==========================================================
新书
作者：七月新番
内容简介
 新朝末年，王莽改制失败，天下将乱，赤眉绿林义旗高举，刘秀兄弟志在复汉。 重生于这样一个时代，当如何？ 新室已朽，不破不立，唯有来者，大笔书之！ PS：这是关于穿越者大战位面之子的故事。 

==========================================================
第1章 传火
新朝天凤五年（公元18年）秋八月，关中，列尉郡首府长平县官学厅堂。
明明是大白天，青铜灯盏上的黄蜡烛却被点燃，火焰在烛芯上微微跳跃，缕缕青烟于屋内飘散。
此时，台上两位官吏竟忘了今日正事，俨然将官学当成辩坛，指着灯烛你一言我一句，说得正起劲。
“君山方才与我同车而行时，曾有形神烛火之喻，你说：精神居于形体之中，就像火焰在蜡烛上燃烧。蜡烛燃尽，火亦不能独行于虚空。”
“然也，蜡炬之灰烬，犹人之衰老，齿堕发白，肌肉枯槁。到这时，精神再不能为血气滋润，等到身体气绝而亡，精神也如火烛之俱尽，彻底消失。”
“但我有一惑，君山能否解答？”
“伯师请讲。”
“灯烧干了，可以加膏油续上，烛点尽了，可以再换一支，只要传火不停，焰亦不灭。那么人将死之时，精神能不能也换一个身体，继续长存呢？”
而在他们面前，十名少年正襟危坐，都听得目瞪口呆。关乎精神肉体、生死灵魂的深奥哲学，涉世未深的小学弟子哪听得懂？
第五伦却全听明白了。
他复姓第五，单名伦，字伯鱼，年才17，从打扮上就与旁人有区别。
其他同学都穿着宽大袍服，背部浸出了汗仍不肯取下头上儒冠。第五伦却只扎帻巾，穿了件黑底游猎纹深衣，好不凉快。此刻正睁大一对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台上二人，不想漏掉一个字。
“精神换一个身体长存，说的不就是我么？难道说，我穿越者身份暴露了！？”
穿越究竟怎么发生的，他也难以说清楚，只记得大巴车翻下山时，自己正闭着眼睛听伍佰老师的《last dance》。
痛感慢慢远去，耳边音乐旋律也渐渐消失，当他从病榻上惊醒时，发现自己变成名为第五伦的少年，所处时代则是……
新朝！
在位的皇帝名讳是……王莽！
作为理科生，他历史知识有限，对这冷门朝代就知道两个人：一个是“疑似穿越者”王莽。还有被称为“位面之子”“大魔导师”的刘秀，此外一概不知。
好在脑海中残存着身体些许记忆，能听懂上古汉语，关于这个时代的情报被他一点点收集消化。
第五伦病愈后在铜鉴里一照，发现自己除了个矮点外，居然细皮嫩肉，咧开嘴笑时能看到一口白牙，这是衣食无忧顿顿吃精米的象征。
他很幸运，第五氏算不上武断乡曲的豪强，但也是本县地主，可以算最低级的“里豪”。
比起行色匆匆拿着验传赶去服役的甿隶，比起流放到边境守卫置所的罪官后人，第五伦的起点不知高到哪里去，家里甚至还能供他读书。
眼下第五伦所在屋舍，便是列尉郡官学，坐落于长平县南城墙下，矮垣里有三五间青瓦屋舍，土坯墙夹着麦秆，外面刷了层蛤灰。学堂地方不大，包括第五伦在内，十名成童只跪坐在蒲席上。
他们都是已通过小学考校，又得到郡大夫、三老推举的优异者。只等来自朝中的掌乐大夫巡视一番，随便问点问题走完流程，十月份就能前往京师太学深造，一头扎进名为五经的大坑。
本以为是走个过场，岂料今天来的两位大夫不太着调。尤其是那个四十余岁年纪稍长，头顶发量有些少的掌乐大夫桓谭，刚进门就撂下一句话。
“我与刘大夫路上说起一事，尚未聊完便抵达官学，其兴未尽，反正时辰尚早，不如先让吾等谈完，县宰、三老与诸生请自便！”
然后就丢下一屋子人不管，自顾自聊起刚才的内容。
“不愧是敢在天子面前说这世上没有神明的桓君山啊，果然狂生，不受礼仪法度所限。”
第五伦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提起这位与众不同的大夫事迹，听说他在前汉就做过官，博学多通，遍习五经，但都只训诂大义，不为章句。为人衣着简易没有威仪，身上粗麻衣冠小冠，摇着一把便扇，若非腰上系的铜印墨绶，都看不出来是个官儿。
反观与他对话那位大夫，名叫刘龚，字伯师，听说是新朝国师公的侄儿，服逢掖之衣，冠章甫之冠，看上去一本正经。可什么“人死了精神能不能换个身体”这种话，偏偏出自他口。
却听桓谭回应道：“伯师说烛点尽了，可以再换一支，那么，是谁来换了蜡烛呢？”
刘龚道：“自然是人。”
“然也！”
桓谭拊掌：“若没有人主动去换，蜡烛依然会燃尽，既然如此，人衰竭老去之后，谁来替吾等换一个身体，又要如何换呢？”
这下刘龚哑然了，良久后才道：“或许，只能靠神明……”
“神明何在？”桓谭摊手道：“生之有长，长之有老，老之有死，这就像四季的代谢，而伯师想要变易其性，求为异道，实在是太过糊涂了。”
桓谭转头看向众人，第五伦也没心虚挪开目光，反而定定回望桓君山，仔细听他说每一个字。
“一支蜡烛，若是人善于扶持，经常转动，那就能多烧一段时间，不至于中途夭折。人也一样，与其去想死后能否换一个身体，还不如多求养性之道，方能寿终正寝。”
桓谭的话，打破了第五伦对这时代士大夫迷信、反智的固有印象，只可惜他对新朝了解太少，也不知桓谭是否留名史册，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这个狂生能不能幸存？
换在过去，第五伦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肯定是双手赞成桓谭的话，现在却不敢那么肯定了。
“我穿越的缘由又是什么呢？希望还是科学吧。”
第五伦摇摇头，不去想他一辈子都弄不明白的问题，现在能做的，就是如桓谭所言，好好珍惜新生命。当然，那些可能会影响他未来生存的麻烦，也得小心规避。
就比如，今日之事！
……
既然私事聊完，就得办公务了，桓谭一反方才的能言善辩，变得兴致缺缺，甚至打起了哈欠，还得靠刘龚来主持，却见他对众人道：
“读书不易啊，正月农事未起、八月暑退、十一月砚冰冻时，幼童成童皆要入小学。习《孝经》《论语》，一郡多至数百人，而经过郡大夫与三老考核，出类拔萃者唯有在座十人，方可入选太学！”
众人都挺直了腰杆，唯独第五伦不然，考核在入秋时，是他穿越前的事，没啥好骄傲的。
再者，这身体原先的主人虽也熟读儒经，可这时代的教育仕进，可不光看成绩，还涉及到每个人背后的家族、财富、名望。
不信且看看周围，可有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能走到这一步的，要么是世吏之子在官府有人脉，要么家传儒经可由长辈加课，亦或像第五氏这样的乡中土豪。他祖父可给郡里塞了不少好处，通过加钱挤掉了一个同族兄弟后，才让第五伦得到名额。
刘龚继续道：“董子有言，太学者，贤士之所关，教化之本原也。然而前朝武帝时，太学博士弟子不过五十人，昭宣时增至百人，元成时至千人，仍不足以养天下士。”
他手朝京师方向一拱：“直至今上登极既真，重视教化，遂于城南起万舍，太学弟子增至万人！”
王莽自己就是儒生出身，做了皇帝后也很重视教育，这扩招力度可以说相当大了。
刘龚又道：“兴太学，置明师，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诸生入太学后，亦要谨记陛下之诲，修习五经。太学中一年一考，射策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
“前朝大儒夏侯胜曾言，士人病在不明经术，经术若能精通，获取青紫印绶，如俯身拾地上草芥那般简单，诸生勉之。”
这一席话让众人很激动，学而优则仕，天经地义，在场的弟子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各显神通争夺名额，自是为了让子弟有个好的仕进，这关系到一族未来。
接下来是两位大夫随意挑人起来问答，都是走个过场，只有太差劲的才会在这一轮被刷掉。刘龚知道若桓谭这厮来问，肯定会问些偏门的学问刁难人，索性包揽了这活，让桓谭落得轻松。
可就算最简单的问题，第五伦也答不上来。
他穿越后不但得了嗜睡症，一天要睡上五六个时辰，记忆也残缺得厉害，顶多能将亲戚认全。至于所学的孝经、论语乃至更复杂的章句训诂，早忘得一干二净。
被老师点名起来却一个字蹦不出来，无疑是很难堪的，办法只有一个……
只要我放弃速度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轮到第五伦时，他不等刘龚发问，便先朝二人长作揖。
“后学小子第五伦，拜见两位大夫，我有一事，还望大夫允许。”
桓谭抬起眼皮，刘龚也看向第五伦，却听这面相不错的少年肃然道：“我愿将自己的太学名额，让出来！”
这学，我不上了！
……
“啊？”
官学内其他人愕然，都回头看向第五伦，桓谭则用便扇点着第五伦道：“孺子，你莫非是怕答不出刘大夫之问，故而退缩？”
瞎说什么大实话？第五伦心里有点慌，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旁人只当他少年老成，对桓谭的“玩笑”毫不在意。
自然有人替第五伦打圆场，与第五氏有故旧关系的长平县宰出面道：“敢告于掌乐大夫，此子敏而好学，识文数千字，孝经论语都得了甲等，颇受乡里赞誉。”
桓谭看着第五伦的装扮：“旁人皆高冠儒衣，唯独你这孺子身着劲装便服，是为织工省布料？总不能是家中穷困，去不了京师罢？”
这自然是说笑，长达数年的脱产学习，还要去物价奇贵的京师，普通人根本承受不起，但能坐在这的，怎会有中人之家？
第五伦也不卑不亢，回应道：“掌乐大夫不也粗麻衣冠小冠，却认为我服饰不正，这难道是只许大夫放火，不许小民点灯？”
这话成功将桓谭逗笑了，总结得好啊，这世道可不就是如此么？
“君山！”
刘龚制止了桓谭的没个正形，皱眉问第五伦：“孺子，能入太学殊为不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为何不愿去？”
第五伦就等这句话，拱手道：“非不愿耳，只是每年太学有千余人入学，每个郡数人至数十人不等，列尉郡不多不少，正好十人，每县分到一个名额。”
“我在长平县官学得了甲等第一，而排名第二的，正是同宗兄弟第八矫。我与他有竹马之谊，素来相善。”
桓谭和刘龚都是博学之辈，也不奇怪为什么姓第八的和姓第五的是亲戚，只因他们原本是一家，两百年前都姓田，乃是楚汉之际齐王田广之后。
汉朝建立后，为了强干弱枝，刘邦将诸田从齐地迁徙到陵邑居住。按照迁徙顺序，产生了从第一到第八8个姓氏，但祭祖仍是在一块，且相互间不通婚。
然而除了这点外，第五伦全在扯谎，他和第八矫只是泛泛之交，根本不是朋友。
“宗兄年岁长我，勤勉好学，寒来暑往从未缺席，学问素来优异，只是考校时因病失常，屈居第二，实在可惜。”
第五伦满脸惭愧：“作为朋友，乘他有疾时夺了第一，是为不义；身为族弟，却挤占了兄长的名额，是为不悌。不义不悌之人，岂能入太学习圣贤书？再加上我对孝经、论语只懂得皮毛，愿再读一年让学问精进，而将今岁名额让给宗兄！”
这种事还真没遇上过，刘龚转过头看向桓谭，想商量商量，岂料桓谭却很随意，扇子一挥：“不去就不去，既然他志不在此，何必强求？”
或许是桓谭在上面摇着便扇打哈欠时，也看出满屋肃穆之下，唯独第五伦听刘龚大谈太学仕进时的不以为然吧。桓谭最喜非毁嘴上仁义道德，实则一心仕禄的俗儒，也因此在朝中多遭排抵，混了这么久还是下大夫，第五伦的性格倒是挺对他胃口。
第五伦确实没把读书当官当回事，没办法，这什么五经六经实在太枯燥了。他打听过，除非是天赋异禀，否则学五经的时间成本大到惊人，从前汉开始，就有十五六岁入太学习五经，结果到了头发全白，仍只能通一经者。
皓首穷经，岂是虚言？
再者，太学是扩招了，但工作岗位没扩啊。每年入学千人，却只有百人能射策为官，十里挑一，竞争还越来越大。看来不管哪个时代，考试这玩意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第五伦可不想一头扎进竹简堆里浪费时间，与其去研读那些旧文章，还不如在家里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如何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自保。
走出官学时，外面的炎热已经消退，凉爽的秋风吹得人很舒服。
今日之事，负责选定名额的县宰有些尴尬，其余九名弟子低声议论着第五伦的“独行”，屋外的吏卒则看着他笑，觉得这孩子太傻了。
第五伦却自有计较：“且不说入了太学不一定能仕进，就算呕心沥血苦读几年，混上个没有实权的郎中、文学掌故又如何？手中能有一兵一卒么？”
“我没记错的话，新莽是个短命王朝，看这形势，距离倾覆恐怕不远，现在赶着去做新朝的官……”
“那不是49年加入果军么！”

第2章 改名狂魔
“别人穿越都是退婚，我却是来退学。”
第五伦办完事也不久留，翻身上了代步的黄色小公马——没名字，正经人谁会给坐骑取名？
官学旁边就是南门，出了城门后一回头，还能看到两丈高墙上正中央“长平县”三字。
第五伦刚来那会，还以为是秦赵长平之战那个长平，后来才发现不是。
本县属于前汉三辅之一的左冯翊，旧名叫长陵县，三年前才改成长平，位置大概在后世陕西省咸阳市东边。
所以墙是古旧的，字却很崭新，一如王莽希望的那样——新皇帝就像装修屋子般对待这天下，通过敲敲打打刷层新漆，将旧汉一切痕迹抹去。
于是王莽把天下官制、地名改了个遍，诸如郡守变大尹，县令变县宰，三辅变六尉。
第五伦已经摸清了王莽这改名狂魔的套路，凡事反着来，陵者高也，于是改成胸不平何以平天下的平。
扬州刺史部有个地方叫无锡，王莽不喜欢无字，改成反义词“有锡”。
但第五伦跟来自关东的商贾打听后失望地发现，常山还是常山，竟然没改成石家庄！
兰陵也只更名为“兰东”，而非枣庄。
“说好的王莽是穿越者前辈呢？若真是，肯定会在地名上留点暗号才对吧。”
第五伦停止胡思乱想，纵马向南而行，离开县城。
前世他人到三十力不从心，如今重新拥有17岁身体的感觉很棒，最妙的是摆脱了高度近视，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第五伦出了城后抬头向东看去，便能望见一座覆斗形的大山屹立在三里外，山下松柏郁郁葱葱，还有庙堂建筑绕山而建。
那其实不是山，而是长陵，汉高祖刘邦的陵寝。王莽虽然将旧名改了个遍，却没掘了老刘家的祖坟。只因他代汉时玩了一个把戏：让人进献金策铜符，说什么“赤帝显灵，传汉家天下予莽”。
所以这禅让，居然是汉高祖亲自传国给王莽喽？
听说王莽还在高帝的灵前接受了金策书，在第五伦看来，这简直是坟头蹦迪，刘邦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会被气得揭棺而起。
事后王莽将长陵和高庙作为新朝的“文祖庙”，依然保持祭祀香火不绝。
过了长陵后，沿着灰扑扑的土路一直往南，就进入了第五伦家所在的“临渠乡”了。
……
长达数百里的成国渠横跨渭北平原，灌溉上万顷土地，长陵最好的田都集中在渠边，虽然比不了京师周边的贾亩一金，但也十分金贵。
而沿着川流不息的成国渠从东到西，分布着本乡的八个里，名字也简单明了：第一里、第二里、第三里……第五里直至第八里，居住着两百年前从齐地迁来的诸族。
秦汉的里聚多是五到八户的小农家庭，但也有例外，被迁徙入关的关东移民，初来时与秦人语言不通，为了在陌生的土地上生存，只能抱团取暖。百家聚之，合而为宗，倒是有点像后世南方的客家人，宗族观念很重。
途经第一里时，远远就能望见第一氏修建的高大家祠。还遇到两位第一氏的子弟乘车去县城，第五伦驻马拱手，对方却只是随便点了下头，态度十分傲慢，仿佛第五伦朝他们行礼是应该的。
气得第五伦的伴当兼仆从第五福朝二人背影唾了一口，骂道：“这第一氏还当自己是大宗呢！竟然不还郎君的礼！”
第五伦却只是皱了皱眉，制止了仆从：“五福，回家再骂。”
他只管仆从叫五福，是因为他那张大饼脸喜庆，长得像五福娃，粗粗壮壮的。
为了方便记忆，第五伦给远亲们都贴了一个标签，第一氏无疑最为傲慢。他们作为齐王田广嫡子的后代，迁徙时排名第一，人口土地也最多。武帝时他家曾买官为郎，出过两任县令，如今虽然官越做越小，第一氏家主只为乡三老，却一直将其他几家当小宗看待。
一路纵马向西，其他几个家族也各有特色。
第二氏最短——汉武帝时打击豪强，第二氏因为跟大侠郭解有往来，被当黑恶典型打掉，又被迁去汉中房陵开荒，与亲戚断了往来。这导致八大家族只有七个成了本乡常识。
第三氏最小——也不知为何，几乎代代单传，以至人丁稀少，户不过十，民不过百，依附于第一氏。
第四氏最精——这个家族另辟蹊径，选择经商，做商贾的能不精明么？
第五氏最悍——第五伦家以强悍出名，因为第五伦的祖父是行伍出身，年轻时还跟陈汤去西域打过仗，会点阵战之术。农忙争水械斗，本乡也没人干得过他们。
第六氏最老实——这个家族与第五氏相邻，埋头种地，经营田畴，甚少参与争斗。
第七氏最凶恶——第七氏是远近闻名的恶豪，家中多轻侠之辈，整日舞刀弄剑，欺压弱小，据说还跟茂陵大侠原涉有往来，暗中做些违法勾当。
第八氏最好儒——这个家族最后迁来，好地都被亲戚占光了，人口比不上第一氏，打架斗不过第五、第七，做生意也被第四压了一头。于是他们祖先自费前往长安学经，吃到了经术的红利，元帝年间时出过位博士弟子，那时候太学生还是金贵的。
所以第八氏最重视教育，家传一经，可近来有些中衰，很久没出过太学生。今年第八矫更被第五伦抢了名额，导致两家关系有些僵。
总而言之，几个家族虽名义上还是亲戚，实则一盘散沙，甚至为了各自利益结仇争斗。
“现在形势是这样，但几年后就不一定了。”
第五伦心中如此想着，已经离了大路，踏上前往第五里的乡间小道。
道旁尽是阡陌分明的田地，加起来恐怕有上百顷之多，其中他们家就占了一半，其余分属几十户人家。有小沟将水从成国渠引来灌溉，粟米已经收过，而宿麦还没种下，正在准备开耕事宜。
几个汉子拄着农具，正在田边用瓢喝水，他们荆钗布裙的妻女提着饭食来送，瞧见第五伦骑马过来，都站起身朝他作揖。
“见过小郎君！”
第五伦笑着回应，这些人大热天还要穿着犊鼻裤干活，阳光将他们的脊背和脸庞晒得黑黝黝的，肩膀上有拉犁时绳子留下的勒痕，毕竟不是每家都能拥有耕牛。
里中大多是自耕农，但不少人的地已被第五氏兼并，一些外来流民为逃避官府劳役赋税，也投靠豪门，成为徒附奴婢。
距离里聚近时，无法开辟成农田的坡上种满了桑树、麻畴，亦有人在其间劳作。
如果说田地供给的是食，那这些经济作物保证的则是衣。第五伦这一身锦衣绣服和每天吃的膏粱之食，都是佃农奴婢双手创造的劳动成果，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适。
不过，阶级虽由出身决定，但一个人心向何处，却要看他后天所作所为。
正在这时，第五伦听到果园处传来一阵痛苦的哀嚎声。
却是一个摘梨的里民不慎从树上跌落，正抱着腿干嚎，第五伦分开众人凑近一看，发现一根木刺深深扎进他没穿鞋履的脚板，已经出了不少血。
仔细看此人痛到扭曲的脸，却是认得，虽然三四十岁了，辈分上却算他远房侄儿。第五伦招呼旁边的人帮忙拔了刺，找块布包扎好止血。又见伤者连鞋履都没有，一瘸一拐恐怕难以走回两里外的家中，遂让第五福牵马载他回去。
“小郎君，我牵马载他，那你怎么办？”
第五福大饼脸上写满了不乐意，里中族人有亲疏之分，按照与家长的血缘远近区分地位高低。第五福家离大宗较近，还没出五服，从小就跟在第五伦身边，儿时做伴当陪他读书识字，长大为仆从，以后会替第五伦管管庄园，不劳而食。
要他给地位低下的远亲牵马，第五福当然不高兴，而那伤者也连连推说不敢。
第五伦摸了摸后面：“马背将我膈疼了，想走路回去。”
他帮那受伤族人上了马，打发第五福离开后，迈着步朝里门处行去，倒是果园、桑园里的男女族人们面面相觑：“这半个月来，小郎君待人比过去和蔼不少啊。”
“没错，往日路上见了都扬着头，如今却会止步拱手，脸上还时常带着笑。”
这在过去几代家主身上，是不可想象的。
里聚位于一座地势稍高的塬上，土黄色的里垣将其环绕，只开了南北两门，都有里监门守着。平旦时分开门放族人仆役去劳作，天黑时关闭，以防盗贼宵小。
在这儿，什么验传、符节都不管用，进出只用看一样东西——刷脸。
陌生面孔、外乡口音会被当贼一般提防，哪怕是官府税吏，没有第五氏家长点头，也休想进来。
听说前朝昭宣时，皇权还是能下到乡里的，但元成之后汉朝皇帝以德治天下，管控渐渐松弛了，导致兼并成风，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新朝建立后下达了“王田私属令”，宣布土地国有化，并禁止奴婢买卖，但暗地里的交易仍屡禁不止。
第五伦进里门后受到更频繁的礼遇，人人都识得这位小郎君，也对他近半月来忽然和蔼的态度暗喜。一个好说话体贴族人的大宗家主，意味着族人未来十年甚至几十年的生活能好过些。
众人却不知，第五伦其实也在庆幸，庆幸自己拥有如此庞大的宗族。
第五伦看过里中户口薄册——掌握在他祖父手中，数据真实的那卷，而非里长给官府税吏看的假账。
里中一共五十七户人家，男女老幼人口四百六十九，其中大男子，也就是丁壮一百九十七名，其中大半都姓第五。
若能勤加训练，搞到足够兵器武装起来，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
第五伦对里人关爱有加，除了身为剥削者的愧疚外，还有他对未来形势清醒的认识：
“凛冬将至，孤狼死，群狼生。”
……
里中土路凹凸不平，下过雨后一地泥泞，生活污水从路旁小沟流过，步伐傲慢的黑头猪和鸡鸭鹅随地乱拉，味道很不好闻，乱跑的孩子脚底又将秽物带得到处都是。
七拐八拐的小路通往各家各户，屋舍盖得很不规整，若不亲自走上三四回，出了门一准迷路。
唯独有条路是用鹅卵石铺就，以北里门为起点，经过一株大榕树下的平地后，就抵达大宗的坞院。
坞院其实是独立于里聚南边的单独建筑，占据了塬上最高的位置，院墙坚固高大，门楣森严高耸，一抬头能看到一排铁灰色瓦当。
门边放着几根做工粗糙的矛，四个看门人正在说笑，见到第五伦后立刻停下话头，迎他进去。
“老家主嘱咐了，小郎君一回来就去见他。”
第五伦离开县城就一路奔回来，他料想自己退学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祖父耳中。
“还好，家里还能有半刻平静。”
进了门后，只见院落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私属奴婢住的地方，土屋简陋。两旁设马厩、车房，相较于宽大的马厩而言，马却少得可怜，只有匹赤红老骥低头嚼着没什么营养的刍草。
中院为双层主体建筑，有主人的居室和待客的厅堂，但第五伦找了一圈却没看到祖父。
“大父何在？”
“在后院，果园送来了新收的栗子。”
由中心建筑偏门可入后院，后院分布猪圈、作坊、厨房等建筑，隔着墙还有座园圃，圃内菜畦整齐，冬葵与韭菜长势喜人，旁边有水井、沟渠可供浇灌，主人家的日常食蔬便来源于此。
第五伦的祖父却是在厨房里，老头喜欢吃栗子，此刻正站在灶边，等待板栗烤熟。
第五伦不由放轻了脚步，他对祖父还是有点怕的，走到他身后作揖：“大父。”
老爷子转过身来，本来总板着面孔的他，看见孙子就笑了，脸上满是皱纹。
“伦儿回来了。”
老爷子名很霸气，叫“第五霸”，是第五氏西迁后的第九代家主。
光看相貌，根本猜不到第五霸已七十有一。第五伦往日若起得早，还能看到他在院子里用凉水冲澡，再拎着长剑耍上一刻钟，每日如此勤勉锻炼的结果就是，老爷子古稀之年依然一身肌肉。
别家的地主，都是驼着背、背着手慢悠悠巡视田地。第五霸则带剑骑马与族丁招摇过市，吓得十里八乡的盗贼都不敢来第五里造次。
而他手上更有多年舞刀弄剑留下的厚厚老茧，俨然多了一对铁掌，用火钳从坑灰里掏出一颗滚烫的板栗，随便一吹就掰成两半，将果仁递给第五伦。
第五伦接过小口小口吃，嫌烫。第五霸则是一次两个放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嚼，亏得他牙口还没落光。
这年头的板栗远没有后世甜，第五伦只想着改天要不要弄点糖浆，给爷爷整个糖炒栗子尝尝。
第五霸又递给他一把剥好的栗子：“如何？果然如县宰所言罢，朝中派大夫来巡视考校，不过是走了过场罢。”
“确实如此。”
第五伦嘴里吃着板栗只唯唯应允，在第五霸问今日来的是哪位大夫时老老实实回答。
第五霸还不知道第五伦在县城里做得好大事，故心情甚佳，抚着花白的胡须道：“等到十月份，你就要去太学了，这件事可喜可贺！去年酿的酒熟了，我让庖厨杀了只鸡，割了扇肉，你陪老夫喝几盏。”
时值午后，妇人们已经开始淘米煮饭，庖厨忙里忙外，隐隐能闻见陶釜里飘出的肉香，不过第五伦却暗想：“今晚的主菜，大概是竹板烤肉吧。”
第五霸用小拇指点着本乡最西边的那个里，自得道：“第八老儿一向自傲于他家世传一经，出过太学生，看不起我家。如今他幼子第八矫却被你压了一头，真是快哉，也不枉我给县宰如此多好处。”
第五伦笑了笑没说话，直到爷孙俩坐在厨房门槛上，将满满一捧栗子吃完。
他亲自给第五霸递了杯水，看着爷爷将水咽下肚保证不会呛到后，才不急不慌地说道：“大父，其实……”
第五霸抬头听孙子说话。
“我将太学名额……”
第五霸颔首面带微笑。
“让给第八矫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五伦退后两步，准备跑路，声音却提高了两分：“我辞让了去太学的机会，将名额让给了第八氏。”
啪嗒，好好一个陶杯在第五霸手中被捏碎，老头脸上的慈祥笑容，立刻就变成了怒不可遏。
“反了，反了！”

第3章 打不过就加入
第五霸打人可不是嘴炮说说，当场骂骂咧咧地起身，直接抄起旁边的火钳要揍第五伦。
第五伦只跑得慢一点，腿上就挨了两火钳，那叫一个疼啊。
他连忙狼狈开溜，小杖受，大杖走嘛。
好在厨房里人多，从庖厨到大奴，沾亲带故的都过来阻拦。
“老家主，打不得啊！”
“若是打坏了小郎君，谁来承袭第五氏的宗祠呢？”
“没错，这小竖子就是成心要气死老夫，好继承家产啊！”
第五霸是真的火大，骂道：“竟将老夫费尽心思求来的太学名额拱手让人，这硕大家业落他手里，恐怕也会飞快败光，不如趁早打死算了，我的堂侄兄弟又不少！还怕没人给我送葬么？”
话虽如此，可被人一拦，那股火气却是消了不少。
对啊，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在多年前那场大疫里亡故了，只剩下第五伦一根独苗，真打坏了，不就便宜那些自己都瞧不上眼的昆弟近亲了么。再说第五霸一向宠爱孙儿，打得鼻青脸肿的，事后也心疼啊。
第五霸最终没说出“逐出第五氏”这样的狠话来，只把铁钳往第五伦溜走的方向狠狠一扔，然后就坐在井沿上喘气。
第五伦这才小心翼翼绕回来，老爷子是暴脾气，震怒时说什么都不管用，但冷静后还是能够对话的。
他将火钳双手奉上：“大父，你听孙儿解释，听完还气再打不迟。”
“我不听！”
扑通一声，第五霸将火钳直接扔进井里了，他别过脸，本不想跟孙子说话，但这一想又气了，遂转过身指着第五伦骂道：“难怪这半月来，你连书简都没翻开过一次，每日就缠着老夫学手搏格斗之术，要么就去县城里结交关东贾人、轻侠，不务正业，原来你心思早不在经术上了。”
“是。”第五伦朝第五霸作揖：“孙儿是觉得，读五经并无大用。”
老爷子一愣，眼睛里情绪复杂，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井沿，让第五伦过来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伦儿，五十多年前，那时老夫与你一般年纪，也以为读书无用，跟着伴当做了轻侠恶少年，戏弄俗儒，取下他们的高冠做尿壶。”
“后来我被京兆尹缉捕，只能跑到边塞做兵卒，想着效仿傅介子、郑吉，以军功封侯，衣锦还乡，岂不快哉？”
第五伦点头，老爷子参加的那场战争，正是西汉与匈奴最后一战，第五霸作为小卒，跟着陈汤、甘延寿远征康居，斩杀郅支单于，留下了“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言！
第五霸眼中满是对峥嵘岁月的追忆：“跟着义成壮侯和陈校尉打仗就是痛快啊，吾等翻越雪山大漠，蹈康居国，屠五重城，夺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悬旌万里之外！西域城郭莫不惧震，胡姬们排着队让吾等睡，每个人也分到了不少钱帛和异域珍怪。”
他的目光暗淡下来：“可你知道，回国之后，等着吾等的是什么？”
第五伦摇摇头，这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却听第五霸恨恨道：“没有民众夹道而迎，更不是封侯赏赐。大军刚进玉门关，司隶校尉就发文，说陈校尉矫制，应该逮捕，又让沿途官吏查验吾等从匈奴康居处夺来的财物，统统收缴！朝中怕是有匈奴人的奸细，想要严查吾等为郅支单于报仇啊！”
“陈校尉上奏名冤，元帝这才让人招待班师大军，可回到长安后，赏赐却迟迟发不下来，甘、陈两位校尉的封侯几年后才得到，吾等普通士卒几乎一无所获！”
在第五霸看来，这还是朝中出了奸臣！有反战的文官儒生从中作梗，丞相匡衡和内朝宦官石显等勾结，阻挠封赏，后来还罢了陈汤的官。陈校尉是贪财好色了点，但瑕不掩瑜啊，至于揪着小过错不放么。
既然没有封赏，参与那场仗的士卒们只能灰溜溜回到家乡，竟发现乡里当年被自己戏弄的某个小儒生，已经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免除徭役，前途似锦。而自己在异域为大汉出生入死，落了一身伤病，却什么都没捞到。
凭什么啊！
这之后，第五霸一直没混出名堂来，他做过亭长和乡游徼，破获了不少案件，可不管业绩做得再好，每每轮到他升迁时，县功曹都会问上一句：“你可通经术？”
第五霸当然不会了，别说五经，他连孝经论语都没学过，年轻时忙着好勇斗狠去了。效仿前朝宣、元时的丞相于定国半路自学成才？他也没这毅力和天分啊。
其实，他也去县中小学旁听过，那些夫子摇头晃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也不教治理之道啊。可怎么像他一样的武吏仕途无望，一生只能做个微末小官。而进过太学镀金的儒生们，在通过射策考试后却能直接成为郎官、大夫，然后身居二千石高位呢？连乡啬夫断案，也不再按律令来，而是得请教儒士，搞什么“春秋决狱”。
于是升迁就不了了之，第五霸蹉跎一生，就在乡游徼职位上致仕了，反观那些能力资历不如他的同僚，却因为学过儒经符合上面要求，竟节节高升。
凭什么啊！
想不通不要紧，但汉家以儒经取士的大趋势，老爷子终于看明白了，不管文武，学会一门经术都是做大官发大财的前提。
于是，为了不让后代再像他一样吃亏，第五霸在孙子的教育上下足了功夫，七八岁就送第五伦上县里的“小学”，又聘请儒士到家中开小灶，终于栽培出一个有能力通过太学考试的人才来。
而这新室比起汉家，对经术更加重视，太学生扩招至万人，儒士地位被空前拔高——谁让皇帝王莽自己就是个读书人呢。
看这架势，应该继续让家族子弟深耕五经，这或许是让第五氏实现转型，涅槃起飞的唯一渠道。
可没想到，孙儿却和他当年一样不懂事，第五霸能不气么？
“打不过，就加入？”
对祖父这种顺应潮流的做法，第五伦是赞赏的，早个三十年，这样没问题，晚个二十年，也无可厚非。
可偏偏遇上新莽这短命朝代，却是走错门路了。虽然不太了解这段历史。但新朝之后是东汉，改朝换代啊，肯定是九州大乱，民不聊生，不可能每次都如王莽般和平禅让。
因为第五伦这些时日对行军打仗等事很感兴趣，第五霸还以为他有志于行伍，只压低声音劝孙儿道：“像我当年那般参军谋求立功，也行不通。眼下皇帝虽然四处开衅，不止在打匈奴，还打了西羌、西域、西南夷，还有什么高句丽……”
“下句丽。”第五伦笑道：“我听人说，皇帝已经下诏书，把高句丽改成这名了。”
又是反义词，这个很王莽。
总之新朝建立才短短十年，却像疯了一样跟所有属邦都翻了脸，四面出兵。虽然前线“捷报”频繁，可听那些去北边匈奴、南边西南夷服役受伤退回来的人哭诉，说几十万大军耗在边塞，损失惨重，战争似乎陷入了僵局。
第五霸就操心这个：“这几年朝廷赋越征越多，徭役已经摊派到各氏族头上，我第五氏去年去了三个人，今年竟要出六个！莫非还要增兵？”
“前年去西域平定叛乱的人马，说是大胜，还给带兵的将军封了一个子，一个男。可我第五氏被征召去的几人，却再没回来过，或许已经死在那了。还有传言说，西域都护已被西域胡人所杀，援军也被城郭联军打得大败，残部困在龟兹，和朝中断了联系。”
毕竟在西域奋斗过几年，第五霸还是心系那边的，只叹息道：“如今的皇帝和陈汤校尉是忘年之交，颇受陈校尉赞誉，他对待戎狄蛮夷，确实也和陈校尉说的一样，虽远必诛。可仗怎么打成这样，全然没有当年吾等在西域一汉敌五胡的威风啊……”
瞎说什么大实话，新军战斗力确实很菜，这些外战胜率低到可怜。所以这时候走武将路线也不好，不小心就把命赔进去了。
第五伦打断了祖父：“大父，我之所以不愿入太学修五经。是因为读书仕进，只能是太平时节才有可能。”
“可若是遭逢乱世，那些繁杂五经遇上锋利刀剑，恐怕就无半分用处了！”
“乱世？”第五霸一震，看着第五伦：“你想说什么？”
这些话不能泄露，跟着祖父来到坞堡南墙外，站在菜圃处，眺望傍晚时分的天地，第五伦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父，我觉得这天下，恐怕要乱！”
……
“你这孺子，胡说什么！”
听到这话，第五霸吓了一大跳，他虽然年轻时去西域见过大世面，但本质上依然只是一个小地主，目光局限在关中，乃至于小小列尉郡长陵县。对外部世界的微妙变化，缺乏敏感。
在第五霸看来，虽然新军在四境和蛮夷打仗屡战屡败丢人现眼，但那些事太遥远了，国内仍较为安定，日子远没到过不下去揭竿而起的程度。
可第五伦不一样，正因为不知道这时代的历史细节，他就对收集情报更加上心。前些日子没事就往县城跑，甚至差遣人去京师和河东打探，收获的消息让他忧心忡忡。
“去年，关东旱涝无常，东南扬州有瓜田仪举事为盗贼，有传言说，半个会稽郡都乱了。”
“还有东方的徐州，有个叫吕母的女子，因为儿子为县宰冤杀，就聚集了数百贫困少年攻下县城，杀死县宰，专在海边活动，据说已经聚众上万人。”
“还有今年夏秋发生的事，荆州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聚集在绿林山，人数越来越多……”
绿林好汉这词，第五伦前世是听过的，未来恐怕会是一股大势力。
他打听到的暂时就这几个，但被朝廷隐瞒的动乱只怕更多。看上去都是星星之火，但几年后会不会烽火燎原呢？
毕竟新朝的改制槽点满满，各阶层怨言都很大。而王莽又在边境四处开战。就连第五伦这不懂历史的都能看出来，眼下新室是内外交困，危如累卵啊。
“不过是些许盗寇、流贼，伦儿，你果然没见过大世面，这样的小毛贼，哪一朝，哪一年没有？”
第五霸没把关东的起义军当回事，这让第五伦好生无语。对了，王莽和朝中的掌权者，莫非也是这种心态？
想想也释然了，除非像他一样知道新朝会迅速覆灭，否则正常人很难相信，这还算平静的世道，会在短短几年内忽然崩溃吧。
第五霸还是不太接受第五伦的危言耸听，只不提这茬，问起了整件事的重点。
“伦儿，你就算不想入太学，那不读就是了，为何要把名额让给第八氏？岂不是便宜了他家。”
第五伦正要说他的理由，远处却传来一阵喧嚣，爷孙俩看到一支人马沿着西边的大道到了坞院南门，而守门的家丁也来禀报道：“家主，第八氏族长与其子第八矫来访！”
第五霸有些诧异：“第八氏不是与我家结怨了么？那老儿今日怎么会登门。”
“他们当然得来。”
第五伦却并未感到奇怪，他知道，是自己在官学推让名额的事传到第八氏处了。
“只是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了几刻！”
……
而另一边，县城之中，县宰鲜于褒也已准备好了夜宴，招待桓谭、刘龚两位来自京师的大夫。
这时候刘龚却想到了下午的事，转头问漫不经心挑着鱼刺的桓谭。
“君山。”
“你以为，今日那第五伦让出太学名额给其族兄，是真心谦让良悌呢？还是只想借此博取名利？”

第4章 第五伦让梨
刘龚之所以怀疑第五伦，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孝悌确实是件有利可图的事。
前汉以孝治天下，皇帝谥号前都加一个孝字。悌则由孝衍生而来，《孝经》里说过，教民礼顺，莫善于悌，提倡兄弟之间要相亲相爱，长幼有序。
新朝代汉后，因是以臣子之位逆取皇位，即便有赤帝禅让的神话包装，王莽也不太好过于强调忠来打自己脸，于是继续推崇孝悌。
听了刘龚发问，桓谭却将鱼刺一吐，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来。
“当年今上微末时，服侍母亲及寡嫂，抚育兄长遗子，侍奉诸位叔伯也十分周到。在其伯父阳平敬成侯（王凤）病榻前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数月，博得世人称赞。”
王莽自己就是靠孝悌人设博得名誉上位的典型，桓谭话里有话：“当是时，是否也有像伯师这样的人，怀疑陛下目的不纯，表现孝悌是为了博名牟利呢？”
“这……这与今日之事有何干系？陛下是孔子后五百年才一出的圣贤，第五伦却只是乡野孺子，岂能相提并论。”
刘龚后悔自己嘴欠去招惹桓谭，只问县宰鲜于褒：“第五、第八两家乃是亲戚，是否有可能串通好了，让第五伦让出名额得到名望，而第八矫得入太学呢？”
“绝不可能。”
鲜于褒一口咬定：“第五、第八两氏，并非如第五伦所说的那般友善和睦，反倒有不少过节。下吏曾亲见第五、第八两位家主于桥上相遇，都不肯相让，竟僵持了半个时辰之久，两家已久不往来，更不可能串通。”
“哦？”刘龚诧异了，这下事情变得复杂起来，第五伦这是以德报怨？
鲜于褒道：“敢告于两位大夫，其实第五伦平素在乡里，便多以友悌著称，尤其是从一月前，他大病一场后更是如此。”
他说起了第五伦的一件事迹来。
“临渠乡第五里有个大梨园，每年梨熟，皆会邀约族人共食。”
当然，也会派人将最好的梨底下压着钱帛，给父母官送来尝尝，这个故事，就是鲜于褒从送梨的仆从第五福处听说的。
“第五伦吃梨时总主动拿小的，小梨明明更酸，有人问他为何如此，第五伦答曰：学了孝经后，明白了孝悌之道，我在家中年纪小，应让昆父堂兄先拿，而我取小者。”
这个故事十分简单，却给人印象深刻，在有心人的散播下，才十来天就在县里传开了。
刘龚打消了对第五伦的怀疑：“看来第五伦是真的本性良善谦恭啊，让学之事绝非孤例，是我妄自揣度了。”
桓谭闷了口酒后却发话道：“虽然只与此子有过三言两语交谈，但依我看，他之所以让学，或许也不全是因为孝悌……”
“那是因为什么？”
“恐怕只是和我一样，懒得去费神学那繁琐的训诂章句吧。”桓谭大笑起来。
刘龚也没把他这话当回事，只暗道：“第五伦让梨，是个有趣的故事啊。我不如将此事记下来，回常安后呈给叔父看看，说不定会被他收录进《杂记》里。”
而另一头，县宰鲜于褒也暗暗替第五伦捏了把汗。
他之所以帮第五氏说话，一来因为鲜于褒的父亲与第五霸曾是同僚，关系还不错。而为了第五伦入太学的事，老头子还给他塞了不少好处。
宴会结束后，鲜于褒心里也活络开了。
“如今第五伦让了名额，按理说第五氏给我的钱帛，得退掉才行。”
可那些器物钱帛他已经收了，就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该怎么办呢？
鲜于褒灵光一闪，决定要将第五伦让梨、让学之事，向郡上禀报。
一来，治下出了这样的孝悌典型，当然是县宰教化有方的政绩。
二来嘛，也能给第五氏一个交待，不必还他家贿赂了。
“正好有个县里就能决定的职位，就适合第五伦这般的孝悌之人！”
……
中院厅堂是第五氏坞院最大的建筑，粗大的柱子顶起屋宇，堂内四面都有窗户，白天时很敞亮，入夜后，挨墙壁相对放了两列的青铜灯架依次点燃。
但习惯了后世明亮电灯的第五伦，依然觉得这屋子太暗了。
空阔的中央摆放两排矮脚漆案，案后则是坐榻，这是第五氏遇上重大事情召集族中主事者开会的地方，也是待客之地。连夜登门的第八氏族长和他的幼子跪坐在西面客位上。
东席的主座上，则端坐着满脸傲慢的第五霸，他背后摆着一个木支架，架上放有长剑，正是第五霸每天早上耍的那柄。
剑在鞘中，锋芒不露，一如敛容含笑待客的第五伦。
第五霸见老冤家上门，一说话就没好气：“我家釜中的肉刚熟，第八直，你莫非是来蹭饭的？”
和第五霸这走武吏路线的老兵头不同，第八直年轻时去太学旁听过，说话永远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含蓄，他今天上门不为寻衅，只低头垂着眼睛道：“说起来，第五氏的饭食，我确实几十年没吃过了。”
两人年轻时也曾相善，都在乡中做吏，一个是亭长，一个是文掾，后来却翻了脸，至于原因嘛……害，还不是因为女人。
第五霸眯起眼：“你这老儿还是没变，有话直说，勿要拐弯抹角。”
第八直笑笑，道明了来意：“今日来此，却是为了伯鱼将太学名额让给犬子之事，诗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吾等理应来道谢。”
“哈哈哈。”第五霸有些得意，说道：“我家伦儿天性聪慧，在官学之中，随便一考就是甲等第一，他年纪也轻，有的是机会。念着汝家孺子年近二十，屡试不第，再不去就老了。毕竟是同宗兄弟，于是便心一软，让给他了！”
“我不用他让！”
一脸书生气的第八矫深以为耻，他嘴上留了点短须想装成大人模样，但性格却沉不住气，被第五霸一激，顿时脸色涨红起身欲辩，却被父亲拉住了。
“说说罢。”第八直笑道：“第五氏想要什么？”
“是渠南那块好地。”
“还是县城里的小宅？”
“亦或是，要我向县里推举你做乡三老？”
他只以为，第五氏是想用这名额，和他家做笔交易。
第八矫急了：“父亲，这太学我明年再去就是，何必……”
“住口！”
第八直呵止了他，对儿子有些失望，这孺子还没弄清楚现在的态势啊。看人家第五伦，一直含笑不语，多沉得住气啊，亏他还比你小三岁。
二人谁去太学，是凭经术学问么？还不是两家在背后角力。还得等到本县更大的几个经术家族已无适龄成童在读，才轮到他们。可第五氏明明靠加钱赢了一头，却忽然让出名额，这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第五伦先声夺人，才一个下午，他让学的事迹已在长陵县传开了。
不管第八氏愿不愿意，这个人情都已欠下。
这年头身为闾右，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土地、奴婢，自从新朝下了王田私属令禁止兼并和奴婢买卖后，这两样几乎被锁死，很难再迅速增加，唯一能积累的，就是名声！
此事若处理不当，那就是以怨报德，在县里的风评会大大受损。这可比忍痛让出去一顷田、几亩宅代价大多了。
然而第五霸不为所动，笑呵呵地看着第八直，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家受第五氏之惠。”
“第八宗伯。”
第五伦终于开口了，他举起婢女送上来的漆壶，在做工精美黑红相间的漆耳杯里倒了三盏酒——他家只是小小里豪，财力有限，故一向简朴，平日里自饮用陶，待客才用漆器。
他起身将两盏酒送到第五霸、第八直面前，自己则跪坐到东西席间的空地上，举盏道：“我听说，这世上之人，分为异姓、同姓、同宗和同族。”
所谓姓，指的是春秋以前姬、姜、芈等古姓，代表了最初的来源，与其他姓之间，宛如一片树林中的不同树木。随着繁衍迁徙，姓犹如树木生长，开始出枝杈来，这就是氏。
妫姓就分化出了陈、田等氏，而齐国田氏中田广这一支迁徙，又进一步产生了第五、第八等氏。八个家族虽然出了五服，但彼此还承认是同宗亲戚。
第五伦道：“第五、第八是同宗兄弟，血脉相连，又为近邻，相互间也没有争田争水等纠葛。我还听说，过去第八宗伯与我大父十分相善，只是后来因误会而反目。”
第五伦叹息道：“我在县城里听过一首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这次争太学名额，不知多少人在看我两家笑话！”
“所以我宁可让出去太学的机会，也不愿两家决裂。我只希望，第八氏与第五氏，能借着这件事，借着这盏酒，一笑泯恩仇！”
说罢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五伦言语之成熟，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不止第八直父子，连第五霸也听愣了，良久后才缓缓道：“惭愧，吾等妄活这么多年，却不如小儿辈豁达。”
言罢主动举起酒，朝第八直一敬。
第八直也举起盏，愧然道：“不错，宗兄有一个好孙儿啊。”
二人同饮，末了亮出喝干的盏底，哈哈大笑起来。
……
这之后，仆从适时上堂，呈送肉食餐饭，中国人在饭桌上气氛往往会缓和热络，方才的剑拔弩张消失了。
第五霸和第八直仿佛恢复了过去的相善，推杯交盏喝得醉醺醺的，酒酣之际，二人甚至用筷子敲着碗沿，唱起了少时的歌谣。
等到夜深之时，这场小宴才结束，第五霸酒量好，亲自送第八直父子出门，两家今日重归于好的事，肯定会很快传遍整个临渠乡。
第八矫真醉了，他读了很多年儒经，血液里都浸染了儒家的道德准则，今日第五伦的一番话，着实让他另眼相看，佩服之余那点不服气也消失了，只打着酒嗝对父亲道：“大……大人，第五伦确实是真的孝……悌啊，我先前错怪他了。”
第八直却是装醉，心中不以为然：“你这孺子，读了几年书，就只懂仁义道德，不知人心险恶。第五伦一口一个宗兄，对你又是敬酒又是恭维，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第五伦话说得那么满，他们若是还揪着那点小过节不放，便是不识好歹。第八直只能笑着应和，而最终的结果就是……
今天白跑一趟，第八欠第五的人情，还是没还上！今后还得配合第五氏演这出兄弟相容的戏！
“不过，这对我家也无坏处。”
第八直如此琢磨，又看看已在车上酣睡的儿子，只脱了外裳轻轻给他盖上，叹息道：“第五老儿也是运气好，生出这样一个孙儿，着实是异数。等轮到小儿辈当家做主时，第八氏恐怕要仰第五氏鼻息了！”
……
“多读点书，果然是有用的啊，第八老儿素来奸猾，今日却只能强笑应和，吃酒的神情如同喝尿，痛快。”
目送客人马车远去后，第五霸转过身，看着孙子啧啧称奇，但疑惑却越来越大了。
“伦儿，你之所以让学，恐怕不止是想让第五氏、第八氏了却恩怨罢？”
“当然。”
第五伦平素将计划暗藏于胸，如今喝得半醉，才将心里那点小得意显露在外，笑道：“大父，如果往后几年，天下当真大乱了，光凭我家一个氏族，一个里聚，能在乱世中自保么？”
第五霸摇摇头，他们聚族而居，修建坞院，提防盗贼小乱尚可。可若真如第五伦猜想的，天下重新出现秦末楚汉之际的大动乱，这区区两百丁壮，是全然不够的，来一支规模大点的乱兵，就足以让第五氏灭族。
“一个篱笆三个桩，所以，我家需要帮手。”
第五伦道出了自己的目标：“大父，我要通过扬名立威，成为各族公认的宗长首领。”
夜幕中的临渠乡，诸里各占据一角，有灯火闪烁，如同黑天上的松散星辰。
第五伦伸手一抓，仿佛要将它们握在手中，凝成一团。
“若能如此，一旦天下有变，我只需振臂一呼，十里八族，三千丁壮，便能云集景从！”

第5章 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哟，还云集景从，哪学的词？官学夫子还教这个？”
第五伦本以为这番豪言会博得爷爷赞赏，最后却等来了一颗爆栗，敲得他脑壳好疼，酒顿时就醒了。
第五霸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细腻，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啊：“响应之后呢，这么多人总要吃饭吧。”
“三千丁壮谁来养？你？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家的存粮，连本里人都不够吃，你这孺子果然是没打过仗，将聚众想得太简单了。”
被老爷子奚落后，第五伦有些不服，次日就起了个大早，带着仆从第五福清点起第五氏的存粮来。
因为王莽那一言难尽说来话长的经济政策，天下的货币体系全乱了，第五伦在县城里见到，除了官府还坚持拿着五花八门的新币发俸禄，民间几乎回到了以物易物的状态，而这时代最坚挺的硬通货只有一样：粮食！
第五氏的粮仓在后院，占了不少面积，四阿式顶，檐下开有左右两窗透气。仓内摆着一个个大瓦缸，盖着厚重的木盖，装满了还带壳的粟、麦。
第五福的父亲名叫第五格，负责管理庄园的耕地和粮食，他告诉第五伦：“小郎君，这月刚收过田租，五个仓都存满了粮，差不多一千多石。”
加上菜、果等佐餐之物，够第五氏坞院从主人、本家到仆役奴婢五十余人吃两年。这证明第五氏很会经营，不像一些毫无计划的家族胡吃海喝，经常没有余粮。
但距离第五伦的目标还差得远，差了……十倍吧。
在第五伦想来，自家起码得积粮万石才行。
而等他去见第五霸，提出这个计划时，又被老爷子笑话了。
“万石？你知道县仓的储粮有多少么？也就这份量，我第五氏区区一里，每年收成有限，上哪凑这么多粮食？”
管粮仓的第五格不清楚小郎君为什么要屯粮，但这正好可以提出他想了很久的计划：“短期内自然没法屯这么多粮食，除非……”
第五格的话语冷酷而干脆。
“加租！”
……
“本乡其他里豪的田租，多是收十交四。但第五氏素来爱惜族人，同族佣耕，收十交三，普通佃农则是收十交四。”
第五格仍嫌不足，他以为，这几年粮价越来越高，应该将田租抬上去。
“如此，每年可多收三五百石田租。”
第五伦刚到这时代时还觉得奇怪，新朝的田租是十税一，再往前的汉朝甚至是三十税一。为什么很多人宁可将地出卖去做豪族的徒附佃农，也不愿意当自耕小农给朝廷纳租呢？
后来他才明白，所谓三十税一、十税一，都是明面上说得好听，比田租更要命的是徭役和更赋。汉时服徭役远赴西域、西南夷，来回就要几年，且容易在路上得病物故，军功更是遥遥无期。新朝更过分，与四邻全面开战，还败多胜少，没人愿意去送死。
而更赋最可怕，朝廷加赋是没有规律的，还只要钱不收粮食，农民带着粮去市场贩卖，再被商贾或官府盘剥一次。若凑不够，为了不被官府缉捕沦为刑徒，就只能借贷。高利贷是无底洞，利越滚越大，几年下来活不下去，只能卖田卖身，投身豪门。
但第五氏朝中无人，家主都得服役纳赋，就更别说做保护伞了。所以他家对失地农民的吸引力不大，土地多是靠兼并里中异姓，日积月累所得。
“不行，田租是万万不能加的。”
第五伦摇头反对，佃农和租地种的贫苦族人终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只是勉强维持生活的样子。
更何况，这杀鸡取卵的行径，会让第五氏失去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人心。
“粮食的事不急，让孙儿慢慢想办法。”
第五伦提了他早上查视察仓库时注意到的事：“我见仓中铁农具多有剩余，栏中耕牛也多出几头。”
豪强通过剥削完成了积累，若是放在前汉，自然是要继续兼并买地，可受新朝王田令所限，地是不能公开买了。既然土地规模被锁死，多余的粮食便用来换取耕牛、铁器，往精耕细作上想办法。
可普通农户就没这条件了。
“我昨日回来时，见有人已开始耕地为种宿麦做准备，因为没有牛，只能二人耦耕。”
所谓耦耕，就是一人在前拉绳，一人扶犁在后。然而有农谚云：秋耕欲深，春夏欲浅。种宿麦就是要深耕，贫苦的农夫只能顶着烈日，拉着犁用力耕耘，步履艰难。
更要命的是，第五伦见到不少人家的犁刃，居然是木头、石头做的！
这让他颇为吃惊：“不是说秦汉已是铁器时代了么？怎么还有人在用原始社会的工具。”
这锅还是得由王莽新政来背，新朝效仿汉武帝，实行了“五均六筦”之策，大概内容就是盐、铁、酒等六种商品，必须由官府经营专卖，私人开采售卖便是犯法。
初衷可能是想打击控制矿山私盐的豪右，但不管初衷多好，也得靠人来执行啊。挺好的想法，落实到下面就成了恶政，给百姓带来很大麻烦。官府铸器粗劣难用，铁器越来越贵，十年下来，不少人已经被迫用回石头、木头了。用千年前的生产方式，生产效率能高才见鬼了。
第五伦看在眼里，颇为感慨，此时便提议道：“大父，今年秋耕种植宿麦时，可否由大宗出面，将我家多余的铁器和耕牛借给里中贫苦族人使用？”
“小郎君！”
第五霸还没表态，专管族中农事的第五格就先叫了起来。
“彼辈虽多为同族，却是自耕小农，不租大宗的地，就算收成再好，也不给我家交田租啊，何必管他们！”
“再者，耕牛虽多，但驭使太频繁可是会累坏累瘦的。铁器亦然，深耕时磕磕碰碰很容易破损。租用都是亏本，更何况白借！”
小郎君昨日才让了一个太学名额给他人，如今又要借牛、犁，莫非真如昨日老家主骂的，是个败家子？
通过昨日之事，第五霸倒是看清楚了，孙儿胸中自有沟壑，看似心软的举动，背后却有深刻的谋划，他止住了族人，问第五伦道：“说罢，你又有什么主意？”
第五伦道：“我只是想通过借牛、铁，让各家快些结束秋耕种麦。”
有首春秋时的诗《七月》就唱过：“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
从一月到十二月，农夫一年到头都在忙碌，斗转星移数百年，天下从封邦建国变成了郡县，生活却并无什么实质性改变，甚至更苦了——人口越来越多，人均耕地越来越少，不勤勉点，就活不下去了。
过去秋后就能稍稍休息，可在汉武帝后开始推广宿麦，也就是冬小麦，加上种植蔬菜豆类，这下秋冬也有活计，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第五伦通过借出大宗多余的牛和铁犁，确实能帮助里中自耕农加速完成秋忙。
“让他们闲下来作甚，晒太阳？”第五霸虽是家主，但对关系已远的同族并无同情之心，关心的仍是本家的利益。
“当然不是。”
第五伦虽有恻隐，但更多的还是想市恩于族人，顺便在他们农闲时，组织大家一起干件大事。打铁还得自身硬，若是连区区一里都没法凝聚起来，何谈让十里八乡云起响应？
他说道：“届时，我想请大父和里长将里民组织起来，由我家出钱出粮，重修里社！”
……
“里社？”
里社祭祀土地神，也是一里百姓的欢庆场所，每逢社日都会聚集群饮。这一天喝酒，不但正大光明，而且非喝不可，往往日暮时分，家家扶得醉人归。
不过自从十年前新朝建立，下达五均六筦之禁，酒只能由官府专卖，一下子变得奇贵无比，哪怕私酒也涨价数倍。普通人买不起，顶多在家里偷偷自酿点苦酒尝尝。
二来新朝效仿周政，对聚众群饮者处以惩处，五人以上皆在处罚之列。百姓们少了一个乐呵发泄的日子，里社也冷清了许多，破败许久没人修理。
在第五伦看来，这种能将一里所有人聚齐，通过祭祀仪式加强凝聚力的地方，岂能闲置？就算不喝酒，也可以做许多事啊。
比如摆个长街宴，吆喝大伙吃顿难得的饱饭，第五霸上台耍下剑术叫男孩们崇拜眼馋。再让里中老人说说故事，给大伙讲述第五氏两百年前从东方迁徙来的坎坷经历，他们祖先田横兄弟的传奇人生和悲惨结局，都能加强里人的归属感。
第五伦前世其实是南方人，对南方的宗族文化耳濡目染，里约村规虽在新世纪被斥为“糟粕”，但在特定的时代，却也能变废为宝，成为他在乱世自保的助力。
汉家一统，动乱结束，家族得以长期聚居，在安定中不断繁衍。但尚处于发展初期，所以远不如后世那般制度完备。
第五伦便是将南方宗族那些东西搬来，他计划着，以后在里社旁边，还要加修一座义学，让里中适龄的孩子都去学学识字、算数——五经就不用读了，浪费时间，年纪稍大点的，第五伦能亲自做老师教他们点更有用的知识，他希望里中能出几个人才。
还可以修建义仓，赈济太过穷苦的同族邻里，好抚平里内的贫富矛盾。
有了这些好处，便可让里人归心，往后借着防盗贼的名义，农闲时召集他们训练阵战之类，才有人听话。
第五伦是有考虑的：“现在关中看上去确实一片太平，我说天下大乱，连祖父都不太信。一上来就带着族人练兵，别说官府会心生怀疑，里民们也不乐意啊。人皆好逸恶劳，能躺着绝不会站，只能以人情利益，徐徐图之。”
这么一算，想做的事真多啊，可比去太学读死书有趣多了。
第五霸却指出了第五伦的矛盾所在：“伦儿，你一面要做这些纯费钱粮之事。”
“一面又想积粮万石。”
“这就好比你的头想要往北走，身子却往南行，岂不荒谬？”
“大父教训得是。”第五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确实挺矛盾的，干这些事都得花费巨大代价，可进项却没增加，再这样下去，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看来，我得想点开源筹粮的法子了。”
……
次日，第五伦去到了坞院旁的铁匠铺，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铁匠名叫仇高奴，他不是第五氏族人，而是从上郡来投靠的徒附，会点打铁手艺。后来得到了自由身，娶了第五氏的女子，第五霸让他在家中开了个小铁铺，专门修补农具。
“小郎君。”
见第五伦来，围着条皮裙的仇高奴连忙放下手里的铁锤，陪着第五伦在这小小铁铺参观，又问起一事来。
“我听说老家主开恩，准许里中各家借坞院耕牛犁田，是真的么？”
第五霸昨天虽然埋汰了第五伦，但还是将借牛与铁器之事宣布了出去，赢得了全里的欢呼，又让仇高奴抓紧修补铁犁，分给各户使用。
“自然是真的。”第五伦看向仇高奴，这个身材矮小的打铁汉子的脸常年在烈火前烘烤，永远红扑扑的。
“既如此，吾弟是外姓，他也能借牛？”
仇高奴在第五里落脚后，他弟弟一家也跑来投靠，成了里中为数不多的外姓。
第五伦可不想搞族姓政治，那样太小家子气了，不论同姓外姓一视同仁，才能聚集越来越多的人啊。
“当然能，不过借用的户数太多，孰先孰后，得靠一种公平的方式……”
那就是，抓阄！
若是按照亲疏远近来分，坞院的门槛肯定要被说情走后门的亲戚们踩平，不如大家各凭本事，看运气说话反而能省下麻烦。
不过第五伦今日来铁匠铺，却是为了另一事。
绕了一圈后，第五伦看出仇高奴手艺还行，且是个全能的，除了敲打铁器外，还会做点木工，如此甚好。
第五伦摸着刚补好的一柄铁铲：“还有……多余的铁么？”
……

第6章 什么决定脑袋
“用牛耕，使铁器就是痛快啊。”
前几日还在第五伦面前二人耦耕，费力拉着绳索如蜗牛般在地里爬的农夫，今日却十分快意。
牛的力气比人可大多了，以二牛抬杠的姿态，迈步向前轻松自如，其身后的大铁犁，已经深深扎进地里。犁壁将干硬板结的土无情翻开，让土壤变得松软，适宜麦种生长。
也难怪不论前汉还是新朝，都有律令严禁宰杀耕牛，民间也对这些大家伙十分尊敬，只差奉为神牛了。不过喝牛尿洗牛粪浴这种事，他们还干不出来。
因为是抓阄来决定借用先后，排在后面的人没什么好抱怨的。在用牛时里民们也小心翼翼，鞭子都不敢挥重，生怕把牛打伤了累瘦了。
正巧第五霸路过，看了众人这轻飘飘的动作后极其不爽，停下大吼道：“饭没吃饱？用点劲，我家的牛虽然壮，却不会把地耕坏！”
众人这才稍稍放开了些，偶有不小心碰到石头将犁刃磕坏了的，则忐忑地捧着它去还，虽被管农具的第五格狠狠瞪了几眼，但确实没让他们赔。
这下里人们放心了，都感慨一向不太管他们死活的家主今年怎么转了性，又听闻这是小郎君的主意，都暗暗冲蹲在田边算账的第五伦翘起大拇指。
第五伦正在算的，是出借牛、犁能给全里人省多少时间？一人二牛，几个时辰就能耕完了十小亩土地，这速率是耦耕外加木石工具的好几倍。秋耕结束后，社日来临前，农夫们能得到七八天的空闲，到时召集他们干活，应该不会抵触了。
中途休憩时，第五伦宣布了要利用农闲重修里社的消息，农夫们先是一阵缄默，然后都表现得十分踊跃：“秋社几年没好好办了，这确实是大事啊！只有娱神，才能让来年风调雨顺。”
“等过几天播完种，吾等立刻就去帮忙！”
“我去山上砍树。”
“我去渠边挖土。”
“我去窑里烧瓦！”
反正闲着也闲着，虽然没工钱，但第五氏会管饭。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如今借牛受了大宗的惠，谁若偷懒不去，可是会遭全里白眼的。
就连一个瘌痢头的半大小孩也嚷嚷着要帮忙递砖，在孩子记忆中，秋社可是一年中最好玩的时候了，手舞足蹈让神明高兴了，自己也乐呵了，不是挺好么？
这下第五伦放心了，而另一头，他前几日让铁匠仇高奴制作的“新物什”，也完成了初次下地实耕。
……
“族祖父，叫我来有何事？”
被唤来的，正是那天摔下梨树，第五伦派人用马送回家的中年民夫，名叫第五平旦。
第五伦记错了，此人的辈分不是他的侄儿，而是孙子——没办法，他在全里起码有十几个孙子辈，甚至还有年纪比他大的重孙辈。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却管17岁的第五伦一口一个族祖父，最初有些尴尬，习惯了也就那样。
“脚好了？”
第五伦看了眼他的伤脚，算此人运气好，脚上的伤口没有感染，一旦化疽，病死率是很高的。
“好了，多亏了族祖父派人送去的药，这恩情孙儿不知该如何报答。”
第五平旦为了证明，还往地上跺了跺脚。
第五伦连忙止住他：“还是轻些，往后下地干活，记得穿鞋履，别再光脚了。”
这话让第五平旦有些尴尬，他只不好意思说出来，他前年死了妻子，家里没有织履的人，只能编草鞋凑合。他手又笨，编得松松垮垮，几天就散了，家里唯一的好履，得让出门的两个儿子轮流穿。
听说第五平旦里中最好的庄稼把式之一，第五伦专程找来他，令其试用新犁。
第五伦这些天观摩里人耕田时发现了，他们用的犁，和自己后世在南方生活时见到的很不相同——虽然犁梢、犁床、犁辕、犁箭都齐备了，但最大的区别是，辕又长又直，不太利于转向，要用二牛抬杠才好操作。
而后世则为曲辕犁，且稍微短小一些，一头牛就能牵引。
第五伦按照记忆，让铁匠打制了一架，也不知有没有走形，令第五平旦操纵着试了试后，得到的反馈还不错。
“不但小巧轻便了很多，且调头和转弯容易，适合七零八碎的小块土地啊。”
确实，笨重的直辕犁，更像是为第五氏家那连成片的五十多顷平坦土地设计的。自耕农们的用地，每户早已不足百亩，且因为继承分割，划得东一块西一块，大犁难使，曲辕小犁却正适合。
于是第五伦高兴地带着新犁去向坐在田埂上晒太阳的祖父报功，希望能在春耕前，制作十多架曲辕犁出来给里民用。
第五霸对孙儿层出不穷的新想法早就见怪不怪了，方才在地里试犁，他一直瞥眼看着呢，却没有太过惊喜，只上下端详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好物什，确实也能省人力，适合小农耕作，但是……”
他问了孙子一个问题。
“伦儿，你说，是人力贵，还是铁贵啊？”
“当然……是铁贵了。”
第五伦哑然，知道自己有些仓促了。
豪族最恨新朝的两个政策，一个是王田私属令，让想要获得更多土地、奴婢的他们被限制住了胃口。
其次就是五均六筦，伤害的可不止是小自耕农，地主豪右也深受其害。且不说盐、酒，光铁一项，就垄断了生产工具的来源。
铁从开采到铸造再到售卖，都由官府包办，当然，定价也全由官吏们决定，贼贵。这俨然是手工业剪刀差，一种隐形的重税，新朝倒是达到“不加赋而国用足”，能支持对外战争，但豪右却恨得牙痒痒。
也难怪汉朝时，天下贤良文学一次次请求废除盐铁专卖，这确实是地主和平民共同的希望。虽然对底层庶民来说，这只是官府割韭菜还是豪右割韭菜的区别。
若是精神刘家人、王家人，还能呵斥这是地主阶级不顾国家利益的贪婪和短视，可他身为地主家的傻孙子……
第五伦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嘿然而笑。
“那句话真对啊。”
关东的豪强天高皇帝远还能无视法令，第五氏身在关中，却不敢太过违逆。自己找矿开采冶炼？不说第他小家小户根本没这财力，估计刚建起铁炉，就被官府一锅端，全家老小沦为刑徒一起上路开发边疆去了。
如今想造新犁，新鲜出炉的铁块肯定是搞不到的，只能从县里铁官处购买成品的铁器，回家后自己熔了重铸才行，一来二去，成本自然更高了。
此事只能暂时作罢，好在第五霸绝非冥顽保守，只是希望孙儿多了解这世道艰难，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他与第五伦说好了，先让匠人和奴婢用硬木制作些曲辕，家里的直辕犁若是坏掉，也不修补了，就将铁熔了做成犁刃包在曲辕上，慢慢更新换代，咱也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第五伦颔首，但又有了另一层忧虑。
“既然铁这么难搞，以后要想制作囤积兵器又该怎么办？”
……
到了八月中旬时，第五里的秋耕全部结束，就到了播种环节。
作为吃稻米长大的南方人，第五伦对麦子确实不太懂，发面烤饼什么的就更不会了。
再加上本县地处关中腹地，早在前汉时就经过赵过、氾胜之领衔的两次农业革命洗礼，精耕技术已十分先进。什么代田法区田法轮番上阵，堆肥沤肥也都有了，少有第五伦能置喙的地方。
他甚至看到第五霸大手一挥，让人将仓库里的“播种机”扛了出来，在自家那五十顷地上使用。这东西叫“三脚耧车”，是汉武帝时农官赵过的发明，还是要靠牛在前面拉，一人在后面手扶耧车，往耧斗里撒麦种。一天就能播种一顷地，且撒得十分均匀，不会造成浪费。
第五伦只建议了“麦豆间作”，这种学过初中生物的人都有的常识，这是他想到的“开源”法子之一，或许能在来年稍稍增加亩产。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第五伦知道，不管是曲辕犁还是豆麦间作，对收成带来的增长并不会立竿见影，还不如简单粗暴加租多收那三五百石。
且作物生长自有规律，得等到来年才能收获，他又有几个来年去做准备呢？
如此想着第五伦反而乐了，他好像知道，如何筹粮筹铁最快了。
“能一本万利的法子，都写在刑法上啊！”
前世当然要做个守法好公民，可在新朝，这些该死的法令限制，却逼得第五伦有违法乱纪的冲动。
直到播种完引水时，第五伦才又有了用武之地。
第五里就在成国渠边上，沟渠从闸口将水引过来，再分入各阡陌地块，他看到农夫们多是用桔橰、辘轳取水，效率很慢。即便是第五氏本家的五十顷大田，用的也是类似龙骨水车的器械，得靠人力去踩。
今年是来不及了，或许赶在明岁春耕前，可以做点筒车之类的水利器械，但那得去县城里请比较厉害的木匠来才行，第五伦主意虽多，但动手能力挺差的。
这天，第五伦正带人在沟渠边寻找合适的架车地点时，他的伴当第五福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郎君，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
“争……争水！”
正在汲水的农夫们一听就炸毛了，将木桶一扔，握着扁担就问：“谁，谁敢跟第五里争水！看吾等不将他打死！”
不是他们吹嘘，在第五霸这个老兵头带领下，要论械斗，本乡无人是第五氏对手。
“不是。”
第五福连忙摆手，指着西边道：“是第六氏和第七氏争水，打起来了！”
……
“早说啊，别人争水，关吾等什么事？本里与他们两家，又不共用一条支渠。”
第五里的农夫们一听，将扁担又扛回肩上，说说笑笑的走了。
倒是第五伦若有所思，唤了几个徒附和族丁，随他去西边看看。
成国渠修建于汉武帝时，如果说郑国渠、白渠滋润了泾水以东的师尉郡，那成国渠则惠及扶尉、京尉、列尉三郡。
官府对沟渠也很重视，专门设了都水官来管理，为各郡县划分渠段，不允许上游筑坝蓄水，使下游无水可用，那是会出人命的。
但县乡以下更小的支渠，都水就没那么多精力管了。其他地方不知道，在长平县临渠乡，是每两个里共开一条小渠，再按照人口、耕地多寡划定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用水比例。
但今年上游干旱，成国渠的水流有些小，水资源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走了几里路后，却见田间野树稀疏，远处溪流小塬，两个里比邻而居。一群群的村民从各自里聚涌出，手持粪叉、棍子、锄头甚至是镰刀，气势汹汹地往沟渠处赶。
第五伦让人去问，第六里的人一口咬定：“第七氏毁掉了旧约，要多分水去他家地里！是他们先动的手！”
等再靠近支渠所在时，就听到一阵吵闹的喧哗，先期抵达这的第六氏农夫们，正被一群身着劲装，手持刀剑的人逼得节节后退。
一直埋头土地的第六氏，显然不是以轻侠闻名本县的第七氏对手。遇上这群好勇斗狠的恶少年，手上还是真家伙，区区农具如何抵挡？很快镰刀折了、粪叉削断，仓皇败退下来。
看着这一幕，第五伦握着腰间的环刀，有些犹豫。
他前些日子又是让梨又是让学，使第五氏与第八氏化解恩怨，已然在县中有了点名声，按照计划，下一步就该立威了。
“今日若能平息两家争端，倒是能够立威。”
可劝架的常常会挨打，一旦处理不当，会同时得罪两家人，他得想清楚，值得插手么？又应该如何劝解。
第五伦只记得祖父和第六氏比较和睦，同第七氏倒是关系平平。第七氏当家做主的兄弟俩一向蛮横霸道，不一定买他一个孺子的帐。
正在想着时，身后再度传来呼唤，却是第五福又来了，骑着头毛驴一路飞奔，嚷嚷道：“小郎君，鲜于县宰派人来传唤，说是要你速去县寺，说有要紧事。”
县宰找他？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第五伦皱起眉来，再度看向争水械斗的两家远亲，喧哗声越来越大了，第六氏已抱头鼠窜，许多人头破血流，而第七氏却没有停手的意思。若再不管，就要出人命了，可若是卷进去，处理完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该死，应该顾哪头呢？
“伦儿，你先去县城，这交给我来处置。”
忽然一声大喝，却是第五霸闻讯后也纵马而来。
老头儿带剑骑马越过沟渠，虽然一头华发，然英姿不减当年。
“第五霸在此，让老夫看看，谁还敢露刃！”
望着他和那匹红色老马的背影，第五伦仿佛看到祖父当年跟随陈汤校尉远征西域时，纵横大漠，一汉敌五胡的豪情！
……

第7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临渠乡第七氏由兄弟两人当家做主，家主叫第七彪，彪哥年纪较长，在里中专注经营田产。
他弟弟叫第七豹，为人任侠，刚束发就跑出去闯荡，据说当过茂陵大侠原涉的小弟，又在常安城里厮混过，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豹哥回来后气势就不同了，自称与许多关中豪侠圈子的牌面人物结识，诸如阳陵严本、社陵屠门少等人。
“彼辈都与我称兄道弟，一起喝酒，一同吃肉！有生死之契！”
乡中少年却是信了他的话，遂奉第七豹为乡侠领袖。
虽然占了个侠字，但第七豹所作所为却无一丝侠义精神，只晓得争强闾里，整日带着小弟们招摇过市。
而其兄第七彪身为亭长，有官方身份，且与乡啬夫交好，这使得第七兄弟欺辱邻里时有恃无恐。
作为邻居，其他事第六氏忍忍也就罢了，可今日争水事关来年收成，干系族人生死，决不能退让！
但世代老实务农的第六氏哪里斗得过乡曲轻侠？第七氏除了田奴外，还养了一群游手好闲的恶少年，打起架来下手极狠。加上他们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搞到了一些铁兵器，第七豹持环首刀明晃晃地朝人挥舞，逼得只有草叉的第六氏节节败退。
就在此时，却有位白发老头纵马而来，直接冲入了两家混乱的战场。
第五霸带着紧随其后的第五氏族丁，如同一把利剑扎入田间，将第六、第七的人分割开来。又见第七豹仍在追打第六犊，老爷子直接抄起一根短棍，瞄准第七豹就扔了出去！
第五霸气力很大，短棍旋转飞出，从众人面前横掠而过，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第七豹胸膛上！
隔着十步，这力气和准头很惊人了，重击使得身材高大的第七豹连连后退，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都将刃收起来！”第五霸拔剑横眉怒目，震得两家人纷纷后退。
第七豹被族人扶住，抚着剧痛的胸口，抬头望向第五霸骂道：“哪来的老匹夫，敢偷袭乃公！”他骂骂咧咧地就想上前找回场子。
“吾弟且慢！”
第七彪立刻拦下了弟弟，他年纪大些，小时候正是第五霸做乡游徼威风八面之时，知道这老头儿不好惹，只让族人退后，他上前朝第五霸拱手笑道：“次公宗叔怎么来了？”
“为何而来？”次公是第五霸的字，他只挠着耳道：“老朽在家中午睡，却听到附近有吵闹喧哗，搅得人不得安宁，特地来看看，是哪家的鸡鸭鸭在沟渠边乱叫嚷？”
第七豹确实像一支颈毛竖起的斗鸡，被这一骂，气得脸上青筋直冒。
被打得满脸包的第六犊则将第五霸当成了救星，绕过来作揖，可怜兮兮地说道：“宗兄来得正好，第七氏毁掉了过去的用水约定，想要断了我家活路！”
“第六犊，话可不能乱说。”
第七彪反驳道：“第七里有地一百二十顷，汝家则是八十顷，支渠只有一条，去年说好了，用水按照六四分。我家这月用十八天，汝家用十二天，有何不对？”
“当然不妥！”
第六犊已经怕了第七氏，只缩在第五霸身后：“且不说这条渠本就是我家开的，第七氏从未出过力，已白用了数十年，我家也忍了。但近来实在太过蛮横，他竟然说，前半月的水全得引入第七里，彼辈用完后才轮到我家。”
“宗兄你是知道的，种麦自有固定日子，若是晚了几天错过节气，收成就要大减。更何况天久未雨，汝等用完前半月，后半月水更小甚至停了怎么办？”
确实，两里分水，一般是各用一天，哪有直接垄断半月的，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第六氏争执无果，吵架渐渐变成推攮动手，最后演变成这场两里之间的大械斗。
“所以，应该按照往年的规矩，每天轮换，轮流开闸！”有了第五霸站在身旁，第六犊狐假虎威，声音都大了几分。
被第五霸隔开的双方再度开喷：“我家地多，当然得多分！”
“汝等丰收，而吾等就活该减产饿肚子？”
“第六犊！这是你我两家之间的事，与第五氏没关系吧？找援兵不嫌丢人么？”
“怎么没关系，次公是宗族长者，要为我家主持公道啊！”
第六犊说完就主动为第五霸牵着马，紧紧拽着缰绳，生怕他丢下自己走了。
……
他们在这边陷入僵局，远处的垄上也多了些看热闹的人，其中就有第八氏。
第八氏运气好，里聚在渠南，不必掺和这场争端，第八直也觉得事不关己，指着远方轻松地对儿子道：“看到了么？以后遇上这种闲事少管，第七氏争勇斗狠，难以招惹，而第六氏看似老实，实则是柔懦难缠，黏上你就不放。一旦掺和，就如同被双方同时拽住手，难以抽身，第五氏实在是不智啊。”
第八矫却有些想不通：“父亲，典籍里不是说亲仁善邻，国之宝也，第六第七发生争执，第五氏制止彼辈械斗，做得很对啊，我家也应该去帮忙才对。”
第八直却摇头：“尽信书不如无书，你十月份去太学，除了五经外，更要学的，是处世避祸之道。”
亲仁善邻？在利益面前，什么远亲近邻，算个屁。
所有人肉眼可见，今年成国渠水少，麦子减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要么就接受这一损失，要么就通过争水，将损失转嫁到邻居头上！
没有别的选择，也不能有丝毫犹豫，种麦之时水一刻千金，麦苗们都在地里嗷嗷待哺呢，秋冬时渴到了它们，明年青黄不接时，饿到的就是妻儿！
第五霸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关中人口滋生，水土有限，里聚之争如此厉害，利益纠葛繁杂不清。孙儿那天说，想要将十里八族捏到一起，合力在乱世自保，何其难也？
可他还是耐下性子，继续劝两家罢手休战，等着孙儿归来。经过让学、秋耕两事，第五霸对孙儿有些另眼相看，虽然嘴上依然讥讽他的异想天开，但老爷子心里却相信，第五伦定能处置好今日之事，并为己家谋得名望利益。
因为第五霸的干涉，双方在渠边僵持快一个时辰了，仍不肯相让。第六犊舔了舔龟裂的嘴唇抬头望日，第七豹依然像只出场前的斗鸡，用磨石一下下蹭着刀刃，死瞪着第五霸。
“总这样僵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倒是有个主意。”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第六犊站起身提议道：“找一条绳索，以沟渠为中点，双方各出十人拉拽，谁赢就按谁的法子分水，如何？”
第五霸倒是觉得这法子不错，第七氏则断然拒绝。
“不行！”
第七彪明白，他家虽然好勇斗狠，但要真站在地上拼力气，还真不一定是庄稼汉子的对手。
第五霸瞥向第七氏兄弟：“第七氏莫非是怕了？”
没用，挑大梁的是第七彪，他面对这拙劣的激将法无动于衷。
倒是第七豹再度被激怒，他乘着兄长与第五霸谈判的时候，缓缓起身，看了眼手中的刀，将其轻轻放下，只捏着空拳，一步步朝第五霸走去！
只要像刚才他偷袭自己那般，先出手往他脖子上就是一下，将老匹夫击晕。等逼退第五氏众人，第六氏孤掌难鸣。
如此想着，第七豹拳头越握越紧，在迈入他认为合适的距离后，脚下发力，整个人猛地跳起，手掌就朝第五霸劈去！
众人都来不及惊呼，千钧一发之际，原本端坐在地上的第五霸却像是背后开了只眼似的，猛然让开偷袭，毫不犹豫地回击一拳，正中第七豹的蒜头鼻。一时间鼻血飞溅，第七豹只觉得眼冒金星，面前一团黑。
等他踉踉跄跄摇着头缓过来，一睁眼，只见第五霸的大脚又踹过来了，正中胸口！
就一下，身高马大的第七豹便被踹进沟壑里，摔了个狗啃泥，从斗鸡变成了落汤鸡。
第七彪大惊，连忙去扶起胞弟，发现只是鼻梁被打塌，肋骨好像也断了一根，没有性命之虞，知道第五霸还是手下留情了。他立刻变了脸，轻轻踢了弟弟一脚骂了两句，又朝第五霸作揖。
“舍弟不懂事，冒犯宗叔了！”
“汝兄弟年少失怙，也难怪没教养，老夫倒是可以替你死去的父亲教他做人。”
第五霸擦了擦手上的血，望向被他威慑到的第七氏众人，眼中满是不耐：“今日的事就这样，听老夫的，两族恢复往年的用水度量，谁再无理取闹，再敢在我面前露刃，第五氏就帮另一家！”
第五氏的族丁持着简易的矛上前一步，面对他们时，第七氏养的轻侠少年就占不到便宜了。
第七彪现在要同时面对两个家族，压力巨大，可他深知自家在乡间横行十余年的诀窍。
他们不如第一氏家大业大，也不如第四氏富有，打架甚至干不过第五氏，只能靠凶狠和悍不畏死来伪装自己的强大。
就是那种明明不敌，却还能往自己头上拍转头拍出一脸血的流氓劲！
一旦今日退缩，第七氏的凶名就垮了，他们会被人看出内里的虚弱，过去斗狠闾里竖立起来的恐怖，便会瞬间垮塌，以后再想争强乡亭，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再在原地斗下去，一打二肯定吃亏，第七彪想到一个主意。
找帮手。
“好啊，既然次公非要插手……那不如吾等一同前往临渠乡邑，请啬夫和三老评理！”
第七彪扶着弟弟道：“也让吾等看看，这乡中究竟是啬夫说了算，还是第五氏说了算！”
第六犊神色有些焦虑，他知道，第一氏家主身为有秩啬夫，总览乡中大权，与第七氏关系颇善。若是他偏袒第七氏，那第五、第六联手也讨不到好。
第五霸见对方不识好歹，勃然大怒：“竖子，你这是想变白为黑么？”
眼看事情再度僵持，忽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翻身下马，推开众人走了过来，爽朗的笑声在成国渠边响起。
“哈哈，讼于乡中哪里够，依我看，不如直接将事情捅到县里，将县宰也惊动了才好呢！”
众人回首，却是先前赶去县城的第五伦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依然是单骑而行，并未搬得任何救兵。
但细心的人却发现……第五伦腰间已比去时，多了个小物什！

第8章 以“德”服人
纵马在县城和成国渠间跑了个来回，第五伦衣裳上沾满了马蹄扬起的尘土，巾帻也歪歪扭扭的，再加上迎面风吹脸颊有些青。
可气势却丝毫不比他祖父弱，大步流星走来，先朝第五霸作揖，大声道：“大父，孩儿从县宰处回来了！”
第五霸立刻就明白了，也大声应道：“县宰找你何事？”
一听此言，方才还叫叫嚷嚷，要三家一起去乡里找啬夫评理的第七氏暂时消停了。
第五伦却只笑笑没说，他已从族人口中得知刚才经过，整理了一下衣冠，便瞪着第七氏兄弟义正辞严地说道：“第七氏，汝等还不知错么？”
第七豹揩干了血，揪了几片叶子卷了塞在鼻孔里，显得格外滑稽，但此人不记疼，又跳将起来，他见第五伦个子不高，便瓮声瓮气地说道：“黄口孺子口气不小，大人的事，是你这孩童该管的么？”
“巧了，我真能管。”
第五伦取下腰上拴着的物什，在第七氏兄弟眼前一亮：好似方印切成两半，为长方形，故称半通印，为低级小吏所持，上面写着“临渠孝悌”四字。
“就在方才，我刚被县宰征辟为临渠乡孝悌！”
众人不免一愣，但却没有太过吃惊，毕竟这是孝悌，又不是孝廉。
孝廉那可不得了，乃是察举仕进正途，郡里每年只有两个名额，比入太学难多了。一旦被举荐，可不经考试，直接入朝为郎官。在都城一两年后外放，最差也是四百石县尉、县丞起步，而以六百石县宰为多。
孝悌就差远了，只是荣誉性称号，推选县中有德行者担任，早在前朝汉文帝时就有。作为乡三老的副手，无秩，甚至连固定工资都不发。元成时在宰相匡衡力主下，才让孝悌“复其身”，也就是免除徭税和赋税，逢年过节有两三匹布的赏赐，仅此而已。
两者相比，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地方教化小吏，差距太大了。
但孝悌虽无实权，却不可或缺，从汉朝元成时代到新朝，数十年来都是以德治国，喻三老、孝悌以为民师，将这些人当成道德楷模来宣传，号召百姓向他们学习。
什么兄弟争产、夫妻吵架、父子生隙，这些官府律吏不便管不想管的事，就由三老和孝悌出面解决，算是汉代的调解员。
这便是县宰鲜于褒给第五伦安排的差事，正好应了他让梨、让学博来的德名。
第五伦说话可硬气了：“第七氏，现在摆在汝等面前只有一条路！”
“听我与大父之劝，此事私了，两家立约恢复往年分水。”
“若是不愿，也不必烦扰乡啬夫了，我会将此事上禀县宰，直接讼于县庭。”
见第五伦也搬出了“靠山”，第七彪脸上的惊讶却慢慢消失，甚至有些想笑。
“此子果然年轻，自以为做了小小孝悌就能对我发号施令，竟不知吾与县里关系有多硬。”
若没点渠道，第七氏手里的铁兵器从何而来？又岂能横行乡里十余年没官吏找他家麻烦？若他不提前跟县都水官打好招呼，又怎敢堂而皇之与第六氏争水呢？
再者，第七彪身为亭长，时常往县城跑，跟县宰还有几顿饭的交情呢。鲜于褒从第七氏收的贿赂，可是年年都有啊！
于是他只道：“小孝悌好主意，既然在这说不清，去县寺也未尝不可！”
第五伦冷笑：“第七彪，你想清楚了，此事一定要诉讼公堂？”
“诉就诉。”第七彪继续硬撑，在他看来，此事闹到乡中或是县上并无区别，不就是比谁家背后势力大，县宰倾向于帮谁么？以他家的关系，加上第一氏相助，根本不怕。第五伦搬出县宰来，吓唬谁呢？
“善，大善啊。”
第五伦回头看了一眼后，忽然笑了。
“其实，我已将事情禀于县宰了，你不如先看看县宰怎么说。”
第五伦直到这时候才抽出了腰间的那块木简，上面盖的就不是半通印，而是鲜红的县宰官印了！
第七彪怔怔地接过木简，还来不及看上面的字，却听到有马蹄声靠近，围观众人被分开，几个黑衣黑冠的吏员带剑大步入内，为首的是一脸黑线的本县都水官。
原来第五伦是与都水官一同来的，却故意加鞭先行了几步，就是为了给第七彪下套。
第五伦立刻过去恶人先告状：“都水，我给第七彪看了县宰的简，但他却不愿听命，还扬言要去县中争讼。”
“大胆！”都水官一听争讼二字顿时大怒，指着第七彪道：“第七亭长，你竟要违逆县君之令么？”
第七彪手里捏着那简，直接傻掉了，只结结巴巴地解释：“都水，他……第五伯鱼刚将此物给我，我还没来得及……”
“住口！”都水官可没耐心听，更怕第七彪多说多错，将他们之间的龌龊说出来，立刻重复了县宰的命令。
“第七氏与第六氏立刻停止争水，恢复往年旧约！”
第七彪大惊：“上吏不能听这小儿一面之辞，我要见县君，我要向他解释……”
“县君确实要见你。”都水官喝道：“第七彪、第六犊，汝二人立刻前往县邑，为今日之事向县宰谢罪！并立下誓言，终死不敢复争！”
第六犊还在发怔，被第五霸踩了下脚，这才反应过来，欢天喜地的应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家明明占理，却要一起去向县宰谢罪，但过程无所谓，结果最重要。能让第七氏再不能与自家争水，就是好事啊。
见第七彪还呆着，都水官只能朝他使了个眼色：“还愣着作甚？晚一刻，你亭长之印就没了！”
第七彪只能只能咬咬牙，朝都水官低头，应了一声：“诺！”
……
在都水官带着第七、第六两位家主走后，这场蜗角之争总算是结束了。
第五霸招手让第五伦过来，先看了眼他的半通印，确实是真的，又低声问：“伦儿，你是如何让县宰一边倒的？”
扪心自问，他和县宰之父虽是故旧，但县宰与县中谁家没点交情？今日为何站在他们一边，总不可能是对第五伦的欣赏吧。
第五伦道：“大父，我只是将普通的两里争水，描述成兄弟宗族争斗，还夸大说要闹出人命了。”
第五霸也做过乡官，仔细想想就明白缘由了，大笑道：“不愧是吾孙，果然聪慧。”
在这个时代，宗族兄弟和睦亲昵是孝悌之德，值得称赞，那兄弟反目争斗是什么呢？
奇耻大辱！不止是家族的，也是地方官的。
第五霸就记得一件事——前朝汉宣帝年间，韩延寿担任左冯翊，辖区正是现在的列尉、师尉两郡。韩延寿行县时，遇到兄弟两人为争夺田产而诉讼。韩延寿认为这种兄弟争财之所以发生，是他没能好好教化百姓的缘故，因此放下政务，闭门思过。
君辱臣耻，这让全郡的长吏、啬夫、三老、孝悌都感到自责，皆自缚请罪。那对打官司的兄弟也在宗族逼迫下，表示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深感悔悟，向韩延寿肉袒谢罪，愿意将田产给对方，终死不敢复争。
此事被传为佳话，也开了一个坏头——被朝廷立为标杆了。
新朝建立后，按照儒经道德标准治理天下，更视亲戚争斗为教化败坏的标志。
这也是三老、孝悌两个职位必须存在的原因，一旦有亲戚争讼的端倪，立刻派人去劝，决不能上公堂。若是没劝住闹大，那县宰和啬夫、三老就惨了，要么自咎，要么遭到上级申饬。
第五伦善于观察学习，他已经渐渐摸清了这个时代人的喜好和行事准则：什么律法、道理统统靠边站，一切以道德为先！
若能凡事包裹上一层符合儒家仁德的皮，那就无往不利。
果然，当他将这件事描述为宗族兄弟争水后，县宰鲜于褒顿时就黑脸了。
不管过去拿了第七氏多少好处，一旦影响到了县宰的仕进，关系再亲也不好说话，立刻派人勒令第七氏停止争水。
第五伦只摇头：“我只有一处没明白，第七彪是斗食吏，应该知晓些律法暗规，怎就没想到这点？”
“他是真没想到。”第五霸比他了解那两兄弟：“人与人是不同的，第七氏不乐读书，为吏持勇斗狠，律令也不好好学，更不知郡内掌故。加上早就不把第六氏当亲戚，肆意欺凌，这才触犯了此忌。”
这时候，他们看到有几个人从成国渠南边涉水过来，却是第八氏父子。这两位已经看了一个下午的戏，有作壁上观内味了，现在过来干啥？
祖孙两人对视一眼，第五霸一撇嘴，隔着老远就大喊：“第八直，汝等终于来了，老夫还奇怪为何不见踪影，原来是花了几个时辰过渠？涨水了么，好事啊！”
第八直有些尴尬，而第八矫则对第五伦行了一礼，好奇他是如何成功斥退第七氏兄弟的。
第五伦只亮出了孝悌之印，笑道：“无他，以德服人耳！”
第八矫却信以为真，对第五伦更加钦佩：“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里的君子，说的就是伯鱼啊。”
第八直也只好唯心地夸了一句：“然也，伯鱼可谓本乡草上之风。”
啥草上风，我还草上飞呢！
第八直的锦上添花技术确实了得，他十分贴心地提醒第五伦：“伯鱼既然成了乡吏，虽是无秩无禄，但不论如何，明日都应去乡邑报到，和啬夫、三老碰个面才好。”
第八直是在暗示，本乡啬夫、第一氏家主素来心胸狭隘，第五氏近来如此高调，还打了啬夫养的恶犬第七兄弟，冤家宜解不宜结，第五伦应将姿态放低些。毕竟做了孝悌，往后就成了乡啬夫下属，小心他家给第五伦使绊子。
第五伦不以为然，事情已了，第五霸招呼里中族人该回去了，他却说还有件事要办，去的不是东面的乡邑，而是北边的县城。
第五霸疑惑：“还要去县城？去做何事？”
那枚小小的半通印被第五伦当成玩具，在指尖甩动：“还能作甚？自然是将这小印还给县宰，然后……”
第五伦笑得可开心了：“辞职！”

第9章 孝悌救不了大新
县宰鲜于褒本来还挺高兴的。
今日之事说来很险，若是第六氏与第七氏真打出人命闹到郡县里，被他的政敌说成“宗族兄弟争斗，乃是县宰教化无方”。那按照惯例，鲜于县宰就要被郡大尹申饬，影响仕途。
好在第五伦通报及时，又主动请缨，随都水官去解决了此事，不多时第七彪和第六犊就乖乖来到县寺，向鲜于褒请罪。
这不是诉讼，绝不是！鲜于褒反复强调这点，表示他只是以县令的身份规劝二人。而道德评判的特点就是，不管对错，不定胜负，而以双方和解为最终目标。
在县丞的建议下，鲜于褒还效仿效仿前汉宣帝年间的韩延寿故事，演了出戏。
第七彪算是县宰熟人，过去没少给他递好处。但鲜于褒却完全不顾他恳求的眼神，让县丞勒令第七彪当众脱去上衣，与第六犊一同肉袒上身，众目睽睽之下，拜在县寺庭院里。
周围小吏窃窃私语，对第七彪指指点点，第七彪总觉得他们都在笑。尽管很不情愿，但为了保住亭长和家族，他只能忍辱负重。
第六犊倒是对这事甘之若饴，有了这份保障，起码县宰在位期间，第七氏应该不敢再争水了。
但第六犊感激的目光，更多还是投在稍后抵达，混在人群中的第五伦身上。这孺子小小年纪就当了乡孝悌，得到县宰赏识，前途不可限量。
按照县丞的眼色，二人按照说好的剧本一板一眼，大声表示，自家一时糊涂产生纷争，但在县宰的德行感化下，深自悔悟，以后绝不敢复争。
“往后还请第七氏先用水！七比六大！”
“不不，还是第六氏先用！汝家比我家更早迁来，年纪又较我为长。”
真滑稽啊，上午还群殴械斗打得你死我活，下午就这副兄谦弟恭的德性了，只是他们演技不行，也就对对台词，眼神都恨不得上去暴打对方。
而这时候，县宰鲜于褒出场了，他一声咳嗽，适时开阁延见，置饭与二人相对饮食，做了他们达成谅解的见证人，还将此事向县里宣传。
不用问，最后的结果自是县中歙然，官吏莫不争相传播县宰的德行。百姓们呢，也会在听说这件事后加以自省，这个秋天，肯定一个来县里打官司的人都没有。
当然不会有！他们到不了县寺门口，就会被三老、孝悌这样的教化小吏软硬皆施劝回去了。
总之坏事变成了好事，鲜于褒狠狠刷了一把政治资历，对第五伦印象就更好了，决定让他在这个故事里作为“配角”，上报给郡里，加以表彰——年底的孝悌赏赐，从两匹帛加到三匹。
倒是第五伦置身事外，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感慨良多。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无讼，就是儒家治国的理想状态，能用道德解决的，就绝不诉之于法律。汉时已有这倾向，禁止子告父、奴告主，宗族争端官府不愿插手，只让三老孝悌调解。
到了新朝更是荒谬，辖区内诉讼数量多寡竟然成了官员升迁标准之一——若一个告状的人都没有，那可是上计里值得大书特书的政绩呢。
如果不能遏制诉讼呢？
那就搞定诉讼的刁民吧。
“但无讼，就意味着解决矛盾了么？只是将问题暂时捂着吧？”
这让第五伦更打定了主意，鲜于褒单独召见时，他便上前拱手，奉还了半通印：“承蒙县君抬爱，遣人辟除第五伦，授我乡孝悌之职。”
“伦本是弱冠孺子，才疏识浅，不足以当吏位。但当时见第七、第六宗族兄弟阋墙，伦身为同宗深耻之，不敢视而不见，于是才受印请缨，持县宰手书规劝他们。”
“如今两家悔悟，叩首和解，第五伦职责已尽，自以为年幼德薄，不能劝导乡里、助成风化，宜深辞职！”
这意思就是，他之所以当这个吏，纯粹是为了借这身份去劝架，如今事情摆平，恕我能力有限，这吏也就不做了。
实在是太突然了，鲜于褒愣住了，立刻出言挽留，第五伦却十分坚决，再拜后就离开了县寺，按照规矩，吏员辞职是不能强留的，也只能随他去。
鲜于褒看着第五伦留在案几上的半通印，半天没反应过来，更想不通这孺子为何要辞职，半晌后一个念头闪过。
“他莫非是……嫌这职位太小？”
……
虽然是淫者见淫，但鲜于褒这个“有底线的贪官”算猜对了一半。
第五伦确实嫌孝悌太小。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孝悌这职位不拿朝廷俸禄，也没有治理民众的权力，甚至连个手下都没有，就是光杆司令，还得受乡三老调遣，助其掌管教化。
在新朝这儒术治国的特殊国情里，官府不愿接讼的情况下，三老和孝悌的工作量剧增。从兄弟分家到邻居丢鸡，从扒灰到养小叔子，啥事都要管。三老年纪一般较大，可以倚老卖老瘫在乡邑里，年轻的孝悌就要承担跑腿的职责，东奔西走解决各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乡中出了难得一见的道德典范，会多赏孝悌一两匹布作为奖励，可若反过来教化不利，出现了兄弟争田、邻居斗殴打死人这种事，上头就会“数之以不忠之罪，让三老孝悌以不教诲之过”。
总之，实权一点没，麻烦一大堆，还容易背锅。
第五伦当然不做这种傻子：“连工资都不发，也想让我背锅？做梦！”
除此之外，第五伦铁了心辞职，还因他通过今日在县寺旁观的那场大戏，发现了平静下潜藏的危机。
他抬头看去，回家的路上会经过许多个里闾，在后世人想象中，两千年前的环境肯定是极好的，原始森林密布，黄羊麋鹿漫山跑啊，其实不然……
至少在渭水以北的诸陵地区，这片黄土高原的边缘地带，经过秦汉数百年开发后，植被覆盖率已经不高。不少丘塬甚至被砍得只剩一堆枯萎的树桩。
第五里还好，一些村邑旁边十几里都捡不到柴火了，斧斤只能砍向更远处的森林。官府在《四时月令》里要求不准乱砍乱伐，也挡不住百姓对开发新地、劈柴烧火的迫切需求。
关中环境已较汉初脆弱了许多，泾水越来越浑，前两年还在长陵以北的长平馆拥塞改道过一次，大量灾民背井离乡。
黄河就更不必说了，那是新朝的心腹大患，第五伦听说，决口了好几年还没堵上，又在中原产生了几十万流民。
看着已经树木尽去的山，渠中有些细小浑浊的水，以及越来越向外扩张的农田、里闾，第五伦心中了然。
“今日第六、第七两家争水，绝非一件孤立的偶然事件，背后有深远的缘由。”
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但频繁发生的争水背后，其实是关中平原日益饱和的人口，与有限资源之间的矛盾——毕竟，此时天下人口，已经超过了六千万，乃是这时代生产力能养活的极限。
长陵的具体户口是官府机密，第五伦不知道。但据祖父说，本县是大县，都快有二十万人了，顶得上边境两三个郡。如此多的人口，挤在这么小一块地方，缺的只是水么？
事实是，百姓们不仅缺地、缺粮、缺每日必须的燃料，还缺工作。田不足种，商受打压，工……你有那技术么？也难怪乡闾间多是游手好闲的恶少年，他们在里中活不下去，只能跑到城市周边讨食，或依附于豪右为宾客。
为了争夺资源，关中各郡县乡里矛盾日增，新朝官僚不去想如何发展生产力渡过危机，却一味将这些争端捂着，追求无讼，好维持表面的“晏然而治”。
那就捂着呗，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不知什么时候就捂出一个大浪，给新莽一个大惊喜。
“矛盾如此日积月累，等到川壅而溃的那天，伤人必多。”
如此想着，第五伦再度有了危机感，眼看天已快黑，他不由纵马挥鞭，加快了速度。
“时人总以为，明王以孝悌治天下。”
“然而只靠孝悌，根本救不了天下！”
……
在县寺赤袒上身演了出戏的第七彪，直到次日清晨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中。
先前在县寺时的幡然醒悟顿时就没了，他气得将案几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摔在地上，眼中满是愤恨。
能不恨么？对轻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性命，而是面子！
为了面子，他们能因为对方在路上多看了自己一眼，而拔刀相向，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横尸于道。
为了面子，他们能打肿脸装胖子，去购买自己根本消费不起的好刀好剑，整日佩着它们招摇过市。
面子就是轻侠家族安身立命的基础，若是失去了它会如何？
第七彪就感受到了，他回到家时，发现所有人都丧着脸，像是斗败的公鸡。原本依附于己家的乡闾少年竟已一哄而散，有个走得慢的正背着包袱出去，被第七彪拦下一问。
这少年虽然面有惭愧，但还是要走，朝第七彪作揖道：“乡中皆言，第五次公以七旬之躯痛打仲君，第五伯鱼一声喝令，伯君顿时伏地赤袒，第七氏不如第五祖孙远矣。”
“彼等耻于再在第七氏门下做宾客，昨晚就走了，我……我则是家里说了一门婚事，不能再为轻侠，还望伯君勿怪。”
说完就要离开，第七豹却冲了出来，他被第五霸踢的那脚伤到了肺腑，又灌了酒，走路踉踉跄跄，挥剑要追杀叛离第七氏的少年，亏得第七彪将他拦住。
“你杀了他，我家的威名就能回来么？”
第七豹嚎嚎大哭：“伯兄，第五小儿让你受此奇耻大辱，我不甘心，等养好伤，我就带人杀上第五里，用第五霸和第五伦的血来雪耻……”
其实辱他们的是县宰，兄弟俩却不敢对他有什么不满，只将一切都归咎于似乎“更好惹”的第五伦。
第七彪倒还清醒：“我家经此一难，颜面尽失，成了乡闾笑话，除了徒附和族人，数十名轻侠少年都一哄而散，如何与声名正盛的第五氏斗？何况他得了县宰赏识，更不可轻动。”
“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往后弟哪还有脸面行走乡里？定会被县人嘲笑一生。”第七豹摸着塌掉的鼻子，多管闲事的第五伦，这次倒是将威望赚满了，往后乡中少年倾慕的对象，可能会从他们兄弟，变成第五氏祖孙。
“我兄弟纵横乡中十余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第七彪已经有了计划，看着外面渐渐露出的鱼肚白：“我先去乡邑一趟，将此事告知乡啬夫第一柳。”
第一氏无疑是西迁诸家之冠，家大业大，坐拥田亩两百余顷，仆役上百，是本乡唯一的“乡豪”，关系网已经不止于县中，而到了郡上。只要能把第一氏拉下场与之对线，彪、豹兄弟就只需要躲在他们身后做狗，朝第五氏狂吠。
第七彪离开时仔细叮嘱喝酒镇痛的弟弟：“你且好好在家中呆着，切勿去招惹第五氏！”
“唯。”
第七豹答应的好好的，但在兄长刚离开家后，就立刻换了身衣裳，佩戴环刀，头上扎了帻，出门后忍痛骑上马，却不去第五里，而是径直往西而行。
他的目标，在百里之外。
“我答应兄长，不去招惹第五伦祖孙……不亲自去！”
第七豹又灌了口酒，咬牙切齿道：“我要去找茂陵的原涉大侠，求他派出手下轻侠，杀了第五伦！”

第10章 鸽了
清晨时分，第七彪已拜在临渠乡寺中，哭诉他家被第五氏“欺辱”的经历。
而端坐在案几后的老者，正是乡啬夫第一柳，他面貌清瘦，三缕长须，颇有威仪，手中持着一卷竹简，目光也不看装可怜的第七彪，口中道：
“汝兄弟二人也真是愚蠢，第七、第六虽已出了五服，但好歹算作同宗，被人说成兄弟阋墙，有损教化，县宰自然不愿汝等争讼，遭此羞辱也是活该，往后得谨记教训了。”
第七彪再稽首：“吾等确实是莽撞了，但啬夫，重点绝不在我家对错，而是第五氏凭什么插手此事！”
“我兄弟二人与第六氏争水，连啬夫都没说什么，第五氏却偏要管。”
“加上先前与第八氏和好，如今又帮衬第六氏，第五霸与其孙野心不小，是欲与啬夫抢夺大宗地位，成为乡中显姓啊！”
第一柳只笑了一下，却未答话，挥挥手表示第七彪可以走了。
第七彪也不敢说太多，心怀忐忑的离开了乡寺。
他一走，原本还装作聚精会神看书的第一柳便释卷起身，负手在室内踱步，思索起来。
第七彪那番话，还是说进他心里去了。
第一氏作为齐王田广的嫡子之后，常自命为大宗，其他家都是弟弟。
近来第五氏忽然高调起来，先与第八氏和解，又插手两里争水，第五霸身怀武力，第五伦则沽名钓誉，莫非真的想挑战第一氏在宗族及乡中地位？
但仔细想想，第一柳又摇了摇头：“想成为乡中显姓？第五氏还不够格。”
第五、第七、第四等几家，与第一氏这乡豪之间，在经济、土地、人口上的差距其实并不算大，可只被当做“里豪”，百余年来始终赶不上第一氏，自有其原因。
因为豪右不能只看财富，还要考虑阀阅、家学。
豪右常常会在大门两侧竖立两根柱子，左边的叫“阀”，右边的叫“阅”，明其等曰阀，积日曰阅，也就是祖先的官职业绩。
当然，楚汉之际的齐王田荣、田广当然不能算，从西迁开始数起，第一氏出过一个县令，两个县丞，一位郎官——虽然这是汉武帝时他家纳粮买的，但捐来的郎，也是郎啊！
反观第五氏，祖上官儿最大也就乡啬夫，家门口连阀阅都不好意思竖。
而家学则是一族世代传递的学问，第八氏经过努力，已经混到以经术传家，走太学生路线，虽然读得不咋地，师承也不被正儿八经的经术大家承认，但这是大多数关中豪右的选择。
而第一氏特殊些，他们家传的是汉时的《大杜律》，乃汉武帝时御史大夫杜周所撰，如此才能屡出县令、县丞。
说白了，一个家族不能光有硬实力，还得有软实力，否则很容易富不过三代。
遗憾的是，新朝建立后，将律令也改了不少，使得第一氏颇受打击，第一柳只混到了乡啬夫。
虽然中落了，但家族底蕴仍在，视本乡要害为禁脔，也只有他家，才有“武断乡曲”的实力。对第五氏这种没有阀阅家学的亲戚，自是看不上眼。
正因这种不屑，第一柳并没有听从第七彪的挑拨离间，对第五氏太过忌惮，只是觉得……
“上月以来，第五氏的孺子确实上蹿下跳得过分，对吾家宗族而言，不是好事。是时候给他一点教训，教之以世道艰难，让他恢复小宗谦恭之心了。”
昨日县里派人来通知，说第五伦成为本乡新任孝悌，按照过去的惯例，会在今天前来拜会乡啬夫、三老。
于是等乡佐来禀报，说三老等人商议设宴招待，餐饭要如何准备时，第一柳只淡淡道：“第五伦是我宗孙，不必如此见外。”
“再者，乡中吏员不定，若是迎来送往皆设一宴，太过奢侈，不合郡君提倡的为吏简朴啊。这种不必要的应酬，今日就免了罢。”
乡佐一愣，但啬夫又发话了。
“还有，孝悌来时，自来拜会我与三老即可，其余人就继续处置公务，不必出迎了。今年乡里收成不好，吾等应该自咎，故一切从简，不必修饰礼仪。”
乡佐明白了，乡啬夫这是要给第五伦小鞋穿，让他明白自己的位置啊！
……
准备好给第五伦的下马威后，第一柳又回到案几前，继续假装翻阅简牍，但他的心思早就不在那些律令章句上，一直在想着，待会要如何让第五伦难堪。
“啬夫、三老皆上吏，第五伦赴任，下车伊始必来拜访。”
虽然大家用的都是半通印，但也是有高低等级，第一柳利用的就是这点。
第一柳开始了自己的想象，当第五伦佩戴着半通小印，带着昨日压服第七氏的傲气来到乡寺时，本以为会有人抱慧在大门口排队相迎，结果却空空如也。
而等第五伦进了乡寺，得了第一柳叮嘱的乡佐们，肯定也都当他是空气，低着头匆匆忙忙路过，招呼都不会打一声。第五伦区区十七孺子，哪见过这场面，只能茫然四顾，不论喊谁都没人搭理他，最后只好乖乖来到啬夫在的院子下拜……
在那之后，第一柳还有一些让人有苦说不出的套路折腾这孺子。他会与三老串通好，将那些在案牍上积压如山的、最麻烦的里闾争端，统统交给新来的孝悌去处理，让他每日不得休息，出力不讨好。
“你不是喜欢多管闲事么？就让你管个够！”
而遇上乡里出了有损教化之事，则直接甩锅给第五伦，让他灰溜溜来，灰溜溜走。
“啬夫？啬夫？”
随着有人叩响门扉，想象戛然而止，原来刚才第一柳竟然趴在案几上睡着了，他连忙正襟危坐，宽袖子匆匆擦了下口水，咳嗽一声后恢复道貌岸然：“进来。”
但第一柳肃容白摆了，推门而入的不是第五伦，而是佐吏，他看了一眼第一柳脸上被书简压出的痕迹，忍住笑，禀报说饭熟了。
“什么时辰了？”
第一柳得知已到下午脯时（15:00-17:00），颇为惊讶，再一问，第五伦居然还没来报到！
“莫非他猜到我要故意刁难，故而要乘着脯时才来，避免尴尬？”
天真！
第一柳立刻让佐吏速速上餐，匆匆扒拉几口完事，等第五伦来时，要让庖厨推说今日米淘少，没饭了，让他饿着肚子连夜处理那一堆简牍！
但等到脯时结束，依旧没有第五伦的踪影。
这下第一柳心里更加不满了，只对胡须上还沾着汤汁的乡三老道：“上任第二天便如此怠惰，这位第五孝悌，好大的官威啊！”
“就是，就是。”三老和力田，以及众乡佐唯唯应诺，表示他们都站在啬夫这边。
第一柳又暗暗喜悦，第五伦太不会做人了，这种怠慢，会让他得罪众吏，遭到所有人孤立！
第五氏，果然是没有底蕴的家族啊，不足为虑，不足为虑。
最后，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第五伦都没有出现，倒是押送盗贼去县城交差的乡游徼回来时，告诉第一柳个大新闻。
“不必等新孝悌了，县丞让吾顺便转告啬夫，第五伦早在昨日，便已交还通印，向县君请辞回家了！”
“什么？你说第五伦还没上任就辞……辞职了？”
第一柳万万没想到会这样，县宰今天白天才告知众人，故乡中不得而知。
“没错，如今县城中都说，他是‘半日孝悌’。”
乡游徼是个粗人，没领会众人的眼色，笑道：“县人称赞第五伦是‘两让一辞’，先让梨，后让学，再辞吏职，果然视名利如粪土啊。”
这下众人面面相觑，第一柳更是尴尬极了。
既然第五伦辞职，那他今日做好给第五伦穿小鞋的种种准备，岂不是与空气斗智斗勇？
但表面上，第一柳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然新孝悌嫌吾等乡寺小，不愿屈尊，那也没办法。诸君，时候不早了，除了值夜的佐吏，其余人都回家去吧。”
等众人离开，第一柳回到屋子里后，立刻撕下了他的淡然，气得发抖。脑补了一整天对第五伦的明欺暗辱，在忽然扑了个空后，都变成了羞怒交加的反噬。
“第五孺子，辱我太甚！”
他这种被辜负的心情，只有被深深鸽过的人才能明白。
不同于早间的不屑，第一柳认真了起来，决定要好好教训下第五伦，让他为傲慢付出代价，再压一压第五氏的嚣张气焰，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临渠乡真正的主人！
第一柳只揪着胡须琢磨道：“县宰破例擢拔第五伦为乡孝悌，但第五伦却不领情，竟直接辞职，如此草率，让县宰很难堪啊。想来鲜于褒也十分恼怒，眼下若有不沾亲、不带故的人向郡里举咎第五氏有不法事，证据确凿的话，县宰应不会再出面维护他。”
而郡功曹，正好是第一氏的姻亲。
不愧是学律的，对哪些条律能坑人一清二楚，第一柳稍作思索，便想好了一条毒计，唤来亲信：“去，将第四氏家主请来！”
……
第五伦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职场新人PUA体验。
更不知道，他刚鸽掉了一个苦等一天的人。
昨日来回奔波一整天，第五伦疲倦得不行，他这身体自从穿越发生后，就变得极其嗜睡，今天便在家中饱饱补了个觉。
第五霸心疼孙儿，他们家又不是儒经传家，不会对昼寝行为上纲上线，斥为“朽木不可雕”，也没让人唤醒。
一口气躺到下午脯时，第五伦才揉着眼睛来参加第五氏本家的内部会议，主题是农忙后对里社的修建。
第五伦虽然还困，却不会耽误正事，想法就在他脑子里，便捏着根树枝，在院子里给第五霸，以及昆弟堂叔、仇高奴等工匠画了几个草图，满脸的资本家德性。
“既然农闲有好些天，供应的吃食也足，那吾等便不能满足于只翻新里社！”
……
而与此同时，对第五伦贸然辞去职位确实有点不快的鲜于褒，却接到了来自郡里的上命。
来传话的是郡文学掾、师尉郡师亭县人（栎阳县）景丹。
景丹字孙卿，年岁三旬上下，在常安当过太学生。容貌倒是一般，但他的嗓音却让人印象深刻。不但说着一口极其标准的雅言，且声音洪亮富有磁性。
“鲜于县宰，郡君有事召见！”

第11章 九世之仇
古者二十五家为里，里则各立社。
所谓的社，其实就是祭祀土地的神坛。
第五里的社就坐落在那株大樟树下，不大的屋子，普普通通，丝毫没有神圣的光环，反而显得很质朴。内部墙壁被百年来从未断绝的香火熏得发黑，因为好几年没修整，外面的墙皮都裂开了缝。
当第五伦走入里社中时，没有见到他想象中的“土地公公”，而是各路神仙大能的桑木牌位扑面而来，加起来竟有一二十个之多。
定睛一看，摆在最正中央的，竟然是“泾河水伯”。
泾水横穿列尉郡，这条河脾气不好，堪称低配版黄河，水里泥沙大特别浑浊，所以经常发生水患。就在前年，泾水在长陵以北的长平馆雍堵改道，冲毁了隔壁师尉郡堤坝，无数百姓失去田亩家园。
这之后，百姓们心有余悸，对泾水自然又敬又怕，可不得祭拜勤勉些。
而据里中老人说，有人曾在泾水上见过水伯：“长得人身龙脸，头戴冠冕。”
这形象第五伦听着耳熟，暗道：“怕不就是泾河龙王的前身吧！”
而在泾河水伯边上，他还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家伙。
“蚩尤！？”
确实是蚩尤二字，第五霸朝那牌位拜了拜：“据族中老人说，这是吾家在齐地时祭拜的兵主之神。”
虽然迁入关中二百年，但作为外来移民，临渠乡八族还是保留了一些齐地特色，比如与秦腔略显不同的怪异方言，以及难以割舍的风俗，祭祀齐地八神主，连节庆的日子都和本地土著有别。
第五伦只想着，往后有钱了将里社再扩建下，整点铜来，弄个蚩尤塑像，人身牛蹄，四目六手，八肱八趾……
第三位主祭的神明是赤帝子，也就是汉高祖刘邦。
第五霸对祭祀与自家有“九世之仇”的刘邦没什么心理负担：“有传言说，前年多亏了长陵的高祖庙显灵，泾水才没有南流，让临渠乡躲过了一劫。于是便一道祭了，为了不让新室官吏以为吾等思念前汉蓄意谋反，只称赤帝子，不称高皇帝。”
除了这三位外，还有陪祀的各路小神仙，诸如成国渠君、山公、社主、神魂。还有些是与本地有关联的名臣，诸如翟王、萧何丞相、韩延寿，也被纳入了祭祀系统。至于太一、天地等，可不是他们小家小户有资格祭拜的。
第五伦算是明白其中逻辑了：管他源自齐地还是秦地，是人神还是鬼怪，都拜一拜，说不定哪位就显灵了！
“要是不管用呢？拜了之后依然收成不佳呢？”
“那就得换一批来祭，反正神仙多的是，可不能光吃飨不做事啊。”第五霸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
里社的修补不是难事，工程量较小，而大伙需要卖力的，是位于里社左边的宗祠。
这是第五伦的主意，祠堂本来设在他家坞院内，只有没出五服的本家亲戚才有资格祭拜。如今在外面另起一座新祠祭祀祖先，好让全里族人，乃至其他各里的宗亲也能来拜。
等到这宗祠修得差不多，跟着第五霸移祖先牌位进去时，第五伦发现，除了齐王田荣、田广外，他家还祭着田横。
第五霸更透露了一个大秘密：“吾等的鼻祖，其实是田公讳横！”
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听族中老人说，楚汉之际，齐国被赤帝子（刘邦）灭亡时，齐王田广战败被杀，其族人被一分为八，依次迁往关中，而田公带着五百壮士逃到岛屿上顽抗。”
“后来田公受了高皇帝招降，在距长安三十里时，觉得耻辱，说自己之所以来，只是为了将新鲜的头颅送给天子看一眼，便横刀自杀了，临死前只求放过自己麾下五百壮士。”
听说田横已死的消息后，留在海岛上的五百壮士也举剑自刎，没有一个活下来，鲜血染红了碧蓝的大海。士为知己者死，这故事颇有战国之风，光听着，就能给人强烈冲击。
按照第五霸的说法，他们的远祖是田横庶子，害怕被牵连，便由宗族隐瞒了身份，混在田广后代里西迁……
第五伦知道，这种迁徙几百年后子孙的追述，就是笔糊涂账，姑且当它是真的吧。
遂十分恭敬地朝田横牌位作揖，把田横当成“英雄祖先”，多讲述这个悲壮的故事，甚至编成史诗，刚好能凝聚族人之心啊。
说到这第五伦想起件事来：“大父，我听说，当今天子也是齐国田氏之后。”
那他和王莽岂不是……亲戚？
第五霸笑容有些怪异：“十年前新室代汉，我也这么想过。”
“为此还去向郡里的太学生打听。”
“而那太学生告诉我，新室天子的鼻祖，乃是楚汉时济北王田安，由项羽所封。”
而田横兄弟三人，则是响应陈胜吴广的齐地首义者，自认为有大功劳。后来项羽主持分封，恨他们不去巨鹿帮忙，遂将齐地一分为三。
田横兄弟那暴脾气哪能忍，于是就攻杀了田安这倒霉蛋，打响了反抗项羽的第一枪，吸引西楚霸王全部主力，然后顺利让西边的老刘派韩信暗渡陈仓捡了桃子……
这之后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只是谁也没料到，田安的后代改氏为王，传到王政君成为汉元帝皇后，遂飞黄腾达，一门出了五位大司马、十个列侯。王莽承四父及元后之势，倾覆了汉家拥有天下。
既然后代阔了，田安便被追封为“济北愍王”，进入新朝宗庙祭祀。
这下皇室与第五氏的关系总算捋顺了。
第五伦顿时明白，为何王莽代汉后大赏同姓，天下姚、妫、陈、田、王五氏都列为宗室，还封了好几个侯，临渠乡第一到第八却没份，原来还有这过节！
好家伙，第五伦直接好家伙。
“还认啥亲戚啊，王莽没秋后算账，按照春秋公羊传复我家个‘九世之仇’就不错了！”
……
祠堂修好后，第五伦带着里民们，在里社、祠堂背后搭了个宽敞的台子，众人也不知这是作何用，第五伦只道等秋社时，要用来“娱神”。
又让人在空地上安了许多个木头墩子，一共三排十二个，当然不是为了让人看戏站上头，等铺上让人跪坐的麦秆垫子，木墩上洒层沙子放根木棍，就能变成一个简陋小课堂，搞发展也不能忘教育啊。
大樟树的另一面也有工程，搭起了一个尖顶屋子，一看就知道是粮仓，但小郎君也没说究竟要用来干嘛。
而里社边缘的洼地，则是里中的大粪坑，不论人畜粪便都集中在此。第五伦令人在粪坑左右各建了间通风的厕所，男女分开，还告诉众人，可以没顶，但必须有墙。
活虽然挺多，但里民在秋耕种宿麦时得了大宗恩惠，得以借牛、铁犁，如今第五伦召唤，带着还人情的心思，便全员上阵，夯土、造坯、烧瓦，众人拾柴，进度倒挺快的。
粮食全部由大宗提供，煮的是黄橙橙的干粟饭而非稀粥，保证众人不饿着肚子干活。
管粮食的第五格却急了：“小郎君，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他指着有几个狼吞虎咽的家伙道：“彼辈干活时磨蹭偷懒，吃饭时却奋勇争先，添了一碗又一碗，若让所有人放开吃，家里余粮真要被吃完了！”
第五格作为管家，最是抠门，见小郎君如此败家，心里那个急啊。只想着若是第五伦不辞孝悌之职，一年还能有好几匹帛的进账，这下可好！啥都没了，坐吃山空！
他不由看向老家主，希望第五霸拿个主意。
但第五霸这几日却什么事都不管，只笑吟吟地看着孙儿挠头思索。他就是要瞧瞧，第五伦是否能凭自己管下族人、里人。
第五伦略加思索后道：“大父，里下面，不是还分了什伍么？我想把什长、伍长们都找来。”
什伍制是秦汉时就有的，新朝也全盘继承，什、伍内的邻居若是犯了法，可是要连坐的——奇怪啊，这时候，一向厌恶秦政的朝廷却忽然不讲究儒家德治了。
“找来后欲如何？”第五霸让第五伦先别急，将计划与他说说。
第五伦是打算，聚齐什长伍长后，宣布从今天起，所有干活的人自带碗、筒，改成食堂打饭的样式，排队一人一勺。
“什长、伍长都是两勺饭，让彼辈盯着各自什、伍的丁壮。每顿饭前，点出一个干活最勤勉的人，加他一勺，有监督，有奖励，或可杜绝滥竽充数。”
第五伦还特地解释了下滥竽充数这成语，然后等着祖父夸自己。
但第五霸听完后却有些失望，摇头道：“伦儿，汝若早生几十年，去到西域，在西域都护和陈汤校尉军中，能做什么官呢？”
老爷子这是自问自答：“你为人处世的本领堪称极佳，加上才思敏锐，什么都懂一点，做个随军谋士甚至是文官长史不在话下。”
“但若是将兵，以你现在驭人用人的能耐……”
面对第五伦期盼的目光，第五霸只用他的小拇指，点着孙子道：“大概，只能做一个带兵50人的小屯长罢！”

第12章 听取人生经验
汉朝军制，五什一屯，新朝则称之为“士吏”，将50人而已。
不会吧，这么被小觑么？潜台词不就是，他的管理能力，也就比起什长、伍长强些么。
第五伦心中颇为不服，他可是领先时代两千年的穿越者啊：“大父为何如此断言？”
但第五霸一席话让他默然了。
“伦儿，你是想做人人拥戴敬爱的小宗主，还是冷面无情遭人恨的里正？可得想清楚了。”
“众人响应召唤来帮忙建屋，是为了吃这碗饭么？里中日子虽苦，但还没穷到那份上，大多数人，不过是想来还借牛的人情。他们可不是我家的徒附奴婢，而你让人备饭，亦是对他们帮衬的谢意。”
“可如今吃口饭都被你像防贼一样防着，还一人一勺不准多打？那些本就不愿劳作的人心存不满，好好做工的人也觉得受了羞辱。”
确实哈，第五伦换位思考，若是自己被这么对待，说不定就撂下碗筷，不干了，反正又不发工资。
说起来，前世他虽然也活到快30，但身为普通社畜，倒是经常被人管，却无太多管人的经验。第五伦可以骄傲地说，除了网游里下副本带队外，现实里别说五十人，5个人的团队他都没带过！
这里面的门道很多，第五霸虽然没有学过管理，但他有大把的经验，都是过去数十年间摔了无数跟头吃了许多亏一一总结的，除了亲孙子，绝不会传给他人。
第五霸继续道：“何为宗族，何为亲戚？就是人情利益绑在一起，难以理出头绪，非要将界限规矩划得像泾浊渭清那般分明，反倒生分了。你这法子，往后若聚族人为军伍打仗，讲究令行禁止，自然行得通。可用在眼下，反倒会伤了人心，将好不容易立起的敬爱给消磨没了。”
“既然要市恩，那就市到底，表现得大气些。在村社中粮食有价，人情无价。你要谨记，做事时不要光立规矩，要掺点人情味进去。”
第五伦听懂了，他本来想的就不是给家里省点粮食那么简单。只觉得现在不好直接拉着族丁里人练兵，但可以用现成的什伍之制，潜移默化培养他们的纪律。
看爷爷这意思，还不用着急？那眼下情形该怎么管。
第五霸却又不说话了，让第五伦自己悟，第五伦咬了咬指甲后低声道：“所以，我日后操练他们时不容私情，平常里依然要面带春风。”
第五伦看了一眼族亲里人们，遇到小郎君目光扫来，都冲着他笑，这让第五伦有了灵感。
“往后各什、伍分开吃饭，都是一满釜饭，一鬲藿叶汤，两碟酱，十来人绝对够吃的份量，但亦不多加。也不安排专人监督打饭，那些抢饭吃的人，自会遭邻里白眼，因为彼辈若是多食，同什其余人就要少食。”
“至于实在偷懒争食过分的族亲，大父，能否让第五格或宾客去斥责，他们做坏人，奖惩则握于我手？”
第五霸拊掌大笑：“好伯鱼，你的驭人本事算是从士吏往上升了一级，能做好一个‘当百’了！”
……
这之后，第五伦便多在各什伍间转悠，体恤老弱，与他们坐在工地上闲聊说话，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不再整日加班加点跟催命似的。
而第五格真的很适合当粮官，简直是锱铢必较，每天盯着里人吃饭，多嚼一口都好似在啃他肉似的。骂人还难听，那几个活拎轻的做，饭往死里吃的家伙，被第五格揪出来，指鼻子喷得无地自容，为免遭全里唾弃，只能讷讷向第五伦认错，表示不敢偷奸耍滑。
说来好笑，最后解决问题的，并不是严格制定的规则，反而还是村里约定俗成的“道德”。
不过，也有第五伦顾及不到的地方，比如那个用曲辕犁耕地的第五平旦，他所在的什，什长是个贪鄙之人。干活时装模作样，还总乘着小郎君和第五格背过身时，飞快添勺饭，完了又给儿子也加了一勺下，威胁众人不许说出去。
其余人敢怒不敢言，做工最老实的第五平旦有两个儿子，他们想去告诉小郎君，却被第五平旦阻止。
“算了，不就是一口饭么，吾等来帮忙，也不是图这个，毋要让小郎君为难。”
殊不知，第五伦是知道的，却没有当场阻止，而是眼睁睁看着老实人吃亏。
等工程顺利完成时，第五伦将手中记录的薄册给祖父看，族人中哪些人在邻里间有号召力，谁勤勉、谁懒惰、谁听话、谁桀骜、谁贪鄙，都被第五伦悄悄记在上面。
第五霸翻完后露出了笑：“看人大体不差，你现在又升了，可为一‘军候’。”
军候是新军中级军官，可统辖两百余人，第五里的丁壮也就这个数，看来还是有进步的啊。
第五伦松了口气，没有人生来就是管理者，在这条道上，自己要走的路还长呢。
不过他又有种错觉。
“怎么感觉……我就是个除了知识啥也不懂的大学生村官。”
“而大父，是人生经验丰富的老支书呢！”
……
到了秋社日前一天，工期全部结束，已经黑了很多天脸的第五格，终于有了笑容。
只因隔壁的第六氏赶着牛车，送来了一百石粮食。
经过县宰劝讼那场大戏，第六犊暂时不用担心受第七氏欺辱了，虽然听说第五伦辞了孝悌之职有些惊讶和惋惜，但他也没忘恩负义。
“次公、伯鱼，这些舂好的米，都是拿来助祭用的。”
第六犊对第五氏心怀感激，宣布，往后他们会派人过来和第五里共同祭祖。
稍后第八矫也来了，送来的却是一块……匾？
第五霸暗骂读书人就是小器，这算什么礼物，第五伦却明白其含义，笑着收下了。
第八氏家传《齐论语》，算是知识分子，木匠精心制作了这匾，由写得一手字的第八矫大笔一挥，书上隶书二字。
“里仁！”
第八矫朝第五伦祖孙作揖道：“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这句话的意思是，跟有仁德的人住在一起，才是好的。如果你选的住处不与有仁德者相邻，怎能说是明智呢？教的是择邻之道。
第八矫现在和第六犊一样，认为自家有善邻。
“第五氏与伯鱼，无愧于里仁之称，能与君家同处一乡，是吾等幸事。父亲说，等秋社日时，第八氏也愿出羊豕各一头，以为助祭之用。”
这相当于站队了，第五霸颇为诧异，第八老儿转性了不成？
其实是这几日，第五伦“两让一辞”的名声渐渐扩大，甚至传到邻县去。第八直素来敏感，也清楚天下士人推崇的风气究竟是什么，不就是谦逊推让么？有时候推让得越多，名望越高，后续获得的好处也更大。
于是，他决定将注下在第五伦身上。
但又只派了儿子来，是防了一手——若是第一氏派人责怪，就推说这是不孝子第八矫个人的选择，与家族无关。
第五伦接过那匾，让人挂在宗祠门上，宣布：“这祠堂就叫‘里仁堂’！”
“愿从今以后，我宗族兄弟同力齐心！”
如此一来，第五伦前段时间所说“聚合宗族”的小目标，算完成了一半。
不等众人坐下，随着一阵喧哗声，第五福高高兴兴地来禀报：“小郎君，第四氏也来了，其家主亲至！”
“第四咸也来了？”第五霸有些诧异，第四、第七两家，不都围着第一氏转么？
众人出了祠堂，却远远见一队穿着素衣白裳的商贾肩挑手扛进入第五里。当年第四氏分到的里聚土地较差，这个家族为了生存，很早就走了货殖的路子，主要是用车马贩运货物，在泾水两岸交易有无，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还开起了矿。
第五霸或许是吃过他家过亏，对第四氏防备很重，叮嘱第五伦道：“伦儿，那第四咸名里带盐，嘴上却好似抹了蜜，若是不防，定会着了道，待会他不论说什么，皆不可轻信！”
第五伦了然，等到对方近时，却见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抹着额头的汗，隔着老远就拱手呼喊道：“第五氏起宗祠，修里社，此事都传遍全乡了，我作为邻居亲戚，岂能不至？倒是次公竟不派人邀约，是瞧不起我么？”
第五霸已将猜疑藏起，笑呵呵地回礼道：“岂敢，只是怕耽搁了第四氏货殖，众人皆知，汝家哪怕节庆也不忘在外奔走。”
“次公别提了。”第四咸面容暗淡，显得十分懊恼：“近来生意越来越难做，吾等已休市多日，还是不要提钱帛之事。”
第四咸果然能说会道，相互介绍后，看着第五伦夸他又长高了，且少年有为：“伯鱼两让一辞的名声，都已传到云阳县去了，一说是我家宗亲，云阳人都翘起了大拇指，生意也好做了几分！”
是么？第五伦乐了，啥两让一辞，我还一别两宽呢。
第八矫、第六犊，也被他奉承个遍，果然是长袖善舞的生意人，一圈下来，谁也不得罪，小眼睛还在里中四处打量，似乎是在找什么地方。
而后第四咸又走到里仁堂祭拜了祖先，抬头对着那木匾赞不绝口：“里仁，说得好！贾得百金之财，也赶不上宗亲兄弟团聚。次公，我还得喊你一声宗伯，改年我若也来助祭，你不会嫌弃我家市侩低贱罢？”
说着，第四咸拍了拍手：“将那些礼物带上来。”
……
第四咸带来的“礼物”，却是一袋袋的蜃灰。
第五伦打开瞧了一眼，又在手指上搓了搓后乐了，暗道：“这不就是石灰么。”
这东西最初是用河里蚌壳等制作，到了汉朝时便开挖石灰矿，将其千凿万凿带出深山，用柴、炭烈火烧制。这些石灰来自泾北一处石灰矿场，那便是第四氏主要经营的产业。
第四咸道：“我想着重修里社祠堂，肯定用得到，便亲自送了过来，不算迟罢？”
确实不迟，一般的房屋外面涂马粪和草木灰就行，甚至直接让土坯裸着。但祠堂、里社这种神圣的地方，却得用石灰细细刷墙饰壁，还要撒在地上除去虫、草，也算第四氏尽了点力。
除此之外，石灰还被时人用来沤麻、制革。
但在第五伦看来，这简直是浪费啊，若是量足够多，可以试试调制简易的水泥、调节鱼塘和土地酸碱性。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对小伤口可以起到消毒的作用，当然很疼就是了。甚至还能当御敌武器用。
第四咸带来的礼物还不止这一样。
等众人进了屋舍后，他神秘兮兮地让人抬出了两个坛子来……
第五霸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立刻拒绝：“这可使不得！”
“怎就使不得？”第四咸解释道：“这是家里自酿的酒，又不是卖钱。”
“还有那群饮罪，早就松弛了，只要不在常安和县城里当众喝，谁还能管到里中来不成？次公当年也是豪饮，何时变得如此胆怯。”
然而，第五霸担心的却不是什么群饮罪，新朝五均六筦里，铁最严格，盐次之，而酒的管理是最松弛的。官府顶多能禁止城里公开贩卖，但底下私酒盛行，更无法禁绝小民自酿。
至于效仿周朝弄出来的群饮罪，这玩意就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城里贵族喝个通宵达旦没事，百姓秋社却得悠着些，凭什么啊。
第五霸拒绝了第四氏的酒后，低声对第五伦道：“商贾经常受官吏清查，虽说第四氏背靠乡啬夫，有人护着，但谁说得准？若是他家被官府抓了，转过头咬第五氏一口，说曾卖酒与我，那岂不冤枉。”
因为对第四氏的不信任，家里窖中私藏的酒也不用上了，只能干巴巴地闲聊，第五伦旋即发现，第四咸这个人，话真的很多！
第五伦嫌种田来粮食太慢，又想从其他渠道弄到铁，便对第四氏的生意产生了浓厚兴趣。几碗热汤下肚，似是被第五伦的问题勾起了伤心事，第四咸已经含着泪道。
“次公，伯鱼吾侄，这年头做商贾，实在是太难了！”

第13章 实在是太难了
“我听说过一句话，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
“又听说，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第四氏已从事商贾百年，何难之有。”
就是，家里有矿装什么穷？
第五伦如此问，第四咸却摇头叹息道：“什么十二之利，只是说说而已，我家做的是薄利之业……”
他说到这放低了声音，看了一眼外头，偏过身子离第五伦近了些：“前朝还能赚点小钱，到了今朝，商贾几乎要被断绝了活路。”
接着第四咸诉起苦水来，六筦之禁，不但盐、铁、酒专卖，名山大泽的物产也要征重课，第四氏经营的石灰矿自然在列，只能心疼地交一笔重税。
除了开采权，官府还收其利润的十分之一以为“贡”，据他说，加上给地方的好处，其实已经收到十二、十三了。若是偷偷开采售卖被告发，生意也不用做了，全部没收，还要罚做一年劳役以示惩诫。
这跟前汉后期法令松弛，川泽被地方豪右和大工商霸占使用截然不同。不过在第五伦听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难道你还想免费开采国有资源不成——在王莽改制后，这些东西确实都收归国有了。
“更要命的，还是宝货更易频繁啊。”
说到这第四氏那个气啊：“我记得十多年前，那时候这天子还姓刘，今上身为摄皇帝，就在五铢钱之外增铸契刀、错刀。”
就是战国齐国的那种长长的刀币，结果到了新朝建立后，王莽居然翻脸不认账了。
“说是卯、金、刀为刘字，不可再用，刀币才用两年就废了。”
但更奇葩的还在后头：“始建国元年（9年），发行宝货，计有五物，金、银、龟、贝、铜，六名为钱货、黄金、银货、龟、贝货、布货，加起来，共二十八种货币！”
“二十八种啊。”第四咸语气夸张，伸出十根手指：“我身为大贾，素有精明之称，能识字会算数，都记不住不同宝货怎么兑换，更何况大字不识的庶民？”
换算还不都是十进制，二进制三进制五进制都有，怎么复杂怎么来。如此奇葩的货币体系，就好比把美刀、日元、欧元、英镑和人民币糅一起用，从纸币到硬币全部投入市场，加起来有上百种兑换关系，连第五伦听了都感到头大。
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宝货，前几年又又又废除了，改成大中小三种新币。
但这，已经是王莽上台后第四次货币改革，简直是朝令夕改，今天还能用的钱，明天再拿出来可能就犯法，上哪说理去啊！
第四咸感慨道：“每一易钱，民间便有许多人破业而陷入刑狱。我记得清楚，上次易钱时，那些已经花了许多钱帛，攒了不少龟壳海贝想囤积发大财的同行商贾，直接在市场上痛哭，更有人回家就自缢房梁。”
他心有戚戚：“于是私底下，百姓嫌弃新币繁杂，仍有人以汉时五铢钱交易。”
第四咸说完又连忙否认：“当然，我这种老实的小商贾是绝不敢的，朝廷有禁令，胆敢私藏五铢钱或交易者，要处以重罚。”
“好在始建国五年，废除了挟铜炭之法，不然，我家连蜃灰都烧不了，恐怕只能到伯鱼家来讨口饭吃了。”
第四咸苦笑着讲完了他的经历，如今各路生意都不能做，想转型地主也发现回不了头了，毕竟地不能兼，奴不能卖，甚至高利贷都被官府承包。
他只能靠经营石灰矿给官府提供蜃灰勉强度日，而因为那该死的“五均”之制，官吏出价往往压得很低，利润如此之薄，都快做不下去了。
第五伦听出他言语中对朝廷颇有不满，看来不止是地主，商人们也恨透了新政。
而第五伦不由苦笑，新朝自有国情在此，自己想要通过商业搞粮、铁，看来也是条死胡同啊。
等夜色已至，客人们陆续告辞，第五霸等第四咸走后，立刻唤来家监：“第四咸带来的人可还老实？”
一直监视第四氏族人的第五格禀报：“吃了饭就躺在蒲席上睡觉，并无异动。”
第五伦警惕起来：“大父为何如此信不过第四咸？”
“哼，此人口中所言，能信的只有一成，与他往来，要加倍小心。”第五霸也不想多说原因，这让第五伦更加好奇，祖父莫非被第四咸坑过？究竟坑得多惨，让他记恨到现在。
而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第四咸果然已换了一身装束，端坐在临渠乡第一氏宅院内。
“我让你派人藏在第五里的物什，可放好了？”第一柳仍是装模作样地捧着卷书目不斜视，但第四咸的话却让他不淡定了。
“我没放。”
第四咸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拎上来，摆在二人之间的案几上。
这位白衣商贾没了昨日的啰里啰嗦，言简意赅地表明立场：“啬夫，我想清楚了，这事，做不得！”
……
布包里面装着的不是酒坛，而是许多小金属片，发出悦耳的响声，被扯开后，原来是满满一褡裢钱——汉朝的五铢钱！
第四咸昨日就跟第五伦说过，新朝之制，用汉时五铢钱者触犯法禁，平民罚服役一年，吏免官。
可却没说，他至今还藏着不少呢！
这就是第一柳报复第五伦的主意：让第四氏假言登门助祭，夹带五铢钱在第五里中隐蔽处埋好，再派人诱骗第五氏愚民拿着五铢钱，去市场上用，让市吏当场抓个正着……
然后，第一柳就能不必自己出面，而请郡里的钱府官带人搜查第五里，他派人作为向导，乱搜一通后找出这些五铢钱来，坐实第五氏非沮宝货、唆使里民使用前朝货币之罪。
不至于让第五氏祖孙丢掉性命，但因为情节严重，郡国槛车铁锁，传送长安钟官做苦力是少不了的。到时候第五氏的名声也好家业也罢，肯定会大受打击。
但第一柳万万没想到，作为计划最关键的一环，第四咸居然撂挑子了。
这可咋整。
“第四咸！”第一柳大怒，压低声音斥道：“先前不都说好了么？”
“我只答应试试。”第四咸垂下眼睛道：“可第五霸记仇，还念着我年轻时卖他劣质恶铁之事，连酒都不肯收，派人盯着我带去的族人，若是偷偷埋钱，必被发觉。”
“就算没当场抓住，届时郡里派人询问，第五氏肯定会怀疑到我家头上。毕竟这年头除了商贾，谁还会拥有如此多的汉五铢？他家入了狱，恐怕会将我也牵连进去。”
所以，想出这破绽百出计策的第一柳真是愚蠢啊，第四咸才不想为了他的不忿，将自家搭进去，开始苦口婆心地劝道：“就算做成了，对第一、第四两家有何好处？损人不利己罢了，我身为商贾，无利之事是决然不碰的。”
“然也，做了没好处，但不做，对你家坏处可不小！”
第一柳瞪着第四咸道：“你家这十年间可有不少违法犯禁之事，若非我处处护着，让人夜里放满载违禁货物的车马通行，早被县里缉捕投之于四夷！”
开玩笑，新朝的法令如此苛刻荒唐，简直是举手犯禁，那些老老实实遵守的工商，早就破产了，第四氏能活到今天，当然不干净。
第四咸却不怕：“第四氏能残喘至今，是得多谢啬夫相助，但你我两家休戚相关，若是第四氏违禁之事被人举咎，第一氏难道能撇清？”
第一柳将手里竹简往案几上狠狠一拍：“我是不会举咎你，但往后的生意，也别想做了！第一还是第五，你选一个！”
本以为抓住了第四氏的命根子，却不料第四咸叹息道：“啬夫，我今日实话实说，这货殖风险太大，获利极小，朝廷一改政令，先前居奇囤积统统白费。我整日夜不能寐，生怕犯禁被槛车铁锁抓走，思来想去，还不如安心种田踏实。”
“正好，今日便洗干净手，这货殖，不做也罢！”
说着将那些五铢钱推了过来。
“你……”这下第一柳哑然，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第五伦辞职不来做孝悌，如今第四咸又要放弃货殖，让他一拳打到空气上，拿二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念在多年情谊，还是希望啬夫听我说完几句话。”
第四咸避席再拜，抬头反问：“啬夫，你多久没离开过本县了？快两三年了罢？”
“你知道这外边，成了什么模样？”
“一个字，乱啊！”
“我经常行走各县，所见历历在目。”
第四咸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庶民举手触禁，怨声连连，豪右兼不了土地，暗暗切齿。加上水旱无常，今日泾水改道，明日黄河决口，蝗虫也一年较一年多，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人食人！”
“受灾的百姓限于私属之令，连卖身为奴婢都不成，只能铤而走险去做盗贼。现在函谷关以东，到处是大大小小贼寇，少的几十，多的上千。路上商贾经常被劫，休说赚钱，性命都难保。常安附近粮价越来越贵，十年间涨了五倍，而钱则越来越贱。”
春江水暖鸭先知，商贾行走各地，关心市价行情，比厚土重迁的农民甚至是尸位素餐的官吏，更能察觉各地的微妙变化。
第四咸虽然不像第五伦那般，料定几年后天下将大乱，但也明白，世道变得越来越艰难了。
“既然如此，吾等同祖同宗，就该抱团取暖啊。”
“恰逢族中出了第五伦这样年纪轻轻，名望却传遍全县的少年英才，应该高兴才对。我今日观他言行，应该也想聚合宗族，世人推崇孝悌仁义，他一人出头扬名，对吾等都有利，岂能害他犯禁？”
第一柳只楞楞听着，良久后骂道：“第四咸，果然啊，连你也要背叛我家么？”
他为何要打压第五氏？当然是感受到了第五伦祖孙勃勃的野心，以及对他这“大宗”的威胁，家道中落是事实，但乡中著姓的最后尊严，必须死死守住才行。
至于外面乱不乱，关他什么事！这大新，还能亡了不成！
他只希望维持一件事：临渠乱不乱，第一说了算！
第四咸见自己话说到这份上，第一柳想的还是蜗角之争，只觉得可笑。
难怪第一氏曾经何等兴旺，到他这一代却只能混到乡啬夫。而第五氏祖孙，不论眼光还是智慧都比第一氏强许多，第一柳是真的该让位了。
而就在这时，乡佐却再度叩响了门扉。
“啬夫，郡里来人了！”
……
“郡府派人来到本乡？”
第一柳和第四咸都十分愕然，第四咸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低声质问：“啬夫，你不会已将这件事，告上去了罢！”
陷害第五氏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得多愚蠢才会这么着急！
“不是我，我没有。”
第一柳也愣了，他只跟有姻亲关系的郡功曹通了气，希望得到他支持，对方还没回信呢，不可能这么快派人来查啊。
这么说郡府来人，与此无关？虽然列尉郡府也设在长陵县城里，但临渠乡作为乡一级行政单位，除了偶尔遇到督邮巡视，甚少能和郡府直接往来。
除非……是出了大事！
第一柳也顾不上瞎猜了，让第四咸先回去，他整理衣冠，带着乡寺众人抱彗相迎。
彗就是扫帚，正所谓“以衣袂拥帚而却行，恐尘埃之及长者”，是遇到贵客上官登门时的礼节。
他们刚站好，便从路北面驶来辆马车，一马架辕，有车盖，看车舆的漆色，规格不高也不低，车侧还有两位骑士护送。
车停后走下来一位官吏，他头戴缁布冠，身穿黑色官袍，腰上佩铜印黄绶——这是新朝二百石至五百石官的标志，可比乡啬夫的半通印大多了。
此人相貌倒是不甚出奇，但一开口，那颇具磁性的男中音让人印象深刻。
“临渠乡啬夫何在？”
第一柳迈步上前，心怀忐忑地拱手：“下吏在此。”
郡官道：“吾乃郡文学掾，景丹。”
郡文学掾，可是秩三百石的曹掾啊，主管郡内教化、礼仪之事，不算太有实权。但第一柳记得听人说过，这景丹，乃是郡大尹身边的亲信红人。
第一柳头垂得更低了。
“我奉大尹张君之命至此，要前往汝乡第五里。”
听到这熟悉的地名，第一柳不由大惊，景丹却道：“啬夫熟悉本乡，听说又与第五氏是亲戚，便带个路，随我去一趟罢！”

第14章 宰天下
秋社本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但第五氏是东方移民，遵循齐地传统，他们的社日稍迟，定在秋分这天。
在第五伦组织下，里民们几乎全体出动，身强力壮的男人从坞院猪圈里将四头黑彘赶出来，麻绳把前足与后腿绑一起，凄厉的猪叫声响彻里中。
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捂着耳朵钻在人群里偷眼看。
却见一群人死死按着猪身，庖厨对准脖子，拎着尖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旁自有人端着盆过来接血。将猪统统放倒后，便是更加麻烦的烫毛刮毛和开膛破肚，众人捋起袖子一起帮忙，周围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猪肉在树下搭好的棚屋里由众人切了，这时候另一群人也将灶火点燃，好几个大陶釜倒了水架在上头烈火猛烹，还带着血的肉用井水随便冲了冲，直接大块扔了进去——还没放盐。
而黄橙橙的粟米饭也上鬲甑开蒸，粮食的香味随蒸汽飘散，和肉味合在一起，萦绕在里社上空。
“社神、先祖，尚飨！”
秋社本就是庆贺丰收，祀社神以报谢，神仙和祖宗享受的是食物的气味，以及新鲜的畜血。里中最德高望重的两位老人颤颤巍巍端着血盆，慢悠悠从大树脚一路洒到里社和祠堂。
里中的狗子伸长舌头想去舔血，却被第五格粗暴地一脚踢走，只悻悻夹着尾巴跑去吃收拾肠肚留下的那堆带血污秽。
等神仙和祖先“吃”完，就轮到活人了，庖厨将釜中浮沫打掉，把里头的肉一块块捞出来，铺在棚屋的草席上。
连盐都不放的白水肉啊，第五伦让人放了很多姜，刮洗了扔进汤釜中一起炖，好歹中和了点肉臊味，闻起来似乎能入口了。
但第五伦仍是一点食欲都没有，因为他早就发现，家里养的猪吃的可不止糟糠猪草，还吃那玩意……
厕溷连称，他家厕所就与猪圈连通，有时候一低头还能看到个大猪头在下面，差点没吓死他。
第五伦一下子记起，里社里祭祀着一位“厕神”，听人描述，居然形如大猪！难怪！
在发现这点后，第五伦发誓，猪舌头他这辈子绝对不吃，再香都没用！以后也多食羊肉鸡鸭鹅，少碰猪肉。
可他这“肉食者”有选择，普通族人却没得选，庶人粝食藜藿，非乡饮酒膢腊祭祀无酒肉。关中环境没过去好了，已经很难猎到野兽，猪肉成了最容易获取的肉食。
而一年中的社日，更是难得的吃肉时光。放眼望去全里一个胖子都没有，大家肚里都没什么油水，有的穷人家，连吃米还是吃糠都没资格选，还能挑肉臊不臊？
所以五十七户人家的眼睛都盯着摆好的胙肉，却见庖厨将井水清洗过的刀递到第五霸面前：“家主，该分肉了。”
“我年纪大了，弯不下腰。”
第五霸看向一旁的第五伦，将刀递给他：“伯鱼，往后的肉，便由你来宰分！”
……
这刀子虽轻，但第五伦却知道其份量很重。
分祭肉是个重要环节，非族长或有声望之人不可为。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五伦听说过陈平在里中社日上分肉的故事，因为分得很平均，得到了里父老称赞，说他善为宰。
乍一听，感觉没什么难的啊，我上我也行！
但经过前几天修祠堂干活吃饭的事，第五伦认识到管人是门大学问。他放下了穿越者的身段，抛弃固定思维，更加虚心了解这时代的种种俗约。这才明白，所谓的“均”，绝不是将肉分得大小合适就行。
“里中五十七户，有的是同族，有的是异姓，与大宗关系远近不一，在里中地位也不同。而另一方面，别看都是猪身上的肉，不同部分亦有高低之分，同一位置还有肥瘦之别。若想让各户都满意，何其难也，非得有很高的情商才行。”
难怪陈平后来辅佐刘邦父子，为丞相，也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而若区区一肉尚不能宰，何谈宰天下？
好在第五伦已提前跟祖父、庖厨了解过，略加思索后，就在五百多双眼睛注视下，开始下刀。
后世的肉，精瘦的里脊一定比肥厚的腩肉贵出两三倍，可这年头却全然反了过来。待客时常恐肉不肥，毕竟肥肉解馋，油水多啊。
于是五花肉便走上肉身巅峰，成了猪身上最受欢迎最贵的部位。第五伦先挑好花糕也相似的大块肥五花，一分为二，用叶子裹了，亲自送到位置靠前的两户人家面前。
这两位算是里中“父老”，年纪比第五霸还大，辈分也高，方才祭祀神、祖便是二人主持，接过第五伦递来的肉后看了一眼，露出了笑。
老人家牙齿动摇，嚼不动瘦肉，五花肉炖足了却入口即化，他们都十分满意，只赞道：“第五氏宗祠有人继承了。”
而第五伦接下来挑的，是猪颈背部的梅花肉，这肉肥瘦相间，且最靠近猪首，意义不凡，被他分给了里长一家——里长就是个傀儡，大事小事都要向第五伦祖孙请示，这分肉是表示他两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地位。
分给管家第五格和他儿子第五福的是前排肉，瘦肉夹肥，口感也不错。第五格这些天唱黑脸做恶人，没少被里人背后骂，对背黑锅的人，待遇可要好点。
这年头猪不吃饲料，远没有后世那么肥，带肥的肉很快就分光了，轮到老实巴交的第五平旦光着脚上前时，接过来一看，竟是里脊肉，不由一愣。
里脊肉是瘦肉中的上等肉，肉质最嫩，往年社日，都是分给里中什长的，怎会落到了他手上！
抬起头想拒绝，第五伦却对他道：“平旦，你有两个儿子，前段时日修祠堂里社，汝父子三人连日劳作，少有歇息，汝家的勤奋肯干，我都看在眼中。勉之！这肉接好了。”
先前做活时，干得多却吃得少，还被什长欺负使唤的第五平旦差点没哭出来，原来小郎君一切都知道啊。
他只捧着肉朝第五伦长作揖，转过身回到人群中时不再像平常那般弓着腰，反而昂首挺胸，骄傲得很。
里中就这么多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脸面极重要，先前少吃的那几碗饭，哪抵得上社日里当众分到的好肉呢。这件事，第五平旦能吹一年！
而那个曾欺负过第五平旦，监守自盗的贪鄙什长，对肉也馋得很，一直伸长脖子，但左等右等还轮不到，直到同族都得了肉，才喊了他的名。
众人面面相觑，眼睛里都带着幸灾乐祸，暗说你也有今天！分肉的顺序极有学问，谁前谁后是有讲究的。当年孔子就是没等到鲁定公分给他的祭肉，失望之下周游列国。
第五伦活学活用，将自己对里人的褒贬赏惩都暗含在分肉先后上了，既没有直接说破，却又不言自明。
而这什长分到的，是一头老母猪身上最差的一块肉：猪臀肉，肉质很硬，吃起来柴柴的。后世若有大厨耐心烹饪做个回锅肉，还能化腐朽为神奇，可眼下只炖了炖，硬得难以下口。
他一下子愣住了：“小郎君，这肉……”
“这肉怎么了？”
第五伦抬起头看着此人，依然笑呵呵的，但目光却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你利用职务之便，为了几口饭偷偷占便宜、欺负邻居，我全看在眼里！
什长心虚了，没敢再往下说，只捧着肉，像先前被人踢走的狗子一样，夹着尾巴悻悻回到座位，只感觉众人都在戳自己脊梁骨，他家人也抬不起头来。
接着轮到外姓们，等所有肉都分完了，第五霸这才捋着胡须，对第五伦的表现极为满意。
看来，往后若真有天下大乱，第五氏举兵的那天，里中哪些人信得过可以用，哪些人不靠谱要踢一边，皆在第五伦心中，自己也能放心将族中大权，渐渐全交给他了。
第五霸遂笑着问众人：“父老们，伯鱼分肉如何？”
众人皆敬服，男女老少五百余人，都拱手发自内心地赞许道：“少宗主为宰，甚均！”
……
胙肉分罢已经凉了，虽然色香味俱不全，但众人还是吃得很开心。
有的人下黑乎乎的豆酱，用随身携带的削割成小块与家人分食。有的是自带一小袋盐，十分小心地撒了点在上面，蘸着吃，不小心盐粒掉了，竟心疼得捡起来和土一起塞进嘴里。
第五伦只尝了点，还是觉得挺难吃。
“比起我后世吃过的那顿‘李庄白肉’，可差远了啊！”
跟烹饪方法有关系，但猪本身也有问题，看来若有闲暇，该跟徒附们钻研下阉猪技术，对圈里无辜的小猪仔们下毒手了。
这时众人已经将另一个釜里炖着的腰子、肚肺等内脏捞出，切作小片样，和以酱豉，滋味调和，再同煮熟的粟米饭混在一起，分给各家食用，这就是今天的主食“社饭”。
另有果园里收上来的枣儿，各户自己捏的社糕，都统统摆了上来，邻居间相互尝尝味道。忙碌了大半年方有丰收，社日就跟过年一样，今日每个人都能吃到撑。
既然没有外人，喝酒就不必防备，第五霸令人将坞院窖藏的黄酒搬出来，加上各家私酿的浊酒，众人吃完饭后直接端着碗一起干。
席上男女杂坐，杯盘狼藉，随着觥筹交错，这些马尿一下肚，原本还有些矜持的众人声音也大了，腿脚也坐不住了，相继起身，开始唱唱跳跳。
唱的不是什么大雅小雅，也非流行的郑卫之音，只不过是民间的街陌谣讴，甚至没有乐器伴奏，就是大家拍着手跺着脚，相和徒歌。
唱的却是一首前朝元成之际，在关中流行起来的《乌生八九子》。
“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唶我！”
“秦氏家有游遨荡子，工用睢阳强，苏合弹。左手持强弹两丸，出入乌东西。唶我！”
“一丸即发中乌身，乌死魂魄飞扬上天。阿母生乌子时，乃在南山岩石间。唶我！”
“人民安知乌子处？蹊径窈窕安从通？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工尚复得白鹿脯。唶我！”
“黄鹄摩天极高飞，后宫尚复得烹煮之。鲤鱼乃在洛水深渊中，钓钩尚得鲤鱼口。唶我！”
“人民生各各有寿命，死生何须复道前后！”
第五伦听着这相和歌，颇为惊讶，这歌其实是一个寓言，讲的是乌鸦生在南山岩石间，后来迁徙到秦氏桂树上做窝，却为秦氏子持弹丸所杀，丢了性命。作为移民，临渠乡的人对这歌感触很深吧。
“大好的日子怎唱这种歌？”
第五霸或许是嫌这歌曲太悲，他自上场给大伙跳了一首汉军在西域打仗时的《入塞》之曲，确实多了点慷慨激昂，但上一首歌的调子久久萦绕在第五伦耳畔。
那歌谣仿佛唱出了汉末新室的时局来，世道艰难，乱相横生，世界充满凶险和悲剧。
第五伦也喝了些酒，站起身来似乎想说点什么，旁人也听不清，只哈哈大笑着，挽起少宗主一起跳。
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像极了展翅欲逃的乌鸦。
他们绕着篝火奔跑如同拼命躲避的白鹿。
他们身形灵活旋转跳跃犹如渊中之鲤鱼。
展喉高歌一曲又像摩天高飞渴望自由的黄鹊！
掌声如雷，舞蹈越来越快，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加入了狂欢，天地似乎在一同旋转，但第五伦却越来越清醒。
乌鸦、白鹿、鲤鱼、黄鹊，就是老百姓的化身。朝令夕改的法令，猛于恶虎的苛政，贪婪没个限制的皇亲国戚、州郡豪强，像是弹丸、弓箭、鸟网、钓钩一般如影随形。
不管百姓们躲得多好、藏得多深、迁徙得多远，也都无法逃脱被强者掩捕、射杀、宰割的命运。
他们难以抗争，只能无奈地感慨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未必！”
第五伦挣脱旁人的手，走出了舞池。
如果说第五伦初来乍到，只是为了自己，后来与第五霸渐渐恢复了祖孙感情，开始考虑家族，但更多是利用。到现在通过分肉共祭，宗族里民其乐融融相和而歌，让他生出了更强的融入——这是属于我的宗族！
但放眼天下，区区第五里依然是弱者，一只小蚂蚁。如今“天下太平”尚能安静度日，可一旦几年后乱世来临，能逃过被强者残杀的命运么？
“要想不变成鱼肉，只有化身为刀俎啊！”
对未来要做什么，他有了更明确的打算。
而不远处，里监门正匆匆跑来，他的话结束了今夜欢宴。
“宗主、小郎君，里门外来了人，是乡啬夫第一柳，还有位来自郡府的官吏！”
“啬夫？郡吏？来做什么！”第五伦立刻叫停了欢庆。
“都停下！”
随着他的奋力大喝推攮，众人慢慢停止了歌舞，面面相觑。
在孙儿过来附耳几句后，第五霸一晃神，立刻下令道：“快，将酒都收起来！”

第15章 云台二十八
“酒？”
众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是啊，虽然乡社日喝酒合情合理，但新朝效仿周政，群饮不合法啊，第一氏心胸狭隘，会不会是故意带郡吏来找茬的？
众人连忙抱着酒各回各家，场面有些混乱，甚至有人摔倒在地。
第五伦却冷静了下来，他先端起一碗热豆羹，一口气干掉。又折了根木条枝抓把盐漱口，朝手里哈了气闻了闻，酒气几乎没了。
他便对第五霸道：“大父，这交给你处置，尽量将酒收好，让里民们各自散去回家。我去迎乡啬夫和郡吏，争取多拖延半刻。”
第五伦说完带着人朝里门处走去，又问里监门：“那郡吏可报上姓名，是什么官？”
里监门道：“其自称是郡文学掾，名没说，小人也不敢问。”
文学掾是主管郡内教化、礼仪之事的三百石曹掾，相当于市教育局长，对第五里这种小村子来说，算大领导了。
但就算第一氏嫉恨第五氏另立宗祠，要告发他家群饮等罪，也轮不到一个文学掾来搜检啊。
念及这官的职责，第五伦想到一个可能。
“莫非是教育局长亲自出面，要来劝我……不要辍学？”
……
景丹字孙卿，乃是师尉郡师亭县人（栎阳县），对于第五氏这种外来移民举族而居的里聚，他一点都不陌生。
因为景氏本是楚国昭景屈三大贵族之一，战国时号称“楚之三户”，在荆楚之地树大根深。他的祖先景驹甚至称过楚王，只可惜被项氏杀了。
到汉并天下后，为了充实关中，刘邦迁徙齐、楚大族西迁，景氏便是在那时候被安置在泾河两岸，与第一至第八算得上是难友。
不过景氏身为楚人之后，更容易打入好楚风的汉初君臣圈子，比起诸第的落魄，景氏混得还不错。在新莽建立后更迎来了一次起飞的机会，有族人名曰景尚，当上了新朝的“太师羲仲”，也就是四辅之一太师副手，位高权重。
景氏再度复兴，却和景丹没什么关系，只因他出身小宗寒门，只能靠自己奋斗，走的是读书仕进这条路。景丹年少时便入选为太学生，只可惜在常安待了好几年都射策不中。他最后没有选择回乡，而是来到列尉郡，被征辟为郡文学掾，成了郡大尹亲信。
如今来到第五里，这里聚格局，真是太熟悉了。而叫门不多时，就来了位身材不高，穿着朱色衣裳的少年，彬彬有礼，面含微笑，得体地朝景丹作揖。
“郡府上吏与乡啬夫光临鄙里，实在荣幸！后生第五伦，见过二位！”
虽然要拖延时间，但也不能挡着人家不进门，那太无礼了。
第一柳中午听了第四咸的劝说后，确实有过反思，又见郡府派人来第五里，更是心惊。
但如今见到前些日子鸽了自己的第五伦，他气不打一处来，一时竟没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第五伦，汝家莫非是细柳营么？怎么郡中上吏亲至，叫了半天门才肯出来？”
第五伦瞥了第一柳一眼，只笑道：“只因今日秋社，里中忙着聚会祭神，太过喧闹，连里监门都凑热闹去了，故相报得迟了些，还望上吏赎罪……不过乡啬夫，你家今天不过社日么？竟得空来第五里了。”
“秋社日定在了今天？”
景丹一怔，他路上没听第一柳提及，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齐人移民，节庆日期与雍州土著不太一样，这很正常。作为楚人后裔，景氏还保留着过楚历新年的习俗呢。
他很清楚今日来为了什么，止住了还想找茬的第一柳，笑道：“难怪，若是提前知晓，我便不来惊扰百姓秋社了。吾乃郡文学掾景丹，字孙卿，第五伦，你的字是‘伯鱼’罢？果是少年英才。”
景丹？第五伦当然不认识，他和大多数历史知识有限的现代人一样，只记得王莽、刘秀，甚至连刘秀家在哪都不清楚。
对了，还听过“云台二十八将”，然而里面究竟有哪二十八位，全然不知，只以为是和“燕云十八骑”一样的组织。
他自然更不晓得，历史上的云台二十八将中，景丹便名列其中，排位第十。
但这并不妨碍，第五伦与景丹的第一面，就对这位郡吏印象极好。
景丹三十余岁年纪，虽然相貌不甚出众，但颇有官仪，说话又好听，没有摆上吏的架子，让人生不出恶感来。
他不急着表明来意，在被迎入第五里后，只唤了第五伦在一旁走着。
与第五伦对话时，因为离得近，景丹似乎嗅到了什么味儿，顿时明白过来。
他稍微思索后，便不急着往祠堂走，只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左看右看。
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第五里独特的地方。
“伯鱼，其他里的仓禀，都在各家院墙之内，汝家的粮仓，怎么修在里聚中央？”
里中大水井旁，是前些日子第五伦让人修建起的一座粮仓，他正想拖延时间呢，见景丹发问，立刻热情地解释开了。
“文学掾，这是本里的义仓。”
“义仓？何义之有？”
第五伦道：“古者耕三余一，耕九余三，皆是重储蓄以备荒歉。然而近年水旱无常，里中常有贫民迫于饥荒。而我家身为里豪，虽也不富裕，但日子还能勉强过去。”
“于是我便向大父提议，损有余而补不足，拿出我家一百石粮食来，存于这义仓之中，以备不时之需。若是遇上有田亩遭了虫害绝产的人家，便可向大宗请求，查得情况属实，可得一旬口粮，帮他们熬过青黄不接，免得出现饿坏人的惨事来。”
第一柳在一旁都听傻了，他们里也是贫富不均，但他从没生出这样的念头来，这第五霸祖孙俩，果然是野心勃勃，从内到外都在收买人心啊。
倒是景丹来了兴趣：“受灾族人用了义仓的粮，是赊贷么？要交利息么？”
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为皇帝王莽推行的“五均”之政跟第五伦这义仓挺像的：在常安和其他几个大城市里，设了钱府丞为百姓提供贷款。
短期小额叫赊，不收利息，让人解喜丧燃眉之急。长期的叫贷，期限较长，帮城市里的工商创业用，按借款者纯利润额收取年利十分之一……听上去挺好的，不过据说已经被下面的人玩坏了。
第五伦也从第四咸处听说过这政策，当时就觉得邪门，若是王莽再给这机构取个名叫国家银行，第五伦差点就以为他真是穿越者了！
不过那五均赊贷只在大城市里，与县乡无关。
第五伦向景丹解释道：“没有利息，这是大宗救助族亲之举。而且有了我家带头，里中较为富庶的几户，诸如里长、里父老，也愿各出五石粮存入义仓。先如此施行一年，往后遇上丰年粮贱，里人亦可将多余的粮食送来，粟麦一石，贫富差等。遇上家中有喜丧之事急着用粮，便可以取得两倍的粮食，一年内还上即可，不用去外面赊贷高利。”
这义仓也是后世南方宗族制度标配，就当是宗族基金了，第五伦已经和第五霸说好，分出五顷地为义田，租给贫穷族人，收取的租金缴纳义仓，加上“说服”富户及里民自愿捐献点，让义仓不空。
只要没有人监守自盗，只要保证大宗信誉不倒，应该不会崩盘，有了它做资金保障，之后兴义学，练义兵，加固里垣等事才能办起来啊。
但他家用粮缺口又大了，得快点想到飞速集粮的法子啊。
“这义仓由谁来管？”景丹越来越感兴趣了。
“现在由我管。”第五伦拍了拍腰上的钥匙。
景丹颔首，眼中有激赏之意，却没有过多点评，继续往前走，没多会又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来到里中洼地，这儿是粪坑，如今在坑边上一左一右，各建了一个厕溷。
但与一般厕溷不同的是，墙上写着字，画着图。
景丹掩着鼻走过去，却见那厕溷墙壁上，左为“男”，还画了两个圈夹一根直线。右边为“女”，则是两个圆圈中缀有两点，懂的都懂。
里中几乎都是文盲，要他们认字太为难，记左右也不容易，但有了这言简意赅到有些许不雅的图，总没人会走错。
这也是第五伦让人修的，无他，只因里民们方便太过开放狂野。很多人家没有厕溷，男人便跑到粪坑来解决，下裳一撩直接尿，甚至不顾路人目光一蹲很久，还有聊着天借厕筹的。
每次第五伦路过看到这一幕，都会眉头大皱，习惯了后世卫生文明的他，已经无法接受这光景了。
而那些贫民家的女子不好意思这样，便结伴去田间草中行方便，走老远憋坏了不说，若是不小心被人撞见或无赖儿偷窥，又是一出尴尬。
第五伦倒不是为了堆肥啥的，只是觉得……
这是中国，不是印度啊，焉能如此！
于是第五伦便让人修了这两间屋子，男女两厕间立了墙，男厕三个蹲坑，女则有五个。
在他看来，这本是寻常小事，景丹却露出了奇怪的神情，将第一柳打发到一旁，只招来第五伦，神情严肃，声音压低：“第五伦，我问你，你是如何知晓还未实施的朝廷诏令？”
啥诏令？第五伦一脸懵逼。
景丹道：“近来有人从常安回来，与你说过什么朝中机密？”
第五伦否认：“前些时日倒是有做商贾的亲戚来访，但吾等岂敢妄议朝政？”
见第五伦作此神情，不似有假，景丹更诧异了，其实此事再过三两日便世人皆知，说出来也无伤大雅。
他思索后道：“陛下昨日刚刚发来诏令，说孔子初仕，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途，路无拾遗，器不雕伪，而今欲效仿孔子之政推行教化。这其中一项，便是男女别途！”
“可不止是路上要男女分道，陛下出巡见常安路厕男女混杂不分，易生乱淫有污道德之事，便下诏令，要常安及天下郡城中的路厕，统统改成男女分开！厕中要有隔墙。”
这事，负责掌管教化，又是郡大尹亲信的文学掾景丹自然知道，只是王莽没要求厕所墙上写字画图罢了。
皇帝王莽的圣人之意，与第五伦在里中所为，竟是不谋而合？
景丹还是不信，最后一次问他：“第五伦，你实话实说，究竟是从何处得知了消息？你说出来就好，我绝不会泄密，更不会追究。”
“文学掾，我确实不知，这第五里的男女厕溷，是十天前便修了的，里人可以作证，想来那时候，诏令还没下达罢……”
第五伦一边解释，心中却大呼卧槽。
“巧合，王莽不可能是穿越者前辈，这一定是巧合！”
而另一头，见景丹拉着第五伦单独说话，第一柳有些无聊地在旁边踱步，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摊水印和陶器碎片，似是有人匆匆行走不慎摔了没清理干净的。
他走过去嗅了嗅，眼睛顿时瞪大，又伸手沾了点尝了尝，顿时有了大发现。
就像抓住了第五氏的滔天大罪一样一样，第一柳全然忘了第四咸的劝诫，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当着景丹的面，质问第五伦。
“第五孺子，我闻到了一股酒味，地上还有酒水痕迹，汝家莫非公然违反禁令，带着里民聚众群饮？”
就在此时，远处却传来一声哈哈大笑，却是带着族人迎过来的第五霸：“乡啬夫，你弄错了，吾等吃的不是酒。”
“而是醴（lǐ）！”

第16章 死狗
“吾等喝的是醴，少蘖（ni&#232;）多米，两宿而成，可甜了，乡啬夫、郡吏，是否要尝尝？”
第五霸说着，便让人端着一盆醴过来，确实有酒精的味道，但入鼻更多是粮食轻微发酵后的酸甜。大致可以理解成后世的醪糟、甜白酒，只不过原料是粟、黍，看上去颜色偏黄。
那么问题来了，甜白酒是酒么？
古人最重名实，不同东西必须取不同的名字，书经上说：“若作酒醴，尔惟曲蘖”。醴与酒一直是并列关系，一来用于发酵的不是朝廷严格管控的酒曲，而是麦蘖，也就是麦芽，根本无法控制。加上醴的酒精度很低，吃一整坛都不会醉，只会齁到。
新朝效仿周公《酒诰》禁止群饮，主要是为了节省粮食，而醴里醪糟比液体还多，用麦秆吸完汁水，剩下的当食物吃都没问题，不算太浪费。
所以若被人指责群饮，确实可以偷梁换柱后，扭头高呼：“你们要抓的是喝酒之人，与我吃醴的有什么关系？”
“我尝过了，就是醇酒！绝不是醴！”
第一柳却轴了，偏执地指着地上那滩水印和碎陶器当做证据，再次蘸了点放进嘴里舔了下，只差说一句：“文学掾不信也来试试！”
这确实是里民匆忙之中不小心打碎的酒坛，没来得及收拾，第五格等人有些紧张。然而第五霸却一言不发，径直走过去，朝旁边那条还在舔舐地上血迹污秽的狗子，就是狠狠一jio！
“死狗！”
那无辜的土狗今天挨了第二脚，一脸懵逼，汪汪叫着跑开了。
第五霸还捡起个石头猛地一扔，指着它破口大骂：“有人脚滑，不慎打碎了装肉汤的罐子，你这死狗吃矢没吃饱，竟跑来舔了半天，还撒了一地的狗尿！丢人！”
这是指狗骂柳啊！
第一柳脸都青了，末了第五霸还转过头，对他露出了笑：“不过，也亏得乡啬夫能从狗尿里面，尝出酒味来，不俗！”
第五伦别开脸忍住笑，你跟老爷子比阴阳怪气？
第一柳他急了：“你！文学掾，这老叟辱骂朝廷官吏。”
第五霸却摆手道：“乡啬夫，这罪名可承受不起，我虽是乡下人爱说粗鄙之言，但啐的明明是狗，何时骂你了？”
“第五霸，若没饮酒，你脸怎么红了？”
“太阳晒的啊！”
第五霸又能打又能说，第一柳嘴笨，浑身发抖，想向景丹求助。他以为自己这是身为啬夫举咎察奸，职责所在，不是兄弟争讼，加上证据确凿，上吏应该支持才对。
岂料一向待人谦逊有礼的景丹，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第一柳，眼中已生出几分不耐来。
难怪每年上计，临渠乡常是全县垫底，原来是摊上这么一位不识大体的啬夫。
我奉郡尹之命专程跑到这穷乡僻里一趟，是为了抓人秋社群饮？你见过哪家打鸣的公鸡跑去捉耗子。
“乡啬夫。”
景丹举手阻止了第一柳，不让他再难堪下去：“先前我不知今日乃临渠乡诸第秋社之日，故唤了你同行带路。”
“既然已经到了第五里，也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景丹看了始终缄默不言，只让祖父全力输出第五伦一眼，笑道：“那此处便没你什么事了，第一啬夫，还是快回汝家中，主持秋社祭祀去罢！”
……
第一柳遇上了社会性死亡的瞬间，面如死灰地回去了。
而少顷后，在第五氏坞院中堂上，就只剩下第五伦与景丹二人。
“文学掾，伦有罪。”
“何罪？”
“吾等秋社时喝的，确实是酒。”
方才的事明明都过去了，第五伦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主动承认了秋社聚饮之事，他抢先告罪后，抬头看着景丹道：“想必文学掾也早已察觉了。”
景丹笑而不言。
确实，景丹早在刚进第五里时，就从第五伦说话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
那些喝酒的人总以为自己掩盖得很好，其实只是入鲍鱼之肆，久闻而不知其臭，旁（lao）人（po）却一嗅便知。
这景丹不但鼻子挺灵，心思也灵，洞察后不揭穿，而是故意放慢脚步，东问西问配合第五伦拖延时间。
毕竟群饮罪这种事，大家都知道是新室皇帝复古病又犯了，谁当真谁是傻子，管的不怎么用心，但若当面撞破也挺尴尬的。
第五伦当时便意识到这点，两个聪明人心照不宣，却被第一柳这蠢货喊了出来。
既然说破了，那第五伦索性直接承认：“此事罪在我一人，与大父、里民无关，若文学掾要责怪，便举咎我吧！”
景丹却抚着短须道：“《酒诰》有言，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酿酒浪费粮食，群饮容易滋生出事，圣天子才下诏遏止。”
“但周公也说过，饮惟祀，德将无醉。秋社饮酒，主要是用来祭神祭祖，勿要滥饮出事，便无伤大雅。这次的事，念在汝等初犯就算了，往后谨慎些。”
也不知他说的是谨慎些别喝酒了，还是喝酒谨慎些别让人撞破。
对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上则阳奉阴违，这就是郡县的态度，十年来，他们已习惯了皇帝王莽种种匪夷所思的新政。就像刚下达的“男女异路”，想想就知道，怎么可能呢？在景丹看来，这不过是照着古书上的字眼，按图索骥。
不过景丹见第五伦没有自作聪明，倒是挺高兴的，便道明了自己来此的缘由。
“还是说正事罢。我今日来，其实是承了郡大尹张君之命。”
“前些时日，张君召长平县宰鲜于褒谒见，细细向他询问了你的事。”
第五伦笑道：“区区孺子，年少识薄，非岩穴知名之士，自出生以来，事迹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哪里值得郡君降尊知晓？”
“不知名？”
景丹摇头道：“伯鱼太过谦逊，你年仅弱冠，却先让梨，后让学，更是为了阻止宗族兄弟阋墙而临危受任孝悌，事了后便拂衣而去，不贪恋职务帛币之赏。这名声已经传遍长平县，上达郡府，现在就连外县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传出了谚，‘两让一辞第五子’。”
“郡君在听闻你的事迹后，感慨说，这样的少年英才，竟然没有显名于郡府，实在是为政者的失职啊！”
景丹拿出了怀里寥寥几字的辟除书：“于是便遣我来此，欲辟除你为郡中‘主记室史’！”
……
第五伦和景丹在坞院中堂里聊了很久才出来，景丹负手走在前面，皱着眉一言不发，而第五伦则在后面送他。
再度路过祠堂里社时，景丹才停下脚步，指着屋子后面那个显眼的台子问：“我从没见过哪家里社后修台，伯鱼，这又是为何而建？”
当然是为了以后让乡亲们看社戏了！
在第五伦前世，像他这年纪的人，只要是上课没打瞌睡的，谁忘得了迅哥儿的《社戏》和田里偷吃的蚕豆啊！
早在前汉时，民间的百戏、俳优就已经很流行，常出在贵人宴席上表演杂技或口说故事，靠滑稽来惹人发笑。等以后有闲钱余粮了，可以请他们来，第五伦自己编些东西让俳优去演，诸如田横五百壮士。演绎共同祖先的英雄史诗，也能凝聚临渠乡诸第。
可第五伦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只道：“是欲往后让人在台上表演孝经故事，寓学于乐，好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明白孝悌之道，体会圣贤之意。”
虽然这年头二十四孝还没成型，但很多故事已经出现了，什么虞舜孝感动天，郯子鹿乳奉亲，子路为亲负米，曾参啮指心痛，闵损单衣顺母。第五伦没说谎，这些故事是要上台，孝是两千年不变的伦理。
景丹倒是听愣了，微微颔首，经书难懂，门槛高，百戏俳优的表演却是下里巴人，更易普及，这想法妙啊。
又听第五伦说，在没有节庆社日的时候，台上还可以有夫子讲学，底下的木墩则让里中孩童当案几，学识字识数，束脩和夫子的口粮由义仓提供，景丹更是愕然，回头看着第五伦。
“你自己不去太学，却想在里中办蒙学？”
“是，圣人说，有教无类，比起学成一人，不如教成一里。”
从前朝汉文帝时蜀郡文翁推广官学，到如今各郡县皆有小学，但教育只普及到县上。若非中人之家，是没有财力去上的，贫民子弟一来承担不起束脩，二来路太远，基本都是文盲。
如今第五伦却要将蒙学搬到里中，确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景丹再度打量第五伦，这个少年，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想，良久只感慨道：“第五伯鱼，你的志向，我明白了，会如实禀于郡君。”
第五伦送景丹到里门，他上了车后，又挥手道：“今日不虚此行，伯鱼若有闲暇，可来郡城中找我，我家在城东里。”
第五伦长拜：“改日一定去拜会文学掾，并向郡君顿首谢罪。”
等景丹的车走远后，第五霸才带着满心疑问过来：“伦儿，郡大尹派文学掾来找你，所为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
第五伦笑道：“大尹想要辟除我做主记室史。”
“这……这是好事啊！”第五霸顿时笑逐颜开。
所谓辟除，乃是官员自行聘请属员的制度，比如西汉元帝时，被誉为“材智有余，经学绝伦”的匡衡，就被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辟为议曹史。
郡县长官也可以自行任命掾史，甚至不需要跟朝廷打招呼。某位郡尹新近上任，往往会辟除郡中大姓子弟或地方名士，拉拢当地势力，以为助力。
如今第五伦经过两让一辞，声名日显，俨然成了一位小名士，这才吸引了张郡尹的注意。
至于主记室史，可以理解为书记……员。
相比于之前不拿工资的乡孝悌临时工，主记史是有俸禄的正式郡吏，秩百石，位在主记室掾之下。负责在郡守身边记录文书、催督期会等。说白了，就是郡大尹这个市长身边的小秘书。
第五霸挺高兴的，第五伦去到郡大尹身边是好事啊，若是得了赏识，几年后甚至可以迁官为曹掾！前途不可限量。说来惭愧，第五氏这两百年来，关系都只停留在县乡，还没出过一位铜印黄绶的郡官呢！
至于第五伦说的未来可能“天下大乱”，第五霸只信一半，这新朝才建立十年，总不至于忽然崩塌了，族人要凝聚训练防备变乱，但当官总比白身强。
他激动地问道：“那你何日去赴任？”
“赴任？不用去了。”
“大父，和之前一样……”
第五伦慢慢后退：“这次辟除，被我婉拒了！”
第五霸先是一愣，然后骂骂咧咧起来。
“火钳呢？老夫的火钳何在！？”

第17章 草率了
列尉郡大尹（大夫）名叫张湛，字子孝，亦是关中人，家在京尉郡广利县（平陵县）。
张湛在前朝成帝、哀帝时便为两千石，新朝建立后来列尉郡任职，看上去是平调，实则却是降了。只因张湛为人古板正直，没有追随潮流奉上祥瑞谶纬吹捧王莽，故未能封五等爵，只混了个里附城，相当于前汉的关内侯。
张湛倒也没有自怨自艾，或者心念前朝，仍兢兢业业做着本职工作，前年泾水雍塞改道，若非他积极救灾，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祸患，死更多人。
而在郡人眼中，张大尹太过肃穆，永远板着张脸——与曹掾议事时如此，回到家与妻子相处如此，甚至独自居处幽室中也这样。
他官袍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个褶皱都捋平，长冠扶得端端正正，冠带在下巴尖胡须正后方系了个很死板的结。十年下来，没有任何改变，关中人便给他取了个绰号。
“三辅仪表张子孝！”
在景丹回来复命时，张湛依然详言正色，直到景丹禀报说第五伦婉拒了辟除，他那张扑克脸上才有了一丝异动。
身为府君，派亲信曹掾征辟一个小地主家的白身孺子，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晋身机会，多是诚惶诚恐地道谢，即日赴任，但第五伦居然选择了拒绝？
第五伦先前让学、辞孝悌的前科，让张湛稍稍有点心理准备，他倒也没恼，只问：“那孺子可说了缘由？”
他倒是想听听，第五伦究竟是要在家里照顾年迈祖父不能远游，还是什么老掉牙的借口？
景丹却道：“第五伦言，他年纪小，读书也少，身尚未修，家尚未齐，岂敢贸然为吏，助郡守治理郡国？”
修齐治平，这是礼记里的话，也是儒吏的人生信条。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话确实没错。”
张湛道：“而第五伦修身已做得不错，他重宗族、有孝悌、急人之急、名闻县乡，这也是我让孙卿去辟除他做吏的原因。但他居然说家不齐不为吏？”
他冷哼一声：“前朝昭宣时的大将军霍光，治国有方，几近于平天下。但因为不学无术，霍光连家也未齐，教出了逆妻骄女横奴，使霍氏遭遇灭族之祸。可见齐家有多难，小小孺子，口气倒是挺大。”
在张湛看来，修身齐家和治国并不矛盾，都是毕生的修为，绝非完成上一阶段才能进入下一个。
景丹应道：“郡君此言有理，但据下吏亲眼所见，第五伦在齐家上，的确做得极好。”
“哦？居然当得起孙卿‘极好’之赞？”张湛起了兴趣，他对景孙卿是十分信任的，别人会嫉妒蔽贤，景丹却不会。
景丹便先讲述第五伦修筑义仓之事，是一项很有意思的举措，张湛听完后感慨道：“前朝鲍宣曾说过，民有七亡、七死，其中一亡便是阴阳不和，水旱为灾。”
从成哀直至今朝，几十年了，这迫使百姓背井离乡的第一亡依然没得到很好的缓解，反而随着天灾加剧而愈演愈烈。前汉的常平仓制度早已撤销，地方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两年前泾水闹灾时张湛深受其害。
他这大尹倒是很尽职，竭尽全力救助灾民，但因为没有长远谋划，救济粮只能吃几顿，面对被大水冲垮的土地，灾民要撑到来年谈何容易。于是在救灾官吏撤走后，便产生了一幕幕人间惨剧。
而第五里的义仓，俨然是一种宗族里聚的“自救”之路。
张湛捋须道：“这义仓承前朝宣帝时大司农耿寿昌常平仓之意，于公无损，于私有益，甚好。”
而后景丹又说起第五伦借牛、犁给贫民之事。
张湛听罢再赞：“鲍宣所言七亡之第四，便是豪强大姓蚕食无厌，导致富裕者连阡陌，贫贱者无立锥之地。第五伦身为里豪郎君，却反其道而行之。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难怪他家名声在乡中这么好。”
秦皇汉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元成之后，地方对乡里鞭长莫及，什么都管的大政府行政成本太高，王朝衰败期只能一缩再缩。这种豪右行善之事，郡县非但不会猜疑打压，反而持鼓励态度。
景丹犹豫了下，还是说及第五伦与圣天子王莽不谋而合的男女分厕来。
“居然还有这种巧合？”
张湛反对男女异途，这不是胡闹么，对路厕区分性别倒是支持的，只赞：“先有了义仓确保灾年没有死亡，又得借牛、犁保证深耕丰收，最后开始明白男女之别了。衣食足着知荣辱，说的就是第五里啊。”
那景丹最后提到的义学，就是“仓廪实则知礼节”了，第五里大有变成本郡模范村的架势。
但景丹见义学还没来得及落实，不知后效如何，只简略提了提，倒记住了第五伦随口胡诌的请百戏演孝经故事给乡民看，以普及教化，觉得是个好主意。
随着景丹讲完见闻，张湛越来越惊奇，一向端庄的他，甚至拍着大腿赞叹起来：“我自从上任郡尹一职后，便修典礼，设条教，希望政化大行，却没有注意到，第五里竟出了一位年轻的贤人啊。”
先前还叫人家孺子，现在直接喊贤人了。
这下张湛有点明白第五伦为何婉拒出仕了：“如此看来，伯鱼明明是位不学自明的大贤，我却以为是小才，除以佐吏之职，难怪他不愿意出山啊，是我草率了。”
张湛为人刚正，性格也有些偏执，倒是很擅长自省。
“如此说来，郡君还要继续辟除他？”
景丹笑道：“佐吏再往上，可就是曹掾了，莫非我下次去，要直接送他一个铜印黄绶？”
他倒是给张湛添了把火：“《孝经》云，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若是第五伦真能将第五里治得井井有条，实现了修身齐家，让他负责郡中教化又未尝不可呢？”
“郡君，若无合适的职位，我愿意将文学掾让出来。”
景丹虽然看上去文质彬彬，却有一颗掌兵的心，他早就不想干这松闲职位了，希望换一个有实权的兵曹掾或贼曹掾来当当。这也是他没有对第五伦嫉贤妒能的原因，此刻拼命暗示张湛。
张湛还真动心了，反问：“第五伦几岁了？”
“十七。”
“太小了，按照惯例，没到二十，做不了长吏曹掾啊。”
张湛犯愁了，景丹还在怂恿他：“古有甘罗十三为相，何况十七做曹掾？”
张湛太过古板，笃信程序，摇头道：“我是想继续辟除他，但又怕揠苗助长，第五伦是一株好秧，应该移植到上上之地去。”
“他两让两辞，又在里中亲自实践孔子庶之、富之、教之之道。立操如此，别说列尉郡，放眼雍州都极其罕见。看来，他的器量与孙卿一样，绝不是小吏能容得下的，宜为当代名臣矣！”
宜为当代名臣，是张湛对景丹的赞誉，如今又给了素未谋面的第五伦，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景丹心中一惊，明白张湛的打算，甚至有点嫉妒了：“郡君莫非是想举他为……孝廉！？”
……
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廉吏，民之表也。按照孝子肯定是忠臣，廉吏肯定能治好地方的道德逻辑，从汉武帝时规定郡国每年举荐孝顺亲长、廉能正直者各一人，遂成定制。
举孝廉乃作为从汉到新，帝国的选官正途，乃是朝廷官吏的主要来源，名公巨卿多出于此，三十年前，张湛就是靠着举孝廉步入政坛。
景丹说对了，张湛确实生出了察举第五伦为孝廉的想法，毕竟这两辞两让的品行，从前汉到本朝，都十分少有啊。加上他齐家治里的才干，传遍数县的名声，在张湛看来，第五伯鱼绝对够格了。
“但不可能。”
“绝不可能！”
说起这个张湛就难受，经过一百多年发展，举孝廉早就没初时那么简单，毕竟郡国真正有德操的人其实是不多的。加上孝廉可不经考核直接做官，利益诱惑太大，这里面的勾当是越来越脏了。
贿赂上位就不说了，就算正常举荐，也常常以族为德，以位为贤，贡举则以阀阅。浊流之下，连张湛这种还算正直的官员也不能免俗。
张湛遗憾地摇头：“今年本郡两个孝廉名额，已经定下，一个是王氏族侄王隆，一个是萧家的嫡子萧言。名单已上交朝中，无法更改！”
没办法，想要在郡上顺利理政，就必须和豪右合作。岂不见前汉那句话？
“宁负二千石，勿负豪大家！”
流水的郡守铁打的豪右，两百年积蓄的实力，不容小觑。
这年头天下豪右虽众，但也分三五九等，最弱小的就是第五伦家那种小地主，也就在窝里横，出了村啥都不是，也没有任何阀阅。
第二级是县乡之豪，他们势力更大，能够武断乡曲，祖上出过六百石以上官吏，比如第一氏，就是混得最惨的县乡之豪。
最顶尖的就是“豪大家”，也可以叫大豪，其特点是田产遍及郡县，掌握地方要害，祖上是阔过的，出过二千石甚至三公九卿，自己则身居侯伯之位，手眼通天。
至于势力跨州连郡、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世家豪门”，这年头还没有出现。
列尉郡只有两个“豪大家”，他们甚至不是张湛能得罪得起的。
一个是前朝汉宣帝第三任皇后的家族，邛成侯王氏，其家主王元喜好交往朋友，名望极高，听说与国师公的亲信，“国士”隗嚣是莫逆之交。
另一个是萧何后代的家族，重新迁徙回长陵的萧乡侯萧氏。
过去十年，列尉郡的孝廉基本是两家人轮着来，趋势很难逆转，族中子弟空缺时才由低一级的县乡之豪，或真正被郡守看中的贤人顶上。
今年确实不巧，名额提前被萧、王子弟瓜分，连张湛颇为欣赏的景丹，都没混上“廉吏”，更别说第五伦了。
“也不必继续辟除第五伦了，暂且先这样。”
张湛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宽慰景丹，遗憾地说道：“既然名额已定，还是下次吧。”
“孙卿与第五伯鱼，下次一定要入选本郡孝廉！”
……
而另一边，临渠乡第五里中，第五霸终究还是没拿火钳收拾第五伦。毕竟族中大权，他都随着宰肉刀一起给孙儿了，这小鬼头，肯定有自己的计较。
这天清晨，第五霸手持钩镶和没开封的环首刀，正与第五伦你来我往，教他武艺。
一晃神想起前日的事，第五霸嘴上还是忍不住：“伦儿，你拒绝郡大尹辟除，实在是草率了些……”
第五霸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官迷，或许是自己蹉跎一生只混了个乡吏的缘故吧，一心盼着第五伦出人头地，给家门阀阅加点资历。
第五伦挥出一刀，笑道：“大父。”
“此次婉拒，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一点都不草率！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

第18章 公元一世纪什么最重要？
“大父，我家地产钱粮，算多么？”
面对第五伦的反问，第五霸忍住一刀狠狠劈去的冲动。
“不多，在你修了义仓后，还越来越少了。”
“那我家族望阀阅，算高么？”
第五霸默然不答，只是手里的兵器力度大了几分，与第五伦的刀相碰时，震得这孙子手掌发麻。
老爷子不开心了，他们家两百年了还在县乡里厮混，最高就是个乡啬夫，没资格立阀阅，都低到地平线去了，丢人啊。
第五伦再问：“我在小学数年，虽然名列郡中前十，但只学过孝经论语，要论经术之才，能赶得上那些胡子一大把的在野硕儒么？”
“什么五经六经孝经，反正老夫都听不懂，怎么比得出高低来？”
第五霸很不高兴，钩镶卡住第五伦的刀，一把将它甩飞出去老远，结束了今早的较量——第五伦最近对武艺很上心，祖孙二人每天都要练上一会。
第五伦给祖父递了汗巾，笑道：“既然三者皆不出众，那从县令到郡尹，为何轮番来辟除我做吏？”
“因为你孝悌，有才干。”第五霸不假思索，自己家的孩子，浑身都是优点。
可他说得太宽泛了，第五伦问到了关键：“彼辈又何以知道我德才皆备？”
他自问自答：“因为我的让梨让学，已经让出了名声来！其下成蹊，人便不请自来。”
公元一世纪什么最重要？名望！
正所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第五伦发现，这年头有个好名声太重要了。新朝没有科举，只有察举，虽然州郡举荐主要考虑族望、阀阅和故旧关系，但每年还是会有几个苦孩子一朝跃上龙门，靠的便是在郡县上的孝悌之名。
“大父，你可听说过茂陵大侠原巨先的事迹？”
“自是知晓。”第五霸对此人耳熟能详，而第五伦则是在县城里听人说的。
原涉的父亲是汉哀帝时的南阳太守，原太守死后，原涉去奔丧，居然拒绝了当地豪强、官吏送来的丧钱上千万！上千万五铢钱啊，那时候王莽还没乱来，物价尚未飞涨，购买力相当于后世好几千万RMB。
不但视钱财如粪土，原涉还按照严格的儒家礼节，住在冢庐墓道里，为父亲守孝整整三年。
因为汉末道德败坏，履行三年之孝的人不多，加上拒财之举，一时间原涉名满京师。
于是衣冠慕之辐辏，守丧礼刚完毕，请他去作郡府议曹的使者就像疾风一样赶来，仰慕他的士人也从四面八方聚集，自带干粮，愿意倒贴为宾客——听说第七豹就去给原涉当过马仔。
连第五霸也对此人很佩服，笑道：“若老朽年轻上三十岁，或他早生几十年，说不定也去当原涉宾客了。”
在第五伦看来，这原涉固然有官二代的出身打底，但能掀起这么大名望，还是靠了孝行。他凭着这名声，才二十岁，就被当时的大司徒史丹征辟为六百石县令。当地人也很服原涉，又畏惧他的宾客，原本动乱的县城一下子乖巧了，时人称赞为“不言而治”。
如今原涉虽不做官了，但名声依旧响当当，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轻侠恶少年皆归慕于他，原巨先说话比京尉大尹还管用。连皇帝王莽都注意到了这个人，几次借口原涉手下宾客犯事，让官吏逮捕他，最后又无罪释放，就是怕杀了他引起关中豪侠们反弹。
除了王莽这个异数外，天下官二代、孝子不少，但能混到原涉这份上的却很少，如今连邻郡小儿，都知道原巨先之名。
所以啊，人不能只靠自己闷头奋斗，还得考虑历史进程。顺应时代风尚，学会自我炒作，将资源与名望结合方能起飞。
参考那位原大侠的成功经验，第五伦自我审视后，发现自己在家产、阀阅、学问上全面落后，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只有两个。
一是身为穿越者的知识，他可以凭借此慢慢种田经营，打牢自家宗族基础，此为内在的硬实力。
二是通过名声滚雪球般扩大，让自己在地方上拥有一定影响力，天下大乱时才能一呼百应。不然关中豪右多如牛毛，别人凭什么投靠你而不投其他人？这是外在的软实力。
所以面对郡大尹派景丹来辟除，摆在第五伦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是做一个市政府里的小书记员，满足于偶尔和市长打上招呼呢？还是再辞一次，让名望再滚大点！
第五伦选了后者。
这些计较他不能全说给祖父听，只故作骄傲地说道：“我的器量，是小小主记室史能容得下的么？”
“大父你信不信？我每辞让一次，下回别人来请我做的官秩，就越大！”
第五霸啐他：“你这小孺子，年纪不大，胃口不小，居然嫌郡吏小！”
话虽如此，但第五霸也不再纠结此事，只担忧一样：“郡尹派文学掾辟除是看得起你，你直接拒绝，将他得罪了怎么办？”
他家已经跟第一氏、第七氏彻底翻脸，若是将郡县也开罪了，麻烦还真有点大。
这就是辞让带来的风险，若郡尹是个心胸狭窄的，说不定会勃然大怒，派人把第五伦绑了。
但第五伦早就打听过，这位“三辅仪表张子孝”，至少看上去是个正直的官儿，应不会难为自己。再瞧那天景丹的态度，也是个有情商讲道理的人，如此第五伦才敢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祖孙二人又练了一会环刀与钩镶，临近朝食时，管家的第五格却匆匆赶来，瞧他脸上的高兴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抱孙子了。
第五格确实很激动，颤抖着手，奉上了一封木帖。
“家主、小郎君，有人自称长平馆王氏宾客，奉邛（qi&#243;ng）成侯之命，来第五里投帖。”
“邛成侯！？”第五霸听罢一惊，抢过那两块木板组成的帖，拆封一看，不由大喜，铁掌朝第五伦肩膀上重重一拍，差点没让阿伦脱臼。
“好伦儿！邛成侯王元指名道姓，邀约你在九月九时，前往长平馆赴宴！”
……
九月八日中午，第五伦坐在马车舆中，不耐烦地听着为他赶车的第五福喋喋不休。
“小郎君，邛成侯王氏，那可是本县……不，是本郡最大的豪强。县北的长平馆是前朝行宫，如今却赐给了邛成侯家作为庄园，去过的人都说，那边可大了！”
第五福的兴奋劲，和他父亲，乃至第五霸得知邛成侯发来请帖时一模一样，有必要这么高兴么？第五伦心中不以为然。
他最初还以为那邛成侯姓王，或是新朝皇室，后来才得知是同姓不同宗。
邛成侯的发达得从汉宣帝时说起，那刘病已本是巫蛊之祸遗孤，年轻时在民间厮混过，最喜欢斗鸡走马。他最好玩的“鸡友”叫王奉光，家住长陵。
后来刘病已被大将军霍光拥戴为皇帝，念起过去与王奉光的友谊，于是就把他女儿纳入后宫……
等等，我拿你当兄弟，你却要睡我女儿？
第五伦被这关系绕晕了，他是个历史小白，对昭宣中兴这种冷门时代一无所知，只能靠打听。
后来又是一连串复杂的政争宫斗，王氏阴差阳错成了皇后，王奉光作为国丈，封侯。家族一直延续至今，王元是第五代邛成侯。
看第五霸等人受宠若惊的反应，邛成侯府确实是本县第一土豪，且手眼通天，不是他们这种小家小户能比的。
第五伦不由挠头：“不是说前朝的剑斩不了今朝的官么，为何汉朝外戚到新朝还混得这么好？”
他这次去赴宴，倒不是因为第五霸抄起火钳威胁，也不是怕得罪邛成侯，而是第五伦想着：“王元的宴席上，邀请的尽是各县闾右大族，提前去会会也有必要。这些人都是地方实力派，等以后天下有变时，他们或许是合作对象，也可能是我的……”
“敌人！”
长平馆在县北，距离第五里所在的县南有一整天路程，得提前出发，去县城过夜。
这一路上，第五伦的感触，与前段时日从县中让学回来时大不相同。
道上遇见的人，多是临渠乡诸第人物：衣服素白的商人，光着脚扛着米去集市的农夫，随身佩戴短刀长剑的轻侠少年。他们遇到第五伦的马车，都会与同行者低声嘀咕两句，然后就像行注目礼一般盯着第五伦看，第五伦回视时，路人则露出了笑，拱手朝他作揖。
“见过第五君。”
“第五君这是要去何处啊？”
第五伦只好一一应诺，这种礼遇过去得回到第五里才有，如今他行走乡中，却得三步一回礼，看来名声确实散播开了，只是有些麻烦。
第五福却得意了，每当别人问他们行程时，他都会骄傲地大声道：“邛成侯邀约小宗主去长平馆，赴重阳之宴！”
第五伦踢了他一脚，第五福还觉得委屈：“小郎君，邛成侯的请帖多金贵啊，赴会者要么是本郡衣冠豪贵，又或是常安大官。第一氏枉称乡豪，却一次没受邀过，如今小郎君得以前往，这对第五氏来说，可是大脸面！”
“多大，比郡尹辟除还大？”第五伦冷冷反问。
第五福没听出主人的不快，想了想竟道：“我觉得差不多，郡尹过几年就会换一个，可邛成侯，已经在这好几代了。”
果然是宁负二千石，勿负豪大家啊，第五伦倒是生出了些好奇，要去见识见识这时代的大豪！
接下来的路上，第五伦依然会受到频繁礼遇，甚至连第一氏的子弟碰上了，都会主动绕着走，生怕得罪。
路过一个亭舍时，亭长还热情地打招呼，非要约第五伦在亭中坐着歇脚，免费帮他喂马。
第五伦婉拒后继续向前，倒是在亭中休息的几个路人，指着远去的马车，对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劲装、背上还负着张弓的轻侠说道：“茂陵人，看，那就是近来名动全县的第五伦！”
“原来就是他？真是年轻。”
那轻侠抬起头，露出了一把络腮胡。他目光随着第五伦移动，而后不紧不慢喝干了亭卒给他倒的水，起身去解了马儿，翻身而上，两腿轻轻一夹，便顺着第五伦主仆驶过的车辙印，不远不近地尾行而去。
……
虽然长陵人口繁盛，但也没到路途肩摩踵擦的程度，行了没多会，抵达两个乡交界处时行人车马渐少。远近一两里内，只剩下前面一辆车慢悠悠驾，后头骑士缓缓跟随，距离越靠越近。
“怎么停车了？”
第五伦睁开了眼睛，看向第五福，却见他脸色难看地下了车，路边揪了几片叶子，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道：“郎君，我要去蹲会。”
“懒驴上磨，在家时怎不去？记得走远些，别熏到我。”第五伦挥了挥手，让这厮快去解决。
旁边没有路厕，第五福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在小树林里钻来钻去，终于找到个好地方，这才解了腰带蹲下长唏一口气：“好险！”
而第五伦百无聊赖地等在车上，抬头看着秋日里的朵朵白云，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才警觉地转过头。
却见来的是一匹玉顶甘草黄的马儿，上面的骑士戴着遮阳斗笠，穿黑色麻布劲装，中等长度的环刀挎于腰间——这几年不怎么太平，而新朝只禁弩、铠，民间是可以持弓刀的，倒也不奇怪。
骑士停在了马车后十步之外，抬起头眼睛与第五伦目光对上，开口道：“敢问，车上可是两让两辞第五伦？”
“正是。”
听口音是外县人，第五伦应诺，见此人拱手作揖，他这一路上遇多了类似的情形，还以为又是问好的，便也打算回礼。
却不料，这人竟取下了背后所负之弓，眼看就要瞄准第五伦！话语急转直下！
“第五伯鱼。”
“我受人之托，前来杀你！”

第19章 犹豫，就会败北
听到那个“杀”字时，第五伦便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他带的是一柄中等环刀，长约三尺，熟铁打制，价格不过数千钱，估计只锻了十来次，算不上“钢”，开刃的那边恐怕还没后世菜刀锋利，但已算这年头好刀了。
生死关头，时间仿佛变慢。第五伦左手扶刀鞘，右手捏缠绕红绳的刀柄抽出，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动作，心里计算着要如何应对。
以短兵敌弓矢该怎么打？第五伦听大父说过他当年和西域胡人作战的经历，若对方是老手，如此短的距离不需要蓄满弦，半张即可伤人。
在冲刺过去十步之内，刺客足以连续开弓射出两到三箭。第五伦不能赌此人准头不行，更何况他还骑在马上，能迅速拉开距离，自己恐怕没机会近身格斗。
环刀已经抽出来一半，对方也已经解下了弓，第五伦想到一个办法。
以刀遥击！
这种掷刀法颇受民间轻侠喜爱，第五霸就很厉害，能隔着七八步奋力一投，让刀尖准确戳中对面的柳树干，扎进几寸深。但第五伦怎么练都不太顺手，加上对方有经验，距离保持得很好，十步之外，掷刀的准头会大打折扣。
更何况他就带着这一把环刀，若是像荆轲刺秦王那般一掷不中，就玩完了。
思索只在电光火石间，随着噌的一声响，第五伦已将刀完全抽出。
他却没有嗷嗷叫着冲杀过去，也没有孤注一掷，反而脑袋一缩，身形灵活地跳下舆躲到车后面，利用车身遮蔽对方视线。
第五伦身子贴着马车轻轻呼吸，他是这么计划的：“此人胆大，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在通往县城的大道上劫杀我。但不多时肯定会有人经过，所以这刺客拖不起，他一着急，就会骑马绕到正面，缩短距离。那一瞬间，就是我扑上去近身搏杀的机会！”
毕竟是第五霸的孙子啊，还是有些武艺的。经过这些天的训练，身体记忆一点点回来了，虽然还是不敌老爷子三合，可与里中徒附对战却能打得有来有回。
他用腕绳将刀柄紧紧系在手腕上，省得待会打斗时不慎脱手，紧张之下，脸颊都咬出青筋来。
可第五伦在车后满头大汗地等了好几个呼吸，却不见那人纵马而来，眼看远处渐渐有了车马的影子，心中又喜又惑。
喜的是拖着就能脱险，惑的是，这人难道不明白，犹豫，就会败北么？
“第五伯鱼。”
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还是慢吞吞的：“方才话没说完，我确实是受人所托前来杀你，但在县中打听时，只闻人夸你谦让孝悌，而无恶行，杀你有违吾辈侠义。”
搞笑吧，这种伎俩就想骗我冒头挨箭？
第五伦不上当，他只俯下头，从车轮的缝隙往后看，那四只马蹄仍在十步外，不耐烦地踢着土。
于是第五伦将计就计，喊道：“你所言若是真的，就将弓扔了，我便信你！”
这一喊不打紧，却听到一声脆响后，那人将什么东西扔到了地上，竟真是先前被其握在手里的弓！已经折成了两半。
这是……玩真的？但徒手掰断角弓，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那人又说话了，都这节骨眼了，语速依然像温吞水：“古人有言，孝悌忠信，能够敌过坚甲利兵。这弓并非为我所断，而是被君子的仁悌所折。我差一点误伤贤士，故不会再来，就此别过！”
话音才落，四只马蹄便动了起来，那人果然是转身去了，这让第五伦有些发懵。他怕是拖刀计，直到马蹄都快看不到了，才小心地起身瞄了眼，果见到一骑影越来越远。
第五伦哑然，一步踏到车上，冲那影子吼了一声：“壮士高义，但你好歹留个姓名！”
不留姓名，我怎么找你？找不到你，怎么揪出那个买凶之人？不抓到幕后黑手，以后如何安心？
那人似是听到了，却只反身抱拳，却不回答，而后就速度越来越快，直到路上扬起的黄土也落了干净。
“这人有病。”
第五伦如此骂着，抚膺发现心脏依然在狂跳不止，只感到后怕。
幸好刺客确实有病，有这时代许多人都患了的道德病。若是来个穷凶极恶之徒，今日真有一场恶战，自己生死难料。
他驾驶技术不行，也放弃赶马车去追，只捡起那折断的弓，发现弓料不错，应该挺贵的，翻过来后，发现弓梢尖上面刻着一个小小隶字。
“万。”
莫非那刺客姓万？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第五伦立刻握刀回首，吓得方便完回来的第五福愣在原地：“小……小郎君，我听到喊叫，出了何事？怎么都亮刀了？”
“上车。”
第五伦没好气地回刀入鞘：“回家！”
……
家是肯定是要回的，这次虚惊一场的劫杀，让第五伦不敢再托大，他让第五福驱车原道返回，一路询问沿途亭舍。
临渠乡干道旁的几个亭舍都认识第五伦了，崇敬他的名望，倒是很乐意帮忙。有个脸晒得挺黑的小亭长还自告奋勇，吹嘘他办案多么厉害，已经破获了盗墓贼、略人案、杀人案等多起，自信满满地顺着那马蹄印记搜索杀手。
但走了几里后，马蹄就和往来的足迹车辙混在了一起，那亭长便没辙了。
但在下一个亭，第五伦还是有了收获。
“此人是午后来的，说是京尉郡茂陵人，在亭中讨口水喝，我还看过他的验传，名叫……游君。”
游君？第五伦皱着眉看亭长递过来的记录，弓梢上明明刻的是“万”，那刺客用的怕是假名吧，新朝的验传就像介绍信，很容易伪造。
但又听亭卒说，那人确实有茂陵口音，籍贯应该是真的，但茂陵人口比他们长陵还多，找起来也是大海捞针啊。
再往后的亭，连这点线索都无法提供，第五伦只好回了家里，将此事告知第五霸。
“谁，谁敢雇凶来杀我孙儿！老夫先去要了他狗命！”
第五霸当场就暴怒了，下意识想到与自家有过节的第一、第七两氏，骂骂咧咧就要去找麻烦，被第五伦好歹劝下。
“大父，现在我家没有证据，只能靠猜测。也不必急切，先派几个徒附，顺着大道一路问下去，直到茂陵，先找找线索。”
至于能不能找到，天晓得。
经过这一趟折腾，第五伦却还得重新上路前往长平馆。每件事都有两面，在得到第六、第八归心，第四氏示好的同时，他家也与第一、第七结了梁子。那位邛成侯王元算大人物，就更不能无故得罪了。
但吃一堑长一智，第五伦这次带上了两个武艺尚可的徒附，还在车上放了远射武器。
“大父。”
第五伦出门时回首道：“从后日起，我不仅会继续学刀，还要好好学射！”
……
九月初九这天，在县城过了一夜的第五伦起了大早，先去郡府交了拜帖，想拜会大尹张湛，为辞不就职来“谢罪”。
这个时代的人情礼节比后世更重，细节不可忽视。
只可惜，他被郡府小吏告知，张湛昨日接到朝廷传唤，去京师常安了。
那没办法，只能改天再来。不过，第五伦也不用担心张湛因他的推辞恼怒了，因为“两辞郡县辟除”的事，早就在县城里传开。
这可不是第五伦让人散播的，或是郡尹允许手下人传出，这说明，对方并不视之为耻辱，反而乐见其传，自己运气好，遇上了一位好郡尹啊。
朝食刚过，时间还早，第五伦想起上次景丹说起他家住处，便去往城东里，想打声招呼。
城中的里一如乡下，亦有墙垣、里门，只是更规整和小巧些，房子不会建得东一舍西一屋，毕竟城中地价也贵，这长陵……长平县也算首都圈旁边的二线城市。
第五伦才到城东里的里门，就遇上一辆马车从里面驶出。车前是两匹白马，车上跪坐一人，三十多岁，面白短须，穿着一身常服，头戴小冠。
第五伦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两车错毂时，对面才咦了一声：“伯鱼？”
再一看，原来就是景丹，他今天换下了官府和缁布冠，第五伦竟没认出，连忙告罪。
景丹也不以为忤，反而因第五伦应诺来找他十分高兴，再一相询，景丹拊掌而笑，从怀中抽出那做工精细，字迹工整的木帖来。
“巧了，我今日也得了邛成侯相邀，要去长平馆赴宴，伯鱼正好与我同行作伴。”
他又点着第五伦笑道：“邛成侯家的重阳宴，可是郡中豪右名士云集的盛会，伯鱼能得他邀约，说明你的名声，已为闾右侧目啊。是该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得一桩好姻缘！”
第五伦连道不敢，在景丹的盛情邀请下，与他同车而行。
景丹特地回头看了眼第五伦的马车，车上有盖，但没有过多装饰。虽是两马驾辕，亦是两匹牡马，但毛色却不一样，一为骊马，色黑，一为騧（guā）马，嘴黑而毛黄。
他心知第五伦家虽是里豪，但不算富庶，又在义仓等事上投入甚多，本就没几匹马，同一毛色的牡马应该凑不出来。即便是驽马，价格也要好几千甚至上万钱，如今钱贱后就更贵了。
景丹好心提醒：“伯鱼，是否要我在城中借一匹骊马，给你凑个钧辕？”
钧辕就是两马同花色，第五伦一愣，明白他的意思，问道：“若不钧辕赴宴，算失礼么？”
“也不算……只是，如今风气奢靡，加上侯府门槛高，赴宴者都是钧辕。”
原来是怕他丢面子啊，真像后世去吃酒席、同学会，互相攀比开什么车，保时捷看不起BBA啊！
不想穿越一遭，还是会遇上这种事，他这赴的是名媛之宴么？只不知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
第五伦思索后坦然笑道：“既然不算失仪，那便不必了，顺其自然。”
景丹颔首，想了想后，却还是在里门边停着，让仆人回去了一趟。不一会就牵了匹黄色的骠马来，却没有给第五伦，而是换在了他的车上。
这下，景丹的两马也不再是同一颜色了。
第五伦直呼内行，这一位情商也太高了吧！上次在第五里嗅到酒味故意放慢脚步，而今又特地照顾他的面子，不惜如此，这一刻，第五伦心里真有些感动。
倒是景丹在第五伦无言作揖时扶起他，哈哈笑道：“不瞒伯鱼，我这钧辕白马，其实也是跟邻居借来凑对的，伯鱼真性情，让吾惭愧，索性也不装了！”
原来他也是拼的，其实景丹却是想起，他来列尉郡做官，奔的是举孝廉中的“廉吏”。
廉吏怎么会用得起同花色的辕马呢？后世拿贫困助学金的学生怎么买得起苹果呢？一个道理。
景丹只暗道：“还是伯鱼能够表里如一，不故作掩饰自己的出身啊，此圣人所言被褐而怀玉是也，我应向他看齐。”

第20章 别看今日跳得欢
经过这个小插曲，二人关系拉近不少，连第五伦对景丹的称呼，也从有些生分的“文学掾”，变成了“孙卿兄”。
虽然这位大兄弟比他大了十几岁。
前往长平馆的路上，因景丹熟悉本郡掌故，第五伦正好问起了一事：“孙卿兄，我第一次前往邛成侯府，有一事冒昧相询。”
第五伦道出了疑惑，前汉外戚有很多，除了涅槃成新朝皇室的魏郡元城王氏，多已衰败。怎么这汉宣皇后家的邛成侯，却依然坚挺，莫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景丹说道：“确有缘由，孝宣王皇后无子，在宫中抚养汉元帝长大，被尊为皇太后、邛成太后。而元后则奉之为姑（婆婆）。邛成太后长寿，活到汉成帝时又成了太皇太后，直到永始元年（前16年）才去世，距今未远。”
也就是说，这位邛成太后，比短命的汉宣帝多活了三十多年啊。
景丹继续道：“到了平帝元始元年，邛成侯国因大宗祀绝而废。元后听闻后，十分感伤，念及与邛成太后的姑媳之恩，便下了诏书，封邛成侯旁支王坚固继嗣，一直传承至今。”
平帝朝距今不过十八年，邛成侯府算是老树发了新芽，不过王坚固这名听上去挺搞笑的，那会王莽改制还没全面铺开，有不少双字名。
这就捋顺了，元后王政君作为王莽的姑姑，是让王家权倾天下的大功臣。新朝建立后，她被奉为“新室文母皇太后”，王莽待之以母礼。
所以，汉朝的外戚之家如许、赵、傅、丁、卫相继衰败族灭。邛成侯王氏却因是王政君钦定，幸运地留存下来，继续享有富贵，成了长陵豪右之冠。
说话间，车子离开土道，驶上一条更加宽敞，甚至还铺了石子的硬质路面。第五伦不由感慨，这年头就能弄这个，真是有钱啊。
景丹则指点着路两旁告诉第五伦，这都是邛成侯家的产业。
场圃中果木成林，这些树木便是邛成侯家的田界，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中央田亩阡陌相连，许多大奴在田间劳作，洼地开发成养殖鱼蠃的陂池，稍高点的地方种着檀棘桑麻，更有放牛马六畜的小牧场，真是五脏俱全。
这是典型的大庄园经济，完全能够闭门成市，第五伦看了都有点羡慕。
“这还只是目光所及的，至于本县分散的地产、作坊还有许多，皆是前朝元、成时所赐，加上慢慢兼并的，田地加起来，超过了千顷！”
乖乖，第五氏拥有的田地，也就五十顷啊，这就是斗宗强者……不，是豪大家的实力么。
这时，又见远处广起庐舍，高楼连阁，这哪里是什么坞院啊，简直是座小城了。
“那就是长平馆！”
……
长平馆辕门处熙熙攘攘，尽是来赴宴的宾客。
邛成侯家丞笼着手，笑眯眯站在门楣外，目光看着每一位登门的客人。
听说两百年前的汉初，经过秦末战乱，天下还很穷。汉高祖刘邦的马车，连四匹同花色的都凑不出来，丞相九卿上朝多乘牛车。
时过境迁，如今贵族聚会都骑乘健壮的牡（公）马，骑牝（母）马者甚至不得与会。拉车的马不凑个钧驷同花顺，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士大夫竟逐奢华，攀比成风，一马价高数万，饲养耗费的粮食相当于中家六口之用。车则贵十数万，相当于十多户人家的年收入。
但除了这些，如何显示他们的身份呢？
混迹在这样的圈子里，多年的待人履历让老家丞练就了一对好眼力，都不用问，光瞧车马服饰，便能判断客人身份地位。
看见那位身材矮胖，大腹便便，下个车都需要踩着奴仆脊背的家伙没？老家丞微笑着与他作揖。
那是前汉舞阳侯樊哙的后代，樊筑，此人虽然只是个县豪，却最好攀富显贵。今日便乘坚策肥而来，车上错镳涂采，珥靳飞軨，就是为车舆镶漆画彩，用丝绸装饰点缀。
再瞧刚到那位，更了不得，乃是萧乡侯嫡子萧言，家丞小跑着过去，直接给他下拜，语气恭敬，笑容洋溢在脸上。
作为郡中唯一能与邛成侯匹敌的豪大家，萧言的阵仗很大，连车列骑，马耳朵上悬挂着珠玉红缨。高车则是银黄华左搔，结绥韬杠——车盖顶上镶嵌黄金玉石，连车辕都用上好的熟皮包裹。
这萧何的后代，一下就将樊哙的后人比下去了。
老家丞就通过这些标志，对来客做个初步判断，脸熟的直接里面请，面生的瞧一眼拜帖，将他们分成上席、堂上、堂下三个等级，自有专人领进门，而仆从带着御者和车马去厩中停放。
萧言自持阀阅最高，也不跟旁人交谈，昂着头进了长平馆。樊筑则艳羡地看着萧言的背影，只在门外与熟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老家丞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些八卦，一面继续凝视路面，又等来了两位客人，让他皱起了眉。
来的正景丹和第五伦，二人的车马在一众钧色马车中，显得十分碍眼。
尤其是第五伦的车，骊马与騧马混搭，不伦不类。车也过于简朴，木軨无衣，长毂数幅，蒲荐苙盖，盖上没有漆丝之饰。
他们甫一出现，顿时引起了门口宾客注意，身着罗纨文绣的众人都看了过来，脸上满是玩味之色。
刚被萧言压了风头的樊筑，此刻有了打压对象，更是笑着说道：“邛成侯家的重阳宴会，聚集的都是本郡著姓名士，怎会来如此寒酸的客人？”
景丹好歹是郡文学掾，家丞是认得他的，微微作揖，笑容和招待樊筑时差不多，请他待会去堂上就坐。
“本县临渠乡第五伦，久欲拜访邛成侯，但无人相通。今日幸受邛成侯之邀，前来拜见。”第五伦一板一眼说完赴宴的标准言辞，作为礼物奉上一只羽毛鲜艳的野雉。
这年头不同等级的人相见赴宴，准备的礼物也不同，士执雉，下大夫执雁，卿执羔，第五伦是白身，勉强算士。
家丞早就将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测全身衣裳加起来不超过一万钱，还不如家里地位高点的奴婢光鲜，果然来自小家小户，寒酸气直扑口鼻。
第五伦的名号，家丞是听说过的，但邛成侯只是顺手邀请，也没特地叮嘱家丞要如何安排。没错，第五伦是显名于郡中，可他依然是白身匹夫啊，岂能与上席的大豪京官、堂上的曹掾里附城们同列？还是跟郡吏、乡豪们安排在一起吧。
家丞遂将笑容微微收敛，代替主人对礼物再三推辞，向第五伦表示欢迎，然后礼貌地告诉他：“请君子稍后堂下就坐！”
……
“堂下就坐？”
景丹知道后有些不快，但第五伦却是哈哈一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毕竟是主人家的安排，景丹也不好置喙。
既然待会可能不在一块，景丹便先带着第五伦，为他引荐豪右官吏们。
“此乃是郡功曹。”
“此乃舞阳武侯樊哙之后，里附城樊君。”
哦，樊哙啊！听到一个熟悉的名，第五伦眼前一亮，鸿门宴上吃生猪肩那位嘛，这后代确实长得跟猪挺像。
“此乃阳陵景侯傅宽之后，里附城傅君。”
景丹一个个介绍过去，除了樊哙后人，第五伦一个没记住。只知道这些人大多是汉朝开国功臣的后代……额，前朝余孽？
他们怎么全扎堆在本县？想想就明白了，汉高祖葬在长陵，陪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们也大多选择在帝陵附近下葬，死后也陪着刘邦。有了祖坟，自然就会有一支后代繁衍守护，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十一家前汉功臣后裔，号称“陵北十一氏”。
最强大的自然是萧何后代，酂侯国与汉朝同始终，王莽上台后，只换了个名，改封为萧乡侯。
其他十家就略惨，早就丢了侯位沦为平民。直到七十年前的元康四载，汉宣帝找到十家功臣后人，重新封给他们侯位。
可这群人没有抓住机会，天降的富贵砸晕了他们，继续坐吃山空，攀比富贵的花样倒是学了不少，儒学经术却懒得碰，渐渐丧失了竞争力。
于是到王莽代汉时，这十家没本事，便降级成了里附城，相当于关内侯，在郡中也一日日边缘化，只能依附于萧家。
也算不错了，换了其他时代，前朝余孽肯定最先被清算，王莽却继续当猪养着，这得给财政带来多大负担啊。
“哼，没落的旧贵族！迟早会被时代淘汰。”
第五伦没意识到，他心里这句话，将景丹和自己都骂了。
而对方也没正眼瞧他，两辞两让名声传遍全郡又如何？你有爵位么？你有官衔么？你家祖上阔过么？
没有相应的底蕴资源，空有名望又有何用？依然是个小匹夫。
于是众豪右嘴上笑嘻嘻，言语中对第五伦却没有半分敬意，那樊筑甚至拍着大肚子，阴阳怪气地笑道：“第五伦，你莫非是家中缺马？无妨，下次可来找我借！”
景丹有些恼火，仿佛回到了年少时景氏大宗集会，众人都华服出席，唯独他这小宗子弟陋衣而至，遭到嘲笑愤然离席的那一幕。
旁边的第五伦却道：“樊君高义，可说好了，我日后一定去‘借’！”
景丹侧目看了一眼第五伦，这后生比当年的自己强多了，竟是不羞不怒，对异样目光淡然处之，只笑着应对，丝毫不以为耻。
这让景丹心中生愧，觉得自己枉长第五伦十多岁，还身为官吏，竟没有他看得开，只暗道：“伯鱼年纪小小，却有颜回之性啊，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
于是景丹也撇去心里的膈应，反正都决定要好好做一个“廉吏”，表里如一，旁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景丹却是不知，第五伦今天来，是为了瞧瞧，本县豪强中都有哪些未来潜在的“合作者”和“对手”。如今发现这十家里附城都有点酒囊饭袋的意思，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五伦都知道几年后天下大乱，还在意那些无用的外在之饰做什么？就像他送出去的礼物锦雉，羽毛越鲜艳，就越容易被猎人觊觎，成为箭下亡魂。
还借你马？樊猪你等着，以后小爷一定守诺登门！
别看今日跳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
闲聊半晌，是时候进去了，但还不等众人入内，长平馆内却呼啦啦有一群人往外走。
为首的是位穿了一身朱服，佩戴远游冠的君侯，正是邛成侯王元，字惠孟。
樊筑连忙上前，想和邛成侯打招呼，王元却只点了点头，脚步都没停下让他十分尴尬。
路过第五伦身边时亦然，毕竟素未谋面，王元见他年轻，只以为是谁家带着子侄赴会。
出到门口后，王元举臂笑着呼唤众人：“诸君赏光赴宴，元不胜感激，且不要急着进去，先随我迎一迎隗季孟，他的从骑来报，说少顷便到！”
主人翁都这么说了，众人便都又聚集在门口，遥望远处涂道，等那位最重要的客。
“隗季孟是谁？”第五伦好奇发问，能让这牛气哄哄的邛成侯亲自相迎。
景丹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陇右大豪，隗嚣！”
……

第21章 蒂花之秀
陇右第五伦知道，就在后世甘肃，但隗嚣嘛……
他在脑海里搜了一遍，空空如也，果断摇头：“不识！”
“第五伦，你竟连‘六郡良驹隗季孟’都不知。”
方才嘲笑第五伦车马寒酸的樊筑又拍着他的大肚子，喘着气说道：“隗氏乃填戎郡（天水）大族，家产僮仆不亚于邛成侯，更有良马数百。”
“季孟自从被国师公辟除为国士，到常安赴任后，就经常赠人骏马。他的车亦是龙骏骖驷，你运气好，待会能开眼了。”
第五伦对骏马没什么兴趣，倒是听到“国师”两字时有些失神，但不等他细问隗嚣的事，众人便喊了起来。
“来了，来了！”
远处路面上，有两骑在前开道，后面隐隐有车影在挪动，在后的众人踮起脚尖，想瞧瞧陇右的骏马多雄壮。
车已越来越近，能看清马匹毛色了，但邛成侯王元和其他人却都愣了。
“隗嚣乘的怎不是钧驷之乘？”
可不是嘛，一匹黄色骠马，一匹骅色枣红马，就这样拉着装饰简陋的车过来，近了后更发现，居然都是普通牝马！说好的八尺龙驹呢？隗嚣今日出行怎么如此低调？
按照这时代的不成文规矩，乘牝者不得与会。众人一时缄默，还以为是弄错了。
但王元与隗嚣是莫逆之交，当然不会认错朋友，压下疑惑迎了上去，才发现车上的隗嚣今日布衣素服，更是诧异，这不是往日那个鲜衣怒马的隗季孟啊。
隗嚣的容貌是典型的关西大汉，他身材高大，浓髯及胸，但一开口嗓音却很细，说话文质彬彬。
这不奇怪，隗嚣虽出身豪强大族，却是以精通书经得了名望，被新朝国师辟除为“国士”，又升为下大夫，秩职虽不高，但作为国师亲信，却有不小实权。
与王元见礼后，看着他面上的疑惑，隗嚣却露出了苦笑：“惠孟莫要要惊讶我单车陋骑，这已是常安风尚，再过几日，这风就要吹到列尉郡来了！”
“季孟快说说，常安究竟发生了何事？”
隗嚣与王元挽手叙旧，说起近来在京师的“孔子之政”来。
“陛上月便下达诏令，说孔子初仕，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途，路无拾遗，器不雕伪，三月而大治。”
“今天下四夷未平，而奢靡之风日盛，有违圣人之教。陛下便欲效仿孔子之政推行教化，从前日起，下令除了路厕要分男女外，还要诸侯士大夫遵循礼义廉耻，习之于衣食住行四事之中。”
这诏令已经下至各郡，但除了重修路厕外，尚无其他动静，谁能想到皇帝居然是认真的！
王元只感觉可笑，十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新室天子的想一出是一出，遂低声道：“恐怕又与群饮罪、行古钱二十八种等事一般，是陛下一时兴起。”
隗嚣摇头：“不然，我听说，寿成室（未央宫）中，从皇后到宫女，又开始穿蔽膝短裙了，陛下的单衣也都打了补丁，恐怕是要认真推行。”
仔细想想，他们的皇帝还真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汉成帝时，王氏五侯奢靡，贪污腐败，终日沉溺舆马声色，搞得朝堂乌烟瘴气。
家族里唯独出了王莽这个异类，他小小年纪便折节恭俭，孝顺母亲，照顾嫂子和兄子，一心学习儒经，与有识之士往来。封侯做了官后，也不贪图钱帛地产，俸禄和赏赐的舆马衣裘，都用来养宾客义士，家无所余。
而等到王莽当上大司马大将军后，有一次其母亲生病，公卿列侯遣夫人去王家问候。王莽的妻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出门相迎，她穿的是短裙，衣不曳地，布不过蔽膝，众夫人还以为她是奴婢，直到亮出身份才惊愕不已。
至于后来做了安汉公、摄皇帝、真皇帝后，每逢天下闹灾，王莽就唉声叹气，带着群臣百官一起吃素菜食，更是家常便饭，王元都跟着吃过两顿，回家就恶补大鱼大肉。
如今推什么孔子中都之政，不过是老调重弹罢了，王元听得呆愣，但还是觉得与己无关，只骂道：“季孟自在常安遵循即可，应我之邀来赴宴，又无五威司命派人监视，何必如此作态？赶紧换了罢！”
“换不得。”
隗嚣弹了弹自己的衣冠：“我出城时，正好遇上予虞（水衡都尉）唐尊。唐尊对此事最为上心，陛下如何说他就如何做，身穿短衣小袖，乘牝马柴车，睡觉在稿上，家里用瓦器，招待宾客用的竟是土鬲。”
“他问我要去何处，我说来汝家赴重阳宴。唐尊便一本正经叮嘱，说孔子之政不能只限于常安，还要散播到各郡去。而我身为下大夫，当以身为则，到了列尉郡，也要如在常安一样简朴，好让本地豪族士大夫争相效仿。”
隗嚣说完后拍了拍王元道：“惠孟，汝等很快也有这样一天了，这些奢靡华车，坐不了几日都要藏起，先等这阵风刮完吧，列尉离京师太近，五威司命可一直盯着。”
言罢隗嚣就抬起头，恢复了京官的威严，将方才的话对出门相迎的众人重复了一遍，只收起那些对此事的不以为然。
末了他半开玩笑地问道：“邛成侯，今日汝家赴宴之人，可有骑乘非钧驷者？”
王元哪知道啊，看向家丞，家丞已是听傻了，只能讷讷禀报道：“有两位。”
而众宾客也适时纷纷让开，露出了站在角落里的景丹和第五伦来。
方才还在嘲笑二人车马简朴的樊筑此时已目瞪狗呆，他知道景丹是文学掾，负责郡中教化，又是郡守亲信，莫非早知此事？
众人也都是这么想的，看向景丹的目光有羡有怨。
羡的是有了今日之事，景丹或许能被隗嚣这京官记住，名声上传到国师耳中。
怨则是觉得景孙卿枉为同僚，连这都不跟他们说，却悄咪咪地自己履行。真是一个为了博取名望不择手段，心思深沉的家伙啊！呸！
景丹却是一脸发懵，只偏头瞧了第五伦，心中惊异：“伯鱼在天子诏令未下时，便在第五里分了男女之厕，与皇帝之意不谋而合。”
“如今常安推行简朴之风，还未要求郡县效仿，连我这文学掾都不知情，伯鱼却再次抢先一步，自驾陋车羸马，这总不会又是巧合吧？”
别人对景丹斜眼，景丹亦对旁边的第五伦侧目，认为此子不简单。
隗嚣本是玩笑话吓唬吓唬众人，也没料到还真有，惊讶之余，只好笑道：“大善，诸君士大夫，皆要思与厥齐。”
“谨遵大夫之言，吾等一定见贤思齐！见贤思齐！”
众人只好乖乖应诺，再不敢有半句嘲弄鄙夷。
隗嚣要王元引荐一下二人，景丹立刻上前见礼：“郡文学掾景丹，见过隗大夫。”
“景氏？你籍贯莫非在师尉郡？”
“正是师亭县人。”
隗嚣笑道：“太师羲仲景尚是你什么人？”
“是下吏族兄。”
隗嚣颔首，又看向第五伦，只觉得此子好生年轻，待到听他报上姓名，顿时乐了：“莫非是那位‘让梨儿’？”
“哦，季孟竟知道本郡的小名士？”
王元这才想起，自己确实请了第五伦赴宴，不由大愧，连忙装作很熟的样子掩盖尴尬：“他两辞两让的贤名，已散播于全郡，如今都传到常安了？”
隗嚣不知道两辞是啥，只抚须道：“前些时日，我在国师公面前禀政，恰巧国师之侄，下大夫刘龚从列尉郡回京师复命，他说起过第五伦退学、让梨之事，国师遂赞曰……”
“少有贤行！”
嘶！此言一出，从王元到众宾客，都对第五伦侧目。国师公是谁？那可是新朝四辅之一、皇帝陛下最亲密的朋友，如今第五伦声名也算直达朝堂了。
岂料第五伦却并无喜悦，心里反而有些焦虑。
上个月在桓谭、刘龚面前让学时，他还不知道国师公名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前些时日，当第四咸再次去里中时，第五伦想着这商贾行走各郡，见多识广，应该认识不少人，就随口问了他一件事。
“对了，你可听说过一个叫‘刘秀’的人？”
“哪个秀？”
当然是蒂花之秀的秀。
第五伦将那字写给第四咸看，本来想着不可能那么顺利，岂料，第四咸立刻就给了他答案。
“岂能不知？”
“刘秀就是国师公，国师公就叫刘秀啊！”
第五伦当场就将口中汤水喷出，事情已经过了好多天，直到现在他还没回过味来。
他不太懂历史，只想着，刘秀不是推翻了新朝建立东汉么？怎么又变成王莽的好友，新朝国师了？自己来的是平行世界？此事必有蹊跷！
此刻也顾不上再去想那件事，在隗嚣说国师刘秀出言夸他后，第五伦得有所回应，不能傻站着。
他只低下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道：
“国师公，知世间有第五伦耶？”
……

第22章 贫富差距
在觉得第五伦不简单后，景丹对他不由多了几分观察。
虽然都叫豪，但邛成侯家和第五氏，无疑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拿住的地方来说，景丹去过第五伦家，不过是小小坞院，能容四五十人栖身而已。
而这邛成侯家的长平馆，可是前朝行宫，东西三里，南北四里，赶得上一座小城了。宅院数不清究竟有几进，屋舍皆徘徊连属，重阁修廊，院墙上饰以绮画丹漆，穿行其中，终日不能遍达。
而院落中间还有花园，激流水注沟渠，挖开平地积为池沼，又构石为山，高数丈。奇树异草，无不种植，时值九月，百花凋零，唯独圃中的黄菊正尽情绽放。
景丹只记得当年自己初次受邀前来，都有被震撼到，按理说像第五伦这种小户人家的年轻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更应瞠目而观才对。
但第五伦脸上却一点惊奇之色都没有，打进了长平馆，就只是随意地左右看看，也无艳羡之情，这份镇定自若在出身寒门的年轻人身上极少见。
景丹却不知，对第五伦来说，邛成侯府的观光之旅，新鲜则有，震撼却无。
作为一个现代人，见得最多的就是“大场面”，高厦林立就不提了，古代的皇宫奇观，前世旅游时他也去过不少。更何况，这邛成侯家以财力精心打造的花园，从设计到管理，在第五伦眼中确实很一般，放后世，随便拎一个县城的人民公园就能吊打。
但从外到内纵观邛成候的家底，第五伦还是有点羡慕的，光僮仆就有八九百人，加上族丁、徒附宾客，便有两三千人之众，以王元的地位名望，一旦天下有变，号召本县上万人聚集在手下不要太容易。而第五里太小了，若他也有如此大的基业，便能做更多事，往后救更多人。
同行的景丹就这样一路观察第五伦，见他多是云淡风轻，直到路过一个小园时才停下脚步，目光瞥了进去。
景丹也随之而望，却见是几个奴仆，奴儿衣纨履丝、婢女也丽美奢华，莫非是起了少年心性？
但第五伦看的不是人，而是狗。
几条毛发油亮的狄犬，正趴在上好的蒲子席上，大嚼鲜肉。
那可是第五里普通族人一年到头，只能吃上三四次的好肉啊。
第五伦没说什么，这是别人家的事，爱吃啥吃啥，他管不着，步伐只稍稍停顿，便跟着众人到了长平馆庭院厅堂。
客人们按照等级分别坐于堂下、堂上、上席，第五伦本要在院子里落座，邛成候家丞却连忙过来朝他作揖：“老仆愚钝，先前不识君子高名，家主和隗大夫说了，请君子与景曹掾上席就坐！”
那就听安排呗，第五伦只跟着家丞往里继续走，却见正厅高大堂皇，青铜灯架如同枝叶繁茂的大树，外面天还大亮，上面的膏烛却不要钱似的燃烧。
主厅的堂上能坐十余人，多是樊筑等“前朝遗老”，他们看到第五伦得以继续往里，都露出了或羡慕，或不服的眼神。
位于最里面的是一座与大厅相套的小堂，分东西席，东席坐着邛成候王元，还有一位面容文稚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其族侄王隆，在郡中以文学闻名。
西席之首是隗嚣，其次为萧乡侯嫡子萧言，再次为景丹，正与隗嚣低声攀谈，抬头看了第五伦一眼。看得出来，隗嚣似乎挺欣赏景丹，加上他是郡尹亲信，这才升了位置。
第五伦就理所当然地坐到了西席末位，心中暗道：“我能进上席，恐怕还多亏了国师刘秀那句‘少有贤行’吧。”
而宴席之上，第五伦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豪大家和普通人的贫富差距。
他面前案几用的是珍贵的桂木制作，黑漆涂染，雕镶了让人目眩的花纹。席子也不一般，也不知用的什么名贵草木，跪上去软软的，不像平民家里的草垫一样扎膝盖。
奴婢们早就熟练地将餐具摆好了，什么爵、觞、樽、俎，第五伦无法全部叫出名字，堂中央还放置一个热气腾腾的青铜大鼎，钟鸣鼎食之家啊。
案几上则是银口黄耳的金属杯盘，雕文彤漆的酒壶，还有自河内野王、做工精美的羽觞漆耳文杯，低头一看，木胎红底的杯中有“君幸酒”三字。
想想他们家，只有不多的漆器，还得有贵客才用，平日都使陶器、葫芦瓢，与农夫区别不大。
至于食物，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殽旅重叠，燔炙满案。除了日常所见的肉类猪牛羊鸡鸭鹅一应俱全外，还有鱼鳖、鹿胎、鹌鹑，来自南方的楚橘、贩于蜀地的枸酱，在景丹等人看来，算是物丰味美。
想想第五霸吃饭时，不过是豆羹黄饭，佐餐的常常只有一酱一肉，遇上喜事或客人才加菜，亦不过鱼脍熟肉，不至于像这般，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统统捞来，五湖四海之美物皆烩成佳肴。
第五伦只能感慨一句，这就是有钱人枯燥无味的生活。
这时候，东道主王元起身举樽笑道：“《诗》云：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今日列尉郡闾右著姓会于长平馆，岂可无丝竹鼓瑟之乐？”
他拍了拍手，厅堂两侧的乐者侧身跽坐，或击缶、或鼓瑟。一群邛成候家养的美艳舞者翩翩上堂，挥动衣袖，体态恣意，跳的是赵地中山的婀娜舞步，那是前朝“妖后”赵飞燕的故乡。
第五伦瞅了一眼隗嚣，他并没有任何异色，只笑呵呵地享受这一切，显然是习以为常。
满堂众人都觥筹交错，欢声笑颜，入席前隗嚣在外面一本正经宣布的常安孔子之政，皇帝王莽带头的简朴之行，还有什么群饮罪，早就忘到了脑后，果然是只许州官放火啊。
这新朝确实是奇葩，为政的拍脑袋下诏，想一出是一出。下面的人则在车马上佯装遵从朴素，关起门来却一切照旧。不知王莽晓不晓得这种阳奉阴违，知道了又是何种表情？
宴席上并没什么值得一说的事，王元先给众人引荐了第五伦。这时候第五伦瞥见，坐在西席第二位的萧乡侯世子萧言在满堂欢笑丝竹中，却板着个脸，偶尔目光与第五伦对上，竟厌恶地挪开了。
而坐在萧言旁边的景丹要举酒敬他，萧言也只单手举爵，弄得景丹有些尴尬。
也是，从汉高祖时就一直传国，十多代人皆是贵胄的萧家，虽然改朝换代了，却依然是人上人，都可以算“世家”了。如何乐意与第五伦这种寒门子弟同席？对他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若非顾忌隗嚣与王元的面子，萧言几乎都要拂袖而去。
第五伦家是小地主，一代代衰败，脚已经踩到了泥巴地里，与里民同列。而萧氏传十余代皆为列侯，早就高高在上飞在云端中，再不接一丝地气了。
吃了一会，众人皆酒足饭饱，王元便起身，邀约大家做重阳之宴最重要的活动——佩茱萸登高。
登的却不是山，而是长平馆中的高台，台修在一座小塬上，能站下数十人。
登到台上后，秋风掠过平原，除了凉意外，还带来花苑中的菊香。众宾客都头佩茱萸，跟随隗嚣、王元，临高而俯观，看着西边、南边一望无际的邛成侯庄园，奉承些阿谀赞美之辞。
第五伦却被东北方的场景吸引了目光，脚步不由自主走了过去，然后站在边缘，瞪大了眼睛。
这是自进长平馆后，景丹头一次见到，第五伦露出了惊异震撼之色。
他看到了一个割裂的世界！
……
如果说方才大半天，第五伦游走在一个充斥名贵奢靡的世界，如今，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巍峨高台上，才目睹了世界另一半的真相。
长平馆以东，一道高耸的堤坝之外，过去是澎湃的泾水干流，可现在却完全干涸，只余有烈日下龟裂的河床，好似一条扭曲的丑陋伤疤，将天地一分为二。
这条浑浊的大河来自黄土高原，素来以洪水猛烈、输沙量大著称，两年前因为雍塞而改道，转向东北方流去。
此事第五伦听祖父说起过，但当时感触不深，直到今日亲眼目睹，才知道那场水患有多猛烈。
东北方原本是一片富庶的农田里闾，却被改道的泾河所侵。大水一冲，几十个村落、数千顷地毁于一旦。如今第五伦能看到的，只剩一片狼藉的残垣，以及淹没在泥水里的田地，河边芦苇倒是长得老高。
这时候景丹也过来了，见第五伦这模样，知道他没来过县北，遂道：“前年秋，大霖雨，京畿水平地丈余，泾水大溢，郡北数县受灾。”
他压低了声音：“不过邛成候和萧、樊等十一家却未受损，只因他们提前在濒河处修了土垣，大水不能入，便席卷没有堤坝保护的穷闾民户，上万人流离失所。”
“当时张郡尹初至郡，前任留下了亏空，郡仓余粮不足五千石，只能挨家挨户恳求豪右，说服他们各自出点粮秣，但……”
“大尹亲自出面都没要到？”
景丹点头道：“邛成侯家出了一千石，萧氏出了五百石，其余各家多是两三百石。至于樊氏，才肯拿百余石出来，还没伯鱼家的义仓多。”
百余石，那樊筑一件衣服都值这个钱吧！
这点粮自是杯水车薪，赈济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就在饥民们饿得拔树皮，准备流亡时，各家豪右似乎良心发现，纷纷派人带着粮食游走在受灾贫民中，表示愿意将粮食借给他们。
第五伦明白了：“那粮食，是高利赊贷吧。”
“没错，借一还二，甚至还三！”
景丹道：“朝廷当时正在北伐匈奴，南击句町，西平羌乱，边境驻扎了二十万人，关中粮价奇高。郡大尹已经尽力周旋，但救济粮秣迟迟不到，灾民们为了不饿死，只能借了诸家粮食。”
“大水已将田亩家园冲毁，以邛成侯为首，各家又不愿合力出人出钱，将河道归于原位，因害怕河道再改会波及他们田地。大尹上奏朝中，却敌不过邛成侯家有人脉，只能维持现状，至今郡北仍不时有水患。”
“于是失了家园田地，又身负借贷的百姓，就只能与各家豪右签了契约，做了佃农宾客。”
当然不是奴婢，这是绕开了王田私属令，没有产生买卖，却能变相地吞并人口。毕竟邛成侯和萧氏的地太过广袤，动辄几百上千顷，而佃农作为消耗品，每年可不得累死十几个，必须不断补充。回过头灾民和郡尹还得感谢这些豪右的“义举”！
难怪他们不肯出赈济粮，原来是打算发国难财啊。
而那些年老或瘦弱有病的农夫，无人收留，就只能在残破的家园苟延残喘。第五伦远远能看到有人影在邛成侯家已经秋收过的地里挪动，弯腰拾取着什么。
她们是拾穗人，因为家里粮食不足，为免饥饿，带着孩子来地里找点收割时不慎遗落的粟穗充饥。运气好的话，一整天能拾取一顿的口粮。
但才一会，就遭到了守田的大奴放狗驱赶，一个身材矮小似是孩子的身影摔倒在地，被恶犬扑上去凶猛撕咬，看得第五伦不由捏紧了拳头，直欲去踹走恶犬，可惜隔着太远。
好在那孩子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只是一瘸一拐回去，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第五伦目睹了这一幕，再回首看看邛成侯府的奢华，亭台高阁崛起于院墙之中，不由触目惊心。
真像啊，高楼大厦与贫民窟相邻，这边穷奢极欲，那边垂死挣扎。
古人云，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这次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兼并与扩大自家财富是豪右本能，连第五氏都想这样。但他觉得，做人，还是要留一点良知和底线的。为富不仁，要不得！
“伯鱼可知，为何我去了第五里后，颇觉惊异么？”
景丹说道：“这世上，很难找到与你家一般有仁德的闾右之家了，义仓居然不收利息，还愿借耕牛铁器给贫民，佃农的田租也不高，实属罕见。”
惭愧，第五伦的初衷，其实是为了收买人心。只是在那场秋社后，随着他进一步融入这个时代，融入身边的人，这些事做着做着，连他自己也当了真。
毕竟，他这一世是地主家的傻孙子，是剥削阶级。
可前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他们这一代人很幸运，生活在充满希望的年代，耳濡目染了一些事，三观基本固定了下来。书本上学的历史，那些振奋人心、激情澎湃的口号，潜移默化印在了灵魂深处。以至于做事说话时是现实主义者，骨子里却是理想主义。
景丹还在那感慨：“若诸家都愿像你家一般，分粮减息，以里仁为美，善待百姓，何愁本郡不治？何愁天下不安？”
听到这，第五伦下意识脱口而出：“若是不愿，就得让他们愿意！”
……

第23章 秋菊
这句话，第五伦刚出口就后悔了，却是忘了景丹的身份，好在更过火的话他还没说。
“如何能让彼辈乐意？”
景丹不以为忤，很悲观地说道：“靠常安城寿成室里，皇帝的一道政令？你今日也看到了，不管是群饮罪，还是所谓的孔子中都之政，都是空文，根本无人当真。”
“其实早在始建国元年（9年），皇帝就下诏，宣布天下田改曰王田，奴婢曰私属，不准买卖。又照古时井田制，一夫一妻授田百亩，要一家男子不到八人而田过一井（九百亩），便应将余田分给九族乡邻中无田或少田者。”
乖乖，这不就是土地国有，外加让土豪分田地么！
第五伦再度对王莽刮目相看，看来王莽是能意识到这尖锐的人地矛盾。他大概也知道，再不改革，就得亡国了！
只是执行的方式和力度简直是可笑——王莽居然指望豪强的良心！
此举只存在于书面上，根本无法推行，这不废话么，要是官吏上门要第五氏分地，第五霸也一百个不愿意啊。
真是矛盾啊，国与族，公与私，集体与个人，大家与小家。可这就是人类的历史，在矛盾中纠结痛苦抉择，在矛盾中螺旋上升，一点点艰难进步，第五伦的政治课上得还是不错的。
总之，如今新朝只剩下不准买卖王田、私属这两条还死撑着，算是扣在豪强头上的紧箍咒，限制他们难以满足的胃口。但从泾水闹灾一事看，豪右们已找到绕开这限制的办法，而郡吏乃至朝官，要么与之蛇鼠一窝，要么像张湛一样，无能为力。
第五伦甚至看着各家在水患前提前修好的堤坝，恶意地揣测，这泾水雍塞，真的是天灾而非人祸么？
京师脚边的列尉郡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更是无法想象。
这矛盾根深蒂固，绝不是将汉家换成新室，或者再换过来，就能轻易解决的。当临界点那根弦崩断时，天下迟早要爆发一场大乱。
景丹看着沉思的第五伦，拍着他道：“你年纪尚轻，应专注于精进学问，勿想太多，还是让朝中的肉食者谋之吧。”
第五伦却道：“孙卿兄能说这么多，平日里也没少思索这些事啊。我还以为孙卿兄身在大豪之家，应也对王田私属之制深恶痛绝，如今听来，竟还有几分惋惜？”
景丹摇头：“我只是景氏小宗闾左子弟，年少时过的是苦日子，能有今日全靠自己钻研经术。如今吃着朝廷俸禄过活，自己也没多少土地，我不似伯鱼一般有贤仁之心，只想升官出头。”
“然后衣锦还乡？”
“不，是远离故土，自成一户。”景丹笑道：“我不愿受宗族所缚，并非每一户豪右，都能有你这般的好家主啊。”
看来景丹的过去，很有故事啊。
而就在这时候，二人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哼。
回头一看，却是萧言路过，似是听到了他们的几句议论，颇为不屑。但他也不理会二人，只带着君侯之子的雍容仪态，与樊筑等人踱步而下。
第五伦与景丹只是面面相觑，暗道：“萧何怎么会有这样骄溢的子孙？”
……
登高结束后，众人再度返回席上，作为饭后点心，邛成侯王元让奴婢摆上了蓬饵，就是蒸出来的米糕，而后又令人取来菊花酒。
王元说道：“此乃汉宫旧俗，九月，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
这时萧言接话了：“据说是汉高皇帝之戚夫人所创，与丰沛之俗相合。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可令人长命。”
而那，正是他们萧家的黄金时代啊，萧何位列汉初功臣第一，封侯国延续十余代而不断绝。
王元和萧言都是前汉外戚、功臣后代，算遗老遗少，对话里颇有对过往的怀念。
隗嚣敏锐觉察到这一点，轻咳一声打算了他们，转移话题时，只点着第五伦笑道：“伯鱼，我方才听闻了你两辞辟除之事，你且说说，为何而辞？”
第五伦只好将应付县宰、郡尹的借口又重复了一遍，隗嚣颔首赞叹，萧言却冷不丁地说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楚威王听闻庄周是大贤，使使厚币迎之。”
他已经忍很久了，也不管尬不尬，直接说起这个似乎一点不相干的事来。
“庄周垂钓濮水之上，笑谓楚国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但汝等难道没看到郊祭时的牺牛么？好吃好喝养食几年，衣以文绣，以入太庙，一朝就没了性命。当是之时，牺牛即便想要做无人照顾的野牛，岂可得乎？汝等速去，勿污我！我宁愿终身不仕，游戏污泥之中自己快活，也不愿被有国者所羁绊。”
萧言啰里啰嗦地说完这典故，看向第五伦：“我初闻第五伦两辞之事时，也以为他像庄周所说的犊牛一般，想甩着尾巴在泥水中自快。可方才在高台上，却听他与景孙卿说及朝政，竟颇为忧患，这是为何？”
第五伦知道萧言是有意为难自己，思索后笑道：“因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此言掷地有声，景丹猛地抬头，隗嚣眼前一亮。
“荒谬之言！”
萧言却极其厌恶这句话，斥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身为匹夫，却怀公卿大夫之虑，妄议朝政，简直是杞人忧天，可笑至极！”
第五伦也不急，一副受教的样子，拱手道：“那萧君以为，我该关心什么？”
萧言道：“你既然已经辞官，作为白身之人，该操心的，是家里的田产和收成，早日娶妻，多生男丁以续血脉，勿要非议国家大事。”
生下来给你们这群大豪割韭菜？
第五伦反问：“那萧君眼下尚无官职，不也是白身之人么？与我有何区别。”
“我乃公侯之子。”萧言傲然对答，只没说过他已被内定为孝廉之事，又叹第五伦真是愚蠢。
谁想第五伦跟他杠上了，急问：“公侯之子，即便还是白身，就能关心公侯之事？凭什么？”
萧言有些烦了，斥道：“因为这便是天地秩序，人间纲常，天子之子为天子，公之子为公，卿之子为卿，大夫之子为大夫，匹夫之子为匹夫，世代不易！”
意思就是阶级固化呗，作为传承了十多代的侯国，萧氏确实是利益既得者。在他家看来，恐怕恨不得连丞相之位，都要从萧何一直传下来呢！
但这一句却是画蛇添足，被第五伦引出漏洞来了，第五伦笑道：“世代不易？萧君的意思是，前朝天子之子，仍当为天子么？”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连萧言都吓到了。
他家作为前朝遗老，身份本就敏感，若被有心人传进朝中，皇帝虽然待前汉列侯很是宽容，可一旦牵涉入“复汉”这种敏感活动里，可是要被五威司命好好收拾一番的。
“我绝非此意！”萧言有些失态，索性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接盯着第五伦，说出了他想说的话：“我的意思是，你恐怕是个虚伪之人，假意辞让吏职以博取虚名，图的是扬名郡中，好被大尹举为孝廉！”
您可真聪明，第五伦却只是苦笑着摇头叹息，一副被冤枉的样子。
还不等他反驳，倒是旁边一人，被萧言这番阶级固化乃天地规则的话惹到了。
隗嚣忽然笑道：“巧了，我也听说过一个关于庄子的事。”
他也开始讲故事：“南方有大鸟，其名曰鹓雏（yuānch&#250;），从南海起飞前往北海，期间数千里，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路上有一只鸱（chī）鸟叼得腐鼠，发现鹓雏飞过，还以为是要来与他抢食，便仰头视之曰：吓！”
说到这，隗嚣忽然又止住了，笑呵呵地看着萧言，未说之意其实大家都明白：“如今萧君也欲以汝口中所叼孝廉之位，而吓于第五伯鱼邪？”
萧言顿时脸色涨红，欲发作，却又怂了，不敢得罪隗嚣这掌握实权的京官。
他方才却是忘了，隗嚣家虽是陇右大族，但在有汉一代却没出过什么大官，多是祖辈良家子从军混点小军功。
到隗嚣这一代，其叔父任侠，其族兄参军，而隗嚣自己学经术，也通过一些事迹炒了名望，这才得到国师辟除。隗氏算是本朝崛起的新贵，对萧言这陈腐之言当然不顺耳。
而萧言骂第五伦虚伪博名，这不是将隗嚣，甚至是当今天子王莽也骂了么？
加上隗嚣对第五伦印象不错，而萧家在朝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人脉，就是吃过去的老本罢了。郡尹张湛迫于压力得与之合作，隗嚣却不必，遂出言讥之。
你再作，我回去国师面前三言两语，你家煮熟的孝廉说不定就飞了！
这时候，景丹也出来说话了，他朝众人作揖道：“诸君应该知晓，郡尹张公子孝，素来矜严好礼，动止有则。他虽居处幽室，必定修饰仪容，即使对待妻儿，也若严君。遇到乡党，更是详言正色，三辅以为仪表。”
“但也有人说，张公这是故作姿态，是伪诈，张公听说后笑曰，那便当我是在作伪吧，但别人是为了做恶事而作伪，我却是为了行善而作伪，不亦可乎？”
景丹看向第五伦：“伯鱼两次辞吏，依然是白身匹夫，这与他关心天下事并无矛盾。我与之往来多日，只知他确实是在做善行施仁义，却不见有何作伪之处。萧君无缘无故，竟反疑伯鱼伪诈，可乎？”
第五伦看向景丹，在他印象中，景丹一直是高情商会做人，可今日却为了他面触萧言，实在是不易。
眼看萧言都快无地自容了，听愣了的主人邛成侯王元连忙出来打圆场：“诸君，菊花酒已经上来了，快些尝尝！”
又见场面有些尴尬和冷淡，王元瞪了一眼从始至终都在旁边默默吃饭喝酒，几乎被众人当成空气的族侄王隆。
王隆也不傻，感受到叔父目光，咳嗽一声后道：“隗大夫、诸君，昔日梁孝王招延四方文士，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莫不至，一日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各使为赋。”
“于是枚乘为《柳赋》，路乔如为《鹤赋》，公孙诡为《文鹿赋》，邹阳为《酒赋》，公孙乘为《月赋》，羊胜为《屏风赋》，韩安国作《七赋》不成，邹阳代作。梁孝王以邹阳、韩安国最次，罚酒三升，赐枚乘、路乔如绢五匹。”
“自此之后，但凡游园饮酒，便不能无诗赋相佐，今日亦然。此处虽无曲水流觞，却有击鼓传菊，鼓停之时，持花者便要赋诗。不限诗、辞、赋，但必要有秋、菊二字，两者皆有最佳！”
“小子先抛石引玉，来一首自作的《秋菊赋》。”
言罢先举起杯菊花酒一饮而尽，吟诵道：“何秋菊之可奇兮，独华茂乎凝霜。挺葳蕤于苍春兮，表壮观乎金商……”
一口气百余字脱口而出，真是惊到了在座所有人，第五伦这才明白，原来今日邛成侯摆宴，恐怕是要主推他这族侄呢！只是王隆席间太过低调，眼下才一鸣惊人。
王隆诵罢，满堂喝彩，但第五伦听不出这汉赋是好是坏，只知道辞藻极其华丽，大概这时代的人就好这口吧。
接下来开始击鼓传递菊花，因为王元请隗嚣主持，却是先轮到了萧言。
这位公侯之子学问不差，只略加思索，便仰头诵道：
“秋而载尝，夏而楅衡，白牡骍刚。
牺尊将将，毛炰胾羹，笾豆大房。
万舞洋洋，孝孙有庆……”
却是一首《鲁颂&#183;閟宫》，主题是歌颂祖先的文治武功，表达希望恢复先辈荣光旧业，倒是很符合萧言的心思。
他肯定希望萧氏往后也如诗中所说的，不亏不崩，不震不腾。三寿作朋，如冈如陵吧？
再然后，花传到景丹手中时停了。
景丹看了看手中的黄花，却是想起与自家有亲戚的屈氏来，屈原也很喜欢菊啊。天下是浑浊无道的，他看似和光同尘，可内心中，却希望能像屈原那样坚持自我。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虽然志向与现在的人虽不相容，我却愿依照彭咸的遗教，景丹还得感谢第五伦，前有张湛，后有第五伦，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在坚持原则，行仁义之道的。
接下来，就轮到第五伦了。
“我只学过论语、孝经，不懂诗，也不会辞赋。”
听他还没念诗就有些认怂的意思，萧言感到不屑，堂下也笑成一片，王元宽慰说没关系，伯鱼你随便说一句就行。
第五伦看着他们，只感到莫名的恼火，不怨这些人心中对他这寒门子弟的不屑与讥笑，而是为了另外的事。
连王莽都已经意识到，不改革不行，虽然是一通王八拳乱挥一气。但这些人还不如王莽，他们甚至没有大厦将倾的自觉，依然为富不仁。
今日真是不虚此行，让第五伦看了贫富差距的巨大鸿沟。
还有幸听了萧言这阶级固化的高论，知道有些人确实无可救药。
而第五伦来到这世界后的迷茫，犹豫，渐渐消失，他想做的事，真是越来越明确了。
从汉到新，积弊两百年，前朝的猪居然养到了今朝还不杀。
这天下啊，光靠改，怕是没什么前途了。
“得靠革！”
第五伦想起前世一首在网上看到的诗，别误会，不为抄诗装逼，这破诗比起王隆的短赋弱爆了，啥都装不了，世人也不太喜欢七言，抄再好也无用。
只因这诗很符合第五伦的心境，能将今日心中积郁的闷气挥洒出来。
也是他想做的事！
“我就随便念两句自己刚刚想到的七言吧，还望诸位勿要见笑。”
第五伦端着漂浮菊花瓣的醇酒起身，目光看着萧言、王元，乃至堂下伸长脖子等他吟诗的十家遗老遗少们。
他面带笑容，眼神冰冷。
“待到秋来九月八……”
“此花开后百花杀！”
……

第24章 不举者有罪
很遗憾，第五伦昨日念的那两句诗，没有引起满堂轰动。
反而是一阵发笑和敷衍的叫好，这时代七言颇少，只偶尔夹在赋中，第五伦这水平，在萧言、王隆看来，不过是一首……打油诗。
更没人将这和造反联系起来，只有少数人才听出了其中含义。
比如景丹。
第二天直到正午，太阳已经升起老高，第五伦才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的摆设一时失神。
然后才想起来，昨夜结束了在长平馆的宴饮后，实在拗不过景丹的热情邀请，在他家借了宿。
起床穿戴好衣冠，瞥见屋内普通的器皿，推门而出，外边是个不大的院落，铺满秋日阳光的场圃中，一个中年女子正在扫昨夜的落叶，看到第五伦出来，连忙敛容行礼，又唤了她丈夫一声。
“良人，客起了。”
这便是景丹位于郡城中的家，以他文学掾的职位，相当于市教育局长，只要愿意，完全可以过得颇为富裕。如今看来却挺清廉，连钧驷白马都要向邻居借，看来真正表里如一的人，恐怕是景丹吧。
景丹让妻子去招呼仆从准备朝食，又唤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拜见第五伦：“昨夜这孺子睡得早，未能见过伯鱼，尚儿，快叫叔父。”
“景尚？”
第五伦想起：“孙卿的族兄，那位朝中的‘太师羲仲’，不也叫景尚么？”
他不由莞尔：“孙卿莫非是故意占汝族兄便宜？”
“伯鱼误会了，其实是吾儿取名在先。”
景丹苦笑道：“我那族兄原本是二名，直到前朝平帝时，今上为宰衡，改革礼制，诏令中国之人不得有二名，这才改成单字，竟凑巧与吾儿重名了。”
所谓二名，就是两字名，在新朝被视为低贱的象征，多是奴婢、庶民使用。只要有点地位、文化的，多以单名为主，就算不是也赶紧改了。
第五伦只感觉滑稽，王莽的政令里，这二名之禁反倒是推行得最顺利的。不止是华夏之人要改单名哦，据景丹说，王莽甚至连四夷首领的名也勒令改了。
比如匈奴单于名叫“囊知牙斯”，王莽就派使者去软硬皆施，让单于上书，说仰慕中国礼仪，顺应时势改名为“知”。可匈奴人名本就是音译，这操作，好比一本正经地勒令漂亮国大统领正式改名川普一般，令人啼笑皆非。
说完这插曲，景丹让儿子继续读书去，他则对第五伦肃然拱手：“昨日伯鱼吟诗后，众人皆笑，以为不成辞句，没有文采。可我却从这两句里，听出了伯鱼的志向。”
第五伦一惊：“哦，孙卿兄听出了什么？”
景丹道：“我年纪较伯鱼稍长，目睹了汉末之际险象，早在数十年前，有位儒生京房曾问汉元帝，当今是治世还是乱世？元帝都莫可奈何，只答，‘亦极乱耳，尚何道’！”
“这乱世延续至今，让我想起了《十月之交》中对周厉王时的描述。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反贼不止我一个？第五伦笑道：“孙卿兄是把今朝比作厉、幽之时？虽是在家中，但还是要慎言啊。”
景丹解释：“前朝哀帝时才是周厉王，如今应是共和行政，只是‘周公’得了天命，已坐定了天子之位。”
他继续道：“此举虽让天下稍安，但政令变动，犹如烨烨震电，不宁不令。新室禅代，好比百川沸腾，山冢崒崩。而郡县豪右地位升降，更是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君不见汉家刘姓诸侯皆降了一级，而不少庶民匹夫或进献符命，或以经术、平乱封为公、侯、伯、子、男，乃至里附城者不计其数？”
他表达了对遗老遗少的不屑：“萧、樊等氏不过是前朝遗孽，家业虽然大，却不思进取，已为昨日夏花，秋风一扫，尽数枯萎。”
“而伯鱼出身寒门，虽为匹夫，却心怀天下，扬名于郡中。十年二十年后再赴长平馆，是时诸家皆败杀，唯独你才能傲然绽开，取而代之！”
“我从伯鱼的诗句中，便听出了这志向！”
这何尝不是景丹的心声呢？
景丹说完后，第五伦只表示佩服：“知我者，孙卿兄也，竟是丝毫不差！”
心中却不由松了口气：“景丹没听出来啊，我其实，是想革他们的命！”
……
在景丹家吃过饭，第五伦便告辞了，景丹送行时还劝他，齐家和治国不一定要分开，若是遇上好的机会，不可再一味辞让，还是要积极出仕才行。
“我虽知伯鱼之志，但若无青黑之绶，想要让宗族在县中壮大，想做成事，还是太难了。”
等第五伦回到家中，才知道前日那个来“刺杀”自己的杀手还是没下落，而第七彪那边那没什么异动，倒是第七豹没了踪迹。
第五霸这才细细问起第五伦那天和刺客对峙的经历，听罢又骂了他几句：“丢人现眼，一两支箭射身上又不会死，若是让老夫遇上那人，我就……”
一个滑铲过去，叫杀手开膛破肚？
第五伦讷讷点头，老爷子大概就是这意思，这话第五伦信，可人与人是不同的啊。
反正之后出门多带两个打手就对了，第五伦只回了屋子，琢磨起这次长平馆之行的收获来。
不止是喝了好些菊花酒，还让第五伦的见闻，从县南的小小临渠乡，扩展到了整个长陵县。
王元家无疑是县北一霸，拥有绝对的实力；而以萧氏为首的十一家前朝遗老多在县东；听说县西还有个名叫“尚方禁”的大豪，因年纪太大，没有应邀赴宴。
哪怕拎出樊哙的后代樊筑来，人家也是坐拥数百顷地，族丁徒附上千的县豪。与他们相比，第五氏真是一只小蚂蚁，虽然第五伦说什么“我花开后百花杀”，可若大乱提前到来火并起来，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我家的实力，大概占了全县1%的吧。”他粗略一算后，有了自知之明。
就算把第一到第八几个宗族整合了，也不过8%，仍不如邛成侯、萧乡侯家一半实力。
这让第五伦有些焦虑，发展得加速，钱粮要囤积，坞院要扩大加固，训练要提上日程，铁器得快点到位。
做这些事的同时还要发展义仓、义学，为长远做打算，且不能杀鸡取卵失了人心，那就与第五伦的理想初衷背道而驰了。
这也太难了。
千头万绪，让第五伦有些头疼，还是单纯地刷声望容易啊。名望他是有了，却无法立刻转化成实利，在这个官本位的社会，白身匹夫想办事，真是麻烦。
就这样过了数日，时间进入九月中旬，第五伦正在组织农闲的里民族人在水渠边建造筒车，城里却又有小吏造访，说是列尉郡大尹张湛从常安回来了，召他去郡府一见。
……
郡府位于城北，与城南的县寺相对，却比县寺大了不少，大院深宅，峻宇雕墙。
上次第五伦来是为了私事，叩的是郡府东小门，这次则是公事，便直趋正门。
府门外有持戟的甲士站岗。门口屋檐下还有一些“孰”，让前来各曹掾办公的小吏们等待，队伍还排得挺长的。
第五伦却不必等待，景丹已在门口等他，能直接入内。
“孙卿兄，我看你满面春风，莫非有什么喜事？”
“伯鱼待会就知道了。”景丹嘴还是严的，只笑着让第五伦随他走。
进了正门后，景丹告诉第五伦，东边的小院是大尹及其家人、门下宾客居住的宅子，相当于后寝。西边则是诸曹掾的办公场所，乃是前朝。
他们路过每一个小院，都是一个单独的曹掾。什么贼曹、功曹、议曹、户曹、金曹、水曹、科曹、仓曹、兵曹、五官曹，相当于后世市里的各部门单位，曹皆有掾。
黑衣小帽的书佐、掾史不时捧着文书出入，第五伦上次若接受了“主记室史”的辟除，眼下恐怕也在其间奔忙了。
景丹一直带着第五伦走到占地最大的廷中，当面一个高大的罘罳（f&#250;sī），筑土而建，类似后世的照壁，用青色与黑色画以云气鸟兽，彰显郡廷威仪。
绕过它就步入厅堂，第五伦脱了鞋履只着足衣随景丹趋行而入，却意外地发现，前些日子，在长平馆同席的萧言、王隆居然已经坐在里面了！
邛成侯的族侄王隆，第五伦对他的印象就是那首《秋菊赋》。不过这人除了作赋时，总是呆呆的，偏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是在思索下一首大作的辞藻吧。
萧言本就等得不耐烦，如今见冤家也来了，不由诧异：“景曹掾，第五伦来作甚？”
景丹不卑不亢：“伯鱼亦在郡君召唤之列，至于何事，稍后便知。”
王隆直到这时才发现有人来，看了第五伦和景丹一眼，然后又事不关己地发呆去了。
景丹与第五伦在东边就坐，第五伦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厅堂虽大，装饰却极其简朴，鲜于褒的县寺比这都奢华，更别说邛成侯府了。
此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堂内却未点灯烛，萧言奇怪地问了一声，景丹却告诉他：“郡君下了令，黄昏未到，不得点灯。”
萧言这生在云上的世卿子弟，烧蜡烛像烧柴一般，当然无法理解，抿着嘴，心里定是不屑。第五伦倒是暗暗颔首：“至少表面上，这郡尹张子孝还是节俭的。”
可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啊，孝子廉吏治郡不一定厉害，瞧瞧邛成侯、萧氏的飞扬跋扈就知道了，张湛硬不起来，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不多时，张湛来了，却见他四十余岁年纪，留着三叉胡，一脸肃穆，无愧三辅仪表之称。穿一身有些旧的官服，腰束葛带，足穿麻鞋，这模样是平日便如此呢，还是在执行王莽的简朴之风？
“见过郡君！”
四人起身朝张湛行礼，张子孝不喜欢繁文缛节，直接道：“古人云，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一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从前朝开始，郡守、二千石便要挑选吏民中的贤士，每年推举二人入朝成为郎官，是为孝廉。”
“新室以孝治天下，亦是如此，不举者有罪！”
一听跟举孝廉有关，萧言面色有异，看着对面的第五伦，心中大疑。
他早就听父亲萧乡侯说过，今年的孝廉有二，一是他萧言，另一个则是在郡里挂着“门下史”一职的王隆，名单都报上去了，走了流程，十月份就能入朝做郎官。
如今张湛召他们前来，应是正式公布，景丹还可以说是教化之吏有资格旁听，将第五伦喊来作甚？
莫非是张湛不知哪根筋搭错，要让第五伦顶替他们其中一人？
如此一想，萧言不由恼怒起来，倒是像极了那天宴会上隗嚣讽刺的，猫头鹰按着脚下的腐鼠，只以为凤凰要与之抢食！
万幸，赶在他发作前，张湛将话说完了。
“然而今年有所不同，陛下有诏，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新室建国十载，今年要广开进贤之路，选拔豪俊文学之士，好让贤能稽参政事，祈进民心。于是今年改孝廉二人，为特科四人！”
“特科？”
在座四人面面相觑，原来早在前汉时，这察举制除了孝廉为常科外，还不定期招收特科。诸如贤良方正、贤良文学，甚至还有有明经、明法、尤异、治剧、勇猛知兵法、明阴阳灾异等……大概相当于特招的特长生吧。
王莽却是将改革的刀挥向了仕晋之途，将特科与常科结合，弄出了前所未有的“四科取士”来。
“天子令二千石举治下吏民有德行、通政事、能言语、明文学者各一人。”
“一曰明文学，王隆，汝学通行修，颇有文章之能，可为之。”
王隆已经从他的文学世界里缓过来，起身应诺，从那篇赋就能看出，确实是实至名归。
“一曰通言语，萧言，汝家世代贤良，经中博士，又能直言极谏，可为之。”
前两个还好，但什么“直言极谏”就八竿子打不着了，莫非指的是他善于抬杠？萧言显然是依靠族望阀阅才入的。
萧言只默默拱手，看得出来，他对这安排极不满意。
“一曰通政事。”
张湛看向他一直信重的景丹，自己一直承诺孙卿一个郎官正途，如今算是实现了。
“孙卿，你在任文学掾期间，明达法令，足以决疑，又能案章覆问，文中御史，可为之！”
景丹应诺，感慨良多，他读完太学后射策不中，又因在师尉郡被大宗压制，难以出头，便毅然离开故乡，到列尉投奔罕见的清官张湛。
虽然做了三百石曹掾，可终究不是仕途正道，景丹还是渴望一个察举，成为郎官，以后才能独当一面，去当个县宰。
“一曰有德行。”
张湛看向第五伦，说起来，虽然久闻其名，但这还是张郡尹第一次见第五伦。
却见此子身材不高，却有几分气度，年纪是在座四人中最小。再想到景丹对他说起，当日长平馆中第五伦的言行，更多了几分喜爱。
最后这个名额，张湛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专门留给了第五伦。
“第五伦，你德行高妙，志节清白。孔子有言，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这德行一科，汝可当之！”
张湛语速很快，目光一直盯着第五伦，生怕他拒绝。而一旁的景丹亦然，眼睛朝第五伦频频暗示，让他快些应下，唯恐这小子又来个三辞。
第五伦微微张口，还不等他说话，一旁有人却忍不住了。
萧言忽然起身拱手，掷地有声：“小子才干浅薄，这通言语一科，实在是当不起，郡尹还是另请高明吧！”
……

第25章 明明是我先来的
虽然大家都得了察举，能入朝为郎，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三个人还要分冠亚季，四个名额，就更有高低之分。
新朝和汉一样，以孝德治天下，“有德行”，无疑是四科之首，相当于过去的孝廉了。
在萧言看来，张湛这么做，跟汉武帝用人一样，后来者居上啊！
内定也好，排号也好，明明是他先来的！萧氏与阳陵县留侯之后张氏约好，两家轮流举荐子弟，萧言为此多等了一年，今载本该顺顺利利，却平白无故被人挤占了第一的名额。
他当然不服！宁为鸡首不甘牛后，萧言深以为耻。
不论家世、阀阅、经术……对了，还有文采，自己哪点不比第五伦强？至于什么孝悌德行，在萧言眼中，始终是有目的的诈伪，沽名钓誉而已。
不就是让个梨，辞个官么？谁不会！我现在就辞！
于是萧言一时冲动，竟直接起身请辞，这察举，不去也罢！
岂料他刚出口，张湛本来就一直严肃的脸，更加凝重，竟拍了案几，厉声斥道：“萧以时，天子诏布的四科察举，这是何等肃穆的大事，是你想不去，就不去的么？”
在座四人皆惊，张湛虽然仪表肃穆，可为政其实是软的，哪怕泾水闹灾那会，都很少跟豪右红过脖子，今日却破天荒斥了萧言。
不过张湛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跟萧言讲起了道理，苦口婆心地说道：“汝等可知本郡名士，宣秉？”
第五伦不认识这人，但王隆却很熟悉，他父亲是邛成侯的堂兄弟，家族已经不在长平馆，而搬到了郡北的云阳县居住，而宣秉正是云阳人。
“宣秉字巨公，少修高节，显名三辅。”
此人当初的名气，大概比现在的第五伦还大。早在前朝哀、平际，宣秉见王氏据权专政，侵削宗室，有逆乱的倾向，就辞去了吏职，当时的二千石派人征辟他做曹掾，宣秉称疾不仕。
等到王莽代汉建新后，听说了宣秉的名望，又令使者征之为孝廉，宣秉再次称病。这就是明显的不合作态度了，王莽遣人再召，结果却发现，宣秉已经跑路了，带着妻儿，隐遁于云阳深山中。
第五伦听了王隆的介绍后了然，看来这个时代，还真有不少心怀汉室，拒绝仕新的士人啊。
只不知有没有跳水殉国的。
“还有就都郡（广汉郡）人李业。”
张湛开始举例拒绝察举的严重性：“李业在前朝元始中举明经，除为郎，后来辞官回了故乡。”
“就都连率召他出仕，李业不愿，便被下狱，几乎被杀。还是陛下仁德，宽赦了李业，又举他为贤良方正，到常安做元士。可李业仍然称病拒不为官，竟带着家人隐藏山谷，绝匿名迹。”
接下来的话，张湛是瞪着还没来得及表态的第五伦说的。
“平素汝等让个太学名额，拒个乡吏、斗食，本官还能容着。可四科察举乃是天子亲自布诏，四辅三公厘定名录，名单都报上去了，汝等若还拒辞，必然惊动朝廷。公卿们便会想，莫非是欲效仿宣秉、李业，心怀前朝，不愿仕新？”
这话可就严重了，争一时之气的萧言都吓愣了，他家作为萧何后代，身份本就敏感，最怕被人扣上个“思念汉家”的帽子。平素小心翼翼，这次却是赶着去顶这罪名啊！
第五伦则暗吐舌头，幸好有姓萧的上前趟雷，不然被张湛斥责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看来他想凑齐三让三辞，只能日后再说了。
一句话，今时不同往日，在察举这种事上玩辞让，是要负政治责任的。胆敢拒绝，可能会被打入朝廷的黑名单，若是遇上一个想搞你的郡大尹，甚至可能会下狱，连累宗族，否则宣秉、李业也不会匆匆跑路隐居深山去。
想到背后的家族，萧言还是怂了，讷讷地向张湛告罪，捏着鼻子应下了这“通言语”的察举名额，位在第五伦之下，乖乖做他的牛后。
但心里对第五伦的厌恶，却又加深了几分，萧言只暗道：“张湛定是想着，第五伦年少寒门，能对他感激报恩。”
经过这一遭后，他们和张湛的关系，已经是举主和被举者。萧言、王隆自有宗族阀阅，视察举为理所当然。可第五伦和景丹，乃是张湛力荐才能入选，按照这时代的规矩，是要视张子孝为君的。
从此休戚相关，同褒共贬，被举者犯法有罪，举主会被牵连，反之亦然。
张湛将事说完，他清廉惯了，居然连饭都不留四人，景丹、萧言、王隆走出了厅堂，第五伦脚步慢了一些，回首朝张湛作揖。
“怎么，伯鱼难道也要请辞？”张湛板着脸，他已经将事情严重性说得很清楚，倘若第五伦敢再辞让，就不是赞叹其德行高洁，而是痛斥一番了。
“伦不敢。”
第五伦道：“只是心怀疑惑，我之前从未见过郡君，甚至还不识抬举，拒绝了你的辟除。郡君却不以为忤，向朝中举荐我，又以我为四科第一……”
张湛大摇其头：“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佐圣天子劝元元、厉蒸庶、崇乡党之训哉。举荐本郡贤人才俊，难道不是职责所在？有何奇怪？”
他只是在这个扭曲到不正常的世道里，做个一件该做的事，如此而已。
见第五伦仍拱手未起，张湛知道他不问清楚不罢休，遂道：“之所以举荐你，是因你孝悌德行冠绝郡中年轻一辈。”
“又因你在第五里做的事，兴义仓、补不足，深合圣人之意。”
“也因你在长平馆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到了老夫心坎里了！”
张湛感慨道：“方才我所说的宣秉、李业，世人对他们多有赞誉，以不仕为高节，以隐居为独行。甚至有人将二人比作古代的伯夷叔齐，可在我看来，彼辈虽求仁得仁，却不足士人效仿。”
他也做过汉朝的官，食刘家之禄。可在新朝却继续任职，没有选择不食新粟，当然有一番自己的挣扎和见解。
“孔子周游列国时，曾经在楚地遇上两位隐士，名曰长沮、桀溺，在拉着犁耕地。”
“孔子让子路去问路，二人知道来的是孔子，就对子路说，这天下纷乱如同滔滔洪水，混乱邪行流淌得到处都是，你要随谁一起去改变它们？还不如随吾等避世而耕。”
“子路将二人的话告诉孔子后，孔子长叹道：人怎能像鸟兽一般活着？天下若是有道，丘也不必如此辛苦去寻求改变了！”
张湛道：“伯鱼，我希望你学孔子，不要学长沮、桀溺。这天下虽不尽如人意，距离三代之治尚远。但正因如此，有志者才要去加以更易，而不是避世隐居，坐视世间道德沦丧。”
第五伦明白了，张湛也是个在季世里挣扎的理想主义者啊，难怪会认可王莽之政。
他欣然应诺，但心中却明白，自己的理想，和王莽、张湛是不一样的。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这次是没法辞让了，他还能扔下第五氏，自己跑深山里隐居，或直接去投起义军不成？
更何况，第五伦也算摸清楚了这时代的逻辑：在官本位的社会里，想将名望转变成实利，你首先要有个官职。
就他这水平，辛苦攀科技树种田一年，增加的亩产，可能还不如做官捞到的钱粮多。
小偷小摸搞到的镔铁，可能远远比不上做官后打通的渠道丰厚。
太学生得皓首穷经，拼命跪舔那些经师老家伙，才能通一经参加考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年最优秀的甲科四十人，方能成为“郎中”。
而四科取士和孝廉一样，作为正途，可以直接入朝为郎，过几年体体面面，外放当个六百石、四百石，手握实权，岂不美哉？
更何况，第五伦对即将要去的常安城，确实很是期待，准确来说，是对那儿的两个人感兴趣。
一个是寿成室里的新朝皇帝王莽。
还有那位让他怀疑自己记错历史的国师“刘秀”！
“来都来了，若不去会会这两人，岂不遗憾？”
……
第五伦和景丹一起走出了郡府，他正打算去牵马回家，却发现正门外围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皆有，都垫着脚看热闹。
看到第五伦出来，众人竟都很兴奋，大呼道：“第五伯鱼出来了！”
这让第五伦始料未及，消息传出来了？不就是举孝廉么，至于如此激动，莫非还要和电视剧里一样，夸马游街？
第五伦看向景丹想问问，发现他也满脸愕然。
不对劲！
再一看，却见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地方，跪坐着一个仗剑游侠。他斗笠背在身后，露出了脸庞，三十余岁年纪，方口瘦脸，留了络腮胡，眉毛上有一道刀疤豁口，或是械斗所致。
莫非是来郡府上访闹事的？那又关他什么事。
此人见第五伦出了门，便朝他长作揖，然后慢悠悠开始说话。
“君子，吾等又见面了。”
第五伦愣住了，不会错的，他绝忘不了这温吞水一般的话语和浓重的茂陵方言，就是行刺他的那个游侠！
“数日前，我家主人受第七豹之托，派我在县道上劫杀君子。”
说完这句话，轻侠停顿了一下，等围观者惊呼和对第七氏的唾骂稍稍平息，才继续道：“但一番寻访后，我为君子孝悌之名折服，认为不可伤及贤人，便断弓而返。”
“好侠士！”越聚越多的长陵县人开始大赞这人任侠有道，而第五伦德行高远，竟能让刺客放下手中刀。
景丹不知道此事，也诧异地看向第五伦，只暗道：“果然是唯贤唯德，能服于人啊。”
末了，那轻侠再道：“然弃君之命，不信，我返回茂陵陈述经过，主人方知事情原委，于是令我再度赶赴长陵，希望能消释误会。”
“对了。”
说了一大堆，他似乎才想起没报姓名，朝第五伦再拜：“吾乃茂陵原巨先门下轻侠，万脩（xiū）！”
茂陵大侠原涉之名再度引发围观者惊呼，但第五伦却对什么原涉、万脩都没有太大感触，只愕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靠邀名养望混到了孝廉，可今天却棋逢对手了，这原涉和万脩，简直是逮住自己就直接开刷，连前戏都没有的！
对方还会发动群众，这下都不用费劲宣传了。
虽然知道此事对自己也有利，但第五伦心中还是冒出一个念头。
“你为何如此熟练？”
……

第26章 流氓有文化
事情还得从数日前，万脩（xiū）抽中黑丸那天说起。
茂陵大侠原涉急人之急，名望很高，四方少年豪杰争相投奔，手下养了一百多人的宾客。其家门之前车马往来不绝，来者或是权贵慕其高义想要结交，又或有事相求……
其中一项，就是请求原涉帮忙杀人复仇！
但原涉自从被朝廷罢免了“中郎”的官职后，这几年自匿不见人，江湖上的事多交给长子原初去办。
第七豹当年跟在原涉身边做过几年打手，与原初关系不错，如今受伤返回，哭嚎着告状，说是被乡中恶霸第五氏欺凌抢水，还羞辱了他兄长，此仇不报，他也不活了。
原初年轻易信人，也没多想，觉得是小事不必禀报，就召来父亲手下三名轻侠，让他们探丸借客。
所谓探丸借客，便是将小木丸染成红、黑、白三种颜色，然后让轻侠们抽取：抽到黑丸的负责打探消息，抹去踪迹；抽得赤丸的负责持刃杀人；抽到白丸的跟在后面，在赤丸遭遇不测时为他收尸治丧，解除后顾之忧。
原涉手下，就这样三人一组办事，相互配合，十余年来无往不利。
万脩抽到的是黑丸，负责在前探查情报，因另外两人是刚加入不久的小年轻，此行便以他为首。
可等万脩率先抵达长陵，一打听第五伦此人，却发现不对劲。
跟第七豹口中奸邪恶少完全沾不上边，反而备受称赞，甚至还被官府征辟过。
万脩索性一查到底，原来是第七氏抢水在先，被第五伦祖孙阻止，自取其辱。
他立刻做出了判断：“若吾等不分青红皂白杀了第五伦，不但有失仁义，还会给原大侠惹来麻烦。”
他便于九月八日那天，尾随第五伦马车，正犹豫如何解释时，车却停了。万脩便上去攀谈，岂料话刚出口，就把第五伦吓得绕车走位。
为了博得第五伦信任，万脩甚至连心爱的弓都折了，那可是父亲留给他的。
因此事乃万脩自作主张，也不敢暴露身份，立刻拍马而回，在渭水边找到等他回来的赤丸、白丸二人。两个少年第一次出任务就遇上这种事，顿时没了主意，只能听万脩的劝告，返回茂陵复命。
万脩料定原初刚愎自用，定然会勃然大怒，甚至亲自出马去杀第五伦。他便直趋原家冢宅，求见了深居简出的原涉，讲清事情原委。
“吾辈行侠，本是为了赴士之厄困，不想为人利用。若非君游沉稳，吾子差点误听谎言，错杀无辜贤士了。”
原涉做事一向有准则，他家本是二千石之世，年轻时以孝悌得到征辟，做过县令、中郎，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哪怕是混迹黑道，帮人复仇取仇，犹不失仁义，做事还是爱惜羽毛的。
于是原涉下令，让原初与万脩再来长陵，了结此事。
这才有了万脩拜于郡府门前，乘着人多，他抢先将事情托出，好维护主君侠义之名，希望此事能以原涉与第五伦双赢告终。
万脩的心思单纯如此，却不知对面的第五伦却对他十分忌惮，只觉得此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竟是将自己当成名望来刷。
但表面上，第五伦却顺着对方递过来的台阶，哈哈大笑道：“果是壮士，那天本想让你留下共饮盏酒，岂料你头也不回。我这几日念念不忘，还派人去找你，非是为了报复寻仇，而是为了……”
“将那把折断的弓，还给你！”
“我的弓，君子还留着？”这是万脩没想到的。
但二人也来不及说太多，因为郡府外围观百姓的叫好声，已经将郡大尹张湛都惊动了，他出来后得知事情原委，竟不怒反笑。
“大善，我与原巨先也算相识，不愧是其门下宾客，沾染了他的侠义之气。”
“古有鉏麑（ch&#250;n&#237;）不愿刺杀赵宣子，触槐而死；今有伯鱼以仁义折强弓，万脩自述其过。亦是一段佳话了！”
……
在和景丹、万脩等人同行的路上，第五伦最初没明白张湛这话的逻辑何在。
邻市的黑社会老大派人来杀你治下百姓——嗯，应该是贤士，没成功。过了几天来自首，难道不应该先请进郡府里喝口水，让贼曹审问审问？然后逮捕幕后黑手？
可张湛居然啥都不做，就在百姓的高呼怂恿下，直接把万脩放了，让他们有什么恩怨自行私了！
第五伦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这个时代，现在才发现，他得努力才能理解他们。
《春秋》之治狱，论心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在张湛看来，原涉、万脩自然是在“志善而违于法”之列，不予追究。
所以张湛非但不怒，甚至还觉得，这是教化推行得好的象征——否则怎么会出现杀人者为仁义所折，居然还回来自首的事呢？
难怪张湛治郡不力，实在是太迷信德义教化了。
在第五伦眼里，万脩这么做，纯粹是为了给原涉和他自己刷名望，邀名养望的手段比他还熟练，此子不可不防！
景丹倒是不疑有他，与万脩攀谈了起来。
“万脩，我听你谈吐，不像是普通轻侠啊，莫非读过书？”
万脩说话还是慢悠悠的：“然，小人在茂陵拜夫子学过《孝经》，懂一点仁义之则，当然，远不如第五君就是了。”
他确实是个老实人，景丹一问，就倒豆子般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
原来万脩的曾祖父叫“万章”，乃是前汉元、成时长安街闾豪侠，万章的势力范围在城西柳市，故称“城西万章子夏”。他做过京兆尹门下督，有资格出入未央宫，跟不少贵人相善，比如元帝时的大奸宦石显。
等到成帝河平年间时，出了一位酷吏，京兆尹王尊。王尊厌恶三辅轻侠横行，就来了一次严打，捕击豪侠，将万章等人统统抓住杀了，万氏遂衰败下去。
传到万脩这一代，已经跌到泥地里，家中贫苦，甚至连母亲死了都没钱下葬，还是同乡原涉知道后，号召宾客置办了棺椁等物，让万脩十分感激。等到万脩成人，便顺理成章做了原涉手下小弟。
但万脩念及先祖的祸事，知道豪侠不易善终。于是自己攒钱拜师学经，原涉手下，唯独他能以儒术对答。
听了这些后，第五伦算是明白了，这原涉、万脩，虽为任侠而饰以仁义，在行为方式上却更接近于儒士。
古人云，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万万没想到，这两者居然结合了，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流氓有文化。
“吾等追随原大侠，结私交、疏财货、为豪雄、明恩仇。”
万脩说到这，看到第五伦嘴角不以为然的笑，停下解释道：“当然，因为人数太多，也会良莠不全，混入了第七豹这种为侠不仁之徒。”
可接下来他们看到的情形，证明第七豹之辈绝非少数。
离第五里还很远，第五伦就发觉不太对劲。
再靠近些，却见第五里的男丁几乎全体出动，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二百余人如临大敌，这阵仗可比争水械斗时大多了。
经过整合，第五里现在已经拧成了一根绳，只需家主振臂一呼，便能全体出动，争先恐后——只是战斗力还有待商榷。
第五霸则持环刀站在院墙上，怒目而视，与不速之客对峙。
而院门外，则是一支二十来人的队伍，皆纵马而至，着装也统一是黑色劲装，若再戴上墨镜就跟后世山口组如出一辙。
为首的是个年纪比第五伦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轻侠，头戴却敌冠，腰间挂百炼刀，带了一个便携式的胡凳，叉着腿胡坐于上，态度十分傲慢，似是视第五里为无物。
而他身边皆是带刀携弓的轻侠，还有几个或执长矛、或拿铁戟的壮汉侍立，看得出来，都是狠角色。
第五伦瞪了万脩一眼：“这就是君游所说的‘化解恩怨’？”
按照万脩的说法，原涉特地派了长子原初来长陵，要作为裁判，替第五氏、第七氏讲和，可看这架势，怎么更像是寻衅滋事啊！
万脩也皱起眉来，他告了声罪，立刻纵马飞驰到坞院外，又几步走到原初面前，单膝下拜道：“原君，万脩幸不辱命，已邀约第五伯鱼归来。”
原初瞥了万脩一眼，冷笑道：“幸不辱命？真快啊，万君游，你杀人不行，找人却是一流，果然，以后都给你发黑白丸便是了。”
万脩知道，来之前，原涉将原初狠狠斥责了一顿，原少侠心里窝着火呢！
万脩低下头：“上次是万脩自作主张，有罪。但此番来长陵，是奉了主君之令，要替第七、第五两家讲和，此事连列尉郡府都已知晓，万万不能滋事！”
“汝当我是无知少年，不知轻重缓急么？”
原初大怒，旋即却又笑道：“我这便让第七彪代替其弟，来第五里诚心谢罪！带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人便被茂陵侠士们推攮着上来，脱衣自缚不说，还双耳贯箭，正是第七彪！
一向蛮横的彪哥，今日却像落于平阳的老虎，他磨磨蹭蹭地过来，看了原初一眼，眼中满是哀求。
“原君当真要如此？”
但原初却没有半分怜悯，骂道：“此事皆由汝家而起，竟让原氏蒙受了无义之名。第七彪，今日当着我的面，就将此事了结！”
第七彪无奈，只能当着数百人的面缓步上前，牙齿几乎咬出了血来！
时值九月中，秋风凉飕飕的吹来，让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耻辱啊，这已经是两个月内，第七彪第二次肉袒谢罪了。
上次是在县寺里，为了配合鲜于褒演戏，可那是给县宰磕头，而且还有第六犊陪着，好歹有个伴。
可今日，第六犊带着族人，在远处看热闹指指点点，第七彪只能独自承受奇耻大辱。
这些时日，第五伦的名望像极了胡麻开花，一节比一节高，已经不止是县令辟除了，连郡守都想招他做吏。每辞让一次，名声就再涨一截。
第七彪本希望拉第一柳下场，制衡第五氏，不成想人家也不带怕，第五霸指狗骂柳，导致乡啬夫回去气得大病一场，心中有恨，却不敢有任何动作——他连与第五伦交好的景丹都惹不起。
后来，第五伦更得了邛成侯邀约，赴长平馆重阳之宴，那可是跻身本县名流的门槛，诸第从未有过的荣耀，第一氏都馋哭了。
至此，第五氏的崛起已无可遏制，隐隐有代替第一氏，成为本乡著姓之势。
当初第七彪就千叮咛万嘱咐，让第七豹不要擅自找第五伦麻烦，岂料这厮满口答应，却连夜溜走，跑去茂陵搬救兵。
若是第五伦真的遇刺，可不得变成大案，郡府县寺追查下来，第七氏恐怕就要遭殃，幸好黄了。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结束，今日，原初忽然带着轻侠找上门，第七彪当年也在原涉门下厮混过，是小弟中的小弟，加上原家势大，他不敢不听。
原初也不客气，直说第七豹太过执拗，打死不愿给第五伦赔罪，竟连夜跑了，也不知去往何处，大概永远回不来了。
跑得了豹弟，却跑不了彪哥，原初急于完成父亲的命令，便硬要第七彪随他来第五里。
讲和就讲和吧，第七彪不能像弟弟那般任性，为了宗族生存，不寒碜。反正他家也身败名裂，宾客四散，丢人不差这一次。
顺着这个阶梯，与越来越惹不起的第五氏和解，倒也不错。
可第七彪没想到，最不给他面子的，不是第五氏，而是原初。
原初来时窝了一肚子火，他一气自己遭到欺骗；二气万脩自作主张；三气原涉斥责；四气第七豹不辞而别。
于是原初就将气全撒在第七彪身上。
名为裁判，其实骨子里，还是为了显示原氏的威风。原初直接让人拔了第七彪的衣裳，用箭贯在耳朵后，犹如插标卖首的奴婢，硬生生将好好的讲和闹成了示威。
“君子，这恐怕不妥……”连万脩都看得出来，这做法太过分。
只可惜有文化的流氓毕竟是少数，原初不如其父远矣，更不想听万脩的劝告，一意孤行。他要用第七氏的羞辱，来威慑整个长陵，看谁以后还敢对原氏欺瞒利用。
这时候，第五伦与景丹也到了，见眼前光景，大概也明白了缘由。
第五伦心中不由一乐：“万脩是聪明，厉害到连我都看不透他，只可惜，带了个猪队友啊！”
……

第27章 疏不间亲
第五伦左右望去，发现不止是第五里、第七里，连第六、第四甚至更远的第一、第三也有人来观望，然幸灾乐祸者少，兔死狐悲者多。
再闹也是一个祖宗，乡里乡亲，看到第七彪被外地人如此折辱，谁高兴得起来呢？
第五伦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在原初的逼迫下，第七彪先朝坞院上的第五霸长拜，然后又要回头向第五伦顿首。不料第五伦却大步上前来，一把扶住了第七彪，不让他跪。
“本以为是兄弟阋墙的小事，没太在意。实在没想到，最后竟闹得这般难堪，先是派人行刺，接着又有外人来裁决宗族恩怨。”
第七彪只以为第五伦在数落他，心中忍着怒，岂料话音一转。
“家丑不可外扬，第七宗叔，这场笑话，你我两家还要闹下去，让吾辈先祖齐王、齐相在泉下为不肖后人蒙羞么？”
第七彪愕然抬头，却见第五伦神情哀伤，面带同情，不像是乘机问罪的样子。
更令人惊讶的事还在后头，第七彪身子一暖，原来是第五伦竟当众脱下外裳，披给了他，又拔去了耳后的那两根箭。
第五伦将箭簇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到，然后猛地折断，狠狠扔到地上！
“箭易折，而骨肉血脉难断。”
少年的话掷地有声，说给第七彪，也说给所有同宗之人听：“我听过一句俗话，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
“先祖在上，第五氏与第七氏的恩怨，在此一笔勾销！两家复为亲戚，绝不相互报复！违誓者，有如此箭！”
……
第七彪本以为，自己会受到第五伦小人得志的折辱，却不想在脸摔到地上前，对方不计前嫌帮他接住了。
还递过来一个平缓的台阶，显然是想体面了结恩怨。
见梯不下是傻子，第七彪立刻颔首应诺：“然也，小仇小怨，切不断两家血脉相连，第七彪也愿向先祖立誓。”
话音刚落，却响起了一阵哈哈大笑，却是第五霸从坞院墙上直接跳了下来。
老爷子走到近处，举起手时，第七彪还以为是要打自己，眼睛都吓得闭上了。
岂料却是替他将外裳紧了紧，第五霸笑道：“这才像话，还是那个年少时总与乡中子弟跟在我身边，询问西域天地有多广阔的阿彪！”
第七彪讷讷不知道该多什么好，第五霸豪爽地一挥手：“也不必多言，走，随我去家中饮酒！有什么话，都在酒里了！”
祖孙俩这一唱一和，让第七彪真的有点感动，对第五氏的怨，化为了愧疚。整件事确实都是因他家，因第七豹而起，今日之辱则是原初强加，不赖他们。
见两家重归于好，远近围观的诸第族人里民这才放下心来，欢呼赞叹不绝于耳。
第五伦则走到看得发怔的原初面前，朝他拱手：“今日之事有劳原少侠了，但疏不间亲，同宗的恩怨，就让吾等关上门解决。改日我一定派人带着礼物，去茂陵谢过原大侠！”
原初刚愎自用，将万脩苦心谋划的一场双赢大戏搞砸。第五伦则是顺杆爬，将本该由两家平分的名望，全搂自己怀里了。
万脩只暗暗摇头，这下反而是原初有些尴尬了。
“派人？难道不该是亲自去？”
君辱臣忧，见小主君面露不快，跟来的几个茂陵轻侠立刻来了劲，叫住了第五伦。
“第五子，且慢！”
第五伦转过头，却见这几个轻侠老气横秋地说道：“今日之事，多亏了原君为汝等和解，你与第七彪，难道不该当面拜谢么！？”
原初坐直了身子，他也如此认为。
这在轻侠看来理所当然，每当原涉帮人办成事后，大仇得报或了却夙愿的人，就会稽首再拜，千恩万谢，欠着原氏的人情能用性命来报偿。
第五伦却不觉得，自己欠原氏什么。
第五霸年轻时也任侠好斗，对第五伦说起过关中的江湖世界，按照各自的地盘，大致可一分为四。北有茂陵原涉、中为常安楼护、南则杜陵陈遵、西边陈仓吕鲔……唯独东方缺了一席。
四大豪侠瓜分了关中江湖，各成一派，他们的共同点是儒侠兼修，而且都混过体制，黑白两道通吃。
这些适应了新时代的江湖大哥，平日里代替官府断私人恩怨，执行私刑，也变得习以为常，真像极了教父维托&#183;柯里昂替人排解危难。
但在第五伦眼里，这不过是他们以自己内部的那套准则，动辄刀刃相加，通过暴力手段来处置纠纷。
原氏不问是非曲直，派万脩来杀自己，才是有过错的那方。他不追究就算了，对方还想强插一脚，干涉第五、第七氏私怨。
若让万脩这明白事理的来操办，让大家又有面子又得名望还可接受，但原初却办得极其难看，还想让我谢你？
第五伦都口头客气过了，他们还不依不饶，这原少侠的水平，跟万脩差太远了吧？
于是第五伦也不装了，摇头道：“我不拜。”
“大胆！”
“忘恩负义之徒！”
原初身边的轻侠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金鱼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而万脩只急得想阻止他们，但随着第五伦下一句话出口，便都蔫了。
“我已被郡府举了孝廉，下月便要入朝为郎官。”
第五伦满脸无奈：“身负官秩，非不为耳，实不能耳！”
……
“孝廉？”
这句话让原初身边的轻侠立刻松开了刀柄上的手，面面相觑，连原初也从胡凳上站立起身。
轻侠们深韵欺软怕硬之道，吓唬一介匹夫百姓，扇他耳光逼他下跪，和威胁有官身的孝廉郎官低头，后果截然不同啊。
身为孝廉，便是天之骄子，是郡中楷模，仕途直通朝堂，见了县丞都只需要平礼。若是挂上印绶，该是他们反拜第五伦才对。
“孝廉！伯鱼举了孝廉！”
而第五霸、第七彪等人也被这话惊到了，第五霸先是难以置信，然后面露喜色，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他颤抖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快速地撸两下胡须让自己保持镇定，不要大庭广众欢呼雀跃。
而第七彪则看向第五伦，目光中是深深的惧意。
两百年了，临渠乡诸第中，也就第一氏在汉武帝时出过一个郎官，还是捐粮买来的。而孝廉正途则绝无仅有，想到自家弟弟居然还敢找人刺杀第五伦，第七彪腿肚子都软了。
他们乡的第二氏，就是因为与大侠郭解往来过密，帮他刺杀过官吏，才被汉武的酷吏连根拔起，再度流放远方的啊。
万脩也暗暗抚膺，庆幸自己阻止了那次刺杀。
“没错，伯鱼确实已被郡尹张君举为孝廉。”
稍后赶到的景丹推开人群走了进来，证实了此事，他也不提四科举士，反正两者并无太大区别，跟老百姓说话，还是捡着他们听得懂的讲。
见有腰挂印绶的官吏抵达，原初更不好纠缠下去。他家虽然跋扈于京尉茂陵，但在邻郡影响力没那么大，原涉近来十分谨慎，叮嘱儿子，与官府尽量不发生冲突，只好沉着脸招呼轻侠伴当离开。
唯独万脩上马后回首看了一眼第五伦，拱手作揖，旋即紧随众人而去。
万脩心中只道遗憾，这明明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让原大侠的名望传遍列尉，却被原初的胡闹破坏了，更像是他们赶着上门给第五伦送威望。
“我还是办砸了此事，真对不住原大侠。”万脩是老实人，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等茂陵群侠离开，左右围观的人都涌向了第五伦，有恭喜他的，有满腹疑问的。包括第五霸在内，都想听他说说：被举为孝廉是怎样一种体验？
第五伦几乎被众人团团包围，连与万脩道个别都没机会：万金油，你那断弓还没取呢！
不等众人七嘴八舌，站在第五伦身边的第七彪，却猛地掀了外裳！吓了他们一大跳，还以为这厮要做歹事。
第七彪却只是对第五伦肉袒而拜，头垂得低低的。
他很清楚，在出了一位孝廉后，第五氏前途不可限量，俨然成了乡豪著姓，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而以第五伦的名望见识，说不定以后还会当上郡县大官呢。
彪哥终是下定了决心，壁虎尚知断尾求生，何况是人？他拦着一拥而上的众人，大声说道：“次公吾叔，伯鱼，过去种种纠葛，皆因吾弟而起，我已决定……”
“从今日起，将第七豹，逐出第七氏！”
……
是夜，第五里好似又到了秋社之日，家家户户都跑到里社祠堂，进行庆祝，用载歌载舞的方式将这喜讯告诉祖先和社神。
这让第五伦感慨万千，真像前世那些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出了第一个大学生的场景啊，整个里闾都与有荣焉。
第五霸今天特别大方，将家里的酒抬出来，让众人痛饮。
“伯鱼，这次汝家喝的还是醴么？”景丹只吃了一盏酒，就笑着告辞了，他也入选四科，与第五伦同列，要回家与妻儿分享这件大喜事。
而邻居亲戚们也纷纷前来祝贺，第七彪早就摇身一变成了最积极维护第五氏的一人；这次第八直不再派儿子代劳，亲自登门，恳请第五伦到了常安照顾下去做太学生的第八矫；第六犊又送来五十石粮食，他们里也只有这个了；第四咸则大方地表示，愿意为第五伦往后在常安做郎官的生活安排居所，需要采买什么尽管开口。
甚至连人丁稀少的第三氏，也赶着前来恭喜。
一盘散沙的临渠乡诸第，因一个孝廉的名额，竟又有了主心骨。
唯独第一氏好似装死，依然没人登门，看来第一柳那老儿还没想通透。
等欢庆稍稍平息后，第五霸与孙儿独处时，才抚着胡须上的酒渍感慨道：“好伦儿，果然如你所言，辞让得越多，之后得的官就越大！这么多年，老夫怎么没领悟呢？”
第五伦失笑，第五霸还记着这个呢！他在乎的倒不是官秩，而是这身份带来的便利和渠道，以及去常安与王莽、国师“刘秀”会一会的资格。
“孝廉，老夫虽然碌碌无为一生，却在死前栽培出了一个孝廉，也算对得起先祖了……”
老爷子却纯粹是个官迷，他有些失神地在院里转起圈来，一直转到了大门处，指着门楣外道：“你做了郎官，我家便能在坞院外竖立阀阅了么？”
第五霸眼馋别人家几十年了，要求不高，小点的那种也行。
“能。”
第五伦也有些醉了，晃着身子出来，手指星穹。
“以后。”
“伯鱼会为大父，竖起这天底下、人间世，最高大的阀、阅！”

第28章 季布一诺
第五伦次日起来时，发现祖父看他眼神怪怪的。
“糟了，莫非是昨晚喝酒上头，说了不该说的大话？”
第五伦有些心虚，仔细想想，只记得自己指着坞院大门，吹了几句牛。
正想着要如何解释才能不吓到第五霸，岂料老爷子忽然叹息一声道：“吾孙有大志向啊！”
第五伦暗道不妙，好在第五霸下一句让他松了口气：“你昨夜说要为第五氏修最高大的阀、阅，不就是有做四辅三公的志向么？”
第五霸抚须道：“年少有志是好事，不瞒你说，当年老夫，还有封侯之志呢！”
他又开始念叨起年轻时参军的经历：“汉昭帝时有位傅介子，最初是读书学经的，十四岁那年他扔了书叹息说，大丈夫当立功绝域，何能坐事散儒？于是就出使西域，斩了楼兰王首，封义阳侯。”
第五霸骂道：“老夫就是想效仿他，只可惜没赶上好时候，等我入行伍时，边塞立功已难封侯，反倒是学儒术能当大官。”
喝错了鸡汤的第五霸，就这样完美错过了时代风口，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伯鱼不同，你刚满18，便被举为孝廉，进京就是二百石的郎官。若你能活到老夫这把年纪，不管是封侯还是四辅三公，都能想一想了！”
第五伦发现第五霸期待的方向，似乎跟现实出现了一点偏差，遂轻咳道：“大父，我虽要入朝为郎，但我家重心还得放在第五里和临渠乡，我以为天下动乱，是迟早的事，这官恐怕做不长久。”
“什么叫做不久，晦气话，我不爱听，收回去！”
第五伦只好闭嘴。
“这世间会不会乱，老夫不知道。”
第五霸还是没太当真，最近好事连连，他实在是太乐观了，做事越来越有底气，遂也说了句大话：“且安心去常安，你不在时，临渠乱不乱，第五说了算！”
……
转眼就到了九月底，第五伦正式收到了郡里的文书，要他十月初一前入京报到。
离别在即，第五伦倒也没有太多不舍，只因两地实在是太近了。
长陵与常安城之间，就隔了一条渭水，直线距离大概50里，相当于后世的20多公里，轻车快马，一天就能跑个来回。有任何消息都能及时通知，遇到休沐，他便能回家带领族人种田致富。
农业时代，想要做成任何一件事都极慢，不必栓死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去常安看看时代的中心也好。
但还不得第五伦出门，外头就来了一大群人，全拜在门外，嚷嚷着要见第五伦。
第五伦来到坞院外一看，却见他们大多褐衣布帻，一个个都是青壮汉子，也有蓬头的弱冠少年。无一例外全都腰间带刀、剑，只是有的新有的旧，有人甚至只有个空剑鞘装模作样。
第五格在旁附耳几句，第五伦恍然，这群人多为当初追随第七彪兄弟的轻侠恶少年。
“诸位来我家所为何事？”
众人抬起头哈哈笑着应和：“当然是慕名而来，欲从第五郎君而游！”
原来，义折强弓一事传开后，又与茂陵原大侠扯上了关系，第五伦的名望在“孝悌”之外，又多了几分侠义的味道。前段时间叛离第七氏的少年轻侠们遂如逐臭之蝇，蜂拥而至。
第五伦却没有为势力膨胀欣喜若狂，他有自己的判断。
按照阶级划分，这些没有生计来源，在乡间游手好闲的轻侠少年，可以算作“流氓无产者”。
虽然都无产，但他们与劳动无产者可不是同盟，而是对立关系。
像万脩那样确有侠义之行的少之又少，多数人不过是仗着手里的剑，在里闾街巷收收保护费，嘴里义薄云天，实则恃强凌弱。要是做了贵人的宾客，就更了不得了，常仗着主人的威望声势，干欺男霸女的勾当。
一旦收了，这些人就是双刃剑，搞不好就坑得你吐血。
第五伦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当年汉武帝迁徙豪民来渭北诸陵时，关东大侠郭解也在搬迁之列。郭解本人倒是聪明，知道自己成了官府眼中钉，搬家后低调做人，出门不坐车、晚上不喝酒，夹起尾巴来只求平安，他就算再豪横也惹不起皇帝呀！
可郭解手下的轻侠不理解啊！郭大侠仁义与天齐，岂能受这种委屈？于是为他打抱不平，揪出那个把郭解划入“搬迁”名单的县掾，将其残杀。县掾的家人去向朝廷告状，人刚走到未央宫阙外，郭解手下的小弟们居然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冲过去把人给杀了！
侠士嚣张如此，完全超出了朝廷控制，明天是不是要杀入未央，夺了鸟位？
郭解遂被缉捕下狱，不过他与许多权贵有关系，还有希望赦免。
可郭解在狱中时，长安城里一个儒生说了郭大侠几句坏话，又被义愤填膺的宾客割了舌头，头挂到了街上，这架势，可不就是在威胁皇帝么？
一而再再而三，汉武帝勃然大怒，表示“解虽弗知，此罪甚於解杀之”。大概意思就是，郭解要为他小粉丝们的行为负责，遂将郭氏全家族灭。
于是乎，那些狂热的小弟，就这样打着“为郭大侠好”的名义，将郭解送上了不归路。
第五伦和第五霸做事有章法，能约束里民族人，高筑墙广积粮。可若是这些人投到门下，不听管束，打着第五氏的名头干点“大事”，反而不美。
于是第五伦朝众人拱手，婉拒了他们的投奔。
“伦赶赴常安，不能带太多伴当，诸位侠士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群人本就是来吃白饭的，便嚷嚷着说虽不能跟随第五伦，但愿替他保卫第五氏坞院，看家护门，做宾客徒附。
但第五氏本有徒附族人，不少还是家生子，知根知底，可不比这群陌生人更靠得住？
第五伦让第五格出面，只道家中粮食不够，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失望，底下便有人愤然起身，冷笑道：“人皆言，第五伦孝悌有侠义，今日一看，竟然为了几斗粮食不愿意收容吾等！长陵难道只有第五氏一家豪右？诸君，走，吾等投别家去！”
说着便骂骂咧咧走了。
还想道德绑架？第五伦也不留他们，众人便各自星散，竟真一个都没犹豫，看得第五伦直摇头，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果然没人是为了所谓“侠义”而来啊。
倒是第五霸在众人走后，故意低声问他道：“伦儿，你不是整日都在说天下要乱么？多点人手不好？”
第五伦笑道：“宁缺毋滥。”
而且他也没说谎，家里钱粮缺口已经很大了，怎能再加这几十张大饭量的嘴，一吃数年啥正事也不干？
第五霸很认可第五伦的选择，笑道：“你做得对！老夫年轻时去下邽（guī）游历，听说过廷尉翟公的故事。那翟公做大官时，家中门庭热闹得好似集市，关都关不上。可等到他罢官后，昔日满口忠心的宾客却全跑光了，门外冷清得可以设罗网捕鸟。”
第五伦颔首：“我猜，等翟公再次做官时，曾叛离他的宾客又拜在门下了吧？”
“然也！”第五霸道：“于是翟公将所有人赶走，还在大门外写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五霸瞪了眼半天，然后道：“忘了，只记得说什么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没错，虽然这些流氓无产者引导得法，可以变成一股力量，但他们的忠诚度可没嘴上说的那般好听，一旦主人遭遇挫折，便会反水叛逃。
而等到第五伦未来真正需要利用到他们时，他有信心。
“狗饿了，就会回来的！”
……
这小插曲耽搁了第五伦几刻，等第五霸送他到里道与大路的岔口时，才发现这里已经挤满了车马，居然是全乡有头有脸的人，都来给第五伦送行。
从乡中的三老、力田，到诸多亲戚，都是满口祝福之语，折柳枝佩戴在第五伦身上，又敬酒为他壮行。
末了，众人还按照这时代的规矩，陆续送上了奉钱，就是送行的红包。
据说两百多年前的秦朝，汉高祖刘邦还是个小亭长，押送徭役去咸阳，萧何、曹参等同僚也送他奉钱。因县城小吏并无多少俸禄，一般人只送一百两百，交情深的送三百。
结果萧何却偏偏送了五百，这件事让刘邦记了许多年。等到天下平定，汉家肇造时，不但以萧何为第一功臣，还在他封户食邑的基础上，又加了二千户，作为当年萧何多送两百钱的报答。
萧何那是雪中送炭，今日诸家给第五伦塞红包，只能算锦上添花，不过，倒也添出了许多骚花样来。
比如第六犊，代表家族送上奉钱一万，粮食若干。
第五伦欣然接受：“真是解了燃眉之急，我家缺的就是粮食。”
至于第七彪，则奉钱一万，还有他家收藏的刀兵武器二三十件，装了一大车。
第五伦拎起一把刀试了试，欣然道：“兄弟阋墙，而外御其辱。我不在家时，多了这些兵器，又有第五、第七两家携手，就不怕有外乡人来欺我宗族了！”
第八直则献上奉钱一万，还别出心裁，将家传的《韩诗》抄了好几卷，用丝绸仔细包裹着送给第五伦，这可是他们的家传之宝。
第五伦面露喜色：“我听人说，只要学好了经术，取青紫之绶，犹如俯身拾草芥般简单，送我的不是书卷，而是大好前程啊。”
这孺子太会说话，只让诸家如沐春风。
轮到第四咸时，他家倒是简单粗暴，除了钱还是钱，一口气送了奉钱两万！虽然这几年来钱币价值猛跌，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更夸张的还在后面，第四咸举起一枚钥匙叫众人看见，又将其郑重交给了第五伦：“还有常安城内宣明里宅一区，乃是我家置办的房产，如今暂无人居住，伯鱼在常安时，可随意使用！”
不管在哪个时代，外乡子弟想在首都落脚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买房是不可能的，很多人努力一辈子都不可能。而租金、食物甚至是柴薪，也贵得吓死人。
第五伦笑道：“宗叔可是给我省了一大笔钱。”
又故意戏言道：“且先说好，这算赊还是贷？”
第四咸则大笑道：“第五郎官，这已算贿赂了！”
他说得没错，这些奉钱，已经超过了正常的人情往来，而是各家给第五氏交的保护费，以及对第五伦未来的投资。
作为本乡两百年来第一个孝廉，第五伦被许多人寄予了厚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若能出头为官，能给宗族带来不少方便，尤其是第四氏，与第一氏翻脸后，急需新的靠山保证贸易顺畅。
见第四氏如此识相，第五伦也决定，等下次回来，便该约着第四咸好好聊聊了。他目前想到的几种发财屯粮之道，都少不了商贾参与。
倒是第三氏家主名曰“第三次”，挪到最后，见诸家或有花样，或出重金，唯独他家钱不过万，不免有些羞愧和畏惧，生怕第五伦不快。
第五伦却不以为忤，同样郑重地收下：“第三氏人口不过百，却赠了我万钱，相当于每户多出了一次算赋，这份情谊，伯鱼记下了！”
此时日上三竿，送行仪式结束，作为乡啬夫，第一氏竟还是没派人来，这是要装死到底了。
第五伦心中冷笑，看来他们还扛着家族过去的荣耀不放，既然如此，那他就一不做二不休，将第一氏彻底边缘化！
如此计较着，第五伦看着面前要用一辆车才能拉下的“巨款”，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古人云，黄金千两，难买季布一诺。”
“而伯鱼之诺，又值多少钱呢？”
……

第29章 渭水不洗口赋起
各家给凑的钱，当然不是已被禁止使用的前汉五铢钱，而是本朝最新的法定货币“货布”。
这货布模仿周朝的布币，不是电视上常见到的孔方兄，竟是有棱有角，样子像个铲头。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其文是悬针篆，右曰“货”左曰“布”，看上去还挺精致的。重二十五铢，相当于小额的货泉二十五枚。
第五伦让人将各家所赠奉钱收一起，又将第五霸给他的“生活费”，两万钱也放了进去。
一共八万钱，便是3200枚货布，也够沉了。
第五伦抓起几枚货布，手摸着上面的悬针篆，感慨道：“诸位昆父宗兄赠我奉钱，是因为常安城中与郡县不同，凡事必以钱交易，不然便是触犯律令，要去钟官服役。诸位唯恐我孤身为郎，钱帛乏用，举手触禁，也让外郡的郎官同僚笑话。”
“可我也知道，这些钱，来之不易。”
第五伦道：“朝廷八月案比算人，查验户口。民十五以上者，每人要交120钱，此为算赋；而七岁到十四岁者，每人交23钱。加起来，一户五到八口，每年必须凑数百上千钱来，还不得以粮食代缴，只能拿出家中粮秣布匹去集市贸易。”
因为第四咸在，第五伦也不抨击奸商压谷价牟取暴利了，只道：“近年来赋税无常，许多人因凑不齐算赋，不得不为官府服役来偿。或被遣去西海郡与诸羌作战，或拉着粮车前往北方匈奴。背井离乡，寒暑侵袭，常常物故于道。”
每个里都有这样的人，来送第五伦的不止是各家族长，还有些看热闹的普通百姓，这一席话，说得他们心有戚戚。
说到这，第五伦竟将手里的钱重重扔回车里，叮当有声：“所以临渠乡的宗族里民，比我更缺钱！我大不了吃食省一些，衣裳穿旧一些，可汝等缺钱，却要付出性命代价！”
前朝鲍宣有七亡七死之说，其中二亡便是县官一年多次收取更赋租税；三亡则为贪吏勒索贿赂；五亡是苛吏频繁征发徭役，让百姓失农桑时。
新朝状况并无改善，七亡威胁之下，普通人家每年的钱都不够用，就更别提王莽动不动来次货币改革，让屯钱备灾的人家遭遇重创。吃一堑长一智，大家只能临时凑钱，不够的话，便找大户借高利贷。
第五伦打听过，本乡最喜欢搞赊贷的豪右，正是第一氏！利息也不算高，百分之二三十而已，但第五伦连这点利，也要给他家刨了！
第五伦言罢，便让人将八万钱一分为二，四万放在自己的车上，另外四万，则拎到各家族长面前。
他走上前去，朝他们作揖道：“这些钱既然是昆父兄弟所资助，不如聚在一起，称之为‘义钱’，暂且交由我大父保管！”
“与义仓一样，义钱专门借给那些因年灾绝收，而凑不齐算赋口赋，急于用钱的人。但与义仓不同，不限于第五里，从第三到第八诸家，皆可由族长写个契券为凭，来我家借贷。等过了最艰难的时节还上即可，不收利息！不收利息！不收利息！”
他高声强调了三遍，此言一出，不等族长们表态，围观的普通百姓佃农先是一愣，旋即便大声欢呼起来。
“第五郎君高义！”
这声音太过高昂迅猛，而各家族长面面相觑，都有些始料未及。
因为里面也混了第五里的钱，倒也不全算“慷他人之慨”，只是他们偶尔也会放贷牟利。不过仔细想想，自从王田私属之令颁布后，小豪强确实很难通过赊贷，逼迫负债的农夫出卖田产，沦为奴婢了，对各家利益损害不算太大。
更何况第五伦这样做，占据了宗族相帮的大义，谁反对，谁就会遭到族人唾弃。
于是各家族长只能强颜欢笑，欣然应诺，表示有第五霸主持，他们都相信这“义钱”能做到公平公正，造福乡里。
倒是第八直对第五伦更加骇然，只在临走时拉着第八矫叮嘱道：“你与伯鱼同去常安，他做郎官，你赴太学，虽然隔着有些里程，但还是要多走动，勿要淡了交情！”
第八矫莫名其妙，觉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毕竟他近来颇为崇拜第五伦，哪怕年龄比他大了几岁，也甘愿附其骥尾。
等儿子和第五伦相继乘车离开后，第八直才放下了手，背后拍了拍第四咸，低声道：“我先前还说，等到小儿辈们掌事时，第八氏要仰第五氏鼻息了。”
“可如今看来，何必等吾等百年之后！从今日起，非独第八氏，临渠乡诸第，皆要北面事于第五伦矣！”
……
区区四万钱，在常安连半套房都买不到，却让第五氏成为全乡当之无愧的领袖，又能对第一氏狠狠一击，这买卖无疑是巨赚。
而每年征算赋口赋在八月，今年已经收过了，这期间将近一年，义钱都分文不会动，不用担心瞬间被借空。甚至还能先拿出来搞点实业，第五伦有的是时间回旋。
说来也巧，早上时，那些想去第五氏做宾客吃闲饭却被拒绝的几十个轻侠恶少年，刚刚义愤填膺地在里闾里宣扬：“第五伦是假侠义，还义折强弓？如今为了几斗粮，而拒绝吾等侠士投奔。”
结果下午就被啪啪打了脸，几百名兴高采烈的里民跑回家中，到处宣扬义钱之事，高呼：“第五伯鱼高义。”
一传十十传百，大多数劳动无产阶级的声音，终究还是压过了少数的流氓无产者。
于是在孝悌之外，第五伦的“仁义”也终于成了所有人共识。
在第五伦轻车离开故乡，南下常安之际，一个朗朗上口的绰号，也在长陵县乃至列尉郡飞度传播。
“孝义第五郎！”
……
“伯鱼总算是来了。”
临渠乡西南十里外，兰池宫，景丹终于看到了第五伦家的车马，他们前几日去正式拜谢张湛时，便约好要一同南下。
“让孙卿兄久等了，乡人宗亲相送，耽搁太久。”
第五伦连忙告罪，让第八矫来拜见景丹，这才发现，那个邛成侯王元家的“文痴”王隆也在，他家车马行囊比自己和景丹加起来还多。
但王隆仍是那幅呆呆的样子，正端坐在车上，看着渭水里的石头出神，大概又在想新赋词句，第五伦喊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
与王隆见过几次面后，景丹已清楚了他的秉性，只笑道：“文山在吾等面前倒是无所谓，可进了京，遇上与吾等共同为郎的数百人，乃至上官公辅，你这般模样，便容易得罪人了。”
王隆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想文章时还是正常的，指着面前已经荒废的园林宫阁道：“只是触景生情，这兰池宫乃是秦始皇时引渭水为池，东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筑土为蓬莱，刻石为鲸，长二百丈，当年是何等的壮丽。如今经战乱洪水，石鲸破碎，只剩下条尾巴露在水面上，不能窥得全貌，不由嗟叹。”
第八矫听后微微皱眉，他也读书，却没有文人的小情怀，只摇头道：“壮丽有何用哉？秦始皇发动劳役，运石甘泉，掘水为池园，只为满足己欲，还传出了民谣，渭水不洗口赋起！而汉家引水为成国渠，灌田万顷，造福后世百年，高下立判。”
一个是文人，一个是醇儒，同样的景色映在眼中，看到的东西却不同。倒是这夸赞前汉的话，虽是事实却不可乱说，第五伦瞪了下第八矫，让他找准自己的位置，别在太学因言惹祸。
王隆生性不爱争斗，也不辩驳，只默默颔首，然后说道：“萧言不与吾等同去？”
王文山又魔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萧言作为侯子，一向傲人，再加上还记恨着第五伦的后来居上，更不会与他们同列，早就连车乘骑，前往常安了——却是忘了一提，王莽将前朝的长安改成了常安，这次不是反义词而是同音梗，不然京师的名字就要变成“短乱”了。
四人结伴而行，离开兰池宫启程，第五伦他穿越后就再也没来过这边，只觉得周遭景色既熟悉又陌生。
等到太阳西偏时，渭河已到。
宽阔的渭水将关中平原一分为二，渭北诸陵平原上水渠纵横，广衍沃野间树木枯黄一片寂寥。渭南则见十里外常安城高墙巨阙，里闾百六烟云相连，旁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尚有些绿意。
而连接两岸的，是一座如虹长桥，正是渭水三桥之一的横桥，又叫中渭桥。石梁木板桥，桥广6丈，南北长380步，乃是列尉郡前往常安的必经之路。
此时正值常安城内夕市，本该是横桥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但一群头上扎帻，腰挂环刀，身穿札甲的士卒拦着过桥的行人车马，使得横桥两岸排起了长队，第五伦他们只能老远跟在后头。
看这阵仗，怕是有大人物要经过。
景丹因公务来常安次数较多，见识广些，对众人说道：“起码是四辅、三公路过，亦或是皇子皇孙，否则不会清道拦桥。”
话音刚落，果见对岸开来一队声势浩大的车马仪仗。

第30章 新朝雅政
那位“大人物”的车驾，足足花了半刻时间通过横桥，守桥的吏卒这才放开通行。
第五伦回头望着长长的车队，只觉得那画满游龙的旗帜有些晃眼，问景丹道：“孙卿兄，可知方才过去的是什么人物？”
新朝在舆服上全面复古，不同身份的人，在驾什么车、随从仪仗多寡方面都有等级之分，第五伦对此了解不多，加上近来朝中大刮简朴之风，一些标志性的仪仗被故意去除，就更难辨认了。
“车子是朱班轮，兽伏鹿轼，旗帜则为九斿（y&#243;u）旗上画降龙文。”
景丹猜测道：“按照礼制，应是皇太子、诸侯的车驾。”
一旁的王隆接话：“加上左右有染成绿色的车作为副贰，车中之人，身份应该是皇孙。”
第五伦过桥时拿了一枚货布问守桥的吏卒，果然得到了答案：“正是皇孙、功崇公。”
汉朝继承了秦时二十等爵，王莽代汉后，认为这是暴秦之制，遂全部废除，恢复了周代五等爵制。天子之下，依次是公、侯、伯、子、男，外加相当于关内侯的里附城。
除了几位开国元勋，比如那国师“刘秀”封为上公外，王莽还给儿子、孙子们也赐了公爵之号，这禅代之后，依然是家天下。
而刚刚过去的功崇公王宗，虽只是王莽的第四个孙儿，却最受宠信。
景丹对这朝廷八卦倒是挺了解，说道：“听说今上在前汉最初的爵位是‘新都侯’，后来晋为安汉公，新都侯之位，便由王宗继承。”
“到了居摄三年（8年）九月，今上之母功显君薨，群臣百僚跪求今上勿要弃天下于不顾，于是便由王宗代为服丧，在冢墓边一住就是三年。”
这是什么？这就是政治资历啊！尽管王莽早早就立了四子王临为皇太子，但功崇公王宗仍被视为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他也虚贤纳士。说不定皇帝哪天就改了主意，要传位给这“好圣孙”呢！
第五伦了然，看来皇室内部，亦是有派别裂隙的。
众人过了横桥一路往东南行，此时天暮秋凉，道边树木飒飒，后有藕池残叶，前头巨城雄伟，还没摸到城墙，周围便已繁荣起来。
沿途多见街衢通达，里弄十余，每隔几个街坊，便能遇到一个集市，恰逢夕市刚散，商贾低头数着今日收获的钱，奴仆赶鹅提肉而返。
这仍只是京师的外围，常安有十二座城门，他们入城的位置是位于正北的“厨城门”，如今已王莽被改为“建子门”——就是扇门，也逃不过改名狂魔的毒手啊。
散市后回家的士、民和往来车马又在门口排起长队。景丹提醒第五伦和第八矫：“除了符传外，还得将大黄布千或货布备好，持于左手，如此才能入得城去。”
这倒不是要交入城费，而是王莽折腾货币太多次，导致天下人不乐用新钱。新室遂出台了这么一项法令：“官吏和百姓从一地到另一地，要持有符传，及与此相符的宝货。否则，逆旅置所不准留宿，关隘渡口予以扣留……”
但问题是，一枚能当一千钱使的大黄布千作为上次货币改革的产物，已经被抛弃，再过一年便要彻底废除，可出入城却还要它此作为凭证，岂不让人啼笑皆非？
好不容易入了城，第五伦总算能看一看这京师风物，在他想象中，常安作为两百年首都，应是百姓既庶且富，都人士女，殊异五方，游士拟于公侯。总之，京城人士的昂扬自信总得有吧。
可眼前景象却让他大失所望，格局确实大气规整，唯独少了一丝活泼，不论街道还是里弄，处处透着压抑。
路上车马确实不少，但一辆比一辆破，财力冠绝天下，过去最爱攀比富贵的常安人，近来出门却都争相乘母马，甚至是牛车。
车上的华丽装饰统统抹去，而行人也不再穿奢贵的丝绸，一个个皆着葛、麻，小袖短衣生怕浪费布料。妇女不戴金银之簪，反而用荆枝钗于发上，长长的裙子故意裁断一截，脚上的鞋履也不镶嵌珍珠玉石了，以破旧为美。
真像是返璞归真回到了上古三代一般，不过若是细看，一些人粗糙麻衣里面，却露出了华丽的丝绸布料来，原来只是表面工程啊。
景丹早知常安最近的复古之风，低声道：“天子以为，国虚民贫，咎在奢泰，于是便要民间器不雕伪，这才有了这番光景。”
半个月前的长平馆之会，第五伦就是歪打正着，碰上这简朴之风，才被隗嚣列为典型，得入上席。
此风已经弥散开来，京师周边的六尉郡县也加以推行，众人早有耳闻，来之前就去掉了车马上的装饰，身上还披了麻衣。第五伦回头看了看，不由莞尔：“再拉上一口黑棺材，就要变成出丧了。”
抵达这儿，王隆便与他们告辞了。
“邛成侯府在戚里有宅第，我要去那边落脚，孙卿兄、伯鱼，明日郎署再见。”
众人与他告别后，景丹忍不住对第五伦道：“常安的宅第，一向是越往南越贵。”
“孙卿兄还关心常安房价？”第五伦乐了：“最贵是何处？”
“最贵当然是寿成室（未央宫）。”
景丹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又道：“但那是无价之地，若要论有价的宅第，当属位于寿成室玄武门外的北阙甲第，也称之为戚里。戚里左桂宫，右北宫，住的多是世卿外戚，曾有金、张、许、史聚集，萧氏在那也有府邸。”
“其次则是位于寿成室和常乐室（长乐宫）之间的尚冠里，北邻京兆尹，南有宰辅之第，汉宣帝微时也居于此中，据说常有神迹。四辅三公四将九卿六监，以及功崇公王宗兄弟就住在那。”
“这两处，一宅能当千金之价。”
第五伦只想着，如果一环是宫阙的话，那北阙甲第，不就是京城二环以内么？
至于他们要去的宣明里，已经到了三环之内。但一区宅的价钱也高达百金，轻易不会售卖。只不知第四氏何时搞到手的，因价格太贵，难怪只舍得借给第五伦，而不是送。
正因在常安生活成本太高，第五伦知道景丹离开了大宗自己打拼，家里也不富裕，便主动邀他同住，也方便相互照应。
“汝等却是走错了，这是宣平里，不是宣明里。”
停下问道时，一位手持木牍的里长给他们指了方向，又听出几人的外地口音，遂问道：“车上可有女眷？”
几人摇头，很快便明白里长为何如此发问。
却见街巷十字路口处，常铺着草席，跪坐着几个穿素白衣裳，头戴儒冠的人，身边还放着木桶。他们目光死死盯着每个路人，尤其是男女结伴而行的。
若是有男女靠得太近，或是知慕少艾的小年轻忘了禁令手挽手出入，这群白衣男子好似猎犬见到猎物，立刻起身。他们蹭蹭几步上前，从木桶里抽出浸了红土泥浆的布幡，便朝“狗男女”身上重重打去！
随着一阵惊呼，情侣、夫妻的衣裳污了不说，还要挨那群儒生上纲上线好一顿训斥。
这场面把第五伦都看傻了，一问才知道，原来不是单身狗在报复社会。
里长道：“那些白衣人是太学的博士弟子，这举止，却是跟予虞唐尊学的。”
予虞唐尊乃九卿之一，他带头响应皇帝的复古简朴之政，这城里大搞表面工程的风气，就是他带起来的。皇帝王莽还大加赞赏，下诏申敕公卿向唐尊同志“思与厥齐”。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许多人就见贤思齐，有样学样了。那些读古书读魔怔的太学生，更是纷纷走上街头，严格执行“男女别途”的儒家理想政治。
但这年头对性不像宋明那么死板，私奔改嫁都不算事，如今却连并肩同路都不能，实是矫枉过正了。
里长也年轻过，对这风气深恶痛绝，念叨道：“真是奇了，男女同道怎就犯禁了？吾等年轻时，做过的事可比同途过分多了！若人人如此矜持小心，恐怕年过三十都难以成婚生子。要我说，三十不婚、子女不回家看望老父才是犯禁！”
常安本该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这么一折腾，却是冷清了许多。也难怪，城里正在进行王莽和醇儒狂热的复古运动，行人仓皇，不敢久留，处处都透着诡异。
这一路看下来，第五伦简直是无力吐槽，只暗道：“不愧为新朝，多有‘雅政’！”
……
气氛如此微妙，他们也不在外久侯，顺着里长指的方向，沿东西向的夕阴街一直向东走，宣平里隔壁便是挂有“宣明里”三字的里坊。
第五伦顾不得看自己新家“小区”的格局，而是转过头回望南边的宫殿。
夕沉暮色，如红霞洒落城中，眼前这宫阙不似其他建筑般雄浑大气，那些翘起的屋檐反而有些秀气。且独立于寿成室、常乐室之北，自成一体，显得有些孤寂。
第五伦遂指着它，问宣明里的里监门：“敢问这是哪座宫殿？”
京城的看门大爷都与其他地方不同，早见惯了王侯将相打门前经过，第五伦、景丹两个小小孝廉郎官算个屁啊。
他低头查看几人的符传，嘴中说道：“过去叫明光宫，现在改名了，叫定安馆。”
里监门抬起头，没什么好脸色：“住在里边的人，是黄皇室主！”
第五伦和景丹恍然，说的便是王莽的女儿，前朝汉平帝的皇后。
据说她小小年纪在全天下的赞誉中出嫁入宫，没多久就守了寡，再过几年大汉也亡了。于是就从汉家太后，被王莽改封“黄皇室主”，又做回了新朝的长公主，在定安馆深居简出。
算算年纪，她不过才二十二岁啊。
这身份真是复杂而微妙，第五伦回头看了几眼，赶在太阳彻底落山前，与景丹步入宣明里。
相比于长陵乡下的第五里，这宣明里虽在二环开外，却不愧是天子脚下，比户相连，列巷而居，不仅道路规整笔直，且十分干净整洁。家家户户门前都洒过水，将牲畜留下的粪便和树梢飘落的枯叶清扫干净。
里民也是往来无白丁，待人彬彬有礼，遇到车马驶来，只是随意一瞥就挪开了目光，不会像第五里的族人那般，来辆驴车都会蹲在路边地看上半天。
想到这，第五伦摇头暗道：“这才离开半天，我竟有些想家了。”
两侧水沟潺潺流淌，青石板上有深深的车辙印，顺着它一直往里行驶，很快就到了一间不大的宅院旁。相较于邻居们的粉墙青瓦，有些许破败之意，一株老高的榆树从墙上探出头来。
按照第四咸给的地址，应该就是这了。
第五伦去正门叩响门扉，第五福下车来搬运行囊衣物，却被什么绊到，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一回头，却见这宅院外墙的沟渠边，竟然卧着个人！
“死……死人？”
第五伦和景丹闻讯过来，就着月光仔细一瞧，却是个须发全白的老头，一身的酒味。看他肚子的起伏和不时发出的鼾声，显然是醉倒了，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玄之又玄，众人都听不懂的话。
“身服百役，手足胼胝。或耘或耔，沾体露肌。朋友道绝，进宫凌迟。厥咎安在？职汝为之！”
说着说着，他竟然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鼻涕眼泪粘在白胡子上，看着十分可怜。
这时候门也开了，果然是第四咸家的宅第，有对奴仆夫妻二人在此看家，早就知道第五伦会过来，立刻将门槛抬起让马车进院内去。
第五福磕破了下巴，骂骂咧咧继续干活，第五伦却让他们将那醉酒老翁也抬进去。
“若是死在里面如何是好？”第五福不乐意，摸着出血的下巴，觉得不要多管闲事。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寒了，若是不管他，这么大年纪冻上一宿，恐怕真活不过今夜。”
第五伦是很擅长虚伪博名，但心里还算留着点良善，景丹也认为应当如此：“既然能在宣明里中走动，说明是邻居，或是哪家老父喝醉走失，不能丢下不管。”
第八矫便与第五福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老人搬进院内，找了个草垫让他靠着，盖了层毯子，又让人去煮点热姜汤。
宅中的仆从点了刍稿火把，在老人面前照了照，笑道：“这不是本里的醉老鳏（guān）扬雄么？今夜又上哪家骗了酒吃。”
景丹听罢却一愣：“你说，此人是故中散大夫扬雄？”
“西蜀扬子云？”

第31章 西蜀子云亭
“西蜀子云？怎么好像在哪听说过，却又记不起来。”
第五伦心中如此想着，景丹却说起这扬雄的事迹来。
“我在常安为太学生时便久闻此人之名，前朝成帝时，他与当今天子陛下、国师公刘秀，三人同为黄门郎，乃是同僚。”
“而扬雄虽不以经术出名，却有文采，擅长作赋写文章，王隆先前还说起过，认为扬雄是司马相如之后第一人，巧的是，扬子云与司马相如都是蜀人。《甘泉赋》《羽猎赋》《长杨赋》，皆为名作，只可惜，他已经封笔已久，很多年不曾有新作了。”
第五伦了然，低头看着这个醉得一塌糊涂，抱着毯子哼哼唧唧的老头，看来就是个落魄的文人啊，很多年没有新作，是才尽卡文了吧。
看护这宅院的仆从叫第四喜，倒是能和第五福能凑成“四喜五福”的组合。他按照第五伦吩咐的煮了热姜汤，灌给扬雄喝下，让他好歹睡过去，出来后直道这老叟运气好。
“若是没被两位撞见，恐怕就要冻死在外了，他家常年就一个人。”
第四喜作为同里邻居，他眼里的扬雄，与景丹所说的大才子截然不同，就是个孑然一身，整日找酒喝的穷老头。
“自从我来到宣明里，便知道扬雄出了名的穷，听说是一场瘟疫连丧两子，后来又丧妻，他本不富裕，却非要扶棺椁回蜀地老家去安葬，这得花多少钱啊，家道由此而贫。”
“那时候他好歹还有个中散大夫的职位，一年两千石，可不是小数目。但几年前，这扬雄竟卷进了一场伪造符命的谋逆案中。据说他当时在宫里楼阁上校书，五威司命上门缉捕，扬雄一时急切逃脱不得，竟从阁顶跳将下来，摔断了腿！”
说到这第四喜才想起来，让第五福出去找找看，扬雄平日在里中拄着的那根拐杖去哪了。
他继续道：“常安城里还编了歌谣讥笑他平日假装清高，如今活该瘸腿，是这么唱的。”
第四喜清了清嗓：“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景丹听到这叹了口气，摇头不言。
而后头酣睡的老扬雄好似翻了下身，第五伦转过头一看，发现他仍在梦呓，说着胡话。
“反正从那以后，扬雄官也丢了，又没什么营生，就越发落魄。可酒瘾却越来越大，特别馋时，竟会挨家挨户地来赊，我还给过他半壶酸酒，照喝不误。”
这时候第五福回来了，说是找遍了沟里，都没瞧见什么拐杖，不知扔哪了：“那沟中水可冷了，小郎君，你看我的手，都僵了！”
第五伦让他一起来灶边烤火，第四喜往里面添了柴，烘着手道：“说来也奇，扬雄虽然落魄，还是有些朋友，朝中几位大夫经常登门拜访，携带酒菜请他吃喝，只为求得他教点学问，对了……”
“连国师公也来过他家几次！”
……
第四氏在宣明里的宅第并不大，不过一进，小院东边是个堂宇，宽阔敞亮，用来会客之用。西边是厨房与旱厕，还有个小菜圃，种了点韭菜和冬葵。
南面是厢房，除了第四喜夫妇外，还能让仆从御者们睡个大通铺。北面是三间正房，第五伦、景丹、第八矫住了进去，两侧各有一间耳房，正好用来安顿扬雄。
次日平旦时分，第五伦艰难地起床后，刚出门就发现，昨夜还醉得不省人事的老扬雄，此刻却已精神抖擞地倚靠在堂宇处。
凌乱的头发愣是被他用手梳得一丝不苟，扎了块布条，再洗了把脸，这么一看，还真有点老名士的架势了。
第五伦过去时，扬雄正与景丹说着话：“听你的口音，里面有……有东楚那边的味道，却又混入了秦地五陵之音。你……你祖上应是楚人，后来迁徙到关中，莫非是昭景屈之后？家在师尉郡？”
景丹有些愕然：“扬大夫，我名叫景丹，确实是东楚景氏之后，吾家已经搬到关中两百年，不想你光听口音，就知道我的族源。”
扬雄抚须笑而不言，天下方语各异，就比如说，洛音雅言的“奴婢”一词，秦晋之间骂奴婢曰侮。关东陈魏宋楚之间，谓之为甬。荆淮海岱杂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
扬雄对这门无人钻研的学问产生了兴趣，他花了整整二十七年，收集先师遗书，又利用在朝中做官的便利，常手握毛笔，携带白绢，与来自各郡国的孝廉、役夫闲聊。
从近于雅言的秦晋宋卫，到音韵走样的齐燕，他的老家巴蜀，甚至是被中原视为“蛮夷鸠舌”的南楚。各地方言异语，统统收录在那本巨著《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里。
可以这么说，新室十二州部，近两百个郡，就没有扬雄不会说的方言。
“扬翁且来听听我的。”
第五伦也凑了过来，朝扬雄拱手，说了几句久仰大名之类的废话。
扬雄闭着眼睛：“我听出了一些齐地的声调。”
他抬起头看着这年轻的小后生：“又混杂了秦地三辅之言。”
“按理说，你祖上应是从齐地迁入关中，或是诸田后裔，应该是第四喜的亲戚。”
扬雄的白眉毛又皱了起来：“但你说话与第四喜不同，齐、秦之言皆非你母语，还藏着另一种话，虽刻意藏着那音调，话音仍有些变形。”
这一席话惊到了第五伦，他的母语，当然是前世的南方方言和普通话啦。来到这个时代后，继承了点记忆，发现古汉语与后世音韵语法差距太大，虽下意识控制，但偶尔口音还是会跑调。
第五霸只以为他学了雅言，其他人也没在意，不想扬雄居然一针见血。
第五伦只能解释：“吾乃列尉郡长平县第五伦，不瞒扬翁，我年少时有语难之疾，说话音调失准，后来才改过来，却留了点后遗症。”
语难之疾就是说话结巴，韩非就这病，扬雄也有点，第五伦如此解释还说得过去。
话也聊完了，朝食也吃饱了，蹭饭的目的也达到了，扬雄拍了拍肚子，慢悠悠起身道：“多谢二位昨夜相救，扬雄绝不会忘恩，不过，我那徒儿等了一宿不见我归去，恐怕要急疯了。”
嗯？不是说他家没人么。
说着向第五伦、景丹告辞，只是扬雄当年摔断了腿，必须靠拐杖才能慢慢行走。如今乘手的那根弄丢了，只能用木柴临时代替，很不顺手，才走几步就一副要摔的模样。
第五伦遂过去搀住了扬雄：“还是让我送扬翁回家吧！”
他一来有些可怜这曾经才华横溢的孤寡老人，二来得知他与国师“刘秀”有往来，不免多上了点心。
扬雄也不推辞，将第五伦当手杖，出了门后左拐右拐，二人攀谈着走了不过半刻，就来到扬雄家门外。
这应是宣明里最破落不堪的房子了，院墙和门扉许多年不曾修整，屋顶上长满了草，进去一看简直是家徒四壁。毕竟扬雄自从亲人尽丧，仕途也不如意后，就嗜酒如命，将家里每一样能换钱的器物都拿来沽酒。
此时扬雄家院子里，正站着二人，年轻点的那个高个青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一脸的悔恨。而另一位打扮随意，大秋天里还晃着便扇，腰上挂着大夫之印的中年人，则冷静得多。
青年是扬雄的弟子，巨鹿人侯芭，他急得原地打转，内心充满自责：“都怪我，若非我昨日来迟了些，夫子也不会走丢，至今还音讯全无。”
他说着抬起手便要扇自己耳光。
“公辅！”
扬雄喊住爱徒，侯芭连忙出来拜倒在地，喜极而泣。
倒是第五伦看到那中年大夫不由一愣，竟是一个多月前，去列尉郡视察太学生名额的掌乐大夫，桓谭！
桓谭与刘龚的形神烛火之辩，让第五伦记忆犹新。
但桓谭已不认识第五伦了，毕竟只有一面之缘，他看着扬雄直摇头：“子云也真是，你年岁七十有一了，居然一宿未归，都快将公辅急疯了！”
桓谭还以为第五伦是里中哪家的后生，昨夜招待扬雄夜饮，便瞪着眼教训道：“汝家长辈即便留子云宿下，也该派个人来知会一声。”
扬雄见桓谭误会，正要出言解释，不曾想第五伦却应下了这罪过，低头道：“确实是小子欠考虑了。”
这让扬雄愕然，当第五伦对他笑时便又明白了。
人年纪越大越想证明自己没老，扬雄嗜酒本就被朋友、弟子诟病，如今更喝醉酒栽倒在陌生人家边，差点冻死，多羞耻的事啊，第五伦这是替他掩盖了。
这让扬雄心生感激，对第五伦印象极好。
桓谭少不了又数落了第五伦几句，不想这后生却朝他作揖：“桓大夫，你莫非不记得我了？”
桓君山先是一愣，稍后才想起来：“是那位让太学名额给宗弟，又有让梨之名的第八伯鱼？”
第五伦哭笑不得：“是第五伦，不是第八。”
桓谭上下打量第五伦：“汝家不是在长陵么？怎跑京师来了，居然还邀了子云饮宴。”
第五伦道：“今年天子开了特科，以四科取士，我侥幸中了德行科，得到郡尹举荐。于是便入朝为郎官，住在宣明里，昨日来时，偶遇了子云翁……”
岂料他刚说完，桓谭态度就变了，竟冷笑道：“原来如此，第五伦，看来你那太学名额，真是让对了！”
这厮的话开始变得难听，讥讽道：“若无几度辞让扬名，以你的才学，恐怕要等到明年后年才能举孝廉，确实是好计较。”
有话好好说，阴阳怪气是几个意思？第五伦原本对桓谭印象还不错，挺希望和他继续探讨下哲学问题。但对方既然这个态度，那么没什么好聊的，他也不怒，只礼貌地拱手：“桓大夫教训得是，我今日还要赶赴郎署，既然子云翁已送到，失陪了。”
第五伦告辞而退，他确实有大事要办，得与景丹前往郎署报到，跟来自全国各郡几百名孝廉、郎官见面。看能否结交点对未来有帮助的朋友，总不会全是废物点心吧。
倒是他走后，扬雄对忘年交的老友发起火来：“桓君山，你何必无缘无故出言讥讽？难怪朝中百官都骂你是狂生。”
“让彼辈骂去，子云兄知我足矣。”
桓谭说明缘由：“前些时日我还十分欣赏这第五伦，以为他让学其实是不愿埋头于经术章句，与我颇似。”
“可今日再见，方知他让人鼓吹让梨之名，接着让学，再后辞官，皆是心怀大谋，为了沽名养望，好欺骗郡官被举为孝廉啊。”
“我可不认为伯鱼虚伪。”扬雄摇头说了昨夜的事：“第五伦实是救了我一命，却丝毫不居功，事了拂衣而退，绝非钓誉之徒，你错怪他了。”
“只是巧合，不是他故意接近子云，想要借你再度扬名常安？”桓谭一愣，知道自己判断出了错误，还以为第五伦是他最看不起的“俗儒”。
扬雄倚靠在院中一角，摸着那只断掉的腿，问桓谭道：“我看此子器量不凡，君山既然见过第五伯鱼两次，不如来说说，他是哪种贤士？”
桓谭喜欢品评人物，曾将天下士分成五个等级：天下之士，公辅之士，州郡之士，县廷之士……最差劲的是乡里之士，如今俨然成了世人给人才评级的标准。
桓谭思索后道：“就算第五伦让学辞官不是为了骗取更大利好，也没什么好奇异的。我看他谨敕于家事，顺悌于伦党，充其量，不过一乡里之士也！”
……
第五伦不知桓谭对他的评价竟如此之低，回到住所后，便约着景丹一同出门。
第八矫则在里门与他们道别，他今日也要去常安城正南方，覆盎门外七里的辟雍、明堂和太学生舍报到。
而第五伦与景丹要去的郎署，则在常安城内，隔着还挺远。
沿着夕阴街往西，汇入尚冠前街，这儿更加宽敞，能容六七辆马车并行，但走着走着，他们却又遇上一次阻碍交通的清道。
庞大的队伍从南到北而来，前驱鱼丽步卒，手持长戈长戟，后则属车鳞萃，旌旗招展，左右还有许多鲜衣怒马的缇骑，整整上百人。中间的将军卿士则身被厚甲，颜色夸张，手持一根黄金涂两末的大铜棒。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庞大的警卫队，正在巡视城中。
第五伦只好停步于街道东侧，问景丹这又是什么官时，景孙卿答道：“本朝六监之一，奋武。”
又解释了一句：“便是前朝的执金吾。”
第五伦恍然大悟，原来是徼循常安的武官，负责保卫首都安全。
他只暗道：“王莽鼓吹简朴，唯独这暴力机关却简省不得，正因为有武力镇压，那些荒唐的‘雅政’才能大行于道，常安人并非心向复古，而是畏惧刀兵啊。”
在尚冠前街的西侧，几名南阳籍的太学生也各自背着行囊，驱车乘马，挤在攒动的人群中，对执金吾的仪仗指指点点。
道路再度畅通，第五伦和景丹纵马向西，而那群南阳太学生则往南去，与他们擦肩而过，越走越远，彻底错开在常安巨大的人潮和喧嚣声浪中。
这其中，却有一个身高七尺三寸，美须眉，面相棱角分明，唯独嘴巴略大的青年勒住了缰绳。
他再度回望北行的奋武仪仗队，眼中是乡下儿郎第一次进京的震撼与羡慕，轻声说了一句感慨。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

第32章 驰名双标
行出城南东头第一的覆蛊门，来自南阳的太学生们在门亭休憩喝水，刘秀身旁却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文叔，我就跟在后头，却是一字不漏都听清楚了！”
刘秀转过身，却见是一个稚气未脱、头戴儒冠的孺子，个才及他肩膀高，满脸的促狭。
此人名叫邓禹，字仲华，年仅十三，比刘秀小了整整十岁。
和等了好几年名额才当上太学生的刘秀不同，邓禹是出了名的神童，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学《论语》《孝经》，他却已能熟背诗经三百篇。加上邓氏乃新野大族，财力雄厚，邓禹年纪小小，竟以南阳官学第一的身份入选。
因刘秀家和新野邓氏有姻亲，二人便结伴而来，十分亲附。
刘秀拿他当弟弟，大嘴巴厚唇露出了笑：“你听到了什么？”
邓禹凑近低声道：“当然是‘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好啊，文叔原来早看上阴氏淑女了。”
阴氏亦是新野县大族，与邓氏有亲，今年春天的三月三日，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刘秀受邓氏邀请去到新野，就远远见到了阴氏淑女，观其举止有度，又见容貌甚美，便心悦之，算是一见钟情。
当时邓禹也在场，敏感的他就觉察刘秀有异，今日再闻其志向，顿时知道刘秀为何连拒几次县中姻缘。
只是阴氏淑女的年纪，与邓禹一样，可比刘秀小了整整十岁，还是个孩子啊。
刘秀倒也不愠不羞，只道：“听到便听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我每个字都是诚心而发，又非戏言，没什么丢人的。”
“阴氏淑女年纪虽小，我便安心等到她十五及笄，再请吾兄替我去提亲，到若得到阴氏允许，我便是‘有妻子则慕妻子’了。”
他又严肃起来：“仲华，但这话还是勿要传出去，以免污了淑女名声，那就是刘秀的罪过，我百死不足偿。”
邓禹知道刘秀是个谨厚之人，一看他认真了，连忙表示绝不会泄露。
不想刘秀却笑道：“我说的是后半句，前半句，我巴不得你传回南阳去，好让吾兄刘伯升知晓。”
提及自己的兄长刘縯，刘秀眼神里都透着憧憬和崇拜：“我这一生注定比不上伯升的慷慨大节，但若他听说我想要仕宦为奋武，应该会欣喜吧。”
“至少，伯升就不会再讥讽，说刘秀没有志向，只喜耕于稼穑田业，谨修于家事，顺悌于族党，这一生充其量，不过一介乡里之士！”
……
“什么，扬雄也住在宣明里？”
第五伦与景丹抵达了位于北宫墙外的郎署，与王隆汇合。说及昨夜偶遇扬雄之事，王隆便兴奋起来。
“伯鱼、孙卿，能与扬子云为邻，汝等何其幸运！若是可以，我愿用北阙甲第的居所，和汝等交换！”
换啊换啊……瞧瞧这说的是人话么？
第五伦直想翻白眼，北阙甲第，那可是京师二环内的显贵外戚楼盘，被寿成室、桂宫、北宫夹着，南出就是常安的中心：北阙广场，简直是市中心黄金地段。
而宣明里远在偏僻的三环一角，这就意味着，他和景丹每天都要起一大早，挤着清晨的人潮，赶好几里地过来。王隆则能慢悠悠起床吃饱朝食，再出门过个马路，就到郎署了！
不同房产，贵有贵的道理啊。
王隆倒不是有心炫耀，他确实是扬雄的小迷弟，开始念叨这位大文学家的成就来：“吾等在小学时识字所用的《训纂篇》，便是出自扬雄之手。而在辞赋上，世人常将他与司马相如并列，称‘扬马’，且看，这可是扬前马后，而非‘马扬’。”
而后王隆便大赞扬雄的作品，从早年的《反离骚》《蜀都赋》，一直到入朝后的四篇大赋，颇多溢美之辞。
“扬子云之赋，不但词藻奇古华赡，且构思深邃，我常常想，那些词句，绝不是人能想出来的。不行，往后我也要搬到宣明里去，向他就近讨教。”
王隆说着连郎署都不进了，只想快去向扬雄求问辞赋之道，第五伦和景丹连忙拦下这赋痴儿。
这时候，来自全国各地的孝廉郎选也纷纷抵达郎署，足有数百人之多，没办法，扩招了嘛。
第五伦看到了同郡的萧言，萧言却嫌弃地离他们远远的，只与其他郡的贵戚子弟往来。
景丹告诉第五伦，他们虽被选孝廉入朝为郎，但却只是最低级的“外郎”。
“给事省中者为中郎，给事宫中的称郎中，给事宫外者为外郎，品秩最低，连寿成室都进不去。”
那是当然，不知根知底，怎能将几百号人全放进国家中枢里？他们目前连执戟宿卫宫室的资格都没有，距离外放去做县官也还早，得先在中央熟悉朝廷体制、文书律令，乃至春秋决狱。
最最重要的，是得经过几个月新朝特有的……政治教育？
负责管他们的官是“左中郎将”，刚开始时露了个面，象征性地讲了几句空话。
而后便匆匆离开，让几个老儒博士来给众人宣教，以一篇名为《剧秦美新》的文章，作为“新郎官”们的第一课。
这确实是奇文，开篇就从玄黄不分、天地相混，讲到生民始生、帝王始存，一下子又说到三代盛世。
三代鼎盛之后，难以为继，礼崩乐坏，所以才有孔子《春秋》之作，六经里描绘了三代的理想社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男女别途，路无拾遗，所有人的道德、仁、义、礼、智都臻于完美。
接着，老儒口中王道凌迟的“季世”就来了。
这文章以为秦屈起西戎，根本不知礼仪为何物，而将商鞅之法称之为邪政。至于残灭古文，刮语烧书之类的罪过，更是擢发难数啊！所以才二世而亡。
瞧瞧，秦政何其剧也！
然后就轮到数落汉朝了，这部分内容倒不多，主要指责汉家继承了很多秦制弊端，哪怕汉武帝独尊儒术，但对圣人之道还爱得不够深！这就导致帝典阙而不补，王纲弛而未张，至于汉宣帝搞什么“霸王道杂”，更是大错特错。
总结下来，在醇儒眼中，汉制仍不够完美，因此天命发生了转移。
当那文章开始讲至“逮至大新受命”时，画风一下子变了。
天下仿佛灵气复苏，什么玄符灵契，黄瑞涌出，一年内出现了足足四十八个祥瑞，凑到一起庆祝王莽代汉。
秦汉修宫室庙宇是折腾，秦皇汉武封禅是不体恤民情，北服匈奴是多事犯衅。同样的事，新朝改定神祇、钦修百祀、明堂雍台、修建九庙、四面出兵就是“上仪咸秩，壮观极孝，洪业广德”，文章里还怂恿王莽去泰山封个禅。
看看，新政何其美也！
第五伦都听傻了，这文章作者，绝对是古代第一双标狗啊。
再一想不由哂然，只要把德政仁义改成“民主”二字就易懂多了，古今中外驰名双标套路果然一样。
至于文章里说在新朝统治下，外面“百工伊凝，庶绩咸喜”，恕第五伦眼瞎，他从长陵到常安，一路上就没看到过，反见一片王朝末象。
最后，两位老儒总结全文，表示从前，五帝继承三皇，三王追随五帝，皆遵循古道。秦朝违背了这个理想，才会二世而亡，新室则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所以值得称美。
“天子之新政，不仅上承天意，也继承了圣人之道，虽有跳梁小丑阻碍大势，但终究是要实现三代之治的。”
他们现在绝对不会想到，新朝竟一世而亡，较之秦之剧而更剧，哪里美了？
第五伦还在那感慨，却不料下一句竟是要众人将这文章抄下来，回家好好诵读。
抄完之后已到下午，第五伦偷瞄景丹，景孙卿脸色也有些怪，只对第五伦摇摇头，看来他的感触差不多。这些话也就骗那些读书读傻的人，对从基层一路赶上来的景丹而言，就是个笑话。
等总算结束这堂政治课后，第五伦摸着发酸的手腕，出来忍不住问王隆：“这文章文采飞扬，文山可知是谁人所作？”
在第五伦看来，文笔确实华丽铺陈，但通篇都是阿谀奉承的嘴脸，全然不顾事实，作者一定是王莽的御用文人吧。
王隆倒是不觉有异，自然而然地笑道：“伯鱼难道不知？十年前作这《剧秦美新说》的，正是扬雄啊！”
……
今日郎署之行，倒也不是全无收获，第五伦领到了自己的官袍和印绶，代表中级官吏的铜印黄绶挂在全黑的皂袍上，倒是很有精神。
从今天起，他就是三百石郎官，又称之为“下士”。
新朝官吏等级分明，效仿周时制度，从最高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加上附城为诸侯。中二千石曰卿，二千石曰上大夫，比二千石曰中大夫，千石曰下大夫，六百石曰元士，五百石曰命士，四百石曰中士，三百石曰下士，秩百石曰庶士。
算下来，一共15级，第五伦才是2级小官，在这座官阶金字塔处于底层。
而扬雄，曾经爬到过比二千石的中散大夫，还作为王莽的御用文人，为他取代汉朝唱了不少赞歌。
只是，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个本该在新朝混得不错的文人丢了饭碗，如今孑然一身，家徒四壁呢？
带着疑问，第五伦不由看向他家堂宇，扬雄又来了，正一边蹭着酒和饭食，一边与慕名而来的王隆聊辞赋。
王隆刚来拜访，奉上自己的前作《秋菊赋》，表示要向扬雄学习，也写一些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鸿裁雅文出来，流传后世。
扬雄却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后生，摇头拒绝：“辞赋者，童子雕虫篆刻也，壮者不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赋了。”
这时仆从第四喜端着饭食上来，嫌弃扬雄不请自来，遂无情戳穿了他：“扬翁，这不对罢，我怎么经常见有好事者载着酒肴来向你请教游学时，你从未拒绝呢？”
这话让扬雄老脸一红，他这几年处境艰难，而除了一身学问又身无长物，只能靠“卖知识”来混点酒钱，吃人嘴短嘛。
但那些所谓的游学弟子，不过是冲着他文名而来，利用完就断了交情。唯独来自巨鹿的太学生侯芭比较实诚，一直对扬雄以师待之，每隔几天就背着粮食，来替他清扫院落。
王隆对辞赋太过着迷，怎肯放过这“司马相如后第一人”，钱他家有的是，遂表示，愿意带着束脩和美酒再来拜访，希望扬雄能收他做弟子。
听到“酒”字，扬雄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神情变得十分犹豫。
他虽然老来贫贱，却也不是没有机会挣钱。当年撰写《法言》时，蜀中有富人愿出十万钱，就希望在书中留下名字。扬雄断然拒绝，说富人无义，正如圈中的鹿，栏中的牛，怎么能随意记载呢？
可此一时彼一时，肚子里的酒虫不饶他啊，扬雄最后只能长叹息道：“既然君子心意至诚，我便随便指点一二罢。”
“我其实没什么天份。”
算得上汉朝数一数二的辞赋家扬雄谦逊地说道：“但只认准一点，基础要打牢才行。好好记住这句话，能读千首赋，则善为之矣！”
王隆拼命点头，听得很认真。
扬雄笑道：“我这些年收集了古今几乎所有辞赋，从屈子到前朝宣帝时的蜀人王褒，应有尽有。文山，你且去将它们全诵读十遍，抄录三遍，再来见我！”
王隆没察觉不对，只以为掌握了秘籍，欢天喜地地跟着侯芭去扬雄家了。
第五伦和景丹在旁听着，差点没笑出声来，果真是随便指点啊，看来，扬雄起码有五六天清净了。
扬雄也不回家，还赖在这，眼睛不时看向第五伦，欲言又止。景丹了然，立刻起身回屋，他才拄着杖一瘸一拐过来，朝第五伦拱手。
“昨日得了伯鱼相救，又在桓君山和我弟子公辅面前，给老朽留了一点颜面。我家贫，除了空空的酒坛就再无他物，实在是无以为报。”
扬雄抬起头，态度真诚：“老朽七十有一，此生禄禄，若说还有什么自得之处的话，那便是学问广博。”
“伯鱼若是像王隆一般，想要学老夫的一门学识，我一定尽心教授，分文不收。”
第五伦却没太大热情：“小子来自陋乡鄙野，孤陋寡闻，除了辞赋，还真不知大夫都会什么？莫非是五经？”
扬雄摇头道：“我少而好学，但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对五经不太擅长。”
他和桓谭，都不是典型儒生，反感在五经章句里耗尽一辈子的俗儒，认为读了原文理解圣人之言即可，而将时间用在试图蹚出一条新路上。
扬雄着迷老庄玄学，桓谭则对无神论十分笃信，只是这一路荆棘，殊为不易。
而扬雄确实是位高产的大才子：“我好古而乐道，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
“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
“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
“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
“箴（zhēn）莫善于《虞箴》，作《十二州箴》。”
“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而传颂甚多。”
“至于其他篇章，则有《蜀王本纪》《赵充国颂》等。”
说了这么多，扬雄却丝毫没提《剧秦美新》，那才是他流传最广的作品吧，都变成朝廷宣传教材了。
提及自己的得意之作们，老扬雄也恢复了一点自信，笑道：“不知伯鱼想学哪一种？”
但第五伦拒绝得很干脆。
“不，我不想。”
……

第33章 你也配叫刘秀？
听到第五伦拒绝，扬雄的面色垮了，一下子变得十分失望，方才的昂扬自信也瞬间褪色。
他恢复成了那个口吃不能剧谈，被兵追得从天禄阁上跳下，被人嫌弃只能以酒度日的落魄老叟，只讷讷起身，拱手告辞。
“子云翁且慢。”
第五伦却叫住了他：“我倒是对子云翁昨日一显神通，却没有列入这些得意之作的《方言》，有些兴趣！”
听到这扬雄却是一愣。
除了想要“报恩”不欠人情外，扬雄对第五伦其实是有些喜爱的，毕竟第一印象太好。
他家五代单传，传到扬雄时，两个儿子又同时死去，尤其是最聪慧的小儿子扬信。9岁时就能和扬雄辩谈那本以艰深而著称的《太玄》，竟也早早离世，让扬雄痛不欲生。
而侯芭虽然勤勉，但才学不高，对扬雄最得意的《太玄》《法言》理解有限。王隆等人，则只对扬雄早就自我厌恶的辞赋感兴趣。
若是能再收位有天赋的好弟子，将这些耗费了他一生心血的学问传下去，就好了！
却不料，第五伦只对他最冷僻学问有意向。
这方言一书，全称是《輶（y&#243;u）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
据说周、秦时期，每年八月会派遣輶轩之使，到各地采集异代方言，收集整理之后，收藏起来，便于考察天下风俗。
秦朝灭亡，这些文献散落殆尽。像前朝刘向这样的大儒，也只闻其名，而不详其职。
倒是扬雄在蜀中时的老师严君平记诵千言，略知梗概。扬雄从学，并以此为基础，积三十年之功，终于收录天下各处方言于一书。
在时人看来，这是不入流的杂学，连扬雄也觉得，这不过是自己兴趣所在，为了完成师长夙愿而作，乃是悬诸日月，不刊之书。等自己死了，送入石渠阁收藏即可。
殊不知，第五伦倒是觉得，扬雄方才列举了种种学识，都没什么用处。
辞赋作得好又如何，给王莽再写一篇剧秦美新？至于什么《太玄》、《法言》，光听名字第五伦就没兴趣。易经和论语第五伦晓得，但扬雄仿照体例所作的两本书，恕他历史不好，根本没听过啊。
第五伦暗道：“应该只是扬雄的自嗨之作，后世要么失传，要么束之高阁了，一定是这样。”
他时间精力有限，不能用于实际的知识，诸如繁杂的章句训诂，第五伦是不会去学的。
但方言这项技能，第五伦有兴趣尝试一下。
第五伦之所以来常安，一是为了见识下王莽的“新朝雅政”究竟是如何闹得天下大乱，二是想与国师“刘秀”会一会。第三嘛，则是想在人物荟萃的京师结交四方豪杰，以待他日之用。
但这两天在郎署里，跟来自各州郡的孝廉们相处一番后，第五伦发现，大家光是想好好说话沟通都很难。
这年头十里不同音是常事，若是相隔千里，彼此方言基本就完全听不懂了。确实有洛音雅言作为“普通话”，但这年头没有拼音字母，随着时间推移，雅言本身都在产生偏差。就更别提因人而异，有的人不说雅言还好，一说你会发现……
“他还不如说方言呢！”
正因如此，数百人的郎官中，除了萧言与一帮前朝遗少自成一派外，基本都按地域分出不同圈子，彼此交流很少。
音韵相通是最简单的结交理由，谁会跟彼此无法交流的外乡人交朋友呢？
反正闲着也闲着，倒不如跟扬雄将这方言之术粗略了解下，多一项技能好过没有，以后可以说一句：没人比我更懂方言。
最起码，夸人和骂人的话得知道。
见扬雄久久不言，第五伦笑道：“莫非子云翁不舍得？”
“非也。”扬雄摇头：“只是想起，伯鱼是第二位对这学问有兴趣的人。”
“哦？第一位是谁？”
“当朝国师，刘子骏。”扬雄露出了苦笑，不再想提这件事，他还是习惯称呼国师曾经的名字：刘歆。
二人一起做过黄门郎，曾是莫逆之交，一起交流学问，抨击前朝成哀的黑暗政治，又同时被周身散发着儒家理想之光，俨然周公再世的王莽吸引住，甘心受他驱使。
但随着年纪渐长，随着新室的种种弊病显现，二人理念相左，居然反目成仇了。
刘歆曾嘲笑扬雄自苦创作，说他所写的简牍文书，以后要成绝响，世人不会理解，而要拿去当酱缸的盖子。
可刘歆又觊觎扬雄的《方言》，随着前年刘歆写信威胁索要，而扬雄回信说出了“缢死以从命”这样的话后，二人彻底闹掰，自那之后再无往来。
扬雄不愿再多提及老友，只打起精神来，开始给第五伦传授学问。
他前脚才支使王隆去翻阅辞赋自学，对第五伦却极上心，找来藏在家中的方言一书，耐心地说教。
“这天下方言，大致可分为十四区域。”
“秦晋为一系，梁及西楚为一系，赵魏自河以北为一系，宋卫及河内为一系，郑韩周自为一系……”
……
常安城郊的太学区舍处，刚来报到，准备在此游学一年半载的刘秀，正在面临一场刁难。
“你这前队人，名字叫甚么不好，偏要叫刘秀！这不是让吾等为难么。”
来为他们登记名册的博士弟子趾高气扬，手持木牍毛笔，对刘秀、邓禹等人呵斥起来。
前队，是王莽更改的南阳新名，南阳人都觉得难听无比，好好的南方大都会，一下子变成里闾小村的感觉。
可却又没办法，与他们同病相怜的还有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颖川，六个难兄难弟被凑成了王莽的“六队郡”，紧紧围绕着改名为“保忠信卿”的洛阳城。
但刘秀万万没想到，新室改名居然改到自己头上来了。
原因无他，博士弟子说，国师公就叫“刘秀”，二人重名了，于是他要求，刘秀平日里爱怎么叫怎么叫，却得重新想个名记在薄册上。
邓禹年少英才，有些不服，辩驳道：“只听闻天子登位，布名于天下，四海之内，无不咸避，却没听说过要为四辅三公避讳啊。”
听说国师公原名刘歆，正是为了避汉哀帝的同音名，才在二十年前改称“刘秀”。
如今却是少年变恶龙，要将改名强加到别人身上了。
邓禹还是嫩了些，论掌故，哪里敌得过这些博士弟子，却见那弟子冷笑道：“前汉时还真有为外戚避讳的，禁中者，门户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新室文母太后之父，大司马阳平侯名禁，当时避之，故从此以后皆曰省中。”
“如今国师公嫁女予太子，也算外戚，避讳情理之中，一字尚且要改，何况你是姓名一齐撞了。”
“再者，太学中不少博士皆是国师公高徒，若是他们拿着薄册念名，读到‘刘秀’二字，岂不是直呼师长尊讳，是大不敬了？休得多言，速速想个写上去，往后在太学中，你也多称字，少说名。”
这一席话，让素来谨厚的刘秀都忍不住捏了捏拳头。
他这名，是亡父取的，是岁县界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因名曰秀。出生后三个月，告于舂陵祖庙，让祖先知晓，岂能随意改动，哪怕只是临时。
若换了刘秀的长兄刘伯升在，肯定大骂“这太学不上也罢”，拂袖而走，继续琢磨他的复汉大计去了。
但刘秀不同，他的冷静能够胜过愤怒，终究还是松开了手，接过了笔。
但要落下时却又犹豫了，写什么呢？刘文叔？但在一堆单字名里，二字岂不是太违和。
博士弟子催促道：“快些，若是不愿，便离开太学，回前队种田去吧！”
是啊，种地，刘秀在老家就喜欢埋头在农稼里，赶着粮车去城里卖钱是他最快活的时候。为此没少被自诩英雄的长兄刘伯升讥讽，拿刘秀与汉高祖那不成器的哥哥刘仲相比，说他没出息。
要不就刘仲？刘秀自嘲一笑。
可这也不行，因为刘秀同父异母的二哥真叫刘仲，在家里地位低归低，毕竟是兄长，这么做是轻视他。
要不，按照排行，刘叔？
博士弟子彻底失去了耐心，骂道：“莫要想了，当年，率礼侯刘嘉与前汉宗室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虏，立了大功，于是天子赐姓曰王。彼辈连姓都改了，你只在薄册上改个名算什么？”
姓都改了？连祖宗是谁都忘了么？真是屈辱啊。
刘秀家也算汉室宗亲，血缘可以追溯到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
汉朝倾覆，王莽很快就取消了刘姓宗室的特权，他家利益自然是受损的，心中也难免有些怨气。
而今听这博士小弟子如此咄咄逼人，一向老实过日子，最大理想就是做执金吾娶阴丽华，从没生出过逆反之心的刘秀，却忽然想起兄长曾说过的大志向。
兄长在家称呼王莽为“篡位逆贼”，时常愤愤，怀复汉家社稷之虑，不事家族产业，倾身破财，交结天下雄俊。为此没少被叔父刘良埋怨，觉得他迟早惹来祸事。
“或许，兄长是对的。”
刘秀将笔一抖，在那薄册上写下了自己在太学的化名。
“刘交！”
刘秀只想着，他日兄长真效仿高祖举事的话，自己也不做埋头土地的“刘仲”了。
“我愿为今世的‘楚元王刘交’，若天下有变，就用在常安太学修得的学识，辅佐兄长做一番事业！”
……

第34章 大学城
常安城南郊七里，有一大片庄严的建筑，太学便坐落于此。
太学在周时被称之为辟雍，与明堂、灵台三位一体，并称“三雍”，乃是周政核心，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前汉时，很早就有儒生提议重建，但汉武帝忙着开疆拓土，同时大修宫殿苑囿满足自己享乐，对周政也无感，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一直到汉元帝时，开始加大力度起用儒士，重修三雍之事被刘向等人重提。但周代古制早已湮灭而不可查，孔子本人估计都没弄明白，今文经的老博士们又有门派之争，就这样辩了好几十年，对三雍究竟要怎么个建法，依然没有统一意见。
“最后，还是国师公看不下去了……”
这几日不管走到哪都有人提与他同名的“国师公”，刘秀有些烦这老家伙了。
“你也配叫刘秀？”实在是太伤人了。
但刘秀面上却未露出不满，依然听带他们熟悉太学的“主事”说话——此人正是国师的弟子，名叫郑兴，字少赣。
“吾师刘颍叔当时是太中大夫，他写了一篇《移让太常博士书》，痛斥今文博士故步自封，抱残守缺，妒真道，失圣意，陷入了文吏之议。”
从那时候起，刘歆便扛起了古文经的大旗，跟已经腐朽积弊的今文经唱对台戏。汉哀帝崩，王莽复出主政后，开始全面采纳刘歆意见。
不但将古文经列入官学，还资助刘歆，让他在《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周官经》这五本收集自民间、秘府的古文经中，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三雍的出处！
至于真假，就仁者见仁了。
既然有了葫芦，画瓢便容易得多。
郑兴道：“是年八月庚子日，当时还是宰衡的今上便捧着策书抵达此地，脱下宽衣博带，亲自下地铲土搬砖。此事立马传得京师家喻户晓，到了第二天，也就是辛丑日，从京师和三辅慕名而来十万人！”
“其中有诸生，也有庶民，甚至是商贾赘婿，为今上之举感动，全都自发跑来相助。在今上与将作大匠带领下，不过二十天，三雍便已完工！”
真是一个奇迹啊，那个道德沦丧的年代，人们期盼的就是奇迹。
郑行是发自内心相信这一切的：“古时候周公奉成王，据上公之尊，也花了整整七年才制定周礼。周礼堕废而没人能够复兴，连孔子也碰了壁，今上却只花了四年便完成制礼作乐，功德烂然。又用短短两旬，废弃了上千年的明堂、辟雍、灵台，便重新屹立于斯！”
“诸君，如此功业圣德，自唐、虞发举，成周造业，诚无以加。”
郑兴说得激动，毕竟他们从小学经，便将复周政视为使命，现在真有人实现了此事，把象征周代礼仪伦理的三雍肇造而成，王莽不是圣人，谁是？
汉家天下不禅给这样的圣人，说得过去么？
来自南阳的太学生们也纷纷颔首，唯独刘秀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也学儒，但身上还有汉高皇帝的血脉，对故国岂能没有哀思之情。
每年例行的教育结束后，郑兴让新生自己熟悉太学。
太学一共有五个区域，南为成均，北为上庠（xi&#225;ng），东为东序，西为瞽宗，中曰辟雍。辟雍最大，修筑在水畔，墙形如壁环。
正北方是能容纳一万人的太学生舍，或许是王莽年轻时求学艰辛，当了皇帝后，便十分关切太学师生的生活起居。
在太学中设立市场方便他们生活，又设常满仓供应粮食，叫学生们勿要饿着。建筑不管远近，都有长廊相连，上设屋檐，让学生们雨不涂足，暑不暴首。
来自州郡太学生们虽然大多不是穷人，但郡官学相对简陋，进入制度完备的太学后都十分满意，听着郑兴对新政的赞誉，更是感动莫名。
毕竟太学生，确实是王莽改制中的最大受益人，读书人头一次被捧到了最高处。
刘秀倒是清楚自己来太学做什么，先是到了南边的成均馆，他有位同乡兼好友，名唤朱祐，字仲先，早几年入学，如今留在太学做“侍讲”。
刘秀来到成均讲堂外时，朱祐正在给一群太学生上课，他瞧见门外日角大嘴的青年，一眼就认出是刘秀。朱祐年少时常去舂陵刘家，与他们两兄弟太熟了。
“文叔，快进来。”
朱祐也不管规矩，笑着招手让刘秀入内，让他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惹得太学生们纷纷侧目。
而讲到一半，朱祐令众人自行诵读方才教的课，他则坐到了刘秀身边，十分高兴地说道：“文叔啊文叔，前几年伯升与我同来太学时约你一起，你却不肯，如今你是新晋弟子，而我却已是侍讲，还不叫声夫子来听听？”
刘秀笑道：“若仲先肯收我，师事于你又有何不可？”
朱祐忙摆手道：“方才只是玩笑，这太学之中，设了三十位博士。每位博士之下，又有主事八人、高弟八人、侍讲八人。非博士不可私自收徒，我区区一个小侍讲，只偶尔代师长来授业，可没资格教你。”
太学也是等级分明，方才当着新生的面，给王莽大唱赞歌的郑兴是主事，昨天逼着刘秀更名的是高弟，都比朱祐高。
朱祐又表示，他能给刘秀介绍师长。自从王莽上台，太学扩招开始，累计已有一万八百人在此游学，竞争越来越剧烈，往往得走关系才能拜入师门。
“太学有六经、分为二十门家学，不知文叔想学哪一种？”
刘秀来时就想好了，毫不犹豫：“我想学《尚书》！”
朱祐道：“莫非是因为当年伯升来长安，学的就是尚书？”
确实有这原因，刘縯虽然在五六年前就混了个太学生名额，心思却全在结交豪杰上，花重金求人抄来的尚书也扔在家里，倒是刘秀监督奴婢干农活时无聊，翻过几遍。
他来太学，也不单纯是为了学经，亦有见世面、知朝政、广交游的目的，选一个自己有基础的经术，能省很多精力。
除此之外，刘秀还觉得，学尚书，能明仁君治民之道，明贤臣事君之理，在兄长一心想做大事的前提下，学了或能有裨益。
“欲学古文？今文？”
朱祐道：“古文尚书乃是今朝显学，由国师公之徒作为博士，年终射策时多有中者。”
“吾不好古文。”
刘秀摇头，他现在对国师公刘歆师徒是绕着走，哪还愿意去凑热闹。
朱祐又道：“今文有《欧阳尚书》、《大夏侯尚书》、《小夏侯尚书》三家，文叔且挑一个。”
刘秀表示随便：“仲先与哪家熟悉，便荐我过去。”
最终朱祐替刘秀找到了教授《欧阳尚书》的博士，庐江人许翁，字子威。
等到刘秀去给许子威送束脩那天，正好刮大风，才出门他就感受到了一阵寒意，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裘服，打了个哆嗦。
“这北方，真是冷！”
他的家乡南阳隶属荆州，气候温暖，哪似北国常安，一入冬寒风像是刀子般割肉，入夜后，屋里必须烧着火才能呆。
朱祐带着刘秀抵达太学北面的上庠馆，找到许子威家时，发现其居住讲学的院落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却是其他来拜师的新生。
刘秀手里捧着束脩，其腰上已经挂着太学生每人专有的符传，上面写了他们的籍贯、姓名。
他的目光被前方那人的名吸引了，这姓实在是太罕见了。
“列尉郡，第八矫？”
前头的第八矫也回头看了这美须眉的大嘴青年一眼，又瞥了下刘秀腰上的木牌。
“前队郡，刘交？”
……
拜完师后，今日并无授课，第八矫便回了一趟常安，他要向第五伦他们告辞，自此之后，第八矫就要常住太学了。
才进宣明里的一进宅中，却发现这儿很是热闹，不单是景丹，连王隆也过来住了，正在埋头苦抄司马相如的辞赋，这是扬雄给他留的“作业”，天气寒冷，手冻得通红。
“这天气实在是寒冷，季正快些进来。”
第五伦让第八矫到屋内来，里面已经烧上了火炕，这应该是秦汉之际的发明，北方若没有这东西，冬天绝对很难熬。
第五伦虽然将太学名额让了，但对那边还挺好奇，便问起第八矫的入学感受，这一问，却是让他颇为惊奇。
先是听第八矫复述了主事们对王莽的赞歌，听说发动了十万学生、百姓跑去修三雍时，第五伦不由愕然。
“王莽这厮，在搞宣传和发动群众方面，确实很有一套啊。”
他还想起自家有面铜镜上的铭文。
找来一看，果见上面有两句话：“新兴辟雍建明堂，然于举土列侯王。”
“将军令尹民所行，诸生万舍在北方，乐中央……”
大概是三雍建成时制作的纪念品。
又听第八矫描述太学格局，第五伦不由莞尔。
“这不就是后世的大学城么？不止学生多达万余，里面还有市场、食堂。”
至于太学里的五个部分，辟雍、成均、上庠、东序、瞽（gǔ）宗，跟后世大学里那些名字古香古色的楼简直不要太像。
在王莽和他的国师将乐经补齐后，加上《诗》《书》《礼》《易》《春秋》，太学中六经齐备，恰似六大学院。
每经根据师承训诂章句不同，又裂变成了许多小门派，诸如什么《春秋左氏传》《公羊》《榖梁》，则酷似学院下分出的系专业。
三十位博士相当于专业导师，至于再往下的主事、高弟、侍讲，则像极了辅导员、临时讲师、博士后啥的。
可惜啊，第五伦暗笑，都是文科。
这时候，也在太学读过几年的景丹回来了，补充说：“除去六经外，当年陛下修成太学后，还不拘一格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诸如天文、地理、图谶、钟律、数术、月令、阴阳及兵法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至者前后千数人，聚集在东序馆。”
第五伦再次愣了：“这还是座综合性大学？”
第五伦顿时觉得，后世论“世上最古老的大学”往往算到欧洲去，新莽太学表示不服啊！
他知道，这些肯定都是巧合，但对王莽这个人，第五伦是越来越好奇了，只可惜以他现在的地位，想见新朝皇帝一面几乎不可能。
冷静下来后，第五伦倒也没有后悔退学。毕竟太学生得苦读数年甚至十年，得到博士允许后，才有机会参加射策考试，竞争那一百个上岗机会。甲科四十人授郎官之职，才算混到第五伦现在的位置。
若是在太平时节，第五伦已经赢在起跑线上了，只可惜这是乱世，迟早会有一场重新洗牌。
第五伦能做的，只是在那之前，往自己手里攒更多的牌。
他只问第八矫：“每年皆有一两千名太学生赶赴常安，可谓人才荟萃之地，你一去数日，可遇上了有识之士？”
第八矫摇了摇头，他性格孤僻，一门心思读圣贤书，交游上没有用心，圈子局限在列尉郡同乡中。
于是，第八矫就被第五伦教训了一顿，让他勿要读死书，交际也不能落下。第八矫立刻告诺知错，表示如今拜入了今文尚书许子威门下，会与同门师兄弟多往来。
比如拜师排队时，那位待他十分和善的前队郡刘交刘文叔，看着像个老实人。
这场景让在旁的景丹忍俊不禁，明明第八矫比第五伦大好几岁，怎么好似他才是宗弟。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知不觉将第五伦当同龄人来相处，丝毫不感到违和。
“或许这便是少年老成吧。”
就在这时，院落的门扉开了，第五福赶着驴车回来，进院子后跑来嚷嚷道：“郎君，你要的黄土和石炭找来了！”
……
《后汉纪》卷8——“初，上（刘秀）学长安，尝过祐。祐方讲，留上，须讲竟乃共燕语。”

第35章 家里有矿
黄土就是黄土，关中平原随便拿工具一挖，随处可得。
所谓石炭，却是些黑乎乎的东西，正是后世的煤。
景丹和第八矫不知第五伦弄这些东西来作甚，第五伦也没道破，只挑了几块，对第五福道：“你去将石炭锤成粉末。”
第五福满脸的不情愿，但听第五伦说若是做得好，他今天夕食有老肥肉吃，这才捋起袖子干活去。
事情还得从入冬时说起，第五伦前世是南方人，每逢冬天，常说自己“受到了魔法伤害”，觉得极冷，蛮羡慕北方有暖气。
直到来到两千年前，他才明白，取暖在后世是房间里的大象，因太过方便以至于现代人都忘了，在没有集中供暖的时代，北方人该怎么活。
第五伦不由上了心，开始细细观察。
这时代的燃料，主要是薪、炭，炭也由木材烧制而成。
在第五里时，旁边就有林子和山丘，只要不滥砍滥伐，还能良性循环，不至于无薪柴可用。
可来到常安后，第五伦发现，人口从帝国四面八方涌进京师，无论是九街八陌、东西二市的手工作坊、商铺，还是一百六十闾的居民，都数量惊人。就更别说宫女、官奴婢，南北两军，以及多达上万的太学生了。
一日两餐甚至是三餐，总得烧火做吧，入冬后需要供暖，燃料又得加倍，这三十几万人，平日里都烧什么？又来自何处？
他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常安西南广袤的上林苑，这巨大的皇家园林东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滨渭而东，周袤数百里，森林自是不少。
但上林苑是皇家官府禁脔，设置了予虞（水衡都尉）管理，里面的林木专供皇宫、官工坊及百官使用。
每天清晨，都有长长的车队拉着上林柴薪进入城中，最好的送入宫里，次一等的分给各个官署，剩下的送去铸币冶铁等工坊。各署长吏按照秩阶不同，能领到三斤到半斤不等的薪炭。
北阙甲第那些四辅三公的官邸廊庑之下，总堆放着大堆的薪柴。像第五伦这种品级较低的士，没有资格领，只能和普通百姓一样，自己花钱买。
“常安城薪贵于桂。”这是第四喜的吐槽，每天都有贩柴的车从里闾外经过，去迟了甚至抢不到，而价钱也一天一变。
“这些薪柴来自何处？”第五伦问他。
第五伦从长陵来常安时观察过到，渭水两岸已经看不到成片森林了。
汉朝两百年安定，关中人口一直在积累。虽然朝廷颁布四时月令，要求不准春夏伐木，且鼓励种树，但恢复哪有破坏快。
禁令只禁百姓，皇家、豪右却肆无忌惮，修筑宫殿、皇陵，加速了消耗。加上关中土地贵至一亩一金，开荒利益太大，人为制造的火焰总忍不住朝树林蔓延去。
元成时，泾渭两岸的森林已尽，以至黄土塬暴露在外，泾水越来越浑。儒士贡禹就痛心疾首地说：“斩伐林木亡存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也。”
另一个结果就是，常安百姓出城二三十里，都捡不到柴火了。
“现在的薪柴，多是来自终南山。”第四喜回答道：“每年农闲时，都有农夫成百上千的涌入京尉郡新光县终南山，将山上树木砍倒、分类捆扎，然后用畜力大车运入京师。”
王莽六筦之令也包括名山大泽，上山伐木是要收税的，而终南山距离长安一百多里，那边送来的柴薪附加了六筦税、运输费、过关税，自然贵得要死。
第四喜摇头：“贵也得咬着牙买，总不能天天过寒食节。”
如今几人再说及此事，第八矫平素埋头于简牍，不了解这些，只愕然道：“难怪我听人说，前汉时有朱买臣，微末时常艾薪樵，卖以给食，原来砍柴确实能当营生来做。”
景丹却道：“我倒是知晓，有些人不去远处终南山，而就近找到了伐木的好去处。”
“何处？”
“前汉诸陵。”
从西到东，依次是茂陵、平陵、延陵、康陵、渭陵、义陵、安陵、长陵和阳陵，犹如一串珍珠摆在常安以北。加上常安东南的霸陵杜陵，西汉十一位皇帝葬于山陵之下，旁边还有许多太后、皇后和大臣的陪葬墓。
陵区之内广种树木，还是上好的松柏，汉朝时管控很严，每一座都派人手看护。
如今大汉都亡了，活人尚且没了衣食着落，何况死人。虽然王莽宣布“其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但除了较为特殊的高、元、成、平之陵，其余都香火渐衰。随着新朝财政困难，守陵官吏也相继裁撤，于是光顾诸陵的不止是盗墓贼，还有伐木工。
即便有汉朝皇帝头上的草木支援，常安柴薪依然贵，第四喜道：“有些人家能买得起米，却买不起薪炭，还好有刍稿啊。”
刍稿就是农作物的秸秆，和汉朝一样，新朝收租时，还要收一份“刍稿税”，必须实物上缴，作为牲口冬天的口粮，或用于亭舍民户取暖之用。机敏的商贾经常将多余的干秸秆大车大车运进长安售卖，而且这些东西不耐烧，春夏秋还好，冬天时仍不够长安三十余万人烧。
于是便有了第五伦在城里看到的情形：由于燃料难敷需求，每到冬季雨、雪时，城内百姓往往不免冻馁。
“现在才农历十月中，就已经冷成这样，再过两月天降霜雪那还得了？恐怕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场面就要出现了。”
第五伦如此暗暗嘀咕，但他也知道，自己瞥见了商机，于是问出了一句。
“何不烧石炭？”
……
这可不是“何不食肉糜”，第五伦在长陵时就见过大块的煤炭被拉在牛车上运输，一些地方显然已经进行开采了。
但当第五伦询问第四喜时，他却觉得是异想天开：“郎君，第四氏在泾北就有个小石炭矿，露天的矿，开采倒是不难。但采出来后，一般只用于烧蜃灰、制陶、烧砖烧瓦用，连炼铁都嫌不好。”
“更别说家居做饭烧火了，又贵又不好点，有人试过，味道难闻！”
第五伦了然，价格高、不方便烧、燃烧产生有害气体，这是时人不用煤的理由，但最大的原因，还是观念没转过来吧。
若能解决前两个弊端，减轻第三个，在无柴炭可用的情况下，煤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于是他令第五福去城内制陶工坊，买了烧窑用剩的煤来。
眼下第五福在院子一角的菜圃旁，举着个木杵鼓捣了一会，已将煤块都捣成煤末。
第五伦前世小时候，老家还在烧小煤炉，有时候不舍得买，还会自制。他也捋起袖子下手，和第五福将煤末和黄土混在一起，倒点水搅合均匀。
整个工序里，唯一可以被视为有点技术含量的环节，就是煤末与黄土比例。这也不是什么难题，第五伦按照不同比例配了三堆，在院内能被阳光照射的平整地面摊平抹光，再用木碗当模具，一碗一个煤饼，又搓了些小煤球。
刚开始，第五伦是想做成蜂窝煤的，但仔细一想，何必呢？
这玩意根本没有技术含量，黄土到处是，煤炭也来源广，别人一看就学，一学就会。常安不管哪行都竞争剧烈，若能卖得好，今年你赚了钱，明年恐怕就有无数竞争者。
做生意要学一些游戏商啊，把产品一次做到位了，明年的DLC还卖不卖了？先做粗糙些，每年改进一点，比同行优秀就行，多挣几次钱不香么？
而最终的目标，是要将蜂窝煤和小煤炉一起卖。
于是第五伦停了手，只满足于简单的小煤饼、球。
接下来交给阳光和风即可，回过头，第四喜蹲在厨房门口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一幕：“石炭加水和土，还能用？”
他只觉得第五伦是儿戏——就跟小时候撒尿和沙子一样。
而到了傍晚，景丹回来时，看到院子里一堆黑不溜秋的煤球，也颇为诧异。
次日又是个大晴天，煤球里的水分一点点减少，被第五福捡到厨房里码好，第五伦打发第四喜出门去后，便准备试烧了。
第五伦带来了四万多钱，加上景丹凑的份，还有王隆这个土豪赞助，庖厨里是天天能见到肉的。
房梁上悬挂鱼肉和肘，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砖砌灶台与后世农村的区别不大。只是上面支着的是不是铁锅，而是甗（yan）、甑（zeng），镬（huo）等名字奇奇怪怪的炊具，理解成煮锅、蒸锅、大锅就行。
第五伦挑出不同比例制成的煤饼，塞进灶下，敲打燧石，试着点着秸秆——点火，这也是他穿越后学到的新技能，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和第五伦预想的一样，黄土少了，煤球酥脆，根本无法使用；黄土多了，又影响燃烧质量。
只有不多不少的那一份，却在灶里燃烧得十分顺利，第五福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景丹也瞪大了眼睛，发现这掺了土和了水的石炭球，居然燃烧与薪无异，其火候较薪为优。
而味道和烟好像也比直接烧小了些。
“成了。”
第五伦露出了笑，他根据常安的煤价，与薪炭相比较，算过一笔账。和了黄土后，煤球的价钱就算比同重量的木炭还低，也仍有赚头。若能让城里的中人之家购买，倒是一条不错的财路。
第五伦走出庖厨，抬起头，便能看到常安城中万家烧薪燃炭做饭升起的冉冉青烟。
不管哪个时代，燃料都是刚需，谁家也缺不了。更妙的是，新朝为了杜绝盗铸钱币，禁止携铜炭的禁令，几年前就迫于压力废除了。
第五伦现在只差一样东西了。
“差个矿。”
第五氏没有矿，但第四氏作为长陵的工商业主，在泾水以北，却有一座露天小煤矿，以此作为烧石灰的燃料。上次第四咸还抱怨来着，说石灰越来越不好卖，他都不想再干了。
“两条路。”
“将煤矿转手给我家经营……”
“或是合作。”
第五伦让第五福将剩下的煤球全部收起放到马车上，将院子清理干净，好似一切都没发生一般。
倒是傍晚第四喜回来时，看到院子里的煤球一个不剩全不见了，顿时乐了。
“郎君，我没说错吧，和了水和土的石炭，烧不起来，都扔了么？”
景丹笑而不言，第五福则被告诫，也默然无对，第五伦则说道：“后日轮到休沐，我要回长陵一趟。”
……
新朝的官吏休假制度和汉一样，五日一休沐。明天就是十月份第二个休沐日，来自各郡国的预备郎官们脸上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毕竟接连几天的洗脑……不，是开会上课讲新政之德，他们也顶不住啊。再木讷的人，对王莽和新朝的歌功颂德听多了，也是会腻味的。
更何况是第五伦这心怀不轨的缓则？
连景丹也憧憬着今天赶紧完事，好回家与妻儿相聚，回过头与第五伦说起玩笑来。
“伯鱼听说过前汉成帝时，张扶主动放弃休沐，在官署办公的事么？”
哦？大汉也有自觉自愿践行996的打工人？
第五伦摇头，却听景丹笑道：“张扶是左冯翊贼曹掾，与吾等同郡，有一次休沐，他仍然不走，坚持坐曹治事。”
“其长官左冯翊薛宣便劝导他，说日至时官吏依照规定休假，由来已久，官署中虽有公职事，但家中也盼望私人间的恩爱情意。建议张扶遵从众人习惯，回家陪伴妻女，设酒肴，请邻里，一起欢笑相乐，这才合乎时宜。”
“然后呢？”第五伦追问，张扶有没有义正言辞反驳领导？
景丹道：“薛宣的话让张扶惭愧，官属皆善薛宣之言。”
第五伦露出了笑：“吾亦善之。”俺也一样！
旁边的王隆难得插了句嘴：“吾等算赶上好时候了，前汉昭宣时，郎官休沐可不容易。”
“当时郎官休沐的时间顺序，均由出钱贿赂上司多寡决定，有的郎官一年多都不得休沐。”
“还是汉宣帝时的平通侯、中郎将杨恽对此进行整治，让郎官疾病休谒洗沐都按法令行事，直至今日。”
第五伦颔首，真得感谢那个叫杨恽的人啊，不过听说他下场不太好。
除了他们列尉三人组外，其余郡国的孝廉郎官们也难掩喜色，第五伦就听到旁边几个人在议论明天休沐去哪玩耍。
“当然是章台街！”
一个年轻的郎官兴奋地仰着头，冠都快掉了。第五伦这些时日跟老扬雄学方言，算是粗通门道，听出这几个郎官的口音，乃是属于赵魏自河以北这一系。只不知是哪个郡，邯郸还是巨鹿。
至于章台街，乃是常安城里出了名的红灯区，这是憋久了吧。第五伦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八岁的身体，惭愧，他也有点久了。
就在众人声音有些喧嚣时，却听到一声怒喝。
“诸君肃静！”
负责管理外郎的左中郎将、起武侯孙伋步入郎署，今天的他一改平日露个面就走的做派，正色道。
“诸郎下拜！国将、美新公到！”
……
最早的煤饼发现于东汉的冶铁遗址。

第36章 灵气复苏？
刘秀后悔了。
他不该选尚书，更不该选许子威，这位老儒生学问肯定一流，但讲起课来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叫人直打瞌睡。
入学这几天里，许子威一直在给学生们讲解尚书里的《尧典》一篇，你猜光篇目两字，他讲了多少？
“十余万言！”
刘秀只对邓禹如此吐诉，引发了邓禹的共鸣——邓禹学的也是欧阳尚书，但师承另一位夫子。
邓禹说道：“吾师亦然，《尧典》中，开篇就是‘曰若稽古’，结果这四个字，居然讲解了三万言，还要吾等统统抄录记诵。”
对神童邓禹来说，这简直是煎熬，又得费多少简牍啊，而简牍还必须找博士手下的主事、侍讲买，又贵质量又差。
五经初始内容不多，甚至堪称短小，可每个派别都在拼命往经学里掺私货，称之为训诂、义理，导致五经内容注水千倍甚至万倍十万倍。
于是大半个人生，就这样砸进去了。
刘秀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有人童子时就来太学，可一直到皓首白发，仍不能通一经。照这速度，他和邓禹在常安一年，估计都学不完《尧典》。
刘秀透露了他从同乡朱祐处打听到的消息：“听说弟子分为门外、升堂、入室，吾等乃是门外弟子，自然不会倾心传授。”
得熬时间，拉关系，像侍奉父亲一般对待老博士，才可能升阶，成了入室弟子后，方能得到博士推荐，有资格参加射策考试，去争那每年八十个官位。
刘秀本就不想一辈子钻研经术，如今发现水如此之深，对射策考试也凉了心，只摇头道：“也罢，吾等略通大义便可。”
反正对他们这些闾右子弟来说，读书不行，大不了回去继承家产呗。
不同于对本专业的无趣，刘秀倒是对一些“杂学”来了兴致。
当年王莽大建学舍、广纳学者，并不限于正统经学之士，擅长兵法以及天文、历算、方术、图谶之类也在其中。
让刘秀着迷的，正是谶（ch&#232;n）纬。
说来也巧，与刘秀同住一舍的左队郡（颍川）人名叫“强华”，就专程跑来太学钻研谶纬。
“天与人同类相通，相互感应，天能干预人事，人事亦能影响天象！这些话，记载在尚书《洪范》里，文叔可学过？”
刘秀是读过经文，但具体的义理训诂，大概再读十年，才有机会听许子威讲吧。
强华继续道：“故从三代以来，灾异、祥瑞皆是应人间治乱而生，还会伴随着预言隐语与天书降世。前者就是谶，后者则为纬，与五经互为表里。”
说白了，谶纬就是对未来的政治预言。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
强华说起这些事来头头是道：“汉昭帝时，昌邑国社有枯树复生枝叶，预示着昌邑王刘贺继承大位，果然，他不久后便被霍光迎入京师。”
“可天命岂会如此简单？刘贺在昌邑国时，曾见到过一头白犬，高三尺，无头，大摇大摆进入室中，其他人却看不到。类似的征兆还有七八个，都预示着刘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
“果然，刘贺在位二十七天，因荒淫无度被废。”
“而先时，上林苑中一棵断掉的大柳树忽然一朝起立，生出枝叶，有蚂蚁食其叶成文字，竟是公孙病已立五字。不久后，汉宣帝刘病已便从故废之家的孤儿，受命为真天子！”
昭宣中兴啊，刘秀听了都忍不住憧憬那个时代，只可惜那已经是大汉最后的荣光了。
“成帝即位后，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春秋》所记灾异一个不差，都出现了。这是对成帝昏庸不明，而任用奸佞，宠爱赵飞燕、赵合德的警戒。反倒是象征着外戚王氏的祥瑞，却一个接一个，终至国祚移鼎。”
刘秀听得暗自扼腕，倒是与他们同住一舍的第三人正在昼寝酣睡，被吵了许久，听到这竟笑出了声。
此人名叫庄光（严光），字子陵，他年过五旬，胡须斑白，都能当刘秀父亲了，但确实是他的太学生舍友。
虽然年龄差了许多，刘秀倒是挺喜欢庄光这随性不拘小节的风格，遂拍着庄光未盖被褥的肚子道：“子陵啊子陵，你梦到什么好笑的事？”
庄光却是连身都懒得起，只将刘秀摸他肚子的脏手打掉：“我在笑强华整日大谈谶纬，莫非是想做哀章第二？”
……
今日来郎署给第五伦等人上课谈谶的哀章，乃是太学的“骄傲”。
从汉平帝时太学扩招，直至今日，上万人里就出了哀章一个大官。他作为“四将”之一的国将，还被封为“美新公”，地位极高。
但第五伦听说，哀章并非靠经术上位，而是赶上了王莽代汉，进献祥瑞的风口。
从昭宣起，随着天人感应深入民心，谶纬盛行起来，王莽便利用了这点。他重新执政那年，你说巧不巧，自周朝后杳无音信的“越裳氏”就不远万里来进献白野鸡，群臣说这是王莽德比周公，感化了蛮夷。
一招鲜吃遍天，尝到甜头后，便越发不可收拾。
前朝居摄三年（公元8年），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做梦时遇到一位神仙，对他说：“吾乃天公之使也。天公使吾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若不信吾，此亭中当有新井。”
次日那亭长起来，在亭部转了一圈，愕然发现，门外昨天还是平地的位置，居然真多了一口新井！探头一看，入地百尺，井沿平滑……这这这，绝非人力所掘。
等那亭长拽着绳子下去，以猴子捞月的姿势，在井底摸了摸，竟从冰凉透心的水中，捞出来一块无暇的白石！上圆下方，石上有丹书著文八个古字。
“告安汉公莽为皇帝！”
亭长激动地抱着井中白石赶赴京城，很快，这祥瑞便和不同地点、相同时间发现的巴郡石牛、雍石文一起送到关中，士民为之轰动。这三石摆放在未央宫前殿，王莽带着几名亲信去观看。
就在王莽踏入前殿那一刻，忽然天风大起，飞沙走石。等风止时，发现三块石头前本空空如也的地上，赫然出现了一块闪闪发光的铜符帛图！
上面写着：“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
神迹，这是妥妥的神迹啊！大概集齐三颗神石才能召唤出来吧。
群臣立刻跪拜，山呼说，天命都直白到这种程度了，安汉公您也别扭扭捏捏再做什么摄皇帝，直接受汉之禅，当真皇帝罢！
但王莽还是拒绝了，大概是觉得时候还未到，三辞三让嘛，不凑齐怎么行，第五伦对此十分理解。
当此之时，太学生哀章嗅到了机遇。
居摄三年十二月，哀章穿着一身黄衣服，将两只匠人精心打造的盒子送至高庙，并对管庙的仆射说：“天帝使者令我将金匱送来，请即交安汉公。”
等这两个金匱送到王莽手里时，打开一看，原来藏了两份策书，一道写上“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道写上“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
策书上说，连赤帝刘邦也觉得，汉家德尽，王莽才是真命天子，皇太后应该遵照天意行事。
如此拙劣的戏法，还真有不少人信了，而王莽也顺水推舟，决定趁热打铁，遂至高庙受禅，改元定号，与海内更始，完成了代汉事业。
不过那金策书上，还写了其他内容，比如大胆预言，新朝会拥有由十一人组成的核心领导班子，除了王莽亲信刘歆等八人外，哀章自己当然也名列其上。
最离谱的是，他还虚构了两个人，一个叫王兴，一个叫王盛，取兴盛之吉意。
这可怎么办呢？王莽为了验证符命，便派人在京城内寻觅，终于找到了一个卖饼的王盛，一个守城门的兵卒王兴。于是请巫者看相，认为就是策书上所说的两人。王兴、王盛因而一步登天，与哀章一同位列十一上公。
回想着这哀章的事迹，第五伦心中暗道：“这就是传说中恰巧站到风口上，瞬间起飞的猪啊！”
还顺便把卖饼的、看门的也一起带飞，新朝建立过程简直儿戏，什么叫魔幻现实主义，这就是。
不过，哀章等三人毕竟根基太薄，为公卿所轻视，王莽也没给他们实权。哀章只能管管宣传口的工作，否则他也不会闲到跑来给新晋的孝廉郎官们洗脑。
哀章已经不像儒生，反倒更似神棍姿态，坐下后就开始神神叨叨说起本朝的各种神迹来。
“皇帝谦谦，既备固让，十二符应迫著，命不可辞。”
作为蜀地梓潼人，哀章跟扬雄算半个老乡，但口音可比扬雄重多了。
哀章说，新室现在收藏着十二样神器。
第一是武功丹石，出于汉氏平帝末年，火德销尽，土德当代，皇天眷然，去汉与新，以丹石始命于新皇。
第二是新皇谦让，以摄居之，未当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文马”。
三为铁契，四为石龟，五为虞符，六为文圭，七为玄印，八为茂陵石书，九为玄龙石，十为神井，十一为大神石，十二为哀章所献铜符帛图。
十二神器就收藏在寿成室王路堂中，摆在内朝大殿上祭祀，此乃朝廷官方供奉的至高神“皇天太一上帝”降下的神瑞。
可不比刘家蛐蛐一把斩蛇宝剑强多了。
任何胆敢对新室正统心存质疑的人，岂止是不忠不孝，简直是在亵渎神意天命！要遭天谴的！
最后，哀章用他那口音浓厚的雅言说着拗口的话：“申命之瑞，浸以显著，至于十二，以昭告新皇帝。新室既定，神祇欢喜，申以福应，吉瑞累仍。”
十年过去了，按照哀章的说法，天下仿佛出现了灵气复苏，以至于找到的麟凤龟龙，众祥之瑞，七百有余！
什么黄龙在江水里游啦，王家祖宗墓门梓柱生枝叶啦，母鸡一夜之间变成了公鸡啦，也不知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第五伦都听愣了：“这是……灵气复苏了？”
若这些全是真的，那这时代，改名叫“神话版新朝”得了。
幸亏第五伦几个月来仔细观察过，这世界确实还在他所熟悉的物理规则下运行，没有超出他认知的事情——穿越除外。
总之，平均两个月一个祥瑞，依据天人感应的理论，王莽新政，果然是追美三代之治，天下大同啊！比前朝什么昭宣中兴不知高到哪里去。
哀章在那抑扬顿挫宣扬君权神授，在场众人还真听得津津有味——能不有味么？两千年后，信谶（ch&#232;n）纬预言，信《推背图》，整日大谈祥瑞的高级知识分子甚至是官员，也不少嘛。
但毕竟业务还不熟，哀章等辈的造假能力跟后世比，实在太差劲，第五伦光听都觉得破绽百出。
第五伦颇觉荒唐滑稽，忍不住露出了笑，连忙摸了下嘴唇憋回去。
这时候他却注意到，坐在自己左方的一人，也在低头忍笑，手紧紧拧着大腿，以免乐出声来。
正是先前嚷嚷着休沐要去“章台街”寻花问柳的年轻郎官。
这时，哀章的宣讲也接近了尾声，他好歹做过太学生，用一句诗经里的话作为结束语。
“《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此之谓也。诸君当谨记，皇天明威，黄德当兴，隆显大命，属陛下以天下，新室万年！”
“新室万年，陛下万年！”
第五伦违心地跟郎官们一同山呼，等到起身回头时，那个低头暗笑哀章的年轻郎官，却笑呵呵地站在他面前，开口就是浓厚的赵魏口音。
“这位君子，方才何故憋笑？”
第五伦摇头：“我只是在忍笑，仁兄却几乎笑出了声，难道不是一百步笑五十步？”
二人心照不宣，再度乐了起来，第五伦朝他拱手：“吾乃列尉郡人，第五伦，字伯鱼。”
对方也礼貌回礼，站得笔直：“巨鹿郡人，耿纯，字伯山！”
……

第37章 你信么
“伯鱼就是那位‘义折强弓’的第五郎罢？”
“哦？伯山居然认得我！”
第五伦还以为，自己的名声是传不出列尉郡的，不成想才半个月就到常安来了？
京师人物荟萃，郡国豪杰齐聚，每天都有无数新鲜的事迹，刚刚流行的事物转瞬又会被人忘记。想要在此显名，比在长陵难上十倍百倍，所以第五伦入京以来颇为低调，连声望都懒得刷。
第五伦嘴上谦逊：“正是我，但那只是乡人夸大之言，不足为信。”
“伯鱼太过自谦。”
耿纯摸了摸自己那看上去总是快掉的冠：“上次休沐时，我去拜会同宗亲戚茂陵耿氏，便听人说起过你。能让原涉大侠赞誉的人可不多。再者，伯鱼这姓太少见，只要听一遍，想忘都难。”
嗯，确实难忘，除非和第一第二第三直到第八放在一起，就傻傻记不清楚了。
还有，原涉称赞自己了？第五伦真不知道，看来有空还得去茂陵会会原大侠，顺便将万脩那把断弓修好还他。
这时候，第五伦却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
耿纯倒是知晓他，自己却对耿纯一无所知，看其性格，应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这违心的“久仰大名”四字还真不好说出口。
“伯山前些年在太学读书过吧？”
一旁的景丹却来帮第五伦打圆场了，他上前自报了姓名，笑道：“你我应是同年入学，只是师承不同，但巨鹿耿伯山之名，我还是听说过的。”
景丹又对第五伦介绍道：“伯山之父，乃是济平郡（定陶）大尹。”
原来是两千石之子，难怪耿纯不过二十余岁，就能把太学、孝廉郎官一起上了。新朝有规定，六百石的“元士”以上，他们的儿子可以直接到太学旁听，也难怪景丹心心念念想做到六百石，为的就是后代赢在起跑线上。
而举孝廉时，二千石之间也经常会做些PY交易：错开年份，相互举荐子侄。所以孝廉名额中，真正“寒素清白”的人少之又少，像第五伦和景丹这种，已算异类。
耿纯与二人来到郎署偏僻处后，说起方才为何忍不住发笑。
“那还是十年前，我家中母鸡下了个双黄的鸡子，庖厨打开后，传于众人观看。”
“当时宋子城中，有一个燕地方士名叫西门君惠，他好天文谶记，正在我家做客，便说这是祥瑞，与新室开创有关系，当献于常安。”
“我当时年少，十分不解，难道这牝鸡，是受了天子隔着数千里的感应？”
这话把第五伦再次逗乐了，这耿纯虽为大尹之子，却对新朝皇帝颇为不敬，也是个潜在的反贼啊。
耿纯话语诙谐：“于是我便偷偷带着蛋去厨中，放进水里煮了，撒了盐，两口吃下，味道与普通的鸡子并无区别，之后也无任何奇异之事发生。”
“倒是那西门君惠大呼可惜，还说什么本可以籍此封侯，汝等说这可不可笑？”
确实好笑至极，新朝刚建立时，谄媚之徒见王莽喜欢谶纬，便疯狂向朝廷猛报祥瑞，这里的猪崽长了三条腿，那里的麦禾生了双穗。献得快的人，竟还真被封侯，搞得五等爵制大大贬值。
最后，连常安人街上见了都相互戏言说：“唯独你没有接到天帝的命书么？”
而“十一上公”里，也有人利用谶纬谋取私利，想搞什么“周召分治”，架空王莽。甚至利用“天书”求娶王莽的女儿，便是那位住在宣明里对面的黄皇室主。
五威司命陈崇进言，谶纬符命已成了双刃剑，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王莽立即采取措施，宣布胆敢自行制造者一律逮捕入狱。朝廷需要的符命，只能由他直接指挥的“五威将率”这机构发布，才断了祸乱之道。
“故而那西门君惠也没混上封侯，如今做了直道侯王涉的宾客，依然在谈谶纬。”
风口没了，现在还拿着谶纬祥瑞梦想轻松封爵的，那就是真猪。
耿纯离开后，景丹看着第五伦道：“如此说来，伯鱼莫非和桓君山一样，不信谶纬祥异？”
桓君山，正是那个前些天在扬雄家对第五伦阴阳怪气，事后也没来跟他道歉的桓谭。
过去十年，朝臣为了讨好王莽，宣扬图谶成风，连扬雄都未能免俗，唯独桓谭沉默不语。他甚至还在公开场合抨击祥异之说，是出了名的狂士，又持“形神烛火之论”，颇有一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
这点，第五伦是敬佩桓谭的，只是那人性格如此恶劣，即便扬雄引荐，他也懒得结交。
听景丹如此发问，第五伦却摇头笑道：“我不信谶纬。”
“可祥异，我却是信的！”
废话，尽管王莽鼓捣的这些祥瑞全是假的。
但他，穿越者本人，不就是这天地间，最真的祥异么！？
……
而与此同时，在城南太学生舍，强华被同舍的老太学生庄光一阵抢白讥讽。
这粗鄙无礼的会稽人竟然说什么“谶纬祥异皆为虚妄”。
庄子陵又嘲笑强华：“符命非五威将率所班，皆下狱，你现在去献天帝策书也混不到封侯，只能入监牢了。”
嘴拙的强华被驳得说不出话来，好在有刘秀为他二人说和，拉着强华离开屋舍，不去招惹庄子陵。
强华有气没处撒，只狠狠踢着地上的石头，却忽然回头道：“文叔相信祥异谶纬吧？”
刘秀颔首：“祥异，我信。”
春秋灾变尽现于成、哀之世，已经无可辩驳，灾害和汉家天子的昏庸无道都是真的，再加上世系三绝，灭亡有灭亡的道理。
但借着符命篡汉的新室，就真如王莽宣扬的那般，众祥之瑞数不胜数，天下一片太平么？
“恰恰相反！”
据刘秀所知，这十年来，世上的灾异更多了。
小的不提，就说大的，始建国三年（11年），大河在魏郡决口，泛清河以东数郡，而朝廷不知因何缘由，经久不予堵塞，导致河患愈演愈烈，肆虐兖州、青州，至今七载。自大禹治水后就固定了数千年的黄河，彻底改道，经平原、济南，流向千乘入海。
来到常安后，刘秀又听同门、来自列尉郡的第八矫提及，天凤三年（16），泾水在列尉长平馆雍塞，然后改道。可国将哀章却解说符命，认为这是以土填水的祥瑞，预示着新朝要灭亡北方匈奴，于是朝廷放着水灾不管，却拼命往北边派兵。
又听闻，天凤年间，有黄龙堕死黄山宫中，百姓奔走往观者以万数，虽然朝廷辟谣说这是假的，但刘秀却信以为真。
黄龙在王莽篡汉时几次现身人间，如今堕死，是不是意味着新室的土德将衰呢？
这些事藏在刘秀心中，轻易不敢对人言说，他学尚书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接触那篇解释五行始终的《洪范》真谛，了解这世间祥异大道。
刘秀看向远方：“至于谶纬，我更是信！”
早在王莽篡汉后几年，常安城内就有一个女子在槀街当众高呼：“高皇帝大怒，趣归我国。否者，九月必杀汝！”
朝廷说这女人是疯子，流放了事，但刘秀听后却觉得，这说不定真是高皇帝上身呢。
后来，又有“刘子舆”的故事广为流传，说是汉成帝的遗腹子，如今长大成人了，还曾拦住新朝大臣的车自报身份，说：“刘氏当复，趣空宫。”
那个人被收系族灭，官方辟谣说成帝的儿子被赵飞燕害死了，根本没有刘子舆。但民间有传言，说真正的刘子舆，还活着。甚至连十多年前高举大旗反抗王莽的大汉第一忠臣翟义，也尚在人世，正潜伏于不知何处，以待时变……
与秦末的公子扶苏、项燕，简直如出一辙！
作为汉室宗亲，这些谶纬，刘秀宁信其有，王莽以谶纬篡汉，难道就不能反过来？
而他最信的，还是兄长刘伯升在宛城听闻后，兴奋地对他提及的话，那句在民间渐渐有了声音的口号。
“汉家当复兴！”
……
到了下午晡时，郎官们修习完长吏教授的律令后，总算能回家了。
耿纯也算与第五伦二人结识，甚至还邀他们明日同游章台街，二人都推说家中有事婉拒——其实第五伦还真有点想去。
正说话间，一个与耿纯相识的郎官却匆匆几步走过来，也懒得避了，语速飞快，直接改用关中人很难听懂的巨鹿方言，对耿纯说了几句话。
耿纯面色一变，只对第五伦拱手道：“我住在冠前街修成里，伯鱼与孙卿闲暇时一定要来寻我，尝一尝燕赵之地的烈酒。”
言罢就匆匆离开，景丹道：“耿伯山莫非是等不及，今夜就要去章台街？”
第五伦却摇头：“不……是真出大事了。”
他万般庆幸，自己还有点语言天赋，而跟老扬雄这个方言专家了解天下方言时，是从北到南学的，拗口的巨鹿方言刚好能听懂大概。
第五伦低声道：“彼辈在说，刚刚天子颁布了一道密诏，要五威司命驰传天下，考覆贪腐，严查郡尹、县宰为奸利增产致富者！”
五威司命是新朝的监察机构，直接向王莽负责，监察上公以下，凡不用命者、大奸猾者、铸伪金钱者、骄奢逾制者、漏泄省中及尚书事者、谢恩私门者等皆在监督之列。
这次的事，总结起来一句话，王莽要反腐！
景丹听罢一惊：“这是真是假，吾等为何没收到消息？”
皇帝王莽做事一向想一出是一出，第五伦和景丹在京师又没有过硬的背景靠山，公府颁布的诏令，也没有必要先通知一群闲散外郎。
至于耿纯等人为何知道？人家是二千石的儿子啊，京师中姻亲、故旧一大堆，消息灵通。跟他们能一样么？至于邛成侯家的堂侄王隆……这呆子就关心辞赋，知道个屁。
耿纯的父亲是济平大尹，在这次反腐浪潮中，指不定会被牵扯上，所以他才焦急。也不止耿纯，郎署中许多二千石子弟都获知了消息，顿时没了休沐的闲情，都走得飞快。
新朝的官从上到下，都不清廉，王莽忽然来这么一出，恐怕全天下都要鸡飞狗跳。
景丹在疑虑后却又笑道：“说起来，此事与吾等并无太大干系，我之前不过是区区郡文学掾，又一向廉洁，就算五威司命查到我头上，也没什么好怕的。”
第五伦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孙卿，子孝公他……”
“伯鱼！”
景丹明白第五伦之意，肃然道：“张公矜严好礼，一向不与浊流合污，绝非贪腐之人，吾等身为门生故吏，不可疑之。”
第五伦颔首，他担心的是，若是他们的举主张湛落马，那作为被举者，第五伦、景丹甚至是王隆、萧言都要受牵连。
希望真如景丹所言，张湛表里如一，两袖清风，那第五伦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才怪！
“孙卿兄，我等不到明日了，今晚就走！”
第五伦说完便骑马速速回宣明里，将还没吃饭的第五福喊来，立刻驾驶载有煤球的马车离开常安。
之所以这么焦急，是因第五伦忽然想起，秋天的时候，第五霸可是为了他的太学名额，贿赂过县宰鲜于褒的。
虽然这事黄了，可那些好处鲜于县令却没退，若被牵扯出来，第五氏恐怕会有小麻烦。
这反腐诏书不知道是哪天下的，五威司命也许已抵达列尉郡开始彻查，自己得乘着休沐赶紧回家看看情况，是福是祸，好做应对。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
入夜时分，当第五伦尚未抵达第五里坞院，就遇上了急匆匆想去常安找他的第五格。
遇到小主人的车，听到儿子第五福连连唤他，第五格连忙勒住马，连滚带爬下来，扶着第五伦的车栏惊恐地说道：“少家主，出大事了。”
“就在下午，鲜于县宰被朝中来的官吏抓了！”
“而刚刚又来了位督邮，将老家主带去了县中！”
……
王莽反腐见《汉书&#183;王莽传》天凤五年。

第38章 年轻人不讲仁德
列尉郡大尹张湛虽然治郡能力差了点，但在道德方面，确实无可挑剔。如景丹所言，两袖清风的三辅仪表张子孝，在这场动荡里独善其身。
这就使得想来为自家祖父说项的第五伦，在郡府门口碰了一鼻子灰。
“大尹已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门下史当然认识第五伦，朝他歉意地拱手道：“鲜于县宰被捕，郡中许多豪右遭到牵连，今日登门求情者太多，郡尹一概不管，还望郎官见谅。”
第五伦不知该说什么好，若是事不关己，他肯定会大赞张湛不徇私情，是个大清官。但事若关己，则又要怨张湛爱惜羽毛。
没奈何，第五伦只能另想他法，他好歹有个郎官名号，跟郡里的官吏都打过照面，一家家拜访后，终于从郡功曹处得知了点消息。
“陛下以为，天下官吏道德沦丧，并为奸利，郡尹县宰家累千金，故而严查，五威司命之令在此，伯鱼你自己看……”
第五伦接过来一瞧，却见上面写着：“详考始建国二年胡虏猾夏以来，诸吏及缘边吏大夫以上为奸利增产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边急。”
他心中暗道：“始建国二年，那就是九年前，这是要追根究底啊，王莽玩真的？”
新朝在南、北、西三面都有战争：西面刚丢了西域，而西海郡羌人叛乱层出不穷，南面则是与后世云南广西一带的句町国打仗，西蜀蛮夷也有异动。
更大规模的仗，则是北面与匈奴打打停停好几年，看这意思，王莽还想要彻底降服匈奴，让他们接受“降奴服于”的称号。只是近来国库空虚，万万没想到，王莽居然将主意打到贪官头上了。
若非自家也遭牵连，第五伦也许还会为此叫好呢。
而这时候，景丹也从常安赶过来了，将探得的消息告知第五伦：“在六尉六队查奸的是右司命孔仁，此人乃陛下亲信，五威司命副手，一向以以敢击大臣闻名。”
景丹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郡府：“你找郡君其实也无用，虽然张公清廉，但事后一个未能察奸的罪名逃不了，恐会遭到申饬，故不能施以援手。”
第五伦颔首，他其实只奇怪，他家既非郡县官吏，没机会贪污，怎么鲜于县宰被捕，立刻就遭牵连了？
莫非有人暗中作祟，比如第一氏？第五伦刚开始时这么想，来到郡里才知道，第一氏比他家更惨，因与第四氏合谋奸利增产，又给鲜于褒行过贿，第一柳和第四咸也被逮到了郡城，关在牢狱里了。
但自家贿赂鲜于褒之事还算隐秘，为何这么快就暴露了？
景丹叹息道：“因五威司命特地下令，准许吏告其长，奴告其主。”
从秦朝开始，便将子女控告父母，臣妾控告主人称为非公室告，官府不予受理。新朝也继承了这项法令，第五伦在郎署习律时还学到过，可这次竟然破了这个例。结果导致许多县官、郡尹身边的亲近奴婢忽然跳反，狠狠咬了主人一口。
鲜于褒便是被其臣妾给告发了，那臣妾还掌握了许多收据作为证物，这才导致与鲜于褒有金钱交易的本县豪右被一锅端。
在这时代，贪污被称为“受赇（qi&#250;））枉法”，而行贿则是“请赇”。
“请赇罪，坐臧为盗，与盗窃同罪，行贿多少，就按盗取多少算，恐怕要剃去发须，罚做隶臣妾，此外还要将家财收走五分之四。”
第五伦想起在郎署学到的律令，若是都落头上，第五氏将遭重创，那简直是在逼他造反啊。
但事情未必没有回转余地，第五伦清楚，五威司命没那么多人手，不可能负责每个案子，最多派一个大吏负责一郡，真正奔走在第一线的，还是督邮们。
所谓督邮，乃是督邮曹掾的简称，一郡有数人，负责监督属县，宣达教令，司掌狱讼，缉捕逃亡。
第五伦想着，就算张湛爱惜羽毛不肯下场，自己好歹是个孝廉郎官，郡中几位督邮都打过照面，或能用人情换得他们高抬贵手。
可郡功曹却告诉第五伦一个坏消息。
“为防徇私，五威司命让各郡督邮交换督查，如今来查鲜于褒一事的，却是京尉郡北部督邮……”
“茂陵人，马援！”
……
马援字文渊，出身茂陵大族。
马氏血脉可追溯到战国时的马服君赵奢，汉武帝时，马氏出过两位列侯，备受宠信。只是在巫蛊之祸后，祖先马何罗、马通因试图入宫谋杀汉武帝而被族灭，只剩下一个庶子侥幸生还，藏匿在民间。
作为逆贼后代，马氏低迷了整整一百年，开始转型钻研经术。到了马援这一代，汉室衰微，也没人追究百年前的谋逆之事了，几代人积淀终于换来收获。
马氏家中兄弟数人，皆非凡俗：其长兄马况，官至河南太守；次兄马余，官至中垒校尉；三兄马员，官至新朝增山（上郡）连率。
一门出了三个二千石，即便放在冠盖如云的五陵，也极其少见。
唯独年纪最小的马援是个异数，兄长请名师教他《齐诗》，这小子看完原文就不学章句训诂了，以为是在浪费时间，转而遍览家中群书，却偏不想去太学深造。
家里人以为他想做官，在马援为长兄服完一年之丧后，郡中要举马援为孝廉，马文渊却直接拒绝，放弃了大好仕途，急得家人直跳脚。
马援却好似没事人一般，独自跑到上郡，投奔三兄马员。他也不做正事，只和当地匈奴杂胡厮混在一起，跟玩儿似的放了几年马后，才回到茂陵，做了督邮。
督邮权力虽大，但秩不过比二百石掾吏，较三位兄长差距太大。
就是这样一位行事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家伙，因王莽的反腐，被交换到列尉郡查鲜于褒受赇一案。
审问其他涉案人员诸如第一柳、第四咸时，马援都是坐着的。直到第五霸步入堂下，看到他手中那根杖，马援便立刻起身，朝第五霸拱手。
“事先不知老丈年岁，不然应由我亲自登门询问，真是怠慢了。”
前朝汉成帝时，有《王杖诏令册》，本朝全盘继承，给年七十以上老人赐鸠杖，杖高九尺，顶端是木鸠，鸠者不噎之鸟，欲老人不噎，身体康健。
但这法令执行力度不太够，第五霸的鸠杖，还是第五伦举为孝廉入朝为郎后，县里给他补上的。
如今鲜于县宰都给逮起来了，底下各曹掾也抓了一半，谁还顾得查验鸠杖名单。
持鸠杖的老人享有特权的：待遇比六百石，入官府不趋，见县宰不拜，马援立刻让人赐坐。
“可不是怠慢么！”
第五霸显得极其虚弱，佝偻着背，双手扶着鸠杖，好似要将整个身体挂在上面。边咳边看着不过三十余岁的马援道：“你这后生不讲仁德，竟派人连夜将七旬老者押来。”
“是押来的？”马援看了一眼旁边的佐吏：“我不是要汝驾安车去请么？”
佐吏冤枉地说确实是请的，第五霸却道：“那是请么，这一路颠簸，吏卒粗手粗脚的，老朽几乎没了性命。”
第五霸抚膺道：“督邮，我也做过乡吏，知道吏民有敢殴辱鸠杖老者，就是犯了不道之罪。当年就出过这样的案子，有平民王姓男子殴打持杖老人，被判斩首弃市。不必再说了，我要见郡尹，我要告汝等苛待长者！”
他就是在倚老卖老，先占了理，将水搅浑，好让自家从这案子里脱身。
马援始终只是笑颜相待，等第五霸说完后道：“老丈入过行伍吧？”
这话让第五霸一愣，却听马援道：“老丈持鸠杖的模样，好似持矛戟，律令里说，年七十以上者，甚至能杖击地方不良官吏，我若是挨了老丈一下，恐怕骨头都得断。”
马援这些年行走郡国底层，看尽形形色色，一眼就瞧出第五霸的虚弱全是伪装的，倒是脚下底盘稳如磐石作不得假。
更何况他已经打听过，这老汉曾一拳打倒壮汉，一脚踢断过轻侠肋骨，装什么装？
“后生眼力倒是不错。”
第五霸有些尴尬，他还是要点脸的，忽然之间，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坐得跟鸠杖一样直！
“老丈勿虑也，我请你来，只是问问话。”
马援遂问起鲜于褒臣妾举咎的事，说第五氏秋天时给鲜于褒送过钱帛。
“我家送来时明明是梨，怎么变成钱帛了？”第五霸愕然，一脸的冤枉：“督邮，鲜于褒之父与老叟是同僚，梨熟了送给子侄尝尝，也算行贿？”
一旁的佐吏急道：“但梨筐下，却压着不少钱帛，据那举咎的臣妾说，是第五氏欲求得太学生名额……”
“荒谬。”第五霸哈哈大笑起来：“督邮来自外郡，恐怕对此间事有所不知。”
“吾孙第五伦，在官学名列第一，本可前往太学，可他却因孝悌之义，让学于宗兄，此事郡人皆知。”
“不止如此。”
第五霸来劲了：“后来县令征辟我家伯鱼为孝悌，他又辞了。”
“郡尹听闻后，再除伯鱼为主记室史，他还是辞了！”
“督邮，你且说说，伯鱼连送上门的官都不做，我家何必为了区区太学名额，而给县宰行赇？”
马援笑道：“然后第五伦就被举了孝廉？”
第五霸脸色一沉：“这两事间有何干系？孝廉是郡尹举的，跟县宰无关。”
若换了别人家，早抬着第五伦的郎官身份来压这小督邮了，但第五霸尽量不提及孙儿，哪怕自己遭殃，也不能将他牵连。
这时候又有小吏过来，附耳低声禀报，马援遂颔首：“吾知之。”
然后便一挥手：“话已问完，老丈可以走了。”
第五霸一愣，他的话确实没问题，但这马援不简单，恐怕还要扯皮一阵，怎么就肯放自己走了？
而第五霸离开后，佐吏有些不解：“督邮，就这样将这老匹夫放走？若能交给下属，也不必殴打，关上他一夜不得安寝，定能招供。”
“你想自毙么？”
马援看着这愚蠢的下属，说道：“律令有言，年七十以上，人所尊敬也，非首、杀伤人，毋告劾，毋连坐。前朝就出过这样的案子，有乡中小吏因持鸠杖老者有犯法之嫌，便擅自扣留，导致其病逝，虽然没有殴打，最后那小吏也被判了弃市。”
鸠杖老人能不惹就别惹，若是做得过了，人家闹将起来，最后理亏陷于囹圄的，说不定是自己。
佐吏一心立功，反驳道：“过去律令不准奴告主，此番不也改了么？督邮，非常之时，应当用权。”
马援不再言语，冷冷看向佐吏，这次的事，最积极的就是底层斗食小吏，他们光脚不怕穿鞋，总希望能靠办个大案一步登天。
“你在教本督邮做事？”
……
第五霸走到县寺外时，却见第五伦已等候在外。
“伯鱼怎么来了？”
“在常安听闻消息后便立刻回家。”第五伦关切地问道：“那马督邮，没有难为大父罢？”
若是有，逼急了他还真效仿三国演义张翼德，闹一出鞭打督邮来。
“他敢！”
第五霸再度张狂起来，扛着鸠杖上肩，与第五伦到一旁，说了在里面的事。
“老夫一通义正辞严，说得那小马督邮无言以对，只避席向老朽赔礼告罪，又亲自将我送了出来。”
为了不让孙儿担忧，第五霸对整个过程轻描淡写，表示一切都在掌握中。
但关键处，他还是如实以告，比如马援一眼就看穿了他倚老卖老，确实极难对付，但不知为何，最后却轻轻放过。
第五伦也没想明白为何，唯一能肯定的是，马援此人，他竟是有印象。
具体来说，其实是先知道五虎上将马超，毕竟前世三国游戏太多了……又籍此听过马超的祖先“伏波将军马援”之名。
但马援的具体事迹、籍贯，甚至所处年代，第五伦这历史盲就不清楚了，今日听闻才恍然大悟。
若不是凑巧同名的话，除了皇帝王莽，国师刘秀外，他在这个时代，就有第三个认识的人了。
这时候，却有小吏趋行而出，朝第五伦作揖。
“第五郎官。”
“马督邮有请！”

第39章 用爱发电
郎官是三百石，还是京官，督邮才是比二百石，郡吏而已。
第五伦根本不用向督邮作揖，拱手平礼即可，反倒是马援得起身下堂相见。
当看到马援模样时，第五伦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这位督邮身材高大，站起来起码七尺五寸，三十余岁年纪，须发漆黑，眉目容貌如画。
马援算是第五伦这一世见过最俊的人了……只不知他家中可还有姊妹？
马督邮也在观察第五伦，盯着他瞧了一会后才拊掌笑道：“有气度，不愧是‘孝义第五郎’。”
看来自己早先刷的名声还是有点用的，第五伦轻咳道：“马督邮，方才吾大父……”
马援却一摆手：“事情已查清楚了。”
他说道：“确是那鲜于氏的臣妾记岔了，汝家送来的是梨而非钱帛，毕竟全县近半的闾右之家，都曾与鲜于褒有奸利往来，误记一二也属寻常。”
这是第五伦没料到的，他刚才还专程记了些春秋决狱的案例，欲与马援驳辩一番，这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第五伦旋即明白，既然马援能派人将第五霸唤来问话，说明证据是充分的，至于确凿与否，是否要捅到五威司命那儿，其实就在督邮一念之间。
而马援选择帮自家一把，这让第五伦满腹疑惑。
马援也看出来了，屏蔽左右后道：“伯鱼是在想，我为何停止追查汝家请赇？”
“督邮不是说，我家没有请赇么？”
第五伦担心这是马援故意为之，就是要套他话。
马援叹息：“若如此提防，那伯鱼就有负盛名，实在太过无趣。”
第五伦摊手笑道：“我是郎官，秩禄较督邮更大。”
“但以马督邮的家世阀阅，堂堂六千石之家，当不会看得上这区区三百石。”
说罢，又见马援笑而不答，他总不会是和原涉、万脩一样，要借自己刷名望吧？
但这做派又不太像，第五伦沉吟后，想到听景丹在外提及，马援屡屡拒绝朝廷征辟，比他还坚决，太学不进就算了，连郎官都不肯做，莫非是对本朝心怀不满？
加上他记得此人“伏波将军马援”的称号，应该不是新朝的吧，指不定也是个潜在反贼。
第五伦心思一转，也打算试探试探马援，遂说起一个故事。
“我在常安，听说过前朝京兆尹孙宝之事，记住了一句话。”
第五伦低声道：“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
“好个第五郎！你家若是狐狸，谁又是豺狼？”
马援本来觉得有些无趣的神情，立刻重新精彩起来。
第五伦滴水不漏，笑道：“督邮权当我说的是鲜于褒。”
马援满意了，但他的性格如此，与第五伦相会交谈，仿如聚会饮酒，酒入喉肠，则兴尽而罢，也不多说，只挥手赶第五伦。
“不能再说了，快走，再不走，本督邮恐怕要连你也抓起来！”
……
“竟是先欠了马援一个大人情。”
走出县寺后，第五伦松了口气，这桩事好歹有惊无险，他立刻去给等候在外的第五霸、景丹等人报喜，却又听到一阵哭嚎。
回过头，却是鲜于褒的家眷，在他做县宰期间，住在宽大的县寺后院，享受君侯般的待遇，如今却在官吏逼迫下，被撵出了县寺。
自家的事了后，第五伦才顾得上关心别人，受贿算什么罪？
还是那个说服属下不要996，休沐日赶紧回家抱老婆孩子的左冯翊薛宣。
薛宣在任时，本郡的池阳令举狱掾为廉吏，薛宣还没来得及征辟，却有人告发狱掾收受囚犯家属贿赂。
这也能举廉？薛宣大怒，责让督邮彻查，最后发现是狱掾的妻子收钱，共一万六千，狱掾并不知情。
但即便如此，仍以“家私受赇”之罪，取消了廉吏资格，还要追究责任。在舆论与律令的双重压力下，那狱掾惭恐自杀。
若是不自杀，恐怕不但丢官，夫妻二人皆要受笞刑。
而鲜于褒收的肯定不止这个数，若是严查，重者弃市，还要抄家，他的家眷大概率沦为官奴婢。
由此可见，不管汉朝还是新朝，对贪污受贿惩罚力度还是大的。但第五伦所见，全郡清廉的恐怕就张湛、景丹等寥寥几人，其余皆视受贿为家常便饭，直到王莽忽然来了这么一出，顿时炸窝。
更让第五伦没想到的是，作为本郡清官的代表，景丹居然对鲜于褒这贪官颇为同情。
第五霸等人回家去了，而第五伦还要留在城里以观后效，仍是在景丹家歇脚，进门后，景丹喟然长叹道：“也不能全怪鲜于褒。”
“在本朝，家境不好的官吏若不受赇贿赂，是真活不下去。”
说起亲身经历的那段日子，景丹话语里带着苦涩：“从始建国二年起，直到前年六月，整整六年半。天子以‘制作未定，国用不足’为由。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俸禄”
啥，王莽连工资都不发？
第五伦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脑子里只闪过一个词。
“用……用爱发电？”
……
“前汉时，薄吏禄以丰军用，小吏俸禄本来就低。”
不管哪个朝代，基层工作者都不好混，西汉官员的俸禄，从号称万石的三公，到县里百石以下的斗食佐吏，一共20多级，越往基层，俸禄也越薄。小吏拿着微薄的薪水，养家都困难，还要干着最累的活儿，地方政务自然是懈怠了。
汉宣帝时为了解决小吏入不敷出，还给百石以下涨了一次俸禄，涨幅高达50%。
可到了新朝，却开了一次倒车。
在景丹细细解释后，第五伦才知道，这新莽的官吏们，也不全是用爱发电，为了不让他们饿死，朝廷还是会发点东西的。
自公卿以下，官员每月有绸缎一匹，吏则有一到两匹麻布，若是换成钱粮，勉强够三到八口人活，再多就不行了。
景丹道：“比起前汉的俸禄低了何止一半，天下官吏怨声载道。我在老家还有几顷地出租，尚有衣食，可无地的小吏就难了，有人身为曹掾，竟十月无被，夜卧蒿束，何等凄惨。”
“甚至有的里附城，贵为关内侯，却因俸禄不足以养家，便在常安城内为人做庸保。”
于是侵渔百姓之事越来越多。
“乡官部吏，职斯禄薄，车马衣服既然不能出之于上，便从下面的民间索取。只受贿到够用的，已是良吏，但本性贪婪的恶吏，便会剥皮抽髓，不顾百姓死活。”
至于与地方豪右勾结牟利增产的，更是不计其数。
就这样过了六年，直到天凤三年（公元16年），王莽终于想起来，哦，该给天下官吏发工资了！
景丹依然记得当时官吏们的喜悦，笑道：“陛下说，予每念及官吏不得俸禄，未尝不心有戚戚焉。如今最难的时节已过，府库虽然还是不充实，但勉强能发俸禄，便以天凤三年六月初一开始，吏禄皆如制度。”
“四辅公、卿、大夫、士，下至僚吏，俸禄一共十五个等级。最低级的僚吏，一年六十六石粮食，稍以差增，上至四辅多达万石。”
原来，俸禄不一定与秩阶吻合。
第五伦做官后第一个月的俸禄还没领到手，对此概念还不太足，遂问道：“比起前汉，是多了还是少了？”
事关饭碗，景丹算得可清楚了：“前汉宣帝之后，僚吏月俸是八石，而本朝则是六石。吾等作为三百石官吏，若在前朝，到手的月俸是四十石，今朝则是三十八石半。”
停发六年半不补也就算了，居然还比前朝少了，这新莽简直是作死啊。第五伦做过社畜，要是哪家公司老板这么搞，可以想见底层员工怨念有多大。
对了，那高官俸禄呢？
景丹道：“涨了，前朝丞相、御史大夫、太尉月俸是三百五十石，本朝四辅一年有万石，月俸多达八百余石！”
果然啊，损下而肥上，这王莽不去开公司真可惜了。
景丹又言：“此外，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仍可领取原俸禄三分之一，直至终老。”
这是……养老金？
虽然底层小吏工资不增反减，但好歹比那最艰难的六年强吧？发的还不是贬值严重不知哪天就废除的奇奇怪怪货币，而是实打实的粮食，起码能糊口了，不是么？
然而并不是……
景丹说起这个就来气：“吾等还是高兴太早了，一同下达的还有另一条诏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百官僚吏，皆由百姓供养，据说三代之时，圣人皆是遇到年岁丰收加俸禄，遇到歉收减俸禄。故本朝俸禄也不定死，若是年景好了，百姓收成足，便多发，年景不好，百姓收成少了，便少发。这就叫与百姓同忧喜也。”
听上不错啊，给官吏设了KPI和绩效，创意十足，只是第五伦笑得有些难看，王莽啊王莽，你总能给人惊喜。
王莽确实是认真在做这件事，听景丹说，朝廷还制定了细致入微的分配：太师、立国将军保东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太傅、前将军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国师、宁始将军保西方一州二部二十五郡；国将、卫将军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
“与吾等列尉郡相保的则是大司空，至于六司，六卿，都随所属之公保其郡县灾害，按每年收成赋税盈缩而损其禄。”
这是……挂钩？第五伦摸了摸下巴，告诉自己，该习惯了，不论听到王莽干什么事都不要惊讶。
“天子的本意，或是希望本朝官吏上下同心，劝进农业，安元元焉，只是……”
景丹摇头：“天凤三年、四年，连续两载，州郡水旱无常。尤其是列尉郡，泾水雍塞长平馆以北，改道而行，酿成大灾，那一年本郡税收减半，于是从郡尹到县令乃至吾等小吏，皆半之！”
而第五伦这才得知，身为郎官，他的俸禄也要根据太官仓库储备情况加为损益。按照去年的全国收成，第一笔月俸估计也要减半，遂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了王莽一声XXX。
景丹最后道：“天灾难敌啊，官吏因俸禄不足，便故疾复发，各因官职为奸，收取赇赂以自供给，鲜于褒只是其中之一，但他也只是收取点小贿，治县还算勤勉，乃是能吏。”
听完景丹叙述，第五伦算捋顺了。
王莽，是真想带着全天下官员跟他一起做圣人啊，前脚才提倡简朴，号召大家穿陋衣打补丁，后脚则力行反腐。或许除了要割贪官豪右韭菜以补充国库外，也期望以严刑酷法杜绝腐败？
“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第五伦摇头，贪污当然是大恶，但新莽国情如此，起码小半贪官，是被这奇葩的俸禄制度给硬生生逼出来的。
所以景丹才会对鲜于褒报以一定同情，叹道：“此所谓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
孟子这句话说得好啊，新莽没有固定的准则，朝令夕改，却希望在下者尽职守法，岂不谬哉？
他又问：“伯鱼以为，此事最后会如何收场？”
第五伦沉吟了，天下二千石，除了张湛等少数几人，有多少是干净的？
而这新朝对基层的控制如此之差，反腐靠的是一群比两百石的督邮，俸禄也不高啊，联想到后世“督邮”的恶名声，恐怕其中贪吏也不少。
即便交换执法，人家凭什么脑袋别裤腰上，拼着得罪豪强二千石的风险，给王莽卖命？
那位马援马督邮，大概也看清楚此间缘由，所以不想管，故不宜复问狐狸，放了第五氏一马。
但其他郡的督邮们，恐怕是要反过来，抓小放大，既能给五威司命和王莽一个交代，又不得罪豪右大吏。
“恐怕是只问狐狸，不问豺狼！”
“我与伯鱼想一起去了。”景丹叹息：“此番定是几以禁奸，奸愈甚，欲以治贪，贪欲烈！”
一句话，现在新莽的情况是，不反腐亡国，反腐，恐怕也要亡国！而且是速亡！
王莽之前的改制，已经将豪强、工商、平民甚至是奴婢都得罪了个遍，俸禄制度早寒了官吏的心，这次骚操作一出，更是要将不少官员逼到对立面。
除了少数铁杆，还有那群太学生外，全天下各个阶层，恐怕都要和新室离心离德了。
已经不止第五伦，连景丹都感觉到这大厦的岌岌可危：“孟子有一句话，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
景丹看着在树底下筛着谷米的爱妻，捧着书简记诵的儿子，心中不无担忧：“可这幸运与安宁，还能维持几年？”
……
到了次日中午，第五伦才回到第五里，坞院外便有几个人匆匆过来将他围了，却是第四氏的人。
他们见第五霸安然而出，自己的族长却还关在县寺里，不由焦急起来，只能指望第五郎官帮忙。
可第五氏自己都是靠马援高抬贵手才全身而退，张湛又杜门谢客，哪还有门路去说项？
第五伦还不及宽慰宗亲们，又有一人姗姗而来，进来就朝他下拜顿首，行了个大礼。
“还望伯鱼念在同宗之亲上，也能帮帮吾父！”
竟是第一氏的嫡子，第一关。
他们家终于不再装死了，第五伦未动声色，只一口一个宗兄，请第一、第四两家进院说话，心中暗想，看来王莽这趟火线反腐，也不全是坏事。
经过这数月见闻，亲眼目睹王莽种种骚操作后，第五伦越发笃定，这天下会在未来几年内，陷入无可避免的大乱。
有人会在混乱的世道中，被崩溃的王朝拖着猛然下坠，万劫不复，但对第五伦个人而言。
“混乱，也是阶梯！”
……

第40章 炭治郎
若论天下开采煤炭最早的地方，当数弘农（右队郡）。
这其中还有个略显悲情的故事：前朝孝文窦太后的弟弟窦广国，年少时被人贩子拐走，转手十几次，卖到弘农宜阳做奴隶，为主人进山采煤炭。他白天干活，晚上和其他矿工在煤洞边避风睡觉。某天煤洞轰然坍塌，除窦广国侥幸逃脱外，其余一百多人均被活活压死。
比起右队，位于后世咸阳市的列尉郡煤炭储量略显不如，但仍是三辅煤炭资源最丰富的郡，矿脉沿着泾水向南分布，越往南越少。
第四氏家的小煤窑，大概是这矿脉的尾端，位于干涸的泾水故道以北，平日只有三十余人开采，除去钻入矿井采煤的隶臣农夫外，鲜少有人光顾。
天凤五年（公元18年）十月下旬，小煤窑却格外热闹，不但第四咸亲自跑来，连第一氏、第五氏的主事者也悉数光临。
见到手持鸠杖的第五霸下车，第四咸立刻过去作揖，不忘向他千恩万谢。
“若非伯鱼说动了那马督邮，算第一、第四两家为自告，稍稍减了惩处，我恐怕已沦为隶臣，受髡发之刑了。”
第四咸摸着自己险些遭殃的头皮，不由感慨，有位郎官在朝中做靠山就是好，若还像过去那般依赖第一氏，此番恐怕无法脱罪。
反正已经欠了马援一个大人情，第五伦索性欠到底，不计前嫌将第一柳也捞了出来。只是这老匹夫没脸见人，在家气病了，今日由其长子第一关前来，与宗族昆父兄弟相会。
他们聚于此地，却是响应第五伦号召，来探讨一下“临渠乡诸第攸关存亡之事”！
对第一、第四而言，家族确实站在沦亡边缘，自首只能免去受刑羞辱，家产仍被官府收走了五分之四，以助边急。
第一氏的粮仓、钱帛几乎被搬空，第四氏作为商贾，经营的产业也多被没收。
万幸的是，第五伦让第四咸匆匆写了张房契，将常安宣明里的房宅“送”给了他。家族总产业稍减，官府收走的钱粮也少了些许，还能让第四咸在石灰矿和煤窑之间，做个选择。
“留煤窑！”
第五伦如此叮嘱第四咸，让他有些疑惑。
“石炭”乃是燃料鄙视链的底层，百姓不喜，用来炼铁会导致质量大降，也就烧石灰、陶器、砖瓦等贱物时会用一用。更多人只将煤炭用于粮仓、墓室中防潮。
但第四咸不敢忤逆第五伦，这小煤窑便成了他家仅剩的产业。
众人先到半个时辰，第五伦才姗姗来迟，这是十月份第四个休沐日。他昨夜宵禁前出了常安，清晨方至此地，晚上还得星夜赶回。
马车上没睡好，第五伦眼中满是血丝，也不啰嗦，将一份契券交给第四咸。
“宗叔，宣明里的房宅我替你卖出去了，凭此契券，可去县北长平馆找邛成侯府取钱粮若干。”
“这么快？”第四咸大喜，又假装惭愧道：“如此一来，伯鱼在常安却是要另寻住处了。”
其实，第五伦只是将房子反手卖给了老去蹭住的王隆，房东、租客之间换了个身份而已。反正对邛成侯家来说，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出价比市价还高了点。
第四咸本已做好宅产被第五伦私吞的准备，如今见他将获利尽数交还，大为感动，想将钱粮的一成送给第五伦以表谢意，却被拒绝。
“还是快些合议关乎三家存亡的大事要紧。”
接着，第五伦给第四咸、第一关展示他上次休沐时，让第五里众人制作小煤球，塞了几个在土灶里烧着。
时人不乐用原煤取暖，一大原因在于不好烧，密度同石头一般，空气很难进入空隙，得敲成小块才行。
煤球却没这弊病，煤块被彻底砸碎，以水与黄土相和，燃烧起来火力较木炭更大，唯一的问题是，不如木炭持久。
但以第四咸的眼光看来，做成这样也足够卖钱了，一直提着的心稍稍落下，咬咬牙后，他朝第五伦道：“我家愿从伯鱼之策！”
换了过去，第四咸绝不会冒险，但如今家族受创，这个冬天都难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第五伦来的路上，已给各个家族列好了他们的任务：“第四氏只需如过去那般，让家中隶臣下井采矿，但人手得增一倍，此外再派遣能言会道的子弟数人，分管最后售卖一事。”
而第一氏则出三四十人过来，专管将煤块捣碎成末，再利用他家多牲畜舆车的优势，搞定运输环节。
“这就是伯鱼让我家出钱粮入官免罪，而一定要留牲畜、辎车的缘故？”
第一关讷讷应是，父亲已经倒下，临渠乡如今以第五伦马首是瞻，若再不合作，昔日最强大的第一氏就彻底边缘化了。
第五伦看向第五霸道：“大父，我家也出数十人，农闲时族丁里民也没什么活做，不如乘着腊月严冬前，来此处干一个月活。第五氏就管挖黄土、和煤球两事，应有不少人乐意。”
“如今世道不太平，再挑十来个强健的族人，带着弓刀护送车队。”
第五霸扶着鸠杖笑呵呵的，他现在很乐意听孙子指挥。
第四咸又追问道：“伯鱼，不知这煤球制出后，当运往何处售卖？”
“我已找好地方，正是城北诸闾！”
这是第五伦上个休沐日在常安周边转了一圈后，做的决定。
第一关对买卖不了解，不由疑惑：“何不去常安东西市？”
“出入东西市要纳税，入城亦然，也要交不少钱，里监门和里长还会驱赶，不让在门边叫卖。”第四咸了解此中门道，第五伦挑的地方确实不错。
常安一百六十闾，起码有一百二在城外的“郭区”，城北就三十余里，数千户人家，对燃料需求极大。
二来，那儿距长陵也近，牛车拉着煤球走几十里，过横桥就到。牛马要吃草，车舆会损坏，少走一里，就意味着省下大笔开销。
第五伦亮出了自己最大的底气：“管城北三十闾的是城门校尉、修远伯梁让，他与吾师扬雄是故识，我托了关系登门拜访，梁校尉已答应吾家辎车出入三十闾不受限制，还能在北市附近租间屋舍做仓库。”
“不愧是第五郎官！”
众人大喜，第五伦居然连关系都找好了，这让第四咸更加放心，在他看来，货物不重要，搞好人脉才是货殖最关键一环。
第五伦让众人不要担心租金问题：“先前昆父兄弟送我去常安，凑了八万奉钱，四万作为义钱，不得轻动，我省吃俭用，还剩下三万多，如今便拿出三万钱来租仓。”
如此一来，从原料、制作、运输到贩卖，每个环节都落实妥当，就剩最关键的问题：如何分利了。
第五伦道：“煤窑本归第四氏所有，加上采煤、售卖要靠宗叔，当取利三成半。”
第四咸心里飞快算着帐，觉得有点小亏，但没办法，这次的生意，绝非他一家之力能做成。
第五伦又对第一关道：“车马贩运成本不小，加上碎煤的劳力，第一氏可取利一成半。”
第一关没敢反对，他毅然违背父命，倾力与第五伦合作，希望让自家从绝境里缓过来。但对卖煤球成或不成心存疑虑，也罢，反正第五伦拍胸脯说了，今年若有亏损，由自己来承担。
“吾家则取利四成。”
第五伦看了众人一眼，他们都不敢有什么意见，尽管第五伦只是提供了思路，又让第五氏族人干最轻松的挖黄土、和煤饼的活。但保证这笔生意顺利做成的人脉、关系都在第五伦手里。再加上他是全宗族的希望，只差一个“宗主”之名，拿大头确实应该。
“剩下一成，则用来缴纳关税，若有剩余，则放入义仓，让来煤窑做活的族人优先赊借，何如？”
“便如伯鱼所言！”
在小煤窑这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里，三个家族就着昏黄的光线，在第五伦拟定好的三张帛书上，签下大名，并蘸着印泥，重重按下了的红手印。
……
转眼就到了十月三十，郎署第五个休沐日，第五伦再次连夜赶回，发现才过了短短五天，他们这“家族企业”的盘子已在煤窑铺开。
小煤窑几乎是露天的，巷道斜斜向下，不用挖太深，第四咸下了血本，增加了一倍的人手，五六十名隶臣、族人手持镐、锨埋头苦干，刚凿下来的黑乎乎煤炭用辘轳以人力绞起，在地面上敲成碎块，再用箩筐运到溪水边冲洗。
这是第五伦加的“洗煤”环节，做不到后世那般精细，效果不大，聊胜于无而已。
这边溪水里堆满了箩筐，第五伦却看到下游不远处居然有人在汲水，不由大惊，连忙带人过去阻止，发现是两个半大孩子，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一团糟，正蹲在水边，光秃秃的脚杆冻得发红。
“汲水且去上游。”第五伦朝这两个孩子挥手，想劝他们离开，年纪稍大，长相极瘦的孩子却抬头畏惧地看着第五伦道：“君子，可上游没爬虫抓啊。”
溪中无鱼，他们却是来溪边翻石，捉那些相貌丑陋的爬爬虫充饥，第五伦后世在乡下时吃过油炸的，你别说，看着恶心，入嘴却真香，蛋白质还挺高。
可这时代哪有那条件，不过是陶鬲将水煮开，将爬虫扔进去烫熟进嘴，连盐都没有。看年纪稍小的孩子胀起的肚子，也不知里面生了多少寄生虫。
看着他们可怜，第五伦叹了口气，让人带了几个粟米饭团来，递给两个孩子，回头行了一阵，却发现兄弟俩跟在身后不走了。
“汝等跟着我家郎君作甚？”第五福骂骂咧咧要驱赶。
“你这仆从，君子都不生气，你气什么？我见这几天煤窑多了很多活，又是修屋又是挖土，还缺人么？”
年纪较大的孩子缩到安全距离外，被污垢所蒙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举起瘦巴巴的胳膊：“这位君子，我有力气，翻得起石头，也能下矿，让吾等有口吃的就好。”
他回头看了眼虚弱的弟弟一眼，咬咬牙：“实在不行，一人份也行。”
第五福没好气地说道：“不缺！听说管饭，吾等三个宗族还有人争着来干活！快走，不走乃公要扔石砸你了！”
第五伦踹了这恶仆一脚，回头问两个孩子：“汝等叫什么名？”
“张鱼。”
“朱弟。”
“异姓，不是兄弟？”
“是兄弟！”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倒是把第五伦逗乐了，是就是吧：“汝等从哪来，父母何在？”
这下轮到年纪大的张鱼不吱声，好似被触到了痛处，还是年纪小的朱弟讷讷道：“在北边，前年闹荒，母亲走了好远的路，带着我来塬里，要我呆在此处别动，她去找吃的，然后……我就找不到他们了。”
第五伦瞬间就明白了，景丹在长平馆时对他提及过，前年，正是泾水雍长平馆闹灾之际，列尉郡和师尉郡产生了好几万灾民。朝廷赈济不力，身强力壮的人被豪强消化成为佃农徒附，老人、瘦病者的和半大孩子没人要，只能做流民。
而有的家庭，实在没了生计养不活孩子，就会骗孩子说带他们去找食，领至远处扔了。
虽没有易子而食那般残忍，但也是人间惨剧了。
张鱼大概也是类似的经历，两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却聚在一起，成了相依为命的兄弟。
该说什么好呢？第五伦只觉得心里有些难受，招手让二人近些：“几岁了？”
他们摇头，都说不出自己多大，目测张鱼十二三岁，朱弟十岁出头。
“这两年，汝等住在何处？”
张鱼又在装可怜了：“君子，吾等一直在换地方找食，去里闾讨过饭，但那的狗太凶，只能又回到溪边，住在北边的废煤窑里。”
难怪他们的脸总是黑乎乎的，跟第四氏矿里的隶臣一般。
这让第五伦有些难办，他虽是煤老板，可没打算招童工啊，但扔着不管，这俩孩子指不定哪天就死了。
心里一个声音说：“新莽乱政，民不聊生，这天下有多少这样的孩子，十万，百万？你怎么管得过来？多大能耐做多大事，还是先注重族人，提升自家实力，圣母病要不得，他们爱死不死。”
另一个声音则说：“若是不管，就是见死不救，身为穿越者，眼前区区两个孩子都救不了，还自诩这世间唯一祥异？我呸！”
这两个声音打了好久架，也不知是谁赢了，第五伦才问二人道：“汝等……会搓泥丸么？”
张鱼、朱弟却理解错了，吐了口唾沫在手心，伸手在脏兮兮的身上一搓，好家伙，还真是好大一把“泥丸”啊。
“黑煤块都比汝等干净。”
第五伦哭笑不得，使唤满脸嫌恶的第五福道：“带二人去上游，按进溪水里洗个澡，擦干净，换身厚麻衣，然后领到矿边，教他们搓煤球。”
这意思是愿意收下兄弟二人了，张鱼立刻拉着朱弟给第五伦下拜，连磕好几个头，什么做犬做马都说出来了，也不知是在哪学的。
第五伦却又板起脸，恢复了煤老板的黑心肠，对张鱼、朱弟道：“汝等可记好了。”
“我家，不养闲人！”
……

第41章 伯乐一顾
朱弟年纪稍小，加上七八岁就被父母抛弃，有点怕生木讷，都来矿上几天了，还分不清人。
还得自诩兄长的张鱼一一告诉他：“挖煤洗煤的是第四氏。”
“那些踩着踏碓碎矿的是第一氏。”
踏碓是这时代常见的器物，几乎家家必备，若非现在条件不允许，第五伦还想请匠人来，造几间郑国渠边能见到的水碓房，那样便能利用溪水之力，没日没夜粉碎煤块了。
张鱼又指着那些拉着人力辇车，从河边采土回来的壮汉：“挖掘黄土，再将土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是第五氏，也就是伯鱼郎官的族人。”
朱弟点头，又掰着指头数了数后：“那第二第三在哪？”
兄弟俩还在那说着话，已经被提拔为工头的第五平旦招呼它们：“孺子，勿要偷懒，开工了！”
二人连忙从休息的棚屋草席上起身，来到加水和好的煤土堆前，它们被平铺在地上，用铲子划成一个个小格，每个小格可以搓一个煤球，搓好后放到一块长板上摊晒晾干。
一起干活的还有许多第五里的少年，年纪从十岁到十五六不等，都是听说矿上管饭，被父母打发来的。
这时代的百姓确实太苦了，各家的余粮都不太够，农闲时甚至会驱赶儿郎离家去谋生路，就为了省一口吃食，免得青黄不接时闹饥荒。关中劳动力多而土地、工作岗位少，只管食宿都能吸引不少人来，在后世根本无法想象。
张鱼和朱弟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搓煤球更简单的活了，就跟他们小时候玩泥粑粑一样，虽然双手弄得墨赤乌黑，但看着一排排搓好的煤球，心里还是喜滋滋的。
煤老板第五伦对他们这些“童工”要求不算太严苛，只要干上两个多时辰，搓完分配的量，过了监工检查那一关，就能休憩吃饭。
工头第五平旦眼睛尖，一边和着煤土，还能回头勒令想蹑手蹑脚去等吃饭的少年们，记得到溪边将手洗干净，别将煤渣吃进肚里坏了肠胃，影响下午干活。
张鱼和朱弟流浪两年，已不知几个月没吃上过热腾腾的粟饭了。同一个什伍的第五里少年都抱怨道：“张鱼明明只是小男子，却比大男子还能吃。”
张鱼却不怕他们，为了避免众人欺负朱弟，还经常吹嘘：“我与朱弟，可是郎君亲自捡来的！”
相较于流浪生活，两个野孩子满足于现状，但又来巡视煤窑的第五伦，却看着他们只摇头，心道惭愧。
“不过是从做奴隶而不得的日子，到了做奴隶的日子。张鱼、朱弟，汝等高兴什么？”
……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矿工和童工们也不得烧煤球，而是烧附近砍的木柴或碎煤，一群人挤在一起烘着手取暖，竟还说说笑笑，他们真的很容易满足。
第五伦也不自我欺骗，他承认，来煤矿干活的众人基本都拿不到工钱，矿上管吃住而已。
在一层宗族亲情的外衣下，是极其严重的剥削，所谓的小宗主，其实也是个奴隶主、资本家。
族人们都实诚，虽然矿上条件艰苦，却干活卖力，自得其乐。跟前世某款游戏里，天寒地冻没食物没煤烧人类随时可能灭绝，还要闹着要8小时工作制的“刁民”全然不同。
他们越是如此，第五伦内心就越是烦躁。
但也无可奈何，初期唯有如此，才能完成原始积累，先保证大家能吃上饭，改善生产条件的事，赚到第一笔钱后才能慢慢落实。
在真正开工后，第五伦以什伍制管理煤矿，将里中固有的邻居关系打散，挑了那些在秋社修宗祠、分肉时比较欣赏的人当工头，诸如第五平旦。
从采矿到装车运输，整个过程分工明确，再由管家第五格负责监督全局。
只可惜农夫们悟性确实太差，混乱几天才明白自己该干嘛，开始习惯与另外两个宗族的人合作，目前效率还勉强，也可以吹一吹“流水线”了。
见煤窑一切都在井然有序进行，第五伦时间有限也不久留，交待几句就回常安去了。
与他一同出发的，还有第一氏家的十几辆牛车，满载着黑乎乎的煤球，运送至常安城北市亭旁的仓库存放。还得感谢王莽的反腐，基层小吏们都心怀忐忑，暂时不敢跟第五伦盘剥索要好处，倒是省了一笔开销。
而许多县级官吏作为“狐狸”纷纷落马，京尉郡尤甚，听景丹说，县宰以下诸曹掾几乎空了一半。
往年终南山的薪炭，多是这些人经手贩运，借此增产奸利。如今遭到重拳出击，薪炭恐怕也将受影响，绝不会如往年那般顺利贩运。
进入十一月后，天气越来越冷，一旦薪炭出现短缺，煤球就有了与这些“传统燃料”一争市场的机会。
十一月初七，便是煤球开始售卖的日子，只可惜第五伦脱不得身，在郎署跟长吏学着春秋决狱，他都心不在焉，刚结束就匆匆纵马出城。来到仓库时，却见一众人等面色凝重，尤其以第四咸脸色最难看。
第五伦心中咯噔一下，问道：“卖了多少？”
第四咸吞了吞口水道：“只卖出去……三十斤！”
……
来自长陵的煤球刚上市就遭到当头一棒。
整个下午，第四氏的子弟们吆喝得嗓子都哑了，拉煤球的辇车绕着城北三十里都转了一圈，最后就七八个人肯买，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第四咸吐诉道：“伯鱼，一听是石炭，哪怕价格比木炭稍低些，众人仍是不喜。”
毕竟煤作为燃料鄙视链底层，已经很多年了，哪可能一朝翻身。
第四咸开始想歪主意：“不如将其说成是木炭，如此还能售卖贵些。”
“宗叔，我虽不懂商贾之道，但也明白，货殖当守诚。”
第五伦却摇头，他们家的煤质量一般，虽然用溪水洗过一道，但烧起来味道还是大，一烧就露馅。若是里民觉得受到欺骗，一传十十传百，煤球还没卖起来，名声就臭了。
第五伦也不着急，先跟着第四咸去看了看，看他们是怎么售卖的。
驴车拉煤球也不容易，里巷中七转八弯，又是颠簸的路，车辙下留了两道黑色印记。
而一路上，还经常遇上竞争对手，运柴的、贩秸秆的、卖炭翁……尽管一如第五伦所料，因为王莽反腐引发的蝴蝶效应，终南薪炭的价格，比十月时贵了将近一倍，在价格上，煤球比木炭有优势。
随着商贩的一声声吆喝，被吸引来的里民还真不少，多是第五伦定位的市场目标：家财十万左右的中人之家，只有他们才有资格挑烧什么。
里民先问这“炭”怎么酷似马粪蛋，与一根根的木炭不一样。得知是石炭后，一半人就调头离开了，剩下的皱着眉翻来覆去问“这炭好不好烧”，然后就开始砍价，最终能达成交易的少之又少。
第五伦心中了然，回来后说道：“卖时不能再叫石炭球，得改名，让人听了觉得暖意阳阳。”
第四咸深以为然：“炎炭？”
第五伦笑道：“官府若是想到炎汉如何是好？”
第四咸吓了一跳，再想了半天，有了主意：“或可叫第五炭、孝义炭，我这几日在市肆中，都听过伯鱼之名望。”
这是想用他名望变现了，第五伦却不乐意，在室内烧煤是有风险的，万一出了事，死了人，被人联系起来，名声就糟蹋了。
这煤球生意，第五伦仍是让第四咸主持，租肆列也用了他的名义。就是怕自己上场，遭人告一个“以职谋私，奸利增产”，最后被王莽割了韭菜抄个五分之四的家产，那就白忙活了。
他的名望是宰牛刀，得爱惜，可不能用在杀鸡事上。
更何况，煤球之所以无人问津，问题还不止出在名字上。矿上的生产是跟上了，唯独销售环节太过拉胯，第四氏的卖货方式，还停留在小货担郎的程度。
归根结底一句话，销量不多，是因为广告投得不够！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在如何广而告之上，古人能跟天天遭受无数广告密集轰炸的现代人比？
第五伦遂道：“今日先不卖了，派人去弄块大木匾，在仓上钉好，再弄面帜来挂上。”
弄帜第四咸懂，常安城内外的店肆，经常悬帜甚高，就是为了让路人远远望见进去。
但弄大木匾又是要作甚？
第五伦也不解释，他先得回宣明里一趟。
“对了，常安城北里闾中，可有曼衍百戏？”
……
十一月十二日，天气愈发寒冷，连坐在车上的小梁鸿，都止不住流下了长长的鼻涕。
作为父亲，梁让也不嫌脏，直接用袖子给梁鸿擦了，语气略带责备道：“今日如此寒冷，你这孺子，非要闹着出门。”
梁氏地位不凡，乃是“修远伯”，事情还得从新朝建立那年说起，王莽效仿古时二王三恪制度，寻找古代诸王大贤的后代，什么黄帝、帝少昊、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帝夏禹、皋陶、伊尹，都要凑齐。
这当然是一抓一大把，结果梁让的父亲偏偏就被相中，被认为是“少昊之后”，奉祭金天氏，由此封伯。
而梁让就是第二代修远伯，又担任城门校尉，隶属于“五威中城将军”，管着横门和城外三十里闾治安。今日轮到休沐，又刚好城北有朝市，梁让不必执勤，他儿子梁鸿才十一岁，在家里闷了许多日，嚷嚷着要出城，梁让便难得地穿着常服，带梁鸿到市上转转。
除了常见的东西外，市上熟食卖得不少，熟食遍列，淆施成市，常安人就是这样，劳动时很懒散，吃东西却务求赶时令，尝新鲜。煎鱼切肝，羊淹鸡寒，臭鲍甘瓠，熟梁貊炙，应有尽有，食器下面用炭火温着，热气腾腾。
而常安城北各户，本就不多的燃料，更在加剧消耗。
市上最热闹的地方，当属靠近市亭的一座仓库，如今已被改成了肆列，老远就听到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小孩子生性喜欢喧闹，梁鸿拉着父亲过去，却见肆列前，正在演着曼衍之戏。这是民间的百戏，高絙——也就是踩高绳，还有吞刀、履火、寻橦等技艺，有两个壮汉角抵于前，周围叫好声不绝于耳。
梁让有些诧异，一般来说，这些曼衍之戏往往出现在社庙祭祀之时，或是王公贵族宴饮才会让他们去表演。如今不知为何，却被人聚到一起。
加上不断响起的俗乐，几乎半个市场都被吸引了过来，这是当然，汉武帝元封三年春，皇家在京师举行百戏表现，三百里内皆来观。今日之事，吸引三个里上千号人，还是做得到的。
一时间摩肩擦踵，观者如堵，梁让家的车都已经开不动了。
等人吸引得差不多，随着一声鼓响，曼衍之戏停了，第四咸穿着一身商贾素白衣裳站到小木台上，朝围观众人长作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明今日为何如此喧闹。
他先从燃料紧缺说起，又提到有位心存孝义的小郎官，念百姓无柴炭之苦，忍受冬日严寒，遂动手改进了石炭，让它变得更加好烧。如今自家便托了那位郎君的福，得此技艺，便在常安城北开了家煤球铺，平日会在闾北三十里车载售卖，希望百姓们多多捧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少年郎君是谁人，梁让却是知晓。
前些时日，已经变成“扬雄弟子”的第五伦来拜访过，为宗族在此开设肆列打通关节。
梁让年轻时曾仰慕过扬雄的学问，随他学过几天，又见第五伦身负官职，素有孝义之名，便欣然应诺。
介于反腐形势，二人也没有任何金钱交易，只是开方便之门，留个人情而已。
梁让能够理解第五伦，百官公卿，利用族人间接经商的不在少数，谁家没有点产业呢？第五伦还算有谱，没有傻到自己上场，现在指不定在人群哪个角落里偷偷围观呢。
而等第四咸用略带紧张的声音说完词后，随着又一阵鼓点声，遮掩在肆列大门上的布匹被猛地扯下，露出了木匾三个大字：
“暖阳炭！”
在这大木牌旁，还支着一块大木板，用不算太出众的画技，画了一些在火焰里燃烧的黑圆球，算是给不识字的人指路了。
第四咸连广告词都备好了，让子弟齐声高呼：
“价低于木炭，火烈于薪柴，一入灶中，暖如旭日。”
“实乃居家必备之物。”
“首日所售一律九折！”
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听到九折，都有些蠢蠢欲动，但还是没人踏出第一步。
终于，有个仆从打扮的人站了出来，走入店中，不一会，后门一辆马车驱赶而出，请求人群让一让，他们要立刻去送货。
而第四咸则卯足力气，让子弟随自己大声喊道：“郎官王文山，遣仆采买暖阳炭三百斤！”
没错，第五伦的套路，除了酒楼开张的标配表演外，还有另一个字。
“托！”
第二人也进去了，也是仆从，少顷捧着一大筐煤球出来，第四咸让人再高呼：“郎官景孙卿，遣仆采买五十斤！”
梁鸿看呆了，梁让却面色渐渐凝重。
他博览群书，算是看出第五伦的路数了，国师公编撰的《战国策&#183;燕策》中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人在马市卖马，一连三天没人光顾，于是，他找到了伯乐，希望伯乐能到马市上关注他的马，离开时再看一眼他的马，如果这样的话，伯乐能得到一天的酬劳。
第二天，伯乐来到马市，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伯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结果“一旦而马价十倍”。
第五伦恐怕也心存此想，这王文山、景孙卿只是开始，最后的目的，应该是想借扬雄之名，达成伯乐一顾之效。
毕竟，扬雄在常安太有名了——不管是受人赞誉的好名还是为人嘲弄的恶名。
梁让越想越气，第五伦简直是忤逆不道，一心功利，连名义上的师长扬雄都能利用，哪还有什么孝义啊，恐怕都是此子的伪装！
这吃相太过难看，梁让心里有些不快，如果第五伦接下来真敢利用扬雄之名，自己明天……不，今天，立刻就派人来，让这家煤球店肆关门大吉！
可等了半晌，什么东里赵君、北里小赵君，南里黑君、西里任君都进去买了炭，从二十斤到百斤不等，就是没有扬雄。
“快没了。”第四咸又嚷嚷起来。
“今日暖阳炭将尽矣，最后两千斤，诸君莫要错过！”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从众？占便宜？反正自打出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多套路的围观众人也有些耐不住了，纷纷走进市肆求购。
“第五伯鱼还算明白事理，懂得做事的分寸。”
未听到扬雄之名，梁让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没被一个无耻无德的小人利用，第五伦没有失德，仍是那个孝义第五郎。
既然对方还是君子，看起来做的也是实诚买卖，只是稍稍讨巧了点，那自己顺手帮他一把，又何尝不可呢？
一颗心安了下来，梁让笑着让仆从也进去肆列，给这家店的生意添把火。
“修远伯梁公，购暖阳炭四百斤！”
……

第42章 杀人
修远伯梁让却是多想了，第五伦从一开始，就没起过把扬雄当成“伯乐”，帮自己打广告搞名人效应的主意。
景丹、王隆是相处多时的朋友，往朋友两肋插刀岂不是应该？
扬雄则不然，尽管第五伦只跟他断断续续学了点方言之学，但在旁人眼中，已是师事之。那些老扬雄来他家蹭吃蹭喝的酒肉，也全当束脩之礼了。
时人颇重师道，敬师如父，既然有了师徒之名，那便不能胡来。这点分寸，第五伦还是有的。
更何况，经过一个多月的往来，第五伦渐渐对扬雄多了些了解，猜测他定然不会乐意。
扬雄的大弟子侯芭就告诉第五伦：“当年夫子撰写《法言》时，蜀中有富人愿出十万钱，就希望在书中留下名字。被夫子断然拒绝，说那富商为富不仁，正如圈中的鹿，栏中的牛，怎能随意记载？”
现在扬雄已入古稀之年，有酒肉就吃点，没就家里蹲着，沉迷他那些不同于俗儒的学问，自认为安贫乐道。
第五伦看过扬雄号称是最后一篇赋的《逐贫赋》。从“扬子遁世，离俗独处”写起，假托自己和贫穷神的对话，最初他责难“贫”来找他麻烦。“贫”为此辩解，他最后居然被“贫”说服，认为贫困是好事，决心“长与汝居，终无厌极，贫逐不去，与我游息”。
总之，扬雄又没欠钱成老赖，怎可能放下大文学家的尊严，去帮商贾当托打广告。
更何况，只靠这年代绝无仅有的酒楼开张大戏，也足以让煤球打响名头，任何东西有了名气，便不缺市场。
“第一天就卖出去近万斤！”
第四咸到了晚上喜滋滋地来报讯，听上去多，其实不然，第五伦掂量过，新朝一斤大概相当于后世的二两半，一块小煤球的重量。这几日陆续拉来的货几乎被扫荡一空，第一关已经连夜派车往返运送。
第四、第一两家喜形于色：“若能日日近万，吾等恐怕得再加人增产。”
第五伦却没他们这么乐观，虽然首日大捷，但煤球比起木炭优势其实不大。
“这只是第一日，往后一天能售一千斤就不错了。”
之后数日，果如第五伦所料，煤球日销越来越少，最后稳定在千余斤的程度。
别看煤球卖得多，其实是薄利多销，第五伦算过，减掉运费和成本后，一枚重一新斤的煤球，大概只赚两文货泉的利润，这还是不给工人发工资的前提下。分利下来，第五氏一月最多净赚三四万钱，能换一百多石粮食，一年相当于多开了十顷地。
“若非伯鱼妙计，此番恐怕要血本无归。”第四咸感慨良多，自己家族枉为商贾多年，可在销售时，比起第五伦的花式操作，就是个弟弟，不由愧然，甚至提出，愿意再分半成利润给第五氏。
“契券已定，岂能轻易更改？若是要改，那就是出了弊病，三家坐下来一起商议。”
然后由他一言堂。
第五伦让第四咸安心，他往后用得到第四氏的地方还多，没必要在小利小润上占便宜。
看来，还是得尽量绕开朝廷六筦之禁，偷偷搞些奢侈品，去骗列尉郡诸豪强的钱，那才叫暴利。到时就不需仰仗第四氏的生产资料，自家拿九成利润都没事。
常安周边朝廷管控较严，商贾不敢以物易物，城北里民多是用货布、货泉来交易。但这些铜币一到手，第五伦就让第四咸立刻去市上换成硬通货——布匹和粮食。
新莽朝令夕改，从官员到百姓，谁都不敢存钱，三折肱而成良医，天下人已吃过许多次亏，生怕哪天王莽又抽疯，把通行的钱废掉。
故而钱贱粮贵，第四咸有些心疼，却也知道没办法，只偷偷跟第五伦抱怨道：“若能像前汉那般，将铜币换成黄金留着就好了。”
汉朝时黄金是上币，但王莽下达了黄金国有的禁令，要求从列侯以下不准私有黄金，必须送交国库换回等价物品。然而第四咸说，根本不等价，当初一斤黄金只能换回两枚“一刀平五千”的铜制错刀，简直是明抢！
“众人皆言，金换为铜，那铜还没交出去的黄金重！”
更秀的是，几年后错刀就废除了。
第五伦感慨，王莽真是个熟练的韭菜农，虽然许多人都暗藏黄金，但都不敢拿出来用了，只传说王莽将天下黄金都收集在宫中，金饼堆成了小山。
第五伦舔舔嘴唇：“也不知道那些黄金，最后会便宜了谁？”
现在受朝廷法令限制，商业上获得利润后，像过去那般买地、买奴婢都行不通，粮食有保存期限，也不好一次换太多，于是多余的利润资金只剩下一个用途。
“扩大再生产……”
第五伦笑了，王莽这么多骚操作堵死兼并，再联想到给小工商业主搞贷款的五均制，总不会是想逼出个资本主义萌芽吧。
他让第四咸聘请工匠，修建水碓，制作模具提高制作煤球的效率，再想办法买些铁来，给工人和农夫的工具来一次换新。小煤窑的效率必须提高，一旦落雪，到十二月就不能再干，那是真会冻死人的。
煤球的生产和销售都步入正轨，第五伦便不用老往那边跑了，到了十一月第三个休沐日，他终于能抽空，做一件耽搁许久的事。
“去茂陵！”
……
渭水上一共有三座桥，西渭桥又叫便门桥，乃是常安与雍州西部往来的必经之路。
过了便门桥后，第五伦抬头望去，却见从东到西，在黄土塬上分布着许多小山包，树木丰茂，寒如仲冬仍有绿意。其实那不是山，而是汉家帝陵。
从汉景帝的阳陵、汉高祖的长陵，再到安陵、渭陵、平陵等共九座。前汉虽亡了社稷，这些巨陵却如帝国残躯，静静屹立于斯。
最西边最大那座陵山，正是汉武帝的茂陵。
而已改名“宣城县”的京尉郡首府，就坐落在茂陵以北。
虽然遥望已见茂陵的山尖尖，但望山跑死马，从常安过去上百里路，来回得要两天。十一月十七日，第五伦刚走出郎署就匆匆离城，赶在月亮升至中天时，来到便门桥以北的细柳亭，打算在此休息一夜。
此处本是前汉周亚夫屯兵防御匈奴之地，如今已经废弃，营垒被推平开发成良田，路边是座小亭置，供过往驿骑、路人歇脚。
才进细柳置，却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皆是被甲带刀的吏士，正将押送的囚犯推进亭中厕旁犴狱关押。第五伦只瞧着那犯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不及细看，犴狱的门就关上了。
一旁又响起爽朗的笑声：“这不是伯鱼么？”
回头一瞧，竟是半月前帮了第五氏大忙的马援。
“马督邮……”
“叫我文渊即可，不必生分。”马援也披着甲，头戴巾帻，腰间挂着刀，这督邮看来是能文能武啊。
“伯鱼深夜路过细柳亭投宿，是要赶往何处？”
“正要去茂陵……宣城。”第五伦道：“这些时日耽于郎署案牍，都来不及去文渊家拜访道谢，不想在此相遇。”
“区区小事，我都快忘了。”马援手一挥，对上次帮第五氏脱罪之事不甚在意，他性格任侠而有情义，这么多年行走江湖，不知顺手帮过多少人。
马援看了手下守着的小小犴狱一眼，忽然问道：“伯鱼交游甚广，此去茂陵，恐怕不单是为了寻我罢？”
“确实。”
知道马援喜欢直来直往，第五伦也不相瞒：“秋天时承了原巨先的情，此去也想拜访原氏，瞻仰关中大侠风采。”
“可不是巧了么。”马援将刀鞘放到案几上道：“亏得伯鱼半途遇见了我，否则就要白跑一趟。”
“为何？”
“原巨先惹上大事了。”马援幽幽道：“如今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这么不巧？第五伦好奇问道：“我听闻，原巨先说话比县宰还管用，一向是他家宾客惹人，谁敢招惹他？”
马援叹道：“还不是朝廷大兴奸赇之罪，前任宣城县宰下狱，于是就去了位新的县宰，人称尹公，素有酷吏之名。但尹公赴任之日，众人皆抱慧迎于城门，唯独原涉没来。”
原大侠托大了啊，第五伦暗暗摇头，这时代重人情礼节，一不小心就得罪人，尤其是心胸狭隘之辈。原涉骄横惯了，跟郡大尹称兄道弟，连真县宰都看不上，更何况尹公区区一个“假宰”。
马援手指弹着案几：“恰逢此时，原涉家门客到集市上买肉，仗着原涉的气焰，与屠夫争言。”
直到现在，第五伦仍是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闻言一乐：“莫非是要那屠夫将十斤寸金软骨，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
反正那屠夫也不是善茬，二人争执起来，原氏门客当场抽刀，将屠夫击成重伤，然后就跑路了。
就如当年郭解被门下轻侠坑害一样，骄横的宾客是双刃剑，幸好第五伦在长陵时没收那些恶少年。他宁可从族中发掘老实人，或者收留张鱼、朱弟等秉性不坏的孩子慢慢培养。
马援道：“若放在平日，这等小事派人缉捕门客就是，也不敢有人为难原巨先。可偏偏尹公新官上任，欲得威望以压服茂陵豪杰，加上朝廷严查贪赇，尹公便将两事拢在一起，要穷治原涉纵容门客之罪，并追究原氏治冢舍奢僭逾制。”
原涉当年为其父守孝三年，拒绝了几千万治丧钱，在博到名望发达后，又觉得对不起亡父，于是便花重金重新修治冢舍。他买地开道，将墓地修得周阁重门，立下了石雕表署，规格堪比王侯，当地人谓之“原氏仟”。
“尹公得了五威司命府撑腰，又有门下掾王游翁进谏，两罪并下，必杀原巨先以立威。伯鱼应当知晓，这节骨眼上，连郡大尹也不敢贸然下场帮原涉脱罪。”
确实，第五伦的举主张湛就对他家的事避之不及。
“好在原涉朋友多，同郡大族公孙氏、秦氏等皆与之相善，这才劝服尹公放过原巨先。最后原涉不得不肉袒自缚，双耳贯箭，跑到县寺廷门谢罪。”
风水轮流转啊，和秋天时原初羞辱第七彪的法子一模一样，原初当时万万没想到，他父亲也有这么一天。
“五威司命将此案上报朝廷，尹公从临时的假宰，直接升为真县宰。事情到此为止，也就原涉遭到县宰折辱，名望扫地而已，只是……”
说到这马援停了，靠近第五伦道：“原巨先是服了，但麾下的子弟宾客颇为不忿，又得知尹公听了门下掾王游翁之言，将‘原氏仟’拆毁，更是怒极。”
第五伦道：“彼辈总不会将县宰尹公杀了罢？”那样的话，定是惊动六尉的大案，原涉要么逃亡，要么可以直接造反了。
马援摇头：“原氏平日横归横，却也没那胆量。但在昨日，有人去了门下掾王游翁家中，将王游公及父亲击杀，断两头而去。”
这灭门惨案一出，本已平息的案子立刻再起波澜，原涉搞不好要变成郭解第二，第五伦想起马援押送的囚犯，恍然大悟：“文渊所押囚徒，莫非就是原氏宾客？”
“然也，杀人者今早到郡中自告，郡丞两个时辰便审讯完毕。”
马援看着第五伦，观察着他的神情：“我奉命押往常安司命府的囚犯，恰好是伯鱼熟人。”
他笑道：“正是那位万脩，万君游。”
……

第43章 酒酣胸胆尚开张
犴（&#224;n）狱的门打开时，双手戴着沉重桎梏的万脩还以为，又是那位马督邮来套自己话。
但抬起头时才发现，进来的人竟是长陵第五伦，他将一盘肉一壶酒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跟亭卒索要的陶杯，对万脩露出了笑：“秋时与君游在长陵一别，不料再见竟是这番光景。”
万脩想要拱手，却为桎梏限制，只能低头道：“第五郎官为何在此？”
“本欲到茂陵拜访君游，凑巧路过细柳亭。”
第五伦打量着这小犴狱，真是污秽不堪，满是尿骚味、不知藏了多少虱子的麦秆，就是万脩今夜睡觉的床榻。
万脩愧然：“万脩如今是阶下囚，不能备宴而待伯鱼。”
第五伦倒了盏酒，上前递到万脩手中：“我方才在外与马督邮相谈，却听他说起事情缘由，又言，杀人者或不是你？”
万脩看着手中陶杯里的浊酒，摇头道：“人的确是我所杀，马督邮多想了。”
第五伦夹起片肉喂给饥肠辘辘的万脩：“但马督邮查证，死者老母、里巷中人多言是原涉之子原初带人登门，而你后到场，还护得死者母亲周全。”
万脩依然不松口：“县门下掾王游翁同母兄名曰祁太伯，祁太伯与原大侠相善，而轻慢王游翁，故其嫉恨不已。这才向县宰进谗言构陷原大侠，王游翁该死，但其母无辜，盗亦有道，我杀其子而护其母，何足怪哉。”
“这些事，我早已与郡大尹、郡丞说过，罪都定了，伯鱼听信了马督邮之言，想要我翻供？”
第五伦摇头：“我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虽与君游仅有两面之缘，却深知你为人。”
万脩笑了：“伯鱼知道我什么？”
第五伦道：“我听说原涉大侠被人称为‘当世郭解’，那君游可知郭解因何而死？先有罪于朝廷被缉捕，其手下宾客非但不隐忍蛰伏，反出于不忿而在外杀人。导致朝廷公卿认为，郭解以平民身份，玩弄权诈之术，门客因小事滥杀无辜，郭解虽自称不知，可这罪过，却比他自己杀人还严重，遂判处郭解大逆无道之罪。”
“当初君游听说我孝义的事迹后，便止住了原巨先派来刺杀我的轻侠，折弓取信，更一力促成和解。如此识大体明是非之人，岂会在紧要关头，犯下会害得原巨先为五威司命瞩目索拿的大错？这不是在替他出气，而是在害他。”
第五伦分析得透彻，万脩沉吟了。
第五伦继续劝道：“君游知道自己到了司命府，会被如何处置？”
万脩却哈哈一笑：“无非一死罢了。”
贼杀两人，其中一个还是县门下掾，哪怕是自首，也无法减罪。
第五伦怒道：“你妻儿怎么办？她们也会遭到牵连。”听马援说，万脩已经有个七八岁的儿子。
万脩闭上眼睛：“原大侠会代我照顾她们。”
“何必如此。”第五伦摇头，还想继续规劝。
或许是被第五伦只见了两面，就笃定他不会杀人给打动了，万脩叹息道：“我给伯鱼说个故事罢。”
他抬起头：“原大侠为人，温和谦逊，有情有义，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要务。”
“二十年前，原大侠去茂陵鸡鸣里赴宴，刚入里就听到有凄厉哭声，便登门一观。他在最穷的偏僻小巷找到一户人家，以破席为门，穷得一无所有，而家中母亲刚刚去世，那少年只能拿草席一裹，连丧事都办不起，他才十余岁年纪，除了哭，别无他法。”
说到这，万脩面色戚戚：“原大侠看后，默然良久，只留下一句话，先给死者沐浴，待我归来！”
“然后他便去到办宴飨的朋友家中，叹息说，汝家邻居死去，躺在地上不能收殓，我哪还有心思享乐？请撤掉酒席！”
“宾客们遂抢着要为原大侠排忧解难，原大侠便侧席而坐，削牍为疏，在上面写下上至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无不周全。又交给宾客朋友去置办，直到日头偏西才买齐归来。”
万脩露出了笑：“原大侠亲自检视后，便与众人载着棺木等物，来到死者家，为死者入殓，自己则像此家齐衰亲戚般，直到下葬完毕才离去，原大侠就是这样急人之难、诚心待人！”
第五伦恍然：“那死者之子，莫非……”
万脩眼中隐隐有泪光：“那个穷到丧母不葬的无能小子，正是万脩！”
他站立起身，看着第五伦，眼神变为凶狠：“后来有人诋毁原大侠，说他是‘奸人之雄’，我就立即去把说这话的人杀了！”
“之后亡命数年，等新室建立，大赦天下后才回到茂陵，就此投到了原大侠门下，至今十年矣。”
“听到这，伯鱼还觉得我无辜么？”
第五伦却道：“听完这故事，我觉得君游流亡外地那几年，能改去急切，变得如此沉稳，着实不易，更料定人绝非你所杀。”
万脩无奈坐下：“不曾想，临死之际，竟遇上伯鱼这般人物，既然如此，我就与你说实话罢。”
他面色肃然：“我虽然粗鄙，却也听说过聂政之事。”
“聂政受严仲子之惠，在安葬母亲后，毅然偿还这份恩情，行刺韩傀，白虹贯日！他杀了许多人，最后毁面决眼，自屠出肠而死。”
“我钦佩聂政，而原大侠待我，较严仲子更甚。为我购宅、娶妻，又引荐儒士作为夫子，遂了我欲学圣人书的心愿，万脩能有今日，全靠原大侠。”
“如今原大侠老了，却只有一个独子在膝下。”
“该轮到我效仿当年的原大侠，急人之急了！”
说到这，基本坐实了万脩没有杀人，而是替那原初赴死。可叹啊，原涉手下上百号人，最后却只有万脩站了出来，亦或是他将其别人拦下，而自己笑着来担当这罪名？确实像他的性格。
想到这，第五伦不由对万脩又敬又哀，自己先前错看此人了，他原来不是为了博名，而是位真君子啊。
万脩坚定如此，规劝已无大用，第五伦沉吟后，将自己腰上的刀削解下，放在万脩面前。
“君游，其实还有不翻供，也能让你活的法子。”
“拿着刀挟持我，威胁外面的督邮放了你，然后驾车远遁，到了安全处再将我放了。若是幸运，还能幸免。”
万脩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伯鱼，我做过盗贼，连我都清楚，官府若遇上贼寇挟持人质，可以将人质一起击杀。”
“我是郎官，可不是普通人质。”第五伦道：“更何况我与马文渊相识，他应该不会对我下杀手。”
话虽如此，但第五伦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他对马援了解不多，只觉得此人说话做事随性而为，常叫他摸不清头脑，但也隐隐感觉马援话语中对万脩亦有同情敬佩，或可一试。
万脩仍是拒绝了第五伦的馊主意：“伯鱼学经术，应该听过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对吾等轻侠而言，名节重于性命。”
他弯下腰，将第五伦的刀削推了回来：“我就算是死，也要做义折强弓，不伤贤士，有始有终的万君游。”
万脩伏地长拜顿首，感谢第五伦的好意：“而不是贪生苟活，竟反刃劫持知己，最后名声尽毁的万脩！”
……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句“知己”，确实是发自万脩肺腑。
这更让第五伦感慨良多，他穿越以来性格有些变化，不容易动情绪，但今日不然。
因为他竟在这道德沦亡的世道，遇见了一位真正的侠士，而非原涉那种外温仁谦逊，实则内隐好杀之辈。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我应该早点去茂陵，早些与万脩结交。”
第五伦暗叹着出了犴狱，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万脩，然后便吓了一跳。
原来，马援竟一直站在门边，手扶着环刀柄，呼吸轻微，竟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此刻正面露微笑看着第五伦。
这厮在偷听？
马援却走出去几步，回头先开口道：“没记错的话，上次在长陵，伯鱼欠我一个人情吧？”
方才马援不是说已经忘了么？怎么忽然又记起了。
第五伦摸不透马援意欲何为，只拱手应是。
“那便今夜还了吧。”
马援笑道：“伯鱼能否出钱，请我麾下吏卒及亭中众人，痛饮一番？”
……
一个时辰后，坐在亭舍堂上，看着眼前的推杯交盏，第五伦心中暗道：“果然是只准州官放火不管百姓点灯，原来只要做了官，群饮基本没人管啊……”
马援非要第五伦请客还他人情后，便在亭中吼了一嗓子：“今夜的酒第五郎官请了！然后引发一阵欢呼，亭置里的存酒都被搬空。”
第五伦当然只能乖乖掏钱，茂陵马氏堂堂六千石之家，虽然只当了个小督邮，还差这顿酒？这马援莫非是要……
确实不差，席间不论是跟在马援手下的吏卒，还是亭长亭父，都来敬马督邮酒，都被他拒绝。
“汝等且痛饮，酣醉亦无妨，眼看这寒冬时节，诸君却还要跟着我一路奔波，今夜就由马援来值夜，勿虑也！”
而席上另一个不怎么喝酒的，就是第五伦，留了个心眼。
马援虽然不饮，却也没闲着，在吏卒们的怂恿下，这位身高七尺五寸的美男子抚着胡须起身，来到堂下，亲自为众人跳了一支舞。
舞是他在上郡匈奴杂胡那学来的，与汉地舞风格颇为不同，但歌，第五伦却是听过，竟是首《平陵东》！
“平陵东，松柏桐，不知何人劫义公。”
“劫义公，在高堂下，交钱百万两走马。”
“两走马，亦诚难，顾见追吏心中恻。”
“心中恻，血出漉，归告我家卖黄犊。”
这诗唱的是汉末新朝的关中常态，故事发生在汉昭帝的平陵，离此不远，打家劫舍的不是盗贼，反而是官府小吏，这群人敲诈良民，使无辜百姓倾家荡产。
但如今，这首歌从最被百姓平民诟病唾骂最厉害的恶吏：督邮口中唱来，颇觉讽刺。
只是众人都喝到酒酣，早就没了判断力，歪歪斜斜跟着唱跳，也不觉得有异。
到了人定时分，整个亭舍杯盘狼藉，众人横七竖八地睡在各个地方，鼾声如雷。
只剩下两人还清醒。
马援在堂内走动，拍拍这个推推那个，甚至用脚踢一踢，确定他们都睡得死沉。
而第五伦则忍着难以遏制的困意坚持到现在，自己不喝，看一群醉鬼胡言乱语真是煎熬啊。
他在考虑，是否要将万脩确是替原初顶罪之事告诉这位马督邮，自己也出面作证，或许能让五威司命放过万脩不死？只是万君游那性格，指不定听说后就自杀了，拦都拦不住。
正要开口时，马援却先唤了他。
“伯鱼，起来，该做正事去了。”
“什么正事？”第五伦起身时瞅了眼腰上挂着的环刀。
却见马援果然开始低头解腰带……上的印绶。
那是郡督邮的半通小印，系着皂色的带子，马援将其放在手心看了一眼后，轻蔑一笑，竟直接扔进还未喝完的酒盏中！
“文渊，你这是……”
“醉了，我大醉。”几乎滴酒未沾的马援真有点摇摇晃晃，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也不知是何时写的，用杯盘压在案几上，而后便径直向外走去。
第五伦犹豫了一下，缓步跟了出去，却听马援道：“我今日醉得厉害，却并非因为酒醴，而是因万脩的侠义而醉，为伯鱼的仁义所醉！汝等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他轻轻哼唱起来：“平陵东，松柏桐，不知何人劫义公……还能有谁？督邮、吏卒而已！义士不可枉死，我可不想以后也被百姓编进歌中唾骂。”
“吾意已决，司命府，不去了。这督邮，也不当了！”
第五伦却是听愣了，马援言罢笑了起来，只觉得十分痛快，而他大步迈向的目标，正是关押万脩的犴狱，解开桎梏的钥匙正捏在掌心！
“我要放了万脩！与他一起亡命山林！”
“伯鱼，可要同去？”
……

第44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
直到桎梏被解开后落到脚边，万脩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谁敢相信，今天才押送囚犯上路的督邮，不但放了自己，还提出要一起逃亡？二人也不熟啊。
看着站在一旁的第五伦，万脩下意识地觉得：“一定是伯鱼说服了马督邮！”
他心中大为感动，喃喃道：“二君，万脩何德何能……”
正麻利牵马准备跑路的马援却斥他道：“休得多言，快来备马。”
万脩应诺，也不矫情了，他为了还多年前欠原涉的恩情，自愿顶罪赴死，可正如第五伦劝他的那句话：“你死尚且不怕，何况是生？”
马援装好鞍鞯，回头看向第五伦：“伯鱼，当真不与吾等同去？”
抛下好不容易才统合到一块的宗族，放弃所有在手的底牌，凭着一腔热血义气，和二人一起流亡重新开始？这是第五伦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见他默然不言，马援笑道：“莫非是舍不得郎官之职？”
第五伦摇头：“文渊能将督邮通印扔到酒盏中，我便能将这铜印黄绶弃之于厕溷，怎会可惜？只是……”
万脩觉察到气氛不对，连忙道：“马督邮，莫要为难第五郎君，他与吾等不同，家有年迈大父。”
“大父在，不远游么？”
马援颔首，觉得在意料之中，也不再劝第五伦，不料第五伦却反问道：“文渊逃亡后，有何打算？”
既然第五伦不同行，马援便留了心眼，也不说去何处、投奔谁，只笑道：“还能做什么，隐姓更名，蛰伏于边塞山林，等待朝廷大赦。”
杀人放火受招安？第五伦和万脩面面相觑，等大赦，这靠谱么。
马援自信道：“天下不安，早则三载，迟则五年，一旦乱起，朝廷穷于应付，肯定会对豪杰有赦免。届时吾等便能脱罪，那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还以为马援有长远计划，没想到这老哥也是一拍脑门做事。
第五伦笑道：“看来我先前误会文渊了。”
马援皱眉：“伯鱼何意？”
第五伦道：“我曾听扬子云说前朝往事，秦末之际，汉高帝刘邦身为亭长，押送徭役去咸阳，结果中途逃走许多人。按照秦律，刘邦已犯下大罪，他索性把所有徭役都放了，与彼辈一同躲藏在山泽中做盗贼。直到秦始皇帝驾崩，陈胜吴广共举大事反抗暴秦，刘邦这才带人响应。”
他说道：“文渊以督邮身份释放君游而一同流亡，与此事颇类，我还以为，你亦有汉高之志！”
“汉高……高祖？伯鱼看我像么？”
马援顿时乐了，他是对朝政不满，平日里言语多少有所抨击，但确实没到蓄谋造反的程度，今日流亡也是临时起意。
“我也不全是出于公义，眼看十年来朝政堕坏，豺狼当道，天下必乱。大树倾倒时，离得越远的人越安全，正如春秋所书，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夷吾在外而安，出去几年倒也不错。”
茂陵马氏与新莽捆绑太深，若能有个游离在外的人，反而是件好事，这也是马援不肯做郎官的原因。
若换了两个月前，什么申生、夷吾，第五伦多半听不懂，好在他这段时日在郎署学了春秋决狱。而扬雄更是块宝，虽不通训诂，却博学广闻，不记牢历史怎么在作赋时用典？
第五伦便跟着扬雄学了点，他没把春秋奉为经术圣典，只当恶补历史知识了。
马援刚说的这个典故，第五伦是知道的，遂道：“重耳、夷吾也不能一生流亡在外，他们之所以能重归故国，还是因为朝中有里克啊！”
春秋时晋国骊姬之乱，被一直隐忍蛰伏的大臣里克所平定，又邀请重耳、夷吾回国。
第五伦朝马援、万脩拱手：“我说句大话吧，二位在野，我则在朝，穷则自保，达则兼济，比一直流亡等待大赦，起码多了条退路。”
先提刘邦，又自比里克这弑君之人，话里一个反字都没有，但第五伦心中潜藏的反意已昭然若揭。
万脩听得目瞪口呆，哪怕是原涉大侠，坐拥宾客数百，也不敢这么想吧。
马援亦然，方才还腹诽第五伦顾虑太多，不像个干大事的人。岂料这孺子深思熟虑，竟是憋着颗反心想搞个大新闻。这一对比，倒显得自己像个什么计划都没有的冲动莽夫，心中那点轻视之意尽去。
诚然，他若真需要“里克”，还在做二千石的两位兄长，可不比第五伦这小郎官强得多？
但光是这份胆大到吓人的心志，便足以让马援对第五伦另眼相看，欣然笑道：“善，狡兔三窟，从此之后，伯鱼便是吾等的内援！”
“二位待我片刻！”
第五伦匆匆回了一趟亭舍，再来时手中持着一物，将其交给万脩，却是那柄在长陵折断的弓。
“是一把好弓，可惜折了，我虽请匠人以鱼胶仔细粘过，只恐再难使用，且物归原主，君游留个念想吧。”
万脩单膝下拜，郑重接过，他仔细将弓绑在身上，视若珍宝：“不然，往后这弓射出去的，就是仁义之箭了！”
马援上马后道：“吾等一走了之，伯鱼恐怕会被五威司命唤去问话，倒是连累了你。”
“定不会泄露半句。”第五伦无奈：“我确实也不知二君将去往何处。”
这话让马援惭然，他方才疑第五伦不愿同行，故意不说，如今看来，却是小心过头了，着实对不住第五伦。
时间很紧，随时可能有人醒来发现一切，第五伦朝二人拱手作别。
“后会有期。”
“来日再会！”
二人纵马而行，但马援却又绕了回来，哪怕有风险，他仍将二人要去的目的地告知第五伦。
“伯鱼，吾等要去的地方，是厌狄郡（北地郡）！”
……
眼看两马消失在夜色中，第五伦这才叹了口气。
“伏波将军马援，不愧是这时代，除了王莽刘秀外，第三个让我记得姓名的历史人物啊，果有豪杰之气。”
堂堂男儿，谁没点热血呢？马援相邀一起远遁时，第五伦心里有个声音喊着让他答应！
但事后仔细一想，马援当然是性情使然，大丈夫敢做敢为，但也因为，他有浪的资本。
马援出身茂陵大族，两个姑姊妹是汉成帝的婕妤，其中一个还活着，在延陵守墓。
他家两位兄长身为二千石，马余官至中垒校尉，马员则为增山（上郡）连率，为王莽平定过叛乱，爵位是“子”，都是手握实权的大人物。马援家中妻女有二人护着，根本不会有事。也就是说，不管马文渊怎么浪，总有人为其善后。
“可第五氏，只有仰仗我，而我，也只有第五氏啊。”
工薪子弟效仿富二代讲义气，是要付出代价的，个人痛快一时，换来的可能是许多人的长期痛苦。搞不好连第五霸都气煞了，别人就罢了，对祖父，第五伦深有感情。
更何况……
“现在跟他走，究竟是谁跟谁混？”
文不成武不就，肯定是第五伦跟着马大哥混，做个狗头军师的角色，甘心？
第五伦深知，自己前世只是个普通人，要比豪情洒脱，当然敌不过马援这等青史留名之辈。
他的优势，是对未来有个清晰的规划，利用穿越者的远见卓识，一点点算计，铢积寸累，稳扎稳打，假以时日一定能做大做强。
“他走他的独木桥，我继续走我的阳关道！”
第五伦露出了笑：“几年后再会时，谁跟谁混，可就说不准了！”
回到亭舍时，亭长和吏卒们仍在通铺上酣睡，毕竟马督邮承诺，今晚他守夜，放心！
这件事没那么轻易了结，第五伦深知，现在摆脱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狠狠撞一下受伤，然后惊慌失措唤醒众人。
可那样一来，在整件事里，万脩是毅然赴死的真侠士，马援是义释囚徒的真豪杰，自己反倒变成试图阻挠他们脱身的真小人了。
后世守法公民的思维必须改，要让自己的所作所为，符合时代欣赏的道德，这比遵循那劳什子律令重要得多。
第五伦拿起马援的帛信展开一看，不由失笑：“马文渊把所有事都揽到身上了。”
他稍稍安心，将信复塞回杯盘下，拎起还未尽的半坛黄酒，仰头吨吨吨喝了个精光！
“人生在世，哪能处处谨小慎微，而不冒任何风险？五威司命府，去就去吧！”
末了第五伦摇摇晃晃走到通铺，找个了暖和舒服的地方，倒头就睡！
……
“第五伦，你可知罪？”
此时已是第三日清晨，第五伦抬起头，看到了堂上的白虎纹图案……
这当然不是白虎节堂，而是五威司命府、右司命堂的标志。
五威司命作为王莽建立新朝后新添的机构，夺了京兆尹大半权力，已经到了什么都能管的地步。
前夜送马援、万脩离开后，第五伦用剩下的酒将自己也灌倒，次日起来装作和亭长等人一样吃惊。他顺利应付了马援属下及京尉郡官员，但深知事情不会轻易结束。果然，才回到常安半个时辰，就被右司命孔仁传唤了。
第五伦垂下眼睛：“伯鱼无罪。”
“还敢狡辩。”
新朝右司命孔仁头戴天文冠，据说这是皇帝王莽亲自所赐，孔仁一天到晚都戴在头上，他侧着身子坐在案几后：“郭弘，告诉这没见识的孺子，此处都管哪些罪徒。”
站在孔仁身侧，头戴獬豸冠的法吏郭弘便狠声道：
“其一，谢恩私门者。”
“其二，漏泄省中及尚书事者。”
“其三，铸伪金钱者。”
“其四，骄奢逾制者。”
“其五，不尊上命者，比如那纵囚逃亡的京尉郡督邮，马援！”
孔仁瞪着第五伦：“还有第六，便是你这类人，大奸猾者！第五伦，还不将你与马援合谋，纵杀人恶囚万脩逃走一事如实招供？”
第五伦满脸无辜：“下吏虽在案发亭中，但只是路人。”
“我在郎署学过春秋决狱，《春秋》经义反对连坐，恶及其身。哪怕是剧秦恶汉的法律，都只连坐父子兄弟、亲戚邻里，何时连过个路都要遭罪？”
“路人？”孔仁冷笑道：“你与马援、万脩都相识，又听人说，你在细柳亭还给那游侠儿送过酒肉，交谈甚久，还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这确实是无妄之灾啊，第五伦叹息道：“右司命，伦与马援、万脩只见过数面，交情很浅。更没料到马文渊竟如此大胆……事情经过，马援都写在那帛书里，案发次日清晨，亭长、佐吏与我一同打开，众人皆能作证，确实是马援对万脩哀而纵之，与我毫无关系。”
一旁的獬豸冠法吏呵斥道：“谁说无关！案发当夜，你忽然说要请亭中众人宴饮，搬空了置所的酒，灌倒了所有人，以至马援能从容释放万脩。就算你没有直接助二贼逃走，亦是从犯，有大罪！”
“这实乃无心之举。”
第五伦说道：“《春秋》之所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对那些心有邪念之人，哪怕他犯罪未遂，也得重重治罪；而对心怀善意而不慎犯罪之人，刑从轻。”
“我请众人饮酒，是被马援所迫，当时不知其目的，不好拒绝。但我本心没想犯法，也不算罪过吧？”
“圣王贤人断狱，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让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第五伦无辜，还望右司命明察！”
孔仁都忍不住赞道：“好个巧舌郎官，这獬豸冠不让你戴，真是可惜了。”
第五伦抬头道：“句句属实绝非狡辩，更何况，我若是同犯，为何不跟二人一起逃跑，而要留在原地，等五威司命传唤呢？”
对啊，为什么呢？
堂上众吏面面相觑，确实有些道理。
孔仁却没这么好应付，此子能言善辩，还用不易反驳的春秋决狱为自己开脱，他下令道：“先将第五伦押入犴（&#224;n）狱，不要给吃喝，直到他想清楚，承认罪行，供认马、万二人逃往何处！”
众人应诺，獬豸冠法吏请示孔仁何日再审，孔仁却不耐烦地说道：“不必审了，也不需什么罪证，更不用上报陈司命，随便改改第五伦的供词，再让亭长指证，直接定他首恶纵囚之罪！”
……

第45章 诸君！
法吏名叫郭弘，颍川阳翟人，家传《小杜律》，刚被选入常安为吏不久，闻言一愣：“首恶？难道不是马援？还有若轻易定罪，恐怕与律令不合啊……”
孔仁不耐烦道：“你所学是杜延年所撰的《小杜律》吧？在我看来，远不如其父杜周的《大杜律》有见识。”
“杜周有言，三尺律令从何而出？出自皇帝！从前汉家皇帝诏令成为了律法，今天新室皇帝的制言也成为疏令，当以今上为准，不必遵循什么古法。”
五威司命府自从建立以来，从主事的统睦侯陈崇，到右司命孔仁，办案的准则就是就是根据王莽好恶，若不涉上命，那就自行判断，法律只是一个皮筋，可紧可松，随便玩弄，还真当真不成？
孔仁大言不惭：“今日亦然，若事事遵循律令就行，要吾等官吏作甚？断案嘛，还是要灵活些。”
总之，快些将这案子了结才是紧要，孔仁知道，皇帝的兴趣在于制礼作乐，故锐思于天文地理，讲合《六经》之说。公卿早上进宫，晚上才出来，议论连年不决，反倒是日常繁杂的省狱讼冤之事，不甚关心。
这就导致案件积压，全推到五威司命这边，若是每起案子孔仁都按照律条，细细审理，可不得累死！倒不如大笔一挥，批量解决。
郭弘还是有些谨慎：“右司命，第五伦毕竟是位三百石郎官，一郡孝廉，不查到实证，贸然定罪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孔仁心知，这次的事源于五威司命陈崇要给原涉一个教训，所以才为县宰撑腰，让他大着胆子与原涉为敌，让原巨先不要太过骄横。
但顾忌到罩着原涉的常安楼护、杜陵陈遵这两位有官爵在身，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儒侠”，司命府也不能一棍子将原涉打死。用一个亲信门客代其子原初抵死，算双方都能下台的结果。
只是谁也没料到，马援竟在细柳亭将那万脩放了，还一起出逃。
孔仁气冲冲地要收拾这厮，牵连其家眷，一查却发现，这个小督邮居然有两位手握实权的二千石兄长。茂陵马家在关中势力深厚，姻亲盘根错节，甚至和皇室都有亲戚关系。
惹不起，惹不起。
与那些庞然大物相比，第五伦这孝廉郎官，只是小小蝼蚁。
孔仁对第五伦的身份不屑一顾：“我看过卷宗，第五伦出身里豪寒家，祖上并无任何阀阅。其举主列尉大尹张湛素来不受天子器重，如今张子孝因手下县宰受赇贪腐而受了申饬，在朝中更没什么声音。”
而第五伦入朝月余以来，似乎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的靠山，只与同郡几位郎官走得近些，听说还拜了扬雄为师。
想到扬雄孔仁就觉得可笑：“那些文士常吹嘘扬雄，说他是什么‘关西孔子’，在我看来，不过是无能的蜀中老叟。”
当年就是孔仁带着人，将这老匹夫吓得从天禄阁上跳将下去，摔断了腿。
扬雄自从数年前，就对天子要他写的歌功颂德辞赋屡屡推辞，早就失了宠，十分落魄。听说又不自量力，和国师公绝交，彻底没了位高权重的朋友。
什么样的夫子带出什么的样的徒弟，在孔仁眼中，相比于此案涉及的原涉、茂陵马氏，第五伦才是最好拿捏的，既然卷进来了，管什么无辜不无辜，就你了！
孔仁打着哈欠，叮嘱郭弘等人：“早些结案，定他为首恶，就说一切为第五伦谋划，马援只是从犯，罪减一等，茂陵马氏那边便能交待过去。”
“说来第五伦也可怜啊，不必判太重，髡发流放即可，西海郡的苦寒之地，正缺人戍守！”
……
被人推攮着进了犴狱中后，第五伦只觉得滑稽，前天还给万脩送酒肉，今天就轮到自己身陷囹圄。
这真是锅从天上来啊，当时是否应该咬咬牙，随马援、万脩一起流亡，落草为寇，弄个梁山水泊出来，走在野起义的路线？
第五伦暗暗摇头：“我没逃都遭如此对待，若是逃了坐实罪名，第五氏的处境恐怕更糟，恐怕要被这些官吏狠狠剥皮抽筋，数月积累，毁于一旦，更可能再也见不到大父。”
虽然方才孔仁审案时，第五伦用春秋决狱替自己辩护，说得滴水不漏。而五威司命也没找到任何证据来坐实他是从犯，加上马援那封帛信，处境似乎安全了。
但第五伦丝毫不敢乐观。
若严格按照春秋决狱来办事还不错，可新莽烂到一定程度，彻底变成了人治，律令几已成为空文。同样的罪，不同身份的人判决截然不同。
打个比方，万脩这种民间小轻侠若是劫人抢掠，几乎必定弃市。马援若触律，因其家族势力与兄长维护，可能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在常安服两年徭役意思意思。
而像第五伦这种不上不下的，大概率流放到西海郡，也就是后世青海湖服苦役。
想要脱罪，靠的不是精通律法，证据确凿，而是有无关系，靠山硬否？
这就是第五伦事先已料到的“风险”，赶在五威司命召唤前，他匆匆回家安排好了一切。
“名望和人情究竟有用没用，就看此役了！也不求彻底翻案，只望能让我不必远徙，就算丢了郎官职位，能留在关中继续经营宗族就好！”
没吃没喝，又饿又渴，第五伦在这寒冷的犴狱中抱着麦秆咬牙哆嗦，这次莫名其妙替马援、万脩背锅，算他穿越后最大的挫折。
遂忍不住暗骂起马援来：“你二人倒是走得痛快潇洒，我却挨这受罪，最讲义气的人，分明是我啊！这人情我算记下了。”
“但归根结底，谁让我有罪呢？”
第五伦自嘲着，让自己记住这个教训：“这世道，你出身寒门是为过，人微言轻，是为罪！势力弱小，更是罪加一等！”
……
“孙卿，老夫能帮上什么？”扬雄照旧来蹭吃蹭喝时，却惊闻第五伦锒铛入狱，不由骇然。
景丹对他道：“子云翁，伯鱼已预料到了，王文山已去恳求邛成侯出面，我这就去找同为郎官的巨鹿耿纯，伯鱼最近与他及许多郎官交情越发不错，吾等纠集起来前往五威司命府向统睦侯申冤，声势闹大些，或能逼得右司命孔仁放人。”
还要回列尉郡一趟，尽管张湛出面的概率很低，可景丹仍得去试试，他很珍惜第五伦这个朋友。
景丹不想让扬雄太担忧：“至于子云翁，在家静候佳音即可，明日伯鱼便能归来。”
扬雄就这样看着众人分头离开，只剩下他默默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叹息。
“扬子云，你当真无用至极啊。”
扬雄对第五伦这新弟子十分喜欢，待自己有礼，家中酒肉也随便他吃。
渐渐的，教第五伦的学问已不限于方言，还包括扬雄熟知经传唯独不学训诂义理的五经。第五伦对待学问的态度与他很像，只看经传，不求甚解，却时常能举一反三，来两句让扬雄都陷入思索的惊人之言。
好肉好菜吃着，自己身子骨比过去稍好了些，应该能活到明岁，或许慢慢的，就能说服第五伦将《太玄》《法言》也学了，这是扬雄的心愿。
谁曾想，第五伦竟无辜遭囚，被唤去五威司命府后，至今还没放出来。
八年前，扬雄可是领教过五威司命的阴寒毒辣，抱着断腿躺在犴狱里哀嚎的滋味不好受啊，从那以后，扬雄便开始隐于市中，保持与权贵的距离，以免再被殃及。
这次也一样，按理说，他是不该卷进去的……
可扬雄还是免不了心焦，第五伦口才卓绝，心思机敏，若是司命能讲理，大可不必担心。怕的就是，他们和当年对待扬雄“谋逆”的罪名一样，根本不给第五伦辩解的机会，急匆匆就定了案。
虽然与第五伦交好的王隆、景丹都积极奔走，要走关系帮第五伦脱罪，但就算说动邛成侯、张湛，加上景丹联络的众郎官出面，就能让五威司命放过第五伦么？
扬雄当初能幸免于难，还亏得天子王莽足够了解他，知道他绝不会参与谋逆，多问了一句，这才逼得五威司命好好查案。
他思索后，觉得还是不能置身事外，遂招来大弟子侯芭：“公辅，你且带着我的手书，去一趟桓君山家，再拜访修远伯府，请桓谭和梁让也出面帮帮伯鱼。”
扬雄朋友不少，但大多是泛泛之交，见他贫贱失宠就相继断了往来，仅剩修远伯梁让还以师事待之，至于桓谭，更是贫贱不移的莫逆之交，也是最懂扬雄的人。
但这两位虽有爵位，秩禄千石，可放在常安，都算“人微言轻”。
还得靠“大人物”开口，才能安心啊。
能求谁呢？
老扬雄睁开了眼，下定了决心，他喊了守在院中的第五福，随他回了趟家，将那几卷视若珍宝的《方言》原篇一一取出，用袖子小心擦去灰尘后，放在褡裢里。
几年前，国师公刘歆曾向扬雄讨要此书，被扬雄言辞拒绝，几十年交情，最后相看两厌，二人从此彻底没了往来。
对自己欣赏的第五伦，扬雄恨不得倾囊相授，但对已经形同陌路的“老友”，扬雄一个字都不想给他。
可今日，他却不得不低头了。
为了自己的悲剧，不要在第五伦身上重演。
扬雄让第五福将他搀扶上车，有些颤抖的手指向前方：“去国师府！”
……
第八矫今日乘着休憩难得回来一趟，走到宣明里门口就发现不对劲。
众人都对他指指点点，里监门看他的眼神也满是同情，这是出了什么事？
进了里中后，却遇到第五福和扬雄驾车而出，白发苍苍的老者怀抱书简满脸苦闷，而第五福心急如焚，挥手让第八矫快让开别挡道。
第八矫却张开双臂拦下了马车，一问才知道事情缘由，不由大惊。
“伯鱼被抓进五威司命府了？”
“我……我能做什么？”
第五福烦了，下来将第八矫推到了路边，骂道：“你这只知读书的太学生，能做何事，毋要阻碍吾等就好。”
第八矫确实不在第五伦的营救计划中，但看着扬雄与马车远去，他却从地上站起来，面容决绝！
“谁说太学生不能成事？”
第八矫调头原路返回，送他来的牛车已没了影子，一时又拦不到去南边挡道车乘，一着急，便将宽袖卷起，在常安大道上小跑起来。
宽衣博袖的儒冠学生跑步前进，引来不少人诧异目光，第八矫脸都红了，他平日多在庐舍中专注五经，甚少动作，只跑了半里地就累得气喘吁吁，大冷天里出了一身汗。
脚底板有点疼，走得太急，履底竟磨破了，但第八矫强忍着，让自己勿要停下，只是他速度越来越慢，去太学十几里路，怕不是天黑才能到。
好在在拐入冠前街时，第八矫终于拦下一辆拉煤球的牛车——他们家却是将生意扩展，给城内购买的人也送起了货。
第八矫也不讲究，报上身份，便爬上了煤球车，一路颠簸而行。
煤球味道呛人，素白的儒袍好似染了墨，平日里注重仪表的第八矫却不在意了，心中只想到第五伦的音容笑貌。
当初让学于己的谦逊，说合第八、第五两家重归于好的大度。以及凭一己之力，将已经分裂两百年，几乎要形同陌路的临渠乡诸第整合，重新变成一个宗族的豪迈！
在第八矫看来，这都是极了不起的壮举，自己只能仰望之。俗言道见贤思齐，他平素默默读书，可在第五伦性命攸关的时刻，若不站出来做点什么，恐怕后半生都要看不起自己。
“我虽不能如伯鱼般大贤，亦能仗义死节！”
一路上车马犹如流水，有时候堵着路口，只能等待，搞得他心急如焚。
好容易出了覆蛊门再走七里，第八矫跳下煤球车冲入太学，也不理会旁人看他狼狈污秽的嘲弄，径直走入舍中，先喝干了一大瓢水，然后翻箱倒柜，将那件黄色衣裳找了出来。
新朝崇尚五行始终，太学生们尤甚，讲究“五色衣”，即“春青、夏朱、季夏黄、秋白、冬黑”。因为新朝自诩土德，尚黄，所以黄色超越朱、黑，一跃成为最尊贵的颜色，颇受朝野喜爱。
第八矫也不管它做工如何精细，那蜀锦材质如何名贵，竟毫不犹豫抄起刀削，将这件父亲花了不少钱为他置办的好衣服划开。
等出了门后，又抢了门口众太学生晾晒衣服的长竹竿，将衣裳绑了上去，一面简陋的旗幡便制成了。
区区一个太学生，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呆子，面对冤假错案能做什么？
仰头看着那旗幡，第八矫想起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
汉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正是那位为天下百姓发出了“七亡七死”之呼的鲍宣，时任司隶校尉，派人制止丞相掾吏擅入驰道的违法之举，并没收其车马。
那世道跟现在一样，没有什么法理可讲，就看谁权势大谁有理。此举被视为冒犯丞相，中丞侍御史前往司隶校尉府，要鲍宣交出手下官吏。
但鲍宣拒绝，禁闭大门不让使者进入。于是朝廷便以“亡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之罪逮捕鲍宣。因为他平日爱说实话，得罪人多，竟无人解救，判了死刑，此事轰动京师。
二十年前，正是在此地，有一位博士弟子王咸，听说此事后，于太学举起幡旗，振臂一呼！
结果有一千多名太学生麇集王咸幡旗之下，第二天，王咸率太学生们堵住丞相上朝去路，邀驾请愿，接着又伏阙上书，哀帝迫于压力，下令将鲍宣减死一等。
那是第一次成功的太学运动，这给了第八矫灵感，他抱着幡旗一路走啊走，来到太学生舍外，尚书弟子们休憩的地方。
今天气候不错，庄光庄子陵仍在酣睡，思考人生终极问题；南阳人刘文叔正和他的同乡、侍讲朱祐玩着六博之戏；天才少年邓禹在翻阅书卷，来自颍川的强华则依然在地上推演谶纬图符，认真极了。
还有更多人都住在附近的区舍中，总计有数千之众，本朝太学扩招猛烈，比汉哀帝时人数多了数倍。
第八矫扛着幡旗，站到了他们面前，猛地挥舞起来，这滑稽而奇异的一幕，吸引了众人注意。
邓禹少年心性喜欢热闹，最先跑了过来，朱祐也看到了，皱眉跟刘文叔低语几句，惹得刘秀回头望来。看到是第八矫，刘秀本来就大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满脸不可思议。
还有更多人纷纷聚集过来，想看看平素半天放不出一个响屁的第八矫今日这般作态，意欲何为。
第八矫涨红了脸，他不是很擅长言辞，可今日却豁出去了，只拼命给自己壮胆，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
“诸君，请驻足片刻，听我一言！”
……

第46章 骑驴
“伯鱼虽是乡里之人，但小学时便有出独行君子之德。”
第八矫用此生从来没吼出过的大音量，从让梨开始，对越聚越多的太学生讲述第五伦的故事。
“他仁孝而爱悌，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财物，乐善好施，又能赴乡党厄困，修义仓、兴义学、开煤窑，团聚宗族。”
溢美如此，第五伦本人听了都要脸红。
“更难得的是，伯鱼明明做了如此多善事，却不矜其能，羞伐其德。他修行砥名，声施于列尉，百姓莫不称贤，称之为‘孝义第五郎’！连茂陵原巨先也心生仰慕，想要与之交游。”
第五伦的名声在常安流传不算广，但因其姓氏特殊，一听就记住了，太学生中还真有几个知道的，遂交头接耳说起此人来。
“可这样的有道仁人，也有缓急困厄之时，他因义释慷慨赴死的侠士，被五威司命府囚禁，严刑拷掠！也不知现在是生是死！”
第八矫讲述了“义折强弓”的故事，但他没搞清楚缘由，第五福也没跟他说明白啊，竟自动将事情脑补为：“伯鱼敬佩万脩之义，说服马督邮释之，马督邮深受伯鱼感动，竟与万脩一同逃走。伯鱼却不愿走，他回京师自告，甘愿替二君受死！”
这天大的误会坐实了第五伦罪名，却也让太学生们击节赞叹。
侠儒已经合流，不少太学生在京为儒生，在野则任侠，追求的是取予然诺。至于合不合律法，他们不关心，只看两个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第五伦将两字都占了，便足够太学生们吹爆。
第八矫又道：“纵观古时贤人，吕尚在棘津遭遇穷厄，管夷吾曾桎梏加身，百里奚饭于牛口之下。”
“贤人有大德于世，岂能坐视其困厄？子贡赶赴楚国求救，解除了孔子陈蔡之困。我身为伯鱼宗兄、朋友，今日亦来到太学，想请求同门、同舍诸君，效前朝王咸救鲍司隶的法子，让朝廷诸公知晓伯鱼的冤情！”
“第八矫在此叩首再叩首！”
第八矫下跪，朝众人三拜，而后起身，将手中黄幡高高抬起，往地上重重一插：“欲救孝义第五郎者，会此幡下！”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必须承认，第五伦名望远不如前朝鲍宣，而第八矫在太学的号召力，也差前辈远矣。
会有人响应么？第八矫心中忐忑，但想到第五伦说过，临渠乡诸第应该重新合为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下定了决心。
即便无人响应，即便一个人扛着黄幡，吾亦往矣！
太学生们虽然欣赏第五伦的事迹，赞叹其仁义，但听说要跟第八矫去闹事逼迫五威司命放人，都有些犹豫。
嘈杂议论声持续了好一会，才有一人推开人群走出，大声道：“吾愿往！”
第八矫惊喜的睁开了眼。
来者，姓刘！
……
刘秀挤在人群里，听到精彩处时确也击节而赞，只是他这个人吧，在家里就被兄长刘伯升嘲笑为“重慎畏事”，不像刘伯升那般刚毅慷慨。
在南阳时每每遇事，刘伯升往往一声怒喝拔刀便上，刘秀却要先思索半天，反复斟酌才能做决定，赶到时只轮到为兄长善后。
所以兄长才撵他来太学，希望能长见识，练练胆。
但刘秀还是老样子，今日之事，要为不相干的人怒发冲冠，那是万万不能的。
可看到率先出头之人后，刘秀顿知大事不妙。
“谁首唱不好，偏是刘隆，事情要糟了！”
响应第八矫的人，正是刘秀的老乡，来自南阳安众县的刘隆，字元伯。
刘隆年才十八岁，却已入太学一年，此人身世可不简单，他是前汉安众侯刘崇家族的人——那可是王莽称摄后，第一位举旗反抗的汉室宗亲。
居摄元年（六年），汉平帝死后，王莽迎孺子刘婴入朝，居然只封他为太子，而自己做了“摄皇帝”，践祚称制。天下人这才反应过来，王莽恐怕不是周公，而是欲行禅让之事啊！
位于南阳郡的安众侯刘崇闻讯大怒，也不掂量自家实力，便带着宗族举旗反抗王莽。百余人就敢攻打宛城，结果连城门都没摸到，就被贼曹掾给剿灭了。
除了抢先向王莽告发刘崇谋反的一系外，安众侯国七岁以上者，不论老幼都被族灭。刘隆作为族中孺子，因为年纪小被赦免，众人都暗暗称他为“安众孤儿”。
安众侯国有一脉因大义灭亲得了嘉奖，一口气封了一个列侯、七个关内侯。那家人倒也有点良心，抚养刘隆长大，还资助他上太学，让刘隆作为养子，过了家世那关。
因为同在南阳，又都是长沙定王刘发的后代，刘秀和刘隆颇有交情，平日里多有拉拢，他觉得这位与新莽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往后一定是兄长举事的助力。
可刘隆什么都好，唯独脾性与那猴急的安众侯刘崇一般，这不，又做出头鸟了！
刘秀了解刘隆，此人面如重枣，一激动就变色，眼下就红得厉害。
而刘隆在太学里有很多朋友，颇得人心，他站到第八矫黄幡下振臂一呼，零星有了响应者，不一会就聚得数十人，尤其以南阳籍居多，连邓禹都没忍住，站了过去。
刘秀给邓禹使眼色，让他回来别掺和此事，刘隆却开始和第八矫议论，马不够，待会要怎么去常安了。
刘隆倒是丝毫不客气，拍着胸脯保证此事包在他身上，然后就径直朝刘秀走来，几步到了跟前，哈哈笑着举起刘秀的手，替他做了决定。
“吾等可以骑文叔……之驴进城！”
……
就这样，本欲置身事外的刘秀竟被刘隆拉进了队伍，他一去，朱祐、强华等人也紧随其后。
唯独舍中的庄子陵，只掩着耳朵烦躁外面的吵闹，翻了个身继续睡，冬日正好眠啊，屋外那群驴儿真是喧嚣。
刘秀只羡慕地看了眼庄子陵，就被众人裹挟着，来到太学舍外的厩中。
刘秀家的黑毛驴就栓在这，不止一头，而是几十头，竖着长耳朵，一脸懵逼看着同样黑衣高冠的太学生们。
之所以养这么多驴，却是刘秀到常安后发现，这儿养马成本大到惊人。在故乡时就很擅长经营田畴产业的刘秀灵机一动，与同舍生、南阳豪右韩子合伙出钱买驴。由刘秀从家中带来的仆从照看，然后租给进城的太学生代步，获利八二开，刘秀拿大头。
挣来的钱，刘秀则用来结交朋友，也在太学得了个“乐施爱人”的名声。
太学生们一人一头驴，数十人浩浩荡荡出了太学直趋常安，这场面好不壮观。只是他们冲动有余而谋略不足，第八矫也没经验，竟不知接下来该去哪，只计较着，要不直接去到五威司命府静坐堵门？
朱祐插话道：“五威司命府中，诸位司命朋比为奸，还有谁是好人？向他们申冤有何用，依我看，不如去道上拦着四辅三公的车驾。”
急性子的红脸刘隆更是一拍驴屁股，大声道：“谁知道四辅三公何时过路？要不，吾等还是直接去寿成室外，叩阙高呼，然后再去公车司马门上书皇帝！”
“好！”
“大善！”
“如此定能引得天子瞩目，救得第五伯鱼出狱！”
刘秀骑行在后面，听到这话感觉一晕，差点从驴背上栽下来。
素来重慎畏事的刘秀，被这群愣头青强行拉来，眼看他们一步步踏入深渊，真是绝望啊。
方才刘秀仔细想过此事的可行性，前朝王咸叩阙成功是个特例，当时整个太学生员不过三千，三分之一的人出动，声势浩大，逼得朝廷撤回鲍宣的死罪，也不敢报复太学生，法不责众嘛。
可今日他们只纠集了数十人，加上屁股底下的黑毛驴也不过百，人还没到阙下，指不定就被奋武（执金吾）抓了，更别提靠近守备森严的公车司马门。
更要命的是，领头人中，还有刘隆这个“安众孺子”，叛逆余孽，是生怕朝廷发现不了他的身份啊。一旦暴露，这事恐会被有心人与“聚众谋逆，妄图复汉”联系到一起，可以进五威司命府跟第五伦作伴去了。
看着这群憧憬去干一番大事扬名天下的同学，刘秀心里着急。好在他一向仁智明远，多权略，又暗暗关心新朝局势，朝政每下，必先闻知，甚至还能为同舍生解说一番，刘秀略加思索，很快就有了计较。
他遂拍驴上前，拦住众人去路。
“文叔，你这是作甚？莫非后悔不想去了？”刘隆满脸愤慨。
“非也，只是想请诸君听我一言！”
刘秀聪明，也不说阻止的话，那样会让他被众人视为胆怯，适得其反。也罢，既然都被裹挟进来了，就帮他们一把，他只能将即将失控的太学生们，往成功率更大的方向上引导。
刘秀笑道：“今日赴义的太学生，多是前队郡人，而皇孙、功崇公王宗的封地也在前队新都县，生于斯长于斯，与吾等算同乡。我听说，他对前队士人十分友善，素有敬贤高名，颇得天子信重。”
“功崇公府就在城南尚冠里中，可不比寿成室东、北两阙更近？若能说动功崇公出面，以他的地位威望，定能救出第五伯鱼！”
……
赶在太学生和驴儿们抵达前，扬雄也来到城南尚冠里，先在里门处等了许久。
京师一百六十闾，以北阙甲第和尚冠里最为尊贵。尚冠里位于寿成室与常乐室之间，皇城脚下，北边就是京兆府尹，南边靠着城墙，位置天造地设。
过去这儿住的多是列侯宗室，亦或是朝廷重臣，汉宣帝和霍光都曾在此安家。十年前天下移鼎，姓刘的大多被天子所感化，“主动”搬走，这儿改成了姓王的地盘。
里中仅剩的一户刘姓人家，就是国师公刘歆府邸了。
“让子云翁久等了！”
等了好一会，就在扬雄以为自己不得进时，国师府终于来人了。却是下大夫刘龚，那个跟桓谭在长陵官学辩论形神烛火，提出“精神是否能换个身体继续活”的刘伯师。
刘龚与桓谭相善，对扬雄亦是敬重的，但他叔父刘歆偏要让扬子云多等会，这些老头儿脾气上来就是这样。
他搀扶着扬雄往里中走去，这儿路面宽阔，环境典雅，家家高门大院，绝非偏僻的宣明里能比。
“子云翁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刘龚的话勾起了扬雄的回忆，上一次来？大概是八九年前吧，那时候他和刘歆关系还不错，甚至还教刘歆的儿子学春秋战国诸侯奇字。
但让扬雄印象更深的，还是他第一次来尚冠里，去的也是刘歆家，当时刘歆的父亲，大学问家刘向还在世。
刘向曾校书于天禄阁达二十年，家中藏书众多，扬雄经常由刘歆带着过来借书看。那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后来会继承刘向的工作，在天禄阁上继续完成他未校完的书籍。而刘歆则不满足于单纯的学术，对改制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二个最好的朋友渐行渐远。
国师府和当年变化不大，扬雄不用刘龚引导都能绕一大圈，只可惜物是人非啊。
他们来到后庭，却见一位身着素白服饰，头戴术士冠的老人正盘腿坐在枯萎的桃树下。他头发花白，以一根墨玉为簪，正手持木棍在地上画圈，颦眉思索，仿佛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和扬雄的到来。
刘龚知道两位老人数十年恩怨情仇，识趣地退下，而扬雄拄着拐站了许久，终于撑不住了，索性往旁边的石头一靠，坐了下来。
“主人没有说话，客人能够随便就坐么？”刘歆画圈的手停了下来，幽幽说道。
换了往常，扬雄肯定要反唇相讥啊，但今天他是来求人的，只好压着心里的恼怒，干笑着说道：“子骏别来无恙啊，多年没见，头发竟还没全白……”
“扬大夫，你不长记性啊，又叫错字了。”
白袍的刘歆回头，对灰袍的扬雄如是说，和头发散乱不修边幅的扬子云相反，他每一丝头发每一缕胡须都梳理得整整齐齐，颇有仙风道骨之意。
“我二十多年前就已改名、字。”
“如今是刘秀，刘颍叔！”
……
而与此同时，五威司命府，又批阅完一大堆积累案件的孔仁伸着懒腰，正打算去休憩一番，掾吏郭弘却匆匆来禀报。
“孔司命，门外来了些郎官，外郎，自称要为第五伦鸣冤！”
“终于来了。”
孔仁轻蔑一笑，不过是一群没有任职、无权无势的外郎，不知要等几年地方才有空缺。他料想第五伦的朋友也就这点能耐了，随意地问道：“有几个嫌仕途太顺利的外郎为第五伦请命？”
郭弘喉头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说道：“上百人！”
……
（刘秀）资用乏，与同舍生韩子合钱买驴，令从者僦（租），以给诸公费。——《东观汉记》
共享毛驴创始人：刘秀秀。

第47章 兄友弟恭
所谓上百人，其实是在傍晚时分因光线原因，导致郭弘出现了误判。
百来人中，大多数是景丹去城北煤球肆列里找来的第五氏族人，穿上相似颜色的衣裳站在后头，壮声势而已。
这其中真正的外郎，不过三四十。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郎官大多身材矮小，容貌口音都是典型的南方人，或来自荆扬南部，或来自交州。
新朝和前汉一样，孝廉并不按照人口分配，而是每个郡名额相同。这就导致南方地处边缘的人口小郡，也每年能推举二人入朝，今年更是加到了四个。
一些饱受竞争压力的关西、关东人甚至会化名南迁，好去当地扬名显功，蹭南方的名额，也算是最早的高考移民了。
虽然北方人口已经饱和，但南方开发仍十分有限，阶级分化不明显，正所谓“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在交趾、长沙等地，被选入京师为郎的，还真不全是豪门闾右，也有些寒门，“穷人家的孩子”。
比第五伦还穷！
因为来自穷郡，距离又远，家族很难及时供给钱粮支持，这些人到了常安就得自力更生。加上南方人不适应北国气候，这个冬天过得极痛苦，又遇上新朝那制度性的克扣俸禄，最惨的外郎，已经连火都烧不起了。
这时，孝义第五郎对他们伸出了援手。前几天，第五伦便以自家石炭市肆开张为由，给这些南方孝廉外郎每人送了一百斤炭，出手十分阔绰，还真让不少人解了燃眉之急。
而这份小小的情谊，本是第五伦未雨绸缪，岂料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景丹看着左右的南方外郎们，暗道：“若非念着伯鱼赠炭之情，这数十人恐怕都不乐意来。”
至于剩下的七八位北方郎官，多出身豪门大族，却是第五伦交到的另一个朋友：那位小时候吃过双黄蛋的巨鹿人耿纯所邀。
此时此刻，外郎们着装齐整，皆穿官袍，腰佩印绶，带剑，头戴武弁小冠，齐刷刷出现在五威司命府门外时，那场面还是颇为震撼的。
如此多人聚集，不少还有官身，吏卒不好像对付喊冤的平民一样，悍然驱赶。不多时，司命府大门敞开，右司命孔仁板着脸走出来，对郎官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汝等不好好在郎署学律令文法，跑来五威司命府作甚？”
景丹朝孔仁作揖道：“孔司命，吾等同僚第五伦，在郎署中常被称赞孝义廉平，如今他却坐法入狱，吾等不知其犯了何罪，特地来向司命讨教。”
孔仁肃然道：“第五伦参与马援纵囚一案，疑为主谋，自有本司命依照律法审理，与汝等何干？速速退去！”
耿纯更敢说话些，哈哈大笑道：“吾等也知道事情经过，第五伦乃是无辜路人，如今却成了主犯，这其中恐有冤屈吧！”
景丹为其鼓舞，也硬气了一次：“孔司命，只要此事没有结果，吾等便天天来，若是司命府已经断案，那吾等就替伯鱼乞鞫！让四辅三公裁决此事！”
乞鞫（jū）是传承自秦汉的时制度，当事人若不服判决，可以在法定时间内请求复审，期限为三月。但新朝建立后，对下法令苛刻，对上律令疏松，正常的刑狱都马虎，乞鞫更是废弃了。
景丹这是在暗示孔仁，别想胡乱断案，第五伦的朋友们很多，都看着呢！
这便是第五伦的打算，必须把事情闹大，好让五威司命心生忌惮，不好直接给第五伦判个冤案。然后再闹得满城皆知，甚至传到列尉郡去，让他之前积累的名声慢慢发酵。
而后续的计划，则是让临渠乡诸第出面，效仿汉昭帝时，河南百姓二三千人进京上访，解救被缉捕入狱的魏相，在朝野舆论压力下，让司命府放人。
孔仁却见只有耿纯、景丹二人说话，其余人要么默然不言，要么低头不敢看自己，立刻料到他们并不齐心，只是临时起意凑到一起，遂冷笑道：“有人家世二千石，不必为前程担忧，可其余人等，贸然来五威司命府闹事，难道真不担心自己的仕途？”
这话果然极有用，来自南方的外郎们，本就是承了第五伦小小人情不好意思拒绝，这才跟来看看。见景、耿二人真要和司命玩真的，不由心生退意。
甚至连景丹都倍感压力，他和第五伦不同，对这份郎官之职，还是比较珍惜的。自己奔走一日，也算仁至义尽，真的还要继续与司命府对抗下去么？但就此放弃又不甘心，一时急得额头都冒出汗来。
就在郎官们军心浮动，随时可能被孔仁下句话劝退之际，远处却又多了一群人影——还有驴影。
却是来自城南的太学生们！
而一驴当先的，正是高举黄幡的第八矫。
“孙卿兄，我带着太学弟子，来为伯鱼请命了！”
……
在第五伦的自救计划里，还真没第八矫什么事——就算有，也是排位十分靠后，在舆论发酵时才指望他。
但谁也没料到，第八矫还真凭一股冲劲和执拗，拉了数十名太学生来，这让景丹又喜又忧。
喜的是第五伦将事闹大的打算可以提前实现，忧的是人数太少，于事无补。
“又是太学生？”
看到数十名太学生陆续骑驴乘车抵达，孔仁下意识想起他的伯父，前朝丞相孔光的事。
王咸等上千人伏阙救鲍宣，鲍宣倒是减罪流放，免于弃市。只让孔光颜面尽失，甚至上书请辞相位。身为孔子十四世孙，却被读自家圣贤书的太学生逼到那种程度，着实尴尬。
但此事还有后续，王莽摄政，鲍宣心怀汉家，不肯与王莽合作，很快就定罪杀了。
孔光却与之相反，是王莽复出最积极的策划者之一，对鲍宣他重拳出击，对王莽他唯唯诺诺，不愧孔家祖宗。
因此孔光享受了死后殊荣：王莽亲自带着公卿百官会吊送葬，车万余辆，载以诸侯之礼，起坟如大将军王凤制度，谥曰简烈侯——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双谥啊！
至于当年为鲍宣鸣冤的太学生？早就四散各地，新来的太学生，还被王莽指派了四百人给孔光挽葬抬棺，也不见他们有任何不满。
所以孔仁一直以为，对这些只知经术的太学生，应该狠一些，切勿像汉哀帝那般软弱。
于是他板下脸，狠声吓唬道。
“五威司命府的邸狱，还空着许多位置！”
“汝等，欲为乱乎！？”
换做往常，太学生们就能退缩大半，可今日不同。
刘隆首先一声大喝：“孟子云，威武不能屈！”
第八矫也将黄幡往地上一捣，声音有些颤抖：“不错，吾等为救仁人志士而赴义，右司命若欲收捕系狱，是效暴秦之酷吏也！”
太学生人不算多，数十人而已，但因为更加年轻，血气在胸，反而不怕五威司命的威胁，又都是文化人，大帽子一顶顶给孔仁戴上去。
更别说，他们今日是有仰仗的。
孔仁正欲发作，让吏卒将太学生一顿好打赶走，跟在队伍后面的刘秀却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手持信帛的家监。
“右司命且慢！”
孔仁一看，居然是功崇公王宗的家监。
皇孙王宗的妻子，是孔仁之妻的妹妹，二人算连襟关系。孔仁平素与功崇公府走得近，和家监很熟悉，见他竟混在太学生队伍里，不由愕然。
“太学生忽然跑到尚冠里请见功崇公，其中还有不少前队郡人。功崇公长于前队，将彼辈当成乡党接见，听了为首者陈述后，便让老仆跑一趟，将这信送给右司命。”
孔仁接过王宗信帛一看，虽然寥寥几字，却让他大惑不解。
功崇公说，他不希望第五伦这种名满全城，能让太学生都自发为其奔走的仁义之士没了好结果。
“功崇公也想收买人心，好与太子对抗么？”
这已经是明示了，孔仁心中千回百转，作为连襟，他应该遂了功崇公之意。可作为司命，在被郎官、太学生逼门的情况下低头，那不就是前朝鲍宣、王咸之事重演么？实在是太丢人了，台阶，得找个台阶下啊。
正犹豫间，后方却又有人飞马赶到，竟是一位身穿绯色官服，头戴武弁大冠的公卿，腰带上悬着银印青绶——这是二千石大官的标志！
他分开众人，诧异地看了眼云集于此的郎官、太学生，走到孔仁面前，只拱手道：“吾乃马援之兄，中垒校尉马余！”
……
中垒校尉，乃是拱卫京师的中央军：北军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负责戍卫常安，兼任征伐。
现任中垒校尉马余，乃是茂陵马氏四兄弟中的老三，一向谨慎肃穆，与性情跳脱的马援截然不同。
他的出现，同样在景丹意料之外，马余为何而来？
“身为罪吏之兄，本该免冠交印，在家中自省，但我却惊闻，有无辜者被我那不肖的弟弟牵连入狱，这才匆匆赶来。”
马余知道，众人都是为第五伦鸣冤的，便朝众郎官、太学生作揖致歉：“知弟莫若兄，此事全因吾弟马援而起，与旁人决无干系！”
又看向孔仁，说了句让所有人愕然的话。
“还请右司命定马援为首恶之罪！”
孔仁都听愣了，这世上还有这等奇事？五威司命按照惯例，好心帮背后是二千石大豪撑腰的马援减轻罪行，而让靠山不够硬的第五伦成为主谋顶缸。马余不感谢就算了，反而要求官府穷治马援。
马援是捡来的，第五伦才是你亲弟吧！
孔仁不清楚马氏几兄弟的关系，增山连率马员作为二兄，待马援十分纵容。马余作为三兄，却对马援一向严格，也清楚他的秉性：放着太学不上，郎官不做，大好前程视作儿戏，十二岁就嚷嚷着说要去边境耕作放牧，自由自在不受世俗所限。
后来为长兄马况服丧一年，马援看上去稍稳重了些，也乖乖纳妾生下子女。可他仍不愿步兄长后路，去做新朝大官，只当了没什么前程的小督邮，终日奔波劳碌，脚踩在泥水里也自得其乐。
至于纵囚逃匿，马余也一点不惊讶，这就是四弟的做派啊。
所以马余对司命府的“好心”根本不领情，如今随着五威司命被郎官、太学生轮番堵门，这件事已闹得满城皆知，莫要因此毁了马氏的名声威望。
既如此，还是让马援承担所有罪责吧——反正就算马援被判弃市，马余也坚信……
“以文渊的本领，岂会被区区吏卒所擒？他早就如鸟上晴天，尽情飞舞去了。”
马余嘴里骂着弟弟，心中反而释然。他不是心心念念要去边塞么？那便作为逃犯，流亡去吧，好好吃苦，遂他意！
被马余这“兄友弟恭”弄糊涂的不止是孔仁，还有太学生们。
众人面面相觑：“第八矫不是说，是第五伦劝服马援，释放万脩么？为何在中垒校尉口中，却变成马援是主谋，而第五伦无涉了？孰真孰假？”
倒是熟读诗三百的邓禹摇头道：“诸君岂不闻《二子乘舟》乎？”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这首卫风，讲的是卫宣公两位公子争相赴死的故事，读书人一听就明白。
第八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是马援故意为之，让其兄表明自己是首犯，好解救伯鱼啊！”
他好想哭，这是怎样的豪情义气。
本来就面赤的刘隆也听得激动，脸更红得像枣：“从前有卫国公子伋、公子寿争死，今有第五伯鱼、马文渊争做首犯，壮哉，二位君子有春秋之风！”
连躲在队伍后头的刘秀，听了也不禁颔首。
他今日煞费苦心，引导太学生去功崇公府，避免他们伏阙闹出大事来，也算出了份力。
在对待别人家的事时，刘秀还是谨慎的，他牵着驴缩在靠后位置，只让刘隆、第八矫出风头。
刘秀暗想：“这次来解第五伦之难，还真是来对了！果真是位仁德孝悌之士，有几分侠义之气。”
“若来日我引荐伯升与他相识，说不定，第五伦也能协助吾兄，共成复汉大事呢！”

第48章 穿越者与位面之子
郎官与太学生百余人堵在司命府外为第五伦请命，声势浩大，惹得府中左、前、后等几个司命堂的官吏也纷纷出来观望。最后连孔仁的上级，五威司命陈崇都被惊动了。
陈崇和孔仁不同，他是王莽成为“宰衡”时便追随的亲信。当时王莽笼络了天下高才之士，以族人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大儒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西域都护孙建为爪牙。此外还有涿郡崔发、南阳陈崇二人，皆以其才能得到重用。
新朝建立后，王莽也给众人丰厚回报，封陈崇为统睦侯，正所谓“帝命帅繇，统睦於朝”，地位特殊，还让他祀陈胡公，视为宗亲皇族。
简单来说，陈崇乃是新朝开国元勋般的存在。
在职位上，王莽以陈崇为骨干创立五威司命府，监察上公以下，代替了前汉京兆尹的权力。
陈崇此人见识卓明，眼下众人堵门，他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先站在孰中看了一会，将景丹、耿纯、第八矫、刘隆等跳得欢的人一一记下。
反倒是缩在后头的刘秀没能入他眼。
直到中垒校尉马余也赶来，形势已出现剧变，陈崇见时候差不多了，才从正门驰出，身后是王莽特许五威司命拥有的仪仗。
乘乾车，驾坤马，旗帜有五：左苍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中间则是赤星，好不威风。
这仪仗让情绪高昂的太学生们都不由畏惧，向后退了几步，孔仁他们不怕，但统睦侯不一样，始建国以来，死在陈崇这笑面虎手下的大臣不计其数。
不知所措的孔仁连忙过来下拜，陈崇也不多言，只在乾车上注视众人。目光所到之处，不论是太学生还是郎官，都心虚地避让开来，哪怕中垒校尉马余，也得向他作揖行礼。
他缓缓开口道：“案件尚在审讯，律疏自有时限，岂能顷刻间便给人定罪？汝等视国法如儿戏焉？就算第五伦无罪，被汝等聚众闹事连累，这罪过，比纵囚还大，岂不见前朝郭解之事？且先散去，若第五伦当真清白，明日本司命自然会还他一个公道。”
“咚咚咚！”
陈崇出门前算好了时间，话音刚落，五威司命府门前昼刻已尽，常安城各处都开始擂“闭门鼓”。一声接一声，声震城池，间隔很长，在半个时辰内，一共要响六百下。
它们和陈崇的话合在一起，仿佛锤在众人胸口，让他们更加心虚。
“夜漏已开始计时，宵禁快到了，在开门鼓敲响前，敢在八街九陌无故行走者，以犯夜罪论处，要当众笞打二十下。”
陈崇伸出手，指着街道南方缓缓向五威司命府靠近的队伍，那是执金吾（奋武）的骑从仪仗：“是汝等自己回家出城去，还是等奋武将来缉捕，明晨笞于道上，让汝等斯文扫地，叫郎署、太学蒙羞？”
他又对马余笑道：“中垒校尉，太学生和外郎不懂事，不如你带个头，想来马校尉应是遵循国法之人，与汝弟不同。”
这番话份量很足，马余目的已经达到，立刻应诺，上马离开。
郎官们也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接下来相信官府，相信统睦侯就好，便陆续自行散去，连耿纯也告辞了，只剩下景丹一人。
太学生们则面面相觑，这和他们设想中今夜就将第五伦救出来有些差距。
正迟疑之际，身后却响起一阵哈哈大笑。
“不愧是统睦侯，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畏强圉！让人敬佩。”
众人回头，最惊喜的莫过于景丹，来者竟是国师亲信，元士隗嚣。
隗嚣在长平馆与第五伦、景丹同席，表现出了对伯鱼的欣赏，亦是第五伦拜托景丹去请的人之一。但隗嚣豪放的外表下却是谨慎犹豫，他没有立刻答应景丹，直到现在才出面。
陈崇皱起眉来：“原来是隗季孟，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奉国师之命？”
“与国师无关。”隗嚣笑着看了一眼景丹：“吾路过此地，听说这边有冤狱，特来听一听，看一看，仅此而已！”
人人都知道陇右隗季孟是国师公亲信，他说无关，谁信啊！
只以为，此事连国师公都惊动了，孔仁不由暗悔，本来他柿子捡软的捏，岂料捏到一把钢刀，这第五伦的背景，是真硬！
隗嚣的出现，让太学生们更加安心，觉得此事稳了。眼看闭门鼓已经敲了百余下，商量一番后相继散去，约好明清晨再来迎第五伦出狱。若是五威司命还不放人，就再做计较。
而远离五威司命府的一辆马车上，来迟一步的桓谭看向老友扬雄。
“子云真说动刘子骏了？”
说起这个扬雄就来气，骂道：“未曾，刘子骏还是老样子。”
扬雄放下尊严去求情，刘歆却对他好一顿讥讽，对扬雄送去的《方言》，明明很想看，却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说什么：“这种往后只能作为酱坛盖子的杂家学问，就不必拿来与我过目了。”
在报复扬雄一通后，刘歆确也打算派人去五威司命府看看，但偏在此时，一众太学生抵达尚冠里，恳求功崇公王宗出面营救第五伦，声音震得家家户户都听得见。
“既然汝等已经请了功崇公，那还来找我作甚？”
刘歆闻讯便收回了成命，声称不再管此事，让扬雄从哪来回哪去。
扬雄只好悻悻而归，跟在太学生后头来远远观望，正好遇上了桓谭。
既然马余、王崇、隗嚣都已出面，桓谭自度人微言轻，也就不再上前，只道：“如此说来，这隗嚣还真不是刘子骏派来的？”
扬雄颔首：“听说他与伯鱼在长平馆有过一面之交，或许是出于公义吧。”
桓谭冷笑：“那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等陈崇出来表态，事情已无大虑才露面，我看这隗嚣，很会投机。”
扬雄拿起拐杖敲了敲车舆：“君山才是真正的袖手旁观，恐怕没资格说隗季孟吧？”
第五伦应不至于被枉判了，扬雄虽没帮上大忙，但心中轻松了许多，遂有些得意地笑道：“伯鱼入京不过一月有余，名望便已散播常安，从郎官到太学生，如此多人自发为他奔走，君山，世上有这样的‘乡里之士’么？”
却是扬雄对桓谭上次对第五伦的极低评价耿耿于怀，他还是护犊子的。
桓谭却只一乐：“子云去过海滨么？”
“年轻时想去。”扬雄低头看着断腿，抚着白须遗憾地说道：“可惜再也去不成了。”
桓谭道：“我曾游历于琅琊，潮水来时，岸上会有很多浮沫，退却后被太阳一晒，便尽是一场空。”
“名望也一样，存于人心，信则有，不信则无。有时十分好用，声势浩大，郡县归心，让人误以为是圣人出世。”
“但更多时，不过是惑人的把戏，如浮影游墙，如浪潮残沫，再大的名望，都敌不过一根铁针，一戳就破。”
他嘴又开始痒了：“孝子不一定是能吏，天下期盼的圣人，或许会将世间治得一团糟。那样的人，我不管其名望多高，实质仍是一乡里之士！”
扬雄知道桓谭在暗戳戳指谁，叹息道：“这可是五威司命府前，不要命了？再说，你人都没了。”
桓谭收起他的讥讽，看向扬雄：“子云，此事虽大局已定，但沾上功崇公王宗，也不知是福是祸。让你的高徒小心些！”
言罢纵马离开，却又回头叮嘱：“我与第五伦相互看不顺眼，千万别说是我所言！”
……
从昨夜算起，第五伦已经饿了一整天。
饥饿还好，就当清空下肠胃，难受的是滴水未进，连唾液都干涸一滴不剩。
他只能舔着干巴巴的嘴唇暗道：“若是这样困我两三天，恐怕要渴到喝尿了。”
难怪汉朝开国功臣周勃尝将百万军，进了大牢却仍要畏惧狱吏之贵。因为在这，人家才是刀俎，可以随意拿捏你。
一切以节省体力为要务，否则意志会慢慢变薄弱，第五伦闭着眼睛靠在稀薄的麦秆上。入夜后地面透心的寒意渗入骨骼，让他忍不住哆嗦起来，抱紧双臂，只能一遍遍思索自己的计划。
他不是算无遗策的天才，从请景丹呼唤郎官将事闹大，到恳求邛成侯王元、隗嚣出面，每一样都没有十全把握，甚至可能全盘失败。
如此睡了醒醒了抖，直到他听到一二声鸡鸣，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门扉推开后，一个木盘被放到面前，食物香气扑鼻而来。
第五伦抬起头，发现今日狱吏竟难得一见的笑脸，再看盘中的粟米与清水，第五伦哑然失笑。
这要么是断头饭，五威司命要送他上路。
要么，就是事成了！
本以为会是场拉锯战，岂料一个晚上就有了结果，真是意外之喜啊。
第五伦故作镇定喝下了水，润了润喉咙，接着慢悠悠吃起粟饭来，让自己显得从容无比，似乎运筹帷幄，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吃完餐饭，狱吏恭敬地在前引路，带他回到了右司命堂，孔仁昨夜肯定没睡好，面相有些浮肿，一脸晦气地看着第五伦。
而接下来的判决就更让人捧腹了，孔仁一本正经地宣布，经过查实，纵囚亡匿的主犯确实是马援，第五伦乃无辜路人，不过……
“群饮罪？”
“不错，你身为郎官，于细柳亭与众人群聚饮酒，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故罚钱八千！限你回家后三日之内偿清！”
这可不就是他家煤球生意三天的利润么。
第五伦忍着笑，欣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五威司命府已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点小罪就别闹了，不过是给他们留个台阶。
在第五伦离开前，孔仁还不忘告诉他一件事。
“第五伦，汝之所以能获释，全凭功崇公之力，切勿忘记是谁救了你！”
功崇公王宗？第五伦和景丹等人来常安时，在渭水横桥上见过这位皇孙的车队，据说他是王莽最宠爱的孙儿。
可他与王宗素无交情，无缘无故为何要出手相助？第五伦越发好奇，在自己困于囚笼这两日，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五伦离开五威司命府时，忽然感到似有人在盯着自己。回过头，却见楼上站着一位头戴天文冠的卿士，负手而立，却是统睦侯陈崇。
陈崇见第五伦回头，便和善地朝他一笑，还挥了挥手。
待第五伦作揖出门后，陈崇的笑容却慢慢收起，只轻声道：“祸兮福所伏，福兮祸所依，今日得意而出，或许过几天，就又要黯然入狱了！”
……
王隆是第五伦入狱前恳求的另一人，他的任务是回列尉郡宣扬此事，然后请张湛和邛成侯王元出面帮忙。
张湛是举主，但他近来屡受朝廷申饬，这郡大尹也不知还能做多久，除了答应写封信为第五伦鸣冤外，没有其他办法。
而邛成侯王元作为同乡，在要不要救第五伦这件事上，仔细斟酌了一番。最后念及第五伦名声响彻列尉，帮他一把，不管成与不成都有利于邛成侯府。
“叔父，得再快些。”
王隆心思简单，视第五伦为友，与叔父同车而行，屡屡嫌车太慢。
直到天色大亮后，他们才抵达五威司命府附近，发现气氛不太对。
“为何这么多人？”
五威司命府又被包围了，有郎官数十，太学生聚集了上百，更有自发前来围观看热闹的常安百姓数百。
加起来人数近千，已经到了阻碍交通的程度，奋武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驱散人群。
“莫非是有四辅三公车驾经过？或是天子要出宫，奋武横搜？”王元有些惊讶，这时却听人群忽然爆发了一阵欢呼！
“出来了！”
“孝义第五郎获释了！”
伴随着呼喊，在黑暗潮湿的犴狱中待了一天两夜后，第五伦眯着眼，顶着冬日的朝阳，迈过五威司命府高高的门槛出来，虽然身上脏兮兮有些狼狈，但精神尚佳。
看到他本人后，第八矫喜极而泣，景丹放下心来，太学生们更是欢呼雀跃，好似赢了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岂止王元、王隆，连第五伦自己，都被外头的大场面给惊到了。
虽然预料可能会有人来迎接，可人数比他想象中多了何止十倍！
这架势，简直是甘地、曼德拉出狱的待遇啊。
愕然之下，第五伦前世的口头语脱口而出。
“什么情况这是？”
……
周围是如此喧嚣，第五伦宛如众星捧月，入狱前他在常安名声不显，如今却成了人尽皆知的“义士”，而整个过程却又充满意外。
第五伦安排的几个后招都没派上大用，反倒是第八矫，这个不在他计划中的宗兄、书呆子，搬来了救兵，连功崇公都被他们所惊动。
大马路上围观者这么多，第五伦也来不及听详细经过，只能不断道谢——谢景丹、谢第八矫、谢没到场的扬雄，谢今日又来凑热闹的元士隗嚣。
还有马余，亏得他一锤定音，茂陵马氏兄弟几人都不一般啊。
第五伦也朝来迟一步的王隆、王元作揖感怀，倒是王元，见第五伦出狱竟惹得千人相迎，惊讶之余，对他的态度愈发友善，满口都是同乡之谊。
“吾骤闻伯鱼遭囚，便如楚庄王闻申舟被宋人杀害一般，挥袖而起，来不及穿鞋佩剑就策马而出。”
最后，第八矫又给第五伦介绍了太学众人。
“这位是前队安众县刘隆，字元伯，我于太学举幡，是他最先响应。”
第五伦朝刘隆作揖：“万事开头难，元伯仗义而出，乃此事发端之首唱，受我一拜！”
刘隆脸涨红成了猪肝色，今日出尽风头，他得意极了。第五伦将这个小伙子记在心里，也记住了十三四岁便上太学的神童邓禹，然后就轮到刘秀。
“这位是刘文叔！吾等来回此地，所骑之驴正是由他资助！”
第八矫不懂谋略，没搞明白昨日成事关键，又没时间解释太细，连刘秀倡议去找功崇公都未说，只记得驴了。
第五伦却见此人二十余岁，美须眉，遮住嘴巴看容貌不错，可惜大口拉低了颜值。加上刘秀总站在众人身后，看着是个谨厚之人。
远不如刘隆、邓禹给人印象深刻，第五伦只笑着微微拱手，对此人的印象停留在……
平平无奇！
“多谢文叔。”
以及喊此人的字时，总觉得自己吃亏。
刘秀倒是将第五伦好好打量了一番，果然少年英才，如今更得常安人推崇，日后值得兄长伯升拉拢。
但旁边就是国师公的亲信隗嚣，他没敢报真名，只朝第五伦行礼，淡淡说道：“岂敢，前队郡蔡阳人刘交，见过第五郎官。”
……

第49章 父慈子孝
“我看那第五伦名不副实，没有识人之明。”
中午时分，骑着驴儿回太学的路上，邓禹为刘秀打抱不平起来。
但刘秀只是默默在前不回答，邓禹遂拍驴赶上，与刘秀并行，继续道：“我昨夜回去冷静后想了想，惊出一身冷汗，若吾等真从了刘隆的蠢主意，直接去伏阙上书，此刻恐怕已在执金吾牢狱中。”
“多亏文叔力挽狂澜，带着吾等转去尚冠里，寻得功崇公王宗相助，这才顺利让第五伦脱罪，如此算来，文叔才是他的大恩人。”
邓禹道：“那第八矫也是，竟不将前因后果说清楚，言文叔之功时，只提了驴……”
想到这邓禹那个气啊，给了坐下毛驴一鞭子，疼得它在路上乱跑起来，最后将邓禹掀在路上摔了个狗啃泥。
还是刘秀帮他拉住了这畜生，又扶起邓禹，笑骂道：“莫要拿它出气，更何况，这也没什么功过可言。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得第五伦感谢，一个郎官的赏识有用么？而是赞其侠义，义之所至，尽绵薄之力罢了。”
当然，真实原因是被卷了进去，不得不为。又见众人自寻死路，刘秀这老成持重的只好站出来引导。
事成之后，他又习惯性深藏身功与名，就跟在前队郡时一样——风头让兄长去出，众人的赞誉也归于伯升，刘秀自诩宰辅，跟在伯升后边协助就行。
这也导致在人群中，刘秀乍一看不易引人注目，反倒是刘隆，因其刚勇敢言，最先响应举幡，叫第五伦很是感激，方才多是在与刘隆攀谈，与其他人只是口头一谢——今早去了上百人呢，一个个详谈要得好几天了。
刘秀倒是不甚在意，将伤了脚的邓禹扶上黑驴，牵着前行，回头打趣道：“相比于第五伦，仲华能够知我，更令我欣喜！”
……
回到了家，第五伦沐浴更衣后，才让第八矫将昨日之事细细说来。
听罢不由扼腕道：“季正怎不早说？如此看来，刘交刘文叔才是最大的功臣啊！”
他还奇怪呢，太学生怎么反倒成了事，要没有聪明人掌握方向，这群愣头青还不知会惹多大乱子，指不定就好心把他坑死了。
而初见时，第五伦第一眼扫过，居然觉得刘文叔“平平无奇”，只简单打了招呼，精力多用来跟刘隆攀谈，真是罪过。
自己确实太怠慢那刘文叔了，可谁让他这么低调呢。
第五伦立刻喊来第五福，让他去告知城北肆列的第四氏：“从即日起，给那数十名太学生送去的煤球，刘文叔的量要加两倍……与刘隆相匹。”
太学生的家境都不错，这点东西人家未必看得上，但人情礼节就是从小事上开始的。第五伦拼着这个月不要利润，也要让暖阳炭将这些帮过自己的太学生烘舒服了。
第五伦在五威司命府走了一趟后，再出来时不但名望传遍太学，连东西二市亦有耳闻。这就导致他家的煤球都好卖了不少，日销从一天千斤涨到一千五百斤。
果然，这年头，名声也能转换成金钱啊。想想原涉家在茂陵恢弘到僭越礼制的“原氏阡”，几乎没花自己一文钱，多是他的小粉丝崇拜者们众筹来的。
但才过了一天，第五伦从底下人口中得知，他的故事在市坊上流传时，出现了有趣的变化。
用后世章回小说目录来描述，就是：“太学生举幡请命，功崇公义救伯鱼！”
整个事件中，最为关键的中垒校尉马余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被故意隐去。反倒对功崇公王宗大加赞赏，将他说成魏公子无忌一般的人物。
“这回算是遇到刷名望的行家了。”
第五伦确定无疑，和他误会万脩那次不同。
而随着故事被有心人散播，在常安许多人眼中，功崇公就是第五伦的救命恩人！
而这时候，那天和太学生去五威司命府，给孔仁递信的家监却来到了宣明里，笑着送上拜帖。
“第五郎官，皇孙功崇公备下宴席，请君过府一叙！”
……
“于情于理，我都得立刻去尚冠里拜见功崇公。”
在常安市坊流传的故事中，王宗作为第五伦“救命恩人”已经坐实，若是怠慢，那就是忘恩负义，必遭人不齿。
你看，名望也是双刃剑啊，在利用它的时候，也会被其胁迫。
但扬雄却显得很焦虑，想起桓谭的警告。
桓君山虽然说话难听，但政治嗅觉极其灵敏，前朝哀帝时，傅氏和大司马董贤都想和桓谭交往，桓谭竟能在他们垮台时没受牵连，说明很擅长辟祸，他的提醒不是无的放矢。
扬雄遂让第五伦稍待片刻，要将王宗的事好好与他讲明白。
经过扬雄放下尊严，前往国师府一事，第五伦现在真把扬雄当成老师对待。
早晚问候，亲奉饭食，酒也替他温好，让孤苦伶仃惯了的扬雄十分欢喜，此刻抿着酒说道：“伯鱼，你可知天子有几个嫡子？”
“听说是四位。”
王莽和他的皇后所生四子，分别是王宇、王获、王安、王临。还有个嫡女，就是住在宣明里对面定安馆的黄皇室主，初冬时，第五伦偶尔会看到有木鸢从宫内升起，也不知是不是她放的，可惜不知其名。
扬雄道：“皇帝次子王获，因打死了奴婢，被皇帝下令自杀。”
当时王莽被汉哀帝赶出朝堂，避居新都，这件事在天下引发了巨大的轰动，让他名噪一时。
汉朝的奴婢问题本来就严重，律令虽然禁止残害奴婢，但就王朝末年那执行力，很难管到别人家中去，奴告主官府又不受理。主人简直是肆无忌惮，动辄打杀，甚至有贵族开倒车搞人殉。
在这种情况下，王莽居然为了一个奴婢，不惜牺牲了儿子，大义灭亲啊，公正之类的赞扬从四方涌来。官吏上书冤讼王莽的人多达数百，郡国贤良文学被征辟入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叩阙为王莽发声，希望他重返朝堂。
积累人望，是王莽实现禅代的第一步，跟王莽比邀名养望，第五小儿也是班门弄斧。
不过扬雄今日主要说的，是王莽的长子王宇。
“前朝平帝时，皇帝以哀帝时丁、傅之乱为由，禁止外戚卫氏入朝，连汉平帝的生母都不得进京。”
“王宇时年二十余岁，认为这有悖人伦，往后可能让王氏招致平帝怨恨，于是便与中山卫氏暗暗往来。又因屡劝皇帝不听，他便与其舅、师合谋，半夜时以黑狗血泼洒宰衡安汉公府邸大门……”
啥玩意？狗血泼门？第五伦听愣了。
扬雄说是因为王莽笃信鬼神，王宇等人欲以变怪惊惧之，说成是上天警示，好逼迫王莽让步。
可惜他们太过业余，被抓了个正着，王宇谋划败露，王莽大怒之下，也不管什么父子亲情了，令王宇饮毒酒自杀。而王宇的妻子由于身怀有孕多活了几天，可一等孩子出世，她也被处死。
这留孙杀媳的故事听得第五伦齿寒，加上王莽手刃两子，简直是个弑亲狂魔啊！
在面对权力阻碍时，王莽可一点都没有儒家之仁，心狠手辣。
第五伦不由想起在郎署学到一篇名为《八戒》的文章。
据说是王宇事件后，王莽作书八篇警戒子孙，在全国范围内推行，被誉为与《孝经》同等。
好，好一个父慈子孝。
目前王莽只剩下两个嫡子，老三新嘉辟王安有痴傻之疾，于是四爷王临就躺赢，成了新朝太子。
“那功崇公王宗，莫非就是王宇遗腹子？”
“不，他是王宇第四子。”
又是四爷啊。
说来也怪，王莽虽然手刃了长子，却对这孙儿王宗十分宠爱。
还没禅代前，就让王宗承袭了他“新都侯”的爵位。王莽之母功显君薨逝，群臣百聊跪求他勿要弃天下于不顾，便由王宗代为服丧，在冢墓边一住就是三年。
这两件事让王宗得到极大的政治资历，加上他礼贤下士，而据传太子王临不太得皇帝欢心。一时间，在皇室内部形成了两股势力，围绕嗣君暗暗竞争。
“有其祖必有其孙。”
听完扬雄的讲述，第五伦了然，王宗响应太学生之请，派人帮了第五伦，除急人之急外，或许有其政治目的。
第五伦以小人之心揣测，说不定王宗是想学王莽的崛起之路，邀名养望，最后一举夺嫡，而第五伦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名望大礼包。
但第五伦仍是非去不可，扬雄只送他出门，挽着弟子的手，低声说道：“伯鱼，我就将当年所作的《解嘲》一赋中，挑两句话送你罢。”
他看着第五伦，意味深长地说道：“客徒朱丹吾毂（gǔ），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
……
扬雄的《解嘲》，第五伦前些日子是读过的，大致内容是扬雄与人对答，解释为何自己宁可专注于《太玄》这等枯燥的学问，也不想卷入政治太深。
而这两句话的意思便是：“你口口声声说，想用朱色涂染我的车毂让我富贵，却不知一旦失足，我的宗族将被鲜血染红！”
警示意味十足，第五伦很感谢扬雄对自己的关心，汉末新朝政治局势复杂，站错队很可能导致身死族灭，确实要小心。
“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五伦现在是“下士”，登国公之门拜访要携带晒干的野雉，他在市上买好礼物，经常安主干道抵达位于城南的尚冠里。
说来也怪，虽是此生第一次来尚冠里，恍惚间周围景致竟有些熟悉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常安一百六十闾，格局大体相似吧。
而在里门外，第五伦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却是第八矫也抱着只干雉，正与里监门说话。
“季正，你怎么也来了？”
第八矫回头，见到第五伦后，便带点年轻人生平第一次受到重视的自矜自得，举雉笑道：“功崇公召我来赴宴，说伯鱼也在。”
想起第八矫说，那天太学生来尚冠里向王宗求助时，正是他陈述经过，叩首拜请，第五伦立刻明白了。
“这王宗，竟是错把第八矫当成了太学的意见领袖！想将我们兄弟二人一宴双收啊！”

第50章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在第八矫想象中，身为国公，王宗家应是极度奢靡才对。但在家监引领下进入才发现，这宅第大则大矣，装饰竟与宣明里大多数人家一般：门上的漆是旧的，仆从奴婢皆穿皂衣褐服。
在中门等主人来迎时，第八矫忍不住低声问第五伦：“伯鱼，此处比之长平馆如何？”
第五伦道：“邛成侯府奢靡，而功崇公府则是简朴至极。”
甚至俭朴得有些刻意了。
这也证实了扬雄对第五伦讲述的事：皇帝王莽对皇族宗室管控极严，已经到了苛刻的程度。
王氏发迹在汉成帝时，元后王政君和大将军王凤掌权，郡国守相刺史皆出王氏之门。
成帝又尽封另外几个舅舅为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候，王根为曲阳侯，王连时为高平候。世人谓之“五侯”。
这五侯的骄奢淫逸是出了名的，常安还传唱过《五侯歌》：
“五侯初起，曲阳最怒。
坏决高都，连竟外杜。
土山渐台，象西白虎。”
五个家伙争为奢侈，最嚣张的曲阳侯王根，修建府邸皆仿天子之制，洞门高廊，阁道相连，连属弥望。汉成帝微服出宫，发现王根家的土山渐台比未央宫中白虎殿还高大，想到王家的党羽谷永等人，还敢进谏抨击皇帝过于奢侈淫靡，汉成帝委屈极了。
成都侯王商也不差，他想避暑，竟向汉成帝借了宣明里对面的明光宫（定安馆）来住。又派人在城墙下挖了个大洞，将洋水引到自家园中聚集成池，执楫于上，高唱《越人歌》好不快活。
至于红阳侯王立，则喜欢藏匿奸猾亡命，宾客多为群盗，替他打家劫舍，而司隶、京兆都不敢问罪。
五侯将京师搅得乌烟瘴气，那会的朝堂清流如刘向之辈，抨击矛头是对准王氏的。
直到王家出了王莽这异类，自己素朴不说，待他执政后，又开始大刀阔斧处置家族毒瘤。将名声最恶劣的红阳侯王立、平阿侯王仁定罪逼迫自杀，把超出规格的府邸收归国有。
元城王氏家风为之一变，成了“有良心的外戚”，与汉哀帝时飞扬跋扈的丁、傅形成鲜明对比，结果使得“天下莫不怀念王氏”。
最后就成了功崇公府这幅独守清净的模样。
王莽纵有万般不好，能管住家人这点确实不错，但第五伦暗道：“可他也就能约束到皇室子孙，邛成侯府在长平馆罗钟磬，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无所不为，也不见五威司命管管。”
“政令不出常安城啊！”
想来皇室宗亲也多少对王莽有不满吧，新室禅代，他们除了根本领不到实禄的虚名封号外，没得太多好处。仔细想想，还不如在汉朝做外戚潇洒。
王莽的统治基础中，本该最坚定的皇室成员恐怕也有些不稳。
就在这时，功崇公府中门大开，一位头戴远游冠，身穿赤黄色袍，面如冠玉的国公走了出来，这应就是王宗了。
身份差距太大，二人长作揖道：“第五伦、第八矫，拜见功崇公。”
“伯鱼、季正快请起。”
他竟是知道第五伦和第八矫的字，看来没少提前做功课。
彼此相互打量了一番，王宗的年纪和第八矫差不多，新朝暂未封王，国公是最顶级的诸侯。但王宗却表现得礼贤下士，不但开中门相迎，还与第五伦和第八矫揖让三次，这才迎入院中。
第五伦注意到，他身上披着穷人才穿的山羊裘，而非狐裘貂皮，这是将圣孙人设彻行到底了。第八矫也看在眼中，也对王宗好感倍增。
中门后还有位紫衣武弁大冠的公卿负手站立，看来今日王宗家的客人不止他们。
王宗带着二人过去：“这位乃是朝廷‘四将’之一，卫将军、奉新公。”
第五伦想起来了，那个来给他们大谈谶纬洗脑的哀章，当年所献金匮天书里，不是杜撰了两个人么，一个叫王兴，一个叫王盛。
王莽弄假成真，把常安城叫这俩名的都找来，让占卜的一个个算，最后确定下来，冠前街卖饼商贩王盛、覆蛊门看门小卒王兴成了幸运儿。不但封国公，还入选新朝中枢十一重臣之列，王兴就做了卫将军，不过本职仍是看门——看管寿成室禁中公车司马。
王兴还娶了王宗的姐姐，二人做了亲戚后，府邸相邻，经常往来。
王宗又对奉新公介绍道：“第五伯鱼年纪轻轻便是高名之士，德行传于众人之口，试问如今常安八街九陌，谁人不知你孝义之名？”
顺带连第八矫也夸了：“至于季正，亦非凡俗，于太学举旗，众人云集响应，简直是当世王咸。”
他赞道：“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小小临渠乡居然出了你二人，宛如鸾翔凤集于一木，实在难得。”
“吾等不过是凡俗匹夫，竖子侥幸成名罢了，岂敢得功崇公谬赞。”
第五伦连道不敢，对方越是如此，他心中警惕度飙升，倒是第八矫没见过大世面，被这些溢美之辞迷得有点晕。
奉新公适时说出了备好的话：“莫非功崇公方才所画，就是二人之事？”
众人随王宗来到院中，却见几个奴婢或站或跪，双手持着帛画展开。
“功崇公善画。”奉新公王兴说道：“人物衣冠皆栩栩欲活，平素轻易不下笔，汝等今日有幸一见。”
几人凑近一看，虽然不太懂，但看得出两幅帛画工笔重彩，勾线匀细有力，画的很用心。
一幅画的是室内之事，用黑墨勾绘出两个男子形象，其中一位，头顶还是孩童鬟发，系帕头，正弯腰推让手中果子，看那颜色，是梨？
第五伦立刻知道王宗想干嘛了，果然，收买人心的套路还是隔壁老王家熟练啊！
“这是伯鱼让梨图。”王宗道：“听闻这故事后，寡人颇觉有趣，便描绘了下来。”
第八矫则定定看着另一幅，有些激动，那画场景在室外，人数较多，主角独占了中央及上侧位置，手里持着一面旗幡，神情刚毅。
“这是季正举幡图，虽千万人吾往矣，壮哉！”
王宗让奴婢将两幅画奉上：“二君初次来我府邸，也看到了，鄙府清素，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什相赠，寡人便将这两幅画，送给伯鱼和季正作为礼物！”
“多谢功崇公。”第五伦不卑不亢，淡淡谢过后接了过来。
但他的注意力不全在王宗和画上，反而瞥了送画的婢女一眼。
为了配合府中简朴风气，她们衣裙是短到遮膝的，脚杆露了出来，在极寒的天气里跪于地上，膝盖和脚踝冻得发紫。为了这场王宗精心策划的戏，不知已撑了多久，所以第五伦接画动作才这么快。
再看了眼第八矫那边，第五伦暗道不妙。
第八矫脸上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只下拜对着王宗重重三顿首，这才双手郑重地捧过帛画。
“功崇公，这是我此生以来收到最重的礼，一定小心珍藏，传于子孙！”
……
在宴飨上时，也没什么歌舞丝竹之乐，王宗吃的是简单的粟饭豆酱，看他嚼得很卖力，反而是第五伦、第八矫案上有鱼肉。
第八矫问及为何如此，王宗叹息说听闻边塞又闹了饥荒，皇宫中天子都降食面有菜色，他这做孙儿的怎么吃得下嘉柔美食呢？
奉新公王兴就是个捧哏，立刻接话夸赞王宗的贤能与自省，听得第八矫频频点头。
第五伦则心口不一，主要是这些路数他太熟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第八矫就是普通小地主家的儿子，自小在乡中没甚么名气，进了太学也不甚出众，直到前日为了救出第五伦豁出去一把，才被推到了潮头。
这潮头的风景，和一直被掩盖在波涛之下做小浪花时，确实大不相同，被人夸得多了，任谁都得飘飘然。
而功崇公独到又高明的赠画之举，直叫第八矫寒毛直竖，颇有古代侠士得主公赠宝剑名马香玉之感。
加上王宗有意无意显露的朴质爱民之心，第八矫已对王宗心折，大声请求将案几上的鱼肉换掉，他也要吃干饭。
倒是第五伦下著不停，只笑着说是在五威司命府中饿坏了。
王宗也只当第八矫是附赠，主要精力仍放在招揽第五伦上。
待到众人饱食，眼看酝酿得差不多了，王宗一个眼色，奉新公王兴便问起第五伦关于郎官选调之事。
原来，他们作为新晋的外郎，一般十月份入京，经过两个月“培训”，熟悉政令律法和办事流程，十二月到一月间则要进行选调，决定未来去向。
“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作为外郎，一般是辟除为县官，大多数人作为县丞、县尉，秩四百石，为中士。”
“只有佼佼者，方能成为县宰、侯国相，秩五百至六百。”
当然还有极少数的，可以直接选入四辅三公九卿麾下，作为六百石的元士。甚至从外郎转为中郎、内郎，进入省禁，主更执戟，宿卫诸殿门，出充皇帝随员车骑。
王兴点着第五伦道：“台郎显职，仕之通阶也。伯鱼有德行大才，但在五威司命府已留下了案底，只怕轮不到好去处，只能做丞、尉，在县中屈尊他人之下了，真是可惜。”
第五伦却摇头道：“若如此，那就是我命中注定，铜印墨绶毕竟是身外之物，得固不喜，失亦不忧。”
“伯鱼莫要气馁。”王宗说道：“右司命孔仁乃是寡人妹夫，伯鱼既然是蒙冤入狱，那便算不得案底过失。”
说到这王宗执樽起身，来到厅堂中央，叹息道：“说起来，寡人的功崇公国远在前队新都县，地虽广袤富庶，但教化却始终难以推行，尚缺一位有德行高名的守相治理。”
果然，王宗还是远不如王莽招贤纳士那般润物无声，略显刻意和急切了，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啊，业务还不熟练。
他看向第五伦，志在必得：“伯鱼若是愿意，寡人可让人运作一二，让你选调为功崇公相，助寡人显善劝义，禁奸罚恶，理讼平贼，恤民时务，散播圣人之道！”
此言一出，王兴适时拊掌大笑，撺掇第五伦快些答应，六百石的公国相，还在当今天子龙飞之地的前队新都，这绝对是外郎上选了。
第八矫也满是惊喜，发自内心替第五伦开心，但仍有一丝丝小落寞，连忙饮酒掩盖。
第五伦也是开心极了，却不是为了别的，而是……
“终于来了，我苦苦期盼的‘三辞’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第五伦起身避席，在王宗满心以为他要纳头便拜时，第五伦却道。
“蒙君厚待，理当报答，但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久矣，功崇公还是另请高明吧！”
……

第51章 三辞
“第五伦！”
话音刚落，一旁的奉新公王兴直接拍案而起，瞪着第五伦，居高临下斥责起来。
“功崇公倾心相待，先是赠画，又以下问之德，邀你做国相，小竖子怎敢傲慢拒绝？莫要忘了，功崇公才救过你一命，这是忘恩负义！”
果然开始道德绑架了，第五伦还未说话，第八矫连忙出来解释：“功崇公、奉新公，伯鱼一向对功名无甚兴趣，他在列尉郡时便两度辞官。直到举孝廉之时，郡大尹先将名单定下，若不从便是欺骗朝廷，伯鱼这才勉强做了郎官。”
这傻兄弟，他却是当真了。
“原来如此。”
王宗止住了暴跳如雷的姐夫，只当第五伦是辞让惯了，多劝劝就好。他祖父王莽不就是这样么，不管做什么，都得三辞三让才肯接受。
“寡人听说上世之士，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手捧圭玉，获得朝廷爵位，怀揣符节，享受俸禄，佩载显贵印绶，乘坐朱丹毂车，这才是男儿所为！伯鱼难道不想衣锦还乡？岂能一味推辞！”
第五伦却叹息道：“我有自知之明，年幼才疏，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乡里之士，唯恐有误功崇公下问，不敢担此重任。”
此言一出，第八矫又插话道：“伯鱼实在是太过自贬了，你若是乡里之才，那吾等岂不是连贩夫走卒都不如？”
王宗也改变了策略，感慨道：“秦朝李斯说过一句话，处于卑贱之位，若还不想着去求取功名富贵，就如同禽鹿一般，白白长了一副人的面孔，勉强直立行走而已。”
“伯鱼正是因为身份卑下，无权无势，才被五威司命缉捕刁难，若你身为六百石公国守相，有寡人撑腰，谁还敢无故责难？”
一句话，人要是没梦想连咸鱼都不如，跟我混，保证以后没人敢为难爱卿。
第五伦却表现得极其咸鱼，说道：“乡野鄙人，入不得庙堂之高。我身在常安大城，心却恨不能立刻返回山林田园，已打算不久后就辞去外郎之职，退隐乡野，更不敢做什么守相。”
这就没意思了，王宗冷笑：“数月前，能在长平馆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种话的第五伯鱼，怎忽然心生避世之念了？”
他确实做足了准备啊，连第五伦当初的话都打听到了，第五伦笑道：“当时年幼无知，故发大言，直到进了常安，从扬子云学《太玄》，这才有所了悟。”
“夫子告诉我，懂得无为，是守道的根本；能够清净，是娱神的殿堂；安于寂寞，是守德的宅舍，我深以为然。”
一旁奉新公王兴皱眉讥讽：“学谁不好，学扬雄？常安皆知他默然独守，穷困潦倒，遂为人所轻，第五伦，你老来想这般落魄么？”
辱师者犹如仇人，第五伦看了王兴一眼，若无哀章金策，此人还在给人看大门呢：“奉新公，人各有志，惠子迷恋于梁相的权势，庄周悠然于逍遥江湖之上，各有成就，在我看来并无优劣之分。我往后只想躬耕于陇亩，继承夫子的学问，不愿为案牍所累。”
扬雄若是听到这番话，恐怕要开心极了，可实际上，他的《太玄》《法言》，第五伦都兴致寥寥，觉得太过深奥，读它们简直是浪费时间。
第五伦态度坚决，真不是故意揖让，这是王宗先前没料到的，遂有些愠色不乐，场面十分尴尬，静默了片刻后，他才勉强笑了笑。
“既如此，那便不勉强伯鱼了，可惜啊，寡人一片真心，终究还是错付了。”
言罢，王宗却走到第八矫，将酒樽递向了他：“好在寡人还因此结识了季正，如今功崇公国冼（xiǎn）马一职空缺，季正可愿当之？”
第八矫一愣，看了眼第五伦这边，见他微微摇头，有些迟疑。但想到王宗亲笔作的画，又如此贤明下士，心中一横，双手接过了王宗递过来的酒樽。
“固所愿也！”
……
“且让第五伦作为隐士，跟他的夫子扬雄纵情于山林，过酸苦日子去吧，功崇公有季正这等刚节之才辅佐即可！”
王宗确实太过年轻，在被第五伦拒绝后，便撕下了温和下士的装扮，恼羞成怒起来。但还是忍着不骂，只让奉新公王兴讥讽，为他出气。
第五伦却不愠不怒，只暗笑王宗的段位比自己还不如，就这还想夺嫡？跟王莽再多学几年吧。
他们出了功崇公府，登上马车往外行驶时，不等第五伦先说话，第八矫便问道：“伯鱼莫非是对朝政心灰意冷，想要效仿列尉宣秉，固称疾病，辟命不应？”
姑且让他这么以为吧，第五伦颔首，又道：“倒是季正，当真要做功崇公冼马？”
太子有冼马，公侯亦有，只是秩才百石，职如谒者，出行时为先导，也算亲信之一。王宗招募第五伦不成，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第八矫纳入囊中，一样能巩固他贤公的人设，博取赞誉。
第八矫道：“若是方才伯鱼愿意做功崇国相，我当然不会应允。”
“只是伯鱼拒绝在先，我若再拒，太拂功崇公脸面了，恐将被人唾骂吾家忘却恩义。”
“此外，我在太学中学过一段时日后，发现射策为官确实太难。”
他笑道：“反倒是这冼马，虽然职务不高，只为最下等的庶士，却可以作为我仕途开端。”
第五伦诧异了：“季正先前不是说过，对通读五经更感兴趣，不急着为官吏，为何忽然如此醉心于仕禄？”
“还不是因为伯鱼。”
第八矫埋怨道：“我今日方知伯鱼的志向居然是退隐山林，躬耕陇亩，精进学问，只专注于经营宗族产业，难怪你屡屡辞官。”
“可临渠乡诸第总得有人在外做官，否则如何让宗族兴旺？如何照应在常安的产业？”
“既然伯鱼不愿，那便由我来罢。”
原来第八矫还存了这打算，不止是被王宗的刻意招揽迷晕了头？第五伦感慨，他这宗兄确实刚直，只是想得太过简单。
也罢，有第八矫在功崇公府，若是日后王宗记恨起来要报复自己，还能提前知会一声。
“季正虽为公国洗马，但还是要谨慎些。”
第五伦提醒第八矫道：“子云翁《解嘲》中有句话，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这世道，炎炎者灭，隆隆者绝，朝堂政争剧烈，不知何时就会有倾轧发生。”
扬雄就曾遭受无妄之灾，始建国年间，他已经在天禄阁上老老实实校书了，绝了升官的心思。不曾想，当时十一上公之一的甄丰父子想要借助符命架空王莽。扬雄的弟子，也是国师公刘秀的大儿子刘棻也卷进此事，结果五威司命追索连坐，导致扬雄被缉捕，吓得老人家跳楼。
最后还是王莽听说了，觉得以扬雄好清静的性子不会参与谋逆，派人一查，才知道是刘棻（fēn）经常来找他学习春秋奇字，好伪造符命天书，扬雄确实是躺着背锅。
哪怕如扬雄般置身事外，都受到牵连，这也是第五伦坚决拒绝的原因。常安的水太深了，万不能贸然拜进山头，否则可能卷入不知何时发生的政斗，莫名其妙枉死。
好在，目前功崇公和太子还势均力敌，不会那么快刀口见血不死不休，第八矫应该是安全的。
第五伦当初之所以愿来做郎官，一来是要入常安看看时局动向，能与王莽、刘秀碰个面就更好了。
二来，则是在这官本位的时代，有了官身后许多事变得方便起来，诸如在常安做生意牟利，若是庶民匹夫，连入场资格都没有，再就是买铁器之事，也比过去容易许多。
但官职、名望给第五伦带来的好处也到此为止了，再削尖脑袋往上爬，弊反而大于利。
“我如今已显名常安、茂陵，老家列尉郡更是路人皆知孝义第五郎之名。哪怕没有官身，也能效仿原涉，走民间豪侠路线积蓄实力，选择多了一条。”
煤球生意让他家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来援，下一步，就是以制作农具为由采购铁器，开始为春耕和练兵“防盗贼”做准备了。
第五伦已轻松很多，自己就算立刻辞官，回临渠乡埋头种田训练族丁徒附三四年，都足够在乱世中自保。在野若即若离，可比在常安安全多了。
以第五伦现在的名望，一旦时局有变，振臂一呼，起码半个长陵县能够云集响应。长陵人众，以族兵为骨干，可得数千兵员，进而拿下周边几个县不算难事。
“靠山山倒，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第五伦瞥了一眼第八矫，虽然季正是出于好意才接受功崇公招募，但看他这受人赏识后的小得意样，还不知以后会如何，人处在不同位置，心境是会变的。
“看来我对宗族的控制，得加速了。”
第五伦决定，下个月腊祭时，要将临渠乡所有家族召集到第五里共同祭祖，顺便召开诸第第一次大会。
在会上正式确定他“宗主”地位，而宗法也得快些立起来，落实成文字。务必软硬皆施，将诸第糅合成一个家族，拥戴一位说一不二的领袖！
想到这，第五伦却止住了马车，让第八矫先离开尚冠里。
“我还有事。”
车轮驶过，坐落在第五伦面前的，是“国师府”。
府门前还有一位浓髯关西大汉，不知等了多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伯鱼从功崇公府出来了？你的郎官黄绶，可换成了黑绶？”
正是国师元士隗嚣，看来王宗找第五伦兄弟俩去做什么，聪明人都门清。
“隗公，我没有接受任何印绶。”第五伦朝隗嚣拱手，低声如是说，表明了态度。
隗嚣松开了抱于胸前的双臂，眯起眼睛打量着第五伦，半晌后才笑道：“随我来罢。”
“国师公，想见见你。”
这一天还是来了。
第五伦前世历史不好，对这时代所知寥寥无几，既然国师公现名叫“刘秀”，便可能、有概率……就是结束新朝，开启东汉的那一位。
当初在网上见过一些梗，经常有人说刘秀是大魔导师，自带天命，还会搓陨石术什么的，极其玄乎。而听扬雄说，他这一位老友沉迷谶纬五行，最近确实在研究仙家法术……
这样的人，不管日后是敌是友，是真的还是重名，总得先接洽接洽。
第五伦深吸一口气，跟随隗嚣步入国师府，这可比他去功崇公家有意思多了，心里竟有一点点小激动。
“我，穿越者，终于要和位面之子会面了！”
……

第52章 左手画圆
扬雄毕竟与国师公有几十年交情，近楼台者先得月，第五伦先前就旁敲侧击，将此人履历弄了个明明白白。
老扬雄还告诉他：“刘子骏一家有改名传统，其父原名刘更生，后来才改叫刘向。”
如此方知，刘秀刘颍叔是后改之名字，原来叫“刘歆”，字子骏。
刘歆在汉成帝河平年间与其父领校秘书，也在那时候和扬雄结识，虽然扬雄对刘歆颇多贬损，但听得出来还是敬佩其才干的，誉之为“数术方技，无所不究”。
他的名头很大：古文经扛旗者、左传与周礼学派的大宗师，外加编制三统历、校定先秦图书作《七略》等成就，没文化的第五伦也不懂，直到扬雄说起一事。
“前朝哀帝时，刘歆还校唐虞之际的古书《山海经》凡一十八篇，献于天子。”
当时第五伦眼睛就亮了，看不起谁呢？《山海经》他当然知道！
光听过没看过就对了。
如此一来，国师公的身份就变得极其复杂：大儒、经学家、文学家、律历家，外加王莽最亲密的战友与亲家，这让第五伦暗暗怀疑：“这刘秀……当真是那个位面之子刘秀？总不会是重名吧。”
先帮王莽取代了西汉，然后反莽再造一个东汉？这剧本总感觉有些奇怪。
而今日终于得见刘歆真容时，第五伦才发现，这哪是什么位面之子啊……
可以叫位面之爷了！
按照扬雄描述，刘歆年纪应该与他差不多，今年六十七八。第五伦跟着隗嚣、刘龚二人步入国师府内院后，远远望见一位老者坐于枝叶萧瑟的桃树下。穿素白长袍，身披狐毛皮裘，头发花白。
“叔父，第五伦带到。”刘龚轻轻唤了一声，让刘歆抬起头看了眼，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垂首凝神苦思。
刘龚低声叮嘱第五伦：“也是不巧，国师正好在算髀，你且在那边蒲席上坐着等待，若是国师不喊你，千万不可发声，扰到了国师，就会被大杖赶出。”
这么严重？第五伦应诺，现在靠得较近，他发现刘歆远没有其年纪本该有的衰老，或许是擅长保养，外加修习养身方术，看上去只有五十多。每一丝头发每一缕胡须都梳理得整整齐齐，举手投足间，颇有些仙风道骨，观感上比扬雄那老醉鬼强很多。
地面有酷似八卦的图案，圆环中铺着沙子，与河沙颜色不同，搞不好是海滨运来的上等细沙。
只见刘歆手持规、矩，在沙地上不断画着圆圈，再用尺和皮绳进行测量，亦或在圆外小心翼翼地画着多边形。他手旁还有一摞算筹，刘歆就用这种古老到落后的工具，不断组合出复杂的数学运算。
第五伦好奇地看着这位文理双修的大能，又瞥到一边扔着个器具，便轻手轻脚过去捡起来，看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游标卡尺？”
此物青铜制作，长一尺有余，固定尺、固定卡爪、鱼形柄、导槽、导销、组合套、活动尺、活动卡爪、拉手等部分一应俱全，跟后世初高中物理课就会接触到的游标卡尺像极。
但第五伦试了试后，发现它像则像矣，却根本游不起来，只能借助指示线，靠目测估出长度单位“分”以下的数据，不够精确。
“给我。”
刘歆大概计算到要用至此物的时候，伸出手来讨要，头却不抬，只把第五伦当成奴仆一般。
第五伦小心绕开沙地上的圆圈，他深知计算过程被人破坏时，理工狗会多么狂怒，只将卡尺递给刘歆。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指点刘歆几句套套近乎，岂料这老儿竟不耐烦地挥手送客。
“人我已见过，伯师，带他走罢。”
……
还真就只是“见见”啊！第五伦只觉得莫名其妙。
出了内院后，下大夫刘龚笑道：“叔父性情一贯如此，莫说伯鱼，有一次太子来府中，遇上他正在筹算，同样爱搭不理，太子只能悻悻而归。”
新朝太子王临，正是刘歆的女婿，正与功崇公王宗明争暗斗。刘歆天然站在太子一方，第五伦知道，自己今日若接受了王宗的聘请，这国师府的门，大概就进不来了。
但进来后也无大用，跟刘歆一句话没说上。
好在刘龚待他十分有礼，让第五伦喝点温酒暖暖身子再回。
置酒之时，第五伦乘机问道：“敢问刘大夫，国师公方才莫非是在计算圆周率？”
第五伦听扬雄提及过，说什么“古之九数，圆周率三，圆径率一”，意思是古人以为，圆为周三径一，二者相除就是圆周率。
“确实如此。”刘龚道：“伯鱼可曾见过‘嘉量’？那便是叔父奉陛下之命所制。”
嘉量是新朝的度量衡器具，第五伦初见时也被惊到了，是一个铜制的圆筒，里面则是方的，左右各有小耳，看似普通，实则五腹俱全：以斛量为主体，圈足为斗量，左耳为升，右耳上为合，下为龠（yu&#232;）量，重量二钧。
其背面则是铭文：“律嘉量斛，方尺而圜其外，庣（tiāo）旁九厘五毫，冥百六十二寸，深尺，积千六百二十寸，容十斗。”
五种度量标准结合在一个小器物上，确实设计精妙，刘歆之才可见一斑。
刘龚道：“叔父在制作嘉量时，发现古人以为的周三径一错漏太大，以至圆不成圆，有损圣朝同律度量衡之法。他便自创新法计算，破觚而为圜，重新得出圆周率，嘉量遂成。”
“但近来叔父却发现，那圆周率仍是不够精确，遂反复运算。”
“先前算得数为多少？”第五伦追问，见刘龚不往下说了，便故意道：“不瞒刘大夫，吾师子云公近来也在家中割圆筹算，亦有所获，或可裨益于国师。”
“子云翁也在算？”
刘龚不知这是第五伦胡诌，一愣后明白了，不由大笑起来。
行，两位老冤家又在斗气呢！过去几年，刘歆因为扬雄不给他看《方言》，便憋了股劲也想鼓捣一本出来，刘龚见得多后，习以为常了。
刘龚遂比划道：“以圆径为一丈，圆周盈数为三丈一尺五寸八分六厘。”
这年头不好形容小数点后数字，故用丈、尺、寸、分、厘、毫、秒、忽这8个单位作为整数来表达，第五伦了然。
“3.1586啊，已经不错了，但差的还挺多……”
第五伦今天来见刘歆，却见了个寂寞，再想起先前扬雄替他来国师府求情，遭到刘歆讥讽，受了好大委屈，闷闷不乐好几天。
他遂带了点蔫坏报复的心理，起身告辞时道：“我家夫子与我经过数日苦算，已求得最精确的圆周率，哪怕张苍复生也不能超过。”
“所以，国师公大可不必再浪费时间，空自苦算了。”
刘龚板起脸：“你这孺子，口气倒是不小，数日工夫，就能超过叔父十数年之算？”
第五伦笑道：“若是不信，大夫且将一数字转告国师，让他反过来算一算，便知孰优孰劣！”
这不是给两个老冤家拱火么，刘龚却也想看这热闹。
第五伦留下一个数字后离开了，对刘歆这种卡在一道数学难题上的人来说，只告诉他答案，不讲明他求解过程，更为挠心。
管他是不是位面之子，先替扬雄出口气再说。
少顷，正在桃树下苦思冥想，却因算法和工具精度所误，迟迟得不到更精确结果的刘歆，便从刘龚口中，听到了一串数字。
“叔父，扬雄、第五伦所算圆周盈数为……”
“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六忽！”
……
而另一边，第八矫也满面春光地回到太学生舍，开始收拾行囊。
恰好住在隔壁的刘秀过来看到，不由诧异。
“季正这是要去何处？远游还是回家。”
经过举幡救伦一事，第八矫对刘秀十分信赖，加上他为人耿直实诚，当刘秀与自己是同一类人，便笑着将今日之事说了个大概。
“我后日要去功崇公府赴任，作为公国冼马，不能再与文叔继续做同学了。”
听闻此言，刘秀顿时一惊，担心的却是另一人：“第五伯鱼也受了功崇公之聘？”
第八矫摇头：“这倒没有，伯鱼意在归隐，无意于仕途，拒绝了。”
话刚说完，刘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第八矫也不明白他乐什么。
刘秀只说自己是来感谢第五伦兄弟赠石炭的，作为第五伦的谢礼，参与举幡的太学生都得了一份。
而刘秀更意外收到了两倍的量，与刘隆相匹，看来第五伦已知道那天主要功臣是谁了。
刘秀虽然面上无动于衷，心里还是有点小欣喜的：“第五伦记住刘文叔了。”
经过此役，第五伦声名已在常安传开，再瞧瞧周围，这么多太学生参与此事，又得了第五伦馈赠，礼轻而情谊重。他们来自五湖四海，等学成返回家乡时，便会口口相传，替第五伦将名声散播于天下。
“吾兄若能得到这样的名士辅佐就好了。”
而今再得知第五伦无意入仕莽朝，刘秀心中更是大喜。
刘秀听说过楚地大儒龚胜的故事，这位老儒汉哀帝时便曾抨击刑罚严酷、赋敛苛重，是出了名的清流。后又不满汉哀帝宠幸董贤，加以讥讽，等到王莽秉政时，龚胜看出王莽意图，遂归老乡里。
新朝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王莽想聘请龚胜来做太子师，龚胜拒不受命，坚决不上车，最终绝食而死。
还有与刘秀同郡的郭丹，郭丹是穰县人，七岁而孤，以孝顺后母闻名，后来入常安太学，常为都讲，诸儒敬重之。等到王莽篡位后，两次征辟郭丹，许以高位，郭丹却辞病不就，最后带着一群学生跑到官府力量薄弱的北地郡。
在刘秀眼中，不仕、归隐，这两样加起来，简直就是对王莽不满的同义词！
回到居室后，刘秀嘴角都弯成了√。
“这些归隐不仕王莽之人。”
“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怀念我大汉！”
……
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秀领校，秘书言校、秘书太常属臣望所校《山海经》凡三十二篇，今定为一十八篇，已定。——《上山海经表》。
另外刘歆是中国最早尝试计算圆周率的人。

第53章 初雪
汉初沿袭秦朝制度，十月份为岁首。汉武帝太初改制后用的是夏历，一月份作为新年开端。
而到了新莽代汉，王莽这改制狂魔自然不会放过历法，遂改新历岁首为丑正，十二月过年。
但百姓们过惯了正月大年，对新朝的“元旦”无感，十一月三十这天，朝廷官吏纷纷放假休沐，长陵北部的小煤窑却仍在动工。
流浪数年的张鱼、朱弟就更不知道节庆为何物了，现在他们只瞪大眼，生怕错过了热闹。
过去一个月里，矿工挖掘的煤块运到地面，靠的是辘轳：圆木上缠绕绳索，另一端悬吊篮筐，转动圆木便可将装满煤块的筐提起，比人手硬扛好使多了，但仍得花费大气力。
今日第五伦来到煤窑，身后跟着第五氏的木匠、铁匠，将早就打制好的东西安装在矿井出口的大木上。
在第五伦口中，这东西叫“滑轮”。它用整段硬木一刀刀手工斧凿而成，一个滑轮由木框架、凹轮、轮轴三部分组成，木框架上部分挖有两个对称圆孔，以便穿绳固定，用手一拨凹轮，便能吱吱嘎嘎转动。
在矿工们看来，这不过是改善版的辘轳零件，城头做工也经常用得到，随处可见，不足为奇。
但令人奇异的事在后面，第五伦将两个滑轮并用，上下分开。一个固定在木架高处不动，绳索穿过凹轮槽，另一个与连着煤筐的绳子在下，用不算复杂的绕法将它们联结起来。
“将筐装满煤块。”
徒附、矿工越聚越多，都搞不懂这是要干嘛，第五伦却回头看了一圈，最后对张鱼招手道：“张鱼，过来。”
竟是要张鱼去拉绳索，这不是强人所难么？张鱼虽然12岁了，却瘦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他平日又不是没试过。
连第五平旦都笑道：“郎君，张鱼吃奶力气都拿出来，都转不动辘轳，莫要为难他了。”
“这次不同。”第五伦道：“且来一试！若能拉上来，给你加餐！”
张鱼看了一眼朱弟，咬咬牙，在手里吐了唾沫，握住了粗糙的麻绳。
和想象中纹丝不动不同，这次他拉拽绳索，明显感到井下重物在缓缓移动，随着动滑轮的转动，还真将那筐煤块一点点拉到了矿井边缘！
“就张鱼这小鸡似的力气，还真提上来了？”
第五平旦十分惊讶，与众人一起接住煤筐。
张鱼惊讶于自己的气力怎么如此之大，得意地展示肌肉。众人则像看祥瑞一般围着动滑轮，每个人都去拉了一下。
亲自动手前只觉得别人在说谎，试过后啧啧称奇，确实比辘轳能省不少气力，但他们也搞不清楚是何原理。
“此物能使得力半功倍，若组合得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子，也能提起百钧重物。”
第五伦却是知道的，这只是个最最简单的动滑轮组，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他也是操碎了心。
过去二十天内，靠了第五伦的名望加持，共计卖出煤球五万斤（一汉斤250克左右），刨除所有成本，每个煤球赚两文货泉，按照定好的利润分配，第五氏得了4万钱。
但算上第五伦因“群饮罪”交的八千罚款，再扣除作为人情礼节送给郎官、太学生的几千斤煤球，净利润就万余钱。
这些钱，第五伦转手全花出去了：他给第五氏的矿工每个伍配备了一件山羊皮裘，这是公用品，让他们轮着穿。又给众人置办了厚麻履，因为第五伦发现，不少矿工连鞋都没有，赤足在严寒里干活，脚若冻伤，一个劳动力也就废了。
还翻新了简陋的工具，矿锄换成了铁的，添了动滑轮组和辘轳配合使用，为的就是提高效率，赶在落雪前多干几日，总不能不挣钱还倒贴本吧。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众人还在为省力的滑轮组而兴奋时，已积压数日的乌云，却纷纷扬扬落下了雪花。
这是今年的初雪，已算给第五伦面子，较去年来得迟了好些天。
众人纷纷抬起头，让雪朵停在手中，化在龟裂的唇上，眼看雪越来越大，不一会就散了个干净，回棚屋内睡觉去了。
这场在预料中的雪，让合作开矿的三个家族产生了分歧。
“先前制好的煤球只够卖二十日。”第四咸匆匆清点了常安和煤矿的仓库，向第五伦汇报储备。
第一关则道：“腊月是最缺薪柴的时候，樵夫上不了山，炭工烧不了炭，吾等就算将价钱翻倍，仍是有人买。”
过去二十天里，第一关尝到了甜头，极力鼓动第五伦，在雪小的时候继续逼迫族人、徒附、隶臣们下井。那些捡来的童工和各族的孩子也别闲着，不管多冷，继续搓煤球！
在他看来，哪怕不在矿井做工，冻毙一二人也是常事，何必迟疑。
第五伦改善生产条件后，制作煤球多用木模具，但仍是要上手的。还没下雪时，第五伦就见张鱼、朱弟等孩子满手冻疮，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现伤残了。
于是他果断叫停了煤窑，决定收工。
“剩下每斤煤球加两文钱售卖，售完为止。”
面对第一关的欲壑难填，第五伦笑道：“做货殖，哪有第一个月就能回本的？还是要细水长流啊，第四宗叔你以为呢？”
第四咸连连应诺，他现在唯第五伦马首是瞻：“此言有理，冻到常安人不打紧，可不要将族人和家中徒附冻伤残了。否则春耕都要耽搁，那才是得不偿失。”
第一关也只好同意，收工的命令下达，族人、徒附们确实也干累了，吃完朝食纷纷散伙回家。
第五则坐在静静燃烧石炭的小煤炉旁——他让人试铸了一个，翻看记录在简牍上的账簿，第五格还是很用心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算下来，若是仓库中剩下那五万斤煤球加价售完，第五氏能净赚8万钱，只够采买四百石粮食。
“好歹解燃眉之急了。”
第五伦稍稍松了口气，去年本是丰收，但在他的折腾下，第五氏坞院粮仓空了大半，有了这笔进账，起码能苟到明年夏天麦子熟时。
虽然挣得不多，但基础已打好，明岁可在农闲时就陆续储备煤球，囤积到冬天售出，挣的钱起码是今岁五倍甚至十倍。
多出来的钱粮投资第五伦正在筹划中的其他产业，煤窑来钱实在太慢。干这行最大的好处是，让松散的农夫在矿井生活一段时间后，能稍稍有些秩序，下一步就是令行禁止了。
“汝等来作甚？”
门口传来第五福的呵斥，第五伦出去一看，发现是张鱼、朱弟讷讷地站在外面，二人头顶沾满了雪花。
张鱼鼻尖冻得通红，朱弟则吸着流涕，两个孩子仰头可怜巴巴地问道：“郎君，停工之后，吾等还能住在矿上的棚屋里么？”
在过了一个月正常人日子后，过去两三年挨饿受冻的流浪生活，他们当真不想再回去了，在煤窑能吃上热饭，夜晚挤在通铺人堆里暖和，这就足够，更何况第五伦还不是个黑心的。
第五伦却道：“不行。”
张鱼、朱弟满心失望，第五伦却复道：“矿要关停数月，汝等在这吃什么？煤块还是雪？且随我回第五里去。”
这是愿意长期收留他们的意思，两个孩子大喜，在雪地里就稽首下拜，第五伦让他们起来，将雪拍了，进去暖和的屋里。
第五伦是观察过，二人分别被父母抛弃，不是血亲兄弟，却能在两三年里相依为命，确实不容易。
张鱼在矿上极为勤快，不搓煤球时也到处钻着找事做，想学一门手艺。朱弟虽然不太敢说话，但做事也算老实，听说他家里遭灾前阔过，朱弟进过小学，学过些字。
“汝等记住，我家不养闲人。”
看着正长身体，每天不管怎么吃都觉得饿的张鱼、朱弟，第五伦知道，将他们安置在哪最合适。
“但第五里庖厨中，确实还缺两个打杂的人手！”
……
去了趟第五里，安顿好两个孩子，又跟第五霸商量腊日祭祀事宜，第五伦又匆匆返回常安。
“有件事，伯鱼还得当心。”
在拉着最后几车煤球前往常安途中，第四咸低声向第五伦汇报了近来在东西市坊流传的消息。
“就是前些时日，那些在街头大谈功崇公救了你的闲人，近来却开始诋毁你！”
哦，这么快就开始了么？那功崇公王宗，果然不是个做大事的人啊，就这还跟他计较。
第五伦笑道：“彼辈说了什么？”
第四咸道：“说伯鱼忘义，将获救的恩情转头就忘，出入功崇公府邸傲慢无礼，还总盯着功崇公爱婢的大腿看！”
“咳咳……”
第五伦顿时无语，这种低劣的诽谤，王宗不至于吧，莫非是那个曾为看门小卒，没甚么见识的奉新公王兴让人传出来的？
第四咸道：“雪沾了炭，不黑也黑。伯鱼，这谣言中伤于你，吾家售卖煤球的车乘如今散布在常安城北，是否要还以颜色？”
“且让我想想。”第五伦让第四咸不要轻举妄动，他最近胆子真肥啊，也可能意识到两家一损俱损吧。
京师今日景致与平常截然不同，宛如龙甲飞花飘满古都，常安城抹上了淡妆素颜。
回到宣明里时，第五伦还驻足看了会对面的定安馆，高檐上凝结着冰晶，阳光一照剔透明亮，冰雪中这古朴宫殿煞是好看。
进了里中，道上的雪都被扫到两旁，但也留下了车辙印，第五福先咦了一声，告诉第五伦，有辆车一路行驶进了他们家——其实已是王隆名下的院子。
但王隆、景丹这几天回长陵去了，应该不在啊，也就扬雄常来，但他穷苦到买不起车。
正想着老师，扬雄却在侯葩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院子里出来，看得出是喝过酒的，见到第五伦后，便指着他道：“伯鱼回来得正是时候，有人来寻你。”
“何人？”
扬雄低声笑道：“年轻女子，还带着个孩童……”
关我什么事！老师你这话有歧义啊。
等进了院中后，果然看到里面还停着安车，华盖上积了雪，车舆的花纹可比他家这辆破车漂亮多了。
第四喜匆匆过来禀报：“郎君，来人自称是茂陵马氏的淑女！”
“莫非是马援的妹妹？”
第五伦那天脱罪，亏得中垒校尉马余相帮，可事后亲自去拜访，马余却闭门不见，似乎想和他、以及逃犯马援马文渊彻底划清界限。
以至于第五伦都没机会告诉马氏，马援去了何处，按照那厮的性情，恐怕也不会知会家人，这都快半个月，小马哥家里终于有人忍不住来问了？如此也好。
第五伦拍了拍身上雪花，随第五福进到屋内。
屋子里烧着第五伦让人打制的小煤炉，少女穿一身貂裘，正伸着白皙的手烘火，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
而她一旁则是个四五岁的小少年，坐在榻上瞌睡连天。
听到脚步声，这机敏的少女立刻变了姿态，足闲二寸垫在臀下，肃容而坐，平肩正背，固颐正视，臂如抱鼓，小手也藏回了袖子里。
礼节很足啊，不愧是茂陵大族。
第五伦看清了她的模样，乌发上有玉笄，应已过了15岁。眼睛挺大，肌肤白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豪家女子，但容貌还没长开，亦或是天生娃娃脸，用前世的话形容就是……“白瘦幼”。
第五伦作揖：“第五伦在此，不知淑女是……”
“第五郎官，今日前来叨扰，实是出于无奈。”
少女举手加额，朝第五伦行礼，做了自我介绍。
“家父字讳文渊。”
……

第54章 暮鼓
马援三十老几的人了，居然还没娶妻，只有两个上不了厅堂的妾室，分别为他诞下一女一男。
那个五岁男孩马廖是其长子，他今日被姐姐带着来，其实是为了避嫌。
因为这年头女子不能轻易对陌生人报上自己的名，所以姑且称她为“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马淑女”。
茂陵马氏家教很好，即便马援十几年来不怎么着家，即便她只是庶长女，也很遵循礼仪：端坐时脚背贴地，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俯，只看着第五伦的膝盖说话，而避免与他对视。
这叫“共坐”，是面对尊者、长辈时的坐姿。
毕竟按照常安百姓的脑补，第五伦跟马援、万脩二人，只差像刘邦、项羽那样结拜为兄弟了。马氏淑女大概也听了类似故事，自动代入到大侄女的角色，尽管她只比第五伦小三岁。
“有两位伯父帮衬，五威司命府没有为难我家，倒是听说，第五郎官也被家父连累入狱。”
马氏淑女替她父亲向第五伦致歉，但她显然不是为此事而来，果然忍不住道：“敢问第五郎官，家父当日究竟为何纵囚？”
当然是因为马援跟万脩情投意合啦。
第五伦将过程简略一说，言语中不乏对马援讲义气的夸赞，马氏淑女默默听着，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一会是对父亲重义敢为的自豪骄傲，一会则是对他为一个陌生人，抛下家庭不顾的怨气。
末了她追问道：“家父可曾留下话，说去往何处？”
人家都跑上门求问“爸爸去哪儿”了，儿女总不能举报马援，第五伦便道：“文渊临走说，他要与万脩前往厌狄郡（北地郡），等待大赦。”
北地就是后世甘肃宁夏一带，靠近匈奴，乃是朝廷力量薄弱地区，完美的法外之地。
马氏淑女看了眼弟弟，苦笑道：“第五郎官果然晓得，反是吾等不知……厌狄郡很大，可说了具体去哪县？”
马家虽大，可马援这一系却只有她这长女撑着，确实不容易，第五伦只能替马援强行圆上：“或是还没安顿下来，过些时日一定会回信。”
马氏淑女暗暗叹息，只道：“若是我父来了消息，还望第五郎官能告知于妾。”
言罢牵着弟弟，一同扱地行礼，然后告辞而出。行姿也有讲究，盈盈趋于府中，上了安车后，她又朝第五伦垂首致意，便离开了宣明里。
第五伦送出家门，倒是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等车影倩影都消失后，只感慨：“我与马文渊也算患难之交，情如兄弟，他亡命江湖，其儿女我应帮忙照顾一二，五福。”
“诺。”
“等过几日回第五里，记得让汝父准备上好的庄园土产，送去茂陵马氏府上。”
这时候，他们却听到暮鼓轰然响起。
常安城的闭门鼓一共六百下，敲完之后，全城宵禁。算算时间，马氏淑女姊弟俩应能及时赶回中垒校尉府。
第五伦皱起眉，抬头看看还算大亮的天空：“莫非是我的错觉？亦或是冰雪映得天色更亮，今日的暮鼓，好像比平日早了许多啊！”
……
咚咚咚，暮鼓响起时，国师府中的刘歆才刚刚放下算筹。
面对第五伦留下的那串神秘数字，刘歆最初是嗤之以鼻的：“我素知扬子云，他长于辞赋文学。桓君山评价他是‘文义至深，论不诡于圣人’，但于数术方面，扬雄毫无成就。”
而刘歆则是一位通才，讲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
所以这数字，多半是第五伦编的。
但，当刘歆随手将它放入自己因圆周率不够精确而卡住的难题中计算时，竟诡异地迎刃而解。
刘歆颇为诧异，第五伦总不可能侥幸猜中吧？
刘歆于学术上有一股执念，年少时多次与父亲刘向问难。人微言轻时，便悍然移书责让太常博士，什么名儒大夫龚胜、师丹之辈，都被刘歆喷了个遍。真要论起五经来又说不过此子，大儒们只能利用职权，从政治上打压刘歆，压制古文经。
多年后，刘歆借助王莽的支持重返朝堂，摇身一变，成了说一不二学阀，没有人再敢反对他。
如今在圆周率上竟不如一孺子，刘歆颇为不甘。
刘歆算圆周率靠的是割圆术，源于年轻时看到石匠加工石。原本一块方石，经匠人凿去四角，就变成了八角形。再去八角，又变成了十六边形。
一斧一斧地凿下去，方方就这样变成了圆圆。
“这就是司马迁所言：破觚而为圜也！”
于是刘歆采用这方法，以圆外切多边形逼近于纯圆——却是与后世从圆内割起有所不同。
理论上，割得越细，计算越多，误差越小，便能得到精确的圆周率。
如今被第五伦的数字打了脸，刘歆想要证明，只好在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的基础上，再割下去。
圆外的边越来越多，计算也越来越繁杂困难。
刘歆想起来，老冤家扬雄曾描述作赋之难，说他当初写《甘泉赋》时思虑精苦，昼夜冥思苦想，竟然累得困顿不堪。
在恍恍惚惚的睡梦中，扬雄发现自已的五脏六腑全都流淌了出来。他急忙用手将它们捧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待他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元气大伤，好像大病了一年。
而刘歆割圆也好不到哪去，思虑精苦，吃饭睡觉都想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算筹。地点也从室外转移到了室内，任何人不准踏入房间，精密的计算不容许任何打扰。
直到今日，在耗尽心力后，刘歆发现还是做不到精确，但越是计算，所得新数字就越发逼近第五伦的“3.1415926”。
再割上几年，割到几千边形，或许就能企及了。
但刘歆已筋疲力尽，明天就是天凤六年岁首，他作为国师，还要朝服衣冠入寿成室拜见皇帝。
刘歆在简牍上记下成果后，出门到桃树下闭目休息，心中还在想：“第五伦究竟如何算得？莫非是借助了神仙之力？”
被惊醒时，他也听到了暮鼓之声，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刘歆不需要漏刻就知道，今日的闭门鼓比平时早了足足两刻！
“叔父，五威司命陈崇带兵来尚冠里了！”
侄儿刘龚匆匆来报，他对外面发生的事满脸讶然，刘歆却似已知晓，一点不慌。
“看来就是今日了。”
“陛下，已不打算再留着王宗过年！”
……
这是第八矫赴任“功崇公冼马”的第五天。
冼马主要职务是在公侯出行时作为先导，但在府中，王宗听说第八矫家传韩诗，又学了尚书，便让他侍读。
第八矫由此能近距离接触王宗，发现功崇公爱好很特别：他喜欢画画，喜欢篆刻。
有一日读到《尚书&#183;周书》中“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这一句时，王宗还喟然长叹，对第八矫吐露了心声。
“这便是我封号的来历，古之圣人，之所以能取得伟大的功业，是由于有伟大的志向。我身为皇孙，也心怀天下社稷啊，只望能成为魏公子无忌一般的君子，好让天下士人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好辅佐天子，叫新室长治久安。”
第八矫为王宗的志向所感怀，在王宗问他“太学之中都有哪些贤能之士”时，第八矫也知无不答。
还答应等开春了替王宗去招募刘秀、刘隆等辈来见，帮功崇公一起拱卫大新山河呢。
直到今天，这几日刚刚构建的梦却碎了一地。
因为是新历最后一天，功崇公王宗中午时就穿着一身礼服，进寿成室给王莽拜年去了，府中也张罗着明日新年庆贺事宜。
在暮鼓敲响后，五威司命府的士卒忽登门了，为首的统睦侯陈崇依然带着一副笑脸，可说出的话，却让第八矫五雷轰顶。
“奉陛下制书：功崇公宗，属为皇孙，爵为上公，知吕宽等叛逆族类，放逐于合浦，而与之交通，暗中往来。”
“又有府中婢暗禀五威司命府，言功崇公在府邸密谋不轨之事，有僭越之行。”
“今五威司命奉制入府横搜，阻碍者斩！”
陈崇身后是披甲带刀的卫卒，第八矫只能让开到一边，愣愣地看着他们将功崇公府翻了个底朝天。
府中是有内鬼的，竟就是那天光着小腿，举着帛画在风中跪地哆嗦的婢女，在她引领下，陈崇没废多少功夫就搜出一些印章和书信。
让人押着家监及第八矫来辨认，陈崇看了金印上的字句后，就认为它们暗含僭越之言。
家监等人都吓傻了，倒是第八矫咬牙道：“这是不过是普通的私印，写了些吉祥话语，何来僭越谋逆之说？”
就比如那句“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和一般官吏家里的“建明德，子千亿，保万年，治无极”一样嘛，都是祈福之言，否则王宗也不会将这三枚印随便放啊。
陈崇却自有解释，摇头断句道：“第一句，维祉冠存己，何解也？祉，福祚也。冠存己，欲袭代也。冠冕给自己，也就是表示王宗想要篡位！”
“至于第二句‘夏处南山臧薄冰’，看似平常，实则更加阴毒！”
陈崇也是学五经出身，和大文学家张竦还是好友，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小雅中有《节南山之什》，讽刺天降饥馑、瘟疫、四方不宁及国既卒斩。而同一节第五首《小旻》，讽刺周王昏庸，导致贤良之臣有临渊履冰之惧。”
第二枚印“肃圣宝继”就更好解释了：“陛下承圣舜之后，能肃敬，得天宝龟以立。王宗欲继其绪。”
第三枚则是“德封昌图”，陈崇笑道：“这是王宗自言欲以德见封，当遂昌炽兴旺，受天下图籍。”
“凡此种种，文意甚害！文意甚害啊！”
第八矫彻底惊呆了，反驳不能。
至于书信，则是王宗和被流放合浦的舅舅吕宽一家往来联络——另一半书信，陈崇早就从合浦截获，一直隐忍到今天才兴起大狱。
上面虽然都是寻常家语，可对五威司命陈崇而言，随便给他这世上最诚朴的人写的六列字，他一定能从中找到足够的理由，来定其大逆不道之罪！
而最关键的证据，来自连那告密婢女都不知道的一间密室，从里面搜到了王宗的自画像。
画中的功崇公王宗，穿着天子的衣服，戴着皇帝的冠冕，好不威风！
如此一来，证据确凿，加上今天王宗在寿成室里对王莽说的那些糊涂话，他的罪，甚至不需审讯了。
陈崇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这次的案子，要牵涉多大范围，诛连多少人？
一百，还是一千。
他的职责是为皇帝陛下嗅出并铲除叛徒，但除了主犯，陈崇也很乐意顺手干掉一些与五威司命为难的人。
比如那天他在孰中记下的几个太学生领袖，还有引发郎官、太学生围堵司命府，让他们不得不翻案颜面扫地的罪魁祸首……
“第五伦。”
……

第55章 山高水长
暮鼓尚未敲完之际，宣明里的小宅外，便传来了剧烈的叩门声。
“谁人？快宵禁了还来登门！”
当第五福打开门扉就被人推攮而入，当先的是几名士卒的森森甲衣，紧随其后则是掾吏郭弘黑乎乎的獬豸冠。
等第五福哆哆嗦嗦带着众人来到厅堂时，第五伦正胡坐于煤炉前吃饭，看到他们却也没慌张，只咽下粟饭，起身笑道：“郭掾吏何事光临寒舍？”
郭弘神情肃穆：“前几日，功崇公王宗可曾赠了一幅画给郎官？”
王宗的画？第五伦想起来，是那幅“伯鱼让梨图”，这种事是瞒不住的：“确有此事。”
大冷天来做这种事，郭弘也是无奈，但上头安排的差事必须得办，叹息道：“还望郎官去将其取了，然后随吾等走一趟！”
第五伦故意想了想：“似是在阁楼上，诸位稍待，我去找找。”
这才放下碗箸，让第五福招待“客人”，郭弘却亲自跟着第五伦。
第五伦不动声色地问道：“郭掾吏，莫非是功崇公出了事？”
“无可奉告。”
看来没错。
第五伦道：“我当初去功崇公府时，只觉得功崇公为人外谦逊而内暴戾，所以拒绝其聘请，不去做什么公国守相，只没想到，竟这么快……”
郭弘没有回答，上阁楼时，狭窄的楼梯上，他目光死死盯着第五伦的后背，手扶在腰间剑柄上。
第五伦在前面心中千回百转，郭弘是文吏，但敢独自跟着他，肯定也有几分本领。要是亮出藏在怀中的刀削，忽然出手袭击郭弘遁逃，他大概有三成机会在甲士围堵中，逃出宣明里，但也可能被追兵一弩射翻。
接下来就更难了，想在宵禁中离开常安几乎不可能。再者，就算能侥幸潜逃藏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王宗事败，那第八矫身为冼马恐已被捕，自己再一逃，临渠乡诸第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第五伦推开房门，这儿是堆放杂物的屋子，摆设有些杂乱，而王宗的画就被他扔在这，第五伦翻出来交到郭弘手中时，上面已沾了些灰尘，皱巴巴的。
郭弘在点了灯烛的地方仔细审视画卷，摇头道：“这馈赠，第五郎官不甚爱护啊。”
“郭掾吏也看到了，我与王宗只是泛泛之交，他的赠誉，我可受不起，今日之事，还得为我做个见证。”
第五伦言语中不断试图与王宗切割，但看得出来，郭弘只是奉命办事，皇孙出事是大案，居然还腾得出手派人过来，看来有大人物记恨着自己啊。
是谁呢？右司命孔仁么？第五伦记得，孔仁是王宗的连襟，这次事件连他都脱不了干系。
莫非是五威司命陈崇？
想到那天离开五威司命府时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第五伦不寒而栗。
上次，是第八矫等人合力救了自己，而这回，第五伦恐怕得自救了。
“郭掾吏。”第五伦忽然面有戚戚，朝郭弘作揖道：“此番去五威司命府，恐怕没有三五日回不来，我家中还有七旬大父，伯鱼可否与小厮叮嘱几句，让他带话给大父，勿让老人家担忧？”
郭弘心里一软，点点头答应了，第五伦遂让第五福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不漏记住，明早宵禁解除，立刻去找第四咸，让他令送煤球的族人宣扬出去，在常安城传散。”
“五威司命狱中关了三个人，彼此间谈起入狱的缘由。”
“第一个人说：我因反对功崇公被捕。”
“第二个人说：我因支持功崇公被捕。”
“第三个人说：我就是功崇公王宗！”
“反对功崇公者谁？第五伯鱼是也！”
“记住了么？”
“诺！”第五福哆嗦着颔首，深知此事重大，他识字，待会要立刻去将它们记录下来。
第五伦只能从舆论上也与功崇公王宗彻底割裂，正好，这几日不是又人诽谤他忘恩负义，与王宗翻脸么，却是帮了个大忙。
可跟随郭弘离开时，他的话再次让第五伦寒心。
“此去却不是五威司命府。”
“那是何处？”
郭弘叹息道：“郡国邸狱。”
郡邸狱治天下郡国上计者，属典乐（大鸿胪）管辖，地点在常安城边，据说汉宣帝就是在那长大的。
一般来说，动用郡邸狱只有一个原因：一次性抓的犯人太多，五威司命狱中塞不下了！
今夜之事，连第五伦这不太相干的都来带走，可想而知，与王宗关系亲密的豪贵们恐怕都逃不掉。几百上千的人塞进郡邸狱里呆着，时值严冬，一晚上恐怕就要冻死十几个，次日只剩一具梆硬的尸体，裹着草席抬去乱葬岗扔了，谁还管里面某人无辜某人清白？
明明已极力避祸，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卷了进去，第五伦只恍然，自己从第一次出入五威司命府时，就已身处旋涡中了。
他和第八矫死倒不至于，但作最坏打算，只怕要做好蒙冤远徙的准备。
就在众人走到宣明里门口时，却有几人拦在里门处，当先一位关西浓髯大汉，正是国师府元士隗嚣！
郭弘也瞧见了，皱眉上前拱手：“隗季孟，这次又是自发前来？”
“不，此番我是奉国师公之命而来。”
隗嚣亮出了国师刘歆的符节，又看向第五伦，笑道：“郭掾吏，真是巧了，国师公有事来找第五伦问话。”
郭弘不甘示弱：“隗元士，我亦是奉命行事，要带第五伦及证物回去。”
隗嚣道：“是为了功崇公一案吧？郭掾吏有所不知，那天第五伦出了功崇公府，后脚就随我进了国师府，有些事，我可以替他解释。”
这意思很明白：第五伦已经选了边，有国师公罩着，别想带他走。
郭弘勉强道：“既如此，不如同去五威司命府中解释？”
“放肆。”
隗嚣面色一板：“我官衔比郭掾吏要大，不如派个相匹的来，比如……右司命孔仁。”
孔仁下午时就被陈崇软禁了，因为他的妻子也牵涉此事。上司都自身难保，郭弘越发缄默，新室政出多门，遇到这种情况还真就看谁秩禄更大，背景更硬。
而他心里也清楚，第五伦与王宗翻脸的事，还在常安城里流传呢，将此子也顺便诛连，确实过分，与《小杜律》的理念不合。
“既如此，下吏就只能再跑一趟了。”郭弘最终还是让步了，朝隗嚣拱手，只带着甲士与那画离开。
第五伦长唏嘘，朝隗嚣作揖：“多谢隗元士，又一次帮了我。”
“明日再去感谢国师公罢。”
隗嚣点着第五伦笑骂道：“你这孺子，这几日可害苦了国师，区区几个数字，便让他废寝忘食筹算，听说功崇公出事，第一时间就派我来将你护下。”
这是为什么呢？为了第五伦留下的圆周率和算法，还是念在与老友扬雄的交情？
也可能是第五伦那天进了国师府拜谒，在旁人看来，他已选择了站边。
第五伦虽免受一场牢狱之灾，但宣明里外头，奋武军彻夜巡逻，五威司命的爪牙还在明火执仗到处抓人，不知今夜有多少家庭会牵连残破。
扬雄说得真对啊，客徒朱丹吾毂（gǔ），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这常安实在是太危险了，动辄惊涛骇浪。
第五伦心念第八矫安危：“隗元士，功崇公府现在……”
隗嚣知道第五伦想问什么：“王宗身处掖庭狱，至于他府中，从家监到奴仆，甚至是一条狗，都统统被抓到郡邸狱去了，伯鱼那宗兄也不能幸免……他放着好好的太学生不做，当什么公府冼马？这下可洗不清了。”
“也莫要想着救他出来，此案牵涉甚广，连奉新公卫将军王兴及其家眷也被缉捕。”
隗嚣挥手道：“伯鱼且回家中，紧闭门户，今夜还长着呢！”
……
暮鼓已尽，常安十二城门紧闭，八街九陌上只剩下奋武军巡行，而五威司命府的人手有限，陆续抓捕主要案犯后，终于腾出手，派人到城南太学来了。
“汝等凭什么抓我！”
刘隆脸色涨红，梗着脖子大喊，即便是赤手空拳，三四个甲士却还拿不住他，好不容易才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接着又被群情激奋的太学生包围，双方相互推攮，一边想带着陈崇点名要抓的刘隆快些回去交差，另一边则极力阻止。
朱祐、邓禹、强华三人亦在其中，却感觉到身后有人拉扯，却是刘秀将三人拉出了人群。
“走！”
刘秀面色凝重，对三人如是说：“乘着五威司命爪牙被众人缠住，来不及捉拿吾等，快走。”
“文叔，不至于此罢。”强华被这突发事件吓傻了，关他们什么事啊。
“都怪我。”
刘秀感慨道：“那一日为第五伯鱼请命时，竟与诸君去了功崇公府请王宗出面。围堵五威司命府之际，第八矫与刘隆太过显眼，恐招致怨恨。”
“眼下他二人定已不能幸免，等五威司命腾出手来，恐怕下一步就要缉捕当夜涉事的所有太学生！”
“那刘隆怎么办？”邓禹回过头，刘隆的怒吼还响彻区舍。
刘秀道：“刘元伯自有他家诸昆父兄弟相救，一个侯，七个里附城，不必吾等担忧。”
刘秀敏感地意识到，这跟救第五伦时的小打小闹不同，多少人叩阙请命都没用，反而会将自己搭进去。
他将事情说得很严重，谨慎起见，众人还是决定先走为妙，好在太学不在城中，宵禁不严，几人立刻回舍中收拾行囊。
邓禹收的是书，强华收的是谶纬图录。刘秀却先抓份量轻的帛作为细软，又塞了几双履。逃亡跑路，万一失了坐骑，脚下的鞋履就变得极为重要，他算得可清楚了。
刘秀最后又捡了两个煤球放了进去，想带回家给兄长伯升看看。又感慨都没机会再见第五伦一面，告诉他自己的真名。
强华已经出了门，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刘秀将斗笠往头上一戴，褡裢挑在刀鞘上扛于肩头，回首看向屋内时，想起这两个月的太学生活，他心里有些不舍，只喊了一句。
“子陵，我走了！”
一个人影躺在榻上，不像平素那般高冷爱答不理，庄子陵今日竟站立起来，光脚走到门扉边，默然无言，只朝雪夜中骑驴逃匿的刘秀微微作揖！
山高水长，江湖再会！
……

第56章 天凤六年
按照新历，到了十二月，便已是天凤六年（公元19年），前几日覆压常安的大雪迟迟没化，就像这场政治倾轧的余波尾声，久久未平。
第五伦好歹惊险避过暴雷，虽然，以陈崇的本事，若铁了心要拿他，光靠一幅让梨帛画都能随便定罪。
但既然国师刘歆出了手，五威司命只能暂且作罢。加上近几日来，在卖炭郎们的宣扬下，满常安都知道第五伦曾跟王宗翻脸争执，不欢而散，舆论反转，常安人皆赞第五伦善知人，罪名不那么好编织了。
腊月初三，随着该抓的人基本落网，街上的五威司命吏卒渐渐消失。第五伦这才跟着扬雄前往尚冠里国师府道谢，但刘歆却只让第五伦等在外厅，独令扬雄入内。
“王宗死了。”
刘歆倒没有再故意折辱老熟人，用一个消息作为谈话的开端：“一盏鸩酒，自杀于宫中。”
扬雄听后心有戚戚：“他毕竟是陛下的亲孙儿啊。”
刘歆却笑而不言，两个亲儿都手刃了，何况是隔了一辈的孙子？这么多年了，还不明白陛下有多狠么。
扬雄看向老友，好奇道：“敢问国师，王宗究竟犯了何罪？”
刘歆一条条数着来：“王宗身为皇孙，爵为上公，知吕宽等叛逆族类，而与交通往来。”
“又刻铜印三，文意甚害。”
“自画天子冠冕，不知厌足，窥欲非望。”
扬雄摇头：“我的意思是，真正让陛下查办王宗的缘由是什么？”
刘歆侧目看着扬雄：“一向自命清高的扬子云，也开始关注皇室秘闻，朝堂政事了？”
扬雄撑着拐杖：“毕竟吾等都活在常安，更何况，此事还差点牵连吾徒。”
刘歆也不瞒他：“起因不过是王宗入寿成室给陛下贺喜时，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糊涂了，竟想要为民请命。他上言称荆州人之所以为盗贼，多是因为六筦之禁，应当以抚为主，不宜重兵困剿。”
扬雄低声嘀咕：“功崇公说得在理啊。”
刘歆道：“荆州牧费兴也如此上书，就被免官了。而王宗还请求以皇孙上公身份出镇前队，主持荆州招抚之事，让盗贼归于田里，假贷犁牛种食，减免其租赋，或可安定南方，替陛下分忧。”
“但陛下非但不乐，反而愠怒异常，认为王宗暗藏大志，欲收买人心另立炉灶。加上陈崇早就告发过，王宗与叛逆吕氏往来，这才有了搜府之举。”
五威司命也是厉害，一查之下竟真的坐实了罪名。
“陛下有言，《春秋》之义，‘君亲毋将，将而诛焉。’王宗迷惑失道，自取此事，呜呼哀哉！于是赐死于掖庭。”
“然后又改了王宗的单名，让其恢复少时的二名‘王会宗’。”
“又从功崇公贬为伯，谥号‘缪’。”
名与实爽曰缪，王莽这是全然否定了王宗这些年被赋予的“圣孙”形象啊。
牵涉的不止是功崇公府的吏卒，王宗的姐姐王妨、姐夫卫将军奉新公王兴，都被勒令自尽。
听说王兴死前还哭泣说：“今日欲为一守门卒而不得。”
功崇公连襟，右司命孔仁也不能幸免，他妻子被赐死，倒是孔仁本人免冠谢罪，只被王莽申饬了一番，赐下新的官帽，不让御史弹劾孔仁。
总之死的死，抓的抓，昨日显赫权贵，如今阶下囚徒。功崇公一系势力横扫殆尽，与他暗暗竞争的太子王临恐成最大赢家。
但作为太子的岳父，刘歆脸上却并无半分喜色。
扬雄知道，老朋友又内惧了，心里带了点规劝的想法，遂感慨道：“这就是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啊。”
“又来了。”刘歆却最恨扬雄这般作态，冷笑道：“扬子云，像你一般终日胆怯怕事，不升于青云，甘心于当涂就能避祸？若如此，为何腿却断了？何以汝弟子第五伦还会被牵涉两次，全靠我才能活命？”
刘歆怼得扬雄说不出话，又叹息道：“扬子云，你我自前汉成帝以来同为黄门郎，往来数十年，可知我二人共通之处？”
扬雄垂首：“我与国师都曾醉心于学问，想要重振六艺之道。”
“不。”
刘歆指着扬雄：“你我的志向，都是成为‘孔子’！”
……
刘歆对扬雄太了解了，这蜀儿因为有口吃之疾，所以素来缄默而喜好深湛之思。
又因前朝政治黑暗，扬雄不善于献媚迎合，历成、哀、平三朝，三世不徙官，自个也不求进取。
王莽执政后，扬雄才转为大夫，当是时，上符命、献图谶以求封赏拜爵者比比皆是。扬雄也写了一篇《剧秦美新》，外加在王政君崩时上《新室文母诔（lěi）》作为祭词，此外还真没太过谄媚的举动。
扬雄在始建国之初，也曾被王莽新政鼓舞，觉得天下就要变革一新了，哪个儒生不为此兴奋？但他很快就被惨烈现实打醒，那些歌功颂德的话，再说不出口，他只默默在天禄阁读书校经，穷治学问，借此麻醉自己。
“扬子云，你看似无所作为，实则野心可大了！”
别人不清楚，但读过扬雄所有作品的刘歆，却明白他想干什么。
“你作《太玄》，是想比肩《易经》。”
“书《法言》，是欲和《论语》一样流传后世。”
“作《训纂》，是想成为《仓颉》第二。”
“撰《十二州箴》，则是想力压古人的《虞箴》！”
“至于《反离骚》之类，也是想和屈原比个高低。”
扬雄甚至还开创了前无古人的《方言》之学。
和这些学问相比，也难怪扬雄晚年将最他擅长的辞赋当成了雕虫小道。
“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比于六艺，也难怪有人竟称赞你是‘西道孔子’。扬子云，心中定是十分受用吧？你想效仿的，正是那个朝堂上不得意，只能晚年修治六经的孔子！”
扬雄没想到刘歆看得如此透彻，有些发怔，只习惯性讷讷道：“不敢，仆诚不能与国师公相比，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谈玄何用？”
刘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想起自己写信让扬雄献《方言》给朝廷，本意是欲抬举他，重新获得朝廷大夫之位，可扬雄竟不知好歹，宁可藏着著作，安贫乐道。
“如今太学博士享受朝廷赐予的禄利，尚不能搞清楚《易》的真谛，谁又会不计利益，耗费苦心来钻研你的《玄》呢？”
“正因为不思进取，看看你现在的处境罢，俨然是孔子被三桓排挤背井离乡，遭桓魋伐树驱逐惶惶如丧家之犬，又困顿于陈蔡之间，七日不尝食的惨相！”
扬雄不是第一次被刘歆这么骂，当初刘歆去探望他，见满屋子只有一堆书和一张床，不禁嘲笑他：“不进一步追求功名爵位，只想着研学，你真是活该混成这个地步。”
扬雄的反击，便是写了一篇《逐贫赋》，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二人的分歧，那时候就开始了。
可与当年不同，或许是老了吧，今日刘歆话语里，还带着一丝敬之深责之切。
扬雄也忍不住抬头道：“子骏知我，我，又何尝不知子骏呢？”
……
和贫寒出身，全靠自己努力，中年才得以来到常安的扬雄不同。刘歆家学渊源深厚，从小就跟着他父亲校书，不必有凿壁之举，青年时成就蜚然，在黄门郎中最为耀眼。
而他的性情也与缄默的扬雄相反，自持其才，怼天怼地，看不起那些把持学术的老儒，提倡将古文经立于学官，使得朝廷上下舆论哗然。
可哪怕刘歆说得再有理，仍打不动那些老儒的故步自封、门户之见，最终刘歆以“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的罪名逐出朝堂。哀帝时，他长期辗转各地做郡官，染病几乎死去。
等再回到常安，瘦了一圈的刘歆变了，他甚至对扬雄捂着耳朵不闻朝政，只埋头于学问嗤之以鼻起来。
“皓首穷经、潜心学问，做一个醇儒是无用的。”
“子云，我不做清流了！”
刘歆果断投靠了其父刘向最深恶痛绝的外戚王氏，附王莽之骥尾，从此和安汉公一同起飞，迅速跻身三公九卿之列，学术上的抱负轻松实现。
作为回报，他成了王莽制礼作乐的设计师，王莽之母的葬礼、王莽女儿与平帝成婚，都倾心策划。甚至不惜违背学者底线，篡改古书内容，只为替王莽禅代寻找依据！
扬雄就这样看着老友变得陌生，醉心于权力，一步步地滑入深渊。
“我如今知道了，子骏与我一样，都想做‘孔子’，却是执掌权柄，能够不受约束，尽情制礼作乐，恢复周政的孔子！”
刘歆笑道：“没错，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哪怕他是公山不狃？”扬雄意有所指。
刘歆肃然：“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哪怕是阳虎，我也愿与虎共舞！更何况，陛下确实是周公再世。”
“做到了么？”
扬雄见刘歆还执迷不悟，拄杖质问道：“子骏如今身居高位，所提的倡议，陛下无不应允，可你想要的周政，实现了么？”
刘歆却答非所问，只道：“孔子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如今十一年了，这些孔子之政，也算推行了不少。加上太学三雍已成，都是了不起的成就，至于三代之治，终有一日会实现。”
扬雄没有反驳，只默默摇头，刘歆并非闭目塞听之辈，这是已经开始自我欺骗了啊，和王莽一样。
王宗之所以死，就是因为他犯了皇帝的大忌讳。
新政，必须是正确的，决不允许被人质疑！
这十余年来，刘歆已经对新政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五均六筦就由他提出，结果却搅得天下一塌糊涂。刘歆也曾慌乱过，时常内惧，但仍得咬牙死撑，陪王莽在这条险道上走下去。
因为刘歆已付出了太大代价。
刘歆背弃了自己的姓氏，身为楚元王刘交的后代，却协助王莽取代了汉室，天下刘姓都在唾骂他啊！
他还牺牲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刘歆有三子一女，女儿嫁给了太子王临。三子都受王莽恩遇，被封了侯。尤其是他的次子刘棻，因才学出众，备受王莽赏识。然而九年前，刘棻和他的弟弟，都卷入甄丰甄寻父子的谋反案，结果受牵连处死。
本可选择求情解救二子，但刘歆却选择了坐视不理。
身为背祖忘宗之人，刘歆死后到了泉下，上无法面对父亲刘向的冷眼，下亦对两个儿子有亏欠。
除非，他真能协助王莽，完成制礼作乐，将天下恢复到三代之治，哪怕这希望再渺茫，也得做下去！
时至今日，刘歆已牢牢绑在新室的覆车上，回不了头了。
说到此处，两位昔日老友默然了，久久未言。
这就是二人分歧所在，面对浊世，是积极入世参与历史进程试图改变；还是隐于朝堂市肆，冷眼旁观其胜败。
这是一场顶峰的人与山脚之人的对话，所见景色不同，所处心境也不一样。他们有深厚的交情，理解老朋友这么做的苦衷，却永远无法认同！更不会效仿！
二老只能惺惺相惜，互道保重，然后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因为第五伦的入狱，扬雄不得已与国师府有了走动，否则今日对话都不可能发生，也算是给了他们和解的契机吧。
刘歆忽然间笑了起来。
“子云，你的弟子，他会如何抉择？”
扬雄一愣：“抉择何事？”
刘歆指着外头正与隗嚣说话的第五伦道：“是学我，抛弃一些初衷，不断向上攀爬，求得权势以自保并实现抱负。”
“还是学你，默然留在原地，守着‘清静’，被人践踏在头顶，朝不保夕。”
“姑且观之，你我二人的路，他会选哪条？”
……
“国师公没问起圆周率的算法？”
第五伦今日又被晾了一天，跟刘歆一句话没说上，反倒是扬雄进去待了两个时辰。
结果听扬雄说，两个时辰里，他们不是叙旧就是吵架，关于圆周率，刘歆竟是半个字没问。
这国师公果然是老傲娇啊，按照隗嚣的说法，他都废寝忘食连算数日了，可面上却假装不在乎，这是铁了心想自己算出来。
等回到宣明里，扬雄还是将自己与刘歆的对话简略地说了说，又认真地问第五伦。
“伯鱼，你如今也身处岔路，又当如何抉择？”
连扬雄都替第五伦感到为难，他虽然幸运躲过这次劫难，却被五威司命盯上。刘歆看在扬雄的交情上能保一时，但刘子骏已经老了，保不了他一世啊。
更麻烦的是，这世道如此可怖，不管你升于青云，还是留在当涂，都不安全。
岂料，第五伦听后却笑了，给扬雄一个他万万没料到的答案。
“夫子。”
“小孺子才做选择。”
“这两条路……”
“我都不走！”
“大丈夫七尺之躯，为何总要跟着别人的脚印，就该在混沌之中毅然独行，蹚出一条新路来！”
……

第57章 城市套路深
尽管两个儿子死在政治倾轧中，刘歆的长子却仍受王莽信赖。
刘叠被封为“伊休侯”，奉帝尧之祀，也算让刘歆父子对祖宗有了点交待。又让刘叠作为“侍中、五官中郎将”，时常出入禁中，负责管理诸郎。
腊月初五，刘叠才回到家，便来向父亲禀报新晋外郎们选调一事，去年朝廷反腐打掉了许多县宰郡吏，空出大量岗位，以至数百郎官都能安排外任。
令人诧异的是，平素从来不关注这些小事的刘歆，这次却上了心，让刘叠关注某人的去向：第五伦。
父亲最近对扬雄的弟子实在是太过关心了，而且言语中，似乎在暗示刘叠，在第五伦的外任上做点手脚……
刘歆确实在使坏，那天与扬雄互诉衷肠后，他生出一股邪念。
想让死不悔改的扬雄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爱徒第五伦，这个刘歆看一眼就知道其满腹野心的寒门子弟，是如何在现实逼迫下，一点点抛弃扬雄那“清净自守”的准则，开始不计代价往上爬。
刘歆回望自己的经历，移书太常被打压赶出朝堂对他影响很大，辗转河内、五原、涿郡、安定属国都尉，四年换了四个地方，官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病免了。正是这段经历，让刘歆决定彻底投靠王莽。
于是他便暗示儿子，将第五伦往远了调，越偏僻的郡县越好！
比如交趾（越南）、牂牁（贵州）什么的，要让第五伦遭受现实狠狠毒打，跑到那些荒僻之地欲哭无泪，彻底抛弃扬雄那一套。
刘叠却只交给刘歆一份上书，却是第五伦亲笔所写，交付五官中郎将。
“伦叩头，兄第八矫为功崇缪伯冼马，县中尝称其孝悌知礼，今坐法当髡徙，远迁于西海。兄姿体病弱，恐物故于道，今请入粟两千石赎兄罪，使得改过自新也，伦愿交付外郎之印，退为庶人，以抵钱粮之不足！”
和前汉一样，新朝犯罪是可以赎的，价钱和汉武帝时没什么变化，都是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绝非一般人家交得起的。当初李广、张骞等人出塞空手而还，论罪当斩，若非这项制度，恐怕都死好几次。
两千石，这是第五氏和第八氏凑一起能拿出来的所有粮食。第五伦确实下足血本，只求让第八矫免于流放，寒冬腊月去边塞，路上死亡率很高。但又听说徙西海者很难赎罪，索性这郎官也不要了。
刘叠对此还挺感动的，岂料刘歆一听就不乐意了。
“这孺子。”
刘歆面上镇定，心中却骂道：“和扬雄一样，没出息！”
在他看来，这是第五伦决意要走扬雄那条“当涂”之路，而不愿升于青云。
刘歆不动声色，看向儿子：“你以为如何？”
刘叠道：“儿想起前汉宣帝时，大父也曾被定为死罪，还是伯祖父愿意削户五百，为他赎罪，这才减免一等。如今第五伦宁可丢官也要救宗兄，与我家之事十分相类，应该成全他。”
刘歆一愣，确实，他的父亲刘向年轻时钻研《淮南枕中秘术》，认为可以将石头炼成黄金，结果就在汉宣帝面前说了大话。最后炼金失败，犯了欺君之罪当死，好在刘向的大哥、阳城侯刘安民站了出来。
否则，这世上就不会有刘歆了。
想到这，刘歆的怒意倒是消了不少，这世上之人，唯独对兄弟孝悌不会有恶感，也罢，丢官赶回老家，也算给第五伦一个教训了。
“陛下已经说过，王宗一案，不准赎迁。”
刘歆知道，王莽对西海郡一向很重视，于是在国内增立新法50条，凡有违犯者，都强行迁徙。被迫远行的内地百姓数以万计，只为了充实西海，在诸羌的反叛中保住那儿。
“这样罢，也不要粮食，你在这上书后面加条附议，便遂他意，将第五伦的郎官削了，抵消他那族兄髡奴之刑！”
……
不来郡邸狱，第五伦根本不会想到，这么小的一片地方，能关这么多人。
功崇公府的官吏仆从，奉新公王兴的家眷，挤满了一个个小牢狱。一人落难，鸡犬遭殃，最可怜的是那些徒附，因为王宗故作简朴，平素就没过什么好日子，如今主人自杀，却统统被定了规劝不力的罪。
整个郡邸狱弥漫着一股屎尿臭味，第五伦进来时，看到有人被横着抬了出去，大概是昨夜冻死在这的，他瞥了一眼，还好不是第八矫。
跟着郭弘派给他的小狱吏，第五伦走过阴冷到都快结冰的过道，左右的囚犯看到人就哀嚎着求情，手从木栏里伸出老长，又被狱吏重重一棍子打了回去。
终于到了地方，牢狱门打开，第五伦一眼就看到第八矫缩在角落，手里抱着一摞麦秆，这是他夜晚唯一的防寒之物。
第五伦连忙快步上去，将自己的皮裘披给第八矫，又让第五福将跟吏卒讨得的热腾腾汤水端来，给第八矫喂下，让他好受了点。
第八矫哆嗦着嘴唇，看到第五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伯鱼……”
第八矫这几日心态经历了巨大的反复，最初满心为王宗打抱不平，当听说主君自杀后，他如遭雷击，甚至生出了要一死以报君恩，随王宗而去的想法。
可真到要一头撞到墙壁上的时候，却又心存不甘，如此反复几次，仍是没下定决心。
然后就开始忍受煎熬了，虽然没有拷掠，但第八矫这几日仍受尽苦楚，又冻又饿，比第五伦在五威司命府那两晚上难熬多了。
如今再见第五伦，第八矫喃喃说了半天，只重复着“我错了”。
当初伯鱼拒绝功崇公聘请，朝自己摇头，他却脑子一热应了下来。事后伯鱼的警告也没放在心上，最终卷了进来。
第八矫忽然想起什么：“刘元伯呢？伯鱼，刘隆也被抓来了，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别人。”第五伦哭笑不得：“刘隆虽姓刘，但他有昆父兄弟七八人都是贵戚里附城，应是一早就来探望过。”
不过说来也奇，除了刘隆，其他太学生基本都跑路了，比如那刘文叔，看来都是聪明人，就第八矫和刘隆老实。第五伦又给第八矫盖了条羊皮毯：“我打听过了，汝等明日就要远徙西海郡。”
西海就是后世青海湖，当初王莽觉得，全国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就差一个西海郡，于是派人诱惑当地羌豪献土。但羌人很快反叛，西海的战争至今已有十余年，成了新朝一个没法止血的伤口，王莽的对策是不让寸土，每年都想方设法将内地囚犯送去填坑。
毕竟少了西海，他的四海归一就不完整了。
“此去数千里之遥，又是冬日，最需要的是衣物和鞋履。”
第五伦放下一个褡裢，里面装了七八双合脚的冬履，也不知够不够第八矫走到去。
“还有，你的髡刑免了，不必作为刑徒上路。押送的吏卒也打点妥当，路上若与刘隆同行，便多和他亲近，刘元伯孔武有力，又急人之急，能护得你不受欺凌，等到了西海郡，要记得来信告知家里平安。”
所谓打点，其实是承诺给吏卒便宜至极的煤球，反腐还在继续，这段时间贿赂都没人敢收。
让学那一刻，第五伦是不会想到，自己和第八矫会有如此多的纠葛。
他料不到，第八矫会为了他举幡请命，更料不到，阴差阳错之下，这老实人要远离故土了。
第五伦只没告诉第八矫，为了救他，第五氏和第八矫老底都凑出来了，最后虽没交粮，第五伦的郎官却丢了，如今恢复成了庶人白身。
他不想让第八矫心里有太大负担，人心都是肉长的，第五伦对外人虚伪，对自己人，如扬雄、第八矫、景丹、王隆，他愿意以诚相待。
第八矫是悲观的，叹息道：“我只怕去了那边，仍活不下来，听说西海、金城羌乱就没停过，每年都要死很多人。”
第五伦骂他道：“我听人说，苏武在匈奴北海之地缺衣少食都能活十几年，何况汝等去的地方，至少还有郡县城郭。还是那句话，跟好刘隆，汝等一文一武，又不是做囚徒，说不定，在边塞还能大有作为！”
将衣服里塞着还热乎的胡饼交给第八矫，第五伦给了他最后叮嘱。
“季正，活下去，至少撑个几年，我一定会派人去接你！”
“诺！”
第八矫含着热泪，朝第五伦作揖：“我，听宗主的话！”
……
而等第五伦离开郡邸狱后，外面又下起了雪，城外一片白茫茫。
“郎君，回城里么？”第五福朝手里哈着气。
“不，回第五里。”
第五伦有些难过，伤感于第八矫将踏上一条不知前景的路。
但对于丢了郎官，第五伦却丝毫不感到悲哀，反而开心极了。
常安，太危险了，不惹事都会摊上事，与其对倾轧担惊受怕，还是先退一步比较好。
第五伦上了马，挥鞭驰向北方。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
腊月初七，第五伦才过了成国渠进入列尉郡境内，就发现路口有一大群人拦着去路。
本以为是自家人来迎接，等走近之后，才发现领头的是好几日没见的景丹。而其身后则是许多辆大车，以及身披熊裘、狐裘甚至是虎裘的各路土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猛兽聚集。
而那些人，除了邛成候王元脸熟外，他大多竟不认识。
“孙卿兄，这是……”
景丹打马过来，笑道：“伯鱼，我来给你引荐。”
“这位是县西大豪尚方公。”
和第五一样，尚方是复姓，也很罕见，尚方禁披着黑熊皮，年纪蛮大，颊上有一个道长长的疤痕，朝第五伦点了点头。
第五伦听说过此人之名，据说尚方禁年轻时风流倜傥……尝盗人妻。
然后就被苦主撞见了，拔剑来斫，创其颊面，那道伤疤成了其无法抹去的军功章。
而后来尚方禁黑白两道通吃，成了富甲一方的存在，在长陵县仅次于邛成候和萧氏。
“这位是阳陵严县侠。”
身披虎皮的是阳陵严本，他笑呵呵的，打量第五伦，惊异其年轻。作为本郡豪侠，严本虽不如茂陵原涉有名，但势力也不小，可如今在郡中，名望上却被后起之秀孝义第五郎压了一头，今日特来打个照面。
“这位亦是阳陵县人，乃是留侯张良之后，张越张子重！”
第五伦瞧着这张越就是个小白脸，男身女相，披着身狐裘，与先前两位的豪横不同，书生气十足，倒是与传说中张良容貌十分吻合。
第五伦与众人见了礼，景丹才道明了他们来意。
“常安近来发生的事，已在郡里传开，诸君听说伯鱼愿意以郎官之职，来为第八矫抵罪，都十分钦佩，以为是伯鱼钱粮不足数，特来送粮。”
那一车车的，居然都是粮食！
第五伦一时间有点飘，觉得自己真是主角，送钱送粮有了，只差纳头便拜。
远徙西海郡者不准许赎迁，这些粮，第五伦当然一粒都不能要，待会要千恩万谢，请众人收回。
但他却能收获列尉郡土财主实力派们的善意，名望彻底传遍本郡，这让第五伦想到一句话。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波，不亏！”
……

第58章 宗主
第五伦向一众土豪致谢，表示好意他心领了，但朝廷不准赎迁西海，钱粮分文不敢取。又和他们在附近亭舍公然群饮后，兴尽而散。
只剩景丹时，第五伦笑道：“孙卿将去何处赴任？可定下来了。”
景丹道：“定了，固德侯相。”
名为侯相，实则与县宰没什么区别，只是固德在何方？
“在幽州朔调郡。”
等等，幽州他知道，后世北京辽宁那旮，朔调又是哪？
景丹也很无奈，这年头非得将新名旧名都报了别人才知晓：“朔调就是故上谷郡，在幽州边塞，北接匈奴左部和乌桓。”
一听就是个穷地方啊，第五伦有些惭愧：“怪我，恐怕是孙卿带着郎官为我请命一事被五威司命记恨，这才被迁往边郡。”
“与伯鱼何干？”景丹大笑：“像你我这般在朝中无甚背景的外郎，仕途不就得从僻壤小县开始么？”
这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了，景丹也没去找身为“太师羲仲”的族兄景尚走关系，只对这任命甘之若饴。
“不瞒伯鱼，我虽然是太学出身，在郡中又多任文吏，却一直景仰前汉卫、霍两位将军之风。在列尉就求做兵曹掾、贼曹掾不得，到了上谷固德县，或许还有机会带着县兵抵御胡虏，实现夙愿。”
景丹道：“倒是伯鱼失了郎官，实在可惜。”
第五伦不觉遗憾，他和景丹一样没有靠山，积累名望在本郡乡土吃得开，放常安却不太好使。
那些掌控人事任免的上位者，指不定还会故意将有名望的人撸到鸟不拉屎的郡县，比景丹要去的上谷还差。
若是赶赴交州日南郡这种地方，第五伦哭都来不及，山高皇帝远好造反？好啊，去就要大半年，回又要大半年，路上一年半直接没了。说不定才刚到任，消息传来，大新半年前已亡，再跑回来时，发现宗族早被屠戮一空。
这年代的交通，一去基本上就是天人永隔，也不必谋划中原了，退而求其次，在东南亚当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吧。
更别说还有可怕的疫病、水土不服，物故病死率极高，穿越者也遭不住了，除非当地出身的孝廉回任，否则跟流放赴死差不多。
既然已选定列尉郡和宗族作为基本盘，就先经营好了，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芝麻西瓜一起丢。
为了规避风险，第五伦索性将郎官辞了，能让第八矫避免成为刑徒，也算它发挥了最后价值。
第五伦又问起另外两位朋友耿纯、王隆的任命，得知二人都留在常安。
“耿伯山为纳言士。”
“王文山为共工士，皆属于九卿元士，秩六百石。”
纳言就是前汉的大司农，共工则是少府新名。新朝在九卿之下又各置大夫三人，各大夫又置元士三人，分理各署政事。
这两位家有阀阅，便直接作为京官留任，太真实了。
第五伦和景丹却没人帮忙打点安排前程，唯一的“靠山”，列尉郡大尹张湛，还是个一靠就倒的。
但毕竟举主一场，他们还是去了一趟郡府拜见张子孝，讲明各自前程。
听说景丹远调上谷，而第五伦直接丢了郎官，张湛颇觉可惜。上次第五伦惹上官司，他就写了封信，没帮上忙，如今再看二人未来不太妙，张湛一时愧然。
等景丹告辞后，张湛却唤下第五伦，先问了他关于家中筹备的义仓、义钱之事，又道：“有件事，吾却欲与伯鱼商议。”
……
回第五里的路上，第五伦心中有些忐忑的。
他对官位无所谓，可祖父不同。第五霸是官迷，和很多长辈一样，将自己没得到的东西寄托在儿孙身上。第五伦依然记得被举为孝廉那天，第五霸一个人秉烛跪在祖灵前喜极而泣。
前几次辞的是小官，如今却是主动弃大好前程，他生怕第五霸接受不能。
等望见那犹如华盖的大树时，却发现树下已有不少人等待，为首正是将鸠杖当棍棒拎的第五霸。
“大父，孙儿回来了。”
第五伦下马上前，朝祖父下拜，久久未言，有点怕。
第五霸倒是面色如常，骂骂咧咧道：“自从上月三十日后，快一旬没见你影子，心里还有没有家？”
“大父，我……”
第五霸阻止第五伦往下说，只道：“回来好，常安居大不易啊，老夫年轻时去过几次，只觉得那城里的天，比乡野还小，人关在里头，如同圈里的猪羊。再看路上走着的行人，竟全然叫不出名来，让人憋得慌。”
“屋子又窄又贵，冬天里没薪柴烧，夏日里想去打个猎，到了边上才得知是皇家园囿，进去不得，水也有点咸，难喝！”
数落完大城市的不是，第五霸才道：“还是本乡本土安心，做事有亲戚帮衬，不必一人孤零零打拼。还容易惹上祸事，莫名其妙遭到诛连。回来好啊！相比于做官，平安活着，最为重要！”
听了这番话，第五伦忽然有点想哭，远离故乡的游子回家时，最想得到的不就是理解么？他不由欣慰，看来第五霸对此事释然了啊。
可等进入坞院后，才知道并没有。
却见厅堂前已经竖立了两块上好的柞木板，上面写了第五伦为郎之事。
不是，这阀阅要得人死后才盖棺论定，你在我活着的时候就写上去算啥？
“大父，这……”
“怎么，前郎官，就不是郎官了？”第五霸却很坚持，就是不让取。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这下继“半日孝悌”后，又要多个“两月外郎”的称号了。
看着心中意难平的第五霸，第五伦只希望，老爷子能保养好身体，等到自己做强做大那天。
待第五伦回了房里，第五格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家主，腊祭还办么？”
“办，当然要办！”
第五霸似乎想将孙儿辞官的遗憾，用盛大的仪式补回来：
“还得大操大办！”
……
夏历正月初一，本是天下人过大年的时节。
可自从新朝肇造，王莽改十二月为岁首，就下达法令：革风易俗，不准过旧年，要过“新年”！
第五伦算了算，这新朝的新年，就跟后世西历元旦日期差不多，真是巧了。
总之，从十一年前起，正月初一作为传统佳节被王莽废除，是日官吏不准休沐，民间不准庆祝。
其他州郡官府管不了太多，但列尉就在京城边上，还是要收敛些。只是百姓们仍对腊月初一的“新年”无感，遂取了个中间的日子，将腊祭和大年一起过。
腊月初八，第五里比秋社日还热闹，杀猪宰羊自然少不了，但今日主要祭品，却不是新鲜肉类，而是秋后就制作好的腊物。
盐是关中稀缺的货物，加上五均六筦官府专营价格一抬，就更贵了。但越是稀有，就更应该先让祖先神灵尝尝。
一只只专门喂着做腊的鸡鸭用盐腌上，挂在厨房梁上风干，让它们在严寒的天气里，在烟熏火烤中肉质一点点发生细腻变化，到了隆冬时节，正是味道最香的时候。
今年第五里的腊祭铺开场子很大，邀请了临渠乡各族前来聚会。
作为乡绅名流，第五伦号召力极大，早上朝食之前，各家便纷纷登门。
最先来的是跟着第五伦在煤球生意里赚到钱的第四氏，他家带来的是腊鹅。
“上好的河东大鹅，不远数百里买来，盐则是用解池白盐，放得足，和我一样咸！”第四咸打趣着将祭品双手交给第五伦。
而后抵达的是第七氏，彪哥拎着许多腊鹿脯，表示他虽没第四咸那般有钱，可心诚，亲带弓刀前往郡北几个县的山林狩猎，射杀一头母鹿：“剥皮开膛，每一刀都是亲手割的。”
第六氏、第三氏两家礼物没那么多花活，就是寻常的腊猪后腿、前腿，颜色被烟火熏得金黄。
而等到第八直上门时，第五伦迎了上去，却见他带来的是一些腊兔。
第五伦见状叹息：“季正最爱吃的此物，只可惜他来不了。”
想到最疼爱的小儿子已远赴西海，第八直眼睛一红。虽然这件事与第五伦有关系，但伯鱼为了救第八矫，将郎官都舍了，好歹免除第八矫髡发之辱，到了那边也不必作为刑徒。
加上第八矫临走前写了封短信送回来，说希望第八氏能好好跟着伯鱼走，切勿像他一般自作主张。所以第八直对第五伦只有感激，不敢有怨。
第五伦宽慰他：“宗叔请放心，等时机成熟时，我派人去设法将季正带回来。”
第八直千恩万谢，最后抵达的是第一氏，不止是手持腊物的第一关，连他那冥顽不灵的老父亲第一柳也来了！
第五伦和第五霸对视一眼，都感觉有些诧异，这老叟终于肯低头服软了。
各家送来的祭品已齐，扎上丝绸带准备下午送入里仁堂中，献给祖先尝飨，第五伦先招呼众人步入坞院用朝食。
除了早年卷入郭解之案被再度远迁的第二氏，从一到八，七家人破天荒地共聚一堂。
众人在堂上按照年纪、辈分一坐后，坐在西席的第八直只感慨：“吾等临渠乡诸第，多少年没有济济一堂了？”
“数十年了罢。”东席的第五霸也唏嘘不已，却瞧见第一柳拄着拐杖坐在第一关身边闷闷不乐，便主动过去敬了他一盏酒，以示和解。
第一柳倒也喝了下去，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当惯了老大，对自家退居边缘仍难以接受。
小地主家也没什么丝竹之乐，就是族中婢女随便吹拉弹唱而已，饮到酣处，第八直起来为第五伦捧场，当场就念了一首诗。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wě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x&#237;）裒（p&#243;u）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第七彪是大老粗听不懂，骂道：“第八家的，能不能说人话？”
第六犊、第五霸等人深以为然。
第八直嫌弃地看着这些没文化的亲戚，说道：“这是周人宴会时，歌唱兄弟亲情的诗。意思便是，宗族兄弟，就像棠棣的花枝一样，相互依存，遭死丧则兄弟相收，遇急难则兄弟相救。”
第五伦接话：“然也，而兄弟之间关系就像诗中所言，虽然关上门有小打小闹，可一旦有了外辱，便要齐心协力！”
第五霸听罢赫然起身：“想必诸位都有发觉，这几年世道越来越艰难了。”
从新莽上台起，五均六筦就像卡在几个家族喉咙上的手，限制了他们的扩张。而为了应付北、西、南三面的战争，赋税还越来越重，大豪强都抱怨，小地主也不容易。
第一、第四就更有话要说了，去年的反腐，当道豺狼不打，却将他们这两只穷狐狸薅得毛都秃了，若非第五伦带着两家搞煤球挣了点钱，连年都难过。
众人心有戚戚，而第五霸乘机捏了一根筷箸，只一根手指就轻松折断。
“一根箸易折。”
他往手里放了七根筷箸，随便轻轻一折。
尴尬的一幕出现，咔嚓一声，筷子还是断了，谁让第五霸一身蛮力呢，他只好强行捏着它们，假装自己没掰断：“七根则难折……”
“筷著如此，家族亦然，当此之世，兄弟乡亲间该抱团取暖，共度凶年才对。”
第五霸倡议道：“吾等本就是一家人，两百年前被汉天子强行拆分，成了第一到第八。如今应当重新合为一族，并推举位德高望重的宗主出来，带领吾等共祭先祖！”
试问在座谁最德高望重？
一旁的第五伦不说话，只正襟危坐，忍着不要战术后仰。
“除了伯鱼，还能有谁！”
第八直又开始念诗了：“我有子弟，伯鱼诲之。”
他指着第四咸、第一关道：“汝有炭畴，伯鱼殖之。”
最后双手向前摊开，感慨道：“若非伯鱼，谁能嗣之？”
第四咸拊掌赞同，第一关看了一眼默然不言的父亲第一柳，也附议。
第七彪则站起身来，重点夸赞第五伦义薄云天，连他家做了那般糊涂的事都能原谅，又得到列尉、京尉不少大侠青睐敬佩。
若是第五伦愿意混江湖，成为列尉首屈一指的郡侠亦有可能，这种人，第七彪自然心甘情愿做小弟。
第六、第三不太会说话，只能附和：“俺也一样！”
众望所归，纷纷要请第五伦来当这宗主，但他自己还要谦虚一下的。
“伦年纪幼弱，在座如此多昆父兄弟长辈，若按照资历辈分，这宗主怎么也轮不到我。”
大家纷纷表示不论年龄资历，只看德望和见识，伯鱼可是进京当过郎官，见过大世面的人。
“还是要公平起见，畅所欲言才对。”
怎么能钦定呢，要给大家一种“宗主是大伙心甘情愿一起选出来的”错觉，然后就是终身制了。
第五伦笑道：“不如每家出一人，举手表明取否。”
这主意不错，第五霸代表第五氏，最先高高举起手来，然后一双虎目扫视在座众人，声如洪雷。
“伯鱼来做宗主，汝等谁赞同，谁反对！？”
……

第59章 尔来三万六千岁
第五霸话音刚落，齐刷刷，代表七个家族的八只手举了起来。
等等怎么有八只手？第五伦看去，却是第一氏举了俩。
已经不再管家族之事的第一柳也抬起手来，但没那么高，与其说是同意，更像有话要讲。
第一柳慢悠悠地说道：“次公、伯鱼勿要误会，老夫倒也不反对此事。”
不是反对你说什么话？第五霸心眼小，觉得第一柳是记着旧仇，第五伦却道：“有话直说。”
“伯鱼刚刚失了郎官，如今是白身。”第一柳看着众人道：“眼下出任宗主，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言下之意就是，你又成了一介匹夫，还不如吾儿，凭什么当头发号施令？就凭虚无缥缈的名声么？
“这老狗。”
第五霸忍不了了，觉得第一柳是砸场子的，要让人将他们父子抬出去。
别啊，那这场腊祭不就不完整了么，在第五伦的规划中，临渠诸第，一个都不能少。
他笑着止住第五霸：“此言有理，唉，我本来以为没必要说，也罢，诸位昆父兄弟请看，这是何物？”
第五伦从怀里一掏，第七彪只觉得这一幕异常熟悉，果见第五伦取出一枚印来：铜印黄绶！
第五福捧着白布过来，第五伦哈了口气，在上面重重一盖，然后传示众人。
却是“列尉户曹”四字。
第一柳愕然，其余人也面面相觑，他们只知第五伦辞了郎官，不知他何时又做了列尉郡户曹掾！
却是第五伦回家前去拜访大尹张湛之时，又一次得到张子孝辟除。张湛此举，带了点亏欠补偿之意，第五伦客气一番后便收下了，这回他可不打算辞让。
官身总比匹夫强，更何况这职位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完美了。
户曹掾作为郡诸曹之一，掌管户口、籍账、婚姻、田宅、杂徭等事，是拥有实权的。
“凭借此职，我对列尉郡各县人口、贫富、田宅分布、赋税多寡、道路险要都能了如指掌！”
“时常出入郡府，与官吏们打交道，亦能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
第一柳冷汗津津，第五伦竟才丢官又得官，郡大尹当朝廷印绶是儿戏，随便授人的么？一圈算下来，户曹秩比三百石，第五伦仍是宗族里最大的官儿。
第四氏、第七氏也心中计较开来，户曹管着全郡徭役，减免还是加重摊牌，一句话的事。利益攸关，就算第五伦不干，各家都得求着他做宗主。
“吾父醉了！第一氏对伯鱼为宗主，绝无异议！”
一向孝顺的第一关瞪了他这不识趣老爹几眼，第一柳顿时蔫了，再不敢说半句话。
见众人无不赞同，第五伦就当仁不让了，笑道：“第八宗叔，继续念诗啊，《棠棣》下半阙是什么来着？”
第八直应道：“傧尔笾（biān）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xī），和乐且湛。”
“不错，就如今日一般。”
第五伦站起身，举樽道：“欢宴兄弟，以笃友爱。其他不能保证，但只要各族跟着我，定能宜尔家室，乐尔妻帑（n&#250;）！”
总结下来，就是跟着第五氏，能够家庭美满，财源广进！
除了第五霸笑呵呵地坐在第五伦身边外，其余众人都起而避席，向这位年仅十八岁的青年低头。
“拜见宗主！”
……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古人家国一体，所以管理家族也一样。
第五伦决定分三步走，先从祭祀入手，统一思想，慢慢统合经济，最后落在征募兵戎上。
在确定唯一且终身执政的宗主后，各家族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紧密团结在第五伦身边，随他进入“里仁堂”。
说起来，临渠乡诸第两百年前虽然都姓田，但各自认定的祖宗略有不同。
第五伦索性将各家的祖宗拢合起来，里仁堂中牌位多了好些人：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以及田荣的儿子田广。
三人其实是从兄弟关系，因为更早的谱系世本失载，很难知晓他们的父、祖叫什么，又从哪位齐王时分出来的。第五伦也不考究了，索性一口气追溯到战国时最出名的齐威王。
于是儋、荣、横、广的牌位如众星，将共祖齐威王拱卫在中央。
将各家凑来的上好腊物奉上，第五伦赞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哉！”
“三位先祖乃是兄弟外御其侮的典范，值得后辈效仿，他们相继战死别离开，今日共祭一处，三王泉下有知，必当大感欣慰。”
这话不是乱说，听族中老人讲述，三田在秦末楚汉的时候，当真是前赴后继，在齐地跟项羽、刘邦死扛到底。只是遇上了淮阴侯韩信，就被横扫了。
韩信啊，第五伦在某游戏玩过，确实很跳，输给这样的天才，不丢人。
这样一来，临渠乡诸第联合的历史传承都找好了，各家都十分满意。
至此名正言顺，第五伦穿越伊始，统合各族合为一宗的小目标已实现。
只花了五个月时间。
但不能停下啊，是时候给自己定个中目标了：赶在天下大乱前，将长陵县，乃至整个列尉郡变为禁脔！
除了先祖，腊日还要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土地肥沃，昆虫不作，灾害不生，第五伦又带领众人以豚酒祭灶神。
祭祀完毕，夕食将至，各族家主其乐融融，表明上亲如一家。来自各里闾的什长、伍长们也同席杂坐，谈笑宴宴，他们的孩子则到处跑着玩耍。孩童不懂得今日的意义，只觉得今年腊祭比往常热闹许多倍。
这场面，让在庖厨里做打杂小弟的张鱼、朱弟十分羡慕。
他们已经很久不知家庭为何物了，这几日在第五里渐渐有了点归属感，但毕竟是外人，张鱼甚至低头问朱弟：“要不要请求宗主，让吾等也姓第五？”
第五鱼、第五弟么？朱弟却摇了摇头。
而席间，第四咸得以坐在宗主身旁，彰显了他的地位，不免有些得意。
“宗主先前不是让我家游商去往河东等地时，多探听关东消息么。”
第四咸没让第五伦失望，过去数月，已经帮他打听到几起动乱。
比如前年，临淮瓜田仪等为盗贼，在扬州会稽郡聚众，久久不能平息。
闹得最大的则是徐州，琅琊女子吕母的儿子被县宰冤杀，吕母为了给儿子报仇，散尽家财，购买兵弩，暗中招募县中贫困少年，得百余人。然后这位女豪杰就带着他们攻打海曲县，杀了县宰。接着吕母引兵入海，和官府玩起两栖作战，已聚众万数，天下闻名。
而南方的荆州也不安定，因为六筦之禁，云梦汉水渔民们受到严苛盘剥，加上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聚集在江夏绿林山，势头也不小。
“而今听人传言，去岁下半年，东方又出事了。”
第四咸咽下一块切好的腊鹅，吮了下指头：“还是徐州，当地百姓因饥馑相聚，抄掠县乡，也聚集了万余盗寇，青徐郡国兵击之，不能克。”
又多了一波，第五伦不喜欢盗贼这的称呼，就是农民起义，颔首道：“可知举事者叫什么？”
“只听说为首的人，叫樊崇！”
……
腊日之时，朝廷官方也有祭祀活动，地点在太学附近的“明堂”。
明堂乃三雍之一，是王莽当安汉公时最大的政绩。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黄瓦为盖，周围通水，环绕宫垣，又修筑了复道跨过环水，这座桥被称之为“昆仑”，皇帝带着群臣从西南入。
明堂中祭祀的，是新朝将殷周“天帝”和汉代“太一”结合后造出的至高神：“皇天太一上帝”！
皇帝王莽自己进去和太一对话，群臣等在明堂之外，都穿礼服，头上戴着新颖的“麟韦之弁”，今天不能披裘，他们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
未等多时，从里及外，声势浩大的乐府官们就奏响了修订数年终于完成的《新乐》。
身为国师元士，隗嚣也在队伍末列，听后暗暗摇头：“清厉而哀，非兴国之声也，也不知桓君山这掌乐大夫是怎么编的。”
制乐是桓谭的本职工作，毕竟他家祖上就是汉朝太乐令，但以隗嚣对桓谭的了解，觉得这厮说不定会在献给皇帝的《新乐》里，故意加些讽喻之音，也不知皇帝听出来没。
比起祭祀，朝臣们更关心的是年前来自东方的急报：徐州贼不止樊崇，还有一位力子都，部众也有万余。
现在的情况是，吕母转战海岱，也就是楚汉时田横避难的海岛地区，让官府难以捕捉；樊崇带着人沿着沂蒙山向泰山移动；力子都则在徐州北部几个郡打转。
三股“大盗”肆虐下，徐州已经一团糟，朝臣都期盼朝廷快点拿出举措来，究竟是剿是抚，得有个准数。
皇帝陛下果然没让他们失望，等祭祀完毕时，国将哀章面带喜色，出来宣布了一个大喜讯。
“《紫阁图》曰‘太一、黄帝皆仙上天，张乐昆仑虔山之上。后世圣主得瑞者，当张乐奏终南山之上。’”
“予之不敏，奉行未明，乃今谕矣。《易》不云乎？‘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予其飨哉！”
王莽认为“朕”乃是暴秦始皇帝所创，所以他不喜欢用，制诏多用“予”来自称——但对同出于秦的“皇帝”却甘之若饴，也是怪哉。
紫阁图则是一张神秘的图谶，皇帝王莽曾在国师刘歆面前自称：“依靠紫阁图，予能轻易预言未来两千年之事。”
而根据上面的种种符命暗示来做事，就能顺应天命。
“今予祀皇天太一上帝于明堂，奏《新乐》，帝悯予诚，赐下神历，上有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于天下！”
东方叛乱？盗贼群聚？没事，天神赐予的谶纬符命上说了，大新能传三万六千载呢！紫阁图也是这样预测的，诸公不必惊慌，接着奏乐，接着舞！
隗嚣听愣了，群臣也呆了，然后就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
明堂里不断鱼贯而出的是吏员、黄门、宫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枚早就准备好的木符，符上用朱笔写着二到三字。
从明年要用的“地皇”开始，一共六千个年号，新鲜出炉！足够王莽的子孙上千代用。
这些可是国将哀章、说符侯崔发等人，不眠不休，想了三天三夜才凑齐的！又让人匆匆以朱笔抄上去，有的甚至还抄错了字。
隗嚣发怔间，只觉得一阵大风吹来，好似要将自己头顶的麟韦之弁吹走，连忙扶住，心中只喊道：“前有秦始皇帝万世一系，今又有新室三万六千之纪。”
上一个吹自己传承万世的秦，二世而亡，基业宫阙都化作了土。
“难怪乐曲清厉而哀，不祥，大不祥啊！”
……

第60章 星星之火
“我听说，同郡人郭少卿从师入常安时，买符入函谷关，曾慨然道：‘丹不乘使者车，终不出关’。”
“数月前北上时，我也如此想，定要在常安做出一番事业来，没想到最后竟是匆匆逃出，一事无成，回乡要被笑话了。”
过武关时，邓禹捏着拳头，愤愤不平。
这弱冠孺子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惹得刘秀等一同南遁的人只觉好笑。
“被人笑话，总比丢了性命强。”
刘秀宽慰邓禹道：“那穰县郭丹最后不也因不愿仕于新朝，而带着弟子逃亡北地避祸去了么？也算出关了。吾等亦是为了躲开朝堂倾轧，才不得已离开太学啊。”
更何况，就算没有此事，从南阳小地方去常安的太学生们也看清楚了。想从上万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射策为官谈何容易，挤在太学区舍的日子，还真没有回到乡里做土豪舒坦。阶梯已经固化，上升途经没有完全打开，往后靠族望混个县官、乡吏，这大概就是他们的一生了。
五威司命的缉捕仅限于常安周边，一行人无惊无险地过了武关，很快进入南阳地界，至此，刘秀等人风餐露宿的逃亡生活便宣告结束。
邓氏是南阳大族，各县都有姻亲，刘秀则是靠他大哥的名头，得到仰慕刘伯升的轻侠相助。众人很快将跑得快累死的毛驴换了骏马，脚步也轻快起来。在故乡，就算五威司命追来，他们也不带怕的。
离开郡府宛城——南阳被王莽改名前队，而宛城则改名南阳，沿着尚未冰封的育水南行，众人一昼夜便抵达新野县。
邓氏支系庞大，真正和刘秀家有亲的，其实是邓禹的族兄，邓晨，字伟卿，他娶了刘秀的二姊刘元。
见到本该在常安的刘秀、邓禹忽然回来，邓晨夫妻颇为震惊，在听刘秀简略说了事后，邓晨只觉侥幸：“难怪昨日有许多绛骑从新野经过，前往新都，恐怕就是为那功崇公之事而来。”
离新野一天路程的新都，便是王莽的龙兴之地，亦是功崇公王宗封邑。
邓禹开玩笑，说幸好刘秀胆小，第一时间拉着他们就跑，邓晨却赞道：“每家都得有一位谨厚之人，才能长久啊。”
邓晨不太喜欢大舅子刘伯升冲动的性格，反而对小舅子刘秀赞赏有加。
外头又落了雪，邓晨和妻子邀约刘秀，不如在新野多休憩几日。
邓禹也怂恿他：“明天就是腊八了，文叔，阴氏的腊祭可是出了名的热闹，不同去看看？”
邓禹挤眉弄眼，刘秀知道他是在暗示自己，去参加阴氏之腊，或许就又能见到心上人阴氏淑女了。
新野豪强，左邓右阴。
阴氏崛起于汉宣帝时，当时的家主阴子方事亲至孝，积善有德。
据说某年腊日，他正在灶旁升火举炊，灶神忽然现身，阴子方忙将一只黄羊宰杀供奉。这以后，阴子方接连发财，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家有田地七百余顷，舆马仆隶上千，势力比于邦君，连邓氏都颇为不如，从此腊祭更加上心。
与之相比，刘秀家地不过二百顷，分到他头上的，可能才三四十顷，小地主而已。
若在前汉，刘氏还占了个宗室的名分，高人一等。现在却连这特权都被王莽剥夺，如今家中无人做官，祖先阀阅不太顶用，自己去做什么呢？倒插门当赘婿？
他心中有计较，憨厚一笑：“腊祭就得回自家过，怎能去别人家中叨扰？更何况，吾兄性情刚毅，万一官府上门盘问我去向，他的宾客与之冲突，杀了官吏，就不妙了。”
刘秀匆匆辞别邓禹，特地绕开了新都县，一路没有歇息，纵马直趋老家蔡阳。
说来也神奇，在新野都被改名“宜禾”的情况下，蔡阳居然逃过了改名狂魔的毒手。这或许是因为，蔡阳是王莽母亲功显君的故里及封邑的缘故，税收至今有减免，农稼很有赚头，也是刘秀最喜欢的行当。
蔡阳东南八十里便是白水乡，但刘秀与族人仍习惯称之为“舂陵”。
刘秀的祖先乃是长沙定王刘发的第十三个儿子，受封为舂陵侯，建侯国于僻远的零陵郡（湘西南）。到了汉元帝时，第三代舂陵侯以封地下湿，山林多毒气难以生活，请求削减封邑内徙。于是就徙封蔡阳白水乡，到了王莽代汉，侯位被削。
至于刘秀家，早在其祖父时就成了小宗，家世也一点点没落：祖父为巨鹿郡都尉，比二千石高官，父亲只是南顿县令，比六百石，且早早逝世。刘秀兄弟丧父后，全靠他们的叔父刘良养大，彻底成了庶民。
这几年家道复振，一来靠刘秀擅长经营产业，二来因刘伯升任侠扬名，兄弟俩一个守成一个进取，如同两根柱子，撑起了家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值季冬，草碧水明郁郁葱葱的故乡变得一片枯寂。天上又落了雪，让“白水”更加名副其实。
踏着那瑞雪，背着北风，刘秀披蓑顶笠，挎囊带刀，艰难骑行在路上。
虽然还不到薄暮，但冬季天黑得早，加上下雪更加阴沉，前方一片冥暗，路旁里闾的人声似也被积雪吸收，独见炊烟静静升起与云层汇作一片，远近尽是悄寂。
直到一阵惊天动地的鼓点，打破了寂寥！
“是傩鼓。”
刘秀勒住马，露出了笑：“我好歹赶上了。”
他家正举行一年一度的傩戏，浑浑沌沌中隐约传来歌舞呼号，随着仪式过半，舞台超出了里垣，一条火龙沿着大路，由远及近迤逦而来。
小雪阻止不了人们的热情，漆黑的深夜火把翻滚，松木点亮的火光在月色下闪动，高举的旗幡一次次举向夜空。
细心点就能看出来，与一般的傩戏不同，混乱中竟有几分秩序，队伍进退有度，声势大而不散，这百多人好似有位指挥官在操控。
这是刘伯升对手下宾客、族人加以训练的成果，名为准备傩戏，实则嘛……按照伯升的说法，天下有变时，交予兵弩甲胄，就是两屯兵。
队伍近了，领头之人看到刘秀驻马于道上，过来一看，不由大喜：“是文叔！”
此人名叫刘嘉，字孝孙，舂陵族人，也是年少丧父，被刘秀父亲收养。他性情温厚仁爱，与刘縯、刘秀兄弟亲如手足，曾与刘伯升一起到常安去求学，习《尚书》、《春秋》。
如果说刘秀是兄长的右臂，那刘嘉就是其左膀。
刘秀道：“孝孙，吾兄呢？”
“在后头指挥。”
刘秀在傩众中穿行，火把下是一双双壮健的手和满脸亮闪闪的汗珠，扑鼻而来是燃过的松香味，每个人都那么熟悉，人人皆能叫出名字。
他性格易相处，在族中人缘很好，个个都想过来和阿秀亲近。
刘秀只有些感慨，故乡就是比常安好啊，难怪诗里说：“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但他现在没功夫与众人寒暄，只想快些见到兄长，刘秀有话要说。
刘秀就这样被众人簇拥着来到队伍中央，这场傩戏的指挥官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壮士，站在一辆人拉的辇车上。
此人头上戴着狰狞傩面，那模样似熊非熊，似虎而近鬼。身蒙黑熊皮，玄衣末裳，执戈扬盾，伴随着锣鼓声，且唱且舞，还真有些挥斥方遒的气势。
傩面上鎏金孔目中，一对眼睛看向来到辇边下拜的刘秀，颇为惊喜。
刘秀迫切想见到哥哥，将自己在常安憋了很久的见闻感念告诉他！
他明白了，兄长是对的，大汉应当复兴，新室活该覆灭。
此刻却一下子哽咽了，只垂首道：“兄长，秀儿回来了！”
“善！”
爽朗的笑声从傩面后发出，刘縯将弟弟扶起，揽着他一起登辇，在傩旗下把手中戈盾交到刘秀手里：“有了文叔，这场傩，便齐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隔的列尉临渠乡第五里，傩戏已接近尾声。
北方之傩，和南方之傩不大一样，谚语：“腊鼓鸣，春草生。”参加腊祭的族人里民皆戴胡头，身上扎着细腰鼓，手持木槌砰砰敲打。
击鼓驱疫，谓之逐除，整个里都在齐心协力地驱赶象征妖邪疫病的鬼面。
从祠堂一直追到村口，狗在前人在后，小孩又跟着大人跑，等将扮演者按住后，剥了他们脸上的鬼面，就和粗制滥造的鬼幡一起扛着，欢天喜地出了里聚，一股脑扔在空地上，又加了些薪柴甚至是石炭进去。
“宗主，宗主！烧了它们！”
戴着傩面主持祭祀的宗主第五伦，在欢呼中举着火把走了出来。
他心中仍在想着其他事：五个月来，第五伦在老家、在常安的所见所闻，简直是光怪陆离。这新朝名为新，实则旧朽不堪。
青徐海岱、淮扬会稽、荆州江夏，天下已陆续爆发了农民起义。
吕母、樊崇、绿林，如同干柴里迸发的火苗，目前只是星星之火，但未来注定燎原！
“而我要做什么呢？”
第五伦要在关中腹地，紧挨着常安的列尉郡，慢慢积起一摞巨大的薪炭。再在最适合的时机点燃，那将是天下最耀眼的火光，引领这场怒火的盛宴！
在众人狂热的呼喊中，第五伦将手中火把扔了出去，点燃了象征去岁疫病妖邪的鬼面幡旗。
火光在月色下闪动，村民们闹哄哄地涌来，抚掌而笑。在他们面前，燃星如粉蝶争飞，明焰似火莲绽开。渐渐又下起雪来，天上玉甲纷纷，雪欺火势，炭助火威，遮不住赤龙斗跃，腾空而起！
“烧吧。”
“将旧王朝烧个干净，才能就着烈火，敲打出个新世界！”

第61章 名单
冬去秋又来，大半年时间转瞬即逝，好似被人偷走了一般。
天凤六年（公元19年），七月初秋，位于列尉郡最北部的“修令县”（陕西洛川）鄜（fū）畴乡。
对这穷乡僻壤来说，今日本该是平静如常的一天，拄着鸠杖的乡三老靠在树荫下打瞌睡，面容憨厚的力田自己动手编着木蔑。姓鹿的乡啬夫则趴在案牍前皱眉提笔，不太擅长文章的他最怕给上面写奏报。
直到佐吏匆匆跑进乡寺，说从县里来了一支车队！
乡吏们面面相觑，出门一看，却见来者三车为导，吏卒七八人，皆带剑。主车舆上有华盖，从上面下来一位年纪轻轻的官员。
他才十八九岁，头戴缁布冠，走近后发现腰挂黄绶铜印，要么是县丞，亦或是郡曹掾一级的人物。
陪同的县吏立刻给乡老们介绍道：“此乃郡里来的户曹掾，第五君！”
姓第名五？
鹿啬夫自己本就是罕见的姓，却没料到遇上更稀缺的，他没啥文化，不知道诸第事迹，倒是三老听乡里去过南边的年轻人提及过。
“莫非就是那位为了救宗兄，毅然辞去郎官，返回列尉做曹掾以报答乡土的孝义第五郎？”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可是全郡知名的人物啊。
“鄙名都传到乡中来了？”
第五伦已经习惯了，只随他们进入乡寺，也不啰嗦，直接道明来意，点名要看乡中的户口、籍账、田宅图籍，以及对明年杂徭的安排。
闻言，鹿啬夫脸色有些不好看，力田也支支吾吾，瞧他们这德性，第五伦笑道：“诸君放心，我不是督邮，也不是仓曹，不会查仓。火龙烧仓或失手将薄册掉进水井这种事，没必要。”
这种奇事他还真遇上过不少，往席上一坐，话语淡然：“人非圣贤，哪个县乡的账目会全无半点错漏呢？该看的，我在县里就翻过了。”
“若汝等动作快些，待会遇到与县里对不上的账目，本曹掾还能帮汝等查漏补缺。”
乡吏们看看彼此，直到陪同的县掾点头，他们才匆忙去取来。然后就在第五伦面前站如喽啰，一副心虚的模样，搞得第五伦不得不再次请他们坐下。
“让鸠杖长者久站，诸君欲害我焉？”
见气氛如此紧张，县掾说起话来，笑道：“彼辈都是乡中鄙人，没见过像第五君这般勤奋的曹掾。”
一般的曹掾，一年到头都不会出郡城半步，就坐在宽敞暖和的官寺中，随便看看县乡递交的上计，不舒坦么？
第五伦手中随意翻着薄册简牍，口中道：“诸君勿要谬赞，我年初随太守行春时，已将郡南数县绕遍了，唯独郡北三县没来过。听说这边风景与南方大为不同，便借着职务之便，来游山玩水，巡视只是顺带。”
还是得怪王莽的行政划分，简单粗暴地将前汉的左冯翊一分为二，东边是师尉郡，西边成了列尉郡，各有十县。
列尉郡南北相隔甚远，要走足足四百里，才能从最南边的长陵抵达最北的修令县——过去叫鄜县，新朝正常改名操作。
最坑的是，也不按山川阻隔来区分，修令县已远在洛水以东。此处不仅山川异景，连方言都和郡南截然不同，好在第五伦跟着扬雄遍习天下郡国方言，哪怕不会说，也能听懂七七八八。
翻完薄册后，第五伦让大伙不要拘束，只言自己此来，主要是替郡大尹看看，各县是否有灾情瞒报。
还是怪那个“俸禄与灾异挂钩”的制度，自从新朝建立后，年景就怪怪的，各种灾害频发。
而为了不扣俸禄，从下到上的官吏，都开始想办法：他们将大灾报成小灾，小灾报成无灾，国泰民安，如此扣减的俸禄就少了。
但究竟有灾无灾，上头只看上计时田租赋税收上来多少。于是官吏便逼着遭荒的灾民继续上缴丰年的租税，简直是上欺官而下虐民。层层如此上报，搞得常安寿成室里的王莽真以为，天下风调雨顺呢！
这就苦了百姓，为此破家不在少数。
郡大尹张湛是一个好人，他的选择是，派出官吏巡视诸县，有灾必报，希望给百姓减免些赋税。至于官吏，反正家里多有田地，应该饿不死，就先牺牲一下罢。
但如此一来，官吏就领不足俸禄，最后还是会利用职权勒索补足，甚至会压榨更多。
第五伦很快就看清了这里面的勾当，曾小心地向张湛提及过，但张郡尹却置若罔闻，依然偏执地让第五伦统计全郡灾害。
“张子孝也明白，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这样做，他的良心还能过得去吧。”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不管遇上“好官”还是“坏官”，镰刀最后都要挥向底层庶民。一时竟成死局，郡大尹都无能为力，更别说第五伦这小曹掾了。
这时候，佐吏来禀报，说外面有人来诉讼。
鹿啬夫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却被三老拉住。
他诧异回头，对方使了好几个眼色后，鹿啬夫才反应过来，连忙向第五伦发出邀请：“上吏可要一同听讼？”
“咳咳。”县吏和三老同时咳嗽，鹿啬夫连忙改了说法：“不对，是替本乡主讼！”
“那不是越权么？侵官之害甚于寒啊，诉讼自有啬夫、县丞，督邮则奉命督查，与我户曹何干？”
第五伦却没兴趣做青天大老爷，打了个哈欠道：“我路途疲倦，要小憩片刻，诸君且先忙碌去，饭食一如往日即可，粟熟时唤我一声。”
然后便翻身上榻，背对众人入睡，只在他们后退告辞后，第五伦又抬起手，让挑着行囊进来，又替他磨好墨的第五福跟出去。
第五福对这套路熟得不行，应诺而去，待会自会将诉讼的过程事无巨细禀报第五伦。
第五伦也睡不着，只闭上眼睛，想着这半年的仕官经历。
腊祭的时候，他惊闻关东有好几处农民起义，只觉得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可这老大帝国体量摆在那，樊崇、吕母、绿林等燎了大半年，依然是地方的散兵游勇，虽赶上关东大旱，党众浸多，但朝廷也出动了郡兵镇压，彼此拉锯反复，未能席卷成片。
于是整日依依东望的第五伦，只能耐下心来做自己的事。
等屋外没了脚步声后，他才重新起身，从行囊里取出几张赫蹏（t&#237;）来——就是黄色的麻纸，在关中的丝麻坊能买到，作为纺织业的副产品，已经遍布中原。虽然在第五伦看来略显粗糙，但质量好的已而平整软滑，能够书写了。
相比于竹简和帛，第五伦更钟爱它们。
这些麻纸片上，用细黑线绘制的山、河流、道路等图形，却是第五伦这半年最大的成果：整个列尉郡的详略地图。
“走完这修令县鄜畴乡，全郡十县数十个乡，我便都亲自走过一遍了。”
他古代史虽然不好，但也时常上网键政，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第五伦还是听说过的。
全郡走下来后，对时局形势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最初那几个月，第五伦也曾满腔正义，巡视时遇上有人田边稽首诉讼，便热心地去管，可慢慢他发现……
这世道，真不是多一两个“好官”，就能变好的。张湛算有良心的官吏了，可列尉郡仍变成了这鸟样。
他也曾反复思索这大新怎么了？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真的是体制问题！
就跟晚清民国一样，从内外国策到吏治，经济、土地、民生，无处不有弊病。
新朝一点不新，更像是继承了前汉两百年的积疾。王莽倒是看出了病根在人地矛盾，于是一通王田私属的猛药下去，被地方官吏这些庸医一搅合，天下病得更重了。
这世道，最需要的可能不再是药和改良之策，而是一次快刀斩乱麻，一把燃烧一切的火焰。
于是第五伦少了悲天悯人，独善其身经营宗族之余，开始观察和记录这季世的荒唐与怪现象，渐渐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也将各县人口、险要熟记于心，未来都用得上的。
在这过程中，他见过最卑鄙的官吏，目睹贪得无厌的豪强，亲手安葬过朱门外冻饿致死的饿殍，将更多失去了父母茫然游荡的孩子带回第五里安置，已经凑齐半个屯了。
然后，第五伦还将为富不仁者、横征暴敛者，在他眼中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们，都被记到这长长的名单上！
然后在他们的名字后面，标一个醒目的&#215;！
但也时常能遇到在荒诞的世道中坚持自我的良吏，真正带着侠义之心试图拯救更多人的士，相信圣贤仁义之道苦苦求索的儒生。
第五伦也记录下来，在他们名后画一个√。
但更多的官吏，则是随波逐流，无可无不可。你说他们是好人吧，可确实参与了贪赃枉法，靠喝民血来过日子；说是坏人吧，却有点底线，给治下百姓留了些余地，偶尔还做点人事。
比如这鹿啬夫，第五福听完外头的诉讼后来禀报第五伦，说是一起儿子误殴父亲的案件，被邻居告到官府。
若是换了没耐心的官吏，直接判儿子大逆不道，可这鹿啬夫虽然不懂什么春秋决狱，却能细细询问过程。他传唤左邻右舍来求证，最后认为那儿子不是有心，反倒是邻居不怀好意，按在堂上打了一顿。
第五伦微微颔首，至于鹿啬夫一贯如此，还是今日才故意为之，稍后几天有的是时间观察打听。
他记下了修令县各级官吏名字，又在鹿啬夫的名后面，画了一个“？”
这些符号，决定了他们未来的命运。
“我，又该如何标记呢？”第五伦忽然想到。
他咬着笔杆想了想后，只在自己手心画下一个……惊叹号！
……
到了次日，不知自己已被贴上标签的鹿啬夫，便带着第五伦的车乘，去往鄜畴山中。
这是第五伦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替扬雄来探望一个老朋友。
如果说长陵一带还是典型的关中平原，那修令县便呈现出黄土高原的特质。
他们行走在一片巨塬之上，脚下的黄土厚重而夯实。塬的尽头沟壑纵横，看似距离不远的地方，却可能上下翻越多次，当地百姓困守于墚墚峁峁，也造就了五里不同俗，十里不同音。
不过，跟第五伦想象中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贫瘠高原不同，这儿空气更湿润，较后世要宜居得多，放目望去，至少一半的地方被草地覆盖。
但森林已砍伐得差不多，许多地方开辟成田地，粟黄时节，收获将至，庄稼汉劳作其间。
第五伦的目的地，便是一片小土塬，塬上是类似后世窑洞的建筑，被刚开辟没几年的农田包围。一群人在干活，带领他们的年轻人则扶着锄头歌唱。
唱的不是民间相和歌，而是更生僻的辞赋。
“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不遭兮，固时命之所有。”
“昔仲尼之去鲁兮，婓婓迟迟而周迈，终回复於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
第五伦听这调调就乐了，不就是他夫子扬雄的《反离骚》么？只对旁人说道：“不愧是宣巨公隐居之处，还能听到这等‘高雅’之歌。”
鹿啬夫和县吏面容怪异，他们已经来碰过好多次壁了。
看到有导车过来，那年轻人的歌声立刻停了，只挥手让田里干活的人迅速离开，他则拎着锄头过来，见到第五伦等皆是官吏，便皱着眉大声道：
“还要我说多少遍？”
“吾父绝不会出仕，汝等不必再来了！”
……

第62章 降奴服于
宣彪自懂事以来，就跟随父亲辗转各地，并非避祸避仇，而是避仕。
他父亲宣秉字巨公，少修高节，显名三辅，也曾入京师做过小官，但在前朝哀、平时，宣秉见王氏据权专政，有逆乱的倾向，就辞去吏职。
按照时代风尚，这样的人辞官，往往会惹来更高一级的征辟，果然，二千石派人除宣秉为曹掾，宣秉称疾不仕。
等到王莽代汉建新后，需要天下名流来装点朝堂门面，听说了宣秉的名望，特令使者举为孝廉，宣秉索性带着家人跑路了，到了本郡最偏僻的修令县隐居。
但还是被找到，好在郡大尹张湛是大善人，派人再征一次无果后，也没有难为他。
“你误会了，吾此来，并非替郡县征辟宣公。”
第五伦挥手让带路的鹿啬夫等人回去，连随从也在塬下等候，只独自走上前，来到宣彪面前，低声道：“更何况，若非被官府用弓刀逼迫，我也不想做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点道理，第五伦自是明白。”
宣彪一愣：“四辞两让的第五伯鱼？”
这数字逼死强迫症，第五伦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凑齐五辞五让。
不看结果的话，宣秉和第五伦的路数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人家是真心排斥做新朝的官，而第五伦则是待价而沽，待时而动。
但宣彪不明白一点，却是信了第五伦的话，对他态度好了不少，又听说是父亲的“故人”托他来看望，更是热情，便在前领路，带第五伦上塬。
道旁粟麦蔫蔫的，看来收成不太好，而拄着农具衣裳简陋的农人在路两边看着第五伦，彼此用方言交谈，却落在了第五伦耳中。
塬上是几间简单的土坯窑屋，一个五旬老翁衣着与农夫无甚区别，在屋檐下用秸秆教几个孩子编制草履，草杆在他手中一曲一折很是娴熟。
“那便是家父。”
见到宣彪带着客人上塬，宣秉站起身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朝第五伦拱手，儒生的礼节还是在的。
第五伦对宣秉这类隐士倒是没有莫名其妙的恶感，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能够二十年如一日避居深山躬耕陇亩，满足于独善其身，不出去加入害人虫吃人虎的行列，就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第五伦本人都处于随时可能辞官跑路的状态。
而跟着宣秉进了窑洞后，却见里面十分简陋，缝缝补补的布被折叠整齐，器物皆是瓦器，却洗刷得很干净。
第五伦道明来意：“奉夫子扬子云之请，前来看望宣翁，此地偏僻，缺少医药，家师让我顺道送些过来。”
宣秉满脸怅然：“快二十年未见，子云翁还好么？”
第五伦摇了摇头，扬雄今年来时常久病，加上他的腿伤，连拄着拐到里闾外走走都有些难，毕竟年已七十二，天寿恐怕不远了。不过第五霸与扬雄同岁，却精神得很。
或许也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扬雄才会念起一些故人，让第五伦来看看宣秉，二人当年在常安曾交游过。
恰巧宣彪捧着瓦器给第五伦倒水喝，进来后听到对话，面色一变，语气顿时就冷了下来。
“本以为你是位高士，不想竟是扬雄之徒，父亲何必如此客气，让儿将他赶出去罢。”
宣秉不愠：“孺子住口，你又知道什么？”
宣彪不服：“我听人说，父亲隐居时邀约过扬雄，但他舍不得大夫利禄没有同行。”
“我去常安采买药物时还听人唱过……惟寂寞，自投阁；爱清净，作符命。扬雄如此作为，实乃乡愿之人也。什么样的夫子，就教出怎样的徒弟。难怪你数次辞让，最后还是做了官！”
扬雄有黑历史不假，第五伦最初也曾误会这老人家。
可相处久了，他发现扬雄确实冤枉，剧秦美新是发自真心实意，毕竟当时王莽还是“圣人”。符命未做，投阁是被逼无奈只求一死勿要受辱。
结果人没死成，断了条腿，却在常安社会性死亡了，被人编排也只能沉默。
在第五伦眼中，扬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曾凭吊屈原，却不赞同屈子的抗争赴死，常对他说什么：“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明哲保身好过自殆其身。”
于是扬雄对朝政不满，却只敢关起门来小声嘀咕，不敢高呼抨击，更不会像宣秉这般与之决裂，而选择隐于市朝，浑浑噩噩。
就是个越老越胆小怕事的普通人啊。
但一枚多有瑕疵的碧玉，依然是玉。
更何况，他毕竟是第五伦的老师。
第五伦斜眼看向宣彪：“我当然不是什么高士，但听你所言，不止想做隐士，还欲当义士？”
宣彪道：“不错，蹈义陵险，存殁同节，吾之愿也！”
第五伦笑道：“如此说来，汝之所以随宣公隐居，想必也是对朝廷不满吧？”
“又在此躬耕，歌唱什么‘圣哲之不遭兮’，夜唱到明，明唱到夜，还能将这世道唱好不成？”
“抨击子云翁时如此刚烈，怎不见将这份愤慨，用来效仿翟义之辈，举旗赴义呢？”
“既然不敢，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宣彪没料到第五伦这么能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无言以对。
第五伦最后道：“更何况，既然不认可吾师，你方才耕地时，唱他的辞赋作甚？问过我了么？”
宣彪愕然：“这是扬雄的辞赋？不是父亲平日所哼歌谣么？”
“确实是扬子云之赋，他的《反离骚》，我决定隐居时赠予了我，是劝诫我勿要学屈原轻易舍生。”
宣秉让宣彪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彪儿，人的性情不同，为与不为，各有所适而已，这等事强求不来。”
“有人志气刚如金石，摧折强暴。”
“有人心怀霜雪，而甘心于小谅。”
“亦有结朋协好，幽明隐居者。”
“但不管怎么做，都算不得通达圆满，因为于世事无补，只能确保自己不同流合污而已，世事复杂，你这孺子不能一概而论，己所欲，亦勿施于人。”
宣秉道：“我是狂狷不假，但子云乃是中庸，说什么乡愿之贼，是羞辱他，快些向伯鱼道歉。”
宣彪被父亲一通训斥，只能不情不愿朝第五伦下拜。
宣秉将儿子赶出去后，又用粗陋的笔和杨木板回了一封信。
“还请伯鱼交付扬公。”
“就说宣秉尚能饭食，日子虽然贫苦些却自得其乐，倒是扬公，还是该少喝些酒，多食蔬食。”
末了又看着第五伦笑道：“能有伯鱼这样的弟子，是子云晚年的幸事啊。”
对宣秉，第五伦还是颇有好感的，他起身告辞，但在离开前，却又回首道：“那些协助宣公父子躬耕的农夫，我听他们的口音，应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缘边各郡的流民吧？”
宣秉脸色一变，只起身朝第五伦作揖，低下了他不易屈服的头：“方才是吾儿不懂事，冒犯了伯鱼，若你想以挟边民之罪将我告上去，哪怕是弃市，宣秉也会慨然赴死。”
“但还请放过吾儿，放过那些来自边塞的流民，若非被逼无奈，谁愿背井离乡？”
第五伦笑道：“宣公误会了，我不打算做任何事，郡大尹张公乃是良吏，也绝不会因此问罪于你。”
“我只是顺便一问，宣翁在郡北生活日久，可否与我好好说说，关于缘边流民南逃之事？”
……
八月初时，第五伦已经结束了他的郡北之行，回到列尉郡首府长陵城中。
而当张湛问起他此行见闻时，第五伦便将自己担忧说了出来。
“涣县（汉翟道县）、修令县、漆墙县（汉漆垣县）僻处一隅，与增山郡（上郡）、威戎郡（北地郡）相邻，人口稀少，土地贫瘠。我奉郡君之命巡视，竟看到有缘边流民从北方南逃，据当地人说，已经持续数月，人数不少，绝非孤例。”
“边民又开始南下了？”张湛一惊，此事地方县乡一个字都没上报，若非第五伦亲眼所见，他都有些难以相信。
而之所以说“又”，是因为类似的场景，几年前曾出现过。
且说，北方匈奴自从汉宣帝之后，就成了大汉名义上的宾属，呼韩邪等几位单于还亲自到长安朝觐汉家天子，接受汉官印章，边塞维持了一甲子和平。
直到王莽代汉，决定收回旧印，并降低匈奴的规格等级，让他们不再作为宾客，而是臣子。这之后王莽改名上瘾，决定内外平等，也给匈奴单于改个名：改成“降奴服于”。
加上在西域的纠葛，匈奴单于终于和中原决裂，表示只认刘家皇帝，你王莽算什么东西？南北再起战火，已经几代人没打过仗的边塞，再度有了匈奴人劫掠的马队，连破两郡，斩主官头颅而去。
别的不说，王莽对外态度极度强硬，立刻向匈奴宣战，募集大军三十万人，分给十二将军统领，分道并进，讨伐胡虏。
张湛感慨道：“说是讨伐，可其实十二路大军并未出塞，只是抵达缘边诸郡驻扎下来，提防匈奴侵扰。”
匈奴内部其实也不稳定，又对被汉兵蹂躏的记忆深刻，见新军人多，暂时不敢南下，可新朝二三十万大军就这样常驻边疆。
这是朝廷财政最大的开销，王莽也曾撑不住想撤军，可大军一走，匈奴人又卷土重来，王莽觉得脸上无光，便驻军如故。
第五伦道：“如此多人，边塞恐怕不能供给其衣食吧？”
张湛道：“然也，全从关中周转粮食自是不够，吃穿都要仰仗当地。并州、幽州本就不富裕，如今却要供养如此多人马，粮仓耗尽，百姓疲敝。再加上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各路将军不能约束士卒，以至滋扰日盛，边民苦不堪言。”
“加上天凤元年缘边大饥，人相食，谷物贵于关中，边民逃兵几千人成群结队为盗贼。虽然被朝廷派兵镇压，但仍有人转到南方各郡求活。我列尉郡也来了不少，豪右乘机将他们收为奴婢，于是朝廷又下令，禁吏民敢挟边民者弃市，抓到常常打回原籍。”
这是天凤元年、二年时发生的事，之后匈奴和新朝关系有所恢复，仗暂时不打了，长城一线的驻军也相继征还。如今数载过去，来自北边的流民再次涌现，这意味着什么？
张湛有些疑虑：“去岁匈奴单于去世，其弟左贤王继位，今年还派人来长安进贡请求和亲，按理说两国应不会交战才对。”
第五伦道：“下吏在三个县都审问过逃难的边民，只说是农田荒芜歉收，活不下去才不得已南下。但彼辈能跨越千里跑到列尉边上，可想而知，在上郡、北地被拦截下的恐怕更多，长此以往，恐成隐患啊！”
若是源头不止住，这些边塞流民，将成为本郡豪强、自耕农外，一股外来的新力量……
对此，第五伦其实是暗喜的，直接请命道：“与其任其四散流窜，或被豪强收纳，不如由官府出面，将流民安置在郡北数县开荒，让他们有条活路。二来还能增加郡中户口，也算两全其美的良政。下吏身为户曹掾，管着户籍田宅之事，不若让我替郡君分忧！”
第五伦很想拿下此事，奈何张湛却没放心上：“这等小事，一督邮足矣胜任，何必伯鱼亲去？”
“更何况，郡中还有桩更要紧的大事，非你不可！”
张子孝笑道：“我想在秋收之后，将汝家的良政诸如义仓、义钱等事，在全郡推而广之！就由伯鱼来主持！”
……

第63章 士绅的钱如数奉还
每到八月秋收时节，县市就极其热闹，男男女女，人来人往，喧喧嚷嚷，店肆成列，整个市集上叫卖声不绝于耳。
尤其是隶属于金曹掾的“五均官”所在，更是排起了大长队——这是县里各乡的百姓来粜（ti&#224;o）谷了。
对长陵县来说，今岁年景比前几年要好些，雨水调匀，也没有蝗虫来作梗，地里每亩多收了一两斗谷子，大伙觉得今年日子应较去岁更好过，都喜滋滋的。
但入秋以来粟穗沉沉产生的快乐，在听到市吏报出谷价后，立刻就消失了。
“这谷价，怎比去岁还便宜了许多？”农夫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年景好，收成多，谷自然就贱了。”市吏跪坐在案几前，用一根木刺挑着指甲缝里的污渍，正眼都不看面前这些身穿破布麻衣，脸晒得酱赤的农夫一下。
“地里就多收了一两斗，可谷价却跌了一半啊！”农夫们开始抱怨，别欺负他们不会算数。
市吏却笑道：“跌了好啊，说明天下太平。”
旋即脸色一板：“再者，这可是朝中纳言（大司农）和五均司市师们决定的价，吾等只是照章办事，若是不按此价售卖，就是违律！”
新朝的经济实行五均之制，五均官负责平准物价，有理有据。但农夫们却不这么认为，谷贱伤农啊，更何况，他们听说邻郡还闹灾了呢，根本不相信粮食能增产一倍，怕不是这市吏想要转手发一笔财。
市吏不为所动：“汝等目光短浅，局限一隅，也不想想，这肯定是关东粮食也丰收，随时可以送入关中呢？各处的谷米像渭水一般涌来，谷价或许过几天还要再跌，等着瞧吧！”
又扬言道：“从常安到六尉，每个五均官收谷价格都一样，汝等若是不想卖，大可换个地方去试试，还要多交一笔过关税。”
百姓们几乎别无选择，这是热闹的县市，要不卖给私商？但哪家私商愿意做这亏本买卖啊，说不定出价比官方更低。
有人嘀咕道：“贱卖不如不卖，吾等还不如拉回去继续屯着。”
这话叫市吏听到了，嗤的笑出了声：“且屯着，屯到月底交算赋时，看汝等能否拿出数百上千的钱！”
赋，没错，该死的算赋和口赋，从前汉开始，就必须缴纳货币而不能以实物代替。汉时一个成年男女缴120钱，今朝钱贱，所以要交两三百钱，差不多是一石谷的售价——今年却要两石。
若真是理想状态下一家分配百亩耕地，收获两百石谷子，缴纳十分之一的田租外加算赋口赋不要太轻松，还能剩余不少。
但前汉两百年兼并，尤其是人多地少的关中。土地都集中到豪强贵族手中，一些贫民四五口人，地却只有十来亩。种出的粮食勉强果腹，算赋成为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一卖之后，家里余粮还撑得过冬天么？
但不卖，也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哪怕衣食自足，除了赋税，还得从同样隶属于官府的铁官处购买质量奇差却不得不用的铁器，从盐官处换取价格高到让人想哭泣的盐巴，掉了一粒都心疼。
新室倒是不加赋而国用足了，农夫却被狠狠割了几道韭菜，每年种田获利的钱一打转，全进了五均官腰包。
众农夫丧了气，认命地卖了谷，经过谷米舂得细不细、嘉量打得平不平的扯皮后，从市吏手中得到了钱。
“能否换成货泉？”看着手里那些古里古怪，能兑换二十五枚货泉的货布，农夫们有些信不过。
过去十几年里，他们可被各种大面额货币坑怕了，还是一兜小钱沉甸甸捧在怀里安心啊。
市吏却给了他们一个白眼：“汝等胆敢不收，莫非是想获罪罚去太官服劳役？”
农夫们被吓了，只能迅速完成交易：来时是沉甸甸的粮食，回时却只拿着轻飘飘的货布。不知不觉，他们又被铸币割了一次韭菜。
没办法，宁可贱卖谷子凑齐算赋，也不愿意借豪右的贷，利息太高了。三十七岁，农夫，还要借贷给女儿凑嫁妆实在太心酸了。
更何况，贷是你想借就借的？过去豪右商贾借钱，不就是想利滚利将小农逼得破产，好买地么？如今地不准买卖，奴婢也做不成，那还借什么，穷鬼们爱死不死！
不少人本来算着，今年多收了些谷子，多换点钱，能在市上给妻子买个铜镜、给孩儿弄点饴糖解馋，再置办点家里不容易制出的厚冬衣来。
结果却什么都不敢买，只能垂头丧气拉着空空如也的辇，回家去。
但一偏头，却见一群刚到不久的农夫还满载着谷子，在市吏的讥讽和白眼下，十分硬气地调头就走。
“不卖就不卖！”
他们坚决不贱卖，反正没舂过的谷子存得住，留到入冬再看看，到时候谷价一贵，就回本了。
那些农夫里为首的，是第五里的第五平旦。
有人认识他，便过去关切地问道：“平旦，汝等不卖谷，不交算赋了？莫非想被缉捕去边塞服劳役来偿？”
“不怕。”
第五平旦自豪地说道：“第五里有义仓义钱！”
……
普通小农急着卖出谷物为八月秋算做准备，地主们却十分淡定。
他们家底大，家中吃饭的嘴巴也多，粮食必须屯着，至于赋税的钱帛，往年早就存下了。
更何况，虽然钱是由金曹掾来收，但负责算口和定赋的，不就是宗主第五伦么！
八月中旬，又到一年社日前夕，临渠乡诸第在第五里坞院内集会。
第五霸赶在孙儿还没到前，就跟族长们打好招呼：“虽然做了户曹掾，但伯鱼已经说过，切勿指望他替汝等隐匿户口，瞒报田亩。”
“郡里甚至是常安，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伯鱼，他也难做啊。顶多只能确保不会有县吏刻意盘剥，给吾家摊派更多赋税劳役。”
“次公所言极是。”众人应诺，没有人会因为第五伦“秉公执法”而产生怨言，因为各家合并为一族后，他们已从中获利甚多。
诸第秋收增产远胜过普通人家，因为春天时，第五伦十分大方地给各家分享了曲辕犁和豆谷间作。
尤其是后者，帮他们获得了良好的增产效果，每亩连豆加麦，竟多收了三五斗。
第五伦确实做到了他去年承诺的“宜尔家室，乐尔妻帑（n&#250;）”！
既然丰收了，众人便跑去向第四咸打听谷物市价，听说五均官收谷竟比去年便宜了一半，都骂骂咧咧，第一关诧异道：“莫非真是关东丰收，压低了粮价？”
“正好相反，关东大旱，不少地方都绝产了！”
第四咸压低声音给众人透底，他有商队去往河东那边，消息较一般人更灵通。若非年景不好，关东各地也不会爆发了那么多盗贼动乱啊。
“那为何谷物还贱了，不应该贵么？”第六犊埋头田畴，不太懂这方面的道道，那五均官的责任，就是平准物价么？怎么还反过来乱降价。
“强取豪夺而已，都说无商不奸，我看那五均官才是天下最奸。”
第四咸摇摇头，他听说，负责五均的是两位雒阳大商人：张长叔、薛子促，家訾亦上万万钱。
皇帝将他们当成了现世桑弘羊，皆聘为纳言士，二人做事依然商贾色彩极浓。好好的五均官成了奸商做派，非但不平准物价，反而贱收贵卖，囤积居奇，左手转右手，看上去国库确实丰了，可人心却也丢了。
众人议论时，第五伦匆匆上堂，八月份他同样很忙碌，身上还穿着官服，让大伙勿要起来行礼，直接道明了今日开会的主题。
一是为过几日的秋社做准备，各族都安排了任务，大家一起凑钱凑粮，办得热闹，保证公平。
二是宣布了一件大事：“郡大尹盛赞第五里义仓、义钱乃是美政，决定明年在临渠乡推而广之。”
不得不说，第五里筹办的义仓、义钱确实给里民、族人带来了利好。
义仓在去年冬天和青黄不接，粮食吃紧的时候，起码救了里中三户人家的性命。
而更显著的效果就是，里民们可以先借义钱应算赋之急，不必忙着在八月份将粮食贱卖出去。若苟到入冬甚至是青黄不接之际，将陈粮高价出手，能赚它几倍的钱，再将所借补上不迟。
至于盐铁，也不必花大价钱挨宰。且不说农具可以从大宗借用，第五伦这官可不是白当的，早就有了渠道。加上第四咸在河东那边有关系，甚至还能得到批发来的廉价盐，再平价分予族人。
总之，义仓、义钱给第五里整体带来了极大利好，扶助亲戚还得到郡中称赞。张湛便看上了这点，声称若能让天下效仿，第五伦功绩将不亚于宣帝时推行常平仓的大司农耿寿昌，升官指日可待。
第五伦却不喜反忧，力劝张湛，应该缓一缓，切勿急躁。
张湛觉得他在故意拖延，以为第五伦不愿分享成功经验，可实际上，第五伦还真不是敝帚自珍。
“张君，我听闻天子恢复井田，最初是在封地新都国试行，据说时有嘉禾之祥，举效不错，遭翟义反虏逆贼而止。”
“于是到了始建国年间，便将王田私属令推至全国，敢问张君，如今这国策推行得如何？”
当时张湛就沉默了，还能如何？名存实亡呗。
占田超过八顷必须分地给邻居这荒唐命令，因无法落实而被叫停。土地奴婢不准买卖还在坚持，虽止住了关内豪强的兼并欲望，但也让农民借不到贷，连卖身都没法卖，许多人被逼上绝路——这是张湛的看法。
义仓、义钱和看上去很美的王田私属制一样，小规模实行尚可，一旦强行铺开，非但不会给本郡农夫带来利好，反而是场灾难。
因为要让这举措不害人，要求实在太高。
首先得有一个像第五伦一样，不图功利只为赚取人心的宗主，无偿为义仓义钱补齐缺口——能甘之若饴做赔本买卖的，若不是野心家，就是真圣人了。
其次，这宗主还得颇具威望和信誉，能推行严格的监察制度，避免监守自盗。
少了这两点，所谓义仓义钱，不过是给众人加了一道苛捐杂税。第五伦闭着眼都知道，最终肯定会整出“士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这种缺德事来。
在第五伦力劝下，张湛勉强答应暂缓，但还是要推行。
明年，也就是地皇元年，以临渠乡为试点推广；二年扩大到长陵县；三年到列尉郡；四年上报天子，让整个关中效仿；五年扩展到全天下……
第五伦心中却暗想：“这大新，还撑得住五年么？”
他也不劝了，一口应下，正好借着张湛这虎皮，强制临渠乡诸第将义仓、义钱搞起来。
各家根据人口、家财给宗主第五伦交钱，由他授权亲信族人管理。
这就是变相地向各族收税了，众人面面相觑后，还是答应了。毕竟第五伦也表示，若能如此，从下个月起，各家都可以推荐一到三名孩童来义学免费就读。
义仓因为是粮食屯储占地方，故在各里分别设置。
第七彪支支吾吾地表示，义仓可以接受，但可否在借时，收取一定的利息，不多，就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以下，各家自行定夺。”
第五伦道：“且隔年不还才准收。”
就让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去计较吧，最后人心收归于他就好。
这是他将临渠乡诸第经济一体化的第一步，想起这个第五伦就火大，给各族分享了曲辕犁和豆谷间作，结果因前者更适合小农的小片耕地，所以诸第兴趣不大，基本没推广。
从今年种麦开始，第五伦要加派人手去各里监督了。
一通议题下来，听上去都没什么大问题，众人纷纷举手同意。
岂不知，在经过大半年发展后，他们已不是只在祭祀时凑到一块的亲戚。
在临渠乡这行政机构之上，名为“宗族”的怪物脱胎而出，自成体系。有说一不二的领袖、有比拟律令的宗法、有相当于税收的义钱，就差一个暴力执法机关：军队了。
“赵氏制田，以百廿步为畹，以二百四十步为亩，公无税焉。公家置士，主佥臣收，以御富民，故曰固国，晋国归焉。”
“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
第五伦想起跟扬雄学的这两个故事，想要化家为国，春秋战国的赵氏，以及第五氏的祖先齐国田家经验十分丰厚啊。
他现在越来越爱随夫子上历史课了。
“抄答案，谁不会？”
……
与亲戚们议定后，被第五伦派去茂陵的第五福也回来了。
“那些土产，都送到马氏了？”
第五伦这大半年里，一直在以“马援生死之交”的名义关照他的儿女。虽然马氏富裕，但第五伦隔三岔五就让人捎点礼物特产过去，诸如园圃的菜，林中的栗，有点酸甜的腌梨。
“送到了，亲至府中庖厨放下，马氏淑女还让我带封信回来。”
第五福将信交付第五伦，还想看热闹，被瞪了一眼才灰溜溜出去。
第五伦拆开竹筒，素白的帛书藏于其中，上面是马淑女的涓涓细字，煞是好看——这不是给他的第一封信了，每送一次，她都会认真回信道谢。
而今日更是有两份，看来费了不少心思啊。
“善，今日能消遣许久了。”
第五伦一乐，斜靠在榻上看了起来。
马淑女的隶书风格秀逸多姿，结体匀整，内容一如往日的客气和滴水不漏。
她讲述了家里的近况，说新酿了米酒，来而不往非礼，请第五伦也尝尝。最后问候第五伦安好，信尾则是谦逊的“妾扱地再扱地”。
唯一遗憾的是，她的名第五伦居然还不知道。
飞速看完又细细读了一遍，第五伦才拆开第二封，却猛地从榻上站起来！
“牛马走马援，再拜言！”
自从和万脩私奔后，失联快一年的马文渊，终于来信了！
……

第64章 大司马
第五伦说不准，自己看到马援的信时，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
与其女娟秀的字迹不同，马文渊笔下隶书逆锋坚实，方圆兼备，甚至能看出几分不羁。
信中先讲了他和万脩离开细柳亭后的逃亡经历，这一路去应是比较辛苦的，却被马援描述得十分浪漫主义：诸如沐浴在月光下策马狂奔潇潇洒洒，一路上利用武艺弓术，轻松狩猎野兽剥皮换粮，又在民风彪悍的威戎郡（北地郡）酒肆和醉鬼斗殴，最后竟不打不相识，反而收了个小弟。
就这样一路向西北驰行，进入广袤蛮荒的边塞，他们最终落脚的地方，位于特武县。
“特武，故富平县也。”
马援在那儿有位牧民朋友可以投靠，所居草棚西面，越过清澈的黄河，能远远望见长城和卑移山（贺兰山）。
“其山盘踞数百里，丹崖翠壁，巍然隆峻，上多青白草，遥望如骏马，大丈夫当骑此马！”
第五伦摸摸下巴，大丈夫骑什么山，该骑的难道不是另一种“马”么？
马援也走累了，就在当地帮朋友畜养起牛羊来，偶尔与万脩蒙上面，骑马去邻县干些惩恶扬善的事。冬去春来，马援本就模样出众，加上万脩本领不凡，二人在当地得了点小名。时日一久，不断有流民和逃兵从四方赶来依附，到写信时，马援手下已有几十户人家。
“几十户？那就是数百人。”
第五伦不知该说什么好，第五里也就这么多人啊！果然，如马援这样锐利的锥子，不管放哪都能破囊而出。
“就像我一样。”第五伦说这话时有些心虚。
马援最后表示，希望能与第五伦相逢再叙。
第五伦放下帛信，从马援的描述中，他闭上眼就能想象，那是狂野西部，帝国边缘的法外之地。
白雪皑皑的雪山，郁郁葱葱的密林，一望无际的草原，清澈闪耀的大河，当然，还有荒凉的原野和热闹的城镇，长城外则是滚滚沙海。
马援和万脩，就这样在边塞过上了劫富济贫、快意恩仇、没羞没躁的生活。
一时间，第五伦竟有些羡慕，那种日子很适合马援，他珍惜地收起这帛信，笑道：“做一个荒野大镖客，也不错。”
……
九月初时，导致许多百姓破家的秋算终于结束，第五伦奉张湛之命，去常安城中向纳言（大司农）交付赋税上计。
轻车熟路进了城后，第五伦发现，两个月没来，常安城内简朴行动已经结束，贵族官吏再度我行我素，讲究起衣着和车乘装饰来。
“果然是一阵风的运动。”
第五伦做事一贯先私后公，他也没去纳言府，而是来到宣明里，每次入常安，都会留上一二日看望老师扬雄，这回也不例外。
宣明里一切如常，唯一的变化是扬雄家。
扬宅过去是里中最破落的房子，院墙和门扉多年不曾修整，屋顶上长满了草，进去一看简直是家徒四壁。
可如今却面目一新，第五伦派人将宅院粉刷一遍，门扉涂了上好的黑漆。推门而入，脚下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夯土，而是颜色偏深的平整地面，一脚踩下去硬邦邦的。
这却是第五伦家的新产业，也不好说是水泥，称之为石灰砂浆更恰当些。
先前第四氏被官府没收的石灰矿，如今在他的运作下，已经落入第五氏手中。第五伦让人烧制出石灰，和煤球烧剩下的煤渣磨细成末混合搅拌，制出的产物性能与水泥很像，加上用的是尾料，十分廉价易得。
这玩意用来修建筑肯定是豆腐渣工程，但铺地绝对够。夏天时，第五伦假意邀请扬雄去列尉郡游玩，却派人来将一进小宅全铺成水泥地，又将台阶打掉，换成了斜度较小的坡，门槛也撬了。
等扬雄回来后，发现家中地面变得十分平滑，第五伦还在门口给他准备了一辆四轮小车——酷似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坐的那玩意，还附赠一副羽扇。
扬雄自此不必再忍着痛拄着拐出入，一不小心就摔在沟里了。
这件事把老扬雄感动得不轻，木制的四轮车需要人在后推攮，第五伦便留了两个仆人，帮师兄侯芭照顾扬雄起居。家里也放满了酒肉，但说来也奇，在酒管够后，过去嗜酒如命的扬雄却没那么爱喝了。
“有弟子如此，老夫岂能昏沉终日呢？”扬雄老怀大慰，他看着侯芭和第五伦，竟不由想起自己早逝的两个爱子。受此激励，扬雄重新拾起了笔，要将未完成的著作收尾。
此事在常安城传为佳话，虽然扬雄在常安民间风评并不算好，但第五伦尊师重道依然得到时人称赞。也顺便带动了水泥生意，买家多是豪右，第五伦也不客气，将这廉价的玩意当奢侈品卖，管他明年如何，先赚一波再说。
今日才到院外，就看到另有一辆车停在马厩中。
“有客人来？”
第五伦诧异，这就奇怪了，扬雄自从彻底失势丢官后，那些权贵就与他断了往来。只有桓谭等少数人才与之交游，但桓谭一贯是步行而至，甚至少坐车。
再看车上的装饰规格，华盖高高，来者绝非凡俗。
步入庭院，却见扬雄正与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说话，他们对席而坐，看扬雄作揖时躬下的背，对方地位不低。
“夫子。”
第五伦喊了一声，上前下拜。
“伯鱼来了。”
扬雄看到第五伦心中欢喜，笑着跟对面的人道：“伯石，这便是吾徒。”
那人转过头来，却见此人年过五旬，小头而锐，瞳子白黑分明，视瞻不转，他孰视第五伦后笑道：“早就听说过孝义第五郎，今日终于得见。”
又指着水泥地和扬雄的轮椅道：“尊师重道，可见一斑啊。”
“伯鱼不是想要读兵书么？”扬雄介绍道：“这位，乃是自淮阴侯韩信后，天下最厉害的兵法家。”
“当朝大司马，严伯石！”
……
新朝官制，有十一上公，四辅、三公、四将。
其中三公便是：大司马、大司空、大司徒，都是万石高官。
这位大司马严尤，第五伦在常安时早有耳闻。当年，东郡翟义聚众十余万人反对王莽，严尤便随王邑出征，进言献策，帮助王师摧枯拉朽，将叛军一举平定。
新朝建立后，严尤作为开国元勋，封武建伯，后来又成为“讨濊（hu&#236;）将军”。
且说王莽代汉后，向天下派出五威使者，宣扬新室之威，并将周边邦族的王尽数贬为侯。
北出者，至匈奴庭，授单于印，改汉印文，去“玺”曰“章”，又改其名为降奴服于，欲臣畜之，匈奴单于反。
南出者，逾徼外，历益州，贬西南夷句町王为侯，句町王叛。
西出者，至西域，尽改三十六王为侯，西域诸国离心，背弃中原而重新投靠匈奴。
第五伦只想吐槽：“这什么五威使者啊，改称战争使者算了！”
其东出者，则是去了夫余、高句丽两国。
本来那高句丽建国日浅，只被汉朝封为侯，也不存在贬号。但王莽在筹划进攻匈奴时，征调高句丽和貉人出兵。结果高句丽人入塞后，联合秽貉反叛，杀了辽西大尹，王莽大怒，遂令严尤征讨高句丽。
新朝对四夷的战争基本都是败仗，唯一一胜，就是严尤这一路，他诱斩高句丽侯高朱蒙，迅速结束了交战。
尽管东北边境貉人犯边难以遏制，但严尤好歹为朝廷挽回了一点尊严，王莽遂改高句丽为下句丽，这蕞尔小国只能忍气吞声。
凭借此功，严尤成为三公之一的大司马，名义上全国最高军事指挥，被视为天下名将，与大司空王邑齐名。
严尤在与扬雄谈事，第五伦不好打搅，只与师兄侯芭远远看着，他偏头问道：“大司马与夫子有交情？”
侯芭道：“大司马祖籍也是蜀人，乃秦时樗里子之后，伯鱼可知严君平？”
严君平，前朝元、成时人，蜀中名士，不是儒生，却是道家，作《老子注》、《老子指归》十万余言。
严君平也是扬雄的授业恩师，算起来，应该是第五伦的师祖。
侯芭道：“大司马乃是严君平远亲，故与夫子相识。”
但也就是泛泛之交吧，毕竟第五伦从没见他登门过，扬雄落魄之际，这位大司马也不见伸出援手。
却见严尤和扬雄越是深谈，二人情绪一会慷慨，一会低落。
少顷，严尤起身，扬雄要送，第五伦连忙走过去为夫子推轮椅。
离开扬宅前，严尤一对白黑分明的瞳子看着第五伦，却问他道：“汝想学兵法？”
第五伦应诺后，严尤复问：“为何想学？”
这真是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啊，第五伦总不能说：“俺想学兵法，是为了以后造你家皇帝的反用！”
他只能模棱两可地应道：“四夷犯边，天下不安，羽檄争驰无少停歇，大丈夫岂能久事笔砚间，当效傅介子、陈射声，为国赴难。”
“假话。”严尤却不爱听，摇头道：“如今非是四夷冒犯中国，而是中国无故侵凌四夷，能让边塞平息的，绝不是刀兵。”
这位大司马却有一颗反战的心，严尤又对扬雄道：“子云这弟子连这点都看不清，果然需要学兵法啊。这样罢，你有闲暇时便去大司马府，我有《吴孙子》《司马法》《六韬》等，可借你一观。”
第五伦作大喜状，应了下来，乱世将至，他以后肯定是要带兵打仗的，总不能靠前世玩“低端战略游戏”时那三拳两脚的微操打江山吧。兵法教不了具体战术，却能让人提高战略素养和对战争的认识，不可不学。
等严尤走后，第五伦又好奇询问轮椅上的扬雄，严尤来作甚？
扬雄也不瞒他：“先前匈奴老单于死，新单于不是派了使者来求和亲么？”
“天子派了宁胡阏氏（王昭君）的侄儿、和亲侯王歙去迎匈奴使者入常安，朝中对匈奴国策可能会有变化，于是大司马特地上门咨询我。”
“匈奴事，问夫子作甚？”
这话扬雄可不爱听了，拍着轮椅的把手怒道：“你这孺子，真当老夫只知道饮酒作赋？也太小觑我了。且让你知晓，成哀年间，但凡有匈奴事，成帝、哀帝必召我问对！”
你还是匈奴问题专家？第五伦确实不知道扬雄会这个，他真是块宝啊。
一旁的侯芭却是知晓的，说道：“前朝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匈奴单于上书请求来朝。有人说，匈奴单于每次来朝见，都没有好事，比如宣帝黄龙时、元帝竟宁时，单于南下后，没过一两年二帝就驾崩，或许是胡巫使用了厌胜之术。”
“当时哀帝正好患疾，有些害怕，便询问朝中公卿，彼辈都认为不必再让单于入京，反正接待要虚费府帑，且让他回去罢。”
“可若如此，中原与匈奴的宾属羁縻必将决裂，恐将导致边塞战火再起。当时夫子是黄门郎，上书劝谏，列举自周秦以来中原与匈奴战和事例，说服哀帝召还匈奴使者，答应单于来朝。”
说到自己的得意事迹，扬雄也有些飘飘然：“然也，事后哀帝还赐了老夫帛五十匹，黄金十斤。”
说到这老扬雄却忽然停了，因为他记起来，那些钱帛，却是全用在送两个早逝的儿子回蜀中安葬上，悲乎。
而且也怪，匈奴单于来朝见后，没两年汉哀帝还真驾崩了。
第五伦却来了兴趣：“夫子在奏疏中如何说？想必一定文采斐然。”
“记不清了。”
扬雄明明记得，却已不想再说。
侯芭笑道：“我倒是将夫子的奏疏抄了留着。”
“快拿来。”
等侯芭将压箱底的奏疏副本找来后，扬雄靠在轮椅上闭目晒着太阳，第五伦则坐在席上读了起来。
全文逻辑缜密，引经据典，且对史事极其熟悉精准，不乏真知灼见，堪称一篇雄文政论。
而当读到下一段时，第五伦禁不住念出了声。
“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籍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南越之旗！”
“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
这莫非就是犁庭扫穴的出处？短短数句，强汉极盛时的气魄破简而出！
第五伦释卷道：“夫子，我喜欢这句。”
扬雄闭着眼睛，白胡须下禁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那是他壮年得志的辉煌时光。
“奏疏上后，也有人来信告诉老夫，说喜爱这一句的气魄。”
第五伦笑道：“总不会又是国师公吧。”
扬雄摇了摇头。
第五伦再次猜测：“莫非是那位是斩得郅支单于首级，扬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陈汤校尉？”
“那时候，陈校尉已卒，其实是他的忘年挚友。”
扬雄睁开眼睛，昔日的激情与梦想消散，只剩下落入现实的满眼怅然：“对待四夷态度，与陈校尉如出一辙之人。”
他语气悠长地叹息道：“便是当今皇帝陛下！”
……

第65章 皇汉
“汉朝时叫大司农。”
“本朝初年改名为羲和。”
“然后又改成了纳言，有什么意义么？”
每次来到纳言府，第五伦都忍不住想吐槽，在新朝，要如何做才能让从官吏到百姓，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和不方便？
答案是改名，如果不能，那就改两次。
痛苦和烦恼是吏民们的，快乐只属于皇帝王莽一个。
虽然被改了两次名，但纳言府的工作性质并无变化，都是管理钱谷。
朝廷财政有三个主要来源：租、赋、税。租指田租，征收谷物与刍稿，前朝是三十租一，本朝则是十一租。赋指诸赋，按人或户征收，形式是货币，前些日子将列尉郡百姓逼得不得不卖谷的就是算赋、口赋。
第五伦这次来常安，便是怀揣本郡租赋两宗上计，交付纳言。
负责接待他的“纳言士”，恰恰是一起做过郎官的老朋友，巨鹿人耿纯。
“真是许久未见伯鱼了。”
耿纯见到第五伦十分高兴，将佐吏撵出去后，也不看他交来的上计，先同席而坐，聊起闲话来。
“前日景孙卿来信了。”
“我也收到一份。”第五伦笑道：“他在朔调郡（上谷郡）作为固德侯相，做得不错，屡受褒奖。还说多亏了伯山，这其中有何干系？快说与我听听。”
没有外人时，耿纯也没个官样，胡坐翘着脚道：“我先前不是与伯鱼说过么？茂陵耿氏乃是我家亲戚。”
“前朝汉武帝时，从巨鹿耿氏分出一支迁徙到茂陵，至今百余年了，这一代出了位耿况，先为郎官，又做了朔调连率，正好是景孙卿的上司。”
“我便去信向宗兄举荐了孙卿，他本就有才干，自然脱颖而出，得到器重，恐怕在固德侯相上干不了多久，就要升官了。”
第五伦笑道：“朝中的太师羲仲景尚与孙卿是同宗兄弟，却不愿帮他，多亏了伯山之助。果如诗云，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耿纯却没放在心上，只道：“我还有位宗侄，名曰耿弇（yǎn），年才十六，亦是少年英才。只可惜随其父在朔调郡，若他回了关中，一定要引荐他与伯鱼相见！”
说完友人近况后，第五伦催促耿纯快点将他的上计收了，同时关切地问道：“伯山，快与我透透风声，今年纳言府应不会再有增赋罢？”
理论上，按照人头收的算赋、口赋每年只缴一次，但也有特例。只因赋钱的主要用途，乃是充作军费，供应甲兵和车马的开支，若是遇上军阵数起国用不足，往往会增赋。
大多数时候增的是“更赋”，乃是不去服戍边之役的成年男子缴纳代役金，到了前汉末年，国库日渐空虚，即便没有战争，征收更赋已是常制，哪怕是“罷癃”这种残疾人都不能幸免。
更狠的则是“以訾（zī）征赋”，按照律令《金布令甲》规定，当边郡发生战事时，朝廷可令天下共给其费。一般会按照家訾财产总数，来征收一定比例的赋，不要求一定是钱，可用粮食代缴。
第五伦的担心是有原因的：“我听说天凤三年（公元16年），平蛮将军击句町国（云南、广西交界），朝廷对益州刺史部加收增赋，赋敛民财百取其五。”
结果还没打赢，因为是盛夏出兵，士兵因瘟疫而死者十有六七。
“于是到了次年，天子再派更始将军廉丹，征发陇右骑兵，巴蜀各郡丁壮十万人为士卒，加上负责粮秣运输的十万民夫，二征句町。”
“初时虽有小胜，但战争旷日持久，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更始将军向朝中请求粮秣，于是再次增赋，这次直接征调了益州各郡豪右百姓家财十分之四！”
这可就太狠了，近半的家产充作军费，弄得益州民穷财尽。
第五伦阴暗地猜测，那些强取豪夺的赋，只怕不全用于军费，也进了大大小小官吏的腰包吧。如今这场仗已持续两年，也不知胜负如何。
益州疲敝，已再榨不出一丝油水，想要维持战争，朝廷就得从关中增赋了。这可是刀子割肉，第五伦自己都心疼，更别说因算赋已贱卖粮食艰难度日的贫农，小农经济太过脆弱，任何暴敛都会将他们逼得破产。
耿纯面色奇怪，也不答话，只起身去将虚掩的门扉关紧，才低声对第五伦说道：“伯鱼担忧得没错，有个来自南方的传言，我且说与你听听。”
第五伦立刻打起精神来，可当他听耿纯讲完，也不禁愕然。
“有传言说，更始将军廉丹因为久战不胜，害怕天子责怪，转而想斩杀附近夷人谎报军功。结果却引发了就新郡（益州郡）栋蚕、若豆两部起兵反抗，攻陷郡城，杀了郡大尹。而北面集巂郡（越巂郡）夷人大牟不堪征调，杀略吏人，也反了！”
这下不止是句町国，连带两郡三部皆反，整个南中地区一片糜烂。
第五伦仿佛能看到，关东的星星之火尚未起势，边塞却已烽烟滚滚！
“如今据说更始将军已被调回，天子改派大司马护军郭兴去平叛。”
“这南中之役，还要打下去？”
“还要打！”
耿纯也想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偏执，本来前年时，就都（广汉）大尹上书劝谏，认为西南夷已叛乱十年，南中道路闭塞，瘴毒密布，不管投多少人进去都会损失惨重，就算打下了句町国也得不偿失。应该改剿为抚，召诱夷酋，结束战争。
可王莽不听，觉得这是软弱绥靖，便罢了他的官，结果才有今日祸事。
以堂堂中央天朝不能降服一个小部落，王莽脸上大概很挂不住，于是这场仗，就在更换将帅的情况下，变成了“三征句町”。
得知这内幕后，第五伦恍然大悟：“正因如此，今年五均官才会在关东闹灾的情形下，仍压低粮价收购关中粮食！莫非就是为三征之役做准备？”
“然也。”耿纯道：“如今益州财尽，各郡蛮夷躁动，编户齐民也颇为不服，若还要增赋，只怕会激起民变。”
“朝廷执迷不悟仍要再战，只怕真得在关中增赋了，伯鱼还是早做打算为妙，家中多留些钱谷备用。”
第五伦颔首，这也是他一赚到钱就立刻换成粮食，然后投入到义仓和改善生产工具上的原因了。
在新莽，任何试图敛财积蓄的行为，都是为朝廷作嫁衣。一旦战争频发，按照家财缴军赋，足以让你十年利润全打水漂。
第五伦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魔幻的时代，虚无的人心比实在的钱财更靠谱。
钱粮随时会被新莽朝廷强取豪夺，还半句牢骚发不得，积善积德所获的好感，却不易被抢走。
与耿纯告辞离开纳言府时，第五伦消化着今日见闻，只在心中感慨：“后世一提王莽都说他篡汉，可如今看来，王莽才是最铁杆的‘皇汉’啊！”
那种身为华夏贵胄的优越感，对四夷发自内心的鄙视，从王莽最擅长的改名上就可见一斑。
比如陇右天水郡，被王莽改名叫填戎。
这本来无可厚非，也有先例可循，可架不住他老人家太勤奋，竟将边境一圈郡县改了个遍。
幽州蓟县改名伐戎，北地郡改叫威戎，陇西郡改成厌戎郡。陇西郡下有个狄道，改成了“操虏”。
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狄也没逃过去。雁门郡，改叫填狄；代郡，改叫厌狄；还有个小地方叫白狼，改名为仇狄，足见王莽对北狄的深恶痛绝。
胡字亦未幸免，并州的武要县改成厌胡，平邑改为平胡。
位于齐地的琅邪郡，被王莽改成了“填夷”。长沙国改“填蛮”，东南西北，在内诸夏而外夷狄上，一个都不能少。
这可不是改个名就作罢的精神胜利法，王莽身体力行，严格按照周礼，将汉朝的外藩国王统统降爵为侯，结果都知道了。
而对这些不服新朝的酋邦，王莽的举措就是一个字：“战！明犯我大新者，虽远必诛！”
结果东南西北，处处挑衅，相当于同时在打四场战争。
若是能赢，那真是千古一帝了，但尴尬的是，新军跟国足似的，不管对上谁都屡战屡败，一汉敌五胡的传统也没了。
丢了西域、烂了南中，西羌岌岌可危，就严尤那一路把高句丽打成下句丽，赢了。
此事第五伦也曾与扬雄议论过，但扬子云却认为，这都不是事，前汉亦曾与四夷开衅，最后都犁庭扫穴，打得周边再无敌手。
果然，挑起边衅不是罪，菜才是原罪。
唯独匈奴是特例。
扬雄在他那份《上书谏勿许单于朝》里也说了：“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扬雄以为，前朝汉武打了四十年仗，依然没能灭亡匈奴，直到汉宣之时，才找到了最好的办法：匈奴臣服于汉，加以羁縻，南北保持和平，才是最省钱省事的相处方式。
按照扬雄和严尤的看法，只要王莽不要糊涂到与匈奴再次开战，其余各地，便都是肘腋小患，以中原之大，迟早会解决。
如今匈奴老单于新死，或许新单于派来的使者、王昭君的女婿右骨都侯须卜当，能与皇帝达成和平协议。
第五伦正想着时，却见纳言府门口，有来自宫里的小黄门驰传而至，刚进门就高举着手中制诏，大声宣读起来。
“天子诏书！”
“自天凤二年，予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其改名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然左贤王寇盗如故。”
“今乌累善于死，弟左贤王舆立，舆先时常入北边为寇，边境被害，予甚闵之，故舆不宜为善于。”
“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者，宁胡阏氏之婿也，离塞归义，怀款诚之心，以礼来降。今予除其为须卜善于，赐印绶，出大兵以辅立之。”
“诗不云乎？薄伐玁狁（xiǎnyǔn），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予当遣大司马尤、更始将军丹将兵百万，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犁其庭扫其穴，诛善于舆而立当代之。再分恭奴为十五国，云彻席卷，后无余灾！”
真不愧是莽子哥，这通操作之骚，将纳言府中从纳言鲁匡，到耿纯等一众官吏都惊呆了。
连第五伦都在台阶上停下了脚步，半天合不拢嘴。
这诏书，总结下来一句话：“我大新对匈奴，宣战！”
……

第66章 我想了十天十夜
“我想了十天十夜，都想不通陛下为何要对匈奴开战。”
列尉郡府内的案几后，是一张愁容满面的脸，距离王莽悍然对匈奴宣战已过去十日，张湛仍觉得此事不甚真实。
现在人人都知道了，二征句町失败导致南中糜烂三郡皆反，西域都护李崇困守龟兹三年盼着朝廷解救，西海、金城也在诸羌躁动下危如累卵。
加上国内叛乱此起彼伏，关东“盗贼”频繁举事，在这多事之秋，匈奴反而是最安静的一方。
王莽却似乎嫌敌人不够多，诏令下后，朝野震惊。
“大尹，下吏亦然，只怕再想六十年仍想不明白，或许是圣天子心思，吾等常人无法揣度吧。”
第五伦也觉得糊涂，只好安慰自己：王莽做事，决不能以常理去衡量。
这是他来到这时代一年多最大的领悟，口含天宪却又爱随性做事的王莽，举动总在意料之外，隔三岔五就从常安寿成室放出几只黑天鹅，搅得天下不安。
纵观古今，倒是某国大统领行事能得几分王莽风采。
王莽绝不是说着玩玩，可打仗总得需要钱粮车马啊。兵法上说得好啊：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王莽号称要出师百万这自然是胡扯，但战争势在必行，只是国库空虚，钱哪来？
这可难不倒王莽，这才几天，蹭蹭蹭三道诏令下达至郡中，犹如三板斧劈在张湛脑壳上，让他晕眩不已。
“天子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者，皆保养军马，多少各以秩为差。”
张湛神情复杂地说道：“也就是说，我身为大尹，乃是二千石，要出马二十匹。”
第五伦看了一眼腰上的黄绶带：“至于下吏，秩比三百石按三百算，须得出马三匹。”
这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点子？
在王莽看来，黄绶官吏，起码是郡一级的曹掾，领着朝廷那么多俸禄，三五匹马肯定养得起。如今不过是委屈他们步行上班，马匹则贡献给国家。一个郡至少能征得上百匹马，军马问题迎刃而解。
但是，凭什么？
拿第五伦来说，他们家过去连同花色的两匹马都凑不出来，赴宴曾遭人嘲笑。开设产业后日子稍好过些，给家里新添了三四匹新马，这就要全交待出去了？
这年头马匹很贵，价钱从万钱到上百万不等，就以最差劲的挽马驽马来算，三匹也意味着三万钱，相当于第五伦大半年工资——前提是俸禄能发全，这几乎不可能。
王莽等于是要天下各级官吏，都捐一年总收入来支持一场本没有必要的战争。
张湛忍不住唉声叹息，他一贯清廉，二十匹马，要逼得张郡尹含泪辞退门下所有私从属吏，掏空家中财帛了。
就在这时，外头却来了一群官吏，拜在堂前。
“张公！”
第五伦和张湛出门一看，却是郡府中一众曹掾：功曹掾、五官掾、贼曹、决曹、左右兵曹等官吏，皆佩黄绶，身着官服。
唯独拜在地上的文学掾罗某脱下冠服，双手中捧着那枚小小的印绶，满脸悲戚地说道：“下吏家中清贫，又要豢养妻儿，只能靠不足数的俸禄勉强维持生计，如今竟要捐马三匹，实在是凑不出，不得已只能辞官，还望郡君允之！”
来郡里这么久，同事们各自为人如何，第五伦早就一清二楚，并记到小本本上。这位新来的文学掾罗某，属于少数在名单上能打√的人。
他确实是极其稀少的清官，常服布被，蔬食瓦器，恪守着儒士的准则，却没料到朝廷来这么一出。
同样有辞官意向的还有几位曹掾，他们多是被张湛亲自辟除来的君子，出门寒门。
反倒是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功曹、金曹等，却对此安之若素。他们已深韵权钱交易之道，去年的反腐都躲过去了，这回不就是出三匹马么？只要昧着良心，稍稍运作一番便能回本。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捐马之事，竟逼得廉吏请辞，贪官则琢磨着将祸患转嫁到百姓身上甚至从中渔利，王莽这招反廉倡腐确实秀断腿。
张湛颇为动容，含泪说都是他这大尹做得不称职，但这老好人也无可奈何，只能应允。
各位请辞的曹掾前脚刚走，郡尹府大门又被人堵了，喧闹不已，嚷嚷着要见张子孝讨个说法。
张湛只觉得头疼，又与第五伦出去一看，发现满目朱紫，不是民众，而是气势汹汹的本郡豪右……
领头之人，正是当初在长平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县豪樊筑。
这位樊哙的后代，今天倒真有点鸿门宴上的气势，他瞋目瞪着张湛，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口中大喝。
“张大尹，吾等听说，郡里竟要上公以下至地方豪右，但凡家有奴婢者，每个奴婢要缴纳税钱三千六百。真是亘古未闻之事，这天下，还有王法么？”
……
列尉郡人口最炽盛处便是长陵、阳陵两地，汉朝时安置了大量开国功臣后代，虽然家道没落，但个顶个都是豪强：长陵有萧乡侯萧氏、樊氏为首的十一家；阳陵则有留侯张良的后代张氏等十二家。
这些前朝遗老遗少的财富和土地，占了本郡泰半。
而如今，王莽的第二板斧，不偏不倚，就砍到他们头上。
地方的豪强、富农与有产之家豢养奴婢极其普遍，第五伦家都有七八个，作为家中私奴，需要晨起早扫，饮食洗涤，做各种杂务。田僮则要为主人下地耕作，奴婢的日子好不好，纯看遇上怎样的主人。
其他豪右拥有奴婢更多，数十上百只是寻常，像邛成侯王元家，数量多达几百。
第五伦估算，目前全国奴婢数量，起码占了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眼看樊筑情绪激动，只差上来揪着张湛讨个说法了，第五伦连忙劝下他们：“樊君，这确实就是王法……”
“每个字，皆是朝廷颁布诏令，绝非郡府妄言，若樊君不信，大可派人去常安纳言府打听。”
难怪萧乡侯家没来，想必是得知了内幕，知道回天乏术，樊筑愕然，只挣扎道：“过去怎么从未有这等法令？从我记事起，奴婢一直是各家财产，不计入户口，不必交税啊。”
“前朝是前朝，今朝是今朝。”张湛毕竟是朝廷命官，板起脸呵斥道：“更何况，汉哀帝时，亦曾下达限奴令，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本朝亦有王田私属令，然而豪右所挟奴婢却不减反增，惹怒了陛下，终有今日之事。”
张湛仍是相信王莽的，在努力为他圆上此事。
樊筑嘟囔道：“那怎么办，我家奴婢多达百数，难道真要交数十万税钱？”
所谓百余人，已是隐匿后缩水的数字，但樊筑仍叫苦不迭。朝廷这是往豪强身上动刀割肉，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常态，若是年年上缴，可不得要了他们的命？
樊筑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小奴二人直钱三万，大奴大婢一人直钱二万。大奴大婢干活多，确实值得交钱，但小奴婢就不必了，不如……”
一众豪强都是心狠手辣的主，民间贫农为节省一年几十文钱的口赋，甚至会做出溺婴之举，何况是这么大一笔数目？
恐怕从下月起，豪强家的老弱病残奴婢，多会“病死”，亦或在冬日里遭无情驱逐。对无法自食其力的人来说，不能做奴隶，比做奴隶的生活更惨。
第五伦连忙道：“诏令还说，若是不愿缴钱，也可将奴婢交给官府，成为官奴！”
“这不是强取豪夺么！”樊筑再度愤慨起来，明白朝廷的真正目的，可这次，轮到他们变成抗议无效的鱼肉。
天下除了私奴外，还有许多官奴，主要被分配到钟官、少府从事繁重的手工作业，还会被临时征发筑城、戍守。
汉元帝时，少府、水衡都尉的官奴多达10万余人，西北各郡养马的官奴则有3万人。王莽时，更将10万多私铸钱的犯罪百姓贬为官奴，正是这群人，默默创造了皇庄皇田少府工坊的大量财富。
这就是王莽打的好算盘：通过收取蓄奴税，获得大量钱帛，打仗开支便有了。
若豪强们不舍得为奴隶交钱，就将他们交给国家，如此养马奴和作战时运粮往前线的民夫便都齐活了。
一场大规模战争的物资经费，全靠众筹，也是没谁了。
“也只能如此了。”
樊筑等豪强再嚣张，也不敢在京畿地区和朝廷对着干，不甘心地散伙回家，但心中，遗老遗少们却不由思念起前朝来。
曾经对汉家覆灭无动于衷的他们，此刻纷纷含着泪暗道：“还是大汉好啊，从高皇帝到孝成皇帝，待吾等祖先如亲人一般，从没对奴婢征过税！”
……
“说好了买来新马，便给我骑一匹的，如今全没了。”
再次离开郡城时，第五福看着前方拉车的两头老牛抱怨连连，第五伦让他将家中三匹马交付郡吏，看着亲养的马儿拱手送人，他心有不甘。
第五伦靠在牛车上笑道：“不赶路时，我反而更喜欢牛车，拉得稳重，不似马车那般颠簸。”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官服，改着常服出行，天下躁动，第五伦却难得松闲，从此以后，就不必为了上命公务赶时间了。
牛车才进入临渠乡境内，也不知是谁看到传了出去，等他们抵达第五里附近时，便从几个里涌来了大批农夫，拦在第五伦车前，被太阳晒得酱赤的面孔满是悲愤和绝望。
“宗主，还望宗主替吾等做主！”
虽然第五伦从去年腊祭后就合七族为一宗，但各族的普通百姓，对他认可度却没那么高，多是有事时，这声“宗主”才叫得勤勉。
第五伦让这群人里领头的大个子上前，却是第一氏的族人，一看就是好庄稼把式，名叫第一鸡鸣，大概是鸡鸣时分出生的。
鸡鸣力气大声音也大：“宗主，早上来了郡吏，告知村里的里正，说是皇帝有诏，要对天下吏民征税，訾（zī）三十取一！相当于家家户户都得再交一次算赋，可是真的？”
第五伦叹了口气，应道：“确有此事！”
这就是王莽砍下的第三板斧了，前两项针对的是官吏、豪强，那这一击，则是针对在座所有人。不论阶层身份，都得乖乖将相当于家产三十分之一的粮食拿出来，为战争做贡献。
第五伦证实此事后，百姓们顿时哗然，骂骂咧咧者有之，当场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者有之。
“缴纳算赋口赋已经贱卖了粮食，口粮所剩无几，如今又要增收一道，这不是要吾等的命么？”
“冬日里我家孩儿要饿肚子了。”
“青黄不接时该怎么过？”
除了第五里的众人靠借义钱缴赋还留着粮食外，其余各里贫民都挣扎在温饱线上，忽然增加的新税，让他们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倒是鸡鸣不慌，来拦第五伦车驾的主意就是他提的，自然想好了办法，遂又上前一步，大声道：“可宗主是户曹掾啊，管的就是赋税定訾！”
“原来如此！”农夫们又燃起了希望。
鸡鸣一挥手道：“宗主只用在薄册上轻轻一改，将吾等家訾改少些，便能让吾等省下许多口粮！对不对！”
“对！求宗主救救吾等！”
哪那么容易，第五伦摇摇头，在牛车上站立起来，对他们拱手道：“诸位昆父乡亲，我已不再管赋税定訾之事！”
“什么？”
第五伦张开双臂，露出了空空如也的腰间。
“我已交还印绶，向大尹辞去了户曹掾之职！”
……
一切税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缣帛皆输长安。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皆保养军马，多少各以秩为差；吏尽复以与民。——《汉书&#183;王莽传》

第67章 反他娘的！
身为户曹掾，第五伦深刻感受到，自秦汉以来，帝国对户籍的统计是很到位的。
不但能知道各郡县大体户口，还要求细化，知民贫富，为赋多少，平其差品。
户曹要对每个里聚每户人家的田宅、奴婢、财物、畜产进行统计，再根据家财多寡，将他们分为不同层级。
大家（高訾）为家财百万以上，诸如本郡樊氏、第五氏；中家为十万以上，比如没去做县官前的景丹，小地主；小家为一万到十万，对应大多数自耕农；最低级的是下户，家财一万以下，贫无产业，连田都没有，只能做佃农。
自从前朝汉武帝时起，战争频繁国用不足，便有以訾征赋的传统，冷不丁就来一次。所以百姓多认为计訾没什么好事，不就是家訾十万以下不能做吏么？他们也不求这个，巴不得将家财往低了写。
他们觉得，第五伦身为户曹掾，完全可以更改薄册，将众人家訾改少，众人缴纳的军赋不就也少了么？
身为宗主，为宗族做这点小事，不过分吧？
可谁也没想到，第五伦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他竟然又双叒辞官了！
“这是第几次了？”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觑。
“第五次了罢……”
第五伦却是早料到了今日情形，世上的事，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他动用职权改了第五里的，其他里当然也要改。但户籍薄册一式两份，一份在他，一份在五官曹掾处，根本做不到天衣无缝。
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一告，被王莽当典型给处置了怎么办？
而第五伦要是“秉公执法”，又是件得罪人的差事，还是将豪强、平民都招惹那种。天下人忽然被加税，谁心里高兴？但过错又不敢记到皇帝头上，只能记恨地方官，以及上门收税的小吏和直接负责此事的户曹掾喽。
他干嘛要给王家皇帝背锅？辞了辞了！
但这一辞，不但不负责任地将烂摊子扔下给郡大尹张湛一个人承担，也浇灭了宗族的希望。
为首的鸡鸣瞪着第五伦，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然后也泄气了，只与其他人商量起怎么办。
“又得把留着明年吃的米缴出去许多，唉，种田人吃不到自己种出来的粮！”
“然也，看来冬日一过，又得靠掘野菜混着糠过活。”
“我就不缴又如何？”一个佃农义愤填膺。
对豪强、中家而言，这次财产税不过是雁过拔毛，疼一下而已。但对佃农下户来说，却足以致命，他们还要缴泰半田租给地主，几乎没有任何积蓄，出三石粮都难。
“不缴，你就会被官府派人来抓起来，去做刑徒，做官奴！何必呢。”第五平旦插话，他庆幸自己身在第五里，有义仓义钱兜底，听说其他里的义仓还没投入使用。
“第五里的，汝等站着说话不腰疼！”
“也罢，大不了逃荒去，债也赖了，这增赋也不用交了……”
鸡鸣怒了：“往哪逃？关中又不比其他地方，有山林湖沼，到处都是秃山土塬，连食都刨不到，唯一能去的上林苑还有人看着。北面的缘边正在闹饥荒，那边的人还往南跑呢！冬日一到，乱逃就是死路一条！”
是啊，没处可逃的。
第五伦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仿佛又一次听到了那首《乌子行》。
一丸即发中乌身，乌死魂魄飞扬上天。
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工尚复得白鹿脯。
黄鹄摩天极高飞，后宫尚复得烹煮之。
鲤鱼乃在洛水深渊中，钓钩尚得鲤鱼口。
世界充满凶险和悲剧，乱相横生。什么大家、中家、小家、下户，看似泾渭分明。其实啊，不过是黄鹊、白鹿、鲤鱼、乌鸦的区别——皇帝贵人眼中的鱼肉而已！
朝令夕改的法令，猛于恶虎的苛政，没完没了的战争，像是弹丸、弓箭、鸟网、钓钩一般如影随形。
不管他们出身何处，躲得多好、藏得多深、迁徙得多远，都无法逃脱被掩捕、射杀、宰割的命运。
好不容易有了旦夕平静生活，王莽一拍脑门下道法令，普通人的生活就支离破碎了。
如今这世道，已是富者不能自别，贫者无以自存。人民生各各有寿命，死生何须复道前后！
前路断绝，一时大家都沉默了，农夫们酱赤的脸因激动涨得更加通红，好像随时会有殷红的鲜血，从皮肤里迸出来。
第五伦一直在等待那一刻，很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个声音。
“反他娘的！”
很可惜，并没有。若是在巴蜀、缘边、关东、荆楚、海岱，这些被屡屡宰割的佃农下户，没了退路后，指不定就撂挑子造反了。投吕母、投绿林，宁可钻山林做流寇，也不受这鸟气，来个劫富济贫，杀官斩头，好好报复一番。
但这是关中，是京畿附近，朝廷力量最强大的地方，任何冲动都会带来灭顶之灾，他们的痛苦只能默默忍受。
看来，众人暂时做不了自己的救世主。
第五伦听够了，他复又站到了牛车上，朝众人呼喊。
“诸位宗族乡亲！”
鸡鸣和众人将目光投了过来，却见第五伦大声道：“我虽然辞了官职。”
“但还有一个身份，临渠乡诸第的宗主！”
有人暗暗嗤之以鼻，第五伦这大半年里带着各位族长发财不假，但却没给普通族人里民带来太多利好。
但第五伦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激动得想跪下来了。
“大宗者尊之统也，宗主要团结族人，不可以绝。”
“所以，不止是第五里，还有第一、第三、第四、第六、第七、第八，整个诸第宗族……不对，不止宗族，哪怕是里中外姓，只要愿意往义仓中交一斗粮食，这次以訾取税，汝等要缴纳的粮……”
第五伦一拍胸脯，豪情万丈：“统统由我来出！”
……
作为第五氏的管家，第五格的心情始终随仓廪里钱粮数量波动——粮多了就高兴，粮少了就难过。
自从去年宗主搞了煤球，今年又添上石灰砂浆后，生意有了起色，第五氏仓中粮食增长迅猛，加上刚刚秋收，即便减去田租和开支，仍屯了四千石粮。
第五格巡视着一个个满溢的瓦缸，别提多幸福了。
可今日他却惊闻，第五伦要取一半的粮食出来，替宗族中的穷鬼们代缴訾税时，第五格下意识伸开双臂拦在粮仓前。
“宗主！”
第五格的声音十分不满：“宗主知道宗族中有多少户人家，又要耗费多少粮食么？”
“我当然知道。”第五伦道：“七个里，除去大户和中家外，一共五百六十三户。自耕小农四百余户，占田最多的54亩，最少的8亩，此外还有没了土地的佃农百余户。”
第五伦这户曹掾可不是白当的，甚至能说出具体某人的家訾：比如第五平旦家，一家四口，有宅一区，田十五亩，家赀总计1.3万，这可是第五伦亲自核算过的，若是只靠土地，他家年年都要饿肚子，可现在第五平旦在煤窑做了工头，第五伦每月给他家发四石粮。
全乡乃至全县、全郡的贫富情况、阶级构成，第五伦都已了然于胸，户曹掾职位上能获得的资料已经没什么好深挖的，这才心满意足辞职。
两百年兼并下来，大多数田都集中到了本家大宗，比如第五霸就占田五十顷，第一柳家更多，全乡1%的人口占有了60%的土地和财富。
贫富差距虽大，但或是聚族而居的原因，大地主和小家、佃农的矛盾尚未激化到不可调和的程度，剥削他们最狠的，反倒是王莽的新朝官府。这次能加收三十分之一，下回就能像在益州做的那般，横征暴敛百姓一半资产。
第五伦早就算好了帐，他只需出两千多石粮食，就能将全乡中家、小家、下户的訾税统统缴了，仓里还能剩一半粮食呢，怕什么！
第五霸是支持他的，第五格无言以对，只不服地嚷嚷道：“宗主去年说要屯粮万石，如今刚看到点希望，就要散去大半，还不是借，而是打水漂，宗主图什么？”
当然是图他们的人。
第五伦笑道：“损我家一毛，而能利于全宗族，让下户不必破家流亡，这难道不是极大的善事么？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相信我，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让人开仓运粮而出，一辆又一辆人车辇将黄灿灿的粟米送出。
此事已经传遍全乡，很快，第八直就匆匆登门拜访，他在里仁堂前拜见第五伦，面露愧色道：“古人云，异居而同财，有馀则归之宗，不足则资之宗。不曾想伯鱼竟如此慷慨，不愧是宗主，我愿亲自资助第八氏下户，渡过此难。”
稍后第一、第三、第四、第六、第七的族长也闻讯而来，都表示已将义仓提前投入使用，希望能为宗族做点贡献。
登门的人越来越多，那十几户家财十万以上的小地主也主动来禀报，能够独立承担税粮，甚至愿意帮衬一下自家佃农。
甚至连第一氏的鸡鸣，也跑来稽首：“我家虽然只是小户人家，但十来石粮食还是出得起，请宗主不必管我！”
至于蜂拥而至，表示愿意给第五氏白干活来偿还这债的下户佃农，就更多了。
看来明年，第五氏家的产业能有更多工人了。
但第五伦统统拒绝，表示这次送出去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回到仓中，让众人留着各家了粮食以备不时之需，这让他博得了更多的赞誉和敬佩。
第五伦心里却门清：“在此之前，我这宗主只是名头，宗权不下里，得靠各族长协助才能发号施令。”
那么从今天起，他便是这诸第七里五百余户、四千多人心目中，真正的宗主！
而本郡、本县的百姓听说这件事后，又会怎么想？
在列尉郡，王莽每失去一分民心，第五伦就要拿到一分。
此消彼长，他迟早会有在首都圈搞个大新闻，中心开花的那天！
……
临渠乡诸第只是特例中的特例，在列尉郡各县，上演着一幕幕悲喜剧，这才是朝廷临时加赋导致的真实情况。
王莽的诏令，一层层往下摊派，从纳言到郡，从郡到县，再到乡、里。
皇帝拍下脑门即可，公卿郡尹动动嘴就行，但具体的事，总得由基层小吏来跑腿执行。
因为征訾税是按照乡、里为单位来收取，所以收税小吏只管总的账目，才不管你粮食从哪家来呢！
他们不敢督责郡中萧氏、樊氏等大家，便曲意优容彼辈，可粮食总量却是不能少的，遂转而刻急小民，让中家、小家和下户筹集所有税粮。
加上有官吏想要补足自己平白无故出的那几匹马钱，更是暗中取利，朝廷明明是征收1/30的税，实际落实时，却变成了十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
贫困不能自存的小家佃农本就艰难，下户崎岖，无所峙足，父子低首，奴事富人，为之服役。再来这么一出，家破人亡只在旦夕。
他们有的拿出了自己明年要吃的米，卖了瘦巴巴的牲口，或者借债缴税；有的不甘盘剥，据理力争，只肯缴自己该出的那份，结果被催税的小吏打得浑身是伤，扣了个抗税的罪名收押；有的索性抛弃租来的田，溜之大吉，流亡远去。
当还留在原地，唉声叹息的佃农、下户们听说了第五伦救助宗族的事迹后，都满心羡慕。若非朝廷法令所禁，早就归之如流水了。
他们只暗中告诫彼此：“若明岁是灾年，投靠孝义第五郎，或许还有条活路。”
连第五伦不想背锅辞职的举动，也在口口相传中，被美化为“不愿虐民，愤然掷印”。
到十月初入冬之际，在折腾得民间鸡飞狗跳一个月后，来自关中六尉郡的訾税已经收齐，连同蓄奴税、缣帛一起，统统输送往常安。
更有一些实在缴不齐这重税的人家，只能被绳索系着，成为官奴与辎车同行。
在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因为主人不舍得花三千六百钱，而被抛弃的私奴们，才出狼坑又入虎穴，奴婢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茫然。
这样的人，列尉郡足有上千之多，被系累至京师附近安顿。
期间还有人来查看他们的身体状况，牙口，好端端的一家人被强行分开——老弱妇孺被安排去上林苑里做官奴做些轻活，至于身体健壮的男子，则被集中起来。
这样的奴隶、刑徒、死囚，六尉郡共得六千人，加上全天下汇集而来的，总数难以估量，反正肯定凑不齐百万。
他们被要求区分什伍，甚至还发了一身干净的行头。
伟大的皇帝陛下派出黄门，来告诉众人一个喜讯，说他们有机会不再作为奴婢。
“什么机会？”众人都十分欢喜，难道要大赦分发土地？
军官却道：“天子征讨匈奴，令汝等为兵锋锐卒！”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去边塞九死一生，不，他们宁可做奴婢！
但事情可不由众人说了算，王莽已经愉快地决定了，还赋予这群人一个奇怪的新名号。
“猪突豨（xī）勇！”
而统帅猪突豨勇的两位将军，正是刚在南中征战两年无果灰溜溜回朝的更始将军廉丹。
以及素有名将之称的大司马严尤。
明日便是授予斧钺，宣布他们为“二徵将军”的吉日，但严尤看着铜鉴中披挂崭新甲胄后的自己，却满脸忧虑。
“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
“不教而战，谓之杀。用这样的军队去攻打匈奴，无异于堕千军之重，集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
严尤下定了决心：“我必须进谏，拼尽这条老命，也要劝陛下取消这次征战！”
……
根据湖北江陵凤凰山十号汉墓简牍郑里廪簿所记，郑里25户居民占田最多的54亩，最少的8亩，平均占有土地25亩弱。关中的人地情况只会更严重。

第68章 我有一言
论及天下名将，王邑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当年王莽称摄，代汉之心昭然若揭，有东郡太守翟义自诩汉家忠臣，遂与当地刘姓宗室勾连，赶在九月郡兵都试之时悍然举兵。勒其车骑，募郡中勇敢之士，自称柱天大将军，移檄郡国，讨伐王莽。
一时间三郡响应，人数多达十余万人！
与此同时，乘着朝廷精兵东进平乱，三辅也有党羽响应翟义，槐里豪侠自称将军，同是十余万人举事，连未央宫前殿都能望见火光。
这声势浩大的两场举事，却由王莽的从弟王邑挂帅，轻松平定。
王邑从容指挥，一战陈留，首役告捷；再战圉城，破翟义大军；追至固始，斩首敌酋，碎尸于市。声势浩大的举事轻易扫平，前后不过三月。
而后王邑兵锋西向，合击关中叛军，不过两月，便殄灭殆尽，诸县息平。还师振旅，王莽置酒白虎殿，劳飨王邑，称：“吾弟当为天下第一名将，今之师尚父！”
那便是新朝的立国之战，导致之后十余年，天下再无大的叛乱，王邑也跻身“三公”，封隆新公，志得意满。
但在那之后，大小战争便再没有王邑的份，皇帝只把他将作镇国之宝，供在常安。打西域、西南夷时，王邑屡屡请命，却被王莽以“杀鸡焉用牛刀”婉拒。
那与匈奴的征战总得让他上场了罢？算起来，新朝第一次对匈奴宣战，还是在十年前，发动了十二路大军北伐，分道并进。结果王邑将名单从头看到尾，仍未找到自己。
这次也一样，皇帝决定以大司马严尤为主帅，更始将军廉丹为副。
对此王邑很不服气，暗道：“我为新将，更是皇室宗亲，有攻城野战平定叛乱之大功。而严尤不过是熟读兵法，赵括一般的人物，就靠出谋划策，以口舌为劳，反而与我同列三公，凭什么？”
今日是皇帝给严尤授斧钺的日子，王邑身为大司空必须出席，他怏怏不乐地整装而出，却在府邸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大司空，我有一言！”
王邑孰视被仪仗拦下的来人，黄绶小冠，三旬出头，却是自己去年征辟来的大司空议曹史、代郡人范升。
“辩卿又有何事？”
范升下拜道：“下吏所奏的文书，大司空可曾看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王邑就皱起眉来。
范升的上书，是针对王莽征讨匈奴之事而发，他在文章中说什么“天子认为远方不服是最大的忧虑，范升却以为，国内百姓不悦才值得担忧”。
通篇都是对北伐的劝诫，认为朝廷举动不合时宜，王莽做事与常理相反，就好比在覆车的故辙上奔驰，在败亡的轨迹上亦步亦趋。
王邑挥手驱赶他：“你一介儒生，专心钻研擅长的《梁丘易》去，懂什么国政军事？少发此狂妄之言。”
范升急了，张臂跪在地上，拦着王邑要往前踏的脚步：“大司空，今天下之事，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正逢冬日，却征调丁壮到远方服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价腾跃，关东连年大旱，已经涨到一石数千！吏民陷于汤火之中，便不再将自己当做国家之民，而会心存逆乱之心。再这样下去，我唯恐胡、貊尚在塞外，青徐之寇力子都、樊崇、吕母却要进入京师帷帐，兵临阙下了！”
“范升之所以冒死进谏，是希望能协助大司空，解天下倒悬，免得让世人归怨于你！还望能将我引荐给天子，极陈所言！”
王邑却听不进去，骂道：“危言耸听！你一介并州下吏，能有什么高见？”
“范升定是太闲才终日胡思乱想，上党的征兵和粮食还没集齐，就派你去征调！”
说着王邑一挥手，让人将范升赶开，登车前往寿成室，无视他的呐喊和谏言。
话虽如此，但类似的话，王邑早就不是第一次听了。
他的政敌大司马严尤，便对用兵匈奴持反对意见。
早在十年前第一次对匈奴宣战时，严尤就曾进谏王莽，他将周、秦、汉对待北方胡族的策略总结了一下，认为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为无策，最为低劣。而本朝是欲效秦朝之策对付匈奴，实在是极大的错误。
在第二次宣战的筹划中，王莽却是看中匈奴刚刚发生单于之位替代，新单于威望不足无法管控部落，实在是出兵一劳永逸的好机会，于是决定引诱宁胡阏氏的女婿、右骨都侯须卜当来朝，将他立为单于，公开分裂匈奴。
但严尤却觉得这计策蠢透了：“须卜当在匈奴右部，承袭宁胡阏氏与呼韩邪单于之政，部众从没有侵犯过边境，总是暗暗将单于消息告知朝廷，于新室是一大助力。如今迎他入朝并安置到在藁街蛮夷邸，须卜当便只是一介普通胡人，毫无用处，反倒是替匈奴单于除去一个对手，远不如让他留在匈奴响应有益。”
严尤就是这样，兵法看得多了，素有智略，反对王莽攻伐四夷，数谏不从。
王邑则在内政外交上，讲究凡事每与尤反。
严尤反对的他就支持，故而王邑力挺王莽之策，对匈奴的第二次宣战能落实，他是出了大力的。
所以王邑根本不可能如范升所言，忽然反对战争，前后不一，那是在赌自己的政治生命。
如此想着，车驾已经进入寿成室，在王路四门停了下来。
这四门分列寿成室中央的东西南北，原本叫公车司马门，大臣入宫一律在此下车，后来名字被王莽改了。
同样被改名的，还有前汉的前殿，如今叫做“王路堂”。
但王邑今日去的，却是皇帝寝宫温室殿。
至于温室，王邑将剑交给门口的郎官，才进殿中，却发现里面气氛不太对。那面隔绝君臣的云母屏风后已有身影，应是皇帝陛下本人，而殿内的五威司命陈崇、更始将军廉丹等人皆在左右。
中央只跪着一人，竟是本该成为今日授斧钺主角的大司马严尤。
却见严尤朝云母屏风后的皇帝身影三稽首道：“陛下，臣有一言！”
……
“过去，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用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民夫转输粮秣，起于海滨；疆境虽然完固来了，却招致中国内竭，陈、吴举兵，刘项在后，最终秦丧社稷，亡秦者不是胡人，而是胡作为非的国策。”
“今天下遭阳九之厄，连年饥馑，西北缘边尤甚，前两年已出现人相食的惨相。如今却还要发大兵征讨匈奴，就算是十万人筹备三百日粮，也必须东援海岱，南取江淮方能足备。再计前往匈奴的路途，大军明年春天才能集结，夏日方能抵达边塞，还未开战，便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
严尤抬起头，看着云母屏风道：“如此大用民力，犹如重蹈亡秦覆辙，兵法有云，‘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如今从官吏、豪右到里闾小民，皆因保马、奴钱、訾税之事与朝廷离心离德，如何肯战？故此番北征，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
他一口气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一时间王路堂中静谧无声，其他四辅三公皆垂首不言，只有王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而在良久的缄默后，云母屏风后响起了一个大而嘶哑的声音。
“那依大司马之见，与恭奴之战，却是打不得？”
当今皇帝喜欢把自己弄得神秘兮兮，在寝宫时，常隐蔽在云母屏面之后，亲信以外不能见到。
严尤再次顿首：“然也，依臣愚见，匈奴权且放在日后再收拾不迟，首要忧虑关东盗贼！”
王莽未说话，似乎是在思索，却已注意到王邑来了，遂道：“大司空以为如何？”
王邑就等这一刻，马上出言到：“青徐吕母、樊崇、力子都之辈，区区小寇而已，也不知大司马为何如此上心。更何况，天子已派太傅羲叔士孙喜，发郡国兵清洁江湖之盗贼，想必很快就能平定。”
严尤回头瞪着王邑：“大司空说得轻巧，万一其中出了陈吴、刘项之辈，危及社稷呢？”
王邑大笑：“可笑，当年翟义等辈数十万人，东西响应尚不能动摇社稷分毫，何况今日？有臣在，必不会让嚣小跳梁！”
他转而看向严尤：“倒是大司马身为主将，却在战前沮军疑众，这当真合适么？”
本朝两位“名将”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直到王莽咳嗽声传来。
“今日本要授予斧钺，挑选吉日激励士卒。但大司马却在当出廷议之际，依然不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大司马尤！”
严尤一震，下拜道：“臣在。”
王莽却不再说话，只让中黄门宣布他的制书。
“大司马尤视事四年，蛮夷猾夏不能遏绝，寇贼奸邪不能殄灭，不畏天威，不用诏命，貌很自臧，持必不移，怀执异心，非沮军议。未忍致于理，其上大司马武建伯印绶，废为庶民，遣归故郡！”
“诺……”
严尤绝望地闭上眼睛，只慢慢解下金印紫绶，还有自己的武弁大冠，交付黄门后，落魄地走出了朝堂。从王邑身边经过时，面对大司空颇为得意的神情，严尤只是默默摇头，该做的，他都已尽力。
等到严尤离开后，五威司命陈崇叹息道：“我本以为严伯石熟读兵法，应当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却不想他竟如此浅薄，只见表面，不究深理。”
陈崇自有高论：“前汉有白登之耻，有和亲之辱，汉宣帝后匈奴看似诎体称臣，列为北籓，实则每年赐予金帛无数，黄龙时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哀帝时加至三万匹，又转边郡谷米前后三四百万斛，给赡其食。”
“刘氏皇帝每年耗费数千万钱送与北虏，与纳贡何异？戎狄豺狼，不可厌也，此策看似羁縻，实为养寇！”
“恭奴经一甲子休养生息，民畜繁衍，强盛已直追冒顿、老上之时，奴役乌桓，滋扰西域。而恭奴善于竟扬言只认汉宣帝子孙，不服新室，更是大逆不道。近年虽然表面上派遣使者，欲与我朝媾和，实则暗中唆使左右各部劫掠。”
“自始建国时起，便频繁入塞侵扰，杀两郡连率，掠掳人民、牲畜不可胜数。天凤之后寇边尤甚，想要求得和亲，让南北分庭相匹，结束君臣之名，甚至觊觎并州边郡之地，如此张狂，岂能不加以反击！”
“然也。”相比于严尤的逆耳忠言，陈崇的话显然更打动王莽，他发声道：“但恭奴想错了，我朝与前汉不同，不和亲、不纳贡，寸土不让！”
“诗不云乎？玁狁孔炽，我是用急！恭奴可以威服，难以化狎，予必痛击彼辈，直至丁零北海。分其国为十五部，每部不得超过万户，勿令再度壮大，遗留后患于子孙后世。”
“至于严尤所言江湖盗贼，难道他不知道，安内，必先攘外么？”
一时间，从王邑到廉丹、陈崇，皆下拜道：“陛下英明！此圣王制御蛮夷之道也。”
授予斧钺的事暂时拖后，等群臣告退后，陈崇却又凑近屏风说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严尤前段时日，频繁出入宣明里，与故中散大夫扬雄议论朝政，今日之事或许是受了扬雄影响。”
“扬雄，还在人世么？”
王莽许久没听到老同事的名字了，闻言一愣，却道：“子云一向胆小，素不与事，专心于学问，自从他被五威府误会缉捕投阁后，便更加缄默，过去十余年间，甚至很少对朝政发出议论，满足于清静自守，他能与此事有何干系？严尤已免官归郡，不必深究，至于扬雄，更不要去叨扰他！”
陈崇笑道：“下吏绝无此意，只是如实禀报，但陛下，像严尤一般，质疑北征的人不在少数，这声音遍布常安，哪怕陛下仁德不予深究，但终归于战不利。”
屏风后传出王莽声音：“统睦侯有何策？”
陈崇道：“但凡大征，必有大赋。汉武时击西南夷，益州耆老大夫不解，便有司马相如作《难蜀父老》讽喻之。”
“今天下文章无出扬子云者，再加上扬雄在前朝成哀之际，也以熟悉胡虏之事著称朝野。今陛下北征恭奴，不如让扬雄作赋一篇颂之，定可消解朝中杂音！叫彼辈喟然称服，请以身先之！”

第69章 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
在听完不速之客、五威司命陈崇宣读的诏书后，勉强从轮椅上起身，在弟子王隆、侯芭搀扶着下拜的扬雄缄默良久，他垂首谦逊地说道。
“雄才干平平，文章老朽，所撰辞赋，恐有污陛下圣明，这等重要到足以载于史册的辞赋，何不找张伯松？他定能胜过老夫。”
“奇哉。”陈崇却笑道：“年轻时子云翁与张伯松号称天下文章二奇，也曾互不相让，为何老来时，却相互谦逊推让起来？”
二人口中的张伯松，名叫张竦（sǒng），乃是画眉京兆张敞的孙儿，为人博通文史，和扬雄一样，也是位文章好手。
张竦最出名的事迹，乃是其叔父张绍卷入安众侯刘崇举兵反抗王莽时，张竦便与刘崇的亲戚一同跑到常安叩阙请罪，大义灭亲揭发亲属罪行，并写了一篇吹捧王莽的文章，称安汉公德美。
那篇文章搔中了王莽痒处，不但赦免了刘崇的亲戚，还一口气封将他们了八个侯，张竦亦为“淑德侯”。
以至于常安百姓到处说：“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
而这十余年来，但凡王莽需要类似的吹捧之辞，让陈崇张罗，张竦都是陈崇的第一选择。据扬雄所知，当年陈崇就曾让张竦代笔，写过一篇称安汉公功德的文章。
那奏言洋洋数千言，引用诗、书、礼、易、春秋及孔子的论述和从周文周武到汉高的许多先贤事迹，狂热地吹捧王莽，使人读后不能不得出一结论：王莽者，实在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大圣人，没有谁能超过他的了，应该得到最高的礼遇。弦外之音，已经明显不过地听得出理当捧上皇帝宝座的声调，这是王莽禅代前所造最富煽动性的舆论。
放着好好的张竦你不找，今日怎忽然轮到了自己？
陈崇却道：“张竦年年献辞，已是才情枯竭，倒是子云翁，自从新室文母崩后，《元后诔》成绝唱，已缄默六载，再无一字称颂圣朝，五威司命中有人质疑子云翁对陛下的忠诚，但我却知道，想必你一直在潜思酝酿。”
“更何况，多年前五威司命不慎办错案，害得子云翁投阁而下，还丢了官职，你终日嗜酒家中贫困，实在可叹。天子器重子云翁，这是故意给你机遇，重新获得大夫之位，好保禄终老啊。其实以子云翁的本事，只要你愿意，像张伯松一样封侯，真是轻而易举！”
确实如此，但扬雄始终都没踏出那一步。
说到这，陈崇忽然话音一转，左右看看道：“扬公这小宅当真不错。”
他踩着脚下硬质平整的地面，似笑非笑：“我听说三皇五帝之时，人们住的是陶桴复穴，木棍搭草棚，瓦盖的窟室，能够防御冷热、挡风蔽雨就行。到了后来，也是椽子不砍削，茅草不剪齐，不进行修饰加工。大夫才有方木屋梁和带柱子的厅堂，又多了藻井、门槛，栏杆上雕刻有花纹，还用白土粉饰墙壁。”
“而扬公此宅平整如此，粉刷一新，也不知算不算超出规格，若是那老古板予虞唐尊见了，恐怕要抨击奢靡了。”
他话到此打住，笑道：“总之，此事便拜托子云翁了。”
言罢陈崇告辞，没给扬雄再推脱的机会，甚至留下了两个五威使者，坐在院中盯着扬雄作赋，不准他离开。
扬雄脸色有些苦闷，只回到屋舍中，跟他学辞赋，今日正好在身边的弟子王隆不由道：“夫子，统睦侯如此相迫，莫非是因为上次吾等救伯鱼出五威司命一事，怀恨在心，故意相逼？”
他虽然憨憨，却也看出事有蹊跷。
扬雄却道：“不单是为了那两件事。”
侯芭跟扬雄时间久，知道得多一些：“总不会是因为陈崇与张竦相善，而夫子同张竦素来不相得，故意刁难夫子吧？”
文无第一，过去张竦与扬雄是有争锋的，而张竦有位朋友，与清贫寡欲的张竦不同，好酒而生活奢靡，喜欢引用扬雄的《酒箴》来讽喻张竦——显然是他根本没读懂此箴的嘲讽之意。
但不管怎样，张竦与扬雄虽然同处一城，都作文章，却无半分往来，相互还有些看不起。
“谁告诉你，陈崇与张竦是朋友？”扬雄仍是摇头，年轻人看事情太过简单，这世上人与事，可比这要复杂得多。
“南阳陈崇最初亦是以文章混迹于朝堂，但只是小小官吏，远不如我与张伯松有名。”
“但后来今上被汉哀帝赶出朝堂，回南阳新都闭门自守，陈崇便在那时追随，遂为亲信。”
陈崇是皇帝身边最忠诚的狗，他也是一条歹毒的蛇，张竦第一篇封侯之文是为了自保而作，那第二篇为安汉公歌功颂德，则是被陈崇所逼迫——毕竟扬雄虽然讨厌张竦的文章，但其本人确实清贫自守，除了不爱喝酒外，和扬雄晚年生活还真有几分像。
所以，陈崇此行，一方面在履行五威司命的职责，号召文人们对新朝大唱赞歌，帮王莽粉饰这场战争，另一面也在暗暗报复。
报复张竦、扬雄这些所谓清高自守的文人，世人皆浊，便也想拉着他们一同到泥巴中扬其波，按着老叟们的头，喝上位者剩下的糟醨，泄下的屎尿，这种糟践伪君子们的作为，能让真小人陈崇心中大快。
“我去找国师求助？”
“这是陛下诏令，恐怕也受了严尤之事牵涉，找刘子骏也没用。”扬雄摇头，但对王隆派人去通知第五伦，却并未阻止。
扬雄来到了屋舍中，侯芭为他准备好了一切，面对素色的白绢，却迟迟不能下笔，反复搔着白头，唉声叹息。
扬雄知道，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干净，就像洒满了墨点的绢布，常安人唱“惟寂寞，自投阁；爱清净，作符命”，他与张竦这对老冤家，实却像极了一对难兄难弟，名声早就恶臭。时至今日，是根本没资格谈什么“文人风骨”的。
债多不压身，既如此，何不洒脱些，无谓些，和早就放弃抵抗的张竦一样，将更多泥水泼在身上，不再自持清高呢？
陈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子云翁当年能上《剧秦美新》之说，今日再同样作一篇美文，难道就那么难？”
是很难啊。
扬雄闭上眼，自己当年是以怎样的心境写下那种恶臭东西的？
因为扬雄经历过汉家最后两代皇帝的黑暗与腐朽，天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变革的时候。而恰逢孔子之后五百年，王莽横空出世，除了容貌不太好看外，他是那么完美，从道德到言行，堪称天下楷模，连扬雄也为之倾心，相信这位老同僚能够开创功勋基业，代替已无可救药的汉室，让天下纲纪为之一新！
怀着那种心情，这才有了文章。
但终究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予，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涤荡才能看清。
今日再要扬雄如当年一般真心歌颂，实在是太难了。
“那便假意称颂啊！”扬雄心中有个声音如是说：“成帝时，你不也作了许多辞赋，形容狩猎活动的盛大壮观与对皇家歌功颂德么？”
“那不一样！”
扬雄内心在挣扎，以他当时的处境，忠言怎么去表达，应是智慧与技巧问题。司马相如是劝百讽一，而扬雄亦然，在华丽的辞藻背后，隐藏着对奢侈与扰民行为的“讽”。身为文士，他做不到直言进谏，只能选择绵里藏针。他期许的汉家天子，是防止奢侈而改变狩猎计划，担心穷苦百姓而开仓济贫，开放皇家苑囿供百姓享用，以及心怀江山社稷、处处为黎民百姓着想的圣君。
只可惜，汉成帝只是被扬雄辞赋中的溢美之词蒙蔽了眼睛。
他在皇宫耳闻目睹的不仅是皇帝的荒淫无度，还有外戚的腐败与朝臣之间的争斗。所有这些，俨如孤独郁闷的种子，开始在扬雄的心中生长。
这是莫大的嘲讽，辞赋的华美之中藏着掖着的那点讥讽与劝谏，根本于事无补，上不能痛陈时弊，下不能为百姓请愿，与隔靴抓痒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才有了扬雄晚年对辞赋的厌恶：这简直就是童子雕虫篆刻的小道，壮夫不为也。
但选择抗争，又与扬雄一贯的为人处世之道不同。
真是可笑啊，陈崇想要拉他一起下浊世，殊不知扬雄最欣赏的，正是《渔父》中老渔父的准则：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所以扬雄当年才作《反离骚》凭吊屈原，却不赞同屈原的赴死。
“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明哲保身好过自殆其身。”
他这一生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缩在常安这混沌官场的角落里，甚至蒙上了眼睛不去看外面的乱相，只在沉醉中渐渐麻醉，只是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黄鹊、乌鸦、鲤鱼、麋鹿，他是什么？
扬雄终究还是提起了笔，苍老的手有些颤抖，想到自己这可笑的一生，念及上书谏匈奴事时那些激情澎湃的时光，心中不同理念打成一团。
良久后，扬雄对替他磨墨的王隆道：“文山，我教你多久了？”
王隆下拜：“弟子已追随夫子一年了。”
扬雄对王隆是有些惭愧的，父母对几个子女尚有偏爱，何况是弟子，他的注意力多在第五伦身上，对王隆其实是放养，但这弟子却十分朴厚努力，即便他只想学扬雄已经不甚喜爱的辞赋。
“你天赋不错，已经读得千赋，也能作出辞藻不俗的好赋了。”
“今日我再教你一课吧。”扬雄笑道：“为赋者，必须弄懂何为诗人之赋，何为辞人之赋。”
“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赋者托物言志而已，作赋总要对得住心中所思所想。事胜辞则伉，辞胜事则赋，事辞称则经。”
哪怕浑身污泥，被世人轮番嘲笑，落魄到今日处境，但心中仍在坚持一些东西啊。
扬雄持笔，艰难地写下了第一个字。悲愤之情，喷薄而出。
“老夫毕其一生，想要留下的，不是流行一时的赋，而是能够流传千年的经！”

第70章 你是要做一辈子的懦夫
自从四十岁时离开故乡蜀地来到常安，至今三十二年，已到古稀之年的扬雄，竟感受到了久违的畅快。
于扬雄而言，帛书与木牍比故乡土地阡陌更加熟悉，落笔仿若自由迈动的腿脚，纵情行走于斯。
他恢复了年轻时的放依而驰骋，凤皇翔于蓬陼兮，岂驾鹅之能捷！
昔日那份《上书谏勿许单于朝》在扬雄笔下变成了辞赋的格式，从秦到汉，两百年间中原与匈奴的战和史事道得明明白白，到了后面，已不再是作赋，而是政论。
“自秦至于今，旷世历年，近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
然而到了王莽时，却是扬雄闻所未闻的法子，比暴秦还差劲！
十年前，新朝十二路大军三十万之众北上，确实是气势汹汹，可却雷声大雨点小，连边塞都没出。就跟匈奴人隔着长城眼瞪眼，一待数载，空耗钱粮，北边由是坏败。
在扬雄看来，边塞最大的敌患才不是什么匈奴，而是朝令夕改的国策，是长期驻扎开始残地虐民的新军。曾经宣、元、成之世，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而如今却闹出了人相食的惨状来，全怪匈奴？
在文章的最后，扬雄反思了自己的过去，一举推翻了《剧秦美新》里对王莽的称赞，痛斥新政，并做出了预言：“昔秦焚诗书，以立私义；新诵六艺，以文奸言。新之据不亚于秦，虽立三万六千岁之历，恐同归殊涂，俱用灭亡！”
洋洋洒洒下来，只看得为他磨墨的王隆，侍笔的侯芭二人一面冷汗津津，一面暗呼痛快！
这赋论不但文字弘丽温雅，政见也尖锐锋利，全然不似老师过去的作品。
写完最后一字，扬雄终究还是投笔停书了，看着未干的墨迹，他发怔了好一会，最后喃喃道：“我都写了什么？快，将这文章，烧了！”
“夫子！”外面还有五威司命的人看着，王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法掩盖他的不甘：“恕弟子直言，这可是夫子近十年来……不，可能是自拾笔以来，最好的一篇赋！”
“是么？”
扬雄一笑，多年未见的傲然自得又回到了脸上。
他最初是模仿老乡司马相如，作《蜀都赋》，辞藻丽则丽矣，却没有自己的魂魄；后来去秭归凭吊屈原，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往往摭《离骚》之文而故意反之。年轻时候的作品太矫揉造作，用后世的话说，为赋新词强说愁。
等他四旬入朝，想要凭借文章立足，铆足了劲努力，但《甘泉》《长杨》《羽林》等四篇大赋仍不能脱开司马相如的影子。扬雄自觉，自己在文坛上的地位，也就和汉宣帝时，同样是他巴蜀老乡的王褒差不多吧。
直到他人生大起大落，看透了世事，《解嘲》《逐贫》才有了自己的风骨。只扬雄为人素来纠结，平白给自己限制了许多条条框框，今日竟是第一次放开手脚胸襟，痛快直抒己意。
王隆捧着扬雄的文，目不转睛，实在是喜欢得很，却无法阻止扬雄毁掉它的决心。
第五伦秋天时送来的小煤炉被点燃，里面是最好的煤球，做成了兽头模样，这批货走的是高端路线，专门卖给富贵人家，以及赠送师友，还仔细叮嘱了通风事宜。
扬雄家是极惨的五代单传，几乎没有任何亲属，连两个儿子都已早早逝世，算是了无牵挂。
但他还有三名弟子。
天赋很一般却默默照顾老师的侯芭，一心想要作出好辞赋如痴如狂的王隆。
还有扬雄最中意的爱徒，闻讯后正在路上飞马赶来的第五伦。
“老夫临了奋发一遭无所谓，我七十二岁了，阁也跳了，腿都断了，还怕什么？却万万不能将他们三人连累。”
但更重要的，扬雄曾见过屈原式的人物，知道其下场。
哀帝时的大臣鲍宣，敢于上书直言，抨击时政，为痛苦的小民发声，数次死谏，指责朝堂大臣弊病，可结果呢？
最后汉哀帝派人调查的结论是：傅、丁两家外戚冰清玉洁，丞相孔光天下硕儒，大司马董贤刚正不阿，九州更是一片太平。什么七亡七死，皆是鲍宣杜撰，是少数郡县的特例。
有问题的，其实是揪着小事不放，老是爱讲真话惹人不快的鲍宣啊，只要解决了他，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于是鲍宣下狱，若非太学生叩阙发声，恐已遇害。等到王莽禅代之前，又因鲍宣不附从于己，再次给他定罪处死。
扬雄目睹此事，记住了鲍宣用生命证明的荒诞事实，并告诉自己：“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
于是扬雄的进谏，变得拐弯抹角，只以“箴（zhēn）言”的方式委婉提出。
除了今日这篇。
王莽对待故人是不错，但文章剧烈的措辞和大逆不道之言，若被陈崇看到，足以给他和弟子们惹来大祸。
所以写罢即焚，见不得光，嗨，找这么多借口，归根结底，还不是胆小，怂包一个。
但王隆却不愿意，他捧着它们，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看，似乎想将每个字都记住。既然不能公布于世，那记在他心里总行吧？
“夫子，再让我看一遍，就一遍！我便能背下来！”王隆小声哀求，都要哭出来了。
扬雄等了他半刻，最后狠狠心，让侯芭强行抢了过来，一股脑塞进煤炉里烧了个干净。
现在已是入夜，烟气冒出屋舍的烟囱，外头的人也未能察觉。
做完这件事，扬雄仿佛了却了一桩心愿，整个人都放松垮下来，很想躺下歇会。
他从来不是急思聪慧之人，作赋文章都要反复斟酌才能下笔，常常思虑精苦到深夜凌晨。每成一篇，白头发就多几根，太过用心的时候，仿若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再塞回去，事后甚至大病一场。
今日靠着一股悲愤写就雄文，只怕更加伤身。
侯芭年纪较长，知道世事艰难，低声问道：“夫子，明日要如何向五威司命交代？莫不如弟子们代劳随便写一篇？”
“不必，不管你写得再阿谀，陈崇都能挑出毛病来，不如让他一个字得不到。”
扬雄无力地说道：“就说扬雄老了，不中用了，实在对不住天子。苦思一宿，咬秃了好几根笔，最后竟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对我这样的废人，皇帝还能喊打喊杀么？”
“夫子才不是废人。”而王隆还跪在煤炉前，看着化为黑炭的帛书可惜不已，只喃喃道：“世人会误解夫子，甚至会讥讽夫子。”
“老夫不在乎。”扬雄长叹一声。
他再度想起那篇《渔父》。
渔父说：“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既然世人皆浊，何不一起在泥水中打滚推波助澜，既然众人皆醉，何不一起趴下身子，低下头，吮吸那酒水醪糟？何必故作高深，让自己惨遭放逐。”
屈原答：“新沐者必弹其冠，新浴者必振其衣，我宁愿投身湘水，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扬雄不像渔父那般洒脱随意，也不似屈原一般刚烈高洁。
他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介于中间。
他们早被浑浊的世道濡染了身子，不愿同流合污去作恶，也没本事反抗、没胆量呐喊。只能垂下头，双手环抱自己，蹲在角落，默默无言，护着心里最后一丝良知。
今日之赋，不为已陷入癫狂彻底劝不动的王莽而作，不为苦苦期盼新圣的天下人而作，更不是思念汉家。
扬雄只为自己而作，他想和那个纠结膈应了一辈子的扬子云，达成和解。
“用心于内，不求于外，足矣。”
后世的人，或许会嘲笑他惟务雕虫，专工翰墨。
青春作赋，皓首穷经。
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真正废物文人一个，这辈子一事无成，曾为汉臣而仕二主，连死谏都不敢，最后的评价，或许是“小人之儒”吧。
“也好，有始有终。若我有资格入史书，就这么写罢……”
扬雄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扬雄，终其一生，都是一介懦夫。”
……
得知扬雄病笃的消息，最先赶到的是桓谭。
五威司命府的人见扬雄是真病，陆续撤走。王隆六神无主，而侯芭则告诉桓谭：“夫子昨夜睡下后便身体大坏，早晨竟起不了榻，如今一会昏睡一会苏醒，他自觉不妙，只告诉吾等，一定要等到桓君山和伯鱼到。”
桓谭也来不及问何以至此，其实他们心里早有准备，扬雄七十二岁了，已是罕见的高寿，近半年来身体又时好时坏，棺椁都备好了。
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等桓谭步入扬雄病榻之前，看到老友虚弱的模样时，仍然为之动容。
世人皆轻贱扬雄，刘歆倒是敬他学问，但当属桓谭对扬雄评价最高，称之为“绝伦”！
两人年纪差了二十多岁，却不妨碍桓谭与扬雄交游多年，颇为了解对方。
“子云还记得么？”
桓谭来到榻前，与扬雄说起话来。
“当初子云笃信盖天说，直到你我共同入朝奏事，坐在白虎殿廊屋下等待召见，我指着日光与你辩论，你理屈词穷，于是便改信了浑天说。”
扬雄反过来拥护浑天说后，狠下功夫刻苦研究，甚至拿出寥寥无几的俸禄，和桓谭一起出资，请教黄门老浑工，效法落下闳制造浑天仪，如今它仍摆在桓谭家里。
“而后，吾等又一同针对朝中天官们，你写了《难盖天八事》，洋洋洒洒，将那些固守过时天论的老朽驳得无言以对！浑天说遂大兴。”
说到这桓谭心里一阵难过袭来，只叹息道：“其实能理解子云之人有不少，称你为‘西道孔子’，但亦有无知之辈编排子云。”
“还记得张竦么？前两天他见了我，还说什么‘扬子云，西道孔子也，乃贫如此？’”
“你猜猜我如何回答？”
扬雄没有力气说话，桓谭便自问自答，拊掌笑道：“我反驳他，仲尼难道就不曾贫贱么？仲尼能说只是鲁国的孔子么？他也是齐国的孔子，楚国的孔子，天下的孔子！”
“所以子云不止是西道孔子，亦是东道孔子！此生蹈圣贤之迹，可谓无憾了。”
这番话让扬雄清醒了些，效仿圣贤著书立说，是他毕生夙愿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认可他的，只笑道：“君山知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扬雄招手让桓谭凑近，用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君山，但有一人，你却看错了！”
……
天蒙蒙亮，宵禁刚刚解除，第五伦就大步冲入常安，因为街上不准跑马。
等他踏进庭院中时，还是来迟一步，扬雄已至弥留之际，口不能言，精神越发不好。
第五伦来到他身边，轻声唤道：“夫子！弟子来了！”
但扬雄却没有任何回应。
院子里，扬雄的故日朋友都已抵达，从心怀歉意觉得是自己牵连了扬雄的故大司马严尤，到满腹心事的国师公刘歆。
还有城门校尉梁让，他正与侯芭商量着扬雄的后事要怎么筹办，事已至此，是时候接受现实了。
第五伦心存狐疑，他上次离开时扬雄还挺精神，为何这么快就身体大坏？
遂拉着哭哭啼啼的王隆追问，听他说及五威司命陈崇上门胁迫扬雄，要为朝廷写歌颂北征的辞赋时，第五伦怒火中烧。
又是你！
但他还是压住了，只问道：“夫子还清醒时，可留下什么话？”
王隆看向笼着袖子在院子一角怔怔发呆的桓谭，从今天早上起，扬雄大多数时候就昏沉不清，唯一的几句话，还是对桓谭说的。
桓谭也看到了第五伦，朝他招手，二人走到庭院无人的一角，素来对第五伦不甚喜欢的桓谭，今日难得与他说这么多话。
“我当初曾与子云品评天下人物，以为贤有五品。”
“谨敕于家事，顺悌于伦党，乡里之士也。”
“作健晓惠，文史无害，县廷之士也。”
“信诚笃行，廉平公，理下务上者，州郡之士也。”
“通经术，名行高，能达于从政，宽和有固守者，公辅之士也。”
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子云就是公辅之士，至于我，大概是县廷之士。”
桓谭看向第五伦：“我最初时以为，你不过是区区乡里之士，子云也没反驳。”
“但今日，子云却郑重告诉我，桓君山，看错人了！”
“他在《法言》里说，政有两种，思、斁（d&#249;）。”
“这世道，汙人老，屈人孤，病者独，死者逋，田亩荒，杼轴空之，可以称之为斁政，败坏沦亡是也。”
“纵观关中，却唯独你在临渠乡，不管做不做官，都能老人老，孤人孤，病者养，死者葬，使男子亩，妇人桑。可谓思政，思行善政是也。”
“这是子云的理想，他自言没有这般本事，但你有！”
“子云说，第五伯鱼不止能宰一家一乡，若给你机会，甚至能像陈平一样，宰天下！结束世上的斁政，将思政推及九州！”
“所以，子云认为，你是第一品。”
桓谭指着第五伦：“才高卓绝，疏殊于众，多筹大略，能图世建功者，天下之士也！”
第五伦有些发怔，扬雄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些，从没告诉弟子，老师对他有这么高的期待！甚至视他为理想的继承者。
忽然间，第五伦只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是水渍，竟是不知何时流下来的泪。
“夫子转醒了！”这时候，王隆喊了起来，他们连忙进屋舍去，第五伦径直过去，重重拜在扬雄面前，握住他那还沾着墨迹的双手。
“老师！”
这是第五伦来到新朝一年多时间里，头一次真切实意地痛哭流涕，悲从中来，止也止不住。
而扬雄有些茫然，转头看了一圈周围众人，他看到了眼神复杂的老冤家刘歆，一生唯一的知己桓谭，还有弟子们，当看清满脸涕泪的第五伦时，扬雄竟笑了起来。
“伯鱼也来了，老夫正想将你介绍给吾子扬乌认识。”
扬雄连言语都恢复了，只是还有些糊涂，他的幼子扬乌已经死去多年了啊。
“若有闲暇。”
“多看看老夫留下的书罢。”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满眼殷切。
“我嘴笨口拙，要对汝等说的话……”
“都在《法言》《太玄》……”
扬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第五伦的发髻，指尖永远停留在他的帻巾上：“还有……《十二州箴》中了！”

第71章 扬子
扬雄真的很穷困，某种程度上却又很富裕，因为他逝世后唯一剩下像样的财产，就是书，书，还是书。
汗牛充栋，这便是第五伦在收拾扬雄遗物时的感受，他在简牍堆积如山的屋舍中，终于找到了老师临终前所说的《十二州箴》，都装在一个匣子里。
当初王莽禅代后，效仿古代圣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他认为，汉家十三刺史部州名与经典所载不符，于是按照尧典重新划定十二州，将凉州与司隶合并为雍州，改朔方刺史部为并州。
时为中散大夫的扬雄对这十二州进行考订，各为一箴。
第五伦对地理十分感兴趣，曾在扬雄家中阅读过。但今日他发现，除了文学化的简介描述外，州箴已被扬雄添了许多内容，诸如十二州风俗、出产、贡赋、历史沿革、人物、史事的大体描述。
他甚至还找到了十二幅画在布帛上的地图。
这却是第五伦曾问扬雄：“我听闻，寿成室中有三阁，一曰石渠，二曰天禄，三曰麒麟。秦汉图书皆藏于三阁之中，夫子在宫中校书，可曾见过地理图籍？”
扬雄说有，只可惜和兵书一起，藏之于秘府，轻易不能示人，他也只在许多年前见过几次。
第五伦只好悻悻作罢，他在半年时间内，靠一己之力走遍列尉郡，记录了本郡地图，却只占了天下的百分之一。
却不曾想，老扬雄竟根据记忆，将十二州的地图都画了出来，却见诸郡星罗棋布，城塞山川河流皆在图中，都被他描绘而出。
第五伦恍然大悟，这就是扬雄近几个月几乎戒酒，终日将自己关在屋舍里忙碌的原因？
“这是老师留给我的遗产啊。”
虽然与他后世所见不同，甚至是上南下北很难看懂，但第五伦仍如获至宝地捧着这些地图，这能为他日后的工作节省很多麻烦。
扬雄就是这样的性情，似是隐约明白第五伦想做什么，却又没有说透，只默默为弟子准备一份大礼。
“多谢夫子。”
第五伦轻声道：“天下，已在我眼中了！”
……
虽然扬雄至死只是一介庶人，但他的葬礼仍很复杂，因为无子无女，三位弟子就成了孝子。第五伦和侯芭、王隆亲自为瘦弱的老师沐浴，穿戴丧服，饭含后放入棺椁，送到东阶上堂陈列。
“皋，扬子云复！”
请来的招魂者服纯衣纁裳，站在屋脊中央向北招魂，连喊三次。继而将衣幡扔下，第五伦在屋翼下用衣箱接住，回到堂中，用衣服轻轻盖住扬雄的尸身。
他们还要身披麻衣，头戴绖帽，朝吊唁的宾客叩拜。
已被免为庶民的严尤心怀愧意，上堂朝扬雄灵柩作揖，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扬雄，今日亦积极奔走。
等葬礼差不多时，严尤看到桓谭也披挂麻衣站在柱前，遂过去问他：“君山常称道扬子云著作，但我确实无法读懂，而世人也无人称道，真如你所言，能流传到后世么？”
“一定能。”
桓谭十分笃定：“只是你与我恐怕看不到那天了。”
“大凡人之常情，对眼前的看得轻贱，而把遥远的看得贵重。世人亲眼看到扬雄的俸禄、地位、容貌，没有一项动人之处，所以瞧不起他的文章。”
桓谭道：“但子云之书文意至深，而所发议论又不违背圣人之道，若使他的《法言》《太玄》能留存到明君在世的那天，而被贤能智者读到，扬子必将得到他们称善。”
在桓谭口中，扬雄已然成了“扬子”。
“将会高到何种程度？”严尤复问。
桓谭道：“必能超越战国诸子！”
第五伦走出丧堂，正好听到了这番话。
“不止，夫子未来的地位，会仅次于孔子！他将是集儒、道之学大成的第一人！”
严尤觉得有些夸张，摇头道：“你缘何而知？”
“我就是知道！”
这件事，没商量，第五伦已经钦定了。
扬雄的学问不会断绝，他一定会让它们发扬光大，在儒学中占据一席之地。让扬雄之名家喻户晓，死前受尽天下之谤，死后将得到万世之赞，令后世那些像自己一样历史不好的人，不至于连扬雄之名都没听过！
这是第五伦最大的遗憾。
看起来有些小孩子般的偏执，倒是桓谭听出了第五伦话语中的决心，不由多瞧了他几眼。
而第五伦则走到同样来吊唁的国师公刘歆面前，朝他作揖，低声道：“国师公，小子有一事相求！”
刘歆以为自己知道第五伦想做什么，颔首道：“我与子云虽曾不睦，毕竟同僚朋友一场，我会替他照拂汝等，不会让五威司命刁难汝等。”
你真的能么？刘歆堂堂国师，当年却连自己的两个亲儿子都护不住。看他这模样，对老朋友的逝世哀则哀矣，可却连为扬雄讨个公道都难。自从功崇公王宗一案后，刘歆就越发胆小低调，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第五伦已经确定，这国师公，应该不是那个“位面之子”，刘秀，另有其人！
还是那句话，靠山山倒，刘歆的承诺是不靠谱的。
更何况对第五伦而言，这件事，没有结束！
王莽间接导致了扬雄的逝世，而陈崇简直是直接的凶手，这仇，他记下了！
既然早已身处旋涡，就不要再假装自己安全。
既然乌子不管藏到秦氏桂树间，还是躲在南山岩石上，都逃不过秦氏浪荡子的一粒弹丸，倒不如主动出击，逆势而飞，去到跟前啄瞎贼子的眼！
第五伦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只对刘歆道：“夫子未能完成天子索要的北征之赋，吾等身为弟子，惴惴不安。我写了一封上书请罪，敢请国师公替我呈送于尚书！”
……
“死了啊。”
五威司命府中，陈崇听说了扬雄之丧，不由长叹不已。
“惜哉子云。”
虽然是无疾而终，但扬雄也算选择了最安全最干脆的方式了结此事。否则，不管他是一时愤怒写篇暗藏讽喻的文章，亦或是像剧秦美新那般阿谀奉承，都能让陈崇好好利用一番。
见陈崇没有丝毫的愧疚担忧，侥幸从上次大狱里逃生，换了一顶冠的孔仁如今只能依附于陈崇，对此感到不解：“司命，扬雄虽是无用老叟，但他毕竟是国师公之友，陛下也对其并无恶感。”
“此事还涉及到严尤，虽然严伯石失去了大司马之职，但随时可能被陛下重新起用。”
如此一来，陈崇不是与他们深深结怨了么？
“结怨好啊。”陈崇却笑了，说道：“孔司命，我且问你，陛下当初为何要裁撤京兆尹，改设五威司命府？”
孔仁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自前汉起，历代京兆尹多是无能之辈，不敢治剧得罪权贵。”
“没错。”
陈崇傲然：“京兆尹不敢管的事，五威司命管。京兆尹不敢杀的人，五威司命杀。一句话，京兆尹能管的司命府管，京兆尹不能管的吾等更要管！”
铸伪金钱者，那种小罪只是随便抓抓，他们眼睛盯着的，是不用命者、大奸猾者、骄奢逾制者、漏泄省中及尚书事者、谢恩私门者。
这五种人，多是有权有势的大臣。
也是巧了，王莽代汉后，大概是他以臣子位逆取的缘故，特别防备勋贵，常常限制、削弱功臣权力。诸如雪藏王邑，敲打刘歆，诛杀二甄，连亲孙子王宗对权力有了觊觎，都毫不犹豫诛灭。
“寿成室有规矩，公卿大臣进入宫殿，随从官吏有定额。还记得么？太傅平晏颇为陛下宠信，侍宠而傲啊，携带官吏便超过了规定，掖门仆射加以盘问，语气不好，太傅府的戊曹吏便拘捕了仆射。”
“陛下听闻后，大发怒火，让五威司命和五威中城将军，调动戎车几百辆包围太傅府，逮捕了那些小吏，当着太傅之面立刻处死！”
自那以后，平晏便一直缩着脑袋做人，看到五威司命就绕开走。
“至于敢抗权贵的仆射，则受到了提拔。”
陈崇早就摸清了王莽的做派，出身低微的臣吏有敢击大臣错误者，常常能受提拔，获得天子信任，担任要职。
所以对陈崇而言，恨他的大臣越多，他越是高兴，地位也就越稳固。
且看着吧，就算这次陛下为了安抚刘歆、桓谭，派人吊唁扬雄，也只会轻飘飘批评五威司命几句，而绝不会动陈崇分毫。
“吾等文韬能胜过刘歆、扬雄？”
“武略能与王邑、严尤相比？”
“论与陛下血缘亲近，能和功崇公相近？”
他们只有一个优势。
孤臣！
不给自己留后路，离开了王莽，什么都不是。
犹如汉武帝时的主父偃，逮住诸侯就咬，在五鼎烹与五鼎食之间反复横跳。
“五威司命，就是陛下养的狗！”
这便是陈崇给自己找准的定位。
“养狗做甚，就是要叫唤，对着陌生来客，叫越大越好！看着主人眼神行事，一挥手，就能立刻扑过去，对准敌人撕咬！”
所以陈崇自上任起，就出了名的敢击大臣，他连皇孙都敢查，何况别人？
他的任务是替王莽嗅出并铲除叛徒。
可若暂时没有叛徒怎么办？一旦那样，陈崇自身就不安全了，随时可能会被皇帝抛弃。
那就不断创造叛徒！
陈崇最喜欢找准一个小目标，让其痛苦，让其难熬，困乏其身，编排罪名，让他们走上不归路，最后牵连出一场大案。
然后告诉皇帝：“看，臣早就看穿了彼辈的真面目！”
所以陈崇可惜了扬雄，若他不死，反复折腾下，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将扬雄的人脉拢一起，创造一个“刘歆、严尤、扬雄反新乱党”来呢。
甚至能顺藤摸瓜，一口咬住陈崇最终的目标：太子王临！为他早就计划好的后路做准备。
只可惜，这大计刚到扬雄处便折了戟，只能另想办法了。
但这丝毫不妨碍陈崇上下其手，扬雄以为一个字不交给五威司命府就安全了？大错特错！
“哪怕是无字，哪怕是葬下了，我也能编排你一身罪名。”
比如，扬雄心怀前汉，宁死也不肯给皇帝王莽写赋，就是不错的故事。
陈崇还能顺手斩草除根，干掉几个人。
诸如扬雄的三个弟子，尤其是那个让五威司命府两次未能缉捕成功，名叫第五伦的小孺子。
孔仁走后，陈崇琢磨着要如何折腾扬雄的三个徒弟，王隆背后的邛成候府骄奢淫逸，想要罪名轻而易举。但只要皇帝不点头，想搬倒这家不是宗室的宗室好处不大，代价却高，还是得缓缓。
反倒是另外两人没有靠山，更容易入手些，等风波平息后，随便安排宣明里的邻居，将扬雄平素子虚乌有的对前汉的怀念一告，牵连第五伦、侯芭，让他们下狱。
但那样还是罪不至死，无妨，如今皇帝不是正征召猪突豨勇前往边塞么？将二人塞进那些人中作为小卒，让他们在九死一生中煎熬吧。
可等陈崇第二日到五威司命府时，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就在昨日，还在服师丧的第五伦通过国师公刘歆，向皇帝王莽递交了一份上书。
不是为扬雄鸣冤发声，更不是痛斥陈崇间接逼死他恩师，若真那样蠢，陈崇都要笑出声来了。
但现在，陈崇的神情却充满了意外，第五伦竟这么做，他实在是没想到。
第五伦的上疏中，诚惶诚恐，表示扬雄虽然没能写出北征之赋，但他，作为扬雄的弟子，愿意主动参军以补师过。
“伦愿效终军、傅介子事，弱冠请缨，以此身许国，作一当百、军候，随猪突豨勇同行，为陛下出征！”
第二卷 过河卒

第72章 批判的武器
说来惭愧，对于扬雄最为看重的学问《法言》《太玄》，第五伦过去一年间，竟是一次都没翻看过，因为他专注于实用之学，对晦涩的理论实在提不起兴趣。
直到扬雄的丧礼差不多，师兄弟三人轮着守夜，到第五伦休憩时，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点燃了灯烛，解开竹简上的绳索，开始试着读一读。
《法言》是扬雄仿照论语所作，形式上类似语录，一条一条的，第五伦事先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内容，只听侯芭提及过，此书涉猎广泛，意是判断失误是非的准则之言。
第五伦只发觉首篇就叫《学行》，讲的是求学与为师之道。
“师哉！师哉！桐子之命也。务学不如务求师。师者，人之模范也。”
教师是让未萌之人祛邪向善、安身立命的根本。尽力为学，不如尽力求师，因为老师是人们的模范。
言语有些晦涩，全然不似《论语》那般口语化和诙谐灵动，哪怕是春秋时的文字，两千年后读来都能隐约明白其意。就算隐去作者名仍是高下立判，看来论语流传甚广，而法言少人知晓，不是没有原因的。
第五伦还是坚持看完，却见扬雄强调为师者切不能对弟子有所隐藏，应该倾囊相授，想到了自己，只感慨：“此生有幸，能为扬子之徒。”
看得出来，扬雄的理想都凝结在书中，可批判的武器，终究还是太软弱了啊。
一天读一篇差不多了，但第五伦还是难以入眠，他一直在担心自己的计划，若是落空了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半睡半醒到了天亮之后，门扉被猛地叩响，却是王隆有些愤怒地找上门来，将第五伦粗暴地推醒。
“伯鱼，你这是何意？”
“出了何事？”
王隆一挥袖子道：“勿要装作无辜，事情都传开了，你通过国师上书陛下，说愿补夫子未能作赋之过，请求加入猪突豨勇出征匈奴，天子已将上疏传示群臣，人尽皆知！”
“公布了？”第五伦心里那颗吊着的大石头一松，看来事情成了一半，他们这些乌所生之二三子，暂时不必担忧，随时被暗处飞来的弹丸打死了。
一心只知辞赋的王隆却没明白第五伦的良苦用心，只怒道：“你明知夫子至死都反对北伐匈奴，甚至还作了一篇赋论来讽喻此事，抨击穷兵黩武之举，只不为牵连吾等才作后既焚，你怎能逆反夫子遗愿，做出这等背弃师意之事？现在外头都说，第五伦不愧是扬雄之徒，与其师一样，假意清静孝悌，实则热心功爵。”
“文山！住口！”
第五伦不待回答，侯芭就走进来，喝止了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依然沉浸在悲伤中，情绪太过激动的王隆。
侯芭年纪最长，已经三十多了，更明白世事之难：“文山，伯鱼之所以挺身而出，正是为了保护夫子身后事，庇护吾等周全啊！”
王隆愕然看向第五伦，他这才起身正坐：“我曾在郡邸狱中，听吾弟第八矫说起过统睦侯陈崇搜捕功崇公府之事，哪怕是一段祈福之语，在他口中也成了大逆不道。”
“尽管夫子一个字没交出去，可以五威司命府之歹毒，亦能随便网罗罪名。夫子已逝，吾等人微言轻，上何处喊冤去？国师公没有太多实权，能护得了你我一时，护不了一世啊。”
王隆还好，背后有邛成侯这好伯父能说句话，可第五伦和侯芭就纯粹出身寒门，没有任何靠山，若不想莫名其妙再度被人坑害，唯有自救。
傻王隆还是没太明白，侯芭接话道：“文山可知道云敞？”
“平陵人云幼儒，乃是邻郡名人，自是知晓！”
那云敞年轻时拜了同县人、博士吴章为师，习读《尚书》，而吴章还收了另外一位弟子：王莽的大儿子，王宇。
汉平帝即位之初，王莽专政，王宇与吴章因泼狗血于王莽门前想要劝他归政于平帝及外戚，触犯了王莽逆鳞，王宇自尽，吴章被杀，弃尸东市门。
“吴章门生千余人皆更名，改投他人为师。时云敞为大司徒掾吏，自报为吴章门徒，表示虽然吴章有罪，但身为弟子不可弃之而去，遂殓葬吴章尸首。当时车骑将军王舜赏识他的志节，荐其为中郎谏议大夫。”
“皇帝禅代后，倒是很欣赏云敞的尊师重道，再次擢拔他为鲁郡大尹。”
侯芭道：“依我看，伯鱼此举，却是在效仿云敞，以进为退。”
他说得有些牵强，但以进为退却是说对了，第五伦颔首：“不错，我是为了向皇帝表个态度，国师公近来虽不愿惹事，但通过他上书，能够直达天听。”
赶在对方上眼药之前，先替已逝的扬雄，以及自己表明态度。
至于成与不成，第五伦事先也没谱，好在目前看来，他是赌对了。
“如今天子公布此疏，一面是欢喜有人主动请缨，一面亦是在告诫五威司命，此事到此为止。文山、公辅，汝等安全了，而夫子至少不必在身后再被人网罗罪名。”
“至于外人的闲言碎语，且让他们说去吧。”第五伦摇摇头，他塑造的人设，邀得名望，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而崩塌，更何况，一向健忘而圆滑，谁赢就帮谁的常安人怎么看真不重要，守住列尉地盘即可。
更何况，第五伦的目的，还不止求得周全。
王隆恍然大悟，惭愧下拜叩首：“我愚钝，竟是误会伯鱼了，有罪。”
第五伦扶起他：“夫子不在了，往后吾等三人当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他打趣道：“就譬如归葬蜀郡的巨金，还得仰仗文山。”
这年头讲究落叶归根，扬雄当年两个儿子前后病死，他为了送二子回蜀郡老家祖坟安葬，耗尽了汉哀帝所赐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足见耗费之贵。
第五伦小家小户，又为乡人顶了一波訾税，已经没有余粮了。侯芭一个外乡人游学常安，也无甚积蓄，将他掏空都拿不出那么多钱帛。
好在王隆家是狗大户，虽然出谋划策不行，但对自己人出手极其大方阔绰，早就拍着胸脯保证，送扬雄归葬之事的耗费，他全包了！
第五伦换下太久没睡的王隆，再度回到灵堂，今日是守灵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能出殡南下蜀中。吊唁的人该来都来过了，今日至少不用不断哭踊让脚尖剧痛。
堂上陈设帷幕，用干肉、肉酱、甜酒祭奠扬雄，祭品置放在棺椁东面。西阶上的屋檐下则是缁幅，和后世素白不同，竟是黑红相间联结起来。
朝着扬雄灵柩再拜，第五伦轻声道：“是抛弃一些初衷，不断向上攀爬，求得权势以自保。”
“还是默然留在原地，守着‘清静’，被人践踏在头顶，朝不保夕。”
“夫子，还记得你曾问我，国师和你的两条路，我会怎么选么？”
……
第五伦曾设身处地，将自己放在王莽的角度上看待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
“这是一个华夏至上主义者。”
“更是一个偏执狂。”
“规划好的事一定要做到，也不管现实不现实，他甚至会欺骗自己：之所以未能得天下太平，是因为这件事我还没完成，只要做完它，一切就恢复如初。”
从十年前开始，王莽的改制环环相扣：恢复三雍，王田私属，规划井田，货币改革，五均六筦，征平四夷……最终的目标，是达到完美的太平世，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
复古外表下，是要在文治武功上超越汉家，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子，是孔子五百年后一出圣人的勃勃野心！
但问题在于，他太急，也不管上一件事成不成功，时间一到，下一件事就要立刻上马，于是政愈多而世愈乱，便有了今日光景。
在第五伦看来，讨伐匈奴这件事上，王莽其实也很为难，内外交困的形势摆在那，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真心想与匈奴开战。
毕竟，这是在对方想要讲和的情况下，忽然将匈奴使者立为单于，悍然开战啊。好比某国大使来访，你却直接将其扣留，宣布替邻国另立中央，除了王莽还真没几个人干得出来。
十年前，十二路大军，三十万人开拔前线，最终却无果而终连塞都没出，教训还在眼前。于是这次，除了大司空王邑等少数人主战外，大多数臣子即便不敢反对，也保持了缄默，至于中层、底层的声音，更是彻底缺失。
第五伦便有了思索：“若我是王莽，一意孤行做下此事，肯定希望听到一些颂扬之音，来证明自己是对的吧。”
所以王莽才会听了陈崇之言，勒令扬雄作赋。
他想要的不是赋，而是除却亲信佞臣之外，支持与赞许的声音。
杨雄致死都没交出作品，若是此时有人主动请缨出战，还是一位在民间颇为名望的年轻士子，王莽是会高兴还是生气？
于是，第五伦决定赌一把。
类似的事是有先例的，数年前，北方缘边大饥，人相食，而大军还驻扎在边塞，朝中大夫奉命巡视后，还言道：“军士久屯塞苦，边郡无以相赡。今单于新和，宜因是罢兵。”
在满朝都希望休战的情况下，有一位校尉韩威却反其道而行，上书王莽说：“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虏，无异口中蚤虱。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
这当然是大话，但王莽却壮其豪言，提拔韩威做了将军。
同样的事，韩威做得，第五伦做不得？
恰巧，第五伦在故乡的发展也已陷入瓶颈，宗族已经整合，产业也布置下去了，人心已经归附，粮食在一点点积蓄，但最重要练兵之事迟迟没有眉目。
在京畿周边带着家中子弟练兵，当皇帝和五威司命眼瞎？备盗贼也不需要组织上千人规模吧。
他过去都是以退为进，遇事不决辞个官，可这次却不能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进一步。
第五伦不求如韩威一般，得将军之位，哪怕当一个小小军候，统领两百人他也接受。
若是能混出头，便能掌握一支武装。
若是混不出头，那也没事。
毕竟，在缘边大饥、民心不附、兵无斗志、赏罚不公，甚至连钱粮都得搜刮民间的情况下，拿头去跟匈奴打仗？这次出征，多半也是做个样子，赶到边塞屯戍苦守而已。
“两百年前，陈胜吴广举旗大泽乡，汉高刘邦斩蛇芒砀山，最初是以多少人起事？他们的身份地位，不过甿隶之徒，小小屯长、亭长，比我现在高？”
只要给第五伦一个机会，他就会在合适的时候，还王莽、陈崇一个戍卒叫，函谷举！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TMD惊喜！
“夫子，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第五伦凝视扬雄灵柩，心中暗暗发誓。
这一年见闻让他看清，新朝已经是腐朽到骨子里的破船，指不定哪天就沉。在往上爬的过程中，就算侥幸躲过了政治倾轧，站到了旗杆尖，若是绑得太紧，最终不过是和它一起倾覆，故刘歆之路，第五伦不取。
可什么也不做，隐于山林做隐士，或者像扬雄这般躲在市井求清静也不行，时代车轮滚滚而过，谁也别想置身事外，故扬雄之道，第五伦也不会重复。
“若想为你复仇，若想改天换地，只靠《法言》《太玄》，能行么？”
“传承它们，是侯芭、王隆的事，而我，会用陈崇听得懂的语言，来与他对话！”
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
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高呼。
“奉天子之命，掌乐大夫桓谭，前来吊唁故大夫子云！”
……
按照礼制，国君派人来吊唁，要撤去灵堂帷幕，第五伦和王隆、侯芭等人七脚八手地张罗好，来到寝门外迎接，果见桓谭一脸肃穆，向他们传达君命。
诏书的内容，乃是帝悯扬雄耆老久次，决定恢复扬雄“中散大夫”的职位，并派桓谭代皇帝吊唁，赐衣衾一袭，祠以中牢，丧钱十万。
三位弟子哭拜、叩首、哭踊，但第五伦却有些糊涂，王莽忽然来这么一出是几个意思？
等起身看向桓谭时，桓谭也莫名其妙地看着第五伦。
第五伦一下子明白了。
这大概是桓谭也在设法保全扬雄及三个弟子的周全，上书王莽换来的结果吧？也不知桓谭是如何说的，天子派人吊唁，基本意味着之前的事不予追究。
但王莽不追究扬雄，第五伦还要追究王莽呢！
总而言之，这是桓谭没和第五伦沟通的情况下，二人各自努力，结果两事相冲，算是多做了点无用功。
顺便也打乱了第五伦上书参军，尽快掌握点兵权的愿望。
却听桓谭换了一张帛，念道：“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
“予知第五伦报国心切，然师道为重，允汝先扶师柩归葬蜀中，地皇元年正月方赴戎事不迟。”
第五伦没明白，还是桓谭进屋再拜扬雄后，低声道：“陛下见到上书后，甚慰，传示宫中，甚至还送了一份去五威司命府。但仍是想让你全弟子之孝，速去速回，两件事都不要耽误。”
见第五伦仍面色诧异，桓谭叹息道：“觉得奇怪么？”
第五伦点头，是挺怪的，这就是王莽的行事风格么？
桓谭感慨道：“陛下就是这样的人，伯鱼，不管你信与不信，在某些事上，他确实是个‘好人’。”
杀子杀孙，弄得天下民不聊生的好人？第五伦不置可否，只觉得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垂首道：“听起来，桓大夫十分了解当今天子。”
“那是自然。”桓谭怅然若失：“毕竟我历经成、哀之世，知道汉末季世之沉沦，又见证他如何以圣人之姿，跻身皇帝之位。”
桓谭其实也满肚子疑问，想要好好问问第五伦，为何无缘无故要参军，入那北征深坑呢？但不着急，接下来两个月，他有的是时候好好和此子相处，尽管他们一直不太对付。
“这一趟入蜀，我与汝等同去。”
桓谭也不问第五伦愿意不愿意，就拍着他的肩膀，大言不惭道：
“莫要客气，子云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
……

第73章 今益州疲弊
从汉中去往蜀地，素来是艰难的旅程，尤其是出了梓潼县（四川梓潼），行走在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两山紧密相连，东临嘉陵江，西接五指山，绵亘一百多里。
北面全是千仞峭壁，如刀削斧劈；南面则山峰林立，几乎没有道路，只能在山上凿孔，修栈道越山岭而过。
这条路被称之为“石牛道”。
时值隆冬，送扬雄棺椁归葬故乡的小小队伍行在石牛道上，擅长御技的侯芭不放心别人，亲自驾驶。有些地方太过狭窄险要，甚至要将棺椁抬下，扛着慢慢过去。
而在途中休憩的时候，三人也会说起老师与这片土地的关联。
相传战国秦惠文王欲伐蜀，因山道险阻，故作五石牛，言能屎金，以欺蜀王，蜀王命五丁开道引之，秦军随而灭蜀，是为“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这些事，都记在夫子年轻时所作《蜀王本纪》中了。”
王隆唯独对书名感到不解：“按照太史公书的体例，当为蜀王列传，何以为本纪？”
第五伦插话道：“据夫子所言，从望帝杜宇开始，直到开明氏下五代人，皆称帝，不附于商周，而独立为一邦，故称之为本纪。”
不想旁边桓谭却噗呲一笑：“真是这缘由？在我看来，蜀小国也，哪怕僭越为帝，亦无资格称本纪，我猜，多半是子云偏爱故乡人物古国吧。”
这是大实话，亦是桓谭的作风，直言直语，常成为旅途中的话题终结者。王隆等人不想诽谤先师，都停下不言。
倒是第五伦看着左右险峻暗想：“若是夫子还在，我吟诵几段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不知他会作何评价。”
至于为何是几段，因为他早就不记得全篇了，但说起来，李白也是蜀人啊，这片土地确实盛产文人墨客。
而在古蜀国灭亡后的史事，扬雄留给第五伦的《益州牧箴（zhēn）》中亦有提及。
“秦作无道，三方溃叛。义兵征暴，遂国于汉。拓开疆宇，恢梁之野，列为十二，光羡虞夏……”
第五伦对刘邦王于巴蜀汉中，以此为基业北上收取三秦那段尤其感兴趣。
他捧着特地带来的州箴和简易的地图，对照上面的道路，发现扬雄在描绘家乡险要山川时最为细致，比雍州箴准确多了。
但第五伦仍要不断加以修改添补，扬雄留下的，好比是一副精确度很差的中国地图，看个天下大概形势还行，但谁会捧着它去导航找路呢？
在葭萌县的亭舍歇息时，桓谭看到第五伦一路上苦心记录，便不声不响悄咪咪过来看了一眼，笑而不言，又忽然大声吓唬他道：“好个第五伯鱼，记录图籍山川塞扼，意欲何为？”
第五伦翻了白眼，只道：“我想要为十二州箴作为补注。”
这理由很苍白，他就不是做学术的料啊，桓谭只哈哈一笑：“真的么？吾不信。”
听，就是这种语气！第五伦真是讨厌死这厮了！
路途中条件有限，他们经常要挤在通铺上睡，抬头不见低头见，半个月相处下来，第五伦发现自己和桓谭是丝毫处不来。
第五伦自穿越后就经常渴睡，为了赶路早日让扬雄归葬，不得不起早贪黑，夜里好容易沉沉睡下，却忽然被人推醒！
“伯鱼，伯鱼！”
第五伦还以为是来了盗贼之类，连忙拿着枕头下的剑就起身，却发现是桓谭穿戴整齐，笑着邀请他出去……夜观天象？
“今夜星空灿烂，实是难得。”
第五伦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娘，将剑一扔，倒头就睡，再不搭理桓谭。
原本离开常安时，第五伦还想聊聊扬雄与桓谭钻研的浑天说，或者深入探讨一下形神烛火之论，如今却一点心情都没有。
加上桓谭素来轻狂，一路上当着扬雄棺椁的面，亦是嬉笑怒骂，不见悲伤，与整日泪眼汪汪的王隆全然相反。
若非知道他确实是扬雄一生唯一的知己好友，师兄弟三人真想将桓谭从剑阁上扔下去！
直到进入平原地区，抵达就都郡（广汉郡），桓谭的面色才渐渐凝重起来。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怎样一番景象？
“益州疲弊啊！”
……
广汉之地，为益州衿领，北部山川襟带，形势险阻，但在进入腹地后，便豁然开朗，绵水两岸农田美宅无数，本应该是天府一般的富足之地。
可第五伦等人看到的情形，却与传言中蜀地殷富全然相反。
在梓潼、绵竹等城中时还好，虽然有些冷清，然街上人来人往，亦尚称得上热闹，可一旦出了城池，马行路上，孤鸟掠空，分外萧索。
有几天，他们连行七八里路，宽敞的官道上竟不见半个行人，唯见乱草丛生于田野上，远树瑟瑟于冬风中。时而路遇小乡里聚，过去一看，只见里门外空空荡荡的，偏耳倾听，不闻鸡犬之声。
“老丈，此处人都去了何处？”他们问还留在里中的瘸腿大爷。
那老蜀人白了众人一眼，他们现在对外来者深恶痛绝：“还能去哪，逃荒去了。”
连王隆这没种过五谷的都觉出不对劲来：“蜀中本该是人间乐土，现如今却如此稀冷！”
“还不是五威将率惹的祸。”桓谭幽幽说道：“蜀地虽没有大的变乱，但本朝与句町的战事，已持续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新朝建立，五威将率奉王莽之命遍行天下，直达四夷，也去到了位于益州牂牁郡南边的句町国，贬王为侯。
之后，牂牁大尹又以句町心怀不满为由，效仿严尤杀高句丽侯，将句町王诱杀。
这次斩首行动，却导致注重血亲复仇的句町人愤慨不已，杀牛以血涂于铜鼓之上，全民举兵，与新朝为敌。
战争一打多年，牂牁大尹都被杀了，而王莽从天凤三年，便改派大军从益州北部南下平乱，结果却两战两负，二十万大军遭瘟疫死亡十之六七，他们当中大多数就是益州本地人。
再者，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隔着艰难的蜀道，需要的粮饷无法从后方长途运去，只好向当地郡县摊派征收。
第五伦也道：“我听纳言士耿伯山言，最初对益州刺史部加收增赋，赋敛民财百取其五，实则小吏贪婪，竟追加到十取五。一征句町失败后，二征之际，更始将军廉丹竟又搞了一次訾税，十取其四。”
两年下来，将百姓十分之九的财产搜刮，多疯狂的事啊。哪怕蜀地再富庶，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于是就有了今日益州疲敝的景象，真是危急存亡之冬啊！
“前任就都大尹冯常力谏天子罢兵，被调到长沙去了，新来的大尹奉命为三征句町做准备，还在征徭役。”
桓谭说到这，摇摇头，又看向第五伦：“伯鱼，等给子云归葬完毕，你就要回常安，去加入猪突豨勇了。不管陛下让你做什么官，汝之主帅，便是更始将军廉丹啊，怕么？”
遇上这种猪一样的统帅，当然是怕的。廉丹打不下句町也就罢了，还能将隔壁两个郡的蛮夷也一起逼反，让南中一片糜烂，也是个人才。
王莽居然不惩处他，反而官复原职，放心将北征军也交给这厮，真是神奇。
可没办法啊，人生在世，若想成大事，还能一点风险不冒么？第五伦只能硬着头皮，宽慰自己和忧心忡忡的王隆、侯芭道：“北方至少有一点比南方好，瘟疫较少。”
桓谭冷笑：“哼，只望你到了边塞，还能守着初心，勿要像南征之师一般虐民，只会残杀无辜冒功！”
……
经过月余跋涉，十一月中旬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导江郡（蜀郡）郫县。
万幸，王莽好歹没将这县名改了，否则第五伦就不会如此惊喜：“郫县豆瓣，我吃过！”
这就是扬雄的故乡，听侯芭提及夫子的家世，乃是春秋之际晋国大夫南迁，到了楚汉之争的时候，扬氏逆江上行，住在巴州。扬雄五世祖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年间，躲避仇人又逆江上行，抵达成都附近的郫县。
此处正是蜀王杜宇、鳖灵之都，古蜀国的兴起之地，难怪扬雄对古蜀如此抬爱。
“夫子是真的喜爱家乡啊。”
王隆道：“年轻时就以《绵竹赋》、《成都城四隅铭》、《蜀都赋》名动蜀中。”
“所以才对归来念念不忘。”第五伦放目四顾，更加理解扬雄了。
他和后世的李白一样，在巴山蜀水间成长，作为当地的英杰，年轻时一心出蜀，想离开这片平原，去更大的舞台施展才华，兼济天下。
可常安对他是冷冰冰的，长期的困守小官之职，满肚的学问就像雍塞的河流，悲哀地找寻突破口；满腔的失意如秋夜里清冷的月光，挥之不去。常安还夺走了他的两个爱子，让扬雄孑然一身，连自己都救不了，又何谈兼济苍生？
还是回来好啊，既然常安以冷酷面孔对待你，倒不如回到温暖的故乡，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这确实是个能让人放下一切，舒服躺下的地方。
唯一的遗憾是，扬雄因为太过高寿，他昔日的朋友几乎都死光了。加上扬氏五代单传，蜀中竟无一个亲戚。
只有一生知己桓谭替扬雄卜龟甲选位置，以及三个弟子为他扶棺送葬。
第二天就是定好的日子，王隆再度一掷千金，打点好了必须的器物，众人服缌麻丧服，第五伦为首高举着灵幡，侯芭抬着灵位，吹吹打打朝扬家墓葬行去。
时值冬日，但郫县近郊却不似北方那般万物寂寥，反而绿意盎然，想必到了开春后，扬雄坟头左近，定是清风徐徐，满山芬芳。
旁边就是他的父母、妻儿之墓，其中就有扬乌。
扬乌是有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能帮助扬雄创作那部第五伦看着都头疼的《太玄》，九岁而丧，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五伦过去替扬乌的墓碑摘去了枯草，拂去黄土，只轻轻叮嘱他：“照顾好你父亲。”
扬雄的棺椁慢慢放入坑中，随着土一点点被填进去，他终于落入故土怀抱。
连同王隆在内，三人倒是没哭太伤心，这一路走来，早就想通透彻了，眼泪几已流尽。
当地也对扬雄的归葬没有太大反应，只有郫县宰得知是本地大夫归葬，陪着来看了几眼。
就在葬礼即将结束之际，远处却来了几乘车马，有一位身披麻衣，头戴高冠的人跳下车，跌跌撞撞地往墓地过来，一边走一边嚎嚎大哭。
“呜呼子云，不幸衰亡！”
等到他近时，更是一头拜在扬雄墓碑前，捶胸道：“从此天下，更无蜀都之赋，亦无绵竹之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蜀失赤子，吾失名士，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祭毕，他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比起已经看淡的桓谭，以及不太哭得出来的三个弟子都要伤心。
第五伦有些惊讶，看着这个年近四旬的不速之客：“这是夫子的朋友？”
侯芭摇摇头，表示不认识。
还是桓谭绕到正面，瞅了还在痛哭的此人几眼，似曾相识，想了一会后恍然大悟，回来后告诉第五伦：“此乃导江卒正，公孙述！”
……

第74章 公孙述
卒正、连率、大尹，都是新朝郡一级官员的称谓，与汉时太守同义，但第五伦至今没搞懂三者之间的区别。
本以为是不同爵位的称呼，但公孙述并无侯、伯身份，却也称卒正，真是奇了怪哉，也不知道王莽是怎么规定的。
这位公孙述字子阳，乃是茂陵人士，和老熟人马援、万脩同郡，他刚来就跟第五伦等人认了老乡，相比于蜀音，一口关中话听着倒是亲切。
朝扬雄墓冢三拜后，公孙述哀叹道：“吾入蜀为官后，时常听人传颂子云辞赋，颇为喜爱。子云命世之才也，惜哉未能得大用而身殒于京师。”
“何必久留常安呢？倒不如早些回归故里，吾一定聘他为本郡祭酒、三老，以厚禄奉养！”
公孙述回过头，看准举着丧幡的第五伦，直接握住了他的手，一副领导下问的神态，悲戚地说道：“汝等勿要悲戚，昔时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子云魂魄亦当常存蜀中，为本地士子师法！”
言罢还让人赠缚百匹，作为他给扬雄的丧钱。
这是极重的礼物了，加上此番话，将侯芭、王隆都感动得稀里哗啦，只觉得公孙述是一位礼贤下士的好郡君。
连第五伦也对公孙述颇有好感，毕竟扬雄一生冷遇，能碰上一个欣赏他的人不容易，既然导江卒正态度如此，就不必担忧老师身后事了。
众人要在墓前搭建棚屋住上几日，过完七七四十九天丧期才能离开，因为路上走了太久，时间也就是后日了。
公孙述遂邀约他们办完丧事后，在郫县中共食，再慢慢叙话。
第五伦等人本想婉拒，倒是桓谭虽对公孙述言行不以为然，但当他盛情邀约时，却眼前一亮，替第五伦一口答应下来。
“这月余时间，陪着三位孝徒素食藿羹，老夫都瘦了，公孙卒正，你那宴席，可得办得丰盛些！”
……
三日后丧事基本结束，尽管第五伦等人仍穿着素服，却可以去别人府中赴会，只是酒肉仍得戒忌。
“这位公孙子阳，好大的排场。”
才到郫县县寺，桓谭便噗的一笑，发出此言。
第五伦一看，确实，如果说前天公孙述是在听闻扬雄归葬的消息，从他的治所临邛城匆匆赶来的话，那今日，却是将一整套郡二千石的仪仗都拉来了。
但见县寺门前，四名步卒开道，斧车前驱，鼓吹车壮声威，门下五吏导从，四名骑吏扈卫。除此之外，又有童骑及兵卒从行，真可谓辎轺蔽日，车骑满道，加起来足有百人之众。
与外面的排场全然相反的，公孙述将这小宴办得极其朴素低调，尽管各式礼器摆放整齐一丝不苟，可放到众人案上的食物，不过是简单粟饭和当地自制的豆瓣酱，可惜没有辣椒佐色，黑乎乎的。
公孙述今日也穿着一身素白，举盏以汤水代酒道：“礼云，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焉。吾知诸位还要为子云公服丧，居食有忌讳之处，虽然已过去数日，但吾心依然哀痛，便同诸位一起素食！”
“多谢公孙卒正！”
末了，公孙述又捋须为众人感到遗憾：“蜀中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民食稻鱼，无凶年忧。其山林泽鱼，园囿瓜果，四节代熟，靡不有焉。”
“而此地美食也有不少，就像子云公《蜀都赋》中所言……”
公孙述闭上眼，竟将里面的一段完整背诵了出来：“甘甜之和，芍药之羹。籴米肥猪，独竹孤鸧。”
王隆颇受感动，接着道：“炮鸮被纰之胎，山麇髓脑，水游之腴，蜂豚应鴈……”
侯芭亦接上了下一句：“山鹤既交，春羔秋鼠，脍鮻龟肴，秔田孺鷩。”
然后二人看向第五伦，这是接龙来了？
好在那赋第五伦这些天行走于蜀地，为了对此地加深了解，确实读过好几遍，沉吟片刻后道：“形不及劳，五肉七菜，朦厌腥臊，可以练神、养血者，莫不毕陈。”
或许是被这些文字触及心灵，王隆竟又涕泪满面，用衣襟擦拭着道：“夫子是好滋味之人，我初读此赋，便一直馋着蜀地食物，此番南下却没有口福，惜哉。”
谁不是呢？第五伦也摇头叹息，他已经一个月没吃肉了。
公孙述却道：“哪怕是仲尼弟子为圣人服丧，也不过三年，长留蜀地，不就能尝到了？”
第五伦听出来了，公孙卒正这是有意延揽他们几人啊，顿时一乐。不就是辞让么，他太熟了。
但不等公孙述再来一番发自肺腑的爱才之辞，桓谭这家伙却不满地拍着案几道：“卒正，小儿辈素食也就罢了，难道老夫也吃此物？”
桓谭素来轻狂，说话也不管场合，席间一时间有些尴尬，公孙述拍了拍手掌，让人将说好的美食送上来。
食物乃是烤鸡烹鸭之物，桓君山用筷著夹了一块，当着众人饥饿的目光入口慢慢咀嚼，初尝便直道：“好甜！”
公孙述道：“蜀人素好滋味，以为豚鸡骛味皆淡，故蜀人作食，喜着饴蜜，如此才风味绝佳，外郡人却不一定吃得惯。”
这倒是让第五伦颇为惊奇，原来四川在遇到辣椒前，古时是嗜甜的啊？所有菜都要放糖，甜党狂喜！
放的也不是关中常见的饴糖，而是蜀地南方的甘蔗榨汁直接当调料加。
桓谭倒是不挑，吃得很是开心，一时间，香气顿时弥漫堂上，第五伦等人嚼着嘴里干巴巴的豆瓣下饭，却得看着桓谭在那毫无廉耻地大快朵颐。
这月余时间里，他们对桓谭的放浪形骸习以为常，反而是公孙述有些看不惯，隐晦地说道：“素闻君山大夫与子云公相善，如今他尸骨才刚刚安葬，君山倒是好胃口。”
桓谭吮着满是油的手，大笑起来：“有劳公孙卒正顾虑了，难道要我以头抢地，终日以泪洗面死去活来么？”
公孙述摇头：“倒不必如此，但吾听闻，君子守丧，吃美味不觉得甘美，听音乐不觉得快乐，住在家里也不感到舒适。今君山食夫肉，衣夫锦，于汝安乎？”
这是孔子批评弟子宰予对丧礼质疑的话，桓谭却停著道：“公孙子阳，吾心之伤，汝何以能知？”
他起身感慨：“子云曾言，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衰老而终，于一生不得志的子云来说，不是痛苦，而是解脱。”
“如今子云且偃然寝于巨室，应该高兴才对，而我若噭噭然随而哭之，才是真正的不懂他！”
“我心又哀又喜，只有暴饮暴食方能疗伤，唯有箕踞鼓盆而歌，方能忘却，倒是让公孙卒正笑话了。”
言罢，桓谭拿起吃得干干净净的漆盘，他这位大音乐家，竟当场坐在地上敲打起来，歌声中笑意连连：“昔仲尼之去鲁兮，婓婓迟迟而周迈，终回复於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
注重外在礼仪讲究细节的公孙述无法理解桓谭的狂生作为，有些拿他没办法。话不投机半句多，只不理会桓谭，当他不存在，转向第五伦三人，继续刚才的话题，问起他们之后打算，言下颇有辟除之意。
侯芭有些心动，自言道：“我打算在墓前修庐舍，为夫子守孝三年，整理他的遗说。”
“孝徒也！有弟子如此，子云之德，媲美仲尼了！”公孙述拊掌，一口应承下了侯芭这三年的衣食起居之用。
王隆则道：“隆乃是少府士，愿随师兄守孝三月，便要回京师继续上任。”他其实是想将夫子扬雄曾经走过的山山水水都踏遍，找到他作赋时的心境，加深对老师的理解，说不定也能灵感乍现，作一篇能传世的好文章。
看来王隆不能久留了，公孙述直道可惜，目光却早就看向第五伦，对这个年轻人志在必得。
“吾去年回京师上计，返于茂陵，邻郡孝义第五郎之名，亦有耳闻，更知道伯鱼与马文渊义释无辜之事，伯鱼还不知道罢？我与马援，不止是同县，更是同里，吾家推门而出，对面便是马宅，吾等从小便相善为友。”
还有这般交情？第五伦想起仆从确实说过，马家对面正是公孙府，亦是高门阀阅。
第五伦拱手道：“承蒙公孙卒正美意，只是……”
他将自己上书从军之事道出，比王隆走得还早，正月前必须回到常安复命。
“如此说来，我要与伯鱼交臂而过了，惜哉惜哉。”公孙述直呼可惜。
这时候，桓谭吃饱唱够，还喝了点酒，厌烦公孙述的长篇大论，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第五伦起身告辞，公孙述送几人出了县寺，想起一事来，却拉着第五伦到旁处，低声道：“马文渊自从与那万脩出奔后，便杳无音信，伯鱼可知他去了何处？”
见第五伦面有疑虑，公孙述笑着解释道：“我与文渊相善，而吾弟年岁则与其女相仿，倒是想要请人去行伐柯之事，唯独不知文渊在何处，此事便久久不能成行。”
伐柯就是让人做媒求亲，而马援有几个女儿？
一个！
第五伦微微一愣，看向公孙述身边，今日一直陪坐的弟弟公孙恢，原本还看着顺眼，席上与他交谈甚欢，可如今再瞧，竟觉得这家伙獐头鼠目，好生难看！
公孙述又道：“若是伯鱼知晓文渊去处，吾一定去悄悄将文渊请来，让他安顿于蜀中，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
这公孙述又是祭奠素味平生的扬雄，招揽自己师兄弟三人，如今又想把马援也纳入麾下，其志不小啊。
世上又有几个马援，也是一个啊！
于是第五伦肃然朝公孙述拱手：“不瞒公孙卒正，我与马文渊只有两面之缘，之后再无往来，对他去往何处，全然不知！”
……
到了次日一早，第五伦过去看看桓谭醒了没，叩门几声而入后，竟见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桓谭居然在匆匆擦泪，被第五伦撞破后却又哈哈大笑起来，装作是在抠眼屎。
第五伦却已瞧见他枕上的泪痕，莫非桓谭平日的洒脱都是装出来的，夜深人静之时念及知己扬雄之死，仍在暗暗伤心？
第五伦也不说破，只与桓谭聊起昨日的小宴。
“君山大夫以为，公孙述此人如何？”
桓谭想了想道：“公孙述看似虚心下士，但据我所知，他实则述性苛细，察于小事，从排场就能看出，很喜欢修饰边幅，虚饰名物。”
“总之一句话，虚伪。”
第五伦笑道：“那我不也虚伪么？君山大夫一直如此以为吧。”
“没错。”
桓谭有话直说：“你虽也沽名钓誉，但伯鱼的虚伪中，还带着些许赤子之诚，打个比方，是九分水一分蜜，初尝可能觉得太淡，但越喝越有味道，久而不厌……”
喂喂这什么破比喻，第五伦马上离桓谭远了一点。
“而公孙述给人的感觉，则是九分蜜一分水。”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初尝可能甘甜喜爱，日子长了，却会感觉恶心。”
说完这话，桓谭竟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原来堂堂掌乐大夫就这素质！
“伯鱼以为呢？”
第五伦笑道：“我与君山大夫看重之处不同，倒是有些敬佩欣赏公孙述！”
……

第75章 地皇元年
“我在席间向子阳之弟公孙恢打听过，前汉哀帝时，公孙述荫其父河南都尉之职成为郎官，后来补为清水县长。”
“清水县位于陇右，华戎混杂，当地六郡良家子弟武德充沛，素来难以规制。但公孙述年纪虽少，却能将县中戎族与良家子管得服服帖帖，甚至不需要其父派去的门下掾协助。”
“后来天水太守因其能力了得，更令他兼摄五县，不出一年，便做得有声有色，五个剧县政事修理，奸盗不发，郡人都难以置信，只道公孙子阳有鬼神相助。”
这便是第五伦打听来的公孙述履历，官二代、治县能手，便是他的身上的标签。而到了王莽朝，公孙述以资历政绩成为导江卒正，复有高能之名。
“今日来到蜀地，方知这名声不虚。”
第五伦对桓谭说起他一路上的观察：“三征句町，蛮夷尽叛，征战徭役祸乱益州。吾等前几日路过就都郡（广汉）时，但见凋敝之景。里闾十室五空，固然也有訾税征徭的缘故，但亦有主政者懈怠无能的责任。”
“而问及就都郡人逃荒的去处，才知是跑到了西边的导江郡，都说来投公孙卒正才有活路。”
尽管导江郡有都江堰之利，但除了成都周边一小片外，这个郡大多数地区尽是江峡与山川，富庶程度与就都差不多，为何会成为流民投身的去处呢？
第五伦也有此疑惑，现在却是明白了：“此来郫县，发现乡里田野并未荒芜，百姓仍在官吏催促下垦荒种豆，一些地方甚至种了宿麦，此物在南方很少见，若非官府提倡，绝不可能推广。”
导江郡在承受繁重徭役訾税的前提下，公孙述能带着百姓增产扩耕，这儿本就是一岁两熟，再加上宿麦就是三熟，保住了衣食底线。甚至还能接纳一些邻郡流民，社会秩序井然不乱，周边蛮夷也没有起兵，说明这位公孙卒正内外之政都做得不错。
第五伦道：“信诚笃行，廉平公，理下务上者，州郡之士也，这可是君山大夫自己的品评。岂能只看公孙述喜欢排场，纠结于细末，觉得他虚伪，就忽略了其能力与才干呢？”
桓谭笑道：“看来伯鱼做郎官时，决狱学得不好啊。春秋之道，原心定罪，你却偏偏与之相反啊。”
第五伦反驳：“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论其轻，道理是这样……但若有一人名曰张三，他心怀尧舜，口称仲尼，但因能力有限，手段拙劣，做事堪比厉、幽之政，结果导致治下大乱。”
“而另一人名曰李四，满心谋求私利，虚伪卑鄙，但偏偏是这样一人，却让地方享受太平，晏然于乱世。”
“敢问年大夫，张三和李四，谁有罪？”
桓谭想了想道：“前者有罪，后者有功。”
第五伦拊掌道：“然也，管仲、陈平人品不高，却能成为一代贤相，论迹不论心，此之谓也。”
在新朝这道德沦丧，国将不国的季世，计较一个人虚伪不虚伪毫无意义。或者说，个人道德优劣根本不重要。所以桓谭对公孙述评价不高，第五伦却认为他所作所为值得赞赏，换个位置，桓氏肯定做得不如公孙。
但欣赏归欣赏，第五伦却对公孙述有些忌惮。虽然二人目前地位有如天壤之别，可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位能力卓绝的公孙卒正，日后可能不会是自己的朋友！
桓谭似是被第五伦说服了，不再硬杠，却又笑道：“心怀尧舜，口称仲尼，却行厉幽之政，这说的是张三、还是王三？”
“孺子，你的想法，很危险啊！”
……
第五伦不吝于对公孙述的赞赏，公孙述却也在惋惜第五伦的离去。
扬雄归葬故乡，公孙述听闻后，当机立断，一天之内就从治所赶了过来。
“吾入蜀数载，数次征辟贤能来充当郡府曹掾，但不少人心怀前汉，嫌恶新室，面对辟除屡屡拒绝，犹如以千金求千里马，三年不能得。”
“杨雄则如死马之骨，吾买其首五百金，是为了做个样子给蜀地人看。”
死马且市之五百金，况生马乎？
而扬雄的三个弟子也不错，侯芭质朴，王隆文采，第五伦则更是年纪轻轻名动六尉。在公孙述眼中，乃是辟除作为手下的上上之选。
“可惜啊，好好一位少年高才名士，还与我同为六尉人士，本可入我榖一展才干，怎就偏要投军赴难去呢？”
公孙述摇摇头，让弟弟公孙恢去筹划，将自己重贤的事迹宣扬出去。
他身为外地来的卒正，立身于蜀中，在拉拢本地豪强之余，也试着不断延揽各地名士来投奔，好增强自己的名望——想在这季世中，在蜀地保境安民，就必须主动出击，否则只能坐以待毙。
公孙述很期待，来年会有蜀中名士高才之辈听说这件事后，改变对他的态度，欣然来投。
“下雪了。”
正思索时，走出屋舍的公孙恢却喊了起来，公孙述也到院中一看，果见雪花纷纷扬扬自头顶落下，因是蜀地，并非北方下雪时的干冷，而是冻彻骨髓的湿冷，让人不由打了几个哆嗦。
“蜀地炎热，要下雪也不会这般早，气候反常啊，民生恐怕要更艰难了。”
公孙述不寒而栗，然后又想起，再过几天，就要按照朝廷早就颁布的三万六年岁之历，改元“地皇”了。
皇帝王莽的本意是想让天下人放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世道，恐怕只会越来越乱。
公孙述治郡深有体会，南方集巂郡（越巂郡）夷人杀官造反，东面就都郡流民逃荒，西、北两方因气候而迁徙的氐羌也蠢蠢欲动，试图进入温润的平原。
导江犹如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即便公孙述驾船技艺高明，可想要保持平稳亦不是容易的事。
“我导江郡苟全太平于益州的情形，还能维持几年？”
公孙述的心情，真是又忧，又喜。
……
每场旅程都有尽头，这一路同甘共苦的四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
作为大师兄，侯芭决定留在扬雄墓守丧三年，潜心学问。
王隆则与桓谭约好了游览成都，以及扬雄在蜀中走过的山山水水。
第五伦则必须在一月前返回常安，与几人告辞匆匆北上，只叮嘱侯芭：“夫子丧期过后，还望师兄能来列尉郡找我，勿要久滞于蜀中啊！”
侯芭满口答应，但实际上，他对公孙述开出的征辟条件，还是有些心动的，对蜀地这舒服的气候也十分满意，等三年过了再说，不是还早么。
天凤六年的尾声时，第五伦已经回到了新成郡（汉中郡）首府南郑。
时间还充裕，第五伦琢磨着，来的时候，为了确保扬雄棺椁周全，一行人走了最为成熟易行的褒斜道，但翻越秦岭，从汉中通往关中的道路不止于此。来都来了，也不必走重复的路，不妨多试一条。
比如韩信“明伐栈道，暗渡陈仓”的陈仓道。
可当他在南郑寻找向导时，却遭到了无情的嘲笑。
“陈仓故道？”
“客是在戏言吧？汉时有一场大地震，已经堵塞多年，早就废弃了！”
第五伦都听愣了，仔细一打听，才知道那场地震大概发生在汉初吕后时，直接改变了山川地形，将河水一分为二，好好一条故道也废了大半。沿途堵的堵塌的塌，以古代这生产力，几乎无法清理修复，陈仓道遂废置。
那怎么办？第五伦心一横，索性绕了远路，去走“栈道”，也就是从汉中东部直通常安南方的子午谷。
说起来，这子午道自从被刘邦一把火烧了后，直到王莽当政后才出动民力恢复如初。
第五伦在路上听到两种说法，一是说，重修子午道，是为了庆祝王莽的女儿嫁为汉平帝皇后，寓意有子孙之瑞也。
但好像不太说得通，第五伦更相信第二种：子，北方也。午，南方也。言通南北道相当，故谓之子午耳。
他不由暗道：“先凑齐东南西北四海郡，然后又通子午贯穿南北，加上各地疯狂改名，怎么感觉在以天下为图纸，勾画某种国土炼成大阵啊。”
待到进入子午道后，第五伦才发现，这路虽被新朝修缮过，但依然极其难行。
景致显然被一分为二，南段乱石穿空，绮丽峻美，喀斯特地貌的小山到处都是，植被也一派南国风情，冬天里松柏依旧郁郁葱葱。而到了北段，则变成了崇山峻岭，跌宕雄浑，树木多是枯槁的落叶林，满目俱是萧瑟。
秃岭小道曲折绕着山峦盘旋，百步之内萦绕岩峦要转无数个弯弯，有时候绕了两天才发现，不过是从山脚到了山坡。
最难走的还是栈道凌空之处，抬头能见六龙回日之高标，伏首则望冲波逆折之回川，百丈高处，人马却得踩着木制栈道前行，重量压在上面吱吱呀呀，一阵风吹来甚至有些摇晃，甚至有前行的骡马在破损处失足跌了下去，只剩下一阵惊呼，和重物坠地的笨重声响。
第五伦好几次得贴着石壁走，用手抚胸惊恐不已。
加上天又下起了雪，使得栈道更加艰难，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何苦来子午道寻烦恼。
他旋即又颇有感触：“这子午道，就像我未来要走的路啊。”
以扬雄之死为分界线，第五伦踏出了决定人生的一步，便难以回头了，这次蜀中之行，或许是他最后的松懈闲暇，在此之后，便如行于天梯窄道之上，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回头是死路一条，只有咬紧牙关，走下去！如此想着，第五伦坚定了步伐，一点点挪移，离开了这险要的栈道，在踏上坚实土地的那一刻，回首望去，漫山雪花飞舞，才知风光确在险峰！
而抵达下一个亭舍时，却见亭长和亭父都在挂桃符，一问才知道，他在山沟里绕圈这几天，时间又翻了一页。
新年到了！
“真快啊。”第五伦且喜且忧。
“地皇元年（公元20年）已到！我还有几年时间准备？”
……
南阳舂陵刘氏，是从来不过新历新年的。
但刘秀却必须确凿无误地记住这个日子：大汉灭亡之日！
从十一年前开始，他的兄长刘縯，就要求刘秀在今天必须做一件事。
和往年一样，刘秀穿戴好绛衣大冠，叩响了兄长的房门，径直走到正在屋中磨剑的刘縯面前，下拜后低声道：“刘伯升，尔而忘王莽篡汉之仇乎？”
“唯，縯不敢忘！”
刘縯这是在效仿吴王夫差勿忘父仇之事，他也要求刘秀不准忘记！
“地皇元年？”
刘縯审视手中的冰冷宝剑，犹如预言，又像决心，切齿道：“这会是新莽伪朝，最后一个年号！”

第76章 巨无霸
子午道长600余里，第五伦竟走了足足二十天，在风雪中差点冻成狗不说，还险些错过了去更始将军营地报到的时间。
在离开了谷地进入关中平原那一刻，第五伦只回首抚膺长慨。
“果然是天险啊，我只带着二三保镖随从都如此艰难，更何况几千数万的大军？但这样也好，日后天下有变，我若能以关中为基，定不能四面出击，遣一中人之将，带千余人将子午谷一堵，便是万夫难开！”
一旦过了子午谷，关中便豁然开朗，再无天险可守。
第五伦快马加鞭北行，进入了京畿所在的光尉郡。
西眺能望见汉宣帝杜陵松柏依依，东向则是灞水旁一片叫“白鹿原”的乡闾。
次日在灞桥右拐，离开光尉郡，抵达翊尉郡。远远望着骊山的憧憧巨影而行，等到与之平行时，便进入一片繁华的城市街闾中，这便是新丰。
说起这个城市的由来，却是汉初之际，刘邦做了皇帝后，他那个差点被项羽烹了做羹的父亲刘太公被尊为太上皇。
刘太公自来了关中后，就跟进大城市陪子女生活的父母一样，闷闷不乐。食物不同，语音大异，还没有老乡亲唠嗑，太难待了，故常思东归。
为了照顾老爹情绪，刘邦便在鸿门附近改筑城寺街里，让其格局与故乡丰邑一模一样，再迁徙丰邑民众，让他们加入京城户口，故名新丰。
因迁徙的多是梁、楚之间的丰沛游侠儿，风气延续至今。新丰与威严的帝都相比，更像一位鲜衣怒马的中年。市上屠贩少年，酤酒卖饼，斗鸡蹴踘，好不热闹。
唯一的变化是，新丰已将太上皇庙拆除，旧址变成了“更始将军幕府”，亦是王莽筹备的第二次对匈战争指挥部，来自各郡的“猪突豨勇”们便在东面的鸿门扎营训练。
第五伦凭借符节，在更始将军府孰中找到一位门下掾，道明来意。
“原来是以身代替师长，请缨参军的孝义第五郎。”
这门下掾有点矮小，七尺都不到，年纪比第五伦稍大，容貌白皙，抬头审视第五伦后笑道：“京师都知道天子允你护送师柩归葬蜀中，来何速也？”
第五伦只道：“子曰，君命召，不俟驾行矣，我已是来晚了。”
门下掾却不以为然，拱手自我介绍道：“冯衍，字敬通，水章县人也，称呼我字即可……其实吾亦好赋，只可惜未能向扬子请教。”
水章县就是杜陵，第五伦昨日才经过那儿，却是猜到此人家世：“莫非是万石冯氏？”
他做过户曹掾，目光除了落在底层外，也审视高门阀阅，连邻郡都用心打听过。故第五伦知晓，在光尉郡杜陵，有三家累世万石的门户，冯氏便在其中。
冯氏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宣、元时的左将军冯奉世，也是一位在西域与羌地立功封侯的狠人。他的儿子辈冯野王等五人皆为汉朝二千石，故有万石之谓。女儿冯婕妤嫁给汉元帝，是为汉平帝的祖母。
不过新朝代汉后，这个家族就衰微了。
冯衍摆摆手：“先祖光耀已成往事，如今哪还有什么万石，吾不过是区区门下掾，栖迟于小官罢了。”
第五伦虚伪地说道：“不然，此值国家用人之际，焉知敬通不能复先祖之荣？”
冯衍笑道：“吾志不在于此，只望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世之名，故而阔略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追求正身直行，恬然肆志，如此而已！”
第五伦此行，是想拜见更始将军廉丹，将自己在猪突豨勇里的职位确定下来，冯衍却道：“伯鱼来得实在不巧。”
冯衍目光投向市中：“或者说，正巧！”
二人说话间，新丰市上响起一阵阵喧闹，不分男女老幼，皆发出惊呼，第五伦回头一看，却见满街的人像是见到了什么怪物，在拼命逃奔。
酤酒卖饼的顾不上收钱，人直往后退；狗子连狺狺狂吠都不敢，夹着尾巴就跑；斗鸡蹴踘的也抱起公鸡和踘开溜，边撤边喊道：“虎，虎，虎！”
有句成语叫三人成虎，但按常理，街市上根本不会出现老虎，总不会是从上林苑跑出来的吧？
唯独屠贩少年们还算镇定，拎着尖刀双目圆瞪，只凭借人多壮胆，聚集在路上，想客串下打虎英雄。
但他们却被士卒粗暴地推攮开来，人群分开后，第五伦先看到的，竟是一位……
“巨人！？”
……
那“巨人”乘四辆黑马所拉大车抵达新丰城门，然后步行而入。他行在道路中央，比市人高出将近半身子，什么叫鹤立鸡群，这就是啊！
第五伦目测此人起码身长一丈，是真正的伟丈夫，只暗道：“比姚明还高不少吧？”
不止是高，还壮，身大十围，犹如蛮牛，身上披着豹皮大裘，腰上挂着的不是刀剑，竟是两根手臂长拇指粗的细铁棍，不知是何兵器。
最夸张的是，这巨人手里还牵着两根狗链子，链子尽头拴着的，居然是两头吊眼白额的大虫！
两虎进了集市街闾，也不怕人，瞧见一个混乱中与父母失散的孩子茫然坐在街心大哭，稍大那头凶相毕露，张着血盆大口想去扑食！
第五伦大惊，但相救却来不及，只见那老虎才迈出一步，却被巨人一链子拉了回来，屠夫少年乘机冲上去将娃儿抱走。
巨人气力太大了，老虎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恶狠狠地回头朝主人低声咆哮，百兽之王焉能被人如此作贱？
但巨人只冷冰冰地看着它，人兽四目对视片刻，最后居然是老虎怂了，不甘心地干吼了两声，俯下身子认栽，便继续在前走着。
毕竟这巨人若来个滑铲，是真能将老虎开膛破肚的。
等巨人来到更始将军府门前后，双虎一左一右蹲着，任由他伸手揉着脑袋，在他手下，猛虎竟乖巧得像小奶猫。
和陆续回来看热闹的市人一样，这一幕，第五伦亦是活久见，只咂舌暗道：“这是……大驯兽师？”
若是再戴上牛角盔，还真有牛头猎人的模样了。
还是门下掾冯衍在旁告诉他：“此人名叫巨毋霸。”
“巨无霸？”第五伦恍然大悟，他当然听过这词，只不知来源。
冯衍道：“巨毋霸乃是青州蓬莱人也，月余前，他听说陛下要征伐匈奴，于是便前去拜见夙夜（胶东）连率，表示愿意参军，奋击胡虏……”
“此人睡觉要用大鼓为枕，吃饭必须用铁箸，就是其腰上挂着的那对。夙夜连率以为，此乃神瑞之符，遣人与虎贲百人送来京师，正好今日抵达。”
这不是我的剧本么？第五伦哭笑不得，看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不止他一人啊。
虽然作为类似，但朝廷显然对这巨毋霸更加重视，更始将军府门扉大开，廉丹亲自出门相迎，还宣读了皇帝王莽的诏书。
大概意思就是，将巨毋霸留在新丰参军，并更其姓曰巨母氏，因为这巨人的横空出世，是已经过世的文母太后王政君显灵，给大侄子王莽送来的霸王符……第五伦也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
廉丹最后宣布：“天生巨人，能驾驭虎豹，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乃是皇天所以辅新室也，当制作大甲高车，孟贲之衣，使巨母霸为校尉，以击恭奴，镇安天下！”
校尉，乃是新军中级军官，管着五六千人，秩六百石，巨毋霸竟以庶民之身直接晋级为元士。毕竟，他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喜好符瑞的王莽自然要大作宣传。
但如此一来，就越发凸显最先请缨击胡的第五伦普普通通，更始将军廉丹亲迎巨毋霸入将军府，第五伦却只能在人群里站如喽啰。
他一直在孰中和冯衍闲聊到傍晚时分，廉丹才在百忙之中见了第五伦一面。
这位年才四旬，却已早生白发的常败将军全程连头都没抬一下，只随意给第五伦安排了个军职。
“奉陛下之命，以汝为军司马，号‘孝义司马’。”
……
“宗主回来了！”
听到第五福高呼着孙儿回家的消息时，第五霸正在炉灶前烤火，顺便烧着他爱吃的板栗。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立刻跑到庖厨门口眺望，想了想后，却又没急着出去。只回到灶前，将滚烫的板栗用火钳掏出来吹冷，然后细细剥开放在小碗里。
一粒又一粒，等金黄的栗肉装满一碗时，第五伦才来到庖厨门口。
“大父，我回来了。”
“嗯。”
第五霸回过头，镇定自若，却见孙儿风尘仆仆，竟比去时瘦了许多，有些心疼。
他也不太会表达，只将手中的陶碗递过去，让第五伦过来边吃边烤火，热烘烘的暖炉旁，祖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大父身体可还好？”
“好，一天能吃三碗饭，还能抱着两个婢女睡觉。”
“我不在期间，宗族没出什么乱子罢？”
“能出什么事？”第五霸手一挥：“第一、第四都忙着在煤窑制煤饼挣钱，市面上虽已有仿制，但新做的兽头煤球在富贵人家销路不错。”
“第三、第六、第八、第七四家的人则为你开石灰矿，制那水泥，各分一成之利。前些天下雪时，第一关又想顶着严寒让族人隶臣继续做工，被我和第八直呵斥了一顿，便不敢嚷嚷了。”
他看向孙儿：“自从八月秋算时你替全宗族的人交了訾税后，谁还敢不拥护你，拥护第五氏？你这宗主当得稳固啊，汝虽不在，但立下的宗法仍被遵循。宗族子弟，尤其是第七氏也被我约束着，不让彼辈欺辱弱小。”
第五伦松了口气，往嘴里塞着板栗，第五霸又道：“汝师归葬妥当了？”
“都安顿好了，师兄侯芭留下守墓三年，当地官吏也十分敬重扬子，不必担忧。”
第五霸感慨道：“去年，扬子云来第五里过春社，虽然他说话文绉绉老夫听不太懂，但看得出来是位好师长，能成为他的徒儿，是你之幸。”
说到这，老爷子眼前一亮：“对了，如此一来，吾家便不止有阀阅，还有师传了罢？”
第五伦笑道：“大父，扬子传给我的又不是五经，只是他自己钻研的子学杂学，于做官并无裨益啊。”
这话第五霸不爱听：“反正都是学问，弯弯绕绕乡里人听不懂的话，现在有五经六经，往后就不能加到七经八经？”
尽管对孙儿一言不合就辞官早已习惯，但第五霸本质上，还是那个官迷啊，第五伦今日倒是有好消息能告诉他。
第五霸又瞅了眼第五伦的脸颊，忍不住骂道：“怎瘦了这么多？”
第五伦道：“路上服丧素食，本来五天就够了，但侯芭、王隆甚至是桓谭都能坚持，我岂能自己开小灶？”
第五霸让庖厨立刻准备饭食：“这几日便在家好好补补，你错过了腊祭，那一日留下的腌肉可不少，羊也肥了。”
第五伦已经吃光了碗里的板栗：“待不了几天，大父，我已拜访过新丰更始将军幕府，领了印符，一月初一前，便要去鸿门猪突豨勇营中任职。”
第五霸听到这，心里有些担忧孙儿的征途，但仍忍不住眉飞色舞：“哦？那更始将军让你做了什么官？真是军候？”
“比军候还高一级，但仍是黄绶。”
第五伦却没那么高兴：“我当上了军司马，秩五百石，为命士，将兵千人而已！”
……

第77章 猪突豨勇
那天，第五伦在一通“才将兵一千人”的凡尔赛抱怨后，便吃到了来自老爷子久违的爆栗，然后便是一顿好骂。
“你这小孺子，初次掌兵就能做军司马，率千人，已极不错。也不想想，现在让你做校尉、将军，数千上万人，你统御得住么？”
话说这新朝军制，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王莽废除汉代部曲制后原创的，什伍往上，最基层的军官是“士吏”，相当于汉时屯长，将50人。
再往上是当百、军候，将百人、五百人。
然后才是军司马——在第五霸眼中，自家孙儿现在的本事，也就能带下来这么多人，再多绝对不行。
而军司马的上司，则是校尉，再往上便是偏将军、裨将军之类。
第五伦的奏疏里说希望做当百、军候，如今所得超出预想，已很不错，这还多亏了他曾有官身，做过郎官、曹掾，起点自然比普通人高。
可人比人死气人，第五伦昨日在新丰，见那来自东莱的巨毋霸以白身骤为校尉，自己反而低了一级，顿时觉得没那么值得高兴了。
如今挨了第五霸一下，却是将他打醒过来，心中恍然道：“对啊，我之所以要混进军队，除了以进为退自保外，并控制一支武装力量外，就是为了学习行伍军阵之道，为日后举事做准备，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怎能反嫌职位小呢？”
第五伦立刻向祖父认错，因为第五霸是出征过西域，到万里外打过仗的老行伍，他便虚心请教各种军中的常识与治兵窍门，第五霸也将自己还记得的事倾囊相授，顺便好好盯着第五伦练了练手搏之术。
数日时间转眼过去，十二月将尽时，第五伦便穿戴好一身行头，佩戴印绶，带着私从十余人，前往新丰以东的十七里的鸿门大营报到。
鸿门便是大名鼎鼎的鸿门宴所在处，南望骊山，东临戏水。
据说楚汉之际项羽曾在此驻兵四十万，如今北边多了一条沟渠运河，加上人丁滋生田亩开辟，地方没过去那么宽敞了。但来自关东、关西的数万猪突豨勇肯定是驻得下的。
更始将军廉丹已移营至此处，远远就能望见旌旗招展。这位将军可是大忙人，第五伦区区一个军司马这次连他面都没见上，仍是那位门下掾冯衍给他带路，来到六尉豨勇驻地营前。
廉丹虽然打仗能力存疑，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新朝大将，据说还是赵国名将廉颇之后，营垒建设得还不赖。
硕大的营盘用木桩围了起来，还设立高耸的望塔，上面站着持弩矢的士兵。但他们的弓弩并不对外，而是对内，很显然，这营墙哨塔并非为了防备外敌，而是要盯着不让猪突豨勇们逃跑。
进入营地后，第五伦目光所及，都是低矮的窝棚，看上去有些杂乱。偶尔穿营而过的执戈兵丁从辕门外经过，各个小营中挤满了人，他们脸上的黥字提醒第五伦不要忘了，这是一支奴隶组成的军队。
等钻进宽大的校尉营房后，第五伦在冯衍引荐下，认识了自己的上司，六尉校尉梁丘赐。
梁丘亦是复姓，这位校尉单名一个赐字，却并非干练军吏，反而大腹便便，连弯腰都有些困难，第五伦拜见时他也没站起来，只懒洋洋地说道。
“吾乃光尉郡饶安县（霸陵）人也，在常安时，孝义第五伦的名声也听过不少，去年冬，仆从还买过汝家所制煤炉及狗头炭，甚是好用。”
第五伦立刻应道：“冬日迟迟，也不知还要在鸿门驻扎多久，营房寒冷，若校尉不嫌，鄙家的石炭，可以多送些来，让校尉与军司马同僚们取暖用。”
梁丘赐眯起小眼睛，笑道：“那些以孝义出名的，多是古板木讷不通人情之辈，本以为伯鱼也一样，不料竟如此通情达理……”
他拍着大肚子道：“石炭虽好，其实不过是便宜货，倒是汝家另一产业，那些能让地面平整的蜃灰砂浆倒是不错。”
第五伦秒懂：“鄙家产业，对亲友一向降价打折。”
梁丘赐颔首，十分满意，这一照面后，他觉得已经知道第五伦是个怎样的人，便放下心来，不再啰嗦，只将准备好的薄册兵符交给他。
“所募士卒来自不同郡县，若是言语不通，还将什么兵，打什么仗？列尉郡的猪突豨勇，我一直给伯鱼留着。”
“多谢校尉！”
第五伦双手接过那一半木虎符，心中喜悦，这梁丘赐满脸贪相，未来肯定少不了被他讹取许多利益，但却是值得的。
第五伦家根基在长陵县，这一年来刷的名望就在列尉郡人中最好使，打个比方，如果说常安声望是“尊敬”，那列尉郡则是“崇敬”，距离封顶的崇拜并不遥远。
如今让第五伦带本郡人……
“这不就是老鼠跌进粮仓里么？”
……
第五伦告辞时，梁丘赐还不忘关心道：“伯鱼可自带了私属宾客？”
“带了十余人。”
梁丘赐叮嘱他：“当百以上不可私自授予，但让彼辈做士吏斗食倒是无妨，你自己做主即可。”
当然，第五伦营中有几个人，梁丘赐也需要他帮忙“照顾”。
出得营地，第五伦立刻去唤了等在外面的私从，随他前往小营。
这是第五霸早就告诫第五伦的事：“这年头为将吏者，除非真是家里没人了，都得带些私从宾客，否则只身赴任进入军中，还得从头建立人脉信任，身边连个办事人都没有，定会被兵痞老吏架空。”
于是第五伦从善如流，从宗族里点了不少人带来帮忙。
为首的是第七彪，他年轻时也入过行伍，熟悉此中规矩，既然第五霸不可能来帮自己，便退而求其次拉上彪哥。
而后是第五平旦，以及来自第一里的鸡鸣。
第五伦看中平旦的诚恳老实，在煤窑他是工头，最吃苦能干，若有性命攸关的事，平旦最值得托付，一起跟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至于鸡鸣，上次朝廷訾税，就是他带人拦第五伦求得解救，此人看似粗犷实有小智，是个喜欢搞事的主，第五伦瞧他甚至还有些野心。再加上声音大，做传音人倒是不错。
家中徒附六七人充当宾客打手，还有打杂跑腿的小厮三人，第五福就不必说了，第五伦将在煤窑附近捡的机灵鬼张鱼也带了来，他今年十三岁了，还在义学学了点数算账。
这几人其实对行伍无甚兴趣，甚至避之不及，但第五伦有召，倒也毫不犹豫地跟来了。
“待会进去时，都得站得齐整些，胸挺得威武些，眼神也凶狠些，要让军候、当百们一看就知道，宗主手下的私从宾客不好惹。”
彪哥不愧是混过军队的，知道军中欺软怕硬，在进入营中前，好好整缀了一番众人的行头。他们本就穿着统一的衣裳，虽然朝廷不让私人拥有甲、弩，第五伦得了兵符后才从梁丘赐得了几副甲胄，立刻让众人穿戴起来。
身材较高的鸡鸣和平旦二人站前排，其余人紧随其后，皆带刀剑，乍一看，还真有点私人部曲、精锐家丁的意思了。
第七彪则亲自护卫在第五伦马侧，对他低声道：“宗主，若是有人不迎或迟来，不用犹豫，直接让吾等将其按倒杀头！如此便能立威！见了血后，从下吏到士卒，便人人都怕你了！”
第五伦颔首，深吸一口气，掌兵不易，他确实得做好这种准备才行，只不知待会谁是倒霉鬼。
随着鸡鸣的高声叫门，第五伦高举木虎符传示营前守门的士卒，木门慢慢被推开，他们就这样气势汹汹地进入营垒中。
然而与第七彪设想的完美剧本不同，这列尉郡的猪突豨勇也知道主官今日上任，又听说是家乡的孝义第五郎来，官吏都多了几分积极，早就列队迎接。从军候到当百，竟是一个不少，礼节也周到，没有傻子当众不拜。
“拜见第五司马！”
倒是第五伦骑在马上，放目望去，亲自进入小营，见得这里面近千名士卒后，却见他们衣着各异，蓬头垢面，乱糟糟的连队列都没有，只将手缩在窄窄的袖口中，在寒冷的冬日里不情不愿地挤在一块，哆嗦着接受上官检阅。
唯一统一的地方，就是所有人的脸，竟都是脏兮兮的，仿佛蒙了一层厚重的灰，他们就这样仰脸望着第五伦，目光冷寂而麻木，干裂的嘴唇下是沉默。
这哪里是什么猪突豨勇，哪是能去前线和匈奴人作战的军队啊。
第五伦只暗暗叹息：“这是一群灰色牲口！”

第78章 阴兵借粮
这个小营尽是来自列尉郡的猪突豨勇，连军吏也多是同郡人：两位军候，年纪大的叫戴恭，与校尉梁丘赐沾亲带故；年纪小的叫金丹，自称是池阳县人。
此外还有十位当百，二十名士吏，他们聚于一堂，摆下了丰盛宴席招待第五伦。
戴恭早就得了梁丘赐的叮嘱，对这位新来的军司马十分殷勤，亲自持扫帚在前开道，入了堂内又请第五伦上座。
满席多有肉食，第五伦倒也没有拒绝，更没有第一天就肃然表示要与士卒同衣食的念头，而是笑着坐下，一一问起在座众军吏姓名。
然后按照他们的级别，各送了些取暖的煤球，冬天里没有比这种礼物更暖心了。
第五伦自称初次掌兵，还要多倚仗众军吏，这边将他们稳住，暗地里，却让第七彪带着张鱼出去，赶着外头士卒吃饭的当口，代他巡视了半圈。
温暖的厅堂上气氛热络之际，张鱼回来了，第五伦假装要更衣如厕，回了屋舍片刻，张鱼乘机凑到第五伦跟前，低声报告了外头的见闻。
“宗主，士卒们吃的都是藜菜羹，淡得跟水一般的粟粥，喝进去五碗都不顶饱的。”
他一个半大孩子都如此说，成年人食量更大，按照张鱼的描述，军队里给每个人提供的食物数量，只能维持他们勉强不饿死。难怪第五伦进入营中后，所见众士卒皆面有菜色，瘦骨嶙峋的，这群人风吹就倒，走上百里路就歇菜了，能开到边塞打仗？
第五伦才发觉，自己进的根本不是军营，而难民营啊！
吃都吃不够，更别谈训练了，而这里面，恐怕有很大猫腻。他心中了然，让张鱼再去外头观察打听，自己则重新回到了宴席上，用筷子敲打碗沿道：“既然诸君皆已饱食，同乡之谊也论过了，吾等还是谈谈公务罢。”
第五伦看向年纪稍长的戴恭：“戴军候，我来之前，听说是由你兼着军司马之事？”
“然也，老朽没什么本事，管着如此多人时常惴惴不安，如今司马既至，老叟也能松口气了。”
戴恭倒是干脆，立刻将军中名单薄册等悉数交给第五伦，包括各当百、屯的兵额数目，以及每月粮食、麻衣用度。
第五伦是在郡县基层当过吏的，自然知道，这些明面上的账簿看看就算了。但他依然认真地翻阅了一遍，堂上军吏们的欢声笑语也渐渐停了，干这行久的镇定自若，刚入军数月的则心里有鬼，隐隐不安。
第五伦很快就看完了薄册：“除去在座军吏，本营初冬时共计一千余九十六人啊，如今还剩一千余二十人，那七十六人出了何事？”
另外一名军候金丹禀报道：“敢告于司马，其中二十五人因妄图逃走，亦或是触犯了军中禁令，故被处死，头悬辕门。”
“另外五十一人呢？”
“皆是冻病而亡。”戴恭接过话，言语中满是惋惜：“这个冬天，雪下得早，太冷了。”
大军还在首都附近，就有1/20的折损率，军营里的生存条件确实挺恶劣啊，难怪宗族中人听说征徭役，都面色惨白，就算不打仗，也随时可能有性命危险。
第五伦沉吟后道：“诸位可知我过去做过甚么官？”
他在列尉郡是大名人，众人还真能说出点第五伦的事迹，或言他是孝廉、郎官，或有人记得，第五伦还做过近一年的户曹掾。
“没错，户曹。”第五伦道：“郡中各县户口、赋税、田产，多寡都逃不出我的眼睛，我亦知道，豪右大户，常常为了逃避租赋，便行隐匿之事，百亩田报上十亩，三十名隶臣只报三人，都是常有之事。”
此言似有所指，席上心理素质较低的几个小士吏越发不安起来，但戴恭却仍是泰然处之，只在第五伦话音毕后，索性愕然问道：“听司马之意，是以为本营人数不符？”
第五伦笑而不言，却见戴恭猛地一拍案几，骂道：“司马怀疑是对的，老叟和金军候，也早就怀疑过本营当百、士吏欺上瞒下，隐匿了各自的人数，是欲靠着空名额，多得几人份的粮食啊！”
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实，却是被戴恭率先捅破摊在众人面前，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戴恭却看着第五伦，想瞧瞧他如何应对。
“既然不实，那便计实。”第五伦让张鱼等人将木牍和笔墨拿上来，意思明白无误。
在座众人都没想到一顿饭吃成这结果，都有些不平，还是戴恭催促道：“都听到了么？各自隐匿了多少，还不快快如实写了交上来！若再有藏匿，就算军司马心善不追究，老朽也饶不了他！”
第五伦说话众人要犹豫很久，戴恭发言，却立刻照办，啧，他才是真正的军司马吧，而话语中的暗示更是明显不过。
满堂都是沙沙的落笔声，作为当百、士吏，不一定能将字认全，但数肯定是会数的。只是第五伦见有几人在那犹豫半晌，这才随便编了个数字上去，有人居然写了后又涂改掉，有时当百还得和手下士吏耳语，相互串好口供，也是好笑。
等所有人将各自百、屯的人数写在木牍上交来后，第五伦用手指蘸着水在案几上一算，居然只剩九百二十余人了。
一百多人原地蒸发，第五伦目光看向戴恭、金丹与众人：“彼辈又是去了何处？”
戴恭这次没有说话，倒是他使了个眼色后，军候金丹言道：“不敢欺瞒军司马，一千余，乃是列尉郡的囚徒及人奴在长陵聚集时的人数。”
“从列尉过来，乃是隆冬，沿途百余里路呢，折损百人，也算寻常。或投渭水欲逃，或夜里休整时乘机开溜，有的人顺利逃匿，有的则被追捕斩杀，难以计数，笼统算了百余，也不方便上报，便仍计在总人数中。”
不方便是假，真实原因，那当然是为方便军吏们吃空饷了。虽然猪突豨勇不发钱帛，但每天吃的粮食是一笔大生意，朝廷按照军中上报的总人数发下粮秣，再由更始将军幕府分配到各将军、校尉处，再往下分予小营，最后就成了猪突豨勇们每天吃的饭。
依靠在籍无人的空额，军吏们能够获得丰厚利益。
这是正常操作，第五伦做户曹时，每逢查粮，就会出现火龙烧仓。一旦查人，就会整出这种阴兵借粮之事来。相反的是，豪右们喜欢将人口往少了报，而军营则巴不得往多了报。
戴恭表现得格外气愤，指着众军吏道：“汝等竟大胆至此！瞒了我这么久，真是气煞老夫了。”
他旋即又回头面对第五伦拱手：“军司马，既然真正的人数吾等知晓了，是否要上报校尉？”
第五伦却摇头：“我也做过小吏，深知众人之不易，谁不需要养家糊口，豢养宾客私从呢？”
众人松了口气，还以为今日算是过关了。
正要赞誉第五伦几句，却不料他话音一转：“但我做户曹时有个习惯，各里闾人数不管实与不实，都要派遣小吏一一清点才算数。”
“军中亦然，眼下各帐士卒都吃过夕食，回营休憩不得外出了，不如乘着天还没黑，索性将各屯人数一一清点一次！”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有个当百立刻愤愤不平地起身：“如此说来，军司马是不相信吾等所书数字？”
第五伦让他坐下：“人孰无过，总有遗漏之处，谷物入仓都要每日清点，一点就是一时辰，难道点活人，比点死粮还难？”
“诸位且放心，我并非不通人情之人，这浮报军籍，死人当生人算之事，我不会追究，但营中究竟还剩多少兵卒，身为军司马，却必须一清二楚！”
言罢，第五伦让在座所有士吏起身，而自己带来的十余人，各出一个跟他们回帐中去清点人数。
在他们离开后，被迫留在堂上的两位军候和当百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开始盯着第五伦，目光中颇有深意。
幸好第五伦带了自家私属，最为忠心的平旦和另外两名私从就带刀护卫左右，今夜他们也会在营房外执勤，否则啊，这初来军营，还真不能睡踏实——军司马第五伦因太过疲倦，忽然猝死都是有可能的！
经过漫长的两刻钟后，出去的众人陆续归来，全体军吏们遮掩捂着的真实数据，终于到了第五伦手中。
“八百三十七人，竟如此之少？”
念着来之不易的统计，哪怕第五伦早有准备，都有些不寒而栗。
从一千多，到九百余，再到八百，水分一点点拧掉后，展现在面前是一个残酷的数字——每一个都是一条鲜活人命啊！
戴恭又开始哀嚎了：“老朽代管本营两月，竟未曾察觉如此大的奸情，有罪，有罪！军司马，决不能就此罢休，不如让我将此事上报梁丘校尉，一定要惩处到底！”
真是可笑啊，你就是梁丘校尉的人，如此大的窟窿，校尉会不知道么？从校尉乃至将军，只怕都在吃空饷啊，这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所有入营的军官，不管初衷是什么，短短半月，只怕就会被拉下水，因为浮报军籍，是一个需要所有人都参与的巨大谎言，骗得了皇帝王莽一人即可。
一旦第五伦捅破了这层薄纱，他就会成为整个军队所有军官的众矢之的！
等到了边塞，指不定就被派去做前锋，而身后则会迎来无数愤怒同僚的背刺了。
最大敌人是匈奴？
是自己人啊！
于是第五伦叹息道：“我听说前朝皇帝有句话，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诸吏也不容易，此事只会烂在我心中，绝不会上报。”
言罢又道：“今日辛苦诸君了，我还从家中带了些宗族自织的细葛布来，比不了丝绸，若是诸位不嫌，士吏每人一匹，当百得两匹，两位军候各五匹。”
虽然只是葛布，但也算不错的礼物，被戴恭弄得紧张兮兮的气氛一下子又缓和了下来。这位军司马还是很会来事的啊，面对领导的红包，谁会拒绝呢？金丹擦了擦额头的汗，带头叫好。
等众人散去后，第五伦神情却越来越严肃。
实在是太可怕了，从征集到今日不过短短两个多月，本营兵力就蒸发了三成，有乘机逃匿，也有冻饿致死，这种情况在猪突豨勇、乃至于新军中更是常态。
第五伦算是明白，更始将军廉丹在南中时，是如何做到不打仗就损失十之六七了。
他更明白，为何新军建国以来征伐四夷鲜少胜仗，连西域城郭兵都能吊打他们。
“这样军队，还没开打，就已经败了！”
他今夜的工作还没结束，第五伦需得列个表，将各屯士吏、百将隐匿的数字比例算出。虽然大家都吃空饷搞阴兵，但谁吃得多，谁吃得还是有区别的，这决定了他们在第五伦的小本本上，是√、&#215;、还是？。
反正那戴恭，已经是一个斗大的&#215;了！
而这时候，第七彪却来禀报，说猪突豨勇中，有人自称是第五伦的故人。
“故人？”第五伦想了想，自家是乖乖交了每人三千六百钱蓄奴税的，莫非是做户曹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农，因为拿不出訾税被缉捕，然后被迫入伍？
等第七彪将人带来后，第五伦最初没认出来，只到那人撩起凌乱的头发，瘦了一大圈的脸上苦涩地露出了笑，说道：“第五君，是我，宣彪啊。”
却是在修令县隐居的名士宣秉之子，这宣彪年轻气盛，当初因为对扬雄嗤之以鼻，还和第五伦吵了一架，怎么成了猪突豨勇？
宣彪如今狼狈不堪，早没了先前的傲然，也来不及解释，只盯着第五伦案几上冒着热气的宵夜，喃喃道：“我……我饿。”

第79章 遇事不决
“吃慢些，吃慢些，管够。”
第五伦绝对想不到，上次见面还说着士人脊骨，儒生尊严的宣彪，竟然会在一碗汤泡饭面前，失态成这幅德性。
倒是小张鱼在旁嘿嘿笑着说：“宗主，饿上两个月，都这样，我与朱弟刚到时亦是如此。”
宣彪扒拉粟饭的手停下了，腹中的饥饿稍稍缓解后，随之后来就是无比羞愧。
毕竟半年前，在第五伦去拜见他父亲宣秉时，宣彪还觉得扬雄不够刚烈，有失气节啊！
宣彪咽下饭后心虚地说道：“第五君应当知晓，吾跟随父亲隐居山林，也吃过苦，地自己种，衣裳自己缝，所食不过是粗谷蔬食，比农夫好不到哪去。”
“但这军营，当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好在第五伦没有故意出言折辱宣彪，他对独善其身的宣秉印象很不错，关心地问起宣彪何以至此？
宣彪这才说了他的故事。
还是宣秉善心惹了祸，去年秋朝廷訾税时，宣秉收留了几个逃亡的奴婢和交不出税的穷苦佃农，结果却被当地县吏发觉，找上门来了。
也怪宣彪过去太年轻刚直，对奉王莽和州郡之命来征召他父亲的官员态度太差，除了第五伦，谁会不记恨在心？
修令县宰本就看宣秉一家十分不爽，索性乘机掀起大案，将宣家当成典型打击，宣秉算是屡辞不仕的政治犯，送去了五威司命府，宣彪则和他家收容的十余人，一起被拉了壮丁。
等宣彪吃够了后，第五伦问道：“汝等离开修令县时，奴徒丁壮共多少人？”
“一百七十。”
“抵达列尉郡的壮丁营时剩下多少？”
宣彪叹息道：“不到七十。”
折损大半？第五伦大惊：“莫非是在路上逃了？”
宣彪摇头：“跑了数十，倒毙数十，第五君是知晓的，修令在郡中最为僻远，到长陵有四百里路，要走十天。路上好多地方荒凉极了，不但没有食物吃，连水都没得喝。沿途亭置也没准备伙食，一般是官吏吃着吾等咽口水看着，隔上两天抵达新的县城，才能吃上一顿劣食。”
“其余时间只能在休憩处挖草根啃树皮，若是官吏催促得紧，更得饿着赶路，一路上又饿又乏，每夜都有数人死去，或是腹泻重病，还有气就被抛在荒野中喂野狗。”
这些都发生在第五伦去蜀中那两月中，真是惨绝人寰。
而据宣彪说，就算侥幸到达郡里的壮丁营的一半人，也挣扎在生死线上，像狗一样用绳子拴在简陋的营中，动一动就得挨打，至于吃的东西更是少而粗劣，仅仅是维持活命不让人饿死而已。
“夜晚更是要将棚屋用木板钉死，若不如此，天明就会跑光，结果有一夜起了火，烧了三个屋子，死了两百人……”
说到这，宣彪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里涌出了泪，他仿佛闻到了那夜呛人的烟火，还夹杂着喷香的可怕肉味。
第五伦递给他一盏水，宣彪将滚烫的热水捧在手中轻轻吹着，竟然哭了，真的，一整个冬天，他都没喝上过一口热水。
“没人反抗么？”第五伦有些不解，因为据他所知，押解数百壮丁的不过几十人而已。
若换了以前，宣彪肯定义愤填膺，可如今遭了现实毒打，只能摇头苦笑：“如何反抗？彼辈有甲有弩，而吾等赤手空拳，走路时还被反缚着系在一起。”
更何况，这次的猪突豨勇，多是因主人不想缴三千六百钱，而被抛弃的私奴，他们是做惯了奴隶的人。
就像羊群，只跟着主人的鞭子和石头走，关在羊圈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一头头抓走宰杀，却仍站立原地不动，他们早就麻木了。
结果就是，在向郡里汇集的过程里，五个壮丁中一逃一病一死，而熬到更始将军幕府派官吏去接受他们入伍的，只五分之二。
原来，第五伦所见本营薄册里的千余人，已经是二三千人里的幸存者。
这之后，猪突豨勇们才有了每日固定的粮食，从长陵到鸿门也没那么远，死亡率低了不少，但至今短短两个月，依然挂了近三百。
原来，在他们历经艰辛到达鸿门大营后，本以为能得到给养和休息，殊不知不过是到了另一个地狱。
第五伦是去巡视过的，屋舍是茅草屋顶的棚子，四壁几乎不存，大约有七八十人躺在棚内的木板上。只有几个人占据最暖和的位置，盖着旧羊皮裘，裹着被褥，他们是什长伍长。
普通小卒则全无被褥，只用些干麦秆铺点盖点，说好的冬衣变成了单薄的夏服，两个月前发的鞋履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光着脚或只有草鞋，为了取暖，尽可能紧紧挨在一起，但有时候睡着睡着半夜醒来……
你会发现身边的老乡已经凉透了。
那些最瘦弱的人则被扔在角落里，犹如堆砌的尸体，他们病得太厉害以至于不能起床大小便，拉撒全在原地，导致粪便狼藉，臭气逼人。
朝廷发下的粮秣是足数的，但经过不同系统的官员、军吏层层扒皮后，已所剩无几，食物是每人每日一点掺入沙土细石的粟饭，往往连这都没有，改成稀粥。
宣彪切齿道：“官吏还在怂恿强者夺取弱者口粮，故意让他们死去，每天一早，吾等都要抬出去几具尸体……”
第七彪入过军伍，在一旁道出了原因：随着不断的非战斗减员，官吏们一来能得到大量空额，二来将弱者淘汰。
他不甚在意，笑道：“反正是无用之人，等开拔前线时，彼辈也会在路上死掉，必死，不如早死，还能少受点苦。”
第七彪这话让宣彪再度愤慨起来：“荒唐！既然无用，当初征丁时为何要逼迫众人来此，难道就活该死去么？”
第七彪不以为然：“征少了凑不足数啊，从前汉开始，皆是征一千活五百，故而只能多征。”
宣彪刚想反驳，却感到一阵无力，只能垂泪。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因同行的人看在父亲的份上一路照顾，忍着饿将不多的口粮分给他，他们如今所剩无几。
人命？消耗品而已，就跟一起被征发的骡马畜生一样，甚至还不如。
听完宣彪的遭遇，第五伦久久沉吟了，若不入行伍，他是不会有切身体会的，半晌后只喊了宣彪的字：“伯虎，来做我的书佐吏吧。”
“如此，便不必再挨饿。”
宣彪没说话，只是颔首应下，他最初入营时，那军候戴恭也想挑他做书佐，却被宣彪拒绝。当时他还宁折不弯，对恶吏不假颜色。
可现在……有口吃的就行，什么尊严，什么骨气，统统都后往后靠！
岂料第五伦却还记得他当初说过的话。
“半年前的伯虎，言行里都想做一个义士啊。”
宣彪抬起头，发现第五伦满脸肃然，绝非出言折辱：“我看得出来，汝父对世道心灰意冷，但你的血却还热着。”
然后就被现实毒打了，明白这季世，连活着都不容易。
“吾等人微言轻，区区一个军司马，暂时改变不了天下。”
“但却能改变这小小营垒！若是恶有距离，吾等至少能将它从百步，拉回到五十步。”
第五伦审视宣彪：“伯虎可愿助我？”
宣彪的手有些抖，他喝干了手中热水，重重下拜道：“诺！下吏愿与军司马幽明共心，蹈义陵险，死生等节！”
……
“吾乃第五伦，字伯鱼，与诸君同是列尉郡人！从即日起，便是本营军司马！”
第五伦于次日朝食之前露面，站在台上对大冷天被聚集起来的猪突豨勇们喊话。
和昨天一样，众人仍是污秽、混乱、拥挤，士兵们衰弱憔悴，他们的衣服像破布条一样挂在身上，冷漠地看着第五伦，如同一群乞丐，看着一只头昂得高高的大公鸡一清早在那鬼叫。
但第五伦的名号还是引起了一部分人的骚动：“是那位孝义第五郎么？”
第五伦在故乡刷了整整一年的声望可不是无用功，部分人麻木的脸上多了几分期待的神色，他们对孝子义士还是信的。再加上第五伦最出名的事迹，乃是自己出钱，帮全宗族所有人交齐訾税，如此看来，他应该是个好人、善人，或许能改善下营内的生活？
会吧，应该会吧？
但大多数人仍是踌躇地仰望着，眸子里没什么精神，直到第五伦跳过没人感兴趣的长篇大论，直接宣布一件喜事。
“今日加餐！”
“好！”一时间八百人都很有精神，欢喜起来，他们不约而同敲击起手中木碗，虽然都没多少水清洗，碗盘看上去却很干净——其实都是舔的。
负责分粮的粮吏撇了撇嘴，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注视一切的军候戴恭，在他看来，这位才是营内真正的主事者，上头可是有梁丘校尉护着的。
戴恭朝他点了点头后，粮吏这才让人将饭食推上来，第五伦没撒谎，今日确实是黄橙橙的干粟饭！还有好多罐下饭用的酱。
朝廷是按照每人每月一石的口粮下发的，然而却从来没落实过。
纳言，也就是大司农送来的粮食本就不足数，等来到部曲上，就只剩下一半了。营里的官吏，不仅靠死人阴兵来吃空粮，还克扣活人的口粮，导致人均每月才有两斗半吃食，少得可怜，不熬稀粥还能干嘛？
难得吃上干饭，这对猪突豨勇们来说，已是比过年还丰盛了。
各个棚屋前，众人闹哄哄地争先恐后，没个秩序，得官吏用棍棒去死命打才会退后几步。
“今日不过是特例。”事后戴恭暗暗叮嘱粮官，第五伦刚刚赴任首日嘛，还是要给他点面子的。
更何况，他觉得第五伦昨日非要算清营中真实人数，也是为了心里有个谱，毕竟第五伦连和士卒们同衣食这种虚伪的事都没做。
这其实是第五霸对第五伦的教诲：“老夫当年被征召入伍后，常遇到一些年轻军吏看了几篇兵书，刚进营垒就搞什么与士卒同衣食，真是可笑！”
“你就算顿顿与其同餐，彼辈依然整日喝粥食糠，腹中空空，非但不会感激你，甚至会觉得这官吏没本事！”
第五霸告诉第五伦，入营后正确的生存方式，应该是先不管大多数人，而是收纳忠勇精锐，然后厚待他们，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这时候，在营中待了两月的书佐宣彪就派上了用场，他告诉第五伦，营中最壮实的那部分人，早就被军候、当百们收为己用了。
“最抢手的是猪突豨勇中的死囚犯，彼辈心狠手辣，如今都成了各军吏手下的亲卫打手。”
而军吏们之所以要吃空饷，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们要养这群已经投靠私人的“虎士”。克扣的口粮很大一部分，也落入了这群人口中，平日里营中训练，亦是他们在做，披甲带刀，镇压着营中的任何不满。
但宣彪还是根据他平日的观察，给第五伦带来了十来人，多是私奴出身，为首的大个子名叫“臧（zāng）怒”，臧是奴隶的意思，此人名字之意是“名叫怒的奴隶”。
他的一对眉毛很浓，像是用墨画上去的一般，说话瓮声瓮气，据宣彪说，这臧怒是营中少年的仗义之辈，此人身体健壮，却不抢食物，甚至还会主动扛着死人出营埋葬，他还曾救过宣彪一命。
“哪里人？”
“云阳县人。”
“过去是谁家奴婢？”
“樊氏。”
第五伦乐了：“樊筑？”
臧怒点点头，仍不敢称呼昔日主人姓名，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是个干活能手，为何却被樊筑抛弃了呢？
其余几人情况也差不多，这便是第五伦挑选的“虎士”，在可怕的军营里待久了，他们对生存的要求也变得极低，承诺吃饱食，穿厚实，睡暖炕，加上宣彪在旁盛赞第五伦，众人便很自然地下拜顿首，愿意做他的亲卫。
不过数日，一个屯五十人的亲卫虎士便被组织起来，除了臧怒外，还分给鸡鸣、平旦等人各带一什，分发甲衣武器，守在第五伦屋舍的外围。
这在戴恭、金丹等人看来，是第五司马也要吃空饷，养私属的标志，不由松了口气。
“是时候开诚布公了。”戴恭下定了决心，他们顶头多了个人，少不了要匀点空饷名额和克扣的粮食，输送利益孝敬于第五伦。
戴恭指使金丹去暗示第五伦，本以为会比较艰难，岂料第五伦竟一点不虚伪，将那每个月两百石粮食的好处欣然纳之。
等金丹欣喜地出来告知众人后，戴恭才完全放下心来，这下第五伦也能与他们同流合污了，虽然众人获利少了些许，但起码又能一切如常。
戴恭暗地里嗤之以鼻：“什么孝义司马，嘴上一套，背后里一套，依我看，亦与吾等一样，是一俗人，装什么装！”
……
在为首的戴恭也放下了警惕后，粮官得了他的叮嘱，也结束了让猪突豨勇们吃干饭的生活，釜中又变成了喝五碗都难饱的稀粥。
由奢入俭难，众人抱怨连连，对第五伦失望透顶。
但就在猪突豨勇们愤怒之际，第五伦却迎来了一位访客，正是他的朋友，负责给鸿门大营送粮的纳言士，耿纯耿伯山。
第五伦故意将耿纯的造访弄得营内人尽皆知，这让戴恭、金丹等人颇为诧异，虽然纳言送来的粮食直接交给更始将军幕府，再由幕府分发到各部，但毕竟是源头，搞好关系说不定就能多分点粮。
而第五伦还故意与耿纯在辕门高声畅谈，期间耿纯提及，国师公刘歆问起第五伦为何很久没去府中拜访了，还捎带了几个精确的嘉量来，说是国师交给第五伦的……
这就让众军吏更加惊愕，本以为第五伦不过辞职曹掾、郎官，郡内小有名气罢了，还摊上一位穷苦的老师，这才被迫入伍，可听耿纯言下之意，第五伦还能经常和国师公见面？
尽管刘歆早已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堂堂四辅，等第五伦送耿纯离开回到营内时，众军吏对他都多了几分敬意。
这就是第五霸给第五伦出的第二个主意：“要让众人知晓，你头上有人！如此才会忌惮。”
有了这前提后，第五伦也不装了，是日朝食，他忽然来了一次突击检查，在猪突豨勇们苦着脸等着打稀粥喝时，第五伦忽然出现，身后是第七彪、鸡鸣等全副武装的私从，另有臧怒等五十名这几日吃饱喝足恢复了气力的新募亲卫，而宣彪亦跟随左右。
一行人在场内站定，第五伦则上前接过目瞪口呆的粮官手中勺子，在釜中一捞，发现尽是清水稀粥后，不由勃然大怒。
“本司马不是要汝每日都蒸煮干饭，让士卒们足食么？为何又是稀粥？粮吏，莫非是你在克扣粮食？”
粮官愕然，戴恭不是说，第五伦已被他们收买同化，可以一切如常了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他回头想向戴恭求助，第五伦却不等，喝令道：“第七彪、臧怒！”
“诺！”
“将这违背军令，贪墨粮食，苛待士卒的粮吏缉捕！”
“小人冤枉，小人冤枉！”粮官回过头，只看到戴恭满脸的愕然。
第五伦却不待他说话，也暂时不牵扯其余人，让人堵了粮官嘴，直接推到辕门去，第七彪手中的刀，已经高高举起，对准粮官的脖子猛地挥下！
这是第五霸给第五伦出的第三个主意，两千年屡试不爽的套路。
“遇事不决，杀粮官！”
……

第80章 我要做的有三件事
粮吏的头颅，已经在辕门处挂了三天。
此人虽然只是这个巨大腐败链条中的一环，但绝不无辜，这数月时间内，从棚屋里往外抬出去的数十上百具冻饿病死的猪突豨勇尸体，他有责任的，死有余辜。
而在令行禁止的军队中，最不缺的就是定罪的名义。
一月初极其寒冷，又是一夜霜雪，将那脑袋冻得硬邦邦的，不断飞来的黑乌鸦仍能通过他张得大大似乎还在喊冤的嘴巴，将舌头扯出来吃掉。
少年张鱼每天路过辕门，都会抬起头看几眼，这让第五伦有些后悔，那天不该当着孩子的面杀人的。
尽管这也是第五伦第一次近距离看人死去，像只鸡般被第七彪割喉，但第五伦当时不过脸颊微微抽搐而已，来到这个时代，直接间接，都见证过太多的死亡。
张鱼听到第五伦让他少去看那死人脑袋，顿时觉得受到了小觑，嚷嚷道：“宗主，死人我见得多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说起泾水闹灾那两年，野地里随处可见的尸首。
还有几乎每个县城门口都会悬挂的脑袋，它们属于某个通缉已久的盗匪，亦或是武力抗租的普通农夫。但首级就是首级，在城头挂过几天后都是一副德行。
“乌鸦总会先把眼睛吃掉。”张鱼告诉第五伦，好似要证明自己勇敢，描述得绘声绘色：“然后脸颊凹陷，肉变成绿色，若是盛夏，还会流点浓汁，颜色跟这菜汤一般……”
第五伦看着刚送来的饭食、绿色粘稠的葵菜汤皱起眉，让张鱼赶紧滚蛋。
前任粮官授首后，第五伦火线任命，由宣彪接替了这个危险的岗位，在恢复气力后，旧日的尊严和骨气又被宣彪拾了回来，他仍是那个喊着“幽明共心，蹈义陵险”的年轻人，只是现在不再将他那一套用来苛求别人，自律而已。
“伯虎，让你做粮官，只为了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第五伦将嘉量交到宣彪手中，一同给他的，还有先前戴恭、金丹等人利益输送，给他的两百石粮食。
过去，每人每月只能分配两斗半的粮食，如今则能有三斗半了。
另一位彪哥，第七彪却是急了，低声道：“宗主，私从和亲卫的食物呢？总不能和普通士卒一样吧。”
亲疏远近，是要靠外在物质分配来表现的，地位越高越被第五司马引为亲信的人，理应在吃饭上得到优待，这是常识，也是另一种“公平”，不然他们干嘛要跑来给他站岗？
第五伦倒也干脆：“这数十人的衣食，我会从家中运私粮解决。”
既然是精锐家丁，那索性直接让他们吃第五氏的粮，穿第五氏的衣。第五伦早就让人从长陵带来了足够的被褥，将之亲自分给臧怒等人，让他们好生欢喜。
第五伦也是才知，臧怒身为奴婢，从小到大竟从来没盖过这玩意，二十多年都是披星戴月，身被秸秆过来的。老大一个汉子，在被被褥裹住那一刻，竟笑成了一朵花：“真暖和啊。”
而另一边，在宣彪走马上任的第一天，猪突豨勇们欣喜地发现，他们的伙食，从清汤寡水的薄粥，变成了筷子插进去能立住片刻的厚粥，宣彪甚至承诺，每逢训练的日子，还能吃上顿干饭。
入口的饭食明眼可见变多，这是比同衣同食亦或大话连篇更有效的宣传。于是在第五伦日常巡营时，看到的是猪突豨勇们朝他发自内心的作揖下拜。
“对他们来说，主官的善与恶，就在于每天给不给多吃几口饭啊。”
继拥有一个小班底后，底层猪突豨勇的心，也被第五伦抓住了，这之后，他便开始对营中中层军官：士吏开刀。
按照宣彪等人的举报，加上第五伦平素的观察记录，营中最苛待士卒的三名士吏相继以各种理由被解除职务。除了一个人灰溜溜地应诺服软外，其余两人在望向戴恭求助无果后，撂下狠话直接离开了军营。
尽管第五伦依然给军吏们发着煤球，默许他们继续吃空饷，而克扣粮食的罪名，也全让粮吏背锅，并未扩大打击。
但毕竟物类相伤，加上戴恭暗暗吓唬，众军吏惴惴不安，不知下一个是否轮到自己。
但最佳的反抗时机已经错过，现在第五伦身边除了私从外，还团聚五十名忠勇亲卫，死死护着他，火烧上官、背地里捅刀这种事还真不太好做。
更何况第五伦还认识国师公呢，当百和士吏都有些忌惮。
想要怂恿底层士卒反对第五伦也变得极难，随着日子推移，“第五司马是好人，军候、百将、士吏是坏人”的看法深入人心，少吃的饭是贼吏的克扣，多吃的食则是第五司马的慈悲。
但自诩营中影子主官的戴恭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发现小花招已经奈何不了第五伦，而自己的羽翼被一根根拔掉时，他忍不住了，终于搬出了自己的后台。
一月初十这天，第五伦接到了命令，要他去校尉大营一趟。
……
与梁丘赐的这次会面，全然没有上回和和睦轻松。
“第五司马做得好大事啊。”第五伦刚进门，梁丘赐就放下手中简牍，板着张脸。
“上任数日，便砍了一个粮吏，将三名士吏撤职。”
他冷笑道：“如此大刀阔斧，就差将营地拆了，说说罢，你意欲何为？”
第五伦讷讷应是，心中了然，肯定有人提前过来说过自己坏话了，眼睛往帷幕后一瞅，说不定那人此刻还在那呢，自己一个外来人，确实跟校尉嫡系没法比啊。
他只解释道：“校尉误会了，实在是本营某些士吏贪鄙，频繁苛待虐死士卒，确是太过分。下吏唯恐大军还未开拔，营中士卒就所剩无几，所以才惩处一二，绝无他意！”
“呵，你这孺子，果是初次掌兵，竟不明白，这么做其实是南辕北辙，只会适得其反啊。”
见第五伦态度还不错，梁丘赐语气放软了几分，开始长篇大论给第五伦讲道理，说的仍是那套不要举世皆醉你独醒的理论。
他拍着大腹便便道：“我刚做军吏也如你一般，欲有所作为，结果就是下不从命，难以指挥，而同僚皆仇视之，故而有为，不如无为。”
这是官场的老道理，作为新入行的军官，要学会看氛围。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勿要特立独行，那会破坏大家约定俗成的规矩，成为众矢之的。
但第五伦又有些特殊，他和那些自持清高的将吏不同，一边惠及底层，又保持对上利益输送，该盘剥多少就多少绝不干涉。刀子只往中层砍去，目标是将不听话的士吏沙汰掉，换成自己的人。
可在梁丘赐眼中，戴恭才是他的自己人，第五伦此举，却是碰了禁脔。
身为堂堂校尉，在意的是雁过拔毛的那点利益么？
不，最重要的，是下吏的服从，和对基层营垒的控制权！
如何控制？不管哪个官署，都是流水的主官，铁打的小吏。真正支撑起一个营垒运作的，正是军候、当百们。
只要控制了两个军候和几名当百，就能架空军司马，让他们乖乖听校尉的话，不管换谁上去，一切都在梁丘赐操控之下，说东就东，指西就西，军司马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服从即可。
如今第五伦刚赴任数日，三拳两脚，将戴恭的一切布置统统打乱，大有在营中再造乾坤之意，戴恭便跑来告状：“第五伦这是在针对下吏么？不，他是在针对校尉啊！如今尚在大营便这般猖獗，往后到了边塞，第五伦就敢不听军令，自行其是！”
这是校尉最忌讳的，至于第五伦口中的士卒性命，全然不在梁丘赐考虑中：他关心的才不是军队而战斗力，而是听不听话，听谁的话！至于那些廉价的猪突豨勇，死了多少，到时候在驻地现拉丁壮不就行了！
于是，梁丘赐呵止了第五伦的解释，营中军吏害怕什么国师公，他却不惧，只板着脸道：“身为将吏，当同心协力，过去的事既往不咎，给我就此停手！”
“否则，信不信本校尉现在就将你撤职？”
听到这，躲在营帐后的戴恭，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最希望第五伦热血冲头，再与梁丘赐驳辩几句，坐实他“不听指挥”的控诉。那样的话，梁丘赐定会视第五伦为大患，没几天就将他裁撤，亦或是踢到其他营去，那自己就赢了。
岂料第五伦却从善如流，拱手道：“校尉教训得是，下吏领会了！”
……
“在体制之内处处掣肘，想要做点改变，真是难啊。”
离开梁丘赐的营地，第五伦只如此感慨。
每个人，都被这个已经积弊多年的系统控制着，如同牵线的木偶，烦恼丝越缠越多，最终动弹不得，没了自己的思想，只能跟着体制惯性去动。
第五伦摸着腰间的刀，只暗暗切齿道：“真想快刀斩乱麻，将这些牵制统统砍个粉碎！”
但时机不到，在这种环境下做事，第五伦得小心翼翼，既要扩大自己在营垒中的权力，却又不能招惹校尉梁丘赐太过。否则一份调令下来，他又没有真正过硬的靠山，只能灰溜溜带着私从走人。
那样的话，就得重新开始，而好不容易从作恶百步拉回到五十步的营垒，又要恢复旧状了。
而第五伦唯一的底牌又不能亮太急，赢了一时之气有什么用？真与梁丘赐撕破脸，日后校尉有的是机会能整死自己，顺便让八百猪突豨勇陪葬，诸如派遣他们深入匈奴腹地行动，不从命就押下去砍了，脑袋跟那粮吏挂一起，谁替他喊冤？
等回到营地，戴恭仍然带着当百士吏们迎接，那卑微恭谦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暗暗的得意，他觉得自己赢了。
第五伦也虚与委蛇笑着回应，他的激进告一段落，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权力，有了回旋的余地。
之后要稍稍缓和关系，第五伦琢磨着，等到了边塞，有了自由发挥的空间，才能找机会要了这老狗的性命！
但在营地里屁股还没坐热乎，梁丘赐却又派人来，将第五伦匆匆唤了回去。
再度碰面后，第五伦看出梁丘赐心里老大不乐意，却又只能露出笑脸宽慰他一番，接着说道：“方才，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入我营垒。”
“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梁丘赐低声道：“更始将军有言，数日后，陛下要带着文武大臣，前来鸿门巡视。”
“到时候，你的营站我部前排去。”
第五伦立刻明白，梁丘赐为何态度转变了，自己是主动请缨得以担任司马之职，谁知道皇帝到时候会不会想起来，问一句：“第五伦何在？”
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啊，也是梁丘赐尽管对第五伦不满，仍在与他商量敲打，而非直接行使主官权力，干脆利落撵第五伦走人的原因。
“数日之内，将你属下兵卒，拾缀得能看！”
“数日是几日？”
梁丘赐板起脸：“大胆！天子行程乃是机密，岂是吾等能知？”
第五伦应诺，暗暗叫苦，所以王莽也可能明天就来喽，就营地里这德性，风吹就倒的士兵们，怎么突击训练才算“能看”？
但这也是他接触到王莽的最佳机会，第五伦心里有了个主意，只道：“下吏尽力而为，但我有一要求。”
“你这孺子，勿要得寸进尺。”梁丘赐也只能答应：“你且说，不过分皆能满足。”
若是第五伦要求他将戴恭调走，也只能暂时答应啊，梁丘赐得忍着，到了边塞再收拾第五伦。
岂料第五伦却只笑道：“敢请校尉，这数日内，让吾营粮食管够！”

第81章 真正的穿越者
才一天功夫，第五伦就彻底放弃了让猪突豨勇们搞军训练齐步走的打算。
“实在是太难了。”
看着面前乱糟糟的队伍，第五伦有些泄气地坐回胡凳上，只觉头疼。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后世大学生、高中生的素质有多高。且不论战斗技巧，只比十数年教育训练出来的理解能力和纪律性，便甩了所谓良家子一大截。
就更不必说，这猪突豨勇中百分百文盲的私奴、刑徒们了。
严正的纪律要求，精准的选拔，和专业性的训练，他们一样不沾边，前几天甚至还在挨饿受冻。
更让人愕然不解的是，猪突豨勇在军营这几个月，兵器就不提了，压根就不发，连古代军阵需要的旗帜、金鼓、进退竟也没怎么练。只简单编了什伍，宣布赏罚，然后就将他们扔着自生自灭。
今日第五伦试训众人，就不提辨左右行进转向这种复杂动作了，只令他们沿着直线简单走两步。
结果不动则已，一动就原地爆炸！
却见后队的撵前队，前队的撞后队。下河的鸭子至少还知道跟着头鸭，他们才走几步，后排的人就找不到士吏、当百了，于是脚步彻底凌乱，不知道是还以为是出门赶集呢。
这光景，看得第五伦直叹息，连自家坞院里那些受过第五霸训练的私从族人都比他们强，这样的“兵”别说打仗了，拉出去遛一圈就自行溃散了。
若要严格按乱行之罪杀头，恐怕一天就得砍几百颗脑袋，将第五伦杀成光杆司令。鞭笞也打了，饭了罚没了，第五伦甚至亲自下场示范，累得他浑身酸痛，口干舌燥，仍是不顶用。
倒不是说他们无可救药，只是基础摆在这，怕是要教三个月，才能有大学生军训三天的效果。可王莽随时可能来鸿门，想速成，就算拿出厚赏严惩来，难度也跟母猪上树差不多。
第五伦一筹莫展，却见外头猪突豨勇原本都盘腿坐在地上休息，随着象征吃饭的一声锣响，齐刷刷站了起来，竟如此整齐划一！
第五伦都看乐了，旋即想到：“既然走起来混乱不堪，莫不如退而求其次，只练站姿何如？”
……
到了次日，让众人吃饱朝食后，第五伦便改变了策略。
“高个在前，矮个在后，伸出汝等的手，指尖摸到前人为止。”
因嫌弃猪突豨勇连站都稀松混乱，第五伦先将士吏、什长、伍长们单独拉出来，颁布新的队列站法。
然后令他们各自归队，用第五伦的法子收拾猪突豨勇，难度顿时倍增，纪律太差，前一秒刚排好队，后一秒回头和旁人说个话，就又乱了。
第五伦只能让张鱼等人拿着黑炭，在众人脚下画地为牢。
“出圈者饭食减半！一人出圈，什伍连坐！”
还是靠着惩罚的吓唬，猪突豨勇们才算站定，好歹做到静态整齐。
花了一整天功夫，赶在第五伦肝疼前将各什伍队列排列整齐，接下来就是专练“坐阵”。
坐阵是临战前采取坐姿的战斗队形，就相当于后世的盘腿而坐。连续惩罚了几十个人，让第七彪当众责打以儆效尤，才止住他们偏头和旁人闲聊的冲动。
接着有趣的一幕出现了，随着一声开饭的锣响，原本在各队列分别训练的八百余人，竟在没有军吏号令的情况下，猛地站立起来，垫脚望向伙房方向，若非主官呵斥，恐怕拔腿就跑了，生怕去迟了抢不到。
然后才想起，夕食还没到呢。
这是众人数月里练就的条件反射，刻在本能里的东西，第五伦忍不住笑了：“巴甫洛夫诚不欺我。”
从坐姿改成站姿不算太难，在第五伦想来，难的是如何让猪突豨勇们在太阳下保持站立一刻钟。他生怕众人因太久吃不饱导致身体素质太差，太阳下站一会就晕倒一片。
可出乎第五伦的意料，站立不动，这竟是猪突豨勇们表现最佳的一项——忽略很多人总弯着腰根本站不直，且不要在意他们频繁伸手抠鼻子、挠裆部和屁股的话。
还是臧怒告诉了第五伦原因：“吾等为奴婢时，若为田奴，在农田中顶着烈日，一干就是几个时辰，不得歇息，倘若偷懒，鞭子就往身上抽来。”
“若为家奴，常常要捧着主人虎子等物待命，在门外一站就是许久，风雨来了也不敢避让。”
“更多时候，则要在地上跪着，不论寒暑。”
臧怒笑道：“与之相比，眼下主君光让吾等站着，那算什么？我自记事以来，还没遇到过如此轻松，还能吃饱饭的活。”
乐观的话语里带着辛酸，第五伦明白了，难怪很多人根本直不起腰来，实是过去为奴的重担，已将他们脊梁压断了啊。
第五伦只默默叮嘱宣彪，作为训练达成的奖励，今天用集市上买来的鱼，放点猪油，熬几锅汤色泛白的鱼汤给士卒们喝。
兵法有云，伍长教成，合之什长，什长教成，合之卒长卒长教成，合之伯长……以此类推，什伍各自的训练已很不错，最难的是将八百人合练，人一多就容易乱。
好在全程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今日校尉梁丘赐也来观摩，在他的勒令下，戴恭这几天十分听话。
梁丘赐与第五伦站在校场台上，但见八百猪突豨勇排列有序，经过数日练习，不用画圈也能站齐坐稳。先是坐如洪钟，随着一声锣响齐齐站立，长达一刻时间内，起码前排精锐站立如苍松，后排虽然站如迎客松，但也不算太乱。
梁丘赐要求很低，不由拊掌叫好。
“不曾想，伯鱼短短数日，便能将散兵游勇练得如此有序，不愧是看过故大司马严尤兵书的。”
他放下心来，可以让第五伦站到本曲前排，迎接皇帝检阅去了，当日确实是只站不动——皇帝巡营，谁敢乱动鼓噪，那是要负政治责任的。
第五伦摆下宴席招待校尉，梁丘赐今日一高兴，前几天与第五伦的小矛盾也暂时忘到了脑后，话多了起来，喝了几盅后，屏退众人，好奇地询问第五伦。
“军中校尉、司马皆不甚在意猪突豨勇死活，只收纳少数私从骁勇之辈。唯独伯鱼念着他们性命，使之足食足衣，不惜得罪军候、当百，甚至自己掏钱购买鱼肉被褥等物，伯鱼如此做，图什么？”
当然是图彻底掌握这八百人，日后时机到时来场兵变啦！
第五伦只垂首道：“此去边塞路途遥远，到了缘边各郡，若与匈奴人交锋，倘若属下兵卒不力战，恐怕会危及我的性命，因而顾虑，为去自保，不得不待他们好些。”
“伯鱼枉读兵书，却连这简单的事都没明白？”
梁丘赐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当真以为，这次出征，是要击匈奴？”
第五伦心中一惊，但梁丘赐却不再说了，只话音一转说起一事。
“更何况，自古以来，军中便有正卒、羡卒之分。正卒兵源好，多是良家子和精锐，平日练习金鼓号令旗帜进退五兵，作战时当先应敌。”
梁丘赐道：“羡卒就要差一些，作为正卒辅佐，行军时负责修桥铺路、运送补给，鲜少有机会抵达最前线，故而也不必知旗帜、识金鼓、通战阵，若有缺额，临时再征就是，死多少都不可惜。”
“伯鱼还不明白么？这猪突豨勇，便是羡卒啊。”
第五伦恍然，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敢情猪突豨勇还真是炮灰辅兵啊，他就说，王莽和朝中公卿再愚蠢，也不可能相信这样的烂兵能去“灭匈奴”。
而且想到梁丘赐先前的失言，此次征兵，击匈奴是虚，实则另有他用？
“也不知严尤可知其中蹊跷，若有闲暇，我得去问问他，顺便再借几本兵书。”
对第五伦这外行来说，领兵打仗都要从头学起，作为中层军官一点点练习实践，同时多知道点理论没坏处。
等梁丘赐走后，第五伦又看猪突豨勇们练了一边坐站，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了明日才分发的甲胄和兵器，因为被定位为羡卒，且害怕他们手中有了兵刃不好管理，猪突豨勇并无甲兵，连衣色号色都不统一，得靠甲来遮掩。
可即便装备齐全，他们这个营，在数万猪突豨勇中，还是不够醒目啊，要如此才能让人一眼扫过，就能注意到他们呢？
第五伦琢磨了一会后，让第五福回长陵一趟，要第四咸买些东西送来。
“买何物？”
“八十匹黄布。”
……
一日后，满载黄布的几辆辎车送入了营中。
第五伦摸着做工粗糙的黄麻布，问第四咸花了多少钱粮。
“宗主，黄麻布贱，一百石粮食就换到了八十匹。”
这年头的布匹，同样材质，不同颜色的价格是差别很大的。至于色泽贵贱，只看朝廷各级官员的绶带颜色就好了，从高到低，依次排序分别是：紫绶、青绶、黑绶、黄绶。
紫虽非正色，但因为太过罕见，只能用紫草的根来侵染，其色彩颇招人喜欢，还是跻身二千石，与金印搭配，成了富贵的象征。
而最低级的则是素、黄，因为染料来源太过丰富，槐花、栀子、黄栌、黄檗、桑皮、姜黄皆能入色。遂与葛、麻匹配，成了民间最常见的色泽。小吏及庶人，服色用皂或黄，匹夫亦有白丁之称。
但从前朝汉武帝起，黄色却因为五德象征的流行，多了一层含义。
第五伦曾听扬雄提及过，大汉朝的五德属性就是笔糊涂账：汉初因为北平侯张苍的坚持，直接沿袭秦朝用水德，色尚黑。
但儒生们却极其不满，屡屡抗议，到了汉武帝时，终于从善如流，太初改制，汉家就变成了土德，尚黄。
结果到了汉末，因为刘歆和他老爹刘向利用古书一通鼓捣，重新定义了五德相生相克，根据刘邦赤帝斩白蛇的传说，最后认为汉德尚火，当用赤色。
黄汉这才改成炎汉没几代人，就遇上了王莽禅代，大汉亡了。
按照刘歆的五德推演，新朝也变成了土德，依然尚黄。听说皇帝王莽穿的都是柘（zh&#232;）木所染，色泽略深“赤黄”。
于是，本该位于颜色鄙视链顶端的黄色，竟变得又贵又贱起来。
这便是第五伦给本营士卒找到的标志。
第五伦让会针线裁缝的士卒将布匹分了，一匹布裁成十份，分发给猪突豨勇们。
第五伦自己在头顶裹了一抹黄巾头带，蒙住额头，示范道：“今日要在外面站许久，春日风大，在顶上加条布帻，一来能让众人舒服不少。”
“二来，也能让吾等在军中一众黑头发髻中醒目显眼，叫皇帝一眼便能望见！本朝尚土德，陛下看到应会欢喜，指不定就能得些赏赐。”
众人应诺，欢喜地将黄巾缠在头顶，都觉得司马对待士卒实在是太好了，一时间，原本泯然众人的他们顿时色彩鲜明起来。
猪突豨勇们不知道，第五伦还有第三个目的。
来到这时代后，第五伦鼓捣的那些小发明尚不算离谱，多数是能圆过去的，而王莽也没骤闻他的事迹后就派人请进宫去，这厮大概率不是真正的穿越者。
今日是第五伦与王莽距离最近的一次，虽不知能否真正见面，但他还是决定大着胆子，横跳试探一下……
正琢磨着让士卒们到时候喊个什么口号时，没有丝毫预兆，校尉梁丘赐却派人来通知第五伦。
“天子法驾已至新丰，一个时辰内抵达鸿门！”
……

第82章 窦融
天子出，车驾次第被称之为“卤簿”，有大驾、法驾、小驾的区别。
今日王莽出巡鸿门，用的是中等规格的法驾。
除了天子的金根车外，左右一共有属车三十六乘车，五威司命统睦侯陈崇、五威中城将军说符侯崔发作为奉引在前，奉车郎御马，侍中参乘，建华旗，鸣玉鸾。
法驾后有金鉦黄钺，黄门鼓车，吹吹打打奏乐。
前驱的规模也很大，数百人的队列，大夫级别的朝臣持着九斿云罕，凤皇闟戟。而大司空王邑居于最前方，身边是持皮轩鸾旗的骁骑。
等天子法驾抵达后，驻扎在鸿门练兵的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来稽首拜见，而后迎着天子上了高台，观望北征大军盛况。
高台前方是太师王匡花了大功夫训练的数万精锐，以六郡良家子为主，车骑材官一应俱全，旌旗招展。
而高台后方，则是更始将军廉丹统领的羡卒，来自全国的十万猪突豨勇们，其作用只是来凑数壮声势，战时充当辅兵。
大司空王邑奉皇命去羡卒营中巡查，见他带着亲随驰入营地后，几位偏将军、裨将军与一名校尉前来迎接。
王邑公事公办叮嘱他们几句后，让偏将军、裨将军们各自下去准备，却留下了那位国字脸的校尉。
“下吏见过大司空……”校尉过来再拜，礼节很足，王邑却笑着扶起他：“没有外人，客气什么？周公万般都好，就是太矜礼了。”
“周公”是此人的字，他名叫窦融，乃是王邑小妻的兄长。
但窦融可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十多年前那场仗，窦融担任军司马，追击翟义立有勋劳，战后以军功封“建武男”，也算跻身功臣之列，出入贵戚。
只可惜随着王邑被雪藏，窦融作为他的老部下，没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直到近来才担任了校尉。
王邑感慨道：“区区校尉太委屈周公了，但今日却是个好机会，我让你好生训练曲中猪突豨勇，练得如何？”
窦融自信地说道：“其他不敢说，十万猪突豨勇中，我所率的曲应是翘楚。”
其他各部只给羡卒三分之一的口粮，窦融却让他们吃一半，换取奴隶兵们隔三岔五学习一下金鼓、旗号、进退。练得勉勉强强，和正规军当然没法比，但放在更始将军廉丹的羡军中，算是矮子里拔高个，毕竟友军都是风吹就倒的德性。
“善。”王邑很满意：“待会陛下登台观三军威仪时，我会故意指着你的曲，说成是后军最佳。如此你便有机会登台面见陛下，让他记住你，等打完这场仗回来，指不定就升官封侯了。”
窦融连忙道：“融不敢奢求高官厚爵，只愿大司空能让我带着猪突豨勇五千人前往河西驻扎。”
一听窦融又老调重弹，王邑顿时不乐意了，板起脸道：“周公啊周公，你为何竟对河西念念不忘？”
窦融应道：“融家与河西颇有渊源，高祖父尝为张掖太守，从祖父为护羌校尉，从弟窦友亦为张掖大尹……”
说来好笑，虽然他高祖父和从弟都在张掖做官，却已不是一个地方。
只因王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非要把武威改名张掖。可是河西四郡本就有一个张掖郡啊，王莽于是让张掖改名“设屏”，所以窦友如今所在的，其实是武威。
这便是窦融的理由，他认为自家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如今朝廷用兵于匈奴，其他地域他不熟悉，去了河西却如鱼儿入水，而居延塞也是直面匈奴右部的前线。
“没出息！”
王邑一心为爱妾之兄着想：“且不说此番北征，名为击匈奴，实则是为安定缘边各郡，清剿叛逆，加强边塞防备，好让常安以北无虞。就说河西偏远贫苦，多风沙，你这一去小半年，若是朝廷一份诏令，要你留任当地做官，岂不是要回不来？汝女弟只怕又要在我面前终日哭泣。”
“就是不回来才好啊！”
窦融心中如此道，他是聪明人，也瞧着天下形势越来越不对，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还是看准时机离开为妙。
窦融为人外表谦卑，但亦喜欢结闾里豪杰，以任侠为名，在河西很有人脉，去那是上佳选择。
但他素知王邑对朝廷的忠诚，想到大司空掾范升冒死进谏却被王邑踢走，更不敢表露心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待会要好好表现一番。
等窦融回到队列时，发现位于他右边的梁丘赐校尉部也已集结完毕。
而位于阵列最前排的，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军司马，窦融听说过他的名号，来自列尉，以孝义闻名的第五伦。
第五伦所部八百猪突豨勇都安静地坐在地上，秩序不比窦融的部下差，而他们额头上，竟是清一色的一抹黄巾！
……
皇帝王莽已在众公卿簇拥下，登上了云台望楼，但见前阵大司马董忠所部精锐甲士车骑横列，旌旗招展，站在太阳下甲光鳞鳞，呼喊时声震四野，乍一看确实十分精锐。
王莽今日一身玄黄礼服，坐于云母屏风后没有说话，只是使了个眼色，统睦侯陈崇便立刻指着大军，对一旁观礼的“恭奴善于”须卜当说道。
“善于，新军威武么？”
须卜当的妻子，乃是宁胡阏氏王昭君的女儿，又因为亲附中国，时常作为使节，学过点汉语，立刻应道：“小王从没见过如此威武的军队。”
陈崇笑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国，何国不克？善于，陛下如今倾国相助，汝心中可有感动？”
不敢动，不敢动，须卜当自从来到常安被王莽强行加冕后，早就身不由己，也绝了回匈奴的念头，只能听凭摆布。
今日的仪式还安排了不少花活，诸如在军队前列，驰来虎贲百人，当先则是一辆大甲高车，一个巨人操控车马，身披孟贲之甲，来到高台正面时还高呼一声，一个人的声音竟几乎盖过了万千士卒的嘈杂。
王邑介绍道：“陛下，这便是来自东莱的巨母霸。”
云母屏风后的王莽颔首，声音还是那么嘶哑：“夙夜连率韩博献巨母霸居心不良，想要借他比拟秦时有十二巨人出于临洮，而秦覆亡，非所宜言也，应该惩罚。但巨母霸本人主动参军是好的，待会让他上来，予要就近看看这文母太后降下的霸王符。”
王邑应诺，又乘机道：“陛下，高台后方是更始将军所部猪突豨勇，不妨也看看？”
王莽没有立刻答应，只看了一眼身旁司命所持刻漏，直到时辰已到时，王莽才郑重转身，他御座下竟然是有小轮的。周边的侍从们，也各持仪仗器物随之转动，整齐划一。
随着高台上旗帜摇动，早就得了王邑叮嘱的窦融立刻让士卒们起身，排开阵列演练起进退来——一般来说后军是不准动的，但谁让他是王邑大舅哥呢？
这时候身旁一声锣响，梁丘赐部中，前排一个营的黄巾士卒们原本静坐于地，此刻却猛地起身，站得笔直，因为第五伦答应了，今日他们表现若要，今天回去加餐，说不定还有老肥肉吃。
两阵相邻，一静一动，窦融虽然这两月奋力训练士卒，可他们的素质基础摆在那，仍显得有些乱，倒是第五伦手下八百人扬长避短，以不动之姿，倒是显得格外规整。
而更具优势的，是他们缠在头顶的醒目黄巾。
皇帝所在的高台离得远，猪突豨勇们又站得密集，一眼看去根本找不到重点，多看一会就眼花缭乱，相比于拙力表现的窦融部，第五伦的部下却能被一眼看到。
很快，天子再发鹤音：“以黄巾抹额者谁人？”
不断有骑士在后军和高台间往返，将信息通报给皇帝：“是校尉梁丘赐，前排者乃是军司马第五伦。”
“第五伦是谁？似是听过。”
王莽看向旁人，一贯机敏的陈崇这次却没说话，还是说符侯崔发禀报道：“乃是扬雄弟子，上书代师请罪，主动请缨入伍，愿奋击匈奴。”
“原来是他。”
王莽这才记起来，又让人去听听，第五伦的部下们喊的是什么？
毕竟，八百人的声音是很容易湮没在数千数万之中的。
骑士很快就跑了个往返，禀报道：“彼辈喊的是……”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当中黄门持节来到后军时，窦融还以为是王邑已将自己名姓上报，要得召见了，立刻整理衣冠，王邑可叮嘱过他，待会上了高台，千万不能说自己字“周公”，唯恐惹了皇帝念起旧事，心生不快。
等中黄门来到近前时，窦融露出满脸笑容，才要出去迎接，却不料中黄门却拐到了隔壁梁丘赐军中。
然后就带着梁丘赐，还有那年轻的军司马第五伦，往高台而去。
窦融一时愕然，有一点点尴尬，敢情自己辛苦训练士卒两月，还不如这第五伦简单的站立不动、黄巾抹额亮眼啊！
他手下的军司马们义愤填膺，觉得第五伦投机取巧，窦融却是想了想后哈哈一笑，很快释然了，不怒反喜。
“引起皇帝瞩目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是默默无闻容易活下来，我本就不欲为高官，这风头，且让别人出去吧！”
窦融能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没有刀子悬在头顶逼着。可第五伦不同，他在朝中没有过硬的靠山，却已经招惹了当权者，只要五威司命陈崇愿意，很容易弄死他。
所以他无法低调，只能奋力扑腾方能安全。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吸引王莽注意后，让陈崇不好直接下黑手。
除了他和梁丘赐外，一同被召见的还有巨毋霸，巨毋霸扫了一眼身后的小个子，他虽然人长得凶神恶煞，却不是极恶之辈，甚至还谦逊地比了比手，让二人先上。
梁丘赐连道不敢，等巨毋霸登台时还对第五伦低声道：“这巨人乃是此战祥瑞，万不可与之争。”能蹭着第五伦的表现得到皇帝召见，梁丘赐已经十分满意。
等他们跟在踩得梯子咯吱作响的巨毋霸身后登顶，先过来的是一群郎卫，为首的是五威中郎将刘叠，刘叠是刘歆的儿子，与第五伦打过照面，对他一笑，然后例行规矩，让人对众人搜身。
末了才带着他们前行，第五伦瞥眼看着左右，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台侧，群臣以次排列，守卫相当森严。
等他们经过一重重戒备后，就靠近了皇帝在高台上的御座，在这，第五伦看到了老仇人统睦侯陈崇，只没瞧见刘歆。
再往前，便是天子御座，左右有云母屏风遮蔽，左右还站着两位身材高瘦，穿着五色服饰的司命，手中抱着礼器。
这时，第五伦停下了脚步，瞳孔睁大，因为左边司命手中的器物，他总觉得十分眼熟。
那是一根金属管，长约五六十厘米，红铜所铸，夹杂五色药石，色彩斑斓。
随着皇帝王莽那带轮子会动的御座缓缓转向他们，司命也随之而动。
弯弯曲曲的柄持在司命礼官手中，笔直管身则被他平平举起，黑黝黝的中空管口，就这样对准了第五伦！

第83章 砰！
“砰！”
被那黑管子指着也就算了，就在第五伦紧张之际，要命的巨响偏偏此刻传来，吓了他一跳。
第五伦倒也没有失态到猛地扑倒在地，只是条件反射，身子抖动肩膀耸了一下，然后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胸口确实没有挨一粒花生米。
原来只是高台上钟磬敲响，弄得第五伦虚惊一场。这下可好，他的小动作被左右几人注意到，皱着眉过来盘问，为首的居然是曾在五威司命府审问过他的右司命孔仁，还戴着那夸张的天文冠。
“第五伦，汝何故惊悚，莫非心中有鬼？”
好在第五伦有急智，连忙站定后作揖道：“乡鄙小子，初次谒见陛下，本就紧张，方才登上台那一瞬，更感受到陛下圣天子气息，身躯不由一震。”
这一副乡下孩子进城的模样，成功把众人逗笑了，引路的五官中郎将刘叠是国师公之子，更不想为难他，便维护道：“毕竟是一介年轻孺子，被陛下威仪所吓倒也寻常。”
右司命孔仁却不肯绕过第五伦，他在失去了靠山功崇公王宗后，就成了孤臣，同时仰仗于陈崇，遂冷笑道：“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摄……类似的话，秦舞阳当年在秦国大殿上也说过！”
“若是出了事，中郎将担当得起么？”
今日甚至不需要陈崇的眼神，孔仁便过来又搜了一遍第五伦，脏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若非刘叠阻止，甚至想将第五伦当场脱光。
连同行的巨毋霸，梁丘赐也没放过——按照孔仁的说法，第五伦若是秦舞阳，他俩不就是荆轲么？
你别说，巨毋霸这种自身就是人间凶器的巨人若能接近王莽，还真能几步冲将上前，一个怀中抱妹杀将天子给勒死——谁能阻止得了他？
第五伦听说，王莽是十分小心谨慎的，每次外出，都要先派卫士在京师反复搜索，名曰“横搜”。始建国四年为了一次外出，竟在京师大搜五天！
孔仁很想从众人身上搜点什么出来，最后还是中黄门派人来催促：“既然已搜过两遍，陛下让右司命放人过去。”
孔仁不死心，只回头瞧了一眼皇帝身边的陈崇，说道：“不能让彼辈靠太近。”
于是，众人本来能上前二十步，因为第五伦抖了那一下，临时变成了三十步。
这距离，能模糊看到王莽身着玄衣纁裳的礼服，多用赤黄色，却不能看清上面的花纹，至于王莽的容貌，尽管左右的云母屏风撤掉，仍是难以分辨。而皇帝的声音也传不过来，得靠中黄门往返通报。
唯独巨毋霸例外，他声音太大了，能直接传到皇帝耳边，位于后面的第五伦和梁丘赐只觉得被声浪震得厉害。
在王莽与巨毋霸问对的当口，第五伦乘机瞥了眼方才吓到他的管子。那位司命礼官就站在他旁边十步外，这才看明白，虽然那东西形制有点像，但根本不是枪械。
第五伦总算想起来了，桓谭曾经提及，王莽为了压胜匈奴和各州郡的逆贼盗寇，在前年特地召集大臣们，祭拜天地后，以五色药石与铜铸造了一个“神器”，名曰威斗。铸斗日，大寒，百官人马有冻死者——这真是拿人畜性命献祭才制出的法器么？
威斗长二尺五寸，状如北斗，柄端雕有黄龙。每次出行，皇帝都让司命背负威斗位于左边，右边则是同样材质的“威节”。
第五伦稍稍安心，他实在心里有鬼，又总念着“王莽可能是穿越者”的梗，其实威斗和枪，就是井绳和毒蛇的区别。
不过，随着时辰变化，威斗的长柄还要旋转方向，结果刚才就对准第五伦了，你说巧不巧？
“怕不是真的灵验，知道我是个潜在的反贼。”
而这时候，皇帝王莽对巨毋霸的问对也结束了，巨人后退几步，而礼官和刘叠则引着梁丘赐和第五伦上前去。
皇帝居然是记得梁丘赐的，甚至知道他的祖先乃是前朝汉宣帝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的梁丘贺。梁丘贺死后陪葬于杜陵，这个家族也从东海迁到关中，这可将梁丘赐感动得不行。
至于第五伦，王莽简略提及了他的先师扬雄，言语中满是惋惜。
“予至今仍思与子云同为黄门郎之时，方今唯余予与颍叔（刘歆）。”
但也就简略两句话，第五伦是小角色，皇帝不可能留太多时间给他，今日召见，是因为从没听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说法，唤来看一眼，顺便想问一事。
中黄门过来传话：“陛下问，汝为何令士卒额抹黄巾？有何寓意？”
关于这个问题，第五伦早就想好对答之策：“臣乃列尉郡长平（长陵）县人也。”
“天凤三年五月戊辰，列尉长平馆西岸雍塞，堵住泾水不流，这是发生在臣家乡之事。”
也是导致张鱼、朱弟沦为孤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的惨剧。可在官方的说辞里，这却不是灾异，而是祥瑞！
第五伦今日也如此说：“当地贤良说，岸者，土也，对应我朝土德；泾河，水也，对应北方。此乃《河图》中‘以土填水’之预言，乃是恭奴即将灭亡的预兆！”
这可不是第五伦的原创，而是当年大司空王邑奉命去巡视灾情后，回来报的喜，群臣还为此事向王莽贺寿呢！
结果就是王莽信了这鬼话，灾不好好救，派遣并州牧宋弘等人率兵去到边境线上，等待匈奴内乱，乘机击灭。
然后这一等就是三年，直到去岁匈奴单于死，王莽才认为当初的吉兆终于应验了，这才推动了这场荒唐的战争。
第五伦也曾想过，王莽身居高位，知不知道底层的辛酸与猪突豨勇营中的惨剧呢？若是当众挑明一切，会如何？
想想算了吧，上一次进谏的严尤，已经被罢官撵回家了，更别说自己。
他继续禀报道：“如今出征在即，臣却是想起这预兆来，于是令士卒以黄巾裹头，意为土德之兵也，对上恭奴，一定所向披靡！以土填水！”
言罢，中黄门前去回复王莽，第五伦早就琢磨好了，新朝尚土，王莽也是个喜欢玩弄五德五色的，比如他女儿，就从定安太后改封黄皇室主。
所以在新朝搞黄色，很安全，很政治正确。
除非王莽真是穿越者，知道黄巾军，否则绝对是有赏而无惩。
话虽如此，但王莽赏赐的脑洞清奇，是第五伦万万没想到的。
却说王莽听中黄门回禀第五伦原话后，捋起冠旒远远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说道：“子云临终前没来得及作出的北征之赋，今日予却是从其弟子这得到了，此言甚善！赐麟韦之弁！”
此乃柔皮所制之冠，上面描绘了麒麟的鳞片花纹，乃是王莽让礼官制作的，据说符合周代古制，冠赐下后，第五伦千恩万谢接过戴上，心里却有些发怔：“就这？”
确实还有，王莽问了陈崇几句后，又道：“子云五代单传，二子俱亡，已然绝后，而蜀中并无他扬。五威司命，立刻遣人寻周时大夫伯侨，以支庶初食采晋之扬氏之后，挑选适合的男子，过继给子云作为后嗣，为其续上香火。”
从大司空王邑，到五威司命陈崇，都盛赞王莽这是兴灭继绝之举，仔细想想确实没毛病，但第五伦又觉得是画蛇添足——这件事明明可以由他以后来做啊，却被王莽抢先了。
末了，却远远见王莽又下了一道诏令。
“先有巨母氏出，壮勇胜过古之恶来、孟贲；后有第五伦黄巾之语，应天凤三年土填水之瑞，此皆乃祥兆也，恭奴可破！故予决意……”
第五伦打起精神，还以为王莽会给自己升官，封个黄巾校尉啥的。
岂料皇帝下一句让他大跌眼镜。
“使太师王匡麾下，北上三军精锐皆着黄巾，以应符兆！”
黄巾军不再专属于他了，被太师王匡夺了，第五伦顿时怅然若失，有种给人作嫁衣的感觉，而诏书下一句更让他“惊喜”。
“另封第五伦‘附城’之爵。”
……
梁丘赐愣愣地看着转眼就封了爵的第五伦，有些羡慕嫉妒，但立刻就换上了笑脸：“恭喜伯鱼了。”
第五伦也万万没想到，王莽确实是不按套路出牌，顿时觉得讽刺：“果然如常安民谣所言啊，力战斗，不如巧为奏。”
但比起那张伯松一篇文章导致两个列侯、七个里附城的封赏，第五伦还是大为不如啊。
且说这新朝爵位，公侯伯子男之下，还有一个“里附城”，理论上相当于汉朝的关内侯，享受一个里的封户。
因为大新封爵太众，导致子男满地走，附城多如狗，加上朝廷财政陷入困难，连伯、子、男都没混到食邑，何况是里附城。
第五伦听说，常安的里附城已经多达数百人，一些人迟迟等不来王莽屡屡拖延的食禄，只能去市肆里替人做帮佣谋生，将爵爷逼到这份上，也是历代罕见之事。
这时候又是一声巨响，钟磬再度敲击，第五伦这次寻觅着声音望去，却见敲钟的正是已从蜀地回来的掌乐大夫桓谭。你别看桓谭只是个乐官，无权无势，人家身上也挂着个“明告里附城”的爵位呢，所以根本不值得高兴。
且慢，刚才吓唬到自己的钟磬，就是你小子敲的吧！
第五伦对桓谭怒目而视，桓谭却置若罔闻，让乐官再敲了一声。
“天子博募有奇技术可以攻恭奴者，将待以不次之位，今有新丰客三人应募，各有破敌奇技，且登台试之！”
随着中黄门的呼喊，却有三人陆续登上了高台来，而最让第五伦在意的，是位于最后的那个人，还有几名郎官士卒帮他扛着笨重的物件，呼呼赫赫地攀爬而上。
那看上去是一架巨大的风筝，上面沾满了长长的鸟羽，色彩斑斓，还有木架和环纽机关，可以与人体相连。
第五伦看愣了，继被威斗黑漆漆管口吓到后，他今日第二次失了神。
“这是……滑翔伞？”

第84章 起飞
“臣的本领，是能够让大军渡水不用舟楫！”
中黄门道：“陛下问你，如何做到？”
“塞北河流很浅，只需将牛马用绳索连在一起，使其卧于河中，再在上头搭木板，如此连马接骑，能济百万师！”
登台的关东新丰客都号称自己有奇技，能帮到天子进攻匈奴，但第五伦听着总觉得滑稽。
第一位造桥大师刚说完，后面一人又跟上道：“臣的本领，是能造出一种药丸，让大军不持斗粮，只需服食药物，就能做到不饥不饿！”
第五伦听得发怔，好熟悉啊，这是传说中忍者们的……兵粮丸？
中黄门传话：“陛下问你，要如何制作药丸？”
那人应道：“此物应用雹突、宿麦、山芋、甘草、薏苡、稻米，全部磨成粉末，浸泡在酒中三年，待酒蒸干后，揉成桃子核一般大小，晒干后，一天仅吃三粒，便足够应付一日体力，不必担心耗费粮食！十万大军，可轻装远征！”
说着还掏出了黑乎乎的几颗小丸要进献给皇帝，王莽自然是不会吃这种东西的，一挥手点了右司命孔仁，让他试食——谁让孔仁已经被任命为“司命将军”，奉命监察北边呢。
孔仁捧着那黑乎乎不知搓了多久的“兵粮丸”，闻着还有点臭，他一咬牙一狠心，就往嘴里塞。
就水嚼碎吞服后，孔仁神情非常难看，足见味道之恶心，只是他拍了拍肚子，惊奇地表示还真有饱腹之感。
第五伦看着这小丑滑稽的表演，心中冷笑：“吔屎也能饱。”
接着上来的是第三位，也是第五伦最在意的那人。却见他头发稀疏，身着粗布衣服，肤色蜡黄，身材纤细小巧，四肢修长，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看上去倒是轻巧得很。
他自称名叫徐蜚廉，齐地人也，低眉顺目地朝王莽下拜稽首。
“陛下问，汝言能飞，一日可行千里，能窥匈奴虚实，可有此事？”
徐蜚廉有点紧张，哆嗦着应道：“那是乡人夸大只言，倒也飞不了一日千里，但能在高处起飞，从军阵之上掠过，尽观敌军虚实。”
群臣议论纷纷，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却觉得不能否定，说符侯崔发更道：“吾听闻，公输班曾作木鸢，以窥宋城，若能真能如此，敌阵岂不尽在我眼中？”
中黄门回报王莽，王莽只将手往高台边缘一指：“且试之！”
这高台起码有十余丈，跳下去不死也残，徐蜚廉只让人将他带来的“木鸢”送来。此物为木制构架，上蒙布匹，又沾满了长长的鸟羽，木架上有环纽机关，徐蜚廉将自己固定在上面后，双手死死握住两翼的环纽。
在众目睽睽只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后退、后退，一直退到第五伦他们在的位置，然后就仰头闭目不动了。
“为何还不飞？”梁丘赐垫着脚观望。
“他在等待风向变化。”第五伦如此猜测，总感觉自己就要见证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飞行试验了。
说话间，风向已变，却见徐蜚廉猛地向前奔跑，冲刺到高台边缘，一跃而下！
“噫！”
台上从群臣到郎卫，没想到他真的敢跳，连忙涌至高台边缘去看，连王莽都没忍住站起身来观望。
却见徐蜚廉借着风力，倒是没有直接坠落摔死，而是斜向下滑行，宽大的木鸢布羽尽可能地展开，身体尽可能绷直。
借着风力帮忙，他一直滑翔了百来步距离后才落地，已经十分不错了，只是降落显然没练好，在地上摔了好几个跟头，人倒是没大碍，滑翔木鸢却摔坏了。
第五伦替此人松了口气，今日三人，也不全是江湖骗子，但他们所献技艺自娱自乐还行，想用在行军打仗上，就是一万个不靠谱。
等徐蜚廉灰头土脸回到台上向王莽谢罪时，王莽却不以为忤，只道：“予听闻，墨子在鲁山，斩木为鹞，制作三年而成，却只飞一天便坏了，与今日之事颇类。”
虽然知道这三人所献奇技都不可靠，但王莽却故意表现得十分高兴，将三人皆拜为理军，赐以车马，加入大军。
毕竟，这些江湖技艺若能糊弄大头兵们，倒是能涨点士气。
第五伦偏头问道：“校尉，理军是何职位？”
梁丘赐解释说，这大概相当于军中顾问，是个虚职，他只摇头道：“只望彼辈切勿要来我军中。”
好了，这下北征大军中，不止有黄巾力士、猪突豨勇和“巨人”，还多了“造桥大师”，“兵粮丸”以及这“空军”。简直一应俱全，第五伦只觉这一幕又荒谬，又现实。
“差个撒豆成兵，就齐活了。”
而另一边，好不容易从那黑乎乎的兵粮丸口味中缓过气来的孔仁，却不忘远远看着第五伦，向一旁的陈崇低声讥讽。
“若当初扬雄投阁时有此技，就不会摔断腿了！”
……
“站住！”
皇帝的召见结束，第五伦刚下了高台，身后就传来呼喊，回头一看，却是方才还在上头指挥乐官敲磬的桓谭追了过来，手中还捧着一个褡裢，就塞到第五伦手中。
“这是严伯石的信，他要归郡去了，唯恐见不到你，便让我捎来，回营再拆开。”
第五伦应诺，但在褡裢里又摸到了好多硬邦邦的竹简。
桓谭道：“还有几本兵书，伯石说，他如今已经失职丧权，在朝中说不上话，帮不到你，这些兵法，或许对你有所裨益。”
看来他身不由己卷入旋涡后，不仅结仇敌人，也有了朋友啊，只作揖道：“君山大夫替我谢过严公。”
等了一会后，见桓谭仍面色如常，第五伦感到奇怪：“君山大夫就与我说这些？”
桓谭提了一下腰间挂着的剑，皱眉道：“你以为，我喊住你意欲何为？”
第五伦道：“我今日在高台上谒见天子，言语近于阿谀，面对不合时宜之战、诸多荒唐之事，却一言不发，我还以为，君山大夫要来教训我了。”
桓谭哑然而笑：“你以为，我是那种愤世嫉俗之辈？”
难道不是？桓谭给第五伦的印象，就是个狂士喷子。
桓谭却摇头：“老、庄亦是狷狂，但他们却只目睹周、楚之恶政，未曾捐身强谏，伯鱼，你对我误会很深啊。”
桓谭与第五伦走着，对他说起自己的过往来：“前朝哀帝时，我不过小小郎官，与傅皇后父孔乡侯傅晏相善，当时董贤宠幸，而傅皇后日益失宠，傅晏来问我对策，我便如此教他。”
“刑罚不能加无罪，邪枉不能胜正人。不如谢遣门徒，务执谦廉，如此才是修己、正家、避祸之道也。”
“修己、正家、避祸，这也是我的处世之道，别看我曾讥讽那公孙述，可你若要我当面强谏天子，指出天下弊病，恕桓谭不能，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自己尚且如此，又岂会苛求于他人？”
第五伦了然，看来自己确实理解错了桓谭，能历经成哀王莽而平安，他确实深韵自保之道，平素的嬉笑怒骂后，是一颗聪明的心。
他绝不会做交浅言深之事，只有对认为值得好言相劝的人，才会实话实说。
桓谭倒是理解第五伦的作为：“你今日虚与委蛇，面谀于天子，是因为陈崇于你有逼死亲师之仇，过节已经结下，以陈崇、孔仁小人之行，势必斩草除根。若不设法自保，只能引颈待戮。”
“如今入了皇帝之眼，让他记住了你，得附城之爵，算是稍得喘息。而五威司命之势，主要在常安六尉、六队，于军中并无势力，等你到了边郡，反而更加安全，只是要小心孔仁，他被任命为司命将军，监督大军，可能会刁难你。”
桓谭又指着第五伦道：“话虽如此，但还是要守着初心，修己正行，切勿让泥污沾染太深，否则，我可要替子云好好痛斥你！毕竟子云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
第五伦一笑而过，桓谭于他，更像是一位诤友，他以后称呼也不加“大夫”了，直接喊字。
说到这第五伦想起来：“君山也有附城之爵，不知是因何功勋而得？”
桓谭翻了翻白眼：“居摄之时，翟义举事于东郡，当今天子作伪摄皇帝，心虑内外之敌而不能食，昼夜抱孺子告祷郊庙，又放《大诰》作策，表明自己只是效仿周公摄位，一心匡扶汉室，绝无不臣之意。”
“当时我是谏大夫，奉命将安汉公至诚之言宣扬于天下，终止翟义的‘诽谤’。”
第五伦了然，当时桓谭，俨然是王莽集团的宣传部长，在平定翟义之乱里派上了用场，所以王莽禅代后才论功行赏，封他做附城。
可等到王莽终于不满足于践祚，踏出了那一步，无疑是狠狠打了桓谭的脸，当初有多么相信安汉公卖力宣传，事后就觉得有多恶心。
若当年桓谭愿意，以他的才学，扶摇直上青云，位列九卿不要太轻松。但之后桓谭却缄默无闻，与新朝若即若离，大概也和扬雄一样，看清后死心了吧。
“敢问君山，上一次领到附城之禄，是什么时候？”
第五伦听说，国公岁钱八十万，侯、伯四十万，子、男二十万，附城也有十万，蚂蚱腿小也是肉啊。
桓谭没好气地说道：“十多年了，就领到过一次。你也一样，不管封到哪个里，那些书面上的食禄，永远一拖再拖，皆以地理未定为托词，只是先赋茅土，却根本到不了手中。”
所以王莽就是空手套白狼，只是给第五伦一顶麟韦之弁，一个空爵而已喽。
第五伦要回营去了，二人即将作别时，桓谭却又喊住了他，解下腰上的剑扔了过来。
顺势接过，入手沉重，剑鞘十分质朴毫无装饰，可等第五伦抽剑一看，才知道此物不俗：寒光闪闪，吹毛可断，是一柄好剑！
比起第五伦所佩那柄锋利还不如菜刀的环首刀，不知强到哪里去。
“君山，这是……”
桓谭道：“此乃常安王君大所铸之剑。”
难怪做工这么精良，第五伦知道，王君大是出了名的剑匠，据说他在始建国五年时，曾为皇帝王莽铸了一剑，名曰：“乘胜万里伏”。
王莽十分喜爱，乘胜万里伏便取代前朝的高祖斩蛇宝剑，成为新的天子剑。
桓谭道：“扬子云工于赋，王君大不止能铸剑，还有一身好剑术。我当初欲从二子学，子云告诉我，能读千赋则善赋。”
“而王君大则说，能观千剑则晓剑，倒是有不谋而合之妙。这柄剑，便是王君大赠我的。”
第五伦推辞道：“太过贵重了，王君大之剑，何止十万，百万都有市无价啊。”
桓谭摇头：“我不过区区酸儒文士，带着此剑在常安，最多用来投掷家中硕鼠，实在是太委屈它了。倒不如让你来用，外击胡虏，内诛奸吏，让它饱饮鲜血罢。”
说罢，桓谭朝他拱手道：“伯鱼，此去边塞，不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第五伦收下了剑，向桓谭长作揖。
而桓君山已仰天大笑，转身便走：“因为，我很想看看，你往后是否能成为子云所期盼的……”
“天下之士！”
……

第85章 剿匪
虽然附城之爵被桓谭说成是“无用”，但回到军营时，第五伦还是感觉到了不同。
最明显的就是同僚和下属们的态度，梁丘赐简直要将第五伦引为亲信，和颜悦色，因为他亲见皇帝与第五伦问对了好几句话，俨然简在帝心，同级的几名军司马则对第五伦侧目而视。
而下吏如军候戴恭，在第五伦入营时，更是夸张到蛇行匍伏，四拜跪谢，对第五伦诚惶诚恐，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皇权就是如此魔幻，哪怕只是和皇帝说了几句话，得了一点并无实用的赐予，便好似也变得高人一等，所有人都盯着那顶难看的麟韦之弁，目光敬畏。
这下戴恭明白，梁丘赐是绝不会为了自己和第五伦翻脸了，便诚惶诚恐地向第五伦稽首告罪。
倒是第五伦面露诧异：“自我入营以来，戴军候一直倾心相助，何罪之有？”
也不知这是故作糊涂还是什么打算，戴恭更慌了，一味地顿首，表示年纪大了，不宜再担任军候之职，希望能调走。
第五伦现在却死活不让戴恭走了，戴恭辞了三次，他拒绝了三次，又当着梁丘赐的面与之对饮，算是一笑泯恩仇。
可背地里，第五伦却摸了摸桓谭赠他的利剑，瞥着戴恭暗道：“你若走了，我拿谁的血来祭剑？”
本营两个月内减员三百的锅，这累累血债，戴恭至少要背一半，第五伦决定到了塞北再收拾他。
但在此之前，借着今日的势头趁热打铁，第五伦对中层士吏、当百的置换得以顺利进行。小本子上打&#215;的恶吏们沙汰一空，关键位置统统换上了自己人，营中面貌为之一新。
这八百余人，算是从上到下，牢牢控制在第五伦手中了。
是夜，第五伦打开了严尤托桓谭交给他的包袱，却见有兵书数卷，皆是《尉缭子》，每一卷里的墨字外，还有严尤平素观书时用朱笔勾勒的体会心得。
再展开那封信，却是严尤告诉第五伦一些关于这次北征之役的内幕。
严尤以为，十年前那场十二将军伐匈奴之役，王莽效仿了秦代抵御匈奴的“无策”，不忍小耻而轻民力，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
而这次出征，与上回不同，算是吸取了一点教训，人数没有那么多，精锐之师数万，猪突豨勇则作为羡卒，去前线转运粮秣，不参与作战。
“应是欲效仿汉时卫、霍之事，深入霆击，创伤胡虏，以求置换单于。”
这也是十年前严尤的提议，但王莽没有同意，这回算是重新拾起了当年的方略。若能达成这个目标，然后就是按照王莽的梦想，求得呼韩邪单于子孙十五人，将匈奴划分为十五个国家，以胡制胡，使边塞永宁。
“哪有这般容易？”第五伦摇摇头，就靠这充满魔幻和荒诞色彩的军队？出塞给匈奴送人头吧。
严尤已经被撤职数月，但毕竟在军中有人脉在，知道一些内幕，也与第五伦通了气。
且说十年前那场未能打起来的战争未曾伤敌一毫，却自损八百，二十万大军驻扎数年，导致并州地区经济彻底败坏，加上缘边大饥，人相食，导致边民流入内郡，这种现象至今仍没停止。最终引发了五原、代郡两地的逃兵、农民聚集起义，多达数千人之众，虽然平定，但时至今日，在北地、安定等处又出现了类似的情形。
所以这趟北上，王莽有两个目的：作为主力的太师王匡部数万精锐想趁着匈奴单于更替的当口，心存侥幸试试能否一劳永逸。
其次，十万猪突豨勇被更始将军组织起来训练，皇帝答应解除他们的奴隶身份，开赴边境，一边为太师的部队运送粮秣，顺便承担清缴缘边盗贼的任务。
好家伙，王莽这是要内外同攘，名为抗击外敌，实为“剿匪”啊！
诚然，相比于遥远的海岱、荆楚，有直道与常安相连，能威胁腹心的北方新秦之地，更让朝廷在意。
但王莽以为，一份诏令解除奴籍就能让人死心塌地？他恐怕还不知道，猪突豨勇们真实的状况吧。
“简直是用油去浇火，这缘边‘盗贼’怕是越剿越多。”
得知自己不用去塞外和匈奴作战，第五伦心中一喜，同时也寻思开来，开拔缘边运粮、镇压起义，这是否是自己乘机壮大力量的机会呢？
他拍了自己脸一下：“莫要贪心，一步步来，还是先将这八百人好好训练，先别提上阵能战，勿要行军途中便一哄而散就好。”
又过了两日，梁丘赐召第五伦前去营中，说是接到了更始将军廉丹的命令。
“其一，那日从高台一跃而飞的理军徐蜚廉，会加入本曲同行。”梁丘赐脸上像吃了只蟑螂般难受，他瞧不上那些所谓理军，觉得是江湖骗子，岂料还真塞了个来。
而其次，便是要他们开拔去常安以西的茂陵附近驻扎，再训练半个月后，于二月初一上路。
“校尉，吾等西去驻扎，如此看来，应是被分到了西北方的郡？”第五伦刨根问底。
只不知是何处，别给他整到河西敦煌去就行。
梁丘赐现在已经没法将第五伦当普通下属呼来喝去了，反而有点倚重他，遂低声告诉了第五伦实话：“吾等要去的，是威戎郡！”
威戎就是北地，第五伦恍然后忽然想到……
“要去剿的‘缘边盗匪’，不会是马援、万脩他们吧？”
……
大军开拔，是第五伦最紧张的时刻。
不是因为尚且遥远的敌人，而是怕关在营中还算安分的猪突豨勇们一旦动起来，就会乘机集体溃逃。
所以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各营的兵丁启程时，竟是用绳索系累，一个连一个，如同囚徒。
第七彪来询问他：“军司马，吾等系不系？”
第五伦犹豫了很久，最终咬咬牙道：“不系！”
大新又不是大秦，平日就吃空额严重，行军途中跑个两三成的人是常事，主官也不会有任何惩罚，只要你到了地方能有人完成任务即可。
宣彪闻言，松了口气，下拜顿首：“下吏一定尽心巡视，确保无人遁逃！”
“一天少于十人就不错了。”第五伦摇摇头，想保证一个人都不跑，没人敢打这包票。
第五伦对本营士卒还是有信心的，半个多月里，他将众人的伙食从每月二斗半提高到了六斗，在跟校尉梁丘赐扯皮许久后，要来了每人一套的冬衣。衣食得到确保后，非战斗减员也迅速减少，不必每天抬几个死人出营了。猪突豨勇们就算逃走，流亡的生活也不一定比现在好。
在开拔前，第五伦更承诺：“他营皆系累士卒，唯独我不愿如此，只因诸君乃是我的下属，不是奴婢囚徒！第五伦在此以自己的孝义，当着皇天上帝的面发誓，此去缘边，必士卒先食而我后食！诸君吃什么，我吃什么！”
这是承诺同衣食了，虽然第五霸说刚进营时这招没用，但在大军行进途中，如此做会让士卒们稍稍安心，他们最怕的是路上遭到拉壮丁时的虐待，性命不保。
这年头大部队赶路是极慢的，去茂陵一百多里路，第五伦轻骑两日可达，如今却要分成五天走。
这一路上，第五伦行在最后，让宣彪在前，第七彪、臧（zāng）怒带着私从和亲卫们在途中来回巡视，有形的绳索虽不系，无形的镣铐还是要的。
因为盯得紧，首日数十里路程，只有十来人试图逃跑，都被拦了下来，第五伦一一与他们详谈，又听了好多凄惨的故事。
虽然有心放众人走，但这个头还是开不得，否则八百人能一夜尽散，第五伦让这几人罚一顿饭了事。
第一夜住在新丰以西的昌陵附近，这其实是一座空陵，没埋任何人，乃是汉成帝在陈汤怂恿下修的，结果修到一半才发现耗资太大，且地势低洼难以填平，于是只好废弃。
到了次日清晨，守夜的人第五平旦来禀报，说昨天就试图逃跑的那人，又跑了一次。
这回第五伦就不留情了，让第七彪当众狠狠责打此人，但他转头又带着医药去看望，亲自为其上药，将逃亡者感动得不轻：“小人实在愧对司马，我再也不逃了。”
士卒们看在眼中，经过这一反复，第二天、第三天行军时，试图逃跑的人减少到了个位数。
第二夜在渭南虎圈，第三夜则到了长陵兰池宫。
在这，第四咸已经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几车粮食等候，第五伦出自家的血，让士卒们饱食一顿，同时再度承诺，在茂陵驻扎的时候，日子不会比鸿门差，等出发去威戎郡时……
“本司马就算是卖马、卖剑，也会确保诸君有一口吃食！”
人心都是肉长的，于是到了第四天，竟奇迹般没有出现逃亡的人，直叫第七彪啧啧称奇，觉得是极其罕见的事，足够让他吹一年了。
倒是第五平旦等人抓到了十来个割断了绳索逃亡的人，来自前头行进的营，甚至有人听说第五司马仁善爱兵，特地溜到这来，希望能投靠他。
要投我，等到了威戎郡，各营各驻一县，天高皇帝远时再投啊！
第五伦断然拒绝，让第七彪将人放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他们第四夜宿于杜邮，第五夜抵达茂陵。在先行抵达的梁丘赐营中开完会后，第五伦才知道，梁丘校尉麾下，最夸张的一个营，才走了百余里，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试图逃跑。
其中一半侥幸成功，跑得没了影子，另一半则被打得死去活来，甚至还插了十来颗脑袋在矛上威慑其余人。
梁丘赐倒是觉得第五伦对猪突豨勇们太好了，隐晦地暗示道：“其实人越少，空额便越多，分到手的粮食却不变，如此剩下的人才能吃得饱，有战力啊。至于缺额太多，等到了威戎，从当地招募即可，三条腿的驴儿不好找，两条腿的流民还不多得是！”
“若是伯鱼不忍，那些至于逃走的人，尽管放他们跑就是了，说实话，在关中依附豪强、沦为佃农，也比去边塞吃沙子强。”
这就是大新的军队文化么，第五伦不置可否，只管控制好自己那一部分，但回到驻地后，也告诉第七彪等：“眼下才走百余里便如此，稍后前往威戎，可是要走两千里路，沿途险恶较关中更甚。届时若有三番五次欲逃的，让私从假装追一追，便放他们走罢。”
到那时，体质虚弱实在没法行军的，第五伦甚至会故意放他们走，乱世将至，都不容易，能活一个是一个。
戴恭自从数日前开始，就变得极其积极，为第五伦来回奔走，在他协助下，营地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他们要在此驻扎十天，从营地向西眺望，能看到茂陵高高的山尖，据说附近还有卫霍两位将军的陵，只是第五伦没时间去看。
按理说，军中并无休沐之日，但第五伦却发现，扎营第二天，旁边几个军司马就带着亲信溜出营，去茂陵城里快活，而梁丘赐明明知道，也压根不管。
于是，在叮嘱宣彪等人看好营垒后，第五伦也抽空向梁丘赐告了个假。
梁丘赐问道：“伯鱼去茂陵城中作甚？”
“有事。”第五伦含糊地回答，梁丘赐却立刻面露理解，笑得很暧昧。
梁丘校尉很干脆地批准了，这位与旁人不同的下属，终于还是展露出他庸俗平凡的一面，看来也并非油盐不进。
第五伦出了营，带着几人轻骑前往茂陵。既然目的地是马援、万脩所在的北地，那么在临走前，他得去见一个人。

第86章 好马配好鞍
茂陵城乃是第五伦继常安后，见过最大的城市。
城内道路纵横交错，路旁遍种白榆，桂树夹道而生，高冠华盖，往来如云。
路边是石垒的沟渠，渠外楼阁相邻，青色的酒旗迎风而飘，沽酒叫卖声不绝于耳，高冠宽袖的士子，华服的豪侠贵人出入其间，还不时有人醉醺醺着摇晃出来。
拥有能比拟常安富庶，却没有京师的种种限制，来自长陵的第五伦也只能承认：“渭北诸陵，茂陵最盛。”
茂陵在诸陵中的地位，就如同汉武帝在汉朝历史上超拔出群一般。据说若不算流动人口的话，茂陵户籍已经超过了常安，只是分散在县中各处，并非集中一城。
反正这茂陵城里，随便一家都不是一般人，其世家则好文礼，比如朔调连率耿氏、并州牧郭氏；豪杰则游侠通奸，最出名的自然是原涉大侠；还有许多宿儒名流，俨然藏龙卧虎之地。
在城内问路，来到本县甲第里外，却见里聚规格繁华不亚于常安尚冠里，显贵之家多居住于此，入里后找到了马府位置，但见康庄之衢，朱门大户。
第五伦还特地回头看了看，果然，与马府一巷相邻的，正是“公孙府”，却是导江卒正公孙述家。看来公孙述确实与马援是发小邻居，乃是与自己抢人的竞争对手啊。
“不过马援遇事却并未去投奔公孙述，更没让他知晓去处，看来公孙述口中二人的情谊，也没那么深。”虽然自己现在的实力与公孙述天壤之别，但第五伦还是很希望能拉马援入伙的。
身后随从持着礼物，第五伦让第五福上前叩门，过去一年里，他可奉命来过许多次，早就跟马府上上下下混熟。
得知第五伦亲来，门子应诺后连忙前去禀报家中主事的马氏淑女。
按理说，这马府怎么也轮不到马老四的女儿来当家，只是他家情况特殊：马援的长兄马况早卒，留下马援的嫂子也多病，第五福来了几次，都没看到人影。
而马援的二兄马余，当初在五威司命府拉了第五伦一把，如今官至中垒校尉，管着中央军：北军一部，一家人常在常安，很少回来。
马援的三兄马员就更远了，官至增山（上郡）连率，上郡就在第五伦心中的大本营列尉郡北边。
而马援这厮又为了一个男人弃家跑路，他的妾室不好出面迎客，儿子又年幼，马氏淑女只得挑起大梁。
少顷，马家中门大开，邀请第五伦等人入内，走过庭院后，马氏淑女已站在堂门阀阅之下迎客。
距去岁在宣明里一别，第五伦已经一年多没见到她了，少女今岁年已十六，个子稍稍高了点，今日穿了件宽袖紧身的绕襟深衣，衣服几经转折，绕至臀部，然后用绸带系束，衣上还绘有精美华丽的雏鸟纹样。
她容貌也长开了些，但幼感仍在，颜色敷愉礼貌，躬身道：“先时收到第五氏许多礼物，妾本欲择日前去拜谢，岂敢令君子先行登门？”
第五伦拱手道：“不经通报前来已是失礼，只是军情如火，若不抓紧今日，恐怕就没机会了。”
马氏有些诧异，门外人杂，也不多问，只邀请第五伦入于北堂，里面一片暖和，第五伦送来的煤炉烧着狗头炭，地上铺着名贵的毡毯氍毹（q&#250; shū）。
在氍毹之上，马氏淑女伸腰再拜跪，问第五伦平安：“年前惊闻君子师丧，妾遣人前去吊唁，之后又听闻君子上书请缨入伍，先护送师柩回蜀中，这之后便许久未听到消息了。”
“遣人去第五里打听，才知君子已去鸿门入于军伍，如今莫非已要开拔？不知前往何处，又要去多久？”
言辞里小心谨守礼节，但还是掩盖不住她话语里的关切。
过去一年她独自管着一大家子，必须做到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虽然强撑着主事，但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夜深人静时还是会委屈流泪，可恨父亲来过一次信就又没音讯了。
倒是第五伦对她家颇为关心，隔三岔五遣人送土产过来，常附带书信一封。二人的书信交流最初尚且拘谨，可次数多了后，若是一两月收不到信，却也有些怅然若失。
只是今日见面，言语间却没有书信流畅，马氏反而有点紧张。
第五伦没白跟扬雄学了一年，一些诗句现在已是信口拈来，他知道马氏淑女信中喜欢引用诗，遂摇头道：“王事靡盬（gǔ），不遑启处，征役没有休止，哪能有片刻安身，何时回来实在不知，也许三载，或许五年？”
因为某种原因，这首诗是马氏淑女最熟悉的，她顿时颇感难过：“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这离家之情，妾虽不能身受，却也感同，吾父亦是如此，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第五伦笑道：“不过我此番的去处，正好是威戎郡。”
马氏了然，屏退下人，只剩下她弟弟在堂上玩耍，外加一个老傅姆侍候在外以避嫌：“如此说来，君子或有机会能见到吾父？”
第五伦道：“或许吧，届时吾等各营会分开驻扎在各县，我会争取前去特武县，与文渊也能相互照应。”
马氏稍稍松了口气，再度欢喜起来，谈笑未及结束，她又左顾敕令中厨，让他们备下粗饭，莫要耽误了。
“饭食不必置办了，我夕食前必须回到营中。”第五伦道：“淑女可有书信物件，要我带去给文渊？”
让下人置酒，清白异樽，她还亲自为第五伦斟酒，酒入杯中涌生泡沫，随即又消散，犹如花之华疏，像极了此刻气氛的暧昧。
虽已让目光故意不对视，但偶尔一瞥，瞧见第五伦近在咫尺。或许是屋内煤炉烧得太烈，或许是氍毹太暖，马氏脸色显得有些绯红。
但还是稳住手，酌酒罢了，马氏向第五伦敬酒，自饮一盏后，面色更烫了。
今日时间总觉过得极快，第五伦告辞将行，马氏也将写好的信交付于他，第五伦看了一眼，仅有一份，看来只有给马援的，却没有他的。
除了信外，马氏让仆从持着他物过来，却是一整套的马具。
矮鞍上银勒金涂，鞯则文罽玉缨，外加短辔长鞦，一应俱全，都是好东西。
“是要我带去给文渊？”
马氏垂首道：“家父素来爱马，年轻时便喜欢豢养名骏，有客人来，在谈话中只要提到马，他便勃然兴起，与来人大谈《相马经》，末了总要邀客人一同去看马，有时还当众搬鞍持辔，去郊外驰骋。”
“家父远行，家眷不带，骏马和马具却不能缺少，他定是自带了有，自不必家中送去。”
言语中有对父亲的思念，但也有一丝丝的抱怨，马氏将鞍鞯送到第五伦面前：“这一副，却是赠与君子的，一年间，妾与弟承蒙君子照拂关切，无以为报。”
第五伦推辞道：“此礼太为厚重，我当不起。”
马氏将它们捧得更高，都及于眉毛了：“君子受得，好物当归于壮士，唯望君子早日得胜归来。”
“借淑女吉言。”第五伦郑重接过，笑道：“或许我会将文渊一并带回。”
马氏废礼送客而出，按照汉时规矩，虽然妇女能自己迎客，但要把握分寸，送客不能太远。于是她足不过于门枢，只遥遥略再拜跪，直到第五伦身影在里巷中远去，中门才缓缓合上。
第五伦也回首而望茂陵，这是他在边塞苦寒之前，感受的最后一点温馨和繁华了吧。
手指轻轻抚过还带着温暖的鞍鞯，第五伦甚是喜爱，心道：“看来我去了塞北，得按图索骥，照着这鞍鞯大小，寻一匹合适的马儿了！”
……
天色还早，第五伦与随从一路驰骋，行至军营附近时，却见到土丘上有几个人站在那，对着营垒指指点点。
“汝等何许人也，何故窥探军营？”
他皱起眉过去问及几人身份，其余几人都有些慌张，唯独为首那个相貌丑陋，身着儒服的士人十分镇定，只道：“小人平陵方望，与伴当路过此地，遥望见到营垒，一时好奇，故驻足而观。”
平陵第五伦知道，就在茂陵隔壁，但这方望却不曾听闻，遂好心劝道几人：“天子有诏，方出军行师，敢有趋攘犯法者，辄论斩，毋须择时，直到灭亡匈奴后方停止，近来营垒管控甚严，汝等勿要靠得太近，否则定遭缉捕！”
方望等人应诺，只在第五伦走后，方望满脸谦逊重新变成了不屑，又垫着脚望了猪突豨勇营垒几眼，只对旁边几位友人预言道：“以此乱军杂兵北上，休说击灭匈奴，只怕会自乱阵脚，重创缘边，我看这新室不仅东、南有吕母、绿林之殃，北方也要大乱了。”
而等第五伦抵达营中向梁丘赐复命时，却见梁丘校尉一脸踌躇。
第五伦一问，他才说道：“伯鱼应当知晓，吾等作为羡卒，要与正卒一同出发，吾等为彼辈运送粮秣辎重，而正卒则盯着羡卒，勿令猪突豨勇逃跑。”
第五伦知道，所以他们才在茂陵等待正规军，一整个曲明面上五千多人，也要划归一位“裨将军”统帅。
梁丘赐道：“上命已下达，统领吾等的裨将军，乃是韩威！”
第五伦记起来了：“莫非是那位曾向天子上书，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横行匈奴的韩威？”
“然也，他扬言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虏，无异口中蚤虱，所以被封为‘吞胡将军’，从威戎进军。”
梁丘赐满脸惆怅：“吞胡将军行军急切，又瞧不起猪突豨勇，这一路上，吾等怕是要没好日子过了！”
……

第87章 假摔
“大父，孙儿蹉跎数十年，如今终于有机会，恢复韩氏荣耀了。”
吞胡将军韩威是一位老将，岁数都六十九了，他胡须一大把，但在营中独处时，对着桑木灵位一口一个孙儿，若叫外人看见定觉滑稽。
韩威的祖父名叫韩延寿——在还没单名规矩的汉朝是一个烂大街的名字，他家亦是阔过的，韩延寿曾担任过淮阳、颍川、左冯翊等地太守，颇有贤名，深受百姓爱戴。只可惜后来遭萧望之弹劾，汉宣帝那昏君误听奸佞之言，导致韩延寿被判处死刑。临刑前，吏民数千人伴送韩延寿到渭城，老少扶持车毂，争相献酒寄情，韩延寿不忍拒绝，共饮酒一石有余。
然后就在醉后的状态下，对送他赴死的三个儿子下了遗嘱：“汝等切勿为吏，重蹈老夫覆辙。”
三子引以为戒，都辞职不仕，韩氏就这样当了一代人的白身，韩威虽然没见过祖父，但经常听父亲叔伯讲述他的故事，对汉家十分痛恨，等到新室代汉时，他拍手称快，也将祖父的叮嘱抛在脑后，出仕为官，积极为王莽镇压各地复汉宗室。
只可惜他出仕晚了些，在陈旧的官僚系统里难以出头，混了多年仍只做到校尉。
于是韩威一着急，便在上疏里大放豪言，欲效仿汉时李陵，横行匈奴，五千灭胡！
王莽最喜欢这样的壮士，当即提拔他做了吞胡将军，只可惜那两年朝廷和匈奴没打起来，直到今日，韩威才得以出征。
“此役若成，我便能越过裨将军，再升几级，恢复家门二千石的荣耀，甚至能够封侯、伯。”
这时下吏来禀报，说各曲、营的校尉、军司马都已汇集在营中，韩威遂披挂威武的甲胄，大步抵达主帐，里头十余人纷纷起身作揖：右边是正卒的校尉，左边则是羡卒、猪突豨勇的校尉梁丘赐，第五伦则在梁丘赐身后。
“诸君免礼。”
韩威扫视众人，尤其是梁丘赐和他身后几位军司马，目光在第五伦身上还停得久了点，那顶麟韦之弁着实显眼。
韩威先说了一堆国家大义，天子圣明的话，又道：“吾等此去威戎郡北边上河农都尉（银川），全程两千八百余里，要走几日，每日在何处歇息，都得定下。”
“依本将军看，每日行四十里，七十日走完，四月中旬抵达，何如？”
此言一出，帐内校尉、军司马们顿时暗暗叫苦，这韩将军也太急了，梁丘赐小心翼翼地禀道：“将军，一舍三十里乃古之常法，四十里会不会……太多了？”
第五伦这些时日读了严尤给的兵法，孙子早就说过：百里而争利，如期抵达的只有十分之一；五十里争利，能按时抵达的只有一半；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如今韩威非要赶四十里，就意味着掉队同样会很严重，而士卒们也会格外疲劳。
韩威却不在意士卒死活，肃然道：“若是行三十里，须得四月底才能抵达上河农都尉，军情如火，耽搁一天，匈奴就可能结束内乱，恢复安稳，如何能不急？此事就这样定了！”
定好行军期限后，便是分配各部位置，毕竟两个校尉加起来万余人，而道路狭窄，不可能一窝蜂前进，总有先后之分。
韩威在军中多年，还是很熟悉这些基本常识的：“军分兴军、大军、踵军。兴军在大军之前一日而行，作为前锋开道。踵军在大军后而行，护我后路，同时收捡掉队之人。”
他点了最倚重的军司马做了兴军，又道：“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须得有一营猪突豨勇，与我兴军同行，不知梁丘校尉麾下，可有勇锐之士主动请命啊？”
韩威也不等人起身，却点了麟弁者的名：“第五司马，你前些时日，可是当着陛下的面，在三军前出尽了风头，麾下士卒被评为最有秩序，可愿担此重任？”
营内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羡慕也有嫉妒，倒是第五伦不紧不慢起身，韩威这才看发现，他右手胳膊吊在白色的麻布上，看上去似是折了，腿脚也一瘸一拐的。只走到大帐中央，咬着牙勉强下拜。
韩威诧异：“第五司马这是出了何事？”
“近来新得了一套鞍鞯，试马时不慎摔了。”第五伦满脸羞愧：“将军重任，下吏本应领命，只是我如今手脚不便，恐怕要养上数月，若与兴军同行，唯恐耽误军情。”
“躺在辎车上让士卒拉着不就行了？”韩威不太高兴，板下脸道：“大丈夫为国效命，难道会因为些许小伤而退缩么？”
这要看是哪国了，若是两千年后，国家有召，再怕也得咬着牙上，可若是要为你大新抛头颅洒热血……
第五伦宁可做个胆小鬼。
他叹息道：“敢告于将军，不止是身体不允，下吏竟在大军开拔前坠马，此不祥之兆也。我恐怕和李广一样，是个数奇之人，岂敢再做兴军？我殒命于道也就罢了，就怕坏了将军大事。”
此言说得营内众人颔首不已，第五伦这是有依据的，他翻阅严尤所注兵法时，发现除了行军布阵外，里面还有大量关于祭祀、禳祷、诅咒、厌胜的花活，却是属于“兵阴阳”的内容。
比如挑选什么样的人做前锋，是很有讲究的，第五伦临行之际坠马，有些不太吉利，确实不适合担此重任。
韩威只好作罢，暗道：“本以为第五伦主动请缨参军，和我一样是位勇者，想提携他一番，吾等一同出塞奋击匈奴，立下大功，岂料却是个数奇胆小之辈，惜哉！”
吞胡将军心里仍有些不高兴，扫视营内冷笑道：“既然第五伯鱼不愿当鸡头，那就让他做牛后罢！”
……
倒是第五伦，一瘸一拐回到自己营内，只剩下第七彪、宣彪等人时，伤却立刻好了过来。
原来的这是学战国时的秦相张仪，堕车坠马啊！
宣彪很关切地问道：“司马，吾等被安排到了哪一部？”
“随踵军同行。”虽然被怒其不争的韩威一杆子撵到后头，第五伦却笑得可开心了：“后大军一到三日而行，吾等可以多休憩数日，再不急不缓上路了。”
第七彪重新进入行伍后，对功名还是有几分渴望的，有些不理解第五伦为何要佯装坠马示弱，嘟囔道：“宗主，这其实是个好机会啊，若能作为兴军，得了韩将军青睐，往后说不定会向朝廷进言，提拔你做校尉！”
第五伦摇头：“我现在的本领，能治得了一营，却治不了一曲，去奢求高官厚爵何益？”
他解下胳膊上的吊布：“兴军必须赶在大军前一日，若是路上遇到道路损塞、桥梁破损，还得临时修葺，而正卒们一向瞧不起猪突豨勇，重活累活肯定都扔给吾等来做，到了地方还要为彼辈张罗饭食。”
正卒倒是轻装上阵保持战斗力了，但他们这些羡卒却得累死。
虽然不管分到哪部，这些事都免不了，但随兴卒而行压力最大。
“兴军为了赶得及时，每天要走的就不是四十里，而是五十里了。正卒多备车马，而猪突豨勇们呢？只有两条腿，还要推攮辎重粮食。若是赶不及兴军耽误了军情，必遭申饬，若是强行赶上，以营中士卒的体力，两个多月下来，恐怕将有一半的人横死于道！”
诚然，也有其他军司马宁可多死点没用的猪突豨勇，也要得到韩威赏识，但第五伦不需要，他很清楚自己参军是为了什么。
第五伦严肃起来：“我宁可不要这所谓的将军器重，也要让麾下士卒少些死亡！”
第七彪不敢再言，而宣彪则被第五伦此为感动得快哭了。
到了开拔前一日，虽然第五伦假摔的事不敢宣扬，但他为了让士卒不要太劳累暴毙而拒绝兴军，随踵军而行的事迹，却在营内传开了。
八百猪突豨勇更加庆幸自己遇上了这样一位主官。
随着金鼓齐鸣，前锋兴军的旗帜已经出发，有位羡卒的军司马积极请命，顶替了第五伦的位置随他们前行。
那位军司马倒是趾高气扬骑在马上轻轻松松，可他身后的猪突豨勇，却只能在正卒刀兵的威胁下，绝望地跟上。
他们的模样，正是本营数月前的状态：其状也，皮包骨骼，瘦若枯材，如以“鹄形菜色”四字去形容，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俨若骷髅，活似鬼样。
其衣也，除下身穿着几块破布片聊以遮羞外，上身悉被以极其单薄的稻草蓑衣，草鞋无袜，甚至还有打赤脚的。
其色也，早被太阳晒得一身黝黑，难见其真正皮肤，惟有两个白眼仁在翻动。
其行也，你拉着我，我扶着你，纵未用绳捆索穿，则天然连成一串，颤颤抖抖，推攮着辎重，蹀躞蹒跚而行，一旦慢了半步，正卒手里的矛杆就重重地打过来。
猪突豨勇们只好像畜生一样前行，唯一的希望，就是用自己的一日劳苦，能换来一口所推车乘上的粮食。
第五伦麾下的士卒们围在门边，心有戚戚地看着这一幕，而午后时，他们还收到了第五伦赠送的大礼。
那是八百多双结实的布履，由第五伦亲自巡营时，按照大、中、小不同规格，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士卒们接过履后，下拜千恩万谢，过去，他们的衣履多被军候、士吏克扣，甚至直接不发。
可自从第五伦来后，不仅衣履如数发放，这趟远行前，第五伦还自己掏钱从茂陵购买，附赠每人一双，按照市价，起码花了四万钱。
第五伦心中却有一笔账：“四万钱，可能救下四百人的腿脚和性命，值不值？”
肯定会有人笑他：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但第五伦只觉得：“这世道，还缺严苛、残暴的将军么？”
“要比这些，我再狠下心，都比不上其余校尉、军司马，比不上韩威，更比不上关中的奴隶主们。”
“要想得人心，只能反其道而行。”
接过履的猪突豨勇们都朝第五伦稽首下拜，千恩万谢，第五伦只对他们说道：“此行遥远，我知道诸君没人想去，但正卒在侧，有脱逃者可能会被直接射杀，死路一条。”
“反而是到了新秦中膏腴之地，还有活路。”
“所以本司马希望，靠着这多出来的一双履，每个人，都能相互扶持，一起走到边塞去！”
“若有不幸死亡，本司马也会将他安葬于道，竖一个木牌，写上他的名。”
第五伦朝众人作揖，而众人则朝他下拜，一个本是众人说笑时传开的词，从他们口中说出，成了这八百猪突豨勇共同承认的名号。
“诺。”
八百个声音齐齐道：“吾等乃第五司马麾下的兵，吾等是……第五营！”
……

第88章 刁民
张鱼在第五伦帐中侍墨，偶尔会看到宗主白日行军后，乘着天没黑透，一个人持笔画着地图。
小张鱼凑过去观望时，宗主还指着那些山川道路对他说道：“张鱼啊，吾等现在位于京尉郡，沿着泾水往西北方走，白日隔河遥望那座山叫甘泉山，甘泉宫就建在那，泾水对岸便是吾等的家乡列尉郡。”
他害怕泾水，数年前就是那场水灾，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遭受灭顶之灾。而如今说到家乡二字，张鱼第一想到的不是早就被冲垮的儿时居所，而是收容了他和朱弟的第五里。
几年的流离失所让他们忘了家的感觉，倒是在第五里重新找了回来，刚开始时名为帮厨小弟，但那些庖厨里剩下的下水、角料，随意烹煮后，多进了他俩的肚子。原本瘦弱的二人个子蹿了不少，张鱼现在努力曲臂，甚至能找到一小块肌肉了。
而每逢社日、腊日，全里人参与的祭祀、欢庆，也加强了他们的归属感。张鱼甚至恨不得自己也姓第五，省得第五福总用高人一等的眼神看他。
到了次日继续行军，等到队伍在泾水边休憩时，张鱼便将昨日刚学到的东西显摆出来，告诉猪突豨勇们，对岸就是列尉。
“是家乡。”
但除了少数因欠了訾税，被迫沦为壮丁的农夫凝视对岸，带点眷恋外，其余奴隶出身的人却面无表情。
张鱼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并不想家，列尉留给众人的记忆，除了鸡鸣就要开始的苦活、主人的训斥外，就只剩下身上的笞迹了。
“军营里虽苦，但至少伯鱼司马来后这个月，我还没挨过鞭笞。”臧怒满意地如是说，想要激起袍泽们对第五伦的感激。
可他的口才和号召力较主薄宣彪差多了，竟成了翻车现场，猪突豨勇们纷纷吐诉了自己的挨打经历：“那是因为你已是士吏，我就挨过，因为开饭时抢食。”
“我也挨过，因练站姿时太困，站着睡着摔倒出了圈。”
“还有我，我从鸿门到茂陵的路上，跑了两次。”
“你还有脸说？换了在其他营，早死两回了！”
臧怒气急败坏，大骂他们：“汝等……汝等活该，打得好！下次再打，乃公亲自持鞭。”
众人也嘻嘻哈哈承认了，第五司马虽然心怀仁德给他们衣食，但在军纪上，除了减少残杀外，小的惩处其实还严了几分。若是老练的兵油子，或许还会畏威不畏德，但众人多是苦奴婢出身，知道遇上位好“主人”不容易，在发觉留下似乎更有活路后，都不跑了。
随着一声吆喝，短暂的休憩结束，他们又得去拉着满载甲兵的人力辇，或者挑着放置粮食的扁担继续上路。
就这样，开拔后的第十天，众人抵达了弋居县。这个县过去属于北地，被王莽划给了京尉，离开弋居县，便终于出了六尉地界，正式进入威戎郡了。
这下轮到书佐宣彪想家了。
道路沿着泥水河谷向北延伸，泥水一如其名：一石水、六斗泥。时值仲春二月，径流尚小，但已经十分浑浊。
脚下的黄土厚重而夯实，在水流的雕塑下，形成了许多沟壑纵横的墚墚峁峁。头上扎着白帻的农夫忙着耕田种粟，有时也会出现三三两两披着羊裘的牧民，手里挥舞着鞭子，将黑山羊从黄土塬赶到河边饮水吃草。
“这一带的景致，却是像极了父亲隐居的列尉修令县。”宣彪一下子十分想念老父宣秉，也不知他在五威司命牢狱中过得如何？是否已经判刑流放远方？且等着，儿一定回去救你！
越往北走，景色就越是荒凉。
来自列尉郡南部的一些人低头捧起土壤尝了尝，只觉得这附近真是穷山恶水。
“到处都是灌木和土塬，土质也不好，如此贫瘠的地方，一把粟种撒下去，半年之后也收不上多少来。”
“军司马说过，吾等此行的终点，是大河两岸富庶肥沃的土地，怎么越走越不像啊？莫非是在骗吾等？”
虽然嘴上说不想家，可这些列尉人在进入陌生的环境后，还是第一时间产生了恐慌的情绪。毕竟他们的前半生，最远的路也就是陪着主人，去县城赶个集。
这时候，就轮到宣彪给众人做思想工作了：“此行要走七十天，如今才走了二十日，一半都不到，路上景色还要变幻许多次，军司马是何许人也？懂的自然比汝等甿隶多。”
“我过去也曾听父亲提及，汉时曾徙贫民于关以西，充斥朔方以南，移民在那开垦土地，养活了七十余万口，因为富庶堪比秦中，故名新秦中，土地丰饶，牛羊成群，据说秋天时，谷子多到吃不完。”
稍稍宽慰猪突豨勇们后，宣彪心里其实也有些没谱，毕竟只是道听途说，没亲自去看看。反倒是在跟着父亲隐居期间，遇上过一些从北方南逃的边缘之民，听他们吐诉，说五原等地已经极其困乏，只不知威戎北部如何？唉，这天下，还有一处安定之地么？
因为沿途荒凉，经常走三四天才能抵达下一个县城，路上遇到的死人，渐渐多了起来。
过去半个月里，路上本就时常能遇到倒在路旁的猪突豨勇，有时身上带伤，是逃跑时被杀，有时没有任何伤口，乃是饥饿病累而倒毙。共同点是，身上的衣裳被同袍们无情剥走，这里野狼出没，有时甚至能看到它们抢夺一条新鲜的人腿，红着眼睛厉声低吼，令人毛骨悚然。
在西河亭县（大要县）时，眼尖的张鱼更发现了骇人的一幕：那是一个刚埋下没几天的大坑，里面横七竖八躺满了猪突豨勇。因为埋得太草率，往往露出一条腿或一只脚在地面上，甚至还有人被埋了一半后发现还没断气，遂被抛弃不管，只在那用最后一丝力气抽搐着、哀求着。
第五营救起其中一个，灌了水后还有生气，听他自述，乃是跟随前锋兴军的。兴军主官不顾猪突豨勇疲倦，日夜兼程赶路，他们不到七百人，已倒毙五分之一。
“夜晚用绳索套在他们的颈子上缚到一起，还要剥光衣裳，以防私逃，而像我一样的病兵，则被扔在路边。”
加上鞋履、被服、食物被上司侵吞，出发时本就状态极差，很多人走了二十天，已经灯枯油尽，再迈不动腿了，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抛弃死亡一条路。
这人也没活多久就咽了气，乘着休憩的当口，在宣彪的提议下，因为吃得饱，还有余力的众人刨坑将他埋了，这次埋得很深，深到野狼野狗没法将尸体掏出来。
等埋好填平后，臧怒又发自肺腑地说道。
“还是伯鱼司马待吾等好啊，不但分发衣履，这十来天也没让吾等饿着上路。遇上病弱不堪难以行进者，便在亭舍将其释放，还留了点钱。”
至于那些人后来的命运，没人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次没人抬杠反驳，猪突豨勇们都在夕阳下默默站着，随着夜色渐浓，不自觉地靠拢在一起——路上遇见的死亡越多，他们就越发团结。
正如第五伦希望的那样，团结在他的周围！
……
猪突豨勇们如同孤舟上的船员，面对外面的惊涛骇浪，只能将所有忠诚和希望，寄托在掌舵的船长身上。
但第五船长自己，也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在营中内部，第五伦三令五申，在路上这两个月，吃空饷可以，但克扣活人口粮的事，必须杜绝！
反正当百、士吏差不多都换成了他的人，第七彪做了当百，第五平旦、第一鸡鸣等为士吏。底层士卒又有宣彪等人帮自己管着，两名军候戴恭、金丹彻底被架空，只能唯第五伦马首是瞻。
最大的麻烦来自外部条件，尽管有牛马拉车，但他们从京尉郡仓带出来的粮食毕竟有限，而北地郡穷僻，当地官员再刮一层油水后，根本得不到多少补充。
为了让手下八百人不挨饿，第五伦每天都要和踵军司马扯皮，争取让猪突豨勇们有口饭吃。
“赶路耗力巨大，正卒每顿食两斤（500多克）干饭，羡卒应吃同样的份量。”
“毕竟，不论是辎重甲胄，还是粮秣草料，都由我麾下众人推攮运送，可比正卒只需负刃而行劳累多了。若是累垮了他们，拖慢了行军速度，反倒不妙。”
踵军司马名叫屠门少，杜陵人也，祖上大概是杀猪屠狗的，生得一脸油腻。他也是个讨价还价的老手了，刚开始说什么……兴军、大军的猪突豨勇只能吃正卒一半的口粮，在第五伦据理力争许久后，才松了口。
“一斤半，且无酱菜佐餐，决不能再多！”屠门少不容第五伦再说话，结束了这场每隔几天都会发生的争执。
末了却又笑道：“这还是看在伯鱼的面上。”
确实，第五伦又是贿赂，又是承诺给屠门少家送煤球等好处，才将其说服，但按照屠门少的说法，他在意的可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第五伦这个人。
“伯鱼可知，先前韩将军麾下众司马如何看你么？”
屠门少道：“皆对你侧目啊，直到那一日决定先后次序，若是伯鱼再度争先，众人肯定会对你更加忌惮。可在你推脱之后，反倒觉得你亲切不少，我这才愿与你往来。”
才华横溢的人总会招致嫉恨，第五伦没想到，自己露怯藏拙，竟还有这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否则就要挨友军背后黑刀了。
二人正说话间，宣彪却来禀报，说发现沿途宿麦青苗被践踏严重，不少还被拔走，可能是前方兴军、大军干的。
“应是猪突豨勇所为，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屠门少笑了起来，这话让宣彪心里大怒，却被第五伦摇头制止。
应该是跟着前军的猪突豨勇们饿坏了，粮食不够，便挖野菜啃树皮，地里距离成熟还早的宿麦青苗也没放过。
第五伦只能确保，自己手下的第五营，因为平素吃得勉强够，应该不会干这种事。
这附近是功著县（郁郅县），距离威戎郡首府还有两天路程，到了那，他们就能从郡仓得到最后一次补给。
可等踵军再度上路时，在路上却被一众群情激奋的百姓给拦下来了，都是本地人，数量上百，还有更多人从各里闾涌过来，手里持着农具。为首的三老义愤填膺地表示，前军路过时毁掉了他们大片青苗。
一些百姓前去阻拦，却反被当成丁壮给抓走，现在此事已经惊动了啬夫、三老，要求能做主的军官给个说法。
这下有些麻烦了，第五伦正要提出，自己去和这些三老等商量商量，毕竟他擅长不同地区方言。
不料屠门少却冷笑一声：“前军惹的祸，关我后军什么事？”
屠门少懒洋洋地举起令旗，让正卒里的新兵们上得前来，排成阵列。
“吾等奉天子命，前去塞北抵御匈奴，汝等这群刁民不携壶提浆来迎王师也就罢了，居然为了区区小事阻拦？”
“天子有诏，方出军行师，敢有趋攘犯法者，辄论斩，毋须择时！听我号令，长兵在前，弓弩在后，尽管射！”
这话听得第五伦大惊，连忙拦着：“且慢！”
屠门少却狞笑道：“伯鱼且看好罢，我教教你如何与这群刁民相处，十多天了，新卒总得见见血，彼辈不是什么百姓，而是拦路抢粮的贼寇，杀伤者有赏！”
而对面的本地百姓也看出情况不对，纷纷后退，恰有一骑冲出，手中高举印绶，大声道：“住手！”
“吾乃朝廷钦命，义阳侯，傅长。”

第89章 对百姓我重拳出击
“不就是前朝的列侯么？横什么横！”
第五伦先前高看屠门少了，此人是典型的对平民百姓重拳出击，面对官员侯伯却唯唯诺诺，本来想对准庶民一通乱杀让新兵练练胆，岂料对面冲出一个君侯来，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低声嘟囔。
你方才不是吼得很大声么？
而北地郡人见义阳侯傅长来为自己撑腰，顿时又神气起来，用本地方言破口大骂着，他们本就民风彪悍，如今有了领头者，农具里夹杂着矛戟，气势汹汹地跟着傅长往前逼迫，反倒是屠门少手下兵卒步步后退。
“且住！”
这时候，第五伦纵马而出，冲到中间，拦在两边剑拔弩张的众人面前，伸出双手制止他们发生冲突，又上前向傅长拱手。
“夕阳里附城、军司马第五伦，见过义阳侯。”
第五伦的爵号终于发下来了，被封在什么“夕阳里”，据说是在荆州江夏安陆一带，第五伦也没在意。虚封嘛，爱在哪在哪，反正你大新的爵位是个空衔，收不到实禄，连奖状锦旗都不如。
可毕竟有个高低之分，附城显然不如侯、伯，对面的义阳侯傅长是典型的六郡子弟，身长八尺，面有威容，马上还带着弓刀，狠狠盯着第五伦道：“军司马？小小军司马便敢如此张狂，将刀兵对准百姓么？”
第五伦立刻撇清自己和屠门少的关系：“吾等方入贵地，那些持矛、弩的乃是正卒，由军司马屠门少所率。我带着一营羡卒跟在后方，义阳侯，我出身寒门，深知农稼之苦，故三令五申，没有让他们践踏一根青苗，吾等身上连甲兵都没有，更不会伤及百姓。”
傅长颔首：“汝等主官何在？”
“吾等乃是踵军，大军在前一日……”第五伦忽然想到，饿极了拔青苗而食，又抓走当地百姓做丁壮的事，指不定是兴军干的。但当地百姓见后面的大军人众，多达五六千人，不敢来讨说法，一直等到踵军过境，才拉了傅长来逮住尾巴理论。
所以这件事，万万要向上甩锅，靠自己是绝对处置不了的。
第五伦立刻道：“伦身份低微，遵从上命而已，万事都作不得主，就算义阳侯与县宰将我扣下，也无济于事。再者军令紧急，不可滞留，我倒是有个主意，君侯不如与吾等同去郡城，三军会在那汇合休整。届时君侯与吞胡将军、郡大尹三方合谈，方能解决此事。”
傅长回头看了眼义愤填膺的百姓，有些犹豫，又道：“第五伦，你说麾下羡卒没有践踏毁坏一根青苗？接下来可还有三日路程，能做到么？”
“能！”
傅长不信：“若是被我瞧见呢？当如何。”
第五伦免冠，捋起自己的乌发攒在手中道：“踏一根，我便割一根头发。”
时人对头发十分在意，所以才有髡发之刑，被视为奇耻大辱，第五伦如此做，倒是让傅长放下心来。他纵马回去与赶来的县宰、三老等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带人去郡城找吞胡将军理论。
同行的路上，倒是换成第五伦手下的猪突豨勇走前边，屠门少及正卒走后面，傅长仔细观察第五营，虽然衣衫褴褛，但足下都穿着鞋履，脚步也不像其他辅兵一般虚浮，显然平日是能吃上饭的。
如此一来，他们对地田里的青苗也没了兴趣，又因宣彪传第五伦军令，得知自己随意践踏会辱及伯鱼司马，猪突豨勇们下脚都小心翼翼。偶尔不慎入田坏了麦苗，便跪拜哭泣，希望能剃光自己的头发代替。
但第五伦说到做到，一言不发，持刀削揪起自己一根头发就割，引来众人惊呼连连，此举让傅长另眼相看。
到下午扎营时，傅长甚至夸赞第五伦道：“伯鱼麾下名为羡卒，军纪却比正卒更好，你很会带兵。”
“伦有幸跟着故大司马严公伯石，学过几卷兵书。”第五伦不失时机地推出严尤这不是靠山的靠山，抬高自己的身价。
等傅长脸上轻贱之意彻底消失后，第五伦又道：“吾大父曾在西域征战多年，常对我说及义阳景侯傅公斩楼兰王首诣阙之事，而常安也流传着傅公弃觚之事，那一句‘大丈夫当立功绝域，何能坐事散儒？’乃是激励我从军的缘由啊。”
傅长捋须自得，傅介子是他曾祖父，那些英雄事迹传散至今，也奠定了傅氏北地豪强数一数二的地位。
他又得知第五伦大父当年跟随的是甘延寿、陈汤，更是拊掌大笑：“义成壮侯之孙甘迁就在郡城，我届时介绍伯鱼与他认识。”
这时候第五伦才知晓，那屠门少诽谤傅长是“前朝的侯爷”，实在是无知的误会。
傅介子、甘延寿等一辈纵横西域，开疆拓土的勋臣，在汉朝时待遇其实很不好，朝中儒臣萧望之、匡衡等老喜欢阻挠他们封侯，于是功大赏薄。加上子孙不肖，一两代人后就失爵了，比如傅长家，他祖父时就有罪不得嗣，国除。
反倒是王莽主政后，因为他和陈汤乃是忘年之交，有旧恩。又欲以当年陈汤、甘延寿讨灭匈奴郅支单于的功劳，尊汉元帝庙号为“高宗”，以讨好皇太后王政君。
于是王莽便为陈汤、甘延寿翻案，益封甘延寿的孙儿甘迁千六百户，追谥陈汤为破胡壮侯，让陈汤的两个儿子都封了侯。
一起沾光的，还有汉朝时在西域立功的众人：除了傅介子家外，还有出使乌孙国的“长罗壮武侯”常惠；第一任西域都护、“安远缪侯”郑吉等。他们的子孙都在平帝元始年间重新封侯得爵，王莽代汉后，旧禄不改。
除了念旧情，收人心外，大概也因为，王莽这所谓的“儒生皇帝”心里，其实藏着一个开疆拓土，四夷宾服的梦想吧。
如此一来，傅长、甘迁这些宣、元时军功侯的后人，对前汉一点不思念，反而是新朝的坚定支持者——当然，傅长对王莽非要将他的家乡泥阳改名“泥阴”，还是有点意见的。
王莽进攻匈奴，对于出身六郡的他们来说，也是乐见其成的，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读五经他们会被东方人吊打，但要谈武德充沛，六郡怕过谁？
奈何你大新的军队，实在太烂，烂到让第五伦怀疑人生。
三日后，踵军抵达郡城直路（马领）附近，第五伦看到了难以忘怀的一幕。
却见吞胡将军韩威的八千大军驻扎在城外，围了城池一角，甚至还有一队人堵在城门前喊话。
而郡大尹则死活不开门，只在城头与之对话，城内郡兵、丁壮都被发动起来，分发甲兵登城守御，城头开水烧烫，落石备好，如临大敌。
第五伦只觉滑稽，这是新朝的郡县没错吧？
他们是新朝的军队没错吧？
知道的是防兵如防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敌国大军来攻呢！就差城头弓弩齐发，城下云梯搭墙，蛾附而上了。
连宣彪都看愣了，只喃喃道：“兵以民为贼，民亦以兵为寇，真是荒唐。”
“少见多怪。”
第七彪却习以为常地笑道：“我入伍那会还是前汉末年，成哀之际，军民之间亦是如此，一直如此啊！”
……
尽管吞胡将军气得七窍生烟，尽管一些以为自己真是来帮北地抵御匈奴的军吏满腹委屈，但威戎大尹最终还是没开城门：财富、粮食都集中在城里，谁知道外面这群穷凶极恶的兵会干出什么来？
若非校尉们力劝，说大军驻扎前线背靠威戎，辎重粮食民夫都要倚重于郡大尹，韩威都要下令攻城了。
“类似的事，过去十年间，在缘边各郡又不是没发生过。”
梁丘赐告诉了第五伦他不知道的事：“那些所谓匈奴入塞劫掠，一半其实是驻扎边塞的兵卒所为，有逃兵劫掠，也有军吏带头。据说还有位校尉，曾带兵攻下五原郡一个小乡邑，屠了满城的人，然后上报是匈奴左贤王入塞烧伤抢掠，我部英勇作战，斩得虏首若干。”
于是朝中王莽勃然大怒，觉得匈奴实在过分，下令对边境增兵，结果缘边更加混乱。最后此事被五威司命查了出来，朝廷上下却一时语塞，只惩处了首恶，匆匆将事情遮掩过去。
第五伦颔首，他实在是长见识了，也难怪郡城如此戒备，看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军队和郡县关系闹得这么僵，只差兵戎相见了，路上践踏青苗，那还算个事？义阳侯傅长联手义成侯甘迁想要和韩威讨个说法，吞胡将军却见都不见，表示赔偿青苗，向两位侯爷和百姓们道歉，那是万万不能，至于路上所抓的壮丁，那是他们有幸为国效力！
傅长勃然大怒，指着吞胡将军的营门大骂道：“韩威老儿，我家出入异域立下功勋时，汝家还是罪臣白身，你且等着，我与义成侯去常安，向陛下告你！”
韩威却不以为然：“且告去，看看陛下是觉得征灭匈奴重要，还是汝等这些无权小侯重要？”
而事后，第五伦还被韩威狠狠瞪了几眼，那意思很明白：“就是你小子将他们带到这的？”
反正第五伦在吞胡将军心里的评价是越来越低。
提防归提防，但朝廷要求拨给大军的粮食，威戎大尹倒是不敢私吞，随着一车车粮食拉入营中，部曲得到了补充，唯一的麻烦是一路来猪突豨勇倒毙了五分之一，只能到上河农都尉附近再拉壮丁。
稍稍休整几天后，又得继续上路——这两千八百余里的路，他们才走了一半，第五伦只感慨，大西北真的大，这威戎郡南北相距也实在太远了。
但行军路线却做出了一点改变，若是离开郡城直直向北，要途经八百里荒地才能抵达下一个县城，二十天足够耗尽他们所有粮食，让大军陷入绝境。
而另一条路向西北行，则要在黄土沟壑间穿行，最大的问题是，将离开威戎郡，进入隔壁安定郡。
吞胡将军选择了第二条，三月十五日，三军再度启程，而马领城头的百姓看到滞留多日的新军终于离开，不分男女吏民，都竞相庆贺，好似送走了瘟神。
听着背后的欢声笑语，第五伦只感觉这一幕魔幻极了。
天气一点点变热起来，比初春的乍暖还寒舒服多了，一路上，景致越发荒凉，而山也多了起来，好在尚有水草可依。
沿途居民本就不多，被凶神恶煞的兴军和饥肠辘辘的猪突豨勇们犁过一遍后，等踵军抵达时，就只剩下被烧毁的板屋，捋得光秃秃的麦苗，以及道旁衣衫不整，眼睛睁得极大的女尸。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
这还是在吞胡将军三令五申，说安定大尹是皇帝的堂弟，士卒要收敛一些的前提下。
第五伦在尸体前停下来，让人将她葬了，又仰头看着无语苍天，他算是明白了。
“我们，新军，才是缘边最大的毒瘤啊！”
而在安定县三水县左谷的丘塬上，亦有一数十人，骑着马匹，皆持弓刀，在高处向下眺望过路的踵军。
安定属于六郡，山多林木，迫近戎狄，从秦时起就修习战备，高上气力，百姓在耕作之余，更以射猎为先，乃是汉武击匈奴最好的兵源地。加上此地乃是“安定属国都尉”，大量投降汉朝的匈奴、羌人被安顿在附近，他们在汉化的同时，本地汉人也在羌化胡化，故而武德充沛。
这群人便是其中典型，不论汉人还是羌胡骑，都望着路过的新军，皆满目愤恨，自从重新开战后，匈奴从来没到过三水，眼下的满目疮痍，皆是新军所为！
粗略估计着新军数量，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对站在崖边，目光如鹰隼者担忧地说道：“这三四天里，起码有近万人过境，君期，看来举事要延后了。”
“兄长，说过多少次了，我的字不是君期，姓名也不是‘卢芳’。”
带头者容貌一看就是汉胡混血，他目光似鹰枭，笑声像豺狼：
“我是孝武皇帝的曾孙，我叫‘刘文伯’！”
……

第90章 喜迎王师
第五营的猪突豨勇们大多来自关中列尉郡，习惯了千里沃野，每年春夏之交，山峦上盛开的野桃花天夭灼灼，泾渭河畔杨柳风姿绰约，絮儿漫天。
自从进入北地，熟悉的景致消失，他们本以为，那二十来天在黄土高原腹地行军的日子已足够单调。可直到在安定郡北部跋涉的时候，众人才明白，前方的险恶远未到头。
时而是黄沙野草，荒莽大原弥望无际，时而高山巨堑阻碍于前，绕上几天才出得去。这片土地直抵戈壁，期间整整两百里，无居民，亦无树木，水草皆绝少，地势如此荒瘠，大军只能靠携带的粮食充饥，甚至连饮马都困难。
“果然，军司马和宣主薄是在骗吾等。”
有人低声嘀咕着，赢得了不少人认同，什么富比关中，这都走两个月，脚上水泡挑掉十几个，说好的肥饶之地在哪？
被燥热和口渴纠缠的士卒们甚至出现了幻觉，他们看到一条比泾渭更宽的清澈大河向北流淌，看见渐渐变矮的青铜山峦尽头，河流两岸绿意盎然，森林、草原遍布，还有不少水泽，各色小花摇曳其间。
直到踏足厚厚的草毯之上，看到近处放牧着的好马、健牛、肥羊，甚至低头捧起一把臭烘烘热乎乎的牛粪糊在袍泽身上，他们才确信这是真的。
原来绝境的尽头，当真是极富之地！
黄土上有一层肥沃的黑壤，两条平行的沟渠从黄河中引水，渠旁开辟了无数亩良田，远处城郭晏然，真像极了故乡。
猪突豨勇们喜形于色：“果然，司马没骗吾等，这当真是‘塞上关中’啊。”
唯一的不足，便是当地百姓们一看到军队过境，就像见了鬼似的一哄而散——这就是你们喜迎王师的态度？
偶尔留下一两个因跑得太急摔倒扭伤脚的农夫，也怕得要死，张鱼过去宽慰一个白鬓老农：“父老莫怕，吾等不是盗寇，更不是匈奴人。是官军，是王师来了！”
那老实巴交的当地农夫更哆嗦了，只嘀咕道：“怕的就是王师啊！”
第五伦笑着问他：“为何害怕？”
老农不说话了，直到第七彪凶神恶煞地吓唬，才结结巴巴说道：“盗寇就不说了，匈奴顶多抢一阵就离开，跟风刮过似的。”
“最怕的就是官军，驻下便不走，前几日有大批兵卒过路，公然抢掠，不给钱粮就杀人，最后还抓走了不少丁壮。”
他旋即低头不敢看第五伦，生怕这后生军官恼羞成怒将自己砍了。
“这又是兴军干的好事罢。”
第五伦又追问了几句，得知果然如此，便让活好的宣彪给老农正了骨，放他离开。
“兴军司马，茂陵人董喜，乃是大司马董忠族人。”
“还有在我假意坠马推脱后，踊跃请命，跟随兴军一起行进的羡卒军司马，槐里人‘汝臣’。”
“二人这一路来，真是血债累累啊！”
第五伦忘不了北地道旁随便丢弃的丁壮尸体，还有被兴军凌辱折磨的女子，那些睁得大大质问苍天的眼睛。
而麾下的猪突豨勇们还在兴奋，他们听说，羡卒是要分配到各县屯田筹粮的，都希望能留在当地。这儿就是特武县（今宁夏吴忠、灵武），被王莽改名前叫做“富平县”，光听名便知道不俗。
宣彪也道：“特武县土地肥沃沟渠便利，还有黄河作为屏障远离匈奴，真是上佳的好地，军司马，若吾等能留在这就好了。”
第五伦颔首，他了解过此地历史，早在秦时蒙恬北逐匈奴后，便在此屯田，修了“秦渠”。
秦末时，此处陷于匈奴马蹄之下，直到汉武帝派遣卫、霍重新收复，设县驻军，又从关中迁徙了大批民众，屯田兴修水利，建了一道“汉渠”。
在两渠灌溉下，富平成了北地最富庶的县，人口日渐繁盛，多达四万口，占了北地人口的五分之一，一时冠盖相望，繁荣程度已与关中相提并论，加上民众多为秦地口音，故称之为“新秦中”，来自列尉郡的大伙，甚至能跟本地人无障碍交流。
至于黄河以西的另外三个县，就要差上一些，且吞胡侯韩威会带着大军驻扎过去，搞事不太方便。
而最重要的原因是……根据马援信中所述，他和万脩就落草于此！
第五伦嘴上道：“羡卒亦有五个营，吾等能不能分到这，还不一定。”
可心里却是有谱的，无他，只因第五伦早就跟梁丘赐打过招呼，给了这个贪财的军官无数好处，诸如未来五年给他家免费送煤球，帮梁丘赐在杜陵的庄园也粉刷水泥。
等他们抵达秦渠以内的吞胡将军大营时，兴军、大军早就抵达数日，第五伦和屠门少只在后一天，没有失期。
待他们入营复命后，吞胡将军韩威也开始分配接下来各部的任务——其实就是分地盘。
主力正卒全部随他渡河西进，去上河农都尉和几个障塞驻扎，为秋后进击匈奴做准备。
而辅兵羡卒则要分驻黄河东西各县，负责追剿小部盗匪，同时筹集粮食和壮丁，补给大军。
这其中，特武县因为人口最多，最为富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韩威的目光从梁丘赐麾下几个军司马身上扫过，甚至在第五伦身上短暂停留，却又摇了摇头，暗道：“虽然梁丘赐力荐第五伦，说他善于掌兵，军纪最好……可军纪好有什么用？能征到足够的粮食么？此子妇人之仁，做事太过怠惰，不可委以重任。”
吞胡将军看向军纪最差、但先前主动请命，跟随兴军跋涉的军司马汝臣，发放了木虎符：“汝司马，特武县南四乡，由你驻兵！”
……
“多亏董司马美言，小人才能得此肥差！”
军议结束后，槐里人汝臣对帮了他大忙的董喜千恩万谢。
“也不单是我为汝司马进言。”
董喜不客气地接过汝臣奉上的鎏银杯盏，笑道：“吞胡将军志在击胡，希望麾下能有进取的校尉、司马相助。”
说到这他们就觉得第五伦太过愚蠢，明明拿着一手好牌：皇帝瞩目、里附城之爵、学过兵法的名声、传遍六尉的孝义之名、梁丘赐的赏识相助。
可结果呢？因为第五伦不积极响应吞胡将军的点将，放着鸡头不做，非要当牛后，已让韩威不快。
而在北地遇上民众阻挠时，第五伦又没有快刀斩乱麻，跟屠门少杀上几十个人震撼郡县，反而将麻烦上移，这让韩威更加嫌弃。
“我虽家境、名望、爵位皆不如第五伦，但我勤勉啊。”
汝臣想起这一路上自己付出的艰辛，就唏嘘不已，整整两个月啊，为了让手下那群没用的猪突豨勇们挑着粮食推着车舆，跟上兴军日行五十里的脚步，他整整累死了一半的人。
猪突豨勇们忍饥挨饿没事，一定要匀出粮食给董喜手下的正卒吃饱，将董司马伺候舒服了，他才会帮持自己。
死亡太众，人手不足时，就在驻地紧急抓丁，最后堪堪追着兴军抵达特武。
除此之外，还要配合董喜司马麾下正卒抢粮、拷掠中人之家的钱财，不然，为何人人抢着做兴军？还不是为了沿途能先到先得，叫军官发笔小财，而兵卒在发泄中士气大涨么？
如此，汝臣才能抓住机会一举翻身，让第五伦灰头土脸。
现在得到了最为富庶的特武县南部几个乡，秦渠、汉渠环绕，全县四万口，三万口集中于此，在汝臣眼中，他们恍如秋后的庄稼，自己可得借着吞胡将军的令旗，好好施展手脚，满足大军搜粮的同时，弥补一下这趟远征付出的成本了。
董喜却提醒汝臣道：“但汝司马也勿要太大意，还是要立刻补充丁卒，加以训练，我听说县南苦水河上游，有一支数百人的盗寇出没。”
等回营之际，汝臣在路上遇到了第五伦，只笑呵呵地朝他拱手。
第五伦倒也面色如常，微笑着与汝臣回礼，还恭贺他道：“汝司马，往后你驻县南，我驻县北，便是友军了，还得互帮互助啊。”
“一定，一定！”汝臣满口答应，等第五伦走远后却冷笑道：“互助？做梦！脏活累活躲在后，遇上肥地便抢着占，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这次是第五伦失算了，他以为讨好梁丘校尉便能俯身拾果，没想到果儿已被我凭本事抢得，落到他手中的，只剩下一颗羊粪球！”
……
“特武县北？”
回到营中，第七彪听说了第五伦的驻地后，顿时大失所望。
“我打听过了，这特武县被苦水河一分为二，精华富庶与户口城邑，都集中在县南，而县北虽然地域广阔，却迫近山峦戈壁，多是草原，更无沟渠之利。”
“无妨。”
只搞定了小领导，忽略了大领导就是这下场啊！第五伦转而问宣彪：“让你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宣彪禀报道：“在田间地头暗暗询问了几人，说特武县上游，确实有一支‘盗贼’出没，隔三岔五出山一次，但多是劫富济贫，对民众并无冒犯。”
第五伦颔首，松了口气，见第七彪还在那嘟嘟囔囔，觉得第五伦当初就不该推掉与兴军同行的表现机会，摇头道：“急什么。”
“且看那汝臣司马，能在县南待多久！”
他让二人退下，旋即翻阅起自己的小本本来，这一路上啊，又有不少人上了长长的名单。
第五伦越来越清楚，自己这趟出征的目标是什么了。
他对出击匈奴持悲观态度，不想做炮灰。
也没兴趣助纣为虐剿灭所谓的“盗寇”，最大的贼寇，不就是新军王师么？
他翻到了小本本的最新一卷，而上面，两个打了&#215;的名字赫然在列！
猪突豨勇甲营、军司马汝臣；吞胡将军麾下、兴军司马董喜！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第五伦在汝臣的名上，划了一道大大的斜杠！
“痛击友军！”
……

第91章 官匪一家
“这边塞的县可真大，吾等从昨日出发，走了快近百里了罢？居然还没从县南到县北。”
“换在关中，都够走三个县了。”
“就是就是。”
来自关中的猪突豨勇们脚下不断迈动前进，嘴上却也不停，第五伦早就放弃严肃纪律让士卒行军不要说话的打算了。
确如士卒们所言，特武县实在是太大了，南北纵横两百里，光是县南几个乡，面积就能顶关中几个县，而人口则大大不如。
第五伦当过户曹掾，对户籍数据最为熟悉，知道他们长陵县，口数十八万。
还有隔壁茂陵县，口数二十八万！
这是什么概念？常安常住人口也就二十五万啊。
反观这威戎郡（北地），据说全郡口数才二十万出头，哪怕是人口最密集的特武，一样地广人稀。
第五伦心道：“故而占塞上一郡，在财富、粮食、人丁方面，远不如得关中一县，且集中困难。”
行至次日正午，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流，滩里长满了旺盛的旱毛喇，还有水鸟在河边走动。有走得口干舌燥的士卒立刻过去，惊走了一片鸥鹭，用身上挂着的木瓢打了一点水，晃开浑浊喝了一口，然后就咳嗽着吐了出来。
“齁死了，这是苦水！”
“所以才叫苦水河啊。”
而河边石头上也是晒得白花花的盐粒，众人略为犹豫后，赶紧去刮那石头上的盐花：“如此说来，往后吃盐不用愁了！”
在关中时盐价奇贵，到了这却几乎不要钱，他们都高兴坏了，好像河边全是钱似的。
第五伦也用手指蘸了点盐粒尝了尝，苦得直吐舌头，看来里面杂质很多。
他又听说，本地人也是吃苦水河边晒出的劣盐，只有县中富户，本郡豪强中排号第三的张氏才吃东方六百里外，从花马池花费重金翻戈壁、越山岭运过来的好盐。
第五伦心中了然，既然是封建军队，那就要有封建军队的自觉，除了奉上命屯田搜粮外，军队经商这种事，完全可以搞起来。
苦水河乃是特武县南北分界，渡河之后，他们很快就抵达乡邑，第五伦照例接见了本地啬夫、三老等人，见他们满脸紧张提防，便率先表示，王师不进乡邑，只到黄河边的旧营垒驻扎。
既然苦水河不能饮用，打井又杯水车薪，驻地就必须挨着水源。好在昔日汉武帝征匈奴，在此屯田修筑营垒，到了宣元之后匈奴向汉臣服，边军陆续裁撤了一部分，河边的旧营盘倒是还在，土墙土屋都是现成的，足够八百人入驻，倒是省了不少气力。
而次日一早，当了二十年田奴的臧怒就带着人到周围踩点，土块直接放进嘴里尝一尝，就知道肥不肥。
“地比县南差了些，还有些盐碱，粮食不好种啊。”
另一个有名的庄稼把式，连已经晋升为“当百”的第五平旦也蹲在地上，看着开满各色花朵的草原长吁短叹：“这么大一片地，又挨着水，若是开辟起来，都足够吾等八百余人，每人分百亩地了，真是可惜。”
猪突豨勇们都是吃过苦的人，只要给他们一架犁，一把锄，甚至连牛都不需要，便能自力更生。
其实在第五伦看来，县北的先天条件一点不比县南差，差的只是人为改造：你以为特武县南的秦渠、汉渠是老天爷鬼斧神工么？不过是秦、汉两朝花了十代人时间一点点移民开辟的，黄河水流极大，但水势平缓，蜿蜒坦荡，只要想办法稍稍分流，便能分出数道沟渠，灌溉田亩。
清澈的黄河水改善了盐碱地，又为农田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水源，方能变牧为耕，富极塞上。
虽然未能亲历，但第五伦觉得，秦皇汉武的时代，应该有一种改天换地的豪情吧。
可现在却不成了，第五伦只有八百人，拿头去干八万人才能做成的事啊。
虽然在县北屯田有些麻烦，春耕也早就过了，但臧怒和第五平旦这两个种田种魔怔的人，仍在商议得在营盘附近荒废的田亩上种点什么：种花家嘛，自古以来就见不得土地空着。
但这都四月中了，还能种什么？
第五伦提议道：“种连枝草吧。”
连枝草，就是苜蓿（m&#249;xu）。
此物是外来物种，在汉武时代，张骞从大宛求得天马，作为天马最喜欢的饲料，苜蓿也被引入，先在乐游苑试种，慢慢扩散开来，渐渐从稀罕珍奇成了寻常之物，诸陵百姓称之为“连枝草”，而安定北地之境，也往往有苜蓿者。
还是第五伦早有准备，在来之前，他算了算抵达边塞的时间，便让第四咸提前为自己准备了两大车苜蓿种子。
“苜蓿好啊。”
臧怒和平旦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关中三月就得种，此地天气稍冷些，四月种也无妨。”
“然也，苜蓿在沙土里都能成活，不怕碱。”
“一年可采收三四次，除了作为饲草喂养牲畜，人也能吃，采嫩苗过一道烫水，腌作紫花菜羹，倒也挺香。荒年时直接割了过水，揉成青团，足以充饥。”
他们行动力很强，说干就干，犁田的犁田，播种的播种，很快就将第五伦带来的种子撒遍十余顷土地。
干完活后，平旦还喜滋滋地说道：“苜蓿种了一些时日，还能反过来暖地，就算以后不想种了，三四年后犁去其根，改种五谷蔬菜，便能得丰收。”
这计划得太长了，第五伦让人种苜蓿，只是顺手为之，他心道：“吾等在县北也呆不长。”
而这时候，数日以来消失不见的第五福和几名亲信私从也回来了，面带喜色。
“找到了？”
“见到马、万二君了！”第五福当初在细柳亭，是见过那两人的，简略叙述了他的见闻。
“这苦水河上游乃是甜水，二君便带着百余户不堪王师残虐，官府盘剥的人家住在山中，在河谷中种着点贫地，养着数百头羊，扎了一个营寨，有板屋数十间，壮士百余人，皆有马匹，来去如风。”
第五伦越听越奇，马援确实是有本事啊，孤身一人来此不过一年半，就拉起一支队伍来了。
他笑道：“文渊、君游可答应来与我相会？”
“万君听闻宗主来了特武县，十分欣喜，就要随我过来，但马君却止住了他，非要宗主去苦水河中游滩涂上相见！”
……
是夜，第五伦的土屋里久久亮着灯，等到士卒们都熟睡后才熄灭，与第五福及几个亲信出了营垒，骑马沿着苦水河南行。
幸而今夜月色大明，草原并非一片昏暗，远处有萤火虫群翩然起舞，甚至还有野狼出没时绿油油的眼睛！
只要马速放慢些就行，唯一要提防的，就是鼠兔打的洞，在草场上驰骋的汉子多是被它们阴到，马失前蹄将骑手甩出，丢了性命。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后，已经远离农区，遥望苦水河滩上，一片歪歪扭扭的胡杨林边缘，确实亮着说好的三个篝火，第五伦也让人点燃松明，亲自举着晃动了三下。
对面也晃了起来，这是第五伦令第五福又跑了一趟后，与他们约定的信号，整得像模像样，还真有点王师内奸与盗匪勾结密会的味道了。
等到近处时，在月光和火光中，第五伦一眼就看到激动地迎上来的那人，正是万脩！
“第五君！”万脩在河滩硬邦邦的鹅卵石上就下拜顿首：“不曾想今日还能再会！”
“君游别来无恙。”第五伦大笑着扶起万脩，他听第五福说，那些生活在上游的“盗寇”中，万脩就是二当家。
二人也来不及寒暄，就往胡杨林中走去，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正在那烘着手，火光映出他须发漆黑，眉目容貌如画，一如往日，正是马援！
“文渊……”
第五伦笑着要上前与马援来个熊抱，岂料马文渊却不假颜色，伸手制止了第五伦。
“伯鱼，且不急着叙旧，有件事，你我要先说清楚！”
第五伦心中咯噔一下，难道他打人家女儿主意的事，已被马援知道了？
万脩见气氛有些不对，劝道：“文渊昔日不是常感慨，说若是伯鱼也同来，吾等一道驰骋塞上，惩恶扬善就好了，为何今日得见，却这般作态？”
然而马援一脸肃穆：“君游，这是大是大非，必须问明白，否则我难以同伯鱼同席畅饮。”
他盯着心虚的第五伦道：“敢问伯鱼，汝等大军从威戎郡开来，名为王师，实则一路上烧杀抢掠，所过多所残戮，甚至有人从安定逃到此处来投我，哭诉汝等暴行。这些事，你身为军中一员，可有参与？”
第五伦恍然，原来是为了此事。确实，马援虽然是官二代，却也是一位心怀正义的丈夫，否则就不会拼着官不做，硬要放了万脩，与他亡命江湖。
而吞胡将军所部在沿途两个月的所作所为，确实是血债累累。
第五伦笑道：“我参与了。”
万脩大惊：“伯鱼休得乱言。”
马援还是有些不愿相信，只失望地摇头道：“当真如此？伯鱼变了啊。”
他手中扶着腰间的刀，估计已经犹豫着，要不要当场手刃第五伦了。
“我确实参与了。”第五伦大声道：“在大军临行时，我为免麾下猪突豨勇疲惫倒毙，推脱了随兴军同行的机会，只作为踵军跟在最后方。”
“于是一路上，尽见兴军司马董忠、汝臣纵容士卒，残虐百姓，他们比匈奴人还要凶狠，真是匪过如梳，兵过如蓖，王师一过，直如剃髡！”
“我目睹沿途惨相，却来不及制止，时常后悔，倘若当初接下随兴军同行的职责，或许还能拼了这条性命，拦着董忠、汝臣二人作孽。”
他声音低沉下来：“所以，我亦凶手！”
第五福不忿，在旁嚷嚷道：“我部踵军在路上时，有宗主三令五申，别说杀人抢掠了，连百姓一根毫毛都未侵犯，连踩了田里的青苗，宗主都要割发向当地百姓谢罪，汝等不信，便派人去路上随便一个县乡问问！”
原来是这意思，马援与万脩面面相觑，马文渊收了刀，走过来朝第五伦长作揖：“马援竟是误会伯鱼了，我就知道，伯鱼绝不会滥杀无辜。”
“且不急着这么说。”
第五伦仍然道：“路上发生这惨绝人寰之事，我亦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他开始讲述起自己亲眼目睹，兴军董忠、汝臣部的种种暴行，可比马援他们道听途说残酷得多，说得众人义愤填膺，说着说着，连第五伦自己都愤怒起来，一拳重重打在胡杨树上，千年胡杨一动不动，他手却可疼了。
“汝臣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却被吞胡将军委以重任，驻扎在县南搜粮，还有王法么？数万百姓本就有七亡七死之忧，眼下恐会再度遭他荼毒。此事，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万脩还没听明白，倒是马援心领神会，露出了笑：“伯鱼想做什么？”
“我想要……”
第五伦手指夜幕，巨大苍穹，一如这世道般黑暗，唯有明明皎月，好似皇天上帝的眼睛目睹世间善恶！
他掷地有声：“替天行道！”
……

第92章 第五纵队
特武县临河乡大门紧闭，矮墙后尽是探出头来观望的乡人，手里持着的兵器和农具不敢露出，墙外是数百名猪突豨勇，为首上百人全副武装，甚至还带着弩。
而乡啬夫则站在望楼之上，尽量客气地对不速之客拱手作揖：“这位军司马，去年不是才收过一次訾产之税么？怎么又收。”
亲自带着大队人马来搜粮的汝臣笑道：“你这啬夫实在不懂事，今日吃了饭，明日就不吃？去年交了租赋，今岁就能免了？”
乡啬夫大惊：“如此说来，这竟成常例了？”
汝臣道：“这我倒是不知，只是与县宰核对各乡户籍，汝乡中一共两千户，口数近万，要缴纳訾产十分之一的粮秣，以供军用。”
他算数挺好，当下掰着手指算道：“全乡总不可能都是下户吧？财富至少有两千万，两百万钱换成粮食，便是一万石。给汝等十日时间，速速筹集万石粮食交出来。”
乡啬夫叫苦不迭：“军候，按照市价，米石四百，只需缴五千石啊！怎么还翻倍了！”
汝臣板起脸道：“我用的是五均官所定的平价，米石两百，恒而不变，谁与你算市价？若是哪天粮价猛跌到米石百钱，难道你还想多交？”
话虽这么说，可是个人都知道，十多年来，米价是越来越贵，哪还有跌的时候——不对，还是有的，那就是每逢秋后农民急着换钱交赋，五均官那所谓“恒定不变”的粮价就会猛跌，恨不得白买农夫手头的粮食。
临河乡这一幕，也在县南其余几个乡上演，再度訾民，还真不是汝臣胡编乱造，而是来自朝廷的诏令。
据说是去年訾民之后，东方翼平（北海）连率田况上奏，指出郡县訾民不实，地方经常少报瞒报，这是在欺骗皇帝陛下啊！
难怪去年的訾税收益不大，王莽恍然大悟，认为田况忠言忧国，进爵为伯，赐钱二百万。
然后便从善如流，决定今岁再收一次财产税，三十税一。还是在青黄不接的时节，缘边各郡摊派了百万石粮食，以补给大军进攻匈奴。
当然，到了军司马汝臣这，三十税一就摇身一变，成了十税一。
富庶些的乡邑咬咬牙，凑出了粮食，贫穷一些的里闾则怎么也挤不出来。秋收已过，夏收还早，陈谷都吃得差不多了，若是将压缸底的那点粮食交出去，百姓就只能去外面啃野草。
“汝等让本司马很为难啊。”
汝臣坐镇营地，清点过各乡交上来的粮食后摇头叹息，这和他索要的数目还有差距，据说还有一些穷里闾拒绝交粮，看来边塞的民众还是太朴实，在关中，都是豪强富户联手官吏，将粮食摊派给穷人，只需要弄得几十户家破人亡，粮食自然就有了。
就这样，让缘边鸡飞狗跳的搜粮开始了。汝臣依靠吃空饷、克扣伙食养着的那百余名精锐，披甲带剑，如狼似虎地一家家闯入，摔釜砸盆，翻个底朝天，将每一粒粮食都搜出来，顺便还没收了一些精致的器皿。
乡民百姓不敢拦阻他们，忍气吞声，老人跪下磕头哀求，妇孺们哭声不绝，丁壮则恨恨看着咬牙切齿。争夺推攮过程中，士卒甚至把抵抗抢粮的农夫杀死。
而遇上确实交不出粮食的人家，汝臣直接让手下把人抓回来，他营中正缺壮丁。
“简直比匈奴还狠。”万脩头戴斗笠，扮作一个农夫，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由切齿，他身在关中时，尽管也目睹官吏索粮，但远没有缘边猖獗。
他和马援在北地落草这些时日，先是两个人逍遥自在，慢慢地干了几次痛揍税吏，打抱不平的事后，吸纳了一些穷苦人投靠，最初几户，慢慢十几户，几十户，直至今日上百户，连马援都没想到。
他们粮食也吃紧，只能靠放牧自力更生，对前途也没太明确的目标，第五伦的提议，倒是点燃了万脩心里的那把火。
什么是侠？士损己而益所为也，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这是原涉教他的，虽然原大侠也不一定能谨守它们，但万脩想试试！
眼下看这些官兵四处抢掠，夺人粮财，又哪里有王师的样子，他摸着藏在腰间的刀鞘上，毕竟在茂陵时，万脩也是探到过赤丸的。
他却被马援拦住了。
马文渊做事更有谋略一些，低声道：“伯鱼也说了，症结在于军司马汝臣，但他所在秦渠、汉渠间的营地，甚少出来，彼辈不过小小打手，杀了他们无益于全局，反而会打草惊蛇。”
万脩点点头，二人正要撑着小舟从沟渠边离开，却已经被远处搜粮的士吏看见，顿时大喜，带着几个人追了过来，嚷嚷道：“站住！汝等是哪乡哪里人，将大布黄千和验传交出来看看！”
而那士吏手头却给后面的人比着动作，暗示他们准备好绳子，他今天答应上司的壮丁数额还没抓够呢！正好将这几人拿去凑数。
马援和万脩面面相觑，好家伙，抓壮丁居然抓到他们头上来了！
“文渊，不装了罢？”
马援扔了斗笠，叹息道：“也只好不装了。”
于是到了晚间时，汝臣便听到这几个鼻青脸肿的士吏小卒哭诉，说是遇上了武艺高强的农夫，公然抗拒，将他们揍了一顿，然后跳水跑了。
汝臣也并未在意，只让人以此为借口，再勒索附近那个里百多石粮食。
他关切的只有一件事：“尽快将丁壮凑齐，五月十五，我便要与第五伦一同押送粮秣，去往渡口。”
汝臣笑道：“届时我征得五千石，超出吞胡将军期许的三千，而他不是爱民么？顶多只有千石，孰优孰劣，便一目了然！”
……
而是夜，苦水河边的篝火已经换了一个地方，第五伦听马援提及下午他俩去查探汝臣搜粮，差点也被抓了壮丁时，不由莞尔。
“哈哈哈，二位当时何不放弃抵抗，故意被抓，跟着彼辈回营，做吾等内应呢？”
万脩喝了一口酒，笑道：“我倒是不怕，倒是怕文渊长得太白净俊秀，入了贼营，会贞操不保。”
然后就挨了马援一脚，滚到一旁去了。
这不是开玩笑，长期压抑的军营中，经常有人被捅，连第五营都有这样的事，更别提他处了。
第五伦取出地图，交付二人：“我早就说过，汝等勿须过去，汝臣营中虚实，他每日活动路径，乃至西行送粮的方位，我都已令人打探清楚。”
虽然第五伦只驻扎县北，但他的人奉命去特武县城采买是常事，手持第五司马的符令，畅通无阻。
而第五伦也以第五福为主，将张鱼等几个忠心、机灵的私从组织起来，专门拿着第五伦的符节在县南晃悠，打探情形。
第五伦还给他们取了个番号：“第五纵队！”
他自己甚至还不耻下问，往汝臣的营地跑了一趟，与他商量运粮一事，约着同去。
于是就有了这张地图和接下来的计划。
第五伦指着汝臣驻扎的营垒道：“此营乃前朝武帝时所建，障塞墙高，位于秦渠、汉渠中间，易守难攻。哪怕汝臣麾下能战之士不过百人，但想以马队百余人破门而入，斩他头颅而去，仍十分困难。”
他的手指往西，对准了位于特武县城西的渡口：“本月十五，我与汝臣约定，一同去河西吞胡将军大营送粮。”
“障塞距离县城不过三十里，两到三个时辰可至，汝臣此番勒索粮食，多达万石，却只送一半过去，肯定会留人守备。”
第五伦预测，当日汝臣身边的，大概是五十名披甲持兵的亲卫精锐。外加五百名赶车拉辇的猪突豨勇，这群饥肠辘辘，饱受欺压的丁壮是不需要考虑进去的，听到弓弦响就一哄而散了。
而马援、万脩出动百余人的马队，正好能对付得下来。
“确实比上月底在临河乡袭击汝臣，以及强攻障塞要容易。”
万脩却想起一事来，看向第五伦：“伯鱼当日要交的粮食凑齐了？”
第五伦摇头：“尚未，眼下青黄不接，我不忍心逼迫百姓，而县北的所谓富户，再怎么威逼也拿不出多少粮食来，才够我麾下八百人吃，哪里够往大营送？”
听说第五伦没有勒索百姓，万脩是欣慰的，但又担忧道：“那你当日拿什么去交粮？”
第五伦却笑道：“无妨，当日我赶在后头，听闻汝臣遇袭，毕竟是友军啊，唇亡齿寒，我一定会立刻前去救援。”
他绘声绘色地描绘那天可能发生的场景：“可这只是盗贼的诡计，我虽赶在汝臣死后，救下了他的粮队，赶走了盗贼。但一回头，却发现我的粮队，已遭到袭击！”
第五伦沉痛地闭上了眼睛：“我部猪突豨勇不敌尽散，而盗贼没时间带走粮食，又深恨我坏了他们好事，于是索性将它们一把火烧了……”
当然，粮袋里放的尽是枯草。
“伯鱼此策甚妙。”马援拊掌赞叹，如此一来，第五伦也能撇清嫌疑：你看，汝臣只是丢了性命，可我，却是一整支粮队被烧了啊！
万脩还是觉得不对：“吞胡将军可不管死了谁，但索要的粮食必须送到，肯定会再度逼你缴粮。”
第五伦笑道：“无妨，到那时，粮食已经有了。”
“有了？何在？”万脩确实是老实人，没反应过来，总不能像第五伦讲的那个故事般，让王莽招募的理军做什么兵粮丸吧。
马援却已领会了，捂着肚子笑道：“君游啊君游，你怎么还没明白，伯鱼的粮，就好好堆在汝臣障塞仓中啊！”
……
眼看天色将明，三人也商议已定，约好那几日频繁派人通洽消息后，第五伦即将回营。
但却想起一事，回首道：“文渊、君游，汝等的部众，还取没个名号罢？”
二人摇摇头，万脩对未来还没有明确打算，而马援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第五伦说道：“如今天下不公，赋税无常，导致盗贼如麻。我听说青徐海岱有樊崇者，聚众万数于泰山，据说相互间唤‘巨人’，于是被称之为巨人贼。”
“荆州江夏，有王匡、王凤为人评理诤讼，聚众七八千人，活动于绿林山，故号绿林。”
“而河北之地，亦有不少小股盗匪，或曰铜马，或号铁胫、青犊、五幡，皆是简单易懂的称号。”
第五伦笑道：“吾等不如也取一个？”
马援有些犹豫，他毕竟是官家子弟，万脩倒是十分赞同，出主意道：“部众乃是文渊一手所创，吸纳的多是汉、胡、羌人牧民，又多马匹，来去如风，不如叫马盗？马匪？”
还不如叫马逆呢！
第五伦反对，理由是马援、万脩落草后，甚至隐去了真名。毕竟他们家室好在关中，逃亡罪小，马氏和原涉还能兜着，可若是举旗为盗，那就是谋逆，要殃及宗族了。
见马援始终沉吟不语，知道他对造反还有些抵触，而万脩已经提议什么“苦水”“特武”了。第五伦遂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百姓最恨的人是什么？绣衣之辈也，朝廷派出的绣衣直指作恶多端，乘传经历郡国，日且十辈，到处勒索粮食。而高官大吏，亦多是绣衣，于是百姓见绣衣便调头遁逃。”
“与绣衣相对的是什么？”
第五伦拍着万脩等人的衣裳道：“麻！这就是庶民的穿着，吾等既然要为民张目，替天行道，就须得让其感到亲切，披粗麻，面蒙麻布，不如就叫……”
“麻匪！”
……

第93章 横刀立马
顺着特武县城往南走七十余里，在苦水河的上游，水其实没那么咸，人畜可以饮用，甚至还能看到清澈水面下有鱼儿在游动，岸边是高高的土塬，因为颜色泛白，这附近称之为“白土岗”。
白土岗便是马援部众的藏身之处，山坳间的盆地里藏着数十间板屋，百多户人生活于此。
马援还记得，他和万脩最先救下的，是草原上被安定属国羌胡领主追杀的一户人家。这之后，随着二人劫富济贫的名声渐渐响亮，失去土地的农夫、活不下去的牧民，几乎每个月都有人加入。
一起带来的还有他们的牛羊马匹，渐渐聚起数百人，以马援、万脩为首领，形成了一个武装牧团。
除了让众人放牧耕作外，马援也挑选精壮子弟，按照他们马术娴熟的特点，组织起来训练。击退了安定属国羌胡领主的试探，也让特武县官府心生忌惮，因为没胆量入山剿杀，仅能睁只眼闭只眼，让马援成了气候。
今日清晨，随着一声号角响起，丁壮们纷纷走出板屋，嬉笑着来到水边集结，只不知马援又看上了县中哪家为富不仁的富户，要带他们去收割一番。
“总不会是县中的张氏吧！”有人开玩笑地说道，可都明白这不可能，那张氏可不是一般的土财主，听说其家主张纯，乃是汉朝大司马车骑将军张安世的五世孙，曾经的“富平侯”，只是王莽代汉后失去了侯位，也不敢在关中待，才灰溜溜回到这儿，满足于做北地第三豪强。
可张氏势力尤在，坐拥土地数百顷，家中仆役丁卒七百，说话比县令还好使，以马援、万脩的实力，万不敢去碰张氏。
岂料，马援今日要袭击的目标，却更加让人惊愕。
“今日先不去拜访那些富户。”
马援扫视众人，他们华戎杂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身着麻衣羊毡，脸庞被晒成了酱赤色。
他露出了笑：“明天，吾等要去进攻在县南横征暴敛的猪突豨勇，手刃军司马汝臣！”
众人哑然，过去一年他们比较活跃，因为特武县没有大的势力，只要与官府、张氏保持均衡即可，可自从吞胡将军抵达后，他们不用马援提醒，就收敛了不少，毕竟是上万大军啊。
过去一个月，汝臣在县南大肆抄粮，惹得天怒人怨，众人也有耳闻，亦曾义愤，却不料马援真敢！
万脩瞧见众人心有怯意，便点着其中几人道：“汝等是上月从安定逃过来的，可知杀汝妻女，劫汝粮食的，正是汝臣？”
“而汝等十余人，则是前几日新来投奔，说汝臣派人勒索粮秣，实在活不下去，索性弃了田进山。”
众人颔首，山里虽然日子苦，野兽出没，但苛政猛于虎啊。在这他们能感受到自由的滋味，没有税吏上门威逼，也不用服那劳什子徭役，平白在路上被虐待丢了性命。
万脩道：“直接使汝等丧家遭难的，便是汝臣，难道就不想报仇？”
“坐视汝臣肆虐，特武县不知有多少人像汝等一般丧家，不如趁早除去这一害！”
他们当然没忘了仇恨，话虽如此，但众人还是有些犹豫：“可吾等只有百骑，而彼辈有数百人啊……”
马援大声道：“士不在多，在精，猪突豨勇也是穷苦人，不会为汝臣卖命，不足为虑，只需对付他身边数十亲信即可。”
“更何况，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马援今岁三十有五，是有些老了，这一生浑浑噩噩，但今日打算做件痛快的事。”
马援伸出手，接过万脩递来的一面简陋的杏黄旗，上面写着四个墨字：“替天行道！”
“诸君，刀在手，跟我走！”
……
翌日，第五伦带着押“粮”的数百人行至苦水河边时，太阳已至中天，作为“第五纵队”的眼线，去和汝臣沟通碰头时间的宣彪也匆匆回来禀报。
“汝臣出发了么？”
“已出障塞。”
宣彪有些焦急：“但人数比预料中多。”
第五伦有些紧张：“有多少？”
宣彪道：“猪突豨勇五百左右，其中有汝臣的亲卫私从五十多，但汝臣谨慎起见，还拉上了附近两个乡的游徼，各带乡卒亭卒数十人帮他押粮。”
第五伦算了算，暗道不妙：“这样一来，就算撇除猪突豨勇，能战之士也有一百多，远远超过马援的兵力了。”
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啊，第五伦有些焦虑，要不要派人去求援，骗开乡游缴？
不行，那样相当于是告诉汝臣，可能会有人来袭击，反而将致胜的关键：突然性给弄没了。
运粮的队伍是一字长蛇而行的，汝臣运输的粮食多，前后能拉一两里，而障塞位于汉渠、秦渠两水中间，他想去往县城附近的渡口，要过一道桥。
第五伦和马援等人商议，袭击的机会，就是前队已过大半，而汝臣押着后队还没过桥之际，对他突然袭击！
“我相信文渊、君游，皆乃人杰，他们多是马队，哪怕斩杀汝臣不成，亦能全身而退。”
第五伦深吸一口气，招呼众人准备渡过苦水河，前往渡口。
“一切仍在我计划中！”
……
像特武县这种地域广袤，农牧业混合的地区，户籍验传制度是很难实施的，而汉渠之外的草原上，偶见一两骑纵马驰骋也是常事，不会有人在意。
马援的部众便利用了这一点，化整为零，分成二十个小队，从不同方向分散前往目的地：位于汉渠之外的金草滩。
当众人陆续过来汇合后，马援一眼扫过点了下人数，众人几乎全到了，都袒露左臂或右臂，携带弓刀，昂着头看向他——他们的兵刃原本十分粗劣，近来得到马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支援，只是磨去了铭文，看不出来源头。
“今日在此者，皆为有志向的大丈夫。”
马援立刻分配了任务：“君游，你待会带二十人负责烧桥，阻挡前队援兵。”
“而我，则带八十余骑，直趋汝臣！斩杀他即可，不可恋战或贪图粮车。”
众人应诺，纷纷将脸上的麻布面罩系好。他们纵马离开金草滩，渡过浅浅的汉渠。到这时，也不必再隐匿行踪了，远近之处的农夫在田间劳作，却见一众骑从跃上堤岸，快步向前移动，都停下手中的活眺望。
他们绕开了障塞的视线，从另一侧斜斜向北行进，在接近秦渠的桥梁时，果然远远看见拉成长蛇状的粮队在缓慢行进，牛、驴或驮马拉车，没有牲畜的车乘则由猪突豨勇推攮，每辆车旁边还有两名士卒，持刀兵监督。
尽管人数比预料的多了些，但仍然很分散。
跑了一阵后，马援的部众也散乱不堪，在三里之外歇了片刻后，再度上马，随着马援一声呼哨，他们都紧张地取下弓刀，跟着首领向前驰骋。
赶在后队完全过桥前，马援率众加速，冲了上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骑队，推攮车舆的猪突豨勇们先是一愣，也不知谁嚷嚷了一声：“胡虏来了！”
于是他们立刻扔了车舆调头就跑，然后发现车旁的乡卒跑得比自己还快，一个个就往秦渠里钻。
几乎没有发生战斗，八十余骑咬住了粮队的尾巴，但左顾右盼，却未见军司马的旗帜，马援只逮着那个来不及逃走的乡游徼，追问之下，游徼颤抖的手指着粮队前方道：“汝司马……在前方！”
“他不在后队亲自押粮？”马援一愣。
万脩大急，粮队前半部已走出去一里多，此刻察觉后方遇袭，能战之士正一点点汇集，他们的优势不在了，他素来谨慎，遂道：“文渊，不如烧了桥，先行退却，下次再找机会罢！”
“君游，且慢烧桥。”
“文渊要做什么？”
马援目光死死盯着桥梁，以及调头向这边行来的军司马旗帜。
“冲过去！”
“我说，冲过去！”
……
就在片刻前，汝臣还在马车上唱着歌，幻想自己这趟运粮能再度得到吞胡将军赏识，等战争结束后，混上校尉之职。
却不料后队忽然遭遇袭击，跑来告急的手下嚷嚷说是匈奴，汝臣只觉得滑稽，匈奴还在卑移山数百里外，有吞胡将军几千人挡着呢，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来到这？
“莫非是县南的盗匪，亦或是哪个乡的刁民不甘粮食被我抄走，冒充贼寇前来抢粮？”
汝臣还真不怕他们，更不打算跑，下意识是一定要保住后队那些粮车！
他立刻招呼手下，将猪突豨勇都组织起来。
只不过组织的过程极其混乱，比对岸的马援部众扑了个空后的迷茫更乱，很多猪突豨勇就等这样的机会呢，一看旁边的兵卒不盯着自己，便扭头就跑，他们在汝臣麾下过得生不如死，很多人都商量着：“还不如逃出塞去投匈奴！”
在猪突豨勇的想象中，长城土墙那一侧的牧民生活，是充满理想化的，不就是放羊么，可比终日劳作轻松多了，躺在草坪上晒一天太阳，还能天天吃肉。
眨眼功夫就跑了上百人，四面八方都是，拉都拉不住，最终只推攮着三四百人，组成了一支混乱的“大军”，亲信、乡兵在后用戈矛弩机逼迫着猪突豨勇们前进，而汝臣则在戎车上，位于最后方督战。
他们调头向秦渠上的桥梁进发，在汝臣看来，对面不过是几十个小毛贼，他手下可是有数百之众的，虽然大多数猪突豨勇都没发放甲兵，但这群人本身就是最好的盾牌啊，用来挡箭最妙了。
但在万脩带着十余骑不要命地冲过桥梁时，汝臣的这面大肉盾顿时原形毕露。
眼看对面马匹迈动四足冲了过来，而上面的骑士带着麻布罩，手持环刀，也不知是谁在恐惧下喊了一声“跑啊”！三四百猪突豨勇便争先恐后，向左右猪突狂奔，只片刻功夫，就将汝臣和他那数十名士卒暴露在骑从锋芒下。
汝臣没料到猪突豨勇们逃得这么快，连忙大喊：“四武冲阵，快结四武冲阵！将车乘拉过来，围成一圈！”
这套阵法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关键在于车垒，先卸下牛马，用车辆连接成圆形或方形的营垒，作为临时的营寨，再令材士强弩，备于四面，这样一来，便可以抵御住匈奴骑从突击了。
若是时间足够，马援、万脩这杂牌骑从肯定奈何不得汝臣，只可惜事发仓促，哪还有时间结车阵？汝臣的属下只能将手里的弩瞄准对面就射，也不管他们距自己还有上百步距离，强弩之末不能杀伤人马。
但就是这松松散散的弩矢，还真让骑从们勒马退缩了，万脩怎么喊都不动，他只能解下肩上的弓，带着骑从在桥头与对面开始了对射。
这俨然成了一场菜鸡互啄的战斗，双方都在最大射程朝对方施射，结果对射了半刻，战况极其焦灼，伤者却寥寥无几。
倒是让汝臣得了机会，派人去向“友军”第五伦求救。
他唯独不敢抛下粮队自己逃，只焦虑地等待援军，但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却发出了一声恐惧的惊呼！
“后方，后方也有贼人！”
汝臣回头一看，却见有二三十骑不知何时绕到了大后方，在百余步外集结，然后纵马小跑着朝他们冲刺而来，瞬息之间已至三十步内，骏马四蹄点地，为首的高个子骑士，以极快的速度向汝臣冲锋！
汝臣大声呼喊手下们调头，但混乱嘈杂的战场上，已经没人听他命令了。他只能操持手中弩机，瞄准那一马当先的骑士射去，岂料一矢射空，还待再上弦时，此人已至近前。
汝臣只来得及扔了弩机，抄起车上的长矛欲与之交锋，但在错身的一刹那，他却猛地刺空了，而骑士却欺身近前，手中长刀猛地一挥，将汝臣的右臂斩断！
大地忽然变近，汝臣捂着断手哀嚎着落下了马，重重砸在地上，眼前脚步混乱，时而有马蹄冲到近前，战斗已从隔空乱射变成了短兵混战。
混乱中，一个人横刀立马，跳将下来，他从容不迫地在厮杀中穿行，快步朝汝臣走来，手中的环首刀还舞着刀花，那上头，汝臣的血在一点点往下滴落。
汝臣痛得失去了判断力，也起不了身，只能颤抖着想往车轮下躲，却被人一把拉住扯了回来，让他的脸面朝太阳。
面带麻罩的马援一脚踩着汝臣的肩膀，还好整以暇地冲旁人确认，这就是那作恶多端的军司马，才哈哈大笑起来，旋即高高举起了利刃，猛地剁下他的头颅！
“律令纵容你，军法擢拔你，这世道就是这样，豺狼当道！既然如此，那吾等兄弟三人，就替苍天，诛了你！”
……

第94章 千里驰援
特武县人都知道，流水的县宰，铁打的张氏。
毕竟放在十多年前，特武还叫富平时，整个县都是张家的封地。作为酷吏张汤的后代，这个家族在前朝宣、元时大放异彩，五世祖张安世做到了“大司马车骑将军”的位置，这之后张氏累世富贵，不是外戚，却比外戚更稳，关中甚至用“金、张”来代指显赫之家。
但在王氏外戚专权后，张氏却有些落魄，先丢了官职被撵回封地，又被王莽收走侯位，只剩下一个附城之爵，成了土财主。
不过，虽然政治地位上不如义阳侯傅氏、义成侯甘氏，被戏称为北地第三豪强，但张氏在财富上却远远超过两家之和，于本县也有极大势力，县宰都得对他家俯首帖耳。
特武什么都好，就是地处边陲，迫近戎狄，于是张家在县城附近整了三座高大的碉楼……坞堡，互为犄角，外防匈奴，内防兵贼。僮仆佃农近千，徒附数百，控制着秦渠、汉渠的出入水口。
五月十五这天，县里发生大规模的火并，当然瞒不过张氏耳目。因战斗地点离坞堡不算远，家主张纯便让儿子张奋带着徒附百余人，过去看看出了何事，他自己则在坞堡上远远观望。
过了两刻，战斗停歇，张奋也回来了。
“大人，儿刚刚抵达，就看到盗匪在打官军。”
张纯皱起眉来：“确定是盗匪，不是胡虏？”
张奋道：“彼辈虽用麻布罩着脸看不到容貌，但扎髻却假不了，确实不是辫发的匈奴人，还举着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
张纯摇头：“口气倒是不小，替的是哪个天，行的是何方道？”
“再者，县南的盗匪不过百余骑，一向只小打小闹，怎敢忽然袭击新军粮队，饿疯了？”
张纯陷入了思索：“安定属国的羌种杂胡，还有三水县自称孝武皇帝曾孙的卢氏三兄弟，也是椎髻啊……你接着说。”
张奋道：“此时战事已停，有位高个戴麻布罩贼寇还用矛戳着一颗人头，站到车上，高喊‘汝臣已死，吾等只诛首恶，余者不杀’。”
“汝臣当真死了？”张纯心中反而一喜，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吞胡将军在侧，又有朝廷诏令背书，他不敢带着乡绅们抗租抗税。
可张纯对汝臣这不讲规矩，杀鸡取卵的家伙亦是深恶痛绝，这厮可是敢上门找张氏捐粮的！
就算没有盗匪，到张纯忍不下去时，他自己都想设个局，要了汝臣的命。
“然后呢？”
张奋道：“而后汝臣司马麾下众人便一哄而散，丢下粮车不管了。”
“那群盗匪正要押着粮车离开，却听到北面响起一阵喊杀声，却是驻扎县北的司马第五伦来了。”
张纯捋着胡须：“且慢，两营驻地相隔如此之远，第五伦为何来得这么快。”
张奋道：“二人约好今日同去大营交粮，第五伦已过苦水河，相距不过二十里，听到告急便抛下自己的辎重粮草，匆匆来助！”
“说来也奇，汝臣麾下猪突豨勇遇贼，皆是一哄而散，一触即溃。反观第五伦所率数百羡卒，虽然阵型散乱，但却紧紧跟着他，不惧盗匪流矢。虽不知真正战力如何，但那股气势确实惊人。连盗匪穷凶极恶之徒都被吓到，不敢与之交锋，只带着汝臣的头颅远遁。”
“儿也乘机过去与第五伦相会，他正与我说话唏嘘时，却忽然一拍大腿！”
张纯奇道：“出了何事？”
张奋言：“第五伦说……‘盗匪狡猾，得了汝臣司马头颅，指不定还会去进攻障塞，还望张君遣人，助我营主薄宣彪押送粮至县城，我再去驰援友军！’”
……
按照计划，本来只是让马援带七八十骑，持着汝臣头颅到障塞营地外恐吓一番，好让第五伦有借口进去接管此营。
可二人万万没想到，障塞的防备居然松散到这种程度，马援在路上突然奇想，让人换了装束，赶着一群溃兵在前朝障塞逃去。奉汝臣之命守障塞的军候，一听汝臣司马为贼寇所追，也没多想，竟直接开门接应。
于是追在溃卒后的马援乘机上前，高呼汝臣已死威吓众人，旋即连斩门卒数人，再杀一名当百。说来也巧，正是那天要抓马援和万脩壮丁的家伙，就这样丢了性命。
障门因此失守，猪突豨勇们都以为是胡虏杀来了，乱作一团，还有人乘机逃跑，留守的军候也难以组织人手反击。
就在这混乱之际，第五伦又带着人赶到，瞧见障塞大乱亦是一惊，这跟说好的剧本不同啊。
然后就令人高呼第五营来援，这一喊不要紧，马援便心领神会，扶着伤员上马，带着骑队驰出障塞，向南方扬长而去。
等第五伦带人呼呼赫赫跑过来时，哪还有半个贼寇的影子，只剩一片混乱的营障。
“汝臣司马已被贼寇所斩，即日起，直到吞胡将军派来新的军司马前，县南暂且由我接替。”
第五伦雷厉风行，令人重新布置障塞防务，一同接手的还有粮仓。
汝臣的亲信军候对此有异议，又不肯交出账簿，遂被第五伦当场翻脸，声称军候就是贼寇内应，不但向贼人通报汝臣行踪，还故意开门放彼辈入内，众目睽睽，罪证确凿，当场拿下斩了！
军候都来不及喊：“我为大新流过血”就丢了脑袋，挂在辕门上，再无人敢抗拒第五伦。
而那账簿也顺便在混乱中“遗失”，这下除了第五伦，没人知道仓中究竟还有多少粮食了。
等第五伦进入仓中，看到堆积如山的数千石谷米，这才短短半月，可比第五氏辛苦种田经商来得快多了。果然，发财致富的手段，都写在刑法里啊！
第五伦抓了一把黄灿灿的粟谷在手心，露出了笑：“汝臣啊汝臣，你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粮食确实不少，但下一秒，就是我的了！”
……
“不对劲。”
军候戴恭在第五营所押的十余辆车边上蹲着，心里十分忐忑。
自从第五伦被皇帝接见赐爵后，戴恭就老实了很多，明里暗里都不敢跟第五司马为难了。
他本想求梁丘赐将自己调走了，岂料第五伦盛情挽留，梁丘赐亦对戴恭说：“且留下，替本校尉盯着第五伦。”
于是戴恭就开始了他的潜伏生活，第五营北上途中，一举一动都记在眼里，一有机会就禀报梁丘赐，大多是第五伦爱兵、仁慈、悯农的事。
可待他们入驻特武县北后，事情却发生了变化。
虽为军候，但戴恭已经被完全架空，只让他监督士卒种地，关键的搜粮、甲兵、仓库，都分配给了第五伦的亲信，第七彪、宣彪这文武两彪，成了左膀右臂，甚至连平旦、鸡鸣二人及第五福，都比戴恭实权大。
戴恭郁郁不乐，直到昨日却被第五伦点了名，委以重任，让他一同押送粮食前往吞胡将军大营。
这样就又能见到梁丘校尉了，戴恭欢天喜地应下，这回一定要求校尉将自己调走啊！不过在第五伦派亲信士卒搬运粮食上车后，他却觉察除了异样：这些麻布粮袋看着有点怪，伸手想打开瞧瞧，却被第七彪喝止了。
路上也不顺利，过了苦水河没多久，军司马汝臣就派人来告急，第五伦二话不说，就让猪突豨勇们卸下粮车，骑着牛、骑着驮马和驴，带着数百人赶去支援。
原地只剩下第七彪、戴恭和数十名猪突豨勇看着十多辆粮车，这让戴恭有些害怕：“就算司马急公近义，也没必要这么拼命罢？”
他小心翼翼地向第七彪提出了自己的担忧，第七彪一拍大腿：“不愧是戴老军候，你说得没错，吾等是要防备贼寇来袭。”
第七彪也是老行伍了，一挥手道：“诸君，都将粮车拉过来，结成车垒，以备贼寇来袭！”
等到猪突豨勇们费劲气力将大车拉过来围成一圈后，远处果然出现了骑队驰过的烟尘，众人大惊，第七彪站到车上眺望。
同行的士吏臧怒手持长矛，跃跃欲试，吃了这么多天饱饭，在耕作之余也被第五伦组织做些训练，他和这数十名猪突豨勇都希望能发挥点作用，躲在车垒后抵御贼寇还是敢的，就等第七彪下令了。
岂料，彪哥却直呼不妙：“来的有好几百骑啊，吾等恐怕敌不过，诸君，还是暂且避其锋芒，留着有用之身罢！”
说着就让众人速速撤退，臧怒一愣，看着车上粮草有些不甘心，却被第七彪踹了一脚，威胁不从命要斩了他，只能含恨离开，只道：“吾等真是无用，对不住司马。”
戴恭一脸发懵，也要跟着队伍离开，第七彪却又一声大喊：“戴军候小心流矢！”
身材魁梧的第七彪猛地扑过来，将正准备开溜的戴恭一把撞倒在地。
戴恭还来不及谢谢他，就发现，自己胸口处上不知何时插了一把刀削！
戴恭痛呼起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第七彪，却见彪哥已经站起身来，大喊道：“戴军候不幸中箭，救不了了，快走！”
然后他便回过头，对戴恭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脸，因为第五伦答应，做成了这件事，第七彪就可以顶替戴恭，升任军候了！
第七彪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只留着戴恭躺在原地，今日他亲信都被留在营中，没人来救他。所有气力好似都随着血流走了，喊都喊不出来，暂时也死不了，就在戴恭不知该拿胸口上的刀怎么办时，贼人马蹄已至附近。
一个蒙着黑麻布面罩的人过来看了一眼，正是万脩。
戴恭伸出了手，无力地求救道：“救……救我，我给你钱帛。”
万脩不搭理，只抬头看着聚集到一处的车垒，瓮声瓮气笑道：“聚在一起好啊，如此一来，就不必一辆辆去点了。”
“烧？这可都是粮食啊，不带些回去？”
“让你烧就烧，休得多言。”
伴随着马匪们的不满嘀咕，粮车被点着，里面都是易燃的干草、秸秆等物，只在最上面压了几袋沉重的沙土。
随着火焰舔舐，柴薪爆裂，夕阳西下的草原上，多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在数十里外的县城都能遥遥望见。
火光也在挣扎呼吸的戴恭眼中闪烁，烟尘呛鼻，他咳嗽时血沫子不断涌出。下一刻，他又被人扶了起来，贼人们开始拖着戴恭移动，朝火场走去。
火势越来越旺了，渐渐膨胀成长，宛如一只咆哮的巨兽，吐出长长的火舌，期待新鲜食物。
万脩招呼众人：“将这老贼吏，也一并扔进去！”
在被推入火中前，万脩还在戴恭耳边低声道：“伯鱼让我告诉你，汝恶擢发难数，唯有熊熊烈焰，能销汝罪！”
……
到了次日，当第五伦押送粮队渡过黄河，抵达上河城大营后，立刻前去拜见吞胡将军。
第五伦一入帐就痛心疾首地说道：“韩将军，昨日汝臣司马在运粮途中，遭到贼寇袭击，不幸身亡了！”
韩威老将军大惊，然后便说了一句汝臣若还活着，定会一秒破防的话。
“人出事不要紧，粮食……粮食没事吧！？”
……

第95章 那没事了
上河城在特武县以北一百余里，又叫灵州城，位于黄河西岸，乃是新秦中的中心。
此地的建设，还得追溯到汉武帝时，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于是汉武征发了六十万人北上，开通沟渠，将万里牧野变成农田美宅。为了管理这些半兵半农的移民，朝廷在各郡设置了“农都尉”这一职务，主屯田殖谷，简单点说，就相当于后世的生产建设兵团。
和前汉一样，农都尉直属大司农——现在叫纳言管辖，吞胡将军所辖上万兵卒的粮秣，就由上河农都尉提供，但过去十年新朝数次对匈奴宣战，常有兵卒入驻，将农都尉的存粮都掏空了，还需要猪突豨勇在其他县搜粮作为辅助。
这才在新秦中落脚不到一个月，吞胡将军麾下口粮就有些吃紧，所以才如此在意来自特武县的粮食，若全部丢失，那损失可大了。
于是在得知只是军司马汝臣被杀，而他所运的五千石粮食在第五伦的拼死保卫下得以幸免，并星夜运至大营，韩威不由松了口气。
只是死了人啊，那没事了。
不过接下来第五伦禀报的事就有些难办了：“下吏中了盗寇的声东击西之计，为救汝臣司马及保障塞不失，带人驱逐盗匪主力，不料彼辈却有奇兵袭击我粮队，一千石粮食，全被烧毁了，连押粮的戴军候也不幸战死，伦有大罪啊！”
于是吞胡将军只能连夜召开军议，讨论第五伦的功过问题。
有人以为，按照军法，第五伦丢失粮草，应该斩首！
这可吓到了韩威，第五伦再怎么说也是皇帝亲自接见后钦定的附城，还赐了冠，虽然韩威嫌弃他太过怠惰不肯担重任，可一言不合就杀了实在有些草率。
见将军面带犹豫，军法官也改口了，觉得撤职就差不多了。
还是收受第五伦太多贿赂好处的梁丘赐咳嗽一声，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将军，春秋之义，君子原心，第五伦之所以失了粮秣，是因为他急公好义，得知汝臣遇袭后，忙于去解救友军，以至于不顾自身安危。正所谓志善而违于法者免，不应苛责于他。”
梁丘赐虽得知自己的老部下戴恭死了，还是被盗匪极其残忍的烧死，尸骨无存，颇为心痛，但旧人哪比得上新人？眼下给他获利最多，甚至还让天子也召见自己的，是第五伦啊。
若第五伦撤职或被杀，梁丘赐也要损失一员大将，可不得将他保住，更何况第五伦也承诺，若他能尽得特武县，给梁丘赐的好处会更多。
此言一出，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军法官反驳道：“梁丘校尉，军法令行禁止，岂能用春秋决狱来判案？那些乱行之辈，失期之徒，亦或交战之际迷途之兵，谁的原心是故意要触犯军法的？若按照梁丘校尉的说法，都用原心定罪来评判，岂不都要减罪？”
梁丘赐不愧是大儒梁丘贺的后人，贪财归贪财，但嘴上功夫却不差，正色道：“我只是举一例而已，就算不按春秋，第五伦此番也是功大于过！”
他给吞胡将军讲了一个故事：“前朝汉宣帝时，大将军霍光出动五将军讨伐匈奴，结果因为匈奴远遁，五位将军都没立战功，唯一立功的，是使者常惠。”
“常惠奉命前往乌孙，联合昆弥助汉击胡，大破右贤王部，俘获了三万多人，牲畜数十万头，此乃大胜。可常惠却也犯了错，被乌孙人偷了官印、绶带、节杖，按照律令，死罪也！”
“可当时朝中诸公合议，却认为常惠的功大，而过小，于是非但没有惩处，还封他做了长罗侯。”
“今日亦然，第五伦虽然丧失了一千石，却救下了五千石，还阻止盗寇袭击障塞，保住了特武县南，若这样还加以惩处，恐怕三军寒心，日后诸君遭到盗匪胡虏袭击，向友军求援，谁还敢倾力来救！”
此言掷地有声，说但众人频频颔首，军法官哑口无言，韩威也觉得有理。
于是按照梁丘赐的建议，如今县南空虚，汝臣非但自己死了，手下猪突豨勇也逃了大半，且让已熟悉特武县的第五伦收拢整编，入驻障塞以备贼寇。
众人散后，第五伦进来领命，答应十日内一定将损失的一千石粮食补上，便匆匆南下。
是夜，韩威越想，越觉得没那么简单，遂招来梁丘赐道：“老夫始终觉得，此事有蹊跷！”
“若此事发生在青徐、江夏也就罢了，可这边塞上万大军在侧，哪家盗贼吃了豹子胆，敢在白日里袭扰我粮队？”
“此外，盗匪劫掠，无非为钱、粮，但深入县中，就算杀了军司马，那些辎重大车也无法运回，甚至还烧毁了我一千石粮。”
这已经不是普通盗贼能干出来的事了，除非，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抢掠！
梁丘赐心中一惊：“将军的意思是……此乃胡虏所为？”
随着王莽对匈奴宣战，还立了一个傀儡“须卜善于”，本来还想和亲的匈奴在一脸懵逼后，也做出了回应，左右贤王都率部南下，提防新军出塞。
“胡虏还在卑移山的另一侧，隔着戈壁大漠，还有我大军驻扎于此，如何去得到特武县？”
韩威面色凝重地说道：“本将军怀疑，是吾等身后，出了胡虏的内应！”
他让人摊开地图，指着特武县南边的广延县（三水县）道：“特武以南，便是安定属国。”
安定属国，乃是汉武帝元狩间设立，作为汉朝版的羁縻州，安置匈奴浑邪部和休屠部内附部众，首府就设在与特武一山之隔的三水，后来赵充国、冯奉世征西羌，战败的一部分羌人又从河湟被朝廷迁徙至此。至此安定属国羌、胡混居，半耕半牧，战时征召入伍抵赋税，北军八校之一的长水胡骑屡立战功。
不过在王朝末期，这些雇佣兵却成了边塞的不稳定分子，更因为皇帝王莽将安定属国各位羌胡归义侯削爵之事，对朝廷颇有怨恨，韩威有理由怀疑，这次对他粮队的袭击，名为麻罩盗匪，实是有匈奴使者迁入，煽动属国羌胡领主所为！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匈奴虽然不通兵法，但这个道理，却是明白的。”
往深处一想，韩威只觉得冷汗津津：“自从汉时南北和睦，几代人不见烽烟，匈奴使者频繁出入边塞，恐怕早就渗透进了属国，如今竟让我部腹背受敌。”
于是自认为窥得匈奴阴谋的吞胡将军拍案而起，立刻派人南下，去安定郡与皇帝王莽的堂弟，安定大尹王向通洽，陈述这严重的事实。
同时下令，将已去北方百余里“浑怀障”外驻扎的兴军司马董喜调回来，所部一千正卒，六月份必须前往特武县。
“不管是谁人指使，出于何种目的，盗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
渠间障夹在秦渠、汉渠中间，因而得名，它是县城以南的防线。
作为典型的边境障城，东西两百步，南北百余步，开南北二门，墙垣高达两丈，夯土夹压芦苇筑成，墙上甚至还有马面，四角皆设望楼。
如此防备严密的障城，第五伦想破头都想不明白，那天马援是如何以区区七八十人就轻松破门而入的。
不过还是在情理之中，新军羡卒就连赶路急了点都能自行溃散，更别说战斗了。汝臣苛待部属，绝大多数猪突豨勇哪肯替他卖命，即便是少数亲信，也是虐民欺卒有方，战斗御敌无力。
好在这一切都已翻篇，从今天起，第五伦就是这座障塞的新主人了。
第五伦入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汝臣剩下的那批散兵游勇收编。
他披挂一身札甲，头戴王莽所赐麟韦之弁，腰悬桓谭赠与的长剑，站在障塞墙上威风凛凛地扫视面前这四百余人。
要知道，汝臣的部众在路上横死倒毙大半，只剩下四百不到，在特武县这月余时间里大肆抓捕丁壮，扩充到了八百，结果他一死，又打回原形了。
靠前的是汝臣生前的亲信，当百、士吏们，个个挺着胸膛，希望能得到新长官的青睐，继续骑在普通士卒头上。
“汝臣司马短兵亲卫者，出列！”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七八十人踏了出来，汝臣吃空饷，压榨普通士卒伙食，养的就是他们，而路上跟着兴军为非作歹的，亦是此辈。
第五伦官腔十足：“军司马者，将之主也，短兵亲卫百人，为何只有汝等啊？”
为首的当百解释说，当日一部分随汝臣战死了。
岂料第五伦脸色一板：“那汝等为何不死呢？”
“啊？”众人惊愕不已。
第五伦大声道：“军法，倘若战场上主官死去，亲卫短兵护卫不力，便要依法处死，第七彪、第一鸡鸣！”
“诺！”
“将彼辈统统缉捕！”
第七彪早就带着两百名第五营的猪突豨勇在后等着了，闻言立刻将这七八十人按倒在地，有人偏着头喊冤道：“第五司马，吾等当日不在汝司马身边啊！”
第五伦低头问道：“为何不在啊？”
“因为，因为汝司马令吾等驻守障塞，未曾跟随。”
第五伦大怒：“这就是汝等不拼死护卫汝司马的理由？障塞守住了么？若非我及时赶到，此地已被贼人所夺，一样有罪！”
言罢一挥手，这群人被第七彪等推到了障塞外，跪在地上。
这七八十人，全杀了肯定有人冤枉。
但隔一个毙一个，绝对有遗漏！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而第五伦又开始点名了，他看着所余三百人，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显得眼睛很大。都是过去半年里，在汝臣麾下，被这群短兵亲卫欺压的猪突豨勇们，被矛杆鞭子催促着推攮车舆走了两千八百多里，侥幸活了下来。
也有在本县好好过着日子，忽然有一天汝臣派短兵亲卫打上门去抄粮，连人也一并被抓了壮丁。
“短兵亲卫皆犯了死罪，现在缺少行刑之人，汝等谁愿动手啊？”
半天没人响应，隔了好一会，才有支瘦巴巴的手举了起来：“我……”
有了第一个，接下来，举起的手越来越多，渐渐成了一片森林，他们都是众人中胆子较大的，眼睛通红，心里带着报仇泄愤的怒火。
“我愿替司马持刀！”
少顷，这群矮子里拔高个的上百名，猪突豨勇，每人都发到了一柄环首刀，对准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短兵亲卫们，颤抖着举了起来。
双方对视，过去高高在上的，如今成了阶下囚，昔日被践踏在脚下的，却成了行刑者。
宣判权已经交给了猪突豨勇们，第五伦问他们：“汝等以为，里面可有平素行善积德，罪不至死者？”
随着猪突豨勇一一指认，其中十五六人被点到，离开了死刑行列，如蒙大赦，对着第五伦稽首不已。
“不要谢我，谢汝等自己，谢身后的猪突豨勇们。”
至于其他人……
第五伦在障塞上，拔出了剑，若换了刚穿越时，这场面他肯定接受不了，自己的心是何时变硬的呢？是扬雄死时，还是这两千八百里路上目睹的罪恶？
“替天行道，我不止是说说而已！”
随着第五伦长剑一挥，伴随一声鼓点，刀光阵阵，血色将障外土地染红，哭嚎声响彻秦渠、汉渠中间，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痛快淋漓！
“杀！”
“杀！”
“杀！”

第96章 防不胜防啊
按理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但因刀子没那么锋利，而猪突豨勇们多是没吃饱饭的，气力衰弱。结果好端端一场行刑，活脱脱变成了虐杀，有被刺十余刀仍未死者。
亦有猪突豨勇们念及平素所受欺凌毒打，杀红了眼，犯人已死仍举刀刺向尸体。
这让第五伦大呼失策，人的骨头可硬了，环首刀弄坏了怎么办？遂叫停了行刑，让第七彪带队持矛上前，给还奄奄一息的人一个痛快。
等六十余具尸体都被刨坑埋一起后，障塞中所余三百多名猪突豨勇，看第五伦的眼神已经变了。又敬又畏，从士吏到小卒，皆俯首帖耳，一言不合就斩了七分之一的人，实在太过狠辣。
一些士吏想起，汝臣经常在军吏面前讥讽第五伦太过“仁糯”，必为士卒所轻贱。真该将他的头颅找回来，扒开眼皮看看这猩红一片的土地，你管这叫妇人之仁！？
借着大清洗，第五伦算是一举收编数百人，尤其是那数十名站出来行刑的猪突豨勇，当场被任命为什长、伍长。
但第五伦似乎嫌人数太多，又令士卒中特武县本地人出列，问清楚他们多是被强抓的丁壮，第五伦竟一挥手：“汝臣滥捕丁卒，本司马则不然，汝等若有愿归家者，便回去罢。”
士卒们一愣，有数十人欢天喜地，对第五伦再三稽首离开了，他们在本地有家室，心里一直牵挂着妻、子和父母。
但仍有数十人面面相觑后，决定留下来——他们多是穷苦牧民佃农，家早就被汝臣给抄得一粒米不剩，回去也是等死。听说第五伦宅心仁厚，两千八百里路，其麾下羡卒死亡居然不过数十人，跟着他，或许更有活路。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彼辈皆是单身狗，没得牵挂。
一杀一放后，障塞内精简到只剩三百人，皆对第五伦下拜跪服：“吾等愿为司马效命！”
……
一场杀戮，不仅让新收编的众人拜服，连第五营的猪突豨勇，也对第五伦侧目而视。过去他们对第五司马多是敬爱，今日之后，则多了许多畏惧。
原来第五伦不拔剑则已，一旦出鞘，则沟渠尽赤啊！
心中最为忐忑的，是抛弃了那一千石“粮食”，放任它们被贼寇烧毁的众人，尤其是臧怒，真是又怕又愧，小心翼翼地过来请命，认为自己也应该受到惩罚。
第五伦乐了：“汝有何罪？”
臧怒挠了挠脸道：“吾等除抛弃粮草外，还失了戴军候。”
没错，若按照新军继承汉军，而汉军又继承自秦军的军法，他确实该死。
第五伦看严尤给自己的《尉缭子》，瞧见一句话：“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士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其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其十一者，令行士卒。”
严尤在注释里认为，这是战时损失多少不崩溃的比率。但以新军的尿性来看，杀卒之半者还是大有人在的。
比如汝臣司马，就做到了这样的奇迹，路上迫害累死了四百多猪突豨勇，事后也没见军法官来追究一二，什么叫生杀大权，这就是。
军中最能威慑士卒的惩处无非一死，但究竟杀谁，怎么杀，却是一门大学问，谁会先反手将自己亲信干掉？
更何况，若按照你大新的规矩，最该死的，难道不是第五伦这个勾结盗匪痛击友军的内鬼么？
“你是该罚，第七彪亦然！”第五伦瞪着唯一知道实情的第七彪，痛斥他们：“但却并非因为失了戴军候，也不是丢失粮草，而是遇到盗匪来袭，居然不战而逃！”
他语气旋即放缓：“但知耻近乎勇啊！但我愿意给汝等一次机会。明日再押一次粮秣去上河城大营，回来后勤加训练，以待下次再遇敌时，洗刷前辱！”
这时候，宣彪也带人护送第五伦在县北的辎重甲兵抵达渠间障，那些车上装着的是一车车“粮草”，第五伦亲自监督，直接送入粮仓，和汝臣搜刮来的数千石粮混在一起。
到了次日清晨，正儿八经的一千石粮食又从仓中运出。
第五伦目送辎车们远去，一点不担心路上再遭遇盗匪袭击，转而再度巡视粮仓，还剩下四千石左右，除去第五伦要分批暗暗匀给马援的那部分，也足够这千余人吃到秋后。
不过，第五伦可是在吞胡将军面前许下承诺的，答应八月份秋收后，还要再征得四千石粮食给大军送去。特武县的百姓们被汝臣抄过一道，已无油水，更何况，第五伦从来就没想刮穷鬼的钱粮。
但这么多粮食，该从哪来？
“谁有钱挣谁的。”
第五伦眺望县城方向，但却不急着拜访，且先得闹点阵仗出来，否则他们还觉得自己置身事外呢。
他笑道：“匪盗猖獗，防不胜防啊，虽然畏惧于我，不敢再劫掠军粮。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袭扰富户，绑个家主、嫡子呢？”
……
五日后，本县豪强张纯还在院中背着手看妻女给匾中的蚕儿喂桑叶，却瞧见儿子张奋满脸惊慌地进得门来，遂皱眉走过去，让人合上院门，低声问道：“又出了何事？鸡飞狗跳的。”
张奋道：“大人，苦水河白土岗的盗匪又出动了！”
张纯并不在意：“哦，这次又抢了谁家军粮啊？”
张奋道：“第五伦在汉渠边上防备甚严，又日夜整编操练士卒，还真有点军队的模样了。盗匪不敢侵犯，于是转而盯上汉渠之外的富户，南乡吴公家的君子娶亲，才走到一半，就被盗匪截住。”
“亏得第五司马一直派人在渠外巡逻，遣军候驰援及时，救下了新娘，可吴氏君子却被盗匪掠走了！”
张纯不慌，捋须道：“彼辈掠个男子去作甚？”
“是要勒索钱粮，少顷后，吴氏大门上便插了信，索要一千石！”
张奋道：“吴氏家有良田百顷，田租也定得高，平日还放贷，这么点粮，还是拿得出的。”
但开了这么个头后，特武县的富户都心怀忐忑，尤其是住在汉渠以外各乡的。虽然家里都有坞院不怕盗匪上门，可总有出行的时候，而盗匪多是马队，来去如风，防不胜防啊！
张奋道：“于是南乡的富户们已在商量，联手组建一支骑队，多达两三百骑之众，专门盯着盗匪。”
本县各家豪右都养着徒附，数十到上百不等，而特武迫近边塞，本地人也渐渐胡化，穿绔持弓，普遍都能骑马。单独一家畏惧盗匪，若合起力来，却能组组建一支强大的武装，看谁怕谁。
“但如此重大的事，若没有父亲点头，他们也不敢做主。”张奋道明了富户们的想法。
“是想让我牵头？”张纯失笑，他们家倒是极其安全，徒附近千啊，不管是汝臣还是所谓盗匪，谁敢来碰张氏一下，后果都极其严重。
但作为本县著姓，这头却不能不出。
“也罢。”张纯道：“想来就算我不出面，第五司马很快也要拜访特武县宰，商议防盗匪事宜了！”
第五伦入主县南后的一举一动，张纯都盯着呢，此人虽然年轻，却沉得住气，没有先找上门来，而是等待最佳时机。
也不用他先提出来了，张纯叮嘱儿子：“速速发去拜帖，请县宰及第五司马，过府一叙！”
……
“真高啊。”
纵马抵达张氏坞堡外时，第五伦发现，这儿的墙比县城还高，面积比他的障塞大了许多倍。
朝廷会给不同人家划定财产等级，最顶尖的是“大家”，訾百万以上，经过两年经营，第五氏已经达到了这个标准。
可大家里也分三五九等，亦有訾千万者，而张氏更夸张些，这个家族的财富，只能用“巨万”来形容。
巨万是多少？一个亿！
第五伦听说，秦渠之内，一半田亩都是张家的产业。而在遥远的关中，他家还有数百顷地，工坊五六个，七八百僮仆在那经营。
之所以能积累如此巨大的财富，只因张氏不是什么暴发户土财主，而是实打实的“世家”。
第五伦打听过，张氏的祖宗，就是汉武帝时著名的酷吏张汤，这个家族在汉宣帝时赌对了政治投资，一举飞黄腾达。不单当上了内朝大司马车骑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代还迎娶公主，皇帝屡次加封，富平侯拥有的户数多达上万！意味着一整个县都是他们家私产。
转折发生在张纯的父亲，最后一代富平侯张放时。
张放作为伴读郎官与汉成帝一同长大，颇受宠爱，他成婚时，汉成帝一次性赐了数千万钱。汉成帝喜欢微服出宫，每次都打着“富平侯”的名义，角色扮演玩得不亦乐乎。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已超出了正常友谊，张放模样俊俏，性情开敏，“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如胶似漆，公鸟双飞。
老太后王政君性情保守，汉成帝荒淫无度，找来赵飞燕、赵合德姊妹整日沉迷温柔乡也就罢了，但对儿子是双向插头这种事，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于是在太后逼迫下，张放被赶出宫，撵到外地做太守，后来又回了封地，听闻汉成帝驾崩，张放竟也深情到思慕哭泣而死。
而上天似乎也知道了王政君对双向插头的厌恶，于是下一个皇帝，就给她送了个只爱跟董贤滚床单搞断袖，对女人毫无兴趣的汉哀帝来。
这就是张家的大八卦，撇除这宫闱艳史，其阀阅之高，足够吊打天下大多数豪强了。
不过就第五伦所见，张纯与其父的铺张不同，大概是吸取了教训，十分低调，没有雕梁画柱之高阁，反而将资金都用于打造高大厚实的坞堡上。特武迫近匈奴，而新军又靠不住，一旦胡虏南下，张氏倒是能凭此幸存。
听说张纯又颇为怜悯田农，田租很轻，赊贷利息也好，是难得一见“有良心”的大地主。
第五伦暗暗提醒自己：“虽然张氏已失侯，但在暗地里在常安朝堂的人脉也不少。”
对这特武第一大势力，可得把握好对策，把对方当成土财主，上来就喊打喊杀，先死的指不定是他自己。
张氏也给了第五伦很高的礼遇，中门大开，一位中年人踱步而出，朝第五伦作揖，竟是家主亲自出迎！其姿态之低，让第五伦立刻明白，自己遇见对手了！
“庶民张纯，拜见第五司马！”
……

第97章 大意了
第五伦亦曾好奇，张放究竟是何种相貌，能让已经坐拥许皇后、班婕妤、赵飞燕、赵合德一众各色美女的汉成帝也神魂颠倒。
只可惜张纯年过四旬已有老态，倒是从其子张奋身上看出点男身女相来，不过若论俊朗程度，还是比不上马文渊。
入得张宅后，特武县宰也在，看上去是三方会谈，其实县宰不过是张氏傀儡。
席间没太多值得一提的地方，张纯家的宴飨素雅低调，不似第五伦去过的邛成侯府那般奢靡，连女乐都鲜少，处处透着朴素，礼仪上却十分规整，这或许就是百年士族和暴发户的区别吧。
今日聚会的主题，当然是关于横行县南的“麻匪”。
“我在关中时，从没见过如此穷凶极恶的贼子。”
饮宴过半，第五伦起身说道：“彼辈公然斩军司马头颅，扬言替天行道，还将我麾下戴军候活生生烧死。天可怜见，戴军候淳厚长者，竟遭此毒手！”
“如今非但军粮遭袭，连百姓也为匪盗所扰，南乡吴氏君子娶亲，高高兴兴吹吹打打，竟被掳走，还留信勒索钱粮。要我说，这赎金，万万不能给！”
第五伦表现得十分强硬：“若开了这个坏头，盗匪将更加猖獗，届时上至军吏，下至庶民，都要受其劫掠盘剥。”
“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这麻匪，必须剿！”
此言博得县宰赞同，张奋也击节称快，这正是县中富户们期望的，唯独张纯捋须笑而不言。
第五伦话音一转，说起自己真正的目的：“但抵御盗匪，需要练兵，否则只会像汝臣麾下一般，一触即溃。”
“诸君也知晓，我部猪突豨勇长期饿乏，若再要训练，每日消耗的口粮就多了。而汝臣征得的粮秣已尽数送往大营，上头只送来甲兵，不会下拨钱粮。”
县宰心领神会：“军司马的意思是，再征次粮？”
第五伦摇头：“眼下青黄不接，庶民百姓是不能再征了。我听说自从杀了汝臣后，一月之内，竟有数十上百穷人南下投奔麻匪。若有更多庶民不堪盘剥逃荒而去，只会让盗匪更加壮大。”
他看向张纯父子，笑道：“既然富户提议剿贼，不如便由本县豪右来凑粮，何如？”
张奋颔首：“敢问司马，需要凑多少？”
第五伦思索道：“我部一共两千人……”他手下整编精简后，其实只有一千二不到，这是堂而皇之吃空饷啊！
“练兵至少要三个月，同时还要协防驱赶盗匪。”
第五伦比了个6：“共需要六千石粮食！”
这数字能让第五伦完成今年交粮额度，还能赚个两千石，作为下一步的启动资金。
对张氏和县中富户而言，这不过是九牛一毛，若他们家眷被盗匪所掠，勒索只会更多。
当然，若对方讲价到五千，第五伦也能接受，接下来扯皮的，就是各家要出的份额了。
“此言大善。”岂料，全程未发一言的张纯却拊掌大笑起来。
“这六千石粮，全由我张氏出了！”
……
众皆愕然，第五伦本想和张纯讨价还价，告诉他张氏出了粮，本县四大家族才会跟上呢，岂料竟这么痛快！
他只觉得这一幕很眼熟，不就是自己在临渠乡替乡亲们交訾税的复刻么？张纯莫非也有大志？毕竟王莽代汉，张家利益受损很大啊。
张纯却让儿子招待傀儡县宰，他自引第五伦逛逛坞院，边走边道：“伯鱼司马心有疑虑啊，莫非以为，我是故意带头出血，想引得富户、庶民跟着捐粮，而后张氏再与你分赃？”
难道不是？
张纯摇头道：“不瞒伯鱼，汝臣死前也打过这主意，他听闻县南有盗，不忧反喜，还上门与我商议此事。约定骗得全县捐粮后，与我七三分成，岂料转眼就死于贼人之手，也是活该。”
“但对伯鱼司马，张纯却是真心实意，我非但出粮，我还出人！”
第五伦更加疑惑了，却见张纯击掌一声，立刻有徒附扛着两架步辇过来。
“我家大，走路得半个时辰才能绕下来，还是乘此物代步吧。”
第五伦坐上步辇，随张纯穿过中院，也不知途经多少门户，但见每扇门都有持兵器的家丁看护，他们最终出了坞堡，来到开阔区域。
这是一片校场，细沙铺地，立有许多箭靶，张氏家养的丁壮正在那开弓射箭。
惭愧，要论弓手的数量和准头，他们比第五伦手下猪突豨勇强了不知多少。
远处甚至还有骑从在走马开弓，张纯遥遥指着他们道：“我愿出徒兵两百，骑队五十。”
这大概是张纯家一半的战力，他道：“其他各家里豪不必捐粮，只需出动徒附，自带口粮即可，也能凑个六七百之众。”
张纯看向第五伦：“加上伯鱼司马的两千士卒，虎贲三千，何惧小小盗匪？”
“老夫愿意做这么多，只有一个请求。”
第五伦是越来越不敢小觑此人了，拱手道：“张公请说。”
张纯沉下脸：“剿匪，要快，不能拖到三个月后，本月之内，便当尽全县之力，一举扫清，使之后无遗患！”
第五伦沉吟：“兵速则不达，张公为何如何着急？”
张纯也不直接回答，只让步辇继续移动，带着第五伦到了张家坞堡外一里处的牧场。
这是宽阔的大河东岸草原，身上黑白相间的长毛羊被大奴按倒在地，它们四蹄绑紧，害怕得咩咩直叫。
不过迎接这群羊的并非锋利的铜刀，而是骨制的羊毛梳，将羊身上即将脱落的长毛一一铰下来，放在皮口袋里。而光秃秃的羊则被赶回圈中，也有几头被挑中的直接拉到河边宰杀，作为主人明日的宴飨。
张纯问道：“伯鱼司马看到了什么？”
第五伦眯起眼：“羊，还有牧民。”
张纯道：“没错，就是‘牧民’。”
“古时东方有贤相管夷吾，将治理百姓称之为牧民术。王侯官吏如同牧羊人，而百姓，就是羊。故而前朝和本朝，亦有州牧一职。”
张纯接下来说的话，让第五伦久久难以忘怀。
“官府与豪强，就像牧民、屠夫，他们是羊群的主人，却也依靠羊群而活。只要不蠢，都知道羊毛得一季一季薅，想吃肉时，亦要挑着杀。若是不管不顾，将全圈的羊都宰了，今岁是吃饱了，明年衣食却没了着落了。”
“匪盗却不管这些，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抢到便算大赚，盯准肥羊，连皮毛到骨头吃进腹中。但彼辈人数少，一次顶多抢走几头羊。”
“而自从南北再度开衅后，匈奴频繁入塞，来去如风，他们非但要抢羊，连牧羊人也欲一并掳走为奴。”
张纯说到这长叹一声：“但比匪盗、匈奴更可恨的，是王师！”
“伯鱼司马应该清楚，大多数官军不知节制，贪婪成性，总是喜欢连羊带人，不吐骨头，都吃下去。与来去匆匆的贼寇胡虏相比，官军能常驻一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所过如篦。最可惧的是，对付贼寇胡虏的弓刀，对彼辈无用，因为有朝廷和律法护着他们啊。”
“故于羊群而言，豪强、匪盗、匈奴、王师，倒是豪强为祸最小，而以王师官军祸害最大。”
果然是个老缓则啊，第五伦笑道：“张公这话可传出去不得。”
张纯却不怕：“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新军将军们也知晓。”
他看向第五伦：“所以，能遇上伯鱼司马这样爱恤百姓，能够讲道理的军吏，实在难得。”
“伯鱼司马在县北的作为，我都知道，征粮足让士卒维生，够给大营交差便停手。为了不让县南百姓再被盘剥，捐粮也只打吾等豪强的主意，亦不贪多，适可而止。”
“比起不知节制的汝臣，我更希望伯鱼司马能掌管全县防务，长期驻扎下去。”
“为此，才要速速消灭匪盗！”
第五伦道：“我还是没听懂这两者有何干系。”
张纯笑道：“天下四处烽烟，要我说，那些海岱、荆州大寇之所以迟迟不能平定，是因为有很多官吏，没有剿寇的胆，但敢借着剿寇名义敛财聚粮！”
“可这样做的前提是，上头无人干涉。”
这是在暗示我养寇自重么？
张纯继续道：“然现在不同，司马上报是小盗，可吞胡将军难免多想，觉得是大盗，否则岂会公然劫持军队粮食呢？”
“若再往深处思虑，正值大军即将出塞之际，后方闹出这等大事，会不会是属国羌胡欲响应匈奴，袭扰烧粮，腹背夹击新军呢？”
第五伦了然，摸着下巴道：“张公的意思是，一旦这么想，吞胡将军就会如芒在背，一定会派遣正卒南下剿匪！”
张纯道：“然也，到时候这特武县，便不是伯鱼司马说了算，而其余人的德性老夫很清楚，定会高高兴兴驻扎下来，将特武县这头羊狠狠地宰。百姓遭难，也会殃及豪强，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止六千石喽。”
“若事情到了那一步，于我，于第五司马，都无利罢？”
第五伦颔首，朝张纯拱手：“多谢张公指教，第五伦省得。”
回去的路上，第五伦冷汗津津，他这两天确实是又飘了，对设计干掉汝臣的神机妙算洋洋得意，却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还得张纯提醒，真是愚蠢啊。
“我真是大意了，自诩聪明，将地方豪强都当大傻子，这种想法，要不得。”
这张纯一面展现了自己的实力，同时旁敲侧击暗示第五伦，他的小九九自己都清楚，再讲明共同利弊，愿意合作。
人杰，这老家伙确实是人杰啊。
看来确实得和马援他们沟通一下，来一场剿匪成功，彼辈远遁的戏码了。
第五伦想清楚了，跟张纯一家打交道，武斗是行不通了，还是改文斗，同时得记清楚一点：搜刮粮食，不是他在特武的最终目的。
可这份醒悟还是迟了点，等回到营地时，正好收到了梁丘赐派人送来的信件。
宣彪等人好奇里面写了什么，第五伦看后却是又喜又忧。
“吞胡将军遣军司马董喜率正卒千余人，南下剿匪，我部听其调遣！”
……
而与此同时，马援、万脩所在苦水河畔白土岗，也有一位来自南方安定属国三水县的客人造访。
来者自称是三水豪强，那位大名鼎鼎的“刘文伯”之弟，刘程——他其实叫卢程。
当初第五伦等踵军路过三水时，卢氏兄弟三人曾在土塬上远眺，如今则听说了特武县南“麻匪”袭击官军的事，不由大喜，卢芳派了弟弟前来搭线。
卢程扫视马援和万脩所在的板屋，只觉得简陋至极，也不废话，先自我介绍起来。
“吾等兄弟三人的曾祖母，乃是匈奴谷蠡浑邪之姊，后来她做了大汉孝武帝的皇后，为孝武皇帝生了三个儿子，太子就是其中之一。”
卢程道：“后来遭遇江充之乱，太子被杀，皇后也因此被杀，二儿子刘次卿逃到长陵，小儿子刘回卿逃到安定郡三水县左谷隐居。”
马援本来胡坐得好好的，听闻此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开什么玩笑，马援的祖先马通、马何罗，就是江充同党啊！
而马援的姑姑是汉成帝的婕妤，他家世居关中，对汉家宫廷世系，还能不清楚？
汉武皇后，最早是金屋藏娇的陈皇后，然后是卫皇后，再不济，也该算李夫人么？哪来的匈奴皇后？
而且，汉武帝一共六个儿子：
长子戾太子，卫皇后所生，没有同母弟。
次子齐怀王刘闳，王夫人所生，早死。昌邑哀王刘髆，李夫人所生，成年留下个儿子：废帝刘贺就死了。
燕刺王刘旦，谋逆赐死。
广陵厉王刘胥，力大无穷，谋逆自杀，这俩倒是同母弟。
最后是赵婕妤生的幼子刘弗陵，是为汉昭帝。
哪有什么刘次卿、刘回卿？
然而卢程还在继续讲述他家的辉煌家世：“后来霍将军立刘次卿为皇帝，派人迎接刘回卿。但刘回卿不出左谷，长期居住在安定属国，生下儿子刘孙卿，刘孙卿生下我兄弟三人，吾兄刘文伯是嫡子……”
万脩不太懂，糊里糊涂地信了，马援却又凌乱了，暗道：“霍光大将军立的，难道不是汉宣帝刘病已？他是戾太子的孙儿，怎么又变成汉武帝的儿子了？而且亦是孤儿，没有兄弟姊妹。”
这就是乡鄙牧民道听途说后，胡编乱造的故事啊！骗骗本地人还行，遇上马援这士族子弟，简直破绽百出。
见卢程还在吹，马援听不下去了，只拍案骂道：“竖子，汝欺我无识？你说的，这是哪个汉朝？”
……

第98章 匈奴汉
“麻渠帅，我的话句句属实啊！”
卢程只以为马援姓麻，不然为什么叫麻匪呢？而渠帅则是西北对羌胡领主的称呼，见马援满脸怀疑，他颇觉冤枉，声音也大了起来。
“如若不信，且派人去三水县（宁夏同心县下马关镇）打听打听，吾兄文伯乃大汉皇亲，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卢程今年才二十，他尤记得，十年前，二哥卢芳在父亲去世后，就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后来卢芳去了一趟郡城，回来之后变得极有精神，将老大卢禽、老三卢程拉到牛棚，将自家是汉室宗亲的秘密全盘托出！还说，他的真名叫刘文伯！
老大卢禽听呆了，安定属国汉胡杂居，他家祖上有匈奴浑邪王血统不假，可从来没和汉家结过亲啊，他当时就惊呼：“吾家是汉室皇亲，我为何不知？”
卢芳振振有词：“因为担心泄露出去招致报复，更何况如今大汉都亡了。此事只在历代嫡子家主中传递，父亲临终时才告知于我，汝乃庶子，焉能知晓？”
卢程素来是二哥的跟屁虫，他说什么信什么。
自那之后，卢芳就开始将这个秘密讲述给三水县左谷乡的人听。
这年头消息闭塞，更何况三水这种穷乡僻壤？羌胡甚至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当地人知道汉武帝，知道他有个太子被杀，也知道霍将军，其余一概不知。卢芳的故事听起来好像都对得上号，遂受迷惑。
但这说辞最初没给卢芳带来什么好处，十年前，新室初立，百废待兴，当时还没人怀念大汉。
可事情慢慢发生了变化，随着王莽昏招迭出，从庶民百姓，到被削了侯位的安定属国羌胡归义侯们，都觉得自身利益受损。加上朝廷和匈奴开战，边民徭役繁重，赋税无常，到了近两年，怀念前朝的思潮渐起。
“还是前汉好啊。”
卢芳乘机推波助澜，这“汉室宗亲”的身份吃香起来，借此得了不少人拥戴。卢氏本来只是左谷里豪，势力跟第五伦家差不多，渐渐却有了县豪的威风架势。加上卢芳有些武艺，四下招揽轻侠和穷苦农夫、羌胡牧民，短短几年，竟聚得骑从三百，势力扩张到整个左谷乡。
卢程心满意足，可卢芳还有更大的野心。
“我家既然是汉室之后，就应当以复兴大汉为己任！”
这可是造反杀头的勾当，他家虽骤然扩张，但比起以天水隗氏为首的陇右十六家豪强，差距甚远。隗氏等嫌弃卢芳阀阅浅薄，还有胡人血统，也不爱带他玩，卢芳的故事，出了安定属国根本骗不了人。
于是卢芳想到“复兴大汉”的方法，居然是向匈奴借兵！
“我家本就是汉家天子与匈奴皇后的后裔，与匈奴单于亦是亲戚，如今大汉被王莽所篡，仰仗外家匈奴单于复国，理所应当！”
于是卢芳年初时让卢禽偷偷出塞，和匈奴句林王建立了联络。同时在左谷养精蓄锐，夏初时听说关东大乱，卢芳忍不住也想举事了，只遇上吞胡将军大兵抵达，不敢妄动。
卢芳也不着急，反正新军对百姓比匈奴还残暴，他们越在边塞折腾，投靠自己的人就越多，只频繁打听新军消息，遣人送到塞外告知匈奴。
就在此时，却惊闻苦水河中游有一支“麻匪”打着替天行道大旗，袭击了官军粮队。卢芳颇为振奋，觉得是同道中人，便派弟弟来探探道，看能否将马援、万脩这股小势力收编。
啰嗦了半天家世，在马援不耐烦打断他后，卢程才道明来意：“我家部众与麻渠帅相邻，去年曾有小误会起过冲突，我居苦水河上游，君居中游，以七里沟为界，互不往来。”
“如今才知是不打不相识，原来吾等都痛恨新室啊！”
虽同处一河，但双方之间山水相隔，还是有两百里距离的。直到今日才搭上线，卢芳仍以为马援是普通盗匪，派出老弟，用自家那套话术足以应付。
马援和万脩面面相觑：“你是说，那刘文伯，想与吾等联手？”
“不错！”
卢芳以为马援这土老帽不识字，也没写信，只让卢程呈送一份礼物，却是盏上好的宫灯，也不知是如何得来的。马援倒是来者不拒，在那把玩起来，只漫不经心地问道：“汝家想如何合作？”
卢程豪情万丈：“渠帅与我家联军，一同顺着苦水河北上，烧了渠间障粮仓！”
渠间障，那不是第五伦入驻了么？这是要干嘛，马援停下了玩灯的动作：“然后呢？”
卢程理所当然地说道：“尽焚其粮草，搅乱新军后方啊！”
万脩皱起眉来，不对啊，第五伦虽然想干掉几个血债累累的军吏，但该给吞胡将军大营送去的粮食，还是如数征发的。
马援笑道：“乱了新军，对吾等有何好处？”
卢程有些犹豫，却在马援讥讽几句，认为他不够有诚意后，笑道：“只要新军乱了阵脚，匈奴单于乘机击败吞胡将军，便能长驱直入，吾等去黄河边相迎。”
“届时匈奴拥立我兄长文伯继承大汉宗庙，北起新秦中，南到安定郡，都会成为汉土，等到收复天下，汝二人，难道还能少了王侯的封号么？”
……
等到次日晚间，第五伦抵达约定的地点与马援、万脩相会时，那卢程的故事，就成了篝火边的笑话。
“哈哈哈，世上竟还真有这等人。”
第五伦也才知道，原来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就有这么一家奇葩，靠着冒充汉室宗亲的拙劣骗术，竟然真拉起了一支队伍，魔幻啊，看来新室当真是人心丧尽了。
他越听眼睛越亮，只追问道：“那卢程如今何在？”
马援指着万脩道：“差点被君游当场斩了！”
万脩有些不好意思：“那卢芳聚众抵抗新室官军，这倒没什么，但他竟要引胡人入塞，却是万万不该。”
“当初吾等就约定好了，内斗是内斗，外战是外战，这大是大非，在伯鱼讲述明白后，万脩还分得清。”
“只可惜像君游一般明白的人，不多啊。”马援叹息：“我听说那刘文伯在三水颇得人心，已得了不少人拥戴，其势已成，若是边塞崩坏，必为其所乘。”
所以说了半天，卢程到底怎么了？死了活着。
“被我关了起来。”马援也没想好怎么处置他。
“且好好关着，他有大用！”第五伦松了口气，真是瞌睡来了枕头啊，吞胡将军韩威的担忧没错，原来安定属国真有里通匈奴者，尽管还没来得及发动。
第五伦当下便告知二人，目前他们面对的新形势。
“一路上杀人虐民最狠的董喜，被吞胡将军派遣南下剿‘贼’，不日即将抵达特武。他带着千余人入驻后，特武县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正愁他不来。”万脩不惧：“伯鱼，要吾等像斩汝臣一样，在路上劫杀他么？”
马援倒是沉吟了：“正卒不比猪突豨勇，还是有些战力的。”
第五伦颔首，只没好意思打击马援、万脩，经过上次一役，他们手下那百余骑也是散兵游勇，也就虐虐羡卒，遇上装备更好、好歹能列阵应战的正卒，绝对是要吃大亏的。
而第五伦虽整编了千余人，但猪突豨勇训练时日尚短，难以倚仗，他也不可能跟马援来个前后夹击，那就不得不反了，这可不是好时机。
所以，别说主动去碰董喜，如今马援、万脩得赶紧带着部众离开白土岗，转移进山里，避其锋芒。大西北别的不说，就是地方大，往山沟沟里一钻，神仙都难找。
第五伦原本的打算，是让马援、万脩引诱董喜追击，在山里靠打游击慢慢消灭敌人，寻找机会干掉董喜，可这意味着马援部众必有很大损失。
好在如今，已有了更好的对策。
“伯鱼有何妙计？”马援见第五伦半天不说话，定是有对策了。
“既然董喜与卢芳皆非善类，莫不如……”
第五伦拿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敲在另一块上：“驱虎吞狼！”
……
三人合计后，觉得若第五伦直接擒得卢程来献，未免有些刻意，恐会引得上司怀疑。
于是按照第五伦的计划，等到董喜南下后，自己要和张纯一起鼓动他速速进山剿贼。然后“碰巧”在空无一人的白土岗发现被扔在那的卢程，由此发现“麻匪”背后，居然是密谋勾结匈奴，光复汉家的卢氏三兄弟！
如此，盗匪袭击粮队等一切怪异之处，就都说得通了。
此事若叫对大新忠心耿耿的吞胡将军得知，那还剿什么匪盗啊，肯定直接调兵遣将，联合安定郡进讨三水刘文伯反新复汉团伙了。
而在董喜沿着苦水河深入三水的过程中，沿途三四百里路程，队伍肯定会十分零散，在他和卢芳交兵期间，作为辅兵羡卒的第五伦，和潜藏在山里的马援、万脩有的是机会下手。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五伦料算一切，唯独没有料到，这“虎”就不听他的怂恿，董喜的心，根本就不在剿匪上。
董喜率部抵达特武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第五伦滚出渠间障。
吞胡将军要第五伦听董喜调遣，还能公然抗命不成？只能灰溜溜带着猪突豨勇们离开，好在第五伦早就将粮仓里的粮食运去县北三千石，还篡改了账簿，只给董喜留了一个月吃食。
粮食不足没事，董喜可有自己的办法，还是让富户捐粮。
“诸君也知晓，我部在北方浑怀障驻扎两月，风吹日晒，已十分疲倦，路上又饿乏饥渴，须得休整一月，然后再训练一月，方能出兵，欲速则不达啊，不必着急。”
这说辞，和第五伦早先想要“养寇自重”时如出一辙，看来董喜难得从荒僻障塞回到膏腴之地，来了就不想挪地，什么剿匪，且养着！拖上两三个月，好好宰一宰本县肥羊，然后随便进山打一打，再假装盗匪势大退回来，继续拖，拖到入冬，就能在这好地方过年了，可不比去浑怀障吃沙子更香么！
而对那些三番两次劝自己速速剿匪的人，董喜亦是杀鸡儆猴，反手就做了一件让第五伦、张纯都目瞪口呆的事！
那位家中儿子被麻匪掳走的吴公哭着到障塞向董喜求助，希望他能快些进剿，救儿子回来。
岂料董喜在和旁人确认，吴氏家财百万，存粮好几千石后，竟当场翻了脸，拔刀骂道：“你这老贼，为何盗匪放着别人不劫，就劫汝家！分明是与贼人里外勾结，先将汝子说成是被掳走撇清嫌疑，实则是派去贼营通洽消息，好怂恿本司马进山遭盗匪袭杀啊。”
然后就将吴公抓了起来，拷掠一夜后，吴公撑不住了，“如实”招供。
董喜洋洋得意地宣布：“吴氏勾结盗匪，证据确凿，把吴宅抄了，财帛粮食统统充公。再将这老儿押到市场上明正刑典，向吞胡将军报功，就说捕得大奸，大胜！”
这下马威后，谁还敢劝他进山？张纯都闭嘴了，董喜这是在特武赖下不走了。
连第五伦也只好违心地奉承道：“董司马不愧姓董，慧眼识奸！”
而是夜，第五伦再度与马援、万脩联络时，只道：“驱虎吞狼之策可用，但在此之前……”
“董喜必须死！”

第99章 训练有素的医生
前汉时，讲究政令与季节相匹配，若非军中，戮有罪、严断刑要选定在秋、冬之时。如果违背了这规矩，诸如在六月季夏行秋冬之令，就会导致灾异，禾稼不熟、风寒不时。
可素来谨守儒礼的新朝，今年却颁布了一项法令，打破了这规矩。
“天子有诏，方出军行师，敢有趋攘犯法者，辄论斩，毋须择时！”
随着一声高呼，挤得人山人海的市场处，倒霉的吴公一家，除了姿色不错的女眷被董喜大发善心收为己有外，都被斩首示众，连十岁出头的孩童都未能幸免。
十多颗人头将被挂在特武县四门之上，作为董司马剿匪有功的证据，一时间全县人道路以目，按这位司马乱杀一气的德行，等他钱粮不够时，又会拿哪家开刀？
豪强富户尚且难以自保，普通人家被抄粮抓了丁壮，就更没处说理去了，众人无不怀念第五伦主事的那半个多月，真是罕见的县中清静无事之时。
等到督斩完毕后，董喜洋洋得意地上了戎车，要返回县南的渠间障去，吴公家的女眷都被收押在那，董司马可以半个月不用出障了。
眼下暮色将至，全城人又来围观斩首，街道上有些雍塞，董喜的属下毫不客气地将挡路的孩童、老人一把推到道旁沟渠里，车队在南北大道上缓慢前进。
街道旁多是富户商贩家的两层楼舍，其中一一间便是吴公家的产业店肆，已经被乱兵抄得一干二净，连张草席都不剩，只是这本该空无一物的屋中，此刻却藏着两人。
万脩靠在窗扉边上，细心擦拭自己的弓。
当然不是在长陵折断，后又得第五伦所赠的那把，那是长梢弓，重量大、蓄力强，射程远，但速率也低。而手中的短梢弓质量轻，蓄力和射程虽然弱了点，但能迅速拉弓施射。
正是用于近距离刺杀的利器。
与万脩同来的人是第七彪，他有些紧张：“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不用弩呢？伏弩而下更容易些。”
“我弩用得没有弓好，而且弩讲究的是乱发命中，一旦惊动了董喜，有了防备，欲上弦再射几乎不可能。”
所以万脩才喜欢灵活点的弓。
他看了第七彪一眼，发现他竟有点紧张，握刀的手都在抖。
“自称杀过数十人的老行伍、游侠儿也会怕么？”
“一旦动手，吾等可能会被数百人围堵。”第七彪握住了自己的手，这件事他本不太情愿来做，觉得成功率太低了，但第五伦身边唯独他最合适。
万脩反而不怕，从站出来替原涉的儿子抵罪起，他就置生死于度外了，出言宽慰道：“伯鱼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吾等不管得不得手，都从后门撤出，混入人群，到了下一处地方披挂上甲衣后，便能摇身一变，化身缉捕刺客的兵卒。”
这次刺杀，是万脩主动提出的，纵观他们三人中，马援有胆魄和决断，而第五伦智计百出，倒是万脩觉得自己没起到太大作用，有些惭愧，想用自己的武艺射技来做点什么。
“就算事后没逃掉，为了不连累伯鱼和文渊，万脩大不了就是一死，能多活这两年，也做了几件真正的任侠之事，值了！”
而真到了那一步，若是第七彪不舍得死，万脩还会帮帮他……第七彪追捕盗贼，同归于尽，这结果不错。
低声说话间，董喜的车队却越来越近了，二人屏住呼吸，小心从孔缝中观察。
别看董喜只是个小小军司马，排场却挺大，前后跟着数十人，绛骑开道，戟士殿后，他本人则趾高气扬站在没有华盖的戎车上，头上高高的鹖冠十分醒目。
万脩舔了舔嘴唇，现在是七十步，他要等董喜来到近处三十步时再忽然起身开弓，足够射出两箭，务必命中！
“不中也行，只要说成是大盗遣人刺杀，激怒董喜南下剿匪亦可。”
话虽如此，董喜行事太难以捉摸，多活一天就多祸害特武县一日，还是死掉为妙。
“六十步。”
“五十步。”
第七彪在旁边报着距离，万脩已经将弦上好，可就在他随时能起身刺杀之际，街道左侧的楼舍之上，窗扉大开，竟忽然伸出了七八架弩来，对准董喜的戎车就是伏弩齐发！
“有刺客！”
弩矢攒射之下，董喜的御者当即倒毙，董喜自己则中了两三箭，因为身上有甲护着，没命中要害，只惊慌失措地大呼士卒保护。
绛骑在街上乱跑起来，屠刀挥向无辜路人，戟士纷纷朝放弩的楼舍冲去，亦有人持着大盾，聚拢在董喜周围，将他保护起来，连头顶都架了一面，正卒的素质还是要比猪突豨勇好很多的。
那些刺杀董喜的人早就逃了，即便有一二人被堵到小巷子里，也在高呼“替天行道”后立刻自刺而亡，竟没有丝毫犹豫！
反倒是万脩和第七彪面面相觑：“伯鱼安排了其他人动手？”
第七彪摇头：“若有，我定会知晓。”
眼下街上已然大乱，而董喜已如惊弓之鸟，身边盾牌挡得严严实实，刺杀是不成了。二人只好悻悻作罢，换上了士卒甲衣，混进东奔西逃的人群里，隐匿在特武县的夜色中。
……
第五伦抵达渠间障时，还在大门处就能听到董喜的哀嚎痛呼之声。
而董喜的亲信短兵们紧张兮兮，连第五伦都得解剑搜身才能进去，刚步入屋内，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
军候解释道：“贼人歹毒啊，那些弩簇上，居然涂了粪汁毒液，董司马的伤口都溃烂了。”
巧了，第五伦让万脩准备的箭簇上，也涂了这些好东西，只可惜被人抢先一步，没来得及送进董喜身体里。
这年头受伤致死率极高，只不知刮骨疗伤有没有救，但首先需要一个神医才行。
等进到最里头，却见一个额裹苍帻的医生，正小心翼翼地给董喜敷药处理伤口。
董喜嘴里咬着一根箭杆，以免剧痛时丢了舌头，他瞪着第五伦道：“刺杀本司马的奸人，可捉到了？”
这厮还真拿第五伦当下属，发号施令了。
第五伦道：“县宰与我，还有司马的军候大索全城，仍未能捕得活着的贼人，虽堵到一二人，都自尽了。”
一旁的军候进言道：“这是死士啊，或许是苦水河的大盗为报复司马慧眼识奸杀了吴公，遣来行刺。”
“真的是大盗么？”董喜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话语从牙缝里蹦出来：“想要本司马命的人，可不止盗寇罢？”
董喜眼睛定定看着第五伦，好似想将他看穿，然后却又笑道：“比如本县豪强，彼辈也恨我啊。”
第五伦皱眉：“董司马的意思是……张氏？有证据么？”
“若是想要罪证，还不有的是，就看第五司马愿不愿意协助……”董喜忽然疼得直咧嘴，低头骂道：“你这庸医，且轻一些，小心乃公将你也斩了！”
老医者战战兢兢地下拜稽首，而等敷好药后，董喜感觉舒服了许多，高兴之下，又赏赐了他许多钱帛。
第五伦听说，县宰和张纯给董喜推荐的本郡名医，他一个都没要，只令在麾下干了两个月，知根知底的军医来——不过这医生也是本郡人。
看来这口锅，董喜是打算往本县大户头上扣，顺便再发一笔横财了。第五伦模棱两可地应下，告退而出，想了想后，还是遣第五福将此事去告知了张纯。
张纯可不是吴公，要动他，董喜自己也做不了主，非得第五伦帮忙背书，还要征得吞胡将军同意。不管今日刺杀的那些死士是不是张家指使，第五伦在给韩威的奏报上，还是将事往盗贼身上引。
只恨今日董喜未死，让第五伦准备在恰当时机，令人“抓获归案”的卢程迟迟没法抛出。
然而到了次日天明时分，辗转反侧一宿没睡着第五伦还未起床，却听到了一个大惊喜。
“董司马昨夜，卒了！”
……
等第五伦再到渠间障时，面对的便是哭丧着脸的军候，以及董喜横死后挺直的尸体。
第五伦揭开布看了一眼，却见昨日还张狂不已的董喜死相极其惨烈，双目瞪圆，面色狰狞，手指甲上满是他自己的血肉。
军候说道：“董司马昨日敷过药后，本已大好，岂料后半夜时伤势忽然加重，先是奇痒无比，他在身上乱抓，脓血如注，痛呼不已。”
“司马让吾等再去找那庸医，那老叟竟自尽而亡了！”
“只在墙上留下了几个字。”
第五伦跟着军候到那医生居住的障中屋舍一看，医生本人悬在房梁上，双脚还在晃荡，而墙上的字，竟然是……
“为吴氏复仇，替天行道！”
寒意从尾骨直升头顶，第五伦这下笃定，遣人刺杀，一击不行再设法送个训练有素医生进来的，绝对是张纯！
只不知张纯过去市了多少恩义，竟能令壮士、医者慷慨赴死，这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家伙，确实不要轻易去招惹。
既然医生死了，他究竟给董喜敷了什么药，竟令本就难治的伤势陡然加重亦不得而知，反正董喜折腾半夜后，终于于凌晨暴毙。
虽然事情又双叒没按第五伦计划的剧本走，好在结果是极妙，随着第五伦小本本上董喜之名也划了斜杠，第五伦虽不能像收编汝臣手下一般火并其部众，但起码他又成了发号施令之人。
一面紧急派人将此事禀报吞胡将军，第五伦又组织了一场全县大搜捕。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善良群众的举报下，从县城中一个陋巷的无主屋子里，抓获了一个形迹可疑的戎服男子！
第五伦亲自审讯：“你叫什么？来自何处？”
“卢……我……我不知道。”
卢程依然昏昏沉沉，“麻渠帅”在关了他几天后忽然转了性，欣然答应合作事宜，还认为应该先除掉董喜和第五伦。
卢程自然是拍手称快，二人开始饮酒，马援将他灌得大醉，扔在车上藏好运入县城里，每天日常灌酒，直到今日才得见阳光，虽然不太清醒，但还是下意识想要掩盖。
“不肯说实话。”
第五伦一挥手：“严刑拷问，一定要让他吐出实情！”
于是到了次日，吞胡将军在得知自己痛失爱将董喜后，又骤闻第五伦奏报：“捕得一男子，自称安定属国卢芳之弟卢程，彼辈冒称汉室宗亲，于三水县左谷聚众数百，欲勾结羌胡，乱我大军后方，劫粮及刺杀，皆卢芳伙同县南盗寇所为！”
……

第100章 反了！反了！
六月底时，贺兰山东麓草原牧草疯长，已经高过了小羊，随着一阵马蹄疾点，受韩威之召，去上河城参加军议的第五伦匆匆赶回特武县。
宣彪等人过来替他牵住马：“司马，韩将军怎么说？”
第五伦下马笑道：“我将卢程连同其供词送到上河城后，吞胡将军勃然大怒，说正值与匈奴交兵之际，大军后方竟出了勾结胡虏的叛军，连杀我军两名司马，这还了得？”
尤其是董喜，那可是刚上任不久的大司马董忠族人，这也是董司马作恶起来有恃无恐的原因，他这一死，韩威没法跟大司马交待，只能速速扫清幕后凶手。
盗匪劫掠烧毁大军粮草，卢芳兄弟勾结特武县南盗匪，盗匪与卢程合谋刺杀董喜及第五伦……都确有其事，加上韩威本就担心自己后方不稳，如此一来，所有事情环环相扣，连成了一条线。
第五伦道：“韩将军说，若再视而不见，三水之贼必成大患，将军决定立刻进剿，以梁丘校尉为主，而我为副。”
梁丘赐被火线派来指挥董喜那一营，外加第五伦这批人，共有两千之众。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扫清苦水河沿岸盗匪营地，将其扫灭殆尽，再顺水而上，直达安定属国。
“吞胡将军还将此事通知了安定郡大尹王向，安定郡会派出郡兵协同剿灭卢芳，约定七月十五汇合。”
“如今还有五天就要出兵了，我让汝等筹备的粮秣、甲兵可都妥当了？”第五伦扫视营中，确实一副忙碌景象，没趁他不在偷懒。
宣彪作为营里难得的知识分子，后勤事务都由他代劳，禀报道：“准备好了，豪强张纯答应的六千石已运送到，他家与本县豪右们愿出上千徒附，帮吾等转运粮食。”
第五伦露出了笑，看来张纯为首的豪右，是极希望特武县能早日恢复“太平”，好让正卒赶紧滚蛋，他们再和至少还能讲道理的第五伦坐下慢慢谈。
而第七彪亦拍着胸脯保证，这几日士卒们的训练也没落下。
第五伦笑道：“召集士卒，吾倒是要看看，这两日汝等可有进展。”
且说自从四月份抵达特武后，第五伦刚站稳脚跟，就开始练兵事宜了。他没当过兵，一些后世的东西直接嫁接过来肯定水土不服，所以第五伦更多还是苦读兵法，掌握了理论后，再和实践结合起来。
严尤给他的那些兵书，《孙子兵法》侧重战略和战争的本质，在训练上，还是《吴子》比较细致。第五伦花了数月时间阅读抄录，如今已烂熟于心。
在《吴子》的《治兵》一篇，专门说了进军、作战、训练、编伍、指挥等问题。
“吴子曰，坐而起之，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后之，分而合之，结而解之，每变皆习，乃授其兵。”
说白了就是休憩端坐与临战站立，军队行走与停止，还有搞清楚左右，学会前进后退，分列式与集合，集结与解散。
第五伦恍然大悟，记得网上总有人说军训天天练队列对打仗有什么用？原来早在春秋战国，兵法家们就在玩这些了。
第五霸也和第五伦讲过，作战不是村庄争水械斗，有秩序常能压倒无秩序。
于是整个四月和五月，第五伦一有闲暇，就带着麾下猪突豨勇练队列。靠着左脚布鞋右脚草鞋，左手筷子右手勺，教了一个多月，好歹分得清左右，亦会紧跟队伍行进，不再一窝蜂乱走了。
而若有不听号令者，除了体罚外，训练结束后无数苦活累活等着他们，第五伦现在可舍不得痛下杀手，劳动力金贵着呢。
同样当过兵的第七彪对这些事懵懵懂懂，没帮上第五伦，他仍喜欢单打独斗。还是军候金丹讲述军中战法，提供了不少助力，自从戴恭死后，金丹军候怕得要死，对第五伦俯首帖耳。
但第五伦还是把第七彪提拔成了军候，他需要一个自家人掌管作战部队——第五伦根据猪突豨勇们的体质不同，将其一分为二，强壮者六百人按照正卒的方法训练，完成队列行伍后，正式分发甲兵。
然后又按照“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的原则，将六百人分成了六个队。
身材较高，眼力也好，能发挥弩机优势的百人选入材官队。
要他们从头练弓，大概三五年才能派上用场。弩的话相对简单，即便是零基础，学上三五个月便能小成。
新朝有禁弩令，普通人摸不到这东西，可如今第五伦名义上管着两个营，百余架手弩还是凑得出的，身材高大的臧怒成了当百。
先前那些站出来持刀砍杀汝臣亲卫的猪突豨勇们，则被编入刀盾队，他们吃了半个月饱饭后体格有所恢复，环刀圆盾需要一定体力，但更重要的是勇气！
当日最先举手出列的那个人叫“郑统”，便被第五伦任命为当百，别看他瘦，却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而第五伦近来才从士卒口中知道：“军司马，那天郑统之所以愿意率先持刀，是因为他痛恨一个亲卫士吏……”
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故事，在漫长的行军途中，那有特殊癖好的士吏爆菊了郑统，多次。
被捅过之后，郑统对拿着真刀捅人产生了浓厚兴趣，是日连砍那士吏数十下，刀刀避开要害。直到被喝止，郑统才将浑身是血的仇人翻过来，一刀捅进他后面！
然后郑统便扔了刀痛哭流涕，这一幕给第五伦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人若用得好，当是一位死士。”
剩下四百人，没有过人之处，便编成了四个矛戟队，第五平旦亦在其中。不讲究眼力，也不在乎个人技艺勇气，靠的是集体的力量，手持长兵，齐进齐收，这是枯燥到让人麻木的训练。
至于体质较弱的六百余人，按照“弱者给厮养”的原则，继续充当羡卒，宣彪被第五伦提拔为军候。
这便是整个六月份的训练了，时至今日，士卒们竟连旗鼓都没来得及学，赶在第五伦去大营这两天才火速补上。
如今第五伦归来，众人想要耀功，宽阔的临河草原上，六百余人或习队列，或习旗鼓，依照金鼓之音，或进或止，或击或退，确实像模像样啊。
可当第五伦开始让人打复杂一点的旗鼓，诸如“步、趋、骛”之鼓时，他们就露馅了。
随着旗鼓一合练，猪突豨勇们原形毕露，左队找不到右队、弓弩材官居然跑到了矛戟队前面去、刀盾队直接原地爆炸分成了两半。
看上去自己都要打起来，更别说列阵对敌了。
“本质上还是散兵游勇，还得练啊。”第五伦摇摇头，倒也没太失望，才两个月时间，能从一群随时可能溃散的壮丁，练至新军正卒的平均水平，很不错了。
第五伦给众军吏开了个会：“距离开拔南下还有五天时间，抓紧练习旗号与金鼓，也不需多复杂，至少将低旗则急趋，连飙则奋击，鸣金后退，击鼓前进学会了，莫要做出与我旗帜相反的动作来。”
好在此番进山作战，地形狭窄，难以聚拢一营，多是分队前行，依靠各队自行发挥，经常首尾相隔数里不能呼应，旗鼓作用没那么大。
第五伦扫视众人：“这一趟，吾等亦是作为羡卒，跟在正卒之后，但亦可能参战。”
军吏中有人畏惧，有人兴奋，更多是跃跃欲试。
对第五伦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就算是跟在后头打顺风仗，那也是打仗。
这就是猪突豨勇们的初战。
第五伦对为你大新立功没什么兴趣，只求能再让猪突豨勇们练一练，正巧敌人也不强，只是不成器的杂寇匪徒，哪怕打起来是菜鸡互啄极其难看，也得上！
既能让他们见见血，又能顺手剿灭勾结匈奴的汉奸，何乐而不为呢？
想想又不对，卢芳本来就嚷嚷着要复兴大汉的，这能叫汉奸么？
除此之外，第五伦心里又打起了另一个主意。
“这次进剿，一路上地形复杂，若有一二义士能替吾等指路，亦是功劳一件。”
“马援在茂陵有太多熟人，军中京尉人极多，他不好露面，但却是让万脩洗白的大好机会！”
……
远在安定属国的三水县，已经被卢芳靠着冒充身份掌控的左谷乡，这位“刘文伯”站在山塬上眺望北方的苦水河中游，忧心忡忡。
“吾弟已经失联十天了。”
弟弟卢程上次派人送信，说已经跟麻渠帅搭上线，对方愿意合作，甚至能刺杀特武县的军司马董喜、第五伦，作为入伙的礼物。
卢芳却不喜反忧，觉得这有些草率，便派人前去阻止弟弟，可遣去的人却再也没回来，这让卢芳觉察到不对劲。
再让人去刺探，却发现马援他们所在的白土岗，已空无一人！
却是马援亦见卢芳产生怀疑，也不装了，只专注于将部众向山中和戈壁转移，以免殃及池鱼，至于卢芳兄弟的死活，关他甚事。
今日卢芳更得知了一个令人心颤的消息。
老大卢禽来报：“三水县宰派人来，请文伯去一趟县城，说是要辟除你做官。”
“做官？做鬼还差不多！”卢芳却哈哈大笑起来，竟直接猜中了安定郡的伎俩，当场拔剑作色道：“此乃诱我去县城，然后伏兵袭杀的诡计。”
“定是吾弟事败，官府要剿我了，事已至此，不如反了！”
……

第101章 开局一张嘴
安定郡三水县宰接到郡里消息后，还试图派人诱骗卢芳离开他的老巢左谷（同心县韦州镇），哄到县城一举擒获。
岂料从县宰自诩聪明的计策，到埋伏在左谷外的两百县卒，都一并被卢芳发觉。
卢芳聚众数载，也有三四百人的部属徒附，遂当机立断，带着他们杀出左谷，打了县尉一个措手不及。县卒仓促败退，还被羌胡骑从一路追杀，留下了上百具尸体，连县尉本人都被卢芳手刃。
“新军不过如此！”
得此大捷后，卢芳让人用长矛戳着县尉的脑袋昂扬凯旋，并对左谷中心存疑虑的汉人豪杰、羌胡酋长们道：“这便是新军战力，不足为惧也，只要吾等同心，大事可成！”
卢芳家里的大红布被扯了来，稍稍让他妻子剪了剪后，浓墨重笔写了个丑陋的“漢”字上去，用晾衣杆竖起来，就是复兴炎汉的大旗！
汉帜飘荡在群山所夹的左谷中，卢芳仰头看着，热泪盈眶：骗人久了，连他也相信自己真是大汉后裔了。
而卢芳的举义檄文也土味十足，引经据典根本不存在，全是简单易懂村里老婆婆都能听懂的话：“王莽这逆贼本来是汉朝的臣子，竟然毒死了小皇帝，篡了皇位，这不能忍。我的本名是刘文伯，是孝武皇帝曾孙，辈分大，理应为晚辈报仇，复兴汉朝宗庙。”
卢芳平日笼络的游侠徒附们立刻响应：“杀到长安，夺了皇位！”
“文伯应该做皇帝！”
卢芳倒是还算清醒，知道在一个乡里称帝不靠谱，摆手推辞，表示自己先做王，皇帝日后再说。
于是他就结合自家身世，自称“大汉左谷蠡西平王”，他的发妻成了王后。
然后卢芳便开始给自己的亲信手下们封官：他大哥卢禽封为“大将军”。
还有一位本县举四科不成，反被安定大豪折辱后，怒而投靠卢芳的乡儒，如愿以偿，被封为“大丞相”。
一位投靠卢芳的穷苦胡人牧民名为“驳马少伯”者，封为“大司马”。
被卢芳忽悠瘸了，相信他真是汉家后裔的乡啬夫，封为“大都尉”。
乡三老被推了出来，摇身一变为“大太师”，经常亲自下田的力田亦做了“大司农”。
甚至连一个里长，都混上了“大司里”。
卢芳一个乡下土豪，连汉朝真正的世系都说不清楚，朝廷三公九卿名号当然也不熟悉，反正就觉得，加个大字就便是大官。
给亲信们封赏完毕，卢芳又遣他的“大司马”驳马少伯，立刻赶赴安定属国各羌胡部落，约合他们一同举事。
“我家只有左谷，就算将全乡丁壮聚拢，也不过数百之众，还是得约合属国羌胡一同举事。”
三水县过去本就是安定属国的治所，汉武时投降的羌胡部落被安置在这方圆数百里山坳中，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分属几位归义侯。原本只需要在朝廷征召时以兵代税，也不存在田租之类。
直到王莽上台后，开始大改前朝制度，先取消了羌胡归义侯们的封号，又解散安定属国，要求羌胡也要按照编户齐民来征租税、服劳役。
听上去确实理所应当，但问题是，许多羌胡连地都不种，只在山上放羊，让他们拿头交田租粮食啊。小吏苛责之下，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也和汉人贫民一起钻进山林落草了，在安定属国，阶级矛盾显然大过民族矛盾。
对新朝的不满在三水县与日俱增，这也是卢芳靠着一个冒充的汉家身份，便能聚众得人心的原因。
“我一定要凡事和王莽相反，才能成事。”卢芳如此计较着，出手极其大方，给本县五十人以上的羌胡小部落，都封了侯，希望他们能带着部众加入自己，一起围攻县城。
但还是不够，卢芳暗道：“就算纠集羌胡部落攻下三水县，南方的安定郡大尹，北面的吞胡将军，稍后肯定会出大兵来剿我，我还需要外援。”
于是又让大哥卢禽跑一趟远路。
“汝设法出塞去，找到匈奴句林王，就说大汉西平王，愿与他和亲！再恳求单于发兵南下助我，事成之后，我大汉，愿向匈奴大单于割地、称臣、纳贡！”
……
卢芳在左谷举着大红布复兴炎汉之际，第五营也已向南进发，与梁丘赐一同抵达白土岗。
此地一如其名，河岸边土塬泛白，谷地里板屋数十间，可新军摸进去后，别说活人了，连只羊都没搜到。
“怎么一个贼子都没有？”
梁丘赐满心疑虑，他对这场仗尽是忐忑，只觉得自己要对付的，定是穷凶极恶的大寇，毕竟汝臣、董喜相继被杀，他可不愿步二人后尘。
于是梁丘赐极其小心，一天只走二十里就扎营，亲卫将自己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他的担心其余多余了，梁丘赐虽然也在第五伦名单上，但此人好歹能讲理，又颇为激赏第五伦，有利用价值，暂时不能死，死亡小本本上那道斜杠迟迟没划下去。
两千余人就这样以龟爬的速度离了特武，三天才到白土岗。别说马援早就得了第五伦通知转移进深山里，就算真是盗寇，也足够跑得没影了。
有军候低声对梁丘赐说道：“校尉，如今扑了个空，连躲在山里的流民也不见一个，这样不好杀民冒功啊。”
“谁说没有！”
梁丘赐倒没有恶劣到直接屠杀军中羡卒，只让人放火烧了这白土岗的板屋，然后回报说：“大胜！贼虏丧于火中不知凡几！”
虽然没斩获首级，可士卒们的劳苦、这场胜利能被抹杀么？不能！
第五伦心中好笑，只禀道：“校尉，彼辈一定是听闻大军进剿，南下去投靠卢芳了！”
没错，到了这，吞胡将军的任务才完成了一半，他们还得继续沿着苦水河前行，去三水县配合安定郡兵剿灭叛逆卢芳。
此去左谷道路狭窄，要在黄土山丘上上下下，很容易迷路，需要向导，第五伦还真找到一个被太阳晒得黑漆漆的牧民，带到梁丘赐面前。
梁丘赐高高在上，看了此人一眼：“汝何名？”
穿着短打，露出胳膊的万脩垂首道：“小人名叫任侠。”
他在本地待了快两年，也说得一口流利的方言，自称是苦水河畔穷苦牧民，曾被盗匪抓到，后来逃到特武县，听说第五伦司马在招募向导，就加入了军中。
“听说你见过贼首，他什么模样？”
“满脸都是麻子，相貌丑陋。”万脩回忆着马援那俊朗的容貌，咬牙切齿道：“心肠毒辣，还霸占了小人的妻女！”
“难怪叫麻匪！”
梁丘赐了然，等打完仗，就算抓不到那麻渠帅，也可以按照万脩的描述，伪造一颗头颅献上。
若是事后麻渠帅再度作乱，他也有借口：“贼寇常是一个名号沿用，前赴后继，此麻渠帅非彼麻渠帅也！”
有了万脩带路，大队人马继续上路，沿着苦水河进入三水县地界。
这三水县之所以叫三水，是因为县中有罗川谷，三泉并流，但除却三条河流沿岸稍稍平坦，其余尽是黄土丘陵。梁丘赐仍是小心翼翼，一天只走二十里，游骑放出老远。
“下吏愿为前锋！”第五伦主动请缨，倒是让梁丘赐有些惊讶：“伯鱼不是一贯不愿当先么？”
“不先将沿途民众驱散，不就让他们白白成了汝等刀下鬼么？”第五伦心中如此道，他吸取了上次行军的教训，嘴上只道自己痛失两位同僚，定要在前缉捕盗匪，为他们报仇。
而梁丘赐手下的军候们，也乐得第五伦在前方挡箭，若是遇到匪盗袭扰，损失都是第五营的，等轮到砍贼子首级时，将羡卒撵开自己上不就行了。
倒是第五伦和万脩清楚，马援已在北方百余里外，当然不会来，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三水左谷的卢芳会不会遣马队在山上伏击他们。
可随着地形渐渐开阔，这担忧也渐渐没了，偶尔能见到地平线尽头有黑影，走近后发现是烽火台，大概是汉武时代向北推进时留下的，有的里面还散落着残瓦破碗。
第五伦眼看自己那六百战斗部队都还算精神，没出现掉队情况，便决定稍稍加速：“加快速度，日行三十里。”
南下的第十天，第五伦等人抵达了三水县北乡，这是一片空旷的河谷平原，后世被称之为“惠安堡”。
此地北面是戈壁沙漠的边缘，因为有盐湖阻挡，沙漠没有再沿伸，植还算丰富。红柳多的地方，各种各样的花草就茂盛，棘棘繁茂的沟壑，米蒿就特别厚实。本地平民衣着褴褛，在沟里拔棘棘，挖甘草，铲沙蒿，争取在粮食之外再弄到点副食。
远远见到有兵卒过路，他们比见到匪徒还恐惧，大人抱着小孩，立刻伏倒在沟里，可这哪里瞒得过官兵。有数骑纵马过来，为首的年轻军官俯视他们了几眼后，却并未下令屠戮，只挥手驱赶道：“快走，王师在后，三日内不要到道边来！”
庶民们如蒙大赦，仓皇而逃，头也不敢回。
等第五伦一行人抵达北乡小邑时，发现此处门扉紧闭，乡啬夫在上头胆战心惊地探头。
“啬夫别怕，吾等是官……”
第五伦止住了属下的喊话，不长记性，这不是让人家更怕么？你就算自报是盗匪，也比自称王师要强。
“吾等奉命南下剿寇，只是路过贵地，且送出两百石粮供大军三日之食，我便能说服将军不率兵入邑。”
“是左谷乡的叛军么？”
“然也，可曾来汝乡滋扰过？”
乡啬夫哭丧着脸：“上吏，真没粮食了，前两日，左谷卢芳自称大汉天兵，才派人来征……抢了一遭！还说……”
动作挺快啊，第五伦皱眉问道：“卢芳还说了什么？”
乡啬夫小心翼翼地说道：“叛贼还自称，他们是剿官安民！”
……

第102章 灭国
三水县北乡终究还是听了第五伦的“劝告”，再怎么难，还是挤巴挤巴，送出来四百石粮食，足够大军两千人六日之食。
继“汉兵”来勒索过一遭粮食后，又被新军征了一道，乡民们的脸变得和外头的贫瘠土地一般愁苦。
粮食是搭了木板，一袋袋从墙头滑下来的，没人敢出来。
果然不出第五伦所料，等梁丘赐带着干粮将尽的后军抵达时，听说北乡不愿开门，勃然大怒。
而那个和第五伦一起目睹董喜之死的罗军候则乘机进言：“校尉，此乡定已从逆，这才坚壁自守，不如攻破小邑，杀了乡啬夫问罪！”
然后顺便将里面的上千百姓屠了，充当叛逆首级是吧？这新朝各处盗寇越剿越强，真是多亏了你们火中浇油。
“荒谬！”
第五伦斥责了罗军候：“吾等要的本就是粮食，如今军粮已经送出，何必难为乡人？若是翻脸进攻，将北乡逼得当真投贼，内外夹击，反倒不美。”
罗军候笑道：“伯鱼司马太仁慈了，穷山恶水多刁民，卢芳与麻匪南北往来交接，多从本乡路过，说不定就是在此勾结上的。要我说，邑中之人，抽十杀三，定不冤枉。”
如此说来，董喜麾下的兴军千余人，隔一个杀一个，也不冤枉啊，看来只诛首恶还有些不够。
第五伦力劝梁丘赐，梁丘校尉最后烦了，挥手道：“算北乡幸运，亏的是遇上本校尉，仁义。”
“依我看，罗军候之策太剧，伯鱼又太慈，都不好。”
“去，告诉乡啬夫，让乡中再送两百石粮，外加四十头肥羊出来，本校尉便饶过其坐视盗匪过境不报之罪！”
于是到了晚间，军官们就吃上了本地上好的滩羊肉，普通士卒则只能干咽口水。
唯独在第五营，第五伦将梁丘赐分给己方的十多头羊，统统宰杀取秸秆熬了汤，让每个士卒都能喝上几口。
“不管兵来匪往，遭殃的都是百姓啊，自古如此。”
万脩和第五伦一样，没吃羊肉，只坐在他身边，宽慰道：“不过这北乡能幸免，亏得是伯鱼做先锋，换了那罗军候，定已屠戮一空，伯鱼已尽力了。”
万脩又感慨道：“我本以为到了边塞能好些，岂料比关中更糟。”
第五伦摇头：“这不是一营一曲、一郡一县独有的弊病，全天下都这般模样时，就说明世道病入膏肓了。”
因为粮食实在凑不够，乡里只能拿出另一种特产：甘草来凑数，第五伦这也分得几袋，正好他近日来有些咳嗽，嚼了两根，入口微苦，久而回甜。
也不知这片生长甘草的土地，能否在剧烈苦楚之后再度回甘。
“君游，你说，天下这病人，要如何治呢？”第五伦忽然反问万脩。
温吞药，前汉成哀时就有人提出过，只是汉家皇帝讳疾忌医，没试下去，汉哀帝只信了再受命，改称“陈圣刘太平皇帝”的偏方。
而虎狼药，王莽不就用了不少么，结果却反而伤身更重，对疾病则于事无补。
万脩想了想道：“我不知，吾等只能做那剐毒疮的刀，替天行道，见一点割一点吧。”
这就是万脩能想到的极限了，第五伦了然，这个话题暂时打住，更深入的探讨，得等时机恰当，马援在时再提。
第五伦只叮嘱军吏们看好士卒：“吾等今日所食粮、肉，皆本乡百姓所出，不得以怨报德，毁坏乡中农稼，违令者斩！”
得到粮食和羔羊后，梁丘赐就心安理得地在距离左谷尚有五十里的北乡旁住了下来。营一扎就是数日，除了派遣游骑去左谷查探、与安定郡属令（郡尉）取得联络外，竟没往南边再走一步。
不但第五伦疑惑，那位一心立功好补上董喜死后空位，成为军司马的罗军候也急。
梁丘赐却笑他们太年轻，道明了自己梭巡不进的缘由。
“汝等且想想，左谷乡，就卡在北乡和三水县城中间，乃是县中大邑，那卢芳经营数载，聚众数百，据险而守，先抵达者，势必与之苦战一场。”
第五伦明白了，梁丘赐的意思是，先到先打的损失大，就要作壁上观，等友军将敌人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去捡桃子！
第五伦顿时无语，可梁丘赐还是打错了主意，因为安定郡属令也跟他一样打算。聚得三千郡兵，就停在了左谷以南四十里的县城，亦不往北踏出半步。
梁丘赐得知后，大惊，只呼自己大意了。
在两边都梭巡不进的情况下，三水县的仓中，粮食肯定比北乡多，梁丘赐注定是先熬不住的那方。
眼看约定汇合的日期七月十五早就过了，梁丘赐越来越着急，他们从北乡勒索来的粮食将尽，羊也杀光了，从这穷乡里再掏不出更多吃食。
无奈之下，听闻游骑说左谷附近粮食将熟，梁丘赐等不了了，在拖了许多天后，终于拔营南下。
路上还当着第五伦的面，大骂安定属令：“安定出了这么大的叛贼余孽，本就难辞其咎，他居然不积极进剿，反而等来帮忙的我军先行，真是岂有此理，安定属令，还有一点廉耻么？”
等新军走了很远很远，确定不会杀个回马枪时，闭门数日的乡邑才敞开了大门。
百姓看着被兵卒捋光的粟杆欲哭无泪，商量着还是提前收割吧，省得这批兵剿完贼后，又来一遭。
亦有孩子被父母指使，在脏兮兮的营地里游走，他们找啊找，寻到新军屯粮的地方，纷纷跪了下来。像小鸡儿啄米似的，低头在地上一点点捡起掉落的粮粒，小心捏在手中。
……
南北官军梭巡不进，这本是好事，但左谷的卢芳也满腹踌躇。
他手下的羌胡游骑也派往南北两个方向，目测北边两千余人，南方三水县城驻扎的郡兵竟有三千之众。
“彼辈竟是我的十倍。”卢芳暗恨，他们安定郡地处西北，土地贫瘠多山，户数本来就少，三水一县人口万余，左谷乡坐拥三千，已是大邑，但也就能凑出五六百丁壮来。
而被卢芳派去其他乡鼓动羌胡部落一起造反的人陆续回来了。
虽然称了王，但毕竟是土豪搭起的草台班子，卢芳给羌胡部落渠帅们的封号，多取其驻牧地之名。
什么苦水侯、甜水侯、柳树泉侯、老树疙瘩侯等，不要钱地往下发，也不限制部众五十以上了，只要能来支援的，人均一个侯！
可三水豪杰又不傻，两路官军几千人杀过来，速度超过了他们的预期，都存了“谁赢帮谁”的心思，也不答应卢芳，就看戏。
这让卢芳越来越没底气。
若真是豪杰，当乘着南北官军各怀心思的时候，将其各个击破。但卢芳却发现自己手下的“大太师”“大司农”们也开始商量着弃他而去，部众拉出去，回来时左谷可能就易帜了。
最后，唯独西方被卢芳封了“大罗山侯”的一个部落愿意入伙，卢芳大喜，又得知北乡官军已经开始向左谷进军，想来南边也快了，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事到如今，本王也只好……”
卢芳看着大红布上的汉字，热泪盈眶。
“放弃国都了！”
……
当第五伦等开入卢芳的“都城”左谷乡时，发现这确实是穷山僻壤里难得的好地方。
苦水河源头从它的东边流过，在这儿水还是能喝的，岸边土地开阔平坦，粟麦虽然被卢芳令部众抢收过一遭，但因为走得匆忙，仍有不少，使得田地像是被马啃过似的，凹一片凸一片。
乡邑门户大开，不愿意随卢芳遁入山中的乡三老开城投降，不过他很快就被人告发，做过卢芳政权的“大太师”，于是和“大司农”一起被梁丘赐斩首。
同样遭到屠戮的还有心存侥幸投降的百多人，因为基本都被卢芳许诺了侯位，于是梁丘赐的报功上书里就成了：“下吏焚白岗，逾苦水，过北乡，击左谷，血战一日，屠其都邑。共斩得叛军伪将军两名，伪当户、伪都尉十三人，伪列侯八十五人！”
光看这报功的口气，还以为梁丘赐立下了卫霍一般的大功呢！灭了一国呢！
可惜卢芳本人却跑了，根据降者交待，说昨日卢芳这左谷蠡西平王带着王母、王后、太子、王子等仓皇西遁，打算钻到大罗山深处。
而就在这时，游骑又来回报，说是发现卢芳辎重车马十数辆，正在乡邑以西二十里外，沿小路向山中缓缓行进。
“罗军候立功心切，已经带着五百人追过去了！”
“而南方安定属令也正带兵向北而来！”
“可不能让安定郡抢了吾等大功。”
梁丘赐是真想立一次“灭国”的功劳，立刻道：“卢芳或在其中，伯鱼，你速速带人去接应罗军候！”
第五伦应诺，他拉队伍出来就是想找个菜点的对手打一仗，让士卒们有点自信，积累经验，若是一箭没放就回去，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各队随我西进，听从鼓点号令，不得自行追击，每行一里，乃止，齐步整军！”
在左谷邑的西方，绵延百里的大罗山饱经沧桑，肃穆安详，静静地伫立在斯。
他们远远能看到罗军候的部队乱糟糟地向前追击，罗军候对升任军司马十分渴望，已经开始了全军突击的状态。
“宗主，吾等也追过去罢！”第七彪有些急了，第五伦却摇摇头：“不能急。”
眼看罗军候带着部众追入大罗山狭窄的山谷中，没了身影，第五伦却不急不慢，只令士卒每隔一里整顿一次等待掉队者，然后继续向前，越是离谷口近，就愈发警惕。
等他们距离谷口尚有一里的时候，山谷里却好似炸了锅似的，先前还气势汹汹追击卢芳尾巴的罗军候所部，却倒卷着逃了出来，个个仓促狼狈，旗帜歪斜，瞧这模样，绝对是在谷中遭到了伏击。
而他们身后，则追出了数百名卢芳部众，有徒附也有羌胡，举着大红汉帜，“叛军”都是本地人，显然很擅长山地作战，或骑在马儿上挽弓攒射，或举着短兵追杀新军。
别看卢芳又是冒充刘姓宗亲，又是复汉建国十分搞笑，但此人能从一介里豪混到今日，还是有点头脑的，太轻视亦要付出代价。
“止！”
第五伦匆匆发号施令，让六个队列阵，最简单的方阵。按照平素训练的，刀盾队在前，持盾半蹲，矛戟在后，身子俯低，长兵指向前方。
最后是身材高大的材官弩手，都紧张兮兮地上弦、端平。
但他们最先面对的，却不是敌人，而是仓皇逃窜慌不择路的友军，一马当先的就是那罗军候。
“抢功时你第一，跑路时你也第一。”
第五伦冷笑着唾骂，被他调到材官做当百的老实人臧怒不知该如何是好，过来请示。
倘若放任这群败兵冲入己方好容易才聚拢的阵地，从来没打过仗的猪突豨勇们必然大乱，那将会导致连锁溃败，搞不好第五伦都要栽在这。
事到如今，只能将痛击友军的优良作风，贯彻到底了，反正这罗军候也在第五伦名单上，不冤枉。
“好啊，罗军候竟然降了叛军，倒戈来击，想要冲垮我军阵列啊！”
第五伦骂骂咧咧地抽出了剑，直指前方越来越近的“友军”。
“矛戟队，长兵放平，敢乱入我阵者，杀无赦！”
“材官队！”
第五伦又嘶声力竭地大喊道：“弩矢对准前方。”
“百步，九十步，八十步。”
第五伦已经能看清罗军候那惊恐的脸了，剑顺势挥下。
“放箭！”
“凌我阵者，皆为敌寇！”
……

第103章 龙有三个头
在高处指挥这场诱敌伏击的卢芳，原本还希望败兵倒卷珠帘，将刚来的那营新军也冲乱，他好带着部众反击，打一场大捷，好用这战绩证明新军不堪一击，说服属国羌胡部落们加入自己。
可那新军司马的老辣超出卢芳想象。
却见第五伦一声令下，材官们操弩施射，尽管他们动作仍有些生疏颤抖，却在听从军司马号令，毫不留情地射杀友军。
罗军候人仰马翻，其本人栽倒在地，脸朝下，只抬起头伸手向前，还想第五伦拉兄弟一把，不甘地喊道。
“伯鱼司马，射错了，吾等是友军啊！”
我第五伦打的就是友军！
至于紧随其后的徒卒，则被这场忽如其来的流矢射懵了，西面是无情追击的叛军，东方则是不辨敌我的箭雨，不知该如何是好。
随着第五伦剑再度挥下，又是一阵密集飞雹袭来，在射倒十余人后，其他溃兵反应过来，再不敢正面掠其锋芒，只朝左右逃去。
臧怒第三次给弩上弦，他臂力足，别人用制式的六石弩，他则用八石弩，且不需要用脚，直接用手配合腰力即可。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虽然射的是友军，臧怒但只觉得比射杀贼子还痛快！谁让这些所谓“正卒”在过去几天里待猪突豨勇傲慢无礼，还经常欺辱沿途百姓呢。
“真狠啊。”卢芳目睹一切后不禁咂舌，甚至来不及唤回自家部众。
被卢芳忽悠瘸了，相信他真是汉家后裔，封为“大都尉”的乡啬夫刚才追击新军杀红了眼，此刻骑着马，带着羌胡骑们复刻了罗军候的作风，嗷嗷叫着冲上前去，也挨了一阵箭矢。
大都尉运气差，直接倒毙，就摔在罗军候旁边，其余人则立刻打马退了回去，都不肯上前了。
方才他们占了山谷狭窄的便宜，乘着罗军候的部下抢掠辎车时，忽然从两侧杀出，打了新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若面对面阵战，不论是羌胡骑还是徒附，装备不如对面，秩序亦比不上，还是继续玩诱敌深入的把戏为妙。
于是卢芳让人吹响号角，令部众撤了回来，在谷口搔首弄姿，故意辱骂想要吸引第五营入谷。
然而第五营却置若罔闻，在原地站定，第五伦也清楚己方优势：大概是这几个月站姿练得早的缘故吧，第五营防守堪称一绝。
刚才溃兵和贼骑冲来时，猪突豨勇们虽然心里害怕，但脚步跟钉死了一般，不动就是不动！各种战术动作也能按照平日训练，下意识地执行。
可一旦动起来，他们肯定会原形毕露，瞬间化作一堆散兵游勇，那不是舍长取短么。
于是乎，两只菜鸡都不互啄了，就互瞪！
两边隔着一里地，用各自方言叫骂起来，问候起对方家中女眷来，嘈杂难听，不过听仔细了，就会发现想说的就一句话：“你过来呀！”
眼看战局还没开打就僵持住了，卢芳知道己方拖不起，只长叹时运不济。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眼光还是不错的，十年前就觉得天下可能不会安定太久，谋划数载，终有今日之势。
卢芳很想把三水县当做大本营，三水县治城池托富泉，可天然灌田，左右谷中宜农且牧，可养数千兵。
且有羌胡部落之助，东边越过青龙山通达北地腹地，南连安定郡治濒临朝那萧关，都能进取关中。
北接特武，若能夺取那儿，凭借富饶的沟渠平原既可屯兵积粮，又可与匈奴沟通，倚为外援。
若能得到大单于支持，天下有变之际高举汉家旗号，招揽六郡勇士，是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的，简直是完美的起家之地。
只可惜卢芳贪心了，走错一步棋，派弟弟去招揽那麻渠帅出了纰漏，被第五伦乘机甩锅，导致官军进剿，他不得不提前举事，结果响应者寥寥。
看来边塞六郡百姓，还没到彻底过不下去的程度。
好在三水还西依大小罗山，周边都是干旱之地，唯独罗山仿若黄土高原上一片翡翠，森林密布，可借山林之利，随时遁逃。新军残暴，杀俘成风，卢芳的属下也只能跟着他跑路。
眼看打一场伏击大捷，重新招揽人心的机会也没了，卢芳只悻悻收兵，让部众向西撤入罗山深处，再作打算。只在临行前恨恨回头，看着坏了他大事的第五营道：
“本王这是主动迁都，迟早还会回来！”
……
眼看卢芳撤入罗山中，第七彪请战道：“宗主，追不追？”
“追什么，追上去等一场伏击么？”第五摇摇头，逢林勿入，别看第五营与敌人对峙不落下风，钻进山里挨了埋伏后，溃逃起来跟新军正卒没啥两样。
第五营的首战就这样草草结束，第五伦让人打扫战场，张鱼蹦蹦跳跳过去试了试后，回来告诉第五伦，原来罗军候还活着，只是伤得重。
“不，你看错了，罗军候已死。”
第五伦语气冰冷，朝第七彪使了个眼色，彪哥最适合干脏活，笑着领命而去。
不会狡辩的死人，才方便甩锅啊，前阵倒戈的是你，耽搁第五营追击敌军导致卢芳遁逃的也是你，没得跑了。
至于其余新军正卒，死了也白死，侥幸活下来的也再不敢靠近第五营半步。
还抓了几个挨弩箭后没死透的叛贼俘虏，他们交待，刚才骑马冲过来倒毙的，是卢芳的“大都尉”。
虽然第五营毫发无损，只有几个士卒刚才赶路时太紧张扭到了脚。但总体来看，梁丘赐麾下死了一个军候，伤亡百余，只斩了一个“大都尉”外加几名叛军，有些得不偿失。
第五伦返回禀报后，本以为梁丘赐会懊恼，觉得错失大功。岂料他听后却面色如常，哪怕得知罗军候死了也无动于衷，只让人持一个首级上来，让化名任侠的万脩辨认。
“你且看看，这是麻渠帅么？”
万脩大惊，定睛一看，原来不是马援，而是个相貌丑陋的麻子脸，大概是梁丘赐从左谷城里投降的人中挑出来的。
“是或不是？”梁丘赐语气加重，第五伦连忙咳嗽两声，万脩才硬着头皮说，这就是贼首麻渠帅。
“哈哈哈，麻渠帅来救援左谷，为本校尉麾下所斩，麻匪已被剿灭！”
梁丘赐心情不错就好，第五伦上前作揖，为自己没能抓住卢芳告罪。
梁丘校尉却又变了脸，随手指着一个有羌胡容貌特点的首级道：“伯鱼真是糊涂了，你方才，不是已经斩得卢芳的头颅来献了么？”
我什么时候……第五伦愣住了，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梁丘赐得意地说道：“卢芳已死，叛乱已平，就算以后有人从山里出来，那大概是其兄弟、儿子冒名，难成气候。”
梁丘校尉，你他娘真是个人才！
这操作让第五伦叹为观止，看来，要在新军中混，是真的不能要脸啊。
但只在片刻后，第五伦就发现一位和梁丘赐棋逢对手的存在。
却是安定郡属令，终于带着郡兵呼呼赫赫赶到左谷城，梁丘赐正想要向属令炫耀他斩得的“卢芳头”，岂料对面却先一步用矛挑起一颗首级来。
安定属令站在戎车上哈哈大笑：“梁丘校尉，没想到吧，虽然你先攻下了左谷，但叛贼卢芳带着几个随从向南方遁逃，正好为我部所斩！虏首就在此处！”
……
两颗容貌年龄都不同的“卢芳头”，成了这场滑稽平叛的荒诞尾声。
倒是第五伦知道，这俩都是假货，加上卢芳还顶在脖子上那颗，这位“大汉左谷蠡西平王”就有三个头了。
若卢芳足够聪明，肯定会弄假成真大肆宣扬，自称三头六臂，怎么砍都不会死。
说不定卢芳能借着这故事，再从西北隅哄骗一群愚夫愚妇，甘心追随呢。
倒是梁丘赐和安定属令，为首级孰真孰假争执不休，都拿对方没办法，只能各自送给上司报功。
在这点上，比韩威距离京师更近的安定郡无疑有巨大优势。
数日后，安定郡首府高平（宁夏固原），大尹王向得到属令传首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写了奏疏，让驿骑连信带头，速速送去常安。
王向是皇亲，“五侯”之一的平阿侯王谭之子，很清楚堂兄王莽的性情。
“这卢芳在安定郡谋逆叛乱，我身为大尹，居然毫无察觉，非得吞胡将军提醒才派郡兵进剿。”
“倘若卢芳被安定郡所斩，那我还算能将功补过，若不然，只怕要遭申饬了！”
“只要送去得够快，等天子大喜之下颁布犒赏，定于制诏，不好反悔后，假的也成真了！”
驿骑换马不换人，没日没夜地驰骋八日后，赶在七月份的尾巴抵达京师，将王向的奏疏连同“真●卢芳头”送达大司马府，又传入寿成室内。
然而此刻的寿成室中，气氛十分微妙，从九卿大臣到小黄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碰了皇帝不快。
原来，数天前的七月壬午日餔时，京师发生了奇异的自然灾害，暴风大雷雨从西北方席卷二来，毁坏房屋、摧折树木。
宫中昭宁堂池东南角的那株百年大榆树，也在狂风中倒下，正好砸毁了东永巷西垣，正正压在东阁上。
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连帝国殿堂“王路堂”，也就是汉时的前殿也遭了难，被烈风毁坏了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室。
墙折瓦坏的财产损失，甚至连人员死伤都是小事，皇帝和大臣们最关心的，是这诡异天象究竟预示着什么？是朝堂天下不稳的暗示么？是预示着西北方将有巨大变故么？
皇帝已经连续数日没有上朝，从国师刘歆、国将哀章，到说符侯崔发、统睦侯陈崇等，都频繁被王莽召见，讨论这件事的寓意。
朝中有人隐晦地提出，恐怕是与西北对匈奴用兵有关，惹得王莽勃然大怒。这难道预示着匈奴会像狂风一样，长驱直入扑向常安么？既然如此，就更说明予对匈奴主动出击的正确性啊！
偏执到这种程度，只差有人嚷嚷一句“亡新者胡”了。
而崔发为王莽观察天象，又发现今日有月亮偏离轨道，犯心前星，这是大患之兆。
正巧今日收到安定郡的奏报，许多人才得知西北安定、威戎交界出了这么大的叛逆。卢芳的事迹，让人好笑之余，又多了几分担忧，毕竟东方海岱、南方荆扬的叛乱已经持续两年，声势越来越大，倘若西方也出事，这大新就真是四处漏风了。
“原来如此！”
这时候，靠拍马屁和献符瑞上位的国将哀章一拍脑袋，说道：
“烈风虽损王路堂偏室，但主殿丝毫无损，且风瞬息便过，不就与这场可笑的叛乱一样，虽差点酿成缘边肘腋小患，却被我大新王师瞬息平定么？看来这不是什么灾异，而是大胜的吉兆啊！”

第104章 封王
因为距离所限，吞胡将军的奏疏尽管已快马加鞭，还是比安定郡晚几日到达常安。
而梁丘赐与安定属令斩获两个卢芳头的名场面，好歹没闹到京师来。只因吞胡将军最终退缩了，仅阐述梁丘赐指挥有方，与第五伦一同击灭麻渠帅、攻克左谷之事，送来的是卢芳老弟卢程首级——这颗是真的。
想想便明白了，安定郡大尹毕竟是皇帝的从弟，若争起来指不定哪边吃亏，若是将矛盾都拿上台面去，惹得天子震怒，令五威司命调查的话，那这次平叛中诸多猫腻肯定会被揭露无疑，对军队也没好处。
五威司命府中，专门负责督查边塞的孔仁向陈崇禀报道：“吞胡将军奏疏中，梁丘赐首功，而第五伦次之，说他在贼寇劫掠粮秣时救援友军，保住特武县，驻扎数月粮秣供应及时，又搜得大奸，捕获卢程，揭露卢芳之叛。”
“后随梁丘赐从征卢芳，为前锋，颇有战功。”
孔仁有些焦虑地说道：“君侯，第五伦恐怕又要升爵了。”
虽然常安人唱什么“力战斗，不如巧为奏”，但那是污蔑！新室对平叛功臣封赏是很高的，诸如王莽禅代前的西海之役，翟义、槐里之叛，参与平乱的人，封赏者高为侯、伯，次为子、男，加上里附城，得爵者多达数百人，大司空王邑的部下窦融就得了“建武男”的名号。
出征前第五伦就以佩黄巾加上说话好听，得了王莽欢心，赐附城之爵，这次边军几个司马、军候都莫名其妙死亡的情况下，独独他表现卓著，铁定还要升。
孔仁只觉得这其中怕是有蹊跷，但五威司命也就能在京师六尉嚣张，到了边塞屁都不是，毕竟新朝基层已经这幅鸟样，一旦出了常安，他们机灵的耳朵好似聋了，敏锐的眼睛好似瞎了。
哪怕孔仁负责为王莽督缘边军事，负责查奸，可也就只能依靠安插在前线的属下密奏，看不出第五伦有什么问题。
但五威司命府有能耐啊，没问题的人，也能查出问题来！
“孔司命，你为何总与第五伦过不去？”
陈崇竟毫不关心，反而笑道：“且让他顺利升爵又何妨？”
孔仁哑然，五威司命府间接逼死了第五伦的老师扬雄，虽然明里不说，但第五伯鱼肯定记着这仇，按照陈司命的作风，不是应该不留后患么？
而第五伦越往上爬，越受皇帝关注青睐，他们就越不好下黑手啊。
陈崇却不以为然：“让他升。”
“让他脱颖而出。”
“陛下就缺这样的将才，最好能亲自点名，让第五伦随吞胡将军出塞两千里击胡！”
“陈司命果然妙计，如此一来，岂不是驱豺狼入虎口？”
孔仁恍然大悟，领命离开，陈崇只嫌孔仁格局太小，终日盯着第五伦这种小角色，殊不知，统睦侯近来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一个不能为人道之、一旦泄露，他本人将五鼎烹的计划。
可若能成，他陈崇的未来，岂止是五鼎食！到时候小小第五伦，动一动指头就死了，又何足道哉。
距离陈崇明里暗里向皇帝陛下转送关于太子王临的那些龌龊事，也有半个月了。
王路堂怎么还没动静？
到了傍晚时，默然十日的王莽终于发声，犹如雷霆！
“乃七月壬午餔时，有烈风雷雨发屋折木之变。”
“予甚弁焉，予甚栗焉，予甚恐焉！”
……
皇帝陛下没有采纳哀章说“烈风是祥瑞不是灾异”的阿谀说辞，而是痛定思痛，好好反思了一下原因。
最后终于被他找到了！
“予摄假时，得到符命文辞名叫《紫阁图》，里面说，要立皇三子王安为新迁王，令皇四子王临在洛阳建国，为统义阳王。”
“当时予谦让不敢当，只封二人为公，后来又有金匮文从天而降，重述此言。”
“予将符命公布于朝堂，群臣都说：王临在洛阳建国为统义阳王，是说他据有天下中心，能继承新室宗庙，宜为皇太子。”
“遂从群臣之议，因王安颇为荒忽，封为新嘉辟。王临为皇太子，始建国三年，置师友各四人，又设祭酒九人，俸禄比照上卿，惟望太子孝悌明经，他日继承大位。”
“但从此以后，太子久病，后来虽然痊愈，却没有完全康复，进宫朝见，仍要乘坐黄门所抬小舆而行，又迟迟没有子嗣。”
“近来皇后患疾，太子纯孝，入宫照料，居于西厢。恰逢烈风毁王路堂西厢及后阁更衣堂，予甚惊焉，又有说符侯上奏，发现月犯心前星，予甚忧之。”
“予闭门思索一旬，再看《紫阁图》，终于领悟，迷乃解矣！”
王莽一陷入沉思，天下人就得慌作一团，这次也不例外。制诏里接下来的话，震得朝堂中所有人头皮发麻。
“所谓新迁王，乃是太一新迁之后也。统义阳王，乃用五统以礼，义登阳上千之后也。”
“当年群臣所议出了纰漏，王临上有兄长而称皇太子，名分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则言不顺，会导致刑罚不平，民众手足无措。”
“予即位以来，阴阳不和，风雨不时，几次遇上枯旱蝗螟的灾害，粮食减少，蛮夷扰乱中夏，盗贼奸邪频发，百姓惶恐不安。予深深地思考这些罪责，就是由于名分不正。应当拨乱反正，今立王安为新迁王，改立太子王临为统义阳王！”
“予如此良苦用心，是为了保全二子，让他们子孙千亿，让新室外攘四夷，内安中国！”
制书念完，群臣震撼，将这十余年的问题全部甩锅太子，这操作真是闻所未闻，不愧是已经干掉两个儿子的王莽。
早就等待此事多日的五威司命陈崇暗暗松了口气，而国师公刘歆则一下子石化了。
刘歆是太子王临的岳父，乃是太子党砥柱。
作为王莽昔日最亲密的朋友，刘歆太了解皇帝了，知道老友的偏执，急于劝诫反倒会适得其反。
所以在王莽不顾国内盗贼频发，执意要将对匈奴、西南夷的战争打到底时，刘歆没有说话。
王莽开始倒行逆施，以百姓痛苦、得罪豪强、官吏乃至全国所有阶级为代价，频繁加赋以供国用时，刘歆没有说话。
哪怕扬雄死时，刘歆虽兔死狐悲，也保持缄默，没有替扬子云说半句话。
昔日的理想早已偏航太远，刘歆从十年前就开始内惧，他目睹甄氏父子谋逆而亡，看着安新公王舜忧虑而死，大司空王邑养在朝中不用，曾经礼贤下士的安汉公摄皇帝，已经扭曲成了一个疑神疑鬼，攒着权力不肯放手的独夫。
刘歆自己，亦对王莽不报什么指望，他所有期骥，都放在自家女婿，太子王临身上，至少王临是能够以常理度之的。
只等一个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在自己辅佐下，铲除朝中宵小崔发、陈崇之流，与匈奴和亲，停止五均六筦之政，撤回边军，集中剿灭国内盗贼，或许能力挽狂澜，可是……
可今日这制诏一下，刘歆彻底心凉了。
这诏书洋洋洒洒数百言，但透过缝隙，刘歆只看到三个字。
“废太子！”
刘歆越来越搞不懂，王莽到底意欲何为？他原本以为，王莽去年雷厉风行，赐死“圣孙”功崇公王宗，是为了王临铺路，避免出现夺嫡斗争。
可如今打着名正言顺的旗号，废了王临的太子之位，难道，他要让傻儿子王安继承大统？
群臣缄默，时至今日，即便这诏书再令人不解，也无人站出来为太子说半句话——这是十余年来形成的惯性，皇帝的命令，再不合理，也得执行。
而刘歆亦一言不发，手捧笏板，只有些头晕。
皇太子王临亦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愣了半晌后，拖着病体奉上太子印绶，换成了“统义阳王”之印。
本就是个傻子的王安，则流着口水，被两个黄门搀扶着上前，接受了新迁王的印绶。
在完成此事后，皇帝又马不停蹄，宣布了安定、吞胡将军剿灭叛贼卢芳之事，颁布了赏赐，诏大司马董忠治校军功，第其高下。
“卢芳本羌胡之辈，而冒充刘姓，竟骗得愚夫愚妇数百从逆，幸得吞胡将军、安定郡一举击灭，卢芳头悬北阙，后无遗患。”
“古人云，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
“昔日击西海者以‘羌’为封号，平槐里以‘武’为号，扫翟义者以‘虏’为号。”
“今卢芳之叛，自号左谷蠡（l&#237;）王，一如其名，小小蠡虫而已，故平叛者以‘蠡’为号。”
“安定属令斩得卢芳首级，当首功，封伯爵，号‘扫蠡伯’。”
“校尉梁丘赐击破左谷，当次功，封子爵，号‘平蠡子’。”
“第五伦从征贼寇，封男爵，号‘定蠡男’。”
这封号秉承了大新传统，难听至极，反正都不发实禄，仅有名义上的茅土。唯一的区别，就是第五伦从新朝两千多个里附城中脱颖而出，加入了多达六七百人的“男爵”行列。
封赏完毕后，群臣山呼万寿。司命孔仁乘机提议，认为这趟平叛，证明了梁丘赐校尉和第五伦的战力，应该将他们麾下的羡卒营，改为正卒，加入吞胡将军即将远征匈奴腹地的大军中效命！
按理说皇帝会从善如流，可这次却有些不同，否定了孔仁不怀好意的提议，只令吞胡将军韩威出击时，让第五伦继续在特武县休整。
王莽让中黄门道出缘由：“叛贼卢芳、麻渠帅等穷凶极恶，定蠡男为前锋，与之血战数日，损失惨重，岂能再令疲兵出塞击胡？予不取也！”
孔仁满腹疑惑，陈崇朝他摇摇头，等回到五威司命府后，孔仁才得知，原来吞胡将军送来的奏疏里，还夹带着第五伦此次平叛的伤亡报告，他们事先并不知晓。
第五伦在奏疏里表示，为了剿灭穷凶极恶的叛匪，他的部队损失惨重：天可怜见，两个营满编两千人，如今只剩下一千二，损失达到四成，实在是太惨了！
这样残缺的军队，能拉出塞和匈奴作战么？还是让那些行军转战数千里，驻扎数月，依然奇迹般保持满编的部队去吧！
孔仁顿时头皮发麻，只觉得第五伦实在太过鸡贼，常见军队总把损失往少了报，好骗空额粮食，从没见过第五伦这种反向操作，上报真实人数的。
总之就一句话：“这空饷，我不吃了！”
“想让我去打匈奴当炮灰，没门！”
……

第105章 刈麦
地皇元年（20年）八月时，第五伦口中的“塞上关中”迎来了丰收。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金色的粟、麦应时成熟。特武县人全体上阵，都到地里抢收，壮劳力冲锋陷阵在最前面，弯着腰，低着头，镰刀在麦秸下端像拉大锯一样来回飞舞，每个人占三到五笼麦，落在后面的人也不甘示弱。
耄耋（m&#224;odi&#233;）老人及妇人荷箪食，携壶浆到地头送饭。孩童也不闲着，顶着炎炎烈日跟在大人后面，低头捡起那些落在地上的麦穗，统统归拢到大车上。
在拉着满载麦穗的辇车去打麦场的时候，农夫们还不忘朝南方汉渠之外的烽燧望一眼，既担忧，又庆幸。
“亏得有他们看护，才没外县兵匪来扰啊。”
那里驻扎着一队第五营的兵卒，额裹黄巾，已经连续来站岗好些天了。
换了往常，若有官军靠这么近，哪怕秋收农忙片刻耽搁不得，百姓们也肯定早跑路了，逃得慢的遭欺辱还是小事，就怕被抓了壮丁物故军中，再也回不了家。
可今日却不同，那些第五营兵卒都很老实，背对农田，目光盯着特武县西南方的黄土丘塬，不时还有骑从在各个烽燧间来回传讯。
他们在防备的，不是理论上已经被“剿灭”的麻渠帅，而是钻进大罗山后，在左谷以西到黄河中间这数百里荒原间打游击的卢芳“残部”。
卢芳的和善仁义都是针对三水县人的，作为地域武装，对待口音不同的外乡人穷凶极恶。更何况他部众里还有不少羌胡，饿极了便会来到平原上劫掠，隔壁的安定郡眴卷县几个乡已遭了殃。
不过安定郡那边一口咬定卢芳已死，只派了郡兵驱赶而已，顺便再将已被卢芳祸害过的里闾再抄一遍，然后栽赃到盗寇头上，何乐而不为？
“所以吾等要防的不止是卢芳残部，还有邻郡的‘友军’啊。”
臧怒端着弩站在烽燧上，他现在很赞同伯鱼司马在军官会议上说的那句：“友军才是第五营最大假想敌！”
第五伦在平日耳提面命中，经常把大新其他军队称之为“贼民之兵”，而第五营是“护民之兵”，要求泾渭分明。
他给守卫特武南界的当百、士吏们放了权，若安定郡贼民之兵过界祸害百姓，直接把他们当盗匪痛击就行。
这一带刈（y&#236;）麦快结束时，里中的父老很有眼色，让妇女们脸上抹了泥巴躲远些，他带着一群老头子携壶提浆，战战兢兢地过来犒劳第五营士卒。
臧怒粗眉毛松弛，笑容倒是很好：“都刈完了？”
父老忙道：“亏得将军为吾等守着，不必担忧盗匪来扰，都收完了。”
水和食物是可以接受的，臧怒来者不拒，让士卒们该吃吃该喝喝，但当父老们提出将打得的粮食分他们一车作为犒劳时，臧怒却肃然摆手。
“我不是什么将军，再者，若是被伯鱼司马知晓，是要严惩的，父老莫要害我。”
同一个烽燧，还有隶属于宣彪的“军法吏”盯着呢，他们都是性格偏执之辈，守的是第五伦定的规矩，事无巨细都要上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做不到，但大车大车拉却要立即喝止。
按照第五伦“军民要打成一片”的要求，臧怒蹲在地上，和父老闲聊开了：“老丈，吾等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我过去甚至是田奴，你看这手上的老茧，都是握镰刀握出来的，知道地里的苦。伯鱼司马说了，该征的粮，都含在秋后的田租里了，没有额外的赋。汝等交给官府，官府再给吾等作为粮饷，足矣。”
给第五营的粮，特武县是不敢揩油的。
等父老们千恩万谢告辞后，还是有士卒看着他们拉走的粮食和农妇咽口水，乘着军法吏不在，问臧怒道：“臧当百，我还是不明白，虽说伯鱼司马让吾等每顿餐饭前都要喊‘吾等衣食皆取之于民，故要当护民之兵，不得残害百姓’。”
“可粮食衣裳虽是平民百姓所种所缝，但若没有伯鱼司马掌军，也不会白白给吾等啊。”
这几个士吏、什长有些不忿，他们过去饱受欺凌不假，但对欺辱自己的人，痛恨之余却心怀羡慕。
当了军头后，他们本以为，能学着其他部曲做一做人上人，如今却得憋屈着。
看见想要的布料不能拿，瞧见可人的小女子不能抢，按照第五伦的说法，军队俨然成了农夫们的帮佣，凭什么？
于是便嘀咕道：“所以归根结底，吾等吃的还是伯鱼司马的饭，穿的还是第五氏的衣，与谁种地，谁纺布全然无关。”
臧怒骂道：“你这话要让司马或宣军候听到，定要申饬一顿，撵到县北种苜蓿、晒卤盐，可比在县南辛苦多了。”
臧怒虽然会将心比心，想起自己过苦日子的时候，认同第五伦的说法，但禁不住底下人觉悟当真很低，他嘴笨，也不会第五伦、宣彪带士卒们忆苦思甜的那一套，只喃喃道：“只管守着军令，反正每天开饭前，伯鱼司马在上头说这些话时，汝等使出吃奶劲鼓掌就是！”
……
那些觉悟更低，违反第五伦军令，在从三水回师路上就学着其他部曲，抢粮夺布的兵，已经被取消了军吏和正卒资格，只赶到苦水河边做“晒卤盐”的工作。
方法并不新鲜，就不提日后海滨的晒盐了，其实是脱胎于第五伦送扬雄棺椁归葬益州时，在蜀中见到的井盐生产方式。
炎炎烈日下，苦水河中游用黄土砌起几个浅浅的盐田，咸涩的苦水被引过来流入其中，士卒们劳作其间。在阳光和风作用下浓度已经不小的盐水被打出，往装滤盐土的芦苇篓滤盐土中添加，滤盐土是早就加工好的成品，含盐极高，浓度更大的盐水慢慢淋入陶罐里。
若是天气足够晴朗，风又好时，都不必蒸煮，直接暴晒，时间慢点亦能得盐巴，若是天气不好，则改用芦苇秸秆煮盐，大火小火反复蒸煮，经过数次过滤，除去泥沙杂质的盐如堆雪沉淀在釜中，凝成了块状，冷了后取出放好。
这都是辛苦活，犯了禁令罪不至死的士卒，基本都被撵到这干苦活，视认错情况决定他们日后的命运。
“毕竟不吃空饷了，还得慢慢扩招一些本地实在活不下去的贫农入伍，又不能学其他部曲，动辄勒索百姓抄粮，总得开源才行。”
第五伦尝了几粒刚产出来的盐，比起过去百姓直接刮岸边自然晾干的粗盐，确实精细了不少，但那股苦味尤在，但没办法，想要除去里面的易溶杂质，代价太高。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盐了。
按理说，盐巴纳入五均六筦专卖，禁止私人买卖。但这招在关中好使，于遍地都是苦水、盐湖的边塞而言，却是空文，你是要禁止百姓到水边石头上刮盐，还是阻拦羊群在土塬上舔盐卤结晶呢？
而边塞军队在本地转运贩盐，朝堂和将军也早就心照不宣，加以默许。东边眴（xu&#224;n）衍县花马池的盐，也是威戎郡北部都尉动用公家车马，运来卖给本地富户的。
所以第五伦不担心违禁，忧虑的是自家这质量算不得最上乘的盐，能不能卖给特武豪强们换粮食。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在一场豪右聚集的宴会上，当第五伦让人端出白花花的盐来，隐晦地提出自己意图后，家累千金的张纯立刻拍板：“邻县的盐看似好，实则让老夫肠胃不适。”
真不是提前找好的托，张纯主动声情并茂地替第五伦打广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身为特武人，自然要吃特武盐，从今以后，我家不再食花马池盐了，只食苦水之盐！”
在张氏带头下，第五营生产大队第一批制得的盐，一天内就被本县豪强抢购一空，直接用硬通货粮食、布匹换。宣彪乐得合不拢嘴，按这销量，第五营能够以盐换粮，维持一阵了。
不过在张府内部，前脚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张纯老爷，不管吃饭还是用柳条蘸着漱口，用的仍是花马池盐，苦水盐只给家中徒附、族丁食用。
这让他儿子张奋十分不解：“大人既然看不上这盐，为何要带头高价购买？”
“我买的是盐么？”张纯笑道：“买的是伯鱼司马的情谊啊。”
“我知道第五伦在认真做事，想让士卒开源兴业，勿要闲着。但其实，哪怕第五伦让人端上来的是黑乎乎的泥巴，我也会欣然买光！”
张纯告诫儿子：“自从十年前朝廷发大兵击胡，将缘边扰得大乱，部曲强取豪夺已是常态，如汝臣之辈，胆子小，只敢抢掠普通百姓；遇上董喜之流，竟直接对豪右开刀；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冒充匈奴、盗匪，攻城屠邑了！”
他叹息道：“这世道，像第五伦这等能坐下来讲规矩，还愿意与豪强买卖交换的，都已不多，若是遇上，便得珍惜着，好让他常驻特武，保一方平安。”
“更何况，这苦水盐确实成色不错，用他本可豪夺的粮、布交换，何乐而不为？”
哪怕是强买强卖，哪怕出价虚高，张纯也认了。
张纯告诫儿子：“总之，与第五伦往来越繁，利益牵涉越多，我家就越是安全，你也要多去第五营走动。”
末了张纯看着院子里玩耍的五岁闺女感慨道：“可惜我家人丁不旺，没有合适年龄的女儿，不然，真值得与第五伦结个亲！”
……
时间到了九月份，刚在特武县站稳脚跟，准备做大做强为日后筹备的第五伦收到吞胡将军召唤，再度来到上河城。
大营与上次来时大不相同，休整数月，补全战力后，四千正卒整装待发，一半骑兵，一半徒卒。一同出塞的还有两千羡卒和三千头骡马，携带大军一月吃食。
在得知自己没有被选入出塞部队时，第五伦长舒一口气，看来在奏疏里卖惨自爆“伤亡”是赌对了。
一同留守的，还有梁丘赐麾下两千人，奉命驻扎上河城及灵武、廉县，随时接应大军返回。
当然，这就让本对第五伦有了不少改观的吞胡将军，再度嫌恶起他来，觉得这年轻人暮气沉沉，毫无进取之心。
反观韩威自己，已经快70高龄了，仍然锐意进取，只求立卫霍之功，得封侯之位。
只在下达军令时板着脸道：“第五伦，汝可知本将军为何留你守备特武？”
“下吏知晓，是因为三水叛匪残部尚未剿灭！”
第五伦凑近，对年迈的吞胡将军立了军令状：“卢芳已经死过两回，他若敢出山北上犯境，下吏便能再斩他一颗头颅！”
……

第106章 吞胡
旌旗向西，三军踏过贺兰山缺。
太阳偏移，使得贺兰山的阴影，似也因畏惧而匆匆挪开，要给吞胡将军让道。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还不够。”
白发苍苍的韩威抬起头，看着那巍峨山影，他年龄虽大，但志向不逊于冯唐、李广：“秦时蒙恬北逐匈奴夺得此地却有复失，汉时赖名将之功，于此设立郡县，而今日，本将军要将中国之界，再往外移四百里！”
吞胡将军身后，步骑旌旗高举，车舆满载着谷米肉干，足够一月之食。
出了卑移山（贺兰山），便离开了新朝，进入匈奴地界。
山的东面是新秦中后套平原膏腴之土，城郭田亩密布，山的那边却是贫瘠的世界。黄河边齐膝高的丰饶牧草，变成了赤色戈壁上点缀的杂草。河流湖泊罕见，倒是干涸的盐滩一个接一个，渐渐的，草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滚动的沙海，没了贺兰山阻隔后，风沙直接扑到士兵们脸上。
大多数士卒从没出过边塞，也没见过如此广袤的沙漠，军吏只咂舌道：“这是传说中，卫霍越过击胡的大幕么？”
“这只是小幕。”韩威让人摊开地图，他们正处于两片沙漠（乌兰布和沙漠、腾格里沙漠）中间的荒地上，偶见灌木植被，甚至能找到水源。顺着这条绿色通道一直向西，就是这次新军出塞的目标：斗地。
所谓斗地，乃是宣、元后汉朝与匈奴划界和平后，匈奴人凸入汉境的一片领地，面对着昔日张掖，亦是如今的设屏郡。虽然南北和亲，但烽燧仍未取消，为了提防斗地的温偶騌王，汉在沿边都驻扎屯卒。
汉成帝时，便有汉使向王莽的叔父，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提议，既然匈奴向汉称臣，不如直接向单于索要这块土地，如此可以作为塞外屏障，削减西北边境一半屯卒。
汉成帝想要却又怕匈奴不答应有损皇帝尊严，只让使者以个人身份提出，而匈奴果然婉言拒绝，当时汉家已衰，也没有能力派兵出塞，只能作罢。
倒是作为王根的继任者，皇帝王莽对此事念念不忘，如今便发动了战争，让设屏（张掖），张掖（武威），沟搜（朔方），新秦中分四路进军，数万大军直指斗地！
“四道并出，共行皇天之威，罚服于之身！”
相比于汉时卫霍绝幕远征，动辄数千里的路程，这趟出塞简直是小打小闹。斗地距离设屏、张掖较近，不过二三百里，离新秦中也才四百里，十日必至。
吞胡将军麾下号称万人，其实刨除吃空饷的水分，只有六千，四千为正卒，两千为羡卒，出塞十日，粮食吃了一半，而驮畜也渴死宰杀小半后，终于看到一座陡峭挺拔的高山。
它与塞外常见光秃秃的石头山不同，满山植被茂盛，时值塞北的深秋，山上的针叶林，桦树和山杨呈现出不同颜色，绿、黄、红，五彩缤纷，美丽极了。
确与向导描述的“几重山色”分毫不差。
韩威站在车舆上遥望此山：“匈奴右地，自范夫人城以南方圆千里之内，就这一座山的木材好用，山上生长奇异的木材，添上鸶羽非常适合做箭竿，而右部诸国毡帐和车辆的木材，亦多来源于此。”
许久未见的清泉重新出现在地表，士卒们欢呼着过去痛饮，牧草还没完全枯萎，饥肠辘辘的马匹骡驴低头猛啃。
这就是斗地的经济价值，王莽希望拿下这儿后，让傀儡单于须卜当来此招募匈奴人，另立王庭，好分裂匈奴，以胡制胡，完成“守在四夷”的目标。
不过……说好的友军呢？
按理说其余三路军队应该早就抵达斗地，然后继续北上，与匈奴右部大军会战，如今非但匈奴远遁，方圆百里内空无一人，连新军斥候也不见一骑。
“莫非是匈奴集中大军先击一部，将他们阻拦在了半道？”
也不对啊，韩威看前汉武帝朝的战例，中国常是数路出塞，匈奴则喜欢集中兵力专讨一方，岂有同击三路的道理？
韩威让大军且先在斗地驻扎下来，遣游骑向其余三个方向搜寻，三日后得到回报。
“将军，找到三部曾经驻扎的军营痕迹了！”
韩威大喜：“那他们距此还有多远？”
“敢告于将军，定胡将军万余人，出设屏居延东行，出塞百里而返。”
“平狄将军万余人，出张掖郡休屠泽北上，出塞八十里而返。”
“更始将军廉丹两万人，出沟搜郡高阙塞，出塞……下吏没找到他的营地，也不知究竟出塞多少里。”
韩威一下了愣住了，这与他想象中四方汇集，旌旗北向，匈奴畏惧，单于拜服的景象相差甚远。
如今四方进击只有他这一路老实巴交地走了远路抵达，其余都冒个头就回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正在韩威迟疑之际，又有斥候匆匆来报：“将军，斗地以北，发现匈奴大军！”
……
韩威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汉文帝晚年，见到了年轻时的李广，但见李广作战勇猛，箭术高超，狩猎时斩获最多，汉文帝非常赏识，却又感到遗憾，只道：“惜乎，子不遇时，若子生于高皇帝之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韩威过去一直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宣帝时傅介子、常惠、郑吉开拓西域时，他还没出生。
元帝朝陈汤、甘延寿远征绝域斩郅支单于首，头悬篙街，名震天下时，他年纪还小。
韩威一生大多数时间，汉家与匈奴保持和平，边塞三代无警，想立功封侯都没地方去，更别说他家有祖训，不准做官。
但韩威只将祖父的遗言理解成“不准做汉朝的官”。
新室肇造后，年已六旬，自诩高才却郁郁不得志的他终于赶上了好时候，从军平定叛乱，又扬言五千人扫平匈奴，得了皇帝器重，终得将军之任，独当一面。
“戎狄豺狼，不赶尽杀绝就算了，岂能将其当成家畜来养呢？迟早会被反噬。”韩威的想法和皇帝王莽一模一样，君臣问对时一拍即合，韩威作为最铁杆的主战派，与其余人态度暧昧对比鲜明。
而今日，韩威真真迎来了他期盼已久的场景：与匈奴人的战争。
只是双方数量却有些悬殊，在友军无一路抵达的情况下，韩威实打实只有六千兵卒。
而早就在斗地以北游弋，发现韩威孤军深入后，小心翼翼围过来的匈奴人，加起来起码有三四万骑，这是集中了整个右部的力量来应对。
“别慌，同样悬殊的仗，卫、霍又不是没打过！”
韩威用刚强的话语掩盖心中惊恐，说起来，新朝和匈奴开战十年，这还是新军第一次出塞。他们对匈奴的作战经验为零，只能依靠边塞老卒口口相传的办法，借地形扎营垒。
新军以辎重车为前驱，布阵于营外，前列士兵持戟盾，后列士兵持弓箭，忐忑地等待匈奴进攻。
匈奴的骑从浩浩荡荡，加起来仿佛比斗地山上的草木还多，远望犹如黑云压城。他们也多是临时征召的牧民，秩序和战斗力不强，时而派出一队归来试探，被弩矢一射，丢下十数具尸体便退走。
胡虏不再急躁，只远远围着，像极了狼群在捕猎，期待猎物耗尽体力的那一刻。
韩威车垒布得不错，而士卒们没了退路，倒是没出现夺路而遁的情况，如此坚守不成问题。最大的麻烦出在食物和水上，带出塞的干粮已经只剩下数日之食，先前痛饮清泉的士卒更开始腹泻，定是匈奴人在水源处行了巫诅，埋入病畜尸体。
现在韩威只能寄希望于友军来援了，他开始觉得，这是更始将军的计策，是要用自己为饵，诱惑匈奴大部队包围，然后新军三路随后赶到，再来一个反包围，如今便能尽歼匈奴右部主力，震撼胡虏。
可等啊等，一直等了七天七夜，食物将尽，而饮水早空，掘地挖井也运气不好，一直没挖出水来，士卒朝饮露珠解渴，忍不了的已经开始杀牲畜饮血了。
而在和汉朝相处几代人后，匈奴人也学聪明了，除了日常派遣游骑在顺风射箭骚扰外，还派人过来用汉话招降。
来的是卢芳的兄长卢禽，他奉卢芳之命出塞后，找到了匈奴句林王，做了其麾下幕僚，汇报了塞内的情况。
然后便发现，匈奴帐中居然有大批汉人，却是十年前从西域叛逃而来的，都自诩汉家忠臣，此刻他们中能言善辩之辈，也替匈奴人顺风而呼道：“诸君，听我一言！”
躲在武刚车后忍饥挨饿的正卒、羡卒们侧耳，却听对面呼喊道：“匈奴与汉朝本来是兄弟，匈奴过去发生内乱，是汉朝孝宣皇帝帮助呼韩邪单于登位，所以匈奴向汉朝称臣，以示尊敬。可王莽作为汉朝的臣子，却篡夺了皇位，又擅自更改延续几代人的印信，故意羞辱单于，导致两国决裂。”
“十年前，汉朝的西域都护长史陈良、终带等人，思念汉朝，杀死了戊已校尉，带着文武官员，及眷属男女，约二千余人，来投奔匈奴。大单于任命二人同为乌贲都尉，那两千余人都妥善安置，衣食无忧。”
“边境一切战祸，皆是王莽一意孤行导致，匈奴只是被迫反击，如今汝等若肯降服，则能像西域都护降卒一样保全性命，生时是汉家儿郎，岂能死时成了新室叛逆！”
你别说，这一阵吆喝，韩威军心果然一乱，士卒们嘀嘀咕咕商议着对面有几分实话，韩威大惊，令人立刻击鼓，掩盖住了对面的喊话。
可普通兵卒心中的骚动，却是掩不住的。
“勿要信胡虏奸细之言，那陈良、终带等人，后来都被匈奴送回常安，以燔烧之刑处死了，这就是投降的后果！”
王莽援引《周易》“焚如死如”之言，对这种刑罚十分着迷，逮到叛逆，多是竖起木架，一把火烧死，让他们临死前痛苦的哀嚎震慑宵小。
可这番话语并未让士卒们安心，反而更加凸显了新莽的残忍，更何况，被送回处死的只是当官的，普通士卒不还在匈奴好好的么？他们在营垒中道路以目，军心更乱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友军仍不见踪影，韩威的期望也一点点消失。眼看匈奴人袭击越来越频繁，而己方体力士气更加低落，更要命的是，所带弩矢在没有经验的士卒乱射数日后，即将耗尽，这本是新军最大的倚仗。
他们已陷入绝境，老将军舔舐着龟裂的嘴唇，不得不做出一百多年前，李陵的艰难决定。
“拔营，向南突围！”
……
突围倒是很顺利，匈奴人几乎没有战斗，只随意抵抗了一阵便放开了包围圈，阵地战他们不喜欢，追击尾行才是游牧者钟爱的节奏。
韩威之所以不选择向东返回新秦中，是因为贺兰山距此四百里，而南方的休屠泽，只在两百里外，五日可至，或许驻扎在那的新军闻讯后，能出塞救援，调头打一个大胜。
时至今日之困局，韩威仍对胜利念念不忘。
但在匈奴数万骑尾行追击的情况下，军队速度变得极慢，走几步就得调头作战，韩威故意引匈奴人进森林，借助地形步骑协同，短兵交战，也斩杀了数百骑。
韩威不忘叮嘱属下：“头颅都放在车上，这是吾等力战的证据。”
“可辎车上只够躺伤卒了。”
“那就让伤卒抱着人头，不能扔！”
似乎整个右部的胡虏都出动了，短短数日又增加了数千骑，新军如同汪洋中的一叶孤舟，不知何时何处就会有一阵大浪扑来。
他们摇摇晃晃地前进，行至第二日，粮食彻底没了，饿红了眼的士卒将目光盯向骑兵的马匹。
韩威以身作则，将自己的战马贡献出来，希望属下的校尉、军司马们跟进，岂料这件事却引发了自遇敌以来最严重的逃亡。昨日还勉强听韩威指挥的军吏、骑兵们，在听说要轮流杀马充饥后，竟在一夜之间，就带着麾下部队逃了个精光，抛弃了步行的袍泽！
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本就不清楚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也没人欲为新朝效忠死战的步卒，亦开始溃逃，任韩威在风中横戟痛骂，还亲手刺死了几个逃兵却于事无补。
眼看新军人心大乱，数万胡骑乘机再度围拢过来，盯着韩威的大旗进攻。
韩威只能再度停下，带着所剩不到三千人且战且走，士兵伤重者卧于车上，伤轻者推车，再轻者持兵器搏战。
昔日一汉能敌五胡，如今一新能敌几胡？
仗着甲胄精良，他们能顶住匈奴人连射数箭，但随着体力耗尽，越来越多人倒下，更别说，匈奴人在进攻间隙，还不断有人持汉语过来鼓动。
“降吧！新室于汝等有何恩德，要为其效死？”
不断有士卒彻底丧失斗志，扔了兵器投入匈奴军中，韩威阵中之人越打越少，黑夜去了又来，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南方、西方、东方，仍不见友军来援。
他们只能凭借最后的意志作战，最后仅剩下不到百人，都浑身是血，有人札甲上甚至插了十多支箭，只能一根根掰断。
食物是彻底没了，韩威只能对部属们惭愧地说道：“老夫当年向陛下上书，说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匈奴。”
“如今却遭此困厄，非威之过，乃友军误我也！虽不能横行匈奴中，但这血肉，却是吃得。”
他带头割下死在近处匈奴人的血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白须被污血染红，笑谈中还说味道鲜美，只是有点膻味，这一幕令匈奴人都不由骇然。
招降的人又来了，他们原本对韩威是轻蔑的，如今见其死战，却多了几分敬重，只远远高呼：“降吧，右贤王和句林王说了，韩威若能归顺大单于，大者王！小者侯！绝不亏待你！”
韩威将最后一根矢上了弦，等那人来到近处时猛地抬起，将其射落下马。
“吾乃陛下亲拜吞胡将军！”他放声大吼。
“自五十余岁出仕起，便是新室之臣，受天子之恩，不识汉家之腊！”
匈奴人放弃了劝说，数千骑一拥而上，马蹄践踏得满地尸骸鲜血淋漓，至数十步外驻马挽弓斜指。
最后的时刻到了，韩威一条腿已伤，身上满是创口，札甲也有些残破，只用旌旗撑着起身，挥刀向前，骂道：“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虏，无异口中蚤蠡……”
万箭如骤雨洒落，一支流矢正中韩威面门，然后更多落箭将他淹没。
白色的斗地鸶羽，仿佛给韩威盖上了一层锦被。
旌旗倒下，匈奴人纵马上前，乱刀扬起，屠杀了最后一批新军。
在距离边境仅百里之处，在友军作壁上观的情况下，新朝吞胡将军韩威。
为胡所吞！
……
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韩威《汉书&#183;王莽传》
应该是典故最早出处，东汉耿恭还在他后面。

第107章 烽火
窦融终究没去成他期盼的河西四郡。
而是服从调遣，跟着更始将军廉丹与太师王匡两位，来了直面匈奴王庭的沟搜郡（朔方郡）。
虽然窦融也不想出塞去打这场无缘无故的战争，可九月上旬时，更始将军带他们出鸡鹿塞仅四十里，连胡骑影子都没见到就撤回来，确实有点过分了。
回到鸡鹿塞后，窦融惴惴不安，想了许久后，还是请见更始将军廉丹。
“将军，陛下有诏，四路大军，先至者屯边郡，须皆具乃同时出，直指斗地，务击败匈奴右部主力。”
窦融隐晦地提起前汉宣帝时，有五将军出塞之役，皇帝和大将军霍光对他们的要求是“出塞两千里”。
其中，祁连将军田广明出边塞一千六百多里，斩杀俘虏匈奴十九人，获得牛马羊一百多头，却在明知匈奴主力在鸡秩山以西的情况下折返。
还有一路叫“虎牙将军”，出边塞八百多里，到达了丹余吾水边，就停住军队，便不往前走了，带着俘获的牛马，还斩杀边民千余人报功。
最终这两人都因未能完成军令，下狱自杀。
如今廉丹出塞四十里就跑回来了，确实太过夸张，窦融心中揣测，莫非是更始将军在南方句町之役时，因为冒进损失惨重，所以才如此小心？
廉丹听罢摇头道：“周公啊周公，你难道没有看到消息？单于王庭有大队人马南下，出现在沟搜以北，有入塞之势。而右部主力似乎也不在斗地，兵法有云，将在外，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大军屯驻边塞都快半年了，匈奴早就有所提防，一旦大军西出，则单于庭主力必攻沟搜，吾等岂能死守旧策？”
窦融应诺，他只是小小校尉，沟搜以北的河套阴山究竟有没有单于主力不得而知，只晓得廉丹是铁了心绝不出塞。
“窦周公还是不明白啊。”
窦融走后，廉丹幽幽地说道：“这次出塞本就是陛下一意孤行，而军中诸将，除了韩威外，没人想真打。”
廉丹本以为，自己败了二征句町后会被严惩，但刚下狱没几天，却被皇帝赦免，保留爵位和将军之名，派遣来到北方。
按照常理，廉丹本应和韩威一样力争表现，立下战功赎罪，但更始将军却一点斗志都提不起来。
一面是在句町输怕了，变得胆小，另一面，则是廉丹打心里认同前大司马严尤的看法。
“严伯石曾言，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用民力，以刑徒数十万，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粮秣转输的队伍，起于海滨，直达塞北。疆境看上去是完好了，却使得中国内竭，秦朝两世便丧了社稷，是为应对胡虏的无策，不可取。”
可他们的皇帝王莽，过去十年就偏偏采取了这种办法，二十几万人耗在边境，直接将缘边各郡给耗疲乏了。
“而汉武帝选将练兵，以虎贲之师，轻装骑兵，深入匈奴腹地，赖卫霍之才，虽有克获之功，但匈奴旋即就加以报复，寇乱边塞。导致南北兵连祸结四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也虚弱，这种两败俱伤的法子，是为下策。”
虽然被严尤说成下策，却也是最可行的法子，严尤自己还请命，希望能领兵深入霆击，迅速击溃匈奴，好让朝廷不必陷入战争泥潭里。
此策当年被王莽否决，他希望用大军震慑和分而治之的手段割裂匈奴，而不是冒险深入。结果十年未成，于是重新捡起严尤故计，让韩威等四路大军出塞，像极了一个赌徒耐心耗尽后孤注一掷。
“匈奴乃是中国坚敌，新军连打小小句町都耗时数年一无所获，更何况这百蛮大国了。就算真夺取了斗地又能如何？还不是边境拉锯久耗。”
“与其深入追击，远不如像周宣王对付猃允内侵时一样，命将征之，尽境而还，这戎狄之侵，譬犹蚊虻来蛰人，挥舞巴掌驱赶就行了，没有必要大费周章追着它打，故严伯石以为此乃中策。”
无策、下策、中策都齐活了，那有没有上策呢？
还是有的，在廉丹看来，就应如前朝文景、元帝时一般，与匈奴和亲，以粮食布帛重贿赂之，耗费军费的十分之一，便能让边境安宁，这才是老成谋国的上策啊！
所以廉丹和此役主将太师王匡一商议后，决定玩一出大的。
吞胡将军韩威不是天天嚷嚷着要横行匈奴中么？让他去！而其余几部心照不宣，都不尽力，坐视韩威孤军深入。
骗得这全军上下唯一的主战派送了人头，才是结束战争最快的方式！
“陛下虽起于微末，但不曾治过郡县，亦不曾领兵打仗，这十年来处于深宫，对外面的事总是想当然。如韩威、陈崇之辈又常轻视匈奴，将战事说得轻巧，仿佛陛下动动指头，匈奴便能覆灭。这便导致陛下以为新军天下无敌，苛责吾等前线将士。”
所以需要一场失败，最好是惨败，让皇帝王莽彻底醒悟啊！
用这种办法让皇帝清醒，明白击灭匈奴非一朝一夕能成，然后答应和亲，暂时忍辱负重。将精力转向国内，集中兵力剿灭青徐、荆扬盗贼，才是保全新室的良策啊。
所以在廉丹看来，牺牲区区一个韩威和几千人的性命，换取新室万世之基，值！
于是数日后，有韩威麾下骑从，拼死躲避匈奴追击，跑来鸡鹿塞求援时，廉丹亦置若罔闻，以单于庭大军在侧为由，拒不支援！
廉丹的幕僚、曾与第五伦有过一面之缘的门下掾冯衍劝诫道：“将军，若真如窦融所言，陛下事后怪罪，当如何是好？”
更始将军却早就想好了，笑道：“若韩威侥幸不死，那他就是丧师而返，而吾等三路将军，一口咬定韩威不顾局势有变、太师勒令，独自出塞，贪功冒进，最终自取其辱。他少不得像前朝李广、公孙贺一样，下狱待死。”
“若是韩威战死了呢？”冯衍指出另一种可能，那样的话，韩威就成了殉国英雄，到那时廉丹恐怕不太好办。
廉丹却不以为然：“前朝李陵被匈奴围困，力战不胜，投降，却有人讹传他死了，汉武帝为之发丧。”
“而如今大可反过来，韩威就算死了，若军中说他投降匈奴，传到常安，也就成了笃定之事。南北相隔数万里，又断了使节，一年半载内，谁说得清韩威生死？”
不愧是进攻句町时，因为打不进深山密林，就调头砍邻郡蛮夷头颅充数，导致整个南中糜烂的更始将军，这脑回路颇为清奇。
冯衍哑然，只提醒道：“将军，不论韩威生死如何，新秦中都十分空虚，若胡虏得胜后志骄，入寇卑移山以东，恐怕不妙，还是得遣一校尉南下协防才行。”
廉丹从善如流，亦想起一人来。
“窦融不是素以军纪严明著称么？就派他南下！”
……
地皇元年（20年）十月初时，受第五伦之邀，马援来到了位于黄河边的亭障。
却见第五伦和万脩早在此等候多时，第五伦专门让人打造的铜锅里还煮着薄薄的羊肉，只唤马援道：“文渊快来，酒已温。”
第五伦还将张纯家送的胡麻籽舂碎制酱，涮熟的羊肉在胡麻酱中蘸后放入口中，确是初冬养膘的好东西。
马援入席饮酒，持筷著吃了几口后问道：“伯鱼让我带着部众回到白土岗，莫非那卢芳又出来作祟了？”
自从梁丘赐“斩”得麻渠帅脑袋后，马援只好扮演麻匪残部，可暗地里却一直在跟第五伦做生意。他让人把山里打得的猎物皮革运出来，再将第五伦匀给他的粮食带回去，处理过的皮毛则成了第五营除卖盐外又一桩生意，转手卖给当地豪强换粮。
在张纯张罗下，豪强们也乐得接受这样的交易，就当是交保护费了。
各方势力均衡下，特武县宁静了两个月，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就是游弋在南方荒原上的卢芳残部。
第五伦道：“卢芳试图进扰特武，被君游带着燧卒击退几次后，倒是老实不少，只抢邻县去了。”
“今日请文渊北上，却是因为其他事。”
第五伦看着河对岸的北方道：“吞胡将军已经出塞快一个月了，按理说粮食吃完就该回来，却依然杳无音信。”
马援皱眉：“伯鱼是担心，韩威的大军，有可能覆没塞外？”
第五伦颔首，韩威贪功，这也是他要靠卖惨避免出塞的原因，第五营好容易才有点起色，不能在一场稀里糊涂打起来的战争里，稀里糊涂地送光。
如今韩威迟迟未归，第五伦预感不妙，虽然隔着黄河天险，胡虏若是入寇，不带够羊皮筏根本过不来，但还是得谨慎些。
于是他暂停了煮盐等杂事，将第五营一千三百多人集中到县南来，又请马援也向平原靠拢，互为犄角以备不测。
马援提起韩威就感慨：“我虽壮其志，但韩威脾性和他祖父韩延寿很像，这样的人，在如今的世道，活不长。”
他点着第五伦笑道：“还是得如伯鱼一般，才能活得久。”
第五伦苦笑：“文渊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马援道：“不但能保全自己，还能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事，已是浊泥中的清流了。自从吾等除掉汝臣、董喜，特武防务由你说了算后，此地真是有了难得的安宁。”
“有燧卒站岗放哨，百姓不必担忧兵、盗出没；有你的严整军令，也不用担忧士卒强取豪夺。”
“我做得还不够。”第五伦谦虚了一把。
“之所以有今日这局面，亏得张氏愿意合作，可实际上，特武县官吏依然贪腐，县中大多数豪强仍为富不仁，百姓的日子和从前一样苦楚，我看似改变了特武，实则一切如故。”
“伯鱼自谦了，放眼望去，从关中到边塞，何处不是如此呢？”万脩插话道：“数月前南征左谷时，伯鱼不是还曾与我说道，这天下病了。”
“没错，病入膏肓。”
马援这些年或游于民间，或充当官吏，也看到不少怪相：“朝廷公卿昏聩，朝令夕改，光钱币就换了那么多次，商贾和贩夫贩妇没了活路；将军怯如牝鸡，虐民有方，御敌无胆，征四夷屡战屡败；百僚小吏贪鄙，因为俸禄领不到手，也不得不贪；而各地豪强良莠不全，推波助澜；百姓七亡七死，较前汉更严重了。”
万脩饮酒后拍案道：“所以吾等才要做那剐毒疮的刀，替天行道，见一点割一点！”
“割不完的，毒瘤太多了。”马援叹息，只觉得世道有些无药可救。
第五伦却幽幽说道：“若是能找到病根，有朝一日，一刀捅进去呢？”
马援凤目瞥向第五伦：“哦？病根何在？”
“在这。”
第五伦指指心，又指指头脑：“还有这。”
“伯鱼的意思是，换个头？”
马援只觉得有些悲观，骂道：“又不是没换过？还不如从前呢。”
是啊，新莽代汉，不就是给天下换了个头么？然而，只换头，没用！
万脩又见第五伦欲言又止，遂追问他：“伯鱼说说，要怎么办？”
“要我说……”
第五伦正要回答，却止住了话语，只抬起手，指着夜幕下的黄河西岸道：“看！”
马援、万脩回头，却见百余里开外，贺兰山下，绽放出星点火焰，火光在夜色中能传递很远，如同接力般，一朵接一朵相继绽放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一直传到黄河边的上河城！倒映在第五伦三人的眼睛里。
自从呼韩邪单于向汉宣帝称臣，新秦中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如今，时隔六十多年后，烽火再度被点燃！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战争来了！”
……

第108章 狼来了
贺兰山下，第一座点燃积薪的烽燧已被匈奴人攻下，燧卒还想投降来着，却被恼他暴露己方行踪的匈奴人杀死。
“句林王！这些烽燧不值得进攻，烽火就让他们点燃吧，深入平原后，到处都是富庶的里闾和城镇。”
卢芳的大哥卢禽正是这次入寇的向导，他家有匈奴血统，所在的安定属国又有许多胡人，匈奴话还是会说的。
只是和中原不同郡国一样，匈奴各部口音差距很大，甚至是不同的语系，卢禽只能连比带划地与句林王交流。
句林王隶属于右部，驻牧居延以北六百里的三木楼山，两个月前，卢禽奉卢芳之命潜入塞外，抵达斗地求见距离边塞最近的温偶騌王，也告知了他新秦中新军动向。
此事上报予右贤王知晓，右王对卢芳这个“汉室宗亲”也很感兴趣，只是当时塞内盛传卢芳已死，头都挂到常安去了，直叫卢禽神伤，直到上个月才与“死而复生”的卢芳重新联络上。
在右贤王集结重兵追歼吞胡将军韩威后，匈奴牧民们剥走新军士卒衣甲，但各部小王却有些不甘，这场战斗他们损失亦不小，卢禽便乘机提议：“韩威丧师，新秦中必然空虚，若能派遣数千骑攻进去，一定会像饿狼进了羊圈，饱餐一顿，文伯也会在那边接应。”
右贤王有些心动，过去十年匈奴与新朝交兵，只攻击了五原、代郡等地，而富庶的新秦中却还没涉足，如今找到机会，确实不该错过。
更何况，将那刘文伯带到单于庭，大单于或许还有大用。
他便派句林王将数千骑随卢禽而来，胡骑绕过贺兰山南麓，朝毫无防备的平原席卷而去！
“刘文伯何在？要怎么联络他？”
“在河对岸，大河对岸！”
天色已明，卢禽抬头看着前方一座接一座，白日里换成烟柱报讯的烽燧，笑道：“文伯，已经看到讯号了！”
……
望见黄河西岸烽火、烟柱的，不止是第五伦等人，亦有卢芳。
卢芳披着一身山羊裘，骑马立于青铜色的山峡高处，手放在额上，远远看到一根根细细的烟柱在数十里外升起，黑色的烟柱，在苍青色的天空中是如此醒目。
没错，昨夜有部众在山上起来撒尿时，遥见的火光不是眼花，真是烽燧的预警！
这对新秦中的军民来说是敌情，但于卢芳而言，却是友军终于来援了！
“天不绝我。”
“天不亡汉！”
卢芳张开双臂感谢苍天，热泪盈眶。虽然匈奴人的驰援迟到了两个月，但好歹赶到隆冬降临，卢芳陷入绝境前抵达。
这两个月被迫抛弃故乡，在土塬山沟沟里的感觉真糟透了，深秋那一阵寒潮，他们病饿而死了上百人，去丰收的特武县打劫。人数去的少吧，会被第五伦安排的兵卒撵走，大规模出动则害怕惹来官府围剿，只能苟延残喘，距离他众叛亲离也不远了。
现在一切都好了，卢芳心里已经勾勒好一个大计划：安定属国和三水县是好，但远不如新秦中！这富庶的塞上关中，户口十万，西靠匈奴爸爸，北可进取朔方，南能威胁陇右，是聚众举大事的好地方。
卢芳的牛角号在青铜山峦间吹响，衣衫褴褛，三四百名蓬头垢面的羌胡骑和部众从各个山沟里钻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走！”
卢芳招呼众人：“随本王去攻打特武县城，协助匈奴友邦，拿下新秦中！”
……
汉朝用了一百多年时间，彻底改变了这片草原的面貌。
大量的移民和戍卒，在荒凉的原野上开辟耕地，种植谷物。同时亭燧涂路日趋完善，邮亭驿署相望于道，因为迫近胡戎，故人民尚武。
但这六十余年间，新秦中的武备却日益松弛，随着汉与匈奴永久和平，本地已三代人不闻边警之声。
只有那些里闾中最年迈的老人，才会在午后胡杨树下的故事里，说起那段烽火峥嵘的岁月，谈及胡虏报复入塞劫掠时，烽燧会彻夜燃起烟火，警告城郭防备，也让百姓们见了好各自躲避。
而一旦没来得及逃，来去如风的胡虏，便会抢走他们所见任何能放在马背上带走的东西，掳走妻女孩子甚至是壮丁。
这些事发生的年头，大多数人的父亲甚至祖父还没有诞生，都只是听听罢了，对胡虏的凶恶没有太大概念，反倒是觉得从斗地来互市贸易的胡人还挺和善的，双方交换货物后还会拍一拍对方。
“依我看，匈奴，远没有新军可恶，实在活不下去时，出塞投胡倒也不错。”这是一些年轻后生的天真看法，只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老人们摇头不已。
而今日，那些只在故事里出现的情形，终于变成了现实。
狼来了！
烽燧能够报警，却无法阻止敌人，沿着大道和草原，无数骏马上下腾跃，马背上是头戴尖毡帽的匈奴人，每个人都背着弓箭，呼啸而至。上万只马蹄扬起的烟尘，让人看着心慌。
民众的呆愣只是片刻，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按照里中老人在故事里讲述的应对办法，立刻离开旷野，返回里闾或乡邑。
第一天，廉县首当其冲，县邑大门早已紧闭，匈奴人望了一眼有四五人高的墙垣，凑近后挨了一阵弩矢，便立刻放弃这头大到无法下嘴的野兽，专注于围攻墙外的小猎物。
战斗在各个乡邑与豪强的坞堡展开，靠着人力和甲兵，临时组织起来的丁壮们还能应付匈奴牧民。遭殃的是那些普通里闾，矮矮的里墙很难阻止进攻，除了烽燧外，不断有烟火从民户家中升起，得手的匈奴人也不听句林王命令，只自行驱赶着妇孺老弱调头向西。
而那些没能获取战利品的，则在次日，继续向东进发，越过了浅浅的光禄渠，一路烧杀抢掠，侵袭至令周县境内。
当地百姓从廉县逃过来的难民口中得知里闾难以阻止大队胡虏，便扶老携幼，打算躲进县城，可他们才抵达上河城下，远远胡骑已现，上河城匆匆关闭了大门，将数千百姓隔绝城外。
梁丘赐有些不忍，但在县宰和本地三老力劝，说胡虏不知会留多久，收容的人越多，城内粮食吃紧啊，他只能含着泪在城墙上喊道：“城内挤满了人，驻军不足，无法与胡虏野战，汝等且过延渠，渡河去对岸罢！”
百姓求救无果，只能继续往东走，路过延渠边上的豪右坞堡，便去叩门，有的豪强愿意开门接纳一部分，但大多数却不顾乡人死活。
数千民众无计可施，只能涉水过了延渠，朝名为“黄沙嘴”是渡口涌去。
渡口的船只少，而想要活命的百姓多，一时间挤得人山人海，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河。
雪上加霜的是，西北方向有烟尘数股，越来越大，一支匈奴人也追至此处，他们的大队人马忙着抢掠饲养战马的河奇苑、号非苑，仅有百余追至河边，只觉得自己发达了，便纵马而来，能抢几个是几个，优先妇女，若有阻拦，挥刀便砍，导致后方百姓惊恐地四散奔跑着，而岸边更挤了。
过去互市时在新秦中人眼中“和善”的匈奴人杀红了眼，哈哈笑着，不断挽弓射向拥挤的人群，气焰十分嚣张。
养得再乖巧的野狗，终究还是狼，见了血后，原形毕露。
“我宁可直面胡虏而死，也不愿背后中箭而亡，还有血性的儿郎，随我回头杀胡！”
有个少年实在忍不住，抽刀呼唤男子们调头，数百人就靠着农具将这队匈奴人撵回到延渠，依靠浅浅的沟壑阻挡他们前进，为过河的百姓赢得时间，但更多胡人也正朝这边赶来。
渡河的人更着急了，有运气好的中人之家将所有盘缠塞给船夫，登船渡河而去，还有许多人不顾一切，跳下水去扶着船帮。船夫扬楫就打，但没用，越来越多人去拽着船沿想逃走，行至河心，承载太多重量的船撑不住，竟直接倾覆，满船人挣扎着漂向下游，不知死活。
这下船更少了，会游泳的人在河边试探着下水，冬日的河水冰凉刺骨，他们只能咬着牙努力刨向对岸。亦有男子将身上绑了吹得鼓鼓的羊皮囊，举着孩子想漂过去，却只能丢下父母发妻，回首之际，满眼涕泪，号泣而行。
这一幕幕惨相，都看在对岸特武县人眼中。大多数人无不悲悯，唯独县宰无动于衷，反而满脸惊恐，拽着一身戎装的第五伦，力劝道：“伯鱼司马，你只是奉命守备特武县，上河城就算沦陷了，也不关司马的事，如今县南卢芳残部尚在，司马还是优先守土安民，勿要管对岸啊！”
“这与邻人失火而不救有何区别？”第五伦皱眉看着县宰，将他一脚踹开。
他和马援他们提过，这天下病了。
远在天边的罪恶，第五伦鞭长莫及，想管都管不了。
但近在咫尺的杀戮，自己能力不足也就罢了，但如今他手握千余兵卒，坐视胡虏肆虐西岸，数千民众在河边绝望哭嚎。这在新朝官场上或许是常事，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也不想被马援等辈轻贱。
若如此，和自己平素讥讽瞧不起的人，那些怯如牝鸡的将军，那些御敌无胆、却虐民有方的王师，又有多大区别？
“特武县就交给伯虎了。”
第五伦回过头，如此对军候宣彪说道，但宣彪一个文吏能顶什么事？他正托付后背的人，实则是宣彪旁边的马援，这位第五伦新招的“宾客”。
马文渊了然，抱拳朝第五伦点了点头，前日看到烽火后，他的人马已拉到县城附近，与第五伦留在这的六百羡卒，连同张氏等豪强的家兵一起盯着南方，就等卢芳来攻。
“谨遵司马之命，定不有失！”这是马援的承诺，过去他们三人同心协力，割去县中毒瘤，替天行道，而今日，得像第五伦给第五营取的名“护民之兵”一样，要做一面保卫民众的坚盾了。
而万脩则与六个队的正卒一同，站在东岸的渡口处，他们被第五伦点了名，要随他去西岸！
众人面色不一，如万脩者，心怀侠义，目睹匈奴暴行义愤填膺；如第七彪者，对杀戮与死亡习以为常漠不关心。
更有不少人面色惨白，第五营成军以来，只射杀过仓皇逃窜的友军，和卢芳部众稍稍交战过。可对面却是成群结队的匈奴，是覆灭了吞胡将军的胡虏啊，众人不由内惧。
更有人暗暗嘀咕道：“若是要救本县人，我心甘情愿，但彼辈又不是特武人，何必去救呢？”
他们渐渐接受了第五伦平日吃饭前宣扬的“百姓衣我食我，吾等必护得百姓周全”，但却将这理解成特武县人。
对岸的外县人，猪突豨勇平素没受过他们一点恩惠，他们的死活，与己何干？
第五营九成九的人，觉悟就是这么低，纵然面带悲悯，心怀不忍，可真要过去力战时，仍面露迟疑。
和这群人讲大道理是不行的，第五伦只能怎么浅显怎么来：“诸君！”
“远亲不如近邻，东西两岸，譬如唇齿，唇没了，齿亦寒啊！”
“诸位想想，今日邻居遇到豺狼来袭，高呼救命，吾等若是坐视不理，那日后狼群来吾等家中，难道就能指望有旁人帮忙么？”
“所以，吾等要护的，不止是特武县人。”
“要护的是整个新秦中人。”
迟早有一天，要护的，是天下人！他如此对自己说道。
“随我过去，保护百姓们渡河，然后便回来。顺便告诉胡虏，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只有锋刃利箭！”
“吾等愿随司马护民击虏！”
声音层次不齐，全然没有雄壮之感，士气还是不振啊，第五伦不管了，就算是群烂兵，就算扶不上墙，他也得拖过去。
让他们在冰冷的黄河水中洗涤，在飞矢如雨的战争中锤炼，在血与火的厮杀里淘汰成长，让他们一点点兑变。
“我自己，又何尝不需要锻炼呢？”
第五伦拍了一下自己被冷水所激，有些颤抖的手，藏到胸前握成拳，这场仗，他心里也没底。
张纯家提供的十二条舟楫从上游划了过来，第五伦率先登了上去。回过头，自家的士卒们纵然怕，纵然没坐过船，仍咬着牙，按照平素的队列，跟着军候第七彪、当百臧怒踩了上来。
船只摇晃，他们只能蹲下，一个贴着一个，矛戟紧紧握在双手中竖起，呼吸沉重。
五十人已满，随着船夫木楫敲打船帮，犹如鼓点，再拍击河水，划动起来。
浪遏飞舟，冰冷彻骨，第五伦伸出了那只有点抖的左手，变成掌指向前往，嘶哑着嗓子喊道：
“过河！”
船只离岸，就这样带着西岸人的希望，承着东岸人的敬佩，驶向河中。
而仿若回声，身后船上哆嗦颤抖的士卒，岸上目送第五伦远去的猪突豨勇、特武县人，皆发声助威，音量压过了痛苦哀嚎，掩盖了水流之音。
“过河！”

第109章 黄河谣
木舟破浪而行，长楫起起落落，拍打在河面上，水声激激，仿若一首歌谣。
第五伦站在船头，身后是擎旗官，只是旗帜是卷着的，再后面则是五十名头裹黄巾身着札甲的士卒，或持着矛，或抱着盾，而位于船尾巴的，则是金鼓队的当百，第一鸡鸣。因为大鼓带不过来，他今日只将小鼓用布跨着，另一头绑在腰身上，手持木槌。
不是开玩笑，猪突豨勇中，很多人这辈子都没坐过船，哪怕是过去自称乘过的，也不过是横越泾水，哪能和这潮平两岸阔的黄河相提并论？秋后水大，宽达数里，光是渡河就得一刻。
旱鸭子们看着水就发晕，更别说这船还晃晃荡荡，生怕艄公一个不小心撑翻了，许多人在岸上也算铁骨铮铮的汉子，眼下却脸色苍白像个小媳妇似的，手攒着船帮就不放。
加上不知登岸后会面对怎样的敌人、怎样的情形，所有人都很紧张，已经有人忍不住将早饭吐在船上了。
第五伦也有点晕，但还是忍着，甚至大声喊道：“鸡鸣，唱首歌！”
第一鸡鸣之所以被选为金鼓队当百，一个原因是他嗓门大，这家伙倒是没怎么怕，只问道：“唱《战城南》？”
那是一首反战歌，不吉利，第五伦让他换一个，鸡鸣清了清嗓子后唱了首传自江南，却在天下颇为流行的相和歌，不论老少，基本听过就会唱。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第五伦击节和道：“鱼戏莲叶间。”
慢慢有人跟着唱起来：“鱼戏莲叶东……”
紧随他们之后那艘船上也传来了声音：“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歌谣回荡在黄河上，这简单得令人发指的歌唱过几遍后，或许是转移了注意力，齐声歌唱让他们在集体中找到了安全感，士卒们握矛的手没那么僵硬了。
随着众人呼吸稍稍舒缓，六条船也如鱼儿般横渡黄河，距离西岸越来越近。
他们能看到岸边蒲苇冥冥，逃难百姓看到有船过来惊喜的眼神，性子急切的已经踩在水里，只等船只靠岸时扒上来了。
“全体都有！”
第五伦喊出了命令：“起身，竖矛！”
“老规矩，凌吾阵者，皆为敌寇！”
“诺！”
猪突豨勇们齐声应诺，在船只靠岸后，立刻起身，这个动作从半年前开始，他们练习过无数遍，而但凡遇到胆大不怕死想来扒船的，士卒们也毫不留情，直接被一矛杆顶在其肚子上，痛得在水里直打滚。
看着这一船船杀气腾腾的兵，岸上的百姓们害怕了，甚至比身后的胡虏害怕，甚至开始怀疑，这群兵此时过来，不会是想趁火打劫，或者砍他们头颅冒功的吧？
“吾乃第五伦，第五伯鱼！”
人声嘈杂，第五伦让鸡鸣等嗓门大的帮自己吆喝：“驻扎特武县的孝义司马！”
毕竟只隔着一条河，西岸三个县的人还是听过第五伦大名的，在赶集时，在路人商贾的闲谈中，但那毕竟只是邻县的传闻，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外乡人不可信任，外地口音不可信任。人群是缄默的，跟第五伦在故乡列尉郡扬名立万后，随便一振臂，便能一呼百应截然不同。
第五伦管不了他们怎么想，只将话喊完：“特武之外，本非我防务，但我不忍百姓流落胡尘，今日带兵过河，列阵掩护汝等，且听我麾下当百号令，按照次序登船。”
“平旦，汝等带一百人，安排众人上船，老弱妇孺优先。”
第五平旦和第五福应诺，但在张罗登船时，方才还争先恐后的许多人却又迟疑不前，第五伦明白了，他们理解成士兵要抢自家妻女。
这新朝，兵视民如草芥牲畜，民视兵为贼寇，相互不信任，非一日而成，非一日而变，第五伦只让愿意上船的人先行。
而就在猪突豨勇们陆续从船上登岸，分开人群在满是黄沙的滩涂上整队时，前方两里外的北地西渠，方才受不了胡虏嚣张返身去与其厮杀的少年轻侠们，也终于顶不住越来越多的胡骑，败退回来！
……
“分明还能战的，退什么退？”
那名不忿胡虏张狂，仗剑带着男丁们返身而斗的少年名叫蒙泽，廉县人也。
新秦中蒙氏据说是秦时将军蒙恬之后，当年北逐匈奴后，在当地留下的儿子，躲过了秦末大乱，隐姓埋名留了下来。
但如今蒙氏也只是中人之家，蒙泽和寻常青年一样，平素好走马斗鸡，但今日鸡扔在家中，马则让给父母骑乘，他只能步行而斗。
他素来尚武，对上本就是牧民征召而来的匈奴兵，却也不落下风。奈何周遭农夫没有主心骨乱糟糟的，一来见前方胡虏越来越多，二来得知后方有特武县兵来援，那没平民什么事了，便陆续向后溃退。
这一退，却将后背暴露给了胡人，一阵箭矢后，蒙泽身边又有几人倒毙，他也只能不断挥剑后退，不慎踩到一具尸体摔倒在地。
要起身时，一个胡人已瞅准时机，纵马冲杀过来，直刀高举，就要将蒙泽击杀！
蒙泽瞳孔放大，直呼完蛋，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却亦有一箭飞来，正中胡人！
这一箭力气极大，隔着百步距离，射在胡儿左胸近肩处，穿透了他的皮甲，对冲之力，竟直接使得他从马上向后飞出，重重地摔倒地上。等胡虏昏头巴脑地起身时，蒙泽已欺身近前，一剑捅进了胡人的心窝，还顺便斩了头颅，拎在手里往后退去。
直到这时，蒙泽才看到了救自己一命的人，却是一位站在辆被抛弃的辎车上，不断开弓射箭的壮士，正是万脩！
昔日未能对着董喜射出的箭，都安排在今天了，万脩手持大弓，以拇指开弓，簇皆铁制锐箭，若非铁甲根本顶不住，每每挽弓犹如满月，缓缓对准追击农夫的胡骑，虽然不至于一箭射死，却总能让他们狼狈受伤，悻悻而退。
第五营早已在渡口外一里处结横阵，犹如一面大盾挡在胡骑和百姓中间。前排几队矛戟放平，若是有逃得慌不择路的百姓撞上来，死了也白死。
蒙泽等人陆续从横阵两边经过，这孩子还想加入到队伍里一起杀虏，却被第七彪呵斥着驱赶，他不甘心，只与其他几个还有血性的本地人站在阵后数十步，想着跟他们一起杀几个落单的胡人。
匈奴人这几日如入无人之境，也早没了秩序，虽亦有三四百骑追到岸边，却分属于不同部落，他们没抢到人丁和足够战利品的，眼看河岸边聚集了如此多人，就像看到羊群渡河的豺狼，按捺不住贪婪，哪怕第五营列阵以待，胡人仍试探着往前走。
毕竟，吞胡将军数千人都覆灭在斗地了，而进入新秦中以来，城郭闭门，士卒怯懦不敢出，助长了胡人的嚣张气焰。
眼看胡骑越来越近，已至百步开外，开始试探着驻马挽弓朝第五营施射，同样承担远射责任的臧怒却只能干着急。
“司马，吾等的弩渡河时受潮了。”
他哭丧着脸，弓弩的魂儿，不就是弓身么？木料、兽角、树胶虫胶还有兽筋制作，对湿度十分敏感，一点点变化就会影响射程和准度，再怎么擦也没用。
臧怒试了试，平素最佳射程六七十步的六石弩，如今要想有同样的力道，得放敌至四五十步才行。
“那就放近再射。”
“若是胡虏不近前呢？”
匈奴人的角弓是抛射，利用箭矢飞坠之力，风向好时很远便能开弓，又不是傻狍子，根本不会靠这么近。
于是战斗甫一开始，第五营便成了活靶子，匈奴人试探着在八十至百步间挽弓抛射，流矢不断落入阵中。
亏得风向从河向岸上吹，对胡人不利。而第五伦这两天里掏空了县里武库存货，给前排几个队的人都穿上了札甲，这也是他们方才那么怕水的原因，一旦落水，只怕会被重量坠着沉到河底。
第五伦不单身被厚重的札甲，头上还戴着兜鍪，就这样都挨了两箭，一支是骨簇，直接被弹断，另一支是铁簇，钉在札甲铁叶片上，第五伦仿佛被人打了一拳，肩膀老疼了，只伸手折掉。
即便有甲胄之利，间或有人闷哼一声受伤倒下，这种零星减员不会让军队损失惨重，但却能一点点打击士气。哪怕平素他们自诩第五营“站阵天下无敌”！可就这样被动挨打实在是憋屈！更别说胡虏还在远处笑声不绝，甚至当着他们的面，系累俘虏，拴在马后离开。
也就万脩等少数能够远射的弓手，才能在辎车上反击一二，但却改变不了大的局面。
如第七彪者已经咬牙切齿，向第五伦请战。
第五伦只盯着对面乱糟糟的胡骑，看得出来，他们也不是什么精锐。平素就普通牧民，战时客串骑兵，经常有人在游走时和旁人的马撞在一起，而此地一马平川，后面也藏不了伏兵。
“胡虏距吾等百步。”
“而其身后两百步，就是北地西渠！”
北地西渠，是新秦中黄河西岸两大沟渠之一，距离河水较近，虽然没有黄河那般宽阔，水也浅，但亦是一道阻碍，骑马上下越过要些许时间。更别说他们正驻马于田亩中，阡陌水沟也能大大减慢马匹速度。
匈奴人这几天杀掠太过顺手，竟敢堂而皇之渡渠近前，第五营算是背水列阵，对面又何尝不是呢？
随着前排甲士身上的箭羽越来越多，他们憋的怒气也越来越盛，就像蚊虫嗡嗡乱飞叮在你身上，虽然不疼，但痒啊，那痒意从甲上传到心里，挠得士卒们难以忍受。
愤怒正如强烈的香料，少量会让人清醒，但过多反而会让人麻痹，不多不少，刚刚好。
在流矢中，第五伦让万脩等当百过来，面授了自己的计划。
这是他们扭转局面唯一的机会，且不能像平日那样，走几步整顿一番，前进得慢了，胡人便能从容退走。
必须是冲锋！
“传令下去，稍后听鼓点声，只管向前冲，将胡虏，赶到渠中去！”
“但吾等一旦动起来，必然大乱。”万脩有些担心，众人体力不一，哪怕是精锐，着甲冲刺三百步，太难了。
“那就乱战！”
“那便乱杀！”
第五伦掰断了甲片上又一根流矢，重重扔在地上，接过一面盾牌，拔出剑指向前方。
“鸣鼓！”
……

第110章 跟我上
因为不愿惊动胡人，冲锋前的动员，第五伦是让军候和各当百们分别去做的。
在99%文盲率的猪突豨勇看来，什么“为死难同胞复仇”都是假大空话。
什么叫同胞？同住一个县一个乡甚至是一个里彼此说的方言明白无误听得懂，那才是同胞。特武县人相处久了有感情，勉强算，但只要出了河界，就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换言之，一个营一个队一个釜里吃饭才叫同袍，那些所谓的友军，都可以视作抢地盘的敌人。
他们之所以全体渡河而来，并非是因为什么民族仇恨、心悯百姓遭难愤然而起，而是因为，猪突豨勇的大恩人第五伦率先登船了啊！
于是，当百臧怒老老实实按照第五伦平日吃饭时，给士卒做思想工作的架势鼓动，猪突豨勇们的反应是……
“哦。”
反观第七彪，彪哥只恶扇着得知要出击后有些发怔的士卒巴掌，狠狠打醒后骂道：“若无宗主，汝等定已成了饿殍死于道边，平素宗主是如何养汝等的？今日一死以报宗主，何如！”
你还别说，挨了一巴掌，又得此言刺激后，第七彪问他们吼不吼，士卒的反应是嗷嗷大叫：吼啊！
国君是君，郡君是君，县君是君，司马就不是君了？为君赴死他们懂，为民请命？他们就是民啊，自己救自己挺好的。忆苦思甜？思来想去，还是伯鱼司马带来的日子甜。
他们只知道，第五伦宣讲时要拼命鼓掌，给伯鱼司马一个面子，至于内容，反正听不懂，左耳进右耳出啦。
“第七彪在后督战，迟疑不进者皆斩！”
想要猪突豨勇们思考那是难上加难，简单下达命令倒是乐意执行，只叫第五伦哭笑不得，大半年调教就这结果，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但这不影响今日之役，随着一个个队都接到了命令，随着第一鸡鸣手中木槌重重敲在腰鼓上时，第五伦也举盾换刀，踏出了第一步。
“诸君，跟我上！”
咚咚咚咚，第一鸡鸣双臂挥舞，小跑跟在第五伦后面，木槌触及羊皮鼓面，敲击飞快却又有力。
但却没有士卒们的脚步快，伯鱼司马领头，谁要不跟紧点，谁就是忘恩负义！谁就是小婢养的！会遭全营鄙夷。
站在第五营身后的轻侠少年蒙泽刚一恍惚，只见第五营数百人竟忽然冲了出去，他没有丝毫迟疑，也举起血迹未干的刀来。
“西岸的儿郎，不能被特武人瞧不起，跟上去，与胡虏拼了！”
第五伦虽然领了头，但心里仍有些犯怵，边跑边举着盾挡住自己的额头，他全副武装，上好的札甲不惧流矢，唯独面门毫无防备，很担心被流矢击中一命呜呼。
但只跑了十步，这种担心便成了多余。
身旁有人呼呼赫赫追了上来，与他平行，然后猛地加速超了过去！
盾刀队的当百郑统第一个越过第五伦，别看他个子不高，步却迈得大，更夸张的是，此僚不知何时将沉重的札甲卸了，任由箭矢划过脸颊，那股豁命的劲头，像极了当初率先持刀，处决汝臣麾下亲卫的模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伦速度不慢，却被自己的属下们一一甩在后头。披挂札甲的亲卫，亦努力向前，在第五伦前方排成了一道移动的人墙，用身体为他挡下飞来的箭！
猪突豨勇们不愿意“为百姓而战”，倒是甘心“为伯鱼司马而战”，都以跟在第五伦身后为耻，人心都是肉长的，半年恩泽潜移默化，岂能无感恩之情？
他们仍做不到快步前进时整齐划一，自由发挥的冲锋却很擅长——将逃跑时的劲头拿出来不就行了。
但他们仍在害怕，因为恐惧，跑在最前方的郑统张大嘴大叫起来。好似会传染，一个接一个，一队接一队，都爆发了嗷嗷嚎叫！
“啊！”
……
在呆愣的匈奴人听来，这些壮胆的怪叫，其实是悍不畏死的怒吼！
他们的错愕，就好似方才还任你怎么欺凌挑衅都浑然不动的铁乌龟，却忽然伸长四肢狂奔而来。
一时间，攻守异势。
胡骑这几日太顺，虽然是赢，却赢得溃不成军。这三四百骑来自不同部落，根本没有统一指挥，只任由贪婪与直觉追击，追得忘乎所以。
因为猪突豨勇缺少骑兵，他们甚至懈怠到下马步射，此刻仍有人妄图拉弓射箭恐吓敌人。
但零散射击比不上统一齐射的威力，倒下一个，冲过来九个。匈奴人有点慌了，连忙爬上马匹，匆匆调头而走。
一时间状况不断，有马匹撞在一起，有人不慎落马，又被后方不明真相的人挡住，急得挥刀就砍。
等他们达成一致朝西渠撤退时，猪突豨勇已冲到数十步外，接下来就是一场追逐的游戏，马匹渐渐加速，而猪突豨勇们冲刺后力气消耗，距离被慢慢拉开。
胡骑中亦有几个高手，能在走马的同时做出反身挽弓施射的技艺，若能坐拥三四百骑这样的精锐，第五伦的部属恐怕要被放好一会风筝，伤亡惨重。
只可惜大多是从各部落临时召来的牧民，他们从对面的无畏冲锋中感到恐惧，现在只想带着战利品回家。
但方才渡过时浅浅的西渠，现在宛如天堑，跑得太急的胡骑在斜向下的沟堤上摔得人仰马翻，而渠宽达三四十步，水没至马腹，根本无法快速通过，只能涉水缓缓而行。
聪明点的已经沿着堤坝朝两侧驰去，但他们旋即被一队骑从狠狠撞上，却是万脩奉第五伦之命，带着会骑马的士卒，利用从百姓中征得的马，客串了一把骑兵，与这小队匈奴人纠缠在一起。
而大多数胡骑，只盲目地往沟渠里挤，一时间西渠像是下饺子般。
虽然跑得早的胡人纵马跃上了西渠西岸，但大多数人还在和渠中泥泞做斗争，来回践踏使得渠底泥巴松软，马蹄陷在里面，正焦急之际，猪突豨勇已至渠边！
三百步，将近四百米的冲刺让所有人气喘吁吁，但这场追逐让猪突豨勇们看到了匈奴人也和自己一样胆怯、惶恐，比盗寇好不到哪去。他们只以惯性从渠边一跃而下，冲入毫无秩序的匈奴人中，开始了毫无秩序的乱战。
等第五伦气喘吁吁赶到沟渠边时，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胡人和猪突豨勇在渠中开始了一场大乱斗，匈奴人骑在马上，拉弓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拼命挥动手中直刃刀往下劈，却只砍在刀盾兵的木盾上。
而矛戟兵乘机赶到，利用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举着长矛像戳树上成熟的鸭梨一般，将困在马上进退不得的胡人一一捅落下来。
臧怒带着材官弩兵旋即抵达，跪在堤坝上上弦，举弩，瞄着登上对岸后试图挽弓反击的匈奴人就是一阵攒射，五十步距离内，胡虏几乎是中者便倒，只能哀嚎着抛弃同伴撤退。
而第五伦则被亲卫们挡着拦着，连水都不让他下。
最后嗷嗷叫着扑到渠中加入战团的，是蒙泽所率的轻侠少年们。这群热血儿郎，将两日来流离奔逃所受的气，全撒在狼狈匈奴人身上，痛打落水狗。
他们装备不行，农具折断，便用小刀戳，用牙齿咬，蒙泽在兵刃不慎脱手后，更将一个胡人骑在身下，捏起拳头狠狠往他脸上砸！然后揪起这些异族人的辫发，按在水里直接溺死！
当这场毫无章法的战斗接近尾声时，第五菜鸡已经啄死另匈奴菜鸡，站起身来抖着身上的水珠，昂首高鸣！
原本还算清澈的渠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死人、死马横于沟中，仿佛筑起一道尸体组成的堤坝，使得自秦朝以来畅通两百年的北地西渠为之不流！
但现在不是收拾战场的时候，远处仍有胡骑的影子，第五伦只能吆喝猪突豨勇们劝住杀红眼，仍对着死去胡人挥拳的蒙泽等轻侠少年，扶着受伤的袍泽先撤。他则将乱糟糟的士卒组织起来，在西渠以东百步外重新列阵，清点伤亡，战死十余人，伤者数十，多是跑太猛摔得鼻青脸肿。
“壮哉！”
全程连鞋履都没机会湿，就操弩射了几箭的第五伦看着士卒们，感慨道：“汝等被称之为猪突、豨勇，比喻野猪，见敌悍不畏死，直到今日，才算做了回真正的勇士！”
五百余人中，只有数人害怕到脚抽筋，不跟着冲锋被第七彪所斩，冤枉不冤枉另说。
罚的该罚，赏亦不能落下，朝廷的赏赐，那是空口承诺，第五伦这“男”爵的封赏都没落实呢，更别说普通士卒了，难怪新军对立功毫无兴趣。于是只能由第五伦出血，除了承诺回到驻地杀羊犒劳士卒外，还答应在扩编时，让今日立功的士吏升官，每个月多分口粮菜食，以后有人与当地姑娘成亲，第五伦拍着胸脯承诺，聘礼钱他包了！
这时候，满身血污泥巴的蒙泽跟着万脩来拜见第五伦，二话不说，先对他下拜三稽首。
“若非将军，渡口必然无存，蒙泽今日也要枉做胡虏箭下鬼，不被射死，也要憋屈死。”
“吾等廉县、灵州的轻侠儿郎商量过了，愿加入将军麾下。”
“我不是将军。”第五伦看着蒙泽，一般来说，轻侠无赖儿他是不肯收的，宁要老实巴交的奴隶、矿工、农夫。
不过今日不同，蒙泽等证明了自己的勇气，更何况，虽然第五营现在已得了特武人的信赖，可黄河以西的三个县，却尚无基础，今日渡河而来，百姓们提防胜过喜悦，确实需要一些西岸籍贯的人手加入。
但蒙泽这小子得寸进尺，进一步向第五伦请求，既然匈奴人原来如此羸弱，不如第五营以他们为前锋，一举收复家园！
第五伦却只笑道：“渡口处的百姓中，有多少像你一样，愿意调头反击胡虏的人？”
蒙泽迟疑道：“方才一起随军杀虏的有数十人，但先前一起在渠边阻拦胡骑的有数百……”
第五伦让人给他一套甲胄：“你去问问看，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要，若能召来五十人，我就任命你做士吏，若能召集百人，便让你做当百！”
蒙泽胆子大，抬头道：“若是我带来五百人呢？”
“那便让你做军候！”
蒙泽大喜，应诺而去，第七彪骂这小孺子升官倒是快，走过来问道：“宗主，当真要继续向西进军？”
“我是吞胡将军韩威么？”第五伦反问第七彪，他是第五伦，当然不会得了小胜就得意忘形，轻敌冒进。
第五伦命令道：“汝等到百姓中征集车舆，在西渠以东筑起一个简易的壁垒。胡虏虽被杀两百余人败退，但随时可能再来，吾等就扎在这，匈奴人若还敢越过沟渠上来，我便能一次次赶他们下水！”
第五伦算了下时间，就那可怜的几条船，恐怕要入夜时分，才能将数千民众渡到特武县。
这也是他让蒙泽召集西岸本地人的原因。
第五伦抬头看着正午的天空：“等百姓安全撤走了，等天黑后，吾等才能心无旁骛出击，乘着夜色，给还敢滞留的胡虏一个大惊喜！”
……
而以此同时，一河之隔，南方数十里外的特武县城，亦是城门紧闭，如临大敌。
宣彪和县令、县尉在城墙上远远看到，已经开始大肆宣扬自己“死而复生”的卢芳，带着四百多人出现在城外，破烂的大红布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漢”字。
宣彪的父亲宣秉宁可隐居，也不做新朝之臣，宣彪知道，他是心怀前汉的。
可如今，看到这大好的一个字被如此糟践，一向以儒雅文吏示人的宣彪，也忍不住朝城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这字。”
“你也配用？”

第111章 整整齐齐
县城太过高大，且防备严密，卢芳带人路过瞅了一眼，就放弃了进攻的打算。
他麾下部众虽然疲乏，却多是带着马匹的，尽管身体与主人一样瘦弱。
盗匪一转身径直向北行进，期间路过张纯家的高大坞堡，竟比县城不遑多让，墙头丁壮甲兵甚至比县卒和第五营都要精良。张老爷是个明白人，没有一味囤积钱粮，都用来打造强大的家兵，甭管来的是官是匪是胡，想打他家主意，都得先碰一额头血。
远远望见卢芳的红布汉字旗，心里同样有点怀念自家在前朝辉煌时光的张纯亦是一阵鄙夷，唤来儿子张奋，指着卢芳等辈道。
“吾儿，你且记住，事情都是比出来的，过去汉家成、哀之际，天下人觉得汉朝这不好那不好，士人也整日上书抨击我父，视为奸佞，对朝政指手画脚，这要改那要改。可如今世道将乱，人心又开始觉得，汉时比现在要好过。往后定会有许多支打着汉家旗号的人出现，要学会分清，哪些是鱼目，哪颗是珍珠。”
“若是看错了，便是灭种之灾！”
而卢芳也没在张氏庄园外久留，又见四周恍如坚壁清野，便继续向北。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渡口！
卢芳是派人窥得第五营主力渡河而去后，才敢过来的，乘着第五伦被匈奴游骑缠住的时候，一举拿下东岸渡口，放一把火，扰乱第五伦军心，叫他被匈奴击败，哪怕事不成，卢芳和部下还能乘船往下游逃走。
然而在渡口等待卢芳的，不止是混乱羸弱的难民百姓。
还有虽然胆怯仍持矛被甲站定不动的第五营羡卒部队，而东方亦有一支骑队显露身影，他们人人头裹黄巾，打扮成新军模样，以掩饰自己“麻匪”的身份，为首者正是马援！
马援眯着眼，指着敌人中身披黑色裘服者道：“卢芳，汝主动带人来此，是欲降，还是欲献上首级？”
……
等到夜幕时分，白天时四百余匈奴人被第五伦撵到沟渠中，杀死过半的消息，已经惊动了句林王，他勒令属下不得再过沟渠，同时开始以廉县为中心，收拢因为大胜劫掠而溃不成军的各部。
但纪律比新军更差的匈奴人早就散得满平原都是，他们三五百成群，攻下了一些里闾，过去六十年在汉家天子面前乖顺忠恳的模样消失了，一直留在血液里的杀戮与野性在集体作恶做被放大，开始了放肆狂欢。
里闾残垣断壁后是一株槐树，树上紧紧绑着里正，从他的位置往院中看去，能瞧见他的老父一动不动的脚。父亲倒在院中，头磕在石板上死去，鲜血顺着缝隙一直流，流到里正脚边。
里正挪着脚不愿触碰到那鲜血，他已经骂了一整天，骂胡人的祖宗，骂没出息的新军，骂心存侥幸据墙而守没有带家眷第一时间离开的自己，骂着骂着没气力了，眼泪也哭干了，只开始央求，求胡人能给他一刀，来个痛快。
但匈奴人偏不，他们在屋里笑的极为放肆，里正妻女的哭泣声不绝于耳，让他痛得只能仰头干嚎。
今天是月中，月亮很大很圆，天公注视人间，却别指望他能惩恶扬善。
里闾外守夜的两个胡人相继闷声倒地，连警告都来不及发出，一队身穿皂衣的人进入里中，分批前往胡人占据的各各户人家。
其中几人摸到了院子外，里正不嚎了，只呆呆看着他们。一个后生来到他身边，用刀割开了绳子，又将刀柄交给里正，用本地口音道：“走！”
里正红着眼带头冲进院内，将站在他老父身旁撒尿胡人一刀捅翻，然后抽刃进入屋中，这回轮到匈奴人的嚎丧此起彼伏！
里正浑身是血地出来，稍后院内老父的尸体旁，摆上了几颗血淋淋的胡虏头颅，里正带着侥幸生还的妻女，朝蒙泽稽首再三，谢他救命之恩。
“吾等是第五营的兵！谢伯鱼司马！”
蒙泽满是自豪，虽然他这个“当百”也才做了不到半日。
这便是第五伦的计划，入夜后胡人大队人马不敢乱窜，他便从士卒中精选百名勇敢之士，加上蒙泽召集，熟悉阡陌道路的本地人百余，组成了这支队伍。
“吞胡将军大概是回不来了，卑移山以西是胡人的地盘，沙漠草原，士卒失道迷途。但卑移山以东，却是吾等熟悉的主场，胡人在这亦是聋子、瞎子！且让他们见识见识，新秦中人的刀有多利！”
类似的事发生在临河各里中，只一个晚上，这支队伍就带回来百余颗头颅，以及上千难民。
而已经带人跑了好几个来回的万脩，在天色将明之际，还给第五伦带回了一个大惊喜。
一个头上扎椎髻，却穿着胡服的人被万脩绑在马上，扛起扔到第五伦面前。
“吾等奉司马之令，沿河清扫胡虏，却在南方三十里外，发现一群人欲用羊皮筏渡河去东岸，初时以为是零星逃散的百姓，近后才发现不对，便将此辈擒了来。”
为首的胡服男子一言不发，其余几人则是匈奴，更问不出明堂。
第五伦直接让彪哥对此人用刑，折断第一根手指后，他才开口，但却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表示自己只是无辜百姓，被胡人逼迫带路，恳求放过。
开什么玩笑，大新王师连无辜之人都不放过，更何况这形迹可疑之辈。
他的话骗不了第五伦这个方言大师：“我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反而像是三水人，莫非是卢芳的属下？”
此人又闭嘴了，这时候找到有会说匈奴话的，审问同行几个胡人后才得知，此人当真来自安定，是卢芳的兄长卢禽！
原来却是卢禽奉句林王之命，想要偷渡到东岸，联络卢芳响应，再不济也要将他接过来，一同返回匈奴，不想才到河边，竟被万脩所擒。
第七彪又掰断了卢禽一根手指，骂道：“汝弟自称姓刘，你怎么姓卢，究竟他是野种，还是你是野种？”
这时候，对岸却响起了一阵欢呼声，第五伦等人不明所以，让万脩守着渠边车垒，他自到渡口观望，却见对岸渡来了一条船，而船上载着的不是人，而是满满一船头颅！
“吾等幸不辱命。”
马援只朝第五伦拱手：“卢芳果然心存侥幸，欲带人袭击渡口，见吾等势众欲顿，撤离时遭遇县城赶来的宣军候及县卒，张氏也派徒附来助阵，以千余人围数百，当场击杀三百，只有百余人乘着夜色而遁，正在尽力搜捕。”
马援扯着那块红布汉字旗献给第五伦，又指着舟中头颅道：“卢芳手下的州牧、刺史、郡守……还有什么御史大夫，大司兵等，好家伙，三公有五个，九卿居然有十几个。”
“满朝文武，整整齐齐，都在这了。”
第五伦大笑：“不愧是文渊，御敌如屠狗，卢芳本人呢？”
马援拎了一个狰狞的人头过来：“俘虏皆道，卢芳为旗下穿黑裘服者，我亲自追斩后，俘虏多已死亡，幸存的人里，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
“无妨，卢芳之兄已捕得，让他一认便知。”
第五伦让人将卢禽押过来，就着火光让他辨认“卢芳头”。
卢禽看了一眼后，心中大喜，却只低头伏地痛哭道：“吾弟，你还未成就大事，便身丧宵小之手……”
“少装模作样！”
第七彪将他一脚踩在地上，奉第五伦之命，将卢禽十根手指通通掰断，每断一根就问一次：“这究竟是不是卢芳？”
“是！”
卢禽牙缝里都流了血，每每咬牙应是，最后痛得昏死过去。
第五伦还是有点怀疑，只让人将“卢芳头”收了，反正在安定属国抢先认领，被朝廷承认后，就算这真是卢芳，也不好献出去报功了。
不过卢禽却是可以的，加上早就死掉的老三卢程，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啊。
等渡口的百姓都送过河去后，第五伦也到了东岸一趟。
数千西岸三县难民临时安置在这，宣彪已经带人帮他们搭建了窝棚，烧了篝火取暖，组织人巡逻以防宵小盗贼为非作歹，这让百姓们安顿下来。
此刻听说那些从胡人暴行下被解救的同乡讲述，又见得第五伦归来，他们的态度与早上的提防全然不同，父老年长者都纷纷过来，对第五伦再三顿首，千恩万谢。
第五伦让昨夜频繁出击的蒙泽等人过来：“诸位家乡百余子弟，亦自愿加入了我麾下，有他们为诸位站岗，可以安心了！”
闻言百姓大喜，确实，第五营虽然与一般新军不同，但还是自己家乡党子弟更信得过。
第五伦还让人推攮了几个俘虏的匈奴人上来，让背井离乡的百姓们将其活活打死出气，等众人打累了泄愤后，又承诺，明日还会从营里拉来粮食搭建粥棚。
第五伦本以为，己方剿了那么多零星胡虏，匈奴主力肯定会恼羞成怒发兵来攻，但到了次日，渠边的车垒等了一上午，竟不见一个胡人来袭。
而派出去游弋查探消息的万脩却来回报，说匈奴人在陆续撤退，已经离开了廉县，主力都到了贺兰山下，距此几十里地。
这距离，第五伦也只能望西而叹了。
而撤离的原因，除了胡人已掳掠得足够好处外，也因为一支数千人的新军正从北向南进发，下午就能抵达上河城下，万脩与其前锋斥候接上了头。
“来的是谁？”
“校尉窦融。”
“窦融？”第五伦使劲想了想，好像是大司空王邑的大舅哥，大概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吧。
“窦周公乃是平陵人，见过我，得暂避一时了。”马援立刻准备开溜。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让第五伦难以忘怀的名场面出现了。
却见紧闭数日，连百姓求救都不肯开的上河城门忽然大开，校尉梁丘赐带着两千兵卒冲杀而出，往匈奴离去的方向奋力行进，仿佛在追赶早在天边的敌人。
一时间旌旗摇晃，矛戟朝天，材官弩手甚至还不断停下脚步，朝空无一人的旷野里瞄准射击！
这支王师气势汹汹地向北进发，半个时辰后趾高气扬地回来了，欢呼道：“大胜，胡虏已尽被梁丘校尉驱逐！匈奴小王狼狈而逃！”
“失地，全部收复！”
第五伦都看呆了，好歹梁丘赐没坏到极点，换了其他友军，指不定会屠几个里闾的百姓，细心替他们的头颅梳个辫发报功。
他却是将主意打到了第五伦这边，派人来，请伯鱼司马到上河城中一会。
百姓叩门求救的时候、胡虏肆虐施暴的时候、我军过河死战的时候，你早TM干嘛去了？
第五伦立刻让人将胡人首级统统运到东岸，一颗都不给梁丘赐，只答应分给特武县宰、县尉些，好让特武县保持统一口径，同时给万脩下令，要他再去窦融军中接头。
胡人撤得很快，沙场鏖战已经结束，接下来该轮到案几上的战斗了。
换了过去，第五伦还是很乐意给梁丘赐背书的，只是如今，他翅膀已硬，捅刀友军、上司的手又在痒痒发作。
是时候撕下面具了：“让梁丘赐受罚滚蛋，而我取而代之，接管整个新秦中四县两障防务，不香么？”

第112章 争个屁
黄河东岸多了一片瓜田，密密麻麻摆满了无数圆滚滚的东西，与之相伴的是浓郁的尸臭和血腥味……
这些东西都是人头，有数百颗之多，都是第五营所斩，都是真虏，容貌特征十分明显，头上辫发，还有奇奇怪怪的坠饰，狼牙甚至是人的指骨。
之所以将斩获都摆出来，一来是让前两日惊恐东渡的西岸百姓看个真切，祸害他们家乡的胡虏确实被第五营杀了这么多，加深他们对伯鱼司马的感激敬佩。
二来，则是方便清点。
“三百七十六，三百七十七。”
这是第三次清点了，宣彪已经吐过三次，他依然无法习惯这种鲜血淋漓的生活，但还是坚持将数量记录在册，先是总数，然后是第五伦根据亲眼目睹各队表现分给他们的头颅：作战时场面纷乱，不可能杀一人低头砍颗脑袋，幸而军队人数少，战场也小，第五伦还能亲自分赏，人数再多就得有忠诚并公正的亲信分别督战了。
点完斩获后，宣彪只感慨地对第五伦说道：“我听说汉时上首功，若如今也能像那时一般，士卒们能得到多少犒赏啊。”
第五伦颔首，宣彪主动忽略了秦朝，但第五伦看《尉缭子》，里面间或提及秦时制度，听说一共有二十等爵，低级士兵按照斩首的不同而升爵，每升一级获得更多土地田宅，还有国家分配农奴来帮你干活，高级军官则根据所率部队斩首总数来定赏罚。
至于宣彪怀念的汉朝，虽然军功爵已经名存实亡，但赏赐依然是有的，只是从分地变成了赏钱。
第五伦在军队驻扎的障塞地下，还发现了一批汉代的简牍，其中一份《捕斩匈奴虏、反羌购赏科别》就明确规定，边塞士卒，斩得匈奴首级一枚，或捕获胡、羌反虏一人，可以增秩一等，不愿做官的人，赏钱三万。
第五伦确认了一下日期，居然是汉宣帝年间，距今不过三代人时间啊，那这制度还有么？
有倒是有，但日消月累，名存实亡。
二十等爵这种暴秦制度，自诩“美新”的朝廷当然是断然唾弃的。
斩首分地？没地了，天下人口大概已经破了六千万大关，还都挤在中原，加上兼并严重，完全没可能再搞名田宅制。
分给士卒边境的地？这不是骗人留在穷乡僻壤么？大家都想回家。
分到江东交州去？跋涉数千里，路上高达三四成的亡故率，不好意思了您，地我不要了，宁可回老家当佃农甚至是奴婢。
也就本就是奴隶的猪突豨勇好糊弄。
那斩首能给赏钱不？给是给，但经过十年内三四次货币改革，大新的钱已不是钱，快要变成入城的凭证了。拼尽性命砍一颗胡虏脑袋，换几枚轻飘飘的大布黄千，一算好多钱，可实际上还没头颅重，出了大城市基本花不出去，官府自己都不肯收，明天就贬值，值得么？
总结下来就是：“分个屁！”
若是能严格执行，真分到个屁，好歹还能听声响。虽然普通士卒别想从战功里得到丝毫利益，可军吏们还能借此升官发财。
但大多数情况是，你在前方奋勇作战，功劳却张冠李戴，便宜了别人，最后连个屁都没有。
光从那两颗“卢芳头”上就能看出来，大新这朽烂的体制下，什么诡吊的事都可能发生。
这不，梁丘赐在匈奴走后，就给他们当场演示了一番与空气斗智斗勇，隔着数十里与胡虏大军交锋。
“作战御敌无力，争功夺赏倒是挺厉害，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这等庸吏。”马援对梁丘赐十分不齿，顺便提醒第五伦。
“伯鱼要当心了，第五营用的血汗，莫要让此僚占了去。”
第五伦摇头道：“我争的可不止是功劳，还有事后上报朝廷时，如何解释这场仗。”
“司马此言何意？”宣彪已经是第五伦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得以参与他与马援的谈话。
马援倒是举一反三，想起自己做督邮那几年目睹的种种怪相，笃定道：“伯鱼之意是，梁丘赐不会承认自己闭门而守，坐视匈奴在他防区辖境内，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打到了大河边！”
宣彪一愣：“可事实如此啊，梁丘赐放任匈奴深入新秦中，非但不出兵击胡，还关了城门不纳百姓，逼得数千无辜民众渡河。”
第五伦笑而不言，让马援这个在官场里打过滚的老家伙，继续打击宣彪：“梁丘赐会说，是愚夫愚妇胆怯，远远看见狼烟，仓皇而走，譬如惊弓之鸟也。”
宣彪不服，反驳道：“那些被胡虏祸害的里闾呢？那些被攻破的烽燧呢？那些无人保护，惨遭杀害的百姓呢？”
马援道：“梁丘赐会说，这或许是乘乱打劫的盗寇所为，比如卢芳残部，还有‘麻匪’残部，大大搅乱了后方，但都斩了。”
宣彪愕然：“斩了？在哪？”
马援冷笑：“胡虏杀戮凶残，那些抵抗他们而死的百姓头颅，不是现成摆着么？你信不信，梁丘赐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派人去收集砍了来，只要挂上城头，说是盗寇，就是盗寇！”
“可他们分明是奋勇抵御胡虏而亡，是义民啊。”
宣彪虽然在猪突豨勇中遭受过一次毒打，仍没想到这世道，还能颠倒黑白到这种程度。
马援摇头，若非看透了这点，对朝廷绝望，他放着好好的家世，俯身可得的郎官、孝廉不做，混迹江湖作甚？
宣彪脾气已经上头，与马援犟了起来：“那么，第五营六百壮士与胡虏血战是事实罢？如今残兵断刃依然扎在地上，沟壑旁，士卒鲜血仍在！”
马援笑道：“梁丘赐会说，是匈奴人被大军逼迫，小股胡虏慌不择路，反向突围，碰巧遇上第五营，在此捡了漏。”
所以梁丘赐才急着要第五伦去县城见他，他需要第五营背书，才能将罪责变成功劳。
宣彪声音不由变大：“可对岸成千上万的百姓都在看着，亲眼看到司马横渡大河，看到吾辈日夜鏖战，胡虏才知难而退。我不信，梁丘赐一个人，还能堵住万民悠悠之口么？”
“能！”
这次是第五伦回答了他。
“因为朝廷得知的，皇帝听到的，不是众人悠悠之口。”
“而是官吏的一封奏疏，还不能长，皇帝看似握有天下权势，实则只能通过这寥寥数百字，来知晓各地发生了什么。”
第五伦拿起记斩首所用的木牍：“就是这轻轻一份奏疏，便能将几万人甚至是几百万、上千万人想说的话堵住，如鲠在喉！”
至于在遥远的边塞，在黄河边、沟渠里究竟发生过什么，究竟有多少悲欢离合，多少壮志与怯懦，不重要，它们无法决定任何事。
最终要比拼的，是奏疏里谁更能吹。
“否则，为何常安民谣要唱，‘力战斗，不如巧为奏’呢？”
所以吹得早吹得快的安定属国，才有机会献上真●卢芳头，而吞胡将军慢了一步，就错失良机。
宣彪有些呆愣地坐在席上，喃喃道：“可若是有人能让皇帝知道真相……”
第五伦反问他：“如何让皇帝知晓？让本地百姓走上几千里路去叩阙？近得了苍龙阙么？还是上书？谁又有上书的资格？”
第五伦是曾有两次上奏的，第一次，是通过国师公刘歆。
但情况与一年前截然不同了，第五伦听说，太子王临改封什么“统义阳王”，相当于废了。作为太子党领袖的刘歆，已经彻底失势，自身都难保，指望不上喽。
第二次上书，是借着剿灭卢芳之胜，第五伦算大功之臣，简单几句话附在吞胡将军的奏疏里。亏得韩威还算公道，没有隐瞒第五伦的功绩，否则连虚衔都捞不到。
可现在，俘获的匈奴人供认，韩威已经全军覆没，死了。
“韩将军可能是真死了，但在其他将军给朝廷的奏疏里，却可能活过来。”
马援摇头：“韩威出塞作战应是几路同时行进，最后却孤军深入覆灭于外，整件事透着奇怪。”
“没错。”第五伦颔首，指不定韩威之死，又是一个“卢芳头”的糊涂账。
“坏消息是，韩威死后，吾等连间接上书的渠道，也没了。”
第五伦笑道：“好消息是，梁丘赐也没有。”
梁丘赐没有过硬的靠山，这是第五伦早就知道的事。
“莫非窦融有？”宣彪恍然大悟，难怪战斗刚刚结束，第五伦就要让人提前去与南下协防的窦周公接触。
“窦融区区一介校尉，哪有这资格。”
但窦融的靠山大司空王邑有，不过第五伦看中的，是另一个人。
“窦融的上吏，也是我与梁丘赐的上吏，这场北征的副将。”
“更始将军廉丹！他的态度，才是关键！”
……
与马援所料不差，当第五伦派万脩去上河城查探时，果然看到城墙上挂着一排头颅，不是匈奴人，而是百姓的。
不对，在梁丘赐宣扬下，这是数日来流窜于几个县，与匈奴勾结，扰乱秩序，攻陷里闾杀人如麻的卢芳残部、麻匪残部。
将梁丘赐视为救星的上河县人信以为真，此刻仍有一群孩童拿着石头，朝哪些无辜的头颅猛砸呢！
看到这一幕，万脩咬了咬牙，回去禀报第五伦。
梁丘赐是一个“好人”，他没有下令屠杀百姓冒功，可他杀死了一群死人，顺便将这些百姓，在匈奴马蹄下侥幸存活的家眷，变成了必遭株连的罪民。
“比直接杀人，更可恶。”
平心而论，过去大半年，梁丘赐待第五伦还算不错，可这次，已经不是像剿卢芳时一样，占点便宜、分点功劳的问题了，而是根本利益相冲，做人做事的本质区别。
这才是第五伦必须背刺梁丘赐的原因。
当然，这也是第五伦不敢进上河城的缘故，谁知道梁丘赐没了退路后会干出什么，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指不定给他来个夜闯白虎节堂的戏码，抢先把亦无靠山的第五伦砍了，再上报窦融，第五营作乱，一起联手镇压。
于是第五伦与梁丘赐再会，已是他们共同等待窦融大军抵达时，梁丘赐满脸愠怒，让人责问第五伦，为何不去上河城报到！
第五伦只坐在车上过来，面色苍白，他今日又在手上吊了白布，还浸出了血迹，神色戚戚朝梁丘赐躬身道：“下吏与匈奴血战，受了重伤，今日才勉强爬下榻，已派人向校尉陈述过。”
第五伦身后是甲兵齐全的第五营，在旁虎视眈眈，梁丘赐就算想火并，也得掂量掂量实力，而第五伦又使了个眼色，请梁丘赐屏蔽旁人，只低声向他禀报了韩威丧师的消息。
第五伦是在暗示梁丘赐，自己与他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能相互依靠了。
“本校尉已知晓。”
见第五伦态度还不错，应该是愿意休戚与共的，梁丘赐稍稍松了口气，只不愠地说道：“伯鱼打了一场大胜后，果然不同往日，你受伤也就罢了，所斩得胡虏头颅，为何不交来报功？”
交给你，不是肉包子打狗了么？头在谁手里，桌子上的战斗，谁握住的牌就最多。这是第五伦用来和窦融做交易的底气，岂能叫梁丘赐得了去。
第五伦只作揖道：“校尉，下吏之所以将头颅紧急送到东岸，是担心，窦融仗着人多势众，想要独占功劳，不得不防啊！”

第113章 故事
大半年前，新丰鸿门猪突豨勇大营，窦融的部属与梁丘赐相邻，被大司空王邑叮嘱要好好表现的他，却被第五伦麾下一抹黄巾抢了风头，失去了面圣的机会。
窦融素来低调，一心想着去河西避祸，倒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不过今日机缘巧合，竟又和两人碰上了。
第五伦看上去负了伤，无法拱手，只朝窦融躬身。梁丘赐与窦融平级，随意比了比手，看得出来，他对自己提防之心还挺重的。
窦融不甚在意，只将目光投向被焚毁的里闾、一路来的残破景象、田地里惨遭践踏的豆麦田地，除了出迎的兵卒外，四下无人，几乎见不到百姓。
“都在东岸。”
窦融提出疑虑时，梁丘赐更加提防，笑道：“愚民愚妇，远远见到烽烟就慌了，争先渡河，如今窦校尉挥师南下，彼辈竟更怕了，仍滞留河东不肯过来。”
这说辞，竟与马援所料差不多，只不过后半句是真的。新秦中百姓生怕窦融手下也是“兵匪”，在胡虏之后再篦他们一道，毕竟窦融顶头上司廉丹杀良冒功的臭名声，可是天下闻名的。
“梁丘校尉大可放心，窦校尉军纪严明，绝无滥杀无辜之举，此次南下，亦是奉命驰援。”
说话的是在更始将军幕府做事的门下掾冯衍，字敬通，他与第五伦在新丰有一面之缘，但也不知他是忘了第五伦，还是公事公办，竟连招呼都没打。先讲述了吞胡将军韩威轻敌冒进，不顾上令孤军深入，结果全军覆没。
“据传言，韩威本人贪生怕死，已降胡。”
宣布完这个重磅消息后，冯衍就请梁丘赐、第五伦说说，这新秦中发生了何事？
窦融道：“毕竟吾等一路南下，只遇到了胡虏斥候游骑。”
梁丘赐轻咳一声后，开始讲述起他的故事。
与第五伦和马援事先预料的差不多，梁丘赐为了保住自己的官爵，拼命掩盖他御敌无能，使得匈奴长驱直入数百里，一路冲到黄河边的事实。
梁丘赐说，胡人大队人马被阻拦在廉县以西，只有小部分斥候游骑漏网，晕头转向跑到黄河边，被第五伦歼灭。
至于烧杀抢掠与祸害里闾，乃是盗匪残部所为，已悉数剿灭，头悬城门以儆效尤。
梁丘赐故事讲完，窦融与冯衍对视一眼，有些将信将疑。
“盗匪之首，悬于城头，吾等已见，梁丘校尉部属斩杀胡虏头颅何在？”
梁丘赐派人去各处寻找，确实得了零星十来颗匈奴首级，让人展示后解释道：“胡虏见不得入，便引兵而去，烽燧城郭弩矢杀伤者多被带走。”
冯衍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缄默的第五伦。
“伯鱼在河边抵御胡虏，又如何？”
梁丘赐紧张到了极点，他的故事要成真，第五伦举重若轻，哪怕方才路上第五伦表示唯梁丘赐之命是从，但还是让人放不得心，却又拿他没办法。
岂料第五伦竟顺从地说道：“一切尽如梁丘校尉所言。”
梁丘赐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看来第五伦没有骗自己，接下来，只需要搞定冯衍即可。正所谓下传上达，而冯衍就是隔在他们和更始将军中间的传话人。
但梁丘赐却是忘了新朝官场第二规则：“明面上说的话，作不得数，背地里的交易，才是真的！”
……
梁丘赐真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典范，不答应让窦融入驻廉县备胡，而是请他们在北方未曾遭遇匈奴入寇的灵武县驻扎，但又生怕匈奴人去而复返，只能好说歹说，请第五伦带着第五营移师西岸。
冯衍没有立刻北上回复廉丹，而是借着自己的身份，在新秦中各县游走，将一片片丘墟和陆续返回家园的难民看在眼里，想及过去几十年的三世无警，只感慨不已。
但梁丘赐派来跟着的人极力阻止他与民众们交流，只让上河城中县宰、县尉，来作陪，他们也想撇清守土不力的罪责，早就和梁丘赐站在同一战线，言语里多是对梁丘赐的赞誉。
此外，梁丘赐还不遗余力，拼命想给冯衍塞贿赂，美婢都献出去了，甚至都搬出了他曾祖父梁丘贺，与冯衍曾祖冯奉世同在宣元时为官，来攀旧交情。
“梁丘氏是麒麟阁十一功臣之后，我家可高攀不起。”冯衍笑着拒绝了一切，又提出要去移师廉县的第五营看看。
第五伦斩获的胡首，冯衍前几天已经点过一遍，梁丘赐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提出亲自陪冯衍去。
冯衍没有拒绝，一行人抵达廉县后，他依然被看得死死的，但却见到，不少滞留东岸的百姓已经归来，正在修缮里闾墙垣。
更有一群年轻人手持木矛，跟着第五营派来的士吏、当百练习刺矛，喊声震野，对着头戴毡帽的草人猛扎，满眼愤恨。甚至还组织了一队骑兵，由蒙泽为当百，在贺兰山南麓日夜巡逻，配合烽燧监视塞外胡情。
被冯衍问及时，第五伦只道：“抵御胡虏需要人手，光靠士卒哪里够，得全民一起备胡。”
“北地新秦中迫近戎狄，前朝汉武之世修习战备，高尚力气，以射猎为先，多为羽林郎选，所以才出了傅介子、甘延寿等一众名将，只不过承平日久，懈怠了。”
第五伦说到这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梁丘赐，笑道：“如今被胡虏近塞，甚至有小股游骑深入腹地，百姓都被吓坏了，倒是重拾武备的好时机。”
所以，该练的民团得练起来，此举让冯衍记忆深刻，次日返回灵武县后，与窦融一说，直叫窦周公拊掌称绝。
“新秦中能够不失，全赖第五伯鱼之力也，反观梁丘赐，闪烁其词，遮遮掩掩，其言多不可信。”
“那是自然。”冯衍言罢拿出了一封帛信，梁丘赐名义上还是掌管新秦中的校尉，二人此番南下也是协防而非接管，没法对他发号施令，甚至连和第五伦私下相询的机会都没有。
但要想乘着空隙交换书信，却十分简单。
“定蠡男、军司马第五伦，叩首再叩首！”
第五伦直言身为梁丘赐属下，本应事事遵从，但却不敢对冯衍和更始将军廉丹有所隐瞒。
在信中，第五伦讲了一个和梁丘赐大为不同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梁丘赐是愚蠢无能的，没有提前警备，直到狼烟高起才惊慌失措，第一反应是闭门而守，纵容胡骑长驱直入，一直杀到黄河，匈奴人甚至还打算渡河去与卢芳残部取得联系，若如此，新秦中必将糜烂。
第五营渡河而战，救民于水火，英勇无畏。又遣人深夜返回沦陷的里闾击杀匈奴人，妙计百出，但再怎么折腾，终究杯水车薪，无力改变大局。
就这时候，幸得英明的更始将军提前料敌，派遣窦融南下，虎贲五千，旌旗满道，又击溃匈奴游骑，使得胡王胆怯，只能匆匆撤退，新秦中在第五营和窦融部曲的合作下，终得光复！
信里最后道：为了死难的将士，为了枉死的百姓，为了让这万里塞防，不再出现这样的悲剧，第五伦，只能道出“实情”！
冯衍示信与窦融一观：“周公以为梁丘赐所言九假一真，那第五伯鱼的故事，是否可信？”
窦融道：“九真一假。”
他笑着说：“假的那一成，是关于我部的，南下以来，何曾与胡虏交兵？第五伦倒是将最大的功劳，安在我部头上了，真是冤枉。”
窦融立功不是重点，重点是派他南下的廉丹知人善任，料事如神啊！
“伯鱼是明白人。”
冯衍只如此慨叹。
梁丘赐或是太过惶恐，提防窦融抢功的同时，只盯着冯衍大行贿赂，却忘了一点。
整件事最关键的地方，不是谁真正立了功，打退了匈奴，亡了多少百姓，战殒多少士卒，事实真相对上位者并不重要。
而是谁说出的故事，最符合更始将军廉丹的利益，他才是唯一有权解释这场战争之人。
韩威打了大败仗，消息传回常安，皇帝失望之余，必然大怒，绝对要追究责任。虽然廉丹联合太师王匡，将锅甩到死人身上，甚至能让已战死的韩威“降胡”，让他变成带着胡虏入寇的大新奸。但他们为何不出塞，总要有个解释，这新秦中之役，就得彰显更始将军调度有方。
你梁丘赐为了自保，将击退胡人、保全县邑功勋都揽到头上，倒显得更始将军派兵南下多余了。
“新秦中的百姓不幸，卷入这次无妄之灾，将军们各怀心思，争权夺利，将好好的出塞击胡，变成了丧师辱国，匈奴入寇。”
“但新秦中却是幸运的，有伯鱼这样的军吏在，不但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保护他们，还能在暗斗中维护他们利益。”
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廉丹心满意足，将作为见证人的第五营“小小功劳”，附于奏疏之上，那悠悠众口，才不至于被彻底堵上。
冯衍将信帛仔细收好，他已经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故事，廉丹喜欢的故事，能给朝廷一个交待的故事。
“我会将此役，‘如实’上报更始将军！”
冯衍临走时还调侃躺赢的窦融道：“周公只怕也要升官，甚至有机会做裨将军，多亏了第五伦。这段时日里，周公可要好好待伯鱼啊！”
倒是平白无故，被栽了一桩大礼的窦融哭笑不得，这算第五伦将年初时抢走的那份功劳还给他了么？
在官场摸爬滚打十余年，已得男爵的窦融也看透了，什么功勋赏爵，一概无用。
“我只想去河西四郡，在这季世里保全宗族啊。”窦融在心中狂呼，就这小小愿望，却屡屡不能实现。
但转念一想，窦融暗道：“这新秦中乃是河陇之噤喉，虽然迫近羌胡，朝不保夕，但反过来想，却是我距离河西四郡最近的地方。一旦天下有变，轻骑西向，十日便可抵达张掖（武威），吾从弟窦友就在那做大尹，届时我二人互为犄角，可进可退。”
窦融一下子寻思开来：“我是否要顺水推舟，请朝中的大司空帮忙运作一番，让我长留此地呢？”
……

第114章 贺兰山缺
冯衍北返鸡鹿塞给廉丹传递新秦中的“实情”，没十天半月回不来，这段时间也成了第五伦最难熬的日子。
梁丘赐是“平蠡子”，窦融是“建武男”，他是“定蠡男”。
他们都有爵位在身，三人手握兵权，但说来好笑，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却是冯衍这区区比三百石门下掾，一两能拨弄千钧。
“我当初做督邮时，亦是如此。”
马援因为怕被窦融及梁丘赐军中的京尉人认出来，索性跑到人烟稀少的贺兰山附近军营中，帮第五伦练练骑兵，当上了教头。
他看出第五伦等待更始将军裁决有些焦虑，不由笑道：“县宰是官，不光秩禄比督邮高，而且任命权在朝廷。督邮是吏，由郡大尹自行辟除。”
“可我这小小督邮行县时，县宰、县尉、县丞皆俯首帖耳，生怕得罪。我还真借着这身份，好好惩戒了京尉郡几个实在不像话的县宰。”
第五伦斜眼看马援，你这督邮，就没被人绑起来鞭打一顿？
又瞧见马援从不离身的佩刀，当然，打也打不过。
督邮是郡一级的监察官吏，再往上还有州牧，以及州牧副手牧监副。
行事如汉朝时的刺史。
但并州牧远在太原，对几千里之外的朔方、五原显然鞭长莫及，王莽对这边的了解，只能靠五威司命和安插在军中的中郎将、绣衣执法。
然而五威司命政令不出六尉六乡，在边塞威风不起来，绣衣执法也早就跟地方大员、军队、豪强打成一片，可劲捞钱，正事不干。
上传下达出现巨大纰漏，皇帝无法得知实情，只能从奏疏里管中窥豹。
到十月底时，冯衍回来了，他已持着更始将军赐予的符节，在灵武县城召唤窦融、梁丘赐、第五伦三人。
三人一碰头，看得出来，梁丘赐这几天更不好过，仿佛老了十岁，一对眼袋都快垂到脸颊上了，想必是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吧。
冯衍公布了廉丹的决定：“校尉梁丘赐御敌无方，致使胡虏入寇，侵扰新秦中。幸得建武男窦融、定蠡男第五伦合力击走匈奴，保全郡县，梁丘赐有过，而窦融、第五伦有功！”
事已至此，梁丘赐却没有反转后的惊愕，反而长长叹了口气。
先前梁丘赐本已六神无主，都要束手待毙了。是手下军司马，还有灵州县宰撺掇他做了那些糊涂事。一个谎言要用更大的来圆，事后也追悔莫及，但身处独木桥已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唯恐一个不慎跌落。
如今被第五伦一个背刺踹下桥，梁丘赐反而像得了解脱，毕竟廉丹没有揭穿他编造功劳的罪过，只撤职押解回常安，听候发落，或能保住性命。
“下吏无能，当受此咎。”
梁丘赐没有大喊大叫，只蔫蔫地认命，他将头顶武弁大冠取下，又解掉了袍服，从一曲之主变成阶下囚，任由桎梏拷到手上。
梁丘赐只在路过第五伦时停了片刻，他看着这个正视自己目光，毫无避让的年轻下属，低声道：“唯望伯鱼能走得长远，有朝一日，不要变得如我一般。”
第五伦以为他在嘲讽，在埋怨，笑道：“像梁公一样身陷囹吾？我已经进过了。”
“不。”梁丘赐摇头，抬起桎梏，都快哭出来了：“勿要如我一般，年轻时的壮志磨尽，被权势财富，迷了心窍，变得平庸无能。”
言罢就被推攮离开，倒是让第五伦怔神片刻。
有罚就有赏，冯衍对窦融、第五伦笑道：“更始将军说，二位合力驱逐胡虏，斩首千余，功勋卓著，为汝等报功的奏疏已经送往常安，天子下个月必有封赏！”
“实情”往廉丹那跑了一圈后，几百首级翻了一番，变成上千，这牛皮可吹大喽。
既然梁丘赐被撸走，第五伦也被廉丹提拔，原地平升，成为“假校尉”，真正的任命要请示朝中方可，窦融则入驻上河城，与第五伦互为犄角。
“更始将军担心，临近仲冬，胡人有了韩威带领，随时可能再度南下。”
好家伙，在廉丹等边塞将军的奏报中，韩威已经复活过来，变成引领匈奴人入塞寇乱的罪魁祸首了，这让第五伦再度感到荒谬。
冯衍交待完更始将军的命令，遂与窦融一同向第五伦道贺：“伯鱼如今成了校尉，上任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第五伦想了想后，认真说道：“为上百个冤案，平反！”
……
“悠着些，莫要掉了。”
第五伦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让蒙泽带着本地人组成的“骑兵队”，返回上河城，登上城头，将挂在上河城、廉县的上百颗无辜者头颅取下。
寒冬将死人灰暗的皮肤冻出了一层白霜，也让他们不至于腐朽，只有一些被乌鸦秃鹫啄食变得残缺。
他们都是惨遭匈奴杀戮的百姓，有的甚至还被割走了头皮，据说那是胡人重要的马饰，本该得到妥善收敛，却又被梁丘赐利用了一番。
而蒙泽等人对这位“前校尉”更是深恶痛绝：“若非伯鱼司马……校尉，这些人就白死了。”
“死了还要被当成叛贼投胡，真冤啊。”
这些无辜百姓那些先被匈奴蹂躏过一遭，又被王师株连抓起来的数百家眷也得到释放，只可惜已经冻饿倒毙数十，还有几个人是承受不了这待遇，自杀而亡的。
所以梁丘赐临走前其言虽善，但第五伦对他丝毫同情不起来，庸碌不是做这些事的借口。
还有家人活着的头颅，各自领了，对士卒们千恩万谢，哭哭啼啼地离去。一天下来，还剩十几个无人认领。
“大概是全家被匈奴灭了门，或被掳走了。”
“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谁人，家在哪个里啊。”
“毕竟是吾等乡党，一起埋了吧。”
“埋在哪？”
“大河西岸。”蒙泽提议，第五营战殒的士卒，也葬在那。
他们回到半月前战斗的地方，在墓园边上掘了十多个坑，将头颅妥善安置，因为不知道各自名字，只能插块木板，表示这是新秦中受难百姓之墓，然后就在原地伫立良久。
蒙泽只对他们发誓：“有吾等守着卑移山下长城，必不使胡虏破塞而入。而有朝一日，我必如吾祖蒙将军一般，出塞击胡，让胡虏再不敢南下牧马！”
毕竟是年轻人，低落只是一时，很快又嬉皮笑脸了，蒙泽对现在的状况感到不解，问他们的军候万脩道：“任军候，按理说，伯鱼校尉应当接管整个新秦中防务，但为何梁丘赐那两千属下都不让他管，而交给了那窦融，凭什么？”
“凭他是更始将军嫡系。”
万脩也不太懂这里面的道道，只听第五伦和马援议论时，提及新军中有嫡系和杂牌军的区别，将军们更信得过故吏或友人子弟、亲戚。
窦融是大司空王邑小妻之兄，从征翟义，廉丹也做过王邑部下，这关系明摆着，所以窦融没费力也能得头功。
而第五伦简直就是后娘养的，全靠实打实的战绩，才能在廉丹奏疏上占据几个字的位置。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朝中无人呢？
“梁丘赐麾下的烂兵不来也好。”
万脩宽慰士卒们道：“否则以伯鱼校尉那嫉恶如仇的脾性，定要再杀得人头滚滚！”
……
而黄河以西百余里的卑移山（贺兰山）脚下，第五伦正和马援在此纵马而行，探查此处地形。
驻马望着冬日里白雪皑皑的贺兰群峦，马援只道：“第五营升级成了第五曲，伯鱼如愿以偿了。”
第五伦摇头：“哪有一个曲，不过是两个营，然后吃着三个营的空额。”
一个营是猪突豨勇为主，依然驻扎特武，另一个是在廉县、灵州招募的本地人居多，他们驻于廉县，负责与燧卒一起守备贺兰山南麓的缺口。
这就是日后所谓的“贺兰山缺”吧？南北走向的贺兰山，如同一道巨大的城墙，护卫着后套平原，不但挡住干冷的风，无边无际的沙，也挡住了胡马的觊觎，寸草不生的山峦和犹如锋刃的群峰，是难以逾越的天险。
唯独南部有一条路通往塞外，这儿本来有汉时修筑的土垣长城，它拦不住人，但若用得对，却可以挡下胡虏的马。
但自宣、元后守备松弛，边卒裁撤，只剩下寥寥少数，充当烽燧警戒之用，陆续出现的损缺没有及时修补，使得匈奴人大队人马轻松进入。
重建武备，这是第五伦要立刻着手的事，而不是忙着争权夺利。
“文渊，虽然如你我所料，让功与窦融，交出一个更始将军需要的故事让我当上了校尉，但我并未感到高兴与得意。”
第五伦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只觉得恶心，好似吃下了一堆蚊蝇。”
马援闻言哈哈大笑：“伯鱼明白我当年弃官出走的缘由了？是否也要弃印亡命江湖？”
“我可舍不得。”第五伦摇摇头，马援也不戏言了，只问出了他已经忍许久的话。
“伯鱼，你从军赴边，努力经营，不贪财帛，不爱美色，一意苦练士卒，收纳人心，究竟想做什么？”
第五伦凝望贺兰山：“也不瞒文渊。”
“我只是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第五伦喃喃说起他对这个世界的最低期望。
“皇帝的制诏，不会朝令夕改。”
“钱是简单好用的，能用十年一百年，不必担忧明日就废除。”
“粮食是平价，不高也不低，农夫和工商都不会吃亏，不用倾家荡产买不起一斗米，也不至于卖光收成交不起一次赋。”
“赋税田租，一年只用交一次，而不是十次八次，服徭役不用如生离死别。”
第五伦说着说着，仿佛又看到了这两年来种种奇异见闻，让人又想捂着肚子大笑，又想长歌当哭。
他渐渐愤怒起来，仿佛在对着贺兰山吼。
“士卒能好好杀贼御虏，不要将刀砍向无辜百姓。”
“倘若立了功，也能够被如实上报得到封赏，而不用像吾等一般，殚精竭虑，勾心斗角。分明是堂堂正正的有功之士，却得像乞儿一样，向无功之将求赏，最后落到手中的，不过是他们嚼剩下的残羹冷炙！一时不慎，还会被扣上一个逆贼帽子。”
“我最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明天忽然加赋，不用溺死自家婴孩，不必出门赶个集，就被抓走当壮丁死在外面。不用在承受天灾之余，还要忍受更加暴虐的人祸苛政，只好流离失所，最后变成路边饿殍！”
真怀念后世啊，这些习以为常的事情，回到古代，回到这荒诞到离奇的时代，竟是如此可贵。
马援听着第五伦难得一见的暴怒，良久无言，最后只道：“如伯鱼所言，这天下病了。”
“病了很久。”
马氏在汉时大起大落，深刻参与了朝堂争斗，马援也由此知道很多事情：“汉武帝时，天下近乎土崩，就差点病死过一次。好在昭宣中兴，与民休养，改善吏治，调养过来了。”
“但病根没去。”
“打个比方吧，元帝时，有疾在腠理。”
“成帝时，病在肌肤。”
“哀帝时，病入于肠胃。”
马援道：“正如古时扁鹊所言，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都还有救。”
“可如今，被新室治了十多年后，病非但没好，反而深入骨髓。膏肓者，司命之所属，神医也无可奈何。这就导致如今这天下，竟是处处朽烂，毒瘤遍体，割都割不完，而世事，也早就偏离了它该有的样子。”
“所以我才说，哪怕将头换了，也无用。”
马援重拾了烽火燃起前，他与第五伦、万脩在黄河边的议论：“当日伯鱼说有办法，什么办法能救天下，能让这世道回归正轨？”
“天下不是人，它不止一条命。”
第五伦道：“或许像传说中南方梧桐木上的凤鸟，衰朽之际，投身烈火后，却能重生！”
马援倒吸一口冷气：“那可是烈火焚躯，天下决裂啊，说得容易。”
“没错，不容易，需得万千有志之士协力，方能改天换地，再造乾坤！”
第五伦指着万古不变的贺兰山：“有山如砺，这便是我的志向！文渊，可愿同行！？”
“好一个第五伦。”
马援却没有正面回答，看向第五伦，只嗟叹道：“伯鱼啊伯鱼，当年我扔了官印，带着君游潜逃，约你同行时，你是否有些犹豫？”
何止有些，是十分犹豫啊！时至今日，第五伦也不羞于承认：“当时只觉得文渊真乃大丈夫，什么都敢做，不像我，畏首畏尾，思虑太多。”
“可现在。”马援对第五伦侧目而视，打马返身，与第五伦背道而行时，向他拱手：“反倒是我心怀迟疑，深深敬畏你的志向了！”
……

第115章 三顾
十一月的塞北，天寒地冻，第五伦口中的“塞上关中”早已不复秋时清爽，朔风凛凛，瑞雪霏霏，远望贺兰山如玉簇，山腰层林似银妆，至于他们住的障塞……
直接冻成了冰坨坨！
因担心胡虏入冬后饿不住，又来打草谷，第五伦离开特武县，在距离长城不远的卑移障中常驻，此刻正跪坐在土炕上读兵书。
好在这儿农稼秸秆不缺，若是不足，还有干牛粪来凑合，足够大军烧到开春，第五霸担心孙子冷，从关中给他捎来的那车煤球，得贵客来了才能烧。
门扉被推开，一个满身是雪花的人钻了进来，却是万脩，他擦去了胡子眉毛上的雪渣，却不应邀上炕，只恭恭敬敬地向第五伦作揖，汇报了边墙的守备情况。
万脩待人恭谨，这要是马援，早就笑着爬上来胡坐了。
“校尉，各烽燧均未见胡虏动静。”
自上次入寇后，边塞忽然又平静下来，想想也是，贺兰山以西多是沙漠戈壁，连羊都放不了，最近的大部落在四百里外斗地，若非上回乘隙而入，确实很难过来。
但第五伦只叮嘱万脩：“向廉县、上河城通报消息时，就说边墙常有胡骑踪影出没，只是隔着太远，才没燃起烽烟。”
万脩不解：“这是为何？”他恍然道：“校尉莫非是要养寇自重？”
“这只是其一。”
第五伦道：“人都一样，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
“上次入寇，不就是承平六十年，安逸太久的结果么？哪怕与塞外开战，仍想着胡虏已经太久没有来过，心存侥幸。结果被一群牧民捅到大河边，奇耻大辱。这数月来新秦中好不容易才重拾武备，知耻后勇的子弟踊跃加入第五营，训练骑射，绝不能让他们再松懈下来。”
万脩应诺，第五伦又问他：“文渊何在？没同你一起回来？”
“文渊这几日爱上了燧卒的日子，此刻不知在哪个燧上蹲着。”
“他也不嫌冷，我这屋里的炕不暖和么？”第五伦骂骂咧咧，总觉得最近马援在故意躲着自己。
经过大半年相处，第五伦已经认定，马文渊，就是能出将入相的大才！
马援有文化、读过兵法，分明是士族子弟，却能自己上山下乡，放过马牧过羊，深知民间疾苦，又当了几年官，将新朝上上下下的问题看得透彻。来到边塞后，白手起家能聚起一支队伍，跟着第五伦替天行道以来，一斩汝臣，二斩卢芳（存疑），都行云流水。
而据第五伦观察试探，马援虽然对朝廷极度不满，却也没太大野心，第五伦对他发号施令也愿意听，属于走一步看一步那种……
第五伦揣测，大概，是在等一个明主吧。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都一起干了这么多提脑袋的勾当，对彼此的性情也琢磨得差不多，第五伦自以为是水到渠成，遂于上月在贺兰山前吐露心扉。
虽是发自肺腑，但他话语里，仍是捡着马援可能爱听的说，连自己磨刀霍霍向豪强的打算都没提，只欲拉他入伙。
结果却没有想象中的虎躯一震、纳头便拜。
马援就没答应，这家伙的心思看似粗犷豪爽，实则细腻。
第五伦事后一思索，发现马援的回复看似诚恳，话里却全是套路。
他重提当初细柳亭之事，一来是对第五伦表示钦佩，前后相隔两载，二人算是有了一个身份的调转。
而这话里还带着话：“伯鱼啊，我当年约你同行时，你都犹豫了，兹事体大，不如让我也犹豫几天，仔细想想再给你回复！”
结果一拖就是逾月，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舔狗追求女神，人家不拒绝也不答应，就搞暧昧，把你当备胎，真是罪大恶极！
不过，这几天第五伦日思夜想，觉得自己还是太着急。
“只顾着琢磨马援本人，却没有想他背后一整个家族的态度。”
这时代，除非是扬雄那种五代单传的奇葩，人都要与家族联系在一起，割不开，斩不断。
第五伦差不多摸准马援的顾虑了：“当年马援私放万脩，与他亡命江湖，之所以那么痛快，是觉得这只是小罪，不至于连累家族，可以凭个人好恶行事。”
“而我吐露的志向太大，谋逆造反啊，一旦事有不妙，就是灭族的代价！他不敢轻易承诺。”
再者，马援的二哥马余，官至中垒校尉，大新中央军北军中流砥柱。
三哥马员，增山（上郡）连率，就在第五伦老家列尉郡北边，堂堂两千石，手握一郡军政大权。
只论数量不看质量的话，第五氏加上第五伦的实力，大概只有马氏十分之一吧。
所以，你凭什么让人一大家子入伙做小呢？
说白了，就是第五伦资本还不够，也难怪马援犹豫。
“从来没有一只耳朵，能被嘴巴真正说服。”
“我没法轻易说动马援。”
“马援也不能简单说服他的兄长们助我。”
看来光谈志向聊理想是不成了，还是得利益捆绑啊，绑也得将马援连带马家，拉上贼船！
第五伦也想通了，宽慰自己道：“没事，后世有三顾茅庐，我也能效仿之。”
“大不了，就三顾茂陵马府嘛！”
第五伦将干柴扔进烈火里：“我拿不下你，还拿不下你女儿？”
第五伦这边要顾别人，却不料有人反过来顾他来了。
门扉再度被叩响，受不了塞北天寒，冻得流涕的张鱼进来禀报：“宗主，窦校尉来了！”
……
自从前日气温骤降，第五营的亲卫队都披着厚实的皮裘，在屋内烧炭饮酒取暖，却还是难以摆脱无缝不入的严寒。
北风卷地白草折，今日天气依然糟糕，彤云密布，天上的飞雪还没停，风好像是抽打过来的鞭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跟第五伦来到障外等待窦融时，第七彪不禁骂道：“这鬼天气，窦融来作甚？他不是与校尉平级么？还都封了男，吾等何必来迎。”
第五伦却不答，常安距离新秦中太远了，朝廷的正式封赏还没到，他这校尉毕竟带这个“假”字，比不得窦融这真货。
再者，第五伦对窦融还是比较尊敬的，因为这支“友军”，和他们过去痛击的那些妖艳贱货都不一样。
梁丘赐在第五伦的小本本上最初打了“？”，在一堆恶狼中，他已经算难得的“好人”了。
而窦融，则是大大的√！
第五伦听说，窦融的部队在鸿门大营时就独树一帜。窦融也吃空饷，但多得的粮食衣物，自己丝毫不留，统统下发。允许司马、军候等人拿点好处，但大多数能够发到士卒手里，这使得窦融的军队是那几个月里减员最少的。
大军开拔时，窦融利用自己平陵豪强的家底，又用车载粮食和饭菜，让猪突豨勇们食用，又救了不少人性命。
前往朔方途中，就廉丹那军纪，也没少虐民，可窦融主动殿后做踵军，一路上没有对民众有太大冒犯。
等到奉命南下新秦中时，窦融坐拥满编的五个营，也不让士卒践踏田亩，若有违反，他虽然没割发代首，但直接掏钱留下了，比第五伦这舍不得钱之舍得头发的穷鬼大方多了。
更神的是，第五伦初来此地，带着士卒种苜蓿，而窦融也错过了宿麦的播种季节，就让士卒们在空地上种豆，这也是个不止要破坏，还想搞建设的主！
他又在灵武修复沟渠，拜访各家豪右，抚恤里闾老弱，反正第五伦做过的事，窦融全干了！
所以第五伦对窦融，是又敬又防。
不管是作伪还是如何，在这烂透了的世道还能不作恶，已极不容易，对这样的珍稀动物，有一个算一个，第五伦发自内心敬重。
至于防……这窦融看来志向不小，一副要在新秦中长期屯田的架势，想抢地盘？真是前脚才驱一狼，后脚就来一虎。
第五伦只觉得，自己头顶冒着一个斗大的“危”！
可他又没奈何，先前不主动分功给上峰嫡系窦融的话，廉丹虽不好颠倒黑白，让第五伦成为韩威第二，却能让他什么都捞不到。
眼看窦融带着一队人马，顶着风雪抵达障外，第五伦也上前数步迎接。
“窦校尉！”
“伯鱼！”窦融一骑当先，过来后下马朝第五伦作揖：“你我乃是同僚，又都是关中人，平陵距离长陵不远，也算半个乡党，不必太过生分，唤我字即可。”
“周……周公。”这字有点厉害，第五伦可不想喊多了晚上梦到窦融那张老脸。
第五伦道：“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周公何以远来，莫非是灵武县出了事？”
若不挑着这种天气来，岂能显示出自己的殷勤爱才之意呢？窦融大笑：“听闻伯鱼近来在向豪强、富户购买裘衣以使士卒分穿御寒，正好我部辎重多，便匀一些给伯鱼。”
第五伦恍然，暗道：“这是给我部送温暖来了？”
窦融说着一拍手，身后几辆大车拉着羊裘过来，真让第五伦动容——面色诧异故作感动的那种，只按照惯例，连连推脱。
“周公军中也没法做到人人都穿，并不富裕，我岂能无劳受惠呢？士卒们几个人穿一件足矣。”
窦融将第五伦的手推了回来，认真地说道：“诗不云乎？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我与伯鱼奉皇命驻于新秦中，共御匈奴，与子同仇啊。伯鱼在前御胡，譬如唇，我在后为援，犹如齿。齿岂能只顾着自己的温暖，而不顾唇的彻寒呢？收下，一定要收下！”
这人很会说道，第五伦只能接下好意，除了羊皮裘和冬衣外，窦融还带来了酒，让第五伦分予士卒们饮了御寒。
总觉得和自己平素对属下的推衣推食太像了，第五伦邀约窦融入障详谈。却见窦融左顾右盼，看着第五伦布置的防务器械十分激赏，等进入暖洋洋的屋内，窦融一看这儿摆着煤炉，便慨然长叹。
等第五伦问他何故叹息时，窦融才道：“也不怕伯鱼笑话，多少年了，一看到石炭，我就涕泪欲下啊！”

第116章 不愧是你！
“炭窑塌陷时，上百名炭工都死于非命，只有吾祖少君侥幸得以生还。”
窦融絮絮叨叨说着他七世祖窦广国小时候被人贩卖，沦为挖煤奴隶，差点被黑煤窑塌陷给埋了的事，那是平陵窦氏的起源，两百年前也是汉家外戚。
不过自从汉武帝后这支家族就没落了，到窦融这一代重新崛起，成了新室新贵。
你祖宗没遇上我这么有良心的煤老板啊，第五伦嘴上应道：“这说明章武侯自有大运庇佑。”
窦融笑道：“非也，只因是年小力弱，争抢卧位时被排挤到了窑外，才得以侥幸生还。”
窦融只低声对第五伦道：“伯鱼莫非还在怪我抢功之事？”
第五伦忙道：“周公何出此言，以我一营区区数百之众，岂能令数千胡虏退却？确实多亏了周公及时南下，若换了其他校尉，路上拖延数日，后果不堪设想。”
窦融叹息：“但我分了伯鱼之勋是事实，更始将军还将梁丘赐旧部分予我来管，融心中有愧啊。”
“但伯鱼勿要担忧，我已经上书大司空，陈述了伯鱼功绩，希望他能在朝廷封赏时替伯鱼美言几句。”
先送温暖、攀同乡，然后讲故事拉近与第五伦的关系，如今更开始搬出背后势力，招揽第五伦了。
第五伦已经察觉窦融之意，这家伙莫非也看上了新秦中？
“有靠山了不起啊。”没错，就是了不起，第五伦心里酸酸的，他这后娘养的杂牌军真是惨。
三板斧下来，窦融觉得已表诚意，也不需要第五伦承诺什么，眼看外面风雪已停，便辞行出障，只在临行时对第五伦道：“素闻伯鱼爱兵，我也爱兵，伯鱼屯田，我也屯田，你我凡事每每不谋而合，志向也相近，真是相见恨晚，若是日后能长久共事，还望伯鱼能多多指点。”
言罢告辞而去。
回程的路上，窦融心情极佳，亲自来看了一趟后，他认定，第五伦确实是边塞良将之材，将残破的边墙烽燧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天下，也酷似一座不知何时可能倾覆的炭窑，一旦崩塌，满朝文武都得压死。”
“而我也该学学吾祖，稍稍往边缘睡点，看似冷些，实则更加安全。”
大司空王邑已经回信，说窦融赏爵升官，已经板上钉钉，他留守新秦中的计划已成大半，而不出意外的话，第五伦应该能做窦将军手下一校尉。
“伯鱼凡事每与我同，又素有名望，颇得新秦中人爱戴。若能得他辅佐，修兵马，习战射，外御羌胡，内修仁政，我保全宗族于边塞河西的计划，岂不是更易成功！”
……
时间转眼到了十一月底，眼看地皇元年就要过去了，来自朝廷的封赏，也终于抵达边塞。
出人意料，这次来替皇帝行赏之人，除了宫里的黄门外，还有位侯爷：展德侯王飒（s&#224;）。
对此人第五伦当然一无所知，但提起王飒的姑姑，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汉元帝时和亲匈奴的王昭君。王昭君成为汉匈和睦的象征后，她的家族也飞黄腾达，到王莽时，更封昭君兄子二人为侯，一个叫和亲侯，一个叫展德侯，派遣他们往来匈奴，算是朝中主和派的代表。
展德侯王飒曾两度前往匈奴，对边境十分熟悉，使至塞上后，第五伦和窦融渡河到特武县拜见王飒。
这场举国之力闹闹腾腾的北征，最后落得惨淡收场，韩威全军覆没，或言死，或言降，王莽派遣五威司命赶赴边塞调查。而纵观万里边塞，唯一的亮点就是新秦中的这场防守反击，好歹斩得“数千”胡虏首级。
第五伦一愣，在廉丹那翻了一倍的斩首，去京师转了一圈后，对外宣扬又翻了几番，毕竟皇帝也是要面子的嘛。
如此一来，就将窦融和第五伦的赏格抬高了很多，王飒笑道：“陛下闻韩威丧师，大呼吞胡将军误予，又闻两位校尉力挽狂澜，大破胡虏，不由喜悦，当场便下了封赏。”
“二位同时进爵为伯！”
新室重拾周代五等爵制，他俩先前都是男，这下直接跳过了子爵，升了两级。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而按照新朝的传统，对应不同的战役，有不同的封号，一般击西羌西海郡者以“羌”为号，镇压起义以“武”为号，剿灭叛臣以“虏”为号，与西域城郭有关以“胡”为号。
据说当年，朝廷为与匈奴作战有功者封爵究竟是“奴”还是“狄”字，还争论了三天三夜呢！在王莽看来，这可不是小事，子都曰过的：“必也正名乎！”
于是窦融得了“劋奴伯”之号。
第五伦则是“克奴伯”。
这要是剿的是叛臣，就成克虏伯了，第五伦哭笑不得，只安慰自己：“总比什么定蠡男好听。”
二人成功从五六百号人的“男爵”行列，进入只有两百多同级者的“伯”。第五伦与窦融谢恩，但心中却不以为然，爵位什么的，除非直封上公，否则都不用在意，又没有实际的茅土好处，名头好听而已。
他们最关切的，是实际的职务，别看王莽大把撒爵位极其大方，可轮到实际的职权时，却小器得很。
却听王飒念完了诏令：“二位御土有功，皆拜为裨将军！”
窦融闻言一愣，在他想来，自己做裨将军在情理之中，而第五伦顶多是假校尉转正，刚好当自己下属，岂料他二人居然平级了，难道真是大司空王邑会错了意，替第五伦美言太过？
第五伦也有些出乎意料，他本以为，自己这校尉能干到天下大乱了，岂料又进了一级。王莽这次不同寻常啊，为何如此大方。
裨将军麾下能有两校尉，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能扩军万人了？这剧本怎么跟做梦似的？
王飒看出二人诧异，解释道：“陛下忧心胡虏未平，蛮夷猾夏，而四方盗贼多发，复欲厌之，遂下一书，决定建华盖，立斗献，稽前人故事，效仿昔日皇初祖考黄帝定天下时的兵制。”
“遂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百二十五人，裨将军千二百五十人。”
第五伦和窦融是真的惊呆了，等等，一千多号？你家这将军，是市场上的菜，论颗卖的么？
王飒继续道：“其下又有校尉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军候十一万二千五百人，当百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吏四十五万人……”
“照此类推，合计全国，当有士卒一千三百五十万人！”
第五伦一直为自己的表情控制自豪，可眼下嘴巴却合不上了。
他前世经常见网上有人嘲笑古代“百万大军”不切实际。
万万没想到，王莽能给你整出个千万大军来！这是把全国丁壮都算进去了啊。
虽然知道只是号称，实际连十分之一都征不到，但也足够第五伦震撼一整年。
王莽啊王莽，不愧是你，永远不按套路出牌！
王飒又道：“于是陛下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号为大将军，郡卒正、连帅、大尹为偏将军，属令长裨将军，县宰为校尉。”
难怪这次将军拜得这么大方，原来是水涨船高，连个小县宰都做校尉了，他们岂能不升？
第五伦顿时高兴不起来了，王莽此举，俨然是要将全国军事化，文武合体，搞战时政治了，大概是受了韩威丧师的刺激吧。只不知道，他来这么一出，假想的敌人是谁，是要继续头铁攘外，还是醒悟过来，要开始安内了呢？
更关键的问题是，窦融和第五伦都成了裨将军，平级，爵位也一样，那这新秦中，究竟是鸠儿说了算，还是鹊儿说了算？
一山不容二虎，窦融招揽第五伦做下属的计划落空，而第五伦也在心里磨刀霍霍，痛击友军他很熟练，可要对窦融这给他们送过温暖的“友军”下手，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却听王飒言：“窦将军，且将军中事务放下，速速回朝中去。”
一意想留在边塞避祸的窦融暗呼大事不妙，心里苦涩，却得装作满脸高兴谢恩。
第五伦心中顿时大喜，暗道：“窦融走了，那岂不是……”
“第五将军亦然！”
一抬头，王飒笑容满面：“且与窦将军一样，将防务转交予我，速速回常安去。”
他凑近几步，给窦融和第五伦透底：“天子极其激赏二位，归朝后要亲自召见，另有重用！”
……
陪同王飒渡河，在黄河边登船时，第五伦和窦融对视一眼，简直是同病相怜。
“恭喜周公。”第五伦违心恭贺。
“也恭喜伯鱼了。”窦融笑里带着叹息。
然后各自登舟后，窦融负手舟中，欲哭无泪，心中千回百转。
第五伦也无语望苍天，久久不发一言。
为什么会这样？封了伯爵，又升了官，还得圣眷召见，本该是三倍的快乐，可为何他们高兴不起来呢？
第五伦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没搞明白王莽这一通王八拳的目的。
按照常理，匈奴威胁在侧，两国还在战时状态，不是该由他或窦融留守最稳妥么？怎么忽然空降了一个王飒来收走二人兵权。
思路慢慢清晰：“王飒这主和派驻扎边塞掌兵，意味着朝廷对外政策，可能要有一个巨大转向。”
“怕是要从安内必先攘外，变成攘外必先安内，当然，也可能是内外同攘。”
第五伦只揣测，王莽不止是受了韩威丧师的刺激吧，国中大概出了很大很大的变故，只可惜相隔太远消息滞后，不能及时得知。
但不论如何，窦融也好，第五伦也罢，这段时日费尽心思，或拉帮结伙，或欲三顾招揽贤才，想在新秦中落脚扎根以待时变的打算，都成了一场空。
大半年苦心经营，刚有点起色就要放弃么？第五伦满腹惆怅。
舟至河中，四下是水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第五伦心中闪过：“我现在要是直接跳反兵变……会如何？”
……

第117章 打雁
第五伦料想，历史上肯定有许多因贬官夺爵，失业远迁，一怒之下扯旗造反的家伙。
可因为升官封爵、从边塞升回京师而反的，似乎还没有先例，他要是真做了，亦能开一个流派。
然后，就会被北面的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十万大军，近处的窦融五千士卒无情镇压。第五伦瞅着窦融的军纪士气，自己只靠两千人，还真不是对手，窦周公也不来他障塞里，就蹲在上河城里，认命地准备回朝。
更何况要是举事了，临渠乡的宗族怎么办？由第五霸带头，几千人排队被王莽砍脑袋瓜么。
机会就像他老家园子里的梨，摘迟了就烂熟不脆，可若是摘得太早，一口下去，会让你酸涩不已。
造反是不可能造反的，那假称匈奴入寇，拖延时间何如？
但第五伦寻思了一晚上，想了七八种法子，终究都有些牵强，搞不好他搅得边塞大乱，外面的狼，还真就来了。
“人言狡兔三窟，未来难料，我如今有了长陵、新秦中两地，说不定此去，还能打下第三处根据地。”
只不知王莽所谓的“重用”，又是要怎么用？于是第五伦放下歪心思，决定先回常安瞅瞅，大不了就老套路，辞官嘛。
但王飒也说不清楚，他住进了上河城，窦融的防区里。这位展德侯显然是好逸恶劳的，来边塞驻防，厨子、婢女还带了好几车，恐怕难得士卒之心，不过倒也不刚愎自用，塞防的事情一手交给窦融和第五伦安排，还笑着说自己要“萧规曹随”，他们走时如何，一年后还是如何。
当第五伦听闻，自己与窦融可以按照新朝规矩，带走私从、亲卫时，故作糊涂问道：“展德侯，我如今乃是裨将军，按军法来说，当有短兵亲卫千人，是否能全都带走？”
王飒却摇头：“尽信书不如无书，尽守军法不如灵活使用。更何况朝廷军职也变了，有的裨将军，麾下千人都不到，还凑不齐短兵亲卫。更何况南下人数多了，沿途可不提供衣食，克奴伯，你带走的，不可超过百人。”
第五伦略感遗憾，最后决定带个两百人回去，哪怕当做私从宾客扔在家里，他还是养得起的。但新秦中这一窟，亦不能完全放弃，回到营地后，他便开始一个个召见属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万脩，第五伦与他道明情况后道：“我麾下众军候，能独当一面者，唯独君游而已！”
虽然从万脩化名“任侠”，作为向导加入军中不过数月，但犹如金子掉进石头堆，难掩光芒，渡河击胡一役，万脩带着众人骑马在渠边拦下胡虏，为步卒抵达赢得了时间。入夜后，他又带人收复各里闾，斩首上百，解救百姓千余，赢得了蒙泽等土著士卒的敬爱，第五伦直接给他提拔成军候。
更何况，万脩也是知道第五伦志向的人，还是已经摇身一变成为“骑兵队”的麻匪二当家。
而第五伦最看中的是万脩的“信义”，知道他是值得托付重任之人。
“我已经向展德侯推荐，我走之后，由你来做校尉，统领第五曲两个营！”
万脩真是又惊又喜，虽然大新军职注水一通后大不如前，但他一个还没被赦免的逃犯，居然能摇身一变成为校尉，也确实荒诞。
王飒没带过兵，也没带几个班底来，是纯空降，只能倚重于各校尉。而以他主和的态度，也不太可能主动出塞，除非寿成室的皇帝陛下又发疯。
万脩很想答应，但又有些迟疑，直到第五伦猜到他心中所想，为万脩解决了后顾之忧。
“我回去后，会到茂陵一趟，设法将你那被原涉大侠庇护的妻、子送来，让君游一家团聚。”
万脩无话可说，下拜顿首，接受了这重重的责任，第五伦则扶起他：“我很快就不是你上司了，往后，还是叫我伯鱼吧。”
之后进来的军候，乃是宣彪。
宣伯虎有文化，有气节，第五伦举荐他做军司马，位在万脩之下。
万脩虽然很得廉县人、“盗匪”们的拥戴，但毕竟入军时间短，在第五曲的主力猪突豨勇中，是没有太大威信的，倒是宣彪从始至终管着他们，又经常奉命与特武县豪强张纯往来，让他带一个留在特武屯田，足以胜任。
但宣彪也有自己的顾虑，第五伦贴心地让他放心：“等我到了常安，会设法打探汝父宣公去向，若是可能，便会设法营救他。”
宣彪心事顿去，表示会好好辅佐万脩，管好第五曲。
说到这，第五伦想起被功崇公一案牵连的可怜堂兄第八矫，他曾派人去遥远的西海郡打听过，和那个一激动就红脸的刘隆一起，都还活着，时机恰当时，也得将他们捞回来。
宣彪离开时轻轻将门合上，第七彪进来时却重手重脚，带了好大一阵寒风。
第五伦要回朝的事，已经在军吏中传开了，第七彪有些着急，下拜道：“我愿意随宗主回去！”
“边塞苦寒，而吾等离乡已经九个月了。”第五伦表示理解他的思乡之苦：“但我希望你留下！”
“我需要一个自家人留在新秦中，你要协助万脩、宣彪，也得看住士卒，让他们记住，这个曲，是第五伯鱼一手打造，让他们记住我。”
第五伦总结上次作战，发现号召士卒“为民而战”的效果还不如“为我第五伦而战”，如今形势紧急，那些需要潜移默化的东西统统挪后，私兵就私兵，军阀就军阀吧！
他语重心长地劝第七彪：“你作为军司马，管着上千人，秩禄也相当于县尉，本地豪强也得敬着你，不比回去当一介里豪更强？”
第七彪追随第五伦这么长时间，也明白了宗主绝非凡俗，跟着他对自己好处多多，而且会加重第七氏在宗族中的话语权，拒绝不得。
但他应诺之后却道：“宗主有令，彪自当遵从，但仍有一事放心不下。”
“你且说。”
第七彪在地上重重稽首：“吾弟第七豹，曾得罪了宗主，罪该一死，被我逐出了宗族。可他毕竟是我胞弟啊，若我不在期间，阿豹回了乡，还望宗主能饶他一命！”
第七彪这老油子是乘机跟他讲条件啊，第五伦欣然笑道：“第七豹是谁？”
“我早就忘记了。”
第七彪大喜，再稽首，砰砰有声，这才心甘情愿留下来。
如此，第五曲的三驾马车才算齐了。
接着进来的，则是当百、士吏们。
众人态度不一，诸如第五平旦想家，第一鸡鸣不想，第五伦让前者跟自己回去，后者留下来“辅佐”第七彪。万一彪哥又神经刀靠不住，被第五伦升任军候的鸡鸣就是家族在这边的话事人。
刀盾队的郑统，材官队的臧怒，第五伦都让他们加入亲卫私从，又从猪突豨勇中，挑选了许多士吏、什长，共计百余人。
这些人是军中的基层军吏，已经熟悉行伍旌旗金鼓，也上过一次战场。将他们带回长陵，替众人娶亲成家安顿下来，再放进第五伦筹划中的族兵里，不消几个月，第二个“第五曲”便能成军！
第五伦又亲自巡了一遍烽燧，几天下来，人事差不多安排妥当，却迟迟找不到马援。
气得第五伦骂道：“这老小子，不会是被我那番话，吓跑了吧？”
……
虽然素知有大才干者，脾气就不可能跟常人一样，但马援这不辞而别，还是让第五伦有些恼火。
但再拖就要过年了，终于到了得走的这天，人去屋空时，第五伦只轻轻抚着曾放置兵刃、如今空空如也的兰锜，挂在架上的甲胄也没了踪影。
还有那一张张他亲自用马蹄丈量绘制的北地、三水、新秦中地图，都早已被第五福和张鱼帮他卷起收进箱中。
“我并非空手而来，也不是空手而归。”第五伦如此对自己道，这趟边塞之行，他不后悔，只是还有个遗憾。
这时候，门扉再度打开，却是多日未见踪影的马援回来了，万脩跟在后头。
第五伦见马援衣裘上满是白霜，故作诧异道：“半个月没见了罢，文渊这是跑到了哪个烽燧去了？”
马援爬到炕上，脱掉不知穿了多少天的靴子，笑道：“我骑着马，一直一直往西，右边是汉武长城，左边则是渐渐冰封的大河，那景色，真是壮丽。”
“你最后到了何处？”
“越过沙漠，翻过丘陵，最后到了凉州地界，大概是昔日武威郡的地方。然后，远远看到了祁连山！蒙了雪，银白的一条线，看不到边际，那就是匈奴人的天！”
“然后，我便回来了。”
第五伦道：“为何不接着走下去？”
马援大笑：“大丈夫兴至而行，兴尽而返，哪有那么多为何？”
说着还将几张卷起来的帛画递给第五伦，打开一瞧，却是马援这一路所见山川道路方位。
“伯鱼不是最喜欢地图么？这是我沿途无聊时所绘，送你了！过去不知伯鱼为何如此着迷，现在我算明白了。”
第五伦接着它们，不知该说什么好，马援倒是先提道：“听君游说，伯鱼要回关中去了？”
“是要走了。”第五伦道：“君游会留下做校尉，文渊以后有何打算？”
马援是一点不恋权，连他一手拉起来的盗匪百余骑，都统统交给万脩，也相当于送给第五伦而不惜。
如今的马援，仍是那幅性情，有些感慨地说道：“伯鱼都不在了，我留在此处有何用？”
呵，当初在贺兰山前怎么遛我的，现在说这些，晚了！
第五伦只道：“那文渊要去何处？”
“不知。”马援眼中有些许茫然，他这趟出门，是仔细思索过第五伦邀约的，可如今第五伦却要被召回关中，那些筹划便做不得数了，得重新打算了：“大概会继续遨游天下，游于陇汉之间，再过几年快意江湖的生活，还是伯鱼给了我灵感，需要替天行道的地方，又何止是这塞上呢？”
第五伦讥讽他：“出来两年了，就不回去看看家人？”
马援脸上难得有些踌躇和愧意，笑了笑，只灌了口酒：“算了，还是伯鱼替我带封信回去罢。”
“天各一方啊，如此看来，吾等三人，便要就此分别了。”
万脩如此慨叹，颇有些不舍这段时日。
倒是马援笑他小儿女态，又灌了口酒后，提了个主意道：“易辞有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自细柳亭一唔，援深感与伯鱼、君游志趣相投，说了许多同心之言，而吾等合力杀贼击胡时，也利能断金。”
“既如此，何不约为兄弟？他日不管身在何处，二位有召，马援一定赶到。”
就是义结金兰的出处吧，早在汉初，刘邦就跟项羽结拜过，然后刘邦老爹就差点被项羽给烹了……
“万脩早有此意！”万脩只是自愧身份低，不敢提，此刻第一个同意。二人都看着年纪最小的第五伦，若真要约，他恐怕要当三弟。
第五伦却摇头：“还望文渊、君游勿怪，这兄弟，恐怕约不成了。”
万脩一愣，马援笑骂道：“怎么，封了伯，当了将军，就不愿与吾等同游了？”
“绝非此意，而是……”第五伦有些踌躇。
马援拍着炕：“怎么伯鱼也作此小儿女态，有话快说。”
第五伦道：“却与君游无关，而是因为文渊。”
“我？”马援愣住了。
第五伦只从箱内取出一物递过来：“文渊，且替我看看这马鞍如何？”
那副从茂陵不愿透露姓名的马姑娘处得来的好鞍，第五伦在马援面前是不用的，只小心珍藏着，一个人时取出来擦一擦。
交到马援手中后，仍如崭新，却见矮鞍上银勒金涂，鞯则文罽玉缨，外加短辔长鞦，一应俱全。
“好鞍啊，伯鱼从何处得来……”
马援话停了，且慢，怎么有点眼熟，像极了自己当年请人制得，送给女儿的那副呢？
又翻转过来，一看内侧铭文，好家伙，这哪是像啊，明明就是！
马援只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了，难怪家里来信说，第五伦经常派人往府中送去特产瓜果之类，对她颇为照顾。
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这么替我照顾女儿的！？
这年头的女子，尤其是高门大户的士族淑女，若送一样东西给男子，那意义可不一般。
马援一对卧蚕眉皱起，丹凤眼瞪向第五伦，也不知是该喜、该怒。
又想起第五伦与自己在贺兰山前的对话，思虑百转，念及此事的深意，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自己究竟该骂，还是该笑。
第五伦倒是坦然面对马援，毫无心虚。在新秦中这段时日，他亦与茂陵马府书信不断，可比马援勤勉多了，有时甚至当着马援的面写。让你不顾家，被人偷了吧，活该！
良久后，马援只道：“君游，你且先出去一趟。”
万脩就没搞明白发生么何事，怎么看着马援的架势，是要和第五伦打一架，伯鱼这小身板，绝对打不过他，怎么办？
万脩挠挠头，想劝也不知该从何处劝起，马援才又道：“你弓术好，出去替我……不……”
“是替伯鱼，打一只雁来，他用得上！”

第118章 地皇二年
“眼看就要寒冬腊月了，上哪给汝等打雁去？”
马援的要求可把万脩难倒了，这时节，候鸟的都飞往南方过冬，哪还能打雁？万脩只能发动士卒到处找，最终在一个农户里，买得一只因翅膀受伤，被捉来与大鹅养一起的公雁。
家雁也是雁，婚姻六礼第一项“纳采”总算能顺利进行，万脩还被第五伦恳请，客串了一把媒妁。
条件有限，太多繁文缛节就不讲究了，马援板着脸接过第五伦恭恭敬敬递过来的雁，说道：“昏礼下达，纳采用雁也，取其随时南北，不失其节，明不夺女子之时也。又取飞成行止成列也，明嫁娶之礼，长幼有序，不逾越也。伯鱼，你能做到么？”
“唯，伦敬受诺！”
第五伦秒懂，这以后，他再也不能直呼马援的字了，好亏啊。
“丈人行。”第五伦如此称呼，马援却没答应，总觉得别扭。
在此之前，马援看第五伦怎么瞧怎么顺眼，可今日，却是怎么看怎么来气。
稍后马援便与第五伦、万脩辞行，他要赶在第五伦之前南下。
临行前只嘱咐第五伦道：“伯鱼回了常安，挑个好日子，再带只雁来我家。”
这当然是让他执行婚礼的第二道程序，问名了，而婚姻六礼，便有五道要用到雁，还不能一雁五吃，得分开送。
之所以急着回去，一来马援作为家中老幺，也不是族长。家族联姻的大事，他得去跟两位兄长通气。第五伦那“大志”是绝不敢说的，马家作为新朝新贵，二兄三兄都是忠君之人，起码现在还是。
其次，马援决定再做一件“兴至而行”的事，他要把长女的母亲，也就是妾室升为正室，往后马援就是有妻之人，而马氏淑女也摇身一变，成了嫡长女！
“第五伦此子奸猾得很，可不能让吾女因身份而受他气。”
……
第五伦追不上马援单枪匹马的步伐，才出军营障塞，他就被拦住了。
上个月被胡虏破坏最重的廉县，众人得知第五伦要走的消息后，三老豪右带头，上千人来到障塞外挽留，不舍得他走。
一时间竟至老弱相携号哭，拦着第五伦的车乘，老小攀车叩马，啼呼相随，以至于日行不过数里。
甚至有人十分赖皮，也不管地上积雪，当道而卧，队伍只好停下。
父老们都朝第五伦作揖：“胡虏在侧，庸将不能抵御，愿乞将军复留期年！”
第五伦知道，廉县人担心自己走后，胡虏再度入寇，官吏皆如梁丘赐等贪生怕死，不肯相救，他只在车上朝父老们拱手：“新秦中民风，素来彪悍，民风好武，多出将帅，子弟皆能乘马、射箭，汉武、汉宣之世，常充当羽林，或随将军们北上击胡，使得单于远遁，不敢南望。”
“先前胡虏趁虚而入，不过是因为这数十年来武备松弛，以胡虏右部之众，尚不如新秦中四县，何必畏惧。”
“我的部下会留在这，候望精明，一旦有警必提前燃起烽烟，而百姓也可随士卒修习五兵，汝等不但是卫国，也是保家！”
匈奴虽然休养生息恢复了国力，但远不如冒顿、老上之世那般强盛，举国入侵不容易，小股胡寇，本地人只要重拾武德，又有万脩、第七彪组织，完全能将他们打退。
廉县人见挽留不得，只好放行，倒是父老端着温好后的大碗黄酒过来，说天寒地冻，路上寒冷，请第五伦饮了暖暖身子。
第五伦来者不拒，端起碗就喝了个精光。
在上河城过了夜，与下个月才南下的窦融把酒言欢，次日出城抵达大河边，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拦第五伦的，却是几对新人，且说自从第五营率部渡河击胡后，昔日对士卒提防甚重的新秦中百姓，也渐渐转变了态度，信了他们是“护民之兵”，过去农户视猪突豨勇为迁虏兵匪，现在见到士卒路过，却能主动喊他们喝口水。
更有一些还单身的当百、士吏就此解决了终身大事，第五伦按照承诺，军中只要有和本地姑娘成婚的，媒人自己找，聘礼第五伦负责出。有人选择入赘，因为他们过去是奴隶，连姓氏都没有，有人则自诩“第五氏”。
上河县遭胡灾后失去丈夫的女子很多，越是边塞，礼仪纲常就越是松散，为了让自己和孩子能活下去，前夫死后月余就改嫁的大有人在，跟着万脩解救里闾的那些士卒成了香饽饽，这其中也有几分“报恩”的意思在。
第五伦只要有闲暇，是会替士卒主婚的，今日听闻他走，几对近期要成婚的新人便将日子提前，在冰封的大河边等来第五伦，衣着简陋的新婚夫妇恳求道：“将军待吾等大恩，敢请饮一盏喜酒再行！”
这酒能不喝么？不能，第五伦留了几份厚重的礼钱后，又痛饮三大盏。
黄酒这玩意别看度数不高，喝猛了却上头，在冰封的黄河上慢悠悠走过去时，第五伦已有些眼花耳热。
岂料到了对岸后，还有更大的阵仗，更多的酒在等着自己。
远远只见白茫茫的雪地上黑压压一片，竟是数千百姓，廉县、上河两地居民还是自发组织，那特武县就是官方带头，从县宰到尉、丞，真正号召他们的人则是张纯。
张纯作为县中父老代表，远远就带着族人和乡亲们唱道：“桑无附枝，麦穗两岐。伯鱼为政，乐不可支。”
又带头击节唱：“邑然不乐，思我第五。何时复来，安此下民！”
这不是诗经，而是百姓的相和歌，等到近时，张纯带着特武人上前相迎，说道：“将军驻扎特武这大半年，不但外逐贼寇，西击强胡，还清廉仁贤，举县蒙恩，如今辞去，吾等受泽之人，岂能不共报恩德？”
说着就上了大手笔，本地豪强一起凑了捐赠的牛马器物，价值数十万，望将军笑纳。第五伦当然不能要，只婉言相谢，一无所受。
既然有价值的东西不肯要，那张纯就上无价的：“前朝汉宣帝时的丞相于定国，他父亲于公为东海郡县狱史、郡决曹，决狱公平允当，即便是遭到惩治的人，只要是判决出于于公之手，都不衔恨。以至于郡中为之生立祠，号曰于公祠。”
“吾等欲效东海于公之事，也在县中大河边上，为将军立一祠，好让本地百姓世代记念将军恩泽！”
第五伦再度谢绝，但张纯却十分坚持，而他身后的百姓则喊道：“将军去了，吾等再立！”
此情此景，让第五伦感慨自己那些坚持确实没白费外，也对张纯深深忌惮。
先是唱歌，后则赠财，最后是生祠，简直无穷套路。张纯既帮第五伦扬了名，让这关系有始有终，又借此赢得第五曲的好感，好让强龙和地头蛇继续和睦相处。
第五伦只暗道：“万脩、宣彪、第七彪，我留在新秦中的三驾马车加起来，都不是张伯仁的对手。”
这让第五伦对部下们多了几分担心，两年之内，他们还是第五曲，过了两年，就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样了。
张家的兵，还是某位继任将军的兵？
毕竟，人心也是有保质期的，第五伦不能将众人扔在这太久。
“往后还是得想办法，将第五曲调回去，应该用什么借口呢？比如……入京勤王？”
正想着时，张纯却端着酒递过来了：“昔日于定国能喝一石不醉，不知伯鱼能饮多少？”
又是满满一盏温汤的糜子酒，第五伦干下去两次后，百姓皆拊掌叫好，但他本人却有些迷糊了，只瞧着第三盏真是又大又圆，但几千双眼睛看着啊，还是强行灌了下去。
是日，第五伦大醉。
这场送行最后如何收场，第五伦懵懵懂懂，只记得他们又在大冷天送出去十余里，挥手数次仍跟了上来，又在张纯带领下唱了首歌。
“望远忽不见，惆怅尝徘徊。恩泽实难望，悠悠心永怀！”
而等到第五伦在荒郊野岭的亭舍上一觉睡醒过来后，发现天还亮着，大概是酣睡了一整夜，因为他叮嘱过天明必须上路，遂被属下连搀带扶上了车。
第五伦揉着乱糟糟的头，问今天是几号。
“宗主这一觉，直接睡了一年！”
给第五伦递醒酒温汤的张鱼说道：“今日已是腊月初一，地皇二年了！”
……
这是地皇二年（公元21年）的第一天。
前队郡蔡阳县白水乡，刘氏大宅中，刘秀一如往年那般，身着绛衣叩门，提醒兄长：“刘伯升，尔而忘王莽篡汉之仇乎？”
完事后，他自坐在院中吃朝食，汁水落在须上，刘秀去清洗时，捋着自己养了老长的胡子，不由感慨时光流逝。
“转眼间，我就从常安太学回家两年了。”
这两年刘秀也没闲着，刘氏兄弟中，刘伯升主进取，招揽豪杰，训练族兵。刘秀则主守成，将精力集中在蓄粮上，去年南阳遭灾，唯独刘秀家田地大丰收。这下，连一直嘲笑他只专注农稼的大哥都忍不住夸奖。
有了粮食就有了一切，荒年里活不下去的百姓或入山为盗寇，或投身豪右之家。朝廷在前队管控松弛，南方绿林山贼众越来越多，刘家的族丁宾客也慢慢汇集，已得数百人，发动百姓的话，能有二三千人响应。
距离刘伯升期盼的举事时机，是越来越近了。
但每次他忍不住想举旗，刘秀都力劝。
“文叔，我说过，地皇将是贼子王莽最后一个年号，吾必灭之。”
“兄长，伪朝新制，听说地皇要用六年，这才过去一年呢，且先等等！”
刘秀就这性情，做事不急不缓，稳扎稳打，时间站在他们这边，且先让这天下再乱一阵。但每次出门，目睹流民过境，苛吏横征暴敛，刘秀亦颇为不忍。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一个人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拉着刘秀就往外走。
却是刘秀在太学时的同窗好友，邓禹。
刘秀笑道：“仲华来了蔡阳也不说一声，这是要去何处？且容我换件得体能出门的衣裳。”
“都火烧胡须了，文叔竟还顾得上换衣！”邓禹都替他急，一跺脚道：
“我来此是要告知你，新野县那边，有人登门，向你的意中人，阴氏淑女提亲了！”
……

第119章 莫欺少年穷
“文叔果非常人也。”
邓禹是当真佩服刘秀，一般人听闻意中人要被人抢了，定是勃然大怒，提剑出门；亦或是心灰意冷，自怨自艾。
唯独刘秀，只稍稍失神片刻后，就挣开了邓禹的手，回屋中不急不忙，换了一身能见客的衣裳才出来。
“走罢！”邓禹再度邀他。
“去哪？”
“新野啊！”
刘秀却笑道：“仲华勿急，且先坐下，将事情说清楚，是谁人，何时向阴氏提了亲？”
年才弱冠的邓禹骂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文叔的外甥，也是我的族侄，邓奉，真是没大没小。”
刘秀恍然大悟，他的二姐夫是邓晨，这等邓奉正是邓晨长兄之子，也算新野邓氏大宗嫡长子。
至于邓禹家，已是旁支小系。
刘秀心思藏得深，倾慕阴氏女的事，也就与他在常安朝夕相处的邓禹知晓，连姐夫邓晨都不曾告知。
没想到，竟被自家人抢了先，邓奉前几日已经抱着大雁登门纳吉，邓禹刚听说消息，就狂奔南下通知刘秀，很够意思了。
按照邓禹的提议，他们应当立刻驰往新野，找到刘秀的姐夫邓晨，将事情分说明白，再由邓晨出面，以长辈的身份，要邓奉取消这打算。
说着说着，邓禹都发现这计划逻辑不通，遂停了下来。
且不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刘秀拦不住别人看上阴氏女。再者他也是邓氏一员，当知婚姻之事绝非儿戏，邓奉的父亲、邓氏族长岂会因为一个刘秀阻拦，就放弃联姻的计划？
刘秀看出了邓禹在替自己苦恼，只宽慰道：“仲华奔忙一路，定是又冷又饿，先吃饭再说。”
用饭食期间，邓禹依然心不在焉，却见刘秀依然下著如故，大口大口的吃，不由暗道：“立志要娶阴氏女的不是他么？怎么我比他更着急？”
倘若刘伯升出来，则会看出，今日刘秀吃饭时夹的菜，只有最靠他的那一盘，用餐速度也比平素快了许多，表面镇定下，是心里隐隐焦虑。
但刘秀却能一直不慌，还跟邓禹打赌道：“邓奉的纳吉，恐怕成不了。”
“为何？”
刘秀笑道：“恕我直言，阴氏舆马仆隶上千，势力比于邦君，乃南阳第二等的豪右，恐怕看不上同县的邓氏。”
邓禹不服了：“文叔你这话我就不爱听，邓奉好歹是大宗嫡子，他的曾祖父两代人做过扬州、交趾刺史，其祖当过豫章都尉，都是大官。”
刘秀摆手指：“官是不小，但你看这任职的地域，皆扬交荒芜之地也。”
邓禹骂道：“你这刘文叔，汝曾祖不也做过交州郁林太守么？”
“可我祖父时就回到中原，做了巨鹿都尉。”刘秀道：“昔日旧阀阅就不必提了，真要算到百多年前，我家还是王侯！”
昔日辉煌都别拿出来秀，要论这个，阴氏祖上就没当过什么官，但或许真是灶神庇佑，这家土豪走了大运，货殖农稼屡屡丰收，几代人下来，富庶程度仅次于宛城李氏。
财货阴氏已经不缺，现在急需的是与权势结合，虽然阴氏淑女的母亲也姓邓，但此一时彼一时，家道中落的邓氏求亲，只怕会被婉拒。刘秀听说，阴氏家主，眼光高着呢！
邓禹发现刘秀远在蔡阳，却对阴氏了如指掌，比自己还清楚几分：“文叔是从何处知晓？”
刘秀神秘一笑，却没有回答，其实是阴丽华的兄长阴识酒后透露。
说来也巧，阴识恰恰是刘伯升的小弟，他对伯升的任侠好义敬佩不已，经常来蔡阳厮混，可惜如今被家里强令，撵去常安读太学了。
结果二人就没去新野，刘秀带着邓禹在周围游山玩水，倒是邓禹辗转反侧。
数日后，他们方从邓晨的回信中得知，邓奉请媒妁登门纳吉被婉拒了，对方的理由是阴氏女年纪太小……
“这算什么理由，十六岁，绝对不小了，果然如文叔所料，阴氏，看不起我家啊！”
邓禹现在胳膊肘忽然不往外拐了，竟气愤起来，就差喊出一句“莫欺少年穷”了。
同时邓禹也越发佩服刘秀：“文叔就是传说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人杰吧！”
可既然连家大业大的邓氏都碰了壁，比他家没落更甚的舂陵刘氏三儿子，岂不是更没机会一亲芳泽了？
刘秀目前只能搞定阴识，却拿不下阴氏家主，以他现在白身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去提亲，自取其辱罢了。
邓禹不由心虑：“阴氏淑女美名扬于新野及周边各县，若再有坐拥大权势者提亲，阴氏答应下来，那文叔打算什么办？”
刘秀保持了一贯的镇定，指着南方那片连绵百里，松柏森森大山道：“仲华可知，那是什么山？”
“绿林山。”邓禹当然知道，此乃南阳与江夏、南郡的界山，因为松柏长青，严冬不黄，故曰绿林。
这几年世道越发艰难，荆州饥馑，民众聚集在荒野，形成了大大小小几股盗贼，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众皆万人。
而势力最大的，当属盘踞绿林山已三年的“绿林贼”，新市人王匡、王凤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
本来绿林只有七八千众，但去年王莽两次对各郡訾税，又逼得一大批活不下去百姓造反。绿林势力膨胀，加上男女老弱，聚众两三万口，又招纳了南阳马武、颍川王常等有案子在身的轻侠，有兵有将，已成荆州众“贼”之首。
而蔡阳作为南阳较靠南的县，与绿林之间，就隔着百来里。亏得绿林军乡土观念重，主要向南攻击江夏安陆等县，没翻到群山北麓来。但南阳亦是一月三警，官府已经准许豪强们自聚武装以备贼，这正是刘氏兄弟扩大武装的好机会。
刘秀暗道：“诗云，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我如今虽是白身匹夫，连阴氏大门都踏不进去，可未来谁说得准呢？”
面对邓禹天真的问题，刘秀只指着绿林山，似是认真，又似玩笑地说道：“若真有那么一天，大不了，我就带宾客私从去抢了婚，到南方投绿林军！”
……
“我从军满打满算一整年，其实其中整整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花费在了路上。”
这是第五伦从陇右那崇山峻岭中走出来后的感触。
和去年出蜀入蜀时一样，这次回朝，第五伦一样没有走重复的路。他带着将近两百私从亲卫乘车骑马，自带干粮，离开特武县后向南行，前往安定郡。
安定郡首府前汉时叫高平（宁夏固原），如今叫铺睦。
“按照王莽的习惯，难道不应反过来，叫‘平高’么？”
此地属于传统的六郡范畴，但汉武帝内迁的羌胡也杂处于此，路上颇不安宁，第五伦带着这么多人全副武装，竟都遭遇了三次抢劫，统统打退了回去。
他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三水卢芳残部，而是另外几股盗寇，毕竟王莽政策下不论华戎都不好过，这些问题本来就有，绝非干掉一个卢芳能解决的。
离开高平往南，就到达大名鼎鼎的萧关，两百年前被匈奴人烧毁的痕迹已经不见，关隘高大，但第五伦知道，如今匈奴之所以难以深入此地，不因萧关险厄，而是因为，还有北方的新秦中挡着。
萧关南方是绵延险峻的陇山（六盘山），隔开了安定、天水两郡，第五伦带着众人往东，在抵达泾水谷地后，道路稍稍好转，只要顺着冻得结结实实的水流向东南行，就能一直走到长陵去。
而第五伦的地图，也将凉州一角一点点补全。
但路程是如此遥远，远到能让人在途中感受四季变化。他们离开特武时大河才刚刚凌汛冰封，回到关中，看到那些熟悉的大平原时，泾水都快解冻了。
孟春一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儿上冰，水獭祭鱼，鸿雁北来。
天气好转，主要是列尉郡人的队伍中也欢笑不断，毕竟，当他们看到泾水对岸的甘泉山时，就意味着家乡将至。
对郑统、臧怒而言，他们不再是去时失魂落魄，不知明天是死是活的甿隶迁虏，而是拥有官身，还抱着第五将军大腿的亲信故吏。
但河对岸却有些不安静，人声鼎沸犹如一片大工地，第五伦眺望到，有民夫们或拉或拖，用尽办法将巨大的梁柱从甘泉山运到泾水之畔，等待冰完全化后水运而下。
甘泉山早在秦朝时，就没有大树了，这些梁柱，居然是从甘泉宫中硬生生卸下来的！
百年前，汉武帝曾在这座宫殿里焦急等待卫、霍漠北大战的消息，但到了新朝，皇帝很少出常安，遂闲置下来，鲜少有人造访，连守宫的士卒宫女都放回民间了。
“好好的甘泉宫拆了作甚？总不会是送进宫当劈柴烧吧？”
第五伦没搞懂这一幕的寓意，只与众人开玩笑，按理说常安燃料没匮乏到这个地步啊。
他不知朝廷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只带着士卒加快速度，两日后抵达长陵城外。
他让部属们在城外停驻，自己带着数人，想要进城拜会郡大尹张湛，打听打听近来朝中风声，好搞清楚王莽召自己和窦融回来意欲何为。
可就在第五福掏出进城凭证，一枚值一千钱的大布黄千时，认识第五伦的城门官却朝他拱手，善意提醒道：“伯鱼将军，并非下吏刻意刁难，只是大布黄千，乃至于所有的大小钱，月初时就废除了，出入城不得再持此物，郡里还好说，去常安可要记得！”
骤闻此言，第五伦虎躯一震，心中直呼：“什么，王莽又双叒叕搞货币改革了！？”

第120章 天下乱
逾年未见，张湛老了许多，当官就是这样，若万事不理全扔给手下，垂拱而治自是轻松，可像张湛这样做事认真甚至带着点蠢笨的，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案牍中。
不过最累的，还是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让本郡安定的无力感吧，尤其是寿成室发号施令的皇帝三天两头“我有一个计划”的情况下，只能疲于应付。
第五伦拜见张湛后，提及在城门口惊闻皇帝又改了货币，张湛亦是摇头不已：“去岁征召郡国粮秣以供大军北征匈奴，如今弊端开始显现。”
跟前年的丰收不同，去年秋天很多地方遭了灾，而河东等地冬日无雪，这意味着春夏恐怕会有蝗灾，更让人担忧。
这种情况下，粮价开始飞涨，连产粮区的关东、关中都飙到了米石千钱。
皇帝认为这一波通货膨胀，是大钱发行过多的缘故，于是大手一挥，将一枚能换千钱的大布黄千给废除了。
第五伦只无力吐槽，去年给缘边郡县发俸禄，用的还是这玩意呢，你说废就废，很多郡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到消息，手里的钱就成了废铜，掏出来甚至还犯法，上哪喊冤去？民间持大布黄千者少，唯独官吏不得拒用，这韭菜又割到官吏头上了。
顺便五威司命又在六尉六队搞一阵风的运动，抓捕一批盗铸者，充作官奴婢。
不过和过去四次币改不同，这回王莽没铸造新币，反倒将杂七杂八，奇奇怪怪的货币统统废除，只剩下货布、货泉两种，两品并行，货钱径一寸，重五铢，枚直一，与汉时五铢钱没什么区别，就换了个名字铭文。
“这不就改回去了么？”
第五伦摇头，早知如此，王莽这十余年跟着魔似的，纠结在钱币上反复折腾图什么？
张湛又道：“好消息是，既然伯鱼说展德侯接替汝等就任边将，他一向主张对胡怀柔，那大概意味着，对匈奴的战事，恐怕当真要停止了。”
今岁这种情况，国家实在无法承担与匈奴长期作战的巨大开销。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短短一年间，国内盗贼滋起，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伯鱼北上时，天下盗贼虽众，但没有超过汉武晚年的情形。小股的有数百人，在乡里劫杀抢掠，多得无法计算，致使道路断绝。大股的有数千人，他们胆大妄为，攻打城邑，夺取府库的兵器，释放死罪囚徒，抓捕、污辱县宰、尉、丞，杀死六百石官吏。”
当时王莽还没把这些盗寇当回事，只派绣衣使者手持皇帝符节，督促各郡镇压。
结果一年下来，托了天灾人祸的福，盗贼越剿越多，百姓弱者亡于路，壮者入盗贼，得了源源不断的加入后，已经出现了很多股“巨寇”。
张湛告诉第五伦，天下盗寇虽众，但尤以荆扬、青徐两处为盛。
“扬州有会稽瓜田仪，庐江贼寇王州公，两人所部达万余人，转战大江南北，互通声气。”
“荆州则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众皆万人，势力最大的还是绿林贼，据说贼众多达两三万口，已经到了侵占县城的程度，郡县不能制也。”
郡县兵就那么点，指不定当兵的得知俸禄变成了一片轻轻的废铜，就怒而从贼了呢，哪里镇压得下起义军，于是王莽才改了全国军制。
“赐诸州牧号为大将军，像我这般的郡卒正、连帅、大尹为偏将军，属令长裨将军，县宰为校尉。”
“又令荆州牧费兴、扬州牧马余统筹各郡，合力进剿贼寇。”
第五伦一愣：“马中垒做了扬州牧？”
马余是马援兄长，曾在第五伦被司命府抓走时帮过他一把，在马援答应提亲的情况下，两家要成亲戚了，若按后世规矩，第五伦得喊马余一声“二大爷”。
没想到，统领北军一部的马余竟被王莽调去了扬州。州牧虽是汉时刺史演化来的，但秩禄权势却远远超过，地位比于三公，如今更赐号大将军，手握一州军权——理论上的。
这意味着茂陵马氏在新朝更进一步，跻身顶级家族，第五伦这联姻当真是“高攀”，但也让马余相隔甚远，只希望马大爷挺住，别反过来被起义军剿了吧。
至于荆州，亦有前大司马司允费兴为州牧，已赶赴江夏，发兵重点打击绿林军。
张湛又道：“荆扬盗贼只是肘腋之患，但青徐之盗，则有糜烂之势。”
“最早举事的吕母，聚众于海岛之上，飘忽不定，只要时机有利，就上岸攻打官兵，郡兵不能制。”
“东海力子都，劫掠徐、兖，屡败郡兵。”
“更有琅琊樊崇，数年前起兵于莒，转入泰山。泰山自孔子时，每逢季世，便是藏污纳垢之地，苛政猛于虎啊，于是明知泰山有虎，而向虎山行。樊崇已聚众数万，声势最大，甚至率部攻打过莒陵郡（城阳郡）！”
荆扬的起义军也就打打小县城，可青徐的三股大盗，却是都对郡城下过手，虽然都没成功，可明显吓到了官府，哪怕王莽放权让青、徐、兖三州牧统辖进剿，恐怕也难以凑效，已经到了非中央派兵不能平的程度了。
聊到这，近来国内大事第五伦基本都补上了，越发担心：“王莽调我和窦融回来，莫非是让吾等去镇压起义军？”
让缓则打反贼，这是第五伦不愿干的事，可如今也只能内装忠应付着，只在心中计划：“若真如此，我一定要恳请，非第五曲不能平也！”
乱世是越来越近……不，这就是乱世！什么官职爵位都是虚的，手里有兵最重要。
时候不早了，第五伦知道张湛还有公务要忙，告辞前只提起自己路上见有民夫在拆甘泉宫。
此事说得张湛叹息不已，告诉第五伦一件惊天大事。
“上月，有汝南人名为‘郅恽’者，理《韩诗》、《严氏春秋》，州郡知名，被聘为太学高弟，郅恽西至常安，结果他刚来，就给陛下上了一道奏疏。”
张湛压低了声音：“郅恽说，汉历久长，孔为赤制，汉家气数未尽。近年上天频发异象，是想使陛下觉悟，回到臣僚的位置上，方能转祸为福。取之于天，应该交还给天，才算是知天命。若不早图，是不免于窃位也。”
郅恽这是为已亡的前朝叫魂，认为汉家必再受命，建议王莽干脆效仿尧舜，赶紧将皇位再禅让还给刘姓，这样一来，天下乱象就能迎刃而解了！
经历了卢芳之事后，第五伦对给大汉叫魂的行为也见怪不怪了，太学真是出人才啊，只问道：“那郅恽后来如何了？”
张湛道：“被五威司命逮捕，下入诏狱，但陛下没让人杀他，对朝野说郅恽有狂疾，是个疯子。”
可这件事与拆甘泉宫有什么关系？
原来是王莽被这件事刺激到后，便听信了一些望气士的言论，又见四方盗贼多，打匈奴、句町也不顺利，觉得是风水出了问题。于是就下书，决定在常安城南，金水之南，明堂之西的地方，划地百顷，要正式给祖先修建耽搁很久的九庙，还亲自巡视，举筑三下。
但府帑空虚，百姓匮乏，没办法从终南山蜀中运来巨木，于是王莽这小天才就一拍脑门，又有个一个计划！
何必舍近求远，梁柱巨木，常安周边，不有的是么！
于是他就将主意打到前朝宫殿上了，什么建章宫、承光、包阳、犬台、储元宫及平乐、当路、阳禄馆，凡十余所。常安左近，汉武帝昔日大兴土木耗费民脂民膏修起来的华丽宫殿，统统被拆了，连甘泉宫都遭了殃。
破了前朝四旧，又能节省许多钱粮人力，岂不美哉？
倒是第五伦暗暗吐槽：“王莽九庙用的是汉朝梁柱瓦材，真是莫名应景，这新朝不就是全盘继承了前朝框架，刷上层新漆就完事了，岂不知，连同木头里的蠹虫也保留下来，不朽才奇怪。”
虽然，王莽九庙前三庙，什么“黄帝太初祖庙”，“帝虞始祖昭庙”，“陈胡王统祖穆庙”，也是第五氏的祖先。
一席话说完，第五伦能听出张湛语言中的深深疲倦，这位两年前还唯上命是依，自诩忠良的郡大尹，今日却颇有些心灰意冷，对这新朝雅政不免抱怨，但又适合而止，没说出太过分的话。
第五伦记住了张湛的态度，既然他未来想以列尉为大本营，那张湛这郡大尹就是绕不开的，只希望未来，自己不必手刃举主吧。
辞别时，张湛只嘱咐第五伦：“如今太子已废，国师公失势，局势不明。而老朽又不得陛下欢心，朝中没有人能帮得上伯鱼了，过几日入宫面圣时，说话要小心！”
……
第五伦离了长陵，才进入临渠乡，就受到了整个宗族的热烈欢迎，为首的正是第五霸，站在牛车上，远远望见第五伦的队伍就哈哈大笑起来。
“是吾家将军回来了！”
第五霸自然是欣喜的，不但因为孙儿远征平安归来，还封了伯，做了裨将军，这无疑将第五氏的阀阅拔高了许多。
第五伦还来不及与大父含泪相拥，却先见到他身旁两个婢女抱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才几个月大，第五霸接过，左右手一边一个。
第五伦逗了逗他们：“大父，这是哪家的孩子……”
第五霸得意洋洋：“这是汝两位叔父。”
第五伦笑容凝固在脸上，亏他在新秦中时，还一直担心第五霸安康来着，没想到啊没想到，老爷子七十多岁还能生娃，还俩！
再瞧着眉毛这鼻子这眼睛，和第五霸简直一模一样，真是医学奇迹。第五伦重新绽放笑容，抱起两位叔叔亲了亲。
第五霸俨然在用这种特殊方式告诉第五伦：“要做大事放心去，老子身体没问题！”
而宗族里的其他人，对第五伦敬畏更添了几分，随着第五伦加官晋爵，第五氏已跻身列尉郡顶级豪强，仅次于邛成候、萧乡侯，而权势更胜之，毕竟他过几天还能进宫面圣。
第一柳已经死掉了，第一关也去了孝，率先过来拜见。依次是第八直、第六犊等，最后是第四咸，他忙不迭地向第五伦汇报了宗主要他往东方、南方派遣商队的成果。
第五伦因为不知历史，所以对情报更加上心，总不能全靠他一个人丈量吧，遂利用起了自家商队，顺便打听打听，各地名叫“刘秀”的人，毕竟他已经笃定，刘歆不是那个“位面之子”。
结果让第五伦大失所望，不是没找到，而是找到太多个了。王莽搞的单名制，导致这世上同名者频出，比如景丹儿子和他亲戚撞名，绿林山那个造反的王匡，居然和新朝太师重名，王莽一个庶子也叫王匡……
但第五伦又听第四咸禀报，这都一年了，他家商队往南只到达右队（弘农），向东只过了兆队（河东），抵达后队（河内）……
等等，怎么感觉是在隔壁生产大队串门似的，第五伦撇去这奇怪的念头，责怪起第四咸来：“义仓钱粮让汝用着，为何进度如此之慢？”
“宗主，实在是没办法。”
第四咸吐诉道：“一共派出三支商队，结果到了其他郡，便频繁遭劫，对方人少时，还能靠徒附击退。可盗贼如麻，哪怕在六队，亦有为众数百者，剽略行人。”
“一队运气好，抵达河内后辗转而归；去弘农那队，丢了货物钱帛，衣服也被扒光，只能一路讨着饭回来；最惨的是去太原那队，在路上就被盗匪杀得一个人不剩，直接没了音讯，这其中还有我亲侄儿……”
出个远门都如此惨烈，第五伦惊住了，第四咸哭丧着脸下拜：“宗主，除非数十上百人聚众持兵戈而行，否则没人再敢出郡了。谁也想不到啊，才短短几年，这世道，竟乱成了这般模样！”
……

第121章 入宫
扬雄三名弟子中，侯芭留在蜀地为他守孝三年，王隆自从与第五伦分别后，便带着私从徒附，将扬雄年轻时去过的每个地方都踏足一遍。
他在成都里巷中感受《蜀都赋》的奢华，登上这时代众人认为长江的源头岷山，眺望都江堰，昔时扬雄便是在此投下了《反离骚》。
王隆回京时，第五伦已经北上，近日他正好回家休沐，听闻第五伦衣锦还乡，顿时大喜，成了第一个到访的客人。
二人岁余未见，寒暄一阵近况后，王隆听第五伦吐槽他家商队出三折二，不由苦笑：“伯鱼真是离开中原太久了，你以为还是一年前么？”
“别说是商队旅人，连朝廷的使者，盗贼都照劫不误，前段时日，就有一位去豫州办事的大司马士，在左队（颍川郡）被贼人给劫持了！”
第五伦道：“然后此人被杀了？”
王隆摇头：“大司马士乃六百石官吏，左队的盗贼发现这居然是个京官，不敢伤害，竟然将他好吃好喝招待，数日后送回县里。”
于是那位元士便带着这离奇的故事回到常安，将此事向皇帝禀报。
王隆道：“我认识那位元士，问起他的经历，他也曾谴责盗贼，问他们为何要反？但颍川之贼都说自己没有谋反，只是因为贪官污吏多次征赋税，实在活不下去，加上连年久旱，饥饿穷困之下，这才沦为盗贼。”
“元士又问起他们杀死的官吏，盗贼皆言，是混乱中失手误杀，希望元士能替他们向圣天子声冤，只要不再苛税，赦免罪过，立刻就离开山林。”
这是有盗贼希望招安啊，第五伦来了兴趣：“朝廷听了这故事后，是何反应？”
王隆说道：“陛下大怒，认为这是欺骗，于是下文告责备四辅、三公。”
他记性一贯很好，对第五伦描述道：“陛下在诏书中，自言起于微末，深知民间里闾奸邪。但凡是迫于贫困饥寒沦为盗贼的人，大则群盗抢劫，小则偷窃盗墓，不过这两类。”
“但现在所谓盗贼，人数以千百计，跨州连郡，如此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盗贼，而是谋逆大乱！围攻乡邑县城，甚至公然抢掠朝廷使者，杀官屠吏，如此胆大包天，岂是迫于饥寒能搪塞过去的？”
“朝廷告诫卿大夫、卒正、连率及各庶尹，要认真管教良民，甄别剿灭盗寇。往后若有人胆敢为盗贼说话，便逮捕监禁，查办罪行！”
第五伦听罢只觉得荒唐，不抵抗的是叛贼，抵抗的是训练有素的叛贼，就一个字，剿！看来王莽是铁了心要内外都硬到底啊。
不过招安也没用，天下这形势，就算起义的农民暂时回归土地，很快又会因为没有生计被逼反。
总之，昔日安全的旅途变得处处是路霸盗匪，第五氏的对外探索只能憋屈地暂时叫停，范围局限在六尉，再往外，真得武装经商才能走了。
第五伦决定，立刻让自己带回来的那百多名第五曲当百、士吏，往宗族中几个里都派去些。以防贼的名义，开始筹划训练族兵之事，可惜只能分开小规模地练。
凡事有弊必有利，等过个一年半载，这满天下如麻般的盗贼，正好能分批派族兵去引怪练练手，第五伦又暗道：“既然外面乱成这德性，缘边跑了一两个流放的刑徒，地方官也不会在意吧？”
时机成熟时，他可以派一支队伍去西海郡，将第八矫甚至连那刘隆一起弄回来。今天他父亲第八直还在第五伦跟前哭诉，说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儿子来信了，第八氏派去的人也没了消息，只不知是折在了去途还是归途。
送走王隆后，这天晚上第五伦就没睡好，他是被坞院里哇哇大哭的孩子叫声吵醒的。
那俩位“叔父”真是继承了第五霸的风格，种性坚韧，不但哭声洪亮，且跟约好似的，先是一人哭罢，另一人就紧接着嚎起来，亦或是二人同唱，就没个安静的时候，直接干了个通宵。
更气的是，第五霸次日还一手环抱着一个酣睡的娃儿，表示自己之所以“闲来无事”添了这两庶子，都是因为第五伦实在太能拖，迟迟不能让他抱重孙儿。
这是在催第五伦成婚呢，第五霸可有长长的一个名单，随着第五氏日渐富强，列尉郡乃至常安不少豪强都看上了他家，用第五霸的话说就是……
“数不尽的好淑女等着你挑！”
第五伦一笑，对第五霸道：“说起来，孙儿还有件大事，要请大父帮忙。”
“何事？”第五霸低头啵着儿子。
“请替我，弄些活雁来，要四只！”
第五伦要活雁当然不是炖汤补身子，这年头婚礼六礼，五礼都用得上雁。
听到第五伦要雁，第五霸先是一愣，旋即大喜，第五伦这才将自己在新秦中已向马援纳采求亲得到同意的事告知祖父。
“茂陵马氏？”
第五霸更是惊喜连连，激动到差点把怀里的娃儿摔了。
马家他是知道的，马援与第五伦有交情，如今马余已为扬州牧，马员为北方增山郡连率（上郡），马氏要阀阅有阀阅，要家底有家底，听第五伦说，马氏淑女家教也好……
第五霸顿时醒悟：“难怪伯鱼过去有事没事，就派人去给马氏送土产，原来是早就谋划啊，大善，有老夫当年的风采！”
他立刻派人……不，是亲自去张罗此事！顺便将那份长长的联姻名单给扔灶里烧了。
第五霸甚至顾不上他俩小儿子哭闹了，仓禀里的存粮丝绸要清点，纳征时彩礼可得给足，不能叫马氏小看了。婚礼必须大操大办，亲迎的车马也得早早备下，一定要匀驷的百金好马！不但第五氏要忙活，宗族里其他人也要发动起来，这件事，他们与有荣焉。
盘算着要忙的诸多事，第五霸笑得合不拢嘴，还喃喃道：“我家竟与顶尖士族结了亲，真是一份做梦都没想到的好婚姻。”
第五伦再升官，他们家再殷富，第五霸潜意识里那种庶族寒门的自觉仍在，总觉得自家是暴发户。
往前几代十几代，那些所谓的豪门士族，谁不是暴发户？
“大父。”第五伦看着老爷子开心的模样，心中暗道：“往后你没想到的事，可数不清呢！”
……
登门问名之事虽提上了日程，但有件更着急的，那便是第五伦面圣之事，毕竟扔着公务先办私事，对象父亲还是在逃通缉犯，若被有心人参个大不敬就不妙了。
第五伦先到常安郎署报到请求谒见，又等了一天后接到通知，让他明日入宫。
翌日，第五伦穿戴好一身崭新的绛色官服，腰挂印绶，头戴上次王莽所赐麟韦之弁，他很期待今日的会面。
去年鸿门大营虽然谒见过王莽，但隔得远，连模样都没看清，这次进宫面圣，应该能更近点，瞅瞅老王尊容吧。
带第五伦入宫的人，正是在刘歆家打过许多次照面的五官中郎将刘叠。
“伊休侯，国师公无恙焉？”
第五伦见面后小心询问，远在新秦中，他都听说太子被废的消息，这对太子岳父刘歆来说，简直是天塌下来了，国师公身份变得十分敏感。
再加上前段时日那位汝南人郅恽冲塔上书，要王莽归政于汉家刘氏，王莽指不定会对刘歆有想法。
但奇怪的是，王莽对刘叠依然十分宠信，仍为五官中郎将，统领郎官，宿卫宫内。
刘叠笑道：“大人近来连朝都很少上，只修生养身，不见外人，独在闲暇时拼命割圆。”
第五伦有些惭愧，刘歆曾帮过他，可这节骨眼上去拜访，对双方都不利。
刘叠在前引路，带着第五伦从苍龙横亘的东门苍龙阙进了寿成室。
寿成室，其实就是未央宫改个名而已，前汉时一共东、北两门，北门叫玄武阙，不过王莽当权后，又拆了一段城墙，添了西、南两门。
南为朱雀阙，方便他去常安城南大兴土木修建的明堂、太学、辟雍及正在建设的九庙祭祀。
西为白虎阙，王莽对游山玩水毫无兴趣，唯独喜欢西边建章宫内的太液池渐台，常通过廊桥过去避暑。
第五伦一路看着新鲜，这寿成室确实有大国宫殿的气派，只是颜色素雅，以黄墙黑瓦为主，与后世故宫的红墙绿瓦截然不同。
入了苍龙阙，才算进入“宫中”，属于宫室外围。里面还有一道宫墙，亦有四门，过去叫公车司马门，公卿车乘至此必须下来步行，如今改名“王路四门”。
入了王路门，则是前廷中枢，远远能望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巍峨宫殿屹立在龙首山岗，一座座殿堂从北到南，从山岗到山脚依次排列。
那就是前殿，如今叫“王路堂”。
古朴的竖钟架在宫院中，殿上横架着形如飞龙、曲如长虹的殿梁，椽桷排列整齐，飞檐似鸟翼舒张，厚重的栋桴如奔驰的骏马般排列气势恢弘。
第五伦听扬雄和桓谭说过，王路堂前，过去还有秦始皇帝所铸，十二个巨大的金人立于正门外。但王莽当权后，认为这是秦时旧物，必须破除！于是就乘着修白虎、朱雀两阙的时候，让人连拉带拽运出宫了。
原地只留下十二金人伫立两百年后，留下的深深印记，第五伦估摸着，自己躺下都填不满那巨大的脚印。
王路堂是办大事用的，单独的谒见一般安排在皇帝办公的宣室殿。
宣室较王路堂稍小，但戒备依旧森严，卫士们一个个虎头燕颔，魁梧雄健，椎髻戴冠，手持大戟，威严赫赫。
第五伦先被引到了殿侧的画室，这是等待召见的地方，自有礼官给他演示待会谒见时的礼节，一板一眼，王莽应该是个很在意礼仪的人。
皇帝的一天是极其忙碌的，更别说王莽这种事必躬亲的风格，第五伦等了一会，刘叠再度出来通知他准备进去时，却突发意外。
宫外有一架小马车辚辚行驶，朝宣室殿开来。
等等，说好王路四门内不准行车呢？
但那车却不停，一直开到宣室殿门旁才停下，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自车上下来，她的衣着极其朴素，真就是一身白，看上去像戴着孝似的。
她步行时仪态端庄，盈盈而趋，而宣室殿的执勤黄门、卫士，方才还神气得很，如今却都不敢拦，只如潮水般分开，远远跟着连连朝女子作揖，低声下气地恳求，却拦她不住。
第五伦还在画室回廊里，都来不及细细看清这女子容貌，她就径直进了宣室殿，只扔下一个素影。
“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五伦心中大呼，他就这样被人插了队，只能无辜地看看刘叠，现在怎么办？这女人又是谁，王莽爱妃么？
刘叠也颇为无奈，没想到她会这时候来，只干笑道：“伯鱼勿急，还是再等等罢。”
“刚进去的那一位，是黄皇室主！”

第122章 老王
刘叠是看着王嬿从安汉公的年幼长女，一步步变成皇后，然后是皇太后、定安太后，最后被封为黄皇室主的。
想当年汉平帝立后时，庶民、诸生、郎吏以上者，每天跑到苍龙阙守阙上书者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仿佛全天下都希望王莽之女能做皇后，这不乏安汉公爪牙暗箱操作，但确实是众望所归。
纳吉卜筮是他父亲刘歆帮忙算的，得了黄皇室主名字“王嬿”后，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
之后的亲迎是由刘歆担任礼官，整个婚礼仪式亦是刘歆一手张罗，力求做到王莽要求的，朴素而不失典雅。
刘歆为了这场刘、王亲上加亲可谓费尽心思，希望能让王莽安心，好达到“王与刘，共天下”的和谐状态，只可惜这平衡没维持几年，还是被打破了。
等到新室代汉后，黄皇室主身份就变得尴尬起来，她一面是新皇长公主，却又是前朝太后。她素来为人婉有节操，搬到宣明里对面的定安馆居住，变得深居简出，常称疾不朝会，常衣素服，仿佛在给大汉戴孝。
刘叠知道，曾与自家并列公卿的开国功臣甄家曾馋黄皇室主身份、容貌，制作符瑞，想要谋娶她。这事虽然黄了，但王莽大概是心有惭愧，或是另有想法，亦欲让她改嫁，然黄皇室主大怒，坚决不从，几乎到了绝食自尽的程度，皇帝遂不能勉强。
但今日，却为何忽然入宫来了？
刘叠知道实情，但他家如今处境尴尬，多的话也不敢说，只模棱两可地告诉第五伦。
“黄皇室主已入宫照拂皇后多时，就在椒房殿。”
第五伦恍然，王莽的皇后也姓王，乃昭宣时丞相宜春侯之后，做王莽的妻子是真的惨，毕竟老王对待儿孙极其苛刻，已经勒令两子一孙自杀，听说皇后为此哭瞎了眼，体弱多病。
那位新迁王王安是个傻子，照顾皇后的活原本是太子王临的，可太子被废后搬到外第居住，非请命不得入宫来，这担子当然只能由长女来扛。
只不知今日她来所为何事？
皇帝在个人情感上，显然是比较绝情的，黄皇室主这场插了队的谒见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出来了。第五伦仍等在画室里，只是脚步故意往外挪了点，行礼时暗暗窥之，这次总算看清了黄皇室主真容。
却见是年纪二十许的女子，反正比第五伦大不少，个子几乎比他还高。头发盘成已嫁妇人的样式，容貌虽无粉黛装饰然甚丽，绛唇一点，只是红着眼似在里头哭过。
黄皇室主出来时看到刘叠，这位她嫁入宫时随刘歆去亲迎过的刘氏宗亲，还朝他行了一礼。
刘叠忙不迭躬身作揖，却也不敢有任何对话，只在黄皇室主再度乘小马车离去后，暗叹一声，才带第五伦入内。
进入宫室内部后，并没有想象中的华贵奢丽，举目所见尽是朴素，汉朝时的巧饰装点统统被拆掉，宫女的衣着、容貌甚至远不如邛成候府，都是老巴巴的前朝宫人，听说她们夏秋天热时裙不过遮膝，好为宫里省点布料。
路上又遇到小黄门端着用餐的器物出来，居然是一个个陶罐、木器。听刘叠说，皇帝已经坚持简朴，十数年如一日了，不用漆，不用金银，为的是给天下做个表率，毕竟儒者一直认为，汉家之所以衰败，是因为道德沦丧，奢侈太过。
过了几个宫院后，皇帝所在的殿堂已至，门扉次第打开。
觐见皇帝规矩是很多的，第五伦刚才在外头被礼官耳提面命，要他见君时一定要“趋”，足躩如也；表情不能嬉皮笑脸东张西望，一定要严肃，色勃如也；手上也得有动作，作揖行礼的时候，先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襟犹如鸟儿的一双翅膀，躬身时要保持端正自如，虽然衣服会前后飘摆，但是一定整齐而不凌乱的。
实在是太难了，乱不乱第五伦不知，只在揖后再拜：“臣第五伦，拜见陛下！”
膝盖有点疼，这王莽确实太小气了，连皮毛毯子都不垫，炭也不烧，正值乍暖还寒的时节，整个宫室冷得像冰库，真不像活人待的地方。
王莽的语气却很热络：“第五卿免礼。”
抬起头后，这次第五伦得以进抵距王莽十步左右，还没有云母屏风遮挡，能看清他的衣着容貌。
王莽穿着一身常服，因身前案几遮挡，第五伦没看到传说中的补丁，这真是一位“民选皇帝”，这帝位虽不是选民一票一票选出来的，但也差不多，毕竟前前后后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书请求王莽更进一步，不做汉臣，做新皇帝。
至于容貌，第五伦短短一窥的间隙，只瞧得王莽不像外面有些人传说中的那般丑陋，嘴巴有点大，下巴有点突，面相挺老实的一个人。坐着都显得身材高大，倒是他的肤色不是一般的黄，而是怪异的橘黄，不知是冻的还是敷了粉，头发为冠所遮，不知几成黑几成白。
“卿征战于塞北，戎马劳苦，又自新秦中归朝，一路辛勤，赐座。”
王莽的声音略显嘶哑，但话语却出人意料地和蔼，对站在一旁的中黄门王业笑道：“昔时第五伦上书请缨，愿入伍北征，有些人还说他年纪小小不可赋予重任，唯予不然，第五伦果然没让予失望。”
第五伦讷讷应诺，连蒲席都好硬，却只能正襟危坐，这谒见皇帝真是不容易。
又见王莽案几旁是堆积如山的奏疏，几个中黄门、小黄门在旁侍奉协助他处理政务，听说新室皇帝出了名的勤政，鸡鸣而起，夜分不寐，以至于脸上再怎么掩饰都无法遮盖倦意，以及眼里的血丝。
王莽先问了第五伦在边塞的见闻，第五伦感受到中黄门们的目光，只挑着好的说，外面的乱相，王莽肯定也有渠道得知，但信不信就另说了。
而在提及他在新秦中痛击匈奴的大功时，第五伦亦十分谦让，将功劳全推到另外一人头上。
“陛下，臣年纪幼弱，照猫画虎而已，能击退胡虏贼寇，多赖窦将军之力也！”
第五伦就怕王莽让他当主力去跟青徐、荆扬起义军死磕，拼命将窦融往前推，将他吹成当世名将。谁让窦周公比他回来得晚，先给王莽留下一个印象，到时候硬骨头窦融去啃，第五伦发挥传统艺能，跟在后面保存实力，不动如山多好。
虽然他这内奸言行举止装得像个忠臣，但第五伦毕竟年轻，又不是皇帝亲信，自然不会向他咨询国家大计，王莽夸赞第五伦少年英才后，只问起他最关心的事来。
“吞胡将军韩威降胡之事，卿如何看？”
从旁边的中黄门到第五伦，都不由紧张起来，韩威丧师后，从河西的张掖、武威到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都不约而同将锅往韩威身上甩，甚至流出了他战败投降，效了李陵旧事的传闻。
第五伦只垂首道：“臣当时只是区区军司马，并非吞胡将军亲信，路上时常为踵军，将军出塞在外征战，我则留守后方，至于将军生死，亦是听人口传语说，或言死，或言亡，或言降，不一而足……”
说到这第五伦心中不忍，韩威虽然是个庸将，但毕竟亡在击胡的战场上，和内战还是不太一样的，他只小心地说道：“此乃信息不足所至，臣以为，不如等一段时日，待水中泥沙俱下，便知其清浊。”
“第五卿此言大善。”岂料这话却正中王莽下怀，他感慨道：“汉武待将军大臣如走虏甿隶，有小罪败绩动辄屠戮，以至于将军战栗，怯懦不敢进，博望侯张骞等亦受辱于狱吏。”
“而予则不然，李信虽丧师于楚，倘若立刻被杀，后来又岂会有灭齐之功？”
第五伦想象中，按照他以为王莽的做派，或许会恼羞成怒，族了韩威全家，岂料王莽却认为，韩威虽遭陷败，但他亦曾骁勇击胡，功过相抵，如今生死未知，其家眷要妥善安置收养着，不能寒了将士之心，哪怕韩威真的降了，王莽仍固执地认为，可能其另有图谋，以报新室之恩。
都什么时候了，宁还指望里应外合灭亡匈奴呢？
第五伦算是理解，为什么廉丹那厮打句町如此难堪，王莽还信用如故了，对将军太苛刻不好，可太宽松了也是大问题吧？这份仁慈是否用错了对象。
但第五伦缄默未言，只盛赞皇帝的仁德。
虽然王莽对匈奴仍是意难平，但朝廷大政方针转身向内的大局已定，第五伦也好奇，一向喜好面子从不向胡人低头的王莽，如何找一个停止干戈的理由呢？毕竟虽然朝廷大肆宣扬窦融、第五伦大败匈奴，试图掩盖韩威之败，但数千人出塞丧师的事实无法掩盖。
“予理应再度出师击胡，然予亲立的恭奴善于须卜当薨了。”
王莽面露遗憾，第五伦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场战争，王莽是打着扶持王昭君女婿须卜当的名义发动的，如今须卜当死了，那战争借口也就没了！
堂堂王师，不能师出无名，算了算了，再让胡虏跳梁片刻。
这让第五伦深深怀疑，须卜当死得这么及时，当真是不服水土生病了么？怎么去年他在鸿门高台上见时，这位恭奴善于还身强体壮的。
中黄门轻咳一声，提醒皇帝谒见时间到了，这之后还有要事。
王莽这才下达了对第五伦的赏赐：“今胡虏未灭诛，蛮僰未绝焚，江湖海泽麻沸，盗贼未尽破殄，正值用人之际也，克奴伯第五伦素有孝义之名，又立大功于边塞，予心甚慰。加官‘太中大夫’，秩比千石，赐散骑之衔，待诏金马门，随时应命入宫。”
太中大夫只是个闲职，比较重要的是那“散骑”，意味着第五伦能否经常出入宫中，等第五伦谢恩接印出了宣室殿。
“看来我暂时不用再赶赴军中，能抓紧把婚事办完。”第五伦对这个临时任命倒是很满意。
刘叠再度为第五伦引路，带他去金马门向司中（光禄勋）报到，等忙完一切后，已到下午，还未来得及出宫，却听到一阵阵恸哭声，从宫中某处传来，似是椒房殿位置。
这哭声仿佛会传染，渐渐连掖庭、永巷也有了哭泣，虽然宫人们多是趴地上干嚎，但刘叠瞬时间面色苍白，也顾不上管第五伦了。
等第五伦心怀忐忑走到苍龙阙门口时，才得知出了何事。
“皇后崩了！”

第123章 你的名字
“黄皇室主之所以去宣室殿拜见陛下，是因为皇后觉得身体不适，想在临终前再见统义阳王一面，公主代为恳求。”
皇后逝世当晚，五威司命府中的暗室里，孔仁正在向陈崇禀报中午发生在宫里的事。
“但陛下未允。”
陈崇冷笑：“陛下能允许才奇怪。”
他不由想起那封废太子王临派亲信入宫交给皇后，最后却落在五威司命手中的信——皇后已经为她二子一孙的死哭瞎了眼，信得由人读，这一读，就多了张嘴巴和一对耳朵知晓。
虽然司命府在边塞就是废物，可对常安的监控却依然严密，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出他们眼睛。
在那信中，已经失去未来的王临向瞎眼的皇后哭诉说：“父皇对于子孙极其严厉，从前吾兄长孙（王宇）和仲孙（王获）都是三十岁上下就死了，如今儿臣年已三旬，已被废在外朝，能苟全性命全靠母后庇护，一旦母后有什么不幸，儿不知死命所在！”
怨望之意，透帛而出！信中内容，陈崇早就告知王莽知晓，同时奉上的还有一桩事涉谋逆的大案，足以让王莽对王临嫌恶到极点。
一如王临所言，如今皇后崩了，他唯一的庇佑已失，如今天子为皇后发丧，王临请求入宫，仍然没有得到允许。
孔仁提议：“大树倒下时，会连带一片林地，统睦侯，是否要加大范围，将国师也……”
陈崇却摇头：“你知道陛下与国师公有多少年交情么？”
“四十余年！”
“天子绝不会动刘歆。”
从始至终，陈崇的真正目标，不是国师，更非小不点第五伦，就是太子！
只要他的计划能成，他日欲杀二人，弹指之力罢了。
但事情还是有点超乎陈崇的预料，毕竟他的目光，就盯着朝堂政斗那蜗角之地，却不想第五伦直接跳出了这片天地，跑到五威司命鞭长莫及的边塞，立下了好大的功劳，不但进爵为伯，还得了天子赏识接见。
这小家伙，是越来越不好动了。
想到这，陈崇又问孔仁：“第五伦今日出宫后，去了何处？”
若第五伦一时糊涂，跑去国师公府中，那陈崇有把握让他立刻失宠。
孔仁道：“第五伦今早分别拜访了桓谭和严尤。”
……
皇后乃是国母，如今崩逝，按照规矩，天下臣民要禁止娶嫁三月，但王莽却效仿汉文帝，下诏说三日后就不禁止民间嫁娶。
这倒是让第五伦虚惊一场，王莽死了老婆，他可还要急着娶老婆呢，连忙按照原计划去寻找宾客。
除了纳采外，直到亲迎前，新郎都不能自己登门，而要请一位“宾”来代劳，一般是新郎的朋友，也可以是德高望重的长者，身份越高越好。
第五伦先找了桓谭，但桓君山乃是掌乐官，国丧时要安排敲钟奏丧曲等事，既没时间，也跟喜事相冲，调侃第五伦一通后，建议他去找另一位份量更重的宾。
于是第五伦才拜访了故大司马严伯石。
严尤虽然失了三公之职，但王莽在韩威败绩后似乎有些后悔，恢复了他的伯爵，又授官光禄大夫，时常召入宫中咨询，身份自比桓谭高多了，若能请得严尤为自己做宾，第五氏脸上自能添光不少。
严尤多数时候皆赋闲在家，倒是欣然应诺，等三日禁娶一过，第五伦就亲自驾车来接严公，载着他前往茂陵，送到马府门前，严尤接过一只捆绑结实的活雁进去了，第五伦则只能在门口等待。
等啊等，从早上等到太阳落山之际，等得第五伦怀疑人生，严尤才醉醺醺地出来，身后则是相送出门的家主人。
看其身形，第五伦最初还以为是马援，再瞧又不太像，少了马援的任侠痞气，多了些文质彬彬，送到大门外，将一份脯肉交给严尤，又朝他两拜。
然后目光还落在了门外静候佳音的第五伦身上，笑着点了点头。
赠之以雁，还之以脯，意思是今天第二礼算成了。
虽然知道十拿九稳，但第五伦还是松了口气，朝家主人长作揖。
等严尤回到车上时，第五伦才知晓，方才那位，乃是马援的三哥，增山连率马员，字季主。
几兄弟里，马员与马援最亲，看在弟弟在他府邸外跪了半天的份上，专程找理由跑回家一趟。
毕竟天下没有大赦，马援现在还是在逃通缉犯，难以露面，而二兄马余又去遥远的扬州做州牧去了，这家主人只能由马员来当。
第五伦孝义之名早就传到茂陵来了，又听马援捏着鼻子吹嘘一通后，人品才干是没问题，唯一可惜的，就是家世差了点，马员比弟弟更看重这点，士族还是要有士族的傲气嘛……
但第五伦却能请得动前任三公严尤来作宾，足见不俗，马员自是欣然应诺。
“马季主问，第五伯鱼是我什么人。”严尤笑看第五伦。
“我说，你是我故交弟子，也如我弟子一般，伯鱼认么？”
第五伦先是一愣，旋即立刻下车朝严尤长拜：“子云公授我以文学诗书，伯石公授我以兵法武道，伦受益匪浅，早就拜师之愿，求之不得！”
桓谭要这么占他便宜，第五伦是不认的，但严尤这兵法家身上，确实有不少东西值得学。毕竟严尤乃是新朝建国以来，外战唯一一胜的保持者，把高句丽打成了下句丽，这声老师叫着不亏。
严尤叹息：“子云之丧，乃是受我牵连，这几趟为你做宾，也算是了却愧疚了。”
又赞道：“方才席上，马氏淑女为我斟醴，确实礼仪得体，伯鱼好眼光啊。我听说你与马援为友，乃是生死之交，如今又娶其女，也算一段佳话。”
第五伦唯唯应是，心里却急，所以，问到的名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今日问名，要问的便是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然后才能用这生辰年月日，进行下一项“纳吉”，占卜当事人之婚姻是否适宜。
这还是小事，无非是给巫卜加点钱，让他说好不说坏。
关键是第五伦处了一年多，依然只能用“不肯透露姓名的马姑娘”来称呼对方，是否有点不合适？
严尤却偏要吊第五伦胃口，直到快到长陵时，才取出两份红色的帛布，先给他一张：“这是名。”
第五伦一点点打开，却见上面是熟悉的笔迹，马氏淑女亲自所写。
“婵婵。”
第五伦脸上露出笑意，不容易啊，撩了一年，这下总算是自报姓名了。虽然男子多用单名，但王莽的姓名改革还没革到广大妇女头上。婵者，意为女子姿态美好，亦有用来形同月亮的。
“这是字。”
严尤将另一份帛交给第五伦，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只是能拥有字的女孩，基本都是士族之家，只在贵族女子往来时相互称呼用，对一般人连字都不报。
第五伦再启，入目的却是马援那刚毅的笔锋，上书两字，差点戳瞎他眼。
“女主！”
……
马婵婵极柔和的名，撞上这很霸道的字，让第五伦哭笑不得，一听就是马援这厮给取的！
“此乃吾家之女主也”，很符合马援的作风，也是他常年外出，给女儿管家的底气，这字已算是低调了，甚至还有人给自家女儿取字“女王”呢！
问到名字后，第五伦立刻折返回家，请了乡里的老巫，在祖庙“里仁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占卜，若是八字不合，婚事肯定艺黄。但在第五伦承包了老巫一个月的饭后，果得大吉之兆！
然后又要挑选个最近的好日子，再请严尤跑一趟，将吉兆通知女方。
“归卜于庙，得吉兆，复使使者往告，婚姻之事于是定。”
马员已回了上郡，马援这几日躲在家里，为了不给婚事平添麻烦，尽量不出门，憋得浑身不自在，得此消息后松了口气，却又对女儿道：“但在此之前，反悔皆非失礼，婵婵，你要是不愿，只需摇摇头，为父便替你回绝了这门亲事！”
纳吉的时候，第五伦还附信一封请下人带来交给马氏，上面写着自己这一年多的倾慕之情，一直守礼不敢表露，直到去了塞上，与胡虏厮杀战阵时，那箭矢打在甲上，才惊觉当及时行乐，便难以遏制自己，向马援纳采提亲，没有提前和马氏商量，实在是失礼。
在时人看来，这简直是画蛇添足，婚姻大事，父母家主人同意就行了，何必多问女子意见，第五伦和她还是见过两面，互通来信相赠礼物的，许多人的婚事比这可草率多了。
马婵婵读完第五伦的信，有些羞涩，又对未来满是担忧，毕竟她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只闻一些贫贱之家，长女三十未嫁，只因为承担着抚养父母弟、妹的重担，少时不能理解，如今却有些感同身受。
她只垂目道：“父亲之命，宾媒之情，女儿无异议。”
女生说话，一句轻飘飘的“可以呀”，完全可能是相反的意思。
马婵婵继续道：“女儿只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父亲能允。”
“何事？”马援离家两载，回来看到家里井井有条，小儿子的识字读书也没拉下，都是女儿打理得当，不由大惭，女儿说什么他都答应，哪怕不答应也成，退婚就退婚！
马婵婵道：“只望我出嫁时，父亲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婚礼上，亲手将我交出去，而不是两位伯父代劳！”
“女儿唯有此请，再无他求！”
……
第五伦不知道，准新娘的那个要求，基本就将婚事推迟到天下大赦马援脱罪之后了。
他在家里得到回复后一算，婚礼六仪，三仪已成，八字有一撇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好彩礼和玄纁束帛、俪皮等，登门纳征。当天就能和女方约定好娶亲日期，是为请期。
剩下的只等亲迎洞房，将新娘接到第五里来了。
第五伦心情大快，一边让家里抓紧筹备诸多事宜，他自己则偶尔去一趟常安，近来皇后大丧，虽然三日后已不禁娶嫁，但整个城市依然笼罩在悲伤的气氛中。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五伦只能努力按捺自己的笑意和走路想哼歌的欲望。
哪怕被谥为“孝睦皇后”的王皇后因为多病，极少出来走动，又早有传闻，说皇帝与皇后不和已久，但各官府衙门该挂的黑帛白布还是得做做样子，尤其以苍龙阙最为肃穆。
今日一早，第五伦想进宫去金马门附近和一群闲散大夫继续“待诏”时，却连苍龙阙都没进去。
却见宫门紧闭，近臣中黄门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宫府各警，北军五校绕宫屯兵，黄门令、尚书、御史、谒者昼夜行陈。
第五伦被这莫名其妙的阵仗吓到了，识趣地退回来后，撞上了熟人，身为纳言士的好友，巨鹿人耿纯。
“伯山，这是出了何事？”
“伯鱼居然还没听说？”
耿纯拉着他到一边，低声道：“废太子，统义阳王，王临。”
“因为丧母太过悲伤，昨晚在家中‘病逝’了！”

第124章 四杀
“予昔日立皇四子王临为太子，恰逢有烈风之变，这才顺《紫阁图》符命，立为统义阳王。不曾想，弗蒙厥佑，夭年陨命，呜呼哀哉！迹行赐谥，谥曰：‘缪王’，以诸侯之礼葬之。”
缪是一个恶谥，根据刘歆之父刘向整理的《谥法解》，名与实爽曰谬，皇帝这是在王临死后都要给他盖棺论定，彻底否定他作为太子的那十余年，认为是误解符命导致的错误。
皇帝难得没有上朝，只让中黄门来宣读诏令，满朝群臣噤若寒蝉，也有人小心地瞥向位置靠前的国师公刘歆，他可是王临的岳父啊，去年还能精神抖擞为皇帝作土龙求雨，如今头发数日内竟变成全白。
朝会散后，刘歆被单独唤入宣室殿，等出来时，方才还能强自坚持的他，却好似风中残烛，在下阶梯时还差点摔倒，亏得五官中郎将刘叠连忙扶住了父亲。
“大人，陛下……”
刘歆摇摇头，只踉踉跄跄出了宫，等登上马车后，才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谁会相信王临是“忧伤”而亡啊？刘歆上门吊唁时，王临的妻子刘愔（yīn）在没人时哭哭啼啼地告诉父亲：“陛下赐了鸩酒，但良人不愿饮，而是取刃自刺而亡，他说两位兄长死时没有流血，这回，得让皇帝手上，真真沾上儿子的血！”
直到方才，刘歆又从皇帝处得知了更多事。
“糊涂啊，王临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竟然与皇后身边的近侍图谋弑君弑父？”
除了民间的反抗外，宫廷政变也没少，早在王莽代汉前，就有期门郎张充等等密谋共同劫持王莽，立楚王为帝。被发觉后六名主谋连同从犯数十人皆处死，皇帝顺便发动了一场对汉家诸侯的打击，彻底扫清阻碍。
王临谋弑之事还没成，就被废了太子撵到外第，越发惶恐，结果在给皇后的传话中有怨望之言，惹得王莽令五威司命彻查，事遂泄。原心定罪，王临已是必死无疑，但王莽表示，他看在发妻的面上一直隐而未发，直到前日才大义灭亲，忍痛处置了逆子。
从打死奴婢被勒令自杀的王获、阻挠王莽居摄往他门上泼洒狗血下狱的王宇，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遭杀的皇孙王宗，再到今日，皇帝陛下，已经赐死他的四个子孙了。
随着改制的失败，眼看与自己做了四十年朋友的皇帝越来越陌生，刚愎自用，刘歆一度将希望寄托在王临身上，叮嘱王临要低调从事，自己也闭门而处，轻易不过问朝事。只想着哪天王莽驾崩了，王临继位，便可拨乱反正。
自己有很多人才能推荐给女婿呢，不受重用的严尤、桓谭，还有渐渐崭露头角的第五伦。
如今希冀也随着王临之死一同破灭，刘歆满心绝望，但上天仿佛不放过这位老人，更大的打击接踵而来。
方才在宣室殿中，王莽竟对刘歆道：“据五威司命彻查，王临谋弑之事，定在星象‘白衣之会’时发难，王临本不懂德星象，此事发端于其妻刘愔也！”
这句话让刘歆大恐，却张开嘴后却像是哑巴了，连一句为女儿恳求的话都不敢说，因为老朋友拍着他道：“予素知颍叔忠诚，此事与你无关，至刘愔而止，绝不牵连！”
刘歆甚至还得对陛下再三稽首，感恩戴德。
等回到家中，刘歆又像往常那般，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继续割圆，在这两年时间里，他放弃了圆外法，而改用圆内法，日复一日，已经割到两千多边形，算筹和草图堆满了好几间屋舍，虽然已到了呕心沥血的程度，但刘歆的骄傲不容他求低声下气求问第五伦。
而他的圆周率，也越来越朝那个标准数字逼近。
在刘歆看来，数术很容易，他天赋摆在这，只要思路对头，愿意下苦功夫，最终总能得到一个答案。
可世事不同，充满了难以预料的意外与荒诞，人性远比数字更难捉摸。
今日刘歆举起木棍和算筹，却怎么也算不下去，心乱似麻，坐如针毡，过去数十年的光辉理想与如今惨烈的现实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斗争。
直到门扉被推开，他的侄儿刘龚悲伤地进来禀报：“叔父，从妹她……随统义阳王去了！”
刘歆手里的算筹掉了，忍了许久的泪，顺着老脸上的沟壑皱纹流落。
他最宠爱的女儿，从小就聪慧无比，经常在自己计算时持笔侍墨，刘歆在仲夏夜里抱着她抬头观望星象，指着一枚枚星辰告诉她那是什么名字。
女儿本来可以无忧无虑，是自己害了她，非要与王莽联姻自保，岂料却将她推进了火坑里。
“知道了。”
刘歆背过身子，挥了挥手，让刘龚去筹办丧葬事宜。他自己则在没人的时候，佝偻身子锤着自己的胸口，让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沉在肺腑中，不能大声骂出来。
刘愔不是他第一个失去的子女，始建国年间的甄氏父子谋逆案，刘歆的次子、三子牵涉其中，也一同被赐死，如今独余长子刘叠尚在。
“王巨君，你不但要将自己的儿孙尽数屠戮，连老夫的也不放过么？”
刘歆抬起头，忽然伸手将地面细沙上的圆悉数抹平，好似抹去过去数十年理想，试图重新开始。
“王莽，你有《紫阁图》。”
“我刘秀，也有属于自己的谶纬！”
然后便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在沙上写着字，这是刘歆从方士西门君惠手中所得的《赤伏符》！
“刘秀发兵捕不道。”
“四夷云集龙斗野。”
“四七之际火为主！”
……
二月初时，前队郡宛城郊外，有座隐藏在山水间的小草庐，一位高大瘦削的老者，白髯寿眉，朝三位访客拱手作揖。
“当年若非刘公与邓公搭救，老朽早就被五威将率缉捕，流放边塞了。”
此人名叫蔡少公，乃是前队穰县人，早年曾在北方学过谶纬之术，王莽初年流行献符瑞，许多人因此封侯，蔡少公也赶潮流去献，岂料王莽刚刚下达诏令，符命非五威司命所班，一律非法，这导致蔡少公热脸贴了冷屁股，被官府追得屁滚尿流，幸得两位轻侠相助。
其中一个是刘縯刘伯升，另一位则是邓晨。
至于刘秀，当时年纪还小，沉迷在家带着仆从们种地，没有参与。
但今日来造访蔡少公，却是刘秀的提议，因为翻过年后，他大哥刘縯又躁动不已，为了拖住他，刘秀提出，不如找巫卜算一算举事是否吉利。
“我不信命。”
自诩高祖第二的刘縯生得孔武有力，来之前就对刘秀公然道：“倘若方士们胡诌的话能信，那伪帝王莽岂不是天命所归？哪怕真如他所言，汉家气数已尽，吾也要逆天改命！”
“兄长不信，但世人信。”刘秀力劝刘縯道：“我听说，当年陈胜吴广举旗反秦前，也曾踌躇，卜者却教他们要卜之鬼。”
“于是遂有鱼腹中书、篝火狐狸之事。”
刘秀道：“那蔡少公乃郡中长者，星相占卜，无一不精，生平所作预言，常常应验成真，被传得神乎其神。刚好他多年前承兄长救命之恩，吾等若能得到一二句谶言为助力，宣扬出去。等到真正做大事时，或许也能像陈吴一般，郡县云集响应！”
刘縯被说服了，携弟与妹夫邓晨来访蔡少公，一行人入室坐下后，却见这小宅外表朴陋，内里却修缮得十分典雅，而蔡少公长须及胸，仙风道骨，还真有点隐士的模样。
他们当然不能问“何日造反为妥”，邓晨只先与蔡少公叙旧寒暄，刘秀则坐在兄长下席一言不发，加上刘秀声明不显，蔡少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刘縯小弟，字文叔。
蔡少公先晓有兴致地给三人看面相，对刘縯赞叹不已，说他有豪杰之姿，绝非南阳一池之物。而邓晨则预料有大富贵，恢复祖先之荣。唯独刘秀，只瞥了一眼，随意地说道：“君当善田稼，能殖产业。”
这是说他一辈子只能当个土财主，没有太大出息，刘秀一听不是执金吾，难免有些失望，只笑道：“蔡公，果然慧眼如炬。”
闲谈之际，外头忽然下起雨来，很快便如瓢泼，暴雨似皮鞭抽打着屋瓦，天色越发暗淡，只得点起灯来。
而刘縯听邓晨和蔡少公闲扯了半天，耐心逐渐耗尽，遂笑道：“蔡公，个人小命不足问也，蔡公方才也说了，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遭逢于外而得凶祸福禄，非人力所能抗，是为遭命。”
“如今天下纷乱，吾等不知前路如何，唯想问一问遭命而已。”
蔡少公笑道：“诸君是想知道的，是这硕大天下，他日是谁家的吧？”
刘縯顿时大喜：“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很正常，世道成了这般模样，有识者都看出来新室有土崩瓦解之势，野心家们也蠢蠢欲动起来，南阳第一豪门，宛城李氏的李通、李秩，也曾偷偷来问过他。
但对李氏，蔡少公模棱两可，可对刘縯、邓晨，毕竟当年救过自己性命，而且……
蔡少公的侍从来告诉他，刘氏兄弟给的礼物十分贵重。
“那老朽便姑妄言之，诸君姑妄听之。”
蔡少公道出了他当年在北方学谶纬时，师长曾对师兄弟几人发的预言，虽然那《赤伏符》只交给西门君惠一人，但蔡少公亦知道只言片语，遂闭目道：“刘秀当为天子！”
通常术士作预言，偏爱于隐晦迷离，言辞云遮雾绕，尽可以作出多种解释，从而增加应验的概率。但蔡少公这一预言，却是指名道姓，斩钉截铁，丝毫也不给自己留后路，因此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然后便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蔡少公莫名其妙。
刘縯看着自家一脸懵逼的弟弟刘秀，方才他还被蔡少公认为面相没有太大出息，遂摇头道：“蔡公所说的，应该是国师公刘秀刘颍叔吧？”
蔡少公被他们的放肆大笑激怒了，觉得自己一片赤诚却唤来嘲弄，顿时恼了，只恍如未闻，闭目不答。
倒是刘秀又听到国师公，想起自己在太学被迫改名的遭遇，心里有些不爽快，便指着自己的鼻子，揶揄道：“岂知先生所指的，就不是我这在野的‘刘秀’呢？”
……
直到孝睦王皇后出殡这天，第五伦才得知，王莽居然没建陵寝！
这是要长生不老的节奏么？反正皇后只能葬在葬汉元帝渭陵长寿园西，陵曰“亿年”，令其永侍文母皇太后王政君。
第五伦知道，王莽将汉元帝陵改成了文母陵，还在这对以为到了阴间能团聚的老夫妻的陵山中间划了一道沟壑。
如今更是奇怪，新朝的皇后和汉朝的皇太后葬在一起，这是要鸠占鹊巢到底啊。
“那你准备以后埋哪呢？”第五伦难以捉摸王莽的想法，反正他作为新晋的大夫，皇后殡礼是要全程参与的，今天可有的受了。
也在这一日，第五伦又一次见到了黄皇室主。
还有王莽硕果仅存的嫡子：在行殡肃穆之际，却不管不顾，哭得像一个孩子的傻皇子王安。
……

第125章 五杀！
自新室代汉后，黄皇室主王嬿就像是守在首阳山上的伯夷叔齐般，轻易不踏出定安馆，又常穿着素服，仿佛在为汉家守孝。寂寞时顶多让宫人放起一只飞鸢，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它越飞越高，却永远摆脱不了那根细线。
但地皇二年二月很特殊，她不得不三番五次离开居室，频繁与外面的世界重新建立联系。
先是母后病笃崩逝，后是废太子王临也薨了，一桩桩噩耗如晴天霹雳，将她本已冷却的心都戳得千疮百孔。
如今好容易等母、兄的殡礼办完，一个人却再度让王嬿满怀牵挂。
王嬿得知，她硕果仅存的胞兄，新迁王王安，似乎也有些不妙。
“吾兄出了何事？”王嬿步履焦急，问带路的小黄门。
“禀室主，新迁王自从皇后殡礼回来后，便一直惶惧不安。”
王安本就痴傻，一直由皇后亲自照顾。一个早就哭瞎眼的老皇后，一位整日只知道傻呵呵笑的无害王子，相依为命。毕竟皇帝王莽终日忙着他那些大事，轻易不会踏足椒房。
如今皇后一去，王安便像是失了魂，像个孩子般在地上乱滚大闹要母亲，好容易被礼官和黄门们安抚下来。孝睦皇后殡礼上，王安再度出尽了丑，当着文武百官诸大夫的面，他居然失控哭闹起来，被皇帝板着脸训斥几句后，更是吓得大小便失禁。
今日王嬿来探望王安，还没进门就听到他标志性的高嗓音。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入了室内后，却见身材高大的王安蓬头乱发，穿着一身短打，正在满屋子乱跑。而傅姆、宫女和宦官则端着粥碗和药，跟在他身后追，王安奔逃之际，还将触手可及的一切东西扔向他们，举着灯烛架子乱挥，砸得仆役们鼻青脸肿。倘若敢叫外面的卫士进来帮忙，则更让王安惶恐惊叫，甚至倒地痉挛。
众人又将王安七手八脚抬上榻，急唤来医者诊治，都摇头不止，说新迁王没多少时间了。
而王安醒后，亦只缩着身子在被褥里颤抖，重复着“不要杀我”这句话。
皇帝是不会过来关心这傻儿子的，只有王嬿坐在榻边呼唤道：“兄长，是我。”
王安转过头，见到王嬿，立刻破涕而笑。
“母亲。”
王嬿容貌与其母孝睦王皇后相似，王安却是认错了。
“兄长，我是嬿。”
“母亲！”但王安却不管，张开臂，直接抱住了王嬿，然后嚎嚎大哭起来，像一个迷路许久的孩子。
王嬿小时候极其厌恶这傻子兄长，嫌他蠢笨丑陋，身上永远臭烘烘的。十几岁的人了，动辄一屁股坐到地上哭闹，母亲也偏爱他，不论对错都罚王嬿等人。
可现在她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只抱住兄长，含着泪水。
王安这是天然的狂疾，王嬿却在长大后，见识过人为造成的痴傻。
她丈夫汉平帝驾崩后，王莽做了“摄皇帝”，找来宗室孺子婴，也不册立，竟只立为太子，认王嬿做母亲。不过王嬿那会年纪亦不大，只将他当弟弟带着玩。
三年后新室代汉，孺子婴没了用处，年仅四岁的他遭到软禁，关在昔日大鸿胪府中，常年有卫士看管，还不准奴婢与他说话，王嬿更是不得与之见面。
王嬿只听说，孺子婴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却不识六畜，连话也说不清楚，成了一个和王安差不多的傻子。
至少，孺子婴以为关住他的方寸天地就是世界的全部，还算无忧无虑，已十分幸运。不像王安，只知道母亲、兄长，熟悉的人一个个骤然离去，惶恐不安。
王嬿最终还是没能安抚好兄长，在惊恐失措几个日夜后，新迁王薨，只在临死前握着胞妹的手，算是唯一一点安慰。
而皇帝只在得知消息后，来看了一眼，抚着王安的脸庞叹了口气，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孝睦王皇后一巢五雏，四子一女，如今四子死尽，只剩下王嬿孤零零留在世上。
医者们说，是狂疾和多年落下的疾病害死了王安，朝廷官方对外的宣言亦是如此。
但王嬿却知道，真正吓死王安的凶手是谁。
回定安馆的路上，黄皇室主目光瞥向龙首山顶的王路堂，哪怕又失了一个儿子，皇帝依然在彻夜达旦地处理政务，他不会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皇后、废太子、新迁王的死，都无法动摇王莽的决心。
“是你杀了他，就像杀死伯兄、仲兄、季弟和王宗一样。”
王嬿过去对父亲只是怨，怨他将自己推进宫室的旋涡里，让自己身份如此尴尬。
可现在，却是又怕又恨！
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遭了毒手，又恨他虎毒食子。
王嬿有些明白，母亲临终前糊里糊涂说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已不是吾良人王巨君，巨君绝不会如此绝情。”
“汝等，亦非其子女。”
是啊，年少记忆中，那个和蔼慈祥，说话轻声细语，始终爱护家人的父亲变了。从汉哀帝登基，第一次从巅峰滚落，灰溜溜回到新都就国时起；从他重新大权在握，野心滋长开始。
儿女们，纯粹变成了工具，就像这天下亿万生民般，不过是通往理想道路上的祭品，命如草芥，弃如敝履。
王嬿暗道：“永远怀抱不放的权力，才是他的妻妾。”
“那早就支离破碎的三代之梦，才是他的儿女！”
……
一个月内，皇后及两位皇子先后逝世，苍龙阙上的黑白唁布刚摘下来又挂上去，出殡一次接着一次，文武百官都颇为战栗，甚至有人觉得，这是天绝新室的征兆。
毕竟王安一去，皇帝已经没有活着的嫡子了，好在他还有许多孙子，一共五位尚在人世。
都是王宇之后，王宗的兄弟，王莽看到他们就会想起逆子逆孙的事来。
但朝廷毕竟得有皇嗣，哪怕不立太子，光扔在京师也能让人心安，毕竟前汉之所以衰灭，很大原因出在成、哀、平三世绝统上，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这便是五威司命陈崇让孔仁写奏疏的主要内容了，孔仁提及，王莽在遥远的前队新都，其实还有几对儿女，都是他为新都侯就国那几年间与妾室所生，两个庶子、两个庶女，今皆成年。
陈崇授意孔仁请命，认为前队新都毗邻绿林山，如今荆州绿林盗匪出没，皇子皇女长期在外不太安全，应该派人将他们接到常安来就近安置。
这便是陈崇谋划数年的大计了，皇帝不可能真统治三万六千岁，迟早有一日会山陵崩塌，到时候不管是太子还是王宗继位，他们都有自己的班底，且与自己这“孤臣”不太对付。一旦新君上台，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怕逃不过汉初时酷吏郅都、宁成的下场。
陈崇思量后觉得，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投资看似不可能的人！
比如留在新都的两位庶子，陈崇自己就是南阳人，天然与他们亲近，若能让其中一个上位，便能化险为夷，甚至一举跃上权力巅峰。
“立国家之主赢几何？曰：无数。”
陈崇就想做大新吕不韦，尝一尝号令天下的权势，若能如此，纵冒五鼎烹的风险也无妨。
而这奏疏上后，尽管王莽对儿女的感情有些不寻常，但政治影响亦是要考虑的，于是便欣然采纳，让人替已死的王安写了一份请命遗书。
“臣新迁王安叩首再叩首，庶子王兴、王匡等母虽微贱，属犹皇子，不可以弃。”
王莽又在朝会时将这份奏疏传视群公，哪怕三公四将们知道，傻子王安绝不可能说这种话，但仍违心曰：“新迁王友于兄弟，临终前不忘棠棣之情，当从其请，召皇子入京，宜及春夏加封爵！”
但如今天下纷乱，朝廷官吏都经常被劫持，让两位皇庶子入朝太危险了，还是得派使者带兵去迎接。
陈崇自己不说话，只让孔仁跃跃欲试，表示五威司命很愿意承担这项任务。
但王莽略一思索后，将此差事交给了一个陈崇、孔仁万万没想到的人。
“使散骑、太中大夫第五伦持节，往前队（南阳）新都，迎皇子兴、匡入朝！”
……
“为什么是我？”
入宫接了诏令后，第五伦却一点高兴不起来，这不是耽误他婚事么。
更何况，见识了老王这四杀、五杀的恐怖后，第五伦同情老刘歆之余，就想离这血淋淋的皇室斗争远一些。
岂料第五伦越想躲，差事偏偏落到了他头上，第一时间找到桓谭请他出主意：“君山，你说，我现在重病辞官还来不来得及么？”
“官可辞，而使命不可辞。”
桓谭只冷笑：“伯鱼信不信，你若敢有推辞之意，天子就不护着你，任由五威司命编排罪名拿你入狱？”
“可为何是我？”第五伦还是没想明白，这种事，难道不该挑一个皇帝亲信，诸如陈崇等人去办才踏实么？
说到这，第五伦不等桓谭提醒，就自己想明白了。
“正是因为我与陈崇有隙，皇帝才派我为使啊。”
“废太子之死疑点重重，我不信五威司命在这事里是干净的。”
近来京中传言，一些司命府的人员，在入宫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再也没有出来，不知生死，或许是他们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被灭了口。
连第五伦都看出一点痕迹，王莽只是疯狂，又不痴傻，对五威司命的信任，恐怕已经打了折扣，想扶持一个能和陈崇异论相搅的新人出来。
“而自严伯石撤职、国师公闭门后，我在朝中没有靠山。”
“我就是皇帝新看中的‘孤臣’啊！”
第五伦揣测到了王莽的小心思，只觉得好笑。指不定，他这新近崛起的克奴伯，还是王莽留给未来新太子的班底呢……
既来之则安之，想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差事，第五伦打开了扬雄留给他的地图，启“荆州箴”观之。
如今的前队郡，昔日的南阳，就在荆州最北方。
“让我瞧瞧，新都在哪？”
第五伦目光在准确度不高的地图上搜寻，他最先找到了首府宛城，以此为道标，食指顺着宛城往南，一直划到新野县的位置，这是不是演义里火烧新野那地方？
接着瞥到前队最南端的绿林山，绿林北麓是蔡阳县。
而新都，就在这新野与蔡阳中间。
第五伦敲了敲它，想到自己还没去过这些地方，阳春三月天气也不错，遂笑道：“也罢，就当是去南方，旅个游了！”

第126章 南下
第五伦黄衣高冠，带着十余名私从宾客，持节抵达蓝田县时，要随他南下的数百人已在此待命。
“下吏北军越骑营军司马成重，见过克奴伯！”
成重年纪三十许，比第五伦要大很多，早闻这位孝义第五郎颇为年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羡慕他的仕途之顺。
成重有一个习惯，见到人后就自称“前朝开陵壮侯之后”，这倒是让第五伦一愣，他又不是专门记阀阅家世的士人，哪清楚这是汉朝几百列侯中的哪位，只嘴上恭维：“原来是开陵壮侯后人！久仰久仰。”
其实成重所说的，乃是汉武时的开陵侯成娩，曾和马援的祖宗、重合侯马通合作出塞击匈奴、围西域姑师国。
二人说着话，成重也带着第五伦看看要南下的三百人，看来成重名为军司马，实则只相当于一个军候。
倒是跟着第五伦来的郑统与臧怒二人面面相觑，暗道：“原来北军也吃空饷么？”
天下知名北军之设起自前汉，一直以来都是中央军，一共八校，分别是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合计达数万之众，在内平诸侯、外击匈奴的作战中立下了大功。第五伦马上就要叫“二大爷”的马余便曾任中垒校尉，只可惜他去了扬州。
眼前这支队伍隶属于越骑营。
第五伦好奇地问道：“营中还有越人么？”
成重道：“汉武时，确实是以北迁的瓯越人入选宿卫，可后来哪还有什么越人，只保留名号而已，士卒多是南方子弟，尤其以右队、前队人居多。”
入营后，护卫在第五伦左右的郑统、臧怒都瞪大了眼，越骑营不愧是中央军，装备比他们猪突豨勇好了不知多少倍，瞧瞧那玄色的两当铠，飘洒红樱的兜鍪罩在头上，让所有人从装束到表情都整齐划一。
所持矛戟刀剑一看都是上选，可不比他们得捡武库里装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破铜烂铁强，几乎人手一把弩，拥有一到两匹马。
臧怒只暗暗艳羡：“若吾等当初有此武备，哪能让胡人轻易跑掉？”
虽跟着第五伦在塞北打过一仗，但站在正规军前，仍会有些自惭形秽，郑统则不然，他作为渡河之役身先士卒的骁勇之士，虽然也眼馋，嘴上却不肯认怂：“别看武备如何，真打起来可不一定谁输谁赢。”
一共两百徒卒，一百骑士，说是徒卒，其实也有马代步，这意味着他们此番南下速度会很快，不用再靠可怜的两条腿跋山涉水。
第五伦巡视一番后道：“我看士卒们所乘马匹，与塞北所见高头大马不同，似乎有些……矮小。”
这倒不是北军空饷吃到了战马头上，成重解释道：“我部与长水、胡骑、屯骑三营不同，用的多是南方之马，乃是春秋时唐国骕骦宝马后代，南方不比塞外的一马平川，常是山陵丘壑纵横，北马难以适应，只有南马方可，别看马是矮了些，但登山下沟，如履平地！”
在之后的旅途中，第五伦就见识到了这些南方之马的本领，且说蓝田地处关中平原南缘，亦是最后的平川之地，出了蓝田山后，风景陡然一变，秦岭余脉夹谷而生，道路也变得狭窄，等过了入关第一道屏障峣关后，大道更是变成了小路，只在群山相夹下的一条缝隙。
第五伦回望之际，也在抵达上雒县时，将沿途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根据成重所言，两百多年前，刘邦入关走得就是这条路。先破开武关，又派遣郦食其携带金帛与峣关守将谈判，同时听从张良之计，在峣山遍插旗帜，布下疑兵，以动摇秦军军心。最后“绕峣关，逾蒉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
离开上雒的下一站是商县，此地已隶属于右队郡（弘农县），算是越骑营中不少人的家乡，可就第五伦所见，这中央军的军纪也没好到哪去，虽然有成重耳提面命不敢虐民，但走在路上纵马践踏青苗之事时有发生，第五伦也不像北上时以发代首了。
这头发再多，也有割完的时候，与知恩图报的猪突豨勇不同，就越骑营这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把他薅秃了才怪，更何况他只负责出使，这些越骑兵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收买笼络……代价太高，中央军又不是奴婢土包子，啥没见过？
第五伦只暗想：“我宁要一群甿隶奴儿从头开始练，也不愿收此骄兵悍将啊。”
而就在越骑营途经商县县城的时候，一个挑着扁担的货郎小贩正在路边，此人名叫杜吴，见到军队路过，旁人早就溜了，他却大着胆子叫卖起来：“柿饼，甜如蜜的柿饼，将军不尝一尝？”
可他却被越骑粗暴地推攮在地，货担砸了，一时间所卖柿饼掉也了一地。
这可是家里辛辛苦苦晒出来换吃食的，杜吴心疼不已，连忙低头去捡，一些柿饼滚到路上，被越骑兵肆意践踏，气得他骂骂咧咧。
倒是位于队伍后方的第五伦瞧见了这一幕，让臧怒给杜吴一块随车携带的布匹，就当是全买了。又接过杜吴手里硕果仅存的几枚尝了尝，笑道：“果然很甜。”
杜吴捧着布感恩戴德，可还来不及追上去道谢，第五大夫的车驾已经驶远。
……
三月上旬，“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的武关武关已被甩在后方，此地颇为险要，入蓝田而关右危，道南阳而东方动，朝廷专门设置了武关都尉镇守。
稍事休息后，一行人再度启程，他们走的，乃“武关东道”。这是沿着丹水河谷开辟的道路，东接熊耳诸山，数百里内，普遍是大山长谷，狭窄难行。
第五伦算是明白了，这所谓的右队郡（弘农），就是个拼凑起来的散装郡啊。境内基本都是山，县邑分布在黄河、洛水、丹水等河谷旁，虽然直线距离看似不远，但却隔着高耸的分水岭，相互间交通极其困难。就比如武关这片，去一趟郡城弘农得翻山越岭走一个月，还不如到常安、宛城方便。
自出了传统的“关中”范围后，成重与越骑营也变得警惕起来，与还算安定的京畿不同，外面的世道已经纷乱，行人商贾不敢出县，官吏赴任得带足私从武装，否则就会便宜沿途的山大王们，这一路处处都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啊。
十余日来，第五伦对行程、住宿都从善如流，不让成重和越骑营为难，今日却下达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要分成两队走？”成重感到莫名其妙。
这又不是大军出动，还需要分兴军、踵军不成？
更何况，第五伦先是要求队伍放慢速度，然后令五十人作平民装束，藏好甲兵，驱车在前方数里行走，他们则在后方缓缓而行。
“克奴伯。”成重力劝道：“我听闻析县（河南西峡）有盗贼出没，还是聚众而过较好。”
“越骑营也怕小小盗贼么？”第五伦坚持如此，还用了激将法。
成重不知道，第五伦就是故意要如此安排，好吸引析县盗贼来打劫。他此行的私从里，还带着几个第四氏的人，他们交待：“去年吾等奉宗主之命南下，就是在析县遭劫，被抢光衣裳钱帛。”
第五伦记在了心里，正巧此番途经析县，身边又有越骑营保护，正好来个引蛇出洞，看看究竟是谁人敢抢他家商队。
顺便也瞅瞅越骑营的战力，是否真对得起他们这身装备，若是三百人竟被数量更少的盗贼击溃，那第五伦的造反计划都可以提前了。
这之后的路上，成重从策行事，郑统和数十人在前一段距离行驶，而第五伦在后方，手抱弩机，目光则落在左右密布的层林中，时时传来野兽的嚎叫，也不知那群盗贼会不会上当。
在抵达一处拐弯的时候，前队绕过去看不见影子，第五伦却见远方一片林子上头有群鸟翱翔，却迟迟不落下去，疑似有人，立刻让人通知成重当心。
还不等消息传到，却听到一声鼓点，伴随一阵嘈杂的喊杀，前队果然中了埋伏，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盗贼从林中冲杀出来，手持简陋的兵器冲向路边。他们行动极快，越过沟壑跳上官道，直接杀奔过来。而前方数十人急忙聚拢在路上抵御，扯了外面的白衣，露出甲胄，或掏出弩机，对准冲过来的贼人就射。
“好贼子，还真敢劫啊。”
成重骂骂咧咧，觉得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立刻召集后方的越骑士，他们的马儿不愧是南方马，都不用走狭窄的路面，直接从道两旁的崎岖地表上朝前方冲去，瞧这临敌反应还是不错的。
而第五伦也弃车上马，带着私从往前走，但就在一队越骑接近来袭盗贼之际，林子里又传来一阵锣响。那些盗贼竟立刻调头便跑，速度比来时更快，成重他们只来得及逮住几个尾巴，其余人都钻进了密林里。
“前队反击太快，一看就知道有诈，对方又不傻。”第五伦只道可惜，却又拿贼人没办法，看看周围的高山深峡，对方往林子里一钻，官府便无计可施。
不过这股盗贼确实不同一般，居然还以金鼓号令手下，所以去来如风。
这哪是普通盗贼，这是训练有素的盗贼啊！
怕不是哪家豪强武装，甚至是官军扮作的吧？
等第五伦让人将被抓的盗贼押过来，让郑统稍稍使点手段审问。
“可还记得汝等去年劫过旗为‘第五’的商贾？”
“劫了太多次，不记得了，我只会数一到四，数不到五……哎呦，停，停！我当然记得，小人这身衣裳就是那时候扒来的。”
“汝等头领是谁？”
“嗨，吾等都是活不下去自发进了山林，哪来的头领啊……呀呀呀，别打了，我招！”
他们也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汉子，受不了痛，便如实招供了自己的头领是谁。
“统领吾等的渠帅，乃本县南乡人邓晔。”
……

第127章 你摊上大事了
“吾等这次是啃到硬骨头了。”
析县南乡黄谷中，邓晔（y&#232;）清点盗匪们的伤亡，尽管他发现敌势不对立刻鸣金，但仍有数人被奔腾而来的骑从捕获，又有不少挨了那群假扮商贾的士卒弩箭受了伤。
邓晔检查他们的伤口，又拔了弩矢清洗后观察，不但质量用铁出奇的好，上面居然还看到了少府的铭文。
再联想到对方甲胄精良，呼啦啦就是一群骑兵冲上来吓死人。
“这已经不是武关驻军或右队郡兵了，只怕是北军啊。”邓晔如此感慨，一旁的手下们则面面相觑。
“北军是什么？”
“北军便是驻守常安，保卫皇帝的王师。”
邓晔是盗匪中难得有文化的人，他本也是个儒生，可想去常安游学得有钱啊。于是聪明脑瓜的邓晔便打了伪造钱币的主意，一枚大布黄千，成本不过半两铜锡，价值却有上千钱，这一本万利的买卖，足以让人舍生忘死。
事情的结果是，他们制作的大钱才第一次拿出去用，就被下来督查的五威司命察觉，邓晔只好落草，带着伪铸拉起来的队伍，干一种更加一本万利的事：打劫。
欲学圣人书，却不料拿了盗跖的剧本，邓晔自己都觉得滑稽，可干过一次后却上了瘾，这当山大王的感觉，可比苦读诗书有意思多了。
一年多下来，他渐渐成了析县南乡、黄谷乡诸支盗贼之首，人都称他“邓渠帅”。
邓晔的打劫和别家不同，很讲策略，他早就派人去和乡啬夫通洽，给他一成抢掠所得，还承诺：“我只劫外地人，不劫本地人。”
又跟几次派人来剿他最终仓皇退出山林的县宰约定：“我只劫商贾庶民，不劫官吏。”顺便给县里两成抢掠所得。
最大一笔保护费交到了本地最强大的武装，北面的武关都尉，邓晔让人去保证：“吾等只劫出关之人，不劫入关之人。”
这是为何？因为武关要收税啊，若行人客商入关前被邓晔劫得只剩下牛鼻犊短裤，岂能交得出过关税来让关卒得好处？
如此一来，邓晔自己就只剩下四成利益了，他还有最后一个原则，就是只抢东西不杀人。这年头的人对报仇十分热衷，手里的刀一时收不住，就会多几个甚至数十个仇家，不值当。
靠着这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一年多来邓晔盘踞此交通要道，从未失手。队伍壮大到百余人，各方势力都容他存活，今日却被啄了眼。
邓晔看着面前的弩矢，只感到苦恼：“王师放着南方荆州大寇不打，却故意装成商队来赚我这区区小盗，莫非是武关都尉反悔了？”
正思量间，林子山洞外的人却嚷嚷起来：“于匡回来了！”
于匡正是被越骑营截下的那人，是邓晔手下小头目，脸上的淤青伤痕还在，邓晔一见到他就质问：“你何以能回来？”
若于匡说是自己逃出来的，那邓晔就要立刻将他拿住杀了，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好在于匡实话实说，说是官军放了自己归来。
邓晔十分警惕：“为何要放你？莫非是要尾随其后，来山中击我？”
于匡忙道：“彼辈审问了我一番后，我熬不住打，将该说的事都说了，包括渠帅籍贯和吾等做的每一桩事。唯独聚集之处，我只报出了南乡郊野的那个，一旦彼辈搜山，渠帅立刻就能察觉。但那位第五大夫在听了渠帅事迹后，颇为欣赏，竟将我放了。”
“我故意在山里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回来。”
于匡说的都是实话，他妻女还在邓晔手里呢，不会乱来。
但邓晔仍不放心，立刻让人收拾口粮，向更深山里的另一个据点转移，他的属下多是析县山里人，或被訾税逼得破产的小农，在山中如履平地，速度绝非官军能比。
等安全后，邓晔才让于匡讲讲，那位“第五伦”究竟想干什么？
“第五大夫自称是朝廷持节使者，护送他的人，乃是北军越骑营精锐，整整五百！上山下河如履平地，曾剿灭了羌人之叛，吾等盗贼更不在话下，若是第五大夫愿意，还能向朝中请援，派出几千上万人来搜山。”
邓晔被吓到了，这下篓子捅大了，虽然仗着深山密林，他不怕郡兵和关卒。可一旦对方人数足够多时，纵有三窟也不够啊，总不能真做流寇去。
“此乃公义，而第五大夫说，去年吾等还劫了他家商队，这是私仇。”
“但念在渠帅没有害他族人性命，第五大夫也不愿赶尽杀绝。又听说渠帅和武关、县、乡都有密约，第五大夫说，愿意给渠帅一个机会。”
邓晔是很希望能了解这桩恩怨的：“什么机会？”
莫非是要他交几成利益出去？
于匡道：“往后见第五氏商队旗帜则避让不扰，还要确保其平安出得析县诸谷。”
“若能如此，第五大夫便会不咎前过，还会在时机适当时为吾等美言，大赦招安，说不定还能给渠帅一个官做！”
……
于匡又跑了一趟，这次送来了邓晔的一封信，信中邓晔低声下气，又是叩首再叩首，又言自己有眼不识荆山之玉，竟招惹了第五氏的商队，那些所劫财货，他愿意三倍……不，五倍奉还！
往后只要见到第五伦或第五氏的旗号，立刻让人远远保护，斥退那些不知好歹的杂寇宵小。
第五伦也不要赔偿了，只让于匡回山里去，这趟交易算是达成。
越骑营的成重不知内情，只道第五伦改主意了，遂道：“先前克奴伯说，就是要将析县贼先行甄灭，以免吾等迎回皇子时盗匪出没。”
“可如今却释而不诛，这是为何？”
第五伦笑道：“如此说来，成司马愿意带兵进山？”
成重一下子就支支吾吾起来，表示他们可是北军精锐，宰牛刀岂能用在杀鸡上。更何况此行身怀使命，没必要在盗贼身上耽搁时间。还出了个主意：“不如召来县宰申饬一番，让彼辈在吾等回程前务必缴清这股匪盗。”
第五伦摇头，指望郡县地方兵更不靠谱，他们对邓晔这股势力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分了杯羹，官匪一家乃大新国情，岂是只在新秦中才有。
半个月后回来时，郡县可能真交得出一百颗脑袋呢，但可能是其他股小盗的，甚至是行人、流民的，没必要。
更何况，即便将邓晔灭了，也会有盗贼麻起，补上其位置。皇子什么的还是小事，他家商队想要出来依然不安全，既然对方能讲条件，倒不如结个善缘，这邓晔确实有勇有谋，指不定往后能派上用场。
当然，招安是不可能的，因为王莽去年才下了令，要求郡县对盗贼不能姑息，以剿为先，这当口上，谁吃饱了撑着公然忤逆皇帝的意思。
第五伦只将脸色一板：“既然成司马错失诱敌全歼的机会，如今更拿不出好的方略确保肃清盗匪，那便只能先将其稳住。难道你想等吾等回程时，盗匪再度出没，让皇子受惊么？若皇子有什么不妥，你我百死不能辞其罪！”
一通拿起官架子的呵斥，让成重乖乖闭了嘴，一行人继续沿着河谷道路前行，再没遇到盗匪，没过几天，便出了山谷，抵达了一马平川的南阳盆地。
群山被甩在身后，天地豁然开朗起来，让已经习惯了关中大平原的第五伦舒了口气。
只是周遭景致却不容乐观，本该是三月农忙时节，但开春雨水较少，地里的宿麦蔫蔫的，才种下不久的粟也得在干涸的土地上艰难才能发芽冒头，听说去前队郡就闹灾，今年恐怕更甚。
更雪上加霜的是，第五伦他们常能见到，路上有不少郡县兵卒押送着系累绳子的壮丁往南走，这一幕看得也曾遭此待遇的郑统、臧怒捏紧了拳头。
第五伦遣人过去一问之后才得知，乃是荆州牧费兴在征兵，大概是要择机进剿江夏的绿林贼。
“外战打完打内战，没个消停啊。”
第五伦瞥了眼身后事不关己的越骑营，暗道：“若荆州牧统筹全郡之兵还没剿下来，是否就轮到北军出手了？”
届时关中空虚之际，或许就是他的机会，只不知那天会在何时出现。所以这场仗，第五伦站绿林！一定要赢啊。
对了，听说绿林军的头目也叫王匡，竟和王莽庶子同名。
眼看天色将黑，他们紧赶慢赶都到不了宛城了，遂在西乡留宿。
住处乃是一个置所，外表像个坞院，东西南北广百余步，专门接待朝廷使者官吏，但第五伦他们这次来的人有点多，林林总总三百余人，顿时让这小置所忙碌起来，匆匆为京师来客煮饭喂马。
第五伦的住处在置所二层楼，他发现这儿竟是离开常安后住宿条件最好的一晚，比县城还棒，榻不再是硬邦邦的，一问才知道，乃是本地乡啬夫专门为天使大吏留的，每日必须清扫。
第五伦问置卒：“乡啬夫叫什么？”
“本地人，姓任，名光，字伯卿。”
正说话间，却听到置所外的马厩起了争执口角，越骑营士卒那傲慢的声音响起：“汝等竟就用这等枯草来喂使者和司马的好马？不是叮嘱了要细细舂好的粟和菽么？”
“上吏，确实是没有粟、菽了。”这是置啬夫，声音满是哀求。
另一个越骑营士卒声音响起：“谁说没有，我去庖厨旁的仓中看过，不是还堆了许多么？莫非想要贪墨？”
那老置啬夫的声音很可怜：“好粟都供应给上吏们了，只剩下一些糙米陈菽，那是留给人，留给吾等吃的。去年本地闹灾，这个月的置所粮食都还没从县仓发下来，吾等都快吃不上饭了……”
“大胆！汝可知来的是谁？闻名关中的孝义第五郎，千石的太中大夫、克奴伯！朝廷持节天使也，他的马，难道不比汝等金贵？汝等饿着无所谓，饿到天使的马怎么行，速速取来！多取些，大夫说了，他的马吃什么，吾等的马也吃什么。”
第五伦那个气啊，眼看这群越骑营的家伙真不拿他当外人，竟然在那狐假虎威败坏自己名声，第五伦可坐不住了。立刻带着私从下楼，转到马厩旁，却看到老置卒因为坚决不从，已被越骑营的人放倒在地，持马鞭狠狠抽了几下，顿时皮开肉绽。
“住手！”
还不等第五伦走过去喝止，却有一人先行出声，且他离得更近，几步上前，握住了越骑营士兵持鞭要再打的手。
那越骑营士兵回头，却看到一个年过四旬的乡吏，一身皂衣朴素却十分崭新鲜明，腰佩半通印，长须及胸，模样温和，但那手却如铁钳般捏着自己。
一众无理取闹的越骑营士卒大怒：“你又是谁人？欲反焉？”
这乡吏却露出了笑容，松开手朝众人作揖：“吾乃乡啬夫，这置啬夫说话不够清楚，冒犯王师了。”
“不过他的话也有道理，置所的粟、菽，除了人要吃，还得留给紧急军情的传马用，还是勿要难他。今日所用，全由我来出，这就让人送来。”
越骑营的人面面相觑，然后便得意地笑了起来，得寸进尺道：“若有酒肉，也一并送些来，否则今日之事没完，定要治你个不敬上吏之罪！”
“酒肉当然也有。”乡吏让人速速去取，自己则扶起置啬夫，叮嘱他不要为了小事丢了性命，朝中使者及兵卒打死人扬长而去，在南阳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第五伦见差不多了，遂拦住了要去取粟菽酒肉的人，自己踱步而出，越骑营的几个人顿时安静了。
第五伦扫视众人一眼后，绕到马厩边，找到了自己的马，拍着它道：“多谢越骑营士卒好意啊，吾马今日就吃茭草了，粟菽，还是留给成司马的坐骑罢。”
成重也早就听到动静来到边上看热闹，因为未看到在院墙影子下的第五伦，也没管自己的兵闹事，只抱着手笑呵呵看着，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又没杀人，管啥大事。
见第五伦话说到这份上，成重有些尴尬，这才板着脸出来训斥自己的士卒，让他们速速退下，勿要胡乱闹事。
第五伦叹息道：“成司马，下一次汝麾下士卒索要粟菽酒肉，还是别打着我的名义，第五伦可受不起。当然，士卒们一路上也辛苦劳顿，等到了宛城，由我做东，请将士们吃个够，在此之前，还是勿要为难乡吏啬夫们了。”
越骑营的人欢呼起来，成重也讷讷应诺，表示回去一定“严惩”那几个大头兵，今日的事算是揭过了。不是自己的兵，第五伦也不能压他们太紧，整个哗变让第五大夫为“盗贼”所杀都是有可能的，但亦不能坐视他们胡作非为，这分寸可得把握好。
郑统则与臧怒交换眼神：“彼辈是不知道将军有多狠，猪突豨勇军法有多严，要换了在新秦中，这些人早被将军砍头了！”
那面相老成的乡啬夫这才过来见过第五伦，躬身作揖：“西乡啬夫任光，拜见贤大夫，多谢大夫相救！”

第128章 护官符
“士卒无礼，方才多有得罪，还望任啬夫担待。”
第五伦邀请任光去居所坐坐，却在亮着灯的地方，才看清这任伯卿年纪四十多近五旬，胡须老长，面相忠厚。他虽是个小乡长，却和一路来所见脏兮兮的乡吏不同，保持着冠服鲜明和干净，进了屋舍后谨慎有礼。
任光却道：“实是置啬夫不知变通，传食律有云，传马、使马、都厩马，每匹每日可食菽一斗半，第五大夫之马乃是使马，只吃茭草确实不该。”
第五伦摇头：“那是富足年头的规矩，我路上见前队多有旱情，吾等又不日行百里赶路，马力耗费不大，岂能令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那一斗半的粟菽省下来，便是几个人的口粮。”
更何况越骑营索要的，可是好几十石的粟菽啊，这群家伙只是打着第五伦的名义，骗取好处罢了。
任光不由对眼前的小大夫颇生好感，再拜：“从未见过大夫这样和善好说话的天使。”
第五伦道：“实不相瞒，我却是第一次奉诏出使，不知他人如何，你且说来听听？”
任光犹豫了片刻后，低声道：“那便不瞒大夫，我做乡吏多年，什么样的使者都见过。”
“始建国年间，来的是‘太一使者’‘五帝使者’，赶赴各地，将汉印换成新印。可若是地方官吏给的贿赂不够，使者们就上报，说官员不愿更换，惹来朝廷缉捕下狱，连小吏的半通印都不放过。”
“后来频繁往来地方的，则是五威将率们，他们乘乾文车，驾坤六马，背负鷩鸟之毛，服饰甚伟。为的是征求各地祥瑞，行风俗，采颂声，以应天子登极。倘若地方官吏交不出祥瑞来，或报的是灾情，又是一通惩戒。”
这样的例子，第五伦在朝中就听说过，平帝和王莽初继位时采天下颂声，各郡都歌功颂德，唯独琅琊、广平两地不然，琅琊大尹下狱，而广平相班稚则逃过一劫，因为他是汉时班婕妤之弟，又与王莽是发小。
“不过过了几年，到天凤时，朝廷忽然又不准地方献祥瑞了，有的官吏消息闭塞，不明所以，遇到使者来时继续奉上符命想要讨好，结果却被五威司命抓了正着。”
过去是不报祥瑞有罪，现在是私报祥瑞有罪，朝令夕改，这找谁说理去，反正这些倒霉蛋，统统被陈崇充了业绩。
这三板斧下来，朝廷使者的名声彻底臭了，但近年来“天使”出动得越发频繁，要么是给地方上的郡、县长官加将军、校尉之号，亦或是彻查各地贪腐谋逆，结果正事不干，全乘机敛财来了。
任光道：“我这西乡小亭，有时一个月能来十批使者，近年地方不太平，使者带的护卫兵卒也越来越多，动辄一两百。仓库里没有现存的粮食供给，驾传车的马匹不够，那些随从徒附又不想走路，就取于民间，仗着符节征用路上的车马。最后却连一铢钱都不留，还声称这是供应者的荣幸。更有甚者，竟然强占小吏妻女陪睡。”
第五伦明白了：“难怪这一路上，地方官吏见吾等招摇过市，如见虎狼也。”
“倒是任啬夫很知变通，方才就算我不出面，伯卿也能解决争端。”
任光苦笑：“三折肱则为良医罢了，我过去也和置啬夫一样，硬抗无理之命，结果就挨了打。”
他捋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面是一条条淡淡的痕迹，是很久以前落下的。
“小乡吏受了委屈也无处伸冤，只能白疼。”
亏得他家境殷实，以后再遇上这等情形，索性破财免灾了。这世道，基层小吏想生存，也是要家底和智慧的，要么就不受这委屈，杀了使者烧了置所，上山落草。
第五伦叹息道：“都不容易，其他使者我管不了，只是这些越骑营之卒，我接下来尽量勒令。”
“果是贤大夫。”
二人聊了一会后，第五伦听闻任光壮年时行走南阳各地，当对本郡十分熟悉，便问他道：“敢问伯卿，前队郡可有‘护官符’？”
任光一愣：“何谓护官符？”
第五伦道：“前朝有谚，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各郡皆有郡吏畏避的巨豪，莫敢违背得罪，不知前队可有？”
这护官符是第五伦的调侃，亦是确实存在的现象，都是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族名宦之家。就拿他的故乡列尉来说，护官符上肯定有的是邛成侯府、萧乡侯府，如今在第五伦整合诸第后，跻身二流，又背靠郡大尹张湛，也算一家惹不起的。
至于他去过的北地，泥阳的义阳侯傅氏，郁郅的义成侯甘氏，外加特武的故富平侯张氏，护官符上必有名姓。
第五伦解释后，任光却有些迟疑，第五伦笑道：“我又不是州牧监副，亦非郡尹司命，更惹不起豪大家，只是酒后闲谈，好奇一问，若遇真豪杰，甚至还想去结交一二，伯卿但说无妨。”
任光遂道：“前队比不了关中，没有什么世代显赫，上及朝堂的士族，但土豪却也不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非要说郡吏不敢招惹的豪大家，其实就一户。”
任光道：“便是宛城李氏，世代经商起家。南阳产铁，宛孔氏衰败后，李氏取而代之，成为南阳大冶。如今仍有许多子弟宾客为朝廷担任铁官，积累了多达巨万的财富，车马成群去游访京师，博得了游闲君子乐施舍赐的美名。”
不但如此，李氏在朝中还做着官，家主担任国师公手下的“宗卿师”，以主皇家宗室，秩禄和第五伦这太中大夫差不多。
这便是前队第一豪强，靠的是世代积累的财富，走中上层路线。
第五伦意犹未尽，便问起低一等的二流豪强，郡上只要愿意，可以拿捏他们，但县上不敢得罪的那种。
那可多了去，任光一一道来，总共十几家，什么新野阴氏、邓氏，湖阳樊氏；安众县诸刘，也就是刘隆的养父家，坐拥一个侯，七个里附城。还有一个家底虽然不厚实，却单纯依靠个人勇武魅力崭露头角的蔡阳人刘伯升，亦是郡中驰名，经常有乡中不事生产的轻侠子弟嚷嚷着要去投奔。
第五伦却是听得有些困乏了，就这？
任光说，新野阴氏是大地主，有地七八百顷，坐拥徒附奴婢千余，被认为权势“比于邦君”；邓氏祖上几代人都是刺史、都尉，人丁兴旺；刘伯升号称前队大侠……他们确实是地方实力派，但若放到天下财富凑集的关中，都是小不点。
宛城李氏再富贵，在朝中再有关系，仍不及邛成侯王氏；阴氏之土地、徒附、富贵，不能与特武县张纯比拟；邓氏家世，连给茂陵马家抬脚都不配；而那刘伯升，听上去就是一低配版的关中大侠原涉。
富贾、高官、大地主、豪侠，每个郡的豪强基本都是这几个类型，各自占据生态位。不同州郡的豪强放一起横向对比，谈不上谁比谁强，豪右尚在初级阶段，反正谁都做不到跨州连郡。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等待枪声响起，乱世来临的那一刻，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之后便是兄弟上山，各凭本事，谁能一跃而上，谁扶摇而坠，看的是个人能力和时势运气，差距短短数年内会迅速拉大。
“任伯卿的见识与为人处世，做一个小小乡啬夫，确实是委屈了。”是夜闲谈后，任光告辞，而第五伦则将他所述一一记下来，这趟旅游也算没白来。
岂料说那谁，那谁就到。次日一早，第五伦他们还没来得及赶赴宛城，却有“导游”主动送上门来。
一个身材修长的大高个，带着一众仆从，端着肉、酒和礼物，在置所外自报家门：“宛人李通，听闻克奴伯途经此地，特来拜会！”
……
李通便是昨夜任光所言“前队第一豪强”的李氏嫡子，他家消息果然灵通，第五伦他们还没到宛城，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李通才二十余岁年纪，他给第五伦最初的印象，就是身材极高，起码八尺半，相当于后世一米九几，这样的高人当世少见，他进置所门时甚至得把头稍稍低下。
不过李通没让身材偏矮小的第五伦脖子仰酸尴尬，而是十分识趣地下拜：“家父在朝中为国师公属下宗卿师，常与通提及克奴伯少年英姿，今过及鄙地，通理当尽东道之谊，请君过府宴饮，又唯恐耽误大夫使命，遂持肉酒至此，为大夫洗尘。”
说到这第五伦想起来了，他那两次去国师公府时，确实见到过一个身材如李通一般高大的官吏出入。
李通搬出他家是刘歆手下的意思，是告诉第五伦，咱们是自己人，虽然……国师刘歆现在已经凉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李氏家大业大，前队的那十几家二流豪强第五伦没时间一一接洽，李氏却可以先往来着。
第五伦遂笑着去扶起李通：“国师公待我亦如子侄，吾等不必大夫、伯君叫着生分，称呼字即可，吾字为伯鱼，不知君如何称呼？”
李通道：“通字为‘次元’。”
别的且不说，光是这字，就将第五伦逗乐了。
次元？妙啊，只不知是三刺猿，还是二刺猿？
……

第129章 绿林
辞别任光后，去往宛城的路上，第五伦邀主动来迎的豪强之子同车而行，问起李通的过往来。
李通虽然身材高大，却是学诗书的，外表儒雅谦逊：“通早年荫父任，去常安当过郎官，外郎。”
“哦？次元是哪一年的外郎。”
“天凤二年。”
“只早我两年。”官员也有派系，做过郎官正途的，往往瞧不起地方小吏一点点升职的，而同年为郎亦是一种拉帮结伙的身份标志。
但之后李通仕途不太顺利，先担任五威将率从事，为王莽搜集符瑞，后来又出任巫县县丞。
没有直接做县宰而当了县丞，说明李通家在朝中确实没多大势力，可好歹是个四百石的正职官儿啊，但去年李通却主动辞官回了乡……
这么巧，你也辞过官？
第五伦顿时警惕起来，他自己就靠辞官博名养望，对有类似行径的人难免格外上心。深知这种人要么是和自己一般居心叵测，亦或是想避祸隐遁，反正都不是大新忠臣。
李次元却大笑道：“伯鱼可知道，巫县在何处？”
第五伦下意识道：“在巴郡？”
李通言：“不，在南顺（南郡），位于最西边，地处巫峡，山在楚蜀间为巨障矣。从夷陵县过去，得翻山越岭，自西陵峡西至巫山，皆连山无断处，非亭午夜分，不见日月，风无南北，惟有上下。”
“风景倒是壮丽，但也偏僻苦楚，天无三日之晴，地无三尺之平，常年大雾，外地人经常生病早夭，我去了半年就受不了，便托病辞官回了乡。”
李通在车上伸出手，感受着三月的暖阳，笑道：“幸好回来了，否则早在巫山的云雾里发霉，南阳多好啊，地平且庶，气候温暖。我宁在此处做一个白身匹夫富家翁，也不想去僻壤为官。”
李次元的言辞里，处处透露着一股颓废和短志，表示自己居家富逸，为闾里雄，以此不乐为吏。
但当真如此了？第五伦嘴上笑着，心里却怀疑开了。
若李通当真是无欲无求之人，那自己甫至宛城，他就打探到消息来迎接作甚？总不会是作为国师公一党，想要抱团取暖吧，废太子出事后，第五伦连刘歆家门都没敢去，只能划清界限。
亦或是，知道刘歆大势已去的宛城李氏，想要重新找个靠山，于是看上了俨然将成为朝中新贵的自己？
这就可笑了，第五伦心中暗道：“都这会了还指望走上层路线，南阳第一豪强，总不至于眼瞎到这种程度吧？”
总之一路对答下来，李通处处表现得凡俗平庸，看上去，段位较张纯差太多了，那老儿的手腕，可是连第五伦都忌惮的。
宛城很大，乃是第五伦在常安之后所见最大的一座城，连茂陵、长陵都不如，城分内外，小城与大城相互嵌套，位于西南隅，正是公府郡邸之所在，也是第五伦他们要去往的地方。
一路上第五伦绝口不提自己此行目的，李通也没问，只在城门边下车朝第五伦作揖：“待伯鱼公务了结，若有闲暇，李通一定带君好好逛逛宛城。”
待第五伦随前队大夫派来迎接的郡兵入得内城后，李通的笑容才收敛，陷入了思索，方才一直在队伍后尾随的堂弟李轶亦打马过来，颇为不解。
“兄长为何如此在意第五伦？”
李通只不答，带徒附随从回到宛城附近的庄园，入得密室中后才解答李轶的疑惑。
“父亲乃是国师公宗卿师，如今废太子已死，国师公算是彻底失势了，我家这十余年的投入，全打了水漂，得从头开始了。”
李轶恍然：“所以堂兄想拉拢第五伦，让他作为李氏在朝中的新靠山？不过他只是区区一个太中大夫，秩禄确实低了些。”
李通笑道：“秩禄无所谓，父亲来信说，第五伦近来深得皇帝信重。不过，我真正的目的，不在第五伦。”
“而在于他此番南下的使命！”
说到这李通卖了关子，只让李轶猜猜第五伦所来何事，他一连猜了几次都没中，最后李通才给出谜底，低声道：“上个月，废太子和新迁王都死了，皇帝已无嫡子，可还有两个庶子留在新都国，我猜第五伦此行持节而来，队伍里还带着王车，定是要迎他们回常安！”
说话间，常安有书信送至，正是李通之父所书，信中提及了此事，还交待李通要好好接待第五伦，殊不知儿子早就做了。
李通边看边摇头：“父亲还说，让我挑两个适龄的从妹，给新都国的两位皇子送去做妾。”
李轶拊掌：“妙极，如此李氏便能跳脱出残船将倾的国师公，而重新得到靠山！我听说新都国两位皇子，王匡胆小好财，王兴则胆大好色，我家正好投其所好，送去的姊妹除了姿色要好外，还可陪赠许多财货，就不信他二人不接。”
李通的话语冰冷：“然后等王莽再杀子的时候，李氏全家陪着他们一起殉葬？”
李轶顿时愕然，却听李通慨叹道：“王宇、王获、王安、王临，还有那王宗，都死了这么多人，父亲还没看清楚。此时还与这些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新室皇子绑在一起，何其愚昧！”
李通一直觉得，自家父亲投靠刘歆，投资太子是走错了路，如今更是惊慌失措，看来李氏的未来，还是得由自己来拿主意啊。他家的根基在南阳大郡，就得靠本乡本土的豪杰，别指望常安，亦或是任何外地人了，一旦有事，远水救不了近火。
“季文。”李通看向从弟：“你速速派亲信去市上，将第五伦此来是为迎新都国两皇子北上的消息，在宛市散播出去。”
宛城人口十余万，乃南方大城，一个消息投进市井，很快就会传得到处都是，根本找不到根源。
李轶不解：“这是为何？”
李通淡淡说道：“无他，我只想看看，这硕大一个前队郡，是否有几个胆大的逆贼，敢袭击迎接皇子的使团！”
李轶顿时大惊，他从小就知道，这从兄在别人面前看似士君子温文尔雅，内里胆量却极大，但这对李氏有何好处？莫非是要……谋反？
李通却摊手道：“既不是我家泄露了消息，又非我家袭击使团，与我何干焉？也不必非要成功，只需使团遭袭之事发生，就如留侯博浪沙刺秦始皇一般，足以天下震惊。且不管是谁所为，我家稍一散播，最后都会说成受是绿林军指使，欲谋害皇帝子嗣。”
李轶更糊涂了，兜兜转转半天，感情李通意在绿林？
李通颔首道：“南方群盗中，以绿林势力最大，荆州牧费兴征兵两万，欲南平绿林山，可这都几个月了，却迟迟不动。大军就驻于南阳就食，去岁本郡大旱，农夫们已经没多少衣食了，这青黄不接的时节，根本逼不出多少。”
“荆州牧和郡大尹遂示意吾等豪右出资，我家就带头分摊到了许多，每月千石啊！若是不从，就直接訾税。”
不管荆州牧作何打算，养寇自重也好，谨慎行事也罢，站在李通的角度，都希望这场仗赶紧开打，否则拖得越久，百姓遭殃还是小事，豪强们也不得安生。
“更何况，只有迅速平定绿林，我家在南方的生意才能做下去。”
而皇子遭到“绿林贼”袭击，当会让朝廷意识到严重性，逼迫荆州牧南下开战。
李轶恍然大悟，却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兄长，若是此役，绿林胜了呢？”
李通却笑得更开心了，此刻的语气野心勃勃，与他在第五伦车上时的庸碌平凡截然相反。
“若如此更好，我家就要准备，做另一桩风险大、回报更大的大生意了！”
李轶钦佩不已，只在领命离开前戏谑道：“从兄就不怕袭击使团的人太多，让与你谈笑甚欢的第五伦也丧了命？”
李通大笑：“第五伯鱼，一路人而已，他死则死矣，与我何干焉？”
……
一路走到宛城，第五伦只道南阳果然是大郡，割周楚之丰壤，跨荆豫而为疆，纵是久旱，亦能瞧见人口繁盛，里闾密集。
他虽然没直接看到户籍卷宗上的精确数字，但听说全郡有三十多万户，人口很可能已达两百万！
这就很恐怖了，第五伦的故乡列尉，也就百万出头，可怜的北地郡更只有区区二十万，光看人口的话，一个南阳能顶十个北地。
但这也意味着，南阳的土地兼并问题，较关中更为严重，且距离京师甚远，朝廷的力量投射到这已略显薄弱，恐怕连兼并和奴隶买卖都无法禁止。
于是荆州牧欲平南方绿林军，也不到别处招兵，就盯着南阳薅，令前队大尹甄阜征得两万人，就在襄阳训练，衣食仰仗于前队供给。
“第五伦拜见承新侯。”
前队大尹甄阜架子很足，就没出城迎第五伦，而等他自来拜见，谁让这位出身高呢？甄阜乃是中山甄氏家主，他的父亲甄邯，乃是王莽创业团队几大干将，始建国时作为三公之一的大司马，又封承新公。
到了甄阜时降公为侯，但依然受宠，此人对新朝忠心耿耿，王莽这才放心把硕大一个前队交给他。
甄阜请第五伦就坐：“伯鱼来时，征讨东方盗寇的将军出发了？”
“早我几天离开常安。”
“何人为将？带了多少兵去？”
第五伦道：“陛下以太师羲仲景尚为偏将军、护军王党为裨将军，只带了亲卫私从数千，要到了东方后，统筹青州、徐州、兖州三州之兵，会剿吕母、樊崇、力子都三寇。”
“还遣了国师和仲曹放征召陇右兵，南下击句町……”
“还要打句町？这都第三次了。”甄阜都觉得这不可思议，本以为朝廷结束对匈奴作战后，能彻底转向内部，拖在益州南部的那几万人也能拉回来，岂料王莽还没放弃。
而对朝廷遣将军去东方，却只让荆州自生自灭的方略，甄阜也有意见：“我听说伯鱼从严伯石学过兵法，应当知晓，海岱之贼看似势大，实则肘腋之患也，倒是这荆州之贼容易变成心腹大疾。”
“本郡南蔽荆、襄，北控汝、洛，当春秋时，已为要地，南方有消息，说绿林每个月都在壮大，虽然如今只躲在山林水泽中，可一旦其北上，便会威胁到宛城。朝中公卿们，应该先发兵平定绿林，再剿东贼的。”
他大概是对的，毕竟连第五伦这历史盲，都知道“绿林”，指不定历史上就起势了呢。但第五伦没有发表意见，发表了也屁用没有，他还指望绿林大胜，吸引朝廷主力南下呢，只道：“或许是陛下相信，以大尹之才，能保南方安定呢？”
嗅到南阳这大战之前的气息后，第五伦现在只想赶紧接了王莽那俩儿子回朝，且要加强沿途护卫数量，万一他俩出了事，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不是自己的兵用得不顺手，甚至还会扎手，第五伦也只能请求甄阜再给自己派点人。
甄阜有些不高兴：“伯鱼是担心，在我辖区内有贼人袭击使团？”
第五伦抚节杖笑道：“天子重托，谨慎些没坏处，我素来胆小，越骑营三百，再加两百郡卒，才能安心啊。”
他对甄阜派的人只有一个要求，要忠诚，第五伦唯独这次不需要反贼。
甄阜思量后道：“老夫倒是有一个人选，可派他带兵助你。”
“谁人？”
甄阜道：“棘阳县尉，岑（c&#233;n）彭，此人对新室，忠心不贰！”

第130章 过去我没得选
都这年头了，还对大新忠心耿耿的，只有三种人。
一是伪饰其忠，世人不识其奸，在此不必一一点名，第五伦是也；其次是既得利益者，与王莽捆绑太深，诸如前队大尹甄阜；第三种则是脑子有问题。
岑彭的头脑显然没有问题，第五伦在宛城与这位受召而来、满脸刚毅之相的中年县尉见面后，便先问起他的过往来。
“听说君然多年前，参与平定安众侯谋反，骁勇作战，斩首数人？”
岑彭只垂首作揖道：“敢告于大夫，那是我运气好，叛逆途经我所在的亭舍，击贼乃职责所在，不敢退却。”
这便是岑彭“不得不”效忠于新室的缘由，当初王莽居摄野心显露，位于南阳安众县的大汉侯爷刘崇气不过，便带着宗族首举旗帜，纠集了百余人就敢攻打大城市宛城，结果被县尉加几名亭长平定了。
岑彭便是当初立功的小亭长之一，由此得了升迁，做到了郡吏，如今又成了县尉。虽比不了同一事件中靠着“巧为奏”骤然高升的一侯八附城，但对岑彭这寒门小地主来说，已算阶级飞跃。这要还在大汉，他奋斗一辈子都只是乡官，故而岑彭对新朝代汉，自是支持的。
可形势不比十年前，当年的平乱功臣，如今却不得不背上这名声带来的负面影响。世道不安，人心思变，不少聪明人暗暗准备后路，唯独岑彭不能。南阳不知多少宗室记恨着自己，岑彭只能抱着新室这条晃晃荡荡的破船，希望它能多撑会。
甄大尹给了岑彭“执心坚守”的评价，政审这关算是过了。接下来是业务能力，对答之后，发现岑彭言辞清晰，对本郡险要、道路了如指掌。
“吾等此行目的，君然已知晓，若是你，回程时会如何挑选路线？”
具体的方略第五伦心中自有打算，这是在试岑彭本事呢，他也不怂，瞧着第五伦展开的地图指点道：“有四处不可入。”
“第一，遇到豪强大姓所在的县，最好绕开。”
第五伦诧异：“哦？为何，莫非君然知道内情，得知其中有叛逆图谋不轨？”
“防患于未然罢了。”岑彭道：“前些年天子禁止民间酿酒时，不止要将酒收缴，连私藏酿酒器具者亦要交出砸毁，何也？因为坐拥此器物，便有可能犯禁。”
“同理，大夫以越骑营及郡卒数百人拥众而行，按理来说，绝对能让宵小战栗。唯一的潜在威胁，便是郡中豪强，彼辈坐拥徒附上千，振臂一呼，半县响应，若途经其地盘，有人生出歹意来……”
第五伦思索：“你指的是宛城李氏，新野阴、邓，安众刘氏等几家？”
岑彭倒也光明磊落，没乘机给与他有过节的安众刘氏挖坑，只道最好都绕开。
“岑县尉也太胆小了。”
旁听的越骑营军司马成重瞧不起他，讥讽道：“照你这么说，回程时能过路的地方就没几处，连宛城都不能过？”
第五伦做出了裁断：“二位之言皆有道理，新野、安众可以绕过，但宛城怕是绕不开。我先前见到了李次元，他对我态度恭敬，其父还在朝中，李氏岂敢胡来？更何况宛城还有郡兵相护，应无大碍。”
岑彭应诺，又提出了另外几条意见：“其一，夜晚必歇息于县城中，最好让县宰、尉将府邸腾出来，安排好岗哨。”
“其二，宁行大道，不走山路，山道之上，再多人护送，都得拉成一条长线。很容易被以寡击众，截为几段。”
“其三，逢林地勿入，前队不比南郡，但亦有几股大盗活动，其中势力最大的，乃是冠军县羽山之贼，贼首姓贾。”
“这盗首如何称呼？”
“不得而知，民间只称其为贾大盗。”
“还假大盗，那还有真大盗不成？”
成重又嘟囔起来：“岑君然说得轻巧，但大夫来时也见到了，前队回京师的路，可不全是山林小道么？而这冠军县，更是自宛西行去往析县、武关的必经之地，要想绕开，就得北走鲁阳走大远路，从洛阳入函谷回京。”
第五伦颔首，冠军县确实绕不开，那算是回程风险最大的一处，可他们来时三百余人，羽山之盗都没敢骚扰，回时人数更众。
一通对答下来，第五伦对岑彭颇为满意，这见识超出普通县尉太多，且十分注重细节。
等一路南下时观岑彭勒令士卒，其纪律进退，竟然比同行的越骑营那群骄兵还好些，遂让第五伦再度刮目相看。
这趟南下，第五伦嘴上说着“旅游”，实际上也想结识些身份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方俊杰，毕竟新朝的官，豪强大姓已经快没兴趣了。
第五伦心中暗想：“这趟使命若能完成，我在王莽心中的评级应能更上一层楼，既然到了这程度官不太好辞，却一定要设法谋求外任，看能否充任郡府。”
郡长官有权利自辟僚属，提早盯好人，到时候将他们搜罗到一块，便是起家的班底。
“宛城的任光老成持重，精通人情，可为主薄；棘阳的岑彭知兵刚毅，能为郡兵曹掌士卒。”
第五伦一一回忆起自己认识的南阳人来：“对了，当年曾带太学生帮过我的刘交刘文叔，也是一位人才啊，沉着老练，又有急智，只可惜我先后问了任光、岑彭，都说不认识此人，不知何在？”
“若他能为我所用，做一个主记室掾，当我的谋主，应能胜任！”
……
自宛城南下，过南北冲要、郡府门户的棘阳县，再加快速度走上两天，当唐水潺潺之声出现在耳畔时，便抵达了新都国。
此处古时属于唐国范围，越骑营士卒所骑乘的骕骦马就产自此处。到了汉朝，这儿本是新野县都乡，汉成帝时，一个叫王莽的外戚子弟被封到这里为侯，食禄千五百户。
汉哀帝时王莽失势，曾来到此地之国，一住就是数年。新都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龙兴之地”，至今仍有免税免役等特权。
当然，王莽在新都国的那几年，除了逼迫打死奴婢的二儿子偿命、促使天下人三天两头为他上书鸣冤外，也没闲着，跟几个侍女生下了二男二女。
两位皇庶子曰王匡、王兴，烂大街的名字，还有两个皇庶女，都二十出头年纪了，居然还未嫁人。
但想想就知道，王莽对待子孙极其严苛，动辄打杀，皇嫡子都只能低调从事，更别说庶子，据第五伦所知，这两对兄妹二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新都，名为天子血脉，实际上却成了新都国中的囚犯，加上近来天下不宁，更是连城邑府邸都出不得。
看来王莽是打算将多余的皇子当猪养，直到他们派得上用场那天。
所以当朝廷使者持节抵达，召两位皇子来见时，这两兄弟的反应截然不同。
名叫王匡的皇子战战兢兢，生怕送来的是鸩酒，毕竟皇帝已经完成对子孙四杀、五杀成就，不差他俩，听第五伦念完新迁王为二人请封，天子召他们去常安的诏令后，王匡竟直接瘫倒在地，脸上惨白，他是宁可在新都过一辈子富足生活的。
倒是年纪稍轻，名为王兴者则按捺不住自己的亢奋，伏在地上时双手都爆出了青筋，第一时间起来接过诏令，捧在手里又看了一遍，旋即扶起腿软的兄长：“皇兄，你哭什么？这是好事啊。”
王兴又回过头对第五伦笑道：“尊使勿怪，我皇兄一贯怯怯，大概是在府邸里关得久了，平日连老鼠都怕，还望尊使给他准备带帷幕的安车，否则皇兄只怕上不得路。”
若此人替兄长搪塞，说他是“喜极而涕”，第五伦还能高看这王兴一眼。
但王兴是真的着急啊，急不可耐，刚接了诏令，就开始背后捅刀了，他是觉得兄长皆死，未来的太子之位，只可能在两个庶子之间产生吧。
看来他日不止“父慈子孝”，还能加上“兄友弟恭”。
虽然心有预期，但六皇子王兴的膨胀程度，远超第五伦想象，是夜第五伦走走过场，去找兄弟俩汇报下回程路线时，王兴已经将自己当成天下未来的主人，开始对第五伦指手画脚了，称呼也从“尊使”变成了第五伦。
“这回程不对啊。”
王兴挑出了很多毛病来：“为何绕过了新野县，直接走育阳、棘阳？还有，一天走这么多路，你没考虑到我皇兄身体羸弱，而两位皇妹也不堪远途么？最后，路过宛城时，就不能在那多歇息几天？”
王兴被关在新都国二十多年，早就憋坏了，宛城繁华近在咫尺，他当然要去好好体验一番，至于要求使团一定要过新野，却有自己的私欲在。
第五伦以安全为由，坚持己见，王兴很不高兴，到了晚上，他喝了点酒后，又来烦第五伦了。
屏退侍从后，王兴点着第五伦道：“伯鱼可知，新野有何人？”
一如岑彭所言，有两家对使团有潜在威胁的豪强，这趟使命关系到第五伦未来的谋划，第五伦不想有任何意外。
王兴笑道：“伯鱼年纪轻轻，莫要如此无趣，我便与你说实话罢，我虽然身在新都，却也听闻过新野阴氏淑女的美名……”
第五伦笑道：“美名，她叫什么？”
王兴遗憾道：“淑女之名只有兄弟知晓，我何以能知？可这次去，却能知道了。”
“我仰慕阴氏女，早想一见，此去常安不知何时能归，伯鱼便帮帮我，路过新野，召来阴氏家主……”
看这王兴骤然得势后，膨胀到得意忘形的模样，第五伦极度嫌恶，若非事关未来，他都想半路整死这厮。
不过想了想，以王莽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这种儿子送去常安，交给老父亲毒打岂不更好？第五伦遂道：“六皇子要纳采问名？皇室婚姻，恐怕得有陛下允许吧。”
王兴却哈哈大笑起来：“纳采？阴氏哪里配得上皇子，我是要抬举她家，纳她为妾！”
“若能办成此事，我一定念着伯鱼的情谊，他日必有报偿！”
……

第131章 如玉
王兴已将自己当做未来太子，想要抢先一步品尝权势带来的利好了。
第五伦却笑了：“六皇子且说说，要如何报答我？”
“就看伯鱼表现了。”
王兴只当他同意了，遂吹牛道：“封公封侯，不在话下，日后甚至还能做四辅四将……”
“大胆王兴！”
岂料话音未落，第五伦却忽然将脸色板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汝虽是皇子，亦为人臣，竟将朝廷重器当成自己的东西，私相授予，难道是想谋逆么？”
这大罪名可将精虫上脑的王兴吓醒了，讷讷道：“我没有……”
第五伦一副大新忠臣模样，义正辞严：“若是没有，又岂敢以利益收买朝廷使者？欲令我忘记公义而谢恩于私门，是为不忠！”
王兴懵了，却见第五伦继续教训他道：“我在京师时听闻，汉朝有位昌邑王刘贺，得到大将军霍光召唤入京继位。他得意忘形，一路上举止多有失当，求买长鸣鸡，让仆从装载抢来的女子以供淫乐，入国门谎称嗓子疼不肯哭，结果刘贺果然以荒淫无度的罪名被废了帝位。”
“如今皇后、太子、新迁王葬礼还没办，虽然陛下宽容，让天下不禁娶嫁，却不意味皇子亦能如此。六皇子今日之势远不如刘贺，举止却颇为相似，竟也生出这种淫乱的邪念来，是为不孝。”
“六皇子想想，陛下对待宗室何其严格，二皇子杀奴，偿命！王宗画皇帝冠冕服象，赐死！若我将六皇子这不忠不孝的言行上报，天子会怎么想？你还能活么？”
王兴这才想起四个兄长的死状来，登时吓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第五伦的腿道：“克奴伯，我方才是喝醉了妄言，绝无此意。”第五伦只不理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后回头瞥道：“六皇子，还去新野么？”
王兴摇头：“不去了。”
第五伦笑道：“还要抢阴氏女做妾么？”
“不敢了！”
王兴长拜道：“回程之事，一切由克奴伯决断。”
这还差不多，第五伦这次的使命，就是来南方拉个货，货物们就老老实实躺在车上，等着被他从一头送到另一头交差换前程，少产生自己的想法。
第五伦扶起王兴：“迷途知返，尤未晚也，既如此，那六皇子的不忠不孝之言，就当是你我共同的秘密！”
……
“第五伦居然真没走新野。”
得知使团从新都国启程北上，没绕路来新野，而是直接北去育阳的消息后，刘縯感到诧异，只看向笑呵呵的弟弟刘秀：“却是让文叔猜中了。”
刘秀等一行人，上个月在宛城拜访蔡少公，然后南下到新野亲戚邓氏家中做客。忽闻有朝廷使者第五伦抵达前队，坊间传言，他可能要去新都国迎皇子归朝。
作为皇帝龙兴之地，新都国守卒众多，哪怕大盗去攻也讨不到任何便宜，但离开新都墙垣保护的皇子、皇女，却是容易袭扰的靶子。
刘縯等一行人中，还真有提议派人宾客袭扰一波的，正是两年前和刘秀一同从太学逃归的朱祐。
这位昔日的太学讲师在丢了饭碗后，遂义无反顾加入了刘縯兄弟的大计中。朱祐积极进言献策，他认为一般的朝廷使者，都是捡着富庶的地方途经，好多向地方豪强敲诈点好处，第五伦应该也不例外，必过新野。
但刘秀却以为不然，还和朱祐打了赌，如今赌局得胜，遂追着朱祐要他掏钱，甚至闹到了榻上。
刘縯止住二人玩闹：“文叔为何笃定第五伦必不过新野？”
刘秀正色：“第五伯鱼和一般的朝廷使者不同。”
刘秀回忆起第五伦在京师做郎官的言行来：“他有孝义之名，乐善好施，但凡有余财，都分予乡党族人，自己乘弊车驾牝马，十分简朴。”
“所以伯鱼不会像他人一般，沉溺于豪大家的宴飨贿赂，而会以使命为先，这并不难猜。”
朱祐则道：“哪怕使者与皇子不走新野，但亦距离不远。伯升、文叔，我的计策依然能用，现在遣死士十数人去袭击尾队还来得及，一触即走，不留证据，但新野阴氏、邓氏便再难撇清关系！”
朱祐的方略，却与李通兄弟的祸水南引异曲同工。虽然刘秀兄弟谋划两载，刘伯升坐拥数百徒附，而刘秀为家里积粮数千石，发动族人乡党，能得四五千人相助，但相较于前队的朝廷郡卒，乃至荆州牧的剿匪大军，依然太少。
想要功成，就得发动更多家豪强加入，新野阴氏、邓氏自是首选。
邓氏乃刘家姻亲，二姐夫邓晨是会义无反顾加入的。
阴家的嫡子阴识、阴兴二人亦钦佩刘縯任侠，刘縯有把握让他们也加入进来。
若三家合力，能聚众万余，大事可期。
但不论是邓晨，还是阴氏兄弟，都是其家族中的少数派。
可一旦皇子的使团在新野附近遇袭，再留点“证据”，阴、邓两家便无法洗清，不得不做出抉择了。
刘秀持反对意见，颦眉欲劝，刘縯却已先一步否定了这计划，他横剑于膝上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只有王莽，才行这种卑鄙之事，刘伯升做事堂堂正正，我要的是阴、邓两家真心实意助我，而不是以诡计逼迫。”
“兄长高义！”刘秀大喜：“弟深以为然。”
尽管按照朱祐的计策，一旦举事提前，刘秀或能名正言顺向被裹挟的阴氏提亲，抱得美人归。但在刘秀心中，儿女之情虽重，却要轻于他们兄弟的大业。
刘秀道：“如今前队大军云集，一旦举事，南有荆州牧两万奔命之卒，北有甄阜郡卒，两面夹击，族人未经战阵磨砺便遭逢强敌，必败。”
“倒不如让江夏的绿林军作为磨石，一点点磨尽官军战力，一点点磨去南阳人对朝廷的信赖，只待其最疲乏时，吾辈再乘势而起。”
刘縯扼腕：“那岂不是追随牛后？”
刘秀振振有词：“秦末首义者，陈胜吴广是也，但陈吴虽名动一时，却很快就功败垂成，倒是高皇帝，虽非首义，却最终得了天下，兄长，宁可要实，而勿要名啊！”
此事就这么定了，刘縯兄弟只坐视第五伦过新野而不入，但刘秀俯仰之际，只想起当年的事，感慨万千。
“我在京师太学时，眼看第五伦屡屡辞官，猜他无志于仕途，甚至会心怀汉家。他日兄长举大事功成，第五伦或能以名士隐者的身份辅佐，为大汉收复旧都，可为出将入相之才。”
“只可惜……”世事难料，当初还屡屡辞让的第五伦，如今却扶摇直上，成了王莽宠爱的新贵，与刘秀渐行渐远了。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做伪帝王莽的狗了。”刘縯常听弟弟称赞第五伦，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伯鱼虽好，但只要不站在他们这边，便是敌人！
“或许是迫于形势才如此，未来难说还有反复的余地。”刘秀暗道：“我都没来得及将真名告知第五伦，或许，是再没机会了。”
尽管日后不知敌友，但刘秀觉得，还是得留个念想，遂让仆从赶车去追使团，携带糗一斛，脯三十斤犒劳第五伦。
想了想后，觉得太轻了，难以让人记住，遂取下自己随身佩戴的玉玦交给徒附：“就说，是故人刘交刘文叔相赠！”
……
和来时慢悠悠一路寻贤访客不同，回程的时候，第五伦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劲，把这当场是一场战争来指挥。使团速度很快，等刘秀派出的徒附追上他们时，已至宛城南三十里的渡口南筮聚。
即便不过南阳大豪地盘，第五伦仍将警哨布得很远，岑彭再度展现了他的军事才干，前后左右的分卒安排得当，第五伦瞧这架势，哪怕自己带猪突豨勇们来袭，也讨不到便宜。
反观越骑营，真的毫无危机感，仍大剌剌拥在一起行军，同等装备下，三百越骑大概还打不过岑彭两百兵。
于是任何试图靠近的路人、农夫都被岑彭的兵拦下驱赶，硬撞的就直接拿下，甚至当场格杀也不冤枉。
刘秀的宾客便被逮了个正着，被带到第五伦面前，献上已被亲卫搜过三遍的糗、脯。
“家主人本欲在新野置办酒宴，尽东道之谊，岂料竟与大夫错过。想追上来相会，又唯恐大夫公务在身不能接见，遂遣小人持酒肉来犒劳，又赠粗玉一枚，望大夫平安归朝。”
“你家主人是谁？”
“常安时故人，刘交刘文叔，不知大夫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
自己未来的“主记室掾”就这样送上门来了，第五伦大喜，又有些遗憾，他问起岑彭可知晓此人，岑彭摇头不识：“舂陵刘氏人丁兴旺，不同支系起码有数百人之众，这些年去太学的也有好几个。其中以刘伯升任侠于郡中，最是知名，至于其他人，则稍逊一些，这刘交……大概是寂寂无名吧。”
第五伦接过那枚好玉，据说是出于荆山，色泽算不上太好，毕竟是只是小地主家的孩子，玉上刻画着一茎九穗的图案，大概是寓意丰年吧。
虽然刘文叔名声不显于郡，但从太学生一事上就能看出，此人颇有智谋，只是美玉为尘土所蒙，迟早会显露光泽，若他愿来效命，第五伦不吝为其拂去那些灰尘。
“君子如玉，触手也温，此玉入怀，我仿佛执着文叔的手啊。”
第五伦欣然纳之，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摸了摸身上，竟没有合适的东西回赠，随身的玉佩也早就在纳吉时随信送给马婵婵作为信物了。
他一拍额头，连忙找来自己那柄宝剑，这是桓谭所赠，第五伦用它在北地斩过恶吏，杀过匈奴，当然不能轻易转赠于人，只取下玉制剑鼻。
此物又叫剑璏（zh&#236;），用来送人往往代表亲密无间，第五伦听说，当年王莽免官回到新都时，便曾以玉具剑赠人，那人不受，将剑鼻扣下相送，还不受，王莽遂言：非是欲行贿赂，而是君脸上有瑕疵斑点，吾闻美玉能去疤，既然全玉不收，那碎玉总不能推辞了罢？
于是王莽就将名贵玉剑鼻摔碎包起来再送人，成了一桩脍炙人口的故事。
第五伦倒也没存心效仿，只是身无他物，将其交予那徒附道：“我来时匆忙，没有什么好物能够回赠，实在失礼。此玉虽不贵重，但我曾带它上过战场，也曾饱饮胡虏奴血，便送与文叔了。”
“就说我此番耽于公务，无法赴宴，等回到京师复命后，不多时便会派人携礼物来，邀他北上相会，切勿推辞！”

第132章 黄泥
“此城中可有妓女？”
在六皇子王兴想来，第五伦拦着不让他去新野纳阴氏女，可到了宛城这大城市，自己进城中女闾玩乐欢娱总跟他无关吧？
哪怕一路无惊无险抵达郡城，第五伦依然谨慎小心，带队入驻西南一隅的内城，在郡兵重重保护下，又在驻地周围布防，叮嘱成重、岑彭二人，严格按照军中令行禁止。
王兴才露出想去外城的念头，就被第五伦断然拒绝：“为了皇子安全，最好一步不要踏出内城。”
那召一妓女上门服务行么？也不行，连仆从去街上采买布匹，都要派士卒夹护以免路上被人调包。两位皇女嘴馋，嫌弃郡中供应的伙食不好，令仆役去街上购置熟食肉类，亦被拦下，第五伦就怕一时不慎有人下毒。
死物尚且如此提防，更别说送进来一个大活人了。
王兴之欲屡屡被拒，恼羞成怒之下，对兄长王匡抱怨道：“昔日吾等兄弟姊妹在新都，名为皇子，实是囚徒，如今好不容易脱离那小笼子，却又好似进了个大囚笼，他究竟是迎吾等入朝，还是抓吾等进京？”
王匡只怯怯道：“我听说世道不安，小心些没坏处，伯鱼大夫也是为了吾等好。”
“这是恶奴欺主！”王兴怀恨在心，却又害怕第五伦回去后上书参他一个国丧期间“淫乱”的罪名，只能忍着。
第五伦是如此不近人情，庶公主王晔、王捷二女觉得赶路疲倦，恳请在宛城多休憩一天睡个懒觉，都没得到第五伦准许。
“士卒徒步赶路泥里来水里去都不嫌累，她们只需坐在车上，喊什么苦？”
时值春夏之交，南阳盆地的云层开始汇聚，眼看距离雨季不远了，路上若遇到坏天气，发生意外的几率大增，第五伦得乘着每个晴朗的早晨抓紧上路，一天都歇不得。
所以第五伦连李氏兄弟再来相邀，也未曾答应去赴宴，只按照之前的约定，让人在城中购酒肉分予越骑营众人，以免这群中央军再度撂挑子。连岑彭麾下的郡县兵也得到一份，这让岑彭大感意外。
“我昔日也曾接过护送使者之事，但朝廷使者大多刻薄，好处都纳入自己囊中，士卒劳苦而无所获，从没见过大夫这么大方的。”
第五伦则笑道：“我的命，在君然和士卒们手里呢。”
尽管日夜兼程，但等他们抵达宛城西乡时，依然遇到了骤雨连绵，雨水淅淅索索下了半天，只能留宿于置所中。
第五伦安排越骑营守置所北面，岑彭带人守南边，又让亲卫郑统、臧怒分屯南北墙，将小置所护得水泄不通。
乡啬夫任光尽己所能，提供了最好的住宿条件，但王兴兄弟姊妹却仍挑三拣四，一会嚷嚷说有虫子，一会又抱怨不隔音，都能听到士卒脚步声。
“第五伦早该留在宛城等雨水停，这小乡破驿那冷冰冰的睡榻，哪配让吾等皇室贵胄睡上去？”
王兴又在抱怨，王匡默然无言，那对王莽的庶女因赶路疲惫而哭哭啼啼，她们下车入置所时踩了一脚的黄泥巴，怎么蹭都蹭不掉。
深夜人静，嘈杂渐渐平息，只剩下士卒巡夜时沉重的步伐。
直到夜漏已半，一声高呼打破了宁静。
“有敌来袭！”
外头一阵惊呼连连，靠在墙上假寐的第五伦惊得立刻跳将起来，握着剑就出了房门。
却见郑统持刀，臧怒操弩，都神情戒备地看着外头，第五伦让郑统去盯着皇子、皇女所在的楼阁，不要让他们仓皇乱跑，臧怒看好墙头，乱入者杀无赦。
就着置所墙头的火光望去，却见北边的越骑营乱成一团，松木明火乱舞。越骑营一直自傲于身份和甲兵之利，路上不管第五伦如何耳提面命，都不改松懈面貌，但这所谓的精锐王师，在突发事件面前原形毕露。
他们陷入了慌乱，各帐呼喊不断，让人搞不清敌人何在。士卒从帐中匆匆钻出，像无头苍蝇般乱窜，许多人连甲胄都没穿，因为地上湿滑，不断有人跌倒，就差挥刀斩向同袍了。
这素质，连训练精良的猪突豨勇都不如。
反观置所南方的岑彭部，井然有序，随着岑彭亲自吹响的悠长号角声，各什伍一一从帐内钻出来集合。然后岑彭分出一半去支援越骑营，另一半原地坚守，以防敌人声东击西。
“岑君然确实是个将才啊。”
第五伦看得赞叹，这从容应对的架势，可比他麾下发掘的军吏们强多了，与马援有得一拼，但又不同。马援好奇策，而岑彭则脚踏实地一板一眼，走的是正合之道，此人真乃这趟旅游最大的惊喜。
隔了一会，越骑营乱相稍平，成重才满头大汗地来禀报：“大夫，有贼子袭击了我部？”
“有多少贼人？”
成重结巴了：“不知，或有数十人，靠近向我部忽然放箭，还扔了火把，幸亏天湿，没烧起来。”
“伤亡如何？”
“二死十伤。”
成重十分羞愧，其实遭到外面一阵疾箭袭击时，第一时间就死了一个，伤两人。但在后面的纷乱中，又有人被袍泽误杀，拥挤践踏中伤了好几个。
等天色稍稍亮了点后，成重清点人数，才发现死者不止一人，越骑营有一个巡逻小队全部缺席。
这要是杂牌军，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逃了，可中央军待遇好，不易发生这种事。还是岑彭早就派人向周围搜索，在林子里发现了被割了喉咙，剥光衣裳的五个人。
第五伦大致能推导出遇袭的全过程：越骑营巡逻小队没有按照他要求的范围巡逻，他们或是发现了什么，也可能单纯想去更远处的农舍打秋风，结果在途经林子时被人袭击全体覆灭。
而贼人则换上他们的衣裳，靠近置所后发起袭击，却又一击即走，在夜色掩护下远遁。
越骑营遭了奇耻大辱，叫嚣着要在周围大索贼人，成重甚至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从始至终淡然自若的岑彭，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岑彭所带的郡兵里——否则怎么可能遇袭后如此规整？怕不是提前知道消息吧！
成重恨岑彭凸显了越骑营的无能，低声对第五伦提出了自己的担心：“大夫，彼辈皆是前队本地人，不可信，我怀疑贼子就在其中。”
第五伦不置可否，这时候，岑彭的人在林子里找到一堆马粪，是贼人拴马的地方。他们得手后立刻转移上马撤离，只在小路上留下一串向东去的马蹄印。
“追上去看看。”
第五伦给岑彭下令，又让郑统一起去，看看岑彭及他的手下，是否真如成重怀疑的，会耍花样。
他自己则返回置所，王兴兄弟姊妹被此事吓得不轻，第五伦好言安抚，王兴却不依不饶：“伯鱼大夫，若吾等有不妥，你的官也做到头了！”
你当我想做大新的官？第五伦只隐瞒了真相：“不过是士卒夜惊被贼之所伤，并无大事，昨日皇女们不是说旅途疲惫，想要多休憩一天么？眼看又要变天了，吾等便在西乡多留一日。”
王匡胆小，嘟囔道：“既然此处不安全，为何不回宛城去？”
第五伦道：“纵有大队贼寇来扰，吾等尚能背靠乡邑，凭借置所坞院御敌，可在平地旷野上，贼人的箭能射到皇子跟前，两位皇子当真想冒险？且安心休憩，我会让人彻查此事，同时向前队郡大尹再请求一队人马支援。”
话虽如此，但第五伦却不信有人真想取王莽子女们的性命：他们的命价值太低了，对方袭杀越骑营士卒，又来置所外围闹了一通，更像是想用这种方式，高调向世人宣告：“我们来袭击朝廷使团啦！”
好容易安顿好货物们，第五伦出来后，乡啬夫任光也诚惶诚恐地来拜见，在他辖区内发生针对天使、皇子的袭击，任光难辞其咎。
纵是任光老成世故，心中亦颇为不安，此事丢官还算好下场，倘若深究起来，性命与宗族都可能不保。
幸亏他遇上了贵人，第五伦宽慰任光道：“伯卿且安心，我喜欢追根究底，找出事情真相，不像其他使者，总随便找人顶罪。你且将本乡可疑人员的名单报予我，对朝廷心存不满者、豢养宾客私从者，还有在周边乡邑横行的盗寇，都不要落下，事情水落石出后，可算你有协助之功。”
任光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后退下，但第五伦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恐怕不是本地人干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谁会愚蠢到在家门口下手？
可直觉在证据面前是要靠边站，等天色大亮时，天上又下起了小雨，岑彭也回来了，整个人都已淋湿，足下满是黄泥巴，第五伦连忙让人取干燥衣裳给岑彭换上：“真是辛苦君然了。”
岑彭忠于职守，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水，便急对第五伦禀报：“伯鱼大夫，马蹄通往西乡与宛城交界的一座大庄园，然后便消失不见。”
“而那庄园，正是宛城李氏的产业！”
……
李氏一直暗暗关注着第五伦使团的动向，每一站都有专人盯梢。
置所的驿卒、路边的农夫，不少都曾受过李家的恩惠，知无不言。
李通故意让人散播第五伦此行目的，希望有人袭杀，好栽赃给绿林军，引发官军南征，早点解决战事，不论谁胜谁负，对李家都有好处。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袭击竟在自家门口发生了！
李通愕然无言，这波，这波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有人欲害我家！”
纵是李通也无法冷静，骇然内惧。
更要命的是，他派在周边远远盯梢使团的人，还被岑彭抓了一个。这要审问出来是受李家指使，那真是黄泥落绔里，彻底洗不清了。
庄园周围，已多了许多岑彭手下和越骑营的人监视，从弟李轶被李通匆匆唤来，也惊惶莫名：“莫非是仇家故意为之？”
一提到仇家，李轶就想起一人。
“兄长，会不会是舂陵刘伯升所为？”
说起来，宛城李氏和舂陵刘家是有深仇大怨的，李通的母亲乃改嫁，他有一个同母兄公孙臣，身为医者，医术高超。但在一次酒后口角中，被刘伯升的宾客所杀。
当时李轶等从弟都嚷嚷着要去舂陵屠了刘家，为兄报仇，否则对不起前队第一豪右的名号。
但让所有人都不解的是，死了兄弟的李通，却将此事压了下来，甚至都没报官。刘伯升虽任侠高名，但刘家体量不大，在朝中亦无靠山，难道李氏还怕他不成？
“是为了未来的大局。”李通当时如此对李轶说，但兄弟之仇不反兵，谁也不知道，李通包羞忍仇所图的“大局”究竟是什么。
时至今日，李通仍不怀疑，摇头道：“刘伯升虽然莽撞了些，然一向行事磊落，绝不会这么做。”
不管是谁所为，这一招极其毒辣精准，是想要李家的命啊！
他父亲李守虽是宗卿师，但在朝中混得一般，靠山国师也倒了，根本兜不住这罪名。
眼看族灭的危险就悬在头顶，李通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雨水说道：“你立刻让私从协助官军，搜捕贼人，再备下重礼。”
“我要立刻去求见第五伯鱼。”
李通话语里满是无奈：“眼下李家生死，就在第五伦一个念头、一句话之间！”
……
“李通冒雨前来求见？”
第五伦得知李通来后，摇摇头，终于忍不住了啊。
那个被岑彭抓回来的人倒是死士，自尽了。但证据依然指向李氏，从直达他家庄园的马蹄印记，到李氏田中丢弃的弓刀。
成重也不再怀疑岑彭，而将矛头转向李氏，力主立刻向前队求援，派大军来剿灭李家：“吾等南下时，刚到宛城附近，李通就亲来拜访，如今看来，多半是刺探使团虚实啊！”
第五伦却觉得，李氏行踪虽疑点重重，但这趟多半是被人栽赃了。
这人是见，还是不见呢？
第五伦暗自思量道：“按理说，李次元于我，一路人而已，他家存亡，与我何干焉？”
……
先是时伯玉（李通）同母兄公孙臣为医，伯升请呼难，伯升杀之。——《东观汉记》

第133章 蜂虿之毒
李通故意让自己淋了一路的雨，好显得可怜兮兮，但第五伦愣是让他像条落水狗般在置所外等了很久很久，冷得嘴唇惨白，大高个子随时要倒，才让人召他进置所中。
进门前，李通遇见成重正从里面出来，成重目视李通，在他眼里，李氏俨然就是待宰的肥羊，这厮笑容冷森森的，让李通暗道不妙。
入内后，却见郑统持刀立于身后，而第五伦端坐于案旁，不同前时大夫高冠宽袖，今日第五伦身被甲胄，剑挂于腰间，神色冷峻，杀气腾腾。
李通立刻拜倒在地：“小人见过伯鱼大夫！幸而大夫无恙。”
第五伦却不跟他套近乎：“次元……不，应该叫你李通，现在不是叙旧，而是办公务，还是不要称字，只叫我官职爵位即可。”
这公事公办的架势，让李通心中一凛，只再拜道：“前队这几年不太平，盗寇横行。李氏日夜防贼，不曾想这些外来的贼子竟如此胆大，乘夜袭击克奴伯，通第一时间得知后，便立刻来了。”
“我纵是死了，也是小事。”第五伦冷笑道：“但若惊吓伤到了皇子、皇女，却是足以让陛下震惊的大事！”
李通急道：“皇子皇女无恙乎？”
第五伦哈哈一笑：“李通，你不必再装了。”
“可听说过一句话，叫贼喊捉贼？”
这年头大概还没这成语，但字面意思就摆在那，李通连忙稽首：“大夫，我家冤枉！”
“事到如今还敢欺瞒我！”第五伦勃然大怒，扶剑道：“袭击发生于汝家所在的西乡，贼人马蹄印通向你家庄园，还在田畴里发现了丢弃的弓刀。岑县尉检视那刀，你猜怎么着？正是李氏替官府管辖的铁工坊所制！”
“而在附近捕得的形迹可疑之辈也招供了，正是得了李氏指使，一路监视使团，从吾等南下到北返，一举一动都在李氏眼中，李通，你做得好大事啊！”
这却是第五伦在诓李通，那人是死士，知道逃不开时自刺而亡，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来自李氏，但只要第五伦愿意，随便编排点故事报上去，就能坐实。
李通心里慌乱，嘴上却仍在坚持，稽首如同捣蒜：“这些证据都太过刻意，定是贼子为了脱身，故意栽赃于我家，还望克奴伯明察！”
这点第五伦当然知道，李通虽然在第五伦面前表现庸碌的一面，但应该没这么蠢，毕竟在家门口袭击使团，对他家没有任何好处。
新朝统治虽然日渐衰弱，但地方上单个豪强依然无法对抗中央，他们擅长的是将自家势力渗透进体制，无孔不入。要玩正面对抗，纵李氏是前队第一望族，徒附多达两三千，更有许多铁官奴为其效力，势力比第五伦强了数倍。但郡兵加上荆州牧麾下奔命两万，足以剿灭。
除非豪强们搞大串联共同举事，方能令山河色变。
忌惮于此，所以天下虽处处都有落草的农夫，但造反的豪强却尚少。眼下是李氏百年不遇的巨大危机，第五伦若横下心来，联手成重将罪名坐实，往郡里和朝廷一报，李家若不反叛，就只能坐等五威司命裁决了。他家虽在南阳盘根错节，跟荆州牧和前队大尹关系都不错，唯独在朝中没有势力，存亡悬于王莽一念之间。
一旦李氏遭诛，势必成为震动前队的大事，使本郡豪右人人自危。
对此，第五伦无可无不可，唯一的问题在于……
瓜分李氏，只会肥了荆州牧和前队大尹，第五伦隔得远，分不到一杯羹啊。
将李氏推下深渊于他无利可图，反之，若拉李氏一把，倒是能乘机敲一笔竹杠。
第五伦叹息道：“虽知此事太过刻意，但想要洗清嫌疑，确实是太难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朝中多少人盯着李氏，毕竟汝父亲是宗卿师，是国师公的人。而太子死了，国师公现在处境尴尬……”
表现出回转余地，然后暗示事情严重性和困难，这是在向李家伸手要好处，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来。
李通了然，立刻绽放笑容：“通家虽不富裕，亦有金帛钱粮，愿奉予克奴伯，帮我家运作……”
直接拿钱多没意思，第五伦摇头，钱粮他现在不是很缺，且关中与南阳相隔甚远，就算李通要分期送他粮食，也太过麻烦。
李通又道：“通家中有姊妹数人，容貌美艳……”
第五伦哑然而笑，联姻这玩意，多多不一定益善，别是个母的都想往他这里塞。
李通先前还想扮猪吃虎，却不知第五伦最爱虎士，倘若他直截了当展现自己的聪明，第五伦指不定就愿意结这善缘了。
如今扮猪的成了真猪，只能躺平挨宰。
“铁。”
第五伦提醒李通他家最富足的东西：“我听说李氏承了宛孔氏的产业，家中冶铸之工多达百人，还替朝廷管理五均市和铁工坊。”
早在春秋战国时，楚国、韩国便开发南阳的铁矿，有“宛钜铁矛，惨如蜂虿（ch&#224;i）”之说。
进入秦汉后，南阳铁资源得到更多开发，尤其是宛孔氏最为出名，以冶铸致富，到了汉武帝时孔氏还为汉武帝管理铁官事务。宛城冶业最盛时，西部、西南部几十个郡的铁器，都由南阳铁官调运的。
孔氏衰败后，他家的小弟李氏继承了其地位，名为官营，实则私有的铁工坊是李氏屹立不倒最大的倚仗。
关中虽是天下财富荟萃之地，但铜铁资源却不富裕，虽也有铁官，却一共只有四处，分别是翊尉郡的郑县、师尉郡的夏阳、京尉郡的雍，最后是第五伦老巢列尉郡最北部的漆县。
第五伦现在尚无法插手铁官，只能靠各种渠道购买冶好的生熟铁进行再加工，可未雨绸缪，以后冶铁事业总要搞起来，还要大搞，才能源源不断得到种田兵伐所需的工具。
所以第五伦也让自家商队在各地搜寻铁匠，但技术精良的铁匠确实不好弄，不是在官府控制的工坊，就是依附于豪强，熟练工都是战略资源，想培养一个学徒没几年功夫少不了。
可李氏手里，从采矿能手到冶铸熟练工多得数不胜数，不少人世代依附他家，如同奴婢。
当李通得知第五伦索要的东西，竟然是铁工匠后，颇为惊讶地看着这位克奴伯。
财货，他不贪。
女色，他也不迷。
一开口，居然要李通将数量的冶铸铁匠一打一打分批送去列尉郡，冶铁做什么？总不能是铸犁种地吧，这第五伦有大图谋啊，不曾想是同道中人！
可现在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
这注定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第五伦从始至终，就没保证李家能绝对平安，只答应将事情“如实上报”。
李家究竟是死是活，依然全凭上意，到那时，第五伦不会多说半句话把自己搭进去。
但这交易，李通也只能咬牙做，起码为自家赢得了时间和生机。
聊到这，第五伦又恢复了对李通的称字：“次元，你以为这次袭击，是谁所为？”
李通一口咬定：“定是绿林贼！”
第五伦乐了：“南方江夏的绿林贼一向不喜流窜，只背靠大山，隔着八百里地，中间还有荆州牧的两万大军相阻，怎会跑到宛城附近来？”
“大股贼子不能，但小股骑从却可。”李通努力想让事情回到他最初的筹划中去。
第五伦手指敲着案几：“你说得有道理，但绿林贼多为南郡江夏人，不熟悉前队，竟能深入至此，肯定是有地方豪强为彼辈引路遮掩吧？”
他看着李通道：“次元，李氏要自查，积极和官府合作，争取早点撇清嫌疑。但除了你家外，前队哪家豪右有可能与绿林勾结呢？”
李通一愣，舂陵刘伯升的名姓就在嘴边，但他听盯梢的人说，第五伦与伯升之弟有故，还相互赠了玉，便吞了回去，只道：“通也不知……”
这李通有意思，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乱咬人，看来一直以来伪装的平庸之下，却有一颗大心脏啊，可现在也由不得他。
等李通下去后，第五伦招来成重：“依我看，不止是李氏有嫌疑，南阳各氏族豪右，什么新野阴、邓，甚至是安众刘，舂陵刘，都要统统彻查一遍！”
一个个单点有什么意思。
既然想让朝廷注意力放到南边来，好让关中空虚，那就直接把马蜂窝整个捅了，全拉一起AOE吧！
第五伦决定，在这趟旅游结束前留给前队豪强们一个大惊喜。
五威司命别的不行，将无辜者屈打成招，把犹豫之辈逼到朝廷对立面这种事，他们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况且第五伦一路看下来，许多豪右也是能在名单上打X的，殊途同归，不算冤枉。
未来一年，前队注定要鸡飞狗跳，被朝廷逼急的豪强们，可能还会和南方绿林来一波梦幻联动。
若李通知道第五伦的打算，定会战栗，宛钜铁矛，惨如蜂虿？这一招才是真正的蜂虿之毒啊！
而靠着李氏在宛城附近的情报网，岑彭很快就找到了昨夜袭击营地的真凶行迹。
“发现一队人马离了宛城西乡，沿小路向西逃去，似是要遁入冠军县羽山！”
“莫非是岑君然曾提及过的，那支羽山之盗所为？”第五伦有些糊涂了，羽山贼做这事图什么呢？而从李通处，他也得知了那位羽山“贾大盗”的名字。
“此人做过冠军县的盐吏，后来不知何故，聚众数百人而当了盗贼。”
李通现在是知无不言：“他的真名，叫‘贾复’！”
……

第134章 卿本佳人
这世上本无冠军县，直到汉时霍去病出击匈奴，功劳冠于诸军，汉武帝决定割穰、宛各一乡，以侯名县，遂有此地。
冠军县北乡，有山林木如羽，可以俯视南阳通往武关的必经大道，是为羽山。
此时雨水初歇，山中盗寇藏身的洞窟内，贾复坐在一个被绑在树干上的褐脸汉子面前，与他说着话。
“我少时家境不错，好学，跟着舞阴李生习《尚书》，尚书你知道罢？”
褐脸汉子摇头：“我不识书，更不知什么上书下书。”
贾复笑道：“不知也无妨，讲的都是古之圣贤治国的诰令和文书，对平日生计并无半点用处。”
“我当年学书时，便被李夫子称赞，说我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
借着东升的太阳仔细看的话，贾复确实生得一张好皮囊，虽然山里日子苦枯槁了些，但仍能见其少年英姿。
“我本来是想学而优则仕，一心想读圣贤书入太学的，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遂丢下书，补为县中小吏，斗食俸禄那种，忙碌于俗事。”
贾复手下送来了饭食，都是粗陋的糙米饭，也无甚东西佐餐，贾复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着的东西，一点点打开后，露出了一个泛黄的盐块，小心翼翼地用刀削刮，将上面的盐粒一点点撒到饭上，这就是奢侈的下饭菜了。
上苍给了南阳丰厚的铁矿资源，却让这儿极度缺乏食盐，官府和百姓所需得不远千里去河东运来。
贾复将手里沾上的盐粒舔掉，还掰了一小块分给褐脸男子：“有一次，我被点名跟随五均司市师前往兆队（河东）运盐，那时候天下已有些不太平了，去时那些老吏个个吹嘘自己的勇武，告诉我一定要守好盐，这可是一县人的指望。”
“结果途中当真遇到盗贼，我遂拔剑守在盐车旁，前方是群盗射来的箭，一支支从我身边划过去，我高呼县卒们抵抗，可这时候却总觉得臀后一个劲冒凉风。回头一看，大善啊，那些将职责挂嘴上的老吏早就跑了，连五均官也不例外，就剩我一个小斗食还在顽抗。”
“我最终带着十多人击退了上百盗寇，也不知如何做到的，只记得身上受了好几处伤。好不容易将盐车运回县里，父老都称赞我有信义，可谁想得到，那逃走的五均官和老吏们早就先一步回到县中，告诉县宰，说贾复与盗贼勾结，将盐车全都送了，于是县中便将我叔父一家缉捕杀害。”
“我愤慨之下，遂当真带着一群运盐工做了盗贼，那些被我击退的群盗也敬佩我勇武，一同加入，遂有这数百人之众。”
洞窟外的群盗已经渐渐醒了，不需要贾复一一嘱咐，就开始做各自的事，或修补衣裳，或擦着弓刀。
回想往昔，贾复年轻的脸上颇有遗憾：“我想起夫子说过，我有‘将相之才’，遂自称将军。”
他看着被自己绑了一宿，身上挂满露珠的不速之客：“马渠帅，你来自绿林，见识广，你觉得，这将军之号，贾复配得上么？”
被缚的马武咧开嘴笑道：“当得起，你的勇武，已经胜过九成九的新军将领了，我在绿林时遇到过不少，彼辈都怯懦如鸡，不足道也。”
贾复往石头上一靠：“我的故事说完了，马渠帅又是如何做了盗贼？”
与俊朗的贾复相反，马武脸褐而貌丑，只道：“我乃前队湖阳县人，年少时倒是想做守尉，督盗贼，却不想长大后才发现，我生来就是做盗贼的好料。”
“我当时在湖阳任侠好义，杀了一个横行乡里的豪右子弟，于是只好避仇南奔于江夏，想做一段时日的渔父，过本分的日子。”
“却不想，我却遇上了六莞之禁，荆州之民依赖山泽，以渔采为业，朝廷的六莞之令，却不准百姓上山下湖，说都是朝廷资产，要用可以，得将所获四分之一上交。这是郡里的话，到了县里，就变成上交一半所得。”
“再加上渔猎也要交赋税服劳役，如此重负之下，还打什么鱼？我气不过，将来催税的官吏捅下了湖中溺死，只好亡命为盗。”
“一起因饥穷为盗的百姓不少，加上江夏闹灾，竟陵、西阳三老起兵于郡界，我带着部众参与了进去。吾等大闹乡邑，开仓放粮，然后躲避郡兵追捕，往北进了绿林山，得到大渠帅接纳，就这样加入了绿林军。”
贾复听罢叹息道：“果然，你我都是被这离奇的世道所逼，才成了贼，我读书时听过一句话，窃钩者诛窃国者王侯，果然如此。那些真正的大盗，就在朝堂、郡府、庄园里端坐安闲呢！”
这便是马武一个前队郡人，却成了绿林小渠帅的缘由，他这趟带着亲随回到前队，是奉绿林大渠帅王匡之命，刺探传说中正在集结，欲南征绿林的朝廷大军。
马武回到故乡后，发现确实处处都在抓壮丁，云集于宛城和襄阳。马武越看越是心惊，绿林人数虽众，但多是老弱妇孺，能战之士不过七八千，虽有山泽之险，但以寡敌众不知胜负如何。
马武是个胆大的，恰巧听到坊间有传言，说朝廷使者迎王莽皇子入朝，途经宛城以西，便决定干一桩大事。来一招“祸水北引”，勿令荆州牧、前队大夫之兵专向绿林。
于是便有了西乡袭击越骑营一事，那些装备精良的王师太松懈怠慢了，马武带着十来人就得了手。
他的思路十分清晰：“李氏是前队第一大姓，若朝廷剿了他家，两边打将起来，前队一乱，对绿林的围剿就不战而解了。”
李通机关算计想栽赃绿林，不料真绿林也要往他头上扣盆子，也算求锤得锤。
靠着马武的胆大果敢，如今事情是成了，却惹得越骑营和疯了一般的李氏骑从一路追击，遁逃的路上折了好几个弟兄。他无路可去，只能西奔羽山，来投靠曾派人和绿林联络过的贾复。
贾复却直接让人将他们绑了起来，就是这老小子将官军引来的！因为马武，本不受瞩目的羽山群盗一下成了全郡焦点，宛城的新军云集西乡，大有征伐此地之势。
马武以诚相待，没有隐瞒自己做过的事，这可把贾复气得不轻：“马渠帅，你莫非也想让我替绿林分担一部分新军兵力？”
马武虽然还被绑着，却已经亲昵地称起了贾复的字：“若是君文愿意，又未尝不可呢？”
结果他就挨了贾复重重一拳，马武只咳嗽着笑道：“事已至此，君文欲如何，将我绑了送去见那新室使者？”
贾复想了想后，却给马武松了绑：“与其在朝中做官，倒不如在山里为盗自在痛快。”
“走，且去看看子张袭扰的使者今日如何过境。”
他带着马武来到山头上，此处能远远看见通往武关的大道，出了遇袭的事后，前队大尹甄阜极其重视，给使团配备了整整一千兵卒，护送他们出郡界。
马武指点着告诉贾复，他袭击的应是来自京师的精锐王师，却是花花架子，根本不经打，倒是与第五伦同行的岑彭守备严密，找不到任何破绽。
越骑营依然是先锋，岑彭殿后，而第五伦的使团与皇子、皇女的马车就被郡卒夹在中央，在贾复、马武的远眺下越行越近，然后停了下来，遣人带着一份帛书，钉在半山腰的大树上。
下午时分，贾复和马武就看到了这份“檄文”，马武不识字，只能听贾复念，却是第五伦声讨羽山贼，斥责他们违背律令，勾结绿林与前队某些恶豪袭击使者，罪大恶极，前队郡将要发大兵剿灭，必碾为粉末。
马武听得大笑：“这使者口气倒是不小。”
但嘴上虽鄙夷，马武却知道，现在这队伍却袭不得，否则会将属下们都搭进去，他的计策玩到最后，虽有些弄巧成拙，但也算给绿林分担了一些兵力，靠十几人就牵制了几千人，值啊！
倒是贾复对着檄文横竖看了半天后，只道：“我怎觉得，这文书似是在告诉吾等……”
“快跑！”
……
第五伦带着大队人马抵达析县时，可吓坏了邓晔，还以为他反悔要带人来剿自己，差点也带部属跑路了。
好在第五伦后来又派亲信来相询，问邓渠帅他们之间的交易可还作数？
“作数，当然作数，一切如约。”
邓晔更觉得第五伦惹不起，往后第五氏通往南阳的商队，他是断不会劫的，甚至会派人护送他们出县界，以免被饿疯了的杂毛小贼给坑了。
第五伦给前队的诸多豪强挖坑下绊子，却不打算刁难多是穷人被迫落草的盗贼，哪怕是羽山盗，他也留了檄文吓唬一通，若他们聪明就该果断跑路，否则前队下定决心大军进剿，几百盗寇是撑不住的。
而来到析县后，已进入右队郡范围，右队大尹和武关都尉另派了人马来接应，护送了第五伦十数日的岑彭，非郡命不得出境，便要止步而返了。
对于岑彭，第五伦颇有些不舍，亲自与他作别，饮罢一壶酒后道：“世道不安，百姓饥寒，多被迫入山为贼，几乎每个郡、每个县都有，前队只怕也要不安宁了，君然往后……有何打算？”
第五伦话里有话，但岑彭竟也没多想，只缄默良久后道：“还能如何？尽忠职责，执心坚守，如此而已。”
也不知他是与第五伦交浅不敢言深，还是当真没给自己留后路，毕竟岑彭当年曾杀过举旗复汉的刘家人，与莽朝捆绑得很深。
这样的将军之才，若为注定覆灭的新朝殉葬，亡于乱世，实在是太可惜了。第五伦只在与岑彭分别时，将自己的甲胄相赠，岑彭身材倒是与他差不多。
“那我就说一句大话。”
第五伦朝岑彭拱手长揖，感谢他这一路的尽职保护。
“他日不管形势如何。”
“第五伦所在的地方，永远为君然留着一扇门！”
……

第135章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羽山贼在第五伦走后短短十日内，就被蜂拥而至的郡兵“平定”。
和砍一个长一个的卢芳头一样，“贾大盗”的头颅被插在矛上高高举着，郡卒们欢天喜地回郡城向大尹报功。
倒是见了第五伦檄文声讨的“真大盗”贾复，带着马武及部众一早就溜了，只留一座空巢给官军。
在听闻自己“被杀”的噩耗后，贾复感到滑稽，摸着脑袋道：“官军也不找一颗好看点的头颅，我贾复有那么丑么？”
马武哈哈大笑，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官军斩的不止是贼酋首级，连几百贼众都凑齐了，只留下几个血淋淋的村寨和失去父辈兄弟后哭泣哀嚎的妇女孩童。
“吾等不该走的。”
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贾复心中满是愧然：“都是冠军县北乡的百姓，他们虽然穷苦，却还能用粮秣资助吾等，如今竟遭此大难，贾复之过也！”
言罢贾复又恼羞成怒，横着手中的戟责怪起马武来，也不叫人家子张了，直骂道：“丑虏，都怪你！若非汝等走投无路来我羽山，官军岂会被引过来？”
“君文却是怨错了人。”
马武不以为然：“且怪那护送皇子的新室使者第五伦，怪屠戮百姓的官军，怪下令的前队大尹，怪那昏庸的皇帝！怪这乱糟糟的世道！”
他说道：“若是日子过得下去，谁愿钻山林当盗匪？三年前，江夏一带饥荒，许多饥民相率到野泽中掘草根为食，聚于云社绿林山，初起时也不过才数百人，如今却涨了上百倍，你以为是如何办到的？”
靠绿林首领们有远见卓识？腹中韬略？并不是，大渠帅王匡、王凤等辈见识不过尔尔，就是山大王的水准，且乡党观念极重，宁死不肯踏出江夏半步。当然，马武当头也不会比他们强多少，但肯定会想着打回自己的家乡。
“绿林能有今日之盛，全靠官军助力，每次郡卒来剿吾等，抓不到‘贼寇’，就拿水泽周围求活的百姓充数，杀良冒功。一来二去，原本富庶的云梦泽已成白地，里闾为之一空，皆官军所为也。绿林贼在奏疏中被反复平了许多次，实则却越来越壮大，因为良民都被逼成了盗贼。”
地震毁屋拔舍，洪水席卷郊野，旱魃赤地千里，可他们都不如兵灾厉害，新军王师断百姓活路的速度和效率，可比任何天灾都快哩！
如今这一幕也在前队出现了，一如马武所言，在官军围剿后，那些家园残破的人没了活路，只能进入山林，贾复的羽山贼短短数日内，就暴涨到了上千人。
可相比于官军依然很弱小，且大多疲惫不安，贾复虽年纪轻，担子却越来越重，马武邀他去投绿林，但看着身后上千双眼睛，贾复还是摇了摇头。
“此事我有责任，我得带着他们活下去。”
绿林远在南方，路上还有荆州牧的两万大军，大队人马根本无法越过。而冠军县也待不得了，贾复决定带着众人做流寇，慢慢沿着山麓和小道向西南方转移，去汉水之畔，名为“武当”的穷乡僻县，在官军力量薄弱的地区寻找生路。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贾复与马武作别时，又骂道：“马子张，你这丑虏害人不浅，且留着性命等我跟你讨要补偿，千万别死了。”
“君文亦然，你这张好脸，可莫要被刀剑弄花，我家三妹，最喜你这种俏郎君，等再见面时，结个姻亲如何？”
马武与贾复作揖，看着他与部众消失在山林中，他们各有各的仗要打，贾复得带着他的部众存活，而马武则要回绿林山，参与那场决定他们生死的大战！
他不会逃，因为乌生八九子，处处皆凶险，无路可逃！
南下的路山重水复，危险重重，最大的危机来自于到处抓壮丁的官军。
马武本想故意被抓混进去再探听消息，但考虑到壮丁生存率还不到一半，只能作罢。索性故技重施，众人劫杀了一队抓壮丁的官吏，穿上他们的衣裳，马武腰挂半通印，便开始大摇大摆地走正道，与一众缉捕盗寇的官军擦肩而过。
他果然是做贼的料，遇上盘查也一点不慌，就这混乱的时局，一个月起码有三批朝廷使者路过，小的官吏更数不胜数，驿置搜检传符也不上心，随便看一眼便放行。
马武甚至还敢在亭舍里催置卒拿食物来吃，为了装得更像官军，叮嘱手下凶神恶煞些，一言不合就拍案几瞪眼睛。
而马武也观察到，新局面正在前队出现：不止是百姓，这次连豪强也遭殃了！
当初第五伦敲了宛城李氏一通竹杠，索要铁匠冶铸熟练工若干后，觉得前队豪强们日子似乎太好过了点，遂暗示成重，借他之口向郡大尹和荆州牧提出：“可能有豪强协助绿林贼，参与袭击皇子。”
朝廷五威司命的坤马乾车尚未到来，前队大尹对郡中豪右的彻查已经开始了。
写作彻查，读作勒索，荆州牧和前队大尹正发愁进剿绿林的粮秣不足，关东米石千钱，朝廷也调不来粮食，只让他们自己凑。而前队去年大旱，从百姓处已经榨不出太多油水，豪强们面对征粮推三阻四，护着仓里的存粮不肯出，如今正好巧立名目盘剥一通。
换了一般的郡尹，肯定念着“无负豪大家”不肯下狠手，但甄阜作为新朝死忠，要求各县排名前三位的大姓都要捐一笔剿贼粮，不出或出的少的有助贼嫌疑。
一时间前队郡鸡飞狗跳，当马武一行途经安众县时，当年靠出卖首举反抗王莽大旗的安众侯刘崇，而得到八个侯位，还被皇帝赐姓为王的帅礼侯刘氏也未能幸免。你家不是有一侯七附城么？自然要为朝廷做些贡献，帅礼侯捐二千石粮，他的七个儿子一人一千石。
一向小器的帅礼侯家只好抠抠搜搜交粮，做了表率。
“真是活该。”马武幸灾乐祸，不是所有豪强，都像他家乡湖阳县樊氏那般乐善好施，前队一郡，巴掌大点地方挤了人口近两百万，户均用地不过二十余顷，矛盾只比关中更加尖锐。
下一站是新野，阴氏和邓氏的家主都被郡大尹召到郡城去了，不捐粮食不放人。两家只能匆匆凑齐粮秣，以车乘运去宛城，车队绵延数里，这次真是出足了血，想来他们背地里，肯定对朝廷恨得牙痒痒吧。
等马武一行抵达绿林山以北的蔡阳县白水乡时，刘秀也赶着粮车去宛城赎叔父去了，马武早听闻过舂陵刘伯升之名，如今途经此地观察后发现，舂陵刘氏的徒附，俨然是前队诸姓中组织度最高的。
哪怕是宛城李氏的地盘，也像簸箕一样四处是孔，任马武进出。唯独刘家不同，许多亭舍驿站的小吏早就被刘伯升的宾客所控，过客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一旦发现可疑人物，不必禀报啬夫、县宰，而最先通知刘縯兄弟。
马武等人连走数县平安无事，偏偏在白水乡被人看出破绽来，等他们将出乡界时，一队人马追了上来，马武眼看脱逃不得，只能带着众人调头，随时准备火并战斗。
来人为首的是个扎绛帻的魁梧男子，他带着人遥遥驻马，报上了姓名。
“吾乃舂陵刘縯，听闻有贵客途经我乡，不及邀请宴飨，特来赔罪！”
说着话，刘縯让人从马车上抬几案酒肉食物，给马武等人送来。
这是什么路数？绿林盗们面面相觑，闻着香味嘴馋，但又怕有鬼。马武则是心中惊讶狐疑，只回应道：“汝就不问吾等是何种身份，来自何处？”
刘縯大声道：“是谁重要么？到了本乡，便是刘縯的客人，何必问君出处？”
马武犹豫了片刻，不想叫对方小觑了，就让属下们该吃吃该喝喝，吃完还拿了不少，眼看刘縯的手下并无阻拦之意，他更是惊奇，亲自纵马过去问道：“吾等要走了，你就不问吾等去处？”
刘縯摇头：“吃了刘氏的饭与酒，便是我家的朋友，不管诸君身份如何，都能平安走出乡界，下次再来，刘縯一样会置酒敬客，既如此，何必问君去处？”
“不愧是前队名侠！”
这份豪气和洒脱让马武赞叹，一般而言，这节骨眼上，看出他们是绿林军，要么就该立刻举报，亦或是避之不及，而刘伯升竟如此大胆，反其道而行之。
马武暗道：“看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前队豪杰，人人都想与伯升相交，甘愿抛弃家业，做他的宾客，只可惜我在前队时，竟未能结识此人。”
“但从今以后，非但是我……刘伯升这个朋友，绿林交定了！”
……
而另一边，第五伦三月离京，归来时已是地皇二年（公元21年）五月初。
他不在朝中这两个月里，常安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是王莽在连续丧妻丧子后，又亡故了一个孙儿，这次是正常死亡，也未对朝局产生任何影响，但皇室旬月四丧，显得不同寻常，导致谣言四起——在第五伦看来，大概是王莽克儿孙吧。
王莽将鸠占鹊巢的习惯从生者的世界延续到了死人身上，不顾黄皇室主王嬿的反对，坏汉孝武、孝昭庙，分葬子孙于其中，破了前朝旧庙，当成自家殿堂，也不想想，他的不肖子孙，镇得住前朝雄主明君英魂么？
死丧太过频繁，老王家急需好事来冲喜，于是皇子、皇女刚一进京，王莽就立刻给他们封号：胆小的王匡为功建公，好色的王兴为功脩公，公主王晔为睦脩任、王捷为睦逮任。
然后王莽反手就将刚封公主的王捷嫁给了那位倒霉去世的“恭奴善于”之子，后安公须卜奢，搞了一桩不像和亲的和亲。看来，王莽还是想扶持王昭君的外孙做草原的主人，跟匈奴和亲和谈？受陈汤影响至深的王莽还是拉不下这张老脸。
接着，王莽又宣布了一件早该做却一直拖到现在的事。
“大赦天下！”
这不就意味着，马氏答应结婚的条件满足了？自打穿越以来头一遭，第五伦发自内心，由衷地为王莽高唱赞歌，嗓子几乎破了音。
“陛下圣明啊！”
……

第136章 彩礼能少点不
“盖闻唐虞象刑而民不犯，殷周法行而奸究服。今予获承太初祖黄帝之洪业，托位公侯之上，夙夜战栗，永惟百姓之急，未尝有忘焉。今虽胡虏未灭诛，蛮僰未绝焚，盗贼未尽破殄，然民众动摇，江湖骚动，为全元元，救愚奸，予兴奉九庙，今九庙将成，故大赦天下。”
“郡国系囚减死罪一等，刑徒赦为庶人，犯法匿于江湖者，在诏书前亦释除。唯谋反、不道、大逆之首恶，不用此书，其余从逆者俱赦之。”
皇帝王莽这份诏书一传到茂陵，已经在家里从春天憋到夏天的马援欢喜不已。
“看吧，我就说必有大赦！果然没错。”
是没错，但这也迟到太久了吧。
马援当初释放万脩一起逃走，跟第五伦笃定说肯定会有大赦，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因为马援知道，从前汉到今朝，赦令这玩意，实在是太常见了。
汉朝前几代时，大赦还是一件严肃的事，一般放在新帝践祚、立后、改元、立皇太子、郊祀时例行颁布。
不过自从元帝以降，随着国力衰弱，灾异频繁，按照春秋里“灾异谴告”的理论，老实巴交的汉元帝往往会下诏罪己，检讨过失顺便来一波大赦挽回民心。
结果元帝在位十五年，十三赦。成帝在位二十六年，十四赦。
到马援渐渐长大的哀帝、平帝时，更是几乎年年颁布赦令：哀帝六年五赦，平帝在位时王莽当权，为了收买人心体现仁政，完成了五年五赦的成就，而从居摄三载到正式代汉，甚至到了半年一赦的频率。
不过自从王莽正式继位后，大赦却变得罕见起来，遇上灾害也不搞罪己诏了——诸如泾水雍塞改道，他就不承认那是灾异，反倒是祥瑞呢。而这一次大赦找的理由居然是：为修筑九庙讨个彩头。
原本马援对大赦并不太在乎，在边塞与万脩没羞没躁的落草，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可不比回关中谨小慎微的活着痛快。但他的女儿对婚事唯一的要求，就是出嫁时，老父亲能光明正大在场，这让人闻之落泪的恳请，让马援愧疚不已。
盼星星盼月亮，大赦终于来了，这次宽赦范围很广，比如那个“上书为妖言”，建议王莽归位于汉被说成是疯子的郅恽都被释放。
万脩的“谋杀人”亦得以免罪，只是他现在以“任侠”之名在新秦中做了校尉，恐怕暂时没法用真名了。
这都能赦，就更别说马援那轻飘飘的“纵囚”之罪了。
马援当天就立刻出了门，大摇大摆地在茂陵大街上逛了一圈，和认识的所有人高调打了招呼，告诉县里人，他马老四又回来了！
旋即便让人去通知第五伦：“告诉伯鱼，我家的嫁妆已经准备好了。”
“他家何时来纳征？”
……
第五伦同样盼这一天很久了。
这场大赦，不但让第五伦昔日克进牢狱的几个上司得以获释，诸如因贪浊被捕的长陵县宰鲜于褒、失守边塞的梁丘赐。
京师无数因私铸钱而犯法的刑徒得以解下脖颈上的锁琅，脱掉身上的赭衣，高呼天子圣明。
而这也意味着，两年前，作为公府冼马被王宗牵连，因“为官失职”罪名而远徙西海郡的从兄第八矫，终于得到自由。
第五伦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找来很受他信任的亲卫郑统，让他带着数十名第五、第八氏的族丁前往遥远的西海郡。
“一定要将吾兄季正接回来！”
这是第五伦当初答应过第八矫的，本来都打算派人硬劫了，不曾想遇上了大赦。但西海郡不太平，羌人阻塞道路，起凶恶可不是普通盗寇能比的。上一次第八矫传回消息已是半年前，第八氏派去的信使也不知所踪，第五伦只希望他还安好。
而另一方面，婚事也在抓紧筹办中，王莽暂时没改变第五伦的职务，依然是闲散大夫，但这位置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既然现在不太好动不动辞官了，第五伦只能争分夺秒，抢在皇帝再度拍脑袋前搞定人生大事。
首先要拿下的，是婚礼纳征这一流程，相当于后世男方给女方礼金。
这年头，按照周时传下来的士婚礼制，彩礼讲究“三大件”：布、玉、马。
王侯玄纁束帛，加璧，乘马。第五伦这克奴伯，虽然是不入流的，但也算诸侯啊，彩礼要用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加上一枚上好的璧玉和马五匹。
要多少布呢？五两，可不是重量单位，而是长度，“两五寻，寻八尺”，则一两四十尺，五两便是二百尺，也即二十丈，第五伦家花费重金弄来上好的蜀锦丝绸。
有了三大件后还没完，随着汉时婚礼奢靡之风日盛，第五伦家还得准备礼钱，但因为王莽规定，从列侯以下不准私藏黄金，所以得换成钱币。
作为第五伦请来的宾，前任大司马严尤也与第五伦说起当年王莽嫁女儿给汉平帝时，皇室给出的礼金数量。
“孝平与黄皇室主婚事定下后，文母皇太后与太常商议彩礼之事，按照历代先君的惯例，聘皇后的彩礼应是黄金二万斤，合钱二万万。”
两个亿的礼金！第五伦咂舌，桓谭曾经和他谈及，汉宣以来，百姓赋敛，一岁四十余万万，少府所领园池收入，则是八十三万万。
当然，不贪财的王莽自是一再推辞，最后只接受了四千万，还把其中三千三百万给了十一户陪女儿出嫁的人家，自家只留七百万。
天下人都觉得王莽太委屈，于是屡屡上奏，汉家又加了二千三百万礼金，合成三千万，王莽再把其中的一千万分给九族中的贫苦人家。
这还没完，按照三辞三让的套路，王莽的左膀右臂陈崇请人代笔，写了一篇又臭又长的奏疏表现王莽的谦逊美德。王政君决定，再增加聘礼三千七百万，以表礼仪隆重。
第五伦为此还好好算了笔账：“那场婚事，皇室一共拿出来一个亿，老王家实收彩礼五千七百万。”
这笔巨款，王莽转手全给了黄皇室主，连带许多宫室、地产都归属于她名下，王嬿真可谓全天下最富裕的寡妇。
第五伦当然比不了皇室动辄几个亿的礼金，本打算弄个万紫千红一点绿意思意思就行了，但第五霸不干。
“马氏乃士族，阀阅高，这也太少了！”
第五伦笑道：“大父，我知道马文渊性情，他不会在乎这些虚礼缛节，符合古礼，凡嫁子娶妻，入币纯帛，无过五两，委禽奠雁，配以鹿皮，适量即可。”
“就算他家不在乎，但老夫在乎，邻里在乎！”第五霸不让步：“这聘礼可不止是两家私事，也得让外人看到，多了荣耀，少了丢脸。若我家聘礼不够数，那便会遭到茂陵、长陵两地豪右笑话，甚至有损你名声。”
于是，第五霸联合宗族内部各家，直接给第五伦来了场“政变”！
老爷子表示在婚姻大事上，第五伦虽是宗主，亦是小辈，他懂个屁啊，做不得主！
便和一群老家伙替他拿了主意，最后决定，出一百万钱！
这便把第五伦好容易积蓄的钱粮掏空一半，这还是现在货币大贬值的情况下，可把阿伦心疼坏了，这都是日后起兵的倚仗啊，得，又得慢慢攒了。
除了三大件和钱，送彩礼纳征那天，还得加上五花八门的东西，除了大雁外，还有羊、清白酒、三米、蒲苇、卷柏、嘉禾、长命缕、胶漆五色丝、合欢铃九子墨、香草、鱼、鹿、乌、阳燧……算下来居然有三十种之多，搞得第五伦昏头转向。
他还算好的，起码掏得出钱娶亲，如今这股风气渐渐下移，平民百姓娶嫁也开始讲究了。
跟第五伦回到关中的猪突豨勇多是单身汉，这几个月里看上了临渠乡的姑娘，也没少求亲。可他们一年前还是奴隶和穷丁，哪来钱结婚啊，不少人在彩礼一事上犯了难。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真是急得他们抓耳挠腮，亏得第五伦一一资助。遇上狮子大开口的族人，还得搬出宗主的身份压一压。
这还只是彩礼，尚未算上同样费钱的婚宴。结婚常常会耗尽前半生积蓄，真是一飨之所费，破毕生之本业也。
体验到切肤之痛的第五伦这次是插不上话了，只能由着他们来，却也暗道：“彩礼太重、大操大办确实是恶习啊，若有朝一日我掌了权，一定要重拳出击，好好整治整治，勿使之流毒于后世两千载！”
不过这趟纳征，确实如第五霸期盼的一样，办得体体面面，显示了第五氏的富贵。
马家接了彩礼后，第五伦这边立刻开始卜算良辰吉日，定了最近的一天，得吉日后，乃使使者往辞，即告之于马援及其女。
“得期七月初七！”
……
第五氏和马家忙碌地筹备婚礼之际，皇帝大赦的消息，也沿着武关道向南传播。
这年头，天子诏令的宣布方式，若是在郡县亭舍，则在显眼之处的墙上抄写诏令，墙壁涂以白土，以储石界栏，直行隶体，亦或是写在木板上悬挂起来公布。
因为九成九的人不识字，还要有官吏向民众口头宣读，民虽老赢疲疾，常扶杖而往听之，毕竟皇帝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计划，可能毁掉无数人的一生。
于是乎，沿途的乡亭、市门、里门，作为诏令散布的点，都在告诉天下人大赦之事。朝廷统治力虽然越来越羸弱，但沿袭自秦汉的制度依然有顽强的惯性，维持这老大帝国的日常运转。
六月初，析县邓晔便得知了大赦的消息，他们这些普通盗贼自然在赦免之列。
但邓晔却不打算走出山林。
“我若是做一个普通庶民老实巴交过日子，能比现在作为群盗渠帅更舒服？”
朝廷是赦了罪，但已经积重难返的沉弊能改么？腐朽不堪的地方官吏能换么？若不能，盗贼们回归乡里没多久，不还是会被暴政苛行逼得再度上山么？
这世道的溃烂，百姓们的七亡七死，绝非一道赦令就能挽救。
还有，朝令夕改的习惯能变么？经历过这么多次货币改革作废，已经吃过无数次当上过许多次亏的百姓，凭什么再相信官府说的话呢？
民间对朝廷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邓晔自己不愿接受赦令主动出山，他的属下也大多选择留下来，继续跟邓晔打家劫舍。
“吾等宁信母牛能上树，也不信朝廷能行良政！”
……
六月中时，前队郡西部的武当县，汉水中游山林之畔，已经带着部属躲避追捕潜逃至此的贾复，亦看着手下从亭舍扛回来的赦免诏令木板。
众人多不识字，只听贾复念：“唯谋反、不道、大逆之首恶，不用此书。”
贾复是文化人，学过尚书，年少时甚至专门在亭舍里念诏令给乡亲们听，对这体例再熟悉不过。
这里的谋反、不道、大逆三罪，是一个范围很宽的概念，包括了巫蛊、诅上、叛乱等罪行，其中就包括危害天子的后继者的企图及行为。
羽山贼已经被定罪，认为他们勾结绿林渠帅们，妄图袭击第五伦的使团，谋害皇子，也列入谋反不道罪中。
当然，在官军的上奏中，贾复已经“死了”，羽山贼也被剿灭，所以换个名字的话，或许能和手下众人一起恢复正常生活。
但贾复却不愿：“那些杀害冠军县数百名无辜者的郡兵士卒，是否也在赦令之列呢？还是说，他们本就没被定罪？”
贾复已经决定和朝廷、官军不死不休，但他让群盗们自己做选择，是继续跟着他在山里讨生活，追求以后为无辜丧命的亲眷报仇呢？还是走出山林，做一个改邪归正的新朝良民。
结果除了少数几人实在是受不了山里的苦，决定放下武器走出去外，其余上千人都选择留下。
“大善。”
贾复笑道：“王莽还想赦免吾等，前事一笔勾销？做梦！”
“他这些年纵容官军犯下的累累罪行，本将军可没赦免，迟早有一天，我贾复，要去常安找他列数此罪！”
而到了地皇二年六月下旬，当王莽那份被荆州牧偷偷改了点内容，伪称首恶亦能赦免的诏令传入江夏郡绿林山时，它同绿林山外围云集的两万新军，像是两个选择，摆在马武等一众渠帅面前。
“是作鸟兽散，还是继续斗争？”

第137章 放弃幻想
新朝的州牧相较于前朝刺史地位大增，为了适应国内盗贼麻起，只靠各郡分别镇压已经不足的情况，王莽以州牧位比三公，秩中二千石，还给了他们兵权，加号大将军，方便统筹州部军务，会剿叛贼。
但荆州牧费兴在这个位置上两度罢除，依然坚持己见：“对内当抚不当剿！”
几年前费兴第一次到任时就看明白了，荆扬地广人稀，除了前队外，不存在中原那般尖锐的人地矛盾。大泽山林能够提供很多人衣食，为祸当地最严重的是六莞之政，官府税山泽，夺民之利，百姓饥穷，故为盗贼。
这些盗贼虽动辄上万，但他们不过是被迫聚拢，擅称渠帅、三老，却没有任何旗号和纲领，只是转掠求食而已，依然念着遇上熟年回归乡里种地。
在费兴想来，倘若能通过赦令，说服盗贼们回归田里，免除部分租赋，由官府借贷铁犁耕牛种子，安抚好百姓，断了贼源后，荆州之贼可不战自平。
第一次他如此上奏，被王莽认为胡言乱语罢免，几年后荆州局势糜烂，皇帝还是只能让费兴来救火。
费兴坚持前见，这便是他久久勒兵于襄阳汉水，不肯南进的原因，就是想等一波大赦。
如今大赦终于来了，但绿林几个大小渠帅被认为参与了对皇子的劫杀，罪大恶极，不在宽赦之列。
但这不妨碍费兴派遣亲信，在口头上改了皇帝的赦令，令其进入绿林山，告知几个大字不识的渠帅。不但答应赦免他们，还表示只要愿意出山林来谈谈，可以招安众人，给他们一个官儿做。
这其实只是费兴的计策，他只是想将渠帅们骗出来，杀掉！
早在前汉时，御史大夫桑弘羊就提出过派遣勇士效仿专诸、聂政，刺杀匈奴及蛮夷酋首，制其死命，责以其过，再扶持亲汉的首领，就可以节省大军出动的花费。
汉昭帝时，傅介子身体力行试验了这种策略，带十来人斩杀楼兰王，悬首北阙，让汉朝不费兵革而得一国。
这种低成本的斩首行动到了新朝更受青睐，比如故大司马严尤曾诱高句丽侯朱蒙而斩，传首常安，导致高句丽小国陷入内乱，只能屈服于王莽。
当然，也有玩脱的时候，同一时段，西南方的牂牁大尹也诱句町国王入境，将其杀了。结果却引发了句町举国欲复血仇，新朝三征句町花费巨万，丧师无数，依然没能打下来，整个西南夷地区都糜烂了。
虽有此前车之鉴，但费兴认为，绿林之所以能够成为荆州诸盗势力最大的一支，和吸纳了许多亡命之徒做渠帅分不开。想要招抚绿林，首先得干掉他们，余者得了宽赦自然星散而去。
可费兴左等右等，最后等来的，竟是他派去使者的头颅！
且说绿林渠帅中，对费兴提出的条件动心的还真有不少，毕竟他们起兵前出身底层，颇多目光短浅之辈，一点食饵就上钩了。
但亦有聪明人，诸如刚从前队回来的马武，以及颍川人王常。
王常字颜卿，颍川郡舞阳县人也。他家也算小地主，识字，在故乡就任侠好义，为弟报仇，逃亡江夏，加入绿林军，担任偏裨小帅。
王常算是绿林中为数不多较有见识的人，知道一直聚啸山林没出息，对未来抱有一定筹划。他见渠帅们颇有松动，眼看就要上当，便唤了马武来，二人一合计，认为：“皇帝朝令夕改，这赦令不可信。”
马武道：“就算是真的，吾等一旦出山接受，部众便也各自思乡离散，到时候官府翻脸要杀吾等，手里再无人手自保，只能引颈待戮。”
如今朝廷大军压境，这场仗必须打，为了断绝大渠帅王凤、王匡等人接受宽赦的念想，马武当机立断，直接带人斩了费兴的使者！
一场血色的惊变之后，使者人头落地，赦免肯定是没戏了，而王常则乘机提议，向所有部众宣布：“皇帝派来的使者说了，绿林之人，统统要杀绝处死，从者斩首，渠帅焚烧车裂，皆不在赦免之列！”
……
在绿林军放弃幻想，准备战斗后，费兴也知道，这场仗不得不打了。
本想八月时群盗到绿林外围收割粮食时再剿，可朝廷催促得紧，费兴只能在六月底强行进军。
费兴作为王莽代汉的亲信之一，献策治民尚可，但要他带兵打仗却是完全抓瞎。只能听手下各郡属令的提议，先对绿林贼自种的土地下手，将即将成熟的宿、稻毁掉，想要诱惑他们出山。
还真有不少人心疼收成，零星出来送了几波，但剩下的都学聪明了，紧跟渠帅，窝在山里就是不动。费兴便来了一波放火烧山，但这湿润的南方火哪是那么好点的，一场雨就给你灭了。
于是只能试探性向山中进剿，绿林地处江夏、南郡、前队之间的三不管区域，占地广袤。虽无高峰，却颇多连绵的山脊，加上森林密布，官军的车马寸步难行，庞大的兵力也被地形切割得极其零散。
而绿林熟悉本地道路，借助地形与官军灵活周旋，导致费兴麾下一无所获。有时候跟着投降的人跋涉数日，抵达绿林巢穴时，发现早就人去地空，回程时却遭到了袭击。
树枝上，山石旁，草丛里，绿林军一如其名，似乎与周遭融为一体，无处不在。他们没有好的甲兵，就用渔网、草叉、粪耙、石头、木棍来作战，却也打得官军丢盔弃甲，狼狈而奔。
十天下来，费兴的部众已经折损两千人，时值骤雨，官军士气低落，费兴见急切难以成功，便打算将部队拉出山林，向城邑撤离，休整后到了秋冬时再战。
结果却被喜欢剥了敌人衣裳冒充官军的马武所乘，他带人混入其中，在队伍拉得老长撤离的官军中忽然暴起，直接将他们截为两段！
而绿林其余渠帅诸如王凤、王匡、王常及张卬、成丹、朱鲔等则乘机将兵从山林中杀出，与官军缠斗在一起。
在兵力上，费兴麾下的“奔命”多达两万，是绿林的数倍，在装备上，他们也用着武库里的甲兵。但士气却全然不同，官军里有许多从前队等郡强行抓来的壮丁，虽训练了几个月，除了练死很多人外，军纪战斗力却没提升，遇袭后亦不死战，狼狈而奔。
倒是绿林军以为这支官军是来杀灭自己的，作战十分尽力。结果竟以数千之众，将两万人打得抱头鼠窜。荆州牧费兴只在亲信护送下乘车向北狂奔，被马武截击，这褐脸丑渠帅用长戟勾住费兴戎车的屏泥板，刺杀其骖乘。
马武正要对一看就是大官的费兴下手，倒是大渠帅王匡派人来传令，高呼：“勿要伤了荆州牧！”
乘着马武犹豫的当口，亲卫短兵击退了绿林，费兴亲自持鞭拼命挥舞，乘车狂飙冲出了重围。
身后的草木仿佛也成了绿林军，在风中摇曳恍如挥舞着刀兵的战士，官军彻底陷入了汪洋大海。
等他们残部抵达汉水，清点人数，折损了数千人，或死或逃，甚至还有当场投降加入绿林军的，至于辎重甲兵，更是几乎全部被绿林缴获。
“陛下委我以重任，竟为贼人所败，我无面目见天子啊！”
费兴说着就要投汉水自杀，被亲卫短兵救下，只收拾部众向西退到南郡。
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荆州兵力空虚，绿林若乘机攻城略地，只怕大半个江夏郡都要不保！”
……
与荆州牧费兴所料不差，绿林军在获得大胜后，确实开始了四面出击。
大渠帅王凤、王匡直扑他们的老家云杜县（湖北京山），又遣偏裨张卬、成丹、朱鲔三人各带部众去攻击绿林东南方的安陆县（湖北云梦）。
至于与这些本地渠帅不太相容的外地人王常、马武，则被打发到汉水守备，提防官军复来。
这三路的主要目的，倒不是为了扩大战果开辟新的根据地，而是为了一个极其朴素的目的：绿林山周边的地被官军所毁，没吃的了，只能出山搜粮。
各位渠帅嘴上都表示，不会动穷苦百姓，而瞄准县城的粮仓，别人不知如何，但王常、马武确实是这么做的。官军残部万余人驻扎南郡若县，在林子里他们打不过绿林，可若是攻城阵战，绿林也不是其对手。
于是便避开难啃的骨头，沿着汉水，去往空虚的江夏腹地。二人一路转战拔除乡邑，但这些地方才被官军搜刮过一遍，乡仓中余粮寥寥无几，连豪右也一脸穷相，刮不出太多油水，只能继续往南行，一路打到了竟陵县（湖北潜江）。
竟陵县宰听说绿林抵达，已弃城而走，马武当年避仇落草时，曾在这附近待过，小有名气，他们带着两千人，没费多大气力就拿下了县城。
入得城中后，马武让人控制粮仓武库，准备搬完东西撤离，王常却劝住了他。
“为何一定要返回绿林，不如在此地做一番事业。”
王常毕竟是小地主出身，对未来规划比几个只知抢一波吃到下个月的大渠帅要清晰，只暗暗对马武道：“如今吾等已大败官军，声名远扬，远近的豪杰一定会争相来投。”
竟陵南边的云梦泽就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两股势力，号称万人，实际上能战者不过千人。若是自己占住竟陵，将他们收拢过来，再拉些本地人加入，绿林势必实力大涨。
“北边背靠绿林山，南有云梦大泽之利，西方隔着汉水堵住官军，往东便可出安陆县，大肆攻城略地，打下江夏郡城西陵！”
如此一来，半个江夏都能纳入手中，再以此富饶之地、十余万人口为根基，日后就多了很多选择：西可攻南郡江陵，向北能回到他们的故乡南阳、颍川，大事可期也！
马武欣然应诺，与王常一拍即合，二人勒令手下不得虐民，王常甚至还约见了几个当地豪强，好言相劝，希望能与之合作。
可万万没想到，七月初时，退却的官军得到前队大尹甄阜支援后，反扑得极快。新军顺着汉水来收复竟陵县，王常、马武本打算与官军再战一场，守住这个重要的根据地，岂料派去云杜、安陆向其余渠帅求援的信使回来后，却告诉他们两个消息。
一是王凤、王匡回复，表示其他地方不要，占了也守不住，只有他们老家云杜就足够，云杜上万乡党已经愉快决定加入绿林。
其二件更让王常、马武心寒，却是去进攻安陆县的渠帅张卬等人，因为安陆稍稍抵抗了一番，竟然在暴怒之下，纵容数千手下屠城，在安陆大掠三日。绿林军将安陆官吏和男子杀得差不多，只抢了几千名妇女，连带掠得的粮食布帛，得意洋洋回了绿林山。
如此一来，他们便是孤立无援了。
王常马武只有两千多人，没了地利后，难敌上万官军，而本地豪强觉得绿林盗比官军好不了多少，也开始聚集私从武装攻击他们，二人只能匆匆撤退。
王常全取江夏的宏大计划就这样折了戟，等回到云杜绿林山，却见大小渠帅们住在县寺和豪强家里，为抢好房子争破了头。穿着花里胡哨的绫罗绸缎，灌酒喝得烂醉如泥，怀抱抢来的豪强妇女做压寨夫人，满足于此种生活。
反倒是他和马武因为所图甚大，这趟南下约束士卒，最后又撤得匆忙，竟没多少收获，反遭彼辈嘲笑：“王渠帅、马渠帅大老远跑到竟陵，还以为能多有缴获呢，竟空手而回？”
手下人也不理解，甚至有人当日就偷偷改换门庭，跑到其他山头投张卬等人，希望能分到几匹花布和一个老婆，几个人分也行……
马武、王常二人见这光景，不由愤懑失望，只能面面相觑，末了低声骂道：“竖子不足与之谋！”
数日后，安陆县被屠的消息传至绿林北麓的舂陵，遂使得刘秀兄弟放弃了对绿林豪杰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
刘秀叹息道：“贼，就是贼！”
……

第138章 谁是我们的敌人
舂陵刘氏宅中，几个年轻人又背着家主刘良，在谋划造反的事了。
“文叔说得对，贼就是贼，指望绿林是靠不住的。”
说话的是刘氏兄弟的发小朱祐，他初闻绿林在南方大败官军时颇为欣喜，这意味着荆州新军大受打击。
可旋即又闻绿林兵军纪极差，攻打安陆时屠了城，大掠妇女，朱祐勃然大怒。
“孟子说得没错啊，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说的就是绿林之辈。”
这便是他们这群人和绿林的本质区别了，绿林多是失去土地的贫民、渔夫、猎户和犯罪的轻侠组成，皆是“无恒产者”，若有能养活自己的资产，他们也不会聚众造反。
而以舂陵众人则不同，刘縯、刘秀，还有一同参与此事的堂弟刘嘉，都是前汉宗室、大地主家的儿子，自己就有数十顷不等的田产，衣食无忧。而且三人无一例外，都去常安上过太学，接受礼乐儒经熏陶。
朱祐的家境虽没他们富裕，但却做过太学高弟侍讲，相当于大学讲师，实打实的高级知识分子。
这样的“有恒产者”，他们反对新朝，并非因为活不下去，而是现实利益受损，是渴望建立新的秩序，恢复“汉家制度”。在看到绿林暴露出底层与无序的一面时，自视甚高的朱祐自然瞧不上眼。
朱祐甚至认为，刘氏兄弟寄希望于同绿林合作的打算，是时候打住了：“否则引了绿林来南阳，将舂陵当安陆屠了，毁我田畴，掠我妻女，如何是好？”
“仲先误会我的意思了。”刘秀却道：“绿林确实是贼，这没错，混乱无序，山头林立，各不统属，军纪也天差地别，才做下了这骇人听闻之事。”
“彼辈滥杀无辜自然要痛谴提防，但想要成就大事，却也少不了他们。”
刘秀看着兄长和众人道：“我在常安时，曾有幸读过贾子《过秦》篇，秦始皇一天下后，六国豪杰磨刀暗恨，但就算有留侯博浪沙之刺，最先高举义旗反秦的，却是陈胜吴广。二人皆是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
“陈吴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在此之后，山东豪俊如高皇帝、项羽，才并起而亡秦族矣。”
“如今的绿林之辈，岂不是与陈吴有些相似？不对，他们还远远不如，陈胜吴广至少还会借扶苏项燕之名，打着张楚旗号。我听说绿林虽有数万人，却一直没有文书、号令、旗帜，首领只自称渠帅，次者为三老，所以整整四年仍未成事。”
“但以绿林兵的谪戍之众、竹木农具，却打得甲兵精良的荆州新军大败，由此看来，彼辈虽自限于才能与见识，不足以成事，却能够为王者前驱。”
“绿林缺的，正是一位高皇帝！缺的是兄长这样，定下一个目标，引领他们往前走的首领人物。”
刘秀看向兄长刘縯，他经常自比于汉高祖，而伯升高名全郡皆知，舂陵的小团体也服他。
“绿林还需要萧曹、留侯、灌绛、荆王刘贾、楚王刘交之辈。”
刘秀指的是自己，他以前汉荆、楚二王为目标，在小团体里也客串萧曹的角色，朱祐、刘嘉及一同谋划的姐夫邓晨等人，则颇似丰沛功臣灌婴、周勃等。
“没有吾等，绿林再过十年都是贼，只知道流寇抢掠，破坏而无建树；但若与吾等合力，稍加引导，便能摇身一变，成为义军、汉兵，最终恢复汉家制度！”
这一番见识让朱祐佩服，这也是他愿意跟舂陵刘氏冒险的原因，伯升骁勇无畏，而文叔老成有谋，这兄弟俩在前队首屈一指，放天下亦是翘楚人物吧？
“文叔说得不错。”
刘縯深以为然，刘秀的分析，基本道出了他们与绿林的关系：虽然成分截然不同，但都以朝廷为敌，这便是两方合作的基础，光靠舂陵刘氏是无法对抗前队新军的，得借助绿林之力，才能搅动时局。
所以一如刘秀所言，对绿林既要拉拢，也要提防，更得渗透，让他们最终为己所用！
刘縯点了从弟刘嘉的名：“孝孙，你且携带礼物，去一趟绿林山，拜会几位渠帅。”
“只要反对新莽伪朝的，不管南方绿林还是东方吕母樊崇，都是刘伯升的朋友，至于其他，等灭了王莽后再说！”
……
地皇二年七月初七时，荆州新军进剿绿林失败的消息，还装在驿骑背上的朱囊里拍马赶来，没传到常安，第五伦的大婚并没有受到耽搁，如期举行。
茂陵马氏，作为新娘，马婵婵真是操碎了心。
她大概是最累的新娘了，不止要担忧自己的婚事，还得将家事一一叮嘱母亲和父亲的几个妾。毕竟这两年马援外奔，她母亲当时尚是妾室，不好出面，而弟弟年纪又小，家中这几十口的衣食住行，上百人经营的庄园产业，都是马姑娘张罗的。
甚至连出嫁这种事，她都得插手才能让事情顺利。
这也是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大赦后才出嫁的原因：若父亲还像以前一样没着落不能露面，而自己又嫁出去了，这家谁来管？
如今随着皇帝大赦，她总算能稍稍安心，但这份安心又被焦虑所取代，毕竟要离开自己生活十多年的家，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和夫家的人相处。
这焦虑感让新娘昨夜都没睡好，初七鸡鸣才过，她就起来做准备，穿上纁裳缁袘时哈欠还不停，只能掩着口，外着皮衣朱貉，繁露环佩，内有长裾连理带，脚上穿着漆画屐，以五色彩为系。
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重得抬不起头。再一瞧铜镜，马姑娘都快不认识自己了，然后便得坐在里堂，等待新郎上门亲迎。
她一向是极乖的，凡事听父亲安排，但对于这场婚姻，自己心里还是愿意的。第五伦过去两年跟她起码通了二三十回信，马婵婵都将帛信一一收好留着，也有厚厚一摞了，这其中的郎情妾意，又岂是帛上的矜持客气能掩盖得了的？
平旦刚过，天色大亮时，第五氏家的车来了，第五伦带着锣鼓喧天的阵仗抵达茂陵马府门前。马援作为家主人在大门外迎他，这还是自北征接了那马鞍后，第五伦第一次得以进门。
这一趟，他要来把自己相中的“小马儿”牵走。
马援与第五伦在大门反复作揖几次，那眼神依然是又爱又恨，确实是真老丈人无误了。只带着第五伦入内，去宗庙里拜见马家列祖列宗。
“马氏始祖，乃是赵国的马服君。”
第五伦听愣了：“赵……赵括？”
“赵奢！”马援不高兴地纠正，也就是赵括他爹。
而顺着牌位往下追溯，第五伦还发现，有一个汉武帝时的大叛逆：重合侯马通，正是马援的曾祖父。
第五伦早就听说过了，马通是汉武帝宠臣，曾北征匈奴，亦是江充同党，参与了巫蛊之祸。然后马通和他弟弟马何罗，还谋划了一桩大新闻：带刀入宫，刺杀汉武帝！
结果被汉武帝忠诚的匈奴侍从金日磾惊觉，一通抱摔将马氏拿下，此事导致马家被族灭，只剩一个庶子苟活。事后汉武帝觉得还不够，遂将马氏改为“莽氏”。
“所以，若非为了避王莽之讳改了回来，现在就是莽援、莽婵婵了？”
因为这层关系，马家对汉朝是真的没任何留恋，难怪与新朝捆绑得那么紧密，一旦改朝换代，妥妥的被清算对象，现在正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
不过马援在知晓第五伦大志后，还能答应联姻，相当于默认，他决定将马氏跟第五伦绑一起，在大船倾覆前，求一条新活路了吧？毕竟谋反大逆这种事，姻亲是绝对要被牵连的。
仪式到这时候，不得不提一下马氏的嫁妆，当真摆满了好几个庭院。
从小对马援最好，也最理解他的老大马况已死，他的儿子给堂妹送来了一整套的《齐诗》，马婵婵自己亦是学过的，往后可以传诗书于子孙。
第五伦只暗道：“大父一直希望能传一份‘家学’，如今也算诗书传家了。”
虽然第五伦不在乎，可能让老爷子高兴的事，他都愿意做。
而马家老二，远在东南的扬州牧马余，虽然他自己回不来，却让家里人送来了馈钱二百万作为嫁妆，是第五伦家礼金的两倍，也相当于第五氏目前的财富，确实大方得不行。
听说马余在扬州干的不错，执行王莽的赦令，正在招降会稽的叛贼瓜田仪。
马家老三，增山连率马员则因地制宜，让人赶了上郡好马五十匹南下，给侄女当嫁妆。这数量是第五伦家出马的十倍，且匹匹高大可作为战马，都够第五氏组建一个骑兵队了。
秦汉女子是有财产权的，这些嫁妆都将作为新娘的私产，也是她在夫家立足的基础。
这婚事是如老一辈希望的，办得体体面面了，但嫁妆太高和彩礼太厚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事，民间有凑不齐礼金讨不到老婆的男子，亦有很多攒不够嫁妆而无法出嫁的孤女。
唯独马援本人没拿出太多东西来，他朋友多，又乐善好施，分家时的家底早就败光了。
且想想大半年前，马援在新秦中还是麻匪头头，有牛马羊数千头，谷万斛，可他南下前却叹息说：“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
于是马援尽散牛羊财产分给追随他的众人，让他们愿意从良的从良，不愿的就去军中投奔万脩，而马援自己只身衣羊裘皮绔，空着手南下。
当初太过大方，现在才发现手头有些紧张，欲做守钱虏而不得。亏得女儿这两年管着产业有了点积蓄，否则连出嫁的钱都不够。
这让马援有些不好意思，表露了此意，倒是第五伦暗道：“文渊……不对，丈人行，你真是骑驴找马。”
第五伦心里美滋滋的：“你，不就是这次婚姻，最好的嫁妆么！”

第139章 熟练
开车，是一门士族豪门男子必备的手艺。
这君子六艺之一的御可重要了，若是不会，连老婆都不好娶，因为亲迎当日，女婿可是要亲自驾车的。
新娘被众人簇拥着身穿罩衣出来时，第五伦还得将绥递给她，而马援代女儿回绝：“未教，不足与为礼也。”
这道仪式，大概就是男方表示要将家中大权交给老婆，而女子含蓄谦逊，让丈夫继续掌舵的意思。
最后一道程序后，第五伦便带着亲迎的车队踏上归程，从茂陵到长陵百多里路，他们得一日赶完，所以人人皆骑马驾车，不敢少停错过了良辰。
而女方的人则只能遥遥告别，这让马婵婵在有帷幕的车舆中鼻头一酸，回首望去隐约可见父亲高大的身影在挥手作别，她差点哭了出来，但那很失礼，只能强忍着。
唯一的安慰，就是第五伦还算体贴，边驾车边与她说着话：“此去路途遥远，吾妻大可小憩一会，车中放了鸿毛枕，还有薄褥。”
这仪式还没办，第五伦就熟络地一口一个吾妻，让马婵婵有些吃不消，这导致她嘴边的“君子”吞了回去，只能以“良人”小声称呼第五伦。软糯的声音听在第五伦耳中很是舒服，但这关系进展是不是快了点？
虽然表示自己昨夜休憩得很好不困，可其实她几乎是一宿没睡，马车摇摇晃晃开出去十几里后，就昏昏沉沉眯着了，等惊醒过来时，是马车的颠簸。
再轻轻掀开帷幕看了眼外头，已是陌生的景致，长陵到了。马车右侧，成国渠边开始出现一座座高大的水车，在渠水冲击下缓缓转动，这是第五宗主这几年为族人解决争水诉讼后，顺便帮他们修的。
当马车驶上临渠乡地界时，路边开始多了很多瞧热闹的人，皆是诸第族人，虽老赢疲疾，黄发垂鬟，亦扶杖携手而来，挤在人群里想看看未来的宗主夫人。
瞧见车队经过，他们都十分欢喜，好似是自家娶亲般，或拊掌而赞，或说着贺喜的话，孩子们在车前车后跑来跑去，还能得到副车扔给他们的枣子。
两乘副车得由新郎亲朋好友驾驶，第五伦分别请了同门师兄王隆，以及纳言士耿纯，二人都欣然答应。
这两年，临渠乡百姓确实得了很多实惠，朝廷朝令夕改，动辄加赋訾税，韭菜再能长也有割完的时候，不少穷苦人家亏得义仓义钱帮忙，否则早就家破人亡了，第五伦于他们仿佛救命恩人，这就不难理解马婵婵看到竟有人在田间地头，遥遥对着婚车顿首。
而第五伦也不将农业技术敝帚自珍，令力田、三老到各里传播，遇到有天分的孩子，还收纳他们进入第五里的义学识字识数。
有宗主如此，岂能不感激欢喜？
而等马车抵达第五里时，先前颠簸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硬质路面，夯了碎石子填牢。
“这是我家大父为了亲迎修的，整整五里路皆是如此。”第五伦对车内的新娘如是说，比起坑坑洼洼一会高一会矮，雨天直接变成烂泥塘的土路，确实舒服多了。
在第五氏自己的地盘上，村中央的大树下甚至用土水泥做了一个半里见方的小广场，通往坞院的路亦是平整洁净，只撒了些松毛铺地。
迎亲的人热情更甚外头，毕竟一场场祭祖下来，三天两头宣扬田横五百壮士。原本模模糊糊的共同祖先，被塑造成了一个悲情英雄，将里民的心聚拢在一起。这两年间时局风雨飘摇，而他们日子还能比过去更好，让众人明白了什么叫一荣俱荣，亦对第五伦多了盲目的崇敬。
马氏虽是大族，但生活在茂陵城中，遭到过一次族诛后亲属流散，也没有聚族而居的传统，虽有些嘈杂吵闹，但也颇觉新鲜，同时能身临其境感受到，第五伦在宗族里的地位与声望，确实如日中天。
从此以后，她就是第五氏……不，是临渠乡诸第数千人的主母，这可比料理成分简单的马氏复杂多了。
车停在坞院外，第五霸已穿戴一身好服，在门口翘首以盼。
看到第五伦带着新娘下车，她自持羽扇遮着白皙的面容，跟第五伦一起过来对祖父作揖，第五霸不由老怀大慰。
新妇也美，孙儿高材，宗族蒸蒸日上，就差一个重孙子就完美了。
剩下的繁杂仪式不足道哉，只说今日来的宾客，第五伦朋友不少，而常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亦多有来贺喜的，毕竟他们不看第五氏面子，马氏面子却得给。
一时间第五里嘉宾僚党，祈祈云聚，车服熙路，骖騑如舞。
本以为这寒门暴发户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会乱成一团，却不想从迎客到宴会，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招呼宾客的仆人，到不断端出食物的庖厨，都透着一股子熟练。
从新秦中回来的窦融看着这一幕颇为惊异：“比我窦氏办事都还规整。”
他看向严尤：“伯石公，莫非伯鱼也用兵法治族？”
作为主宾的严尤哈哈大笑，窦融确实没说错，这两月来第五伦让臧怒等退伍的猪突豨勇军官分开训练族丁，让他们知道令行禁止。
不过，今日婚宴亲迎之所以能如此规整，还是靠平素秋社、腊祭一次次大型活动练出来的。
红白两事，最能体现一个家族的组织度：不同时间点该做哪一项；每个程序谁负责；负责的头头能不能管好手下的人；出现突发事件时如何灵活处理？这都是要细细规划过的。
若是连个婚礼葬礼都办得乱七八糟，令出多门，这样的宗族在乱世里亦是一盘散沙。
而如第五氏这样齐心协力，犹如臂使，总算没有白白改造。
今日宴席，第五霸亦是出了大本钱，甚至都有些奢侈。鱼肉重叠，烤肉满桌，大鱼老鳖，鹿胎、鹌鹑，甚至还有南方的香橙……
且说汉初时讲究简朴，曾颁布“禁民嫁娶不得具酒食相召贺”。
不过这只是针对平民，官员贵族依然如故，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到了汉宣帝刘询，他在民间生活过，认为此举不妥，于五凤二年（公元前56年）秋天，下了一道诏书，以为婚姻之礼，是人伦中的大事；酒食会友，是行礼乐时使用的。禁止老百姓嫁娶时摆设酒食，以相庆贺，等于将乡里亲朋间应有的礼仪废除了，令民无可欢乐，这不是教化老百姓的好办法。
用意虽然好，但此令一出，也导致民间奢侈之风大起，婚礼如果不大鱼大肉地大操大办，生怕别人看不起，都是攀比出来的。
按照第五霸的说法：“可不能寒酸，让宾客们看轻了。”
对老人家而言，跟门口阀阅一样，脸面才是最重要的。
第五伦拦不住第五霸，也罢，要铺张，也不能只集中在小小殿堂之内。他花了不少钱，今日请第五里乃至整个临渠乡诸第七八千人吃一顿好的。
各里都安排了任务，杀猪宰羊，烹鱼调羹，虽不如主宴这般奢侈，但亦胜过了社日年节，恐怕许多年后，整个乡的族人都会记得这场婚礼。
喜乐是桓谭帮忙弄的，他毕竟是首屈一指的大音乐家，乡中俚曲、殿堂雅乐都能信手拈来，在外头有下里巴人以娱民，典礼时亦有阳春白雪提高逼格。
堂上的告祖、合卺酒、同牢而食等，亦不足道哉，倒是新娘去新房等待的间隙，第五伦在外头感谢今日到场的宾客，与窦融敬酒时攀谈了几句。
第五伦笑道：“今日行周公之礼，而我的宾客里，确实也有一位‘周公’啊，得多饮一盅。”
“伯鱼当初从新秦中归来，可是从廉县喝到上河城，再饮酒渡冰河，至特武再饮三碗酒的，我这浅量可比不得你。”
窦周公大笑起来，末了却揽着第五伦道：“不瞒伯鱼，我归来时入宫谒见，陛下问起新秦中抵御匈奴之战，我如实说了。”
第五伦一愣：“何谓如实？”
窦融道：“便是我只不过是将兵南下威吓了胡虏，真正击退匈奴大军的，是伯鱼啊！这件事不说出来，我心中终究不安。”
巧了，我觐见皇帝时，也是拼命吹嘘你窦融，而贬低自己啊……
然后第五伦愣住了，他俩这波商业互吹，简直是有毒啊！
第五伦看着一脸实诚的窦融，只觉得大事不妙。
“等等，皇帝会不会觉得，我俩都有本事，又为人谦逊，都值得大用吧？”
……
洞房里的那点事，亦不足道哉。
只说次日第五伦先起床后，侍女扶起娇弱无力的新妇，她虽然倦疲，但还是得强撑着梳妆打扮，然后执笄，端着枣栗，跟第五伦去拜见第五霸。
一声声的“大父”叫得第五霸心花怒放，将早就准备好的腶脩交给新妇，表示以后这家，就由她来掌了。
他年纪大了，加上高兴，话语自然就啰嗦，马婵婵教养好，只讷讷答拜，极有耐心。
第五格的妻子带着女主人熟悉坞院，马婵婵转了一圈后，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良人的妾室住在何处？”
这倒不是马婵婵在意有人共享丈夫，她父亲都一堆小妾，见怪不怪了。
而是昨天一夜下来，她发现丈夫虽然温柔，但对于男女之事……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路数一套一套的，让人难以启齿，又不好拒绝。
她只以为，第五伦应该是早就有妾室，可能还不止一个，方能如此娴熟，不曾想仆人告知，说君子一直忙碌于公务和族事，别说妾了，连找个女仆暖床这种事都绝不曾有。
这让马婵婵颇为奇怪，第五伦难道是在外面学的？
这是否意味着，他在外头还有其他女人？总不会是女闾吧！虽有些吃味，但更多的还是担心，若是某天莫名其妙来个女人叫门，还牵着一个孩子，连究竟是不是第五氏的血脉都不清楚，也是头疼事。
要养就直接带回来，在大妇眼皮底下管着，教以规矩，才让人更放得心，否则终究是隐患。
可莫要跟她父亲马援一样，外头有了人后就抛妾弃子，几年不着家，那就苦了。
既然第五伦自己不提，马婵婵也不好说，也不好问，只能暗暗观察着。且对第五氏的仆从恩威并施，等与她们熟络后，再慢慢打探不迟，迟早能将那女人找出来。
除此之外，其余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马婵婵发现，第五伦在宗族里拥有绝对的领导权，威望极高，以至于族人爱屋及乌，也对她颇为恭敬。第五霸虽有两个庶子，但年纪尚小，暂时不用操心乱七八糟的内部斗争。
男女之事，确实能很快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是夜，马婵婵偎依在第五伦身边时，倒是主动提及了一事。
“良人，先前的聘礼，家父全都给了我。”
加上她的嫁妆，马婵婵现在亦是个小富婆，坐拥三百多万钱，外加五十五匹好马，可比千金散尽的第五伦宽裕多了。
她现在提出，这些钱、马也用不上，不如交给第五伦处置。
就跟亲迎时第五伦递绥一样，这女方的财产亦是做出了姿态，但第五伦馋归馋，但当然要拒绝，表示绝不会动妻子的私产。
第五伦只接受了那五十五匹好马，家里族兵训练要提上日程，亦需要一支骑队，马援是否有时间来帮忙调教调教呢？
眼看第五伦拒绝了钱，马婵婵又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那妾便拿出百万钱，放入义仓义钱之中，以供族人不时之需，何如？”
……
和第五伦与窦融对话后担心的一样，七月中旬，他还没和新妇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就再度受召入宫。
宣室殿中，皇帝王莽依然如故，只是脸上的疲倦多了几分，在面对这如同乱麻，处处失火的天下时，他心中是否也会有几分无力感呢？
王莽先问起第五伦的婚事，皇室亦派人去给克奴伯送了一份礼，对第五伦和马家结亲，王莽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两家都是新朝“忠良”。
末了王莽又是忽然想到般，问起第五伦一事。
“卿今年几岁了？”
第五伦一愣，只道：“敢告于陛下，臣，很快就二十一了。”
“臣生于前朝平帝时。”
“元始元年（公元元年）！”
……

第140章 该死
“原来卿生于元始元年，真是巧了。”
王莽陷入了回忆之中，第五伦出生那年，亦是自己事业蒸蒸日上的开端啊。
那一年，汉平帝初即位，王莽以策立之功被王政君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
那一年，王莽的代汉班底初步形成，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位列官职，替他出谋划策。
那一年，王莽下令让诸侯王侯可由近亲继承，避免绝嗣国除；封汉宣帝曾孙三十六人为列侯；赐策立功臣二十五人关内侯；又发退休官员原俸禄三分之一的退休金；大赦天下，释放已定罪的女徒回家。几乎讨好了社会所有阶层。
也是那年，王莽指使益州以“越裳氏”的名义献白雉，以为祥瑞，加上一系列操作，得到了“安汉公”的封号，被视为周公再世，权力比拟皇帝，期于致平。
可如今二十一年过去了，盼望已久的致太平却越来越远，世道如此不安，几有土崩瓦解之势，连身在宫中的王莽都感觉到了——尤其是昨日才收到的那条消息，让王莽大为紧张，比青徐、荆楚盗贼加起来还让他急切。
前朝刘姓、大臣、官吏、百姓，几乎所有阶层都怨恨新政。而曾经犹如臂使的亲信爪牙老的老死的死，还有不少人叛离了他，人才凋零，必须发掘新的人才了。
王莽问第五伦年纪，便是这用意，虽然孝廉、封爵并无年龄限制，但有些职位，有不成文的规矩，约定俗成必须“壮者”才能担当。
“虽然第五伦还没到二十三，未壮，但在此非常之时，既然已过了二十，亦可为长吏，赋予重任了。”
王莽遂问第五伦道：“予听闻，扬子云去世前，著有《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一书，惹得国师公都曾写信求得一观，而子云终究没给他看。”
“而继承子云方言之学的，就是卿了。”
王莽也不知为何，忽然对这来了兴趣：“当年子云与予同为黄门郎，予记得他最出众的本领，除了作赋外，便是能和来自不同郡国的官吏，用各异的方言闲聊。卿和子云一样，也能如此？”
第五伦道：“臣不如先师，天赋一般，只会说大的方言系，至于一些郡县杂小零碎之语，没有时间一一习得。”
正是靠着这门本领，第五伦在这个哪怕有雅言，也没几个人说得标准的时代，才能如鱼得水。过去一年多时间，他西走巴蜀，北去新秦，南行前队，都能和当地人热络攀谈。
王莽十分满意，一张口，也说了种多年没讲过的老家方言，来考考第五伦。
“那这种话，卿听得懂么？”
……
七月十五日早晨，在领了这份出人意料的皇命后，第五伦便匆匆出了宫，午时之前离了城，以至于错过了中午时分，刚刚从南方传回来的急报。
“荆州牧费兴发奔命之卒二万人攻绿林贼，与之战，官军大败，死数千人，辎重尽失，绿林贼遂攻拔竟陵、屠安陆，多掠妇女，还入绿林中，占据云杜县，今有口五万余，贼兵两万，州郡不能制……”
南方糟糕的消息还不止这一个，虽然绿林没有什么远大志向，未能继续扩大战果，但他们让荆州人看到了朝廷军队的羸弱。
这一战传到南郡后，亦有当地县吏名为“秦丰”者，在费兴大军后方的黎丘（湖北宜城）举事，背靠荆山莽莽深林，聚众多达万人，兵数千。
这下荆州牧的军队腹背受敌，被夹在绿林山、荆山中间的汉水一线几座城市里，简直是危如累卵，别说进剿，连自保都困难。
加上转移到前队武当县的羽山贼，整个南方处处疮孔，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王莽立刻让人敲钟，令百官来王路堂议事，询问他们剿灭盗贼的方略，结果早就被王莽怪脾气治得服服帖帖的众臣，竟异口同声地说道：“陛下，彼辈小盗，都是触犯上天的罪犯，如同行走的死尸，活不了多久。”
然后呢？然后就噤若寒蝉，袖手而观，再无一个具体的策略，毕竟很多人的水平，连绿林、荆山在哪都不知道。
“予要听实话！”王莽今日却急了，让人将那些已经下野的国中老臣也请来，诸如告病已久的国师刘歆，前大司马严尤。
甚至连前汉时与王莽同朝为臣，后来还相互攻讦为敌的左将军公孙禄，也被黄门搀扶着颤颤巍巍进宫了。
这王路堂，公孙禄起码二十一年没来了，那也是第五伦的生年、元始元年左右发生的事。
当初公孙禄为左将军，与前将军何武相善，汉哀帝驾崩后，二人单独谋划，认为过去惠帝、昭帝年幼主政时期，外戚吕、霍、上官持权，几乎危及国家，如今成帝、哀帝接连几代没有继嗣，应当选立皇帝的亲近之人来辅佐幼主，而不应让外戚王莽掌权，亲疏相杂，对国家的方针大计有利。
于是在皇太后王政君让群臣推荐大司马时，公孙禄便和何武相互举荐对方。
他俩却忘了，这不是无记名投票，这把柄被王莽抓住，举咎二人相互结党，公孙禄遂被免官。
眼下，其他人不敢说实话，这失职已久公孙禄作为王莽曾经的敌人，却是出了名的耿直，他一进王路堂，就顺着大臣们的次序，一个个数落起不是来。
首当其冲的是自从丧婿亡女后，就告病久不来朝的刘歆，公孙禄指着这个背叛刘姓的老学究骂道：“国师嘉新公刘歆，颠倒《五经》，毁坏了经师的家法，令天下学子疑惑，该死！”
刘歆闻言，抬起头来，死寂的眼睛里毫无情绪可言，没错，他这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是早就该死了。可若就这么死了，以新室臣子的身份去了黄泉，如何面对一生忠于大汉的父亲，如何面对和高皇帝一起建立汉家制度的祖先楚元王？
公孙禄又盯上刚刚升任太傅的唐尊，就是唐尊在这时局里，还帮王莽在京师大搞“孔子之政”，要恢复古代淳朴的美德，讲究男女异路。瞧见拉着手一起走的小年轻，唐遵就派人冲上去用泥水污他们衣裳，公孙禄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太傅、平化侯唐尊用虚伪的言行来窃取名誉地位，乱为表率，误人子弟，该死！”
唐尊缩了缩脑袋，表示他只是在严格执行圣人之说，如此而已，他也只会这个啊。
“国将、美新公哀章，掌管星象历法，测候天气，把凶险的征象当作吉利，扰乱天文，贻误朝廷，该死！”
哀章满脸委屈，从当初的金匮开始，他只是按照皇帝喜欢听的来解读，这也有错？
公孙禄恨恨地看着曾盘问过自家好多次，想将他牵扯进谋逆大罪中的陈崇：“五威司命统睦侯陈崇，大兴冤狱，令下情不上通，又撺掇北伐匈奴，该死！”
陈崇倒是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昂着头不理会公孙禄。
接下来，公孙禄一路骂着下去：“纳言鲁匡设立五均六筦制度，用人不当，五均官与郡县勾结，乘机渔利百姓，大发横财，使得工商走投无路只能做盗贼，该死！”
“还有明学男张邯和地理侯孙阳制作井田制，使得豪右丧失土地产业，又乱改地名官名，让官吏百姓无所适从，也该死！”
好家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王莽施政的得意之作，尤其是改名。
公孙禄，这是要将新朝过去十多年全盘否定啊！王莽听得如坐针毡。
“皇帝问我要如何才能安天下？那我便直说了。”
最后公孙禄指着满朝文武道：“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
若如他所言，这王路堂，恐怕得空一半才行。
王莽大怒：“公孙将军，予是问你剿贼方略，勿要胡乱攀扯，架出去！”
眼看公孙禄还要继续喷，将王莽这十数年来一切作为贬得一无是处，皇帝让虎贲赶紧扶着这老将军下去，别骂了，求求你别骂了。
公孙禄似是骂得痛快上了瘾，被虎贲们架出去前，这位快八十岁的老人家还大声呼喊道：“匈奴不可攻，当与之和亲。我唯恐新室之忧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啊！”
事到如今，经过丧师之辱后，不能再跟匈奴开战这件事，难道予还不清楚么？
虽然公孙禄说话难听，但这位谁当皇帝忠于谁的老臣，确实都是肺腑之言，王莽似是有所反思，也采纳了公孙禄的一些意见。
比如把主导五均六筦之制的鲁匡，免除了九卿之一的纳言之职（大司农），而打发他去北方的获降郡（五原郡）担任卒正。将五均六筦恶政的原因都归咎于鲁匡，也算遂了天下人之愿——你看，予不是惩罚过他了么？
这是不是打算改弦更张的标志呢？皇帝的心思，没人猜得到，但和秦皇汉武不同，王莽不容易被猜透，不是因为帝王心术藏得深，而是他思维跳脱难以把握，总能给人惊喜——或者说惊吓。
如此一来，纳言一职便空缺了出来，王莽只点了重新恢复爵位的严尤，让他担任此职。
众人都恭贺严尤，他算是重新起用了，严尤只笑道：“或许是我做了第五伯鱼家的主宾替他伐柯，才沾了喜气，伯鱼是我的福星啊。”
……
少顷，王莽又在宣室殿单独召见严尤，问他道：“朝中群臣听闻，山东、荆州盗贼动辄数万人，却一直没有文书、官号、旗帜、徽章，都颇为惊奇。”
“国将哀章甚至说，这些人莫不是像古代的三皇之兵一般，不要文书、称号吧？卿以为呢？”
国将哀章就是一个靠阿谀献符上位的太学生，他懂个屁的兵事？严尤只觉得好笑：“陛下，这不足为奇。自从黄帝、汤武王行军用兵，都一定要有建制、旗帜和号令，现在东、南叛匪没有这些制度，说明彼辈只不过是一群饥寒盗贼，像牲畜般成群结伙，不懂得采用这些制度罢了。”
王莽大喜：“如此说来，彼辈不足为虑？”
严尤只含蓄地说道：“岂不闻锄櫌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
这是在警告王莽，小心群盗们变成了陈胜吴广。
王莽了然，心里不太高兴严尤将新与暴秦相比，但嘴上感慨道：“卿当年说恭奴大可日后再图，应先忧山东盗贼，如今看来，确实是忠恳良言。”
他话语温和下来，叹息道：“青徐、荆州大盗肆虐，地方几乎糜烂，伯石，你说一句实话，予如今亡羊补牢，为时晚乎？”
这真是破天荒，皇帝居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让严尤心里一热，这才是当初没代汉前，那个谦卑虚心的摄皇帝、安汉公，那个让他们这群希望改变世道的士人倾心追随的人啊。
在糊涂乱来了十多年后，那个英明的王莽终于回来了么？
在严尤看来，天凤六年自己进言不可伐匈奴时，国内盗贼不过是肌肤之患，针石之所及也。
如今晚治了两年，病情恶化，已至肠胃，但若是能用火齐猛药治之，还有缓解的可能。
严尤觉得，这大新还可以挽救一二，更何况食人食者死其事，纵是病入膏肓，他也要试一试！
于是严尤下拜稽首，欣慰地说道：“陛下，当然还来得及！”
但刚刚正常了片刻的王莽，很快又开始神经刀了，在让严尤作为纳言，管理天下钱谷的同时，王莽一拍脑袋，决定在给州牧、郡尹、县宰兵权后，也让九卿们为国效力，和周朝时一样文武结合。
朝廷中的三公九卿均挂“大将军”称号，严尤就是“纳言大将军”。
王莽又亲自授予严尤斧钺：“伯石，予想让卿，去平定南方荆州之贼！”
纵观国内盗贼，乃是青徐的吕母、樊崇先起，如今也势力甚大，已经到了州郡难制的程度，所以王莽才派遣太师羲仲景尚等亲自去统筹青徐兖三州之兵进剿。
景尚等人倒是频传捷报，今日杀盗贼数百，明日斩贼首上千，东方形势一片大好，王莽稍稍放心，却不料南方又出了暴雷。
如今这绿林也坐大了，而且距离中原腹心较青徐更近，顿时吸引了王莽的注意力——更别说他前几天才看到了那个“谶纬”，对荆楚更是上心。
费兴不懂兵，甄阜不敢随意出郡，光靠荆州一家是不行了，王莽需要一个人前往豫州征兵，然后南下统筹荆扬军务以剿贼。
他相中了大兵法家严尤，打高句丽的仗，他不是办得挺漂亮，而在庙算定策时，事实也证明严尤总是正确的。
王莽颇为大方：“卿需要哪些人手协助，尽管说来！”
严尤不假思索，第一时间想到了他的弟子、福星。
“臣想恳请陛下，将第五伦交给臣来调遣！”
第五伦若是知道严尤这么看得起自己，肯定要骂娘，一个二个都想坑他。
倒是王莽大疑：“为何？”
严尤道：“伯鱼年纪虽轻，却知兵，臣的兵法韬略，他学了不少，先时在新秦中更击破胡虏入寇，亦是将军之才也。”
“再加上第五伦得扬子云真传，熟知各地方言，又曾南下前队，更可为臣助力。”
理由很充分，但王莽可不放心让关系太好的两人为正副，独领一方大军。更何况，谁让冀州的消息，比南方来得早呢？若要论两事的严重，比一比对新室的威胁程度，在王莽心中，前者还更急于后者！
于是王莽只道：“伯石，且让那位也是在新秦中立功的窦融，封为偏将，做你副手吧，先前第五伦问对时，曾盛赞窦融用兵远胜于他。”
“至于第五伦，予另有安排，已经在路上了！”
……

第141章 三窟
且说半个时辰前，在王莽敲钟召集群臣之际，纳言府的元士耿纯忽然得了署中传唤，说厅堂来了一位光禄大夫，要征他同行去办公务。
耿纯满脸问号来到厅堂上，才发现等在这的，竟是他前几天才帮忙驾驶过亲迎副车的新郎官：第五伦。
“伯鱼？”
耿纯有些诧异，第五伦先前的官职不是太中大夫么？怎么……他目光下移，落在第五伦腰间。
没错，确实是银章青绶，很显然，第五伦入宫这短短个把时辰里，身份又涨了一截，在问对后，被皇帝拜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
这光禄大夫是闲职，也是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但毕竟是青绶大员了，耿纯少不得与他见礼，又奇怪第五伦遇到何事，竟要召自己协助。
第五伦笑道：“自然是前往伯山的故乡，冀州，同去么？”
耿纯的眼睛顿时就亮了，他家乃冀州大姓，上太学举孝廉才来到常安，又走了父亲故旧的关系，留任常安作为六百石元士。
可耿纯干了两年后，越来越不舒心，当今天下最受百姓唾弃的，除了五威司命外，就是管粮食田租、实施五均六筦的纳言官。耿纯在朝廷征发猪突豨勇北征之际，负责运送粮秣去鸿门大营，也见过不少惨事，深知军吏们吃空饷刮活人的狠毒，对这职务自然谈不上什么热爱。
而以他的年纪际遇，短期内又很难再往上升掌握实权，高不成低不就混了两年后，耿纯只觉得，还不如回去继承家产呢！
他早就想撂挑子了，之所以还隐忍不发，无非是父亲叮嘱，要他为宗族多留一窟：耿家根基在巨鹿郡宋子县，是为其一；父亲耿艾任济平（定陶）大尹，天下之中，是为其二；加上耿纯留于朝堂，是为其三，纵然一方出了问题，还有两处让宗族避祸。
可这世道渐渐不安，手里没权没兵心里发慌，人微言轻出了事也没处逃。耿纯寻思，与其守着这小官，还不如回去依靠宗族更安全。
那天在第五里婚宴时喝了酒，耿纯就叫嚣说要效仿第五伦，辞官归乡算球。
此事却被第五伦牢牢记在心里，今日便主动相邀，让耿纯借公务的名义回冀州去，何乐而不为呢？
耿纯为人洒脱，也是对第五伦足够信任，觉得他不会坑害自己，竟连具体的任务都不问，便欣然应诺，立刻去办离职手续。
不多时，等耿纯再来时，却告知第五伦，出大事了。
“南方官军进剿绿林，大败。”
“谁败了？”
“官军，如今江夏糜烂，南郡也有人造反。”
虽在第五伦预料之中，但这败得也太惨了。
耿纯道：“陛下将纳言鲁匡革职，迁为获降郡（五原郡）卒正。”
“伯鱼，你猜新任的纳言是谁？”
第五伦摇摇头，耿纯则笑道：“正是汝成婚时的主宾，严伯石。”
耿纯恭喜第五伦：“伯鱼在朝中，又有一位能撑腰的人了。”
靠山山倒，不如靠自己，这也是第五伦上次去接皇子那么卖力的原因，他必须表现卓著，才能继续升迁得到实权，而这一回，第五伦期盼已久的“第三窟”终于来了——虽然这洞居然打在了王莽老家里。
直到二人驾车离开时，耿纯才想起来问目的地，第五伦看着手中王莽亲赐的节杖和封印严密的印信文书，表示出城前暂时不能说。
耿纯却在一旁猜测开了：“去年冬时，冀州巨鹿郡大侠马适求等人，合谋想要举燕、赵兵反叛，亏得被大司空士发觉上报。三公大夫逮捕党羽，株连冀州豪杰数千人，皆诛死，此事余波未消，莫非与此事有关？”
这是耿纯故乡发生的大事，幸好他没参与其中，意味着冀州的情况并不比南方好，甚至还更差。
确实有那么点关系，第五伦摇摇头：“反正我和陛下说了，我不熟悉冀州，需要一个冀州本地人协助。”
耿纯嘟囔道：“冀州可大了，整整十一个郡，不说明白，谁知道你要去哪？”
二人出城时，正好遇到窦融苦着脸进得城来，与第五伦拱手行礼。
窦融看第五伦持节，头戴远游冠，一身出行的打扮，不由问道：“伯鱼此去何为？”
“去东方。”
第五伦给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却见窦融一身戎装，好似要出征，诧异道：“周公此去何为？”
窦融哭丧着脸：“我可能要去南方。”
原来窦融和第五伦差不多，也是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他被皇帝紧急封为“波水将军”，召入宫中来问对，打算让他作为严尤的副手，去豫州调兵遣将，再往荆州平乱。
二人辞别后，耿纯奇道：“我看窦周公一脸哭丧相，绝非吉兆啊。”
“岂不闻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第五伦笑道：“窦融，大概是和你我一样，舍不得家啊！”
……
待出得城后，天色已晚，二人在灞桥驿站休憩，打发仆从车夫去一旁，第五伦则与耿纯纵马到无人之处攀谈。
“是魏成郡出事了！”
魏成郡，就是前朝的魏郡（河北省南部），位于冀州最南边，这个郡地位很特殊，因为王莽的老家，就是魏地元城县，王莽年少时还在那边待过几年。
所以王莽在宫里和第五伦攀谈用的方言，当然不是普通话，正是魏地言语。
“有人向冀州牧监副举报，说魏成郡大尹李焉图谋不轨，让人抄录奇异谶纬，里面多有非所宜言之事。”
第五伦看了一部分谶纬内容，什么“汉家当复兴”，还有“李者徵火，当为汉辅”。反正就是李焉听信了这些谶纬，准备造反，让人抄录此言作为届时的宣传口号，却被人给告发了。
这件事传到京师来，让王莽大为震惊，这可是自十多年前东郡翟义举事后，第二起郡长官谋反。而且还是旗帜鲜明地反新复汉，据说还打算在举旗后去元城县掘了王莽祖坟，断老王家地脉。
这还了得？在王莽看来，此事的严重程度，更胜过没有文书、旗帜、口号，只是流动劫掠寇乱的青徐、荆州盗贼，是咎待优先处理的事项。
于是便点了第五伦的名，让他以光禄大夫身份持节前往冀州魏成郡，会同冀州牧、牧监副处置李焉，然后第五伦作为魏成假尹留任当地，一定要将李焉的党羽统统搜捕出来，赶尽杀绝！
王莽之所以这么信任第五伦，一来是第五伦曾参与剿灭卢芳的“大汉”，被王莽看做绝不会倒向复汉的人，而且还知兵，足以应付魏成复杂的形势。
其二，上次第五伦的差事完成得很不错，加上窦融对第五伦的吹捧，提高了王莽对他的评价，如此方能被委以重任。
谢谢你啊窦周公！
东方最后的消息是十天前的，眼下冀州形势未明，尚不知魏成郡情况如何。李焉可能被冀州牧和牧监副控制住了，有惊无险，也可能已经反叛，连州并郡，将新室江山捅了个大窟窿。
第五伦看着耿纯道：“总之，此番魏成之行，祸福难料，实情我已尽数托出，伯山可还愿意随我同往？”
这让耿纯确实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伯鱼以为，我是胆怯之辈么？此次同行，且让你见识见识燕赵男儿的豪迈！”
“壮哉！”
第五伦又何尝没有犹豫呢？新妇的怀抱可是又暖又软和的，谁愿意时隔不久又风尘仆仆给王莽打工啊。
但魏成郡对他来说，既是挑战，也是在天下大乱前名正言顺掌控一郡军政的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啊！
经过一番犹豫和挣扎后，第五伦决定顺势而为，且去试试。
这一趟，注定不像上回去南方旅游那么从容雅致，而是要面对明里的刀剑、暗中的算计，一着不慎就可能命丧异乡。
第五伦当然不是独自上路，王莽答应，他可以带上百名私从，但因事态紧急，总之就是催得人想跑。导致第五伦连家都没法回，只能让张鱼赶回去，给他新婚妻子一封信，然后通知臧怒带个百人队过来，族丁和猪突豨勇的军吏各半。
本以为要等抵达函谷关时，徒附私从才会追上来，却低估了他们保护宗主、将军的渴望。
二人次日飞驰至翊尉郡的郑县休憩时，天还未亮，臧怒就带人骑马驾车抵达了，同行的还有一位第五伦没料到会跟来的人。
凤目英姿，却是他的老丈人，马援！
原来，是马婵婵收到第五伦匆匆写就的信，上面说他奉皇命要迅速赶赴冀州，连去哪、干什么也没说，只提及安顿下来会接妻子过去。
这让对第五伦感情日渐加深的新妇大为揪心，看着族丁全副武装去追赶后，只来得及将第五伦的换洗衣裳和一些他爱吃的食物备好一同捎去。
左思右想后，马婵婵还是求助了自家父亲，希望他能随第五伦去看看，反正最近马援闲得很，整日在家走马斗鸡，就当是出门遛一圈了。
马援在外面野惯了，能出门自是高兴，可这趟女儿请求下的远行，马援一想到她泪汪汪的眼神就气不打一处来。
马援辈分大了一层后，也不给第五伦面子了，只抹了一脸冒雨赶路落下的水，骂骂咧咧道：“第五伯鱼，我究竟欠了你什么？”
若不是欠了他，为何又是嫁女儿，又要来给第五伦帮忙打下手，他究竟是岳父，还是保镖？
但你是嫁妆啊！
“丈人行……”第五伦觉得有些感动又好笑，冀州之行，有了马援这武力和颜值担当协助，自是如虎添翼，本想调侃马援几句，老丈人却不耐烦地一摆手。
“够了，老夫还是不习惯这称谓。”
马援道：“私下时，叫我文渊即可！”

第142章 反贼何苦难为反贼
“皇帝也是瞎了眼，居然让叛逆去处置叛逆。”
在东行的路上，马援单独听第五伦详细说了此行的使命后，只斜着卧蚕凤目看他，意思十分明了。
第五伦只是哂然一笑，马援在贺兰山前听他说了“大志”，已将第五伦视为反贼，可就这样，他还是瞒着两位兄长真相，仍把女儿嫁给了自己，现在第五氏和马家绑在一起了，还能大义灭亲不成？
第五伦故意问他道：“丈人行，你对这魏成大尹欲反新复汉之事如何看？”
马援陷入了思索，半晌后才沉吟道：“天下反复，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你道他复的是真汉，还是假汉？依我看，李焉亦是此辈也。”
确实如此，打个复汉旗号就正义化身了？那西北的卢芳算啥。
再者，虽然都是反贼，但反贼也分派系，马家在前汉武帝时就是大逆，否则他的两位兄长也不会积极拥抱新朝。至于第五伦，更是从未做过汉家臣子，也就他大父第五霸没事总念叨几句强汉男儿在异域横行的傲人战绩。
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前朝强盛时的气势固然值得怀念，但其衰败沦亡之际的黑暗亦不能无视，精神刘家人，做不得。
所以，他们显然和复汉的这批人有异，同行是冤家啊！王莽这次还真是用对人了。
因为事态紧急，第五伦与马、耿连一路上的城郭大邑都顾不上进，第五伦绘画沿途地图形势的时间也没。百多人以日行百里的速度驰骋，七月底便抵达了新村又一个大队：后队郡（河内）。
河内（河南北部）再往北，魏地（河北南部）近在咫尺。
来到此处，与提前奉命抵达的五威司命府掾吏郭弘接头后，第五伦才惊讶地得知……
这来回都快一个月了，魏成大尹李焉竟然还跟没事人似的稳坐邺城！
冀州牧和牧监副这两个大吏，居然就在北边干看着，啥事都没干！
“你们在等什么，等我么？”
……
州牧的前身，乃是汉朝时的刺史，汉武帝以后，全国分十三州，设“州刺史”一人，主要职务是监察二千石和各郡豪强不法之事。
不过那时刺史权力虽大，但秩禄尚小，才比六百石。
到了王莽当政后，为了适应地方郡国渐渐与中央离心的新局面，遂按照古书上“七命赐国，八命作牧”这句话，正式改刺史为州牧，见礼如三公，工资翻了好几倍。
到了近几年，随着郡国盗贼频发，王莽又赋予州牧兵权，让他们加大将军号，统筹一州剿匪事宜。不过随着州牧职权重心转向剿盗，之前的监察就松懈了。王莽决定再设“牧监副”一职，作为州牧副手，职责秩禄一如过去的刺史。
耿纯对此颇为不解：“既然有州牧掌兵可调遣各郡郡卒，又有牧监副督查地方之权，竟一事不做干等朝廷诏令，实在是不该啊。”
马援也如此认为：“前朝时，州刺史便能够在紧急情况下追捕谋逆者。昭帝年间，齐孝王孙刘泽欲图谋反时，青州刺史隽不疑发现后，直接逮捕了叛逆，之后才上奏皇帝。宣帝时，冀州发生民变，冀州刺史张敞也立刻调兵谋诛渠帅。”
就算没胆量直接发兵平乱，起码也能学学昭宣时的扬州刺史魏相，强势一点，将所在的各郡国二千石官员“多所贬退”啊。
第五伦道：“大概是害怕惊动了李焉，促成他速叛吧。”
其实，更可能是太过庸碌和缺乏决断，毕竟新朝现在的官场之道，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一些大吏，宁可坐蜡也不愿主动。
好消息是，李焉不知道他的谋划已经泄露，也在等，没有匆匆举旗造反。魏成被打成一片白地，对第五伦这走马上任的假尹可没好处。
如今魏成局势不明，李焉掌握一郡军政大权，肯定有其班底死忠，第五伦等人贸贸然进去，可能会直接送了人头。
“不论如何，还是得和冀州牧、牧监副取得联系，郭掾吏，他二人如何何在？”
颍川人郭弘当年还奉五威司命之令，去宣明里缉捕过第五伦呢。但第五伦知道他只是小吏承上命行事，只将仇记在陈崇、孔仁处，没为难郭弘。
郭弘只道：“听闻二君如今尚在巨鹿。”
巨鹿，正是耿纯的老家，第五伦点了他的名：“就劳烦伯山跑一趟，去将诏令副书交予二君，让他们发冀州郡兵南下。”
“我就假装是回乡省亲，路过魏成郡，李焉当不会怀疑。”耿纯平素嘻嘻哈哈，但做起事来却也认真，应诺而去。
而第五伦自己，则另有去处，皇帝在制诏里，让他持节前往东郡，风谕治亭郡（东郡）大尹王闳派兵前往魏成。虽然治亭属于兖州，却是距离魏地，尤其是王莽老家元城县最近的地方，别的不说，先得把祖坟给护住了！
但第五伦要动身时，马援却不和他同行。
“我去邺城。”
马援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人：“伯鱼不单需要外力，还得有内应。”
“李焉不是在招纳四方俊杰图谋大事么？”
马援拍了拍自己，笑道：“如今，关中驰名的豪杰马文渊，来投他了！还不速速吐哺相迎？”
……
自河内沿着大河往东行数日，就是东郡（河南濮阳）。
就第五伦所知，这个郡是被王莽上了黑名单的，因为十多年前，王莽居摄准备代汉之前，就是东郡太守翟义掀起了一波反对王莽的大浪潮。
当年翟义联合汉宣帝的曾孙、严乡侯刘信，乘着秋后校兵时，发动郡兵举事，传檄声讨王莽书于各州郡。严厉谴责王莽名为汉公，实为汉贼，说他毒杀汉平帝、骗取摄政尊号、挟天子以令诸侯、蓄谋汉家天下等罪状。
末了还立刘信为天子，另立中央，聚合了十余万人，声势浩大，吓得王莽差点打消了代汉之谋。
不过当时天下皆已厌汉政，翟义的举事雷声大雨点小，被王邑、严尤轻松平定，他本人被分尸示众。倒是那位“天子”刘信不知所踪，或以为死，或以为亡。
事后，王莽似乎觉得东郡太大，于是改制时将其一分为二，东边是“寿良郡”，西边是“治亭郡”。为了控制这翟义残党活动的地域，还派遣了自家人来做大尹。
不过看来王大尹治理此地十余年，颇有仁政的成果要保不住了。如果说后队还算安定，第五伦进入治亭后，则发现沿着浑浊的黄河有大批流民，自东向西行进，沿途城邑大门紧闭，犹如敌国。
第五伦也连忙让属下将使者的节杖收起来，生怕暴露身份。毕竟朝廷天使的名声实在太坏，被替天行道的盗贼劫杀、被义愤填膺的流民围殴致死事时有发生，不得不防。
八月初，第五伦抵达治亭郡首府濮阳后，出示光禄大夫符节后，便入得治亭郡府，见到了治亭大尹，王闳（hong）。
王闳字公羡，五十余岁年纪，就第五伦所知，他乃是王家代汉的大功臣：王闳的父亲是“五侯”之一的平阿侯王谭，汉哀帝时打压王氏，连王莽都赶出了京师，倒是王闳得以担任中常侍。
汉哀帝好男色，宠爱董贤，任命他为大司马，而做了皇帝几年后，觉得世事难以挽救，颇感疲惫。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在一次麒麟殿的小宴上，汉哀帝竟举酒指着董贤对群臣道：“吾欲法尧禅舜，何如？”
这是以己为尧，以董贤为舜，要公然禅让了！
虽然老刘家的皇帝多是双向插头，但对男爱到这种程度的，真的唯独汉哀帝独一份，他却不知，这简直是在害董贤。
此言将连同董贤在内的所有大臣都吓傻了，还没等董贤表态，当时担任中常侍王闳便站了起来痛斥汉哀帝：“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
这话义正言辞，哀帝闻言默然不悦，下令王闳以后再也不得侍宴。
汉哀帝和董贤作为王莽的敌人，被王闳如此一番抢白，真是大快人心，而此事传出宫后，使得士人对汉家天子更加失望至极。
等到汉哀帝驾崩，王莽重新上位，在打击异己的时候，王闳也出力甚多，被视为王家二号人物。
可随着王莽权势日益巩固，王闳却被渐渐排挤出了王家的核心圈子，王邑等人后来居上。至新朝建立后，王闳也只封了个侯，与几位上公相差甚远，世人本以为他起码能做四辅三公四将，再不济也能得九卿六监之位，岂料最后却被撵到治亭郡来做大尹，虽是富郡，但还是有点远放的意味。
究竟是和王莽政见不合，还是受到了堂兄忌惮？不得而知，反正这次魏成出事，王莽第一想到能倚仗的人，不是冀州牧，仍是堂弟王闳。想来皇室成员，肯定是大新铁杆吧。
但奇怪的是，王闳见到第五伦时，却颇有些紧张，与他当年痛斥汉哀帝时的从容气度不符，难道是人越老越胆小么？
“闳拜见使者，不知天使来我鄙邑，所为何事？”
第五伦看了看一旁的郡丞等人，靠近王闳，低声道：“奉天子之命至此，还请大尹屏退左右，方敢读诏！”
王闳看着年轻的第五伦，似是感受到了他干大事前的杀气，只深吸了一口气，说自己要去郑重洗沐更衣后，才敢接诏。
第五伦请他自便，只负手在厅堂里看看屏风镜架灯烛之类，等了一会，才听到郡府中乱作一团，有人惊呼道。
“快召医者，大事不好。”
“王公，服毒了！”
……

第143章 惊弓之鸟
“草……草率了。”
听闻王闳服毒，第五伦差点惊掉了下巴，这谁TM想得到啊。
他想出门去看看王大尹，刚到门口就被堵了回来，郡府中的武士都按剑死死盯着他，若非郡丞拦着，恐怕要冲进来将第五伦杀了。
王闳毕竟经营治亭十余年，早就根深蒂固，他的宾客私从们只识主君王公，不认朝廷天使。
第五伦犹如遭到软禁，他带来的数十人还被隔绝在府邸外，不知此中惊变，可将第五伦急坏了。
急也没用，第五伦一反思，先猜测王闳是否也参与了李焉谋逆之事，但若是那样，还不如直接将他拿下，何苦自杀呢？这天下尚未到土崩瓦解的程度，身为王家人，就算要跳船，也应先自保于郡，小心观察一段时间。
稍加思索后，第五伦猜到王闳忽然服毒的可能：他，是王家人啊！
而世人皆知，王莽对王家人最是狠辣严苛，且不说那些亲自逼死的儿孙，就是稍稍往外看看他的近亲们，也不好过。
诸如亲叔叔，红阳侯王立，因为名声太臭且受王政君庇护，有威胁，杀！
平阿侯王仁，也就是王闳的兄长，亦因同样的原因，杀杀！
王莽胞兄的儿子，他年轻时极其疼爱，当成儿子来养的衍功侯王光，因为私下让执金吾帮忙杀仇人，事情败露，王莽斥责。王光的母亲，王莽当年跪着奉养的嫂子倒是聪明人，问儿子：“你看自己与摄皇帝的亲近程度，较长孙、仲孙如何？”
王光一想，王莽连长子、次子都不饶恕，何况是他？于是母子一起自尽，杀杀杀！
拥有如此辉煌的弑亲战绩，动辄四杀、五杀的，第五伦要是王家人，也提心吊胆啊。
更毋论王闳亦曾威胁到王莽地位，而政见也不一定相合，加上这治亭郡盗贼频发难治，只怕时刻都恐惧皇帝派人来问罪吧？因为神经时刻绷着，或许心里也确实有鬼，在看到第五伦车上所负的“尚方斩马剑”后，还以为是针对自己而来。
从汉朝开始，此剑便常交给行使命的大臣：“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
王闳遂被吓到，做出极端之举。
第五伦不由暗悔：“下次再遇到王家人，我可得悠着点，他们实在是被王莽吓唬太久，太过脆弱。”
正思索时，厅堂的门开了，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伙腾腾几步冲了进来，仗剑指着第五伦骂道：“你这竖子，究竟说了什么？害我叔父至此。”
此人名叫王磐，字子石，正是早先被王莽处死的平阿侯之子，被王闳养在府中。
“大胆！”这大概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第五伦努力镇定，持节喝令道：“吾乃天子使者，伤我如同谋逆！”
第五伦肃然道：“治亭一郡，挡得住大司空王邑的百万大军么？汝等宾客私从，用兵能和纳言大将军严伯石相提并论么？届时皆如昔时翟义一般，被尽数诛灭，还害了一郡百姓。王公一生忠良名节，恐怕都要为汝等所毁啊！”
明知道朝廷是纸老虎，日薄西山，却还得抬出来，第五伦是真的难。
果然，如今朝廷使者的名号吓唬不了人了，宾客们还有些犹豫，王磐竟仍咬牙切齿道：“我叔父若是没了，定要汝走不出这厅堂。”
这话却给第五伦透露了难得的信息，得知王闳还没死，他立刻看着后头管事的郡丞和门下掾道：“王公没事了？实不相瞒，我这次奉命来治亭宣诏，绝非对王公不利，也不是要将他调离，反而是嘉奖和重用！此情还望速速告知王公！”
郡丞、门下掾等人都一脸：“你怎么不早说！”
他们连忙将王磐拽走，过了一会后，整理衣冠重新来迎第五伦：“光禄大夫，郡君有请。”
……
王闳的命虽然被一众医者保住了，但虚弱得很，暂时没法下地，只能在寝屋里见第五伦。
而刚进屋子，第五伦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竟感觉自己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粪味。
王闳服的是什么毒药他不知道，但诊治办法倒是不言自明，多亏了黄汤粪汁催吐呗。
如今再见，王闳亦颇为尴尬，确实如第五伦所料，因为新仇旧怨，他对皇帝施政极其不满，又始终畏惧像其他王家人一样被赐死，便常常系药于手内，随时准备自杀留一个体面。
但这苦衷如何跟第五伦言说呢？好在第五伦聪明，一个箭步过来，朝王闳作揖道：“久闻东郡濒临大河，有鱼名河豚，肉极鲜美，不食河豚，不知鱼味，然却有毒，王公往后还是要切记少食啊，国家几乎失去了一位栋梁！”
第五伦的意思是承诺不会将此事回报朝中，这台阶倒是给的舒服。
此事翻页后，第五伦总算能将怀里捂热的制诏读完了。
但听闻第五伦此来与己无关后，王闳更加尴尬，自己简直是惊弓之鸟，离群孤存，飞得慢，其声哀，在这乱世无所适从。听闻皇帝那儿一声弦响，竟害怕到自己掉了下来，殊不知这箭是射向邻郡的。
王闳确实和李焉没有关系，毕竟对方心再大，也不可能膨胀到想早早拉一个王家人反新复汉。
王闳只道：“不曾想李焉竟如此大胆，难怪近来郡中多有流言谶纬，在流民中散播，果然是他所为。”
这第五伦还真不知：“什么谶纬流言？”
王闳让门下掾进来，将那些民间暗暗传播的谶纬一一告知第五伦。
“第一句是……文帝发忿，居地下趣军，北告匈奴，南告越人。”
这句就触犯第五伦底线了，反新复汉没问题，可你居然想学卢芳，勾搭匈奴，还想拉南方的句町入伙？
第二句则是：“江中刘信，执敌报怨，复续古先。”
此言和解？这刘信乃是汉宣帝曾孙，出身东平王室，十多年前翟义起兵反莽时立的“天子”，王邑、严尤扫平东郡后，翟义身死，刘信则突围后不知所踪，果然被利用起来，当成“扶苏、项燕”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三句是：“四年当发军。太白杨光，岁星入东井，其号当行。”
大概是和“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类似，是想在地皇四年举事吧，明年当真有岁星入东井这天象么？看来李焉的手下有能夜观天象者啊。
倒是第四句最让第五伦重视。
“江湖有盗，自称樊王，姓为刘氏，万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动常安、雒阳。”
“樊王……”
“说的是……泰山贼首樊崇？”
这脑洞不错，结合上下文，意思是如今在青徐兖三州闹得最大，已聚众数万的樊崇，就是刘信的化名。看来李焉是想要借起义军的力量啊，不过滑稽的是，反而是泰山樊崇那边，起义都三年了，仍是无文书、无口号、无旗帜、无编制的混乱象，樊崇肯定是大老粗，说他是刘信，这大概是李焉等人的一厢情愿。
这些新情况，王闳也早就派人送去常安，恐怕王莽知道后，会更加抓狂。
王莽的制诏中，倒是赞了王闳的忠恳，决定给他增加秩禄，还表示愿意让侄儿王磐继承平阿侯的爵位，末了才勒令王闳，立刻发郡兵，一支随第五伦前往魏成君缉捕谋反的李焉，另一支去往老家元城，护住祖宗坟冢。
眼看王闳陷入思索，没有立刻答应，第五伦立刻道：“我知道治亭要防备东方樊崇等贼，又要约束过境的流民，兵力捉襟见肘，但王公，李焉扬言要反新复汉，一旦得逞，恐怕会对元城王氏祖坟不利。”
“元城孺王（王贺）、阳平顷王（王遂）亦是大尹的祖先，难道就能坐视李焉损毁么？”
第五伦在暗暗提醒王闳，哪怕王闳不认可新朝之政，对皇帝不以为然甚至畏惧仇视，可他的血脉和祖宗，却是改不了的。
这话起了作用，王闳只长叹一声道：“敬受诺，闳自当奉君命行事。”
离开王闳寝房后，第五伦扫视外面扶着腰间剑，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宾客私从，恐怕王闳一声令下，就能将他击杀。再这样下去，新朝的剑，已经快斩不了新朝的官了，尚书斩马剑，起不到任何威慑。方才第五伦全程表面镇定，其实手心冷汗都出来了，谁能想到，还没到魏地，就如此刺激。
“真险啊！”
经此一遭后，第五伦只迫切希望能尽快了结此事，夺取魏成郡，赶紧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
……
王闳一如诏令所言，派出了两支兵，三千人由郡属令所率，跟在第五伦的使团后前往魏成郡，在节杖诏令不管用时动用武力。
又有一千人赶赴元城王氏老家，护住祖坟周全。
离开濮阳城时，第五伦却见城内还算繁华，屋舍林立，唯独有一片废墟，屋顶都被拆毁，灌注了污水，十分突兀地横亘在城中心。
“这是当年翟义的宅第，陛下效仿周公毁管、蔡之宅，令人损污。”
而出了濮阳后，又见城外的道路两旁，竖立着高大的表木，挂着干枯已久的骷髅尸骸，上面刻着字曰“反虏逆贼碭鲵”。
原来是翟义党羽被捕者，被活活钉在表木上示众，以惩叛逆，长吏常于秋天循行，勿令毁坏，也不准收葬。
这可是关中看不到的风景线啊，第五伦才真切感受到王莽对反对他的人是多么愤恨，可这还不算什么，郡属令告诉第五伦：“当初东郡有豪侠名曰王孙庆，和翟义、刘信一同谋逆，侥幸潜逃，直到几年前才缉捕归案，送到常安，大夫可知陛下如何处置他？”
活活烧死？第五伦听说王莽很喜欢这种刑罚，对付西域都护府那些叛逃入匈奴的人就这么搞的。
但他还是小看了王莽的想象力。
“陛下命令太医、尚方与技艺高超的屠夫，共同将王孙庆的尸体刳剥解剖，用尺量度五脏，用竹条通导血脉走向，知其终始，还说……这么做，可以让后人钻研出如何更好治病！”
第五伦却是听呆了，且慢，这难道是中国第一次医学解剖尸体么？他可以作证，王莽这么做……
“确实可以让医学进步！”
……
至八月上旬，第五伦走在前方，而治亭郡兵跟随在后一日距离，从白马津渡河，进入魏成郡境内的黎阳县。
让第五伦没想到的是，先前被自己安排在马援身边，负责传递口信的张鱼已经赶到这儿。因为害怕书信会被李焉亲信搜出，便由他给第五伦复述了两句马援的口信。
“马公说，伯鱼速来！”
张鱼一板一眼，认真地重复马援的原话。
“再不来，我就要被李焉，拜为复汉将军了！”
……
翟义党王孙庆捕得，莽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臧，以竹筵导其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汉书&#183;王莽传》

第144章 我到河北省来
邺城（河北临漳）在太行东阳、漳水之阴，早在六百多年前，春秋时就有城郭聚落。不过最出名的还是魏文侯时西门豹治邺，他治河投巫的故事，几乎妇孺皆知，到了汉朝时，邺城作为魏郡首府，虽不如北边的邯郸，亦是河北一都会。
马援来此地不过十日，竟混进了叛贼团体当中，实属机缘和运气。
他料想，马氏与第五伦联姻不过是上个月初的事，一般来说，若非特别关注，消息慢慢传到魏地来，起码要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更何况现在各地交通被盗贼阻断，更延迟几分，怕个屁。
马援一向胆大，遂以本来姓名入得城中，很快就吸引了一个人注意。
关中斄（l&#237;）县人严春，在魏成大尹李焉门下做宾客，也关注外来人的动静，听说有位容貌不俗的马援到了邺城置所，还出手教训了贪他财物的小吏，遂来一观。
“果然是文渊啊。”严春年轻时也作为游侠，与马援结识，如今见到故人颇为欣喜，问起马援的经历来。
“先时听说文渊纵囚被朝廷缉捕，不知下落，夏时天下大赦，你应也脱罪了，怎不回家，为何会来此处？”
马援只道：“我孑然一身，又是有案底的匹夫，难以再做官，还能去哪？两位兄长痛恨我不务正业，都快不认我了，遂想悠游于燕赵之地，看有没有豪杰可以投奔，做一番事业。听说魏成大尹近来效信陵君，招徕侠义之士，遂来看看。”
有了人引荐，马援遂顺理成章做了李焉的宾客，但仍在团体外围，参与不到造反之事。
可靠着他不俗的武艺和谈吐，这鹤立鸡群的做派，很快就在新宾客中脱颖而出，最后甚至吸引了李焉本人的注意。接见过马援一次后，将他从下宾一路升为上宾，伙食从吃鱼无车变成顿顿有肉，还有车马接送。
倒也不是单看马援本领，李焉还有点贪图他两位兄长都是握有实权的封疆大吏，想着若能派马援去说服扬州牧、增山连率一起反新复汉，成功率岂不是高了许多？
但直接导致马援更进一层，混入造反中枢的，却是一件让他哭笑不得的事。
鼓动李焉反新的谋主，是来自邯郸的卜算者，名为王况。
王况跟随李焉不少年了，眼看天下渐渐骚动，遂告诉李焉：“新室即位以来，民田奴婢不得卖买，数改钱货，征发烦数，军旅骚动，四夷并侵，百姓怨恨，盗贼并起，汉家当复兴。君姓李，李者徵，徵，火也，当为汉辅。”
而但凡李焉要用人，都得先过王况这关：就是让王况隔着帷幕看看宾客官吏的面相，再用他们的生辰八字占卜。
结果王况一见到马援，就对他的面容颇为惊奇，以龟筮之法算之，大为欣喜，告诉李焉道：“主公的这位新宾客马援，从他面相里看，注定要成为复兴汉室，拓广疆域的大将军啊！”
……
王莽因为哀章胡编乱造的金匮天书，将看门的、卖饼的人纳入四辅四将中，视国事犹如儿戏。
而要造王莽的反的魏成大尹李焉也好不到哪去，他对王况信之不疑，遂对马援更加看重，让严春拉了马援入伙，问他对朝廷看法，马援自然多流露不满之意，李焉认为此人确实可用，遂让严春与他道明局势。
一切如马援所希望的，只是最后要拜他为“复汉将军”却把马文渊给弄傻了。
“会不会太草率了些？”马援好心提醒这群反贼，刚加入几天的人应该再考察考察，这么快委以重任容易出事。
“不必意外。”严春告诉马援：“文渊兄别看我这样，亦是‘辅汉将军’呢！”
马援这才知道，原来被李焉纳入造反核心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许诺了官职，文士书吏则为九卿，武士轻侠则为将军。
什么灭新将军、扫新将军、扶汉将军、兴汉将军，起码有十几个，他们做得，马援就做不得？
眼看再玩下去就要弄假成真了，马援连忙打发与他同来的张鱼去设法联络第五伦递口信，告知邺城虚实，觉得可以收网了。
毕竟，以马援进入邺城这短短十日所见，李焉、王况难成大事。
青徐、荆州的大盗们，其病在于缺乏文书、旗帜、制度，没有明确的目标。而蓄谋造反的李焉、王况，则走了反方向，和王莽一样，太过沉迷于理论建设。
那些第五伦在东郡听闻的口号，就是王况帮李焉编的，想法很好，打着百姓怀念的汉文帝旗号举事，然后需要传统友邦匈奴、越人出兵协助壮胆。
连举事时间也定了：地皇四年十一月，还有一年多，尚早。
李焉是孝廉出身，真是孝廉造反，三年不成。
更过分的是，王况居然帮李焉将王莽手下那四辅三公四将九卿六监的命运也算了个遍，料其吉凶，等灭了新朝后哪些人能招降，哪些人要杀掉，不一而足，总计十余万言。
但事情计划得太细，往往会被现实打脸，卜者王况假言，当年翟义拥立的刘信没死，化名樊崇，就是泰山贼大头领，希望能把起义军也拉过来以助声势。
然而李焉派往泰山的使者，却迟迟未归，要么是在路上被饿疯的流民抢了，要么是被泰山贼劫杀。
眼看联络不上樊崇，王况面见李焉，又提出了一个计划。
“主公，既然要复汉，就必须拥立一位汉家天子，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李焉同意：“但真正的刘信不知所踪，樊崇也难以往来，要不然，吾等拥立河北刘姓宗室？”
河北在汉时建立过许多个诸侯国，除去汉平帝出身的中山国外，还有河间、赵国、真定三处。如今河间王刘尚还在人世，邯郸有赵缪王之子刘林，真定有真定共王之子刘杨，他们在汉则为诸侯，在新则为豪强，是李焉心中的同盟者。
王况却摇摇头：“彼辈皆乃孝景皇帝子孙，世系太远，恐怕难以服众，臣近来却觅得一位血脉更纯正的宗室。”
李焉大喜：“莫非是孝宣皇帝子孙？”
世人皆知，随着成、哀、平国统三绝，汉元帝后代绝嗣，连王莽扶持的孺子婴都只能从汉宣帝的曾孙里挑。
王况摇摇头：“更近！”
“主公可知‘刘子舆’？”
这是萦绕朝野数十年的传闻，李焉当然知晓。
汉哀帝无子，是因为无法生育，亦或是对女人压根不感兴趣，但风流倜傥汉成帝却曾有过不少孩子。
许多嫔妃诸如许皇后、班婕妤，都受汉成帝宠爱，生过儿子，但这些孩子要么夭折，要么隐而不见。
他们到哪去了呢？当年有司隶校尉弹劾，说皆是赵飞燕、赵昭仪姊妹所害，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墯者无数。死婴埋在掖庭狱楼垣下，并迫使他们的母亲自杀，还处死了六个宫中奴婢当事人，言辞凿凿。
又说其中一个孩子，被宫长抱走了，不知下落。
这件事曾闹得很大，但彻查后却又无下文，外戚王家只是将赵昭仪赐死了事。
虽然成帝的儿子没找到，但这皇室花边新闻已经传遍朝野。
诸如飞燕、合德姊妹一瘦一肥的绝色组合，掌上舞与温柔乡，叫男人们津津乐道。
而市井的妇女们则专注于汉成帝驾崩前夜，赵合德酒醉，给成帝一连服下七丸“昚恤胶”，结果整整一夜，宫女们只听到成帝和合德在帐中欢笑不止，到了第二天，成帝竟脱阳而死。
至于赵飞燕为了怀上孩子与他人通奸等事，都被传得沸沸扬扬——朝政大事百姓们不懂，也不敢聊，可男女床榻间那点事，嘿嘿嘿，谁不懂？
还有成帝那个据传被送出宫的儿子，有说法是他没有死，而是被忠诚的老宦官庇护，生活在民间。这件事和成帝、赵后的桃色新闻一起散播天下，普及到了什么程度？赵魏之地的田间老农都能津津乐道唠上一二。
李焉就知道，大概十年前，就有人遮拦王莽大臣的车驾，自称是“汉氏刘子舆，成帝下妻子也”，然后叫嚣着刘氏当复，让王莽赶紧退位。
这不是找死么，五威司命一通拷打审问后，那男人招供，说他只是冒充的，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可王况却告诉李焉：“那人只是替身，是派去试探王莽，真正的刘子舆尚在人世！”
“何不早言？”李焉大为惊喜，竟没有怀疑，刘子舆的故事流传太广了，民间痛恨新政，怀念前汉的思潮已经难以阻挡，若能打出这面旗帜，定能得到河北诸郡的刘姓、豪杰群起响应。
王况笑道：“刘子舆化名王郎，当年逃避妖后赵飞燕迫害，逃到了蜀地，通晓天文、历法，精通相面算命之术，亦以占卜为业。正是他发现河北有天子气，才告知我来辅佐大尹。”
“如今刘子舆察觉天下将有大变，也辗转到了河北，不日将至邺城！”
……
那不知真假的“刘子舆”到没到河北不知道，但第五伦，确实已经在白马津，踏上了这片土地。
五威司命的掾吏郭弘询问第五伦：“光禄大夫，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虽然去通知冀州牧、牧监副的耿纯还没音信，但有了治亭郡兵三千在后，再加上马援作为卧底，传回来的邺城虚实，第五伦多了些底气。
第五伦看着冀州箴上的地图：“按照文渊口信，参与李焉谋逆的，不过是他一众宾客，以及被说服参与其中的属长而已，数十人而已，大多数官吏并不知情。”
同行的治亭郡属长提议道：“依我看，不如虚张声势，多树旗帜，号称朝廷的景尚将军率三万大军抵达城下，围邺一角，射诏令入城抨击李焉之罪，扬言只诛首恶，城中士吏惶恐之下，当会如何？”
嗯，很可能会适得其反，让全城团结在李焉身边抵抗……
放在正常的王朝，这是个好主意，但别忘了，这是大新啊！
在濮阳，新朝的剑，都已经快斩不了新朝的官儿了，更何况是魏地。
毕竟新军不管是王师还是郡国兵，名声都太坏了，尤其是那个景丹的亲戚，太师羲仲、景尚，奉皇命来平定青徐盗贼，结果却击贼不利，虐民有方，所过放纵，邺城人还怕他们屠城呢！
而治亭郡兵里，第五伦瞅着想进邺城抢一波的就大有人在嘛。
这局面，若不速速去将绳结斩断，一旦慢了，就真拧成一个死疙瘩了。
虽说自己是结了婚的男人，不是毫无牵挂的单身狗了，应该采取稳妥一些的策略。
而经过在濮阳城中人为刀俎的惊吓后，再要第五伦再入城行险，他是有些不愿意的，但想要成大事，有些险就不得不冒……
犹豫，就会败北！
第五伦果断做出了决定：“李焉不是仍在招募豪杰么？我会带人化名混入城中，联络文渊，伺机斩捕李焉。”
“擒贼，先擒王！”
……

第145章 骗纸
因汉时漳水尚未改道的缘故，邺城在漳水南数里。
城外西门豹所开十二沟渠边农田连绵成块，同色如海。而魏郡首府坐落其间，则呈长方形，城中有一条干道连通东、西两城门，将全城分成南北两部分。
城北为官署、郡府和粮仓、武库、马厩等。城南则是里坊，散乱的民居紧凑挨在一起。东门外为市场，迎宾客的置所驿站也设于此，管理小驿的正是马援的关中老乡，那位被内定为“辅汉将军”的严春，顺便招揽各地豪杰。
八月十一日，有一队客商从南方抵达此地，为首之人一袭白衣，到驿站后就提出要见郡大尹李焉。
严春很不高兴：“汝等是何许人也？李公忙碌郡务，岂是谁都能见的？”
那白衣青年一口地道的东郡话：“也不瞒你，吾等乃是乔装打扮，匆匆至此，我是治亭大尹王公族侄，奉族叔之命，有样东西要给李公过目。”
严春一愣：“邻郡大尹的子侄来此作甚？”
“生死攸关，涉及无数人的性命……”第五伦让人打开车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俨然是朝廷使者的节杖！
严春识得此物，因为过去经常见过路的五威将率持着，顿时大惊：“敢问如何称呼？”
第五伦拱手：“王伦！”
……
新朝使者节杖一如汉制，以竹为主，柄长八尺，以牦牛尾其眊（m&#224;o）三重，并加了黄色的穗子。
还有那封王莽下达给治亭大尹王闳的诏令，要他发兵斩捕李焉！皇帝用玺正正盖在上头，李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绝对假不了。
至于另一份任命光禄大夫第五伦为魏成假尹的诏令，当然不会傻到随身带来。
确凿无误，李焉反新复汉的意图早叫朝廷知晓，朝廷风諭地方讨伐，北有冀州牧的大军，南则是治亭郡卒，魏成覆灭之灾就在眼前！
这让本已下定决心的李焉一时失神，竟然失手将诏令掉落而不觉。
第五伦也没机会上前去帮他捡起，因为李焉的亲信们看他很严，入内时搜身不得携带任何尖锐之物，连头上的簪都给拔了。
尤其是那个叫马援的家伙，他因为刚加入不久，也轻易近不得李焉左近。却狗仗人势，搜身时竟对第五伦上下其手！
模样俊朗了不起么？生了个漂亮女儿了不起么？
二人贴近时可没少交换眼神，第五伦对马援怒目而视，马援亦狞笑着还以颜色。
隔了半晌，李焉才抬起头道：“王伦，治亭大尹既然是皇室宗亲，又得了天子诏令，奉命而行即可，为何要将使者软禁，而派你来告知于我？”
第五伦叹息：“敢问李公，天子对待什么人最为严苛？”
李焉不假思索：“对王氏最严。”
“没错，正是吾等王姓宗室！”第五伦苦笑道：“皇帝四子皆死，旬月四丧，而王公之兄平阿刺侯亦遭诛杀。王公本来为皇帝立有大功劳，却只封了侯，外放到治亭为尹，一干就是十几年。”
“每当朝中有王氏死亡消息传来，叔父都西望而涕，惶恐不知何日步他们后尘，便常备着毒药，准备在不妙时一死以保全体面！”
说到这，想到王闳当真被吓得服毒，不得不吞粪催吐，第五伦竟流了泪，此言句句属实，他可没胡说。
“也不瞒李公，叔父虽为宗室，可一直不认可皇帝篡汉之举，李公派人到东郡散播谶纬，叔父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穿，反而盼着李公有朝一日举事，他也好响应。没想到先一步被朝中鹰犬察觉，遣使欲让治亭与魏成邻里相残。”
第五伦切齿道：“皇帝不过是假虢伐虞，唇亡齿寒啊，今日若李公被灭，明天岂不是就轮到治亭了？”
“于是叔父便软禁使者，盗其节杖，取其诏令，让我立刻送来，告知李公此中急迫，还想与李公暗暗结盟。”
“治亭之兵已至白马津黎阳县，但只是假打，只望李公立刻兴兵，挡住南下的冀州牧之兵，而治亭愿为君肩背，届时里应外合，共击冀州牧。”
李焉陷入了沉吟，让人带着这“王伦”下去后，不多时，果然得知了治亭兵渡过白马津，已经进军至内黄县却停下的消息。
李焉喜欢做计划，然后按部就班地执行，如今被彻底打乱，他顿时没了主意，只找来谋主王况，哭丧问他：“先生，为之奈何？”
王况在预言王莽大臣顺逆的谶纬里，翻出了关于王闳的那份，此人确实被他们判定为可以争取的对象。但必须举事后才行，没想到反而是王闳给他们递消息救了一命。
事到如今，谋反暴露是确凿无疑的，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否则只能引颈待戮。而来自治亭的善意，成了他们在洪流中必须抱住的树枝，否则腹背受敌。王况建议，应该立刻派出亲信，跟“王伦”南下，表示魏成郡愿意结盟。
这时候李焉忽然想到一点，问方才一直在帷幕后观察的王况道：“先生，你看那王伦，面相如何？”
“不好。”
王况笃定地说道：“此人满面阴德纹起，生性妨主，王闳往后只怕不妙啊！”
……
治亭郡兵毕竟有三千之众，动静可不小，路人又不是瞎子，渡河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他们进至内黄，按照第五伦的叮嘱停驻，等第五伦去“擒贼擒王”，治亭属长还称赞第五伦果然有大勇。
可等第五伦归来时，却没有提着李焉的人头，只押着一个李大尹派来的亲信，让人绑起来好好审问。
众人过来询问发生了何事？第五伦只叹息道：“我入得邺城，观贼虏虚实，发现李焉十分小心，看似虚心纳士，实则暗暗提防不得近身，所以，计划变了。”
说来也是尴尬，第五伦本想借着指诏令给李焉看，来一个图穷匕见，他虽然没有武器，但马援有啊，翁婿二人一同发难将李焉挟持，邺城可得矣。
但没想到李焉是个胆小的，非但第五伦被拦在数步外，马援也难以近身，这打算遂作罢。
一策不成，第五伦便立刻脱身，同时愉快地决定，斩捕李焉这么简单的事，还是交给马援去做吧。
“那吾等呢？”治亭属令发怔。
“驻扎内黄，待邺城自乱，敌不动，我不动。”
第五伦认为自己这趟入城不算打草惊蛇，而是乱敌阵脚。
换了普通人，计划中的结婚日期忽然提前一年多，你还能镇定自若一切如常？新婚当日肯定是手忙脚乱状况百出，甚至两家人吵翻天这婚直接不结了。
造反可比红白事大多了，一旦不成是要掉脑袋的，李焉他们许多准备还没做好，仓促而为，更得乱成一团。
在这个过程中，水中泥沙俱下，那些犹豫迟疑的人会浮上来。有人六神无主、有人连夜逃走、有人甚至还会反戈一击好让自己脱罪，马援大可将他们利用起来，第五伦相信，翁婿二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而铁了心要追随李焉的人亦会沉下去，方便事后第五伦一网打尽，他这位新大尹需要培植自己的党羽，并不需要前任大尹的死忠。
第五伦还让张鱼等人在邺城附近将历焉要反的事透露出去，如此可以加剧邺城的混乱，豪强们跟郡尹可不是一条心。
眼看治亭属长满是怀疑的眼神，第五伦自信满满。
“放心。”
“我，智计百（bai）出！”
……
确实如第五伦所言，他的到来，将李焉的造反小团体彻底搅乱了。
虽然很多聪明人都觉得这大新果要完，愿意跟李焉谋条新出路，但没人能预测朝廷能撑多久，所以他们才将举事日期放到地皇四年，拖一拖，看一看。
可现在才二年八月，为时尚早，朝廷对州郡控制力再弱，打魏成亦是以石击卵。更别说反新复汉之事，只在李焉、王况为核心的数十人中谋划，郡中诸多曹掾、豪右乃至于郡兵官吏皆不知情，想要一一说服他们参与？谈何容易啊。
甚至连李焉昔日亲信也有人产生了动摇，严春就是其一，他有胆量以后反，可不代表立刻反！
于是在李焉召集亲信们问对时，严春等人迟疑讷讷，反倒是席位偏靠后的马援起身正色道：“人言，士为知己者死，李公养士千日，不就是为了用在这一时么？”
他朝李焉作揖：“马援虽入李公幕府时日不多，但常年游历天下，知道这新室犹如蠹虫朽蚀之大厦，撑不了多久了，南方有绿林大败官军，东方则是泰山青徐诸贼跨州连郡，王师不能制，百姓愁苦，恨官吏犹如桀纣。”
马援也没说谎，这确实是他近年所见的天下大势，像李焉这样蓄意反新的封疆大吏，往后只会越来越多，大家都急着要跳船了。
可跳船后上哪艘船，却有讲究，如李焉之辈的谋反，太过儿戏可笑，注定难以成事。
“如今既然事情败露，朝廷即将发兵来击，一如陈涉吴广所言，亡亦死，举大事亦死，死国可乎？马援才刚刚被大赦免罪，可不想再流亡不知所处，只要李公一声令下，马援愿意召集城中轻侠勇敢之士，为李公效死！”
马援这番话十分提气，李焉大喜，也不管马援才加入不久，先前故意一直不给他权力，立刻就拜其为“复汉大将军”。加了个大字后，座次提高到前列，届时举事时，马援除了能召集城中轻侠之辈外，还能单独领一支兵作战。
而王况也适时而出，表示自己已经去西门豹祠卜算过了，提前举兵亦是大吉！
“八月十五日，提前举行郡兵都试，是日效仿翟义，勒全郡车骑材官士卒，反新复汉！”
然而不管是勇士豪言，还是卜算安慰，都无法缓解众人心中的忐忑，李焉这次会，充其量只能让宾客亲信们不要作鸟兽散，他们背地里已各有打算。
李焉急需一面能号召普通人也加入进反新事业的大旗，等众人退下后，李焉才火急火燎地追问王况。
“先生，那成帝子刘子舆不是已到河北了么？怎么还没抵达邺城？”
……
李焉却是想错了，“刘子舆”根本不是“已到河北”，而是在他这二十多年的寿命里，压根就没出过河北半步！
王郎此刻正行在邯郸通往魏郡的大道上，被几个遭他忽悠的愚夫愚妇簇拥着骑在黑毛驴上，看似闭目淡然，实则心里在默默背诵着父亲教自己的话。
“我是刘子舆，今年二十九，母亲是大汉孝成帝的宫女，尝在孝成皇帝临幸后下殿僵卧，须臾有黄气从上而下，附身于母亲身上，半日乃解，旋即有了身孕，妊娠就馆。”
“妖女赵后飞燕、合德欲害母亲，多亏了忠诚的掖庭老吏，效仿赵氏孤儿之事，伪易他人之子代我而死，以故得全。”
“我被偷偷送出宫抚养长大，年十二时，认识了卜命者郎中李曼卿，跟着他前往蜀地；十七岁，汉家被逆贼王莽所篡，我到了丹阳；二十岁，还于常安；因为跟着家师学了望气之术，发现河北有天子气，于是辗转中山，来往燕、赵，以待天时。”
开局一个字，其他全靠编，王郎其实就是王况的儿子，跟汉成帝没有丝毫关系。
这对父子卜者眼看世道不安，民间人心思汉，加上刘子舆的传闻人尽皆知。便胆大包天，决定玩这么一个局，让王郎摇身一变成为汉家皇帝——因为王况对自家儿子的脸左看右看，觉得他有帝王之相。
不愧是文化人，这骗局从王郎的身份到经历，可比西北土老帽卢芳编的精密多了，连李焉都信以为真。
如今王况已博得李焉信任，反新复汉的计划在一点点实施，就差让王郎适时出现，成为李焉的旗帜，只等明年天下更乱时举事，一口气拿下河北！
但八月十五这天，才到漳水之畔，王郎就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一众骑从正从富昌郡（广平郡）南下，赶赴邺城，骏马践踏路面，骑士全副武装，将王郎给吓到了。
为首的正是奉第五伦之命，前往巨鹿请冀州牧出兵的耿纯！
耿纯也是火急火燎：“冀州牧调兵太慢了，只能带着我家亲随先一步南下。”
“只希望，能赶得及协助伯鱼！”

第146章 别让他跑了
沿袭于汉时的传统，各郡每年都要举行一次军事演习，称之为“都试”。
郡兵来自于平民中年满二十三岁的男子，他们要在郡兵中服役一年，充当材官、骑士、徒卒等。由郡守主持，都尉及各县的令、丞、尉也要参加。
《光禄挈令》规定，凡应当受试者，如不到试所，就将被除名，都试乃是一郡武装力量云集的难得机会。
都试最开始在八月份，后来为了避免都试军队云集影响秋收，遂改至九月份举行。
如今李焉为了仓促举事，匆匆将都试提前，导致各县和驻扎于郡境东部提防盗贼流民的兵卒来不及过来，只集中了三千余人会于邺城西北隅校场。
但也十分热闹，李焉一身黄纨方领之服，兵车上治饰龙虎朱爵，身后仪仗陈设斧钺旗帜，前方驾驷马，后方则是鼓车歌车，排场一应俱全。郡功曹西门氏在前引车，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建幢棨（qǐ），植羽葆。
因为表现出众，被任命为“军假司马”的马援亦在其中，他身后是匆匆聚集的“城中轻侠勇敢少年”百多人，其中便有不少零星混入城的第五伦手下，因事发仓促，李焉根本顾不上一一筛选举事人手。
马援事前叮嘱臧怒道：“李焉打算于都试时以亲信劫持态度暧昧的郡属令、城中大族功曹西门氏、以及担任督盗贼的武安李氏家主。”
在李焉的谋划中，只要搞定了这三位，大事可期，毕竟郡兵名义上是朝廷军队，可实际上，早就被当地豪强渗成筛子了。
而马援打算给李焉等一个惊喜，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待会将直奔李焉而去。
随着歌车鼓车的隆隆鼓点、横吹奏曲，李焉抵达校场高台上，面对装备良莠不全的郡兵，颇为紧张，他们忙于搞举事后的理论建设，可在郡兵中基础却不够牢靠，只能通过临时任命亲信为军司马来控制，也不知短短数日时，马援、严春等能做到什么程度。
都试演习的内容因地而异，在荆扬的郡，常演习楼船水战，北边等郡则以骑兵巡行障塞，而魏郡则多了不少花活。
李焉坐于射室中，让亲随骑吏持戟夹陛列立，兵车四面营陈，堵住退路，而材官们披甲上前，这支队伍由严春带领，上百人皆抱弩负矢，看上去是要对准空地上的靶子，实则随着李焉一声号令，他们会齐齐瞄准高台右方。
属令、功曹西门氏、督盗贼李氏等豪右等人站在那，他们是郡里的实力派，此刻倒是一脸平常。
亲信将令牌送上，李焉拿起它后，只感觉有千钧之重，十多年前，隔壁的东郡太守翟义也在都试举事，取得了巨大成功，挟持了所有反对者，攻克了好几个郡，虽然最终失败，但亦是一个好榜样。
“只望今日能够功成！然后以郡兵联合治亭郡，击败冀州牧，再立刘子舆为帝，传檄各郡，半个河北可得也。”
却见李焉将令牌往地上重重一扔，摔牌为号：“动手！”
“动手！”马援立刻发声，臧怒持幢旗于旁毂，此刻只将旗帜一挥，身后众人持刀兵欲冲上台将李焉劫持。
“动手！”而说时迟那时快，被李焉拜为“辅汉将军”的严春也立刻带着属下将弩机调转方向……
可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弩机，竟没有瞄准高台右方的目标，反而直直对着郡大尹李焉！
严春的嘶喊破了音：“李焉欲行叛乱，还不束手就擒！”
李焉愕然，却见持戟夹陛的亲随骑吏也纷纷调转矛头，反而开始缉捕起李焉的死忠们来，高台右侧的郡属令、西门氏、李氏立刻躲避，他们穿着的礼服下竟是甲衣。
这确实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但本以为自己是猎手的李焉，却忽然变成了猎物。
在这当口，反而是冲到高台边的马援等辈被挡了回来，却见严春指着马援，一声大喝。
“此人是李焉所立复汉大将军，万万不能让他跑了！”
……
等耿纯带着手下百多骑亲随逼迫漳水渡口的官吏驾船送他们过了河，靠近邺城时，便看到了这混乱的一幕。
魏成郡兵俨然一分为三：忠于李焉的在努力保护郡大尹、叛变李焉的人与郡属令、西门氏联手，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包围李焉。
还有马援那寥寥百多人，他们被火并的双方阻挡，难以劫持李焉，马援只能抓了气势汹汹要来拿他的严春，又聚拢部众夺了兵车为垒，一边躲着弩矢，一边让人大喊。
“自己人，吾乃新任魏成大尹派入城中的死间！”
一时间，耿纯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帮哪边打哪边，只能带骑从远远干看着，最后才瞅准时机，斜斜插入战场，堵住了李焉在亲卫护送下想要退往邺城的道路。
其实耿纯不堵截也无事，因为邺城大门早已紧闭，城头是豪强西门氏安排的人，杜门不让李焉退入。
本打算反新复汉的李郡尹，就这么憋屈地成了瓮中之鳖，最后被耿纯捡了便宜擒获。这使得不明他身份的魏成豪强们控制郡兵与之对峙，双方互不信任，都不肯放下武器。
直到“智计百出”的第五伦抵达邺城，看到了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虽然第五伦满心的“怎么肥四”，可脸上却得装出果然如他所料的神机妙算来，对治亭属令笑道：“果然在我计划之中。”
治亭郡卒入场，第五伦出示诏令后，这场闹剧才算收场，今年的都试真是够激烈，邺城城头、漳水北岸，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原本计划要入城做“刘子舆”的王郎亦站在漳畔，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也顾不上管他父亲王况死活，立刻调头回了邯郸！
……
在被押送到朝廷使者面前，一抬头发现王况所言“满面阴德纹起，生性妨主”的王伦，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第五伦。而马援居然是其派来的内间，李焉这才恍然大悟。
“我亦曾听闻第五伦伯鱼奋击匈奴之名，果然智勇双全，有你接替我为郡尹，乃是魏成幸事也。”
李焉虽然孝廉造反三年不成，但对本地民众还是爱护的，亦有贤大尹之称，反新的一个原因，也有太师羲仲景尚要求的粮秣实在交不起的缘故。
如今被缉捕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只看着过来拜见第五伦的西门氏、李氏等人道：“我经营魏成十年，豪右颇为亲昵，助我治郡，无所不从。可如今彼辈一朝反复，数千郡兵立刻异帜，我的教训，第五郡尹要吸取啊！”
可不是要吸取嘛，这郡兵说是朝廷之卒，实则被渗透成了豪强私兵，今日之事告诉了李焉和第五伦，谁才是魏成真正的主人。
低眉顺目的功曹西门平，督盗贼李能过来拜见：“吾等早已遣人向冀州牧举咎李焉不法之举，却迟迟没有回应，只能直接通过在朝的族人向天子禀报。先时不得不与李焉虚与委蛇，如今终于盼来了朝廷天兵！”
原来是你们告发了李焉？第五伦了然，如此说来，他想篡改给朝廷的奏报，变白为黑，将两家打成同谋也不太容易。
更何况，对面几千人不是摆设，而第五伦最大的倚仗治亭郡卒，更不是什么好人。在路上时，治亭属令就直接跟第五伦明说，这次治亭出兵，兴师动众，粮秣不能他们自己承担吧？第五伦控制邺城后，应该负起责任来，出仓粮让兵卒们饱食。
要是不答应呢？
第五伦猜测，治亭郡兵指不定会捅他一刀，或者回程时立刻化身匪盗，在魏成境内掠取远超他们“报酬”的东西再归濮阳。
这哪是王师，简直是雇佣兵！
前方魏成豪强是狼的话，后方治亭兵就是恶虎，第五伦看似拿下了李焉，实际上仍在三个鸡蛋上跳舞。
于是第五伦低声叮嘱治亭属令：“魏成豪强反复难控，为免其变乱，还望属令带兵卒在城外看着他们。”
而在接见西门氏、李氏等当地大豪时，第五伦先赞赏了他们反正的义举，表示一定会向朝廷请功，然后又低声道：“治亭郡卒毕竟是外地人，渡过白马津以来，军纪一直不好，如今来到邺城富庶之地，更有劫掠之欲，还望诸公以郡卒、族兵与彼辈对峙，保护邺城和汝等各家訾财周全！”
稳住这两方势力后，第五伦让耿纯在外头盯着，他则与马援入城斩捕李焉的残余亲信。
马援这些时日混在邺城，已对这儿十分熟悉，李焉有哪些死忠亦心中有数。
“李焉的谋主是卜者王况，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马援引着第五伦抵达郡府后，却发现这儿失了火，在城内豪强的围攻下，李焉不少亲信都战死了，那位始作俑者的卜者王况亦自刺而亡。
也不知道，他算没算到自己的结局呢？
他们只来得及救下了王况没顾得上烧完的谶纬，上面果然写满了王莽大臣吉凶，各有日期，诸如太傅唐尊、国师刘歆等都在上头，都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找了一圈，却根本没有第五伦的名字。
“这是看不起我啊。”第五伦笑着翻看，却瞧见一行奇怪的衍文，突兀地夹杂其间。
“荆楚当兴，李氏为辅？”
荆楚、李氏，说的不会是刚跟他完成交易，送了许多铁匠熟练工去第五里的宛城李通家吧？
再派人去控制武库和粮仓，却发现粮仓里没多少余粮，连第五伦答应给治亭郡卒的辛苦费都不够！
而就在这时候，耿纯派人来通知第五伦：“城外出事了！”
等第五伦再度回到城门时，却见西门氏、李氏的族丁已经拉着大车大车的粮秣，来“犒劳”治亭郡卒，甚至还大方地拿出了酒肉，说是要替第五伦分忧。
而得了好处的治亭属令与他们谈笑风生，双方其乐融融，第五伦设想让外地人与本地人“相互提防、相互制衡”的局面荡然无存，只剩下蛇鼠一窝。
雇佣兵嘛，谁给吃的，谁就是娘，第五伦又不是他们上司，再想号令，难了。
“大意了。”
第五伦暗道不妙，他心中想要借治亭郡卒之力，一举铲除邺城豪强，瓜分他们财货仓廪的打算，看来落空了，自己在魏成郡，只怕要面对颇似张纯的睿智豪强。
他只能心有戚戚地看着一心蓄意谋反，却连自己窝里全是二五仔都不曾察觉的前任大尹。
“李焉，你输得不冤啊。”
……

第147章 要文斗
在邺城的第一个晚上，第五伦让臧怒等人外松内紧，将自己住的屋舍守了个严严实实，毕竟，想到李焉被当地豪强轻松背刺那一幕，他只觉得寒意逼人。
第五伦可不想哪天也挨这么一刀，遂打算将西门氏写进谋逆名单交到常安去，来他个一劳永逸。
第五伦没有不声不响自己拿主意，而是先咨询了耿纯，毕竟耿纯家亦是河北巨鹿豪强，对本地势力比他更了解。
结果耿纯骤闻此事，便立刻反对：“我奉劝伯鱼，给皇帝的奏疏里，万万别这么写，否则最后遭殃的不一定是西门氏，反可能是你！”
耿纯告诉了第五伦一些他不知道的事：“西门氏乃是魏文侯时西门豹之后，在本地树大根深，颇受百姓爱戴，他家不止是魏成大豪，在朝中也有人说得上话。”
“伯鱼可还记得你我在郎署初见，我说的那个故事？”
关于双黄蛋和献祥瑞的？
耿纯颔首：“然也，当时有一名方士叫西门君惠游走于燕赵之间，在我家做宾客。他就是西门氏的旁支庶子，如今西门君惠得了直道公卫将军王涉器重，奉为师长。你要动西门氏，西门君惠大可通过卫将军向皇帝伸冤。”
卫将军乃是四将之一，那王涉还颇受王莽信赖，是王家人里少数混得好的，背靠这座大山，西门氏确实不必怕任何封疆大吏。
二来，李焉之事确实是西门氏派人首告，冀州牧可以作证，又在都试日阻止了李焉谋反，还算功臣呢。
第五伦只靠自己一面之辞硬说西门氏从逆，太过牵强，事下五威司命，官司打起来，陈崇孔仁会帮谁？加上卫将军王涉说项，谁输谁赢就不一定了。
耿纯道：“更何况，就算皇帝允你诛灭西门氏，靠谁来灭？西门氏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郡兵都听他家的，加上子弟姻亲遍布全郡，少了几千人恐怕拿不下来。”
若地方豪强真是二千石一句话就轻松能灭的，他们巨鹿耿氏过去也没少欺辱郡吏，怎么还好端端的活着？
更何况，现在朝廷衰微，兵力捉襟见肘，不太可能专门派一支军队来，第五伦要兵没兵要将也只有一个马援，还是得靠邻郡帮忙。但看着治亭郡属令和西门氏眉来眼去的架势，这群与雇佣兵无异的家伙，会不会拿了豪强好处，反手将自己干掉？
或者向在兖州剿盗寇的太师羲仲景尚求助？可景尚军队所过放纵，听说军纪比北征时汝臣、董喜二人更差，让他有借口来富庶的魏成郡打秋风，简直是打开羊圈放狼进来，第五伦要成本地大罪人了。
“两害取其轻，相比于跪迎王师任其宰割，我还不如跟豪强关起门来自己玩呢。”
第五伦从善如流，依照耿纯之言，打消了一来就和西门氏将脸撕破不死不休的想法。
“既然武斗不行。”
“那咱就改文斗！”
……
到了次日，第五伦缉捕李焉，取代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张旗鼓，出城祭拜西门豹祠。
西门豹祠位于漳水之畔，四百年前，这条河流可不似现在这么平静驯服，而是汹涌无比，所以才有河伯娶妇之事。西门豹治邺，投巫婆与三老、豪右于河中，结束了这恶习。
而后西门豹又发民凿十二渠，引漳水灌民田，分流之后的漳水不再桀骜，而十二渠水浑浊多泥沙，可以落淤肥田，提高产量，改善土质，这使得邺城周围万余顷良田得到灌溉，魏地因此殷富。
西门豹死后，邺地百姓在他治水的地方兴建了西门豹大夫庙。
不过让人感到唏嘘的是，西门豹当年也算破除迷信的斗士，如今邺地很多迷信活动都是围绕西门豹祠展开，西门豹俨然取代了当年娶妻的河伯，成了地方神明，香火不绝，庙门外大神跳得可欢快了。
而西门豹昔日将三老、豪长投河，也算打压地方势力，现在他的子孙却在此繁衍四百年，摇身一变成了魏成郡首屈一指的豪强，到了力压二千石的程度，啧。
第五伦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屠龙者化身恶龙的故事。
他只晓得，自己对西门豹确实是发自内心敬重，入庙后奉上祭文曰：“嗟乎，昔日西门豹为邺令，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可谓贤大夫哉！”
祭祀其祠，不止是要向西门氏释放一个友善的信号，缓和双方关系，同时也能讨好当地百姓，就第五伦所知，他们对西门豹极其崇敬，第五伦手中的节杖、腰间的印绶、皇帝的任命，对普通百姓来说统统没用，两百年来，他们已经认准了一个死理：
“魏地的二千石，得先得了西门大夫认可才行！”
否则别说做事，连立足都难。
于是第五伦出祠后宣布了自己第一个政令：“本大尹要出资立碑碣于西门豹祠外，使西门大夫功绩铭于石上，永垂后世。”
第五伦的这些“善意”举动，让西门氏稍稍放下了戒备，担任功曹掾的西门平代先祖谢过第五伦，同时也奉上了西门氏的承诺。
“大尹，秋收已至，八月纳赋，九月收租，下吏等一定督促斗食尽力去做，都不会耽误！”
这才是让人感到骇然的地方啊：魏成刚经历了一场看似蓄谋已久的反叛、李焉和他的党羽数十人被斩捕、邺城曹掾几乎空了一半。
然而西门氏却能保证，今年的秋收、租赋都能顺利收上来，一定让第五伦完成他身为郡尹的上计KPI，你好我好大家好。
也就是，有无李焉，有无郡大尹，根本无关轻重，魏成的官场依然在西门氏领导下正常运转，毕竟流水的二千石，铁打的西门大官人。
倘若第五伦刚来就摆出不合作的态度，西门氏一个眼色，征赋纳租之事，绝对要问题频出，指不定还能给第五伦折腾出一次民变来，然后在朝中靠卫将军王涉加一把力，好让他快点滚蛋。
更让第五伦难受的是，从这次祭祀西门豹的活动里，他发现西门氏承祖先之遗泽，在魏地声望很高，颇受百姓爱戴，几年一轮换的郡尹，哪有西门氏好记。
而听耿纯和马援这些时日观察可知，西门氏做事和第五伦很像，乐善好施，扶持孤寡，甚至还愿意替官府接纳部分流民……
站在道德评判层面上，西门氏绝对是在第五伦应该在名单里打√的“好豪强”。
可若站在利益层面上，又可以这么理解：“支持我的就是好豪强。”
“反对我的就是坏豪强！”
到了二千石这个位置，掌控一郡后，好坏善恶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什么叫对，什么叫错，第五伦以后得好好掂量了。
眼看第五伦颦眉思索，耿纯还以为他仍在忌惮西门氏，遂低声给第五伦提了个主意。
“其实伯鱼想要西门氏倾力合作，也有一个办法，过去一些二千石初赴任巨鹿时，屡试不爽。”
“什么办法？”
“结姻。”耿纯的笑不怀好意：“你已有正妻，但大可娶一个西门氏庶女为妾嘛，如此一来，你与西门成了亲戚，利益攸关绑在一起，行事便方便多了。”
开什么玩笑，我第五伦是那样的人么！第五伦还真犹豫了一下，不过……
他也知道耿纯是在瞎起哄，二人目光看向马援，别忘了，第五伦可是带老岳父赴任的。
万一将马援气跑了，那再给第五伦一百个西门氏都无法挽回损失。
更何况，第五伦还是有些不服气，他若这么容易就妥协退让，仰豪强鼻息行事，做他们的傀儡木偶，那简直是穿越者之耻啊。
“打不过就加入是没错。”
第五伦暗道：“但我想再斗一斗，最后让识时务者主动加入我，而不是反过来！”
……
第五伦的理想倒是挺不错，但现实确实很骨感。
八月中旬，姗姗来迟的冀州牧和冀州牧监副终于抵达魏成郡，与第五伦完成了交接手续，牧监副和五威司命的官吏，一起押送李焉和严春返回常安。
随着治亭郡卒被“礼”送离开，耿纯带来的百多骑亲随也北返后，第五伦赫然发现，这潮水退却后，裸泳的人，原来是自己啊！
第五伦算是体会到空降郡尹的难处了，尽管他靠着尚书斩马剑，处死李焉铁杆党羽数十人，杀得邺城门口鲜血淋漓，头颅挂到城头制造恐怖来威慑宵小。但豪强表面上敬重他，实际上恐怕也没当回事——这种场面，他们见得还少么？
第五伦不由和马援抱怨道：“丈人行，眼下的情况是，我政令不出邺城啊。”
本想得到马援宽慰或支招，岂料马援直接给他补了一刀：“伯鱼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马援道：“放眼城中，守备城门的郡兵从军吏到士卒，都是豪右的人，有谁听你号令么？邺城百姓会因为你逮捕为政十年颇为宽和的李焉，而忽然爱戴你么？”
第五伦哑然失笑：“所以，我现在是政令不出郡府？”
“伯鱼太自傲了。”
耿纯也一起来补刀，比划着门外，压低声音道：“郡中属吏分曹治事，为首者功曹掾，掌握官员进退升迁之权，西门氏自任；权重者贼曹掾，可练兵保郡，缉捕盗寇，有武安李氏担当。”
“其余诸曹，但凡是重要位置，皆有来自各县的豪强子弟充当，彼辈同气连枝，互为姻亲，只当郡尹是傀儡，明里敬你是二千石，暗地里只把你当黄口孺子。”
“没错。”
马援伸出小拇指，指点着小小厅堂方寸之地，揭穿了这个残酷的真相：“伯鱼，现在你虽为二千石，可实际上，政令根本出不了这间小屋子！”
……

第148章 搭班子
第五伦、马援在基层做过掾吏，分别是户曹和督邮，耿纯也在大司农为元士，跟各郡基层诸曹打过交道。
所以三人对郡一级行政机构的理解，不会像长于宫室的皇子、死读圣贤书的儒生那般天真，以为腰挂二千石之印就能随意发号施令。
“郡尹和郡尹是不一样的。”
根据郡二千石的权力与对本郡的控制力，大致可以分为五层：
一、政令不出办公室。
二、政令不出郡府衙。
三、政令不出郡首府。
四、政令遍及全郡各县。
五、政令跨郡而出，开始向外扩展影响。
有的郡尹虽然干了很多年，却始终是豪强的傀儡，是受气的小媳妇，诸如列尉的张湛，他在第二层；李焉稍微强点，到达了第三层，可没想到还是被豪强牵着鼻子走。
这世上也有不少到达四层的二千石，在郡中说一不二，诸如那个服毒自杀未成的王闳，别看他如此狼狈，能力还是在的。
至于能到第五层者，第五伦只见两位。
其一是送扬雄归葬时，宴请过他们的蜀中导江连率公孙述。
还有一位，便是冀平（北海）连率田况，此人业务能力极强，颇受王莽赞赏，田况不仅能控制郡中实权，可发男丁三四万人抵御起义军，且他的名望和政令开始超出冀平，向整个青徐地区扩展。
“能做到那种程度，公孙述、田况皆是一时人杰啊。”
二人的区别是，公孙述闷声发大财，而田况十分高调，但凡有点政绩都兴冲冲往朝中报。
第五伦心生感慨，他呢？别说与公孙、田二人比肩，连张湛、李焉都远远不如，政令不出办公室，还在第一阶段，实在是太惨了。
若是换个地方，诸如关中、北地，第五伦在那边已有基础，起步绝不会这么艰难。可这魏成郡的任命来得突然，他人生地不熟，亏得还会讲当地方言，又带了耿纯、马援两个帮手，否则更得抓瞎。
随着常安的朝廷都朝不保夕，大员们只凭腰间的印绶，如何能让地方实力派心悦诚服呢？多得看豪强脸色行事。
耿纯提议联姻，虽是玩笑之言，但未尝不是一种办法，很多郡尹都这么干。但第五伦想站着把权拿了，这世上充满矛盾，人与人，团体与团体，阶层与阶层，越是想将复杂的矛盾用妥协的法子简单化解决，遗留的祸患就越大。
既然决定不走捷径，那第五伦在魏成的权力场上，注定要打许多恶仗。
“地皇四年之前，我要从第一层进及第五层，将全郡军、政、财大权控制在手。”
第五伦给自己定了一个大目标，当然，前提王莽不要又脑子抽风乱发调令，容他慢慢发育干满一年半载。
既然目标已定，第五伦也罗列了自己要做的事，第一步是要控制郡府诸曹。任何事情都要由人去落实，他势单力薄，手下除了耿、马外，没有可用之才，再好的计划都得抓瞎。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
“搭班子！”
……
第五伦做任何人事任免，都瞒不过郡功曹西门平，而他无巨细，每天都会回禀在城外十二渠边庄园中的老父亲，西门延寿。
“新来的小郡守又做何事了？”西门延寿也做过郡官，年纪大后让儿子接手，自己则沉迷在漳水边上钓鱼，一次次甩钩，一次次起杆，总能有所得。
西门平纠正他的称呼：“父亲，是郡大尹。”
“叫惯了，改不了。”西门延寿快七十了，大半辈子生活在前汉，对新朝的种种新规矩他嗤之以鼻，连双名都懒得改。遥想汉朝宣、元时，什么延寿、彭祖、千秋都是极流行的名字。
西门延寿在钓鱼之余，也常跟儿子分享官场经验：“我这一生，一共跟十九个郡守打过交道。”
“他们当中，六个是愚昧不可救药的酷吏，十二个是愚昧不可救药的儒生。”
“还有一个呢？”
西门延寿再度落杆：“只有一个，是能让我敬重的循吏。”
酷吏是豪强最畏惧的人，他们武健酷烈、残暴严苛，政令更改频繁，对郡中豪侠动辄打杀。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嫉恶如仇，而是为了迅速出政绩，得到“治剧”之名，甚至不惜掀起冤狱，诛杀甚众。好像把豪强统统干掉，这腐朽的世道就当真能好一样。
不过这样的酷吏，随着元成之世到来，是越来越少了，偶尔出现一两个，单枪匹马赴任，也不再像前辈们那般，能斗得过豪强了。
与日俱增的是酷吏的反面，儒生。他们多是依靠五经上位，在此之前连县令、曹掾都没当过，对治理地方一窍不通，平日袖手大谈圣人之道，带着雄心壮志想在地方推行孔子中都之政，到郡后却两眼抓瞎，面对错综复杂的形势、堆积如山的案牍，不知如何着手，慢慢地理想消磨，就变成尸位素餐、垂拱而治的官儿了。
西门氏就喜欢这样的二千石，他们把持地方曹掾吏政，很快就能将其驯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爱财的送去钱货、爱名的恭维吹捧、好色的与之联姻，贪权的则用繁杂案牍压垮他们。
前任大尹李焉就属于儒士，西门氏与他合作愉快，可不曾想李焉萌生了复汉的念头，西门氏本想坐观成败，毕竟这世道沉沦至此，王师和流寇不管来的是谁，都会毁掉豪强的一切，必要时刻，得由魏郡人保卫魏地。
可观察了一段时日后，发现李焉沉迷定制，难成大事，西门氏立刻抛弃了他，主动举报。
如今西门延寿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二十位二千石，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第五伦的履历，他让儿子寻来，虽然算不上详细，但少年有孝义之名、奋击匈奴、皇帝新宠等事迹都不少。
最让功曹西门平赞叹的是：“按理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容易毛躁，但第五伦却知道退让，刚到郡就祭拜西门大夫祠，知道揖让之道，颇为不易啊。”
在他看来，这次的郡尹应该是个能相与的，二千石为傀儡，西门氏与郡中豪强操控军政财的局面应该能维持下去。
可西门延寿觉得，还不能轻易下结论：“人会伪装，且看他坐稳后的施政，尤其是官吏曹掾任免，方能知此人虚实。”
有一件事让西门延寿很在意，那就是第五伦将牵涉进李焉谋反的曹掾，大多一并裁撤斩捕，许多人头挂在城上。如今郡府诸曹起码空出了三分之一，虽说诸曹实际事务亦是豪强子弟充当的佐吏在维持，但西门延寿看出的第五伦的打算了。
“官职任免之权，这就是他手中唯一的枭子啊！”
确实，第五伦本着“动不得阎王，先拿小鬼开刀”的念头，将李焉铁杆一扫而空，却留了文学掾，文学掾是由李焉征辟的本地士人，没有豪强背景，在都试时直到马援进入郡府才投降。
第五伦随时可以让他人头落地，却留了文学掾一命，此人只能依附于第五伦，作为他了解本郡诸曹的钥匙。
西门延寿让儿子盯紧人事任命，他们当然不会贸然干涉，这很愚蠢，西门氏只想透过这了解第五伦的行事风格。
要是第五伦火急火燎，将空出的诸曹交给他带来的族丁、猪突豨勇，那西门氏大可松一口气了。
此举会得罪觊觎职位的郡中豪强，而文化程度不高的族丁、猪突豨勇当当亲卫还行，贸然去干陌生的业务，只会拉胯抓瞎。
而大量从外地招来故旧充当也不行，因为他们不通本地语言，也很容易被架空，还会被当地人敌视。
过去就有酷吏二千石干过类似的事，结果招致了全郡豪右抵制，手下人没一个能料理顺案牍的，亦是“政令不出办公室”，连斗食吏都斗不过，租赋收不上来，上计一塌糊涂，很快就被朝廷免官。
然而，第五伦只将臧怒任命为尉曹掾，主掌卒徒转运事，郡兵他暂时插不了手，但郡中的刑徒、罪犯也有好几百，先让臧怒担任此职，将这群人控制住再说，武库里兵器一发，也是一支武装，而且还是容易笼络的无恒产者。
耿纯则被第五伦任命为“五官掾”，这是一个独特的职位，在诸曹中地位仅次于功曹，无固定职务，若其他各曹员缺，则能署理或代行其事。
这就意味着，其他空缺诸曹的业务，若有需要，耿纯可以随时插手。
搞定这两个任命后，第五伦却停了手，那七八个比四百石、三百石的郡中诸曹掾位置就这样空着，一副待价而沽的架势。
接下来第五伦着手的地方，更让西门延寿诧异。
“他向全郡公开征辟门下诸吏？”
“然也，第五君在城门、官寺墙上及各置驿张贴布告，说要本郡士人不计出身，无论是豪右子弟还是寒门士子，都可效仿古时毛遂自荐，到郡府应募，通过面试者皆可除为门下官吏。”
西门延寿听完儿子汇报后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这招高明！”
所谓门下诸吏，是武帝后地方上新近出现的职位，汉朝皇帝为了对抗九卿大臣，特地设了“内朝”，依靠一群秩轻权重的尚书、诸吏来与外朝分庭抗礼。
而地方二千石苦于豪强掣肘，也搞出了“门下掾”来，专门收纳宾客士人，给他们加上斗食吏的官职，相当于郡上的内朝。
所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门下祭酒、门下书佐、门下孝子、门下循行、门下议生等……一共十六种。
因为门下皆是私人属吏，没有俸禄，只相当于郡守食客，大可任人唯亲，也不会惹来豪右愤恨。
但切莫小看这群门下吏，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全体上阵，直接取代架空诸曹操持郡务！
西门延寿只感慨，这第五伦不愧是在地方基层待过的。一面是诸曹待价而沽，请客吃饭的宴席已经摆好，就等心动的豪强上门。一面是以马援为门下掾，门下小吏唯才是，举吸纳一波本郡急于出头的底层士人，这就是第五伦从无到有，搭建班子的办法。
不过第五伦这边，还有其他打算。
“诸曹和门下吏，也不能全要当地豪右子弟，本地人与外地人相互制衡才行。”
第五伦遂写了几封信，派遣宾客前往关中、南阳两地，他要将一些自己做官、出使时相中的人才辟除来帮忙。当然，愿不愿来另说，毕竟都这时候了，聪明人恐怕不会轻易上大新这条船。
比如棘阳尉岑彭，第五伦先时还琢磨着辟除他做“兵曹掾”，眼下这职务被其他豪右占据，而且上次岑彭护卫皇子有功，已经被升官成了“棘阳宰”。
堂堂六百石县令，辟他来低头做曹掾，恐怕会被视为侮辱，所以第五伦只先写信问候试探一二，问南阳局势，没提辟除。
另一个是宛城西乡啬夫任光，第五伦欣赏此人的人情练达，他若被提拔为郡曹，乃是高升，只不知道任光愿不愿意背井离乡来河北，第五伦只能试试。
“吾欲辟除任伯卿为主薄。”
还有一人，第五伦在屋内找了找，发现自己将某人送的九穗之玉落在老家了，真是不走心啊。
“蔡阳人刘文叔。”第五伦想了想。
“吾欲辟君为主记室掾，还望能至河北一晤，共猎于漳水之畔！”

第149章 枪杆笔杆
臧怒过去在新秦中时，在军中当到了“军候”的职务，理论上统帅五百人，让他作为三百石的尉曹掾，算是平级。
尉曹掾别称是司空掾，专门管理郡中的刑徒、罪犯，这些人可不能白白养着，而是要负担沉重的体力劳动，诸如筑城、修路等，魏郡不算多，官隶臣奴婢、刑徒加起来，一共六百多人，其中青壮年男子三百多近四百。
臧怒过去大字不识，在第五里期间，他们一众军吏被第五伦撵到义学中开了一个特殊班，勉强识了点字，第五伦又派了一个当地书佐给臧怒做助手，花了两天时间，将青壮刑徒甄别开来。
罪大恶极的那部分人：诸如强奸、略人、殴父母的，被视为不可用，还是继续干沉重的苦活吧，其余三百人多是因为铸假币或交不起訾税，遭到逮捕为奴，则被臧怒集中在一起，让书佐做翻译，给他们来了一场现身说法。
“不瞒诸位，我以前，也是刑徒奴婢！”
臧怒话语朴实，也不废话，直接脱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一条条永远无法愈退的鞭痕，这让刑徒们心有戚戚。
郡县刑徒从事沉重的体力劳动，待遇却很差，为了赶工期，还需要加班加点劳作，一旦动作慢了些，就得承受着官吏的体罚，甚至有被殴打致死者。
毕竟律令规定：管理城旦舂、鬼薪白粲刑徒的官吏将刑徒殴伤致死，是以贵伤贱，法律宽大处理，允许以赎代死。如果殴伤刑徒而不致死的，对官吏的处罚就更轻了。
臧怒讲了自己和他们极其相似的过往，长期作为奴婢，劳碌田中二十多年，却因为太能吃被主人抛弃，沦为官奴。又为猪突豨勇成了壮丁，被派到边塞送死，本以为就要殒命。
“万幸，吾等遇到了第五公！”
“在军中我当上了军候，回到关中，还娶了美妇，第五公为我出礼金，又替我将亲眷赎为庶人，如今更当了曹掾。”
臧怒说得真情实感，他确实是愿意为第五伦效死的，他承诺，和猪突豨勇一样，只要刑徒罪犯们表现好，就能获得宽释升职，臧怒等人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明天。
豪强控制下的郡兵第五伦信不过，十年的老郡尹李焉都说捅就捅，更别说他了。唯独这些刑徒没有任何背景可言，因为过去待遇太差，比平民百姓和兵油子更容易笼络，其先武装起来，手里有了枪杆子，说话做事才能硬气。
这便是第五伦的计划，也是臧怒等人任务，将这寥寥三百余人，按照猪突豨勇的模板训练成军。
第五伦离开新秦中时以公谋私，带回了一百多私从军吏，然后一分为二，一半跟着第五平旦在列尉郡临渠乡训练族兵，另一半以臧怒为首随他来了魏郡。这些人过去都做过军吏，如今充当什长、士吏、当百不在话下，唯一的阻碍就是语言问题。
河北方言，赵魏自河以北为一系，与关中话颇为不同，为了避免鸡同鸭讲，第五伦对臧怒等人提了很高的要求：“一个月内，听得懂魏地河北方言。”
“两个月内，会说。”
众人面面相觑，这太难了，那啥，可以反过来让刑徒们学关中话么？
第五伦表示暂时不可以，大一统强势王朝从少数士人着手，慢慢推广雅言可行，但要此时此刻，让政令不出办公室的第五郡尹，把这套用在大字不识的刑徒和魏地百姓身上，根本不现实。指不定会被他们视为苛政，宁可干苦活，也不愿动脑子，还不如入乡随俗。
一时间，郡府中许多地方，俨然成了口语角，臧怒和一众军吏不得不请文学掾教说言语，从骂人的话学起——反正刚开始练兵时，会当地骂人脏话完全够了，新兵苗子们，不骂能成器？
第五伦亲自巡视了正在训练站、坐的刑徒们后，宣布提高了他们的伙食标准，每个月从八斗粮升至一石半，这让刑徒们大为欣喜。过去按理说有官府分发之鬻，但官吏常用陈旧发霉腐败的粟或者米替代，甚至直接克扣。
之后又发放了冬衣——过去官吏们宁可冬衣在府库里积压如山，渐渐发霉，也不愿意拿出来让刑徒奴婢御寒。
因为在官府眼中，他们是消耗品，死了就有新的补充，根本不值得有好待遇。
第五伦虽然想站着把权拿了，但他仍是妥协了，跟自己，跟时代。
搁置了在新秦中练兵时不切实际理想，选择了容易实现的路径。
在离开军营时，第五伦听到了臧怒等人用生涩的魏地话，教刑徒兵们高呼。
“吃第五公的饭！”
“穿第五公的衣！”
“为第五公效力！”
……
如果说臧怒等人搞定的是枪杆子，那身为五官掾的耿纯，搞定的就是笔杆子。
听说耿纯被任命为五官掾时，分管吏掾空缺的诸曹事务时，郡府中东西各曹都议论开了，先感兴趣的是耿纯的家世。
拥有自己一套生存法则，往往会在郡府衙门干一辈子的小吏们，自有其消息渠道：从为上吏驾车的御者，到盘根错节的家门关系，只要想打听的，总能获得。
他们很快就搞清楚了耿纯的家世：巨鹿宋子耿氏嫡子！
“巨鹿耿氏，可是名门望族啊。”
这个家族源远流长，大宗在宋子县，人丁兴旺，加上耿纯的父亲耿艾亦是二千石，在河北诸郡颇有名气。
要论起家门阀阅，魏郡的西门氏，还有武安的李氏，其实只能算土豪，自从始祖西门豹、李牧之后，就没出过大官，远不能同耿氏相比，联姻都自惭形秽。
既然耿纯出身好家世，那便不能像欺辱寒门长官那般刁难，小吏们商量，得换一种法子：“名门子弟往往懒于细微之事，吾等且以案牍劳之，过不了几天，他就疲惫懈怠了。”
郡府中资历最老的小吏名叫韩赋来，新朝推行不二名后，改称“韩赋”。
韩赋对斗食吏的套路最为娴熟，诸如将关键的文书压在堆积如山的简牍最下方，一般的长官翻阅倦怠后，往往会忽略它，而事后小吏却能一脸无辜地表示，自己已经请示过，可上司没给回应啊。
反正就是要用繁杂的文辞，让随郡尹一起空降来的外地曹掾糊涂，让他们搞不清郡中事务真正深浅，只能依赖手下小吏做事，方便小吏上下其手，把持权力。而一旦有人渐渐搞清他们路数时，小吏们就要想办法走门路，让其滚蛋调走，再换个新的来驯服。
可耿纯上任的第一天，就让小吏们战战兢兢。
这位年轻的五官掾看似和蔼，却不好对付，他先召集众人，大谈当年在定陶协助父亲处理郡务如何如何，又聊起在朝中做纳言士时，与套路更深的九卿小吏谈笑风生。
第五伦知道耿纯能耐，一口气将五个曹掾分给他来管，反正五官掾的存在，本就是哪里需要哪里搬。
耿纯先巡视了他的老本行：仓曹。仓曹主管仓谷事，也是猫腻最多的一处，驰名已久的火龙烧仓、阴兵借粮、账簿落水等，无不是仓曹折腾出来的。
耿纯业务熟练，翻越账簿速度极快，却能一眼看到刻意掩盖的地方，笑着一一指点出来，让众人以后不要犯这种粗心的错误，惹得韩赋等人额冒冷汗，看来以后做账，太明显的纰漏是不能有了。
接下来是户曹掾，外行人能看糊涂的田图阡陌，耿纯却是门清，清点民户如数家珍，全郡十八个县，一共有户二十一万二千八百四十九，口九十万九千六百五十五。
若户口没问题，各县各乡应该交多少赋税田租，一一掰开了罗列起来，一清二楚，小吏们很难拆东墙补西墙。
接下来，又到了管理记录文书，催督期会的主记室掾，体例与用词的套路，耿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主奏议事的奏曹亦然，这个曹掾负责将各曹事务统筹交给郡尹过目，耿纯算是帮第五伦预先排除许多小吏在文辞奏令里挖的坑。
哪怕是主邮驿科程事的法曹，耿纯亦能悠然自若处理。
这时候白天已接近尾声，耿纯让人上饭，他一手持箸夹菜入口，一手阅卷。竟能一一指点邮驿置所，无一错漏，同时安排下个月分发给他们的资金粮秣，表现得从容不迫，直让众人惊呆了。
这一天下来，五曹诸吏也好，老吏韩赋也罢，都对耿纯瞠目而视，再不敢有半分轻视期盼，皆曰：“一日巡五曹，单手阅百卷，耿五官才是真正的‘五官掾’啊！”
耿五官之名算是打响了，可实际上，晚上回到第五伦的厅堂向他复命时，耿纯却一改白天在小吏面前淡然自若的模样，跟希望他“能者多劳”，发挥996精神的第五伦抱怨道：
“就算是家里的老黄牛，也不能一天耕五顷田啊！”
耿纯一脸被榨干的模样，表示一滴都没有了，只咬牙切齿道：“第五伯鱼，你敢再给我分第六个曹掾试试？信不信，我明天就辞官！”
……
“按理说，我这郡尹，丈人行都做得。让你代理门下掾，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可给朝廷报功的奏疏来回需要时日，丈人行且先委屈几天，用你的宰牛刀，为我杀杀鸡！”
马援却对第五伦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不想升官，门下掾便门下掾吧，且替汝将郡府撑起来，老夫也该走了。”
将女儿送来跟女婿团聚的事，还等着马援去做呢，路上盗贼频发，他可不放心。
话是这么说，当耿纯、臧怒那边步入正轨，而被第五伦任命为门下掾的马援，也开始帮第五伦实施招人计划。
最先安排的是“门下五吏”，乃是郡尹的亲随仪仗导从，分别是骑吏、执戟、执殳、前驱和封人，用的都是第五伦带来的族人亲信。
接下来，马援又从前段时日替李焉招募来的魏郡勇武轻侠中挑选了两个靠得住的，作为第五伦麾下的“门下督盗贼”和“门下游徼”。
这两人分别叫张虎，赵尨（m&#233;ng），满脸横肉，皆孔武有力之辈，拜见第五伦时，第五公问他们过去是做什么的？
张虎笑道：“我过去是群盗。”
赵尨亦曰：“我昔日是贼酋。”
好家伙，让盗贼来捉贼？第五伦佩服马援，但确实没问题，马援说二人都是心怀义气，能替天行道的那种侠盗。得了这两人，让他们约束好手下小弟，再由官府协助，将其余几股恶盗剪灭，邺城里巷的黑道势力基本就归第五伦了。
除了马援举荐的二人，还有第五伦亲自乘车去征辟来某个年高六旬，以赡养八十岁老母亲得名的“门下孝子”外。
其余的门下诸吏，主要还是靠民间士人“毛遂自荐”，第五伦很需要熟悉本地的士人加入。
“门下吏虽然秩禄轻少，但却是郡尹亲信，很容易鸡犬升天，一步登顶。”
比如当初王莽被赶出京师就国时，南阳太守以王莽贵重，选门下掾孔休担任新都相，从微末小吏到六百石，只需要一句话。
可最后来的人还真不多，只有二十余人来到郡府，这让本以为应募者会将府门踏破的第五伦有些尴尬，看来自己在关中的名声，在遥远的魏郡确实不够显赫，本地人都在观望啊。
哪怕只有二十余人，仍要经过第五伦和马援的面试。
马援问道：“如今还剩下门下功曹、祭酒、书佐、偱行、议生等七八个职位，只取八人，其余人沙汰？宁缺毋滥？”
“不，宁滥勿缺，其余人也统统纳入门下，让他们做没有具体职务的门下议生、门下循行！切不能让心怀热忱的本地士人空手而回！”
小办事员不需要太出众的能力，多点也无妨，既然应募者不多，那第五伦除了要挑选有才干者作为羽翼外，还要让魏郡人看到他的态度：第一批站出来投靠我的人，都有饭吃！
马援斜眼看他：“千金市马骨是不错，但你有千金么？”
确实啊，大新国情在此，工资是发不全甚至是不发的，而第五氏在关中的财富得换成布帛送来，路途遥远代价也高。
第五伦在本地有没有产业，若一口气招太多人，他拿什么来养这群实际就是食客的门下诸吏呢？
这还不简单？
他笑道：“我的二千石俸禄，仓曹是一定要给够的。”
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年后，第五伦也是个厚脸皮的老吏了：“若还是不够，大不了，我可以收受豪强贿赂，或将部分公款找个由头，挪为私用即可！”
……

第150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天下混乱到这种程度，各地盗贼麻起，朝中和地方的诏令上奏，都得大队人马往来才能送达，对地方大吏的监察也松懈了许多。冀州牧监副尸位素餐，连李焉那种“大逆”在眼皮底下都没发觉，更别说贪污腐败这种小奸小恶了。
第五伦在那琢磨带头贪污郡府公款来养门下私从，走过庭院时，却听到郡府门口，响起了一阵争吵。
“你这孩童，这儿是郡府，是大尹和曹掾试门下吏的地方，快到别处玩去！”
稍后又响起一阵哄笑：“什么，你是来应募门下吏的？”
莫非是有神童来？
第五伦往府邸大门瞧了一眼，果见在郡兵高大的身影下，有个小矮个子垫着脚与他们争论，身高不足五尺，声音却是大人低沉的咆哮：“我今年二十八了，你才孩童！”
门口的人仔细一瞧笑道：“原来是个罢癃啊。”
罢癃就是残疾人的意思，每个郡县都有罢癃籍，免除兵役赋税，有些人为了享受这好处，甚至会削尖脑袋走关系入籍……
第五伦也看清了那人，果然满脸胡须，原来是个侏儒。
亦有同来应募的人讥笑他的身高，驱赶道：“此处可不招收‘门下倡优’啊，你还是速速离开吧，免得自取其辱。”
那侏儒却不服气地嚷嚷道：“求贤令上说不计出身，难道相貌不好就不能来？”
“也莫要瞧不起倡优，古时候，楚有优孟，秦有优旃，彼辈身矮而智高，敢于进谏。不像有些人，看似身材高大，智慧却不如中人！”
这小家伙牙尖嘴利，却是地图炮了，惹得门口众人大怒，第五伦忙让人去制止他们吵闹，让那侏儒进来。
等侏儒来到厅堂中时，却见他双腿粗短畸形，头大得不合比例，前额突出，两只眼珠细小，下巴上长着厚厚的胡须，相貌可以说十分丑陋。穿着一身小孩的衣裳，迈着小短腿艰难跨过门槛，朝第五伦下拜。
“小人黄长，字孟高，拜见郡君！”
这姓名倒是与他的模样全然相反，堂上的门下五吏掩口而笑，门下掾马援也忍俊不禁，第五伦却十分肃穆：“先生来自何处？”
黄长也观察着第五伦的容颜，若他像自己过去求见的那些大人物一样，露出不屑轻蔑之色，自己定要扭头就走，只见第五伦态度端庄，才道：“小人来自内黄县。”
内黄县，曾经是项羽渡过黄河，破釜沉舟的地方，大河在过去两百年间两度决口改道，内黄也从河边变成了河北。
当地很多寒门士人跟第五伦对话，都只能用本地方言，亦或是生涩的雅言，但这黄长却有趣，一口正宗的常安正音，这让第五伦对他多了几分好奇。
马援道：“既然是毛遂自荐，那小先生且说说，你都有什么本领？”
他故意用了个小字，黄长也不当回事，说道：“第一，我出身时运气好。”
生为侏儒，身体都不健全，何来运气好？黄长却振振有词道：“若我生于平民佃农之家，只怕刚出生便被溺死于沟壑，所幸生于乡豪之室，还是庶长子，父母不忍抛弃，便好歹养了下来。”
“故而我从少时起，便不必为衣食担忧，也不用被卖到城中为倡优，卖艺讨好于王侯之府。”
确实，第五伦来到这时代后，也没少参加贵族宴席，侏儒作为俳优艺人，属于“可狎玩者也”，常成对出现，在宴会上滑稽说唱，耍耍杂技。
黄长说，他运气就好在这，能有仆从服侍，端坐斋中饱读群书。
黄长言语流利，已经达到了第五伦的标准，他问道：“先生家传何经？师长为谁？都读过哪些书？”
黄长道：“家传无经，亦无师长愿意纳我入门，所学皆是自学，找到什么书，就看什么。”
“故小人年十岁学急就章，三冬，文史足用。十二学论语、孝经，明为人处世之道理。十五学诗书，诵二十万言。十九岁成婚后，开始接触辞赋，尤好子云翁之文章。”
第五伦没有过多惊喜，扬雄的作品在河北传播不算广，他猜测，这黄长是聪明人，根据主考官喜好做过准备，但从求贤令发出到现在，不过大半个月，撇除从内黄到邺城的时间，黄长能如此确实不容易，他的很多竞争者，纯粹是裸考的。
第五伦遂问：“吾师文章辞赋颇多，你最喜哪一篇？”
黄长不假思索：“我最爱《解嘲》。”
“能背得一二句么？”
“当然能！”
黄长立刻道：“今中州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椒涂。东南一尉，西北一侯。徽以纠墨，制以锧，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
有意思，开头一句明明是“今大汉左东海”，黄长选择很多，却非要背这一句，又故意改了，是在向第五伦展现他的政治敏感性。
第五伦喜欢用聪明人办事，哪怕有点小心机也没事：“解嘲里，吾师奉劝人不要醉心于功名，为何你却愿意来应募门下吏呢？”
黄长尬吹起第五伦来：“郡君化名持节入城，以乱叛逆人心，可谓大智大勇，黄长为君心折，愿为佐翼。”
“二来嘛……子云公在文章中亦有言，夫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人有智谋而不能用，才是大罪过。黄长虽然身是罢癃，可我的心，却和东方朔一样，长达九尺三寸。”
从这不满五尺的小身躯里，确实能看到一些智慧的力量，聊到这，第五伦也想起来，他的老师扬雄，当年刚出仕时，也做过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的门下掾啊。
这时候马援凑过身来，和第五伦低声交流起来。
“巧舌如簧，尖嘴的笋没肉，我不喜欢此人。”
第五伦瞅了眼丈人，奇了怪，那你怎么偏就喜欢我？
更何况，门下吏而已，多的是时间考察升迁。
副考官马援又朝第五伦比了个手势，这是二人约定好的，他的意思是，让黄长做有好几个名额的门下议生、门下循行即可，若是让他职位太高，其他人恐怕不服。
但第五伦想了想后，觉得黄长确实是这次面试中他最满意的人，一匹心思伶俐的好马，而外人以貌取人，当他是劣马。
用之能够做事，而旁人则觉得第五伦求贤若渴罢癃都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于是第五伦一意孤行，说道：“古人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先生果然大才，门下书佐尚有空缺，先生可愿担当？”
没能当上更重要的门下祭酒、门下功曹，黄长略感失望。但门下书佐掌文书缮写，较其他一名多员的小吏地位略高，且能陪在郡尹身边，接触重要文书，甚至能参与决议，也算不错，黄长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一定能脱颖而出。
黄长遂下拜道：“长愿为郡君之淳于髡！”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也算小矮个子们的偶像。
黄长告退后，马援瞧着手里还没定下职务的名单：“门下功曹和门下祭酒，伯鱼打算让谁来做？”
门下功曹，看名字就知道，是郡府“内朝”门下与功曹掾交接的关键，关键时刻甚至能取而代之，第五伦打算用一个信得过的自己人。
而门下祭酒则是替郡尹出行祭祀，充当新政府的牌面和广告。
第五伦想了想道：“必须用一个德高望重长者，哪怕他才干平平也无妨，关键是要皮囊好看！”
于是便挑了应募者中，年纪稍长，容貌最佳的人来充当。
唉，说到底，不管哪个时代，都是看脸啊。
而自从今日后，听说罢癃黄长都得了任用后，邺城里来应募门下吏的人更多了。
可第五伦却不收了，只让马援转告这些迟来的人：“门下诸吏今年已满额，诸位，明年再来罢！”
第五伦的门下诸吏确实都齐全了，已多达三十余人，无一例外都是识字的当地士人，多出身寒门——也就是小地主家庭，他们过去高不成低不就，如今一举涌入第五伦门下。
稍加培养后，第五伦可以将他们安插到各曹掾，看能不能在豪右和老吏世代把持的诸曹里挤出一条路来。
主动来投的人已经收入彀中，而下一步，就是……
第五伦笑道：“该请客吃饭了！”
……
耿纯、马援这些天忙碌的时候，第五伦也没闲着，主要是搞清楚魏郡豪右都有哪些，谁是潜在的朋友，谁可能成为敌人。
“西门氏主要是倚仗先祖西门豹大夫的遗泽，加上以良绅闻名，故而能得人心，但要论势力与门阀，其实远不如另外这几家。”
第五伦给马援、耿纯罗列了郡中各氏族。
“武力最强者，莫过于武安县李氏。”
“彼辈乃是赵国名将李牧之后，武力最盛，李能在邺城担任贼曹掾，郡兵一半是他家掌握，据说还家传兵书。”
“而其弟李陆，则在武安作为铁官，控制着上千人的铁官奴。”
如果说西门氏强在人心和钱粮，那李氏就是郡中的武力担当，与西门联姻结亲，遂能把持郡务，架空郡守。
还有不少大豪门，诸如斥丘县唐氏，那位太傅平化侯唐尊的老家，如果不记得此人，想想他疯狂派人在常安路上巡视，看到男女同路就去泼泥水的举动就行了，这位是朝中的当权派，虽然大新恐怕没几天了，但还是不必贸然得罪。
还有平恩县许氏，这是魏郡为数不多的侯，家世源远流长，汉宣皇后许平君的父亲许广汉被封为平恩侯，但因为许广汉是掖庭老宦，爵位由其弟弟继承，曾经显赫一时，一门两后，只是汉成帝许皇后失宠后，这个家族被牵连，渐渐沦落。
新朝代汉时，王政君怜惜许后，允许侯国继续存在，如今是第五代平恩侯许敬在位。
“还有繁阳县冯氏，汉宣帝时弘农太守冯扬之后，冯扬有八个儿子，都是位居俸禄二千石的高官，赵、魏之人觉得这很荣耀，便称冯家为‘冯万石’，亦是郡中名门。”
这三家都没有子弟在郡中任职，唐氏或是不屑、许氏是低调畏惧、冯氏则是家道骤然兴旺后迅速中落，没挤进来。
说到这第五伦就停了，让耿纯有些奇怪。
“魏地驰名的‘三赵’，伯鱼就不打算请？”
三赵其实姓刘，分别是邯沟侯、即裴侯、邯会侯，都是武、宣时期封的赵王子嗣，也算前朝赵家人了，虽然丢了侯位，但也是郡中的大豪强，只是身为刘姓宗室未能任职。
第五伦笑道：“我自有计较。”
他暂时打算“请客”的，就是唐、许、冯两家，表现出“与士大夫共治郡”的架势来，把自己的朋友弄得多多的。
而第五伦最想请的，就是冯氏。
“我北上邺城时也路过繁阳县，听说过冯家嫡子冯勤的事迹，县人说他自幼聪明，八岁时就精通算数，年长后身高八尺三寸，一表人才，我欲辟除他为上计掾！”
侏儒黄长听到这话只怕要哭，原来第五公也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啊！其实第五伦只是需要一个擅长算数的曹掾罢了。
但没过几天，奉第五伦之命去往冯氏辟除冯勤的马援就回来了，满脸喜色，告诉了第五伦一个消息。
“伯鱼。”
“那冯勤果然是大才，容貌出众，谈吐不凡，而且还年轻，不过二十余岁。”
马援一向眼光高，他都觉得不错的，那肯定是不俗。
“对于你的辟除，冯勤说……”
马援咳嗽清嗓，清清楚楚地对第五伦道：“冯勤说，承蒙第五郡君抬爱，诚惶诚恐。只是，他年纪尚小，读书也少，那些虚名都是乡人乱说的，既然身尚未修，家尚未齐，连小吏都不敢做，岂能贸然为曹掾，助郡尹治郡呢？还是另请高才吧！”
第五伦给听愣了，这不就是他用来婉拒张湛征辟的套路么？过去我辞人，如今人辞我？
而被第五伦支使劳碌满腹牢骚的耿纯，以及替女婿跑路心有不甘的马援，则在那笑成了一团，他们只是嘴上说要辞官，没想到别人是真的做了，顿时幸灾乐祸，只对着第五伦道：
“伯鱼啊伯鱼，你也有今天！”

第151章 道德绑架
繁阳县位于魏郡南部，以在繁水之阳得名，虽然和王莽老家元城同郡，却能逃过毒手，没有被新朝皇帝脑子一热改名“简阴”，也算幸运。
县城附近有一个里，过去叫冯里，如今则名为“万石里”，因为冯家祖坟冒青烟，在汉朝宣、元、成时期，一口气出了九位二千石的官儿。但自从王莽上台后，大概是魏郡气运只够一个家族兴旺的缘故，繁阳冯家就走了下坡路，子孙失官。
如今万石里多半是冯氏子嗣，分为八大支系，年轻一辈中，独以冯勤最为孝顺出名。
这天正午，冯勤一如往常，在陪着四十多岁的母亲。他身高八尺三寸，将近一米九，但在冯母面前，却如幼孺子一般乖顺，同案而食，母亲往他碗里夹的菜，再不喜欢也笑着吃下去。
停箸时，冯母却颦起眉来，似有些心事，对冯勤道：“伟伯吾儿，郡大尹派遣门下掾盛情来辟除，欲让你去郡城做官，断然拒绝当真好么？”
做母亲的怎会不知道儿子的才干？冯勤从小就是神童，尤其善于算术，八岁便能计算如飞，他父亲早夭，十多岁就接过家里财权，仆从绝不敢隐瞒，二十不到，又曾出仕，替代理过县功曹职位，颇受赞誉。
正因这履历，第五伦才会直接辟除冯勤为上计掾，希望他来协助管管一郡量入为出之事。
但冯勤在县里的官没做多久，赶在李焉蓄谋造反前，就十分敏锐地辞职回家了，如今第五伦的征辟，亦是婉拒。
面对母亲的担忧，冯勤只笑道：“本朝十多年间，魏地换了好几个大尹，做得最长的李焉甚至蓄意谋反，倘若他得了手，朝廷大军镇压，郡县从官恐怕都要被牵连。”
“而如今这位第五公，又能做多久呢？”
冯勤对第五伦的赴任，是一点都不看好，他身在魏地，没怎么听说过第五伦的事迹，只听闻他比自己还年轻，乃是皇帝新宠，能驾驭得了魏地复杂的局面么？
在冯勤看来，东方泰山贼越来越强，而王师暴虐所过放纵，比贼还狠。虽然李焉举事失败，但这大新内外交困，迟早是要亡的，恐怕只在三五年间了。
魏地形势并不乐观，西方的太行山麓，南方的黄泽大河，都聚集了活不下去的人为盗贼，郡中大姓把持地方，心思各异，名为十八县，实为十八国。一个外来的空降大尹，如何能理顺千头万绪？
这时候接受征辟，跟着他一起得罪郡中实力派，何必呢？指不定没几个月第五伦就调走了，到时候人家是拍拍屁股就跑了，可冯家搬得走么？还不如好好在老家聚族自保，以观形势成败。
“若是郡尹动怒，为难你，如何是好？”
冯勤笑道：“若如此，那他本性也就暴露，就更不会有人投奔了。”
都什么年头了，还以为一枚二千石印绶就能在地方令行禁止？冯勤丝毫不怕，他知道这些大尹，都爱惜名声，自己以奉养母亲、豢养亲族为名辞绝，挑不出毛病来。
但冯勤还是对第五伦了解不够，这位才是辞让界的高手，对付同一路数的人，自然也有一套办法。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第五伦知道再度强辟没有用，而像一些征辟隐士不得的官吏恼羞成怒打击报复，只会让全郡人离心离德，躲你远远的。
在冯勤拒绝征辟数日后，第五大尹又派门下小吏来了，大张旗鼓，代表郡里赐下旌彪，表彰他母亲为贞妇顺女！
从秦朝开始就有推崇节妇的传统，汉时更盛，刘歆与其父所撰的《列女传》流传后更成了风尚。但还比较金贵，没到烂大街的程度，一里能得个牌坊，也算荣耀之事。不过表彰重点不同，有时是彰显贞烈，有的是赞赏教子有方，冯母主要是后者。
这种事冯家就不好拒绝了，冯勤总不能辞让说：“我的母亲不配。”
这还没完，到了次日，门下小吏前脚才走，又来了一位门下循行，带着几根鸠杖，连带许多布帛，却是来赐予万石里几位七旬老人的。
对此冯家亦只能千恩万谢。
这算完了吧？还没有，接着第三日，果有门下议员抵达，却是第五伦专门送给冯勤一本书，乃是他在朝中时，靠着太中大夫身份，进入石渠阁抄录的九章算术副本，对爱好数术者来说，也算珍贵之物，冯勤一面爱不释手，一面又觉得这礼物好烫手。
因为第五伦显然不想低调送礼，每次派人，都要在繁阳县城里宣扬一番，然后让县宰、县丞带路抵达万石里，搞得冯家每次都要郑重出迎。
三顾是要让本人感激，第五伦知道这很难，便用了另一招：你不是想以这时代的道德来辞让么？那就用道德来绑架你！
第四日、第五日亦有门下吏抵达，分别赠了冯勤马车一乘、华盖一顶，这意思是很明显：冯伟伯，你说要赡养母亲，我表彰她为贞妇，你说要照顾族中父老，我赐他们鸠杖，你说读书不多，我赠汝九章，如今车马都给你备好，什么时候上路？
不愧是第五伦，这五轮礼物一送，繁阳县舆论反转，人人都盛赞新来的大尹爱才，对冯勤实在太好。只让冯勤似是被架在火上，拒了不是，应也不是。
“这是当年严仲子对付聂政的手段啊！”
他咬牙切齿，觉得第五伦一心要赚自己去邺城，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事到如今若是再拒，他恐怕会被郡县中人视为不识好歹、忘恩负义之辈，这年头什么最重要？名声，士人名声若毁，一生基本也就废了。
冯母也劝他道：“大尹只是让你做上计掾，算算财货钱粮，又不要你像聂政一般赴死，且先去看看无妨，大不了，以后再辞官。”
也只好如此了，但在临行前，冯母给冯勤准备衣服被褥等物时，又叮嘱他道：“若郡大尹是假贤，那便虚与委蛇；倘若他是真贤，母在，吾儿勿要轻易以身许人也！”
冯勤应诺，携仆从赶赴邺城，期间他好好跟同行的门下小吏打听了第五伦的事迹，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晓第五伦在关中的“孝义”和多次辞让之名，冯勤顿时暗暗后悔。
“我这是伯鱼面前玩辞让，持布鼓过雷门啊！”
……
九月初时，郡府中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已经跟了第五伦好多天的门下书佐黄长是个侏儒，高不及五尺。
而新征辟的上计曹掾冯勤，则高达八尺三寸，一米九的大个子，几乎是黄长的两倍。
这一高一矮，并肩站在厅堂里，差距太过明显，惹得外头路过的门下吏们忍俊不禁。
黄长在第五伦没来时，就仰头看着又高又帅又富的冯勤，与他搭话道：“内黄与繁阳相邻，早闻冯伟伯之名。”
冯勤低下头看了小个子，礼貌地表示自己也久仰黄长大名，实则听都没听过，连他的字都叫不出来。
看出了冯勤内里的轻视之意，黄长遂笑道：“我听说，冯氏的叔伯祖父们都身材高大，唯独冯君的大父、父亲，高皆不满七尺？”
确实是这样，冯勤的祖父常以身材矮小感到羞耻，害怕以后自己的子孙也会和他一样身矮，于是就替儿子迎娶一位身材很高的妻子，生下冯勤。
黄长是个嘴上绝不吃亏的主，只道：“看来我若想让子孙高大，当效仿冯君之父，多娶高女啊！”
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冯勤听出讥讽之意，这黄长是不太服自己啊，顿时大怒，别过脸不理这小侏儒。
这时候，头戴远游冠的第五伦进入厅堂，让黄长、冯勤免礼，召他二人来，是要将九月份最重要的一件事办了。
“各县上计都要交上来了，本郡今岁收成如何，明年预算多寡，都要在九月算出来。”
且说这上计制度，乃是战国时就有的传统，汉朝由大数学家张苍将其强化，但凡秋冬岁尽，各县的户口、垦田、钱谷入出，盗贼多少，都要变成数字，上报于郡国，而郡国再禀于朝廷，让国家掌握全国灾异、收成情况。
冯勤虽然来做官不情不愿，但拿起他擅长的业务来，确实十分熟练，向第五伦禀报道：“自从宣元之后，上计渐已失控，孝宣便曾于黄龙元年下诏曰，今天下少事，徭役减省，兵车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上计簿具文而已，多为欺谩，以避其课。”
也就是说，地方开始不好好向中央报账了，往往叫苦说自己有灾情，好逃避中央征调的钱粮。这也不全是郡上的锅，因为县里也经常欺瞒郡二千石，那些政令不出办公室的郡守，拿头来厘清核实具体数额啊。
对此顽疾，王莽也开出了自己的药方：让上计还跟各郡官员工资挂钩起来，若一郡有灾异减损，各级官吏工资都要骤降，看你们还往少了报！
刚开始时郡县傻了眼，可小吏不愧是小吏，很快就找到了出路，于是就形成了这样的恶性循环：官吏们若不想自己工资降，就要让上计薄册好看。但这样的话，朝廷征调的粮食也就多，而郡仓里却拿不出来足份的，又不敢折腾豪强，就只能再次拿小老百姓开刀，频繁加租加赋。如此压垮了脆弱的小农，逼迫他们成为奴婢出卖土地，或沦为流民盗贼，天下越发糜烂。
当然，也有反套路的：小吏上报灾情严重，减少上交给郡里的钱粮，实则自己贪污，所获可比那点死工资多多了。
但郡大尹县宰却不能用后者，毕竟小吏是铁饭碗，经常几代人轮流干，可二千石、六百石是流水的啊，一旦上计太差，课校排名靠后，是有很大概率被撤职的。
今年魏郡的收成很差，或者说，整个关东都不好，所以冯勤也很好奇，第五伦会如何做？是打肿脸充胖子报足数，还是将灾异如数上报，冒着被撤职的风险？
但他万万没想到，第五伦竟然来个一招釜底抽薪！
不上计不就行了！
“冯计掾刚来，所以尚不知情，为了避免郡人恐慌，此事也未敢外传。”
第五伦痛心疾首：“今年的上计，恐怕来不及上交，我早已在奏疏中向陛下请罪。”
“前任计掾乃是李焉死党，所有的账簿，都在谋反时，被逆贼连同文书一起，烧了！”

第152章 俺也一样
“朝廷之所以威信沦丧，对各郡控制一点点丢失，都是因为伯鱼这样心怀私欲邪念的二千石太多了啊。”
真正掌握哪些“烧毁”计薄的五官掾耿纯听说第五伦的打算后，不由啧啧称奇，他过去还一直以为第五伦是个正直的人，没想到这趟赴郡，全看清楚了。
岂知第五伦一声长叹：“若是伦生于治世，自当做循规蹈矩的能臣。可如今在乱世，礼乐沦亡，朝令夕改，茫茫然不知所从，为了活命，也只能奸一些了。”
第五伦这是实话，又反问：“伯山之父耿公为济平（定陶）大尹，难道在上计时就如实上报么？”
“怎么可能！”耿纯当年在父亲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又做过大司农元士，当然清楚这里面的猫腻，不管哪个时代，一涉及到纳税报账，都是无底黑洞，干干净净的，几乎没有。
而且正如第五伦所言，这世道，老实人往往会吃最大的亏。就比如列尉大尹张湛，有时候因为灾异太多统统上禀导致被申饬，连带手下人扣工资抱怨不已。
偶尔遇到大丰收，他也不知道给郡里留点，喜滋滋地报了上去，得了三公的口头赞赏，然后大车大车的粮食就被五均官来拉走了。
隔年郡里遭灾，张湛苦巴巴向朝廷求援时，却被告知他得自救。
如此一来上下皆不讨好，导致张湛的二千石越来越难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郡国和中央已经不再彼此信任，分裂的种子已经埋下。第五伦瞅着郡仓中谷少，若是上计报上去，指不定会被朝廷下诏剿泰山贼的官军抽走多少去吃空饷，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遂决定“聪明”一回。
“按理说，其实遇到特殊情形，暂缓上计亦可，伯山曾为纳言士，类似的例子没少见吧？”
比如汉武帝时会稽太守严助赴任，数年不曾奉计……
耿纯提醒第五伦：“旋即严助就被孝武皇帝斥责，最后还遭诛杀，伯鱼就不怕皇帝也下诏问你，‘阔焉久不闻问，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
但第五伦觉得这险值得冒，一来是前任的锅不甩白不甩，李焉谋逆那么大的靶子摆着，正好将魏君过去十年的烂账统统推他身上。
二来，第五伦也算平叛功臣，皇帝再怎么小气，也该封他一个侯，哪能过河拆桥因这种小事而弃用呢？
更何况第五伦在奏疏里保证了，一定好好厘清李焉究竟贪腐了多少粮秣用于造反，明年十月，将两岁上计一起补上！
先用着拖字诀，毕竟明岁十月份，天下还不知道是什么形势呢。南方绿林军已然成势，东方樊崇泰山贼方兴未艾，百姓对朝廷官吏的愤怒冲天而起，星火渐渐燎原！扑不灭，浇不熄。
指不定到那时，魏地跟京师消息都难以相通了，上计吏赶赴常安路上被劫持也是寻常事……再拖着拖着，也许大新就直接拖没了。
“学校炸了，作业还需要交么？当然不用！”
但第五伦在处理同一件事时，却又显现了他双标狗的本色。
“虽然郡府要交给朝廷的计薄不慎损毁，但县要交给郡中的上计，却万不能缺！”
第五伦对冯勤耳提面命，又派遣近来招募的“门下循行”十八人，分赴各县，通知县宰上在九月底前将秋收情况、及一整年各月计薄补上。
耿纯道：“伯鱼现在不是才刚刚将政令班于郡府，连邺城都还没完全掌控，就打算对各县下手了？是否有些急躁。”
第五伦道：“虽说应该按部就班，但吾等目光不能只盯着小小邺城，而将各县弃之不顾。”
这天下虽然城郭众多，实质上还是被广大农村包围着。城市的郡仓想要充沛，需要各县持续不断的输血，第五伦手下，多少人的俸禄、衣食，兵粮，就指望秋租呢，哪能只坐等底下硕鼠们吃饱喝足的残羹冷炙呢？能从他们嘴里多抢下点也是好事。
不过第五伦却让门下循行去通知了就立刻回来，千万不要等待县吏同行。
马援秒懂：“我知道，伯鱼是为了他们性命着想。”
马丈人大笑道：“我当年在京尉郡做督邮时，可没少遇上‘盗贼’袭击！”
没错，县上对付下来巡视查账的郡吏上生官，还有一个杀手锏，直接劫杀！
第五伦没打算立刻跟各县撕破脸，毕竟他初来乍到，又无外援，也没力量立刻操控各县，只是想借此机会，瞧瞧各县宰的成色，谁该打√，谁头上是&#215;。
而到了九月下旬时，各县的计薄情况陆续派人递上来了，这让第五伦有幸见识到了一个又一个名场面。
“郡南的内黄县的计吏来的路上，遇到了洪水！”
“郡东阴安县遇到了山洪！”
“巧了，郡北的清渊县也一样。”
真巧啊，这个月挺旱的，几条河却跟约好了一般，专挑计吏路过时发水，第五伦都想将他们扔漳水里求雨了。
最夸张的是，内黄县的计吏还一身泥水湿漉漉地进城，眼泪汪汪地捧着被洪水卷走，只剩下几根模糊不清字迹的竹简，跪在郡府前稽首不已。
“下吏有过，下吏已经舍身拦着洪水，却还是没救下计薄啊！”
“只舍着性命救下几根来，也算不辱使命了。”
你当这是千里送鸿毛，礼轻情义重么？
那内黄来的计吏最后还捶胸顿足，昏死过去。导致另外两个县的同行面面相觑，高下立判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么演？竟愚蠢到直接让计薄“漂没”了。
洪水三连之后，又有盗贼三连。
数日后，三个县的计吏匆匆赶来，满脸惊恐地表示，他们在来的路上遭遇了“山贼”：涉县、武安、武始，确实都是郡西太行附近，多有盗寇出没，遭遇的频率很高。
也是奇怪啊，这些盗贼多数大字不识，却偏对账册极感兴趣，还不伤人性命。
不对，也有发生伤亡，死了好几个从吏的。武安县计吏身上还带着伤，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他“拼死”抢下来的一张计薄，上面还沾着血哩！
和内黄计吏，可并列最佳演员了。
第五伦真是长见识了，只对耿纯、马援叹息道：“我本以为推过于前任，已经足够无耻，没想到远不及诸县，往后得向这些计吏多学学啊。”
好在，还有十一个县给了第五伦一个面子，在这随时可能遭遇山洪、地震、山贼的危险世道，有惊无险地将计薄送来了。
正所谓“书到，拘校处实，牒别言”，这时候便轮到冯勤、黄长二人出场。他们带着一众门下吏，根据完好无损的郡中计薄，对属县呈送上来的副本加以核实、校对，如果发现错误，必须要查明原因。
这一查，就全露馅了。
黄长道：“郡君，所奏与先前不符的，一共有八个县，新到的秋收计薄也有大问题。”
过去的账本不一定是实数，新交上来的就更假了。
冯勤话语有些沉重，黄长却十分兴奋，他清楚，这位第五公，可不是任人期瞒的主，各县如此张狂，接下来只怕有好戏看了。
最终账册没问题的，只有近在咫尺不好搞鬼的邺县、得了冯勤打招呼的繁阳县，还有梁期县三家“老实人”。
或者说，聪明人。
“且慢。”第五伦掰着指头一算，魏地十八县，这才十七个，还有一个呢？
冯勤提醒道：“大尹忘了，元城县乃是天子祖地，永免租税，粮食自留，也不必上缴计薄给郡里。”
元城县宰，朝廷都是挑着宗室远支子弟担任，平素都不鸟邺城郡府的，俨然郡中独立王国。
好啊，这一通上计下来，第五伦算是看清楚了。
他觉得朝廷鞭长莫及，权威丧尽，暂时动不了自己，而各县宰和他们背后的豪右也迫不及待地表示：“俺也一样！”
各县就不觉得，第五伦这空降而来，手里无兵无粮的新大尹，能奈何得了他们，遂敢欺之亵之。
确实没错，第五伦明知受了欺瞒，也没法一次性将所有不合作的县宰，以及和他们亲密合作，欺上瞒下的豪强连根拔起。
但集中力量搞定一个县，却完全没有问题。
第五伦看向新募的二人，冯勤虽然业务熟练，但毕竟是强扭来的小苦瓜，对自己终归不太热切。第五伦就是要拉他这位冯万石家的神童做个表率，不指望冯勤做太多，平日要加以亲近，让郡中豪右看到他的爱贤。
而黄长这小侏儒则一心想要往上爬，功利心很强，自己对他平素不能太亲昵，否则容易被人说成是“宠爱佞臣”，但也可以用来做些狠事。
“孟高。”第五伦点了门下书佐的名。
“下吏在！”
黄长早已等待多时，立刻应诺！
第五伦似笑非笑：“我记得，你来自内黄县？”
“与内黄县宰、计吏，熟识么？”
既然是请客吃过饭，众人于堂上闲坐之际，哪能没有戏看呢？
恩要施，威也得立，接下来的戏，叫做……
“杀鸡儆猴！”

第153章 马杀鸡
内黄者，黄河以内也，内黄县位于大河之北，魏郡南部，既有黄泽之利，又得清水之灌，在郡中富庶户口名列前茅。
县寺之中，内黄县宰对自己前几天让计吏“落水”的手笔还很得意，对县丞说道：“对付这新来的小郡尹，就只用一个字：拖！”
在内黄县宰看来，第五伦之所以能从李焉手里轻取魏郡，全靠治亭郡兵帮忙。他这内黄县在治亭兵停留期间已经表现出了对朝廷的忠诚，又供应了部分粮食，这上计薄别的县需要交，内黄应该免了罢？
毕竟，账册确实存在很大问题，哪怕将烂账全推到治亭兵头上，也无法掩盖过去一年，内黄县宰与黄泽盗勾勾搭搭的事实。
大环境摆在这，官匪一家者，又何止是第五伦和马援呢？
所以内黄县宰便想出了账册遇到洪水漂没好主意，他笃定第五伦刚上任，无兵无粮，奈何不得各县。
今年魏郡不但出了谋逆，还到处在闹盗贼：太行盗、钦口山盗、黄泽盗，都聚集了数百上千人。而境外还有大盗，就不说在泰山横行的樊崇了，连平原郡，前几个月，亦有一个名叫“迟昭平”的女子，号称仙人，亦在大河决口后的黄泛区内，聚数千人为盗，已经侵犯到了魏郡边缘。
且先用着拖字诀，到了明年，这魏郡还不知道是什么形势呢。
“说不定拖着拖着，大尹就没了！”
或是被朝令夕改的皇帝调走，亦或被看他不顺眼的郡中豪大家干掉。
内黄县宰还有一个瞧不上第五伦的理由：“他招贤纳士，结果竟连本县那侏儒罢癃黄长都收了，还任命为门下书佐，颇为亲信，可见无人可用。”
可先回来的却不是计吏，而是郡大尹遣了门下掾马援来内黄县的消息！
这让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内黄县宰大惊，难道说第五伦派人登门问罪来了？不应该啊！
“立刻将郡尹的使者安排到驿站休憩！”
内黄宰会招呼本县豪右们去陪着那门下掾，探探口风，看能否贿赂他。若可以，那便皆大欢喜，大家一起欺瞒第五伦，若是不能……
那就让他醉时被呕吐物呛死、摔倒阴沟里磕死、掉到厕所里溺死！
还不等内黄宰更换好衣裳，手下很快就急匆匆地来禀报：“县君，那门下掾不入驿站，直接进城来了！”
“什么！”
内黄宰急了：“快让县卒拦着。”
“没拦住，那门下掾马援有本县罢癃黄长带路，身后还领着百多名郡兵！”
这是要跟他玩真格啊！内黄宰委屈极了，糊弄这次上计的又不止他一人，凭什么来抓他？对方来势汹汹，这时候想再多也迟了，内黄宰忙不迭地收拾细软，想要带着家眷逃出城，跑到黄泽里投盗贼。
可马援行事风风火火，来速太快，已直接破踏破门槛而入，横刀出现在县宰面前，喝道：“内黄宰，汝可知罪？”
内黄宰扑通一声就跪倒了：“不……不知何罪。”
“让我来告诉你。”黄长从马援背后闪出，负手走到被刑徒兵按倒在地，满脸惊愕的县宰身旁，小侏儒满脸得意。
黄长自负才学，不甘心做一辈子富家翁，当年曾来县里欲试为吏，就被这县宰嘲弄赶了出去，现在轮到他报复了，遂正义凛然，大声数落道：
“其罪一，不奉郡命，不遵旧典，损毁计薄，欺瞒第五公。”
“其罪二，背公问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
“其罪三，选署不平，敝贤宠玩，子弟恃怙荣势，请任所监。”
“其罪四，违公下比，阿附豪强，勾结盗贼，通行货赂，割损政令。”
黄长就是本地人，对县宰干的好事他还不清楚？一条条数落下来，有的确有其事，有的稍微查一查最终也能坐实。
马援遂不容内黄宰喊冤，只喝令众人将他拿下。
“带回郡中，交由郡君发落。”
又召集一众经此一吓后战战兢兢的县吏，掏出盖着第五伦大印的郡命：“从今日起，由我，暂任内黄假宰！”
……
拿下内黄宰后，第五伦心中大快，对耿纯道：“六百石县宰们不是经常说什么‘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么？”
“对于刚刚上任的二千石来说也一样啊。”
“治不了豪大家，还治不了你！”
内黄县宰，就是第五伦动用马援这柄宰牛刀，杀的那只鸡。
他被押赴邺城后，很快就被第五伦打入大狱，只待审问——其实路上就让黄长审过一遍，但内黄宰只承认贪污与失职，不尊上命等罪，对于阿附豪强、勾结盗贼则拒不承认。
看来这里面的水还很深啊，这些六百石，本该和郡守站在一起，可他们力量更小，更容易被豪强侵蚀收买降服，再加上大多来自邻郡甚至邻县，与当地势力天然亲近，于是就官绅一体，狼狈为奸。
耿纯咳嗽一声后，提醒第五伦：“伯鱼，你我，亦是豪大家啊。”
第五伦瞪他：“君子不器，在故乡为豪大家，在外郡则二千石，不行么？”
所处地方不同，坐的屁股不同，选择也不同，第五伦在新秦中时，亦是“阿附豪强张纯、勾结盗贼麻匪”呢！
所以第五伦干掉内黄宰，并非依靠其个人道德善恶，而是“不支持我的就打&#215;”。
总之，这种二千石、豪强、县官之间的合作与斗争，已经持续了两百年。前汉元帝之前，官府占优势，诸如酷吏严延年治涿郡，便同时与大姓西高氏、东高氏以及阿附他们的县官郡吏斗争，最后取得胜利，以至于郡中震动恐惧。
可在中央无法为二千石提供任何庇护与支持的现今，第五伦只能赶在朝廷权威彻底沦丧，豪右盗贼屠二千石如杀一狗前，努力掌握政权，否则搞不好，小命都要交待在这。
他本欲在控制郡府后，下一步拿下邺城，但邺城豪强势力太深厚，邺县宰又是个人精挑不出毛病，第五伦只能转变思路。
“避开大城市，先从邻县着手。”
派遣马援到内黄担任假宰算是小试牛刀，那一带贫民、流民较多，招募青壮，以已有小成的三百刑徒兵为基础，在明年前练出一千名忠于第五公的兵来，再打打黄泽盗贼练兵，他就有资格跟大豪强掰腕子了。
拿下内黄宰后，第五伦又将演技出众的内黄上计当众处斩，让其余十几个县的计掾旁观。这群猴子确实被流了一地的鸡血吓得不轻，第五伦只让他们回去，因为山洪、盗贼丢失计薄的五县，总有副本吧？必须补上。
至于做假账的那八个县，第五伦却没太难为他们，只表示郡府不慎失火，将他们的秋收账册又双叒给烧毁了，重做一份，连带今年应该交给郡里的粮食，一并送来。
还有上计不错的邺、繁阳、梁期三县，第五伦大加表彰，表示下个月发工资时，考虑让三县从县宰到小吏，都得到满额的月禄！
“决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但等有些得意的第五伦回到郡府中，耿纯却告诉他一件事。
“内黄宰，自杀了！”
……
兄长回来时，魏成郡大铁官李陆便向他告知了最新消息。
“内黄宰死了，触墙而亡。”
“算他识相。”督盗贼李能并不惊讶，内黄宰清楚，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最好，一旦披露，内黄宰就不止是自己死，他的家眷乃至整个宗族都要不保。
李能落座时，左手仍无力地垂着，他却和祖先、赵国武安君李牧一样，是个残疾。但李牧是天生右臂伸不直，而李能则是后天受了伤。
李陆与他同案对坐，身子前倾，问道：“兄长去了趟西门氏宅第，西门延寿如何回应？”
“还能如何？”李能用冷笑表示了他对岳父家暧昧态度的不齿。
“我婉转告诉西门延寿，第五伦一面假意表示，要与郡中豪右共治，辟除冯伟伯为吏，延揽各家子弟入职郡府。”
“一边却招募庶人寒士为门下吏，又遣亲信练刑徒为卒，发放甲胄兵器，如今又借上计之名，拿下了内黄县，是欲尽夺郡中之权也。”
李能道：“可西门老儿却说，魏地才遭李焉谋逆大乱，不能再动荡了。”
他搞不懂西门延寿是怎么想的？碰了壁回来后，李能心一横，决定不管西门氏了，他家自走一路。
“第五伦贪而无厌，颇有勇略智谋，又有马援、耿纯作为左膀右臂，一武一文，不好对付。若不能趁他尚是小雏鸟时压制，往后羽翼丰满时，恐怕难以收拾。”
李能道：“不能让第五伦太顺，得给他，制造点麻烦，让他知道，在魏郡究竟是谁说了算！”
魏成若论家世显赫、朝中靠山，则是斥丘唐家、平恩侯许氏。可要论实力，邺城西门氏以富裕著称，而武安县李氏，则是武力担当，郡兵大半由督盗贼李能控制。他弟弟李陆则靠着铁官的皮，统辖西北三县上千名铁官奴，还垄断了铁器来源。
魏成不管是哪家势力，白道还是黑道，贼寇还是族兵，都得仰仗李家分给的铁铸兵，双方通过与李家友善的各地县宰、吏往来，只抢别人，不触碰李家利益。
“入秋了，盗贼也该来活动了。”李能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们家传承了李牧、李左车的兵法气魄，和西门氏不同，不爱文斗，偏爱武斗。
李陆会意：“钦口山的山贼，黄泽湖的泽盗，让哪支出动？”
“钦口山距离武安太近，且让他们抢下武安、涉县、武始送往邺城的粮食即可。”
“但黄泽的盗贼，却大可倾巢而出。”
“夺了内黄县城，杀马援！”
李能抚着他残疾的左手：“折第五伦一臂，看他还敢不敢乱扇翅膀！”
……
魏郡督盗贼李能本名李熊，见《后汉书&#183;铫期传》，因为和公孙述谋主李熊同名，为了避免读者糊涂，改个名了。

第154章 折肱
汉武帝前，内黄县附近是黄河的故道，后来黄河两次向东南改道，只留下一道水色偏黄的大泽，方数十里，在一些地方依稀可见战国秦时的河堤。
太平时节，人多地少的魏郡人向水泽中讨活路，起庐舍其中。如今世道不太平，流民、甿隶逃进去的就更多了，遂有头目聚众数百人为盗，偶尔零星冒犯内黄，但更多时，常向西跑到更远的河内郡地界打劫。
有人说这是盗贼不忍伤害故乡，也有人说，是他们背后有一只铁手在操控……
地皇二年（公元21年）九月底时，马援接替内黄假宰才几天，黄泽贼却忽然倾巢而动，离开了湖泊周围，破天荒地对县城发起了进攻。
且说马援拿下前任，夺取县中大权后，自带百名刑徒兵驻扎于县寺，又让他带来的张虎、赵尨两位招募来的魏地轻侠各带五十人，守备县城北、南两门。至于东门和西边的水门，则封闭起来，不得出入，早就防着一手。
但马援毕竟上任日子不长，今日，巡视西门的小队却被混进城的“盗贼”杀害，随后西门从里面被打开，黄泽贼涌入城中，直扑县寺而去！
听闻惊变的黄长骇然，虽然一直怀疑前任内黄宰与黄泽盗勾搭，甚至拉粮食养盗，却没料到黄泽盗竟胆大到这种程度，顿时胆怯，只劝马援道：
“马君，黄泽盗多达数百上千，还是守在县寺里抵抗，好等待郡君来援吧！”
马援只斜瞥做文书工作还算不错，一遇兵戈就吓得半死的侏儒：“伯鱼将大半人手都交给我带来，身边只留百余人，如何来救？指望听从李、西门两氏的郡兵么？”
“那该如何是好？”黄长面色苍白，如今外有强敌，里有内应，他们难道要死在这？
马援却已披挂上了自己的甲胄：“只有一个办法，打出去，乘着黄泽贼仓促而入，一鼓作气，将他们赶回湖中！”
这让黄长瞠目，马援哪来的自信？虽然他武力超群，在刑徒兵中无人能过其三合，但一人如何与数百贼子相斗？
“我有四胜，而贼有四败也。”
“第一，我有序，而彼无序。”刑徒兵练了个把月，虽然只把站阵练明白了，但里面的士吏、什长、伍长都是猪突豨勇老卒，一个带五个，足够了。
“第二，我有甲兵，而彼辈多是鱼叉木棍。”第五伦控制郡县武库后，对自己手下嫡系，那是各种汉械装备一股脑往下发，已经到了一个百坐拥一把大黄弩、壮者人人披甲的程度，你说吓不吓人。
“第三，贼子人心不一，号称千人，实则有人欲劫富户，有人欲凌百姓，真正奔着杀我来的可有一半？而刑徒兵孤军被困，不战则死矣，百人能当五百用！”
“第四。”马援满是自信：“汝等有马文渊，而对面没有。”
这一套一套的，黄长听愣了，找不出语言劝阻，马援还令他带着十来人去安集县中，联络南北、北门的张、赵两位门下吏，派几十人绕道西门，要给群盗来个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这是打算百来人包围上千贼子的架势么？黄长只喃喃道：“马君，你布置如此熟练，莫非过去与盗贼打过仗？”
“我没剿过盗贼。”
马援哈哈大笑，持刀带队出门而去：“但没有人比我更懂盗贼！”
……
内黄与邺城间距离一百五十里，驿站快马也要跑两天。
所以第五伦和马援约好两日一报信，在九月末时便接到了黄泽贼进攻内黄县城的消息！
接踵而至的是来自南方的种种传言：一会说县城破了，一会说马援死了。
“当初确实不该让文渊去内黄冒险。”耿纯现在只觉得第五伦托大了，谋取内黄的尝试太过着急，而他与马援相处时日尚短，只以为马文渊个人武力胆量出众。
第五伦内心不慌是不可能的，甚至还有一丝的悔，但最后仍是坚持住了。
“我相信文渊！”
马援在黄河上游是贼，斩汝臣、破卢芳，都展现了优秀的将帅素养。到了黄河下游，是官，如何对付盗贼难道还不清楚么？
更何况，虽然刑徒兵训练不过月余，但依靠猪突豨勇老兵们撑起骨架，战斗力绝不是松散盗贼能比的。
不过在第五伦心里，只觉得马援能守住县寺就可以了，救是必须救的，可郡兵不可靠，督盗贼李能表现上对第五伦毕恭毕敬，但集结军队却磨磨蹭蹭——这确实就是郡卒的速度了。
第五伦遂点了臧怒，希望他再带一百刑徒兵南下，却被臧怒拒绝。
“我是亲卫长，决不能离开将军身边！”
臧怒如山一般不动，他虽然不是很聪明，却也看得出来郡城亦是危机重重，没有自己等人护着第五伦可不行。
“让我去罢。”虽然不明白第五伦为何如此笃定马援不会败，作为朋友，耿纯还是愿意帮忙。他从巨鹿带来的族兵，有五十人的马队留在了邺城，他们耿氏，也是坐拥徒附宾客两千的豪大家啊。
而耿纯耿伯山，可不止是能一日巡五官，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大街上动辄拔剑相向，若不能文能武，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可还不等耿纯带人出城，不等李能在那暗喜自己计成，马援与第五伦说好的两日一联络，便如期而至。
门下游徼赵尨高举捷报，大声传于邺城大道上！
“马县宰已击退黄泽盗！斩首两百，俘获四百！”
……
经过一场击贼之战后，原本还对新县宰颇多迟疑的内黄城内大小官吏、富户豪右，在马援面前，便只敢膝行了。
那是一场匪夷所思的仗，本来靠了内应的助力，九百多黄泽贼已经破开西门而入，但刚进城后，他们就不听头目指挥，大半人各自散开去攻击里闾抢劫富户，只有四百人沿着大道去围攻县寺。
没想到马援竟带着一百刑徒兵直接在大街上摆开阵势，火把高举让人看不出究竟有多少人。
先是一阵准确度感人的弩机乱射，吓得盗贼不敢前进，接着是就毫无技术性地持戈矛迈步向前，竟就这样将盗贼一路推回西门。
而张虎、赵尨不愧是马援看中的人，胆子也大，奉命各带三十余人来堵门，让盗贼以为自己被优势官军包围，溃乱之下成了无头苍蝇，遂大败。
黄长赶去号召各富户出动族兵出来击贼，最初时无人愿动，都龟缩在里闾坞院中自保，直到看见马援以少胜多后，发现官军要赢了，才忙不迭地出来帮忙。
最终只有三百盗贼逃走，清点人头，杀了两百多，大多数是混乱中自相残杀而亡的，连大头目也丧命众人脚下。俘获四百人，导致栓他们的绳索都不够用。
盗贼们被拔了衣裳，垂头丧气蹲在羊马墙里哆嗦，马援让投降的小头目及县中父老一个个甄别，作恶多端的拉到左边，作为修缮被毁大门、里墙的刑徒，确实是活不下去从贼，还没来得及干太多坏事的，则拉到右边，指着衣裳和热饭问他。
“可愿入伍？”
那可不得说愿意喽，不答应的正好押到另一头，充苦力。
三天下来，马援一共收编了三百名黄泽盗，让统统官升一级的猪突豨勇和刑徒兵老卒们带着，将他们练上十天后，再将其中表现优秀的人放回泽中，招募更多流民和盗寇出来。
而马援亲自在泽边竖起五字大旗招兵，体格壮的，管热饭。
至于体格弱的，为军吏缝补衣裳、编织草鞋、在泽边荒地屯田种点菽豆，总能派上用场。
在回来的人现身说法下，光管饭这一点，就让被马援打断脊梁，如今入冬后衣食没有着落的黄泽贼残部心动不已，几天就出来了百多人。
第五伦已经取消了内黄今年的租赋，不必上缴郡府，粮食直接给马援练兵用，不够还能从邺城给他匀几千石过来。
女婿就指望好丈人在来年开春时，能从内黄拉起来千把人的队伍，好叫第五伦的枪杆子硬起来，能戳着豪强后背，如今起码有五六百了。
此长彼消，曾经号称千人的黄泽盗，就这样一战丧亡，连再度崛起的源头流民，也被马援截胡了。
十月初时，内黄的最新消息传回邺城时，让黄泽贼背后的势力、贼喊捉贼的督盗贼李能又气又恼，只捂着自己的左手后悔不已。
“本欲折第五伦一臂，如今竟是他先折吾一肱，痛哉！”
……
进入十月份后，第五伦这边是喜讯连连，先是南方马援大胜黄泽贼，招兵买马的计划也完成了一半。
这场仗是第五公武力的体现，让杀鸡儆猴的效果更加显著，各县宰忙不迭地将秋收账簿连同今年的租赋送至邺城。
赋，第五伦没当回事，新朝货币在关东更贱，哪怕大布黄千废除，依然无法遏制贬值，一些大城市，已经到了一石米能换两千钱的程度了。
至于出了城，民间已经恢复到了以物易物，布匹和粮食成了硬通货。
最关键的是粮食，第五伦过去在第五里，只能依靠做生意，种田辛辛苦苦积攒，可现在，靠着郡尹的权力——这还是大新的官已经所剩无几的权啊，一道政令下去，几万石粮食，却来得轻轻松松。
“果然，还是当官来得快。”第五伦看着仓中一点点积满的粮，感到了无比安全。
接下来就是分配问题了，理论上这是公粮，可和皇家经常公私不分一样，郡君也能这么玩，分的时候，当然是老实人优先、嫡系优先啦！
但也不尽是好消息，耿纯告知第五伦：“武安、涉县、武始三县送出来合计六千石粮食，在途经钦口山时，被山贼劫了！”
这真是跟黄泽盗围攻县城一样震惊的事。
六千石意味着什么？足够上千人吃六个月！
第五伦那个心疼啊，但隐忍不发，回到已经郡府中，才对耿纯道：“武安、涉县、武始三县地处魏成西北部，背靠太行山，都算是武安李氏的地盘。”
“李能做了这么多年督盗贼，势力强大，他弟弟则是铁官，据说发兵剿了钦口山不下三次，耗费官府钱粮无数，时至今日，居然还没击灭！”
“这究竟是李能无能，还是他太有能耐？”
根据马援俘获黄泽盗贼头目，审问后得到没有实质证据的招供，黄泽贼大头目背后，是有豪大家支持铁兵器的，并通过前任内黄令转交给黄泽贼。
嗨，你别说，跟自己在新秦中时跟马援、万脩玩的那一套，还真是像极，看来是遇上心有灵犀的同行了：没有人比第五伦更懂官匪一家——他跟马援是真成一家人了。
再有黄长打听来的小道消息、郡中传闻，加上种种事情后，第五伦自己的逻辑推断。有盘踞郡中的大豪，在暗暗针对自己，通过各种小动作，不愿让自己掌控魏成的计划顺利实施。
“如此看来，黄泽贼、钦口盗背后，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
第五伦冷冷道：“大概，姓李吧！”

第155章 雪上加霜
“李能太急了。”
大冷天依然穿得厚厚，坐在漳水边钓鱼的西门延寿也听说了西北三县粮食被山贼所劫之事，只摇头下饵道：“在内黄折了一肱后，他不甘心，非得要胜第五伦一场，竟行此冲动之事，这下，郡大尹恐怕要怀疑到李氏头上。”
上次李能来西门氏，暗示他两家应该联手遏制郡尹扩张权势的危险行为，叫第五小儿知道，魏成是由李氏、西门氏说了算！
就像两家过去数十年一直联手对付空降二千石一样，西门氏饵之以蜜糖，李氏胁之以匕首，豪右的联盟总能取得胜利。
“可这次不同。”西门延寿觉得，是时候对儿子、功曹西门平阐述一下他对这场争斗的看法了。
“且不说第五伦曾易名姓入城，有胆有识，其肱股左右马援、耿纯皆名望士族子弟，或为联姻，或为朋友，甘居于下，说明第五伦才干不俗，不能用对付庸官的法子去针对。”
“就论这混乱的世道，实在不是魏成内部自相残杀的时候啊。”
这就是西门、李两家姻亲之间的根本分歧了，西门延寿认为，如今天下乱象频生，为了保护魏成郡各家豪强的利益不受外来的王师、大盗、叛军侵犯，他们需要一个台面上的领导者在位，如此方能凝聚全郡之力。
这位领导者得强势，又能合作，第五伦基本符合西门氏的要求，做事雷厉风行，内含谋略，上任不过两个月，便在死水里硬生生凿出了活源。
而从第五伦“内朝”的成分看，既有寒门士人，但更多的还是豪强子弟，甫一下车便祭拜西门大夫庙，给了西门氏一个好印象。
西门延寿倒是很乐意和第五伦合作，然而李家完全不这么想。
在武安李氏看来，西门氏这是妥协，是退让，是绥靖！
“李氏究竟想做什么？”西门平疑惑地询问父亲，李能这么着急与第五伦对抗，用意何在？明面上，他家的利益并没有受损啊。
“因为李能心怀大志，眼看世道混乱，他想要一个由魏郡人控制的魏郡，说白了，也就是李氏操持的魏郡！”
看惯了空降的外来大尹的非蠢既坏，有底蕴的豪强很难不生出这样的念头：我上我也行！
“但李能兄弟，有这样的器量么？”
西门延寿摇头：“从战国时起，李氏的眼光和运势，就一直不好啊。”
比如始祖李牧，赫赫有名的大将，北击匈奴，西挫强秦，最后却被昏庸的赵王所杀，死于佞臣郭开的阴谋之下。
而李牧的孙子李左车，接二连三投错人，最后被韩信牵连，导致折腾半辈子也没捞到什么功勋，灰溜溜回了老家，让李氏只能为一土豪。
所以在西门延寿看来，武安李氏简直和他们的同姓李广一样，偏执爱激动而数奇。
西门平了然：“如此说来，我家要帮第五伦？”
西门延寿摇摇头。
“还是帮李氏？”
“谁都不帮？”
儿子一连说错三次，让西门延寿不耐烦了，提起鱼竿到：“且让他们斗着吧，要分出胜负其实也快。”
“谁赢面大，咱们帮谁！”
“和过去三百年间，邺城从魏降赵，从赵降秦，再随赵举事，最后降于汉，又易帜从新一样，不管谁赢，西门氏都能跟着一起赢。”
……
而郡府之中，虽然已经猜到了那六千石粮食被劫，乃是武安李氏所为，然而第五伦却暂时动不了他家。
“若是在太平时节，倒是简单，将李家打成叛逆，直接一封奏疏送至朝中即可。”
强大的中央王朝自能天降正义，派遣绣衣使者调郡国兵，助二千石铲除太过嚣张的豪右。
可现在第五伦却不好召帮手，毕竟三岁小儿都知道，王师之害，甚于盗贼，一旦引狼入室，他们能帮你把全郡一起祸害成白地。
而李氏也忌惮于此，小打小闹没人管，但闹大了，他们也不敢直接跳反吸引朝廷大军进剿。
这是一场第五伦不方便呼叫外援的游戏，他只能在魏郡内部一点点合纵连横，等到马援在内黄练出上千兵卒来，形势将大为改观。
在此之前，第五伦连郡府的门都得少出，得当心李家孤注一掷玩斩首行动，就像在新秦中，张纯对董喜做的那样。
第五伦现在还得不表现出对李氏的怀疑，他必须等待一劳永逸的机会。
就在这微妙的局面下，朝廷诏令终于到了！
“李焉流言赵魏，惑众河北，忠臣孝子莫不奋怒，克奴伯伦为使，智勇谋划，李焉受缚，所征殄灭，尽备厥辜，冀土咸宁。”
“今策第五伦为‘讨逆侯’！”
第五伦就这样又升了一爵级，但和前汉金贵的列侯相比，这大新的猴也忒不值钱了，既无实封，说好的茅土实禄也到不了手里。
而作为辅助第五伦平逆的功臣，马援、耿纯二人都被王莽封为“男”，第五伦在诏书里表示希望让马援作为县宰，分豪右之势的请求也得了准许，假宰转正。
因为前任郡丞、属令都因牵涉叛乱被撤职的缘故，诏书里还让第五伦举荐一个有功之人，作为六百石郡丞协助他治郡。
当然，郡里真正的二把手郡属令（都尉）是肯定要中央另派的，且按照王莽制衡臣下权力的习惯，一定是第五伦不熟的人，现在大概还在路上，郡里的军政大权，还是要第五伦一把抓——可他抓到手其实只有一把鸡毛。
所有人都以为，这郡丞一职，肯定是耿五官囊中之物，倒是知道内幕的耿纯笑而不言。
最后这郡丞一职，落到了一个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人头上。
“督盗贼李能字伯用，陛下亦封为男爵，功勋卓著，试为郡假丞，待吾禀于朝廷后转为正职！”
……
魏郡中重要的武职有二，一为兵曹掾，受命于属令，驻扎在东方百里外的魏县，将郡兵两千。
次为贼曹掾，也就是督盗贼，理论上听命于郡尹，驻扎在邺城，将郡兵一千。
作为过去百年豪强与郡府斗争取得胜利的结果，兵曹掾和督盗贼，都掌握在豪强手中，督盗贼归李家，兵曹掾归郡东诸姓轮流担任，操持兵权，这就决定了他家在郡中的权势。
可现在，第五伦却给李能送了一份有毒的饵食，秩才比四百石的他，得到了升官为六百石郡丞的机会！
“郡丞为郡尹副贰，佐二千石掌众事，乃是郡中三号人物。”
“可谁不知道，如今这郡丞，不过是一个养老的虚职而已。”
自汉以来，在朝廷默许下，守、尉、丞的地方三权分立，有向郡守集中的趋势，开始变得军政民法样样都能管，又有门下诸吏，郡丞职能基本被架空。这也是无奈，若非如此，二千石就更斗不过豪强了。
所以李能很清楚，拱手让出督盗贼之职，就意味着李家抛弃兵权，将郡城附近千余兵卒拱手相让，虽然里面的基层军吏多是李家培植的党羽，可第五伦可不是文官出身，而是在新秦中与匈奴打过仗的，军中的门道他还能不知晓？迟早会被一点点拔除。
这一招反制让李能难受至极，推也不是，接也不是。
他以自己左手残缺为由婉拒，可第五伦却表示，正是为了关照李能，才让他任此职务的。对啊，既然连清闲文职的郡丞都嫌累，那还赖在武职督盗贼上不让作甚？
李能又以粗鄙无文辞让，第五伦仍不允。
就在李能陷入维谷之时，倒是亲家西门平过来，代老爷子给李能指点了迷津。
“事已至此，不如退一步。”
“既不做郡丞，也不当督盗贼，告老归乡！”
“西门老儿欲害我焉？”李能先是勃然大怒，旋即却反应过来了。
确实，现在的斗争，随着黄泽贼被收编，虽然李能指使钦口贼劫了粮，但在郡府，仍是第五伦稍占上风，随着选贤任能、招徕豪右、给邺吏们发足额俸禄等事，邺城已经快要归心了。
李能手里虽然有千余郡兵，但城门防务渐被第五伦安插亲信控制，郡卒被排挤到了城墙之外，第五伦缩在郡府里不好刺杀，李能还能孤注一掷造反不成？西门氏和邺县宰不一定会帮自己，而若引来王师，那就麻烦了。
进不能进，倒是西门延寿这个“退一步”的提议，能让李能抽身。
李家在西北三县势力极强，背靠太行易守难攻，可发徒附族兵两千，加上一千多铁官奴，以及钦口山盗贼千余，能得四千之众，若能裹挟三县官吏百姓，则兵势过万，那才是他的倚仗。
与其在邺城被捧成无权的郡丞，被困于笼中，任由第五伦控制郡城，不如退回西北，第五伦便奈何不得他家丝毫。
一念至此，李能倒也干脆，再度以手臂伤残，冬日剧痛为由辞了官职，只带着王莽封的“男爵”，乘夜离开了邺城，折返回武安。
在回家的路上，李能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斗争方式，那就是让魏郡内忧外困，叫第五伦无暇顾及自己，他只叮嘱弟弟道：“立刻派人去邯郸，谒见赵王世子刘林，就说，我有事关河北诸刘生死存亡的消息要禀报！”
……
李能直接开溜，这确实是“料事如神”第五伦没想到的。
这一抽身确实是鸟入山林鱼入深渊，用郡丞之职架空李能，最后慢慢控制在邺城做人质的打算是落空了。
但不妨碍大的结果向好，第五伦火速点了平黄泽贼时作战勇敢的赵尨为督盗贼，这下贼真的要抓贼了，对李氏肯定掺了许多沙子外来人难以指挥动的郡卒亦不急着沙汰，先放在城外扔着。
而第五伦又举荐耿纯为郡假丞，让他从繁忙的五官掾里休憩，这两个多月，耿纯就像一天要耕五顷地的老黄牛似的，可累坏了，第五伦只让他代替自己去做抚恤孤老等事，休憩一段时日。
随着李能退了一步，而西门氏也颇为积极的合作协助，雪中送炭。邺城，算是初步控制在第五伦手里，从政令不出办公室开始，他才两个月就到了“政令班于邺城”的第三阶段，确实不易。
但接下来想要控制全郡十八县，只怕还有一年半载的路要走，郡中势力错综复杂，其斗争艰辛，绝非先前可比。
天公不作美，十月下旬时，气候异样，陨雪提前个把月大降，杀菽豆与宿麦，这意味着这种百姓的重要口粮来年将减产很多。
大河以南的关东地区更惨，听说秋天时已经闹了蝗灾，粮食减产，米石二千钱。
而一位使者的到来，让魏郡财政雪上加霜。
来的却是常安的绣衣使者，奉命征调粮食，以供太师羲仲景尚进攻泰山贼樊崇的大军之需——在拖了半年祸害了兖州好几个郡后，景尚终于决定在明年开春时，推进到泰山，与樊崇决战了！
既然兖州已经榨不出什么油水，王师就将主意打到了尚未遭兵灾的冀州头上。
第五伦接见了使者，道出了自己的难处：“但本郡薄册被逆贼李焉焚毁，来年才上计。”
“陛下说，无妨。”
绣衣直指使者笑道：“陛下曾翻见魏成郡几年前的户数，为二十一万户。”
“一户出区区一斗粮，得二万一千石，可供两万大军一月之需，而魏郡也不至于艰难。”
以为烧了账册就不用缴粮？第五伦还是太天真了，他面对的可是王莽啊！
“陛下说，且先供应这么多，待到明岁十月，两年上计奉上后，让御史和计相算算，讨逆侯且放心。”
“届时，一定是多退，少补！”
……

第156章 众筹与分期
“我父从定陶也传来消息了，说皇帝在济平郡征粮食六万石，以供景尚将军之用。”
绣衣直指使者离开后，郡丞耿纯也将外郡的情况告知第五伦，让他心里有个底。
“而冀州各地诸如桓亭郡（赵郡）、富昌郡（广平）、平河郡（清河）乃至巨鹿，都要发粮食供给大军，数量从一万到数万不等，总的算来，以魏郡的户口，出两万一千石，还算是少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若是在正常朝代，郡仓里的粮食，当然是要听从国家调遣。尤其是大军作战之际，不吃皇粮，难道让他们隔着几千里自带干粮，或者抢百姓去？
但在新朝这老实人吃亏的世道，由不得各郡多留了个心眼，毕竟盗贼频发，天灾人祸，大伙也没多少余粮。给军队多了，明年自己青黄不接可要难熬了，若是连郡兵都不能糊口，那是要出大事的。
耿纯叹息道：“六万石虽多，可吾父也只能给够，因为景尚大军就驻扎在定陶附近，若是不给，他们就不走！”
这招确实太狠了，耿艾大概是觉得，割肉打发恶狗，也比他赖在你家门口强。
景尚从夏天时东行，募得兵丁两万，外加兖州、青州、徐州郡国兵六万，本来打算从四个方向对泰山进行会剿，先在冬天切断樊崇部的补给，再合力一击，肃清东方。
不过徐州牧却被海岱吕母、东海力子都两股大盗所阻拌，海陆配合打得自顾不暇，无法来帮忙。
青州牧则在分兵对付在忽然在黄泛区起义的女子迟昭平，想将她赶到河北来，死道友莫死贫道，也只能出万余人给景尚。
所以景尚手里能用于作战的部队，嫡系加上兖州牧麾下，大概五万人，月食五万石，简直是个无底洞。哪怕定陶富庶，但光靠一郡是绝对填不平的，所以军粮才需要周边几十个郡众筹。
如今征粮令砸到魏郡头上了，既然是皇帝亲自派人来说，还给减免了一些，那第五伦要是再和上计薄玩一样的“火龙烧仓”把戏，就显得太假了。若王莽一怒撤了他的职，届时魏郡还没拿下，老家宗族尚在关中，第五伦这边却得在抗旨造反和放弃魏地间二选一。
将目光放得长远些后，第五伦觉得还是要苟住，内奸跳反前，就要有扮好忠臣的觉悟，这桃，得给！
可郡仓里的粮食亦不多，要扛一整年才有新进账，寅吃卯粮必出大事。
从内黄县回来的黄长提议，要不，魏成郡也来一波众筹？
“从富连阡陌的豪强手中筹粮？”
但第五伦目前不好露出本色，对豪强们动刀，这一开，就很可能会把他们赶到武安李氏一边去。李能兄弟受挫后，跑回西北三县，犹如割据，就等着第五伦犯错。
百姓则更不行了，陨霜杀菽后，很多人无衣无褐，连这个冬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再临时多收次租，得逼死多少人啊。
干过两年纳言士专管粮食的耿纯道：“我倒是有一策，可以让伯鱼省下一半的粮食。”
“巧了，我也有一策。”
第五伦笑道：“能让魏成省下三分之二的粮食！”
……
在时间进入地皇二年十一月份时，景尚军中催粮的人又来了一次。
偏将军王党，奉命为景尚督促魏成君的粮食，带着整整一千兵卒，气势汹汹地来到黄河边。看来景尚也知道王师在地方上“美名远播”，做足了准备，人数多到第五伦暗中准备的“黄泽贼”都不方便劫杀。
听说治亭郡就被祸害得不轻，这群人能让他们进魏地？幸而第五伦已经准备好了，连忙派马援将他们拦在白马津，又让耿纯跑了一趟。
马援统领七百黄泽兵在白马，王师则在官渡，知道的是地方二千石带人索粮，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是两国对峙打仗呢！
虽然天气已十分寒冷，但今年冬天除了早早下过一场外，却再无片雪，大河尚未冰封，随着粮船一艘艘驶到南岸，一清点后，偏将军发现不对，盯着耿纯道。
“耿郡丞，陛下诏令说魏成郡要出粮食两万一千石，如今为何只有八千石？”
“此事郡大尹讨逆侯已上禀陛下知晓。”
耿纯在朝中时也没少和将军们打交道，对这类业务很纯熟，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魏成郡有自己的难处，秋天时才刚平定了李焉大逆，为了作乱，李逆将府库钱粮用得一点不剩，计薄也被贼人毁掉。”
“而地方盗贼频繁，黄泽贼都敢进攻县城了，钦口山匪更劫了整整一万六千石粮！使得秋租不全，郡仓里都只剩下万余石。”
偏将军笑道：“既如此，可需要王师入郡协助剿贼？”
身后的兵卒们开始起哄，他们都不想去打硬骨头泰山贼，折腾周边富庶郡县倒是有一手，只望着河对岸的魏成很向往，听说赵魏之地的小女子可养人了……
耿纯肃然：“魏成区区小寇，我郡可自行处置，绝不能在战前拖了王师后腿”
他说着说着竟擦起了泪：“但为了给王师凑粮，第五公窘迫到一日只吃一餐，就为了给士卒们省下一点口粮，好让将军早些平定逆贼，还关东太平！”
偏将军见惯了郡官哭穷，不为所动，冷笑道：“所以？”
耿纯作揖：“八千石，已是魏成郡极限。”
“大胆！”
偏将军手放在剑柄上：“若不给够，恐怕违诏了罢？”
眼看要动武，马援及身后的流民兵们纷纷起身，吃了个把月饱饭后，他们能在寒风里站稳，但面对王师依然有些怯懦。
耿纯却不怕，只道：“陛下诏令只说让魏成一共给景将军两万一千石粮，因魏成暂时凑不够，得慢慢筹粮，所以，只好分期。”
“分期？”
耿纯也是从第五伦处学会了这个词，已经用得十分娴熟：“没错，军粮一共分三回交付，两个月运一次，一次七千石，明年入夏的时候，一定缴清！”
那偏将军见过郡吏无穷套路，却还没见过这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倒是耿纯凑过来道：“之所以运了八千来，是因为其中一千，是给将军及王师袍泽的沿途损耗之用，大尹另有布帛五十匹，玩好饰物一车，赠与偏将军。”
好处到手，偏将军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出门打仗，图的不就是这个么？他咳嗽道：“按照耿郡丞所言，陛下会答应此事？”
“已经写了奏疏送去常安，诏令年后一定到！”
偏将军总不能空着手回去，遂道：“既如此，那我便去向景将军复命了，耿郡丞，一月时，还是我来押粮！”
这意思是，到时候可别忘了再给他一份好处啊！
耿纯朝偏将军作揖，回到邺城后告诉第五伦事情顺利，又笑道：“伯鱼这拖字决不错。”
“若明年景尚还征粮，我让吾父也学学。”
第五伦却摇头：“伯山在白马观其军纪，这景尚将军，还有明年么？”
“难说。”耿纯皱起眉来，王师军纪涣散，听说他们所过放纵，到了哪个郡，哪个郡投贼的人就暴增。但不知战斗力如何，或许他见到的只是杂兵，不是精锐吧。
第五伦却觉得，景尚必败，就是玩一玩分期付款的套路，拖到他们吃败仗覆师杀将，剩下的粮食，就不必缴了！
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五伦又夸耿纯道：“伯山的以次充好之法也不错啊，四千石陈米里掺上糠、碎秸秆甚至是树叶枯草等，再受个潮，就变成八千石了，你这才干……”
“不做粮官，真是可惜了！”
“我算是极有良心的粮吏。”耿纯大笑道：“起码没给景尚掺沙子和碎石子，否则三千石粮食都能凑出八千来。”
也是，第五伦想起猪突豨勇在鸿门时吃的饭就心疼啊，对了，他想起来，就是耿纯这厮运去的。
耿纯感慨道：“这些阴招，我过去不知晓，也是在纳言（大司农）时，跟前辈们学的。反正你不掺，将军、校尉们也会掺，好粮食都留给少量嫡系精锐。能让士卒吃饱饭的，我就见过那波水将军窦融，还有伯鱼两家。”
“在伯鱼的军中，我听说哪个粮官敢这样做，可是要杀头的。”
没错，这是因为，第五伦的嫡系，不限于百多家丁私从兵。
“猪突豨勇、刑徒兵、流民兵。”
第五伦暗道：“只要是汇集到五字旗下，想换一种活法的穷苦人，都是我的嫡系！”
……
十一月下旬时，打发完赖在门口讨食的恶狗后，奉第五伦之命，去宛城替他辟除士人的门下功曹也回来了。当然，真正做事的还是第五福，他跟第五伦跑过一趟南阳，又被逼着学了那的方言，比较熟悉。
拿下邺城后，第五伦已经过了雪中送炭的时候，现在南阳的几个熟人来投亦是锦上添花，加上山重水阻，人恋其家不愿远行，所以第五伦也没报太大期待。
可结果仍是让他万万没想到！
首先是那个善于用兵的棘阳人岑彭，他上次沾了第五伦的光，加官为县宰，堂堂六百石，第五伦很难给出更高的职位。
所以第五伦派人送去的信上，没有直接辟除，只是跟岑彭开玩笑说：南阳迫近绿林，不太安宁，可愿换个地方，到河北来做县宰？
探一探岑彭口风，说不定有机会。
可第五福却欢快地告诉第五伦，岑彭已经不再是县宰，早就被人截胡了！
谁，谁干的！
“便是宗主尊为师长的严伯石啊！”
门下功曹亦言：“严公得了天子诏令，做了纳言大将军，在豫州征兵，又赶赴前队，立幕府于宛城，统筹进剿绿林之事，他需要人才，听说岑彭曾护送郡君平安，颇得赞赏，于是就派人征辟。”
“岑彭到了幕府后，与严公相谈甚欢，遂被辟除为纳言大将军护军，秩八百石。”
第五伦顿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行，岑彭他本来就没指望，那宛城的任光呢？任光过去只是个乡啬夫，总更有希望吧。
“任光也被严公征辟了！如今成了幕府主薄，吾等去晚了一步。”
好家伙，感情严尤到了前队，手边缺吏，就跟人询问第五伦都造访过谁？跟谁打过交道？居然连宛城大豪李通的弟弟李秩，都纳入了幕府做官，还说：“伯鱼的眼光，不会有错。”
严尤这是逮着自己一只羊薅啊！不讲武德，太过分了！
第五伦只能暗恨：“严伯石，枉吾认你为师，欺我太甚！”
好在任光还是讲道德，他虽然在第五伦辟除前被严尤亲自上门征去了，但表示认识一位才干绝伦的同乡勇士，正好也在河北，愿意推荐给第五公，希望弥补他们错毂的遗憾。
第五伦稍稍冷静后，问第五福和门下功曹：“任光推荐了谁？”
“宛人，名叫吴汉，字子颜。”
第五福复述道：“任光说，吴汉做过他手下的亭长，亦是当地豪侠，奇士也，有将军之才，门下宾客犯法，乃亡命至河北，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的推荐来干嘛？这意思是，自己还得派人满河北去找喽？这不是大海捞针么。
第五伦心里失落，这件事，再说吧。
“对了，刘交呢？他总不会也被严尤征辟走了罢？”
第五伦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呢，丢了西瓜，能捡个芝麻也不错。
聊起这件事，第五福就又得说了，故作神秘地说道：“宗主，吾等在蔡阳舂陵，没找到刘交。”
“没找到？”
这就奇怪了，刘交刘文叔就算不全郡闻名，在县乡里起码是知名的吧，对了，他还自称有个兄长刘伯升，这总不会找错……
“倒是那位刘伯升有一位三弟，也字文叔，到访后发现，他确实宗主要找的人。”
痛失人才后漫不经心的第五伦对这件事来了兴趣。
“此人告罪说，刘交乃是在常安太学时避讳，不得已才用的化名，一直没机会告知第五公，该死。”
第五伦乐了：“避讳，他难道叫刘莽？”
然后，便只听一个熟悉名字在耳边炸开来，顺带将脑子也炸了。
“刘文叔说，他的真名，叫‘刘秀’！”

第157章 真·秀
地皇二年十一月下旬，荆州前队，宛城纳言将军幕府。
严尤相比于给第五伦做媒时，头上花白更甚，好在眼却没花，与这次南下剿灭绿林军的副手、秩宗将军陈茂谈话时问他：
“秩宗将军，你刚从京师来，当知东方情形，依你所见，泰山贼樊崇，当真如景尚所言，能在春天时平定么？”
景尚已经奉命击泰山半年了，一直报喜不报忧，如今再不打，谎言就圆不下去，只能给朝中说了大话，三月平泰。
身在南方另一条战线的严尤却不信，他一直担心东方崩盘，导致朝廷两线作战。
陈茂和严尤履历很像，当年作为王莽核心亲信，也曾做过大司马，后来被撤职，如今身为秩宗，相当太常，却加了将军号不伦不类。
见严尤忧虑东方，陈茂却先不提景尚与樊崇，而是说起青州冀平郡（北海郡）的情况来。
“青徐各郡御贼无方，总是胆怯不敢作为，唯独翼平郡连帅田况一向果断勇敢，今年夏秋时，田况发动年龄在十八岁上以上民众四万多人，发给他们武库兵器，将军令简化刻在石碑上颁布，大练兵卒，抵御盗寇。”
“樊崇、吕母听闻后，觉得冀平不好对付，遂不敢入郡界。事后田况因没有颁发虎符而擅自征发军队而自劾，又献上了平贼之策。”
这些事严尤来到宛城后，得通过常安才能得知，来了兴趣：“哦，是何策？”
陈茂道：“田况言，盗贼刚起事时，犹如雏鸟新生，力量甚微，部吏、伍人所能擒也，之所以越发坐大，责任在于长吏不为意，县欺其郡，郡欺朝廷。为了避免天子责备，实际上有一百人，只说十人，实际上有一千人，只说一百人。”
“如此一来，终于发展到蔓延几州，朝廷才派遣将帅使者层层督促。但来自常安的将军、使者不知郡县地势民情，又不能亲率吏士作战，故而常常为贼所破，吏气浸伤，徒费百姓钱粮。”
“而夏天时幸蒙朝廷赦令，青徐之贼欲解散，但将军使者为了报功，竟出尔反尔加以攻击，使得群盗惊骇，恐见诈灭，再无人相信招抚，旬日之间增加到数万。加之百姓之畏王师，更甚于盗贼，此青徐之盗所以多之故也。”
严尤赞道：“田况句句在理，他指出了缘由，可提了方略？”
陈茂道：“提了，便是请求陛下，宜尽征还乘传将军、使者以休息郡县，而将虎符和兵权下放给州牧、郡尹，容许大肆征兵，多练郡勇乡卒。然后各州郡联保，乘着冬天时坚壁清野，让盗贼疲乏，如此或抚或剿，皆能功成。”
那冀平连率田况的方略，严尤不尽认同，但亦有参考价值，却见陈茂苦笑，便知道这奏疏没被采纳。
“田况在奏疏上，居然还说了大话，请求陛下，‘委任臣况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
严尤很清楚王莽的行事，心中一惊，知道田况不妙：“陛下如何答复？”
“陛下说，田况欲尽得青、徐两州之牧焉？”
陈茂叹息道：“然后就以田况对付樊崇泰山贼小败，损失千人为由，悄悄地派出了接替他的人，遣使者赐给田况盖了御玺的诏书。田况虽在郡强悍，却不敢抗诏，随使者西行至常安，被陛下封了伯，任命为师尉郡大尹。”
听到这个任命后，严尤只跺脚：“田况在，青州还能抵御群盗，况去，齐地将败矣！”
从田况擅自征兵数万、越过郡界击贼、自请接手青徐军务等事上，严尤就猜到他不会长久，因为王莽很讨厌越权之人，而且是事不过三，田况表现太过积极，显然逾越了皇帝的底线，反而引起了王莽的畏恶：“只希望伯鱼能吸取田况的教训，切勿太过骄纵，为陛下所忌。”
严尤这名义上督南方军事的“纳言大将军”又何尝不被忌惮呢？秋天离开常安时，他只被允许带着从吏士百余人，乘船从渭入河，至华阴乃出乘传，让严尤到豫州、荆州募兵，涉及五千人以上的征发调遣，都得先跟朝中请命。
严尤当时就感慨：“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如用绳子拴着韩卢之犬，而欲让它猎获猛兽啊。”
话虽如此，但事情总得干，严尤募兵一万后在宛城训练，顶着朝廷催他出兵的压力，要到春天才南下。
这不，王莽有些不耐烦，又派了陈茂来督促，说东方景尚答应开春剿灭泰山贼，严尤、窦融汝等能同时做到么？
容不得王莽不急，他的天下已经处处危机，关东的饥荒导致流民剧增，可戎事却又是最急不得的。
等安顿陈茂休憩后，严尤再度处理公务时，看到了一份文字清秀的木牍。
却是粮官小吏刘秀刘文叔，时隔两月后，再度请辞！
……
刘秀会阴差阳错做了严尤的粮官，却不是严尤主动征辟，而是刘秀赶在这之前，就主动送上门来——严尤刚到宛城设立幕府时，军粮依然是要前队豪强们众筹，刘秀遂来为自家诉讼，认为舂陵刘氏过去一年一共被訾税三次，上交了租二万六千斛、刍稿钱若干万，相当于收成泰半，已经十分尽力。
这事说起来还是怪第五伦，硬是将皇子遇袭和豪右联系上，逼得他们只能出粮自清。
一同来诉讼的还有好几个豪强子弟，但严尤却偏偏注意到了美须眉的刘秀，不视他人，只与刘秀交谈，这一谈发现刘秀对答如流，甚是喜爱。
又听说刘秀跟第五伦有交情，那可不就巧了，遂辟为粮吏。
刘秀之所以会半推半就应下此职，不是忽然对大新萌发的希望，而是打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念头。
当刘秀离开纳言将军幕府，回到老家蔡阳时，已是地皇二年的尾声。
舂陵刘家，造反小团伙依然在暗中活动，大哥刘縯，老友朱祐都追问他：“如何？”
问的是严尤如何，这支新召集的新军如何，刘縯那联合绿林造反的计划，被忽如其来的严尤给耽搁了。
刘秀喝完盏中的水，不紧不慢地说道：“严伯石无愧于天下名将，练兵扎营都有一手，这两个月间，我从他那学会了很多。”
刘縯皱起眉：“那依文叔看，若严尤率军南下，与南郡秦丰、绿林诸率胜负如何？”
“难说。”刘秀道：“用兵之道，有兵权谋、兵形势、兵技巧等几种。”
“严尤就属于兵权谋，他长期担任大司马，反对进攻四夷，以正守国；他亦曾作为将率，出击下句丽，以奇用兵，斩了夷侯；又讲究先计而后战，在幕府中彻夜与波水将军窦融等推演兵情。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可谓全才。”
“但我观察了他很久，数次问对下来，发现严尤也有弱点。”
刘縯大喜：“是什么？”
刘秀道：“严公心忧天下，目光总是盯着全局，想得太多，他更适合做帅，而不是将，更何况，皇帝也不断催促他出兵，派人掣肘提防，让严尤不能依照自己的喜好布置。兵权谋家若不能掌控全局，只战一隅，只怕还不敌兵形势者。”
而严尤军中虚实，刘秀也借职务之便探了个明白，对严尤麾下各部都有哪些校尉、军司马如数家珍。
刘秀过去只专注于殖产经营田亩、读圣贤书和与江湖轻侠交游，这是他第一次得以进入军队里，虽然刘秀自己没有察觉，但他在用兵上确实有不俗的天分。
此职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刘秀不打算再干下去了。
他向兄长解释道：“一来，这粮吏风险大，严尤治军严格，两月之内，已经杀掉四个了！”
“其次，我经常奉命去问豪右大户筹粮，容易得罪他们，这不利于吾等日后联络前队诸豪举事。”
虽然有严尤和前队大夫的军队压着，但被逼着交出数次粮秣后，前队豪右对新朝怨恨更甚，甚至已经超过了对绿林军的恐惧。
所以刘秀以为，赶在大军南下击绿林前，是时候抽身了。
“我已将族中子弟，舂陵故旧数人安插其中做小吏，军中虚实仍能知晓。”
刘縯当然希望弟弟能回来：“严尤准许你辞官？”
刘秀摇头：“不允，我以叔父病为由，只得了数日休沐让我回家来看看。”
“那文叔打算如何辞？”
刘秀听说第五伦多次辞让，记在了心里，这次却要用一种第五伦都没试过的方法。
那就是……硬辞！
仿佛预言般，刘秀说出了过几天自己会做的事：“兄长麾下宾客不是经常为盗，喝多了酒胡闹，甚至会打伤人，年年都有，腊月时岂能缺了？就说其实是我干的，打完人后便仓皇而走，避吏逃匿了。”
罪不大，官府不会难为舂陵刘氏，刘秀却能强行脱身：“虽然愧对严公厚待，但我宁可早早离开，也不愿事到临头再背叛他。”
“那文叔欲去何处避吏？”
刘縯冷笑：“总不会是冀州魏成郡吧？第五伯鱼也邀请过你，去做小小主记室掾。”
刘秀摇头，让心怀大志，准备在故土大干一场的人，因为一句话、一封信背井离乡本来就很难，尤其在第五伦平定复汉的李焉后，立场已明，他们就更不可能在一起了。
不过刘秀总有种预感，第五伦恐怕不会死心，还会派人再来一次，自己藏匿，不止是逃避吏职，也是要躲第五伦啊。
“汉新不两立！”
刘縯便如此认为，觉得第五伦是新朝的忠臣，和刘氏注定不是一路人，他对要跟自己抢弟弟的第五伦，颇多恶感。
“这可不一定。”刘秀还抱着一丝希望，劝兄长道：“今日虽为敌，但哪怕是严尤、第五伦等辈，现为新臣，往后说不定亦可做汉臣。不少人现在为伪朝做事，多是被宗族牵绊，身不由己。文叔唯望兄长，日后举事时，对新吏不应一味屠戮，而应该拉拢他们，如此方能成大事。”
“吾知之。”刘縯颔首，计划定下来了，那他老弟究竟欲去何方？
“颍川。”
刘秀笑道：“这是从严尤处学来的，做事应该纵观全局，不能只盯着一隅，听说颍汝多豪俊，我且去看看，若有同志向者，便可为兄长延揽招募。”
阿秀刚刚回来，便去意已决，刘縯有些舍不得弟弟，但举起手来拍到他身上，却只大笑道：“文叔，时间不多了，努力！”
努力，是刘秀最爱的一个词，亦朝兄长作揖：“伯兄亦当努力！”
“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
“一切都将在地皇三年（公元22年），见分晓！”
……
（刘秀）为季父故春陵侯诣大司马府，讼地皇元年十二月壬寅前租二万六千斛、刍稿钱若干万。时宛人朱福亦为舅讼租于（严）尤。尤止车独与上语，不视福。——《东观汉记》历史上刘秀和严尤有一面之缘。

第158章 地皇三年
从魏地邺城到南阳舂陵，路程一千五百里。
军队要走两个月，使者轻车而行，要走一个月，这是最理想状况下，若是遇到盗贼、灾害、冬日等，就更慢了，来回能走出三月来。
且说，先前忽然听说刘交真名刘秀，吓了第五伦一大跳，惊呼：“秀儿就在我身边。”
他对刘文叔的了解其实不算多，初见时以为才干平平无奇，不如刘隆；后来才从第八矫口中知晓正是文叔阻止太学生们乱来，遂敬重之，遣人赠炭，后来又听说他带头逃出了太学，只笑其机敏。
到了南阳相互赠玉，仍带着几分随意，第五伦只把刘文叔列在岑彭、任光之下。
直到现在被人家秀了一脸，回望过去种种，才发现此人竟深不可测，如此能藏。
尽管第五伦这些年让商队四处寻找，起码找到了十几个“刘秀”，但这次深刻的教训，让他觉得，此秀就是彼秀。
但舂陵刘氏，就好比弱化版的武安李氏，都是能拉起来几千人的大豪强，区别在于，李能靠的人世代积累，刘家靠的是刘伯升个人魅力。
第五伦茫然四顾，发现近在咫尺的魏地豪强自己尚不能制，两千里外的豪强反而能制焉？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再派第五福等人带上几个粗壮大汉再跑一趟，希望届时刘秀还好好在原地做着幕府的粮官，第五伦写了封信，看能不能把刘秀骗来，如果不行……
“那就绑了来！”
至于绑了来干嘛他也没想好，且先这样布置，然后第五伦就顾不上想这件事了，因为现在的他，自顾不暇。
进入地皇三年（公元22年）后，第五伦忙得不可开交，新历腊月为岁首，第五伦这做郡大尹的得主持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腊八的大傩、磔牲于城门之旁、又要将魏地的名山大川连同西门豹大夫祠都祭祀个遍。
带着豪强们做仪式时第五伦颜色肃穆，下来后，耿纯却讥讽他：“这些都是冀州本地的淫祠，而伯鱼身为关中人，却祀之不疑，难道没听说过，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所谓淫祠，便是非官方祭祀的总称，亦可叫做民间信仰，不被朝廷承认拨款的野庙，自古就有。对这些淫祠，秦朝是直接粗暴捣毁，不过汉朝则比较放纵，导致巫风盛行，街巷有巫，闾里有祝。
不过在第五伦看来，淫不淫祠，根本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跳大神，家生的就比野生的高贵？
而且新朝代汉后，很多前朝设在郡国的先帝庙也成了“淫祠”。反而是王莽对鬼神淫祀痴崇，自天地六宗以下至诸小鬼神，凡千七百所，都成了官祠。用三牲鸟兽三千余种祭祀，因为不够用，乃以鸡当鹜雁，犬当糜鹿来献祭。
皇帝都不讲究，底下人还讲究个啥，只要能得当地人欢心的，见神就拜呗，又不少块肉。祭祀用的薪燎，官府财政再困难也拿出来一点助祭，答应给西门豹修的石碑，也竖立起来。
大的几个庙由官府出面祭祀，但对那些打着祭祀名义，哄骗百姓耗费大量财帛的里闾巫者，第五伦还是重拳出击的。
一个巫祝就被逮了来，他组织了一群人杀耕牛祭给“魏公子无忌”，抓来时还嚷嚷道：“此言当真，不以牛献魏公子者，发病且死先为牛鸣！”
类似的巫祝可不少，哄骗了不少愚民，结果牛肉全叫这些巫祝吃了，更过分的是有些巫祝还祸害了不少女子。
第五伦对他们可豪不容情：“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皆案论之，吏辄行罚，罚如是！”
“效西门豹大夫之法，将此人，投入漳水！”
乖乖，这可是寒冬腊月，漳水封冻啊。只能凿了个大孔，将那巫祝塞了进去，只露出个头，他仰着头呼着白气，一开始还大声诅咒第五伦生孩子没屁眼，慢慢便鬼哭狼嚎，最后连声音都被冻住，成了一个河上凝固的冰人头。
此景骇然，邺城人遭到震撼，里闾巫祝们缩头缩脑，都觉得第五伦简直比西门豹还狠。
而官府又乘机重申，春耕在即，有妄自屠牛的村落，地皇三年一概加租！若有病牛死牛，及时通报乡中，乡再报郡县，每头牛都要入籍。
第五伦这次不笑印度了，对这种古代的拖拉机，决定把她们当神来供，就算谣传牛粪能治病牛尿可辟邪牛眼泪能复明，也比杀牛强啊。
腊月时节万里冰封，但官府却没法闲着，第五伦一面和耿纯、冯勤。
整饬上计，讨论四时的政纲和量入为出，并安排春耕事宜。开始为官田挑出五谷的种子，计度耦耕之事，修缮犁锄，筹划新开的水渠等。
到这时候，第五伦就感受到武安李氏“割据”西北产铁三县带来的麻烦了。
“钦口山的盗寇又在闹了，侵犯了梁期县，铁官说送来的铁器也被劫了。”
现在靠着那“钦口山盗”，武安、涉县、武始三地的交通几乎与邺城断绝，山里的铁器运不出来。兵器还好说，武库里有很多存货，但农具是消耗品，每年都得大量补充，一时间郡中铁价飙升，第五伦不得不派黄长去赵地邯郸购铁。
他们抢的每一点，第五伦都记得，定叫其十倍奉还。
“被人卡住脖子的感觉，真是难受。”第五伦知道，这是李家在监守自盗，给自己使坏呢，看来此僚是不能不解决了。
到了立春前一日，第五伦主持了鞭春牛的仪式，制土牛来送寒气，乃是周时传统，与真牛大小无二的土牛身上被点缀了种种色彩与绸缎，置于府前。
第五伦盛装而出，载青旗，衣黑衣，手里的杖子用五彩丝缠绕，正所谓“策青幡而立土牛”，随鼓声，他持鞭对着春牛开始轻轻抽打，而围观的官吏和百姓们则高呼：
“寒气降！”
“阳气升！”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
第五伦打了三下后，交给郡丞耿纯再打，而后让人将春牛打碎，围观的邺城民众就等这一刻，纷纷涌上前来抢夺春牛，因为民间流传春牛碎土能治病痛，埋在各家田里还能增加丰产。
但真正能使得田畴丰产的，还是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第五伦带来的私从里，就有第五里的老农，曲辕犁和第五氏的农具也被带了来，让本地匠人照葫芦画瓢制作了些，就等开春大显身手。
第五伦却没法等在邺城看到那一幕了，立春刚过，他便将政务交给郡丞耿纯处置，自己则带着一百名亲卫和计掾冯勤等人，乘车匆匆离开了邺城。
这次出行，第五伦拿出了在蜀中所见，公孙述的排场来：门下五吏骑吏、执戟、执殳、前驱和封人开道导从，斧车前驱，鼓吹车壮声威，四名骑吏扈卫。除此之外，又有散骑及兵卒从行，真可谓辎轺蔽日，车骑满道。
而看到这架势的官吏百姓，都道：“是第五公行县去了。”
行县乃是郡尹亲自巡视郡中诸县，一面可以检查狱案，抽查县吏，若百姓有冤狱想要上诉，这可是大好机会；此外还能探访名士，拜访长者，辟除人才，充实郡庭。
当然，第五伦赶在立春后出行，应该称之为“行春”，还有督促春耕之效。
对第五伦来说，这一趟还有其他目的。
“我虽然基本控制了邺城，但政令仍只限于邺和郡南黎阳、内黄三地，行春是向各县吏民展示新大尹威仪的极好契机。”
在郡城中还好，若是出行，区区百余人，可是容易被“盗贼”袭击的，所以第五伦出城后，让人直接往南走，他要按照逆时针行春，先去郡南的内黄拉点人手壮胆。
整整一个冬天，内黄县从昔日的贼窝，变成了练兵场，马援麾下的流民兵，已经多达八百人。
今天出了太阳，马援带第五伦参观营地，指着校场上熟悉旗鼓，持兵戈训练的士卒道：“我南下时，带来一百人的猪突豨勇和刑徒兵，现在都做了士吏、什长。其余七百都是陆续招募的，入冬后更多人活不下去，想要来军中吃碗饭，还有几百等待甄别选拔，到一月份时，便能有一个营整千的兵力了。”
不吃空饷的满额兵，为了让他们穿暖和，第五伦将邺城武库都搬空了，人人有冬衣，比他在新秦中时装备可好多了。
第五伦亲自巡营，让人以酒肉飨士，他一口的魏地方言让脸冻得通红的流民兵们感到十分亲切，魏地人甚至还和从治亭逃过来参军的流民兵争论起来。
“第五公肯定是治亭本地人啊。”
“胡说，听他口音，明明是魏人。”
“看面相，应该是吾家河内人呢！”
小兵们甚至都不知道第五伦来自何处，有人连关中方位都不清楚，往往知本地豪强而不知空降郡守。
“从现在起，就该是知第五伦，而不知新朝了。”
第五伦寻思着，却发现马援不是很高兴：“兵练好了，我何时能走？”
原来，马援的原计划，是冬天时帮第五伦站稳脚跟就回关中去，亲自将女儿送来。
可没想到魏地形势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加上要带这群流民兵，竟抽不开身。
第五伦也少不了他这员大将，马援一走，他的麾下战斗力恐怕要大减，等马文渊再回来，好女婿可能就变成死女婿了。
第五伦只好宽慰丈人行，说快了，只要干掉那块绊脚石，控制全郡的时候就不远，届时一定将爱妻接过来。
“不瞒你，我此次行春，下一站是繁阳，再下一站则是都尉府所在的魏县，就是想要收了属令的郡兵，为我所用！”
“钦口山的盗贼厉害啊。”第五伦冷笑道：“又是抢粮，又是断路劫铁。”
“看来，这姓李的盗匪必须剿，不剿，不行！”
……

第159章 挑动黄河天下反
地皇三年一月初，离开冯勤的家乡繁阳县后，行春的队伍向东北方行进，渐渐进入魏县地界。
一个看似车轱辘话的问题从第五伦口中问出：“魏县为何要叫魏县？”
听起来是“伦何以为伦，秀何以为秀”一样的废话，但第五伦确实疑惑好久了。
“我听说，古时魏侯国兆队（河东），而战国时的魏国也将都城定在安邑，所以那一带称之为西魏。”
“可这大河之北，只属于魏国不过百余年，而后就归了赵国。为何却设了魏郡，又有了魏县？伟伯，你且说说。”
冯勤倒是很清楚这些郡中掌故，立刻应道：“本地原名棘蒲县，据说魏武侯时，曾建别都于此，筑城，多有魏国公子官吏来此居住，当地遂称之为魏城。”
原来，本是本地人对统治者聚居区的称呼，可到了汉朝，重新给各郡定名时，一听当地人“魏城”的叫法，遂命名为魏县，郡为魏郡。就这样沿用下来，战国时本该是赵人的当地百姓，如今已以魏人自居——不过到了两千年后，这里划归了邯郸市，又成赵地男儿了。
魏县就在半日路程之外，但第五伦却不急，让马援带随行的三百流民兵在亭驿休憩，他自己则吩咐门下五吏和亲卫臧怒，往东：“先带去看看大河故道。”
远远能望见犹如长城般的黄土塬出现在地平线上，冯勤年轻时来过这边，指着它们告诉第五伦：“郡君，那便是赵垣，战国时齐赵以邻为壑，便在此筑河堤。”
等近了时，第五伦登上土垣，放目望去，在依然冰封的大地上，看到了一条壮观的蚯痕！
它从西方逶迤而来，横跨冀土，仿若远古巨蛇爬行留下的痕迹，但地势却反高出周边许多。
这便是黄河故道，由于多泥沙、浑浊的河水在齐、赵大堤的夹峙下流动，塑造出了一条真正的悬河，河床高高在上，残堤更高。
岗上的宽阔凹槽里，残存着一些冻住的沼泽和水洼，春天的时候，这里应该滋长着半浸半露的簇簇丛丛，还有大片的荒沙岗子，间错着树林和灌丛。
偶尔还能看到地上有密密麻麻堆积的鱼骨蚌壳，白森森的，像是巨兽死去留下的骨骸。
天下有成千上万条河流，唯黄河脾性格外暴躁，自春秋时起，她曾在这条故道奔腾了六百年，但就在始建国三年（公元11），却又暴躁地拂袖而去。
第五伦在将冯勤叫上堤来，问他道：“当年河水决口的时候，伟伯多大？”
“十三四岁。”冯勤比第五伦大几岁。
“还记得当时情形么？”
当然记得。
冯勤一闭眼，就能想起那年秋天，整个魏成郡吃都吃不完的鱼肉腥味。
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在家中读书，忽然被邻家孩子兴奋地跑来，说河水干了，大家都在捡鱼。
孩子们立刻往一天路程外的大河赶，抵达后上去一看，果然昔日浩浩汤汤宽达数里的大河，居然在本该是丰沛的季节干涸！
那些水洼里满是垂死挣扎的鱼，一条挤着一条，魏地人的年轻人像是疯了一样下去捡。
但与年轻人的兴奋不同，在老一辈的脸上，冯勤只看到了惊愕、畏惧和绝望。甚至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一屁股坐在土堤上，像失去母亲的孩子般痛哭流涕。
“万事休矣。”他们是这样对天哭嚎的，那时候冯勤还不明白。
因为黄河是在治亭郡濮阳附近决口的，魏郡运气极好，不在黄泛区，躲过了大水灭门的惨剧。可东南方的兖州、青州就惨了，黄河一旦失控，就跟脱缰的野马般到处乱流，寻找新的河道，导致十几个郡遭灾，无数人失去家园，百姓流离失所。
邻居们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而魏成郡的受灾是持久而缓慢的，黄河离开故道后，魏成的气候就越来越怪。雨雪不再按节气来，庄稼也不好种了，刚开始觉得这条恶河迁移是好事的魏地年轻人，在被生活毒打后，开始思念她。
因为那是王莽当上皇帝后第三年发生的事，渐渐就有人说，这是上天给乱臣贼子的警告，开始有人流传翟义还没死，有人说成帝子刘子舆还活着，“思汉”的潮流，便是从那一年开始的。
冯勤也问了第五伦一个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大尹在朝中，可知皇帝当年，为何不遣人来使大河归于故道？”
第五伦还真知道一点，因为他的老朋友桓谭，在大河决口时正好担任大司空掾，分管此事。
桓谭还奉命替王莽主持水利专家们的工作会议，做了记载，听说第五伦要来魏成郡，便将那份文书交给他看，第五伦观后，颇有裨益。
第五伦是想引冯勤为亲信的，既然这闷葫芦难得主动开口一次，当然要把握，遂道：“当初皇帝征求能治河的人才以百计，各人的主张并不相同。”
“长水校尉等人以为，大河溃决的地点，经常在治亭、寿良（东郡）、河平（平原郡），那一带地势低下，土质松软。按照禹贡所载，古时这一带本就无人居住，专用来给大水倾泄。不如迁徙民众，将三郡腾空，不再兴建官亭、民居。”
好家伙，直接空出三个郡的地方给大河泄洪，要知道，这三郡都是富庶之地，人口加起来足有两百多万啊，怎么迁？迁到哪？妥妥的投降主义，真给大禹丢人。
而另一个御史，则完全与之相反，提出了一个宏伟的蓝图：“臣观《禹贡》有‘九河既道’之言，大禹治水靠的便是九河疏导，皆在冀州，吾等应大略在河北挖掘，即便不能凿出九条河流，只要能开凿四五条，应该也有裨益。”
硬生生挖九条河道，秦皇汉武恐怕都没这本事，更不靠谱。
讨论来讨论去，倒是只把造成黄河决口的元凶是“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搞清楚了，第五伦去过大河上游的新秦中，河水清澈无比。
而在中游的关中一带就不同了，生态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口破坏，水土流失加剧，使得河水越发浑浊。雨季很容易溃决，不得不加高堤防，以致高出平地，就像筑墙而储水，一旦决口，不堪设想。
汉武时河水一决，而今再决，王莽朝廷里的士大夫们不明治水之法，复古居然复到这上面来了，出的主意就没一个靠谱的。
至于桓谭，也是门外汉啊，他只建议应该效仿汉武时，加以主动治理：“汉武时发卒万人筑塞，下令以薪柴及所伐淇园竹所制成的楗堵塞决口，成功让大河离开瓠子，归于故道。”
“本朝若能效仿，计划既定而后实施，费用不过数万万，却能驯服大河，且可使下游流民有事做有饭吃，不至于走投无路做了盗贼。如此，上可以承禹业，下可以除民害。”
然而结果是，王莽最终没有采纳桓谭的主意，反而觉得堵不如疏，决定顺从水性，使河水在新道自由流行，不再归于故道。
所以究竟为何不治呢？第五伦说了这么多，依然没有给冯勤一个明确的答案，可当地人却暗暗揣测过：“一旦大河回归故道，便可能会将岸边的元城淹没，那里可是有皇帝祖坟啊！”
让百姓喂鱼，还是让祖先尸骨泡澡，这难道还用选么？
莽子哥的想法不好猜，不好说这是阴谋论，还是确有其事。毕竟就第五伦看来，王莽确实对老家极度重视，那儿理论上属于魏成，实则类似直辖，元城县宰归宗正管，甚至不需要向魏成上计，第五伦却有义务保卫元城安全，凭什么啊。
其实汉武帝时那次决口，也是因为宰相田蚡为了保住自己在河北田地的私欲，而扔了十几年没治，这次亦有不少朝臣重复了当年的错误，觉得河决乃是天意，堵了反而违背上苍。
于是王莽放任大河肆虐，却跟匈奴、句町较起了劲。
真是一念之差啊，第五伦暗想：“当初要是将与四夷交战的钱粮人力用来治河，尽力将决口堵上，让河水归于故道，黄河清平，天下称颂，说不定你王莽就是真圣人了。”
可历史没有如果，十余年来，兖青许多个郡依然是黄泛区，泰山贼里大半是河患难民。
去年河平又有数千难民，在号称仙人的女子迟昭平带领下举事，俨然变成了“挑动黄河天下反”的剧本。
观完河水后，第五伦也要继续上路，他看这魏成郡形势挺不错，西倚太行，东连河济，形强势固，襟带大河南北。春秋时，齐、晋尝角逐于此。及战国之季，魏人由以拒赵而抗齐。自秦以降，黎阳、白马之险，恒甲于天下。楚、汉之胜负，于此而分。
王……王霸之地也！
可很遗憾，经过这决口后，魏成郡的地利大减，远不如秦汉之时了，也就是……破防了。
第五伦回首那道犹如残躯的河堤：“大河天险移走了，外敌想要从东面入侵魏地，变得更加容易！”
……
魏成郡虽然首府在邺城，但东部各县的中心却是魏县，汉时的都尉、新朝的属令府都驻于此处，这也是第五伦此行的目的，试图拉拢东部豪强，控制这边的郡兵。
郡兵四千，分别驻于三地：邺城一千，随着李能退了一步，已为第五伦令督盗贼赵尨控制，但成分良莠不全，战斗力很成问题。且军吏多是邺城大小豪右子弟，不易沙汰，第五伦宁可借壳上市，另练新兵取而代之。
此外魏县二千、元城县一千，理论上都受属令调遣，第五伦若想对付李能，他们的支持不可或缺，起码要保证不要从背后捅刀子。
听说大尹行春途经魏县，比第五伦还晚来魏郡的属令立刻带着官吏出迎。
属令史熊，乃是北军校尉提拔而来，他家世不一般，乃是汉宣帝外祖母家，和本郡的平恩侯许氏一样，算是汉朝外戚，但在新朝却没有没落，反而被封为“和平侯”。
史熊就是和平侯的长子，贵戚子弟，三十多岁年纪。他一直呆在北军的温室里，哪见识过外面的酷烈斗争，第五伦在邺城明明提醒过他，结果刚到这边，这傻大个就被郡东豪强们架空了。
经过大河边的对话后，冯勤开始更愿意给第五伦提供些信息了：“真正掌握魏县两千郡兵的，是兵曹掾柴戎。”
可还不等第五伦会会此人，魏成郡属令史熊、兵曹掾柴戎二人甫一见面，就告诉了他一个十万火急的消息。
“大尹，元城宰派人来求援。”
“河平流民贼外出抄食，以数千人侵犯元城，请求魏成驰援！”
真说来就来啊！
这是内忧未消，外患又至，第五伦只想起在大河堤坝旁的神预言，暗骂自己。
“伦，你个乌鸦嘴！”
……
王莽年间对治河的争论见《汉书&#183;沟洫志》，桓谭同志与会并记录。

第160章 大新龙脉
作为田齐的后裔，元城王氏原本住在齐地，直到汉武帝时避仇人才搬到这来，数十年后出了汉元后王政君，五侯崛起，王莽代汉，一时间这座魏郡边缘不起眼的小城俨然成了龙兴之地：免租免税，粮食自留，人人赐爵，皆大欢喜。
可在乱世里，这样的地方，却成了流民盗贼眼中的香饽饽。
元城以东，缓缓向西推进的庞大的流民贼队伍中，有人捂着永远填不饱的肚子，望着前方憧憬道：“听说元城囤积了十年的粮食，足够吾等吃到老死。”
“听说元城里家家户户都用彩绢装点门户。”
队伍里有人打了哆嗦：“我不要彩绢，我只想要保暖的裘衣，都开春了，还这么冷。”
“那得从富人身上扒。”
他们发出了一阵轻薄的笑：“我不止扒富户，还扒他们妻女的。”
但很快就被渠帅喝止了：“让迟妪听到，汝等想死么？”
众人讷讷闭上了嘴，和其他群盗不同，来自平原的河阻贼们有条规矩：不得欺辱女子，只因他们的统帅便是位女人。
迟昭平虽号迟妪，实则不过三十余岁。十年前大河决口，元城因为有朝廷重金修筑的堤坝保护，在洪水中幸免，但下游的平原郡就惨了。
那时迟昭平刚嫁作人妇，作为有名姓的妇女，她也出身小地主之家，婚后颇为幸福，岂料一夜之间汹涌大水轰然而至，将一切都毁了。
睁开眼后不见农田里闾，只见四周茫茫的浑水，亲人失散，丈夫落水，他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游泳能手，可在迅猛的大水中，昔日优雅的泳姿却变成了狼狈的狗刨，迟昭平对他最后的印象是不断伸出来挣扎的手，以及他张口大声呼喊时，涌入嘴里的黄水。
迟昭平原本姣好的嗓音，便在大水中哭哑了，至今说话像是含着沙，仿佛那些溺死丈夫的泥水也一起灌进了她口中。
迟昭平是带着孩子，抱着房梁幸存的，当最迅猛的洪峰过后，接着是长达数月的煎熬，房屋里闾、农田耕地全都泡在水里，粮食或冲走或受潮发霉，数十万人挣扎在生死线上。但朝中却只顾得上讨论要不要恢复禹时九河故道，州里才赈了几万石粮食，杯水车薪。
那一年，死于水中者数万。
这之后十余年，因为不加治理，黄河只能在大平原上自己寻找新道，一会夺了瓠子河，一会又欲并入济水，像条巨蛇一般在兖、青两州扭来扭去，百姓则是它身下战栗的蝼蚁，每一次变动，都会带来灭顶之灾。
讽刺的是哦，朝廷给平原取的新名字，居然是“河平”。
脸呢？
“河平？河平？河不平！”
喊着这样的抱怨，流离失所的百姓，漫无目的的在水中行走着，饿殍倒毙，悬釜而炊、人相食，成了每年司空见惯的场，迟昭平只能抱紧自己的孩子，避开那些看向她们娘俩阴森森的目光，也绝不走到易子而食那一步。
迟昭平一个小女子，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在娘家学的手艺：博彩。
迟氏过去是开设赌坊的，玩六博、八投之戏，总能吸引大量闲汉倾家荡产投入，他们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就盯着那小小的骨色子。
哪怕是水灾，哪怕是末日，城里的赌坊依然兴旺，失去一切的人们孤注一掷，想要将过去的美好重新赢回来。
迟昭平偷看过家中的《博经》，先与霸占她的人好言劝说，出资开盘，无所不利，众人以为神人。后来就自建赌坊，这行当，永远都是庄家赢，而迟昭平就被传得更神秘了，她也不否认，很享受这份光环。
财富越聚越多，更有许多人簇拥着这位女赌头，愿意做她的打手。
直到去年夏天，难以预测的大水再至，迟昭平再度失去了一切，这次连孩子都在洪峰中失散，再也没找到。
大水消退时，她手中只剩下一枚脏兮兮的骨色子。
迟昭平恨大河，恨那令人绝望的黄色，这也是新朝的德色。
说博设庄积累的名望，让迟昭平身边聚集了不少迷茫的人，随着这位愤怒母亲的沙哑声音，开始捡回湿漉漉的农具，削尖木棍，却不再认命，而是愤怒地冲向没受灾的县乡，杀死官吏，放开粮仓。
因河患再度失去生计的流民不断加入，从数百到数千人，队伍日渐壮大，青州牧调遣上万大军，将流民贼往外面赶。他们遂离开了只留下洪水与泪水的老家，进入兖州寿良郡。
开春的时候，景尚的大军和兖州牧向东方泰山发动进攻，欲剿灭樊崇，倒是迟昭平等暂时没人管，他们遂往官军大后方走，顺着大河故道向西南方摸索求活，慢慢到了元城附近。
这时候，迟昭平积了十一年的怨恨忽然爆发了。
“我听说，皇帝只要拿出征匈奴十分之一的钱粮人手，就能让大河回归故道。之所以放任河水流淌祸害平原，全是因为害怕河水复归后，会浸了王家在元城的祖坟！”
甚至还有人说，本来当年洪水是要往元城灌的，皇帝为了保住老家，令人扒开了大堤，让下游的平原挡了灾！
不管是阴谋论还是真相，元城都成了水灾难民们愤恨的靶子，时至今日，他们早就对招抚、赈灾不抱希望。
迟昭平给茫然流浪的群盗指明了方向：“一切都是因为元城。”
那里不仅有粮食，有富户，还有让他们流离失所的元凶！
“打下元城，有吃的。”
“掘了皇帝的祖坟，可以报仇！”
迟昭平沙哑的嗓音高呼：“神仙告诉我，毁了沙麓，平原的水患，就能消退！”
……
第五伦的老师扬雄，在王政君驾崩时，曾奉王莽之命，为其作过《元后诔》，里面长篇大论讲了元城王氏的历史和德运：“陈田至王，营相厥宇。度河济旁，沙麓之灵。太阴之精，天生圣姿。豫有祥祯，作合于汉……”
虽然王莽代汉，靠的是“汉高皇帝之灵亲自禅让于予”的鬼话，但没多少人信，撇去他给自己加持的圣人光环，真正的现实是，王家作为外戚，全是靠女人裙摆上位的。
说出去毕竟不太好听，新朝建立后，王氏只能拼命渲染发生在元城的种种祥瑞，诸如祖庙枯树来了第二春等等，人为制造了种种圣迹，加以祭祀：在元城县外，修筑五鹿城将老家委粟里和祖坟围起，又建设沙亭，将王家圣迹沙麓保护。
总之，元城俨然成了大新龙脉，颇受朝廷重视，那边常年驻扎着一千郡兵，还要求一旦有事，周边的寿良、治亭、魏成等郡必须第一时间救援！
所以接到情报后，第五伦先借故撇下属令史熊等人，先与马援商量开了。
“据元城发来的告急，这次的流民贼与平素不同，发兵驱赶非但不散，反而越来越多，且直接向五鹿城、沙亭进攻，两地各有兵卒两三百，皆被困住，而元城守军亦被阻于县中，不得互援。”
马援和第五伦一样，对朝廷的元城龙脉不以为然，只问他道：“伯鱼以为如何？救，还是不救？”
“当然得救！”
虽然平素没少吐槽元城仗着地位特殊，趾高气扬，不承担上计义务，可第五伦分得清轻重缓急。
“倘若元城失陷，那皇帝只怕要勃然大怒，我这还没热乎的魏成大尹也做到头了，只怕要最先被问责。”
马援倒是无所谓，回家挺好的，省得他女儿守活寡，不过万一王莽太怒，将第五伦大头砍了，活寡变真寡，却是不妙。
于情，老王家祖坟被刨了关他屁事，第五伦指不定还会拍手称快。但于理，元城都不能不救，至于怎么救，却也有门道。
第五伦道：“史熊急切，想要立刻发郡兵两千去救，但流民军甲兵不齐，又不懂得攻城之术，而五鹿、沙亭皆城高池深，短时间难以陷落，依我看，拖上几天也未尝不可。”
马援不愧是丈人，立刻明白第五伦心思了，点着女婿笑道：“你是想要借寇恐上，事后好和朝中诉苦谈条件？”
没错！
第五伦想着，冷战时候不是有句话，说柏林就是西方国家的蛋蛋么？
那元城就是皇室的蛋蛋，别说捏爆，就算被流民群盗碰一下，老王都要紧张不已，痛得嗷嗷叫。
“元城为何会受到盗贼侵犯？是因为魏成郡兵练得不够多，没能分兵驻守。”
“为何不多练郡兵？因为粮食都听从诏令，缴给景尚将军了，且郡兵数量受限制，没法练啊。”
总之一句话：“陛下，你的老家会被流民攻打，差点不保，全因为魏成大尹第五伦权力不够大！”
第五伦期盼的增加团练，粮食自收，都在这件事中。
马援了然：“伯鱼的意思是，吾等必救元城，但又不能救得太轻松。”
第五伦颔首：“然也，吾等要拖延，却必须赶在其他郡援兵抵达前驱走流民，否则亦算失职。”
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驰援击贼，而需要微操，需要精确把握好时间和度。
他朝马援拱手：“如此重担，若非丈人行，谁能胜任？”
……

第161章 马善被人骑
魏成郡的兵曹掾名叫柴戎，字通武。
要论起他的家世，那可有得说了……
总之，祖先柴武在配合韩信打完垓下之战后，就被汉高祖封为棘蒲侯。
后来这地方改名魏县，柴氏就此落脚，汉文帝时因谋反被废除侯国，直到汉宣帝时照顾开国功臣子孙，才得以复侯。可到王莽代汉，柴家和本郡的平恩侯不一样，和王氏没有情谊，遂再度失侯。
柴家成了土豪，却也是魏地实力能排到第三的豪大家。郡西有李氏形同割据，那郡东就有柴氏，利用都尉驻扎魏县的优势，花了几代人时间，将自家触须深入进去，让都尉府从里到外都变成了柴氏形状，几乎垄断了兵曹掾一职。骄纵油滑的郡兵们若无柴戎号令，官府是根本指挥不动的。
这次元城遇袭告急，就让柴戎得到了观察郡大尹第五伦、属令史熊的机会，看他们像不像前任那般好欺。
论家世、年纪，史熊远超第五伦，可要论办事能力，他却青涩得像个小少年。
柴戎观察到，在元城求助后，史熊急得满头是汗，大呼：“万万不可让皇庙与沙麓出事！”
只欲立刻去救，好似出危险的是他的祖坟一般，刘汉对外戚杜陵史家可不薄啊，几代人的富贵，接二连三的托孤重任，可他们转头就投了王莽。
柴戎就暗笑史熊跳蹿，而他只悄悄看着借口“更衣”，和马援出去一趟后回来的第五伦反应。
“当然得救！”
第五伦也表现出一副大新忠良的架势，大谈报答天子厚恩就在今日，但旋即话音一转。
“可吾等不能将目光放在元城一隅啊。”
第五伦让马援摊开官府绘制的地图，指着青州、兖州道：“景尚将军正东征泰山，击灭樊崇，而我魏郡为其侧翼，这时候平原贼忽然进犯，会不会是与泰山贼联手？”
“贼众数千，后面会不会还有几万，魏县可用之兵才两千，贸然相救，万一中了贼人之计如何是好。”
“所以，还是先派遣斥候去周边百里内，探查明白才行。”
史熊急归急，却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他虽然在北军待过一段时间，却从没打过仗，而第五伦是以军功崛起的，听他的应该没错。
柴戎却听着好笑，心中暗道：“还伏兵？这第五伦也将贼众想得太厉害了，就是一群四处找吃食的野狗罢了。”
不过想了想后，觉得第五伦既然能在与李能兄弟的较量中占上风，应该是个多智之辈，不会这么简单。
“莫非他是故意拖延时间？为何？”
谨慎总比冲动兴兵强，在派遣斥候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贼众伏兵时，第五伦又做了调遣。
史熊不是急着去救元城么？好，行军时就让他与柴戎一起，带着一千五百郡兵打头阵！
真正的大新忠臣在前，虚假的大新忠臣第五伦，则调了五百郡兵，加上自己带来的三百号人在后十里押阵。
不过却是第五伦亲自指挥，因为马援这个丈人行，终于说了一次：“不行。”
他喜欢冲锋陷阵痛快淋漓，微操之类肮脏的事，还是第五伦自己来吧。
接下来，就轮到魏成郡兵的自由表演时间。
军队开拔当日，天刚蒙蒙亮，史熊起了个大早，披挂好甲胄到魏县校场，发现人倒是来齐了，不由大喜，挥旗下令：“抵达元城再吃朝食！”
可没想到，从柴戎到军司马门，都不为所动，士卒更是像看傻逼似的望着史熊。
柴戎解释道：“属令，灭此朝食，这样说的，一般都败了，不吉利。”
“更何况，此去元城，最快也得走一整天路，乍暖还寒时节，士卒腹中空空，遇敌后披不动甲，举不动刀，迈不动步，为之奈何？”
史熊有些尴尬，又听人说第五伦那边是安排了士卒吃早饭的，也只能让人速速烧灶补上。
等吃完饭后，郡兵开始慢悠悠出发，腿脚跟舍不得动似的，史熊急切，想要催促，却被告知：“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此去元城刚好五十里，与其速至为贼所败，不如缓行。”
史熊拿不定主意，派人去问后面的第五伦，第五大尹恨不得多挪一天，立刻同意，只叮嘱他扎营事项：“驻于大河故道左一里处，借河堤为岗，以备不测。”
于是就先歇了一宿，殊不知第五伦这两天也在乘机观察郡兵，不看不知道，看后又丝毫不意外：和邺城郡兵一个鸟样。
首先是人数，名为两千，然而实际只有一千五，这已经让第五伦大呼魏成军吏们颇有良心了：“要换了我，肯定要再吃五百空饷。”
其次是年龄，就第五伦调来同行的那“五百人”里边，有一百是空额，有一百太老的花白翁、一百太小的娃儿兵，铠甲都穿不上、武器都拿不动。只剩下两百能战，结果其中泰半是替人服役的，已经有人连续十年代役，这在天下各郡已形成了行当。
而这两百“精锐”里，披甲的只有一百，魏县也有武库，比邺城的武库还大啊，为何第五伦能拿出几百套甲武装流民兵，而都尉府披甲率却更低呢？
“因为很多甲兵，都被兵曹掾柴戎用来养自家私兵，甚至当做资产，与其他郡东豪强做交易了。”
马援猜的，他做京尉督邮时就见过类似的情况，武安李氏做督盗贼时也是这么干的，这也是李能不敢倚靠郡兵，宁可跑回老家的原因——郡兵远不如族兵精锐可靠。
至于训练就更不必说了，魏成郡卒平日里还得帮属令和当官的种地，一个月练一次就不错了。
有兵如此，如何作战？
次日再行，越过大河故道后，元城遥遥在望。
初春的平原上，有些地方积雪还没有化尽，白皑皑一片，元城耸立于斯，而绕到城南时，却见城东有大批流民贼聚集，大多衣衫褴褛、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粗略计算，至少四五千人。
他们也不进攻元城，只在城外盯着，因为迟昭平的主要目的是王家祖坟所在的五鹿乡，元城宰手下只有几百人，而本地豪右又不肯开门，只能在城头看着干着急。
远远望见援兵终于抵达，自是大喜，但城门依旧紧闭，一点支援友军的意思都没有。
前面紧张哆嗦的史熊给柴戎下令：“甲士上前百步，材官弓手弩手上前九十步。”
第五伦则在后方两里开外看着，也不干涉，就是想瞧瞧，以魏成郡兵的素质，上头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能走样成什么。
结果让他大开眼界，郡兵里的甲士大概只走了三十步就停了，多半步算他们输，弓手则跟得太紧，好似要跟前队贴在一起似的，根本没有齐射的空间阵列。
史熊一连下了好几道相同的前进命令，直到日上三竿才将郡兵阵列挪到了乱糟糟的流民百余步开外。
这群流民却是大胆，或许是一路上早就见识到了各地郡兵的无能，近在咫尺了还在那挑衅叫嚣，反正他们跑起来没负担，而且无甲速度也快。
史熊已经适应了“战场”，不哆嗦了，按照在北军耳濡目染的信息，开始调度指挥：“令材官仰射放箭！三矢！”
可和之前不同，连下三次命令，多达三四百人的弓弩兵却无人动作，这让史熊十分诧异不解，还是柴戎过来对他解释道：“属令，这天气太冷，士卒们的手指被冻僵了，得哈气暖一会才能射箭。”
是能等一会的事么？眼看胆儿大的流民贼已经试探着走过来了，史熊大急，弓开不了，弩行吧？结果也没有，郡兵们表示，弩机上的机廓也冻住了。
这该如何是好？史熊目瞪口呆，还是一旁有佐吏提醒他：“属令，只要下令犒赏，手指也好机廓也罢，都立刻能动！”
意思是不赏赐不开弓？史熊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可如今事情紧急，只能让人将载着打算赏首功的钱运上来，承诺分给士卒。
“多谢属令！”
刚才还“冻僵”的材官射手们立刻活了过来，纷纷开弓张弩，但因为赏赐的是钱，价值低下，只舍得用一丁点力气，射出去十来步而已。直到史熊被迫加价，直接赐布匹，郡兵才开始卖力，用几百支箭，射死了几个试探靠近的流民。
后方的第五伦看着这世界名画，马援凑过来问他：“伯鱼就不怕流民兵有样学样？”
“学一个，杀一个。”第五伦十分冷酷，他是好人，但治军需严。
看似无秩序的流民贼开始撤退移动了，迟昭平只让几个渠帅带着众人守着元城，没让他们作战，既然官军援兵来了，他们便要撤去五鹿城那边，与迟妪汇合，赌坊老板还是有点战术意识的，大概能和史熊打个五五开。
“追！”
史熊见流民们移动了，觉得是他们害怕，立刻下令追击，然而他的部队里，众人一动不动，都仰头看着他，军吏们似笑非笑，持矛戟盾刀的郡卒们则带着戏谑的期待。
追可以，赏赐呢？材官射箭都有，吾等追击要花费气力，还得冒着被石头绊倒的风险，不能给得更少吧？
这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史熊傻眼了，他哪想得到这光景啊，带来的布匹本就不多，刚才为了让材官们射箭都赐出去了，这下如何是好？
“不从令者皆斩！”
然而史属令的命令苍白无力，虽然他的亲卫要去拿人砍，却被几百人拦着。
柴戎又扮好心人过来劝他：“属令，穷寇勿追啊，万一中了埋伏如何是好？还是缓缓推进到五鹿城，以正取胜罢。”
确实只能如此了，史熊还能调头离开么？五鹿城的皇庙祖坟，何止是皇帝、朝廷的蛋蛋啊，也是郡二千石们的蛋蛋啊！郡兵们看准这点，一捏一个准。
第五伦在后头看得差不多了，只对马援叹息道：“我现在算明白，为何泰山军、绿林军能屡败郡兵几无敌手了。”
这郡兵与王师相较，简直是王八瞪绿豆——看对眼了。
将不识兵，兵不识将的时候，指挥官就是这么憋屈，所以第五伦宁可重新训练活着就行、知恩图报的流民兵、刑徒兵，也不指望烂透的郡卒。
贻误战机是小事，不直接将主帅卖了就不错。
第五伦冷笑：“你信不信，一会推进到五鹿城，郡兵们拿准史熊，继续骗赏骗酬，若是史熊不从，彼辈就会急速撤退，将属令丢给流民，毕竟除了史熊自己带来的寥寥数十亲卫外，其余人也不必为他的战殒负责。”
这都几天了，这长于妇人之手的高门子弟还是没抓住要害，反倒是第五伦觉得戏也看够了，郡兵们的花活已尽，便派门下吏到前方来，不找史熊，只召来真正主事的兵曹掾柴戎。
“柴兵曹，前方贼人退却，为何不追？”
柴戎只以搪塞史熊的原话来打发第五伦，第五伦却板起脸道：“彼辈人多势众，不乘其分兵时击溃一部，难道还坐等其合兵不成？此乃纵贼也，该当何罪？”
柴戎正欲解释，却忽然感受到一阵寒意，抬起头，瞥见第五伦从始至终镇定自若不怒自威，而一旁马援则眯着凤目在打量自己的头颅，手摸着刀柄，好似在寻思从脖子哪处砍下去一般。
再瞧左右，皆是第五伦的亲信卫士，他的人远在十多步外，若第五伦拿出掀翻李焉的胆子来，自己真讨不得好。
柴戎立刻变脸认怂，下拜请罪。
第五伦却也不欲杀他，柴戎若死了，郡兵指不定当场哗变，郡东各路豪强也可能会被武安李氏拉过去，于大局不利，这个人还可以利用利用。
他只缓和了语气道：“既然贼众已退却，追之不及，便只能推进到五鹿城与之交战。”
“诺，下吏立刻去前阵告知属令。”柴戎说完就要开溜。
“且慢！”
第五伦笑道：“也不必分前后阵了，柴曹掾且随我一同去前方观战罢，若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属下诸吏士卒，大可与我的令旗一同发出。”
说着就让人给柴戎一辆车，让亲随持刀刃盯着他，这可让柴戎傻了眼。
“丑话且先说在前头，两军临战之际，若郡兵仍是箭不能射，矛不能举，脚不能迈，柴曹掾……”
第五伦的态度，比史熊还和蔼可亲，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位真正心狠手辣的将军！
他看似说笑地点着柴戎的脑袋：“我恐怕只能借你这做上吏的一样东西，来振奋士气了！”
……

第162章 赤眉
在第五伦“挟持”了柴戎，一起来到前阵后，事情发生了有趣的变化。
柴戎被迫随第五伦的指令传话，告知郡兵各军司马、军候、士吏，先前在属令史熊号令下不动如山，弓拉不开弦儿冻住的郡卒竟开始听话地向五鹿城行进，虽然动作依然很慢。
第五伦暗想：“这就是王朝末年的常态啊，朝廷指挥不动郡二千石，因为封疆大吏们各怀心思，坐等成败者不知有多少。”
但二千石一边不再畏惧中央权威，他们自己空降而来，却也指挥不动各县和豪强，只能依赖仰仗。
最后还是本地豪强说话顶用，因为郡兵被层层压榨，连衣食都无法保证。大豪强却可以直接拿出利益分给军吏们，再通过他们控制底层，就如眼前这一幕，柴戎说话，比第五伦和史熊加起来还好使。
不论秦汉靠征兵制打下了如何大的江山，天下无两百年不腐朽之制度，汉武帝时已见端倪，军功爵失效，征兵制接近败坏，倒是募兵制越来越香，出钱代役者无数，使得官府索性征收一笔“代役钱”，直接征募壮者。
至今百年积弊，更是无可救药，地方上吏治越发松弛，又被王莽打匈奴、句町几味猛药折腾下，兵卒已经得靠拉壮丁来凑数。
至于郡兵们，甘心来干这一行，难道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誉、无法兑现的功劳么？当然是为了钱帛和混口饭吃！
理论上的朝廷公卒，就这样变成了雇佣兵。谁给饭，谁就是爹！
第五伦基本控制了郡中数县财权，手头有饭，却不太想喂他们，无他，只因为郡兵太过油滑，不可信赖，战斗力也是个迷。
第五伦可听说了，那些随景尚去泰山剿灭樊崇的兖州郡兵，光赶上十里路，脚步稍微快一点，都能把自己走溃散喽。
好在他们的对手也不高明，行至五鹿城，便看到密密麻麻的流民群盗。
总计七八千之众，乱糟糟地站在一块，没有阵列，没有旗号，就跟着乡党渠帅走。来自平原的流民盗们一路上也打下了几个乡邑，夺了点甲胄兵器，但占比依然极少。
从他们的武器上基本能判断沦为流民前的职业：持锄、锨的是农夫，用鱼叉披渔网的是渔父，被集中起来使弓箭的是猎户，都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被大水和苛政逼得没了退路，聚集起来，只求活命。
“所以彼辈为何要攻打五鹿城？”这是第五伦没有想明白的，流窜于河济之间，专打小乡邑是很轻松的，能不断靠抢掠得到食物，但这支队伍却头铁来碰五鹿城，势必引来各郡驰援啊。
他们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已经攻打了五鹿城好几天，以蛾附攻城——就是乌合之众群聚攀附墙壁，缘物而上，但却如同飞蛾扑火般，只留下倒毙墙下的尸体数百，五鹿城依然没能攻下。
毕竟里面的几百守军也知道，要让流民们进来，毁了元城孺王（王贺）、阳平顷王（王遂）的冢，他们就算当场不死，也会被愤怒的皇帝处置。
马援骑在马上遥望后眯着眼道：“彼辈虽众，然而多散乱无列，不足畏也。”
他可是以百人击破数百黄泽贼并将其顺利收编的，知道贼人的意志和秩序较郡兵只会更差，只遥指流民之中簇拥着一辆车的数百人：“那是贼人精锐，稍有纪律，瞧那车上，应该就是渠帅迟昭平所在吧？”
流民们已经停止了攻打五鹿城，调头乱哄哄地朝向郡兵，他们虽然以迟昭平为首领，底下却分许多股小渠帅，对迟昭平执意要攻打五鹿城本就持反对意见，见果然将官军吸引来了，竟还不犹豫开始撤离战场，带着部众往他处跑去。
这一跑，流民顿时大乱，也都想跟着溜，他们一向是避敌强而击弱，倒是迟昭平让亲信杀了几个人，稳住阵脚，因为对五鹿城不死心，遂派了几个渠帅来试探魏成郡兵成色，看他们是否如河平、寿良两郡那般废物。
郡兵再怎么腐朽，也有甲兵之利，再无秩序也有旗鼓号令，看着兵甲森然，傻子才硬上，只有那些对迟昭平宣扬的“神仙”之言信之不疑的流民，认为掘了王莽祖坟，他们的老家就能从水患中得到解救，只大喊着冲了过来。
郡兵是很会看形势的，眼看流民动真格，他们也不先要求犒赏了，手里弓弩无序地射出去，将十数人钉死在地上，同伴的惨呼和血，也叫后面的流民清醒过来，立刻终止了冲锋，退了回去。
自行撤退的渠帅越来越多，迟昭平一半的人手都在撤退，她又估算郡卒多达两千，加上五鹿城、元城守军，己方只怕不敌，遂也让人驾车后撤。
看到流民一触即走，史熊大喜：“大尹，正好乘机追亡逐北，定能斩获颇丰！”
然后呢？王莽会给你和士兵犒赏么？没见郡兵们都已经收摊坐到地上了么？更何况第五伦对这些走投无路被迫为贼的流民，总带着些怜悯，对他们进行屠杀，总不如砍匈奴人脑袋那般毫不犹豫。
但第五伦仍是示意马援，稍稍追击，原因无他，只是为了让练了两个多月的新兵们见见血，就如他当年拉着猪突豨勇去打卢芳的目的一般。
马援带来的新编兵们，与郡卒有显著区分，不止是因被第五伦视为嫡系倾尽武库加以武装，甲兵更加精锐，还因他们头上，都裹着黄巾。
说起来，这些新兵大多也是魏郡的流寇，第五伦先前还担心他们对流民下不了手，可当马援带众人去追击时，新兵们的表现却让第五伦大为惊讶。
“第五公衣我食我，第五公让打谁，就打谁！”
甚至还有人如此自我开解：“吾等皆是河内、东郡、魏地人，言语相同，可这些流民，却是下游的外郡人，口音不同的，杀了也不算杀人。”
于是这些“黄巾军”奉命对穷苦兄弟们举起屠刀时，是毫不留情的，有些人甚至还有点仗势凌人的兴奋，与懒洋洋跟在后头的郡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亏得第五伦事先强调，只以将流民们驱逐出境为目的，不论斩首，只算生俘，这才勒住追击不止的黄巾兵，抓回了部分俘虏和一个跑得慢的小渠帅。
这可得好好审审了，第五伦觉得黄泛区也是不错的兵源地，和黄泽一样，插根旗管饭肯定能募得不少兵，但得搞清楚其成分才行。
再者，这时代的百姓少有国家民族意识，极其排外，地域歧视严重，口音不同者皆视为异类。不同郡的士卒，必须分几个营才行，否则自己就能干起来，招兵之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
柴戎对第五伦大拍马屁，奉承他指挥自若，击溃大敌。
史熊倒是意犹未尽，还在为流民大队人马撤走而遗憾，却不知这是第五伦故意为之。
第五伦瞥着郡兵大爷们：“这些郡卒成事不足，若要用来对付武安李氏，他们不足倚仗，但败事却有余。倒不如借口就近保卫皇帝祖坟，将柴戎与一千郡兵调到元城来，如此能让他分心，省得关键时刻我不放心后背。”
柴戎是个隐患，但不能杀他——不能由第五伦自己来杀。
第五伦看向史熊：“我要扶持一下这废物属令史熊，利用今日之事稍加离间，让他和柴戎上下一日百战，使得二人相互制衡，都需要我的支持。”
于是等放了柴戎离开后，第五伦便招来史熊，叹息道：“大尹掌民而属令掌兵，本朝惯例了，今日之役，本该让属令指挥，可伦却越俎代庖，还望勿怪。”
“我明白，这是非常之时只能用权。今日幸而大尹在，否则流民能不能击退，还能两说。”史熊有些尴尬，郡兵摆他那几道，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倒是第五伦略施手段，让他眼前一亮，又暗示史熊，他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史熊只暗道：“多亏了第五大尹，我才看清，原来阻碍我控制郡卒的人，就是柴戎啊，只要挟持了他，亦或是除掉他，郡兵便能听我号令……”
“我学会了！”
……
迟昭平等人是向东北方退却的，这趟攻打五鹿城的冒险，先在城下折损数百，遭到第五伦派新兵追击又损失数百，渠帅们乘机各行其是，导致她在黄泛区聚拢的七八千人，起码散了一半。
但即便如此，迟昭平仍不住回头去看五鹿城。
元城、五鹿、王家祖坟，这是她对朝廷愤恨的具象化标志——凭什么吾等下游的无辜者，要替皇庙挡灾？
一无所有的人更喜欢赌博，她自己都有些相信那些话了。
“打下元城，就能报仇；毁掉暴君祖庙，平原的大水就会消退！”
迟昭平已将这当做了自己下半生的目标，她起兵时间太短，接下来，必须不断给部众们宣扬，让他们也信以为真，愿意用性命去做这件事。
但这次试探，也让迟昭平明白，打元城不比击小乡邑，是绝对会引来官军迅速支援的，她的力量实在不够。
“那就寻找外援。”
迟昭平靠六博八投起家，手里的骨色子除了赌博外，也能用来占卜，她将色子高高抛，落入手心后展开一看，是大吉的数字！
“大河两岸有传言，说‘江湖有盗，自称樊王，姓为刘氏，万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动秦、雒阳’！”
“众人都说，樊崇，就是十多年前和翟义一同起兵的刘信，他一定也痛恨新室，想要掘了皇帝的祖坟。”
“派人去东方，去泰山，寻找樊王！”
“就说，平原迟昭平，愿意做他手下的‘巨人’！”
……
魏地元城县（山东冠县）往东四多百里外，便是泰山。
此时此刻，迟昭平口中的“樊王”，却是一副极尽草根的形象，樊崇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虬须让他脸显得很大，靠在虎皮的石榻上胡坐。
樊崇一只手高高抬起，捉着腋下的虱子，它们最爱在头皮和下面寄生，尤其是冬天长期不洗澡的情况下，樊崇随手就是一只，一掐后噗呲作响，丝毫不在意形象，他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听到抓来的王师斥候战战兢兢称他为樊王，不由哈哈大笑。
然后便脸色一板：“推下去砍了！”
“乃公最烦别人胡乱编排我身世。”
樊崇也不要人伺候，自己拎着瓢打水喝，边喝边骂道：“我家在琅琊，八代人都是佃农贫户，平生最痛恨那些王侯将相，谁再敢乱说我是刘信，以‘王’称我，必杀之！”
樊崇是苦出生，受够了被人踩在身上践踏的日子，如今翻身成了天下知名的大盗渠帅后，竟没有像陈、吴那样，也来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反倒要求手下和他一样，依然保持草根的称谓。
樊崇自称“三老”，他手下的干将琅邪人逄安、东海人徐宣等是号为“从事”，再往下则是卒史，都是乡下人所知的乡吏之名，至于平素的泛称，则是“巨人”。
所以樊崇喜欢别人叫他樊巨人、樊三老，亲切！
虽然队伍已经壮大到了数万人，可依然没有繁文缛节，只规定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
可就是这样一支看似松散的队伍，在樊崇带领下却战斗力极强，从琅琊打到泰山，成了气候，重创郡兵，吸引了朝廷派遣将军景尚来击。
随着开春，景尚开始聚拢数万大军，从西边的东平向泰山靠拢，景尚自将一路，兖州牧为一路，青州牧又为一路。
他们的军事决意，是一群人相互帮掐着虱子谈论出来的。
“管他几路来，我只聚集部众，盯着景尚打！只要能打掉他，其余州牧郡兵根本不用担心！”
樊崇将一只吸血到胀大发紫的虱子拍死在石案上，仿佛这就是王师。
和遇到强敌就退却的迟昭平不同，樊崇等人根本不畏，景尚已经围剿他们大半年了，不知有多少人的家眷乡党死在王师手中。纵是飞蛾扑火，但他们早就没了选择，只能和王师战到底！
就在泰山脚下，大战一场！
有人提出：“官军郡兵里，也有许多壮丁民夫，和吾等一样衣衫褴褛，等交战时若不加以区别，恐怕会杀错人。”
和魏地那位黄巾大头领不同，樊崇等人被官军困在泰山附近，是困难到连弄点头巾裹额都办不到的，但樊崇却大笑道：“这还不简单？”
他来到石穴外面，春雨刚刚下过，山上泥土湿润，樊崇只弯腰捏起一捧土，他们这些农夫最爱的土，山上有红壤，呈现赭褐，这也是底层和囚衣的颜色。
樊崇就这样糊了一手赭泥，一点点抹在自己眉毛上，造就了一对夸张的赤眉。
泰山贼众有样学样，都跟樊崇一般，蘸着泥浆，相互帮忙，将其抹到了眉毛上，相互看后，都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带着简陋的武器，唱着齐鲁之地的歌谣，随樊崇去与官军决战！
是日，泰山万人尽赤眉！
这将成为他们的标志和新名号。
“赤眉军！”

第163章 散装大郡
在顺利击退平原流民贼众后，第五伦要继续他的行春旅途了。
离开元城前，第五伦建议那被豪强玩得团团转的郡属令史熊：“史属令不妨派人去拜访平恩许氏，辟除其子弟，引为助力。”
汉宣、汉成两位皇后的平恩侯许家，和史家一样，都是宣帝朝开始发达的外戚，被汉宣帝刘询抬举成了显贵，他们曾经休戚与共站在同一战线，帮助汉宣帝和大将军霍光做斗争。直到后来，史家见汉室无可救药，遂跳船投靠了王莽。
第五伦初至郡时，曾派人给第五代平恩侯许敬送过礼物，很乐意重新为史、许搭桥，令他们再续前缘。
史熊只道第五伦一心想帮他夺权，大为感激。殊不知第五伦只是嫌弃史熊太菜，根本不是魏县柴氏及郡东豪强的对手，索性给他拉一个盟友。接下来大半年，就等着他们在郡东相互掣肘，不要妨碍自己——史熊亦是朝廷派来盯着他的眼线啊。
离开元城后，第五伦在魏成东北的馆陶、清渊、平恩绕了一个圈，等车驾重新西行时，冯勤却难得主动开口，向他提议道。
“接下来的郡北三县，我奉劝郡大尹不要去！”
冯勤所指，乃是邯会、邯沟、即裴（今邯郸成安、肥乡）三个县，都位于漳水中游，紧挨着北方的桓亭郡（赵郡），富昌郡（广平郡），土地平阔，也是人口大县。
第五伦曾听黄长提及过这三个县的情况，此刻既然冯勤主动开口，便让他细细道来：“伟伯且说说，何故不能入？”
冯勤道：“郡尹应当听说过本郡‘三赵’之说，指的是三家传承自赵国的刘姓侯国。”
且说魏成虽头上戴着个“魏”字，可在历史上长期归属赵地，汉初时分封了好几个赵王，这一带都是其辖境。
不过大汉朝的赵王好似被诅咒了，骤立骤亡，吕后一个人就弄死了三个。加上她的女婿张敖，吕姓侄儿吕禄也做过赵王，都没好下场。
短短十几年，赵王就换了六个，俨然成了最倒霉的王爵，刘家的孩子们避之不及。直到汉武帝的那位命硬的兄弟刘彭祖被封到这，才算坐稳了王位。
刘彭祖谥号“赵敬肃王”，虽然不如隔壁的中山靖王能生，但也有二十几个儿子。赶上了汉武帝搞推恩令，硕大一个赵国当然逃不掉，于是一口气分出去二十四个侯国。
邯会、邯沟、即裴，都是汉武帝、汉宣帝时期分出来，划归魏成郡管辖的，可人家从血脉到地理，都跟邯郸更挨着，身在魏郡心在赵。
王莽上位后，背弃了承诺，还是将刘姓侯国给废除了，但三个县被刘姓统治百年，并不会因为空降来一个县宰就跟着朝廷走，依然被三家把持。
冯勤道：“三县虽然上计归魏成管，但吏治、县卒，无不自行其是。更可惧的是，他们与赵地二十多个兄弟县同气连枝，皆以邯郸的赵王后裔为大宗，听其号令。”
这是什么，这就是加强版的临渠乡诸第啊，二十几家豪强合力，兵力都能凑出几万来，多么可怕。
正因为赵王后裔们太过庞大强势，没有哪位郡尹敢触碰，甚至连李焉造反事件都没将他们牵连进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赵王子刘林振臂一呼，便能引发真正的叛乱，跨郡连县，整个河北都将易帜，没人担得起这责任。
冯勤道：“我听说，三县与武安李氏联姻，而李能亦同故赵王子刘林交好……”
“伟伯是担心，我贸然进入三县，会引来宵小劫杀？”
确实不能不防，第五伦已经和武安李氏隐隐对抗，他能练兵做谋划，对方也能拉盟友啊，而且还拉了个第五伦短时间内根本没法解决的庞然大物。
“刘氏复兴，李氏为辅？”
看来鼓捣出了这个谶纬的李焉只是为王前驱，这预言只怕还能翻来覆去用好几次呢。
第五伦只能暗暗上报朝廷，将这谶纬编排一下送上去，看能不能得了诏令，联手其他郡，遏制赵王的后裔们。
同时也打量着平日里鲜开尊口的冯勤：“伟伯平素只做好自己的上计掾之事，今日怎会与我说这些？”
冯勤却只道：“因为下吏觉得，大尹之所作所为，确实能救魏地。”
其实，冯勤数月前还曾拒绝第五伦征辟，对第五伦道德绑架，费尽心思逼自己入仕还有些不满，可经过数月相处和这趟行县见闻，冯勤现在却在心里觉得……
“第五公，应该是真贤！”
冯家乃是万石之室，光二千石就出了八个，冯勤经常听叔伯谈论，知道这世上的郡尹，大概分几种。
被问题解决的郡尹，实在是太多了，那些被豪强、流民压垮，或死或撤职的都是。
非但无法解决问题，还制造更多问题的郡尹，比如第五伦的前任李焉。
最后一种格外稀有：能解决问题的郡尹。
当然，冯勤毕竟是豪强子弟，哪怕佩戴着官印，屁股依然坐在地头蛇们一边，并不认为自身是问题所在，倒是觉得，魏成郡现在面临的麻烦只有一个：不断冲击郡界的流民贼！
除了少数像武安李氏那种心怀“大志”唯恐天下不乱的豪强外，其余豪右都希望能保持安宁，无恒产者一拥而入，受损的只会是他们这些有恒产者。
所以魏成郡需要一位领导者，能凝聚全郡豪强力量，抵御流民侵扰，当然，最重要的是，保卫冯家的利益。
在冯勤看来，第五伦确实展现出这样的潜质。
“化名入邺乱李焉之心，展现其胆识。”
“在邺城理政辟除干吏，笼络西门氏，显露其文韬。”
“如今行县途中竟能挟柴戎而号令郡兵，驱赶流民贼，是为武略。”
在写给自己好友、梁期县令的信中，冯勤便是这么夸自家郡君的。当然，在平日里这高个小帅哥依然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第五伦有事问他就回答，无事就专注于协助处理郡务。
不像那侏儒黄长，整日嬉皮笑脸往第五伦面前凑。
总之，冯勤渴望魏地稳定，不希望第五伦夭折在与豪强的斗争中，故而好言提醒。
得了冯勤提议后，第五伦从善如流，不过邯会等县，直接向西行进，是夜第五伦在置所中看了许久地图。
“魏成郡看似是土地广袤、人口众多的大郡，光县就有十八个，实则是散装。”
“东部六个县，元城也好，魏县也罢，鞭长莫及，只能让属令史熊与兵曹掾柴戎相互制衡，同时利用郡兵抵御流民贼。”
“西、北的六个县，以李能与三赵为主，形同割据，相互结盟合纵，且外联邯郸赵王子刘林，牵一发而动全身。”
“唯独中部、南部几个县，还听我指挥。”
这其中，也就邺城、内黄、黎阳算被第五伦牢牢控制住了，加上冯家的繁阳县如今显露出偏向，这是好事。
第五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距离邺城较近的斥丘、梁期两个县，便是我接下来的目的地，必须拿下来，起码不能投到敌人那边去。”
他苦笑道：“只有这样，我才算‘魏地三分有其一’啊！”
……
在第五伦自己做了分析后，情况更加明确：“内部的四分五裂，与需要统一合力在乱世存活下来之间的矛盾。”
“这就是魏成郡的主要矛盾。”
至于土地问题等，都得暂时靠边站，第五伦现在尚无掀桌子重新制定规则的实力，只能先靠合纵连横，让自己的朋友多多的，先打赢与李能的硬仗再说。
地皇三年一月底时，就在第五伦抵达斥丘，准备用老套路，祭祀当地的“唐雎”庙收买人心之际，耿纯却派黄长，匆匆跑来给第五伦送了一封急报。
“本欲去白马津给景尚将军送第二批粮食，不曾想却听闻军中有败绩传来，说景将军东击泰山贼，官军大败！”
这消息让第五伦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他觉得景尚的王师毫无纪律，素质低下，与泰山盗交战只怕讨不到好，却万万没想到居然败得这么快，就算是几万头猪，也能与那樊崇周旋一段时日吧。还是说，泰山贼的实力，比第五伦交过手的平原贼高出很多？
“怎么败的？”
黄长道：“说不清楚，有说是景尚将军轻敌中了埋伏，有说是兖州牧、青州牧两路偏师胆怯逡巡不进，导致景尚孤军深入。贼人皆画赤眉，犹如天兵之怒，然后就好似得了神力之助，竟覆军杀将，泰山脚下都被官军的血染红，还有传言说，景尚将军，殉国了！”
第五伦大惊，急问道：“那我魏成郡的粮食呢？既然王师败溃，粮食没送过河罢？”
黄长笑道：“郡君放心，借口凌汛，都装在黎阳仓里，一粒都没交到王师的偏将军手中！听闻败讯后，他们心思也不在上面了。”
“善，大善，粮食没事就好。”第五伦哈哈笑道，不自觉间，说了他老上司吞胡将军韩威当年一样的话。
不过随着景尚军败被杀，这关东的形势必将一变，太师羲仲身为中央大员，竟然被小毛贼宰了，王莽必将大加兵力进剿。
西有王师，东有赤眉，魏成郡要面对的贼患，只怕会越来越严重，内忧又无法解决，真是好难啊。
按理说，第五伦应该忧心忡忡才对，但他的思绪却走了神，飘到了一个老朋友那里。
“既然太师羲仲景尚死了。”
“我的好友景丹景孙卿，在燕北朔调（上谷郡）做官，他的儿子也叫景尚，一直为重名苦恼，现在倒是安心了！”
“也不知道我先前写去让他给我推荐点燕地贤才的信，孙卿收到没？”
……

第164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景丹的来信，第五伦是回到邺城时才收到的。
他迫不及待拆开读了起来，景孙卿是第五伦在关中时要好的朋友，但二人的仕途在那次辞去郎官后分了茬，景丹被调到幽州朔调（上谷郡）任职。
如今第五伦也来了幽冀，便指望着再续前缘，信里各种吐诉说自己缺乏人手，希望景丹推荐点燕地贤才，实际上就希望景丹心一软，南下来帮他，暗示很明显：“我想要的贤才，就是孙卿啊！”
但虽说二人都在广义的“河北”，然而第五伦在河北最南端，景丹在极北边塞，相隔一千多里。信是第五伦上任后的秋天立刻送去的，再折返回来时已是春日，可见旅途往来之难，比往返常安一趟还麻烦。
耿纯亦是景丹朋友，站在第五伦身旁瞥着，却听第五伦感慨道：“原来孙卿又升了官，如今已经作为长史，在郡府（河北怀来）做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耿纯只点着第五伦笑道：“伯鱼啊伯鱼，长史，也是你自己能做主拿出最大的官了罢？”
却是被这厮说中了，第五伦还真想将景丹挖过来，郡务繁忙，他身边就一个耿五官能独当一面，确实急需景丹这样知根知底的人帮忙。
再者，上谷苦寒荒僻，哪有地处中原的魏成富庶？以他和景丹的关系，只要锄头挖得好，应该能撬来。
但第五伦的打算显然落空了，景丹还是婉拒了他，信中说，因为深受朔调连率耿况厚恩，事之如君，不敢轻易背弃，且忙完春耕事宜，让他试着学第五伦辞官试试。
“伯鱼下手晚了一步。”耿纯又在哪幸灾乐祸：“景孙卿，已经是别人囊中之物，是我耿氏的好属吏了。”
你得意什么劲？第五伦瞪他：“孙卿为茂陵耿氏效力，与你宋子耿氏有什么关系？”
“一百年前是一家啊。”耿纯顿时来了劲：“巨鹿耿氏在汉武帝时一分为二，有一支去茂陵开枝散叶，如今与我家一东一西，一棵树上结了两个果。但依然有往来，论血缘，可比伯鱼与那什么第六、第三、第八、第十各家亲多了！”
“没有第十。”
再度感受到被薅羊毛痛苦的第五伦酸溜溜地说道：“看来你的族兄耿侠游确实不凡，居然能让孙卿倾心效命。”
“那是自然。”耿纯吹起自家人来可是一点不含糊：“侠游吾兄以明经为郎官，后来又与皇帝从弟共学《老子》于安丘先生，论学问，乃是儒道兼修，为朔调连率十余年，练出了幽州突骑三千，使得乌桓不敢犯境，边塞为之泰然。”
人家比自己起步早十年啊，第五伦只能后发制人，遂笑道：“但我听说他有个儿子，便是你族侄，名叫耿弇（yǎn），亦是少年人杰。”
“不错，年纪比你还小几岁。”
耿纯道：“伯昭吾侄少好学，习父业，但他更加喜欢武艺，尤好兵法将帅之事。每逢朔调郡尉都试，都作为骑士出产，建旗鼓，肄驰射，表演盗驷之技。”
第五伦拊掌：“巧了，我这儿，正好还缺一个郡参军！”
耿纯明白他的意思了：“伯鱼是想辟除伯昭？”
正是如此，第五伦的思路一向清奇，诸如想要做父亲的，先把他女儿拿下，被人抢了贤才，就决定拿人家儿子来偿！
“伯山可愿写封信？谈一下魏成的新气象，替我劝说？”
耿纯想了想，确实可行，二千石跟豪强一样，也是有社交姻亲圈子的，出于避嫌，自家子侄不好在本郡大肆提拔，那就和别人约好，相互举荐，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诸如太学生、孝廉之类的名额，这混乱世道里，耿弇大概是没兴趣了。但耿纯知道这族侄喜好将兵之道，在朔调被老爹避嫌闲置没有任职，他或许会有兴趣来魏成试为参军，一显身手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但南北往返麻烦，就算耿弇愿来，也是入夏的事了。第五伦很快就投入到布置春耕的繁杂事务里，这决定了一年的生计。
他派遣黄长打听到，已经有好几个被景尚王师祸害的郡，大春天里就出现了人食人的惨相，更有流民想要渡河到河北来谋生，马援竖立在黎阳的征兵大旗，又收了两百人，达到了第五伦春天时练兵一千的目标。
流入魏地的还算少数，更多流民，则是调头向东，去投奔一战杀景尚后，名声大噪的赤眉军。
樊崇实力极具膨胀，已经超越了他的前辈吕母、力子都两支起义军，成了关东巨寇，各地零散的流民帅纷纷投靠。
第五伦日夜派遣人手去邻郡黄河新道便盯着，赤眉有风吹草动都要回报。
“好消息是，赤眉军没有向西进犯，而是往北，去进攻了泰山北麓的青州。自从那冀平连率田况被王莽调走后，齐地之事果然败坏。”
既然表现太好会被调走，那郡大尹们也就越发保守，将郡兵龟缩到郡城县城，就欺负赤眉军攻城能力太差，却放弃了广大里闾农村，加入赤眉还是被抢劫一空，成了青州、兖州百姓唯二的选择。
但也有坏消息，那个上月时侵犯元城，想掘了王莽祖坟的女子迟昭平，率众投了赤眉，也将眉毛染成了土红色，成了其麾下“从事”。
还有一个让第五伦会心一笑的新闻。
与魏成以黄河故道相隔的寿良郡，一个名叫董宪的人，在郡东南部大野水泊畔，名叫梁山的地方举事，亦自称赤眉军别部。
“什么山？”
第五伦再三确实，还真就是“梁山”无误，乃是当年汉武帝的叔叔，梁孝王游猎于此而名。
“哈哈哈哈。”
属吏们搞不懂主公为何忽然发笑，第五伦心里却只想着，要不要将他和马援在新秦中时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锦旗，给梁山贼送去？
……
第五伦在那因为梁山的巧合笑得像个孩子，但二月底时，接踵而至的消息送入常安时，皇帝王莽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王莽心情原本是不错的，春正月时，他拆了许多前汉宫室修筑的王家九庙终于建设完成，安放了神主。王莽难得出宫去谒见祖宗，希望能保佑天下太平。
那一天，他的大驾乘六马，每匹马都披着用五彩羽毛织成龙形图案的文衣甲，头上装着独角，有三尺长，第五伦若是见了，只怕要惊呼：“似李，独角兽！”
又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尺，载以王莽令人专门设计的“四轮车”，前方的仪仗在行进时都大呼：“登仙！”
倒是在国师失势后，沦为边缘人物的隗嚣看到这一幕，只对友人邛成侯王元低声道：“这象灵柩车，不像神仙的用物。”
隗嚣身为陇右大姓，眼看朝廷一天不如一天，也多了点异心。
但皇帝高兴就好，仿佛真是祖灵庇佑，南方传来好消息：严尤击败了南郡盗贼秦丰，杀上千人，将他逼回荆山，打开了汉水通往南郡、江夏的道路，又挥师南下，开始奉命围剿绿林，将绿林贼困在了山里。
这本是好消息，可谁曾想，刚按下南方的葫芦，东方的瓢却又腾地冒了起来，还是飞出水面数丈，溅了王莽一脸水的那种。
“赤眉贼杀我太师羲仲景尚，两万王师溃散，兖州兵、青州兵皆受重创！”
此事让朝臣们大为惊愕，景尚是开始对内剿贼，以来，阵亡的最大级别朝官，这意味着东方局面失控了。
一时间，常安人心惶惶，隗嚣与人暗道：“难怪前几天灞桥失火，出动了数千人去救，竟依然难灭，足足烧了一天一夜，原来是预兆着东方的大败啊。”
再加上王莽收到来自魏成郡大尹第五伦的奏报，说赤眉别部迟昭平曾进犯祖坟所在的元城，幸而他及时救援，将其击退，但魏成寥寥四千郡兵，已经难以应付如麻盗贼……
绿林再狠，也就在绿林山周围打转，但赤眉已经从东海琅琊转战到了泰山，还打起了自家祖坟的主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东方的赤眉军，是比南方绿林军更加严重的威胁，如此大盗，不派遣朝廷大军去重拳出击，是不行了！
眼看皇帝决心大兵进剿，闲置十多年的大司空王邑又在跃跃欲试了，他心中暗想，自己的老对头严尤被派到南方对付绿林，那打赤眉的任务岂不是……
岂料，王莽却再度越过了王邑，点了曾经被第五伦讥讽为“卧龙凤雏两大奇才”的二位。
“王匡！”
“廉丹！”
曾经以一己之力将吞胡将军韩威骗出塞坑死，使得王莽对匈奴战争不了了之的两位大臣暗道倒霉，但也只能出列应诺。
却听王莽诏书如是说：“惟阳九之厄，与害气会，究于去年。枯旱霜蝗，饥馑无常，百姓困乏，流离道路，于春尤甚，流落为盗贼，予甚悼之。”
“今予将诏令各郡，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以消除贼人之源。”
“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王匡，更始将军平均侯廉丹，汝二人，东讨赤眉贼，填抚所掌。”
廉丹、王匡二人面面相觑：“臣遵诏，但陛下，兵卒当从何处征募？”
是和严尤一样，只带几百人出关，去豫州临时征召呢？还是怎么说？
王莽现在是明白内忧远甚于外患，也不管匈奴的威胁在侧了，只下令道：
“如此巨寇大盗，能杀景尚将军，非精兵锐士不能平也。准汝等调遣并州缘边猪突豨勇，再加上关中兵，锐士十余万人，之兖州，必灭赤眉！至于青、徐不轨盗贼未尽解散者，也尽数清洁剿灭。”
“非予好杀，期于早安天下兆黎矣！”
……

第165章 只见新人笑
地皇三年（公元22年）三月时，都已经快在塞北新秦中扎根的猪突豨勇们，忽然收到了来自朝廷的调兵虎符。
作为第五伦临走前举荐的校尉，万脩是名义上的话事人，立刻召集主要军吏商议：“如今管辖吾等的，乃是宁胡阏氏的亲戚，展德侯，他得到朝中诏令，要并州缘边各郡驻军，皆调遣一半南下。”
“南下做什么？”一年半下来，胖了整整一圈的第七彪顿时大惊。
万脩看着众人：“去关东，打赤眉贼。”
宣彪诧异：“只听说过绿林、吕母、泰山，这赤眉又是哪支新起来的贼人？”
“听说就是泰山贼更了名。”
第七彪虽然经常唱《蒿里》，却不知道泰山具体在哪，只知听上去就极远，顿时骂道：“千里阻隔，吾等说让来就来，说让走就走？这路上得死多少人，凭什么！”
他是出名的任侠恶脾气，另一位“彪哥”却是文质彬彬，宣彪也是军司马，和第七彪平级，规劝他道：“第七司马勿要意气用事，展德侯麾下有更始将军留下的万余大军，驻扎在朔方，吾等若公然抗诏，只怕会被他们回程时顺手剿了。”
第七彪当初专门替第五伦行凶杀黑手，胆子极大，说道：“名为一万，实际上，起码五千空额，不一定是吾等对手。再说，那些士卒也不一定乐意南下，说不定更乐意与吾等对峙。朝廷不是专注于东方赤眉贼么？也腾不出手来管北边，大可据新秦中。大不了，就进山做盗贼。”
他反过来怂恿万脩：“君游校尉当年敢拉起一面旗替天行道，安逸两年后，却怕了不成？”
“过去我是没得选。”万脩打断了第七彪的话：“猪突豨勇若乱，只怕会连累举荐吾等做吏的伯鱼。”
“也会连累第五里，连累临渠乡诸第。”唯一得以与会的军候第一鸡鸣也提醒第七彪，别忘了，除了猪突豨勇外，军中还有不少诸第族人，他们家眷都在关中呢！
话说到这份上，第七彪见自己是少数派，缩了缩头后又有了主意，嚷嚷道：“反正我不愿去，我麾下士卒也不乐离开新秦中，反正只调一半驻军南下，诸君若是愿去，且去！”
“第七司马。”宣彪呵斥他：“谁去谁留，得听校尉的。”
“我只听宗主的话，当初宗主叮嘱我守好新秦中。”
第七彪也不开会了，就这样一拱手，昂首而出，将万脩气得不行，这一年半来，第七彪就动不动搬出第五伦来压他。
可实际上众人都知道，第七彪是在新秦中日子过得太舒服了，纳了好几门小妾，伸手拿着苦水河盐的利润，还经常收受豪强张纯等人的贿赂。他麾下的临渠乡诸第子弟，也经常自诩第五伦嫡系，是军中的人上人，不把资历“短”，被第五伦火速提拔的万脩当回事。
但就事论事，遇上有匈奴入寇时，亦是第七彪冲锋陷阵，带人痛击胡虏。所以在有道德癖的宣彪批评他时，第七彪方能理直气壮地叫嚷：“乃公提着头颅保卫新秦中，平日里多拿点好处，怎么了？你这小文吏端坐后方，连血都不沾，有资格管我？”
也不止是第五伦的宗族，昔日朴实的猪突豨勇，当地新征的本地士卒，都好不到哪去。腐化在部队里滋生，万脩、宣彪虽然杀了几个过分的，但仍难以遏制这趋势。
游侠、隐士之子、族人、流民、奴隶、边民……军中成分复杂，他们是靠第五伦个人威望聚集起来的，尝试过的精神教育也迅速失败，大量可靠的基层军官还被带走了。
当第五伦离得远了，留下的校尉万脩无法服众，下头派系还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渴望，人心散得当然也快，才两年就泯然众人了。
但就算如此，战斗力也比普通王师、官军强出大截，匈奴宁可冒犯驻军更多的朔方、五原，也不来新秦中啃硬骨头。
第七彪就这样撂下众人回到了营中，打定主意赖着不走，且让那万脩无奈之下，带着宣彪南下。
“只要万脩一去，往后啊，新秦中，就是我说了算！”
控制四个县，十万民，第七彪当初在乡里做轻侠亭长时，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他觉得已是人生巅峰了。
可不等第七彪的美梦做太久，才隔了一天，万脩又遣人来召他。
“不是说过，我绝不南下么？”
第七彪懒洋洋地翘着脚吃胡瓜，小妾在给他揉腿，直到第一鸡鸣笑道：“是宗主来了信！”
第七彪连忙一个激灵起身，扔了胡瓜往外跑：“你这厮，为何不早说！”
第五伦在族中威望太高了，无人能够取代，第七彪既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而第五伦虽然让他做家族在新秦中的话事人，但书信却直接写给万脩，这也是万脩除了一身武艺外，能压住众人的最大原因。这仿佛在告诉万脩，他的权力来源于此，也导致一年多了，第五营还是第五营，没变成万字营。
第七彪亦知宗主惹不起，再不情愿，也得去一起听信，态度庄重，仿佛接诏书一般。
虽然第五伦很少直接遥控命令，更像寻常家书问候，但这次却不太一样。
万脩将新到的新信示于众人：“伯鱼先一步得知赤眉大败官军，料定朝廷一定会调兵东征，而猪突豨勇或在其中，便来信告知吾等详情。”
第五伦宽慰众人勿要担忧，尽管按照朝廷指示来，他在更始将军幕府有熟人，可以稍加运作打点，让那边对猪突豨勇的沿途衣食不要克扣太狠，避免他们路上就倒毙大半。
“同时，第五公也会安排好行军路线，让吾等会路过他所在的魏成郡。”等到了那，是走是留，朝廷还说了算么？
这封信让万脩等人吃了定心丸，而在人选上，第五伦提议，若是抽调一半，可以让万脩为主、第七彪为副，而宣彪、第一鸡鸣留守新秦中。
这个名单第五伦犹豫了很久，主要是担心一千多号人远行三千余里，山重水阻，除了万脩，没人有能力将他们全须全尾带到魏地。
但第五伦又担心，万脩一走，只靠宣彪，更加压不住第七彪。彪哥的过分行径，第五伦也听人打过小报告，这家伙是那种不留在身边压着，就能往死里作的主。
第七彪一直借着第五伦的名头，对宗族子弟们说：“宗法大于军法。”平日的人设立在那，既然如此宗主点了他的名，也只好应诺，回去清点士卒，大家公平抓阄，谁抓到谁走——至于公不公平，只有自己才清楚。
万脩也回去清点南下的人员，当点到那个自称蒙恬后代，名叫“蒙泽”的本地少年时，万脩将他从军候提拔为军司马，带着本地新募的士卒留守新秦中。
蒙泽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反而追问万脩道：“先前离开时调走军吏，如今连君游校尉也要走，第五公这是……放弃新秦中了么？”
万脩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件事可不是第五伦说了算，他只能让猪突豨勇尽量止损而已。
但他曾听第五伦与马援谈论“大志”，猜到伯鱼有狡兔三窟之策，可三窟之中，也有主次，哪都舍不得，只会一处都守不住。非要算的话，相较于老家和魏地，新秦中肯定是优先级最低的。
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但那句“是”却决不能说出来，万脩沉吟良久后，只将自己那柄斩杀过许多匈奴人的刀，赠给了蒙泽。
“不。”
“只是伯鱼相信，事到如今，新秦中人，有能力守好新秦中！”
……
这一年半来，他们扩军到了三千人，多募当地人为士卒，加以训练守备烽燧，如今一口气抽调一半，暮春之际，万脩与第七彪即将带众人远行。
“伯鱼和文渊在东方，他们定能想办法，让吾等不必陷于困境。”
一起干了那么多事后，万脩对第五伦和马援有几乎绝对的信任，第五伦说他会安排好，万脩对前方不再忧虑，反而更担心留下来的人。
宣彪文质，能和当地官府豪强打交道；蒙泽有勇，是本地人；第一鸡鸣有些心机，是第五伦宗族新的话事人，他们组成了新秦中驻军的最低配置。
在这乱世，一别就可能是永远，只希望再见时，诸君依然如故吧！
不管去者留者，众人皆是心事重重，反倒是本地的张老爷家，为这份小别离平添了几分喜剧色彩。
张纯又将送第五伦时那套，换了个花活又玩了一遍，在黄河边灌了万脩好几大碗的酒壮行，接着又号召豪右们赠钱粮十数万。
万脩却不似第五伦般推辞，全部欣然接受，他们这一去三千余里，虽然第五伦答应会打点安排，可这乱糟糟的世道，谁说得准，多带点丝帛财物没坏处。
而在含泪送别万脩后，张纯却露出了笑颜，叮嘱儿子道：“这‘任校尉’一走，吾等就不必再有顾虑了，从今日起，可以慢慢往军中安插族人、宾客。”
“还有你的两位堂妹，也要安排时机，宴飨也好，游猎也罢，多与宣彪、蒙泽走动走动打个照面。宣氏也是关中名士，因不愿仕莽而落到如今境地；而蒙泽本就是同乡，信得过，宜与之结亲。”
而对第五营的士吏军官，也要多加笼络，他先前重点贿赂第七彪，只可惜他被调走了。
但无妨，张纯看得很清楚，他们是保住新秦中和张家富贵必不可少的助力。而在张纯眼中，既然第五伦相当于“放弃”此地，在这乱世中，只怕是再难回来，控制这支兵，往里面掺沙子，就成了重中之重。
“一两年内，要让第五营，变成张氏营。”
“吃我家的饭，听我家的话！”
……
十几万大军聚集，可得几个月甚至是半年才行，涉及到复杂的征召、调遣，所以朝廷将大军的集结点，定在天下之中的定陶——耿纯的老爹在那做二千石，这下真是要倒大霉了。
四月初时，万脩、第七彪带着猪突豨勇还在陕北黄土高原上艰难行进之际，关中的东征部队数万人，也即将出征。
皇帝王莽亲自将两位授予了斧钺的将军，送到了东门外，常安、六尉的百姓也来相送子弟，此中情形不必多述，只用一首后世之诗寥寥几句，便能道尽其中辛酸：“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百姓们牵衣顿足，也留不住丈夫、父兄子弟们，只能望着他们脚下扬起的尘埃消失在东方。
且说两个月前，灞桥遇到了火灾烧毁，有人说这是应了赤眉的兴起，也有人说是汉家火德复燎。
皇帝则让手下管谶纬的国将哀章宣传说：“此乃皇天太一上帝以三年终冬，绝灭霸驳之桥，欲以兴成新室统一长存之道也！”
大家立刻明白王莽的意思了：要给霸桥改名呗！
为了让大军出征不必绕道显得不吉利，皇帝急令北军盯着刑徒数千人抢修，然后又更其名为“长存桥”。
而就在大军过长存桥之际，天上却乌云密布，雷声阵阵，下起了雨。
可雷声大雨点小，水线竟是沾衣而止，士卒们倒是高兴，唯独更始将军廉丹闷闷不乐，唤来他的幕僚冯衍询问——他就是第五伦信里那位可以帮他打点安排猪突豨勇路线的“朋友”。
“敬通，你学问多，还读过兵阴阳家的书，这天象，是吉是凶？”廉丹对这次出征是心怀顾忌的。
冯衍道：“将军是想听好话，还是实话？”
“当然是真话！”
冯衍看着士气低落东行的大军，而常安城东，百姓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的场面尤在耳畔。
他只叹息道：“此雨，是为泣军！”
……
四月的常安阴雨连连有泣军的不祥之兆，同一时刻的魏成郡邺城漳水畔，却是艳阳当空，郡大尹第五伦今日穿着一身常服在城外等候，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和内心的躁动。
尤其是看到远处，因家族中出了大事，回了一趟关中后再度归来的马援亲自押送下，一辆装载家眷女子的安车慢悠悠驶来的时候，第五伦笑得更开心了。
原因只有一个：老婆来了。
懂的都懂。
……

第166章 前浪后浪
马援护送的车队里，除了第五夫人外，还有许多马氏的人物，诸如马援的妻妾、两个儿子——他们和马援身上都戴着孝。
虽说第五伦终于等来了妻子，见到她下车后更是心中欢喜，赏心悦目的容颜谁会不喜欢呢？但表面却得收敛着，上前肃穆地嘘寒问暖。
“马扬州的葬礼可办妥当了？”
“没办妥当我能回邺城来么？”马援有些没好气，无他，只因心情不好。
马援之所以会扔下第五伦跑回关中，是因为家里出了噩耗：他的兄长，扬州牧马余病逝于任上，棺椁运回茂陵老家，因为马余两个儿子年纪都很小，马援这做兄弟的当然得回去张罗。跟兄长比起来，女婿，不重要。
第五伦和二大爷马余只见过一次，便是他被马援、万脩牵连，遭五威司命府缉捕的时候，马余时任中垒校尉，出面作证，救了第五伦。
而第五伦和马婵婵成婚时，马余虽远在东南，亦派人送回了丰厚的赠礼布帛，第五伦过去还暗喜马余身为堂堂州牧，日后可与自己南北呼应，不曾想离逝得如此突然。
这也是马援耿耿于怀的事，兄长比他不大多少，身体健壮，送他棺椁回来的官吏只说什么“扬州卑湿，丈夫早夭”，但亦有门下吏告诉马援：“扬州牧是招降会稽贼未成，气病的。”
据他们描述，马余做了扬州牧后，履行王莽的大赦方针，派人招降会稽大盗瓜田仪，此事就快成了，岂料那瓜田仪暴毙，马余只好让人继续和下面的小盗谈，庐江连率李宪却认为这是机会，发兵击之，导致盗贼不再相信官府，再度叛去，如今总共有十余万人反于江中。
朝廷反过来斥责马余，马余气怒交加，染了病，这才亡故。
要说这州牧也是可怜，看似位高权重，可实际上连郡大尹都不如。空降的封疆大吏往往是傀儡，因为州牧不仅要跟豪强斗，还得跟二千石斗，跟朝廷派来监视自己的牧监副斗。若非朝廷权威摆在那，一个县宰、一家豪强带几百人，都能将要地盘没地盘，要兵没兵的州牧撵跑。
马援只暗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当初若不来魏成帮第五伦，而改去扬州协助兄长，或许……
但这是不可能的，以马余那严厉兄长的态度，马援肯定不会想到他身边，至此天人两隔，就算想听家兄骂几句也办不到了。
想到这，马援心里再度有些难过，只岔开话题：“伯鱼，我不在这三个月，魏地没出什么事罢？”
要说内部的话，第五伦手边缺了马援这大将，哪能和李家动手，遂一直隐忍，而李氏也没被逼到悍然反叛那一步，双方保持现状，第五伦的政令进不去西北三县，李能也再不敢来邺城，故而整个春季都平安无事，百姓们也得以好好种田。
可外部却是如火如荼，泰山的赤眉军自斩了景尚将军后名声大噪，赤眉开始在泰山郡攻城略地，郡县不能制。
泰山周边地区，各路盗贼不管认识不认识，也纷纷借赤眉之名来抬高自己，女大盗迟昭平在寿良郡活动，梁山的董宪则控制了大野泽周边，他们都号称部众数万，尤其是前者，若再来魏地，只怕不像上次那么好对付了。
马援这时候发现，第五伦虽在与自己攀谈说话，眼睛却不断去瞄他女儿。
而女儿也在安顿家眷弟、妹，可那一对明眸，亦时不时抬起来看向这边，二人偶尔还会对上，这时候第五伦就会露出笑，而马婵婵则低下头。
马援知道，自己是在这碍眼了，没好气地站起身要走，第五伦忙拦下他。
“丈人行，还有一事。”
“若是闲暇，可去邺城军营一趟，有人在那等你，可有好些天了！”
……
早在马援离开前，就帮第五伦做了一件大事：沙汰郡兵。
口头上已经对第五伦“忠心耿耿”的民兵被拉到郡城来，接管所有防务。一千邺城郡兵里本来就有五百空额，只将里面太老、太小的统统剔除，剩下的兵油子杀的杀逐的逐，就基本是个空壳了。
然后就用这个壳，将贫民兵一整个装进去，酒瓶装新酒遂完成，虽然也有人对此不满，散播谣言，说贫民兵多是流民、盗寇，这不就是以盗贼防盗贼么？那段时日邺城人心惶惶，商贩关门闭户，百姓夜里都不敢出来，豪右亦疑神疑鬼，担心第五伦手下的兵会抢劫他们。
好在西门家比较合作，而李氏龟缩回西北三县，没人给第五伦整个“一碗粉还是两碗粉”的案子出来。
就这样几个月下来，证明被严格军法约束下的贫民兵，比王师的军纪好多了，一旦有触禁就立刻严刑处罚，邺城渐渐又恢复了往日场景。
如今马援再回来时，却见邺城军营又扩大了不少，第五伦竖旗煮饭招兵的路数已经很熟练，想进军队里吃口饭的流民佃农多的是，第五伦的目标是，入秋前再募一千兵。
马援离开期间，第五伦除了自己多过问一些军务外，又让督盗贼赵尨和臧怒约束士卒，不打仗的时候，二人确实很胜任。
等马援进入营地时，才发现不少士卒都围在校场处，不住叫好，他过去一瞧，却见里面一辆大车在前驰骋，而一旁有位白马少年紧紧跟随。
原来是在玩“盗骖（cān）”的游戏。
这是一种炫耀骑术的马术，在车马疾行时，骑士伸手解去拉车的骖马，是为盗骖，骑手必须对马速、距离、时机有极佳的把握。
作为自己姓马，从小也爱马养马，还在塞北指挥过骑队，马援当然也是其中高手，只是年纪大后很多年没玩过了。
但哪怕以马援的眼光来看，场中这骑士的技艺确实不一般，却见其身材矫健，坐下白马肯定是配合多年的老伙计，配合主人的每一个动作，与战车靠得极近时亦不畏惧退缩，顶多就嘶鸣一下。
却见他动作轻快，一腿用力踏着镫——这时代不用第五伦发明，便已有马镫了。只一圈，就抓住了车马等速平行的瞬息机会，伸手解下了骖马，这行云流水的一幕看得众人屏息，见他成功后，更是鸦雀无声，毕竟人家是新来的，还有点砸场子的意味，半晌才有人赞叹了几声。
“才一圈，而赵贼掾花了两圈才办到，他输了！”
马援当初一手发现提拔的赵尨有些尴尬，朝那笑眯眯牵着骖马过来的骑士拱手表示诚服，等此人摘了头上的胄后，马援才发现，他竟是那么年轻，恐怕才十八九岁，眉目间满是少年才俊的骄傲。
真是奇了，过去军中若有此种人物，自己怎么会没发现呢？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马援回来了，几个老吏连忙过来见礼，还低声道：“马公，这小儿曹太过张狂，目中无人，可得好好收拾啊！”
“是汝等欲欺他，反被收拾了罢？”马援嘴上笑着，心中却了然，此人大概就是第五伦所说“等了自己好几天”的人。
故吏们不甘，添油加醋道：“何止吾等，他可是连第五公的辟除，都辞让不受的！还说什么留在邺地，只为与马公一晤。”
“难怪伯鱼特别叮嘱我来会会此人。”马援更是明白了，示意众人退下，而少年也过来拜见。
白马少年打量着马援，目光是天之骄子的傲然，以及后浪不惧前浪的跃跃欲试，行礼时站得笔直：“茂陵耿弇，见过马校尉！”
……
耿弇便是朔调连率的儿子，也是耿纯的族侄，得了族叔的信后，便南下邺地一观究竟。
第五伦也大张旗鼓招待他，本以为耿弇愿意来邺城，是答应做“郡参军”一职了，岂料他却在宴席上借口年纪小，辞让了第五伦的好意。
年纪小？上一次说自己年纪小不能做官的，现在已经是魏成大尹。
第五伦确实比较欣赏耿弇，还以为是自己给的官职太低这高干子弟看不上眼，还欲加码，还是耿纯给第五伦补了一刀：“吾侄儿伯昭看不上的并非是官职。”
“那是什么？”第五伦下意识地问，是自己招待不周？
耿纯可高兴了，拍着第五伦道：“是你啊！”
这就有些尴尬了，第五伦自问，从容貌到才干，确实是平平无奇，全靠邀名养望和超出时代的眼光运营微操才有今天局面……他不是那种一照面就让别人心悦诚服的类型。
不不不，才不是，明明是耿弇这小儿曹有眼不识英主！
总之，耿弇就是拗不过从叔之邀，来邺城玩几天看看魏地风物。顺便，他家在茂陵，从小就经常听闻马援擅骑多武的名声，只可惜年少时便随父亲远赴幽州，未能和前辈耍耍，此番机会难得，便留下来等马援。
也就是说，他来这趟，就不是奔着第五伦来的。
说好的虎躯一震贤才纳头便拜，豪门大户送钱送粮送妹子呢？嗯马援确实是送了……
第五伦颇有些气闷，多说无益，遂打算让丈人行帮自己教训这小儿曹一番，再设法留住他。
而反思之际，第五伦也发现，自从来了河北，他的招揽贤才计划，就没有顺利过的时候。
岑彭被严尤重用，没办法，任光倒是推荐了南阳逃犯吴汉，说身在河北幽冀之地，第五伦大可去找找。但你知道幽冀多大么？几十个郡，绕一圈得一年，第五伦拿头去找啊。
而景丹也因为朔调连率耿况的厚遇，婉拒了第五伦的邀约，好在他在推荐幽州之才时，居然也提到了吴汉：“南阳吴子颜奇士也，亡命至渔阳，往来燕、蓟之间，伯鱼可遣人辟除。”
一次提及是巧合，两次就是真的奇士了，第五伦遂更加在意，他派去幽州的门下吏先到广阳蓟县，蓟县人说吴汉到渔阳了。
再跑到渔阳，渔阳人说吴汉到右北平了。
于是又追到右北平，结果那儿的人说，吴汉上个月就走了，去哪了？嘿，俺们右北平这么大，不知道，指不定去塞外乌桓了呢。
这就是一个在外乡行走的任侠游士，神龙见首不见尾，门下吏们跑断了腿，资用耗尽，只能回来报讯。
第五伦听他们描述在幽州听闻的吴汉事迹，更感兴趣了，但没办法，缘分没到，只能等下次。
而还有一位知道其家在何处的“大贤才”，第五伦派去“请”的人更惨。
却是那刘秀刘文叔，第五伦从其婉拒“主记室掾”的信中，得知他真名后大为惊讶，只觉得：“这莫非就是‘位面之子’？”
遂让第五福和几个门下吏带着打手再跑一趟，他们去时大言不惭说什么“宗主放心，绑也要绑来”，结果呢？
呵呵，第五伦直到现在，也忘不了第五福等人灰头土脸回来时的可怜样。
“抵达宛城，和上次一样找到军营，却听说刘秀已经不在严公麾下任职，犯罪避吏离开，吾等便追到蔡阳。结果刚进县里，只跟路边农夫打听了一下舂陵刘氏在哪，都还没提及刘秀之名，夜里回县中置所留宿商议时……”
“就被刘伯升派人绑了！”
……

第167章 土崩瓦解
“吾等就这样被刘伯升所擒拿，被分开审讯，无奈只好道明身份，但只说是奉宗主之命去辟除刘秀的。”
“后来刘伯升又来亲自释放告罪，说是其弟犯法避吏而走，听到有外来口音入县中，便多了几分警惕，不料竟是抓了自己人。”
这便是第五福叙述的遭遇，听完之后第五伦冷笑，什么自己人？刘伯升不愧是郡中驰名的豪侠，这是真正的黑道大哥做派啊。
根据描述，整个白水乡……不对，是整个蔡阳，都被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其宾客门从遍布各驿，只要有外来人，根本瞒不过刘伯升的耳目，县中子弟轻侠，也都听其号令。
这一幕真是眼熟啊，现在临渠乡也一样，从啬夫、三老、亭长到任何一个驿站，都是第五伦安插的人，经营得水泼不进。
反思这趟过于急切的行动，这就好比有人派十几个人去临渠乡，想要绑架第五霸一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隔着一千多里，去别人地盘上当然只有吃瘪一个结果。
为乱世做好准备的，又何止是第五氏一家呢？只是身处京师圈，加上县中还有邛成侯等大姓，第五氏势力扩张也有上限。
但舂陵刘不一样，他们本就是蔡阳当地百多年来最大的豪右，如今又出了刘伯升、刘文叔这对兄弟。一个进取一个守成，听说还开始响应前队郡大尹的号召，练武装民团“以备绿林”。
最后，刘伯升将第五福和门下吏统统礼送出县，还赠送了厚礼，表示只要弟弟回来第一时间，会告诉第五公知晓。
这次手下人吃了亏，都有些不太服气，第五福仗势欺人习惯了，咬着牙请求第五伦，让人去向严尤告状，就说舂陵刘氏谋反！灭了他全家几千口人！
小孩子之间打闹输了，哭着请大人帮忙找场子？且不说第五伦和刘家并未撕破脸，与刘秀还算“故友”。就论严尤的正道做派，没证据他是不会信的，加上大军已经开拔南郡、江夏，正在围剿绿林，无暇他顾，就算严尤想管，都不一定奈何得了背后的刘家，直接逼反一串前队豪强，最后吃亏的指不定还是严尤。
“先放平心态，做好自己的事吧。”话虽如此，但第五伦的眼睛，是绝不会再从舂陵刘氏身上挪开了，这真是极有力的竞争者啊。
一连串的坏消息中，也有一个好的，这次和马援他们一起来冀州的，还有第五伦先前遣去西海郡设法营救第八矫的郑统。
前几个月，当郑统等数十人费劲千辛万苦，走到金城郡时，才得知西海又发生了羌乱，全郡皆没于卑禾羌，连郡大尹都死了，现在没有几千人，怕是到不了西海城。
羌人作乱可比普通盗匪流寇狠多了，他们遂只能折返。好在没了音讯许久的第八矫，终于托人带了信回临渠乡。
原来第八矫在羌乱之际，和郡中豪杰往北遁走，从祁连山口过乌鞘岭，去到了张掖（武威郡），受了点小伤染病难以远行，只能滞留当地，如今被大尹窦友辟除为吏，安顿了下来养病。
“人没事就好。”
河西尚安，而窦友乃是窦融的族弟，能攀上交情，第五伦顿时大为放心，让第八矫身体好了再归。
换了过去，皇帝王莽失了西海，凑不齐他的四海之内莫非王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现在的大新对外政策，已经从无比强硬，变成了一怂到底。
与匈奴的交战停了，派了王昭君的侄儿镇守边塞，只怕是想恢复和平。可胡人看透了新朝的色厉内敛，侵犯边塞越发频繁，王莽也放弃征服句町，但句町为了血仇不肯服软，几万人耗在南方不能抽身。
加上西海羌人复乱，这内忧外患，真是一个不少。新朝已然是一脸死相，第五伦觉得，天下土崩瓦解。
“只怕真就在两三年之内了！”
……
和久久未见的妻子一诉衷肠后，第五伦才前往邺城外的军营，看看马援与他的茂陵小老乡、白马少年耿弇如何了。
这种心高气傲的少年，还是得由前浪教训一番，才能稍稍低头啊，第五伦心里的剧本，是让马援收拾收拾耿弇挫挫其傲气。
抵达后，才发现被自己暗骂作“补刀曹掾”的耿纯已先到了一步，站在门外笑着。
第五伦过去问道：“如何，二人打起来了？”
耿纯一指营房：“正在里头饮酒。”
这是一见如故，把酒言欢了？剧本和第五伦设想的不太一样啊。
耿纯摇头：“这二人啊，明明是同郡乡党，都有任侠尚武之名，可脾性却不太对付，真好似仇人，却是将能比的都比完了，现下只能比酒量。”
这时候，营房里叫好声传了出来：“好！马公已饮五斗！”
“耿君，你倒是继续喝啊！”
“一盅，再来一盅就平了。”
“酒盏都递不进嘴里，耿郎君醉了！”
“他趴案几上了！”
“这一轮是马公胜了！”
“快，扶住扶住，别让马公也倒了。”
“都松手，我没醉！”
随着一声醉汉的标准话语，营房被重重推开，却是鼓着肚子，满脸红润的马援走了出来，他见到了第五伦，顿时露出了喜爱的笑：“伯鱼贤弟，别来无恙！”
第五伦哭笑不得，大哥，辈分都弄错了，你还没醉？
马援却不管，揽着第五伦，用小拇指点着营房里喝多了趴案几上酣睡的少年耿弇道：“老夫走过的桥，比他行过的路还多，小儿曹想要胜我，十年……不，二十年后再说罢！”
说着竟抱着第五伦打起了鼾，连忙让人搀扶去睡起来，耿纯那边，瞧了瞧从侄，也只是喝多了后，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时候，赵尨等军吏也围拢过来，跟第五伦七嘴八舌说起了马援和耿弇比拼。
“先比了盗骖，马校尉也是一圈就得手，与耿郎君一样。”
“耿郎君不服，二人再比骑射，马公不及耿郎君。”
第五伦颔首，马援喜欢持白刃近战，弓术连万脩都比不上，更别说骑射了，但二人就这样卯上了。
“然后就是比手搏、角抵……”
这个都不用听，肯定是马援胜，第五伦扛不住他三个回合，军中也无人能胜之。耿弇虽然年轻，但经验上却被行走江湖多年打过无数场架的马援碾压，连输两场。
接着是射弩，耿弇却又找回了场子。
总之一天下来，二人将军中能比的都较量过一遍，只能耍耍酒量了。
结果是马援险胜。
这下，他们竟是打了个平手。
按理说，这应是不打不相识，豪杰惺惺相惜才对。但二人睡到次日清晨才起，第五伦设宴席，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的马援坐在东席，而耿弇在西席，眉目对视之间，亦是火花碰闪电。
耿弇依然不服马援，而马援也好似把耿弇当一匹小野马，卯足了劲想驯服他，不肯服老，最后只拿酒量与之打平，说出去都丢人。
耿纯是那种嫌事不够大的性格，嚷嚷着让二人继续比拼，但投壶、六博之类的小把戏，马援、耿弇都看不上，总不能让两个武人坐下来聊诗书谈说经吧？
眼看气氛微妙，第五伦却拊掌笑着提议道。
“其实军中之事，还有一样二位尚未较量过。”
二人目光看过来，第五伦道：“那便是将兵！”
第五伦让侍从都退下，只留亲信几人，才道：“也不瞒诸君，魏地之患，东有赤眉别部，北则是钦口山贼，贼人多次劫掠官吏铁器，使得邺城与西北三县交通几乎断绝。”
“我决意在入秋前，剿灭此贼！”
第五伦扫视众人：“届时马校尉将一营，伯昭将门虎子，可愿为我郡参军，亦与赵贼曹同将一营，共击贼人？事后论君等斩获功勋，可分高下。”
耿弇也不傻，笑道：“第五公莫非是想要故意激我，让我不要再拒绝辟除？”
你瞧，你说话怎么和你从叔一般直率，第五伦还没说话，倒是马援在那做了老阴阳人：“其实，魏地，倒也不缺一夫之勇。”
不说这话还好，耿弇一听哪还能退让，这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当即起身道：“耿弇在北方亦常于都试观兵，愿试为郡参军！”
他年轻好玩，就当是一场游戏，大不了，比完了再辞嘛！
“得二君之助，如虎添两翼矣！”
第五伦持酒敬与二人，而等宴席之后，又告知了马援、耿纯一个昨夜才得知的大消息。
“更始将军的幕僚冯衍，一如我所请求的，改了新秦中猪突豨勇的路线，彼辈已启程东行，再过两月，便会经由上党，进入魏地。”
耿纯顿时了然：“上党与魏成郡之间，最近的路是滏口陉，途经涉县……”
而涉县，正是武安李家控制的西北三县之一！
耿纯顿时了然，第五伦都不必请求廉丹派兵剿贼，只需要稍稍运作让新秦中猪突豨勇改变下进军路线，当他们路过涉县时，魏成郡刚好也在剿山贼，既然前路为贼所阻，而当地大姓李家从贼叛逆，那别无他法，只能一起加入战斗呗！
更妙的是，届时更始将军、太师这对卧龙凤雏十余万大军云集中原，李家费尽心思勾搭的刘姓赵王后裔，只怕也不敢妄动，毕竟是十几万王师啊，战斗力不强，破坏力极强，谁也不愿意这时候冒头。
第五伦定下了作战计划：两个月内，将正卒练到两千，再征召两千辅兵……
到时候万事俱备，只欠西风。
“君游率着猪突豨勇抵达之日，便是我一统魏地之时！”
……
而四月下旬，当东征大军抵达洛阳之时，更始将军的幕僚冯衍一路随军，却见一切都如几年前北征前夕一样：士气低落行军速度极慢，壮丁衣不蔽体，而王师所过放纵，百姓遇之如遇贼，纷纷关门闭户，如临大敌。
王师出征，寸草不生啊！
“如此之兵，如何能战？”
而这次的战争，可不像北征一样，让主战派韩威送死就能停止的，内战是不平不休。
冯衍遂瞅准时机，在更始将军廉丹也满脸忧虑时，对他规劝道：“将军以为，此役胜负如何？”
廉丹心里没底，嘴上却很硬：“赤眉虽有数万之众，但当年翟义作乱，可是纠集了十余万大军，纵横数郡，声势比赤眉更大，还不是被轻易平定，过去是陛下没有重视，如今遣王师出征，此役必胜！”
冯衍摇头：“将军可曾听闻，汉武帝时，有土崩瓦解之说？”
廉丹不知，冯衍遂道：“何谓瓦解？汉景帝时，吴、楚七国之乱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而，却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死于亚夫将军之手，何故也？并非是他们的权威弱小，而是因为，当是之时，汉文帝的德泽未衰，而民众安土乐俗，不愿意从逆。”
“当年翟义之叛，亦不过是瓦解之势，天下仰慕安汉公德泽，而对汉家绝望死心，任何复汉的举动，乃是逆势而行。所以大司空王邑才能瞬息平定翟义，将其肢解。”
廉丹默然，复问：“何谓土崩？”
冯衍道：“我举一个例子，所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那陈胜吴广，并非千乘之尊，手无尺土之地，血脉上，也不是什么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没有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
“然而他们起于穷巷，奋于棘矜，在大泽乡偏袒大呼，竟然使得天下从风，终亡秦族。这是为什么呢？乃是秦时人民困乏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这都是陈胜能举事的缘由。”
“所以，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冯衍抬起头，目光深邃：“而在于土崩！今日之世，已非十余年前的瓦解，而是土崩在即！”
“新室之兴，英俊不附。而今海内溃乱，豪强二千石暗怀乱心，都在坐观将军成败。”
比如那个让他帮忙改新秦中猪突豨勇行军路线的家伙，冯衍知道，第五伦显然不如表面上那种忠。
“朝廷常剧秦美新，殊不知在百姓眼中，官府已如秦吏，赤眉绿林，就如同陈胜吴广，将军以为，自己和太师，是章邯么？”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廉丹的才干，大概跟王离差不多吧……
冯衍乘机道：“所以，臣方今为将军计，与其匆匆与赤眉交战，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不如……”
廉丹看着冯衍：“不如怎样？”
冯衍下拜稽首，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想法。
“将军莫若拥兵自重，屯据于定陶睢阳，镇抚吏士，砥厉其节，再纳梁地雄杰之士，询忠智之谋，以待纵横之变！”
廉丹骇然起身：“你是要我，背叛陛下！？”

第168章 股东
郡府的格局，其实就是缩小版的皇宫，前朝后寝，既是办公场所，也是休憩的庭院。
外围一间挨着一间的屋舍是东西各曹，都十分忙碌，小吏捧着简牍出入频繁，整个郡的大小事务都在这儿处理。
而与之一墙之隔守着几个士卒的后院，则是第五伦家眷所在。
马婵婵搬进来已有一段时日，这院子虽没有茂陵马家宽敞，却比第五氏的坞院大了不少，种了几棵槐树，树冠高出墙上，枝叶浓密，槐花盛开。
而青砖黛瓦的墙下，还有一些前任郡尹家人所种的花木绿竹，马婵婵料想，那位夫人，大概是南方人。
第五伦再细心也是个男的，平日里忙成狗，哪有心思管这些花草，而郡府的人又换了一茬，多是第五氏信得过的家婢。忠诚倒是没问题，只是粗手粗脚，对种菜更感兴趣，花木就没人管，如今有些败落。
“若有在意细处的客人来访，瞧见庭院如此杂乱，觉得郡尹治一院尚不能齐，何况一郡，只怕会耽误了良人的大事。”
于是马婵婵闲着无事，也会去浇点水，让它们恢复姹紫嫣红，青翠挺拔。地上碎裂的砖石也修补一下，青苔铲去勿要让到访长者滑倒。过去怎么乱不管，以后保持郡府的面貌，让第五伦住得舒缓惬意，便是她的责任了。
有奴婢路过，瞧见主母那一身朴素深衣站在墙边，都朝她行礼：“第五夫人。”
马婵婵笑着应道：“唤我少君即可。”
没办法，只因为第五伦的姓氏实在是太……怪了，尤其是和夫人连在一起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郡尹第五房夫人呢！
等她带人端着餐饭步入后宅，第五伦还在那翻着门下吏们筛过一遍的简牍，但依然堆积如小山一般。
第五伦在那颦眉持笔写着什么，马婵婵靠近时，能看到上头是三种符号。
勾勾，叉叉，还有第五伦独创的问号，有时候还连打三个？？？
每逢遇到这种简牍，第五伦就会被气得起身踱步，低声骂愚蠢如猪的某个县宰。
骂几句后，却又只能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回去继续看。
反正马婵婵就觉得，第五伦的简牍，是永远看不完的，有时候非得她主动伸手过去将其手中的竹简抽走，他才肯好好坐下来吃饭。
不知是结婚前没谈恋爱，还是成婚后长期两地分居，二人的关系，依然没有太过亲昵，仍是相敬如宾，但这月余时间下来，互动倒是多了点，不复一顿饭才一两句话的尴尬场面。
马婵婵给第五伦添第二碗饭时说道：“妾过去也曾在伯父增山连率府中住过，听伯母说起，伯父的案几上，很少有简牍，每日都十分清闲。”
第五伦却摇头：“县里送上来的简牍多其实是好事，若是忽然变少了，不是郡已大治，而是有两种可能。”
“第一，县里已经不听郡尹的话，不再事事上报了。”
比如郡西北李家控制的三个县，还有赵王后裔的三个旧侯国，一个月就通讯一两次，那里的真实情况，得派细作去才行，本是辖区，却同敌国。
“第二，是简牍卡在了门下吏和诸曹手里。”
地方小吏勾结豪强，架空二千石是常态，切莫听信下面忽悠你“垂拱而治”的话，平日里倒是松闲了，关键时候给你一个大惊喜。
当然，也不能走向反面，太过勤政。诸如军队里有小兵犯错，要打上二十杖责罚的事，就让马援及军吏自行处置，不必批览，事事都要亲自抓，只会把自己累坏。
第五伦不是那种政治奇才，运气也不太好，只能取其中庸，靠勤奋和不断学习来弥补不足。
吃完饭后，第五伦思索马婵婵透露的信息，看来自家的三大爷，增山连率马员对上郡的控制力度，只怕要打个三个问号，以后能为自己提供多大助力呢？
看来马家诸兄弟，还是马援最有才干能力，第五伦现在颇为依赖他，没办法，谁让这丈人实在太能干，谁用谁都要直呼真香！他不在那三个月，第五伦得亲自抓军事，才能让武备不落下。
长期来看，对一个人，一个家族太过依赖不是好事，但短期内却离不开。马援已经将自家儿女妻妾都接到魏成郡来了，他跟第五伦捆绑得更加紧密。现在的情况，就好比女婿和丈人家一起出资开店，只是第五伦挂了个老板的名号而已。
第五伦坐在榻上暗暗盘点自己的势力，马援是武将第一，那耿纯就是文官第一，只是他平日对第五伦的态度，并非视为主君，而是朋友，他本就是第五伦用老交情拉来的。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耿纯亦是有私心的，是为了让宋子耿氏未来多一条出路，毕竟他老爹所任职的济平郡定陶，天下之中，四战之地，怎么看都不牢靠。尤其是更始、太师的十多万东征王师将那作为集结地，等仗打完，只怕昔日的富庶之地，将成鬼蜮。
所以耿纯才肉身入股魏地，给第五伦做副手郡丞，考虑到巨鹿耿家的实力，可与马援并为左右肱股——股东的股！
人家能投资，也能撤资，这就是必须清醒认识到的现状。
大耿如此，小耿就更不必说了，耿弇如今答应做参军，甚至都不是因为第五伦，而是来南方玩玩，顺便想和老乡马援比个高下。
朔调连率耿况乃是边塞宿将，手握幽州突骑三千，一旦天下大乱，小耿指不定会辞官挂印，转头跑回朔调。但就算是为了和耿况搞好关系，引为盟友，这小子也要好好拉拢，可谓“潜在股东”。
归根结底，第五伦真正的底盘，还是他一手带起来的猪突豨勇老部下们，以及族人，万脩、第七彪和老兵们一来，才算齐全，是为爪牙。
而黄长、冯勤是本地人，倒是跑不掉，他们或是想谋个好未来，或是将家族利益捆绑在第五伦的船上，希望能在乱世中幸存，不一而足。冯勤能脚踏实地办事，黄长能言善辩，皆可为心腹，可惜的是，他们的目光多局限在魏地本身。
肱股、爪牙、心腹，羽翼渐丰，搭了大半年班子后，第五伦的班底基本齐全，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最缺什么了。
当然不是脑子，他自己就是。
“缺眼睛。”
“少了一位目光长远，胸怀天下，能帮我一起观察天下时局的韬略之士！”
……
而与魏成郡隔着几百里的陈留郡，继上次进谏失败后，冯衍也结束了他第二次对更始将军廉丹的规劝。
“非是背叛陛下，而是为了自保啊，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而无与俗同。若能如此，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着于不灭。”
但廉丹对王莽的忠诚，远超冯衍设想。
这位常败将军道：“敬通所言不错，这确实是土崩之世，而这土崩，非是陛下一个人的过错，吾等做三公九卿将军的，也有大罪。”
“我家在汉时并不显赫，我年轻时就侍奉陛下，一点点被提拔、封侯，历任庸部牧、大司马、南征将军、更始将军，自问才干平平，更在攻打句町时犯了糊涂，使得久久无功，败坏了国事，被征召回常安后，还以为肯定会被问责杀死。”
廉丹仰头而叹：“不曾想，陛下却宽赦了我的罪过，还委以重任，让我北伐匈奴。”
“我认同严伯石的看法，新室之患不在匈奴、句町，而在内部的叛逆流贼，于是我与太师联手，设计让韩威出塞送死结束战争，但我对新室之忠，难道就比韩威少么？”
“如今关东板荡，陛下又遣我为将，虽然廉丹能力不足，但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且不说此役我军势众，就算是败了，能为新室效死，亦无愧于陛下！至于那些不忍听之言，敬通不要再说了！”
这不是场面话，冯衍在廉丹那双一直大而无神的眼睛里，确实看到了一丝神采——一死以报君王的意念。
无能加上固执愚忠，没救了。
冯衍顿时了然，闭口不再规劝，等大军从陈留继续向定陶开拔时，冯衍又向廉丹请求，愿意去治亭郡（东郡）督粮草。
廉丹也没拦他，让冯衍带着几个亲随离军北上，等到四月底，行至治亭郡境内后，沿路开始出现饿殍满地的景象，而太师王匡的分卒偏师行于此境，哪怕没有上司的命令，他们依然改不了横征暴敛，乱杀无辜的习惯，以至于百姓皆都喊出了一句歌谣。
“宁逢赤眉，不逢王师！”
这让冯衍更加坚定了决心，在途经一个被兵匪祸害一空的里闾时，发现里头亦多是尸体，有的已经发臭，有的还挺新鲜，野狗在里巷里乱窜，吃着人肉红着眼睛。
冯衍让自家私从打了一只来，又将自己的官服脱了，蒙在狗尸上，然后就亲自持刀猛刺！
末了他将遍布刀孔，血迹斑斑的官服交给一个私从。
“带几个人回去，禀报更始将军，就说，冯衍还没到治亭，就为流贼所杀，尸体就地掩埋，只剩下这衣裳和官印，希望给将军留个念想！”
假死脱身？私从愕然，但还是领命而走，冯衍却是松了口气：“自此，我便是跳脱漏水将沉之舟了。”
他感激廉丹的赏识与提拔，但廉丹要为王莽尽忠一起为新室陪葬，冯衍却不能跟着廉丹一起坚持。
他的祖先乃是宣元时期著名的冯奉世，冯家和王氏还曾有过点小摩擦，冯衍也未曾受过皇帝厚遇，没必要将自己和家族都搭进去，该劝的都劝过，既然更始将军执意不从，那也只能对不住他了。
“杜陵是暂时回不去了，该去哪呢？”
虽然顺利跳船，但看看残破的里闾和遍地尸骸就知道，他还在水里，距离上岸尚早。
冯衍早就想好了退路，暗道：“我可以去的地方有三处。”
一个是去投波水将军窦融，他们共事过，但窦融如今在严尤军中，一同南讨绿林，只怕也讨不到好，去哪儿譬如投火，不智。
一个是上党郡，冯家起源于上党，那儿算他祖籍老家，而且冯衍的好朋友，同样属于朝廷异见人士，鲍永，正在给上党大尹做幕僚，深受信赖，他能给冯衍提供些许庇护。
可那庇护，只算是暴雨天里的茅草庐，指不定会被大风掀飞，冯衍现在希望钻入的，是坚固牢靠的砖瓦房子，最好还是能在里头施展拳脚的。
“那就选择我的第三窟吧！”
冯衍看向北方，他先前，为什么要冒着被更始将军发觉的危险，平白无故帮只有几面之缘的第五伦，替他更改新秦中猪突豨勇行军路线呢？
还能为何，为将来……不，是为现在找退路啊！
“走，去魏成郡！”
“第五伦，他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
……

第169章 狗头
从治亭与陈留交界的官渡往北，过乌巢后，便是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白马津。
盖着几间庐舍的南岸渡口处系着大小船只数十艘，常年都有河津吏看守。冯衍带着私从们抵达时天才蒙蒙亮，等待渡河的人却已挤得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
冯衍机智，虽然印绶让人带回去交给更始将军了，但官服他带了两套，又手持显眼的节杖，好歹插队到了前头，又招来津吏询问：“渡河的人为何如此之多？”
津吏舔了舔嘴唇，不敢说实话，直到冯衍让私从亮出刀子，又赠他一匹绢帛，津吏才如实告知：“过去也不少，入夏后河水又乱动了，下游的流民便往治亭跑，可本地日子也不好过啊。郡东南方的梁山有赤眉，流民饿着肚子走不远，要么加入了他们，至于有家有室的，就从白马渡河去魏成。”
津吏指着宽阔的大河对岸，羡慕地说道：“因为众人都说，自从魏成来了位第五大尹后，河北便太平了下来。加上近来王师抵达，众人唯恐治亭将成战场，更是想尽办法往河北跑。”
更始将军和太师的军队以定陶为集结点，自西向东进发，除了主力外还分成几股，其中就有途经治亭郡的。
纵是那个服毒自杀未成的王闳尽力维持，也顶不住王师、赤眉两股力将他的辖区使劲拧啊。郡治顿时败坏，盗贼横行，境内豪强皆以坞堡自守，小户人家彷徨不知所终，倒是对岸的魏成变成了避难的好去处。
冯衍了然，等上了船后，回首望去，南岸挤着想要渡河的人更多了，乱糟糟的，还有人为了先后次序打了起来，他只感慨：“这世道，何时才能变好？”
顶着河风吹拂到了北岸，船只还未靠岸，冯衍就看到了黎阳（河南浚县）渡口，有一支守备严密的军队，为首的军吏伸出手让船只停下。
然后便是让船上之人下来，想到魏成避难的人家走左边，扒船过来的流民去右边，都一一有人接待询问，便是第五伦今年第二批次招募的门下吏，登记来者籍贯。
冯衍也不以更始将军幕僚自居了，只朝军吏作揖：“第五公故人好友冯衍字敬通，希望能到邺城拜见。”
军吏正是贼曹掾赵尨，随着四五月份两位将军抵达梁地，局势渐渐紧张，第五伦便派他来黎阳守着，甄别入郡人员。吸纳青壮平民进入军队，对入郡的富户收一笔重税用来养兵，同时提防有小股王师北上打秋风。
于是冯衍便在这看到了秩序严密的一幕，暗暗颔首：“伯鱼做得对啊，这黎阳、白马乃军争之地，远一些的赵、魏、齐曾数次争夺此地就不说了，秦末时章邯围困巨鹿，项羽从此渡河北上救赵。楚汉之争时，高祖便遣荆王刘贾，带两万兵，骑数百，从白马津过河进入梁地，配合彭越攻击楚军侧翼，以解除成皋之困。”
万幸，黄河改道是在下游的濮阳，白马天险尚在，譬如魏地的护城河。
一旦天下进入乱世，此处必是南北冲要，第五伦派军队来扼此咽喉，十分必要，至少不会让魏成被南岸的节奏带乱。
而冯衍抵达黎阳的消息，比他北上的速度还更快，传入到邺城郡府中。
“冯衍来了？他不是在更始将军幕府做事么？”
郡丞耿纯道：“莫非是来征粮的？朝中不是因为伯鱼力陈魏成郡需要粮食养兵保护元城王氏祖坟，答应去年欠粮一笔勾销了么？”
虽然新室出尔反尔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打脸也太快了吧。
“我猜冯衍这次来，不是为了公务。”
第五伦注意到了冯衍没有自称更始将军之使，而是报上大名，以故友身份来访，这很不一般，莫非是触怒了更始将军，丢了官？
“那该给他派什么车？”
这年头驿站派车马是有等级的，分别是：乘马、轺传、乘传、驰传、置传。分别对应小吏、二百石、六百石、两千石、三公九卿的等级。
但天下将乱，谁还管这么多，公车怎么派，还不是郡大尹说了算，别太过分整出天子才能派的六乘、七乘传就行。
“给冯衍派一辆四马中足的驰传。”第五伦抬高了冯衍的待遇，以二千石待之，但想起自己毕竟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或许还能套点更始将军那边的内部消息出来，遂又提高了一级。
“等等，还是以四马高足的置传迎之！”
耿纯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区别，还以为第五伦很欣赏冯衍，作为三把手的他遂道：“只听说此人与你是故交，还帮忙更改新秦中猪突豨勇行军路线，不知他才干如何？”
提到冯衍的才干，第五伦有点小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
第一次跟冯衍见面，是几年前在新丰，一起见证了那位巨毋霸的到来。观其言察其行，冯衍出身高门豪贵，只是家道中落，嘴上不在乎，可对新贵们总有点酸酸的。
他少时以清高为信念，不仕新朝，然而却又接受了廉丹的辟除，这操作第五伦没看懂。
冯衍饱读诗书，文化水平没得说，自称喜欢辞赋，早年在鸿门大营时，还给第五伦看过一篇“拙作”，想听听他看法。但第五伦看后，觉得写的不咋地，文过其实，也可能是他品读文章的胃口，早就被扬雄养刁了。
后来再在新秦中见面，冯衍行事自诩忠义，可实际上又有些圆滑。没事的时候，喜欢评论世上形势，但这眼光吧……又有点一般，并无出彩之见，当然，也可能是当初交浅不可言深，人家藏了拙。
所以这个人，目前给第五伦的印象，就一个词：拧巴。有些才干，按照桓谭的五品贤才标准，达到了第三等“州郡之士”的水准，但冯衍又总有点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天下之士。
在耿纯面前，第五伦不好评人短处，还是留待他自己观察为好，所以只宽泛地称赞了冯衍几句，心里则暗道。
“若冯敬通真是丢了官来投奔我的，做个狗头军师，应该没问题！”
……
冯衍急迫想要快点到邺城，所以是到了内黄县，才坐上第五伦派来的置传。
这是把他当成三公九卿一样来接待，冯衍心中大喜，坐上去后暗道：“伯鱼果然能识大才啊，知道我冯衍配得上这般待遇。”
自从黎阳北上，冯衍就认定，这魏成郡，自己是来对了！
和陷入混乱的治亭不同，冯衍在魏地看到了东行以来久违的秩序。
时值盛夏，路上细雨如烟，冯衍沿途所见，只观平原上绿意盎然，远处不知谁家豪右的果园里，青青的梅子挂满枝头，让人望而生津。道边田野里宿麦泛黄，这意味着最艰难的时节即将过去。里闾虽然都有组织民兵戒备防贼，但亦有老弱在桑树下修缮农具，为即将到来的夏收做准备。
就眼前的这副农家美景看来，比饱受兵匪患之害的兖州诸郡不知强上了多少，仿佛两个人间，难怪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这边跑。
冯衍过去观察第五伦，觉得他和王莽一样，是一个好兴事之人，但从去年秋到现在，第五伦居然能忍住，没有急吼吼地大搞新政折腾百姓，而是让百姓安心种田，节气一个没落下，看来他已经成熟了许多。能在一片乱相中维持一方安宁，足见第五伦治郡之能。
途经黄泽之畔时，又见到这片曾经盗贼横行的土地，如今却变成了练兵场，来自白马和东方的青壮流民被聚拢至此，所练兵卒超出了第五伦预期，属于他的黄巾郡兵正在往三千奔去。
等到了邺城附近后，更见此地繁华之相，里坊中炊烟袅袅，道上商贩叫卖不绝，要知道，许多梁地城市，连商业都被祸害得绝迹了。
第五伦拿出招待故友的态度，亲自来城外迎接，冯衍下车时与他执手而笑，还表示要让仪仗在前，横吹鼓点，与冯衍携手入邺，让城里人都知道他来了。
这是故意试探冯衍，果然，冯衍一个刚刚假死的家伙，哪敢这么高调啊，立刻拒绝，只愿意与第五伦从偏门入郡府。
“果然是跑路了。”第五伦了然，也不问冯衍的目的，先遣散无关人等，只邀请冯衍低调入府，路上指着邺城街景笑问道：“敬通一路上看遍了中原大邑，观我这魏成小郡如何？”
“仁者，百姓归之如流水也，伯鱼做得不错。”冯衍先是一通赞叹：“又遣锐士扼白马之险，内练兵卒，看上去自保是没问题了，只是……”
冯衍话音一转，开始贬抑：“只是伯鱼当真觉得，值此土崩瓦解之世，南有王师，东有赤眉，北则诸赵，只凭借一郡，当真能保全于大乱之中么？你是不知道大河以南，乱成什么样了，我唯恐魏地的安宁，持续不了太久啊。”
第五伦当然知道，冯衍这招有点套路，但还是接了他的话，做出求问的标准态度，满脸忧虑地说道：“伦也经常心忧此事，外面巨浪涛涛，魏成小舟难得周全，时常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只是我德才浅薄，敬通大能，此来定有妙计教我！”
原来，却是冯衍看到第五伦身边已有不少文武官吏，知道自己来投奔是晚了些，想要在魏地留下来，只靠过去帮忙的人情，就乘了置传，恐怕别人不服，毕竟他们不是第五伦，不知道自己的高才。所以他想立刻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举奠定首席幕僚的位置，遂有此说。
“其实也不难。”
冯衍指着西面，低声道：“何不与邻郡暗暗结盟，互保！”
……

第170章 我不装了
且说冯衍随第五伦进入郡府时，却瞥见院落一角，驻足看后暗赞道：“颇为齐整，看来伯鱼真是内外皆治，大处小处都十分得当，善矣。”
进入厅堂后，第五伦屏退仆从，避席而问，却听冯衍高谈阔论道：
“我来邺城的路上，却见魏成郡原野平旷，据河北之噤喉，为冀州之腰膂。此郡，过去是春秋时晋之东阳，战国魏得其地，雄于三晋，后入于赵。”
“到了秦国强盛之际，亦是谋划先取邺地，秦始皇令王翦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赵遂不支于秦。楚汉以来，魏郡称为雄固，伯鱼训兵积粟，可以立足于乱世。”
“但魏地的山河之固，却不太好。”
冯衍说道：“河水移动，使得东面没了大河之险，流民赤眉轻而易举可犯于郡界。”
又指着北方：“正北直面赵地诸郡，如今邯郸、广平之政，尽归于当地豪强，由前汉赵王诸子孙操持，郡二千石对其屈服，不过应诺而已。一旦天下有变，车骑出于邯郸，无险可守，两日可抵邺郊。”
话虽如此，但反过来想，从魏地北上，亦是两日可围邯郸啊。万幸的是，经过上计掾冯勤协助，梁期令愿意合作，邺城、邯郸中间的梁期县已被第五伦派兵控制。
“至此魏成之险，只剩下西、南而已，南方有一军司马守白马之津，可以无忧，而西方通往上党的滏口陉，便成了关键所在。”
魏成郡的西界是太行山，太行有八陉，第四陉为滏口陉，在漳水上游的涉县，道路狭长，譬如咽喉。
说到这冯衍稍稍停顿，身体前倾靠近第五伦，笑道：“但我听说，这涉县滏口陉，并没有控制在伯鱼手中，这就如同喉咙被他人扼住，无法呼吸，随时可以取性命啊。”
第五伦赞他道：“敬通一语中的！”
冯衍虽然才干不算顶尖，但这次他倒是说到关键处了，武安李氏盘踞西北三县，三县之政尽归其党羽，不仅控制了铁矿，亦占据了涉县滏口要道，天下太平时还好，一旦乱起，第五伦简直无法安寝。
这也是他不论如何，都要干掉武安李氏的原因！
冯衍在更始将军幕府时关注过魏地局势，而第五伦无缘无故送礼请他帮忙修改猪突豨勇行军路线，使之从关中入河东，过上党临涉县途经魏成郡，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冯衍提议道：“伯鱼旧部要从上党夺取涉县，想法倒是不错，但需要上党大尹配合，让军队补充粮秣。”
“即便拿下了滏口陉，亦不算保险，昔日秦军弛上党、河内以临东阳，则邺如口中虱也，所以不论如何，都应该与上党郡交好，如此可无后背之忧。”
朝廷不许郡二千石越过辖区和邻居勾搭，可现在天下乱成这样，冯衍都坐上三公九卿待遇的车乘了，谁还管这些。
魏成作为四战之地，确实不能处处与邻为敌，而且往后若想将老家的祖父和族人接来，走河东、上党路线亦是一条捷径。
第五伦心中了然，却只故意叹息，面露难色，说没有人体替自己和上党大尹牵线搭桥。
“何不让我去？”
冯衍为了能加重自己的份量，也是拼了，主动请缨道：“我与上党大尹的功曹掾鲍永熟识，乃是莫逆之交。”
第五伦听过此人名字：“鲍永，莫非是鲍司隶之子？”
鲍宣乃是前汉司隶校尉，深得人心，曾因触怒丞相被下狱，这之后便有了有史以来第一场太学运动，数百名太学生拦车叩阙上书救他。人虽暂时救了下来，等到王莽上位时，因为鲍宣忠于汉室，不肯依附于己，还是借故杀了鲍宣，让此人成了为汉殉命的著名烈士。
“鲍永当时藏匿于上党，为大尹召为门下吏，常置府中，因免于难，如今也成了上党颇为信赖的曹掾之首，对他言听计从。若我前往游说，可让伯鱼旧部途经上党时衣食无忧，事后更能与上党大尹结盟，互保于乱世。”
第五伦朝他拱手：“若能得敬通之助，吾能安寝，只是敬通在更始将军幕府的公务……”
“也不瞒伯鱼。”冯衍叹息道：“廉将军不听我劝说，执意要与赤眉决死，加上下面的官吏纵容士卒祸害百姓，屡禁不止，我对王师心灰意冷，已经辞去吏职。”
第五伦又问起廉丹的军事布置，冯衍也不必装了，知无不言，提及王师与赤眉之间的成败，冯衍表示道：“若是廉丹将军独自征伐，他虽然曾败于句町，但为人素来谨慎，绝不会轻敌冒进，稳扎稳打的话，胜率大概有五成。”
“可我听说，主将是太师王匡。”
“然也，若是太师独自征伐，此人刚愎自用，急于求成，但也能打赤眉一个措手不及，胜率大概四成。”
“二人合力呢？”
冯衍叹道：“只有两成了，这也是我不得不离开廉将军的缘故。”
果然是卧龙凤雏得一人可亡大新啊！一番言谈结束后，虽然冯衍现在还不好光明正大加入第五伦门下，或者授予他一个曹掾，但第五伦还是坚持将主薄之印交给了冯衍。
“主薄职小禄薄，但我愿意将食禄分出一半，作为敬通的俸钱，从此以后，敬通便是我的军师了！”
……
冯衍看中的，本就是魏成的安定，暂时的官职倒是其次。
而且郡主薄地位其实是很高的，与功曹平级，因为被二千石引为亲信，甚至还更重要些，这职位本来是给南阳任光留的，现在就给了冯衍。
但得了第五伦的厚遇后，冯衍心中仍有些小得意，觉得魏成幕僚首席，自己是拿下来了。
算算日子，第五伦的旧部此时应该已经进入河东，将至上党。事不宜迟，他立刻带着第五伦的礼物，开始辗转前往上党郡，毕竟涉县现在还在武安李氏手里。所以冯衍只能先往南走，从后队郡（河内）的白陉入于上党，在狭窄的羊肠坂上艰难跋涉，在五月中旬时抵达了上党郡治，长子城。
上党隶属于并州，位于太行西侧，土地高阔，只是山多了些，土地略为贫瘠，人口不到魏地一半，但冯衍在此地亦见到了难得的安宁，百姓都说是功曹鲍永辅佐大尹有方。
冯衍依然是以鲍永故友身份进的城，直接到了鲍家，此时鲍永还在郡府忙碌，因为冯衍往年来过几次，家监认得他，便先请入门中，在院中招待。
鲍永精通尚书，很重视礼节，按理说，鲍永的妻子这时候应该趋行而出，置酒设宴先接待冯衍才对，可最终就鲍永的后母出来打了声招呼，这让冯衍感觉不对劲。
他遂低声问鲍氏的管家：“汝家少君呢？”
家监抬起眼睛，因为冯衍不是外人，便低声对他说了：“被主人休了。”
“什么！？”
冯衍顿时愕然，鲍永与其发妻成婚已经多年，还养育了好几个孩子，平日也相敬如宾，怎么说休就休，鲍永也不是嫌弃妻老好色之人啊。
家监解释道：“是因为少君在家主母面前骂了不好听的话。”
冯衍恍然，鲍永的父亲被王莽杀死后，家里就剩下他和后母，虽非亲母，但鲍永极尽孝道，早晚奉食，鲍妻确实是触犯他大忌了，休得好啊！
家监摇头：“不然，少君其实只是当着主母的面，呵叱了家里叼着骨头过堂的一条狗。”
“家主见到后，便责备少君说：‘礼无不敬，宾客之前尚不叱狗，今汝乃在母前叱狗，不敬孰甚。可见汝心中并无尊长在也。汝既轻视我母，即非我妻矣’！”
结果，一脸发懵的妻子哭泣谢罪，求鲍永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鲍永不听。
冯衍暗暗心悸，但这确实是鲍永的风格，他是个眼睛里不容任何沙子的人，做事也一板一眼，就比如在郡府上班，不到天黑绝不回来。
果然，直到冯衍都坐得困倦了，鲍永才回到府中，得知老朋友冯衍来了，也不换官服，直接过来与他见面。
冯衍立刻就不困了，打起十倍的精神来，因为固执的鲍永，绝非能轻易说服。
他听说过一件事，去年，有个自称是朝廷侍中的人来到上党驿站中，大尹赵兴准备去迎接。但鲍永怀疑那人是骗子，因为他既无诏书，又无使节，怕是假货，大尹不可前往。
但郡大尹没当回事，鲍永竟然直接在赵兴面前拔刃拦住马儿，高呼道：“赵太尹与我有再造之恩，今日纵使犯颜，也绝不能陷你于险。”几天后，王莽果然下诏搜捕假使者，直率、敏锐和机警，是鲍永的底色，做事很讲究原则。
所以啊，自己这趟替第五伦来与上党“结盟”借道，虽然临行前拍着胸脯表示无碍，可冯衍知道，其实最难过的一关，就是自己的好友鲍永啊，多年的发妻且不容情，何况是他，说话得小心才行。
鲍永说话直接，见到冯衍后，也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盯着他一身低调的素服，面色严肃地说道：“敬通此来，是为了更始将军的公务么？”
冯衍叹息道：“君长，我离开更始将军，再也不会回去了。”
“看来敬通终于听了我的劝诫，不再助纣为虐了。”鲍永一下子很高兴，立刻让人置酒：“这是大喜事，值得你我痛饮！”
鲍永还以为冯衍来上党是为了回老家祖籍，寻求庇护，说道：“敬通大可放心安顿下来，休憩几日，改日我再向大尹举荐，让你入郡府做事。”
冯衍怀里还揣着第五伦给的主薄印呢，正琢磨着要如何开口告诉鲍永自己已易主而侍，鲍永却先提起一事。
“敬通与我有十多年往来，是可以相互托付妻子的交情，既然你不再是廉丹幕僚，有些话，我便可以直说了。”
鲍永猛地喝干一盅酒，起身指着外头昏暗的天空道：“我在王莽篡汉前，就数次向前任太守谏陈兴复汉室，剪灭篡逆之策，当时太守认为时机没到，不愿意和翟义一同举事，此事遂罢。”
“但我虽为新吏，却从来没忘记父亲对汉家的忠诚，只是咬着牙忍辱负重。”
鲍永与王莽，是当真有血海深仇的。
“如今十余年过去了，伪朝所篡的国运也要走到头，东方赤眉、南方绿林屡败官军，而王莽人心尽失，他的圣人伪装也被天下识破。”
“我不打算装了。”
“重振汉室的机会，已到！敬通，可愿与我共谋大事？”

第171章 曲线复汉
正因与鲍永为友十余年，知其与王莽有仇，冯衍才觉得他会开方便之门。可今日忽然听鲍永大谈复汉，还拉自己入伙，态度比许多年前提及时更加迫切。
“我……”
冯衍暗道不妙，一时间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最后蹦出来一句：
“我……我何尝不心怀汉室呢？”
磕绊了一下后，冯衍的言语一下子顺畅起来，开始追溯自己的家世：“我的曾祖父，先将军讳奉世，他是汉家郎官使者出身，读兵书，奉使西域，遇上莎车国叛乱，遂征发西域诸国兵，进攻莎车，平息骚乱，威震西域。后来做到了光禄勋左将军，入于内朝，为孝元皇帝率军平息陇西羌乱，常为折冲宿将。”
“冯氏不仅深受汉德，还做过汉家外戚，先将军之女，便是孝元皇帝的冯婕妤，中山太后是也！以女子之身救驾挡住凶兽巨熊，后来又养育了中山孝王和孝平皇帝两代人。”
真算起来，汉朝的末代皇帝，跟冯衍也沾点亲戚呢。
但无辜赐死冯太后，让冯家一起衰败的，也是汉家天子啊，最后反而是王莽给冯太后恢复了名誉。
“君长与王氏有仇，我又何尝不是呢？”
冯衍不能将自己的复杂心思展现，必须说得气愤而单纯：“家祖父讳野王，在孝成皇帝时，几乎取代王凤成为大司马大将军，若此事能成，岂会有后来王莽篡位之事。可惜啊，祖父却终被王氏排挤免官，在老家郁郁而终，我年少时，家兄关内侯爵位被削除，我家遂败。”
“正因如此，我才长期不仕于新，后来响应了廉丹征辟，也是……也是为了试一试，希望劝他联合三公九卿，拥兵复汉啊。”
东拉西扯，终于把自己摆到曲线复汉位置上后，冯衍继续道：“但更始将军拒绝了我的谏言，我才离开了他。”
鲍永大喜：“敬通果然与吾志向相同，我没有看错人。”
冯衍亦笑道：“所以，我现在才会替魏成郡大尹第五伦，来与上党结盟！”
鲍永的笑容戛然而止：“你在给第五伦做幕僚？”
那可不是一般幕僚，而是主薄，主薄啊。
鲍永的态度已经冷淡下来，提防地看着冯衍道：“此事，敬通可得好好解释解释，第五伦，难道不是人尽皆知的新室忠犬么？”
第五伦的所作所为，很难不让人联想。毕竟他也算近几年来的皇帝宠臣，又是替皇帝迎接皇子回朝，又赶赴魏地，捕获了李焉，挫败了他复汉的大计——虽然鲍永没有参与那件事，但不妨碍他听闻后扼腕叹息，若是魏成能举事，上党与之携手，也足以在冀并大闹一场，这该死的第五伦！
“错，大错特错！”
冯衍指着自己胸口道：“我已向君长表明心迹，志在复汉，像我这样的人，岂会再助新贼？之所以投入第五伦幕下做事，是因为他亦是明面上忠于王莽，实则暗暗期待汉室复兴！”
鲍永仍满脸怀疑，倒是难为了冯衍：“王莽当年宣扬着要复兴汉家，结果呢？却当了篡位逆贼。同理，李焉嘴上说着复汉，实则可曾扶持过一个刘姓宗室作为旗号？”
李焉打算立“刘子舆”为帝的事，他们也不知道啊，冯衍言道：“依我看，李焉不过是借着民心思汉，为自己谋取权势罢了，加上他行事不密，竟被当地豪强，武安李氏袭击，身擒事败，为天下笑。”
“这种人举起复汉之旗，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害了被他骗去的仁人志士。”
“第五伯鱼擒拿李焉，也是无奈为之，就算他不做，李焉亦会自溃。”
鲍永可没那么好骗：“那第五伦派兵拼死保卫王莽祖坟，此事又如何解释？”
“这亦是权变之策。”冯衍努力为第五伦想借口：“东征大军在侧，倘若元城陷于流民之手，王莽震怒之下让更始、太师问罪，撤了第五伦的职务，那他岂不是什么都做不成了？”
“君长请信我，第五伦绝不会忠于新室。”
“证据呢？”
“证据，就是第五伦先前请求我，故意让他被征召去进攻赤眉军的旧部千余人，绕道并州河东、上党，途经魏地，这是心怀私欲啊。”
鲍永是聪明人，立刻了然：“难怪你忽然来到上党，原来是要为第五伦做说客，让本郡放他旧部过去啊，我如何知道，这不是假虞伐虢？”
冯衍笑道：“君长多心了，千余疲敝旧部，面对上党郡兵又能有多大威胁？魏成并非晋国，反而与上党唇齿相依。”
“我在邺城与他问对时，第五伦也时常感慨天下板荡，不知何去何从，他并不会像廉丹那般，为王莽效死。既然第五伦并不是敌人，与上党乃是邻居，何必与之结仇呢？不如卖一个人情，如此一来，君长做大事时，亦无东顾之忧。”
“第五伦如今屯据大郡，征召流民为兵卒，砥厉其节，百里之内，肉酒日赐，纳豪杰之士，又征询像我一样的忠智之谋，只是为了积蓄实力自保。先翦除上次反对复汉的豪强，待纵横之变，就可以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
冯衍对鲍永长拜：“还望君长给我一些时日，我定能说服第五伦，让他也改旗易帜，加入匡扶汉室的大业之中！”
鲍永仍不松口：“如此说来，敬通是想做两面说客？”
冯衍正色：“不，我与第五伦，只见过几面，与君长，却是十余年交情，我对他的忠诚，尚不如更始将军廉丹，只是虚与委蛇罢了。”
这是实话，要论关系远近，自是鲍永与冯衍更亲近信赖，但要论发展前景，却是第五伦的大郡魏成更好些。
所以，你知道我也很难选啊。
冯衍倒也不是想两头吃，而是为了完成在第五伦面前说的大话，又知道鲍永性情，只能如此了。
一番好说歹说，这才让鲍永勉强答应，带着冯衍去面见了对鲍永言听计从的上党大尹，承诺不会阻挠第五伦旧部过境，还会为其提供部分衣食。
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冯衍心力交瘁，都累瘫了，但今日之事，却也给了他启发。
“看来复汉，确实是大势所趋啊。”
他跟着王师途经豫州、兖州，又辗转冀州、并州，发现民间的复汉思潮是越来越强烈了——十多年前，天下人对汉家有多么唾弃厌恶，如今就有多怀念。
众人只知道，王莽将一切都搞砸了，日子没以前好过，天灾人祸如此频繁，还是大汉时好啊。
曾经的抱怨，统统没了，只剩下人脑美化过，对过去的怀念。
就像汉儒喜欢将三代描绘成理想的盛世一般，在老一辈讲述下，他们儿孙会觉得，前汉的日子比现在好太多。
冯衍暗道：“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爱其甘棠，而况子孙乎？”
“人所歌舞，天必从之。”
复汉，是最能让百姓信服，最容易聚众的口号，但别看鲍永嘴上喊得响亮，可要拥戴谁来复汉，他也迷茫，大家都在等一位英雄横空出世。
所以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杆旗帜。
冯衍觉得，自己回邺城以后，真的得考虑，寻机劝劝第五伦了。
是否要做首举汉旗的势力？
“若能为天下之先唱，上党鲍永等人，定能与邺城达成真正的同盟。找一个赵王后裔拥戴为帝，比如北面邯郸的赵王子刘林，赵刘控制的二十多个县，如此庞大的势力，会愿意合作，与第五伦化敌为友，赵地传檄而定，大事可期也。”
冯衍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人，已经想象开了：“若能如此，第五伦之功，可居汉相！”
……
第五伦一面派遣冯衍与上党结盟，好让旧部顺利通过，一边也抓紧了对新兵的训练。
“刺！”
“收！”
“再刺！”
漳水附近的开阔地上，士卒顶着太阳在阵列，对着面前的草人，进行单调的木矛刺收训练。
第五伦给军官们下达的口号是“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打起仗来，这些新征募的新兵蛋子能找到自己腿在哪就不错了，最可靠的还是一次次鞭打让众人记在心里的纪律感和肌肉记忆。
当然，不是第五伦喜欢体罚士兵，也试过关禁闭，不让吃喝，结果次日打开一看，里面的士兵缩成一团，硬邦邦地面上都睡得可香了。
于是更多的，就改成干苦活处罚，可士卒们都是苦出身，大多是流民，挑粪种田都拿起来就干，可比抡刀持矛顺手多了，干完活还擦着汗对军官憨笑，问明天能不能继续干活。
最终结论，还是打最管用。
第五伦进入邺城后，亲自征募的那三百刑徒兵，如今早已统统升了官，都做了什长、伍长，脸上或手上的烙铁印记看着吓人。别看他们出身低，但士卒们却不敢轻贱之，这些刑徒常年挨打，也知道怎么打人最疼。
再往上则是第五伦的老班底，族人亦或是当年从新秦中带回家，又跟来魏地的军吏，资历老，忠诚度也高，纷纷当了士吏、军候。
于是乎，小半年内练出来的三千新兵，一千放在黎阳，两千集中于邺城。他们几乎无一例外来自最底层，都是没了退路的人，与当年的猪突豨勇并无区别。
“我做了官奴刑徒十年，从没吃饱过一顿饭，人人都轻贱辱骂我，平日里干活又重，明明说好了宽赦，却因为郡吏官奴不够，一年拖一年，最后将我头发都拖得花白了。”
“是第五公将吾等拉出了火坑！”
“过去我在城里走动，是手里系着茅草绳，低着头，别人看到我脸上的黥字，都不齿，都笑话。可如今我穿着戎服，腰间挂着刀在城里走动，头昂得高高的，别人看到我脸上的黥字，都只会害怕！谁再敢笑，谁再敢瞪我一眼。”
“乃公就敢拔刀杀了他！灭了他全家，让笑我的人去做奴婢，反正有第五公替我做主！”
每天吃饱饭集合时，各营的老传统，都会让一个会说道的人上台讲述自己的经历，大多数人都说，若没被征募入军中，他们现在可能已是大河畔的饿殍了。
当然，也经常有讲歪翻车的时候，毕竟成分良莠不全，不少人还干过盗贼，几十年尊卑和弱肉强食思想早已定型，若非严格军纪约束着，得势的他们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
而每当第五伦来军营时，则是士卒们最高兴的时候。
第五伦这几个月是在邺城和军营之间跑动十分频繁，政务不能垂拱而治，军队就更不可撒手了。
不是信不过马援等人，而是得让士卒们记住，究竟是谁提供衣食，为他们提供一个靠当兵提升个人地位，在乱世里找到一条活路。
基层军官们唱的是白脸，第五伦则是红脸，每次到来，必携肉酒犒军。
魏地人多地少，根本没有田可以让士卒们屯，第五伦索性让他们做职业兵，训练排得很满，他已经将自己当年训练猪突豨勇的经验写成了简牍，作为练兵方略，可比详略言之的兵法详细多了。
从最基本的行伍站阵坐阵，到熟悉金鼓旗帜，再到如今的授兵练习，比当初猪突豨勇的训练更加系统，时不时还拉到郡东驱赶赤眉别部流贼练练手。
第五伦也叮嘱军官们：“但这次用兵于武安，很像吾等击匈奴汉贼卢芳一般，要在山地作战，故而不止要训练阵列，个人勇武也得注重，武安等三县濒临太行，是狭者相逢勇者胜之地。”
当然，对第五伦的练兵之法，亦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比如来自代北的耿弇，他勉勉强强做了郡参军后，刚下到营里那段时间，便根据自己的经验，对第五伦的倚仗：流民兵嗤之以鼻。
“汉武帝亦募流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为兵，征讨匈奴及西域，却屡屡败绩，能打顺风仗，遇到恶战则狼狈而溃。”
“反而是好人家出身的壮士，才能够倚重临于大阵。”
这是上谷募兵的惯例，两千幽州突骑，便都是从能够自备马匹甲兵的边塞人家中征集的。
白马少年看着头裹黄巾，笨拙训练的流民兵，摇头道：“若大尹想让我练兵与马文渊比试，那我不要流民，我要服过役的良家子、编户齐民。”
“只需要让我练出五百人，可当流民三千！”
……

第172章 聚米为山
虽然耿弇自带少年英才光环太盛，使得第五麾下不少人嫉恨他，暗称之为“小儿曹”。
但当面是绝不敢叫的，毕竟耿弇个人武艺出众，除了马援，其余人都能撂倒。
所以听闻耿弇请第五伦征兵时，贼曹掾赵尨忍不住反驳他：“耿参军，若是兵那么好征，何必募呢？”
秦汉武德充沛，秘诀之一，便是征兵制。
你要问第五伦，征兵香不香，那当然是香的，但对政府要求太高：征兵必须和严格的户籍制度挂钩，再与军功爵、名田宅等制度结合，才能让无条件为朝廷服役的义务兵们有积极性作战。
王朝鼎盛期一过，相关配套的制度一松懈，征兵制就会发生很多问题。诸如汉家两百年，军功爵、名田宅早就废了，户籍制度也随着豪强兼并、流民频繁而越来越流于形式。
所以汉武帝时就开始大搞募兵，甚至招募羌胡骑从，利用大量刑徒及恶少年从军远征匈奴西域，但战绩一言难尽，正如耿弇所言：“不如良家子好用。”
毕竟募到的多是无业游民，看上去是身体强壮，手脚灵活，但却吃不起苦，远没有老实巴交的农夫好训练。别看他们一天到晚鲜衣怒马，腰挂短剑，在街上私斗时可猛了，但是一上战场，遇到挫折望风而溃。
到了新朝，征兵制更是积弊严重，编户齐民连繁重的劳役都干不完，更没时间搞训练。郡国兵因财政困难，都试时常暂停，实际上已经成了替人服役的募兵、雇佣兵。
遇到打仗，就得临时抓壮丁，但那些对外战争本就不得人心，也没有奖励机制配套，打仗图什么？征兵们思乡，逃亡频繁，只能当成囚犯押送，这便是更始将军、太师东征的王师主力，冯衍口中只有两成胜率的天兵。
朽坏的制度想重建太难，面对这种新形势，一味坚持征兵已不合时宜，第五伦入主魏成郡后，便暂停了抓壮丁，转而从流民中募兵——和汉武时的城市募兵不同，流民源头亦是农夫，遇灾失去土地后被迫流浪求活，他们的要求很简单：活下来。
赵尨说道：“不必高额的募钱，一顿饱饭就能拉到几百人，这也就是乱世才有的好事啊。”
所以第五伦立刻抛弃了郡兵那群老兵油子，开始以流民为基础打造新军。一来是权宜之计，人总不能被尿憋死。二来，他和手下的老班底们，比较熟悉跟社会底层打交道。
第三嘛，青壮流民将当兵作为工作，也省得他们流入盗贼为祸，以后拉到外面打仗，也不至于太过眷恋乡土。
最后，这些流民进了第五伦的锅里，就别想跑出去，这辈子基本就当兵了，打上十年仗，再青涩的新兵也会变成百战老卒。
但耿弇却不习惯，朔调（上谷）因为屡被胡患，民间人口虽少，但武装程度却很高，都试未废，每个青壮都会点刀兵，甚至还能骑射，与陇西等六郡颇为相似，为了保卫家园积极性也高。所以才能维持征兵制，坐拥两千突骑。
虽然拿朔调的郡情来套在魏成头上，显得这孩子确实有点年轻，但兵源太过单一确实不行。
要将一穷二白的流民兵锤炼成百战之师，需要很多年努力，在此期间若遇大规模战争，募兵不足时，征兵便是唯一选择。
于是第五伦也不愠怒，竟答应了耿弇的要求，只让人在控制五个县，各征一百编户齐民的青壮。
时值农闲，而第五大尹忍了大半年不瞎折腾，不加赋，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算取得了他们初步信任，是时候开始做事了。
“别急着否定，且先看他能练成什么样。”
第五伦是听耿纯说起过耿弇事迹的：“伯昭不但武艺骁勇，亦学过兵法，他十六岁那边，去最边远的县游历，恰逢匈奴左部犯边，将他和一众人等困在了广宁县中，连县宰都战死了。”
“伯昭便自任假宰，带着百多骑乘夜冲出去攻击了匈奴人，烧其毡帐，将数百骑逼退，一夜鏖战，他连斩十数人，自己却无一伤，至此一举成名，让郡人称奇。”
这让第五伦颇为期待，白马少年郎确实有“军事贵族”的气质，这样的人才，哪怕只是来魏郡玩玩，也由他玩去。就算他真练起来五百人，打完仗又带不走，还不是帮第五伦打工。
天气越发炎热，到了六月初时，冯衍带着一身湿襟的汗水从上党返回邺城，一照面，就支支吾吾地与第五伦说，事情有点不太顺利。
第五伦皱眉道：“是那鲍永不认敬通这个朋友了？”
“还是上党大尹不乐与我结盟？不让我的旧部过路？”
“非也。”
冯衍最喜欢欲扬先抑的套路，鲍永一心复汉的事，他藏下先不说，因为还得试探第五伦倾向，只叹息道：“经过我一番苦劝，上党一切顺利，大尹和鲍功曹都倾慕第五公，愿意借道，只是供应的米粮，得算魏成郡借的。”
这没问题，毕竟一两千石不是小数目，他一定还——这次是不掺糠、草的那种。
冯衍小心地说道：“是猪突豨勇行军的路线，出了岔子。”
扬完再抑，有完没完？那路线是你帮忙划定的，那还不是你的问题么？莫非是更始将军以为冯衍“死了”，人死汤凉？
但冯衍细细道来后，还真和他无关。
冯衍道：“却是新近上任的师尉大尹田况，竟直接没理会更始将军府的传文，不同意让猪突豨勇过境，直接阻在了郡界！”
第五伦愣了：“田况？那个原本在翼平（北海）做连率，却因为抵御赤眉太过积极，还伸手和皇帝要青兖两州兵权，而被调回关中的田况？如今田况所在的师尉郡，就是前汉左冯翊，是猪突豨勇离开上郡，渡河进入河东的必经之路。自己和田况无冤无仇啊，他为何平白无故阻拦？”
冯衍回道：“上党派人去打听过，似是田况以为，东征军应当走关中过函谷而行，不应偏道，他为此还向朝中举咎！”
这下却有些麻烦，好在第五伦早就提前上奏疏打过招呼，借口也是钦口山的盗贼不剿不行，魏成兵不够，希望王师路过顺便帮个忙。皇帝还指望他保住元城祖坟，稳定河北，应该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田况将此事捅上去，横生波折，五威司命或许会乘机诽谤第五伦。更要命的是，若一千多猪突豨勇来不了，无法两面夹击，自己只怕要沿着小路硬打武安李氏了。
不知田况是担心猪突豨勇所过放纵，损害他辖区，还是一心效忠新室，反正，这田况算是在第五伦小本本上留了名。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为大新效忠，有病！”
第五伦心里骂骂咧咧，好在冯衍这厮又抑后再扬，告诉第五伦，这件事虽然有此小插曲，但已经顺利解决了！
“亏得增山连率马员相助，让猪突豨勇直接从上郡的小渡口过河，虽然多花了半个月，但已顺利抵达上党！”
……
“与马家联姻，真是我最正确的选择啊。”
第五伦心中松了口气，再度尝到了这场姻亲的甜头。
他的三大爷马员坐镇上郡，位于关中以北，后世的陕北地区，这次便在关键时刻大开方便之门，没让第五伦的计划泡汤。
“如此看来，上郡也可以作为长陵族人的退路，看来得加强与那边的联系，并让第四咸多去北方走走亲戚了。”
虽是有惊无险，但猪突豨勇绕道后稍稍迟滞，他们已经跋涉了三个月，抵达上党后条件不会很好，起码得休整到七月才能投入战斗。
这一趟使命顺利达成，让第五伦在心里提高了一点点对冯衍的信任，遂拜托他继续去上党与万脩接洽，约定发兵时间。
既然条件齐备，邺城大营这边，针对武安李氏的作战方略，也必须尽快出炉。
讨论作战就离不开地图，而有这么一对翁婿，都觉得自己擅长此道。
这两日，马援似是食量大增，让粮官多往他营中送些米来，生的，不需要煮熟；还要了很多鸡子，不要蛋黄，只打成鸡蛋清，用小盆端入营房中。
马援昨日观看西北三县地图，三县为涉、武安、武始，濒临太行，道路狭窄，十分险要，所以和平地作战的一马平川不同。
他琢磨时一下子来了灵感，便在木框中聚米成山，用鸡蛋清粘起来，用来标识钦口山、塔山等高陵叠嶂。山下则是峡谷小路，如此便能将地形一目了然，不会到了地方看着高山险塞傻眼。
“伯鱼肯定会大为惊喜。”
完成这份杰作后，马援颇有成就感，亲自端着米山地图就往大营房走，第五伦召集了主要的军吏，今日要在那举行集议。
才进门，就发现来得早的耿纯、赵尨等人都围在第五伦身边啧啧称奇，就连一向傲气的耿弇，也好奇地盯着，目不转睛。
等马援走过去一看，顿时愣住，那是一副立体的地图，用黏土制作，不但刻画了山水凹凸之势，道路是一条墨线清晰明了，甚至还粘贴了点植物标识森林。而就目前情报所知，三个县的城郭、乡邑一览无遗，甚至放了几块碎铁表示武安铁矿工坊。
第五伦正在上头插着代表己方和敌方军力的小旗，指画形势，分析地形道路，使得众军吏皆呼：“真是好物什，贼在吾等眼中了！”
做女婿的抬头瞧见马援到了，笑道：“这便是我所制的新地图，马校尉，快来看看。”
二人在人前，还是以官职相称的，没人的时候叫丈人行，马援大醉时才有就机会喊他字号。
马援瞧瞧第五伦的杰作，再瞅瞅自己的米山，实在是太过简陋，真是丢死人了。
于是众人只听马援告了声失礼，将什么东西藏在背后，慢慢退出了营房，旋即外头传来砸东西的噼啪声。
少顷，马援再度入内，手上还沾着几粒米，面色却如常，欣然笑道：“第五大尹，继续军议吧。”
他揉着拳头，顺便将那几粒米掩盖住：“我憋了许久，已经等不及，想快些进山剿灭‘贼寇’了！”
……

第173章 路线之争
地皇三年（公元22年），六月之交，与冀州魏成郡相隔三千里的南郡汉水之畔，“纳言大将军”严尤的大营。
六月正值荆州的雨季，严尤军中将士多是北方人，比如窦融，便是关中人士。
“这鬼天气。”
窦融摸着自己身上总觉湿漉漉的衣裳，好脾气的他都忍不住骂了起来。
按理说小雨下着应该清爽才对，可常常有雨无风，伴随着盛夏高温，整个天地仿佛成了大蒸笼，让人周身滑腻腻的。这些天粮食和器物发霉得很快，偶尔出现几个晴天，士卒们欢喜地将衣裳拿出去晒，结果到了晚上一看非但没干，反而更潮了。
对绿林的攻打已经持续了大半年，但主帅严尤分析过先前荆州牧的败绩后，觉得对付绿林着重在围，不急于进剿。
“绿林起兵数年以来，江汉数次受其扰乱。云杜周边数县，实已十室九空，加上绿林掳掠了大量人口，盘踞于云杜一县，看似势大，实则多半是老弱，平白多了几万张嘴。”
严尤思路清晰，决不能再让绿林选择他们熟悉的战场了：“倘若吾等予以封锁，使其盐粮两相断绝，这群盗寇内无生产，外无粒米之救济，要么只能困守一隅，束手而散。要么被迫离开盘踞的山林，与我决战！”
南郡、江夏的盐，只要来自西面的巴蜀井盐，以及武陵蛮的石盐，都是通过大江汉水进行运输，严尤不信任当地五均官，直接派兵军管了各处江防，严格控制盐的出入，使得各郡更加匮乏。
粮食亦然，任何胆敢往绿林周边数县运送粮食的行为，都将受到严惩。当地百姓自己都不够吃，不可能接济绿林，至于豪强……在去年绿林屠安陆县，掳妇女后，江夏豪强们便宁可站在官府这边，毕竟严尤、窦融的军队，军纪确实较其他王师稍稍好了点。
几个月下来，绿林确实有些吃不消。
因为盐的来源被切断，许多人身体浮肿，患上各种疾病，感到力气不足，盐成了极其金贵的东西，甚至为一块粗盐出了人命。
缺盐是钝刀子割肉，那缺粮就是快刀杀人。
绿林的渠帅大多没什么见识，过去几年抢惯了，对种田生产不上心。控制的五万人，一个月要吃五万石粮食才够，随着去年所掠食物耗尽，只能在山林里到处掘块茎摘浆果充饥。
也有渠帅带队跑出来抢掠，但周边几个县连人口都不剩多少，要么被绿林所掳，要么被严尤迁走，已经抄不到粮食了。走远一些去攻击汉水沿线的城市，又会遭到早有准备的严尤当头痛击。
如此消耗之下，很多绿林盗无法忍受，在严尤的宽赦招降攻势下，渐渐有人出来投降，他们也没好下场，直接铐起来，押到后方做苦力到死。只留了几个机敏的封了官职，让他们穿着丝帛吃得饱饱的，继续向绿林攻心。
眼看不可一世的绿林如此狼狈，窦融等副将，以及岑彭、任光等军吏都盛赞严尤：“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将军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将。”
严尤纵然稳重，亦被夸得有点飘，大家都觉得，入秋前绿林肯定撑不住了。不过很快，奉命在前线接受投降者的将军主薄任光，发现了一个福祸难料的消息。
一些从绿林里钻出来投降的贼寇，身体虚弱，脚下虚浮，身上臭烘烘的，明明是大热天，却冷得直打哆嗦，过了一天又大呼燥热，将自己脱得赤条条的，又上吐下泻，到了次日……
直接倒毙！
此情此景，让任光与所有官兵都勃然色变，纷纷退后百步。
“疟寒，是疟寒疾！”
……
疟寒疾，便是疟疾。
在荆楚一带，传说远古颛顼帝有三个儿子，死后都成了传播疾病的疫鬼，其中一个居住在长江汉水一带散播疟疾，南方暑湿，近夏痹热，瘴疠多作，疟疾只是其中一种，但亦是极其凶狠的一种。
一旦流行起来，波及范围极广，持续经年累月，以至于当地常竖立“疟神祠”以拜之。
没有人知道绿林山的疟疾是如何发生的，也许是这湿热的气候成了温床；或许是大渠帅贪多，掳掠了太多人口聚集在一起导致了传播；也可能是缺盐缺粮的情况下，身体太过羸弱。
反正等绿林军渠帅们反应过来时，各山头已有许多人倒下，他们症状不一，有二日一发之疟，有多日一发之疟，有先寒后热之寒疟，有先热后寒之温疟，有热而不寒之瘅疟。反正在缺医少药甚至吃不上饭的情况下，大多数染病者就一个结果：死。
云杜县与绿林山中，不过短短月余，已成鬼蜮，上万人染了疾病，甚至有几位好吃好喝的渠帅也不行了，象他们这样的人物尚且免不了疟疾的折磨，也就无怪乎普通的绿林兵，更将疟疾视为如虎般吃人的酷虐。
一时间云杜、绿林尸骸随处可见，蚊蝇漫天，更加剧了疫病散播。
有人跪在疟神祠前哭泣朝拜，有人拖着病体希望逃出绿林山，但外面的官军也染了疾，早就撤回江汉了，相比于瘟神，绿林军算个啥？
而绿林山中，几位幸存的渠帅也为绿林军的未来吵开了。
“再这样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暴脾气的南阳人马武是力主撤走的人：“吾等谁没经历过几场瘟疫？应该都知道，一旦染上，几乎无药可救，要么硬扛过去，要么就往地上一躺，等死！”
“没粮没盐就不说了，绿林已经成了一个大瘟房，我觉得这周围皆是疫瘴，呼吸之间都要染上，得逃出去才行。”
抛弃染病者，让还有机会活的人赶紧走，这一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唯独两位大渠帅之一，和新朝太师同名的王匡弱弱问了一句：“青壮可以走，但那些没染病的老弱怎么办？”
众渠帅面面相觑，没人关心这个，但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说道：“等疫病结束，等抢到了粮食和盐，吾等会来救他们。”
逃出去是没问题，但往哪里逃，却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应该南下。”
大渠帅王匡有自己的主意，提议道：“去年偏师便沿着汉水，打下了竟陵县，应当将这条路再走一遍，去云梦泽里暂避，等大疫过去后，便可将老弱就近接过去。”
王匡虽然是绿林首举义气的大头领，可他毕竟只是一个渔父，见识有限，眼睛只盯着南郡江夏，这里是他的老家，即便发生了大疫，也不舍得抛弃。
而且南郡、江夏的豪强武装势力较弱，依然是官府力量薄弱地区，就钻云梦泽里，笼络小股盗贼，他们很快就能恢复势力，继续过抢掠的生活。
但作为外郡人，王常、马武却有自己的想法。
“应该北上！”
颍川人王常提议道：“翻过绿林山，就是南阳，随县、蔡阳，都是富庶之地，到了那儿，便能打开另一片天地！”
王常字颜卿，本是小地主，因为弟弟报仇杀了人，才亡命于绿林。他不甘心一辈子做盗贼，遂有此说。
保守的渠帅们表示反对，他们对南阳不熟悉，而且那边豪强势力强大，那些坚固的坞堡防备堪比县城，轻易打不下来啊。
曾经去南阳溜了一圈，袭击过第五伦使团的马武却道：“舂陵大侠刘伯升，曾识破了我绿林渠帅身份而依然设宴招待，又时常遣族人往来绿林赠送盐、布，吾等大可北出，联络他一起举事！”
这是路线之争啊，双方争执不下，最后甚至到了拔剑的程度，最后还是另一位最早起兵的大渠帅王凤站出来做和事佬。
“既然都有好处和缘由，何不将部众一分为二，既南下，又北上？”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分两头跑，还能让那该死的纳言大将军严尤不知道该追哪边。
于是大家就这样欢天喜地地一拍两散：王凤带队出新市，前往南阳的门户随县。
而王匡也率众出云杜，直插竟陵。
唯独不太高兴就是王常，在分部众时，一心想要北上干大事的他，却被大渠帅要求，加入南下的队伍。
“颜卿渠帅去年打下了竟陵，对那边熟悉，南下少不了你。”
王常掌握的部众不多，又在疫病里死了大半，话语权哪能跟大渠帅们比，只能委屈地应诺。
六月下旬，绿林军青壮之兵离开了大本营，开始为了求一条活路，分两支向外突围。
往北的绿林军万余人从新市出发，故称之为新市兵。
往南的万余人直欲顺江而下，故称之为下江兵。
两军分道扬镳之际，率领下江兵的大渠帅王匡回首他举事战斗过数年的地方，依依不舍。僵卧难以动作的疟疾病人被抛弃，那些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也只能遥望他们，不知往后该怎么办。
王匡只暗暗发誓：“吾等一定会回来的！”
而新市兵那边，终于能带人打回南阳老家的马武却十分欢欣，对他背后的绿林山，连头都没回一下，心里更是喜滋滋的。
“终于，不用再回来了！”
……
亦是六月底时，冀州魏成郡倒是没有遭到瘟神袭扰，第五伦与马援、耿纯等人紧张筹划着对武安李氏的进攻。
两千流民兵由马援指挥，耿弇则带着他自己练了两个多月的五百士卒，是进攻武始县的主力。
第五伦则从黎阳调了五百人回来亲自指挥。
连同临时征召的魏地壮丁一千，作为运送粮秣的辅兵，随第五公入驻邺城以北五十里的梁期县。
一来保证前军的粮秣，二来迫近赵地，以防李家的盟友赵刘的各位前朝余孽，不顾王师在关东而毅然造反。
三来嘛……身为大帅，离前军有点距离，省得第五伦自己手痒非要插手具体指挥，玩出微操来。
而就在三军出发前，马援和第五伦，还从郡府中得知了两桩大喜讯。
马援听说的是：他女儿怀孕了！
第五伦得知的是：妻子有喜了！
……
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绿林）乃各分散引去。——《后汉书&#183;刘玄传》

第174章 双赢
得知女儿喜讯后，马援才意识到，三十六岁的自己，大概明年就要做外祖父了，这真让他百感交集。
大概是太过沉浸在这种感觉中，马援才会鬼使神差答应了耿弇的请求，让他带着五十人自称“朝廷使者”，前往武始县城（邯郸市峰峰矿区）。
身份是假的，节杖是伪造的，只有耿弇那一口关中茂陵口音，以及难以掩饰的高傲劲倒是很像真货，反正朝廷使者往来频繁，每个月都会过上一两个，由不得对方不信。
耿弇走后，贼曹掾赵尨才有些担忧地对马援说道：“耿伯昭乃是北道大族，郡大尹视之为宾客，万一有所差池……”
马援却丝毫不担心，耿弇的胆识智谋，他可是亲自试过的：“秦末时，郦食其一老儒尚能轻松斩得陈留令首级以献高祖，何况是耿弇？”
“若是他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那死便死吧，魏成唯一的损失，就是耿纯失去了一个族侄，如此而已。”
且说，第五伦这大半年来，对西北三县一直是放养，试图麻痹李家。而在邺城练兵时，皆扬言是要去协助更始将军等人击赤眉，出发时也是往南走，然后才悄然向北折返。李家现在应该没什么防备，赶在马援所率主力被敌人发现前，先试试能否以奇取之。
否则，若是武始县里那些李家的旁支故吏联手附近的钦口山盗贼顽抗，就那复杂的地形，可有得打了。
靠着第五伦的立体地图，附近的地形概要都在马援心中，这钦口山又名“滏山”，有滏水出焉，泉源奋涌，若滏水之汤。
山脚下是武始县城，往西有一条险道直通涉县，是为太行八陉之四的“滏口陉”，山岭高深，实为险厄。
三军就在数十里外蛰伏，每过一刻，他们被滏山贼发觉的可能会越大。眼看太阳已经滑过了中天，武始县城方向还没动静，扣押的放羊娃、行人却越来越多，迟早会暴露，众军吏都有些着急，直到派去县城附近的斥候赶回来报讯。
“成了！”
即将日暮之际，马援率前队匆匆抵达丘陵间的武始县城时，却见耿弇正胡坐城头酌酒，脚边踩着一个胖乎乎被绳索绑了的官儿，他居然已经挟持了倒霉的武始县宰，并顺利在围攻中退出县寺，还控制了一座城门，怎么办到的？
见马援抵达，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劫持的耿弇面不改色，低头对马援喊道：“马校尉，如何，这趟算我赢了罢？”
不愧是才十八九岁的小鬼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两人的比试，马援乐了，笑骂道：“如今我是你的上司，你赢，便是我赢，亦是伯鱼所说的双赢，更何况……”
“这场仗，还没完！”
确实如此，虽然耿弇出其不意劫持了武始县宰，可此人亦不过是本地豪强及李家故旧的傀儡。虽然他们遭到袭击失神了一会，但此刻反应过来，立刻开始组织人手反扑，也不管对面是朝廷王师、郡尹大军。
城东、城西、城北，到处都有人涌过来，想要将头裹黄巾的流民兵赶出县城。
而随着一阵喊杀声，滏山方向亦有一支贼人杀过来，他们打算来个里应外，将黄巾兵击退。
“来得好，也省得吾等进山里剿了。”
马援让隶属于耿弇那五百人立刻入城，自己则将兵匆匆于南门外墙下列阵，给耿弇下令道：
“我击外，你击内！”
“看究竟是你先控制县城，还是我先击退贼众！”
……
“马文渊这是以为，我只能擅长骑战么？他却是想错了。”
耿弇给自己选择的取城路线，是城墙之上。
站在这儿，方不过六里（一汉里400多米）的小县城一览无余，耿弇取下一支轻箭，搭在角弓上，大拇指扣弦，瞄准县城中央方向射去，箭若流星高高抛起然后滑落，直接越过了一个小里闾，落在一条通往南北的必经之路上。
“大善。”
耿弇了然，回头看着他亲自从征兵中挑选出的百人队，他之所以不喜欢流民兵，而要求从编户齐民里有选择的征，是需要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箭术。
猎户和弋射者被征募入伍，加以训练，然后由耿弇集中起来，今日便派上了大用场。
“随我沿着城墙移动，但见城中有人列队而过，视为叛贼，直接居高临下射之！”
而随着耿弇的号令，其余四百步卒，除了留下一百守南门外，其余三百也沿着墙随弓手行动，先前往东门！
一里多的距离，简直瞬息便至，想要冲过来攻击徒卒的李氏叛逆，耿弇让人故意放他们靠近到数十步内，才从城墙上猛地齐射，伤敌十余后对方狼狈溃退。
耿弇让众人勿追，目标直指城门！
他这套战术避免了混乱的巷战，天色全黑的时候，东门、北门皆有条不紊，顺利拿下。当然，也有不少慌乱中结伴而逃的当地百姓被无情射杀，耿弇对误入战场的无辜者熟视无睹，不断喝令放箭，不得犹豫，他眼睛只盯着尚在叛军控制下的西门。
不断留下守门后，徒卒已只剩下百余人，而城内的叛逆都被逼到了西门来，想要守着这儿，以期待滏山贼的支援，这下他们必须以少打多了。
城头的射手几乎没有损失，只是有人摸着腰间空空如也的箭壶道：“耿参军，箭矢已尽！”
“吾亦尽矣。”
耿弇果断背起大弓，抽刀出鞘：“天黑了，夜战，短兵利！”
他第一个跃下高不过两丈的墙垣，挥刀向负隅顽抗的贼人斩去：“随我下城墙，夺西门！关起门来，再慢慢打狗！”
……
耿弇即将夺取县城四门之际，马援也在城外与滏山贼陷入了苦战。
因为前往武始县城的道路狭窄，马援的部队拉得很长，最初到的只有千余人，还分了五百给耿弇。
马援只能带着剩下的人，在城西力阻贼人。
“往西边路口去两百人，守住路，勿使我军后队被阻断。”
马援则带着其余三百人披坚持锐，结成阵与贼人硬碰硬起来。
在第五伦顷全郡之力打造下，“黄巾兵”们的装备着实不俗，三分之一的人披甲，每个人都能拥有铁制兵器，毕竟郡武库的存货虽然良莠不全，但全拿出来，可是足够武装数千人的，暂时没受到铁器被滏山贼截断的影响。
然而，对面的滏山贼寇，也绝非马援对付过的赤眉别部迟昭平能比的，竟也有不少人披甲戴胄，手里刀兵明晃晃的，不再是贼人熟悉的农具草叉，在最初的混乱中交战时，竟打得有来有回。
这让流民兵中曾经是黄泽贼的士卒惊呼：“这哪里是贼，甲兵比官兵还好！”
看来跟爹不疼娘不爱的黄泽贼不同，滏山贼才是李家扶持的精锐啊。
贼人过去一年里屡屡劫持，第五伦一直没管，让他们得意惯了，十分骄横，这股心气让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官军竟没有惧怕，反而嗷嗷叫着杀过来。
这算是流民兵成师以来的第一场硬仗，还是夜里。好在第五伦考虑周全，在邺城让他们练习过夜战，伙食改善后夜盲症也没那么严重，他们借着城头的些许微光，与不知数量几何的贼人鏖战。
虽然天是黑的，但马援心里却没瞎火，让前方一个队挡住蜂拥而至的贼人，其余人等则在墙下慢慢结阵，顺手还亲自杀了两个惊慌失措乱窜的家伙，再让人将他们人头高高挑起来。
“乱跑或者调头，便是这个下场！”
军法的压力让流民兵们遏制住想要开溜的双腿，相互靠拢，手里紧紧握着矛，虽然黑暗中不断有贼人乱射的流矢飞过来，但所有人都紧张得抿着嘴，这一刻队伍里出奇的安静。
阵已成，马援立刻号令，让前方用身躯和甲盾挡住敌人冲锋的老兵们退回来。
他们退却之际还出了意外，因为紧张加上天黑，有士卒调头时慌不择路，直接撞到正在放平的矛上，被尖锐的矛头戳进了胳膊里，他嗷嗷大叫起来，惹得这一队的新兵更加慌张。
一旁的军官是个脸上有烙印的刑徒兵，竟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没有砍矛头，而是直接砍了那人的手！
而被血溅了一脸的新兵们都被吓得不敢言语，仍然得听着腰鼓的节奏，开始缓步向前。
马援这时候不逞匹夫之勇了，坐下没马的时候，他能做好一个指挥官的角色：“按照训练时的样子，排好队，矛放平，向前走！”
虽才几百人，但亦结了一个小方阵，前几排长矛都是放平，后排的戈、戟则是倾斜。
咚咚咚，咚咚咚，第五伦延续了新秦中猪突豨勇的优良传统，让流民兵中带着几个挂腰鼓的士卒，敲着节奏，指挥众人前行。
半年来无数次的训练起了作用，虽然很多人是初临战阵，但仍下意识地向前迈步，集体的力量能够壮胆。
他们越走越快，而对面冲过来的滏山贼，只能看到一支层层叠叠的队伍，而且前排皆着厚重的札甲，目光一点不凶狠，反而有些呆滞，就这样不减速地压了过来。
几个杀红眼的贼人犹豫了一下，竟依然冲了过来，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为首的大汉先是往下面一滚，手中环首刀叩开两根长矛，向前迈进一步，刚要砍边上的矛杆，迎面却有根长矛刺来。他急忙横刀挥挡，身边却又有一根长矛斜刺，却卡在札甲上，幸好幸好。
但头顶立刻有一柄长戈落下，鲜血飞溅，贼人倒地，被络绎经过的士卒踩在脚下。
类似的事不断发生，敢正面硬冲的贼寇，都被长矛刺出了血窟窿，被戈戟戳破了脑袋，惨叫着倒毙！
滏山贼本来想要乘夜乱冲一气，将官兵打散，好救回武始县城，岂料却碰到了硬骨头。
而随着大队火把从后方抵达，马援的后队一千人已经杀到，滏山贼众一看，再不敢来触碰，丢下百多具尸体后，开始纷纷向后退去。
“原来贼人这么弱。”
“原来吾等这么强！”
有序胜过无序，方才还有些慌乱的流民兵们心中大定，马援明白他们的目标，没有急着带众人向黑夜里追击，而是指挥方阵开始转弯，派了一个百人队保护西边侧翼，大部队则朝西门前进，那儿挤着大量贼人，可以将其歼灭。
正值耿弇也带着部下从城门内持短兵向外冲杀，城内外的贼人已经丧胆，被追得匆匆往外溃逃，岂料才出城，就撞上了长矛组成的森林，人挤人之下，纷纷被戳倒在地。
到头来，被内外夹击的反倒成了他们。
“降了，吾等降了！”
贼虏们受不了这无情的屠戮，剩下的百多人只能跪倒在地，扔了手里的兵刃，重重稽首只求活命。
马援适时下令收矛，让人将俘虏抓起来审讯，而他则踏过满地尸骸与血污，朝西门走去。
走到西门边时，有一具躺在大门边的尸体忽然暴起，却是个手持利刃的悍贼，哇哇叫着想拉一看穿戴就是军官的马援同归于尽。
马援轻松闪过，将刀捅进了此人的心窝，却发现其背后也中了一支箭，却是耿弇射来的，力度拿捏得十分恰当，没有太重透胸而出把马援也一起干掉。
即便如此，马援还是抱怨了一句：“你是想射他，还是射我？”
身上满是血点的耿弇没有搭理，只快步走到城门处，将刀重重插在那儿作为标记：“是我先扫清城内残敌，控制四门，走到西门下，马校尉，这次是我赢了。”
“你赢就是我赢，亦是伯鱼双赢。”马援乐了，不计较，也没有搭理这个争强好胜的小伙子，只转过头看着黑黝黝的滏山，滏口道就在山脚下，绵延向西，直达巍峨的太行。
对马援来说，这趟作战，有一件比起女儿有孕更值得开心的事。
也比跟耿弇着小儿曹打赌比输赢更有趣。
他满是期待：“君游吾弟，就在这条路的另一头吧！”
……
万脩确实在滏口道百多里外的另一侧，有了第五伦打好招呼，他和猪突豨勇已经顺利过了上党，与马援之间，只隔着一个涉县。
鲍永派给他们的向导，还指点着狭窄道路尽头的小城邑说道：
“涉县过去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叫做……”
“沙县！”

第175章 大腿
猪突豨勇于六月中旬抵达上党，从新秦中一路过来，两千多里跋涉，起码有三百人掉队，或因疾病，或因疲惫，比例已经很低了。
万脩打发他们去长陵第五里，有了第五伦，那儿就成了猪突豨勇的“家”。
加上沿途物故的人，在上党郡城附近清点人数，只剩下千余。这一路来，军纪是万脩极其重视的，虽然做不到第五伦带队时连践踏青苗都割头发的程度，但若有欺辱抢掠百姓，万脩必重惩，在上党境内一口气杀了十个违纪的士兵。
这让上党功曹掾鲍永十分惊奇，这支军队，确实跟普通王师不太一样。
七月初时，他们休整恢复体力，补充鞋履粮食后，出上党壶关，沿着滏口陉东行。
滏口陉乃是并州通往河北的要道，西起壶关，东至滏山下的武始县，东西绵延三百余里，自古为兵家要冲。春秋时齐桓公率诸侯至此威胁晋国，战国之际秦赵之间在上党反复拉锯争夺，长平之战，滏口亦是号称“四十五万”赵军的生命线。
绕着兜底的山崖一路盘旋上下，大平原来的士兵抱怨道路崎岖难走，第五伦派来给他们带队的上计掾冯勤却道：“校尉，这条路已经是太行诸陉中地势起伏最小，最易走的了。”
它实质上是太行山之中一条断裂带，把里一连串的县城小盆地给连起来了，几乎感觉不到很大的地形反差，就穿过了太行山主脉。
尽管此时是初秋，但峡谷中依然清爽，崖壁上苍松翠绿，滏水湍急向东，气温比外头还低一些，走着走着，道路再度狭窄，两岸山岭高耸，宛若一道重要门户，而中间多了一道小关隘，这便是上党、魏成之间的交界。
来到这，就意味着狭长的滏口陉已经走了一半，和好兄弟马援是越来越近了。
此处远没到上党壶关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程度，几十人守备的小隘，墙高不过丈余，万脩派人持第五伦的文书符节叫门，对方闭门不纳，只搪塞说要请示县宰。
万脩哪能等他们援兵抵达？立刻发动强攻，花了半天时间打下来后，前方豁然开朗，涉县县城就在眼中。
万脩不知道的是，第五伦初次听说自己辖区之内，涉县的故名叫“沙县”时，差点笑出了猪叫，还跟人反复确认。
“这‘沙县’当真是故名，而不是皇帝陛下改的新名？”
最后确定，乃是当地在春秋时有一个“沙侯国”，故汉初因名设县，当地至今还有豪强沙氏，确实和王莽没关系，第五伦才松了口气。
听闻有军队抵达，涉县如临大敌，从沙氏到官吏百姓，满城皆惊。
最初以为是来自太行的山贼，等发现他们旗帜鲜明后，明白是官军，县里人更怕了：“盗贼要粮，王师要命啊！”
第七彪派人叫了半天门，即便亮出第五伦的符节来，涉县依然不从，他遂过来请战：“校尉，强攻吧！”
这趟远行，第七彪最初时心里不乐意，但抵达涉县后却恢复了劲头，还跟部下们说道：“吾等乃是宗主旧部，而魏地的士卒是新兵，这场仗必须打出威风来，否则客居于邺，肯定会叫当地人所轻。”
第七彪心里打着小九九，料想第五伦肯定招揽了大量部属，过去在军中能排上号的自己，位次说不定就往后挪了，可不得表现表现？
万脩却是没这好胜的心思，他听冯勤说，另一支兵的主将是马援，那有什么好争的？万脩的主要目的是保存士卒存活，他知道每个老卒都十分珍贵，亦是第五伦建立更多军队的基础，路上每倒下一个，万脩都心疼得不行。
他心里是有“仁”的。
于是万脩道：“涉县之内，从贼叛逆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只是害怕，恐惧会让人什么都听不进去，吾等若是强取，武安李氏的故吏和姻亲豪强一鼓动，全城的人都会协助守备。”
他们没携带太多攻城器械，久持不利，但也无法绕过涉县直接往东，县城横亘在漳水之畔的必经之路上。
这时候，却是奉第五伦之命来给他们带路，少言寡语的冯勤站了出来。
“校尉此言有理，不如让我进城去，晓之以理，说服涉宰和豪强们。”
第七彪斜眼看着这个闷葫芦：“就冯计掾，平素连话都不说，也想做说客？”
冯勤道：“不用说，只需我进去，表明身份。”
他倒不是想效仿耿弇挟持县宰，只是能和豪强对话的，也只有豪强，繁阳冯氏乃魏成著姓，按照豪右们不成文的规矩，里面的人是不敢伤害他的，否则就是结了世仇。
“涉县距离武安远，李氏对此县的操控没那么强，主要是通过滏山贼断滏口道，切断涉县与郡城的联系，迫使涉县服从。”
“只要我道明大尹爱民之心，不动涉豪强利益，此城可不战而下。”
但事情远没有冯勤说的那般顺利，在他拽着抛下的绳索登城后，迟迟没有动静，搞得第七彪都急了，再度说要攻城。
万脩却不急，乘着即将入夜，让人摸着黑返回西面，然后点亮火把往东抵达涉县城下，汇入围城一角的营地。
反复数次，整个前半夜里，涉县豪强只见不断有“王师”点着火从滏口陉抵达，营垒的灶光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粗略清点，起码有三千之众！
眼看对方不断增兵，小小县城压力倍增，这哪顶得住啊！
而这时候，也有从武始县那边逃来的人说，武始已被第五大尹派兵夺取。
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冯勤方能与城内官吏豪右达成协议，等到天亮之际，豪强沙氏直接将县宰绑了送出城来，说都是此人收受武安李氏贿赂女人，才负隅顽抗的！
果然，背锅的还是流官。
万脩没有戳穿他们的把戏，只让冯勤代为假宰，又给他派了两百人入驻县寺。同时表示自己乃外来人，对接下来的道路不熟悉，“请”沙氏等豪右将族中嫡子送到军中来带个路。
冯勤对这位校尉的风格颇为赞赏，万脩虽然轻侠出身，但很讲究侠义精神，是个喜欢“以德服人”的家伙，就像当年放弃刺杀第五伦一样，武力永远是他最后采纳的选择。
有了几个人质，部队也休憩吃饱后，万脩立刻带人继续沿着滏口道东行。
道路已经比前半段易走了许多，队伍速度加快，次日抵达从太行山中奔涌而出的铭河，滏口陉分出一条支线往北，通往李家的老巢武安。
此时，斥候禀报，说河对岸出现了一支军队。
双方斥候试探着隔河靠近，虽然秦腔与魏语鸡同鸭讲，但一眼瞧见了对方头顶的黄巾，是自己人没错了！
少顷，两军遇铭水两岸，河水清浅，万脩纵马渡河，而对面也有两马迎了过来——坐下一匹马，坐上还有一马，正是马援！
“文渊别来无恙！”万脩抱拳，亦是十分激动。
“君游怎么才来！我等了数日，只道还要带人去涉县助你。”马援哈哈大笑。
两军会师，第五伦的“肱股”，两条大粗腿，终于又走到了一起。
……
七月中旬，万脩、马援会师之际，北方百里外的武安县李氏坞堡内，前任督盗贼李能也惊闻了武始、涉县在数日内相继沦陷的消息。
“第五伦偷袭我！”
李能确实没料到，毕竟从夏天开始，第五伦就一直在郡中宣称，要派兵去提防迟昭平再来袭击元城皇庙，还要调兵去协助更始将军和太师讨伐赤眉。
这让李家放松了戒备，天下板荡，第五伦腾不出手来收拾自己，更何况，自家背后，还有邯郸的本家，真正的“赵郡李”做靠山，与河北两大豪强之一：赵王子刘林亦是姻亲，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来第五伦没胆量动手。
可万万没想到，攻击来得如此迅猛精准，居然连西边也有军队袭了涉县，莫非当真是第五伦从朝廷求来了王师？
如果说上次失了黄泽贼，是断了李能左臂，那这回武始、涉县陷落，就好比卸掉了他家的两条大腿，仅剩武安独臂难支。
反攻是不可能的，虽然武安是大县、大城，依靠一千铁官奴、一千族兵，再裹挟县卒，最多凑的出来三千之众，只能自保。
“事到如今，只能拼死抵抗了。”
李能毫不犹豫，立刻派族人赶赴东边百里外的邯郸：“去禀报赵王子刘林。”
“第五伦要对赵刘动手了，邯郸之殇，先从武安而始！”
……
邺北五十里有梁期县，正是第五伦带兵入驻之处，梁期宰阎杨虽然德行有愧，据说睡过嫂子，但能力不俗，而且是冯勤的好友，上计如实禀报，第五伦行县的时候也投入门下，让第五伦控制了邺城的北门户。
而在地图上看，梁期县距离邯郸还更近，往北四十里，也就是后世不到二十公里，便是河北名城邯郸。
所以邯郸与魏成郡之间，除了两条河及一道赵国南长城遗迹外，无险可守，车骑半日可兵临城下。
但第五伦既无多余兵力，也不可能对邻郡不宣而战，还得反过来担心与武安李氏交好的邯郸赵刘，派遣坐拥的数百车骑、两三千徒附南下“围魏救赵”呢。
赵刘不比武安李氏，大宗小宗打断骨头连着筋，牵涉到河北二十多个县的向背，一旦他们被逼急了举事，那可是真正的跨州连郡，难以遏制。
这也是第五伦迟迟不动手，非要等朝廷十余万大军开到关东的时候。
世人不可能如冯衍那般了解更始将军，仍觉得王师和赤眉胜负难料，第五伦只能赶在这只纸老虎被戳破前河北豪强不敢妄动的当口，翦除武安李氏。
所以第五伦在收到武始、涉县皆下，马援、万脩会师，开始逼近武安的消息后笑道：“不愧是吾之肱股，伐攻伐谋做得不错，但接下来，能否一战而夺武安，就轮到伐交了！”
必须稳住赵刘，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更多敌人牵扯进来，一来他们会支援武安，让第五伦一统魏郡的目标无法达成。二来万一消息传到梁地，让更始将军、太师决定不管赤眉，先来河北，途经魏地，十几万暴徒乱兵啊，那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灭顶之灾。
第五伦想过派伶牙俐齿的黄长去，可又一思索，豪强倨傲，派这矮子过去，指不定会被对方视为羞辱。
于是只好对不住黄长，点了刚从上党返回，容貌清秀，“谈吐得当”的主薄冯衍。
他是更始将军幕僚，邯郸应当不知其“死讯”，这身份会让赵刘觉得，第五伦背后确实是朝廷王师大军，不敢妄动。
“敬通只需要将此事告知桓亭（赵郡）大尹，他背后的赵王子刘林及赵郡李氏自然得闻。”
第五伦送冯衍出梁期县北上，冯衍和上次去勾搭鲍永一样，信誓旦旦承诺：“衍必不辱使命！”
可车轮才滚动起来，冯衍这狗头军师，上回在上党尝到了甜头后，竟又在心里自作主张了！
“第五伦、赵刘、鲍永。”
“魏郡、赵郡、上党。”
两条船哪够，以他的本事，要一次踩三条船才带劲！
冯衍迷之自信：“以我一己之力，纵横捭阖于三方之间，让他们往后联手反新复汉的机会，来了！”

第176章 加戏
邯郸，数百年来一直是潮流和富贵的代名词，人口拥挤，市坊繁荣，当之无愧的河北第一大城。
而王宫与城池分离，位于西南方，围成了一个小城，里面既有赵武灵王、惠文王的高台，亦有汉朝赵国诸王修筑的奢华宫殿，廊桥如虹，蔚为壮观。
“美哉室！”
刘林坐在窗扉前，看着熟悉的一切，他知道，这座宫殿在自家入主前，早就换过无数个主人。
汉朝最早的赵王，姓张，刘邦做游侠时跟着混过的大哥张耳，以及他的儿子张敖，只是张敖被几个胆大包天试图刺杀刘邦的臣子牵连，丢了王位。
然后，就轮到姓刘的赵王了，最先来的是高祖的宝贝儿子刘如意，这孩子就一个字，惨，母亲被吕后弄成了人彘，自己则被强灌毒药给鸩杀了！
接着是刘邦另两个倒霉儿子，继踵而至。
赵王刘友：因为讨厌吕后塞给的吕氏王后，被杀。
赵王刘恢：因为讨厌吕后塞给的吕氏王后，自杀。
然后又变成了异姓王，赵王吕禄，在功臣列侯诛灭吕氏时，被斩。
再变为同姓王，赵王刘遂，可算过了几十年好日子，却在汉景帝时卷入七国之乱，见大势已去，自杀身亡。
顺着数下来，短短几十年间，就换了五个家族，简直是葫芦娃救爷爷，其中好几个还是一世而绝，这赵王简直有毒。遂有人说……是刘如意和戚夫人的毒咒，让每一任赵王都不得好死！
直到刘林的祖先，赵敬肃王刘彭祖到来，才结束了这诅咒。
作为汉武帝的兄长，刘彭祖命很硬，硬到什么程度？那个鼓捣出推恩令，以折腾诸侯为乐的大恶人主父偃，硬生生被刘彭祖设计弄死了！而刘彭祖自己一点事没有，依然享乐到老。也只有心狠手辣的他，才镇住了赵王宫里的邪气，竟传承了六代人，与汉始终。
十多年前，就在刘林即将成为这一系第七世赵王的时候，晴天霹雳传来：“我大汉，亡了！”
倒霉的刘林遂被降级为“邯郸侯”，只得以保留赵王宫。
虽然被废去了王位，但一百多年的积威和财富仍在，邯郸轻侠豪强尊崇赵王子，甘为门客。从赵国推恩令分出去那二十几家侯国，也皆以刘林为宗主，毕竟在这乱世里，哪怕是豪强，也只有抱团才能求存。
刘林听说，始祖刘彭祖当年对待到任赵国的二千石，都穿着黑布衣扮为奴仆，亲自出迎，清扫下榻之处，让流官放松警惕。然后多设惑乱之事引动对方，置酒饮宴，记录他们言语失当之处，以此相威胁。在位五十多年，排挤了三十多位二千石，没人能干满两年的，赵王也就因此专擅大权。
刘林效仿先祖之事，利用自家财富，施展手段，由此操控了王莽任命的“桓亭大尹”：想收税，想征兵，想要保住官印，就必须与赵刘合作，否则就等着滚蛋。
底下的小宗也有样学样，架空了各自的县宰，这就使得刘林名为赵王子，实为两郡尹。
说来也是戏剧，汉朝的时候，朝廷对诸侯十分防备，管控严格，剥夺了他们军政大权，只当猪养在地方上。
可在失去王冠，成了普通豪强后，看似是贬斥，刘姓子孙却赫然发现，自己也被解除了束缚，做事反而比以前更加方便，十余年后，眼看新朝日薄西山，这些重新控制地方权势的诸侯后裔，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为了让冀州牧告诉朝廷赵王后裔没有异心，刘林甚至故作姿态，将王宫一半让了出来，交给郡尹作为办公场所，实则是为了让他就近作为傀儡。
今日在王宫温明殿中，刘林就上演了“垂帘听政”的一幕，前堂是桓亭大尹在接待来自第五伦派来的使者，而刘林则坐于漆扆屏风之后，耳附于上，仔细听着冯衍的每一句话。
“敢告于大尹，此次之事，实在是武安李氏屡欺郡尹初任，勾结盗贼劫掠铁器、粮食，使得西北三县消息不通于邺城，这才不得已，向朝廷请求，更始将军遂发兵数千，从上党击之，如今已取武始、涉县，将李贼困于武安。”
“这本来是魏成内政，但考虑到两郡声息相闻，便遣我来告知大尹一声。”
原本冯衍奉命行事的话，就只需要说这么多，告诉桓亭大尹就相当于转告赵刘：别乱来，我背后可是有王师大军的！
可冯衍却觉得有些不够，若是威慑没起作用，反而将赵刘逼反，导致魏成与赵刘兵戎相见，那他的大计岂不是要黄，遂在表明第五伦的态度后，给自己加了点戏。
他抬起头，正视桓亭大尹背后的木屏风：“接下来的话，我想亲自对赵地主人细说！”
此言一出，殿中左右响起了一阵躁动的脚步声，隐约还有甲裙摩擦之音，若有烛光，定能从中映出一片刀斧之影。
但刀斧手们终究没冲上来要了冯衍的小命，倒是屏风后刘林笑道：“这说客有点意思，将他带进来！”
……
“先生何以知道我在后堂？”
刘林穿着一身常服，头上却戴着刘氏冠，晓有兴致地看着冯衍。
冯衍胆子确实大，自信地说道：“桓亭大尹说话时频频回首，只有两种解释。”
“其一，他忍着内急想要更衣。”
“其二，他只是个傀儡，身后另有其人。”
刘林拊掌笑道：“妙哉，那先生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冯衍暗暗想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使者也一样啊，我曾祖左将军讳奉世矫制平莎车立大功，我也得随机应变才行。”
于是他大言不惭：“非是我想说，而是要替魏成大尹第五伯鱼，向大王表明不便明说的真心！”
“我不是区区邯郸侯么，怎么成大王了？”
“再者，第五伦能有什么真心？”刘林冷笑：“打狗还要看主人，武安李氏是我家姻亲，他派人围攻武安，却还要派人来宽慰我么？”
冯衍摇头：“魏成大尹是不能容忍李能，因为李氏欺辱二千石太甚，若不翦除，第五大尹难以立足。但却不意味着，他想与赵刘为敌。”
刘林道：“他带着大兵屯驻于梁期县，一日之内可兵临城下，还说没有敌意？”
因为魏成郡的用兵，刘林也警惕地将自家掌握的数百车骑组织起来，防备第五伦偷袭邯郸。但仍在犹豫，若是不管此事，则李氏亡，自家外围势力被打掉了一块，而且武安、武始地势高，与邯郸近在咫尺。
李能可是连续派了三批人来求助，将态势说得越来越严重：他说第五伦是新朝死忠，早就想要灭赵刘，武安与邯郸唇亡齿寒，今日李氏灭，明天就轮到邯郸了！
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若是直接举起反旗支援李氏，又可能会引来王师征伐，替赤眉挡了刀，不符合刘林坐观王师、赤眉成败再做打算的计划，他们虽然在暗暗联络，但还没做好准备。
这犹豫之间，就给了疯狂加戏的冯衍发挥空间。
冯衍作揖道：“大王却是想错了，若是对赵刘有敌意，第五公何必派我来多此一举？他在给朝廷的奏疏里，直接编排赵刘欲谋反不就行了，届时那更始将军的大军，也不必去打赤眉，只怕先来河北一圈。”
刘林道：“我听说有王师自上党击涉县，这不是来了么？”
冯衍大笑：“大王可知那支王师来自何方？”
消息混乱，刘林尚未搞清楚这点，而冯衍想着反正瞒不了多久，竟直接擅自做主，帮第五伦透了底，只把人数多说了几倍：“他们来自新秦中，是第五伦的三千旧部！”
“当真？”刘林对冯衍和第五伦，并无半点信任。
冯衍道：“由此可见，第五伦和大王一样，也不愿意惊动朝廷，生怕王师北巡啊！”
“天下纷乱，眼看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腾波涌，匹夫僮妇，咸怀怨怒，人心思汉，第五大尹亦常与我唏嘘，往后不知何去何从。”
冯衍开始抬高自己身价：“于是我便喻以匡扶汉家之言，让第五伦有所触动，这才会遣我来见大王。”
事实是，冯衍答应了鲍永要拉第五伦入伙，却一直没胆子摊牌，觉得时机还没到，但并不妨碍他将这件事当作已经成了。
冯衍将自己在上党说服鲍永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大概意思就是，第五伦对王莽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是赵刘可以拉拢的对象，只看他家愿不愿意付出诚意。
“第五大尹想要控制整个魏成郡，以便未来谋大事，所以武安李氏这绊脚石，是必须踢开的。”
“若大王愿意牺牲李氏，缔结盟约，一旦赤眉与新军决胜负后，魏成郡，愿意拥戴大王！”
见刘林似乎有些犹豫触动，冯衍加重了谈判的筹码：“不止是魏成，还有上党也会加入！”
“上党？”
冯衍得意道：“然也，我其实不止是第五伦的说客，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上党的真正操持者，功曹掾鲍永的知己好友，他亦心念前汉，暗暗叮嘱我注意河北宗室可谋大事者。”
“依我看，值得吾等拥戴之人，就在眼前啊！”
冯衍明示刘林：“大王，是为了区区李氏坏了大事。还是忍耐一时，共谋大举，得到第五伦与整个魏成为友，使得天下去亡新，复圣汉！孰轻孰重，唯望君深思！”
……
“先生请回去转告魏成大尹，我会派人劝武安李氏放弃武安，让第五伦控制整个魏成。”
“但第五伦也要如约，不可深追杀绝！”
这是刘林的最终决定，让冯衍大为欣喜，承诺道：“诺！一定能让赵、魏化干戈为玉帛，他日共谋大事！”
等刘林送冯衍出王宫时，看到冯衍的车马，摇头说太过简朴，让人将自己的车驾拉出来赠送，冯衍力辞后，便让人往他车上塞些金帛之物。
末了却又关切地问冯衍：“我看先生高才，不知在魏成担任何职？”
“主簿。”
“才是区区主簿？”刘林故作惊讶，大呼可惜：“第五伦不识人啊，我觉得以先生的口舌谋略，不亚于陈平、张良，胸中亦有韬略，乃是复汉三杰之才也。”
复汉三杰？这称号让冯衍都快飘上天了。
“我现在只是区区邯郸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能赠与先生金帛。”
刘林凑近冯衍：“但日后若能举大事，三公九卿，封侯何足道哉！”
这话让冯衍轻飘飘的，他竟然真的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让赵刘和第五伦化敌为友。
在回梁期的路上，冯衍满心欢喜：“刘林说我是当世张良、陈平，算是看对人了！”
“我得素衣縞冠，使於三郡之间，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粮，使三郡亲如弟兄。”
他现在有三重身份了：魏成第五伦的军师主簿。
上党鲍永可以托付妻子的至交好友。
还有赵地主人刘林的复汉谋主。
不管在哪个郡，他都能抬出另外两层身份，来加重自己的份量，在三个鸡蛋上惬意跳舞，最终踩着它们一举跃上“复汉三杰”的位置。
如此一来，冯衍更加自信了：“哈哈哈，就算是古之纵横家张仪、苏秦，亦不过如此啊！”
……
而在目送冯衍离去后，刘林却止住了笑容。
方才说好要让武安李氏撤入赵地境内，并非诓骗，只是撤起来没那么简单，最好让李能作困兽之斗，给第五伦的旧部以重创，再从容不迫离开。
如何在不直接反叛的情况下支援另一家豪强的斗争，这里面门道可就多了。
而且，虽然对冯衍的“复汉”大计十分欣赏，但在细节上，刘林却早有自己的打算。
“他想要推我为主做皇帝？当旗号？”
刘林却摇摇头，知道自己不可以贪心那个位置，起码暂时不行。
河北冀州，是前汉时设立诸侯国最多的州。除了巨鹿，其他每个郡都建立过王国。
所以，河北可不止赵刘一家诸侯后裔。
诸如北方的实力派，真定王刘杨，与当地豪强联姻，而且更自己这个“赵王子”不同，人家是当真做过王的，只是被王莽将冠冕给撤了，据说刘杨若是发狠，能从常山、真定两郡拉出十多家豪强，十万人来，凭什么听你刘林的？
还有中山刘，中山靖王的那一大批子嗣，以及广平刘、清河刘、河间刘、信都刘……家家都是当地实力派，可以为助力，也可能变成敌人。
他们与赵刘世系不同，只是亲戚，刘林当头，人家不一定服啊。
所以，若是举事，需要一个能让河北诸刘起码嘴上臣服的人，一面可以让河北一夜变色的旗帜！让他去前面做傀儡皇帝。
而他刘林，则像坐在屏风后操持赵地之政一样，做摄皇帝！
推开赵王宫一座偏殿的大门，里面戒备森严，外人轻易不得靠近。
刘林入了院中，来到一位三旬左右的男子面前，他正在被赵王宫的侍从礼官教导着，穿着一身明显僭越的皇袍冠冕，堂皇章服，在室内亦步亦趋，学着宫廷的礼仪步伐，进退举止，还真能唬住人。
他是王郎，那个在魏成自杀的卜算者的儿子，差点被李焉立为皇帝的“刘子舆”。
在漳水之畔目睹第五伦平定魏地之后，王郎带着杀父之仇，回到了邯郸，转投刘林，对这位“赵地主人”说了他那编造的故事。
“我是刘子舆，今年二十九……不，三十了。”
“我被偷偷送出宫抚养长大，逃过了妖后赵飞燕毒手；年十二时，认识了卜命者郎中李曼卿，跟着他前往蜀地；十七岁，汉家被逆贼王莽所篡，我到了丹阳；二十岁，还于常安；因为跟着家师学了望气之术，发现河北有天子气，于是辗转中山，来往燕、赵，以待天时。”
刘林听后，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遂将王郎偷偷养在宫中，至今已大半年了。
“赵王！”
王郎见到刘林来，便立刻朝他见礼，刘林却连忙避让，反对王郎作揖。
“不错。”
“子舆，孝成皇帝的遗孤。”
刘林夸赞王郎：“你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皇帝了！”
……

第177章 武安
次日，回到梁期县后，冯衍在第五伦面前开始了吹嘘模式，将自己用舌头折服刘林的过程添油加醋描述，只隐去某些他不敢提的内容。
“下吏是这样规劝刘林的：魏地被险带河，第五大尹法令既明，与民休息，深得人心，有虎贲之士上万，积粟如丘山，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后有王师十万以为援。”
“若赵刘卷入武安之役，与叛逆同列，则魏成兵车北出梁期，一日之内兵临邯郸，席卷全赵！赵刘将无人幸免！”
而在最后，冯衍又下拜告罪道：“因为刘林在赵王宫里藏了甲兵，下吏唯恐照着大尹原话说，会让他恼羞成怒之下，反而被激得反叛。故而虚与委蛇，除了大尹答应的条件外，只言魏成郡往后愿意与赵刘协力。”
“先生倒是很擅长自行发挥啊。”第五伦笑道：“吾等能协力做何事？”
冯衍仿佛在说一个笑话：“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像刘林等诸侯后裔期盼的那般，一起恢复汉家社稷。”
他说话时仔细观察着第五伦的神色，却见其面无表情，瞧不出是喜是怒，立刻改口说道：“当然，这只是权变之策，下吏是在骗刘林。”
是么？你怕不是也在骗我吧？
第五伦从冯衍来之前，就觉得他最多做个狗头军师，这次也是不得已而用之。
打个比方，第五伦派冯衍北上，大致是要告诉刘林：“我只是清理门户，你别乱来，外面有警察，我一喊，你就完蛋了。”
而冯衍觉得这样说不妥当，于是改成了：“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咱们能合作，大有前景。但你若是敢乱来，我就让警察进来，咱们一起玩完！”
第五伦却不愠怒，而是欣然大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听说，当初汉高皇帝用陈平离间西楚，给了他几万斤黄金，却绝不过问陈平如何去用。我也一样，不论先生用什么手段，只要是为了魏成，我绝不干涉。”
“游说本就是波诡云谲，真假难知。所以我不关心过程里发生了何事，不会问先生究竟与刘林说了什么，哪些话在骗他，哪些话是真的，我只关心结果！”
第五伦盯着冯衍：“以先生之见，赵刘，会不会举兵反叛，会不会救援武安？”
这态度，还是让冯衍有点感动的，他松了口气，说道：“毕竟十余万王师在关东假不了，刘林亦有迟疑，他不会速反，也不会为了武安与魏成翻脸。已经答应了大尹的条件，只请大尹确保邯沟、邯会、即裴三个县的安全。”
那三个县，也是赵刘的地盘，过去分出来的小侯国，他们是刘林家的小宗，也是赵刘的底线，武安李氏这种外围姻亲倒是随时可以牺牲。
第五伦给刘林开的条件，就是他不会动那三个县，毕竟，它们加起来，都不如武安重要。
武安不仅是大县，人口五六万，有铁矿工坊，产出全郡九成的铁器，且地势太关键了。
可以这么说，武安，就是邯郸的西门户，在汉朝却被划归魏成郡，纯粹是朝廷故意的，要的就是各行政区犬牙交错，不得专擅地利。
“梁期往北，朝发而夕至邯郸，武安居高临下，亦可两日而抵邯郸。”
第五伦如此想着：“只要赵刘不相助，拿下武安不在话下，到那时候，邯郸，便被半包围，犹如我口中之虱！”
……
冯衍前脚才走，已经被第五伦提拔为“门下掾”的黄长后脚就告状来了。
第五伦知道黄长来做什么，示意他入后堂说话。
小矮子一进来就长拜于地：“大尹，冯敬通或许和刘林达成了交易，出卖了大尹。”
“孟高何出此言？”第五伦当然知道黄长何以能知，虽然搭起来的只是草台班子，但第五伦还是搞了个简单的监督体系：每次派遣冯衍去外地搞外交，必派一名门下吏，一名族人跟从协助，实际上也起监视的作用。
族人直接对第五伦负责，门下吏则将事情转告黄长，再由黄长来向第五伦发出警告。
如此一来，起码第五伦就不会对冯衍举止一无所知，也不易被门下吏相互勾结进谗言排挤贤才。
黄长说道：“跟着去的门下吏看到，刘林亲自送冯衍出了赵王宫，还旁若无人唏嘘作别，又要送马车，又要送金帛，就差姬妾了。”
“马车冯衍拒绝，但金帛，他却收下了，此乃门下吏亲眼所见！”
第五伦一拍大腿：“幸亏有孟高啊！”
“吾已知之，但不可惊动他，一切如旧。”
第五伦没有过多的动作，只让黄长继续好好做事，安排好门下诸吏，让黄长心满意足地走了。
其实，此事冯衍已告诉第五伦知晓，主动说的，他说若不接受，唯恐刘林起疑心，还提出将金帛交给公府。
但第五伦却让冯衍自己留着，问了那些丝帛的数量后，咬咬牙，让府库给他同等数量的赏赐。
黄长说冯衍对第五伦不忠诚，这不是废话么。
“对我百分之百忠诚的人，只有一个。”
“我自己！”
第五伦记得，自己在扬雄家看书时，翻到《韩非子》，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哪怕是父母，对待子女尚不是完全无私，而用计算之心以相待也，更何况没有父子恩泽的君臣之间呢？
马援、万脩等人，是在新秦中同生共死，值得以性命托付的忠士，而耿纯，虽然没有倾族相助，但起码他不会背叛第五伦。
至于来到魏成郡后投靠的人，都得打折扣，还是前段时日，老丈人马援喝醉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在理啊：“伯鱼，你可要记着，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尤其是冯衍，连君臣名分都不牢固，他们顶多是逢场作戏的上司与下属，相互利用罢了。
他与第五伦非族非亲非旧非友，并无大恩，只是借着魏成这栋好房子的屋檐避雨，若是看见隔壁有更好的屋舍条件，忍不住诱惑转投他人，简直合情合理。
当这些人占了属下的99%时，难道就统统弃之不用么？怎么可能，还是得笼络着，找准每个人才的需求，一点点提高他们的忠诚度，这才是做主公该做的事，而不是抱怨：“为什么你们不忠诚？”
至于像冯衍这种玩纵横术的家伙，他骗你，你就不能骗他？
第五伦方才可是对冯衍大为吹捧的：“敬通纵横三郡之间，智如子房，谋如陈平，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捧得冯衍飘飘然，得哄着他继续做事，刘林那边需要冯衍去忽悠，上党的关系需要他拉拢。
有私心没关系，一如第五伦所言，他真的丝毫不关心过程：张仪为秦王连横六国时，跑到六王面前说了什么，出卖了秦多少机密，秦王统统知道？暗戳戳帮某些贿赂他的国家，甚至干涉秦的战略，做的就少了？都是为了自己，但只要结果确实对秦有利，张仪脚踏几条船，那就让他踏！
“只要将踏着的船一艘艘抽了，看他脚还能往哪放。”
对冯衍这样的人，第五伦自有计较：“结果好的时候，他是军师。”
“若是搞砸了，便只剩下狗头！”
……
地黄三年七月下旬，武安县大豪李能处，眼看敌军前锋已经兵临城下，黄巾铺满了铭水岸边。
而去邯郸刘林处求援的人也带来了回复。
“朝廷王师在关东，不可干涉魏成之事，否则形同反叛？但我家已经和第五伦开战了啊。”
“好一个刘林，枉我与汝家联姻，真是没有胆量的竖子啊，第五伦兵力不多，若赵刘能助我，魏成必败！”李能气得破口大骂起来。
话说得明白，李能知道，刘林也好，他家在赵地的亲戚也罢，都不会派人来支援了，顶多偷偷给他运些甲兵粮食，遂又看刘林在信中的两条提议。
“下策，让我再撑一段时日，只要能重创第五伦，让他久久不能拿下武安，便能使第五伦威信大减，乘机怂恿魏成各家反叛。若能拖到官军与赤眉决胜负，赵刘亦能举兵相助。”
当然，前提是官府大败于赤眉，否则刘林依然不会管他。
这点实在是太难了，虽然对方人数不过四五千，但李能不知道自己能否比更始将军、太师撑得更长。
他对刘林提议的上策更感兴趣：“宣扬第五伦将屠武安，带着族人，裹挟百姓，摧毁铁矿，填埋水井，几万人跑到赵地，刘林会妥善安置吾等。”
这是一个毒计，但看着家族繁衍生息数百年的武安，李能依然有些舍不得。
恰逢他弟弟李陆来禀报，说铁官奴已分发兵器，随时可以驰援县城，让他们的兵力与敌相当，李能心中顿时大定，决定在采取上策前，再试着挽救一下自家。
“就算要走，也得先打一仗！不能给吾祖武安君丢人！”
……
而马援等一行人，与万脩会师后亦抵达武安境内，看着地图上这座位于山地、平原之间，地势险要的小城，马援不由念起了家族的过往。
“武安与我家，其实有很深的渊源。”
战国时，秦采取远交近攻之策，开始蚕食赵国，攻占阏与，欲切断邯郸与西部领土的孔道。为了牵制赵国，又派兵从河内、邺城往北，占领了武安，距离邯郸不到百里，让赵人夜不能寐，最后还马援的老祖宗赵奢出马，假意南下救武安，实则彻夜行军反攻阏与，一举歼灭秦军。
“先祖功获封马服君，吾家因此得氏也。”
马援认为，那一战对今日有很大的启迪，赵奢之所以弃武安而不取，因为此城确实易守难攻，既有铭水为屏障，又得山势，对攻方十分不利，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这时候万脩却想起来：“这武安，便是赵国名将李牧的封地吧？李氏还是他家后代。”
“如此说来，今日竟是你这马服君后人，来打武安君后人？”
万脩脑补起来：“不知若今日场上，是马服君赵奢与武安君李牧交手，孰胜？”
“两人都是赵国名将，皆乃用兵大家，只可惜先祖逝世时李牧尚未显名，多半连面都没见过，如何知晓？”
但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啊，如果赵奢非要攻取武安，他会如何布置呢？
马援在那思索开来，岂料一旁有个愣头青，似是继承了他从叔耿纯的补刀天赋：“巧了，我倒是知道有另一场仗，亦是马服与武安战。”
自从万脩与马援会师后，耿弇发现自己就插不进话了，少年有些无聊，此刻遂多嘴道：“那就是长平之战，结果是马服大败，武安大胜！”
如此说来，马服对武安，已经有一负了。
马援顿时拳头都硬了，不搭理小耿，眯着眼看向敌城。
“好啊，此役，武安必败！”
……

第178章 马已经服
马援是越来越讨厌耿弇了，这小儿曹虽然本领出众，打仗也有一手，但和他的从叔耿纯一样，内外不一，心眼蔫坏。
他居然跟马援说什么：“马服君赵奢当初就没攻下武安，后来秦武安君又大败第二任马服君赵括，杀卒数十万，这说明，武安天然就克马服。”
如今马服君后人马援来打武安，按照兵阴阳家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的说法，是万万不行的，倒不如将指挥权给他耿弇，而马援退居二线押粮草去……
这话倒是激起了马援的好胜之心，他毕竟是第五伦钦点的总指挥啊，于是就高高兴兴地点了耿弇的名，打发他去攻打二十里外的李氏坞堡。
耿弇带着五百兵和车骑走了，这让万脩有些诧异：“文渊不是因小过节而坏公事之人啊，如今我军本就缺人，为何还要分兵，让耿参军离开呢？”
别看他们轻取涉县、武始，主要还是靠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如今后方有滏山贼遁逃入林中尚未肃清，所以贼曹掾赵尨必须带着五百人守于武始。
如此一来，马援和万脩合兵城下，竟只剩两千人，尚不能围武安一角。
反观敌人，武安是李氏老巢，家族在此经营繁衍了几百年，基础十分牢固，有徒附千余，又宣扬王师将屠武安，裹挟了县卒，发动城内外的豪右、平民抵抗，四面城墙后起码有四五千人。
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攻之，攻城是硬仗，攻击方十倍于敌尚且经常无功，何况是这点人数呢？
马援却一笑：“我何尝不知，两千人是万万攻不下武安的。”
万脩道：“那是要等伯鱼带着兵卒民夫抵达，再进攻不迟？”
“伯鱼要在梁期提防赵刘，脱不开身，就算派来一两千人，仍然会打得旷日持久，损失惨重。”
马援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说，他过去塞北野战倒是一把好手，但攻城是从来没打过啊。
就算事先推演过，也不过是第五伦口中的“纸上谈兵”，虽然马援不知道纸是什么玩意，更不晓得，女婿也当着他的面再辱马服了。
这武安其实是个盆地，有铭水绕于城下，南、东两面被河水包围，拥有天然的护城河，而城墙高达三丈，都快媲美郡城了。
难怪几百年前，老马服君赵奢宁可去阏与硬碰硬，也不愿在武安跟秦军消耗。
所以硬攻是不行了，想要攻心坐等城中变乱也是痴人说梦，想要在八月秋收前攻取武安，只有一个办法。
马援道：“示敌以弱，使其主动出击！”
万脩恍然：“文渊故意撵走耿参军亦是为此？”
马援对万脩道：“不止耿弇走，我也要走。”
他指着西北方倾斜的高地道：“我带着一千部众，作势去攻打西北面二十里外的铁官奴。”
冶铁是武安的支柱产业，也是魏成郡铁器的主要来源，李家花了一百多年时间操持了铸铁业，世代作为铁官，手下管着上千名铁官奴，他们亦是刑徒，在暗无天日的矿坑里挖铁矿石，在高温的炉灶旁鼓风，拎起铁锤千次万次敲打镔铁。
李能将这批人武装了起来，亦不容小觑。
但他们没有将铁官奴拉到近处，一来是对他们并不完全信任，二来则是想要铁官奴占据高处，与武安县城互为犄角。
这支兵是侧后方的隐患，马援决定先去拔掉。
马援看着部众里那一众脸上黥字，刑徒出身的军吏：“他们有人在武安铁工坊做过活，熟识道路，武安县人畏惧吾等屠戮，故而跟着李能顽抗，但铁官奴本就饱受苛待，不会因为忽然吃了几次饱饭，便死心塌为李氏效命，伯鱼别的不提，在奴婢刑徒中口碑倒是极好，我且去试试，能否使其倒戈。”
如此一来，武安城边，就要只留万脩和千余名猪突豨勇了。
万脩明白了，他就是马援要示的“弱”。
马援将最重的任务交给万脩，自有他的道理：“李氏不明我军虚实，流民兵成军未久，就在武始随便打了一仗，还是乱战，经不起硬仗大敌，但猪突豨勇不同。”
“彼辈是伯鱼一手带起来的，又跟着君游在边塞与匈奴作战，训练也没落下，是经历过大阵仗的。”
“就算听说后来军心有些涣散，但新秦中到魏成郡，路程数千里而未曾溃散，再度拧成了一股绳。”
猪突豨勇们的未来早就和第五伦联系在一起，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没有退路。
“以猪突豨勇诱敌出城，一旦这边狼烟冒起，我会立刻折返，而车骑都让耿弇带走了，他擅长骑战，随时能够回援。”
但在援兵回来前，万脩得拖住随时可能出城反攻的豪强武装，敌人可能有两千、三千甚至四千。他们需要撑住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要两个时辰。
第七彪若在场，肯定会抢着答应，因为他满心要和第五伦身边的新人争座次。
但万脩不太在乎那些，他更舍不得麾下猪突豨勇死伤，有些无法接受跋涉数千里后还要独自承担硬仗，他倒是好说，或许会有士卒会在心里疑惑：“凭什么？”
此战需要猪突豨勇齐心协力，但如何说服部下们打这场兵力悬殊的仗呢？
“这作战方略，也是伯鱼首肯过的，这封信，是他让我交给你。”
马援将第五伦送来的书信交给万脩，万脩抽出简牍看后，睁大了眼睛。
上面，是一个承诺，给猪突豨勇士卒们的承诺。
万脩一向稳成持重，此刻却有些激动，连双手都有些颤抖，他只朝马援作揖。
“文渊放心去罢，将武安交给吾等。”
“此役，猪突豨勇必须战！”
……
与此同时，邺城之中，一笔交易也刚刚开始。
邺城第一豪右西门氏的家主，年迈的西门延寿老爷子亲自出马，拄着鸠杖来到郡府，一照面就与耿纯抱怨开了。
“这是李能派人送来的信，这叛逆贼子，居然欲用这烫手的物什来害西门氏。”
“老夫连拆都没拆开，便立刻给耿郡丞送来了。”
耿纯接过书信，发现上面的封印确实尚未揭开，当然，也可能是看过后再伪造封上的。
既然对方有意如此，耿纯竟也不看上面的内容，径直将信扔到火中烧成了炭：“既然如此，信中什么内容，便不重要了，与其被李贼花言巧语气到，不如让它们都化成灰。”
西门延寿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郡丞，李能在被第五伦发兵进攻后，惊恐之下，不但向赵刘求救，连魏成郡的老姻亲们，也派人翻山越岭走小路来哭嚎帮忙，信中内容，无非就是魏成豪强们唇亡齿寒，今日第五伦能打掉李家，明天也能出手对付西门氏。
但西门延寿倒是觉得，李能之所以有今日，还是他家贪心太大，想要跟郡尹争夺权力，掌控魏地，才和第五伦不死不休。至于西门氏，甘心于巩固原有地位，也没打算更进一步，第五伦这一年来也对他家毕恭毕敬，提拔子弟做吏，逢年过节给西门延寿送丝帛，还多次拜谒西门豹大夫祠，竖立石碑表其功绩，将西门家伺候得很是舒服。
西门氏本就不以武力著称，嫡子功曹掾西门平和几个子弟又被第五伦故意带在身边做人质，李能想拉他们背刺第五伦，着实是病急乱投医。
而西门延寿立刻出卖李能的原因，还是因为……
在赵刘不帮李家的情况下，还是第五伦赢面大一些。进入地皇三年，外郡越发纷乱。这时候自己内斗，使得外贼有机可乘杀入魏地，受损失的，还是豪强们啊。
相比于魏郡内战，他们更希望第五公能做豪强的代理人，保住一方平安。
加上第五伦一年时间未曾大刀阔斧改革，而是一切如旧。但唯一让豪强们担忧的是，第五伦从流民中征兵，往后能管好这些人么？
今日向耿纯表明了西门氏的态度后，西门延寿也要告辞，只是又回头看着出身宋子大姓的耿纯。
“唯望第五公能早日平定李能，然后抚结雄杰，与耿郡丞这样的大姓俊才，以及郡中豪右，一起共治魏地，外御赤眉，内镇流贼啊！”
……
随着耿弇、马援的兵卒相继离开，原本肃静的猪突豨勇军中，还是响起了一些嘈杂之声。
“不是要一起攻打此城么？为何马校尉和那姓耿的都走了。”
“你没发现？走的都是第五公在魏地新募的兵卒，留下的，都是吾等猪突豨勇老兵啊。”
第五伦果然是喜新厌旧，后来者居上，让马、耿带魏地新兵去捡软柿子捏，倒是将这硬邦邦的城池留给他们来啃。
谁不清楚，打这样的坚城，损失势必惨重，见此情形，大家心里都不太好受。
更何况，他们就剩下千余人，城里可是有数倍之众的，万一李能乘机发兵出城来击呢？
到了次日清晨，在确定马援确实离开后，随着一声鼓点，武安城门大开，李能果然没忍住出城了，豪强武装和徒附、县卒混在一起，装备倒也不差，络绎在城墙前列阵，而城头亦有弓弩手警戒。
万脩也让人敲响了鼓点，猪突豨勇们纵是心里有想法，但仍是按照这几年来训练、作战的惯例迅速集结，只是看着武安城外越集越多的敌兵，心里仍不免有些犯怵。
“援军少顷便至！”
万脩让第七彪等人，通知各队备战，同时也宣布了第五伦对他们的承诺。
“第五公说了，只要能胜此役，不远千里来助阵的猪突豨勇们，人人皆有功赏！”
会赏赐什么呢？众人面面相觑，兴致却不是很高。他们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饥肠辘辘的刑徒、奴婢，过了几年好日子后，要求也水涨船高，几口饱饭可哄不了众人卖命。
“莫非是布帛？”
钱已经不是钱了，布匹才是硬通货。
“难道是像在新秦中替军吏们说亲那样，一人发一个妻？”有人嘿嘿笑道，跟万脩来的多是单身汉。
但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第五伦承诺的，是让苦出身的猪突豨勇们，更加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能让他们陷入疯狂，暂时忘却生死的物什。
敌人已经结阵，随时会冲杀过来，而万脩亦让人大声告知士卒。
“第五公说了，只要灭了李氏，夺了武安。猪突豨勇，按照此役功劳高低，人人都能分到一片。”
“属于自己的……土地！”
……

第179章 为何而战
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铁。
武安铁官工坊，便是魏成郡的大铁山。蓬头跣足的赭衣刑徒站满了山岗，个个灰头土脸，有的人，脖子上还戴着木钳。但身体倒是壮实，毕竟瘦弱的人，早就在铁矿里死绝了。
他们手里拿着兵器，警惕地看着矿区外的马援一行。
“拜见马校尉，小人叫黥鹿，众人推举我出来说话。”
走出矿区来与马援谈判的铁官徒身材高大，披散着头发，脸上有烙印和黥字，自称“黥鹿”。黥鹿手里还拎着一把大铁锤作为武器，马援没让人卸，任由他带进来，看到上头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就是你杀了李陆？”马援打量此人，让他说说矿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黥鹿瓮声瓮气地说道：“敢告于马校尉，铁官吏卒平日负责看守吾等千余铁官徒，近日却解了众人镣铐，给吾等吃了几顿饱饭，分发了一些简单的甲兵。”
“然后李陆面出面告诉吾等，只要击退了那些头裹黄巾的敌兵，便给汝等加餐饭，有肉吃，表现卓著者，还能让自己与家人获释，成为李氏门客！”
原来，李家也会在铁官徒中挑选力大者，选入宾客中作为打手，这就是铁官徒们唯一跳出矿坑的途经，否则多是在这干一辈子的活直至累死。
平素若是有这样的机会，铁官徒们都是争着干的，但今日略有不同，首先他们的敌人是谁？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李家举兵，惹来官军进攻，官军嘛，也不是好东西。
“亦有人提及，是李家和魏成大尹不对付，如今两边开战相攻，刑徒们要交战的，就是第五公的兵，这不是反叛么。吾等还听说，第五公麾下的兵，也多是刑徒、流民的苦出身，待之宽厚，吾等早就向往许久了。”
说到这，黥鹿抬起头，看着马援身后与他们一样，脸上亦有黥字的黄巾兵卒道：“既然确实不假，吾等便商量，李家肯给吾等的好处，还不如第五公待麾下兵卒的，那何不反过来杀了他，投第五公呢？”
“于是我便在李陆巡视时，直接用大锤敲碎他的头颅。”
这是个狠人啊，亲卫们都有些警惕，倒是马援大笑道：“好壮士，下手足够重，李陆脸上血肉模糊，汝等割了他头颅送来时，都差点没认出来。”
“校尉过奖，平日里凿铁矿砸砧习惯了。”
“就是这一把？让我试试多重。”
黥鹿奉上大锤让马援拎着掂量，然后又被交还到自己手中，马援的洒脱无畏，倒是让黥鹿十分佩服。
“矿区里还有多少铁官徒？”
黥鹿指着远处依然警惕的铁官徒兄弟们道：“让老吏清点过了，武安铁工坊，吏卒两百余人，工匠两百多人。剩下的就是干活的刑徒与奴隶，一共千余人，多是犯了罪后被送到这儿。”
“都是犯了什么罪？”马援问他。
“有的是不孝，有的是伤人、略人、盗窃，还有因为偷偷铸钱被抓的。”
“你呢？”
黥鹿眉毛一扬：“杀人！”
身后门下吏交换眼色，第五伦去年刚到魏成郡，从刑徒中挑选兵卒时，罪大恶极者也是不要的，这么多铁官徒，应该如何甄别呢？
马援眯眼看着黥鹿：“为何而杀？”
黥鹿说的倒是轻巧：“起了口角，有人侮辱我亡兄，我就跟到小巷中，割了他的喉咙。”
“大赦没赦免？”
“该死的李氏，就没告诉吾等有大赦之事。”黥鹿咬牙切齿。
看黥鹿满脸凶恶，只怕过去也是个轻侠暴徒，但马援不拘小节，知道现在胜负未定，不是讲究公平正义的时候，遂笑道：“汝等立了大功，过去的罪过，都统统勾销了！”
“想要回家的，大可卸下镣铐散去，若是愿为第五公做事的，便留下来！”
黥鹿倒是胆子大，竟跟马援讨价还价起来：“吾等大多无家可归，甚至来自外郡，这世道还能去哪？愿为第五公做事，只是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黥鹿道：“其一，这些甲兵，吾等要留着。”
他们好不容易得到了武装，可不会再轻易放下任人宰割。
“其二，第五公要提供吾等衣食。”
“其三，吾等干了这么多年的活，不想再往黑乎乎的矿坑里钻。”
黥鹿的条件不算过分，若一切如旧，他们反个什么劲？马援无不应允：“从即日起，汝等便都是魏成郡铁官的吏卒，你，黥鹿代任铁官长，官吏有俸禄，士卒有衣食。至于那些随李氏反叛的门客私从及家眷，则会被送来为奴，交由汝等看管役使。”
一切都反过来了，马援知道，第五伦非要干掉李家的一个原因，就是眼馋铁矿，铁官奴们倒是翻身了，可活儿总得有人来干啊。
而就在马援兵不血刃拿下铁工坊之际，亦有士卒来禀报。
“马校尉，武安城下，起烟了！”
……
李能还是不甘心失去一切，眼看敌军骄傲自大，两三千人居然还敢分三路，李能顿时乐了。
“连我都知道，眼下情形，兵当合不当分。”
刚打开城门时的混乱是暂时的，在李能亲手杀了几个乱窜的县卒后，他的亲信私从徒附们络绎而出，竟然一板一眼地排兵布阵起来。
虽然隔了几百年，但李能毕竟是李牧、李左车的后代，家传的兵法还有那么一点，而且还当过贼曹掾，平素亦用兵书约束徒附部众。
加上他和弟弟监守自盗，好的甲兵留给自家，质量一般的送去郡府凑数，故而上千徒附装备堪称精良。
出得城门后，却见前私从皆是札甲厚实，黑压压一片，身后的轻装徒卒数百人则击兵狂呼，如同饿狼，更有许多提戟仗刀的勇士，被李家养了多时，今日虎视眈眈。
而李能则在城头亲自指挥，他没敢让普通百姓出城，生怕乱了己家阵列，故出战一共两千多，前排私从徒附最为精锐，后面的县卒次之，还有不少摇旗呐喊的小豪强武装。
而城前的第五伦旧部才千余人，忽见李能出城应战，竟放弃了营地后撤。
“敌军败了，敌军败了！”
李能有所戒备，先让人在城头大呼恐敌，又让徒附私从绕过营垒。却发现万脩和猪突豨勇并未走远，没未慌乱，他们放弃营地是为了撤到开阔地列阵。
如今整顿完毕，双方便将城外即将丰收的田地当成了战场，立于半人多高的粟田中，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李能深知，这也可能是马援的诱兵之计，他要做的便是在敌人援兵回来前，将这千余人吃掉！
一直坚守也不是个事，还是要出城打一场挫败敌人锐气，杀伤其有生力量，这样才能将战争拖得长些。
“咚咚咚。”
随着李能亲自击鼓，完成结阵的徒附私从喊杀着朝猪突豨勇前进，而对方竟也毫不畏惧，迎面而来，他们个个脚步坚定，没有丝毫孤军的惶恐，眼睛里甚至还有些……
“疯狂！”
……
猪突豨勇们，确实有些欣喜若狂。
秦禾将盾牌紧紧贴着自己，环首刀握于手中，还用缠刀的布条在手上打了个死结，省得脱手。
他拿锄头可比提刀熟练多了。
秦禾只是豨勇中一个普通的小卒，相貌普通，个子普通，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那种，平素作战也尽量不往前冲，挺惜命的一个人。
秦禾还记得，自己的家乡在京尉郡茂陵旁边，那可是比常安人口还多的大城，十里八乡找不到一块闲田，更没有还能开垦的荒地。
他家已经连续六代人都是佃农，但秦禾记得，父亲曾经在炎炎烈日下，拄着锄头对自己念叨过祖先的事，叹息着地告诉他：“禾，我家几代人前，也是有地的，就是脚下这一片。”
他们的祖先是跟着汉高皇帝打天下的普通小卒，虽然比不了列侯们，但也靠着名田宅制度，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几百亩土地。
但十代人分家下来，地是越继承越小，分到秦禾直系祖先头上时，就只剩下几十亩了。之后或因赌博欠债，或因婚丧借钱，亦或是被豪右下套设计，那几十亩地也日削月剥，最后一点不剩。
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没了土地的农夫就失去了安身立命的可能。若不想流亡，不愿为奴，就只能做佃农，给豪右种田交租，靠可怜巴巴的收成勉强养活不断出生的孩子。
哪怕是佃农，也逃不脱官府赋税的盘剥，当王莽为了攻打匈奴连续訾税时，秦禾家破产了，他被抓了壮丁顶税，投入猪突豨勇中。
很不幸，他没遇到第五司马，而是跟了汝臣司马直属的营，一路上目睹乡党丧命于道，士卒暴虐沿途，好容易到了新秦中，还被麻匪袭击丢了粮食。
这之后他才被收编进了第五营，第五伦撺掇被欺压的士卒站出来杀官吏时，秦禾缩了头，错过了当官的机会，这之后渡河击匈奴也罢，第五伦挑选人员南下也罢，他都没赶上。
混了三年，依然只是个小伍长，新秦中的好人家也嫌弃他穷，没人愿意嫁女。
直到这次跟随万脩南下，秦禾亦是稀里糊涂地跟着来，又是几千里跋涉，疲倦劳累之时，他也会看着天上的星光回想。
“我这是为何去打仗啊？”
为了活着而战么？最初是这样的，可这三年饱食下来，不但让秦禾身体复壮，也让他们胃口高了，有了更高的渴望。
为了做官而战么？很多袍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军吏确实能得到更多好处，但秦禾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至于自由……谁告诉你在第五营就自由？还不是得听从上吏命令，让去哪就去哪。
还是，像第七彪巡营时经常给大伙打鸡血时说的一样：“为第五公而战！”
秦禾最初对第五伦是很感激的，可同样的口号喊了三年，他们的日子也不见比三年前更好多少，这心思也渐渐淡了，甚至还有人暗暗埋怨，第五伦为何又要将众人不远千里折腾到魏地来。
直到今日，一直茫然一直稀里糊涂的秦禾，忽然听万脩提到了那两个字。
“土地！”
“属于我的……土地？”
你知道这个词，对农夫意味着什么吗？
田地就是安生立业的一切，它产出粮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祖祖辈辈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只要别懒惰，只要天公作美，有所投入必有所得。
但这年头，一个佃农想要重新获得土地，简直是痴人说梦，豪右们早就将好地分割干净，自耕农在碎裂的小片田地里苟延残喘，还要担忧自己的地随时被强取豪夺。
别说新朝不准土地买卖，就算在一些地方能买，他们也攒不够那巨款啊。
秦禾年轻时曾听邻居说，朝廷要搞什么“王田制”，说是一家男丁不足八口，而土地超过九百亩者，须将多出部分分给宗族邻里，原来没有土地者，按上述制度受田。
可等啊盼啊，等来的却是官吏嗤之以鼻，说这法令只是朝廷随口一说，已经在反对声中废除的消息。
“骗子！”白高兴一场的佃农如此唾骂新朝，咒骂王莽，比什么都不做更可恨的，是明明承诺了却办不到。
而等到秦禾入伍，到了新秦中后，除了河水沟渠边，其余多是荒芜戈壁，也无处开地去，顶多种种军队所有的公田，那和做佃农有什么区别？
他们想要的，是不租不借，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能传给后代，一世世人安稳地刨出食物来，干累了活，就将锄头扔在一旁，往陇亩上一坐，抓起脚边的一捧黄土，自豪地指着告诉孩子。
“瞧，这是我家的土地！”
然后拍着娃儿的脸：“将来，也会是你的！”
厚实承载万物，生长万物的脏兮兮土地，就是佃农、隶臣们可望不可及的梦！
现如今，一向说到做到的第五公，将这个梦摆在了众人面前。
“只要灭了李家，属于他家的一万多亩好田，就能让猪突豨勇们分个干净！”
浑浑噩噩了三年，军队这个大熔炉也没能把他炼成一块好铁，每逢战斗总要缩头缩脑的秦禾，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连刀都握得更紧了几分，向左右看去，袍泽们亦无不热血沸腾，对面两倍于己的敌军，也没能让众人退缩。
腰鼓敲响，猪突豨勇们迸发出了巨大的怒吼，开始在粟田中行进，向前迈进。
他们起码知道这场仗，自己是为何而战了。
“为了脚下这片，阳光照耀的土地！”
……

第180章 掌声响起来
耿弇虽让步卒大张旗鼓去攻打二十里外的李氏坞堡，他自己却带着马援指派的百余车骑，隐于离城八里处的林子边，随时观察武安动静。
朔调、渔阳之骑被称之为“幽州突骑”，一点不比六郡骑从差，堪称天下精兵，多是从小就在马上驰骋，不看衣冠服饰，还以为是胡人呢。
而魏成郡这些组建没多久的半吊子骑卒与之相比，那是大大不如，驿卒、邮吏、游侠、小地主家的庶子，只要会骑马的都征来凑数。别说骑射了，踩着单镫上马都得花一会功夫，哪怕衔着枚，战马依然会发出轻声呜咽，士卒们则比马儿还要紧张。
耿弇暗暗摇头，这样的骑兵，根本达不到幽州突骑那种“陷坚陈，要强敌，遮走北”。
“最多就能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如此而已。”
所以他们当不了主力，只能等万脩的猪突豨勇示弱诱敌出城，再呼啸而往。
“薄其前后，猎其左右，翼而击之，敌人必惧。”
但耿弇这文绉绉的兵法战术话语，士卒们愣是没听懂，还是其中一个骑吏将其翻译成粗鄙之言：“就是不往正面打，专捅敌人后面最软的地方！”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而等到象征信号的烟火直冲云霄时，耿弇立刻带着车骑出了林子，战车必须沿着路才能跑，战马则更不挑地，这一马平川的盆地里，抄近路直接从田里踩过去，越沟渠翻陇梁，不过一刻，就抵达了战场附近！
“止！”
耿弇举起手让众骑卒停下，这几里路，他们跑得稀里哗啦，得重新集结休整才行。
他们在地势稍高的陇梁上集合，前方是一大片丰收在即的粟地，敌我两军数千人的奔跑、喊杀声清晰入耳。
耿弇对第五伦嫡系猪突豨勇印象并不算好，诚然，他们的组织度和秩序都比新募的流民兵强上许多，但依然不改甿隶习性，从军吏到士卒，毫无荣誉感可言。或许是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也可能是当了几年兵后都混成了兵油子，整支队伍外整内散，没有战斗的欲望。
加上万脩又是个喜欢保士卒性命，不舍得让他们拼命的主官，就使得猪突豨勇在年轻的耿弇眼中，更显暮气沉沉。
兵法云，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在朝气十足的耿弇设想中，猪突豨勇面对数倍于己的李氏徒附时，顶多就打个平手，勉强顶住对面的进攻。
如今来到近处一看战场情形，李氏徒附确实甲兵精良比官军还要好，其部众私从行陈整齐坚固，而在“官军将屠武安”的宣扬下，士卒亦欲战斗。
可让耿弇出乎意料的是，一直懒洋洋有些怠惰的猪突豨勇们，今日却迸发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战斗意志。
万脩的旗帜居中指挥，他平素谨慎，打起仗来亦是“跟我冲”的作风，一面旌旗直直往前，身先陷阵。而左右翼的士卒不甘落后，亦都拿出平素训练积累的本领来，更有骁勇者大呼急进。
这迅猛的攻势，让对面本来憋了好几天，打算大干一场的李氏撞到了硬石头上，说好城外是一支弱旅孤军啊，为何打起来却这么凶猛。
双方接阵之处，最初还是列阵你来我往，小心试探，渐渐地就变成了混战厮杀，只能依靠头上的黄巾分辨敌我。入眼遍是矛起刀举，入耳皆为呼喊厮杀，鲜血四溅，撒在阳光照耀的土地上。
粟，这种狗尾巴草的近亲在风中摇曳，本该是安宁静谧的一幕，然而双方的厮杀却将大片粟踩倒在地，戈矛刀戟挥舞，粟穗芒刺割得到处乱飞。
分明人数更占优势，可气势终究弱了对面一些，李氏徒附被猪突豨勇的一鼓作气给打懵了，一些营队甚至开始被逼得后退。
而猪突豨勇则步步紧逼，仿佛每前进一步，脚下的肥饶粟田就多一亩属于他们。
“原来是我小觑万君游和第五伦嫡系了。”
这一幕让耿弇斗志更盛，立刻招呼休憩够的骑卒勒住马匹，不要让它们忙着去吃粟穗，且随他兜一个小圈，然后调头直趋战场！
“如今敌人受挫，士卒散乱，暮欲归舍，三军恐骇。我部十骑为一队，翼其两旁，掩其前后，其将可擒也！”
近百骑杂乱无章地在粟田中穿行，密集的粟杆被踩倒或从两旁分开，当他们行至敌人后阵百多步外时，才猛地加速发动了进攻！
城里的李能也发觉了己方在战斗中落于下方，不断驱被他裹挟的县卒、青壮出城相助，在前后阵互不统属，指挥混乱之际，却猛地看到一队骑兵从粟田里冲出！
耿弇拿出了在幽州出塞击匈奴、乌桓时的气势，也不玩骑射的花活了，横戟于手，白马白甲，如同一根铁钉般重重打在已有些慌乱的敌阵两部结合之处。
受他激励，其余骑卒亦紧随其后，如同无数支弩箭射穿了稀松的皮甲，将敌阵结合处打得千疮百孔，再看前头耿弇的白马与紧紧跟随他的旗帜，已经快要将薄薄的阵列击穿了！
后方的李氏徒附方才只见前面节节败退，如今再遭此袭击，士卒顿时大溃，开始各自奔逃起来。虽然耿弇的骑兵不多，但前方敌人不知啊，只当是遭到了大兵袭击，面对来势汹汹的猪突豨勇，那点斗志也没了，亦开始败退。
唯一能看到全局的是指挥官，李能在武安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两千多徒附私从，被对方以寡击众，阵也散了，兵器也扔了，就这样慌不择路地到处跑，有的朝城门撤退，有的一头钻进粟田里希望能逃过一劫，甚至有被逼得跳铭水的。
死忠徒附还在跑，至于本就是被迫从逆的县卒、丁壮，直接原地投降了。
“大势已去。”
李能长叹一声，眼看耿弇紧追溃兵，想要乘机冲进城来，李能只让城头的弓弩手不辨敌我放一阵箭矢阻拦，他自己则立刻下了城头，带着亲随百余人，从北门匆匆撤离，往邯郸方向而去……
等到日暮时分，马援带兵折返回武安时，战斗已经结束，武安城头插上了五字旗，而万脩、耿弇则在城门外等他。
“文渊后至了！”万脩十分高兴，不止是此役大胜，还因他麾下的士卒，今日犹如焕发了新生。
“本以为还能赶上收尾，没料到二位如此骁勇。”
这取城速度确实大大出乎马援意料，但亦十分欢喜，只瞧着耿弇，指点城池道：“伯昭，如今马服之计，已取武安，你还有什么话说？”
“且慢。”
耿弇却道：“马校尉，这武安明明是我与君游校尉夺下的，与马服有何关系？”
“好个小儿曹，翻脸不认人啊，也不想想车骑是谁调拨给你的，若老夫有意争功，直接由自己做援兵又何妨！”
马援心里那个气啊，定策布置的主将，没有冲锋先登，这战果就没他份么？
万脩连忙止住好似天生是冤家的二人，用从第五伦处学来的词打圆场道：“双赢，这是双赢！”
……
两日后，八月初一那天，当第五伦从梁期抵达武安县时，受到了嫡系旧部的热烈欢迎。
猪突豨勇们簇拥在城前的道路两旁，翘首等着第五伦的车驾，远远望见郡尹的仪仗后，都发出了一阵欢呼。
“第五公来了！”
而第五伦瞧见士卒们激动到将路都全堵了，亦弃车步行，走在他们中间，一千多名士兵，还有不少是万脩在新秦中收编新募的，第五伦可没本事一一叫出来，但不少军吏却是他亲自提拔脸熟的。
这当然不包括小伍长秦禾，他在那天的战斗中虽然铆足了劲往前冲，但还是不如袍泽积极，所在的队立功不多，如今淹没在人群里更不显眼，只能拼命垫着脚尖，想瞧一瞧在新秦中时亦只远远望过几眼的第五伦。
“不要叫什么第五公。”
他今日特地换下了大尹衣冠，穿着一身戎装，伸出手和士卒们拍拍打打，笑道：“还是叫我将军更亲切。”
“将军！”
第五伦这姿态，让猪突豨勇们对他“喜新厌旧”的担忧也飞走了，都暗自欣喜得意，瞧着只能靠边站的魏郡流民兵：“果然，将军还是爱护旧部啊！”
第五伦倒也不打算几支部队里分个亲疏远近，但资历先后还是要论的。猪突豨勇都是“老人”，千里迢迢来到这，路上物故上百人，心里只怕积了不少怨言，需要安抚。再加上他们取涉县、硬杠武安强敌，确实立下了最大的功勋，值得这份殊荣。
而士卒们之所以如此积极地来迎他，亦有自己的目的，往武安县走的时候，已经有人忍不住嚷嚷起来。
“将军，武安打下来了，李氏也打跑了，什么时候分地啊！”
“对，何时能分！”
众人热切的目光中亦有害怕和担心，毕竟王莽也骗过天下人一次，当官的出尔反尔，不是家常便饭么？
第五伦止住了步伐，直接登上了后面的戎车，叫士卒们看得到自己，然后对众人说道：“立刻就分！”
他的话被亲卫络绎复述出去，欢呼声顿时炸开来，然后是掌声。
士卒们像在新秦中时的规矩一样，第五伦讲完话便要拊掌。而这短短四个字，可比第五伦当年青涩时在士卒面前长篇大论后得到的掌声，还要热络数倍！
小兵秦禾过去鼓掌都是跟着人鼓，不鼓就会被军吏狠狠瞪眼，甚至约谈，问他对第五公有何不满？但今日，却是发自真心实意，鼓着鼓着，巴掌都疼了，旁边众人亦然，甚至有人擦起了泪。
若真能分到地，这几千里的跋涉，这苦战的伤痛，都值啊！
掌声和欢呼持续了太久，无法平息，以至于第五伦不得不让人在城头敲了金鼓，才将激动的众人压下来。
第五伦继续大声说道：“但这李氏及其党羽的土地有多少，还得细细测量过，知道了总数分布，才能细分。我带了许多门下吏来专门做此事，诸君也要跟着帮忙才行。”
“都拿出过去的老手艺，分发镰刀，将秋天的粟麦割了，这是汝等的口粮，也是来年开春的种子！”
这当然没问题，第五伦给这件事定了个期限：“八月底种宿麦前，猪突豨勇所有人，都会论功分地，将田契和种子、农具，甚至还有每什一头的耕牛，乃至于为汝等干活的佃农、徒附，发到汝等手中！人人都不会少！”
还有人帮自己干农活？那咱们不就也是地主了？拊掌之声又开始了，一直伴随第五伦带着官吏们入了武安城，久久未曾平息。
第五伦的笑容在入了城后肃穆下来，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必须立刻执行。
首是测量土地厘清陇亩，乃至于搞清楚有多少佃农为李家耕田这件事，就需要大量专业的官吏。武安的官僚系统早就被李家渗透，如今死的死逃的逃，不剩多少了。
亏得第五伦已经招收了第二次门下吏，人数多达六七十名，他们在郡府干了一年半载后，已经粗通律令计薄。这群人将作为涉、武始、武安三县的官员，顶替那些随李家叛逆的官吏。
第五伦暗暗想道：“看来是时候再招收第三次门下吏，魏郡士人已尽，我招募的范围，得扩大到外郡，毕竟魏地安定，想要来投奔避难的人也不少，这次可不能只草草面试，还得严格考试了。”
此外，李家早年给郡里上报的田产是“万余亩”，可实际拥有的土地，大概是这的几倍。
毕竟豪强藏匿土地是家常便饭，第五伦这次决定将李氏连根拔起，其宗族数百人，大半跟着李能逃亡赵郡，剩下的第五伦也不打算收纳，统统打掉。再将他们手里的土地拢到一起，作为给首功部队的奖赏，一个人起码得分二十亩。
只有这样，他才能从无到有，在自己根基薄弱的魏郡，创造一个军功授田、且耕且战的新阶级啊！
当然，这件事，可以说是第五伦一意孤行所为，也尝过民间疾苦的马援大体上是支持的，倒只是半开玩笑式的，指着有些艳羡和不服气的流民兵提醒他道：“伯鱼，不患寡而患不均啊，猪突豨勇分了地，流民兵等亦立下功劳，你又要如何安抚？”
而被第五伦委以重任，打算让其承担此次度田任务的上计掾冯勤，说出的话就极其严重了。
冯勤可不是外来人狗头军师冯衍，自己就是繁阳大族。他从涉县被传唤到武安，骤闻第五伦要瓜分李氏田亩，给外来的猪突豨勇时，顿时大惊：“郡君糊涂啊！”
而他马不停蹄进入城中县寺后，就拜倒在第五伦面前，力劝道：
“究竟是谁给郡君出的主意，请斩之！”
说这话时，冯勤还瞪着一旁的黄长，以为是这卑鄙的侏儒所为。
“大胆冯伟伯！”黄长顿时就来劲了，小个子跳起来指着高个的冯勤道：“汝欲斩郡君之头乎？汝欲反焉？”
冯勤一愣，看着第五伦似笑非笑，居然还真是他自己的主意，连忙顿首，但态度依然鲜明：“还望郡君能收回成命，这个头，万万开不得！”
“否则，下吏唯恐从此之后，魏成郡诸姓，将夜不能寐，人人自危！”
一向老实做事，少言寡语的冯勤，今日却危言耸听：“而郡君，亦将自绝于魏人！”

第181章 守土长官
冯勤出身魏郡繁阳大姓，他家号称“冯万石”，妥妥的地方著姓，去年第五伦初至郡遣人辟除时，冯勤最初辞让，不想被第五伦道德绑架，不得已而入郡府做官。
离开家时，冯母叮嘱他：“若新大尹是假贤，那便虚与委蛇；倘若他是真贤，母在，吾儿勿要轻易以身许人也。”
将近一年时间下来，冯勤初步断定，第五伦是真的贤能，在魏郡没有大刀阔斧改制折腾豪强和百姓，而是一切如故，让他们休养生息，过了一段难得的安稳日子。
虽然从流民中征兵让豪右们略有微辞，但考虑到这样做减少了郡中流民盗贼，还省了郡尹逼迫各家出兵出人耽搁生产，又能抵御外地赤眉盗贼，他们渐渐也乐见于此。
大多数豪强都是安于稳定而畏惧动荡的，故而在李氏向各家求援，述以唇亡齿寒时，他们都选择观望，冯勤更是积极为第五伦奔走，希望早日肃清李家，好让魏郡能齐心对外，只盼着第五伦能一直如此，做魏郡诸姓的守土长官。
可万万没想到，在翦除李氏这支魏成内部最大的割据武装后，装了一整年的第五伦却忽然亮出了獠牙！
冯勤大急，认为此举会瞬时破坏魏成郡内部和谐，让第五伦与豪右著姓同治的局面崩坏。
“冯伟伯危言耸听！”
黄长一来是寒门小地主出身，屁股和大豪强子弟还不太一样，加上他作为门下掾，与手下诸吏都更依赖第五伦提携，所以处处与冯勤对着干，驳斥道。
“武安李氏心存叛念，勾结盗匪，死有余辜，郡尹收其地，归官府所有，不给有功将士，难道要替李能好好看着，还是分给作壁上观的郡中诸姓？冯计掾，你是不是也想要分得几顷田，几亩宅啊？”
真是诛心之言啊，冯勤跪坐在地上，都比小矮子高，瞪着他骂道：“小人！阿谀顺主谁不会？我是真心替郡君着想。”
他看向第五伦，苦劝道：“魏成诸姓本就对外来者抱有敌意，如今郡君灭李氏而分其地于猪突豨勇。物伤其类，人之常情，诸姓只怕会暗暗恐惧，怕郡君麾下流民兵卒也会贪图其土地，骤然诛灭啊！”
可今日的第五伦，却不似过去那般好说话，皱眉道：“物伤其类？”
“伟伯的意思是，郡中诸豪也欲紧随李家后尘，举兵叛逆么？”
冯勤忙道：“下吏绝无此意，只是……”
第五伦摇头，起身扶起冯勤，宽慰他道：“伟伯担忧太过了，我不过是效仿前朝制度，以有功劳行田宅，分予士卒罢了。彼辈都是我的旧部，不远千里来助我平叛，损失惨重，只怕是难以再去更始将军处了。”
“我打算让他们安顿在魏地，如果不用武安的土地安置，难道要放到邺城、魏县去？西门氏等辈，愿意出钱粮替我养着？”
这当然不可能，冯勤缄默，在当地豪右看来，最好的当然是让猪突豨勇打完仗快点滚蛋，任何外来武装都让他们不舒服。
“以李氏土地安置士卒，既能让彼辈为魏郡守土，又不损害郡中诸姓利益，妨碍了谁？”
第五伦意味深长地说道：“伟伯大可放心，我自有分寸。郡中诸姓，顺吾意则昌，我必提携其子弟，保护其田产宅亩，约束士卒，秋毫无犯。而如李氏一般，逆吾者……则必亡！”
“涉县归降得早，豪右官吏既往不咎。但武安、武始两县负隅顽抗，但凡从逆者，将其田宅统统收归郡府所有，总得搞清楚数量。当然，度田仅限于两县，绝不扩大到全郡。这件事，我还是希望伟伯来做，你可愿意？”
冯勤见第五伦之意已决，都想辞官不干了，但又想到那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还是低下了头：“下吏，谨遵郡君之命！”
只是从今日起，差点就被第五伦骗得“以身许之”的冯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冯勤走后，黄长还说了他许多坏话，表示这些豪贵子弟绝不可信。
第五伦只是笑而听之，确实有点道理，他入郡以来，大豪强子弟本就依附不够积极，非得登门辟除才扭扭捏捏出山。
倒是黄长这些寒门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士人入仕颇为积极，他们有一定文化素养，只是受限于阀阅家世，做不得大官，第五伦募来的几十个门下吏皆是这出身。
相较于豪强子弟，他更重用这些人，在郡府形成“内朝”，开始架空诸曹掾。也要外放到武安、武始两县来补上空缺的位置，得试试用这批人，可否控制县乡。
但铺开到全郡，依然人手不足，且先一步步来吧。
在第五伦看来，今日的争执，归根结底，是“红利分给谁”和“未来依靠谁”的问题。
豪右们是很希望第五伦将他们作为倚仗，像前任李焉那样依赖于他们。
第五伦却自有计较：“李焉在魏成郡干了整整十年，是一个极佳的守土长官，颇得豪右赞誉依附，维持着魏地平衡与安定。”
“可当他显露自己的打算时，与著姓利益背道而驰，就迎来了所有豪右的背刺。”
而第五伦，甚至还不如李焉呢。
豪强亲附你时，你就是第五公。
他们背刺你时，你就是小五伦。
“所以，我不靠自己一手拉起来的猪突豨勇、流民兵，难道还指望连入股都不积极的本地豪强，事到临头大发善心忽然纳头便拜不成？”
“豪强离开我，或主动搞掉我，入主魏郡的人依然会倚仗他们，甚至更听话，他们对我，不可能存在忠诚，只是迫于形势低头。”
“可我一手拉起来的士卒不同。”
第五伦看着城外满心憧憬得到一片属于自己土地，在这里安家立业的猪突豨勇们，露出了笑，与之同喜。
“没有我，李老爷的还乡团随时会打回来，将他们分到手的土地悉数剥夺。”
所以第五伦忍了一年没动任何人的蛋糕，观察、等待、慢慢培植羽翼，直至今日，他羽毛已丰，便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
打掉李家这带头叛乱的大豪强后，立刻分红利给士卒，造就许多个军功小地主，哪怕只分到二十亩，那也是地啊。
至于之前给李家种地的佃农，依然还是佃农，只是从种李老爷的地，变成种兵老爷的地，如此而已，第五伦顶多会做主，给他们减一成的租子。
这根本不是什么土地革命，只是军功爵、授田制、名田宅的老三样，据第五伦这几年读书识史所知，这玩意，是战国、秦汉推行过至少三遍，屡试不爽的冷饭了。
虽然冷饭炒了一次又一次，但只要火候对了，用料合适，还是香喷喷啊，总比甘心于舔食豪右牙慧管饱。
唯一的不同是，秦汉推行授田制时，地广人稀，可现在，第五伦却是要从豪强的手里抢食，利益纠纷很大。这亦是冯勤担心的地方，就怕人人心怀忧虑，觉得第五伦在针对他们，迟早会对其他豪右动刀，因惧而叛。
“土田布列在豪强，率而革之，并有怨心，则生纷乱，制度难行，所以这授田制度不能公然铺开，仅限于安置有功士卒。乖乖合作的，决不能动，只能靠打出头鸟来分其地，对郡中诸姓仍要安抚，甚至还得分积极协助者一点利益，分化他们……”
第五伦手上有好几个宰、丞的位置，门下吏们资历短浅，没资格做，正好提携几个豪强出身的曹掾，回到邺城再宴请诸姓宽慰其心。
但魏成这个蛋糕切来切去就这么点，肯定会有人不满，如冯勤所言，若有豪强自此对第五伦离心离德，甚至勾结外地反叛……
“那就让他们离心离德！”
为政者不需要所有人喜欢和支持，只需要一支死心塌地的铁杆，便足以成事。
第五伦明白，自己选了一条注定艰难的路。
“但也是唯一适合我的路！”
……
与冯勤坚决反对不同，马援也是大姓出身，但他本就是个豪强中的奇行种，放过马做过贼，常行于民间，混迹于行伍，故知其疾苦，对第五伦的举措举双手赞成。
“秦汉皆以名田宅立国强军，用在魏成有何不可？”
“我也赞同，此举可让士卒们安心留在魏地。”
万脩带了猪突豨勇们近两年，知道他们的辛苦和渴求，亦颇为支持，还带头表示，自己不需要土地，先分给士卒要紧。
第五伦颇为感慨，只在私底下低声对万脩说道：“君游藏匿真名，为我统领猪突豨勇，又得我书信，不远千里赶赴魏地，使士卒人心不散。取涉县，夺武安，你的苦劳功功，百顷土地哪里足够，若是可能，都足以封侯了！”
至于另一位攻克武安的功臣耿弇，他对此事漠不关心，人家本就是来玩的，就算第五伦众叛亲离魏成原地爆炸，也不关他事。
马援最关切的还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问题，猪突豨勇分了地，开了头之后，三千流民兵也眼巴巴看着呢！
“过去他们吃一口饱饭就满足，可如今却也多了一份指望。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伯鱼可勿要顾此失彼。”
对此第五伦也没办法，总有个先来后到，急不得：“门下吏粗略查看了田亩契约，武安多山地，李氏所有藏匿的土地加一起，大概四万亩，只够猪突豨勇分。武始县那边大概能度出万余亩来，可从三千流民兵中挑选士卒立功卓著者先分之，做一个表率。”
每人起底就二十亩，不求多，只求利益均沾，把众人都绑到战车上来。
往后征召的士卒只会越来越多，他们的胃口也会越来越大，若要想让手下数千人都得授田，只怕还得打掉一两家大豪强才够。
第五伦觉得吧，元城的几万亩皇庙庄园就不错……他派人守护元城勿使赤眉迟昭平部袭扰，可不是白白打工的。
但只要大新一天还在，元城就暂时动不得，不过……
“岂能将目光局限在魏成一郡之内。”
第五伦前去武安铁矿巡视，登上山头时依依东望，从这儿看去，平川阔野的邯郸平原一览无遗。
“说起来，赵刘，才是河北最大的地主啊！”
……

第182章 福报
“世上之事，往往是上位者脑子里设想、嘴上宣布时容易，真正自上而下推行落实时困难。”
虽然得魏望赵盯着邯郸，但第五伦明白，以自己的体量能力，能把武安拿下就不错了。
他听说，二十多年前，汉哀帝时，因为天下田地兼并、百姓沦为奴婢问题太过严重，已经到了不管不行的程度，遂推行了一项《限田令》，宣布列侯至吏民名田无得过三十顷，而拥有奴婢按照等级递减：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超过数量的，田产也好，奴婢也罢，国家没收。
汉哀帝初继位时倒也雄心勃勃想干一番大事业，觉得身为皇帝权力是无限的，不止于睡睡董贤那么简单。结果限田诏书已经发布了，因遭大臣、贵族反对，搁置未行。
汉哀帝的土地改革，连朝廷殿堂都没出便已夭折。
王莽上台后，虽然但凡汉哀帝支持的他就反对，但对土地、奴婢问题，也试图加以解决，居然整出了土地公有制来。
新朝宣布天下土地皆是王田，归属国家所有，不得兼并，又叫停奴隶买卖。甚至还打算损有余而补不足：恢复古时的井田制，一家男丁不足八口，而土地超过九百亩者，须将多出部分分给宗族邻里，原来没有土地者，按上述制度受田。
此制于始建国元年颁布，三年时在一片反对声中作废。王莽的土地改革比汉哀帝强了点，好歹出了殿堂，却根本无法落实到郡县，只能无果而终。
王田私属令是王莽最后的倔强，但也名存实亡，关中尚能压制兼并，其余各州，早就无视法令，各行其是了。
时至今日，天下纷乱，中央失柄，像王莽期盼的那样，一道行政命令简单解决土地问题已是做梦，既然如此，第五伦就只能采取更不讲理，更简单粗暴的办法。
“解决掌握土地的人！”
但这件事的困难程度远超想象，光是打着“以功授田，安置旧部”的名义，只盯着解决已经被打跑的李氏一家，第五伦就使尽浑身解数，动用了全郡文官、武力全体上阵，才勉强拿下。
李氏的死忠大多跟着一起逃亡赵地了，但也有大量徒附、宾客被俘虏，第五伦让人辨认甄别，外围的释放打发回家，死硬的铐起来，押赴武安铁矿去做刑徒——铁官徒们起义响应第五伦，翻了身，可苦活累活总得有人干。
虽然第五伦宣布赦令，表示对受到蒙蔽从逆，但在最后关头投降反正的富户及李家小宗既往不咎，只抓主犯首恶。但黄长及门下吏们为了表现自己，仍费尽心思扩大打击面，抓奸细，短短十余日，身陷囹吾者数百，去铁矿干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看着他们，冯勤颇为不忍，几度欲劝，觉得这是无故树敌，第五伦却只让他做好自己的事。
冯勤作为上计掾，被第五伦委以重任，虽然他对此事心中颇有微词，但干起活来还算认真，还如此宽慰自己：“若让黄长等人来做，只怕会以多度田为善，让更多无辜者破家亡田，此事我必须做好才行。”
整个八月份，冯勤带着数十名门下吏，在热情高涨的猪突豨勇武装保卫下，分散深入武安县各庄园、里闾。一边驱逐李氏残党，同时对上百年来，郡吏从没真正厘清过的李氏田产进行测量划分。
从武安县交上的赋税薄册，李氏只交一万亩的租税，第五伦估计他家肯定有藏匿，可能高达四万亩。
最终测量清算后，发现终究还是小觑了李家，光李能兄弟控制的地，一共多达五万七千多亩。
这些地靠他家的田奴徒附都种不过来，依附于李家的佃农，足足有一千多户！
第五伦早年作为列尉户曹掾时，曾走遍各县，调查当地人地关系，知政事得失，故知关中的佃农比例，大概占了户口的40%—50%。
而因为王田令在冀州名存实亡，兼并未禁，魏成郡的人地矛盾，比关中可厉害得多，土地更加集中于豪强手中，自耕农寥寥无几。
但精确的数据，第五伦这一年来，在郡中根本不能也不敢查，否则豪强都要纷纷跳脚，如今只借着兵威，才能对武安县来一次彻底的清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武安县编户齐民七千余，其中光是佃农，就占了四千户！”
……
猪突豨勇中的小伍长秦禾走在武安县的陇亩头，他不关心本县佃农有多少，只关心自己的地，终于分下来了。
“再走一里地就到了。”
给他们引路的门下循行会说简单的关中话，和士卒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众人亦然携带着甲兵，保持队形前进。李氏根深蒂固，虽然家主跑了，但每一片山林都可能有其残党，甚至连本地小农佃夫，看他们的眼神里也颇多敌意。
军中有令，若非必要，士卒不准单独下到乡里，一来害怕他们滋扰当地百姓，二来也担心被袭击丢了性命，连续好多天，就有几个外出的猪突豨勇在里巷被人割了喉咙，倒在了分到胜利果实的前夜。
“就是那！”
门下循行指点着前方一片广袤的田土。
这一带背靠小山，右边是一个里闾，叫做“小河里”，左近就是一条小河，有简单的灌溉沟渠，田地连绵成片。因为刚割完粟麦，秸秆捆了堆在田里，老农们正准备将它们运回家，望见有兵卒过来，都警惕地逃走了，也有几个胆大的佃农蹲在阡陌上指指点点。
门下循行对照着手中花了十多天时间划清楚的陇亩图，一一指明众人的分地。
他们分到的田，是按建制挨在一块的，普通士卒三十亩，立功的四十，因为是伍长，秦禾得了五十亩，就算种得再差，也足够养活一个三口之家了。
若想得百亩以上，那得士吏、军候级别，对他们来说，可望而不可及。
猪突豨勇一千余人瓜分了四万七千亩土地，还剩下一万亩没分，作为公田留着，平素士卒们得在公田上屯田，他们自己的地，则交给昔日依附于李氏的佃农来种。
“总不能将彼辈全驱赶了，让他们沦为流民吧？”
众人颔首，觉得是这个道理，他们主业还是当兵，没太多工夫料理田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第五伦还打算给佃农们减租，甚至将这些占了人口大部分的佃户，视为新的兵源：渴望土地的，又何止流民呢？
门下循行带着士卒们抵达里闾旁，让乡吏将准备好的木制契约取出来，按照名字一一分发给众人。
田契一式三份：魏成郡府、屯田校尉万脩、士卒自己各一。
众人像宝贝一般捧着田契，翻来覆去看。他们大多不识字，还得请士吏或门下循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们听，虽然内容大同小异。
上面写了他们各自的田界及数量，还宣布，这些土地不允许买卖，倘若士卒战死了，没有父母子女继承，就会被收为公田。
众人了然：“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当地女子成婚啊。”
听着听着，秦禾厚实的嘴唇露出了难掩的笑。
得了契约后，他们也不急着走，而是结伴走到田亩当中，相互帮忙找到自己的土地，跺一跺踩踩，亦或是迈着脚步，将属于自己的区域一步步走完，走完了再重走一遍，像极了耕地的老牛。
而秦禾则盘腿坐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日头和白云发呆。
秦禾忽然想起了自己那给人做了一辈子佃农，一生都在耕耘别家土地，累得腰再也直不起来的父亲。
想起他曾说过，自家在几代人前，也是有地的。
坐着坐着，他甚至整个人躺在厚实的土地上，深呼吸嗅着那城里人觉得臭，而他觉得香的泥土味，双手深深扣进地里，有泪水从眼中流出，滑落到泥土中。
这一刻，在壮丁营地里的生不如死，在边塞时冻掉的小拇指，赶赴魏地磨出的老茧和水泡，还有作战时利刃迎面而来的恐惧，这一切付出，似乎都值了！
“父，我家从此以后，又有地了！”
众人在田地里耽搁了太久时间，门下循行最后不耐烦地催促他们上来，和乡吏一起，将五十多个本地农夫介绍给了他们，让新地主和佃农打个照面，他们的往来，也就仅限于此了，屯田校尉的官吏，以及第五伦在武安县组建的新官府会包办收租等事。
秦禾也就此见到了给自己种地的佃农，一个头上裹着青帻的褐脸老农。
秦禾不像一些袍泽那般，做了小地主后趾高气扬，还记着自家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恭敬地朝老农行了军礼。
“我叫秦禾。”
关中话，身在魏地的褐脸老农当然没听清楚，只板着脸，不屑地看着秦禾与他的袍泽兄弟，最后拗不过官吏在场，只随便一拱手道：“武安民。”
……
武安是复姓，据说亦是李牧的后人，也有说法，说他们是秦武安君白起的后人。
武安民倾向于前者，在做着李氏佃农那段时日，他对这份渊源是颇为自豪的，将其作为炫耀的谈资。
“许多代人前，我家也姓李，和李公是亲戚呢！”
虽然，现在已经沦为佃农，耕豪民之田，租税什五，日子过得也不好，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
但武安民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甚至还对东家颇为感激：“若是没有李公兄弟怜爱，吾等连这几十亩地都没得种，只能做流民，饿死沟壑中！”
所以他卖力种地，鸡鸣就起来干活，不为自己多得点粮食，只为对得起东家，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福报啊！
而与甿隶们做活休憩之余，武安民甚至会指点着周边广袤的田畴，自豪地告诉他们：“从这到那，上万亩地，都是李公家的！”
虽然李能兄弟从来没正眼瞧过他一下，甚至都不知道几千名佃农中有这样一位存在，但不妨碍武安民早晚都将自己的血统、东家的恩情挂在嘴边，每逢节庆，就朝李氏坞堡方向稽首磕头，心怀感恩。
直到李家轰然倒塌，被第五伦撵跑。
武安民的世界也几乎塌了，若非儿子拦着，从来没受过李家恩惠的他，差点就要一个人拎着草叉去追随李氏跑到赵地去，好说歹说才留了下来。
“也对，我要为李公，守住这片田畴，等他回来啊！”
而对新来的地主，武安民是嗤之以鼻的。
“一个人只占了三四十亩，也好意思叫豪民，也好意思收租？”
瞧他们和自己没什么区别的粗糙面孔，那与老农无二的没教养憨笑，在田地里或坐或卧的痴傻，甚至还有人愿意亲持镰刀农具下地干活，武安民就感觉到嫌恶。
豪民地主，应该高高在上，让自己憧憬艳羡而不可及，怎么能和佃农一样呢！
哪怕门下循行和乡吏作证，给猪突豨勇和佃农立新的租契时宣布，过去李氏收取十五之租，从即日起，所有租户都只用缴纳十四之租，能保留六成粮食。
这让不少佃农喜形于色，这大概意味着，他们每年能少溺死一个婴孩，也算是第五伦对佃农市恩了，但武安民私底下却骂骂咧咧：“什么官兵，就是一群外来盗匪！打进李公家中抢掠，还占了李公的田，就以为这地是他们自己的了？我呸！”
“多给李公缴一成租子，那是吾等愿意！休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收买我！”
武安民就这样蹲在陇亩上，恨恨地看着结队离开田畴的秦禾及猪突豨勇们，仿佛被夺走土地的是自己。
佃农们私底下也没少商量，要如何应对这些新来的“地主”，有个机灵的出主意道：“我打听过，彼辈多未成婚，若是家里有适龄女儿，让他们搭对，等成了一家人，哪还分什么豪民佃户，他们的地，也是我家的地了！”
这个主意妙，众人都哈哈笑着，倒是武安民和几个心怀李老爷“恩泽”的佃农不屑地冷哼。
武安民更傲然道：“反正我家女儿，已经许了李公坞堡中家监的女婿的外甥的儿子的发小，他在庖厨做事，跟李公一起走了。吾女是要嫁入李家坞去的，绝不会便宜那些匪兵！”
武安民还点着众人道：“汝等可别太急。”
“李公一家，可在本地待了几十代人，从我家曾祖的曾祖起，就在给李公做佃农，这叫什么？这叫天经地义，再过上几十代人，也应该如此。”
武安民笃定地说道：“等着吧，过不了多久，李公肯定会打回来的！到时候这些匪兵，统统杀了肥田！”
到时候，武安民心甘情愿多交一成……不，两成租子！然后，他又能傲然跟乡亲们讲述武安氏与李家的血缘关系，末了指点着一望无际的好田嗟叹道：
“看，这都是李公的地！而我，在给李公种地！”
……
而在武安度田勉强完成之际，邺城西门氏宅第，西门延寿也得知了发生在那的事。
郡功曹西门平已经从梁期回来了，虽然李能奔逃邯郸，但赵刘终究是不打算出兵了。
“父亲，怎么办？”西门平从此事中嗅到了些许不寻常，不同于过去一年的温和无为，第五伦似乎打算大刀阔斧做些事情，一些让豪右深感不安的动作。
“吾等都看错了人，没瞧出第五伦的勃勃野心，早就错失了时机，李家大势已去，还能怎么办？”
西门延寿依然在漳水畔钓着鱼，西门平一愣：“父亲的意思是，吾等当初应该协助李氏……”
“糊涂，第五伦何许人也？如此大才，能无中生有拉起数千效忠于他的兵卒来，除非全郡著姓刚开始就联手逐之杀之，否则像李氏一般与之公然对抗，只会被当做出头鸟诛灭。”
西门延寿道：“但或许是吾等太过顺从，让第五伦觉得，自己不需要著姓豪右，也能轻松掌控魏成。”
他叹息到：“第五伦是一位不错的二千石，有能力，有担当，我看好他，定能护得魏地平安。但此子太年轻，不懂得世事艰难啊，利害得失啊。”
“既然第五伦想要将旧部留在魏郡，其野心昭然若揭，而这种事，又是皇帝绝不会允许的。”
“那就乘着王师还在关东时，让他这份野心，让朝中知晓吧。将能说的消息写成书信，送去给卫将军门下西门君惠过目。”
西门延寿收了杆，豪强与二千石真正的对抗，不是李家以为的，在战场上戈矛剑戟你来我往，不死不休。
“还有，第五伦虽然只是打了李家分其地，但在无知庶民随口乱传下，会不会变成‘第五公要夺全郡豪民小农之地，分予流民赤眉’呢？”
而是暗中使绊子下阴招，让他跌倒了却搞不清是谁下的手，因为人人可能下手。最后只能靠你搀扶从泥沼中站起身来，开始知道感恩，知道要如何，才能做好一个守土长官。
西门延寿依然笑容和蔼：“得让第五伦受点挫折，他才能明白，要在魏地立足，应该倚靠谁！”
……

第183章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
八月下旬时，随着分地基本完成，万脩都开始催第五伦离开了。
“郡尹不急着回邺城去看看有孕的娇妻，莫非要在武安住下了？”
第五伦之所以久待，一来是武安暂时离不开他，给士卒分田之事过去没做过，得由他亲自镇着，否则还会闹成什么样。
虽然第五伦在军中威望很高，尽管门下吏都是他一手选拔，但即便如此，一道命令颁布后，落实到底下，依然会出现变形的情况——军队为了多分地驱赶本未卷入叛乱的富户，门下吏多了表现滥兴狱事，得了贿赂后分地不公平。
此事关乎他们这个小政权的立足之基，必须亲自盯着，故而调了马援带流民兵回去守邺城，他则在武安多待了半个月。
而在离开前，第五伦还得再去铁官巡视一次。
邯郸在战国时不但是引领时尚的大都会，亦是北方最负盛名的冶炼中心，而其最大露天铁矿就在武安。到了汉武帝时，武安被划归魏郡，也设了铁官管理。
先前马援夺取铁官兵不血刃，靠的是铁官徒们的倒戈响应，这群干苦活的刑徒举事早就是家常便饭，据第五伦所知，前朝汉成帝时，就有颍川、广汉、山阳三处铁官相继起义。
刑徒们也有在逆境之中反抗的，诸如汉成帝阳朔三年，颍川铁官徒申屠圣起义；成帝鸿嘉三年（前18）广汉钳徒起义；成帝永始三年（前14）山阳铁官徒起义。尤其是以山阳的举事声势最大，起义者自称将军，杀了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俘获库兵无数，转战九郡，朝廷花了巨资调兵才勉强扑灭。
这可比普通的农民暴动厉害多了，因为矿工组织度纪律性远远超过农夫。
第五伦对这些良莠不全，战斗力却贼强的铁官徒是颇为警惕的：“他们昨日能反李氏，明日亦能反我。用得好了是利刃刀尖，若是没用好，只怕会反噬。”
但铁官徒们也不傻，举事后仍留着甲兵，控制着矿区，生怕卸了武器后就没法跟第五公讨价还价了。
所以在接管铁官后，第五伦玩了一手花招。
他带着士卒进了铁官，以肉酒犒赏铁官徒们，在他们吃得高兴时向众人敬酒：“诸君高义，手刃李陆，立有大功，但我看这铁官日子苦楚，实在不忍，不知诸位可还有父母妻儿在世？”
第五伦一口熟悉的魏郡方言，让人倍感亲切，这一席话触动了不少铁官奴，他们先前被带头举事、锤杀李氏的黥鹿叮嘱：“吾等可不能散，一旦散了，就任由官军摆布。”
只有手里的刀兵才是倚仗，这道理铁官徒们自然懂。
可人各恋其家，他们对第五伦多了几分期盼，纷纷说起自己的父母妻儿亦多是奴婢，或在武安，或在邺城。
第五伦笑道：“诸君家眷在武安为徒附奴婢者，我已令门下吏甄别释放，如今住在县城附近，诸君既然已得赦免有了自由身，还不赶紧去看看？”
就这一句话，千余人的铁官徒就有半数放下了手中武器，欢天喜地领了路费解散，去寻家人过日子去了，第五伦答应他们可以在武安担任县卒之职，由新任的武安尉赵尨统领。
绰号是“大锤”的黥鹿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己方实力大减，而猪突豨勇乘机接管了铁官和矿区。
接下来，第五伦一一接见了五位领头者，都封了官，或为当百，或为军候，赏赐丝帛，赠予宅第，分别调到黎阳、邺城和梁期去。
眼看众人一个个心满意足离开，手边只剩下两百人，黥鹿更急了，现在第五伦已经完全掌控了铁官，就算要将他们重新贬为奴隶，也无从反抗。
好在第五伦也没翻脸不认人，在接见黥鹿时笑道：“其余人都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处，你为何却愿意留在铁官？”
黥鹿有自己的想法：“吾等在铁官干了这么多年，已经不会其他事了，因为不识字，当不好官吏，在军中比不得第五公的嫡系亲信，回家种地却又不甘心。”
“反倒是在铁官，还能有一点用处。”
第五伦见他体格雄壮，谈吐比一般的铁官徒更有点见识，遂道：“我若让你来管新押送至铁官的刑徒，可管得下来？彼辈多是附从李能叛乱的私从徒附，说不定就有鞭打过你的人。”
黥鹿拍了拍手边的大锤：“准保无人胆敢造次！”
于是黥鹿被第五伦任命为“司空掾”，而铁官长则另择一人担任。采矿冶炼是需要严密组织的工作，想做好这儿的管理者，文盲不行、外行不行，单纯的工匠也不行。
新任的铁官长名姓郭，据说是赵国时邯郸大冶郭氏后人，既懂得技术，又擅长管理，过去就是铁工坊真正的主事者，铁官徒暴动时，他被关在矿坑里，因为这位郭铁官平日待刑徒还算不错，侥幸没被杀害。
第五伦将其释放，官复原职，又留了几个门下吏监督。
郭铁官明白自己身家性命都在第五伦一念之间，陪着巡视铁工坊时颇为积极：“铁官分为吏、卒、匠、徒。”
“官吏负责管理，卒则持刀兵监工，匠人专管冶铁，而刑徒则干重活。”
重新开工后的铁工坊，官吏数十人，兵卒五百，匠人三百，刑徒将近两千，武安铁官的体量，已相当于一个小乡。
武安的铁矿多是露天，采了几百年还没枯竭，一来是人工的开采效率确实不怎么样，二来则是矿脉颇富，起码第五伦这代人是不用愁的。
负隅叛乱的李氏徒附、田奴、私从大多被押到了这从事采矿，其中不少人肯定是被迫从逆，宽赦后也能做良民，但没办法，硕大一个铁矿需要有人干活，总不可能让猪突豨勇或流民兵们来背矿石吧。
于是第五伦解放了一批奴隶，又让更多人成为奴隶，或者说，他们中不少人过去亦是奴隶，区别只是从给李老爷干活，变成给第五伦老爷做苦工，后者给他们的待遇，还不如前者。
反倒是过去被踩在最底层的铁官徒们，如今翻身成了兵卒，新官上任的黥鹿拎着他心爱的大锤，带人监督，又派人持弓弩者占据高处，随时准备扑灭反抗和叛乱，黥鹿眼尖，他自己带头举事，所以知道哪些人有危险，妄动者会立刻被揪出来，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在残酷的镇压下，大多数人认了命，灰头土脸，用小车推着从矿山中采来的碎矿去往冶铁区，也有用牲畜拉的，拉到一半老牛累得趴在地上，鞭子毫不留情朝它和他们身上打去。
矿区是飞尘石屑洋洋洒洒，而冶铁区则是炉火高温，烘得人口干舌燥，亦有刑徒铲炭运矿，但更多是地位稍高，得到第五伦加薪和保护，并改善居住条件的工匠们操作。
第五伦初来铁官时就发现，此时已开始使用高炉冶铁，但那炉其实不算太高，也就两米出头，炉壁为红砂岩砌成，内壁上下部均较窄，炉腹较鼓，炉工往里面添加木炭和铁矿石炼造生铁。
搞煤球起家的第五伦查看了炼铁的木炭：“这木炭从何处烧来？”
郭铁官道：“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只是武安附近树木已尽，得从西面太行运来，在附近烧好，专门有数百人伐木，百余人烧炭。”
第五伦颔首，他没有贸然指挥全体工匠用他的“新技术”来冶铁，而是让大部分冶铁区以恢复生产为主要目标，沿袭武安工匠们熟练的冶铁法子，保证每日产出。
在此基础上，又划定了一块小区域，用于创新和鼓捣新技艺。
说起来，第五伦去年从南阳李通家处，诓得了数十名铁工，也被马援顺便带到了魏地来，如今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只不过，南阳铁矿和赵地铁矿成分、含量不尽相同，冶铁细节也有差别，加上方言不通，与其让他们和武安工匠相互捣乱，还不如分开来。武安铁匠保证恢复生产，南阳铁匠则替第五伦鼓捣一道新的生产线。
针对武安铁官的情况，第五伦打算从造炉开始着手改造，诸如增加高度，使用新的材料。
在燃料上，骤然改成煤不合适，但怎么烧木炭也有门道。
这一切都是为了增加炉温，而当第五伦提出，要在本地使用的“马排”，以人工畜力皮囊鼓风的基础上，试试借助流经冶铁区的湍急溪流，以水力鼓风时，郭铁官却告诉他：“这技艺，小人听说过！”
已经有了？但第五伦在关中和邺城、武安，都没见到过水力鼓风技术啊。
“听说是邻郡后队（河内）汲县有一位司空掾，名叫杜诗，造作水排，铸铁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只是小人没亲眼见到，只听人提及，不知真假。”
“杜诗……”第五伦记住了这个名字，河内汲县，距离魏地不算远。
至于产出生铁后，或直接铸为铁器，或加工成为熟铁，如此而已，百锻渗碳成钢的则是极少数。
而就在第五伦安排南阳工匠们创立新工艺之际，武安铁官因战乱耽误的生产、被毁掉的炉灶，也陆续修复。
随着炉火烧得通红，伴着众人的欢呼，复业后的第一炉生铁从出铁口汩汩流出，又被铸成一柄标准的矛尖，被送来给第五伦过目。
“甚善。”
虽然还是旧工艺，但这也意味着魏郡的军工机器，在第五伦控制下，再度转动起来。
紧紧握着这柄尚有烈火余温的矛尖，看着热火朝天开工的铁官坊，还有南阳铁工们鼓捣新技艺，承诺入冬前试试第五伦所提议“灌钢法”的新生产线。
第五伦心中，过去一年来的忍辱负重，“无为而治”与豪强们虚与委蛇所带来的憋闷，仿佛都一扫而空，是时候大刀阔斧了。
“分田也好，钢铁也罢，一切，都从武安而始，这或许是天意！”
时至今日，第五伦要走的路线，已经确定无疑了。
“以武安天下！”
……
地皇三年八月，第五伦准备在魏地大炼钢铁，开始以武安天下之际，当初被他薅了数十名铁工的南阳第一大姓李氏，也在为家族未来发愁。
李通和堂弟李轶，又在坞堡中碰头。
南阳形势，自今年七月份开始，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首先是南方绿林山发生了瘟疫疟疾，绿林病死泰半，众渠帅不得已只好转移，遂一分为二。
“一支叫下江兵，往南走，大概是想西入南郡。”
李轶在纳言大将军幕府做事，但没有去前线，只留在江汉一带，如今却是找借口跑回来了。
“还有一支叫新市兵，往北走南阳，如今在攻击随县（湖北随州）！”
绿林新市兵之所以不走一马平川的江汉，是因为汉水一线被严尤守着。他们遂只能翻山越岭走丘陵，但亦进入了南阳，而郡兵也匆匆过去阻截，前锋却被绿林击败。
担心几年的事终于成了现实，李次元紧皱双眉，看向堂弟：“吾弟常在军中做事，知道王师虚实，你以为，绿林与官军胜负几何？”
“严公擅长用兵，若他能歼灭下江兵，然后带着主力北返，绿林必然不敌，只是……”
李轶看向兄长：“只是我听说，瘟疫不但在绿林中肆虐，也传到了官军营中，王师多是北人，比南方人更不耐酷暑疫病，损失更加惨重，已是病死大半，几乎没了战力。”
“甚至还有传言，说纳言大将军严尤也染了疾，卧榻多日，不知生死！”
……

第184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六月份时席卷绿林的疟疾，很快便传到了王师军中。
即便军吏们惊恐地将从绿林山里出来投降的老弱，不加区别统统处死；即便大军匆匆后撤百里，回到汉水边驻扎避疫，依然没能逃过疟疾的追杀。
江汉滔滔，岸边弥漫着湿热的雾气，疟疾伴随着秋后炎热的天气和雨水肆虐，严尤费劲千辛万苦从豫州征来的大军，熬过了与绿林的对峙，却在病魔侵袭下成建制倒下。
短短月余时间，汉水畔的荒地都快不够埋人了，许多里闾遭到波及，有时甚至只能将袍泽烧掉，而一些被抛弃的军营里，更是有无数躺着等死的士兵和腐烂的尸体。
甚至连纳言大将军严尤，也因在大疫期间不信邪，坚持巡视营中，回来就身体不适。
毕竟，疫情可不分什么高低贵贱，管你是将军还是士卒，血统头衔如何，一着不慎，在疟疾面前该倒还是会倒。
但将军倒下后得到的照顾和药养，也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严尤熬过寒热交替的发病，打完了摆子后度过了危险期，但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大圈，躺在榻上形销骨立，每日靠一点稀粥过活。
可他恢复点清醒后，依然让人搀扶自己起来，坚持召开军议，商讨对策。
“还望将军好生安养！”
窦融、岑彭、任光等军吏在帐内朝老将军下拜，劝他不要硬撑。
严尤叹息道：“我在陛下面前立了誓言，年内平定绿林，眼看大胜在即，却不想遭遇大疫，如今绿林残部趁我军避疫而遁，严尤难辞其咎，岂敢再躺着一动不动？”
“就算全军上下都染病而卧，只剩下老夫一人，这仗仍然要打！”
他心急如焚，让人摊开地图，官军经过几次移营后，其所在位置，是汉水边的宜城县（湖北宜城）。这疟疾太过可怕，大军一个月内至少损失了上万士卒，或死或病，失去战斗力。剩下的人也士气低落，连斥候情报也迟缓了许多。
所以直到前几日，严尤才得知，绿林根本不是集体南下，而是兵分两路，一南一北！
“绿林贼南下之兵万余，号下江兵，出云杜，过章山，接下来……”
因为沾了第五伦的光升官，又被严尤选入军中做校尉的岑彭十分积极，说道：“贼人定是想要像去年一样，攻克竟陵，然后或遁入云梦与江夏贼合兵，或向西破华容县，同南郡贼勾结，进攻江陵。”
严尤认为应该是后者，因为那么多贼兵，进云梦泽里也找不到太多吃食，他们还是会继续袭击县城。
他咳嗽着下令道：“竟陵、华容等县，肘腋荆楚，噤喉江汉，舟车辐集，水陆要冲。春秋时，为楚之郊郢，乃是江陵门户，凭此可御江夏来敌，一旦有失，江陵危矣！不容有失。”
严尤点了校尉岑彭的名：“君然，你带着分营而处，未曾染疫的前队兵三千南下追击绿林，南郡兵亦将受调遣助你，务必拦住下江之贼！”
“南郡江夏水网纵横，可看准贼人半渡时击之！”
“诺！”岑彭领命而出，而主薄任光出门送他，却拉着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岑彭道：“君然，你我乃是前队同乡，被严将军赏识，最初是因为沾了第五伯鱼的光，严将军师徒于吾等有知遇之恩，确当报答。”
“没错。”实心眼的岑彭也这么想，但任光却劝他道：“可如今的形势不妙，南郡、江夏闹灾，民不聊生，这是你我亲眼所见。我听说绿林贼本已遭疟疾重创，可出了山后，投奔的人越络绎不绝，可官军却越打越少。你纵能拦截彼辈一时，难道还能扭转大势么？”
岑彭不太高兴：“伯卿此言何意？”
任光长拜：“我只望君然能多为自己，为宗族考虑，凡事勿要太拼，这朝廷，不值当吾等卖命啊。”
“伯卿好意，岑彭心领了。”岑彭却道：“我过去十余年都是小小县尉，为人所轻，名姓不扬于世，幸得严公赏识提拔，让我做校尉，如今又委以重任，让我单领一军。”
“严公哪怕重病呕血，亦要忠于君事，我岑彭，又岂敢不忠于严公托付呢？”
言罢朝任光作揖，大步离开。
而营帐之内，严尤对另一支北上的绿林贼新市兵，其实更加在意。
“因我部扼守江汉，故而绿林只能绕了大圈子，北攻随县，欲入南阳。”
严尤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此地山溪险要，东接黾厄之塞，北蔽宛邓之饶，实为锁钥重地。绿林贼若取随县，东出黾厄三关，可以兼颍汝，北上宛城可以威胁中原，《左传》曰：汉东之国，随为大。楚武王经略中原，先服随、唐，而汉阳诸姬尽灭之矣，万不能使其得逞。”
他虽然能从容指挥，但随军出征却是万万不能了，只点了北上的将领。
“周公！”
心里一直在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的窦融身躯一震，出列下拜。
严尤将虎符递给他：“北重于南，你且带本部兵四千北上，汇合前队大夫甄阜，共灭绿林新市兵！”
窦融一万个不想去，哭丧着脸，只顿首道：“下吏不知兵，唯恐不堪重任啊，辜负了将军厚望啊。”
严尤说道：“周公还是如此谦逊，你还不知兵，谁知兵？第五伯鱼与我往来书信中，可没少盛赞你在塞北时的勇锐，有大将之才也。而我观周公治军甚严，疫病来时还能分营而守，故幸存者多，我能倚仗的，也只有你了！”
他又意味深长地叮嘱窦融道：“南阳多豪强大姓，我最担心的是彼辈会指协助绿林，周公北上后，要多派人宣扬绿林贼在江夏屠城掳掠之事，尤其要讲讲绿林为了粮食攻打坞堡，残灭著姓的事迹。”
“谨遵将军之令！”
窦融只好应诺，只在心里暗暗骂那个在皇帝、严尤面前拼命吹捧自己的同行：“第五伦啊第五伦，我与你何仇何怨？”
倒是严尤，在安排好这一切后，又感觉到身体一阵恶寒，他的病还没好透，此时仿佛透支了全身的气力，又只能无奈地躺着将养了。
在兵权谋层面上，他已经做到最好，但具体结果，还得看岑彭与窦融怎么打，只能看天意了。
只在满心无力之余，严伯石忍不住暗想：“若是伯鱼在此为我助力，该多好？吾等一旦得到陛下信任放权，或许，当真能够挽救天倾！”
……
八月底的前队郡宛城，李通兄弟也在时刻关注着绿林军的动向。
南阳第一大姓的眼睛和耳朵遍布全郡，他们家那些打着经商名义的车骑往来南北，比官府驿骑还频繁，还要快，李通让堂弟李轶一有事就禀报。
这日入夜时分，李通李次元正难以入眠时，李轶突然叩响了房门，说有急事要报。
李通大惊：“莫非是随县陷落，绿林北上了？”
随县周边本就有许多穷佃户，连续几年干旱，日子过得艰难，如今乘着乱兵过境，也纷纷加入绿林军，他们人数是越来越多了，而随着南阳扰动，豪强们也开始担心起未来。
若放在太平世道，或者任何一个正常的王朝，他们肯定会协助官府将这群穷鬼剿灭，可这大新……眼看已摇摇欲坠，对待豪右们也不好，去年还乘机勒索，要南阳诸姓出军粮，惹了众怒，而王师军纪也一言难尽。
是继续相信王师能保护他们，在绿林北上时一起完蛋，还是依靠自己？这便是李通踌躇的事。
李轶说道：“绿林攻城乏力，随县还在苦苦支撑待援，弟今夜是收到了一些新消息。”
“兄长可知平林廖氏？”
李通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随县平林乡的小豪强，地不过万亩，徒附不过数百，身处穷乡僻壤。这种小户人家，想要来拜访他们兄弟时，李通都是不太乐意接见的。
可就是这样的小豪强，却干了一件大事。
李轶道：“廖氏家主廖湛起兵了，聚合了千余人响应绿林军，自称‘平林兵’，号将军，如今已加入了绿林军！”
这确实是个关键的消息，如此看来，绿林对主动加入他们的豪强武装，还是持欢迎态度的，通过响应绿林来保全宗族产业不被贼兵损害，倒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而前队郡对新室心怀不满，随时准备在绿林北上时加入的，又何止是平林廖氏呢？
李通立刻问道：“舂陵刘伯升，有何动静？”
蔡阳县就在随县左近，绿林一旦破随，舂陵首当其冲，如果说宛城李氏还有时间考虑，那么舂陵刘氏，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李轶也盯着那边呢：“虽然我家的人难以进入蔡阳，但据上个月的消息，绿林刚到南阳境内，刘伯升便以保护乡曲为名，聚合了上千徒附宾客，而当地县宰竟听之任之。”
废话，县宰估计还指望刘家保护他呢！
李通陷入了沉吟，半晌后才对李轶说起一件旧事：“父亲数月前从常安写信过来，里面提及了一个谶纬。”
李通的父亲李守，和他一样是大高个，在常安左国师公刘歆的宗卿师。随着国师失宠，也越来越难混，但亦能接触一些传闻机密，告知儿子。
“父亲提到的谶纬，却是与吾等一个熟人有关。”
“谁？”
“第五伦。”
“原来是这小儿曹。”听到此名，李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第五伦难缠的家伙，去年可将他家狠狠敲诈了一通，被迫送了几十个熟练铁工。
李通道：“第五伦平定了魏成的叛乱，斩捕了李焉，那李焉与宾客密谋反新复汉，还写了一些谶纬，其中有两句，我最为在意。”
“一句是‘荆楚当兴，李氏为辅’！”
李轶眼睛都亮了，那岂不是……
“还有一句，刘氏当复起，李氏为辅！”
李通笑道：“依我看，这谶纬应的不是赵魏之李，而是南阳之李啊！”
“如今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我纵观这南阳刘姓宗室，唯独舂陵刘伯升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
李轶顿时色变：“但刘伯升，与我家有仇啊。”
“兄长，你的同母兄，就是死于刘伯升宾客之手，难道忘记了么！”
李轶本以为李通让他派人暗暗监视舂陵，是提防仇家，却万万没想到，李通居然有联手的打算。
“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岂能反去‘辅佐’他家？就算要举事，南阳刘姓宗室多的是，哪怕舂陵刘里面，也有不少分支，何苦要认准刘伯升？”
“因为他的名望。”
李通道：“同姓之仇当然不能不报，但既然同母兄是异姓，那就远没有宗族利益重要。”
“我且问你，若刘伯升效仿平林廖氏，举兵响应绿林，他能拉起来多少人？”
李轶计算道：“刘伯升乃郡中闻名的豪侠，舂陵刘氏体量也大，宾客众多。刘伯升素有大志，经营十数年，加上蔡阳县的乡党青壮，短时间内，举兵五六千不在话下，甚至能到七八千！”
“加上刘縯与新野大姓阴氏、邓氏都有往来，且与湖阳樊氏是姻亲，这三家若响应刘氏，又能拉起来七八千人。”
他们李家振臂一呼，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啊，若说李家是白道著姓最强，那舂陵刘氏，在刘縯兄弟苦心经营下，硬是从中等豪强，跻身成为黑道最强，本宗族的实力不算出众，但这年头什么最重要？名声！
南阳的轻侠壮士，不会因为李氏呼吁而反，却能因为刘伯升一句话而袒右持兵，攻杀官吏。
这便是李通看中舂陵刘伯升的原因，只有他们联手，才能在一夜之间，让南阳倾覆易帜，也只有南阳豪强协力，才能在王师、绿林的夹缝里，确保自家利益。
“刘伯升一向恩怨分明，他杀我同母兄，而我没有追究，他欠了我家一个大人情，这份情谊，正好能变成举事后讨价还价的条件！”
未来究竟是五鼎食，还是五鼎烹，在此一举，李通心意已决：“立刻派人去舂陵……”
李轶也被说服了：“且慢，此去舂陵，来回需要数日，恐怕事情有变。倒不如先找一人商议，我听说，他年初为避第五伦征辟，跑去了颍川、汝南，近来又回到了南阳。正在宛城，被我家眼线发现。”
“谁人？”
“刘伯升的胞弟，刘秀！”
……
刘秀确实刚回到宛城没几天，住在里巷之中，与好友朱祐一起，正积极为刘伯升联络反新义士，却忽然听说仇家李轶找上门来，在门口喊着要邀请他去赴宴……
朱祐顿时大惊：“莫非吾等的计划，泄露了？”
他知道刘家和李家的仇怨，顿时起身打算翻墙跑路。
刘秀却拉住了朱祐，让他令人打开窗扉往外一看，却见里巷中，到处都是李家的宾客打手，往哪跑？
“宛城是李氏的地盘，若他家有心寻仇，吾等早已丧命，又能逃到哪去？”
院子里，李轶又在呼喊了：“文叔请放心，吾兄欲相见款诚，无他意也。”
刘秀大声对外头说道：“早欲拜会李君兄弟，固所愿尔！秀这就来！”
又回头对朱祐苦笑：“事已至此，哪怕是鸿门之宴，也得去啊。”
言罢刘秀一边整理衣冠，却又将一把刀削藏进了衣襟里。
“文叔不是已决定要赴会了么？这小刀削能作甚？”朱祐知道刘秀武力与其兄相比大为不如，带把刀有何用？若是刘伯升，要么直接杀出去，要么坦坦荡荡，他这弟弟性格与之大为不同啊。
刘秀也无奈，拍着胸前的小刀道：“既然是鸿门宴，却无张良之智，亦无陈平之谋，更没项伯之助，而它，也只有它……”
“是给我壮胆的樊哙啊！”
……
上（刘秀）恐其怨，故避之。使来者言李氏欲相见款诚无他意，上乃见之，怀刀自备，入见。——《东观汉纪》

第185章 纳头便拜
尽管赴宴时心有疑虑，但李家兄弟甚至都没让人搜刘秀的身，这场“鸿门宴”与想象中不太一样。刘秀怀里那把被他称之为“樊哙”的小刀，根本就没派上用场。
李通表现得十分亲热，在宅中与刘秀密会，谈及对他兄长刘伯升的仰慕，又吐槽了他认为自己与刘秀共同的“故交”第五伦，最后才低声对刘秀说道。
“如今天下扰乱饥饿，绿林兵盛，新市兵起，南阳骚动，备受王师贼寇之扰，当此之时，豪右还是得联手自保才行。”
“纵观南阳豪杰，其余不过尔尔，值得共谋大事者，唯李氏与伯升兄弟也！”
“又有谶纬说‘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伯升暗蓄宾客，购作甲兵，李氏愿奉伯升为主，在宛城响应！”
刘秀一听此言，立刻对李通纳头便拜：“李君高义，若能得李氏之助，大事可期也！”
绿林已打到随县，举事迫在眉睫，刘秀就是奉兄长之命来宛城联络宾客朋友，顺便试图搞些弩机，李氏答应加入，简直是天降大礼。
然而刘秀表面欢喜，心里对笑呵呵的李氏兄弟，却无半分信赖。
“李氏富厚，南阳第一，过去一向围着官府转，如今忽然找我商议，其语言谲诡，还表示愿意作为辅佐，我家可是杀了他异母兄的仇人啊。”
但身处别人地盘上，也只能顺着他们的话走，只是刘秀提出疑虑：“若举大事，那李君之父在常安做官，他怎么办？”
李轶道：“伯父自有办法脱身，不必文叔担忧，只管将李氏的倡议转告于伯升即可。”
他们也没打算和刘秀立刻将事情敲定，只当他是给刘伯升传话的小弟。
毕竟刘秀素来低调，隐于兄长的光环之下，名望不显。若非第五伦特地派人征辟，又曾得严尤赏识做过几天军中小官，李家甚至只将他当做路人。
尽管心里都有各自打算，但双方表面上却一拍即合，共语移日，握手极欢。
刘秀既然心存警惕，也没将舂陵刘氏详细的计划全盘托出，只讲了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倒是李家为了表达诚意，直接送了刘秀一百架弩，这都是官府明文禁止买卖的禁物。
倒是在刘秀走后，李通捋须道：“难怪第五伦会与此人交游，还特地辟除，如今看来，刘文叔沉稳厚重，确实有些过人之处。”
“是么？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轶却不这么觉得：“刘秀虽然多次往来宛城，却没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不过荫其兄名望罢了。他答应赴约却半天不出门，见了吾等纳头便拜战战兢兢，言语怯懦，事事不敢拿主意，毫无其兄雄杰之气。”
“我看这刘秀，乡里之士也，顶多做一个传话递信的使者，何足道哉！”
……
刘秀回到居所，便立刻遣朱祐去舂陵给兄长送信，李家的主动结盟是一个很大的变数，必须知会家里。
又暗中观察李氏动作，究竟是为了和官府勾结用语言来欺骗他们，还是当真欲举大事。
李家确实在做准备，不但筹备兵弩，还购置了大量绦衣赤帻，毕竟汉家以火德著称，这些可以作为举事兵卒的标志，又数次邀约刘秀密议，竟将城内好几个曹掾都拉拢了进来。
“看来李次元兄弟确实欲反。”
不过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李通这边都准备造反了，他父亲李守还在常安对此一无所知。
“和我家颇似啊。”舂陵刘氏的主事者，名义上是叔父刘良等老一辈，他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伯升练兵是为了抵御绿林贼寇呢！
与之相同的，还有新野阴氏、邓氏，阴兴、邓晨这些小一辈都在和刘伯升暗中筹划大事，反倒是家主们茫然无知，但无妨，到时候只要一人响应，就能将整个家族拖下水。
随着朱祐往返舂陵与宛城，刘秀也得知了南方的最新动向。
“好叫文叔知晓，加入绿林的人越来越多，随县顶多撑到入冬。而伯升也与有一面之交的绿林渠帅马武取得联络，巧的是，南阳最早举事响应的平林军中，还有你家的一个族亲，叫……刘玄。”
“原来是刘圣公啊！”
刘秀认识刘玄，住在另一个里，都是舂陵节侯的子孙。两个支系在曾祖时才分家，算他从兄，逢年过节没少打照面，人家血脉更接近舂陵主系，也是个大地主，地比刘秀还多。
几年前因为门下宾客犯法，刘玄假死脱身，跑到随县去了，如今刘玄给绿林军带路，也负责舂陵诸刘与绿林军的联络工作。
宛城这边，前队大尹甄阜正发动各家豪强出钱出力，随他一起发兵攻击绿林，解救随县。
李家一边通知远在常安的老父亲赶快跑路，同时决定乘着前队大军南下时起事，一举拿下宛城，然后南北夹击，让官军腹背受敌，而时间就定在……
“立冬日！”
刘、李同盟基本达成，定下日期后，刘秀回望这几年的筹备，感慨良多。
“自我从太学逃归，不过才短短三年啊，如今东有赤眉，南则绿林，四夷扰动，王莽败亡兆现，九州方乱。”
相比于大哥，刘秀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在宛城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罢了，但不论如何，他至少参与其中。
“兄长，吾等期盼已久的汉家复兴之日，终于要到了！”
“天变，已成！”
……
地皇三年九月上旬时，第五伦亦已离开了武安，开始折返邺城。
哪怕是在颠簸的车上，第五伦仍不忘工作，靠着车厢，对着全郡地图琢磨。
“一举夺取西北三县，于我有利也有弊。”
“利好是夺取了铁矿和地利，既能保证全郡铁器供应，又占据了针对邯郸的制高点。”
“而不利之处，在于拉大了防区，使我兵力捉襟见肘了。”
现在第五伦麾下的兵卒分为几个部分。
一千多分得田地的猪突豨勇，由屯田校尉万脩带着，就驻扎在武安和涉县，一面提防赵刘，一边守卫铁矿，镇压李能残党。
又有五百铁官徒，因为第五伦不放心他们，遂分化打散，安置在各县，只留了一部分在铁工坊。
此外还有五百征召兵，由郡参军耿弇统领，第五伦将他调到了南方的黎阳县。
主力则是三千流民兵，校尉马援统辖，分为三曲，北方梁期、中部邺城、东南方内黄县各驻一千，主要是看住郡中豪强，兼顾郡东。
如此一来，兵力略显不足，无事还好，一旦有事，恐怕要拆东墙补西墙。
这五千人都是常备兵，和豪强举事临时发动的海量临时人手不同，是基本脱产的。第五伦每个月要拿出六七千石粮食供应，本就紧张，亏得打倒李家后缴获粮食两万余石，续了一波。
但兵在郡南练，大老远翻山越岭运粮划不来，所以第五伦算了算邺城的粮仓所余，入冬后，他最多再募两千新卒，再多口粮就有些吃紧，除非……
“让豪强捐粮。”
此外，在第五伦尚未掌控的郡东六县，还有两千郡兵，第五伦年初时玩了花招，让属令史熊和兵曹掾柴氏相互提防，他们虽然互不信任，但仍得乖乖给王莽守着元城。
“既然西北李氏已逐，各县宰、尉、丞都安插了自己人，接下来，就轮到收郡东六县权柄了！”
一统魏郡的事业才完成了一半，这个冬天，真是任重而道远，第五伦就担心，外部条件等不得自己按部就班完成计划。
正思索时，车旁的随从张鱼等人却发出了惊呼。
“郡君，看，是飞蝗！”
第五伦将头探出安车，朝远处的天空望去，果见一副遮天蔽日之景，那是不知多少万只蝗虫在飞舞。
“奇事，这都深秋了，怎么还有蝗虫！”
第五伦叹息道：“或许是从大河南岸飞过来的，听说关东夏秋之交时大饥荒，蝗虫漫天，人食人。”
大概是将大河对岸啃食殆尽，便顺着风过来了，成群结队，指不定要一直飞到太行山才会停下。
不过这些蝗虫来魏郡却是晚了些，秋收已过，而宿麦刚种下还没发芽，蝗虫顶多啃一啃菜叶，对魏郡够不成致命的打击，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一旦入冬，就等着死翘翘吧。
而落在各地飞不动的蝗虫，倒是能给一些县饥肠辘辘的百姓，带来些难得的蛋白质，唯一担心的是，这些与季节相异乱飞的蝗虫会在魏地产卵，给明年的生产埋雷。
人们多认为蝗虫乃是神物，祈祷敬送者多，在谶纬横行的时代尤甚。
但第五伦早在故乡做曹掾时，有一次遇上蝗灾，才知道，这捕杀蝗虫的命令，不必等他这个真穿越者提倡，另一位“疑似穿越者”已经颁布了。
早在前朝平帝元始二年发生重大蝗灾后，安汉公王莽便遣使者捕蝗，甚至为了鼓励此种行为，还让百姓将所捕得蝗虫交给官吏，以重量石斗受钱，这恐怕是有史以来头一次朝廷动员全民捕蝗。
而第五伦又听说，今年夏天，河东闹蝗灾，蝗蜚蔽天，飞至常安，入于寿成室，缘殿阁而上，民间视为灾异，但王莽却说这是寻常事，又发动吏民设购赏捕击。
“所以王莽啊王莽，你究竟是迷信，还是不迷信？”
很快就来到这个时代四年了，大新不知还能撑多久，但第五伦还是摸不透王莽这个人。
不论如何，王莽的政令倒是给了各地官府方便，可以将那些妄言“蝗虫是天意不能打杀而要膜拜”的巫祝堂而皇之逮捕处罚，在天灾降临时，做些小小的挣扎和人为努力，该烧就烧该吃就吃，饿的时候，这都是肉啊。
这些忽如其来的蝗虫虽然不会给魏郡造成太大损害，但想想都知道，天上的飞蝗加上地上的蝗虫：王师过境，大河以南、以东形势将严峻到何种程度。也难怪本该丰收的秋收，逃来魏成的流民却越来越多，为第五伦解决了兵源问题，而兖州赤眉也越发壮大。
等第五伦回到邺城时，耿纯第一时间来告知了他一件大事。
“更始将军廉丹与太师王匡向朝廷报功，又广发捷报于诸郡，王师已于有盐郡（东平郡）有盐县翦灭赤眉主力！斩首数万级！”
有盐郡就是东平，有盐县就是汉时的无盐县，硬生生被王莽改了名。那儿与魏成隔着一个治亭郡，距离郡界也就三百里距离，十日可达，听说那儿上个月被赤眉别部攻占。
这绝对是能够改变关东形势的大新闻，可听到这个大捷报后，第五伦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王师的传统艺能，那漫天乱飞的好多颗卢芳头。
第五伦遂看着耿纯：“赤眉主力已灭，这大捷……伯山信么？”
耿纯笃定地摇头：“我不信！”
……

第186章 秋后蚂蚱
有一个人，字为“伯通”，却不姓周而姓彭，名叫彭宠。
“王师，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同样是地皇三年九月中旬，靠近无盐——现在应该叫有盐城时，司空掾彭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这一路上来，彭宠对作为前锋的更始将军廉丹军纪之差，已经颇多见闻。但却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日，王师就能将原本富庶无比，号称兖州都会的无盐城祸害成一座鬼邑。
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他们先嗅其味，前几天连日阴雨，使得道边积尸经雨水浸泡而暴涨，皮肤呈青黑色如蒙鼓皮，血肉在里面溃烂，秽臭逼人，再经过太阳暴晒，气味愈加浓烈。
而整个无盐周边又被官军杀得精光，找不够人挖坑，只能堆一起乱烧。彭宠奉命带丁壮来就是干这活的，到处都在焚灼尸体，方圆数十里内，处处烟气氤氲，结成如雾。
然后是触目惊心，城郭周边，田中横尸交砌。路过一沟一池，但见尸体手足相枕，死不瞑目。大路道旁，堆积起高高的人头京观，作为王师“平定叛乱”炫耀武功的象征，几乎每个亭驿都有。
彭宠还注意到，他们中只有一小部分人，眉毛用泥土涂成褐红色，是真赤眉，其余多是无辜百姓。
最后才闻其音，城外乡邑里闾树木阴森，哭音成籁，偶见侥幸藏身逃过屠杀的人影跌跌撞撞，有父亲呼唤儿子，有丈夫呼唤妻子，在草畔溪间，孩童呱呱啼声比比皆是，惨不忍闻。
一路走来，彭宠押送的壮丁们，早就把朝食全吐光了，行至无盐城边报到时，所有人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也渐渐麻木习惯了这残酷的世道。
彭宠只能咬着牙坚持：“军司空掾彭宠！奉命携带壮丁五百人随军至此。”
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关中人吧？”
彭宠道：“我南阳宛人也！”
校尉奇道：“口音也不像南阳啊。”
彭宠连忙作揖：“上吏英明，这都能听出来，我确实是在幽州渔阳长大，混了些边鄙杂音。”
他的身世，和那位上党功曹鲍永挺像，本是南阳豪族，父亲在前汉时担任渔阳太守，彭宠从小就在渔阳长大。
汉平帝时，父亲因为忠于汉室，不党附王莽被杀，好在没有株连家族，彭宠只能灰溜溜回老家，长大后试为吏。
说来也奇，王莽似乎是想表现出他的宽厚胸襟，对前朝的事一笔勾销，甚至不打算追究大汉忠臣的后代。
因为表现卓著，彭宠于前年被选入常安做大司空士，阴差阳错之下，又被调到东征军中做事。
校尉冷笑道：“你可要当心了，军中判断是否为赤眉逆贼的依据，除了这对眉毛外，就是讲不讲泰山话。不管是南阳还是渔阳方言，在军中的雍、豫兵卒耳中，与泰山话也差别不大，吐字再不清楚，小心误杀了你。”
彭宠只觉得荒谬，这是哪门子辨别叛逆的方法？如此说来，泰山郡人岂不是都是赤眉喽？
校尉却笑着说道：“谁让赤眉贼在这无盐举事时，竟欲将所有外地口音的官吏都杀光，更始将军，不过是继续用他们的方法来甄别叛逆。”
他吓唬了彭宠一通：“既然从言语上无法判别，那就只能看汝等这身皮，戎服可万万不能脱了！”
等众人步入城郭时，场面更令人惊骇。
整个街道仿佛被血水泼过一遍，经过行人车马践踏后变成了五颜六色，甚至还有些黏脚，让彭宠行走之间，便明白了什么叫“肝脑涂地”。
城墙脚下，无头尸体堆积如鱼鳞般密密麻麻，衣服也被剥走，像极了一群掐头无尾的虾。入夜时分，奉命搬尸体的壮丁们几次被绊倒，跌在尸堆上与尸体相触，有人甚至吓得疯了。
城里也有一些侥幸逃过王师刀斧的人，无不是碎烂鹑衣，焦头烂额，血渍成块，满面如烛泪成行，仿佛失去了魂魄。
而已经杀得人头滚滚，心满意足封刀的更始将军部属们，则住进了城中大户院落，他们将财富绸缎占为己有，左拥右抱富户淑女。她们被说成是“贼人家眷”，饱受欺凌。
“这究竟是王师，还是野兽。”
彭宠看得发怔，不由想起路上听闻的那首歌谣。
“宁逢赤眉，勿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
……
下达屠城令的更始将军廉丹，哪里会有什么坏心眼呢，他不过是一心为朝廷，为皇帝效忠尽力罢了。
廉丹的理由很充足：“无盐作为郡治，其城中豪右民众居然勾结赤眉，杀害大尹、属令，起兵响应樊崇。故而我军拔城后，不得不痛下杀手，用这上万颗头颅，来告诫青兖诸邑，万万不能背叛天子！”
“杀万人而天下安者，必杀之！即便是背负些许恶名，廉丹也绝不推辞！”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这屠城杀俘，已经是更始将军廉丹的老艺能了。当初他打西南夷句町不下，就干出过屠杀邻郡蛮夷来凑数，从而使整个南中皆反糜烂的骚操作。
如今，不过是将当初的举止，复刻到了兖州来，此举能激励低迷的士气啊！
屠城杀了万余人，然后往朝廷报了数万级的斩首，“赤眉主力”，就这样在廉丹的奏疏里又被歼灭了一次，也算给皇帝一个交待了。
倒是廉丹在清点部众时，发现了一件事。
虽然军队从各郡征调，统属混乱，但来自新秦中的猪突豨勇确实没到，至今依然滞留魏地。缺席了无盐“大捷”，更始将军还是有所察觉的。
一调查，发现竟是已“死”的狗头军师冯衍定的路线。
从路线到时间，这合理么？这不合理啊。就算再绕道，就算顺手帮第五伦平叛，也早该到了吧。
廉丹很不高兴，立刻派人去魏地催促，让猪突豨勇们速来汇合，十月初必至：“否则，以失期罪论之！”
九月中旬，在被王师屠戮一空的无盐城，太师王匡也抵达会师后，这对大新的卧龙凤雏更是相互吹捧起来。
王匡盛赞廉丹：“还是更始将军当机立断，不走济水一线，而从定陶往东南，绕道昌邑，过大野泽侧面越亢父之险，一举插入东平，拔有盐城。此举将赤眉两支大军，泰山赤眉与梁山赤眉，截为两段，使其首尾不能呼应啊！”
泰山赤眉是起兵较早的樊崇部，近来人数猛增到了十万之众。
而梁山赤眉则在大野泽周围活动，首领叫董宪，众数万，开始滋扰定陶、濮阳了。
现在，十万王师一路杀来，拿下东平，横亘在两部赤眉中间。用太师王匡的话说就是：“我部占据济西津要，东平即定，扼亢父之险，则梁门不开。”
这一通互吹下来，使得廉丹都恢复了些许自信，甚至暗暗觉得，自己虽打四夷不行，但在剿灭国内叛逆上，还是行家里手。只要拿出汉武帝时绣衣使者暴胜之等人镇压闹事农夫的那套，杀个人头滚滚，没有不屈服的。
但对接下来的方略，廉丹和王匡却有了分歧。
廉丹大概是觉得属下屠城太累了，提议道：“大军跋涉数月，又新近夺取了东平，应该再次休整一番。”
王匡却摇头，出示了皇帝陛下上个月派人送来的诏令：“陛下说‘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天子的意思，更始将军还不明白么？”
当然明白，四处都在闹灾，旱灾、蝗灾，没个消停，而郡国二千石截留粮食越发频繁，十多万人已经把富庶的定陶吃穷了，再拖下去，对他们不利啊。
看来这仗不能停，而后对于应该攻打泰山赤眉还是梁山赤眉，二位又起了争执。
廉丹以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如直接东向进攻泰山赤眉，斩首恶樊崇，如此方能一劳永逸。”
王匡反对：“不然，梁山赤眉在我后方，万一与泰山赤眉合力夹击，我部危矣，更何况梁山赤眉弱而泰山强，应该先弱后强，让士卒练练手。”
练手的话，一个无盐城还不够么？
二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太师王匡地位高了一级，拍了板，更始将军廉丹只能同意。
他与王匡将大军一分为二，太师带五万兵力去攻打梁山赤眉董宪，廉丹则以五万人守护东平，护着太师后背，提防泰山赤眉西来，待到歼灭梁山赤眉后，再合力东进。
“若能功成，地皇三年结束前，陛下就能听到赤眉尽灭的好消息了！”
在王师分兵之际，倒霉的彭宠依然带着丁壮们善后，将一具具枉死的尸体掩埋，而在枯萎的草边，秋后的蚂蚱还在到处乱跳，却茫然不知，自己已经蹦跶不了多长时间了！
……
九月下旬，就在太师王匡率众调头攻击梁山之际，距离无盐不过两百里的泰山郡界平阴，泰山赤眉的主力，却也是樊崇带领下离了山林，出来找食。
樊崇依然坐没个坐像，抠着头发胡须上的虱子跳蚤，逮到就用指甲尖狠狠掐死：“说来也怪，自从那更始将军和太师带兵进入兖州后，来投奔赤眉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发现官军比赤眉更凶狠后，民众简直是归之如流水。现在的樊崇已不复刚起兵时几百人的小头领，加上老弱妇孺以及各地借名响应的，赤眉军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但樊崇依然没有表露出任何政治野心，连约束也依然沿用刚开始的三老、从事、巨人，依然过着抢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这次出山，倒不是他有意迎战王师，而是粮食吃尽，再不出来抢一波，就得自相残杀了。
大河沿线的迟昭平在攻击元城失败后，游弋在黄泛区，又聚合了上万人。她也带着部众加入了赤眉，在平阴与樊崇汇合。
这位奇女子一见到樊崇，就说起河北的富庶：“我愿意为樊王引路，先攻取元城，烧了王莽的皇庙，掘其祖坟，然后便能渡河过去，任君驰骋。”
樊崇很不高兴，觉得迟昭平坏了他的规矩：“说了叫樊三老，再叫什么王啊、侯啊，乃公可翻脸了！”
而这位浓髯大汉拒绝北上的理由，更是迟昭平万万想不到的。
“我听说河北冷。”
樊崇看着身后衣衫褴褛的赤眉部众，他们再怎么打，还是在青徐兖附近打转，不愿意离开家乡太远，大多数人还念着回家种地，什么河北……不想去！
而就在这时，他们却得知了王师屠戮无盐城，并开始进攻梁山贼的消息。
“天杀的官军！”
对迟昭平苦劝仍不愿去河北的樊崇立刻跳将起来，虱子也不掐了，说道：“吾等必须去救啊！”
若是换了普通的领袖，肯定会诉说一通唇亡齿寒的大道理，然而樊崇的理由，却质朴得让迟昭平想笑。
这位天下瞩目，让朝廷既恨又怕的赤眉大三老，操着一口难懂的土味琅琊方言，大声嚷嚷道：“既然都是被逼得没了活路的穷苦人，既然都染了眉毛，用同一个名号。”
“那不管梁山赤眉还是大河赤眉，都是吾等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看了迟昭平一眼：“或姊妹！”
而后，樊崇又在部众狂热的欢呼中，抓起一把泥土，抹在眉毛上，挥臂指向西南方的无盐。
“走！杀官军，救梁山！”

第187章 难民
邺城郡府分办公区和居寝区，一如宫中、禁中之别，界限分明。
而马援是为数不多，能不经通报预约，直接进入内宅的人。
今日他刚进厅堂，就看到第五伦在与女儿坐在一起同案而食，二人肩膀挨着肩膀，马援还瞅见第五伦在给马婵婵夹菜。
这时代讲究分案而食，哪怕家人亦如此，尤其是妻妾，常坐于侧面小案。同案被视为极其亲昵的象征，比如汉哀帝和董贤，就经常同坐卧共食……
所以第五伦与妻子关系和睦亲昵的传闻，早就飘到郡府外了，马援对此倒是颇为欣慰，但见得多了也腻歪，遂咳嗽一声，宣示自己的到来。
第五伦见他来了，起身道：“丈人行从内黄回来了，快，加案几餐饭。”
“不必了。”马援虽然饿着肚子，但这饭可不想吃，只道有要事禀报。
第五伦低头叮嘱妻子几句后，便与马援进了书房中，里面的简牍依然堆积得很满，第五伦不喜欢让下人进来乱碰，亏得有了贤内助后，比过去的杂乱规整许多。
“又有流民从郡东入境了。”马援神色凝重地告诉第五伦。
对于秋后流民猛增的情况，第五伦是有所预料的，去年关东大旱，飞蝗如雨，有些地方秋时几乎颗粒无收。加上王师东征，赤眉兴起，双方多有战斗，沦为战场的区域秩序崩溃，百姓成批流亡。
“青州、兖州民众多弃乡里，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不愿意从贼的，就往安定富庶之处跑，求一条活路。”
魏成郡因为被第五伦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时间成了难民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对境外流入魏地避难的百姓，第五伦最初是持欢迎态度的，他让人在黎阳放了五百兵卒，专门甄别渡河而来的民众，对富户收一笔重税，又招募没有生计的穷人当兵，靠收拢流民拉起了一支部队，才有了今日局面，如今那些入伍早、立功多的流民，已经在武始县分到了三五十亩不等的土地。
可若是流民涌入太多，也是个大问题，而且从兖州进入魏成的通道，可不止河津一处。
马援骂道：“郡东大河改道后，魏地失了一道天险，寿良郡的流民可以直接过来，属令史熊麾下那两千郡兵只顾得上守好元城，根本拦不住，简直漏成了簸箕。”
对这些流民，第五伦称之为“偷渡”。
亦有借道魏成东北方平河郡（清河郡）潜入的，听说那边已经有不少流民帅聚众数百上千举事，官府不能制止。
而对郡东六个县，第五伦的控制不算严格，尚处于“自治”状态。
马援告诉他：“秋收从郡东溜进来的流民起码有数千人，多为馆陶董氏、平恩许氏等豪强吸纳为流庸佃农奴婢。”
豪强为何能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除了当地招募的侍从外，大抵尽收放流之民，流民为了生存依附于豪右，使得他们势力更加强大。
但豪右的胃口也有限，于是便有流民在魏地漫无目的地游走，甚至跑到马援防区的情况出现。
这些难民也不尽是老实人，成群结队乱窜，对地方秩序破坏是极大的。
第五伦刚忙完西北的事，如今东边又出了茬子，还真是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时间啊：“看来郡东敞开的口子，必须扼住。”
这是插手郡东的好机会，第五伦看着地图道：“丈人行，带兵向东移师阴安县（河南南乐）吧，然后故技重施，继续募兵。”
“就算扼住了阴安一个口子，流民亦能从元城等地过来，治标不治本。”
马援一向胆大，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能一劳永逸！”
他指着地图上大河故道、新道中间的区域：“让我挥师东进，将魏成控制的地域，向东进至大河新道！”
第五伦道：“你是说，替已经崩溃，官府只龟缩于郡城以避赤眉的寿良郡，管辖东武阳、聊城等六个县，将我郡控制的边界推进到大河新道，沿河布防，好控制流民进入？”
“不错。”马援道：“此地乃战国时齐之西境聊城，地平土沃，无山川之阻，常为南北东西孔道。且西连魏地，为我郡之唇，战国时，赵魏齐三国往往争衡于此，若能得之，便能御赤眉于新河之上，也不至于让流民随意出入乱窜。”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但第五伦之所以对郡东六县放任自如，一大原因，就是他手下的兵力、官吏都捉襟见肘，主要精力投入到西北三县，顾此而失彼。
所以马援的计划虽然雄心勃勃，但第五伦觉得，骤然将盘子铺大并不合适，反而要多背上六个秩序崩溃的县作为负担。
更何况，这可是越境攻占他郡土地，王师未败之时可干不得，扩大地盘的事，还得再等等。
“得再征召一批门下吏，再募上两千兵卒，才够做此事啊。”
马援自去筹办移师郡东之事，耿纯却又找上门了。
耿郡丞却是要跟第五伦报告各县上计。
“伯鱼啊伯鱼，果然如你所言，手中有了刀兵就是不一样，相较于去年吾等初至魏成时各县的肆意欺瞒，今年的秋收上计，全郡各县，竟都提前交上来。”
“彼辈敢不交么？”第五伦冷笑，且不说去年的杀鸡儆猴，就他秋时以重兵击灭李氏，拿下西北三县的气势，不管县宰还是豪强，听闻后可不得战栗惶恐，这当口上，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除了郡北的“三赵”，第五伦派冯衍和邯郸赵刘讲的条件，便是免了三个县的租税，现如今他当务之急是控制郡东，只能暂时容忍卧榻之侧酣睡的三只小猪，但迟早要将其宰了。
但耿纯也给第五伦带来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去往各县的门下吏，都听到民间有流言蜚语，说你要夺全郡豪民小农之地，分予流民！”
这些事，第五伦早已从黄长处得知，也算是分地给猪突豨勇的副作用吧。
不管哪个时代，作为安土重迁的土著，永远对外来的难民抱有敌意。与自己大为不同的口音、饥肠辘辘的眼神、看向自家田宅妻女时的贪婪，大批涌入后挤占的生存空间，都足以让土著对流民间天然嫌恶痛恨，视之为飞蝗，欲驱逐杀灭而后快。
而第五伦在魏人眼中，确实是外来势力的总代言人，不但招募流民为兵，还分了李家的地安置猪突豨勇，就算没有心怀叵测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些谣言也有很大的生存土壤。
虽然第五伦凭借手里的武力，能够暂时镇压一切不服，但随着流民涌入魏成越来越多，土客矛盾亦会越来越大。
魏成的土地、粮食和蛋糕就这么大，第五伦和本地的豪强、百姓都不够分，再加上源源不断的流民就更紧张了。
一个劲内卷是没出路的，最终只有跨过郡界，将盘子做大才行，马援的提议萦绕在第五伦心中，大可定为未来的目标。
但对于耿纯提议派门下吏去各处宣布郡府政策以辟除谣言的提议，第五伦却觉得没什么用。
众所周知，谣言动动嘴，辟谣跑断腿，跟人讲道理，哪有精准的煽动焦虑有用，所以他现在的对策就是……
“只有谣言，才能对抗谣言！”
此事黄长很擅长，第五伦已经遣他带着门下吏去做了。
“就去各县宣扬，赤眉大军就要过河来魏成了，若豪右黎民不团聚在第五公身边共同应对，魏地的安宁即将不保！”
耿纯笑道：“但外面明明传言，说是王师在无盐大胜啊。”
第五伦摇头：“正是因为无盐大捷，赤眉才要转移渡河而来啊。”
这很合理。
“再让人继续传：‘王师大军就要追逐赤眉，过河来魏成了，若豪右黎民不团聚在第五公身边共同应对，魏地的安宁即将不保’。”
耿纯拊掌大笑：“妙哉，魏人闻赤眉来，只是小溺失禁，若闻王师来，只怕是屁滚尿流，自己都要逃跑做流民了。”
反正这两者对魏地豪右平民来说，都是穷凶极恶的代名词，赤眉是典型的流民帅思维，席卷各地，不事生产而靠抢掠为生，主要杀中上层，但也难免祸害无辜百姓。
而王师就更加纯粹了，更始将军、太师的军队主要杀中下层，无盐的屠杀便是例证，失控的军队疯起来，连豪强都打！
虽然外头的歌谣唱的是“宁逢赤眉，勿逢王师”，两害取其轻，但最好是两货都不要遇上。
既然魏人害怕第五伦牺牲他们利益来养流民，那就增加更大的恐慌，渲染外部势力的入侵，让魏成郡豪强明白，除了背靠第五公，他们别无选择。毕竟任何一家单拎出来，都绝对不是王师、赤眉的对手。
倒是耿纯向第五伦请求，说要离开魏郡一段时日。
第五伦一愣：“伯山，你不会是要学我辞官吧？”
耿纯摇头：“非也，更始将军不是遣使来痛斥伯鱼，要猪突豨勇十月初必至无盐汇合么？”
“当然，猪突豨勇们与李家鏖战伤亡惨重，加上魏地‘叛逆’此起彼伏，如何去得？”
“这些事，得由人去转告更始将军知晓，一般的小吏恐怕难以胜任。”
耿纯主动请命：“不如我代伯鱼跑一趟，顺便看看，王师在无盐是否真的大捷，而赤眉主力究竟有没有被翦灭。”
这关系到魏成郡未来的选择，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看看情况。
但外头乱成这样，出了魏地便是犯险，不像耿纯风格啊，第五伦疑惑地看着他，耿纯也说了实话。
他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肃然道：“赤眉王师胜负将分，兖州局势不妙，我担心吾父安危，想顺便去一趟定陶！”

第188章 洪流
渡过白马津，复入东郡地。
地皇三年九月下旬，在耿纯抵达时，这片被王莽一分为二又更名“治亭”的土地，已不复第五伦去年赶赴濮阳借兵时的安定。
耿纯记得，自己离开邺城时第五伦对他说过：“治亭大尹王闳乃是皇亲，也算治郡能手，管辖濮阳十余年，就是胆子小了些，惧怕皇帝申饬，如同惊弓之鸟，甚至曾服毒自尽。”
也由不得王闳不日夜恐惧，毕竟治亭头顶本就悬着一道黄色的巨河，随时可能将他十余年所作努力一朝冲毁。加上卫地没有山河之防，从战国时起就是赵、齐兵锋往来的战场，如今来自兖州的流民一拥而入，地方行政早就濒临崩溃了。
所以耿纯在濮阳附近只见到疲于应付流民的郡兵，以及纷纷加高坞堡壁垒以自守的豪强。
等耿纯一行人过了瓠子口后，便进入了黄泛区，如果说濮阳附近，王闳尚能与豪强们共同维持一定秩序的话，那这片地域便只剩下了混乱。
据耿纯所知，一百五十年前，汉武帝初年，黄河就在濮阳附近的瓠子决口。朝廷发动了十万人还没堵上，加上丞相武安侯田蚡宣扬什么堵不如疏：“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为强塞。塞之，未必应天。”
结果导致封堵作罢，黄河肆无忌惮向东南流入大野泽，与淮水、泗水相通，导致十六郡的百姓受灾，这一带成了黄泛区。直到二十多年后，汉武帝亲至瓠子，发动了更多人才塞上，让黄河归于原位。
是故今日，耿纯依然能见当初瓠子口堤坝边，淇园竹子一排一排地打下去残留的木桩，再填上土石和柴草为雍塞。
可帝国极盛时留下的制度终会腐朽，至于竹木柴草朽烂得更快，年久失修后，瓠子再度决口，新朝在尚有能力治理时一拖再拖，至今已再也拿不出财力人力，只能放任浊流东溃。
“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
耿纯望着河水摇头，让第五伦派来给他做护卫的数十人加强戒备，进入河水泛滥的区域后，便如入敌国。
这几十人中，便有几个流民兵，耿纯不止一次让他们跟自己说说当年大河决口的事，毕竟那场天灾，魏人只是旁观者，是幸运的邻居，这些流民却是亲历者。
一位已经升任士吏，在武始县分到地的流民兵，说他家住甄城，正好是大河决口的正面。
“不瞒郡丞，河水来的那天，我正好娶亲。”
甄士吏说起当日情形，迎亲队伍不长，却热闹得很，笙箫声脆，安车稳当，大人小孩都挤在路边欢笑。可就在这热闹之际，却隐约觉得脚下的黄土地有些颤动，闷雷样的嗡嗡声也从远处传来，震得人耳朵发麻。
接着是浑浊的洪水涌了过来，刚开始水量还不大，只是水流急，片刻之间，浑浊的黄水就淹过马车轮子，淹到车舆上，行驶不能。他只能解了车，带新妇骑马逃，可还不等他们走到高地，更大的洪水呼啸着冲来，几尺高的浪头砸向人群，瞬间将人、马、车都卷得无影无踪。
“我拽着一棵树活了下来，但新妇却再也没见着，大概真是被河伯抢走了。”
士吏苦笑道：“待了好几天水还没退，饿得实在不行，就抓住漂在水里的门板，将自己捆在上面，到处划着找食，我什么都吃过，比如花蛇，连鳞带肠肚往肚子里吞，平日觉得腥臭，那时却是香甜。”
哎，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齿桑浮兮淮泗满，久不返兮水维缓！
等洪水退却后甄士吏回到家，全家七口人都不知去向，连尸体也没见到，里闾也死伤大半。
更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接下来一路上，甄士吏指着左右告诉耿纯，这河水汹涌一时，留下的祸害却很长久，先是将下泄的低洼处统统变成汪洋，河水退后，昔日的良田沃土变成了沙滩河汊，难以耕种。
甄士吏家在洪灾前本是小地主，后来也领着残存的族人耕田，可收获却寥寥无几，只能抛弃家园，去洪水未波及的丘陵郡县给人当佃农。
日子才安定没多久，黄河不知是痒还是怎么，又扭了扭身体，好家伙，洪水又来了！
“三天一小洪，五天一大涝，还种什么地？”
在随时面临家园覆灭的生存条件下，兖州人宁可流窜求食，也不肯圈地种粮，那样至少在大水来时无牵无挂，侥幸未死，就换个地方。
因为河道未定，此后黄河水连年泛滥，气候也变得奇怪，在旱魃和水患的来回折腾中，昔日肥沃的土地已经龟裂成块，最后完全不适合耕种，原本有粮仓之称的甄城，如今甄士吏带着耿纯故地重游，早已是一片荒地。
“这下，连欲做佃农帮佣都不能了。”
“连续三季颗粒无收，我才不得已往西流亡，亏得到了魏地，才被收编入伍，不仅有吃的，如今还重新分了田宅，唉，第五公真是吾等的大恩人啊。”甄士吏对第五伦是当真心存感激，他打算明年就重新娶妻，这次不用担心汹涌大水了。
耿纯行走之际，看到土里夹杂着一些虫卵，撂荒的土地又成为蝗虫迅速滋生的温床，几乎年年都闹，横跨兖冀青徐，甚至能一路飞到关中去。
被水旱苛政来回折腾十余年的兖州流民，也被外郡人视为蝗虫，四处流散，如今或加入赤眉，或遁入魏郡被第五伦和豪强收编。
至于还留在当地的，真是惨不忍睹，耿纯看到无家可归的难民不得不以草根、树皮果腹，甚至以含毒野菜及土充饥，糠秕杂食反成佳肴，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些倒毙路边的死人被利器割走了肉。
而前往无盐的路上，他们更遭到了许多股流民武装的袭击，依靠劲弩击退，有时候攻击他们的则是王师抄粮的小股部队，耿纯表明身份后，才得到护卫，前往更始将军所在的无盐县。
路上，亲眼目睹这一切后，耿纯对时下的局势更加了然。
“就算无盐大捷是真的，十万赤眉已被翦灭，但只要这大河一日不安宁，兖州百万流民就依然会四处流窜求生，迟早也会出现黄眉、绿眉、白眉来！”
“防民之难甚于防川，王师官军犹如瓠子的竹木土石，哪能挡得住这汹涌怒河？就算暂塞一时，一旦川壅而溃，伤人必多。”
这些聚众求生的流民，一如水患，耿纯清楚地意识到，一旦他们完全失控，造成的破坏将是难以想象的，届时无论家世殷实的富户，还是看似坚固的坞堡，甚至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官府，都将在湍急的民潮中被冲垮。
“魏成至少还有点山川之防，能暂挡一时，我的故乡和成郡宋子县远在北方，宗族短期内也不会遭到波及，可吾父所在的定陶，却首当其冲啊！”
耿纯不由对父亲耿艾多了几分担忧，他去年之所以答应第五伦邀请，随他到冀州来，就是念着“狡兔三窟”，既然待在常安没什么奔头，不如跟着第五伦，为家族在魏成郡再营造一个窝。
加上耿艾担任大尹的定陶，老家宋子县，乃至于朔调的族叔耿况，他们的选择很多，耿氏一族，不至于在乱世里没了去处。
可如今看来，昔日号称“天下之中”，富极兖州的定陶简直是危如累卵。先被王师入驻摧残过一通，如今又在赤眉与官军的战场附近，耿纯心系父亲安危，想着去更始将军处探知虚实后，就前往定陶，看能否劝劝他的老父亲，这定陶咱们家不守了，学学第五伦辞官的干脆，想办法开溜吧。
接下来的路上，耿纯但见太师王匡的大军在向南方大野泽畔的梁山开拔，他们秩序不整，但拉着的车上却运载着许多首级人头，说是沿途消灭的赤眉，但耿纯猜测多半是被杀了冒功的无辜百姓。
又问护送他的官军关于无盐大捷之事，彼辈趾高气扬，说什么：“不过是一群流民罢了，毫无还手之力，无盐的赤眉，都排着队让吾等砍头，我一早上杀了三十人。”
这更让耿纯听出了些许水分，加上他本就是文武兼修，等摸清楚太师、更始将军行军路线，方略布置后，不由大惊。
“什么千里奔袭，将赤眉截为两断，这明明是主动一头扎进梁山赤眉、泰山赤眉的包围里啊！”
早就听第五伦说过这两位打匈奴时，坑害友军有方，出击匈奴无能的事迹，但没想到这仗居然打成这样，不知是真的愚蠢，还是太过自信。这是想干嘛，中心开花么？
果不其然，等耿纯心怀忐忑行至无盐县以西时，却见前方人头攒动，官兵没命地西边跑，边跑还边嚷嚷道：“王师败了，王师败了！”
耿纯让人拦下一队还算成建制的队伍，领头的却是一位军司空曹掾，名为彭宠，看着面善，一问之下，发现二人在常安时曾打过一次照面。
“原来是故纳言士耿君，我曾做过大司空士。”
彭宠是奉命带着丁壮，从无盐出发给太师运粮，可他们才出城没多久，就从后方跑来的溃兵处，听闻泰山赤眉在无盐本地人带路下，袭击了更始将军大营。
因为多达五万人，防区散得很开，彼此之间消息不便，忽然遭到袭击后，各部纷纷说前方大溃，更始将军战死云云，于是就出现了争先恐后往西南方跑的场景，彭宠也让人丢弃辎重，一起开溜。
可如今要去哪呢？彭宠道：“吾等都是打算投太师。”
眼下情形，无盐当然是去不得了，耿纯也只好稀里糊涂地和彭伯通一起跑路。
一路上，耿纯发现这彭宠有些头脑，耳提面命，死死拉着众丁壮聚在一起，这种大败的混乱情形，有建制的活命几率更大，若是单独乱窜。那些隐藏在水泽中，对王师恨之入骨的无盐人都能取了你脑袋。
毕竟和王师分辨是否为赤眉一样，本地人也可以按照口音不同，杀死所有外乡人啊！
耿纯就这样被迫裹挟着，夹杂在溃兵撤退，等抵达无盐西数十里的成昌乡时，却发现奋勇当先越过他们往西跑的更始将军后队，却忽然像无头苍蝇般乱窜，更有人一扭头朝北方逃去。
而接下来迎面逃来的人，竟打着不同建制的旗号。
“是太师麾下的兵卒。”彭宠大惊，等他与耿纯逮住几个朝他们撞来的溃兵一问，得知了令人骇然的事。
“太师击梁山赤眉董宪，吃了败仗，大军正往成昌撤来，希望更始将军救援！”
绝了！真是绝了，更始将军廉丹被泰山赤眉袭击，也打算撤往成昌，背靠太师求救呢！
大新的卧龙凤雏，在无盐大捷后短短半月，就这样顺利转战百里，在成昌胜利会师。
无数支部队乱嗡嗡地挤在成昌附近，士兵找不到将军，将军找不到士兵，旗号杂乱簇拥，数万人茫然不知所措。连耿纯、彭宠也被裹挟在其中，难以脱身。
而梁山赤眉、泰山赤眉两路大军，正如钳子一般朝他们夹来！
耿纯站在车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一下子想起了甄士吏对他描述过，河决那天的场景。
脚下的黄土地在微微颤动，闷雷样的嗡嗡声也从远处传来，而近处的官军茫然无措，鬼哭狼嚎，震得人耳朵发麻，一模一样。
而地平线上，汹涌大水亦在人头攒动，那是以泥土抹红眉毛的赤眉军，他们甲兵简陋，他们毫无秩序，却人人奋勇向前。
川壅而溃，那是黄泛区流民积攒了十多年的愤怒，是夹杂了无盐上万冤魂的怒吼。
势不可挡，赤色的洪流滚滚而来，淹没王师，席卷兖州大地，摧枯拉朽，将旧秩序毁灭殆尽！
……

第189章 乱杀
更始将军廉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场仗是怎么输的，他虽然是个庸将，但基本的排兵布阵还是会的，自己坐镇无盐城，将五万人布置在周边乡邑。
最初听闻有小股赤眉袭击抄粮队伍时，他漫不经心地派一个曲去救，结果却传回了全曲被赤眉大队人马包围的消息。
廉丹惊讶之余，再遣一整个部去驰援，结果得知他们又被包围了。
“本地赤眉不是杀尽了么？哪来这么多贼人？莫非是泰山的樊崇主力？”
不等新的援兵派出，无盐周边的几个防区同时派人来禀报，说是遭到了赤眉袭击。
廉丹纵容王师屠无盐城，虽然某种程度上也“提高”了他们的士气，让兵卒以为赤眉不足畏，猛地遇到真正的赤眉战士，才知道自己斤两。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草丛中，树林里，沟渠内，甚至是已经被官军屠灭殆尽的里闾深处。平素面对官军凌辱呵斥唯唯诺诺的农民，只要抄起一柄草叉、粪耙，就是战士！
响应同乡口音的三老、巨人们“杀官军”的号召，走到田埂边，只要捧起一撮红泥巴，赤壤的、褐壤的，甚至是被亲人鲜血染红的黄土，往眉毛上重重一抹，每个对官军心怀仇怨的兖州人，便都是赤眉军！
他们额上浓墨重彩，犹如怒目巨人，足下赤脚或踏着草鞋，没有建制，没有旗号，甚至没有领袖。就单凭着愤怒和复仇的怒火驱使，前赴后继，用身躯顶着官军的强弓劲弩，用简陋武器摧毁坚硬甲胄，短短一日，竟就将号称朝廷精锐的更始将军五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廉丹确定自己是遇到了真正的泰山赤眉主力，决定且战且退，想要撤往西边，拉长赤眉战线，然后让车骑部队绕后，加上太师王匡配合，将其一举围歼！
可脑中设计得再好，也需要人来执行，别说反包围了，单是撤退，就忽然变成了溃败。
向西转移，在士卒们听来，跟“我军败了”没什么区别，遂争先恐后奔逃。恐慌一个传染俩，最后连廉丹本部精锐也高呼着“保护”将军加入了溃退之中。
廉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撤到成昌乡，方得喘息，就遇上了打梁山败退过来的太师王匡残部。
难兄难弟再度谋面，简直是王八眼睛对绿豆，都不敢相信，他们原本还指望对面拉自己一把呢。
“更始将军，你怎么败了？”
“我还想问太师，怎么就败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二人只能收拢溃卒，得数万人，赤眉杀红了眼，瞬息便至，也来不及分部曲营垒了，就乱糟糟挤在一块，让官大的做指挥，背靠着背列阵匆匆应战。
按照兵法，倘若背后是坚硬的城墙，那是背靠坚城御敌，心中不慌；若背后是汹涌的河水，那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背水一战。
可若背后是与你不相上下的猪队友呢？
那就是腹背受敌！
1+1＜1的公式，在廉丹和王匡身上展露无疑。
两位主帅还打算挽救败局，可他们的部下早就在撤退中将靠屠城聚集起来的虚假士气丢得一干二净，如今虽勉强列阵，可当夕阳余晖洒下，瞧见赤眉军迈步前进，望见他们额上那褐红色的粗眉毛时，都不由战栗。
除了两位将军的嫡系部队外，所谓的十万人，不过是抓壮丁拼凑起来的部队，只能打顺风仗，一旦受挫，不会有人真的卖命死战。
若敌人是严丝合缝的完美包围也就罢了，或许能让退无可退的王师孤注一掷。但赤眉亦是一群散兵游勇，包围网四面漏风，早就变成各打各的自由发挥了。
被笼在网中的鱼儿忽见斗大的窟窿在眼前，哪里还管配合友军御敌，遂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出去，各自溃逃。
天黑时分，战场更加混乱，所有人都紧张不安，敌我不分。有时候是官军在打官军，有时是赤眉在打赤眉，哪怕没有敌人的时候，营啸也时常发生，彻夜未休。
这场打了一整夜的成昌之战，不管是廉丹、王匡，亦或是对面的赤眉樊崇、董宪，都完全搞不懂全局战况。
而身处其中，被乱兵裹挟的耿纯，就更是昏头昏脑，只能随波逐流，哪怕有人飞于九天纵观全局，也只能给这场仗一个字的评价：乱！
开战是乱碰，开打是乱战，败退是乱逃。
双方将军是乱指挥，赤眉是乱杀一气。
总之到了天色复明之际，更始将军和太师的大军已经彻底崩溃，战死者少，溃亡者众。
梁山赤眉也打累了，攻势暂时退却之际，太师王匡看着自己七零八落的阵线，身边仅剩不到两万人的部队，经不起下一次冲击，遂长叹一声后，派人通知廉丹。
“事不可为，不如收拢残部突围，留有用之身继续为陛下效力。”
廉丹正面迎击泰山赤眉的冲击，损失更加惨重，身边还聚集的不过万余人，而赤眉仿佛无穷无尽，大军溃败时的兵器甲胄全被樊崇缴获，各位巨人的精锐欢天喜地的换了装备，官军最后一点优势也不复存在。
可廉丹仍勒令诸部奋力抵抗，如今听王匡约他一起逃走，不由大怒：“小儿可走，吾不可！”
冯衍先前游说廉丹拥兵自重，以待时变，不失为一方诸侯，可廉丹却断然拒绝，他心存对王莽的感激，是真真的大新忠臣。
“西南之役连绵三载，不但没打下句町，连旁郡也反了。”
“奉命北征匈奴，出塞不到百里而反，使贼虏入于新秦中。”
“如今若再度丧师失地，为赤眉所败，廉丹无能，再没颜面见陛下了！”
廉丹念及自己这一生，一时间竟羞愧无比——对王莽的愧，对君王的愧，对一路上被他部众暴虐的民众，对无盐城里的上万无辜冤魂，却没有丝毫愧疚。
廉丹解下了自己的更始将军印、绶带和符节，让亲信转交给王匡，令他带着自己的部众一起突围撤退。
“至于我。”
廉丹大声呼喊，仿佛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
王匡受到廉丹印绶后，没有丝毫犹豫，丢下外围与赤眉周旋的两支杂牌部队不管，又让更始将军部众作为前锋突围，他自己则带着嫡系稳坐中央，乘于驷车之上。
赤眉和王师一样，战前无计划，战中无协同，打了一天一夜后开始疲乏，各部渠帅也开始各打小算盘。在王匡率众突围之际，也没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来，更多人眼睛都盯着成昌乡附近丢得到处都是的辎重粮草。
还有一辈子难得英勇一回，决定以身为饵，换来友军突围的廉丹。
王匡从驷车上回首，却见更始将军的大旗在赤眉的怒涛中摇摇晃晃，最终倒了下来。
廉丹带着不愿离去的亲信与赤眉死战，说来可笑，他指挥五万人时，被打得溃不成军，指挥五十人时，却能跟十倍于己的赤眉杀得有来有回。
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大旗折断，亲信倒毙，赤眉军一拥而上，朝廉丹扑来，“太师尚可，更始杀我”，他们要报仇！
这最后一刻，廉丹仍奋力挥舞着皇帝所赐尚书斩马剑，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在塞北生生被廉丹故意不派兵救援，陷入匈奴右部数万骑包围，最后英勇战死的吞胡将军韩威，韩威也曾如此骁勇而战吧？
昔日廉丹见死不救，而今他亦将被友军抛弃。
只是廉丹终究没得到韩威那万箭鸶羽为被盖的悲壮待遇，随着他手中长剑被挑飞，一个大步上前的无盐农夫冲了过来，双眉上不是红土，而是鲜血！
他手持着还沾着粪土的粪叉，狠狠戳进廉丹甲衣破损的胸口！
接着是数十人一拥而上，万刃加身，廉丹的头颅被剁下来，连同夸张的铁胄一起，被赤眉军们举起欢呼胜利：
“更始杀我？我杀更始！”
……
而战场另一侧，在王匡丢失半数部下冲出重围之际，却遇上了一群被裹挟在乱兵中，各自为战的更始将军亲卫。
廉丹对亲信嫡系确实不薄，这群无盐城中滥杀无辜的刽子手，听说更始将军拒绝突围，已没于赤眉军中时，竟都悲愤不已，高呼道：“廉公已死，吾谁为生？”
而后竟调转马头，飞马冲向追击而来的赤眉军，都战斗而死。
“好壮士！”王匡倒是欢喜不已，多亏了廉丹及其亲信的牺牲，他抛弃一支支杂牌部队后，总算冲出了重围。扫视周围，清点人数，余部不到八千，建制也被打散，就茫然地跟着太师旗号撤退而已。
“太师，吾等该撤往何处？”
赤眉在争夺战利品，一时间没大队人马来追击，惊魂未定的校尉们前来请示王匡何去何从。
选择很多，退往治亭郡濮阳城整军再战，撤往济平郡定陶城抵御贼兵，甚至是跑到白马津转移到没有赤眉的河北，都是出路。
可王太师放着这些数百里内的去处不走，已经被真赤眉吓破胆的他，直接选择了一溃千里！
“兖州恐怕守不住了，洛阳，吾等撤往洛阳！”
……
突围成功的，不止是王太师的嫡系。
耿纯去无盐的路上来到这一带，他很擅长观察环境和细节，在昨夜的乱战前，就带着彭宠和那几百丁壮，一头钻进了远离战场中心的林子里。
“赤眉认准了逃跑的就是官军，紧追不舍，这一追一逃中，人肯定越走越少，只怕最后生还者不过十一。”
耿纯安抚众人，就这样在树林里过夜，期间还有一支赤眉路过，亏得耿纯让会说当地方言的甄士吏在眉毛上抹了红泥巴，借着天黑应付过去。
这件事给了耿纯灵感，他让人挨个传话：“将身上有官军标记的印绶甲胄统统抛弃。”
然后相互帮忙在眉毛上画红泥，乘着黎明时分，赤眉主力朝困守成昌的王师发动总攻之际，带着队伍出了林子，拔腿就跑。
虽然有了掩饰，又靠耿纯麾下几个本地人用言语搪塞，但丁壮们的眼神依然像惊骇的兔子，一路上尽是混乱的战场，官军和赤眉的尸骸倒毙于野，被弩箭射杀的、被刺死的、逃跑中死于友军践踏的。
毕竟是二十几万人的大乱战，这片点缀着尸体的旷野大得让人麻木，亏得他们早就在无盐见识过真正的鬼蜮，眼前的肚破肠流不算什么，大多数人尽量看着前边人的脊背，只想活着走出去。
他们都是来自豫州的丁壮，虽然也多是被强拉来的穷苦人，可赤眉哪管那么多啊，路上常见赤眉逮到了官军后，让他们跪在地上，用当地话询问，答得上来，活；答不上来，死！
赤眉平日里不舍得用刀，刀砍到骨头会钝，处死的方式是命令对方将衣裳鞋履统统剥了，然后赤眉战士举着块大石头，就往官军后脑勺砸去！一下，两下，直到脑浆迸裂。
然后赤眉军就心满意足带着没沾到一滴血的衣裳离开，他们想要过一个暖和的冬天，不会放过任何一点织物。
彭宠带领的豫州丁壮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救“袍泽”，他们早已麻木，只希望自己安全。
倒是耿纯忽然想到：“若是伯鱼在此，靠着他会各地方言的能耐，肯定不会被认出来，指不定会反过来混入赤眉高层，做个‘第五巨人’呢！”
偶尔他们也会被机敏的赤眉军阻拦刁难，耿纯这时候便发挥了他文武全才的能耐，指挥丁壮们持刀兵将阻拦者手刃，然后迅速撤离。
渐渐走出了战场范围后，赤眉少了，那些最早溃散的官军却多了，瞧见耿纯他们一身赤眉装扮行来，都仿佛见到了鬼怪，或稽首求饶，或仓皇而奔，成昌一战将他们吓破了胆。
而在这片黄泛区的平原上，都是溃不成军的，疲惫而潦倒的王师同僚。
耿纯若有所思，叮嘱彭宠等人：“将赤眉洗掉，换回官军旗帜。”
清点人数，才发现仍有五百多，靠着耿纯的机智，他们没有损失太多人，顶多有掉队被抛下的数十个倒霉蛋，希望他们能保持缄默，不要被赤眉认出来。
但危险仍然存在，成昌之战结束了，赤眉军的三老、从事以数百上千人为单位，依然向外围搜捕官军，必须继续走。
此外，已经缓过神来的官军校尉、军司马们也在收拢残部，即便做打家劫舍的乱兵，也得人多才行。但瞧见耿纯他们保持建制，还都保留着武器，也不敢贸然来犯。
而耿纯也开始竭力让自己收拢的小部队壮大。
彭宠对此不解，以现在的人数撤离不是更快么？何苦要一路收拢残兵？
“伯通肯定见过大雁吧。”
耿纯抬头，指着南飞的鸿雁，地表上人类的自相残杀仿佛不关它们的事。
“大雁飞成两行，或为人形，老弱与受伤的被挟在中间，几百只小翅膀变成两只大翅膀，能飞万里！”
耿纯就打算组建一个雁群，而不是各自乱撞的小麻雀。
而他也自有号召残兵们加入的筹码。
每到一处亭舍、里闾，耿纯都纵马跑到那些垂头丧气坐在地上，靠在树旁，不知未来去往何处溃兵处，自来熟地聊开了。
定陶在南方，被赤眉主力遮蔽，耿纯暂时没法去找父亲了，但他并不打算空手而归，第五伦不是在为兵力不足发愁么？
耿纯笑着邀约各路溃兵、壮丁们：“汝等，可听说过河北魏成郡？”
……

第190章 董王
大野泽与后世的梁山水泊地域重合，处于梁宋齐鲁之间，乃是济水中游的蓄水大湖，方圆数百里，山幽水深、灌木林莽。天下承平之际，这是梁王、昌邑王等诸侯的游猎之所。到了乱世，则是盗跖、彭越等大盗落草为寇之地。
领导了湖畔“梁山赤眉”的董宪，他的身世和楚汉之际的彭越差不多，都是打渔的苦出身，朝廷搞什么五均六筦加大对渔猎的苛税后，他落草做了盗贼，聚集了一帮渔家少年，又乘着赤眉兴起之际窃其名号，果然吸引了更多人投奔，半年聚众数万，成了气候。
但和当初坐等“两龙相斗”，反秦时全程摸鱼的彭越不同，董宪却成了抗击朝廷大军的主力，先击退太师王匡五万大军，又率部赶赴成昌合战，一举击溃了东征王师。
董宪虽然出身底层，但可没少听彭越等人从黔首翻身跻身名王的故事，满脑子都是王侯将相那一套。
先前他号称赤眉别部，就让别人称自己为“将军”，如今得到大胜，董将军名望即将遍布兖州，董宪就更是志得意满，野心滋生，觉得自己未来可以做一做……
“董王！”
但这名号现在可不能亮出来，董宪琢磨着，自己现在顶多就一个吴广，真正引领天下首义的“陈胜”，还是泰山赤眉樊崇，如今王师已溃散，是时候跟他会面，商量赤眉军接下来的去向了。
虽然一起打败了官军，但两部互不统属，连口音也不大一样，为了避免火并冲突，梁山赤眉驻于成昌之南，居太师王匡故垒。泰山赤眉居成昌之北，吃着更始将军部众丢弃的粮食。
既然对方强而自己较弱，那主动登门的姿态就得摆出来，董宪让人带上些甲胄之类的战利品，前往樊崇驻地。董宪虽然出身低，如今赢了大仗，也开始讲究排场，让人将太师丢弃的仪仗扛着，身披一身缴获的甲胄，擦得铮亮。
董宪得到几位“卒史”一路指引，走到更始将军大帐时，却见到一群蓬头垢面的赤眉战士挤在外头烤火，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额上褐土还未洗去，正哈哈说笑着与旁边众人分食缴获的粮食热饭，不用碗筷，脏兮兮的手握着一捧，黄色米粒粘在他的浓髯上。
再一抬头，瞧见被高高悬起的廉丹头颅，因为被无盐人痛恨，廉丹的尸身居然被与他有血仇的当地人分食，连眼睛都被抠走，只留下两个血窟窿。
这时候大帐被掀开，一位气宇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有硬朗的直子，衣着得体，身被铁甲，站在与农夫无二的赤眉当中犹如凤立鸡群。
董宪下意识以为这就是樊崇了，遂朝他作揖：“樊王！”
此人一愣，连道误会：“我乃赤眉从事，琅琊临沂人徐宣。”
徐宣在县里当过狱吏，还读过《易》，不但有文化，还会阴阳卜算，在赤眉军中是二把手，他已经听说董宪要来的事，只引导他走到帐外团团坐的赤眉战士处，指着那位吃粟米糊了一胡子的浓髯大汉道：“这位才是樊三老！”
这是董宪万万没想到的，这樊崇除了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外，身上竟无任何能凸显他地位的装饰，衣着与旁人没什么区别。
“樊王……”董宪只好上前见礼，不料对方却板起脸来：“再称呼我王、公、将军，我可要翻脸了！”
董宪听愣了，他原本还想按照投靠自己的那几个读书人所言，吹嘘樊崇：“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新，功宜为王。”
然后来个成昌相王，彼为樊王，他为董王呢！
徐宣连忙对董宪道：“泰山赤眉里没有什么高低贵贱，虽然有三老、从事、卒史，但平日里，众人都是以巨人相称。”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不是为了做人上人的话，造什么反？董宪根本无法理解，但既然在人家的地盘，又想约樊崇做大事，只能告罪。
直到他改了称呼，樊崇才露出了笑，只唤董宪坐下，谈起这几日的战事来眉飞色舞，对董宪感激泰山赤眉来救则摆手道：“不必客套，既然都叫赤眉，那便是一家人！”
不多时，另一支参加成昌之战的赤眉领袖，“大河赤眉”的女头领迟昭平也来了，她的打扮则是故作神秘，毕竟人设是仙姑。
赤眉三巨头就此汇拢，开始谈及今后的去路。
董宪说道：“樊巨人年初时杀了景尚，败官军两万，如今吾等又杀更始将军廉丹，击溃官军十万，赤眉天下无敌，只要樊巨人带着吾等挥师向西，我看这濮阳、定陶都能打下来！”
朝廷为了打这场仗已经府库空虚，几个月内再征召不出十万以上大军来讨伐，关东诸郡绝不是赤眉对手，他们正好可以趁机发展势力。
“我提议，往西南走，去打定陶城！”
董宪说起定陶的富庶，简直是眉飞色舞：“定陶是大都会，粮仓里的食物足够三部赤眉吃一整年，又是天下之中，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丝绸，占据了那儿，就能将整个梁楚囊括到手中来。”
不料迟昭平却出言反对：“定陶才被官军十万人吃了几个月，哪还有什么余粮，樊巨人，依妾薄见，还是应该向北走，去打河北！”
迟昭平描述了魏地的安定，笃定地认为那里一定储藏着大量粮食，当然，她最终的目的，还是带着赤眉大队人马进攻元城。
“杀了更始将军还不够，只有烧了王莽皇庙，掘了他的祖坟，肯定能得到更多人响应。”
二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在那苦劝樊崇，倒是樊崇就一声不吭地吃着手里的米，末了抹着嘴巴道：“冬天快到了。”
“要论暖和，何处能比得上故乡暖啊。”
“我想家了。”
樊崇站起身来，看着坐在他周围各有创伤的赤眉战士们道：“众人也一样。”
他当初只是一个普通农夫，因抗税被官府逮了，鞭打一夜后杀了税吏落草，其余人也差不多。
“过去是被官军拦着堵着回不去，可现在，谁还拦得住吾等？是时候去将吾等丢掉的物什，夺回来了！”
被豪强兼并的土地、被官府强取的租税、离散的父母妻女、还有他们原本平静安乐的生活！
樊崇高兴起来：“明天，就带着所获的粮食衣物散伙，想回泰山的回泰山，我要带着跟我几年的老兄弟们，去往故乡琅琊、城阳、东海！”
这不一定是徐宣等三老、从事们想要的，也和董宪希望能效仿陈胜吴广，做强做大，王侯将相的目标相背。因为东海等地在东方，在天下的边角角处，一旦去了，如何再主导反新大业，如何号召天下人响应？
但这肯定是底层赤眉战士渴求的，赤眉士卒们也打累了，如今缴获颇丰，确实应该回家炫耀炫耀，都欢呼起来。
樊崇抿了口酒，看着目瞪口呆的董宪，以及只能依靠自己的迟昭平：
“什么定陶、魏郡，都是好地方啊，汝等去罢，我就不同行了。樊崇只想带着众人，打回老家过冬去！”
……
“经此一役，赤眉已成陈胜吴广之势啊！”
在带着一群溃兵去往魏成郡的耿纯眼中，赤眉打完成昌之战，已经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去岁关东大灾，飞蝗遍地，不止是大河沿岸，各州郡加起来，流民数量恐怕已经超过了汉武帝时的两百万，百姓对新政的忍耐已经到了一个极限，此为天时。
而赤眉大败官军，太师王匡西奔，洛阳以东再无一支万人以上的王师阻挡赤眉，耿纯想着，自己若是赤眉领袖，当务之急是统合梁山、泰山、大河诸部，然后便聚十万之众，西取济平……
没错，就是他老爹耿艾做二千石的定陶，这让耿纯越发焦急。
“定陶自春秋以来便是天下之中，南临淮、泗，北走卫、魏，当豫、兖之道，控梁、宋之郊，自古四战用武之地也。赤眉必围取定陶，然后遣一将夺卫地濮阳，扼大河之津。此为地利。”
“托了李焉帮忙，他不是四处宣扬什么‘江湖有盗，自称樊王，姓为刘氏，万人成行’么？若我是樊崇，一定会应了这谶纬，在定陶，这汉高称帝之处，宣称自己是汉家刘姓宗室，又能骗一群士人拥戴，陈胜初建张楚之势必成！”
只要这旗号竖起来，人和也齐了。郡县苦新者，四处遍布的刘姓豪强，必刑其长吏，杀之以应赤眉，很多地方甚至能传檄而定，朝廷重新征兵东讨前，成皋敖仓以东只怕不保。
巧了，太师王匡也是这么想的，这才一路奔逃千里，直接往洛阳去了。
耿纯唯独没料到，那樊崇战术上简直是个天才，没有建制的情况下让十万人跟着他干，但在战略眼光上，却是一言难尽，说白了就是目光短浅，不考虑长远，想去哪就去哪。
不管如何，此役之后，形势大变，他们耿家的“三窟”之一定陶成了最危险的地方，所以耿纯才念着要给魏成郡多拉点兵卒，壮大第五伦实力，抵御赤眉的同时……
“也能让我在魏成，多些说话的底气。”
所以耿纯在招揽残兵时越发卖力，兖州皆已大乱，河北俨然成了上佳的安身之所，溃兵败卒们如同惊弓之鸟，生怕赤眉追来，听说魏成有大河阻隔，都被耿纯说了一通那里的稳固，都纷纷加入其中。
越往西边走，他们的队伍就越是壮大，并且不断有散兵加入，保有建制的队伍瞧着让人信任。
路上没吃食时，耿纯直接带着众人号称赤眉，打下一个本地豪强的小堡垒，取其存粮之半，却没有害土豪的性命。
至于那些想要乘机祸害妇女的，被耿纯下令处死，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了这支败兵的首领，众人都争着表现，希望过河后能得到更好待遇。
到十月初，他们抵达白马津时，队伍已经长了很多倍，粗略数下来，起码三千人，而耿纯一路号令呼喝，嗓子都喊破了。
魏成郡已经得知了成昌大战的结果，第五伦也料到，除了避难的百姓富户外，必有残兵败卒慌不择路欲遁入河北。
对岸的黎阳县渡口驻军增加了一倍，甚至派人一队人来到治亭郡白马津地盘上维持秩序。
但还是没想到，会一次性来这么多溃兵，居然还是保持建制的，守军大为警戒，直到耿纯出面解释，又让彭宠留在南岸维持秩序，他渡河去与第五伦说明情形。
在船上回首，耿纯看到了三千对期盼的眼睛。
哪怕收拢的败兵良莠不全，哪怕里面有人屠过无盐，但耿纯决定，自己一定要说服第五伦，让他们渡河。
只有这样，他耿纯才能和马援一样，手里有了兵。倘若日后定陶当真被围，耿纯要跟第五伦“借兵”去救老父亲时，也不至于开不了口。
这就是耿纯公义之外的私心，魏成郡丞一职，不再是给朋友帮忙，得当成宗族容身之所来经营了。
踏上北岸时，却见第五伦深衣大冠，身披裘袍，已亲临渡口，正在翘首等他。
耿纯跳下船，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洒脱，哈哈大笑着往第五伦走去，对朋友的称呼却发生了悄然变化。
“郡君，我收拢了三千兵卒来投奔魏成，此事值得欢庆么？”
第五伦听着耿纯嘶哑的嗓音，靠近时又瞧见他担忧局势和父亲安危，数日未眠的满眼血丝，能想象一路的不易。遂走到河边，竟解袍给被河风吹得哆嗦的耿纯披上。
“相比于得兵卒三千，我更欣喜的是，伯山你平安归来！”
……

第191章 安排上了
第五伦说的是大实话，他喜耿纯毫发无损归来，对他一并带回的三千溃兵残卒，却是喜忧参半。
魏成郡其实并不缺人手，全郡口数九十万，要是算上隐匿、流民，只怕要直奔百万而去，跟第五伦的故乡列尉郡差不多。各县豪强将徒附统统拉出来，只怕能凑一两万兵卒。
所以第五伦缺的，并不是人力，而是能效忠于他，顺利转化成自己人的生力军。
对岸的三千溃兵，显然不是第五伦相中的好兵源，一来里面有屠过城的恶徒兵油子，二来他们多是关中、豫州人，不会铁了心留在魏成。
一直对外地兵卒抱有敌意和谨慎的冯勤也如此以为，他可是连猪突豨勇、流民兵都侧目而视的，更何况名声败坏的“王师”。
冯勤一向实话实说，遂当着耿纯的面向第五伦进言道：“郡君，下吏以为，不能让彼辈渡河！”
“素闻更始、太师麾下兵卒军纪败坏，所过放纵，兖州之民宁逢赤眉，也不愿碰上官军。而我又听说，所谓的无盐大捷，竟是彼辈屠了满城百姓，从豪右到贩夫都不放过，皆视为叛逆残杀殆尽。”
“如今兵败来投，魏成应该关门闭户，杜绝彼辈入内，不如让彼辈渡河不得，自行散去为妙。”
本地官吏也多是持此态度，魏郡是魏人的故乡，看看现在成什么样了？自从第五伦来了之后，什么歪瓜裂枣都放进来，三千人的吃喝嚼用，最终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指不定以后还要分地，损害他们的利益。
耿纯为郡丞期间，对冯勤是比较欣赏的，而冯勤反对第五伦给猪突豨勇分地，耿纯也保留自己的意见，觉得第五伦效秦汉名田宅没问题，只是有些操之过急。
可现在冯勤这二愣子居然反对到自己头上来了，耿纯立刻斥责他道：“本以为冯伟伯乃郡中智谋之士，岂料竟只盯着一隅，目光浅短！”
耿纯开始讲述他在成昌的所见所闻，甚至将赤眉的战力夸大了些许，力劝第五伦：“郡君，如今更始败死，太师遁逃，关东官军再无人是赤眉敌手。我听说曾冒犯元城的迟昭平，也参与了大战。倘若她引赤眉大军击河北，以魏郡数千之兵，能当十余万赤眉么？”
“魏成可能要面临生死攸关，这时候不想着收纳残兵增加军力御敌，还念着乡土客军的分别，实在是愚不可及！”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这群“魏人”天天嫌弃敌视外来者，没了他们，靠自己能守住本郡么？
冯勤也不相让：“耿郡丞，此时应内外合力御贼不假，但彼辈刚刚被赤眉败于成昌，已成惊弓之鸟，如何再战？莫要添乱便不错。”
耿纯道：“之所以会败，是一将无能三军受累。”
他看向第五伦，请命道：“郡君，只要将他们交给我来收拾，不出两月，还你一支精锐之师！”
第五伦只听着二人争执，心里却觉得，耿纯一向嬉皮笑脸，今日对于带溃兵入魏一事，确实有些太过积极了。
“大概是念及他父亲所在的定陶，若赤眉西进，那儿首当其冲，关心则乱吧，或许，也是想增加耿氏在魏地的份量……”
第五伦表示自己知道冯勤的意见了，会好好考虑，却又让耿纯跟自己到河边，让他将与赤眉的交战过程，如今兖州局势再细细说来。
虽然第五伦也往兖州放了细作斥候，但他们都是远远观望，哪有耿纯的亲身经历直接。
耿纯遂将关键处又说了一通，重点渲染赤眉之勇，最后再劝第五伦道：“郡君……”
第五伦笑道：“没人时，还是称呼我的字。”
“诺，郡君。”
耿纯知道再拖下去对岸的溃兵心中会越发不安，所以语速很快：“秦末时，项羽在这漳水之南与秦兵战，大破之，章邯等秦将率众二十万降，而后项羽于新安城南杀尽秦俘，自此丧失人心，故而项羽之败，始于不纳降卒。”
他低声道：“我知道伯鱼有大志，如今正是扩充实力的好机会。也不瞒你，我若多在沿途盘桓数日，可收得四五千人，但最终只带三千人。因为考虑到，这是魏成如今能消化的人数，大不必担忧彼辈人众心杂，只要将他们交给我……”
确实，除了溃兵残卒们信任的耿纯，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统领他们。
而过去一直避免和第五伦谈未来的耿纯，今日话已经说得很透，看来是有身为股东的自觉了。
但第五伦觉得，三千人其实还有点多了，不方便改编，一旦未能收服，闹起兵变来，反而多了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而反过来想，若是改编太成功，到那时魏成郡的二把手，究竟是马援，还是家就在河北，有宗族助力的耿纯呢？这平衡可得把握好了。
“项羽不足学也，这三千人当然要收纳过河。”
第五伦道：“但伯山应该知道，我素来厌恶屠城虐民之辈，万不能让狼混在狗群里混进来，否则遗患无穷，必须加以甄别沙汰！”
“这是自然。”耿纯大喜，表示愿意代劳，花上几天时间，除个两三百人没问题。
“伯山奔波了一路，且在北岸歇着。”第五伦笑着让他坐下，陪自己把饭吃了，手指南岸道：“我已有一策，速度更快，定能将他们……”
“安排得明明白白！”
……
耿纯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三千残卒在十月初的寒风中哆嗦，都有些担心，毕竟耿纯只是郡丞，若那第五公不答应让他们渡河该如何是好？
有人垫着脚想看对岸情况，也有人不住回头，仿佛在担心赤眉会追到这来。
而与逃跑时的丢盔弃甲不同，此时此刻，众人都紧紧抱着自己的兵器，一刻都不敢离手。
过了一会，北岸的驶来了十多条渡船，为首的是个小矮子，正是门下掾黄长。
他雅言说得不错，对残兵们作揖道：“大尹欣然应允耿君之请，答应让诸位过河了！”
此言一出，众人直接山呼起来，争先恐后就要往河边挤，被魏郡兵卒拦下，有脾气爆的也亮出刀兵来，只差发生流血冲突。
黄长提高了音量，让人复述自己的话：“知道诸君辛苦劳碌，这风也冷，但津口渡船有限啊……”
瞎说，第五伦过去一年里，让黎阳津口多造了三十多条船，全部出动的话，一趟运个上千人绝对没问题，可眼下却只肯拿出少许来。
“所以甲兵之类，还是暂且留在南岸，太重了，先让人过去。卸了甲兵，一船能多载十个人！等到了北岸，自有干净的换洗衣裳和甲兵分发给诸位，可不比残戟断剑强？”
“若非要带甲兵过去的，那便等到最后。”黄长绘声绘色描述起来：“北岸已经垒灶架釜，温汤在鬲中翻滚，先过去的，能吃上热腾腾的粟饭！”
这一通话后，残兵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觉得确实有道理，遂卸下甲兵，堆在白马津。但过河顺序呢？大家都想快点踏上魏地，早渡河的人，起码会比最后过的早点吃饱，还能多睡一夜安稳觉。
黄长笑道：“因一次只能渡三百人，不如这样，以功勋卓著者先渡，参加过更始将军无盐大捷的人，站出来！”
这下，队伍里一些兵卒可就得意了，纷纷推开众人走到前头。
“彭君，吾等去无盐挖过坑烧过死人，也算参与了无盐大捷吧？”彭宠麾下几个丁壮觉得冷，想早些渡河，都跃跃欲试，却被彭宠拦了下来。
彭宠看着笑容俨然的黄长，他记得耿纯一路上对残民者是不假颜色的，现在怎么反过来了？难道是第五公偏爱屠夫？
“不对劲，且再等等。”彭宠虽然卸甲扔了剑，但怀里的小刀却始终揣着。
结果，自称参加过无盐屠城的，居然有上千人之多，也不知真假。
又听黄长说，要让他们报一报在无盐的斩首数目，多的优先，于是众人便开始了吹牛比赛。
“我杀了五十人！”
“我杀了三十人！”
夸耀时毫无愧疚之色，更无生理上的不适，哪怕夸大了十倍，也是血债累累了。
“第五公这法子果然妙啊，全都自己招了。”
黄长颔首，让他们优先上船，来回三趟后，将这群“勇士”先运了回去。
接下来，耿纯也过河来了，这让随时准备跑路的彭宠稍稍安心。耿纯面色如常，组织剩下的人络绎北渡，等彭宠他们终于踏上魏成土地后，回首波浪宽阔的大河，这才安心。
可彭宠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因为他没有看到提前过来那一千人的身影。
“吃饱喝足，去邺城了。”耿纯的话语意味深长，同时暗暗感慨第五伦的智谋与狠辣。
那一千个号称参与过无盐屠城的家伙，求锤得锤，已经被分成几批，由兵卒押送，解往武安挖矿去了，他们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要去那边过好日子呢，都不必鞭打，腿脚迈得可勤快了。
没办法，矿上活太苦了，矿工损失死亡频繁，得不断补充，才能确保武安铁工坊滚烫的铁流不断从高炉中出产啊。
这其中太过桀骜难驯服的老兵油子，血手人屠，还能享受切掉大脚趾以防逃跑的待遇。
毕竟第五伦没有承诺善待，只答应让他们提前过河而已。
如此一来，用第五伦的话说，剩下的两千人中，就只剩下三种人。
“无辜者，老实人，还有聪明人。”
第五伦看着在北岸吃着热饭，烫到嘴依然狼吞虎咽的溃兵残卒，笑道：“伯山，如此一来，这两千人便都是好兵源，你可得好好整编收服。”
这些兵卒还要沙汰一轮，将其中的军候、当百、士吏们挑出来“委以重任”，其实就是放他们滚回老家。只剩下小兵卒们，彻底打散编制，挑选猪突豨勇老兵作为军吏，安置在内黄训练。
耿纯心服口服，第五伦的安排无可挑剔，不过他只请求，勿要让彭宠离开：“彭伯通一路上屡屡协助我，不如留着他效力。”
第五伦应允，等到耿纯告退后，他观察着大河两岸的地图，将代表更始将军、太师的旗帜弹倒拿掉，而将代表赤眉的红色旗帜增加，如今他们聚集于东平、寿良两郡，确如耿纯所言，随时可能渡过大河，进犯河北。
哪怕只是误打误撞过来的，也能对本地造成巨大威胁。
“看来是时候采用文渊的策略了。”
第五伦举起代表魏郡的黄旗，向东移动，放在被黄河一分为二的寿良郡上。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一份命令和符节，也立刻差人向东送出。
他当然不会蠢到主动去赤眉大本营招惹他们，第五伦只是让马援带着两千流民兵，离开入驻没多久的阴安县，继续往东，越过郡界，进入寿良郡在大河新道以西的聊城、东武阳等六个县。流民兵中不少人，就是从那逃来的，也算衣锦还乡了，以后连田地，都可以分在那边。
什么，这是悍然侵犯邻郡土地？不，在第五伦的话术中，这叫做……
“协助友郡，巩固河防！”
……

第192章 反动势力
十月初一刚收编了渡河的溃兵，十月初四日，第五伦就派人将本郡各家有头有脸的地方豪强，什么邺城西门、平恩许氏、魏县柴氏、斥丘唐氏，统统召集到了内黄县。
有的是家主亲临，诸如平恩侯许敬，有的是子弟代劳，比如西门延寿年迈难行，就让儿子西门平赶赴。
才至内黄城外，他们就看到了被第五伦组织起来在内黄安置的溃兵残卒。虽然分发了冬衣，但他们神色依然颓唐，士气蔫蔫不振，秩序也十分混乱，挤在粥棚外等着吃饭。
见此情形，魏成豪强们面面相觑：“如此说来，王师十万大军被赤眉击败的消息，是真的！”
“千真万确，都是我亲眼所见。”而耿纯也配合第五伦，作为成昌之战的见证者，在临时安排的宴飨上，绘声绘色地对豪强们描绘他的亲历。
耿纯先痛斥王师一波，大谈他们对无盐城的荼毒：“无盐富称兖州，竟遭官军荼毒，日杀数千人，满城百姓，不论是豪贵富户还是陋巷甿隶，家家流血如泉水涌出，处处冤声震天动地。”
而后又对豪右们讲述大战：“成昌一役，十万官军尽没，更始将军廉丹都战死，太师往西败退，一溃千里，再也保护不了兖州，更别说冀州了。诸君在城外也见到了，王师残卒已到河北，亏得郡君约束整编。”
听到这，郡功曹西门平额冒冷汗，偷眼去看端坐主位的第五公。
上个月，西门氏因为对第五伦将武安李氏的地分给外来的猪突豨勇不满，还指望王师在关东之际给第五伦使点小绊子。结果尔曹瞬时覆灭，形势发生了巨大的逆转，第五伦又收了号称“五千人”的溃兵后，实力更是大增。
耿纯重点讲述的，还是赤眉军对待豪强的政策。
“赤眉多是流民乱贼，虽号称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但人数多达十余万，互不统属，渠帅不能禁止。再加上不事生产，只靠劫夺维持生计，我一路来，只见彼辈常常各出大掠，焚烧市肆，杀人满街。”
耿纯扫视在座诸位豪士官吏：“赤眉贼子，尤其憎恨著姓、豪强、官吏，得者皆杀之！”
“兖州豪强不少啊，兴建坞堡，训练徒附，储存粮食，难道就比魏成的诸位差？可再坚固的坞堡，又岂能挡得住数万贼人日夜困攻，纷纷陷落，赤眉贼夺人妻女奴婢，而对家主子弟肆意杀戮，瓜分财帛粮食。我甚至听说有贼人痛恨豪强，遂将贵人按到巨碓之上，活生生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残忍至此！绝不是能洽谈共处的。”
第五伦知道，耿纯就是在妖魔化赤眉军，不过除了一些猎奇耸人听闻的夸大之词，大体也不差，王师杀的是中下层，赤眉杀的是中上层。一道梳、一道篦过后，兖州残破不堪，洪流过后，虽破坏了旧秩序，却不见建立新秩序，侥幸生还的百姓，出门惟见枭鸣，不见人迹。
“园林中的花木，被砍伐去做柴火；一切华美的屋宇、锦绣、丝縠，都被蓬头垢面的贼人占据；朱门甲第的富贵大家已破败殆尽，往昔的繁盛都已消失，满眼所见，已不见旧有人物。”
豪强们听着耿纯叙述，不断交头接耳，他们中的一些人，与兖州豪强也有姻亲故旧关系，从那边零星逃难来的亲戚的描述中，认为耿纯所言大体不差，毕竟逃难的豪右子弟眼中，赤眉就是这样！
他亦是豪强大族，阶级立场一致，说出的话就更让人信任，眼看豪强们都听得面色惨白，开始担忧起各自的未来，门下掾黄长适时起身，大声说道。
“诸君，如今大河对岸一片乱相，去往青州济南的路已断绝，又听闻贼人将要围攻定陶，郊野、河边，全是残兵败卒的死尸。”
“当此四海八方乱如洪水滔滔之际，却独有和魏成郡一块土地平坦如砥。”
黄长朝第五伦拱手：“第五公犹有神力镇压盗贼，惠爱诸姓如同子女一般。他整军备战，内剿残贼，外御赤眉，兖州人听说了魏成的安定，都欲逃难来投，白马津挤着等待渡河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此言引得豪强们纷纷赞同，都朝第五伦作揖：“有第五公坐镇，魏成之幸，吾等之幸也！”
前些天，郡中谣言四起，或言第五伦打算将豪强的地统统分给外来的流民和郡中刑徒，让他们对第五伦颇为不满，稍后这谣言被“赤眉、王师将相继渡河”的消息给盖住了，但还只是狼来了，而如今，狼是真的要来了！
豪右们遂换了一副嘴脸，又期骥于第五伦作为魏成的守护者了。
第五伦却叹息着摇头道：“我做得还不够好。”
“城池失修，沟壕不深，钱粮缺额，未能将魏成郡打造得固若金汤，伦之过也。想要防备赤眉渡河来扰，却苦于兵员不足，真是一筹莫展啊……”
第五伦作头疼状，而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说得还不明白么？第五伦这一趟召集众人，就是要他们出粮出人啊。
豪强也多目光短浅之辈，嘴上夸夸又不少块肉，都舍得开口，可一旦要他们出血时，就一个个都踌躇起来。
而耿纯再度起身：“守护魏成，又岂能只靠郡君和兵卒？人人皆有责任。”
他扫视众人，厉声道：“如今已无人能阻挡赤眉，倘若彼辈渡河而来，兖州的今日，就是冀州的明日，魏成著姓，谁也没法独善其身，下一个被赤眉屠尽的，或许就是你、我！”
是大家凑点钱粮兵丁共同御敌，还是等赤眉渡河各个击破一起完蛋？
此言一出，最先起身响应的，却是前两天刚和耿纯为是否要接纳溃兵，大吵一架的冯勤。
“繁阳冯氏虽小弱，我家八个支系，愿出粮四千石，徒附三百。”
西门平早就得了父亲叮嘱，说虽然第五伦对郡中豪强态度暧昧不明，可赤眉是共同敌人，西门氏一定要对郡君鼎力支持，最好带头响应。
西门平方才屁股都已经抬起来一半，正要斟酌辞藻，却被冯勤抢了先，一时大惊，连忙加了码：“我身为郡功曹，岂敢辞咎？邺城西门氏，愿出粮食五……六千石，徒附五百。”
第五伦大赞西门平深明大义，让西门松了一口气，唯一担心的就是……
他家中伤第五伦，给朝廷打小报告的书信，此时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常安，交到卫将军王涉门客西门君惠手里了。
西门平知道，父亲心中恐怕也在暗暗后悔，可谁能料得到，王师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呢！
“也没说太过分的事，只提及第五伦拦截粮秣，私留旧部，专断郡务，颇有野心而已，应该不会坏了大事吧？”西门平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有了两家做表率，其余豪强也踊跃起来，根据距离大河的远近，近的更积极，付出兵粮多，远的还心存侥幸，出的兵粮少。比如太傅唐尊的家族，就只肯拿出来一千石粮，徒卒一百。
第五伦觉得，等时机合适时，这样的豪强，大可被官兵不小心遗漏过河的“赤眉别部”给袭击喽。
最终，第五伦得粮食数万石的承诺，各家凑在一起的徒卒三四千人，相当于豪强全部私人武装的三分之一，他们还是留了一手。
配合上马援的两千流民兵、驻扎元城的两千郡兵，虽然良莠不全，号令不一，但好歹能在魏成的千里河防上铺开，不会坐视赤眉大队人马轻松渡河。
等众人散去后，第五伦暗暗自嘲：“魏成郡的官僚地主等反动势力勾结在一起，打算阻挠劳苦大众的赤眉起义军了。”
没办法，生在这样的时代，发动不了人民，但你总得发动豪强啊！
面临赤眉带来的巨大威胁，散装已久的魏成郡终于聚力，紧紧团结在第五伦周围，郡东六县豪强都稽首听命。第五公之令，班于各县。
这让第五伦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出入魏成之际，“政令不出办公室”的惨状。
通过搭班子、拉股东、掺沙子、引鲶鱼、杀鸡儆猴、翦除内贼，外御赤眉等种种举动，与豪强们文斗武斗，他已经连蹿几级，勉强到达了“政令遍及全郡各县”的程度。
当然，正北方临近邯郸的“三赵”除外，现在第五伦主要精力是应对赤眉之侵，万万不能和赵刘翻脸，腹背受敌他可顶不住。
而随着马援奉第五伦之令，带着兵卒开始进入邻郡的聊城等县，接管在寿良大尹被赤眉杀死后，已近崩溃的当地防务，第五公的政令正式跨郡而出，开始向外扩展影响。
第五伦心中暗道：“我现在起码和蜀中有过一面之晤的导江卒正公孙述，站在同一个等级了。”
“下一个目标。”
“跨州连郡！”
……
地皇三年十月初，此时此刻的常安，却是一片喜庆。寿成室修缮了去年被大风所坏的宫室，而霸桥也从火灾中修复，准备迎接王师胜利归来。
因为相隔两千里的关系，成昌大败的消息尚未传来，王莽得知的，仍是更始将军和太师“有盐大胜”的捷报。
“二卿果然没有让予失望！真乃大新之壁！”皇帝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这是今年难得的好消息，高兴之下，出手也极其大方。
“皆进爵为上公！”
“东岳太师王匡，为褒新公。”
“更始将军廉丹，为咸新公！”
他又派遣中郎将，捧着加盖了御玺的诏书，去慰劳廉丹和王匡，同时赐其麾下有功官员十多人。
而满朝公卿也在相互庆贺：“想来地皇三年结束前，二公定能扫平赤眉，还关东安宁！”
而恰此朝廷声威大振之际，从卫将军门客西门君惠处得了些内幕消息的五威司命陈崇，也撺掇司命将军孔仁，恰到好处地发起了一项弹劾。
“夫不用命者，乱之原也；大奸猾者，贼之本也；谢恩私门，禄去公室，政从亡矣！近有魏成大尹讨逆侯第五伦，犯此三罪，乱国之纲纪，臣痛心疾首，望陛下明察！”

第193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十月初时，当皇帝王莽在寿成室王路堂抬起头时，能明显看到有一颗明亮的异星孛于张，东南行，过翼、轸之分。
王莽召问太史令以及国将哀章，乃至国师刘歆：“这天象应何事？”
他也懂一点天文，很担心这是应了南方绿林未灭，甚至钻出了严尤的网兜，开始分成下江、新市两波兵祸乱南郡、前队之事，此事让王莽对严尤大失所望，已经派人去严厉申饬，要求他立刻剿灭绿林。
结果众人异口同辞，都说道：“此乃天文安善，群贼且灭之兆也。”
王莽将信将疑，毕竟这两年来，诸事不顺，让原本自信满满的皇帝也开始了自我怀疑。
“予还能做成圣王，恢复三代之治么？”
孟子有一句著名的话：“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由尧、舜至于商汤，五百有余岁。
由成汤至于文王、周公，五百有余岁。
周公至于孔子，亦是五百有余岁。
由孔子而来，其间多有名世者，或若战国七雄，孟轲荀卿，秦皇汉武，直到董仲舒等，都差强人意，或成霸业，或为贤儒，但终究距离贤王圣人尚远。
直到近世，王莽在道德沦丧的成哀之际横空出世，他是道德楷模，他是儒生典范，朝野一片称赞。
天下人以为他是周公在世，王莽也信以为真，他做了安汉公后，让刘歆等人仔细考证文献，经传，最终得出结论：孔子于哀公十有六年夏四月乙丑卒（公元前479），要论其卒后五百年……
就是我们的时代！
这就意味着，世上必有王者兴起，这是推动王莽下定决心代汉的一大原因。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予其谁也？予何为不豫哉？”
而随着新朝建立，那个“五百年”的时间也越来越清晰，就在大新建立后的第十三年。时间紧迫啊，所以王莽施政才如此迫不及待，他想要在孔子卒后五百年到来之际，使天下治平！
可直到计划中“治平”的时间，地皇三年都快结束的时候，天下却非但没有安乐，反而越来越糟，这让王莽信心大失，看到天生异星，太史们的宽慰都无法让他心安。
直到“有盐大捷，赤眉大败”的消息传来，才让王莽重新振奋。
“如此看来，今年内将叛逆剿灭，还是有可能的！”
王莽感谢皇天太一上帝，又给了自己机会，他也不追求天下立刻治平，就当这“孔子后五百年”是一个新的开始吧。
亦在这种情形下，王莽收到了五威司命弹劾第五伦的奏疏，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去年，严尤奉命南下平定绿林时，恳请让第五伦同行，却被王莽拒绝，说另有重任。
第五伦赴任魏成，是王莽亲自点的名，这年轻人也做得也很不错，以雷霆之势斩捕叛逆李焉，将魏地复汉扼杀于萌芽，这之后又击退赤眉迟昭平，保住了元城皇庙祖坟的安全，让王莽高兴得将第五伦升为侯爵。
可自那之后，第五伦就变得不那么听话了，先是借故搪塞，逃避上计，后来又找借口不给王师输送粮秣，王莽都允了，毕竟比起那万余石粮食，让第五伦保住自家皇庙祖坟更重要。
到了秋天时，第五伦又上奏疏，告诉朝廷，说发现武安李氏参与了复汉叛乱，而本地豪强不值得信任，只能借朝廷之兵剿灭，恳请让新秦中猪突豨勇过路帮帮忙。可打完之后，却又上奏，说低估了对手，虽然李氏已逐，但猪突豨勇损失惨重，难以动身，只好在当地休养。
这些事，王莽也睁只眼闭只眼了，直到五威司命近来查到了事情真相。
比如更始将军的幕僚冯衍，与第五伦私下勾结，暗改旧部路线在先，被识破后给朝廷报备在后。
又比如，猪突豨勇并没有损失惨重，而是全军而胜，第五伦在当地给他们置办田宅，大有将其截留的意思。
纵观五威司命给第五伦罗列的罪名，不奉朝廷政令，有！
将官军当成家兵，谢恩私门，禄去公室，也有！
但在王莽眼中，这些却也算不得是“大奸猾”，他虽然对子孙极其严苛，但对于大臣，尤其是对自己没有威胁的臣子，却十分宽厚。像廉丹那种屡战屡败的都能给机会，何况是有功之臣呢？
“毕竟是小儿曹，毛躁了些，行事多有冒失。而五威司命陈崇与第五伦有过节，所述或有夸大之辞。”
“予不能让田况之事，再重演了。也不能让第五伦，没了好下场。”
这是深刻的教训，去年赤眉祸乱青徐兖州，各郡都击贼无方，唯独冀平（北海）连率田况颇有能力，发动豪强自练兵丁，把治下十八岁以上的丁壮都召集起来，凑了有四万多人，然后尽出武库甲兵，数败赤眉，使其不敢侵犯冀平。
事情报上来后，虽然田况没有朝廷的虎符就擅自调动军队，有犯上作乱之嫌，按理应该惩处，但念在事发紧急，情有可原，遂不予追究，还封田况为“探汤侯”，寓意为朝廷赴汤蹈火。
岂料那田况得了赏赐后干劲更足，竟生出跨州连郡的念头来，甚至提出不如让自己代管青州徐州军务，朝廷王师派来也是添乱，还是放权给地方，让我发动青州豪强，替陛下剿平赤眉吧！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王莽遂把田况明升暗降，调到京兆附近，做了师尉大夫。
结果田况一调走，青州之事遂败，赤眉壮大，杀景尚，败官兵，一发不可收拾。
第五伦的行事比田况可差远了，顶多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没越过王莽底线，此时关东战事未休，若是贸然将第五伦撤职了，魏成重蹈冀平覆辙该如何是好？
再说了，和田况不同，第五伦宗族、祖父都在关中，与他联姻的马氏也是朝廷忠良，扬州牧马余还殒于任上，就算看在马氏的面子上，王莽也不会惩处第五伦太过。
所以王莽决定，不大张旗鼓，只用打打这孩子屁股，给他一点小疼，长点记性。
诏令里申饬责备是肯定的，魏成郡今年的上计必须交上来，去年欠的粮食也得补上，至少要给太师王匡送去三万石。
最重要的是，第五伦务必立刻将那批截留的猪突豨勇，送到立了大功的更始将军咸新公廉丹军中。
“若少了一人，就用魏地的丁壮补上！”
反正更始、太师士气正旺，不怕与他们近在咫尺的第五伦不听命。这份诏令封起来后，王莽遣郎官立刻带人送往魏成郡。
可他们前脚才出寿成室苍龙阙，后脚就有来自东方的使者惊惶入于王路四门，伏于陛下，禀报了加急送来的噩耗。
“陛下，更始将军，没了！”
……
褒新公、咸新公的进爵头衔还没送到，结果前线却传回来大败的消息，连更始将军人都没了，一起完蛋的，还有十万大军。
靠着廉丹死战才逃脱生天的太师王匡，在败退路上写的奏疏里，却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廉丹身上。
王匡义愤填膺地控诉，说更始将军在兖州滥杀无辜，激怒了当地人，使得彼辈暗暗协助赤眉，甚至拿出了歌谣“太师尚可，更始杀我”来作证。
“而臣正与梁山赤眉死战，将胜之际，廉丹却为泰山赤眉樊崇所败，弃守有盐，更始乱兵冲我后阵，终使三军溃败，臣不得已而退。廉丹竟不知愧疚，弃陛下所赐印绶符节甲胄，割须免冠而遁，欲苟且求生，终死于乱军之中，更始军降赤眉者无数。”
“臣收拢残部数万，且战且退，至于陈留、洛阳，必保河南无失！”
这一幕，和当年廉丹在塞北时，将北征无果而终的锅全扣在击虏而死的吞胡将军韩威头上，一模一样。
毕竟，死人是不会辩解的。
王莽勃然大怒，信以为真，同意太师王匡镇守洛阳，却将“丧师辱国”的更始将军廉丹全家下狱。
而这场大败，亦使得朝野震惊。
“赤眉，竟如此难敌么？”
前几天还在给王莽大唱赞歌，夸赞两位将军是孙吴再世的群臣噤若寒蝉。
唯独自诩为“天下第一名将”的大司空王邑又开始点评了。
“我就知道，廉丹屡战屡败，连句町小邦都打不下来，如何能敌得过反贼大逆？还有那严尤，平江夏绿林，现在都平到南郡、前队去了，彼辈不过尔尔，要击灭大贼，还是得由我出面才行啊，想当年我三月灭翟义……”
所有人都知道，关东形势发生了剧变，王莽又岂会茫然无知？
他在短暂的失神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给五威司命和郎官下令。
“快，将申饬第五伦的诏令，追回来！”
应该还没过霸桥，还来得及。
眼下的情形，是赤眉大盛，无人能挡。随时可能效仿秦末的陈胜吴广，一路向西奋进，指不定真就真兵临洛阳了。
兖州、青州甚至是徐州，朝廷都已经鞭长莫及了，而扼守着兖、冀冲要的魏成，绝不容有失！
第五伦截留的兵卒，一毛不拔的存粮，先前是谢恩私门，禄去公室，而今却成了为朝廷保存的火种。
王莽非但不能像先前那样打第五伦一巴掌，还得反过来，赏他一颗甜枣吃！
该如何褒奖第五伦，王莽还没想好，夜晚时分，寿成室外就又送来了一个刚发生没几天，还热乎着的坏消息。
“前队大尹甄阜上奏，有国师宗卿师李守之子，故巫县丞李通，纠集宾客党羽，与前汉宗室舂陵刘氏合谋，勾结绿林兵，欲反于宛！”
“宛城李氏、舂陵刘氏？”
皇帝忽然想起发端自魏地，被第五伦按熄火的谶纬：“荆楚当兴，刘氏将复，李氏为辅？”
怎么会这么巧！王莽愕然，抬起头，发现那颗行于天上东南方的孛星，仍在！
“不是说好了，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么？”
……

第194章 凛凛人如在
数日前，地皇三年十月初，立冬日前夕。
马车在向南狂奔，刘秀亲自驾车，鞭子猛抽老马，让它沿着大道没命的跑，吓得同行的朱祐紧紧抱着车栏：“文叔，后面没有追兵了，慢一些吧！”
刘秀却丝毫不停，双目死死盯着前头。
“我的运势果然很不好啊。”刘秀心中如此感慨，也没有兄长的当机立断，宛城的举事，他给办砸了。
具体来说，倒也不是在刘秀身上出了漏子，而是宛城李氏自己行事不秘，本想约合城中的兵曹掾合谋挟持郡大尹甄阜，结果恰逢东方“无盐大捷”的消息传来，兵曹掾觉得大新王师还是有战斗力的，立刻反悔，向官府暗暗告发了李通兄弟。
甄阜倒也沉得住气，先不声张，立刻派人回报常安，同时让兵曹掾邀约李通兄弟进城，商量举事。
刘秀当时就在李府，下意识感觉到不对劲，告诫李氏兄弟当心，李通遂让人冒充自己入城，果不其然，才进城池，替身就被拿下了。
而官府大兵也乘机围攻李氏坞堡，李通布置好的各路势力只好提前举事，因事发仓促，又被官军包围，只能各自为战。李通困守坞堡，李秩带着刘秀、朱祐前往他家控制的铁工坊，想发动两千铁官徒举事，却在半道上遇敌走散。
而刘秀只能带着朱祐逃了出来，看来李氏是没法倚仗了，索性向南奔逃，当务之急是去通知兄长伯升，李氏没法里应外合，一切都得靠舂陵刘氏自己了。
他们一路遭到官府追杀，好在刘伯升的朋友遍布南阳，几乎每个县、乡，只要报上兄长名号，都有人庇护刘秀，掩护他脱身。
但也有出纰漏的时候，途经育阳县时，二人就被一股奉命来追拿他的郡吏追上，在城里跑散了。
“刘文叔，看你还往哪里跑。”
紧追刘秀不舍的小吏身材高大，手持两把短戟，背后还负有一把强弩。刘秀亲眼看到几个掩护自己的本地轻侠被此人一戟一个撂倒，如今被他逼到死胡同里，眼看是无路可逃。
而刘秀的佩刀也在打斗中被击飞，如今只剩下怀中被称为“樊哙”的小刀。
这生死关头，刘秀却松开了刀柄，竟朝对方作揖：“壮士骁勇，刘秀过去竟然没见过你，实在是枉为南阳人，不知如何称呼？”
小吏见刘秀临死竟不慌，也不急着拿下他，说道：“陈俊，字子昭。”
“听子昭的口音，是西鄂县人吧。”刘秀道：“吾兄伯升在西鄂县也认识几位豪侠，不知子昭可认识？”
刘秀一一道出那几人的名姓，果然都是西鄂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一二人陈俊还打过交道。他杀气稍减，骂道：“刘秀，你这是何意？等待不及，要报出谋逆的同伙么？”
刘秀摇头道：“若我说他们真是同党，子昭要报予郡府知晓么？若彼辈在西鄂响应，子昭的宗族能够保全么？”
见陈俊面露犹豫，刘秀乘机道：“如今绿林北上，近在咫尺，而官军不能禁止。眼看南阳即将大乱，我家这才与李氏合谋反新，如今举事在即，虽然李氏败露被困，但舂陵远在南方，难道郡上还能神兵天降去阻止么？”
“刘秀只是舂陵刘氏一个普通子弟，有我不多，无我不少，子昭擒杀我无关大局，甚至得不到太多赏赐。但只要舂陵举事，南阳形势必将大变，一旦我兄长成了事，子昭岂不是要和刘氏结仇？”
“反过来，若是子昭能放了我，这份恩义，刘氏谨记于心。”
“这其中的利害，还望子昭考虑清楚。”
陈俊只犹豫了一会儿，他奉命跟随长吏追捕刘秀，沿途但见各县豪门名士纷纷庇护于他，哪怕是素不相识，只要报出刘伯升之名，就有人甘愿被连累致死，也要出手相助刘秀，真是令人心惊。
思索刘秀所言确实有理，再想想，好啊，这大新朝已经好几个月没发月俸了，小吏们却还要受其驭使，为了官府结这大仇作甚？
于是陈俊遂让开了一条道：“你走罢。”
“只望他日能与子昭再会！”
刘秀朝陈俊再作揖，匆匆离开这条死巷，一摸后背，尽是冷汗。
朱祐暂时是找不到了，刘秀只能孤身南下，就这样跌跌撞撞跑到新野邓氏，得到了二姊丈邓晨、好友邓禹接应，才算安全。
邓晨和邓禹都参与了舂陵刘氏的谋反计划，如今听说事情出了大纰漏，宛城李氏自身难保，没法里外响应，都不由大惊。
尤其是邓晨，他自兄长死后，已经接管了家中大权，是硕大一个邓氏的家主，要为上下几百口人、乃至于上千名私从徒附考虑。
“文叔，大事，还能不能举？”邓晨肃然询问刘秀。
李家已经靠不住，邓氏万不能再掉链子了，刘秀连忙道：“虽然李氏失策，但吾等最初本就没指望他家，兄长的计划是……”
“我不想知道伯升如何想。”邓晨却指着刘秀道：“我想知道你如何看！”
邓晨道：“文叔，我之所以愿意赌上宗族性命，协同舂陵刘氏举事，是因为你啊！”
“我？”这是刘秀未曾想到的，颇为动容。
邓晨却道：“伯升行事冲动，若非文叔阻拦，他早在前年就想举兵了。要论名望骁勇，文叔不如伯升，但若要比对形势的判断，文叔却胜过伯升。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文叔做事，多是笃定能够功成才会做抉择，这也是旁人以为你行事怯钝的缘故，唯独我知你能成大事。”
“关乎邓氏宗族存亡荣辱，还望文叔告诉我，反新之事，能不能成？”
刘秀深吸一口气，说道：“暴兵累年，祸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重，导致匹夫僮妇，咸怀怨怒，而江湖赤眉、绿林风腾波涌……”
这番形势分析还没说完就被邓晨叫停了：“我相信文叔，只需文叔说能，或不能。”
“能！”刘秀笃定地点头：“只要刘、邓齐心协力，大事必成！”
……
离开新野时，刘秀心里暗暗盘算道：“邓氏一旦举族响应，其地四五百顷，各支系子弟加一起，再发动所有门客私从，能得两三千人。”
邓氏靠的是家族兴旺，支系庞大，而新野的另一支大族阴氏，靠的则是滚雪球般的经营兼并，如今有地七八百顷，宾客徒附两千多。
阴氏家主恐怕是不愿意卷入举事的，但没关系，阴家嫡子阴识，是仰慕刘伯升多年的小弟，他已经从常安太学归来，刘秀与阴识夜会，他甘心响应刘氏。
回首望向阴氏的高门大宅，只要举事成功，刘秀将不再是一个普通地主家的小儿子，无官无爵，他们将重新竖立汉家旗帜，做将军，做执金吾，还有堂堂正正的“刘秀”之名，也不用进了常安藏着掖着，被王莽夺走的一切都能拿回来。
到时候，刘秀也就能光明正大地踏入阴家，向心上人阴丽华提亲了。
一念及此，刘秀加快了步伐，直趋舂陵而去。
刘秀回到老家的时候，已是冬至日，在靠近白水乡的时候，他竟在道旁遇上了好几户赶车牛车驴车往外逃的舂陵族人，络绎不绝。
一问之下，原来是先前茫然不知刘伯升想要造反的宗室们，忽然被暗中参与此事的家中子弟告知冬至要举大事，还要引南方绿林来，顿时大惊。
一些胆小的遂带着细软跑路，打算逃避躲藏，远离祸害，遇到了刘秀后，以为这个平素“怯钝”的刘家老三不知情，还冲他吐诉道：“伯升这是要将舂陵刘氏全都害了啊！”
刘秀默然未言，只是在路上更换了衣裳，身着红衣，头戴大冠，甚至将邓晨交给他的甲胄披上，又解开邓家连夜绣的“汉”字旗帜，跟乡人借了竹竿，就这样举着汉旗骑马前行。
路上闻讯后避难逃离的舂陵刘氏族人还有不少，当他们看到刘秀竟一身汉家衣冠，手擎汉旗出现在路上，逆向而行时，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刘秀，嘟囔道：“像文叔这样的谨厚之人，也要和伯升一同造反么？”
刘秀环顾众人，想起姊丈邓晨对自己的厚望，没错，兄长是家族的矛，披荆斩棘，而他，则是家族的盾，让人安心，这场举事，少不了自己。
“是啊。”
刘秀露出了敦厚的笑，对众人道：“这世道，连我这样的老实人，也被逼得不得不反了！”
……
白水乡舂陵刘氏，乡邑之外，聚集了数不清的子弟、宾客，今日是冬至日，刘縯和弟弟约好举大事的日子。
但即便是刘氏内部，意见也没统一。
舂陵刘名义上的家主，是刘良，他乃汉平帝时的孝廉出身，曾做过萧县令，后来因为新朝建立，前汉宗室不得做官的，灰溜溜回了老家。
但刘良对朝廷顶多抱怨几句，从没生出过造反的念头，甚至觉得王莽对他们这些前朝遗老其实算不错了，至少没有动辄诛杀，而是宽厚待之。
刘良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刘縯兄弟，居然瞒着他做了好大事！早已暗暗谋划多年，而刘良早已放权养老，毫不知情，直到冬至日这天，才被刘伯升来“通知”了一声。
“叔父，我不做新朝的百姓了。”
“我要复汉。”
刘良还以为伯升是在说笑，岂料出门一看，好家伙，全宗族的年轻子弟，全都被发动起来，聚集在乡邑外，加上刘伯升豢养招揽的宾客、仰慕他名声加入的本地乡民，加起来足足有数千之众！
半个乡的人都知道要反，而我身为家主叔父，最后才知晓？反贼，竟在我身边？
刘良是又惊又怒，胡须都气得发颤，只指着刘伯升说不出话来，难怪啊，难怪他平素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原来是为了今日！
但族中不愿反叛者也不在少数，都神色惶恐地聚集在一起，希望能再劝劝伯升，不要带着宗族蹈火。
刘縯很瞧不上叔父和宗族年长者们苟且偷生的做派：“叔父做过汉家孝廉、官吏，而诸位也在前汉活了几十年，既为刘姓，难道就甘为亡国之人么？”
刘良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找借口道：“我家世系偏远，就算要复汉，也轮不到吾等……为何不等着汉宣帝的子孙先举事呢？”反正天下刘姓那么多，至少有几十万吧，流血的事，别人上，坐观成败坐享其成不就行了。
刘縯勃然大怒，斥责道：“只要身上流着高皇帝的血脉，对大汉的兴亡，就难辞其责，岂能论血脉远近而避之，诸父当年享受宗室待遇免除赋税时，怎么不论远近？”
他锤着自己的胸膛：“更何况，官府已知我家欲反，回头？来不及了。”
“你！”老刘良都要哭了：“纳言大将军就在南方，他可是名将啊，朝廷也随时能调拨大军过来，如何能敌，你是要害我家么！”
刘縯大笑道：“我已经援引绿林军渠帅为助力，叔父还不知道吧？就在昨天，新市、平林已攻克随县，近在咫尺，若是我家不响应一起造反，他们也要打上门来了！”
刘良无言以对，而恰在这时候，刘秀也绛衣大冠，着戎服持汉旗而归。他身后居然是先前匆忙逃离，想要避难的刘氏族人，他们觉得刘伯升毛躁，直到遇上刘秀，见这老实人也一起反了，心中竟然安定下来，觉得这事说不定能成，遂跟着一起回来。
刘良更气了，还指望刘秀来帮忙劝劝，岂料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跟着一起作乱了，遂骂道：“文叔，你与伯升志向操守一向不同。现在伯升给宗族带来灭门之灾，你非但不阻止，反倒共谋如是，真是气煞老夫也。”
说着就摆手让人扶他去休憩，却在心里暗念道：“既然文叔也参与，看来此事确实是不做不行了，也罢也罢，且走且看吧。”
刘秀擎旗登台，拜见了兄长，低声对他讲述了李氏事泄被围，以及阴、邓两家的筹备，最后又对面色还有些迟疑的宗族子弟们高呼道：“我在宛城得知了消息。”
“赤眉军，已经在东方大败新军！那更始将军、太师十万之师覆没，连他二人都被杀了！官军不堪一击！”
此事尚未传到南阳来，却是刘秀瞎编的，这一吆喝，却安了众人之心，能够认真听刘伯升的讲话。
“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赋税无常，此乃天亡之时。为了避免舂陵被官兵、贼人往来侵扰，落得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父子流亡，夫妇离散的下场，不如抢先响应，援引绿林数万大军，助我反新！”
刘縯振臂高呼道：“吾辈当攘除祸乱，诛灭无道，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光复汉家社稷，使炎精更辉，在今日也！”
“光复汉室，炎精更辉！”刘秀站在兄长身旁，高高举旗呼应，而舂陵刘氏子弟，尤其是年轻一辈，更是斗志昂扬。
他们不像绿林、赤眉一般随便冠一个称呼，而是抬出了一个被人遗忘已久的名号，一个在中原大地上游荡了十余年的幽灵！
“汉兵！”
一面面各家各户偷偷绣好的炎汉赤旗被举起，正值日落时分，天上正赤如丹，下亦有旗帜红光动摇承之。
这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也闪烁在刘秀的眼中，一向冷静的他，此时此刻，亦是热泪盈眶，这一幕，这心境，该如何描述呢？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第195章 将军
“牛将军！”
每每听到这个称呼，刘秀就哭笑不得：“我姓刘，不姓牛。”
“诺，牛将军！”
连先前失散后装作流民南下，与他们在蔡阳之战时汇合的朱祐，都与刘秀开着玩笑：“文叔，你那立了大功的坐骑，那头神牛哪去了？”
刘秀无奈道：“受了伤，宰杀犒劳将士了，此时此刻，它就在汝等腹中啊！”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大伙也就敢和刘秀开玩笑，因为老实人从来不会生气，面对刘縯，就只有敬畏了。
事情还得从前几日说起，刘秀与兄长族人于冬至日举旗后，整个白水乡和舂陵刘氏，几乎所有青壮都纷纷响应，得三四千人。
但因为宛城李氏被困，说好给他们的一百把弩，五十匹马没有到位，军中坐骑不足，刘秀便发挥了平素的谦逊，主动将马让出来，好叫兄长的宾客们组个骑队，自己则跨上了家里牛。
“反正我在后押阵，脚程慢些无所谓。”
兄弟俩的风格是全然不同的，如果说刘縯是家中的千里驹，有骐骥之能，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早早就郡中扬名，当之无愧的领袖，起兵后的第一场仗，夺取蔡阳县的战斗中，他亦是一马当先。
那么刘秀就如同家里的老黄牛，任劳任怨，默默耕耘殖产，打仗时也稳怂稳怂的，跟在后头押阵，使得兄长都笑话他：“文叔见小敌亦怯也。”
小敌也不能大意，刘秀就想着，由兄长决定上限，他来负责下限。族人中如叔父刘良一般不愿举事者比比皆是，很多人是被裹挟加入的，随时准备跑路，一个人能带着十个人溃逃，所以他才需盯着后队。
蔡阳之役，汉兵赢得轻轻松松，因为刘縯早就在城中布置好了宾客，几乎没什么抵抗就打开了城门，擒获蔡阳宰。倒是蔡阳尉从另一个门逃跑，正好被刘秀堵了个正着。
于是等朱祐等人赶上时，就只见到刘秀骑着老黄牛，挥舞着环首刀，将蔡阳尉斩落马下！
缴获了马匹后，这下刘秀也不必骑牛了，但他“牛将军”“骑牛将军”的绰号却已流传开来。
不过刘秀在汉兵中真正的职位，是兄长封他的“都尉”，至于刘縯自己，则自称“柱天都部”。
听起来是胡闹，其实是有渊源的，十多年前，东郡翟义起兵讨伐王莽，便曾自号“柱天大将军”，刘縯继承了这个名号，意思是想要成为复汉事业的擎天柱！
夺取蔡阳县后，刘縯兄弟又挂起蔡阳宰、尉的头颅，做了一番宣讲，蔡阳过去是王莽母亲的封邑，享受一定的减税待遇，这儿对新朝的愤恨远不如荆楚、兖州那般强烈。
但耐不住刘縯是郡中名豪大侠，又会鼓动人心，加上刘秀承诺分县中府库丝帛给加入的人，颇得响应。
南阳是富饶的人口大郡，全郡共计两百万，蔡阳口数多达十万，游手好闲者颇多。不过数日，经过蔡阳暴兵后，“汉兵”的势力扩大了一倍，得七八千人。
众人皆有喜色，唯独刘秀说道：“我听闻高祖时的棠邑侯陈婴，在县中举事反秦，甚至得两万人依附，但彼辈都是一时冲动才加入，时间一久，便多自行散去。”
秦末之际，一个县杀秦吏举事后，动辄上万人比比皆是，但没用，这都是一波流。而如今蔡阳汉兵之所以能拉起来这么多，是因为恰逢冬日农闲，大家都没事干，才肯附从，一旦天气更冷，瞬间打折，等到粮食吃尽，开春农耕，更是成批归乡，能剩下七八百人就不错了。
临时的暴兵，战斗力低不说，也不持久，和那位合全郡之力，才能供养七八千常备兵的第五公，没得比。
所以他们得赶在开春散伙前打开局面，好在刘縯兄弟琢磨造反这么多年，战略早就商量过无数次了。
刘縯指着县里的地图：“取宛城！”
“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繁重，积蓄丰厚。”
“昔日高皇帝起义师西伐秦，不走函谷，而不远千里略取南阳，攻占宛城，于是才得以入武关，取蓝田，而秦遂亡。”
和茫然无目的的赤眉老大樊崇不同，打从刚起兵开始，刘縯的目标就是既定的：重复老祖宗刘邦的路线和事业，入关灭新！
但那都是长远，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要打到宛城也是件不易的事。
刘縯已有打算：“我带着主力五六千人，北上进攻新野，联合邓氏、阴氏，得到他们加入，兵众可以破万。”
只有将雪球滚大，才能在前队大尹反应过来派大兵镇压前有一战之力。
他看向朱祐和刘秀：“文叔、仲先，汝等则带两千人，前往唐子乡与绿林军汇合，而后略取湖阳县！”
刘秀应诺，湖阳县是他们母亲的故乡，湖阳樊氏乃县中大豪，势力也就比阴、邓差了点，他的舅父们肯定很乐意加入外甥。
于是才有了十月中旬，刘秀和朱祐向东北方的进军。
刘秀在拉各地乡豪入伙上很有一套，先抬出兄长名号套近乎，若是不肯，就告诉他们，汉兵已经和绿林军结盟，不加入他们的人，都会遭到绿林攻击。
连哄带吓，还真骗了千余人加入，不过刘秀对军纪倒是约束得很严格，不许他们侵犯乡民、豪贵。
十月十五日，抵达唐子乡附近时，汉兵遇到了绿林的前锋部队。
这一带便是古时候的唐国，与南方随国相邻，绿林秋天时啃了随县长达几个月，终于打下来后便迫不及待向北挺进，与汉兵会师于此地。
被绿林渠帅们派来接洽的，却是刘秀的亲戚。
一个年过三旬，文质彬彬的士人，老远就朝他拱手。
“文叔，真是许久未见。”
刘秀瞧见那人，也颇为欣喜：“圣公，别来无恙。”
却是刘秀的远房从兄，同样出于舂陵一系的刘玄。
舂陵支系庞杂，说起来刘玄的血脉离大宗还更近些，早年在白水乡比刘秀还富裕，也结交了宾客，但因为为人略为怯懦，所以远不如刘伯升名气大。
而刘玄也倒霉，他那几个宾客犯法杀人，追究到他头上，刘玄只能在伯升帮助下避吏，跑到了随县去，又诈死，让家里免受追究，于是就一直藏匿于平林乡，依附于当地豪强廖氏。
随着绿林北上南阳，平林廖氏举兵响应，刘玄也就以宾客身份加入其中，成了舂陵刘氏中，最早加入绿林的人物，据说跟几位绿林渠帅关系搞得不错，封他做了“安集掾”，主要负责跟舂陵汉兵往来联络。
看着刘秀身后多达三千的部众，刘玄满眼羡慕，嗟叹道：“如今伯升、文叔都是统兵万、千的将军了。”
“哪是什么将军。”刘秀听出了刘玄话语里的一丝嫉意，连忙道：“不过是冒任的都尉，临时拉起来的子弟宾客，与绿林诸帅相比差远了。”
刘秀吹捧了刘玄一番，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与绿林联手一事，以及随县的情况，绿林打下随县后如何处置当地豪强、官吏、民众？这关系到汉兵与绿林能合作到何种程度。
刘玄看了看左右，拉着刘秀到一旁，低声道：“绿林渠帅们痛恨随县抵抗数月，破城后大肆屠戮，除了起兵响应的平林军廖氏、陈氏外，其余诸姓、官吏悉数被杀，民众也颇受波及，一部分被杀，一部分被裹挟入军中，如今绿林新市兵已壮大到两万之众。”
这是一语成谶啊，刘秀用来恐吓沿途各乡地主出粮出人协助的话，居然在随县应验了。
绿林现在和赤眉差不多，离开了老家后，都是流窜作战，抢一天算一天，完全没有经营的考虑。
刘氏与绿林联手真是有利有弊，利好在于能增加兵力，有了和官军较量的底气。弊端则是绿林肆意妄为，随县被屠戮的消息传出去后，只怕会使得南阳部分豪强站到官府那边去，这让刘秀生出了些隐忧来。
“看来，绿林虽与汉兵暂时合流，共抗新军，但想要真正成为一路人，难啊！”
……
南阳的复汉事业风起云涌之际，第五伦“大新忠良”的人设却又再度巩固了。
十月下旬，第五伦在邺城，也收到了来自常安的诏令，和过去一样沐浴焚香才肯开启，还和耿纯打赌：“伯山猜，这是申饬还是褒奖？”
纸包不住火，他截留猪突豨勇、私自派兵进入邻郡的事，朝廷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尤其是五威司命，肯定会不遗余力找第五伦的黑点。
不过第五伦这点小动作，放在更始将军、太师大败的大背景下，反而成了国之忠良，河北砥柱。
“得看诏令发出时，陛下是否得知成昌之战的结果。”耿纯就这样瞅着第五伦接过郎官交付的诏令。
第五伦看了几眼后，神色怪异，等只剩下他和耿纯时才道：“确实是褒赏，看来陛下还是知道关东形势的。”
但至于是怎样的褒奖，耿纯就拒绝猜了，毕竟都知道，这位皇帝往往不按套路出牌，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
他笑道：“不管是让伯鱼做州牧，还是将你调回去当九卿，我都不觉得奇怪。”
第五伦摇头：“陛下以赤眉祸乱兖州，寿良大尹被杀，故而让我在魏成大尹之外，暂时兼任寿良连率。”
大尹、连率、卒正，都是太守的意思，第五伦也搞不懂王莽为啥要一个职位整出三个名来。
而寿良、治亭，都是东郡一分为二后的新郡。寿良治所是东阿城，历史上属于广义的齐地、济西，但黄河改道后，有六个县就成了“河北”，如今第五伦已派遣马援带兵入驻，巩固河防。
王莽还是很在乎老家元城的，这份任命，倒是让第五伦可以名正言顺将军队开入寿良，真正做到“跨州连郡”了，可问题是，黄河对岸，寿良郡府东阿以及好几个县，都已经被赤眉攻占，第五连率暂时也只能望河兴叹。
而更有意思的，是王莽给第五伦的第二份褒奖。
如今朝廷是军政合一，严公一个九卿冠以将军之号，而大尹也相当于偏将，却无将号。
“而我如今得了皇帝诏令，已经和波水将军窦融一样，是正式的杂号将军了。”
第五伦心情复杂，示诏令与耿纯一观。
“平赤将军！”
耿纯笑道：“取剿平赤眉之意也，这是对伯鱼寄予厚望啊，不是挺好么？”
第五伦却摇头，因为他很不喜欢。
“连率一职，暂且收下，但这将军之号，你说，我能辞么？”
……

第196章 攘外安内
“送往魏成郡的诏令，应该送到了罢，希望第五伦，勿要辜负予的重任与厚望，守好河防，护好元城。”
常安城寿成室中，短短半个多月，皇帝王莽的头发，竟已经全白，虽然他已经是一位六十七岁的老人，但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王莽之所以焦虑到须发皆白，还是因为东方、南方接二连三的爆雷，让他那“孔子后五百年之际还天下太平”的奢望彻底破灭。
对于赤眉贼，王莽几乎是无可奈何的，更始将军和太师才把十多万大军送掉，一时半会也征集不出军队来，只能暂且让王太师坐镇洛阳，守好天险虎牢和敖仓。
但王莽已经信不过王太师，又匆匆召集朝臣，要派亲信去洛阳监督他，最后竟是那个靠着献金匮位列十一公的哀章站了出来，这太学生出身的神棍一引经据典，直接引到上古三皇五帝去了。
“陛下，皇祖考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蚩尤。如今臣也兼任中黄直之位，愿为陛下讨平山东！”
黄帝时候根本无法考证的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若是换了一般皇帝，肯定一通训斥，但对于王莽，这种牵强附会的理论却格外有用，竟同意了哀章之请，让他立刻前往洛阳。
哀章临走前还向王莽请求，带上几年前因讨伐匈奴而从民间征集来的能人力士，便是第五伦曾亲眼所见的以滑翔羽翼飞天、制兵粮丸可以十日不食、以及造桥大师等人。这批人当年担任理军赶赴塞北，可与匈奴却终究没打起来，遂吃了几年闲饭，如今王莽和哀章病急乱投医，竟连这群人都拉上战场了。
东边的事暂且只能这么着，至于南方前队的叛乱，王莽却有个人可以泄愤。
李通兄弟已经谋叛，舂陵刘氏已经起兵，虽然前队的兵力大多跟着严尤去镇压绿林，病死大半，但好歹将李氏坞堡、铁工坊团团围困，打的有来有回。王莽一边派人严厉申饬严尤，一面将李通的父亲，国师手下的宗卿师李守抓起来。
那李守事先听到风声想溜，可他和儿子一样，身高九尺，鹤立鸡群太过明显，还没出城就被五威司命认了出来。缉捕后对李家谋逆之事矢口否认，表示都是小一辈的主意，自己完全不知情，还问自己现在举咎儿子还来不来得及。
王莽哪里肯相信，遂将李家在常安者统统下狱处斩，那李守个子高，被砍掉首级后，身子吊起来居然都比普通人长了不少。
五威司命还想扩大案子，将事情往国师公刘歆身上引，从始建国时甄氏谋逆开始，到太子案，再到现在，刘歆已经三次卷入谋逆，再加上他家也是汉室宗亲，又精通谶纬，恐怕就是三场大逆的幕后主使。
于陈崇而言，运气不好没能扳倒第五伦，只能将矛头转而对准刘歆，他一心扶持王莽的庶子上位，太子党，尤其是德高望重者，还是要除干净才行。
但王莽对几个亲儿子都毫不手软，唯独在轮到刘歆时，他却显得格外犹豫，最后宣布国师公对此事不知情，顶多是用人不明，彻底削了刘歆的实权，但仍保留国师、上公之号。
在这些事情之余，王莽也做出了几个艰难的决定。
“去岁予转天下谷、币诣幽、并，每一郡以百万数，欲以击匈奴，今尽罢之。”
对他从代汉开始就纠结了十多年的匈奴，不打了。
“去岁予令益州牧复击句町，今尽罢巴蜀之兵。”
打了三次，士卒遭遇瘟疫死了十几万人的句町之役，不征了。
此外，陇右方面，让雍州牧放弃收复被羌人夺回的西海郡，四海缺一，王莽忍了。
最后是河西方面，对被匈奴和西域胡王们困在龟兹已经数年的西域都护李崇，也彻底放弃联络鼓劲，只好让他们自生自灭。
对于王莽而言，做出这些决定是极其艰难的。
他生于汉家衰败的时代，虽然是王氏外戚出身，但父亲早死，没从姑母王政君那儿得到什么好处，要比富贵糜烂，声色犬马的话，叔伯兄弟们谁不比他强？
真正让他赢得一些尊重和地位的，是诗书，是儒士这个身份。
王莽一直以来勤身博学，敬贤尊士，博得了儒生群体的赞誉和拥戴，可他心里有些东西，若是叫汉儒们知晓了，定会批驳他离经叛道。
儒学虽然给汉武帝提供了“九世之仇”的舆论武器，但汉儒的底色依然是反战的。
尤其是在汉武帝将天下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后，群儒更走上了对一切对外征伐说不的道路。从汉昭帝时的盐铁论，贤良文学将汉武帝时代的一切批驳得一文不值，甚至鼓吹文景时的和亲。
到了汉宣帝时，麒麟阁名臣萧望之、魏相等，也是对外消极，对宣帝经营西域不以为然。
至于汉元帝时的匡衡等人，更是连陈汤斩了郅支单于的头颅回来，都要藏着掖着，不肯大肆宣扬。
将自己包装成醇儒的王莽却与他们不同，他和陈汤是忘年之交，莫逆好友。陈汤素来贪财，收受贿赂帮人人家常便饭。但对十分聊得来的王莽，陈汤这死要钱的家伙，竟然没收一文钱，免费帮他打抱不平：“莽父早死，独不封，母明君拱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
王莽的新都侯，除了他费尽心思讨好叔伯外，可以说多赖陈射声之力也。王莽对此颇为感激，陈汤晚年时因为汉成帝昌陵一案，丢了官职爵位，一度下狱，十分落魄，王莽常去拜访。
二人就坐在院子里，置酒同案，王莽津津有味地听陈汤讲述当年跨越险阻，追击郅支单于的事迹。
那些黄沙大漠的征战豪情，士卒凯旋，斩得名王首级献于桂宫，悬于北阙的骄傲，连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经陈汤之口，深深刻在了年轻的王莽心中。
当然，在王莽代汉后，默默将那句话换成了“明犯大新者，虽远必诛”。
做了皇帝后，王莽立刻将汉朝时备受冷遇和儒臣刁难的宣、元开拓功臣之后，统统重新封侯。
“陈汤、傅介子、甘延寿，立有大功而声名不显，赏赐稀少，这是不公啊！前朝欠诸位英雄们的礼遇，就由予来补上！好让诸君之名，再度扬威万里！”
而对四夷的战争，亦出于他身为中夏帝王的这份骄傲和自豪。
“诸夏有礼，而蛮夷无。前汉的事证明，戎狄，绝不可以礼服，而当以武折之！定要让彼辈稽首来宾，愿守列藩，累世称臣。”
除此之外，王莽亦见汉末流民滋生，皆乃土地不足之故也，他曾下王田令，试图恢复井田制解决土地问题，但实在是难以落实，阻力重重，只能改变思路。
“既然中原之地不足，何不取地于四夷，而移流民填之呢？”
新秦中过去也是戎狄之地，如今不是牛羊遍野，富庶安宁么？扩展中夏疆界，最终实现以夏变夷！
只可惜脑袋里想得不错，实际操作的手脚却不听指挥，新军战斗力实在一言难尽，十多年了，就赢了一场对下句丽的，其余都一败再败。
对四夷的征伐打到最后，已经离王莽的初衷甚远，变成了为了颜面而战：堂堂天朝上国竟不能制服人口数十万的蛮夷小邦，岂不是让人笑话？
直到今日，眼看国内动荡一年比一年激烈，王莽只好依依不舍地下了诏令。
“停止攘外，专心安内！”
对准一个方向飞奔了十多年后，终于踩了刹车准备调头，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更让王莽不满的是，朝野之中有一种声音，对如今形势很喜欢用秦末之势来对比，毕竟秦始皇帝北伐匈奴，南击夷越，王莽也干了。秦末之时天下板荡，六国豪贵与甿隶群起反叛，如今的前汉遗族和绿林竟有勾结之势，也差不多。
最可怕的是赤眉军，朝臣们都担心，他们会在打赢朝廷主力后攻城略地，然后效仿陈胜吴广挥师西进，威胁洛阳，若是跟南方绿林合流，红绿搭配，恐怕更难对付。
但就在十月下旬，洛阳方面的太师王匡传回一个好消息：“赤眉已散！”
“散了？”
本来都准备好洛阳以东州郡统统不保的王莽君臣都如蒙大赦，仔细看看奏疏，王匡只说是赤眉似乎起了内讧，参加了成昌之战的三支赤眉军居然各走一方。
泰山赤眉樊崇部，已聚合十万之众，向东返回泰山，过鲁郡，似乎想向城阳、琅琊方向移动。
而实力仅次于他的梁山赤眉董宪部，开始带着数万人向南发展，侵犯济平郡，目标直指定陶。
最后是大河赤眉迟昭平部，她则带着部众两三万向北走，攻占寿良郡东阿等地，盘桓在黄河新道，大有渡河北上之势。
其实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至少压力给到了地方州郡，给了中央朝廷喘息之机。
王莽立刻下令，“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中军北垒，演习武艺；司徒王寻征关中陇右兵十余万屯洛阳，与太师匡并力。”
这支兵还在征召中，等他们抵达洛阳，只怕要到地皇四年初了，至于到底是先击南方绿林贼，还是东方赤眉贼，且看看哪支危害更大再说。
不论如何，王莽仿佛看到，他那已经接近坍塌殆尽的理想，又重新有了无穷生机。
皓首白须的王莽，再度衷心感激皇天太一上帝，看来他还是眷顾自己的。
“亡羊补牢。”
“还来得及！”
……
而远在冀州的第五伦这边，比朝廷更早知道拿了一手好牌，让天下为之侧目的赤眉军，在本该大放异彩，堪比陈胜吴广的回合里，其选择居然是……
弃牌，过！
“常安朝堂必定欣喜不已，至少陛下不用面对陈吴之兵直抵戏水的窘境了。”
但第五伦却不怎么高兴得起来，赤眉这随意的战略，俨然是给新朝续了一口命，也让他有点尴尬，这大新忠臣还得装多久？
耿纯则是亦喜亦忧，喜的是赤眉没有合力西向，只有梁山赤眉掠济平，让他父亲所在的定陶少了些许压力。忧的则是哪怕董宪这数万人，父亲耿艾也对付不来，最多困守定陶等待城外的赤潮自己撤离。
倒是第五伦这边，应对北上寿良的迟昭平部不必如此被动，在接到王莽任命他兼任寿良连率后，第五伦立刻再度行县，前往新辖区布置冬季防务。
寿良被留在河北的六个县，亦属于黄泛区范围，只是因为地势稍高，受灾没那么严重，在黄河下游算不错了。但第五伦沿途所见，却与魏郡的繁荣安定大为不同。
出了元城县境后，便见乡野萧条，远树瑟瑟于秋风里。许多里闾被废置抛弃，地里连宿麦和豆子都没种，直接撂荒，乱草丛生于田野上。偶尔有几个人影活动，瞧见第五伦车驾路过亦是惊惶而遁。
第五伦问过门下吏了，王师倒是没来过此地，倒是今年初的时候，赤眉迟昭平进攻元城，从此处经过。
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前者比后者强了那么一点，可亦是为祸不小，对地方破坏极大。还活下来的本地人要么跟着赤眉走了，要么投靠豪强，在坞堡附近寻找安全，只剩下一部分在因战乱错过农时的土地上挣扎求生。
这份让他们活命的重担，也压在第五连率身上了。
第五伦最先抵达的，是位于元城以东百余里的（山东莘县）东武阳县，距离黄河新道最近，马援已经入驻此地。
还未曾到地方，本地豪强谢氏就吆喝着本地官吏、著姓来迎接，那阵仗，让第五伦想起当年自己离开新秦中时，张纯一家的做派。
“盼第五公，如盼甘霖也！”
谢氏和本县豪右扶老携幼，瞧见第五伦后，纷纷纳头便拜。
那眼泪，那颤抖的嘴唇，都不是作伪，却是发自内心对第五伦的到来表示欢迎。甚至都不必第五伦恩威并施，谢氏等豪右，便承诺出钱出人，协助第五伦巩固河防。
陪同在第五伦身边跑腿，已经长成大人的张鱼说了实话：“这姿态，与郡君当初进入魏成时，魏地豪右们的冷遇截然不同啊。”
“不奇怪。”第五伦含笑，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寿良豪强们更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更非第五伦忽然之间，有了虎躯一震，豪强们就主动送钱送粮的人格魅力。
而是因为他这次来，带着刀兵士卒，带着能保卫一郡安宁的名望，也因为……
第五伦站在东武阳城头，看向远处的黄河新道，马援率军严防死守于北岸。而被大水阻隔的南岸，亦有大队人马聚集，在寻找渡河之处，他们没有旗帜，身影杂乱，但若靠得够近，便能看到额上犹如鲜血的赤眉！目光惋惜。
“他们来过！”

第197章 冀州乱成了一锅粥
成昌会议后三路赤眉未能聚合，一拍两散，樊崇往东打回老家，董宪自向西南欲取定陶。迟昭平则留在了原地，一路收拢流民，攻打县城，开仓放粮，势力足足壮大一倍，人数多达两三万，也算河济之间各路人马中数一数二的头领了，众人都将她与海岱那边首义的吕母相提并论。
但迟昭平愤恨的目光，始终都盯着元城，盯着王莽的皇庙祖坟，一遍遍向部众们宣扬，只要毁掉那儿，黄河就能复归原位，下游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但让人沮丧的是，今年初时，她起码还打到了元城近郊，只差一点就攻克五鹿城，一把火将大新龙脉烧了一干二净，可如今却只能望河兴叹。
哪怕现在是枯水季，黄河依然浩浩汤汤，奔腾冲突于平原之地，大队人马，非有数量庞大的舟楫不能渡过。
“迟三老，部众们抄粮时找遍了上下游一百多里，竟没找到一艘船。”
迟昭平眉毛拧在了一起，这么多人要养活，对郡县的进攻不能断，她在攻打寿良郡府东阿时耽搁太久，来晚了一步。对岸那位“协助友郡巩固河防”的第五公，早就遣马援驰入寿良河北六县，将沿岸的津渡舟船一股脑全收到了北岸，顺便坏了不少渔家的生计。
眼下不论是河上还是北岸，都广立亭障，有魏郡兵和当地豪强武装在巡逻，以提防赤眉北渡。
“不如造木筏。”
“或是再往下游走走，回到吾等的平原郡老家，就不信找不到船。”
迟昭平觉得都不可行，小筏一次只能渡十余人，这得渡几天？且不说部众本就松散，时间拖长自己都能溃散，汝等当对岸的第五伦是瞎子么？这几日来沿岸的堤坝上广立亭障土燧，却是马援将新秦中提防匈奴的法子搬过来了，半渡之际，烽烟燃起，赤眉为大河截断首尾不能应，定将大败。
她擅长博术，什么时候该赌，什么时候该等，十分清楚。
思索之后，迟昭平决定再缓缓。
“不急，等深冬，再渡过去不迟。”
坐等天公作美，是赤眉渡过江河的主要办法，前几次都是乘着黄河冰封往来两岸。
迟昭平来到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虽已寒彻骨髓，但到冻得结结实实，恐怕还要两个月，这期间，她可以带着部众继续掠于青州、兖州，筹备粮食，顺便联络几支盟友。
她以为，第五伦，可是比更始将军、太师更难对付的敌人，这点人手恐怕不够。
“泰山郡卢县的城头子路、肥城的刘诩，都是赤眉从事，没跟着樊崇东去，而留在当地举旗，也汇聚了数万人马。河济之间已经凋敝，抢不到食了，他们定也想去富庶的河北看看吧。”
等到黄河万里冰封，百物寂寥，兖州赤眉最饥饿，最疯狂的时候，就是挥师西向，毁灭元城之时！
……
“赤眉撤走了。”
亲至河边巡视的第五伦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在试探着下水几次后知难而返，陆续往东撤走。
看来过两天，少不了又要派流民兵中的士卒染了赤眉，乘夜渡河过去打探消息了，这是第五伦能够提前掌握迟昭平行动的原因。
这一招屡试不爽，赤眉有许多支系，互不统属，几乎天天都有新的渠帅拉起队伍来。他们就靠口音和染眉来辨别同伴，哪怕第五伦让马援带着两千流民兵集体渡河，都不容易被识破，指不定还能混进迟昭平的队伍里。
但也就想想而已，第五伦现在可没精力管对岸，接手这寿良半个郡后，第五伦才发现，这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敌人绝不止青兖赤眉。
马援告诉女婿进入本地以来面对的新情况：“早在年初赤眉大破景尚后，大河沿岸便有许多流民效仿迟昭平等人，聚众杀吏而叛，成昌之战后就更多了。”
大河沿线本就受水灾祸害严重，过去还畏惧朝廷镇压只是小打小闹，如今新军这纸老虎被赤眉戳破，那还怕什么？举事者此起彼伏，开始了攻城略地。
马援指着地图道：“从寿良往东北，黄河故道沿岸的平河郡（清河郡），新博郡（信都郡），朔定郡（河间郡），青州的河平郡（平原郡），幽州的迎河郡（渤海郡），都是大大小小的流民帅，多的数万，少的几千，加起来恐怕有数十万人。”
“而其名号各异，或曰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
第五伦越听越不对劲：“且慢，怎么这么多五？”
马援抬起头，笑道：“五字简单，好认啊。”
你的马字也好认啊，铜马难道就不是马么？
总之现在河北冀州形势就是如此：最南边的魏成郡控制在第五伦手中；河北西部的赵、真定、常山、中山、广平等，是诸刘和大豪强们当家做主；东边受水灾严重的几个郡是流民帅们的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郡大尹们仅能保于郡府。
第五伦暗暗自嘲：“虽然号称‘跨州连郡’，可实际上，我连三分冀州有其一都算不上，顶多占了一角，十分之一而已。”
而且，河北起义军的威胁可不是远在天边，而是已经打到家门口。
马援道：“我自进入寿良已有半月，但只控制了东武阳等四个县，北面的两个县，已被贼人攻占。有流民军号称‘五楼’，其渠帅名叫张文，占据博平、聊城。”
“部众多少？”
“数千，还在不断收拢流民，加上老弱妇孺，或有上万之众。”
第五伦真是头疼啊，这新朝十余年积弊真是一朝爆发，他花了一整年时间，好容易一统魏郡，本打算施展拳脚的时候，却发现周边敌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猪队友们全不顶用。
“就算一战剿灭了几千上万农民军，旁边又有几万十几万冒出来。”
此乃土崩天倾之势，绝不是一根柱子就能统统顶住的。
但哪怕疲于应付，也得尽量御敌，第五伦有预感，迟昭平对元城执念如此之深，只怕还会再回来，要赶在深冬大河冰封之前，解决盘踞身边的五楼贼。
魏成的盘子铺得有点大，猪突豨勇要驻在武安提防李氏和赵刘搞破坏，邺城、黎阳要守好，渡河而来的那两千王师溃兵还在整编，魏成豪强和寿良豪强虽在赤眉压力下出人出力，但都各怀心思不能信任。
算算手里的兵员，也就马援手下这两千兵顶用，要直接去剿聊城的五楼贼，恐怕要打硬仗。
于是第五伦叹息道：“五楼贼有一个五字，也算与我有些渊源。”
“彼辈也是被迫沦为盗寇，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先遣门下吏前去宣谕吾之政令，若彼辈愿意降服，便可得到安置，其渠帅张文亦可为官掾。”
第五公的名声在河北较为不错，很多流民都知道他为政宽善，不指望五楼全体纳头拜降，只希望能分化彼辈，让大小渠帅们各怀心思就够了。
派遣两个门下循行前往聊城招降五楼之余，第五伦又让冯勤、黄长等人与本地官吏，统计东武阳等县户口籍贯，要搞清楚本地究竟有多少人弃地流亡。能招回则招，不能的话，那些地产也不能便宜了本地豪强，统统收归官府作为公田。
魏成田地已再无可分之处，下一波分田就指望寿良这边了，地是薄了点，但也聊胜于无。
有趣的是，这举止居然没有遭到当地豪右强烈反对，东武阳谢氏等土豪都无异议。
“都被迟昭平打怕了。”
马援很清楚这些豪右的心思：“赤眉多是苦出身，最痛恨地连阡陌的豪强，年初时途经此地，就攻破了两个小豪强的坞堡，将其子弟掳走为奴，谢氏靠着墙高人众才守了下来。”
但也死伤众多，坞堡外的田产多受破坏，市坊产业等经营起来难，毁灭却是一朝一夕，这几个县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若来的是其余官军，那比赤眉还可怕，但伯鱼治郡安宁之名已经传到邻郡，都盼着你御贼于境外，哪还敢使绊子。”
于是就喜迎王师了呗，此种情形，让第五伦生出了一个邪念来。
“让赤眉和河北起义军先将地方梳过一遍，将各地旧有格局摧毁殆尽，而我再挥师挺进接管，本该对我抵制对抗的豪强便稽首相迎，百姓也渴求恢复安乐甘为顺民，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甚至还能起到缓解当地人口压力、留下无主田地等好处。
农民军虽然多是破坏而不知建设，但确确实实，容易“为王前驱”。
一念之下，第五伦对黄长道：“既然魏成、寿良如今都归我管辖，也要在本地招募一批门下吏，再辟除几个豪强子弟为官，最好是那些深受赤眉毒害，家里死伤惨重的……”
第五伦打算，让寿良的豪右子弟们去邺城“交流”，在耿纯之策的基础上，进一步在豪右和魏地百姓面前，将赤眉军妖魔化。不仅要把豪强们发动起来，交出更多徒附来帮忙守河御贼，还能以此为借口，在农闲之际征召魏地丰饶的人力为官府免费干活、当兵。
只是还没过两天，一片光明的前路，却被一个噩耗打断了。
被第五伦遣去招降聊城五楼贼的门下吏回来了。
一个被吓得不轻，手里还捧着木盒，里面放着另一位门下循行血淋淋的头颅。
门下吏朝第五伦顿首道：“五楼贼帅张文骄纵，不接受第五公招降宽赦的好意，当场抽刀杀人，还扬言……”
“他说了什么？”
“五楼兵，宁为贼寇自在而死，也不做奴婢俯首而生！”
说得好啊！但对第五伦而言，这是宣战，是挑衅，他勃然动怒，立刻投袂而起，连鞋履都不穿就往外走，剑及于寝门之外。
“调兵遣将，两月之内，必灭五楼贼！”
……

第198章 一粒
“这不像伯鱼的作风啊。”
马援很了解女婿，一向处事不惊，喜欢的是步步为营，剿灭武安李氏，控制魏郡便是如此，可如今却因为一个门下吏被杀，忽然暴怒兴兵，是何故也？
第五伦见自己故作震怒还被丈人行看出来了，便与他的寝中密谈。
“本想招降五楼为我所用，既然那渠帅张文拒绝了好意，决定以武力拒之，那便只能一战！”
“而这场仗，不急不行，必须速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辖境东界，就靠一条黄河作为天险，一旦隆冬冰封，赤眉数万之众渡河将如履平地，倘若那时候五楼未灭，与之联手，第五伦将腹背受敌。而自此以西数百里，一直到邺城，皆是平原阔野，无险可守，一旦败了一场，极可能被赤眉捅穿，一年多的经营将毁于一旦。
故而五楼贼，真是眼中钉肉中刺，不能留任何隐患，只能打一个时间差，抢在这两个月内，将五楼贼剿灭。
所以第五伦才陡然大怒，以兴必战之师。
马援了然，颔首道：“正好，吾等亦能拿五楼贼练兵，看看两郡豪右的徒附有多大战力。耿伯山麾下那两千更始败兵也得拉过来，彼辈在成昌被赤眉打得失魂落魄，如今看到赤色眉毛就战栗退缩，先打其他山贼壮壮胆。”
第五伦道：“此役，我亲自在军中坐镇，务必全胜。”
务必全胜，让寿良乃至河北豪强看到，第五伦有实力击灭贼人保护他们，也让肆虐诸郡的铜马等起义军知道，第五公不好惹，以后对他辖区绕着走。
“还五楼？怎么不取名叫一楼。”
第五伦暗骂道：“须得让冀州的五校、五幡等贼兵知道，这大河以北，只容得下一个五！”
……
地皇三年十月底，当赤眉与河北起义军还在与豪右、官府反动势力坚决作斗争之际。南方的绿林，却毫无抵触地与南阳豪强武装完成了合流，屠唐子乡，和汉兵一起围攻重镇湖阳县。
但在刘秀眼中，这会师却不怎么愉快，过去势如水火的豪强和流民盗贼如今共事，真好似蛇鼠一窝，摩擦与冲突每天都在发生。
“凭什么要吾等缴获的财物交出来给绿林？”
这不，几个舂陵刘氏的子弟便义愤填膺地找刘秀和刘玄，想讨一个说法。
刘玄刘圣公加入绿林早，更受那边信赖，他解释道：“绿林是客，岂能怠慢？”
舂陵子弟们不服：“同样是与官府作战，哪分什么主客，吾等出力不比绿林少，为何分财不均？”
刘玄哑口无言，还是刘秀出面劝阻众人，承诺不会动用众人的战利品，而将自己那一份全部拿出来交给绿林，舂陵子弟这才散去，但亦有人为刘秀打抱不平。
相比于刘玄对绿林诸帅的卑躬屈膝，刘秀还算得上不卑不亢，绿林首领不乏穷凶极恶的匪徒，太过软弱会让他们觉得汉兵可欺。
但为了大局为重，合作再难再憋屈也得撑住。
好在等他们继续向北进军，攻克湖阳县后，刘秀得到了当地豪强、外家樊氏的鼎力支持，他的舅舅樊宏在绿林、汉兵围困县城之际举义相助，使得汉兵顺利破城。
绿林众人掠于湖阳城中，而后却发现，城外的樊氏庄园更加富庶，不由眼馋欲滋扰劫掠，却被渠帅马武给喝止了。
马武板着褐色的脸，瞪着眼睛呵斥这群目光短浅，还当自己是流窜盗匪的家伙：“我就是湖阳县人，从小在县中敬仰樊氏父子名望，他家礼义恩德行于乡里，若我军胆敢冒犯，定会惹恼湖阳人。”
樊家倒也十分大方，还出粮秣犒劳绿林与汉兵。刘秀望着远处樊氏庄园，重堂高阁，陂渠灌注，又有池鱼牧畜，从粮食到纺织，都自成体系，关起门来就是个独立的小邦，不由感慨，这一切都没变。
刘秀打小就没了父亲，被叔父养育长大，但对他性格影响最大的，还是外祖父樊重。他记得，外祖父是一个计划长远的人，对家族的规划，往往以十年二十年来计算。
比如想要开设漆业，便提前十年种植梓树和漆树，急功近利的人对他嗤笑嘲讽，直到梓、漆长大，樊氏以此为业富甲一方，赀至巨万，却又没有为富不仁，而是赈赡宗族，恩加乡闾，颇得威望。
如今这份积累的威德，都在协助刘秀时显现出来了，受过樊氏恩遇的人家，纷纷让子弟自带武器加入刘秀麾下，得两千余人，让汉兵偏师壮大了一倍。现在，起码不用担心随时被心怀叵测的绿林渠帅们火并吞没了。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
刘秀深深记得外祖父最钟爱的这句话，他与兄长谋划复汉也是如此准备的。只是真正举事后才发现，不管筹备多么周全，造反这种事，仍是仓促而为，意外太多，心里没底。
等十一月上旬，刘秀与绿林进军至新都县时，发现这儿已被兄长攻陷。
且说刘縯攻取新野后，姻亲邓晨带着邓氏族兵两千加入汉军，而阴氏嫡子阴识亦带着族中子弟响应，阴氏家主无可奈何，只能顺从。
靠着阴、邓的支持，刘伯升的汉兵主力已有上万人，虽是临时凑一起的豪强武装，但仍声势庞大。
王莽对他的旧封国是很上心的，还留了一千郡兵驻扎，可他们在汉兵聚合了上万人打过来时，降的降逃的逃——因为赤眉成昌大胜的消息已经传至南方，从官吏到士卒都无战心。
装饰得简朴而不失典雅庄重的新都侯府邸被汉兵劫掠一空，刘縯还让士卒在王莽曾居卧的厅堂寝房随地方便小溺。
“王莽曾毁坏复汉忠良翟义的家宅，以污泥灌之，今日也让他尝尝自己家被如此对待的滋味。”
刘縯兴致很高，等士卒将值钱的丝帛等物搬空后，又亲自点火，将新都侯府付之一炬，他则仗剑而立，愉悦地看着火龙在宅第中乱窜。
和一心想着挖了王莽元城老家祖坟的迟昭平一样，刘縯这憋屈十多年的亡国之恨，也需要泄愤。
发现弟弟来到身边后，刘縯指点着自己的杰作笑道：“想当年，王莽被遣归之国后，就在此杜门自守，其子杀奴，他便逼着儿子自尽，又赠玉剑鼻于贤人以邀名钓誉，世人受其蒙骗。”
“也因为肇名于新都，故伪朝僭号为新。”
这却是错误的传言，但刘縯就如此以为，举手高呼道：“既然王莽当年是从新都肈基，那么，新室的毁灭，也将自此而始！”
只是刘秀在一旁看去，发现一直自诩汉高祖的兄长，此时此刻，他那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庞。
“为何却像极了项羽呢？”
……
汉兵与绿林军驻扎在新都城中，而王莽旧府邸已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刘秀看着这毁灭殆尽的丘墟，想起地皇二年时，第五伦曾来此处，迎接几位新朝皇子、皇女还京。刘秀虽未能与之相见，但亦使人追及，互赠了美玉。刘秀送了第五伦一枚九穗玉，人家根本没在意，直接扔在老家了。而第五伦所赠的玉制剑鼻，刘秀将其安在佩剑上。
这才短短一年多时间，当初还算粗安的天下，竟就发生了如此多的剧变，刘秀忽然想到，若是第五伦知道自己造反了，会如何想？
他兄长认为，第五伦已经彻底成为王莽的鹰犬，不但镇压了魏郡的复汉事业，还为了保卫王莽老家元城与赤眉血战。
魏地元城、南阳新都，一个是老家，另一个是龙兴之地，都拥有非同一般的政治寓意，就好比新朝的两粒肾囊，小心翼翼地护着。如今新都这一粒被老哥捏爆，消息传到朝堂，王莽只怕会疼得食不安寝，会不会让朝廷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南阳来？
“应该不至于。”刘秀摇头自言自语：“吾等才刚刚起兵，哪能和关东赤眉相提并论？”
这时候，刘縯也在朱祐搀扶下，醉醺醺地回来了，他安排刘秀守营，自己则在马武引荐下，去绿林军那边，与新市王凤、平林廖湛等商量大事。
“文叔还记得，你让我小心提防的窦融么？”
刘縯笑道：“他奉严尤之命从江汉北上，应该是要来堵截绿林新市兵的，结果却一直游弋不进，直到绿林破了随县北上，又听闻吾等举兵，窦融听闻消息后，直接带着四千余人，一路撤到了宛城，不敢与吾等战！”
刘秀却觉得不对劲：“我在严公军中时，各部唯独棘阳岑彭与窦融练出的兵最有秩序，更何况，窦周公是连第五伯鱼都盛赞的人，知兵善谋，绝不可大意！”
“大概是军中疫病未消吧。”
刘縯也猜不透窦融究竟作何打算，但他们并不打算就此停滞不前，李通兄弟还在宛城据坞堡、铁矿作困兽之斗，指望他们去救呢，也多亏了李家的牺牲，才将前队的兵马都吸引在宛城，使汉兵能从容略取数县。
“下一步，继续沿着淯水北上，你带着邓氏之兵去攻育阳，而我则与绿林围攻棘阳。”
棘阳县是宛城的南大门，一旦夺下，郡城将无险可守，更妙的是，刘秀口中那个知兵善任的棘阳尉岑彭，已经被严尤调到南方去了。
这计划，刘縯已经和绿林诸帅敲定了，无从更改。
刘秀没什么话语权，但他在军事上有些天分，总有种感觉，窦融这次退却，似是故意引诱汉兵、绿林继续前进，拉长战线，以便在宛城下一决胜负。
眼看进军如此顺利，而弟弟却仍然颦眉不乐，刘縯便告诉了他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在新野时，与伟卿（邓晨）一同拜会阴氏，商定的，可不止是阴家出徒附两千加入汉兵这一件事。”
“还有一桩，你的人生大事！”
刘秀愕然抬头，刘縯最是了解弟弟，早就看出他心思，又在新野听邓禹说及往事，难怪刘秀二十八了还不急着娶妻！
他素来做事干脆利落，不似弟弟踌躇半天，遂拍了板，择日不如撞日，当场就拉着邓家做媒人，去向阴氏提亲！
若换作几年前，阴家还指望与当红的权贵士族联姻，瞧不上刘家这没人做大官的前朝遗嗣，可形势比人强，阴氏也听说官军在关东大败，眼看刘家兄弟就要成事了，遂只能在这刘縯亮刀子的半强迫中，答应了请婚。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为兄都替你办妥了……阴丽华，原来吾弟觊觎已久的阴氏淑女叫这名啊。”
刘伯升看着欢喜到傻眼的弟弟，文叔一向镇定，极难有这神情，看来自己确实是作对事了，遂大笑着拍他道：“至于剩下的两项，等吾等打下宛城，再建大汉社稷后，你自己去办！”
做官当为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当初这两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如今都实现在即，若是大汉能复兴，兄长做皇帝，刘秀觉得，自己不奢求三公，最起码也能混上一个九卿吧。至于后者，更是近在眼前。
刘秀沉浸在这惊喜当中，一时间竟连未来的鏖战都顾不上担忧了，只道：
“等打完这场仗，我就回舂陵成婚！”

第199章 害群之马
时间进入十一月中旬，一天冷过一天，虽然还没降雪，但不出太阳的时候，气温已经逼近零度，冰益壮，地始坼。
阳平（山东莘县）与东武阳之间，就隔着三十里路，第五伦在对岸的赤眉退兵后，将自己行署移动到这，方便各路兵卒集合，讨伐辖区内的五楼贼。
“主公抵达阳平县，当地著姓皆稽首伏拜，唯独这王莫一次没来，反而要让主公派人去邀约才肯赴宴，真是岂有此理。”
黄长对此愤愤不平，顺便一提，随着第五伦盘子再度做大，他们这群门下吏对第五伦的称呼，在黄长带头下，都变成了“主公”，都巴巴盼着在第五伦组建的寿良郡府中混个高职呢。
“话不能这么说。”
第五伦却未见恼怒，起码表面上如此，他说道：“这阳平侯王莫，好歹是皇室宗亲。”
王家兴盛，始于王政君入宫为后，她的家族就此飞黄腾达，其父被封为阳平侯，汉成帝时的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继承了这爵位，如今已经传到第五代，王莫。
论辈分，阳平侯王莫是王莽的远房侄孙，但和位列四辅三公的王邑、王匡等人不同，新朝建立后，阳平侯一系一直不受重用。又因王莽对宗室管得极严，这王莫便索性回了阳平老家之国，乐得做一方土豪。
第五伦进入寿良以来，当地豪右纷纷喜迎王师，唯独王莫，虽然上半年他的坞堡也被赤眉围过。可事到如今，竟还自持宗室身份，不肯屈尊去拜访第五伦。
即便如此，第五伦还是借了县寺的地盘，设宴相邀，他主要是好奇，在地方上的今朝宗亲，其势力相较于遍地开花的前朝宗室如何？
在宴飨前，第五伦让人调了地亩图籍来看，本地小吏指点着那普通人看不懂的图册告诉第五伦，哪些田宅是属于王莫的。
不看不知道，看后第五伦都惊了：“你确定，才三十顷？”
“就是三十顷，在郡县上的皇室，不论是侯还是伯子，都只有此数，不得超过。”
第五伦都有点可怜王莫了，三千亩地，还没第五氏最初时多呢，若按地产算，这堂堂阳平侯，其实就是个小地主，跟动辄三四百顷甚至上千顷的河北诸刘相比，简直是个弟弟。
原来是王莽在自家人里严格执行王田制限田令的结果，这政策虽在全天下难以推广，可不妨碍王莽在宗亲里做试点，一个个管得死死的，全无前朝王氏五侯时“坏决高都，连竟外杜”的跋扈奢靡，王莽对儿子都动辄打杀，宗亲们都战战兢兢。
反观河北诸刘，地连阡陌，甚至架空了郡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愧是大新，前朝的剑，还真能斩今朝的官。”
不过，大概是压抑太久的缘故，在上半年迟昭平退走后，阳平侯就开始了疯狂的占地，利用自己的宗亲侯爵地位，在坞堡周边大肆圈地，当地人员残缺的官府敢说他半句，王莫就搬出在常安的一大群高官贵胄的亲戚来压。
这又与第五伦欲以无主田地作为公田的计划相冲。
思索间，外头高呼：“阳平侯到！”
第五伦起身相迎，却见王莫二十余岁年纪，高冠博带，朝第五伦拱手，还给他带了礼物。
却是两个小侏儒，专在宴飨上表演滑稽百戏的，看来这就是王莫平素在家打发有钱人空虚乏味生活的乐事了。
王莫与第五伦见了礼，瞥眼看到一旁的黄长，奇道：“原来第五公也豢养了侏儒。”
第五伦肃然作色：“阳平侯认错了，这是我的门下掾，内黄人黄孟高是也。”
王莫瞪大眼睛看着小矮子，又瞧瞧自己身后的两个小倡优，忍俊不禁，只用袖子掩着笑，说是自己口误，向黄长道歉，黄长倒是嘿然笑着似不以为忤，只在心中勃然大怒，整个宴飨中都恨恨看着王莫。
聊了几句后，第五伦发现，这阳平侯确实是极看不清形势，第五伦号召寿良诸姓出粮出人一起协防击贼，王莫竟也想搞特殊，借口说自己田亩狭小，家中徒附稀少，反过来还要第五伦派人保护他呢！
至于这期间私占的田，也绝不肯撒手。
第五伦停箸道：“陛下对宗室一向严厉，若是阳平侯所作所为叫京师知道了……”
“此时非同彼时，我已通过大司空向陛下上书。”王莫竟是丝毫不惧，笑道：“依我看，这冀州兖州之所以如此混乱，还是宗室不强之故也，应该效仿古时，封建亲戚，以藩屏周，时至今日，是时候重用宗亲了！”
这王莫指不定还想和濮阳那服毒的王闳一样，混个郡大尹呢！
他言语中各种攀龙附凤，要么是皇帝陛下每年派人送来几次赏赐，亦或是大司空王邑多疼自己，毕竟按辈分，他家才是王家大宗。
如此拎不清，难怪在一众酒囊饭袋的王家人里都混不出头。
第五伦笑眯眯地送走喝得醉醺醺的王莫后，黄长便立刻凑过来了。
“主公，我近来读庄子《徐无鬼》一篇，颇有心得。”
“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
言下之意，王莫就是寿良郡中那匹害群之马。而且有此人在侧，仗着宗室身份，大事小事都能给朝中打小报告，甚至叫五威司命知晓，会让第五伦没法放开手脚做事。
但不论黄长如何劝，第五伦都不表态，天才黑，第五伦就表示今日饮酒，不办公了，打着哈欠下去休憩。
行署每天都要有一位随行的曹掾当值，今天就轮到了黄长，他仍念着宴会前王莫对自己的羞辱，愤愤难平，心里想着无数种报复王莫的办法。
等到天全黑时，被第五伦升为寿良贼曹掾的第七彪匆匆赶来禀报。
“出事了，阳平侯车驾在回坞堡时遇袭！”
“什么！”
黄长又惊又喜，这是哪位英雄干的好事！
第七彪道：“当然是赤眉，有赤眉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渡河而来，等我带人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阳平侯当场死去，徒附十余人亦多有死伤，目击者都作证，说看到数十全副武装，额染褐土的赤眉贼乘夜而来，又摸黑而去，如今整个阳平的驻军都被发动起来，搜捕赤眉贼呢。
但这怎么可能呢？马援将河防看得严严实实，就算有小股赤眉泅渡过来，为何专挑阳平侯下手呢？除非……
黄长一个激灵，看向第五伦那紧闭的寝门，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只是提个意见，岂料主公宴会还没结束，觉得王莫不可相与后，就直接安排人动手了！
而痛击友军这种事，第七彪早在新秦中时，就帮第五伦干过不少，真是驾轻就熟。
等二人轻轻叩响第五伦寝房，将此事告知他后，第五伦倒也没当场痛哭流涕，只嗟叹道：“惜哉阳平侯。”
第五伦感慨之余，也让黄长立刻起草奏疏：“赤眉竟张狂至此，害了阳平侯性命，大概是聊城五楼贼协助所为吧。等朝中得知阳平侯之薨时，应该能明白，寿良的赤眉贼患，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黄长欣然应诺，但第五伦又单独叫住了他：“孟高今日受委屈了。”
“主公！”黄长直接拜倒在地，难道第五公做此事，也有为自己出气的心思么？他一时感激涕零。
第五伦笑道：“不过往后，害群之马这句话，可不要当着马文渊的面说，他若听到了，只怕要恼你。”
……
阳平侯身死之事，聪明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但都只能噤若寒蝉，王莫一去，寿良郡再无人能直接与朝廷沟通，是黑是白，是贼是官，还不都是第五伦说了算？
若非时机未到，第五伦都想和对岸的迟昭平一起，将元城的王家祖坟刨了。
动不了元城，还动不了你区区阳平侯？眼看王莫实在是拎不清，第五伦也没那耐心与他慢慢玩，直接指示第七彪动手，这一杀，真是干脆利落，痛快淋漓。
王莽连亲孙子死都不见得在乎，哪会在意这区区远房侄孙，也不见得会申饬第五伦，反倒会觉得赤眉贼患确实严重。
有了阳平侯惨死的教训后，郡中诸姓也更加积极拥抱第五公的新政府，粮食积极捐献，人力也皆出徒附之半，四个县得两千余人，加上魏郡豪右凑出来的三四千，第五军团麾下一支豪强武装杂牌军就此诞生。
这批人，第五伦亲自指挥，毕竟除了他，旁人很难使唤得动豪右们。
主力仍是马援的两千流民兵，耿纯亦拉着两千改编月余的更始残兵过来，到了十一月下旬时，阳平县附近大军云集，旗帜如云，营垒似丘，只不过因为互不统属，显得有些混乱，还是靠着第五伦安排，才各自为营，恢复了些许秩序。
第五伦表面稳如老狗，心里慌得一批。
“人数近万，这是我打过最大的一场仗了。”
在耍权术人心上，第五伦在大新官场混迹这些年，不敢说入室，起码也登堂了。
但在打仗方面，第五伦还是有点不太自信，想当年他初次在第五里举办大型活动：秋社时，被爷爷第五霸嘲笑，说孙儿只能做一个“屯长”。
慢慢锻炼后，第五霸说他可以做“当百”“军候”，直到扬雄死后，第五伦为了自保请命赴边，成了猪突豨勇军司马，将千人，确实也料理得井井有条。
但自新秦中击匈奴后，第五伦已经两年多没指挥过作战了，自己现在，有能将万人的本事了么？
他握着自己的手，心道：“事在人为，得乘着对手只是小小贼众时练练手啊，否则日后遇上更强的敌人该如何是好？我麾下的新兵溃卒如此，我亦如是。”
马援、耿纯等人虽然好用，但第五伦亦不愿太过于依赖于他们，所以才力排众人请战，自任总指挥。
众人也没什么异议，毕竟那位窦周公将第五伦吹成了名将之花，而严尤又将兵法倾囊相授，加上第五伦轻易不出手，所以没人想到，这厮其实就是个赵括。
这忐忑的心情，直到一个来自南方的消息传来，才平息下去。
“南阳宛城李氏，与舂陵刘氏谋叛，如今李氏被围，刘伯升亦已举事，且自称……”
“汉兵！”
虽然消息里半个字没提到那个人，仿佛他不存在一般，但第五伦却绝对不会忘记，用假名秀了自己一脸的刘文叔。
如今天下虽然板荡，但诸刘仍在观望，敢于赫然举事的寥寥无几——如果不算塞北卢芳的话。倒是刘伯升兄弟敢为天下先，打出了那旗号，这让第五伦更加确定无疑。
“找到你了！”
不知为何，第五伦此时此刻，非但没有与此人擦肩而过的气恼，反而有些欢喜。
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秀却在灯火阑珊处！
没错了，刘秀，就是刘秀！
第五伦心中更生出了些昂扬斗志来，不就是近万人的作战么？这场仗非指挥不可。
毕竟这个名字，是第五伦除却王莽外唯一熟知的，亦是在这个生僻时代的道标，哪怕他现在只是个小人物，渺小的一个光点，却不妨碍第五伦将其视为未来潜在强敌。
“文叔那边已经开张了。”
“我，也不能停滞不前啊！”

第200章 奇变偶不变
且说身在冀南的第五伦得知南阳汉兵举事的消息，还觉得：“文叔那边已经开张了。”
殊不知，此时此刻，刚刚开张才一个月的刘家店，已经在宛城附近的一场大败中，差点被打得关门。
“为何又是这条路？”
刘秀骑着一匹花白母马，一个人颓唐地走在往南的道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几年来为何频频逃跑，方向还没变过：从宛城到新野。但不同于他离开太学的机敏，举事泄露后撤离宛城的惊险，这次却是在汉兵即将到达巅峰时，忽然一败涂地！
小长安（南阳市宛城区瓦店镇），刘秀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地名，乃是汉兵、绿林从棘阳通往宛城的必经之路。抵达前，朱祐们还跟刘秀开玩笑说：“汉家京师过去就叫长安，按照兵阴阳家的理论，若在小长安会战，于吾等有利啊！”
倒是刘秀看附近山高谷深，树林稠密，地势异常险恶，觉得于进攻方不利，但还不等他规劝刘伯升和绿林诸帅，他们忽然遭到了官军的袭击。
奉命堵截绿林新市兵，那个在刘伯升眼里畏敌如虎，一退再退的窦融，在得知新都王莽旧府邸被烧的消息后，知道自己若再不努力，只怕人头不保，无路可退之下，这位颇受第五伦赞誉的“将才”与前队大夫甄阜在小长安设伏，打了汉兵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正面交战，汉兵和绿林不一定占下风，毕竟对面士气低落，而己方斗志高昂，不巧的是天降大雾，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汉兵和新野、湖阳的豪强武装全靠刘伯升威望聚拢起来，同绿林之间更无任何配合，就别说绿林就分新市、平林两个支系，不同渠帅互不统属。
虽然他们人数更多，在雾中遭遇攻击时却直接炸了窝，因为不知敌兵多寡，各部都为了保全实力开始自行撤退。
若能退出去倒也不错，毕竟有刘秀这稳重之将押阵，可万万没想到，在撤退途中，他们又遭到了后方来敌进攻，竟是得知汉兵兴起，顾不上病情，亲自带着千余车骑奔袭而来的严尤！
不愧是天下第一智将，刘秀先前还觉得严尤精于权谋而输于形势技巧，如今被狠狠打了脸，老将军白发苍苍，却于车上亲自击鼓，鼓声在浓雾中散播，直叫汉兵、绿林胆战心惊。
前后夹击，大雾缭绕，从容撤退变成了大溃败，攻守瞬间异势了。
接下来十天，先前汉兵和绿林攻城略地有多快，如今败退丢城就有多迅速，棘阳、新野，一处处先前降服的城郭听闻汉兵败，遂匆匆改换门庭。这导致刘秀连新野城都没能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头的赤色汉帜被降下烧毁，土黄新旗再度飘扬。
刘秀本欲和过去一样，去新野邓氏收拢败兵，结果邓家正遭到南下追击的前队大夫甄阜进攻。
因为男丁徒附尽随刘伯升兄弟北上，防御不足，邓氏坞堡正门被攻破，邓氏众人从后门匆匆逃走，甄阜分兵追杀不止。
自从秦末以来，已经安定了两百年的新野遭到了严重的兵灾，邓氏也是南阳大姓，前朝时出了许多二千石，如今两百载积蓄毁于一旦。子弟士女只能仓皇而遁，百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中箭着枪抛男弃女而走者不计其数。
刘秀带着残部与甄阜交战，寡不敌众，再度大败，连部众随从都失散了，他现在去不了数十里外的阴氏坞堡，只暗道：“这场大溃是救不了了，我至少要将二姊找到，护得她回舂陵。”
他遂调转马头，在乱军中四处寻觅，无数逃难的路人渴求地看着刘秀的马匹，都希望能带他们一程。
刘秀仗剑驱散任何胆敢上前夺马的人，见到熟悉的面孔，就停下来问他们：“邓氏主母何在？吾二姊何在？”
寻了半天，才有人告诉刘秀道：“本来是乘着车冲出坞堡，被官军追上，徒附调头死战，车则脱缰跑远了。”
又给他指了方向，刘秀单骑不断驰逐，才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倾覆的马车，车轮朝天，还在缓缓滚动，马儿中箭后失了前蹄，跌倒死去，溪边石头上有鲜血的痕迹，一路往下游而去。
刘秀在枯萎的芦苇和荒草中跟着血迹寻觅，终于听到了一阵哭声，过去一瞧，正是自己的二姊刘元，她腿上受了伤，如同一只护雏的老母鸡般，挥舞着手里的匕首，护着身后三个女儿，不断呵斥狞笑着靠近她们的两个官兵。
一支弩箭射到，正中其中一个官兵后背心，痛呼着倒地，另一人回头看到刘秀，愕然之余连忙举着矛朝他冲过来。
算算距离，他冲过来的时间，只够刘秀再射一箭！
刘秀平素总是被兄长笑话怯懦胆小，可他有个不凡之处，那就是越是生死攸关，就越是镇定，手竟丝毫不抖，稳稳地上弦，端起瞄准，随着机廓扳动，弩弦颤抖，已经杀到跟前，矛尖都快刺到马前的官兵应声而倒。
箭矢中了官兵的肚子，刘秀纵马踏过去结果了他。
“阿姊！”
下马将另一个跌跌撞撞起身的官兵也割断喉咙，刘秀才来得及去看看自己的胞姐。
三个年龄七八岁到十余岁不等的外甥女，看到刘秀满身是血的过来，先是畏惧，等认出是舅舅，才放声大哭，求他快看看母亲的伤。
刘元脸色惨白，她为了护女儿们周全，除了大腿中箭外，肩膀也挨了一矛，鲜血不断流下，刘秀连忙扯下自己的衣襟，替姐姐包扎，包着包着，泪水竟从刘秀脸上落下。
“秀儿。”
刘元依然用小时候的称呼喊他，她未出嫁时最疼小弟，丈夫邓晨也对刘秀另眼相看，岂料竟有今日之祸，她也疼得厉害，却仍咬着牙不做声，见刘秀哭了，只用袖子替他擦拭，笑道：“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是因为愧疚啊，刘秀伏地而拜道：“是我与伯兄做得不够好，邀约邓氏起兵，结果却在小长安中了官军埋伏大败，一路溃退，才连累了阿姊，此乃文叔之罪也！”
姊弟二人也顾不上说话了，远处又有一队步卒赶到，看旗号不是汉兵，而是官军！
刘秀大惊，就要扶着姐姐和外甥女们上马，他自留下步战阻之。
刘元不同意：“我受了伤，又不会骑马，没了你，如何逃？”
没办法，刘秀只好将刘元抱上马，又将一个稍小的外甥女送上去同骑，自己则背着最小的那个，牵着马，仗着剑，又让刘元长女一同步行，跌跌撞撞朝南方走去，趟过冰冷的溪水，穿过龟裂的田亩。
刘元的血没有止住，一点点从马背上流下来，只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沉，看向左侧，长女鞋履已失，走路磨出了血，她咬着嘴唇，扶着马边走边哭，若没有这事，再过几日，长女就要出嫁了。
再看向右侧，刘秀奔逃了数日，已经好几天没吃顿饱饭，如今背负外甥女十分吃力，又要牵马，只咬着牙奋力向前。
他的祖先高皇帝，在彭城大败之际，抛弃老父，扔下妻子，连同车的一双儿女，都在追兵将近嫌车太重时，一脚一个踢下去，汉惠帝和鲁元长公主差点就这么没了。
刘秀虽然继承了老刘家的跑路宿命，可他没那么冷血狠辣，若有可能，一个亲眷都不愿抛弃。
当刘元回过头时，却见远处追兵越来越近，她们虽有马，却比步行还慢。
刘元决心已定，只看着弟弟，轻声说道：“文叔。”
刘秀回过头，却见姐姐笑道：“年少时你总随伯升去打架，他一个打十个，剩下三个却跑来打你，你挨了多少拳头都默不作声，只抱着他们的腿，不让彼辈离开，一直等到伯升回来助你。直到回了家，我为你擦拭伤口时也不哭，反而在笑。”
“文叔从小最重视宗族与家人，绝不会摒弃吾等。”
“但我已受重伤，委实难去，再这样下去，一个都逃不掉。”
刘秀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刘元掏出她随身携带的匕首，抵着脖颈，含泪道：“文叔行矣，勿以我为累也！带着吾女去见她们父亲，若是不能全救，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言罢竟自刺于颈，跌落马下，香消玉殒。
“阿姊！”
刘秀抱着少时最疼自己的姐姐，痛彻心扉，纵他平日智谋多端，如今竟是无可奈何，甚至连将她妥善安葬都办不到，只能狠心抛下，用绳子将外甥女们和自己紧紧绑在一起，骑着花白母马踉踉跄跄奔逃。
速度快了不少，这支追兵是步行追他不及，但刘秀回头看着阿姊躺在荒草中的尸体，心里的懊悔与对自己无能的愤恨，更深一层。
接下来的路，刘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他数次遇上了官兵，弩箭射尽，便持短兵与之战，连杀数人。
他答应过二姊，要将她们安全带出战场，说到做到，一个都不能少！
最后连马匹也失了，他仍将外甥女们或牵或背，一路前行，期间还为其挡了一箭，亏得札甲救了命。
唐水河在前方，追兵在后，刘秀就找到了一块只能容三人坐的竹筏，将自己拴在上头，解了甲衣，弃了兵器，推着她们渡过寒冷彻骨的河流。
游到了河中心时，刘秀一度失去了意识，在外甥女们的哭喊中再度醒来，挣扎着将木筏推到岸边，自己则搁在滩涂石头上昏死过去。
在梦里，一切都是相反的，小长安之战，汉军大胜，顺利进入宛城，兄长做了皇帝，而自己则成了执金吾，载誉而归，到新野迎娶了阴丽华，婚礼当日，二姊刘元也在人群中，看着他笑。
等刘秀再度醒来时，能感受到温热的火焰和沉重的毛皮毯子，他竟已被获救，此刻正在逃出来的邓氏残部中。
原来，还是外甥女们连拖带拽将他拉上岸，又遇上了从北方败退来的邓晨，这才逃出生天。
刘秀最先听到的，是邓氏的宗族长老们，对刚刚丧妻的邓晨抱怨不已：“邓氏自有富贵，何苦随妇家人入于汤镬中？这下好了，族中丧妻失子之人，又何止你一个？邓氏，完了！你真是邓家的罪人啊！”
邓晨只默默听着，没有一句反驳，尽管损失如此巨大，但他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悔意！
见刘秀醒后，邓晨连忙过来扶起他，刘秀更加惭愧，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而邓晨竟未怪他，只低声道。
“新室已败，汉家必兴，伯升和文叔能成大事，我做的决定，是对的！”
通过邓晨的叙述，刘秀知道了一些自己不知的事。
小长安一役，与邓晨同在一部的二哥刘仲死于乱军之中——没错，他们家除了刘伯升和刘秀，中间还有一个刘仲，刘秀平平无奇，刘仲更是普通。
而一同战死或亡于溃败途中的，还有数十名舂陵子弟，蔡阳起兵的七八千人，只剩下一半逃到唐河以南。
这对一向爱护宗族的刘秀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这意味着蔡阳几乎一半的人家，要悬挂丧布了。
更大的噩耗接踵而至，又有败兵退到唐河南岸来，却是阴家的嫡子阴识。
“文叔，为兄对不住你啊。”
阴识和那些满口抱怨邓家人不同，亦与邓晨一样，对举兵响应刘氏兄弟一事，没有悔意。
但他并不能代表整个家族。
“窦融将兵抵达新野，吾父见敌不过，将罪过都推到我身上，主动降了官军。如今整个大宗上百人，连同吾妹丽华，都被窦融掳往宛城了，我救之不及，只能带着不愿降服的族人撤来！”
这真是晴天霹雳，刘秀如遭雷击，果然，一切和梦里都是反的。
他的阿姊、族人、兄弟，执金吾的梦想，还有已经成为他未婚妻的阴丽华，一场仗，全都没了！
刘秀疲倦地闭上了眼，眼前不是黑暗，而是小长安那白茫茫中，绽放朵朵血花的浓雾！
这么多年过去了，三番五次，他仍然在这条从宛城到故乡的路上，逃亡不止，仿佛陷入了某种魔咒，难以挣脱。
刘秀不由深深怀疑：“难道，我真的数奇么？”
……
“我果然数奇啊。”
与此同时，地皇三年十一月底，第五伦也看着斥候从聊城附近送来的情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聊城附近的贼兵，忽然多了不少，据衣衫褴褛混过去的流民兵抓捕五楼贼人审讯，才得知，是五楼张文，邀约了在清河郡活动的五校、五幡贼支援。
“故意的吧？”
真巧啊，这让第五伦哭笑不得，五楼、五校、五幡，再加上个第五伦，都能凑个四五清明大会战了。
听到第五伦自叹数奇，敌人猛增一倍，比想象中强劲时，耿纯嘴又贫了：“不然，四五二十，这哪里是奇，而是偶数啊！按照兵阴阳家的说法，此役，我军必胜！”

第201章 硕鼠还是飞蝗
“你就是鲁达？”
阳平县大营中，第五伦看着拜在面前，面黄肌瘦的青年士人，此人十分瘦弱，让人怀疑他是否有缚鸡之力，但他作为本地人，自述过去两月被困于聊城的见闻，却对第五伦极其有用。
这鲁达字仲康，因为他的名总让第五伦想起花和尚鲁智深，所以且以字称之。
鲁仲康被饿了太久，但面对端在面前的热餐饭，却仍然保持着儒士礼仪，忍着不去看，双目只望向第五伦，缓缓叙述自己的遭遇。
“小人乃是战国时鲁仲连之后也，宗族定居聊城已逾两百多年，传了十多代人，不敢称巨富，然家中亦有小康，直到五楼贼入据聊城，我家遂破。”
这聊城古时最出名的历史事件，确实就是齐燕相攻时，鲁仲连为齐将田单射书说降聊城，这一带古时候乃齐之西境，口音已与魏地大为不同。
“三百年前，田单围困聊城一年，使得城中粮尽柴绝而食人炊骨，黎民百姓灾难深重，苦不堪言，如今情形，更胜过当日！”
鲁仲康对五楼贼是痛恨入骨的，向第五伦痛诉其所为，光听他的叙述，五楼贼简直是禽兽不如，入城后无恶不作，诸如杀人食肉，淫人妻女，其行为比耿纯当初妖魔化赤眉军还要过分。
说着说着，鲁仲康已然缀泪，第五伦看到他双拳在案上紧握，他虽然费尽辛苦逃了出来，但其家眷仍在城中遭贼虏凌辱折磨，很希望能跟着第五伦打回去！
虽然穿着一身短打窄袖，但不妨碍鲁仲康对第五伦作展袖装作揖：“届时，鲁达愿持三尺剑，为君先登前驱！”
“自然少不了仲康之助。”第五伦颔首，让黄长带他下去，辟除为门下循行，他正寻找受贼害的儒士，好送到魏地吓唬诸姓豪强，这满脸苦大仇深的鲁仲康就不错嘛。
但鲁仲康的话语里夹杂了太多个人仇怨的情绪，本着兼听则明的态度，第五伦又让先前奉命扮作流民，混入聊城，又带着鲁仲康溜出来的甄军候来说话。
甄军候就是先前跟随耿纯经历了成昌之役的那一位士吏，回来后因其勇敢与机智数次帮耿纯脱困，升为军候。
“鲁仲康所言城中情形，是否属实？”
“有许多不是实话。”甄军候笑道：“第五公，我也当过流民，聊城里的五楼兵，和其余流民也无太大区别，不过是聚集在渠帅麾下一起寻食求活罢了。”
在甄军候眼里，少了那层阶级仇视和个人恩怨的滤镜后，他对五楼贼评价还不错：“五楼和赤眉很像，尽杀城中豪右，开其仓库放粮于贫民，像鲁仲康家，亦不是什么小富，而是占地数十顷，宅第相连的乡豪，自然要遭殃。”
当然，贼毕竟是贼，五楼渠帅张文，面对豪右遗留下来的妻女，没有私吞，而是一律不拘老少，分配给五楼贼大小头领。那些分到年轻美丽女子的，往往喜出望外，抱之马上，在大街上来回奔驰，向同伴们夸耀；分到丑陋或老年女子的，只好垂头丧气，自怨运气不好。
有了鲁、甄二人提供的情报，加上几个被抓来的贼人招供，聊城里五楼贼的作为、虚实就基本清楚了，没鲁仲康说的那般残忍夸张，但亦有其血腥和野蛮的一面。
第五伦可以想象，甚至能够理解，这些被压在社会最底层的流民，一旦能够对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豪强官吏握有生杀予夺之权，从他们内心升起的，不仅是追索到布粮后的喜悦，更有一种翻身报复的快感。
不管是赤眉还是河北起义军，举事掀翻骑在他们头上权贵时，是具有天然正义性的，亦如古诗所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但这之后，他们就彻底暴露了局限性，如果说豪强官吏是硕鼠，钻在一地打洞猛吃，那流寇则像是乘风飞舞，祸害千里的蝗虫。他们离开了故乡，成千上万聚集在一块，从远处匆匆飞过来，不再依靠生产，也没有征收赋税的秩序，多靠攻城掠地后的缴获来作给养。肆无忌惮地吃光了所有能吃的庄稼叶子，然后又匆匆飞向另一个地方，赤地千里。
这些昔日的被压迫者，于寿良郡的本地百姓而言，又成了残忍的掠夺者和暴徒。
“是故，务必加以驱逐！”
将五楼贼以及来给他们帮忙的五校、五幡驱逐出境，是第五伦在战前的军事会议上，为此役制定的战略目标。
从黎阳被调过来的小耿耿弇又有仗打了，但他心更大一些：“郡尹就不打算将其全歼，一劳永逸？”
小耿毕竟年轻，有些天真了，其从叔耿纯摇头道：“歼不完，杀光一茬，隔上几个月，邻郡又冒出来一茬。”
第五伦能安缉魏地，却管不了邻居秩序崩坏，更管不了大河对岸的天崩地坼。耿纯去溜达一圈回来后，知道如今形势，就如同水往低处流一般，流寇会从抢无可抢的地方，往富庶之地而来，拦都拦不住。
马援倒是有另外的想法：“或许可以将击败收编。”
和耿氏叔侄不同，也做过贼头的马援对流民流民抱有一定的同情，毕竟麾下主力就是由这批人组成。
“顶多在战后收募一两千青壮俘虏，更多的话……”
第五伦摇头，那样一来，他会被吃空，生产力有限，大河改道后魏成气候大变，再没遇到过丰年，没多余的粮食养人了。
魏成郡入冬时还算阔绰的粮仓，在第五伦摊上寿良这个大包袱后，已经捉襟见肘。再加上还要随时和赤眉准备打仗，满打满算，好歹能撑到夏收，根本承担不起再多一万多张嘴。
除非……要求已经捐过一次粮食的豪强们继续出血。
但这艰难的世道，地主家也没有太多余粮，韭菜不能割得太狠啊。
起码目前，收编流寇还是依靠豪强来“保境安民”，是两个绝对无法共存的选择，就像那聊城的鲁仲康无法和掠其妻女的流民帅共处一室，第五伦必须做出决断。
在魏成时他选择了前者，但此一时彼一时，在寿良，第五伦决定选择后者，无关善恶对错，只有利益计较。
“诸君可听说过飞蝗避境之事？”
众人摇头，第五伦道：“我去岁前往前队新都时，途经宛城，曾听当地乡啬夫提及，宛地有一位通儒名士，名叫卓茂，字子康。”
“前朝平帝时，这卓茂在河南担任密县令，时天下大蝗，河南二十余县皆被其灾，却唯独独不入密界。督邮为卓茂奏言之，太守不信，自出行县，才发现果然如此，遂以卓茂为大贤。”
耿纯却不相信，只道：“多半是巧合。”
巧合也好天意了罢，第五伦现在的目标，就是要达到“飞蝗避境”的局面。
“此役，我集中了两郡大半兵力，势必要将五楼贼等流寇打惨，打疼，打到长记性！打得他们乃至河北各路流寇闻魏色变，往后绕着我的辖区走，再不敢犯！”
水往低处流，寇往富处行，但第五伦就是要将魏成、寿良打造成流寇过而避之的高地，乱世里的安康之所。
众人被第五伦说服了，这场军事会议，在决策层里达成了共识，只有目标先定下来，才能商量为达到它所采取的方式。不得不说，第五伦虽然直接指挥时微操技术不咋地，但在庙算始计时，他确实一套一套的，没白瞎了这几年看了老严尤许多兵书。
而面对众人的请战，第五伦笑道：“且不急着进攻，先用坚壁清野之策，耗一耗贼人！”
……
第五伦数次派遣流民兵扮作贼寇，打入其内部搞清楚虚实，所以知道，因为不知节制，破县城时掠取的粮食，远不够流寇所需。
时间进入十一月底时，五楼渠帅张文都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召唤两支友军来帮忙了。
“没吃的了。”
看着聊城中空空如也的粮仓，以及手下们饥肠辘辘的眼神，张文暗暗发愁。
五楼贼的男女老弱加起来，本就有上万人，在一时上头杀了第五伦派来的使者后，他觉得对面肯定要跟自己打仗，遂召唤了在清河活动的五校、五幡两支流寇几个小渠帅，邀约他们过来共御魏兵。想着若能将第五伦击败，就能顺势进入富裕安定的魏成郡，又能过大吃大喝的日子了。
可随着友军抵达，粮食越发吃紧，流寇几乎完全依靠劫掠来获取食物，天天都得派人下乡抄粮掠食，可当地百姓也穷苦啊，又能有多少余粮？遂逃的逃走的走，导致流寇累月饥饿，这大冬天连野菜也挖不到，许多人甚至只能到田间捕食田鼠、野兔为食，或在冰冷的河边撒网，为了一条鱼，甚至能拔刃相向，闹出人命来。
第五伦在己方大军集结的情况下，也不急着进攻跑到张文熟悉的地盘上战斗，而是驻兵于各县城，联合豪强各自坚守坞堡壁垒，以绝流寇之食，使其饥肠辘辘。
更要命的是，第五伦掏空老底，集中了一支数百人的车骑部队，专门交给耿弇统领，来去迅捷，就等着流寇饿不住试图进攻一处坞堡时，看准点燃的烽烟，前往驰援。
眼下，又有一支数百人的抄粮队伍，在走得稍远进攻地主庄园时，遭到了耿弇的袭击，被杀泰半，其余人仓促跑回了聊城。
几次抄粮遇挫，让张文失去了耐心。
“不待大河结冰赤眉渡过来，恐怕都要人吃人了！”
对岸的迟昭平确实派人从下游泅渡过来约合五楼等势力，共谋魏成，但得黄河冰封才行，张文害怕等不到那会，己方就因为饥饿各自离散。
“只能主动打一场仗了。”
张文能聚合上万人，亦是有些本领和见识的，知道若是集中大兵出击，很可能正中第五伦下怀，人家的兵都屯在县城和坞堡附近以逸待劳，等自己去攻呢！
他暗暗骂道：“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假装接受招抚，先骗第五伦几十车粮食，再翻脸不迟！”
……

第202章 一方有难
耿弇身骑白马，带着再度出击的车骑顶着风霜回到乐平县城时，发现从叔耿纯正在城头等他。
“伯昭又得胜归来了。”耿纯看着车骑上拴着的许多首级，知道又有一股外出抄粮的五楼贼被耿弇逮住。
换了过去，第五伦击流寇是不求杀伤的，但耐不住河北贼患严重，既然希望能达到“飞蝗避境”的效果，遂发了狠，让将士放开了杀。他坚壁清野，又多设斥候岗哨，让贼踪难以隐瞒，一旦发现小股贼人，就派人出击，各部多有斩获。
最初几次出击，耿弇还颇为积极，但如今却有些兴致寥寥，连从叔夸他也高兴不起来，摇头道：“说是打仗，实则全程与追杀平民无异，这种战事，哪怕全胜，亦没有庆贺的必要。”
流寇抄粮队伍的战斗力，确实较塞外的乌桓匈奴，以及武安李氏的私从宾客差了不少，衣裳褴褛，兵刃杂七杂八，甚至连建制都没有。人数少时，一遇车骑基本就只有奔逃的份，一来二去，耿弇都杀乏了，迟疑了片刻后，遂与耿纯道：“族叔，等打完这场仗，我便要走了。”
耿纯并不感到意外，从侄年纪轻，二十岁不到，这个年纪的青年做事经常几天热乎劲，以耿纯对他的了解，伯昭能在魏成待了大半年，已极不容易。
但耿纯亦知第五伦手边缺乏将才，地盘扩张后更是如此，很想留下耿弇，便有心帮其挽留，遂故意问他道：“莫非是大尹慢待了你？”
耿弇摇头：“第五大尹不以我年少气傲而不用，奉我为上宾，衣食从未有丝毫怠慢。”
“那是嫌职权低？”
耿弇道：“我在朔调（上谷）时，父亲为人公正，为了避嫌，不让我担任职务。刚到魏成时，第五大尹便让我做郡参军，得了寿良后，又说可辟除我为兵曹掾，只要答应一声，印绶就能交付与我。”
这已是第五伦如今最能拿出手的职位了，至于郡属令、丞，皆是朝廷直接任命，第五伦说了也不算。当然，耿弇嫌职务换来换去麻烦，继续婉拒。
“第五公又将两郡车骑集中交给我来训练指挥，虽说这冀南车骑，与幽州突骑相比，犹如天地之别，但亦是我第一次指挥如此多兵卒……”
耿弇说着说着，都开始觉得第五伦确实待自己不薄，若是不辞而别，还真是失礼。
耿纯笑道：“那就奇怪了，既然伯昭深受器重厚遇，为何要走？”
“从叔莫要以为我年少不通世事。”
耿弇连声音都不屑于压低，直接说道：“我常听从叔与第五公、马文渊等议论形势，也知道，自从成昌之战赤眉大胜后，关东形势大异，眼看河北盗贼滋生，大有北犯幽州之势。塞外匈奴、乌桓日趋胆大妄为。时局如此不安，我作为家中长子，岂敢再怀玩乐之心，久耽于外郡，而不回朔调去协助父亲呢？”
哪怕是对常安再忠心的臣子，见到朝廷虚弱如此，亦难免生出些自保之心，不愿随新室一同倾覆啊，茂陵耿氏也得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了。
耿弇朝耿纯作揖：“从叔以为，这天下未来形势，会如何？”
耿纯苦笑道：“我若知晓就好了。”
他想起在成昌见到的赤色洪流：“吾等皆身处局中，只知天上是烨烨震电，不宁不令；四处皆是洪流滚滚，百川沸腾，山冢崒崩。”
“你见过溺水的人么？”
耿纯伸出手作握状：“在水中挣扎求活时，不管抓住什么，都会牢牢攒住。”
而人心不足，拽着小木板，眼睛却对扁舟大船艳羡不已。
乱世中的人，渴求的，都是更多的安全感。茂陵耿氏的根基幽州朔调，就是一叶小而坚固的扁舟，虽然地处偏僻，然民风彪悍，耿况麾下有骑从控弦数千，在乱世中能够自保，这让耿纯颇为羡慕。
虽然同处一族，但身为大宗的宋子耿氏更惨些，昔日富饶的济平已成为赤眉流寇的乐园，听说梁山赤眉董宪已攻城拔邑，逼近定陶，好好一艘船，千疮百孔就要沉没，他们只能另择出路。
父亲自身难保，耿纯只有两个选择：回老家与弟弟们汇合，经营宗族，他家乃郡中显姓，可得徒附私从两千余，足以自保，但格局难免小了点，也更加被动。
另一条路就是留在魏成，帮第五伦一起造艘大船！
“魏地往北四百余里便是宋子，可照应故乡的宗族，往南渡河，六百里可至定陶，万一大事不妙，还有接应父亲的可能。魏成，已是我最好的选择。”
这亦是他这两月积极协助第五伦治郡、练兵、驱寇的原因。第五伦官属将兵法度不与他人相同，亦有野心，倘若天下大乱，耿纯虽然不知道他最终能走多远，但起码也是一方诸侯，耿氏现在的追求是活下来，遂求自结纳。
然己所欲也，亦勿施于人，茂陵耿氏尚有选择的余地。见他思父心切，耿纯也不强留，只用了拖字诀，好让第五伦自己去想办法：“还望伯昭能多留数月，待到开春冰融，赤眉暂时不能渡河后，再走不迟！”
“这是自然。”耿弇笑道：“我绝非负义之人，不管对五楼贼还是赤眉贼，可要打几场漂亮仗，也算回报第五公厚遇了。”
二人正说话间，却有城头吏卒匆匆赶来禀报。
“两位耿君，西北方三十里外的卫家坞，燃起了烽烟！”
……
将新秦中的烽烟制度挪到内地来，却是第五伦的主意，虽然这儿没有成体系的烽燧群和长城，可却有星罗棋布的豪强坞堡啊。
随着匪患日趋加剧，河北的坞堡已经完成了从庭院到壁垒的转变，家家皆加固墙垣，修筑高耸的望楼。
坞堡譬如后世西方的城堡，一般而言都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与同乡其他豪坞遥遥相望，就这样一一接力，缕缕信烟可以不间断地传递上百里。
第五伦的作战口号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由他出面，组织寿良豪右们联防。
自从阳平侯遇袭后，谁还敢拒绝？若遇小众抄粮贼兵，让豪强们互救，再让居中的耿弇和马援灵活驰援，耿纯则带着士气较低的更始败兵两千作为后援。
虽然被第五伦耳提面命，还在每个豪强坞堡都派遣了门下吏监督，但寿良著姓们为邻居救火的热情也不高，一般是都是耿弇先至，他们才磨磨蹭蹭的抵达，但亦赢了许多场小仗。
第五伦欲积小胜为大胜，但五楼贼倒是先忍不住了。
等耿弇将数百车骑赶到时，却见今日亦是数百人的抄粮，正将只能容百余人的卫家坞困得水泄不通，以简陋的木梯攀爬攻打。
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车骑冲杀过去便可破之。
手下跃跃欲试，耿弇却止住了他们，他对战场态势很敏感，有种说不出来的直觉，只让骑从散开搜索方圆十余里范围。
“尤其是北边那片林子，我见有乌鸟久久盘旋半晌不落，恐怕有诈。”
过了两刻，陆续有骑从返回来禀报：“参军说了料不差，林中果有贼人大队人马埋伏。”
耿弇顿时拊掌而笑：“区区小计，五楼贼主力大概是乘着早上的大雾天气，绕了大圈子，避开坞堡及斥候视线至此，再乘夜潜入林中，冻了半宿，只怕是冷坏了罢？”
这就是五楼贼想出来的应对办法，集中兵力，伏击来援的坞堡和小队官兵，想法倒是不错，奈何耿弇虽然作战勇猛，却不是连侦查都不做的愣头青。
而天公也不作美，太阳升起后雾气消散，烽烟再度看得清清楚楚。
骑从斥候们靠得近，那批贼人见已经暴露，也不装了，索性开出林子来，足足一刻钟才乱糟糟出来完。耿弇粗略一数，起码有三五千人，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堂而皇之地进攻卫家坞，看来就算附近坞堡来驰援，也奈何不了他们，而县城的步卒抵达，还要半日时间。
“卫家坞撑得住么？”
看那摇摇欲坠的小坞堡，只怕顶不住贼寇们饿极了之后舍命的进攻。
跟随耿弇的众人打了许多天顺仗，都有些膨胀，见对方不过己方二十倍，且分散得很开，都想要炫技掠阵去。
车骑脚程虽快，但魏地的骑手比不得幽州突骑，再练十年都做不到陷阵的程度，加上旁边没有友军，不宜孤军深入。所以耿弇未如武安之战那般直接攻击，而是远远游弋，眼看卫家坞烽烟高升，耿弇却不着急，而是有了一个声东击西、将计就计的念头。
“既然五楼贼主力在此，那东边半日路程外的聊城岂不是空虚了？”
贼人以聊城为老巢，若能拔除，那他们在冬日的平原上就无处可依，只能被逐，而这一路往北，随处都可成为魏兵追击的战场！
耿弇感觉，自己已经握住了致胜的时机。
“速速遣人回去，告知第五公，五楼贼半数兵力开出，这正是攻取聊城的大好时机，可速速发兵，勿要迟疑！”
……

第203章 地皇四年
“所以汝等不是五楼贼，而是五幡贼？”
耿弇还是年轻了些，骤见四五千流寇跑到这边来围攻坞堡，以为是聊城五楼出动，惊喜之下，遂遣人告知第五伦速击聊城。
可等到日暮时分，贼兵迟迟未能攻下卫家坞，又见耿弇一直盘桓于侧，耿纯所率步卒也快到了，遂直接放弃攻打，开始向东撤退。
先前抓获的普通俘虏，说的不知是青州何处方言，一问三不知。直到耿弇亲自冒险突进，抓了个掉队的小头领来询问，才暗道不妙。
难怪这群围攻卫氏坞的流寇有点傻！据头目供认，他们居然不是来自聊城的五楼贼，而是得了张文邀约，从北方南下的五幡贼，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确实分属两位首领。
“张文说这小坞堡藏了许多粮食，让我部来攻，他稍后便到。”
上当的可不止是五幡贼，耿弇都着了道，最初以为是那张文也玩声东击西，欲诱官军去聊城设伏。
岂料给第五伦送信的斥候回来禀报，说驻扎在东边的马援，早就发现聊城五楼贼乘着大雾天气撤离，不必耿弇的提醒，马援已经将兵推进到聊城，如今都把旗帜插到城头了！
“好贼子！宁肯便宜马文渊，也不将聊城留着给我。”
耿弇算是明白缘由了，只怕是那张文见聊城粮食已尽，而第五伦又坚壁清野让他们抢不到食，贼众日益饥饿难熬，会战又没信心，就果断骗了五幡贼来吸引耿弇及耿纯这西路军的注意力，张文则带着五楼贼匆匆离开聊城遁走。
虽然张文是被第五伦战略逼走的，但如此一来，他耿弇岂不是被人耍了一遭？
耿弇颇为恼火，但亦记着大局为重，也顾不上溜远的五楼贼了，只盯着眼前被张文蒙骗，还在傻乎乎往聊城撤退的五幡贼猛咬。路上五幡贼数次欲反扑，反耿弇从容拉开距离，玩弄于股掌之中，损失惨重。
行至聊城附近，不见五楼贼来援，却见城头插着马援的旗号，五幡贼顿时大惊。马援已去追击五楼贼了，第五伦带着后军抵达，正好与耿弇及稍后赶到的耿纯三方合战，于聊城附近几乎全歼了这股五幡贼。
人数虽然差不多，但以强击弱，以有序击无序，战斗过程乏善可陈，确实起到了让更始残兵练胆，给第五伦练手的作用。因为听说此役论功，可以在寿良分到田地，流民兵亦十分尽力。
最后贼众小渠帅战死，其余人见敌不过，纷纷放下武器投降，共余三千多人。
“大尹，我有过错，请免了我的参军之职。”
战役结束，满地遗尸累累，耿弇红着脸过来告罪，虽然没有酿成大错，但他今日亦误判了敌情，虽说若能被第五伦免官，正好能告辞回家，可说好要打一场大胜，却以这样的失误告终，小耿又有些不甘心。
第五伦却道：“没料到贼人诡计的，又何止是伯昭呢？我的过错更大啊。”
他们猜到张文可能会跑，做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跑法。这毫不犹豫卖友军的架势，居然较第五伦毫不逊色，不愧是名号里带着一个五字的。
耿纯则指着蹲在地上挤着取暖，双手抱头的俘虏们道：“彼辈该如何处置？”
他旋即做了一个杀的姿势：“寿良经此一难，连本地难民都嗷嗷待哺，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养他们？”
第五伦也难啊，寿良残破，得靠魏郡输血，而魏成的粮食、资源也十分吃紧。就算将这群人带到武安矿上发挥余热，半路也没什么吃食供应，寒冬腊月的，只怕要死一半，那他和拉壮丁的新军官僚有何区别。
最终第五伦决定，先进聊城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腊月初一，也是新历地皇四年（公元23年）的第一天，第五伦在士卒夹道、本地士女的欢迎中，乘车进入这座战国时便落成的古城。
给他引路的，是那位逃出聊城去投奔，被征辟为门下循行的鲁达鲁仲康，他重新穿上了儒服，昨夜他当真仗剑，乘乱杀了一个落单的贼人。
鲁仲康指着这城内满目疮痍，痛心疾首：“上万人的大城，青冀之间的重镇，如今遭流寇之患，竟成鬼蜮。”
城里的人早在流寇进入时就逃得差不多了，熬过这两三个月的也瘦巴巴的，全无昔日大城之民的富庶自信。听鲁仲康说待民宽善的第五公来了，因为年纪大没被贼人所杀的三老来拜见，那叫一个泪涌如注。
诉说起这些日子的遭遇，就一个字，苦啊。
“老朽所在的里，原本有上百户人家，如今只剩下十几户，剩下的要么被杀，要么逃走。贼寇住进空出的宅子，欺男霸女，又胁迫里民为其为奴为婢，我的小妾都被彼辈……”
聊城三老愤恨不已，但第五伦怎么又听人说，这老头儿当初为了保全家眷，很主动地替张文办事，吆喝各里给流寇老爷们提供粮食，没少为其出谋划策，小妾也是主动献出去的呢？
但其他事大体不差，五楼贼在做过流贼的甄军吏口中，已经是纪律“比较好”的武装了，但亦将聊城祸害得不轻，粗略统计后，户口减半，商业、手工业几乎毁于一旦。
本地硕鼠是被除掉了，但百姓头上，却多了更多毫无规矩可讲的贼大人，粮食是不用纳给官府了，可流寇拿的更多，甚至连你本人也要裹挟走。一时间，聊城不少人，竟都开始怀念起大新官府还在的时光。
宁为太平犬，勿做乱世人啊！
损失是难以估量的，逃走的人口会慢慢归来，但焚掠产生的饥荒流毒深远，聊城想恢复战乱前的繁荣，恐怕得一两代人才行。
看过聊城惨相后，第五伦对流寇那点同情心也没了，虽不打算搞大屠杀，但亦不愿在这个冬天对他们的生命负责。
他先让门下吏甄别寿良本地人，若会说聊城等县方言，为本地无奈从贼者，则被留下。其余外来的客籍流寇，则被视为飞蝗，关了一晚上后，让士卒们驱赶着饥肠辘辘的众流寇往北走。
马援不死心，昨天就去追击五楼贼主力了，但这张文确实是个跑路人才，竟是吃干抹净轻装上阵，只带轻便丝帛，其余各类物什都丢在聊城。
马援只逮到几支掉队的尾巴，杀上千人而已，恰逢天降霜雪，天气极寒，他们奔波了数日极其疲惫，遂只好悻悻而归。
五楼贼走得动的已经跟随张文跑到邻郡去了，走不动的则留下等死，甚至还有人坐在雪地里，朝路过的官军稽首乞讨起来，全然不顾先前还兵刃相向。
“只要给口吃的，给件衣裳穿，佃农、奴婢，吾等都做得。”
其间不少人看上去确实很可怜，但第五伦却郎心似铁，让人将这群人汇拢到一起，一同驱至高于地面的黄河故道。
黄河故道在寿良以北拐了一个“厂”字形的大弯道，在河水改道后，留下了一段东西数百里的“长城”，由赵、齐两国的两道河堤和满是盐泽和鱼骨贝壳的洼地组成。
这就是寿良北部唯一的天然界限，也是第五伦唯一能借势的地利：“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隔离墙啊！”
数千流民被堵在这儿，而第五伦又让第七彪从男丁里抽出十分之一，也就是三四百人来，当场在河道中处死！
鲜血将干涸的故道重新滋润，恍若黄河复苏。
这是为了惩罚他们在聊城、博平等地所犯的罪行，也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将第五伦残忍的一面传遍河北起义军。
但比数百人被官兵用戈矛无情刺杀更可怕的是，第五伦发现，这数千流寇，在目睹同伴的死亡时，依然一脸麻木，并无任何惊骇恐惧之色。在被释放后，他们踉踉跄跄越过河道的样子，仿若行尸走肉。
如果说汉时，还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那这新末，就是大多数人欲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这世道，何至于此？
第五伦叹了口气，心还是软了软，让兵卒对流寇们高呼，使得不少人回过头来，茫然望向居高临下的第五伦。
“第五公转告汝等，若开春之际还活着，可再来此地。”
“届时，汝等若是放下兵器的流民，只想重新过安定日子，愿成为佃农好好种地，便来此投降，重新成为编户齐民，酌情减租。”
“若仍是为害乡曲的流寇，便不止是抽十杀一了，再敢越过河界，尔曹头颅，将铺满故道河床！”
……
五楼渠帅张文，早就带着部众成功越过大河故道，跑到了他们的故乡，清河郡地界上。
驱使他们撤离的不止是第五伦的兵锋，还有无处搜粮的饥饿和恐慌，流寇是竭渊而渔，若一个地方找不到吃食了，那不管是名城大邑，乃至于皇宫京师，对五楼贼而言都没了价值。
“该挪窝了。”张文一回头，长长的队伍比在聊城时短了不少，遂在众人休憩时，令人清点人数。
“损失了多少？”
“前些时日被官兵坚壁清野袭杀的有千余人，一路上掉队的两千余，又被那马校尉追杀又死千余。”
眼看人数就少了小半啊，张文却露出了笑，比起替他和五校军挡箭，全军覆没的五幡贼而言，他们的损失算小，不算伤筋动骨。
“换一个地方，打下个县城，将青壮裹挟上，人数就又上万了。”
张文确实是小觑了第五伦，现在他甚至暗暗后悔没有接受招降，但已经没法回头了，为了活下去，流寇只能不断往前走。
清河郡已经被各路流寇拔了好几层地皮，竞争也大，呆不长，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方向。
张文从聊城宰手中缴获的剑，举了起来，随手一扔，让它来决定！
剑咣当落在雪地上，众渠帅凑过来一看，都哀嚎不已：“剑尖指的怎又是南方！”
上次就掷了南边，他们才昏头昏脑进了寿良，打下聊城，好日子没过几天，就遇上了第五伦。流寇是为了求活，不是寻死，何苦非要头铁硬碰硬呢？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张文，等他做个决断，若他一意孤行还要去与第五伦死斗，那也只好对不住张渠帅，大伙可以换一个头领了。
张文倒是机智，看出众人疑虑，知他们心意，遂哈哈笑道：“我这次所掷，是剑柄的方向！”
“向北。”他的大拇指故意指了西北方：“走，去巨鹿郡！”
……
流寇们丢弃了几千具尸骸，留下上万名直接或间接杀害的本地冤魂，使得聊城等县户口减半，拍拍屁股走了，第五伦却得在一片狼藉之上，重建秩序。
来到寿良后投靠他的那一批门下吏，纷纷被任命为官，连黄长也得了任命，第五伦想让他做聊城宰，却被黄长婉拒。还说什么愿意给第五伦做十年门下掾，不发俸禄也行。
“孟高这是宁为三百石，不做百里侯啊。”第五伦点着他笑，黄长很清楚，权力的大小，从来就不是用秩禄来衡量，而是距离主公的远近。
而就在这地皇四年初，随着第五伦歼灭五幡，驱逐五楼、五校，名震河济之时，两封求援信，也先后送到他面前。
一封是北方的邻居，平河（清河）连率谷恭遣人送来告急。
黄长念道：“谷恭说，平河郡境内有三四支流寇，曰五校、曰青犊、曰大枪，人数多达数万之众，谷连率已被困郡府月余，如今朝廷派不出大军征伐，冀州牧也无可奈何，只好向大尹求援。”
对这份告急，第五伦只喝着热粥，看着外头洋洋洒洒飘下的雪，缓缓道：“如今之势，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阻流寇于大河故道足矣，我部绝不主动越境攻击。”
马援等人已将防区推进到故道，来一个打一个，但在寿良郡这几县都尚未恢复的情况下匆匆外扩，于他们毫无利益可言，反而会被更多烂摊子连累。
众人深以为然，耿纯更对第五伦那句“各人自扫门前雪”的话十分赞同。
可很快，当第二封信送到时，耿纯就笑不出来了。
“梁山赤眉击定陶，城池岌岌可危，太师王匡守洛阳，畏赤眉如虎，不肯东出成皋救援，而大司徒王寻的兵卒亦在征募中，春后才能出关……”
虽有预料，但这一天还是来了。
耿纯很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他朝第五伦作揖：“定陶的城防，恐怕撑不到开春了，赤眉一向最是痛恨封疆大吏，捕获则骤杀之，吾父也是无可奈何，纵观千里之内，唯独魏兵有一战之力，这才向吾等求援！”
他说不出必救济平的理由，但仍希望第五伦能答应。
耿伯山现在不是谁下属，也不是谁的朋友，他的身份只有一个：一心只想救得父亲性命的儿子！
他对第五伦再拜：“我想借兵！”
……

第204章 患难见真情
外头的雪依然在下，不知何时会停，而阳平县寺厅堂内烛光摇曳，众人各怀心思，黄长陷入思索，耿弇则看着第五伦，想知道他会如何决定。
第五伦见耿纯如此恳求，却肃然道：“借兵？伯山是以下吏身份，还是以朋友身份？”
言下之意，若是下吏，那就是公事公办，若是朋友，则另当别论。
耿纯抬起头：“这一刻，是朋友。”
“善。”
第五伦露出了笑，对耿纯道：“子路有言，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自常安郎署一见后，你我相识五载，伯山没少助我。你我能共患难，亦能同富贵，今伯山之父有难，我焉能坐视不管？这‘借’字，伯山请收回去！”
“伯鱼。”见第五伦应允，耿纯心里一颗石头落地，他确实没看错第五伦，没上错这艘船。
第五伦没有搪塞拖延，立刻问道：“你需要多少兵卒？才能解定陶之围？”
此言，却让耿纯的感激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
梁山赤眉董宪部，可不是河北的五楼、五幡等阿猫阿狗能比的，乃是两月前击破更始将军、太师十万王师的赤眉主力啊！如今董宪自称将军，聚众五六万，横行济平，要想击败这支士气高昂战斗力颇强的赤眉，需要多少人呢？
哪怕耿纯孙、吴、白起附体，起码也得一万才能和赤眉正面抗衡吧，可这个数，第五伦自己都凑不出来。
那就打个折，五千？若如此，第五伦的主力也就只剩下猪突豨勇了，非要魏成倾尽全力、舍己为人，这种事，别说下吏不该做，身为朋友，都不好开口。
晓是耿纯素来机敏智慧，可究竟要如何解定陶之困，亦是一筹莫展。
虚张声势？狐假虎威？董宪刚刚将朝廷的布老虎戳破，哪还有威可借啊，反倒是青兖各郡畏赤眉如虎，就算耿纯有本事伪称朝廷十万大军至，你当董宪会害怕么？
见耿纯沉吟，一向善于琢磨上意的黄长乘机道：“主公，下吏以为，定陶难救。”
耿弇一听就火了，呵斥于他：“你这罢癃，懂兵事么？”
“我不懂兵事，却懂形势。”
小矮子伸出他的小短手，一板一眼说起理由来：“魏成与定陶，相距五百余里，来回逾月，远水不能救近火，此其一也。”
“就算魏兵倾力而出，寒冬腊月，五百里趋利，士卒必将损耗严重，弩不能张，甲胄冰寒，战力大减。如何能敌以逸待劳的数万赤眉？一不小心，反而会丧师于外，此其二也。”
“还有，大河赤眉迟昭平部虽然撤走了，却仍在对岸盘桓，游走于青兖两州，到处裹挟青壮，她还让人宣扬，说击破元城烧了皇庙则河水将复归原位，下游被灾之民信以为真。迟昭平又与泰山郡的赤眉别部城头子路等联手，日益强大，兵势不亚于董宪，唯一能挡住她的，是滔滔河水，可如今天寒地冻，大河随时可能冰封！”
“强敌在侧，焉有余力去救定陶？此其三也！”
黄长长拜：“故而下吏以为，此事乃挟泰山以超北海，是不能也！”
黄长今日却是超常发挥，句句在理，连耿纯都无话可说，这也是他先前劝第五伦不要管邻居清河郡求援的原因。
可一旦事关自己血亲，从来就不是能心平气和讲道理，人都被情绪左右，哪怕知不可为，亦要为之！
耿弇也上了头，只道：“大尹，从叔先前带了两千更始败兵归来，壮大了魏地，如今耿氏有难，何不予吾等两千兵？”
这就是年轻人不会说话了，耿纯遂拦下耿弇，朝第五伦作揖：“我亦知魏地强敌环伺，只请伯鱼予我两千流民兵，这缺额，由我的徒附族人来补上。”
巨鹿耿氏，乃是宋子大族，徒附宾客，可得两千，耿纯会立刻派人，去让自己的弟弟耿植、耿宿带着他们，悉数南下，这是拆北墙补南墙了。
第五伦担心耿纯是欲与父同死，但看他神情又不像，便问他有何计策。
耿纯陈述自己的计划：“我也不指望以一当十，能将赤眉击退，只愿去定陶附近看看，是否有机会接应吾父突围，回到河北。”
“之所以愿得流民兵而非更始兵，一来，彼辈刚刚大败于赤眉，只怕一听要去与董宪为敌，刚过河就各自逃散了。”
“若是带着流民兵伪装成赤眉，赶赴定陶，赤眉各支系互不统属，又无旗号，谁知道我是谁？到了定陶城下，或许还有救出吾父的机会。”
耿纯最后道：“至于地定陶……弃地就弃地，这朝廷的二千石，不做也罢！”
这让第五伦放心不少，看来耿纯没有昏头，此策可行，却仍摇头道：“两千太少！”
“伯昭。”第五伦看向对自己半天不做决断有些不满和轻蔑的小耿：“你带上骑从两百，与伯山一同渡河南下，若能得手救出耿公，也好随时接应脱险！”
“诺！”
耿弇顿时心悦，态度大变，领了符节，与耿纯匆匆出城去调兵，而耿纯更是颇为感动，只朝第五伦重重顿首。
二人走后，黄长却是忧心忡忡，跟在第五伦身后道：“主公三思啊。”
“两千流民兵，外加几乎所有的骑兵，接下来一个月，将是魏地最为虚弱之时。”
第五伦岂能不知呢？哪怕耿纯承诺他家的徒附私兵会悉数南下相助，但短期内依然是势力大损。
可要想在河北成就大事，少不了耿家帮忙，而不论大耿还是小耿，都是难得的将相之才。
他没有高门阀阅，甚至被这“大新忠臣”的人设所累，连一个引贤才的好名义都没有。对黄长这样的寒门子弟，可以许诺富贵，可对什么都不缺的耿氏叔侄，也只有靠患难见真情了。
别问他们能为你做什么。
先问你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倒是耿弇出了城后，只对从叔道：“我过去还看不上第五公，觉得他哪怕作出礼贤下士的样子，但心思太多而无雄杰之气。”
“可如今第五公不顾自己安危，倾力而助，我却是有些敬佩他了。”
“不错。”耿纯回首，看向在城头远远相送的第五伦，心怀感激：“伯鱼可与我家共富乐，亦能共患难！但这份天大的人情，耿氏却也欠下了。”
他恢复了往日的做派，嘿然而笑：“看来我耿纯后半生，是真得交给伯鱼，用这七尺之躯，来肉偿了！”
……
地皇四年腊月初，南阳宛城之中，严尤再度从病榻上苏醒，只觉得周身冰冷，窦融连忙端着热汤药过来。
“严公。”
且说上个月的小长安之战，窦融虽在浓雾中得了先手，击败绿林，但最终决定占局的，还是轻装北上的严尤，捅了汉兵后路，这才将其击败。
可严尤秋天时的病没好透，又在深冬将兵强行军，士卒们疲乏，老将军也差点把老命交待了，战罢后，是被人从鼓车上抬下来的，这之后就再没离开过寝居床榻和汤药。宛城的医者们看过后都摇头，说严尤能熬到现在已颇为不易，倘若能撑过冬天，尚有可能活命，但披坚持锐，将兵作战，是万万做不得了。
严尤也不喝药，转醒后第一句话就急切地问道：“周公，战事如何了？”
窦融叹息道：“绿林和汉兵都已退至唐河以南，虽然杀伤了数千人，但刘伯升兄弟与绿林诸渠帅都未斩获。”
严尤想不通：“本是大溃的局面，为何竟让彼辈顺利逃走？”
窦融满腹牢骚：“甄大尹不随我合力追击汉兵主力，他的兵多，却专注于‘收复失地’，计较一城一池得失。又纵容士卒，对附从舂陵刘氏的新野、棘阳豪右大肆屠戮，污邓氏之宅，捕阴氏全家，清算曾给刘伯升提供粮秣的豪强。”
而窦融其实也不愿意穷追猛打，独自面对困兽之斗的汉兵和绿林，二人就这样失去了一举消灭绿林的机会。
加上新野等地的百姓也被官兵肆意抢掠报复，这下却是把原本观望的人，都给逼到对立面去了，汉兵与绿林虽大败，结果败退之后，投他们的人反而还更多，如今已在唐河以南站稳脚跟，与官兵对峙。
令出两头，是官军现在最大的问题，窦融就指望严尤快些好转。
但休说严尤现在病着，哪怕不病，亦是无可奈何，皇帝陛下喜欢权力制衡，甄阜自成一系，不归他指挥，加上严尤、窦融麾下兵卒被疟疾横扫，北上也多有损耗，如今不剩几千了，反而没有甄阜再度征召的郡兵多。粮食、甲兵都仰仗前队郡提供。
彼为主，己为客，窦融还得客客气气，凡事都得和甄阜商量，但此人刚愎自用，很难共事。
这不，窦融才看望严尤出来，才得知甄阜又作妖了：他准备将攻下李氏坞堡后抓捕的李家男女老幼六十四人，连同降服后被缉捕的新野阴氏上百人，统统送去常安！
窦融不解：“吾等尚未全胜，何必急着给朝廷送俘？”
“周公这就是太不了解陛下了。”甄阜却自有一番理论：“严公疏漏，放绿林北上前队，又有舂陵刘伯升自号将军举事的消息传到常安，陛下颇为震怒！”
强大如赤眉贼，虽大败王师，却没提出任何口号旗帜，但这舂陵刘氏不同，举的是炎炎汉旗，口号就是兴复汉室！
东贼只是流寇，可南贼，却是旗帜鲜明想要倾覆新室江山啊！
王莽遂下诏曰：“故汉氏舂陵侯群子刘伯升与其族人婚姻党羽叛逆，有能捕得此人者，封为子男，食邑千户，赐宝货五百万！”
虽说是反过来免费替刘伯升做了一波宣传，但亦说明，王莽对这边的战事重视到了何种程度。
作为帮助王莽上位的功臣家族，甄阜确实很了解这位皇帝：“陛下为政急切，喜欢事情速成。正是因为尚未得全胜，才要立刻将刘伯升的婚姻党羽送去常安，好让天子知晓，吾等已得大胜，成功在即！”
要让皇帝感觉，一切尽在掌握，省得王莽忧惧之下，来个临阵换将。
这确实有理，窦融也没了劝阻的理由，遂只能在宛城上，看着上百名李氏、阴氏族人以及被俘获的舂陵子弟，顶着风雪落魄上路。
阴氏家主深叹逆子阴识非要跟着刘伯升举事害了全家，还与刘氏联姻，如今几代人的富贵积蓄一朝而尽，只望念在自己主动归降的面上，到了常安能得宽赦，纵是全家沦为奴婢，亦不必受族灭之灾。
昔日的富贵人家，闲乐士女，如今却沦为囚徒甿隶，男的系累绳索步行，叫苦不迭，而女子则坐在拉柴的板车上尚得歇息，但并无厚裘裹身，亦是冻得发抖。
倒是可怜阴氏长女阴丽华，年才十八，往日只管斜开鸾镜懒梳头，闲凭雕栏慵而不语。上个月才得了刘秀的良媒新纳聘，却遇上这乱世兵祸，汉兵大败，全家被掳。
靠了老父主动投降，全家虽幸得全刀锯之下，作为要献到寿成室阙下的战利品，她们也未遭折辱，但亦是朝不保夕。
只能强展蛾眉，弄乱一头蝉鬓蹬车而行，踟蹰回顾之际，眼中尽是迷茫惶恐。
看着这一幕，窦融直摇头：“早知今日，何苦反焉。”
他虽然也在观察天下形势，但窦周公是绝对不做出头鸟的人。
随严尤一同北来的任光站在一旁，忽然指着北行的俘虏队伍对窦融道：“刘伯升之弟，刘文叔的未婚妻子阴氏，亦在其中。”
“刘文叔？”窦融仔细回想此人，确实在严尤军中做了几天小吏，可后来却犯罪跑了，如今看来，他是早知其兄长欲反啊，第五伦似乎还和此人有点交情。
窦融看向任光：“伯卿此言何意？”
任光提醒窦融：“吾等是否要做点好事，留一份情面？”
这是觉得未来胜负难测么？确实啊，虽然胜于兵事，可打了败仗的汉兵、绿林，投他们的人却依然络绎不绝，托了甄阜与王师的努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发现自己没了活路，可不只能拼命。
纵然能胜一回，两回，越打越少的官军，还能一直赢下去么？尤其是严尤已无法指挥的情况下。
窦融却摇头：“刘伯升另一兄弟刘仲都死在我部手中，小长安一战，舂陵子弟丧命者不知凡几，这仇怨，又岂是一妇人能消解的？”
“且由她去罢！”
窦融心里苦：“她至少知道自己要被解往常安，而我，本来只想去河西避难，竟糊里糊涂，被逼着成了朝廷忠臣，欲下船而不得，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往后又会死于何地！”
“这世道，谁都是自身难保！”
……

第205章 冰冻三尺
“大捷，大捷，岑校尉于汉水击败绿林下江之贼，斩首千余级，贼人溺水而毙命者无数！”
尽管严尤手下的粮官任光觉得几场胜利不足以改变天地倾覆的大势，对未来持悲观态度，但自从小长安之战后，官军仿佛走了大运，胜利是一场连一场。
这不，连当初被严尤赋予重任，带着三千兵去阻截绿林下江兵的岑彭，在失联多时候，也终于传回了喜讯。
“君然无事就好，可叹啊，他大概还不知道，他的母亲和妻子，已亡于棘阳之战中了。”
任光长舒一口气，只为岑彭感到遗憾，这也是他先前试图说服窦融，留下刘文叔未婚妻子阴氏的原因：汉兵破棘阳时，刘秀入城后，可是亲自守在岑家宅前，安排了人手守备，以免肆意妄为的绿林渠帅冒犯岑母和岑妻。
结果等汉兵败于小长安之际，棘阳又被官军收复，甄阜的兵入城时，将那当成了敌境肆意屠戮。岑宅竟被乱兵抢掠“误伤”了，可怜岑彭一家老小死于非命，宅第也烧成了废墟，如今只余一子被稍后赶到的任光救下。
“此乃绿林贼所为。”甄阜听说手下杀错了人，非但不认，反而欲让汉兵、绿林来背锅。
这也是任光不看好官军的原因，像严尤、窦融、岑彭这般纪律较好的王师太稀有了。小长安之役足以震撼前队宵小，可如今被甄阜一通乱来后，人心更失。
“休说是百姓，哪怕是本郡豪右，只怕很快就要唱‘宁逢绿林，勿逢官军’了。”
果不其然，很快，一个噩耗紧跟着捷报，送至官军聚集的棘阳城中。
“下江贼南下受阻，改道北上，江夏大尹将兵数千追之，至随县时，为贼虏两万大军所败！”
“且慢。”窦融听愣了：“下江贼离开绿林时，不过万余，被岑君然阻截半渡而击，死数千，这才仓皇北走，月余时间，怎么不少反多，变成两万人了？”
这真是咄咄怪事，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岑彭谎报军情，夸大斩获；第二，那江夏大尹故意夸大下江绿林的人数，好掩盖自己的过失。
但斥候的回报，证明两者皆非，下江兵确实损失惨重，可北上期间，却得到了大量被战乱所扰、被各路官军征粮，生计没有着落的流民百姓加入，打了败仗后实力更胜从前。
“哪怕有二十万人，亦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畏也，只要将其击溃，便能安缉荆楚。”经过小长安一役后，甄阜膨胀了，自信满满，倒是窦融和任光一样，对未来更多了一层悲观。
“贼人越打越多，越败越强，而我军反之，正是兵法所言，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是也！”
别说战术上的胜利，哪怕战略上的完胜，就多续命数年，也难以挽救天下一点点土崩瓦解的大势。
窦融暗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
窦融看到了己方似胜实败的形势，但唐河对岸的汉兵、绿林军却没这么乐观，虽然仍不断有人来投靠，有豪强也有自发的民众，但绿林大渠帅王凤等人，已经在商量散伙了。流寇嘛，去哪不一样，大不了躲着官军走，找个山林往里面一窝……
绿林倒是随时能遁走，但已在前队安家数百年的豪强们可跑不掉，刘伯升虽然输了一场，却并非气馁，鼓动绿林新市兵渠帅们再战，恰逢此时，又听说另一支下江兵抵达舂陵附近，刘伯升立刻带着弟弟前往接洽。
那些无法打败你的，只会让你更强大，刘秀不知道这句话，但他确实越挫越勇，已从半月前的惨败中重新振作起来。刘秀亦有失去姐姐、未婚妻的痛楚，却跟没事人一样，一一去吊唁死难的族人乡党，替兄长拉住队伍的人心，只有一觉醒来，才会在枕上发现泪痕。
经过惨痛的失败，他才更加渴望胜利。
此番前往位于唐子乡的下江兵营地，刘秀亦是主动请缨跟随，因为他知道……
“我军虽重新收拢了新卒，但未加训练，只能打打顺风仗，而下江兵不同，曾数次挫败官军，翻山越岭走到此处的都是勇敢之士，只有说服诸渠帅加入，才能稳住新市兵。”
但和下江诸位渠帅的会面，实在算不上愉快。
“愿见下江贤将，共议大事！”
刘伯升、刘秀兄弟，由新市渠帅马武引荐，来到营垒外高声求见，不多时便有四人相继而出。
绿林下江兵的大渠帅王匡，与新朝太师同名，他是渔父出身，没有太多见识，对未来也无清晰规划，只是下意识讨厌舂陵刘氏这样的大豪强，觉得新市兵马武等人与刘家联手，已经背离了绿林军为穷人张目的初衷。
亦是小地主出身的颍川人王常没有表态，只拉着褐脸汉子马武低声问道：“这就是子张曾经盛赞的刘伯升？他为人如何？”
马武赞道：“伯升有霸王之勇，乃军中之胆气。”
“那一位呢？”王常对紧随在刘伯升身后的美须眉者也感兴趣。
马武的评价也还行：“其弟刘文叔，深计大虑，亦有良佐之才。”
而另两位小渠帅朱鲔、张卬等人听说了汉兵败于小长安，如今只剩下数千人后，觉得他们也没什么了不起，都有自己的心思，大笑道：“大丈夫既然起事，当各自为主，吾等兵强马壮，何故要受制于汝等？”
刘伯升志在必得，闻言大笑道：“行于草泽之中，困顿于山林之内，这不叫各自为主，而叫做流寇！”
“竖子大胆，以为这还是你家之地？”朱鲔、张卬大怒，拔剑而起，岂料刘伯升哪怕刃加于身亦毫不畏惧，看着王匡、王常目不斜视。
“绿林起兵几年了？六年！诸君六年前被官府追着东奔西逃，六年后亦然。难道甘心于一生都如同老鼠般？近人犬而惊恐么？”
这话却是说进王常心坎里了，他当初就想和马武等人一起北上，却被塞进了南下的队伍，在汉水边被岑彭阻截，下江兵损失不算大，但王常却力劝众人，转而北上。
他想回到中原，想离开早已看腻的草泽，做真正的将军，而不是流民帅！
“掀翻官府，诛灭新室，这才是大丈夫应该做的事！”
“这世上有许多义军。”刘伯升谈起理想、大事来确实有一手，他对众人道：“各冠一名，合时叫绿林，散时叫新市、下江，不一而足。”
“若是单打独斗，必为官府各个击破，须得团聚在一个旗号下，那便是复汉！”
“王莽苛刻残酷，皇位是篡逆而来，乱行政令，不断丧失民心。百姓歌唱吟咏，思念汉家，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诸位身在南方，恐怕亦有见闻吧？”
确实，随着新朝的日子越来越不好，那些经历过前朝安宁的长者，那些围在篝火旁听长辈讲述昔日故事的年轻人，都不约而同思念起汉朝来，曾经被唾弃的王朝末路，如今被记忆美化，仿佛文景之治是常态。
刘伯升鼓动他们：“我听说过一句话，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必须下顺民心，上合天意，然后大功可成！若只仗恃武力强大，肆意妄为，哪怕胜了一时，一旦败绩，努力数载，从相聚草泽而始，亦以遁逃草泽而终，灭亡之道也。”
从王匡到朱鲔、张卬，都听愣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撺掇他们：不要做流寇，要坐天下！
刘伯升见众人心有所动，再接再厉，那句两百多年前掷地有声的话，放在今日依然有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虽然这话从一个汉室宗亲嘴里说出来味道很怪，但不妨碍眼前这几人孤陋寡闻，连这名言都没听过，只能瞪大眼睛听刘伯升鼓动：“倘若大事能成，再兴炎汉，真天子复位，受益的，又岂止是吾等刘姓之人呢？诸位亦有辅成大功，到时候，还能少得了高官富贵么？”
刘伯升声音浑厚，气宇不凡，连刘秀都看着兄长伟岸的背，钦佩不已，亏得有这样的领袖，他们才能从大败中振作起来。
这一席话，说得王常、马武心潮澎湃，朱鲔、张卬也有些心动，唯独王匡还有些犹豫，板着脸道：“说得倒是好听，但汝等才刚刚败于官军之手，却妄谈什么灭亡新室，真像村中父老买了一只母鸡，就在梦里想着以鸡子换钱，如此反复，最终购得大宅一般！”
“若下江诸君能与吾等合力，再加上新市、平林两军，必大破官军！”
却是一直默然的刘秀说话了，他朝王匡等人长作揖，开始陈述。
“严尤、窦融与前队大尹甄阜虽在小长安侥幸得胜，可实际上，彼辈败局已定。”
王匡等人奇道：“何以见得？”
刘秀道：“其一，严伯石号称天下善用兵者，但我在其军中时，却见他大事小事都要亲自去管，杖责五十以上皆要过问，加上大病未愈，骤然北行，已经不能起卧，命不久矣。而窦融、甄阜二人互不统属，令出两头，只怕难以融洽。彼辈定是害怕朝中催促，想要迅速了结战事，又犯了不顾天气严寒，冒进之忌。”
严尤病重，这是刘秀乱猜胡说的，为的是让下江诸人打消疑虑，居然与事实相差不大。
“其二，官军侥幸得胜后，志骄气傲，屠棘阳，乱新野，污我家亲眷邓氏祖宅，焚其冢墓，邓氏本是附和加入，如今族中子弟数千人都有家人为官军所害，个个咬牙切齿，欲复大仇，士气与先前截然不同。舂陵刘氏，阴氏等亦是如此。南阳著姓见官军如此作为，亦物伤其类，不肯配合官府。”
“其三，官军数万人南下，阵于唐河以北，粮车得从宛城运出。官军作战一向呆滞，只欲大兵压前与我阵战，吾等大可利用绿林优势，分兵绕道山地小径，袭扰其后路粮道，粮秣一断，必然士气大落！”
这一战，看似汉兵、绿林被动防守，但他们可以做的选择，可比小长安那场糊涂仗多得多！尤其是刘秀这个截其粮草的提议，深得刘伯升赞许。这个在别人眼中平平无奇的小弟，遭遇一场巨大挫折后，也开始拂去蒙尘，开始展现他的才干和光芒了。
这是兄弟二人的常态了：刘伯升负责谈理想，而刘秀则陈说现实，他们一个昂首挺胸，永远望向远方，另一个盯着脚下，好让刘家步步为营。
哪怕没有下江兵协助，汉兵也不一定必败，若得到一支生力军，双方兵力便又重新持平，皆是四万对四万。
一席话下来，王匡虽然没太听懂，但对方确实是有对敌方略的，而刘伯升还答应，将舂陵刘氏的家底和存粮都拿出来，为下江兵提供粮秣，解决他们这两万人饥肠辘辘的肚子。
加上王常等人都已心向联合，绿林诸率开了个小会后，达成了共识。
“刘伯升兄弟果非凡俗之人，吾等若能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绿林也！”
大事谈成了，刘伯升与众人置酒欢庆，刘秀则松了口气后，走出帐外，看着北方，暗暗念道。
“丽华，且在宛城，等着我来救你！”
……
地皇四年腊月中旬，就在南方汉兵与下江兵联手之际，北国冀州的黄河岸边，第五伦则在看着守河的士卒们凿冰。
“三尺了。”
量过之后，门下吏向第五伦禀报：“主公，不得了，岸边的冰，已经冻了足足三尺厚！”
第五伦颔首，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今年天气之严寒酷烈，远超过预期，昔日奔涌的河水慢慢凝固，变成了漂浮在水面上脏乎乎的冰块、冰凌，它们流速一天慢过一天，迟早会纹丝不动，连最深的河心表层都冻得结结实实！
第五伦眯着眼看向远方，对岸似乎也有人在试探河冰的厚度，是赤眉军。很快，挡在第五伦与那个女人，赤眉迟昭平之间的天险阻碍，将荡然无存！
“这一战，看来是避不开了。”
……

第206章 保卫家乡
“诸君，此诚危急存亡之冬也！”
“寿良、魏成之生死，在此一役！”
距离大河最近的东武阳县城，在给寿良郡本地豪强、官吏们开的战前动员会上，第五伦将事态说得极其严重。
除了宣传鼓动时必须的夸大外，第五伦倒是没有说谎，两个小小的变量，让他们面对这场赤眉入寇的仗没了必胜的把握。
其一是，在上个月，耿纯叔侄俩拉走第五伦麾下两千主力，绕道黎阳白马去南方救定陶后，说好的耿氏两千徒附，却没有到位。根据耿纯的小老弟耿宿亲来告知，却是被驱逐出境的五楼贼张文，带着部众进入巨鹿郡，劫掠县乡，正好卡在耿家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使得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
耿宿愧疚地表示：“为了提防贼人掠宋子县，回去了一千人，剩下的一千，就算绕道，恐怕也要开春后才能到。”
千里送鹅变成了鹅毛，等耿家军抵达，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而耿纯叔侄这会恐怕才刚刚带着干粮伪装成赤眉兵抵达定陶附近，远在南方数百里外，而赤眉来自正东，也不用指望他们回援。
这就使得第五伦不得不调遣己方势力下的每一支兵过来，只留了万脩和猪突豨勇千余人，镇在邺城和武安，当心与他们非敌非友的邯郸赵刘使坏，也防着武安李老爷还乡闹事。
计算汇集到寿良河防的兵力，马援亲率的两千流民兵是主力，还有郡属令史熊和魏郡兵曹掾柴戎的两千郡兵，撇除空饷只怕才千余人，不足托付重任。另外就是耿纯初冬时拉来的两千更始兵，虽然打五楼贼恢复了点胆气，可要他们面对曾经的敌人赤眉，军心仍有些动摇。
亏得第五伦已经靠妖魔化赤眉军，将豪强武装发动起来，大大小小的地主们畏惧赤眉入境，将他们这些大户吃得骨头都不剩，倒是颇为配合第五伦，魏成诸姓凑了四五千人，寿良这边凑了三四千。
总兵力合计万余人，这其中真正堪用的，也就两千嫡系。虽然杂七杂八，良莠不全，但人数凑够后，起码能安置在长达数百里的河防的各县与亭障上，监视赤眉一举一动，一旦黄河冰封，真是随处都能渡河，选择权在赤眉手中。
而根据潜入对岸的斥候探子回报，深冬后，在东阿一带聚集的赤眉军比想象中更多，粗略估计，竟达到了七八万之众！而且多为青壮，这就有些吓人了。
“哪来这么多人？”黄长都震惊了，越发觉得主公分兵给耿纯是做错了。
马援算了一笔账：“迟昭平的旧部两三万，泰山郡城头子路的部众万余人，再加上裹挟的百姓万余，青州兖州几个郡慕名汇拢的灾民数万。”
真打起来，双方的兵力最乐观估计，也是以一敌五。
更麻烦的是，这次迟昭平显然是有备而来，和去年她进犯元城时大为不同。
过去一年，迟昭平跟着樊崇、董宪，打了官军主力练手，嫡系部众秩序有了略为的提升，而且居然装备不差，迟昭平麾下的精锐数千人，披甲率居然跟豪强武装不相上下，草叉农具也换成了钩戟长铩。
赤眉自己不事生产，这些甲兵哪搞到的？
第五伦却不奇怪，除了一些郡县武库外，都是成昌之战的遗泽啊！
他忍不住暗暗骂道：“真得感谢更始将军廉丹、太师王匡，这两位辛辛苦苦从关中，给赤眉军送甲送粮的运输大队长、副队长啊！”
……
爰曾，乃是泰山郡卢县人。
他虽然是个粗人，却很羡慕读书人，喜欢听孔子和七十二贤的故事，尤其仰慕子路，遂给自己取了同样的字，等到他去年响应赤眉，起兵于卢县城头后，部众就叫“城头子路”。
举兵的原因和大多数流寇一样，活不下去了！
泰山郡一向地瘠民贫，官军和赤眉樊崇部在此反复拉锯长达数载，连好好干农活的日子都不多，一些人去投了赤眉，剩下继续做官府顺民，结果赋税更重了。
人祸之外又遇天灾，去年春三四月间，冰雹大如鸡子；入夏以后，全郡三月不雨，大旱成灾。秋初下了一点，卢县一带的粟麦尚有希望，但将收之际竟来了一场大霜，麦粒未能灌浆，悉数冻死。八九月济河泛滥，黄水溢堤，大旱之后复遭水淹，灾情更重。
那段时日，别说粮食了，粗糠都是美味佳肴，里中的杵臼，每天有人捣榆树皮，然后煮着吃，城头子路就吃过，刺得嗓子疼！
当榆树皮也被剥光时，就往嘴里塞枯树叶，山上的野菜，明知道有毒，猪吃了都得四肢麻痹，也嚼到口中。绿油油的水溢出唇角，舌头麻得肿大，话都说不出来，咽下肚子后，一股苦腥味，可好歹，肚子里有东西了，哪怕它也不安分地疼了起来。
有时候城头子路甚至想划开腹部，将肠肚胃统统扯掉。
“这还不是最难下咽的，最难吃的，是柴火。”
“柴火？”
饿极了没办法，朽烂的柴，就这里面白花花的柴虫，硬生生的啃，边吃边哭，真不如早死。
确实有很多人活生生饿死，亦或是饿疯了吃土胀死。每个县都有成百上千的灾民鹄候号叫求乞，那些菜绿的脸色，无神的眼睛，城头子路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同情心、秩序和道德都已荡然无存，人们惟一的想法是吃，饥饿主宰了一切。佃农贫户将子女卖给还有余粮的豪强、地主、官吏，卖子女无人要，自己的年轻老婆也卖入女闾。可悲的是，卖一口人，换不回四斗粮，吃不了几天又没了。
老弱妇孺终日等死，年轻力壮者还能铤而走险。
许多两眼灰蒙蒙、东倒西歪的穷小子，就跟城头子路一同滋事，举旗响应赤眉，杀进县寺里，将依然肉食三餐大腹便便的官吏统统放血，打下小豪强坞堡开仓放粮！
原来只要胆子大，手中有刀，吃上饭也没那么难！
就这样，老实人也被逼成了“贼寇”。
他们参加了成昌之战，杀了许多官军，那些大车大车被抛弃的粮食让饥饿的众人吃得肚儿浑圆，缴获的辎重甲兵让自己面貌一新。
可加入赤眉的人靠刀口舔血吃上了饭，和大多数饥肠辘辘的百姓没太大关系。入冬后，兖州情况继续恶化，在儿女无处可卖后，活人吃活人成了常态，有易子而食、易妻而食，甚至还有弑亲而食的。
城头子路回到老家卢县时，发现这儿已一片荒凉，去到当年曾好心接济过他的一户亲戚，想要报恩。环顾四周，真真的家徒四壁，夫妻俩饿得起不了身，只是手里各自捏着带血的刀子，眼睛血红看着对方。
城头子路让人喂他们喝粥，喊了几声后，却发现这家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问了一圈，当爹的言辞闪烁，只说：“卖了。”
而做母亲的只是在哭，眼睛不住看着屋后光秃秃的菜地。
城头子路狐疑之下，让人找了找，最后在土包里，发现了这家两个孩子带血的头发，还有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的肉，被人啃得干干净净！
“病死了，野狗掏出来啃的。”
几个月前还心地慈善，帮过城头子路的亲戚一口咬定，城头子路只愤怒地鞭打了他一顿：“你连吃孩儿的胆量都有，当初就没胆子随我离开此处，去别处找食？”
严冬到了，雪花飘落，兖州民众们无柴无米无衣无食，冻馁交迫，那薄命的雪花正象征着他们的命运。
饥荒和求生的欲望，使得他们待不住了，抛弃世世代代安居的故乡，含泪告别祖坟，组成了庞大的行列，在寒冷的气候中行走。因饥寒或筋疲力尽，无数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经常能看到孩子伏在父母尸体上痛哭，“坏人”会不声不响从他身旁走过，视若罔闻；“好人”则停下脚步，将孩子抱走。
吃别人的娃，好过吃自己的。
投靠城头子路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如同飞蝗一样四处游走。抵达一个县，攻下城池，打开官仓，抢劫富户，若是不够，就抢中产，抢和自己一样的穷人，夺走他们藏在地窖里的最后一捧粮食。
吃穷一个县，然后离开，亦造就更多流寇，被迫或主动投靠城头子路，他们从千人壮大到了万人，犹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最终，汇入了更大的雪球里，迟昭平那多达数万的大军中。
迟昭平攻克了寿良首府东阿，加上成昌缴获的余粮，让忍饥挨饿的城头子路部众吃了顿饱饭。
但大河以南，已经不剩下几座尚未被赤眉攻陷的城池了，县城、坞堡、乡里被祸害殆尽，兖州已空。
迟昭平指着北岸告诉他们：“河北有粮食，元城皇庙、皇庄粮食满仓，我亲眼所见。只要过了河，打下元城，能吃到开春种地。”
这是数月来，迟昭平不断与兖州各路流寇诉说的实情，城头子路对这个戴着傩面故作神秘，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人信之不疑，她可是赤眉三大渠帅之一啊，部众嫡系缴获了大批甲兵，战力不俗，也许真能带着众人活下去。
他们以东阿城为基地，靠着余粮，不断等待，直到几场大雪后，天气更寒，冰层愈厚！
“冰可以踩人行马了。”
十二月下旬，试探着，试探着，有人骑着马，沿着遍布冰凌的河面一点点走了过去，没有跌落窟窿里，尽管他还没上岸，就被一支来自对岸巡防士卒的箭给射落马下。
烽燧以十里一个的密度，分布在大河北岸，一旦见到赤眉，就会燃起薪烟，不同品级代表不同人数、情况。
“多派人寻找能渡河的路。”迟昭平知道，第五伦的大军，就按照烽燧的示意行动，遂在傩面后瓮声瓮气地下达指示，可若是她在天气不好烽烟失灵时，多派杂牌疑兵，从不同地域渡河吸引魏兵主力，让他们扑个空呢？
“城头子路，你挑一个起雾的日子，从苍亭渡河！”
……
烽燧，原本是用来提防塞外胡虏的东西，却用来监视同为中夏之民的“同胞”。
但这仅仅是第五伦的想法，魏地人可从来没将对岸这群饥肠辘辘的家伙视为同胞，而是贼寇饿狼。
与对岸赤眉军大多数人草行露宿，重以饥冻不同，被集结在北岸的魏兵待遇还真不错，五千多常备兵虽然训练艰苦，任务也重，但顿顿有饱饭热汤，冬衣也悉数发放。
而陆续集结起来的豪强武装六七千人，第五伦既然收了豪右的粮食，也好歹让他们能够果腹，这群人凑一起反而更乱，分别安置在各临河县城、坞堡、烽燧，配合主力行动。
除此之外，第五伦也开始发动另一批人参战。
“大尹，聊城、傅平两县两千丁壮已集结开训！”
被第五伦任命为聊城县尉的儒士鲁达鲁仲康不负厚望，在聊城附近拉起了不少男丁，他们才被第五伦从流寇五楼贼手中解救，陆续回归里闾，如今听闻赤眉将至，唯恐去年的灾难又要重演，顿时大恐，有人的想逃走，却被鲁仲康拦下：“与其逃匿，抛弃祖宗坟冢田产，何不保卫家乡？”
保卫家乡，正是第五伦为场战争定下的口号，深得人心。这下非独豪强，连中人、自耕农乃至于佃农，都被组织起来成为民兵，分发简陋的兵器木矛，第五伦还管一口饭，这下加入的人更多了，日夜盯着河防。
而魏成郡那边，计掾冯勤也带着几千魏地百姓推车载粮抵达东武阳。第五伦派门下吏们去邺城宣扬，说对岸的赤眉不但烧杀抢掠，奸淫妇女，还吃人肉！被吓到的不止是豪强，还有普通民众，亦被官府征募组织起来，运送粮食后，又在寿良各县充当辅兵。
两郡百姓被发动起来后，第五伦这边人手大增，看着这一幕，却不由想起了前世的一首歌。
河西山岗万丈高，河东河北高梁熟了……挥动着大刀长矛，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
尽管对岸也是穷苦兄弟，但这年头，地域敌视远大于阶级共性。一旦放了赤眉过河，绝不可能有相濡以沫，双方只会为了抢粮食和守住口粮，不死不休！
这是一场为争夺生存权利的战斗，南岸的赤眉被饥寒折磨，想要活命，只能流寇迁徙。北岸的魏地百姓则守着世代居住的土地，兖州的灾难并非他们造成，此时此刻，谁又何尝愿意将安宁和食物拱手相让，让别人生，而自己死呢？
十二月底，黄河已经冻得结结实实，赤眉越聚越多，开始在多地试探冰层厚度，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但第五伦已经没了前几天兵力不足时的心悸和慌张，自信又回来了。
回过头，两郡各阶层，已经在第五伦的旗帜下，空前团结在了一起。他的军队虽仍是封建军队，却不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果然，能对抗对岸赤眉滚滚洪流的。
只有河北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

第207章 红白黄
前日才下了一场雪，大河两岸白茫茫一片，结冰的黄河水位随之上涨，两岸河滩地也大量被淹没，迅速冰冻成为白色的世界。
天、地、河，颜色单调如一，究竟界限各在何处，变得难以分辨。
直到无数个攒动的人头出现，天地间才多了点色彩，上万颗黔首额上是一抹血红的眉毛，络绎抵达河边。
在第五伦的期盼中，很希望今年是个暖冬，毕竟很多当地人信誓旦旦的告诉他，过去十年间，大河也就封冻过两次。
而在赤眉的期盼中，则是越冷越好，大河千里冰封，严严实实冻上，他们可以从无数个地方从容渡过。
但这贼老天仿佛在跟双方开玩笑，正好踩在了双方憧憬的中点上。
天气没第五伦希望的那般暖，也不似赤眉渴望的那么冷，大河是间断性冰封，有些河段甚至看不到流凌，数百里内，大概只有七八处地方冰层较厚，可行人马。
位于东武阳县对面的苍亭就是其中一处，城头子路带人在河边大张旗鼓，生怕对岸看不到。
“吾等这一万人，是迟渠帅布置的疑兵。”
与更始将军、太师打了一年仗后，赤眉的军事素养提升了不少，不再是过去那种挥着王八拳乱打一气，也会用点计策了。迟昭平欲让城头子路在此吸引魏兵主力，好让她从另一处从容渡过。
城头子路指着对岸道：“吾等不能只探不进，明日须得渡河打一打，钓住魏兵。”
反正又不是真打，众人都觉得很轻松，商议好日出后集结，就各自回去睡觉了——城头子路带几千人住在苍亭，占了亭长的屋子，其余士卒则挤在附近七八个里闾的屋舍中，白天时才聚集到一块。
没办法，外头太冷了，那些缴获自更始军薄薄的帐篷根本顶不住寒风，能住屋里，谁肯冒着冻掉耳朵指头的风险在外啊。
结果次日天才蒙蒙亮，苍亭那枚防贼的钟，就被贼们敲得震天响，有敌来犯！
怎么可能，哪来的敌！
城头子路一个激灵起身，他本是和衣而睡，匆匆握着剑出门一看，却见自己的部众乱成一团，进攻者来自冰河之上，竟是与他们隔岸对峙的魏兵，抢在城头子路渡河前，先打上门了！
却见这群魏兵，个个头戴毛茸茸的狗皮帽，脚下踩着保暖的毡靴，人数不过两千余，却队形整密，簇拥在一面“马”字旗下，与数量虽多却各自为战的赤眉截然不同。
城头子路这一万人分散驻扎的致命缺陷暴露无遗，在各里赤眉来援之前，他只能匆匆指挥手下借着高岸优势抵抗，想来人数是对方两倍，好歹也能坚持半个时辰吧。
结果才一刻不到，不成阵列的赤眉就被对方从结冰的滩涂撵到了岸上。魏兵甲兵精良不说，士气也与成昌之战时的更始军截然不同，眼看各路援军迟迟未到，城头子路不敌，只好丢下几百具尸体仓促败退。
等到日头高升，他聚合了各里援兵，返回苍亭时，才发现这儿已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下赤眉军连过夜的地方也没了。
清点人数，损失了千余人，而对方兵卒还在河中央冰面上大肆挑衅，倒是赤眉这边士气低落，渡河计划只好作罢，还得后撤十几里，唯恐对面再来袭击。
城头子路怎么也想不明白：“彼辈不是守势兵寡么？怎么还敢主动进攻！”
带着流民兵渡河奇袭的马援，却有另一番心思。
“究竟是不是疑兵，与其在营中争议猜测，过河打一打，就知道真伪了！”
结论是，苍亭之贼人数很少，抓了俘虏问过后，说是什么“城头子路”的部队，绝非迟昭平主力。
马援站在冰封的大河中，向北看去，白色的冰密密麻麻在河道堆积，一直向东而去，画面壮观又冷寂。
他却没有心思欣赏此景，也不为小胜而心喜，反而皱起了眉。
“吾等赌错了贼人主力渡河之处，看来伯鱼那边，危险了！”
……
苍亭以北百里，聊城对岸。
迟昭平聚集的这几万人成分驳杂，有为了去河北讨一口吃食加入的兖州流寇；也有听信了迟昭平所说“破了元城，烧了皇庙，大河就能复归原位”的青州灾民。
如今他们为了一个目标混迹合流，就统一包装上了一层皮：赤眉。
想当初，樊崇带着部众以赤土涂眉，是为了与官军战斗时加以区分，可如今，抹眉毛在各路赤眉中，已经成了极具仪式感的事。
渡河前夕，迟昭平带着各路渠帅祭了青兖人崇拜的河伯、城阳景王、蚩尤等各路神主，又让人押了上百名神情落魄的人上来。正是为赤眉在各县抓获的贪官污吏、无良豪右，也有他们的家眷子弟，之所以不杀留着，却是另有大用。
“尔曹为富不仁，该死！”
群情激奋下，迟昭平简单宣布了这些人死刑，遂押入屋中，按倒在地，如同杀鸡一般杀了。
割了脖子，上百人就这样倒吊在房梁上放血，仿若某种可怖的血祭。那鲜血一滴滴落在桶中，大冬天里还热腾腾冒着白气，然后众人跟着渠帅相继入内，由迟昭平和她组织起来的一众傩面巫者以食指中指蘸了血，给他们抹眉毛。
鲜血涂在额上，将双眉连成一条线，傩面巫师们还念念有词，说是城阳景王、蚩尤庇佑，赤眉之人，将中箭不死，挨刀不亡，等过河时，要人人奋勇，冲锋在前。
“若是不慎擦掉该如何是好？”
“用刀划开手，以自己的血补上，若如此，法力尚在。”
许多人信以为真，只有几个聪明人嘀咕道：“上次攻打东阿也是这么说的，但该死还是会死。”
时值腊月底，外面的天气极寒，走在郊野中，额头的血线很快就冻住了，眉毛上凝结着赤色的冰晶。赤眉军裹着一路抢来的几乎所有衣裳，精锐则在外头再套冷冰冰的甲，一些人在寒冬里被冻掉了指头，但依然抱紧矛杆，紧跟着队伍行动。
按照赤眉的规矩，一旦离群，就会被抛弃，群聚才能在战斗后分到一口吃的活下来。
这一段十余里黄河已经冻上，之前奔涌的冰块、冰凌如今纹丝不动，但冰面绝非平滑，而是凹凸不平甚至犹如刀锋。有人没有硬质鞋底，才几步就被划伤了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坐在地上，指望好心的同伴将自己背过去。
赤眉军可以听到黄河水在冰下流过的声音，若是走的人多了，还会有开裂颤动之声传来，吓得众人趴在冰上一动不敢动。
就这样以龟爬的速度前进，赤眉军在地面上都没什么队列，过冰河就更别提了，七零八落，尚不如迁徙的羊群有序。
这样的兵卒，最怕半渡而击，所以迟昭平才得挑天气打仗，前日下了雪，今天起了小雾，周围一片白茫茫，甚至看不清对面的河岸，同理，敌人的烽燧也几乎废了。
虽然第五伦没法未卜先知，但他喜欢派斥候细作，加上马援昨夜的告急，亦知赤眉主力在茬平集结。可从发现敌情到将部队从其余可能的渡河点拉过来，需要一段时间。
能否拖住赤眉大军，全靠的是奉命在聊城守护河防的本地民兵了。
聊城尉鲁仲平，他家在五楼贼入寇时被毁，妻子也被掳走，这使得他极恨流寇。他为第五伦积极奔走，纠集了聊城等地两千人为民兵，每日在河边巡逻，他们最先抵达战场，阻击了赤眉前锋。
民兵们的装备简陋，比赤眉好不到哪去，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手里持着简单的木矛。
鲁仲康虽是儒士，却不怕死，他站在前头，为大伙鼓劲道：“一百年前，大河决堤，汉武帝亲临整治，数万人几乎砍光了聊城的树木，用来编织箩筐，构筑堤坝，终于堵上了决口。”
一百年过去了，聊城的植被恢复，但前几日又被砍伐了不少，削为矛杆，装上从武安铁工坊运过来的两千多枚锋利矛头，分发到每个民兵手中，可不能让他们当真斩木为兵。
今日，他们和祖先一样，要靠着家乡的木料，来挡住从冰面上汹涌而来的赤眉洪流了！
民兵们作战和赤眉很像，没有任何章法，众人就持着木矛，跟随鲁仲康簇拥在岸边，对准艰难走过来的赤眉戳去，两边菜鸡互啄，打得有来有回。
而附近的几支豪强武装，在没烽燧为雾气遮蔽无法燃火示警的情况下，靠着当地人乘驴骑马通告，亦跟着第五伦手下的官吏匆匆集结赶来。他们甲兵更加精良，或持刀盾加入岸边的鏖战，或分批占据高处，对准赤眉开弓射箭，在白茫茫的河冰上，绽放开一朵朵红色血花。
但本地人用木矛、弓箭、身躯构筑的小小堤坝，终究还是没挡住无穷无尽的赤眉洪流。对方有几万人啊，分成数支渡河而来，几千人的民兵和豪强武装虽杀伤数百贼人，却渐渐不敌，从岸边退到岸上，不断减员后萌生了退意。
“当当当！”
清脆的鸣金传来时，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向后退去，倒是鲁仲康颇为不甘，他今日换下了儒服，穿着戎装，亲自仗剑杀贼，沾了一身血渣子，眼看河防失守，直欲入贼阵而死，还是被民兵们拼命拽了回来。
鲁仲康不甘心地望河兴叹：“亏得第五公，才安定了月余，百姓刚刚返回庐舍，重修门扉，明年的种子也由官府发下来，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如今又要遭贼祸害了么？百姓何辜，聊城何辜？”
好在赤眉贼忙着在岸上站稳脚跟，没有追得太急，豪强武装和民兵全身而退。此时太阳已升起老高，薄雾渐渐消散，在鸣金结束后，再度响起的是隆隆战鼓！
靠着鲁仲康等人的阻击，赤眉大队人马渡过冰河，踏上河北土地之际，第五伦也带着士卒赶到！
东方，数万赤眉密密麻麻，额头上一抹红线，其下是饱受饥饿折磨的深陷眼窝，目光也是红的，只欲席卷河北膏腴之地，吃光一切能吃的东西。
中间的是白色，前日的雪未化，被撤退的民兵踩出了一串串脚印，如今成了空空如也的战场。
而从西面络绎而来的，则是醒目的黄！
按照第五营的老传统，在缺了马援部的情况下，常备军人三千余人，额裹黄巾，列队有序前行。
位于阵列左右的，是数千名豪强武装、各地临时征募的民兵散卒，也有样学样，或是庄园提供，或是市肆购买，甚至是自织自染，皆以黄巾抹额，等鲁仲康等人汇入后，这群杂牌军人数已逾上万。
虽然旗帜、甲兵、衣襟杂乱，阵列不齐，但唯独那一抹黄色，格外整齐划一！
连第五伦自己，也在皮毛内衬的铁胄上，系了一块黄巾，且亲登鼓车，敲响了反击的鼓点！
尽管对面人数是己方四五倍，丈人也还在拍马赶来路上，但第五伦已无畏惧。
“这场仗，是众志成城保卫家乡保卫黄河。”
“亦是我黄巾军，大战赤眉贼！”
……

第208章 换家
从第五伦鼓车的位置看去，越过己方犹如鱼鳞般的阵列，整个河岸边都站满了赤眉军，如同无数迁徙的角马群。
跟前段时日遇到的五楼流寇不同，他们倒也不是衣衫褴褛，穿着还真不错，毕竟逃灾的时候，带的都是家里最好的衣服，虽然一路跋涉衣裳已是污迹斑斑，但抢了大户后，又掠得不少。渠帅也好认，穿貂披裘的就是，为了御寒，许多人头上裹着布，五颜六色都有。
若是将脸上的血眉毛擦掉，再洗把脸梳梳头，走入市坊里闾中，亦与寻常百姓无异——穿着女装那些除外。
唯一不同的，就是手里的武器，以及他们的眼神。
昔日在家乡唯唯诺诺，连税吏都不敢得罪的农民，如今却有胆量与官军作战，给他们勇气的不是城阳景王、蚩尤和各路神仙，而是饥肠辘辘的肠胃。
这几万赤眉军已经将对岸吃空，粮食将尽，否则也不会被迟昭平怂恿来和魏兵打硬仗。他们今早只吃了点薄粥，一碗下肚，虽说可以让人有力气撑一个上午，却没有丝毫饱腹的感觉，肠胃贪婪蠕动，渴望吃更多、更有营养的东西。
这亦是驱使他们冒着危险渡过冰河的原动力。
“打下聊城吃米。”
“打下元城吃肉！”
在迟昭平提前授意下，渠帅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些日子赤眉军和陆续加入的流民，每天都被灌输河北如何富庶，吃不尽的粟米和肉，他们可以在这重新安顿。
从去年夏秋就开始流亡，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都在饥饿惶恐中，亲人渐渐离散，一起逃荒的乡亲络绎死去，本来已经渐渐麻木绝望，可如今却被迟昭平给予了一丝希望。
若有好日子过，谁当赤眉啊！
百人喊、千人喊，最后是万人同呼，赤眉军沸腾了，他们原本还冷得哆嗦，如今却仿佛心口多了一股热气，每个人都在大喊，面孔已经扭曲，双眼透出疯狂。
然后就在小渠帅们的驱赶下，开始向前走，往前跑，最先上岸的上万人，竟是在没有任何战术试探、前戏的情况下，一窝蜂直接冲杀过来！
“打胜仗，吃饱饭！”
……
驱使赤眉悍不畏死的，是饥饿与落脚的渴望，而使得平素自私自利、一盘散沙的魏地豪右忽然团结在一起的，则是对这群飞蝗的恐惧。
上次在元城，非得第五伦挟持才肯让麾下郡兵卖力的兵曹掾柴戎，今日不用拿刀子逼着了，柴戎比第五伦还着急，对手下郡兵们耳提面命：“真要被赤眉贼冲过去，别说是粮食，怕是吾等连同全家老小都要让彼辈吃了，打起精神来，此役非打不可！”
位于左右翼的各路豪强武装亦如是，瞧着对面骇人的数量，单个的坞堡绝对撑不过一月围攻，这么多张嘴，准保吃得他们骨头渣子都不剩。第五公只是要人要粮，可赤眉贼，他们要命啊！
各路民兵就更别提了，他们多是寿良本地人，前段时间被五楼贼肆虐的伤疤还没好，岂愿再受赤眉之创，将好不容易才得回的故土宅居拱手相让？亦明白此役确实如第五公所言，是生死攸关，鲁仲康带人汇拢后，还对众人大声宣扬，说赤眉被他们杀伤颇多，不过如此。
这“黄巾军”万余人中，士气最低，对这场仗最事不关己的，大概就是当初耿纯救到河北来的两千更始残兵了。他们大多不是本地人，加上成昌之役的阴影在，都对这场仗十分排斥。
第五伦对他们已是颇为关照，驻扎期间数次亲巡营垒，赐衣食酒肉，许以战后让他们安家分地的承诺，稳住了众人的心，毕竟当兵前也多是苦出身，但此刻见敌兵众，人心又开始动摇了。
“耿君又不在，吾等何必卖命。”有人萌生了退缩之心。
“第五公赐的酒肉，也没见你少食啊！”立刻就有人加以斥责，第五伦还是赢得了他们中不少人敬重。
“成昌时，更始将军和太师也不乏好甲好刃，可几万打几万都输了，如今敌众我寡，能赢么？”
“成昌之前，吾等天天喝稀，来到河北，吃的是干饭，第五公与吾等同食，能一样么！”
“有敢誉敌恐众者，斩！”被耿纯推举为军司马的彭宠彭伯通声音传来，他就站在众人身后。
彭伯通手按着刀，眼睛盯着他们后背，骂道：“吾等本是败兵残卒，仓皇奔命，不知该往何处去，幸得耿君引路，第五公收留，这两月才衣食无忧，秩序重振。”
“此乃救命之恩，谁若是不心怀报偿，而念着逃走，狗彘不如，我彭伯通第一个杀了他！更何况，若叫赤眉入了河北，吾等连最后一块安身之地也要没了，还能去哪？是加入流寇，还是千里迢迢走回老家去？”
一席话稳住了众人的心绪，这时候，从第五伦所在的主阵大旗下，亦有门下吏往来传令。
“第五公有令：克敌者，豪右赐俘虏青壮为奴；士卒分予寿良无主之地；百姓民兵得粮布！”
都是不同阶层渴求的东西，两郡豪强永远都在渴望更多的奴婢人口，苦出身的士兵期冀和第五伦的旧部猪突豨勇一样能分地安家，而本地民兵则为如何熬到夏收秋收发愁，正急需粮食布匹。
此役既是不得不战，又有许以好处，要知道，在魏地，第五伦的承诺可比皇帝的诏令管用多了！
被匆匆召集后的慌乱稍得安定，可对面却不给他们时间，伴随着一阵“打赢吃饱”的嚎叫，赤眉军开始了进攻。
没有鼓点，没有号角，亦无旗帜，全凭本能。前面的人开始奔跑，后面的人紧随其后，整个河岸边都是向前涌动的人头，几万赤眉犹如滚滚洪流，好似要把第五伦的“堤坝”冲垮，然后席卷整个河北！
第五伦就这样看着第一股浪潮迎面而来，撞在自己安排在最前方的“臧字营”上。
因为难以预料赤眉主力方向，马援带着两千流民兵在南方百里开外，第五伦带在身边的亦是两千，这亦是这场仗里，他唯一的嫡系。第五伦将其一分为二，安置在阵列中央。
第七彪带着短兵营作为第五伦的亲兵，在后。
靠前的则是臧怒的队伍，第五伦将府库的旧札甲、武安铁工坊两个月来用老工艺加班加点制作的新札甲，统统给他们装备上。臧怒手下的披甲率极高，手里是九尺长矛，矛尖打磨得雪亮，组成了大阵的最前方。
这却是第五伦经过与五楼贼的鏖战，摸透了流寇作战规律，又与马援等人推演战局后做的部署。在战场上，阵型最突出的地方会最先接敌，这是常识，尤其是赤眉军这种没有指挥，全凭本能行事的军队，更是会下意识涌向前阵。
前排是被身后的人推攮往前的散沙，后排则是下意识跟着前队的盲流，不出意外的都涌向臧怒所在。
臧怒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第五伦的军旗，这是他头一次指挥千人的队伍。这批人已经练了快一年，跟马援打过武安之役，追杀过五楼贼，也算老兵，最起码握得住矛，口中有唾。
瞧见本阵小旗挥舞，臧怒安了心，高呼道：“放矛！”
他们和一拥而上的赤眉相反，发挥了第五伦手下“站阵无敌”的优良传统，阵列虽小却坚，长矛放平后犹如森森长铩，让疯狂的赤眉前锋亦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乘着还有百多步的间隙，被第五伦集中起来的弩手也在矛阵空隙里施射。百余根箭呼啸飞出，赤眉军虽有缴获的甲胄护体，但也仆倒了不少，向前的冲势略一停滞。
臧怒自己在猪突豨勇时便是弩兵出身，很知道把握时机和距离，指挥弩手们再度上弦射了两轮，将贼人一鼓作气的势头打下去。
可奈何敌人太多，前赴后继，很快就冲到了跟前，只是他们不会用太长的矛，缴获后居然故意砍短成五六尺长，如今遇到这铁刺猬顿时傻了眼，有人心存侥幸上前欲从空隙里冲过去，却被刺死倒地。
些许伤亡并不能让赤眉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见惯了死亡，死了比活着可简单多了，最好是被一击毙命，不用太多痛苦。每天除了饥饿就是饥饿，身边的人已经不像是人，都成了野兽。
“死又如何？”
“飞蛾扑火又如何？”
他们全凭本能战斗，没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只能用人命去堆！
随着后方冲来的人越来越多，本来散乱无序的赤眉也被动变成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密集大阵”。前方的人被后面推攮着，只能被迫向前，有人硬生生撞到矛上，却依然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矛尖刺入自己腹部，又从后背穿了过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才片刻功夫，每一根矛上都串了两三人，可赤眉却依然在向前挤，使得士卒们犹如被海浪包围拍打的礁石，位于矛阵后的戈戟挥舞，环刀频繁抡起，将一个个来敌击倒刺杀，犹如砍瓜切菜。但这杀戮的速度，却远不如赤眉涌来的速度快，前阵顿时陷入了苦战中。
但他们亦挡住了起码五千人的进攻，且能稳住阵脚，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冲击下岿然不动，为左右翼应敌赢得了时间。
位于臧怒后方，护着他后路和左右翼的，乃是彭宠与柴戎二人的部众，虽然秩序、甲兵远不如第五伦的嫡系，但他们好歹都是“官军”，如果单独拿出来和赤眉相比，亦是远胜之，唯一的问题是士气。
一支是曾经被赤眉打得屁滚尿流的败兵，一支是常年吃空饷的郡卒老兵油子，都是连踢带赏才能拉上战场。初与赤眉交战时，他们还是有些慌乱的，亏得前方臧怒吸引了大多数敌人，让他们只需要面对两倍之贼。
戈来矛往间，彭宠等人发现，眼前这支赤眉，和自己印象中，在成昌那群犹如神兵天降的家伙不太一样啊。也是人，也会死，虽然不少人悍不畏死欲与他们同归于尽，但亦有人见了血后会惶恐害怕，各自奔逃。
那溃逃时的狼狈，与数月前的彭宠等人撤离成昌时，一模一样！
心态摆正后，手里的动作就没那么颤抖变形了，左右两翼亦稳住了阵脚，未被赤眉冲垮。
可战斗远没这么简单，不断有人从对岸过来，被迟昭平驱使进攻，挡了两万，那就再来一万！他们有的加入了正面的战团，有的则冲向混编的左右阵尾。奉命列阵在此的是魏郡豪强和本地民兵队伍，冲到跟前的赤眉与他们人数相当。
虽然豪强武装与民兵杂七杂八，缺乏统一指挥，甲兵又比常备军差了一个等级，但面对人数相等的赤眉贼时，亦不落下风。集结以来，第五伦可没让他们饿着，平素多少都有些习练五兵，熟悉旗鼓阵列，大多数人还拿上了铁兵，再不济也有木矛，以乡里什伍为单位。
战斗在中央是以磐石敌海潮，在左右是蛮牛敌群狼，那在此就纯粹是菜鸡互啄了。赤眉是乱战，民兵们也是乱战，没什么章法，秩序也打乱了，打成了村民械斗。
对赤眉而言，每天都忍饥挨饿，没完没了的走下去，说是到了河北就能活，可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不断射出的弩箭，是森森铁矛，是充满敌意的本地人。
为什么非要挡着吾等？吾等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赤眉军满腔愤慨。
民兵们也怒啊：这世上去处如此之多，往东去青州，往南下徐州，为何非要往北，来抢吾等衣食活路？
阶级兄弟兵刃相向，互相残杀。
第五伦所处的位置稍高，能够纵观全局，除了身边的一千亲卫外，所有阵列都已参战，倘若对面是个善用兵的人，派个五千人绕远路抄他后道，那第五伦凶多吉少。
第七彪请战道：“宗主，让我去帮臧怒，赤眉已经推攮不动，筋疲力尽，若能击其侧部，必定大溃！”
但第五伦看着远方河岸，依然簇拥在迟昭平身边的数千赤眉，还有人不断从对岸过来。
忍着将手头最后一支部队派出去赢得局部胜利的冲动，第五伦摇了摇头。
“再等等，反击，还不到时候。”
第五伦的忍耐还是有了回报，当战斗持续到小半个时辰时，赤眉以几倍的人数优势，却未能进一步，心中满是绝望。他们已经饿了很多天，早上只吃了一点薄粥，如今奋力拼杀，都已是饥肠辘辘，饿的发虚，连举起沉重兵器的力气都没了，正面战场上，甚至出现了臧怒手下一千多人的阵，推着五六千赤眉后退的情况！
受挫后溃退的赤眉越来越多，眼看他们就将作为阵列的尖头楔子，开始反击之际，一直在等待魏兵力竭的迟昭平，也终于派出了她的生力军。
“西边有贼人！”
五千名迟昭平的旧部，不知绕了多远的路，终于出现在第五伦大军的侧后方，他们不去驰援节节败退的正面，而是直扑第五伦的旗帜！
已经没有额外的部队来阻挡那五千赤眉兵了，他们开始加速奔跑，披甲率亦不低，看来确实是迟昭平藏着的精锐啊。
敌人越来越近，真正的挑战来了，第五伦看着身边的千余人，笑道：“看来，吾等亦要死战了！”
“愿为第五公效死！”
亲卫们跟着第七彪高呼，个个摩拳擦掌，仗打到现在，众人发现赤眉也不比五楼贼强到哪里，无非占了人多优势罢了，既然臧怒能以一敌五，他们又为何不能？
但就在第五伦陷入危险之际，大河岸边，赤眉的本阵却忽然一阵大乱！
竟是一支从对岸蹒跚渡过来的“赤眉军”，在登上北岸后，这两千人却从怀里掏出了一抹抹黄巾，系在额上，然后高呼着，朝迟昭平发动了进攻！
迟昭平身边虽然尚有五千人，却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家伙，好好一场大仗，最后竟又打成了换家。
这忽如其来的变数，让整个战场形势都陡然扭转，而第五伦注意到了那边的局势后，亦颇为惊异，马援远在百里之外，最快也得傍晚才能到啊！
但为了鼓舞士气，第五伦硬生生装作是自己成竹在胸、计策成功，高声大笑起来。
“看！是吾家的‘千里马’到了！”
……

第209章 你马
第五伦没猜错，忽然出现在敌人后阵的，还真是他的马……援。
且说昨日清晨，马援在忽然渡河袭击城头子路，发现对方只是疑兵后，知道第五伦只怕要撞上赤眉主力，立刻遣斥候去禀报。又让阳平县当地的豪强及民兵在北岸摇旗呐喊作为疑兵，拖着城头子路。
“这贼子被我过河袭击，损失上千，只怕没胆量了。”
而马援则带着两千人卸了甲胄，带了一天干粮，轻装开始向北驰援，开始了日常救女婿的环节。
时值严冬，白天时靠着太阳暖身子，士卒还能奔走，入夜后却是绝对赶不得路，马援再急也得在一个乡中过夜，担心第五伦安危，辗转反侧时，他却有个一个大胆的想法。
“吾何不从对岸过去，若赤眉军真在渡河，便袭其后路呢？”
于是今日天蒙蒙亮，他便带人从一处可渡河的冰面过去，击溃了守河的零星赤眉，杀人抹血，披上他们的破衣烂衫。时隔数年，再一次客串起贼寇来，真是驾轻就熟，让士卒们拿出做流民时的姿态来。
“脚步乱迈，队形乱走，手里的兵刃也不要老老实实握在手中，都扛到肩上，或当做拐杖。”
总之就是要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众人过去也是流民，近一年才被训练得有秩序，都哈哈笑着照办，还纷纷说道：“马校尉不去做贼，真是可惜了！”
一时间竟是真假难辨，一路顺利通行，反正赤眉既无番号也无旗帜，全靠一对血眉毛辨认，马援他们就这样顺利抵达战场对岸，一听那阵仗，好热闹！
亦有各地零星赤眉、流寇陆续赶到，都在传赤眉大胜的消息，让大伙过河捡战利品，马援心怀担忧，也一并渡河——这是他两日内第四次渡过黄河。
因几万人践踏，原本厚实的冰面也有了很多缝隙，若是趴下，甚至能听到下面河水流动、冰层破裂的声音，众人得谨慎下脚，才有惊无险地抵达北岸。
上了岸后才发现赤眉尽吹牛，战斗仍在继续，马援发现，女婿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以一敌五而已，居然……还没打赢。
“伯鱼果然只擅长兵权谋，真打起仗来，还是要靠我啊。”马援露出了笑，让部众抓紧时间休息喘口气，在发觉迟昭平分兵袭第五伦主阵后，他实在是坐不住了。
眼看头戴傩面的迟昭平的车乘就在数百步外，马援当机立断，抽刀出鞘。
“立阵！”
“扎黄帻！”
两千人虽然疲倦，腿脚酸痛得好似不属于自己，但他们毕竟被马援带了快一年，仍遵命照做。
亮出自己“黄巾军”的身份后，就跟着马援，给赤眉来了个中心开花，对一旁看着自己目瞪口呆的友军猛地挥舞兵刃，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迟昭平身边还聚集着五千余赤眉兵，被马援打了个出其不意，手脚慌乱了好一阵。
但毕竟马援带着部众奔袭至此，犯了百里趋利者蹶上将军的大忌讳，士卒疲倦，加上没穿甲胄，面对两倍于己的迟昭平嫡系，虽成功搅得赤眉后方大乱，但亦不似马援期望中的，万人军中斩迟昭平首级，一举决定胜局，战斗僵持住了。
相较于还有多余兵力阻挡马援的迟昭平，反而是第五伦，处境更危险些！
……
这是第五伦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打卢芳时，双方就打了个照面。
渡黄河抵御匈奴时，他虽带头冲锋在前，到了战场后却被亲卫拦在后头，连桓谭赠他那柄剑都没机会用胡虏血染红。
来到魏地后，征武安、驱五楼，也多是马援等人出力，第五伦只需画策等待结果即可。
可今日却不同，当背上传来重击，仿佛被人打了一拳时，虽然是大冬天，却吓得第五伦出了一身汗。
偏过头，看到了持盾亲卫们慌乱的目光，而一根来自赤眉军中的箭矢，正插在第五伦所穿的“盆领鱼鳞襦铠”上。
底层士卒只着布衣而战，好点的披挂皮甲，精锐嫡系则装备两当式的铁札甲，背带将前后身两片铠甲连接，挂在肩膀上，恰似后世的背心。
作为高级指挥官，第五伦穿的是更为细密的鱼鳞襦铠，这种甲很重很长，甲片往下一直延伸到了膝盖部位。而往上，亦在衣领部位有盆状的护甲来保护颈部，加上铁兜鍪，第五伦除了正面口鼻眼睛外，几乎都被护得严严实实。
虽然第五伦嫌此甲太笨重，心里有更好的想法，但他接手武安铁工坊才两月，就全身心投入在东方，连续打了两场大仗，新的装备得开春再说。
护得如此厚实的作用，眼下便凸显出来了，随着赤眉五千人绕了后路袭击第五伦，仅余一千的亲兵们虽将他团团护住，但仍在敌人射程之内。赤眉缺少远射武器，但对面确实有几个擅长射箭的猎户，朝第五伦连开数弓。
虽有亲随持盾阻挡，但也难免漏网之箭从缝隙里飞进来，若第五伦没穿铠甲，只怕已经交待在这了。
“我无事！”
第五伦高声呼喊：“贼箭不能破吾甲半寸！”
亲卫们松了口气，恳求道：“请将军下车躲避！”
第五伦摇头道：“比起贼人看不到我，我更担心士卒看不见我。”
否则，他为何要在甲外披一件大黄袍，总不是真想客串大贤良师吧？
只为醒目激励士卒而已！
但这样一来，也容易让自己变成靶子。
可第五伦知道，眼下形势，已经打到了战斗后半程，士气颇为重要，若是输了，他难道还能侥幸生还么？遂让人传话：“第五伦今日与诸君一同死战！人在鼓在！”
言罢也不管背上的箭，只戴正了自己头顶的铁兜鍪，掉过头继续击鼓！
亲卫们将第五伦保护得更好了，在他身后组成了人墙，盾牌挡不住的，就用身体来挡！若再有箭射到将军身上，打完仗，长期担任第五伦亲卫的臧怒还不得活活撕了他们。
“将军说，‘我的鼓声，不会停’！”
第五伦这举止，确实激励到了被团团围住的士卒们，他们多是持刀盾者，跟着第七彪持盾顶住赤眉军的兵器，底下环刀猛砍，相较于赤眉毫无秩序的前赴后继，刀盾兵们有秩序的杀人效率更高，只可惜人手太少，虽暂时停滞了对方的猛攻，却也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而不管远处近处，各阵都在奋力苦战，甚至有些部队眼看第五伦被赤眉所围，都慌乱起来，诸如彭宠、柴戎的兵，也不知是想来救援还是想跑。
魏兵慌，赤眉就更慌了，他们亦发现后头多了一支敌军，甚至有人传是迟昭平被官军给杀了，亦不断有人脱离战斗，向四面八方跑去。
就在这僵持之际，打破战局的，竟是双方都万万没想到的人。
不是此刻尚在定陶的耿氏叔侄，也不是迟迟没到的耿家兵。
而是一群不披片甲，没有队列，扛着锄櫌（yōu）棘矜，觅着喊杀声和第五伦的鼓点，从远处陆续赶来的本地百姓！
他们来自聊城周围的里闾乡邑，足有数千之众，犹如小溪汇作河流，秩序乱糟糟的尚不如赤眉，就这样出现在战场后方。
他们连民兵都算不上，当初第五伦派鲁仲康等人去募兵挑人时，年纪太老太小的，都不要。
可眼下，众人却还是赶了来，或老到头发花白，或小到不如锄头高，甚至还有一群拎着镰刀的壮妇。百姓们站在陇上，看着乱糟糟的战场，目光是尽是惶恐和不安。
众人都曾饱受寇乱之苦，那段时日过得凄惨，亏了第五伦驱贼，才得以返回乡中。第五伦重整了本地秩序，组建新的官府，给他们分发了种子，每个里补上武安铁工坊所制的农具，好让众人来年能安生种地。
对本地农夫而言，这便是救命之恩了，更别说明年赋税减半的承诺，更让他们欢欣鼓舞，铆足了劲要等春天好好耕作，将今年被耽误的收成补回来。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们安宁啊！
行走在本地的门下吏们，秉承第五伦妖魔化赤眉军的方略，清楚无误地告诉众人：“赤眉若再入聊城，汝等的种子口粮将被彼辈夺走，又要抛田弃坟，被裹挟成流民，永远回不来了！”
听闻这边打起了仗，不知胜负，众人都打算过来看看情况，正好遇到为第五伦押粮的上计掾冯勤。
冯勤虽是豪右子弟，但也深知赤眉若胜，那魏地豪强也算完了，遂一番鼓动，将百姓们一并带来助阵。
这冯勤平日闷声不出气，对第五伦给流民兵分地还颇有微词，如今竟难得勇了一回。
冯勤穿着一身文官衣服，挥舞着剑，纵马跃下地头，发出了号召：“诸君，报答第五公大恩，就在今日！”
“助第五公，驱逐贼寇！”
几千人举着锄头，嗷嗷叫着朝他们眼中的贼寇赤眉冲去，拿出了平日争水的气势来，到了近处则是毫无章法地乱挥。
亦有猪倌和放羊的孩子，远远捡起石头，放在皮筋里飞速旋转，然后猛地砸出去，这是打猪打牛的招数，砸在赤眉身上，亦能叫他们头破血流！
虽然这群民众实际造成的伤害不高，但气势极强，围攻第五伦，啃了整整一刻迟迟无功的赤眉偏师本就士气开始低落，被他们这么一打，还以为是官军援兵到了。在内外夹击下，竟开始陆续溃败，除了被亲卫们缠住不得走脱的，其余两三千人纷纷朝大河方向撤走。
第五伦的鼓声未停，他也颇为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若是一般的战事，百姓们指不定会添乱。可遇上赤眉，且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却成了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汉民风尚且彪悍，百姓并不全然懦弱可欺，对面赤眉军也曾经是小老百姓啊！当初若有强有力的官府将他们组织起来，何惧贼寇？
冯勤也纵马过来禀报情况：“大尹，皆是本地百姓，自发来助我军破贼！”
“大善！”第五伦大笑道：“都是义民啊，伦事后必有重谢。伟伯，你这次也立大功了！”
而看着百姓助阵这一幕，第五伦比被豪强们拥戴、被官僚吹捧更加欢喜，暗道：“看来我做的一切，确实是对的。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决定百姓人心向背的，不是最初的阶级，而是你为他们利益而做的努力。
人民，两郡的人民，在赤眉和第五伦中间做选择时，和他站到了一起！这是天意要他胜利啊！
老天爷都站在你这边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五伦朝还想痛打落水狗的义民们拱手：“战事纷乱，刀剑无眼，为免诸君伤亡，可远远跟在我军后头，为我捕得赤眉残卒即可。”
而第五伦则调转马车，带着自己浴血奋战的亲卫，朝向局势大变的战场。随着袭击第五伦的奇兵以失败告终，而迟昭平又被马援部奇袭，赤眉人心大乱，加上打了一个时辰肚子也饿了，已无战心，开始陆续败退。
第五伦可不愿轻易放敌人离开，再度敲响了鼓，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随我前驱。”
“将赤眉贼，赶到河里！”
……

第210章 这河里
没有人比赤眉更懂跑路。
尽管他们中不少人，参与过成昌大捷那样的胜仗，可更多时候，众人都在被郡里、州里、朝廷的军队追得东奔西窜。
故而冲锋时悍不畏死，败退时也毫不犹豫，赤眉军这次进攻本想一鼓作气打进河北，如今战事遇挫，士气已衰，身后甚至还遭到袭击，顿时就竭了。原本拧成一条心想打赢求活的赤眉开始散乱，后队方才还是推攮前排，见情况不妙，遂开始倒退着撤走，然后掉头狂奔！
与之相反，第五伦戎车上的旗帜，则在第七彪等亲卫簇拥下，在那些“义民”的紧随下，开始向前奋击。
作为一军之胆，他不但要在敌人包围、飞矢往来中面不改色持续击鼓，还要吹响反击的号角。
“随我反攻！”
旗帜经过民兵队伍，鲁仲康与本地民兵靠着松散的秩序和简陋的甲兵，与数量相当的赤眉打得有来有回。因双方是菜鸡互啄，战术含量极低，造成的伤亡也不高。方才围困第五伦的那批赤眉后撤时，还顺便将阵列冲开了一个大口子，若非整个战局都已倾斜，只怕要变成突破口。
此刻他们亦积极追随第五伦，声音喊得极大。
“将赤眉赶到河里！”
接下来是五花八门的豪强武装，他们能各守阵脚不失，但在反攻到来之际，却对撵赤眉主力没兴趣，反而热衷于去抓跑得零散的赤眉溃兵——豪强们各有私心，第五伦答应战后可以分到部分俘虏，作为报偿，许多人理解成抓多少就能得多少。
曾承受了两倍之敌进攻的郡兵和更始旧兵，亦是不甚积极，看得出来，不论是柴戎还是彭宠，都想在战争尾声到来之际保存实力。
最后途经中央靠前的大阵，臧怒带着两千甲士在最前线和最多的敌人战斗，扛着五倍甚至十倍之敌的围攻，坚持了近一个时辰，正因为他们死战不退，才让战斗有了胜利的希望。
尽管甲厚兵利，但众人也拗不过贼众前赴后继，此刻战罢，已是人人浴血，战损率全军最高。哪怕还活着的人，跟赤眉玩了一个时辰的你推我攮后，也早已耗尽了气力。那洪流如来时一般退却后，战士们大多一屁股坐在地上，甚至是敌人的尸体上，喘息不已。
第五伦戎车经过时，他们纵是疲倦，亦撑着矛起身，而第五伦朝众人作揖。
“此役，诸君立首功，但吾等尚未得全胜，汝等且往战场左右追击。”
第五伦有计较，如果让赤眉乱跑一气，留个一两万人在河北，相当于再来一支五楼贼，他的辖区还是会遭殃，必须统统赶过河才行。
眼前这光景，第五伦也后悔，若能未卜先知，他肯定不把骑兵派给耿纯二人了。
在友军都不努力的情况下，追击已经变成了民兵的主场，与各怀心思的杂牌、精疲力竭的主力不同，他们都是欢呼狂吼，跟着第五伦奋勇向前。加上后头数千义民鼓噪，起码声势不小，第五伦瞧着人心可用，未来扩军时，他们便是潜在的兵源。
此刻赤眉若是有人组织反击，他们恐怕要吃大亏，但败军之际人人都只顾得争先遁逃，方向还极其分散，亏得如此，在岸边战斗的马援才避免了被几万败兵冲垮的厄运。
迟昭平的亲信纠缠着马援，那载着女渠帅的大车也开始后撤，驶往冰封的大河，唯独上头摇旗的那位傩面女子，面具孔后的眼睛一直望着西面，望着元城方向，恨恨不已。
“和上次一样，只差一点！”
等第五伦带人杀到岸边与马援汇合时，大多数赤眉都下到了河床上，拥在长达十数里的冰河上，仿佛晶莹镜面上的一群群小蚂蚁。
跑得早的人已经过到对岸去了，慢的则还留在这边，急不可耐。
或许是今日被太多人践踏，或许是冰面上太过拥挤，忽然之间，镜面陡然开裂，如同春天开河提前到来，冰面的破碎声伴随着赤眉军的惊呼声，响彻两岸！
那道巨大的缝隙犹如黄河大鱼张开的巨口，直接吞噬了上千人，他们绝望地落入冰冷彻骨的水中，挣扎着想要抓住漂浮的冰块，或朝岸上的乡党袍泽呼救，但更多的赤眉只是匆匆避开裂缝，从还完好的冰面绕道。
如此一来，赤眉秩序更乱，恰逢第五伦带兵冲下河岸，击其后队，导致更多人争先恐后，践踏之下几处冰面开裂。
此情此景，连第五伦见了都深感震撼，只给众人下令：“围城尚阙一，困兽犹斗，勿要逼得太紧。”
第五伦努力让人勒住打得兴起的民兵，只不远不近吊着，用远射武器杀伤贼人后队。
给人一点点逃走的希望，他们就会拼命朝那儿挤，反而无法齐心反击。
倒是马援依然死死盯着迟昭平，她的车乘也被开裂的冰缝所阻，上面的傩面女子和一众与其打扮相似的侍女，只好下车步行，见一时脱逃不得，遂试图指挥赤眉反击。尽管他们已是一盘散沙，再捏不成团，但仍得数千人，背水而战。
第五伦却也不着急，只让人放弃追击其余赤眉，他们过了危机重重的冰面后，几乎都没勇气再渡过来，事到如今胜局已定，反而要谨慎一些。
果然，被困在北岸的赤眉先忍耐不住，主动发动了进攻，这一次，后队的第七彪换到了前队，与拼死反击的赤眉鏖战，数千人厮杀一团。第五伦从容指挥，随着将令、军旗、鼓声的催动，马援亦率部出击，一举击溃了赤眉左翼。
赤眉已然大乱，眼看突围无望，很多人选择了投降，跪在河边，趴在那里，在哭号，在骂天骂地，在求饶，更多的人没力气张嘴了，只扔了兵器，认命地躺倒等着被俘虏。
他们多是兖州人，跟着迟昭平打河北，大多数人只是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来，与河北富庶一同传遍两岸的，还有第五伦的仁慈厚爱——听说抓了五楼贼，十个只杀一个，放掉九个呢！
只要给口吃的，哪怕被俘后重新做回佃农，做回奴婢也无所谓。
但亦有刚烈之辈，宁可死也不愿受辱，这千余人簇拥在迟昭平身边，眼看魏兵逼得越来越紧，再不给他们半点喘息的空间，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候，一阵阵女子凄厉的歌谣，从赤眉最后方传来。
“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齿桑浮兮淮泗满，久不返兮水维缓。”
“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汛流难。”
这是汉武帝《瓠子歌》中的几句，在两岸流传甚广，被百姓们改了改后，变成诉说大河泛滥的恐怖，愤慨于神明之不仁。
但也希望终有一日大河能复归平静，不要再折腾他们……
既然民间传言，说河决不堵全是为了保护元城皇庙祖坟，那将它们刨了烧了，也许河伯的愤怒就能平息？可如今，连这奢望也破灭了。
第五伦听得叹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让人高声招降：
“汝等若肯降……”
但这千余人竟无人动摇，反而跟着迟昭平高呼道：“不降！自由过的鱼，岂肯复入于网钩之中？横身于刀俎之上！？”
迟昭平回过头，她从一个被人欺凌的弱女子，摇身一变成为赤眉三大巨头之一，拥众六七万，天下何处去不得，却终因那执念作祟，只怕要止步于此了。
哪怕是严冬，河水依然在冰面下奔流不息，故河是从幽州渤海郡入海的，但这是她的新河道，尚未完全固定，每年都要扭扭身子，途经寿良，最后从迟昭平的故乡——平原郡汇入大海。
这该死的大河啊，浩浩汤汤，无情无义，让人爱她又恨她，她的乳汁滋润了两岸百姓，她的愤怒也毁掉了无数人的生计家庭。
可到头来，她还是要复归于其中。
“迟昭平不能带诸位毁元城，平大河了。”
“只能以血肉之躯，填之！”
迟昭平解了傩面，将它留在岸上，旋即就如同填海的精卫一般，抱着一块石头，纵身一跃，跳入这满是冰凌的大河之中，很快便没了身影！
这是她回老家平原郡，回到死于河灾的丈夫、孩子身边，最快的方式了。
而她收留在身边的数十名孤女亦紧随其后，皆赴于中流！
仿若当初田横五百壮士的重演，这被困住的最后千余赤眉军亦纷纷效仿，犹如一群赴死的旅鼠。
而抵达南岸的赤眉败兵数万人，碍于河上冰面彻底断裂，救援不得，只看着这一幕恸哭不已，捶胸顿足，甚至有人后悔自己方才的胆怯。
他们心有不甘，遂在南岸叫嚣了许久，但因为没了大头领，肚子又饿，没了气力后，相继跟着各自的渠帅散去，不知所往。
也许会去东方追赶樊崇的脚步，或许往南投靠董宪，亦或是变成各地的小股盗贼，反正不会来河北找不自在了。
经历这样的一幕后，方才还杀得兴起，直欲痛打落水狗的士卒、民兵们亦拄着矛心情复杂，这是对生存权的争夺，是解不开的结，只能有一方能够胜利。
但他们毕竟是人，亦会物伤其类，好受不起来。好在是都已见惯了死亡，相继散去，开始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以及将陆续抓获的赤眉俘虏汇拢到一块，最后只怕能得上万人。
唯独第五伦伫立在河边，迟迟没有离开，他被方才那一幕震撼得久久无法言语。
他现在算是明白，史书上“河水为之不流”，究竟是怎样的光景了。
今日一役，赤眉战死者数千，葬身于河者亦有数千，他们或是淹死，或是冻死，被冰层所阻，搁置在河面上。或许下一场大雪气温骤降，会将他们冻成凝固的冰雕，到了开春雪融，才会随着水流入于海中。
从新秦中到魏地，从上游到下游，第五伦在这条母亲河畔经历了太多战争，见过太多故事。
他知道，迟昭平们的歌谣，没有唱完。
“颓林竹兮楗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
对着葬身河中的数千亡魂，第五伦朝他们作揖，暗下了决心，揽过了一件连王莽都逃避，和登天一样难的事。
“终有一日，这黄河。”
“将由我来治！”
……

第211章 改变
地皇四年腊月底，第五伦在黄河边击破“大河赤眉”，迟昭平投河殒命之际，另一支赤眉，却在天下之中的济平郡定陶城大显神威。
上古之际，尧帝初居此，故曰陶唐。春秋战国时，范蠡以陶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乃辗转至陶定居经商，十九年间，三致千金，可见其富庶。
到了汉朝，定陶是刘邦称帝之所，乃是极其富庶的大郡，虽然汉武帝时被黄河决口冲了一次，但很快恢复了繁荣，至平帝年间，户二十九万，口百三十八万，远超魏地。
耿纯的父亲就在此为官，他年少时几次往来定陶，对济平的富庶印象深刻：路途上，有东来西往的商贩、服役服徭的戍卒、蓬头垢面的刑徒、脚步匆匆的小吏，络绎不绝。
农田里，则是里闾比邻，几乎所有平坦点的地方，都开辟出了农田，近处数百上千的农人、隶臣散布田间，播撒粟种。
最热闹的还是城中的市坊，四通八达的地利，能看到来自天下各地的商贾，秦蜀之丹漆旄羽，江汉之皮革骨象，吴越之楠梓竹箭，燕赵之鱼盐旃裘，魏韩之漆丝絺纻，都在那汇聚交易，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一年的市税极其惊人。
可当耿纯和耿弇再度抵达此地时，那些繁盛的过往，全都没了！
荒芜的乡野，空空如也只剩下野狗和乱兵鸟逐麋走的道路，农田连宿麦都没种，间或还能看到倒毙的饿殍尸骸。
“去年更始将军、太师大军东来，才摧残了数月，等到他们败时，赤眉又复至。”
和平时期的绝佳地利，如今却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比河北惨多了。
耿艾让人行坚壁清野之法，故而定陶周围一片荒凉。
一行人装扮成了赤眉模样，路上尽见四处抄粮的董宪部下，等靠近定陶城时，他们只见到冲天火起！
“定陶城破了！”
这是逃出城的人所述，只说赤眉于前日破城而入，而耿连率继续带私从在郡府抵抗，赤眉点火攻之，风吹火起，烧遍全城。一时间烈焰四起，抢掠大乱，连烧十里许，三昼夜不熄。
如今昔时的市坊街道，南、北两濠鱼鳞万瓦，尽为灰烬。百姓挈资携襆，避火而走者填街塞巷，儿啼女哭，彻夜不绝。而赤眉大帅董宪也没料到会烧这么猛，救之不及，只能任其焚烧，只匆匆劫了财帛粮食避火。
而父亲耿艾，亦已死于烈火之中！连尸骸都没法找了。
从逃出来的家族私从口中得知这噩耗后，耿纯呆住了，愣愣看着一片废墟的定陶，半天未发一言。他们离开魏地后拼命赶路，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
耿弇则是勃然大怒，定陶的火光映得他眼睛发红：“族叔，让我带人摸到城下，靠近董宪大营，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屠尽这梁地十万赤眉，为从祖父报仇！”
但耿纯却没有答应，只是良久才道：“回罢。”
耿弇不甘心：“吾等跋涉了整整八百里，就这么算了？”
“贼众号称十万，吾等只有两千，这时候抽身，总好过丧师而返。”
耿纯哽咽道：“我已失去父亲，岂敢再将伯鱼交给我的两千兵卒葬送于此？”
他只朝定陶三拜，重重稽首，咬着牙道：“父亲，从现在起，我便是宋子耿氏宗主。”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洗荡赤眉，方雪吾恨。仇一定要报，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家族兴亡！”
……
而与此同时，第五伦在大河之畔对赤眉军那点可怜和同情，在清点缴获俘虏，要准备参与此战的各方势力分利时，便荡然无存，只剩下冷冰冰的计较。
这场仗，虽然大多数赤眉还是逃到了南岸，但亦留下了多达上万人的俘虏，第五伦扫视这群饥肠辘辘的饿夫，他们仿佛不再是活生生各有想法的人，而成了第五伦手里的筹码。
“俘虏太多了。”
这是第五伦巡视俘虏营后起的念头，然后就是深深的内惧：惧怕人心之恶。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白起和项羽的选择了。上万人聚集在一起，一旦彼辈再度作乱，那是比正面作战更麻烦的毒疮。
上个月击破五楼贼，第五伦一个人都没留，是因为赤眉大敌在侧，留下这些贼人，若彼辈里应外合，麻烦就大了。
可现在随着迟昭平投河，“大河赤眉”作鸟兽散，威胁解除，虽然有隐患，但第五伦还是想留下俘虏，好在来年春耕补充劳动力。
“但不能让他们全聚在一起，还是得分化瓦解才行。”
于是第五伦让人告知赤眉俘虏们：“汝等本是各地良善百姓，为天灾人祸所迫沦落至此，此皆兖州郡县官吏不仁也，如今若能改邪归正，依然能做顺民，吃一碗热粥，作为佃农，替富户、士卒耕作。”
“若有不愿者，便空着肚子，乘着冰面尚未消融，自己渡河而去，我不阻拦，但若汝等去而复返，休怪弩矢锋利！”
第五公的政策，众人听见了，但选择站起来的只是零头，大多数人仍缄默地蹲在地上，他们自己也有计较。
就算第五伦说话算话，不将他们沉河里，穿过无数赤眉兵冻毙溺死的尸骸，回到对岸去，然后呢？
大部队已各自散走找活路去了，他们这些零星的残兵，连一个小坞堡都打不下来，顶多占个小乡做盗贼，抢掠那些也难以为继的穷人，苟延残喘罢了。一不小心，还会倒毙成了野狗的食。
众人本就是为了活命跟迟昭平来河北，只要有一口吃的，让他们干什么都行。过去是佃农、奴婢，豁出去造反一场，如今转了一大圈，又成了佃农奴婢，是挺可笑的。但为奴为婢的屈辱，与吃儿吃女的惨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当真刚烈到陪着迟昭平一起投河的，毕竟是少数人。
愿意离开的人驱逐了，还剩下上万，第五伦先让人挑出其中强健之辈，作为士卒们的佃农。
第五伦信守承诺，给参与此战的四千流民兵分了地，地来自寿良郡大河以北的六个县，被赤眉、五楼梳过两道后，各县户口减半，有的被裹挟，有的逃亡未归，甚至有豪强被灭了全家。
人口大减后，许多地就空了出来，第五伦让人招募逃亡者各归其田亩，若无法出示证据而官府又记录不明，则不予受理，哪怕真有冤情，也无处诉讼。
第五伦还顺便将许多被流寇所灭的豪强土地吞并，哪怕对方仍有亲戚在世也不还。对像阳平侯王莫那样自占荒田的行为则大加惩罚，占一赔十！
如此一想，流寇、赤眉，确实是他的好队友，将很多第五伦不方便不好做的事，全干了！
这都是上个月派遣门下吏们完成的工作，赤眉大敌当前，寿良人不敢有任何不满，阻力比在武安分地还小。
一来二去，在六个县收得两千顷土地，如今打完仗，按照功劳给士卒们一分，几乎全没了。
平均一人得三十多亩（汉亩），虽然是少了点，地也薄，但亦让众人喜滋滋的，觉得这场仗没白打，往后若贼人再来，他们就是真正的“保卫家乡”了。
众人作为职业兵，农活只能偶尔干一干，更多时候要看着河防，守卫郡界堤坝，就只能指望佃农，基本上一人分到一个。和武安时一样，虽然地契在士卒们手里，但田地不得买卖，并由官府替他们管理，安排军队驻于各乡、里盯着赤眉俘虏干活，但田租也较一般地主降一成。
第五伦暗道：“且先如此试行，若是赤眉们还老实，往后酌情纳入兵源，给他们留一个上升渠道。”
若是不老实，还闹事，那对不起，送到武安挖矿！
被挑剩下的人就有些惨了，划给了参与此战的大大小小几十家豪强。
他们都在赤眉威胁下捐粮出人，作战中亦有损失，第五伦也不让他们白跑，根据出力多寡和作战积极程度，分到了上百到几十名不等的俘虏。
这些赤眉接下来的人生，第五伦就没法保障，只能看他们遇上怎样的主人了。
现在魏成虽得大胜，可周边并不安全，比起阶级斗争更要紧的，是团结郡中大部分人，第五伦现在连卸磨杀驴的资格都没有。
豪强们分走了四千俘虏，还剩下两千，军队暂时不能扩大，除非明年丰收，否则第五伦已经养不起更多脱产士兵了，只能押送去往武安，扩大铁矿生产，经过一场大战，兵器损耗严重，各地的铁制工具也有很大缺口，铁工坊得日夜加班才行。
留了马援驻守寿良，第五伦带着两千人押送剩下的俘虏西行时，只忽然想到：“武安那边也有不少王师残卒在干活，将赤眉和王师放在一块劳作，会发生什么？”
成昌大战时，他们岂能想到，自己会在矿洞里再会呢？果然啊，人生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第五伦也没办法，生产力低下，资源紧张的时代，除了卷还是卷，财富的分配方式只可能是损此利彼。第五伦免除了民兵、义民明年的租赋，又给了他们许诺的粮食、布匹，寿良入不敷出，全靠魏成的财政支持，若不拥抱奴婢制，还要给几千矿工发一份工资，魏地财政明天就崩溃。
魏，这片土地远比多灾多难的陶幸运，有山河之防，换了一位郡尹，推行许多新政，打了几场胜仗。田地送走了豪强老爷，迎来了兵大人，多少旧人换做新人。工坊里滚烫的铁水沸腾，铸剑铸犁，新的技术正在萌发。
这力度虽远远不及第五伦期盼的“天翻地覆”，但力度也比汉朝官府换了新朝的皮大得多。魏地安宁如故，寿良焕发新生，似乎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但回过头，冬日的雪原上，好歹吃了顿热饭的赤眉俘虏们队伍拉得老长，蹒跚啷当，这与他们多年以来，在大河对岸受的苦难屈辱毫无区别，有人甚至还更惨了。
透过那层浅薄表面，往根源深处探究，一切却又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终究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魏地豪强们对第五伦的态度。
如果说秋后时第五伦击走武安李氏，魏地豪强只是敬畏。
那么如今第五伦大败赤眉，押解俘虏归来，以此作为自己确实拥有保护魏郡实力的证明，百姓欢庆逃过一劫，携壶提浆，于城门处像迎接英雄般等待第五伦就不必说了。以西门氏为首，各家豪右对第五伦那叫一个俯首帖耳。
成昌之役给世人带来的震撼太大，州郡皆畏赤眉如虎。而第五伦打破了赤眉无法战胜的神话，现在轮到他们仰望第五伦了，连曾经暗暗给第五伦使绊子的西门寿昌，都跑到邺城外朝他稽首，盛赞道。
“第五公大败赤眉，真是名震河济，威名散布三州！”
“只是河济？只是冀、兖、青州？”
西门家热脸贴了冷屁股，第五伦却不接茬，他似是赢了一场大胜后膨胀了，意味深长地朝一旁的狗头军师冯衍笑道：“看来若想达到威震天下的程度，我还需努力啊！”
……

第212章 努力
“努力！”
腊月将尽时，地处南方的前队郡唐河，亦有一个美须眉的青年跃马于唐河之南，用自己最喜欢的这个词，给族兵们打气。
自从刘秀与兄长伯升拉了下江兵两万大军入伙后，形势起了变化，他们在唐河以南的新都、湖阳几个县站稳了脚跟。靠着舂陵刘氏、湖阳樊氏被逼到绝路后掏空家底的粮秣，好歹让他们喝得上稀粥。
而按照会盟时刘秀的提议，汉兵和绿林军也改变了战术，不再追求主动进攻与官军正面对决，而发挥绿林军的优势，主力布置在唐河与官军对峙。又将一万人分为六路，由前队本地豪强、轻侠带路，深入敌后，频繁截断官军的粮秣。
刘秀亦与绿林小渠帅马武共走一路，合作得颇为愉快，好几次抄得官军辎重。
马武是个褐脸汉子，亦是湖阳县人，与刘秀算半个老乡，对刘秀也颇为欣赏，赞他虽然是好人家出身，却很懂盗贼打家劫舍的法子。
刘秀也不居功，只道：“吾等效仿的，其实是彭越之策。”
当过太学生的刘秀侃侃而谈，说起楚汉之时，梁王彭越就从来不打正面，位于楚军后方，常往来为汉游兵，绝其粮，使得楚军颇为疲惫，最终被拖垮。
“若用兵法里的话来总结，便是：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羸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径，是也。”
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马武频频颔首，不由念起妹妹的央求来。
马武长得丑，但他妹妹马三淑女却生得水灵，马武当年与羽山盗贼贾复相遇，还开玩笑说让贾复做他妹夫。
她在绿林山长大，天天看着一群脏脸贼，如刘秀一般脸洗得干干净净、彬彬有礼的大家子弟却是少见，颇有爱慕之心，还希望兄长为自己做主，但马武暗示了一两回，刘秀却一心念着自己的未婚妻阴丽华，假装没听懂。
虽然用彭越游兵之策耗得官军十分难受，但从他们起事以来，战争已经拖了两个多月，虽有东方赤眉吸引了朝廷的注意力，但再等下来，朝中一旦派遣三公征讨，事情就不好办了。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汉兵、绿林正对是否要再度与官军决战争议不休时，对面好似窥得了他们的想法，主动送上门来了！
大战前夕，刘秀被安排在邓、阴、来等被官军一手推向这边，心怀掘坟之仇的豪强子弟中，单领三千人。他吸取教训，也不说什么“打完仗就结婚”之类的浑话了，只简短地为众人大声鼓劲。
“努力！”
……
努力的不止是刘秀，还有窦融。
若是他自己能做主，以窦融避事的性格，是一万个不乐意主动南下的，绿林军不是频繁骚扰他们粮队么？那就不往前压了，何不往后退往宛城，就龟缩不出，慢慢训练征召的兵卒，秣马厉兵，等朝廷派大军来再打。
可从常安送到宛城的，却是来自皇帝的斥责，严尤枉称天下第一名将，在南郡剿匪居然剿到了前队，让王莽十分震怒，又听说老将军病笃卧榻难起，索性给窦融升了职。
从“波水将军”变成了“波水大将军”！
除了一个大字外，其余如军队、金帛之类，王莽竟是一点没舍得给，只在诏令里催促窦融和甄阜再接再厉，迅速平定舂陵匪帮和绿林贼寇。
麻烦之处就在这，甄阜也被王莽升为“平林大将军”，和窦融同级，那打起仗来，究竟是谁指挥谁？
这么复杂的事，皇帝就没有考虑了，其意思大概是让二人兼听则明，商量着来吧。
结果就有了今日之事，窦融迫于朝廷催促，甄阜又主战，只能不情不愿地拉着部众和临时征募的辅兵，共计万人离开了棘阳。
甄阜那边，则在人口繁众的前队各县一口气征召了四万人，宛城几乎每户都要出一丁。反正在甄大尹的计划里，这就是对绿林的最后一役，打完就地解散，连粮饷都不用多发。
既然对方是地头蛇，人手又多，窦融反而成了辅佐偏师，得听甄大将军指挥了。
前队不如河北寒冷，唐水也就浅浅的一条河，远不如浩荡黄河那般天险，两军在汉兵、绿林防守不严的地方顺利搭建浮桥渡河，号称“十万大军”，准备前进决战。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足以震惊窦融一整年的事！
当作为前锋的他回过头时，却看到升起的烟柱和燃烧的浮桥。
“莫非是那刘文叔又带着绿林抄我后路了？”窦融大惊，立刻派任光去询问。
任光稍后折返，神情复杂地告诉窦融：“波水大将军，甄公将浮桥，烧了！”
窦融目瞪口呆，原来甄阜认为，军中新兵多不愿战，他这是欲效仿淮阴侯韩信的著名战役。
“背水列阵，置之于死地而后生！请波水大将军在前方放心打！我来做的你的后背！”
可去你的吧！这还能放心？窦融只觉得晕乎乎的，心态彻底崩了，得队友如此，这仗还怎么打？
窦周公如此儒雅随和的一人，竟都忍不住破口大骂：“这甄阜，莫非是绿林派来的细作？潜伏多年的汉室忠臣？”
……
比窦融更努力的还有一人，便是数月前奉严尤之命，南下堵截下江兵的岑彭。
汉水一役，岑彭受命于危难之际，心怀报效严尤知遇之恩，以区区三千之众、疟疾大疫遗兵奔袭数百里，堪堪追上了下江兵。可敌人有上万人，怎么办？他遂虚张声势，半渡而击，杀敌上千，将下江兵吓退。
可战败的一方仓皇调头北上，得了冬日生计没着落的流民盗寇加入，兵力居然膨胀了一倍，且阴差阳错入了前队，与汉兵合流，改变了那边的形势，俨然是输了战斗，赢了战略的典型。
而岑彭的军队呢？打完仗损失惨重，打算去南郡首府江陵休整，希望南郡分点兵卒给他，好北上协助窦融击新市兵。
不想却遇上南郡民乱，有当地群盗田戎，听说官军成昌大败的消息后，在夷陵县举事，号称“扫地大将军”，江陵一日三警，自然也无兵派给岑彭，打发了他一些粮秣了事。
岑彭只好带着两千多人，悻悻返回江汉，走到半路才得知舂陵惊变，严尤已经北上，他本欲紧随其后，不料先前被严尤赶进荆山的当地豪侠秦丰打了回来，自称“黎丘大将军”，占据了襄阳等地，堵死了岑彭的去路，这贼子聚众上万，一时难敌，岑彭只好向西绕远路。
岑彭这一路来，可谓是处处有盗，县县闹寇，诸如攻占武当县的大盗贾复，在筑阳举旗响应刘伯升的轻侠延岑等。
他也试图帮着当地县宰镇压，靠着岑彭的指挥，每役皆胜，可才打下去几百盗贼，邻县上千人又起义了。前队各处皆是一片沸腾，恍如当初六国之民闻陈胜吴广起，便尽杀秦吏，云集响应一般。
岑彭也感到奇怪：“分明有消息传来，说舂陵刘氏与绿林皆败，各县举事也多为我击溃，为何败而复聚？”
言下之意是，我都打赢了，你们还造什么反？
还是穰县县尉对他说了大实话：“前队为了剿贼征粮太过，许多人家入冬后已无衣食，校尉虽每战必胜胜，可却没法变出粮食来，不反待何？将军虽胜，犹败也！”
到了次日，穰县县尉竟也从贼了，还打了岑彭一个措手不及，只能匆匆撤去下一个县。
这一路损耗，大新的旗帜也没法引人来投，只能带着不到千人的残兵，想回老家棘阳。
如今的土崩之势，不止是新朝十余年天灾人祸的结果，还得加上前汉两百年积弊，早已经膏肓之患，如今一朝爆发，靠着岑彭几场小胜，如何能改变倾覆的大势？
崩塌一旦开始，就难以遏止了，王莽的努力都失败了，何况几个“忠良”？
岑彭虽然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亦发现，自己的努力，好似一只螳螂对着滚滚而来的车轮挥臂，威风凛凛，臂刃划过空气，却无法让车轮迟缓哪怕一瞬！
更何况，还有另一批“大新忠臣”在做反向的努力呢！
当岑彭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宛城时，获知的不止是自家母亲、妻小早已死于战乱的消息，还有来自南方的溃兵败卒。
“君然，唐河之役输了。”
任光一路骑马狂奔，连帽子都丢了，颇为狼狈，他遇到岑彭颇为惊喜，只与他讲述了这场稀里糊涂的败仗。
还是甄阜那“背水列阵”惹得锅，浮桥一烧，必死之心没激起来，反而惹得临时征召的兵卒军心大乱，当夜就爆发营啸跑了一万，而汉兵、绿林乘机过来袭击了甄阜大营。
“甄阜与汉军、绿林鏖战，后撤欲向窦将军求助，结果……”
结果他的部下乱跑，将窦融的阵也给冲乱了，窦融还是没退，咬着牙与绿林、汉兵打了几个时辰后，直到甄阜军彻底崩溃，事不可为时，才撤出了战场——他扎营时早就悄悄派任光另外搭了一座浮桥。
但渡过桥的毕竟是少数，甄阜终于实现了他“背水一战”的夙愿，与汉兵、绿林苦斗到傍晚，才被刘伯升阵斩，两军部众死了几千，其余尽降于绿林。
岑彭听得目瞪口呆，左右瞧不见窦融的军队，任光才告诉他：“窦将军只剩下数千之众，知汉兵、绿林必围宛城，遂往颍川方向撤去了。”
任光则在乱军中与窦融失散，索性往西北跑，想回宛城附近收拢宗族宾客，赶在汉兵、绿林没来前跑路。
如今遇上岑彭，见他麾下还有部分士卒，不由大喜，提了一个主意。
“我虽未能护得君然母亲、妻女，但汝子侥幸生还，被我安置在宛城西乡，君然且随我速去！”
“然后呢？”
“前队完了，汉兵与绿林若取此郡，吾等必被诛灭，而朝廷援军不知何时会到，不如走远些……”任光说道：“去冀州魏成，投奔第五公！”
是啊，第五伦去年就征辟过二人，只是被严尤这做老师的抢了先而已，如今再去投靠，理所当然，只是地位和待遇，只怕要在起家的股东马、耿甚至魏地士人后面排了。
岑彭点了点头，又问道：“严公呢？”
任光道：“严公病笃，在宛城之中，不能随军。我已入城拜谒过，他不愿离开，非要留下纠集郡兵残卒，为皇帝守住宛城。”
这时候远处一阵嘈杂，宛城内不断有城中士女逃出来，都说是绿林快到了。
任光见岑彭还在犹豫，急道：“君然，来不及了，快走罢！你就不想见到汝子？”
岑彭却下定了决心：“我蹉跎前半生一事无成，直到受严公厚遇，才脱颖而出，士为知己者死，我绝不会弃严公于不顾。”
又回首看着跟自己南征北战的残兵们：“诸君，汝等家眷多在宛城，大概也不愿抛下她们自己遁走，愿意留下来的，便随我入城！若是没牵挂的，便随任伯卿，护送吾子去冀州！”
“岑君然！你！”任光真不知说岑彭什么好，这人为何如此愚忠，如此固执恳实？
他的手指对着岑彭的鼻子半晌，但看着岑彭那坚毅的目光，却一句骂也说不出来，甚至有些惭愧，只朝岑彭长作揖。
“汝子便是吾子，就此一别，唯望君然保重！”
言罢匆匆北行，而岑彭亦与任光作别，带着几百部下，分开因畏惧绿林劫掠，拼命逃出城的士女商贩，逆流而入城郭，他要协助严尤，做旁人无法理解的事。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有人顺势而行，有人主动去推，有人蹭在上头搭便车。
但每朝每代，总有几个不识时务，不辨善恶，不分对错，只对空气挥舞着臂，做无谓努力的螳螂啊。
……
唐河大败、宛城被围；南郡民变，秦丰、田戎围困江陵；定陶沦陷、董宪欲入梁地；樊崇过泰山，往东进攻城阳郡莒城……
任谁也不会想到，地皇四年刚开年才短短一个月，天下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还都是坏事！
一月中旬时，这些噩耗仿佛是约好了似的，竟一齐被送入京师，堆叠在了皇帝王莽案头，仿若要将他的江山一并压垮！
败仗扎堆，全是求援，全是哭诉，全是推诿责任！
每拆开一封奏疏，王莽都会缄默半晌，只欲一个都不信，拂袖而去，拍案而走！
但他不能，只能默默听着中黄门战战兢兢禀报，早已全白的头发，似乎又更白了几分。
“予的天下，究竟怎么了？”
为何他越是努力去治理，世道就崩溃得越快？王莽不明白。
“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一件好事么？”
王莽痛苦得闭上了眼，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直到外头匆匆送来了新的一封。
“来自冀州魏成，第五伦！”

第213章 大新忠臣
第五伦给王莽的奏疏上，确实是好消息，但却未一五一十禀报大胜，而是留了点小心眼。
“此役是胜了，但必须是惨胜！”这是第五伦让黄长等人下笔时定的大纲。
时至今日，新室已趋于崩溃，他能赢赤眉，不是因为“魏郡大尹”这个名号，而是因为，他是第五伦。
王莽已经给不了地方大员任何实质性奖励，只有毫无用处的升爵、或在将军名号上加个“大”字，并无实际作用，反而会让第五伦这大新忠良人设越来越凸出，他日越发不好决裂。
更何况以王莽的脾性，你还指望他付出，不反过来和你要东西就不错了！
于是在第五伦的上疏中，参战的赤眉从六七万，变成了两三万，而且只是侥幸将其击退过河，威胁仍在，不能让王莽觉得你实力太强，勒令第五伦渡河扫平兖州，明天立刻出发……
俘获万余赤眉给自己干活这种事提都不能提，王莽可能会要你献俘，一次上千人那种。
还要哭诉一番困难，此役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第五伦的实际伤亡还真是阵亡八百，受伤一千。
第五伦不担心自己阵营里有人打小报告，反正寿良郡的官儿，郡丞也好，属令也罢，都在大河对岸，去年就被赤眉给宰了。
而寿良唯一能和朝廷沟通往来的，阳平侯王莫，又在和第五伦见了一面后，被“赤眉”袭击身亡。
魏成郡第五伦管控得严，与兵曹掾柴戎合谋，一起把本该管军事的属令史熊架空了，他送往常安的信，第五伦都要截留拆过，若是不合心意。
“那就是在半路被贼寇给劫了！”
还有表面上已对他俯首帖耳西门氏，第五伦也敲打过，使其不敢乱给朝中卫将军王涉门下的方士西门君惠传消息。
如此种种，只求王莽当自己不存在。
但千算万算，还是棋差一着，第五伦能搞定郡里的消息渠道，却管不住郡外的啊！
他在那自诩小胜，邻居里有的是人替他报功。
诸如平河（清河）连率谷恭，听闻赤眉被击退的消息后，顿时大喜，积极替第五伦表功，根据道听途说，将第五伦的胜利描绘得无比壮阔。最后顺便请求朝廷给第五伦下令，让他支援清河，谷恭快在铜马等各路河北义军滋扰下撑不住了。
还有治亭连率，王莽的堂弟王闳，据传梁山赤眉董宪夺取定陶后，下一步就要带着十万大军来濮阳，吓得王闳差点又服毒一次，遂请求第五伦来助阵——当年他亦曾帮第五伦拿下过邺城。
第五伦欣然应诺，遂派人将治亭郡在大河新道以北的卫国、顿丘两个县给占了，协助友军巩固河防，至于河防另一侧，关他屁事，民兵统统解散回家，春耕种田保生产要紧。
王闳亦只能连告状带表功，希望王莽能给第五伦下诏，令魏兵渡河保卫濮阳！
对比第五伦的奏疏，和他邻居们的奏疏，王莽陷入了沉思，而五威司命陈崇则乘机在旁进言：
“陛下。”
“这究竟是第五伦太自谦。”
“还是他太圆滑？”
岂料王莽却不怒反喜：“既然有邻郡奏疏为佐证，看来第五卿的大胜，是真的！”
而不是像更始将军的“有盐大捷”一样，是虚报功劳。
这一趟，第五伦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王莽最终弃第五伦自己的奏疏不顾，选择相信别人的说法。
不能不信，因为朝廷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王莽颇为精通宣传之能，他当年政斗失败下野，就是靠着几百封贤良文学替他鸣冤的上奏复出，而能成功代汉，也与操弄舆论息息相关。
他能将巴蜀的小野鸡说成是周代越裳氏所献白雉，是周公以来头一遭，翟义举兵反对时，王莽亦能派遣桓谭等德高望重的士大夫下到郡县代自己宣扬，压制舆情。
虽然天下处处起火，土崩之势已现，但常安官吏们听到的，依然是一切向好。
前队那边，严尤大将军剿寇五万，虎踞宛城，波水大将军窦融穿插敌阵，转进颍川，打算从侧翼包围贼寇，胜利在望！
南郡则是田戎、秦丰两支贼人迫于官府压力，不得不聚在一起，来到江陵城下武装请降……
赤眉大贼樊崇是畏我王师锋芒，慌不择路，向东遁逃，想要回老家莒城。
定陶……定陶的沦陷实在是洗不清，王莽就当作没发生，耿艾尽忠殉国，他的爵位由其子耿纯继承。
败仗都能洗刷成胜利，更何况是第五伦？朝廷大肆褒扬，魏成大尹平赤将军用兵如神，全歼赤眉贼十万，黄河为之不流啊！
这大胜一出，常安满城庆贺，百官奉承说贼寇扫清有望，而五威司命陈崇虽然看不得第五伦获胜，但亦适时给王莽拍马屁，上了一封精彩绝伦的奏疏。
“陛下奉天洪范，心合宝龟，膺受元命，能够预知成败，咸应兆占，是谓配天。”
“配天之主，思虑则能移气，出言则能使物自动，施政则百姓甘心受化。先时天子下诏使第五伦兼任寿良连率，群臣颇多不解，然臣崇伏读诏书，窃计时辰，才惊觉陛下圣思始发，反虏已落下风；诏文始下，反虏大败；制书始下，贼虏投河。第五伦虽有功勋，然未及齐其锋芒，赤眉之所以败局已定，多赖陛下圣思也！”
士卒用命，第五伦指挥得当固然有功，但最大的功劳，还是皇帝的一句话啊！
总之，第五伦忠心为国，天子善于用人，英明神武，万事大吉，万事大吉。
其余一切败仗、失地、丧师，都被来自黄河边的好消息掩盖了，必须掩盖，否则要出大事！
既然得此大胜，第五伦当然不能不赏，王莽一高兴，遂给第五伦又升了官。
“除为兖州牧，位比上公！”
兖州牧，顾名思义，管兖州，第五伦若是知道了，只怕是想吐血。
这新朝的兖州，辖巨野（山阳）、治亭（东郡）、寿良、陈留、济平（济阴）、泰山、有盐（东平）、莒陵（城阳）八个郡，然鹅……
泰山是赤眉的大本营，从郡到县一切建制被扫了干净，荡然无存；有盐是成昌大捷之地，王师屠了一遍，赤眉再来一遭，早已赤地千里；济平刚被董宪攻下，火还烧着呢，而巨野正在被他进攻；更远的莒陵，是樊崇的老家，他正喜滋滋地带着十多万人马杀回去。
此外，治亭郡的王闳也迫于盗贼威胁自身难保，算来算去，除了第五伦已经攒在手中的半个寿良郡外，也就陈留还算完好，其余几乎都被赤眉打成一片烂地。
王莽不愧是王莽，从来不做一次亏本买卖，这是指望第五伦再接再厉，自带干粮，就靠一个兖州牧的名号，带着手下分驻各地后，剩下不到几千的机动兵力，替朝廷把二十几万赤眉主力都给平了！
对了，他还真不出所料，给第五伦升了军职，加了个字，从此以后就是“平赤大将军”呢！
朝廷自有规制，既然第五伦升了官，这大尹、连率自然就不能再做，王莽倒也没有糊涂到再度空降一个官儿去，而是从第五伦的部下里提拔。魏成大尹由马援担任，寿良连率由耿纯担任。
在王莽看来，茂陵马氏、宋子耿氏，皆乃大新忠良，扬州牧马余、济平大尹耿艾都死于任上，为国尽忠，忠臣的兄弟、儿子应该也是忠臣。
于是第五伦就剩下一个兖州牧的空名号，让人搞不清楚这究竟是赏还是惩了。
王莽似乎也觉得如此不足以宽慰功臣之心，遂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予欲加封第五伦为上公！”
且说新朝爵制与秦汉不同，而是复古了周代吾等爵，自上而下，公侯伯子男各列其位，王莽始建国初期，除了加封自己的儿子、孙子为公外，在外姓群臣之中，只有十一上公，这便是他代汉的班底四辅三公四将，刘歆等人位列其中。
当然，这里面也混进了某献金匮的神棍、卖饼的、看大门的。
后来老臣们相继亡故，公爵及身而止不传子孙，外姓公爵便渐渐稀少。直到去年更始将军廉丹和太师“有盐大捷”，王莽一高兴就封他二人为公。结果奏疏还没送出去，大捷就变成了大败，此事遂不了了之。
如今却是第五伦战胜了赤眉——虽然是三支中最弱的一支，但亦是开年以来王莽听到最好的消息，虽然群臣皆言第五伦太过年轻不可骤赏高位，但王莽心意已决，只令国师公刘歆领衔，议其爵号。
按照新朝的规矩，一般是取一好字，与“新”结合，诸如刘歆是嘉新公、哀章是美新公。
该用何字，关乎寓意、体统，可是朝廷大事，尚在议论之中。可第五伦的胜仗不会改变天下大势，王莽虽将各郡的坏消息掩着捂着，但舆辞上的小手脚，却不会对现实有半分裨益，这天下贼寇，还是得剿！
王莽遂在去年的基础上，再次大赦天下，下了一道诏令：“王匡、哀章、第五伦讨青、徐、兖盗贼；太师王寻等讨前队丑虏，明告以来降者不杀、守约不变。如若群盗仍迷惑不散，予将遣大司空、隆新公王邑，将百万之师劋绝之矣！”
时至今日，王莽终于舍得让被他雪藏了十多年，大新最强将军，用兵如神的大司空王邑出手了！
但问题来说，朝廷连续丧师，哪来的百万大军？
答案是：正在凑。
“关中、陇右，户数过八十万，两户出一丁，征召大军四十万，二月募足，三月集结，孟夏出征，交予大司空剿贼！”
……
新室“百万大军”招募之际，从常安到六尉，皆是一阵鸡飞狗跳，连第五氏也未能幸免。
安静的地方也有，当初第五伦与老师扬雄居住的宣明里对面，更名为“定安馆”的明光宫中，作为反贼家眷被送入宫的阴丽华，正跪拜在地上，接受主人的审视。
“你便是前队刘伯升那未嫁的新妇？姓甚名甚？”
这却是上报的官员搞错了，阴丽华小心翼翼地说道：
“贱婢，曾是刘伯升之弟未嫁新妇。”
确实是“曾”，从与家人一起作为战利品，送往常安那天起，她的身份就变了，是贱婢，是获虏。地面的砖冰冷，平素都是坐在上头接受下人膜拜的阴丽华，今日却穿着一身宫婢装束，俯首帖耳。
阴氏全家的运气很好，不像李氏，虽然李通兄弟逃走，但全家六十四口人，统统在常安弃市。
阴氏家主主动开新野城请降，被皇帝示以宽宥，没有处死，只降为奴婢。男的遣去上林铸钱，女子则入于掖庭做些洗涤、织布的活，每日与冰冷的水打交道，阴氏淑女原本嫩白的小手都冻得肿红，只能暗暗掩泪，她开始尝到这世间的苦楚了。
掖庭管得严，虽然偶尔会挨女官毒打，但至少没人凌辱她们。前几天，据传王莽的儿子，那个曾被第五伦从新都接到常安来的王兴，对阴丽华颇感兴趣，欲将她调到府中去，可却被更有话语权的人截了胡。
阴丽华遂被带到了这总是大门紧闭、神神秘秘的定安馆，也不知是福是祸。
“抬起头来。”
阴丽华微微抬起眼睛，看到了自己的新主人，一位身着素服女子，正是王莽的女儿，黄皇室主，年未满三十，风华正茂，但她仿佛一直都在戴孝：为母亲、为兄长，也为前朝。
听闻有“复汉反贼妻女”被送到常安，黄皇室主也不知心存何想，竟将阴丽华要了来，见她生得贝齿明眸，模样可人，举止又端庄得体，有些怜惜，只叹道：“本是好人家的淑女，奈何竟沦为奴，也罢，往后你就跟在吾身边。”
“诺，贱婢叩谢长公主……”阴丽华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遇上了一位和蔼的主人。
“在定安馆中，不要用这个称呼，唯独在这，也只有在这……”
王嬿感慨道：“我不是新室的长公主，只是汉家的未亡人！”
……

第214章 称帝
此时的刘秀，亦从唐河一役的俘虏口中得知，他的未婚妻已经不在宛城，早就作为战利品送去了常安，生死未卜。
刘秀心虑不已，却也无可奈何，他们虽然得了大胜，但距离进取常安为时尚早，别的不说，宛城就如同一块巨大的磐石，挡在面前。
地皇四年一月，宛城外冬雪尚未化尽，汉兵、绿林营垒扎遍田野，刘秀正站在哨楼上，观望城中情形。但见守御得当，秩序分明，让本就不擅长攻城的绿林找不到漏洞，忍不住怀念起一个人来。
“若是甄阜大尹尚在，这城岂会如此坚固难下？”
唐河之战能胜，烧了浮桥玩背水一战的甄阜当为首功，连一马当先率队冲营的刘伯升都比不上啊。真希望对面像甄阜这样的人多一点啊，而不是严尤、岑彭这样又会打仗，又愚忠的死硬派，这两位齐心协力，使得绿林、汉兵对对宛城的围攻持续了半个月，迟迟无功。
但除却宛城外，前队的三十六个县，已经有二十多个或降或陷，攻陷主要靠绿林军，但其军纪放纵，各地豪右颇为不满；降服主要是靠兄长刘伯升，只要他去吆喝一嗓子露露面，多有豪杰士人自愿开城。
加上各地纷纷响应举事者，前队的反新联军已经壮大一倍，可以号称“十万大军”了，但只持续了几天，春耕一到，人数顿时少了一半。
攻城略地虽然顺利，却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各路人马纷繁杂乱，互不统属，缺乏统一指挥。哪怕绿林内部，也是派系众多，军令不一，容易扯皮和内讧。
“易云，见群龙无首，不吉。”
刘秀觉得，汉兵、豪强、绿林各方势力，是时候公推一个首领出来了。
绿林诸帅已经认同“汉家当复兴”谶纬，他们自己不可能当头，自然就要从本郡刘氏中挑，至于人选，当然是他大哥刘伯升！
“或效高祖初起时，称公；或效陈胜，称王。”这是刘秀的建议，他认为称帝不能急。
但这件事可不由二人拍板，必须绿林诸渠帅点头，跟着兄弟俩在蔡阳起兵的七八千人，经历过小长安大败后，损失惨重。而姻亲阴、邓、来、樊也被波及，家底都掏空了，最初举事的宛城李氏更被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李通、李轶兄弟俩逃出来。
唐河一役，虽然刘伯升奋勇当前，但主要还是绿林打的。地头蛇已压不住强龙，更何况还是条有新市、平林、下江三颗脑袋的多头龙。
关于此事，刘秀已经暗示过王常、马武两位对兄长比较有好感的绿林渠帅，有他二人出面，应该能搞定新市、下江两军。至于平林那边，刘伯升不甚在意，认为其势力较小，兵不过万，何足道哉。
今日刘秀巡营结束，绿林营垒那边，却派了人过来知会兄弟俩：“绿林诸渠帅，邀请伯升、文叔前往淯水大营一会！”
刘秀却觉得有些不对，力劝刘伯升道：“兄长，此事要紧，不如邀请彼辈来我营中赴宴商议为妙。”
“如此太过无礼了，姑且往之。”刘伯升倒是没有任何危机感，他的骁勇善战，在唐河之役和之后攻略各县里展露无遗，前队大半的县都是他劝降的，这群龙之首既然是要从百姓所望，要姓刘，舍他其谁？
二人骑行至淯水之畔的绿林营垒，这是宛城李氏贡献出来的庄园，供绿林渠帅居住，待进入厅堂时，却见新市兵的王凤、马武；下江兵的王匡、王常、朱鲔、张卬，平林兵的廖湛、陈牧等渠帅皆在。
双方都是老相识了，但因为刘伯升为人严格，对其中几人军纪十分不满，这半月来没少起冲突，虽然平日有矛盾，可眼下都愿做笑脸人。
刘秀看向王常、马武二将，他们却朝他暗暗摇了摇头，让刘秀心中咯噔一下，觉得今日事要黄。
果然双方饮酒寒暄几句后，绿林大渠帅王凤示意平陵军的头领陈牧起来，谈谈今日要商议的大事。
陈牧笑道：“荆州数郡起兵反莽者，已计有十余万，然而兵多而无所统一，欲遵从民愿，立刘氏以从人望，邀约舂陵诸君共议。”
刘伯升的头昂了起来，舂陵刘氏，那岂不是……
“故而，吾等决意拥立一位长者为帝，那便是……刘圣公！”
话音刚落，刘伯升兄弟皆惊，而一个胡须老长，满脸文质，比刘秀还要平平无奇的中年人被绿林诸帅推了出来，有些尴尬地朝二人笑了笑。
没错，就是我！
……
今日的宴，有两个没想到。
其一是绿林诸率居然越过了公、王，想直接拥立一人为帝！
其二，他们居然不选众望所归的刘伯升，而找了同属舂陵一族的刘玄！
平林军的头领乃是随县豪强，有些文化，他侃侃而谈道：“我问过舂陵谱系了，圣公的曾祖父是舂陵戴侯，最接近舂陵主系。”
这算什么理由？若要论辈分，直接去寻找舂陵侯的大宗子孙来做皇帝不就完了？
聪明如刘秀，惊愕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很快就想明白了缘由。
“伯升威望高，得人附从，绿林唯恐他做了首领，我家实力会恢复得更快，再过几月或许就直接将他们吞并了。”
“加上伯升待下严格，军纪也好，对绿林中数位渠帅动辄屠戮官吏颇为不满，起过冲突，彼辈唯恐伯升若做了头领，会对他们加以报复。”
而性格柔懦完全与刘伯升相反的刘玄，反而成了上上之选。
刘玄确实是舂陵一系里，参加绿林最早的人，同诸渠帅关系极佳。
刘玄的才识平庸，使得他更容易被操控驾驭，立其为帝，又能反过来压制自家兄弟。
绿林军不需要一位马上皇帝，只需要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皇帝！
这是绿林军抢先共同定下策略，才召二人来告知一声，好方造成既成事实。刘秀心中唾骂，不知该夸他们聪明，还是愚笨。
面对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名望和功劳的刘玄，刘伯升自然不愿屈尊其下，心中勃然大怒，正要拍案而起时，邻座的刘秀却在蹑其足背。
刘伯升看向弟弟，刘秀在朝他微微摇头，绿林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倘若这时候直接翻脸起了冲突，恐怕讨不到好。
就算要反对，也不好直接说此人不配为帝，刘伯升却想起刘秀早先对自己阐述“缓称帝”的缘由，此刻便朝众人拱手，脱口而出。
“绿林诸将军欲尊立舂陵刘氏为帝，真是对吾家爱之甚厚也！然而如今天下反莽者并非绿林一家，赤眉起于青、徐，肆虐兖州，兵众数十万，击灭了新军，威震天下。”
“倘若赤眉也心存复汉，立刘姓宗室为帝，届时南北两帝并立，我唯恐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这将使天下疑心，不是诛灭新室的好方略。”
“更何况，宛城离常安不过千余里，仓猝称帝，王莽必然调遣大兵来攻，绝非善策。”
“昔日高皇帝直到垓下之战后才于定陶称帝，在此之前皆称汉王。”
“我同意尊吾兄圣公为主，但不如暂且称王，王号足以号令诸将，待攻克宛城，入关灭莽，收服了赤眉，再称帝，亦未晚也。”
这是刘秀的原话，有理有据，此刻由刘伯升浑厚的声音说出，还是颇能令人信服的。
绿林本就是条三头龙，在任何事上都不齐心，今日亦如是，被其他人裹挟被迫同意的王常、马武二人当即赞同刘伯升之言。
眼看形势就要翻了过来，下江兵中的渠帅朱鲔，却猛地起身，抽出了剑，以刃击地道：“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
支持此议的绿林渠帅们纷纷拔剑而起，将其放到了一块：“诚如斯言，管他赤眉立谁，吾等就只尊圣公为帝，此事，今日就要做出决断！”
就算是一人一票，亦是完胜，看来事情已经难以扭转了。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在场众人：“谁支持，谁反对，且当面说个清楚！”
眼看刘伯升更怒了，脸上青筋直冒，刘秀遂猛地从案后起身，一手拦下老哥要去拔剑的手，脸上则笑道：“诸君！此事我兄弟二人皆无疑虑，吾兄圣公，乃是族中长者，德高望重，当为天子，复兴汉家！”
……
刘縯憋了一肚子火气，才回到营中，就让亲信去准备兵马。
“点齐兵卒，既然绿林不仁，休怪我不义，不就是要比谁剑刃更利么？刘伯升怕过谁？”
刘秀连忙跪倒在地：“绿林诸帅欲以私心坏公义，但兄长，吾等当以大局为重！”
“此时倘若决裂火并，自己斗起来，也休要提什么复汉大业，只怕还不等新军开到，吾等便自相残杀殆尽。”
“宛城中的严尤，只怕要笑得疾病全消，而京师的王莽，亦会大喜过望。这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那此事就算了？”刘伯升依然心有不甘，袒露胸膛，让弟弟看看他身上的箭伤：“我筹划此事十年，在蔡阳首义举兵，每一场仗都冲锋在前，身被数创。又亲自劝降数县，舂陵诸人中，论功劳，吾敢居第二，无人能当第一。”
“倒是那刘玄一事未做，连战场都未亲临，却成了皇帝，休说是我不服，南阳豪杰亦无人心服！”
这是对他的羞辱，更别说过今日刘玄称帝后，他们还要对他稽首膜拜，简直是一辱再辱，大丈夫岂能忍之？
刘秀抱住哥哥的腿，力劝道：“且让弟为兄长分析如今形势。”
秀儿就是这样，平日话不多，可一到关键时刻，脑子却极其清醒：“秦末时，高皇帝先入关灭秦，当王于秦；然项羽背约，主持分封，将关中私相授予亲近降将。如今绿林诸将，也譬如项籍，而刘圣公，立圣公，犹如项氏立熊心为义帝，名为复汉，实为谋私，刘圣公，不过是彼辈用来发号施令，制衡兄长与南阳豪右的工具。”
“高皇帝的敌人，从来不是义帝，而是项籍。但哪怕对项羽，亦有入关前亲如兄弟的协作，一直等到完成灭秦事业后，才渐渐决裂。”
“兄长如今应该效仿高祖，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不如暂且同意此事，明面上尊奉圣公，实则继续收揽士心，与南阳各家联姻结好，打下宛城，壮大军容，以早日入关灭莽为要务。”
“等到吾等进了常安，斩了王莽头颅，让大汉还于旧都，谁才是灭莽第一功臣，天下人难道还看不清楚么？那时绿林必然骄纵，难免亦会像项籍谋杀义帝一般，对圣公不利……”
刘秀已经说得极其露骨，咱们学学老祖宗，先忍一口气，日后再翻脸，他抬头看着兄长。
“高皇帝奋布衣，提三尺剑，八年而取天下，岂是依靠帝号？”
“而是反过来，正因高皇帝扫平天下，拯救黎民苍生，由此才成为众望所归的皇帝！”
“这才是弟希望兄长走的，复汉之路！”
……
绿林这件事虽然做得干脆利落，但毕竟是一群盗匪，对礼仪研究得不太够，纵有南阳本地各路士人协助，但刘玄继位的仪式，怎么看都显得草率。
时间是二月初一，地点选在淯水之上的沙洲中，台子是个夯土草台，先祭了天地，又祠了刘邦，然后衅鼓旗，帜皆赤，好歹有个汉的模样。
刘玄则穿戴着匆匆赶制的皇帝冕服，被绿林渠帅们推上了台。
他为人本就平庸懦弱，虽然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今日上到台前，看着周围数万人，仍颇为紧张，一时间竟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背了一夜的话竟然一句憋不出来，惹得近处南阳豪杰暗暗窃笑：“比之刘伯升差得太远了，这怕是一位‘闭口皇帝’罢。”
直到下头绿林诸帅帮刘玄圆场，喊了一声：“皇帝说得极妙！”
然后大伙也一起叫好，就这么草率地跳过了许多环节，直接快进到大赦、改元。
年号定的是“更始”，倒不是向反新的大功臣更始将军廉丹致敬，而是因为，这原本就是汉末新室时，很喜欢提的热门词。
世人崇信儒家的三统之说，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且更始。
与年岁相同，王朝终有尽时，而在一个世道接近尾声时，自然有新的来更替，是为焕然与天下更始！
于是刘玄变成了“更始皇帝”。
刘伯升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的轻蔑仍在，但被刘秀劝了一次后，他倒是看开了。
弟弟说得对啊，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刘玄这皇帝衣冠是穿上了，可他有为帝的器量和运势么？等着瞧！
刘玄称帝之后，亦给诸多功臣封官，以舂陵宗主、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绿林渠帅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
那个力推他为帝的朱鲔为大司马，刘伯升为大司徒，平林渠帅陈牧为大司空，如此三辅三公就凑齐了——他们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宗室，知道何为汉家制度、汉家衣冠，复辟起来有模有样，不会像卢芳一样乱取。
而王常、马武、张卬、廖湛等人，则分别作为九卿，皆废新号而用汉名。
当轮到刘秀时，他虽然没太大功劳，但因为劝下了刘伯升，还是被封为“执金吾”！
这曾经是刘秀的梦想，仕官当为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啊！
如今执金吾有了，阴丽华呢？
刘秀心里一点都不感到高兴，或许是因另一个梦想与他渐行渐远，本该是双倍的快乐，如今却是悲喜相互抵消。
也可能是因为……
刘秀抬起头，越过兄长的肩膀，看向台上举手投足尽是尴尬的刘玄，以及他头顶飘扬的赤色汉帜，心中却并无一丝波澜，完全不似当初在舂陵起兵时激动到热泪盈眶。
这或许是因为……这个汉，绝不是他们想象筹划中的哪一个，而是野生的、不纯粹的。
大汉一定要复，但究竟最终当由谁来复兴，犹未可知！
……
地皇四年二月中旬时，宛城还处于包围，“百万大军”尚在匆匆征募拉壮丁，关东的形势也未因第五伦在黄河边赢了一场而有任何好转。
但“汉朝”在南方复辟的密报，却已传入寿成室中，王莽那一刻的神情，好似见到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忽然站在他面前。
王莽哪会忘记？十多年前，那个名为“汉”的两百多岁老人，积弊已久，浑身是病，苟延残喘而已，最终被王莽亲自蒙住嘴，捂住了最后一口气，就此而终。
王莽亲自为他穿戴丧衣，盖棺论定，埋入土中，还踩了几脚。
可汉朝的幽灵，却依然活着，在人们的记忆里，在口口相传中，于九州大地徘徊了十余载，像噩梦一样纠缠着王莽。如今竟重新找了一具躯壳上身，宣布自己复活了！
“沐猴而冠！叛逆！他们怎敢如此！”
作为杀人凶手，王莽如今心里无比惊慌，嘴上却是轻蔑到了极点：“汉家气数已尽，焉能再起？不过是无知宗室，不肖子孙，欺世盗名尔。”
王莽暗下决心，为自己鼓劲：“天生德于予！予能将汉朝盖棺一次，就能埋葬第二次！”
……

第215章 他急了
由于信息的偏差错漏，加之宛城被围，很多事传出来时暧昧不明，连称帝者是谁都没搞清楚。这就导致朝廷想当然以为，在南阳称帝复汉之人是在蔡阳举兵的刘伯升，而非事先根本无人知晓的小透明刘玄。
刘伯升就这样在新室的脑补中，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汉家皇帝。
因这完全能够理解的误会，王莽遂遣人加大了对刘伯升的缉赏：凡杀死刘縯者，奖励食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并赐上公之位，较之先前，整整涨了十倍！
同时，王莽还下令在京师官署侧堂及关中乡亭的门墙壁上，一律画刘縯图像，奇丑无比，画成了猪腰子脸，面上遍布大痣瘤子，每天令士卒射之。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可以画个圈圈厌胜诅咒他啊。
于是就出现了关中各县广贴刘伯升画像布告的奇景，有乡鄙老农去乡市赶集，原本他们对外界的事所知不多，再过三个月都不一定知晓南阳之变，看了布告，又问旁人，立刻便得知大汉已然复兴。
“好事啊！”
日子越来越难过，厌新复汉的思潮，以关中尤甚。十多年前，不少人生出了“换个姓当皇帝一切都能好起来”的念头，如今则变成了“还不如不换”！
既然如此，那就再换回来试试呗。
而让皇帝如此忌惮的刘伯升，也被民众脑补成身高丈余，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和汉高皇帝长得一模一样，所率汉兵十万，人人身穿素白盔甲，给孝平皇帝戴着孝……
这一幕看在有识之士，国师公刘歆的亲信隗嚣眼中，隗季孟遂忍不住摇头：“这不是替叛首做宣扬之事么？”
看来他们隗家，也得早作打算了，据隗嚣所知，国师公亦不会坐等新室彻底崩塌，为王莽殉葬。
不止如此，五威司命还去定安馆讨要刘伯升的“弟妇”阴丽华，欲与阴氏其余人一并加重惩处，却被黄皇室主出面怼了回来。
王嬿救下此女，既有身为汉家末代皇后对复汉志士家眷的同情，亦有她对未来的计较。阴丽华已经是定安馆的人，她不允许，休想带走，就大门紧闭，量五威司命也不敢强闯。
既然暂时没法拿活人撒气，那气就出到了死人头上，二月中旬时，位于渭北的阳陵德阳宫就遭了殃。
德阳宫名为宫，实际上是汉景帝的庙宇，经过元、哀两代对宗庙制度的改革，郡国的汉景庙几度废弃又恢复。直到王莽上位后，将这些每年耗费几万万钱的前朝香火一并废除。
但位于帝陵前的主庙尚在，只是已久未血食，剩几个年迈的汉宫老人看管，望着德阳宫中生长百余载的郁郁大栗，怀念前朝时光。
这一日，汉景庙却格外热闹，从北军开来了许多虎贲武士，气势汹汹进入德阳宫内，他们手持武器四面胡乱掷击，将牌位打翻在地，用斧子砍坏户牖，用桃木汤浇洒屋角，又以沾了赭土的鞭子抽打墙壁，仿佛在与鬼魂斗智斗勇。
王莽破汉家四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先前就曾毁汉武、汉宣之庙来安葬子孙。他今日之所以盯上了存在感不高的景庙，却是因为追溯谱系，发现舂陵刘伯升一系，出自长沙定王之后，而长沙定王又是汉景帝的儿子——中山靖王也是哦。
汉景庙就这么平地躺枪，遭此无妄之灾，破坏殆尽后，王莽还使轻车较尉宿于其中，以凶煞之气压那“王气”。
“皇帝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莽真有点气急败坏之意。
原本，东赤眉、南绿林，究竟谁对朝廷更有威胁，应该先解决哪边，尚在争论中——同时打赢两场仗的战略，随着更始将军覆亡、严尤困守宛城，已彻底失败，总有个先后。
而王莽现在知道，大司空、虎牙大将军王邑那尚在征召中的“百万大军”，该先打哪边了！
“当然是绿林！”
在征兵之余，王莽也广招天下通晓兵法者，有的号称传淮阴侯兵法，有的是继承广武君兵法，甚至还有自诩孙子的曾曾孙子，王莽将他们统统提拔为参军，共得六十三人。
而近来备受王莽信赖的直道公、卫将军王涉也给王莽举荐了一个大将之才。
“王老司徒年迈暮气，守成足矣，进取却不够，常安至洛阳不到千里，大司徒竟走了整整两个月，只怕难以胜任南征副将之职。陛下何不任命一位锐意进取的年轻将军，作为大司空佐贰呢？”
年轻一辈的将军？王莽茫然抬起头，若还有人可用，他又何必将只会夸夸其谈的国将哀章都派到前线呢？一度寄予厚望的波水大将军窦融，也输了，如今也跑到颍川去，白瞎了第五伦当初如此推崇此人。
“卿指的是？”
王涉垂下眼睛，虽然在家臣、方士西门君惠指点下练过好几遍，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有些心虚。
“正是刚刚击破赤眉十万大军的第五伦！”
……
按照辈分，王涉是王莽的堂侄儿。
他的家族极受皇帝宠爱，毕竟当年王涉的父亲，大汉曲阳侯王根，在成帝时作为大司马骁骑将军辅政，正是在王根任上，确定了王莽作为家族的下一代话事人，才让他攀上巅峰，初尝权力滋味。
投桃报李，王莽做皇帝后，也给王涉升了官爵，位列“四将”，充任宿卫，出入宫室，又从曲阳侯，变成了直道公。
但这位直道公的心思却一点不直，反而东曲西绕，眼下他便在王路堂内，阐述起应该重用第五伦的理由来。
“前队之祸患，实则发端于冀州魏成。”
“陛下可还记得前年谋逆的魏成大尹李焉？”
哪能不记得？王涉提到了那个李焉鼓捣出来的谶纬：“汉家当复兴，李者徵，徵，火也，当为汉辅。”
“又有衍文称‘荆楚当兴’。”
“那宛城李氏正是听到了来自魏成的谶纬，这才心生歹念，勾结舂陵刘伯升作乱，终有今日之变啊！”
王涉知道，皇帝对这那些不利于新室的传言，表面上不在乎，实则极其在意。早在去年，皇帝听闻谶言荆楚当兴，李氏为辅，迷信其说，特地挑了两个李姓的大臣作为荆州牧、扬州牧，想表明这传言是利于新朝的，却没什么卵用。
卫将军把一南一北两件事一点点联系在了一块：“而以雷霆之势扫平李焉叛党者谁？第五伦是也！”
“陛下派遣亭卒射刘伯升画像，又令虎贲毁掉汉景庙，可臣门下方士算过了，真正能厌胜这伪谶之人，恰恰是第五伦。”
“而陛下又赐第五伯鱼号为‘平赤大将军’，南方叛逆亦举徵火赤帜，冥冥中自有定数，第五伦正是皇天太一上帝为陛下准好的平叛利器！”
王涉素知王莽迷信谶纬，故而先以神秘主义说之，在此之后才讲起军争上的理由：“更何况第五伦乃是严伯石之徒，得知其师被困于宛城，一定期冀前去营救，加上他精通兵法，能胜赤眉，绿林又岂在话下？”
被王涉如此强行联系后，听上去还真有点道理，但王莽还是犹豫：“但予才刚刚任命第五伦为兖州牧，若调他南下，兖州怎么办？赤眉一共有三支，如今虽去一迟昭平，尚有樊崇、董宪二贼，彼辈若是向西侵犯河防，若无伯鱼，元城谁来守？”
新都已经被绿林给捏爆，元城的老家祖坟可事关本朝气运，绝对不能再出事。
别人对魏成不了解，王涉则不然，他的门客西门君惠乃是邺城西门氏子弟，去年第五伦还没强大到管控全郡，令豪强俯首帖耳时，西门老儿没少与他通洽，故而魏成虚实王涉一清二楚。
“陛下无须担忧河防，第五伦能胜赤眉，多赖其妇翁马援，马援骁勇能战，屡立奇功，故陛下将其擢拔为魏成大尹。又有故济平连率耿艾之子，马、耿协力，加上春后冰融，贼人无舟船之利，如何能渡。足以保元城不失，至于兖州……”
王涉长拜，小心翼翼地说道：“臣说一句实话，除却治亭与陈留尚在朝廷手中，兖州其余诸郡，已是流寇遍野，赤地千里，第五伦以区区数千兵力，恐怕也难以挽回。反正赤眉贼多是无知之辈，没有旗鼓号令，虽能危害郡县，却只是跳梁之寇，以抢掠流寇为乐，成不了大事，且让太师、大司徒守好陈留，足以确保成皋以西不失。”
“赤眉于新室，不过是肘腋之患，再闹腾也在青徐兖州作祟；而绿林，则是心腹之疾，口口声声要复汉，这是不打到常安来不罢休啊！南阳迫近中原，一旦彼辈攻下宛城，则能北上威胁洛阳，到时候只怕函谷以东，皆非新室所有！更可怕的是，彼辈甚至会复用汉高故策，西行叩武关！我朝万不可犯下秦时章邯、王离与项籍会战于河北，而使刘邦轻易入关之错！”
王莽沉吟良久后，问起王涉后一步的建议：“那依卿之策，是让第五伦将魏地之兵，直接南下前队？”
“不，是将其召回关中。”这一点很关键，亦是王涉们真正想要达成的目标。
“诚如陛下所忧，魏地东防盗寇，又是冀州、河内、并州门户，当地兵卒万万动不得，倒不如让第五伦回关中来募兵。”
“陛下虽令关西郡县征兵，但速度太慢，各地愚民皆不愿子弟从军，或遁逃于山林，或聚众而为盗贼。”
“但宛城军情如火，只怕等不得集齐四十万大军一同出征，倒不如使大司空得三十余万前军，挥师至洛阳，先行南下，而第五伦将其后军数万，走武关道直趋前队，届时一并会战于宛，征伐剿绝黠贼！”
他提到了一件王莽不太了解的事：“臣听闻，第五伦在魏地，多是募流民入伍，以流民击流寇，常常得胜。如今关东大灾，流民入关者十数万人，陛下仁慈，召令养赡官立粥棚禀食之。此辈于朝廷是累赘，可若能召其青壮入伍，为国效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此事非第五伦不可！”
从谶纬到军争，再到大势，王涉能说的都说了，理由颇为充分，但王莽仍在迟疑，只道：“且容予思量。”
“诺！”
王涉再拜告辞，出了王路堂后，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皇帝如今已经是急了，他们才敢乘机提议，应该不会被发觉吧？
等王涉回到府邸后，在密室中召见了他的宾客西门君惠。
“可以派人去市坊里，与国师公的人交接了。”
“就说，陛下对召第五伦回朝的提议，已经意有所动！”
随着“南阳天子”宣布登基复汉的消息传来，急的不止是王莽，他们，那些不愿随覆舟一同殉命的人，也急了。
“大善！”
西门君惠抬起头，笑道：“一旦能征善战的第五伯鱼进京，卫将军与国师所谋大事，便能施行！”
……

第216章 天命！
王涉虽是新室皇亲的一员，爵为上公，位列四将，可他也不是瞎子聋子，这几年新朝每况愈下，外战频繁失利，内战也一败涂地，王朝的根基在剧烈动荡，身处树梢上的他尤为能感受到。
茫然之余，王涉便将希望寄托在天文谶记上，想从中找到一个答案。
他豢养多年的方士西门君惠，十几年前还一门心思伪造符命想效仿哀章，混个公侯来做做；后来只是想跟在权贵身边混口饭吃，替王涉编排一些祥瑞之言，恭维大新能延续三万六千岁等，间接讨王莽欢心，他甚至帮本家的西门延寿等人给第五伦使绊子……
可随着更始将军覆师杀将，四方盗贼蜂起，西门君惠也发觉事情不妙，于是当王涉惶恐地问他，这大新还有几年时，他一捋胡须，开始一改先前说辞，大摇其头。
“臣不敢隐瞒卫将军，从今上始建国起，上天就频繁降下灾异示警，告诉世人，王氏不该取代汉家啊！”
西门君惠将王莽上位以来的种种预兆一一道来。
“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黄河决于魏郡，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其势猛于汉武帝时，连河道也改了，此春秋以来六百年不遇之灾也！”
“至天凤二年仲春，日中现星，又有传言，说黄龙堕死黄山宫中。天凤三年，长平馆西岸崩，堵塞泾水，使其改道，哀章阿谀说这是以土灭水，新军扫灭匈奴之兆，可结果都看到了，这两者，都是新室土德堕地崩塌之预也。”
“地皇元年七月，西北方有大风毁王路堂，预示着与四夷之战已危及社稷；地皇二年夏，蝗从东方来，遮天蔽日，至常安，入寿成室，一直飞到王路堂，缘柱而上，这预示着赤眉、绿林大作，关东非新室所有。”
种种异相，都被王莽搪塞掩盖，可人的眼睛不会说谎，一桩桩都被有心人记在心中。
王涉恍然大悟，只道：“难怪皇帝居摄即真时，堂伯父、故太师王舜等皆内惧，等新朝肇造后，他位列四辅，竟忧虑而死。”
王舜乃是王莽代汉最得力的助手，主要功绩是替王莽从王政君这老太太手里把传国玉玺要了来，他死去时王涉就在身边，只记得王舜拉着他的手垂泪不已，对未来满是惶恐。
既然按照西门君惠的说法，新朝一开始就不该代汉，那是不是意味着……
“汉家当复兴，这谶纬果然是真的？”
王涉原本还在犹豫，直到绿林夺取前队，围困宛城，有刘氏称帝的消息传来，遂再无迟疑。
“星孛扫宫室，刘氏当复兴，这已经是大势所趋，哪怕大司空王邑将百万兵而出，也无济于事了。”
而就在他询问西门君惠“为之奈何”的时候，方士适时向主公出示了一份他不知从何处搞到的符命，还兴致勃勃地解释起其出处来。
“春秋之际，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怪兽，非龙非马非鹿，持此兽询问孔子。孔子见后，俛兽而泣曰：麟也！”
故事讲到这，还是所有儒生都耳熟能详的孔子遇麟，可后面就变成了谶纬之学的胡编乱造。
西门君惠道：“孔子问麟，尔孰为来哉？孰为来哉？麟兽便张开了嘴，须臾吐出三卷图！皆乃之后数百年之预兆也！”
“一卷图为周灭，父子将终；二卷图为《孝经》，为汉制造，预言刘季兴为帝；而第三卷，叫做《赤伏》！”
与神龟献河图如出一辙啊，然后他就讲了一大通赤伏符的传承，从孔子的弟子子夏开始，一直传到河上公、安期生，乃至西门君惠的老师。
和西门一起学书的，还有一个南阳穰人蔡少公——就是那个喝多了酒在刘文叔面前说什么“刘秀为天子”的老家伙。
西门君惠见时机已到，遂给王涉出示了这不知是不是他们老师，一个与刘歆相识的老家伙十几年前编造的赤伏符，却见上面是四句话。
“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卯金修德为天子，四七之际火为主！”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王涉激动地感慨：“刘秀，国师公姓名是也，竟提前五百年，见于图谶，此乃天命也！”
刘歆虽然是王莽的至交好友，可已经被皇帝处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朝中也早已被边缘化，久未上朝，虽然装作唯唯诺诺，但他确实有反新的理由。
靠着西门君惠的牵线搭桥，经过几次相互试探，王涉才与国师公刘秀（歆）勾搭到了一块，虽然不敢公开碰面，但通过亲信的往来，亦渐渐敲定了他们要共谋的“大事”！
违背天意逆行十四年的新朝，必须被终结！
倘若终结在四夷、赤眉或者绿林手中，那待其杀入常安时，王涉与庞大的王氏宗亲，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倘若由他们自己来结束，也算是大义灭亲，届时拥戴德高望重的国师公主事，不管是拥戴前汉的最后一个太子刘孺子婴闭关自保，还是响应南阳天子，都是一条退路。
计划最关键的一步，便是由深受王莽信赖的王涉出面，力劝皇帝召第五伦进京。
此事能不能成，尚在两可之间，王涉仍有最后一个疑虑：“话虽如此，但我观那第五伦所作所为，摧李焉，阻赤眉，真乃新室砥柱，又深受天子厚待，忠不可言啊。国师公虽欲召豪杰入京相助，可第五伦，靠得住么？”
西门君惠却笑道：“别人以为第五伦忠于新室，可我从本家堂兄处得知，他自入魏地以来，召旧部，分田土，灭异己，皆是处于私心，而非公义。为了夺取权势，阻拦赤眉进攻元城，亦是为了自保。”
只是恰逢天下郡国纷纷丧师失地，第五伦这唯一往前站了一小步的家伙，才格外显眼，被皇帝格外珍惜。
“这世道，谁还会对皇帝忠心？”西门君惠认为不会有那样的蠢人。
“更何况，扬子云被五威司命逼迫而卒，相当于间接死于皇帝诏令，第五伦心中岂能无恨？国师公与扬雄为友，又曾在第五伦微末之时搭救，自然有办法说服他。”
……
“国师公，嚣就此告辞了。”
作为老部下，隗嚣是刘歆为数不多信任，并愿意开府接见的人。
来自天水的隗季孟浓髯比几年前更长了，下拜在地，面前的国师公刘歆已经瘦骨嶙峋，正如他上书说自己重病，将不久人世完全相符。
刘歆是真的步入暮年了，他比王莽年长五岁，去年刚刚迈过了七十二的大坎，很多人都意想不到，他居然能熬过冬天的那场大病，撑到现在。
而刘歆自己则认为，司命没有将自己带走，自然是有原因的，他虽疾病卧榻不能起，可自从前年他女儿卷入太子案被王莽处死后，失去一切指望的刘歆就一直在暗暗筹划着一切，现在时机已经成熟。
而且，他的鸡蛋，并没有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季孟此去何处啊？”刘歆看似糊涂地问隗嚣。
隗嚣禀道：“是去陇右，大司空征召兵卒不太顺利，多有逃匿反抗者，陛下遂遣吾等七公干士七十二人前往各地，宣讲朝廷宽宥之诏，协助郡县征兵。”
他之所以能位列其中，还是多靠了依然被王莽重用的五官中郎将刘叠运作，隗嚣知道，这其实是国师公的意思，他深表感激，眼看形势一天比一天差，隗嚣也想逃回老家了，他家乃是天水第一豪强，叔父隗崔郡中名侠，志向高远，足以自保。
可刘歆对隗嚣的期望，还不止于此。
他抬起头，握着隗嚣的手道：“陇右诸郡，素以六郡良家骑闻名天下，季孟回了故里，可得好好替陛下募兵才是！”
这手里的微微用力，让也参与了计划的隗嚣顿知刘歆之意，虽然他对此事颇有疑虑，但先答应跑路回家要紧。
“嚣定不负国师公！”
等隗嚣告辞而去后，刘歆再度看着沙盘上，他割了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的圆，思索大事。
和为求保全宗族的王涉不同，刘歆做这件事，单纯是为了赎罪。
“新室代汉，不独王莽一人之力，我刘秀，也出力甚多啊。”
刘歆和扬雄的截然相反的性格，忍受不了默默无闻做学问，而希望能用自己的学识来改变世道，对汉家统治的失望，使刘歆投向王莽。
他替王莽修建了明堂和辟雍，掌管儒林史卜之官，考证编订律历，编纂《三统历谱》，确定了传国易姓改命乃是三皇以来常事，又按五德相生说循环演进，太昊首得木德，木生火，火生土……如此循环往复，发现尧与汉均得火德。刘歆又替王莽证明，他确实乃舜之后裔，理应受汉禅而得土德。
三统历从理论上解决了汉新禅代的法理，比哀章等人胡编乱造的图谶符命要过硬得多，故刘歆以符命为四辅。
但他之所以助莽，并非基于利禄，而是身为鸿儒的理想驱使，希望借王莽这再世周公之手，完成地上儒家人间天国的宏伟蓝图！
这理想，超越了族姓，一朝一代的兴亡。
但实现起来，可比割圆难多了。王莽、新朝、改制，统统让刘歆失望了，理想之舟已沉，加上二子一女的死，连最后的指望，太子王临亦被诛杀。
刘歆对王莽的看法，已经不啻是“内惧”，而是又加入极大的怨恨！
和责怪！
刘歆已经没法与王莽同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他覆灭前，背道而驰！
“刘秀发兵捕不道，我助王巨君篡汉，而这新室乱汉的逆流，也注定要由我来结束！”
只有最终将政权复归于大汉，归于刘氏后裔，孺子婴也好，南阳的刘天子也罢，他才能在死后，面对父亲刘向、祖父刘德，乃至楚元王这一众大汉宗室佼佼者的斥责时，能够默然谢罪。
我犯了错，但我，也最终挽回了错！
于是，刘歆经过筹划，通过西门君惠拉王涉入局为内应，而隗嚣赶赴陇右为外援，但中间最关键的角色，他左思右想，还是得由第五伦来发动。
刘歆看中第五伦，不止是他乃故友之徒，有交情，知其脾性，自己有相当大把握说服；也不止于第五伦能征善战，在关中颇有声望，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新室之殇，是从黄河决口于魏郡而始！”
“‘汉室当复兴’的谶纬，也来自魏地造作，这之后才有宛城李氏、舂陵刘氏合谋。”
“那么，曾作为魏成大尹的第五伦，一旦入京，又将如何？”
刘歆迷信天意，信奉谶纬，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天命和谶纬符录已经预示一切，新始于魏，亦将亡于魏！”
“我，只是在窥见天意后，代苍天布置棋子而已！”
万事俱备，现在只剩两个问题。
其一，王莽会不会答应召第五伦入京，交予兵权。
其二，出于保密，刘歆等人不敢千里迢迢遣人去邺城和第五伦提前勾搭，当事人第五伯鱼，现在还对老家伙们的阴谋，一无所知呢！
……
刘歆的第一个疑虑，没过几天就得到了解决。
当来自南阳的檄文被传回常安时，王莽更急了！
“莽名为汉臣，实为汉贼，鸩杀孝平帝，摄天子位，绝汉室，今朕奉高皇帝之灵，共行天罚诛莽！”
虽然刘玄已经公然称朕，与新朝分庭抗礼了，毕竟绿林拥立的“汉朝”依然是以贼寇为基础，则文化人聚集在刘伯升身边，导致写出来的檄文，很是一般。
但亦足以让王莽暴跳如雷，面对贼人污蔑他当年弑君，王莽的应对方式，是搬出提前十几年准备好的“证据”。
二月十五日，王莽召集公卿以下，会于王路堂，堂上摆着一个金滕，正是他当年在汉平帝重病时，去高庙为孝平请命，希望上天让自己代替皇帝女婿而死的金滕之策，已经封印了快二十年，如今赫然开启，让群臣，乃至于女儿黄皇室主王嬿都来看看瞧一瞧。
这是王莽最擅长的：效仿周代故事，照葫芦画瓢。
可这一次，却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了，这种事在儒家故事里还有人称赞，真真一板一眼照抄，就有些尴尬与做作，反而有点不打自招的意味：你若不是凶手，提前二十年准备这些作甚？
没有谁会当面对此质疑，群臣皆称万岁，只是话语里，相较于当年拥立王莽的狂热，已经有些言不由衷。
而孝平皇帝的未亡人王嬿，则抿着嘴不言不语，她知道父亲不曾弑杀平帝，但事到如今，你连汉都篡了，说这些事，还有谁相信么？还有什么意义吗？
而针对关中盛传“汉家当复兴”，王莽则命令手下众臣解说其德及符命事：“《易》言‘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莽’，皇帝之名，‘升’谓刘伯升。‘高陵’谓高陵侯子翟义也。刘升、翟义为伏戎之兵于新皇帝世，犹殄灭不兴也，此乃天命！”
群臣再度皆称万岁，您说得都对！可实际上都只当做是笑话，时移世易，人们现在已经选择性相信对王莽不利的谶纬了。
王莽在这做些无用功试图挽回舆论之际，他的征兵四十万计划却受了阻，过去十年，关中已频繁征召，或南伐句町，或北征匈奴，加上被更始将军带去东边的，已经交代了十几万子弟，又没犒赏分地，谁还想去送死？
一时间百姓纷纷抗拒，甚至有遁逃山林的，三辅盗贼麻起，王莽不得已，乃置捕盗都尉官，令执法谒者追击于常安附近，建鸣鼓攻贼幡，抓到一群后，直接当做壮丁，给大司空王邑的鸿门大营送去，一时间赶赴军中者皆被缚双臂，而父母妻儿哭泣送别，没人觉得这一仗能赢——哪怕赢了，子弟们又还有多少能归？
在这种情形下，王莽那点信心也越发动摇，虽然口头上依然念叨：“只要大司空一进攻，一切就会好转起来。”
可他心中，却忍不住想起王涉的提议，念起另一根至今尚未让他失望过的“国之柱石”来，尽管这只是个连王莽都没想到的意外之喜。
“东贼赤眉可以让其再跳梁一段时日，但南贼绿林，却是必须剿灭，否则，予难有一夜安寝！”
于是王莽遂在常安北阙甲第，选定上好府邸一套，作为第五伦的新宅。派人将他的祖父第五霸及近亲，都从近在常安咫尺，由五威司命一直派人“保护”的临渠乡，妥善“请”到城中居住。赐鸠杖、金帛等物，准备时机恰当时亲自接见老人家。皇帝甚至大发慈悲，同意暂时不征募诸第子弟入伍，都留着给第五伦。
同时速速派遣下大夫王隆，也就是第五伦的师兄作为朝廷使者，立刻星夜赶赴魏成郡传诏！
地皇四年（公元23年）二月底，在兖州牧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乎的第五伦，正在行县路上，前往武安铁工坊巡视他的新生产线，却在半道上，迎来了久未谋面的王隆。
随着王隆抑扬顿挫地宣读制书，一个由王莽这取名狂魔亲自敲定的新爵号，也咣当一声，砸到了第五伦头上。
“维……维新公？”
……

第217章 拖，就硬拖
眼下已是地皇四年三月初，第五伦已得知南阳有人称帝复汉，但尴尬的是，因为事先无人认得刘玄，和传入常安的美丽误会一样，第五伦也只当“更始皇帝”是刘伯升。
“如此说来，刘秀是弟承兄业喽？”第五伦暂时只能如此理解，又暗道：“但这年号实在取得不好，兖州人一听更始两字，还以为的廉丹复生，肯定不会附从响应。”
而此事一出，赤眉在朝廷的平叛战略里就只能靠边站，王莽定会集中全部力量，扑灭南阳的汉家复辟势力。据第五伦的情报网探知，隔壁几个郡已经接到了“州郡各选精兵，牧尹自将，五月初一会于洛阳”的命令，这是要决战的架势啊。
倒是对魏成，王莽没有勒令他们出兵，只让守好河防、元城，第五伦也落得作壁上观。
他感觉，新朝的最后时刻或许就要到了，遂于数日前，悄悄遣第七彪带百来人回列尉郡，打算说服第五霸带着家眷们，走上郡入河东，再通过上党辗转来魏地。
但临渠乡诸第七个宗族，男女老幼加起来人数上万，如何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转移是个大问题，太着急的话容易酿成惨剧，且先通知家里做好武装迁徙的准备，经过几年筹备，他家族兵也能凑个两三千。
可不曾想，王莽却竟欲召第五伦入关中为将，参与南征之事。新朝规矩，大将家眷必置于常安，不等第七彪回到老家，第五霸等人就被郡大尹张湛客客气气请去常安中了。
“伦何德何能，岂敢妄居大任？论资历、名望，大司徒王寻等，谁不比我强？何必舍近而求远。”第五伦听完诏令后，连连推辞。
“但陛下就是看中了伯鱼，以为非你不能担此重任。”王隆也是被火线任命为使者，王莽看中的就是他与第五伦共奉一师，又是同乡，不过实际能说上话的，还是副使。
制诏是不能不接的，执不执行，怎么执行又是另一回事了，第五伦让人招待副使等人宴饮，他自与许久未见的王隆“同榻而卧”，就在这一晚上，将王隆所知的全部情报统统套了出来。
搞清楚这趟出乎意料的任命，是源于卫将军王涉大力举荐后，第五伦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在卫将军府做门客的西门君惠。
他想象力再丰富，也尚未将此事与刘歆联系起来，只当是西门家在搞鬼，心中顿时冷笑：“西门延寿父子一直机敏，为何却忽然糊涂了？这是觉得我势力太强，难以相与，想通过西门君惠对卫将军施加影响，将我调回关中么？偏不能让彼辈称心如意！”
以第五伦现在掌握的军力和声望，一年前还得和西门氏客客气气的他，现在就算效仿西门豹，将西门氏全家投河，郡中著姓豪右也只敢噤若寒蝉，上一个不服的阳平侯王莫，已经被第五公放赤眉过河来灭族了。
当然，第五伦不会那般简单粗暴，他有的是体面手段收拾这等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豪右！
摧毁西门氏的行动提上日程，第五伦更关切的，还是关内形势，毕竟从他赶赴魏地，已经过去一年半了。
“伯鱼离开才一年半载，关中已面目全非了。”
王隆感触颇多，说起去年的蝗灾，真是铺天盖地，好在时值秋后，天气已凉，飞蝗来晚了几天，没有对收获造成太大影响。
但紧随飞蝗入关的，就是十多万流民，毕竟去岁关东又涝又旱，岁比不登，生活无着的灾民无奈四处逃荒。或加入赤眉、绿林，成了流寇，也有调头向富庶地区迁徙求生的。
关中永远是他们的最终目标，当年司马迁就感慨过：“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财富和人口总会向首都京畿集中，加上发达的水利，饥民都觉得去到关中就能吃上饭，类似的情况，在前朝成、哀就时有发生，今时亦然。
王莽倒是没让跑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流民自生自灭，还是置养赡官，开仓放粮，让他们勉强维生，但总是吃不饱的流民加入盗寇，滋扰六尉，这就使得本就人心惶惶的关中更加混乱。
京畿尚且如此，出了关后，就更得上百人护送才敢远行了，直到进入上党、魏成才稍稍安定些。
根据王隆的描述，王莽正是想让擅长将流民变废为宝的第五伦为将军，征集关内流民青壮为卒，得数万人，作为大司空王邑副将，走武关道，会于宛城，共讨南方绿林与“汉帝”。
这是把他当做救命稻草了，想想也是，连严尤、窦融都败了，除却雪藏多年的大司空王邑，王莽一时间竟已无人可用，只能拎个第五伦做先锋。
维者，保全也！王莽给第五伦赐爵维新公，果然是希望他替大新力挽狂澜啊，第五伦感动得都快哭了。
“天子有诏岂敢不奉？更何况，既然吾师伯石公被困于宛，身为弟子，第五伦必救之！”
与和王隆独处时无所不问不同，第五伦当着副使的面，全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新室忠臣之相，只道：“然纵观伯石公之败，皆因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导致，我听说伯石公奉命攻打荆州叛逆时，只带随从官员百多人，乘坐传车，至豫州方才招募士卒。”
“按照陛下方略，我回到关中后，只有月余时间筹兵，六月前必须出发南下，七月初与大司空会于宛下，时间较去年伯石公更加仓促，仅凭我一人，只怕难以约束士卒。”
第五伦亮出了自己的条件：“故而，吾需带八百名旧部入京，充当军吏，助我整顿新兵。”
常安附近有北军八校，人数加起来多达四万，王莽需要安全感，他们是绝不会动的。所以就算大司空王邑将关中的兵抽空，第五伦这八百人与北军相比，亦是沧海一粟，正好是合乎情理不会招致怀疑的人数。
同样，也是第五伦能多拖一时的借口。
“然无诏令允许，伦岂敢多携一兵一卒西返？此中情形，还望副使再跑一趟，回朝禀报陛下。我乘这间隙交接政务，整顿河防，只有杜绝赤眉西犯，确保元城不失，伦才敢放心离去。一旦陛下同意，便立刻西行。若是陛下认为不妥，第五伦纵是孤身一人，亦要星夜赶赴常安，必不耽搁军情！”
白跑一趟，这还不算耽误？副使纵是着急，但也无奈，谁让皇帝遣使仓促，很多细节都没考虑到呢，只能应命匆匆西返。
从魏地去常安，全程一千五百多里，要翻越太行，要渡过黄河，就算驿马日夜兼行，也得七八天才能到。第五伦再故意让魏地的驿置故意派蹄子里扎了刺，走几里就会腿瘸的“好马”，再耽误几日……这一来一回，二十天就过去了。
第五伦也不行县了，只带着王隆回邺城去——按理说他一个兖州牧，老赖在冀州的地盘上不合规矩，但从魏地士人到大尹马援，谁不把第五伦当本地真正主官？
如今天下纷乱，朝廷对太行以东的事，基本上管不着，也没法管。无权的大尹被地方豪强架空，至于有实权的封疆大吏们，则俨然成为裂土诸侯，听调不听宣了。
第五伦就带着王隆一路上游山玩水，他还说王隆来对了时候，这季节南瞻淇澳，则绿竹纯茂，倘若北临漳滏，则是山林幽岟，川泽回缭。
“文山纵观我魏地山川秀丽，人文鼎盛，大可以作得《西门豹赋》《邺城赋》了！”
第五伦是不知道曹操的铜雀台就在漳水畔，否则以后指不定也要整一个，他自己作不出来，就让王隆代笔来一篇《铜雀台赋》呢！
可王隆哪还有这心思，只叹息道：“吾等当年一同入蜀，我还有闲暇游历夫子足迹，赋了几首新辞来纪念先师子云公，可这些年，却理解为何夫子年迈时说‘赋者，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原来是年岁渐长后，见过太多沦丧流亡，赋不出丽辞了。”
第五伦看着王隆年纪不大就深如沟壑的抬头纹，看来他不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真愁了。
愁这天下板荡，国将不国，家亦不知前途何在。
“辞人之赋丽以淫，诗人之赋丽以则。”第五伦也念起扬雄的这句话来，收敛笑容道：“确实，除非是如屈原一般，能赋忧国忧民之辞，一般的美赋放在这世道，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留下这句足够王隆品味许久的话后，第五伦的行速却仍是不紧不慢，急？他当然不着急，虽然第五霸被王莽“请”到常安，让第五伦抢先将家眷接来的计划泡汤，但老爷子还不是住在北阙甲第里，被好吃好喝伺候着。
该急的，是王莽啊！
南方绿林势力渐强，宛城岌岌可危，大汉复辟，每多拖一天，这天下就有一个县，甚至是一个郡与朝廷离心。
和身在新秦中时，第五伦接到调令，必须乖乖折返不同。
“这一次，去或不去，主动权，在我这边！”
……
第五伦借口要带八百吏士入关，在朝廷给出回复的这半个多月时间，够他做很多准备，将利弊考虑得清清楚楚。指不定，以王莽朝令夕改的性格，或许拖着拖着，这事就不了了之。
不过，若想一口气拖到大新都没了，还是有些难，毕竟第五伦也不知道这新室还能撑一年，还是半年？应该……没那么快吧？
回到邺城后，第五伦将王隆好言安顿下来，立刻让自己的亲信们来见。
人是相继抵达，一个个进郡府的，最先得到召见的，却是擅长分析天下局势的狗头军师冯衍。
还没到夏天，冯衍却已经摇上了便扇，又留了长须。
自从离开廉丹来投奔第五伦后，冯衍已在魏地待了大半年，一直替第五伦在上党间往来，与上党鲍永“互保”，维持第五伦和关中的交通线。
前几日南方“更始皇帝”登基复汉的消息传来后，第五伦又遣冯衍去了一趟邯郸，探查赵刘的动向，近日刚刚折返。
“主公，赵王子刘林，乃至于常山的真定王刘杨，虽然都已联手豪强，架空其郡尹，操持各郡之权，虽听闻南方之事，却未有任何异动。”
第五伦不太相信，毕竟他一直觉得冯衍不太可靠：“哦，彼辈不也一直期盼兴复汉家么？”
冯衍笑道：“虽然真定、赵、长沙皆是孝景帝之后，但早在汉时，长沙定王刘发就常被赵王刘彭祖瞧不起。百余年血缘疏远，同宗异心，如今南方舂陵小侯旁宗复立的汉，北方自诩诸侯贵胄的刘林、刘杨又岂会心服口服？”
论世系，论爵位，我们谁不比你更有资格，凭什么向这小家子俯首帖耳？
当然，倘若绿林拥立之汉确实强势，能击灭新朝，他们多半还是会顺从地听话，以图恢复昔日王爵。但如今朝廷号称的“百万大军”尚未出动，很多人都在坐观最后的成败，不愿意早早跳出来。
连上党鲍永，也被冯衍力劝，压下了起兵响应的企图：五月份即将集结在洛阳的几十万大军，距离冀、并太近了，虽然不知战斗力如何，但数量确实吓人。
这也是第五伦除却考虑宗族外，不好立刻跟朝廷翻脸的原因啊，时机很重要。
所以，得拖啊。
他遂与冯衍提及王莽欲召自己回朝之事，冯衍听罢肃然道：“当年我曾力劝廉丹，勿要一心做新室忠臣，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纳雄杰之士，询忠智之谋，以待时变。”
“但廉公不听我好言，最终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为天下笑！”
冯衍力劝道：“廉丹前车之覆，不可不察，今方为主公计，占据大郡、拥兵纳士，皆已达成，接下来，就应该是以待时变，最终除万人之害了，兴社稷之利了！”
“何为万人之害，何为社稷之利？”第五伦反问冯衍。
冯衍觉得，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遂朝第五伦作揖：“天下之大害者，王莽是也！”
……

第218章 天下利害
“天下受王莽之害久矣！”
冯衍见自己这句话脱口而出后，第五伦没有拍案而起勃然大怒，觉得这“大新忠臣”恐怕也不想装了，胆气更壮。遂开始了自己军师生涯以来最好的一次发挥，痛斥王莽暴政。
“自王莽专权以来，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患未解，此为兵师之害。”
“而王莽朝令夕改，刑法弥深，赋敛愈重，奸邪之党，横行于朝，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辜，饥寒并臻，此乃乱政之害也。”
“以至于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匹夫僮妇，咸怀怨怒，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腾波涌，赤眉、绿林相继举兵，四垂之人，肝脑涂地！”
“当此之时，唯独第五公独守魏地，西靠太行，东御赤眉，人庶多资，年谷独熟，此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魏地、寿良，百万生民之命，系于明公之手，奈何得王莽一份调令，便弃之而去？”
“再者，成昌之役、宛城之困，纵有王邑将兵数十万，也难挽时局，新室已亡无日矣，何必再效仿廉丹，去为王莽殉葬？”
一席话讲完，“大害”倒是说清楚了，第五伦遂问他：“但朝中制诏急促，先生可有计策教我，免赴此难？”
“倒也不难。”冯衍笑道：“无非四个字。”
第五伦知道的点子：“莫非是……借寇恐上？”
“然也！”
冯衍拊掌道：“明公可以派人宣扬，就说赤眉虽败，但残党入于董宪、樊崇军中，欲纠集大军十余万，来攻河北，焚元城，诛大姓，为迟昭平报仇。”
“如此郡中必然一日三警，豪右更加依赖明公，官吏亦不愿明公离去。”
第五伦摇头：“董宪身在巨野，据说欲南下梁郡，而樊崇则打到徐州东海郡去了，怎会忽然横跨千里，跑到我河北来？”
这理由骗骗本郡人还行，可朝中是能接到各郡消息的，借口就有点生硬了。倒也不是不能用，第五伦故意揭破，却是为了引出冯衍藏得更深的思量。
果然，冯衍沉吟道：“倘若这还不够，还可利用邯郸赵刘！”
他请命道：“我愿替明公再走一趟，过去是要安抚彼辈，可如今，倒不如撺掇刘林，举兵响应宛城汉帝！一旦邯郸、常山举兵，魏地、上党可与之假意相互攻伐，如此一来，明公便难以抽身，王莽诏令自解，因要仰仗明公守卫三河门户，更不敢为难第五氏家眷。”
“假意相互攻伐？”第五伦笑道：“既然此为假，那何为真？”
冯衍理所当然地说道：“真……当然是魏地、上党、赵刘三方联手互保于乱世。”
好家伙，这冯衍，果然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啊，到那时若是玩脱了，真打假打，你冯敬通说了算？
第五伦故作踌躇：“我名义上还是新臣，邯郸一旦公然响应汉帝，双方如何能联手共事？”
冯衍笑道：“明公暗地里弃亡新而就复汉，不就行了？这便是我要说的社稷之利了！”
“魏地有谶纬，‘汉家当复兴’，虽然不足信，但传颂者颇多，人心厌新而思汉，已是常态。”
冯衍侃侃而谈：“汉家承平两百载，黎民深受其泽，而新室混乱十余年，百姓饱尝其苦，故而人怀汉德，甚于周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从之！我看往后天下大势，必是炎汉中兴！”
第五伦不动声色道：“你指的是汉家中兴，是那身在南阳的‘更始皇帝’？”
“从今以后，借汉之名僭号者不知凡几，犹未可知也。”
冯衍道：“倘若绿林之汉胜了王邑大军，则天下各郡必归更始皇帝如流水，不可与之抗衡。届时明公联手诸赵、上党，安缉河北，则功勋不亚于长沙吴芮，他日不失为一方诸侯。”
割据一隅的诸侯么？老刘家的异姓王，下场都不太好啊，不是被剁成肉泥，就是被按着头吃人肉泥。
冯衍继续分析：“而若是绿林不胜，新军击灭更始帝，明公已与王莽决裂，大可在赵刘、真定刘中拥立一人为主，续举汉帜。必为栋梁，以汉相之名，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
他早就替第五伦计划好了一切：“届时三军既整，甲兵已具，北倚邯郸、常山之助，西可拥上党之卒，取河东、抚太原，以窥关中；南可兵发青兖，进取中原，假以时日，必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届时明公于汉，犹如周之召伯虎，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
说得真让人激动啊，但，那不也还是一个打工人么？
不论如何，今日第五伦总算是套出了冯衍真正的计划，知道他的斤两和心思了。
冯衍比第五伦预想中，还算多了几两肉，分析也算入理，虽然把所有黑锅全推给王莽一人略显草率，但天下走到今天这一步，王莽也绝不冤枉。
只不过，冯衍这喜欢自作主张的小心思，以及坚信汉家必然再兴的三观，却与“明公”的心意不太吻合。
第五伦遂露出了笑：“听君一席话后，天下大势尽在胸壑之间，敬通真乃吾之子房也！”
……
等冯衍自以为第五伦已经信服他的计策，美滋滋地摇着便扇离开后，接下来进入厅堂的，是耿纯。
“明公。”自从耿纯欠了第五伦一个大人情后，就不再喊他的字，而是以此相称了。
耿纯与第五伦谈起两郡的防务，十分乐观：“大河之冰一月份就化了，入夏后水流更大，浩浩汤汤两岸不辨牛马，赤眉军除非会飞，否则绝对无法进犯河北。”
“至于邻郡清河等地的流寇铜马等部，也因为明公大败赤眉，打疼了五楼贼，都不敢贸然侵犯寿良与魏成，宁可向北劫掠幽州，向西进犯巨鹿、广平。”
耿纯的老家，如今隶属于和成郡的宋子县都遭遇了流寇侵扰，耿纯都想将宗族全迁到魏成来了。
流寇的出现，也导致河北幽冀势力纷纷抱团，而中心可不止最南方的第五伦一家。
各地豪强，尤其是曾经的诸刘县侯，开始团聚在邯郸刘林，真定刘杨，还有北方的广阳王子刘接这三大前朝余孽手下，坐寇们开始与流寇对抗，暂时顾不得陪绿林一起造反。
这种情形下，第五伦这一个半郡的地盘虽有隐患，却已无明显的外忧。耿纯以为，有他和马援在，足以替第五伦守成。
在谈起时局之际，耿纯的前半段分析和冯衍差不多，都觉得新室已经完了，只是更加朴厚，不似说客游士那般夸夸其谈。
但接下来，乘着新室完蛋之际，他们要干什么？耿纯的目光不像冯衍那边只盯着远方，而是紧紧看着足下的一砖一瓦。
“值此纷乱之际，还是要先求得保全宗族，才能思虑其他。”
耿纯的官服外还披着麻，他依然在为丧生于定陶的父亲耿艾戴孝，得戴三年。
或许是因为错失救回家父的机会，与冯衍坚决反对第五伦奉诏归京不同，耿纯倒是挺支持他回去。
“明公不如虚与委蛇，回关中取得兵权后，却不必替新室南征宛城，而是直接率众兵变！”
连借口，耿纯都替第五伦想好了：“朝中与明公有过节者不乏其人，诸如五威司命陈崇等。就说是有小人奸佞进谗言，使得昏聩的皇帝要杀明公，是新室先不仁，不能怪君不忠。”
“临时控制的兵卒丁壮不能与精锐相比，不一定敌得过北军八校。但却能设法救出祖父，再携带宗族，以数万之众，东击河东，再从与我郡友善的上党回归魏地！”
“届时我愿前往接应，而吾从侄伯昭，更愿随君西行，作为兵锋前驱！”
伯昭便是耿弇，这让第五伦一愣，才听耿纯道明，原来耿弇前几日，又又想辞官离去了！
耿纯解释道：“此番却是因为得了其父朔调连率的信，要伯昭回一趟关中，将身在茂陵的宗族接走……”
老鼠在察觉船要沉没时都会溜走，更何况是敏感的封疆大吏们？看来朔调连率耿况，也已经做好跳船的准备了，但要带着举族跑路到边远的幽州上谷，确实有些困难。
到魏地就近多了啊！
耿纯支持第五伦回去一趟，竟是想请他，顺便将茂陵耿氏也一并接了来。
原来是藏着这么一手！明面上，耿纯还是满心替第五伦着想：“如此，伯昭与其父亦要欠明公一个大人情，他还好辞别么？”
你们耿家人，都喜欢先欠人情，然后以身偿还？
耿纯摸着自己身上的麻衣，有些沉痛地说道：“作为朋友，我素知伯鱼爱护宗族，只愿你不必如我一般，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而于公，此去关中，来回不过三月，明公却能光明正大与新室割裂，再无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做大事了！”
耿纯的提议倒是不错，但第五伦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戏肉，遂追问道：“伯山，你指的，是何大事？”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明公既然离弃新室，就不再是兖州牧、维新公了，总得有一个新的名分。”
耿纯道：“当今之世，既然非新，那自然是复汉了。”
这句话让第五伦心里顿时一凉。
耿伯山笑道：“我观察天下形势，复汉是大势所趋，亦是鼓动士人百姓响应最便捷的法子。倘若赤眉早点举旗拥立青、徐刘氏为帝，又岂会一分为三，各自离散？倒是南方绿林，抢先一步，团聚了各路豪杰，赢得天下瞩目！”
“等明公顺利回到邺城时，新军与绿林，也将在南方决出胜负，不管谁赢，以我之见，明公都应该打出赤帜，起兵应汉！如此可避免与北方诸刘为敌。天下复安，则足以显声誉、保宗族，倘若乱世依旧，则可借此名义图谋进取兖州，威风远畅！”
……
耿纯与第五伦把酒言欢后离开，第五伦看着空空如也的杯盏，久久没有言语，只思量道：“冯衍如此也就罢了，不曾想，伯山亦是如此认为。”
二人虽然一个力劝第五伦不要入关，另一个则支持他回去，但亦有很多共同点。
皆以为新室将亡，这难道不是世人皆知么？
都认为第五伦应当以冀州魏地为根基，这也很对。
虽然第五伦几年前打算依靠宗族，在关中烧一把火，但那是没得选时的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他在魏成之势已大成，不管这一趟关中去是不去，最终都要回归到魏地来。
可唯独最后一项，在谈到更长远的计划时，二人又会陷入一个怪圈中。
他们都觉得，人心思汉是大势所趋，如果不选择做大新忠良，就要去扶前汉已经倒掉的招牌。
第五伦只暗暗感慨：王莽啊王莽，你能让人心从十多年前普遍厌恶汉朝，希望刘家人早点滚下台的局面，变成今日情形，真不愧是“安汉公”啊！
他抬起头，看向屏风之后：“丈人行，人都走了，出来吃酒罢。”
原来，最早到的还是马援，第五伦却让他在幕后听着，勿要出声。
马援早就憋不住了，出来后跪坐在第五伦对面，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五伦问他：“如何？”
马援抬起眼睛看他：“若是关于是否奉诏入关领兵，伯鱼心中恐怕早有计较，无非是想知道众人作何想，何必故意问我？”
“我问的是……”
第五伦盯着马援，这是他可以最大限度信任的人了，有长久的交情，也有姻亲的羁绊，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妻子妊娠已久，两个家族血脉的结晶就将降生。
马援甚至是第五伦第一次表明“大志”的人，虽然当初在贺兰山前，第五伦的志向还犹抱琵琶半遮面，没敢讲得太清楚。
可如今，决定他们这个小势力未来分岔的路就在眼前，而马援，乃是第五伦心目中的麾下第一大将，有些事，二人必须今夜分说明白！
“文渊，你也以为，新室覆灭之后，汉家复辟，乃是未来唯一的一条路，是天下之利么？”
……

第219章 百姓无不怀念我大汉
“伯鱼的生辰我见过，也经历过汉朝最后几年。”
马援是从两家纳吉时见到的第五伦生辰，他今年才二十三，已经是最年轻的州牧、上公了，天下知名，谁能想到，短短四五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小郎官。
第五伦颔首：“我生于平帝元始元年（公元元年）。”
严格来算，那其实已经是王莽执政的时代了，第五伦道：“汉亡时，我才九岁，关于前朝，只能道听途说。”
马援道：“我虚长你十多岁，故而经历过一段时日。”
马援年轻时经历的，是汉朝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成帝时是王家外戚五侯骄奢淫逸，到了汉哀帝时就更不得了，丁、傅外戚比王家更过分。
“至于民间，则是有七亡而无一得，有七死而无一生。”
七亡是水灾、旱灾不断；捐税加重；贪官污吏勒索；豪强欺压；徭役不顾农忙；四夷反叛；盗贼抢劫。
七死则是酷吏残杀百姓；监狱里狱吏折磨囚犯；官府胡乱判刑逼得好人没活路；强盗图财害命；怨仇相报，互相残杀；荒年老百姓饿毙；瘟疫肆虐。
“七亡七死之下，百姓举事者一点不比前几年少，哀帝时关东百姓数万人借祭祀西王母之名，发动骚乱，波及二十六个郡国，闹了三个多月，才被平息下去。”
“铁官奴举事更是一次接一次。”
“我亲眼所见，还有哀帝元寿二年，京兆附近的百姓，因愤恨汉室加赋，竟放火烧了茂陵武帝的陵邑，火光之亮，可照见未央宫！”
人心厌汉，儒生认为汉家王霸制度不够彻底，百姓觉得日子越来越差，刘姓一连三代皇帝无后，怕是不行了吧？
连汉哀帝都觉得大汉撑不住了，要搞再受命，自称什么“陈圣刘太平皇帝”，最后变成一场不了了之的闹剧，也算是自己承认汉家已衰。他估计也不想干了，居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考虑，要把江山禅让给董贤。
经历过前后两个时代的马援看得很清楚：“当是时，人心思汉？人心思变也！”
正是这思变之潮，才使得王莽应运而生。以“禅让”的和平方式，夺取皇位，建立新朝，实行改制，符合社会各阶层希冀缓解、消弭矛盾的期盼。是故汉、新更替，除汉朝宗室和少数臣僚零星反抗外，天下大多数人是什么态度？
马援道：“要么是引领而叹，满怀期待。”比如他们马家的几位兄长，就为王莽积极奔走，博得了新贵的地位，被王莽扩招的太学更是欢庆不已，觉得“不纯粹”的汉政终于结束，他们可以将圣人之说好好推行了。
“至于百姓，因为王氏擅朝，因号夺位，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而其于刘于王，无适无莫。”
什么叫无适无莫？就是没有偏好，根本不在乎！
当年的事讲完，再回头看如今的情形，连马援都觉得滑稽：“可如今在王氏改制二十年后，却变成了‘人心思汉’。”
这点是必须承认的，哪怕在魏地，若揪着一个老农，问他新朝好还是汉朝好？他若肯说实话，绝对选后者啊！其余地方就更不必说了。
“天下人所思念的，当真是汉么？”第五伦却不以为然。
“那伯鱼以为是什么？”马援笑着不戳破谜底。
第五伦蘸着酒水，在案几上写下了两个字，马援凑过去一看，顿时哈哈大笑。
一字为安，一字为定。
“人心所思者非汉也，安定也！”
年纪稍大的人，都记得前朝的日子，乱世中的颠沛流离，自然会引起民众对以往虽不是家富人足，但也不乏安宁晏如、大小平安生活的温馨回忆。
对以往生活的虚幻、美化，自然会将以往曾遭受的种种辛酸、痛苦、七亡七死暂时抛诸脑后，而将现实中的痛苦无形夸大，然后对子孙感慨一句：“现在的日子，大不如汉时啊！”
在对历史没有太多了解的百姓心目中，汉朝就是安定的化身。不思汉，你让他们思什么？已经被妖魔化的秦？还是只存在于儒生憧憬中的虚无缥缈的周？
可以这么说，思汉，乃是陷入沦亡中的天下百姓，几乎唯一的选择，一个吹得巨大的泡沫。在这泡沫被残酷现实戳破前，人心思汉思潮，拥有巨大的“社会群众基础”。
第五伦点出了问题关键所在，但并没有什么用。
马援摇头道：“能如你我这般，目光如炬者，又有多少人？”
“耿伯山或许能看明白，但他还是觉得往后应举汉旗，为何？”
在第五伦看来，除却底层百姓，这大新的官僚、豪强们，也面临弃新后何去何从的问题。
要么真如那鲍永一般，守着君臣万世不变之纲纪，觉得王莽从一开始篡汉就是错误的，一心复辟。对汉家王霸制度嫌弃了两百年，觉得不如周政的儒士，如今都改弦更张，开始反复叙述文景之治了。
头脑清醒点的，如耿纯等人，倒也不是真心怀念汉家，而是想要因势利导，充分利用这笔不菲的舆论资源，借此迎合招徕民众和士人罢了。
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人心能将旧日的幻影，变成强大的力量，甚至最终成真，至少第五伦知晓它成真了，否则怎么会有东汉呢？
所以现在新朝存亡未知，准备好跳船的人们，已经打算举起汉家的旗号了。
“故而冯衍、伯山皆咸称刘氏，不谋同辞。”
马援说道：“这所谓的遗恩余烈，说假也假，说真也真，虚虚实实之间，犹如汹涌大潮，浮沫虽盛，浪水亦强，凡俗人物，岂能抗之哉？”
“事已至此，形势也如此，伯鱼往后，打算如何做？”马援晓有兴致地看着第五伦，于他而言，其实举不举汉旗，亦是无适无莫，只想看第五伦会如何选？
若是退缩从众，那是明智的选择，但马援会对这女婿有点小小的失望，毕竟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位英主，是恢廓大度！
“我自出生以来，从没做过汉家臣子。”
第五伦抬起头，笑道：“以后，也打算站直身子，走自己的路！”
不做汉臣，单干到底！
非要论的话，对“汉”这个字，第五伦可比古人们有感触多了，它成了一个民族的称谓，这份情怀深深铭刻在骨髓里，玩某个游戏时也会吼一嗓子：“匡扶汉室！”
可却不意味着，你要做“汉”这个古旧王朝精神和肉体上的奴隶，看到它就要俯首称臣，你怎知那旗号下的是刘秀？还是卢芳？
在这“人心思汉”的大潮中，第五伦打算逆流而行，没有任何借势的捷径。这注定是一条最难走的路！在新、汉之外，开出一条新道，非得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不可！
第五伦已经亮出了自己的打算，就看马援的态度了，魏地决策圈必须统一思想，先从马援开始。
马援对第五伦的选择，颇有些惊异和赞许，只说道：“我平素很少夸伯鱼，今日暂且夸一夸。”
“伯鱼自入主魏郡以来，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外御赤眉强敌，震动河济，使流寇不敢犯境。又相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分地之术，招募流民习战射之教，得甲兵近万。有他们守护，魏地百姓安其业矣。”
“要论思汉，魏地只怕是最不思的，因为近有第五，安定已得，何必再求远方之水？”
没错，这是第五伦的“群众基础”，亦是王霸之资。
第五伦避席道：“文渊，我正是想将这份安定，推向更广袤的土地，推向冀州兖州，推向全天下！”
不止是恢复安定，未来，还得有新的改变。
“但我一人做不到，得有公辅之士相助，需要萧曹、樊哙灌绛之辈啊！文渊可愿助我？”
马援是亲眼看着第五伦成长的，从细柳亭释万脩前的不屑，到新秦中一起“替天行道”时的赞许，再至贺兰山前道明志向的惊讶，一直到两家结亲的同舟共济。
第五伦有自己的缺点与不足，但也有难能可贵之处，马援唯一担忧的是，他的器量，做一方诸侯没问题，但要论天下之主嘛……
当真够格？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马援尚未看到，比第五伦做得更好的人。
马援沉吟道：“如今看似人心思汉，可天下反覆，绿林的更始皇帝只是开了个头，往后盗名字者不可胜数，彼辈有无治理之才？是否会如王莽空耗人心思变之势一样，浪费思汉之势，犹未可知也。”
“故我以为，一旦新室丧亡，天下即将陷入战国之势，雌雄未定。”
马援已经改变了对第五伦的称呼，朝他作揖：“明公若欲有所作为，难是难了些，但亦大有可期！”
见马已经服，第五伦长舒一口气，亏得马援这厮跟自己还能达成共识，好歹有一个能交心的人。
至于其余人等，这想法暂时不能如实相告，指不定会吓跑几个。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个民，第五伦理解成“豪民官吏”。人不是靠嘴巴在耳朵边反复唠叨说服的，而是靠他们的眼睛所见，靠迫不得已的形势，靠被强行绑上驾车后的无奈，掏心窝子的人，一个就够了。
“但若想虎争天下，明公还差一样东西。”
马援开始为第五伦筹划起来，指出他最缺之物：“名分！”
这是现代人往往无法理解的，虚无缥缈的名分真的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
马援道：“如今之势，与六国豪杰并起亡秦类似，王莽已与秦二世无异，明公这‘大新忠臣’，还打算做到何时？”
“章邯为秦尽忠，战败方降，世人于他却无一句赞辞。”
“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新室忠良的名号，不好用了。君不见，在魏地尚能招募寒门豪右子弟，可出了魏地，若非故旧，哪位贤才肯轻易来投你？古人云，爱屋及乌，反过来想，亦有恨屋及乌，新莽便是屋，明公则是乌！”
言下之意，第五伦得快点洗白了，若是晚了，加上不举汉旗，搞不好会被误会成王莽遗忠，到时候别说招揽人心，麾下的人不溜走就不错了，更有可能成为天下众矢之的！
反对王莽、复辟汉室，这两个未来的政治正确，总得选一个，大新忠臣？这天下沦丧，肝脑涂地之际，谁TM在乎你忠不忠！
第五伦笑道：“关于此事，我已有谋划。”
旋即便将自己粗略的打算与马援分说，关于如何从新朝这覆船抽身，关于未来如何在天下皆举汉旗的情况下，独善其身。
这想法，只叫马文渊都睁大了眼睛，今夜第二次重新审视第五伦，重新计算其器量。
“这不像你的作风。”
第五伦笑道：“平素需慎，但若想做得大事，却需要一点勇气与决断。”
对亲信的召见已经结束，第五伦关切的都是更深层的东西，入不入关？从始至终，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第五伦牢记一句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所藏之器有二，一是上书请求要带入关的八百吏士，他们是星火；二是第五伦在关中列尉郡的名望和族人故旧，它们是早就囤好的“薪炭”，更别说王莽还答应，让他征募关中流民入伍，又给第五伦添了点柴禾。
待——就是硬拖。
时——就是机会。
至于动不动，得看最终是否有利可图。
第五伦的等待没有白白浪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情报网虽然较朝廷驿骑迟了点，但第四咸等人，还是将各种消息陆续传回，结合王隆所述，基本搞清楚了关中状况。
而“时”，很快也如期而至。
第五伦能拖，有人却不能拖，三月下旬，新朝最后的战神：大司空王邑，带着匆匆筹集的三十多万大军，出关了！
这意味着一件事。
“关中，已空！”
……

第220章 战神
三十多万大军，前锋已经抵达函谷关，后军尾巴还在霸桥。这一次，朝廷已经把老底都掏出来了，各路奉命征召拉来的士卒和壮丁在道者，旌旗、辎重，千里不绝。
开拔之日，真可谓“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他们被王莽命名为“虎牙五威军”，被寄予厚望。
如此一来，关中几乎两户、三户一丁，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北军八校四万人，由新任的宁始将军史谌统帅，守卫京师——这史谌的女儿，已经被皇帝确定为新的皇后，准备下个月就迎娶冲喜。汉朝的外戚史氏，如今又成了新朝外戚，是自己人了。
六尉百姓已被过量征发，而那些位于上郡、北地、陇右的兵卒，因为来不及赶上王邑的大军，只能陆续集结，和被抓为壮丁的流民青壮一起，等着由“维新公”第五伦来统领：皇帝已经同意第五伦带八百吏士入关的请求，又派人去火速勒令其速来。
“第五伦黄口小儿曹，不过侥幸胜了赤眉一场，焉能称公？”
王邑对皇帝迷信什么“第五伦能破刘、李伪谶”不以为然，他一向和严尤不对付，在朝中多有争执，如今严尤败于南方，皇帝居然还将希望寄托在跟严尤学过几卷兵书的第五伦身上，真让人想不明白。
大司空已经将自己比喻成汉时的周亚夫，临危受命出关平七国之乱，被雪藏多年的他一直期待这机会，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个人了。
但皇帝不愿让王邑在关中多等，绿林已全取前队，只剩下宛城的严尤、岑彭在坚守。而汉兵甚至还有余力派兵北攻左队（颍川郡），各地告急犹如雪片般飞来，这让皇帝王莽更加焦虑，勒令王邑速速出征。
好在，当王邑押着大军抵达新丰时，那人还是被从家乡给征辟来了。
“隆新公，陈孟公召至！”
“快请！”
王邑将兵书一扔，大笑着出得营门，却见来者是位垂垂老矣的长者，鬓角的头发比胡须还长，被征辟到军中来，满脸不情愿。
王邑几步上前扶着他不让下拜：“嘉威侯，真是许久不见了！”
此人乃是关中著名的“儒侠”，杜陵陈遵，与茂陵原涉并称关中双雄，唯一的区别是，原涉多混黑道，陈遵则混白道，做过汉朝的河南太守，又为王莽立建下了大功。
王邑很喜欢跟豪杰打交道，让人布置席位与陈遵亢礼，不因为他如今丢了官而慢待，在陈遵谦逊说自己来军中只会添乱时，王邑笑道：“十多年前，翟义在东方作乱，我奉命征讨，但关中亦有动荡，槐里地方大盗贼趟朋、霍鸿等人群起造反，当时陈公担任校尉，一举平定之。”
“如今纷乱再起，我需要陈公与我一同对敌！”
陈遵自谦老了不如当年，王邑却道：“人生常有危急之事，一旦有人急难而叩门求助，不以家有亲人为辞而脱身，不以身不在家为辞而推却，天下人所仰望的，古有季心、剧孟，而今世，唯独茂陵原涉，以及陈公你了。”
“如今赤眉、绿林作祟，陛下遂起用豪侠之辈，原涉已经被任命为镇戎（北地）大尹，而我军中，又焉能少了陈公呢？”
原涉这种在野豪侠，直接任命为二千石封疆大吏，足见王莽急到何种程度。王邑倒不是指望陈遵像当年一样，扔下诗书就能仗剑杀人，也不求他进言献策，只是欲效仿周亚夫征辟大侠剧孟之事，陈遵做过河南太守，在那边很有名望，王邑料想，自己的大军在洛阳、河南一带，还得抓一些丁壮作为补充，少不了这老儿帮忙。
陈遵推脱不过，只好应诺，而等次日王邑离开新丰向东开拔时，一份急报也送到军中，是关于他小妻之兄窦融的。
“波水大将军又败了，绿林贼已攻取左队昆阳城！”
……
绿林军略取颍川，是绿林渠帅之一、颍川人王常的提议，他想打回故乡很久了。
但真正将这一战略分说明白，博得众人认可的，还是担任“执金吾偏将军”的刘秀。
“颍川古之韩地也，此郡西控汝、洛，东引淮、泗，舟车辐集，转输易通，取其粮秣，可使大军分别就食，不必耗尽宛下之粮，颍川多有豪杰俊侠之士，口音与习俗与南阳相近，较其他郡更易加入我军。”
“再者，颍川乃是南阳之门户，且不乏山溪关隘之阻，身在洛阳的新军若欲南援宛城，必走颍川。而由颍入宛无非两条路，西边的鲁阳关地形险要，大军难行，反而不如东边的昆阳城易走。”
经营颍汝，乃是刘秀很早就萌生的想法，他去年避吏游历时，就来到这一带，结交豪杰，了解风物，熟记其山川地理。尤其对昆阳城记忆颇深，知道必须在新朝抽出手镇压前夺取！
这昆阳便是古时叶县之地，叶公好龙发生的地方，楚国的北门户，素以“宛、叶”并称。
“有叶则宛安，无叶则南阳亦亡，譬如唇齿也。楚国春秋之际有叶公坐镇于此，两百年而无忧患，至于战国时，叶地为三晋所夺，宛地也渐被蚕食。”
刘秀这一席话，博得众人赞誉，他虽然冲锋陷阵不如老哥，但论战略眼光，却比刘伯升还强一些。
于是刘伯升等人围攻宛城，而刘秀则跟随“成国上公”王凤，以及王常、马武、李轶、邓晨等更始政权的九卿诸将，带下江兵、舂陵兵两万人北击颍川，在昆阳下遇阻十数日后，拿下此城。
站在城头纵观，昆阳虽然不如鲁阳险要，但也不差。正好扼住著名的“方城山”险隘缺口，北边是黄淮平原，南方是南阳盆地，真乃咽喉要地也。
拿下这座城后，王凤等人颇为自得，倒是刘秀清醒认识到：“窦周公残兵两千，退守此地，若非他一心保存实力，不欲与吾等死战，否则以昆阳之险，可以一当十，夺取不易。”
昆阳既下，在刘秀的提议下，由王凤亲自镇守此地，确保不失，而遣一军向东进发，夺取定陵、偃城，以为昆阳之犄角。
而他则与马武、王常带着万人之兵往北，追击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和汉兵交战的窦融，略取父城、襄城等地，好控扼汝水要道，既能威胁郡治阳翟，又能提前得知新军南下的任何消息，让后面的昆阳乃至于宛城的汉军主力做好准备。
军队向北行进之际，刘秀还召来自己统帅这数千人的几位将校，诸如朱祐、陈俊等人，严肃下来，与他们提前说好。
“绿林诸将在南阳时性情暴横，对百姓多有冒犯。如今皆归于汉旗之下，便不能像过去一般，都要严肃军纪，敢有妄犯著姓、豪右及百姓者，皆斩之！若是攻城略地取得府库，该由我得的那份，悉数分予众人！”
“吾等进入颍川，乃是客军，不过区区两万人，要在此地与新军角逐，胜败在于颍川人心向背！在于世人厌新而怀念大汉。”
虽然更始皇帝刘玄之汉，和刘秀期盼的有所偏差，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汉字，这“人心思汉”的招牌，若能用得好了，足以事半功倍，可万万不能刚开始就砸了！
不知为何，刘秀总有一种预感。
“决战，快到了！”
……
为“决战”做准备的可不止是王邑、刘秀，还有第五伦。
魏地邺城大军云集，正在第五公巡视下接受检阅，但这分明不是秋校的日子啊？
第五伦的理由很充分，他要在魏地的常备军中，简拔入京“勤王讨贼”的部队。
这八百人，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人人都能作士吏、什长来使唤。力求入关之后，得了王莽承诺的征兵，人数一变为八千甚至是四万时，依靠这群嫡系军士管着，还能保留一点战斗力。
第五伦一身戎装，站于城头检阅，经历过与赤眉鏖战的亲卫们换上了新装，背着蒙皮的盾牌，将随身利剑擦拭得熠熠生辉；弓弩兵亦持弩机攒射，更有十名壮者持旗帜站于第五伦左右，大旗随风飘扬，壮士却纹丝不动。
而随着第一通鼓点敲响，各部曲重新列队，向左右散开，呈现作战队列。
第二通鼓后，兵卒们前排执刀盾、后排持矛戟，听着号令，闻鼓则进、重鼓则击、金之则止、重金则退，一时间刀盾如山，戈矛如林，蔚为壮观。
三鼓、四鼓已过，兵卒们额头上隐隐有汗水，却依旧飞快地重新集合起来。随着第五通重鼓敲响，他们开始排成军队列，依次从城下走过，还偏头朝城头大声呼喊了起来。
“奉诏讨贼！”
王莽的诏已经对他们不管用，吃谁的饭，听谁的“诏”呗，至于谁才是贼，亦是第五伦说了算。
数千人之呼，直震云霄，让人头皮发麻。
被第五伦邀请来观摩军阵的魏地豪强们都看得冷汗津津，西门延寿父子亦在其中。
自从春耕以来，第五伦让经历过与赤眉血战的士卒加紧了训练。如今他麾下的数千常备兵，连最晚征召的那批，也已经集训半年以上，而且全是脱产！不少人还分到了土地，对第五伦死心塌地，不复早期的散乱模样。
一鼓整兵，二鼓习陈，三鼓趋食，四鼓严辩，五鼓就行。闻鼓声合，然后举旗，在第五伦、马援的日夜操练下，还真有点强军架势。就算第五伦不在，依靠这群士卒，豪强武装加起来，也绝对奈何马援不得。
乘着魏地诸姓被大军震撼的当口，第五伦又让朝廷正牌使者王隆站出来，替自己宣布了一件事。
“近来，陛下为护元城祖陵不失，特令方士卜算，得一占言。”
“西门为护，沙麓则固。”
第五伦接过话头，笑道：“沙麓者，元城皇庙是也，而这西门，顾名思义，自然就是三老家了。故而天子令王使者传口谕，令我将西门氏大宗搬至元城，住在五鹿城西面，以守卫皇庙！”
豪强的根基是其坞堡、徒附以及盘根错节的地方姻亲，将大宗迁去别处看管起来，相当于把头给拧了，剩余小宗就群狼无首。
万万没想到这一刀居然砍到了自己头上，曾担任县三老的西门延寿只感觉莫名其妙，汉朝虽然有迁陵制度，可元成后就取消了，新朝更是绝无仅有。
他也不知此祸缘由，当着数千士卒的面也不敢直接拒绝，只小心翼翼地询问：“明公，这……这占卜是谁人所作？实在蹊跷。”
反正如今这局面，将关隘一闭，无符节者不得出入，就能使东西交通断绝，第五伦胆子肥了，又有师兄弟王隆背书，也不怕假传口谕，遂故作惊讶地说道：
“三老莫非还不知情？”
“作出此占的，正是君家亲戚，在朝中作为卫将军门客的西门君惠啊！”
……

第221章 托孤
西门氏与朝中音讯都断掉俩月了，对自己为何遭此无妄之灾毫不知情，只当是先前给第五伦使绊子被他发现，才有此报复。
大军云集于邺城，第五伦在故意亮出牙齿吓唬豪强们，西门氏也不敢拒绝，大宗百多人乖乖搬迁到元城去，名为迁陵安置，实为软禁。元城现在也被第五伦以“保护”为名控制，就差将几百顷皇庄皇田私吞分给越来越多的士卒了。
大多数人也不知这是西门君惠惹的祸，只当是郡中传言第五伦要离开，他为了提防西门氏作乱而采取的措施，也算中庸的处置——西门氏不比阳平侯王莫，说杀就杀，其树大根深，姻亲广众，若是直接屠戮，那只怕郡中豪强会更加人人自危，第五伦一走就要弄幺蛾子。
与此同时，八百精锐吏士也陆续遴选而出，统领他们的两位将校，则是万脩和耿弇。
万脩作战风格稳健，关心士卒，又是第五伦除马援外最信任的人，能够将自己的目的告知。
“明公去何处，万脩便去何处。”
万脩对再度跋涉毫无怨言，第五伦只让他多多安抚麾下猪突豨勇老卒们，众人才来魏地半年多，分到了地，有人还娶了亲，刚过上点安生日子，便又要远行。不少人恐怕会有意见，士卒的心理工作，可得做好了。
万君游应诺，又关心新秦中那千余“第五营”的士卒来，宣彪、第一鸡鸣等仍驻于彼地，一旦乱起，他们该怎么办？
“也不知朝廷是否会再度征调边塞士卒南下参战。”
第五伦也很矛盾，又希望如此，又不希望，未来只怕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新秦中若有那千余士卒在，或许能自保一时，若是没有，恐怕很快就要丧于胡尘了。分裂的中原和统一的匈奴，俨然是秦末之势再现，第五伦对起家的老根据地，还是有点感情的。
耿弇的作风，则与万脩全然相反，他年轻，锐气十足，打仗十分勇猛迅捷，颇类霍骠骑，但于士卒的关心不如苦出身的万脩。第五伦对他不算百分百信任，只提了耿纯提议回关中武装“接应家眷”的策略。
耿弇家是扶风耿氏，正好奉其父之命，去往茂陵，将他们这一支接走，目标不谋而合，自是欣然应诺，辞官之言也不提了。
有了颇会打仗的二人，一攻一守，足以补上自己的短板，第五伦心中稍安，却又点了另一位。
南阳人彭宠，彭伯通。
第五伦之所以要他去，一来是自己不在时，此人不可留在魏地掌握实权。
“彭伯通与吾等不是一条心。”第五伦看人还是准的，总觉得这彭宠在魏地总是心不在焉。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彭宠的父亲，前汉渔阳太守彭宏，和上党鲍永的老爹一起，都在王莽代汉前，因不附莽而被诛杀！王莽于彭宠，是有杀父之仇的。
虽然彭宠现在一心避祸，可这一点旧仇怨，第五伦却能好好利用起来。
倒是彭宠得知自己也位列其中，顿时如遭雷击，心中暗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带几个亲随，跑到渔阳去投靠父亲旧吏呢！”
他不知第五伦真实目的，只当是要奉朝廷之命去打绿林。才从成昌之战的火坑里跳出来，如今却又要被带入水火之中，极不乐意。
但彭宠来魏地时间短，更多时候都在耿纯手下做事，与第五伦不亲近，同赤眉一战也不算太亮眼。他不敢像冯衍那样，力劝第五伦“勿要一心做新室忠臣，屯据大郡，镇抚吏士，以待时变”，遂只能不痛不痒地答应。
冯衍也作为随军主薄，被第五伦强行带走，他可不放心这狗头军师留在邺城踩鸡蛋，更何况，冯衍亦将在第五伦那庞大计划的中，扮演极其重要的一环！
但冯衍亦对此无知觉，只剧烈反对第五伦赶赴常安，到了捶胸顿足的程度。
“明公不听吾善言，衍只好辞别了！”
第五伦都乐了，在我面前玩辞官？你且去问问另一个姓冯的冯勤，成功了么？人家现在，已经是寿良郡功曹掾了！
果然，冯衍被第五伦一句话就留下了。
“杜陵冯氏尚在关内，一旦乱起，不知是否能够保全，敬通，就不想将他们接到魏地来？”
冯衍虽然狗头了点，但还是有军师之才，就这一句话，便叫他觉察到了，第五伦似乎并非一心为莽效命殉葬那么简单，而是另有大谋。遂歪着头想了想，决定且先跟去瞧瞧。
挑选好要带走的人后，第五伦得了邺城中一个消息，遂匆匆跑回去，这也是他费尽心机一拖再拖的原因。
“夫人快生了！”
……
虽然两世为人，这却是第五伦初为人父，看着襁褓中那皱巴巴的小生命，一时间手足无措，又想抱，又不敢抱，生怕自己太粗糙伤到了他。
嗨，这眉毛，这鼻子，真是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一刻百味杂陈，感动得想哭，可是……
“他怎么不哭啊？”
第五伦以为这是孩子身体无力的征兆，十分担忧。
“将军说笑了，奶都没喂，哪有力气时刻都哭。”马家那一众有生养经验的傅姆、婢女承担了照顾孩子的责任，这年头婴孩夭折率极高，他们太脆弱了，富贵人家稍微好一些，但也不容乐观。
虽然第五伦找的乳母能排队排到郡府门口，尽管昨日刚刚生产身体虚弱，但马婵婵还是坚持亲自给孩子喂奶。
第五伦却不离开，只在一旁负手好奇看着，虽已成婚一年有余，但仍会有些羞涩，感觉到第五伦的眼睛一只盯着那地方，初为人母的女子遂抬起头羞怒道：“良人就不回避？”
“只是想多看一会夫人和孩儿，一刻都不愿耽误。”第五伦苦笑，为了亲眼目睹孩儿降生，他拖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万一拖得王莽震怒也不好，临行在即，真的是看一眼少一眼啊。
这话说得第五夫人心头一软，也不管第五伦了，只专心喂养怀中的孩子，看着他露出了笑。
哪怕她仍是头发凌乱，素颜无妆，但这一笑确实很美，又不同于常安中求问父亲所在的孝女、茂陵中赠送马鞍的少女，而带上了一份母爱的柔美，仿若头顶都有神圣的光环。
再看孩儿，虽然还是皱巴巴的眼睛都睁不开，但骨肉相连，真是越看越喜爱，唯一的遗憾就是……
“可惜，大父尚在关中，暂时看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重孙儿。”
一方面是得子后的不舍，甚至让第五伦生出“哪都不去”的念头，另一方面则是，他更得锐意而行，不单为自己的大欲，也为了让家人真正团聚在一起。
孩子又嘤嘤哭了一阵，每一声都让第五伦心悸不已，渐渐低沉下来，睡了过去，马婵婵抬起头问第五伦：
“良人，名可取好了？”
“取好了。”
这个让无数父母纠结不已的事，第五伦早就想定了。
“明。”
“就叫第五明。”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明”，是他前世的名！
……
得知第五伦得子，各路下属也满脸喜色，纷纷前来道贺。这道贺亦不纯粹，第五伦少不得要一一召见众人，安排自己离开后的事务。
最重要的当然是“寿良连率”耿纯，他与马援是留守之人，第五伦这“服马”不在时，拉着魏地继续前进的两匹骖马。
若论治军作战，马援自是娴熟无比，但要论治郡，论长袖善舞处理豪强、士人、百姓的复杂关系，维持魏地稳定，第五伦手下，唯独耿纯能担此重任。
“伯鱼年岁二十有三，这才有子嗣，实在是太晚了，你都不知道，郡中从我到黄长等门下吏，都日夜盼着这天啊。”
耿纯喝了酒，又与第五伦恢复了朋友间的谈笑，甚至自夸起来，他可是十八岁就有了后代，如今已是儿女成双了。
“比不了伯山。”
第五伦早在五年前于郎署初见耿纯，听其嚷嚷着休沐要去女闾，就知道他是个LSP，却话音一转：“伯山的嫡长女几岁了？”
“三岁。”
第五伦拊掌笑道：“临渠乡乡谚有言，女大三，抱金饼，正好！”
“伯山，可愿与我约为婚姻，结成儿女亲家？”
这倒是意外之喜，耿纯没料到，略略沉吟后笑道：“固所愿也。”
耿家嫡女第五伦见过一次，虽然极可爱，但第五伦倒也不是真心想在儿子一出生就为他定娃娃亲，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做大事就有风险，不止是麾下将士要冒生命危险，自己亦然，虽然计划定得好好的，可第五伦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过程总会出现一点偏差，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此次入关谋大事，自己无恙也就罢了，万一有事，这份与耿家的姻亲，说不定是自己孩子未来的大倚仗，有耿纯这河北的地头蛇丈人行，不管未来如何，都可保他富贵安康。
这份心思，在第五伦单独召见马援时表露得更加明白，几乎就是托孤了！
“此番入关，我若有所不豫……”
贺喜的人太多，第五伦已经有些醉了，也只有乘着醉意，才能对得了外孙后满脸喜悦的马援说出这些话。
第五伦握住马援的手臂：“丈人行，这魏地十八县，数十万人，就是你的！”
这魏地，俨然是翁婿继承法啊！
“不管天下形势如何，以丈人行之能，最差也是一方诸侯。”
第五伦朝马援作揖：“吾妻子，汝养之！”
也只有对马援，这句话说出来才没毛病。
第五伦这是在明里暗里许以他日的诸侯之位，马援于此，却不若比得了外孙儿更高兴，只是也乘着醉意，拍了拍第五伦的脸，骂道：“伯鱼，说什么醉话？”
“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既然决定做大事，便要抱着必胜之心赴难，焉能效仿荆轲，说什么‘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明公，我还是叫你明公罢，你不在期间。”
“汝子，不止是吾外孙。”
马援举起手，对第五伦许下了誓言，让他能一往无前，后顾全消的承诺。
“他，亦是我马援的‘小明公’！”
……

第222章 左队后队
“傅子卫乃我去年入颍川结识的第一位俊杰，虽然只是个亭长，但在本地颇有名望，可不能慢待。”
第五伦离开魏地赶赴关中之际，刘秀也已率军离开昆阳城北上，抵达左队郡（颍川）襄城县（河南平顶山市襄城）。
他不同于其他绿林武装的严格军纪确实起了作用，听闻汉军至，投靠者络绎不绝。
而今日来投的，正是本地的一个小亭长，名叫傅俊。
“傅子卫和陈子昭却是同名。”朱祐一笑，看向紧随刘秀的高个持戟军官。
这陈俊乃是南阳西鄂县人，刘秀和朱祐在宛城举事失败南逃时，陈俊曾将刘秀堵在巷子里，差点缉捕，亏得刘秀一通嘴遁，让已经很久没收到朝廷俸禄的陈俊放了他一马。
等到更始称帝后，南阳诸县络绎归顺于汉兵，陈俊也一同降服，刘秀特地将他要到了军中，与之同衣食，十分喜爱，这大个子如今倒是成了刘秀的忠诚护卫。
“可不止同名。”刘秀笑道：“巧的是，我去年避吏至颍川时，路过傅俊管辖的亭中，差点被他当成贼给抓了。”
同样是不打不相识，误会解除后二人结交，此番刘秀率军至此，傅俊听说是刘文叔到，竟毫不犹豫，带着十几个亭一起归顺，让刘秀又得数百本地子弟为生力军。
傅俊给刘秀带来的礼物，还不止于此。
“文叔……刘将军，看我将谁抓了来？”
傅俊亭长将一个五花大绑的新朝官吏推攮上前，却见此人身体壮大，却被绳索缚得极紧。一般的新吏，若被汉兵擒获，少不得要稽首求饶，但此人竟是不卑不亢。
傅俊洋洋得意地报功：“此乃左队西部督邮掾，名叫冯异，字公孙。这位冯督邮从父城县来，赶了一天的路。至我邻近的亭舍组织亭卒欲守县城，正好被我擒获，此人骁勇，力气好大，还伤了我好几个手下。”
“原来你就是冯异！”刘秀麾下校尉们顿时怒不可遏。
这冯异奉左队大尹之命，监护郡西五个县，他似乎很擅长打仗，这段时日可让刘秀的军队吃了不少苦头。因为冯异守在父城县，害得刘秀的进攻迟迟无果，遂只能转攻襄城。
今日意外擒获，众人都义愤填膺，欲杀之而后快。
但刘秀发现，冯异却站立犹如一棵大树，只正视自己，哪怕生死攸关，语速却依然很慢。
“久闻刘伯升兄弟之名，但汝等偷袭，算什么豪杰？”
“就算不打攻城战，你我整兵战于郊野，我部众虽少，被擒获的，必是汝等！”
这下，更是人人都嚷嚷着要宰了冯异，唯独刘秀对冯异左看右看，心生喜爱，却哈哈大笑，一挥手。
“松绑，如冯公孙之言，放他归去！”
……
地皇四年四月初，刘秀攻略左队之际，第五伦也带着八百壮士，抵达了另一个大队：后队。
后队便是河内郡，时值孟夏，正是河内天气最舒服的时节，但第五伦却没功夫南瞻淇澳，观其绿竹纯茂，也没时间去看看朝歌殷墟之地，俯仰古今。
甚至在路过汲县时，都没机会去看看那位传说中制作了水排的水利专家，杜诗。
他麾下八百人，几乎是“骡马化部队”，驾驭着驴、骡、马匹，以车代步，速度很快。
毕竟王莽要求第五伦五月初一抵达京师，倘若迟了，阿莽乃性情中人，一怒之下，这兵权不给了，第五伦的大计岂不是要泡汤。
河内，相当于后世河南省在黄河以北的那一部分，按理说也应该算作“河北”。但从汉朝起，河内在行政划分上，就一直归属“司隶校尉”，跟河东、河南绑一块，由中央直属，因为这儿的地理太重要了。
随行的冯衍又能评头论足显露本事了：“河内南控虎牢之险，北倚太行之固，黄河绕其南，真可谓表里山河，雄跨晋、卫，舟车都会，号称陆海。”
往南，河内隔着大河与洛阳相望，周武王由此渡河灭殷。
往西，有要道通往河东、上党，当初秦赵上党之战，秦军之所以能胜，正是因为夺取了河内，粮道比赵国还近。
往北，则深深插入魏地，乃魏之门户，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这地势，若河内有一位强势的大尹，第五伦都要感到卧榻之侧有人酣睡，无法安寝了。
好在，与河内的殷富四冲相比，这儿的武备实在是虚弱得很。
“因为郡兵大多被王邑征调，跟随郡大尹去洛阳汇合了。”
第五伦心中了然，他听说王邑的大军已经离开了六尉，将出函谷关，除了关中强征的壮丁外，其余各郡也凑了点人数，最终可能会真如王莽期盼的，弄出个四十万大军来。
而如今留守河内的，是本地的副手，管军事的属正，可却非宿将，而是一位名儒老臣，名叫伏湛，名望倒是有，但打仗能有几分手段，就是个未知数了。
且看第五伦一路赶来，遇上休憩时却不忘老本行：画地图，冯衍也瞧见了，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旦乱世开始，河内，这片粗安之地，将是魏地势力最先吃下的一块肥肉！第五伦这一趟行军，也附带踩点。
因为有朝廷制诏，一路畅通无阻，四月上旬时，一行人便抵达了后队首府：怀县。
第五伦没有入城，甚至都没时间拜会本地管事的属正伏湛，但却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自称是窦融的朋友，请求拜见。
第五伦和窦周公好歹是表面朋友，又听手下说那人乃是当地名士，想到未来几个月后，可能就要对河内动手，遂在启程前的空隙，让其前来一会。
来人名叫蔡茂，四十多岁年纪，字子礼，河内怀县人也。
与第五伦同行的王隆听说过此人，告诉他道：“蔡子礼在汉哀帝、汉平帝年间以儒学闻名，征召试为博士，对策陈述灾异，以优异被擢拜为议郎，迁侍中。恰逢今上居摄，蔡茂遂告病免职，不肯做新室的官，回乡隐于市中，直至今日。”
看来又是个大汉忠良，第五伦心中对此人成色有了了解，而蔡茂这一来，居然还携带着不少河内名流，本地望姓，他们却是和冯衍一样，劝第五伦勿要西入。
蔡茂与第五伦寒暄介绍后，便叹息道：“身处邻郡，久闻第五公之名，护得魏郡安定，力阻流寇，于河北有大恩德，何必舍百万生民不顾，而欲赴于火中呢？”
第五伦依然一副大新忠臣架势，肃然道：“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天子征召，伦焉能不至？”
蔡茂不好否认君臣之份，也不敢直接说王莽乃是篡逆，只道：“我与窦周公为友，周公一向不愿卷入是非，可却被授予大任，领兵南击绿林，结果如何？狼狈遁逃，不知所处，第五公虽素称骁勇，难道就不怕步了窦融后尘么？”
蔡茂与河内名流都希望第五伦不要西去，力劝他回魏郡去，虽然话语里说得十分婉转，没有直接劝第五伦拥兵造反。但看这意思，彼辈是希望第五伦作为邻居，顺便也能确保河内安宁，毕竟魏地亦是河内门户，为这儿挡着赤眉、铜马等流寇的进攻。
第五伦谢其好意，送别众人后，冯衍颇为喜悦：“河内人心厌新而求安，可用矣。”
不错，但还有一点，让第五伦更加确认，随着形势的骤变，在士人心中，“反对王莽”，很快就会成为这天下最政治正确的事，远胜于君臣之份。这一趟入关，他非去不可。
等到次日正要启程时，蔡茂却又来了，这一回，却是给第五伦带来了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一群人数多达数十，衣衫褴褛犹如乞丐的家伙，领头一人圆脸长髯，正是两年前与第五伦在宛城有数面之缘，派人征辟，却被严尤抢了先的任光！
“伯卿，你怎么来了！”
“第五公！任光还以为，再见不到君了！”
任光远远朝第五伦下拜，这一路上，他可是吃尽了苦头，一月份时带着家眷离开宛城北逃，若是太平时节，快马加鞭，月余可至邺城。
可这是乱世啊，后面是不断攻城略地的绿林、汉兵，前方是溃败的新卒，都是一副德性，已经分不清是谁是兵谁是匪了。任光好歹还带着宾客和岑彭分给的数十人，却依然走得极其艰难，跟逃荒似的，一路上不知打了多少次火并，任光都得亲自仗剑杀人。
于是乎，速度也犹如龟爬，连宾客手下也开始偷偷溜走逃跑，好不容易避开大司空王邑那如狼似虎的先头部队，用最后一点帛财细软买通渡口艄公，渡过大河来到河内，已经再难前进。
这人生地不熟的，任光绝望之下，只能找窦融的朋友蔡茂求助，求他赞助点路费盘缠，好继续北上。
不曾想，第五伦亦抵达此处，任光这才匆匆前来拜见，纵如他这般机敏镇定的老吏，此刻也忍不住泪流满面，真是悔不该当初嫌魏地路远，依恋乡土宗族，没有接受第五伦的辟除啊。
本该属于任光的主薄之印，如今已挂在人模狗样的冯衍身上了，冯衍正斜眼看着这竞争对手呢！
“伯卿来得不晚。”第五伦少不得耽搁片刻，让驿置拿出食物给任光等人充饥，弄来衣裳给他换上，擦去了脸上的灰土后，任光这才讲述起这一路的见闻，以及岑彭毅然入城，协助严尤之事。
说着还偷眼看第五伦，他这趟赶赴关中，当真是要带兵去救宛城么？
但第五伦却只感慨了一句：“不愧是严公和岑君然，能将人心战栗的孤城，守上三月有余而不失。”
然后就只摸着岑彭之子岑遵的头默然不语，没有“必救吾师与君然”的承诺。
第五伦虽有心相救，然力不能及了。他就算真的改变计划，要替王莽打这一仗，从关中领了一群临时征召的壮丁，赶到宛城，只怕也已是六七月，这意味着严尤、岑彭还得守三个月，太难了。
这还没完，第五伦还要期盼大司空王邑那一路能在颍川旗开得胜，否则，就他一路孤军，带着新卒疲兵赶到宛城，也不过是给绿林军送一波装备。
这种得期盼猪队友必胜的仗，最难打了。
王邑是战神，他第五伦可不是。
任光也发现，相较于被打得狼狈而逃的窦融，第五伦言语里，对刘秀似乎更加关切，恨不得知道其一举一动，一眸一笑。
当得知刘秀已取昆阳，正在颍川攻城略地时，第五伦微微一愣，似乎这个地名让他记起了什么，但最终仍只是化作恍然一笑。
从带着八百士卒踏出魏地开始，他的目标，就已经确定，与马援也约定好，不会贸然更改。
天下如棋盘，但第五伦只是一枚有自己意识的棋子，能决定的，只有自己前方的路，此去常安，亦是想一跃成为棋手，方有资格操控棋局，所以这场仗……
“你们打你们的。”
“我，打我的！”
……

第223章 打得赢就打
“周公亲启，第五伦再拜言……”
虽然第五伦心想什么“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可听到昆阳两字触发了点印象后，他自觉窥见了天机，还是忍不住要干涉干涉。
虽然隔着太远不能插手，但可以插嘴啊！
不过以他对大新战神，大司空、隆新公、虎牙大将军王邑的了解，知道这老家伙一向与严尤不对付，连带对自己也从来没正眼瞧过。人家指不定还觉得第五小儿得了“维新公”与他同等而列心有不满呢。
对这种刚愎自用者，亲信都不一定劝得动，更别说第五伦，于是，还是得从身在颍川的难兄难弟窦融入手。
“窦融乃是王邑亲戚旧部，他的建议，王邑或许会听进去一二？”
本着试一试的念头，这才有了第五伦从河内派人给窦融捎去的这封信。
但真真将帛摊开后，第五伦却又感觉无从下笔，前世作为一个普通网友，对两汉之际、昆阳之战，他只记得名梗，细节一概不知。
左思右想，还是只能从军争地利上，分析昆阳这地方虽是大军南下宛城最方便的路，却不好攻，不如分兵走鲁阳关……
又反复提及刘秀此人，认为是朝廷大敌，希望窦融引起重视——也由不得他不重视，听说窦周公正被刘秀追得满颍川跑呢。
虽然时间一变，剧本可能全乱套了，但还是不得不防，第五伦最后又开始借用兵阴阳家那套搞迷信活动，警告窦融：“《左氏传》云，陨石，星也。吾军中有善占星者，夜观天象，预言数月之内，或将有星陨于昆阳左近……”
书罢，第五伦投笔，依依南望，含泪感慨道：
“周公啊周公，我，只能帮到你这么多了！”
也不知他的这微不足道的建议，会对刘秀、窦融、王邑的命运产生何种改变？
总之，千言万语，汇作四个字：
“小心陨石！”
……
此时的颍川郡，天气一片晴朗，毫无异常天象可言，窦融也早就避刘秀于百里之外：反正知道自己的残兵败卒打不赢，他又不是一心给新朝殉葬，不跑去投靠王邑，还等什么？
而汉兵则驻扎在父城县外，朱祐看着依然紧紧闭合的大门，有些发愁，不由回首抱怨道：“文叔，你放那冯公孙回城，此事还是有些冒失了。”
且说前几日，亭长傅俊绑了督邮掾冯异来降，冯异不肯屈服，刘秀却对这位屡屡击退自己进攻的小督邮很感兴趣，不但让人松了绑，还给他好吃好喝。
席间刘秀与冯异交谈，发现其既有文才，也长于武略，更是赞赏。冯异通《左氏春秋》，本以为绿林渠帅乃是粗鄙之人，不料遇上了刘秀这太学生，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而军纪也较绿林要好，并非残害颍川乡里。
二人相互欣赏，前一刻还是敌手，下一刻相谈竟是甚欢。
刘秀还向冯异敬酒，承认他用兵不错，若要论争城夺地，自己都有些敌不过。
但刘秀话音一转，又谈及天下大势，以为王莽譬如亡秦，如今虽然集结了大军南下，但不过是回光返照，尚不如章邯之兵，长远看来，必败！
这是在招降冯异了，而冯异这才发现，自己的堂弟乃至于几位同乡，早就投降刘秀，替他出谋划策了，一众人等纷纷力劝冯异也一起降了吧。
“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
冯异是如此请求的：“有老母在父城县中，愿归去之后，以所监城邑献之，方显对刘将军效功报德。”
刘秀很干脆地欣然应诺，直接将冯异放走了，这让朱祐直跺脚，认为刘秀上当了：“冯异此去一定不归！”
“他一定会回来。”刘秀却如此笃定，要论识人之明，他比兄长还要强一些，笑道：“冯公孙，是言出必行之人。”
朱祐直摇头，还是不确信，直到傍晚时分，远处的父城县大门敞开，冯异带着县宰、尉、丞出得城来，向刘秀投降。
“如何？”刘秀哈哈大笑，纵马向前，去迎接冯异。
而朱祐则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秀的背影，如果说去年，刘秀给人的印象还只是“文质彬彬可靠的老实人”。那从今年起，确切来说，是从小长安惨败，连丧亲姊、亲兄，痛失新妇，刘秀在受到巨大打击后，性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朱祐过去只在其兄刘伯升处，才能看到的豪杰大勇之气，开始在刘秀身上浮现。让他变得更有魅力，且并未影响到关键时刻的睿智与冷静。
“文叔，与过去不一样了。”
朱祐却不知，刘秀见冯异当出降，原本心里没底的他，亦长舒了一口气。
刘秀信奉谶纬和时运，只感慨道：“自从进了颍川后，我的运势，似乎在慢慢变好！”
……
四月中旬，刘秀已连下颍川数县，得到冯异、傅俊等人投效之际，同样是南阳人的任光，却做出了一个抉择。
他没有去魏地过安定日子，而是让族人宾客护送岑彭之子北上后，自己则紧随第五伦脚步，表示愿意附其骥尾，在其身边效力。
“聪明人啊。”冯衍歪头看着年纪比自己大了不少，满脸敦厚之相的任光。
“他知道自己曾拒绝第五公征辟，走投无路才来，而如今魏地之势已成，论功绩、资历，便排在了创业臣属之后，若任伯卿再回魏地去，只在马援、耿纯之下做事，那就难有出头之日了。”
“反倒是此番西行，却又是一个表明忠恳，跻身亲信的好机会！”
第五伦同意了任光之请，询问了他在严尤军中担任何职？
“做过粮官，又为安集掾。”
“那伯卿便是我的安集掾了。”第五伦让任光官复其职，顾名思义，负责安集军众，跟在后面监军。
任光一如冯衍所料，他已经将宗族宾客全都带到河北来投效第五伦，但既没有带来一支军队，推荐的人才如同乡吴汉，又阴差阳错没被第五伦征辟到，这边连个熟人都没有，一时尴尬，只能从头开始奋斗。
得了安集掾，他已十分高兴：别问主公能给你什么，先问你能给主公带来什么！
故而任光使出了十分的力气来做事，期间行军路上，他观察第五伦的兵卒，发现皆是十里挑一的强军。不但极有秩序，要么是个人技艺超群，要么就曾做过什长、伍长，若魏地兵卒皆能如此，难怪第五伦能力阻赤眉，名震河济。
“若他日能取了河内，隔着大河，南据绿林也不在话下。”
再花了天把时间一数人头，任光发现，第五伦明面上号称八百，实则所携人数却超过了一千！
而第五伦这趟西行入京究竟想去做什么？依然是一个迷，作为刚加入的外围人士，任光自然无法获知真相，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下去。
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而这一路上，冯衍也没少找任光攀谈，任光还是老样子，只要不是第五伦亲询，就藏拙，调头就是对冯衍一通吹捧。让冯衍降低了对他的戒备心，不知其腹黑，只当任光真只是一个普通乡啬夫、小粮官，没太大见识。
冯军师一高兴，又忍不住夸夸其谈，吹嘘起他的见识来。
他们已经走到了河内的最西边，开阔的平原上，一座巍峨大山，仿若是从麦田里猛然升起，一弹指顷的功夫，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前行的道路。
“伯卿可知道这是什么山？”
任光满脸茫然：“太行？”
“错，这其实是王屋山。”
冯衍告诉任光，这里是太行余脉，王屋是也，而横于黄河以北，与王屋相对的那条山系，则是薄山（中条山）。
而两山之间的小小缺口，据说是上古时被愚公移开的路，如今变成了太行八陉（x&#237;ng）中的第一陉：轵关道（河南济源）。
两山夹一路，形势颇为险要，军队穿梭在谷底，两侧的悬崖以排山倒海之势挟持着他们行进，山体所投射的巨大阴影遮蔽着整条道路，高高危耸的怪石仿若站岗放哨的士兵，让生长于南方平原，未曾见过北方山势的任光环顾两侧，都不由得心生疑虑：前方该不会有埋伏吧？
幸好第五伦没有大笑，目前这条轵关道连接的河内、河东（山西南部），都还在新朝控制下，尚属安定，即便有些匪盗路贼，也不敢来侵犯军队。
“此道看似险要，但已是两地最便捷的通道了。”
冯衍告诉“啥都不懂”的任光：“魏惠王曾言，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走的就是这条道。”
毕竟放在三百年前，不管河东、河内还是现在的魏地，都是极盛时魏国的一部分，就算到了汉初，仍有人把魏郡称之为东魏，而河东为西魏。
光在几十里的轵关道上，他们就走了整整三天，千曲百折之后，穿过轵关险塞，任光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路面已经从谷底升起，放眼望去，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这已经是河东地界了，回首望去，山脚的桃花已经凋零，而在这儿，依然是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仿佛还是春天。
在新朝，河东被称之为“兆队”，兆队的兵力也被调往洛阳，为大司空的四十万大军添砖加瓦，第五伦有使者及符节，倒是通行无阻。
河东土地广袤，富饶而平阔，一行人虽没时间停留太久，但一路上，亦见到了夏后氏之墟、晋国之新绛、魏都安邑，还有那白花花的解池。
这儿的水利可不比关中差，汉武帝时间开修的许多沟渠尚在灌溉土地，使得河东地大力强，所以制关中之肘腋。
终于，在四月下旬时，已经跋涉了上千里的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河东的尽头，涛涛黄河岸边，对面，是一座繁荣的渡口。
第五伦捧了一把黄河水，没有下游浑浊，但也不如新秦中的上游清澈，他和这条长河，是当真有缘啊。
他过去没来过此地，遂指着对面的津关道：“敬通，那就是蒲津关了吧？”
“正是！”
冯衍说道：“所谓关中者，诸关之中也，北则萧关、东则函谷，南则武关，西则散关，但于大河之上，亦有一关，便是蒲坂津。”
“自春秋时起，此地便是关河大防，秦晋两国数争。楚汉之际，高皇帝、韩信亦从此渡河击西魏。前朝武帝元封六年，立蒲津关，盖设关官以讥行旅。武关、函谷以限东、南，而临晋以限并州、冀州。”
既然是关，那肯定驻扎有军队，对面确实有师旅驻扎，由师尉郡管辖。
师尉大尹，正是那个因为在青州抵御赤眉做得太好，又扬言要兼两州之牧，被王莽调回来的田况。此人曾于去年，阻止猪突豨勇渡河东行，跟第五伦算有点小过节。
也是在这，任光终于提出了他追随第五伦以来的第一个建言。
“明公。”任光说道：“我虽在前队，也经常听闻这田况不近人情，加上关隘必有搜检，我军向朝廷报了人数八百，倘若人数超过太多，只怕会遭到阻挠，坏了明公大事，反而不美。”
一路来，他已经猜到，第五伦这趟回朝，所谋甚大了。
确实，这时候是没必要耍小聪明的，第五伦多带人的目的，却不是指望他们一起进京，而是另有打算，眼下既然任光提了，遂笑道：“伯卿之言有理，我部多出来的两百余人，因师旅疲乏，恐怕要在兆队郡休整了！”
第五伦让人留给给兆队大尹一大笔帛，让他帮忙安置这些因为路上磨破了脚、扭伤了腿，不得不原地休养的士卒。
此番进京，风险可不小，第五伦没有百分百成功的把握，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打仗没有什么巧妙，简单说就是两句话，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呗！
他这次特地选了河内、轵关道、河东、蒲津关这条线，这既是他们的来路。
“也是吾等的退路！”
这两百多带的兵卒，就是留着守退路的，第五伦一贯是未虑胜先虑败。若发现自己计划又一次白出，实在行不通时，他也不会勉强。
不如就用耿纯之策，带着第五氏、耿氏、马氏的宗族，裹挟上那些愿意或不愿意跟自己走的家乡人才，沿着来路，打回魏地去！
届时，马援也会按照约定，在获知消息后突袭河内，作为接应。而第五伦则负责“顺路”打下河东，如此尽取古时全魏之地，地盘也扩大了三倍，反正稳赚不亏。
可现在想那些还为时尚早，第五伦及麾下精挑细选的八百壮士，还有大事要干！
小卒要过河了，要迈出那一步了。
站在波涛滚滚的黄河边，第五伦一身戎装，回过头看着万脩、耿弇、彭宠、冯衍、任光等人，第一个踏上舟船。
船有点晃，而第五伦的手，指着对岸船影憧憧的蒲津关，还有津关之后，那日薄西山的新室中心。
这一次回来，和以往返京述职不同，第五伦心情莫名的激荡。
因为，从天凤四年到地皇四年，来到这时代的第六年个年头，第五伦终于，等到这一天，能够说出，那句话！
“入关！”

第224章 入关
任光加入第五伦麾下的第一个建言，在他们沿着舟船搭建的浮桥过河后便起了作用。
这师尉大尹田况当真是铁面无情，让蒲坂关的官吏严格按照《津关令》来检点第五伦携带的士卒人数。这法令本是前汉初年的，当时是，中央仅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除此之外全是诸侯国，从刘邦、吕后时代起，出了关，俨如敌国。
而关中对待关东来客也是盘查严格，不过这法令在汉武帝真正实现大一统后，渐渐松弛，可如今关东赤眉绿林复叛，遂又被重新拎了出来。尤其是这蒲坂关，在田况控制下，倘若没有符节和诏令，河东那边休想有人过来，商业和人员往来几乎已经中断，一切以军事为先。
万脩低声对第五伦道：“故而去年吾等欲借道此地前往东方，遂被田况阻挠，不得不从更难渡的上郡走。”
更别提，这田况当时还直接向朝廷告了第五伦一状，认为他与更始将军幕僚勾结，更改旧部行军路线，心怀叵测，若非恰逢成昌大败消息传来，王莽不得不倚重第五伦，在朝中五威司命配合下，这刁状恐怕就成了。
所以今日过着关，切勿心存侥幸，为耍小聪明而坏了大事，第五伦很喜欢报隔夜仇。
在盘点清楚第五伦还真真只带了八百人后，关吏也无话可说，只能放行。只不知日后第五伦若以今日十倍、百倍的数量渡过津关，这些田况的亲信又会是何种表情？
第五伦是在临晋城见到田况本人的，师尉大尹府其实在常安，郡城则在栎阳，但为了提防东方，田况遂移至此地。
田况年纪大概是第五伦的两倍，年近五旬，但眉毛却很奇怪地白了，胡子则是黑的，这奇怪的面相让第五伦印象深刻。
他置酒与第五伦相见，一照面先是感慨道：“维新公真是年轻啊，果如人言，为官者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
喝了几口酒后又似开玩笑地说道：“君命召，不俟驾行矣，但维新公却好大的架子，陛下久召而不至，居然还要带兵入关。”
第五伦不以为忤，也不想得罪人，只道：“只是为了方便率军平乱罢了，一切都是为了扫清贼寇。”
田况却不打算放过第五伦，又追问他打算如何平定叛乱，第五伦皆以机密为由拒绝回答，惹得田况很不高兴：“赵括至少还能高谈阔论，莫非维新公胸中实无破敌韬略？”
这份敌意莫名其妙，但田况确实是有能力却不太会做人，否则怎么会在青州干得好好的被“升官”回来了呢？
也难怪田况心中不平衡，对比二人经历，简直不要太像。
我练兵，你也练兵。
我打赤眉，你也打赤眉。
我使得贼寇不敢入青州，你使得流寇绕魏郡而走。
我跨州连郡，你也跨州连郡。
唯一的区别就是，第五伦胜利以后拼命藏拙，恨不得王莽注意不到；而田况小胜一场后，居然主动上书请朝廷不要派将军东征，说王师只会捣乱，不如将青徐两州全交给他，准保恢复安宁。
这也导致二人境遇大相径庭，田况为新室官吏十多年，还只是个“探汤侯”，入朝为官，名为升迁，实则是收权。而第五伦先为州牧，又得封上公，如今更被王莽寄予厚望召入京师，即将统领大军。
田况想破头都想不通，相似的功勋，只差了短短两年，为何际遇差别如此之大？
第五伦遂笑道：“善饮者无赫赫之言，吾用兵如何，不出数月，探汤侯自能知晓！”
……
经过这场不太愉快的小宴，让第五伦看清了田况此人，收回了那些打算“离间”王莽和田况的话语——他能告一次状，就能告第二次。
堂堂封疆大吏，曾阻赤眉不敢入青州，若不愿西行，家眷也不在常安，直接反了，王莽都奈何不得他。然朝廷一封诏令，田况就孤身一人入朝，这份毫不迟疑，这份至今不悔，这份还想争着为朝廷效力，看来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大新忠良啊！
而宴席上陪坐一旁的王隆亦告诉第五伦：“探汤侯是在嫉恨伯鱼啊，听说皇帝亦曾召见过他，倘若伯鱼不来，这南征偏师之帅，非田况莫属！”
第五伦顿时了然，于是接下来穿行于师尉郡的路上，第五伦遂用心观察其田况的辖区。
师尉郡和第五伦的老家列尉郡，合在一起，就是汉朝的“左冯翊”，各辖十县，而师尉郡前临沙苑，后枕浒冈，密迩河中，常为孔道，有洛水穿行，是战国时秦、魏争了上百年打出狗脑子的“河西”之地，也是从关中东去冀州的必经之路。
虽然田况情商极低下，但他昔日能力阻赤眉却绝非侥幸，不得不说，师尉郡在其治下确实被管得井井有条，近年来关中盗贼频发，独师尉安定。是因为田况给豪强大姓放了权，使其自练乡兵，又多派督邮亲信巡视郡中，管得服服帖帖。
“田况治师尉一年有余，他虽是外籍客吏，却颇得本地人望，豪强拥护，振臂一呼，可聚万人。”
这田况，俨然是自己回程时的一大绊脚石啊。
一时间，第五伦只如芒刺在背，开始思索是否有什么“非军事手段”能解决田况之患。
四月下旬时，他们已经深入了师尉郡，两条平行的大沟渠出现在千里沃野上，这便是郑国渠和白渠，将泾水、洛水这两条关中干流连接起来，使得中间原本干旱缺水的地域也得灌溉，得良田万顷。
是故当地民谣唱道：“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锸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
第五伦亦久闻郑国渠、白渠之畔的富庶，粮食亩产远超他处，天下的粮仓是关中，关中的粮仓是两渠，若非他们，以关中这开发过度越来越贫瘠的十一之地，如何能养育十三之民？
但这次途经时，第五伦看到的却是不大一样的景象。
立夏小满，雨水相赶，旱地里粟苗青青，须得追肥；去年种下的宿麦穗子开始发黄，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收获了，灌溉不能停，还得赶着不断和人抢食的麻雀，都是需要很多人力的活。
可田间地头，却鲜少看到青壮劳力，农忙的主力军反而是老弱妇孺，都弯着腰努力锄草，拎着重重的桶给沟渠灌溉不到的地方浇水，勺着家里打来的大粪，希望土地恢复肥力。
“青壮都被大司空征走了。”王隆连连摇头，告诉第五伦：“虽说是两户、三户一丁，可勿要忘了，这十多年来，先有西海之役，而后是匈奴、句町，加上与赤眉、绿林作战葬送的十几二十万，关中早就空了。”
连王隆他们家，列尉第一大姓邛成侯府，都被勒令交出部分青壮和奴婢徒附，才能凑够人数，豪家尚且如此，小民更逃不过徭役。
而凑了几十万大军，他们总要吃饭吧？在年景不太好的情况下，朝廷又一次开始了伐匈奴前的訾税与加租。
“去年一共才加了三次，今年才到四月，已经加过四次了。”早一步得知第五伦即将归来的消息，宗族里专门负责跑商的第四咸遂来到栎阳来迎接，一照面就向第五伦哭诉今年以来日子之难熬。
春天的时候，朝廷开始强行征用农民的耕牛以补充运输工具，中家为此遭受重创，连临渠乡诸第都被征走了许多，严重耽误春耕。
入夏以来，屡屡加租，又剥夺了农民手中渡过青黄不接时期的陈年米粮，逼迫得有些人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割宿麦。
“官吏还振振有词，说各家各户吃粮的主力青壮，都在军中了，家里何必还要留那么多粮食？”
第四咸如此诉苦，但临渠乡诸第已经算沾了第五伦的光，朝廷暂缓对他们宗族中人丁的征召，且留着给第五伦统领去宛城与绿林交战。
虽然破了些钱粮，义仓义钱被掏空不少，但至少人还在。
五月初一没几天了，第五伦也不回长陵，只来了次“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带队从东渭桥抵达渭南鸿门大营，这儿是王邑那几十万人剩下的营房，后至的各地壮丁也将在这个地方汇合，交给第五伦统领，起码也会有三四万吧。
第五伦看着这熟悉的地方，不由想起自己四年前初入行伍，在此接手猪突豨勇的事，而当年不少老兄弟，诸如臧怒等人，依然跟着他，可也有许多人，死在了犹如地狱的壮丁营中，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四年已毕，但类似的惨剧依然在不断上演，或许是时候，让这一切结束了。
也是在这，第五伦再度接到了皇帝的诏令，由王莽最信任的宦官，中黄门黄业前来宣诏，他满脸含笑，对第五伦毕恭毕敬。
“陛下知维新公至，颇为欣喜，维新公且将部众留于鸿门，随仆入寿成室，谒见天子！”
……
地皇四年四月底时，常安城寿成室中，皇帝王莽亦已知晓第五伦抵达关中的消息。
“所携吏士确实不多不少，连第五伦以及仆役私从在内，正好八百！”
听着来自师尉郡蒲坂关的绣衣直指使者禀报，王莽稍稍松了一口气，对第五伦的那点怀疑暂时打消。
见自己寄予厚望的将军按时抵达，王莽心中不由重新高兴起来，决定要再给第五伦一点奖赏，好让他卖力征兵，配合大司空剿灭前队的叛贼，与僭汉帝名号者！
“第五伦东指则反虏李焉破坏，御河则逆贼迟昭平靡碎，此乃新室威宝之臣也。”
于是，王莽遂对一旁的公卿说道：“予听闻，第五氏祖上亦是田氏之胄。”
“始建国年间，予曾大赏同姓，天下姚、妫、陈、田、王五氏，凡虞舜之后者，皆列为皇亲，何以竟将第五伦家漏了？”
王莽的想法真是拍脑袋就来，他笑道：“予欲赐第五伦为宗室戚属，更其名曰‘王伦’，何如？”
……

第225章 五
“王伦？”
王莽刚提出这打算，一旁便有人劝阻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却是五威司命陈崇，虽然王莽知道他与第五伦的过节始终没有化解，但今日陈崇却颇有理由。
“当初陛下为了惇序九族，以黄、虞之后为宗室，诸田后裔皆为戚属，连师尉大尹田况也不例外，而臣也得封为统睦侯，奉陈胡王之血食也。”
“天下诸田，唯独临渠乡诸第不曾得宗室之名，这不是纰漏，而是宗正故意为之！”
陈崇说起这旧渊源：“第五伦之祖，正是楚汉之际的田荣、田横之辈也！田氏兄弟正是杀害陛下先祖，济北愍王的凶手！焉能使仇人子孙，与皇族同姓？”
这第五伦和王莽有“九世之仇”的事，陈崇一直藏着不说，只等今日机会，王莽素来迷信族类相生相克，诸如尧让位于舜，所以尧的后代刘姓也应该禅让于虞舜之后王氏，这逻辑便是由此而来。
本以为王莽获知后会不高兴，甚至反悔任用第五伦的打算，转而起用陈崇暗暗拉拢的盟友田况，岂料王莽却不按套路出牌，摇头：“此事？予早已知晓。”
“周杀秦先祖飞廉、恶来，然其后裔赵造父、秦仲皆为周效忠。”
“时隔两百载，焉能以其先祖之残恶，而寒了忠臣之心？予之所以要赐第五伦为王氏，便是想让这段恩怨就此消弭。”
陈崇顿时哑然，亏得一旁侍奉的大长秋张邯站了出来，他是继国将哀章东赴洛阳、国师刘歆失宠久病后，朝中仅剩下给王莽提供阴阳符命信息的老臣，十分精通《易经》，也是新朝井田制的推行者。
张邯从另一个方向力劝王莽：“陛下，从阴阳厌胜上看，第五伦还是不宜更名。因为其姓氏中的‘五’，正好与我朝吉数相同。”
不同王朝不但五德各异，所用的数字也不一，诸如秦朝，色上黑，而秦始皇偏爱的字数是六。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分天下为三十六郡，直道宽度，宫观数量，石刻、虎符铭文字数以及封禅等等，都与数字六暗合。
王莽虽然对秦唾弃不已，可在这点上，却与秦始皇颇类，新朝为土德，色上黄，而数字正好是五！
于是符、冠、舆都变成了五尺五寸，年号五年一更。在全天下硬生生凑出了县二千二百有五，郡一百二十有五，又置郡监二十五人。
而中央朝官所保郡数亦如下：太师、立国将军保东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太傅、前将军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国师、宁始将军保西方一州二部二十五郡；国将、卫将军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三公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保中部二十五郡。
在官名上，王莽亦对五威司命、五威将率等情有独钟，连王邑的大军都赐名“虎牙五威军”，就是为了符合用数，在阴阳上取吉。
理解了这点后，就难怪王莽对第五伦颇为偏爱，屡屡予以重用：谁让人家生来姓得好呢！这世上姓陈、田、王者不知凡几，叫第五的，可就独此一家啊。
陈崇有时候只感慨，若此人名叫第二伦、第三伦，指不定早就被自己扳倒了！
如今得了张邯提醒，王莽才想起来，自己起用第五伦，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看中了他这数字。
双管齐下，王莽遂打消了给第五伦改名“王伦”的打算。
“既然如此，便只待第五卿替予扫灭僭名号者后，再赐姓不迟！”
言罢问旁人：“维新公到何处了？”
“陛下，已过苍龙阙，至王路四门了！”
……
第五伦不知道自己差点变成了王伦，他昨日接到诏令后，将军队安置在鸿门，自己则随中黄门王业入宫。
他依稀记得，自己上次入宫，还是赶赴魏成之前，和两年前相比，寿成室变得更加简朴：宫女更老更丑了，她们下裳的布料已经从膝盖以下挪到了膝盖以上，据说是皇帝为了给前线将士省点布料，让宫中织室多裁了一刀。
不过这一刀，跟朝廷花了大价钱和无数人力，拆了前汉宫室，用其梁柱木头在常安南郊修起来的“九庙”相比，只是九牛一毛吧。
这次的召见，被安排在皇帝休憩的温室殿中，这地方冬天暖和，夏天却显得有些热了。
尤其记得上回来时，此处是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香桂为柱，设火齐屏风、鸿羽帐，铺地的是柔软的罽宾国毛毯，浓郁的香气从兽炉中喷射而出，弥漫在整个厅堂里，大概是某种西域或岭南的香料。
可如今复入，却发现一切遗留自前汉的华贵装饰都不翼而飞，屏风撤了，羽帐收了，软软的毛毯变成了寻常蒲席，连香料也不点。
“关东有不少流民涌入，陛下为了凑得喂养百姓的衣食，遂令人将宫中一切多余奢靡之物，都统统撤掉，只要不事涉僭越的，就送去东西两市，换成钱粮，令豪右竞逐其物。”
还搞上拍卖了？但第五伦很怀疑，以新朝现在的清廉程度，假设皇帝一万匹布发下去，到了底层，还能剩个一百么？
“臣第五伦，拜见陛下！”
“维新公免礼。”
而等第五伦抬起头时，却发现，上次相见时，王莽的头发几乎快全白了，可这一次……
怎么复黑了啊！黑黝黝的，跟染过似的，也不知拨开是否能看到银色的发根。
第五伦也不敢多看，王莽相貌方颐大口，目有精光，因为忙碌于政务，日夜不休，眼袋还很大，使得模样不太好看，他不见亲信时常以云母屏风遮挡，更不喜人久久盯着他的脸。
但王莽却凝神看着第五伦的容貌，感慨其年轻有为，问及一些沿途情况，第五伦当然要显得自己得了准许后日夜兼程，你瞧，这五月初一还有几天才到呢。
第五伦本以为，王莽会揪着自己问起破贼方略，他已经编了好一些出来，应该能搪塞过去。
但让他没料到的是，今日王莽竟十分有耐心，却是半个字没提南方战事，反而对第五伦在魏地的施政颇感兴趣。
“卿在魏地的所作所为，予无不知晓。”
这话挺吓人的，若非王莽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第五伦还以为当皇帝将笔啪嗒一放时，帷幕后就会冲出一群人将他逮起来了！
但仔细想想，魏地与朝中联络的信息渠道，从阳平侯王莫到西门氏，统统被自己掐断，甚至连那属正史熊，第五伦都在大败赤眉后，给他表了好大的功劳，让史熊顺利升官，被调到他处做大尹了。
果然，王莽对第五伦那些悖逆之举所知不多，他关注的，主要是第五伦去年扫平武安李氏，以及控制寿良后，举行的分地措施。
细节王莽不太了解，只知第五伦打掉豪强后将其地均分给招募的士卒，此刻便让第五伦将过程细细道来。
“臣所募之兵多是流民，无立锥之地，然李氏等谋逆却坐拥阡陌之富，既已逐之，念及陛下曾行王田井田之令，遂将李氏之地划出，每百亩分为九份，八份均分与士卒，一人得三四十亩，还有一份则作为公家屯田，使士卒屯驻时耕之。”
第五伦只能将自己的举措拼命往新朝这已经名存实亡的王田制上靠。
岂料这一席话，却挠到了王莽痒处，遂开始了冗长的长篇大论。
“土地者，国之重宝也，不只与农夫血肉相连、生死相依、贫富攸关，且与天下安危、国家治乱、历代兴衰皆有干系。”
“古者，每八户人家设井田一处，一夫一妇耕田百亩，什一而税，如此则国给民富而颂声并作，这便是唐、虞之道，三代之治也。”
“然而暴秦无道，坏圣制，废井田，导致土地兼并，贪婪卑鄙之徒产生，豪强大户拥有良田千顷，贫弱小民没有立锥之地。汉承其弊，豪民侵陵，分田劫假。百姓父子夫妇终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富者则犬马食人食，骄而为邪。”
“汉武时，董仲舒便提议限制名田，以澹不足，塞并兼之路；汉哀帝时，三公如师丹等人亦推行限田之令，然终究不了了之。”
“直到予颁布王田令，将天下田土皆收归国有，杜绝买卖兼并之道。又望天下豪右效仿予退地之举，男丁不满八人而土地超过一井者，将多出的土地分给九族邻里乡党。若有荒地，则优先分予过去无田的佃户，务必使耕者有其田！”
好一句耕者有其田！
虽然第五伦已经不似刚来这个时代那样，对王莽但凡有什么惊人之举就怀疑他是穿越者前辈。
但这位皇帝的脑洞与作风确实是颇为不同，说话做事却总是会吓你一大跳，绝非简单一句“复古”就能将其一切都涵盖。
中国最大的问题是农民问题，农民最大的问题是土地问题，这一点，两千年恒而不变。
只是王莽矛盾分析得透彻，可真正要解决一个问题，却需要设计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不是靠嘴遁就行。但这新朝从皇帝到大臣，皆是脱离实际，只讲食不厌精，不论溷所骚臭，三言两语就拍板：传说中的井田制，就是你了！
理想化的皇帝，带一帮满心私欲的臣子，管理这极其复杂的天下，指望人人都是圣贤，主动交出土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性的东西若不加考虑，太理想的制度只有死路一条！虽然王莽不是穿越者，但他的失败，给第五伦这真穿越者极大的教训。
然而，王莽却不认为自己已经败了，他在那怀念往昔，感到遗憾，而第五伦呢，这些话鲠在喉咙里，很想跟王莽开诚布公聊一聊，却实在是没法出口，只能讷讷应是。
“陛下所言甚是！”
最终，这法令才推行了三年，就以灰头土脸而收场，连王莽这么执着的人，也服软了，不强求豪强交地恢复井田，只死死咬着土地禁令不准买卖，好歹刹住了一点兼并之风——起码是关中的。
而如今，随着天下板荡，即便是过去支持王莽推行井田的大长秋张邯等，也建议他，不如连王田制也一并废除。
不止是为了换得各地豪强支持，帮忙剿贼，朝臣们觉得，亦能杜绝百姓走投无路做贼的根源……
毕竟，略有薄田的自耕农是很脆弱的，如果年成好，日子还过得下去，如果逢上灾年收成锐减，为了生存，他们可能通过卖地卖儿卖女卖老婆，甚至卖自己为奴来渡过难关、寻条活路。
然而王田私属令堵死了这条路，当人们发现想当奴隶而不可得时，四下一张望，除了流亡或造反，没别的出路了！
但第五伦觉得吧，这也是病急乱投医，早几年可能还有用，起码能讨好大姓。但现如今，王莽的一切政令在关东早已无人遵循，兼并也好，奴隶买卖也罢，过去如何，现在如故，连第五伦的魏地都已经无法遏制了，更何况其他？
百姓流亡不再是因为没法卖地卖儿，而是因为王师肆虐，天灾频繁，土崩瓦解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当病入膏肓，离死不远时，才急匆匆用针石汤药……不对，应该是将王莽给天下开的猛药停用，只怕是晚了些。
然而王莽却觉得还不晚。
“予不会屈从，王田令，绝不会废除。”
时至今日，王莽却颇为坚定，不认为自己希望“均田地，抑兼并”有何错，依然颇为乐观，尤其是第五伦在魏地做的事，仿佛给皇帝打了一支强心针。
原来不是予的想法有问题，而是搞错了实施的办法！
王莽在温室殿中踱步，仿佛窥见了实现三代之治的另一条路子：“予现在明白了，人非圣贤，不能指望前朝余孽，与坏了心肠的豪右主动交地。”
他猛地回首，对着第五伦一指：“而须得像卿在魏地、寿良一样。”
第五伦一脸懵逼，等等，莽哥，你这是要……
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王莽，又有了一个大计划，眼下便与十分切合他心意，还心心念念实践王田井田制的第五伦说了。
“附从僭名号者的宛城李氏、舂陵刘氏、新野阴氏、邓氏，皆乃前队豪族大宗，土地数百乃至于上千顷，富比王侯。待到卿与大司空扫平南方后，予要将所有叛逆从逆者，一家不留，统统铲除！”
“而其广袤田土，则作为井田，分予有功士卒耕之，多余者用来安置流民。”
虽然仗还没打，王莽却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以及胜利后为之一新的天下格局，笑道：“予想通了，既然王道不行，便取兵道！”
王莽决定要做的事，已经呼之欲出：
打土豪，分田地！
……

第226章 自撰一良方
“思及往事，予待前朝宗室、列侯，可谓仁至义尽。”
当初王莽为了上位，所拉拢的对象也包括汉室皇族。汉平帝元始二年（公元2年），在王莽的主持下，本着“兴灭国继绝世”的原则，立了三位因为作死丢掉王位的刘姓诸侯为王，又让汉兴起以来大功臣后裔失侯者重新继承爵位，共一百一十七人。
仅三年后，类似的福利又发了一次，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刘姓宗室九百余人参加明堂建成后的大祭。对这些受征助祭的人，或增加其封地户数，或赐封爵位，赏赐金帛，任命当官，各有等差。
此举惹得被汉家大宗压制得服服帖帖的宗室诸侯都拍手叫好：“安汉公虽然姓王，但对吾等，比历代先君还好！”
于是王莽代汉，虽也有几个姓刘的反对，其余人无不稽首赞同。
虽然后来，王莽还是将刘姓宗室担任郡太守者都调任谏大夫，诸侯王去掉王号改称为公，全部上缴印信，只享受一份荣誉。
可这期间王莽却未杀一人，连宫室和土地都给他们留着。
于是在新朝宗室王姓子弟被苛刻压制，土地不得超过三十顷，轻易不准出府邸的情况下，前朝宗室刘家人却依然过着不比封君差的生活，坐拥良田千顷，宫室园囿，反而成了地方实力派。
今朝的剑不如前朝的刀，亦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观。
在王莽想来：“圣人言，以德报德，予以圣人之仁待汝等，汝等也应以诚相报。”
可让王莽失望的是，不管是王田令还是限奴令，这些前朝遗老遗少都不愿遵守，当井田制推行三年不得不废弃的时候，王莽只感觉到委屈，他已经带头革了自己儿子、宗室的命，天下人怎么只口头称赞，却无人效仿，也做一点牺牲啊？
就在那时，他头一次生出了“既然彼辈不愿，那便强行均之”的想法。
“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
汉平帝时，王莽主持过一次料民度田，全国的户数是一千两百多万户，人口总数五千多万不到，但考虑到隐户和未能统计的奴婢，编户齐民，应能超过六千万。
但各郡报上来的已垦土地，却只有区区八百万顷（汉代小顷）！
暂时不考虑没报上来的土地，王莽让人算过，如此平均下来，每户不足68亩。考虑到土地泰半集中在贵族豪强手中，分到平民百姓头上就更少了，也难怪佃户如此之多。
思索尝试的失败，王莽觉得是自己威望还不足，虽有文德却无武功。
王莽一拍自己的聪明脑瓜，对四夷开战不就行了！
一来能夺取适合耕作的疆土安置流民和奴婢，二来也能为朝廷赢得巨大的威望——汉武的改制，不就是在痛揍匈奴，赢得几次大战后才得以在国内破开重重阻力推行的么？
想法倒是不错，计划环环相扣，可别说匈奴，连南方小小句町，新军打了三次屡屡无功。一眨眼十年过去了，朝廷连西域、西海都丢了，威望直接跌落地表，第一个环节便没了结果，后续计划自然也无从推行。
而天下，亦已进入“不患贫而患不安”的阶段，曾经享受王莽厚遇的刘氏宗族，前朝余孽们开始不安分，甚至还冒出了刘伯升这等妄图复汉的大逆！
背叛！王莽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被刘姓、豪强们背叛和欺骗，但所有的叛徒都会偿还！他们会用自己的鲜血偿还的！他们要溺死在自己的血里！
气急败坏之下，“强均其地”的念头再度在王莽脑海中浮现。
“虞舜之时，亦曾流四凶族混沌、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
“混沌者，帝鸿氏之不才子；穷奇，少皞氏之不才子；梼杌，颛顼氏之不才子；饕餮，缙云氏之不才子。”
你看，古代传说和如今的现实不就又对应上了么？王莽意有所指，如今反抗新室的刘姓、豪强，譬如四凶之裔，即便是那些还没反的，也是潜在的反贼，不能再和颜悦色，而是要重拳出击了！
这一次，是要用剑去犁其阡陌，用血来污其阀阅！
王莽都计划好了，先扫灭前队叛贼，将其地分给有功将士，然后让大司空和第五伦兵锋东指，逐州逐郡地肃清赤眉流寇，以及那些心怀叵测的前朝刘姓大豪，土地便能一次几百顷地收归国家所有，再用来安置流民，如此天下便可复安。
亦如第五伦在魏成、寿良之所为。
“真该早些知道卿之才干。”王莽觉得，自己就是用人不当，为群臣所误，就缺少第五伦这等能执行自己想法的忠良，应该像当年任用哀章和看门的、卖饼的几位上公一样，用第五伦再大胆些才对。
看着一言不发，似乎被自己宏伟计划震撼到的第五伦，王莽满怀期盼地问道：“卿以为如何？”
如何？第五伦心里只觉得……
“疯了！”
王朝末路大下坡即将掉悬崖的时候，他竟要猛踩一脚油门！
想法是重要，但如何去执行更重要，能不能适应局势最重要。
这天下，早在汉末时就是一个身体抱恙羸弱的病夫，被王莽这老兽医把了脉后，一口气开出了七八味猛药出来。
其药，名曰恢复井田、废止奴市、改革币制、五均六筦、对外开战。
与之相比，更换地名官名等，不过是王莽出于个人兴趣乱凑的药引子。
吃了十多年药后，本就疾在肠胃的朝廷，已经被治得奄奄一息，即将撒手人寰，而现在王莽却决定……
“上一剂药还不够，予要来一剂更猛的虎狼药！”
你问我如何？
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如此而已。
大厦之将倾，非一梁一木能够挽救，历史的车轮浩浩荡荡，是无数因果千万人心在推动，绝不是一个人忽然冒出超前于时代的想法能够改变。
此外，再好方子也得看是由谁来用药，在第五伦看来，靠大新这帮做事屡屡让他震惊、三观受到涤荡的君臣？任何药，哪怕是一杯无害的水，到了他们手里一搅合，都能变成砒霜，然后还会说着“为你好”，捏着百姓鼻子强灌下去！
最糟糕的是，服药者卒亡也就罢了，还会连累了这些药方，被士人视之为洪水猛兽：你看，新莽就是吃了它们才亡的！
土地收归国有、禁止奴隶买卖、对四夷开拓，在废墟上建立的新政权只要触碰这几样，就会被视为“重走王莽覆辙”，引来无数抨击，要面对的阻力将会变得更大。
“王巨君，你这不是在扫除荆棘，你这是在为后来人，为我……挖坑啊！”
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什么政治遗产只能留下政治遗毒。第五伦心中百感交集，然而抬起头时，却只赞叹道：“当今之世，当用重典。”
“臣不过是在魏地偶有所获，却无陛下之格局胸襟。”
“陛下此策，足以奠新室三万六千岁之基！”
不，在第五伦心里，新室，别说三万六千年，三个月零六天都不能活！
这个政权，必须在王莽最后的疯狂前，毁灭！
很可悲吧，当你终于悟出稍微正确的道路后，明明在心中认可你观点的人，却决定在背后，将你往深渊里猛踹一脚！
二人又谈了一些事，王莽对第五伦的问对十分满意，但在脸上露出倦意，即将结束今日谒见时，王莽却又冷不丁问了第五伦一句。
“予听说卿前年去前队新都接吾子入朝时，曾得刘伯升之弟赠玉？而卿亦以玉剑具还赠之？”
这件事瞒不过，毕竟当时第五伦的使团里，有北军的军司马，也有新都的皇子等，外人极多，五威司命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而经历了最初的误会后，朝廷也终于搞清楚，僭号称帝的是刘玄，而非刘伯升，但张贴在官府亭舍的布画依然没换，因为王莽坚持认为，那刘玄不过是刘伯升立的傀儡，新朝对绿林内部矛盾，全然不知。
第五伦不好否认：“确有此事，此人与我在常安有一面之缘，意欲贿赂，臣不愿空受其惠，遂以等价之物予之。”
他一脸正气：“然在听闻刘伯升与其弟叛后，臣就将那玉，扔进厕圂中，置于彘足之下了！”
其实并没有，那九穗玉第五伦留在老家忘了带去魏郡，得知此乃“位面之子”之物，就更不舍得扔了。
王莽也就随口一问，非要论的话，严尤还辟除过刘伯升之弟为吏呢，虽然这不能作为严伯石通敌的证据。当然，在王莽看来，被叛逆渗透，也是导致其战败困守宛城的原因之一。他只是想让第五伦吸取教训，此番南下，一定要心狠手辣，跟叛逆的任何交情，都得斩断！
王莽偏头看向中黄门王业：“刘伯升之弟，予记得前队报功时说，已经被杀了？”
中黄门王业忙说道：“陛下，叛贼刘伯升之弟有二，其一是刘仲，而另一个，似乎叫刘叔……”
王莽复问：“这刘叔，被僭号者封了何官？”
中黄门道：“不知，叛贼中，只知其中五人之伪号，或僭称上公，或为大司徒，其余微末之辈名列九卿，未曾通晓。”
好，好一个微末之辈！乡里之士第五伦不知该说什么好。
黄业又提供了一个讯息，说那“刘叔”的新妇阴氏在小长安之战后，亦被俘至常安为奴婢，又被黄皇室主索要去了定安馆中。
此事让王莽不太高兴，倒是第五伦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主动作揖道：“陛下，那刘伯升三弟其实不叫刘叔……”
第五伦只是觉得，至少在覆灭前，王莽应该知道这件事：“他与国师公同名，叫‘刘秀’！”
……
常安尚冠里中，另一位“刘秀”，也得知了第五伦入京的消息。
“伯鱼终于来了，不枉吾等如此用心良苦。”
刘歆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而告知他这个消息的人，正是第五伦在长陵乡校见到的两位大夫之一，刘龚刘伯师。
“叔父，五威司命对府邸盯得很严，吾等要如何让第五伦入府来见？”
自从南阳汉家复立后，刘歆及其族人能明显感觉到皇帝对自己态度的变化，过去只是闲置冷遇，如今则跟防贼似的，毕竟他们也姓刘啊。
连刘歆与卫将军王涉、西门君惠密谋，都只能在市坊间接进行，一时不慎，只怕要举族诛灭。
若论做学术辨五经，天下无人能出刘歆其右，堪称九州儒宗，占星阴阳，也是行家里手，然而要论搞阴谋玩政变……
刘歆也是个外行！
思来想去，刘歆只想到了一招。
“放出消息，就说，国师公病重难起，就快死了。”
刘歆不惜咒自己，说道：“天子一向对老臣优渥，知我将亡，防备之心定会稍减，而第五伦作为故人，自然便能得到准许，入府邸相会。”
擅长观星的刘歆抬起头，看着晦暗的夜空：“子兴视夜，明星有烂，我算过了，不久之后，太白将宿！那一天，便是举事之机！”
……

第227章 起立
出不由里门，面大道者，名曰第，亦有甲乙之分。
甲第，就是常安城里的大豪斯。
它们主要分布在寿成室东阙尚冠里、北阙戚里两处，这两个里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紧邻皇宫，空间上的远近，也意味着与权力中心的距离。
能在寸土寸金的常安城里住上这种房子的人，不是高门贵姓，就是三公九卿。
前几年还是小小土豪的第五氏也跻身其中，王莽所赐甲第在戚里，出了北阙玄武门便能看见。不复城内平民小家小户的拥挤，而是当衢向術，当街辟门，面向大道，屋宇宽敞，门第高大，容马车通过。
虽然出入不必经由里门，但第五伦发现，这儿守着不少人，还都是生面孔，显然不是自家私兵。
“常安近来连城中都盗贼频发，天子特地让五威中城将军派了百多人来护卫。”早就等在宫外的第四咸如此告诉第五伦。
保护？第五伦却只想起当初在常安时听到的都市传闻：刘邦在淮阴侯韩信死后，使人拜萧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赐甲第，令卒五百人作为相国亲卫，帮他看家。时人皆贺，唯独东陵侯邵平却给萧何吊丧，说：“祸自此始矣。”
这种保护，其实是提防和不信任的标志，看着家眷，使你不敢妄动。不过倒也并非第五伦专属的待遇，同在戚里的大司空王邑、太师王匡、大司徒王寻等亦如此。
第五伦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径直走到门口，看到了这一家昔日的旧阀阅。
汉时两百余载，这里不知住过多少达官贵人，只是其兴也勃然，其亡也忽然，除了被马车轮子轧得凹陷下去的车辙，以及屋顶上修葺后又新又旧的石兽，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看门的北军士卒纷纷让行，第五伦道了一声辛苦，笑着令人给他们置酒奉食，再往里走，则是外院廊庑，厢耳、廊庑、院门、围墙等周绕联络而成一院，为大第室。
身居此地，足以庭扣钟磬，堂抚琴瑟，可那位过去羡慕高门阀阅，口口声声要让第五氏过上“钟鸣鼎食”之家的老家伙，如今却毁了此处的富贵气。
第五伦才进门，就听到了斗狗汪汪乱吠的声音。
“黑，咬它！”
再往前走，却见一位须发尚未全白的魁梧老人，正与一个身着锦绣，头戴远游冠的君侯并肩而立。而他们面前的圆场里，有一黑一白两条斗狗正在厮杀。
老头正是第五霸，却见他双手插着腰，身子稍稍前倾，恨不得以身代之。
黑狗拴着皮项圈，而那白狗脖颈上戴的，居然是金项圈！
不过白狗却被黑狗撵得满地乱跑，最终狼狈地夹着尾巴败下阵来。
那君侯则锤手惋惜：“我这斗犬，可是数年前从中山重金买来的，令其食牛肉，佩金圈，不料还是第五公的狗技高一筹！”
第五霸别提多高兴了，哈哈大笑：“邛成侯，我这老犬，只是家中随便养的。”
原来中年人就是王隆的叔父，邛成侯王元，他表示愿赌服输：“这金项圈，就归第五公所有了。”
此时仆从禀报说第五伦来了，邛成侯回过头看到第五伦，忙朝他作揖。
“是维新公归来了！”
“走狗”和斗鸡一样，乃是汉朝贵族消遣娱乐之一，汉武帝就颇爱此道，在上林苑建立“犬台宫”，文武百官定期观赏“斗狗之戏”。常安的好斗犬，可不是看家护院或杀了吃肉的菜犬能比的，一犬至值数十匹布，名犬率具缨，值钱数万，跟匹马差不多。
第五伦知道，大父年轻时候也是个轻侠少年，斗鸡走犬一样不少，可老来后专注于家族产业，很久没玩了，宁可将养狗的钱用来养人。不想入了常安，也堕落了啊。
他朝第五霸见礼，老人家得了孙儿归来，高兴归高兴，但第五伦问他在城里住的可舒坦时，第五霸亦有些忍不住骂道。
“这屋舍，太小了。”
他指着天井道：“看，连天都这么小！”
第五伦心里好笑，也是，他们家的坞院，可比这大多了，那以后，就给你换个更大的？
第五霸却看向第五伦，似乎意有所指：“外头守着兵卒，还轻易不让出门，也不方便像乡下一般大声说话，怕吵到邻居。只能听着隔壁市坊的热闹心痒痒。老夫浑身不自在，亏得邛成侯常来陪我说话，斗鸡走犬聊以自慰。”
王元忙道：“吾家就在邻近之处，在长陵时我邻居，进了城亦然。第五公，这常安城里的甲第，虽只是占地一亩的屋子，可比列尉郡占地一顷的园林园囿还要金贵！”
数年前，第五伦去长平馆做客，第五霸还觉得荣幸自豪不同，如今两家主客关系已经翻转，第五伦颇受重用，王元一家反而要对第五霸毕恭毕敬。
第五伦与王元寒暄了几句，问道他的好朋友隗嚣时，王元道：“隗季孟身为七公干事，回陇右替陛下征兵去了，说不定这一次，还会在维新公麾下做事。”
王元今日是故意等在这的，他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维新公，这一趟君与大司空南下平叛……”
“今日勿谈国事。”第五伦不肯言说，但不住地摇头，却已经暴露了暗藏的意思：这场仗，很玄啊，你们还是各自做好准备吧。
第五伦的态度，只需要几天就能被王元传递给列尉的各家豪右，得让他们人人自危才行。
关中的大豪强们，谁不是坐拥一两千徒附兵卒，他们也死死盯着南方的战局，这些人第五伦还不清楚？谁赢他们帮谁！
等邛成候王元走后，第五霸才摸着那狗子的头，利用其汪汪叫吠之声掩盖说话，低声对第五伦道：“老夫也不是闲极无聊玩物丧志，斗犬哪有自己持戟耍弄有趣，但老夫在皇帝和外头的兵卒面前，得装得老迈疲乏才行。”
他被“请”进常安城里，虽然看似都是礼遇和好事，但第五霸还是感到了局势的不对劲，也藏着一手呢。
好好，别人是在家种菜，你是斗犬以为韬晦之计。
第五霸说道：“伯鱼，你封了侯，又封了公，我家阀阅是高到顶了，老夫欢喜倒是欢喜，可我看这世道越来越乱，我七十余岁，从未见过这般多怪事……”
“大父放心，第五氏，有我。”
第五伦微微点头，听第五霸说起他进过一次宫，遂问道：“大父见到陛下了？”
第五霸有些得意洋洋：“见到了，天子还亲自下来向我敬酒。”
那一趟进皇宫是晚上，颇有些眼花缭乱，第五霸别的不记得了，但那盏中酒水的滋味，还有皇帝亲问的场景，却记忆犹新，十分荣耀。只恨被软禁于此，没法回乡里跟宗族乡亲们好好叨叨。
“大父以为，天子何许人也？”
第五霸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记着王莽没任何架子，对任何人都十分和蔼盛情，彬彬有礼，遂点头道：“是个好人。”
这词现在已经有了，意为德行端正、善良。只是这个评价，天下绝大多数人，不会同意。
“没错。”
第五伦的话语意味深长，却又带着一丝叹息：“陛下他，确实是位‘好人’！”
……
因为北阙甲第离寿成室极近，第五伦入朝也变得很方便，他还得了王莽特别赋予的符节，可以随时入觐。
到了次日，第五伦再入宫，发现王莽的眼袋更深了，蔫蔫的，全无昨天的慷慨兴致，只怕又没睡好吧，听说王莽也是个工作狂，每日直到很晚才释卷。
但这天下，不是说你勤政就一定能治理得好的。
经过昨日的倾诉衷肠，今天王莽就不跟第五伦谈理想，而是着眼于现实，让他分析分析南方战局。
“大司空隆新公，宗室戚属，前以虎牙将军东指则反虏翟义破坏，西击则槐里逆贼靡碎，此乃新室威宝之臣也，如今将兵数十万，自洛阳南行，贼虏必败，只是……”
第五伦心里又痒痒了，决定在窦融之外，再给王邑加个挂。
他指着地图道：“自洛阳南下宛城有两条路，一为鲁阳，在西，此乃楚国鲁阳公与三晋鏖战，挥戈止日之处也。”
“二为昆阳，在东，此乃齐桓公、管仲南征楚国问罪所止之处也。”
“依臣愚见，数十万大军数量庞大，不宜聚于一处，而应分两路攻之，好使叛军左右不能相顾。”
第五伦不知道窦融得了自己书信后是何反应，更不知他能不能劝动王邑，只能指望王莽的微操能起点作用了，想来此时此刻，大司空已经抵达洛阳了罢？
王莽却不太高兴，觉得第五伦管太宽泛，只让他专注于偏师，第五伦遂大谈自己的方略。
“一旦在鸿门收拢各地丁壮兵卒，使臣之旧部为士吏、什长，稍加训练，六月初一前，大军便可开拔出征。道蓝田，走武关，袭宛下，与大司空会师。”
一个月将散乱的几万丁壮训练成军，简直是痴人说梦，除非他们个个都有大学生的高素质，但第五伦没时间了，王莽也没时间了！
“五月下旬，必须出征。”这是王莽给第五伦定的时间，仅有两旬！
这样的军队，第五伦估计，自己带到宛城，倘若王邑那边没按时到，孤军与数万绿林、汉兵交战，也是覆军杀将。
但他却在面色为难一阵后，不情不愿地应诺，还主动恳请一事。
“自古军必有监，臣想请陛下任命一人为监军！”
“卿想要谁人？”王莽又不太高兴了，哪有主动点人为监军的？第五伦果然是太年轻太毛躁。
但第五伦提的人选，却让王莽打消了最后一点疑虑。
“五威司命，统睦侯陈崇！”
陈崇若在此，只怕要被这一句吓得尿出来！
王莽转怒为喜，笑道：“为何？不是盛传，你与统睦侯有过节么？”
第五伦道：“是否有怨，伦不欲自辨，只是举贤不避亲仇，统睦侯对陛下忠心不贰，常年监察群臣诸郡，未尝有失，世人惧之。此番南征，士吏多为临时新募，伦年少德薄，只怕弹压不住，正需要一位权重名威的监军辅之。”
说了这么多，第五伦真实的想法，应该是让陈崇相互掣肘监督吧？王莽如此猜测。
早说啊！他最擅长异论相搅这一套了，否则也不会凑出廉丹、王匡这种极其般配的搭档来。
想来，去给第五伦做监军这种事，忠心耿耿的陈崇，应该不会拒绝吧！
除了监军，王莽还打算派给第五伦一个副将，最好也是跟他不太相睦，随时能将军权拿过来的。
但王莽没有立刻答应第五伦的请求，只说自己要三思，却点了第五伦随自己出宫。
“国师公病笃，只怕没几天了，维新公与他亦有渊源，且随予去府中探视。”
……
刘歆没想到，已经半年没召见自己的皇帝，居然会在得知自己病重后，忽然来访！
还带着第五伦！
俗话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刘歆不是搞政变的能手，一时间手忙脚乱，别说在府中暗藏甲兵提前动手，他们什么准备都没做啊，只能往榻上僵硬地一躺，心中怦然乱跳。
前汉时，皇帝就经常亲视老臣，诸如汉宣帝看望霍光、汉成帝探望翟方进，然而都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探望后还赐了牛、酒，那就是要大臣自杀的暗示。
刘龚等参与阴谋的人都已六神无主，还以为被皇帝窥知底细，倒是刘歆慢慢冷静下来，他太了解王莽了，这一趟来，或许只是……
“只是因为，陛下是好人，怜惜我这老友即将离世吧。”
于是，刘歆只在榻上闭着眼，听到外头陆续有下拜的声音，一双沉重的脚步走入寝中，后头则是稍轻些的。
王莽带着第五伦走到刘歆病榻前，第五伦也没想到两年不见，刘歆居然老成了这般模样，瘦骨嶙峋的，看上去确实是命不久矣了，又想起了扬雄，一时间竟有些心酸。
“陛下……”刘歆勉强睁开眼睛，欲起下拜，这真不是装的，而王莽立刻搀住了他，让刘歆免礼。
“子骏啊子骏。”王莽还是习惯称呼刘歆的故字，他扶着老朋友的手，能明显感受到上面已经没有二两肉，好似全是骨头，不由感慨不已。
“汝等且退下，予有话要与子骏说。”
第五伦看了一眼刘歆后，与刘龚等人退出了寝房，只剩下一对老朋友时，气氛一时安静了。
打破沉寂的是刘歆剧烈的咳嗽，王莽替他拍了拍背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子骏，今日来汝府中，除了想看看卿外，予还有一事相询。”
“陛下请说，老臣乘着最后一点清醒，知无不言。”刘歆颇为紧张，他在榻下藏着一把匕首，但以自己这身体，只怕连握住猛刺的力气都没有。
王莽站起身来踱步，眉头拧到一起，他昨晚确实没睡好。
“予做了一个怪梦。”
王莽叙述起自己梦里的情形，和居摄、代汉前那些编造的梦境不同，这次是真的。
“予梦见空了多年的常乐室（长乐宫）中，已经被放倒在地许久的秦时金人，忽然自己起立，其身形庞然，足高百丈，各立一方！”
仿佛一脚下来，就能将长乐未央踩成平地，导致王莽被吓醒：“而事后回想，不多不少，金人正好五个！”
“子骏，此梦何解？”
……
《汉书&#183;王莽传》：莽梦长乐宫金人五枚起立。

第228章 清君侧
“尤记得那是天凤五年秋八月，我与桓君山奉命巡视六尉乡校，遴选太学生，初次与维新公相见。”
眼下皇帝王莽在寝中与刘歆不知在谈什么悄悄话，刘歆之侄刘龚也请第五伦落座，谈及往昔颇为感慨。
当时第五伦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弱冠孺子，以辞官让学初次扬名于县中，谁能料到，短短六年时间，他居然就位列上公，跻身贵戚了。
人的命运啊，不光……还要……那句话第五伦不想再重复了，不过也亏得他遇上了王莽这“用人不疑”的。神棍、卖饼看门的都能一朝从匹夫跃至四辅四将，他就不行？
第五伦只笑道：“吾也难忘当日情形，伯师与君山谈及人之形身与烛火之论，受益匪浅。”
人的形体好比蜡烛，精神犹如火光。火光是依靠蜡烛燃烧而产生的，烛完之后，火光岂能凭空存在！同样的道理，人的精神是依赖其形体而产生的，人体死后，精神岂能单独存在？这是桓谭的观点，而刘龚却觉得，蜡烛烧完前可以点燃下一个，那人的精神岂不是也可以“传火”？
这亦是《庄子》所言：“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虽然第五伦不太愿意承认，但他这状态，还真跟刘龚所言颇类，这也是逼迫他奋发的原因——因为你也不知道，自己这根蜡烛，什么时候就灭了，非得赶在这之前拼命发光才行。
第五伦很好奇，对这个问题，桓谭和刘龚是否争出个结果来了？
刘龚只苦笑着摇头：“天下板荡，不知所终，焉有空闲与心思谈虚？”
这天下，已经连一张安静的书桌都放不下了，桓谭倒是闲，但却是目睹世道沦丧，有点自暴自弃，终日在家置酒，鼓琴而歌。因为老是奏悲歌哀乐，王莽不喜，连钟也不让他敲了，从掌乐大夫降职为谏大夫，赋闲在家。
刘龚也担心起桓谭来：“去年君山之母病逝，他扶棺回吾符郡（沛郡）老家去了，如今那一带也闹了流寇，消息断绝，已经数月未曾通信。”
桓谭也算出身寒门，不知其家族在这乱世里能否自保一方，第五伦只希望，老朋友能够平安无事吧。
说到这，刘龚似是想起了什么：“桓君山撰了几卷书，其中便有《形神》之篇，我这就取来与维新公看看。”
言罢离开少顷，回来时捧着几卷封好的竹书，见第五伦要打开，遂笑道：“维新公归去后再翻阅不迟。”
第五伦感觉刘龚似乎话里有话，心中一动，只让侍从收好竹简。这时候，王莽却从刘歆寝中出来，负着手一言不发，而刘歆则由侍儿搀着在后相送。
第五伦也没法久留了，只见憔悴的刘歆在跪拜王莽后，又朝他拱手：“只望维新公能早日征平贼寇，老朽不才，割了五年的圆，仍未精确到伯鱼当年所书之率，届时若老朽尚再，还望再讨教一二。”
在王莽面前，刘歆维持了纵是将死仍不忘学术，而对形势毫不关心，只在皇帝和第五伦走后，屏退下人后，他的手却止不住激动地抖了起来。
刘龚关切地问道：“叔父，陛下……”
“他做了一个梦。”刘歆念及王莽之梦，颇为欣喜，笑到咳了出来。
贾谊有言：“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王莽所梦金人，其实就是秦时铜人，高三丈，哪怕重量最小的，粗略计算也重达千石。其背后有铭文曰：“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
项羽入咸阳，一把大火，却未能烧毁铜人，到了汉朝，它们被运到长乐未央来，但随着朝堂上下黑秦日甚，这些前朝旧物留着扎眼睛，它们遂被推倒，脸朝下，背朝上，留在长乐宫一角。
因为王莽不喜欢“宫”和“长”字，故而长乐宫也改成了常乐室，如今他梦到五枚铜人自此起立，这意味着什么呢？
刘歆方才宽慰王莽：“金者，西方，万物既成，杀气之始也。故立秋而鹰隼击，秋分而微霜降。其于王事，出军行师，把旄杖钺，誓士众，抗威武，所以征畔逆、止暴乱也。”
“而陛下又字‘巨君’，梦秦时金巨人五枚起，正好与我朝吉数‘五’对应，预兆兵锋出于常安，隆新公、维新公之兵将如秦扫六合，荡平关东贼寇之兆也”。
可他真实的想法，却与之相反！
“若欲如我所言，须得金得其性矣。然而皇帝贪欲恣睢，务立威胜，不重民命，则金失其性，预兆非但不吉，反而大凶，新室将重蹈亡秦覆辙！这意味着，兵戈将起于常安萧墙之内，而其数五……”
刘歆喃喃道：“岂不是与吾等欲引为援兵的第五伦颇合！？”
……
反正嘴长在人身上，而汉语词汇博大精深，翻来覆去怎么说都有理。
王莽也不单单咨询了刘歆，还召了大长秋张邯来问梦，张邯也以祥瑞说之。
但这并未让王莽心里舒服：“圣新之胜，何必以暴秦遗物来预兆？”
再者，他对长乐宫，是有阴影的。
汉时长乐未央，长乐甚至还排在皇帝办公的未央之上，因为长乐住的，是太后、太皇太后。
从吕后开始，一直到王莽的姑姑王政君，那儿住过许多位强势的太后。她们凭借“汉家以孝治天下”的原则，甚至能够代替皇帝施政宣诏，王莽之所以能取得政权，多赖王政君之力也。
但作为汉元帝的妻子，王政君对王莽违背诺言，取代汉家颇为不满，索要传国玉玺时，老太太脾气上来，直接往地上一扔，砸坏了一个角，逼得王莽不得不以金镶之。
这之后王莽不断讨好老太后，然王政君愈发不悦。王莽更改汉家黑貂，著黄貂，又改汉正朔腊日。王政君却反着来，要求宫中官署依然穿戴汉家衣冠，到了正月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食。
王莽待王政君如亲母，她崩后还服丧三年，为此耽误了封禅泰山、迁都洛阳等大事，可王政君呢？她死时依然以汉家未亡人自居，还诅咒王莽将害得王氏族灭。
在这天下复汉浪潮起时，梦到金人起于老太后住了几十年的长乐之内，王莽焉能自安？虽然身边人都说这是“大吉”，但他还是心虚，仍然厌恶此事，遂遣尚方工去将长乐宫中十二金人背后“皇帝初兼天下”等字样统统磨掉！
而又有人提醒说：“长乐女主之居所也，出现此种异梦，或与宫中后位久阙有关？不如使椒房有主以镇之！”
王莽醒悟，决定赶在五月份复立皇后，人选已经定下了，杜陵史氏之女最符合他的标准：卜算最为吉利。
做了这些后还是难消心悸，王莽遂将一个本打算安排随第五伦出征的人选，调入宫中来。
“令偏将军巨母（毋）霸，入宫宿卫！”
王莽是这么考虑的：“予字巨君，而巨母霸亦是长人，为霸王之符也，予居于内，而巨母霸守于外，足以镇之。”
思路清晰，叹为观止。只有巨人，才能对抗巨人！
……
而第五伦亦没时间在常安城内久留，得了王莽授予的兵符后，便立刻前往新丰鸿门，皇帝说好的“大军”，这月余时间也差不多该集结起来，就差他这个将军了。
在安车上时，第五伦念及刘龚给自己桓谭所留书卷时的小眼神，遂细细展开翻阅起来。
里面确实都是桓谭的文章，这老家伙虽然喜欢非毁俗儒，实际上他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而著书立说的目的，也不像扬雄那样隐隐想成为“圣人著说”，而是完全出于兴趣。
所以里面的文章很杂，其中不少还真能看出“唯物主义”倾向。
不过翻到最后一卷时，当枯黄色的竹简一点点展开后，恍如图穷匕见，里面竟是一份帛书！
第五伦眯起眼睛来，帛上尽是蝇头小字，但依然能看出是刘歆亲笔所写，看来他，完全不似在榻上苟延残喘时那般病重啊。
帛书上倒也没有直接约第五伦做什么，甚至都没什么内容，哪怕被人搜到也不存在大问题，只有引自《公羊传&#183;定公十三年》的一段传文。
“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与士吉射。荀寅与士吉射者，曷为者也？君侧之恶人也。此逐君侧之恶人！”
若是几年前的第五伦，肯定是一脸懵，好在他没白白做了扬雄两年的学生，跟士人打交道，春秋与左传起码是要熟读，所以知道这一典故。乃是春秋时晋国六卿内战，赵鞅发起战争，驱逐了晋侯身边的其余两卿。
然后，帛上又有颇类注文的字：“晋之衰亡，君侧之恶人为之，赵鞅击之，既报私仇，又得公义，事后赵鞅为晋国执政，春秋书之。”
这便是“清君侧”的原始出处了，刘歆没敢直接约第五伦造反复汉，而是将心比心，猜测他的好恶，然后以古比今，暗含之意就是……
“皇上身边，有奸臣啊！”
如今君侧之恶人，是谁呢？那还用说，自然是陈崇、孔仁、张邯等辈了！国家变成了这个样子，都怪彼辈！
怎么，你嘉新公刘歆，就没半点责任？
“吾等身为忠良，应以清君侧为己任！事成之后，君便可效仿赵鞅，执掌朝纲。”这就是刘歆藏在这短短两段里的话，但还没露出己方底牌来，倘若第五伦有意，他们才能谈后续。
虽然能预想到，天下复汉思潮兴起之际，刘歆与皇帝恩怨矛盾将变得更大，但还是没料到，这老学究居然也想搞政变！
只是，不愧是书生造反，整这么多弯弯绕绕。第五伦倒也没有大喜过望，只陷入了思索。
他在计算，这些人究竟是好助攻，还是猪队友？与之合作，究竟会帮忙，还是添乱？而双方虽然有共同的敌人，但最终想要的结果，必然不尽相同，第五伦可不止是想“清君侧”。
而在外替他驱车的张鱼，少顷后，便听到了第五伦在车中的轻声吟唱。
唱的老子五千言里的一段话。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
最后一句，是带着笑的：“国家昏乱，有忠臣啊！”
……

第229章 董忠
第五伦前往常安受虎符之际，随他西来的耿弇（yǎn）也抽空回了一趟老家茂陵。
若要按户口算，茂陵人口已经超过了常安，成了关西第一大县。毕竟常安发展受上林苑限制，且流动人口多，很多人在常安生活，却不一定能混上京城户口。
而茂陵却占据了故秦都咸阳的利好位置，还有朝廷政策帮忙，汉武帝在位期间，从建元三年起，便不断迁徙关东移民进入此地，耿氏亦是那时候从巨鹿搬迁至此。
耿弇生于斯长于斯，是典型的“五陵少年”，这茂陵城里，随便一家都不是一般人，其世家则好文礼，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俨然藏龙卧虎之地。
可如今数年未归，却也凋敝了许多，商贸都已停滞，明明是大白天，城内外却不见什么人。
与耿弇的同乡，同时也是他少时的五经老师，名为杜林的儒士出城时遇上了他，在大门处驻车与耿弇相谈，回答了他的疑惑：“前些时日，本地官吏为了凑够皇帝要求的数十万之众，竟是直接派人在集市日，去市坊抓人为丁卒。”
“为了躲避成丁，不少人出门只好男扮女装，服妇人之裳，甚至有自残者。”
杜林摇着头，说起他家的一个邻居，因为畏惧被抓丁，遂偷偷在夜晚，用磨面的大石将手臂给折了！
于是他右手骨碎筋伤，既不能持刀兵，也开不了弓弩，想以伤残为由，避免从征——句町之役、西域之役、塞北之役、成昌之役、唐河之役，哪一次不是官军大败，丧师无数？茂陵作为人口大县，每次征召去的人，几乎就没有回来的，身死魂飞骨骇流落外地，只能做哭唧唧的望乡鬼。
与其如此，还不如壁虎断尾，毁一臂而得全性命。
然而……
“他还是被征走了，官吏哪管是否伤残，能凑够人数即可，哪怕是白发翁，弱冠童，也照征不误。”杜林如此嗟叹，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也就他们这些士族豪家能够免身。
难怪茂陵凋敝，如今不止是贩夫和赘婿，连街上的游闲少年，都被抓去南征了。可想而知，大司空王邑的“百万大军”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组成。
也有不愿屈从的，想着从征亦死，造反亦死，索性潜逃入山林为盗寇，这也是近来关中动荡不安的原因。
耿弇见老师身后的车马载着行囊，询问起他欲往何处，杜林只道：“关中不宁，我欲带着家眷避难，去河西投奔朋友。”
他们杜氏，也是新朝崛起的新贵，杜林之父杜邺，便在成哀时附会王氏外戚，为其出谋划策。倘若杜林想做官，荫父之遗德，当个二千石不在话下，但杜林觉得自己并无治理地方的才干，又见朝政昏乱，遂选择在家钻研尚书古文之学。
如今新室越发有灭亡之势，杜林也打算携家眷开溜避难去了。
耿弇却给杜林建议了一个去处：“与其去河西，何不去魏成郡？”
虽然耿弇在邺城时，极少称赞第五伦之政，但那是年轻人的傲娇，在杜林面前，他却是对魏地赞不绝口，又提到杜林的好友马援，如今担任魏成大尹。
杜林和马援虽然一个文士，一个武人，但从小互相都很钦佩，相交甚笃。
“说起来，我家祖籍，倒也正是魏地繁阳。”杜林听得耿弇劝说，一时间心生犹豫，茂陵都是移民。
耿弇劝道：“夫子不如暂且归家，也不瞒你，我此番归来，亦欲迁家眷离开关中，吾父所在的朔调太远，打算先以邺城为中转。耿氏虽迁到此处不过百载，私从宾客大多在朔调，但徒附族人加起来，倒也有二三百人，不如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这一番话说动了杜林，遂答应暂缓离开。
而耿弇与杜林约好后，遂归于家中，才进门，四个弟弟就齐刷刷拜在门前。
“伯兄！”
耿家四个弟弟，分别叫：耿舒、耿国、耿广、耿举，舒、国已经弱冠，广、举年纪稍小。
耿弇虽才二十有一，却是家中老大，平素他少年傲气，在这却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然治家亦如治军，点了二弟耿舒：“叔虑，你召集族人，清点家中丝帛细软，准备好车马干粮，二十天内，要做到举族数百人，随时能走！”
“若是不愿走的，也不强求，那就自行留下，但宗族也不再有责任庇护他们。”
“兄长，这是要去何处？”耿氏几兄弟都有些惊讶。
耿弇也不多做解释，言简意赅地说道：“去新家。”
他又让耿国带着族兵百人，随自己回新丰鸿门去，第五伦需要旧部族人来掌兵，耿弇作为其麾下两员大将，只怕也会分到几千甚至上万人，亦需要安插信得过的人才好使唤。
次日离开茂陵返回新丰之际，才抵达中渭桥时，就遇上了从渭北长陵县热热闹闹往渭南赶的千余人，看那旗号，打着一个“五”。
是临渠乡诸第的人没错。
为首者正是第七彪，他过去只是个好勇斗狠的小地主，吏职不过亭长。但跟着第五伦在新秦中、魏地历练了几年后，又打了与赤眉的大仗，统御这点族兵已然是驾轻就熟。
但耿弇素来孤高，二人在魏地只打过照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在第七彪心里，自己与耿弇是同一等级的，资历还比他老，作为宗主的嫡系族人，也较这外来的小儿曹更受信任。
故而路遇耿弇，第七彪不过是以平礼相见。
“小耿君。”
在魏地，众人常称耿纯为大耿，而耿弇为小耿。
然而耿弇却很不喜欢这称谓，过去从未正眼瞧过第七彪，眼下也只是随意拱手。
但第七彪今日却很热情：“伯昭回茂陵时，可见到原初了？”
原初就是茂陵大侠原涉的儿子，当年因为争水引发争斗，曾受第七彪弟弟之托，原涉派万脩去刺杀第五伦。虽然靠着万脩的侠义，此事误会解除。但原初心中不忿，将气撒到了第七彪身上，逼着他在第五氏家门前肉袒而跪。
当日之辱，第七彪不敢也不能记恨第五伦，对原初却一直怀恨在心，如今他被第五伦封为校尉，自诩“族中第三人”，也算衣锦还乡了，遂心存报复之欲。
只是王莽一向敢于用人，原涉前不久被火线任命为威戎（北地）大尹，其子原初也成了二千石的儿子，找人将其腿打断这种事，不好操弄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借着第五伦归来后，将原初辟除来军中，方有报仇还辱的机会。
耿弇倒是很冷漠：“吾与原氏不熟，不知。”
第七彪讨了没趣，心里恼火耿弇之傲慢，心里还是念着：“不论如何，我还是要向宗主提议，将原初征辟来，借口就是……要拿下他，作为要挟原涉的人质！”
而耿弇的兴趣，都集中在临渠乡诸第的族兵身上，第五伦当初从新秦中带走了两百旧部，大部分跟着去了魏成，少部分则在临渠乡与当地女子成婚安家，以这些人为基础，按照兵法里“一人教十，十人教百”的原则，以抵御盗寇为由，在各里分别训练族人乡党。
两年过去了，若单拎出一里之众还，倒也像模像样，不逊色于马援手下的流民兵。
但为了不惊动朝廷，从未有过合练，当上千人聚在一起时，就显得有些杂乱了。
“乌合之众。”耿弇一眼就看出他们深浅来，心中不以为然，虽然在魏地任职已有一年，但他还是怀念幽州的上谷突骑。
话不投机半句多，耿弇和第七彪都将马头向前，意欲从中渭桥渡河。
“吾等人多，让吾等先过。”第七彪嘴上笑嘻嘻，实则不打算让，得让这耿氏小儿知道，谁才是嫡系！
耿弇皱起眉，他啊，他长这么大，也不知道让字怎么写！
双方就这样停在了桥头，自己人不认自己人了。
“宗叔！”
就在这尴尬之际，后头却有呼唤前来，却是一个骑马而行的青年，他在后头押阵，看出前面不对，立刻拍马赶来。
他蓄了胡须，其脸上颇有风霜之色，不复当年的稚嫩天真，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遂笑道：“既然是自己人，何必分什么你我？诗不云乎？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既然能同袍同裳，亦可同桥。”
“桥如此之宽，能容两车并肩齐驱，难道就容不下两排人？不若一同渡过去。”
他倒是给了二人一个台阶，双方都无异议。
好容易摆平这两位后，青年才朝耿弇作揖。
能明显地看到，其左手小指没了——在荒蛮的西海之滨，他们一行人为了躲避羌人追杀，翻越乌鞘岭去河西避难时，被冻掉的。
“在下第八矫，字季正！”
……
耿弇、第七彪、第八矫还在路上之际，第五伦已抵达新丰，当年的“更始将军幕府”已经换成了“大司马幕府”，在第五伦接手前，负责征兵事宜的是大司马董忠。
“董？忠？”
这俩字，让来时还在念叨“国家昏乱，有忠臣”的第五伦好似想起了什么，差点没笑场，但还是忍住了，肃然与董忠见礼。
董忠长得一点不像关西人，既无浓髯也无大腹便便，反而有些消瘦和柔美，上来就跟第五伦套近乎：“吾家在列尉郡云阳县，与维新公，也算同乡。”
对了，王莽的死对头，汉哀帝的宠臣董贤，也是云阳县人啊，这董忠居然是其族亲，看来云阳董氏也是两个鸡蛋放俩篮子里，董贤虽被王莽诛杀，但其族人董忠却成了新朝显贵。
董忠除了要将征召得的壮丁转交给第五伦外，还要给他引荐这趟南征，第五伦的副手偏将。
当那位被王莽钦点的偏将军站在第五伦面前时，纵是第五伯鱼练就了一张厚脸皮，亦难免露出惊愕的神情——怎么是你！？
他预想过很多人选，觉得以王莽喜欢让主将、副将相互掣肘的习惯，甚至猜过，会不会任命与自己有过节的师尉大尹田况来分兵权？
那却是正中第五伦下怀，省得那田况把着自己归途，如芒在背。
可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他！
来者五旬年纪，一身戎装，头发斑白，见到第五伦后，也是满脸尴尬。
竟是当年在新秦中时，第五伦的老上司，梁丘赐！
此人，不是因纵匈奴入寇被免为庶人了么！怎么忽然变成了偏将军，还成了自己副手？
但只要想想，在句町送了几万人，导致南中大乱的廉丹，居然还被王莽从狱中捞出来，连续两次加以重用，托付了十几万人性命。梁丘赐这份任用，遂显得不足为奇了……
昔日被你背刺过的上司，却成了你的下属，这世上还有比这种久别重逢，更令人哭笑不得的么？
二人只好尴尬地在那笑着寒暄，第五伦不由暗暗感慨。
论识人之明，论用人不疑，他第五伦别人不服，只服王莽！
“皇帝啊皇帝，你莫非是又想造就一对‘卧龙凤雏’？”
……

第230章 传统艺能
第五伦虽知搞权术掣肘，是王莽的传统艺能，但这次却是真正见识到了此技的高超艺术。
事关朝廷存亡的一仗，王莽居然派了与自己有过节的梁丘赐来做副手。
仔细想想过去的败仗，征匈奴，由廉丹、韩威出马；剿赤眉，则是廉丹、王匡协作；击汉兵，则是窦融、甄阜……这都什么神仙组合？
第五伦不知道，历史上，王莽甚至还让王邑、严尤这对冤家搭伙打仗。
他真想当面质问一下，王莽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从权术上看，异论相搅是必要，可你不能把朝廷里那一套，直接搬到军队里来搅合吧？
但至少，第五伦也迎来了一个他期盼已久的人。
“好叫维新公知晓……”
第八矫已经快五年未见第五伦了，今日再会，颇有些激动，先前劝和耿弇、第七彪时伶牙俐齿的他，如今话竟有些说不利索。
第五伦再见到第八矫也很高兴，若不论义学那一帮小孩子的话，就成人里来说，他的宗族没有出什么大才，也就当年自己让了太学名额的第八矫尚可。
听说在第五霸被王莽“请”到常安北阙甲第这段时日，临渠乡一时无主，还是从河西养好病后，辗转归来的第八矫，与第五伦派来的第七彪，这一文一武主持了大局。
第五伦遂笑道：“没有旁人时，叫我宗主，自家人不必生分。”
“诺，宗主。”
第八矫继续说起自己所见朝廷征兵之事：“皇帝下诏是三户一丁或两户一丁，征召适龄青壮，而实际上就不一定了，诏书下至乡里，便纯粹以权势来定，都是强征的无势无钱贫苦百姓，或拉外乡路人凑数。这次征兵额大，办理更难，遂使路断人稀，男子都不敢外出，有逃奔外地藏匿，结果半路又被别郡给抓了凑数。依附于权势也不太管用，只好落草为贼寇。”
这种情况，是大新传统艺能，他不说第五伦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主要是想考较一下第八矫。
“就算没被抓丁的人家，仍要凑粮食供壮丁从县到郡，摊到各户，大约需粟十余石，只是真正成为壮丁口粮的，只怕十不存一，都在中间各处被贪污了，壮丁却只能饿着肚子上路。只要对上能敷衍凑数，所取手段概不过问，哪管贫苦民众惨遭蹂躏无处哭诉？”
新朝也不是没打过贪腐，但时至今日，连王莽都折腾不动了，第五伦了然，只看着第八矫笑道：“季正和过去不一样了。”
第八矫苦笑着给第五伦展示他在西海被冻掉的小指头：“这些苦，也不是白吃。”
“对了，当初与你一同被流放的刘隆刘元伯何在？”第五伦还记得那个满脸赤红的汉子。
第八矫道：“西海被羌人攻破时，我往北逃，去了河西，而刘隆则往东走，到了陇右，已多年未见。”
说到陇右，本该带着天水征兵抵达常安的隗嚣，也久久未至呢，不知那边发生了何事，总不会是陇右豪强武装抗徭吧？
太远的事第五伦管不着，只点了第八矫，让他跟随自己巡营去。
各郡壮丁汇集的大营还是设在鸿门，这一圈看下来，原本因第八矫归来挺高兴的第五伦，脸色都黑了。
“四年过去了，还是没变！”
……
这次交到第五伦手里的“兵”，比四年前他接受的猪突豨勇还不如。
猪突豨勇至少是收拢进入营中，分了士吏、什伍，只是散乱些罢了，然而如今集结来的，尚在壮丁的初始阶段。
第五伦很有经验，对官吏拉出来光鲜有序的那部分，看都不看，径直带兵闯入其营深处，果然撞见了极其凄惨的一幕。
进步就不指望，还退步了不少，壮丁的境遇比四年前更糟。
每个营都有数十上百的壮丁，其衣也，除下身穿着几块破布片聊以遮羞外，上身悉被以极其单薄的秸秆蓑衣，不少人既无鞋，更无袜，一概赤脚。
其色也，被太阳晒、又沾了泥土后，一身黝黑，难见其真正皮肤，惟有两个白眼仁在翻动，脖子上的污泥搓下来只怕有好几两重。
其状也，皮包骨骼，瘦若枯材，如以“鹄形菜色”四字去形容，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围拢在一起吃着饭食，第五伦走过去抓了一把尝尝，好家伙，没吃到多少饭，满口都是粗糙的糠秕，齿间是嚼到沙子的细响。
这不就是第五伦当年跟耿纯合伙，从魏地给王师送的那种“粮食”么？
第五伦也是老双标了，这种猪食，别人吃得，但自己要接手的兵却吃不得。
“何以至此？”第五伦质问管事的官吏。
“彼辈或是入关的流民，为了吃饭应募，来之前便是这般模样；亦或是来自增山、威戎的并州人，走了远路，自然就更瘦些。”官吏们永远一脸单纯：“反正每日饭食，都按时供应。”
“汝管这叫饭？”第五伦让人按住这官儿，叫第七彪抓起几把夹沙带糠的饭，就往那官吏嘴里塞，还要看着他们艰难地吃下去，跟填鸭似的。
粮吏只能艰难地咽下，被沙子膈得喉咙疼，只求饶道：“维新公，小人冤枉……”
又一个粮吏被拿下，为何会如此？第五伦当然清楚。
去年，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皇帝倒是好心肠，乃置养赡官，不要让饥民们饿死，然而各层贪污下来，分到流民手中就没多少粥了，竟使得饿死者十之二三！
没饿死的被逼无奈，多受本地人贿赂，顶替其作为壮丁。然而从郡县驱赶壮丁汇拢的路上，依然致死无数，贪官污吏夺其口粮，强迫行军，鞭挞虐待，遗弃病兵，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到了营中，还是挨饿。这鸿门大营接收丁壮之后，视同囚犯，锁闭于营内，饮食起居，漫不关心，疾病死亡，任其遗弃。而各级官吏，则乘机大吃空饷。
“浮报接兵数目，侵吞军费、军食，任令士兵饥饿，盗卖士兵被服，不顾士兵寒冷。”第五伦随便都能点出他们可能干的事。
而等到三天后，大营汇拢的丁壮人数统计出来后，第五伦更是服了。
“不到四万人，居然能吃出八万的粮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仗，而是决定新室存亡的一战啊。
第五伦看向自己的副手，莫名其妙被王莽任命的“偏将军”梁丘赐：“梁丘将军，当年猪突豨勇营中，空额也不过十之二三吧？”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
梁丘赐没有丝毫惭愧，他当年在军中，也算“有良心”的官吏，虽然比起第五伦、窦融不如，却也比大多数官儿都要“仁慈”，死在他手下的壮丁绝不会比别人多。
第五伦笑呵呵地说道：“各营尚未分行伍，有机会贪墨者唯独各层分管之吏。这些人，统统杀了肯定有冤枉，依我之见，不如按照克扣粮食比例来杀。”
这一招实在是太过清奇狠辣，不但大司马董忠、梁丘赐目瞪口呆，连第五伦的属下们也愣了。
尤其是也干过粮官的任光！
第五伦扫视众人，这一刻，神情真是狠辣类枭！
“克扣军粮三分之一者，则杀其营官吏三分之一。”
“贪一半军粮者，杀其营官吏之半，何如！？”
……
几十颗粮吏脑袋插在辕门之上，都张大嘴望着天，而矛尖从他们的嘴巴里伸出来。
梁丘赐牙齿打颤，他又看到了熟悉的一幕，此情此景令人心悸，第五伦当年掌握猪突豨勇，靠的就是这招啊。
一招鲜吃遍天，第五伦算是给吃尽苦头的壮丁们出了一口气，又派遣从魏地或临渠乡的亲信族人接替职务，点名让任光亲自统筹，而第八矫协助——学着点王莽，这才叫异论相搅，相互监督。
任光摸了摸自己粗脖子上的脑袋，决定拿出一百分的精神来，宁可下头怨声载道，也得让第五伦满意。
虽然蠹虫抓了不少，人数也厘清了，但第五伦要求，粮食还是按照八万人的给。
他与大司马董忠交涉的理由是士卒要赶远路，伙食决不能再差了：“此行长途跋涉，若是不想士卒半路便溃散的话，八万人的粮，我要一钟不少，统统送到鸿门大营来！”
董忠倒也十分配合，答应将情况上报，并亲自同纳言（大司农）交涉，让他们这些天就别贪了。
搞定这件事，让壮丁吃上一顿饱饭时，五月已过去了五天，王莽留给第五伦的两旬，只剩下四分之三了。
剩下半个月够干什么？无非是将魏地的八百士卒打散，安排进去充当士吏、什伍，起码要把行伍定好，完成这些，起码要十天，金鼓旗帜之类根本没空去练，看来军是难成了。
第五伦暗暗思量：“如此之兵，若是真让我带到前队，与已经打了无数次仗的绿林、汉兵较量，只怕又是一场大溃败。”
第五伦只能追求最低标准：让这四万壮丁，在接下来十几天时间不要再减员，收其心，煽其志，饱食半月后，至少要有力气，跟自己冲到常安城下！
而梁丘赐，亦被第五伦滥杀粮吏的举动吓到，是夜第五伦邀他和管后勤的大司马董忠军议，梁丘赐特地早到，拜在第五伦案几前。
“维新公，这偏将军一职，实是陛下一意孤行，非吾所欲也。”
梁丘赐也委屈，他当年在新秦中，想要掩盖无能纵寇不成，被第五伦一个背刺踹下桥，已被贬为庶民。
这之后，梁丘赐遂捡起曾祖父梁丘贺的《梁丘易》，想搞儒术混口饭吃，恰逢朝中暂缺梁丘易经的博士，与他家有故旧的大儒将梁丘赐推荐上去。虽然最终未能得到任命，但却进了一次宫，让皇帝重新看到了这个名字。
他便得了谏议大夫之职，皇帝认为梁丘赐打过仗，还立下过剿灭卢芳的大功，所以时常询问。
结果恰逢天下板荡之际，王莽不知哪根筋搭错，又将已经好几年没摸剑的梁丘赐任命为将军，辞让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任。
梁丘赐开始与第五伦聊起旧情：“当年维新公初入军营，我未曾予以刁难罢？”
第五伦点头，梁丘赐算是不错的上司，还教了不少他在军中生存的“知识”。
“在新秦中，与维新公同征卢芳，君但凡有功绩，我亦无不上报，绝不敢居功。”
正因如此，第五伦才被封了“男”，入了王莽的眼。
第五伦笑道：“如此说来，梁丘将军还是我的贵人啊。”
“不敢。”梁丘赐忙道：“因罪撤职一事，我从未敢怨恨他人，皆是因我一时糊涂所至。”
“维新公可还记得，我被缉捕时说过的话？”
第五伦当然不记得，但梁丘赐记着清清楚楚：“我说，唯望伯鱼能走得长远，勿要如我一般，年轻时的壮志磨尽，被权势财富，迷了心窍，变得平庸无能。”
他朝第五伦长拜：“维新公果已成为新室栋梁，陛下仰仗的砥柱，然而仁直不改，对军中贪腐食人血肉之吏，依然深恶痛绝，下吏，颇感欣慰啊。”
既然梁丘赐是来找自己说和的，只要他乖乖的，第五伦也不欲与之计较，说道：“梁丘将军，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将军昔日在新秦中的遗憾，大可在不久后补上。”
“你我共同协力，共建大功！”
梁丘赐却有点心虚，还以为第五伦指的是南征击绿林，只忐忑地问道：“维新公，此番南征，不知有几分胜算？”
第五伦摇头不答，这时候，董忠却到了，进来后唉声叹气：“维新公，粮食的事好说，兵刃箭矢也还够，但甲胄，确实是掏空府库都凑不齐君之所需了。”
董忠说，是提前东行的大司空王邑，将关中的武库几乎掏空，只给第五伦留下些破铜烂铁，总不能剥了北军、南军、郎卫的装备吧？虽然他们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且装备精良，但王莽只让其中一二营随王邑出征，其余都留在常安附近守备。
这位皇帝，现在极其缺乏安全感，任何敢触碰他敏感神经的事，都会被怀疑。
于是在梁丘赐告辞后，董忠却找了由头不走，反而也低声问第五伦道：“维新公，如今之势，若以这四万卒南征，不知有几分胜势？”
第五伦笑道：“那得看大司空那边，是胜是败了。”
“我管着募兵之事，故而知晓，大司空所征之兵，除了数万嫡系旧部外，其余多是丁壮所凑，训练不及两月便开拔了。”
其余各郡送去的也差不多，就是说，王邑麾下四十万，真正能打硬仗的，可能就几万，其余都是凑数。
那带这么多作甚，呐喊助威么？这号称天下第一名将的王邑，究竟是手生，还是徒有虚名？
“大司马的意思是……不看好大司空能胜？”第五伦感到有趣，董忠与自己说这些作甚。
董忠微微颔首，却忽然抬起头，低声反问了第五伦一个问题。
“国师公先前所赠帛书，不知维新公，看得如何了？”
好家伙，原来是你！
第五伦等了许久的接头人员，就在他身边转悠！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容貌据说与其亲戚董贤还有些像的大司马，这名，没取错。
董忠董忠，果然忠不可言！
“看过了。”
第五伦明白，若自己想知道刘歆、董忠等人究竟拉了多少人参与阴谋，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就只能也“积极”加入进去。
“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上公，凡事都应为国着想。”
第五伦看着董忠，脸上那克主的阴纹更盛：“故而，扫清祸乱朝堂的虫豸小人，亦是吾辈之任也！”

第231章 兵谏
“维新公，莫非有何不妥之处？”
是夜，董忠与第五伦密谈，当第五伦问及都有哪些人参与此事，董忠亮出一个人名时，让第五伦短暂失神，旋即对某件事恍然大悟，只笑道：
“无他。”
第五伦道：“只是得知卫将军直道公王涉亦参与其中，颇感惊奇罢了，他可是宗室上公，备受陛下幸爱啊。”
既然王涉也掺和其中，第五伦忽然明白，此人为何向王莽极力进谏，将自己从魏地调回来“予以重任”了。如此说来，他好像误会了西门氏……但事到如今，人人皆不无辜，哪还有什么冤枉，正好将错就错，将给这邺城大豪修剪修剪枝干。
董忠还以为第五伦疑惑王涉参与阴谋的缘由，遂道：“直道公除却痛惜陛下宁听取小人之言，而不顾忠贞之劝，还披露了一件事……”
“陛下之父、新都哀侯小患病，难行人道，而其妻功显君素来耆酒，行为不检点，故而汉时曲阳侯王根便怀疑过，陛下本非王氏子也，此事旁人不知，唯告其子直道公知晓。”
第五伦都惊了，这真是一个大八卦，不知是真是假，王涉为了保全宗族，居然说王莽是野种，直接把他开除出王家籍贯！
第五伦颇感滑稽，如此算下来，这大新的四辅三公四将中，就有刘歆、王涉、董忠三人参与了推翻王莽的阴谋。除了刘歆外，其余二人大概是眼看新室大厦将倾，欲提前举事以求自保，那他们这个小团体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董忠至今仍不敢对第五伦直言三人所谋的“东方必成，刘氏当复兴”，只道：“天下祸乱至此，地方豪强与流寇合流并起，皆乃王田私属、五均六筦所致也，若能将一切改制统统废除，或能使地方著姓转而协助官府，剿灭流寇。”
“然而陛下固执，又有统睦侯陈崇、说符侯崔发、明学男张邯等阿谀逢迎，遂无废止。”
虽说王莽用错了药，使得身体上的溃疮病情不减反重，但将药撤了病人就能自己好？这是哪来的错觉。更何况，若是第五伦没记错的话，王莽这些政策颁布时，刘歆等人亦是齐声叫好，尤其是五均官，本就是刘歆带头提出，还给王莽引了许多古文作为改制依据，如今全然甩锅给老王和诸多“虫豸”，自己反而成了清流。
他继续听董忠阐述此番政变的打算：“春秋时，鬻拳强谏楚文王，楚子弗从，临之以兵，惧而从之。”
董忠狠言道：“如今亦然，既然言谏不从，那就只能兵谏了！”
在三人的计划里，先扫清朝中君侧的“虫豸小人”，“保护”好皇帝王莽，然后再控制关西诸州郡，看看形势。
若是真如国师公刘歆所言的天文预兆，东方必成，大司空失败，那就以王莽东降南阳汉天子更始皇帝，以保全性命。若是大司空胜了，只怕也难以挽回天下时局……
那他们便自己立一个皇帝！被王莽降为定安公的汉朝最后一个太子孺子婴，不就是现成的人选！
对第五伦，董忠只将计划说到“挟天子以观时势之变”为止，并许以四辅三公之位。
“事成之后，太师、大司空、大司徒，这些位置，任君挑选！”董忠他们知道，这趟兵谏少不了第五伦。
第五太师听上去还不错……
“伦年少德薄，位列公辅非我之欲也。”第五伦依然大义凛然：“能救得吾大父出常安足矣，此事攸关宗族性命，且先说说诸君的计划。”
最初三人凑一起合谋时，本打算在大司空王邑东征，关中已空的情况下，发动政变。
由董忠大司马携带后至的壮丁募兵搞定北军各校，而卫将军王涉领宫卫发难，最后是刘歆的儿子，担任“五官中郎将”的刘叠负责殿中，同心合谋，共劫持皇帝。
但早在王莽还未代汉前，就有宫中期门郎六人图谋共同劫持王莽，立刘姓楚王为帝，被发觉后诛死。
在那之后，王莽就对宫禁宿卫十分谨慎，他喜欢玩制衡那一套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禁中宿卫，本是司中（光禄勋）与各中郎将主持，然陛下新增中常侍执法分其权。”
“宫中宿卫，本是太尉（卫尉）主持，陛下新增卫将军分其权。”
“常安城中治安，本是奋武（执金吾）与京兆尹主持，然而陛下新增五威中城将军夺其权。”
“常安城外北军八校，本由中垒校尉与护军使者分管，如今则加了一位宁始将军史谌统辖。”
王莽是恨不得在每个位置都搞出两头，甚至是三头分立出来，这也就难怪他每每发兵外征，都得任命两位秩阶相匹的将军相互膈应。
于是兵谏者就面临尴尬情形，能在城内参与政变的，只有一个五官中郎将、卫将军，而且这毕竟是对皇帝亮刃，底下的士卒不一定会听命，王莽依然有不少拥护者，宫中禁中不一定拿得下来。
至于北军，他们几人根本插不上手，董忠名为大司马，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实际上却是个空架子，管管征兵后勤罢了。要他带着这被王邑挑剩的几万壮丁去跟装备精良的北军打，董忠不认为自己有那本事。
于是他们就需要一位“能征善战”者入朝来协助，遂有了王涉力劝王莽调第五伦回来之事。
那你们可找错人了！
前因后果算是弄明白了，但第五伦哭笑不得。现在北军八校中，虎贲、胡骑已随大司空王邑东去，还剩下六校，不到三万人，但依然是兵谏路上的绊脚石，如何对付他们，董忠等人可有打算了？
“待到维新公军成之日……”董忠提出了自己的计划：“邀请陛下来新丰检阅，届时忽然发动兵变，挟持天子，再遣人收缴北军各校符节，而国师公、卫将军则控制城中、宫禁，如此大事可成也！”
第五伦忍着骂人的冲动，宫里的是虫豸，汝等也是虫豸啊！这种主意也能想得出来，虽然王莽数年前猪突豨勇击匈奴时确实光临鸿门，然而形势变了，以他的谨慎，连王邑的大军出征都只召入城中相送，又岂会自己送上门来？
“此事不妥。”第五伦摇头，结果董忠告诉他，国师公刘歆也认为皇帝绝不会上当，而他们在宫禁中也没有挟持的机会……
所以，只能指望第五伦硬杠北军了喽。
董忠对第五伦颇为溢美：“北军早不复昔日之勇，征西域、击匈奴、攻句町，北军多曾参与，但亦是屡战屡败，老卒伤残颇多，如今多是近几年来新兵，想来以维新公将兵，定能轻易破之。”
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练了几年的常备军，就算再腐朽，加上甲兵齐备，与自己麾下这几万乞丐相比，也是精锐啊。
这政变也太儿戏了，第五伦忍住立刻上书举报这三人的冲动，得再榨取一番价值。
他遂肃然道：“以我一军敌六营，恐怕不敌，还望大司马与我一同向陛下上书，证明壮丁散漫难练，军众士气不振，只能勉强成军。需要一支北军加入，一来提振士气，二来前队平阔，我军相对于绿林，优势便是骑兵。”
第五伦已经想好他需要哪一支了：“最好是……越骑营！”
“为何是越骑？”
第五伦道：“越骑营校尉成重，先前曾与我同去新都，护送皇子北归。”
因为籍了那一趟差事的功，成重得以升官，如今也做了一营校尉。
董忠大喜：“维新公有把握说服成重加入？”
当然能，第五伦笑道：“一旦越骑与我合兵，彼辈数量不过三千，四万人包围一裹挟，纵是言语不能说服成重，用刀兵也能劝服他！”
但只能要一支，毕竟连大司空的主力，王莽都只舍得给两营，若是要的太多，他就要起疑心了。
若能将裹挟越骑营，那彼消此涨，就只剩下五个营需要对付了。
对他们而言，还有一件利好之事，北军是在城外分散立营，所处位置不同！
大司马董忠总算发挥了点作用，他对各校的分布如数家珍：“陛下近年扩招了北军，中垒营在常安城西建章宫旁，是为北军主营，人数五千。”
“射声营人数六千，且一分为三，布置在城北西、中、东三座渭桥之上，以备渭北。”
“步兵营人数最众，人数七千，守备城东灞上。”
“长水营亦是胡骑，人数两千，驻昆明池宣曲宫，在常安西南。”
“屯骑人数三千，与越骑一同在城南，驻下杜。”
北军诸校是常安外围武备，从汉初起就是中央军，他们的向背，决定了历次政变，诸如列侯诛吕，巫蛊之祸的胜败。
所以王莽才会将这五校牢牢攒在真正的心腹手中，总体归宁始将军史谌统辖，听说这位史将军，很快就要变成皇帝的丈人行，虽然他的年纪，足足能给王莽当儿子……
虽说有望借大司马董忠之手搞定越骑营，虽说他们信誓旦旦，表示一旦举事，刘歆和卫将军王涉便能在城里响应，顺便帮第五伦保护好其祖父。
但第五伦从始至终，就没指望过他们，凡事还是靠自己人去做，才稳妥。
董忠见第五伦还在摸着下巴沉吟，以为他仍在犹豫，遂亮出了己方的王牌，神秘兮兮地说道：“维新公放心，此番兵谏，与天意暗合，定能成功！”
他遂说起刘歆透露的……王莽梦金人五枚起立之事：“这五，岂不是与维新公之姓相合？”
“而卫将军之宾客西门君惠，更献上了一份谶纬，国师公姓名见于其中，预示着大事必成，忠且为维新公说之。”
第五伦不甚在意，他对谶纬之类敬而远之，哪怕对方故意往有利于己的方向引，他亦是能利用之，却决然不信：“哦？是何谶纬？”
董忠神色庄重，用酒水在案几上写下那几句话：“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
“哈哈哈哈！”
第五伦看到前两个字时，眉毛高挑，等瞧罢这谶纬，竟是直接笑场，捂着肚子根本停不下来。
这让董忠莫名其妙：“维新公何故大笑？”
我笑卫将军无谋，大司马少智。
我笑国师公苦恨年年压金线，到头来，却白白给他人作嫁衣裳！
这就是世事啊，如此滑稽，如此讽刺，如此无常，却又好似一切注定。
现在，除了第五伦，没人知道，历史上，最终让这谶纬变假成真的……
并非此秀，而是彼秀啊！
……

第232章 微操
且说刘秀这边，自“更始元年”三月份，他随绿林诸将进入颍川已来，足有两月，刘秀自觉在此最大的收获，是得到了一大批本郡俊杰人才投奔。
在襄城县时，有亭长出身的傅俊，这还只是一位勇士，但带着父城县投降的郡督邮冯异，在刘秀看来，则是一位将才。不止于此，冯异还给他举荐了一群县中之士。
而近日北击颍阳城时，亦有当地豪强、县狱掾名为王霸者，带着宾客百人来投奔，谒见刘秀：“将军兴义兵，诛杀贪吏，无侵诸姓，王霸窃不自知量力，贪慕威德，愿充行伍！”
刘秀自是大喜，不止因为王霸也在太学读过书，颇有文才，还因他这名字讨喜：“王霸王霸，此王霸之兆也！”
“秀做梦都想与贤士共成功业，岂有两样？”刘秀遂任命王霸为军法官，替自己约束部曲，“汉兵中军纪最好的一支”，这是他决定坚持到底的人设。
刘秀麾下的士卒将校渐渐扩充起来，而除了拿下昆阳这个重要据点外，他们已经连取七八个县，几乎占了颍川大半，整个郡南、郡西连成一片。
如此一来，南阳的北墙，就被汉兵控制在手，此墙绵延数百里，西边的门是鲁阳关，东边则是昆阳关，不管新军会选择攻击哪一方，他们都能提前知晓，灵活应对。
然而，在奉命去河南地界查探的朱祐归来，告知刘秀朝廷大军云集的场面时，纵稳成如刘秀，亦露出了一丝忧虑之色。
“刘将军，新军，号称百万之师！”
……
早在上个月，自唐河之役后被绿林屡屡击败，已经在颍川跑了许久的窦融，终于经由两郡之间的险隘轘辕关，逃到了洛阳地界。
在窦融眼中，绿林军、汉兵和小长安之战时已经截然不同，那时候他们刚刚举事没多久，相互协调很成问题，可与官军练了半载后，各位将军越来越知道该怎么打仗，如今是士气高涨。反观窦融手下的兵卒，站在“新”的旗号下，只会让他们感到气馁。
真不知道这种情形下，宛城的严尤和岑彭是怎么以孤军守大城，坚持到现在的。
但这些窦融亲身经历吸取的经验和教训，在他一五一十汇报给大司空王邑时，这位大新战神却很不高兴。
“周公莫非是败多了？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窦融只要暂时讷讷不言，不过在他在洛阳休整期间，却收到了一封来自第五伦的手书……
里面的内容，让窦融颇感惊骇，第五伦对刘秀的重视在情理之中，窦融被追得满颍川跑时也见识了此子厉害，听俘虏说，唐河之役前，分为数队袭扰官军粮道的主意，就是刘秀所献。
而第五伦关于“陨石”的描述，就有些近乎预言似的胡编乱造了，窦融暂时没看明白，选择忽视。
窦融也谨慎地与大司空提及，要小心刘秀之事，王邑却不以为然：“世人知刘伯升而不知其弟，天子悬赏，刘伯升头十万金，刘玄首级五万金，却无刘秀名号，是为微末之将，何足道哉？”
巧的是，这时候，王邑也接到了来自朝堂的八百里急诏，却是皇帝手书，对王邑接下来的打仗指指点点：要他分兵，一军击昆阳，一军打鲁阳，不要堵在一处。
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就像拴着猎犬却要求它多得猎获，皇帝王莽就是这样矛盾的人，亏得王莽没有直说这是第五伦的进言。
面对这份微操，大司空很不高兴，对窦融抱怨道：“战国之时，齐将匡章奉命击楚，与楚军对峙于唐河，久久不战，等待时机，齐宣王遂遣使催促。”
“匡章道：大王若欲撤臣之职，亦或是杀我族我，皆听王令；然两军阵前，何时出兵，如何出兵，臣一言决之！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王邑看向爱妾之兄：“周公，你说我能否以此回复陛下？”
大司空飘了啊，窦融倒是觉得，分一路兵走鲁阳是不错的建议，也是王莽干涉军务难得正确的一次，遂力劝道：
“大司空多年不被重用，如今予以数十万大军，比如昔日秦之王翦。陛下名曰用人不疑，实则怚而不信人，喜欢使军中令出多门。今空关中甲士而专委于大司空，大司空没有效仿王翦自污也就罢了，焉能贸然抗命，顾令天子坐而疑之？”
“眼下应该当以军争获胜为任，不宜与天子相悖。反正副将大司徒王寻所将十万兵多来自各郡，他同样得了天子诏令，不听大司空调遣，不如使其走鲁阳关，而大司空走昆阳，加上从武关南下的第五伦，届时三方会于宛城！”
王邑遂勉勉强强同意下来，遂自将三十万大军，于五月中旬出洛阳东，走偃师，道轘辕（hu&#225;nyu&#225;n）关进入颍川，收复被汉兵夺取的各县，直逼昆阳。
而大司徒王寻，则带着各郡国拼凑出来的十万兵，出洛阳西，绕道伊阙关，沿着狭窄的道路，向鲁阳进发。
兵出之日，有胡骑、虎贲两支北军精锐一前一后，而三十万军掏空了关中、洛阳的武库装备，打上旌旗后，若不凑近了看到壮丁们低落的士气、瘦巴巴的胳膊，却也像模像样。
如此庞大的军队，将小小的洛阳平原旷野、道路堵得严严实实，远看旌旗如林，人众如山，大司空王邑大笑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王邑要求士卒以三十里一天的效率行军，他亲自率领的前军，更要达到四十里每天的速度。
既然在王莽微操下，这趟出征已然变成了三路兵线：第五伦走上、王司徒走中，而大司空与窦融走下路。
那孰优孰劣，就得在战场上见真章了。
“赶在王司徒击破鲁阳前，旬月之内，我便要踏平昆阳，杀了周公所说的‘刘秀’。”
“而抢在第五伦抵达宛城前，我亦要踏碎刘伯升兄弟，斩了僭号者头颅！”
多年前无畏东征，挽狂澜于既倒的豪气，又回来了！王邑意气风发，这一刻，当真是气吞万里如虎！
“开拔，南下！”
……
“按照予诏令所约，五月十五，今日便是大司空、大司徒离开洛阳，南下之日罢。”
其实按照王莽最开始的计划，第五伦也得在今日，带着“八万”壮丁南下，结果第五伦一拖再拖，耽误了有两个“五”的吉利日子。
王莽很不满，对奉命在鸿门大营和朝中往来的大司马董忠道：“入朝半个多月了，第五伦为何还没准备好？”
董忠也顾不得给负责征兵、运粮的各路官吏遮羞了，只将所募丁壮的惨状与疲乏低落说了一通，替第五伦好好伸了冤，告诉皇帝，第五伦能在十来天里将那几万不似兵而似难民的乌合之众勉强分好行伍，有“一站之力”，已实属不易。
王莽确实不知兵，否则也不会生出“数十万大军南征一定能胜”的错觉，董忠所描述的事，很多居然是他头一次听说——平素将军们欺上瞒下，对此也绝口不提啊。
董忠又按照第五伦提的要求，请皇帝调拨一支骑兵协助，比如越骑营……
可王莽这会记性却出奇的好，居然想起越骑营的校尉成重曾与第五伦一同接过他的庶子回朝，两人认识，似乎还有些交情。
于是皇帝大笔一挥，将调拨的营，从越骑改成了屯骑营！
且屯骑营也不去鸿门汇合，而是会与王莽安排给第五伦的监军一起，在南下武关的必经之路，蓝田等候。
董忠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陛下所遣监军是……”
“五威司命、统睦侯，陈崇！”
王莽已经为第五伦挑好了一个绝妙的组合：与他有过节的上司梁丘赐为偏将，与第五伦从未合作过的屯骑营为佐翼，最后是第五伦的仇人为监军。如此一来，一个完美的权力制衡就确定了，既不耽误第五伦指挥作战，也能盯着他，让这有些毛躁的年轻人不敢乱来。
第五伦能主动提议陈崇随军监督，这是王莽对他最终放下心来的重要原因。
倒是陈崇那边，在突然接到这份任命后，一向奸猾如蛇的他亦露出了一丝愕然，所思所想，与王莽全然相反：“是儿欲效仿司马穰苴杀庄贾、李广杀霸尉，在军中置我于死地啊！”
……
而次日，当董忠回到鸿门，将皇帝的命令告知第五伦后，面对王莽的寻常操作，第五伦并不感到意外。
“屯骑就屯骑罢，亦是三千兵卒：一千骑、两千步。既然不是熟人，我规劝屯骑校尉时也不必考虑情分，反而更方便些……”
他反问董忠：“大司马与国师公、卫将军商量得如何？究竟打算何日举事？”
“五月二十八。”董忠告知了这个日期，让第五伦忍住翻白眼绝倒的冲动。
“为何？”
第五伦对这个决策莫名其妙，王莽可是给他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凑五月份最后一个带五的吉日，五月二十五，必须开拔！
自己都南下了，隔着几百里兵谏么？
董忠却摇头晃脑道：“此事，国师公早遣亲信与吾等商议过，谶纬有言，四七之际火为主，四七二十八，再加上当天有太白天象，是日举事，必能成功！”
第五伦先前得知王莽选择大军出征必以吉数“五”为准，还笑了好一会，岂料还有一个更夸张的！
刘歆学问了得，但他一个老学究来操持兵变，这份优柔寡断，弯弯绕绕，简直是铁了心不想成功。
董忠等人连计划都安排好了：“维新公将于五月二十四日，入京接受陛下所授斧钺；二十五，连夜赶回鸿门将兵南下；二十六，军宿于蓝田，与屯骑营汇合；二十七，抵达峣关……”
这峣关在蓝田县南方数十里，乃是出关的第一道屏障，当年刘邦入关灭秦时，就在那受阻打了一仗，靠着张良计策拿下。
“二十八日，维新公可举大事，率军夺取峣关，如此可闭关杜绝关外之敌，而后回师击京师以南之越骑营，吾等则于城中举火相应……”
为了凑吉利的天数，强行拖延，导致整个计划漏洞百出，难道他们自己看不出来么？
第五伦看着董忠兴致勃勃在那描述计划，只怕他们还以为，自己的策略天衣无缝呢！
第五伦听不下去了，已经装不下去了，果然，这群人，是不能与之共事的。
“便依诸君之策。”第五伦击节而赞，表示此策万无一失，自己定会如约履行。
可在董忠走后，第五伦却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举事的真正日期。
“五月二十五日！”
既然那是个吉数，所以不但是大军开拔南下之期，也是王莽迎娶史氏新皇后的大好日子。
一般人家办个喜宴还手忙脚乱，何况是天子大婚？那几天，整个常安都会热闹非凡，乘机将一二人带出城，不在话下。
假设，第五伦是说假设，在这大喜之日，新娘正在路上的时候，朝廷惊闻三位上公有大逆在酝酿，负责守备城外的北军诸校，平素还算畅通的指挥、传讯也会变得一团混乱……
第五伦的这群新兵，打不了阵地战，只能打乱战啊。
“倒计时开始了。”
正好最后十天，第五伦只对自己将破坏老王这回光返照般的最后喜庆，感到抱歉，是真心的抱歉：“你确实待我不薄，我也没什么得体的礼物可送……”
“只能为陛下这大喜之日，再添一个‘五’！”
……

第233章 肉食者
入宫小半年，阴丽华已经从被人伺候的豪家淑女，适应了伺候人的贱婢生活。
黄皇室主也没惯着她，虽然不似掖庭时那般要日夜劳苦洗涤缝补，但也从端虎子，倒盂缸的低级奴婢开始，渐渐升到了双手不必持重物，侍候在旁的高级侍女——毕竟黄皇室主生长于南阳新都，能与她说家乡话，还受过教育能谈《孝经》的女子不多。
这还是阴丽华第一次见到黄皇室主动怒，却是因为来自寿成室的中黄门，他们奉皇帝之命，希望王嬿能在皇帝大婚之际，作为女儿，在百官露个面，给皇帝贺喜……
“功脩公、功建公、睦脩任、睦逮任等是日皆会为陛下道喜，陛下希望，黄皇室主亦能如此。”
那四人便是王莽的庶子庶女，他们本期盼进了常安能得到权贵，可来了之后大概也发现，皇帝对皇室宗亲管得实在是太严苛了，还不如在新都时自在快活，可新都也再也回不去，都被那该死的刘伯升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王嬿不太高兴：“彼是彼，我是我，焉能一概而论？”
对父亲要再立皇后一事，王嬿心绪是十分复杂的，母亲下葬才两年，便急着续立皇后，她多少有些不满。
王莽从来便不是一个好色之人，他的大欲都在改变天下，完成他梦想的“三代之治”上，做新都侯时与几个侍女生了两对庶子庶女，当了皇帝后竟连嫔妃都不立，就只有老皇后一人相伴。
虽然王嬿听人说，父亲与母亲身边的女婢原碧有染，而她兄长、废太子王临也与原碧私通，事后被杀灭口以杜绝丑闻外传。
就算这是真的，相比于汉时的皇帝、诸侯王们动辄几十、数百的后宫名额，王莽的宫廷生活便显得无比单调乏味。
可这一次除了要迎娶皇后杜陵史氏外，宫中还博采常安乡里淑女，安排了一百二十名嫔妃之位。
这亦非王莽心大到想在毁灭前来一次做鬼也风流，而是张邯等人以阴阳符命之说胡编乱造，认为王莽应该继立民母，以镇长乐金人之梦，而后再效仿传说中黄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也不想想，王莽这身体，还遭得住百二女子么？
迷信还不止于此，你成婚就成婚，竟还不放过死人。王莽令人将汉元帝渭陵、汉成帝延陵的园门罘罳毁坏，以墨色污染周垣。这就让黄皇室主颇为不满，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轮到她那早死丈夫汉平帝的康陵了？
凡此种种，都让黄皇室主表现得颇为冷漠，抚着身上好似永远不脱下的孝服：“吾母丧三年之未尽，只怕不能如陛下之愿了。”
虽然在第五伦口中，王莽是个“好人”，因为至少对待他还算不赖。
但在王莽的亲女儿王嬿眼中，他既不是一个好皇帝，也没当好一位丈夫、父亲！
“欲为圣王，实则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事无成！”
……
“女生向外。”
从中黄门王业口中得知，他仅存的嫡女拒绝出席婚宴，王莽却没有恼怒，只是叹了一口气。
欲为圣贤，自然要放弃一些寻常人的东西，在逼迫误杀奴婢的儿子自杀时，王莽已经做好这种觉悟了。
他近来消瘦了不少，因为随着前线的大司空开始向南进军，王莽面上镇定，实则对此颇为忧懑，毕竟一位位在朝堂上吹嘘的将军，却在一次次战争中一败涂地，十多年了，仔细数数，王莽自从王邑杀翟义、严尤破下句丽后，外战也好，内战也罢，朝廷的胜仗就寥寥无几——直到第五伦的黄河大捷。
于是王莽越发勤政，为了弥补自己在军事上的不足，甚至熬夜看兵书，疲倦时就凭几而寐，不复就枕席矣。
最近频繁出入温室殿的有二人，一个是大司马董忠，所报多是第五伦练兵事宜及军务。
大司马董忠报得，第五伦已经准备好五月二十五日出征，这支军队，从衣甲粮秣，再到牛马驮畜，加上士卒们的鞋履蓑衣等物，一共要花费一万万六千万钱。
又考虑到第五伦带着八百军士从魏地远来，王莽觉得，还是要给予他们一些犒赏。
王莽自始建国起改革币制后就规定，自王侯之下不准持有黄金，却又收天下之金入于府库，以作为朝廷发行大面额铜币的依凭，如此只要官府需要，就能制作“大布黄千”等币以一当千。
虽然改制的结果事与愿违，将天下币制搅乱，但各州郡的黄金确实收上来不少，禁中黄金万斤（汉斤）为一匮，尚有六十匮，而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等处各有数匮。至于长乐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钱、帛、珠玉财物也还有剩余。
这些财物是十余年五均六筦中央穷地方之奉所得，轻易不动用，直到大司空王邑出征，王莽才被迫取用部分。如今又让人按照每位来自魏地的士吏赐四千钱的标准，再拨四千万，三千二百予士卒，剩下八百万钱，则给第五伦麾下官吏。
至于第五伦本人？北阙甲第那套大房子还不够么？
虽然王莽的制钱已在关东几成废物，但在关中仍坚持要百姓使用，给军队的犒赏，给官吏的俸禄仍是此物，贬值之后，只聊胜于无，出了关后，持千钱竟买不到一石粮食，带在身上徒增加负担罢了。第五伦麾下有人还开玩笑说，不如将钱串起来挂在衣裳外，就当是甲了。
但在上报时，自然变成了：“维新公及士卒喜不胜收，拜谢陛下厚赐！”
而另一位时常向王莽禀报的，便是筹备婚礼事宜的大长秋张邯。
“陛下所赐杜陵史氏聘礼，不应比前汉少。”
这是张邯的建议，毕竟这趟立后，便是王莽为了示天下人自己安然，还有心思续弦而为之，得叫常安、关中百姓觉得，一切仍在皇帝掌控之中，排场当然不能落下。
“汉惠帝纳皇后张氏的旧例，彩礼就有黄金二万斤。”张邯有眼色，听说黄皇室主拒绝出席婚庆，没提汉平帝聘后时的事。
王莽想了想后：“便按照吉数，加为两万五千斤。”
这就相当于两亿五千万钱了，考虑到黄金不变而铜钱贬值，只怕还更多。
平素在宫里怎么省吃俭用长裙改短裙，这场大婚是为了冲喜，振奋人心而为，怎么能让人看出王朝末相来呢？还是得办，且要大操大办！
“昔日孝平聘吾女为后，彩钱两万万，予只收了四千万。”
王莽还指望，自己的“丈人行”史氏收到暗示后，能发扬自己当年的作风，只拿零头，退回大钱，如今方能给朝廷省一点。
但无论如何，这场大婚的用钱，都远超为了挽救新室灭亡派出的大军花费。
当然，这其中一部分钱，王莽是专门拿出来“做好事”的。
“入夏以来，惟民困乏，虽开诸仓以赈赡之，犹恐未足，值此新室大喜之时，于常安诸城门处置粥棚，出上林所畜牺牲，赐黔首每里五石米，一彘一羊，以使关中大酺五日！”
但在此期间，王莽却听一个嘴碎的小黄门说，陛下的大酺已经宣布下去了，然而城内外依然饥馑，百姓不庆。
王莽遂召来负责此事的中黄门王业，质问于他，王业却令人持着市上所买的梁饭肉羹进奉：“陛下，此乃虚妄之言，自陛下诏令下达后，不论城内外，皆食此物！关中人均与天子同贺！”
王莽上一次出宫，还是探望刘歆，至于出城，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他没有深究，以为当真如此，也希望当真如此！这样一来，匆匆续弦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作为心怀天下的圣天子，王莽的恩赐当然不会仅限于京城户口的众人，连流民也要关心。
“城外的流民呢，亦有衣褐吃食？”
中黄门王业请皇帝放心，如今朝廷上下齐心协力，在为皇帝尽力。
“虽无肉糜，然皆食黄粥，饱暖终日，咸颂陛下之仁也！”
……
外头的情形究竟如何，若是王莽有心，若是王莽决定不再自我欺骗，只需在不知会官吏们的情况下，忽然起驾出宫，亲自走在泥土中、里巷内，一看便知真假。
王之蔽甚矣，这些情形他看不到听不见，但近日奉第五伦之命，多次在常安附近熟悉路线的张鱼、朱弟却看得一清二楚。
这二人当年是第五伦在家族的小煤窑附近捡到的孤儿，或是被父母抛弃，或在泾水闹灾时离散，如今都长成了弱冠少年。
张鱼晒得黑似炭头，他常年跟着第五伦在外跑，去过新秦中，到过魏地，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见识广博，且开得一手好车，为人机敏。
而朱弟则略白些，他年纪稍小，这些年被留在临渠乡，安插在义学里，和一群第一到第八的孩子一起上学，是为数不多的外姓人，却也最为刻苦好学。在学了数术后，朱弟常协助第四咸算账，往来临渠乡与常安，对本地十分熟悉。
二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仍以兄弟相称。
数日往来后，他们见得最多的，便是百姓们饥饿的面孔。
渭桥以北是一个又一个杂乱的难民营，扎根在里闾和农田间，犹如大地上开满了污秽的花。
自然的暴君，去年数次摇撼关东百姓的生命线，旱灾渴死了他们的麦子，蝗虫吃了他们的粟米，冰雹打死了他们的豆子，最后的希望又随着一棵棵垂毙的秋苗枯焦，把他们赶上死亡的路途，只能一头扎入关内。虽然函谷关拦在大道上，但可以翻越山岭走鸟道，纵然不慎失足摔死，也比在故乡活活饿死强。
这群人被安置在渭水、泾水之间的土地上，其中的青壮，已经加入了王邑、第五伦的军队，只希望讨一口饭吃。
但老弱妇孺，则被留在这苟延残喘。
虽然渭水三桥有射声营看管，但还是有不少人泅水，流落到渭南，晃荡在常安附近。
有力气的做了群盗打家劫舍，使得商旅都得全副武装赶路。
没气力的，就成了乞丐。张鱼、朱弟押送煤车行在道上，常常会突然被消瘦的老人、虚弱的妇女和儿童围住。他们跪在地上，匍匐着，磕着头，同时凄声呼喊：“可怜可怜！”
恳求的不止是食物，还希望他们能将自己瘦巴巴的孩子买走——王莽虽然死咬王田制不松口，但对私属法，却已经放开了限制，准许奴隶买卖恢复。
这些孩子本该是最漂亮可爱的年纪，杏仁一样的眼珠闪动着机灵的光芒。但现在却变得干瘦，萎缩得就像稻草人似的，唯独头显得很大。饥饿使得他们腹部肿胀，关中干燥的气候让他们的皮肤干裂，声音枯竭，只能发出乞讨食物的微弱哀鸣。
“兄长，看到彼辈，就仿若看到我你我当年。”
朱弟心存不忍，他每次出来，都会带好几个孩子回去，为此没少挨第四咸痛骂。
本以为这已是极惨，但张鱼却摇着头，告诉他，自己在寿良，见过更凄凉的场景：“有流民的，又何止是关中？”
张鱼曾见过，一位母亲带着一个婴儿和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外出讨饭，艰难的长途跋涉使她们非常疲倦，母亲坐在地上照料婴儿，叫两个大一些的孩子去一个里闾寻找食物，等到两个孩子空手回来，母亲已经死了，婴儿却还在吸吮她的乳汁；有一对父母杀死了他们的两个孩子，然后上吊自杀，因为他们宁愿这样做，也不愿再听到孩子乞求食物的哭叫声。
至于易子而食，亦是时常见到。
“直到第五公入主寿良，收拢流民，从魏地调拨粮食，从豪强处要求捐粮，这才缓解了饥荒。”
张鱼说起那段时光就颇为振奋：“然后让流民作为佃农，去替分到地的士卒耕作田地，收四成租子，壮勇者则入行伍为新卒，给口饭吃，这才稍稍缓解了寿良之难。”
“是第五公给了他们活路。”
但天下流民太多了，流入寿良郡得到救助的，只是九牛一毛，若是再多点，以第五伦手头那点有限的财力和粮食，也于事无补。
而这新室朝廷，又是如何赈灾的呢？
皇帝宣布大婚期间，要赐给常安左近，每个里五石粮食，一头猪一头羊，但据朱弟了解，至少他们询问的里，通常只收到一石米，半扇肉，其余的都哪去了？
这时候便是一层层向上推诿，都诉苦说自己分到时就这么多，最后若追溯到高级官吏，他们肯定没好气地说：“粮食和猪羊，都被陛下送去鸿门劳军了！怪维新公去！”
好家伙，几千头猪羊和无数米粮就此奇怪蒸发，倒是各级新室官吏家里肉香阵阵，出门都打着饱嗝。
皇帝这次是真拿出猪羊来给常安人发好处，但一头猪从最高层发下去，抵达百姓手里，还能剩一根猪毛就不错了！
普通民众抱怨下也就算了，虽然面有菜色，但尚有余粮。
可对城外饥肠辘辘，就指望皇帝大喜混口吃食的流民，所谓的“黄粥”也一点没分下来，反而有官府的大夫、谒者一本正经地出来，教民煮草木为酪……
据说这是某位号称炼制一丸，食之数日不饿的军中理正所创，煮出来的“酪”其实就是草木和黏土的混合，真没说谎，吃进肚子里确实能饱，还有点胀。
“只怕没多久，这城外的流民，就要十亡七八。”张鱼摇着头，这其中不少人，便是鸿门大营处壮丁们的家眷。
“若是义仓中的粮食再多些就好了。”
朱弟看着众人可怜，但临渠乡也被朝廷出征调了粮食，而义仓里存粮虽多，却是为了做大事，轻易不得动用。
过去朱弟不知第五伦屯那么多粮作甚？而近日，却已然知晓。
入城一趟后，拉煤球的车停在了城门口，守门的官吏只随便看看便放行——都被第四咸打点好了。王莽没精力反腐后，朝廷贪污受贿之风日盛。
“临渠乡的煤球生意一直不错，虽是夏日，但城中百姓烹煮亦要用到。”
他们从不同城门进入，再从不同城门出去，其中许多辆会途经北阙甲第，而这亦是第五伦的计划，二十四日，乘着大婚前夕的热闹，第五霸将籍此脱身！
但就在张鱼等人最后一次在这条路上试验踩点时，两个意外的消息，也被大司马董忠，传递给了第五伦。
“昨日，五威司命、统睦侯陈崇不慎坠马，摔断了腿，陛下虽然不愠，然见陈崇受伤为真，遂改由司命将军孔仁，担任监军！”
“这一招，我熟悉。”第五伦冷笑，不就是当年他回避做吞胡将军前哨的招数么？
至于第二件，亦让人惊愕。
“陇右天水、安定等郡，声称有羌胡入寇，烽火望于回中道，恐危关中，故征兵不得不就地抵御，到不了常安了！”
……

第234章 把腿接上
“大司马，你且与我解释解释，陇右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隗嚣乃是国师公亲信，本应携带陇右之卒前来汇合，何以如何却迟迟不至？”
第五伦也是闲着才知晓，原来国师公除了自己之外，还指望了其他人，安排隗嚣去陇右征兵就是他们自以为的一着“妙手”。
第五伦得知后可是气坏了，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隗嚣虽不知道具体的计划，但此去陇右，这人已是有去无还，此事是否会引起五威司命和王莽的警觉？
新室是一艘必沉的船，至少还是大船，起码在军事上彻底输掉前，还能撑几个月，但国师公三人的政变小团伙，则是划着一条漏水的独木舟，随时可能因泄密而出事。
隗嚣是聪明人，大概看出新室、国师两头皆不可倚仗，走时信誓旦旦一定带陇右良家子精锐来，如今却音讯全无。
面对第五伦的质问，董忠也说不清楚陇右的情形，只知道王莽派去各州郡的十二位“七公干士”，就没几个回来的，许多人都是乘机跑路脱。反正跑了那么多人，见怪不怪，隗嚣在其中反而不引人注目。
他只奉承第五伦：“维新公已掌握大军，只要数日后入城接受天子所赐斧钺，足以成事！”
第五伦却没这般自信，尤其是在三人如此“帮忙”的情况下，只问董忠：
“统睦侯陈崇，当真摔断了腿？”
“确实断了，掉下马来，而后被车轧到，我派人去查探过，确实是废了一足，全是碎骨血污，已不能行走。”
第五伦却觉得，陈崇看似是畏自己而怂了，不惜惹恼皇帝，坐实“怯懦”之名，也要断条腿，但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入宫请求王莽以陈崇为监军时，尚不知国师、董忠等人谋划，请王莽调自己仇人入军中，一来是为了打消王莽疑心，二来，也好让陈崇这阴谋家顾此失彼，否则有此人在，自己想将祖父弄出来，将难上加难。
可此事在他掺和国师三人鼓捣的政变后，就变成了画蛇添足，反倒引起了陈崇惊觉。
张鱼、朱弟在城内外踩了几次点，演练了将第五霸送出城的路线，但据机敏的张鱼禀报，说一直有人盯着北阙甲第，尤其是当有运送煤球的车乘靠近时更是如此，有很大可能是五威司命的人。
虽然董忠得意洋洋地说，他已经暗示人弹劾陈崇，指责其逃避天子之命，使得王莽令人陈崇卸任五威司命之职，好好在家“养伤”，但陈崇执掌这监察机构十余年，党羽遍布其中，第五伦以为仍不稳妥。
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太多，也拖了太久，据董忠所言，他近来还策反了在宫中管奴婢的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他们又添一盟友。
“盟友”越多，此事就越不保险，倘若此时有人泄密，叫陈崇知晓，再告知王莽……
“那数天后，也就是五月二十四日，当我按照规矩，带将吏入城誓师受斧钺，只怕等待我的，就不是皇帝递到手中的斧柄，而是架在脖子上，冷冰冰的利刃了！”
一念及此，第五伦认为，自己二十五日兵变的计划，只怕又要改改了。
不管如何，得先将水搅浑。
他遂让朱弟、张鱼去找已经在常安市坊混得风生水起的第四咸，安排了他们一个新的任务。
“在接应大父出城之前，汝等，先去做一件事！”
此事他也会请董忠知会卫将军王涉，先下手为强啊。
“陈司命的腿断了？”第五伦冷笑：“那就由我替他，把腿接上！”
……
“统睦侯何至于此？”
常安城中尚冠里，当司命将军孔仁忽闻陈崇断了一足，而监军之职砸到自己头上后，顿时大惊，匆匆跑到陈府探望，实则是问罪。
陈崇的腿当真是断了，被车轮正正扎过，骨头都碎了，正抚着它哎哟呼痛，虽然他安排的是辆空车，但想要好转亦得数月，后半生大概就瘸着腿，扶着杖行走了。
就像当年被五威司命追得从天禄阁一跃而下的老扬雄一样。
但这是必须做出的牺牲，因为若是不断……
“那数日后断的，便是吾之头颅！”
陈崇不吝以最大恶意来判断第五伦对自己的敌意，不管这任命是皇帝一时脑热还是第五伦主动请求，都万万去不得！
孔仁有些怀疑，认为第五伦不至于胆大到杀害皇帝钦定的监军，陈崇却摇着头，告诉他第五伦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
“吾听闻在新秦中时，与第五伦有过节者数人皆死于非命，或是刺杀，或是胡虏。而在魏地时，亦有阳平侯王莫等奇异遇贼亡故……”
这都是远离五威司命的案件，难以彻查，也没证据，但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陈崇心中。
就算庄贾不迟到，司马穰苴就找不到借口杀他么？一旦入其营垒，第五伦就能随便找一个借口，如同杀鸡一般将他们宰了。然后随便报一个“遇贼”，大军已经出征在外，皇帝纵然恼火，也奈何不得。
孔仁被这么一吓唬也急了：“既然如此，那统睦侯便是在害我啊！”
他们作为亲信，都知道王莽的习惯，对出征的将军，嘴上说信任，实则安排人加以掣肘。当陈崇无法成行，那顶替这个位置的，自然就是曾将第五伦抓捕入狱审讯的孔仁了！
第五伦若真敢杀陈崇，难道就不敢杀他？孔仁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极其焦虑，要不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自己也摔一次？
陈崇制止了他：“我之所以出此下策，是为了多留在常安几日，好侦得第五伦叛逆之证！”
“谋逆？”孔仁大惊，第五伦近来颇得天子宠爱，入京后两次召见问对，还屏退他人，对此子颇多爱护，第五伦为何要反？
然而在五威司命，一个人谋反不需要缘由，不需要动机，就算本无此心的，诸如王莽的“圣孙”，那位功崇公王宗，只要构陷出足够的证据，亦可坐实！
“人皆言，第五伦乃新室忠良，唯我以为不然。”
“卫将军王涉，与第五伦非亲非故，忽然请求将其调回常安，委以重任，二人之间，或许是依靠邺县西门氏结交。”
正因如此，王莽才放弃了陈崇提议的，师尉大夫田况这个人选，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自从田况出于“公义”，曾阻止第五伦旧部猪突豨勇通过蒲坂津，陈崇就与他勾搭上了。
“大司马董忠，一向贪鄙，与纳言府勾结，吃了许多空额。但此番对第五伦军中所需，竟无一贪墨刁难，反而倾心相助，事出反常必有妖。”
“临渠乡在市坊贩卖石炭球，临近盛夏，购石炭者本应大减，但运送的车乘却不少，亦是一大疑点。”
为此，陈崇才让其党羽盯紧了第五霸所在的北阙甲第，但暂时未发现异常。
这些散乱的“疑点”，虽然都跟第五伦有关，可根本无法构成任何证据。
陈崇为王莽察奸多年，敏感地觉察到了不对劲，但又暂时抓不到要害，遂只能出此下策，以坠马车祸留在常安，而使孔仁顶缸。
为了不被第五伦杀了祭旗，被逼无奈的孔仁也只能协助陈崇，找到第五伦谋逆的罪证。
但第五伦这次出征，不是事关新室危亡么？
陈崇却不以为然：“第五伦不过是区区偏师，真正决定胜败者，是大司空的数十万大军，料想区区贼虏，必将被碾为粉末。”
有人以为新室将亡，也有人坚信这朝廷还能撑下去，陈崇便是其中之一，他不相信有什么民心天意，赤眉虽众，不过是汉武帝时民变的翻版，绿林虽号称复汉，只祸乱三郡，远不如翟义之盛。
如今看似危如累卵，都是因为军事上的失败导致，只要大司空发动进攻，以名将之姿斩杀叛逆，那些观望的豪强就会安分下来，等到王莽死去，陈崇扶持他的庶子王兴继位，改弦更张，废除王田及五均六筦，降低赋税，天下自安。
所以就算耽搁了大军出征，亦于大势无损。
可第五伦开拔在即，这短短数日，如何找得其谋逆罪证？
“不需要确凿证据。”
陈崇做这一类的事多了去，说道：“对多疑的天子而言，‘或许有’，便足够撤掉第五伦兵权！”
废太子王临是怎么死的？这懦弱的儿子，当真有胆量对王莽动刀？或许心存此想，但若非陈崇罗列的证据，太子怨望谋逆亦难成立。
孔仁心领神会：“不如派人以匿名信状告第五伦，就说他与国师公刘歆勾结，欲举事谋叛，挟持皇帝，降于汉兵。”
陈崇却摇头，难点就在这啊：“陛下绝不相信第五伦会降汉！”
“汝可知，陛下最初征第五伦入朝时，还欲更其将军号，拜为‘覆汉大将军’！”
但王莽也发觉，如此一来岂不是就承认南方叛逆僭号者是“汉”了？实在不妥，遂打消了这念头。
第五伦替王莽击灭了卢芳、李焉两支复汉叛逆，在皇帝眼中是铁骨铮铮的新室忠臣，这罪名太过荒谬，不会有人相信。
二人合计一夜，一筹莫展，直到次日，五月二十二，孔仁不得不前去北军屯骑营，作为监军，与他们一并开往蓝田，陈崇才等来了一个关键的消息！
“大司马董忠家仆与国师公私从，密会于市坊旁？”
陈崇虽因受伤暂时不管五威司命，但党羽仍将各种消息往他家汇报，得知此事，立刻打起了百倍的精神，要求党羽立刻跟随，在其下一次密会时立刻逮捕，用上五威司命的本事，没有罪也能审问出罪来！
“明日第五伦就将入城，最后一次谒见陛下。”
“后日，便是在南郊九庙前授予斧钺，令其出征。”
陈崇与孔仁，就只能抓住这最后两天的机会。
可令陈崇未曾料到的是，他连短短两天的都没了。
二十二日傍晚时分，负责宫中玄武门宿卫的卫将军王涉，给王莽上报了一件震惊满朝的大事。
“市坊有人向卫将军府递匿名信举咎，言师尉大尹田况怨望，欲与统睦侯陈崇谋逆，以师尉郡及北军数校反于外，而陈崇响应于内！”
“彼辈欲弑君，而后扶持皇子功脩公王兴上位！陛下大婚之日，便是动刀兵之时！”

第235章 莫须有
差一点，只差一点！
陈崇才刚刚得知，自己的党羽已经将大司马董忠的仆从、国师公的宾客在里巷逮捕，正在严刑拷问，最迟明天早上，就能让他们吐出东西来。
岂料先被人登门缉拿的，竟是他自己！
“我何罪？”
风水轮流转，过去都是陈崇派人将别人家屋舍一围，将人逮入大狱。而今夜，却是他的居所被一群隶属于五威中城将军的士卒看住，明火执仗，晃得陈崇眼睛花。
火光中，有位熟悉的面孔一身甲胄，朝他靠近，却是陈崇的老朋友、说符侯崔发亲自登门，表示要奉诏，请陈崇进宫中诏狱走一趟！
陈崇大骇，知道是有人先下手一步，他断了脚不能走动，只由仆从搀着，红着眼说道：“此乃奸佞构陷，我要见陛下！”
崔发便是与执金吾一同分管常安城防治安的“五威中城将军”，王莽命他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管着十二城门，相当于后世的“九门提督”，与陈崇也是合作多年的老伙计了，关系还不赖。
但二人毕竟不是一党，崔发不理会陈崇的质问，只笑道：“统睦侯，五威司命缉捕的规矩你难道忘了？越是大声嚷嚷自己冤枉的，就会被打得越疼。”
皇帝之所以派崔发而非王涉来，是因为此事还有很大疑点，王莽不太相信王涉一面之辞。
但正如陈崇先前得意洋洋与孔仁所说的……
皇帝判断一个人有问题，不需要十分确凿的证据。
“也许有，就足够了！”
……
“予不想见陈崇。”
这不是王莽第一次遭到亲信故旧背叛，最早还得追溯到他长子王宇，在自家府邸上泼的那一缸黑狗血，既然儿子这么拎不清，他也只好大义灭亲，让他自杀。
这之后，甄丰父子以开国元勋的身份谋逆，也让王莽伤心了好一阵。
可陈崇的“叛变”，还是让王莽心伤不已。
但却又不感到十分意外。
陈崇是王莽被汉哀帝排挤，狼狈离开朝堂，退往新都之国时投效的当地士人，以其聪慧，为王莽担任五威司命十余年，一次次针对他的叛逆，都是陈崇嗅到并出力铲除的。
但人皆有私心，王莽也觉察到了，陈崇在针对自己儿孙王临、王宗叛逆时太过于上心，王莽在震怒时勒令儿孙自尽，冷静下来后也有反思和一点点后悔，陈崇罗列的种种证据，简直是逼着他二人非死不可。
最有可能承继嗣君之位的二人死了，最有可能上位的，就变成了在新都长大的两个庶子……陈崇的意图，昭然若揭，故而今日有人举报陈崇欲政变行废立之事，王莽竟也觉得合情合理。
虽然只是一封匿名信，但更让王莽在意的是，在接到监军之职时，陈崇这腿怎么就这么巧，断了呢？
不管是他心存邪念想要留在常安搞政变，还是害怕第五伦公报私仇，陈崇都让王莽大失所望，对偏执的皇帝而言，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至于陈崇先前力荐极有能力的田况担任南征之将，王莽也记着此事，看似一心为公，可是……身为出入禁门的腹心之臣，而外与封疆大吏交私如此，这难道不是汉武帝时大臣庄助的死因么？
对曾经号称要兼两州之权，替皇帝扫平赤眉的田况，王莽虽然召到身边来看着，赞赏其才干，却一直没完全放心任用过。如今既然传出他参与叛逆的消息，虽然尚未坐实，但这个人也得召进都城软禁起来了。
“关闭十二城门，封锁常安消息，派使者召师尉大夫探汤侯田况入京，就说是予欲赋予九卿之任。”
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举咎信中，声称有“北军数校”也参与了谋逆，但又没有详细点出是哪一校，王莽只连夜秉烛，盯着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六校的名单，左看右看，竟是觉得谁都可疑！
要不，统统换一遍？
王莽说做就做，遂召来自己最为的亲信郎官九人，当场拜为“九虎将军”，令其中六人连夜分赴六校，取代各校尉统领北军，其余三人则分别作为副手，分管一部分禁中、宫中、城中的防务，以保万无一失。
倒是最早揭发大奸的卫将军王涉，他无权干涉王莽对北军新校尉的任命，派去的“九虎”都不是他们的人，但骤然更换领军者，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足以让诸校战斗力大打折扣。
他心中一喜，决定乘胜追击，又提了一个意见：“陛下，既然师尉有隐患，在田况奉诏入京前，驻扎于鸿门的第五伦就不便离开。”
这确实提醒了王莽，鸿门就在东渭桥附近，是从师尉南下常安的必经之路，万一田况这次不如上回那般老实，第五伦尚能阻其作乱。
京师的水被搅得极其浑浊，王莽一宿没睡，已经有些昏头了，仔细一想确实有理。
“准卫将军之奏。”
遂下了一通诏令，让大司马董忠携带本定于明日在城南九庙，由皇帝亲自授予第五伦的斧钺，前去鸿门大营，交付兵权，让他暂时不必入朝，盯紧师尉！
遇上这一趟可疑的谋逆，看来第五伦的南征时间，又得挪后几天了。
但有件事，却是万万不能耽误的！
大长秋张邯和中黄门王业小心翼翼地问皇帝：“陛下，出了这等大事，后日的大婚，是否要改期？”
为了凑足和祖先黄帝一样的一百二十女，一向不好女色的王莽，在当了皇帝十多年后，才规定了宫中嫔妃等级。
除了皇后外，备和嫔、美御、和人三位，位比上公；嫔人九位，与卿同等；美人二十七位，位同大夫；御人八十一位，地位如同六百石元士：凡百二十人，皆佩印绶，执弓韣（gōng），不知道的，还以为王莽要学吴王，拿嫔妃们操练行伍学兵法呢！
毕竟皇帝这几天，日日夜夜都在恶补兵书。
二十五日那天，其所筹备迎亲车马，多于鸿门载粮之辎车；其敲打贺喜之管弦，多于行伍军列之鼓吹；其彩礼黄金两万斤，奴婢、杂帛、珍宝以巨万计，更多于给三军将士的犒赏！
已经准备了那么久，为了让天下觉得新室依然稳固，皇帝身体健康，王莽甚至还将全白的头发用墨炭染黑，仿佛一夜返童，一如这即将枯朽的王朝，重新焕发了生机。
南征之日能改，大婚却决不能改，一改就不吉利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安排完这些，王莽才想起，举咎信中的，陈崇欲立为新皇的“功脩公”王兴。
“且先看管起来，若是彻查后事情属实……”
王莽能在嫡亲儿孙里来个四杀五杀，难道对庶子，就会下不了手么？
群臣告退时，天色即将大亮，王莽也不去睡觉，只靠在案几上假寐，但闭上眼睛后，却仿佛见到了血光闪闪，复又睁开来，只在殿中踱步不止。
而就在这时，说符侯崔发紧急求见，上殿后，奉上了一份血书。
“陛下，臣已审讯了陈崇，除却其供词外，陈崇不惜自扼伤口，以衣为帛，以血为墨，述其情状，稽首痛哭，晕死过去，唯望陛下一观。”
王莽没有搭理，只在负手缄默良久后，叹了口气，让崔发将血书送上来看看。
这一瞧不打紧，王莽的倦意，被陈崇揭露的内容，全都惊走了，明明是大清早，竟吓得满身大汗。
“王涉、董忠、刘歆，还有……第五伦！？”
……
陈崇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如今被关在宫中诏狱，与党羽消息断绝，只能胡乱编排，将自己怀疑的种种线索串起来，一口咬定这四人在酝酿叛乱，他被第五伦抢了先手，只能寄希望于后发制人。
王莽虽然被这血书上的荒唐之言吓了一大跳，亦下意识地认为，此乃陈崇困兽犹斗之下的乱咬一通，可信度尚不如他与田况谋逆来得实在。
但亦如陈崇之所以被缉捕，对一个多疑的皇帝而言，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也许有”的可能性，就足够了。
比如其血书中所言，大司马、国师公私从宾客密会一事，确实值得注意，王莽对刘歆已经不信任多时，只是看在知己老友面上，一次又一次让他逃过制裁。如今听闻国师公病卧在榻仍不老实，遂让五威中城将军崔发立刻彻查此事。
又考虑到王涉掌握宫中一半防务，暂时不可暴露，且让人将负责禁中宿卫的五官中郎将，国师公的儿子刘叠召来问话。
不曾想，刘叠入了温室殿后，不等王莽发问，竟自己拜在皇帝面前，泪流满面，这让王莽疑心大起。
“卿为何涕泪？”
虽然第五伦早就对国师等人处事不秘，觉得迟早要坏大事，但即便是他，只怕也万万想不到，最终出了大漏子的，居然是刘歆仅存的亲儿子，刘叠！
尽管刘叠的弟、妹皆因卷入谋逆案，先后被王莽诛杀，两个弟弟尸体还被砍成好几段。但与父亲不同，刘叠对王莽，却无半分怨言。
他见到的，是自己家族一次次卷入谋逆案，先是二甄，然后是废太子王临。但皇帝都高抬贵手，让他家免遭灭顶之灾，哪怕各地人心思汉，南阳汉帝复立，王莽也没对刘歆喊打喊杀，而是想给他一个好下场。
刘叠更是颇受王莽爱信，封为伊休侯，奉帝尧之祀，希望他能与国同休。
不管天下人如何看，不管父亲如何想，在刘叠心中，对王莽感恩戴德，依然视他为圣天子。
可如今，刘叠却面临着忠孝两难全的难题，遂稽首哭道：“敢问陛下，君父各有笃疾，有药一丸，可救一人，当救君邪？当救父邪？臣亦面对这难题，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按理说先祖应该排在君主前，新室因为不太好提“忠”，遂大力宣扬孝，遵循儒家“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的原则，将亲亲得相首匿写入律法。
所以，当刘叠终于从父亲口中得知，他们在酝酿一件大阴谋，要他在宫禁中加以配合时，才会惊愕不已，陷入这两难之境。两种道德相悖时，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撕扯开来。
但这话一说，王莽顿时就明白了，心中是愤怒不已，只盯着面前的刘叠，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汝身为儿子，以父立政，不孝也；又身为予之臣，五官中郎将，废法纵罪，非忠也。如此两难，不必你来选，更不必言说详情，予早已知晓！”
“予与子骏相识数十载，长一辈的恩怨，就交给吾等，汝这小儿辈，便不必掺和了。”
刘叠松了口气，再拜：“陛下赦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臣愿死以赎父罪！”
王莽无力地摆了摆手，让郎卫们将刘叠带下去妥善看管起来，刘叠的态度，坐实了其父刘歆确实在酝酿阴谋，陈崇看似乱咬一通的血书，也许全是真的！
日头高升，这短短一昼夜，王莽就体会到了，被所有人背叛的感觉。
宗族、亲信、老友，予以厚望的年轻小将。十步之内，人尽敌国！
此也是叛逆，彼也是叛逆，所有人都满口忠诚，实则都无法信任，这大新，还有忠臣么？
刘叠退下后，王莽只无力地坐在陛阶上，看着这郎卫宦官们退避后，空无一人的大殿，一时间茫然四顾：
“予的心腹，都在哪里？”
……

第236章 斧钺！
“卫将军，谋久不发，恐漏泄，如今陛下忽然召见，不如遂斩使者，勒兵而入，挟持皇帝，大事可期也！”
当王莽令人召王涉入禁中的命令传来时，王涉手下参与此事的一位护军立刻如此建言。
“不可。”
王涉却摇头说道：“宫中四门，我不过掌其一而已，外有五威中城将军崔发，内则有郎卫，皆非吾等掌控，若是孤军而战，必是腹背受敌。需待国师公与维新公发动，才能里应外合。”
而且说好了二十八日举事，他王涉是个言而有信的人，那就得二十八！
毕竟第五伦决定提前动手，也压根就没通知他啊！
王涉的迷信程度绝不亚于王莽、刘歆，国师公说只有在四七之数，太白天象时才能成功，这还能有假？国师这两天已经借口出城去终南山挑选坟墓，实则是在太白峰下布置星阵，以祈求皇天上帝庇佑，使兵变成功。
更何况，现在形势不是对己方利好么？亏得第五伦的神来一笔，皇帝已听信举咎，逮捕陈崇，欲将师尉大尹田况召来，又派遣大司马将斧钺交予维新公，专征伐之权。
再加上临时调换北军六校将率之职，一定会闹得人心惶惶，只要再等几天，陇右那边说不定也会响应，最有利于他们的情况就将出现。
眼下皇帝召见，亦是寻常事也，五官中郎将刘叠亲自过来传话，国师公的儿子当然是自己人，说皇帝要将北军之职交给自己呢！
王涉不疑有他，离了把守的北阙玄武门，朝禁中走去。
岂料王涉才到金马门，按照规矩下了车，脚往前一踏，就发现，自己进入一个巨大的人影中，整个人都被笼罩了起来。
当王涉抬起头时，却见前几天被王莽任命为右中郎将的巨毋霸就等在这，靠在墙上等他。
这高达丈余的巨人，其甲胄也较旁人大上许多，持着一把大戟，强壮的手臂好似能将人头捏爆，只低头冷冷看着自己，让人毛骨悚然。
身后惊呼惨叫传来，回过头，却是跟随王涉入内的几位护军、士卒皆被王路四门的郎卫抽剑所击。
还不等王涉反应过来，就被巨毋霸反持大戟，用戟杆一扫，将王涉击倒在地，又令人绑了，旋即直接将五花大绑的王涉夹在腋下，大步流星朝王路堂走去，重重扔在阶下！
“陛下，王涉带到！”
当王涉抬起头时，看到的是堂兄王莽愤怒的双目。
“吾弟，你也叛了么？”
……
王莽依然记得，三十多年前，自己在叔父、大司马车骑将军曲阳侯王根卧榻前接受他嘱托，成为王氏宗主时，王涉年纪也不小了，就跪在一旁。
被其父要求效忠于王莽时，王涉信誓旦旦，王莽也答应叔父，要将王涉当成亲弟来栽培，绝不忘他家恩情。
他将其视为王氏族人中最值得信任的人，待王涉不薄，封为上公，授予重权。岂料就在新室危急之际，本该鼎力相助大宗的王涉，却策划了逆案，这是来自血液里的背叛！
此时此刻，王涉面对王莽，一时愕然，又怕又愧，垂首不发一言。
别人骂得王莽，他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皇帝也绝不会原谅他，只让人将王涉押下去，又将五威司命陈崇放出来，让他拿出手段来，好好收拾王涉。不管是断一条胳膊，还是断一条腿，定要将叛逆的计划和前因后果统统审出，而对于王涉的从逆者……
皇帝现在的头脑格外清晰：“下书赦卫将军属吏士卒为其所诖误，谋反未发觉者，由五威中城将军及巨母霸接管宫中防务。”
王莽虽遭到背叛，但仍剩下了一些心腹，有人视他为暴君，亦有人执迷不悟，以为他是圣天子。毕竟王莽除去苛待儿孙外，对亲信们却十分亲和，他从年轻时就善于博取名望，能下人，吃这一套的人不少，譬如巨毋霸。
没了首脑后，只控制着宫中一角的卫将军下属也没翻起大浪，很快就被崔发和巨毋霸扫平，北阙重新回到了王莽手中。
既然宫禁已宁，下一步就是迅速逮捕其余叛逆了。
刘歆前日请求出城一趟，去往终南山祷山川，顺便看看他自己的墓穴，王莽怜惜老友，同意了恳求。
现在他明白了，刘歆去祈求的，只怕不是新室万年，而是他王莽早点死去，汉家快点复兴吧！
和之前的背叛不同，来自老友的背刺，让王莽比死了好几个儿孙，加起来都要痛心，痛心十倍百倍！
本以为他们这数十年结下的友谊，共同筹划的事业，能超越一朝一姓，超越小儿女的生死，可万万没想到，刘子俊还是在最后关头，叛变了！
王莽仿佛还记得数十年前，二人在黄门郎署的初见，那个坐在日光下，正襟危坐读着圣贤书的青年。
刘歆的家族虽是汉朝宗室，却饱受元成时黑暗政治的折磨——主要是来自王氏外戚的阻挠，其父刘向郁郁不得志。
而王莽虽然出自王氏，却是族中的异类，喜好儒道，行为高洁，心怀大志。
二人一拍即合，既是莫逆之交，也是朝堂上的党羽，以新代汉，刘歆居功至伟。
可从何时起，他们却背道而驰了呢？是其女与婿废太子王临同死时，两个儿子卷入叛逆被分尸时，还是更早，在他发现王莽野心不至于做“大汉周公”时！
“予还在坚持，不管天下人如何反对，仍死守王田制不废，汝何故竟走了回头路？”
王莽感到迷惑不解，却仍没有开始反思。
而更让他愤怒的，还有第五伦竟也参与其中，一个二十三岁的孺子，固然有些本事，但被破格提拔为上公、大将军，即便在前汉，这样的事例也极其稀少。
“原本今日应当是第五伦最后一次谒见，予还打算告诉他，分刘姓与豪强之地予天下人的依据，找到了。”
出自《易》：“损上益下，民说无疆！”
王莽还欲好好任用第五伦，试试自己新的构想，使天下焕然一新，可现在却再也无从分说了。
但王莽依然心存一点幻想，或许第五伦只是受了刘歆、董忠、王涉等人的蛊惑胁迫，毕竟他还年轻，不太能分辨是非，加上对陈崇的仇恨，才走了歧路……
于是在控制北阙后，王莽下了两道命令。
其一，派遣他颇为信任的宦官、中黄门王业，迅速带兵去追大司马董忠，务必将斧钺追回来；若是追之不及，便假装无事，将一份王莽的诏令传达给第五伦，就说要拜他为四辅三公，务必令第五伦入京来见。
其二，则就是派人去将住在与皇宫一街之隔的第五霸，“请”进宫来。
“以第五伦之笃孝忠恳，见予诏令，又闻其祖父在宫中，定会归来，届时再好好审清楚，他究竟是受了蒙蔽，还是心存异想！”
……
从昨日傍晚到今晨，随着陈崇被缉捕，五威司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许多陈崇党羽被抓进诏狱，甚至有人被酷刑活活打死……
而现在，恍然大悟的王莽才匆匆将其放出来，让这些吃了一宿苦头，满身伤痕的朝廷鹰犬，反过来去抓捕真正的叛逆。
但期间整整一夜，城中本被严格监视的地域无人管理，不知道放跑了多少大鱼小鱼。
片刻之后，当一心报复的五威司命党羽冲进北阙甲第时，却发现时至下午，府邸上下却都还在酣睡，到处都是酒味。
原来，第五霸响应皇帝号召，大酺五日，昨天请全府的下人喝酒。
他们只记得，第五霸饮着饮着，忍不住潸然泪下，追问为何而泣，老爷子却不说话，只是目光看向皇宫，竟有几分愧疚。
然后第五霸便带着他们朝宫室敬酒，高呼：“陛下万年！”
那之后第五霸回去睡了，此时陈崇及其党羽才刚刚被逮捕，常安的宵禁未到，十二城门依然敞开。
而众人得了允许，放开了喝，一直饮到凌晨，包括看门的卫士在内，皆大醉，这段时间，陈崇还在诏狱里抠着断足，写血书……
等五威司命爪牙揪起几个人，询问第五霸何在时，他们都十分迷惑，只指着一处道：
“或许在厅堂！”
厅堂近了，五威司命的爪牙们分散开来，手握环刀，脚尖小心翼翼朝那靠近，却见窗户紧闭，但隔着门扉，却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面确实有人！
等他们猛地一脚踹开大门后，却发现里边空无一人。
只有一头凶恶的野兽：戴着金项圈的黑斗犬，正蹲在第五霸平素爱坐的席子上啃着肉骨头，忽然被人打扰，这黑狗龇牙咧嘴，朝这群不速之客狂吠不止。
“汪汪汪！”
……
大司马董忠今天清晨得了皇帝所授斧钺后，便慢悠悠出了城，往东赶去。
常安距离骊山脚下的鸿门还挺远，隔着一个霸陵县，足有七八十里，董忠虽然没心大到在半路过一夜，但好逸恶劳的他也快不起来。
走到太阳偏西时，才到灞桥，此乃常安通往东方的必经之路，横于灞水之上，当秦地之冲口，束东衢之走辕。
但在两年前，这儿发生了一场火灾，驻扎在此的步兵营几千人打水都没救下来，整个桥面都被烧得一干二净。王莽令人重修，加了石墩子后，改了个名，叫“长存桥”，寓意新室长存。
“等我过了此桥，抵达鸿门，将斧钺交予维新公，二十八日举事之后，新室，只怕要荡然无存了。”
董忠如此想着，也不忘观察北军之一，步兵营的情况。
顾名思义，步兵营以步卒为主，一部驻扎在桥西的枳道乡，此处便是刘邦接受秦王子婴投降的地方；另一部则在桥东的霸陵县，但听说军纪不太好，甚至有人掘汉文帝墓……
王莽派出的“九虎”，比董忠来得更快，已经将步兵校尉撤职取代，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使得步兵营有些骚动。
“乱吧。”董忠幸灾乐祸，不由感慨第五伦的妙计，如此一来，步兵营的战斗力将大减，加上分驻东西，以数万之众来攻，便很容易击破了。
想必其余六校，也是如此罢？
马车即将驶上灞桥，按照惯例，所有车马都要接受检查，但董忠自有符节旌旗之权，不在此列，亮出自己的身份就要过去，却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呼喊自己。
“大司马？”
董忠下意识地抬过头去，顿时愕然，喊话的竟是奉王莽之命，拼命追赶他的中黄门王业，也才到灞桥片刻。而他身旁的几位骑士，及数百守卫桥头的步兵营士卒，手里端着弩，已经瞄准了董忠及其亲随。
“大司马，何其慢也！”
……
世事便是如此奇异，有人就在皇帝眼皮底下都能溜走，但有人，本是稳稳脱身的局面，却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耽误。
当然，也可能决定提前动手的第五伦，早早闭了麦，从来就没将自己的计划，与猪队友们沟通过，前脚刚利用完王涉将水搅浑，后脚立刻让第四咸、张鱼借着走巷入里的煤球车，将大父接走。
第五伦最终没等来董忠的斧钺，反而等来了笑眯眯的中黄门王业。
王业是王莽亲信，身穿锦服，冠上饰貂，腰上有珰，走得快时叮当作响。
他不止是中黄门，还被加了“中常侍”等官职，一旦轮到王业来宣诏，都意味着大事。
据说，也是此人负责了对灾民的接济事宜，结果就接济出熬煮观音土来，导致流民欲求一口稀粥而不得，成批饿死。
第五伦让人打开辕门放王业入内，按照规矩与他见礼后请入营中就坐，王业先说起了城内的动荡。
“谁能想到，五威司命陈崇居然勾结了师尉大尹田况，意欲谋逆！陛下十分震惊，已令卫将军将陈崇缉捕，又召田况入朝，将军部曲扼守京师与师尉之间，少不得要受重任，盯着渭北。”
“这是自然。”
第五伦目光放在王业侧脸上不断流出的汗，笑道：“这大热天，中黄门一路赶来，恐怕热坏了。”
“王命在身，岂敢耽搁？”王业遂对第五伦宣读了王莽的诏书，读完后说道：“宵小已经伏罪，还望维新公随我回朝。陛下除了欲拜将军为四辅三公外，也令太史钻灵龟，卜吉日，就在明天，将军亦已斋戒三日。”
“一如陛下所言，社稷之命在将军，即今国有难，愿请子将而应之！明日陛下会在城南九庙授予斧钺，给将军专征诛之权！”
斧和钺，这是自古以来兵权的象征，出征时，皇帝都会召诸将至祖庙，然后，以受鼓旗，然后皇帝就在高庙授予将军鼓旗斧钺。
第五伦说道：“我年纪轻，不清楚礼仪，还请中黄门与我分说，好做个准备。”
“仪式上，陛下将亲自操钺持首，授吾其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
“而后陛下有复操斧持柄，授将其刃，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王业颔首：“正是如此！”
君臣各有一次持柄以刃对准对方的机会，若非当真信任，这斧钺授起来，还真是让人胆战心惊啊。毕竟你也吃不准，皇帝或将军，会不会忽然恶向胆边生，当场拎起凶器，以野兽般的心情，将对方砍了！
这时候外头有人入内，却是万脩，他看了王业一眼，又在第五伦耳畔说了几句话，第五伦笑着颔首了然，复朝王业作揖道：“中黄门，我粗通兵法，听说过一句话。”
“身为将军，其临敌决战，不顾必死，无有二心。是故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
第五伦意味深长地将最后一句咬得极重：“亦无主于后！”
“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既有鼓旗斧钺之威，自此不必还请。”
第五伦摊开手笑道：“所以，我不明白，我为何要多此一举，还朝去呢？”
王业不知第五伦做何打算，越发心悸，声音有点颤抖了，只道：“确实如此，但斧钺还没授予啊……”
“是么？”
第五伦诧异道：“我怎么记得，斧钺，已经授过了！”
这不可能啊，磨磨唧唧的大司马董忠已经在灞桥被射落下车，逮了起来，斧钺和鼓旗等物也由郎卫收了送回常安。
如此才有王业匆匆赶来鸿门，想奉皇帝之命，赚第五伦入朝去，只要他跟自己走到霸陵，就能被步兵营拿下。
但第五伦又不是王涉、董忠，岂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早就习惯计划被打破，既然如此……
那就不要计划！管他四七二十八！
“中黄门请看，这是何物？”
既然得知祖父已经脱困，第五伦也不跟这老宦官开玩笑了，站起身来，亮出了放在案几下的两个物什来。
右边的是一柄陈旧的砍柴斧，柄上绑着布条，黑黝黝的斧身尽头是雪亮的刃部，第五伦前些时日巡视营中，与士卒同食，还露了一手，就以此劈柴。
而左边的，则是一柄磨得锋利的钺……不对，王业没看错，那根本不是钺，明明是一把镰刀，是第五伦从长陵老家取来的，割过麦子和粟，在非常时期，也会被农夫举着造反。
在王业愕然惊惧的目光下，第五伦拎起两物，一步步走到被卫士按住的王业面前，一斧一镰，直接架在他的脖颈上，擦出了血！
“阉宦！”
第五伦不装了，大笑道：“汝且擦亮眼睛看清楚。”
“这，便是吾之斧！钺！”
“不由暴君、一夫来授。”
“而授之于天意，授之于民心！”
……

第237章 革命
“宦竖，汝说常安人大酺庆贺皇帝大婚，吃的都是肉羹梁饭，还持着展示给皇帝看，用的是哪只手？”
王业还能发挥点预热，拷问些常安内情况，他被交给了第七彪，彪哥手持环刀，狞笑着对着王业的手比划。
“究竟是左手。”
“还是右手？”
旋即第七彪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持之奉于尊者，应该是两只手罢！”
言罢将刀高高举起，猛地剁下，吓得王业大叫，却发现第七彪只是空砍一刀，双手毫发无伤。
可还不等他松口气，第七彪却笑着将王业的大拇指给切了，血淋淋地就塞到了他嘴里。
“嚼，吃下去，这‘粱肉’味道如何？”
恶人自有恶人磨，人有十根指头，不消片刻王业就将城内虚实一一招供。
果然，王涉、董忠这俩靠不住的已经束手就擒，而刘歆去终南山“看墓穴”得以逃过一劫，但那老学究也起不到半点作用，这场仗，果然还是得靠第五伦自己打。
此时已是深夜，夜漏未尽，第五伦立刻将自己麾下诸校召集起来开会，一共八个人：裨将军万脩、裨将军耿弇、校尉第七彪、校尉彭宠、主薄冯衍、粮官任光、安集掾第八矫、亲卫长臧怒。
唯独没有王莽给第五伦安排的惊喜，理论上是他副手的偏将军梁丘赐。
第五伦却先问众人准备得如何？
不是从魏地带来的旧部，就是自家族人，虽然第五伦这趟西来究竟要做什么，没人知道详细情况，反正不是老老实实给王莽做忠臣，或如耿弇、第七彪等，以为他要带家眷跑路回魏地，倒是冯衍猜测更准确些：“第五公此番不听我劝阻入关，恐怕是为了博取反莽之名啊。”
万脩、耿弇分别替第五伦带着上万人，任务很重，而第七彪、彭宠是他们的副手，四人皆言，经过二十多天训练，虽然这四万人较魏兵还差得远，不熟悉金鼓旗帜，可至少不再是乌合之众，会跟着安插进去的士吏、什长排好行伍。
“若只是站而不动，倒真像一群兵卒了。”耿弇语气略带讥讽，他还是对流民兵卒看不上眼。
任光、第八矫则禀报说兵卒们吃了半个多月饱饭，起码气力是恢复了，对第五伦也颇为感激。但这份感激能否到能为他卖命的程度？就很值得怀疑了。
而冯衍话多一些，他这些天可没闲着，一直暗中替第五伦奔走于六尉，结交各地豪强实力派，起码打个照面混个脸熟。
“大姓栎阳申砀、下邽王大、斄县严春、蓝田王孟、阳陵严本、杜陵屠门少，过去几日皆送了拜帖。”
但这些大姓嘴上久仰第五公威名，真有事是否会立刻选择站边呢？第五伦觉得不会，豪强们最擅长的，就是作壁上观，谁赢帮谁。
第五伦遂与众人分说王涉、董忠被皇帝拿下，事已泄露，而中黄门王业欲传诏赚自己入常安一事，说话的时候观察他们的神色如何。
万脩、耿弇一如既往，他们对这件事参与最深；臧怒持刃站在第五伦身后，目光扫视众人；第八矫也十分淡定，西海一行，让他对这朝廷也绝望甚至愤恨了；冯衍甚至有些高兴，半路上船的任光则和彭宠面面相觑。
“如今的情形是，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了！”第七彪则急吼吼地站起来表态度。
“皇帝听信奸佞之言，谋害忠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任光、彭宠立刻跟上。
其他人也无异议，能被第五伦纳入此番西行决策核心的，又岂会有大新忠臣？
反是肯定要反的，入关旬月，这儿的民怨沸腾众人也看在眼中，现在的问题是以什么样的名义反？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啊，总得有个旗号。
彭宠预先没想到第五伦会走到这一步，此刻只觉得自己得多说几句表明态度：“既然王涉与国师等人，欲以清君侧之恶臣之名举事，将军莫不如继续如此？以吸引其余党协助。”
这是比较保守的意见，被逮住的王业，城里的陈崇、崔发、张邯等人，都是现成的靶子。在彭宠看来，第五伦身为新室之臣，不方便对其君主喊打喊杀，倒不如反奸佞，不反王莽。
但若只是如此的话，第五伦的人设，不还是大新忠良么？
冯衍第一个站出来喷他：“我听闻彭伯通之父为王莽所杀，本以为伯通当与上党鲍永一般，日夜思念报之，不曾想竟如此怯懦，仍不忘做新室之臣。”
“家父冤死，宠岂敢有半刻忘怀？”彭宠急了，他也只是提个意见试探而已，用得着上纲上线骂人么？立刻朝第五伦下拜，袒露内心道：“下吏只是不敢以私仇而忘公事啊。”
“事到如今，私仇公义亦可合一。”
冯衍早就替第五伦谋划好了，兴致勃勃地说道：“朝堂之上，非独有奸佞之恶，这罪恶的源头在于王莽！王莽暴虐，关中人心思汉，依我看，不如以复汉之名举事！”
任光察觉到第五伦的不以为然，遂立刻接话：“主薄的意思是，要响应南阳的‘更始皇帝’？”
冯衍却摇头：“王邑与更始胜负未定，此刻响应彼辈，为时尚早。”
虽然认定复汉是未来的大势所趋，但冯衍对南阳势力不太看好，只道：“只需打出复汉旗号即可，宣扬王莽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的罪名，再抨击其王田、私属、五均六筦之制，信用奸佞，诛戮忠正等罪。最后三军为汉帝戴孝，而后宣布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
“如此可博得郡县响应。”
众人对此言都没太大异议，这确实是可怕的思维惯性，在大多数人眼中，新的反面就是汉，就如同一个铜币的两面。
但这旗帜举起来容易，往后想放下来却麻烦，第五伦，偏偏想要将这铜币竖起来！
“汉室于我何加焉？”
第五伦说出了冯衍万万没想到的话，那号称“天意民授”的斧头与镰刀，其实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了。
“我之所以反莽。”
“不是因私怨小恨。”
“更不是为汉帝报仇。”
“而是想要……”
第五伦掷地有声，给自己这场造反行动定了性：
“吊民伐罪！”
……
“诛其罪，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
冯衍博学，知道这是出自孟子的话，原来第五伦晓得啊！
但冯衍觉得，第五伦怕是搞错了，这话的情景，指的是齐人伐燕之事，多用来指一国伐一国，分庭抗礼的匹敌关系，第五伦仍是新室之臣，焉能乱用？
第五伦早在与马援商量“不举汉旗”的时候，便思索好了自己的目标，甚至还翻了不少古书，此刻遂笑道：“不然，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汤放桀，武王伐纣，世人但言其诛一夫桀、纣，未闻弑君也！”
不管王莽如何美化他的改制，内心初衷究竟是什么，但天下人只认事实：朝政已经被搞砸搅乱，至少在短期内，王莽的历史地位，只能如桀纣和秦二世一般，成为世人仇视的对象。这种情绪是如此强烈，甚至连黑暗的汉末成哀之世都被衬托为白莲花，叫人怀念，真是滑稽。
在政治上，任何对新室的继承，都是只得遗毒而无遗产，这也是诸如“挟天子令诸侯”这种行径，在如今完全走不通的原因，新朝的命，就算第五伦想帮忙续，都续不了。
既然续不了，那就革了吧！
第五伦这趟入关，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与新室彻底割席！
他说道：“今王莽虐其民，欲使关中人肝脑涂地，吾往而征之，非所谓攻，当谓诛也！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当箪食壶浆，以迎于吾等，难道这旗号，就不如复汉响亮么？”
第五伦此来，不称王、不称帝，不做天下各方势力的靶子，但诛暴君、诛一夫的大旗抬起来，不懂的不懂，懂的都懂。
冯衍就懂，他已经彻底呆愣住了，头一次窥见了第五伦的真正目的。
不想学赵鞅六卿“清扫君侧之恶人”，竟是想要连君一起清了！
也不愿为已经沦丧多时的带汉叫魂，却欲另起炉灶！有更大的野心……
“汤武革命！”
任光也懂，他一直忍着没太说话，立刻乘着冯衍震惊无言的空隙，遂站出来支持道：“四海归之，则为天子；天下叛之，则为独夫、民贼！王莽人心丧尽，伐之可也！”
其余人也是纷纷叫好，尤其是耿弇。
本以为第五伦只是来将家眷捞到手，然后立刻跑路，这符合第五公一贯作风，岂料他这次却格外勇猛，倒是颇合耿弇的胃口，一年多了，这是耿弇头一次对第五伦感到钦佩。
他赫然起身，朝第五伦拱手：“第五公说得对，弇愿为君前锋。”
“万脩谨遵将军之命。”万脩唯第五伦马首是瞻，也早得第五伦交心私语。
“彪也一样。”虽然第七彪从头到尾没太听懂，但……大意不就是跟着宗主造反么！哪那么多弯弯绕绕。
“彭宠与王莽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彭宠这会倒是咬牙切齿了。
而少言的第八矫，也读过不少书，还给第五伦添了个吉利彩头：“武王以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如今将军亦是四万余人向西而征，顺乎天而应乎人，必无往不利！”
决策圈的意见已经统一了，第五伦遂令万脩、耿弇、彭宠、任光去准备，在鸡鸣时就召集三军，第五伦有话对他们说——当然不能如现在这般文绉绉的引古文，他们需要更朴实的语言，更热血的煽动！
第八矫、第七彪则被第五伦指派，令二人往北走，渡河去渭北，设法回长陵去，他们家在那还能召集两千族兵，若能得到县人响应，更多人都能拉出来。
第五伦最后点了还在愣神的冯衍：“敬通。”
“下吏在！”冯衍一个激灵，连忙应答，他现在得重新审视第五伦了。
“替我写一篇檄文罢。”第五伦手轻轻拍在冯衍肩膀上：“时间不多，天亮后得写出来，这檄文注定会千古留名，世世代代被人记诵，至于写得如何，就看敬通手腕了！”
“诺……诺！”
但必须搞清楚檄文的主旨，第五伦看着外头的夜色，这会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还是天下彻底大乱的前夜？不论如何，这色子，他都必须扔出去！
“记住，这不是清君侧，也不是匡扶汉室，而是汤、武之事，是一场‘革命’！”
是天地革而四时成，是斧头劈开新世界，镰刀割断，旧乾坤！
……

第238章 杀去常安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若是一个势力里面没有派系之分，那简直是咄咄怪事。
虽然才起势没几年，但第五伦军队里已经有了好几支派系。
最早追随他的猪突豨勇老兵三千人，如今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新秦中，也不知还是不是第五伦的形状。一半跟着万脩去魏地，在武安县得了分地，虽然万脩不喜欢争斗，但底下人，尤其是以第七彪为首者，却常自诩第五伦的嫡系部队。
去魏地后征募的三批流民兵六千人，大多是马援练起来的，亦是数量最庞大的一批。其中不少刑徒、流民出身的士卒也做了军吏，开始论起辈分来，地皇二、三年、四年三个批次论资排辈。
位于鄙视链最低端的，则是被耿纯和彭宠带到河北的更始败兵两千人，也自成一派。
此番第五伦挑选精锐西来，这三个派系都有人名列其中。
老实巴交的秦禾不懂这些道道，但非要论的话，秦禾属于“猪突系”的一员。
他是在新秦中被第五伦收编的士卒，普普通通，后来去了魏地后，作为小兵卒，参加了武安之役，战后分到三十多亩地，又升为伍长。
秦禾原本没被选入八百人之列，实在是同曲的一位袍泽在武安娶妻即将生子，央求之下，让秦禾顶替了他的名额。秦禾还单身着，纵然坐拥土地小宅，他竟还是没在武安找到老婆，袍泽们都说是他太过木讷，外加模样确实丑了点，吃亏了。
“脸好看能当饭吃么？”秦禾每每如此反驳，惹来众人一阵哄笑。
众人跟着第五公过河内，翻太行，渡蒲坂，直至鸿门，这个让猪突豨勇老兵们熟悉又痛恨的地方。
秦禾本就是关中人，还真带了一件锦衣回来，只是不知乡土何在？
被新室的訾税逼得家破人亡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父母已死，姐姐一家也不知流亡去了何处。被任命为士吏管着五十人，秦禾目光没少在人群里搜索，希望能见到一二熟悉的面孔。
八百士吏分管四万新兵后，第五伦让军官们多和新卒交谈，以贴近的身世遭遇拉近与他们的关系。新卒才知道，上司们也是苦出身，又羡慕他们现在的处境，只感慨：
“早知如此，流亡时就该去河北！”
秦禾虽不太会说话，对新卒倒是挺关心，相处半个多月后，他总算听到了点新兵们的真心话。
“就像吾等当初不愿去北边一样，新兵里，根本没人想去南边打仗。”出征前夜，秦禾巡营完毕，却有些难以入睡，只与几个猪突豨勇袍泽凑在一块烤火，感慨起来。
在新朝，当兵是没有前途的，秦汉的军功制已经名存实亡，就算斩得首级，那也是上司或上司的上司有功，与你无关，顶多赏几个辛苦钱。
且不论新朝的钱已无太大价值，王莽说好要发给普通士卒一人四千钱的犒赏，一文没落实下来——其实都被第五伦故意截留了，反正什么锅都甩给皇帝、朝廷便好！
“明日，不对，今日就要开拔了，吃食也没减少，鞋履也换了新的，士气却越来越低。”一个袍泽用棍子挑着火抱怨道：“这仗怎么打？”
“只要跟着第五公，总能打。”秦禾在分到地后，对第五伦无比感激信赖。
当初从关中去新秦中，再从新秦中到魏地，谁还不是满腹牢骚，可最后不都妥善安置了么？
“这次不一样，我听说，去南方打绿林，已经死了十多万人。”
“绿林和赤眉谁更难打？”
众人一通闲聊后，都觉得这场仗很悬，他们中不少人倒是愿意为第五公赴汤蹈火，可四万新卒不行啊。
和随时可能死于流矢敌手的风险比起来，跋涉千余里，在军中混一口饱饭似乎也没那么吸引人了。
有袍泽做了预言：“我麾下那五十人，如今关在鸿门无从逃走，可明日上路后，半数人都想跑！一双眼睛要盯着五十双腿，真是愁死乃公了。”
秦禾也有类似的焦虑，除非第五公宣布跑十个以下不算罪，否则人人都要被连累，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好似自我安慰的：“放心，第五公肯定会有办法！”
“第五公就没管过军中士气，而诸位校尉、军司马更加以纵容，若有人不愿打仗，非但不制止，反而任其宣扬。”尚未知道高层心意的士吏们死活想不通。
更有甚者，第五伦还让士吏们主动和新兵谈论所受新朝官府的欺压，故意煽动他们对皇帝个朝廷的不满。
众人聊一会就散了，随着第一声鸡鸣响起，秦禾才发现自己假寐过去了，好歹睡了会，今日长途行军得打足精神才行。
他从营房里起身，又点了一遍新兵的人数，发现不少人都睁着眼没睡着，眼中神色各异，有畏惧、害怕、纠结，总之就没什么好情绪，甚至有年轻的半大孩子一边收着行囊，一边哭了起来。
唯独有个心大的宽慰众人：“真上了战场，若被击中要害，好歹死得快，可不比汝做饥民饿死强？”
“就怕走在路上时就累死了。”有人阴阳怪气。
“我是流民出身，不怕走，就怕饿。”那新兵嘟嘟囔囔。
今日的饭也做得格外早，除了香喷喷的粟饭、热腾腾的汤外，每个人居然还分到了一块肉！
嚼着嘴里的肥肉，不论士吏还是新兵，都感慨这大概是最后一顿好饭了。
这时候，更高级点的军吏，诸如军司马、军候们也去大营开完会回来了。
不似底层的士气低落，他们的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又点了当百、士吏们过来开小会，将第五公的命令，一层层传达下来。
“好事，大好事。”
“吾等不南下了！”
“什么？”
秦禾听闻后也颇为震惊。
“汝等速速召集什长、伍长，将此事告知，再传达给普通士卒，一个字都不许漏！”
秦禾记了好几遍，才将第五公的原话记住，但记不住也没事，大家吃饭团团坐的时候，已有传令兵走入每个营垒，大声复述第五伦的话。
这不是冯衍那文采飞扬、引经据典、长难句频出的檄文，告诉基层士卒的话，越简单易懂越好。
“新室皇帝昏庸残暴，信任奸臣，赋税频繁，让汝等家破人亡；安置流民布粥，却令人熬煮草木和土果腹，死者无数；参军南下作战，贪官克扣钱粮，断了我军粮食，真是又让马跑，又不让吃草，这仗没法打了！”
这些都是导致新兵们沦落到如今境地的真事，他们或被强征入伍，或身为流民为了不饿死不得已为之，一桩桩一件件，都戳到了痛点。
有人潸然泪下，也有人乘机摔了筷子叫好。
“对，这仗没法打了！”
传令兵没理会他们，继续高声读道：“故第五公决定，顺应天意民心，不带诸君去南边送死了！”
在第五伦故意纵容下，不愿长途跋涉去南阳作战的情绪，早就在军中憋了大半个月。甚至有人彻夜难眠，如今骤闻此言，如蒙大赦，欢呼不已。
声音在各营垒此起彼伏，第五伦早早发到众人手里的黄色巾帻被他们高高扔起。
新卒们欢声雀跃，倒是秦禾等士吏面面相觑：“南下是皇帝的诏令，若是不去，是抗诏，是谋反吧？”
但他们反而更加欢喜了：“反了好啊！”
……
等朝食吃饭后，天色即将大亮，随着鼓点阵阵，各营都在戏水之畔的平原上陆续集合，将当年王莽登上去检阅猪突豨勇、还做了中国第一次飞行实验的高台围在中间。
第五伦站在台上，望着站阵已经像模像样的新兵，自己的话，已经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就差最后一点佐料，彻底燃烧他们的愤慨了。
四万多人啊，也只有在这上面，才能叫众人看到。
但还不够显眼，第五伦遂伸手跟一旁的亲卫要了件衣服。
“将袍给我。”
亮黄色的袍子被第五伦披到身上，这年头黄衣服倒也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就是想叫人看到。
虽然赤色也显眼，但刘汉以火德，其色赤，穿出来容易混淆误会，第五伦可不想莫名其妙被传成从娘胎就开始潜伏的大汉忠良。
距离远的士卒，遂只能看到高台上那个黄色小点在台边移动，好似在挥舞手臂，说一些激昂的话。
声音从台上由排列成队的壮汉一一向下传递，如同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点点传入各营各队中。
“第五公说，既然不去南方了，皇帝要派兵来屠尽吾等，今亡亦死，举大众或不死。出于无奈，便只带众人反击，就地举事。”
“且向西走，杀去常安，诛了贪吏奸佞，踏碎公卿之骨，打开府库，将本属于众人的钱粮，被酷吏勒索走的万万衣食，统统夺回来！”
“夺回来！”
众人狂热地呼喊，其余人也就跟着嚷嚷，等喊完才吓了一跳，真要反啊！
但纵有异议者，也已经被裹挟在汹涌的愤慨当中。
接下来喊出的，则是第五伦的口号：汤武革命，诛一夫，那是说给知识分子听的，平民百姓，商周都不一定晓得，知道个屁的汤武啊。
所以得更接地气点。
“剿新，安民！”
“吾是为‘安民大将军’！”
剿新是手段，安民是目的，简单易懂。
没有上来就对皇帝喊打喊杀，虽然对王莽早已不满多时，但大多数小老百姓心中，皇帝依然如神仙一般的存在，哪怕是赤眉、绿林，一开始也是活不下去遁入山林，没想造反，抓到大官还放了回去。
得从贪鄙小吏、郡县长官、三公九卿，这样一点点杀上去，直到最后，泥腿子才敢舍得一身剐，对着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动粗！
到那时，口号就会变成：“诛莽安民！”
在这呼喊中，众人只能见到，士卒押了一人上台来。
那是谁人？
“是皇帝身边的奸臣，宫中宦官，王业！”
“就是此僚，将赈灾的粮食分予公卿富人，导致流民只能熬煮草木为酪。”
“那酪，我入伍前吃过。”
“我也吃过！”
“吾妻便是吃了那物什，没几天胀死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杀了他！”
而第五伦也遂了他们的愿望。
王业已经被第七彪砍了好几根手指头，失血过多的他脸色惨白，抬起头时，只看到天边彩霞映衬下，第五伦身披黄袍，手里持着那一柄砍柴斧，站在他面前，露出了笑。
“中黄门，你将是此斧、此钺斩杀的第一个人，真是荣幸啊！”
“第五伦，陛下错看了你，你可对得起陛下？”
第五伦摇头：“那就得先问问，陛下是否对得起天下人？”
王业努了努嘴，看似要哭，又好似要说点什么，却被淹没在叫好声中！
斧头被第五伦高高举起，旋即猛地挥下！连续数次，王业的脖颈被砍开，鲜血溅射在黄袍之上，几乎将其染红。
随着这阉竖的尸体从台上被滚下来，头颅则悬在旗帜之上高高举着，气氛也到达了最高潮。
也不知是谁先喊起的，一个声音从万千将士中传出，渐渐被人效仿，然后杂乱地喊了起来。
“万岁！”
鸿门已经被这简单的重复呼喊淹没。
“万岁！”
……
声声万岁中，当第五伦下台来时，梁丘赐已经被吓傻了，瘫在地上，却见第五伦手里还拎着那斧头，王业的血粘在上面，也溅在黄袍上。
“梁丘将军。”
第五伦笑着将斧子递给亲卫：“你意下如何了？是欲与我一同剿新安民，做得大事业，还是……”
第五伦眼神瞥向身后挂在旗上的头颅，还是要去陪孤零零的王业呢？
今日之事，让梁丘赐震惊不已，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只暗道：“我记得先前有人与我说过，第五伦面相阴德纹起，克主，没想到，现在连陛下也要克！”
这话却不敢说出来，此刻只对第五伦稽首：“梁丘赐，唯将军马首是瞻！”
此人在六尉官吏、豪强圈子里认识不少人，让他和冯衍配合，看能否多拉点朋友，也算马骨了。
三军已集，士气已振，接下来就是分秒必争的作战，第五伦预想，王业彻夜未归，常安只怕快知道他已经反了。
万脩整军完毕，前来禀报，他和小耿已经被就地升职为“偏将军”。
“大将军，耿将军先锋已至新丰县！”
宣传的大目标是杀去常安，但在此之前，却也有阻碍。
两百多年前，秦朝覆灭，楚汉之争开始，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
那也是鸿门与常安之间，唯一的天然屏障！第五伦的先头部队，早就在路上了。
“善，大军挥师向西，攻取灞桥，先声夺人！”
……

第239章 二五
耿弇没参与第五伦黄袍加身、登高台杀王业祭旗的大场面，他在鸡鸣后吃完饭就勒兵出发了，作为前锋，带着五千人，点着火把向西行进。
结果走到天亮时分，抵达鸿门以西十六里的新丰县附近时休憩，负责后面押阵的弟弟耿国就来报告，说这短短十六里，起码五百人没了。
如此短暂的距离，掉队迷路都难，基本都是自己跑的。虽然得知不用南下众人欢呼雀跃，但这里面不少人对第五伦不够信任，这旬月的行伍生活，将官推食食之没让他们甘心效死，得知要和朝廷精锐北军作战，贪生之心萌生，反正这段时日肚子也吃饱了，不趁着天黑开溜，更待何时？
耿弇也没法怪士吏们，总不能像大新王师那样，拴着绳子行军吧？
“背恩负义！”
“就这还想半日急行军五十里，破北军，打常安？”
耿弇服了，回头看着稀稀拉拉的众人哭笑不得：“汝等，真是我带过最烂的一支兵！”
从朔调的幽州突骑，到魏地的征召兵、流民兵，直至这些训练不及旬月，就匆匆拉上阵的武装，耿弇估计，他们的战斗力和秩序，大概和刚聚拢的王师差不多——本来就是！
耿弇觉得，自己真是被这群烂兵坑惨了，估摸到灞桥的时候，还能剩一半人就不错。想要完成奔袭五十里渡灞水击溃北军步兵营七千人的任务，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耿弇已经在第五伦面前夸下了海口，还抢下了这先锋之职，若是一事无成，实在难堪。
耿弇思索片刻后，目光看向他们休憩地点南方的县城，那儿正冒着一阵烟。
“彭将军拿下新丰县了？”
按照官升一级的原则，彭宠也从校尉直升裨将军，他出发比耿弇还早，昨夜就来了，带着千余人进攻新丰县——第五伦早就派人把这个县渗透成筛子了，加上里面还有大司马幕府，董忠剩了些党羽在内，随时可以发动。
而县官至今不知朝中剧变，只当第五伦要按照计划，明日开拔南征，不曾防备。竟都被彭宠控制住，只有县尉忠于职守，拒不投降，发县卒与之交战，发生了零星的战斗。
在彭宠与众人进攻仅剩的城门之际，耿弇也带着前锋开到，里应外合，平旦攻城，日上一竿时便轻松拿下。
这让彭宠十分诧异：“耿将军不是应该迅速西去么？”他十分担心耿弇是要来抢夺新丰之功，自己奉耿纯为上司、伯乐，对耿家人敬重三分，但这小耿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吧？
“只是让士卒们练练手。”
耿弇对区区小城没兴趣，他只是看出，自己麾下新卒人心不安，对战争胜利没有信念，故而多有逃遁。直接带着他们和北军打硬仗，很可能没开打就自己溃了，得循序渐进，先在新丰找找自信。
遂让彭宠将新丰县里试图反抗的县尉等十余人押解出来的，当着士卒的面处死！
十几颗人头悬了起来，城头旗帜亦换成了“五”，而后耿弇指着新丰，让人告知麾下士卒道：“片刻之间，我军兵不血刃，已下一县，平素欺压汝等的王师官兵，亦不过如此，以数万之众，攻取常安又岂在话下？”
又打开新丰县府库，取其丝帛，当场宣布，发给攻城门时作战英勇先登的一个队，一人一匹，当场发！任他们喜滋滋将丝帛缠绕在身上。
“攻取城池越多，打的胜仗越多，犒赏也越丰厚，往后甚至还能像老兵一样，分到田、宅！再不必过流民佃农的苦日子！”
第五伦军队里激励士气的话术三板斧，耿弇也耳濡目染，此刻说出来竟毫无违和。
果然，亲眼见到造反后轻取新丰，新兵们士气大振，摩拳擦掌要去下一个县城捡丝绸，而耿弇又让彭宠将新丰城内一部分人放走，使其向西奔归，还特别告诉他们：“吾等接下来要去打霸陵县！”
彭宠感到不解：“按大将军的计划，不是要急行军袭击灞桥北军么？”
“以此之众，如何出其不意？那王业不是招供，说他就是靠着步兵营协助，才拿下了董忠，彼辈早有防备，此时此刻，只怕灞水两岸，皆已知鸿门新丰之变！”
在耿弇眼里，第五伦就是个玩兵权谋的，他懂个屁的兵形势！
在魏地时，战略级别的目标可以由第五大将军来定，战术级别的具体细节怎么打，多是马援张罗。虽然耿弇不太愿意承认，但这趟西来，自己要起的就是马援的作用。
耿弇让彭宠认清现实，他们麾下的烂兵，就别想完成幽州突骑或猪突豨勇这等精锐才能做到的战术了，得用一些更脏的方式获胜。
耿弇告诉彭宠：“吾等阴缓生口，令得亡归。归者必告之于霸陵，霸陵得知我前锋将至，必恐。霸陵宰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弃城而走，如此我军可轻易再下一城，使士气高涨。”
这些新丰县的残兵败卒，将成为心理攻势的免费宣传队，他们逃到霸陵甚至常安，可以大肆宣扬，闹得守军百姓人心惶惶。
“要么霸陵宰将向驻守灞桥的北军步兵营求救，使其移动营至灞水东岸协防！”
耿弇琢磨过了，他的人马绝对无法击破步兵营阵列，哪怕对方临时更换将校，哪怕朝廷昏庸，但常备军就是常备军。
自己赶得快了，反而会将步兵营吓得放弃霸陵，死守灞桥。那样的话，当第五伦大军抵达时，亦轻易渡河不能。常安周边的北军诸校将陆续汇聚了，两军几万人将隔河对峙，这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我就是要诱步兵营至霸陵县！”
但若步兵营校尉一时糊涂，欲保霸陵县，勒兵于东岸御敌的话，耿弇却可以将其拖住，使之不得后退，再配合后续赶到的大军，以众击寡，一口吃掉这支“精锐”！
虽然平日里颇为急勇，但用兵时却思路清晰，现在的故意迟缓，是为了整场战争的速胜！
彭宠深感佩服，从其策而行事。
而等到日上三竿，第五伦与万脩率领三万多大军抵达时，得知此事后，非但不怒，反而很高兴：“原本能让耿伯昭做前锋我还不放心，如今看来，这小儿曹跟其叔父去了一趟定陶后，确实有点大将风范了！”
而这时候，连行军都在车上端着案几书写的冯衍，也将一篇完稿的檄文献于第五伦马前。
“敬通文采斐然，我料王莽看到檄文后，会吓出一头汗来。”
“此文乃是天成，非独衍之力也。”冯衍笑着应诺，心里却苦，这命题作文不好写啊，因为第五伦要求不能痛斥王莽篡汉、王田这两样，他只能不疼不痒地指责，本来可以骂得更痛快些的。而且第五伦还给了他篇文章，非要冯衍将里面的一些句子加进去，冯衍本欲拒绝，直到第五伦说出那文章作者，他一愣之后，才勉强答应。
不过在第五伦眼中，檄文写得再好，也就是看个热闹，而且只在士人中传播，指望一份文章上几句话改变战局形势，那是文人墨客的想法，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得靠军争的胜利。
第五伦看过后，在文章最后加了几个字后，满意微微颔首：“传于新丰县中，再令人杂抄数份，分别送往关中各郡县！”
……
五月二十四日傍晚，第五伦大军行进了五十里，抵达霸陵县外，所见却是有些无奈的耿弇，押着本县的尉、丞前来投降。
第五伦笑道：“伯昭，汝计策如何了？”
“步兵营胆怯，未敢渡河来守，而霸陵宰求援无果，果然带着家眷弃城而走，我午时攻城，半日拔之，献予将军！”耿弇的想法不错，但他高估了对方的胆量，此刻有些悻悻不甘地看着灞水对岸。
原来智计白出的，不止是我啊！
“无妨，你已取得霸陵，免除我军后顾之忧，今夜进攻强渡灞桥，还是以汝为先锋！”
第五伦看着后头的军队，在连下新丰、霸陵两座县城，开府库赐丝帛于优秀的营队后，新兵们的士气确实维持住。起码不再出现早上刚行军时，抽着空子就大批跑路的情形。
“那些跑掉的人，他们迟早……不，很快就要后悔了！”
步兵营驻扎在灞水对岸，人数七千有余，营垒重重，加上匆匆集结的县卒，恐怕上万。
但常安附近的其余诸校，就算王莽紧急调遣，最近的骑兵越骑营，也得明天才能抵达。
趁在敌军云集前，他们得攻过去！只有一晚上的时间！
而第五伦军中的檄文，也以箭矢射过桥，传到步兵营手中，校尉看过后大惊，又立刻由驿骑送往常安寿成室。
于是，当夜凌晨，灞桥之战即将开始之际，檄文也摆到了已经两天没睡的皇帝王莽案前。
第五伦，真的反了！
“安民大将军第五伦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属正、县宰、尉、丞及诸曹佐吏。”
“伏念天下受王莽之害久矣，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挐未解，刑法弥深，赋敛愈重。奸佞之党，横击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以至于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
“于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骀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咎之毒，痛入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
“赤眉起于泰山、绿林起于南郡，然其与新军之师，譬如五十步笑百步，流寇虏掠，逆伦绝理，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寒者裸跣，冤结失望，无所归命。”
“唯大将军第五伦，以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髃士，故其延颈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将军率冀、兖之觽（xī），将散乱之兵，发奋寿良，摧五楼流贼，喢血长河，破十万之赤眉，护河北诸姓之安，威震山东。”
“河北已定，将军复念天下之祸虽起于外，先发于内，源于莽也。遂西行入京，欲以逆耳之言劝莽改弦易辙。然莽昏聩不识忠良，信奸佞之辞，以为将军积善累德，民心皆向之，将不利于莽，反欲危将军性命。”
“昔秦焚诗书，以立私义；新诵六艺，以文奸言。新之据不亚于秦，虽立三万六千岁之历，必同归殊涂，俱用灭亡也。将军念王莽十五年之所为，倾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莽斗米之小恩，与天地正道孰轻孰重？将军遂以明淑之德，秉民望之权，统三军之政，挥师西向而伐，欲为天下首唱，攘除祸乱，诛灭无道！”
“今十万之师至于灞桥，旌旗望于常安，明德灵威，龙兴凤举。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结谋于内，群起响应。只待一儙之闲，新室灰飞烟灭，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
“关中诸豪、士人、百姓，将蒙将军之福而赖其愿，事后当树恩布德，易以周洽，安民而已。何不举众相迎，云集景从，事成之日，咸邀有勋之士，共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哉！”
此时此刻，夜漏钟声响起，时间刚刚抵达五月二十五日子时！
气急攻心，王莽愤怒难平，一口老血吐在上头。
这，就是第五伦在这二五吉日，给待他知遇之恩的皇帝陛下送的，新婚大礼啊！

第240章 我替你骂了
五月二十五，本是王莽预定的吉日，按理说，这会在杜陵，他的史皇后就要乘坐鸾车起驾，开始往常安进发，而王莽则染黑了头发，在两陛之间迎她。
是日，关中同庆，万民齐乐，而与此同时，大新忠臣第五伦也要开拔南下，前去征讨宛城的僭号者。
原本美好的一切，全都毁了，形势在短短一夜间急转直下，十一上公一口气叛了三个，虽然王涉、董忠这两个蠢材已被缉捕，但刘歆尚在外逃。
好容易安定了城内动荡，被王莽寄予厚望的第五小将，竟也赫然造反。杀了他派去的使者王业，连清君侧恶人的遮掩都不打，就明火执仗地起兵讨伐皇帝，将他斥之为桀纣！
“背恩负义，大奸似忠！”王莽气到想不出话来斥责第五伦，而其祖父第五霸、师兄王隆也不知所踪。
第五伦的檄文已经怼到王莽案前，上面每一句话都在戳他肺管子，平素群臣蒙蔽、公卿绝口不敢言的话，上头统统骂了个遍。
而真正让王莽气到吐血的，不止是上面的内容，还有檄文后的名字。
除了王莽根本不认识的冯衍外，檄文的另一个署名，却格外扎眼！
“扬雄！？”
……
而二十五日鸡鸣时分，被王莽改名为“水章”的霸陵县，扬雄的弟子王隆也浑身是水，竟也顾不得更换，就湿漉漉地看着面前的檄文，目不转睛。
第五伦要于今日举事的消息，可没提前告知师兄，这种事除了心腹，知道的越少越少，否则很容易泄露。他只在派人乘常安城内水浑捞出第五霸之际，也去北阙甲第隔壁告知了王隆一声，让王文山快跑。
王隆愕然之余，却又不感到意外，他曾奉王莽之命前往魏地召第五伦入朝，一路随其西进，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同门师兄弟，其所作所为可不像一位“忠臣”该有的样子。
他遂易服出城，昨天一路上只见常安周围的北军驻兵在匆匆集结，奉诏紧急向东进发。王隆绕着他们走，等跑到灞水与渭水汇拢处，发现胆小如鼠的步兵营，已将这一带船只统统收拢，摆明了要与即将到来的“叛军”隔水对峙。
情急之下，王隆竟直接泅水游泳过来。
灞水可是关中大川，渭河干流，又深又宽，这一趟泅渡可不容易。
他被第五伦军队的游骑遇到，带回霸陵县拜见后，第五伦颇为惊喜：“还不知文山水性竟这般好。”
“前几年在蜀中时学的，因为听说夫子善泳。”
也是在扶着老师棺椁去蜀中的路上，王隆将扬雄临终前那份明明写出，却为了不连累弟子，复而烧毁的文章，根据记忆默写下来，后来又转交给第五伦过目。
但他没想到，第五伦在令冯衍书写讨莽檄文时，不但搞了个命题作文，还要求冯衍将扬雄这绝笔之书里的句子，也录入进去。
若是换了以往，冯衍素来倨傲，肯定是拒绝的，但他当初与第五伦在新丰初见就说自己颇为敬佩扬雄，加上惊觉自己这一年多来，一直料错了第五伦的心思，起兵之际还在嚷嚷复汉，恐令其不喜，有心讨好，遂一口应下。
“本来该找文山来写的，但事发仓促。”第五伦也觉得遗憾。
“我擅长赋，不擅长政论，这里面确实有夫子的文章词句，就足够了。”
王隆却觉得这檄文已作得极好，看着那些熟悉的句子，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一夜，在五威司命逼迫下，王莽要求扬雄写出一篇颂扬北伐匈奴的文章来。
而扬雄怀着满腔愤懑，恢复了年轻时畅快，笔下放依而驰骋！不但文字弘丽温雅，政见也尖锐锋利，全然不似老师过去的作品。
扬雄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反思了自己的过去，一举推翻了《剧秦美新》里对王莽的称赞，痛斥新政，并做出了预言：“昔秦焚诗书，以立私义；新诵六艺，以文奸言。新之剧不亚于秦，虽立三万六千岁之历，恐同归殊涂，俱用灭亡！”
这句话亦赫然在列！
和这檄文的内核一样，扬雄反对的从来不是王莽代汉夺位，也不曾视之为逆臣，当初对王莽的支持，亦未曾后悔，因为他也是汉末黑暗政治的受害者。
扬雄是怒其不争，是王莽当了皇帝后，眼高手低，没有把承诺过的事情做好，将天下弄得一团糟啊！
而且，文章最后署名中，竟还有扬雄！
王隆的手有些颤抖，想去触碰那个名字，又怕自己手湿将字弄花了，他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数次，却又被泪水打湿，堂堂八尺男儿，竟哭得不能自已。
第五伦拍着哭泣的王隆，仰头看着被营火映照得通红的天空，嗟叹道：
“夫子，那一夜，你为了不牵连吾等，没能骂出来的话。”
“弟子第五伦，已经指着鼻尖，统统骂给王莽听了！”
当初第五伦微末之躯，纵然心有愤怒，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带着扬雄说他是“天下之士”的厚望，默默将这仇藏在心里。
可现在，却是新丰鸿门斧镰举，灞水河畔旌旗摇，借着一份檄文，第五伦的唾沫星子喷在老王脸上，痛快！
“夫子在天之灵，足以告慰。”
而往后，就算第五伦要将三代单传无儿无女的扬雄抬上“儒家圣人”地位，就凭这说成是“扬雄遗书”的檄文，也足以将扬子云《剧秦美新》的黑历史掩盖，变得有理有据！
但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第五伦只指着灞水上的火光对王隆道：“文山，现在的形势不容乐观啊。”
若是第五伦举事在前，打王莽一个措手不及，此时此刻，灞桥肯定拿下了。
但还是要怪猪队友，王莽发现王涉、董忠、刘歆三人阴谋在先，这让新室多了足足半天时间反应，王业来新丰欲赚第五伦入京的同时，北军诸校已经接了命令向东集结，以防不测。
就是这要命的半天时间差，将第五伦的大军卡在了灞水之畔。
而且万万没想到的，对面的北军，身为天下精锐，居然如此之怂，赶在第五伦“夜渡灞桥”前，直接一把火将桥烧了！
……
而另一头，王莽虽然被第五伦檄文气得吐血，却也没直接晕厥，而是连下数道急令。
二十五日平旦时分，天色微亮之际，“四将”之一的宁始将军史谌带着皇帝诏令，带领长水胡骑三千人驰骋向东。
史谌就是王莽预定的史皇后之父，汉宣帝时备受宠信的外戚史氏之后也，本该是大喜的日子，却被第五伦造反给搅合了。
事到如今，还结什么婚？他也顾不得送女入京，而被火速任命，赶赴前线。
要命的是，这前线，距离常安只有短短四十里！
等史谌来到枳道时，见到的却是还在冒烟的灞桥。
灞桥一年多前就遭过次灾，为了保证这道通往关中东部最主要的交通线，王莽还发动民夫，将全木构的桥体换成了石头墩子，在于上搭建木板。
废了数月修起来的新桥梁，如今却再度一夜而焚。烧了一夜后火势渐小，木板几乎被大火燎尽，只剩下几十个黑漆漆的桥墩伫立于水中。
史谌颇为惊讶，立刻与分管此地的前将军王盛询问：“崇新公，陛下令北军诸校向东进攻，击灭第五伦叛军，为何这桥却烧了？”
王盛本是常安城北的卖饼小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大新建立前夕，里长忽然将他找了去，然后送到宫中，王盛都快吓死了，还以为自己要被割了做宦官。
结果却是有相面者按照图籍，一个个观察他们的容貌，询问生辰日。
原来，是哀章所献金匮里，正好预言王莽大臣里有“王兴、王盛”的名字，王莽遂按图索骥，依照卜卦相貌在常安寻找，最后这好运气就砸到了王盛头上。
朝为卖饼郎，夕为崇新公，这蹿升之快，真是让人羡慕，又觉得滑稽。
如今王莽手下没有大将，遂点了王盛前来步兵营，昨日方至，得知第五伦已经起兵，还要打霸陵，霸陵宰向他求助，王盛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将东岸驻军撤到西岸来，打死不去支援。
而等第五伦大军夺取霸陵县，开始派遣游骑来侦查灞桥情况，打算夜渡，岂料区区几十游骑，就直接将王盛吓到，一不做二不休，下令烧桥！
这才有了眼前的光景，但王盛死活不承认，只道：“宁始将军，这是叛军放的火，彼辈就怕我军渡河进攻啊！”
王盛很快就被打了脸，虽然桥直接没了，但赶在天色没亮前，第五伦派遣耿弇从步兵营防备较弱的地方数次试图泅渡。
正值盛夏，是河流涨水之时，灞水又是关中干流，最狭窄处也超过了百步，河心最浅的地方亦能将人淹没，像王隆那般形单影只一个人泅水溜过来容易，但大队人马却不好渡。
第五伦的大军是夜尝试了数次，都被在水边防备的北军发现，强渡失败。
还是兵太烂的缘故，指望新兵们顶着对岸的箭矢，淌着湍急的河水佯攻对岸，不太现实。
若是人人都像第五伦带来的八百士吏那般训练充足，士气高昂，区区灞水岂在话下，但他也不舍得将这批人集结起来一起用——一旦基层军吏被抽调一空，其余三万多人的指挥就完全失灵。
随着北军诸校陆续抵达，强渡的时机已逝，双方只能隔着灞水对峙。
虽然王莽要求北军“主动进攻，剿灭叛军”，但既然桥已经烧了，宁始将军史谌也顺水推舟，索性在灞水畔布防。
灞水西岸，从北到南上百里内，分别有四处防区：
最北面的是虎圈，王莽已调遣射声营四千人守备，不但要看着灞水下游，还要守备东渭桥。
其次是正对灞桥的枳道，步兵营及杂牌军万余人在此。
再往南走，是位于白鹿原的南陵县，越骑营三千人已经从下杜移师于斯。
最南边则是蓝田县，屯骑营三千人在监军孔仁带领下，前几天就在那等待与第五伦汇合，岂料先接到的，却是对方叛乱的消息。
在四支军队后面，还有从昆明池赶过来的长水胡骑三千人入驻杜陵县，随时支援四处。
如此一来，常安外围，只剩下中垒营五千人守备，射声营还有两千人守着西、中两座渭桥。
“宁始将军，吾等的兵力，只能守，不能攻！”
卖饼将军王盛力陈己见，绝不是他胆小，而是北军确实兵力不足，不如暂时与叛军隔河对峙。
“倒不如将叛军拖住，良久无功，彼辈自散！再等几天，各郡的勤王之师就会到来。”
但问题是，关中各郡的郡卒连同青壮，都被抽调泰半，跟着大司空王邑出征颍川了，哪来的勤王军？
虽然知道拖下去不是好主意，但史谌亦非宿将，又因北军才刚刚被调换了校尉，士气不振，兵卒惶恐，这种情况下是没法进攻的，一筹莫展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但对面的第五伦却不陪他们干等，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出之际，三万多“叛军”倾巢而出，在灞水东岸南北数十里的范围内，到处鼓噪，做出欲再次强渡的态势，连第五伦大旗也动了，导致北军诸校紧张兮兮，死死盯着各处河面。
这样的虚张声势持续了整个上午，但在霸陵县以北二十里外，靠着在新丰、霸陵收集到的船只、木料，一支三千人的部队，却在艰难渡过另一条更宽、更深，但对岸没有任何官军戒备的河流。
在灞水边数次受挫的耿弇，再度被委以重任，带着王隆及士卒们，趁着第五伦大军砸灞水鼓噪之际，却一转方向，向北渡渭！
战术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交给战略。
这是第五伦见大军受阻于灞水之上时，做出的决断，一如耿弇所言：第五大将军在兵权谋上，确实玩得不错。
渭北诸陵，自东向西，排列在一条直线上：从第五伦的老家长陵，再到最西边的茂陵，这一串，是第五伦多年来养望扬名，交朋宴友，提前数载堆砌好的“薪柴”。
“就只差一把火，让它们烧起来！”
“伯昭、文山，汝等立刻北渡，与赶赴临渠乡的第七彪、第八矫汇合。从长陵到茂陵，三天之内，我要各县处处举事，得让王莽在寿成室中，都能看到渭北五陵的烽火！”
这就是第五伦的战略：农村包围城市。
“以五陵，包围常安！”

第241章 五陵少年
若不算昌邑王刘贺、孺子婴等，前汉一共十一位皇帝，亦有十一座帝陵，除了文帝霸陵和宣帝杜陵外，其余都呈一条直线，排布在渭河以北的咸阳塬上。
长陵不是最东边的，但却是第一个屹立于此的陵邑，故长陵人常自诩“五陵”之首。
时间回到地皇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长陵县南部，被成国渠贯穿的临渠乡。
随着第五氏的崛起，整个临渠乡的官位基本都能“自己人”囊括：第八直做了乡三老、第一关做了乡啬夫、第六犊做了乡力田，而掌管乡中治安的游徼，则落入猪突豨勇军候郑统手中。
几位住在邑里的乡官还在酣睡，却分别被人喊醒，却是张鱼、朱弟。等他们匆匆赶到乡寺，却在案后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浓须花白，风尘仆仆的老爷子。
“老宗主？”
第八直、第一关、第六犊愕然：“老宗主不是在常安享福么，怎么回来了？”
第五霸被王莽“请”去常安已经好几个月，前天下午，他乘着常安骚乱，被第五伦安排接应的张鱼、朱弟接出，立刻往北赶。因为三座渭桥皆被射声营把守，灞桥也过不去，遂寻了渡船过渭水，匆匆赶回临渠乡，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召集众人开会。
“京师出了大事。”
第五霸奔波了一天两夜，但喝了口酒后，他又精神起来，看着众人，一开口就是个大新闻：“皇帝要杀伯鱼，诛灭我宗族！”
“啊？”第六犊直接吓得面色惨白，他只是个善于农稼的地主，对混到今天的位置很是满意，怎能料到这等大祸，整个人都懵了。
“何至于此？”第一关也愕然不已，不断追问：“究竟出了何事？莫非有何误会。”
第五霸冷笑：“不是说了么？皇帝要杀吾等全族，皇帝杀人，需要缘由？”
倒是第八直，惊讶之余脑子还在转，想到这数月之间，他儿子第八矫保持着同魏地的通信，与游徼郑统经常借口盗贼频发，将诸第的青壮集结起来训练“防贼”，问他话也不说，只怕早有预谋啊。
第八直遂问：“老宗主，事到如今，为之奈何？”
第四咸也参与了谋划，说道：“估摸到天明后，就要有皇帝使者带兵来找我宗族麻烦了。”
第五霸沉声道：“伯鱼已经在鸿门起兵，吾等也要立刻响应！”
这，这是要谋反啊！众人都心惊不已。
第五霸早就想明白了：“都回去召集族人，带上先前分发的兵刃，有甲的穿好甲，天明时分，集结于乡邑。”
第八直、第四咸应诺，而第一关、第六犊还在呆愣，被第五霸一通好骂：“还等着作甚？难道要老夫替汝等奔走？平素分矿产、货殖好处时，怎就一个个你争我夺，如今倒是蔫了。”
第一关跪了下来，哭丧着脸道：“老宗主，这究竟是怎么了？若当真谋反，被官军击败，这些年攒下的硕大家业，将就此毁于一旦啊。”
不等第五霸动怒，机敏的第四咸就过去给了这厮一脚：“不反，难道要坐以待毙，等着带全家人，将头伸过去让官兵砍？跟着宗主举事，或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胜了，汝等的富贵，还能少得了？”
这是他的心声，第四咸知道，从推举第五伦做宗主开始，他们几个家族，早就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灭俱灭！反正这烂世道，生意也难做，还不如豁出去拼一回。
“不错，田横敢以区区五百人，对抗整个大汉，吾等身为田王子孙，人众数千，又何惧之有？”第五霸对持刃在旁的游徼：“郑统，敲鼓，召集邑中丁壮！”
“诺！”
郑统娶了第五氏的远房侄女，也算自己人了，他和臧怒同期，但因为常被第五伦安排跑腿，一会去西海救第八矫，一会又留在临渠乡练族兵。几年下来，地位大不如臧怒，他早就憋久了，这次定要好好立一番功业。
长陵是人口大县，足足有十七万人，一乡能顶个万户县。虽然被王莽征召了一遍，但全乡青壮加起来可得数千，每逢要合练，就以击鼓为号。
鼓点咚咚敲响时，而第五霸上到乡邑望楼上，却见深沉夜色下，官道在大片粟田之间，如一条黝黑的带子，从近处延伸向外，蜿蜒于沃土之上。
众族长点着火把匆匆离去，他们仿若分散开来的星火，而随抵达各自的里，那儿的烛火便渐次亮起，如同薪柴被点燃。
半个时辰后，几乎所有的里落都点亮了灯火，把一个沉静的夜晚搅乱得如昼日闹集。
关中人多地少，里闾密集，甚至可以鸡犬相闻，一时间尽是鸡鸣犬吠。待到天色将明之际，陆续朝乡邑赶来的青壮，马蹄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绝於耳，碾碎了夜的悄然。
一起被碾碎的，还有这五陵之地维持了两百年的和平！
“乱世要来了。”这是第五伦在北阙甲第那一夜，对第五霸陈述自己计划时说的话。
“新室将亡，孙儿要么拾级而上，要么随之一起覆亡，为宗族计，我决定选择前者！”
“大父，我要往前走一步，为我家，竖立这天下，最高的阀阅！”
第五霸感到惊愕，但细细思索，却又觉得不意外，他在甲第“韬光养狗”，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第五霸当然听孙儿的，但是想到对自己颇为礼遇的皇帝王莽，第五霸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而此时此刻，乱世真来时，翻腾在他心中的，还有另一种情绪。
第五霸对一旁的张鱼说道：“当年陈汤校尉带吾等远征西域，斩郅支之首，回程的路上，却被儒官以矫制为名百般刁难，缴获统统收走，犒赏也迟迟发不下来，吾等回到家乡后心灰意冷。”
“我当时年轻，不忿，曾自言：我第五霸若是生于乱世，带三尺剑，跨烈马随明主征战，何止区区屯长？说不定能封侯，万户侯！”
但第五霸这漫长的一生，除却在西域那几年外，都是实实在在的太平岁月，至少关中是如此，和平生活真是沉闷啊，不知不觉，他就老了。
没想到，一只脚踏入棺材的年纪，乱世却迎面而来，猝不及防，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年轻时期盼的金戈铁马来了，但第五霸，却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他在那喃喃自语，张鱼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道：“将军也说过，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呸，暮气！”
岂料第五霸却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第五伦，反正是收起了这份伤感。
而此时，有一车驶至乡邑，却是赶回第五里通知的朱弟，他身后是第五里的人，来的不止是青壮，连头发花白的老伙计都悉数出动！乃是第一支抵达乡邑的队伍。
这些年来，义仓、义钱、义田，第五伦分利益与族人，保护他们免受苛税訾产，众人都记在心里，听闻鼓声，瞬时响应。
朱弟扛着一副物什入了乡寺：“老宗主，甲取来了！”
这甲式样很老，年纪比朱弟、张鱼加起来还大，是前汉的旧货，但第五霸却点名要它。
这是他年少时作为恶少年，远征西域时穿的札甲，一直藏在家里。
甲片锈了就换，革带断了就缝，去年时上了新漆，至少看上去没那么旧了。
看到它，第五霸仿佛见到了老伙计，露出了笑：“来，替老夫披上。”
张鱼、朱弟替第五霸披挂甲衣，老爷子闭上眼，感受身上的沉重，似乎在回想自己的大半生。
虽然居住在关中泾渭之畔，但第五氏的血系里，却带着大海的咸味，来自遥远的东方。
东海太冷，需要渗大量的酒，浮动在杯底的是他的家谱。
他出生的哇哇大哭，或许带着点田横五百壮士的嘶吼。
他长大时的眼里，尽是五陵的斗鸡走马之游闲。
到后来，迎面而来的是西域风沙，刮得脸疼。
虽然不知过了多少年，但他的耳畔似乎还有郅支城重木楼上的鼓点，汉家大黄弩穿了来自异域的夹门鱼鳞阵，有人高呼：“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可是后来，环首短刀折于农田，五花马老迈不堪骑乘，伏枥而哭，连千片铁也甲慢慢生锈剥落，壮士头发已白。
但现在，那些曾经放下的，离第五霸远去的东西，却一点点披挂了回来。
他的勇气，他的功业，还有他消磨的壮心！
“老宗主，有点紧。”
“紧点没事。”
甲虽沉，却让人安心，第五霸带着两位年轻人，推开乡寺大门，临渠乡还剩下的三千丁壮，悉数在邑外集结。虽然偷偷摸摸训了快一年，但他们此刻仍是乌合之众，人心不一，需要一位领袖振臂一呼。
“吾乃第五霸，第五伦之大父！”
第五霸站到邑墙之上，老家伙此刻腰杆还能挺直，学着孙儿说话，亦能赢得众人欢呼，毕竟孝义伯鱼之名，在本县人尽皆知，本乡人人崇敬。
虽然说，白发不能复黑，人无再少年。
虽说，他也不知道未来等待家族的是什么，第五伦究竟想将家里的阀阅增高到何种程度。
但这一刻。
他第五霸，不是一个垂垂老叟。
还是那个跟着陈汤、甘延寿，腰间挎刀，跃马横行西域的五陵少年郎！
等正午时分，昨日奉命带百多人渡过渭水，回长陵来准备举事的第七彪、第八矫抵达临渠乡邑时，见到的，便是秣马厉兵，随时准备干大事的三千乡党。
皆高举五字旗，额带黄巾。乡党族兵的士气，比第五伦那三万多被阻于灞水畔的新兵们，不知高哪里去，他们还拿下了得到诏令后，来此查探的几个绣衣使者，杀了其所从百余人练手。
“阿彪、阿矫，才来？”第五霸笑呵呵地看着两个小辈，二人没料到这边响应竟如此之快，面面相觑，立刻下马拜见，分说第五伦在鸿门举事情状。
第五霸听罢颔首不已，只似开玩笑地问道：
“汝等说，老夫若带人拿下了长陵，乃至半个列尉郡，伯鱼往后，肯给我封个万户侯做做么！？”
……
“此乃陛下诏书！”
在临渠乡没讨到便宜的绣衣使者，还是有人逃走，他们立刻往北进入长陵城，下午晡时，便将王莽的诏令拍在郡大尹张湛案几上。
一向忠恳的张湛颇为震惊：“第五伦素来忠心为国，为何竟无故而叛？”
张湛还以为，第五伦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呢！
使者也很慌，现在形势太乱了，第五伦举事的消息很快就将传遍关中，灞桥已烧，北军与叛军对峙于灞水，而王莽还在期盼六尉的勤王大军。
其中，第五伦的老家列尉，就是关键一环，只能指望张湛能继续尽忠。
“张大尹，陛下封汝为侯！君身为第五伦举主，只有派人将其宗族缉捕，方能洗脱嫌疑！吾等路过临渠乡时，那儿已经反了，请立刻发郡兵剿灭！”
但列尉郡兵都被大司空调走泰半，剩下没多少了啊。
话未曾说完，外头一阵嘈杂慌乱，郡贼曹掾匆匆赶来禀报：“大尹，出了大事！”
“何事？”
“临渠乡纠集了数千人，为首者乃第五霸，自号‘五陵将军’，兵临城下！”
……

第242章 举不举？
张湛在长陵的“尽忠坚守”，只维持了半个晚上。
五月二十六日凌晨，忙活一日守城布置的张湛好容易靠在柱子上眯了一会，等他发现不对劲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被绑了起来！
郡中诸曹在厅堂里跪成一片，满脸惭愧地告诉他：“郡君，城中响应第五伯鱼者不知凡几，里闾奸雄密会，动辄上百人，四座城门频频有轻侠靠近，欲里应外合。郡兵被大司空抽走大半去了东方，吾等料想不能阻止今日之变，反正外头举事的都是本乡人，想必不会危害百姓，商量过后，长陵人不打长陵人，索性将门开了。”
他们朝张湛稽首：“缚住郡君，非欲行不轨，只是张公刚烈，唯恐伤到了自己啊！”
为免张湛气到咬舌头，他们还好心将他的嘴用干净的布塞住。
少顷之后，兵不血刃进入长陵郡府的第五霸、第八矫等人，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张湛毕竟是第五伦的举主，这意味着不寻常的关系，第八矫连忙替他松绑，张湛却只瞪着一身甲胄的第五霸：“县三老，你……”
“张公。”前年因为第五伦的缘由，被官府推举为县三老的第五霸拍着自己的甲哈哈笑道：“我不是县三老，吾乃安民大将军麾下，五陵偏将军是也！”
他是觉得族中除了孙儿没一个成器的，第七彪、第八矫都名声不够，索性自己来扛大旗——第五伦他祖父，是不是很响亮？也顺便过把将军的瘾。
张湛更气了：“汝祖孙二人，受天子恩德颇盛，何故叛乱？”
第五霸是那种纵心里有点惭愧，嘴上却绝不示弱的，遂拿出恶少年无赖劲来：“伯鱼乃是实打实的功绩，击匈奴、平悖逆、败赤眉，一桩桩一件件，就算放在汉朝，也足以封侯为二千石，上天假王莽之手擢拔而已，有何恩德？”
这老不要脸的，张湛还欲斥责，一旁却有人怒喝道：“张子孝，时至今日，为何还执迷不悟！”
却是第八矫，他此刻一脸正气：“王莽虐民之深，十有余载，大尹难道就视而不见？”
“那一年，泾水雍塞改道，灾民上万，然王莽以为这是土填水、新室灭匈奴之兆，竟不以为凶，反以为吉。张公数次求援，然朝廷视若罔闻，致使救灾不及时，上千户人家流离失所。”
“这之后征匈奴，訾税产，发徭役，修九庙，又使得无数人家破人亡，沦为猪突豨勇，张公屡屡劝诫，然王莽无一听从。”
“此等种种，害民不浅，而王莽不曾悔过罪己，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而张公与先前作为新室之臣的安民大将军，皆是王莽手中之兵刃！”
“如今将军不忍再助纣为虐，反戈一击，而张公竟责怪，问他为何不继续做残民虐民之兵刃，岂不是可笑？”
一席话说得张湛愧然不已，没法再站在“忠臣”的道德高地上斥责了。
第八矫得了第五伦叮嘱：张湛一定得活着！最好还能配合，因为他是第五伦举主，身份非同一般，若张湛一时糊涂自杀给王莽殉葬，那第五伦在六尉的名望也要大打折扣。
第八矫回到县中后，亦曾得其征辟，知道对张湛这种人，不能以利害关系游说，而应说之以德义。而张湛心心念念的，还是推行礼乐教化，遂道：“我知道张公一心为民，纵观邻郡之政，无如张公之用心者。但郡事反而越来越糟，盗贼频发，以至于人将食人，何也？”
“因为王莽不听忠贞之言，只迷惑于无端改制，胡作非为。政者，正也，帝尚不正，孰能正？”
“张公的努力，犹如抱薪救火啊，大将军亦是看透这点，才赫然高举义旗，既然上不能自正，就只能以下正上！”
他字季正，说出来的话也是正气十足，第五霸在一旁听着，对老八家的小儿子颇为惊异，断了指头就是不一样了啊！
张湛有所松动，但仍道：“季正用典，不要只引前半句，昔时季康子问政于孔子，还说了这样的话。”
“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伯鱼欲以下正上，只怕少不了杀伐，却不知，十年的苛政，尚不如一日之变乱为害深远。”
“变乱已经被王莽铸成，大将军之愿，乃安民而已。”
第八矫诗书水平可比第五伦强多了，笑道：“杀与不杀，难道不在张公一念之间么？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有了伯鱼之兵，张公之德，草上之风，必偃！张公颇有名望，若能下一令，则列尉郡能少多少杀戮？”
张湛被说服了，只坚持最后一点底线：“我十余年前身为汉臣，不能为汉尽忠，如今身为新臣，又不能忠于新，若再从逆，岂不成反覆小人了？”
他闭上了眼：“张湛无能，愧对本郡百姓，从今以后，只是一个阶下囚，不敢再发一言。印绶，在我身上，请君等自取之。”
纵王莽真是桀纣，毕竟也是他们这批人推上去的，那他，就做伯夷叔齐吧。
这是默许了，大概也不会自杀，这就好，此人活着就行。第八矫立刻取其印绶，奉于第五霸：“事情急迫，请五陵将军发号施令！”
你说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地主，只是想死前当个万户侯过把瘾，怎么忽然变成一郡之主了呢……
第五霸虽然是官迷，但主要是希望孙儿胡麻开花节节高升，也知道自己在行伍中还行，二千石绝对干不下来，摆手道：“你来，季正来，汝今日之言，在老夫看来，已比天下九成九的二千石都强了。”
第八矫比过去果断多了，知道这不是推让的时候，只道：“那我便暂以此印发文书，宣谕本郡十县，使之响应安民大将军，至于郡尹之职，当遣人回复大将军，再做任命。”
言罢立刻起草文书，还没写完，王隆也持着第五伦的檄文赶到长陵，正好可以抄录多份，一起分发各县。
王隆还告诉众人一个好消息：“昨日耿将军渡渭后，兵临阳陵，阳陵大姓严本曾与伯鱼有点交情，遂举旗响应，自任阳陵宰，耿将军已继续西向，去攻打安陵县了。”
阳陵之战之所以如此顺利，还是亏得豪强响应，所以各县守土长官的态度，其实并不重要，真正说了算的，是地方上的实力派，本郡的各家豪强们，能否将整个列尉发动起来，得看他们举或不举。
这也是第五伦遣王隆北渡的原因，他说道：“老将军与季正已定郡府县宰，而豪强，就由我去规劝！”
……
五月二十六，日昳时分，长陵县北，濒临渭水的长平馆，当年第五伦就是在此目睹诸豪聚会后，吟下了半首诗。
长平馆中台阁园榭依旧，斗犬依然带着金项圈大嚼牛肉，王家的大庄园和佃农的小庐舍依然泾渭分明。不同的是，聚集于此的列尉郡诸豪，脸上没了当初的优容闲乐，反而带着慌乱。
自前日第五伦起兵后，传到渭北来的消息全是乱的。
“我听说，是大司空王邑在南阳战败，汉兵长驱直入，杀入函谷关了！”
萧言颇为兴奋，他是萧何后代，在新朝依然是萧乡侯，曾与第五伦一同入选郎官，后来担任“七公干事”，奉命外出征兵，却偷偷溜回家。
时至今日，萧言忽然记起自家祖先与汉同休的誓言，忽然变成了复汉积极派，叫嚣着要高举炎旗，今日还穿了一身绛色，自诩汉家衣冠。
“萧乡侯消息有误啊。”
樊哙的后代，在新朝混得很不好的樊筑则如此说：“我怎听闻，是本要奉命南下的第五伦在鸿门举兵了？”
萧言与第五伦当年曾有小过节，闻言皱眉，但仍然坚持道：“那便是第五伦幡然醒悟，起兵响应更始皇帝，为汉前驱！”
列尉郡的十多家汉时列侯后代纷纷颔首，一边喜滋滋于汉家复立，他们这群功勋之后，是不是又能恢复侯位封地了？一边又有点看不起第五伦，作为田横余孽、王莽忠犬，见事不可为临时反覆，真令人不齿啊。
高贵的大汉，可是遗老遗少才有资格拱卫的，你第五伦，也配复汉？
王莽这几年对关中豪强越发苛刻，要求每个奴婢缴纳三千钱的税，为了付关东流寇，征兵居然征到了他们头上！
过去可以与官府勾结，把赋税和徭役负担转嫁给平民百姓，但随着不少编户齐民逃匿为流民，官府征不够人，豪强们也被迫出血。
这还得了，对新室的愤恨不满与日俱增，众人今日齐聚一堂，就是商量要不要举兵响应。
但还得看豪强之首，邛成候王元的态度。
而王元此刻，正在内院看着王隆送来的檄文，踌躇不已。
“列尉豪右对王莽早已不满，就等一个时机。若是伯鱼以复汉为名，诸豪自是立刻响应，可和檄文上，既未斥责王莽篡汉之罪，也无光复高祖、文帝之政的宣谕，如何让人信服？文山，你且与我说说，第五伯鱼，究竟意欲何为？”
“何为？反莽是也！”王隆对政治不太敏感，又因为檄文上有扬雄遗书词句，让他情绪也燃了起来，参与此事的目的，更多是为夫子出气，没考虑长远。
被叔父点明，才意识到问题，他没参与第五伦的核心会议，也莫名其妙。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是王隆并不擅长游说，也在努力劝服叔父：“现在的形势，就譬如贾生所言，陈胜吴广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壮大为张楚，已经兵临戏水。陈、吴未曾承诺恢复六国，但天下云集依然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
“究竟复不复汉，得灭了王莽再说，事成之后，大将军自会在常安会集诸君，共商大计！叔父若能率列尉豪右并举，他日三公九卿之位，何足道哉？”
但问题是，做谁家的三公九卿呢？这是王隆也说不明白的事。
这让王元颇为迟疑：“退一万步说，伯鱼，能胜么？”
“若是渭北响应，那便是以五陵围常安之势，必胜！”
王隆知道，王元还是想坐观成败，遂力劝道：“叔父，别家可以犹豫观望，唯独我家不能！”
“为何？”
王隆道：“我去关东时，别人一听我姓王，还是列侯之家出生，遂以为我家是皇亲。”
王元吓了一大跳：“胡说，我家与元城王氏，并无半点关系！”
“外人岂能分得清孝宣王皇后和孝元王皇后？”
王隆笑道：“王莽姓王，我家也姓王。”
“王莽是汉朝外戚，我家也是汉朝外戚。”
“汉朝灭亡，叔父侯位保留，还被文母太后念及邛成太后之恩泽，赐了长平馆，一旦新室灭亡，等待我家的是何种前景？大将军与王莽决裂，就是不愿随新莽一起倾覆，我家难道还要赖在船上，直到沉下去才跳么？”
“倘若大将军不能胜，事后五威司命追查，发现叔父与第五氏关系颇为亲近，宴请过第五伦，赠第五霸斗犬，还有我这与其同门的从逆之人、我看这长平馆，也要化作丘墟了！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确实，他们邛成王氏，是不得不反啊！
王元沉吟了，又看了一遍檄文，第五伦再不济，也是本乡本郡之人，军纪也不错，确实较绿林、赤眉更让人信赖，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看一步罢！不管未来如何，若想要宗族存续甚至大兴，常安的新莽，必须毁灭！
“然也。”
他赫然起身：“我愿说服长陵、阳陵二十余家豪右，举众数万，响应第五大将军！此时不举，更待何时？”
……
过去十余年间，王莽的每一封乱命，官吏们狐假虎威的一次次訾税，都在渭北一点点积累薪火，近年来内外交困的穷征黩武，更是浇了膏油。
火焰从渭南鸿门点燃，射过渭水后，这把火极其迅猛，阳陵、长陵，这两个占了列尉郡小半人口的大县相继举事。
而作为第五伦火把的耿弇、第七彪，也带着数千兵卒，于五月二十七日，抵达汉惠帝的安陵邑，围城一角，一边整军休憩，一边射入檄文叫降。
安陵已经属于“京尉郡”的范围，第五伦的名声在此没那么好使，城中颇为混乱，官吏兵卒慌不择路，百姓茫然相觑。
而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士人，亦得登上城墙，看着外头忽闪忽闪的火光，听着城内嘈杂的惊慌，这似乎寓意着，他们家族担心已久的乱世，还是来了。
班彪紧紧皱着眉，忍不住感慨道：“吾辈何其不幸，遭世之颠覆兮，罹填塞之阨灾！”

第243章 好日子
五陵者，汉时五位皇帝陵邑也，从汉高之长陵，到汉昭之平陵，它们的建立和迁民，前后持续了百余年。但在地皇四年五月，席卷渭北的火势，仅仅用了三天，便从东烧到西，波及武帝之茂陵。
原本驻扎渭北的中央军，唯独池阳县的“胡骑营”，此营还跟大司空南征，列尉、京尉郡兵也被调走泰半，导致五陵防备空虚。渭南北军六校尚能烧了灞桥阻挡第五伦大军，但在渭北，耿弇、第七彪等带着数千人，仿佛捅入了一根空心竹子，小耿进军急速，又舍得犒赏士卒，每半天就能打下一个县。
“叛军”人未至而声先达，硕大一个茂陵已乱作一团，城外的士族聚在一起商量要不要举事，而将族人聚集到坞堡的茂陵耿氏，杀了前来找麻烦的绣衣使者后，已经率先响应；城内豪杰们也摩拳擦掌，听说当年在茂陵小有名声的轻侠万脩，亦在第五伦军中。
有人则唯恐乱兵劫掠，开始向外逃窜：刘歆的弟子，孔子的十五世孙孔奋乘乱摆脱了官府的控制，抱着诗书，匆匆赶往陇右，欲至河西避难。同行者还有不少大儒，他们很快就会将常安变乱传到陇右豪杰耳中。
而城中著姓公孙氏，则离开城郭向南走，从去年开始，公孙氏就开始将族人悄悄转移入蜀，只剩下一群丁壮被三个弟弟带着，亦以防贼为名训练。
当年差点由兄长帮着向马援家提亲的公孙恢纵马出了茂陵，回头望去，城头已插上了连夜绣好的五字旗，士族和豪杰们终于决定响应第五伦。
“速速让数人轻骑赶往蜀中。”
公孙恢愕然之余，亦有兴奋，放眼天下，达到“跨州连郡”的二千石，可不止第五伦，还有他兄长公孙述啊！
“要将关中的剧变，立刻告知伯兄知晓！”
……
两百年前，匈奴南下，烧回中道，甘泉宫能见烽火，已使得满朝上下惊愕万分，一日三警。
如今那烽火更逼近了，“火焰”在五陵熊熊燃烧，闪烁于渭水之上，此情此景，让人想起了犬戎入周那一幕。
光照常安，刺得王莽难眠，忧闷之下，老皇帝连饭都吃不下去，只喝酒，吃鲍鱼果腹。
王涉、董忠皆被缉捕，王莽火线任命平定大逆有功的大长秋张邯为国师、五位中城将军崔发为大司马，五威司命陈崇为卫将军，负责城中。而一个个消息从方圆百里内的前线传来，全是噩耗。
“陛下，第五霸逃出城后，归于长平（长陵），自号五陵偏将军，已取郡府，发文书于列尉十县。”
“第五伦遣叛军一部数千人渡渭，攻取渭阳县（阳陵），往西扑向嘉平县（安陵）。”
“嘉平、广利（平陵）皆已陷落，连京城县（茂陵）也消息不通，只怕是……”
“三日，短短三日，五陵皆失？”
这意味着，王莽一直指望的“六尉勤王之师”，起码北面两个郡是不要指望了，反而投了第五伦。
而派往西边陇右，给王莽堂弟，那位曾献上“卢芳头”的安定大尹王向的勤王诏令，也受阻于天水，据说是天水盗贼封锁了道路，一时间东西交通断绝。
唯一的好消息是东边送来的：“陛下，大喜，宁始将军、前将军已阻第五伦于灞水，整整三日，敌军数次强渡失败，损失极其惨重！”
惨重，指尝试渡河时被湍急水流冲走了十数人，第五伦也不急，一边令万脩制作土嚢，准备在恰当时机堵住上游之水，一面在等待渭北的星火燎原。
不说东边还好，一提那，王莽就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予已发去十二道严令，史谌、王盛为何还没发动进攻，击溃第五伦？予以举国财力养北军十余载，以精锐之众，攻第五伦仓促之师，必胜，为何不动？”
崔发小心地说道：“陛下，灞桥已在战中被烧毁，渡河强攻不易，恐为第五贼所乘。更何况，两位将军既要守着灞桥，还得分兵去看三座渭桥，以防五陵贼南下击其侧翼。”
整个常安周边还忠于王莽的军力，都押在灞水、渭水一线，动弹不得，加上前几天更换了一次校尉，人心惶惶，更无战心。
而王莽颓然坐在案几后，只觉得自己再度受到了欺骗，将军公卿们个个吹嘘北军之精锐，让皇帝放心，发下去的每一文钱每一石粮食都用到了刀刃上。北军一出，足以横扫八方叛逆，只是此宰牛刀，不宜用来杀鸡，所以对匈奴、句町、赤眉皆未出手。直到对付绿林汉帝，才派出两营，便足以溃敌。
可如今以六校之军，却被第五伦几万乌合之众、乡里鄙夫吓得只能守不能攻，导致京师从北、东被叛军包围，这让王莽大失所望。
绝望与酒精作用下，他竟糊涂地问道：“大司空的援军呢？到何处了？”
王邑、王寻那“四十万”大军，成了王莽最后的指望。
崔发、张邯等人面面相觑：“陛下，叛军占据灞水、戏水间，发与大司空的文书，只能从蓝田出发，绕道右队（弘农），此时此刻，只怕是连洛阳都没到。而大司空、大司徒皆在左队，恐正与绿林交战……”
就算二人接到消息后不管南阳绿林，立刻以车骑回援，到常安也得入秋了。
既然远水救不了近火，五月二十八日夜，王莽只能在宫廷内敲钟，召集群臣与会。却发现来的人没以往那么多，这是有九卿官吏见外头大乱，乘机跑了啊。王莽勃然大怒，大骂叛徒，让人点了次名，将未与会者统统撤职通缉。
好在主要公卿尚在，面对王莽“如今为之奈何”的提问，平素好高谈阔论的众人面面相觑，半天不发一言。
“太傅，你是朝中长者，你先说。”
王莽点了老太傅唐尊之名，唐尊依然穿着短衣弊履，以瓦器饮食，维持其清流人设。他封侯的主要功绩是协助王莽在国内大搞道德教化，欲在常安重现孔子中都之政，以使路不拾遗、男女异途。
然而实现的途经，一是派京兆官吏往地上扔钱钓鱼执法，然后蹲在边上盯梢，若有人低头捡钱，就哗啦啦冲过去按翻在地，扭送官府严加惩处。一来二去，地上的钱，还真没人捡了——也可能是新钱日益贬值，已经不值得弯腰。
而男女异途更是夸张，也是派人盯着街头，若有异性并肩而行，就冲过去以沾了湿土的脏布狠狠抽打以示惩戒。到了后来，连做母亲、父亲的牵着鬟发儿女赶集都会被刁难。很长一段时间，常安的夫妻上街，得女穿男装才能逃过一劫。
而此时此刻，被问到退敌大计时，唐尊就只会跪下duang、duang磕头，泪流满脸，竟无一策，只道：“愿一死以报陛下厚恩。”
“予不要你死，要你出计策！”
王莽无奈，复问新任的大司马崔发，崔发在其位谋其政，如今朝廷苦于兵力不足，遂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陛下不如赦免城里监狱的犯人，都发给武器，杀彘饮血，令彼辈他立誓说：如有不为新朝效力者，社鬼记之！”
这什么主意？不就是商纣发七十万刑徒与周武战于牧野的故事么？废物，都是废物，王莽气啊，目光看向下一个人，如今和扬雄一样跛脚，得拄着拐进殿的新任卫将军，陈崇。
陈崇没想到第五伦居然会当真叛乱，还如此干脆利落。他临死翻盘拿下王涉的小得意，如今已变成了惊惧不安，人人皆知陈崇与第五伦有仇怨，而现在形势不妙，常安已被包围，若让此子得胜，自己落到他手中，必死无疑。
陈崇眼珠一转，说起一件似乎不相干的事来：“始建国年间，陛下下诏，说昔周二后受命，故有东都、西都之居。新之受命，盖亦如之。遂以洛阳为新室东都，常安为新室西都。邦畿连体，各有采任。”
这确实是王莽一直打算做却未能成行的大事，还专门派人搞了玄龙石文，制作谶纬：“定帝德，国洛阳”，欲以迁都来应天命。
但后来因王政君崩耽搁了几年，随着关东形势日益不妙，朝廷连迁都的资金都没有，只好作罢。
如今陈崇旧事重提，这是想要劝王莽效仿周天子东狩，抛弃岌岌可危的常安，去洛阳投靠远在东方的王邑、王寻啊！
陛下，与其做周幽王，不如做周平王！
陈崇道：“叛军虽控制了灞东、渭北，但蓝田尚在屯骑营手中，陛下可带上宫室皇亲，令中垒营护卫，从蓝田前往弘农，与大司空汇合，再发兵收复常安不迟……”
但王莽现在连待在寿成室都觉得不安全，哪里敢乱跑？不等他拂袖，殿堂内就有一个声音高声道：“陛下，请斩陈崇！”
众人一看，却是平素常以忠贞之言规劝王莽，反被冷落，遂少言寡语，只默默做事的共工（少府）宋弘，字仲子。
宋弘过去性情温和，今日却痛斥陈崇道：“北军诸校本就士气低落，若陛下弃之而走，只怕一朝皆溃，或从逆而反。加上叛军游骑遍布灞水一线，南及蓝田山。陛下东狩绝对瞒不过彼辈，若第五伦以大军截之，陛下将进退维谷，何以弃大都坚城不守，反而自缚于郊野？”
宋弘的驳斥有理有据，陈崇只能稽首谢罪，说自己考虑不周。
其实他的思量可周到了，劝王莽弃都，还不是去洛阳，而是出了常安后，陈崇就欲挟持王莽往南，奔汉中、蜀地而去，反正离第五伦越远越好。
王莽遂问：“宋共工，汝可有破贼良策？”
“如今之策，只有依靠北军六校。”宋弘点明了关键所在：“北军甲兵非不利也，训练非不精也，之所以不能奈何叛贼，只是因为士气低落。”
“如今陛下令九虎将军统辖北军，又内其妻子宫中以为人质，但还不够。臣知道，省中黄金尚六十余万斤，其他本用来筹备大婚的财物也比比皆是，陛下不如散千金之财，分予士卒，使之得到犒赏后，奋力死战？”
“善。”王莽颔首，让宋弘去筹办此事：“北军士卒，一人一匹丝帛……再发一万……不，发四万钱！”
王莽难得大方了一次，只是以新室的官吏来做这些事，就算宋弘自己清廉，但这些好处一层层发下去，最后普通士卒究竟能得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老皇帝尤觉得不足，最后问新任的国师张邯，他协助王莽复兴井田制，又通阴阳方术，或许有何高见呢！
张邯遂道：“陛下《周礼》及《春秋左氏》有载，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陛下如今应该赶赴南郊，以告皇天太一上帝，皇天既命授新室，何不殄灭众贼，以天雷，将叛逆第五伦劈死！？”
这是什么主意？连迷信的王莽都听呆了，有用？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他不得不听张邯之言。
“陛下，天有异象！”太史急匆匆来禀报。
王莽与张邯等群臣遂出得王路堂，抬起头，顿时愕然。
却见苍穹之上，太白星流入太微，烛地如月光！
……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已经在灞水畔等了三天的第五伦亦仰头而望，今夜无月，太白金星的光芒照在他脸上。
这三天的等待是值得的，不止等来了渭北五陵悉数拿下，将有数万响应之众在明日击三座渭桥的好消息，还有这意外之喜。
“立刻派人通知君游，让士卒将备好的土囊投入水中，明日渡灞！”
第五伦目不转睛，看着这难得的奇异天象，仿佛照耀天际的信号弹，自言自语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总攻信号么！”
“太白为兵，太微为天庭。太白赢而北入太微，是大兵，将入天子廷也！”
“国师公刘歆没算错，四七二十八，果然是个，好日子！”
只是那预言，得换一个字了。
“四七之际，金为主！”
……

第244章 哭，都给我哭！
黄皇室主王嬿和废太子王临的妻子，那位以观星惹祸自杀的国师公之女关系不错，年少时曾听其清点星室。
听她说，天上特地划出一块区域称为“太微垣”，代表天廷，对应地上的皇帝宫室。
而太白星（金星）为战争的征兆，只要其在天空中位置发生变化，肯定和用兵征战有关，而若是两者相会……
“太白入太微，国有忧！”
新朝有忧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乎从建立伊始就没断过。最初是王莽好兴事主要去挑起四夷之患，到了后来则是莽欲宁而风不止，终于到了众叛亲离，常安被京畿反抗的火焰包围这天。
王嬿对此早有预见，她从始至终都没看好过父亲的事业，尤其是在他为了“理想”，连杀几位兄长后。
所有阻碍的人都是他的绊脚石，包括她！
王嬿开始谋划后路——被她从掖庭要到定安馆的阴丽华，就是对未来的保障。
阴丽华是南阳汉将刘伯升的弟媳，凭此人或能得到舂陵刘氏手下留情。但王嬿反复思索，自己身为前汉末代太后，却又是王莽的女儿，身份极其尴尬，若真有汉兵破常安那天，她觉得……
“最好的结局，大概还是投于火中，不再面见汉家为妙。”
但事情的发展超乎她想象，如今威胁常安安全的，却是檄文上只字不提复汉的第五伦。
常安这几天很乱，随着渭北两郡响应，皇帝打算征发城内青壮协助御敌，侯伯高官们在偷偷逃出城，前往陇右、巴蜀避难。
留下来的人，则在审视自家与第五伦的关系如何。王嬿也不能免俗，但第五伦于她，昔日不过是一路人，甚至不记得曾见过面。
反倒是第五伦的“同伙”，脱逃在外的国师公刘歆，王嬿还能说上几句话。
今夜被太白入太微的天象所惊，王嬿久久难以入眠，却又有人来报，说是鸡鸣时分，就看到寿成室里有数不清的火光往南走，出了朱雀阙而去……
“莫非是父亲弃都而走了？”黄皇室主闪过这个念头，这不符合他的作风，立刻遣人去外面打听，在天色微明之际得到了答复。
“是陛下携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子弟，至南郊九庙明堂辟雍，哭天灭敌！”
……
王莽在搞舆论上其实很有一套。
他当年下野复出，靠的是上百官吏士人写给朝廷的求情信，在发现“舆情”这一招很好使后，王莽就上了瘾。
嫁女给汉平帝，靠的是庶民、诸生、郎吏等千余人守阙上书，认为国母非王嬿不可！
王莽做汉朝大司马时最大的政绩，修南郊三雍，靠的是发动诸生、庶民集会，共计十万人，前后二十天就完工，质量竟还不错，至今没塌。
而他代汉时，更是有夸张的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书，诸侯王、公、列侯、宗室皆叩头劝进。
时至今日，王莽圣人光环已破，但还是能发动上万人：与新朝捆绑结实的群臣及其家眷、拱卫宫室常安的郎卫及中垒营士卒，还有上千名留校的太学生。
有这么多人，不派去支援灞水、渭桥，反而拉到南边来，真不是为了跑路，而是对昨夜太白入太微天象的回应。
面对阴阳天象，新朝效率出奇的高，已经把时辰改名，以五行为号：将至曰“岁宿”，申水为“助水将军”，右庚“刻木校尉”，前丙则是“黄土都尉”。
王莽还搞了一个口诀，让郎官们念：“执玉斧，伐枯木；流大水，灭金火。”
但还不够，念及张邯、崔发所言，古书上写了喲，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于是王莽遂率众来此，欲呼嗟告天以求救，以扭转那不吉星兆。
他已经很久没出城了，今日大驾乘六马，马匹以五采毛绣为龙文衣，五彩斑斓，头上还顶着安装的三尺独角，拉着王莽的华盖车。
抵达明堂后，王莽一身礼服，肃然上前，在天坛上跪拜皇天太一上帝，陈其符命本末。
那十二样新室立国的神器被搬了出来，一为武功白石、二为三能文马——马虽然死了，但皮留了下来。
三为铁契，四为石龟，五为虞符，六为文圭，七为玄印，八为茂陵石书，九为玄龙石，十为神井——井沿的一圈石头罢了。
十一为大神石，十二为哀章所献铜符帛图。
十二神器将王莽围成一圈，好似在给他灌注法力，而王莽则伸出双臂，仰天高呼：“皇天既命授臣莽，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
言罢低低俯首，而群臣百官军队及被拉来凑数的常安市人，则都屏息等待，倘若真有天雷来将王莽劈了，那真是神作。
但雷始终没来，反而是天边露出了鱼肚白，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就当是老天默认王莽无罪了。
于是王莽开始了痛哭，一会捶胸顿足，一会伏而叩头，哭到气尽几乎晕厥，比伯父王凤、汉成帝、汉平帝、他亲妈、王政君等人死时还要伤心。
至于老妻、亲子、孙儿死时落的泪，与今日相比，更是海水只取一瓢。
王莽是边哭边说，一面是自陈功劳，认为自己奉天法祖，兢兢业业，居然众叛亲离，他感到颇为委屈。其次是自陈功劳千余言，希望皇天能够听见：“何不殄灭众贼？”
尤其是第五伦！王莽希望，最好能天降陨石，将他活活砸死！
大概是王莽感觉自己一个人哭诚意还不够，不足于感动上天，于是号召跟来的群臣，召集的太学生也一起哭，他规定：太学生以及平头百姓跟着哭的有免费的肉羹喝，还发钱帛，哭的好的，给官做！
众人或真是出于伤心，或是近来常安粮食吃紧很久没吃上肉，遂坐在明堂九庙间，一个个放声大哭，哀声一片，蔚为壮观。
就这样从鸡鸣哭到平旦，一直到朝食，几个时辰下来，嗓子都哑了，好在吃食供应不绝，嘴干了就喝粥，喝饱了继续哭，太学生们还被要求念诵策文。
当然，也不乏哭着哭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滑稽，真像是提前在为皇帝和新朝举行葬礼，忍俊不禁，一时竟笑出声来。
但这些笑声掩盖在更大的哭声里，反正都是张着嘴，滥竽亦可充数。
王朝末路，怪象横生，种种匪夷所思之景轮番登场，可悲与可笑，差别倒也不大，这便是《易》经所说的“先号啕而后笑”啊！
大概是听到了众人的诚意，王莽一高兴，就决定，跟着哭的五千人，统统授予郎官！
但一次发不出那么多衣服的印绶啊，遂只能一人塞块当年藏在明堂里的“三万六千岁”年号木牌作为凭证。
王莽还异想天开：“前线兵力不足，此辈哭声哀痛，应是新室忠良，不如发予彼辈兵刃，派去支援灞水。”
然而等天色大亮，众人吃饱肉粥散去时，地上却扔着几千枚新朝的年号木牌——聪明如第五伦，六年前就嚷嚷着“不想当官”，就算再愚笨者，这节骨眼上，谁还想做新朝的官啊！吃饱喝足，带着分发的丝帛作为盘缠，太学生也纷纷跑路遁走了。
而昨日唯一说出了靠谱举措的共工宋弘，安排完运送钱去前线的犒赏事宜，回到常安时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呆了。
又听说皇帝将本要给前线士卒的丝绸，分了大半来给这群哭包，宋弘更是摇头不止，仰头叹息道：
“满朝公卿，全城百姓，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第五伦否？”
……
就在王莽张罗哭天大典之际，五月二十九日清晨，三支军队也兵临渭水。
三天捅穿渭北的耿弇，带着自家兄弟耿舒、耿国，以及下数县，得了无数犒赏，士气高昂的三千兵卒。外加京尉郡豪强轻侠组成的联军上万，威胁西渭桥！
拱卫常安的细柳营仍在，只是不见亚夫将军，反倒是耿氏三虎逞威风。
细柳营往东数十里，号称“邛成将军”的王元，在举兵响应后，带着列尉郡各路豪强，两万徒附兵临中渭桥。
萧何后代、樊哙后代、张良后代，来自长陵、阳陵二十几家前汉列侯后裔，今日来了场大团聚。他们被王元的说动下，出兵响应，但不少人仍看不上前朝寒门第五伦，兴致还在复兴大汉上，认为第五伦只是“为南阳更始天子前驱”。
在最东边，则是“五”字旗的天下，号称“五陵将军”的第五霸，带着第七彪、第八矫，临渠乡族丁及长陵青壮，人数上万，抵达东渭桥。
从第五霸到第八矫，都相信，宗族在此役之后，将是蛰伏两百年的虺蛇，终于化为蛟龙！
三管齐下，哪怕照葫芦画瓢烧了渭桥，要守备这漫长阵线的射声营也顶不住了。
告急之下，刚从南郊回来的王莽遂发诏令，将作为灞水大军后援的长水胡骑调往北边。
这空档被第五伦抓住，他麾下士卒打仗不行，干活可都是一把好手。
霸水上游，前排是精锐，顶着盾与对岸阻挠他们的屯骑营对射，箭矢你来我往。他们后头则是扛着一袋袋沙囊而来的数千新兵，仿佛要硬生生架起一座沙土桥梁。
屯骑营告急之下，位于北边的越骑营、步兵营发一半兵力来援，又被吸引了一部分兵力。
此乃淮阴侯韩信雍水故事，灞水虽宽，但仍只是渭河支流，随着一袋袋土囊投入，堤坝之势渐成，上游来水为之一缓，使得下游一些河段淌水也能过了。
“昨日天象，乃是我军大胜之兆也！”
第五伦跃马于东岸，仗剑高呼，过去数日，渭北每有一县夺取，他就让传令兵分别传于各营。
“长陵已降。”
“阳陵已克！”
“安陵大捷。”
“平陵请降！”
“茂陵举义了！”
“列尉、京尉皆已反正！”
“常安被包围了！”
士兵们的情绪，从惊讶，到欢喜，再到最后习以为常：“吾等义军大胜莽军，难道不是寻常事么？”
第五伦得让心怀疑虑的新兵们觉得，他们正在走向胜利，而敌人，不堪一击！得让原本对战争心怀畏惧者，也开始在水畔摩拳擦掌，抱怨为何还不进攻？
酝酿了四天后，士气更胜于鸿门之时，甚至有胆量随军吏们“水里水里去”了，往灞水中下脚试探了。
随着第五伦亲自敲响鼓点，两万之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在长达十余里的战线上，高呼着胜利的口号，开始涉水强渡灞河，踏浪而行！
“诛暴、诛暴、诛暴！”
防守一方的步兵营、越骑营目瞪口呆地看着此情此景，喊声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两岸的隆隆战鼓，脚下之河水沥沥。
这一幕，正可谓是：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

第245章 义在东军
王莽善敛财，收举国黄金聚于皇室，以黄金万斤者为一匮，尚有六十匮，倘若加上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等处的库存，总数直逼一百万斤。
这些财富，都被收在禁中，王莽说，这可以作为官府发行大面额铜币的本金，只要黄金在手，将铜币和黄金价值挂钩，想发一千就一千，一万就一万……想法不错，只可惜玩砸了。
十多年来都不舍得动用它们的王莽，如今被逼到绝路，终于咬咬牙，拿出十万斤来，犒赏北军将校。理论上，每人可分得四斤（一千克），若是太平时节，足够让一个普通人买够田、宅、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只可惜，共工宋弘虽能保证黄金离开府库时丝毫无减，却经不住送往前线的路上，各层官吏这个割一刀，那个拿一块。平素的律令已经形同虚设，黄金在急剧减少，送至前线时，已经只剩下小半。
然后就轮到中高层军吏分赃了，北军建立已逾两百年，早在汉武帝时，就开始打通营房垣墙做买卖，视兵卒为私属徒附，虽然甲兵确实精良，但心思早不在保家卫国，全在市闾货殖上了。
到了汉宣帝时，北军战斗力已经完全不行了，五将军征匈奴，北军亦有参与，结果征了个寂寞。成、元之后，就更成了花架子。
作战能力下降飞快，敛财倒是越来越厉害，当王莽的犒赏到达士卒手里时，还心存良善的营，四斤变成了四两，好歹够买一头牛。而那些本无战心，官吏只打算捞完最后一笔就跑路的营中，竟是金子都没见到，只给了士卒一些早已废除的“大布黄千”凑数，有的甚至连这些废铜都欠奉。
又听闻守备后方的中垒营，在南郊陪着皇帝哭天，一个时辰就能得一匹丝帛，位于南陵县的越骑营士卒们勃然大怒：“流血之士，竟不如流泪之徒？”
前两天他们作战还算努力，仗着甲兵精良，打得叛军上不了岸，今日这股劲却都散了。
“对岸叛军若杀过来，吾等就扔了兵刃投降，且让后方的皇帝百官，哭去罢！”
“与其投降，不如反正，我听说，渭北五陵皆被叛军攻克。”
有人哀嚎起来：“吾家就在五陵啊。”
“那汝与对岸的第五伦还是乡党？”
有人提议道：“然也，对岸的叛军，虽有流民东傀，但更多是关中人，这数天以来，对岸都在唱秦地歌谣。”
这是第五伦发起的心理攻势，唱的或是《五侯歌》，这是讽刺王莽叔叔们奢靡僭越的生活，亦或是《长安有狭斜行》，则是对常安丹毂贵士生活的艳羡，然后东岸的朝西岸北军高呼道：
“长安有狭斜行，其富贵，咸阳不足称，临淄孰能拟。”
“诸君背后，是丹毂贵游士、方骖万科巨、炫服千金子，君等前方吃紧，疲乏不堪，彼辈后方紧吃，大鱼大肉。何不反戈一击，共入常安，取丹毂、千金？共分王氏之财？”
如今看后方犒赏不均的光景，气不过的士卒开始蠢蠢欲动。
于是乎，在五月二十九日，第五伦派人在上游以沙囊雍水，越骑营的新校尉厉声勒令士卒们操弩朝对岸射箭，一定要阻止那些扛囊填水的叛军。
然越骑营众人却视若罔闻，也没有急着反正，只是低声嘀咕：“先骗些金子。”
于是他们开始了传统艺能，嚷嚷着说自己的弩卡住了，得用金子来润一润才能用，言下之意是：“不给够赏赐，就不射箭！”
有的营官无奈，只好将贪掉的黄金拿出来分发，士卒们欢欢喜喜得了赏，然后懒洋洋朝对面射几箭，你猜怎么着？机廓又卡住了！
但有的营官宁可不要这职务，也得攒着怀里那点黄金，竟直接弃营而走！
既然主官都跑了，那士卒们要不到赏赐，那还待着作甚？皆愤怨散去，灞水防线上，顿时出现了极大的空档。
而奉命以沙囊雍水的万脩也看愣了，他们本是吸引敌军的偏师，怎么这边才敲鼓填水，堤坝尚未成型，对岸就自己散了不少人？
万脩遂令人尝试着渡水进攻，与前两日遭到的剧烈抵抗不同，今日渡水竟出奇的顺利，只有零星的战斗便登上了西岸，不少越骑营士卒还绑了校尉来献。
再一看下游，负责虚张声势的偏师，居然比第五大将军的主力率先渡河，这下可有些尴尬了。
……
有一触即溃者，亦有奋勇作战者，守卫灞桥河面，直面第五伦主力的前将军王盛便是如此。
卖饼将军虽然没有勇气进攻，一把火烧了灞桥，但他也是个擅长打“站阵”的，黄金也没有贪污，如数分予步兵营士卒。带着数千人依然坚守岗位，靠这些天在灞水边修筑的简陋工事，以及强弓劲弩之力，阻挡叛军进攻。
“我本是微末贩夫，得了陛下恩赐才有今日，过了十多年上公国卿的好日子，这世上能想到的富贵都享受了一遍，足矣。”
王盛当年在直城门附近卖的是汤饼，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滚烫的饼。但王莽给了他太多报酬，崇新公、前将军，王盛觉得，自己加上全家的性命都还不完。
今日，王盛只能以叛军的血肉为料，用灞水为热汤，在此下最后一碗汤饼，献给陛下了！
灞水虽然小了，但最深处的河心仍深至腰胸，得举着兵刃才能向前跋涉。加上脚底淤泥陷足，第五伦的大军跋涉艰难，而西岸上，步兵营强弩频频射出，将在水中的敌人射倒不少，灞水上飘着尸体，几为鲜血染红。
凉丝丝的河水与被弩阵射死的袍泽浮尸，让渡河新兵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士气又降了回去，有人调头要走，第五伦却下令，任何反渡登岸者，当场斩杀！
几个落汤鸡般的兵卒才返回东岸，就被任光令人按倒杀了头。
往东也是死，往西也是死，大多数人只能咬紧牙关，跟着第五氏族兵千余人再度进攻！
纵是王盛有心死守，但灞水太长，可以渡河的地点太多，他能防住一处，却顶不住其余七八处皆被敌军登岸。
在前锋数千人与步兵营鏖战在一起后，旋即踏浪而来的上万大军没了箭矢阻碍，士气已经达到顶峰，号子喊得极响，而步兵营却越发士气低落，毕竟东渭桥的烽火，他们这个位置也能见到。
再上这数日来，第五伦“四面秦歌”的心理攻势，在不少士卒眼里，只当是关中皆已入于第五伦之手，他们被包围了。
战斗持续到半个时辰时，大批敌军已经登岸，开始对负隅顽抗的步兵营猛攻，王盛已经难以支撑，只能遣骑从向后方十余里外的宁始将军史谌，求援！
……
随着雍塞已成，第五伦的大军开始发动总攻，前线的前将军王盛频频向后方告急，但在枳道的北军指挥所，负责整条战线的宁始将军史谌，却正在接见一位老乡。
“先将军（冯奉世）与史公之先祖，乐陵安侯（史高）共事孝宣皇帝。”
冯衍和史谌一样，都是杜陵人，这几天第五伦大玩战略和攻心战术的同时，冯衍觉得自己功劳还没立够，眼看渭北五陵已下，形势已成，遂请缨渡河来见史谌。
第五伦倒是觉得不必多此一举，直接以武力强攻即可，但冯衍却劝道：“史氏乃渭南著姓，连王莽都倾慕其阀阅，欲与之联姻，若是利用得当，足以与渭北豪强相抗。史谌又为四将之首，若能归降，以其麾下万余常安民夫加入，以其为先导，接下来攻取常安将更加容易。”
于是才有了他连夜渡河，被带到史谌面前之事。
史谌果然有些别样心思，否则直接将冯衍杀了即可，不会让他在此发挥长项，夸夸其谈：“元帝时，家祖父（冯野王）又与史公大父武阳顷侯（史丹），皆以父任为太子中庶子，又共事于孝元、孝成皇帝。”
常安对武、宣、元、成时代，素有“七相五公”之谓，五公指张汤、杜周、萧望之、冯奉世、史丹是也。
“正因为有这份交情，我才拼死要渡河西来，欲阻止将军的灭家绝后之祸啊！”
攀扯完故交后，冯衍开始劝史谌勿要再负隅顽抗：“将军家乃是前汉外戚，抚养汉宣皇帝，而乐陵安侯、武阳顷侯皆有定策大功，受汉四世之恩，王莽代汉，尚且不为汉尽忠。如今将军仅得王莽四将之职，却要誓死报效，岂不荒谬？”
冯衍又开始吓唬他：“如今渭北五陵已举义，兵临渭桥，而大将军也随时可以渡河，北军士气低落，如何能当？区区数日便将溃败，将军纵有孙、吴之才，亦不能挽此败局。倘若执迷不悟，我恐怕往后杜陵，就再也没有史氏高门了！”
“为将军计，不如举义。”
史谌抬起头：“先生，可我家乃是王氏外戚，第五大将军当真能免吾之罪么？”
冯衍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史公虽欲与王莽联姻，可这婚事未成，算不得数，只需要用刀兵，去与王莽退婚不就行了？”
他眼珠一转，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更何况，史公可知道，第五大将军为何非要在皇帝大婚前夕，杀王业而起兵么？”
难道不是因为王涉等人被捕，事情败露不得已而为之么？
冯衍却大摇其头：“非也，我只说一句，将军自猜。”
他脑洞大开，说道：“是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为了阻止他女儿史罗，嫁给皇帝！？
史谌惊呆了，但第五伦没见过史罗，连杜陵也没去过啊！
但冯衍已经不肯多说了，只是含笑看着史谌：“史公再想想，第五大将军本能以武力击破灞水，为何非要派我来劝降？”
完全是因为冯衍为了捞功劳太过积极的缘故，而方才的说辞，亦是他自作主张，上次为第五伦写檄文，那限制颇多的命题作文可把狗头军师憋坏了，难受。
今日遂再度病发，开始了自由发挥，且先骗得史谌投降，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没办法，冯衍得快一些啊，他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楚汉时，奉刘邦之命，去劝降第五伦老祖宗田氏兄弟的郦食其极像，倘若第五伦的兵先打过来，那史谌的投降就没有意义了。
“不料第五伦竟是个好色之徒！”史谌又是感到屈辱，但心里竟还有一丝庆幸，若真如此，那家族就还有希望。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他们史家，在一百年前，曾因史良娣卷入巫蛊，却又因为外孙刘病已而位列公卿，飞黄腾达，不曾想，今日亦是如此？
就在此时，前将军王盛亦派人前来求援！
史谌这才得知，第五伦的大军已经发动了总攻，他惊骇地看着冯衍，心思在烹了此人与跪拜间摇摆，最后下了一个命令。
“立刻派人回杜陵去，保护好淑女。”
然后朝冯衍稽首：“今日若非先生，史氏族灭矣！”
“史谌愿附大将军骥尾，合击王盛，一同诛暴！”
“此役，义在第五！”
……
“大将军，请乘辇渡河。”
“不，我要和士卒们一样，淌水过去。”
第五伦又在东岸敲了半天的鼓，随着史谌反戈，在灞桥附近负隅顽抗的王盛遭到重创，步兵营终于撑不住了，降的降逃的逃。
而南方，万脩也带着上万人，在越骑营反正的情况下渡河，比主力还要顺利，当面之敌亦纷纷溃退投降，毫无斗志，所遇之抵抗，甚为微弱。此种情况，一方面由于战略优势已成，渭北五陵给了北军极大压力，不得不分兵把守，另一方面，则与王莽犒赏不均有关，导致已经守了数日，疲倦不堪的北军十分泄气。
但仍有不少人死在鏖战中，因为身上或有甲胄，或插着刀兵，在水里一沉一浮，第五伦让后续部队尽力将水中残尸收敛，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安葬。
到了岸上后，却见新兵们正在喜滋滋地剥被俘或战死北军的甲兵，这装备可比他们精良不少，崭新的札甲、锐利的刀兵，如今全都便宜了第五伦。
前将军王盛的尸体是在营垒中找到的，乃是自刎而亡。第五伦对这卖饼将军印象不深，本鄙夷他靠了符命骤然升迁，可此人虽然不会打仗，却能为王莽尽忠到底，果然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这最后一碗汤饼，竟是以他自己血来做成。
与之相反的，则是差点成了新朝外戚的史谌，他被得意洋洋的冯衍领着，与一众北军投降官吏，跪在灞水边恭迎第五伦。
第五伦对他们倒是和颜悦色，搀扶起史谌，只是暗地里吩咐，让人统统控制起来，这群人也随时可能向他捅刀，但第五伦之所以答应其投降，是因为稍后尚有用处。
而后，第五伦再令人当场解散史谌麾下的常安民夫，只留下愿意加入义军，前驱入城者，与越骑营举义的几百骑，共为向导。
“伯通（彭宠），汝以五千人，守着东岸的霸陵、鸿门，看好后路，提防师尉田况。”田况没被召入常安，还没上路，第五伦就兵变，田况得知消息后退了回去，不可不防。
“伯卿（任光），汝也带着五千人，留在灞水西岸，看着北军降卒。”
又派遣三千人往北，去接应渭北的第五霸渡渭，至于中渭桥的邛成候王元……就不必管了。
而第五伦自己，则只与万脩带两万人，多点火把，连夜向西进发！
据史谌交待，常安外围，还有五千中垒营拱卫。
而在城中，有奋武（执金吾），以及五威中城将军守备十二城门的部队，一共五千人。
还有宫中的太尉军（卫尉），守寿成室四阙；禁中的司中军（光禄勋），合计亦是五千。
再加上常安的城墙，这就是挡在第五伦和王莽间，最后的障碍了。
时值日暮，第五伦望向西边，越过数不清的农田里闾，市坊直道，已经能看到数十里外，常安城巨大的影子。
伴着那徐徐落下的新室余晖，常安好似镀了一层金。
又要进京了，但这一次，却不再是以臣属、棋子身份，而是执棋人！
至高无上的第五大将军，将于明日，抵达他忠实的常安！
……

第246章 南巡狩
从今天早上在南郊哭天开始，王莽便一直留在常安西南方的九庙，没有回寿成室。
他身着绀袀礼服，传国玉玺戴在腰间，持虞帝匕首，施法装备齐全。
又令天文郎持着那枚于数年前铸造，差点被第五伦误会为“火枪”的铜斗柄。斗柄随着时辰而转动，好似在为皇天上帝标注天罚的方位坐标，降下一发陨石将第五伦砸死。
不懂王莽的人，以为皇帝仍在试图求得皇天太一显圣，执迷不悟。
而颇懂王莽的陈崇，却知道，西南郊是距离渭北、灞东叛军最远的地方。再看皇帝将那些还忠于他的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从官等千余人安排在附近，又令巨毋霸带着宫中禁卫守卫在外，车马也准备妥当，反而将态度叵测的中垒营打发到了城北。
“看来陛下虽然出言训斥，实则是将我的迁都之策听进去了。”
陈崇心中了然，乘着王莽祈天告一段落，吃鲍鱼果腹之际，哭着上前稽首道：“陛下，叛贼已取五陵，聚众数万兵临渭水，射声营、长水营以寡敌众，只怕守不了多久，东边的灞上亦然。”
“一旦两地失守，以常安人心浮动，只怕也难以坚守到大司空和师尉大夫勤王之师抵达啊。”
王莽很不高兴，说道：“北军已得犒赏，击破贼军只在旬日之间！”
虽然嘴上言辞剧烈，但王莽心里也知道，常安形同被包围，已经不再安全了，躲在深宫里也无济于事，而皇天太一也迟迟没有回应，仿佛抛弃了他。
但离开常安，又能去哪呢？迁都洛阳这主意不可靠，因为第五伦的大军就在东边啊！一如共工宋弘所言，放弃大城，滞留于荒野，与自缚将性命交予贼虏何异？
陈崇猜出了王莽的未言之意，稽首道：“虽然迁都吉时之机已失，但陛下尚可去南方巡狩！”
“卿指的是……”
“益州！”
陈崇道：“新成（汉中）大尹王林，乃是安新公之子，太师王匡之弟，皇室宗亲，素有才干。”
王莽的手触碰了一下腰间的传国玉玺，这玺，就是安新公王舜帮他从王政君处索要来的，虽然砸缺了一个角。这位堂弟也出力甚多，王莽对他的儿子们十分厚待。
王邑赶不回来，六尉的勤王是不用指望了，王莽开始期盼更远点的忠臣，分别是担任安定大尹的堂弟王向，还有陈崇口中的王林。
陇右已经消息断绝，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汉中却还在朝廷手中，诏令应已送到了王林处。
陈崇力劝道：“汉高灭秦最先入关，本应留关中为秦王，却被项羽放至巴蜀，以益州之资复灭三秦。”
“而陛下之兴，源于益州白雉，盛于新光邑（武功县）白石。”
这两件事，乃是陈崇参与运作，所以他对蜀地颇为熟悉。
“最终成于蜀人、国将哀章所献金策，陛下于益州颇有渊源啊。”
“如今叛逆势大，不如西至新光，走褒斜道，南狩于新成，凭借王林勤王之师接应，以巴蜀山川襟束，足以固守。只需等待入秋后，大司空王邑击破绿林，回师剿灭第五伦，自能大驾北向，复归于常安。”
所谓南狩，说白了就是逃往南方汉中、巴蜀，在陈崇口中，这俨然成了王莽唯一出路。他具陈蜀土丰稔，甲兵全盛——然而益州早已被王莽三次征句町搞得民怨沸腾，处处盗贼，但这些事，皇帝却不一定知晓。
王莽缄默了良久，没有像昨夜那般加以斥责，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时，却依然态度坚决：“予就在常安待叛逆覆灭，哪都不去！天生德于予，叛逆其如予何！”
陈崇大骇，若皇帝坚持不走，要留下“殉国”，那他作为第五伦绝对不会宽恕的仇人，恐怕只能自己溜了。
但就在这时，那位给皇帝出哭天妙计的张邯匆匆赶来，告诉了王莽一个惊天噩耗。
“陛下，第五伦已开始渡灞，越骑营溃败，叛军登上河水西岸了！”
虽然这时候，他们还没得到王盛战死、史谌投降的消息，但叛军突破灞水防线这件事，已经触及到王莽的底线，他急躁地站立起来，再也没法泰然自若地坐等老天发威，奇迹出现了。
一直坚信北军能够扫清叛逆的王莽颇为沮丧，新室的各路将军又一次让他失望了，一切的崩坏，就是从始建国年间对句町的失败进攻开始的，从那时候起，军队只会阻挠他的计划。
西域也好，匈奴也罢，每一次的结果都和王莽预期相悖，这让他颇为困惑，而韩威、廉丹、王匡等辈，更只会用各种方法拖他的后腿！
灞水看来真的守不住了，接下来，常安又能在第五伦的进攻下坚持多久？
王莽已经对愚蠢将军们不抱希望，也没信心守常安了，这场战斗的胜利将属于第五伦，是留下来，受辱于叛臣，还是带着最后一点希望离开？即便这让他颇感屈辱。
这个决定对王莽而言，十分艰难，他一贯自命不凡，希望事事皆如自己计划的进行，认准一件事便会执拗地坚持下去，哪怕全天下人都说这是错的。
但与历史上截然不同，今日王莽并非彻底绝望，他还期盼着王邑的数十万大军，心中更多是不甘：
不甘心自己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就此结束。
不甘心这事业，亡于第五伦趁虚偷袭的叛逆。
他不承认自己彻底失败了，全是群臣误予！尤其是第五伦，本可作为新室柱石撑起天下，居然选择了反戈一击！这一戈伤了老王莽的心，也让朝廷遭到重创。
他还想亲眼看着大司空扫平关东，回师痛击第五逆贼！让第五伦在自己面前稽首认罪，溺死在鲜血中。等到廓清宇内，他会用十年时间恢复天下太平，再培养一个合格的继业者……
剧烈的斗争后，王莽的目光在惶恐失措的亲信群臣间游走，最后停在了陈崇身上，老皇帝抿着嘴斗争了许久后，朝陈崇微微点了点头。
陈崇了然，立刻拄着杖一瘸一拐地离开，去做最后的准备！
“予将亲征！”
王莽忽然宣布了这件事，惊呆了他的亲信们，纷纷稽首劝阻。
但这已是王莽反复思量清楚的，还煞有介事地任命了留守常安的官员，谁来维持城内秩序，谁来掌管宫廷的钥匙等等，一切都安排妥贴。
但陈崇却在紧急调动郎卫，装好车马，做好了出逃前的准备，才在被王莽要带他们“亲征”吓得不浅，已经打算各自散去的群臣面前提议道：“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
“陛下为虞舜之后，亦当履先祖故事，南狩！”
“准卿之奏。”王莽在群臣震惊的目光下，同意了这奏请，而王莽的死忠么能在“亲征”和“南狩”之间，自然会选择后者。
王莽携带的人，包括了他的死忠亲信崔发、张邯、刘叠以及太傅唐尊等千余人，而巨毋霸作为亲卫守护在旁，这位巨人多少让王莽多了点安全感，后队还有一千多名郎卫随从。
宫里的几十万斤黄金和十二神器太过笨重，没时间带了，王莽只挑了金匮策命抱在怀中。刚策立的一百二十嫔妃扔在宫里，还没过门的皇后史氏……史罗还在杜陵等着宫里派人去接呢！王莽却顾不上管她，只喊上庶子庶女四人同行。
至于去往定安馆去唤黄皇室主的人，则空手而归，回复王莽道：“黄皇室主紧闭定安馆，小人不得入，喊话递信皆无回应。”
“也罢，由她去罢。”王莽顾不上管自己的女儿了，他的目光永远看着远大的目标，也从来没把小儿女性命当回事过，叛军已经登上灞水西岸，距离常安不过数十里，明天早上前锋就能摸到城墙边。
王莽佩戴传国玉玺，手持虞帝匕首登车，回头看了一眼夜幕中的常安城，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这一刻，老皇帝竟泪流满面。
二十多年前，王莽身为大司马大将军，因为政治斗争失利，被汉哀帝赶出了京师，狼狈地回到封地新都。
六年后，他凭着自己的运作养望，重新回到了朝堂的中心，如圣人一般归来！受天下苍生之盼。
而今日，王莽要再度离开他已经呆了三十多年的城市，他曾想将她打造成孔子之中都，儒家治道的圣城，如今却只能将她留给叛逆，自己则开始不知前景如何的南狩之旅。
但这次，他不会再等六年。
“长安，常安！”
“半年，半年内，予定将重返于此！”
可还不等王莽发完誓愿，后方运送辎重金帛的部队有一匹马受了惊，忽然乱跳起来，扰乱了原本肃穆凄凉的车队。
现在已是五月三十日子时，城内外昏昏暗暗，一时间人奔马鸣，混乱渐渐扩散开来，最终变成了真假难辨的惊呼。
“第五军到了！”
“叛军已至！”
王莽的南狩队伍顿时阵脚大乱，都以为是第五伦杀过来了，前方的巨毋霸也顾不上管皇亲国戚和大臣们了，只能护着王莽的车驾拼命往前跑，最终追随皇帝者不过寥寥数百。
而后头的队伍则无故自溃，群臣的家小开始乱跑，各寻出路，在城南拥堵成一团。原本就心存不安，不愿意离开生他们养他们城市的郎卫、士卒也开始了趁火打劫，纷纷扒辎车上的丝帛等物。
而更聪明点的郎卫们，则只盯着一个人。
陈崇断了足后，就骑不了马，只能乘车，难以调头，笨重难行。忽然陷于乱众之中，他的车夫也跳下去跑了，这导致陈崇瘸着腿无处可去，只能愕然四顾。
却见远处几个郎官开始分开人潮，四处询问：“统睦侯何在？”
陈崇的妻子还以为是前头的王莽不忘他这南狩功臣，派人来接，激动地在车舆上站起答应，而奸猾的陈崇感觉不对想要拉她趴下，却为时已晚。
朗官们已经知道了陈崇所在，顿时大喜，立刻推攮乱众，朝车舆冲来，将还想抽剑自刎的陈崇按住，用绳子死死绑了起来，皆大喜道：“活捉了陈崇，献予第五大将军，吾等定能得重赏！”
……
两个时辰后，天色即将大亮，王莽不知在巨毋霸等人护送下逃到了何处，而常安亦已经得知皇帝出逃，顿时乱作一团。
宫里的人们冲出宫门，与大街上乱逃的市民拥堵在一起。被王莽抛弃的王公贵族、各级官员也都争先恐后，四处逃窜，宵禁形同虚设，十二城门洞开。
一些宵小之徒见有机可乘，便浑水摸鱼，涌入北阙甲第的豪宅，窃取漆器珠宝及财物，在混乱中，一座仓库被点燃，常安城内火光熊熊。
而就在这时候，一行行火把亦从被朦胧雾气笼罩的东方赶来，作为向导的越骑营降卒骑着马，在前带路，而后头则是小跑抵达常安城下的义军精锐。
作为前锋部队，万脩麾下的士吏秦禾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到了常安厚实的城墙。
他是关中人，但过去只是个小佃农，埋头于一亩三分地，却从来没机会来到京师，更别说进去了。
秦禾没有理会士卒们询问该冲进城去，还是在外等待大部队的话语。
他只往后退了几步，取下自己的胄，就这火光仰头看着这大城，丑脸上露出了敬畏憧憬之色，只嗟叹道：
“皇帝家的墙，真高啊！”
……

第247章 进京
第五伦抵达常安城前时，已是五月三十日隅中。
“王莽天明前就‘南巡狩’了？”
这倒是出乎第五伦的意料，看来，王莽是将希望寄托在远在东方的大司空王邑战胜绿林，挥师勤王，期盼重铸山河啊。
梦，还没醒呢。
但不知为何，第五伦心里竟也松口气，只点了与自己有故的越骑营前校尉成重：“成校尉，汝且带越骑营向南追击。”
成重因为和第五伦一起办过差事被撤了职，等第五伦渡灞后，被关在杜陵家中的他又被推举出来。第五伦让成重仍管越骑营，蓝田的屯骑营向南方武关撤退，渭南的长水胡骑则向西遁逃，越骑营遂成了第五伦麾下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
成重应诺后，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将军，这王莽，是要活的，还是……”
“先追上再说不迟。”第五伦只如此感慨，而成重瞬间就懂了。
从选择离开常安那一刻起，王莽的政治生命，就已经死亡了，第五伦需要的是诛莽之大义，而非亲手诛莽之实，死于乱军、死于亲信、死于郊野，于他没有区别。
常安有十二座城门，第五伦选择入城的，是东出北头第一门：宣平门，因为门外有迎春祠，所以王莽时改称“春王门”。
第五伦命令才下达，马屁便源源不断，从投降后做带路党的宁始将军史谌口中说出：“元年春，王正月，宣谕太平，大将军选择此门，颇有深意啊！”
第五伦笑着不答，只站在车舆上看左右光景，尤记得几年前初入常安，自诩前世见过大世面的第五伦，还是对这古代京师印象颇深，当时是天暮秋凉，道边树木飒飒，后有藕池残叶，前头巨城雄伟。
今日前来，虽是盛夏，然而城外诸里却更加冷清，处处关门闭户，唯恐被外来的大军劫掠损害——让第五伦勃然大怒的是，还真有前锋部队没能约束好士卒，不顾他三令五申的严令，侵犯了城外的迎春里，争抢祠中供奉的丝帛，甚至踹开民房要吃要喝，还欲玷污民妇。
“违背军纪，坏我名声，汝等与新军、流寇何异？”
就这还吊民伐罪，就这还开天辟地？简直是狠狠打安民大将军的脸。
第五伦颇为恼火，也不急着入城，让从魏地跟来的军法官，将犯禁者，从士吏到兵卒，五十个人统统在宣平门前绑起来，不少新兵还颇感冤枉，抬头嚷嚷道：“不是说入了京可分得财物么？却又拦着不让进门，吾等自取有何不可？”
为了鼓动士气确实有此说，但也提了，收缴府库后按功分赏，可从没鼓动他们自取，第五伦也不管“不教而诛”，也不管寒不寒士卒之心了，只令人将未能将军纪讲明白的当百、士吏、什长斩首，所掠归于迎春里，士卒也统统处斩以儆效尤。
而忍住贪婪，没有侵害城外里闾的秦禾等士吏都面面相觑，暗自庆幸。
“真愚笨，要抢掠，也得进了城再抢啊！有钱人都在城里！”
“听说皇帝都跑了，直接抢皇宫不好么？”
在魏地的往事让老兵们觉得，第五伦虽然禁止劫掠平民，但对士卒痛宰豪家，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行径常是睁只眼闭只眼。
说来你不信，这已经是第五伦部队里精锐的精锐了，否则也轮不上做前锋，但觉悟尚且如此。
第五伦听说过一句话，进京赶考。
一个野生政权进入京师，确实面临各方面的大考：组织纪律、官员队伍、眼光格局、处理复杂矛盾的能力。
以上种种，他们有几项？
他看着身后才捏合旬月的大军，没几个人识字的长长队伍，被选中入城的士卒依然是“精锐”。但进去后，他们人性里的恶，杀人后沸腾的血，能被已经极其严苛，动辄处死的军纪约束到什么程度，却依然不得而知。
第五伦心中顿时比打仗前还忧虑：“吾等这趟进京……”
“是裸考啊！”
……
虽是没时间复习准备的仓促裸考，但你依然有两种选择。
破罐破摔，任由士卒肆意妄为，把常安屠了，交个白卷——但若如此，先前那些大义凛然，全成了笑话，就这样，还有资格公审王莽？
还是要努力努力，试试能否及格。
第五伦遂点了十二个从新秦中起就跟着自己的军司马，亲自耳提面露，让他们带兵分别赶赴十二城门，给士卒许以犒赏，接受五威中城兵投降，看好各门。非但渭北的豪强部队不能进，后续赶到的部队，没他命令，也不得擅自入常安。
而这时候，获知王莽出逃，第五伦抵达，城内仓促集结后赶来归降稽首的官员队伍也到了，簇拥在宣平门内，在两侧排成长队，朝第五大将军稽首不已。
而在宣平门前，第五伦遂重申了一次此番进京的纪律。
就他这封建军队的尿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不要想了，还是玩玩符合时代的那一套吧。
“昔时汉高入关，约法三章，今日吾与常安官吏、士卒、百姓约法五章。”
“非奉命调遣，擅自入城者军法处置。”
“杀人及玷污妇女者死。”
“伤人及盗掠者抵罪。”
“三日宵禁期间禁止出入里闾，三日后，市复其易，民复其业。”
“新莽官吏，二千石以下者，官仍其职。”
前三条自不必说，后两条则是为了维持这天下第一大城的秩序。农村还有自家田地，城市就全指望市坊买粮食，并非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一断三天，有些人家就要饿疯了，若不想这几十万人也变成流民，秩序就不能乱。
而第五伦手下就八百军吏，还大多是文盲，一两年前也是流民，靠他们，连三万军队都管成这鸟样，更别说管三四十万人的大城市了。
还是只能沿用新朝京兆的官员班子，暂时维持秩序，也比完全乱套好，算账，得到秋后再说。
要杀肥羊，且先逮着二千石以上的先宰几个，然后打开府库，迅速给数万士卒第一波犒赏，否则恐怕压制不住了。
第五伦目光在前来归降的众人中扫视，还真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为首者乃是“四将”之一的立国将军，名叫赵闳，负责城中治安，他没有跟王莽一起逃，而是选择封了宫城府库，向第五伦稽首归降。
史谌在第五伦身边耳语几句后，第五伦却摇头笑道：“虽然立国将军先前在王莽面前痛斥我，想必都是虚与委蛇，如今反正才是真心啊。”
“正如大将军所言，我心仪大将军与王涉、董忠事业已久，本欲加入，只是彼辈被擒，只能暗暗潜伏，直到今日！”
赵闳稽首不已，自诩内应，又说王涉、董忠二人，都在王莽出逃前，让五威司命杀害了，都被分尸装在箩筐里。
死得好！第五伦恨不得猪队友统统死绝，但还是得面露凄凄之色，为二人哭一顿。
再看赵闳身后，虽然没有十一上公，但九卿六监确实不少，其中不少人也是当年劝王莽上位，在北阙前磕头的四十八万选票中的一员，如今也拿出昔日本领来，迎接胜利者。
但第五伦寻了许久，却没找到一个人的身影。
“共工宋弘何在？”
宋弘不但是桓谭的朋友，颇有贤能之名，还担任过并州牧，管理少府，是为数不多能干实事的官员。若让第五伦选的话，王莽降官里统统宰了，只留宋仲子一人足矣！难道此人跟王莽跑了？死于乱军之中，那倒是一个大遗憾。
“宋弘执迷不悟，既没有跟王莽走，也不肯前来迎接将军。”赵闳只如是说，但他们还有一个大礼，要送给第五伦。
当第五伦的车轮沿着夕阴街抵达他与扬雄曾经居住过的宣明里门前时，在此迎接的不但有当年的左邻右舍，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囚犯，正被按在宣明里前，头发上也系着草绳，麻布勒着嘴巴，惊惧地看着第五伦到来。
看到那人，第五伦对进京裸考的焦虑都飞走了，只到了近处，仔细端详他，确实没错，是活的陈崇！
第五伦顿时拊掌笑道：“陈司命，你也在啊！”
……
“大将军说，五威司命光酷刑就有上百种，能让人痛苦万分却欲死不能，而你利用这些手段，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拷问了多少屈打成招。”
“陈司命作为五威司命，奉命督查奸猾，却不知自己就是最大的奸猾，既然五威司命有许多人愿意归降，且随我将陈崇带回去，将那上百种刑罚，都让陈崇品尝品尝，且将其这十数年罪行，统统拷问出来，好方便定罪。”
在第五伦安排下，陈崇遂被抬入宣明里中去，第五伦特地嘱咐了，要陈崇活着，让他好好享受一夜，明日带去宫中天禄阁。
在宣明里做了这件事后，第五伦心中大快，纵马于夕阴街上时向南望去，则是一座独立于寿成室、常乐室之北，自成一体的宫室，显得有些孤寂。
这是明光宫，王莽改名定安馆，黄皇室主王嬿所居也，如今大门紧闭，听说王莽南巡狩，没有把这前汉太后带上。
第五伦多看了这宫室几眼，又点了一个军司马，让他们守着这宫室，万不可让士卒惊扰。汉平皇后这张牌，落在他这打算另起炉灶的人手中，等于是废牌，食之无味，但若被有心人得了去，却能坏事，且先留着。
第五伦还问起另一处地方：“速速派人去前汉的大鸿胪府，保护刘孺子婴。”
刘孺子婴，是汉平帝驾崩后，王莽扶持的“太子”，连正式继位都没等到，大汉就没了，所以不算末代皇帝，就这样以前朝太子身份被封为定安公。
他名义上是永为新室宾客，享受周时宋国待遇，实则是囚禁于院子里，从小到大都不让人跟刘孺子说一句话，据说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傻子，话都讲不清楚。
和王嬿一样，此人第五伦可以不用，却不能叫他落到别人手中。
然而，等他的队伍抵达横门大街时，派往大鸿胪府的官吏只匆匆赶来禀报：
“大将军，大鸿胪府的人说，昨夜王莽出逃，城内大乱之际，府邸守卫自散，奴婢奔逃，有人自称是大将军麾下，将刘孺子婴带走了！”
……

第248章 让我很为难啊
“被我麾下之人带走了？”
但天明之前，第五伦的人还在朝京师小跑前进，如何能提前入城带走刘孺子？更不可能取而不报。
除非是安排故旧内应，自作主张！
第五伦下意识瞥了某人一眼，冯衍就在他后头不远，察觉到第五伦的目光，立刻滚鞍下马，小跑到第五伦车前下拜，哭丧着脸道：“明公，此事绝非臣所为。”
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
虽然冯衍在第五伦袒露野心前，还真给他出过诸如“立孺子婴以与南阳更始皇帝亢礼”的主意，但既然知道明公想要的是汤武革命，冯衍也开始扭转思想，如此宽慰自己：
“若是明公立汉帝，自任汉相，那我往后顶多在其下，做一个御史大夫。”
“但若是明公自立，借着驱逐王莽的大义名望，真成了势，哪怕只是割据一隅，为帝为王之际，我说不定能当上宰相。”
这确实是条更难的路，但对他们这批最早投效的人而言，利益也会更大，若真能开创一番新事业，确实比起“中兴汉室”更令他这种纵横之士心动。
如此一想，冯衍也就把他家“先将军”对汉朝的忠诚抛之脑后，给第五伦写檄文，冒险替他劝降史谌，都在为自己积蓄功劳。
如今不知哪个天杀的聪明人提前将刘孺子婴带走，还冒充第五伦手下，冯衍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他知道，复汉之人都是第五伦的潜在敌人，只能以手指心发毒誓。
“敬通误会了。”
第五伦笑着扶起他：“我看敬通，是想让你来为吾想想，究竟是谁人如此大胆，竟敢趁乱做下此事？”
冯衍立刻脱口而出：“渭北诸豪！”
说来好笑，十几年前违背“与国同休”的侯爷们，如今却忽然想起汉家的好来了，其中以萧乡侯萧言跳得最欢，但他们才刚刚渡渭，没有作案条件。
“还有城中遗老！”
大汉遗少冯衍还真知道城里有几个老家伙，王莽是个好人啊，只对儿孙狠辣，对那些嘴上嚷嚷复汉的人却十分宽待，不当真造反一般不杀。当年有人劝他退位，王莽只将其发配苍梧，已经是极重的惩处。
这时候有人提议道：“明公，不如大索全城，一定要搜出来！”
万脩却反对：“大将军刚刚约法五章，禁止侵犯百姓，如今却忽然大索，好让士卒与别有用心者乘机劫掠？当年王莽每次出行便横搜城中，吾等焉能效仿。”
他对第五伦道：“臣以为，大索刘孺子带来的麻烦，甚于其本身之害。”
冯衍也说道：“然也，不少市闾百姓只知汉成帝遗腹子刘子舆，却不知有刘孺子，若大肆搜捕，反而搞得人尽皆知。”
第五伦颔首，他们刚刚途经常安东西两市，回想昔日，往昔太平时，马羊嘶鸣、车来车往，总是十分热闹，隔着十几里都能听见市中传出的声音。夕市刚散，商贾低头数着今日收获的钱，奴仆赶鹅提肉而返，窥一斑可见繁华。
可今天却冷清非常，被王莽摧残后还苟延残喘的商贩，今日全都不见踪影，若没有他们运送粮食、蔬食入城，城里几十万人日常饮食都要出大问题。
秩序必须尽快恢复，约法已立，就要遵守，为了刘孺子这个选择题小分出尔反尔，将考卷的第一道大题做错，得不偿失。
更何况，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时辰前，在此期间起码上万人逃出城去，想跑早跑了。
现在最紧要的，是让入城的万余士卒，立刻镇压城内乘机作乱的新军、无赖，扑灭各处冉冉升起的火焰，而第五伦，则要入宫取一样东西。
他们已经抵达横门大道，再往南走，就是寿成室的玄武门苍龙阙。
然而就在北阙广场上，却有一群人，齐刷刷地站在那，拦着第五伦一行。
为首的是前朝左将军公孙禄，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曾经是王莽的政敌。新朝建立后，公孙禄也没少骂王莽，但王莽一直容着他，奉之为国老。
公孙禄还曾告诉王莽，想要天下太平，先把刘歆、陈崇、崔发等人统统宰了，让王莽大惭，但也只是让人叉出去，还是没杀他。
如今王莽跑路，公孙禄又开始上蹿下跳，这老家伙是不怕事也不怕死，带着一群在新朝不曾出仕的遗老们，拦着第五伦的军队，朝他拱手作揖，大声道：
“第五将军，足下檄文中欲承天顺民，既已逐王莽，有大功于社稷，但将军如今，竟是先欲入宫室？”
对老人家，第五伦还是表示尊敬的，在车上拱手：“应当如何，还望公孙公指教。”
公孙禄捋着胡须道：“应该籍吏民，封府库。”
第五伦笑道：“确应如此，我此番入宫，就是为了收九卿薄册以籍吏民；带兵镇守少府、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等处以封府库啊。”
说着就要让士卒推开这群老家伙，继续前进。
公孙禄却拄着鸠杖，痛心疾首地说道：“将军误会了，籍吏民，封府库，是为了等待这宫室真正的主人！”
这皓首匹夫此时此刻，真像极了为老主人看家的老狗，对着不经允许想擅自进去的第五伦狺狺狂吠起来。
“在此之前，将军宜急拜谒高庙，称臣奉祠！”
“称臣？”第五伦在车上始终站得很直愣，笑道：“向谁？”
“向高皇帝，向大汉！”公孙禄朝高庙方向拱手。
第五伦不答，看了看左右，又瞧了瞧后头，万脩等人也一起笑了出来：“汉家社稷已亡十余载，如今何在？”
“在人心之中！”公孙禄拍着自己的胸膛：“王莽篡逆，汉家才是正统，如今人人思之，将军方能轻易入常安，虽然将军没有吃过汉家食禄，但既然受其德泽，便是汉臣！”
这是什么逻辑，老家伙唾沫星子飞溅，在那为汉家叫魂，第五伦只看了一旁的冯衍一眼，狗头军师立刻明白了。
冯衍这种狗头军师，得随时用脚在后面踢着他屁股，才堪一用。
一篇檄文，还不够，要划清自己与复汉派的界限，就得看今日表现了。
没办法，冯衍遂哈哈大笑起来：“公孙禄，你口中念念不忘汉朝，真以为，自己是汉家忠臣么？”
如何不是？公孙禄在汉哀帝驾崩，王莽入朝后，认为惠帝、昭帝时外戚吕、霍掌权，几危社稷，现今幼主当国，不宜令外戚秉政。于是他和同僚在竞选大司马时相互投对方的票，却忘了此事是王政君一票否决，还被王莽弹劾互举，皆免官下野。
现在随着王莽奔逃，这趟履历成了公孙禄的政治资本，他自诩为常安中复汉派领袖，第五伦刚进城，就迫不及待带着一群人站出来，想按着这军阀的头，逼他共做汉臣。
冯衍却不以为然，摇头道：“翟义、刘崇确实是汉家忠臣，王莽有取代汉室刚有端倪时，二人便举兵而反，最终生死族灭。当时是，诸君身在常安，居高位，却畏首畏尾，并无响应。”
“王莽代汉后，诸君本可效仿长陵宣秉等人，不食新禄，隐居做伯夷叔齐，然而诸君依然在常安闲乐，满足于做富家翁，王莽所赐欣然笑纳。”
“后来，确实还有刘汉后裔，在南阳等地举兵反对王莽，然而诸君一直坐等，又有何作为？据我所知，当时公孙禄还曾向王莽提议，与匈奴和亲，以诛灭国内流寇，一心为新室着想啊。”
“二十余年了，诸位既不殉汉，也不举义，连隐居亦嫌辛苦，今日第五大将军奉天诛暴，士卒豁出性命斩荆棘，横渡灞水，将王莽吓得狼狈奔逃，诸君却忽然冒出来，自诩汉家忠臣，岂不荒谬？”
莽建国搞砸了事情，当年觉得头皮痒、水太凉的建制派们，就能出来窃取胜利果实了？
十多年前若非此辈无能，王莽焉能在万众瞩目下上台？
公孙禄被冯衍这一席话气得不轻，也没无耻到说自己留有用之身以图曲线复汉上，只拄着杖骂冯衍数典忘祖：“你若是死了，有何面目见汝祖冯奉世、冯野王？”
冯衍只不搭理，朝第五伦道：“大将军，依我看，他们不过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之辈，怎敢在大将军面前妄称天数？不如将此辈轰走！”
第五伦颔首，下的命令却让冯衍吓了一大跳：“我已约法五章，下达禁令，无故不得外出，彼辈群聚于此，有碍安定，统统抓起来！”
如狼似虎的士卒立刻从两侧上前，将公孙禄等人拿下，他们继续破口大骂，但在骂第五伦时却一下子鲠住了。
“第五伦，你……你！”
骂第五伦负汉奸贼吧？他从未做过汉臣，干干净净，祖上的田横还跟刘家有仇，简直无懈可击。
骂他叛新逆贼吧？第五伦可是驱逐王莽的第一功臣，而公孙禄等人又不承认新朝正统，既非正统，叛之何错？
一时间，君臣礼法大义还真不好往第五伦头上扣，公孙禄只能骂他不尊老，心存贪鄙野望，却忘了是自己撞枪口上的。
第五伦视若罔闻，只点了冯衍的名：“敬通，此辈就交给你来审讯。”
第五伦有理由怀疑，刘孺子就是公孙禄等人带走的，但这群榆木脑袋，应该不会聪明到假第五伦之名行事。但即便是冤枉的，这群人无不坐拥田土豪宅，总能掏出些东西来。
第五伦可不像王莽那样，对难以收服的敌对势力心怀幻想仁慈。
你们又不肯加入我的事业，又不肯去死，这让第五伦很为难啊。
他对亲信低声道：“既然一心为汉，汝等便给公孙老将军一个体面，送他去见汉朝十一代先帝！”
这命令一下，冯衍只能硬着头皮领命，与复汉派做一次干净的切割，而第五伦回过头时，发现公孙禄等人陆续被架走后，那些降服他的新朝大小官吏脸上转忧为喜，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公孙禄等人自视为“汉”，那拥戴王莽的立国将军赵闳等就是“贼”，最铁杆的贼跟着王莽跑了，倘若彼辈上位，次一等的贼也会被清算。如今看第五伦的做派，只要他在常安一天，复汉一派绝对无法起势，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趟入常安，摆在第五伦的考题很多，涉及到民心、士心、军心。
民心只能努力争取，第五伦虽以安民为号，但他作为破坏秩序的人，常安人生活水平下降，怨恨都要归结到他头上。一旦乱世开始，交通、货殖断绝，如此庞大的城市将难以为继，想比王莽干得好都成了难事。
而所谓士心，若都是这些前汉遗老遗少的，那第五伦大可不要。
他必须把握住的，还是军心，既然常安已入，对数万将士的犒赏便迫在眉睫，否则怨望生变就在旦夕之间！
第五伦变不出金帛，但寿成室里有！于他而言，这可比什么刘孺子、黄皇室主重要多了。
“入宫！”
北阙玄武门的大门，朝第五伦缓缓开启！
……

第249章 运输大队长
第五伦曾数次出入寿成室见王莽，都是从东阙苍龙门进，极少由北阙玄武门入。
这主要是因为，自汉朝时起，两阙的政治功能便不尽相同：东阙用来接待内诸侯入贡、群臣上朝，出门就是丞相府以及群臣居住的尚冠里。
而北阙作为正门，则多用来挂各路胡王、单于、越王的头颅，规格不够还上不了城头。每逢蛮夷入朝，大鸿胪和典属国就带他们从蛮夷邸一路到北阙参观，指着阙上笑着说这里挂过谁谁谁。
但也有一种汉、新两百余载没遇到过的状况：外军入城，以下克上，胜利者不收刃，不束甲，堂而皇之地从北阙开进来。
这种感觉，和作为臣子时小心翼翼行于宫中是截然不同的，第五伦算是明白，当年刘邦初入咸阳宫时是什么感觉了。
笔直的大道直通前方巍峨宫室，伏倒在两侧的官吏侍卫、小心翼翼抬头看你的宫人，数不尽的甲兵簇拥在后，天地间唯我独尊，世界中心就在脚下，踏着它能登上权力巅峰，真该喊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而他麾下的军吏兵卒们亦然，一个个咧着嘴，心中的自得洋溢在脸上，亦有人左顾右盼瞪大了眼睛道：“这就是皇帝的坞堡，如此之大，他住得过来么？”
“吾等替他住！”已经有人兴致勃勃，准备夜宿于内了，不过一看宫婢都傻了眼，王莽只留了又老又丑的汉时旧人，这十多年居然没怎么纳新。
方才在外投降的立国将军赵闳还算做了点实事，约束住了宫卫，将寿成室们紧闭，杜绝了乱兵和无赖冲进来拉金银细软，如今防务被第五伦接管，又分派重兵守备四阙。
“伯卿。”第五伦点了刚刚抵达的任光：“汝带人分赴尚书台及宫中三公、四辅及九卿官署，将所有文书封档，尤其是天下山川地图、户籍税收。”
任光应诺而行，第五伦只将他当低配版的萧何来用。
又点了从城北赶来通报，说族兵已渡过渭水的第八矫：“季正擅长诗书，且赶赴天禄阁、石渠阁、麒麟阁，护住典籍。”
这一位，可以当汉时的楚元王刘交来使。
而第五伦自己，则直奔共工府而去。
虽然被王莽改了个名，但共工和少府职能一样，负责征课山海池泽之税和收藏地方贡献，以备宫廷之用；还得设立许多工坊，承担宫廷所有衣食起居、游猎玩好等需要。
故而其机构庞大，其中有一个官名叫“中臧府令”，专门负责储藏少府搜刮来的金帛，就在宫省之中！
叫第五伦惊讶的是，常安处处混乱，连宫中各官署也不例外，人多遁逃，各顾念其家，基本都瘫痪了。
唯独隶属于共工府的各个机构，却依然在运转。府吏们持刃在外，格杀了不少想趁乱劫掠的宫卫，尸体倒毙在门前。
直到第五伦带人抵达，他们见事不可为，才扔了兵刃束手就擒。
第五伦下了车，扫视这群最后一刻都坚守岗位的官员：“共工宋仲子何在？”
“我便是宋弘。”
人群被分开，一个人走了出来，被拦在距离第五伦十步之外。
虽然过去在宫中见过一两次，但从未交谈过，却见宋弘仪表堂堂，颇有威仪，论俊朗，第五伦见过最出众的人就是马援，而这宋弘竟不逊其下，马丈人完全可以问一句：“吾与常安宋公孰美？”
第五伦下了车，走到宋弘面前道：“立国将军等人，皆去迎我，九卿尚在常安者唯独宋共工缺席，为何？”
“今日不是休沐日。”宋弘说话一板一眼，不给第五伦好脸色。
“既然如此，我便要守卫共工府到最后一刻。”
“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卸其责的宋仲子，我与常安人约法五章，二千石以下官仍其职，宋公可愿继续守？”
宋弘仰着头：“我为陛下而守，不为叛逆。”
“大胆！”第五伦身后士吏勃然大怒，却被第五伦止住。
第五伦道：“陛下……王莽他，抛弃京师，抛弃汝等逃走了。”
“是被他的臣子逼迫而走！”宋弘目光死死盯着第五伦：“第五伯鱼，你以新臣而叛，辜负了陛下厚望！”
面对这质问，第五伦居然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点感动，他进常安快一个时辰了，见过稽首乞降者，见过为前朝叫魂者。宋弘却是第一个斥责他“叛新”的人，足见大新忠良，果然是寥寥无几。
第五伦叹息道：“王莽，也辜负了吾等的厚望啊，更辜负了天下，迷信天命，暴虐于民，总得有人站出来推翻他。”
这是事实，宋弘曾力请王莽将多年来攒下的黄金分发给北军士卒，以激励士气，但王莽却把希望寄托在南郊哭天上，让宋弘大失所望，心都凉透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没有继续斥责第五伦，只拱手：“吾闻食人食者死其事，弘今为阶下囚，唯一死而已，请动手罢！”
第五伦摇头道：“宋公乃是吾老友桓谭故交，若是伤了宋公，桓君山定要痛斥于我。”
他凑近宋弘，低声道：“依我看，这满城文武人人皆可杀，唯独宋仲子不可，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我虽反了王莽，对宋公，却只有敬佩。”
这一席话说得宋弘不知如何回应，第五伦笑道：“我已让人保护宋公府邸，君职责已尽，大可归去与家眷团聚。”
“来人，送宋公回家！”
看自己兵卒凶神恶煞，第五伦还拉着他们再叮嘱了一遍：“是当真送回家，若是他自杀或受伤，拿汝等是问。”
宋弘概不合作，但他手下的中臧府令倒是很配合，为第五伦引路，带着一众兵卒进入内库。
“中臧府令如何称呼？”
“大将军，小人名叫黄金。”
好名字啊！第五伦来找的就是黄金！
位于宫中的共工府，很大一块区域都是仓库，中尚署、右尚署等储藏的是郊祀圭璧及礼乐器物，还有后妃服饰雕文错彩，前者多而繁复，后者少而简陋，可以看出王莽兴趣何在。
而中臧府则是专门储藏金钱之处，钱大可不看，在王莽折腾下，铜钱已经彻底废了，很多州郡回到了以物易物，大家都被王莽弄怕了，想重建金融系统，可是一个大工程。
但有一种贵金属，她是财富的象征，能顶得住乱世涤荡，哪怕到了两千年后，依然能够保值，熠熠生辉。
当一重重门扉被打开，当厚厚的麻布被揭开，就着下午的阳光，金光闪烁于府库之内。
能跟着进来的，都是第五伦最信任的军吏，但连亲卫长臧怒，都瞪圆了他那双大眼睛。
黄金，全是储藏堆叠如同小山的黄金饼子！臧怒读书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就像……
“就像新秦中县城里，摊位上烤好了贩卖的胡饼！”
一个个圆溜溜，热腾腾，有士卒忍不住去摸了一下，好似真被烫到了手，自己缩了回来，就算不缩的，也被臧怒狠狠瞪了一眼后，悻悻放下，但都吞着口水，真想抓一把放怀里。
第五伦拿起一枚金饼掂量，一枚一斤（256克），相当于后世的二两左右，成色也极好，纯度应该很高。
“中臧府一共有藏有多少金饼？”
中臧府令禀报道：“存储黄金的大柜为一匮，一匮可藏金饼一万枚，六十匮则是六十万枚。”
他看着手里的薄册：“先前皇……王莽哭天及分赐北军诸校，动用了十多万枚，如今一共还剩四十八万七千六百枚。”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皆是宋公亲自盘点，绝无虚报。”
这宋弘确实是大新官场一股清流，第五伦颔首，又听中臧府令说，这么多金饼，大部分是来源于汉朝的遗留。
“汉时少府有金官、铜官之分，天下金矿都归少府管的，汝汉之金，丽水之金，各处开采出的黄金都汇聚入宫，这就占了一半。”
“还有一半，则是来自地方贡赋，汉武搞了酎金制，天下诸侯列侯都要给朝廷缴金饼，成色差了直接削爵，这哪还敢搀假。”
“只能费尽心思凑，汉时列侯多，少府每年能收上来一千多枚金饼，如此持续百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诸侯们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被迫输来其间。也难怪汉朝皇帝用黄金颇为大方，娶个皇后就动辄万金。
更有意思的是，其中小部分黄金，居然还是外汇！
中臧府令道：“来自西域，胡人贪慕虚荣，喜好中原丝绸，自从汉宣帝后，胡商于玉门、敦煌以金购丝，每年都能得上百金。”
他还向第五伦展示了来自安息、大夏、大秦国那些刻有人面和字母的金币，不少金饼就是用它们融了重铸的。
当然，丝路在王莽执政后就因为西域各国叛乱而中断了，外汇已绝。
但王莽宣布持黄金犯法，又在州郡上收了一次，如此一来，天下黄金就基本集中在了朝廷。
若是加上黄门、钩盾、中尚方等处用于雕饰的金子，总数只怕有六十万斤。太平时节，一个金饼大约值万钱，如今货币系统崩溃，铜钱贬值，但黄金价值尚在，是和丝布、粮食一样的硬通货。
第五伦只感慨自己何其幸运，遇上了中央黄金储备极盛之时，而这些黄金，王莽跟留着能下儿似的，总不舍得用，现在统统便宜了第五伦！
第五伦只想跟支援了绿林、赤眉无数甲兵装备，又给自己留下如此多粮食金帛的运输大队长王莽由衷说一句。
“谢谢啊！”
……
第五伦听说，当年汉高祖刘邦在楚汉相争中被项羽打得四处逃窜，谋士陈平建议，用黄金拉拢腐蚀项羽手下的大臣。刘邦欣然同意，一下子拿出四万枚金饼，给陈平随便用，不问去处。
果然金子的魅力是巨大的，项羽手下不少谋士大将纷纷被离间策反，成就了刘邦的大业。
而汉武时，大将军卫青在漠南痛击匈奴，刘彻一高兴，一下子给全军将士赏赐二十万斤黄金。
正所谓赏不逾时，入夜时分，任光、第八矫已经从各官署和天禄阁完成籍图书的任务归来，第五伦让他们算了一笔账。
“加上族兵，我麾下大概仍有大概四万人。”
“保底的犒赏，一人一枚金饼，外加共工府所藏丝布一匹，人人皆不能少。”
“立下功劳的部曲，再加一匹丝布。”
“随我西来的八百军吏，按照功勋不同，少者五枚，多者十枚。”
至于军司马职位以上的高级军官们，犒赏就更多了。
如此一来，就去了十万金，以及共工府几乎所有尚存的丝布——不少是王莽准备用来娶新皇后用的聘礼呢！三军将士得抱许久才能抱完。
黄金第五伦得省着点，因为短期内难以再得，用一枚少一枚，丝布则多发些，往后占了地盘鼓励桑麻，还能源源不断地织出。
但还有个问题，任光提醒第五伦道：“王莽亦拿出十余万金犒赏北军诸校，听说每人能分得四金。从共工府运出的黄金足份，到了前线却减少大半，等发到士卒手中，最多只有半枚金饼，甚至有人一无所获，故而怨恨，不肯奋力作战，我军方能轻易渡渭。”
不患寡而患不均，赏罚不公平是会出大事的。但就第五伦这队伍，若像王莽一样傻乎乎地任由下头人自己发，人性贪婪一发作，指不定就会重蹈覆辙。
所以第五伦想到了一个极其笨拙，却绝对有用的法子。
“我亲自发！”
第五伦道：“第一批，先发保底的一人一金，从明日开始，我带人载着黄金去巡视各部曲，务必亲眼看着金饼，发到每个士卒手中！”
四万人啊，而且驻地还不在一起，这意味着第五伦得绕着常安跑一大圈，确实是太麻烦了。
但欲取天下，能嫌麻烦么？
第五伦虽得驱逐王莽的大义，但既然选择不依靠汉旗，传檄而定这种事，就基本与他无缘了，每一块地盘都得用武力硬打，用智谋略取。在这条艰难的路上，他最大的倚靠，还是兵强马壮！
发犒赏赢军心这考题，老王莽做过，却不知解法，乱写一通，大错特错。
现在轮到第五伦了，既然用捷径做不出来，为了得到这关键的一分，除了掰着指头硬算，还能如何？
更何况，此举亦能让士卒们知道，这黄金，是谁给他们发的！
此策已经定下，而这时候，奉命审讯汉朝遗老们的冯衍也回来了，匆匆向第五伦禀报。
“大将军，公孙禄被臣一席话说得惭愧难当，已于家中自缢而亡！”
他手还有些颤抖，这真是冯衍与复汉派彻底割席的一夜啊，往后就回不了头了。
“但已经搜检了众人家中，甚至还拷问了不少人，却仍不知刘孺子婴去向！”
不是前汉遗老们干的？
第五伦皱起眉来，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会是谁呢？”
……
同样是五月三十日夜，在距离常安以西数十里的丰镐之间，这儿是西周故墟，已经算京师郊区了。
昨夜得知王莽南巡狩后，不少常安人从城里逃出来，部分往南，大多数则往西逃，足足有一两万人。
在镐池，逃匿的士人百姓遇上了刚从西渭桥击破射声营，渡水南下的耿弇部，点着火把朝常安以西建章宫而去。
原本奉王莽之命去渭水支援射声营的长水胡骑，则在见势不妙后，选择成建制向西撤退：他们多是来自陇西六郡的属国羌胡，不回家还能去哪？一路上也没少烧杀抢掠。
在这兵荒马乱之际，选择出逃的人也常常遭殃，但有一支数十人的队伍，却全副武装，安然渡过丰水，抵达了一座小坞堡。
回到自家坞堡后，安陵县人弓林这才拍着自己胸口：“总算是回来了。”
弓林乃是关中豪强之一，祖上是汉武帝时的光禄大夫，家族在渭水南北都有产业，政局变动之际，他正好在常安，得知王莽出奔，也欲逃走，却被一位胆大包天的同行朋友拉着，去干了一件说出去能吓死人的事！
冒充第五伦的兵卒，从大鸿胪府将刘孺子婴，给接出来！
弓林一路担惊受怕，但他朋友方望却浑然如没事人，搀扶着已经十七八岁年纪，却仍如傻子，见人就哭闹的刘婴从车里出来。
这让弓林不由感慨：“瞻之，你的胆量真是极大！”
“值此乱世，若没点胆量，如何成就大事？”方望相貌丑陋，留着三叉胡须，身着儒服，却遇事不惊，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但弓林仍有不解，觉得方望是南辕北辙：“我与瞻之往来十余年，知你颇有智略，你十年前就说，新莽迟早覆灭，不能为其效力，如今果然如此。”
“但你为何不谒见第五伦，我听说他招贤纳士，又是驱逐王莽的大功臣，此番进入常安，必有一番作为，瞻之若能投效，以汝智慧，当得重用！”
方望让人安顿好刘婴，却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在关中变乱之际，从平陵跑到常安去，就是为了等待第五伦。”
“然而数日前，一看其檄文，我便知道……”
“第五伦是舍易而取难，欲摒弃复汉大旗而自诩汤武，以力征经营天下，逆大势而为，别看今日威风，但迟早败亡！”
……

第250章 广厦
在丰镐之间的坞堡安顿下来后，方望与弓林说起自己所知的第五伦。
“其实数年前，我便与第五伦见过一面。”
那还是天凤六年，王莽派遣猪突豨勇北征匈奴之时，方望好奇之下，去附近窥探其营垒，与从茂陵得了小马鞍后，意犹未尽回营的第五伦相遇。
“我见第五伦此人满脸阴德纹起，当时就知道，此子绝对不甘人下。”
“而近来看了他的檄文，野心更是昭然若揭！”
方望却摇头：“可惜啊可惜，第五伦与项羽一样，空有野心却无谋略。”
弓林不解：“第五伦善于隐忍，又邀名养望，与项羽有何相似之处？”
方望有自己的一番见解：“王莽大失人心，天下人皆言，刘氏当受命，想要承天命顺民心，光灭莽还不够，就应辅汉而起事。”
“而分封安定公的刘孺子婴，是汉平帝嗣君，因王莽篡政而没有做汉主，若有人能拜谒高庙，拥立他为帝，名分比南方绿林更始皇帝还要正！若第五伦愿意拥立刘孺子，许多畏惧绿林的州郡，传檄可定！”
方望冷笑道：“但第五伦却宁可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自矜功伐欲另立旗号，然而他无所受命，非新非汉，将何以见信于众？”
所以方望放弃投靠第五伦，并认为此人实力看似强大，实则都是虚胖。
“第五伦在冀州时，辖境北不及邯郸，南不至河内，西阻于太行，东望于黄河，不过一郡半之地。当初王莽召他入朝时若拒绝，直接反莽，经营冀土，他日必为一州之主！”
“但第五伦却不舍得其祖父宗族性命，抛下魏地，乖乖西来，虽然博得王莽信任，统领数万之众，然不过是新募之卒，若非新室确实不得人心，北军溃散，王莽奔逃，岂能让第五伦轻易入常安？博取大名？”
“如今王莽向南遁逃，大概是要去南方汉中；关中豪强看似响应第五伦，实则居心叵测，王莽一去，彼辈诉求不一，迟早会离心离德；东边是师尉田况，与第五伦又有宿怨。”
“常安看似是胜利，实则是个陷阱，第五伦已被困于此，同魏地隔绝千里。乱世之中，既不能通货殖，又不能种地，还要占用兵卒守备的京师大城最是无用。若是他耽于常安宫室，就会陷入周围势力包抄，一旦周边粮食运不进去，第五伦还能养活数十万人？若是一走了之……那就是在步项羽老路！”
方望认为，第五伦每一步都走错了，干大事而惜亲族性命，没有谋略眼光，不足辅佐，如今是危如累卵，还不如将刘孺子弄出城来。
弓林听愣了：“既然如此，刘婴及其印绶符节在吾等手中，应该交给谁人？”
他就是个小豪强，顶多能在渭南渭北拉起上千人来，总不能自立吧。
弓林提议道：“长陵邛成侯王元，如今是渭北诸豪首领，又是汉家外戚，交予他如何？”
“不可。”方望道：“彼辈皆不足论也，甚至都斗不过第五伦，不如给我数十人马，我护送刘婴往西，去陇右！”
“国师公刘歆向西遁逃，此人乃王莽篡汉功臣，如今却忽然反戈，大概是后悔了，觉得对不起祖先，欲复立汉家皇帝。”
“隗嚣与我相识，他素有才干，西去陇西募兵时还曾辟除过我做主薄。其叔父隗崔乃是陇右大侠，得知常安之变，隗氏必反，或许已经反了！但陇右，还差一面旗帜！”
方望看向痴痴傻傻蹲在院子里好奇看着鸡鸭的刘婴，笑道：“若能得此人，立为旗号，陇关以西十数郡，传檄可定！”
……
同样是五月三十日深夜，王莽跑得可比方望等人更远许多。
王莽应该感谢出发前的那场混乱，顺利让他甩掉了速度较慢的辎重和尾巴，只带最亲信的数百人轻装以车骑行进，否则就算越骑营成重再放水，他们也早就被撵上了。
他们也没敢走渭北的大路，而是渭南绕过上林苑的小道，狂奔一昼夜后，王莽一行人抵达了常安西南近两百里外的萯（b&#232;i）阳宫。
此处乃是秦汉旧宫室，最著名的事件，是秦始皇将他母亲赵姬迁囚于此，此处躲过了项羽的大火，汉朝仍因之为行宫。
逃难的路途是艰辛的，不仅疲于奔命，还要忍饥挨饿。
更麻烦的是，这时候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将老皇帝和一众公卿皇子淋成了落汤鸡。
虽然畏惧后方追兵，但众人实在是疲乏得不行，冒雨也无从赶路，听说前面有个“行宫”，王莽顿时大喜，让人通知其安排食宿。
但王莽抵达时，才发现萯阳宫只剩下一座废墟。
宫室已被拆了大半，梁柱都被运走，只剩下满地瓦砾和石缝里探出头的杂草，秦时的黑色石雕也被砸得稀巴烂。
“此处为何废弃？”王莽茫然询问亲信，张邯才告诉他：“始建国年间，陛下厌恶秦政，遂令唐太傅非毁秦时旧物，将十二金人放倒在地践踏，又将秦代雍地行宫、淫祠废弃捣毁。”
“到了陛下修筑九庙，为了节省梁柱，又将这拆了个干净。”
原来是王莽破秦时四旧惹的祸，那会他哪能想到，成为自己逃难路上第一个留宿之地的，居然是王莽鄙夷的秦宫啊！
但没办法，附近都是野林子，里闾也不安全，众人只能凑在废墟残存的墙垣里，或直接睡在车舆中，好歹将这一夜熬过去。
王莽为大婚而染黑的头发，被雨水一冲，原形毕露，白得凄凄惨惨。孔子惶惶如丧家之犬，一直把孔子当做自己目标的王莽，终于体会到了，他现在连鼓弦而歌的心思都没有。
因为辎车都失散了，他们这几百人只能就着雨水，嚼着为数不多的干粮。勉强吃了点后，大家相互藉枕而眠，暂时忘却等级高下、尊卑贵贱，王莽的庶子庶女哪受过这种苦，一时之间，哭声一片，好不悲伤，只思念宫室戚里的宽檐广厦。
倒是那个因陈崇之事，差点被王莽杀了的功脩公王兴，眼睛时常瞥向他父皇腰间，随身佩戴的传国玉玺上！
但巨毋霸始终守在王莽身边，扛着车盖为老皇帝遮风避雨，让任何人都无机可乘。
“汉武帝有上官桀，而予有巨母霸啊。”
王莽大为欣慰，仰头看着举伞巨人说道：“巨将军，予封汝为上公……就叫……举新公！”
巨毋霸笑了一下，这已经是王莽一路上许出去的第三个公爵了，随行的崔发、张邯都有份。他倒是不甚在意，东莱都是实在人，他只是受了皇帝厚遇，报恩而已。
但能如巨毋霸这样忠恳的毕竟是少数，逃难的日子如此凄苦，第一天就有许多人开小差，一路上至少有百多人后悔，溜之大吉，甚至还有欲借王莽人头一用的，幸好被巨毋霸等人所斩。
又冷又饿熬了半夜，雨水稍微小了点，去附近盩厔（zhōuzh&#236;今周至县）县打探消息的崔发也回来了，神色慌张，在王莽面前下拜道：
“陛下，新光（武功）恐怕是去不成了！”
“为何？”王莽急问崔发。
“盩厔县豪强叛乱，往西的交通断绝。”
“而臣又打听到，先前被陛下辟除为扶尉郡属令的陈仓大侠吕鲔，亦响应了第五伦，正在将兵围攻新光县！”
这才几天啊，整个关中就全反了？难怪扶尉郡的勤王之师迟迟不至，而一直享受免税待遇，理应对王莽最忠诚的新光县，又进去不得，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褒斜道是去不成了。”
与只会空谈的唐尊，张邯不同，崔发还是有点能力的，说道：“通往汉中道路不止一条，此处往南，有一条小路翻越山岭，名叫傥骆道，最为险峻，但也最快捷。”
东边的子午道不敢去，西边的褒斜道去不了，那也只能走这条路了啊，王莽颔首，但还不等他们着急随行人员继续上路，安排在后方的斥候便高呼起来。
“叛军，叛军追来了！”
这不知真假的示警，惊得满地公卿皇戚立刻翻身而起，哭爹喊娘地朝车驾跑去。
拥挤之间，王莽竟不得上车，好在巨毋霸果断，直接扔了伞盖，将王莽背在身上就往前冲，而崔发抱着王莽舍不得扔的铜威斗紧随其后。倒是老太傅唐尊落在了后头，还被人踩了一脚，眼看是爬不起来了。
功脩公王兴左看右看，无奈之下，也只能一跺脚，紧随王莽，朝山林而去！
……
王莽趴在巨毋霸背上，被第五伦派出的越骑营追得满山林乱跑之际，一个曾与他共饮宴席的老头子，也顶着细细的飞雨，抵达夜幕中的建章宫。
建章宫就在寿成室西边，已经到了常安主城墙外，建立于汉武帝时，作为汉朝极盛时期的手笔，建章宫比闭塞于常安中的寿成室更加大气，光说那巍峨的“双凤阙”就高足足二十丈！可谓这时代最高的人工建筑。
阙上还有一对铜凤凰迎风而立，这儿是俯瞰常安宫室最好的地点。
“不用扶，老夫自己能走。”
话虽如此，但第五霸年纪毕竟上来了，得先解了沉重甲胄，才能登上此处了，也达不到年轻时一脚迈两个阶梯，但至少还不用一步一歇息。
到了上头后，第五伦正在这等他，见面后也不问列尉情形，只拉着第五霸到双凤阙边上，笑着对第五霸道：“且来看看此处风光。”
这确实是第五霸此生七十余年从未见过的美景，过去他也曾路过建章宫，但都只是站在底下，仰头望着阙上展翅而飞的双凤，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能站上来！
“大父，你曾想为第五氏立阀阅，那今日这阀阅，足够高么！？”
“够高，比老夫想象中，高太多了。”第五霸说的是实话，这几天的事，过去七十年想都不敢想啊，他也开始明白了，第五伦说的“人世间最高的阀阅”是什么意思，老爷子激动得手抖。而且他闻得出来，第五伦今夜喝了点酒，兴致颇高。
“大父，前些时日，你还曾嫌弃北阙甲第的院落小，天也小。”
第五伦指点着夜幕下只被守宫士卒火把照亮几个角落的寿成室，笑问第五霸：“这院子，够大么？”
“够大，够大。”当然大，建章、寿成等广袤如城池，千户万室，一天住一间，几年都住不完啊！第五霸应和着，却皱起眉来，还以为第五伦飘了，想提醒孙儿几句，但第五伦已经话音一转，肃然道：
“但站得太高，也容易跌下去，尤其是脚下未稳的时候，能够站到这，并非我一人之力，而是借势而为，势一旦消除，想要自己站稳谈何容易。”
“更何况，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常安，无数双手，想将我拉下去！”
第五伦依然十分清醒，仰头道：“而宫室固然够大，但王莽就在这里边待得太久，以至于成了笼中鸟，习惯了管中窥豹，不知世事全貌。”
他长唏了一口气：“要想不忘记天有多大，地有多广，还是得双脚，站在泥土里啊！”
……

第251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五伦之所以会在双凤阙上有此感慨，还是因为他的部队进京裸考，成绩不出意料的差。
进京才半天，第五伦约法五章的声音还在常安城里回荡，士卒们却已经被大都市里的花花绿绿迷了眼，开始无视规矩肆意妄为了。
一个受了二三十年苦的流民佃农，始终被践踏在脚下，被拉了壮丁才一个月，纪律尚未深入骨髓，就稀里糊涂跟着将军推翻了皇帝，以胜利者的身份开入繁华大城。
一切都太顺利了，他们刚见过血，杀了人，手里握着刀兵，昔日瞧不起自己的城里人，都毕恭毕敬战战兢兢，如此情形，想要不飘飘然，何其难也。
靠着五十颗人头威慑，在城门外劫掠里闾倒是被制止了，但士卒进了城后，也不知是谁传开的，说抢中产以上，大将军不会生气，遂打上了富户的主意，想往尚冠里、戚里钻，眼睛就在妇人身上打转。
原本就松散的军纪更加散漫，很多入城部队抵达驻地集合时，居然有三分之一的人没了踪影！快到凌晨，他们才醉醺醺地回来，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不承认是抢的，只说是走在路上，它们慌不择路自己撞上来的。
军吏严重不足，一个人要看住几十上百双手，有时候士吏也忍不住参与了进去。甚至张狂到，冲击了第五伦三令五申要保护好的宋弘家府邸！
跟第五伦进入宫、省的“精锐”也不让他省心，虽然共工府被看得严实，第五伦也试图让人宣布“缴获归公”，但顺手拿漆器，用刀撬金银装饰，将宫灯的镀金柄敲碎塞自己怀里的不知凡几。
他们还振振有词：“虽然说盗掠者抵罪，但吾等打的就是王莽，抢王莽家也不算罪罢。”
甚至有人想把宫中阶陛的石头柱子撬了扛走：“我家乃是流民，我带回去搭个房子。”
有身上挂满宫中帷幕帘子，打算找个裁缝做衣裳的士卒则笑道：“这常安如此大，不少富人跑了，屋舍都空着，既然空着，就是无主，将家眷接来，让他们住一间不就行了。”
不管第五伦怎么打算，许多人已经决定在常安安家，做人上人了。
有人还仗着自己是嫡系，是老部下，是第五伦的族人，以为约法管不到自己头上，强掠妇女。在宫省中为了钻进九卿官署抢东西，和第五伦安排的守备部队发生了冲突。
能如第五伦这般保持清醒的人，没几个，许多高级军官跑来抱怨，说已经约束不住部下了，与其强行弹压招人恨，还不如第五大将军舍于宫室，乘王莽车服，妻王莽后宫一百二十人，再将宫女给士卒们分了吧！
当初在鸿门刚刚起兵时，任光还真给第五伦出过这样的主意：“若是有敢于不开门投降者，一旦城破，允许士兵任意抢劫钱财，如此可激励士气。”
但当时第五伦没同意，现在任光已知道第五伦喜好，便立刻扭转了他的态度，在有人暗戳戳向第五伦请求放开禁令时肃然道：“王莽无道，故吾等得以随大将军至此，为天下诛暴除一夫，宜缟素为资，安民而已。今始入城中，即安其乐，焉能成大事？”
“大将军，有敢妄言开禁者，请斩之！”
第五伦看了任光一眼，颔首道：“伯卿言之有理，约法既立，便不能不守！”
于是就令任光带着亲卫弹压城中，一日之内，被逮捕处死的军吏、士卒多达数百人！
常安不愧是常安啊，对第五伦军队造成“伤亡”的比例，竟比北军还大。
他们还委屈，还难过，尤其是八百军吏里的老部下，临死前还昂着头嚷嚷：“我要见第五公！我在新秦中流过血，我在寿良郡负过伤！汝等竖子资历不如我，焉敢杀我！”
喊冤停滞在刀斧挥下之际，第五伦看着插在矛尖上示众以儆效尤的老部下头颅，其中不少颇为面善，心里有些难受。
众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打过匈奴，击过赤眉，没有倒在灞水畔北军的强弩下，却倒在了这花花世界中。
老兵尚且如此，新兵就更别说了。
一口气杀了数百人后，第五伦立刻封府库，籍图书宝物，令万脩以兵五千人守宫殿大门，使宦者护视诸宫人、妃嫔、禁士卒勿所侵暴。
而第五伦自己，则立刻出宫，带头宿于建章、寿成两宫之间的军营里，一如他对第五霸说的话：“脚踩在泥土里，才踏实啊。”
实际上他一点都不踏实，这一夜，在造反、渡灞时还能安然入眠的第五伦竟夜不能寐，哪怕从榻上翻起，直接往地上一躺亦如此，穿越六年来从未像这样心慌。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他如今面临的挑战，可比单纯赶跑王莽大多了。
第二天鸡鸣刚过，辗转一夜的第五伦就起来了，张罗给士卒发金饼，再迟，几万人马恐怕就要在这泥沼里彻底涣散了。
最先发饷的，是万脩与昨夜守卫宫、省的五千人。
“之所以让诸君来守卫宫禁，是因为汝等率先渡灞，有大功！”
第五伦目光扫视，每个人都好似胖了一圈，他们已经在宫里抢得盆满钵满，甲衣里塞着用刀割断的宫闱帷幕帘子，但第五伦还是夸奖了他们，至少这批人没有昏头到冲击共工府和天禄、石渠。
亏得老王莽生性简朴，只沉迷于礼制，整个宫室多是前汉的旧物，好东西都在府库里，士卒们抢到手的多以杂物为主，要论价值，还是不如黄金。
五千人在王路堂前殿下集结，这儿过去是不让车马进入的，但现在哪管得了那么多，地上到处是马粪，第五伦车乘驶过，碾得到处都是。
而他身后则是满载金饼的车，第五伦将一匹丝帛连同一枚金饼，亲自交到每个人手中，拍拍肩膀，问一下名字，尽管他不可能记住这么多，但士卒们还是很激动，嚷得很大声。
等金饼入怀后，他们则掂在手里：“这是真金么？”
“汝等怎敢怀疑大将军？”
“那怎么与我昨日从灯架上敲下来的‘黄金’成色不同？”
“你敲下来的是黄铜，哪是黄金，看我，咬一咬便知道。”
说罢示范着将金饼塞嘴里，用牙使劲一咬，还真有一点齿印，而亦有人拿随身带的小刀削来试，确实很容易就有划痕。
既然是真金，众人都颇为欣喜，他们昨天大抢宫室，对着廊柱上的雕塑、门上的铜环使劲，甚至有人将地上的砖给撬走，但那热乎劲一过，却有点意兴阑珊，太重了，不好放也不好带。而黄金不同，小小一枚揣在怀里，却感觉踏实，省着点，娶亲买牛都够了。
于是在重申军纪及约法五章时，兵卒们不似昨日那般抗拒了，大多欣然应诺，但也有不少人觉得……
“大将军若是放开让我抢，抢到手的，肯定比一枚金饼多啊！”
这五千人的饷，第五伦足足发了一个时辰，金饼不重，但重复五千次，依然让他胳膊酸痛。
但第五伦不能停下，立刻马不停蹄出了寿成室，在北阙广场，给从渭北南下的耿弇部三千人，以及第五霸、第七彪带来的三四千临渠乡党武装发饷。
他们亦是此役的功臣，若非五陵的烽火，北军心态不会崩得那么快。
第五伦赞耿家有三位雏虎，更看中了耿国，与耿弇讨要，让耿国跟在自己身边做个小校。
轮到乡亲时，第五伦就更加亲切了，还能指着其中不少人喊出名字，比如六十五岁的第五三更，刚满十六的第五小刚，甚至有人父子三代齐上阵。
如此又是一个时辰，第五伦在人前还意气风发，可实际上，亲自发了上万枚金饼子后，他的手已经连碗筷都端不稳了，只用匕勺食粥。
匆匆吃了点东西后，再度出发，去给守备城门，不得入城，抱怨最大的部队发饷。
第五伦最先出的，是常安城西出南头第一门，章城门，王莽改名：“万秋门。”从章城门到直城门、雍门，门上的铜龙凝视着他与守备城西的三千士卒谈笑。
而后转而向北，北出西头第一门曰横门，其次为洛城门、厨城门，太阳已经划过门上的鹳雀，开始向西偏斜。
继而到了东城墙，门色青青的霸城门，门外多有东陵瓜田；其次为清明门，分黄金时，士卒们正在从附近的藉田运粮食；又绕回第五伦入城的宣平门。
最后绕道南城墙，覆盎门、安门、终点是正对寿成室的西安门。
整整六个时辰，第五伦便在顺时针绕着常安转，又给一万二千士卒发了饷。他已经举不动手了，只能假装肃然而立，看着士吏们给兵卒发下去，然后接受欢天喜地的拜谢！
“大将军，言而有信！”
虽然还有布置在外围、鸿门的部队没发，但既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冯衍遂赞道：“季布一诺千金，明公一诺，十万金！”
不敢说区区一枚金饼就让所有人转了性，但起码对第五伦禁止他们劫掠的抱怨消失了，谁若是敢说大将军一句不好，会被人轮着金饼砸破脑袋。
“这么多年了，汝见过说发黄金，就发黄金的将军官吏？”
足兵足食，民信之矣。商鞅变法，始于徙木立信，而今日，第五伦则一口气用十多万斤黄金，让自己在军中立了信。
好不容易渡过中渭桥，来到常安附近打探，想要进城分点果子的渭北豪强两万余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只闻满城呼喊“万岁”之声，不由凛然，遂止步于城外，只由王元等人入城拜见第五伦。
已经快累瘫的第五伦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多少松了一口气，大军进了城后没有变成散沙，维持住了秩序和士气，这就是胜利。军心已定，看来明天，是时候举行老百姓也喜闻乐见的公审罪人活动了。
第五伦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在长平馆吟了半首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而现在，第五伦则用自己亲手作为，补上了下半首。
因为禁令，里闾关门闭户，没人敢出来。城内外活动的都是第五伦的兵，押解着被认定有罪的陈崇等人，还有许多逃出去后被越骑营追上的大臣也头系草绳，狼狈而归，比如太傅唐尊、张邯之辈。
士卒们额上带着黄巾，怀里则揣着黄金，不少人还将其就着阳光仔细端详——众人作为流民佃农，曾经连王莽施舍的一碗黄粥都吃不上，只配煮草木为酪，可现在，却腰缠丝帛，手捧真金，行于天街之上，脚踏公卿。
虽然只是六月初一，距离九月八尚早，但夕阳映照常安，使得八街九陌熠熠生辉，满城已尽带黄金鳞甲！
……

第252章 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昨夜未能安眠的不止是第五伦，还有黄皇室主王嬿。
她所处的定安馆，位于宣平门大街以南，安门大街以东，第五伦前日进入常安，又出门给士卒发饷，数次经过。每次第五大将军一来，都会博得整条街的士卒呼喊一片，他们一嚷嚷，定安馆里的宫女奴婢就怕得要命。
“不要怕。”
王嬿宽慰众人，可她心里也没底。
这是两百年来，常安首次被外来者攻破，当初项羽破咸阳的残暴鲜少有人知晓，但谁会相信，外头那群肮脏散乱的大兵，是秋毫无犯的义军呢？更何况，还有在南阳遭受过破家之灾的阴丽华，对王嬿讲述战争的残酷。
阴丽华觉得，自己当初幸而是被严尤军中一个与刘秀有故，名叫任光的粮官点名保护，还给押送她入京的士兵塞了贿赂，才免遭羞辱。
好心收留她的王嬿，如今却也面临相同的处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就算要死，我也宁可死在长安，死在孝平皇帝身边，而非跟着父亲，亡于荒野。”
王嬿性格里带着些执拗和刚烈，这两日来，她手边的匕首就没离身过，一旦有兵卒冲进来无礼，她便要举刃自尽！
王莽以新篡汉，她身为汉朝皇后，无可奈何；如今新室即将覆灭，作为长公主，她又能做什么？仅能做的，也只有保全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还是阴丽华向王嬿哀求，勿要轻易舍生：“婢在南阳时，与舂陵刘文叔有婚约，只差请期亲迎，而第五伦与文叔亦有故交。”
当初第五伦去南阳，虽未能与刘秀见面，但二人相互赠玉的事，在当地很出名，虽然刘秀是个小人物，但第五伦还派人去征辟过，或许……
阴丽华想着，或许自己亮出身份，出面请求，能让第五伦善待黄皇室主，若能如此，也算对王嬿报答救命大恩了。
但麻烦之处在于，第五伦虽派人将定安馆保护起来，可却忘了有王嬿存在一般，对她们没有半分理会，想拜请都没门路。
正在此时，外面却又嘈杂起来，使得定安馆再度慌乱，王嬿又握住了匕首，阴丽华连忙出去看个究竟——自从大乱以来，定安馆的官吏婢女跑了不少，如今阴丽华反而成了王嬿最信任的人。
不一会，她便返回禀报。
“太后，外头有人来宣令，说禁令已经解除，兵卒各归营垒，从明日起，两市恢复货殖，百姓可出门购粮。”
王嬿狐疑，即便解禁，百姓肯定会惶恐不敢信，不至于立刻有这么大的阵仗吧？
阴丽华道：“是第五将军让人召集各闾里正、什伍带着民众，出门观刑，说是要在东西市，公审民贼。”
……
公审早在天刚亮后，就在苍龙阙以东的汉时丞相府中举行了。
第五大将军高坐堂上正中，右边是一众亲信，诸如第八矫、任光、冯衍等人；左边是降将和渭北豪强的代表，立国将军赵闳、宁始将军史谌、邛成侯王元等位列其中。
既然第五伦打的旗号是“诛暴”，虽然首恶王莽跑了，那若不逮着几个从恶喊打喊杀，那这趟入京，岂不是诛了空气？
于是，最喜欢记小本本的第五伦，遂列出了一个“民贼”的名单，此刻便由冯衍宣读。
“故五威司命陈崇，大兴冤狱，阿谀取容，壅塞下情。”
“故太傅、平化侯唐尊，以虚伪言行来窃取名誉地位，乱为表率，误人子弟。”
“故明学侯张邯、地理侯孙阳，为莽制作井田制，又乱改地名官名。”
“故纳言鲁匡，设立五均六筦制度，毒虐工商。”
这是抓到的五个人，除陈崇外，有两位是随王莽出奔，落在后头，被越骑营赶上生擒带回；地理侯孙阳躲在里闾间，被人举报见俘；最后一个鲁匡，早已下野，住在老家平陵县过日子，却被被王元擒了带来。
冯衍读完后，在内心里暗暗腹诽：“彼辈皆是当年公孙禄在朝堂上痛骂，请求王莽杀掉的。明公厌恶公孙禄欲复汉家，令我将其除去，但其所恨者，却与公孙禄相差无几。”
也有例外，比如当年被公孙禄列为罪人第一的刘歆，因是第五伦一起造反的同伙，是可以争取的“朋友”，如今暂时被划去。还有国将哀章、太师王匡等人，远在洛阳，也暂时审不到他们头上。
且说今日这几人，率先喊冤的，是地理侯孙阳，竟直接往王莽头上甩锅。
“改地名、官名之事，皆乃陛下之愿也，我不过是奉命而为，哪敢自作主张？”
孙阳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让天下人困惑不解的事：王莽为啥总爱改名。
“陛下一心恢复周制，故而官名、地名皆欲应经典，削汉时十三州为十二，又据《尧典》里‘宅，南交’典故，改交趾为交州，又依照《禹贡》，合凉州、司隶为雍州。”
“陛下厌恶戎狄蛮夷，故边郡多改为威戎、镇蛮之类；陛下喜欢有不喜欢无，故无锡、无盐改名有锡、有盐；陛下又偏爱符字，故沛郡改叫吾符，定陶改叫迎符。”
“兖州有个亢父县，陛下觉得这个亢字不孝顺，改成了顺父。”
明明是严肃的公审，但第五伦怎么感觉自己想笑啊，看看左右，憋笑的也不在少数。
甩完锅后孙阳再度喊冤，认为自己只是小过错，先前只是一时糊涂，怎么就成罪犯了呢？
“使吏、民不便，如何能说是无罪？”
任光当过地方小吏，开始替第五伦痛斥这孙阳，有些地方一年之内改了五次，连章都来不及刻，更别说日常使用了。官府行文发布告，不得不在地名后头加括号，说这是汉的啥啥啥地方，连王莽发诏书，都不得不加旁注“故汉XX郡”，否则没人看得懂。
这时候，邛成侯王元起身拱手道：“既然孙阳有罪，大将军，依我之见，不如下令，凡新室所改名号，一律恢复其故名。”
首当其冲，就是要将常安，改回长安！
王莽改变了天下地名官名，然后，第五伦又改回去？
这一改，不就回到汉时旧名了么？别以为这是件小事，在崇尚凡事“必也正名乎”的时代，此事有重大意义，第五伦瞥了一眼王元，他究竟是心急口快，还是有所图谋。
故而第五伦摇头道：“天下人刚习惯新时地名，忽然更改，岂不是令百姓又不方便？此事不急，只先取消王莽宣布用错地名要处罚的禁令，使民、吏各择其习而用，日后再顺应民义，因其方便而选。”
这件事先拖着，接下来是帮助王莽管经济的鲁匡，五均六筦制度便是此人手笔，他只垂着头不说话，仿佛一切默认，最后才道：“国师与我筹办的五均六筦本是善政，若是推行得当，足以不加赋而国用足，只可惜用错了人。”
他根据王莽示意，将盐、铁、酒、铸钱等经济事业，收归政府官营，并征收山泽税，乃至于在五都设五均司市师，管理市场、物价与征收工商税，这不过是汉时桑弘羊故伎，只加了个官府给工商贷款的新政。
然而五均六筦造成的破坏，却比汉武帝时的民生凋敝还恶劣，鲁匡却不认为是政策的问题，是他用人不当而已。
第五伦立刻批驳道：“被举者有罪，举者牵连，更何况，汝自以为管仲、桑弘羊，实则不过是荣夷公之流，使得天下无数人毁弃产业，汝若无过，孰人有过？”
而接下来的被押上来的唐尊、张邯就更加不服，虽然都狼狈不堪，但这两位不愧是王莽死忠，依然视第五伦为叛逆，连冤都不喊，也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道：“吾等奉陛下之命，师古时善政，故才有井田、中都之政，已有成效，只可惜豪右短视，刁民阻挠，故而废置。”
又道：“吾等一心为民，亦未曾贪一金之财，依照春秋决狱，原心定罪，何罪之有？”
冯衍过来与第五伦耳语，根据抄家的结果，这两人还真是大清官，尤其是唐尊，居然表里如一，在外面穿着麻布瓦器，回到家亦是如此，居然啥都没搜出来，比那群富得流油的前汉遗老差远了。
可有的罪，比贪污还要可恶，那就是无能！
第五伦斥责道：“汝等自诩有始善之心，却有杀民之实，今日不讲春秋决狱。”
第五伦呵斥完毕，却又有人哑然失笑，却是享受了五威司命种种酷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还被第五伦派人带去天禄阁，从高处推攮下来，将另一条腿也摔断的陈崇。
他是被放在木板上抬进来的，此刻眼睛肿得睁不开，因为听到了第五伦的话语，陈崇努力抬起头，嘶哑着声音道：
“第五伦。”
“汝既然用的不是春秋决狱，那汝用来对吾等定罪的，究竟是新律，还是汉法？”
“非新律，非汉法，而是以天意，以民心定罪！”
第五伦可不想跟他们辩经，甚至连程序正义都不想要，只让人敞开丞相府的大门，外头是簇拥的人头，是被召唤来的汹汹人潮。
之所以将这几人定为“民贼”审判，是因为他们在民间名声极坏：小吏最恼火乱改地名让他们增加无数工作量的孙阳；百姓商贩最愤恨以五均六筦扰乱天下经济还滥发货币的鲁匡；轻侠恶少年对天天派人在街上钓鱼执法，禁止男女同行的唐尊深恶痛绝。
而所有人都对天天监视民众的五威司命又惧又畏，新朝律令严苛，谁家没个亲戚被五威司命带走？
虽然对第五伦的军队还没放下心，但既然第五伦将矛头对着这些人，老百姓自然也是喜闻乐见，既然都被召来了，也就嚷嚷着请求严惩彼辈。
第五伦昨日用手过度，今天只能负手让人大声告诉常安民众。
“诸位，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
“王莽是一夫，而陈崇、唐尊等人，则是贼、是残！”
“如今独夫遁逃，便先诛民贼！”
“将彼辈沿着横门大街，押往东西市处死！”
如果说昨日第五伦是定军心，那今天就是顺民愿。世事沦亡至此，总得有人背锅，王莽逃不掉，他的死忠们也难辞其咎，就让百姓这十多年积攒的愤怒，宣泄到他们身上吧！
但第五伦自己，却不能不往深处思考：国家成了这个样子，当真只是将王莽和几个无能虫豸换掉，就能改变的么？
积弊两百年，当整个机体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腐朽不堪时，换个头换点零件，又有何用？而现在，第五伦和几万人马就处于这腐烂泥潭的中心，是试图让它变得清澈，还是……
将一切推倒重来！
但这些长远的事，只有第五伦考虑，原本担惊受怕的常安人今日则高兴坏了，在陈崇等人被押着在横门大道上游街时，都十分高兴地问候他们。
菜叶鸡蛋舍不得扔，有一样东西却扔得：铜钱，一千钱已经买不到一石粮食的新莽铜币！狠狠朝民贼身上砸，甚至有人被砸晕过去。
等到了东西两市，他们又被冷水浇醒，等待众人的，是不同的酷刑。
鼓捣了井田的张邯，也被斩了个“井”字，身体被一分为九。
五均六筦的鲁匡，则被处以车裂。
乱改地名的孙阳，被下令在身上刻那些他替王莽改过的地名，刻到“有盐”时失血过多而亡。
老太傅唐尊被一男一女并肩，用浸透泥水的布条，活生生勒死！
皆是酷烈的刑罚，但越残忍，常安人就越是解气。
至于陈崇，则享受了秦时李斯父子的待遇：具五刑！
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
当陈崇鼻子被割，脸上黥字，两条废腿失去了左右趾，看着刽子手持笞一点点向他走近时，他也听到了第七彪奉第五伦之命，告诉他的话。
“之所以用具五刑，只是想让陈司命记住，杀汝者，扬雄之弟子，第五伦也！”
……
第五伦没有参与这场常安人憋了十多年的狂欢，他只听说，在这些“民贼”被残忍处死后，还被民众一拥而上，分裂尸身，支节肌骨脔分，其中最惹人厌的陈崇，头颅被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而奉命去追击王莽的越骑营成重也回来了：空手而归，只带回了几个无足轻重的皇庶子、庶女尸身。
“大将军，王莽与数十人往南逃入傥骆道，巨毋霸一人持大斧阻于道口，一声怒喝，吓死了小人的一个麾下，又劈断了独木桥梁，吾等追击不得，等绕路过去，王莽已不见踪影。”
这剧情有点耳熟啊？真的假的，第五伦颔首，看来王莽是往汉中遁逃了，那儿现在还在王氏宗室，新成大尹王林手中，但兵不过数千，对他够不成什么威胁。
子午道不好走，武功的斜谷口甚至不在他手中，第五伦也没太多兵力能用于夺取汉中，他派了小耿西取扶尉郡，也就是陈仓一带十个县，万脩向东，准备收取新丰以东的翊尉郡十个县。
相较于王莽，第五伦现在更关心另一个人的情况。
他依依东望，看向颍川方向：“秀儿，你在哪？”
……

第253章 陨石
五月二十四日，第五伦在鸿门举事当天，秀儿正在昆阳城。
过去两月相继略取的颍川郡数县，现在全都丢了！但都是刘秀主动放弃，得知王莽遣大司空王邑从洛阳南下后，他立刻将各县兵力往南方收缩。为此颍川籍的兵卒纷纷逃匿，好在刘秀于颍川所募人才倒是一个不少，从冯异到傅俊、王霸，仍跟着他。
但更始政权的上公王凤却做出了误判：因为西边的鲁阳关率先遭到新朝大司徒王寻带十万之众攻击，遂调遣了数千人去支援，等发觉新军是兵分两路，还有一支更加庞大的军队正逼近昆阳时，城中军队已不过一万。
前线传回的每一条消息都让绿林渠帅们震怖。
“新军已攻克父城、襄城，屠之，不论男女老幼。吾等在附近打探，正值新兵远远驰来，望将过去，好似蚂蚁攒集，不胜指数，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号称百万。”
奉命去打探的几个渠帅一片哗声，说得新军如何厉害，导致王凤、王常、李轶诸人面面相觑，形色仓皇。
早知如此，当初确实应该听刘秀兄弟之言，别急着称帝，这下惹怒了王莽，以举国之力伐之，他们还分了兵，卒不过万，该如何是好？
王凤虽然是绿林军大头领，但只占了率先举事资历老，并无什么谋略，忍不住说道：“莽兵如此庞悍，来迫我城，小小昆阳，眼见是固守不住，不如先退，何如？”
被新军数量吓坏的众人皆应声如响。
唯独一直看着地图的刘秀忽然道：“定国上公说要退，敢问将退往何处？”
王凤想当然道：“自然是去宛城与皇帝、刘伯升汇合，我军在南方众有十万之数，方可一战。”
刘秀却摇头道：“自古以来，宛叶一体，譬如唇齿，无昆阳则无南阳。突遇强寇，昆阳一破，寇众长驱直进，不消数日，便至宛下。”
“宛城内严尤、岑彭坚守已近半年，仍在死斗，围困迟迟无功。吾等一旦南撤，本就因困顿城下士气不振，势必更无战心。恐怕又会有人如上公一般提议，说不如退而共保身家。”
他冷笑道：“于是便一退再退，依我看，必将是望风解散，恐怕就要退回绿林山去了！”
于是刘秀力陈道：“诸君进入南阳以来，所得的妻子财物，无法保全，居住的城郭美宅，统统放弃，继续回深山老林吃野菜，难道甘心？不如同心合胆，共立功名！”
更始政权的廷尉王常，颔首同意刘秀的提议，南方又湿又热，还经常闹瘟疫的老林子，他是打死不想回去了，但仍有迟疑。
倒是李轶出言说出了众人心思：“牛将军好大话！如今吾等以寡敌众，你说靠将士并力抵御，方可图功，但敌我如此悬殊，胜算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刘秀，他们对刘伯升是敬畏，对低调的刘秀倒是素来轻视，认为不过籍其兄之荫蔽，才混上了一个执金吾偏将军。
刘秀道：“兵法上，从没说过人数多一定能胜。”
“即墨之战，齐将田单以久困之城，抵御乐毅大军，坚持了数年，又主动出击，大破骑劫十数万人，此乃以弱胜强也。”
他甚至还拿出老祖宗刘邦的黑历史来：“而彭城之战，高皇帝将联军东征，号称五十六万。项羽则只有精兵三万回援，不过半日便大破汉军，杀卒十余万人，此乃以少胜多也。”
“为何会如此？因为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新军去年刚在南阳、兖州丧卒十数万，今又匆匆征募数十万人，其中必定多为强拉的壮丁，训练不足，旗鼓不明，又跋涉千里疲乏而来，声势虽壮，然实际能战者，不过十一！”
这是刘秀从前线回报里得出的结论，新军纪律比绿林、汉军还差，一路上破颍川诸县，居然是用屠城来激励士气，反而将颍川人逼到了他们这边。且每到一处，都有无数逃兵，军队越来越少。
“我军素知新军残暴，知道战败必死，人数虽寡，却能万众一心！未必有败无成！”
刘秀的分析未能说服所有人，他们仍然亟欲出走，但王邑却不给众人时间，忽有探马报入，说新军前锋已至城北，迤逦数里，不见后队，大约有数万人。
如此一来，敌临城下，走亦嫌迟，只可别图良策，暂济眉急了。无人能提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只有刘秀纡徐不迫，王凤等人，遂只能再与刘秀计议。
刘秀已经想好了：“今日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势难出战，幸亏昆阳地势险要，城坚濠阔，而我过去一月不断往昆阳运粮，尚可相持。但外无救兵，宛城那边不知何时决出胜负，鲁阳则自顾不暇，眼前只有派出求援之兵，前往东边百余里外的郾城与定陵两县，求得马武将军及我姊丈数千兵来助。”
他向南退却时就留了心思，将老部下分出三千人交给姐夫邓晨，带去东边待命，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届时，守军效仿即墨田单，背城一战，而援军则效项羽精锐，里应外合，方可解困。究竟谁守谁出，还请诸公自认！”
王凤作为主将，当然是要留守的，而新军前锋已至城外，围了一角，这时候出去求援十分危险，众人都不愿出，好多时不闻声响，刘秀遂笑道：“诸公既都愿守城，便由秀自往！”
众人壮其胆智，唯独李轶觉得，刘秀今日不同往时，颇为积极，反而有点像刘伯升，遂怀疑道：“牛将军，你平素遇敌皆怯而后至，为何今日却如此骁勇，莫非是想趁机出城逃走？”
刘秀瞥着李轶，此人虽是宛城李氏成员，但自从更始皇帝立后，他就围着刘玄和强势的绿林渠帅们打转，遂笑道：“若是在小长安之役前，我确实如季文所言。”
他声音低沉了些：“可小长安一战让我知晓，吾等举兵，便是有胜无败。”
大姐刘元的自尽，二哥刘仲的惨死，还有数十名亲族纷纷殒命，就更别说刘秀心中永远的痛：他的未婚妻阴丽华也被新军掳走送往常安，如今不知所终。
从他跟着大哥高举汉旗那一刻起，就早没退路了，不成功，便成仁！
刘秀抬起头：“绿林诸君还可以退往来处，可我舂陵刘氏全族已被王莽缉捕，倘若告负，无人能幸免，我宁可战死，也不愿逃生，季文若是怀疑，不如……随我一同出城求援！”
李轶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下来，于是王凤、王常居守，刘秀、李轶突围，冯异、王霸、傅俊、陈俊等人见刘秀义勇可嘉，亦愿从行，共计有十三骑。
乘着天昏月黑，跨马衔枚，潜开南门，向外疾走。
新军前锋初临城下，统统在城北驻扎，加上昆阳的地势，未尝顾及城南，只派了少量斥候游骑绕城而巡，发现有人外逃，立刻追了上来！
幸而他们人数也不多，而刘秀这支队伍个个都是骁勇精锐，陈俊持弩，傅俊开弓，将追兵杀伤数人后，对方见这批人不好对付，也不深追，十三骑竟得驰脱。
倒是新军营垒中，作为向导，但因为屡屡败绩，已经没有指挥权的窦融窦周公，看着这座夜幕中的险关城塞，不由想起第五伦的那封信，念起他重点提的一个人。
“刘秀……刘秀也在此城中么？”
……
新军虽众，但一如刘秀分析，大多是士气低落的丁壮，精锐不过北军虎贲、胡骑两校，加上大司空王邑的旧部，真正能打的，还真就只占了总数的十分之一：三万人而已。
但大司空王邑不知是十多年没打仗不适应最新版本了，还是上次胜利给他印象太深，迷之自信，三十万人陆续开到后，面对蛐蛐小关昆阳，显得不屑一顾。
窦融倒是念着第五伦的提醒，小心翼翼地向王邑献议道：“大司空，昆阳虽小，但自春秋起便是名关，城郭甚坚。如今刘玄盗窃尊号，而刘伯升与贼众主力也在宛城，我军不若留十万人盯着昆阳，守好后路，而遣二十万大军直趋宛城，绿林贼众必然骇走，宛城得胜，何愁昆阳不服？”
“窦周公屡战屡败，他的计策听不得。”
王邑军中的偏将军们交头接耳，因为窦融是王邑亲戚，不敢直说，只委婉地说道：“大将军，我部虽有三十万之众，但大多数不过是临时征募的丁壮，破颍川数县太顺利，许多人都没见过血，若直接开赴宛城，与数败周公的刘伯升主力会战，只怕不易。”
他们在暗戳戳指出，绿林、汉兵能起势，从一群流寇打成百战之师，都是因为无能的严尤和窦融，在陪对方练兵，送甲胄装备呢！
王邑倒是偏向于窦融的提议，因为他想要在三路兵线中，拔得头筹，但众将军的提议也不无道理，他带的是什么兵自己清楚，遂两策同时采纳。
“分出万余人，轻装翻越方城山，绕过昆阳关，去宛下打探消息，最好让宛城知晓我大军已至，叫他们再坚守旬日。”
“其余人等，随我围攻昆阳！”
窦融在众偏将面前忍辱不敢多言，只在独处时欲再劝王邑，但王邑却摇头叹息道：“周公，虽说为将者应专注于军争，但亦不能不多思虑远些。”
“十多年前，我为虎牙将军，围攻翟义，一时不得生擒带回常安，便遭天子诘责，十多年没得重任。今统兵数十万，遇城不拔，如何示威？这确实是练兵壮胆的好地方，当先屠此城，喋血再进！”
窦融只能复进谏道：“大司空思虑得对，但兵法有言，围城必阙一角，宜使守兵出走，免得死斗，况有兵逃出，亦可使宛下伪主望风破胆，岂不是更善？”
王邑采纳了此策，次日，也就是五月二十六，便指挥部众，环绕昆阳城，约数十匝，列营百数，钲鼓声达数十里。
一面竖起楼车，高数丈，俯瞰城中，又搭建土山，且用强弩乱射，箭如飞蝗，城中守兵，多受箭伤。甚至士卒汲水，也皆是背着门板，不敢昂头。王邑再令人用冲车撞城，泥土粉坠如雨。
一时间，城内提心吊胆，寝食不安，如此数日，到了五月三十日，刘秀已经出城去东方两个县求援六天的时候，见其仍无消息传回，定国上公王凤都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
但新军王师名声太过恶劣，先前投降的颍川数县都被王邑屠了，他们又岂能幸免？有几个将校见城南包围有缺，想逃出去，却被急躁的新军包围后杀死，事到如今，也只能咬牙苦撑。
好在王邑声势虽壮，但兵卒素质确实不高，作为炮灰的壮丁被一批批赶上来赴死，士气却是越打越低，迟迟无功。
于是窦融心中是越发不安，三十日深夜，他在营中久久难眠，在纷乱的营垒中行走，登上望楼。
东西南北，不论望向何方，惟有营火灶烟可见，将小小昆阳团团包围。
火焰如同坠落的繁星，即便数到旭日东升也数不完。
和驻扎在昆阳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窦融再度抬头，看向天上的星辰，直到脖子都酸了，才揉了揉，暗笑道：“第五伦信中近乎左传预言，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我怎能轻信呢？”
然而就在时间进入六月朔日，也就是初一这天子时之际，窦融即将离开望楼，却恍然看到，天上真的有一道光划过夜空！
窦融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后再看，光竟还未消失。
那光是燃烧的飞石，是陨落的流星，其实并不算罕见，然而今日的却不同。一开始远，亮光如普通星辰，而后却越来越大，光长十余丈，竟好似皓月一般！又有声殷殷如雄雉，将半个军营连同昆阳城都惊动了！
新军、汉兵，数不清的士卒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却见那光开始暗淡，而它最终消失的地方，是昆阳城南！
虽然三十万大军将城围了一大圈，但唯独因为窦融“围三缺一”的提议，使城南空出一角。
就是这空地，成了流星坠落之处，但也没有地动山摇，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新军和昆阳已一片哗然，窦融也淡定不了了，他呆愣在望楼上，嘴巴久久合不拢。
“当真有流星坠于昆阳！”
“第五伦的预言，成真了！”
……
值夜的士卒低声议论这罕见奇观，在营垒酣睡被惊醒的则揉着眼睛，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亲眼所见的人告知：“方才，有星坠于在昆阳城中！”
这其实是视角问题，城北的新军只以为那流星落在城内，不少人觉得此乃天谴叛贼。
“就这一下，不知能砸死多少贼人。”
兴奋，恐惧，茫然，种种情绪纠缠在一块，窦融则在这嘈杂和混乱中穿行，怀揣忐忑步入大司空王邑主帐。
一众偏将都已聚集在此，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觉得此事可以利用一番。
王莽遣了知晓兵法者数十人随军，其中不乏通兵阴阳者，此刻他们正在祷星占卜，装神弄鬼半晌后，皆对王邑道：“此乃破军之星，预示我军大胜，贼众大破！”
“大善！”
王邑哈哈大笑：“将此事宣扬下去，就说陨星坠城，杀贼上千，此神助我也，天明攻城，旦夕夺下，杀个痛快，表扬声威！”
恐怕连第五伦都没想到，同样是陨石，细节上毫厘的差距，居然反而导致王邑大军士气+1。
众将皆颂声不绝，以为必胜，唯独窦融满心惊骇，若当真要他相信预言，他宁可信第五伦的！
少顷，诸将陆续散去，唯独窦融还留着，王邑看向他：“周公还有何事？”
若是普通将军，窦融不会管其死活，更不会泄露此事。但王邑不同啊，是他妹妹的丈夫，是提携自己的恩主。窦融咬咬牙，还是取出怀中不知被他翻过多少次的帛书，双手奉上。
“下吏有第五伯鱼书信一封，其上之言触目惊心，不敢隐瞒，敢请大司空过目！”
……

第254章 大预言术
“《左氏传》云，陨石，星也。吾军中有善占星者，夜观天象，预言数月之内，或将有星陨于昆阳左近……”
王邑将第五伦的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瞥了眼一脸老实的窦融：“周公，这当真是第五伦的信？”
“正是。”
“汝何时收到？”
窦融禀报：“五月初一，吾等尚在洛阳之时，送信之人来自河内。下吏初时以为是胡言乱语，没当回事，直到今夜星陨……”
算算时间，写信起码也是四月份，第五伦回朝的路上，此子居然提前一个多月，预言了昆阳的这颗流星陨石？虽然今夜陨星不像秦始皇时落在东郡那颗一般惊天动地，地上甚至没啥痕迹，但确实挺亮眼。
如王邑也很喜欢读的《左传》中一样，多叙鬼神之事，预言祸福之期。还不是模棱两可的胡诌，极具体的事情也能经由占卜准确预测。虽然时间宽泛，但地点、事件没错，莫非第五伦身边，真的有卜楚丘之类的能人？
另一处让人不解的地方，在于信中让窦融小心的刘秀，难怪窦融南下期间反复提及刘伯升之弟，但被刘秀攻取的几个县都轻松击破。
窦融再提醒道：“数日前有人遁走去了定陵、偃陵，故不可不防。”
“吾知之。”王邑也没太当回事，毕竟他们现在占尽优势，星星是落了，但只要不是砸自己头上，说成是对进攻有利，反而能激励士气，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到了次日天明时，又发生了一桩奇怪的事。
“变天了。”
窦融没睡好，刚出营帐就发现了情况，天气阴沉，远处还有一大层清晨的浓雾，居然聚集在一起，被风推攮着朝新军缓缓飘来，不知是风忽然紧了还是为何，猛地加速，状如山倒，当营陨下！
一时间，新军营兵统皆惊愕伏倒，尽管雾气触地后很快就消散，但仍让士卒们议论了好一会，年纪大的人都摇头说没见过这咄咄怪事。
窦融倒是暗暗思索：“此事第五伦信中也没说，看来他亦非事事都能言中啊。”
诸将让卜者一算，确实不是吉兆，王邑却让人改卜：“我得星兆，何故不吉？速速改成吉兆！”
然后又让人将此事和昨夜星陨结合在一起宣传，好骗得士卒力战，在朝食之后，便令大军向前推进，开始了对昆阳城的总攻。
然而前头仗才刚打起来，从容敲鼓指挥的大司空王邑，却迎来了他本该在常安的儿子，侍中王睦，以及王睦携带的皇帝制书。
“父亲！”王睦是数日前从常安绕道蓝田、弘农，以驿骑日行两百里赶来的，几天几夜没合眼，一头跪倒在王邑面前，都没力气念，颤抖着将制书交给他：“京师出了大事。”
“五月二十四，第五伦在鸿门将兵叛逆，儿出发时，叛军已取灞水以东，兵锋直指常安！”
“什么！？”
此事可比什么星陨、大雾都更让王邑震惊，一时间竟愣住了，虽然他对第五伦不善，但说好的友军忽然跳反，任谁也没法淡定。
“我早就看出，第五伦若状有反相，可惜陛下偏喜欢他！”
王邑屏退旁人，默默看着王莽的诏令，听着儿子哭诉第五伦的叛逆行径，连攻城指挥都顾不上。
眼看前头的部队再努把力就能先登了，可后续部队的进攻命令却迟迟没下达，校尉们面面相觑，惹得前线的窦融纵马回来请命。
可他不来还好，见到窦融的浓眉大眼，王邑却猛地想起那封信，以及第五伦做的预言，这莫非也是早有预谋？欲乱己方军心？窦融是其同伙？
第五伦远在关中，大司空纵手握三十万大军，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指着一头问号的窦融，喝令道：
“将窦周公，抓起来！”
……
“周公啊周公，原来汝早就与第五伦暗通款曲，快说，第五贼除了令汝在我军中散播谣言，妄谈天象，誉敌恐众，还让你做何事？”
窦融彻底傻了眼，叫屈道：“大司空，我一无所知啊，究竟出了何事……”
“事已至此，还敢欺瞒于我，枉我二十年来，一直将你当兄弟相待！”
王邑失望透顶，也不容窦融辩解，只挥挥手让人将他押下去关起来。
将军毕竟是将军，王邑虽然不是真正的名将，倒也没有六神无主，而是先假装无事发生，让士卒攻城依旧，令人代自己指挥，他则思索起来。
“难怪今早有雾如山行蔽地，莫非就是第五小儿叛逆之兆？”
现在王邑面临尴尬的情形，一路猛攻推到高地，忽然惊闻家被偷了，岌岌可危……你回还是不回？
两难，两难啊。
皇帝在制诏中，显然是希望王邑立刻飞回去镇压第五伦的，据传诏的儿子说，西边将兵十万攻击鲁阳关的大司徒王寻已经撤兵了，鲁阳在西边，比昆阳早一天接到诏令。
窦融已不可信任，王邑一时间竟无人能商量对策，只能问儿子王睦：
“汝以为，常安能撑多久？”
王睦不知兵，哪说得清楚，只道皇帝手边还有北军六校数万人，就算打不过第五伦，守住常安个把月应该没问题吧？你看宛城的严尤、岑彭，以区区数千之众，狐疑之城，愣是顶着十万叛逆围攻近半年，不也撑住了么？
谁也想不到，常安撑得还没昆阳久。
王邑只负手沉吟，第五伦肯定蓄谋已久了，身边还有能算到昆阳陨星的能人，自己该如何是好？若王邑拥有野心，手下三十万之众尚在，进退颇为自如。
但他是“五侯”子嗣，王莽的堂弟，也是最早一批追随他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与新室一损俱损。
王莽大概也怕他不归，在诏令里罕见地不自称“予”，而如此说：“军师外破，第五伦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欲呼弟与计议。”
“我年老毋適子，欲传弟以天下！”
不知道第几遍读这句话，王邑是且喜且悲，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君辱臣死，兄有难，弟焉能不助？陛下啊陛下，何以言此？”
他也算为新室建立呕心沥血，此刻扪心自问，任王莽如何雪藏，自己对堂兄的忠心，却无半点悔改。
“回，必须回！”
王邑做出了抉择，只是三十万人啊，还在攻城，怎么撤是个大学问，许多败仗就发生在撤离期间。
他有个想法：“我且不宣扬此事，而是让后军准备撤退，前军继续攻城，等夺取昆阳关后，屠戮贼众，留数万人守，以绝追兵。如此即便绿林贼破了宛城，也会被此地阻挠一些时日，在我回师扫平第五伦期间，尚能确保洛阳不失。”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很快，布置在外围的游骑，给他送回了一封在东边截获的书简。
“宛城已破！刘伯升与更始帝将十万大军，旦夕将至！？”
屋漏偏逢连夜雨，王邑顿时大骂道：“严尤老儿，汝半年都撑住了，为何不多挺几天？”
那还打个屁，至此，王邑将心已大乱，也不细辨这消息是真是假，扼腕叹息道：“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
都怪第五伦！
他昆阳城也不打了，只让攻城的前锋速速撤回来，昨日星陨鼓起来的那股气顿时泄得一干二净。
又因王邑不敢与众将明说，导致三军狐疑，听闻大司空要撤兵，一时哗然：“究竟出了何事？”
结合其子忽然抵达、窦融被捕等事，诸将校尉背地里猜测纷纷。
“莫非是天子驾崩了？”
“或许是匈奴入寇，威胁了关中。”
就是没人能想到忠孝第五伦头上。
王邑知道如此下去对军心不利，但他更不敢将事情公开，将军校尉们的家属，多在常安，必然人心大乱，甚至会作鸟兽散，只能以将令强压。
只令留下数万人看着昆阳，就前队改后队，开始匆匆撤退。若再晚走几天，别说常安撑不住，他们也可能会被北上的绿林军主力缠住，欲脱身而不得。
王邑打算将部队拉回洛阳就食，自带精锐数万入关，与各路勤王之师合击第五伦……
“身边有善星象者又如何？我必斩下此儿头颅当鞠来踢。”
……
“新军撤了！”
其实昆阳城中守卒，待援不至，已是在苦撑，就差最后一口气，只欲投降。如今望着撤走的新军，顿时如蒙大赦，伤痕累累的绿林、汉兵喜极而涕。
而在昆阳以东半日路程外，亦有数千军队抵达，迎风飘扬的“汉”字炎旗下，正是赶赴定陵、偃城求得援兵的刘秀！
听闻斥候来报，说新军开始撤退，原本不太情愿去以卵击石，多亏刘秀苦口婆心才肯出兵的众将面面相觑，马武更是大喜：“文叔将军的计策起作用了？”
原来，王邑斥候截获的“宛城已破，汉兵十万将至”，不过是刘秀胡乱写的，就是为了乱敌军心，但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莫非是发现了我军，故意引诱？”
刘秀也十分意外，只大着胆子，与冯异、王霸等十三将，带三千精锐为前锋，逼近观察。
新军的斥候分卒已无战心，见到他们来竟是匆匆后退。等抵达一处高丘，刘秀登上去一看，见到了一生难忘的光景。
船大难掉头啊，三十万大军来时迤逦上百里，撤退时亦然，得分出踵军、大军、左右分、后军来，全撤走起码是后天的事了。营垒顾不上收，许多攻城器械直接不要了。在人心浮动的情况下，更加剧了混乱，秩序一团糟，还有壮丁乘机逃跑。
这狼狈样，就算是装的，也已经弄假成真了。
诸将和校尉们欢天喜地，觉得此役居然不战而胜，真是幸事，只需要坐等新军离开即可，但刘秀观察了半晌后，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断。
“打！”
刘秀手指正在陆续撤退新军：“敌人暮欲归舍，三军恐骇，若以精兵翼其两旁，疾击其后，敌人必败。”
“诸君。”
真正的胜利，从来不是靠等待、天象白白得来，而是要由人，去努力争取的！
他看向众人，他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彩：“这是一举覆灭新室大军的最好机会！”
刘秀做出了预言：“请相信我，这一战，将奠定天下格局！”

第255章 疾风
窦融已经身陷囹圄，但当他发现围攻昆阳的大军在艰难调头撤退时，不由大惊，只朝骑马过来安排撤离事宜的王邑稽首高呼：
“大司空，当一鼓作气攻下关城，万不能退！”
因王邑未将第五伦“叛乱”之事公开，窦融还当是王邑截获“宛城失守”的消息所致，遂道：“派去南方的万余人都未传回消息，焉能知宛城不守？这或许只是叛贼诡计。”
确实有道理，但王邑已对窦融不再信任：他想起来了，第五伦之所以能被王莽重用，还多亏了窦融对他大夸特夸呢！这俩人那会就勾搭上了。
如今在王邑眼中，窦融的一切作为，都是第五伦假其手而进行阴谋。
那封预测了陨星的信，或许是窦融临时写了揉一揉做旧，拿出来诓骗自己，以乱军心！否则怎能预测那么准。
窦融让王邑分兵一万去南方，是第五伦欲分化大军。
窦融让他对昆阳围三缺一，是第五伦欲放昆阳之人南逃。
连数月以来窦融在颍川避敌而走，半年前在唐河的溃败，也都是第五伦指使！
“周公啊周公，第五伦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将身家亲戚都卖了？”
王邑痛心疾首，但还没气昏头，撤退虽然乱，但好歹还有规划，后军数万人改前军先动，前军数万人改后军殿后，中间的二十万大军尚在收拾准备，但也较备战时松散了许多，许多兵身上已经挂满了行囊被褥，挑着粮食谷子。
就在这时，有校尉匆匆过来禀报。
“大司空！”
“昆阳以东定陵方向，有小股敌军向我大军靠近！”
……
相较于王邑的三十万之众，刘秀所带的前锋步骑一千人，确实只是小股部队。
虽然刘秀口中兵法一套一套的，但敌人足足是他们百倍啊！昆阳又被攻打多时士卒疲乏，尚未解除围困，与他平级的诸渠帅中，李轶第一个表示不同意，连一向骁勇的马武都迟疑了。
而邓晨所率的郾城兵尚在后方数十里未至，刘秀遂道：“既然如此，两位将军且先观战，让秀将步骑千人，先掠其阵试探！”
言罢勒住本部兵卒向前进发，一千人去挑弄三十万的庞然大物，就像小老鼠想要撼动一头巨象，光是王邑安排在周边的十多支分卒游兵，随便挑出一支来，数量都和他们差不多。
跟随在刘秀身旁的诸校，傅俊、陈俊骁勇无疑，朱祐、王霸比较持重，以“归师勿遏”劝阻无果。
唯独冯异力挺刘秀的抉择：“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孤疑，敌军一撤，相当于是在昆阳败了，士气必定大落，眼下出击，最少也能咬下块肉。”
但普通士卒哪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人少，敌军人多。
察觉了将士们的迟疑，刘秀今日一改往日“骑牛将军”在后押阵的习惯，一马当前。
新军还是在外围布了防的，千余人的分卒游兵挡在前方数里外，见其阵列散漫，脚步仓促，士卒频繁后顾，刘秀觉得有机可乘，也不试探了，竟一挥刀，率先冲了过去！
接阵之际，竟打了敌人个措手不及，与一众骑从斩得几十人首级后，这支分卒疑心他后面还有援军，便仓促后退，不敢与刘秀鏖战。
直到这时，王霸、冯异、朱祐等人才赶上来，王霸啧啧称奇，看着今日胆气愈壮的刘秀，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刘将军生平，见小敌尚有惧容，今遇大敌，竟勇气百倍，真是奇怪。”
谁会不害怕呢？但不知为何，平日稳怂稳怂的刘秀，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场仗，必须打！
昆阳的风吹拂着刘秀的胡须，他一甩环刀上的血，笑道：“元伯，疾风知劲草。”
刘秀指着前头如山陵般新莽大军：“今日的风很大，能折屋拔树，故当努力，定叫人知晓，吾等乃是绿林中，最刚劲的草木！”
此言颇为激励士气，冯异、王霸等人皆被刘秀所激，拱手道：“吾等愿复居前，请助将军破敌！”
此时，负责东面的新军偏将军收拢败卒，带着数千人出敌，主动朝刘秀部曲走来，见了血后，刘秀部下胆气愈壮，面对数倍之敌，竟依然跟着刘秀前驱迎战。
“文叔今日颇为奋勇啊。”
李轶、马武则带着两千人在不远处观望，却见刘秀奋矛挥剑，催骑率部向敌军冲去，傅俊、陈俊紧随其后，护卫在他左右，冯异、王霸则指挥一部兵卒跟进，与敌军鏖战在一起。
以千人敌数千，平日恐怕是一场苦斗，但今日王邑忽然停止攻城，仓促下达后撤命令，三军疑惑得紧，谁还肯卖力作战？
马武等人早找不着刘秀的身影，只能看到“执金吾偏将军”的旗帜在敌人阵中稳定地向前推进，如同把锋利的刀子，将一块豆腐划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直接冲破了敌阵！
“好一个刘文叔！”
马武素来刚猛，早就忍不住了，他麾下一位名叫臧宫的颍川人，更是抓耳挠腮，恨不能立刻去与刘文叔同战。他们不管李轶“再等一等，吾等为文叔掠阵即可”的规劝，立刻带着千余士卒冲下小丘，向战场靠拢。
从来行军接仗，越惜命越是要死，越拼命越是得生，刘秀部下都是跟着将军拼命，新军都是学着将军惜命，所以其兵力虽众，反被刘秀军打得支离破碎。
再加上马武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一回头，己方三十万大军，数不清的阵列，没有王邑的命令，竟在十里外看戏，不动如山呢！
这还怎么打？负责东边防务的分卒偏将军立刻风紧扯呼，开始调头自己逃了，新兵立刻溃散，一时间，被阵斩者足足数百人！
大司空王邑此时也在营中遥望，方才只以为来兵寥寥无几，不值一扫，可现却眉头紧皱，见到偏将军败北，附近友军无一搭救，更是气得破口大骂。
这一撤，导致王邑大军东边，赫然出现了一个大缺口，使得三军躁动起来，只当是南方刘伯升大军已至！
但敌人确实打得不赖，王邑让人将东边回来的斥候来问话：“这批贼军是谁在统帅？”
“打的是执金吾偏将军的旗帜。”
王邑目光瞥向自己身边的参军、主薄：“此乃何人？”
主薄们也得低声商议一会才统一意见：“记得窦融说过，此乃大逆刘伯升之弟，刘秀！”
刘……刘秀？
王邑一下子想起第五伦那封信中，就提到此人，不由大惊。
说刘秀刘秀就到，这究竟是窦融“伪造”书信时已经和刘秀勾结，还是第五伦身边当真有神人，从陨星开始，到刘秀来阻，统统都算到了！
更让人愕然的是，那刘秀没有见好就收，而是在得到友军加入后，竟继续向西挺近，直扑正在拔营准备撤离的新军主阵而来！
王邑心态动摇，加上三军躁动不安，他知道，必须先击破这支贼军，才能从容撤退，遂下令道：“令虎贲营、胡骑营集结，本将军要亲自破贼！”
……
“季文将军也来了！”
才短短半个时辰，刘秀便已率千人连破新军外围两阵，他一直是全军的剑尖，冲杀在最前方，本来有些疲累了，坐在一具尸体上喘息喝水，可在看到李轶也带兵卒加入他的阵列后，便重新有了气力，带着三千兵卒继续欺身向前，距离新军主阵不过四五里距离。
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势，叫王邑如何忍得？眼看新军在匆匆集结，原本打算向北撤退的万余人，调转方向，往刘秀等人而来。
马武对刘秀过去只是欣赏，如今却是敬仰不已，李轶亦不再看轻他，连绰号“牛将军”不敢乱叫，只肃然拱手道：“文叔将军骁勇，但既已连破敌两阵，便应适可而止，否则就是画蛇添足啊……”
新军虽心思混乱，个人兵技素质尚不如汉兵，不堪战，但就算是几千头猪，撵走也耗费了汉兵许多力气，反而是王邑的中军，皆是北校精锐，也未参与攻城，算是以逸待劳。
若不见好就收，将敌人大军惹恼不撤，调头打退他们，再攻昆阳，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刘秀却不认为己方没有胜算，他指着前方地形道：“昆阳北有滍水，因新军人数太多，故而在滍水南、北分开驻扎，如今亦是水北者先撤，前军和十余万人已渡水而去，中军刚到抵达滍水之畔，欲渡不得之际。”
这就是他看出的战机：新军仓促撤退，前后脱节，尾巴还留在昆阳，军令难以沟通，士卒人心惶惶，主帅渡河不得，被他欺身近前。在连送了两拨偏师后，只能亲自来击，而左右阵列都肩挑手抗着辎重被褥，相救不及，甚至无心助阵。
只要以三千敢死之士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足以破敌！
而且，复汉反新，不止是要争夺城池寸土，还在于歼灭敌军兵力。
“这大概是王莽能从关中拉出来的，最后一批新兵了。”
刘秀鼓舞众人：“赢此一战，汉家可定天下！吾等将是复汉室的中兴之将，与前汉的曹参、灌婴齐名！”
众人大惊，本以为刘秀只是想趁机咬下一块肉，岂料，他居然是想将对方一口气全吃了！
一时间，他们只觉得恍惚，面前的应该是刘伯升，绝非刘文叔。
李轶仍是摇头，认为刘秀说得太过于轻巧冒险：“文叔平素稳重，何以今日竟如此急躁？”
为何呢？刘秀转首看向滍水旁，天上是乌黑云团，地上则是王邑那黑压压的战阵和数不清的旌旗在随风而动。
因为，在刘秀前方的不是敌人的阵列，还有兄长的背影啊。
从出生起，刘秀就在仰望、追赶兄长，最初是想默默在后辅佐伯升，渴望来自他的认可，可渐渐地，刘秀发现，自己真正渴望的，是和兄长他并肩的机会！
但此言不足以告人，现在的情形是，马武支持刘秀，但李轶不同意继续冒险，还是想撤。
“援兵到了！”朱祐此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众人回头，只见邓晨等人的数千人，也出现在东方远处，正缓缓靠这边靠近。
刘秀知道，最后的时刻已久到了。
“这一战前，吾等籍籍无名。”刘秀决定不管李轶，只抬起头，看着马武、冯异、王霸、朱祐、傅俊、陈俊、臧宫等辈。
“但这一战后，诸君之名，必将天下皆知！”
他不止在说他们，他也在说自己！
连胜带来的胆气，胜过了面对强敌的恐惧。
“天下咸知！”
马武率先响应，三千之士举戈矛齐声高呼，李轶也被裹挟在其中，就算要反对，手下人也不一定会听从，疯了，都杀疯了！
两军阵列已近，胡骑营骏马如龙，列为两翼，虎贲营则甲胄层层，剑戟犀利，秩序井然，撞上敌军主力，这次必是真刀真枪的苦战。
天气更差了，黑沉沉的天空炸雷频频，如同猛兽的咆哮，风拂动了大司空王邑的黄钺旗帜，也让刘秀军胄上染红的血羽疯狂摇摆。
疾风知劲草，但此时此刻，他已不是劲草。
我就是疾风！
祖先的荣光，与兄长并肩的憧憬，对名扬天下的渴望，热血在沸腾，一如头顶的大汉炎旗在燃烧！
“大风起兮，云飞扬！”

第256章 天变
六月，土润溽暑，大雨时行，天气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昨天还是万里无云骄阳似火，可六月朔日早晨，以那诡异的团雾为开端，天气变得很怪，昆阳上方一直乌云密布。就在刘秀以三千敢死之士冲击王邑中坚的时候，狂风也卷了起来。
但这风居然是从西方吹来，一时间飞沙走石，直扑刘秀军脸上而去，让他们本想高呼的“大风”都为之一滞。
王邑军顿时占了大便宜，弓弩顺风而飞，比先前更远，只是准头差了许多，但亦将许多汉兵钉翻在地，连刘秀也挨了一箭，正中肩头。
“我无事。”刘秀挥刀将箭羽斩去，他甲衣在身，箭矢虽利，但力道已尽，只是扎进皮肉半寸而已。
刘秀目光紧紧盯着敌人，随着大司空旌旗摇动，在两翼等待已久的胡骑营出动了。
这些来自陇右各属国的胡骑，心高气傲，自以为天下无敌，在平坦地形上能发挥极大优势。胡骑营校尉甚至吹嘘说用他对付叛军，能以一当十，此刻便奉命驭马往两侧而去，欲包抄汉军，一口气将这群不知众寡之数的叛贼包围！
但就在双方即将交兵之际，忽然间闪电格外明亮，蓦听得头顶雷声大震，随之而来的是雨势狂奔，这可是夏日的暴雨，来得极其迅猛，如水倾盆般就往两军头上浇。
暴雨袭来，马匹不安，胡骑擅长的弓射相当于报废，就在胡骑营校尉犹豫是否要直接冒雨冲阵时，一支汉兵跟着傅俊、陈俊二人，皆持短兵，已借着雨幕掩护，欺身冲到近前！他们吓得胡骑营调头就走，来不及跑的许多人，竟只能弃马步战。
刘秀手头不过三千之众，既然旗鼓没了用处，就只跟着前头的人呼喊猛冲，就是要与新军短兵相接，拼的就是士气！
一时间，竟然在雨中反追着胡骑营，冲到了王邑大阵跟前。
他们撞上的是虎贲营组成的坚阵。
虎贲营作为北军精锐，原本是车兵，在战车渐渐退出编制后，改为步卒为主。几乎人人披甲，雨点打在铁胄上，又顺着边缘滴落，兵卒则手持吴魁大盾，与汉兵狠狠碰撞在一起。
刀剑戈矛在雨幕中起起落落，血水与雨水横飞，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交锋之间，笨重的虎贲营士卒反而不如汉兵灵活。
他们的士气也不比关内被第五伦打得一败涂地的六支同行高多少，加上王邑一会儿下令撤退，一会又勒令留下迎敌，搅得士心大乱，又纷纷猜测老家关中出事了，被雨水一浇，更无战心。
明明占着风口、甲兵、人数的优势，在汉兵冲击下，虎贲营阵列却在隐隐动摇。
在后押阵的王邑也发现了这点，也不知是被狂风暴雨吹的，还是被汉兵推的，这再退，就退到水里去了。
“是我小觑这刘秀了。”
王邑惊讶之余，立刻派人去传令，再调几万人过来合围贼众。
但人多的优势在这鬼天气里荡然无存，王邑虽坐拥三十万大军，且不说已经渡水北去的那大半，尚在滍水以南的也起码有十万，但因是撤离的队列，相互间有一定距离。
天气好时还能靠旗号沟通，如今雨水一降，水汽腾腾，半里开外就全然不辨人影，旗帜也沾水裹在一起舒展不开，鼓点也被雨声雷鸣淹没，各部之间消息相当于断了，只能靠骑从往来通报，又被暴雨所阻速度大减。
阵列越来越晃荡，王邑本欲包围刘秀，故意两翼较厚，中间较薄，如今却被人打了个中心开花，战至半刻，居然直接捅了个窟窿来！他只好调动一旁临时调来的预备队杂牌军去堵，又指派一个营向后绕道，抄刘秀军后路。
但这大雨茫茫中，士卒只听得到远处的喊杀与惨叫，不知道己方优劣，一听说让后退，有人想当然地喊道：“我军败了？”
“我军败了！”
这声音似是会传染，几千人的部队啊，从缓缓后退变成了大步撤退，最后在雨中跑了起来，反向冲锋。只剩下校尉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麾下作鸟兽散。
这支兵遇上了另一支艰难赶来驰援大司空的队伍，撞到一起后对方愕然发问：“汝等为何北退？”
“因为我军败了。”
于是逃跑的兵从一支变成两支，他们身后疾飞的雨水仿佛是敌人射来的箭矢，大家都是被强拉来的壮丁，平日里还经常瞅空想溜，现在简直是难逢的机会。
近些的兵如此，远点的队伍，则死活拉不出营垒，都只肯躲在还没来得及撤掉的帐篷里避雨，甚至有强拉导致火并杀了校尉的情况出现。
可笑的一幕出现了，身处万军之中，大司空王邑却“孤立无援”，但虎贲营还是苦撑到雨水稍小，衣襟被水浸透，手臂变得沉重，两军都快举不起刀兵了，只要随便来一支生力军，便足以决定胜负。
最先赶到的却并非是王邑的麾下，而是冒雨行进的郾县邓晨部！
南阳豪强里，除了舂陵刘氏外，邓氏兵是最痛恨新军的部队，小长安之战后，新军杀戮了大量邓氏族人，还将他们的祖宅焚毁，墓都给刨了。此事之后，邓氏全民皆兵，剩余男丁悉数参军，除了刘秀的姐夫邓晨外，还有邓禹，得知刘秀独撼新军坚阵，作为姐夫、好友，他们没有任何迟疑，就赶来支援。
得了助力后，汉兵胆气越壮，喊杀声震动天地，反观对面，胡骑营早就跑得没影，而坚持许久的虎贲营也实在支撑不住，犹如堤坝被洪流冲垮，纷纷溃败下来。
王邑在阵后愕然看着这一幕。
他们没有被昨夜的流星击垮，甚至因为利用得当，还涨了点士气，今日风向也极有利，倾盆大雨浇在两军头上，并没有偏袒谁，至于甲兵、人数的优势就更不必说，但新军为何败了？
怪谁？
“都怪第五伦！”
王邑狠狠投鞭，这位自诩“天下第一名将”的大新战神，最后只能在数百亲卫保护下，抛下被汉兵乘锐而崩的军队，渡过滍水狼狈向北撤退。
昆阳可以输，但第五贼，必须死！
王邑还心心念念着想去救常安，三十万带不回，至少要给皇帝陛下带回一半罢？
但王邑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局面了，周边部队都发觉仗打输了，也顾不上避雨，就纷纷离开营垒，朝暴雨后暴涨的滍水涌去，争着淌水过河。
而就在此时，昆阳城中守军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
风向依然对汉兵不利，但他们仍然跟着刘秀追击残敌，喊出了冲锋的口号。
“风，大风！”
……
昆阳守将，更始政权的廷尉王常，只感觉今天跟做梦似的。
这是刘秀离开的第六天，早上还有人大骂刘文叔：“从定陵过来，爬都爬到了，刘秀素来怯懦如鸡，没有才干，外头有新军百万，他就算求得兵卒，也会自归于南阳，岂会来救？定是逃了！”
而王邑攻城数日，昆阳死伤惨重，主将、定国上公王凤都绝望到想投降了，王邑只要再加把劲，昆阳必失。
可就在昆阳守军崩溃之前，进攻却停止了，王邑居然调头要撤退！
王常等人之猜测，应该是宛城打下，更始皇帝和刘伯升带大军来救，正欢喜间，随着狂风骤起，屋瓦皆飞，一支军队从东方杀到，开始猛击新军。
但接下来的事，昆阳众人就不得而知了，视线完全暴雨遮盖，他们只能听到雷阵炸响，偶闻喊杀阵阵，却不知孰胜孰负。
王常在城头踱步，心中十分焦虑，那援兵应该就是刘秀，但以其区区数千之众，攻击百倍的王邑，当真不是刘文叔作风。
如此足足小半个时辰，等雨水稍停时，王常再看出去，却愕然发现。
城下滞留的新军开始狼狈溃败，远处数不清的新军阵列也悉数往北退却，反倒是刘秀的军队，赤旗虽被雨水所浸，却依然醒目，而王大司空的阵列已然崩碎。
“刘将军赢了？”
王常愕然之后是狂喜，立刻打开关门，带着昆阳里还能走动的人，冒着小雨往外追击，一时间鼓声大振，喊声大举。
而新兵大溃，明明在关下还有数万之众，却没人再有回头反抗的勇气，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奔逃不已，走者相腾践，伏尸十余里。
天气依然很差，大雷、狂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将许多败兵堵在那儿，兵不知其将何在，也许自己逃了，将亦不知其兵所处，满眼都是丧失了建制的败卒，也只好归降于绿林汉兵。
丢弃满地的辎重粮秣车乘，恐怕一个月都搬不完，王常骑马经过狼藉的战场，走到滍水边与援军汇合。
他这才看到了今日的大英雄刘秀，却见刘秀身上的血污已被雨水冲洗而去，但甲上又多了几支箭，邓禹正在替他解甲处理。
而刘秀只闭目忍痛，嘴角却带着笑，虽然身上湿漉漉的，但小长安惨败留给他的屈辱，已经在今日的大胜中洗刷干净！
王常过去对刘秀，只是淡淡的欣赏，他更钦佩的是其兄刘伯升。
但今日，王常走到刘秀面前时，竟然双腿一软，差点给在更始政权里地位、权力都不如他的刘秀跪下，纳头便拜！
王常现在明白，为何巨鹿之战后，作壁上观的诸侯，要膝行入楚阵，对着项羽稽首了！
虽然好歹忍住没跪，但王常还是对刘秀毕恭毕敬：“将军为吾等画计时，讲到即墨、彭城之役，皆是以一当十的大胜。”
“可今日将军以数千之众败王邑数十万大军，此乃以一当百也！”
这是王常从未见识过的奇迹，连带这场大胜，都让他觉得不够真实。
但刘秀，可不是项羽。
刘秀不复作战时的骁勇果决，而是恢复了往日的谦卑，他朝王常长作揖，憨厚地笑道：“刘秀哪里有什么功劳？皆乃诸君之力也！”
在刘秀口中，功劳都是一同与战的马武、李轶等渠帅立的，甚至连驰援后至的邓晨也比他功劳大！甚至连昆阳城里的王凤、王常，斩获也远远胜过自己！
他刘秀，只是提了一嘴微不足道的建议罢了，你问他为何骁勇当先？嗨，那是打仗时，不小心马儿受惊，被迫冲在前，领先大伙一个马头而已。
给更始皇帝写奏疏时，他刘秀要排在昆阳功臣最后一名，谁都别和他抢！
如此一来，众人看向刘秀的眼神，变得更加欣赏钦佩，实在推不过，刘秀就一脸老实巴交地说道：“廷尉，你且看这雨，看这风，看这雷，此乃天助大汉，天助更始陛下，这场仗，跟刘秀当真没什么关系。”
乌云消散，阳光透出云层，照在刘秀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谦逊地笑道：
“我只是赶了凑巧，占了一点运气而已！”
……
另一个人，却觉得自己运气糟透了。
窦融在大军败绩时被人放了出来，大司空之子、从关中来报噩耗的王睦，正好是他的外甥。
也是从王睦口中，窦融才得知事情原委：王邑为何恼羞成怒将自己逮捕，又为何一意孤行要撤兵，都是因为第五伦反了！
“伯鱼啊伯鱼，真看不出你竟有如此胆魄。”
再念及第五伦预测陨星与刘秀之事，窦融更觉此人深不可测。
窦融顾不上细想，立刻就得和王睦一起逃窜，他们已经和王邑失散，只能裹在乱军里奔逃。
三十万大军，组织起来需要小半年，仓促训练一个月，路上又得一个月。
可崩溃，却只需要一个时辰！
王邑一败，各营皆震，统是不待军令，弃营乱跑，开始各自归乡奔逃，都在往水边拥挤。
竞争者可不止是人、马，居然还有几头犀牛和大象！
这是王莽召集天下善用兵者六十三人随军后，有人提出的想法，上林苑还关着前汉留下的许多猛兽，甚至有南方进贡的象，皇帝不是嫌它们浪费粮食么？倒不如拿出来一用。
“陛下，昔日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
“今陛下乃黄帝之后，南阳叛逆乃炎帝之后，不如亦以鸟为旗帜，禽兽随军击之。”
效仿南方越人用象兵还只是小的，居然想弄出犀牛骑兵来，于是这些畜生在路上又占用粮食，甚至没法当做驮畜，跋涉千里后，如今却在暴风雨中和人一起奔逃，笼子里的虎豹战股，犀象哞哞直叫，加剧了场面的混乱，让这凄惨的败仗带上了一丝喜感。
窦融等人跨马凫水，亏得水中有许多死尸，替他填底，才得渡过彼岸，向北狂奔而去。
一直跑到深夜，王邑依然不知所踪，但三十万大军已经各自溃散，东西南北跑的都有，目标都是各自的故乡。
是夜残兵败卒涌入父城县歇脚时，窦融套话之下，才从王睦口中得知了关中详细的情况，王睦还劝窦融：“舅父，父亲只是一时恼恨第五伦，才将你关起来，他必会撤往洛阳，等吾等抵达后，我自会替舅父求情！”
窦融满口答应，心里却有自己的想法，担心身在平陵县的家眷，思量第五伦和王莽的胜败，以及昆阳大败后，天下未来的走向。
辗转难眠，到了半夜，有人惊呼“汉兵到了”，众人顿时仓皇出城，又是一阵奔逃，但在这混乱之际，窦融却给几个亲信使了眼色，他的车马脱离了逃亡洛阳的队伍。
“我虽想自保，但这些年光明磊落，从未有过叛新之实。”
窦融冷笑道：“但既然王邑不顾旧情，非要污蔑我，窦融，也不能叫人白白冤枉！”
他将王邑没来得及解除的波水大将军印绶，扔在了地上。
“窦融，不做新臣了！”
不管第五伦打没打下常安，在昆阳一役后，新朝，都已经彻底完了。
天，变了！
但自己与舂陵刘氏有间接的毁家之仇，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好在这天下，尚不止“汉”一个去处！
窦融调转马头向西：“设法回关中，去投第五公！”
……

第257章 安民
昆阳之战发生在六月朔日初一，而初二这天，大司空王邑带着残兵败卒在向洛阳撤退，窦融还在向西奔走的路上。
身在常安的第五伦，则刚刚给士卒分发军饷金饼，并完成了公审民贼的事宜，还在翘首东望曰：“秀儿何在？”
虽然第五伦此时尚不知东方胜负已定，但在“定军心、顺民意”这两桩大事完成后，他睡得比前两夜好了许多。
六月初三，第五伦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军营，去常安城中，拜会一个人。
当然不是定安馆的黄皇室主王嬿，她在第五伦准备造访的人中，得往极后面排，若王嬿是正儿八经的“前朝太后”，那身份还比较特殊，但前前朝太后嘛……就只剩下尴尬了。
第五伦最先拜访的是，乃是替他将几十万枚金饼妥善看管的故共工，宋弘。
才来到尚冠里的宋府门前，宋弘没有出迎，出来的是其妻子，虽然不可以相貌品评人物，但宋妻确实有些丑。据第五伦所知，宋弘家也是关中士族豪门，三代人都是少府，肥差啊！身为二千石、州牧，家有丑妻确实是咄咄怪事。
但宋妻也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引第五伦及其随从入内后，就见到宋弘一身素稿坐在院中。
“宋君这是……在为新室戴孝？”老王生死不知，这早了点吧？
宋弘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丧服。”
他看向第五伦：“将军此来，是欲将我，也当做民贼审讯么？”
“宋君对我误会很深啊。”
第五伦道：“前几日大军初入城中，号令不明，有人竟冲撞尚冠里，惊扰到了宋君，此乃第五伦之过也，但请宋君放心，违背约法的数百人，皆已斩杀！头悬于阙上及辕门，以儆效尤，一同被杀的，还有上千名趁乱施暴的新兵、轻侠，城中秩序为之一肃。”
这是实话，宋弘无法否认，第五伦以下克上，大军入城，居然没大肆烧杀抢掠，这军纪可比新朝王师好了许多。
“至于昨日公审的民贼。”第五伦笑道：“每人都有残民大罪，百姓恨不能生食其肉。彼辈生前，宋君平素就不屑与之为伍，难道在他们死后，就愿意自降身份，与之同席么？”
宋弘缄默不言，若非杀他们的是第五伦这叛军头领，他也会去围观并拍手称快。
第五伦对宋弘作揖：“伦今日此来，是想请宋君，救一救常安人！”
宋弘只埋头道：“常安自有安民大将军来救，怎轮得到我这罪人？”
第五伦叹息道：“宋君，从我举义于鸿门，王莽下令常安戒严开始，东西市的米坊，已经断供十天了！”
“人不吃饭，能撑几天？”
宋弘终于将头抬起来。
第五伦道：“禁令已经解除，但关中如今兵荒马乱，粮食运不进来，米价每石快到万钱了！家中有存粮的还好，若是没有，已经饥肠辘辘，就差铤而走险了。”
宋弘冷笑：“如此种种，究其根源，难道不是将军给关中带来兵灾么？”
第五伦摇头：“新室建立十余年，粮食从数百钱一石涨到千钱一石，非我之过，关东已乱，宋君以为，就算没有我，战火就不会烧到关中来？”
宋弘默然，而关中粮食之所以会这么贵，因为供不应求。
第五伦从袖中掏出随身记录的简册给宋弘看：“我查阅户口薄册，发现上一次料民，还是始建国年间，常安共有户八万八百，口二十四万六千二百。”
加上流动人口、驻扎的南北军兵卒，总计约为三十多万，放在后世可能不多，但在这时代，却意味着要以低下的生产力，供应三十万不种田的工商士吏兵，一个郡收上来的租子够么？十个郡都不够！
哪朝哪代都一样，京师一城的繁华，是以周边郡县源源不断输血维持的。
关中虽自古以来有“天府”的美誉，但到汉武帝时人口爆炸，所产的粮食已经不能满足需用，不得不考虑从关东水路调运一批粮食供养首都长安，遂疏通渭水渠道，在水路东端的华阴县建立“京师仓”，功能是转运物资。
而转运的一船船粮食，则继续向西运到常安，存在宫室附近的“太仓”里，王莽还设立五均官来平抑粮价。
宋弘听后道：“太仓不归共工府管，将军找错人了。”
“没错，归纳言（大司农）管。”
“我军已经接收太仓，如今尚有粮食数十万石。”
第五伦记得，当士卒打开太仓门进去的时候，当真是惊呆了，外面的百姓却在吃狗彘食，流民饿死无数，皇宫里粮食堆积如山。这让多是流民佃农出身的兵卒颇为愤怒，又双叒叕吊死了几个太仓粮官。
但那些太仓官员确实是冤枉，京师粮食储备，主要是供应皇宫、军队——比如第五伦的几万南征大军，百姓生计都得靠后。
第五伦笑道：“我军粮食在新丰尚有数万石，足够食用。故而，我欲出太仓粮二十万石，让常安人不至于饿着。我麾下安集掾任伯卿，管四万人的军粮尚可，但若是加上城外士卒、流民家眷，常安周边一共四十万人……”
他看向宋弘：“却需要一位熟悉常安里闾，管过钱粮的大吏协助。”
宋弘知道第五伦今日所来何事了。
“将军抬爱了。”宋弘对第五伦不似前几天那样张口闭口叛逆，只婉拒道：“我已为新帝看了十年内库，如今无事一身轻，不打算替人卖粮。”
“卖粮？”
第五伦哈哈大笑道：“宋君误会了，非粜也，是发粮！我愿称之为……救济粮！”
宋弘确实么想到，本以为第五伦要借机敛财，岂料他却说自己打算做好事。
其实王莽也干过类似的事，去年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王莽遂置养赡官禀食之，就由那个被第五伦枭首祭旗的中黄门王业主持，结果使者和常安官吏勾结，一层层揩油，导致发到饥民手中的食物寥寥无几，最后不得不煮草木为酪。
“而王业则端着肉羹去给王莽看，告诉他，‘居民食咸如此’。”
第五伦说起王莽这堪比“何不食肉糜”的糊涂事来，又朝宋弘道：“如今由我来做此事，但经手之人，仍是王莽时的官吏，不可能忽然由浊变清。”
“虽然可以让我军士卒将刀架在小吏脖子上威逼，但仍需正直之人主持。宋君素来爱民，又通晓钱粮，共工府竟是新室最清廉的官署，堪当此任，宋君想必不希望看到，饥民饿死十之四五的事，再度重演罢？”
这一年半载以来持续上演路有饿殍的惨剧，确实非宋弘之愿。
话说到这份上，宋弘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是眼中带着困惑，第五伦如此大方，让他有些意外，只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野心家，不知他究竟是何打算……
收买人心？但一口气几十万石粮食，这代价确实很大啊。
第五伦则直面宋弘的目光：“宋君，我的目的，当真只是安民而已！”
……
第五伦走出宋府时，宋弘自己孤傲不送，他的丑妻却到门口拜之，第五伦回身作揖，上了车后，让随行的任光同车而乘。
“明公，宋弘答应了？”任光对此事自然十分关切，这是第五伦给予他的重任啊。
“宋弘是执拗君子。”第五伦说道：“若直接征辟来为我做事，他心里那道坎还没消，绝不愿意。”
所以不能以利禄而诱，得用仁义来软化，以“安民”为理由，宋弘还是愿意扭扭捏捏出来做点事的，而这种事，有一次就有两次。
第五伦确实是太需要宋弘出山了，若是魏郡的老班底在，第五伦有很多替代人选，诸如耿纯，老本行就是管粮食的，心可黑了，比第五伦还黑。
再有冯勤等人协助，足以搞定此事。
但进入常安后，第五伦身边的人手捉襟见肘，一人得当好几个用，这不，任光一边要清理各官署堆积如山的文献，又被第五伦安排发粮之任，他对常安不熟悉，少了宋弘帮忙，这件事还真就做不成。
什么，你问新朝的纳言（大司农）何在？困在宛城，正是和第五伦有师徒之名的严尤。
至于纳言府副手，跟王莽出逃死于乱军之中，再往下的几个，正是与王业一起造就了“何不食肉羹”这名场面的搭档，不少人作为民贼处死了，剩下的人，能放心用？
再加上宋弘做过并州牧，以后有大用处，第五伦心里想，若能用二十万石粮食换来宋弘的信任甚至是归心，那便是一笔大赚的买卖。
更何况，此事若能做好，还能赢得常安人一个极好的印象分。
但任光小心翼翼地提及：“将军，如今我军虽驱逐王莽，然控制地域，不过是渭北的列尉、京尉，渭南的光尉三郡而已，许多县还只是举旗听命，实则为豪强控制，想收租恐怕不易。”
“太仓的存粮，若是省一省，至少能撑到秋收，为何要动辄出粮大肆分发呢？”
以他看来，倒不如不发粮，就让老百姓紧一紧腰带，等入秋后第五伦的军队多打下几个郡，恢复粮食供应。若是军事进攻不顺利，这个秋冬恐怕要难熬了，常安人白吃粮食时对第五伦有多感激，之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又恨不得要吃他肉了。
“无妨。”
第五伦瞥了任光一眼：“万脩与彭宠已经一前一后向东进发，去夺取华阴京师仓，那儿应该还有不少存粮。”
这可真不一定，但第五伦真正的打算，暂时不欲与任光分说。
京师的数十万人，就是几十万张嘴，还基本以工商官兵为主，鲜少有种地自给自足的，每月需要消费五六十万石粮食。
在盛世，他们的衣食是促使商业流动的源动力，天下车舟载粮奔走至此。
但如今是乱世，商业断绝，地方割据，京人的肚皮，成了难以填满的大窟窿，也是一个政权巨大的负担。第五伦虽然赶跑了一群皇亲国戚，又杀了不少民贼遗老抄家抄粮，但只是杯水车薪。
连续募兵东征，王莽已经将关中的农稼和粮食供应弄得濒临崩溃，最坑的是，货币系统也崩了。
老王是拍拍屁股跑路了，这烂摊子丢给第五伦——不管是谁进常安，担子就会压到谁肩膀上，粮食问题，俨然是进京赶考的大作文题，占分极大。
第五伦是想得高分的，而他的答题策略简单粗暴：发粮！
让常安周边的人，过上一两个月让他们终生难忘的饱暖日子！舒服到京师人人都念着第五将军的好！恨不能他留于秦地。
但结果也是必然的：寅吃卯粮，迟早吃完。
“那就坐吃山空罢。”第五伦心中如是说，隐藏在这件事后，是一个阴暗，甚至可以说残忍的决定，让他觉得，自己号称“安民”都有些讽刺了。
第五伦才回到军营，第七彪就来拜见。
他先提及了列尉郡的情况，基本全郡都已响应第五伦，以他命令为准，说完事却又扭捏不去，第五伦遂抬起头：“还有何事？”
彪哥在渭北立功不小，打下了两个县，进京这几天还算老实，没有嚷嚷着要睡皇帝嫔妃，分细软。然而，之所以对这些漠不关心，是因为第七彪心里，一直在酝酿一件大事！
第七彪早就想说了，这几天左等右等，居然迟迟没人提那件事，他顿时急了，又有些暗喜自己能得头筹。
今日遂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宗主，现在王莽已被赶跑，宫室空了，天下无主，而宗主有诛暴安民的大功勋……”
第七彪再拜稽首：“宗主不做皇帝，谁有资格！”

第258章 飘
面对第七彪急吼吼的劝进，第五伦没感到意外，写完手头的东西后才抬头：“就这？”
“正是如此。”第七彪还以为第五伦会三辞三让一番，不曾想他不推也不让。
第五伦只笑道：“既然是自家人，我便直问了，此事是你单独思索，还是其余人也作此想？”
“是我一人所想。”第七彪急着揽功，话出口发觉不对，连忙解释道：“其他部曲不知，但宗族之中，不论老少，都暗暗说，在刘、王之后，如今天下轮到第五氏来坐了！只是彼辈胆小，唯独我一心为宗主着想，故而直言。”
族人在夺取渭北时立了不小的功劳，对劝进之事热心也难怪，若是第五伦一飞冲天，他们就是皇亲国戚啊。
在第七彪想来，到时候，可不得人人封个侯玩玩？也不用多，一个支系一个，像第六、第四、第三这种没出力的，就给他们一个子、男糊弄一下，像他第七彪这种立大功，可以和万脩、小耿平起平坐的，说不定以后能做上公呢！
然而他们的诉求与第五伦不同，第五伦此番力排众议入关，要的是诛莽之实名，而非称帝之虚名。
你要问他有没有野心？当然是有的，然而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应该通过征战天下和统治，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主，而不是急着给自己安个名号，就指望八方稽首来降，那就是成沐猴而冠，加上占据京师，要被各方势力群起攻之了。
第五伦了然，只道：“饭要一口口吃。”
“吾等才赶走王莽几天？根基未稳，人心不服，此事不急。”
第七彪刚有点失望，却听第五伦道：“但一直没名分也不妥，等时机恰当时，称王倒是可以思虑思虑。”
第七彪顿时又大喜，王也不错啊，而第五伦也没叫他保守秘密，第七彪这大嘴巴，准保一个下午就能将此事传得满军营都知道。
这便是第五伦想要的效果，造反是冒着巨大风险的，人人都追求高回报，不少人跟随他奔走战斗，就是为了攀龙鳞、附凤尾，成功得志。若领头的没有一个名位，底下人更不必说，有些人就会失望，产生离心。
甚至是野心。
但第五伦又没说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称王，借第七彪之口，让底下人知道你有这想法，内心稍安就足够了。
要记住，称王是凝聚人心的手段，不是目的。
相比于虚名，第五伦现在更关切的是军队在常安的状态，然而从奉命安集士卒的第八矫处，第五伦就没听到几个好消息。
总结下来一句话：常安城中的将士，全都飘了。
第八矫禀报：“虽然士卒受军法所限，不敢明着抢掠，但抄家后，对那些空出的北阙庭院，不少军司马开始带兵争着住进去，争相攀比。”
“而贿赂更是横行，新室的旧官、里闾斗食们对军吏满口奉承，礼物送了又送。”
腐烂的头虽然跑了，但腐朽的身子还在，就算换了个好头，两百年积弊未曾更换的浊血仍在，依然会被腐蚀。
原本还算单纯的八百士吏进了京，难免受到污染，他们都扛不住糖衣炮弹，更单纯的普通兵卒就更别提了，但要是将他们撤出去，常安城防又能交给谁？降兵降将么？
第八矫又道：“现在军中士吏都颇为倨傲，说跟着大将军夺取了常安，就相当于夺取了天下，其他地方就能传檄而定，九州俯首帖耳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天下有多大。”
第五伦这些天没少看地图，他手头的地盘，东方，魏成加上寿良，一个半郡，现在还联系不上，也不知马援是否按照计划，开始攻略河内了。
而西方，理论上常安周边列尉、京尉、光尉已尽数夺取，不到十天拿下三个郡，够快了吧。实则即便是他的老家列尉，大半的县都控制在豪强手中，响应而已，今天能举你的旗，明天就能举别人的旗，不就是临时缝一面么。
然而如他一般自知的没几个人，甚至连将军们也飘了。
“前日刚发完饷，便一个个请战，这个说他去取弘农，那个说他去夺陇右，甚至还有人请命打洛阳，打汉中，要生擒王莽来献……”
很显然，这群家伙已经骄得飘上天，自以为天下无敌了。但第五伦没有完全拒绝，他还是想试试，能否把关中周边关隘一鼓作气夺取，让自己有更多回旋余地。
于是昨天，也就是六月初二，第五伦发了金饼次日，就将手头大半兵力悉数派出。
偏将军耿弇带兵七千往西，带兵向西去扶尉郡，也就是后世宝鸡一带，最终目标是陇关，陇右暂时不指望，但陇关得取下来吧。
偏将军万脩带兵六千往东北走，师尉大尹田况，那是第五伦在关中第一个潜在敌人，此人能力极强，得师尉人心士心。而控制在其手中的蒲坂津，也是按照原计划：取河东打通与魏地联系的障碍。
裨将军将军彭宠直接从鸿门起身，带兵五千向东，去夺取关中东部的“翊尉郡”，也就是华山、华阴京师仓一带，旧函谷关也在那，只可惜汉武帝时改易关隘，将函谷东移到了洛阳边上，距离常安足足上千里，现在大概控制在新朝太师王匡的手中，至于旧函谷，说来好笑：废弃多年后，被王莽认为是秦时四旧，给拆了！
派出三路后，第五伦手边就尴尬地无大将可用了。
第五无大将，先锋也行啊。
但第五霸年纪大了，第五伦不放心让他长途劳顿，第七彪当时尚在渭北，于是挑了在临渠乡干了好几年的猪突豨勇旧部郑统，任命为校尉。让他带兵四千向东南进军，取蓝田，再去峣关试探试探：众所周知，武关是关中东南门户，然而武关之内，在蓝田山谷还有一个峣关，两者譬如唇齿，都属于右队（弘农）辖区。
先前驻扎蓝田的屯骑营跟着第五伦的老冤家孔仁南奔，军师冯衍轻之：“屯骑营和右队大尹很快就会砍了孔仁的头来降。”
但任光却认为不一定。
“弘农武关东南便是南阳，彼辈，还有另一个选择！”
不错，若是弘农降了绿林，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如此一来，一半多的兵力就被带走了，加上放在渭北的五千人，第五伦手边，只有万余人，被常安城牢牢拴着。
他暂时不想征兵，现在最大的困难不是兵力不够，而是军官不足，许多能力只能当军候、军司马，带五百一千人的，已经成了校尉，你还指望他们一夜之间都做将军？
第五伦的势力现在就是个泥足巨人：头是金的，他起码还没糊涂膨胀；胸是银的，万脩等人还算可靠，麻烦的是信得过的文官太少，对手下三郡一城名为统治，实为放养；腹和腰是铁的，八百士吏虽然刚硬，但长期泡在温柔乡里，很容易被腐化；腿是铜的，四万兵卒实际的战斗力不强，容易软；至于脚，也就是统治基础，更是泥巴做的，且越来越往下陷。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第五伦是深刻感觉到了，光消化京师和几个郡，已经超过了他这组织的能力范畴，一时间捉襟见肘，看来招揽贤才的举措，必须立刻推行了。
第五伦亦有反思：“或许，是我的期许太高了？”
他不想像王莽一样，只把旧朝换个名号，其余照旧，新政权还没开张就彻底腐化。
人注定要死，日子也不能凑合过，总得试着往自认为好的方向努力。同理，对一个政权来说，难以跳出历史周期律，几百年后注定灭亡，不是现在哺其糟而歠其醨的理由。
而到了次日，六月初四，周边陆续传回的消息证明，第五伦确实对他麾下的将军士卒们期许过高了……
“校尉郑统，受阻于峣关，损兵数百，向大将军请罪。”
……
第五伦听完报告后颇为郁结，郑统竟然以四千人强攻峣关，而守关的有多少？加上屯骑营，或有五千之众。
攻关还没守关的多，没有器械，从军官到士卒，没一个有攻坚经验，能打下来就有鬼了。还是取常安太顺利，让手下人觉得，所有地方都能不战而下。
“让他退回蓝田休整，等待援兵。”
第五伦令第七彪带着四千人南下支援郑统，以壮军势，还亲自耳提面命，让他们切勿再贸然攻关。
“若不能说降弘农，这东南边，这只怕要我亲征才行。”第五伦手头没大将了，只觉得头疼，但现在这情形，他若是一离常安，没了压制，驻守此地的兵卒，只怕立刻就能给他一个大惊喜！
郑统还算小挫折，但另一个消息就糟心了。
“彭将军日行百里，抵达华阴。”
很快嘛！
但第五伦更担心了，彭宠先前奉命留守新丰、鸿门，看着后路，没能一起渡灞进常安，功劳偏小，眼下有点急切，得了命令后匆匆东进。
果不其然，才隔了小半天，前线就传回了彭宠在华山下为田况袭击，大败而归的消息！
师尉和华山，就隔着一条渭水，更麻烦的是，漕船还被田况控制了，彭宠进军太快，队伍在华山谷地里拉得老长，结果着了田况的道，一如秦晋崤之战的重演，损兵大半，狼狈退回郑县（陕西华县）。
第五伦肺都要气炸了，手下人也炸呼呼地表示应该将彭宠撤职，甚至直接杀了！
但第五伦也只能让彭宠留守于郑县，他手头，甚至连派去顶替彭宠的人选都没半个，此时若是吓到了彭宠……
“我能反王莽，彭宠，就不能反我么？”第五伦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忠诚。
但田况相信，他还修书一封，痛骂第五伦背叛皇帝，不忠于国。
“看来探汤侯，还真是铁了心想做新室遗忠啊。”
和彭宠相反，有一个家伙，第五伦则是嫌他走得太慢了。
“万将军到何处了？”
“已夺取高陵县，即将抵达栎阳。”
等等，这是日行三十里的节奏啊，第五伦挠头，万脩就是太稳了。现在情报陆续汇总后算是明白了，田况玩了花招，派人在洛水以西虚张声势，让万脩以为其主力在斯，于是谨慎而行。
一个太快，一个太慢，导致原本可以相互呼应的两军脱节了。
田况抓住了这破绽，急以兵卒南渡渭水，打了彭宠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真是可惜。”第五伦对田况与自己成为敌人颇为遗憾，更遗憾当初猪队友暴露，自己不得不举事，导致差点被赚进京师的田况半路闻讯退了回去，现在竟成了他的肘腋之患。
总结这三路的情况，都有各自的问题，而预先定下的战略，会因为细节的偏差而失去意义，还是得看将领自己的临机决断。
每逢其受挫时，不尽人意时，第五伦真恨不得亲自上阵，替他们微操！
而唯一不需要他操心的，就只有去西边的小耿。
“耿将军与越骑营过槐里（zhouzhi），取武功县。”
一天行军七八十里，不算快也不算慢，但挡在耿弇面前的，是一整个非敌非友的扶尉郡，打还是不打，得由第五伦下命令。
第八矫现在在协助第五伦安集诸军，上情下达，将西边的急报交给他：“陈仓大侠吕鲔，被王莽擢拔为扶尉郡属正，大将军起兵后，吕鲔亦举旗响应，占据陈仓等地，如今吕鲔派人来，说他近日收到了来自陇右的一份檄文，敢请将军过目。”
第五伦展开一瞧，顿时哑然失笑，看来他在常安搞事期间，别人也没闲着啊。
“天水隗氏的讨莽檄文！”
而这檄文开篇立意，就像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一样，用一个“年号”，表明了隗氏和陇右诸豪强的立场。
“汉复元年，五月丙戌日！”
……

第259章 西凉军
六月初四夜，刚从杜陵安排好家眷去渭北事宜的冯衍刚回到常安，就被第五伦召去营中。
入了大帐，却见第八矫也在，而任光则忙着与宋弘张罗发救济粮的事，一天忙到晚，已难觅人影。
第五伦朝冯衍招手：“敬通，来，共赏此文。”
冯衍这才看到陇右隗氏的讨莽檄文，发布日期应该是五月二十八，也就是第五伦渡灞前一日，太白入太微星象出现当晚。
他立刻想到：“当是时，陇右或已得知大将军举兵鸿门，但我军檄文却没简短消息传得快，还没到陇右罢？”
“应是如此。”第五伦指点着上面的词句：“隗氏亦是刘歆安排的外援，早有反莽之心，先前已断陇关之道，知我举事，而刘歆又西奔抵达，于是便反了。”
因为当时两边没法沟通，那边也鼓捣了个檄文出来。
却见开篇就是参与造反的众人：“汉上将军隗嚣、中垒将军刘秀、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安众将军刘隆等，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宗。”
隗氏三杰自不必说，隗嚣是老熟人，但真正的地方实力派，是他叔父隗崔，此人驰名陇右，能一呼百应。
这之后的中垒将军刘秀，便是老刘歆，抛弃了国师名号，而用了他在汉时的官名。
“汝等可知，这杨广是何许人也？”第五伦记得这不是隋炀帝么？怎么，也穿越了？
“杨广乃是陇西上邽豪强，亦是坐拥徒附数千的豪大家。”冯衍道：“天水隗、陇西杨，二家相合，陇右以其为首领，故才能得十六姓豪强参与同盟。”
原来只是凑巧同名啊，这些豪强武装凑一起，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人，陇右势力，兵力已经直追第五伦的四万之众了，起码能持续到秋收前。
而且，陇右的豪强可不是关中、魏地能比的，汉朝痛揍匈奴开拓西域的良家子骑，主要便从陇右六郡得来。这群彪汉子就四个字：武德充沛！
这也是第五伦将王牌小耿派往西边的原因，如今形势，一旦双方敌对，西凉兵想进京，隗氏的威胁比东边田况还大。
至于名单上最后一位“安众将军”，第五伦看向第八矫：“季正，这应该就是几年前，与你一同流放西海的刘元伯吧？”
第八矫与第五伦说过，西海被羌人攻破时，他逃去河西，而刘隆逃亡陇右，做了隗氏的宾客，如今遂被拉着一起造反。
刘隆的祖父，是汉末率先反莽的汉宗室，全家被屠戮，只剩下他一个孤儿，隗氏这名号借得甚是聪明。
第八矫笑道：“以刘隆那喜欢红脸的脾性，说不定是他主动怂恿隗氏起兵。刘隆素有将才，确实颇为骁勇，在西海郡时若非他，我几乎死于羌人之手。”
接下来的长篇大论看看就过，基本是宣扬己方的正义，抨击王莽的罪孽，什么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田为王田，卖买不得……反正都是檄文的套路，新室种种被全盘否定。
最后一段则是扩张声势，什么“外有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威命四布，宣风中岳”，如此夸大，大概是把赤眉绿林都算进去了，拥兵十万可号称百万，平一郡可以号称九州天下。一个政权上市前可不得大吹特吹，虚张声势，你还别说，指不定真有人信。
隗家甚至还把第五伦也算作盟友：“内有第五将军响应，据鸿门，守函谷，迫长安。”
但他们举旗时应该不明白第五伦心思，所以言必称“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甚至还在陇右立汉高祖庙，称臣奉祀，神道设教。
看完后，第五伦问冯衍：“敬通以为，此文如何？”
冯衍大言不惭：“大不如我。”
第五伦这才挪开了末端遮住的署名：“此乃刘歆所书也。”
刘歆可是天下学阀，冯衍顿时怂了，咳嗽着道：“单是刘子骏，或能与我匹敌，但大将军的檄文，实乃子云公遗作与我相合，子云文采，自汉以来，唯贾谊、司马相如能相提并论，我二人合笔，自然远远胜过刘子骏。”
“更何况，刘歆本就是王莽代汉主要功臣，四辅封公，如今却反过来再度宣扬复汉，走了回头路，这种反复老贼，他的话，如何让人信服？”
既然跟定了第五伦，冯衍遂开始对复汉派口诛笔伐，划清界限。但如今形势不容乐观啊，他们的檄文，确实能让有心开创一个崭新政权的人团结在第五伦身边，可对那些只想凑合过的豪强，吸引了反而不如隗氏檄文。
“其实这檄文中，最有趣的，当属开篇寥寥两字。”
第五伦指出问题关键所在，露出了有趣的笑：
“隗氏和刘歆，为何不用绿林更始的年号。”
“而是不伦不类的‘汉复元年’呢？”
……
第五伦在那糟心骤然进据京师，官员队伍跟不上，隗嚣也在天水陇关发愁。
但隗嚣之所以愁，是因为他名义上被推举为“上将军”，然而真正说了算的，是他叔父，陇右的大侠隗崔！
隗崔和某个在南阳心心念念造反的豪侠刘伯升一样，思虑反新早非一两年了，他认为王莽对外作战屡屡败绩，新室实在是太差劲。且朝廷多用儒生、皇室而对六郡良家子更加疏远，每年宿卫宫廷的郎卫名额也不多分些来，甚至还打算迁都洛阳，一旦如此，六郡子弟只会越来越边缘化。
于是便暗暗与各路豪杰沟通，收募逃犯为宾客，诸如刘隆等人。
等王莽派遣大军东征，隗嚣逃回家后，告诉他刘歆的计划，还说第五伦或也参与。隗崔见关中已空，遂忍不下去了，五月下旬鼓捣着要举事。
隗嚣这时候尚无什么大的野心，还劝叔父来着：“兵者凶事也，若是像翟义那般败了，宗族何辜？”
然隗崔心意已决，五月二十五，也就是第五伦动手那天，这急性子就带着族人、乡党数千人举事，又依靠手下刘隆等人潜入天水首府，击杀了新朝镇戎郡大尹，短短数日内，便占据一郡。
又联络陇西豪强杨广，两郡著姓十六家三十多人在一起开会，恰逢老刘歆奔逃至陇右，告知关内情形，双方一拍即合，结盟歃血，决定由刘歆书写檄文，并立一人为主将以一众心。
刘歆知道自己做不了招牌，遂力挺老部下隗嚣。隗崔则觉得大侄子素有名，好经书，虽然干事有点优柔寡断，但他做主和自己没区别。陇西杨广的妹妹嫁给了隗嚣，也并无不可。
三方合力，遂共推隗嚣为上将军！
可隗嚣真正能说了算的地方不多，他们正式结盟举兵后，天水、陇西诸县已尽数举旗响应，各家凑了凑，共得兵卒四万，是时候向外发展了，但内部却对未来道路发生了巨大的分歧。
刘歆、刘隆一心想杀回常安去，支援第五伦诛灭王莽，隗崔和杨广则欲向北，去进攻尚在王莽堂弟王向手中的安定郡，先一统陇右，巩固自身再说。
隗嚣夹在中间难做人，最后只能打圆场，提了个建议：“不如先将萧关、陇关夺下？”
萧关是关中北门户，陇关则是西门户，若能夺取，外出萧关可进取安定。而断陇坂之险，更是能让陇右势力进可攻关中雍地，退可利用地形以一当十，闭门而守。
众人采纳了这建议，于是隗崔、杨广以两万兵猛攻萧关，同王向作战；而隗嚣则带着刘隆等将，率豪强武装一万夺取关卒遁逃的陇坂。
陇坂，其坂九回，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日乃得越，而山上最高处的风雪，五月方才冻解。如今是六月，但依然十分凉快，风景跟关中大不相同：山梁高处是一片片低矮苍劲的桦树林，还有广阔的草场，犹如碧绿的波涛铺满了整个陇山，衣着质朴的牧马人驱赶着大群矫健奔驰的骏马。
隗氏兵居高临下，占据了主动，开始写信招降割据扶尉郡陈仓城的吕鲔。
然而坐拥兵卒数千的吕鲔是个滑头，却回复说，他同时接到了第五伦、隗氏的檄文，不知该顺从谁。
直到此时，隗嚣才知晓常安已破，王莽出逃，又一观第五伦檄文究竟，暗道坏事。
“第五伯鱼檄文无一言称复汉，莫非他另有心思？”
如此一来，他们若再往东挺进，是否会和第五伦的部下兵戎相见？
而六月初四日，有从关中逃到这的长水营三千骑来到陇坂，叩关痛哭。
他们都是陇右各属国的羌胡人，但穿着言语已与中原人并无太大不同，王莽遁逃，他们也从渭南西撤。说关中已无立足之处，不愿接受第五伦招降，皆稽首希望能复归乡里。
众人面面相觑，争论是否要开关放进来，疑心有诈，却见一个披着羊裘的丑陋文士从长水胡骑中走出，朝关上大喊：“季孟，我给你带来了三千长水胡骑，皆乃陇右乡党，得之足成霸业，何以竟踌躇不开？”
正是隗嚣曾招募过的平陵儒生方望，隗嚣现在急需一位谋略之士出出主意，顿时大喜，采纳方望之言，让长水胡骑分散入陇关，热情招待长水校尉，封了他做偏将军，欲将这支武装消化下来，作为听自己指挥的王牌。
“可算将瞻之盼来了。”隗嚣朝方望长拜。
方望在西逃路上就看到了隗氏的檄文，如今遂捋着胡须笑看：“我猜，上将军之所以用‘汉复元年’而非‘更始元年’，是觉得，绿林更始汉帝，与新室大司空王邑胜负犹未可知。”
隗嚣颔首：“然也，当时思虑着若是王邑胜，更始将土崩瓦解，如今虽尚不知东方胜负，但第五伦已据有长安，王莽遁逃，形势不同了……”万一最后更始败了，用他们年号岂不是傻子，汉复就不同了，只要取天下的人姓刘，怎么都说得过去。
直到此时，隗嚣仍无太大进取野心，然而方望却道：“虽不同，但天下推崇刘氏，复兴汉家的大势不会变，第五伦不识此数，我看他不过是为王前驱，在关中为君等阻挡强敌罢了。反观隗氏西凉军，更有机会成就周召之功业！”
“往后这世上，僭名号者不知凡几，但真正有资格继承大汉的，只有一个人！”
方望让人将他的马车拉进来：“我带来的不止是长水胡骑，还给上将军，送来了一件大礼！”
“汉家正统皇太子。”
随着车帘子掀开，正在啃熟彘肩，弄得满身满手都是油腻的刘孺子，愣愣地看着外头微微弯腰，朝他望来的隗嚣。
“刘婴！”
……

第260章 不中
“太子！老臣让你受委屈了。”
六月初五，陇坂顶上花才绽放，山脚下的陇县却已悄然而谢。在一片桃林包围的雅舍中，因为年纪大难以上陇关去的刘歆，对着一脸懵懂的刘婴下拜顿首，竟以臣礼相待。
刘歆记得，自己头一次见到刘婴时，他才两岁。当时汉平帝早死，明明有大把的宗室列侯可供选为继承人，王莽却借口他们与平帝平辈，不宜为继嗣，而从汉宣帝的玄孙中挑了最幼弱的刘婴出来，立为皇太子。
然而那三年里，践祚的已是王莽这个“假皇帝”，刘婴不过是王莽手里的工具人。
诸如面对翟义造反，王莽就昼夜抱着刘婴抱告祷郊庙哭嚎，等举事镇压后，王莽决定谋篡，仪式上又将刘婴摆弄来摆弄去，辞让了许久，使得百僚陪位，莫不感动。
刘歆当时也流泪了，今日时隔十余年再见，发现已经19岁的刘婴智力仍低得如五岁孩童，口齿不清，更是老泪纵横。
“皆是臣当初误信王莽，走错了道。”
刘歆觉得这当真是天意，本以为刘婴身陷常安，生死不知，虽然知道以王莽性格，应该不会杀他，但兵荒马乱，谁来保护他。
这下好了，刘婴由义士护送至此，王莽当初不是派遣桓谭等人宣谕天下，说一定会还政于刘婴么？真是一语成谶。
什么？他太傻？刘歆认为孺子婴的痴傻是被王莽关久了，人非生而知之者，他最擅长给人做老师，假以时日，应能将刘婴教得正常些，皇帝嘛，不能太聪明。
刘歆相信天定，已经对刘婴以臣称之了，但他们内部亦有不同的意见，隗嚣就颇为迟疑：“南阳的更始皇帝怎么办？”
老刘歆将孺子婴当香饽饽，隗嚣却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若是他们立了刘婴，这位最正统的前汉太子，确实能起到团结陇右，甚至传檄河西的效果，可东西两帝并立，绝对是要刀兵相见的。
刘歆不以为然：“汉家太子，当然要比南阳舂陵旁支要正统！”
虽然目的是复汉，但他更想亲手弥补遗憾和过错，但还有比南阳更始更迫切的问题，隗嚣又道：“第五伦又意下如何？”
在隗嚣看来，第五伦作为驱逐王莽的最大功臣，占据常安，此事没他点头是做不成的。
这时候，一直缄默的方望却哈哈大笑起来。
“上将军、刘中垒，恕我直言，第五伦的态度，并不重要。”
方望说道：“第五伦如今虽入主常安，然四面受敌，无暇顾及陇右，吾等只管守好陇坂，让第五伦到处树敌，作为陇右屏障。”
“乘着第五伦与东边的新朝残余、南方绿林死斗争夺常安之际，陇右以孺子皇帝之名，分遣诸将徇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只要灭了安定王向，其余传檄可定。”
“一统凉州后，兵强马壮，南可图益，北可取并，数年之后，坐拥三州之众，击关中疲敝，还于旧都，大业可成也！”
这便是方望思虑良久的策略，本还洋洋得意等着被夸，然而却遭到了刘歆的训斥：“荒唐！王莽未灭，这正是同舟共济之时，焉能内斗，割裂山河？”
方望纵横之士的本色显露后，在刘歆眼里就不是“义士”了，强烈要求隗嚣将此人赶出去，又道：“吾侄伯师（刘龚）奉我之命前日向东出发，去打探第五伦意图，路上还遇到了方望一行，想来他应快到常安了。”
老刘歆对说服第五伦，有莫名的自信，捋须笑道：“季孟请放心，伯师是最早发现第五伦才干的人，他当初能以夹书说动‘忠于新室’的第五伦反莽，如今亦能说服他，顺应大义！”
……
同样是六月初五，伴随着任光、宋弘出粮于各里坊，城外的军队也运了一批薪柴进来，常安的饥荒得以缓解，虽然这其中不乏贪污、重复、遗漏，但在第五伦麾下兵卒持刀看着的情况下，至少比王莽的赈济要好许多。
但人们的态度却大不相同：士人不屑一顾，不肯吃这“嗟来之食”，反正他们家里还有余粮。
难伺候的常安居民一边领粮食，一边抱怨：为何不多发点？这么些粮食，只够吃半个月，还因为邻居的米斗打得太满，没少起争端，甚至还闹出了人命来。
倒是城外的流民，在饿死不少亲眷和吞了许多土后，终于吃上了王莽承诺的“黄粥”后，对第五伦感恩戴德，他们许多人乃是第五伦麾下四万人的家眷，遂一视同仁，吃饱饭后，派兵护送，移于渭北郑国渠畔就食。
和发粮食一起进行的，还有招揽贤才的活动，仍是魏郡的老路数，唯才是举，不论其过往是否曾经仕莽、获罪。
此举在渭北得到了积极响应，尤其是第五伦的老家列尉郡，他在那名声本就极好，而第一个自荐的人，居然是当年曾欲辟除第五伦做乡孝子，被他拒绝刷了名望的长陵县令，鲜于褒。
第八矫来禀报此事时，第五伦乐了：“鲜于褒是个贪官，王莽时被清查下狱，丢了官。”
“却也是个能吏，我记得他数年间将长陵治理得不错。”
这两者并不冲突，第五伦现在不怕底下人贪，就怕他们只会空谈，啥也干不成。
对这种马骨，当然要善待，第五伦道：“如今季正做着列尉大尹，但常留在常安助我，便让鲜于褒充当列尉郡丞，做你副手吧。”
此外还有许多和第五氏当年家境差不多的寒门子弟踊跃报名，第五伦也不必像在魏郡时那般寒碜，只能许以门下吏之位了，他已经开幕，不限名额，放开了收人，让第八矫等人协助遴选后，再充当职务。
“张子孝还是不愿复出？”鲜于褒或有点能力，但名声不好，第五伦还需要一个道德楷模来装点门面，举主大人就不错嘛。
第八矫禀报：“已经回了平陵老家，称病谢客，足不出户。”
“张子孝那边不急。”第五伦知道张湛是名声好而干不了实事：“茂陵人杜林被小耿郎君举荐，他在儒林中颇有名望，倒是可以做京尉郡丞。”
第五伦现在急需人才，但与渭北的踊跃鲜明对比，他的招贤令在渭南和常安遭到了冷遇，响应者寥寥。
第八矫告诉了第五伦缘由：“彼辈认为，将军甫一入城，还没诛民贼，就先杀了公孙禄等德高望重的前汉老臣，常安与渭南士人，心中难免多了些想法。”
第五伦笑道：“季正也如此认为？”
第八矫颔首：“臣以为，确实是急切了些……”
第五伦更觉得自己没杀错，这群人若是留着，撑着舆情大旗，鼓动士人天天自己找麻烦，岂不是更麻烦，现在起码一盘散沙，没法上蹿下跳了。
当初因为种种缘故不仕莽朝的关中士人，多是心怀汉家，不合作者比比皆是，甚至有跑路的，比如茂陵大儒申屠刚等，都是往西跑，陇右隗氏打出了复汉旗号，对他们吸引力更大。
剩下许多人也在观望，对第五伦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政权并不十分看好。
这场考试，在“士心”上，第五伦基本没捞到几分。
而随着西边小耿驻兵于武功休整，将更多消息传回，第五伦亦才得知，隗氏兵已取陇关、萧关，这下主动权便在对方那儿了。
随着消息抵达，战争迷雾散去，现在的形势渐渐明了了：据小耿在武功抓住的方望同伙供认，平陵人方望等，携刘孺子西遁，去投靠陇右隗氏。
但陇右与第五伦之间，还隔着一个扶尉郡的吕鲔，看他的架势，想玩两属的花招，散关斜谷都在其手里。
而王莽向南“巡狩”，应已抵达还效忠新室的汉中郡。
正东方是合师尉、翊尉两郡，大败彭宠后拥兵上万，心心念念要“勤王”的探汤侯田况。
东南方亦是新莽残余势力，司命将军孔仁带着屯骑营三千人遁逃弘农，守峣关，又与右队大尹合流，这批人大有投降绿林之势。
此外还有西北方，被王莽辟除做了二千石的茂陵大侠原涉，此人倒是没兴趣勤王，目前保持中立，观察关陇形势。
唯一的好消息是，位于正北的上郡（陕北），增山连率马员是第五伦外家人，已经举旗响应于他，上郡骑从是第五伦急需的力量。
一句话，整个大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山河形胜变成了四分五裂、军阀割据，第五伦反而被困在中间，试图迅速夺取诸关以赢得时间、空间的计划也泡汤了。
“如今不止是陇、萧两处。”
“南之散关；东南之峣关、武关；东方之新、旧两函谷；通往河东的蒲津关，皆非我所有！”
关中关中，得先有关，才有中。
没有关？那就不中！
第五伦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六面开战显然不可取，是时候分出主次了，哪边轻，哪边重，哪边缓，哪边急？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第五伦的命令十分简洁明了：
“南边守、北边固。”
“东边打，西边谈。”
……
六月初六，当陇右刘龚抵达常安近郊的建章宫外时，受到第五伦的热烈欢迎。
“终于把伯师大夫盼来了！”
第五伦拿出了那份刘龚当初在国师府夹在桓谭《新论》中约他举事的帛书，感慨道：“回想这半月来的刀光剑影，真是惊险异常，王涉、董忠无能，几坏大事，幸亏我与国师公一东一西，皆举事，方能驱逐王莽！”
言下之意，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仍是一家人。
刘龚先前还担心第五伦的态度，怕他会倨傲，眼看第五伦一如往日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在路上时，遇到向西逃去的一些大儒，也听说第五伦诛杀公孙禄等复汉派老臣的事，但刘龚只想说……
“杀得好！”
复汉派里山头可多了，公孙禄就一直看老刘歆不顺眼，当年还曾痛斥过，希望王莽将刘歆也杀了以谢天下，如今假第五伦之手将此辈干掉，反而是喜事。
第五伦指着大门紧闭的建章宫、寿成室对刘龚道：“吾侥幸先入常安，但对宫室却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刘公，所以遣将去查探西方，是为了防备盗寇出入，王莽残党举事啊。伦年少德薄，学问也浅，这常安管得我焦头烂额，真是日夜望刘公来京，主持大局。”
既然第五伦是这样的态度，刘龚也就放心地与他说起刘歆的计划。
“叔父以为，如今形势，与周时有一段时间很像。”
“周厉王时，芮良夫的忠告，信用荣夷公实行专利，山林川泽为王有，不许平民入内樵采渔猎，又设谤言罪，防民之口，国人道路以目，最终暴动，周厉王出奔……”
这是在拿王莽比周厉，但要说荣夷公，难道你刘歆就不是么？第五伦只颔首听着，却见刘龚又道：
“当是时也，天下无主，召穆公与周定公遂共同执掌国政，直待周宣王继位，周室中兴，故曰‘共和行政’。”
“国师公的意思是……”
刘龚道：“王莽虽非汉帝，然其暴虐一如周厉王，如今王莽出奔，关中纷乱，天下茫然无主。叔父以为，应由驱逐王莽的功臣们共定大事，攘其蝥贼，安其疆宇，以待周宣之兴也！”
第五伦差不多听明白了，刘歆也不想打，愿意谈，想拉他一起复汉，第五伦和陇右一起协作，建立个“临时政府”过度一下！
刘歆这老学阀，嘴上反对王莽，其实和王莽也一个德性，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复古。
见第五伦不答，刘龚又抛出了他们的诚意来：“大将军居首功，当为梁栋，叔父愿与陇右隗氏为辅，君为召公，而叔父、隗氏为方叔、吉甫，共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
效仿共和行政，还以他为首，第五伦一下子忍俊不禁，差点笑出来，所以这临时政府是不是该叫……
“第五共和国？”

第261章 西汉
此共和非彼共和，第五伦也不是真心想与刘歆、隗嚣做同志，所以名义不重要。
关键的问题在于……
“孰为周宣王？”第五伦盯着刘龚，根据现在的情报，刘婴很可能已经到了陇右。
但刘龚也没傻到将己方底牌悉数供出，只沉吟反问第五伦：“将军以为，南阳更始帝如何？”
“刘玄？”
第五伦现在也知道南方绿林拥立的汉帝尊名了，要是在后面加个“德”字，变成刘玄德倒是如雷贯耳。
但既然是他不知道的，那肯定没成事！时代的过客而已。
第五伦笑着摇头道：“我听说过一件事，巫蛊之祸后，汉武帝以车千秋为丞相，匈奴单于没听说过此人名姓，遂言‘非用贤也，妄一男子而已’！”
“我对刘玄的评价也一样，绿林随便找了个刘氏宗室作为傀儡而已！这不是真汉，是假汉！他被拥立前，世人但知刘伯升，称帝后王莽的通缉令上，刘伯升的人头价值十万金，而刘玄身为‘汉帝’，却只有五万，尚不如其臣，岂不可笑？”
“且不说刘玄能耐如何，南阳虽复立汉室，看似衣冠博带了，但恕我直言贼就是贼……”
第五伦本来要搞点地域攻击，说楚人沐猴而冠的，但忽然想起来，刘歆和刘龚是楚元王之后，孺子刘婴是楚孝王之后，这会不好骂。
遂改口道：“绿林亦来自湖泽，流寇习性不改，我听说许多渠帅有屠城恶习，专杀新吏，哪怕投降也不能幸免，霸占其妻女，抢夺其财帛，对拥立过王莽的汉时老臣也喊打喊杀。”
妖魔化绿林，是第五伦的老路数了，这也是刘歆对绿林更始迟疑，力挺刘婴的缘故啊。老家伙和刘龚，都是新朝高官，过去很难洗清，害怕事后会被绿林政权清算，倒不如自己立一个更放心的，如此汉也复了，家也保全了，岂不美哉。
第五伦挑明了态度：“若是叫这群南蛮子入了关，驱逐王莽的功臣都要被撵到边角去，关中陇右群豪的利益，如何能够保全？依我看，这周宣王，还得是土生土长的关中人才行！”
见第五伦对刘玄和绿林颇为轻蔑，刘龚了然，只提出要去城里，谒见孝平太后。
第五伦欣然同意：“为免惊扰嫌隙，我只让人看护定安馆，未敢入内拜见，颇为失礼。如今刘大夫来了，不妨同去！”
……
“明公，当真要与刘歆、陇右合流么？”
刘龚下去郑重洗沐做准备时，冯衍立刻来到第五伦身旁，下拜如是说。
人的心思真是颇为有趣，短短十多天，冯衍就从积极建言复汉，到力阻第五伦做糊涂事了。
冯衍道：“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既然汤武革命，再造乾坤的大策既定，焉能随意更改？檄文上所书句句都在臣心中。”
他甚至引诗说：“女也不爽，士贰其行。明公此行，真乃是二三其德啊！”
海誓山盟犹在耳，哪里料到你会先违反誓言，冯衍真是痛心疾首，觉得自己跟错了人。
一旁的任光也有所疑惑，但他不说，只让冯衍冲前头。
“敬通误会了，此乃脱困之策也。”第五伦特地将他们喊来，便是为了告知自己腹中之策。
“吾之大欲，并无半分更改，此番也不是改弦易辙。”
第五伦摊手道：“但己所欲之，勿施于人。”
“我不复，还能拦着别人复？”
冯衍一愣，顿时了然：“这莫非是坐山观虎斗之计？”
任光亦明白了：“绿林已立更始皇帝，倘若陇右复立一位汉帝，便是东西两汉并立！”
冯衍应和：“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妙哉！”
第五伦微笑颔首，其实还不止于此。
这大半年来，第五伦细细思量过了，“人心思汉”“刘氏复兴”，确实是天下明面上的潮流。毕竟王莽这汉家忠良干得实在太好，矫枉过正，王莽否定的，肯定会被大力推崇。
王莽也想要毁掉汉家合法性，做了不少努力，但他就像鲧治洪水一般，用的是堵。结果越是压制，这股潮流就越是汹涌，最后成了王莽的梦魇。
现在，轮到第五伦也要面对这汹汹潮流，他的对策和大禹一样……
“堵不如疏！”
当天下只有一个汉时，所谓正统，没有疑问。
可要是有一二三四五六七，西汉东汉胡汉赵汉绿汉赤汉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呢？谁才是正统？世人恐怕要眼花缭乱了。
当“汉家天子”们全凑一块能打两桌麻将时，可以预见肯定十分热闹。
此事都不必第五伦主动做，复汉阵营里，山头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王莽一倒，没了共同敌人，大家都是地方实力派，谁也不服谁，野心必然滋长。
第五伦只需要顺势而为，你看我身为诛莽最大功臣，不称帝不立汉，就保持中立，你们争你们的，我发育我的，恐怕各方还得奋力拉拢他呢！
现在的关中是一个死局没错，但第五伦，该进的地方进，该退的地方退，却非要将这死棋，一举盘活！
“但还差点火候。”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第五伦拿下常安后，一直在焦急等待东方的消息，但却迟迟不来。倘若和历史上一样，秀儿发威，绿林大胜，各路的野心家们又要吓得听其旗号，蛰伏等待了。
所以第五伦得帮陇右，尽快下定决心，给他们拱火，骗得刘歆、隗嚣匆匆造一个“西汉”出来！
于是第五伦对冯衍、任光说了自己的办法，如此这般，让二人下去办。
“臣知晓！”冯衍恍然大悟，击节而赞，立刻奉命而行。
倒是任光停了下来，朝第五伦作揖：“既然明公也欲同去定安馆中，臣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伯卿但说无妨。”
任光遂道：“定安馆中，有刘秀刘文叔未婚妻子阴氏，因小长安之败被掳入京，如今阴差阳错，成了黄皇室主婢女。”
“臣派人去定安馆发粮时，她托人送信请见，说有要事相商。臣在严公军中时，念及明公与刘文叔有旧，不忍她受辱，还贿赂押送士卒，勿要苛待她。”
“但如今却不敢私见，特禀于明公知晓！”
和想一出是一出的冯衍不同，任光做事就是这么稳妥得当，从来不敢替主公拿主意。
第五伦一愣：“阴氏？莫非是昔日功脩公王兴欲纳的新野阴家女，她姓名如何称呼？”
对大家闺秀来说，本来名是只能告诉丈夫的，但阴氏作为俘虏，当初押送入京的名籍还是任光签的，故而知晓，遂告于第五伦。
“阴丽华……娶妻当娶阴丽华？”
第五伦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想起了一句其实很著名，看过，但他直到现在才想起的话，轻轻念叨后，一拍额头。
“何不早言！”
……
第五伦对阴丽华不感兴趣。
他对刘秀很感兴趣！
现在但凡跟秀儿有关，第五伦都极其上心。
但事有轻重，今日他还是得先和刘龚，去定安馆中拜见王嬿，至于阴丽华，只让任光回应她的请求，先召出定安馆，在宣明里中妥善安置。
第五伦今日穿着一身绯服，戴武弁大冠，腰上却不挂印章——暂时不会挂了，直到能挂的东西能够被称之为“玺”之前。
而定安馆就在宣明里对面，第五伦这几天里数次经过，也曾驻足，只是再看不到飞起的木鸢。
之所以不进去，一是因为太忙，没啥好来的；二来是身份尴尬：王嬿尬，第五伦也尬。
见了面，是该当她是新朝公主，还是汉家太后呢？
而第五伦自己则又非新非汉，双方关系是什么？礼要怎么行？
但今日就简单了，只需要跟着刘龚演场戏就行。
关闭多日的定安馆大门缓缓开启，任光下午已经派人进去巡查过一遍，要保证大将军的安全，正是那是将阴丽华召出。
虽然对士卒三令五申，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会乱瞥，声音又大，安宁多时的定安馆顿时鸡飞狗跳。
第五伦在前，刘龚在后，进入宫中，这宫室很大，当初汉武帝修建它，本就是为了求仙，又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虽然汉家宫阙依旧，但现在却只住了两百来人，颇有些冷清空旷，第五伦鞋履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而大殿之上，有一素装女子正襟危坐于中央，身旁侍女战战兢兢，她却岿然不动，她年岁三十不到，大第五伦好几岁，身子长直，头发盘成已嫁妇人的样式，容貌虽无粉黛装饰然甚丽，唯独双目描过，显得更加有神。
第五伦记得，自己应是三年前，初次入宫与王莽问对时见过王嬿一面，她兄长死时出殡，又见了一次，似乎每次都戴着孝，现在也不例外。刘龚彬彬有礼，才入殿门就长拜于地：“臣，汉大夫刘龚，拜见孝平太后！”
“多年未见大夫了。”王嬿朝刘龚颔首，又看向浑当没事人似的第五伦道：“第五将军。”
“君来谒驾耶，君来惊驾耶？”
第五伦笑道：“自然是特来拜谒鸾驾。”
颇为信任的阴丽华被莫名带走，让她有些火气，王嬿是有些刚烈的，竟也不怕第五伦，若是相辱，不过是一死而已，故而不卑不亢：“既来拜谒，何不行礼？若非拜谒，请君自出。”
行，今晚你说了算，第五伦遂心不甘情不愿，亦以臣礼拜之。
接下来，基本是刘龚在那垂泪，表示京师的大乱让太后受委屈了，言语里不在将她当做新朝长公主，倒是第五伦没什么话，只偶尔瞧王嬿一下。
王嬿也不是一直刚硬，亦有她的策略，她知道常安还是第五伦说了算，只对刘龚道：“亏得第五将军派人守护宫室，粮食肉菜每日供应，与平素无异，吾才能安然等到大夫抵达，不过，我的侍女今晨却被兵卒带走……”
第五伦道：“是女涉及绿林大将，请去相询罢了。”
王嬿颔首，又提起自己心切的一件事：“还有一事，大鸿胪府在乱中被破，太子不知所踪，至今也没给我一个答复。”
刘婴，名义上还是王嬿的儿子呢！
“太后请放心。”不等刘龚回答，第五伦却发言了。
“太子已至陇右！有子骏公相教，无虞也！”
这一席话让刘龚大为惊讶，孺子婴是他们的底牌，他都是路上遇到方望才知晓此事，第五伦从何而知？但这一愕然，却坐实了此事，在王嬿的追问下，既然瞒不住了，刘龚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太子确实已在陇地。”
“既然太子已安。”第五伦忽然变得颇为殷勤：“太后也不该长居在这明光宫中。”
“而应该回到长乐宫去！宫室已令人清扫，只待太后入住。”
明光宫是新室长公主所居，但长乐宫，却是太后居所，与未央并列。
这让王嬿很意外，刘龚则大喜过望，看来叔父没有看错，第五伦是愿意随他们一起复兴大汉了。
他听说了第五伦在常安期间遇到的挫折，许多大儒不愿依附，卷铺盖西逃，看来第五伦也发现号令难行，所以改变初衷了。
而尊崇王嬿，让她复为太后，入主长乐，在刘龚看来，无疑是为刘歆、第五伦的“共和”增加合法性，对汉而言，太后太重要了。
再加上王嬿身份特殊，她安然无恙，意味着先前王莽大臣改换门庭，亦不会受到清算。一个孝平太后，一个孺子皇帝，真是极妙的牌面，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绿林那位皇帝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狗头军师冯衍却满脸惊慌地匆匆来报，拜在殿门处。
“大将军！”
“出事了。”
冯衍抬起头，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汗：“城外有消息传入，说王邑、王寻于颍川昆阳城大破绿林，杀刘伯升，虽有折损，但仍坐拥二十万大军，不日将挥师西返，勤王！”

第262章 点击就送
第五伦对刘歆在尚冠里的家，派了专人看护，尤其是里头各种数术书卷，都保存得十分完好，刘龚看了一圈后微微颔首，能看出第五伦对叔父的敬意，以及他的诚意。
刘龚也没被提防看管，他的仆人甚至还能去东西市打探消息，此刻便回来禀报：“大夫，城里不少人都在传，说王邑击败绿林军，斩刘伯升，有人说，连更始皇帝刘玄都死了！”
这些传言搅得人心惶惶，都担心一代战神王邑带大军回来勤王，那常安岂不是又要打仗？
三人成虎，这件事基本被当成了真，刘龚也心里拔凉拔凉，若当真如此，那他们这些反新的仁人义士该如何是好？
而有个人表现得比他还要着急，正是第五伦！
第五伦连夜匆匆来拜访：“伯师兄，刘公提倡关陇合流一事，我思虑后觉得，甚是妥当！”
“但共和大可不必，既然太子在陇右，不如直接立为汉家天子。”
“如今绿林大败，有传言说更始皇帝都被杀了，南阳之汉完了！若想对抗王邑，除非关陇各郡不再迟疑，同举一旗！”
在刘龚眼中，并不奇怪第五伦如此焦虑，函谷、武关都不在手中，第五伦立足常安未稳，手底下满打满算就四五万人，当然害怕王邑携大胜之威杀回来。
王莽一倒，诛暴的名义就完成了历史使命，想要继续号召关中诸豪，当然得倚靠他们手里的刘婴！刘龚认为没有问题。
第五伦话撂这了：“只要陇右汉帝一立，常安城立刻易帜响应！恭迎正统天子还于旧都，居未央，而孝平太后居长乐。刘公、隗氏列为三公，诸郡豪强则为九卿，合兵对抗强敌。”
他又一发狠道：“若是刘公与隗氏迟疑畏惧，那我少不得，只能放弃常安，让出大道，折回河北去了。”
刘龚被吓了一大跳，如此一来，王邑岂不是要长驱直入，去打陇右了么？
第五伦的意思很明白，要么速速立刘婴为帝团结关陇，要么我拍拍屁股走人，你们自己想办法对抗王邑。
他们还指望第五伦挡刀呢，刘龚连忙表示此事会尽快商议，但如此仓促立帝，会不会太草率了？
“我听说陇右也建了高庙，只要是在高庙继位，礼制方面的事，想必刘公最为擅长。更何况，我还有一件大礼，要请伯师兄带去陇右。”
说着第五伦一拍手，张鱼便捧着一个木匣走了上来，当那匣被打开时，却见里面是一柄光彩照人的宝剑！
开匣拔鞘，辄有风气，刃上若有霜雪，而剑柄上有七彩珠九华玉以为饰，真是华丽无比，让曾有幸见过一次的刘龚激动得手都抖了起来：“这是……”
第五伦持剑交给刘龚：“没错，正是汉家神器，高皇帝斩白蛇宝剑！”
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天子剑，汉朝乃是高皇帝昔日微时所佩三尺剑，传说曾于泽中斩白蛇，吸取了白帝之子的精华，故有天命在焉。刘邦灭项羽、诛彭越、平英布、杀韩信后天下大定，“斩蛇剑”作为国之重器被藏于宝库之中，地位不亚于传国玉玺，皇帝继位时都要拿出来用一用。
汉武托孤时，曾以斩蛇宝剑赐霍光，使之主天下。
到了汉宣帝时……不知道曾赐了谁。
反正最后落到了王莽这摄皇帝手里，随着他完成代汉，搞了一堆新朝神器，新室的天子剑也变成了王莽亲自命名的：“乘胜万里伏”，短兵器则是“虞帝匕首”。
斩蛇剑作为上个版本的遗物，惨遭淘汰。
王莽出奔，连他十二神器都没来得及带，也顾不上此物，遂叫第五伦得了。
对第五伦来说，这是上上个版本的装备，持之无用，连新朝的官都斩不了。
但对于力图复汉的势力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作为汉家子孙，刘龚直接情不自禁地给它跪下了。
“传国玉玺被王莽老贼带走，只剩下此物。”
第五伦作揖道：“这便是我，献给刘公和未来皇帝的礼物！”
至此，刘龚再不怀疑第五伦诚意了，只承诺立刻西返，将此事通报刘歆、隗嚣。而第五伦又点了冯衍与之同往，虽然老冯是狗头了点，但该用还是得用。
临别时，第五伦把其手，低声道：“敬通，这可你名超张仪，位比苏秦的大好机会啊！”
“诺！衍定不辱使命！”冯衍应诺，他一定要好好发挥！遂与刘龚连夜出城而去。
等他们的车队走远后，第五伦才放下手，露出了一丝笑。
什么王邑大胜，绿林大败，都是他让人编的！
第五伦现在对陇右的一大优势，便是信息差和时间差，来自关东的事情总得先过他这，才能传到西方去。
他最担心的，是实力不俗的陇右响应了绿林，让他两面，不对，加上新朝残余，三面受敌。
但陇右可以对绿林妥协，与新室却是不死不休，被这消息一拱火，加上地方势力的私心野心，指不定就真的匆匆立了孺子婴为帝。
最终结果，若被第五伦一语成谶，靠着他给窦融提供的种种消息，导致王邑获胜，那说明大司空还有几把刷子。第五伦也顾不得矜持扭捏，真的需要借这旗号，组织关中各势力与之战斗。
若是绿林赢了，王邑败，那更始势力将一飞冲天，关东真的可以传檄而定。但等陇右和刘歆收到消息，孺子帝已立旬月，还能杀了啊？就算杀了绿林也不会放过他们，骑虎难下间，只能死撑到底。
若如此，第五伦的回旋空间就稍大一些，纵容数汉并立互斗以消耗其“正统性”的大战略也就开了个好头。
只希望，这次计划不要再出差错吧，若是陇右不受激，决定再等等，那第五伦就只能……
“让长乐宫的孝平皇后用其玺昭告天下，直接效仿孝昭上官太后立刘病已之事，指定刘婴为皇帝！而刘歆做汉相、隗嚣做大司马大将军了！”
这也是他非要替王嬿搬家的目的，第五伦回过头问第八矫：“东方，还没消息传回？”
第八矫道：“东去的道路为田况所阻，故消息迟滞，依然不知。”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可以让第五伦继续骗，但这该死的田况，不打掉当真不行。
第五伦心里还是会打鼓，暗道：“秀儿，你到底行不行？”
这里正想着，任光却凑过来询问：“大将军，阴丽华已在宣明里中，何时见她？臣去安排。”
第五伦瞥了他一眼，天还没亮啊，任光素来稳重，怎么这次如此不识趣，只板着脸道：“夜间拜访，岂不是惹人闲话？”
“明日再说！”
……
阴丽华一早醒来时，闻到屋内的熏香，摸着掩身的蚕丝被褥，甚至还有侍女过来给她梳头发，一时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了新野阴氏坞堡中，无忧无虑，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
她已经离开那种舒服日子大半年了，自从小长安汉军大败，新野阴氏投降被俘后，昔日的富贵人家，闲乐士女，却沦为囚徒甿隶，一路被驱赶到常安献俘，大冬天里却无厚裘裹身，冻得发抖，平日要仔细梳洗的一头蝉鬓，能十多天不洗，都长了虱子。
后来在掖庭干了个把月苦力，洗衣服洗得手疼，才被黄皇室主救出，到了定安馆，暖饱能保证了，但仍是伺候人的活，甚至得为主人倾倒涮洗虎子。
千金之子不懂得珍惜，受了苦后，再过上好日子，才会受宠若惊啊。
阴丽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甚至连脸都被晒黑了一点，脸上多了关中人常有的阳霞颊，已不复昔时细嫩白皙。
几个伺候的侍女也一口淑女淑女的叫她，一问之下，才得知她们来自宫里，逃出来后差点被军队侮辱，亏得第五公路过，一问这几人啥也不会，就会伺候人，出去不得饿死，遂打发来此，平素干点洗衣的活，反正这段时间常安都发口粮。
昨日被任光匆匆召集，让她们来这服侍阴丽华。
当第五伦来时，阴丽华已梳理完毕，但面对许久未见的胭脂等物，她还是忍了忍，没有用，头发也扎成已嫁妇女的样子，穿了一件不显眼也不寒碜的青色深衣拜见。
“贱妇拜见大将军。”
她给第五伦的第一印象是一种绕指之柔，像芳龄女子的头发丝，不似王嬿那般刚硬，是全然不同的女子，第五伦特地打量了一下，好奇为何刘秀会非此女不娶。
容貌确实是甚佳，但或许是女神沾了烟火气的缘故，好像也没想象中超凡脱俗，脸蛋的话，跟他老婆也差不多，对一个乡下小伙来说，已经足够惊艳了。
阴丽华亦在观察第五伦，嗯，穿了一身常服，佩戴远游冠，个子有点矮，才过七尺三吧？
但颇为年轻，才二十四五，这还是蓄了须显老几岁的缘故，脸上有阴德纹，听说这是常行善的面相？
第五伦确实态度颇为和蔼，不像传说中那位杀伐果断一举赶走王莽的大将军，而待阴丽华颇为有礼，让她起身，二人就坐时隔着五步，十分疏远。
开口第一句便是：“也不知该称淑女，还是叫刘夫人？”
“将军唤妾阴氏即可。”
第五伦感慨道：“想我与文叔，关系当真莫逆，当年我被五威司命缉捕，亏得文叔带太学生解救。”
其实就见过一面，当初刘秀还化名刘交时，第五伦对他爱答不理，直到得知其真名，才上了心，可惜已经晚了。
第五伦出示了一物：“可识得此物？”
说着让侍女将一物给阴丽华递过去，却是一枚上面画了九穗嘉禾的玉佩，入手竟还有第五伦的体温暖意。
“此乃三年前文叔所赠，乃是信物，我亦回赠玉剑鼻。三年了，此佩一直挂在我腰间，无一日离身。”
满口鬼话，其实他当时不知刘秀是刘秀，去河北时落家里了，刚从第五里取来，才挂了三天。
今日第五伦见了阴丽华，言语间半句不离刘秀，使得阴丽华当真信了他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也有些欣喜。
但又感到奇怪：刘文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忠厚老实人，她在新野都只闻其兄，不闻刘秀，第五伦为何如此器重？
接下来就是坏消息了，第五伦叹息道：“然最近从东方传来消息，说新军大胜，绿林大败。”
此事让阴丽华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是有点希望能回家乡的，如此一来，希望岂不是渺茫了？
“我相信文叔无事。”第五伦却比她还有信心：“只是不知他是否有容身之地，故而想请夫人亲写一封家信，我托人给文叔送去，告知他夫人安好，第五伦虽不才，定保夫人周全，若是……”
第五伦说到自己真正的目的：“若是文叔愿意，大可西来与夫人团聚！”
阴丽华有些惊愕，但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头，第五伦道：“文叔大才，在绿林却不过区区偏将军，实在是令人寒心。我愿修书一同寄去，告诉文叔，他在绿林是九卿，到了我这，甚至可为三公！”
第五伦双目炯炯有神看着阴丽华，但双目里的倒影已经不再是她，而变成了另一个人，日角、大口、美须眉，满脸忠厚。
对第五伦而言，现在这阴丽华最大的用处，就是试试，能否将他想象中“重情重义”的刘秀给赚来！
没错，他想要刘秀！
不管现在势力面临多少困难敌人，但第五伦潜意识里最大，或者说唯一的对手，只有刘秀！但此子现在混得一般，让第五伦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位面之子，就不能给穿越者打工么？”

第263章 家书
要第五伦忙的事还有很多，与阴丽华说着话，还看了看天上日头，交待完就要匆匆走了。
岂料阴丽华却避席长拜：“将军之言，贱妇定当书于信中，然贱妇亦有两个不情之请！”
什么时候了还讲条件，还两个？第五伦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阴丽华却是提及王嬿之事，第五伦虽对定安馆颇为善待，但昨天还是派人进去搜检，搅得人心惶惶，阴丽华自己被带到这，看着是没危险了，心里却还记挂着宫里的主人。
她为王嬿搭救，便是恩人，岂敢忘怀，此刻便小心翼翼地说了，窃以为第五伦善待王嬿，有益而无害。
“原来是这事。”第五伦道：“孝平太后将移居于长乐宫。”
“那才是汉家太后该待的地方，勿虑也。”
阴丽华稍稍安心了，这才提起自己的私事。
“我家自新野被掳至关中，母亲亡故于路，我被送入掖庭，父亲和弟被押送到上林铸室做苦力，一家失散。数月前贱妇为太后搭救，不敢劳烦于她，只攒了点钱，曾差人打听过，方知父亲已卒，尸首被抛于城外乱葬岗。”
明明是极其悲伤的事，阴丽华却没有哭哭啼啼，泪水啊，早在来京师的路上、在定安馆的深夜里就流够了。
只有说到胞弟，才稍稍没忍住，有些哽咽：“而吾弟阴兴，年才十四，从小到大没受过苦。他亦在上林铸室，我本要慢慢攒钱帛赎他，但恰逢将军兴义兵，王莽军力不足，竟遣使者分赦城中诸狱囚徒征集充入军中，他散走后或为将军所俘。”
“若有可能，敢情将军令下吏留意一二，此恩此情，贱妇无以为报！”
第五伦颔首，这阴丽华先为黄皇室主求情，再为弟弟求情，先主而后亲，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女子，对她印象好了几分。
这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他跟任光叮嘱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宣明里，筹划调集诸校，准备对田况的攻势。
倒是阴丽华，立刻研墨持笔，她从小受贵族教育长大，一手字涓涓秀丽。
回忆起来，定婚前阴丽华与刘秀也就远远见过三两次，还都是刘秀蹭邓氏来赴阴家之宴，他敦厚有礼，目光确实常向自己看来，只是二人从未有机会深言过。
而舂陵举旗后，阴氏被他们家的老大阴识裹挟加入，刘伯升破新野，亲自登门为弟弟说亲。阴氏迫于压力同意，二人关系既定，还通过一封信，但阴丽华没机会接到回信，小长安之役就发生了！
他应该……能认得出自己的笔迹吧？
如此想着，阴丽华只能努力回忆其容貌，落笔言：
“阴氏丽华伏首再拜言，文叔坐前，妾久客关中，虽劳疾，幸孝平太后、第五将军所救，起居无他甚善……”
……
远在颍川的刘秀距离收到信还早，但他确实也在向北行军途中，抽空伏案写信。
昆阳大战已经过去许多日，新军抛弃的辎重，搬了六七天还没搬完，而倒伏在滍水两岸的几万死人都开始发臭。
那场仗，新军实在是败得太惨了，被留在滍水以南的数万人，直接投降，而侥幸逃到北边去的二十几万，也一朝散尽，东奔西逃，各归其郡县，以昆阳战神王邑的本事，能收拢个三万回洛阳就不错了。
刘秀遂向众渠帅提议，就不远不近撵着败兵，向北收复失地。
“一口气打到轘（hu&#224;n）辕关去！”
轘辕关是颍川和洛阳盆地的交界，刘秀认为，赢了这关键的一战后，新朝即将土崩瓦解，再无可能抽调更多人马来镇压，下一步他们就得进取中原了，试试若能先取关隘，等宛城一下，便能让大军转向洛阳，关东可定！
换了往常，刘秀说话，少不得要引来许多质疑，但现在不同了，他是昆阳的大英雄，不但王常、马武等辈现在唯刘秀马首是瞻，甚至连王凤等人，看他的眼光也不再如往日。
若是他人，能以三千败三十万，如此赫赫之功，肯定飘上了天，然而刘秀却丝毫不居功，不但让勋于渠帅们，只肯添为末位，缴获所得也尽数分予麾下，无所取，如此颇得军心。
但昆阳一战，究竟谁才是关键，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对他尚未完全服帖的冯异、傅俊、王霸等将，现在变得心服口服，向北推进到郏县时，冯异还给刘秀推荐了一位身材魁梧、容貌威严的同乡，叫铫（y&#225;o）期。
这姓氏颇为少见，但要和“第五”相比，还是差了点。
数日前，刘秀便从俘获的新军偏将军口中，得知了第五伦反于鸿门，进攻常安之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大将军王邑努力隐瞒，但随着大败之后，这事情也不再是秘密。
“原来王邑是得了王莽诏令，为了赶回长安去，才匆匆撤军的。”
刘秀一愣，旋即大笑起来：“看来此役，确实是伯鱼帮了大汉啊！”
过去叫人第五公，打完昆阳，自信心大涨，称呼变了。刘秀面上谦逊，但下意识里，已经觉得自己有资格和第五伦平起平坐了。
虽然路途遥远，关隘阻拦，第五伦究竟有没有成功犹未可知，但刘秀已经当他成事了。
“新军士气低落，且倾巢而出，关中遂空。而第五伯鱼素来以善将兵著称，与窦融齐名……”
打完昆阳，绿林汉兵皆轻视新将，但刘秀永远忘不了小长安之战，严尤、窦融给己方造成的重创，假使严尤不病倒，之后的唐河一役，胜负当真难说，而第五伦，还是严伯石传了兵法的弟子呢。
“如此一来，天下形势必将大变！”
刘秀先是忧虑，因为他当初为刘伯升画策，建议他应该效仿高祖，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明面上尊奉更始皇帝，将他当做楚时义帝。实则继续收揽士心，与南阳各家联姻结好，打下宛城，壮大军容，以早日入关灭莽为要务，若能来个“先入关中者”王，就能重走刘邦老路。
然而时至今日，宛城还没拿下，而第五伦却先一步跳反，一旦王莽死于其手，这“诛莽第一功臣”的大名为其所得，刘秀兄弟的计划就出现了巨大偏差。
但细细思索后，却又不忧反喜。
“伯鱼弃亡新，就圣汉，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这对复汉事业，于我兄弟而言，绝不是坏事！”
于是刘秀立刻写了两封信。
一份是家书，告知刘伯升发生在关中的变故，为他筹划新的方略。
另一封则要想办法送去关中，却不是写给生死未卜的阴丽华——信中甚至不会提到她半个字。
倒不是刘秀心中不念未婚妻安危，但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孰轻孰重，孰缓孰急，须得分清！
与第五伦，刘秀并非劝降，只是叙旧。
于是刘秀摸着当年第五伦所赠玉剑鼻，落笔道：“汉执金吾、偏将军，牛马走刘秀再拜言，伯鱼足下，久不相见，心中常有感念……”
……
刘伯升收到昆阳大胜消息的同时，亦在宛城下看到弟弟的来信，不由失笑。
“弟破贼矣！做兄长的也需努力啊！”
刘秀得知关中之变后，结合昆阳战况，在信中断言，未来的形势，会和秦末楚汉很像。
“刘玄者，义帝也；绿林者，项籍英布之辈也；第五伦以新臣反新取关中，章邯三秦王也。”
而刘伯升，要做刘邦！至于刘秀自己，定位依然是萧、曹。
但先前刘玄忽然被绿林拥立时，二人定的“先入关中”的计划是行不通了，刘秀以为，那儿有第五伦盘踞。若是刘玄肯拿出足够的好处，比如三公之位，甚至许诺个异姓王，此人或有可能举起汉旗，但关中势必被其视为禁脔。
所以不宜去与第五伦争地盘，刘秀提议，兄长等宛城投降后，就向刘玄提议，带着偏师去收取东方的汝南、沛郡，以图豫州。
“而弟北徇洛阳，窥冀州河北。”
刘秀甚至还苦口婆心地劝诫老哥，他也没想到昆阳打得这么顺，听说兄长亦略地不少，兄弟俩现在锋芒有点太盛，为了避免更始和绿林猜忌忌惮，刘秀的建议是……
假意闹掰！
“兄长轻弟，而弟不服兄长，如此更始欲以兄制弟，以弟制兄，方能两安。”
这提议，刘伯升只是一笑了之：“文叔就是想法太多了。”
他是大丈夫，不屑于这些小伎俩。
至于刘秀对未来长远的谋划，一来不合刘伯升心意，大丈夫就该兵锋直指关中，去京师拜谒高庙，第五伦若是识趣，就投降让道，若是不识，就直接打掉！
而且说那些还早，现在宛城还没攻下来呢！
说起此事刘伯升就来气，原本进攻宛城，他不是主力，绿林平林、新市诸渠帅贪图城中的宝货财物妇女，又觉得新军已不堪一击，都抢着先登。
而刘伯升反而被打发去了外围，继续收取未降的南阳各县。
因为绿林军纪太差，甚至堪比王师，导致许多县都不肯降了，比如西边的博山县，绿林的大军去打，不能攻下，博山县宰登上城楼说：“若是来的是大司徒刘伯升，立刻投降。”
平林大怒，围攻又不能下，只能由刘伯升出马，他一露面，博山立刻开城，欢迎他的部下入驻——名声倒是其次，主要是刘伯升、刘秀兄弟的军纪，与第五伦相比或许略不如，但放在绿林流寇里简直是鹤立鸡群，堪称仁义之师。
而这边，绿林渠帅们又没有攻坚城的经验，城内又怕他们屠城，对新朝大军抵达抱有期望，加之严尤、岑彭倾力合作，从二月到六月，原本乃是南阳造反大本营的宛城，居然足足守了小半年，新旗不倒！
刘玄不得不请舂陵族长刘良出马，将在外围打得正酣，四月底时已经快挺进到武关的刘伯升给求回来，主持攻城之事。期间有王邑派遣，翻越方城山来附近查探的万余新军还被驻扎城北的刘伯升给打败，未能解围。
但城池仍迟迟未下，昆阳决战的消息传来，刘伯升大喜之余，让人将此事射入城中，却被城上的岑彭视为诡计，决然不信。
直到今日，王邑抛弃的诸多旗帜、俘虏从昆阳送至宛下喊话，甚至连第五伦反于关中的消息都传上去了，才使得守军一片哗然。
少顷，刘伯升的部将刘稷喜气洋洋地进帐禀报道：
“大司徒，宛城请降！”

第264章 臣等正欲死战
六月初六，宛城已被围整整五个月！
没人知道这五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城中居民大多逃了，主要剩余的是唐河一役败逃过来的新军士卒，有窦融的手下，也有严尤的旧部，合计一共上万，他们多是应征而来的外乡人，害怕被绿林屠戮，毕竟对方军纪确实很差。
而城中亦有亲自训练他们一年半载的严尤，还有曾痛击下江兵的岑彭二将统帅，在两位将军统筹下，万人坚守于斯。
严尤一上任，就把城中鼓噪投降的几家大户给杀了，将其粮秣统统收归军有，又将剩余粮食统一分配，靠着自己丰富的守城战法，以及岑彭高超的执行能力，让没攻过大城的绿林军灰头土脸，只能长期围攻，以期耗尽宛城之粮。
宛城口粮只吃了三个月，四月份以来，只能靠稀粥维持，城内人员食不果腹，伤病无数，正值夏季，天气炎热，疫病也不断爆发，兵卒从上万人锐减至六千。
五月，最后一点粮食耗尽，城中的老鼠和树皮都被饥肠辘辘的守军吃得干净。
城外贼兵太众，最多的时候号称十万，虽然攻城不行，但野战却颇为擅长，试过几次突围都损兵折将。
在这种情下，严尤做出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决定。
如此可怖凄苦的日子，众人之所以还能坚持，实在是在指望来自大司空王邑的救援。
再怎么不擅长，绿林了小半年，种种方式试过，也差不多练出来了，他们人手充足，又是穴攻又是土山，纵是严尤应用种种法子破解，但六月初，外城依然被打破，随着外城被攻破，只剩下内城苦苦坚守。
城中兵卒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坚持，他们无力地靠在城墙上，饿了就吃一口黑乎乎可疑的肉。
故而当昆阳大败的消息传来时，崩了许久的弦一下子断开，纵是岑彭力陈此乃贼人骗术，还是让满城都丧失了战心，痛骂王邑者不知凡几。
等城下刘伯升派人扬言。说第五伦亦在关中反新应汉，常安已破，王莽已死时，连严尤都陷入了茫然。
岑彭宽慰瘦骨嶙峋的老将军：“严公，贼子连这种话都能拿出来诓骗，伯鱼将军，乃是新室忠良，怎么可能……”
严尤却比他了解名义上的弟子：“响应汉朝，伯鱼不会；但反新，他当真做得出来。”
“他对朝廷的恨，对陛下的恨，早在扬子云死时，就埋下了！”
看着老将军的绝望，岑彭也狠狠地一拳打在案几上，真是功败垂成啊，所以他们这几个月的坚守，到底在硬撑什么？
岑彭不服啊，严尤围困绿林明明将获大胜，而他也已经击败了下江兵，战争却稀里糊涂败了，昆阳的战斗尤其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就算是三十万头猪，也不至于一朝而溃吧？
岑彭只道：“严公，今吾等卒困于此，非战之罪也！”
然而项羽抱怨“非战之罪”，尚能溃围，斩将，刈旗，临死前痛痛快快杀一场，他们却连突围的气力和士气都没了。
严尤却摇头：“战者，绝非只是战场上的一决胜负啊，兵法上说得好，一场战争胜负，要经之以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凡此五者，得之者胜，不得之者不胜。”
“校之以计，而索其情，则曰：主孰有道？”
事到如今，严尤也不得不承认：“吾主新帝，无道之君也！”
“将孰有能？我与君然，窦周公、第五伦虽有小能，可然诸将主事者如王邑、王匡、甄皆无能之辈。”
“天地孰得？我部长途远征，异地作战，遭遇阴阳寒暑，便疫情频发。”
“而法令孰行？赏罚孰明？王师的名声比绿林还坏，至于赏罚？新军很早开始，便是只有罚没有赏，谁愿死战？”
“最后是兵众孰强？士卒孰练？匆匆征募数十万，以为天下无敌，其实只是不教而战，乌合之众而已，反而不如绿林精锐，彼辈多年与官军鏖战，也有不少骁勇之将，战法多端。”
这些事严尤知道，但政从上出，皇帝刚愎自用，所以无从改变。
“吾以此知胜负矣，你我能赢得了一场战斗，却赢不了一场战争，输得冤，却也不冤。”
严尤指着西北方苦笑道：“而若陛下令伯鱼带这样的兵来，伯鱼也输！”
这一席话说到最后，像是在为第五伦找不来的借口一般，眼看外头攻城的劝降声越来越大，严尤只无力地抬了抬手：“外头再无援兵，城内也搜不出半粒粮食，君然，你我已尽力了，却终究难挽大局。”
“投降吧。”
“汝等为这朝廷送命，为新室殉葬，不值得。”
严尤十分爱惜岑彭的才能：“你这好好的将才不值得就此殒命，城中受尽苦楚的数千士卒也不值得丧生！”
岑彭松了口气，现在的情况，再不降，城里的兵卒就要杀了他二人请降了！
他应诺而去，派人射书摇旗，与城外沟通。但等岑彭回到严尤平素指挥的望楼时，却发现老将军将其他人都找借口打发走，自己穿戴好了一身甲胄，扶着柱子，挺剑而立。
剑已出鞘，严尤持在眼前，似在挑选它何处最为锋利。
岑彭大惊，连忙上前道：“严公，你这是？不是说，为新室殉命不值得么？”
“吾主虽然无道，但他依然是吾主！”
严尤叹息道：“是吾等这批人，推上去的圣天子。”
“新室能有今日，天下板荡至此，固然是陛下有误，但严伯石，就没有半分过错么？”
“我离开常安时立了誓言，师出之日，有死而荣，无生而辱！”
“征战一年有余，却落得如此地步，焉有面目再存于世？当效子玉之事！”
岑彭还欲上前，严尤已仗剑于颈，伸手止住了他：“君然说过，当日本可与任光去投伯鱼，却毅然入城，是为了报答我的提携。”
“陛下于我，亦有知遇之恩，让我这在汉时恐怕只能埋没乡野的蜀地匹夫，竟能成为堂堂大司马。”
严尤仿佛看到数十年前，年轻的自己孤身来到京师闯荡，去找做黄门郎的老乡扬雄，在他家遇上了另一位锐气十足的黄门郎，看了严尤自己写的《三将叙》，赞不绝口的模样：“严伯石，汝便是当世乐毅啊！”
岑彭如何待他，他严尤，亦会如何待王莽！
“如今陛下众叛亲离，连伯鱼也反了，但陛下他，终究不是夏桀商纣，我也绝不希望，吾等共创的新室，被后人视为暴秦。”
“故今日严尤一死，以殉大新！”
手上的剑用了点力，它曾饮下句丽开国者的血，但今日，却要饮他自己的血了！
“君然日后若还能遇上伯鱼，请替我告诉他。”
“严尤对他，不曾有半句责怪。”
这就是严尤最后的遗言：“唯独希望，伯鱼能用我教的兵权谋，用严伯石的兵法，在这乱世里，赢下去！”
……
长剑划开了老将军枯瘦的喉咙，粘稠的热血溅于城头。
岑彭顶天立地的忠恳汉子，作战挨了箭矢，没有药物，硬生生的剐伤口，他没哭；得知父母全家死在乱兵之中，他没哭；被困孤城，一天喝不上一口水，他没哭。
但今日却跪在地上，抱着严尤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为对自己有知遇的恩主逝去悲切不已。
得知此事后，城内的新卒亦纷纷哭泣，这大新上下，只怕找不出第二个能让他们为之嚎哭的将军了。
但投降还是要投的，随着堆积的石木搬开，伤痕累累几乎毁掉的宛城大门开启，胜利者撑着炎炎汉旗纵马而入，踏着地上的土黄色新旗。
岑彭肉袒自缚，因为羊都吃光了，手边遂啥也没牵，屈辱地跪在地上。
绿林渠帅、汉兵校尉们簇拥在主将身边，指着岑彭咬牙切齿，喊打喊杀。
“急行军数百里，在下江阻挠吾等的，便是此人！”
“日夜在城头，替严尤指挥，害得吾等十数次攻城无果的，便是此人！”
“杀了他！”
这唾骂与呼喊，岑彭无动于衷，他之所以投降，一是为保恩公性命，二是可怜底下几千人。
但随着老严尤的死，岑彭现在是心如死灰，反正儿子也被任光带去河北，第五伦定能护其安全，老岑家也有后，自己就算被杀戮，也无妨，索性也不拜了，抬头挺胸，要杀要剐请自便！
这一抬头，看到的却是一位魁梧的中年人，面容与其弟很像，亦是日角之容，方方正正，只是多了几分豪迈之气，马鞭点着岑彭笑道：
“岑将军，你打得好仗！”
这不是反话，却是来自刘伯升真心实意的赞赏，他恨的只是王莽，对新朝的降将，尤其是有本事能耐者，却颇为敬重。
“善守城者，亦善于攻城，我大汉，正需要君然这样的人才！”
说罢刘伯升下马，亲自为岑彭解缚，说道：“君然乃是军中大吏，执心坚守五月而不降，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
“我会向皇帝请求，将你封侯！”
这是岑彭万万没料到的情况，他在新朝拼死拼活，也只混了个“子”。怎么投降了汉，竟然被既往不咎，还要直接封侯呢？岑彭迷茫了，只愕然看着意气风发的刘伯升。
“往后，君然就跟在我麾下，随我一同，入关！”
入关……第五伦，不就在关中么？岑彭低下头，应诺。
今日刘伯升心情大好，不止是宛城请降，从西边还有两个大好消息传来。
其一是与第五伦有仇怨的司命将军孔仁亲自跑到南阳，告知关中情形，还表示愿代表右队官吏将士，以武关、峣关，向大汉更始皇帝请降！
其二，则是上个月，刘伯升返回宛城参与围攻前，安排的一手闲棋起作用了，从立帝到现在，快半年了，他们可不止做了围攻宛城一件事啊！
“汉兴德侯刘嘉、偏将军贾复、偏将军延岑，将兵数千，已入汉中！”
……
从六月初一到六月初七，整整七天，“南巡狩”投奔勤王之师的王莽一行，都被困在傥骆道上。
崔发说傥骆道是穿越秦岭去汉中的几条古道中最近捷，但他没说，也最险峻的一条。
此道全长五百里，途中要翻越七座山梁，小路于山坳间河流边执着地回旋盘迂。因为只是伐木小道，连驿站都没设，所行之处，人迹罕至，自然也没准备好的饭菜。
逃难的队伍早就断了粮，随从的大臣们不得不放下架子，在偶尔遇到的里闾、猎户家乞讨求食。得来点粗粮杂食，平日里矜持守礼，割不正不食的皇帝王莽，也顾不得了，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
但他依然阻止巨毋霸等人欲硬抢的作为：“君子亦有穷乎？虽有，然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汝等当为君子，不做小人！”
又对左右言道：“孔子历经陈蔡之困而终成圣，此傥骆狭道，亦予之陈蔡矣！”
他这陈蔡，可比孔子的凶险多了，虽然靠着巨毋霸喝断独木桥，让越骑营的追兵未能跟上，但这条道上依然危机四伏。
暂且抛开沿途的丛林沼泽之类天险不提，单是那些潜藏在草间泥下的毒蛇蚂蚁，筑巢于地上的土蜂，就常常要了人命。
某位大臣，出逃还不忘穿着一身宽大衣裳，被枝蔓扯住，在那拉扯间，却发现一根枝丫怎么自己动了起来。原来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口下去，这大臣面色铁青，几步就不活了。
倘若踏足了蚂蟥群栖的泥潭，那么总得留下些鲜血给他们当个见面礼。还有一种小蠓虫倒不致命，却很招人厌，走一遭傥骆道必得带走拜它们所赐的一身包，连王莽也不能幸免，起先不痛不痒，过后便奇痒难忍，老皇帝脸上已经挠出一身伤来，颇为狼狈。
简直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幸亏他们速度不慢，已经靠近了傥骆道的出口，再翻过一座山梁，就能进入汉中腹地，终于能远离这些盘虬曲折的气生根，以及繁密遮天的枝叶了。
但就在赶路时，有人下脚不慎，踩着了土蜂包，拇指大的蜂子嗡嗡窜出，开始追杀亡命队伍，急得巨毋霸背起皇帝狂奔在前，后头的人慌不择路，失足掉下山崖不知凡几。
跟着王莽逃进傥骆道的本就不多，百人而已，又被崔发带了刘叠等十余人赶在前头，去通知汉中接驾。剩下的人，几乎以每天十人的速度减员，眼下这点人数又被土蜂追得各自逃散，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逃入了一个山坳里，除了王莽、巨毋霸，跟来的就只剩下功脩公王兴了。
跑了大半天，王莽又饥又渴，饿能忍，但渴不能，遂欲打发王兴去取水。但王兴脸上被盯了一个包，在那哎哟不已，最终只能让巨毋霸去。
虽然满头包、满脸伤，但王莽依旧穿着天子袍服，他的天子剑“乘胜万里伏”就在脚边，腰上带着“虞帝匕首”，怀里还揣着视若珍宝的传国玉玺，再累，这些宝贝都不舍得扔。
连日赶路，老皇帝疲倦得够呛，靠在一棵树上打着瞌睡，他或许还做着抵达汉中后，等待大司空王邑击破绿林，光复常安的美梦。
而方才还捂着脸上包哎哟作痛的王兴，见巨毋霸已远去，却止住了声，翻起身来，眼睛定定地看着王莽——怀里的传国玉玺！
这些天的苦楚，他受够了，早知如此，就应该留在常安，他和第五伦有一面之缘，或许能求得他饶命。
但却一时糊涂逃了出来，王兴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和王莽不同，王兴认定，新朝，已经完了！他继承了这有毒的血脉，要想自保，就得有贵物作为倚仗。
王莽的头，他不敢砍。
所以，也只有传国玉玺了，只要将此物取得，调头往回走，遇到追杀的越骑营士卒，就说有大礼献给第五公……如此方能确保后半生的安全和富贵。
如此想着，王兴蹑手蹑脚地往父皇走去，双手已经摸上了他怀中装玉玺的紫黄帛袋，就要轻轻取走！
然而就在这时，王莽却猛地睁开了双目，那眼睛和往常一样，大而赤红，狠狠瞪着王兴！
“逆子，汝欲何为？”

第265章 孝子
王莽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尤其是对自己的子嗣。
他们兄弟姊妹四人，被第五伦接到常安时还满怀期待，然而却没有受到来自父亲的半点关怀爱护，反而被管得更严了。
王莽极其痛恨宗室仗着身份欺民，于是反汉朝之道而行，对王家人苛待到了极点。大汉是将宗室当猪养，他则是将儿孙兄弟侄子们当狗养，看门狗、猎狗，甚至是菜狗，人人都得派上用场。诸如两个庶女，一个嫁给那位被王莽立的“恭奴顺于”而儿子，另一个则筹备嫁给已成傻子的刘孺子婴。
若是无用之辈，诸如王兴，就既无权势也无富贵，挂着个国公的空头衔而已。
平日王莽都不用呵斥，只一个眼神，王兴就会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生怕步了几个老哥后尘。
可今日面对父亲的怒喝，王兴先是下意识地一怂，再看左右，巨毋霸尚未归来，顿时恶向胆边生，反而一把抓牢装玉玺的帛袋，猛地一拉。
“玉玺太重，还是儿臣替父皇拿罢！”
确实重啊，仿佛载着江山社稷，这传国玉玺，据说是和氏璧所制，李斯亲书其字，汉高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双手奉上。等到刘邦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传到尾巴，刘孺子未立，玉玺便封臧于长乐宫，在老太后王政君手里。
当年王莽欲得玉玺，一向“孝顺”的他自己不好出面，便派人去规劝王政君，威逼甚紧，连“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这种话都说出来了。逼得汉家老寡妇涕泣不已，一怒投玺，摔了一角。
如今天道好轮回，夺玺之人，终为人夺玺，还是自己亲儿子！
古树苍葱，枝干上五只野雀儿站成一排，歪着脑袋，看这场父子相争的大戏。
却见二人在那拉扯不已，王莽就跟平素揽权一般，死死揪着不放。但腰带在拉扯中猛然断裂，王莽打了个踉跄向后跌倒，玉玺则到了王兴手里，他正欢喜地正要离开，却听王莽怒喝道：“逆子敢尔！”
一回头，却见从未吃过这种亏的老皇帝挥舞着虞帝匕首扑上来，要手刃逆子，对王兴行天罚！
王兴大惊，一瞧王莽的天子剑“乘胜万里伏”就在地上，立刻拾起来，也顾不上不拔剑出鞘了，下意识反手格挡，就将从没学过手搏的王莽匕首远远击飞，打在树上，惹得上头的雀儿受惊扑腾飞走！
二人都愣住了。
原来，予是如此羸弱，天生之德，天子之力呢？
原来，他是如此无用？皇帝、父亲的威风权势，生杀予夺呢？
王莽只能指着王兴，胡须气得发颤：“大……大逆不道！”
王兴想起陈崇被诬陷时，王莽不听自己解释，直接下狱，就差赐毒酒的那个夜晚，想起死于乱军的母亲、妹妹，一时恶向胆边生，拎着天子剑朝王莽步步靠近。
“今日就让汝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逆不道！”
几十年来，再没挨过打的王莽今日可被揍惨了，王兴高高举着剑鞘，朝他劈头盖脸打来，而他只能双手抱头缩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打得一次比一次重！敲在他脊背上，打在他肩膀头！冠带打掉，白发乱飞！
王宇、王获、王安、王临、王宗，四个儿子、一个孙儿，都直接因王莽而死，四个自杀，一个吓死。
过去是父要子亡，君要臣死，但今日，却是剑玺皆失，父权君权倒地，轮到他仅剩的儿子，以子杖父了！
老鼠有时是会吃鼠崽子的，吞食子孙，但饥饿感却永远无法满足。而鼠崽子，亦有反噬之时！
大圣之家，终于求仁得仁，既有“父慈”，就有“子孝”！
王兴也不知打了多少下，揍得白发苍苍的老皇帝嗷嗷叫，最后还不解恨地给了他一脚，啐了口唾沫，便揣着玉玺仓促而走。
王莽被打得一身伤痛，只能无力趴在地上，看着王兴携天子剑与玉玺步步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一时间老泪纵横。那是他扮演天子、圣人的道具啊，二物被夺，那他与普通的无能老叟，又有何区别？
然而王兴痛快是痛快，但打完后亦有些慌张，加上怀璧于身昏头涨脑，今日天阴，竟没留意自己慌不择路，去的不是北。
而是南！
……
“王莽若当真走的是傥骆道，这成固县附近，便应是出口。”
傥骆道五百里，一共七道山梁，最后一道名曰“马道岭”，傥水发源于此，六月初七，一支十余人队伍的在水边游弋，正是上月惊闻第五伦造反，耿弇击渭北，便立刻从茂陵南行的公孙述之弟，公孙恢。
他们比王莽出奔的时间要早，赶在大乱前进了褒斜道，反正送信的骑从已经南下蜀地，公孙恢索性暂留汉中，打探更多消息。
乱世已经开始了，月初时，有来自南阳的更始政权偏将，以数千兵攻击汉中郡的东门户郧关。这使得本地大尹王林顾不上给王莽派勤王兵，郡兵调到东边艰难抵抗，也不知能撑多久。
而汉中内部亦是盗贼横行，就在这当口，来到成固县的公孙恢却听说，王莽大臣崔发从傥骆道逃来，在此县留了一日，还组织人手去山里“接驾”。
然而这个消息却使得成固爆发了民变——王莽三征句町，可没少征发汉中人，本地人对他的仇恨，甚至比关中更甚，丢了京师的天子，还是天子么？这不就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么！
于是县中群豪直接裹挟县宰举事，吓得崔发都顾不上王莽，只能向东奔逃去汉中首府：西城。
而成固人亦开始堵截道路，搜索山林，欲将王莽抓住。
公孙恢目睹了这一幕，遂带着随从假意协助，实则是想看看，能否赶上运气，逮住条大鱼。
在这傥水畔绕了一两日，一无所获，就在他们欲返时，却发现了一个身形狼狈的青年，一柄七尺长剑作为拐杖，正在河滩边以手掬水饮用，看那一身被挂得破破烂烂的华服，或许就是他们要等的大鱼！
公孙恢一挥手，众人一拥而上，将这青年逮住带到近前。
“说！汝何许人也？”
王兴吓得讷讷不敢言，他也知道自己走错了道，翻错了山梁，到处都是点着火把搜山的人，他去投第五伦的想法不错，但怀璧其身后才知道困难重重。
也不用他答话，昨日刚从王莽处抢来的剑、玺被夺，那剑和斩蛇剑一样光彩照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俗物。
再解开帛袋，露出了黄色的绶带，拎起来一看，好精美的玉章，螭纽，六面，玉色晶莹剔透，让人眼中发亮！只可惜宝玉微瑕，一个角被砸出缺口，只以黄金补之。
公孙恢想起了什么，立刻翻过来一看，因是秦时虫鸟篆文，还是反的，一时没认出是什么字，直到哈了口气，往手背上一盖！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秦汉传国玉玺！
公孙恢顿时大喜过望，不枉他们在这风餐露宿守株待兔啊，此物可比王莽的头还有用。
“天意，这是天意啊。”
“押上此人。”
公孙恢欢天喜地：“回蜀中，我要将这宝贝，献给兄长！”
……
在新朝，能做到“跨州连郡”的地方二千石，一个田况，一个第五伦，还有一人便是导江（蜀郡）卒正公孙述。
公孙述在蜀地十余年，将辖区治理得井井有条，与周边因南征句町而凋敝的郡对比鲜明，又招贤纳士，当年第五伦扶老师的棺椁入蜀，公孙述还去哭了一顿，又征辟了第五伦的师兄，为扬雄守墓的侯芭为官，多揽士人之心。
只是他素来低调，比第五伦还不露声色，虽然慢慢积蓄的贤能大名已播于益州，但表面上，还是缩在自己的辖区内，治所在临邛。
此地也是秦时古城，店肆林立，仅次成都，且临近铁山，公孙述操持铁官，可没少积攒甲兵，他也看出新朝命不久矣，一直在暗暗做着准备。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当公孙述收到弟弟公孙恢上月就派人启程送来的急报，说关中大乱，第五伦已取常安，王莽出奔时，一时感慨良多，且喜且忧，但不妨碍他立刻抖擞精神，第一时间便令人准备车驾。
“吾要去一趟成都，‘拜谒’益州牧！”
“明公，带多少人？”
“三千……不，五千！”
成都是益州的中心，是西南第一大城，也是公孙述志在必得的目标。
对未来局势，公孙述已经有了清晰的判断，车驾出门，扶着车舆，看向肥沃益土，公孙述意气风发。
“新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
虽然彭宠败退郑县，但也顶在第五伦势力最东边，亦最早获知了颍川战况，遣人回报第五伦。
“不愧是秀儿，昆阳，还是你赢了啊！”但令第五伦尴尬的是，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
详情尚不知晓，此事于第五伦有利也有弊，利是大司空自身难保，这一败后，勤王之师大概是回不来了，田况手下的兵卒也将士气大减。
弊端则是，关东投降绿林的郡县会更多，而急剧膨胀的更始政权，或许会生出入关的野心。
“立刻封锁消息，能拖几日是几日。”
第五伦要为持斩蛇剑西去拥立孺子婴的冯衍，争取几天时间，否则陇右得知真相，又要反覆了。
现在是六月初八日，在大军进入常安才第九天的时候，第五伦已调整了战略，西边与陇右和谈，假意答应刘歆提出的关陇合流，而对东边的田况，派去的使者竟被其杀害，则只有武力翦灭一途！
而且要快，半个月内，第五伦必须夺取师尉！如此一来，他将主力转移到渭北，以战国时河西地为跳板征伐河东，将地盘连成一片的计划才能实现！
然而，就在第五伦调动兵力，勒军准备东征田况之际，却惊闻城中有变。
新朝的宁始将军，差点就做了老王莽岳父的史谌匆匆前来禀报，告诉了第五伦一个啼笑皆非的消息。
“故立国将军赵闳遣人邀我密谈，说既然大司空王邑大败绿林，挟大胜之威，以数十万大军回师勤王，关中必不能守，第五必败，约我背叛将军！”
立国将军赵闳，新朝四将之一，就是开城迎第五伦，满口奉承的家伙，而此人以其作为证明：不管来的是谁，虚无缥缈的勤王之师也罢，陇右、绿林也好，他都会立刻开门请降！
倒是史谌比较明白，一来王邑大胜之事存疑，二来就算王莽回归，也不会饶过任何背叛者，尤其是他这亲家。
第五伦让人传“王邑大胜”的消息，本是为了欺骗陇右，不料先上当的，居然是“自己人”！
王师都覆灭了，你还搁这“喜迎王师”？
提前将这些不稳定因素炸出来，倒也是好事。第五伦立刻让人去处置这“叛徒”，心中则哑然暗笑：
“战忽局的同志，立大功了啊！”

第266章 渭南渭北
六月初九，肃清了常安城内误信战忽的傻鱼赵闳等人后，第五伦连史谌也不放心，直接将其带在身边。常安则交给第五霸、任光、第八矫以及族兵留守，他要带着从蓝田召回的第七彪等人，亲征田况。
也就是在离开前的会议上，第五伦才第一次与核心的几人披露了自己未来数月的战略：
战略性放弃常安，将主力迁移至渭北！
第七彪还心心念念第五伦做皇帝，挑个良辰吉日在常安先称王呢，一时间没想明白，第一个举手表示疑惑：“明公，吾等已入居京师，为何却要放弃？”
到口的肉，怎么能吐出去呢？这是第七彪永远不会明白的事。
第八矫也有点诧异，他最初看第五伦的布置，还以为是要以关中争天下。
第五伦初下常安时是如此打算来着，这才派出几支部队欲争关隘。但人算不如天算，他驱逐王莽时，别人也没闲着，险关不是平地，除非传檄而定，否则短时间内还真不能保证立刻攻下来。而四周势力林立，昨日听闻绿林也赢了昆阳，势力膨胀，甚至连弘农的新朝残余也被第五伦吓得降了更始。作为“汉”，还于旧都，必然是其政治诉求。
短则月余，迟则秋末，绿林必然发兵西进。
北军的降兵降将就不要指望其奋力抵抗，肯定和赵闳一样，敌人还没打来就琢磨着改换旗帜投降，自古以来，大城最是难守。
与其重蹈王莽覆辙，倒不如收缩兵力，集中力量控制统治基础更扎实的渭北列尉、京尉。
第八矫提出担忧：“明公，如此一来，吾等不就成了楚汉之际的三秦王了？关中本是形胜之地，然章邯等辈，雍、塞、翟各占一方，未能合力，遂为刘邦各个击破，三秦灭。”
任光倒是对第五伦的决策早有预料：否则何必大肆开仓放粮，将不好带走的陈年粮食都给常安人分了呢？但他并非关中人，知道大略，不明细节，对其中利好没法说得太清楚。
说起这个，第五伦却是行家里手，他五年前在列尉做户曹掾时，就走遍了渭北各县，一地地深入考察。后来频繁入京，在鸿门常安间往来，对渭南也颇为熟悉，说起二地优劣来，简直跟老农妇数家里两只鸡哪只肥哪之痩，谁下蛋多谁下蛋少一样。
一条渭水横穿关中，渭南便是汉时京兆尹，新朝的光尉、翊尉两郡。
第五伦告诉众人：“渭南本来得天独厚，终南山流下的灞、沪、涝、沣、潏诸水，加上渭河，真可谓八水环绕，容易引出灌溉渠道，故而良田万顷，周秦汉三代千年开辟，地狭人众，地亩一金！”
汉时，缺乏灌溉条件的土地，亩价一般在千钱以下，低者为三四百钱。然而渭南靠近常安的土地，却达到了惊人的亩价一金！
秦朝和汉初时，渭南还是典型的农业区，然而到了汉武帝时，发生了一件大事：退耕还林……其实就是上林苑扩大。
“上林之大，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
汉武废数县之地而圈上林，变成了皇家私产，周长三四百里，固然也有保障常安薪柴用度，以及歪打正着保护了关中日益危险的生态平衡。然而大量膏腴之地被圈占，渭南的“陆海”顿时缺了一大块，用东方朔喷汉武帝的话说就是：“绝陂池水泽之利，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
但谁也阻止不了汉武的决意，自那之后，本就狭窄的渭南平原，经济结构发生了变化。由于人多地少，而耕地不足，许多人都走上了其他的谋生之道。作为四方辐凑并至之都会，地小人众，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就是搞工商业，甚至第三产业去了。
“王莽虽开上林为民田，然不过十余年，无济于大局。”
除了新丰附近的“渭穿渠”新开了五千顷田，渭南农业发展基本停滞，京师几十万非农业人口的粮食，靠的是哪呢？第五伦入京后，令任光调阅纳言府大司农薄册，又与宋弘求证过，和他想的差不多，除了部分来源于关东漕运，大头还是来自一水之隔的渭北平原，亦是如今的京尉、列尉、师尉三郡。
第五伦道：“渭北，尤其是泾洛之间，本多为盐卤旱地，河流不及，难以灌溉，地广人稀。然秦时便有郑国渠，溉田四万顷，以此富强；后来汉开白渠，复溉田四千五百余顷。”
他点了第八矫：“季正来说说，渭北还有哪些沟渠。”
第八矫当然也清楚：“渭北泾水以西，有成国等三渠。”
他们临渠乡，就是因在成国渠边上而命名，第八矫对家乡事务当然不会陌生：“成国渠长二百里，灌溉京尉、列尉两郡十余县，约两万顷。”
“而在泾水以东，又有六辅渠，益溉郑国旁高印之田，约六千顷。”
“洛水以东的师尉郡，还有龙首渠，灌田万余顷。”
恐怖的是，这些沟渠基本都是汉武帝在位时修的，他虽然把渭南上林圈了地，但他在位区间，却创造了数倍于渭南的良田沃亩，关中的农业重心，也自此发生了转移，大多数良田集中在渭北。
旱地农业的收获，很大程度上要依赖年降雨量的多寡与适时与否，但水利工程的兴建，却能使其覆盖区域的农田，无论旱涝，都能保证一定收成。含有大量泥沙的河水淤灌土壤，增加肥力与产量，故而渭北亩产颇高。
第五伦颔首：“然也，故而百年之后，渭北膏壤千里，关中沃衍，实在于斯！衣食京师，亿万之口！”
如此一来，渭南渭北的情况便清楚了，南边是大都会和手工业，北边除了五陵原外，基本都是农业区，在天下太平时节，南北经济互补，有大司农和五均官来调节，没有问题，可若是在乱世中……
“关东漕运已绝，渭南无法自给自足，是故无渭北，则无渭南！”
第五伦笑着看向众人：“汝等可听懂了？”
第八矫颔首，这就是隔了两百年，三秦王与如今形势的不同之处了。
任光亦了然，虽然他经常管粮食，但要论对关中的熟悉和了然，还是不如第五伦这土著。而且任光聪明啊，就算猜到缘由，但风头还是要让给明公来出，登时下拜表示钦佩。
连第七彪也有些明白了，挠着头道：“这意思不就是……”
“渭北，就是渭南的父亲！”
此言惹得第五伦大笑，众人忍俊不禁，还是彪哥总结得好啊，这就是第五伦的歹毒策略了。
战略性放弃没争到关隘就守不住的常安，将宫里的金饼、文献、丝帛、薄册运走，再卷走一批工匠过河，牢牢占住渭北产粮区，利用乡党之情和数万军力控制，这个秋冬，他们会过得极其舒服。
反正三座渭桥都被王莽烧了，现在只是搭浮桥凑合，亦是一道天险。他暂时在渭南站不住脚，可往后不管哪个势力，陇右也好，绿林也罢，一旦头脑发热冲进渭南，没有渭北的粮食，也休想站稳脚跟！
第五伦仓促入京，对如何管理好硕大常安焦头烂额，只能放养，换了别人，也一样抓瞎，第五公发粮，你征粮？而若想就近买粮通商，就得管第五伦叫爹！
更何况，若第五伦能撺掇陇右立刘孺子婴为帝，那往后关中最起码是一个三国演义，东西两汉异端对掐，他这中立的势力恰能取其利，赢得发展的时间。
唯独第七彪还是有点舍不得常安的繁华盛景，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是他，所以第五伦才不急着披露此事，而先将军队一点点拉出去，到时候彼辈也无可奈何。
第五伦只对第七彪、第八矫、任光等道：“不必可惜，假以时日，这京师，吾等迟早还是要进的。”
进京赶考不假，但谁说这次考试，就必须是一考定终身的高考，而不是一次……
“模拟考呢？”
……
第五伦率军离京之际，任光相送，低声道：“明公，渭北虽能扼渭南之咽喉，然如今吾等只控区区两郡，只怕略嫌不足。”
第五伦颔首，这也是此番出征的目的，放弃渭南而控渭北，是能为己方赢得很多时间，而这些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就要来换取空间！
他们需要纵深，故而必须夺取东方的师尉郡！
“只有攻占师尉郡，这战国时的‘河西’之地，方能与上郡连成一片。”
新朝的增山连率马员，是目前关中唯一旗帜鲜明响应第五伦的势力，毕竟是外家人，帮亲不帮理。而上郡民风彪悍，不亚于六郡，或许还能给他提供一批急需的骑兵。
而从师尉往东，便是蒲坂关，第五伦最初的计划就是打通河东，好与河内、魏地连到一起，虽然东西相隔甚远，兵力难以互调，但至少让自己的老部下支援这边一批吏员，现在第五伦最缺的不是兵，而是信得过的官僚！
也是瞌睡来了枕头，等第五伦渡过渭水浮桥，靠近万脩数日前夺取的渭北大县栎阳城时，却在此遇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第五公，一别数年，不想今日在此相见。”
第五伦本在戎车之上，听到这充满磁性的熟悉男中音，竟直接下车，哈哈笑着走向他，直接抱住景丹，猛拍他的背。
“孙卿啊孙卿，你我乃莫逆之交，叫什么第五公，叫我伯鱼！”

第267章 我为王
二人情谊不可谓不厚，同举孝廉，同为郎官，第五伦被捕入五威司命，还是景丹组织人手为他喊冤。
但时过境迁，景丹还是只肯叫第五伦“将军”，未以伯鱼相称。
大军在栎（l&#236;）阳城外驻扎，第五伦戎装在身，在亭舍中与景丹把酒言欢，只道：“孙卿，你我几年未见了？”
景丹回忆道：“自天凤初六年，我去朔调郡做官，而将军辞去郎官时起，至今已经快五年了。”
五年，已经不是“物是人非”能够形容，简直是百川沸腾，山冢崒崩，第五伦的身份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在常安难以立足的小孝廉，成了威震一方的诸侯。
唯一不变是，他还是难以在常安立足。
景丹变化也很大，过去他是文学掾，刀笔吏，偏文质，还有点微胖，但今时却好似被北国的寒风之刀削过似的，瘦了一整圈，整个人也英武了许多，腰间的刀亦不再是摆设。
第五伦打趣：“上谷有五畜之利，孙卿莫非是少吃了肉？”
景丹笑道：“塞北的风寒，我在那做官，每逢胡虏入寇，没少跨马击乌桓，退匈奴。”
“而此番奉耿公之命归来，跋涉数千里，先从上谷到代郡，而后是雁门、西河、上郡，花了足足两个月，几乎要将半个并州都走遍。”
他拍着大腿指给第五伦看：“看我这髀肉，都消了！”
两个月，也就是四月中，恰逢第五伦西来关中的时候啊。
“可惜孙卿迟来了半月。”
第五伦道：“还记得你我为孝廉郎官时，目睹这朝廷种种荒唐不平事，亦曾扼腕叹息，却无能为力，可现在……”
他手往上一抬，笑道：“再不用受这恶气，这腐朽的新室，已被我一举掀翻了！连王莽也赶走了！孙卿，痛不痛快？”
景丹当然记得，那会二人交情好，什么话都说，尤其是对王莽种种吐槽，骂王莽不给他们这些基层官吏发足俸禄，又讥讽王莽反腐是只问狐狸，不问豺狼，几以禁奸，奸愈甚，欲以治贪，贪欲烈！果不其然。
他甚至还预言：“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就不知道这新室的幸运，还能维持几年。”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最终给新室一击，让这个朝廷土崩瓦解的，居然是第五伦！
看不出啊，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第五伦在魏地做大尹，邀请景丹去做官时，他居然还拒绝了。
眼下景丹只遗憾道：“我只从上谷带了骑从数十，沿途还耽搁了，未能帮上将军，真是终生之憾啊。”
这次，景丹身为朔调副贰，是受其主公、朔调连率耿况之托，来关中看看情况，顺便帮小耿郎君将保护家眷，却遇上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大事变。
第五伦又道：“孙卿，记得你我初见时，是在第五里，我家中族人兄弟阋墙，还叫你看了笑话。”
“而此番你我复见，却是孙卿的家乡栎阳，你这次是衣锦还乡啊！”
景丹看着自己沾满灰尘泥土的衣裳，哑然失笑：“将军说笑了，狼狈而来，何锦之有？”
第五伦却道：“我听说汉武帝时，有会稽人朱买臣，素为乡里所轻，其妻羞之，与之离异而去。后来朱买臣得了汉武赏识，成了会稽太守，他来到会稽城外，仍旧穿着褐衣破裳，步行来到郡邸，小吏饮酒，对朱买臣不屑一顾，直到其同坐露出印绶，才愕然不已，官吏相推排陈，列于中庭拜谒，而征发百姓列道，县长吏送迎，前后车百余乘。”
他示意下，朱弟捧着一枚二千石的银印青绶上前：“孙卿衣裳虽旧，和朱买臣一样，佩戴上师尉大尹的印绶，不就锦了？”
第五伦记得，景丹虽然出身栎阳大姓，然而只是小宗，年轻时没少受欺压，单纯靠自己的努力，跑去邻郡举孝廉混出头。
富贵还乡，锦衣日行，谁能够拒绝得了这诱惑呢？
景丹避席推辞道：“我初来乍到，更何况，身份还是朔调副贰，是耿连率的下属。”
第五伦大笑：“我与耿氏，何必分彼此？”
“耿纯耿伯山，与我是亲家，约了儿女婚事。”
“耿弇耿伯昭，在我麾下做事，立了大功，我让他当了京尉大尹。”
所以他的小小势力里，一马一耿，确实占的比重太大了，第五伦得拼命发掘提拔些其余人啊，否则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但现在，他仍是毫无嫌隙地说道：“既然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这大尹，孙卿做得！”
耿况大概是料到第五伦入京或有大事，特遣景丹来关中，是为了看看形势成败。先让景丹做自己的官，加上小耿兄弟四人，上谷郡也只能遥遥响应，和第五伦同在乱世里保持中立，倒也是一桩美事。
第五伦又道：“孙卿可莫要忘记了，要论辞让，我才最擅长！切勿再辞！”
这一说景丹也似想起来了，只道：“那敢问将军，是以何种身份？任命我做地方二千石？”
第五伦道：“驱逐王莽的安民大将军。”
景丹笑着摇头。
“莫非不够？”
景丹肃然：“若是这名号足够，为何出了京尉、列尉、上郡三地，关中各郡，会对将军的檄文反响寥寥？”
第五伦哑然，遂笑道：“那以王的名义，够不够！？”
景丹却先不答，只指着不远处的栎阳城道：“司马迁说，栎阳的地势是北却戎狄，东通三晋。”
“秦末楚汉相争，项羽三分关中，栎阳曾作为司马欣之都城。”
“后来，刘邦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夺取关中后，亦曾以栎阳为都。”
“司马欣在此时是塞王，刘邦在此时是汉王。”
“那将军呢，又是什么王？”
第五伦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目前，暂且就是个假王，无冕之王。”
景丹声音不由大了几分：“谬矣，大丈夫定诸侯，争天下，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
亭外的第七彪等人也听到了，彪哥不由瞪大了眼睛，好你个景孙卿，刚来就搁这劝进了，明明是我先劝的！
第五伦曾经说过：“汉室与我何加焉？”景丹心态亦是如此，昭景屈，都是被迁徙入关的楚地移民。他们颇受防备，在汉朝混得不好，直到新朝才出了一个大官，还被王莽派去东边给赤眉送了第一波装备和自信。
虽然世人以复汉兴刘为风潮，但对景丹而言，于汉家并无情怀，而面前之人知根知底，才是最好的选择！
本来还担心几年不见，第五伦骤然得势，会变，但相遇后一切如故，虽然景丹不敢接这份情，但心里却放下心来。
“伯鱼还是那个伯鱼，胸怀大志，不倨不傲。”
眼下景丹辞让是假虚，劝进表明心意是实。
他细细思索过，既然相比于万脩等人来得迟，资历浅，与其被人说是以关系上位，倒不如让自己的第一个建言，就足够响亮！
相比于第七彪劝进时的模棱两可，第五伦对景丹的建议确实更在意，遂手指点着景丹，笑骂道：“好你个景孙卿！善！只要击破田况，夺下河西之地，我便为王！”
景丹欣然应诺，下拜道：“既然如此，那这师尉大尹，臣也做得！”
……
景丹没有奇怪第五伦反了新朝，为何还在用新室的官号地名。毕竟这一改，就全改回汉朝去了，目前只是草台班子，在建制立起来前，暂且先凑合用着，也不枉老王莽费尽心思改名。
既然景丹接了印绶，又是本地人，第五伦也就与这昔日老友商量起接下来的目标。
“万君游虽然行动迟缓，但确实是稳扎稳打，田况的几支伏兵都没讨到便宜，眼下万脩推进到这，重泉城！”
日拱一卒，也比彭宠急匆匆去送了强啊，将军们性格各异，打仗也各有各自的风格，第五伦指着地图告诉景丹：“如今师尉已经夺取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就是河西。”
“孙卿熟悉本地，你来说说，这场仗该怎么打？”
景丹俯看地图，不由失笑：“这形势，倒是让我想起战国时，秦魏河西之战来。”
河西之地，在黄河以西，洛水以东，秦得之，便可东窥三晋，进取中原；而若是被敌国得了去，秦这个国家还能不能维持都是一个疑问。
是故从春秋开始，秦国就费尽心思向河西扩张，先跟晋国打了两百年，屡战屡败，三家分晋后，又跟分到河西之地的魏国卯上了，百年之间，打了五次大战，当真是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然而还是胜少败多……
“魏占据了关中东部，恰恰是今田况所占据之河西及翊尉，分界正好是洛水及渭南郑县。”
第五伦按照他说的一瞧，顿时乐了，这局势，可不是一模一样么？
而当年最著名的一场河西之争，是魏将是吴起指挥的，据说以一敌十，打得秦军大败。
那时候的秦军，还没有经历商鞅的改革锤炼，战术落后，用吴起的评价就是“秦散阵而自斗”，一盘散沙，空有匹夫之勇。
那第五伦的军队，就更是低配的乌合之众了。
而田况，以其在新朝二千石里鹤立鸡群的表现，也算个低配版吴起吧。
景丹分析道：“此人虽善将兵，曾大破赤眉，但先前之所以能纠集上万人，不过是指望王邑能够大胜归来勤王，王莽南蹿，新室残余茫然不知何往，哪怕田况再得军心，其属下势必心绪动摇，士气大落。”
“更何况，明公还有一个当年秦国没有的优势。”
第五伦知道是什么，往河西之北的陕北高原看去：“上郡。”
景丹颔首：“正是上郡！此地东带黄河，北控并朔，为形胜之地。战国时，魏人入上郡于秦，而秦益强，其地外控戎索，内藩京辅。一旦上郡出一支翟骑南下，也不必多，千骑足矣，则河西首尾不能相顾。当年若秦已取上郡，吴起恐怕不能赢得那般轻易。”
第五伦记得，景丹过去也爱看兵法，喜欢点评战例，但仍是纸上谈兵。这四五年间，去去上谷实践了几年，打乌桓、匈奴涨经验，确实是练出来了。他的分析不但有谋，还有略，第五伦只感慨，自己真是运气好，捡到宝……不，是开局手握重宝啊！
景丹道：“我月初时，正好滞留于上郡，而此番南下，亦是马连率（马员）遣人护送。”
第五伦来了兴趣：“马公得知我反了王莽时，说了什么？”
景丹笑道：“马公当时只手足无措，惊呼，‘伯鱼害我’！”
马援嘴紧啊，这是第五伦知道的。
丈人行跟其亲兄竟是一点消息没透露，马员还以为第五伦要南下为大新尽忠，还颇为遗憾，这忽然举事，消息传到，可把马员惊呆了。
看来马员作为马氏家主，还是不如其弟那做贼的胆子大。
不过随着局势进展，王莽派去取代马员的使者刚抵达，就传来了第五伦速破常安，驱逐王莽的消息。马员也就冷静下来，分析之后，发现马家和第五已经在一条船上，也只能响应，将绣衣使者杀了祭旗，反他娘的，他也不做新臣了！
至于复汉……目前上郡周边尚无汉可投。
“田况手握两郡，拥兵上万，可能还得了些西蹿的洛阳新兵加入，纵是吾等有上郡相助，但欲取河西，还是要打硬仗。”
景丹又建议：“明公，我或许可修书数封，给河西司马氏等几家豪强写去，劝彼辈归降，彼辈虽不如京兆豪强，但凑起来也有数千兵力，乃田况一大助力，我是师尉人，以乡党之谊说之，或许……”
“可以写，但吾等不会等彼辈回复。”第五伦知道时间不能再拖，容不得河西豪强们纠结十天半月。
“等上郡骑从一到，便渡过洛水。”第五伦敲着案几，经过取常安一役后，他可算明白了，往往最容易的路，其实才是后患最大的。
“铁不炼不成钢，我麾下的兵，就需要打几场硬仗！”

第268章 王司徒
六月中旬，第五伦磨刀霍霍欲取河西，占据河西的新朝师尉大尹田况亦在辗转反侧，频繁东望。
田况素来与五威司命陈崇交好，上个月，某人联手内应，使诡计诬陷陈崇谋反时，将田况也牵扯进去。王莽绣衣使者一来，田况便乖乖上路入京，他相信自己的忠诚皇帝都看在眼里。
对手下的规劝，田况只道：“先前陛下虽将我从青州召回，赋予京畿重任，又赐我为王姓，纳入宗室皇亲，天子有诏，应当立刻出发，焉能迟疑？”
然而才到栎阳，却惊闻第五伦在鸿门举兵叛乱，接下来送到的，就是王莽要他立刻整兵勤王的诏书了！
“卿素来忠勇，予封卿为扶新公！”
田况只能又跑回师尉，可惜他们是无备对有备，郡兵还被大司空带走泰半，只能临时征募士卒，央求豪强一起勤王。但郡内豪右踌躇，费了大劲纠集了数千军队，噩耗传来：常安已经陷落，皇帝王莽出奔，不知所终！
“陛下啊！”田况捶胸顿足，面对第五伦的规劝使者，直接砍了了事，还发文书痛骂第五伦，将他比喻成周之申伯、齐之庆封、汉之马何罗，以孝悌掩饰奸邪大伪，做下这不忠之事，天下共诛之！甚至还让人作了一篇《讨五檄文》。
若是王莽知道新朝还有这么一个“忠臣”，想必会老怀大慰。
王莽既逃，纠集起来的勤王之师之所以能够不散，全亏了田况日夜与他们分说：“吾等身后，还有大司空百万勤王大军！不日扫平绿林，挥师西进，翦灭第五贼！”
在这种情形下，田况尚能派人虚张声势迷惑万脩，以精锐控制河渠上的船司空，去华山攻击了急行军的彭宠，歼敌两千，自损才八百，打了一个漂亮仗，实属不易。
彷徨无措的翊尉郡大尹只把田况当救星，将兵权悉数交给他。
田况虽然为人处世不行，但不愧是曾击败赤眉的人，打仗确实有几分本领。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过万余，远不如第五伦，遂收缩了战线。洛水以西悉数放弃，主力放在湖县的旧函谷关及华阴京师仓、师尉首府临晋城三处，相距不远，船运可以顺畅往来。
“天子勤王诏令已传到昆阳，只要大司空归来，第五贼败局便定。”
然而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王邑兵败昆阳，三十万大军一朝散尽的消息，除了士气低落，谁遇上都能缴械的溃兵，王邑只收拢了三万兵逃至洛阳，短期内只怕是回不来了。
田况顿时如遭雷击，但他已杀第五伦使者，如今是骑虎难下，依然得保持镇定：“三十万人行军雍塞缓慢，不如十万，别忘了，吾等身后，还有王司徒！”
……
新朝大司徒王寻，亦是皇室宗族，他的父亲乃是王莽的叔父，“五侯”里年纪最小的高平侯王逢时。
但作为家中长子，王寻年纪却偏大，竟与王莽相差无几，亦是苍髯之岁，此番出征，奉命带着十万偏师走鲁阳关。但就在王寻围攻之际，诏令传到，要他火速入关勤王！
兵线才到塔下，老家竟被端了，王寻只得仓促撤离，可惜绿林的鲁阳守将并无刘秀的胆识，未敢追击，否则又是一场大胜。
但从鲁阳回到弘农（河南灵宝）这半个月里，十万大军起码趁机跑了三万。又听闻常安已经沦陷，皇帝出狩不知所踪，勤王已迟，关中被第五伦占据，后方又传来昆阳惨败的消息，王司徒简直是进退维谷。
眼看过了弘农就是旧函谷关，王司徒就越发焦心。
正在此时，新朝右队大尹宋纲来禀报，说司命将军孔仁带着屯骑营，说动武关守将，以峣关、武关降更始汉帝！
这右队本就是个散装的郡，郡治与武关商於之地隔着无数大山，联络不便，对此右队大尹无可奈何。
“如今形势太乱，下吏不知如何是好。”
宋纲对王司徒俯首，抬起头时却出了个主意：“章新公，既然天子出走，新室恐怕难以为继，而绿林胜于昆阳，复汉已成定局，关东各郡或将传檄而定。吾等不若也和孔仁一样，以弘农及数万大军归降于更始，借绿林之兵，击灭第五伦，为陛下报仇……”
“住口！”
他话未说完，就被王司徒痛斥：“我乃天子堂弟，受陛下厚恩，擢拔为十一上公，十余年来未曾更易，又赋予重任，理当匡君复国，如何能反投汉贼？”
王寻将宋纲斥退，他面上义正辞严，心里也发虚，在被第五伦和绿林一西一东重击后，新室土崩瓦解确实无可挽回。但王司徒身为新朝宗室，投降绿林，对方就能放过他么？汉新不两立啊，据他所知，王莽的龙兴之处新都可是被烧成了白地！
但留在弘农也不是个办法，此处名为一郡，实则只是崤函与黄河间的一线盆地，地方狭窄，几万人就食都成问题……
倒是田况来信，给王寻提供了另一个大胆的选择。
“新室之立，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乃天命所归也。然逆贼叛于内，大将败于外，如今天子不知生死，皇嗣尽散，宗室所余长者仅大司徒、大司空王邑、太师王匡三人。”
“大司徒德高望重，拥兵十万，足以横行天下，唯望君早日入关，应天合人，效天子故事，为摄皇帝，以续新室三万六千岁之业！”
……
撺掇王寻称“摄皇帝”，是田况的无奈之举，第五伦已向东进发，来势汹汹。他现在急需王司徒的支援，而新朝残余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主心骨，才不至于彷徨无措，投汉的投汉，降五的降五，故而日夜期盼。
“明公，王司徒已离开弘农！”
“善！”田况很高兴，他就怕王寻赖在弘农不走，作壁上观，特以帝位劝之。只要王寻一来，挡住第五伦进攻，甚至沿着渭南反推回关中，重夺常安不是梦。
“王司徒已穿过旧函谷关，请将军多派船舶，好从水路入渭。”
田况欣然采纳，又一日，骑从来报：“王司徒已抵达湖县。”
离他只有两天路程，河西有救了，大新有救了！为了迎接王司徒，田况亲自到了华阴京师仓等待，令人埋釜造饭，喜迎友军。
然而下一次通报，却让依依东望的田况几乎倒下。
“王司徒抵达风陵渡，以船舶造舟梁浮桥，大军北渡去了河东（山西南部）！”
“王司徒说，五贼强横，绿林嚣张，关中已不可复，摄位亦不敢僭，不如保于三河，以待天子巡狩归来，请将军放心，他愿在河东，作为河西的后背！”
……
田况日夜盼望的援兵，在距离他只有一天路程的时候，调头跑去了河东，准备隔河观成败，而第五伦这边也没好到哪去，他与景丹预想中的“上郡骑兵”，亦出了问题。
“大将军，马公说，近日北方形势有变，上郡的骑兵只恐不能南下了。”
“为何？”
第五伦已抵达洛水畔的重泉城，筹备进攻事宜，虽然上郡那边只是偏师，但亦有其战略意义。更重要的是，他对马员不太放心，此人现在响应自己，更多是没得选，派兵方能明确表明态度。
但马员的信里，确实有不得已的缘由。
“先时王莽抽调并州塞北缘边守军加入征汉大军，边塞遂空，加之缘边大荒，各地盗贼蜂起，局势颇乱，匈奴乘机入寇，陷五原，杀郡官，胡骑南下至上郡以北边墙，郡治肤施县（陕西绥德县），能望见烽火！”
胡骑来势汹汹，所以马员非但派不出骑从来驰援，甚至还希望第五伦打完河西，能支援他点人马……
对啊，可莫要忘了，即将分裂的中原以北，是一个养精蓄锐数十年的统一匈奴，随着新朝崩溃，与新室敌对十多年的匈奴人也出手了。
景丹在上谷，也与匈奴打过交道，对第五伦说道：“新莽与匈奴决裂已久，早在始建国三年，匈奴左骨都侯等人便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
“天凤年间，匈奴求和亲不成，王莽欲北征匈奴，单于又以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者万余，中者数千，小者数百，寇雁门、朔方，连大尹、属令都被杀死，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
他只感慨道：“上谷也差不多，北边自汉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可如今十多年敌对，匈奴南下越来越频繁，而新室所谓的十二路大军又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但新朝驻军虽然烂，好歹让匈奴稍稍忌惮，侵扰不那么深入，如今却是边塞空虚，竟使得匈奴人直接捅穿了五原（包头），渡过黄河，前锋逼近到上郡了！
景丹道：“依我看，胡虏这是欲重蹈秦末之时，乘着中原大乱，楚汉相争，重新略取一整个河南地啊。”
而次日从上郡送到的急报，证明匈奴这次确实是有备而来，也没白白跟汉朝打两百年交道，称了几十年臣，还真和秦末的冒顿不同，玩了点新的花活。
“缘边胡人入寇时，皆举白旗黑布，声称是单于为大汉孝平皇帝戴孝，助汉剿篡！”
“匈奴又于其所陷落五原郡，召集吏民，拥戴汉武曾孙，刘文伯为帝！”
“刘文伯？”第五伦听着这名怎么如此耳熟，想了想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他在新秦中时打过的安定三水人卢芳化名么！这厮被砍了三次头，还活着呢！
等等，那匈奴扶持的伪帝卢芳，其国号莫非……
“没错，正是‘汉’！”
……

第269章 儿皇帝
时间回到六月初的五原郡，芳草萋萋。
这一代匈奴单于，是呼韩邪最小的儿子，他汉名很短，响应王莽“不二名”的号召，年轻时就改为“舆”，简单明了。
但其尊号却很长且拗口，全称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这头衔里最有趣的便是“若鞮”，在匈奴语里是“孝”的意思。
原来是数十年前，自呼韩邪对汉称臣之后，匈奴与汉朝关系亲密，不但在物质文化上仰慕汉地衣裳、食物。贤良文学们心心念念的“仁义播于戎狄”居然也潜移默化，匈奴人觉得汉朝皇帝都加“孝”字，竟加以效仿，一连五代单于也加了“若鞮”。
但结合匈奴冒顿杀父，以及舆等兄弟六人相继继位，按照传统接二连三妻其后母的行为，这“孝”就颇为玩味了。
不过匈奴不在乎这些，对单于舆来说，六月中不但是部落母匹产小马驹的时节，也是匈奴重新成为“百蛮大国”的日子。
西域诸邦在十年前叛离了新朝，匈奴的使者再度驰骋于葱岭天山，东方的乌桓也于数年前向单于称臣，至于南边，没有兵卒守备的长城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而是随时能够出入的邻家藩篱，光单于舆继位后，就三次入塞，新朝忙于镇压内乱，反击十分微弱。
而今日，单于舆亲临光禄城，要在此做一件伟大的冒顿单于都没做过的事：立一位汉家皇帝！
每每想起新莽的作为，单于舆就觉得恼火，先背信弃义的是新朝，给匈奴降级，乱改他们的名字，数次遣大军在边塞，还打算将匈奴一分为十五。
“王莽曾立宁胡阏氏之婿、右大将做了单于，放在常安，招揽胡地叛贼，另立王庭。”
“我为何就不能在草原，也立一个中原皇帝呢？”
人选是现成的，安定郡人卢芳，自三年多前在黄河畔欲配合匈奴取新秦中，被马援击溃后，一直流亡于匈奴。
他两个兄弟都死了，怀着仇恨，卢芳在匈奴又将自己胡编乱造的身世讲了一遍。匈奴虽知道不太可信，但单于舆对这个有匈奴血统的“刘家人”欣然接纳。近来随着新朝边塞大军南调镇压绿林赤眉，并州空虚，单于舆遂以胡骑万人击五原，一举攻占了黄河以北。
正式策立的地点选在光禄塞，这是匈奴朝汉的起点，单于舆的父亲呼韩邪，三次来此，南下谒见汉帝，如今双方关系却完成了调转。
作为匈奴的傀儡，卢芳穿戴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衣冠冕服，带着一群汉末出塞投胡，如今重新归来的“大汉忠良”拜在单于舆面前。
单于舆会汉话，他骑在马上，倨傲地对卢芳道：“胡本与汉约为兄弟，后来胡中衰，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归汉，汉发兵拥护他，于是胡对汉世世称臣。如今汉亦中绝，你作为刘氏后代来归我，我立你为帝，往后也要尊事于我，亦为兄弟之邦。”
“过去是汉为兄胡为弟，以后便是胡为兄汉为弟，如何？”
卢芳朝着单于稽首，那颗怎么砍都砍不完的头颅伏得很低，仿佛是马蹄下的草：“臣怎敢忘了尊卑，和天地所立，日月所置之大匈奴单于称兄道弟？”
他很清楚，自己能被拱上这个位置，全靠单于指定，这塞北的“汉”政权就是个空架子，卢芳孤零零逃到匈奴，亲信全失，汉时从西域、中原投靠匈奴的汉家忠良有文化，不信他的故事，这些人成了三公。而五原本地举事的边民、流民帅也不服他，这批人作为九卿，卢芳一个孤家寡人，若无匈奴支持，别说“光复大汉”，只怕明日就被人杀了头。
卢芳再度顿首：“汉匈关系最密切时，便是文景和亲，臣愿意迎娶大单于之女，自从以后，臣为小婿，而大单于为丈人行！”
“匈奴与汉，情同父子！”
……
“什么汉帝？什么刘文伯，欺我不知汉帝世系么？汉武曾孙怎可能活到现在！”
卢芳在五原“复汉”之际，还给并州各郡发去了“诏令”，宣谕他们早降大汉，共灭新朝，作为五原以南的大郡，上郡肤施县是较早接到的，一看那不伦不类的格式，再想起马援当做笑话与他们说过卢芳的事，马员就冷笑着将文书给撕了。
第五伦反于常安时，马员亦曾犹豫过，与其弟不同，他以为天下大势还是复汉兴刘，纵然新朝必亡，但第五伦想另起炉灶颇为困难，马援已经在第五伦那绑死，自己要不要发挥下士族大姓的特长，另投一家呢？只是为地缘所限，周边并无“汉”可投，只能硬着头皮响应第五伦。
如今在“匈奴汉”宣谕他投降时，马员却好似吃了一百只苍蝇那般恶心。
马家虽不是汉家忠良，甚至被汉武帝族灭过，但他的祖先马通亦曾出征匈奴，出酒泉至天山，降车师而返，说马通谋逆可惜，但对阵匈奴时，马家人也没虚过。
“我可不愿后世人提及马氏，除了谋逆外，还加上引胡入塞之恶名！”
此事反而促使马员坚定了决心，立刻派人去南方，将情况告之于第五伦。
随着北方大敌出现，匈奴的侵扰可能会更加频繁，现在他必须背靠第五伦了。
“唯望伯鱼早定河西，与上郡连成一片，如此方能给我方一点支援，保塞不失。”
……
而当第五伦接到北方消息后，只感慨良多，一是卢芳命大，其次便是随着新室崩塌，各方势力粉墨登场，天下无主，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到了。
他的时间，也更加紧迫了几分，现在大西北太乱了，往后指不定是内战外战要一起打。
既然上郡的骑兵来不了，第五伦也不犹豫，抵达重泉城次日，万脩已经在洛水上搭好了浮桥，与第五伦汇合后，大军渡洛！
这洛水可比灞水好渡过了，并非其更窄更浅，而是因为田况麾下不过万人，难以防御长长的河岸，索性将兵力集中到东南方的郡首府：临晋城。
第五伦过了浮桥后，立刻召来万脩，与景丹等军议：“规避野战，困守孤城，田况是在等待援兵？大司徒王寻，到何处了？”
万脩禀报：“已入旧函谷关，但彭宠将军在渭南派出的斥候已深入到京师仓，却未曾见到王寻大军，擒获零散西逃欲归乡者，说是王寻从风陵渡去了河东！”
河东？好家伙，这是开始军阀混战，争着占地盘了啊。
对此，第五伦亦喜亦忧，喜是田况又被猪队友坑了，没有后援，处于劣势，他的兵力不到第五伦三分之一。
麻烦之处在于，王寻带着六七万人撤过去，若让他站稳了脚跟，为往后第五伦攻略河东多了不少阻力，但转念一想，又暗道：“以王师祸国殃民的素质，或许不一定是阻力……”
一切都得等打掉田况这又臭又硬的家伙再说，大军驻于与临晋城仅仅一日之隔的大荔，第五伦对田况还是十分警惕，此人善用兵，多智谋，他遂令张鱼、第五平旦带着人，将大荔到洛水之间，每一条土塬沟壑都仔细搜索，勿要让后方藏了伏兵。
亏得这一带地势较为平缓，还不是典型的黄土高原，要是像新秦中的山坳一般，广袤百里之地沟壑纵横，当年马援就是往里面一钻，王师搜一个月都搜不完。
虽未能等到上郡的骑兵，但第五伦还是遇上了点意外之喜。
“大将军，鄜县人听闻将军反暴新，征河西，便举事响应，老朽带了乡党，特来助阵！”
为首的人年过半百，却是第五伦当年做师尉户曹掾时，带他去拜访宣秉、宣彪父子的鄜（fū）畴乡鹿啬夫，鄜县虽在洛水之东，但行政上被划归列尉郡，不想多年前结下的渊源，如今竟还派的上用场。
这群人往南走，途经的衙县、徵县，喊着“同去同去”，二县见田况大势已去，遂也举了第五伦旗号，人数越滚越多，竟至三四千。
虽然这场仗不一定需要他们，来了或许还会帮倒忙，但这份心意是要表彰的。
“十室之邑必有忠士，说的就是鹿啬夫这样的人啊。”第五伦记得，此人当年在自己小本本上是打了勾的，欣然接见，又问他名字如何称呼？
“鹿宰。”
“那君便是鄜县宰，兼任军司马了！”
多了这批生力军，包围临晋的兵力便足够，起码能当民夫来使唤，但就在第五伦打算向东推进，围攻临晋时，跟着鹿宰南来的徵县豪强，名为“李柏”者，却朝他作揖：“大将军不能只看前方的临晋，而忽视了后方的危险啊！”
第五伦孰视此人，面如冠玉，字为“子术”，遂问他：“君说的险，在何处？”
他的后方，是守着浮桥的三千后队，再往后，就不知其指的是波诡云谲的常安，还是北地观望关陇局势的原涉了，总不能是隔着上郡的五原卢芳吧？
第五伦甚至想到了鹿宰带来的这几千人，这其中会不会有田况的死忠混入？
李柏却摇头：“据小人得知，田况撤往临晋前，还在大荔以西留了数百人的死士，皆携干粮，就等着将军大队人马开到临晋，从后方袭之！”
“将军！”张鱼闻言不服：“从洛水东到大荔，吾等数日内走遍了每条山沟，将逃难的百姓都找了出来！”
第五平旦也喊冤：“商颜山也不高，就百步而已，树也被砍得差不多，臣亲自上去转过，绝无可能埋伏数百人。”
二人做事都很细致，确实是认真搜寻过，第五伦疑惑地看着这告密的李柏，却见他笑着摇头道：“也不能怪二位，因为田况的伏兵，不在地上。”
李柏手往下一指：“而在地下！”
此言一出，师尉本地人的景丹最先恍然大悟。
“你是说，龙首渠！？”
……

第270章 其血玄黄
“景君，这就是商颜山，当地人也叫它铁镰山。”
景丹虽是师尉本地人，但家在栎阳县，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故而只听其名未曾亲至过。
今日一看，这山确实一点都不稀奇，就是渭北常见的黄土塬，最高不过四十余丈，其走向为东北偏东而西段转向西南。东崩于黄河而断于金水沟，西堑于洛河而止于西坡头——还真像被第五伦戏称之为“民钺”的镰刀，横亘在平原和高原之间。
景丹站在山巅远眺西方，洛水缓缓流淌，甚至能瞧见浮桥上陆续开过来的兵卒，向东南望去，河西的麦子已经收割，粟也快熟了，师尉第一大城临晋赫然在列。
第五伦两万大军的营地，就位于二者之间。
“若田况当真在此留了一支死士，两军交战之际从此杀出，以我军秩序，定然会被搅得大乱。”和第五伦一样，景丹也被惊了一身冷汗，奉命带三四千人过来查探，而举报此事的本地豪强李柏作为向导。
商颜山上早已站满了士卒，被他们簇拥围着的地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井眼。
“如此说来，田况的死士，就藏在井里？”
这是张鱼在接应第五霸出城，立功混上“军候”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却出了如此大的茬子，他又是委屈又是不甘，这井他们搜索时当真没下过，谁会想到贼竟在脚底下呢？
虽然商颜山上有许多奇怪的井洞，井沿还有木梯子以供上下，踢一颗石头下去，半天才听到响，但一口井能藏多少人？
“小军候。”李柏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井，而是井渠。”
他说起缘由来：“汉武时，在此地大修沟渠，欲引洛水，灌溉重泉大荔、临晋一带万余顷碱卤之地。”
“然而沟渠却为商颜山所阻，不能过，普通的明挖之法也不行，山高四十余丈，均为黄土覆盖，开挖深渠容易坍塌，于是匠人便改用井渠法。”
这所谓井渠，说简单点，就是直接挖隧道，将这一段商颜山挖通，让水流穿山而过！这是亘古以来未闻之事，若非遇上汉武帝这个有大魄力，又喜欢新鲜事物的皇帝，只怕难以实行。
开挖后又遇上了困难，若只从两端相向开工，黑暗难作，甚至将民夫闷死不少，于是又在渠线中途打竖井，通风采光。
“井下其实是暗渠，以柏木支撑，相通行水。”
因为挖掘过程中发现了巨大的“龙首骨”，以为祥瑞，遂名龙首渠。
如此一来，龙首渠俨然成了一个藏兵洞，用第五伦的话说：“田况还会地道战？”
商颜山南北两个暗渠出入口，也被第五伦派遣重兵把守，景丹让人进去试探，最初是有去无回，过了会才有血水流出。又增派一次人手后，里面传来打斗之声，士卒狼狈而出，说里面确实有敌人，但暗渠狭窄，渠水左右只能容数人站立，看不清数量，但甲兵确实精良。
幸好这些死士潜入龙首渠时被李柏家的牧羊孩童窥见，及时举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段井渠多长？”
“十余里。”
“塬上有几个井口？”
“半里一个，共二十余个。”
景丹皱起眉来思索，这时候，张鱼提了个狠毒的主意：“既然是井，那就能填，只要将两头一堵，再从井上填土，便能将彼辈活埋了，准保出不来！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叫敌寇丧命。”
“不可！”此言一出，景丹和李柏齐声反对。
景丹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将不识兵，士卒们听从的，还是带了他们一段时间的郑统，他的意见很重要，所以倒也不直接下令，而是反问张鱼：“这十里井渠，堵起来要多久？”
张鱼道：“吾等有三四千人，再征一些本地土著，人手足够，只需三四天。”
景丹道：“那挖开这条井渠，费时多久？”
“三四年？”
景丹示意李柏来说，李柏刚才可是被张鱼的主意吓坏了，见景丹亦不同意，这才稍稍安心，说道：“汉武征调兵民万余人，历时十年才告竣工！因灌溉之效不如预计中好，昭宣之时又重新扩修，前后用工数万，费时三四十年。”
河西人当真是用愚公移山的精神，每年叩石垦壤，一点点的修，方有这穿山凿塬的奇迹。
这也是景丹不同意为了区区数百敌军，就直接填土埋的原因，他指着暗渠出口，清澈的水流此出，通过明渠将水输送到整个平原上，粟穗已压得茎秆微微弯腰，眼看丰收在即。
“河西之地的精华，就在这被龙首渠灌溉的万顷好田上，此乃十万百姓衣食所系。”
景丹搬出第五伦来：“我来时，明公千叮万嘱，敌军要剿除，但却万万要护好龙首渠，若是毁了这沟渠，使得万顷良田无水浇灌，田况是河西的罪人，他，也是罪人！”
此言让李柏颇为感动，看来第五伦确实不负其“安民大将军”之称，没有急功近利，自己没投错人。
既然如此，张鱼探头探脑在山上的井口瞧了会后，又想出了个计策：“也不必填，不如像家中堵老鼠洞一样，以烟熏之！”
他连法子都想好了：“将北口堵住，只留点火造烟处，沟渠自北往南流，暗渠内的风气亦是如此，而井口亦多抛撒燃物入内，不消半个时辰，敌兵呛得不行，必仓皇往南奔逃，正好被我军逮个正着！”
听上去不错，但李柏提醒道：“暗渠容易崩塌，故而渠内多用柏木支撑，若是失火烧毁，导致暗渠坍塌，与填了并无区别，最多只能堵了北口，造烟而入。”
但暗渠长达十里，且烟轻，会从遇到的井往上冒，效果必然大减。
张鱼顿时恼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汝等这暗渠可真是金贵！”
李柏的意见是，不如困住里面的敌人，等个七八天，他们食物耗尽后，再从容剿杀。
景丹摇头，也不知里头是五百，还是一千人，留给第五伦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可没有七八天时间让军队空耗在这。
“既然无法取巧，便以力战！景君，让我带士卒进去罢。”
一直缄默的校尉郑统主动请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狭路相逢……勇者胜！田况都有死士数百，能在这暗渠里潜伏数日，吃干粮，喝渠水，第五公手下，难道皆是胆怯之辈？”
郑统十天前进攻峣关受挫，损兵数百，此番从征河西，真是憋了一口气，他虽然无法独当一面，但要论不怕死，谁比得上他？当初第五伦在新秦中痛击友军，让受苦的猪突豨勇们拿刀杀恶吏，他第一个动手，匈奴人入寇，河渠之战，也是他冲在最前头，斩首最丰。之后奉第五伦之命，去西海寻第八矫，临渠乡举事，他也不落下风。
他非得证明，虽然分到手的兵烂，他却不烂！
郑统当年在猪突豨勇时不慎被恶吏捅了，他亦以捅人为喜好，但却是用刀，不就是捅穿龙首渠么？有何难哉！
景丹大喜，明白为何第五伦会派郑统来了，答应跟着进去的每个士卒皆能得帛一匹，金饼一枚。
“谁愿随我入内？”
有人怯懦，有人退缩，有人馋犒赏，也有人，则是受郑统所激励，知耻近乎勇，赫然出列！
郑统这边挑选勇士，张鱼则用他的办法，在井渠北口熏烟，因为漏风的井口太多，果然效果一般，跑出来的田况死士寥寥无几。他人机灵，心思也学了点第五伦的阴毒，说道：“这反正是渠水，用来浇灌田地而非饮用的，提前施点粪肥也无事吧？”
张鱼遂带着几百人，毫无廉耻地往水里面大小便，甚至还搅合进去点猪牛粪，若是里面的敌人渴极误喝，绝对要拉得天昏地暗。
少顷，勇士挑选完毕，前排穿重甲，后排则是两层皮甲，弃了井渠内根本无法挥动长兵，只持环刀及橹盾，郑统走在最前方，一个接一个入内。
这一仗，人数的多寡毫无用处，只看狭路相遇时，谁更勇猛！
景丹在外焦急等待，而在山头井口伏着听音的斥候，从一号井到廿五号井，一个接一个，感受到了井渠中数百人前行的沉重脚步，接着是叮叮当当的刀兵交锋，以及震得地好似也在颤抖的喊杀惨叫声！
景丹瞧不到战况，他只能根据声音和不断出来通报的士卒口中想象，双方如同黑暗中相遇的野兽，在狭窄的地洞里以爪牙厮杀、扭打，两边倒下的尸体，甚至都能将井渠堵住。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今日龙首渠流出的不再是水，而是血！
虽然交战人数受狭窄地形限制，但田况的死士毕竟士气更低落，还被张鱼他们往水里加的料坑得直闹肚子，不少人上吐下泻没了气力，这边的生力军毕竟更多，轮番进攻之下，越是往后，从北口逃出来投降的人就越多。
这场不见天日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十里地，平日里快的话，个把时辰就能走完，这次却足足花了十个时辰！
在第十个时辰，次日的阳光洒在商颜山上时，井渠内的厮杀声渐渐停止了，一个如同被鲜血沐浴过的汉子，踩着无数敌人尸骸，踏步而出！
所有人都已经轮换过一到三遍，唯独校尉郑统从头打到尾，已经累得疲倦不堪，身上也有许多大小伤口，却还用刀撑着自己的身体，昂首道：“景君，请派人禀报明公，龙首渠，已被我捅穿！”
“我部峣关之耻，今日以龙首满渠之血，雪之！”
……
“如此一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第五伦看着景丹送来的禀报，松了口气，这田况确实不一般，竟能想到以死士藏于井渠，自己差点就被其阴了一手。
田况确实自信，他知道困守孤城，在大司徒王寻不管他的情况下，是死路一条，竟孤注一掷，将军队在城外列阵，主动开了过来，这是要赌一手第五伦在河西立足未稳，以及倚仗背后埋伏在井渠里的奇兵死士！
但这次，田况的计策恐怕要落空了。
可田况这厮为了胜利，确实是操作频出，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
第五伦才放下后方之报，前方两军阵列处，田况却派了人策马于阵前而过，高呼：“第五小儿，背主忘恩之人，可敢与田将军挑战决雌雄？”
……

第271章 打拳
“伦年少体壮，如日当空，不愿欺探汤侯年迈！”
一向不讲武德，偷袭老王莽的第五伦，在田况约他单挑时，却满口的“胜之不武”，将年纪不过四十多的田况，说成是年迈老头。
不止是对面阵营里得了田况叮嘱，故意嘘声一片，连己方阵列中，亦有校尉心怀疑惑，问负责前阵的偏将军万脩。
“将军与第五公相识最早，不知公武力如何？”
言下之意：“第五公莫非是怕了？”
这可把万脩难住了，他差点和第五伦动手过一次，只记得自己打马上前抱拳打招呼，第五伯鱼便一个激灵，绕车而走……
但为了稳定军心，老实人也不得不说谎，万脩咳嗽一声，对麾下校尉、军司马们道：“汝等可知明公‘义折强弓’之事？”
这当然知晓，此乃第五伦颇为出彩的一个事迹，但如今在万脩口中，故事却又多了一个版本。
“当日明公不止能义折吾弓，力亦能也！我与明公产生误会，明公虽赤手空拳，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一拳砸垮了车與，吓得吾马惊惶，绕车而走。明公却又收拳不打，替我拉住惊马，我由是心服口服，遂折吾弓。”
万脩曾经是轻侠，但他的目标是做一个儒侠，生平最仰慕的偶像，是孔子的徒弟子路。因听人说，子路也喜好勇猛武力，头上戴着像公鸡鸡冠一样的帽子，身上佩戴的是公猪的牙齿，好勇斗狠，还欲冒犯孔子。
虽然儒生们都说那是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遂儒服委质，请为弟子。但万脩宁愿相信，像他们这种侠客之辈，轻易不会屈从，所以宁可相信，是身高九尺的孔子亲自“说服”了子路。
如今却是将这个故事套进他和第五伦的相识中去，万脩是君子，一般不喜欢动手，但刚掌兵时，也曾出手收拾过几个不服帖的手下，如今他们都成了最能打的校尉、军司马，并被带到此处。
“万将军，你脸怎么红了？”
“天气炎热，加之想到过去，心驰神往，而如今大战在即……汝等为何还在这？”万脩打住故事，板起脸来，催促众人赶紧下去准备作战，他们被安排在大阵的前列，待会可能要最先与敌接触。
众人应诺而行，万脩却陷入了思索，子路为孔子之礼心折，他之所以对第五伦归心，应该还是在新秦中，第五伦不但“替天行道”，还在匈奴入寇，人人作壁时，毅然率队渡河击虏！
不过自那之后，第五伦很少冲锋陷阵了，他的武力值，遂成了一个迷。众人信以为真，一拳打塌车與这种事，听说第五霸能做到，他孙儿也能吧？
这不妨碍万脩视第五伦为明主，因为他看见过，在第五伦治理下，新秦中一片安宁、魏郡独存于乱世，万脩相信，第五伦一样能给关中，给天下带来全新的太平！
说起来，这田况鼓舞士气的骚套路确实是多，一计不成再来一计，这两天里，每逢傍晚时分，就有兵卒从龙首渠以东源源不断开来，加入他的军队，对外则说是：“王大司徒援兵从河东至！”
如此反复，来了一波接一波，光看架势“援兵”足有上万。
若非知道新军的尿性，第五伦差点就信了，他早就遣游骑在龙首渠以东至黄河蒲坂关之间查探，发现王寻自打数日前进了河东后，就忙着收纳县乡，巩固河防，一副在河东常住的架势，才懒得管田况死活。
于是众将都认为，龙首渠边是个假营，第七彪摩拳擦掌请命冲它一次，掀了田况的老底。
然而等冲进去后，才发现还真有一支伏兵，双方一阵厮杀，第七彪悻悻而归，没讨到什么便宜。
田况又利用其控制渭渠舟船的优势，弄了一批不知究竟有没有运人、吃水很深的船，逆渭水而上，故意路过临晋南边，说是要去攻打常安，想骗得第五伦调头。
但田况还是高估了常安在第五伦战略中的价值，第五伦竟不为所动，那些船也不敢深入，很快就灰溜溜撤了回来，截获其中一二艘，发现上面装了不少石头。
如此对峙了一日，连第五伦都忍不住赞叹：“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田况确实是善将兵者，难怪彭伯通被他大败。”
这也是第五伦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此人军事上是奇才，为何政治上却如此幼稚？都什么时候还打着大新的旗号，他手下的豪强都跑掉不少了，哪怕换成汉旗也比这要好啊。
但仔细想想也说得通：“有人就是将兵大才，为政幼稚，淮阴侯韩信不也如此？”
论这些脏路数，田况却是与第五伦棋逢对手，他在动摇对方军心，巩固自身士气上也不余遗力，而双方你来我往数日，最终带给田况心理带来致命一击的，还是龙首渠上的一条条舟筏。
龙首渠在田况军右侧，这一日却有人撑着木筏顺水而下，快到时船夫泅水而走，任由舟筏搁到岸边，却见上面都是堆积得满满的尸骸。
而第五伦又让人高呼：“田况死士藏于龙首渠中，已被大将军识破，尽数击灭！”
“汝等再无后援，已被我十万大军包围！”
田况军产生了一丝动摇，连田况本人都痛苦不已，感慨道：“是我害了壮士们。”
龙首渠里的死士，多是他在青州时的老班底为基础创立的，本是田况以寡敌众翻盘的最后希望，如今这火焰却被第五伦亲手掐灭。
而第五伦则趁热打铁，在对面士气低落的时候开始让阵列向前推进。
第五伦在北，共两万余人，田况在南，只有七八千人，在龙首渠与洛水间布置，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战鼓、号角不断，天上的云彩似都被这数万人的杀气给冲散了，今天格外晴朗，看这架势，既没有陨石，亦无狂风骤雨。
第五伦已经见识过更大的阵仗：寿良之役，他以万余人对阵数万赤眉，那才叫铺天盖地，而今日是以人多打人少，但亦对田况无半分轻视。
田况则看着第五伦阵列东侧边缘，向己方凸出一点的阵列：“世人皆言第五伦善将兵，其实不然。”
“其阵列不如我军整齐，应是麾下数万士卒才训练不过一月，就匆匆谋反的缘故，如今大概只能勉强列阵，连旗帜金鼓都不一定熟悉。”
“且东边是龙首渠，后方是商颜山，他竟将越骑营调来布置在此，正所谓左右有水，前有大阜，后有高山，三军战于两水之间，敌居表里，此骑之艰地也，第五伦是自陷骑兵于艰地也。”
这也可能是陷阱，但这支进退两难士气低落的部队，确实是太诱人了，田况在第五伦大军的中左右三翼来回观察，最终还是决定：“先击越骑营！”
……
第五伦也在观察田况，虽然田况麾下是其两年间一手训练的师尉民兵，一到农闲就拉出来练，秩序稍好。但因为田况死撑新朝旗帜的缘故，故而士气低微不振，加上龙首渠的死士伏兵没了，对战争的信心跌破临界点，若非统领他们的是田况，恐怕都要一哄而散了。
第五伦则恰恰相反：秩序不整，然士气高昂。麾下的军队确实如田况讽刺的，有点杂乱，士卒到手就造反，造了反就又要分赴各地，接着集中于此，都在路上了，根本没时间练兵啊，只能以战代练了。
但毕竟这些苦出身的士卒跟着第五伦打了强渡灞水、一举拿下首都，还发丝帛发金饼，所以人人斗志昂扬，对己方有迷之自信。
其中也有例外，那便是被第五伦拎出来安排在东面靠近渠水的越骑营，他们是最缺乏战心的一批。哪怕第五伦许诺若是立功，亦有犒赏，但这群北军降卒依然懒懒散散。
直到双方鼓点敲响，他们跟着缓缓向前走时才发现，田况分出一支三千余人的偏师出来，沿着渠水边缘，朝自己迅速靠近！
田况的进攻是十分讲究次序的，第一列中的小方阵向前冲击，先是慢跑，然后随着鼓点旗帜加快速度，第二列、第三列等等紧随，好似潮水朝越骑营涌来。
越骑营并不完全是骑兵，骑不过千匹，其余两千是步卒，眼看此种情形，成重顿时犹豫了，究竟是应该向前冲锋，让越骑营多多表现，还是暂避锋芒，保存实力？
要知道，北军四个骑营，各有其特点：屯骑是重骑，多备具装，喜欢突击；胡骑、长水轻骑，且多为陇右羌胡客串，喜欢骑射。
唯独越骑营，皆不精通，却是多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为主，要他们正面与敌对冲，确实是强人所难。
即便是难，成重还是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命令，然而令已下而士卒皆不上马，倒不是发扬传统临时要犒赏，而是面露难色，不愿意冲锋陷阵。
“校尉，地方狭小，左右要么是水沟，要么是友军，无法展开迂回，骑兵无用武之地，吾等还是和往常一样，让友军顶在前头罢！”
士卒不肯用命，校尉立功心切也没用，成重心里那个急啊，他还没向第五伦请战，只揪心地看着主阵的大旗，万一第五伦要他攻，少不得要杀几十个人了。
第五伦坐镇的中军大阵，皆黄裳、黄髦、黄甲、黄羽之砫，望之若金，好让左右前后各阵能够辨识，此刻只摇动旗帜，却是让越骑营向后！
成重揉了好几下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让己方后退！
敌人的呐喊声越来越近了，成重遂下达了命令，方才还懒懒散散靠着马的越骑营士卒闻言顿时大喜，这个他们擅长，立刻翻身上马，步兵向后退，而骑兵则趟过沟渠水，去了东边的农田，成重还是想努力一下，带他们包抄田况后阵，这仗也不能打得太难看。
第五伦事先就让人传告于其他各阵列的主官：“越骑营开战后会诱敌后退，勿慌。”
战场上烟尘弥漫，普通士卒也看不到那边的情形，指挥官以为这都在将军计划之中，也不会惊惧。而随着第五伦指挥西面阵列的旗帜也摇动，战场另一侧，早就憋了一股劲的第七彪，遂带着由第五伦宗族、乡党组成的数千人动了。
第七彪现在作为宗族里地位较高的人，可没少给众人叨叨：“宗主说了，只要能拿下河西，他就称王！”
“王都称了，称帝也是迟早的事，吾等到时候，就是皇亲国戚，是人上人了！还能少了勋赏？”
对这事，彪哥比第五伦自己都上心，战前给众人打气道：“故而这场仗，一定要赢！”
他们是对第五伦忠诚度最高、士气最为高昂，但也最容易冲动的阵列，见到第五伦旗帜摇动，第七彪按捺许久，便立刻出击，朝敌军较为空虚的左翼扑去！
而好似商量好的似的，就在第七彪率军即将与敌接阵时，田况的左翼竟也学着越骑营的做派，迅速向后退却。
“第五伦中计了。”
田况居中看到这一幕，揪着的心稍松。
“这一战，我军用城濮的战法。”
“先击其右翼，使越骑营惊骇逃散。”
“而这也是可能是第五伦的计策，他是欲引诱我精锐击越骑营，好从西面压来，不如将计就计，我在西面设将、佐二面旗帜，令二旗后退，引诱第五伦西翼追击，使其左右战线拉长，不能相顾，我之右部阻拦第五伦中军支援，而我中军乘机将西翼数千人拦腰截击，如此至少能溃其一阵！”
他们人数少，但优势是有序打无序，左翼后方是洛水河，无路可退，也不至于一退就溃败千里。
事情到现在，仍按照城濮之战的剧本来写，但第五伦不是楚子玉，就在田况亲率中军大阵，朝第七彪阵列开去，试图将其截为两断时，对面的第五伦，却拎着鼓椎，猛地敲响了总攻的讯号！
一直沉着等待的万脩，亦举剑高呼：“我军向前！一鼓作气！”
手下执行不了太复杂的战术动作，万脩只将队伍以一千为一个大队列，分为十列，如今便依次而出。
虽然他让各校尉、军司马耳提面命，让没多少战斗经验的士卒拿着兵器以正常行速前进，积蓄力气，当临敌还有百步之时，再呐喊冲锋。
但并非所有人都听话，这群士气正旺的新兵蛋子们迈出腿就收不回来，而且走得越来越快。不要指望他们冲出去后还有什么秩序，也不要指望他们还能停下来整理脚步，若非后面立刻跟上，就要前后脱节，等打起来，也绝对是校尉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校尉。
一时间犹如万猪出笼，与田况那边的进退有序，全然相反！
若非他们头上裹着的是黄巾，眉毛还是黑的，田况恐怕会以为，对面来的是赤眉贼呢！
这也是第五伦没办法的办法，战斗不是你想打成什么样，就会是什么样。
没时间练兵，仗又不能不打，当你拼秩序搞微操玩不过对方的时候，可不就只能靠人多和士气，莽一波？这就叫……
“乱拳打死老师傅！”
……

第272章 周公吐哺
随着战鼓鸣响，第五伦将旗之所指，中军万人气势如虹，杀气腾腾，矛刀并举，人人争进。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进攻确实难以招架，纵是田况阵垒森严，弩矢弓箭如蝗，也未能阻止来敌，前排几个本欲去将西翼第七彪部截为两段的部曲仓促结阵，像是受到大浪扑击的沙堡，瞬间即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然第五伦虽欲“乱拳打死老师傅”，但田况的指挥确实了得，明明人数劣势，士气劣势，却在短暂的慌乱后，硬是靠着后方坚实的阵地，顶住了对面的猛攻。
双方前阵已经混战在一块，第五伦的兵卒如同群蚁围攻蛾子般，拥着结圆阵的田况军进攻。
“顶住，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田况知道，这种万岁冲锋的士气只能持续一会，等身旁袍泽受伤、鲜血四溅、开膛破肚，没经历过惨烈厮杀的士卒就会清醒归来，在没有良好秩序的情况下各自而退。
但双方在甲兵上不存在差距，田况之兵也多是临时征募，称不上天下强军，只勉强和第五伦在魏地练的精锐差不多，一时间陷入了苦战中。第七彪所带的乡党宗族部曲数千人，也在距离田况大旗一里的地方停滞不前，为其死士所阻，冲不动了。
当战场陷入僵局时，就看双方各自的预备的部队了，田况预备队几尽，只在沟渠边留了一千人，持长矛待命。他们防备的对象，自然就是先前不战而“退”，现在眼看战斗开打，开始重新集结，来到龙首渠边游弋的越骑营了。
越骑营骑兵近千，徒卒两千，成了第五伦的机动力量，成重终于等来了命令，要他从侧翼再渡龙首渠，袭扰田况后方。
越骑营装备不可谓不精良，骑士几乎人人着甲，用的是最好的环首刀、铁马戟，马匹皆是关中园囿所养良驹，甚至有披挂具装的重骑，跑起来数百兜鍪上飘洒着红缨，赏心悦目。
步卒也披甲率极高，但他们打起仗来却全然不似新兵们那般骁勇无畏，往龙首渠里下脚时缩头缩脑，对面射了一阵箭矢，才扎了几根到札甲上，有人就立刻退了回来，捂着箭杆，让它们不要掉下来，高呼道：“我受重伤了！”
非得成重三令五申，才硬着头皮重新组织进攻，持盾顶着箭矢靠近龙首渠西岸，却再度被田况安排的士卒用长矛给顶了回来，靠前的不肯前，靠后的居然在退，或许是六月的水有点微凉。
步卒如此，在军中一向是人上人的骑兵就更不得了了，千余人在龙首渠边驻马排排站定，借口步兵没占据有利位置，死活不肯渡过去。就隔着渠水持弩射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射声营呢！但射程又不及对面，有的人甚至连箭都射不到岸上，单纯浪费弩矢。
就在越骑营发挥特长划水之际，战局开始朝第五伦一方发生了偏斜，正面的万岁冲锋还是起了作用，田况布置的小阵接连被克，加上第七彪率众不断往里拱，导致西翼深深地凹陷了一大块，又带动了中央的败势。
而就在此时，第五伦大军后方，一支三四千人的生力军也恰好赶到，却是昨日解决了商颜山井渠死士伏兵后，景丹率众抵达！
景丹绕了远路，欲从战场西侧的洛水畔绕过去，抄田况后路，一旦他们加入，这场仗田况几乎是必败无疑。
“若如此，越骑营一功未立，定遭申饬。”底下人不急，成重急啊。
这时候他却注意到，东方也有烟尘，一支人数不过一二千的军队正在朝战场赶来，顶头打着临时缝的五字旗帜。
“事先军议，不知有这么一支援军啊，且是从东而来。”
实在是形迹可疑，而此时战场尘土扬起，隔着七八里地看不到第五伦的旗帜，消息难以及时沟通，眼看对方来势汹汹，即将加入战场，成重遂做出了判断：“田况一向诡计多端，定是他派人假扮！”
眼看胜利在望，越骑营再不表现就没机会了，成重恶向胆边生，既然龙首渠冲不过去，打这支阵容杂乱，疲惫不堪的散兵不在话下吧？
他立刻下达命令，使腿已经站麻的越骑营调转马头。
“阻截敌军援兵，我辈之任也！”
“冲！”
打阵列井然的田况，越骑营唯唯诺诺，可对溃兵逃卒，他们却一下子神气起来，嗷嗷叫着以菱形阵杀出，挥舞着环刀，挺着戈矛，跑过一里地后，猛地加速，朝那批人冲去！
对面目瞪口呆，派出游骑摇着五字旗高呼：“自己人！”
“是窦融将军，特来投第五公！”
这不喊还好，一喊就更坐实了他们确实是“王师”。
成重犹豫了一下，但下令停步已经晚了，越骑营就喜欢追亡逐北，他们马速极快，眨眼间呼啸而至，杀入杂乱难以抵抗的“敌军”中。
倒霉的窦融，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越骑营杀进了自己军中，这可都是他赶了一千多里路，沿途辛辛苦苦拉拢的溃兵逃卒，想以此加大自己的份量，此刻却被越骑营冲得七零八落，忍不住破口大骂：
“好竖子！不识汝公么？”
……
临晋战局并未因越骑营的“误伤友军”发生扭转，第五伦毕竟人多出对方三倍，经过两个时辰艰苦鏖战，终于拔除掉了田况军的外围阵垒，一点一点的向前蚕食，随着景丹抵达，更形成了包抄之势。
田况数次尝试组织反击，但只将太过急躁向前的第七彪击退，可惜的是，因为越骑营未按照第五伦的命令渡过龙首渠加入战局，包抄终究没能变成包围，使得田况有机会带着一二千残兵败卒退入临晋城中。
但大多数兵卒却被困在了城外，士气彻底垮掉，他们多是本地人，眼下情形也只能弃械投降。
第五伦纵马走过战场，严格来说这场仗打的并不顺利，一鼓作气未能实现，反而被田况拖住，多亏了人数多，以三敌一才勉强赢了。纵观地上，许多头裹黄巾的士卒倒在地上，多是在拉锯战中被田况军的弩、矛所杀伤，第五伦只随便看了几处，只觉得己方伤亡比田况军还要大！这就是无秩序冲锋带来的恶果。
但兵卒们的士气却比开打前更加旺盛，他们不知道战局的全貌，不知道期间好几处阵列有溃退崩塌的危险，多亏万脩押住阵脚。
“士心可用。”
这些新兵经过此战锤炼，必将与过去大不相同，他们缺的，只是时间。
“拿下河西后，只要给我半年，甚至是三个月安宁，让他们脱产训练，来年开春，必将成为不逊于魏地的强军！”
第五伦也想指挥犹如臂使，而不是老是跟对方比烂，承受麾下带给你的种种“惊喜”。
而整个战局中，第七彪骁勇无畏，万脩指挥前阵稳如磐石，景丹解决了身后之敌还能赶来会战，都表现不错，最让第五伦不满的就是越骑营！
“三军皆应受赏，唯独越骑营不可。”
第五伦心里窝着火，他已经很照顾越骑营，不让他们担任攻坚，只要求袭击敌军侧翼，可三千人面对田况千余人的阵列，以及一条浅浅的龙首渠，居然长达一个时辰毫无进展！
这支军队和数年前护送他南下去接王莽庶子王兴等人的骄兵悍将并无变化，投降第五伦后，甚至连那股骄悍之气都没了，只剩下怂和混日子。
越骑营确实是不整编不行了，不在于甲兵，不在于训练，也不能简单归结于士气，而是……
“思想出了问题！”
第五伦原本想通过成重掌握这支自己唯一的骑兵，可现在看来，得换一位将领，把这群怂兵好好收拾收拾了。
“或是景丹，或是小耿，皆在上谷带过骑兵，恶人当由恶人磨，还是耿伯昭最合适。”
打临晋之战前，第五伦要担心太倚仗耿弇会导致势力内派系失衡，但此战之后，万脩、景丹、第七彪皆克获，将大功万脩，让他做将军，景丹、第七彪升偏将军，别人也无话可说。
第五伦让万脩、景丹组织对临晋的围攻，此城得速取，赶在士气懈怠前一举拿下。
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第五伦打了“&#215;”的越骑营校尉成重，则喜滋滋地来报功：“明公，我军击溃敌援兵数千人，斩首数百！”
援兵？第五伦十分怀疑：“可知敌援兵来自河东还是关东，为首将帅是何人？”
这下成重却支支吾吾，只说不知，他的手下告知，说酷似窦融者已被他们追杀，死于乱军之中，倒不如让这件事将错就错，就此揭过去。
但窦周公命大，弃了袍服甲胄，好不容易从越骑营刀下逃生，在战场外围绕了一大圈后，旁人都劝他：“既然第五伦派人来击将军，此处不留，吾等去往他处！”
比如河东的大司徒王寻？窦融摇了摇头，终于还是带着残部和负责第五伦后军的景丹接上了头，顺利投降，来到临晋城前第五伦将旗下。
窦融抵达时，第五伦正在吃饭，他已经饿了大半天，吃的很急，满口塞着粟米和菜叶。边嚼还边听万脩说着临晋城防的详情，忽然听朱弟来报，说窦周公自东方至，先是一愣，立刻起身就推开营房出来。
却见昔日与他齐名的窦融，如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衣衫不整，冠也掉了，满脸的灰土泥巴，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顿首：“昆阳败将窦融，无处可去，来投奔第五公了！”
第五伦立刻将故意含在口里的饭食吐了，一抹嘴巴，上前扶起窦融：“昔日周公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遂得天下之贤人。”
“而今日，我则是吐哺而得‘周公’也！”
……
成重受到召唤，重新来到第五伦大帐时，一进门就看到窦融坐于宾位上，他心里咯噔一下，看来窦融没死，遂故作惊讶：
“波水大将军不是在昆阳么？怎在此处。”
第五伦冷笑道：“怎么，成校尉，汝刚冲了周公的军阵，现在就不认识了？”
成重更诧异了，只跺脚道：“那竟是窦将军的兵？我还以为是田况之计……”
他心里很慌，今日越骑营的表现已经极其糟糕，加上此事，如今窦融眼看是要成为座上宾的，这该如何是好？
而窦融看成重，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被冲时还破口大骂的窦周公，此刻却满脸恭谦敦厚，竟主动劝已经勃然动怒的第五伦道：
“此事也不能怪成校尉，是窦融有误，我虽有心收拢昆阳败卒，千里迢迢赶来为将军助阵，却未能提前派人通报，实在是大谬，故而才被友军误伤。”
“将军万不可因窦融区区一初至降将，而责罚成校尉，寒了军中诸士之心，窦融万死难辞！”
……

第273章 棋逢对手
“驱逐王莽，成校尉有功。”
第五伦话音一转，变得严厉：“但功是功，过是过！”
窦融不说那一番话还好，这一提，第五伦却非得立刻惩处成重了：随着昆阳的大溃败，往后陆续来西边投靠的新军败将恐怕不少，谁让他们的老家是关中呢？
万一此事传开，说与第五伦交情莫逆的窦融来降，却为第五伦派兵所击，几乎不活。这就好比有匹千里马来投，却被你杀了灌马肉肠，第五伦风评将被害，不止于降兵降将，招贤纳士也会大大受阻。
更何况他正要整编越骑营，这不就是大好的借口么？
第五伦立刻下令：“我令越骑营渡龙首渠击敌侧翼，成重得令而不遵，致使田况逃归临晋，此一过也；成重又指挥失当，几乎误伤周公，此二过也。二过并罚，撤除校尉之职，免为吏士，越骑营暂由师尉大尹景孙卿代管。”
其实成重挺冤枉的，他确实是有心立功，奈何手下都是窝里横，对外怂，不听指挥，心急之下，成重遂使错了劲。
但眼下战争尚未结束，第五伦只能罚将，不能罚兵，否则他们指不定就来场哗变。越骑营先交给表面温和实则胸有谋略的景丹管着，等打完这场仗，将其分开后，再交给恶人整编。
现在是非常时期，没必要搞文武严格分离，第五伦需要的是文能提笔治民，武能跨马将军的人才。
而对窦融，第五伦则更谨慎些，毕竟窦周公在新朝也是个侯，还是“波水大将军”，不比他这“平赤大将军”低，素来与自己齐名。若是给他高位，初来乍到，有功将士不服，若是低了，又显得委屈。
故而虽然窦融满口的：“愿为将军麾下小卒。”
但第五伦仍不急着将他收归囊中，而是先尊之为宾，与窦融亢礼，其他的日后再说。
二人也是多年未见，眼下第五伦便让人给窦融沐浴更衣，备饭食酒水为他洗尘，席间还打听一下南方战况，尤其是昆阳之战，究竟是怎么打的！
窦融现在一听到昆阳二字，就没来由地心慌，俯首道：“不知将军身边善星术者是谁人？六月初一，昆阳城南，当真夜有流星坠入，虽未伤人，但仍使得两军不安。”
还真有陨石！
第五伦停下筷著，聚精会神，只听窦融说及当日情形。
当听到窦融说刘秀带着区区三千援兵，对百倍于他他王邑大军发动进攻，斩首数百千级，连胜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时，竟一举打得新军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时，连第五伦也听得血脉贲张，不由在心中暗赞：
“真英雄也！”
虽不知和原本的历史有多大偏差，但刘秀确实在昆阳打下了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仗，与第五伦一东一西，奠定了覆灭新朝的局面。
如此一来，刘秀在绿林中地位恐怕会急剧蹿升，第五伦想起自己让阴丽华写去的信，欲赚刘秀入关来“团聚”的打算只怕要落空了，反而闹了笑话。
看来他终究没有机会，与刘秀面对面以青梅佐酒，说出那句：“天下英雄，唯文叔与伦耳！”
倒是窦融，这老实人居然谄媚地奉承第五伦：“我倒以为，刘文叔之所以能侥幸获胜，还是亏了将军相助。”
第五伦乐了：“哦？我当时人在常安，如何助他？”
窦融笑道：“是将军以诛暴之名举义在先，王莽派遣使者召王邑归来在后，若非王邑心绪大乱，调兵北返，绿林也无法趁乱而击，焉得大胜？”
文化人说话就是好听，窦融只道：“商纣为黎之搜，东夷叛之，遣飞廉而伐。如若东夷败了飞廉，而武王克殷在先，覆灭殷商的，当是武王，而非东夷。”
这么说来，新莽覆灭我策划？昆阳大战我指挥？第五伦一笑而过。
既然昆阳、鲁阳的新军败的败撤的撤，绿林在荆豫两州再无敌手，恐怕要横扫各郡，传檄而定了，如此一来，已经坚守了半年的宛城，便成绝地！
这也是第五伦在忙碌之余，时常会挂念的事，严尤和岑彭困守宛城，现在如何了？
宛城他是救不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与自己有师徒之分，还做过自家成婚媒人的严尤伯石公能够无恙，最好是稍稍低头，和岑彭降了绿林，留着有用之身。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只要能活着，不寒碜……
但也只能想想，孔仁等辈占据武关，第五伦连个使者都派不过去，只能将心思从远方移回近处，给了窦融归顺后第一个差事。
“我想请周公修书一封，射入城中，说以新军昆阳败绩之事，劝田况归降！”
……
田况的面相是眉毛早白，须发却是黑的，但随着在城外列阵与第五伦决死一战告负，才一晚上，他的头发上便多了许多白丝，昨夜彻夜难眠。
面对麾下提议死守临晋，并派人突围向大司徒王寻求救的提议，田况摇头：“王寻老儿不会来救。”
自从王寻十天前从风陵渡过河后，麾下七万大军，迅速控制了河东主要城邑，又烧毁了风陵渡和蒲坂关两座浮桥，这是要把河东当落脚点，做守冢枯骨的架势啊！
“他在对岸坐观成败，说不定会派使者与第五伦和谈，来个河东河西，划河而治！”
今天早晨，窦融的劝降书射入城中，说王邑已经全军覆没，孤身退往洛阳，自身难保，新朝收复关中的最后希望也没了，田况麾下都苦着脸，搞到最后，这大新，就田况一位忠臣？既然如此，倒不如……
“投降？”
这两个字，从来就不在田况的选择中。
“我因与第五伦功勋相匹，都曾大败赤眉，名扬一州，但境遇却大为不同，他是后来者居上，故而颇为不服。”
“两个月前，第五伦自蒲坂渡河，我与陈崇交好，特让人细细清点其人数，与之交恶。”
“而天子召见，伦以叛，我以顺，每与伦反。”
田况对王莽，倒不像巨毋霸那样知恩图报的愚忠，也不似严尤觉得自觉有责无法调头的无奈。他坚持举着新旗，更多是一种执拗，是政治上的幼稚。
“当初同为新臣，我尚且羞于第五伦之下。若是降了，岂不是要让自己憋屈死？与其受辱，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用我对新室的死忠，让后世记住第五伦的悖逆！”
田况的偏执，并没有被一场败仗，他筹备自杀时，还满心抱怨。
“我有今日，非战之罪也。”
这就是严尤和田况的差别，严尤将战争看成一个整体，道、天、地、将、法，输了一定是因为某个方面出了问题。
田况则只把目光放在“将”上，他自诩智、信、仁、勇、严无一不缺，样样都比第五伦强。
“第五伯鱼两月前曾说什么‘善饮者无赫赫之言，吾用兵如何，不出数月，探汤侯自能知晓’，我昨日见到了，第五伦，庸将而已。”
但既然是庸将，他为何败了呢？
是时运不济，是来自大司徒王寻的背弃，原因很多，反正不在自己身上。
但不管如何不甘，都得承受败者的命运。
从汉朝起，从诸侯王到大臣将军，就常有自杀之事，自刭、饮药、自缢、自刺、自溺、绝食、自焚、闭气等，田况选择的是自刺。
“将我头献给第五伦，请他放过随我作战的将士，容他们解甲归田。”
衣裳已解，尖刃顶在心窝，一个用力，他的生命就能结束！
田况深吸一口气：“再替我告诉他，田况死后，去黄泉招揽青州、师尉旧部，在下面等着！待第五伦有朝一日兵败身死，相聚于黄泉，吾等再以同样的兵力排列布阵，厮杀一场，田况，绝不会输给他！”
……
听闻田况之死，第五伦感慨之余也觉得，这或许是此人最好的结局，毕竟与自己天然不对付的家伙，收服很难，要放心使用更难。
田况的属下没有忍心砍他的头颅，将尸体清洗干净，穿好一身甲胄抬了出来，若非确实没气了，那对白眉毛颦起，看上去好似依然如生。
城中随田况而自杀者竟有五十多人，再加上那些甘愿在商颜山井渠里一蹲几天的死士，足见此人治郡带兵，都颇得人心。
他之所以败，除了站在错误的时势一方，被新朝的覆灭拖下了水，导致众叛亲离士气低落外，和窦融一样，也是遇上了猪队友。
但在种种不利局面下，田况却仍给第五伦麾下带来了首败，起码拖延了他半个多月时间，逼得第五伦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到河西，甚至让王寻先一步进入河东，让第五伦欲迅速打通与魏郡联络的计划，就此延后。
在战斗上田况虽然输了，但在战略上，他确实给第五伦造成了很大麻烦，至少在河西这一隅之地，说二人是“棋逢对手”确实没问题。
再往前想，若是田况当初被王莽留在青州，往后指不定也是一方诸侯，让他发展起来，堪称强敌。
但对于田况那满心不甘的遗言，第五伦只一笑而过。
“于黄泉下再战？那探汤侯可有得等了。”
“我遗传自吾大父，注定高寿！”
这时候，连告密的本地豪强李柏，竟也托景丹向第五伦求情，希望能妥善安葬田况。
“虽不识时务，但探汤侯是一位好大尹。”
在第五伦目光看过来，李柏猜到他想说什么，补充道：“但还没好到，能让河西诸姓，陪着他一起为新室殉葬啊！”
没错，豪强们的首先要务，是让家族活下去，任何“背叛”都有正当理由。
现在，轮到第五伦坐到田况的位子上了，田况举错了旗帜，而在外人看来，他第五伦非新非汉，亦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随着临晋投降，整个师尉郡夺下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关中形势波诡云谲，伐兵能获取的已到极限，接下来就看伐交伐谋了。
“冯衍在陇右那边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
陇阪，其道盘桓旋曲而上，翻越不易，消息如此，人也一样。
六月中旬，第五伦刚在师尉艰难取胜，冯衍却才随刘龚抵达陇右势力的大本营：天水郡成纪县。
眼前的风景已跟陇东大不相同：山梁高处是一片片低矮苍劲的桦树林，还有广阔的草场，犹如碧绿的波涛铺满了整个陇山，衣着质朴的牧马人驱赶着大群矫健奔驰的骏马，不知是羌是胡，除非靠近坝子和城市，否则多是半耕半牧，路上遇到行人，多是骑马挎弓带剑，果然是民风彪悍，难怪汉时两百年，精兵大将多出于六郡。
成纪县第一大姓，本是李广家族，可自从李陵投降匈奴，李氏遂凉，百年之间，隗氏异军突起，成了一方豪雄，刘婴也被带到隗家的庄园里安置。
但冯衍却发现，这些陇右贵族的庄园并不像关中大姓一样比拟奢靡，反而透着一股质朴，他们感兴趣的是弓马狩猎之事。
也是在此，冯衍开始了他毕生以来最为艰难的一场游说。
只因他遇上了那个人，隗嚣麾下的军师，一手主导了刘婴西来的方望！
六月的陇右天气炎热，甚至胜过了常安，冯衍不耐热，满头是汗，摇着心爱的便面扇，动作很急。而方望晃着蒲扇，动作悠缓。
二人过去从未见过面，相会后报了姓字，四目相对之际，都下意识感觉到，对方是与自己一样的人：纵横之士！
一时间，颇有狗头对狗头之感，当真是棋逢对手！
方望先前确实是力主立刘婴以团结陇右各势力，让他们影响力超出一隅之地，但却不支持立刻称帝。
更何况，他对“王邑于昆阳击败绿林，更始已灭”的假新闻持怀疑态度。
而方望在隗嚣耳畔提议的对策，就一个字：“拖！”
“依我看，太子倒不必急着称帝。”
方望摇着蒲扇，注意着冯衍的表情，笑道：
“不如先称王！”
……

第274章 政治正确
隗嚣自居庄园偏院，而将主院让了出来，给刘歆和孺子婴居住，老刘歆近来的主要工作，便是教刘孺子婴说话。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殿下，我指着一物，然后说其名称，你可要记好了。”
老刘歆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刘叠被王莽迷惑，在君、父之间选择了忠君，举报了他们的举事，刘歆只当没这个儿子了。
如今他俨然将刘孺子婴当成了自己的子孙一般，悉心指导，不管孺子婴如何瞪大眼睛惊叫不配合，刘歆都不以为忤，笑容和蔼如邻家翁。
刘婴被王莽耽误了十五年，那刘歆，就要用一年半载，给他补回来！就好似在弥补自己的罪过一般。
刘龚回来时，便看到了如此情形，他朝刘歆作揖：“第五伦让侄儿，代他问叔父无恙。”
刘歆让侍女将孺子婴带下去，扶着鸠杖起身：“一月之前，王涉、董忠无能，使得老夫不得不西奔，亏得伯鱼毅然举事，否则，王莽至今仍在窃居京师。”
刘龚只将自己入京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听得刘歆不断颔首：“伯鱼的檄文我看了，他年纪轻，也没做过汉臣，一时迷茫不打紧，我相信他如今所言才是真话，伯鱼愿以常安拥立太子为帝，与陇合流，如此方为正道。”
刘歆如今是最积极的立帝派，在旁人看来，他或许是对更始势力不信任，害怕被清算，但刘歆的本心，只是想让事情变成该有的样子，让十五年前就该继位的孺子婴登基，如此而已。
在此事上，他天然就是第五伦的盟友。
“第五伦使者冯敬通何在？”
“在拜见上将军，正与方望驳辩。”
“哦？二人在争什么？”刘歆对方望印象很不好，尽管是他救了孺子婴，但总觉得是个投机小人。
“在争究竟是立太子为帝，还是王。”
刘歆皱眉，立刻起身：“等不到宴飨共议了，吾等也去听听！”
他们走进隗氏厅堂时，方望正摇着蒲扇侃侃而谈：“立帝大典岂能草率？应待三军护送，使太子回归长安，于高庙举行。”
冯衍却摇头道：“方先生太过死板了，昔日汉高皇帝是击败项羽后，在氾水之阳即皇帝位，仪式到定陶才补上。”
方望笑道：“当时未正式定都长安，亦无宗庙，自然不同。”
冯衍又举了一个例子：“孝文皇帝由代入长安，亦未于高庙继位，而是于渭桥受天子玺，又至代邸受群臣劝进即天子位，仪式直到次日才在高庙补上。”
“为何？只因当时吕氏余孽尚在，事急从权也，今日也一样。”
方望一摊手：“敢问冯君，何急之有？让第五将军，竟连太子启程东去长安都等不及，非要吾等速立于陇地，有句话叫‘负类反伦’，说的正是此事。”
当然不能等刘婴慢悠悠被护送到长安了，因为最多五六天，昆阳的真相就能传到陇地，到时候隗氏恐怕又有反覆。
于是冯衍道：“焉能不急？王邑胜于昆阳，待其大军归来勤王，关、陇或将被各个击破，更始已不可指望，就应早立汉家天子，统御关陇，以抗新室反扑！”
但方望对此事有疑心，是故笑而不言，就算是真的，那该着急的也是第五伦，他们坐拥陇坂之险，才不急呢！
于是遂道：“既如此，就更不该拘泥于仪式，而速尊太子为汉王，王势亦足以号令诸郡。”
这下事情又绕回来了，冯衍平日虽然不太靠谱，但这次或因第五伦“张仪苏秦”的勉励，或是因为遇上了方望，让他认真起来，嘴皮子功夫发挥得极好，遂反驳道：“一兔走，百人追之，名分未定也。积兔于市，人过而不顾。非不欲得兔，名分已定，兔有其主，不可争也。”
“新室倾覆，王莽外逃，而更始败绩，天下人茫然无主，就盼着真正的汉家天子重出。陇右明明可使太子即帝位，以正统身份，占据九五之尊位，却偏要使之空悬，就好比是置兔于荒野，令天下野心之辈跃跃欲试！诸如河北诸刘，有赵王子刘林，真定王刘杨，彼辈也是王，王如何号令王？唯天子可也！”
二人争议之间，刘歆当然偏向冯衍，但位于主座上的陇右上将军隗嚣，却是更偏向方望。
隗嚣性格里带着些保守稳重，若让第五伦点评，八成会说隗季孟是“守户之犬”，他想先搞定陇右这一亩三分地，然后坐观形势。
然而冯衍接下来一席话，却让隗嚣坐不住了！
“哈哈哈。”冯衍看到刘歆也来了，忽然大笑，然后挥着便面扇道：“刘公，你来得正巧，今日的情形，让我想起居摄元年啊！”
原来是居摄前一年，汉平帝驾崩，王莽精挑细选，以宣帝玄孙婴为皇太子，自为“摄皇帝”，践祚摄政。
冯衍道：“虽然太子才两岁，但王莽大可按照惯例，将其立为皇帝，但王莽心存邪念，却偏偏不走完最后一道流程，却是在为篡汉做准备，故意为之！”
刘歆当然记得，他们最初是希望王莽做周公的，从这不同寻常的布置里，也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开始感到内惧。
冯衍走近隗嚣，忽然发问：“上将军就不怕天下人说，隗氏不立正统太子为帝，而只为王，是只将其作为傀儡，好方便以后废掉取而代之么！？”
“上将军，汝家，欲为王莽第二？”
所有人都知道刘婴是傀儡，但你说出来干什么！这冯衍的诛心之言，吓得隗嚣赫然起身：“先生休得胡言。”
又看向虽然寄人篱下，却作为“宗室长者”的刘歆：“隗氏承天命顺民心，辅汉而起事，绝无他意！”
刘歆缓缓说道：“上将军之忠恳，秀自然知晓，但还是冯先生所言有理啊。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而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故应早定大统，以安人心，统合关陇士民，以击新莽余孽！”
要辩权谋，方望可以跟冯衍聊上几个昼夜，但冯衍和刘歆一前一后，政治正确的大帽子扣下来，隗嚣顶不住，也显得方望别有用心似的，遂住了口。
但方望仍以目示意隗嚣，觉得此事还是存疑有诈，不急于数日内给答复。
隗嚣遂咳嗽一声道：“冯先生初来疲惫，且暂歇息几日，白虎将军已击破安定，不久便会归来，到时再合议不迟。”
倒也不是隗嚣想故意拖，而是一个很辛酸的事实：别说刘歆，就算他这名义上的上将军，在陇右也说了不算啊！
真正主事的人，是掌握兵权的白虎将军隗崔！
冯衍也看明白了，拿主意的人不在，他急也没用。
而隗嚣说陇右豪强联军已拿下安定郡，也是个重要的情报，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的堂弟，威风颇能风行于一邦之内，属县没有反叛。隗嚣写信晓谕，王向不从，负隅顽抗，隗崔遂出兵北向，进军顺利，如今已击破郡府，各县悉数投降。
“安定、天水、陇西，陇右主要三郡已下，陇坂以西再无人能威胁隗氏，也不知明公是否已攻下师尉？”
关、陇两个势力的扩张，看似是站在一个起跑线上，实则隗氏等豪强经营早已数代人，而第五伦才是异军突起。
好在冯衍没等两天，隗崔便与陇西大姓杨广一同归来，伴其同行的不止是来自安定郡府的缴获，还有一个对陇右而言不妙的消息。
“匈奴单于立安定三水人刘文伯为帝，定都五原郡九原城，国号：汉！”
……
六月二十日，同样是成纪县隗氏庄园，除了冯衍等人外，今日还多了胡须犹如白虎纹般黑白交错的隗崔，及陇西杨广参与。
今天都不用冯衍开口了，老刘歆就在那说了半天华夷之辩的大义。
“那所谓刘文伯，其真名卢芳，不过是杂胡遗种，冒名刘姓，老夫曾观陇右宗室，绝无此人！”
“而匈奴立其为帝，不过是汉初时，冒顿扶持韩王信的故伎，名为汉，实为胡人傀儡也！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
老刘歆实在是义愤填膺，指天道：“自古裔不谋夏，夷不乱华，若使卢贼得逞，窃居帝位，中原之人，将被发左衽矣！老朽等与卢贼及匈奴，不共戴天！”
陇右诸豪们面色也不好看，对卢芳的“匈奴汉”，这些祖祖辈辈都从军击匈奴打西域的六郡子弟就一个字：“呸！”
成纪第一大姓李家是如何衰落的？因为李陵降胡，但李氏被汉武帝诛杀的只是李广一系，其余尚在。可天水、陇西人皆将此事视为羞耻，宾客门人纷纷离开，各家甚至都不跟李氏联姻，百年下来，李氏遂败。
由此可见陇右六郡人对投胡深恶痛绝到了何种程度，隗崔在安定抓到卢芳派回三水的人，直接五马分尸！
这倒是意外的助攻，冯衍趁机道：“诸君，卢芳今已依靠匈奴，占据五原，传檄于并州、凉州各郡，安定是其故乡，早则今年，迟则明岁，卢芳必引匈奴南下陇右！”
“如今关陇之敌，不止是新室残余，还有匈奴、卢芳！”
“卢芳编造的身世尚有愚妇愚夫相信，更何况籍汉帝之名？方先生，这汉家正统皇帝的名分，关陇不去争取，诸郡只怕要被卢芳传檄而定了，到时候悔之晚矣！”
虽然大汉已经灭亡多时，但汉时的几大政治正确，黑秦、孝治天下、春秋大一统，此外还有打匈奴，依然有效！至少在陇右如此，若是让他们在王莽和匈奴汉之间选一个，绝对会效忠前者。
方望今日不再强辩，默然无对。如今确实不再是优哉游哉的时刻，称帝必须抓紧，尽快！因为他们需要赶制“汉帝刘婴”的檄文，在并州、凉州各地与卢芳伪命对抗！
仓促之下，仪式只能从简了，亏得刘歆连王莽那极其复杂的禅位大典都办得妥妥帖帖，更何况正常的继位仪式？
老刘歆扮演的，俨然是叔孙通的角色，他最擅长了，只道：“礼有损益，质文无常。削地开兆，茅茨土阶，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如此足矣。”
按照刘歆的指点，隗氏派人立刻在起兵时就修好的高祖庙准备仪式，祀太祖、太宗、世宗、中宗。
而赶制出来的天子袍服，也好说歹说，被披到刘婴身上，传国玉玺没有，不要紧，有第五伦送来的斩蛇宝剑救急，好歹让天子手持祖先圣物。
昼漏上水时分，天色大亮，刘歆设九宾，随立庙外，让刘龚引这“西汉”的小小朝廷诸将军们北面，一如古礼。隗崔、隗嚣等人穿上吉服，皆称臣执事，奉璧而告，都朝茫然看着众人的刘婴下拜稽首，口称：“陛下万岁。”
冯衍少不得也在里面装模作样，一起向刘婴行礼。
而他发现，刘歆下拜时，竟老泪纵横，哭了出来。
“大汉，光复了！”刘歆心情激荡而复杂。
王莽的乱政，大汉的倾覆，从他为其寻找古经依据而始，如今，也由他拥立刘婴复辟而终！
“冥冥之中，皆是定数啊！”刘歆现在忽然明白，自己苦苦求索“圆周率”，所求并非第五伦给他的一个简单数字。
这做梦般的十几年，就像是刘歆孜孜不倦割了一辈子的圆一样，绕了一大一圈后，得到的不是圆满，而是回到了原点。
礼仪即将结束，按照惯例，刘婴手里还没握热乎的斩蛇宝剑，又要交给上将军隗嚣，以示专征伐之权。
但老实半个上午的刘婴终于闹腾了起来，死死抱着斩蛇宝剑就是不松手，谁去拿都用嘴咬！连刘歆都挨了一下，牙印深深留在他的老手上。
众人都是第一次立皇帝，对这情形有些不知所措，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该抢么？
而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进来，对着方望耳语几句，让这位隗氏军师脸色骤变！
方望顿时大急，立刻上前，指着笼着手看热闹的冯衍道：“上将军，请斩冯敬通！”

第275章 天无二日
“吾等果然中计了，从南方武都郡传来消息，说颍川昆阳一役，王邑全军覆没，绿林大胜，更始尚在！如今已派兵攻汉中，将入武关了！”
“我早知冯衍此人之言不可信！”
方望只恨众人被冯衍花言巧语所骗，加上该死的卢芳偏偏被匈奴扶持称帝，逼得他们也不得不如此，反而乘了第五伦心意。
不过他先前请隗嚣“斩冯敬通”，其实只是故意说出来吓唬，希望能威逼冯衍，让他交待出第五伦真正目的。
但冯衍知道陇右已是骑虎难下，现在只怕还得赶着与第五伦搞好关系，怎敢杀他？遂一口咬定他们也是误信谣言：“定是王邑王寻等新室残党的虚张声势，故意传谣。”
假新闻！
这种假传消息愚弄舆情，王莽过去是经常干的，比如廉丹、王匡成昌大败，传回来后，王莽将其说成是大捷，又令东方槛车传送数人，言“樊崇等皆行大戮”，以安关中人心，可三番五次这样，王师剿匪十万，败退洛阳，连小民也知其诈。
第五伦的目标已经达成，冯衍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只用继续笼着袖子，心里笑着看对方头疼，心中可得意了。
“明公妙计，而我纵横捭阖，如今已不再是阴谋，而是阳谋了！”
……
“反正此事尚未传出去，不如就让刘婴退位如何？我与南阳舂陵刘氏有故，可去向更始皇帝解释。”
隗嚣已然焦头烂额，底下人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安众将军刘隆为首，他是南阳人，与刘伯升、刘文叔有故交，所以偏向共尊更始皇帝，同时对陇右扶持的傻子皇帝并无半分尊重。
“解释？吾等拥立正统，何须向僭位者解释！”
话音刚落，就被老刘歆一顿好骂：“刘元伯，汝也是汉室宗亲，汝祖父曾为了元统皇帝举兵击莽，失败被族灭，汝竟敢直呼皇帝名号，此乃大不敬！”
又道：“应该去帝号的，是那所谓更始皇帝，舂陵侯不过是长沙王偏远支系，小宗而已，血缘疏远，焉敢僭居九五。”
刘歆已经将刘婴视为自己晚年弥补错误的最后指望，力挺于他：“元统皇帝即位，负天子剑南面而立，定年号，又召集陇右一十六姓与会，且告于宗庙，天地民皆已知晓，若是骤然废立，陇右辅汉举义，便成了笑话！”
确实，不止是他们的所谓“复汉事业”，从刘歆到隗氏，都将为关陇之人所笑，这个集团的政治前景，将毁于一旦。
隗崔是糙汉子，莽游侠，最惧被人说怂，一拍案几道：“刘公说得好！都是皇帝，他绿林立得，我陇右就立不得？分明能做策立元勋，何必赶着去舔荆楚人臭脚？”
元成以来，对外战事基本停了，六郡子弟在京师越来越不好混，他们早就憋了口气，岂能再让关东人骑到头上。
但隗嚣颇为担心：“天无二日，尊无二上，更始是汉帝，吾等的元统皇帝也是汉帝，现在是汉汉不两立，两汉必有一战啊！”
方望倒是想明白了，摇头道：“上将军、如今天上，可不止有两个太阳。绿林所立之汉，且称之为绿汉，加上卢芳之胡汉，吾等之西汉，已是三日并立。”
且胡汉近而绿汉远，更始的责问交兵起码是明年的事，但与卢芳的竞争，却迫在眉睫啊！
“而这，就是第五伦的目的！”
方望认为自己已经识破了第五伦的诡计：“第五伦自持逐莽第一功臣，不愿意投降更始，沦为边缘，任人宰割。”
他摇着蒲扇道：“但第五伦又怕陇右遵从更始，让他腹背受敌，于是才令冯衍使诈传谣，令陇右速立元统，如此一来吾等与南阳再无联手可能，第五伦就能在中渔翁得利。”
“但第五伦却忘了，他就夹在两帝之中，且常安乃帝都，人人欲得，如若更始遣将入关，挨打的还是第五伦！”
方望捋须道：“吾等不妨将计就计，以元统皇帝之名，号召河西并州尊王攘夷，共抗匈奴及胡汉，积蓄兵马粮秣，南图益州。至于东方，且给第五伦一三公之号，就让他挡在关中！”
事到如今，这是最好的办法了，隗嚣遂召来冯衍，再问他第五伦的态度。
冯衍知道事情成了，心中大喜，遂指天发誓：“天无二日，在第五将军心中，只有‘元统’一位皇帝！”
……
刘歆给刘婴挑的年号是元统，以明其正统地位，而短短数日内，这“西汉”小朝廷的台子也飞快搭建起来。
“新制已废，当复用汉制。”
在制度问题上，新朝按照古礼设置的四辅三公四将当然是要推翻打倒踩上一万只脚，绝不能采用，刘歆帮王莽将官制改得面目全非，现在却要统统改回去了。
但问题是，汉朝的皇帝也喜欢改官制，这版本应该回档到什么时候？
有来投靠隗嚣的关中大儒提议，应该回溯到汉哀帝时，矫枉必须过正，既然王莽是坏的，那王莽反对的，就是好的！
这不是在公然打刘歆脸么？他也是哀帝朝被贬斥的一员，于是遂道：“哀帝之政亦颇为不明，前汉之亡，实亡于成哀也！”
又赞道：“汉之治世，莫过于中宗时。政教明，法令行，边境安，四夷清，单于款塞，天下殷富，百姓康乐，其治过于文景！”
刘歆和他的父亲刘向，最推崇汉宣帝时的“王霸道杂”，父子俩对这位皇帝的评价，比已在民间被视为圣人一般的文帝还高。
于是“西汉”的官制，便以宣帝时三公九卿为模板，因为三公不够分，又效汉初故事，加了太傅、太师、太保三上公。
隗嚣为大司马大将军，隗崔为御史大夫，刘歆自为太傅，杨广为太保。
至于第五伦，在方望的提议下，以其逐莽保全常安之功，直接让他做丞相兼太师！
第五丞相、第五太师，总能满足了罢？
接着是封爵，以方望之见，提议道：“倒不如直接给第五伦一个异姓王！好处要给足，才能让第五伦死心塌地。”
然后喜滋滋傻乎乎，在关中替陇右做挡箭牌，拦着绿林和新朝残余，还能在北边分担一点胡汉的压力。
但刘歆这老古板，却沉着脸坚持道：“汉虽中衰，然高祖白马之盟依然有效，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此例不可开。”
这话说的隗崔和隗嚣面面相觑，如此说来，他们隗氏再努力，也混不到王喽？
虽然二人心中有想法，但一切草创，危机重重，不是争虚名的时候，于是众人商量后，决定废除王莽时的五等爵，仍推行列侯、关内侯之制。
杨广说道：“第五伦在新朝时便是维新公，如今成了侯，只怕其心中不满啊。”
“多封户口即可。”刘歆有办法：“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便以长陵县封之！长陵户数五万，口有十七万，全封给伯鱼，堪比萧相国家极盛之时了！”
要知道，汉时的卫、霍乃至于后来的霍光、王莽，户数也不到这数。
方望提出反对：“如今第五伦手中有列尉、京尉、光尉三郡，反正是慷他人之慨，倒不如大方些，直接封他新时列尉十县，户十五万！”
有道理，但既如此，何不将京尉也封给他？如此一来，虽名非王，然势与王相当。
方望嘿然而笑：“与第五伦一同起兵驱逐王莽的功臣何其多也？岂能专赏一人？”
“依我看，京尉茂陵等十县，可让第五伦麾下之万脩、耿弇、等辈分之。”
“再多派使者，令邛成侯王元及长陵、阳陵二十家前汉列侯后代，亦复其爵号，封予渭南光尉十县，若是不够，则小者予以一乡。”
为的就是抢在更始政权前头，让他们皆受元统皇帝的印绶，顺便分化第五伦的势力！要将第五伦的臣属，变成元统皇帝的臣属。
方望思虑可谓面面俱到：“此外，占据陈仓的吕鲔，坐拥北地的原涉，当地傅氏、甘氏；新秦中的张纯，乃至于上郡马员，亦加官职，封为侯，予其所占之地，收回新印，更换为汉印。”
东边的封了，西边的自然也不能不封，除了隗氏叔侄二人分别为“成纪侯”“高平侯”，各得户数万，基本瓜分了天水、安定两郡，陇右起兵拥戴元统皇帝的一十六姓豪强，人人都分到了果子，基本都以各自家族的县乡为侯。
“三个郡不够分，等金城、武都及河西归降就够了。”
如此下来，这西汉，俨然是分封制啊！
但也只有这样，方望的口头禅“传檄而定”才能实现。而隗嚣这位大司马大将军开了幕府，隗氏挟天子以令诸侯！
最后，甚至连已经收拾好行囊，心想着回去会被第五伦如何夸奖的冯衍，都混到了侯！
隗嚣召见冯衍，亲自授予临时赶制的侯印：“恭喜敬通，杜陵冯氏又出了一位侯！”
什么？冯衍吓了一大跳，然后就被告知，他被元统皇帝封为“下杜侯”。
“敬通奔波劳苦，当受此勋！”
隗嚣感慨道：“昔时在京时，未知敬通大才，如今一见如故，往后同为元统皇帝朝臣，你我当多多往来才是，以敬通之能，在伯鱼麾下只做一介长史，确实是小了。”
冯衍在陇地表现，让隗嚣颇为诧异，心生拉拢之意，他低声对冯衍说道：“若在关中待不下去，陇右九卿之职，虚位以待。”
下杜，是他们冯氏所居的乡啊，捧着关内侯之印，听着这奉承，冯衍感觉不妙。
糟了，是心动的感觉！
可他很快又清醒了过来，现在控制下杜的是第五伦，而这隗嚣自己在陇右都说话不太管用，就是个空头大司马，给自己的封侯，也是画饼而已。
更何况，隗嚣身边已经有了方望，此人颇为倨傲，自视甚高，嫉贤妒能——和冯衍是一类人。
若是同处一朝，谁也不服谁，那还不得打出狗脑子来？
于是冯衍嘴上满口应承，旋即便与刘龚同行：刘龚做了西汉朝廷的九卿之一“宗正”，要再跑一趟，去给第五伦授丞相、太师、渭侯三枚大印。
离开成纪时，冯衍只看着这陇右粗犷风光，暗暗对比关陇优劣。
短期内，陇右是有军事优势的，六郡子弟确实骁勇善战，但就是人口稀少。而所谓“西汉”看似占据正统大义，然而当汉帝不止一个时，就没有太大用处喽，你能传檄，别家不能？
反观第五伦所据的关中渭北，地盘看似不大，位置也四面受敌。然其财富人口，一郡能当陇右三郡。尤其是茂陵、长陵，单拎出来一个县，甚至能吊打河西四郡，那才是积蓄力量，虎争天下的好地方！
于是晚上歇息时，冯衍将自己的印绶，随手解下扔在箱底，不就是侯么？想必以自己的大功，在第五伦手下也迟早能得。
他告诫自己：“天无二日，臣无二主，在我心中，只有第五伯鱼，一位明公！”
……
冯衍完成使命匆匆东归之际，第五伦也已全取河西，留景丹、万脩留守，而他自己又马不停蹄回到常安，如今武关已经投降更始，公然打出汉旗，绿林的前锋不知何时会到，第五伦要尽快完成一件事。
“将宫中麒麟、石渠、天禄三阁，搬空！”
……

第276章 北狩
六月下旬，寿成室西边的“白虎阙”被打开，一车车往外运着东西，有守备此门的兄弟部队瞧见他们车轮压得咯吱响，遂凑过来打招呼。
“这是何物，丝帛？器皿？”
再瞧这全副武装运送，车舆上还盖着麻布甚至防雨水的熟牛皮，更让人心生好奇：“总不会是金饼吧！”
谁也不知道第五伦是何时把宫中剩下的几十万枚金饼运走，又运去了何处。反正人人都说：王莽跌倒，第五吃饱。大将军现在有的是金子，就看底下人愿不愿意卖命立功。
这时有一车轮子坏掉倾倒，上面的东西滚落下来，兵卒们连忙凑过去，却见地上掉着的是一卷卷古旧竹简，拿起一卷还有些份量。原来花费这么多马匹车乘和人力，就为了运书？
奉命守卫此地的人看这几天架势，也猜到大将军要撤，但究竟是宫里的器皿不好看，还是太仓里的粮食不好吃，放着那么多好东西不运，却运这些既不能用也不能吃，士卒们看不懂的简牍，图什么？
但几个手里拿着简牍想拆开看看的士卒，却被一位当百喝令：“大将军有令，此物若是丢了一卷，我就降一级，降无可降就滚去渭北种地！丢十卷直接处死，汝欲害我？快放回去！”
士卒们不由咂舌，连忙扔回车上。
从城外赶来的王隆看着这一幕，颇为惊讶。
王隆自从劝叔父王元响应第五伦后，就被派往北地郡走了一趟，与控制当地的原涉和大族傅、甘两家联络，并送去第五伦和万脩写给原涉的书信。
如今匆匆赶回，怎么一副要撤的架势？他连忙询问当百道：“这些书从何处运出，要运往何处？”
“来自宫中，要送去渭北！”
……
这些满载书简的辎车出发的地点，是麒麟阁、石渠阁、天禄阁，它们在寿成室西北角，呈品字型，共同组成了汉朝的国家图书馆。
其中麒麟储藏朝廷文献、图籍和功臣画像，类似档案馆；石渠阁主要用来辩经，供五经博士探讨学术；而天禄阁则专门作为藏书之所。
第五伦亲临天禄阁，监督将士搬书——他自己也上手搬了一些，倒不是作秀，而是因为，这座藏书阁有些特殊。
此阁周数十步，高百尺，每当第五伦抬起头，就会想起老扬雄还活着的时候，轻描淡写说起，他当年曾被五威司命追缉，以为不活，于是从阁上跃下想免遭羞辱一事。
结果命没死成，腿却断了，读书人的尊严，碎了一地。
月初时，第五伦让人将陈崇从阁顶投下，反复数次，当时觉得出气，现在想想实在是没必要：“反而让此僚的血污了这老师也曾投入心血的学术殿堂，吾之过也！”
第五伦挑来管三阁的人，除了第八矫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家伙：在鸿门被他造反吓得拜服的老上司梁丘赐。
此人作为将领颇为庸碌，但管文化却是一把好手，谁让他们梁丘氏本就是诗书传家呢，梁丘赐还在宫里差点混上五经博士呢。
“中垒校尉刘向及其子刘歆便是在此校书，各类书籍整理得当，一一按次序运走即可。”
汉朝对文化事业的投入是巨大的，汉武帝明面上独尊儒术，然对诸子之书依然重视，广开献书之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到了元成之际，皇帝虽然治国不咋地，却都是爱书之人，求遗书于天下，并安排了人手分类整理。
梁丘赐家族也曾参与此事，遂一一道来：“刘向校经传诸文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
“每校成一本，由刘向画出篇目，修改错误，写出提要。”
“刘向死后，又令其子刘歆承父业，将秦末以来藏书加以校勘、分类、编目后写成定本，分为提略总页、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数术、方技七部分，故名《七略》，一共三万三千九十卷，王莽时又征了一次书，由子云公校堪，凑齐了四万五千五百五十五卷，合为《别录》。”
自从三皇五帝以来，诸子百家、医术方技，中国几千年的知识文化，就浓缩在这四万多卷书里了。
难怪刘歆和扬雄二人，不但通五经辞赋，天文地理、杂技方言，无所不通，名副其实的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们都是一边校书，一边汲取养分啊，也由此才有了《山海经》《方言》的诞生。
光只写了目录的《七略》《别录》就够装半车，更别说正主了。起码要上百乘车拉五趟，才能把这些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的知识运完。
翻着七略，第五伦不由暗暗感慨这两位老人的命运：“你们要是在这阁里安心搞一辈子学问，不要去碰政治该多好。”
扬雄的成就或许能比现在更大，而刘歆，也不会闹出学者公知治国晚节不保的笑话。
扬雄到最后是活明白了，可刘歆，还糊涂着呢！
糊涂的不止是刘歆，还有刚从城外赶来的王隆。
“将军运书出城，究竟是意欲何为？”
“文山，如今形势不妙啊。”第五伦唉声叹息：“我未能夺下关隘，使得关中成了四战之地，东南之商於，东北之师尉，皆门户洞开。而兵力只够专攻一面，我选择打田况，夺取河西，然商於的孔仁及武关尉竟降了绿汉。”
绿汉便是指绿林之汉，第五伦却是和方望心有灵犀，也用了此称。
“绿林军已在昆阳赢得大战，宛城可能都已失守，彼辈士气正旺，随时可能派兵入关。我军连续作战旬月，疲惫不堪，而渭南大姓态度叵测，我料想，常安很快要面临一场血战！我军没把握一定赢。”
第五伦指着一车车运出的简牍：“我知道文山担心何事，这些都是夫子曾参与校堪的心血，于你我，于读书人而言，是无价之宝。但对绿林流寇来说，却一文不值，彼辈或许会用来烧火，重蹈项羽焚烧秦宫覆辙，我若坐视惨剧发生，也将成千古罪人！”
“既如此，倒不如妥善运走，使其远离兵灾，若文山愿意，此事就交给你与梁丘将军来筹办！”
王隆被第五伦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已在点头了：“我一定护好诸书。”
第五伦的目的还不止于保护文化典籍不失，这四万多卷书，于他而言，还有一个十分现实的作用。
“对这年代求书若渴的读书人而言，书在哪，他们的心，他们的目标，就在哪！”
最先搬空的是天禄阁，石渠阁继其后，第三天轮到麒麟阁，这儿以文献地图为主，第五伦亦去瞅了一眼，在阁顶上见到了一幅幅功臣画像。
开国功臣萧何张良、汉武功臣卫霍，皆有画像，第五伦惊异张良容貌之女态，霍去病之年轻，但最全的，还是汉宣的麒麟阁十一功臣画像。
第五伦熟悉的，就排第一的霍光和排最后的苏武，其余在他穿越前，连名都没听过！而这其中，还有梁丘赐的曾祖父梁丘贺，排名第九。
“先大夫精通于《易》，善算，料得霍氏余党欲行刺宣帝……”
就这？第五伦摇摇头，汉宣功臣水分有点大啊！
第五伦看罢，让人将它们也卷了带走，宫里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可以不要，留给下一任主人享受，唯独这三阁之中，他连一根竹简都不留！
等下了楼后，一众属下过来禀报撤离事宜，第五伦却回望麒麟阁，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只不知今代若再有麒麟阁，何人当居第一功呢？”
第七彪等人多是大老粗，没听太明白，梁丘赐听明白了，但他这身份和能力不敢去想。
倒是任光，领会了第五伦的意思，将这句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处理完此事后，第五伦去的下一个地方，是长乐宫。
要搬的不止是书。
还有人！
……
长乐宫自汉初以来，已成太后之宫，因王莽不喜欢长、宫二字，于是改名常乐室。
这儿比王嬿先前居住十多年的明光宫可大多了，搬来十多天了，但她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其中的“长信殿”，多事之秋，还是深居简出比较好。
更换宫室后，得知外头不再混乱，第五伦的军纪尚可，她遂打发身边许多家在关中的宫女离开，回家去和父母团聚吧，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她已是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她们却不必如此。
这使得在这深宫中，更加清冷寂寞，故而当王嬿再度受到阴丽华拜谒时，见其无恙，心中甚是欢喜。
阴丽华道：“第五将军对贱婢颇为礼遇，衣食无忧，还派人寻到了我失散的弟弟阴兴，让我给南阳写信。”
但她心里也有隐忧，第五伦只说了让刘秀来京“夫妻团聚”，可没说要送她回去。外头开始传绿林大胜新军，而第五伦对她的待遇也厚了一分。
阴丽华也顾不上担心自己，还是念着王嬿对她的好，近来第五伦颇有撤离常安的架势，阴丽华遂请求入宫拜见，得到了允许。
王嬿看着一身华服的阴丽华，和做小婢女时相比，她显得光彩照人，不由暗暗赞叹，又得知第五伦就拜访过阴丽华一次，且十分守礼后，还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第五伦对阴丽华心怀不轨呢！莫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我不再是主仆，说话不必那般拘谨。”
王嬿难得有个说话的人，遂指着这硕大的长乐宫：“长乐者，长久安乐也，可住在这里的太后，又有几人是快乐的？”
“丽华，你可知，我与过去哪位太后比较像？”
阴丽华不太懂宫中掌故，摇头不知。
“一个是孝惠张皇后。”王嬿苦笑，那张嫣是吕后的外孙女，亲上加亲，嫁给了汉惠帝，可她没生下儿子，只能抱养嫔妃子嗣。第一个因乱说话被吕后给毒死了，而第二个，则被“忠臣”周勃陈平们说成野种，竟遭诛杀！
汉文入主长安后，张嫣虽幸免一死，却长期被关在北宫，如此十七年悄无声息。
“还有一人，是孝昭上官太后。”
这位太后离现在较近，更出名点，作为霍光的外孙女，也是年幼入宫，没有子嗣，被霍光作为工具，废立昌邑王和汉宣帝，而等到霍氏被族诛，她也落得困守深宫。但较为长寿，竟熬死了汉宣帝，活到了汉元帝时。
王嬿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父亲王莽能忍住不篡权，当初好好辅佐孺子婴，功绩应当与霍光相同，甚至更大！
可现在，她的身份，竟比张、上官二后更加尴尬，活在这乱世里，头夜睡下，却根本不知道次日会发生何事。
“奉共养于东宫兮，托长信之末琉。共洒扫於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
王嬿喃喃念着这首班婕妤的辞，在长乐宫的日子没安定几天，如今听阴丽华所言，外头好像又要有动荡了，或许在王莽离开时，便服毒一死了之才是最好，但当日她也曾举起毒药，却迟迟无法灌入口中，或许是心中，还存了一丝幻想吧。
阴丽华默默听着，她自己已经很可怜，如此看来，太后亦然。
而就在今天，王嬿的担心也成了现实。
阴丽华还未出宫，长乐的大门就被打开，第五伦穿着一身戎服，甲胄在身入内，朝紧张得攒起拳头，面上却要雍容依旧的王嬿行礼。
“流寇盗贼将入武关，渭南常安或大乱。”
“敢请太后，北狩！”
这一次，他没有称“臣”！
……

第277章 鼎之轻重
“绿林虽也立了汉帝，然而那刘玄，不过是流寇拥立的傀儡，彼辈军纪极差，所过郡县动辄屠戮，与赤眉无异。太后是前汉的太后，不是绿汉的太后，千金之子坐不危堂，请随军移驾于渭北！”
第五伦没给王嬿拒绝的机会，此来不是请示，而是通知她一声，说完后不等王嬿回应，便告退而去，只剩下被这个消息惊到的王嬿，半晌后看向阴丽华。
“绿林军纪当真很差？”
确实差，阴丽华可以作证，她父亲还在人世时，将绿林骂得狗血淋头，说跟王师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不过刘伯升兄弟却在其中名声颇好，若是由他们入关，或也能善待太后，但这两件事，阴丽华皆不能保证，只能点点头。
纵然是她，留在常安，都有可能被绿林给“误伤”，第五伦能约束士卒不对她这娇滴滴的美人儿动手，但绿林渠帅们能么？倒不如陪在王嬿身边，有第五伦保护，安全尚可保障。
如此一来，意味着王嬿就又要搬家了，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不知要持续多久，但起码比她父亲强，听人说，新帝南狩的汉中也有绿林在进攻，也不知王莽还活不活着？
此时送第五伦出宫的傅姆回来了，下拜告知王嬿第五伦的言行。
“第五伦将军出去时，看到太后平日所乘的小马车停在外头。”
“遂问贱婢，这小马车能载多重，能走多远？”
好家伙！
王嬿气得从牙缝里挤出骂来：“亏他还是扬子云之徒，哪是什么守礼将军，分明是个蛮夷将军！与他口中的绿林贼何异？”
当年楚王自诩蛮夷，问鼎轻重。
而这第五伦。
却是问太后之轻重啊！
……
于第五伦而言，王嬿虽然鸡肋了点，但多多少少还有点肉……不对，是有点用。
她是新朝的黄皇室主，对新室，非要严格论君臣大义的话，第五伦虽然口口声声“吊民伐罪”。但若以私人来看，王莽确实待他本人不薄，老皇帝仓皇出奔，他诛民贼即可，没必要对王嬿喊打喊杀。
因为王嬿很爱惜羽毛，连复汉老臣都赞她“为人婉约，有义举之节”，名声比王莽好多了。
她又是汉朝的孝平太后，临渠乡诸第虽为汉所迁徙，但严格来说，不管是在楚汉间反复横跳、输给韩信、烹杀郦食其，都是田氏兄弟自己的选择，败亡不冤。刘邦也确实赦免了田横，许以侯位，但老田横性格使然，毅然自杀。
时移世易，两百年前的老黄历，跟宗族里渲染一下悲壮团结人心可以，若自己也当真，并以此作为对外宣传点，那就可笑了。
非得论的话，第五伦和汉没有大仇，也没有小恩，汉家于他，路人而已！
故而对这合前前朝太后，前朝公主于一身的女子，第五伦能善待还是善待。纵观天下，现在已经三汉并立，世上聪明人这么多，都觉得“复汉人心所向”，你也顺势，我也顺势，都想走看似最容易的路，未来五汉乱华，甚至战国七汉都有可能。
然而皇帝随便立，是刘姓，能动就行，但孝平皇后独此一位！
第五伦这几天去天禄阁转悠，顺手翻阅前代文书，对一篇记载老霍光废昌邑王过程的文献印象深刻：
“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
废帝的法律依据就一句话：“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
汉家太后地位之高，甚至可以自称“朕”的！
故而，她虽暂时无法给第五伦带来任何政治上的利好，却是一件“对汉帝宝具”。
等日后时机成熟，第五伦要对付诸位汉帝，王嬿太后一份诏令，就说你不合正统！你在那说汉当复兴，我继续强调汉运中衰，王命已移于第五，这些舆论战虽无大用，但能恶心敌人，让他们气急败坏还对你无可奈何，还不够么？
然而第五伦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击破田况，而他的计划也步入正轨之际，紧张的心情放松后，一步步踏上高位，他多年来潜藏在孝义外表下，那份轻王侯鄙权贵的蛮横，也开始渐渐浮现。
除了书和太后，常安城里，另一样第五伦必须带走的，还有隶属于官府，数量庞大的工匠。
任光负责统筹此事，来禀报第五伦道：“共工府下辖之织染署，有织工织女及染色工皮革工两千余人。”
“掌冶署管的是范镕、金银铜铁、及涂饰琉璃玉作，工匠千余人。”
“诸冶监则负责铸兵农之器，工匠两千余人。”
从秦汉以来，官府是控制一整个手工业体系的，除了盐铁酒的大头外，木工、金工、皮革工、染色工、玉工、陶工等诸多工种，都被少府统一管辖，第五伦这次就直接打包带走！
任光又道：“还有中、左右三尚署，掌供郊祀圭璧及天子器玩、后妃服饰雕文错彩之制，画素刻镂与宫中蜡炬杂作、闲马之辔，虽于民生经济无大用，但日后明公欲草创制度，此类亦可作为装点，不可或缺。”
有想法，第五伦就喜欢任光这点，已经想到远些的制度建设去了。
“此外亦有上林三官，钟官令主钱铸造，技巧令掌刻钱范，辨铜令管铸钱原料分辨，其吏员工匠亦在迁移之列。”
上林三官是汉武帝创立，在王莽时期大放异彩，响应老王名为复古实为创新的号召，铸造了许多种怪模怪样的钱币，手艺是越来越精致。虽然如今铜钱已等同废物，想重建货币体系谈何用意，但第五伦还是要将他们带上。
此外，王莽嘴上说要废奴，然而官奴却越来越多，因买卖奴婢，铸私钱罪被罚刑的人，不可胜数，最多时有十几万人，被打发随军，去昆阳送了一大批，还剩下三万人，也归上林三官管。
第五伦宣布宽赦释放这三万官奴，但究竟是自己散去做流民，还是随自己去渭北，往后还能得一份生计，众人自己选择。
而就在出城时，第五伦还看到一群士卒艰难地在玄武门下推攮着一辆大车，用四头牛拉着都很吃力。
而上面运载的，是一个巨大的青铜方鼎，重不知多少，反正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第五伦亦没少出入钟鸣鼎食之家，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玩意。
鼎为三翮六翼，空足曰翮，六翼即六耳。外面布满饕餮纹和云雷纹，擦得铮亮，看来是好好保养的。
第五伦在它旁边停下马来：“这是……”
表示愿意抛弃杜陵的老宅，随第五伦一同北迁的史谌十分积极，来禀报道：“大将军，此乃前汉孝武时，在河东发现的宝鼎。”
从夏商周一直传到秦的大禹九鼎，已经丢了，怎么丢的众说纷纭，第五伦比较相信其中一种：项羽破咸阳后将它们运回彭城时，船沉没于泗水，九鼎遂失，刘邦试图去捞却没捞到。
但诡异的是，到了汉武帝时，去在与泗水相隔千里的河东汾水，捞到了一口鼎！就是眼前这座，形制大异于众鼎，文镂无款识。
史谌说道：“昔泰帝兴神鼎一，一者壹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
“而这河东鼎，是为太一鼎也！”
好家伙，这比大禹九鼎还古老，还金贵，是天地混沌之初，太一神亲自铸的，怕是有几十亿年历史了罢！
就这样，大鼎被当作至宝一样地迎接到了甘泉宫，接受了汉武帝的祭祀，又送进未央宫，作为汉家神器之一裱起来。
当年从河东运来，千人拉百人挪，今日亦然。
第五伦却一笑置之，指着这方鼎问道：“是谁让人拉出来的？”
史谌讨好地说道：“是我……”
第五伦却脸色一板：“将此物卸下，就扔在玄武门！”
什么？史谌只当自己听错了，这可是证明天命所归的宝器啊，他特地为大将军运出来，怎能弃之不顾呢？
第八矫却支持第五伦的做法，站出来说道：“夏后氏实行德政时，九州贡献出美金，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因此能够上下和协，受到上天保佑。夏桀昏乱，鼎迁于商，前后六百年。商纣暴虐，鼎又迁于周，周之衰，迁于秦，然秦得天下，十余载而亡。汉无九鼎，却能传国两百年；王莽好古物，亦是十余载而亡。”
“由此可知，若治民美善光明，鼎虽然小甚至无鼎，也是重的。如果奸邪昏乱，鼎虽然大，也是轻的。”
“是故得天下，在德，不在鼎！”
老八说得好啊，第五伦颔首，不过，若这当真是大禹九鼎，那是国宝，他怎么也得运走。
可既然是汉朝自己“制作”的东西，那就和王莽被丢弃在城南的“十二神器”一样，赝品，伪物。
第五伦心意已决，让人将这太一鼎扔在玄武门，留给那些将它视若珍宝的人，来问其轻重吧！
他心中暗道：“与其拉这破鼎，还不如多载几个工匠，多运几石书典。”
若非时间不够，第五伦甚至想让人将它熔了，省得浪费！
第五伦只点着这堵住玄武门的硕大蠢物告诫亲信众人：“吾等要做大事，就不要怕这些坛坛罐罐打烂。”
坛坛罐罐？仔细一想，鼎最初是用来煮白水肉的，可不就是坛罐么？大将军的话朴实，没毛病。
关键是知识、人和粮食。
知识载于图书上，师教之，弟子颂之，可以代代流传；手艺在工匠们手上，给他们材料就能复制工具，将匠人组织在一块，一整个手工业体系便能迁移。
加上足兵足食，如此一来，上中下三层建筑齐活。
“有此三者，不管到哪，我们都能重铸‘九鼎’！”
……

第278章 另起炉灶
既然第五伦要求大的“坛坛罐罐”不让带，在搬迁之列的百工们就肩挑手扛着尺锯刀斧，牵着驴拉着车拖儿带女。他们是不得不走，虽然过了几百年，但工匠依然和西周一样“工商食官”，人身并未得到完全自由，依附于朝廷，世世代代延续着各自的工种，以此为生。
新朝取代汉朝，少府改名共工府，他们也换了一位主人，而现在，自然也属于下一位胜利者所有。反而工匠的手艺在身上，到哪都少不了一口饭，好在还有决定跟第五伦离开的官奴婢和士卒帮忙。
但共工府的头头宋弘，就对离开常安颇不情愿，觉得自己遭到了第五伦和任光的欺骗。
“第五伯鱼先前请我出来主持发粮，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满城百姓，如今何故要弃之而去。”
这让宋弘十分难过，短短一个月内，第五伦的军士对常安不敢说秋毫无犯，但至少没有大肆屠戮侵扰，而此城的下一任主人呢？又会如何。
还有那任伯卿，前些时日共事时，虚心请教于宋弘，一口一个宋君，原来是为了摸清了共工府和上林三官底细，最终打包带走！
但宋弘也没法强求第五伦必须留在常安，保卫常安，兵家胜负不可笃定，若此地沦为战场，那样反而会让数十万人遭到更大兵灾，选择退出反而成了“保全”这儿的最好办法。
于是宋弘就只在共工府里生着闷气，死活不走，连任光亲自登门，反复告罪都不为所动。
“让第五伯鱼自己来！”
任光笑道：“明公一早就亲自护送太后及宋夫人，启程前往渭北了。”
“什么！？”宋弘赫然起身，手指着任光，如是数次，气得说不出话，却又无可奈何，只立刻追了追去。
君子可欺之以方，第五伦已经搞清楚了一件事：除了清廉外，这位宋共工还格外爱家，对他家的“糟糠之妻”尤其很好，夫人和孩子都走了，他岂能留下？
大搬迁浩浩荡荡，队伍多达数万人，前哨已经踏上渭水浮桥，后队还在常安北门。
但对大多数常安居民来说，对这场撤离，他们是冷眼旁观的。
“我就说，第五伦待不了一个月，就会灰溜溜滚出城。”
前前朝的遗老遗少并没有和公孙禄等人一起被杀光，他们潜藏在各个里闾角落，甚至担任了不小的官职，第五伦大军在城中时畏惧刀兵只能合作，如今却开始弹冠相庆。
这些人是巴不得第五伦早点滚，好腾出常安留给真正的主人：汉家天子——但究竟是绿汉还是西汉，他们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每个里闾中都有人探头往外看着军队的撤离，议论纷纷，第五伦也曾表示，不忍抛弃百姓，就派人在城中遍告：“关东贼寇将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随者，可一同过河，前往渭北。”
第五伦倒是想携民渡河，但随者寥寥。
那是当然，城中不少人奋斗了几代，才混到有家有产，在这八街九陌立足，第五将军免费发的粮食好吃是好吃，但数量也不多，还不到许多人半年俸食，而且也没说跟去的人能继续吃白饭啊！
何苦为了他一句空口承诺，就抛家弃业，奔向未知的前程呢？
至于关外流寇，大家都想观望观望，常安自从建立以来，就没有过大变乱，即便是诛吕，也未伤百姓。近点的王莽对汉朝和平演变，好似睡醒一觉起来就变了天，也给了常安人错觉。
“不就是改朝换代么？”
王莽如此，第五伦如此，都不伤及下，也许下一位来到常安的将军，会比他们更好，仁义之师，秋毫无犯呢！
而家住尚冠里的一位苍发老人，却逆流而行，默默带着仆人出门，坚持要追随第五伦的队伍走。
“张松伯。”他的邻居，一位大腹便便的贵人颇为诧异：“第五伦差点因陈崇之事缉拿杀汝，他走了，不该喜庆么？为何竟要跟去。”
这张伯松七十几岁年纪，名叫张竦（sǒng），乃是汉宣帝时“五日京兆”张敞的孙子。
张竦与第五伦的仇家陈崇是好友，又和第五伦的老师扬雄是文坛的对手，那些扬雄不屑写不肯写的文章，张竦抓起笔信手拈来。
他引用诗、书、礼、易、春秋及孔子的论述和从周文周武到汉高的许多先贤事迹，狂热地吹捧王莽，使人读后不能不得出一结论：王莽者，实在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大圣人，没有谁能超过他的。
故而被封为淑德侯，常安人作歌讥讽：“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
但张竦的吹捧文章，随着王莽政权的日益衰败而减少，对外推说是酒喝多患了手抖的毛病。第五伦入常安之际，张竦被投机者举咎，说是陈崇的好友，亦是王莽帮凶，差点被打成民贼，但第五伦报仇归报仇，却不打算诛十族，扩大打击面，遂放了他一马。
但听说第五伦要撤，张竦竟抛弃从他祖父张敞起传了三代的千金豪宅，渭南的家财产业统统不要，便要轻车简从跟去，一时间成了里坊奇事。
邻居们都笑他：“张伯松，汝莫非当真是酒饮多，糊涂了。”
张竦也不自辩，坐在驴车上回头嘿然笑道：“塞翁失马，邻人皆吊，唯塞翁自喜。诸君，就此一别，老叟离开常安究竟是福是祸，秋后自见分晓！”
……
常安人舍不得走，第五伦麾下的将士其实也舍不得这大城市的繁华，出城时队伍里频频回首，不少人还暗暗抱怨不已。
是城里的女子不够赏心悦目？是上好的瓦檐下不够遮风避雨？亦或是常安吏民见了他们这些大头兵不够毕恭毕敬，塞给的贿赂好处不够多？这么好的地方，待在城里只觉得身子骨都软软的，舒服极了，为何要走啊！
甚至连大军的核心，那从魏地跟来的八百士吏也颇有人如此认为，虽然大将军给众人开会做思想工作时说：“不要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
可这不是普通的城池，是常安，是京师帝都！
殊不知，他们留恋常安的原因，正是第五伦非要离开的缘由！
作为一支“封建军队”，腐化堕落是必然的事，但就是在常安，这支刚拉起来的队伍腐朽得最快。
汉朝两百年积弊，新朝十余年怪状，让这座大城沉淀了许多光怪陆离，不是将王莽及一干“民贼”逐的逐杀的杀就能解决的。
那积弊和腐坏，已经蔓延到城市的每个里闾和街巷，想要改变，除非带着一支强大的官僚队伍来用重典。否则以京师水深而浑浊，没有坚定理念和组织的军队扔进去，骨头都给淹没了。
一个新政权还没建立，就全盘继承前朝前前朝的弊政，失去活力，这哪行。王莽已经证明，简单将汉家政治换个招牌，就用那些旧朝官僚来搞改革，是自取死路。
常安之垢与不祥，恕现在的第五伦接不住，倒不如……
“另起炉灶！”
不破不立，他只给了常安人一个选择，走或不走，是他们自己的事——甚至连第五伦的军中，也有不少领过金饼的士卒，做了逃兵，选择留在这大城里。
“在这乱世中，每个人，都得自己做出选择。”
心怀侥幸留在常安，眼巴巴等救世主出现，等太平降临。
或者依靠自己，渭水虽宽，但也就几百步，往后待不下去时，他们完全可以用脚来投票。
队伍行进缓慢，渭水已到，西、中、东三座渭桥被北军防御第五霸等人举事时烧毁，只能现搭浮桥。
不管愿与不愿，旧京师已被抛在身后，而第五伦想要肇立新事业的根据地，又是何处呢？
有人猜测：“莫非是将军的故乡，长陵县？”
但第五伦没选老家，他的政权毕竟不想搞宗族政治，而是要海纳百川，遂挑了另一个地方。
“栎阳！（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
……
过去几日，景丹的任务就是为迎接第五伦及数万人的到来做准备。
选择栎阳做战时的“首都”，是第五伦深思熟虑及实地考察后的决定。
“渭北可为都者无非几处。”景丹作为本地人自是十分熟络地理，与万脩说道：“一处是咸阳，另一处，就是栎阳。”
关西的政权以栎阳为都，年代可早了，秦献公时，为了进取河西，将都城从雍地迁徙至此，建了栎阳宫，三十多年后才迁到咸阳去。
而刘邦从巴蜀汉中反攻三秦后，因为咸阳已经被项羽烧了，长安还没建立，也曾在栎阳定都数年。
他们选择栎阳的原因显而易见：栎阳可谓是渭北的核心，与东西距离都不远，坐落在平原上的一处黄土塬上，易守难攻。在汉朝大修沟渠后，栎阳背靠白渠，粮食有保障，如今已是六月下旬，临近秋收，粟穗已经开始低头。
本地豪强势力也不强大，就两家，远不能和五陵诸豪相比……其中一家还是景氏。景丹得了第五伦的印绶后，“衣锦还乡”，成了家主，又是一出前倨后恭的热闹。
但他这家主胳膊肘却向着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家族大宗地产三百余顷献出，给第五伦作为公田！
景氏族人抱怨连连，别人做了大官，都是割外面的肉肥自家，景丹怎么反过来？倒是景丹笑而不语，鼠目寸光的族人们，懂什么？
栎阳是既然秦、塞、汉三国旧都，城池较其他县大，宫室也是现成的：城东有座小城叫“万年宫”，是刘邦的老父亲，太上皇刘公之陵邑，改朝换代后，如今守陵人尽散，几乎空了。也不知是不是第五伦故意，汉朝的末代太后王嬿，竟被安置去了那，一首一尾，倒也有始有终。
秦时的栎阳宫则坐落在城北，在汉朝作为行宫，还能用，但第五伦却放着宫殿不住，让人将天禄、石渠、麒麟三阁的书送到这，让王隆与梁丘赐去整理分类，各类书简编了号一一运到，将行宫充斥得满满的。
而第五伦，则带着一众麾下，入驻昔日田况所居的师尉大尹府，六月底时，当刘龚和冯衍风尘仆仆从陇右赶到渭北时，便是在此谒见了第五伦。
冯衍请刘龚等在外头，他自己先进去禀报，将此行事无巨细都说与第五伦听，还分析了关陇优劣，以及陇右暂时没有精力东出陇关的情报——当然，对自己这位纵横大师的自夸当然少不了。
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让刘龚在外头偏室中等得颇为焦虑，六月底的渭北极其闷热，哪怕在屋内，喝着解暑凉汤，他的袍服仍湿了。
也由不得刘龚心急，他和冯衍直接被引到栎阳来，才知道第五伦已经完成了搬迁事业，嘴上说是“打扫干净了常安城，以待真天子莅临”，可刘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等了半晌，冯衍终于出来了，引刘龚入内。
刘龚重新打起精神，进去就拿出诏令道：“宗正刘龚，代元统皇帝，请汉丞相、太师、渭侯拜迎接制！”
第五伦起身朝刘龚行礼，却一脸的茫然：“伯师兄所言的这三人，不在此处啊。”
怎么，冯衍在里面说了那么长时间私话，竟没将此事讲清楚？
刘龚只能笑道：“伯鱼戏言，丞相、太师，是元统天子给你的官职，一身兼三公、上公，真是亘古未闻。”
“而这渭侯则是爵名，更了不得，元统皇帝封给你整个列尉郡十县，十五万户！以犒伯鱼诛暴逐莽，护卫长安，辅佐汉室的大功，君当勉之！”
“伦何德何能……”
第五伦立刻辞让，刘龚还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遂准备按照惯例再替元统皇帝勉励一番，熟料一旁侍立的第七彪却怒了，当众质问刘龚道：“刘伯师，大将军在新朝时，就是公，如今驱王莽杀民贼，有大功于天下，怎么你的皇帝，就舍得给一个侯，还降了一级！”
刘龚连忙解释：“拨乱反正，伪新的五等爵已废弃，如今复用汉时爵号，列侯就是最大的封爵了……”
第七彪吹胡子瞪眼：“侯之上，不是还有王么？”
刘龚无奈：“白马之盟有约，异姓不得为王……”
第七彪更怒了：“意思是这王你当得，随便一个刘姓当得，明公立再大的功却当不得？”
这粗鄙武人不是胡搅蛮缠么！刘龚只能地看向笑眯眯的第五伦，你来评评理。
第五伦感受到了刘龚的目光，抬起手道：“不要为难伯师兄。”
“他也是奉命而为。”
刘龚松了口气，还是第五伦知礼体量人啊……
可他却万万没料到第五伦的下一句话。
第五伦扫视在场众人，景丹、万脩、任光、第八矫等，无奈地笑道：
“没办法。”
“既然元统不加我位，我自尊耳！”
……

第279章 虽王可也！
作为外人，刘龚直到现在才赫然发觉第五伦的野心，但为时已晚，他们的“西汉”已立皇帝定年号，硕大的箭靶子放在陇右。一旦绿林入关，这“元统皇帝”势必成为更始皇帝主要打击目标，且几乎没法谈：
汉汉不两立，你是个皇帝，我也是个皇帝，我自诩正统，你自持势大，究竟是你退位，还是我退位？总不能因为都姓刘，就惺惺相惜握手言和平分天下吧？
第五伦只自尊为王，还主动退到了渭北，让出帝都，在没摸透他野心的人看来，反而还有进退回旋余地，是可争取的对象。
于第五伦而言，称王也是势在必行的事，从冯衍口中，第五伦得知，那“西汉”已经越俎代庖，给他手下的将军、吏员们封爵封官，批发印绶。看来陇右虽暂没精力越过陇山以东，胃口倒是不小，想通过这种方式，将第五伦势力分化吞了啊！
不要小看这些虚位对人的吸引力，一如万脩作为老朋友，进言劝进时说的大实话：“众人丢弃亲戚乡里，跟随明公奔走战斗，不少人是为了攀龙鳞、附凤翼，成功得志。现在功业小成，天人相应，若明公不及时正位，臣恐众人失望，各自离散，就难以复合了！”
是时候给创业团队发股份了，正式建立政权团聚人心迫在眉睫，而以第五伦现在的傲然和蛮横，他第五伦的王，也不必别人来策命，维持那表面上的臣属关系。
一如鸿门起兵当夜他的豪言：“吾之斧！钺！”
“不由暴君、一夫来授。”
“而授之于天意，授之于民心！”
“我封我自己！”
……
在第五伦的麾下，明公要称王早就不是秘密，第七彪的大嘴巴见到一个宗族乡党就到处说，而栎阳亭中“打下河西就称王”的旗也尚在。
然而这王号背后，却涉及了第五伦势力里诸多派系的暗暗角力，还没正式宣布时，他们已经拉帮结伙，私底下吵翻了天。
第七彪是自诩劝进第一人的，奔走得颇为积极，又是跑去给第五霸揉腿，让他给孙子吹吹耳旁风。又是非要第八矫给他念些临渠乡诸第的祖宗历史，在约宗族里第五平旦，以及相当于自己人的张鱼、朱弟宴飨时，彪哥也能文绉绉地来几句：
“吾等的先祖，乃是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都是田齐王族，豪横，宗强，能得人，后来杀秦吏，田儋自立为齐王，兄弟相传，直到被汉给灭了。”
“吾等宗族被强迁至关中两百年，如今赖宗主天纵英才，又要称王了，这就相当于是田氏兄弟复国，国号要不叫‘齐’，说不过去罢？”
在彪哥看来，陆续追随第五伦的“外人”越来越多，要让后来者知道孰为主，孰为客，这王号，必须争取一下！
然而，一心复辟大齐的也就宗族内几个人，连他们的乡党都对此没毫无兴趣，以王隆和第五伦的老上司鲜于褒为首，则力主第五伦起于列尉，当称之为“列王”。
王隆有自己的考虑：“邛成侯等列尉豪强二十余家，对明公欲自称为王颇为惊愕，为了争取彼辈支持，就应在国号上加以安抚。”
他的意见是，团结列尉豪强，他们才是渭北的实力派，以此为立国之基。
然而加入第五伦势力最晚的一批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以举报田况龙首渠伏兵死士，被任命为“师尉郡丞”的李柏指出：“明公定都于栎阳，栎阳者，师尉之地也，难道不该叫栎阳王或师王？”
师尉士人虽然投靠最晚，但还是跃跃欲试，想在新政权里争取一席之地，而被他们视为政见领袖的，自然是与第五伦有莫逆之交的景丹。
然而景丹却对李柏的建议摇头：“此乃蜗角之争也。”
“依我看，何必分什么列尉、师尉，两地在过去两百余年，皆是左冯翊（p&#237;ngy&#236;），是一家人啊。”
“翊者，欲飞之意也，汉武有诗云：神之來，泛翊翊；甘露降，庆云集，此之谓也。”
景丹是聪明人，他们师尉士人势力太小，与列尉摆出对抗姿态是几个意思？打得过么？不如合二为一。
遂捋须笑道：“倒不如向明公进言，对外称‘冯翊王’，迷惑诸位汉帝，以示吾等只愿居于左冯翊之地，割据一隅，使之无暇顾及。对内则可去前留后，称‘翊王’！”
这已经够热闹了，但别忘了，第五伦麾下不止列尉、师尉人，掌兵权最大的，还是来自茂陵的两位：万脩、耿弇。
耿弇自从三天下五陵后，就被第五伦放到西面，提防当时不知会不会东出的陇右势力，一时间西线无战事，倒让他错过了临晋之战，这可把小伙子憋得难受，才从武功回到栎阳，他对第五伦称王拍手欢迎，但对于王号，他连参与的兴趣都没有。
至于万脩，因为出身游侠，来找他的倒不是在势力里人数较少的京尉茂陵士人，而是当年在新秦中的猪突豨勇老部下。
郑统捅穿龙首渠，一雪被阻峣关之耻，也意气风发起来，与万脩饮酒到醉时提了一嘴：“我近日颇听人说要叫什么齐王、列王、翊王，都不好听，我粗鄙，但关中就是秦地，吾等又被明公带着在新秦中聚起，为何就不能叫‘秦王’呢？”
不说还好，说到此事，万脩就将酒盏重重一放，摇头道：“不行，秦字不行！”
万脩读过一点圣贤书，知道第五伦随便用什么都行，唯独秦王，万万不能！
汉高以诛暴秦起家得天下，最初时汉承秦制，与项羽对抗也多赖秦人之力，对秦朝倒也没有全盘否定。
待到文帝时，开始反思秦为何速亡，遂有贾谊《过秦论》，而当时关西与关东的矛盾依然巨大，齐楚燕韩赵魏，各处地域的人士争端频繁，然而这些人说到一个问题时，却出奇一致：黑秦！
将天下人的仇恨集中在秦身上，一来能凸显汉家得国之正，二来也能弥合国别地域裂痕，所以秦必须被打倒，并踩上一万只脚！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秦亦如是。
汉朝黑秦两百年，汉武后更是开始在官制上拔除秦制，对秦的妖魔化与憎恶已经深入人心，尤其是士人，已经到了逢秦必反的程度，至今依旧。
以除暴为名起兵的第五伦，祖上既不是秦吏，也不是秦始皇血脉，除非是嫌事业太顺利，否则，犯得着非用这已经代表邪恶、残暴的秦字，来自己挖坑添堵么？
一时间众说纷纭，各怀心思，所上文书，第五伦都来个留中不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多难得的机会啊，他乐得籍此观察底下人的分歧与倾向，随着政权正式建立，大伙的关系，只怕不会像创业之初那般和睦。
倒是来自南阳的任光，和各个派系都没关系，好似孤臣，瞅来瞅去猜测第五伦的心思，等时机差不多时，遂给第五伦提了一个建议。
“人云，人不如新，衣不如旧。国号者，譬如人之衣裳，光鲜虽好，然不如旧衣适身。臣观明公之政，起于魏土。《左传》有云，魏者，大名也，可为国号。”
这个提议淹没在一众派系的声浪里，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却偏偏被第五伦看中了。
“伯卿之言甚善。”
第五伦感慨道：“余起兵魏土，诸君亦多于魏地任职征伐，君子不忘其本，焉能得关中渭北沃土，而忘邺城草创之难，冰河阻赤眉之胜，八百壮士西征诛暴之勇？”
任光说得好啊，国号，其实就是衣服，往后称帝时换一身衣裳都无所谓，关键是它要对现在，有用！
所以秦就不可能了，只会起反作用，挑衣服得看看季节和场合，大夏天披一身貂，不热么。
齐、列、翊之类，宗族政治、地域政治色彩太过浓厚，太小家子气，第五伦亦弃之不取。
但魏也是地域啊！只是又有不同，那是第五伦将来自不同地方的下属们聚拢的地方，老班底们，万脩、小耿、第七彪等人，或多或少都在魏地干过，对那地方有感情，都不会有大意见。
最重要的原因是，第五伦的地盘，可不止关中这四个郡，在东边还有俩呢！要让关中的四万新兵和魏地不到一万的老卒对阵，说不定还打不过。
他的政权下一个目标，是“取全魏之地”，也就是河东、河内，得让那些被敌对势力包围的旧部知道，第五伦虽入了关，却也没将他们忘了！
以“魏”为国号，难道不是最好的一封情书么？
“再说，魏也挺好……”第五伦暗暗嘟囔：“历史上终结汉的，不就是魏么？”
他日来个“魏五挥鞭”，倒也不赖。
王号既定，熟悉礼乐的第八矫等人要忙着张罗仪式，而第五伦也要筹划给手下封什么官爵，排排坐分果果的环节到了。
然而即将上线的魏王伦在百忙之际，仍在心系东方的人。
耿纯，他的妻儿，还有丈人行马援。
“魏地，现在如何了？”
……
六月份的魏地邺城，其实曾一度人心大乱。
虽然第五伦在河东留了赵尨和两百兵卒，以伤病为借口，混迹在驿站置所里，也顺便作为传递信息的中转站，第五伦决定在鸿门起兵当晚，就火速派人东返，奔波一千多里，于五月底将消息送到了邺城，告诉马援他已动手。
然而在此之后，因师尉蒲坂关及新旧函谷皆在新军手中，第五伦再派人得绕远路，消息一度断绝了数天。以至魏地的亲信们，根本不知第五伦的中心开花成与不成，以四万新卒究竟能否击败甲兵精良的北军六校。
甚至在六月初，当得第五伦反于关中的惊变传到，本地豪右官吏也知晓时，甚至还有谣言大起，说第五伦兵败于关中，已经被杀！
消息一出，人心惶惶，倒是马援临危不乱，直接将一名在官署里嚼舌根子的吏员当场挥剑斩杀！
“明公已得大胜，诛杀了王莽，夺取帝都，天下侧目，汝等安得胡言乱语！”
然而彼时马援已与西边断绝消息数日，只一边宽慰女儿，一边与赶来邺城的耿纯统一意见。
马援笑道：“说句不吉利的话，就算伯鱼不幸亡故，他的儿子尚在，魏地何忧无主！伯山以为呢？”
耿纯瞧着马援屏退众人与他商量，刀还在腰上呢！这要是说半个不字，只怕今日走出去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这是自然。”第五伦离开时和耿纯结了儿女亲家，作最坏的打算，他也得护好女婿第五明周全啊。
“大善！”
马援拊掌：“既然如此，那就由伯山留守邺城，兵卒已备，我按照与伯鱼之约，南取河内，西击河东！”
《山海经》中记载了一种双头异兽，它的名字叫做鸓（lei）鸟，这种异兽长得像鹰，但是它却有两个脑袋，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极了第五伦势力现在的情况。
不管西边的头成与不成，他们东边的头，得开张啊！
……

第280章 破竹
河内作为三河之一，舟车都会，号称陆海，颇为富庶。其人口繁茂，十八个县，户二十四万，人口一百万出头，比魏郡和半个寿良加起来还多。但其武备却十分羸弱，又因王莽征绿林，郡大尹带着泰半郡兵南下，导致河内防务更加空虚。
郡里的二把手，管兵事的“属正”就成了实际的掌权者，然而说起这位伏属正，本郡读书人赞不绝口，豪强却是大摇其头。因为对伏湛来说，当官只是他的副业，真正热爱的主业，是做老师！
河内的属正府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学堂，几百个当地读书人顶着炎炎烈日，正襟危坐，仰头听伏湛讲解《尚书》。
“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因为常年彻夜读书，伏湛的眼袋显得很大，看上去好似占了半张脸，虽然不知是多少次念这句《禹贡》里的话，但他依然闭着眼睛，十分动情。
底下的几百名士人也很投入，能拜入伏氏门下，是他们的荣幸。世人皆知，汉无伏生，则《尚书》不传，传而无伏生，亦不明其义。将五经之一的《书》从暴秦之火中挽救出来，口授流传于世的，正是汉初的伏生老爷子！
而这伏湛，正是其九世孙，真正的伏氏尚书传人！
伏氏尚书，比世上的显学欧阳尚书、大小夏侯尚书还要正宗。伏湛之父乃是汉成帝时名宿大儒，做过帝师，又为博士，伏湛早早进入太学。
王莽下野时，视莽为圣人的他上书鸣不平，王莽代汉时，伏湛也衷心欣喜。王莽好用儒生，居然让伏湛做了捕奸捉恶的绣衣执法，结果伏湛心软，抓到人直接给放了。王莽也不忍心治罪于他，只让其慢慢做官，五次升迁后，莫名其妙补了个军职：后队属正！
让一位名儒来管一郡军事，王莽之善用人敢用人，可见一斑。
伏湛做了属正后，心思果然不在加强武备和训练兵卒上，反而利用职务之便开了学堂，教弟子们诗书，再让他们去军营里和后队兵卒讲儒家故事，教以礼仁。看这架势，是真想在殷商故地，打造一支“仁者之师”来。
正在教授之际，怀县宰卫飒（s&#224;）焦急地走进来，穿过一众学生的案几，到还在闭目的伏湛身旁，低声道：“伏属正，出大事了！”
伏湛睁开眼，瞥了卫飒一眼：“子产，有何事能比传圣人之教重要？”
卫飒平日敬着伏湛，知道他的习惯，只作揖道：“是戎事！”
伏湛颔首：“国家大事在戎与祀，你说吧。”
卫飒急道：“魏成大尹马援，忽然将兵南下，夺取荡阴，渡淇水，兵临朝歌，眼下应已攻克！”
河内和魏地关系一直不错，因为本郡武备不振，本地豪强和官吏还指望被第五伦强兵后的魏成能帮忙挡着赤眉和河北诸多流寇，可第五伦南下时还笑眯眯的好邻居，怎么忽然就对他们动刀了？
卫飒道：“有传言说，第五伦反于关中，魏地乃其旧部，这次南侵，恐怕是蓄谋已久啊！”
伏湛皱起眉来，显得很苦恼，卫飒以为他在担忧如何御敌，不料伏湛却当场念了一首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淇园就在朝歌，从春秋卫国一直延续，汉武时为了堵黄河水，将淇竹都砍光了，老夫到此为官后令人修缮，稍复昔日诗经之景，只望马援麾下兵卒，不要将它们砍了做柴禾箭杆啊。”
原来是在担心竹子啊！卫飒目瞪口呆，只劝伏湛立刻整顿武备，守住沁水一线，同时向南求救，以待王邑、王寻派兵来援——此时是六月中，他们尚不知昆阳大败之事。
然而等卫飒奉伏湛之令打开郡仓准备好粮食后，让人糊涂的一幕出现了，伏湛巡查城中，发现因河内粮食多被王邑征走的缘故，许多老百姓面有菜色，一时间又心软了。
“夫一谷不登，国君彻膳；今民皆饥，奈何老夫独饱？”
于是伏湛把军粮作为赈济粮，给怀县人发了，也不带兵卒去沁水布防。而马援的兵锋，已经抵达了沁水北岸，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从容搭建浮桥，准备南渡。
也就在此时，去南方告急的人回来了，没带回朝廷一兵一卒，反而将王邑兵败，只收拢了区区三万人回到洛阳的消息传到河内。
加上第五伦在西边攻克常安，王莽南狩不知生死的事情已被坐实，河内顿时哗然，以隐士蔡茂为首的人，开始规劝伏湛索性降了马援。
然而伏湛却置若罔闻，不似田况一般自诩大新忠良，也不像严尤那样自觉于天下有罪，要殉新，就是不表明态度。
而马援已渡过沁水，直扑怀县而来，满城皆惊，唯独伏湛虽在仓卒，却依然讲究文德，以为礼乐政化之首，颠沛流离犹不可违，教导弟子们诗书依旧。
但他的弟子们心已经乱了，今日上课，来的人从数百变成了百余，且不断有人心生不安，外头每每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愕然回头，惶恐不已。
此时传来消息，说城内的隐士、第五伦过怀县时曾去拜访的蔡茂，已经带着城内豪右士人，打开伏湛不抵抗政策下无人把守的城门，迎接马援入城了！
“夫子，孔子过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桓魋伐其树，孔子遂去，如今马援来势汹汹，夫子亦可去也！”
有弟子颤抖着起身，哭泣着请老师从南门走，他们虽是儒生，也带剑，愿意拼着性命，护送伏湛周全。
然而伏湛却笑道：“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上一个满口“天生德于予”的圣人天子已经跑路了，但伏湛倒是比王莽还淡定，竟是“不战不降不走，不死不和不守”。
他宽慰弟子们道：“孔子困于陈蔡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从者皆病。然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别说兵刃尚未加身，就算架在脖子上，吾等亦当如此。”
“要学淇竹啊，古之君子，其内坚如竹，其外温如玉，虽有秋冬之凌，而不改其绿。”
伏湛的话语变得慷慨激昂起来：“乱世将至，一如秦末之时，这世道往后不缺霸主、王侯、将军，缺的是能保留往圣绝学之人。听我讲完最后一堂课罢，倘若明日就是秦火土坑，吾当慷慨赴之，而汝等则要带着我所授之学，保全性命，以待太平。”
他的手指向弟子们：“届时，汝等，人人都是伏生！”
一席话让弟子们血脉贲张，俯首道：“诺！”
他们开始不管外头的人马嘶鸣，各自回到座位，继续随着伏湛学《禹贡》。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念到这一句时，随着一阵嘈杂，全副武装的魏地牙兵悍然闯入属正府，带路党蔡茂在前，而一身戎服的马援紧随其后，身边还跟着矮个子的黄长。
伏湛的弟子们战战兢兢地坐在位置上，这下兵戈当真要加身了么，而马援则踩着皮鞮，腰挂环刀步步朝他们的老师走去，来到伏湛案几前，刀刃猛地抽出！
“夫子！”
弟子们立刻起身，生怕老师被马援这粗鄙武夫所害，殉了道，但他们被马援的手下用兵器对着，又被迫坐了回去。
然而马援用刀尖挑起的，却只是伏湛的竹简，左手取了捧着，竟就这样介甲读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武人与儒生，刀剑与诗书，这真是诡异的一幕，弟子们糊涂，士卒也糊涂，唯独黄长猛地恍然大悟。
片刻后，马援挪开了目光，看向伏湛。
“恒、卫既従，大陆既作……《书》不管读多少遍，都让人受益匪浅啊，久闻伏惠公之名，敢问我说得对么？”
“将军所言不错。”从始至终，伏湛依然端坐在案几后，抬着一对大眼袋看向他，浑然没有畏惧。
“汉高皇帝年迈时也曾说过，吾遭乱世，当秦禁学，自喜，谓读书无益。”
“自践祚以来，时方省书，乃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思昔所行多不是。”
“朝闻道，夕死可矣，将军读书，还不晚。”
马援摇头：“伏惠公愿意教？”
“子曰：有教无类。”伏湛朝马援作揖：“只要有心向学，谁都能读《书》。”
“善，一言为定。”马援哈哈大笑，言罢竟收了刀，转身带着一众兵卒离去，还让他们带上了属正府的大门，又令黄长守好这里，勿让乱兵侵犯。
同行的门下吏和军官糊涂了，他们还以为是要跟着马建军来属正府兴师问罪，怎么却是虎头蛇尾呢？
倒是黄长在那啧啧称奇，感觉这堂课，自己受益匪浅：“高，实在是高！”
首先是那伏湛，你以为他木讷古板？无能确实是无能，但黄长仔细思索后，才发现这是绝顶聪明的人。
“不战，是因为自知河内弱旅，难敌魏地强兵。”
“不降，是因为降官太多，他降了也不会得到太好礼遇。”
“不走，是因为新朝大势已败，河对岸赤眉肆虐，连老家都回不去，倒不如河内安全。”
“不死，是因为这一死，就成了给新莽殉葬，日后势必为人所污，死人可没法辩解。”
“不和，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底气，蔡茂等人早就将河内卖光了，你当他不知？”
“不守，是不希望产生流血，殃及百姓，蒙了恶名。”
伏湛散尽自己的俸禄给分给城内民众，加上他一贯怀柔的治郡手段，在河内人心中地位很高。
再加上兵临城下还弦歌传书依旧的架势，这种情形下，马援若敢伤他，肯定会被那数百弟子口诛笔伐，同时大失民心，那么魏兵自称来“保护”河内，以及举着第五伦安民大将军旗号，效果就大打折扣。
于是马援就没法对伏湛动粗了，只能借着挑《书》而读的对话，替第五伦招揽伏湛，此人是名宿大儒，在士林享誉颇高，若能给第五伦站台，做个装点倒也不错。
而伏湛不卑不亢地应诺，一场交易就此达成，双方还都保全了雅致体面。
黄长还在回味这场交锋，门下吏们则没太听明白，反正他们里黄长最聪明，他说厉害，那就是真的厉害。
也有人说道：“那是遇上马将军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细腻，知文守礼。若遇到第七彪那等莽夫，这伏湛如此做派，岂不是必死无疑？”
“这就是他最高明之处啊。”
黄长回过头，属正府里，已经再度响起诵书之声。
“这伏湛有胆，当真不怕死。”
“若真被杀了，殉书殉道而亡，总比殉新莽好听，除非将其弟子也杀光，否则事迹迟早流传下去，百年后的士人，指不定还会替他喊冤鸣不平呢！”
……
六月下旬，身在邺城，带着三千兵卒留守的耿纯就接到了马援的捷报。
“文渊七日下河内，真快！”
马援兵不血刃夺取怀县后，河内西边将近十个县，靠着蔡茂的帮忙，伏湛的背书，让他们也享受了一把“传檄而定”。
而第五伦取常安、新军败昆阳这两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也已经三河皆知，所以魏兵很少需要攻城略地，一路推到了太行、王屋两座山下，控制了轵关道的东侧：轵县。
然而长达数百里的轵关道不是那么容易走的，派去侦查的兵卒回报，说小道的另一侧，位于河东绛县的“厄口关”，已经大军云集，为渡河占据河东的王寻派兵守备。
又要巩固河内，又要防备河南，还得进取河东，马援带去的六七千兵卒就有些捉襟见肘，加上时值骤雨频繁，攻势暂停，马援顿兵于野王县休整。
“是该停一停。”
耿纯不希望他们顾此失彼，因为随着常安、昆阳一东一西两个大变数发生，天下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过去还在观望的势力，开始纷纷迫不及待，浮出水面，爬上台前。
这不，耿纯眼下，就在邺城接待一名来自邯郸的使者，名叫杜威，乃是赵王子刘林的家臣。
因为道路阻隔，信息传播不便，他们既没有看到第五伦的檄文，连前几天的胡汉、西汉之立也不知道，但并不妨碍这些地方势力打自己的主意。
“多亏了第五伯鱼击走王莽，加上新军昆阳大败，复汉之大势已成，河北之赵王、真定王刘杨、广阳王刘接、上党鲍永及刘姓宗子侯数十人，联合巨鹿等十郡，举兵十万，欲一同易帜复汉，不知耿君意下如何？”
“我……”
耿纯缓缓举起手，屋内的随从随时准备拔刀将这杜威砍杀。
然而浓眉大眼的耿纯却一拍案几，大笑道：
“固所愿也！我心向大汉，久矣！”
……

第281章 不知几人称帝
赵王刘林派使者来邺城，与其说是拉拢耿纯，倒不如说是最后通牒，邯郸与邺城相距不到百里，车骑一日可达，战争随时可能打响。
而据耿纯所知，随着第五伦反关中和昆阳的消息传来，本就被架空的河北新朝政权轰然崩塌，地头蛇们不再藏在背后，而是纷纷将二千石或杀或囚，带着一众刘姓侯爷翻身做主人，一如过去两百年一样。
其中以刘林最强，坐拥邯郸、广平、巨鹿三郡，人口多达百万，复故国称赵王，纠集豪强同宗，聚甲兵三万于邯郸，对魏地虎视眈眈。
马援前些日子也与耿纯合计过，究竟是按照第五伦的计划，大军夺取河内，还是直接和邯郸干起来？耿纯力劝马援选择前者。
“明公离开时曾说过，有耿伯山一人，足保魏地不失。文渊信不信，我一人在邺城，便胜过三万大军！定叫刘林不敢侵境，君且放心南下开拓，守成之事，交给我！”
耿纯当然知道，第五伦临走前，为何非要死乞白赖和自己联姻。
“他与马家结亲，其意不在马氏，而在马援这丈人行也！”
同理，第五伦为一对小儿女结娃娃亲，当然也是看上了耿纯这亲家翁！
第五伦都知道耿纯坐镇邺城的作用，耿伯山自己自然更清楚。
“耿氏乃是和成郡（巨鹿北部）第一大姓。”
“我又与和成郡大尹邳彤交好，和成向背，取决于我家。”
“而实力不逊于赵王的真定王刘杨，则是我亲舅父。”
河北的刘姓王爷和当地大族联姻是常事，耿纯的母亲姓刘，正是刘杨的姐姐，刘杨在前汉就是真定王，被王莽削了王号，如今纠集常山、真定、中山三郡，号称拥兵十万，实力与赵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在河北以北，还有一个上谷郡，以幽州突骑闻名天下，正好顶在河北两刘的背部，新朝的朔调连率耿况，那也是耿纯远亲。
有这三层因素在，刘林就算很想趁着第五伦不在吞并魏地，也得掂量掂量，先礼后兵。
这正好遂了耿纯的心思，魏地没多余兵力和赵王交战，要翻脸，也得等东西两头会师河东再说。所以对使者，只能虚与委蛇，耿纯早就与真定王刘杨往来通信，诉说自己和第五伦的“复汉之思”，寻思着先骗过几个月再说。
耿纯已经接到第五伦派人绕道上郡、太原大老远送来的信，他们的底牌似乎越来越多了，遂与杜威道：“既然第五伦伯鱼反莽，那自然是为了复汉，他已占领常安，保护太后，清扫宫室，就等待真天子入居。”
这话在旁人听来理所当然。
但耿纯原本以为，河北诸刘只是想举更始旗号遥遥响应，可万万没料到，刘林却还有另一个惊人的计划，故而当酒过三巡，使者杜威透露时，耿纯顿时惊讶，或者说，惊喜！
“你是说，孝成皇帝之子刘子舆，尚在人世？”
……
“大王，请相信我，赵魏之间，声息相闻，不能两存，必有一战！”
得知赵王将与魏郡联手，被第五伦驱逐，逃到邯郸依附刘林的武安大姓李能义愤填膺，再度稽首规劝。
刘林却大摇其头：“若魏地无耿纯，这邺城，说打就打，无须迟疑。”
可第五伦偏偏将此人放在那，却是叫赵王投鼠忌器，和耿纯料想的不差，刘林心中有一个大计划，若想拉真定王、和成郡、上谷耿况入伙，就得与耿纯和颜悦色，若是直接开战，腹背受敌的，就说不好是谁了。
他只宽慰李能道：“耿纯答应，以后会将武安田和铁矿还给汝家，损失的财物也会悉数赔偿，赵魏和则两利，斗则两败。”
王不能制王，非帝不可，真定王刘杨已经答应，一同拥立刘子舆作为旗号，团结河北诸刘，但前提条件是，要求赵魏和解。
“而第五伦已取常安，耿纯保证，他也会奉上版籍，共尊子舆为帝！”
更何况，第五伦现在手里还有常安和孝平太后，这让刘林颇为心动，他手里的刘子舆毕竟是个假货，但若能得到孝平太后承认，相信的人就会更多。
念及昔日冯衍来使时也说过，第五伦是心存复汉的，虽然驱逐了李能，但他对魏地三家刘林的小宗兄弟，却没有丝毫侵犯。
和同第五伦、耿纯合作的巨大利益比起来，李能的个人仇怨，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刘林认为，他们目前最大的敌人，还是流窜两州，攻陷渤海、河间数郡，号称十数万人，势力越来越大的铜马贼！
刘林已经想好了：有第五伦在常安挡着更始绿汉，耿纯、马援挡着赤眉与新朝残余，他们的“北汉”方能从容发展。
“待到击破铜马，收编其军，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从风而靡，孤再挟天子以令诸王，以冀幽两州甲兵，南窥中原！”
……
“刘子舆”称帝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一，地点却不是在邯郸赵宫。
因为王郎发挥老本行，占卜认为“河北有天子气，尤以常山、巨鹿交界之鄗（h&#224;o）城最佳”，加上这场拥立是赵王、真定王两家主导，地点选在中间比较好，遂移师于鄗城。
因为昔日刘邦曾北征时曾在此留宿，当地的千秋亭还有香火未绝的地方高庙，方便祭祀祖宗，又在名叫“五成陌”的地方设立祭坛。
河北的各主要势力都派了人来，倒是耿纯借口“铜马联手五楼贼，再犯我郡界”为由，只派了两个弟弟耿植、耿宿来观礼，他们也是真定王刘杨的外甥，一抵达就拜见了这位河北的实力派。
真定王刘杨四十多岁年纪，脖子上有个大赘瘤，红得发紫，但刘杨却不以为羞耻，因为有算命的告诉他这是祥瑞，歪着脖子接受了耿氏兄弟下拜，又与赵王刘林见礼，也承了他特地移师鄗城，让“刘子舆”登基的美意。
刘林还乘机提出了一件事：“真定王虽无女，然陛下素闻大王甥女郭氏娴淑识礼，愿聘为皇后，请我代为伐柯，不知真定王意下如何？”
“吾甥女幼弱不识礼，骤为皇后太过草率。”
刘杨却不置可否，摸着他的大瘤子，眯眼看向穿戴皇帝冕服粉墨登场的“刘子舆”。
你还别说，虽然“刘子舆”是个假货，可比他的两位“前辈”，登基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更始皇帝刘玄，以及当众发狂咬伤大臣的元统皇帝刘婴强多了。而其气度礼仪，也不是半路出家的胡汉皇帝卢芳能相比拟。
那一步一趋，一揖一停，都是长达两年时间里，在赵王宫里练出来的，日夜操练，不知流了多少汗水。
这一幕啊，看得一些头发斑白的刘姓侯爷竟抹了泪，都感慨道：“不曾想，今日复见汉家威仪！”
连对其身份心中存疑的真定王也微微颔首，这一位起码是上得了台面，骗得了大多数人的。
仪式和其他几个汉的大同小异，都是燔燎告天，禋（yīn）于六宗，望于群神，而后发下登基诏书。
“制诏部剌史、郡太守：朕，孝成皇帝子子舆者也。昔遭妖后赵氏之祸，因以王莽篡杀，赖知命者将护朕躬，解形河滨，托身赵、魏。”
“王莽窃位，获罪于天，天命佑汉，故使东郡太守翟义、严乡侯刘信，拥兵征讨，出入胡、汉。普天率土，知朕隐在人闲。南岳诸刘，为朕先驱。”
“朕仰观天文，乃兴于斯，以七月壬辰即位于鄗。休气熏蒸，应时获雨。盖闻为国，子之袭父，古今不易。刘圣公未知朕，故且持帝号。诸兴义兵，咸以助朕，皆当裂土享祚子孙。”
这是直接将更始政权说成是“为王先驱”，希望他们自去帝号了。
仪式已毕，这“北汉”的都城，在诸王商议后，定在了巨鹿城，刘林虽然倾向于接受刘杨建议，与第五伦、耿纯联手，但还是防了魏地一手，邯郸太近不安全，大本营挪到易守难攻的巨鹿为妥。
又定年号为“嗣兴”，以明确刘子舆是孝成皇帝真正后裔，而大汉，又双叒复兴了！
真定王、赵王、广阳王延续其爵号，三人封地加起来，一共八个郡，而那几十个被王莽废黜的刘姓侯爷，也各复其位，各占一县，授予大夫之职，充斥朝堂。
又定官号，以汉成帝时的为准，成帝也是改过制的，曾下诏罢将军官，以大司马骠骑将军为大司马，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和丞相一起合称为“三公”。
赵王刘林当仁不让，是为大司马，真定王刘杨次之，为大司空。因为距离太远，只派了子侄到场的广阳王刘接做了光禄勋，连耿纯、马援都被许以九卿位，封侯。
倒是“丞相”的位置，在赵王的建议下，特地留着，篆刻了印绶，遣使者杜威再跑一趟，绕道太原，要给远在关中的第五伦送去“北汉”的相印！
……
而就在“北汉”敲锣打鼓建立之际，前脚刚拒绝“西汉”相印的第五伦，却也将自己称魏王的吉日，定在了七月初一这天！
虽然第五伦要求一切从简，但典礼还是得有，即将在栎阳城秦宫举行，第七彪穿戴新制的礼服准备前往，虽然他穿啥都像沐猴而冠，但不妨碍走路大摇大摆，在巷子口遇到第八矫，彪哥热情地招呼老八同行，路上却忽然向他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季正，你说说，这魏王的官制，是用新制。”
“还是用汉制呢？”
……

第282章 皮骨
第八矫当然清楚，第七彪这能将礼服穿成剑服的大老粗，关心会是制度么？其实是魏王伦会将他摆在体制内什么位置！
与第七彪不同，第八矫深刻参与了建制之事，一同被召入栎阳宫的还有景丹、任光、王隆等人。
和定王号一样，对于这崭新的“魏国”采用什么官制，亦然体现了众人截然不同的看法和政见。
王隆提议用汉制，如此才能和新朝彻底割裂，景丹觉得不如继续沿用新制，否则不足以与诸汉相区别。第八矫则以为，既然魏命维新，倒不如再创一种新的“魏制”。
还是任光这个“老实人”缄默听了半晌后，说道：“大王乱世草创，依臣看，这制度不便太过繁杂。”
第五伦颔首：“不错，王莽改制可谓面面俱到，按照《周官书》设计四辅三公四将六监，还将名字一一改了以合古文之意，然而不过十五年便土崩瓦解。吾等尚在马上取天下之际，制度不在繁复好看，而在简便易行。”
他摸着嘴唇上蓄起的胡须笑道：“吾等身居秦宫，依我看，秦时官制，就很不错啊！”
“三公九卿，职责分明，绝无冗杂重复，汉高诛暴秦而用秦制，足见其妙。倒是汉元帝以来，欲拔除一切秦时旧制残余，每代皇帝都大改制度，层层累加，反而使得吏员迷茫，百姓糊涂。”
此言说得众人面面相觑，顿时明白了第五伦的意思。
“我在国号上，可以不用秦之皮，但却不妨碍我用最适合战时的秦之骨，来征伐取天下啊！”
……
画虎画皮难画骨，世人往往只识其皮而不识其骨，就比如说汉朝，摸着秦朝的石头过河，将秦的精髓都给摸到手，低头一瞧，连骨头都黑了，这哪行，连忙蒙层儒皮来装点！
哪怕武帝以后中央大改官名，但秦制残余，却顽强地存活在边边角角的王国制度里，比如朝廷称“光禄勋”，而汉之诸侯国却叫“郎中令”，甚至还保留了内史这种秦官。
所以第五伦欲用秦制给他的新国家打制度基础，在不明就里不懂历史的人看来，还是汉时诸侯国的那一套。
在简陋的栎阳宫广场上，进行了相比于汉帝登基，简单到令人发指的称王典礼后，第五伦立刻颁布了众人职务。
“魏国有三公：国尉、相国、御史大夫。”
国尉是名义上的王国最高军事长官，自然是马援，兼任河内郡守。
而相国分左右二人，以右相为尊，然而第五伦却空置右相，只宣布远在魏地的耿纯为左相，兼任魏郡守。
马、耿二人虽然没跟来，却是第五伦创业团队里最重要的伙伴，没有他们，连魏郡的盘子都不一定能撑起来。跟随第五伦西行的人里，武吏多是被马援一手练出来的，而文吏则都做过耿纯的手下，自无异议。
然而他们毕竟离得远，国尉、相国这一武一文的活，还是第五伦自己来干，也方便大权独揽。
其次是御史大夫，为相国副贰，也有督查百官之责，第五伦挑了景丹担当，相国缺位的情况下，御史大夫就要分担很大的业务。有这能力并且对渭北颇为熟悉知道如何治理的，也就景丹了，不过也少不了有人嘀咕两声“后来者居上”之类的话，但真要算起来，在交情上，确实是景丹先来的。
其余人等则为九卿，万脩做了“卫尉”，第五伦既无宫室，也不必他来站岗，只挂了名，兼任“卫将军”主征伐。
耿弇则为“太仆”，和万脩一样，也是挂名而已，兼车骑将军，第五伦确实将自己手下全部车骑，包括需要收拾的越骑营都给了他。
第七彪为“郎中令”，算是距离第五伦最近的武职，毕竟他是被视为“吾之樊哙”的。
同是宗室的第八矫成了“宗正”，专管宗族事务，族中多是平庸之辈，唯第八矫经历磨砺后露出了璞玉之质。宗族里尚可一用的人，大多打发到其手下做了闲职，省得他们现在就抱怨第五伦忘本。
任光如愿以偿入选九卿，担任治粟内史——他不知道，自己只差一点，就混上了相国之职，任光的提议每每搔中第五伦痒处，受他喜爱。在常安发粮，主持撤离都彰显了能力。只是考虑到任光也是半路加入，且再做做筹粮农事的老本行。
宋弘虽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做了管经济的少府，此人颇有才干，只是被王莽耽误了，第五伦他日能否重建货币，指不定就要靠宋弘协助。宗族里精通商业的第四咸被第五伦打发去当少府丞，给宋弘做副手。
此外，被田况击败，也没赶上临晋之战的彭宠，第五伦还是给他一个廷尉之职，这让战战兢兢的彭宠感恩戴德，由前五威司命投降官吏，精通小杜律的阳翟人郭弘担任廷尉丞辅佐。
奉常是王隆，主礼仪，魏国社稷宗庙这等事，就交给他和第八矫去筹办，而重新整理典籍的事也不能落下。
典客是冯衍，因为在陇右表现出众，狗头军师终于可以专管“外交”了，顿时喜不胜收。
九卿的位次至此分完，主要功臣都分到了位置，大多都能心满意足。
捅穿了龙首渠的郑统，则和老袍泽臧怒一起，做了左右中郎将，只是这次郑统为右，位在臧怒之上。
甚至连张鱼、朱弟等，也充当第五伦的郎官内侍，真叫一个鸡犬升天。
还有些人，第五伦没放进自己的行政中枢里，而作为“三老、三孤”，给一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名义头衔。
太师：第五伦的举主张湛，不管张湛愿不愿意，这顶大帽子还是得给他戴上去。
太傅：邛成候王元，王元是渭北豪强之首，他们对第五伦称王的态度是狐疑观望的。
太保：上郡守马员充当，马员是第五伦外家人，也是在北方抵御胡汉卢芳的主要力量——第五伦和其他汉都能谈，唯独胡汉绝无可能，他杀了卢芳两个兄弟，二人有血海深仇，就算卢芳不计较。民族大义，第五伦还是能守得住的。
除了三老还有“三孤”，分别是少师：窦融。
少傅：小耿的老师，茂陵儒生的代表，杜林。
少保，则是降将史谌。
说起这史谌，他在第五伦决意称王后，就上了一道奏疏：“《礼记》有云，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共一百二十人，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
“大王立国，亦当立内则之制。”
总之一句话，快开后宫！
这其实是史谌的私心，当初冯衍去劝他投降，说第五伦之所以偏要挑王莽大婚当日举事，是为了破坏婚礼，史谌当时走投无路，信以为真，可这都一个多月了，第五伦却是连一个暗示，一个眼神都没给他递过，让史谌欲献女而无门。
直到今日，他知道第五伦正宫夫人远在魏地，其身边已缺人整整数月，称王后总该放松享点乐趣了罢？遂头脑发热，上了此奏。
结果却被不明就里的第五伦好一通训斥：“王莽欲效黄帝，纳嫔妃一百二十冲喜以挽国势，结果如何？如今制度草创，士卒劳苦，元元创痍，已过半矣，余甚悼焉，岂能只顾自己享乐，而忘筚路蓝缕？”
史谌被骂得灰头土脸，心里酸楚，运鼎也好，倡议建后宫也罢，怎么他好心做的事总错？也不敢去问如今“位高权重”的冯衍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当是第五伦辞让惯了，在这种事上也得三让方可，只能耐心等待下次机会，否则以他女儿史罗差点做了王莽皇后的身份，谁敢要啊！
而第五伦确实从善如流，立刻宣布以独子第五明为魏王世子，马婵婵为魏王后，虽然她们都远在邺城，但早定名分，好绝他人非分之望，安马氏之心。
如此一来，这魏国的官职果果就分得差不多了，看来看去，其实还少了一个人：他的大父，五陵将军，第五霸。
对第五霸究竟该置于何种地位的问题，第五伦也思量过，第八矫认为，应该效仿汉初故事，既然刘邦的父亲是太上皇，那第五霸，是否也能作为“太上王”呢？
不对，既然是王之祖父，难道要叫“太太上王”？
这没有先例啊，群臣都不知该怎么办了，倒是第五霸自己出面，替第五伦解决了这个伦理难题。
“连我也知道，一个宗族里，不能有两位宗主，一个国，怎能有两个王？”
第五霸知道族人的尿性，有些人认为这次第五伦封官，给宗族的太少，已经开始跑去与他唠叨抱怨了，现在如此，他要真成了“太上王”……
“那门槛不得被踏破，耳朵不得被说出茧子来？我是来一个打一个，仍是止不住。”
于是第五霸只作为“王祖父”，受第五伦五日一朝拜，礼仪一如家人之时，本以为这事皆大欢喜解决了，岂料第五霸却拽住要走的第五伦，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万户侯，老夫的万户侯，你何时封我！？”
这才是第五霸从年轻时起就眼馋的目标啊！本来他遇上太平时节，天下偃武修文，以为再无希望，只能寄托下一代甚至下下代了，岂料天地变革，自家孙子竟成王，宗族变为皇亲国戚了！
家族的阀阅他不用担心，肯定会高到天上的，可自己的梦想，活着的时候总能摸一摸吧！要论功劳，他聚宗族起于长陵，夺取列尉泰半，也不算少。
第五伦被大父的铁手捏着，却感觉他用的力气，没有过去大了。
只能哭笑不得地说道：“大父，制度初创，我这魏国只是个草台子，如今不过是赶紧撑起个屋顶，让底下的人安心，遮风挡雨，埋釜分饭，否则许多人，就要为了一碗热粥，甚至一声许诺吃饱饭的吆喝，跑别家屋檐下去了。”
“但接下来的事情得一步步来，家具摆设要慢慢置办，我已与三公九卿商量好了，爵位，要等打下河东再定，届时一定不会少了大父。也不敢说‘封侯’，而是要‘拜侯’。”
第五霸这才松了手，第五伦打趣问道：“只是不知，大父想要个什么爵号？”
经过这月余折腾，齿摇将脱发将童的第五霸，目光看向西方：“当年我随陈汤校尉西征，陈校尉说，吾等这次斩了郅支单于，是悬其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
“我的侯，就叫……‘万里侯’！”

第283章 借剑
“第五伦忘恩负义！”
“然也，若无吾等起兵响应，他能轻取渭北，吓跑王莽么？”
“如今称王封官，吾等却未得一官半职，真是岂有此理！”
对第五伦封官不满的，确实也大有人在，正是他老家列尉的那一众前汉列侯，以萧乡侯萧言和樊筑为首，他们又聚集在长平馆，向王元抱怨连连。
当初第五伦派王隆来鼓动他们举事，众人可没少在渭水边帮忙吆喝呢！
王元倒是得了一个“太傅”的尊位，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起码第五伦看在他与第五霸的交情上，颇为礼遇。而侄儿王隆更是做了“奉常”，列为九卿，不管如何，邛成王氏在这“魏国”算是稳了。
他这领头的不肯出面闹，其他家族的力量就弱了大半截，第五伦倒也没将他们忘了，亦知王隆是老实孩子没法骗人，遂遣了舌功了得的“典客”冯衍来应付这群家伙。
“诸君，诸君，听我一言！”
冯衍腰上佩着青印银绶的二千石标志，颇为自得，指点着众人道：“汝等真是糊涂！”
“难道诸位，没有收到陇右元统皇帝的策命么？”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收到了，刘龚东去栎阳的路上，早就派人给他们送了去。郡县是豪强的地盘，树大根深，哪怕是家乡，第五伦也只能派人守着关隘，许多乡里却插不下手，没法堵住所有任状。
既然堵不住，那索性让吃里扒外的家伙跳出来吧。
冯衍笑道：“诸君亦当知晓，元统皇帝，派人给魏王送来了丞相印绶！”
明明是先送印绶，而后自尊为王，但冯衍在这偷换了下时间概念，性质大变，好像陇右已经承认第五伦为王似的。
他也没说第五伦未曾受印，刘龚都被软禁了，乍一听还以为是魏王兼汉相呢！
冯衍一摊手：“既然诸君已受元统侯印，魏王岂能再度加封？那是僭越啊！既然汝等已得到渭南各县的分封，而今魏王已撤到渭北，渭水以南空空如也，自然是任君所取！”
“当真？”萧言等人将信将疑。
冯衍摊手：“那是自然，据我所知，渭南豪强在大军撤走后，也在拼命占地，那可是诸君财产啊，去早有，去晚无！”
此言一出，目光较为长远或者胆子小的豪强怂了，但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者，已经急吼吼地离开了长平馆，要带着族兵南下去“接受”封地了，王莽这十多年来禁止兼并，关中尤甚，可把他们憋坏了。
倒是王元对此兴趣不大，只小心翼翼地询问冯衍：“敢问先生，魏王既不臣服于汉，也未受汉印，究竟是意欲何为？”
“汉印？王太傅，你指的是哪个汉？”冯衍冷笑着反问：“如今至少是三汉并立，受西汉之印，就意味着与绿汉敌对，反之亦然。魏王只是想在乱世里，做一方诸侯，保全渭北与魏地安宁，如此而已！”
“王太傅，你站在哪边？”
当然是胜利者那边，但现在的形势，真说不准哪个汉将赢得天下，亦或是长久的割裂下去。隗嚣虽然是好友，但陇右隔得太远，绿汉那边，王元也没人可以引荐，左看右看，好像还是第五伦可靠些。
王元只垂首道：“自然是与魏王站在一起！”
又笑道：“听说魏王祖父离开常安时痛失爱犬，如今战乱稍息，兵戈方平，我又养得胡地好犬数尾，愿献予王祖父娱乐，敢请冯公代为禀报魏王，王元与萧、樊等辈，绝非同伍！”
“王太傅是明白人。”
这一声“冯公”喊得冯衍飘飘然，满口应承下来，等他回到栎阳，才发现第五伦召集诸卿紧急开会，却是因为南方传来两桩大事。
其一是，绿林军前锋，已出现在峣关！
“其二，则是绿林刘嘉部攻汉中，得到当地人响应，遂杀大尹王林，汉中投降绿汉。”
对这个消息，第五伦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悲，还是喜。
“有传言说，王莽，亦死于乱军之中！”
……
“这当真是王莽的头颅？”
七月初，更始皇帝刘玄坐在宛城的临时宫室“黄堂”中，孰视这枚刚从汉中送来的首级。
坐在刘玄身边的人是舂陵刘氏的族长，国老刘良。刘良是个老好人，不忍看，因为他一直觉得王莽对舂陵宗室还不赖，一直主张捉了王莽，像商汤放逐夏桀一般，赶到偏僻处关起来等他自己死就行，大不必诛杀。
可其余人却欢天喜地，有人道：“是真的，刘嘉说在汉中追捕王莽，逼得他跳了山崖，当场死去，衣裳被树木挂成了破布，但仍能看出是皇帝冕服。”
“王莽六十多岁，此人亦是六十多，头发全白，又听说，王莽生有一张大嘴，下巴前突，眼大而赤红，声音洪大而嘶哑，此人亦如是也！”
“假的。”而宛城第一大姓李通李次元，作为绿林高官中最有见识的人，瞅了一下就断定这是伪装，是自愿或被迫假扮的，好让真正王莽脱身。
“我听说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然而此人眼珠却与一般人无异。”
李通又像看马匹齿龄一样，捏着死人脸颊露出牙床：“陛下看这牙齿，磨损严重，绝非锦衣玉食之人所有。”
当皇帝后胖了一圈的刘玄，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美味佳肴，豹胎猩唇，以及上好的梁稻：“但朕听说王莽一向简朴，喜食粗粮甚至糟糠啊。”
眼下是众说纷纭，而刘嘉也没抓到几个王莽亲随，因为大多数人不是死在了路上，就是随王莽而死，甚至连最重要的玺绶也没了踪迹，天子剑、虞帝匕首亦不翼而飞，唯一送来的证物，就是据说不离王莽身边的铜威斗……
刘玄打量着这铜威斗，还掂量了掂量，最终在他最信任的绿林渠帅朱鲔劝说下，做出了决断。
“王莽必须死！”
就算这人头是假的，也得当真的办！且让刘嘉、贾复等人继续在汉中搜索，同时刘玄根据众人的提议，做了一个仪式：将这脑袋挂到宛市，效仿武王诛纣，张弓搭箭连射三发，又用“轻吕”击之数下，最后悬于白旗杆上示众，宣布更始皇帝完成了诛莽伟业！
也不知是被迫还是主动，听说王莽死了，刚被绿林困了小半年，发展到人吃人的宛人，居然纷纷涌了出来，对“王莽”的脑袋大声唾骂，取下来当蹴鞠踢，甚至有人切了这不知几天前的死人舌头咀嚼吃下。
刘玄站在黄堂上看着这一幕，嚼着烹熟的嫩牛舌，只感慨道：“王莽若是不篡位，也不至于有今天。”
他的一个宠姬在一旁笑道：“若王莽不如此，陛下焉能得到天下？”
刘玄大悦，哈哈大笑起来，又让宠姬用嘴给自己喂了一根牛舌——他和第五伦不一样，做皇帝小半年，什么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已经快凑齐了。
没错，在击破宛城和昆阳大胜后，这天下，似乎拦都拦不住，朝刘玄的怀中投来。荆州、豫州的豪杰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更始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关东，每天都有大量印绶和诏令要送出去。这导致金属不够刻印，有些地方甚至用石头代替。
而刘玄以宛城为都，尽封舂陵宗室及诸将，为列侯者多达百余人！
但刘玄也有极大的烦恼，因为破宛城，不擅长攻城的绿林久持无功，是刘伯升打的硬仗，另一边气壮山河的昆阳之战，则是伯升之弟刘秀为最大功臣——虽然刘秀坚持让王凤等人居他之上，但金子开始发起光来，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就在诛莽的欢声笑语中，朱鲔向刘玄禀报了一件事：“陛下，刘伯升麾下有校尉名为刘稷，半年前攻鲁阳时，听闻陛下即位，便大为不服，出言不逊，如今又重复此言，他说……”
“说什么？”
朱鲔代表了不少绿林渠帅的态度，对刘伯升兄弟颇为忌惮提防：“刘稷言，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邪？”
“好胆！”刘玄虽然是个傀儡，却也有自己的脾气，现在绿汉内部有三股势力：刘伯升兄弟，舂陵宗族刘良、刘嘉等，还有绿林渠帅们。
他被拥立，纯粹是绿林渠帅们力排众议的结果，舂陵及南阳豪杰不服他，反服刘伯升。时隔小半年，随着伯升兄弟屡立大功，威名益甚，这种声音又开始抬头了。
“彼辈难道还指望朕将皇位，让给刘伯升么？”刘玄很懊恼，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平庸，根本做不到刘伯升那种一呼百应。
“倒不如……”
朱鲔给刘玄提了一条毒计：“乘着召集众将在宛城商量接下来如何出兵定天下，设宴于黄堂，忠勇之士伏刀斧于帷幕之后，等刘伯升兄弟来时，陛下举玉佩为号，则一齐杀出，将彼辈剁为肉泥！永除后患！”
……
然而到了次日，宴飨结束后，刘玄阴沉着脸回到行宫，朱鲔跟在后头颇为不解：
“陛下，今日宴上，陛下明明已取刘伯升之剑观之，为何不趁刘伯升将剑奉上时，诬他谋弑罪名，直接杀死？”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妙计：借着犒军名目，大会将吏，然后刘玄与刘伯升攀谈，故意说他佩剑奇异，欲取来一看。
刘伯升若拒绝，死。
若取剑，乘着他低头解剑的当口，旁人大呼：“刘伯升谋逆行刺”，也是死。
然而刘玄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改了主意，刘伯升的剑都送上来在他手里，却低头把玩了半天仍无反应，惹得绿林渠帅们大急。
他们可不止能想出这等妙计，朱鲔本是个土包子，但来到南阳这半年来却颇为好学，听了些汉初的故事后，竟欲效鸿门宴之事，暗示同伙申徒建，献上玉佩，希望他能早下决心，然而刘玄还是不发一言，最后竟哈哈笑着将剑还给刘伯升，刘縯携剑趋出，大众皆散，此事遂罢了。
此刻被朱鲔质问，刘玄却讷讷无言，十分心虚的样子，只道：“刘秀尚在颍川未归，若是知道其兄死，聚众反叛如何是好？”
众人只当他是庸弱迟疑，只暗怨刘玄无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等待下次机会。
然而刘玄虽然没有大智慧，但却有普通人小聪明，也会寻思：“虽然绿林渠帅们拥立了我，其实也不太服我，只是为了抗衡刘伯升罢了，一旦刘伯升死，南阳豪杰肯定更对我不满，连舂陵宗族里，诸如刘嘉等辈，都会背离。”
据刘玄所知，李通娶了刘伯升的小妹，刘秀听说也在和马武的妹妹谈婚论嫁……
这二人若死，怨望太大了。
到那时候，他就被众怨所归，成了一个真正的傀儡，任由绿林诸将摆布，这群粗鄙武夫的性子可说不准，也许哪天想换一个皇帝呢？到那时谁能阻止他们！
这便是刘玄迟疑的原因，还有一个缘由，是因为他说要借剑一看时，刘伯升竟没有丝毫的防备，而是坦荡荡解剑交上来，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刘玄会害他一般，这让刘玄有些惭愧。
刘玄在年少时也跟刘伯升兄弟有些交情，尤其与刘秀关系最好，见此情形，一时也有些不忍。若是刘伯升不觊觎皇位就好了，唉，若是他像其弟刘秀一般谦逊知道进退，该多棒啊……
其实刘伯升只是太过自信，觉得刘玄庸弱，不足深虑罢了。刘伯升现在一心只想着带着大军，杀去关中，对刘秀写信劝他韬光养晦请往汝南、淮南也不听从。
然而朱鲔等人杀心已定，不肯善罢甘休，就在他们等待下一次时机的当口，被刘玄等人遣去武关，接受孔仁等投降，顺便派出斥候窥探关中虚实的李松派人回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第五伦大军已撤离渭南，让出了常安，只留少数兵护着宫室，声称要等待真正的天子抵达。”
“然而渭北群豪持着‘元统皇帝’的印绶，占据了数县，与接受陛下印绶的渭南豪杰，打了起来！”
“元统皇帝？”这是刘玄第一次得知西北边的事，一时愕然，这是哪个山坳里蹦出来的！
听完奏报，他才知晓，乡下人原来是自己，这元统皇帝，乃是前汉末代太子刘婴，竟被陇右豪强和刘歆拥戴，也做了汉家天子！
绿林渠帅和舂陵刘氏顿时一片哗然，唾骂刘婴“僭越”也不太有底气，因为相比于舂陵这长沙王的小侯后代，刘婴可是正儿八经的汉宣帝玄孙，若非王莽篡汉，该继位的应该是他啊！
现在关中情况很复杂，第五伦占据渭北，态度叵测，而扶尉郡等地已接受了“西汉”的印绶，自诩正统，这是公然跟更始政权唱反调了！
群臣诸将吵吵嚷嚷之下，本来就对自己身份颇为心虚的刘玄，哪里还顾得上内斗杀刘伯升兄弟，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剿灭，这所谓的西汉，必须击灭！”
想到前日宴飨上，自己借刘伯升之剑的时刻，一个完美的计划，开始在刘玄心中浮现。
刘伯升不是数陷陈溃围，勇冠三军，一心想要入关么？就让他入！
令刘伯升带着他的亲信部队，悉数西征，去夺取关中，去进攻陇右，若是第五伦不服更始，不交出孝平太后王嬿，也让刘伯升将其打了！
这就是借剑杀人！
借刘伯升之剑杀刘婴、灭西汉，再设法也借第五伦之剑，杀刘伯升！
而刘玄想要借的还不止是西北之剑，还有东北的！
“派人去颍川传诏，让刘秀，不必随定国上公王匡进攻洛阳了。”
刘玄没有大智慧，但是，他有小聪明啊。
“以昆阳之功，封刘秀为‘武信侯’，令他以执金吾身份，带着数百人，替朕东徇梁地，去招降赤眉军！”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待自己不错，礼数有加的刘秀，但做皇帝嘛，就是得心狠些！
这一刻的刘玄，狠辣如枭！
“朕要借赤眉数十万乱兵之手为剑，杀刘秀！”
……

第284章 盗跖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这句话用来形容赤眉军，最合适不过。
一年前，绿林还是盘踞在山里的小盗寇，但赤眉却已经发展到十多万人，一举击败廉丹、太师王匡的十万剿匪大军，震惊天下！
当是时，赤眉军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九州未来的走向，说他们是反莽的急先锋，引领时代的浪潮毫不过分。然而就在赤眉站在历史分岔路口的时候，大头领樊崇却做了一个在野心家看来莫名其妙的决定：
“散伙，回老家！”
于是赤眉一分为三，迟昭平欲入河北被第五伦击败，她自己跳了冰河，余部各自溃散；成昌之战的大功臣董宪则略取定陶等地，在大野泽畔做起了山大王。
而樊崇带着十多万人往东走，在他的老家城阳莒城过冬，但因为当地官军抵抗，而赤眉不太会攻城，未能打下，旁人告诉他：“莒，父母之城，樊三老奈何攻之？”
樊崇一听觉得有道理，于是率部离开，去祸祸其他地方去了。
春天的时候，他们打到了东海郡，糙汉子们衣衫不整，盘腿坐在据说是荀子讲学处的兰陵分赃吃陈年米粮，将这士人聚会的雅致之处搅得一团糟，又沿着沂水一直打到泗水下邳。
夏天的时候，向西进发，进入东楚都会彭城（徐州），大掠汉朝诸侯中最富有的楚王宫室，听说当地有曾豢养过皇帝所赐西域异兽“狮子”的狮子山下有大墓，埋藏着很多黄金珍宝，赤眉军还去掘了掘，却一无所获。
吃到夏末，彭城粮食将近，而一路下来，赤眉军拖家带口，规模已经扩大到了二三十万人，小小的泗上待不住了，于是继续向西，朝汉朝龙兴之地，沛郡进发！
此时的沛郡首府不在沛县，而在相县，因为赤眉、绿林闹腾的缘故，当地官府与朝廷往来断绝快半年了，连第五伦反于京师驱逐王莽都不知道，只是近来收到了来自更始的檄文，说新朝已亡，要他们投降。
这变动之下，面对汹涌而至的赤眉，来自外地的郡尹、属正无心守城，直接逃了。当地人抵抗了一阵，但因人心惶惶不是赤眉对手，很快相县就被攻克。
樊崇还是那个樊崇，头上戴着斗笠，身上依然穿着粗麻布，与普通赤眉无异，他对三老、巨人们耳提面命：“老规矩，先抢富人，再抢中家，不抢穷人！新室官吏兵卒随意杀戮，但对其余人，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
众人应诺而去，他们是蝗虫，但只吃粮食，不吃人，至少目前如此。
不多时，赤眉的二当家，徐宣来禀报，说本地有个头有点秃的士人请见樊崇。
“他自称叫桓谭，乃是当地名士。”
樊崇正在日光下脱了上衣，与众人杀一头贵人家里食人食的肥狗，手里拎着尖刀，头也不抬地冷笑道：“每到一处，就都有这些书读多的士人求见，见了面后第一句就劝我厚待士人，与豪强联姻，就没有新鲜的，不见！”
他一手按着那狗嘴，一手将刀狠狠刺下，一下就要了狗命，嘴里说道：“这些士人儒生，头上带着树杈般的帽子，腰上围着宽宽的牛皮带，满口的胡言乱语；我在故乡时，每日劳作辛苦，却见他们不种地却吃得不错，不织布却穿得讲究，整天摇唇鼓舌，专门制造是非，就能骗得富人官吏赠送食物。若非定了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的规矩，乃公得带头遵守，我非得将彼辈的心肝挖出来！”
于是这次求见便无果而终，虽然自诩狂士，然而也体面了一辈子的桓谭只能抱着自己的琴，被颇有敌意的赤眉推攮着听侯某个“巨人”的发落。
那赤眉巨人一只眉毛上的颜色落了，正在啃着狗肉，而他的属下坐在地上用土碗分肉汤，抬起头看向桓谭：“你抱着的是何物？”
“琴。”桓谭对他们不假颜色。
赤眉们来了兴趣：“弹来听听？”
桓谭斜眼瞥着他们：“我的琴，只弹给有德操之人听。”
于是他就见识到了无德之人发火是什么样子，桓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琴被抢了砸到地上，摔成了两半，然后又被投入火中，烧得劈啪作响。
京师名匠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寻到的上好木料，精工细作数年甚至十年才得出的佳琴，琴上包含的天地间种种美好形象，在弹琴时候一一浮现。如今却成了为赤眉煮狗肉汤的燃料，还嫌它不够旺，而桓谭的剑也被下了，除了无能狂怒，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桓谭家不算富裕，够不上赤眉军吊打抄财的程度，又因身上还戴着母孝，而赤眉喜欢孝子，遂侥幸逃过一死，被打发到了随军的俘虏营里，主要工作是放牛。
赤眉虽然不种地了，但流窜作战，许多笨重家伙得牲口才能拉得动，所以养了不少牛，昔日的养牛娃摇身一变成了“巨人”“三老”，可活总得有人干吧，于是沿途掳掠的贵戚子弟，乃至于樊崇最反感的读书人，就被打发到了这。
桓谭身上的好衣被扒走，扔了一件脏乎乎臭烘烘的短打，它的上一任主人在放牛时不慎被两头发情打架的公牛顶死了，胸口还有一个沾着血的窟窿。
纵是觉得有辱斯文，桓谭也不得不穿上它遮体，而被派来教他干活的“牛吏”，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一来就给桓谭行了了像模像样的礼。
“先生好。”
桓谭没想到在这还能见到如此懂礼的孩童：“小君子，如何称呼？”
“我叫刘盆子。”
少年领着桓谭穿行在俘虏营里，让他熟悉接下来的生活。
原来这刘盆子，乃是汉城阳景王刘章之后，他的父亲还是侯爷，王莽时削了爵，但仍十分富裕阔绰，是当地有头有脸大族，直到遇上了赤眉……
刘盆子家兄弟三人都被掳了来，而赤眉所经各郡的汉家宗室，多是昔日齐、鲁、城阳、东海、楚王的后裔，一共七十多个，这些刘姓子弟过去都是人上人，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如今却被统统打落尘埃，成了放牛娃和苦力工。
过去对下人呼来喝去的他们，如今却得伺候人甚至牛，与平素绕得远远的粪草打交道。
“吾等归属巨人刘侠卿，每日要做的活，就是割草喂牛。”
一把割草的石镰被塞到桓谭手中，让他不由瞪大了眼。
五谷桓谭当然是分的，因为好练剑，四体也勤，然而从小到大就出身乐官世家的他，过的是贵人之礼，手里持的是为天子奏响雅乐的铜椎，挺直腰杆，每一个动作都要讲究雅观，如今却得挥舞着镰刀，弯着腰与牛草打交道，累得桓谭老腰生疼，割草时还经常将手划伤，将他心疼得不行。
对一个乐官来说，弹琴奏乐的双手，是俯仰古今的本钱。
而路过的赤眉军看到桓谭干活笨拙的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就喜欢看这些读书人斯文扫地的模样。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却认出了他。
“是桓君实桓大夫么？”
桓谭一回头，看到一张戴着黑帻的圆脸，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直到此人下拜自报姓名：“后生名叫包咸，字子良，会稽曲阿人也。”
吴人啊，难怪雅言说得这么糟糕。
包咸道：“后生在常安太学读书，学《鲁诗》，曾有幸听桓大夫去太学教授乐礼。去年回乡里，在东海郡境被赤眉拘执，打发到此来做活。”
同是天涯沦落人，桓谭好歹有个说话人，这包咸也是神奇，虽然身上的东西都被抢走了，却仍记着太学里学的学问，每天早晨诵经自如，这让赤眉颇为惊奇，甚至有人来问他：“汝会巫卜？”
包咸怒了：“此乃圣贤之书，天下仁义大道，岂能与巫卜小道相提并论？”
赤眉们颇为失望：“巫卜还有用，你念的这些，什么仁，什么义，有何用？”
又看向纵是沦落至此，依然一副高人模样的桓谭：“你会么？”
桓谭抬起眼皮：“卜数只偶。”
赤眉巨人一脸茫然：“何意？说人话。”
“占卜有时灵验，只是偶然巧合罢了。”桓谭依然很唯物，傲然道：“我不信巫卜。”
“那你更没用了。”
赤眉巨人气急败坏地离去，只落得桓谭和包咸二人，面面相觑，哑然失笑。笑着笑着，包咸却又哭了起来：“先生，遭逢这季世之道，真是大道废弛，纲常扫地啊。”
他们还不是最惨的，有几个士人想跑去劝樊崇称王称霸，结果被最反感这些的樊崇降为苦力，活生生累死了。
“樊崇如此骂彼辈，汝等只抬头见一人王、一人霸，不曾低头见万千穷苦人，脚踩在泥巴里，抬着他们。且先将苦活做够了，再与我谈什么王侯霸业！”
“此乃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却不免虎口哉。”听着包咸描述的樊崇，桓谭却多了几分兴趣，只感慨道：“《庄子》盗跖篇虽是道家胡乱编排孔子事迹，然里面描述的盗跖之辈，这世上，竟然还真有！”
过去桓谭总觉得自己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狂士，真性情，以此自诩，结果这趟遭遇，却叫他看到，自己身上，其实也有老子所说的“大伪”。
他非俗儒，某些观念偏向道家，看来这次若能侥幸生还，倒是可以在“盗跖”的营地里，好好思索一下何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啊！
臭烘烘的牛棚里，桓谭还欲和包咸说几句自己领悟的哲理，不料外头却传来刘盆子稚嫩而清脆的吆喝。
“桓先生，包先生，快起来，打牛草啦！”
……
樊崇将刘姓皇族子弟、读书人统统撵去干苦力，他自己却也有很大的烦恼。
二十多万张嘴啊，七月初，相县的粮食，又吃完了！
赤眉甚至连还没成熟的粟米都打了，仍是不太够，原来去年沛地也遭了灾，将本地所有豪强打光都拷掠不出多少余粮来。
“樊三老，吾等又得走了。”
可接下来去哪呢？他们已经从兖州打到青徐，如今杀到豫州，大半个关东都走遍了。
他们刚吃光了北边的鲁地，东边的楚地，自然不能再走回头路。
沛地往南，是王莽设立的“吾符郡”，也就是淮北。
而往西，则是梁郡、陈留郡！
樊崇拍了板，就去梁地！
然而，以梁郡为目标的赤眉军才往西走了没多久，就遇上了一支同样额抹赤眉，只是连成一条线的武装，也自称赤眉。
却是与大半年前分道扬镳的“梁山赤眉”董宪部遇上了！
然而如今的董宪部，除了额头那道红线外，其甲兵旗号，已经与官军无异，原来这半年时间里，他已经以定陶、山阳为基地，并与睢阳的实力派：汉时梁王子刘永完成了合流。
而董宪与樊崇约在芒砀山附近的砀县会面，这位肚子大了一圈的董将军颇为热情，打包票说愿意解决赤眉的吃食问题。
“樊将军……”
董宪却是忘了初次见面时樊崇的喜好，惹得樊崇老大不快：“赤眉之中没有什么将军，叫我三老。”
“樊三老……”董宪有些尴尬，在短短的叙旧后，心急的他，遂向樊崇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赤眉起兵反莽，明明比绿林要早，如今绿林却立了一个皇帝，妄图吞并关东郡县，赤眉往后何去何从，三老可想好了？”
樊崇挠挠头，他哪会想那么多啊，赤眉要有个明确的战略规划，也不至于从天下瞩目的反莽先锋，混到现在不知何去何从。
但董宪却已经想明白了。
“三条腿的青蛙不好找，两条腿的汉家宗室，多得是！”
更始政权的檄文，也传到梁地和董宪手中了，但他有更大的野心：绿林能让他做“董王”么？不能吧！
董宪道：“他绿林立得皇帝，我赤眉势力也不差，就立不得？何必屈居人下！”
他指着额头上的红眉道：“且建一个‘赤汉’出来，可与绿汉，分庭抗礼！”
……

第285章 王侯将相
芒砀山迤逦百里，松柏郁郁苍苍，其中还有不少堆阜丘陵，乃是汉时诸侯王陵，其中最著名的是梁孝王墓。
而在远离陵区的地方，董宪与樊崇的会面正在进行。对于绿林更始皇帝的招降令，说什么可以让他做侯，董宪是嗤之以鼻的。
起兵是我更早，成名也是我更早，我麾下号称十万，也不逊色于你，为何偏要向绿林低头？
所以他便萌生了自立一帝的想法，那些聪明的读书士人不是天天说“人心思汉”么，好，连汉帝人选，董宪都已经替赤眉找好了。
“这芒砀上有一个大墓，是梁孝王之墓，斩山作廓，穿石为藏，蔚为壮观。”
说到墓，樊崇眼睛猛地一亮了，只是没做声，且听董宪继续说下去。
“梁孝王的后代在梁地颇有威望，深得百姓拥戴，只是被王莽所废，世系断绝。”
董宪道：“睢阳刘永，是梁孝王八世孙，如今招纳诸郡豪杰，坐拥精锐甲兵数万。若能再得到赤眉数十万人支持，吾等立梁王为帝，而你我，皆可为贵人！”
“就像陈胜吴广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樊三老，你意下如何？”
与刘永联手，是董宪认为赤眉现在最好的一条路，以赤眉的实力，加上刘永的血脉头衔，豪强们就愿意合作。足以控制兖州、青州、徐州，与绿汉平分关东，争夺天下！
但面对诱惑，樊崇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饮着杯盏里的酒，半晌才感慨道：“这酒真好喝，是那位梁王刘永的酒吧？”
“正是梁王窖藏所出。”
董宪以为樊崇贪杯：“只要三老愿意与梁合流，这样的好酒，天天喝得！”
董宪深有体会，直到与梁王联手后，才知道自己过去三十多年的日子，全活到狗身上了！刘永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董宪，过去只是一介渔父的董宪抱得娇滴滴的刘姓“翁主”，高兴得找不着北，而在梁宫里的美食嘉柔，也叫他颇为满足，甚至开始学着欣赏钟鸣雅乐，同时倾心为刘永谋划。
可董宪没意识到，樊崇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
樊崇抬起眼睛：“那我麾下的二三十万兄弟姊妹，也喝得上么？”
“这……”董宪一时间没搞懂樊崇的意思，这怎么可能呢？能跻身上层的，不过是寥寥数人而已，就比如他手下的“梁山赤眉”，半年功夫，渠帅们摇身一变成了县宰、豪贵，而数量多达十万的普通赤眉，则是供其驭使的仆从，跟过去相比，不过是换了个主人干活罢了。
樊崇慢慢说道：“你是知道的，我出身低微，不知书数，从年轻时起就作为佃农，给人种地，后来受不了苛政徭役，就造了反，跟随我的人也越来越多，求的是什么？不过是少点苛税徭役，日子能让人活下去。”
“去年大败新军，打出了威风，我觉得没人能刁难吾等了，就让众人各自归乡散去。”
“可许多人回了乡里，发现一切如故。”
“好田还是豪强占着，你放下了兵刃，彼辈就想让你拿起农具继续卖命。”
“分散回乡的人，要么被豪强所杀，要么杀了豪强，自己做了豪强，更多人又回到东泰山投我，说不跟着赤眉，他们活不下去。”
“我能怎么办？只能再度抹了眉毛，带着众人求活。”
樊崇也试图回故乡莒县，可故乡却视赤眉为贼寇，拒不接纳，他才明白，从撂了农具杀官造反起，他们就没有故土了。
底下的人饥肠辘辘，只能往有粮的地方游动，于是就在樊崇带领下，一口气打穿了三个州几个郡，赤眉里的人开始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不事生产，四处杀官吏宰豪强，劫富济贫。
作为他们的首领，樊崇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
“我不想做什么王侯将相。”
“我只是想让底下人，都吃饱饭。”
当然，仅限于加入赤眉的人，不包括那些被他们流窜祸害的百姓，樊崇还没那么博爱。
这就是困扰樊崇最大的问题了，他知道过去的日子不好，他带着众人斗争，杀死那些深恶痛绝的官吏豪右，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樊崇没文化，也信不过士人，更仇视大姓豪强，只能跟着本能盲动。
他只知道，要不想一拍两散，继续任人宰割，赤眉必须继续走下去，也许下一个地点，就能找到自己孜孜以求的答案呢？
但梁王和董宪给出的答案，不是樊崇喜欢的。
“赤眉的吃食，是靠自己手里的刀兵挣来的，而不是靠梁王或哪位王施舍。”
“要拥立皇帝，你自己立去。”
樊崇看着已经彻底沦为“王侯将相”一员，满足以锦衣玉食，忘了为何而造反的董宪，将酒水倒干。
“赤眉不打赤眉，这梁地，我不过了！”
……
睢阳（商丘）距离芒砀山并不远，不过两日，刘永就等到了董宪的归来，立刻匆匆迎了上去。
“董将军，与樊崇的会面如何？”
对称帝这件事，刘永是认真的，虽然更始愿意封他做“梁王”，但与董宪联手后，刘永野心不止于此。
他的祖先梁孝王刘武，是汉景帝的亲弟弟，七国之乱前，汉景帝曾经把梁王之手说：“我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梁王你。”
结果就骗得梁王在睢阳力战吴楚叛军，为周亚夫平乱赢得了时间，事后腹黑的汉景帝却翻脸无情，让梁孝王好不恼怒，虽然也曾建天子旗鼓，努力策划此事，甚至派人刺杀反对他即位的大臣，最终却被汉景狠狠敲打，抑郁而终。
梁国被一分为五，势力大不如前，再也没有过非分之想，但刘永却觉得，自己又能想一想了。
只需要得到赤眉加入，他的兵力人众，甚至是能控制的地方，就能超过更始，届时还不能分个高下？
然而董宪却阴沉着脸禀报，说会晤不顺，他根本就搞不懂樊崇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樊崇此人，胸无大志，也难成大事。”董宪如此断言，哪有起兵好几年了，还想与底下人打成一片，既无旗帜也无官职的？在他看来，樊崇麾下能如此团结，一路来没有各自溃散都是个奇迹。
刘永却还想争取争取，美食嘉柔和王侯之位没用，那就换种法子，以美色诱之，他的妹妹，可不止一个：“既如此，樊崇何去何从？”
董宪没好气地说道：“他不入梁地，沛郡也吃光了，只能往南去了淮北吾符郡就食，秋收前多半都会待在那了。”
然而次日芒砀山那边有人来禀报的事，却让刘永立刻暴跳如雷，打消了继续招揽樊崇的打算。
“樊崇南下前，派人找到了梁孝王墓，率麾下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
“什么！”
听说祖宗坟冢被挖，刘永差点气得吐血，这樊崇不合作就不合作，无冤无仇，挖他祖坟作甚？
守墓的官吏来哭诉道：“原本孝王之墓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恭肃，如今被赤眉所污，所过隳突，无骸不露啊！”
“死者身上的金玉珠宝，用丝絮组带束，被刀刃切断带走。”
“随葬钟鼎、鼓、几筵、酒壶等物，也被挖了出来，用水冲洗，成了彼辈煮豆烹饭之器皿，甚至熔了做兵刃。”
“樊崇将陪葬的奴婢尸骸数百上千，重新妥善掩埋，却将好好放在几层棺椁里的历代梁王、嫔妃、王子的骨头掘出，满山胡乱抛洒。”
“而其中有梁王妃子玉匣殓者，葬后百年亦然如生，故赤眉……赤眉贼人，竟当着其面，多行淫秽！”
骇人听闻，令人发指，刘永听得目瞪口呆，手已经气得发抖，董宪也愕然不已。
刘永强压着立刻挥兵与樊崇死战的怒意，朝董宪作揖：“梁地，依然是董王与梁王共治，你我亲如一家，不会因樊贼乱行而改变。”
梁王势力，因为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与赤眉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刘永已经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法子。
“借剑杀人！”
“称帝之事，只能暂缓了，我得暂时接受更始的梁王封号。”
“然后在赤眉与更始之间离间。”
“以赤眉杀击绿林，再让绿林削弱赤眉！”
董宪也不再念共同举兵和成昌之战的袍泽情了，他现在是董王，不想再做回董巨人，董三老。
“我也耻于与赤眉同伍。”
他们的赤眉之号，确实让很多梁地豪强十分提防，底层和上层路线，只能选一条。
往后赤眉可能就是敌人了，所以，他们得有新的标志，与之割裂。
“呸！”董宪往手里吐了口唾沫，将额上的眉毛的红土抹去，又让人取来赭土，抓了一把抹在脖子上！
往后，这便是他董王麾下标志。
“吾等便是赤脖军！”
……
同样是七月初，原本已经和马武、王常等人略取颍川全郡，就要作为前锋进攻洛阳的刘秀，却被更始皇帝一份调令，让他去昆阳城见驾。
而在南下的路上，刘秀才愕然得知，因为西方“西汉”之立，刘玄暴怒之下，提前了对关中的攻略，并让他的兄长刘伯升带着扩充后的六部兵马近三万人，去了武关，欲光复长安，西击陇右，如今已经出发。
这和刘秀的计划不太一样，叫刘秀深深颦眉，虽然入关是兄长一直以来的梦想，但又何尝不是更始故意为之，想要他与“西汉”相互损耗呢？
少顷后，刘秀却又笑了起来。
“第五伦在关中，与我有故，如今他已击走王莽。让出常安，说明并无窃居帝都之心，若能由我修书一封，让第五伦协助兄长，何愁陇右不破？”
刘秀此时尚不知第五伦已称王之事，心中仍不忘拉第五伦入伙，共同襄助兄长，若伯升能与第五伦合流于关中，得到其辅佐，重复高皇帝之路，不在话下……
等刘秀抵达已经被搬空的昆阳城外时，一封来自关中，不知已经辗转过多少势力，偷渡了无数关隘的书信表明，他与第五伦简直是想到一块去了。
刘秀想要第五伦，第五伦也想要他！
对阴丽华被第五伦“保护”，刘秀是颇为欣喜的，也不疑有他，倒是第五伦提出让刘秀去关中“团聚”，让刘秀颇为迟疑。
更始虽然被陇右西汉气到，却绝不可能答应，让他兄弟二人一同入关，这不，才派人欲打发他去梁地，这次回来昆阳，就是要面圣受命的。是接受任命去福祸未知的梁地，还是入关中投奔兄长，为他拉拢第五伦，真让人为难啊，自己的抗命离去，必然会导致更始与刘伯升决裂。而在颍川收拢的豪杰们，他们肯一起远遁么。
还有，第五伦在书信中透露的招揽之意，也让刘秀惊觉，或许自己小看了第五伦的野心……
但很快刘秀就顾不上担忧此事了，因为他发现，这信在自己看之前，已是被人拆过，封泥都掉了！
刘秀顿时大为警觉，看向因为昆阳之战，受了重伤留守于此的傅俊：“在我之前，何人动过这信！？”
傅俊道：“因为战乱动荡，第五伦派来的人不知将军何在，只打听到昆阳，于是辛苦找来了，还被当做细作抓住。幸亏当日是李轶将军巡营，他看了信后哈哈大笑，少顷后便让人送了过来，吾等妥善封存，未敢观看。”
“李轶？”这是当初跟着刘秀出昆阳去搬救兵的十三骑将之一，虽然在刘秀主导下，他家的小妹嫁给了李通，故而在刘秀亲信眼里，宛城李氏，都是自己人。
然而刘秀很清楚，李轶不同！此人一直和绿林渠帅走得很近，并时常谄媚于更始，即便打完昆阳依然如此。
刘秀立刻去到李轶的军帐：“李将军如今何在？我有事要当面谢他。”
却被告知：“李将军昨日南下，去迎更始陛下尊驾了。”
刘秀顿时知道事情不妙，一时间冷汗直冒。
“糟了！”
……

第286章 过河卒
冷汗直冒的不止是刘秀，当从告密的李轶处，得知那封书信内容时，准备北巡去昆阳看看一个月前大战残余，顺便督促大军进攻洛阳的更始皇帝刘玄，亦颇为后悔！
“早知刘秀与第五伦有故，不曾想二人关系，竟到了托妻献子的地步？”
若真如此，有刘秀从中回旋，那他设想让刘伯升与第五伦火并，使虎狼互斗皆疲的想法就成了笑话，可因听闻西汉之立后刘玄颇急，加上刘伯升早就数次请攻关中，在他北巡之前，就已经率部向西北进发，拦之不及了啊！
绿林渠帅们提议道：“陛下不如先收捕刘秀，以为人质。”
刘玄一向优柔寡断：“可朕记得，刘秀与伯升虽为兄弟私下关系不善。”
这件事也是刘秀昆阳战后让人宣扬的，虽然刘伯升不屑于做，但刘秀打完仗故意与旁人说：“这一战之后，伯升应该不会再看轻我了。”
刘玄也记得，年少时在舂陵，刘秀缄默寡言，常为伯升所笑，说他一辈子就是小地主盯着人稼作的命。
相较于刘秀，还不如以刘伯升留在南阳的妻、子为质有用吧？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得弄个清楚，于是更始下令加快了前往昆阳的速度，走了半天后又担心刘秀得知事泄会谋反，联想到他三千骑破三十万的名声，又迟疑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得知刘秀竟主动孤身来迎，顿时大喜，又想给刘伯升设“鸿门宴”那天一般布置，刀斧手藏于帐外，只等更始投玉佩，就出来将刘秀拿下！
岂料刘秀却毫无防备，还满脸喜色，拜谒刘玄后，就请他为一桩亲事做主。
“臣先前请谋人与子张（马武）将军纳采，请聘其妹为妻，今已谈完了请期，吉日就定在后天，军中从简，就欲在昆阳完婚，敢请陛下允诺，做臣的见证人！”
嗯？刘玄一愣，刘秀的未婚妻不是被掳到关中去了么？这是何意，瞥了一眼旁边的人，朱鲔遂不怀好意地问道：“文叔，汝那阴氏夫人怎么办？都娶进来，谁做大，谁做小。”
此时此刻的刘秀，忍着心里的难受，一副渣男脸道：“阴氏与我尚未完婚，就被新军掳走，恐已失节，臣今为陛下封侯，焉能再娶此妇，自取其辱？”
“更何况，有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也，还望陛下勿笑。”
好一句贵易交，富易妻，刘玄都笑了，可以理解。
刘秀又掏出了那份第五伦的信，主动招供：“说起阴氏，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刘玄接过看后，故意惊讶道：“原来汝阴氏夫人尚在，还被第五伦所救，约文叔去关中团聚啊！”
他演技不过关，略显浮夸，刘秀却演得极其到位，垂首哭诉道：“陛下，此乃第五伦阴毒之计也。”
“想臣与第五伦，不过是数年前在常安见过一面，并无深厚交情。”
“交情浅薄？”朱鲔反问：“我怎听闻，第五伦奉王莽之命来南阳时，文叔曾与他相互赠玉，听说还随身佩戴，日常把玩。”
刘秀解释道：“第五伦初至河北，确实曾派人来聘请我为吏，但我知其曾剿灭复汉人士，以为是新朝死忠，故而屡屡拒绝。但尚敬其孝义之名，以为楷模，可是……”
他摇摇头：“但第五伦深受王莽厚遇，却以新将叛王莽，以臣逐君。他不过是看莽朝即将倾覆，投机反戈罢了，如此不忠不义的小人，焉能信任？”
“第五伦若真视我为友，大可将阴氏送回。信中名为邀约，实为威胁，此人种种行径，臣不耻与之同伍，已将其所赠污玉，置之于狗彘圈中了！”
第五伦与王莽解释自己与刘秀关系时也这么说，但他是假扔，而刘秀，被逼无奈，是真扔了！
刘秀向更始表明心迹，所说的话，半真半假。
“第五伦之师严伯石死于宛城，相当于是吾兄伯升亲手所杀，第五伦一向自诩忠孝仁义，忠已不好再提，这事师之孝无论如何不能丢下，他与吾兄，与我，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如今第五伦送这封信，必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传言陛下与我兄弟不和，刻意离间，欲使大汉内斗，而他好坐收关中！那刘婴一直在长安，如何忽然跑到了陇右，臣怀疑，这所谓的西汉之立，亦有第五伦手笔！”
“臣绝不会屈从于他的威胁，妻子如衣服，大不了换一件，臣已有马氏淑女为良谋，焉能为阴氏一有污之人奔赴关内？”
“臣忠君之肝胆，愿剖而献之！”
说罢刘秀一拉衣襟，敞开胸膛，就请刘玄将他杀了，看看心肝是红是黑！
一旁的李轶、朱鲔尚有怀疑，但刘玄却已经信了大半，亲自上前扶起刘秀：“文叔乃是昆阳功臣，又与朕有二十多年交情，垂鬟时就是玩伴，第五伦此计拙劣，朕岂有疑虑？”
一时间君臣相笑，携手进入昆阳，这儿已经被绿林渠帅来换了防务，而刘秀的少量亲信挪到了关，刘玄与刘秀一起登上关城，指点询问上月初一在此的鏖战，然而刘秀却未尝自伐功劳，依然推于王凤、王常等人头上，表现得十分谦逊卑微。
刘玄就喜欢这样的人，而不是刘伯升那种咄咄逼人，对刘秀的怀疑暂时打消。他甚至在两日后替刘秀和马武之妹主持了婚礼，马武尤其高兴，除了在末席喝着闷酒的阴丽华之兄阴识外，皆大欢喜。
礼仪结束，一对新人携手进入洞房后，宾客尽欢，唯独阴识在外头吐了一会后，喃喃道：“刘文叔负了我家。”
在阴识看来，他们阴氏做了巨大的牺牲，他一意孤行，不顾父亲反对，毁家纾难，投身舂陵刘氏的事业，最终惹得家破人亡，父母妹妹弟弟都被掳走，本以为刘秀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有了妹、弟消息可以去将她们救回来，岂料竟另结新欢。
倒是冯异给阴识拍着背，有些话却不好说出来，自从昆阳之战后，冯异就对刘秀倾心，与之交情莫逆。二人甚至到了谈论兵法、天下时势，夜深了直接同榻而卧的程度。
所以冯异知道，刘秀接到信后这些天，看似言笑依旧，然而夜里却在偷偷哽咽落泪，次日冯异一瞧，枕席之上涕泪斑斑，看来其对阴丽华，确实是有情义在，阳为谈笑，阴寓悲伤，绝非嘴里说的那般轻松绝情。
冯异心中慨然，还帮忙将枕席换了，以免他人发现。
他知道阴识是靠得住的，遂低声相告，听得阴识愕然，冯异知道以刘秀的脾性，或许是愧见阴识了，遂劝他：“不如去西方追刘伯升，一同挥师进关中，看看能否解救君之妹、弟，他日或能与文叔相聚。”
阴识擦了擦嘴角，朝冯异作揖，他要回宛城带上仅存的阴氏徒附数百，毅然纵马西行！
然而刘秀虽靠着自己的机敏逃过一劫，但刘玄之所以不杀他，不仅是因为旧交情，还因舂陵宗室里喜欢刘秀的人太多，从刘良、刘赐这些长辈，到外放的刘嘉等，都和刘秀交情莫逆。而诸将也颇爱刘秀的谦逊分功让财，敬佩其昆阳之功，刘玄若真敢杀刘秀，必定人心大失。
想来想去，还是“借剑杀人”为妙。
于是刘秀婚后第三天，刘玄便旧事重提，打发刘秀代自己巡行东方陈、梁之地，那儿是赤眉董宪、樊崇、梁王刘永的地盘，势力错综复杂，而刘玄答应让刘秀带去的人，也从数千，变成了百来人，相当于将他兵权给收了。
“东方传檄而定，文叔足堪此任。”
这简直是在刁难刘秀，但刘秀却欣然答应，受了“破虏大将军”的印绶后，离开了昆阳。
刘秀只带了百人离开昆阳，在太学时就亦师亦友的朱祐，曾在育阳城追捕他，不打不相识的陈俊，这两个南阳人自然相随左右。
其余则都是颍川人，父城人冯异自不必提，已经成了刘秀的死忠。
冯异还给刘秀推荐了同郡人铫（y&#225;o）期，此人以至孝闻名，身材魁梧。他被任命为贼曹掾，毕竟刘秀得了“破虏大将军”的名号，是有资格开幕的。
当初绑了冯异来投的襄城人傅俊，过去是个小亭长，昆阳之战前，他的全家老小都被新军屠戮，刚安葬完亲族，刘秀路过襄城时，他立即带领宾客百多人，日夜兼程，追上了刘秀，甘当马前卒。
又有颍阳人王霸，此人亦参加了昆阳之战，文武双全，说起来还是刘秀在太学的“师兄”，以功曹长史的身份追随。
同为颍阳人的祭遵是个县吏，昆阳之战就发生在他老家边上。昆阳之战后，他多次求见刘秀，终于在刘秀手下讨得个门下吏的职务。
还有郏县人臧宫，本是绿林渠帅马武的属下，如今刘秀与马武结了亲，不放心他安全，遂派了臧宫同行。
回头看着相随的众人，刘秀打趣道：“别看我人数虽少，然将却多。”
但王霸等人却忧心忡忡，如今时局混乱，他们这点人马，一支盗贼就能冲掉，而听说梁地的刘永虽接受了更始封号，却不让更始派去的二千石入城，赤眉更是复杂。
朱祐甚至复提旧事：“倒不如绕道北方，去关中与刘伯升汇合。”
但刘秀却始终颦眉不答，就这样一路争论，对入关投刘伯升和东去自己干之间踌躇，当他们快走到颍阴县繁阳亭时，又有人追来了。
“文叔，文叔留步！”
刘秀回过头，却见一身材高俊的青年纵马而至，却是当年在太学同舍的好友邓禹，他早已不复当初的小矮子，个头蹿了许多，驴载不动，要骑高头大马了。
“仲华怎么来了？”刘秀知道，邓氏在更始政权里亦是大兴，他姐夫邓晨，其侄邓奉都做了二千石级别，而邓禹因为其年少神童之名，多次被更始派人征辟，然此子却一心在家读着兵书，没有出仕。
刘伯升西去，他也没跟随，今日怎来了？看他气喘吁吁，身后背着沉重的包袱，按照邓禹的喜好，里面应该是简策书籍，手里持着竹杖，下马后几步上前，竟拜在刘秀面前。
刘秀看到邓禹来颇为欢喜，戏言道：“仲华，我如今是‘破虏大将军’，得专封拜，你如此远来，莫非是想通了，愿意出仕？”
邓禹却摇摇头：“不愿也。”
刘秀颇奇：“官不愿为，何苦仆仆风尘，前来寻我？”
邓禹抬着头，看向刘秀，早在太学时，他就钦佩刘秀的为人，回到南阳后，众人皆以刘伯升为首脑，唯独邓晨和邓禹二人觉得，真正能成大事的，是刘秀！
于是邓禹第一次，改变了对刘秀的称呼，朝他顿首。
“但愿明公威加四海，禹得效尺寸功劳，垂名竹帛，便足称快了！”
这句话说得刘秀大为震动，半晌后却笑出了声来。
众人都在说“东方凶险，不如西方与伯升汇合”，但一来眼下折返，就会直接导致更始与他们兄弟的决裂，断了伯升后路。二来，自昆阳之后，刘秀心中也有一个声音，在蠢蠢欲动。
如今却是邓禹，道破了这个声音。
威加四海么？安知，非仆之志愿也？
“仲华此来，如鸟添翼。”
刘秀扶起邓禹，看向随行众人笑道：“我在南阳颍川，在更始、绿林身边，酷似笼中之鸟，网中之鱼。此去一行，如鸟上青霄，鱼入大海。”
自己的命运，得由自己来掌握了。
“接下来，便是兄弟上山，各自努力，伯升往西，而我，向东！”
……
刘秀携宛颍豪俊东去之际，在遥远的西方，已经被新莽导江卒正控制的成都城中，公孙述也从南下的弟弟手中，得到了那被秦汉视为珍宝的东西。
王莽的不孝庶子王兴战战兢兢跪在堂下，而如今西蜀的主人公孙述，却也跪在案几前，小心翼翼地解除锦囊，因为手有些颤抖，废了好大劲，旁人看得着急，却又不敢帮忙。
锦囊之内，还有一个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公孙述轻轻将其开启，却见里面躺着一枚玉玺：方圆四寸，上镌六螭交纽；傍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没错，确实是传国玉玺。”
公孙述长舒了一口气，捧着玉玺站起身来，哈哈大笑。
天意，这就是天意啊！
“兄长，更始已击破汉中，遣人欲传檄蜀地，吾等……要归顺么？”
“我不复汉。”
这半月之内，已经控制蜀、广汉两郡，自封为“益州牧”的公孙述先前还有犹豫，此刻得了玉玺后，却决心已定！
“假意派人相迎使者，再让人冒充汉兵，大肆在广汉郡烧杀掳掠，以引发蜀人厌恶，而我以安缉民众为名将汉使驱逐，闭蜀道而守！”
“我要一统益州，而后自立为王，他日，甚至可建帝业！”
公孙述捧着宝贝，他也是个迷信的人，玉玺在手，天命我有！
“新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其中，也注定要有公孙氏一份！”
……
而在渭北栎阳城，崭新的“魏国”也开始了建立后第一次军事朝会，第五伦不穿冠冕，而着戎装，在他和一众臣僚面前的，是一块巨大的地图：加班加点制作的天下地形图，起码囊括了这些年第五伦用脚步丈量、收集的雍州、司隶、并州、冀州、豫州、兖州乃至于荆州。
和一般的地图不同，此图是立体的，就像那次因为做得太好，羞得马援将米山砸了的物什一样，以兵棋旗帜代表不同的势力：绿汉是绿，赤眉是赤，新朝是黄，而第五伦的势力，已经升级成了镀金。
第五伦将代表己方的兵棋举了起来，挪过了黄河。
“吾等，又要过河了。”
但过去，在新秦中，在魏郡，第五伦只是小卒子，在新朝体制内规规矩矩地行进，亦或是西返渡河入关造反时的横行乱撞。
而现在，他已经从棋子，升格成了下棋人，操盘手。
在万脩、景丹等群臣注视下，魏王伦，将兵棋重重插在尧之都、禹之封，山河表里的河东郡上！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看着他一手聚拢草创的将吏群臣道：
“诸君。”
“开始罢！”
这天下，鹿死谁手！？
……
第三卷 共逐鹿

第287章 瓮中捉鳖
因为这“魏国”是草台班子，一切从简，将栎阳县寺的招牌一摘，“御史府”的牌匾就挂了上去，因为赶制仓促，上头连木刺都没推干净。
而景丹却管不了那么多，众人还在挂匾仰头看它正不正时，他已亲自抱着一大堆简牍入内，占了一个角落的案几一坐，就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魏王所用看似秦制，其实仍承于汉制也。”
景丹知道，别人是巴不得号称自己是大汉正统，唯独第五伦，秉持“人取我弃”的心态，就是不想用汉制之名。然而纵观他的政府构成，与吕后、文帝时无异，置左右相国，这不就是汉文帝时陈平、周勃分治么。
时人也将“丞相府”称为大府，“御史府”称为小府。景丹虽然没当上相国，略有遗憾，但他很清楚，权力之大小，根本不看名号，而看实际。
“汉时，相名为百官之首，然而大多数时候，就是挂个名而已。”
据景丹了解，自景、武以来，丞相大多碌碌无为，府中待客宾馆几为丘墟，因为没实权，连登门为客者都寥寥无几，说难听点，不过是个为皇帝盖戳子的人形印章。
与丞相的境遇相反，御史大夫却往往在朝堂上发挥着重要作用。汉景时的晁错，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议，百官莫敢难。
而汉武帝时，皇帝大权独揽，丞相更难混，职权甚至被御史大夫侵夺，很长一段时间，天下事皆决于御史大夫张汤。铸造五铢钱、实行盐铁官营、告缗算缗等重大政策，皆由御史大夫张汤承武帝旨意办理，临朝奏事亦由御史大夫独对，丞相取充位而已。
如今右相空缺，左相耿纯远在东方，加上第五伦考虑到乱世草创，需要的是新政府高效有力的运作，而不是横生枝节的相互掣肘，连内朝都未设立，只让朱弟等年轻人做“尚书郎”，负责传递文书，一时间内政重担，尤其是政务决对和人事任免，就集中在景丹身上。
不过这种临时的状态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一旦拿下河东，使得东西打通，若第五伦将耿纯调来，或者最终决定任命一人为右相，权力关系就会调整，内政只怕会被一分为三。
所以景丹要趁着这当口，尽可能表现自己的能力，就算日后职务不变……
“御史大夫虽为副丞相，其职权却可超真丞相！”
钱粮和经济归少府、治粟内史管，景丹不必太多过问，眼下御史府最紧要的工作，就是他们的本职：置、免官吏。
和在常安时不改官吏故职不同，对这“魏国”的核心，列尉、师尉两郡，第五伦是大刀阔斧进行任免的。
列尉十个县比较简单，第五伦颇为熟悉，早就有一份名单。他当初为户曹掾时走遍全郡每一个乡进行考察，知吏治得失里闾奸雄，当初打了“√”的官吏，开始大胆任用，而过去打了“&#215;”，如今还在位子上残民的，就一口气撸掉了不少。
这评判不以道德尺度为标准，比如故长陵县宰鲜于褒，是个贪官，但却也是治县小能手，遂让他复出为列尉郡丞。
第五伦私下对景丹道：“我的举主张湛张子孝乃是道德楷模，鲜于褒则是有污点的官吏，可真要论治郡之能，前者尚不如后者。”
现在更多要考虑的是能否督盗贼，安集民众，不在后方惹乱子。
而景丹则对师尉郡较为熟络，然而县上擢拔的多是当地豪右子弟，一来因为识文断字者多出于豪贵之家，不用他们用谁？其次，他们背后的家族多是地方实力派，诸如夏阳司马氏、徵县李柏，才完成了对田况的背刺。现在魏国统治未稳，以攻略河东为首要目标，远没到大清洗的时候。
景丹工作认真细致，交上去的奏疏，第五伦大多认可，偶有不解召景丹入栎阳宫询问，亦无大问题，只是擢拔的名单里，栎阳大姓景氏竟无一人在列。
第五伦遂对景丹道：“举贤不避亲，孙卿勿要有过顾虑啊。”
景丹只长拜道：“景氏中人无甚才略，不宜为官。”
第五伦连对临渠乡诸第的任用都十分谨慎，景丹怎么敢让族人鸡犬升天，若出一二个仗势胡为的，不是败坏他的名声和前途么？
从栎阳宫里出来，景孙卿腰酸背痛准备回居所小憩时，耿弇却来拜访了。
因景丹曾在耿弇父亲麾下，长期担任“佐贰”，两人关系较为亲近，耿弇素来高傲，对别人不假辞色，待景丹倒是满敬重，此番却是来辞别的。
“魏王又让万君游担任主攻，而我则要北上去上郡。”
耿弇先前为错过了临晋之战遗憾，在进攻河东的会议上积极自荐，希望能拔头筹，但第五伦却认为渡河打正面不能发挥他的长项，遂令他担任偏师。
第五伦下午在栎阳宫里就对景丹说，小耿肯定会来找他抱怨，果然如此，遂笑道：“在我看来，真正能建大功的，还是伯昭这一路啊。”
景丹指点着北方道：“如今卢芳称汉帝，引匈奴寇乱并州，胡骑频繁出现在上郡以北，让刚被封为太保的马员颇为不安。”
“此外，伯昭奉命整编越骑营，魏王答应每骑再配备一匹好马，然关中缺马，上郡却不缺，此去正好补充战马，若遇小股胡骑侵犯，还能出塞与之较量，就当是练兵了。越骑营的怠惰，正该用塞北的寒霜来历练。”
“会上魏王不是说过么，伯昭真正的大任，乃是借道上郡，迫降西河郡！”
这西河郡，乃是汉武时从上郡析出，在黄河两岸都有土地，一共十八个县，也是个大郡，属于并州。北有朔方、五原、云中、定襄，西有北地、上郡，东边是太原，南边是河东，位置极其关键。
景丹道：“如今胡汉冒充汉家，到处发檄文，已骗得朔方、云中归附，若西河也为其所得，匈奴可以长驱直入，威胁直道，并州危矣，渭北危矣！”
新朝的西河大尹现在也是茫然不已，正在胡汉卢芳、河东王寻和渭北魏国三个政权间犹豫。这种要害之处，己方不去争取，就会被敌人争取去。塞北地广路远，也只有耿弇和他麾下的越骑营能被迅速派过去，促使西河郡做出选择。
“而从西河郡临黄河，渡孟门，抵达蔺、离石，便能南下河东，东抵太原，此乃秦国攻赵故策也。”
耿弇颔首：“魏王确实说过，给我的任务，乃是大包抄，大迂回！”
绕到河东的北边，到敌人力量薄弱的地方去，在第五伦、万脩布兵于黄河龙门、蒲坂关，吸引王寻主力之际，捅他们的后路！
“河内马援亦会强攻厄口关，叫王寻腹背受敌。”
但王寻毕竟坐拥七万大军，虽然新军素质堪忧，人心惶惶，可这数量还是得尊敬一下，于是在耿纯的操作下，居然还喊上了如今已响应“北汉”，成为上党太守的鲍永——他们恐怕很快就会得知第五伦称王之事了，但称王与称帝，尤其是称汉帝相比，还是差了个档次。
河东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四面夹击。
景丹与耿弇置酒作别：“王寻畏我，不敢入关支援田况，希望遁入河东保全自己，殊不知，他钻进去的，是一个死瓮，也难怪魏王会将此番攻略河东，称之为……”
“瓮中捉鳖！”
……
比人脸还大的鳖趴在地上，背甲是黄绿色的，腹甲是黄色的，四肢无助地乱爬，而第五伦则在看着它皱眉。
“史少保，这是从何处寻来的？”
大魏少保史谌因为没有军政之能，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佞臣，各种投第五伦所好，这不，也不知从哪给第五伦找来这只大王八，谄媚地说道：“大王，此乃黄河鳖，以其作羹，味甚美。”
他甚至还跟第五伦说起了染指的典故，说完自己都笑了，然而魏王却没笑，也不太理会他，只看着景丹送上的奏疏，指头轻轻敲打案几，半晌才道：“既然郑灵公与大臣因食鳖羹而生怨丧命，如今少保劳民伤财，寻了此物来，又是何意？”
一席话吓得史谌扑通跪地，只道：“此鳖……实乃欲献给王祖父以补体。”
这却是史谌见第五伦不爱享乐，于是改变对策，从他最看重的第五霸处着手，不料第五伦还是板着脸道：“我正遣兵卒在黄河上寻找渡河击河东的地点，而汝竟派人捞鳖以媚上，此事若传出去，叫将士如何看待？”
史谌战战兢兢：“臣有罪，这就去将鳖放了！”
第五伦却又喊住了他：“好不容易捞来，何必放了？”
他教史谌道：“且去找能工巧匠，在甲上刻字，大意是黄河水伯说了，此役渡河，大魏必胜，再寻机会，将大鳖带去蒲坂关，叫巡逻的士卒发现。”
这也是无可奈何，士卒迷信，新兵们没见过黄河这么宽的河，都战战兢兢，哪怕西渡的八百士吏给他们讲道理用脚踹扇耳光，很多人仍不敢乘坐小船。打龙首渠一战尚能浴血而斗的勇士，上了船，那双腿抖得跟发摆子似的。
毕竟翻船的风险确实有，还很大，与其给他们讲科学，还不如一只号称“河伯使者”的大王八有效。
而对岸的“鳖”却也没闲着，就在第五伦将离开栎阳，去河西前线亲自督促战争时，故新朝大司徒王寻却派了使者来，欲与第五伦谈条件。
来人名叫田邑，乃是故兆队大尹，承王寻之托拜见第五伦，一开口就是“魏王殿下”。
这是知道他称王之事了，而田邑接下来说的事，却叫魏王伦啼笑皆非。
“大司徒今日遣我来，却是欲与魏王结盟！”
“结盟？”
第五伦哑然而笑：“我反了新朝，驱逐王莽，而王司徒，不是新室忠臣么？”
田邑道：“王莽乱改制度，大司徒也早已不满，虽碍于身份，不能与魏王一同举兵，然心向往之，故先前河西之战，不欲与田况合流，与魏王为敌，已表诚意。”
“更何况，如今诸汉林立，北有胡汉，西有西汉，南有绿汉，河北又有一北汉。天下无主，不知所终，而王大司徒，欲与魏王划河而治，互为后背，独立于诸汉之间。”
“故而，愿效战国时期魏惠王和齐威王徐州相王，他承认魏王，也请魏王承认大司徒在河东、太原之治。”
第五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王寻也想称王？这是对自己麾下七万多人太自信了啊，也急着弄一个新名号与新朝割席。
他不动声色：“哦？不知大司徒欲称什么王？”
田邑道：“河东晋地也，自然是晋王。”
“晋？”第五伦摸着下巴想了想，也不知这个字为何触动了他的无名之火，竟一拍案几。
“我大魏，打的就是晋！”
……

第288章 西望王师
第五伦故意将“右相”空悬，对这个位置有想法欲好好表现的不止是景丹，还有任光。
昨日的军议，第五伦猛夸耿弇，让他去做什么“大包抄、大迂回”，听上去蛮新鲜也挺中小耿心意，让他连未能抢到主攻的怨恼都忘了，但在任光看来，此事颇为玩味。
“从临晋之战起，大王每逢大战，就频频让万脩为主将，一来是看重其较为稳重，应了兵家的‘以正合’，但或也是为了让万脩多立功，好在军中压耿氏一头。”
别看任光平素敦厚，心里却对“魏国”的政治势力有自己的划分。
“左相耿纯自不必说，魏王姻亲，左膀右臂。”
“太仆耿弇，定渭北立了大功，拜为车骑将军。”
“御史大夫景丹，与魏王相识最早，然却做过耿氏之臣，与耿伯昭关系很近。”
“还有廷尉彭宠，本是廉丹败将，为耿纯所救，随之入魏。”
任光一算，发现有耿氏背景的人，居然占了第五伦草台班子的三分之一，比重有些大了，却又不能不用。
“故而，空悬的右相，应不可能再用与耿氏相关之人。”
所以他猜测，景丹应该会在御史大夫位置上多做一段时间，反观自己，却更有机会跻身相位！
和其余人不同，任光这南阳人孤零零来投第五伦，几乎没有任何背景和朋友，看上去是劣势，殊不知，却成了他最大的优势。
再加上他乃是严尤旧部，近日第五伦亦得知宛城已陷，严尤自尽殉新之事，伤心了许久，还为严尤戴孝，私下没少找任光谈他那位执拗的兵法老师。
孤臣、能说私话、每个提议都简在王心、不贪权，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放在相位上啊。
当然，这只是任光自己的想法，已使得他做治粟内史工作时，颇为卖力。
任光听说过一个汉时故事，那汉文帝刚继位后，询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
结果周勃这大老粗一问三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
而当汉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同样的问题时，滑头的陈平明明知道，却说道：“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
丞相是总大略，而作为九卿，是负责具体事务，这复了最初名号的治粟内史，其实就是汉时大司农。因为王莽乱来，“钱”已经几乎无用，暂时不必考虑，任光需要关心的，只剩下谷了。
目前任光手里有两桩大事：秋收事宜和军粮运输。
眼下是七月中，再过一月便能割粟麦，而第五伦的计划是，在秋收前必须拿下河东！
军粮来源不必发愁，第五伦之所以敢把太仓粮食给常安人分了，是有底气的。
击败田况后，他们在渭河畔华阴县的京师仓，缴获了数十万石粮食，够大军吃半年，任光已组织田况的降兵及师尉人力，车载船运，将粮食送到风陵渡、蒲坂关两处——第五伦已经调拨了参加过临晋之役的两万人过来，各占一渡口，对河东虎视眈眈。
然而第五伦却将南方交给万脩等人，他自己则跑到了相隔数百里的夏阳县（陕西韩城），眺望对岸。
大河太宽了，非普通水系所能相比，而渡船数量有限，一次仅能送千余人过去，若顶着敌人主力强渡，前锋将遭到半渡而击，仰攻河岸必然损失惨重，若无法建立桥头基地，便无从搭建浮桥，接应后军，渡河必将功败垂成。
而水文条件好，能搭建浮桥，供应大军渡河的地方，秦、晋之间无非是四处：蒲坂、龙门、风陵渡、茅津。
风陵渡、茅津在渭南，蒲坂、龙门则在河西。
蒲坂是和平时期关中与河东往来的第一选择，但如今王寻将浮桥烧了，还驻扎大兵防备。
随行而来的“少师”窦融目前还没有具体的职务，更像是第五伦带在身边的“顾问”，他说道：“两百年前，西魏见汉军集于西河，陈船欲度临晋，遂以大军至蒲坂对岸抵御。”
“而韩信则乘其盛兵蒲坂至时，伏兵从夏阳龙门渡，破其偏师，袭安邑，西魏遂破。”
渡河的工具正由任光、宋弘等人于各地搜集，陆续送到前线，第五伦声明什么都要，除了船只、木筏外，还让人以新秦中的法子制作羊皮筏。
而另第五伦最感兴趣的，还是当年韩信所用，本地人逃荒用来渡水的“木罂”。
当地人向他展示了此物，利用夏阳附近出产酿酒的大陶缶，用绳子绑在一起，再以木头夹住，叫作“木罂缶”，这一个罂缻的浮力，可以载重数人绝无问题。
第五伦亲自钻进去试了试，陆地上还好，在水里时经常得一边漂一边往外勺水，除了甲兵和木桨外，还得带个瓢。因为形状太怪，方向也不太好掌握，要是运气不好，能漂到下游几十里去，除非水性好心理素质强的人，否则绝对乘不了。
看来韩信当年的战略，乃是以“特种部队”登陆奇袭敌军后方啊。
但那一仗不太好复制，王寻也不是傻子，那么著名的战例摆着，不可能不防，龙门渡亦安排了一支重兵把守，加上其兵力较多，奇袭能否凑效不得而知。
“大王，七月水大。”
有人打了退堂鼓，提议道：“不如入冬前水小些再攻。”
黄河水啊，什么时候都大。第五伦不同意，绿林已控制武关，其主力随时可能进入关中，谁知道会不会因为饥饿对渭北开战。留给他们的时间，顶多一个月。
而就在第五伦纵马，带人沿着河岸巡视之际，却瞧见水里有东西在飘。
当然不是王八，而是第五伦刚试过的木罂缶，是从对岸一处无人看守的地方下水，往西岸飘来。
上头的几人拼命用小木桨划动，或许是大缶泡水太久开裂，瞧着竟是越往西划越往下沉，到最后竟没了影子，只剩下几个人赤膊艰难游动了！
好在第五伦立刻让人划船过去接应，等这些人被救上岸后，为首的竟是被第五伦西入常安干大事时，以“伤病”为由留在河东的魏地旧部，赵尨！
“将军……大王！”
赵尨全身都湿透了，两个多月前，第五伦未虑胜先虑败，让他带两百人找借口留于河东，夺个小渡口不成问题。
可万万没想到，王寻的大军竟一口气开进河东，每个渡口都放了几千人，赵尨等人顿时没了机会，今日冒死渡河，却是要向第五伦禀报河东状况。
他引着一同西渡，差点被淹死，刚吐了半肚子黄河水的士人过来：“此人名叫杨茂，乃是河东汾阴人。”
这杨茂脸上刚擦干水，如今却为泪所湿，拜在第五伦脚下：“河东人，苦王寻久矣！日夜望大王解救！如久旱之盼甘霖也。”
第五伦来了兴趣，让他慢慢说来。
乱兵害民，乃是新军的传统艺能，第五伦在北地所见其沿途作为，彭宠在无盐县所见屠戮，王寻这次进入河东，干了个遍！
杨茂说道：“王寻控制安邑后，官吏掳掠，士卒奸淫，死者数百。”
“对岸的汾阴也遭了难，为了搜粮，挨家挨户勒索食物，乱兵趁机作祟，吾弟与之理论，竟被杀害！”
杨茂所叙述的，第五伦虽有预料，但还是高估了王师的纪律。新室倾覆后的茫然，只能靠烧杀掳掠来发泄掩盖。河东本是富庶之地，被他们一闹腾，简直是民不聊生，不少当地豪强也遭了灾，对王寻颇为不满——其实王寻或是想长居河东，然而得知新室覆灭后，王寻已经无法完全控制三军了。只能听之任之。
赵尨也禀报，在汾阴，有阳泉乡人张宗聚众数百人，号称将军。
“吾等说之，使张宗举大王旗号，以安民为任，短短数日，便得到了几千人响应，如今王寻正派兵镇压阳泉乡，臣见西岸大军云集，特来报讯。”
听罢后，第五伦只感慨道：“天欲使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又对杨茂等渡河来投的河东人道：“我兴义兵诛暴逐莽，用的名义是‘吊民伐罪’！而今，这口号依然没变！”
“既然王寻暴虐于河东，我便挥师东向，将其诛杀，还河东人以安宁！”
言罢，第五伦看着赵尨、杨茂笑道：“我大军不日将渡河，汝等可还敢乘舟过去，为我联络河东义军响应？”
二人异口同声道：“敢！”
等第五伦回到夏阳城中后，召集众人，立刻敲定攻打河东的计划。
窦融等人都很好奇，第五伦相当于是将整个河岸都走了一遭，他究竟打算何处主攻，何处奇袭？是龙门、蒲坂，还是风陵渡、茅津？
“没有主攻，也没有奇袭。”
众人愕然，第五伦却道：“其一，王寻麾下兵卒得知新朝覆灭，士气低落，只能靠屠城虐民来维持；而我军刚得临晋大胜，获得犒赏，加上魏国肇造，人人皆士气高昂！”
“其二，王寻不得人心，河东从豪强到百姓，皆反抗频频，逼得王寻不得不调兵镇压，他对河东的掌控，远不如两百年前的西魏王豹；而河东百姓盼我相救，许多人甘为助力，我军渡前只有三万，渡过去后，得当地人相助，却相当于三十万！”
“王寻之辈，已不再是王师，而是前朝残匪，吾等，才是仁义之师，击之必如摧枯拉朽！”其实第五伦不希望以石击卵，反而希望对面反抗剧烈点，越剧烈，他越开心，在与兵强马壮的绿林、陇右角逐前，任何一个练兵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总之，敌军防线空隙甚大，兵力强弱不等，防不胜防，我军一处成功，其他各处即可继续生效。”
“七月二十日，纠集所有船只、羊皮筏、木罂，全军渡河。”
第五伦心意已定，让人去给万脩等人下达命令。
“从夏阳到蒲坂，百里之内，处处皆是奇袭，处处皆是主攻！”
……

第289章 天兵
在常安发金饼时还只是“士吏”的秦禾，如今已经升为“当百”了，分到他手下的有百多人，经历过逐王莽、战临晋之后，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可面对摇摇晃晃的船只时，他们身子仍抖得像新兵蛋子一样。
“怕什么，上去啊！”
秦禾其实也在船上踩不稳，却必须带着底下人适应，大伙家乡附近没有大河，有些人连狗刨都不会，能游上几步远，算是水中豪杰了，至于坐船更是陌生——很多人被强征入伍前，生活就局限在方圆十几里内，亦无舟楫之用。
为了适应这次渡河作战，第五伦特地要求全军组织士卒，在黄河边、泾水畔训练，轮流上船适应。泳可以不会，但船你得会划。于是这几天，只见到成群结队的士卒穿着短打、犊鼻裈集合在水边，满脸的决绝。
有扑嗵扑嗵跳下水中练水性的，一个士卒看到茫茫流水就发晕，迟迟不敢下水，被秦禾猛地一掌推了下去，挣扎半晌捞上来，水都吃饱了。
不过一直脏兮兮的身子，倒也干净了不少，北方比南方好的一点是，不用担心水里太多奇奇怪怪的寄生虫。
划船的人也经常闹笑话，好好的一艘小舟，竟能在河心原地打转，情急之下还差点弄翻，气得教他们的船夫破口大骂，而岸上的士卒则笑成了一片。
远远看到这一幕，陪着第五伦巡视三军的窦融只打趣道：“臣听说过一个故事，汉时丞相陈平叛楚投汉时，路过大河，船夫见他相貌堂堂，穿着不凡，起了歹心，陈平遂当场脱了衣裳……”
“陈平脱了衣裳？”第五伦耳朵一竖，难道说……
窦融笑道：“然也，陈平赤膊替船夫撑船，看来非常之人，确实有非常之才，世人只知陈平智计百出，却不知他连划船都会。”
原来如此，第五伦看向窦融：“周公以为，此役能顺利么？”
窦融如今寄人篱下，当然是说好话了，但他的奉承可比史谌高级多了，笑道：“当年汉高皇帝欲击魏豹时，询问去出使西魏的郦食其，分别问他，西魏大将是谁？骑将是谁？步将是谁？”
“郦食其回答后，刘邦大笑，说其大将不如韩信，骑将不如灌婴，步将不如曹参，此役必胜。”
“不过在臣看来，最主要的，还是魏豹远不如高皇帝。”
窦融话音一转：“如今也一样，王寻麾下兵卒虽众，但其大将、骑将、步将皆泛泛之辈，远不如万脩、耿弇、第七彪。加上王寻新室残余而已，人人欲攻之，失道寡助；而大王仁义，得道多助，此役必胜！”
这是把第五伦比作汉高，第五伦点了着他笑了，但看着将士们练习水性划船，热热闹闹，确实是士心可用。
窦融又道：“若是王寻分散兵力守于各渡口，那以我军士心气势，自是各个击破，就怕他将大军收拢，等我军分别登岸后，盯着一支猛攻！”
这确实是个值得担心的点，但第五伦摇头道：“听渡河来报讯的人说，王寻上个月初入河东时，心贪，想要去占领太原，分了万余人北上。因马文渊击厄口关，又派去了一万抵御，耿纯鼓动上党共击这新室残党，又逼得王寻抽调了五千人。”
如此一来，其在河边，所剩不过四万余，还得分开占领各个县搜粮，镇压反抗者。所以王寻的军队是散出去后，就难以收回来，他最多带着万余机动兵力徘徊在大河附近。
“王寻只能寄希望逮住我军渡河主力，赶在登岸前打下河，却不知我部竟是多点渡河，多点开花，且看他到时要守何处！”
第五伦嘱咐身边的郎官：“渡河在即，让任光弄些肉来，叫士卒好好吃一顿。”
……
七月十九这天，秦禾他们的部曲没有再训练划船和泅水，而是提前开饭，这天的晚食特别丰盛，百多人分成十个什，每什都从粮官处打回来一大盆肉汤，一盆葵菜豆腐，还有一个盆里盛了两条黄河鱼，甚至还有乱世里更加难得的两壶酒！
这玩意喝着没感觉，后劲却足，几口酒下肚，脸就发起烧来，情绪也随着高涨。士卒们话变多了，练了这么久，也知道是要渡河打仗，纷纷问起秦禾来。
“秦当百，听说你是在新秦中就跟着大王的旧部啊！”
秦禾脸也红了，这是他们这批人引以为傲的履历，如今魏王登基，与有荣焉。但士卒们下一个问题就让他尴尬了：“听说大王曾渡黄河打匈奴，那时当百也在罢？”
“在，当然在。”秦禾舌头打结了，他当时留守军营来着，对这件事，只能听那些腰上拴着胡人脑袋的袍泽回来吹嘘，说在沟渠里将匈奴骑杀了个人仰马翻！
他又不好意思说实话，只能模棱两可地讲些见闻，倒是对两个多月前从东岸渡到蒲坂的事能说清楚些，只是当时走的是浮桥，跟自己划船过去没有可比性……
好在士卒们就想听个热闹，甚至有人问：“去了河东，能分到地么？”
打了两个月仗，也见识过常安的繁华，有些人已经累了，当初起兵时第五伦承诺的犒赏，通过发金饼丝帛已经兑现，当日还说过往后给他们一块地，一个家的说法，什么时候落实啊？
有懂的人摇头：“我听说河东人比关中还挤，恐怕是难。”
“反正总有地方。”秦禾笃定地说道：“吾等跟着大王走了那么多郡，总有地方地多，人少。”
众人相互点头，他们中很大一部分是流民，反正离老家很远了，往后有个能落脚的去处就行，最好气候、地形与老家相似些，不然平原上种惯了地的，打发到山里还真种不来……这么一说，又想老家了，若是往后能分回去就好了。
一夜的浮想联翩，第二天，众人鸡鸣刚过就被秦禾喊了起来，启程向东。驻扎常安期间，因为没有战事，第五伦一抽空就让他们练队列，到了渭北则是练金鼓，时间太紧，兵器就只能实战练了……
训练确实是有点效果的，路上不复过去那般散乱，能走得有些军队的模样了。他们遇到的队伍越来越多，有兄弟部队，还有推着辎车运送粮食等物的降兵，多是临晋之战俘虏的，说好干苦力到秋后才放。
一时间将道路塞满了，田野里有未收的粟又不让踩，只能拥挤着缓缓前进。
走到傍晚时分抵达人头簇拥的黄河边，被分配了临时的驻地，秦禾等人被校尉召去分配明日要乘坐的船只。
“我运势就是好！”
秦禾回来后满脸喜色，他的袍泽，另一位当百却垂头丧气，原来因为船只不够，除了攻坚前锋外，其余各部究竟是坐船还是坐简陋的羊皮筏、木罂，乃是抽签决定。
秦禾抽到了船，士卒们都很高兴，今天的伙食也很不错，他们都记得，鸿门起兵、渡灞和临晋之战，都是这样的套路，每逢大仗能吃肉，都颇有些激动，害怕的情绪也有，主要是怎么都练不好的划船，而非对岸的敌人。
因为二十日风向不利，进攻计划拖延到了二十一，今早起了西风，随着万脩下达命令，一级级传下去，士卒们陆续出营集合。
被褥等物整理好但不带，各自做了记号交给辎重部队，甚至连甲都不穿，他们只带着兵刃，按照这两日分配好的地点去集合。秩序依然很乱，拥拥挤挤，走走停停，有人心急如焚，巴不得及早渡河战斗，更多人巴不得往后排。
等轮到秦禾他们时，排位不前不后，此时天已大亮，却见前锋部队已经渡河而去，这一段河道满河舟入过江之鲫，白帆似潮，众人都很惊奇，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船？
“渭水上的平素从京师仓往太仓运粮的漕船，渔夫的小船，甚至还有临时造的。”
秦禾话音刚落，一艘船就在河心散了架，士卒纷纷落水，只能扒着后面来船，挤着渡过去，亦有不少人葬身河底。
看着这一幕，连平素自诩水性了得的士卒也吞了口水，他们要乘的船也又旧又破，不会也沉了吧？他们最多就能游个几十步，可这要在河心出了事，得游几百步回来，也太难了！
“上船，上船！”
但身后有目光森森的军法官，随着鼓点咚咚敲响，轮到他们了，众人如同一群被赶下水的鸭子，百多人上了两条船，都排排坐蹲好，有黄河上找来经验老到的渔父掌舵，满头汗珠子，打着赤膊。
秦禾一直站着，他又点了次人数，缺了两个人，点了两遍还是一样，不知是犯糊涂跑了还是拥挤时走散了，秦禾急归急，却也没办法，他的顶头上司勒令众船速速出发！
随着站在船尾巴的腰鼓手猛地一敲！船夫就开始摇橹，坐在桨位的士卒也要跟着一起摇，按照鼓点和号子，一点点离开了码头，朝东岸前进！
紧张是真紧张，手都是僵硬的，但这半个月的划船训练除了让手天天酸痛外，好歹起了些作用，速度算不上多快，但尖锐的船头在破开黄色水浪稳定地前行。
抵达河心，晨风吹拂下，水面有些摇晃，众人这几天适应了晃荡，没有哭爹喊娘，大多数人死死抿着嘴。随着桨叶划动，洒入船中的黄河水像是下了场雨，粘在衣裳上，与汗混合，湿漉漉冷啾啾的很不好受，憋了许久后，终于有人将饭哇的一下吐船上，味道有些怪怪的，这会是印在他们记忆里的气息。
行程即将抵达终点，秦禾扶着船帮站起身来看向前方，透过河上的薄雾，他听到了岸上传来的喊杀声。
前锋部队已经登了上去，听说是郑统校尉所辖，参加过龙首渠一役的人，已经被打造成了一支死士陷阵曲，犒赏最厚，专门攻坚。
因为他们未能停靠在码头，船只还要返回去运下一批人，不能搁浅。因此在抵达岸边时，众人还得跳到能淹没腰部的水慢慢淌上去，秦禾个子矮了点，水几乎要到他脖子，只能仰着头瞪圆眼睛，警惕看着岸上一切。这时候若敌军忽然出现，持着弩对他们一阵激射，那可要伤亡惨重了。
但或许是前锋已经肃清了沿岸，他们竟没有遭到袭击，顺利爬上了岸，所有人都湿漉漉疲惫不堪。
一起上岸的部曲很多，东岸显得有些混乱，各部都努力打出小旗，聚拢自己的人，秦禾又点了一遍人数，集合过程中，又丢了三四人，气得他直跳脚。
其他队伍也没好到哪去，走散后胡乱扎在其余队伍里的不乏其人，也顾不上慢慢找，先集结起来再说。
一个曲好容易揉到一起，军司马带着他们这批次千余人朝岸上缓缓前进，期间路过一个营地，倒着几具尸体，应该是前锋干的。但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多战斗痕迹，进了营中后，却见到处都是丢弃的陶釜，甚至还有火堆仍在燃烧，士卒们连忙围拢过去，好歹将身上烤干点。
“逃了。”
秦禾踢翻了一个碗，里面还有没吃完的糙米饭，灌了水的水壶，可见敌人逃跑之仓促。
渡河花了一个上午，众人都饿了，他们带了干粮：糇，乃是粟米做熟，舂捣加水揉成团晒干，就便能吃，看现在却不必拿出来。
因为寻了一圈后发现这些人伙食还不错，营房上挂着半扇猪肉，还有不知哪抢来的鸭，倒是便宜了他们，有手脚麻利的立刻杀了拔毛，就火烤熟大伙分了。
还有人在营内搜出了许多女人的衣裳，有个年轻士卒拿起闻了一下后面面相觑，嘿嘿笑了起来，被秦禾在后脑勺上使劲一拍，骂了一通，让他们到了河东也别起坏心思。
至于这些衣裳的主人，或许营地外随便挖开的土坑，以及一只露出的手，可以让人猜测发生了什么，王寻部在河东大肆奸淫掳掠，确实是真的。同样是新军，其军纪较田况部可差远了。
少顷后，军司马派斥候和下游十里外的校尉联络上了，大意是防守这段河岸的王寻部数千人，发现魏军渡河，竟弃营而逃，郑统校尉已经带着前锋追过去了，其余部曲也要跟上接应，以防敌军使诈。
听说是要赶路的仗，众人都叫苦不迭，秦禾尤其苦，他已经丢了十个人，这一跑一追，最后恐怕要丢一半。
但没办法，乘着天还没黑，吃过饭烤干了衣裳的部曲立刻上路，这时候又渡了一个曲过来，火堆留给他们。
秦禾所料不错，行进路上，他手下的人是越来越少，都是掉了队的。而尸体倒是不多，却常能遇上蹲在地上，扔了兵器的俘虏，被几个魏卒看着。一问才知道，他们是郑统麾下的前锋死士，如今新军已成惊弓之鸟，只顾往东逃，毫无招架之力，甚至有上百上百直接投降的。
他们颇为自得：“吾等与部曲走散了，但三个人，俘获了上百人！”
虽然没有战斗，秦禾他们却走不动也不能走了，再这样追下去，自己人都要散光，还是停下看押俘虏，等待掉队者陆续跟来，他只瞧着前锋留下的脚印直呼见鬼：“这郑校尉，究竟还要追多远？”
这个问题，也是在附近渡河各部曲的心中大惑，直到整场战争打完，他们才听说，郑统带着八百人，渡河后一日夜行了一百多里，连溃数曲，俘获敌军三五千，一口气从黄河边，杀到了王寻的大本营安邑附近！
秦禾他们等着收拢士卒，夜快深之际，兵丁尚未完全归队，却有一队人马点着火把靠近，惊得他们立刻集结，仓促列阵应战。
“自己人！”
这次不是越骑营打头阵，倒是没有误击友军，来人点着火把靠近，看着面前的“魏军”，及垂头丧气蹲在地上，稀里糊涂在一场撤退中被打溃散的新兵，遂朝秦禾等人拱手：
“吾乃解县阳泉乡人张宗，在此恭迎王……”
一想到王师两字已经被用烂了，张宗遂换了个称呼。
“喜迎天兵！”
……

第290章 会师
七月底，魏王伦即将抵达他忠诚的安邑。
“河东故魏地也，虽为秦统治百年，但在楚汉之际也被称之为西魏，安邑是魏都，大王名号在河东颇易传播。”
站在戎车上，第五伦颔首，这也是定王号时的一个考虑啊，从蒲坂一路到安邑数百里，河东人之所以如此热情，当真做到了“携壶提浆”的程度。这倒与王号关系不大，还是因为王寻的军队在河东作孽太多，激起了天怒人怨，第五伦将他们赶跑，顺理成章成了“诛暴安民”。
安邑城坐落在层层高起的坡地上，往东南眺望能看到中条山，外郭很大，周长超过了二十多里，不愧是河东都会。
指挥了渡河和安邑之战的万脩，已带着诸将及河东父老官僚在城外等待，看到第五伦的交龙之旂，便迎过来下拜。
“渡河以来，不过数日便夺取安邑，君游之速，可比韩信都快。”
“皆乃大王指挥得当，加上士卒用命，河东父老襄助之功也。”
万脩下面的诸将，立功最大的当属右中郎将郑统，他渡河后以八百人击溃了阻拦的数倍之敌，然后一路撵着他们走，顺便将来驰援的人马也给打穿了，郑统麾下多是十里挑一的死士精锐，这一冲竟冲到了安邑附近，吓得王寻不轻。
第五伦让人取来象征一战先登首功荣誉的飞虎旗，亲自授予郑统，又拍着脸上又多了许多飞矢划伤的郑统道：“立此大功，又做得将军了。”
郑统却连连拒绝：“千人以上，臣就带不来，臣，就是做军司马的料！连带五千人的校尉都当不好，更别说将军了。”
打了几场仗，郑统也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冲锋陷阵，执行命令，他行，指挥大军，独当一面，他不行，坐镇中枢指挥多麻烦，远不如带头冲锋容易。
他确实就该放在这样的位置，但等全取河东，魏王定爵的时候，一个侯位铁定是跑不掉的。
除了郑统外，其余渡河的队伍如第七彪等，也都取得了不俗的战果，第五伦这次将训练最佳、士气最好的队伍顶前头，登陆对敌军造成点状突破后，就发展成大面积的摧枯拉朽，王寻军竟没有太多抵抗就撤了，都不愿和魏兵死战。
这就导致第五伦的“以战练兵”计划再度夭折，成建制投降的人太多了，听说新朝都亡了，谁还傻乎乎做大新忠臣。不打吧，没法练兵，打吧，又没法做到包围全歼，打散了跑山里做盗贼反而遗祸无穷。
于是便导致夺取渡河后，俘虏已经多达二三万人，看管的人手都不够，因为他们这月余时间在河东作孽太重，本地人怨气很大。
第五伦倒是觉得这不是问题。
“余来安邑路上途经解池，在车上望去白花花一片，渭北吃盐多靠解池提供，难道汝等还嫌挖盐的奴隶苦力不够多？”
众人了然，主动“起义”的部曲能整编的就整编，那些被动投降且民怨很大的，多的是地方去挖盐挖铁挖煤，河东物产丰富，有铁官、盐官。
王寻军中成分，和第五伦在鸿门接手的四万人并无不同，但如今却是命运大相径庭。
赵尨等人又给第五伦引荐了河东本地的父老豪强，以及响应魏郡渡河之役，立功颇大的张宗。
“我听你口音，不像是河东人。”
“臣是南阳鲁阳人，辗转至此。”
虽然是外地人，但这张宗在本地却小有名望，不忿王寻军暴虐，带着百姓三四百人起兵反抗，打出了反新的旗帜，后来被赵尨劝说换成了第五伦的，聚众多达数千，王寻军之所以如此不堪一击，亦是因为河东人里应外合，牵制了他们不少精力。
第五伦勉励了张宗、杨茂等人，任命张宗为偏将军，与使者一同去招降河东诸县，他看过河东的卷宗，上一次统计，有县二十四，人口近百万，妥妥的大郡。
接下来三个目标，一是迅速恢复蒲坂的黄河浮桥，将河西、河东连在一块；其次需将统治遍及河东诸县，恢复秩序，保秋收，河东今年的租子第五伦可以免，但起码不要让渭北还得运粮来救济；其三则是王寻军亦有万余人没有投降，遁入中条山、霍山等地，光是剿匪就要剿许久了。
这些事看上去简单，但处理起来，可比打仗难多了。关于河东郡守的人选，第五伦觉得，身边有个人闲置许久，倒是可以用一用了。
“周公。”第五伦看向这些天一直跟在身边，权当顾问的窦融，笑道：“这河东一郡，我便交给周公了！”
一来第五伦的九卿们或主军或掌民，各有各的忙活，无暇顾及。本地人可为辅佐，却尚不足赢得第五伦信任，任命一个亲信做郡都尉掌兵，民事上交给窦融，且看看他在治理地方上有几把刷子。
窦融按照惯例推让两次后应诺，心里却哭笑不得。
“数年来，我心心念念想去往河西，却不曾想竟来了河东！”
安排好了河东主官，第五伦询问万脩：“王寻今在何处？”
说起这王寻也是好笑，先前自以为兵多，派人去见第五伦，约他“相王”，后来见第五伦决意渡河，顿时怂了，又遣使去，复请为“国公”，他过去是“章新公”，改成“章魏公”亦可，愿意归附于魏王，让他做诸侯下的诸侯，第五伦还是不允。
等第五伦大军杀过来后，王寻倒是没再抱以幻想再请封侯，而是直接跑路了。
万脩道：“王寻见河防失守，安邑人心不附，遂带着残部万余，向北逃往平阳，第七将军正带着数千人，紧追不舍！”
……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与田况联手，击败第五小儿。”
沿着汾水向北撤离的王寻颇为狼狈，想当初，他听说老搭档大司空王邑在昆阳城一口气送了三十万大军时，还颇为愕然，觉得王邑当真废物，就算带着三十万头猪，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若让我代王邑战昆阳，再不济，也能将大军带回。”
对自己的撤离能力，王寻还是很自信的，他带着十万人从鲁阳撤退，路上只丢了三万。
可如今看来，王寻却是高估了自己，从进入河东那天，王寻就面临两难：是将军队拢在一起，还是让他们分散开来？聚于一地粮食都不够吃，分散出去，以他们的士气军纪，遂成为祸害地方的脓疮，王寻的命令都不太好使，需要用到时根本撤不回来。
于是便有了魏军渡河之役，王寻军望风披靡的一幕。
王寻是主动放弃安邑北上的，河东人对他没有丝毫认同，加之听闻第五伦占常安，王莽出奔，新朝覆灭，更是人心叵测。当第五伦打过来时，城内不知多少豪强轻侠想砍了他的头颅献给魏王！
接下来去哪？这是个艰难的选择，作为没和新朝切割干净的势力，王寻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第五伦渡河夺了安邑、马援已经攻克厄口关，进占绛县，上党鲍永举着“汉”旗，派兵进攻河东的东门户端氏。
三路夹击下，也是王寻不得不将兵力分出去的原因。
于是王寻在七月底匆匆跑到平阳县后，仍然觉得不安全，手下人给他出主意：“大司徒，不如北上。”
“北方便是太原，赵有晋阳，犹足拒塞秦人，为七国雄。左有恒山之险，右有大河之固，北有强胡，大司徒先前遣军万人接管太原，如今过去汇合，以甲兵两万，犹可为也。”
如何可为呢？王寻也听说塞北“胡汉”之立，这位姓卢的汉家天子可没西汉、北汉那般讲究，对王寻这个新朝残余还是持欢迎态度的，大不了以太原降于胡汉，借了匈奴兵以对抗第五伦，不失为一韩王信……
一念至此，王寻遂又弃了同样抵抗频繁的平阳县，继续向北进发，在抵达杨县（山西洪洞县）地界时，三军疲惫，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七零八落。
王寻也累了，遂在一株大槐树下休憩饮水，却见此地左为吕梁山，右为霍太山，中间是汾水谷地，道路开始变得狭窄，等进入鼠雀谷后将更加难行。
王司徒对自己输得莫名其妙仍有些不甘心，顿时大笑起来：“若我留一支兵埋伏于此处，待第五伦追兵到时杀出，定能将彼辈杀得大败……”
然而笑声未落，随着一阵鼓响，一小股骑兵却从林中冲出，当头却是分明是九卿太仆车骑将军身份，却仍爱自己打头冲锋的白马小将耿弇！
第五伦让他“大迂回、大包抄”，其实是打发耿弇走远路，好抬万脩和其余人立主要功劳。不曾想小耿当了真，短短二十天，他带着整编后的越骑营援上郡，遣副将降西河，他自己则带着两千人渡孟门，取狼皋，然后沿着吕梁山西麓南下，还真叫他包抄了过来！
虽然身边只剩下数百骑，亦十分疲倦，但此刻忽然打着魏字旗冲出，气势如虹，顿时将王寻及其麾下残兵败卒惊得魂飞魄散！
而耿弇，一向不缺以数百打几千的勇气！
“敌人始至，行陈未定，前后不属，陷其前骑，击其左右，敌人必走；敌人暮欲归舍，三军恐骇，翼其两旁，疾击其后，薄其垒口，无使得入，敌人必败。”
耿弇看到王寻的旗帜，知道自己逮到了大鱼，遂高高举起手中的骑矛：“诸君！”
“我偏师，又要立大功了！”
……
就在耿弇将王司徒在汾水谷地追得到处跑之际，八月初一这天，第五伦抵达安邑以北百里外的闻喜县。
“闻喜，此地有什么典故么？”
听第五伦如此发问，已是河东郡守的窦融道：“汉武帝巡狩将幸缑氏，途经左邑桐乡，闻平南越大捷，大喜，遂将此地改为‘闻喜’。”
第五伦颔首：“当真是好名字，今日我军于此会师，应景！”
不多时，一支军队亦出现在远处，打的同样是“魏”，第五伦亲自乘车上前，朝当前纵马而来的老帅哥张开了双臂，哈哈笑道：
“丈人行！”
……

第291章 四分五裂
从七月到八月，绿林军对洛阳的进攻，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最终攻破这座大城的并非他们粗劣的攻城器械，而是一个消息。
“王莽已死，新室已灭！降者免死！”
也不管宛城得到的王莽头是真是假，都是一个足以将守军击垮的噩耗。随着绿林军的高呼，城内的新军士气趋于崩溃，新朝本就不得人心，如今朝廷都覆灭了，皇帝都死了，他们还打什么劲？
若守城者是严尤、岑彭那样的善用兵者也就罢了，可如今守备洛阳的，竟是在成昌之战被赤眉打得抱头鼠窜的太师王匡。
王匡是在一个深夜，被一群意欲投降的校尉士卒给绑出城的，拔了上衣，肉袒按在地上，却见一双踩着草鞋的脚朝自己走来，再往上看，却穿着一身戎装，只是分明是校尉的甲，却戴了一顶将军的盔，搭配得不伦不类，更显得那双草鞋格外辣眼。
来人一把大胡子，因为左眼在和新军交战中受过伤，紧紧闭着，只瞪着右眼打量败军之将：“汝就是伪新太师王匡？”
绿林崛起太快，王匡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只颔首求饶。
不料这独眼大汉却直接给了王匡一脚：“你也配叫王匡！？”
原来这一位，却是绿林的大渠帅，绿汉的“定国上公”，也叫王匡！
名字撞着走，谁菜谁尴尬，如今一人为胜利者，一人为阶下囚，太师王匡只愕然无对，半晌后竟猛地稽首。
“将军误会了！”
“将军的匡，是匡扶汉室的匡！”
“而小人的名，其实是箩筐的筐！”
太师王匡秒变王筐，惹得定国上公王匡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脸：“好一个王筐，那伪新大司空王邑还带着几万人，在成皋、荥阳负隅顽抗，汝可愿去说降他？”
王筐连声应诺，他本就是贪生怕死之徒，成昌之战抛下廉丹，狂奔千里一路撤退到洛阳，使得关东糜烂，但凡有一点活路，都不会选择死。
王匡又问：“伪新国将哀章，可在城中？”
这哀章，为洛阳的攻防提供了巨大的笑料，当初哀章自告奋勇，从京师派来给太师打下手，麾下还带着一大批“能人异士”，面对绿林的进攻，他吹嘘说，只需要按照图谶所言，集齐五百五十五个人，再由他做法请皇天太一上帝显灵，立马杀得汉军片甲不留。
太师信了他，结果哀章又说，他得去洛阳以北的北邙山上做法……
于是哀章就这样潜出了城，说好的做法当日，五百五十五个人在城头四角站定，皆身着黄袍，当日恰逢雷雨，一时间天地变色，然而等雨过天晴后，绿林又涌来了。
而哀章，却是再也没回来，也不知遁往何处，只剩下太师困守孤城，直到今日。
“王莽重用这种人，怎能不亡？”
王匡大为鄙夷，让人将这“王筐”给拘了，抬头看向朝他缓缓打开大门的洛阳。
多年前还是个小渔父，在水泽之畔撒网时，王匡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大汉的“定国上公”，做下这般事业。而曾经对绿林山依依不舍的他，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号称“天下之中”的大城洛阳。
而绿林的士卒也跃跃欲试，早就听说洛阳之繁华，与常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东贾齐、鲁，南贾梁、楚，万物汇集，人口繁茂，如今总算能进去见识见识了，皆面露贪婪之色。虽然打着汉旗，但绿林的老规矩，进了城郭，都是可以放纵大掠三天的，期间一切作为，定国上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洛阳，可有得玩了。
一起投降的洛阳父老，也在胆战心惊地看着这群“汉兵”，新军是狼，来者会不会是虎？他们只见王匡等诸将校入城之际，不少人皆冠帻，士卒竟有人穿着妇人的衣裳，诸衧、绣镼等衣胡乱套在甲胄外，顿时面面相觑。
有年纪大的父老低声道：“未见汉官威仪啊。”
看着这群“汉兵”急吼吼进洛阳城，跟着小渠帅们开始争先恐后冲入官府、富闾抢掠，最铁杆的“前汉遗老”也瞧着心中不安：“确实，不像汉兵，倒似流寇……”
有人笑之，亦有人觉得不妙畏而逃走，更有人说道：“听闻河北也出了一个汉，还是孝成皇帝的儿子刘子舆，不知这北汉和绿汉，哪个更正宗！”
……
七八月份，是各方势力对新朝残余的喊杀和瓜分，绿汉拿下洛阳之际，“北汉”也扩张了地盘。
最先开张的还是刘杨，他的势力立足于常山、中山，主要依靠自己在前汉就拥有的“真定王”之名，以及早就被废除的常山国、中山国遗留的刘姓侯爷们，聚合了数万人马，号称十万。
他的实力与赵王刘林不相上下，对刘林提议“东抗铜马”，刘杨心中并不是很感兴趣，反而有和成、巨鹿挡在东边，铜马及河北流寇又过不来。
刘杨遂放心地西略土地，常山与太原郡之间，只隔着一道太行山及井陉关，八月初，刘杨率军抵达太原，凭借自己北汉“大司空”的名号，说降了控制太原的并州牧郭伋，以及被王寻派往太原的上万新军——他们都听说新朝已经覆灭，又闻第五伦攻河东，立刻改换了门庭。
虽然刘杨脖子上红得发紫的大瘤子有碍观感，但他还算礼贤下士，扶起新朝并州牧郭伋，笑道：“久闻茂陵郭君之名，今日一见，方知无愧为郭大侠之后也！”
他所说的“郭大侠”，便是郭解，正是郭伋的高祖父，虽然郭解被汉武帝处死，但茂陵郭氏却慢慢发达起来。到了哀平间，郭伋在大司空王邑手下做事，又迁为渔阳都尉、上谷大尹，直到并州牧，成为少数有实权，起码能控制一郡的地方官。
也因在河北任官，与河北诸刘有些交情。
王寻派兵入太原后，郭伋一边虚与委蛇，一面察觉其欲联通“胡汉”之心，大为焦急。
反正王莽都被第五伦赶跑了，新室覆灭在即，郭伋遂亲自劝说王寻派来的偏将，又紧急与刘杨取得联系，表示愿以太原全郡及雁门、代郡一起投靠北汉，希望以之为靠背，好挡住胡汉卢芳——这月余时间里，靠着匈奴帮忙，卢芳地盘已不局限于五原、朔方，连云中、定襄两郡都已降服。
天下纷乱，四分五裂，以后谁能成事郭伋不知道，他只知，万不能叫匈奴的傀儡成了气候！
而从郭伋口中，刘杨亦才得知，被他们皇帝“刘子舆”送了相印的第五伦，不仅已进攻了河东，夺取鼠雀谷以南，居然还称王了！
“魏王？”
刘杨捂着瘤子，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大外甥耿纯，什么都没和他说啊，是亦未得知此事，还是……
但至此，刘杨尚未得出第五伦想单干的结论，只喃喃道：“看来第五伦雄心不小，想像韩信定齐称王一样，逼着吾等也给他一个王号啊！”
“难道他不知我大汉的异姓王，下场都很凄惨么？”
……
王老司徒的皓首，终究还是被耿弇追杀斩得，送到了安邑，摆在第五伦与马援面前。
“耿伯昭虽杀了王寻，但还是慢了一步，未能进入太原郡。”
这次马援也不好笑耿弇顾此失彼，因为他也在厄口塞被堵了个把月，攻城依然不是马援的长项。
“而太原如今已为刘杨接管，其北部之雁门、代郡，或会与并州牧郭伋一同归附北汉。”
第五伦颔首，笑道：“文渊，看来趁着新莽覆灭，跑马圈地的日子，结束了。”
新朝在关中的轰然倒塌，给天下带来了巨大的茫然的迟滞，第五伦就趁着这当口，拿下了渭北三郡，招降上郡、西河，又夺了河东，加上马援自魏地轻取河内，他的势力在短短两月内，扩展到了九个郡。
然而当时间进入七月，各方势力陆续开始反应过来后，也加入了对新朝残余的瓜分，随着王寻覆灭，并州降服，近来听说洛阳也被绿汉攻占，摧枯拉朽就能拿下一个郡的好日子，恐怕要一去不复返了。
第五伦手里把玩着“北汉”送来的相印，目前为止，他们和河北三刘还没撕破脸，只让耿弇顿兵于平阳，守住鼠雀谷。
“文渊以为，吾等接下来当如何？”
马援最近受挫于厄口塞时，也想过不少，只道：“张仪为秦连横，说魏王曰：‘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大王的国号叫魏，形势也和战国时的魏一样，四分五裂也！”
马援点着第五伦让人制作的大号地形图，东边的地盘是魏郡、河内，以及黄河以北的寿良、东郡，加起来也相当于一个郡，此三郡虽有黄河、太行、王屋保护，算是“山河之固”，然河南已为绿汉控制，往东是赤眉残部及铜马等流寇，北则面对“北汉”的压力，一旦双方翻脸，从邯郸击邺城，只需要一天时间。
而更要命的是，因为上党阻隔，这片东部领地，与河东只靠一条轵道来维持，一如战国时魏那般，成了“杠铃”形的地势，两头粗，中间细。
“河东刚刚夺取，尚不稳固，且北临太原郭伋，东迫上党鲍永，一河之隔的弘农，则已降于绿汉。”
西部的渭北也是四面与其他势力接壤，自不必说：北是胡汉，西是陇右西汉、北地原涉中立，南则是开始入关欲占领常安的绿林大军。
东、西、南、北四境，均无险可守，简直是魏惠王时局势的翻版。
“魏何以衰败？五面开战，与秦争河西，同楚争中原，与齐抢宋地，又在内部与赵韩翻脸，欲吞并一统三晋。”
就差跟不接壤的燕国也宣战，同时打五场战争，就算是胜多败少，魏武卒也经不起消耗，结果把自己的霸权给硬生生打没了，最后混成了二流国家。
“大王万不可重蹈魏惠王之覆辙。”
第五伦颔首，处处都想要，哪都不放手，跟谁都打得起来，这就是他麾下将军们现在的心态啊。打完河东，又膨胀了，小耿想去取太原，第七彪嚷嚷着是时候夺回常安了，一月拿两郡，不出两年就能一统天下，岂不美哉。
但跑马圈来的地，当真是你的地盘么？今日降你，明日降别人，没有意义。
一如马援所言，他们看似顺利，实则危如累卵，到处树敌，一场败仗就能崩掉，这种速胜论，必须坚决遏制！
“吾等暂不取太原，有刘杨和郭伋在北挡着卢芳匈奴倒也不错。”
“常安和渭南更不去拿。”这是第五伦既定战略，那烫手山芋就留给绿林罢。
那接下来准备打何处？将军们面面相觑。
第五伦的答案是，哪都不打！
上党必须想办法拿下，避免为敌将他们从中切断；北地要设法招降，好与新秦中的旧部连在一起。但第五伦决不能两头甚至三头开战，所以都得缓缓，打完一场仗后，就又轮到伐谋、伐交，冯衍这管外交的典客可有得忙了。
虽然称了王，但现在不论是西汉、北汉还是绿汉，都欲拉拢第五伦，主动权在他这边——除非第五伦忍不住称帝。
“打量别人釜中的饭前，先将自己碗里的肉吃好。”
第五伦教训众人道：“渭北三郡加上河东、河内、魏地，产粮大郡、户口大郡都在我手中，该急的是别人。且偃旗息鼓，将半数兵力调回渭北，以防绿林进攻，让士卒帮忙打谷，做好秋收。入冬前，余不打算再对外用兵。”
巩固统治，该练兵练兵，该种田种田，爵位要定，内政要清，第五伦以为，目前魏国的危机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最后，第五伦用六个字，总结了他与马援商议后得出的战略决定。
“高筑墙，广积粮！”
……

第292章 其亡也忽焉
汉中被秦岭、巴山所夹，最不缺的就是山，山中人烟稀少，居民出门不爬坡就下坎，基本都自给自足，鲜少与外头产生联系，官府进来征税成本也太高，也只把他们当山民野人，不入户口。
在大山最深处的一些人，动辄一两代人不出来，说不准连汉朝已经亡了都不知道。这些山岭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不止有盗贼遁入，避世的隐士居住，亦有亡命之人藏身。
在南郑附近有座“定军山”，未来它会大名鼎鼎，如今却默默无闻，山不算高，却层峦叠嶂，山腰古树参天，景色清幽。
其中一株大树下，有一个不知是熊还是狼的洞穴，外头扎了高高的篱笆，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巨人”守卫在外，他正在持刀收拾一头鹿，将鹿皮一点点剥了挂起来，割下鲜嫩的鹿肉生食了一小块，开始挥刀切肉，又扔了一块骨头给那头被他揍服后乖如小狗，用藤拴着的狼。
随着烟火升起，烤鹿肉的香味弥漫在附近，瞧着烤得差不多时，巨毋霸便将肉切成小块，每一块都方方正正，放在宽大的树叶上，双手捧了，弯腰进入洞中，一个裹着麻褥的白发老人正在那儿，盯着火堆前随手所画，很不标准的地图发呆。
巨毋霸稽首再拜：“陛下，请用飨。”
他们虽然最终离开了傥骆道，但汉中被绿林进攻，一片混乱，亏得巨毋霸忠勇，背着他到处躲，跟着说符侯崔发，钻进这定军山中暂避一时。
近来外头都传闻王莽已经死了，进山搜捕暂时减缓，其实是崔发的计策：他在民间看到一个容貌和王莽略似的老者，遂瞒着王莽，让巨毋霸将其杀死！将死者穿上王莽那破破烂烂的衣裳，扔在沿途山沟里叫人发现。
假王莽就这样死了，真王莽却也过得不好，自从被亲儿子殴打一顿，抢走传国玉玺后，王莽遭到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变得更加偏执。他终日用木棍在地上画着地图，筹划反攻长安，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渴得不行才喝水，饿得头晕才吃肉，嘴里喋喋不休，一天到晚念念不忘的一句就是：“大司空邑勤王之军，到常安了罢？”
“予想清楚了，既然所生皆为逆子，我愿传帝位予大司空。”
王莽在那嚼着鹿肉，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巨毋霸立刻持起大戟出去，却是崔发回来了。
崔发会说汉中话，偶尔扮作樵夫出去打探点消息，每次回来，都能给王莽带点噩耗。
今日的消息尤其坏，崔发颓唐地拜在王莽面前，赶在他再度说要召王邑救驾时，告诉他：“陛下，臣听闻消息，大司空两月前，在昆阳大败，丧师三十万……”
“假消息！”王莽不信，就像他明明还活着，外头却传言他死了一般。
“陛下，此事属实，千真万确！”
见崔发如此笃定，老王莽身子一震，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过了很久之后才喃喃道：“王邑误予，王邑误予！”
随着王邑失败，王莽仅存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除了身边这二位，他已经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呆滞了半晌才想起来问：“那昆阳一战……敌方将军是谁？”
崔发道：“听说是刘伯升之弟，刘秀。”
“刘秀发兵捕不道……”王莽猛地想起，第五伦问对时提起过这个名字，他一直以为这是刘歆伪造的谶纬，难道，冥冥中自有定数？
王莽忽然哈哈大笑，然后嚎嚎大哭，他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出洞穴，抬头看向树影缝隙里的天空，捏着拳头，狂怒地挥臂质问道：“天命，当真不在予么！？”
……
当时间进入八月中旬时，放眼天下，新朝的天命确实已荡然无存，最后一点证明这个王朝还没彻底灭亡的标志，只剩下成皋城头的“新”旗，但在绿林的围攻下，亦不绝若线。
“大司空，勿要再负隅顽抗了。”
已经给自己改名“王筐”的故新朝太师站在城外土山上，代王匡向城内喊话劝降。
“汉家更始天子，遣定国上公攻洛阳，司隶震动，海内豪杰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闲，遍于豫州。”
王筐喊得很卖力：“大司空且看看北方，大河对岸，第五伦之兵已取河内、河东，王寻败绩，并、冀、幽绝矣。”
“再看东方，陈留已为汉所有，青、兖、徐州绝矣。”
“还有西方，汉中已破，王莽被杀，头悬于宛市；天子遣大司徒刘伯升、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常安，弘农已降，武关已开，雍州、益州，绝矣！”
“天下已无人再举新旗，唯独大司空困守成皋，旦夕灭亡，难道不记得昆阳之战汉家天兵势不可挡么？为何还敢螳臂当车？”
士卒随他呼喊，声声入耳，每一句都能摧毁城中无数人的斗志。
城头的大司空王邑也在听，容貌好似老去了十岁，这两月间，他每天都会梦见昆阳，梦到那诡异的天气和划破夜空到了流星，还有带着三千人，就敢冲击自己三十万大军的汉将！
摧枯拉朽，土崩瓦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而跟着他逃到这的兵卒们，也患上了一种病：只要看到云层压低、感觉到狂风骤雨将至，就怕得瑟瑟发抖。
执金吾偏将军秀，当日大败新军者，那面旗上是这几个字。
亏得王邑在城外的绿林军中没发现这面旗帜，否则城内早就士气崩溃，直接降了！
手下人经昆阳一败，早无斗志，连王邑想拉他们回关中勤王都号令不动，绿林先击洛阳，王邑欲救，亲自带兵打了场漂亮仗，歼灭骄纵轻敌的绿林前锋数百，但于事无补。
成皋虽为天下险塞，汜水在东，号称“虎牢”，但那是背后有洛阳、河南乃至于关中渊源不断兵员、粮食支持的情况下，才能出现汉高与项羽久持于此的情况。
但如今东南西北皆绝，剩一座孤关有何用，等待援兵么？王筐不是说了，放眼天下，他这儿，已是中原唯一还打着新室旗号的地方了……
“父亲，不如降了罢！”
王邑的儿子，奉王莽命来召他去勤王的侍中王睦如此提议，却不是劝他降绿林，因为汉视新为篡贼，他们降了恐怕也难免一死：“儿听说，窦周公去关中，归附了第五伦……”
好啊，这下倒是坐实了王邑对窦融的怀疑，他果然早就投靠了第五贼！
王睦只跪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央求道：“窦融毕竟是我家亲戚，是儿的亲舅父，父亲不若与儿突围出城，渡河去河内、河东，投效……”
话音未落，却见王邑猛地拔剑，一下刺在儿子的手臂上，出了血，吓得王睦连连后退。
“我是新臣，焉能与叛贼为伍？”
王邑此时有些癫狂，胡乱挥舞着剑，驱赶自己的麾下：“谁愿降第五贼，谁愿降绿林，都走！”
众人见他六亲不认，遂和王睦一起作鸟兽散，只剩下王邑跌跌撞撞，朝城中粮仓走去。
他之所以能撑这么久，全亏败退至此后，就将敖仓之粮全运入成皋城中，眼下众人各自奔逃，王邑一脚踢开呆滞的粮官，抄起两根火把，双持而入。
他伸出左手，点燃了一袋谷子。
“谁都降得，唯独我降不得。”
王邑伸出右手，让堆积在一起的布匹沾染火焰。
“我是陛下堂弟，自诩为天下第一将，且丧师三十万，辜负了他的厚望，无颜面再活于世。”
他来到灌满膏油的罐子前，将其打碎，让粘稠的油流出，将一根火把扔了上去。
“然我虽无能，却不似王匡那般无耻！”
新朝的大司空王邑挥舞着火把，在粮仓里到处点，火焰渐渐弥漫，未脱壳的谷子开始燃烧，金黄的粟粒一点点变黑成炭，丝绸布匹在急剧收缩。
火龙在粮仓肆虐，浓烟滚滚，绿林趁机开始攻城，成皋乱成一团，逃的逃降的降，无人顾得上救火。
而王邑则站在已是一片火海的仓中，哈哈大笑，火焰在他衣裳、头发、甲胄上飞舞，这火人扭曲着四肢手舞足蹈，最终轰然倒下，头向着西方，好似对着承载了他们梦想的常安五体投地似的。
一根梁柱垮塌下来，将他压在下头，王邑遂与十多万石粮食一起，化作灰烬！
这是继严尤、田况后，第三位殉新的新朝大臣，赤色的汉旗如火焰一般淹没城郭，士卒们欢呼着砍倒那唯一的新旗。
土德之旗颓然落到城门，被无数马蹄脚步践踏而过。
随着成皋陷落，中原的新室残党，短短两月内，便被各方势力清扫一空，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
成皋的大火持续了很久才被扑灭，大风将这新朝的最后余烬卷起，吹到了一河之隔的河内郡。第五伦已经移驾至此，站在周武王渡河伐纣的“孟津”，看着对岸似有似无的火光，他捋起王袍，伸出手，指尖似也触碰到了一丝灰烟。
亲手给王莽一击致命背刺的第五伦，此时此刻，竟颇有些难过，感慨道：
“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不管王莽死没死，新朝，就这样结束了。”
这真是一个足以让穿越者们，好好品味的朝代啊，第五伦希望，最终为这个短命朝廷作史的，是自己的政权。
但这伤感只持续了短短的时间，第五伦转过身，看向拜在自己面前的哀章，冷笑道：“国将、美新公，王邑都殉国了，你呢？”
哀章颇为狼狈，他对王筐说要去北邙山做法，其实是顺着小路逃到了河边，赶在洛阳陷落前，渡河而来，被河内人抓获献上。
此人颇为机灵，有急智，竟道：“大王，小人本欲在洛阳死难，去北邙上吊，到黄河投水，但每次都失败了。”
“自尽时刀刃忽然弯折，怎么也刺不进脖子；上吊时树枝断裂，将我摔了下来；无可奈何，只好一跃投河时，即将溺死之际，水中竟有一条硕大的白鲤鱼，以其脊背托着小人浮起，然后送到了北岸！”
哀章最初有点磕巴，越说越顺溜，抬起头道：“小人趴在岸上迷糊之际，忽见许多年前，曾给我传过符瑞之太一天使再临，他低声告诉我‘哀章，汝还不能死’！”
这个曾给王莽献上金匮符瑞谶纬，最会讲故事的家伙，如今对着第五伦再三稽首：“因为哀章，必须奉天使之命，将符瑞禀报给真天子，只要让我传达，让我说完话，虽万死无憾也！”
第五伦没答话，只坐定抿着酒，看着对岸火光不知在想什么，倒是哀章抓住这求生最后的机会道：“汉武时有谶言，汉家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他破音道：“天使说，当涂高者，并非新室，不是王莽，而是‘魏’！”
……

第293章 武德
传说汉武帝行幸河汾，中流与群臣饮宴乃自作《秋风》辞后，突然有些感伤，而后说出了：“汉有六七之厄……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话。群臣齐拍马屁：“我大汉应天受命，万世不绝，陛下何出此亡国之言？”汉武帝亦悔道：“朕说的是醉话！但自古至今，未闻某姓永霸天下。我大汉即使灭亡，别亡在我父子之手即可！”
哀章口中的故事，就算让第五伦手下的王隆、第八矫翻遍所有从宫里收来的官方记录，都找不到，也不符合汉武的性格。
因为这只是野史，出于方士俗儒的流言，他们知道一些宫廷之事，然后就根据蓝本乱编一些预言加进去，是为“谶纬”。
然而哀章自己却对这大概出于前汉末年，同行编造的谶言信之不疑：“王莽也曾令小人解此谶，最终得出结论，当涂高者，道旁两阙也！”
哦，汉阙啊，泥土平铺是道路，泥土高垒却成了城阙，听上去合情合理，那跟魏有啥子关系？
哀章道：“《庄子》让王篇有言，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两观阙者巍然高出，亦是为‘魏’。”
“王莽以为自家出于魏郡元城，遂欣然认为，当涂高者指的是他，当时小人也为此假象迷惑，直到听闻大王定国号为魏，才恍然大悟！”
大汉确实亡于魏，听上去哀章是“歪打正着”，然而第五伦冷笑着没说话。
常说一语成谶，是因为人们往往只能记住实现的那一个，没有实现的谶语千千万，早就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谁最后真正代汉了，谁就是涂高，不是涂高，也能引经据典，博引旁征，穿凿附会成涂高！
王莽可以，第五伦可以，袁公路可以，曹操可以，谁赢，谁就能成为谶纬上说的那个人。
然而哀章还在那源源不绝地献上符命：“始建国三年，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此乃天兆，新室由此大衰，王莽家族发端于魏，也将亡于魏！”
“天凤三年二月戊辰，长陵县长平馆西岸崩，邕泾水不流，毁而北行。王莽以为这是新室土德克匈奴水德之兆，大喜，殊不知，长陵县，大王故乡也，这意味着大王起于长陵，会使得新室土崩瓦解！”
“地皇元年七月，有西北烈风毁王路堂，烈者，象征列尉郡，魏王当时又在西北新秦中，亦是征兆。”
“今年五月，王莽梦长乐宫金人起，皇帝初兼天下，群臣皆说此乃吉兆，实则是大王起兵之预也！”
“大王起兵后三日，渡灞前夜，太白星流入太微，烛地如月光。新室土德，土生金，大王金德，无可置疑！看来王莽所梦‘皇帝初兼天下’，指的实为大王。以此取之，虽帝可也！”
“你这张嘴啊。”第五伦都听乐了，不愧是靠着献符命，从一个普通大学生混成上公的家伙，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然而他却反问道：“五德始终，王朝替代，此乃刘歆为新为土德找的缘由。但若余想要的不是相生，而是相克呢？”
武王克商那样的？哀章遂道：“那大王就是木德！”
他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给第五伦找些意味着木德，跟他能扯上关系的符瑞，诸如第五里枯死的老树重新发芽、第五伦大军渡河万木争流之类，第五伦却听得倦了。
“哀章，当初在郎署听你说及新室十二神器时，便觉得你不简单，可惜啊……”
反正哀章提供的这些思路，旁边的尚书郎朱弟等人也记下来了，他本人已经没任何用处。
第五伦忽然板起脸道：“故新国将、美新公哀章，掌管星象历法，测候天气，胡乱编造谶纬，将凶险的征象当作吉利，扰乱天文，误国误民，亦是民贼之一，躲得过陈崇等人初一之戮，却躲不过今日十五！”
“抓起来！”
王莽身边，确实有严尤、田况、宋弘等少数有能力之辈，试图力挽狂澜，但却无济于事，因为除了王莽外，朝廷里还有三种人：
蠢人、坏人、又蠢又坏。
哀章属于哪种？大概只是蠢吧，但他却又自以为很聪明，以为糊弄王莽那一套，也能糊弄任何一个野心家。
哀章的求生欲让他依然在朝第五伦高呼：“大王，大王，小人当真得了天使关照，要来献上符命，请让小人说完。”
第五伦可开心了，拊掌道：“那就烦请哀先生，以魂魄上于九天，或下于九泉，为余去给天使报了信！”
“告诉天使和汝等供奉的皇天太一上帝，第五伦欲取天下，但我和王莽不同，不信什么五德始终。”
什么金德木德，金吒木吒，倒不如做个哪吒！
第五伦走近哀章，肃然道：“我只信‘武德’！”
……
哀章的死和被第五伦在常安处决的其他“民贼”一样，是颇具仪式感的。
他不是说上吊总是遇到树枝自己折断么？第五伦就让人亲自试验，找了颇为结实的梁木，将他倒吊上去。
不是说投水却被白鲤鱼托起来么？还是周武王白鱼跃舟后放生的那条，就将其浸在一个装满鱼儿的大水缸里，灌到几乎不省人事，也不见里面游着的鱼去给他呼气。
最后让刽子手磨刀霍霍，过去对着脖子一划拉，这次，刀刃没有神奇地折断。
哪怕哀章自诩皇天话事人，对旁人重复一万遍，也没法成真，而他所献的金匮、谶纬、符命亦是如此，老王莽用这些虚假的东西来加持自己的天命，不管打扮得多么花团锦簇都是虚幻。
而到了第三天，哀章的头颅，就被第五伦的使者，送到了对岸绿汉定国上公王匡的案前。
王匡眯着他的独眼，左手边是肉食佳肴，右手边则是哀章双目圆瞪的脑袋，他也不嫌恶心，直接抓着湿漉漉的头发，将死人的脸朝向身穿赭衣，跪在堂下吃猪狗食的太师王筐：“这真是哀章么？”
王筐膝行过来看了一眼，稽首如捣蒜：“确是此人。”
这让王匡有些困惑：“第五伦这是何意？”
王匡奉刘玄之命北攻洛阳，带着扩张后的五六万军队，半数是先前“下江兵”，其余都是昆阳大战后收编的新军败卒降将，其麾下有三员大将，都是昔日下江兵渠帅：
一人叫张卬，当初绿林拥立刘玄，刘伯升提议暂缓，先称王，亏得张卬拔剑击案，这才当场完成此事，拥有策立大功，地位也很高，被刘玄封为“卫尉大将军”。
其次为颍川人王常，他作为昆阳守将之一，参加了战后的追击，斩获甚丰，势力也膨胀得很大，麾下起码有两万人，被封为廷尉大将军。他是小地主出身，亦是最早提议绿林与舂陵刘氏联手的人，颇有些见识，军纪也最好。
只因他和刘伯升兄弟关系太近，近来略遭排挤。
还有一人叫成丹，势力不如二人，被封为水衡大将军，位列绿汉九卿之末。考虑到自己实力不济，这趟进军河南，成丹麾下是劫掠最狠的。由他进攻缑氏县时，因为守将抵抗，成丹一怒之下，屠了城！这举动吓得当地不少当地豪强、士人轻装跑路，去了河内。
一公三卿夺取洛阳，灭了新朝最后的势力，可接下来要怎么办？王匡地位虽高，却没有太大的见识，顿时陷入了迷茫。
直到听洛阳人说，河北邯郸一带，有人号称是汉成帝的儿子，被河北宗室拥立为帝，是为北汉，他们才找到了新的敌人！
西边的关中自有刘伯升带着舂陵兵去攻取，与他们无关，东边的陈留也降服，就剩下北边了！王匡等人并不认什么刘子舆，他们拥立的更始，才是正统汉家天子！
然而绿汉与北汉之间，还隔着一条黄河，以及第五伦控制下的河内、魏郡，这使得双方关系颇为微妙。
“应遣使传檄，让第五伦交出河内、魏地，如若不然，便渡河攻他！”张卬是个急性子，加上绿林横扫新室残余过于顺利，颇为膨胀。
“且慢。”
王常考虑得更多些，制止道：“如今不止是西方隗氏立刘婴，河北竟也立一帝，欲与南阳分庭抗礼，从彼辈称帝之时起，与吾等已成死敌。倒是第五伦，虽号魏王，却并未归附任何一方，应是想玩奇货可居的手段。”
“他主动送来吾等追缉的哀章头颅，不愿为敌，尚可一谈。若是对其动了刀兵，使得第五伦投靠北汉，就要划河而治了。”
王匡颔首：“以颜卿之见，应当如何？”
王常道：“眼下最紧要之事，莫过于使河南、弘农、陈留三郡安定下来，制止劫掠，保住秋收，以待秋后天子莅临。”
那该死的王邑烧了敖仓的粮食，使得秋收变得更加重要，否则他们这几万人的吃饭都成问题。
王常是绿林渠帅中最有远见的人，认为与其急着攻城略地，还不如将归附的地盘控制住。更始不能一直呆在宛城，那只是偏霸。常安那边不太安全，想要进取天下，还是洛阳最合适。
“礼尚往来，既然第五伦主动示好，不如派遣使者招揽。吾等需速速遣人回去请求南阳天子下诏，答应若第五伦能归附，不吝上公之位，甚至可承认他的王号！”
除了张卬、成丹嘀咕几句认为便宜第五伦外，王匡却并无异议。
自诩正统的“西汉”恪守白马之盟不封异姓王，但这野路子的“绿汉”可不管这么多。
王匡、王常听说，更始皇帝，已经打算给功臣们封王了！不止是舂陵宗室，异姓王也不少，在场四人，以定策灭新之功，人人有份！多出来一个魏王，于绿汉而言，不值一提！
……
绿林渠帅们不想与第五伦交恶，第五伦也想先处理好内部矛盾，故而他拿下河东后，最先来的便是河内。
除却要就近接老婆孩子外，只因绿汉兵锋已至大河南岸，使得河内人心浮动，北边又有归附北汉的上党鲍永，河内俨然成了夹心饼干。为防他们隔三岔五投敌，需要将河内豪强、著姓们的心拢一拢了。
第五伦在地图上寻找适合召集河内实力派们开会的地点时，却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巧了，河内郡还真有一个县，就叫‘武德县’啊！”
……

第294章 公无渡河
河内郡武德县靠近黄河边，过去叫“武涉”，据说是周武王渡河伐殷途经的地方，秦始皇时改了名，用意是秦以武德取天下。
同样欲以武德定鼎的第五伦，也将召集河内诸姓豪强开会的地方定于此。这个县的对岸，就是被王邑派人点燃后，至今虽然扑灭，却仍冒着青烟的敖仓，还有许多河南人士避乱，想方设法渡河跑到了此地，一如当初兖州遭赤眉、王师交战大乱，士人奔魏一般。
第五伦最先召见的人，是怀县名士，蔡茂。
第五伦给了蔡茂很高的礼遇，亲自到自己暂居的县寺外拱手道：“数月前，余带着八百壮士西行前往京师，蔡君拜访并劝阻我；后来马文渊挥师取河内，亦是蔡君相助，使得他兵不血刃，轻取怀县。今余欲拜蔡君为‘太中大夫’，不知子礼意下如何？”
这蔡茂是窦融的朋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来应该是个能相与的，但第五伦却料错了。
蔡茂朝第五伦微微作揖：“这职位，蔡茂不敢受。”
在我面前玩辞让？第五伦还欲再劝，不料蔡茂却肃然道：“我以为，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之类，皆乃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设立也。孔子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于人也。”
第五伦有些听明白了，收起笑容：“敢问先生，余以魏王之号定官制授职禄，假于谁人？”
蔡茂却摇头：“虽已来不及了，但我还是要说，将军称王，实在是有些草率。”
“从前周文王继承祖宗道德的余绪，加之其本人的聪明才智，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能服侍殷商，等到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谋而会于孟津，都说‘商纣可以讨伐了’。周武王认为天命尚不可知，于是还师等待天时。”
这老家伙绕来绕去的想干什么，第五伦皱眉：“先生的意思是，我举兵击莽有违君臣之礼？”
蔡茂却摇头：“以仁击不仁，诛灭暴君，自然是天下大义，但将军后来的所作所为，不免让人怀疑是另有用心。”
“汉高皇帝征伐多年，却仍用沛公名义行军。今令德虽明，世无宗周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之功。却贸然自尊为王，欲举未可之事业，恐怕将加速引祸啊。”
第五伦已经将在此人脸上画了个大大的“&#215;”：“蔡君是在劝我早去王号？”
蔡茂笑道：“倒也不必，只是要补上人臣之礼，向真正的天子纳土请服，得到正式加封，如此才名正言顺。”
站在一旁的郎官张鱼已经忍无可忍，真想一刀砍了这老叟的头，第五伦却制止了他，笑道：“向谁称臣？”
“汉。”
蔡茂说道：“春秋传云：‘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难道将军没听到民间喧嚣，皆慕汉德么？人心在汉啊！这才是天下大势。”
确实是，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投机取巧，打出一面汉旗就像传檄而定。
第五伦缄默不言，侍奉在侧的小矮子黄长遂反问：“先生指的是哪个汉，西汉？绿汉？北汉？总不会是匈奴扶持的胡汉罢！”
蔡茂道：“刘歆协助王莽篡逆，前汉太子婴痴傻，不可为主，不过是隗氏与刘歆傀儡。”
“河北三刘所立刘子舆者，身份成谜，真假未知；而塞北所谓刘文伯乃是丑虏卢芳所扮，此事将军已令人传播于诸郡。”
他朝南方一拱手：“唯独南阳更始皇帝，龙兴凤举，率宛、叶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昆阳，长驱洛邑，破百万之陈，摧王邑之军，威震中原，眼看就能席卷天下，攘除祸乱。将军既然诛灭无道，一同颠覆新室，就应该与南阳天子联手，助其扫关西，定河北，御匈奴，好使天下早定，让黎民免遭干戈之苦！”
至此，蔡茂态度已经颇为明了：蔡子礼在汉哀帝、汉平帝年间以儒学闻名，征召试为博士，对策陈述灾异，以优异被擢拜为议郎，迁侍中。恰逢王莽居摄，蔡茂遂告病免职，不肯做新室的官，回乡隐于市中，直至纠集河内势力，协助马援夺取此地。
这就是个潜藏的大汉忠良啊，先前之所以帮马援，是为了结束新朝的统治。又因自诩立了大功，才敢在第五伦面前什么都说，这样的人留在河内，简直是个祸害啊！
第五伦止住欲与蔡茂好好辩一辩的黄长，竟一拍大腿：“先生之言，正合吾意！”
“我刚遣人给洛阳的大汉定国上公送了哀章首级，还未来得及派出正使。”
“之所以要加先生为太中大夫，正是想请蔡君作为使者，替我拜见更始皇帝，观其可否！”
……
蔡茂告辞而去后，张鱼气得直摸腰间的剑，只道：“大王，蔡茂他……”
第五伦点点头：“不曾想，时至今日，仍有如此迂阔之人。”
本以为随着形势的改变，人的想法是会变得，可惜啊……
和蔡茂相似的“汉家忠良”绝不少，被王莽刺激后，他们一直有两个执拗的念头：“这天下是姓刘的，永远都是，其他姓氏不管做得多好，谁也不配取而代之。”
“只要各方势力一起降服于最正宗的汉，天下一统，恢复汉朝的一切旧制，就能国泰民安。”
这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复古，王莽要复的是三代之治，虚无缥缈只能靠猜的古，蔡茂等人要复的，却是二三十年前，留在他们脑海中看似天下太平的旧日子。
蔡茂的事说明，新朝彻底覆灭，在失去共同的敌人后，许多过去是朋友，还能够合作的人，已经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亏得第五伦有意无意推动下，促成了多汉并立，否则若只有一家时，这样的人只怕更多，真成“天下谁人不通汉”了。
诸汉的混战乱相还没开始，总有人对他们心存幻想，尤其是靠着刘秀赢了昆阳一战，如今势头最猛的更始政权。或许是时候，用血淋淋的事实，让那些依然活在二十年前的人清醒清醒了。
“张鱼。”第五伦点了他的名：“就由你，来送蔡茂过河！”
张鱼大喜，他以为自己明白第五伦想要作甚，打包票说，等船到中心，一定忽然沉没！
“不行，一定要送到对岸去。”第五伦却好似看出了张鱼在想什么，只问道：“绿林渠帅，谁家军纪谁最差？”
第五伦没少往南岸派斥候探子，黄长了然，立刻禀报道：“军纪最好的是镇守弘农的王常，留守洛阳的王匡次之，而布置在成皋、陈留的张卬、成丹则都很差。其麾下兵卒本就以昆阳新军残兵降卒较多，彼辈先前就暴虐欺民，现在换了个旗号，更是变本加厉。”
“那便将蔡茂送到成皋附近，记住，多赠他帛财。”
第五伦笑道：“那些至今心向南阳的人，最好都像这样，一个个主动跳出来，方便让我将他们，统统送去南方！”
……
“蔡公，船到南岸了。”
船橹撑住了岸，第五伦给蔡茂准备的丝帛等物背负在马背上，从大船上牵到了南岸，蔡茂则在壮仆背负下，淌水到了陆地上。
他的衣角浸水，蔡茂不由嘀咕：“为何不在码头靠岸？”
“码头在新军和绿林交战时多被焚毁。”
这声音却越飘越远，一回头，才发现长橹一送，让船又离开了岸，张鱼在船头朝蔡茂拱手，面带笑容：“还望蔡公保重！”
这第五伦身边的小郎官也太不尽责了，居然把蔡茂扔在南岸就不管，这一带应该是敖仓附近，也是新军残余和绿林混战最剧烈的地方，那条大沟显然是鸿沟入河之处，作为关东的大动脉，这条运河永远是繁忙的，吴楚之皮革象牙、楠梓竹箭，魏宋之漆丝絺纻，通过它往来贸易，而最重要的就是粮食，关东之粮会汇集到敖仓，再分配到各处。
然而今日的鸿沟上却不见寸板片帆，反倒有不少倒毙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远近没有人烟，只偶尔有叼着人手的野狗招摇而过。
这是战后大乱的场面，几十年来都一直体面的隐士，如何能适应这种场面？蔡茂捏着鼻子杜绝恶臭，心中颇为震惊，第五伦使人宣扬大河南岸为兵灾若扰，民间败乱，百姓遭祸，本以为多是夸张之言，汉家天兵岂会与新军一样？不料今日所见，里闾无人，处处皆是饿殍，看来第五伦还说轻了。
走了没几步，他注意到不远处一群坐在地上，不断向鸿沟入河口眺望的人，足足有百人之众，衣着十分杂乱，看着像是流寇盗匪，可打着的旗号，明明是“汉”！
蔡茂顾不上惊喜，也不用主动上去打招呼，那群人就呼呼赫赫地起身，拎着刀兵朝他冲来，一边走还骂骂咧咧道：“从前日起就有传言，有新朝大官在此登岸，多有金帛，斩其首可得定国上公赏赐，等了许久，终于来了！”
……
“蔡公被绿林劫了，生死未卜！”
张鱼带着蔡茂那逃回河边，游到船上求救的仆人回到武德县，将这个消息告知第五伦，当着河内诸姓豪强的面陈述经过，说到蔡茂被蛮不讲理的绿林兵抢劫，还挨了打，不知生死时，惹得众人一片哗然。
奉命一手主导此事的谏大夫黄长也痛心地说道：“我也未曾想到，蔡君躲过了王莽的暴政，却倒在了黎明到来时，被汉兵所劫杀！”
然而黄长心里却在高兴地唱着一首汉时歌谣：“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呀！哈哈哈哈哈！”
心心念念复汉的名士、忠良，倾心南投，却为打着“汉”旗号的绿林乱兵所劫杀，这场景果然颇为讽刺，可比单纯驳辩赢过他好玩多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哪是汉兵，分明是流寇啊！”
而第五伦又适时让从洛阳等地逃来的豪右、士人当着大伙的面，亦或是跑到怀县市井，讲述其悲惨遭遇，诸如绿林成丹部屠戮、奸淫掳掠、抢劫富户、抓平民做徭役等事一一道来。百姓惶恐不已，就算那些被蔡茂影响，对绿汉心存幻想的人，迎其入河内的想法也破灭得差不多了。
幸亏有一条大河相隔，不，幸亏有魏王拥兵保护河内啊！
众人都是有眼色的，聪明的知道再不归附，恐步蔡茂后尘，不够聪明的则继续大骂绿林盗寇。
大多数人还是务实的，关心的是自家的安全和在郡中的地位。更何况，若天下只有一个汉还好说，反完新自然是恭迎汉官，但一南一北对立，听说西边和塞上还有俩，这就使得他们颇为迷茫。
第五伦亦在让人暗暗传刘子舆是假身份的消息，一时间绿汉、北汉皆不足倚靠。河内大姓豪强，乃至于士人平民们仔细想了想，还是归附在魏王治下，维持现状比较好。
经过此事后，第五伦在河内的选官任能计划就顺利多了，河内距离他的大本营较远，大刀阔斧改革容易失控，目前只能搞代理统治。第五伦斟酌河内各家势力的政治取向，去掉那些和蔡茂走得太近的人，最终遴选出了一个名单。
温县司马氏现在连影子都还没，河内第一大姓，乃是怀县李章，他家五代人都是二千石，此人作为郡五官掾，颇为干练，在大尹、属正缺席，临时担任郡守的马援也忙着进攻河东那些天，河内官署，基本都由他来决断。
而除了蔡茂外，河内最德高望重之人，就是那位“不战不和不守，不降不死不走”的老伏湛了。此人可比蔡茂聪明多了，作为王莽的老臣之一，只言不提什么复汉不复汉，一心只记挂着教书育人，门都没出。马援领教过他的厉害，猜测这老家伙在等着第五伦上门聘请呢！
第五伦自武德抵达郡治怀县后，先后见了二人，他聘李章为郡丞，安抚了大姓；又请伏湛为郡三老，满足了士人期盼。
而第五伦在此之后接见的人，却让人意想不到。
汲县人，河内功曹杜诗，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家伙，他的家族在河内不算强大。河内政权更替后，杜诗却浑不关心，反正汉官新官魏官都是官，只顾得低头看着简牍，在上面写写画画。
“杜君公。”
一个人在他身旁站了许久，忽然发话，吓了杜诗一跳，抬起头，才见竟是身穿常服，佩戴远游冠的第五伦，怎么跑到功曹官署来了！
杜诗欲下拜，第五伦让他免礼，又指着杜诗木牍上所画道：“这便是不必人力，依流水便能鼓风的水排么？”
“巧了，我在魏地时，也让人做过相似的机械！”

第295章 有机械者必有机事
第五伦上次途经河内是赶着去背刺王莽，虽早闻杜诗之名，却没来得及好好观摩巡视，这次故地重游，遂令杜诗带着他，在沁水河边好好转了转。
杜诗虽没料到第五伦特地点自己相伴巡县，倒也没有特别受宠若惊，毕竟河内人对“魏王”的忠诚，是在刀兵和迫于形势下才达成的。
他兴奋之处在于，居然有位高权重者关心自己“不务正业”鼓捣出来的玩意，只道：“大王问臣为何会想出水排的点子，还是得了水碓（du&#236;）启发。”
随着杜诗的指点，却见沁水河畔引出的灌溉沟渠上，多有屋舍作坊，走近渠时，看到一个立式水轮架在渠水上，轮上有叶片，当水流推动水轮转动时，会带动拨板，拨板又带动屋内的碓杆，使碓头一起一落，正在舂秋后刚收上来的带壳粟米。
这玩意，早在汉朝时，沟渠发达的关中就遍地开花，不足为奇。
杜诗指着其中的关键，立式水轮说道：“也不知是秦汉时哪位能工巧匠得出此物件，臣见其可用水力，遂发了奇想，借助这水轮，可以让水力来舂米，为何就不能鼓风呢？”
“君公是功曹，管的是吏员升降罢？”第五伦看着这位干着组织部肥差兴趣却偏到匠作器械上的官吏笑道：“这算不算不在其位而谋其政？”
杜诗也经常被人如此数落来着，他禀报后第五伦才得知，原来其父做过河内铁官，他也曾在铁工坊任职，后虽因为业绩出众高升，但一直对老本行念念不忘。
河内靠近太行，也有铁矿，杜诗带第五伦巡视至河内炎热的铁工坊中，却见亦是与水碓相似的布局：湍急的沟渠边，架起木架，在木架有木制水轮，但与水碓不同，并非立式，而是卧式，有木叶板承受水流。
当水流冲击下卧轮时，遂带动上卧轮旋转，又将力道以弦索带动曲柄旋转，如此往复运动，使工坊内的排囊一启一闭，进行鼓风，竟不必人力畜力，使得那炉火得了力道大而稳定的风后，烧得正旺！
此既水排，第五伦顿时乐了，让人将一份图样给杜诗看看，却是魏地武安铁工坊两年前制作的器械，第五伦取名“水囊”。与杜诗的水排形制颇为相似，最大的区别是，用的是立式水轮。
“冶铁者为排以吹炭，而吾等激水以鼓之也。”
“今日一见，方知于水排而言，立式确实不如卧式。”
第五伦不羞于承认这点，理科毕竟不是工科，更何况他还是学渣。知其原理，亲自动手却根本干不来，更多是总其纲目，立一个项目，将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告诉匠人们，给予资金和人力物力，让他们放手去做，不同的人经手，做出的目标产品也大不相同。
这杜诗却在没有后天知识的情况下，凭空造出此物，确实是厉害，水排乃是集战国以来水力机械之大成，不仅运用了主动轮、从动轮、曲柄、连杆等机构把圆周运动变为拉杆的直线往复运动；还运用了皮带传动，使直径比从动轮小的旋鼓快速旋转，虽然有些地方还有待改进，但已经殊为难得了。
杜诗推功道：“都是河内能工巧匠们商议得来，臣只是提了个点子，亲自动手的还是他们。”
他好容易遇上一位对此物感兴趣的大人物，极力推销：“旧时冶作人排，每炼制一钟熟铁，用人上百，更作马排驴排，又费畜力。吾等乃借流水之力为水排，计其利益，三倍于马排！靠着此物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
第五伦颔首，他也让人在武安铁矿用过另一个版本的水排，知道它不仅仅是增加效率，还能提高冶炼强度，先前第五伦令人扩大炉缸，加高炉身，然而皆因鼓风强度不够而作罢。直到水力鼓风机制出后才与之搭配，炉温提高了许多，能冶炼出更好的铁来。
看着在匠心独运下，构造巧妙的机械连轴运转，真是赏心悦目的事情。
“此物在河内有几架？”
杜诗道：“一架半。”
第五伦奇了：“何谓半？”
杜诗摇头道：“第二架刚要建造，才制一半，便被人给毁了。”
第五伦才知晓，毁掉水排的不是别人，正是铁工坊里的匠人和官奴。
杜诗道：“过去冶铁，常用百人鼓囊，鼓完囊，有口饭吃，尤其是流民滋生，许多人来铁工坊卖身谋生。有人传言说，我制水排，会让彼辈没了生计。”
原来如此，河内也是人多地少，不少人转向手工业和投身官营工坊做奴婢，一个水排只需要少数人管理，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和自己抢饭吃。
而杜诗兴致勃勃让工匠制作的水排，河内高层也不愿推广。
杜诗道：“我曾去拜访大尹，大尹用韩昭侯尚冠、尚衣二人故事斥责我，让我勿管职责外之事。”
“我又拜访故属正伏公，而伏公与我说了《庄子》里的故事。”
哦，这老伏湛不仅读尚书，还读庄子呢？第五伦虽为了收河内士心不得不聘请他做郡三老，但心里却对这种人颇看不上眼。
杜诗道：“伏公说，子贡在南方的楚国游历，返回时在晋国的路上，经过汉阴时，见一位老人准备种菜，弯着腰从井中打水，抱着坛子浇灌，半天下来都未浇完一畦，花费的力气多而见效少。子贡遂问，明明有节省劳动的桔槔，用木料加工成机械，后面重而前面轻，提水速快，犹如沸水向外溢出一般，一日能浇灌百畦，为何不用？”
“为圃者忿然作色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你所言之法，只不过感到羞辱而不愿那样做！”
“伏公用此言斥责我，让我勿要做风波之民，而应做全德之人。”
这伏湛和那故事里的老人一样，自诩宁愿费力而成效甚微，也不愿意突破“机心”的约束，并希望杜诗也一样，身为士大夫，应该专注于五经修养，而不要自甘堕落与匠人为伍。
杜诗的水排就这样被耽搁了不少年，他倒也没有气馁，只默默画图思索如何改进。
第五伦听完此事后，一拍案几道：“荒谬绝伦！”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假物以利民，怎么就成了机心？”
哪个时代都不缺伏湛这样的人，往后一千年两千年，他们也会如此说各种外来机械，斥之为“奇淫巧技”，幸亏现在，是第五伦说了算。
“王莽时，像伏湛这等只会五经，就被胡乱安排到各种职务上，管军务，管工农，用他们那一套迂腐之言延误正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宣元以后五经大兴，循吏大为减少，专精五经而缺少治理地方经验的儒吏却急剧增加，到王莽时达到一个巅峰。
第五伦收了新朝一整个少府、水衡、上林三官，他不缺工匠，往后也不会缺慢慢培养的学徒工。但再好的工匠，也得有人将其组织起来做事。要将第五伦的设想实施推行，现在最需要的，是像杜诗这样有见识的“技术官僚”。
“彼辈不是说，你不务正业么？”第五伦笑道：“余今日便除汝为魏国水衡都尉丞，秩六百石，君公可愿？”
水衡都尉和少府性质有些重合，下属钟官、辨铜、山林、技巧等官，下辖大量官营手工业，也分管水利，第五伦将其下属工匠官奴，整个打包到了渭北，如今正缺主官。
但因为杜诗年纪较轻资历也浅，不可能直接为堪比九卿的水衡都尉，遂让他为丞。
杜诗没有立刻答应，神色略有犹豫，他对当官一点点往上爬兴趣不大，若是应承，或许就要跟着第五伦离开家乡河内了。
第五伦遂让杜诗与自己在水轮前驻足，指着它说道：“余有老友桓谭。”
“他写过一篇文章，叫《离车》，其中说到了水碓。”
“伏义之制杵臼之利，万民以济。及后世加巧，延力借身重以践碓，而利十倍；又复设机用驴骡、牛马及投水而舂，其利百倍。”
从春秋战国只能用手舂捣谷物的杵臼，到秦时用脚踏着就能舂米的践碓，再到如今的水碓，效率增加了百倍是夸张，但十倍或许有。水碓的出现，导致秦汉时的苦役“城旦舂”，到了王莽时已经少之又少，因为官府和太仓乐得用效率高日夜不息的水碓，官奴婢则用于其他劳作。
桓谭虽然自己没意识到，但这一段翻译成后世的话，就是“解放生产力”啊！
他与杜诗说了自己的计划，水排需要在魏国控制下的各处铁官工坊推广，魏郡、河东、河内皆是如此，除此之外，利用水轮为原理，各类水力机械，也要让少府、水衡的匠人们进行钻研制作。
虽然嘴上常拿诸汉来打趣，但第五伦是很感激汉朝的，从关中走到河东，再到河内，他看到的是汉家尤其是汉武帝时，留下的巨大遗产：遍布各郡的沟渠，这些水流不仅能用于灌溉，还能充分利用起来。
“我希望十年，二十年后，天下每个里闾外的沟渠，都能建立水磨坊，替百姓将难以下咽的麦粒磨成面粉，制作汤饼、胡饼，万家咸乐。”
“水碓不止能用于舂捣粮食，还能捶药材、捣丝麻、碎矿石，甚至是锻打镔铁！让百炼钢不必耗时耗力！”
“往后还需要制作水力大纺车，让成百数千妇人熬白头发熬瞎眼睛才能织成的布，借助水力一气呵成！”
此外还有漂染布料、锯木，大胆发挥出想象力，懂技术的官僚组织工匠发明，再靠着一个强有力的官府推行，第五伦相信，水力机械，必能在水利丰富的地方遍地开花。
就像慢慢消失的“城旦舂”这种刑罚一样，巨量的人力将被解放出来，至于他们会被用于何处？第五伦还没太想好，因为乱世还不知持续多久。开沟渠、辟荒野、服徭役，战时需要的人力太多了，适量的水力机械，可以确保他们被征召之时，农事和手工不至于荒废太严重。
杜诗被第五伦的这愿景给惊到了，除了感动外，只暗叹，上位者要么以搜刮民脂民膏为要务，欲表现自己时也不过是礼贤下士，大谈诗书礼乐，不料却有第五伦这种奇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他下拜应诺，接受了水衡都尉丞的职务，也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第五伦遂笑道：“因为在余看来，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
第五伦在河内停留的时间没有太久，就在他终于接到了老婆孩子，揽着久别重逢的发妻马婵婵，又将自己已经快半岁的独子抱在怀中爱不释手时，一个消息也从西方传来。
“绿汉大司徒刘伯升带兵三万，进入关中了！”

第296章 跳舞
半岁大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第五明在席子上光着脚爬，眼睛四处乱看，喜欢抓握周围的事物，放到嘴里咬。他除了母亲外，与马援最亲近，丈人行经常拎着他乱玩，但与第五伦却亲昵不起来。
毕竟自他出生后，第五伦便去常安“做大事”，小半年没见了，进了父亲怀里就哭，使得明明很期待天伦之乐的第五伦有些小尴尬。
马婵婵将孩儿抱了过去，哭声立马停止。
“与良人见的多了，自然就亲近了。”
但对于妻子这句话，第五伦有些惭愧，因为他又要撇下娘俩，火速西行了。
“关中有事，我得日夜兼程回去，汝与孩儿，恐怕要在河内武德县待一段时日。”
长途跋涉不容易，还得翻太行山，对半岁的奶娃娃来说太辛苦。而且第五伦思量过后，发现随着刘伯升带兵进关中，渭北其实并不安全。
只听说这刘秀的兄长是一位骁勇之将，善于用兵，在更始政权内威望也很高，当他发现渭南粮食不够吃时，会不会不理会第五伦的陷阱，而对渭北做出一个简单粗暴却也最正确的抉择：打！
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用忽悠和奇货可居来搞定，相较于其他地方，关中才是最需要担心的，第五伦得亲自去应对。
离开前他也将模棱两可的东部军政给划分好了：国尉马援拜为骠骑大将军，督河内、魏、寿良兵，在武德开幕府，总东方军事。
河内、魏地人多是一个大优势，郡县兵要重新组织起来，让马援麾下近万人摆脱城防和治安的深坑，重新获得机动能力，以应对铜马以及绿林渠帅们可能的进攻。
政务和外交则全权交由左相国耿纯来决断，也只有他的身份，才能借助与北汉真定王刘杨的舅甥关系，维持住与河北的和平。
但在离开之前，第五伦还有一个热闹可看，遂询问谏大夫黄长：
“三家汉使，都入住馆舍了么？”
……
随着洛阳拿下，远在南阳的更始皇帝刘玄顺应呼声，果然给功臣们封了王。
“定国上公王匡为比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
廷尉大将军王常，得到的封号是“舞阳王”。
绿林渠帅们欢天喜地，从草寇变为诸侯王，各自的野心稍稍得到了满足，唯独王常的心，却随着打听到刘伯升的封号后，猛地吊了起来！
“定国上公，请让我渡河招徕第五伦！”
王常认为既然绿汉接受异姓王，条件已经成熟，遂立刻北上，作为使者抵达河内。
河南依然处于一片混乱，第五伦的“使者”蔡茂刚登岸就惨遭劫杀，河北却十分晏然，在马援的魏地老卒控制下一片太平，王常顺顺利利得到接待。
然而第五伦却借口外出巡县，将王常安置在怀县的置所里，这置所很大，一共三个院子，外头有马援派兵把守，王常等十余人住在南院，轻易不得外出。待了两天后，绿林兵们颇不耐烦，站在院墙上，看到隔壁两个院落也住了人。
而这时候，又从置吏口中“无意”得知，西、北两院住着的，居然是西汉使者刘龚，北汉使者杜威！
“第五伦这是想一女侍三夫，货卖三家么？”
王常大惊，以为第五伦这是想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受多方拉拢，开出的条件得好好思量思量。
然王常毕竟在绿林厮混，刀口舔血，得知此事后竟恶向胆边生，召集随从们道：“汝等可听说过傅介子之事？”
“昔日傅介子使西域，听到匈奴使者在龟兹，遂责备龟兹王，又带着麾下吏士在夜间袭击匈奴使团，将匈奴使杀死，逼迫龟兹从汉。”
“介子故事，今日吾等亦可再做一次！”
王常拔刃道：“随我过河者皆是骁勇猛士，吾等便杀出馆舍，将北汉、西汉之使斩杀，逼迫第五伦从于更始陛下！”
众人应诺，但王常勇则勇矣，还是小瞧了第五伦的布置，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督之下。是夜王常等人磨刀霍霍正准备动手之际，却惊闻其余两方使者都已经人去院空，而第五伦也回到了怀县，要立刻召见他！
原来，是黄长禀报说，这绿林使者准备动刀，可吓了第五伦一大跳，若真叫王常将另外两方使者砍了，虽然于大势并无改变，但也会让第五伦脸上无光。
第五伦让人堪堪制止了此事后，却也对王常多了几分兴趣，今日一见，头戴鹖冠，看着像一个敦厚沉静之人，怎就进山做了贼，还潜藏着这么大的胆子呢？
“除了刘秀兄弟外，绿林中亦有人杰啊。”第五伦心中暗道，隔着堂内护卫，朝王常拱手：“行县晚归，真是怠慢将军了！”
王常不卑不亢，行礼后看看左右：“北汉、西汉的使者呢？大王不打算让他们也来与我吵一架？”
你还别说，第五伦最初是如此计划来着，但这王常颇为骁勇，刘龚和杜威加起来，恐怕都打不过他，至于三汉关系……既然各立汉帝，便已是死敌，除非威胁他们生存的共同敌人出现，否则暂时没有坐下来谈判的可能，甚至都不需要第五伦“离间”。
“大王兴义兵，逐王莽，此乃大功勋也。”
“我不知彼辈给大王开出了什么条件。”王常说话有些粗糙，不似一般使者。
“但更始皇帝，已承认魏王之号。”
他说道：“王常不才，尺寸微末之劳，亦被封为舞阳王，食邑八个县。而对魏王，陛下愿保留君所略取八个郡！”
这确实是极其丰厚的条件了，第五伦也装出一副动心的样子：“敢问王将军，更始皇帝诏书及印绶何在？”
“诏书还在路上，先传到了口谕。”
王常其实也从弘农得知刘伯升已入关的消息，他与伯升兄弟关系很好，知道刘玄对二人的忌惮，这次是欲让刘伯升和第五伦在关中火并。而他得阻止此事，这才一面向更始上书请求，一边急着过河，希望能得到第五伦的承诺，让双方弥合刀兵。
然而王常打仗治郡皆不俗，唯独做使者，实在是有些勉强了，此刻竟张口结舌。
第五伦看出了王常心虚，遂拍拍手，让侍从出示了两枚大印：“不瞒王将军，西汉之元统皇帝、北汉之嗣兴皇帝，皆已承认我的魏王之号，下了诏令，此外还送来了相印，这诚意，难道不比更始皇帝的更足？”
现在的魏王好似天下第一女神，追求者太多，他也愁啊。眼看王常越来越焦急，第五伦话音一转：“但我却辞让未敢接受！”
“当今天下，加上匈奴扶持的卢芳，已是四汉并立，撇除他不论，也有三家。”
第五伦起身，抓起盘中的三颗煮鸡蛋，捏在手里道：“旁人道我为王快意，殊不知，我是三颗鸡蛋上跳舞，踩破哪一颗都不行！”
“一旦接受一家封号印绶，就要与另外两家决裂。使得百姓再蒙兵戈之苦，绝非伦之愿也，眼下只好以保境安民为己任，坐待天下决出真正的天子，再做抉择了。”
王常还欲再言，第五伦却已经比手制止他道：“今日且不提此事了，颜卿将军，听闻你与刘伯升、刘文叔兄弟二人相善，我正好要问问他二人近况。”
第五伦一副与刘氏兄弟很熟的样子，笑道：“既然更始皇帝大封功臣，不知刘伯升、刘文叔兄弟，是否封王了？各是什么封号？”
这下却打中了王常的死穴，他就是听了更始给刘伯升的王号，察觉其用意，才心里焦急，匆匆渡河来客串使者的啊。
“伯升为……冯翊王。”王常知道此事瞒不了多久，第五伦或许都已经知道了，只能道明，但如此一来，他所谓更始皇帝答应第五伦保留所辖各郡的话，就不攻自破了。
空气一下子就寂静了，室内黄长等人面面相觑，都冷笑了起来。
“冯翊，不就是魏都栎阳所在么！”
更始皇帝刘玄当真打的好算盘，刘伯升这“冯翊王”的封地，正是第五伦作为大本营的列尉、师尉两郡二十个县！其用意不言自明，就是想让第五伦和刘伯升打起来啊！
但第五伦却没有如王常想象中勃然大怒，反倒制止了义愤填膺的众人，淡淡说道：“刘伯升乃世间人杰，最先于舂陵举兵反新，陈兵誓众，焚积聚，破釜甑，鼓行而前，战于唐河，又困吾师于宛城……他让王莽食不甘味，购金十万，这王号居然是二字，配不上他啊。”
第五伦目光瞥向如坐针毡的王常，又道：“刘文叔呢？他是什么王？”
然后便自顾自说道：“文叔昆阳大捷，与我一东一西，重创新莽，我都为魏王了，文叔应也能得一二郡作为封地罢？”
王常又尴尬了：“文叔封了侯，奉命东巡梁宋……暂未封王。”
第五伦一直礼貌的脸色，竟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只感慨道：“原来如此。”
复看向王常：“王将军自以为，汝与封王的绿林渠帅们，功勋较文叔如何？”
王常早在昆阳那一战时，就差点给刘秀跪了，顿时惭愧不已：“大不如也。”
第五伦话语中充满了为刘秀的打抱不平：“刘文叔立绝世之功而无赏，刘伯升的封号，分明是欲使他与我争于关中。赏罚如此不明，天下未定便欲兔死狗烹，王将军，你让我如何相信更始皇帝的诚意？”
他的口气已经变得极不礼貌：“难怪我听人说，南阳初起兵图大事者，刘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邪？我听说当初立帝，王将军亦站在刘伯升一方，不曾想竟让刘玄这妄一男子得了志……”
“大王言重了！君辱臣忧，这些话，外臣不忍卒听！”王常动怒起身，要拂袖而去，第五伦却在后面喊住了他。
“颜卿将军此番渡河来我处，恐非为更始，而是希望我与刘伯升不要动刀兵罢？我倒是有个想法，若将军能答应，此事还可以谈。”
王常转过身，却见第五伦肃然道：“将军镇弘农，北靠河东，西临渭南，不妨共尊刘伯升为帝，让他来做那真正的汉天子，何如？”

第297章 第五汉
“吾主待王常有大恩，让我从一介流亡布衣，封为诸侯，封地在故乡舞阳，得以衣锦而归。本以为大王亦乃英雄，故我冒险过河来见，愿陈说利害，使天下早休兵戈。”
“不曾想汝竟以机变之言，刻意离间我君臣。传闻西汉、北汉僭位，大王皆有出力，恐怕就是欲使多汉并立，天下茫然，大王好从中渔翁得利罢？是王常看错人了，方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大王如今负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数郡之地，必复失之。”
第五伦的怂恿，激得王常勃然大怒，双目圆瞪，若非腰间的剑留在外头了，只怕就要出鞘向前，举着质问第五伦了。
然而第五伦却没难为他，还是让人放回去，任其渡河南返。
等王常离开后，他只赞道：“王颜卿心如金石。”
“其余绿林渠帅倔强少识，唯独王常颇有见地。我听说他镇守弘农及新函谷关，性恭俭，遵法度，军纪最佳，绿林中，确有不少良将能臣，难怪如今势头最猛。”
黄长暗戳戳说道：“既然如此，大王何必放归？不如……”
小矮子在脖子上比了个划拉的姿势，第五伦却摇头：“先前纵蔡茂去南方‘出使’，是欲假绿林乱兵之手除去他，今日若扣留甚至杀了王常，绿汉皇帝刘玄，只怕也要大喜呢！”
王常颇具能力，但毕竟是草莽出身，谋略确实缺了些，他虽然义正言辞拒绝了第五伦的离间，但……
“谁知道？谁又相信？”
人都只会看到自己以为的事，南边的绿林渠帅王匡等人，只看到王常在没有接到谕诏就私自渡河而来，作为人臣与第五伦交接，加上他和刘伯升、刘秀兄弟的过往关系，绿林中小人也不少啊，第五伦再稍稍加以运作，就可以作大文章了。
“王常不愿意背叛更始，但更始，会不会捅王常和刘伯升一刀呢？”
第五伦倒是很期待刘伯升、王常收到十二道金牌那一幕，离间这种事，这头不行，就往另一头使劲。
恰逢他主管“外交”的典客冯衍也自关中抵达河内，主持与东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第五伦少不得与老冯彻夜详谈，将自己的整体思路兜售给他。
“敬通，吾等先前想法有误，这绿汉，不能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
就像刮民党分蒋冯阎李一样，这绿汉也是派系严重，光绿林里就分下江兵、新市兵、平林兵，舂陵刘氏里又分拥戴刘玄的和拥戴刘伯升的，听说刘秀还带了一批人马东去。
刘玄之所以不得不违背刘家人念念不忘的“白马之盟”，给大大小小的渠帅一个王号，一大原因便是，他们其实是半独立的军阀，刘玄若不予封王，绿林好汉们一怒之下，指不定也自尊为王了。
与之相似，所谓北汉也分赵王、真定王、广阳王乃至上党鲍永、和成邳彤诸多派系，搞外交往来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而是要细细捋开，一个个分别交接。
“大王真乃英明神武、远见卓识！”
冯衍嘴里奉承溢美不绝，心里却只道：“就这？以我之才智，就算大王不说，我也知晓。”
冯敬通发现，第五伦对耿纯治郡、马援治军、任光治粮，甚至是宋弘治工，都颇为放手，怎么一到外交上，就忍不住想来手把手教自己怎么干活呢？
“莫非大王认为我能力不足胜任？”冯衍心里憋了口气，这趟来东方，他可要好好施展拳脚！
第五伦笑道：“昔日陈平反间于楚军，在天下扬言钟离昧等人作为项羽之将，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划地封王，他们打算跟汉王联合起来，消灭项羽，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为王。项羽果然猜疑起来，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又与亚父反目。”
“如今绿汉君臣猜疑，恐怕远胜于西楚，陈平多以黄金离间，刘邦给了他四万金，恣意动用，不问其出入，余亦给予先生五万金！”
第五伦别的不多，就黄金多得是！亏得王莽年年压针线，最后留给了第五伦，发完饷还剩下几十万斤，如今倒是能花在刀刃上了。
得到如此大一笔外交资金后，冯衍收起心里的那点疑虑，颇为喜悦，自此以后，他就能像李斯、陈平那般，派人持金玉以游说诸侯了。
倒不是直接收买，最初时，与你接触的间谍是没有任何要求。
“只是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但慢慢的，就是离其君臣之计了，刘玄这种庸主身边，就没有赵相郭开、齐相后胜之类的人？他虽大肆封王，但这果果可不好分，真就人人心满意足？
第五伦现在的目标是“防守性离间”，希望加剧绿汉内斗，让他们无暇觊觎河内，让自己赢得宝贵的发展练兵时间。
临走前，第五伦又任命黄长为典客丞，欲让小矮子帮自己盯着点狗头军师，虽然委以重任，但第五伦总怕冯衍又神经刀，给自己弄个大新闻。
黄长心思却比自诩纵横家的冯衍更歹毒些，提议道：“秦时，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大王，是否要……”
对此第五伦却断然拒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刺客那一套，余不取也！”
安顿完东方事宜后匆匆西返的第五伦不知道，身在蜀中的公孙述，却采取了与他不同的策略，公孙述控制巴蜀后，已经招募死士，在锦官城中，大肆训练刺客了！
……
而另一头，渡河回到洛阳的王常想到这趟出行，越想越气，自己本是欲化干戈为玉帛，岂料却受此辱。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在他与王匡等人碰头时，当初力挺刘玄，与王常态度相左的“淮阳王”张卬就阴阳怪气地说道：“舞阳王与第五伦相会，谈得如何了？”
“襄邑王”成丹也接话道：“我麾下的人说，舞阳王回时船吃水深了许多，莫非得了第五伦的金玉？还望能与弟分之啊！”
王常心中一惊，知道此事太过于莽撞，若是被张卬等人胡乱一传，叫更始对自己生疑如何是好？他遂顺着心里的怒气，故意一拳头敲在案几：“不瞒诸君，第五伦确实欲贿我，被我指着鼻子大骂一通！”
张卬依然不信：“痛斥了第五伦，舞阳王还能平安归来？”
王常知道自己现在有点说不清了，只感慨道：“我本欲替天子说降第五伦，岂料此子颇具野心，与北汉、西伪帝使者眉来眼去，让吾等三方共住一院，看诸汉相斗的笑话，想要中立于各方之间，自成一国。”
“没法谈了，打罢！”王常态度忽然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开始支持张卬提议对河内用兵的计划。
一来，是他们控制的河南、弘农、陈留三郡收到的粮食没有想象中多：毕竟过去大半年皆是战场，新军四十万刚过完，绿林又来了，乱兵滋扰，从春耕夏种起就被耽误，最终导致秋收不景气，就算勒令收泰半之赋，也有些难以为继。
王匡已经准备翻脸，拷掠洛阳富户了，而张卬等人抢完河南尤不满足，则看着对岸的粮食积蓄流口水。
王常现在反支持用兵，与其让刘伯升单独面对第五伦，倒不如打个热热闹闹！
王颜卿这一趟北上并非一无所获，当下便指着简陋错误百出的地图道：“第五伦所辖数郡，西起扶风，东至寿良，东西相距千余里，首尾不能相应，如今刘伯升入于关中，将至长安，第五伦肯定会奔回去。”
“顾此则失彼，以我军之势，渡河击之，河内可下，塞轵道，则河东不通，魏地孤悬。再发檄文宣谕那所谓嗣兴皇帝刘子舆的假身份，只要河北三刘有一人及一郡太守动摇响应更始，所谓北汉将分崩离析！”
反正都是散装斗散装，看的就是谁更具气势，在打仗上，绿林渠帅们都是与新朝斗争几年的老行家，从来不虚。
王常的转变让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比阳王、定国上公王匡咳嗽道：“此事要禀与天子知晓，就算要打，也得等新市、平林诸王移师至河南，再打不迟！”
刘玄一口气封了二十个王！其中七个是宗室王，十三个是异姓王。王匡言下之意，这种硬仗，不能光指望他们下江兵，其他派系也得出力啊！
然而才过了短短两天，一则噩耗却从南方传来，使得王常的大胆提议只能推迟。
“占据汝南的钟武侯刘圣未得封王，颇为不满，竟自立为帝！”
原来这钟武侯刘圣，与舂陵刘氏乃是远亲，祖宗都是长沙王，封地在江南衡阳一带，新莽时失侯，遂流窜于淮南、汝南一带，昆阳大战前后，他也在汝南拉了一支队伍。王邑的昆阳败兵有一支在新朝秩宗带领下往东南逃，被刘圣收编，如今他麾下也有数万之兵。
此人本希望也混个“汝南王”，但刘玄对他没主动来朝见不满，竟未封，只恢复了侯位。又因为刘玄字“圣公”，做了皇帝，要搞避讳，还要求他改名。
这两件事使得刘圣怨恼，在新朝旧臣怂恿下，头脑一热，好啊，汝不加位，我自尊耳，悍然自立！
“国号是……”
“汉！”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第几个汉了？”
“第五个……”
汝南就在他们的大本营南阳左近，于是新市、平林诸王只能调转矛头，与汝南的“汉帝”交战，原本计划秋后北上，恐怕要推迟到明年了！
“唉！”
王常嗟叹不已，只觉得他们错过了痛击第五伦的最好时机，也为这时局而心痛。
天下民之讴吟思汉，早非一日，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
王常当年劝说绿林与刘氏合流就是这样想的，但“聪明人”不止他一个啊！如今第五个汉终于出来了，这好好一面汉旗，迟早要被这群人玩坏！
“这是什么世道。”
王常忍不住骂道：“鸡犬亦敢称汉帝？”
……
八月下旬，赤旗在灞水畔飞舞。
一支和绿林渠帅的杂乱不同，颇具“汉家衣冠”架势的军队，抵达了蓝田，远远能看到那座承载了刘姓太多历史与悲喜的都邑。
“长安啊长安。”
刘伯升策马于前，意气风发。
“我当年说过，要攘除篡贼，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而今日，我回来了！”

第298章 不破不立
“大司徒，长安左近宵小已尽数肃清，士卒布于北方临渭水处，大军可放心入城！”
刘伯升是更始政权入关的前锋，而他的前锋，则是自家亲戚，出身新野大族来氏的来歙（xī），字君叔。
来歙其实是在长安出生的，他的父亲是汉哀帝时的谏大夫，娶了刘伯升、刘秀的祖姑，与他兄弟二人颇亲近，刘秀在太学读书期间，来歙常来找他。
刘伯升兄弟在舂陵举义时，来歙滞留长安，差点被五威司命抓捕，亏得他与陇右隗嚣相识，得了隗氏帮忙脱身，但辗转回到南方已经太晚，错过了昆阳和围宛两场大战，只在刘伯升北征时加入。
来歙对关中颇为熟悉，又因他好游侠，交往很广，有这文武全才的好亲戚打头阵，这趟长安之行得以开一个好头。
听来歙说，第五伦虽然放弃了渭南各县，才还是留了一支兵镇守长安维持秩序，直到十天前才撤走——那些不放心绿林军纪，舍得抛家弃产的人随之一同离开，如今城内没有任何抵抗，各门也被控制。
“善。”刘伯升目光盯着城门洞开的都邑：“进城！”
刘伯升虽然莽了些，但毕竟不是绿林草莽，麾下来歙等辈都是有学问见识的豪强子弟，对入城的仪式仔细思量过。
“长安久为篡逆之贼王莽所占，第五伦亦未打汉家旗号，吾等须得旗帜鲜明，使人重见汉家衣冠。”
刘伯升本来就身材魁梧，他今日以绛服大冠，腰挂长剑，骑在高大雄骏的乌驹上，更显得他的威严和气概，为了凸显“汉家”的色彩，马匹竟是红辔头、红丝缰，披上了一副漆染赤色的具装，俨然成了小红人，极其醒目。
他左右是猛将刘稷，和妹夫邓晨，降将岑彭跟在末尾。
被选中入城的士卒亦是精锐，一律是赤甲赤帻，十分整齐，让那些趴在门缝里偷偷向外看的人暗暗颔首：这颜色，是大汉没错！
入城的地点，选在长安城南出正大门，安门。
“当年我与刘嘉在太学读书时，入城必过此门。”
刘伯升从门洞下经过，故地重游，感慨良多，而今日却与过去颇为不同，既没有市井繁茂，人来车往的安宁，也没有奔跑逃命，呼儿唤女之混乱。家家关门闭户，大街小巷中十分寂静，但闻疾驰的马蹄声和甲兵的碰击声。
这光景让刘伯升皱眉，不由得想起件往事来。他当初举兵进入新野时，百姓们男女老幼在离城几里外的官路两旁迎接，当真是欢天喜地。南阳的家乡人，常常提着壶罐，挤到他的马头旁边，拉着马缰，要刘伯升喝一碗热乎乎的粟粥再往前走。人们向他控诉王莽的无道，新军的残害，地方官吏的暴虐，对他一点不害怕，都将在家乡颇负盛名的刘伯升当救星。
他原本想着，自己进入长安市，那盛况一定比新野热闹十倍，庆祝复汉的欢呼会震得未央宫的砖瓦都颤抖，却没有料到，竟是如此这般地冷冷清清，多数人被这月余时间渭南的乱相吓到了，不敢出来。
当刘伯升走到武库附近时，城内的迎接终于来了，知道“汉兵”今日进城，第五伦没来得及杀光的前汉遗老遗少们开始浮出水面，上蹿下跳，挨里挨户通知：“大汉光复长安了，立即悬挂绛旗！”
“没有绛色怎么办？”
“那就以赭色代替啊！”
人们急切地把丢在衣柜最底层，王莽朝不太允许穿的绛袍翻出，做红衣裳的面料也成了抢手货。因为第五伦走时刮走了几乎所有宫中布匹，找不到合适颜色的遗老情急之下，竟动用了囚犯的赭服，剪一剪竖起来作为旗帜，一时间满城赭旗飘飘。
以萧何的后代，萧乡侯萧言为首，众人组织起来迎汉兵于未央宫外，及见刘伯升的服色旗号，皆欢喜不自胜，萧言更是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
然后便是义愤填膺，控诉第五伦对老臣公孙禄等人的屠戮。
倒是来歙凑在耳边告诉刘伯升：“彼辈大多都受过‘西汉’伪帝之印。”
同受两印，反正我打出的汉旗，你还能分得清是西是绿不成？这是关中豪强的套路。
刘伯升心中恼火，好在妹夫邓晨对他摇头，他们得倚靠彼辈控制各地，现在不是清算这些的时候。动辄喊打喊杀，反而会将他们推到对立面去，作为豪强，最清楚应该怎么利用和对付豪强了。
“诸位保全长安有大功，皆复原爵位、官职。”
刘伯升伸出手，与来歙要来三支羽箭，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一根根折断。
“昔日高皇帝入咸阳，约法三章，今日縯亦是如此！”
立刻有传令官勒马出了队列，转眼间在街心将刘伯升的话，用铜钟般的洪亮声音，铿铿锵锵地向城内各里闾宣布：
“将军有令，军民谨遵。”
“约法三章，杀人者死。”
“大兵入城，四民勿惊。”
“家家开门，照旧营生。”
“三军将士，咸归军营。”
“骚扰百姓，定斩不容！”
此言惹得长安人面面相觑，都松了口气，第五伦当初进城约法五章，比这位刘将军还多了俩，尚能勉强遵守，这自诩汉兵的大军，应该也能吧？
城内紧张的气氛稍减，不少人庆幸他们没有像那些傻邻居一样抛弃贵得好命的房子和生计逃走。
给入城秩序定了基调后，刘伯升任命妹夫邓晨为京兆尹，统管民事，他则正了正衣冠，去做一件期盼很久的事。
不是进宫享乐，而是去拜谒高庙！
刘伯升想得很清楚，对众人道：“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高帝之旧德也。《春秋》书‘齐小白入齐’，不称侯，未朝庙之故。今縯虽得更始天子封王，尤不敢受。当先祭高庙，将莽贼受诛，大汉复兴的好消息，告于高皇帝！”
他对刘玄是看不起的，虽然在南阳君臣名分已定，可到了长安却又不同。
“如今诸汉并立，但汉帝虽多，高庙却只有一座！”
刘伯升从很久前就一心入关，自有其思量：当年霍光立刘贺，故意不让昌邑王拜高庙，最后说什么“宗庙重于君，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
除了西汉的刘婴小时候可能被王莽抱着去过，那北汉之“刘子舆”，绿汉之刘玄，更别说卢芳，他们来拜过么？
第一个以汉为名号谒高庙的，是他刘伯升！
高庙位于香室街北，左冯翊府之东，作为“太祖高皇帝”之庙，是城内比未央宫还重要的建筑。然而等刘伯升满怀期待来到这时，想证明他的“冯翊王”非受于刘玄，而是高皇帝时，却惊讶地发现……
高庙，没了！
黑漆漆的一片白地，昔日香火鼎盛的高庙，终究还是没等到长安光复的这一天。
守庙的老吏禀报道：“将军起兵于舂陵，更始继位于南阳时，王莽恶汉高庙神灵，遣虎贲武士入高庙，四面提击，用铁斧坏户牖，又以赭鞭抽打洒屋壁，以桃汤泼之。”
王莽当初继位，靠的是“高皇帝亲自显灵禅让”的故事，可当他发现汉家复辟从梦魇变成事实，就又惧又惊，直接令人将好好一座高庙毁了。
但最起码架子还在，然而等到王莽逃窜时，城内大乱，高庙起了火，遂烧成一片白地。
“第五伦入长安扑灭大火，令人收敛残物及高皇帝灵牌，置于旁里，妥善保存，如今在此。”
这下刘伯升也无庙可拜了，他只能跪在焦黑的地面上，让人将烧了一半救下来，有些残缺的刘邦灵牌吹了吹灰土，心情激荡地垂泪道：“耳孙刘縯敬再拜！”
“汉家，已复！”
刘伯升和刘秀，是刘邦的九世孙，舂陵一系辈分较大，只与汉成帝相当，所以那什么刘子舆就算是真的，也小二人一辈，刘婴就更是晚辈的晚辈了。
既然高庙没拜成，刘伯升就只能先进宫去看看。
入宫走的是北阙玄武门，而非东阙苍龙门，平日里的皇帝御道，如今却向刘伯升敞开。
邓晨连忙劝他：“伯升，军中亦有刘玄眼线，如此恐怕不妥，应走偏门。”
刘伯升才在高庙憋了一肚子气，哪能听得进妹夫的逆耳之言，直接让人大开中门而入！
他往来长安多次，却只能远远看看高庙，抬头仰望未央，这高墙厚院里的高皇帝子孙不争气，居然丢了天下。如今靠着舂陵旁支光复，刘伯升觉得，自己比成、哀、平乃至于刘玄，更有资格做此宫主人。
然而等中门缓缓打开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居然是一座被扔在这的大鼎！
萧言来禀报：“此乃太一鼎，第五伦掠宫中之物时嫌其笨重，竟弃于此。”
鼎为三翮六翼，外面布满饕餮纹和云雷纹，但被扔在这日子久了，风吹雨打，已蒙泥污。
听说这是汉家宝器，刚才还在心疼高庙的刘伯升让百多人过来，将其扶起，要设法运回前殿去。
而此时提前一步入宫查看的来歙却来禀报，说省中还好，但宫中空空如也，几乎都被搬光了，还多有污损。
刘伯升还以为全是第五伦所为，却从萧言口中得知，几天前，第五伦最后一批守备长安秩序的部队撤走前，下达了“魏王”的一个命令，让全城陷入了疯狂。
“宫中殊贵异物，汉新两代所搜刮，皆为民脂民膏。”
“取之于民，亦当用之于民。”
“长安人，去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吧！”
寿成室、长乐宫、明光宫，第五伦将精华和好带走的东西搬空，只剩下他不想要的“坛坛罐罐”，皇榻好床，雕梁画柱、汉瓦砖砾，甚至是椒房殿墙上的花椒泥，在普通人眼里都是好东西。
利益均沾，人人有份，那几天，整个常安都疯狂了，前朝的遗老遗少们试图阻止，却拦都拦不住。
一连几个日夜，几万人争先恐后进入宫室参观，卑贱的商贩老农也能踩在皇帝的陛阶上，甚至顺走许多东西作为纪念：屋顶上颇多花纹色彩的瓦当可以装在自家檐上，地上的砖能撬走去修猪圈，园囿里的树木可以砍了去做拐杖。甚至有人打起了那座被第五伦抛弃搁置在玄武门的宝鼎主意，只因太笨重，实在是搬不动。
赶在下一任主人杀到前，他们做到了第五伦做不到的事，把诸多宫室能带走的东西，搬个精光！
第五伦那一道，还只是梳，已经盆满钵满；又放任长安人进来搜了第二道，好似是篦，几乎刮得一点不剩，现在长安一百六十闾，谁家里没点皇宫的器皿，都不好意思出来跟人打招呼。
不破不立。
常安人欢天喜地，身体力行，替第五伦完成了“破”！
本来想效仿萧何，收宫室御史律令图书的邓晨也发现，自己晚来了一步。
“少府是空的，第五伦将金帛悉数带走，一匹绸都没留。”
“太仓是空的，第五伦将无法带走的数十万石粮食，在月余时间内给全长安人分了！”
“武库也是空的，甲兵器械，车马仪仗，能带走的绝无剩余！”
“第五伦连工匠、官奴婢都统统裹挟而去。”
于是留给刘伯升的，就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宫室，一个犹如烧毁的高庙、倾倒宝鼎那般的烂摊子。
刘伯升恼怒地坐在阶陛上，而就在这时候，他手下的猛将刘稷回来了，高兴地说道：“大王，宫女数千人，跑了一些，又被第五伦放归民间一些，还有数百人不愿走，也不敢走，幽闭殿内，等待发落，大王是否要去看看？”
“滚！”
刘伯升气得给了这个打仗冲第一，享乐也冲第一的属下一脚，又拔剑看向渭北方向骂道：“文叔常说第五伦可结交招揽，真是瞎了眼。”
“我算看清楚了，刘婴、刘子舆只是家贼，而第五伦，便是大汉的国敌！”

第299章 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兵法上说，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余此番在长安，确实是做得有些过了。”
第五伦每逢开会时喜欢让麾下犯了错的将相们自我批评，众人最怕这个了，不过他偶尔也会反思一次。
星夜赶回栎阳已是八月底，对于先前传令，让大军撤离常安前开放宫室给百姓，任其搬运，第五伦事后想想，确实有点损人不利己。
第五伦自我反省后，认为应是得知入关者为刘伯升时，他在做决策时，便不知不觉将严尤死于宛城而自己没机会救下他的情绪代入进去，以最大限度恶心刘縯为乐，没有考虑对方的承受能力。
做都做了，现在当然得承受后果，经过此事，在刘伯升眼里，他这“魏王”恐怕会成为最大的敌人。
他们要做好在关中打一场大仗的准备，早在攻略河东后，第五伦就让万脩、耿弇两员大将立刻把主力撤回来，利用渭水船只运输，布防于渭北。又在秋收后发动家乡人民，在两万主力作战部队外，拉起了一支人众多达三万的民兵，加以训练。
魏王居然自我批评不该让愠怒影响判断，万脩等人面面相觑，廷尉彭宠说道：“大王此策足以让刘伯升在渭南号令不行，实乃妙计，更何况，就算没有此事，更始将刘伯升封为冯翊王，摆明是想让他与大王火并，相互损耗。”
“希望看到我与刘伯升交战的恐怕不止是更始。”
第五伦看着西边笑道：“还有西汉隗氏。”
过去一个月里，第五伦拿下了河东、西河两个郡，隗氏也没闲着。“西汉”的檄文已经随着驿马，传遍了雍凉，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六个郡位置在西边，要么遥尊隗氏，要么就要接受卢芳，这还用选么？于是皆已“传檄而定”，新朝的各大尹们欣然接受刘婴为天子，西汉的地盘在地图上迅速扩大——不过人口加起来，尚不如第五伦手里半个郡。
而在东边，除了第五伦辖下诸郡自成一体外，北地的原涉、扶尉的吕鲔皆接受了西汉的官职和印绶。不过这俩也暗戳戳派人来与第五伦通洽，表示他们既是西汉的臣僚，也是第五伦的朋友，绿汉入关后，二人也要开始在三颗鸡蛋上跳舞的日子了。
第五伦最担心的，就是隗氏龟缩在陇山以西，乐得当守户之犬，坐观他和刘伯升相争。好在，隗氏经历了两个月的传檄而定后，尝到了挟天子的好处，真拿自己是正统了，居然派兵数千越过陇坂，入驻了陈仓，大概也知道守陇必守雍的道理。
这就导致眼下局势更加复杂，第五伦总结道：“如今的关中，是三足鼎立！”
第五伦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宝贵的发展时间，只要给他一年半载，麾下士卒训练充分，官吏治理也步上正轨后，渭北、河东、河内、魏地这些富庶人众的大郡就能爆发惊人的战争潜力！
所以他巴不得局面僵持住，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但若是其中一角是个莽丈夫呢？
就怕刘伯升见长安空空如也，一怒之下不顾师老兵疲，非要渡河来与他死斗，这亦是第五伦“后悔”在常安做得太绝的原因。
故而第五伦对渭南情报颇为关注，一天问三遍。
而最新的消息，随着渭北都能望见的烟柱传来，让第五伦得知了刘伯升谒高庙、入宫室皆不成后所做的事。
“刘伯升派人将城南的王莽九庙，付之一炬！”
“什么？”
第五伦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好，烧得好！”
看来，有人比他更愠，更怒啊！
第五伦立刻下令传谣：“将此事传到渭北各地，就说刘伯升效项羽破咸阳，大肆掳掠，还将半个常安，都烧了！”
……
伴着烟柱高高升起，王莽九庙被火焰包围，热浪在城南翻腾，照亮了半个夜空，让长安人看得心惊胆战，原本信了“约法三章”，已经准备出门走动的人，皱眉看着这一幕，又悄悄退了回去。
“也不知是城南何处被烧了？”
“不会是尚冠里吧！”
“说不定是宫殿。”
第五伦进城救火，刘伯升进城放火，看这架势，还是再等等吧。
而在城南，欣赏着窃自甘泉等宫的屋舍化作焦炭，刘伯升入长安后处处不如意的愠怒稍稍平复。
“这所谓九庙梁柱砖瓦，皆盗自汉宫，是为脏物，毁之不足惜！”
九庙也被长安人搬光了，就是个空架子，但仍颇为碍眼，既然王莽敢玷污高庙，那刘伯升遂将这新朝最后的遗迹也焚个干净，也算是弥补了他未能亲自手刃老贼的遗憾。
他的妹夫邓晨在后头忧心忡忡，兄弟二人里，虽然刘伯升成名早，作战骁勇，但邓晨一直更看好刘秀。因为文叔凡事三思，昆阳一战更显得他智勇双全。而伯升做事往往只凭一腔热血，这次要烧王莽九庙，起了火邓晨才知晓，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伯升常以高皇帝自居，我看他更像楚霸王，然吾等势力，连高皇帝初入关时都不如……”邓晨摇摇头，将这不祥的想法驱走，等了刘伯升冷静下来后，向他禀报大军最头疼的问题。
“从昨日到现在，违反军纪侵犯百姓者，就发生了上百起。”
刘伯升这次带着西进的兵卒，共有三万。其中六千是他在南阳的老部下，参加过多场战役，最为精锐。剩下两万多要么是宛城的新兵降卒，要么是沿途收拢的山贼土匪，军纪奇差。刘伯升大言不惭的“法三章”，除了本部纪律较好外，其余却视若罔闻，该抢就抢。
不抢也没办法，自打进入武关起士卒们就开始饿肚子，辎重难以为继，干粮已尽，只能一路强征商县、上雒、蓝田的县城存粮补充，沿途凋敝，也抄不到多少，如今早已吃完。
本想着进了长安能吃顿好饭，结果府库太仓空空如也，他们顿时傻了眼。
“听说那第五伦将粮食都分给长安人，他们有粮！”
城内碍于刘伯升的“法三章”不好明着来，他们就在郭外里闾以搜粮为名掳掠，邓晨无法完全制止……不，是完全无法制止！
邓晨遂忧心忡忡：“伯升，军粮若不解决，数万人饥肠辘辘，只怕会闹出更大的动乱来，入冬后更是不堪设想！”
邓晨在家也管过粮，知道渭南的地加起来，恐怕都养不活长安这几十万人，如今天下大乱漕运断绝，加上军队人吃马嚼，入冬后恐怕就要粮尽了。
“难怪第五伦弃了长安。”邓晨有点反应过来了，这是个巨大的陷阱，而己方却直接跳了进来。
若他们是赤眉，粮食不济时杀豪强吃大户。然而舂陵兵作为绿林中较尉特殊的一支军队，吃相没其他人那么难看，一路上多以团结各方为主，用的还是和南阳豪右打交道的那一套。
刘伯升道：“伟卿，你速速召集渭南降汉著姓，在城中丞相府相会，请他们捐一批粮食来，秋收刚过，各家应该还有余粮。”
邓晨知道这群人的脾性：“彼辈投降倒是快，一说缴粮，定会推脱。”
遗老遗少们口口声声爱大汉，但他们更爱自家仓库里的粮食啊！
刘伯升语气加重：“若用好言劝说不动，就用刀兵逼迫，要彼辈纳质子！”
邓晨应诺，又叹道：“但这并不长久，就算逼着各家捐得几万石粮食，亦是杯水车薪，撑不了旬月。”
“能撑半个月就行。”
刘伯升道出了自己的计划：“只要我出兵打下渭北，粮食也好，过冬也罢，便再无忧虑！”
邓晨却吓了一大跳：“伯升！万不可再因怒致战！”
“我非愠怒也，也并非因第五伦故意纵长安人劫掠宫室，而欲报复。”刘伯升好似被九庙的火烧醒了：“匹夫无罪怀璧其责，第五伦占据渭北，有粮食，就算他不搬空长安，于我而言，他也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稽首来降，献上粮食。”
“否则，便是敌人！”
在邓晨眼中，刘伯升或许不是做一位真正天子的好苗子，但若论打仗，刘伯升出了名的有决断！刘秀在昆阳的勇锐，是跟谁学了？
邓晨依然颇为犹豫：“但我军初至疲倦，立足未稳，且能打硬仗的不过六七千，而第五伦坐拥数万人马，在渭北以逸待劳，焉能交战？”
在邓晨看来，他们最应该做的，是在渭南扎下脚，东合弘农王常，南通汉中刘嘉，看能不能让两地将粮食运进来过冬，再徐徐图之。
“不然，一鼓作气，二鼓衰，三鼓竭。”
刘伯升有他的思量：“第五伦故意搬空渭南，就是要让吾等难以久持，若我占住长安不动，便要背上数十万人的嘴。大军想要维系下去，又得抄掠百姓、富户搜粮，激起民愤，必是失道寡助，入冬后自乱阵脚，士气亦竭，第五伦轻而易举便能将吾等赶出去。”
他这次得以进入关中，是欲复高皇帝故事，来了就不打算再退出，刘玄的诏令都没用！
虽然最初是令他们来击“西汉”，但陇右遥远，大军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西进，会将后背完全暴露给第五伦，刘伯升不会干这种蠢事。
“吾等唯一的选择，便是先击魏兵，再图陇右。”
刘伯升一挥手：“倒不如乘着三军士气尚旺，一仗打过渭北去，自此便能以战养战。”
这硕大的长安犹如泥沼，人们敌我难辨的眼神让刘伯升感到不适，这是他短短数年太学生涯中没有经历过的，那时候他只需要想着如何推翻王莽，却不必忧心怎么统治京师。
倒不如让事情简单些，没有什么是一场胜仗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连胜两次！这便是刘伯升粗暴的应对方式。
但这是赌博啊，第五伦输了还能退往河西、河东，他们一旦败了，就彻底完蛋。邓晨还是心中不安：“然渭水横列，我军没有舟楫……”
“北方的河，如何而与吾等南方相提并论？”
刘伯升却颇为轻视：“区区渭水，士卒投刃可断也！”

第300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刘伯升关闭了宫室，长安城的管理交给带路党，故五威司命府的孔仁及萧言等前汉遗少来管，自己住在营中，与士卒同甘苦。
今日其大帐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邓晨满脸愠色地追上前人，拉着他的手臂，压低声音斥责道：
“来君叔啊来君叔，我唤你来，是欲同劝伯升，勿要孤注一掷进攻渭北，方才你为何反赞同伯升之策呢？”
邓晨当真肺都要气炸了，刘伯升素来刚愎自用不听劝也就罢了，来歙（xī）颇有见识，怎也跟着他一起胡闹？
“伟卿。”来歙与邓晨都是新野大姓，相互间亦有姻亲，笑道：“此番却是伯升决断得对，若听了你的话，徐徐图之，拖到入冬甚至来年，才是坏了大事！”
邓晨更不高兴了，但来歙让他来到长安北边横门的阴影下避着八月底的太阳，笑道：“伟卿甚少离开南阳，更未去过函谷和汉中罢？”
邓晨确实很少离开南阳，而来歙相反，生性喜欢游历，不但往来于长安宛城间，甚至连汉中、洛阳都去过。
来歙说道：“刘嘉在汉中，王常在弘农，二人皆与伯升兄弟相善不假，但两地皆非富庶之地，多山而少农田，加上这两年时局纷乱，两郡皆沦为战场，说不定彼辈自己都缺粮食，安能有余粮助吾等？”
“就算有，汉中北来，有许多条谷道，但褒斜道在右扶风，为隗氏陇右骑监视。吾等能控制的，不过是子午谷、傥骆道两条，道路狭窄，翻山越岭，人走尚且难，更何况粮食？”
弘农也一样，虽然旧函谷关拆了，但华山崤函天险仍在，道路只容一车之行，就算王常有本事从河南、陈留的绿林渠帅那搞到粮食送来，第五伦只需要派千余人阻拦，便能断绝道路。
来歙戳破了邓晨的期盼：别指望再有外援，这趟入关，只能靠他们自己！
“更始绝不可能派来援兵，拖得越久，对吾等越不利。”
来歙看得很明白，此番更始让伯升来关中，用意不良，不予太多兵卒，只让他带本部六千人马，其余都是沿途收的降兵或流寇。这样的兵他也带过，一旦散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而若是按照更始意图，去击西汉，仰攻陇坂，必使第五伦与西汉联手，夹击我军。”
邓晨恍然大悟：“难怪当初文叔来信，劝伯升勿要请求入关，而去徇南方江淮之地，那才是生路！而照君叔之言，进关中，俨然是一条死路！”
这是第五伦给后来者设的陷阱。
“若是退出去……”
这念头才刚刚从邓晨心中闪过，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伯升不会退，也不能退啊！”
一旦退出去，那刘伯升连带他们，就彻底完了，当初是你力请入关，若是站不住脚撤回去，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刘玄和绿林渠帅们也能以此为借口，解除刘伯升的兵权，到时就是真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世人皆言秦汉皆兴于关中，如今已然成了困龙之地。”
来歙这些天在渭南转了一圈，亦有此感，关中虽号称天府，但没了渭北之粮，渭南就只剩下一个烂摊子，豪强们态度叵测，庞大的人口不能为你所用，反而成了拖累。
“可吾等如今，却得将死路，走成生路！”
刘伯升还真说对了，孤注一掷打渭北，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来歙分析道：“第五伦本心是欲驱吾等去与陇右交锋，他好坐收渔利，但局面却偏离其筹划。陇右隗氏谨慎，不来争长安，吾等未必会如他期盼的打起来，第五伦更不会想到……”
来歙哈哈笑道：“两位汉帝，刘婴和刘玄，确实不能并立。”
“但隗氏和刘伯升，却可以两存！”
……
与邓晨达成共识后，来歙与他复入刘伯升帐中陈说厉害，击渭北的大方略不变，但细节却得改改，愣愣地直接渡渭进攻太过于冒险，需要稍稍周旋。
比如，解除已经在右扶风一带窥探形势的陇右良家子骑的威胁。
“新莽还未覆灭时，我尝与隗嚣相遇长安，在武功一带抓住俘虏，他说隗嚣如今正在陈仓！我愿替将军去见之！”
来歙自告奋勇，说起自己与隗嚣的交情来，隗季孟好游侠，与他喝过几顿酒：“此人仁厚犹豫，必不愿与我力战，反而乐见将军攻渭北，与第五伦两伤。”
他需要破坏第五伦与隗氏脆弱的盟约，给己方赢得进攻时间。
来歙道：“我愿得奉将军威命，开以丹青之信，说以利害，嚣必束手而观两方成败。”
刘伯升颔首，刘玄容不下西汉的元统皇帝，简直是不可共戴天，但他们不一样。众人当初本就是希望刘伯升做皇帝，刘玄是什么东西？如今咎待解决的问题是在关中落脚，该谈就谈，反正也不指望身后有援。
以他们的实力，对付第五伦都勉强，若是再加上陇右，就更加被动，遂准了来歙的提议。
邓晨受到来歙的启发，如今也积极地查遗补缺：“伯升，吾等与第五伦，亦不宜一开始便喊打喊杀，将军不是曾收得其师严伯石兵书及随身之物么？不如遣使给第五伦送去，顺便提出吾等想要向他购粮。”
来歙立刻打断了他：“伟卿，我知道这是欲麻痹第五伦，但这借口太过粗糙，黄金、粮食、布匹、工匠，尽在彼手，吾等拿什么购？”
“不如改成借粮。”
粮是肯定借不到的，就是要表现出己方不欲与渭北开战。
“总归得先派人去谈谈，让第五伦以为，我军一如他所预料，欲西向进攻陈仓，取当地粮食，以图陇右！”
“派谁去？”
刘伯升看向众人：“岑彭如何？”
岑彭在宛城投降，被刘伯升带在身边，他很看中岑彭的才干，平日里经常让岑彭出入营帐，询问兵略，甚至准许他带剑进来，也不设防。邓晨劝了几次，刘伯升都一笑置之，他从来都是如此。
倒是岑彭颇受感动，虽然没有实权，也不掌兵，但还是倾力相助。
邓晨对岑彭还是颇为提防的，提出派去的，必须是自己人。
“不如让阴识去。”他提了一个人选，帐内顿时默然，刘伯升和来歙面面相觑，都明白了邓晨的苦心。
因为刘秀的未婚妻阴丽华，尚在第五伦处。
邓晨的爱妻死在了小长安之战，三个女儿多亏刘秀拼死相救才得生还。他一直念着妻弟的好，感慨自己的不幸之余，也希望刘秀不要有遗憾。虽然刘秀如今另娶马氏为妻，但他了解文叔，肯定记挂着阴丽华，若能顺手要回来，也是一桩好事。
计策已定，众人分头行事。
“十天，君叔，我只等你十天。”
刘伯升送来歙和阴识离开，与来歙作别时，约定了时限。他们是拖不起的一方，虽然刘伯升和邓晨相互唱和，连吓带劝让迎接自己的渭南豪强出了点粮，但连一个月都不够吃，若逼要再多……他们或许就转头与第五伦暗通款曲了。
“既然不能依靠统治长安和渭南来赢得战争。”
“那就只能反过来，先赢得战争！”
……
阴识是阴丽华的异母兄，他先前在昆阳参加完刘秀与马氏的婚礼后，得了冯异点拨，带着数百阴氏徒附，匆匆来追刘伯升，在武关堪堪赶上，被任命为校尉。
和绿林草莽不同，刘伯升兄弟俩身边的朋党，有一个算一个，都颇有背景，祖上皆是高官大族，阴氏虽没出过二千石，但耐不住钱多，阴识靠家里砸钱成为太学生，在长安居住数载，对关中并不陌生。
昔日作为桥梁的渭水，如今却犹如一条界线，三座渭桥在第五伦颠覆新莽时被北军烧毁，过河必须坐小舟，舟楫都被收了，渔民漕船也绝迹，阴识光找船就花了小半天，渡过去时对面放哨的游骑早早发现了他，用弩箭远远瞄着。
阴识非得举起“五”字旗，同时将兵器扔进水中，来表明自己的使者身份。
这之后，他的旅途是蒙着眼睛，在颠簸的车上渡过的，然后被带到一处乡邑，安置在一间屋子里，窗户被封了，看不到外面情形，只知道天已经黑了，算算距离，应该不是栎阳，而是五陵。
“不是阳陵，就是长陵。”
阴识已经和负责的官吏表明了自己的来意，然而一直在这屋子里被晾了整整两天，一直到阴识已经极为不耐的时候，第五伦才不紧不慢召见了他。
“阴次伯？”
第五伦看着面前这位仪态端庄的使者，阴识是个美男子，模样和阴丽华还有些像：说来奇怪，第五伦也见过阴丽华的同母弟阴兴，却与她全然不似。
“外臣此来，是奉大司徒之命，将故新纳言大将军严公随身之物，交还大王。”
阴识献上的严尤佩剑，第五伦让人收了交上来。
第五伦与第一位老师扬雄羁绊较深，不止是他对弟子的爱护，以及相信自己是“天下之士”的期盼让第五伦深受感动，也因为一年多在宣明里朝夕相处，有了感情。
对严尤差了点，虽有师徒之名，但传道授业较少，更多是借书给第五伦看。
但当第五伦抽出剑后，尚能感觉到上头留下的血腥味，忍不住鼻子一酸。
严尤是个儒将，佩剑从不杀人。想到老师就是用它结束了自己的人生，为一个不值得付出性命的王朝殉葬，第五感到无比难受。
“伯石公，宛城之败，非汝之过也。”
第五伦心里是记恨刘伯升的，但嘴上却叹息道：“大司徒有心了，我素与文叔相善，先前却未能结识其兄，真是可惜。”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一副十分大方的样子，就在阴识以为第五伦要回赠点什么的时候，他却笑道：
“常安，就是我的礼物！”
“我已让出渭南，将宫室完好无损留给大司徒，表明诚意，相信已经见到了。”
第五伦也不管什么愠怒了，既然要恶心对面，就索性恶心到底吧！
阴识心中腹诽，此人果然奸猾，古人有买椟还珠，如果说取走珠子留下木椟是“完好无损”的话，那第五伦高兴就好。
“不想渭南豪强及宵小假传吾令，劫掠宫室，竟至府库成了丘墟，真是可叹。”
杀师之恨，地缘上的冲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凡此种种，做朋友是不可能了，第五伦一边积极准备战争，他的手下随时能打刘伯升一个半渡而击，但对阴识提出的“借粮”，居然也一口答应下来！
“我这就立刻筹备，还望大司徒能派一位将军，带人渡渭来取。”
阴识也知道这是幌子，双方都在说鬼话，此番北来，他真正想完成的事，其实只有一桩：将妹妹，带回去！
压住心里的激动，虽然阴氏乃窦融等人所破，但最初蛊惑父亲加入造反的是他，以至于家破人亡，妹妹也是因此故被掳走，护她与刘秀团圆，这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还望大王能将吾妹释放。”
“次伯对我的误会很深啊！”
第五伦摇头道：“阴氏淑女身在渭北，安然无恙。在这是客，不是人质……但伦只望，投桃报李，大司徒也能将一位久在绿林做客的故人，也送回来。”
阴识一愣：“大王指的是……”
“岑彭。”
第五伦没有忘记这位老朋友：“次伯下次若能将岑君然带来，君妹，便可随你渡河南归！”

第301章 退婚
第五伦是个好人。
他对换回岑彭一事是真心实意，第五伦亦听说刘秀已经带着百多人东去梁地，为刘玄招揽赤眉，加上如今与其兄敌对，这朋友恐怕当真做不成。
阴丽华于他而言遂没了用处，但岑彭却有大用啊！会打仗的将军永远都缺，更何况还是岑彭这种曾力挫绿林，得了严伯石真传，能将孤城宛邑一守半年的厉害人物。
为表诚意，第五伦甚至还准许阴识去了一趟栎阳，在前汉“太上皇陵邑”，见到了其弟阴兴及阴丽华——他甚至愿意以二换一。
“兄长。”
阴丽华见到阴识那一刻，平素里一直忍耐的委屈的辛酸实在是忍不住了，虽然嘴上笑着，泪水却夺眶而出。
倒不是为自己颠沛流离来关中间受的苦而难过，而是想到一年前，阴氏还是新野首富，家境优渥，最重要的是家人团结而悌爱，如今却遭兵灾祸害，家破人亡，父母皆死。
“让妹受委屈了。”阴识心中惭愧不已，虽然才短短一年，但阴丽华已不再是昔日那锦衣玉食的娇憨少女，脸上手上倒是没有毒打和苦活留下的痕迹，但眼神却大为不同，她盘起了头发，显得非常干练，阴识到时，她正用针线和剪刀自己缝制衣裳，神态颇为认真。
“不管受多少苦，都过去了。”阴识宽慰阴丽华道：“这一年来，不止是我一直派人寻你，文叔也对你念念不忘。”
阴丽华想起第五伦要自己做的事：“魏王曾令妹修书一封，劝文叔西来……”
“信送到了，但……”阴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刘文叔已娶了他人？”
第五伦这种人都相信刘文叔会为了她而西来关中，虽知希望渺茫，但阴丽华也不免有点幻想，毕竟二人婚聘六礼，就差最后一步。
只可惜啊，她不由想起了那首诗：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然而如今，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但阴丽华倒也没有太怪刘秀，战祸流离，自己生死未知，断了音讯长达半年，离合频繁，倒也是乱世里的常态，只是心里会稍稍有点失望。
当年婚约已定后，刘秀与她通过一次信，信里温言细语，引用《上邪》说“山无楞，天地合，才敢与君决”，如今这句表白显得颇为讽刺。
但最让她觉得难受的，是兄长接下来的解释，简直是画蛇添足。
“文叔亦是迫不得已。”阴识开始啰嗦起来：“当时书信为小人所见，刘玄质问，文叔若不另娶马将军之妹以示并无投靠第五伦之心，恐怕性命都难保，听其亲信说，那几日其枕席常有泪痕。”
如此说来，还怪她喽？
阴识笑道：“但无妨，丽华随我南下，我定亲自带你去寻文叔，让汝等团聚。”
阴丽华眉头皱起来：“刘文叔今在何处？”
“奉更始之命，去了梁地，招抚东方郡县。”
这是要让她从西边再流落去东边，千里寻夫么？这么乱的世道，当真容易？当初的流亡迁徙，在她脚上留下了许多水泡，乱兵横行，危险重重，阴丽华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被掳了。
“兄长。”阴丽华打断了他：“既然刘文叔已另娶妇，昔日的婚聘也就算断了，我只想回新野老家。”
阴识默然，新野的老家已经毁了，族人僮仆在战乱里逃的逃死的死，虽然七百顷田还在，甚至能扩张到上千顷，但在付出这么大代价，就换回区区一点田地，和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侯号？他不甘心啊！
阴氏想要复兴，他没那个本事，就必须和刘伯升兄弟绑在一起才行。
阴识遂继续劝妹妹：“天子有后宫一百二，可谓伙矣。而诸侯亦莫不有嫔妃。文叔是能成大事的，虽然现在没得到王号，但未来定是一方诸侯……”
谁说的？魏王贵为七鼎，不就还是一妻么？阴丽华虽在万年宫，但经常替孝平太后奔走栎阳，也听了一些街边八卦，听说想给第五伦塞后宫的人，都灰溜溜悻悻而返。
“兄长的意思是，让我做妾？”
阴丽华惊讶地看着自己都快不认识的大哥，吕后为项羽所掳，数岁后见到刘邦，看到的是他怀中的戚夫人，吕雉尚有一个名分，可她连这都失去了。
就算当真去寻刘文叔，亦或是暂居于他那马氏夫人处，低头做小，又能如何？虽说兄长一直强调刘文叔对她“念念不忘”，可这段流亡经历，旁人或以为她受污，等待她的势必是艰难。届时刘秀若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阴丽华更是委屈，语气不免重了几分：“兄长，我家为舂陵刘氏付出难道还不够多，何必再逼妹自取其辱？”
此言却碰到了阴识的痛脚，惹得他立刻站了起来，妹妹果然还在怪他啊！人对亲人说出的话，往往会比普通人更重，尤其是恼怒的时候。
“丽华，文叔都不嫌你，让我来关中寻找，你怎能如此！”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左右，低声问道：“丽华，第五伦是否……”
阴丽华不想流泪了，抬起头，笑道：“魏王待妹，比兄长可敬重多了！”
果然啊，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她看着现在“一心为家族考虑”的兄长，窦融攻破新野时，父母弟弟被迫沦为俘虏西迁走得满脚是水泡时，自己在掖庭洗堆积如山的衣裳时，他在哪？刘文叔又在哪？
阴丽华性情一向是柔软的，但或许是和王嬿待久了，此刻竟带上了些刚烈来，也可能和刘秀一样，遇小事怯，遇大事勇吧。
她竟抄起一旁的剪刀，挽着自己黑黝黝的秀发：“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兄长也不必心心念念欲将我换回，我不去！唯愿陪伴在孝平太后身边，孤老终身！”
随着利刃剪下，她长长的头发落在地上。
“我与刘文叔的婚约，一如吾发，就此而断！”
……
阴丽华回到万年宫中时，不仅头发绞了，连眼睛都是红的。
她手紧紧攒着衣角，低头趋行在不大的万年宫中，宫内的傅姆都是熟人，见了就行礼，旋即却交头接耳，对她投来了诧异的目光。而一个个衣着简朴的小宫女瞧见平素和蔼言笑的阴丽华这模样，也面面相觑不敢靠近。
说起来，第五伦也是个奇人，“挟太后以制汉帝”就不说了，居然还觉得王嬿和她手下的数十人太闲，遂给她们张罗了一件事：帮忙照顾在战乱里失去亲眷的女孩。
男孩自有去处，有张鱼、朱弟带着，女孩稍大点还好，未至垂髫的需要人照顾。索性送了三十四人来万年宫，嘴上说得漂亮，要给王嬿添置新宫女，实则是让孝平太后帮忙当保姆啊！
“太后既为天下母，方今乱世，自然也要担待一些。”
理由还冠冕堂皇，让人无从拒绝。
这导致本该冷清的万年宫里颇为热闹，王嬿最初是莫名其妙，觉得烦躁，月余下来倒是习惯了，小孩子们叽叽喳喳，总比过去关在明光宫一个人放木鸢要好。
乱世里，血亲或许会恶语相向，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因相依为命，同病相怜，而比姊妹还亲。
王嬿原本还为阴丽华能见到自家兄弟而高兴，反观她，兄长都被父亲给杀了，听说王莽头已悬于宛，她感到颇为难过，第五伦却派人来说，那或许不是王莽……
她如今看到阴丽华这模样，心里不由猜到了几分。
“见了一趟亲眷，怎头发都短了？”
王嬿忙让阴丽华过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我亦非怨刘文叔，而是吾兄的话，太过伤人。”
阴丽华只将事情粗略说了，看着万年宫里的叶将落尽的桑木，以及上头盘旋的雀鸟，说道：“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我虽父母俱亡，但一直以为，新野的家还在，兄长尚在，还能归去，可如今看来……”
在这乱糟糟的时局，和王嬿一起得到魏王保护，待在万年宫，尚能听到少女的欢笑，可若出了这，只怕听到的，就是凄厉啼哭了罢？
王嬿听完她的故事后，遂一声叹息。
“要怪，就怪这纷乱的世道。”
战争将人拆散，士尚茫然无措，女子就更是命不由己了，王嬿已经迷茫了二十年，看来阴丽华，也将与她一样啊。
随着第五伦自称魏王，王嬿也窥见了其勃勃野心，然而外头虽诸汉林立，自己过去，待遇却不一定比现在更好。
西汉那边有名义上是她儿子的刘婴，然刘婴痴傻，不过是一个傀儡。
绿汉就不说了，绿林草莽所立，父亲王莽也死在他们手里，王嬿回想起来，当初入京的若非第五伦而是绿林，自己更加无从自处，或许早已投身火海了罢？
她虽才三十出头，心态却已似六旬老妇，这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吧。
但阴丽华心里，却有不同的想法，她不甘心。
“这可由不得你！”又想起兄长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让她怒火中烧，亦不愿再入任何火坑。
她不免攒紧了手：“才不要，阴丽华的命，得由我自己来定！”
……
遭逢季世，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毕竟是少数，诸如渭南建章宫中的一群女子，如今就得任人发落了。
王莽不好女色，不爱享受，宫廷里都是前汉旧人，年纪最小的十岁入宫，如今也是青年妇人了。
第五伦进入常安后，封锁宫室，让宫女家在关中者自行散去，愿意随他去渭北的也一起带走，有纺织能技巧的进入女营，都有条活路，往后或嫁给士吏，或自出谋生。
但仍有宫人数百千人，从小进了宫，自此再未出去过，外面的纷乱世道让她们恐惧，竟是不肯离开宫廷，一如习惯了笼中生活的雀儿，鸟笼敞开后竟不敢迈出那一步。
于是她们就留了下来，幽闭殿内，第五伦给常安人分粮食，她们也得了一些，第五伦撤走后，常安人进宫大肆搬运宫廷之物，宫女们看着这一幕竟落了泪，在宫廷待久了，就跟自己家一样。
待到刘伯升入京，她们的命运再度悬了起来。
刘伯升麾下的勇将刘稷，不顾禁令，还是去深宫里溜了一圈，虽然很多都是老妇，但也有半数是年轻的，他发现这些宫女，都很会伺候人！
指的是能细心而敏捷地服侍他穿好衣裳，戴好冠带，虽然这样的服侍十分繁琐，但是刘稷等人，在很不习惯中舒舒服服地接受了。
刘稷出身于舂陵刘氏，名义上是宗室，其实就是小地主，家里的女眷，只算暴发户家中的粗使丫鬟，没法同接受过礼仪教导的宫女相比。
如今看着宫中那些宫女们的粉颈、桃腮、云鬓，行走的轻盈优雅体态，说话时的温柔而婉转的京兆口音。秋社当天，还共击鼓歌舞，衣服鲜明，闻着那奇妙的脂粉香和薰在衣服上的清幽芳香，刘稷有些心动，他麾下的士卒亦然。
于是刘稷竟跑去对刘伯升说道：“大司徒，第五伦将宫里都搬空了，就剩下这些宫女，倒不如赐给士吏们，分了作为犒赏罢！”

第302章 破釜
想当初，第七彪才入得常安宫室，也与第五伦说过类似的话：“宗主，不如将宫女给弟兄们分了吧！”
结果就被第五伦用黄金和其余犒赏转移了视线，再也没提过此事。
而今日也一样，刘稷的莽撞提议，又挨了刘伯升一脚。
“连你也被宫中女眷迷了眼？”
刘伯升当然要拒绝：“兵法，但凡良将，皆令军市无有女子，否则士卒耽于女色，堕于温情，作战时各顾念其眷，安能得胜？”
更何况，不患寡而患不均，校尉、屯长们分得女子，让底下人怎么想？多半就自行掳掠，军纪大坏，战斗力锐减，不需要等到进攻第五伦那天，他们就要自乱阵脚了。
“那大王你说说，该怎么办！”
刘稷这几天挨了好几次骂，也是气头上来，他和刘伯升是从小一起打闹的从兄弟，此刻也怒了，一屁股坐在帐内，嘟囔道：“士卒们之所以愿意离开家乡南阳，随大王入得关来。一来是仰慕大王柱天大将军首义之名号，相信跟着你，战无不胜，二来则是期盼来到京师能得些好处。”
“可如今金银财帛都叫那天杀的第五伦搬空了，府库里能除了老鼠再无他物，大王又禁止士卒劫掠富户、百姓，几天内杀了数十人以正军法，好容易宫室里剩下些女子，却又不让分，大王既然要与第五伦交战，士卒无分毫之赏，甚至连粮食都不够吃，恐怕作战时也不会用命了。”
要他说，就该逮着渭南某家大户或者不肯归附的县城，屠上一遭，才能涨点心气。
然刘伯升自诩义师，他的狠辣主要在对付新朝残余和王莽九庙上，此刻也在为无赏可犒的事发愁。入关前许了不少话，如此没法兑现，再跟手下人说“打下渭北再赏”，他们恐怕不会信了。
刘伯升一时间被刘稷的质问弄得哑然，又想起弟弟刘秀当初的那封信，劝兄长请命去取两淮，万不可入关，如今终于知道是为何了。
但他不是刘秀，秀儿擅长周旋，刘伯升，只能一往无前啊！就像在唐河一战中，面对优势敌军，他陈兵誓众，焚积聚，破釜甑，鼓行而前一般！
等等，破釜……
刘伯升猛地想到了什么，走过去给坐在地上生闷气的刘稷一脚。
“阿稷，你说说看，是釜值钱，还是釜里的吃食值钱？”
这一声阿稷很亲昵，刘稷又不气了，腆着脸回过头：“当然是釜！”
刘伯升与他一起坐下，望着远处如云般的宫室，询问刘稷：“那是屋子值钱，还是屋内的瓶瓶罐罐值钱？”
“自然是屋子。”
哪代人盖房都不容易，一间普通屋舍都要耗费中人之家数年积蓄，更何况是皇帝的房子！
刘伯升一下子想通透了，立刻召来邓晨，询问他除了长安城的建章、未央、长乐、明光等大宫殿外，己方控制的渭南，一共有多少离宫？
因为文书被第五伦席卷一空的缘故，难以查询，邓晨也说不清，找了几个新朝故吏咨询后，迟疑地说道：“主要在上林苑中，一共有七十来所罢？”
大汉天子会享受的程度，甚至超过了秦二世，阿房宫算什么，汉畿内千里，京兆治下，内外宫馆一百四十五所。
承光宫、宜春宫、长门宫、鼎湖宫、宣曲宫、远望观、平乐观、当路观，这些是作为皇帝游赏山水，狩猎过程中的休憩娱乐之所；另有一部分宫观用于豢养、栽培珍奇动植物，如犬台宫、扶荔宫、葡萄宫、五柞宫、枍诣宫、走狗观、茧观、白象观、白鹿观、上兰观、白杨观、豫章观、细柳观等。
光是刘伯升他们控制的渭南，起码有宫十二，观二十五座，苑三十六，皆能容百乘千人居住。
“第五伦将府库中财货掳走，放任长安人将宫室洗劫一空，但宫室本身，他却搬不走！”
还在为犒赏发愁的刘伯升一下子找到了答案，哈哈大笑道：“传我将令，随我入关有功者，偏将得离宫，校尉得宫观，吏士亦可分得宫旁屋舍，往后得立功勋者，一如此例，分完为止！”
休说邓晨愕然，连刘稷都惊呆了，他们也就打打宫女的主意，岂料刘伯升竟如此大方，将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修筑的渭南宫观，跟土胚房一样随便发啊！
邓晨欲劝，觉得这是崽卖爷田，有损汉家威仪，还会被有心人传回宛城，必然惹得刘玄勃然大怒，甚至断绝武关之道，颇为不妥，但刘伯升却完全不在乎了。
“事急从权，吾等与第五伦胜负将决于旬月，生死一念之间，哪还顾得了往后的事。”
“更何况，高庙都被篡贼烧了，宫殿又算什么？”
这些离宫主要是汉武帝时建的，刘彻甚至都不算刘伯升祖先，只是亲戚！送起人来，不心疼！
莽人有莽人好处，被第五伦逼急了后，刘伯升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虽然萧何说，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然而哪怕是高皇帝，汉家威仪，终究不是靠这些壮丽宫室，而是靠马上取得！”
……
“钩弋宫？”
刘伯升手下的副校尉于匡，听到这个名字时颇为疑惑：“这名听着怪。”
“钩弋夫人可是美人。”弘农析县人邓晔是读过几本书的儒生，比不识字的于匡有见识，说道：“这宫室，就是汉武帝专门为她修的。”
一听美人，手下人都来劲了：“那钩弋夫人何在？”
“年纪轻轻，就被汉武帝给赐死了。”
“浪费啊！”麾下盗匪们嗟叹不已，但不妨碍他们开始各自认领这钩弋宫的屋舍，里面太大了，能住上千宫人，自然也能装下上千兵卒。
邓晔则上了离宫的墙头，眺望不远处的太学，钩弋宫就在长安南郊，离被烧毁的九庙不远。
“想当年我没做贼时，还想读书成为太学生。”
念及当初邓晔就感慨，但欲为太学生不止要有学识，还得有家财啊，他因为王莽时铸假币被举报，跑路进山做了盗匪，拉着一帮人在析县南乡抢劫过路商旅。
这期间，还抢过第四咸奉命往南边派去打探消息的商队，后来第五伦去南阳出差，设计引来他们抢劫，抓了于匡，却又放归，与邓晔达成约定，不准他再抢己家过往人员。
但随着天下大乱，商旅断绝，邓晔和第五伦也断了联络，倒是手下盗贼越老越多，从百余增加到数百上千，实际上控制了析县。今年七月，第五伦夺取常安驱逐王莽、刘秀昆阳大战击败三十万新军、刘伯升攻克宛城，三个消息同时传来，一时让邓晔不知道该响应谁。
武关降了绿汉，刘伯升率军西征，因为兵卒不够，沿途招募，邓晔遂率部加入，刘伯升不知其过往，倒是很欣赏他的才干，封了个“辅汉校尉”，但只是虚的，麾下不过两千余人，属于外围杂牌军。
才进长安那几天，邓晔与于匡还后悔来着，宫室府库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分到，抢掠只能私下里悄悄进行。
二人还偷偷商量来着：“第五伦在渭北称了魏王，听说黄金、粮食、美婢都在他手中。吾等与魏王有故，大不了，就设法劫了其友人岑彭去投靠，怎么也能封个大官，何如？”
这计划还没实施呢，哐当一声，随着刘伯升梦醒，钩弋宫就砸他俩头上了。
但见这宫室，虽然被长安人搬空，然却依然屋椽雕彩，椽头饰玉——玉没了，椽头还在。而辇乘阁道，绵延相连，削平高山，其上筑堂，台阁累累，重重叠叠。
这还只是一个不起眼城郊离宫，长安周边类似的宫室，数十上百呢！比这儿大的多了去，如今半数都分给了将军、校尉们。
草莽豪杰们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满足，感慨刘伯升的豪爽大方，不愧是柱天大将军。
于匡往没了帷幕的好榻上一坐，总比山里的石头舒服，他脱了鞋履，抠着脚道：“邓校尉，你说，吾等若过河去投第五伦，他给的，会比刘伯升犒赏丰厚么？”
第五伦与他们有故不假，但刘伯升，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邓晔却幽幽地说道：“这宫室再好，能当饭吃么？梁柱虽高，也不能啃了果腹。刘伯升虽给三军分了离宫，惹得士卒欣喜，但粮食却未如数发下来，如今若不劫掠，都快吃不饱了！”
“长此以往，刘伯升与第五伦必有一战，吾等应该想的不是谁给得多，谁给得少，而是第五伦与刘伯升，谁能赢！”
……
“不换。”
九月初，阴识自渭北归来，才提出了第五伦的条件，就被刘伯升断然拒绝。
这话让阴识心中一凉，刘伯升亲自下来宽慰他：“等吾等击败第五伦，自然能让君弟、妹归来，再送她去与文叔团聚。”
想到妹妹不寻常的决断，阴识不知该说什么好，刘伯升却道：“更何况，我今日若换了岑彭，只怕人人自危。明日第五伦用粮食换其仇家孔仁等降将，吾等亦要听从？”
你还别说，若让管后勤的邓晨来选，这笔买卖他还真愿意做！
因为随着时间进入九月，往年靠着秋收粮食充足的长安，如今却迎来了食物危机。
往年流入长安东西两市的粮食，主要来自渭北郑国渠、白渠旁的沃土，如今却分属两邦，渭桥毁了，漕船绝迹，长安只能靠渭南的土地供养。
然而刘伯升的大军虽然控制了长安左近，但各县的实际控制者，其实是渭南豪强们，诸如霸陵王遵等人，随着第五伦的撤离，他们收纳了许多人口，加固了坞堡，固守县界，将秋粮囤积起来，也不让粮食外运。
这就使得长安的粮食市场断了供，仿佛人被卡紧了脖子，呼吸不得，数十万张嘴啊，每天都要吃嚼，第五伦当初给他们分的两月之粮，有的家庭省着一点，还有剩余，但不少民户已无米下釜。
东西两市的粮价已经突破天际，许多人扛着从宫里搬出来的鎏金器皿，精美漆盏，过去贵比黄金，如今却换不到一斗米粮。
缺粮加剧了治安混乱，但刘伯升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基本放弃了长安，只希望能保住军队口粮不断，又让邓晨将渭南豪强召集在一起。
以霸陵人王遵为首，蓝田、槐里、盩厔、杜陵的几家大姓，第五伦起兵之际他们相迎，却没有像史氏、冯氏那般随之离开，他们舍不得土地，更何况乱世也是家族扩张的好机会，遂留在南边看形势。
亏得是遇上了刘伯升、邓晨这些还能商量的豪强，彼此打交道还算舒服，而刘伯升素有侠名，倒是挺对王遵胃口，他亦是为人豪侠，有辩才。
这些天见到刘伯升将宫室分给将士，王遵看到了机遇，立刻来拜见，给他提了一个建议，说是能解决困扰刘伯升的军粮问题。
这才有了今日的召集，除了王遵面带笑容外，豪强们也心里有些不满：“莫非又要征粮？”
前几天不是才凑了一次么？众人颇有些腹诽，然而当刘伯升入堂后，也不废话，直接举起酒盏，说起一件似乎不相干的事。
“诸君。”
“我当年在长安读太学，出了南郊，就能靠近上林苑。”
“虽然只能在外围看看，却能知上林之大，听说其东起蓝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沿终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水而东折，朝霞出自东沼，夕阳落于西陂，总共有数百里罢？”
“再冒着被官府缉捕的风险往里走一走，还能看到花草纷繁，眼花缭乱，左顾右盼，却见深林茂密，麋鹿奔走其间，甚至有南方犀牛。”
“若不是那些点缀其间的离宫别馆，我还真以为，自己在的不是关中腹地，而是云梦大泽呢！”
不知道刘伯升这是什么意思，却听他说道：“当时我就想，若是能在其间出入狩猎，该有多畅快！不知诸君，是否也有与我一样的念头？”
豪强们面面相觑，皇家禁苑啊，这是能想的么？
但刘伯升就敢想，不但敢想，他还敢干！
“我已将渭南宫室分给麾下将军、校尉。”
刘伯升看着王遵，朝他点了点头，说道：“但除了宫室外，上林苑方数百里，其中有囿九百顷，池十五所，什么灵昆、积草、牛首、荆池、东、西陂池……名字我记不住也叫不过来，前汉时归皇家所有，王莽时为五均六筦所控，如今，我欲与关中诸姓共分之！”
“什么！”
豪强们都惊得站起身来，虽然是皇室领地，但他们对上林苑的眼馋不是一天两天了。汉武时就有人试图侵其地牟利，被抓住处死，之后各代都不乏其事，但即便是王莽的新朝，他们也只敢在外围慢慢蹭。
可如今，控制渭南的刘伯升却大手一挥，好家伙，上林，不要了！
冈峦起伏笼众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八条河流流注苑内，对百姓而言，不能种地的地方只能砍柴狩猎采点山货。但于豪强而言，这些山林的好处多得是！昭宣时，贤良文学疾呼将山林“归之于民”，所谓的民就是这群有能力开发山林物产的豪右。
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怎么说来着？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梬枣杨梅……罗乎后宫，列乎北园。
果树、药材、薪炭、狩猎……哪怕是将林子烧了开地，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如今，这些可望不可得的好处，却以极其低廉的代价贱卖！
刘伯升对豪强们的要求也很简单：支援他一批粮食，每家数千石，再出动人力，分出一批丁壮来，每家数百人，交给他统一指挥！然后大手一挥，这个园，那片林，还有鱼塘，都是你家的了！
在王遵的鼓动下，众人都有些心动，这一趟集会，那些心疼粮食，亦或是还想在第五伦和刘伯升直接看看情况，借口没来的人肯定会后悔不已。
有人踊跃起身接受了条件，其他人或在迟疑，或在思量，刘伯升身边的邓晨目光看着他们，一一记下名字。王遵这个建议真是太妙了，那些愿意接受条件的，将成为朋友，绑到刘伯升的战车上，但那些还想在他与第五伦之间反复的人，拒绝后恐怕是走不出长安，要被扣留为质了！
邓晨暗道：“伯升不是文叔，是莽撞了些，但他毕竟是‘柱天大将军’，有自己的厉害得人之处。”
那就是颇具豪侠之气，做事有决断！
该打就打，绝不含糊，身外之物该扔就扔，绝不可惜。
第五伦将釜里的东西统统拿走，甚至还涮了一道？没事！
釜本身也值钱呢！他刘伯升不讲究，哐当一砸，敲碎，分人，换粮，换兵马！
项羽北救赵，渡河，沉船破釜甑，而今日亦然。
“第五伦，且等着瞧。”
刘伯升雄心勃勃：“这就是我刘縯的，破釜沉舟！”

第303章 摸尾
“饮鸩止渴。”
第五伦在渭南、长安留了不少探子，甚至一些两头下注的豪右也有细作往来，刘伯升的大动作瞒不过他。
而这四个字，便是第五伦的评价，并非贬义，而是赞叹。
第五伦没有像其火烧王莽九庙那般哈哈大笑，分宫室予麾下军吏，剖上林予渭南豪强，粗看觉得什么玩意？崽卖爷田嘛，细品后却吓到了第五伦。
“这刘伯升究竟是大愚若智，还是大智若愚？”
既然府库被第五伦掏空，无粮食可分，他竟破罐破摔，直接分不动产，砸锅卖铁也得维持住在军队里的信誉：柱天大将军连宫殿都舍得分，等打下更多地盘，爵位官职又岂在话下？
足兵、足食、民信之矣，这三点是把握住了，只不过是仅仅满足了军队的口粮，他在乎的“民”亦是豪强们。这刘伯升对渭南豪右，当真是秋毫无犯，不愧是大姓出身，很清楚自己的阶级立场，不像第五伦，喜欢两头站。
别的不说，这两件事扔出来，起码气势很足，凸显大气，那股豪侠性情扑面而来。难怪此人敢为天下先，是第一个举旗鲜明反对王莽的宗室。
但目光短浅，做事往往不考虑长远后果，无怪乎竟被绿林那群草莽坑了，叫刘玄摘了桃子，堂堂反莽首义元勋，混到今日不进则死的地步。更始皇帝刘玄若知他在关中干的好事，与刘伯升是要彻底翻脸了，所以他是给自己灌下了一杯有毒的酒，但起码个把月内，这渴算是止住了。
若是能在旬月之内赢得一场胜利，将雪球滚大，刘伯升就能维持住局面。
“渭南豪右就算将粮食悉数交出，也不够长安人冬天吃嚼，刘伯升短暂提升士气，必然要抓紧时间用兵，现在就不知道他究竟是要打右扶风陈仓，还是孤注一掷，击我渭北！”
陈仓显然更好打，据情报，刘伯升的前锋也在向西推进，若是那样就好了，敢碰陈仓，就必然与开始越过陇山向东扩张的陇右势力不死不休。
但从砸锅之事，第五伦已经清楚对方底色。
“赌徒。”
他最讨厌赌徒了！渭北的防务，得抓紧了，这一仗看来无可避免。
景丹也有些担心：“大王，刘伯升此举若传开，吾等先前说他火烧长安之事，瞒得过黎民，却瞒不过五陵豪右，彼辈或许会望风而动。”
第五伦的风格与刘伯升对比明显，渭北豪强除了王元外，其余各家，从始至终没从魏国建立得到任何好处。因为他们只在第五伦初起兵时摇旗呐喊了一波，没做过其他贡献，第五伦也没有那么多蛋糕可分。
景丹的意思是，即将举行的策爵赏勋，是否要将渭北五陵几十家前汉列侯的豪强考虑进去，封个爵安抚安抚，否则若刘伯升与渭北交战，不能排除有短视之人眼馋那些第五伦给不了也不会给的林苑，犯了糊涂。
“欲壑难填。”一向做事柔和的任光却一反常态，剧烈反对。
“彼辈想要恢复祖爵，甚至还想要大王如刘伯升那般，将渭北官方园囿也分了，岂能一一满足，叫麾下将士如何想？刘伯升有管过长安人死活么？”
第五伦故意留给他的长安，是几十万张嘴，根本填不满的大窟窿，投入且没有回报，就像腆着脸讨好渭北豪强一样，他们该背叛时，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背刺。
每个人都得明白自己的基本盘，作为建国后第一次封爵，底子需要打好，制度建设是关涉到百年国运的，此乃长远；但直接置之不理也不行，毕竟这群人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此乃眼前。
好在第五伦设置的爵品，倒是能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魏国的封爵势在必行，不能再拖，毕竟西汉、绿汉、北汉都是上百个侯位不要钱似地乱发，连耿纯等人都收到了。明智的人不会当回事，但心里多少会有些想法，和匆匆称王一样，亦是为了团结手下人：大家排排坐，分果果了。
“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用力曰功，以言曰劳，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今魏草创，定爵为五等，勋者可为国公，有功者为侯，劳者为伯，伐、阅为子男。”
这大魏制度果然是缝合怪，第五伦竟不用汉时列侯、关内侯，而是将新朝乃至周代的五等爵给搬来了。
最低等的男爵赐一里之户，子爵赐一亭之户，食其供禄。第五伦决定，过几天在栎阳定爵时，将曾举旗响应的渭北豪强几十家，大者封为“子”，小者封为“男”，也算应了“阀阅”，起码扔个名分，先哄上几个月。
反正以第五伦现在的行政效率，豪右们的地盘基本只能放养，无非是承认既定事实。
子、男算是安慰奖，但第五伦对公、侯、伯的封赏就颇为谨慎，这等事涉及到帝王之术，不足与他人商量太深，只能结合自己的经验，继续摸着前朝和前前朝的尾巴过河。
王莽显然是失败的典型案例，五等爵本是不错的想法，将升级曲线拉长些，叫功臣们不要太快到顶：为了升级，该氪金的氪金，给主公送钱送粮送地盘，该肝的肝，卖卖力气智略，都能有个盼头。
可王莽在第一次封十一上公时，除王氏无能子弟充斥其中，占了好几个席位外，居然还让哀章和卖饼的、看门的混进去，新朝的爵制从最初就没了公信力，最终成了大笑话。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而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滥封不如不封。”
于是第五伦高兴地决定，空悬公位，一个人都不封！公位就摆在那！天下连十分之一都没打下来，诸君尚需努力，待到他日称帝时，那些勋足以立宗庙定社稷者，才有资格。
需要重点考虑的，就是侯、伯两级了，这方面，新朝的尾巴已经秃了，毫无参考价值。倒是第五伦翻看汉初留下的文献时，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
自大汉建国后，到汉十二年高皇帝刘邦平定英布为止，所封功侯总计一百四十三人，然而并不是同时所封，而是分批次和时间。
刘邦第一次给手下人封侯，是在继位当日，才十个人，没有萧何，没有樊哙、张良。第一是能文能武的平阳侯曹参，其余有好几个人，什么王吸、薛欧之类，第五伦听都没听说过！
看上去是胡闹，阿猫阿狗怎么能第一批封侯呢？但第五伦耐下心来，认真看过这些人履历，却发现这封赏非同一般，细细一品味，第五伦领会了其中妙用，赞不绝口。
“汉高用人之道，实乃天人也！”
……
第五伦发现，这刘邦第一批封侯的十个人中，有最信任的沛县功臣，有曾经背叛过他的丰邑子弟，有归顺将领，有负责密战情报的陈平。此外还有大将军韩信属将，以及西楚降将势力，基本涵盖了刘邦麾下不同派系和来源。
这十个人是模板，是范例，后面封侯之人，便是以他们这十个人作为参照，并按照各自的功绩大小和归属情况，对号入座。
而其中不同的封户，代表了刘邦对各势力各个人的褒奖、提醒甚至是打压。
“曹参为第一，封赏万六百户，他功劳最大，旁人无话可说；夏侯婴第二，六千九百户，他是刘邦最亲近的部下，还救过汉惠帝和鲁元公主，掌车骑，功劳也不小。”
“二人便是对最忠诚自己的沛县子弟一个交代，告诉众人，他们必然是未来封侯的主要对象，而且一定会重赏。稳住了沛县子弟，就相当于是稳住了汉庭的根基。”
自己的“沛县功臣”是哪些人呢？在新秦中一起“替天行道”的众人，马援、万脩为首，第七彪、郑统等人次之，一路追随，持之以恒。
第五伦再往下边看边分析：“靳歙等人，代表关东人士，这些人不是从龙之臣，但楚汉之争也证明了能力和忠诚。稳住了这些人，无疑也稳住了汉军主力。”
“傅宽为代表着大将军韩信那一派系人员，楚汉时期，这些人离开刘邦身边，跟随韩信作战，论战绩，论功劳，都是佼佼者。然而和刘邦的关系就疏远，这些沙场宿将需要安抚，但仅仅只有两千六百户，确实压的有点低。”
自己的“关东功臣”，基本就是到了魏地后的班底们，以大耿耿纯、小耿耿弇为首，后来投奔的景丹、任光也算。以及如今在魏地、河内做事的黄长、冯勤等辈，虽然稍疏远，却不能忘，更不能压。
“还有陈平，代表隐秘战线，自从汉三年提出反间计以来，不断对楚进行间谍作战。让西楚君臣不和，加上情报及时传递，功绩很大。一口气五千户，代表了刘邦态度，虽然陈平等人做的事不能明示天下，可刘邦没有忘记功绩，且也会一一封赏。”
第五伦的秘密战线亦才草创，冯衍相当于低配版陈平，在没有更合适人选前，凑合着用呗，还能离啊。
“陈婴排在最后，他代表西楚降将，有的是项氏，有的是西楚大官。涉及西楚江东安稳，封侯是肯定会封的，但是刘邦不会给太多，毕竟如陈婴这般积极，也不过是一千八百户。”
降将嘛……第五伦眼前浮现出窦融、史谌两张老脸来。
对了，还有“丰县子弟”，和刘邦与老家人士因一度背叛他的复杂关系相似，长陵的豪强，以王元为首，其实也与第五伦若即若离，乡党之情在利益分割面前，也脆弱得很。
这就是大汉开国第一批封侯的始末，关系错综复杂而又多变，如果分封不公平，或者分封不对等，那就很容易会引起下面的不满和抵触，如此，便极其容易生变，毕竟，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也能从中看出刘邦的用人手腕和布局能力，他能准确抓取重点，该重赏的重赏，该打压的打压，该放弃的就放弃，这方面，比项羽不知高到哪里去。
“从宰肉到宰国、宰天下，相似却又不太一样，确实是一门大学问。”第五伦也没忘记宗族中人，能力或许不足，但忠诚度也最高，许多人不宜居重职，但爵位不能少了，先从子男开始赐。
领会完毕后，第五伦基本知道自己这股份该怎么分了，只释卷抚手感慨：“大汉的尾巴又长又茂，果然好摸，不像大新这兔子尾巴……”
“真短！”

第304章 五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句话用来形容张纯，再合适不过。
张纯祖先乃是大名鼎鼎的张汤，这个家族在昭宣以后开始发达，封富平侯，直到被王氏外戚排挤，遂溜回了新秦中，安心做一方地主，但到了张纯这一代，又遇上了贵人。
“这大贵人，便是魏王，无魏王，新秦中早就沦为胡尘，吾等披发左衽了。”
南下的路上，张纯不知多少次与第一鸡鸣说着此事，对第五伦抗击匈奴的功绩颇多夸大。
世道纷杂，数月之内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让人眼花缭乱，但张纯却很清醒。
得知第五伦驱逐王莽，覆灭新室后，张纯稍稍思量，便毅然决定，亲自前去拜谒！他让儿子们和宣彪守新秦中四县，带着随从经由茂陵大侠原涉与傅、甘两氏共治的北地郡，于九月初抵达了栎阳城。
第五伦得知后很高兴，在简朴的栎阳宫中接见了他。
“张君。”
“当日新秦中一别，你亲自相送所唱的歌谣，真是尤在耳畔啊。”
与数年前的小小军司马不一样了，第五伦才举行过封爵典礼，身上还穿着王袍九章礼服，除了日月星辰之外，山、龙、宗彝等纹章一应俱全。
张纯也再不敢似当初在庄园与第五伦谈条件那般当他是孺子，他今日进了城后故意不洗沐，让自己风尘仆仆，直接下拜于地：“老臣听闻大王登基，便星夜赶来，只恨新秦中路途遥远，沿途雨水不断，直至今日才到，大罪！”
第五伦表示理解：“塞上的遥远，我当年亦经历过，更何况新秦中形势复杂，张君得妥善安排好才来。”
他扶起张纯，询问塞北四县的情况，张纯一一禀报。
“自从匈奴单于拥立卢芳为汉帝后，胡寇滋扰越发频繁，亏得将军所余兵卒有千余人，这几年训练当地人，组织民兵御贼，但也只能缩在长城之内，靠着山脉和沙漠阻挡，但若无援兵，最差的情形，黄河以西，恐怕就要放弃，退保富平两县了。”
张纯朝第五伦再拜：“此番来见大王，一来是献上版籍，回归魏国；二来，是还望大王，能念在故情，保住富平。”
听听人家这用词，回归！直接把自己当成第五伦旧部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第五伦欣然应诺：“新秦中，乃余起家之地，焉能忘怀？”
虽然现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去管新秦中，但至少得鼓励他们坚持下去。
第五伦又笑着问：“陇右的元统皇帝，可曾派人招抚张君？”
“派了。”张纯知道此事掩盖不过去，立刻承认。
“可曾给张君封了官爵？”
“封了大夫，还有侯……”张纯告罪道：“老朽迫于卢芳压迫，而北地原涉也不肯支援，故只能接受西汉封号，至少让南方不必受敌。”
“但老朽残躯可以证明，新秦中的心，依然在魏王这边！”
第五伦看着他眼睛，张纯不敢对视，这老头儿倒也不是故意将魏王伦当备胎，确实是迫不得已。而且也聪明，看出周边势力里，第五伦才是最有希望帮他的那一位，遂亲自跑来了。
临时接受西汉印绶无所谓，第五伦大度，只要不投胡，一切都好说。
“张君来得正好，你的封爵印绶，不必派人传达，而是能当场分封了！”
于是第五伦拊掌，让人起草文书：“张君伯仁，新秦中长者也，昔日余在行伍中时，助余抵御虏寇。胡尘之中尚能坚守，又不远千里，来献新秦中四县版籍，有功，复为富平侯，食富平千户。”
“使河如带，华山若砺。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在第五伦的新爵制里，伯就相当于关内侯，食一乡；侯的标准是比较高的，食一县，这个档次就多了，以千户到数万户不等，张纯算是摸到了尾巴。
在新秦中的旧部也各有封赏，让张纯带回去：已经当了张纯侄女婿的宣彪虽然没有太大功，但劳不少，封了伯，任命为都尉。又挑了第一鸡鸣等第五伦特地留在那的几个军吏为子、男。
新秦中算是魏王在塞上的一块飞地，那儿是抵挡匈奴胡汉南下的长城，也是未来第五伦战略包抄“西汉”，图谋河西及陇右的桥头堡，这大饼值得给。
“待关中安定，我定会遣骑从去助新秦中。”
像张纯这等带着地盘投靠的人，第五伦不吝啬，直接一个侯砸过去，诸如上郡实际的控制者，他三大爷马员，亦得封“定阳侯”，人家是带着一整个郡入股的，作为第五伦北方门户，故而食户是张纯三倍。
安抚好张纯后，另一人也从东方回来了，正是先前奉第五伦之命，去河内对北汉诸王和河南绿林渠帅搞“防御性离间”，初有小成的冯衍。
冯衍的爵位倒是早就准备好的，第五伦笑着挽他过来。
“先生与我相识甚早，去岁投奔于邺城，为主薄，替我联结鲍永、刘林互保于河北。又随我入关，书讨莽檄文，劝降北军，奔赴陇右，说得隗氏立刘婴为帝。魏鼎肇造后，迁为典客，今析新丰之东、鸿门之上为寿安县，封先生为寿安侯，食户两千。”
第五伦道：“先生对这地名，不陌生罢？”
怎么可能陌生？冯衍下拜，竟感动不已，他预想过自己会封侯，但没料到第五伦会这么细心！
“先将军讳（冯）奉世，卒后葬于寿安乡中，当地地势高敞，四通广大，南望骊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晋之路，通视千里，览见京都，乃是上佳之地，遂定茔焉。”
冯衍辞兴大发，说道：“忠臣过故墟而唏嘘，孝子入旧室而哀叹。遭乱世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每念祖考，心颇哀之。”
“而今大王封寿安予臣，是让臣能守先祖之墓也！”
冯衍颇为满足，这也是第五伦封爵的一个策略，功臣们最高兴的不止是高爵富封，还有两样：一个是封给他们家乡，另一个，就是赐予祖先坟冢所在。
“只是渭南尚不在我军手中，等待收复之后，敬通可归去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第五伦这是将一件空手套白狼的事，弄得冯衍心甘情愿。
他还勉励冯衍：“陈平为高皇帝出六奇计，遂定天下，我还望先生能至少为我出五计。”
“对了，东方形势如何？”
冯衍最近布置的是前期工作，按照第五伦的思路，对散装的北汉、绿汉诸侯分别攻略打探，颇有所得。
他禀报道：“北汉的赵王刘林、广阳王刘接，忙着召集诸刘合兵，应付流寇铜马军。那铜马是越来越强势了，河北诸贼都随之而动，聚众十余万，声势不亚于赤眉，青州的平原郡，冀州的河间郡，幽州的渤海，皆为其寇乱。”
北汉的建立，也有河北诸刘必须联手对付流寇的压力在，他们暂且顾不上觊觎魏郡。
冯衍还打听到一件事：“真定王刘杨与赵王不是一条心，向西接管太原郡后，忙着向雁门、代郡扩张，我看这一位，野心也不小。”
而绿林方面就更加微妙了。
“绿汉的襄邑王成丹贪财，淮阳王张卬好杀，比阳王王匡草莽无识，满足于控制一郡，皆不足道也。”
“唯独镇守弘农和新函谷关的舞阳王王常，颇有见识，对我派人送去的金帛拒之不收，分于属下。近来正调兵遣将，以万余人向西进发，已抵达湖县，控制矛津，与我河西、河东两地对峙。”
这也是冯衍匆匆赶回告急的事，第五伦皱起眉来：“好个王常，这是招揽我不成，遂铁了心要帮刘伯升与我为敌了。”
第五伦倒也没后悔当初没杀了王常，留着这绿林异类让更始猜疑，或许更有用。
冯衍亦道：“就怕河东初定，人心不稳。”
第五伦倒是不愁：“河东才遭了‘王师’祸害，对我军解救感激涕零，岂会再容名声也不好的绿林贼寇入境。”
“王常最多是替刘伯升牵制我军，就算他敢进攻，河西、河东已留兵上万，由窦融等人驻守，无需忧虑。”
他担心的是哪呢？是西边，己方的防御，在与陇右势力交接的右扶风十分空虚，刘伯升若真要打渭北，从那儿渡渭是最简单的。
刘伯升的前锋，也确实在向西进发，这或许是声东击西之策。
第五伦露出了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何不遂了他们的意？”
……
冯敬通怀里揣着侯印很是满足，出了门后遇上来禀事的任光，瞄了一眼他腰上也挂着侯印，遂拱手道：“治粟内史。”
“冯典客！”任光腰揖得比冯衍还低。
冯衍故意拍了下脑门：“往后，吾等或许应以爵位称之了。”
“不知内史所得封号是……”
“千五百户之侯，不敢与冯典客相比。”任光依然很谦逊，他确实没有太过硬的功，只有劳。一直以来都是在关中附近内线作战，任光起到的作用远不如萧何当年，他甚至以为自己只能混成“伯”，还是第五伦抬了一手。
见冯衍对其余人都封了什么很感兴趣，任光遂故意迟疑了一会，才低声一一告诉他。
魏国五爵，公爵空悬，无一人得之。
而唯一的万户侯，是不肯做太太上王的第五霸，对此大家都理解。封号也遂了他的心意，为“万里侯”，第五伦亦未敢封，而是拜。
而封地，第五霸也不要实际控制的，竟让第五伦将诸第真正的老家，田横三兄弟的故乡，远在青州千乘郡的狄县封给他！
“此举是欲勿使诸第忘记，他们最初从何处来。”
第五霸已经知道孙儿之志，也相信他迟早会打到东方！最近更有传言说，魏王打算恢复故姓了，但尚是小道消息，未经证实。
往下就是五千户档次的四人：马援，军中校尉多出马援麾下，是他们的老上司，在新秦中草创，在魏郡练兵，攻克武安县、击破迟昭平，每一战都有他。虽未随入关，但一战下河内，亦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万脩、耿弇二人稍次之，皆封予中县，户数一模一样，在第五伦的微操下，入关之战，河东之役，故意让万脩、耿弇立差不多的功劳，平衡玩得很好。
而耿纯作为稳住东方的压舱石，也不能亏待了，但他确实没有太多战功，再次之，毕竟第五伦还给了他左丞相。
再往下，四千户竟然直接空缺，三千户有王元、马员等重点安抚对象。
两千户有景丹、窦融、冯衍、第七彪等。
千户以上的有任光、郑统、第八矫、王隆、宋弘、史谌等，加上后至的张纯，侯爵一共十九人。郑统是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还是他龙首渠与渡河两战太过抢眼，被第五伦视为军中典型人物。
倒是廷尉彭宠混得比较惨，因为只立了下新丰一个功劳，加上他曾大败于华山，只混了个伯，与梁丘赐等降将同列。
其余伯、子、男也有数十人，不足一一道来，基本以渭北豪强和第五伦的族人、军中有小功的将吏为主。第五伦还在筹划不同于秦、汉的军功爵，好让功劳不及五等爵者也能享受到升级的快乐。
冯衍听罢，先是觉得景丹后来者居上，也没见他立什么功劳啊，怎么封户比自己还多了几百？且第五伦还如此倚重。
又得知第七彪亦是同列，封户还一样，冯衍心里顿时老大不快，只当任光是自己人，不由脱口而出。
“我竟与第七彪这等粗鄙之辈为伍？”
而任光忍着笑意，不由想起封侯当天，一直没搞清楚自己位置，觉得“与耿弇同功”的第七彪也当众抱怨道：
“封侯本是好事，但我，竟与冯衍这等口舌之辈为伍！？”

第305章 横跳
“第五伦之器小哉！”
长陵县西乡樊氏庄园里，响起了这样一个声音。
这若是个女子之言，只怕要引起误会，可惜是个年过五旬的老汉所说，倒是大煞风景。
樊筑将去栎阳领来的印绶往案几上重重一拍，吓了正在做针线的小妾一大跳，就坐在榻上，抚着大胡子生闷气。
樊氏历史悠久，乃是樊哙的后代，大汉开国元勋，立下了赫赫战功，高皇帝时封侯，定食舞阳县五千四百户，名列前茅。
然而后来樊家因卷入吕氏之乱失侯，孝文宽容大量，又复侯。
孝景帝时又因为闹出借种绿帽丑闻失侯，就此中断百年，汉宣帝时思及开国功臣勋劳，重新复侯，安置到了渭北长陵。
可等到，王莽代汉，他们家的爵位又丢了！
几次反复后，樊家传到第十代家主樊筑，再度迎来了转机。
去栎阳前，樊筑是颇有信心：“我与魏王是故交，当年长平馆之会，魏王和景丹皆驾杂色母马，众人皆笑，唯独我看出他绝非凡俗，如今果为诸侯。”
樊筑却是记错了，明明是他率先面露不屑，而第五伦对他的观感很差，因樊氏为富不仁，小本本上还打了“&#215;”，只待以后收拾。
再者，起兵诛莽时，樊家犹豫了许久才跟着王元举旗呐喊，没有出一点血，这之后第五伦击河西、河东，也未有贡献，粮食都没捐一石，就坐等分果子了。
如今樊筑巴巴跑到栎阳，本以为他家怎么也能混上千户侯位，喝个汤，结果却只得了个“子爵”。
“这不是将我家连降两级么？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樊筑怒从心起，其实他家没落已久，早就是一个小地主，实际控制的地盘也不大，一个亭，但过去的身份却依然固守不放，把祖先的功勋当成自己享乐理所当然，还想用前前朝的剑，来获魏王的爵。
“王元也不曾出大力，他凭什么是三千户侯？”
“新秦中的张纯来投得更晚，他怎么复了侯？”
樊筑却不曾想，王元与第五霸是朋友，赌注下定后积极参与魏国建制，甚至愿替第五伦跑去陇右与隗氏通洽，还是渭北豪右领袖，一呼百应，他有么？而张纯一来就献上四个县，说话又好听，他有么？
但樊筑就是觉得委屈，魏王封赏，不平！只要给他的不够多，就是不均！
恼恨之下，樊筑将“西汉”辗转送来的侯印翻了出来，在方望建议下，隗氏倒是大方，一口气让渭北几十家豪强都复为列侯！但先前樊筑觉得这是空口承诺，陇右太远，没法兑现，不如近点的第五伦靠得住，可如今看……
“不愧是田齐迁虏余孽，寒门家人子，眼界、心胸皆不够大，第五伦恐怕难以成事。若陇右的元统皇帝打过来，我樊筑，第一个起兵响应真天子！”
樊筑爱不释手地盘着“侯印”，期盼陇右早日东进，而魏国的子爵印被扔到箱底，旋即，他又念起前两日对岸送来的消息。
“哪怕是刘伯升，对吾等豪右，也比第五伦要好。”
他听人说，刘伯升不愧是柱天大将军，颇为大方，给渭南豪强分了他们觊觎已久的上林苑。樊筑的朋友萧言当初率先南下投奔，就得了一大片，如今也是刘伯升身边的红人，早知如此，樊氏就该舍下这老家百多顷地，追随而去的。
樊筑已下定决心了：“若第五伦给我一个侯位，我家还能支持他，其与绿汉、西汉交战时，至少能两不相帮。”
“可如今，若刘伯升与第五伦打起来，我樊氏，还有遭了冷遇的渭北豪右，必是冷眼旁观，坐待这所谓的魏国自灭，待其要塌时，还上去推一把！”
“让他知晓，没有吾等支持，会是何等下场！”
……
樊筑不满足子男之爵，而渭北豪强里，一个爵位都没捞到的大有人在，安陵班氏便是如此。
班氏亦是源远流长，最显赫时是汉成帝时，班婕妤颇有名气，与同在一宫的许皇后、赵飞燕、赵合德相较，色虽不如，贤才胜之。
作为汉家外戚，班氏却没有仗势扩张，反而兢兢业业专注于学问，曾获得汉成帝御赐的中秘之书副本。
连王莽都仰慕他家名望，和同为黄门郎的班氏兄弟结交友善，兄事班斿而弟事班稚，班斿去世时，王莽甚至亲自披麻戴孝，伤心不已。
但新朝建立前后，班氏却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刻意疏远了王莽，作为老朋友，在外地做二千石，竟没有响应王莽要他们献祥瑞的号召。结果被捕下狱，亏得王政君、王莽念旧情饶了一命，但也就此顺利远离政坛，全家退居府邸，继续潜心于学术。
这一代的班氏家主，名叫班嗣，擅长老庄之学，亦是关中有名的大学问家，曾与扬雄游学，桓谭都找上门来借书。
也因为这层关系，第五伦称王后，立刻派人来辟除班嗣，希望他发挥长处，担任秘书大夫，去协助王隆等人整理搬迁的宫中藏书。班嗣第一次以身体有恙为由推辞，而今随着爵位已定，第五伦的征辟又来了！
班嗣长吁短叹，他倒不是在乎官职、爵位，这些东西汉、新时班氏伏身可得，他只是觉得关中归属未定，想避祸罢了。
但又怕惹怒了魏王，班嗣自己拿不定主意，看向低头看书的堂弟班彪：“叔皮，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班彪的父亲曾经是王莽老友，退而为汉成帝守陵，却没放松对他的教育，班彪从小便好古敏求，与班嗣游学不辍，如今年才二十一，却已才名渐显。
不过，班彪却对儒经和史书更感兴趣，汉成帝所赐的太史公书翻了不下十遍。
他抬起头道：“若是大兄不愿去，走就是了。”
“走？去哪？”
班彪举手投足，指着几个方向：“北地，陇右河西，甚至是渭南，何处去不得？”
“家业怎么办？”班嗣很愁，他家信奉先人之言，没有囤买太多不动产，屋子也无所谓，可这满室的赐书舍不得啊！对嗜好学问的人而言，这才是乱世里最金贵的东西。
“魏王不是爱书么？就当我家赠与他了。”班彪对第五伦倒也没有全盘否定，至少在钟爱学识上，不愧是扬子云的弟子，可惜啊，终究是难违大势……
班嗣听出来了：“叔皮也觉得，第五伦的王业，不可持久？”
第五伦刚起兵时，豪强士人们没得选，现在却有三个选项了。
“没错，渭南渭北若战，则刘伯升必胜！”班彪笃定地说道。
“为何？”
班彪伸出三个手指：“其一，刘伯升首义于南阳，虽未做天子，却有天下之大义，使王莽震恐，其名号靠着新室通缉十万金，关中咸知，此乃高皇帝之势也。而第五伦违反君臣之份，不过是章邯、赵高之流！虽得了逐莽之名，然而真正的名士，皆不齿其行，兄长没有看到么？同郡的张湛，本是第五伦举主，却闭门不受第五伦的太傅官职。”
“其二，当年陈平比较项羽、高皇帝时说过，项羽为人谦恭有礼，对人爱护，具有清廉节操、喜欢礼仪的士人多归附他。到了论功行赏、授爵封邑时，却又吝啬这些爵邑，功利之士遂远之。”
“而高皇帝傲慢又缺乏礼仪，清廉节操的士人不来归附；但是他能够舍得给人爵位、食邑，那些圆滑没有骨气、好利无耻之徒又多归附于汉。”
“如果谁能去掉双方的短处，兼有二人的长处，那么天下指麾则定矣。”
班彪用他二十多岁只靠看书得来的见识说道：“如今刘伯升不但勇悍仁强颇类项羽，礼贤下士尊重豪右，还舍得分上林之宫苑予人，有高皇帝之大量。反观第五伦，虽也试图招揽士人，对渭北诸姓竟只舍得赐予子、男微末之爵，反惹其怨。”
“人尽皆知，谁得著姓，谁得天下，第五伦的心思，都在分粮予庶民，欲以小恩小惠市人心上，之所以能得势，是未遇见真英雄，而现在刘伯升来了，两相对比，第五已败！”
班嗣颔首：“第三呢？”
班彪道：“王命在刘，汉当复兴，百姓讴吟，思仰汉德。第五伦虽封官策爵，自立之心昭然若揭，然而他这是逆潮而动，苟昧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必丧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
听完后班嗣笑了：“叔皮如此欣赏刘伯升，为何不像孔子八世孙一样，抱着礼器去投奔陈胜、吴广呢？”
“刘伯升虽胜算更大，但还有陇右西汉在侧，两汉相争，胜负犹未可知。”
班彪劝兄长：“吾等遭两世之颠覆，罹填塞之阨灾。右扶风就被夹在三方势力中间，一旦战乱再起，必是旧室灭以丘墟，曾不得乎少留啊。”
他倒是潇洒：“倒不如奋袂以离去，超绝迹而远游！”
然而作为家主的班嗣，注定无法如此洒脱，犹豫了许久，叹息道：“我家虽是外戚，但上一代与新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汉家复兴也不一定宽待，如今魏王既然召见，又是为整理书籍之事，还是得去，我与扬子云、桓君实都有故交，第五伦应不会难为我。”
“叔皮，你要走就走罢，也为我家留一种子，若真如你所言，刘伯升及西汉得势，我随魏而死，班氏的延续，就得靠你了！”
……
班嗣昨夜与班彪饮酒至深夜，弹瑟感慨时局艰难，上榻后久久无法入眠，做了一晚上的斗争后，次日还是慢悠悠起来，沐浴更衣后熏香，准备去栎阳接受官职，脸上仍是一百个不情愿。
挪了半天临出门时，却没瞧见班彪来与他作别，不由大奇：“叔皮呢？”
仆人说道：“二君子一早就乘车出门了。”
班嗣大惊：“往何处去了？”
这弟弟虽然要去云游远离战争，但也不至于招呼都不打一声吧！就是去西、南还是北？
“去了东边！”
班嗣一愣，这时候下人才匆匆将班彪留下的信给他送来，班嗣一看，顿时直跺脚：“我的傻弟弟啊！”
却见信上洋洋洒洒，说道：“若夫老子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淡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
“兄长修老庄之学，不宜嗅骄君之饵，当荡然肆志，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
总之一句话，兄长你继续做惬意的蝴蝶吧，我代你当做庙宇中的牺牛！
已经离开安陵，往东而行的班彪，博带随风而动，他潇洒地乘着安车，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拱手，说出没留在信上的话。
“弟学问亦不浅，愿以身代兄，入得栎阳狼穴。”
“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王者兴祚，非诈力所致。如今虽诸汉并立，但实则是天下人各自打着刘氏的旗号，会合响应，众口一词，不谋而同，这更能证明天命在汉！”
“弟将以此言感化第五伦，或能使其放弃妄想，降服于刘伯升或西汉，使关中百姓，免遭刀兵！”
……
渭北大姓还是老样子，不管你给什么好处，放何种饵食，他们依然在三个势力间反复横跳，聪明人如此，傻子亦如此。
而奉刘伯升之命，来歙也终于抵达了陈仓城，见识到了威风凛凛的六郡良家子骑。
还有光着腿跑出来，欣喜地迎接他的故人。
隗嚣的胡须在跑动时一抖一抖的，他本在午睡，听说老熟人来歙抵达，裤子都没穿就跑了出来，远远就高兴得大呼：
“来君叔，来何迟也！”

第306章 高屋建瓴
隗嚣之所以如此夸张作态，实是因为他确实很焦急。
在来歙口中，隗嚣本是“仁厚犹豫”的性格，能缩在窝里，绝不出来，可被宗族和门客推着登上西汉“大司马大将军”的位置后，无数双手却逼着隗嚣不得不向前挪步。
一则是来自宗族内部的压力，他的叔父隗崔虽然名在侄儿之下，可却是政权实际的掌控者。有人遂言，刘婴是隗氏的傀儡，隗嚣亦是隗崔的傀儡。他打仗比不过隗崔，只能靠名望和礼贤下士来维持这位置，自也不甘心，寻找机会证明自己。
上个月乘着第五伦夺取河东，在方望建议下，隗嚣亲自东出，本就接受了元统皇帝印绶的右扶风吕鲔望风降服，这成果让隗嚣声望大涨，尝到了甜头。
陈仓一带乃是周朝、秦国故都，北临岐山，肥沃的周原在侧，素有“小关中”之称，虽然开发千余年后水土流失、土壤肥力衰退严重，太多人数养活不了，万余军队还是游刃有余的。
但走到这一步后，已建国两月，席卷陇右、河西的西汉政权却面走到了瓶颈——再往前，就没法传檄而定了！
隗嚣自己寻思过：“方望的计策，本是趁着第五伦与东边的新朝残余、南方绿林死斗争夺常安之际，以孺子皇帝之名，分遣诸将徇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一统凉州后，兵强马壮，南可图益，北可取并，一年半载之后，坐拥三州之众，击关中疲敝，还于旧都，大业可成。”
但随着北方胡汉被单于拥立，通过新秦中，向并州朔方、五原的扩张基本没辙了，反还要担心卢芳携匈奴之势南下，亏得目前匈奴人兴趣主要在云中定襄。
南方也受到了挫折，陇右南边的武都郡归属益州，先接受了西汉的檄文，但随着绿汉进入汉中，“杀死”王莽，武都又受了绿汉之印，鼠首两端。
再往南，巴蜀有公孙述自称益州牧，击退了刘玄派去招抚的将领，声称汉兵劫掠，烧燔室屋，掳走妇女，此乃寇贼，非义兵也。于是公孙述自称要“保郡自守，以待真主”。此人自有大志，得了玉玺后野心膨胀，对西汉的檄文也置之不理。
随着刘伯升进入关中，很有可能会进攻陈仓取粮食过冬，进而窥视陇右，这让隗氏大为紧张，也顾不得思量扩张了。
但今日来歙到访，却送了隗嚣一件大礼！
来歙与隗嚣叙旧后，详说刘伯升不愿与陇右为敌，而约他共击第五伦，分其地。
“季孟自取右扶风及京兆，而伯升只愿得左冯翊，以应冯翊王之名！”
刘伯升终于发现渭南是个烂摊子，长安的现状，是他们绝对收拾不下来的。在邓晨建议下，竟也打算击败第五伦后，跑到渭北占据产粮地，渭北也有不少离宫，手下校尉们住哪不是住？还能进而窥河东，如此才能将死路走活。至于京兆，隗氏和刘玄谁爱取谁取！反正连上林苑，都被渭南豪强们分了，已无太多价值。
隗嚣故作迟疑，待送得来歙去休憩后，帷幕后的军师方望立刻迫不及待地走出来，朝隗嚣作揖：“恭贺大将军！”
“何喜之有？”
隗嚣摇头道：“来歙虽然是天下信士，说话从不作假，他言刘伯升与刘玄不同，不会攻打陇右，我信！”
“但现在不打，不代表以后不打，刘伯升心高气傲，不甘于刘玄之下，又岂会折服于吾等的痴傻皇帝？陇右与刘伯升，必有一战啊。”
有了刘伯升淌水试探深浅，隗嚣现在也觉得，老刘歆心心念念的“还于旧都”不可靠，长安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们短期内万万要不得！
已经九月秋凉了，但方望还是摇着蒲扇，笑道：“那将军想应王元之请，帮第五伦？”
隗嚣道：“王元已站在第五伦一边，他奉第五伦之命，以唇亡齿寒说之，不可信！第五伦扣留刘龚，说是让他养病作客，对吾等送去的相印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倒是趁机夺取河东，与河内、魏地连成一片，占据司隶膏腴之土。若他愿意，能举甲兵十万！此人野心已现，实力也足，不可能屈居他人之下。”
“没错！”方望拊掌，不管谁赢，都对陇右不利，他们最好从中拉偏架。
“刘伯升骁勇如虎，第五伦狡诈似狼，虎狼相斗，我看这战局，大概是五五开。”
“第五伦将胜，则吾等帮刘伯升，帮他维持局面；刘伯升将胜，吾等则助第五伦一把，让他保住渭北。”
最好一直这样拉锯下去，用刘伯升消耗第五伦，让第五伦阻挡绿汉西进，最终耗尽他们的气力！
“虎狼方且食牛，食甘必争，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击杀二兽！”
“我亦是如此想。”隗嚣颔首。
方望又进言：“二者交战，没有旬月无法分胜负，大将军一面要屯兵于陈仓，以窥成败，陇右也不能空待良机错失，应趁第五伦无暇他顾，立刻从安定越过大塬出兵，夺下北地郡！”
“原涉与傅、甘二氏虽已尊元统皇帝为天子，但他与第五伦麾下万脩有故，眉来眼去，还是遣兵直接控制为妙。”
“北地地势高，山川环带，水陆流通，若能取之，南下关中，势若建瓴！”
方望挥着蒲扇，开始了他与隗嚣的“陈仓对”。
“等第五伦与刘伯升虚耗半载后，则命一上将将六郡骑从以向五陵、栎阳，居高临下，如瓶中之水从高层倾倒流下，不可阻遏。”
“大将军身率陇右之众东出陈仓，百姓饱受虎狼之苦，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诚如是，必全取关中，则隗氏霸业可成也！”
……
赶在十日之约快到的当口，刘伯升终于收到了来歙的回复。
邓晨看完后喜道：“来君叔已说服隗嚣，这场仗，彼辈至少是两不相帮。”
“什么两不相帮，我看是打算等吾等打得热闹时，坐享渔翁之利。”
刘伯升没有对这脆弱的和平报太大希望，关中三足鼎立，隗氏和第五伦都能拖，唯独他拖不起。
战争已是势在必行，在长安中了陷阱后，他决定再不能按照第五伦的心思走，陈仓也是陷阱，与陇右一旦交兵必遭腹背夹击。直接朝着渭北猛冲，才能让第五伦计划落空，破开樊笼！
这是临战前的最后一次军议，他们都是打了一年仗的行家里手了，经历过失败，也有过大胜，指点方略，布置战法颇为娴熟。
“渭南豪右或屈从，甘心食上林之饵，不愿者则被扣留为质，集结了上万人手作为民兵，彼辈虽不能大用，但运输辎重，以壮声势亦能胜任。”
“三军诸部曲皆已分得宫室和粮食，吃了几天饱饭，士心暂定，皆集结到几处，以免敌主动来袭。”
“不。”刘伯升却抚着胡须：“大军集结在后，但在渭水之畔的前锋则分散开。”
“这是欲引诱敌军来击？”
“饵食先放下，鱼儿上钩不上钩另说，若能骗得一二支主动渡河来击，倒是能先声夺人，在大军渡渭前，涨涨士气。”
刘伯升这点确实与项羽像极，战略上心高气傲，战术上却颇为细致，都是王莽派遣十几万新军前赴后继，多次以少敌众帮他练出来。
“前锋屯骑营三千骑，已抵达盩厔临渭水处。”
“他们是来君叔的。”刘伯升笑道，也只有来歙能收拾得这些降兵服服帖帖。
秣马厉兵数日，准备皆已做好，那么第一战，将在何处打响？
刘伯升看向了地图东侧：“遣人告诉王常将军，九月初十，请他进攻华阴京师仓！”
“十月之前，我愿与颜卿将军会于栎阳，同唱《秋风辞》！”
……
“敌虽可能用声东而击西之策，但东方亦不能不管，窦融只能保河东不失，至于河西及华阴，就拜托孙卿了！”
这是第五伦对景丹的叮嘱，他手下能征善战的大将耿弇、万脩得放在西边和正面，而很可能是疑兵的东边，一时间没有能独当一面者，第五伦遂大胆起用了景丹。
御史大夫景丹文武双全不假，熟读兵书，在上谷郡做官时也实践过不少次，随军屡败匈奴、乌桓入寇之虏。但这亦是他第一次指挥五千人以上大军，亦有些忐忑，得到第五伦任命后，立刻与副将第七彪奔赴东方。
第七彪鄙夷冯衍，甚至连“小后生”耿弇都不怎么服，但对景丹却还算恭敬，他知道景丹与第五伦交情。第七彪微末时，每逢景丹到临渠乡做客，他也曾鞍前马后，一口一个“景君”的叫——现在则变成了孙卿，虽然景丹贵为三公，但谁让他们侯位同等呢？
故虽有交情，遇到事还能商量着来，却不妨碍第七彪口出狂言。
“除了临晋之战，孙卿没打过其他大仗罢？”
景丹摇了摇头，第七彪更自得了：“那孙卿当初离开关中后，可错过太多了，我自随大王赴新秦中，大战十余，小战数十……”
大战，指百人以上的战斗，小战，却是把替第五伦干黑活下黑手都算进去了。
第七彪大手一挥：“既是如此，孙卿届时就坐镇中军，看我与敌交战即可！”
景丹点点头，笑而不言，心里却有计较。
第五伦麾下将校还是缺，是骡子是马都得赶上阵，此番点景丹来与第七彪合作，就是看中他“魏王老友”的身份，第七彪欺软怕硬，景丹说话尚能听之一二，若换了别人，彪哥更得飘上天去。
但景丹身后的郎官张鱼，已经抱着第五伦所赐“尚书斩马剑”了。
“若第七彪不服号令，孙卿该缚就缚，该杀就杀！”
话语掷地有声，对第七彪也耳提面命过，但景丹却觉得，没那么夸张。
景丹也不是当年的小文学掾了，自有办法收拾得第七彪服服帖帖，只笑道：“多谢将军，但我初次为主将，总得学得一二，否则岂不是白来一趟？不如这样，此去河西、华阴，小事我来管，也让我多练练手。”
“而大事归将军管，何如！？”

第307章 骄傲
奉常王隆，现在不能再称之为“邛成侯之侄”了，因为他也因昔日联络渭北举事之功，挤进了侯爵最末位，封“甘泉侯”。
反正甘泉宫也被王莽拆了，第五伦便将此地析作一县，给王隆作为食邑，因为王隆最喜欢老师扬雄的作品是《甘泉赋》。
九月上旬关中战云密布，魏国草台班子下的三公九卿或直接奉命出征，或督着粮秣辎重，唯独王隆作为管礼仪和教育事业的“奉常”，却不必操心太多。他只一头扎在从石渠、天禄运来的宫廷藏书里，将它们一一区分。
栎阳作为秦汉行宫，分内外两部分，第五伦自居于外，内部竟不用来充斥女子后宫，而是让给书籍来住。这份对知识的敬重，让王隆颇为感动，只感慨不愧同是扬子云的学生。
协助他管书的大夫梁丘赐则有些担忧：“甘泉侯，这些书简早早布置起来，倒不如继续留在车上，若是贼兵打来……”
“刘伯升不会赢。”
“他甚至连栎阳城下都打不到来。”王隆指挥人将书籍一一搬运：“我相信大王和诸位将军。”
第五伦说了，他迟早会将一整个栎阳宫都交给王隆和书，设置一个“图书馆”的馆阁，除了保存文化典籍外，也有另一个目的：招揽读书人。
人才永远都缺，读书人尤其如此，第五伦没有“汉”的名号，又出身寒门，在吸引士人方面，看似落了下风，他思量过，决定效法魏文侯之事。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又有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一时间群贤毕至。”
西河学派乃是战国初时的大事，靠着“大师”吸引求学士人来投，学成后直接做魏国的官，魏文侯遂得到了大量人才，一跃成为战国第一强国。
第五伦以魏为国号，遂有样学样，他虽无“大师”，但有书啊！
这年头书太稀缺了，不在于简牍有多贵，而是五经学派门户之见极深，为了争夺博士位置反目成仇，对学问敝帚自珍。能口述就绝不手抄，以免流传太多，被外面的人不必拜师就学了去，打破了学术垄断，让博士及弟子们吃什么？
朝廷的石渠、天禄等阁也一般不对外开放，除非像刘歆、扬雄等人以职务之便偷偷抄点出来，否则若私自使人借阅抄录，都是犯法的。哪怕是诸侯王想求《太史公书》一观，都被怀疑是别有用心，认为是想学上面的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图谋不轨。
私人借阅就更难了，前有汉相匡衡年少时给富人白白做工以求借书来看，因为还书有时限，只能凿壁偷光。后有桓谭向安陵班嗣借书被婉拒，碰了一鼻子灰。
故而第五伦认为，真正的读书人，都不必专意去征辟，只要将话传出去：三阁之书，可以借抄！他们便会趋之如骛！
于是给王隆的职责也很简单：“文山，且为我在这乱世中，摆下一张安静的书案！”
这话叫王隆感动不已，如此一来，整理书目就不止是学术，而是政治任务。书籍多如山海，刘向父子、扬雄终其一生都没整理完，王隆、梁丘赐两个人更是管不过来，所以才欲征辟些识书之人相助。譬如班嗣，他家有汉成帝赐的秘书副本，乃是五陵藏书第一的大家。
结果班嗣未至，来的却是他的弟弟班彪。
“后生字叔皮，拜见王君。家兄有恙，不能赴命，特遣我代之。”
班彪轻装而来，一乘车，一把伞，衣着朴素，年轻得让王隆羡慕。
“早闻班氏叔皮年少才高，今日一见，果非凡俗。”王隆也不以为忤，带着班彪这新上任的秘书郎，在栎阳宫里游走，指着各个屋子介绍。
“这一间，装的是六艺。”
“南边的屋子，放的是诸子。”
“东为诗赋，北为兵书，西为方技，南为数术。”
基本都是按照刘歆父子“七略”的划分来安置，但王隆在此基础上，又单独析出一项来。
“这一间，放的是史书，《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皆在其中。”
王隆也听说过班彪的名声，听闻他素好读史，遂笑道：“不知叔皮最爱哪本？”
“自然是太史公书。”班彪理所当然地说道：“司马迁善于叙述事理，文笔畅达而不华丽，质朴而不粗野，文质相称，不愧为良史之才，我读了不下十遍，只可惜……”
然后班彪话音一转，就全是批评了：“但司马迁采取经传，搜罗分散于百家的材料，有很多粗疏简略之处，以多闻广载见长，然论议却肤浅而不厚实。”
接着他数落起司马迁的三观来：“司马迁议论学术，就推崇黄老而轻视《五经》；写货殖，就轻仁义无私而以贫穷为耻，鼓吹商人大贾；写游侠，就轻视那些节烈高士而推崇世俗建功之人，这就是大毛病，有伤正道，难怪会惹怒武帝，而遭受腐刑。”
王隆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年轻人，心高气傲啊！
而且他批评的学术篇，是老师扬雄最欣赏的；游侠篇，是万脩最钟爱的，认为可以下酒；至于货殖篇，则是第五伦最喜欢的，评价司马迁是少数“懂经济的文人”。
班彪一评起来就停不下来，司马迁他都看不上，更别说其他人了，只傲然道：“太史公书从黄帝写到汉武，太初之后缺，后来有好事者褚少孙、刘向、刘歆等曾缀集时事，或补或续之，然文笔鄙俗，不配为《史记》的后续之作。”
等等，王隆记得，自己的老师扬雄也补过几篇，虽然班彪刻意没提，但在他眼里，扬子云也是“文笔鄙俗”者吧，岂有此理！
王隆有涵养，没发火，只在心中暗想：“他日冯衍归来，真应该让他与你这眼高过顶的后生辩一辩，看谁更傲！”
班彪负手发愿道：“假以时日，我愿为史记补史，遵照《五经》礼法之言，符合圣人是非标准，作《前汉书》。”
王隆不理解：“为何是前汉？”
因为在班彪心里，汉德未衰，前汉虽断于新莽，但肯定还有后汉续之啊！
班彪倒也没有蠢到直接说出来，要劝就得要一针见血，跟王隆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说作甚？
于是他只朝王隆作揖：“后生愿见魏王，代家兄谢之。”
班彪倒是好心，认为得赶在渭南渭北打仗前谒见魏王，陈说以王命之符，好让他和刘伯升罢兵讲和休战，否则若第五伦被刘伯升打败，渭北将遭殃及，这些书也要被连累啊！
魏王岂是你想见就见的？王隆摇头道：“大王不在栎阳。”
“正在前线练兵。”
……
第五伦当然没工夫听班彪这读书读傻，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年轻人瞎掰扯，于他而言，每一个不打仗的日子，都格外值得珍惜。
“从五月底起兵以来，月月有仗，不得少停，士卒不是在作战，就是在赶路，能安下心来训练的天数，竟不超过二十天。”
第五伦心里骂骂咧咧，树欲静而风不止，说的就是他的势力啊，已经不急着跑马圈无用之地，打完河东还以为能安心发展一个秋冬，刘伯升却打上门来了。
若来的是别人，第五伦祸水西引的计划，也不至于就此泡汤。
多想无益，他在高陵县郊，于望楼上挥舞旗帜，指挥上万大军合练。
虽然没功夫训练，但经过临晋、河东两役后，多少流过血上过阵，士卒确实和过去大不相同了，烂兵慢慢有了点模样，也能做到令行禁止，就是旗鼓还不太熟练，打仗更多是靠士气闷头冲。
这种兵打士气低落的新军可以，但若遇上同样士气旺盛的绿林精锐，混战起来可不一定占上风。
第五伦派了景丹、第七彪去河西、华阴提防弘农王常。又将耿弇、彭宠二人安排去泾水以西，汉时“右扶风”地区布防。
第五伦则带主力，一万士卒、两万临时征募的渭北民兵驻扎在泾水以东，防止刘伯升直接袭击栎阳，捣了他老巢。
每十里就安排一队游骑沿河巡逻，从右扶风到左冯翊，说实话，防备起来，比黄河结冰赤眉来袭那次还难。因为长达数百里的渭水，强渡可能在每个地点发生，只能加强情报，以获悉对方举动。
但对面显然也是虚则实之的高手，一会在东边动作逼迫第五伦派兵，一会前锋往西边去，渭北需要戒备的防线被慢慢拉长，而刘伯升则耐心地等着最佳的时机出现。
“大王，不必等了，吾等主动打过河去罢！”
郑统等人如此提议，却被第五伦否了。
“渡渭后攻击何处？有什么地方是敌所必救的，已被其放弃的常安城么？”
不愧是跟流寇混过的，绿林打仗很灵活，不似新军那样呆板，第五伦从渡河过来的细作处得知，刘伯升将大军聚集在几处，食豪右提供的粮食。而在渭水边几座分给士卒的离宫布置了小股部队，让他们大肆吃喝玩乐，天天来河边洗马引诱。
若是己方忍不住渡河过去……
那被半渡而击的，就是他们了。
“等，拖不起的是刘伯升。”
现在的局势，谁先动手谁吃亏。
万脩也有点担忧：“秋收后粮食充足，士卒冬衣也发了，训练日精，人心可用，唯一要担忧的是……”
他指着脸上毫无忧愁的将士给第五伦看：“从将校到兵卒，都颇为骄傲，觉得刘伯升土鸡瓦狗，举手可败，三日可胜。”
能不傲么？起兵三月来，每役必胜，而且都赢得很轻松，尤其是河东那场，王寻七万人一盘散沙，没用力就倒下了，换了第五伦是个普通将士，也要飘飘然。
然他告诫自己，菜鸡互啄，胜不足傲也。
“君游不是还冷静么？”第五伦打趣说道，他看中万脩的就是这点。
然而除了万脩，耿弇、第七彪等人皆轻视绿林，所以才要让败过后长了记性的彭宠、老成的景丹做搭档，能拉就拉，拉不住还能给第五伦打个报告。
至于己方这，第五伦不愁，马援不在时，他们打仗也成套路了：第五伦和万脩配合在正面，应付敌军主力，结硬寨打呆仗，偏师则交给小耿，负责创造奇迹。
“虽然说骄兵必败。”
第五伦看着对岸耀武扬威的绿林军说道：“但对面，亦骄！”
和他们的政权一样，绿林自小长安之败后，也是一路顺过来，更有昆阳这种奇迹，若非如此，刘伯升也不会在战略上膨胀到欲击渭北。
“吾等只是战术上的骄兵，但刘伯升，却是战略上的骄兵！”
大战来临前的渭水静静流淌，直到一封信来自东方的信，打破了这僵局。
第五伦打开后，竟反而松了口气。
“九月初十日，王常击华阴。”
“开战了！”
……
王常的进攻颇为猛烈，当第七彪得知，景丹布置在华山余脉上两支准备抄敌人后路的伏兵被发现，被绿林哗啦啦冲上山击退，赶了回来时，一时间颇为惊讶，那股骄气顿时没了。
自鸿门起兵……不，应该是自从和第五伦在魏地草创以来，第七彪还没遇到过绿林军这样的敌人，毕竟他也就是“大站十余”而已。
秩序比赤眉好，士气比新军强，将领王常能耐不亚于田况，执行力也不错，知道分兵索敌，胆子还贼大，在山林作战颇为熟练，俨然是前所未有的劲敌。
少顷，斥候回来急报，说又有一支伏兵被发现撤了回来，景丹先前设计的“诱敌深入小道，再效秦晋崤之战，合击全歼”的计划就此落空——绿林也经常这样给新军下套啊。
第七彪顿时坐不住了，若是华阴小道被捅穿，绿林将畅通无阻，向西进入关中腹地，配合刘伯升击渭北，那他们罪过就大了，遂腾地站起身来道：
“景君，这是大事了啊！还是让我带兵出击，与贼决死于罢！”
遇事不决莽一波，他们过去所有仗都是这么赢的，第七彪以为，此番亦当如此。
景丹额头上也有点汗，他知道，自己第一次做主将，就遇上强敌了，王常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在强攻！但他仍目光炯炯，盯着山形图，对手不同，这次的仗，可不能像过去那样乱打一气了。
“不过是敌军的试探，此时贸然出击，放弃地利，吾等反中了敌人下怀。”
他哈哈笑道：“小事，小事！”

第308章 只有新军在挨揍
被这场试探性进攻吓一大跳的不止是景丹、第七彪，还有对面的将领王常及其麾下将校。
王常麾下兵卒数量较多，多达两万，一大原因就是，他参加了昆阳之战，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一波肥！
不止是收编了一大批投降的新军，也因王常缴获大量新军甲胄，足以武装全军，绿林小渠帅望风而投，遂使得他实力暴涨。
此番王常以五千兵守黄河岸边，以防备河东窦融利用舟船之利袭击后路，自将一万大军向西进发，前锋与魏军守卒发生了数次交战。
王常派去的可是打过昆阳之战的精锐，士气高昂，甲兵也精利，按理说仗打到这会，若是新军，应经早已崩溃才对。可对面却败而不馁，反而顽强地与前锋在山塬上缠斗，看来魏军将领颇知地利，明白这一战的重点，在于谁能占领高塬！
得到回报，说第四次攻击被击退后，王常站在黄河与丘塬之间狭窄的道路上，恨恨地锤了一下空气。
“大意了，不曾想新旧函谷关之后，居然还有这等险地挡在华阴与渭口京师仓之前！”
秦函谷关在弘农城以西，汉武帝时为了扩大“关中”的范围，将旧关废弃拆毁，往东移至新安——就是项羽坑秦卒的地方，基本卡在崤函之险的一头一尾。
故而王常入主弘农后，新关落入他手中，旧关已无城隘，加上黄河水位降低，南岸部分河道露出，大军可以直接从河滩上西进，昔日的险隘只能眼巴巴看着。
按理说天险已越，往前就畅通无阻了，然而景丹却颇具眼光，也靠了第五伦在军中推广的“地形图”，在选择迎敌地点这种“小事”时，特地挑了华阴以东，一处名叫“潼水”的地方扎营布兵，构建了简易的工事土垣，以阻绿林。
王常是颍川人，不熟悉地势，直到抵达跟前才暗觉不妙：黄河南下而东折，逶迤而流去，渭河自西而来，恰好在黄河拐弯的那个拐点处汇入黄河，将这一区域分割为三块。而南北两岸，则是华山和中条山，两山夹河而立，将黄河约束在一个极其狭小的区域内。
而在这个区域内，没有山岭的地方亦非坦途，而是布满了各种大小丘陵和高塬，高十丈到百丈不等，这种台状高地顶部较为平缓，且面积很大，但四壁往往因为河流冲刷而形成峭壁陡立的模样，道路与河流就在塬间。
景丹先前想在沿途的塬上设伏兵，在绿林一字长蛇进入狭窄道路时袭击，被王常前哨发现并扫清，但景丹也不急，不主动出击，而让军队稍稍后退，王常就没辙了。
王常麾下带来了当地人，这些农夫兼猎户，常年在山塬里谋生的土著哆哆嗦嗦给他讲述了本地山沟的名字。
王常这才摸清了敌人所在，他手下没有制图之才，渠帅们就蹲在地上围成一圈，看王常用土块来比喻双方局势。
他将一个大土块重重拍在一条小沟水畔：“樵夫说，这个塬叫做潼塬，北侧紧靠黄河，河水直接紧贴着塬体而流。在大塬东侧，是一条叫远望沟的深沟，沟里有流水，吾等前锋便受阻于此。”
“大塬西侧也有一条深沟，名为禁沟，沟中也有潼水，东西两侧深沟冲刷之下，使得南塬东西峭壁陡立，难以登顶。”
“而魏军就驻扎在此塬之上！”
“这塬南边呢？”有渠帅才出口就后悔了，自己站起来看一眼就知道了，塬南侧，就连着峻峭异常的华山余脉，森林密布，大军难行，让人望而兴叹。
就是这道高达六七十丈的巍峨大塬，成了让绿林如鲠在喉的死结，将道路阻断，形成了天堑。
渠帅们急了：“此地乃是通往关中的必经之路，总有路罢！”
王常目光看向北边道：“有倒是有，在大塬以东，黄河边上，开了一条小路，直通塬顶，名曰黄巷坂……”
看其名字里有一个“巷”字，就可以想象形势，紧靠着黄河南侧河岸，是突兀崛起的一条高崖，在旁边就是南塬塬壁。这条路宽仅数丈，长却有足足15里！当地人称之为暗道，意思是走在其中，不见天日，可见遮天险峻之状。
王常虽然兵力更多，但走到这里后勤也难以为继，颇有些头疼，纵他有再大本领，也不能超越这鬼斧神工的限制，过去与新军交战，他从不关心对面是谁，反正过程、结果都差不多，望风披靡罢了，可现在却憋屈地受阻于斯……
“才过函谷，又遇‘函谷’！敌军将帅是何许人也，眼光当真毒辣！诸君，勿要再将彼辈当新军，吾等，遇到强敌了！”
……
而在潼塬之上，不同于沟壑纵横的河边，上来后却颇为平坦，广袤达十余里，别说几千人，甚至都能盖座关城了！
“往后确实可以在此修一座关隘，以代替已失效的旧函谷啊。”
景丹眼光不错，选此地作为战场，数日之内，他就通过行军、扎营、选退校尉、与兵卒同衣食等一系列“小事”，现在已经成了这五千军队的实际控制者。
“敌军来犯，除非直接攀爬数十丈之土塬，否则只能走黄坂巷，这便是我请将军守好河边窄道的原因。”
景丹与第七彪说了不能主动出击的理由：“邃岸天高，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再加上河东军驻扎在风陵渡对岸，王常敢冒险来击，前阻于将军，南遭我塬上弓弩齐射，北有河东军舟楫死士登岸之迫，进无可进，就算绿林欲‘狭路相逢勇者胜’亦不容易。”
“而若是久拖不决，王常军多达万余，从弘农城运粮过来颇为不易，还可能为河东军所袭，我料他撑不过十天！就得下决心来做出进退取舍了。”
而第五伦在送景丹来时也讲明了，他们的任务不在于歼敌几何，只要挡住王常十天半月，让他这支偏师没了用处，就完成了战略目标。
景丹侃侃而谈：“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
“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
“这潼塬，就是险隘之形也！”
若是第五伦在此，就会说这才不是什么险隘，而是“挂”！
二话不说，将后世潼关所在占了，不是挂是什么？
一来二去，景丹将这场战争讲得极其轻松，看向听得一脸发懵的第七彪笑道：“将军，拥有如此地利，对付敌军，如居闲耳，难道还不是‘小事’么？”
第七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当初对景丹非要挑这种山塬备敌不解，现在算是明白了，现在不管王常如何派人过来挑衅，他们都不能怒而出击。
“我明白了，就跟二人斗殴一样，能将其堵在巷子中，抄起砖瓦劈头盖脸砸，岂能放他出到大街上正面对决！”
第七彪不是仁义豪侠，而是恶侠，这一套倒是颇为熟练，欣然接受了这种打法。
但彪哥盯着地形图左看右看，这个过去也经常上山狩猎的家伙，也指出了潼塬的一处致命缺陷。
“景君，这潼南边虽有山脉阻隔，但东西两沟间，却也并非无法攀爬。”
确实，若论形胜，潼塬是不如昔日秦函谷关的。一塞函谷，则东西交通顿时阻断，任你有千军万马，也不能越一步，除非绕远路。
然而潼塬不然，东西侧的深沟虽然阻断了交通，但却是南北天然通道，倘若王常通过抓本地人搞清楚路况地形，不走黄巷坂杠正面，而是沿着东沟往南，然后翻越山岭进入西侧的禁沟，再沿禁沟北上，就正好绕过了潼塬，从而使得他们的守备失去作用。
“守塬而不守禁沟者，守犹弗守也。”
景丹让第七彪带三千人守黄坂巷，又点了一千人去禁沟扎营。
果不其然，是夜，确实有绿林小股部队沿着东沟绕远道爬山林，欲袭西沟，他们中不少人出身草莽，跟新军在绿林山打了好几年游击，钻老林子最是熟练，若非景丹早有防备，还真着了彼辈的道。
“如此一来，此地之险要，一在黄巷坂，二在塬上，三在黄河，四在禁沟，已完备了！”
看上去他们已经无敌了，但景丹却知道，还有一个巨大的隐患，且此患发作的主动在敌，不在己！
“若关中为我所有，则我有把握以五千御十万于此！”景丹已从初掌大军的仓促中，恢复了昔时带小股部队在上谷与乌桓、匈奴角逐的自信。
但问题是，占据渭南的是刘伯升，倘若他派出一支偏师来接应王常……
景丹也顾不上嘲笑刘伯升无谋，王常少智，才过了一天，一支三五千人的军队，果从西而来！
华山以北、渭水以南这道狭长的地域，分布着沈阳、郑县、华阴等县城，刘伯升先前为了集中兵力没派人来占领。如今却遣了麾下邓晨将兵来击，邓家军亦是与新军角逐经年的老兵，景丹安置在那以备不测的民兵原本还心高气傲，号称要以一当十，交战后发现绿林果非新军那般草包，挡不住，匆匆撤往河西。
邓晨一路顺畅，取华阴县城，一路冲到渭口京师仓，然而这几个县仓库里的粮食，也早就转移到了临晋。
但这也足以让景丹的“险隘之地”大打折扣，邓晨军进入潼塬西沟是迟早的事，王常也频繁袭扰，腹背受敌的，反成了魏军！
景丹提前在塬上军营留了半月粮食，吃饭倒是不缺，水……他也有办法。他又看向黄河北岸，敌人有援兵，魏军其实也有，河东军旌旗布于风陵渡对岸，舸船穿行在河中观察敌情，就看窦周公如何操弄，能不能像事先商量好的那般行事，并能默契配合了。
“险隘之地，已经成了争地。”景丹嘿然，绿林果非新军，看来注定没法赢得那般轻松啊。
第七彪问道：“景君，争地又是何意？”
景丹道：“我得亦利，彼得亦利者也，这意味着，吾等注定要在这，打一场大仗啊！”
他如此叹息着，故意朝第七彪拱手：“敌军是我三倍，不日将东西夹攻，这确实是大事了，将军可要接手？”
第七彪看着笑眯眯的景丹，知道此战已经不是他简单的“给我冲”能解决的，那些复杂的算计，对地形的利用和布置，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小脑仁的能力范畴。
第七彪遂朝景丹作揖，心服口服地说道：“军中号令当一！不管大事小事，彪悉听将军调遣！”

第309章 磨豆
刘伯升虽然藐视渭水，但在没有足够舟楫的情况下，长达百多步的河道还是得尊重下的。更何况第五伦也做了万全防备，大军布于对岸，就是要跟刘伯升慢慢耗，想打他个半渡而击，所以必须稍加运作，对敌人进行调动。
这才有遣邓晨将五千兵东进之事。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伟卿，你要做的不止是接应王颜卿，与他会师于华阴，以威胁河西，好吸引第五伦分渭北之兵东去。”
他们的方略是声东击西，但东边也不全然是虚张声势，亦是真打，既然如此，阵仗就得闹大些。
在华阴等县的攻略较为顺利，第五伦也不想兵力被牵制在这种地方，该弃就弃，只与景丹在规划方略时选定潼塬作为御敌之处。
如今挡在邓晨与王常之间的，就只剩下这道高高隆起的丘塬了！
邓晨远眺后感慨：“这就是《左传》里的桃林之塞啊，古人诚不欺我。”
也算是歪打正着，在作战排兵及地利上描写颇为详细的春秋左氏传，靠着刘歆的宣传，在汉末新朝大兴，倒是成了让读书人了解地理军争的入门之作。
邓晨也读过，知道春秋时晋国利用此地险隘，卡了秦国两百年脖子，第五伦如今算是故技重施。
当地人也告诉他一句本地的传说：“若有军马经过，好行，则牧华山，休息林下；恶行，则决河漫延，人马不得过矣。”
这意思是，潼水两岸是官路必经之处，关东来客历经千辛万苦走过黄巷坂，仰着脖子翻越了潼塬后，天气好时，车马可以直接淌水而过，但若是遇上阴雨天气河涨水漫，潼水宽阔川道变沼泽，人马便无法通行。
如今水流却是不大也不小，勉强能淌过去，亦是一道险隘，但让邓晨没料到的是，景丹竟直接放弃了守潼水，而将兵力统统收缩到了塬上。
邓晨见状大喜：“舍水上山，若我断其水源，则久而久之，魏兵必败也。”
王常因为补给压力太大，所带粮食不多，邓晨虽以战养战，抄掠华阴等县，毕竟第五伦也没法将家家户户都搬光，但也撑不了几天。
不过人的耐渴程度，远不如扛饿，比的就是双方耐力。
一旁却有位年轻小校提出异议：“叔父，此塬广袤，东西十数里，南北数十里，林木茂密，我料想上面必有水源。”
此人名叫邓奉，字奉先，乃是邓晨的侄儿，若非起了战争，邓晨跻身绿林高层，邓奉才应该是邓氏家主。他还有桩经历：当年抢在刘秀之前，向阴氏求婚未成。
当听说刘伯升不愿意用岑彭换阴氏姊弟时，一向直脾气的邓奉还有些不满。
“替刘文叔聘阴氏淑女的是他，如今彼辈被掳为人质，不愿交换的也是他，刘伯升当真是所谓大丈夫么？”
此言被邓晨好一通斥责，但若论行军打仗，邓奉反而比叔父强行，此刻遂指点着潼塬地势分析道：“叔父再看那大塬崖边的器械！”
确实有些器械，像极了煤矿吊煤块桶、筐的吊杆，一群人在那呼呼赫赫地拉着绳子，将一桶桶水从塬底的潼水边吊上来。
原来，是第五伦当年挖煤矿做煤球时，鼓捣出了省力滑轮，这次便遣工匠随景丹而来，制作了吊水的器械，源源不断从潼水取水，除了塬上溪流及凿井外，能保证三军用水供应。
邓奉道：“退守塬上而水源未断，粮食定也储存了几千石，叔父，吾等可拖不起。”
邓晨颔首：“按照奉先之意，应速攻？”
邓奉道：“兵法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若我东西夹击，在魏兵眼里，这塬上亦如死地，败则必亡，定会拼命作战，我军仰攻不利。”
按照他的说法，敌军这一手舍水上山，看似被动，实则确实将主动全占了，不管绿林是拖是攻，都能从容应对。
邓晨让人去询问东来时捕获的俘虏：“这支魏军主将是谁？”
“景丹。”
邓晨过去可没听过此人：“无名之辈，听说是第五伦旧友，没有功绩却做了御史大夫，封侯，如今又独掌一军。”
邓奉冷笑：“叔父，如此老辣的布置，是无名之辈能做出来的？”
对啊，一个不知名的将军就这么厉害，邓晨感到头疼，魏军果然难对付：“那依奉先之策，拖也不是，打也不是，应该如何？”
邓奉作揖道：“这场仗就不该打，叔父现在带着邓氏兵，沿着华阴以南的山道撤往武关，还来得及！”
“放肆！”
邓晨大怒：“你是欲让我背弃伯升么？”
他对侄儿大失所望：“相面者说你的面状有反相，我还不信，今日果真如此！”
邓奉却振振有词：“我邓氏又不是刘氏兄弟之仆，叔父也是更始皇帝九卿，与刘伯升并非上下级，哪来的反？”
邓奉对刘伯升、刘秀兄弟观感素来不好，觉得既然邓晨已丧妻，就不该再将邓氏和他们绑在一起，同遭更始嫌恶，刘伯升自入关以来，僭越之举一桩接着一桩，又孤注一掷，他要赌上一切，邓氏为何要跟着一起下注？
他在长安时不太肯献策，此刻面对亲叔父，也实话实说了：“叔父，从进关中那一刻起，刘伯升便走岔了，这大方向错了，之后再如何补救，也是南辕北辙，无济于事！”
邓奉指着黄河对岸：“叔父不是奇怪以魏军战力，为何会一触即溃，让我军轻取华阴等县，一路打到此处来么？请看北方风陵渡！”
他们所在是渭水、潼水与黄河交汇的地方，这儿也是千里黄河的又一个大拐弯，显得水面更加宽阔。
“风陵渡虽无旗帜兵马营火，但河岸开阔，小船隐于芦苇荡，大的漕船只却藏不起来，皆泊于码头畔，就等着我军忍耐不住，强攻潼塬时，以舟师登岸袭我后路！”
“这也是魏军要将守御之地选在此处的用意。”
邓晨听得愕然了，意思是，这是第五伦将计就计，他们的声东击西已被看穿，被牵制在此的不是魏军，而是绿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邓晨苦恼不已，但他却绝不可能如其所言，背弃伯升，小长安输得那么惨，两家尚能荣辱与共，何况现在？
随着邓晨据有潼水，派人顺着沟壑往南进发，也与王常那些翻山越岭的斥候联络上了，送来了王常的请求：“受阻于此数日，崤函道路绵长，辎重运输不利，弘农绿林干粮将尽，这场仗，必须打了！”
“王将军有些焦急了。”
换他他也急，邓晨咬了咬牙，还是决定依旧策行事，与王常东西合击，看能否一举拿下潼塬！
点将担任职责时，邓奉却主动请命：“既然叔父执意要攻，一旦交战，河东魏军定会来袭，我请守于渭口！”
邓晨也明白侄儿的用意了，只叹息道：“这是未虑胜先虑败，未虑进而先虑退，但我，只能给你八百人！”
“足够了。”
邓奉对整场战争持悲观，对自己却信心十足：“请让侄儿来为叔父，看住后背！”
“但这一战，我不是为刘伯升打的，而是为了我邓氏兵，能全身而退！”
……
“绿林终于忍不住了。”
景丹这几天在潼塬上，就没睡过好觉，但计划还是一点点进入他临行前和第五伦筹划的方略中来。
刘伯升想让邓氏兵来接应王常，让华阴岌岌可危，迫使第五伦派兵东援，牵扯防守渭水的兵力。但第五伦却不屑一顾，因为他给景丹留的援兵，就是河东军！
“景将军，王常也开始进攻黄巷坂！”第七彪满脸黄土地来禀报，经过多日试探，再耗下去士气将衰，王常终于派兵沿着狭长的小道，开始仰攻潼塬东口。
“第七将军，你见过过磨豆浆罢？”
景丹笑着指点这硕大的战场：“这潼塬就是一块大磨，而东西两侧的绿林，就是源源不断，主动跳进来的菽豆，魏王就是要用此地，磨碎绿林骨鲠，让河渭皆赤，叫刘伯升与更始胆寒！”
他指挥三军御敌的手，也好似推磨一般旋转，魏军、绿林，都得真刀真枪和前所未遇的敌人展开一场血腥的鏖战！绿林两路大军将被景丹利用地形牵制在此，露出他们脆弱的腹背……
万事俱备，只欠一事。
“点燃狼烟！”
“菽豆已入吾磨中，窦周公，该由你来加水了！”
……
对岸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昼夜，窦融沉着脸站在风陵渡口，看着拜在面前稽首认罪的校尉。
他收到第五伦诏令，不计一切代价，协助景丹在潼塬御敌，景丹和第七彪的五千兵卒将拖住数倍之敌，而窦融的任务，则是借助魏军的漕船、舟楫，渡河袭击东西两侧的绿林后背，让其进攻失败，一点点消耗在这块大磨石上！
然而当程序轮到“加水”这一项时，窦融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窦君，也不能怪吾等，一来是风向不利，船只逆风而渡，只能靠划，速度起不来，贼虏一眼就能知道吾等去往何处。”
“二来，南岸大塬高耸，对绿林是天险，对吾等亦然，能容纳舟船登岸的地方，无非渭口等寥寥几处……”
绿林中也有高人啊，当窦融派出的第一支部队试图在渭口登岸捅后路时，反遭到了敌方袭击，在岸上居高临下，十分骁勇，若非校尉丢下上百具尸体跑得快，连舟船都被缴获了。
他们遇到的正是邓奉，河东军轻敌首战失利，吃了个大亏。
而派去袭击王常后路的校尉也铩羽而归，王常军队在黄巷坂内拉成了长蛇，被第七彪堵在潼塬东口苦战，若是能将其截为两段，定得大胜。
看上去太诱人了，但黄巷坂侧翼怪石嶙峋，大船靠不过去，只能以小舟登岸，结果前锋也遇到了王常所派伏兵，校尉见无机可乘，遂悻悻而退。
窦融忍不住在心里抱怨：“魏王和景丹筹划时说得倒是轻巧，什么漕船运兵，击其侧后，可真正执行起来，哪那么容易？”
他猜测，还是上回打河东抢滩登陆太顺利，让第五伦产生了“哪一战都可如此轻松”的错觉罢！
然而磨豆子，干磨可不容易，潼塬扛着敌军猛攻，那狼烟又燃起来，催促窦融加水了。
窦融很是焦虑，他身份特殊，说降将不是降将，说旧部也算不上，原本拉了两三千败卒去投靠，还被天杀的越骑营给冲得七零八落，只相当于孤身入伙。
第五伦给了虚衔，封了爵位，又给他管着河东，月余以来，窦融是兢兢业业，比给自己亲戚大司空王邑做事还认真，若给他些时日好好治郡，定有成效。
但很快就摊上了这场战争，若让窦融掌握大权独当一面，虽然他对绿林是屡屡败绩，心里有些犯怵，但也能做得不差。
麻烦之处就在于，窦融麾下是第五伦留在河东的五千兵卒，真可谓“骄兵悍将”，人均第七彪，哪看得上窦融这晚来的家伙，都不太听他指挥，用起来很不顺手。窦融性柔，杀也不太好杀，只能慢慢软磨硬泡，可战争却不给他时间。
诏令就是诏令，窦融知道，自己必须执行，景丹和第七彪都是元勋，若是窦融从始至终都没起到作用，这二人朝第五伦一弹劾，他这河东守，指不定也做到头了！
于是窦融愤而起身：“景将军、第七将军正在率部死战，狼烟不知燃起赖多少遍！吾等焉能作壁上观？”
没错，窦融需要一位“项羽”站出来，但校尉们经过两次挫败，现在是三鼓已竭，面面相觑，都不肯迈出来。
打新军，众人都奋勇争先，今日发觉绿林是根难啃的骨头，遂起了让友军先上的心思——都深得魏王真传啊！
“只可惜商颜侯郑统不在此处啊。”窦融如此感慨，想激一激众人，但对老兵油子们却全然无用，他们只有第五伦和四位主将才治得住。
“也罢。”
窦融见以自己的威望，也没法强令第五伦旧部们，遂想了一个两不得罪的法子。
他让人取来一些竹简，挑了根短的写上“先登”二字，与其余长的混在一起，握于手中，然后叫诸校尉一一来抽。
“抽中短者，便是下次渡河攻击的前锋，让天来定！”
校尉们上前抽了签，各自看着自己的签，脸色忧喜不定。
窦融手里还剩下多出来的一根，是长的，他遂抬起头：“短签在谁人手中？”
半天没人说话，就在那个倒霉蛋要举起手来时，却有一人掀开营帐入内，竟是奉命督粮草抵达的河东人，张宗，字诸君！
校尉们是看不上河东籍人士，视为杂牌军，平日里监督新军俘虏在解池挖挖盐，押送粮草尚可，抢功劳？靠后站！
“窦君，我亦有资格抽签罢？”张宗却不吃这一套，他迈步向前，也不容窦融说话，就将他手里的简抽过来，长的。
然而，张宗却当着众人的面，猛地一掰，将其折为两段！
“诸君！”
他字就是诸君，也不知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何其幸也！”
张宗举签哈哈大笑：“短签，在我这！这场大功，宗就当仁不让了！”

第310章 七寸
张宗虽然籍贯在南阳，但已到河东许多年，在妻家做事，王寻进入安邑时，张宗不忿其军纪恶劣，毅然举旗反抗，第五伦挥师东征时，他被其部将游说投靠。
只可惜那一战魏军渡河太过顺利，张宗没捞到什么大功，只因其响应之劳，作为河东人士的代表，事后被第五伦封了个“子爵”，任命为郡贼曹掾，以示褒奖。
但众人都觉得这爵位有水分，平素里不待见张宗，第五伦军中派系已成，留在河东的校尉、军司马，多来自从魏地西随入关的八百士吏，四个月内经历大小战役十余，混到今日，乃是嫡系中的嫡系。而张宗等人投靠不过一月，也没有突出人物作为首脑，自然是垫底。
窦融倒是对张宗颇为欣赏，故意问他道：“诸君，我听闻你孩儿刚出生，奈何不顾身？”
张宗昂首道：“愚闻一卒毕力，百人不当；万夫致死，可以横行。”
“张宗麾下有兵卒千余，又借魏王、窦公之威名，此役必胜！”
“善！”窦融也颇会把握机会，竟弯腰捡起张宗折了后，扔掉的另一半竹简，也举在手中，目光扫视营中。
“短签不止一枚，今张贼曹愿为先登击东边王常，窦融亦当亲自登船，率军击西边渭口，营中，可还有短签者相随？”
张宗那无畏的举止，已让先前相互推诿的军司马们红了脸，羞辱啊，竟叫河东小儿抢了先。窦融再一激，众人皆耻之，他们虽然过上了好日子，有点爱惜性命，不似过去那般无所顾忌，但血性尤在，竟不约而同，纷纷将手中长签折断，连同那原本抽到短签的人在内，持之高呼：
“吾等皆执短签！”
“愿随窦君击绿林贼！”
……
窦融把握住了机会，激得将校们人人奋勇，而张宗亦手持虎符，回到跟自己押粮草至此的河东兵中，激励士卒。
“张君居然接了先登？”
当初随张宗一起举事反新，又曾泅渡龙门去拜见第五伦的河东人杨茂闻之大惊：“分发甲兵，犒赏丝帛，分发粮秣等事，处处是魏王嫡系优先，而吾等排在最后。剿残匪等活却驱使吾等去做，我听说前两批去击绿林的部曲都败退而归，对面不比新军，这冒矢石之事，就该让彼辈去做，为何会轮到吾等！”
“糊涂。”张宗勇则勇矣，却并非无谋，看着杨茂道：“你的爵位是什么？”
“男。”
张宗道：“我封了子爵，魏王没忘记吾等在河东响应的功劳。”
除他二人，河东人士再无一人受封。
“但被魏王嫡系压着，河东人如今想出头很难。”
“你就甘心，永远排在最末？吾等就甘心，一直做些捕盗杂事？”
“锥在囊中，自能脱颖而出，但至少要将尖的那头露出来！”
张宗举起手中的木签：“富贵险中求，此乃难得机会，若不赶紧抓在手中，稍纵即逝，往后就再难有良机了！”
说服了副手后，张宗又与追随自己反新的老兄弟们慷慨陈词：“月余前，魏王遣师渡河来救河东，骁勇无畏，当时我就想，我若是能与他们在同一条船上，也不逊色。”
“而今日，吾等也成了魏军一员，轮到河东人过河，一来报效魏王之德，二来也能证明，河东人之勇锐，不亚河西！”
窦融这次十分大方，张宗所需甲兵悉数给他，渡河过程、士卒心思和当初魏军击河东很像，不足道哉，该激动的激动，该畏惧的畏惧。
唯独张宗一人披甲横刀，蹲在漕船头，迎着深秋的寒风，望着对面的河岸越来越近。
这年头的大河南岸，还不似后世流水侵蚀后的平缓，而是有颇多土塬遍布于河畔，静静地一动不动，在夜色中看，好似水中巨龟怪兽，有它们作为障碍，大漕船进去就没法调头，抵达河心后，要改乘小舟继续前行。
第一批十条小舟，在呜呜风浪掩盖下，向南岸驶去，十余片桨叶同时入水，叶刃搅拌黄河水，划开了一片涟漪。
前方两里外，月亮映照出了黑漆漆的巨大山崖，那就是潼塬的北部，上头火光点点，隐约还能听到阵阵喊杀声。战斗已经持续了两日，王常的大军一点点向前蠕动推进，而第七彪则死守要害，双方的交锋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张宗回过头，发现漕船、艨艟在身后渐渐缩小，他们调头回去接第二批人了，后路已绝，凌乱的风从南岸吹来，流水敲打船壳，士卒们一边抿着嘴，一边使劲摇桨，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刻不小心撞上土石翻船。
他们没打火把，全靠天上的圆月亮提供视野，而以潼塬下一连串的火光作为目标：那条火蛇，就是拉得老长的绿林军进攻队列。
眼看岸越来越近，河畔出现昨日进攻失利留下的浮尸，脸朝下，背上扎着一根箭，显然是调头逃走时挨的，他们在水中一沉一浮，看得让人心悸，这会是河东兵接下来的命运么？
九月中的河水已很冰凉，能飞快夺走人的体温，张宗的血却是越来越热。他不顾身后士卒的提醒，姿势从蹲变为站，一手擎盾，一手挽刀，当船靠岸的震动传来时，他也第一个跃上了岸！
踩着寒冷的河水，兵卒们悉数随张宗上岸，而后便列成两队，众人脸颊都被寒风吹的通红，甚至有人鼻子下已经挂上了长长的涕。
张宗故意挑了一处不适合登陆的地点夜渡，岸边是一片高耸的丘塬，上头守着王常留下保护侧翼的兵卒，他们的营火已在眼前，空气中甚至还有烤米的香味！
众人将鼻涕一擦，把刀叼在嘴里，在土石上攀爬，犹如鬼魅山魈般朝高处攀去，他们甲衣摩擦地面窸窸窣窣的声响，都被潼塬上的震天厮杀给掩盖了。
站岗放哨的绿林兵卒持火把眯眼看着河岸，困得倦意十足，就在他睁眼闭眼的当口，夜色里忽然走出一个鬼魅般的敏捷身形。
“谁！”
“自己人。”
妥妥的南阳口音，绿林兵松了口气，大概是去撒尿的人回来了，不想那人却猛地冲刺到跟前，一刀捅进他的肚子里！
随着一声惨叫，张宗身先士卒，打响了夜袭的号角，其后河东士卒亦紧随其后，一口气将这营地冲得七零八落，许多绿林还蜷缩在营中、围聚在火旁就被迫迎战。
王常在河边长塬上布置了起码三千兵卒以防偷袭，但因为岸太长，所以是分散扎营，一营不过数百人，东西两侧的营垒相隔数里，察觉此处出事，点了火把朝这边靠拢支援。
他们这一批人数不过三四百，放在整个战场上，面对数量过万的绿林，犹以小雪投沸汤。
但张宗却有自己的打算。
“不要与来援之敌浪费时间，继续向前，一口气杀到黄巷坂中！”
他们现在居高临下，能看清远处战场的情形：上潼塬的必经之路，是长达十五里的黄巷坂，夹于山丘之间，这条小道因山形隆塬所限，弯弯曲曲，好似蛇形，又细又绕。
王常的绿林兵挤满其中，多点火把，放目望去，像极了一条火蛇在缓缓向前爬行，欲将潼塬这头巨象一口吞下！
张宗作战时挨了一箭，却一点不在乎，像折签一般将其掰断，目光炯炯看着前方，黄坂巷的拐弯处，那儿最是拥挤。
“趁着蛇在吞食猎物的当口，打其七寸，会如何？”
……
神兵天降！
在王常眼中，完全可以如此形容这支夜袭的奇兵，他们从最难靠岸的地方攀爬上来，击溃己方侧翼一营后，竟不顾左右的绿林兵来追击，而是铁头径直往前走。
且战且进，穿过崎岖的丘塬，抵达了黄坂巷“七寸”的顶上，然后便弓弩齐发，打了蹲在这休息，等待进攻潼塬的绿林兵一个措手不及！
一阵弓弩后，为首那高个大汉，更从三丈高的塬上一跃而下，长矛贯死一个绿林小渠帅，而后换刀盾，带着河东兵开始在其中大杀四方。
绿林人数虽多，但碍于道路狭长，忽遭此中心开花式的袭击，数量优势不再有，也只能“狭路相逢勇者胜”。
但他们已对潼塬进攻了一昼夜，虽有轮换，许多士卒吃喝拉撒都得在这小道上解决，士气早已衰竭，身心也疲惫不堪，直接被打懵了。
王常很焦虑，但后方援军为乱兵所堵进不去，前方的进攻部队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惶恐反顾。
反叫坂口的第七彪抓住机会，高呼“援兵已至，绿林败了”杀将出来。
巴蛇欲噬大象崩了毒牙，七寸却猛遭一击，嘴巴也被象撑破，象牙划着蛇皮，巨腿居高临下猛踩，要将它彻底碾碎！
随着第二批登岸的部队抵达，王常留在侧翼的兵卒也无暇他顾，只在河边混战，而随着张宗等人的厮杀，绿林长蛇已被斩为两段，只能各自挣扎，夜色中还不知会有多少河东兵渡河而来。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将大军撤回来，虽然肯定会折损四五千人，但好歹能保住点种子。
“唉！”
手边没有案几，王常只能又锤了一下空气，宣布他和刘伯升的这场军事独走功败垂成！
“第五伦赢了，刘玄赢了，而我和伯升一起，输了！”
……
亏着景丹的阻止，第七彪在潼塬憋了两天，乖乖以逸待劳，守险御敌。此刻他终于能痛痛快快带兵杀到黄坂巷中，绿林士气已竭，尽管仍有小渠帅英勇作战，但还是顶不住魏军顺势一冲，纷纷败退，却又为“七寸”处张宗所阻，只能作困兽之斗。
经历了一个时辰的鏖战，待残敌死的死降的降，第七彪肃清数里之敌，走到张宗和他的河东死士们身边时，天色已经大亮。
第七彪没有第一时间感谢，而是骂骂咧咧地上前斥责：“吾等苦战两日，狼烟放了五回，窦融为何现在才派人来击……”
可等他走到张宗面前时，一切质问都被鲠在喉咙里，第七彪的麾下也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狠人。
张宗札甲已破，一根折断的矛贯穿了他的胛背，矛尖从他肩下露了出来，如今还滴着血，而背后则多中流矢。
再看河东士卒几乎人人带伤，头还昂得老高，这一战，叫他们打出了威风。
第七彪性格顽劣，能叫他服气的人不多，尤其是在勇锐上，此刻见张宗如此，目瞪口呆，只暗呼这人比我还不要命！那些不善的质问全憋了回去。
而张宗又在做什么呢？他坐在几乎铺满地面的尸体上，偏着脖子，旁若无人地吮着皮囊里的酒——缴获来的，目光则瞥向气势汹汹的第七彪。
嘴唇离囊，须后露出了笑，却不拱手也不作揖，只道：“第七将军，可要同饮？”
第七彪前一刻还骂骂咧咧，此时有些尴尬，只伸手接过酒馕，晃了晃，发现里面酒水所剩无几，便随手扔掉！
一时间双方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却见第七彪沉着脸朝后吆喝一声，他也是打仗从不离酒，手下遂将满满一囊，经由一双双手递了上来。
第七彪亦双手持囊，将其递给张宗：“此酒，当由我敬予诸君！”
也不知他说的是张宗，还是河东“诸君”！恶侠佩服两种人，一是有本事的，二是比自己狠的，张宗两者都占了。反正这厮最擅长顺坡下驴。一时间，魏王嫡系和河东杂牌都欢笑起来，其乐融融，直到有人喊了一声：
“塬西边起大火了！”
众人纷纷回首抬头，却见冲天的浓烟从西方冒起，升得比巍峨的潼塬还要高，那是渭口的位置，邓奉守备之处，也是窦融亲自进攻的地点！

第311章 数奇
一个时辰前，就在张宗在黄巷坂打了王常“七寸”之际，作为河东军主将，窦融也带着诸校尉、军司马乘漕船逆风向西南行，他们的目标是邓晨军侧后方的渭口。
其实在决定进攻方向时，窦融是耍了点小心眼的，他故意表示自己要啃硬骨头，去硬碰王常的大军，然而张宗却道：“死生有命，张宗岂敢辞难就逸乎？”
于是，窦融就顺理成章将显然更难打的东边交给张诸君，自己来了西边，渭口乃是渭水、潼水入河之处，这里颇为平坦，相较于张宗登陆处的丘塬纵横，这儿更容易让大船靠岸，可以一次运送较多兵力，对攻方有利。
窦融对这一仗信心十足：“此役便是要一举击溃敌军后队，堵死渭口，与景将军一同，将这数千之兵全歼于潼水谷地中！”
仔细算算，自唐河之战大败于刘伯升至今，已经九个多月了，他窦融就在南阳、颍川被绿林撵着跑，旧部尽失，颜面丢光。以至于投靠第五伦后，虽然魏王说“吐哺而得周公”，敬他为国士，爵位职务都没落下，但窦融仍为麾下校尉所轻。
他往后若想在河东令行禁止，这一战就但有所表现！
靠着张宗折筹作为引子，窦融已经把全军士气重新调动起来，但作为战场宿将，窦融亦未因对面只有几百人守备就轻敌，让初次进攻失利的军司马来询问，将交战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他。
“渭口河道宽、河叉多、芦苇长得密密麻麻，有一人多高。”
“奉窦君之命，前几日绿林贼未至时，在芦苇荡中藏了百多伏兵接应，以芦苇为隐蔽，分散在各关键处安营。结果等登岸时，来迎的却是换了甲胄的绿林贼，忽然暴起交战，定是彼辈将我军伏兵悉数除掉。”
“绿林中也有善用兵者啊。”窦融颔首，如今渭口的芦苇从反叫敌人给占了去，敌在暗，他们在明。但欲登岸击邓晨部却又必须经由此地，否则就得划船逆渭水而行，再走几里，却是绕了远路。
魏兵校尉、军司马们也知耻后勇，眼下并不畏惧，而是纷纷向他请战：“先前是中了贼子之计，不慎失手，如今吾等渡过来两千余人，大船靠岸，步卒结阵前行，而小船沿着小汊往里索敌，贼人兵少，能奈我何？”
窦融没有答话，先伸出手感受风向，刮的是西南风，船只逆风而行已很不容易，更别说加上逆流进入渭水，若是那样，必会浪费更多时间。
“驶向渭口！”窦融如此下令，然而随着河岸越来越近，他心中的不祥之感也越来越深。
开战前窦融是亲自坐船来考察过的，岸边的芦苇茂密，如今深秋已经枯萎，颇为干燥，在风中摇曳晃动，发出沙沙之声，听上去好似有千军万马在里面挪动一般。
而岸上确实有些绿林兵卒在营火旁眺望，瞧见魏兵前锋抵达，立刻抄起弓弩乱射，魏兵顶着盾挡箭跳上岸，他们扔下几具尸体后，却已经匆匆往后逃去，钻进了芦苇从中。
众人要追，不想后头却传来窦融之令！
“不得深追！”
想要一雪前耻的校尉、军司马们颇为不解，马上故态复萌，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窦君莫非是怕了绿林不成？”
被绿林屡败，这是窦融的痛处，所以必须表现积极些，但他却没被冲昏头脑，冷静地指点一位较为谨慎的军司马，让他带部众缓缓前行。
“让兵卒以横队搜索前行，后方阵仗闹大些，叫绿林贼以为我大军尽入芦苇之中，听到鸣金立刻退回来！”
麾下应诺而行，众人面面相觑，但窦融让他们稍安勿躁。
“我看，窦周公就是被绿林打怕了，畏首畏尾。”窃窃私语被惊呼打破，如今已近平旦，天色将明，旭日已经从东方升起，然而在芦苇荡深处，也亮起了许多亮点：火光！
邓奉麾下八百人不足以守备绵延数里的渭口河岸，但却足够用来放火，随着一阵鼓点响起，他安排好的人手点起火来，那炎炎烈焰从南向北烧，随着风鼓动渐渐弥漫，沟汊里也推出些堆满薪柴的火船来，刮刮杂杂烧着，乘着顺风直冲将出来。
窦融立刻让人鸣金，他麾下的士卒还没走远，立刻赶在被大火淹没前退了回来，风又紧，火又猛，众魏兵只得钻到烂泥地里，亦或是连跑带游回到船上，颇有些狼狈。
而船上诸校，只瞠目看着燎遍整个渭口的火场，野鸡乱飞，麋鹿奔逃，晚了片刻，他们也要被烤成熟肉。
窦周公在船上望火兴叹：“兵法云，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风起之日也。”
“此地树木丛杂，芦苇从生，又值大风，正是用火攻最好的地方。”
“欺敌者必败，方才若中了诱惑之策，悉数追入，船舶阻于汊口回旋不得，这火一烧，恐将大败！”
众人应诺，都后怕不已，而等了片刻，火势烧小时也不见敌军杀出来，看来邓奉放火是防守而非进攻，他靠着火场阻碍，带兵从容后退。
倒是魏兵正在风口上，叫烟熏得难受，窦融也没有改风向唤雨水的本事，这火不知要烧多久，只能采取第二策，带人逆风逆流进入渭水。
等他们登岸绕过冒烟的芦苇从，追到禁沟里时，半个时辰过去了，绿林已丢下仰攻潼塬的数百具尸体，向南撤走。
景丹亦率部从潼塬下来，望见烟火后赶来的第七彪跟在后头，与窦融汇合后，景丹尚能作揖有礼，第七彪却面色不太好看，质问道：
“窦郡守，来何迟也！？”
景丹与魏王设计的磨盘计划，河东军颇为关键，张宗那一路前后千余人，创造了极大的战果，算是达成了目标。反而是窦融这边人数更众拉了垮，叫邓氏兵从容退走。
景丹倒是会做人，劝着第七彪：“第七将军，吾等已击退绿林两军，歼敌俘获数千，而我军伤亡才千余，超出了大王筹划，此乃大胜也！”
最爱欺软怕硬的第七彪却仍不爽，张宗太过勇锐骂不出口，所有气就全撒在可怜的窦融身上，瞪着他道：“没错，是大胜，就是美中不足啊！”
窦融有苦说不出，还是怪他数奇，本来捡了容易登岸的一方，却遇上了个会打仗的，被这把火烧得没脾气，能保麾下无失，已算不错。
此刻面对第七彪的讥讽，窦融只能拱手讷讷应是，然后自嘲地告诉自己。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或许一个被绿林打断了脊梁，用兵畏首畏尾，再难立军功，只能老实治郡的窦融。”
“要比一个恢复往日光彩，将兵能与魏王伦齐名的窦融，活得更好，更长久！”
……
“叔父，追击的魏兵已被我击退，又断了一座桥梁，应能稍阻敌众。”
邓奉先这两天可谓打满全场，大放异彩：一战清扫了窦融埋伏在芦苇荡里的兵卒；二战击退河东军试探性的登陆；三战用一把大火阻敌，掩护邓晨撤离。
如今又亲自断后，靠着禁沟南北走向的狭隘地形，将第七彪急吼吼派来追击，在沟里拉成一字长蛇的魏兵痛击一顿！
四役全胜，邓氏兵中敬佩这位“少宗主”的人更多了，尤其是放在整体的失败里，邓奉先犹如灰烬堆里的一粒黄金。
反观邓晨却很是颓唐，休憩时也一点食物都不入口，只剩下焦虑了。
他和刘伯升的计划是声东击西，但魏军比预想中难对付，如今东边非但未能会师进攻河西牵制第五伦，反叫打得大败。王常那一路偃旗息鼓，他也仓皇而退，初战不利，也不知渭水及右扶风两个战场如何了？
“叔父！”
邓奉来到他身边，加重了语气：“事到如今，叔父将欲何往？”
邓晨理所当然地说道：“吾等受损不大，自然是带着兵众，退回渭南去。”
禁沟的西边也是一座丘塬（今潼关县城），但坡度较为平缓，高度也一般，不似潼塬那般令人绝望。他们大可攀爬上去，再翻过几道类似的塬，就能回到华阴一带。
邓奉却摇头：“魏兵得此大胜，一定会乘胜追击，彼辈在平地行军远快于我，吾等一出丘塬，必在华阴等地遭到猛击！”
以新败之兵迎战大胜之师，士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怕邓奉再骁勇，也没把握能胜。
“那依你看……”
邓奉道：“不往西，继续往南！走华山余脉的山路，绕到华阳，而后回上雒、商县去。”
听上去没问题，但邓晨却想起邓奉先前的态度，追问道：“然后呢？依你之见，大概是要南下回武关，甚至是南阳罢？”
走到这一步，邓奉也不避讳：“邓氏兵是叔父与我一点点聚集的，如今已损五分之一，难道还要为了刘伯升的野心，让他们命丧于关中？”
“叔父猛攻潼塬，已竭尽全力；我也在渭口、禁沟连打四战，身被数创。吾等都对得起他刘伯升，仁至义尽，接下来，是该为邓氏考虑了。”
“退回武关，上书向更始请罪，表明与刘伯升决裂，刘玄所恶者刘伯升，非南阳豪族。邓氏于更始有大功，如此，吾等还能回到故乡，而不必在外做孤魂野鬼！”
“你……”邓晨想斥责侄儿，话到嘴边却没了底气。
一面是与刘伯升兄弟的情谊，一面是家族的未来，邓晨曾以为两者是一体的，可现在随着刘伯升败绩初露，产生了矛盾，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但若真如邓奉建议，一走了之，潼塬的魏军没了后顾之忧，径直往西，那伯升后路危矣！
良久后，邓晨抬起头，正要说出自己的打算，邓奉却已料到他的心意，猛地迈步上前，手作刀状，往邓晨脖子后猛地一击！竟让他直接晕厥倒下。
“叔父，叔父！”
邓奉抱着邓晨，大声呼唤，目光冷冷却看向被这一幕惊呆的族人、部众：“我叔父太过疲倦，昏过去了，从此刻起，邓氏兵听我号令。”
“敢违吾令者，杀无赦！”
若是此役之前，此言还差点火候，但这几日邓奉屡挫魏兵，赢得了声名威望，再无人敢忤逆，更何况他们跑了一趟关中，除了宫室，什么都没捞到，也有些想家了，皆伏首应诺。
“南下，回武关！”
……
一如邓奉所料，景丹让第七彪撵绿林，自己则迅速跟窦融“借兵”，西进到华阴县，光复此地后以逸待劳，就等邓晨叔侄从东边的丘塬里钻进包围圈。
然而一直等到第三天，第七彪满脸晦气地从山沟沟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都不见绿林踪迹。
“景君，邓氏兵向南遁走，山路狭窄难行，不好追了。”第七彪恨恨不已。
“都怪窦周公！”
第七彪已经决定打完仗，要和第五伦好好告窦融一状。
景丹倒是对窦融没恶感，每场胜仗，都得有个没捞到功的倒霉蛋做陪衬，才能显得立功者难能可贵啊。
张宗毫无疑问是潼塬一役首功之将，但这首功之帅，景丹却是当仁不让！
他看向西边，今天是九月十六日，渭水和右扶风两个战场，应该是早就打起来了，只不知战况如何。
“王常受挫退回湖县，应不敢再贸然西进，潼塬交给窦周公和养伤的张宗即可。”
景丹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看向意犹未尽的第七彪：“第七将军，吾等数日内便得此大胜，接下来的事，连魏王都没安排，但吾等却可以先行而后禀！”
“是何事？”
景丹挥鞭西指：“去新丰、鸿门和蓝田，抄刘伯升后路！”

第312章 上驷
渭水很长，不算其在陇右的狭窄河道，从右扶风陈仓城流到渭口汇入黄河，足足有七百多里。关中的“母亲河”在平原上平缓流淌，若能征收到足够舟楫或木板，可以用于搭建浮桥渡河的地点，没有一千，也有七百……尤其是小规模的部队。
四天前，九月十二日。
一支多达二三千人的“骑兵”便在位于右扶风郿县的渭水上搭建了小小浮桥，从容而过。此地远离魏王控制的地盘，是魏国与西汉势力的缓冲地带，既无驻兵，也未遣官。
魏军的三五游骑斥候抵达此处已是极限，除了眼巴巴看着绿林过河，唯一能做的，便是星夜赶回去禀报。
魏车骑将军耿弇（yǎn）在距此一百五十余里的平陵——刘伯升已将大军集中于长安城北，这儿有昔日新朝北军驻扎的现成营垒，可容兵卒，浮桥也在西渭桥、中渭桥残柱的基础上搭建，同时开工，相距数十里。
于是第五伦也令万脩、耿弇分别驻扎在渭城、平陵防备，互为犄角，他自己则居中调度。
“骑兵？”
等耿弇、彭宠得知此事时，已是九月十三日正午，又听闻他们是从西汉、魏军交界的地域渡渭，彭宠不由道：“看来王元替魏王游说西汉失败，隗氏已决定协助刘伯升了。”
耿弇却摇头：“隗氏并未公开与我决裂，应是欲坐山观虎斗。”
这之间的区别很关键，若是隗氏直接助刘伯升，那渡河的或是大名鼎鼎的六郡骑兵，而若隗氏不直接入场，那刘伯升麾下唯一一支骑兵就是……
“新莽覆灭时向南败退，投降绿汉的屯骑营！”
耿弇有些不太高兴：“驻防西边的校尉不是说，屯骑营作为刘伯升前锋，西进抵达盩厔后，便一直驻扎未动么？怎么忽然向西跑到百余里外的郿县去了？他们是聋子，还是瞎子？”
但斥候回报的“骑兵”是假不了的，二三千匹马，不是屯骑营还能是谁？隗氏应该没那么大方，基本可以认定，是西边的校尉中了敌人的疑兵伎俩。
在基本确定这支敌军偏师所属后，耿弇及他麾下校尉们一点都不紧张，新军降兵，懂的都懂。魏王也接收了越骑营投降，结果这支兵最著名的战绩，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将千里来投的窦融给打了！
这之后第五伦将越骑营交给耿弇来带，耿弇对他们的评价就六个字：烂泥扶不上墙！
当然，这是相较于他念念不忘的幽州突骑而言，越骑营到了耿弇手里，还是稍有起色，随他向北“劝降”了西河郡，又渡孟门堵截新军败兵，完成了迂回上千里，斩王寻而献的壮举——顺风仗，打败兵，越骑营确实可堪一用。
又听说，屯骑营连越骑都不如，三个月前望风而逃，总不可能跟绿林匪徒厮混了三个月，就忽然变成天下强军吧？
“刘伯升以屯骑营绕后，实在是用错了兵。”
他一眼就能看出敌人的意图，声东击西，东边在华阴开战，欲调动第五伦兵力；西边则是派遣奇兵迂回，想捅进他们的大后方，搅个天翻地覆，进一步牵制魏军。
副将彭宠请示：“车骑将军，彼辈已过成国渠，抵达美阳县，往好畴方向进发，不可不防，该如何应敌。”
按照第五伦的划分，整个右扶风，都是耿弇的防区，漏了这支骑兵跑到渭北，他是要负责的。
耿弇只觉得可笑，且不说第五伦已下令泾水以西各县坚壁清野，想在他耿弇面前玩大迂回，大包抄？
他不以为意：“彭廷尉，你听说过田忌赛马么？”
“马有上、中、下辈。”
“若我为上驷，那这屯骑营，则是下驷。”
在出战以来无一败绩的耿弇眼里，己方阵营中，除了马援是上驷外，诸如第五伦、万脩等辈，亦是中驷来着。而彭宠，也是妥妥的下驷。
“既然如此，以中驷对下驷，足矣。”
在耿弇想来，被他收拾过的越骑营，起码也是中驷水准，除却这支兵，暂时也没别的骑兵可用，且遣之追击，配合第五伦驻扎在各县的民团，以主场优势，足以将这支冒进的偏师困住甚至歼灭！
先前被第五伦降为“士吏”的越骑营前校尉成重，因跟着耿弇取西河、斩王寻的功绩，如今复为副校尉，第五伦也没忘记他投诚的功劳，给了一个“子”爵，让成重感恩戴德。
此番重新得到独自带兵出击的机会，成重也在对他有再造之恩的耿弇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下吏一定戴罪立功！”
……
成重憋了一股劲，进军速度很快，九月十四就抵达了好畴县，却从坚壁清野大门紧闭的好畴县城处得知，那支汉军骑兵速度迅猛，对沿途城郭和已经坞堡化的乡邑不屑一顾，只打下了一座防备疏松的里闾夺粮食喂马补给，然后就立刻往东行进。
打听清楚对方基本是一人一马后，成重大喜：“彼辈不顾马力，一味强行军，交战时马儿必疲，看他们怎么打！”
他请好畴县出千余丁壮随行，越骑营继续向东追击，九月十四日下午，追抵谷口县五床山时，终于撵到了敌军的尾巴！
五床山并不高，其实就是五座丘陵，好似床具，却见汉兵在丘陵间驻足。对方两千余人，行军一昼夜，基本没歇过，马力已颇为疲乏，反观成重这边，带来的两千骑却尚有一战之力。
见到对面确实打着屯骑营的旗帜，成重顿时松了口气。
他派人去喊话招降，告诉屯骑营校尉，自己是老朋友，在魏国享受富贵，还封了爵位，而魏王正缺骑兵，让屯骑营也同来，不比在绿林做寇强？
但去招降的人却被“屯骑营”里的一位年轻小校射死，那弩还贼准。
既然劝降无果，就只能战了。
有军司马提议：“校尉，不如将彼辈困死在此地，等大军抵达。”
“糊涂，大军要在渭水防备刘伯升，焉能来此？若是抽调士卒过来，岂不是中了调兵之计？”
前次被第五伦狠狠责罚一通后，成重也懂得大局观，斥责道：“十则围之，吾等不足围也，这儿有溪水流淌，除了五床山，皆是平坦地界，彼辈干粮麦豆也未尽，不趁着他们马力耗尽时击之，难道要等其恢复气力，上马逃走么？”
一追一逃，就没完没了了，哪怕叫其中几百人侥幸过了泾水，成重也要惹大麻烦。
“越骑营常被申饬，好不容易逮到立功机会，决不能再错过。”
他亦是投诚元勋之一，看着别人封侯封伯，而自己只是个子，心里也难受啊。
对付其他军队，越骑营怯怯，但屯骑营这种知根知底的“袍泽”，他们却信心十足。
随着好畴、谷口两县民团相继抵达，成重开始熟练地排兵布阵，打算以两倍的兵力优势，将彼辈歼灭于此。
此时天色已有些晦暗了，对面将马匹留在丘陵间，摆出了成重看不懂的阵势！
“竟当真弃马而列步阵！？”
成重只感觉可笑：“三月不见，屯骑营的校尉是在绿林中热糊涂了罢，昔日新莽尚存时，北军两营演练，彼辈在马上都不是我军对手，更何况是今日？”
他遂高高举起令旗：“诸君，吾等今日，又要痛击‘友军’了！”
……
九月十五日，对岸的刘伯升大军两座浮桥已修一半，耿弇也奉第五伦之令，在上游渡口准备好了火船，就等浮桥快修好时派去冲了，叫汉兵望河兴叹。
但军中也有争议，有人认为要彻底断绝浮桥，继续同刘伯升对峙，将战争拖下去，拖到冬天，彼辈自败；亦有人认为，就该让刘伯升将浮桥修好，使其精锐渡河来一点点送死。
耿弇是支持后者的，自出师以来，每次作战，他都憋足了劲，最后却只感觉重重一拳砸在软榻上。
打武安那种豪强武装，举手之劳；反莽击渭北，三日下五陵，轻轻松松；收西河渡孟门斩王寻，旁人都直呼快哉，但耿弇却总觉得差点意思，每次交战，都是他还没使劲，对面就倒下了。
这也是耿弇自认为是“上驷”，远超其他将校的缘故，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来，若非第五伦老是只让自己将偏师，而能将三军尽予之，陇右都已经被灭了！
久闻刘伯升乃善用兵者，或也是匹好马，耿弇很期待与他来一场真刀真剑的较量。
然而刘伯升却没有如他们期盼的闷头冲过来，而是不紧不慢修着浮桥，听闻此人性格莽撞，打起仗来怎这么磨叽？
然而，当当越骑营败兵狼狈逃回来禀报战果时，耿弇才知道，刘伯升究竟在等什么！
“成重校尉战死于阵中！”
“越骑营伤亡数百，又失了校尉，只得撤回好畴，两县民团亦溃退。”
耿弇是越听越皱眉，越骑营的战力他清楚，被自己磨砺数月，不同往日，确实是“中驷”的水准，也渐渐敢打敢拼了，怎么屯骑营竟更加骁勇？
“行军不惜马力。”
“弃马列步阵，依丘陵为后列，秩序整齐，持环刀如墙而进？号令如一？”
耿弇品味着败兵描述的敌军战法，或有夸大之处，但那种异样感越来越浓，他最后笃定道：“旗号和甲衣是假的，这绝不是屯骑营！”
“必是来自南阳的荆楚勇士奇材剑客！”
越骑营作战期间抓获的几个俘虏供词，也印证了这点。
“将军让屯骑营在盩厔大张旗鼓，而征调其马匹，使吾等南阳子弟族兵能骑者骑之……”
骑马步兵！
“汝等将军是谁？领军的人是谁？”
这明明是场败仗，但一直兴致寥寥，提不起气力的耿弇却忽然兴奋起来，追问之下，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来歙（xī）……”耿弇念着此名，而陆续有战败后不甘心，继续尾随来歙的越骑营士卒来汇报最新军情。
“来歙到何处了？”
“彼辈扔下死者，而重伤者数十人皆拔刃自尽，所剩两千人继续骑马，抵达泾水六辅渠口，看着正欲渡河！”
至此，来歙的目标昭然若揭。
耿弇有些激动，看着地图上，随着大军转移到泾西五陵防御刘伯升，只剩下万余民兵守备的郑国渠、白渠间广袤地带。
“栎阳，来歙，想去袭栎阳！”
“好胆！”
疯狂的举动，耿弇却忍不住赞叹：“来君叔，亦是上驷也！”

第313章 运动
九月十五日夜，泾水东岸的郑国渠两侧，尽是火把，民兵匆匆集结，第五伦在秋收后才开始将他们组织训练，靠着从常安带来的武库甲兵武装起来，以期替代新朝时的郡县兵及魏军，接管各地城防，好让主力部队能腾出手来。
不曾想，如今练了不到一月，却遇上了这等大事。
“治粟都尉”任光死死盯着泾水对岸的隐约火光，那是绿林奇兵，右扶风的耿弇、彭宠也不知在干什么！竟放任彼辈杀到了他们的大后方。
此地极为重要，郑国渠、白渠间的膏腴沃田收上了粟麦，作为田租的部分交到此处，大多数储存起来，小部分通过日夜不休的水碓舂壳，由泾水上的往来频繁漕船运往前线，满足大军所需。
亏得第五伦谨慎，留了后手，在此驻兵两千，让左中郎将臧怒负责，另有任光麾下数千民兵兼运兼守。若非忌惮他们，不敢贸然渡水，这支绿林奇兵恐怕要长驱而入，烧仓而去，甚至还能抢下几艘漕船呢！
民兵们虽然训练时间较短，却不妨碍他们有立功之心：“臧君，彼辈兵也不多，且疲惫不堪，简直是送上门的军功，过河去配合谷口县卒，将其打灭罢！”
臧怒和一起在新秦中追随第五伦的袍泽郑统性格相反，他端坐在仓城上道：“我奉诏守在这，大王说过，哪怕是前线败了，哪怕是刘伯升打到了仓城前，我都不可挪动半分！”
他很明白自己的职责，看仓库的忠犬，决不能瞧见一只老鼠从外头跑过就伸长舌头跟出去。
极度乐观的人跃跃欲试，极度悲观者则窃窃私语：“绿林兵打到了此处，前线恐怕……”
“有泾水对岸逃归来的谷口县卒说，绿林每到一处，抓到人后都说，刘伯升大败魏军，魏王已死……”
“诈计也！”一同守在此处的任光呵斥了这种想法，令人将传谣的统统斩了！他知道，绿林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第五伦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就是要深入此地，通过谣言骗得一二豪强犯糊涂，将第五伦后方搅乱，便赚到了。
“撤了，敌兵撤走了！”
斥候远眺看到那一大串的星火见在渠口无机可乘，渡河不得，烧仓也无望后，竟向北撤去。
任光立刻下令：“戒备不可松弛，派斥候沿着渠跟过去。”
他们务必死守仓城，粮食是军心的压舱石，绝不可因小失大，但敌人行踪必须搞清楚。
任光松了口气，但心又悬了起来，让这支敌军在后方乱窜，实在是让人不安啊：“我想，彼辈或是欲从甘泉山渡泾，说不定……”
“是想去威胁栎阳！”
……
刘伯升总兵力如下：六七千本部精锐，可称之为“舂陵兵”，乃是一年前随他起兵后或败或胜，或增或减的所余，跟绿林诸渠帅相比称不上多，也不算少。
剩下两万多则是杂牌，包括邓氏兵四五千、阴氏兵千余，及沿途所归附的析县盗寇，及宛城收降新军等。
来歙回过头，看着疲惫的士卒，暗道：“伯升将三分之一的精锐，都交给了我。”
但这艰难的路必须得往前走，五伦跟只老乌龟似的，于渭北防御甚严，刘伯升虽轻视渭水，却也轻易渡不得，但拖下去他们必败无疑。
“既如此，就只能拼命了！”
绿林不是新军，打仗颇为灵活，很是明白“兵以诈利”这四个字。过去每逢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就会采取一个办法：运动起来！
兵法有云，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当年唐河大败窦融部，正是刘伯升、刘秀兄弟将军队分为六部，借助黑夜的掩护，分进合击，断其辎重粮草。
而如今亦然，让王常、邓晨合击华阴以期威胁河西是运动，令来歙从西边渡渭大包抄亦是运动，目的只有一个：迫使第五伦后顾，为主力渡渭创造机会。
来歙麾下两千人，多是伯升本部舂陵兵，非他们不足以为死士。兵是如此，将亦如此，也唯独天不怕地不怕，当年在长安居住时还时常游走于三辅的来歙，敢打这种孤军深入的仗！
在五床山血战一场，虽然靠着“屯骑营”的旗帜骗得越骑营贸然进攻，阵斩成重，抢了先机，但己方亦颇多伤亡。来歙咬着牙处理了伤口，为了让“骑马步兵”保持机动，他们只着皮甲，而无铁铠，箭矢也快用光了。
郑国渠、六辅渠口的仓城防御甚严，烧魏军粮草的计划是妄想，一旦停下来容易遭到敌大批民兵围攻，一两次还能挫败，久之必被拖垮，只能继续向前。
九月十六日清晨，他们已经能望见对岸的甘泉山，这里是第五伦控制地域的边缘，泾水泾流较小，任光派出的追击部队也没赶上，只有些许斥候气喘吁吁跟着。
他们非得渡过去，进入泾东的“左冯翊”地区，以期与邓晨、王常的军队会师于栎阳——如果他们能顺利按照计划，进入河西的话。
若想赢得此战，那是唯一的机会了！
但缴获的马儿不够，旧有坐骑已颇为疲惫，再往下走，就算人还撑得住，马也得大批累死了，且要带马泅渡会浪费大量时间。
看士卒试探完水流深浅，短暂缄默后，回过头来，来歙下达了一个听上去更加疯狂的命令。
“弃马，只携两日干粮，渡泾！”
……
九月十六日深夜，位于安陵城的第五伦参谋总部灯火通明，惨呼连连。
第五伦手下的“参军”“主薄”们，已经被来歙那不讲道理的战术给弄昏了头。
“刘伯升怎么能这么打？”
“他精锐本就不多，为何还要分兵？”
“怎能让两千孤军深入我后方？”
“这不合理啊！”
还是跟新军那群酒囊饭袋打多了，总是轻易取胜，真以为天下无人矣。
第五伦没理会他们，那句话说得对啊：战略上，应当轻视敌人的时候，却决不可在每一个局部上，在每一个具体问题上，也轻视敌人！
他只敲着案几询问：“最新消息，来歙到何处了？”
“甘泉口，已弃马而渡，过云阳县，正继续往东。”
“何其速也！”
第五伦面上淡然，心里倒是赞叹不已。
虽然从九月十二到十六，骑马步兵五天走了三百多里看上去不算什么，但这是敌后啊，要且战且走，还得解决饮食。
谁说什么“刘伯升麾下多无名之辈”来着？他深深记住了“来歙”这个名字。
事到如今，如何见招拆招才是正解，还要去纠结“他凭什么这么出招”，于事无补。
第五伦遂打断了参军、主薄们的纠结，站起身来说道：“兵法云，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我军必救之处，无非两地。”
他指着地图道：“其一，位于郑国渠与泾水交界处的仓城，余所留任光等人皆谨慎老成，敌必无机可乘，遂继续北窜渡泾。”
“其二，则是栎阳！”
第五伦从容笑道：“栎阳有王祖父及三千兵卒在，余用兵之法除了严伯石外，皆为王祖父所授；少府宋弘征召城内官奴、兵卒，又能得数千；更有高墙深壑，何须愁虑？”
“这支奇兵就是为了搅乱我军布置，秋收已过，渭北坚壁清野，彼辈轻装而行，没有攻城器械，不能夺取城郭，顶多拿下一二乡邑，此蚊蝇之患也。”
之所以如此放心，还是因为第五伦刚刚收到来自东方的消息：前日，景丹、第七彪、河东张宗等已于潼塬大败王常，邓晨向南撤退，虽不知后续如何，但刘伯升“东西开花，威胁栎阳”的计划，起码一头是彻底哑了。
第五伦承认来歙的勇锐，舂陵精锐的悍不畏死，但战术上再努力，也无法挽回战略上的颓势，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大王的意思是，不管来歙？”
第五伦颔首：“若是太过顾忌于他，反而遂了刘伯升的心意。”
且不说运动战是敌军擅长的，每抽调一点兵力去追来歙，都会让刘伯升渡渭的难度降低，倒不如相信己方的留守人员。
说到这，第五伦却陷入了思索，再度看起案几上，耿弇、彭宠二人的请罪奏疏来。
他麾下最飘的将军不是第七彪，而是耿弇！这年轻人下巴已经快上天，第五伦拼命压才能按住他。
这次一时大意，在他防区里放了来歙突入，耿弇引以为耻辱，在奏疏里，倒是将来歙的目的、可能造成的破坏说得一清二楚，他也认为这是刘伯升的动敌之计。
但因为信息差的缘故，耿弇不知东方战局已定——毕竟在他眼里，景丹、第七彪乃至于窦融，都是“中驷”甚至“下驷”啊，能成什么大事！
所以耿弇依然认为，来歙会对后方造成极大的威胁，请命由他亡羊补牢，去将这头小狼逮住！
“臣不欲多将兵卒，只需大王予我越骑营残部及少许县卒，二三千人，可擒来歙来献！”
“小儿曹，好大的口气！”
第五伦释卷摇头，还是这么狂傲，耿弇这是想上驷对上驷啊，真不知该夸还是该怒。
按理说，魏王应该拒绝这提议，因为比起去管来歙这小蚊子，一直蓄势待发的刘伯升才是更需要防住的，但是……
“备马。”
第五伦忽然下了这样一个命令，次日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一众卫队、参谋、主薄，离了他居中调度的安陵城，向西走了数个时辰，抵达耿弇军大营！
此地名叫细柳亭，亦是第五伦和马援放跑万脩的地方，如今南北开战，重新驻军。和当年汉景帝的待遇一样，第五伦先驱也被阻拦：“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魏王之诏！”
还得第五伦令人持节诏耿弇、彭宠来见，壁门才得以放开，第五伦也不含糊，驰入壁中，直至匆匆赶来的耿弇、彭宠面前！
彭宠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而耿弇只是拱手：“大王此来，臣等未迎，甲胄在身，不敢拜！”
“将军介甲免礼。”第五伦不以为忤，扫视耿弇麾下校尉们：“久驻辛苦，余欲劳军。”
又抽出了耿弇的请战书：“同时，也准将军之请，让卿去击来歙，可带本部三千人北上。”
耿弇大喜之余又感到诧异，对付区区来歙而已，何须这么多兵？而彭宠则是大惊：“大王，那大军由谁来掌管？”
总不会是他罢？彭宠经过被田况大败的惨痛经历后，对独领一军已有些犯怵了。
第五伦却缓缓道：“余亲将之。”
此言惹得众人一愣，第五伦笑道：“汉高可将十万兵，我再不济，也能将万余兵卒罢？”
众人忙道：“大王能将兵百万！”
第五伦让耿、彭二人起身，随他入帐去私谈，却将校尉、参谋们丢在外面，只教他们面面相觑。
耿弇的弟弟，耿舒与人窃窃私语：“吾等知道大王善将将，但将兵之能如何？”
自从入关以来，第五伦长期以来主管着方略，运筹建策于帷幄之中，而决胜于千里之外。却很少亲自临阵指挥，而是交给万脩和耿弇。
耿弇麾下众校一时有些不适应，倒是被第五伦的嫡系狠狠瞪了几眼：“大王昔日在新秦中，在黄河畔，亦曾大败匈奴、赤眉！”
后面半句他们没说，比如严伯石之徒，但严尤在宛城被刘伯升击败身死；与窦融齐名也说不出口，现在的窦融，已经是“常败将军”的代名词了。
耿舒讷讷不敢再质疑，心里却暗想：“虽是兄长主动请战，但魏王此举，与刘邦驰入韩信壁，夺其军又有何异？莫非是不信任兄长？”
少顷后，耿弇、彭宠走出营帐，耿弇脸上略有遗憾，而彭宠则看上去松了口气。
耿弇举起第五伦给他的新虎符，点了将：“耿舒，汝等带三千人，随我北上！”
又叮嘱道：“务必让士卒从营南门出。”
耿舒一愣，细柳营南就是渭水，三千多人马出去，这不是让南边的刘伯升看得清清楚楚么？但也不好多问，只应诺而行。
此时第五伦也从帐内走出，已经换上了一身戎装，胄上金羽高耸，还真要亲自将兵啊！
耿弇朝第五伦长作揖，这回他虽身有介甲，还是乖乖作揖方去。
第五伦拍手打破了缄默：“诸君都别愣着，各归营垒，约束士卒，午后来大帐开会。”
信息差和时间差，这是战争中极其重要的东西！
第五伦获知景丹遣人来报，知道刘伯升的东西合击、调动魏军之策，在潼塬一战功败垂成后，已凉了一半。但孤军深入的来歙不知，依然在蒙着头奔向注定无果的前方。
对岸的刘伯升也不知，这位柱天大将军是个赌徒，还在期盼着自己的方略奏效，让第五伦的军队“动起来”呢！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那就遂了刘伯升的心思，令耿弇假意北上，让我军仓皇而‘动’罢！”
“刘伯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难得的机会，你可要把握住！一定要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要动，咱们一起动！”

第314章 赌徒
在刘伯升记忆里，舂陵的天空永远是晴朗的，碧天白水，蝉鸣阵阵，外加一株大榕树投下的绿荫，这便是他们的少年生活。
除了舞刀弄剑外，刘家一母同胞的兄弟俩也会玩些代表宗室子弟文质彬彬的游戏，比如对弈。
“啊啊啊啊！又输了。”
年纪稍长的刘伯升倒没有顽劣到学他们的老祖宗汉景帝，输棋也输人，直接抄起棋盘砸烂弟弟脑袋，他只是恨恨地锤了一下，震得黑白棋子乱飞。
而稍小几岁的刘秀，总会抿着厚嘴唇笑一下，然后乖乖低头去将四处滚落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来。
刘伯升则会双手抱怀看着老实内秀的弟弟，生着闷气，看了一会过意不去，只将二人约定的赌注，一柄新到手的拍髀不情不愿地赠予他，又嫌刘秀不会用，手把手地亲自指点于他。
“阿秀，你记住了，要这样捅人，才能致命！”
兄弟关系是复杂的，有早早丧父的相依为命，也有因族中长辈更疼爱刘秀而产生的小小嫉妒。但不管刘伯升嘴里怎么嫌弃刘秀，说他难成大器，若是舂陵乃至蔡阳县谁敢轻辱弟弟，不管是县令的儿子还是辈分大的同族少年，刘伯升定直接带着伴当们抄家伙上门，打得对面孩子跪地求饶！
“对弈有什么好玩的。”
当刘秀提议再来一盘，这次他持黑让子时，刘伯升如是说。做兄长的不太愿意承认，对弈太考验耐心和布局了，这是他永远也斗不过刘秀的游戏，只道：“我还是喜欢六博！”
六博比对弈简单，行棋前要先投箸，那很考验运气，刘伯升就喜欢赌！
“我不得不赌时，也会赌。”刘秀只将黑白棋子攒在手心，一点点将其放回棋盏里，若雨珠洒落玉盘，哗啦作响。
他抬起头对兄长笑道：“但能运筹而胜的，何必将输赢，全寄托在赌博孤注上呢？”
“大将军，大将军？”
一阵来自营帐外的呼唤，将刘伯升从往事里唤回现在，低下头，毛笔握在手中，简牍上写了他的名，已经封好；抬起头，正前方，错漏百出的行军图挂在营中，上面标注了来歙目前可能抵达的地点，以及东方战事发生的位置，但东西两方结果都是未知。
“文叔，我现在，已是将手中能够运筹的东西两枚棋子，都扔了出去，只剩下手中孤注了！”
刘伯升暗暗自语，同时看向轻声唤自己的人，乃是舂陵族人刘终，起兵之处曾助他袭杀湖阳县尉，如今在更始朝廷里做侍中，与刘秀关系十分要好。
眼下刘伯升正在写的信，就是欲交给他保管。
别看刘伯升平素大大咧咧，张口闭口“渭水投兵可断”，但与第五伦对峙这么多天以来，他也知道自己遇上了强敌。对面毕竟是第五伦的老家啊，君臣一心，军民一体，将渭水防线守得严丝合缝。
简单的诱敌不起作用，非得咬着牙将舂陵兵精锐分给来歙，又让麾下“杂牌军”里最能打的邓氏兵东去接应王常。
这两枚子就好似将石头扔进了渭水，迟迟没有反应，直到今日午间，驻扎在细柳营的魏兵忽然躁动不安，有三四千人出营后向北而去，打的还是“耿”字旗。绿林情报再差也知道，那是第五伦麾下一方大将耿弇。
“定是东、西两路得手，逼得第五伦不得不调兵回援！”
众将皆喜，刘伯升也希望如此——必须如此！
靠着分上林苑，从渭南豪强处得来的粮食虽然还有剩余，够他们撑到入冬，解决了这源头后，劫掠频率稍稍减少，但分宫室让士卒提升的士气却被时间一点点消磨，得在彻底殆尽前开战。
“阿终，你是自己人。”刘伯升对族人，多以亲昵称之。
“今夜，我亲自将兵渡渭进攻，你留守于此。”
“若我能归，则此信不必送出去。”
“若我不能归来，便往南，去投汉中王刘嘉，往后再替我将这信给文叔送去。”
刘终听呆了，他虽是极亲密的人，却从未见过刘伯升如此作态过，只道：“大将军，这一战当真……”
“乱想什么！”
刘伯升却又哈哈大笑起来：“我若归，必是全胜而归。”
“我若不归，则定是杀疯了，一路打到栎阳，甚至是河西去，来不及回来，要让你替我去给刘嘉和文叔报喜！”
他站起身来，紧了紧自己的甲胄，恢复了那轻蔑的神态：“所谓魏王伦，土鸡瓦狗罢了！”
……
走出大帐后，一众舂陵兵的校尉聚在一起商量渡渭的具体方略，而他们中有个扎眼的人——岑彭孤零零地站在不远不近处，作为降将，他身份有些尴尬。
刘伯升大大咧咧地与众人打了招呼，又唤了岑彭到一旁。
“君然，声于东西而击其中游之策，多亏了你替我画计补全啊。”
刘伯升看着岑彭道：“你与第五伦是相识，却能尽心为我筹划，我没看错，君然确实是大丈夫。”
“将军释我不杀，岑彭堂堂正正，既然降了大汉，在将军麾下，就会尽力。”
就像他明知新朝大势已去，却非得陪着严尤，在宛城坚守到最后一刻，岑彭是为情义而献策，非为某个固定的政权。
但岑彭也有一个疑问，一直不敢说，直到今日，大着胆子提道：“末将偶听人说，魏王欲以将军弟妹来交换我，却被大将军拒绝，为何？”
“岑彭一介败将，难道比文叔将军爱妻，阴氏子弟更有用么？”
“岑君然，太看轻自己了。”
刘伯升肃然道：“萧何言，诸将易得耳，至如韩信者，国士无双。”
“你岑君然也一样，是帅种，是国士！再加上我敬佩你的为人，自不能以区区妇人孺子来换，这是羞辱，奇耻大辱！哪怕她是吾弟中意的人亦如此。”
刘伯升大笑：“若是第五伦愿意拿渭北十五城来换，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这是将岑彭比喻成和氏璧了，这让他心里更加难过，垂首道：“区区降将，得将军厚遇，无以为报。”
真是让人纠结又难受，岑彭一面希望第五伦能赢，一面又不希望刘伯升输，前者是第一个发现自己才干并加以举荐，有知遇之恩；后者则赦己以显义，又让更始封自己为侯，乃是救命之恩。
但第五伦、刘伯升那注定冲突的野望，却非得让他做出选择。
刘伯升也看着岑彭，问出了那个问题。
“君然以为，此役，我有几分胜算？”
“说实话！”
岑彭既然能为刘伯升画策，自然也明白这一战意味着什么，只咬牙道：“若东西邓将军、来将军两路皆能成事，而大将军渡渭一击，则是五五！”
“即便那样，也才打平手？”刘伯升复问：“若是没有他们呢？三七？”
“魏王有渭水及舟楫之利，胜负当在九一！”
“一成么？”
刘伯升缄默了，半晌后却又哈哈一笑：“这比率，可以赌了！”
他点着岑彭：“你真是从不说假话，也不愿作伪啊，难怪在新朝十余年，竟郁郁不得志，直到遇到了第五伦与严伯石。”
“看在君然面上，我胜了，会饶过第五伦。”
说完这句话，刘伯升正色离去，留了岑彭待在渭南营地里，但他心里，却有没说完的话。
“可若我不幸败了，岑君然，你该做何事就去做，也不必记着我的情！这一注，刘伯升，赌得心甘情愿！”
……
渭桥一共三座，中渭桥正对长安，东渭桥则到第五伦老家长陵去了，西渭桥就在眼前，对岸就是细柳营。
他们的浮桥是搭建在西渭桥残骸上的，据说是王莽害怕第五伦所以烧的，但刘伯升觉得，这是第五伦害怕他才烧的。
木桥板已尽数焚毁，但从汉朝起就改用的石头墩子却还在，每隔十余步就有一个，伫立在河水中，被烟火燎过后黑乎乎的。
浮桥在过去几天里相继开工，先令善泳者游过去，拉几条绳子到桥墩上作为固定。然后再把一些小船固定在绳子上，再在小船上铺上木板，具体下来当然没这般简单，但在刘伯升眼中就是如此，再深究到哪个绳结该怎么打，板子要如何搭，怎么让船在流水中保持平衡，那就是工匠的细腻活了。
绿林军习惯于运动作战，搭浮桥经验丰富，为防敌人火船来毁浮桥，他们留了心眼，在桥墩左、右各搭了一道，其中左桥更长，右桥更短。
左桥已经搭建了四分之三，离北岸就剩下几十步，水性好的几个猛子就能扎过去。但现在搭建得顶着敌军的弓弩和火箭，每天光顾着灭火了，右桥搭了三分之二，也堪堪在敌人射程范围内。
刘伯升坐在渭水边，等待日头一点点西沉，对面似有关中歌谣之声，唱的是《战城南》，听说第五伦已经亲自入驻了细柳营，又闻人言，这位魏王最爱让士卒们相互拉歌。
而唱到“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和“朝行出攻，暮不夜归”这两句时，声音尤其大，似乎意有所指啊。
刘伯升却冷笑：“唱的又不是楚歌和南阳调子，士卒们听不懂，想瓦解我军心也不容易啊。”
但还是有点用的，己方这边也有荆楚南阳的下里、巴人之歌响起，此起彼伏，他们想家了啊。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随流水而逝，看来今天一如往日，会在对峙的平静中度过。
然而随着夜幕降临，远在下游三四十里外的中渭桥方向，却一片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那是刘伯升安排阴识等人，利用那儿的桥墩也搭了两道浮桥，由他们先行佯攻，而将在西渭桥集中的兵卒藏于岸边林子、里闾后做准备。
少顷，又一支魏兵离开了营地，向东而去！
“细柳营，第五伦身边，还剩下几千人马？”
刘伯升站起身，捡起一块薄薄的石头，扔进渭水打了水漂，他气力大，准头足，竟能连飞十余下才沉入河中——但终究还是到不了对岸。
“开始罢！”
他回过头，进入被柳林所遮的旱田，刚收割过的地里除了麦秆，就是枕着麦秆吃饭喝酒的士卒。
“大将军。”
“柱天大将军。”
刘伯升从舂陵兵间走过，就着隐约的火光，他能一一叫出许多人的名字，想当初他兄弟二人在白水乡举义旗时，追随的不过二三千兵卒，一点点扩张，有时也会受挫被打散。
他们中很多人已战死沙场，或命丧于小长安的浓雾内，或折戟于宛城的攻防战里，甚至葬身于长途行军的劳顿中。来来去去后，沙汰至今，一共六千多本部兵卒入关，分了两千给来歙去冒险，还剩四千。
而现在，刘伯升又点了两千人出来，交给自己最信任的勇将刘稷，他也是沙场宿将，举兵岁余以来大小战斗数十次，勇冠三军，不服别人，就服自己！
“阿稷，汝为先锋！”
舂陵兵是好钢，须得用在刀刃上，渡河能否得利，就在于他们，若是能顺利先登，后续的万余杂牌军才有勇气跟上。
“敬受命！”刘稷单膝下跪：“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我也一样啊！
刘伯升颔首，让人快些做准备。
而在河边，在刘伯升安排下，大量杂牌军扛着里闾拆下来的门板，亦或是上林苑砍伐的木料冲向浮桥，在前方盾牌的掩护下，开始抢建浮桥。
对岸也很快发现了这迹象，随着一阵急促的号角，沾了松脂的烟矢火箭纷纷射来，遮天蔽月，有人中箭身上着火跌落浮桥，后头在船上举着水桶待命的士卒立刻将任何沾火的地方浇灭。
也有盾牌挡不住的时候，对面每隔片刻就会射出几支劲道十足的箭矢，能直接击碎盾牌，将二三个倒霉的绿林兵串在一起，直接掉落水中。
“是大黄弩！”
“大黄叁连弩！”
第五伦是将新朝武库一整个打包的，这些劲弩能武装数千士卒，火力颇为密集，只能用蒙了几层牛皮的大门板去挡。
而渭水对岸修建的魏军码头，也有一些船舶离了岸，顺势朝下游冲来，冲着冲着竟轰然起火！载着满船的薪柴就朝浮桥撞来！
“上钩拒！”
作为南方人，岂能不识楚越争霸时鲁班发明的钩拒呢？长长的拒可以挡住来船，是水战利器，此时被舂陵兵放平，试图阻止火船靠近！
而即便左桥不幸着火，它也为右桥挡下了烈焰，那边也开始了抢工。
刘伯升在火船放出时，已经从观战的胡凳上赫然起身，解开了自己的大氅，一撒手，任它随夜风翻滚而走！
他没有闲着，一直在估算对岸的弓弩数量，比预料的要少许多。
但刘伯升一直忍到现在，等待最佳的时机，火船不来，他还觉得这可能是第五伦的计策。
火船一来，对方是真心想烧浮桥，看来调兵之计，是当真起作用了！
“击鼓！”
“让刘稷，出击！”
在浮桥以东二里开外，带着两千舂陵精锐抵达这儿的刘稷，已带着从岸上拖下来的舢板、小舟、木筏等待于此。数月前五伦撤离时，几乎将渭南所有舟船都搜刮走了，这些都是刘伯升令仅存的工匠，及两三万人加班加点制作的，质量很差，过黄河长江绝对半路散架，但百多步的渭水确实是够渡了。
“舂陵兵，为大将军击溃魏虏，兴复汉家，就在今夜！”
刘稷一声大喝，在杂牌军协助下，上百艘各色的载具冲入渭水，舂陵兵们用手划，用木竿撑，嗷嗷叫着朝对岸杀去！
浮桥亦只是明伐，吸引对方火力，侥幸修完也要明早了，真正能一鼓作气冲上岸的，只有他们！
震天的战鼓已经敲响，渭水冰冷的浪花震颤，猛士横渡暴虎冯河，而赌徒刘伯升，已经一松手，朝第五伦，掷出了他手中最后的，赌注！

第315章 韩信
有了魏王亲自坐镇，魏军的反应极快，发现舂陵兵在浮桥以东数里强渡时，立刻调兵过来，数百名轻装的弓弩手最早抵达，匆匆在岸上站成几排，持弩对准河中如鲫鱼般游来船只攒射。
今夜无月，却不愁没有光源，两岸千军万马的营火映红了天，火船撞在浮桥上引燃的烈焰照亮了河，渭水犹如铜镜般光影动摇。
一轮轮齐射让舂陵兵的船板扎满了箭，靠前兵卒举起吴魁大盾，只听见“嘭嘭”闷响不停，有弩矢劲道大，甚至刺透盾牌，将舂陵兵的手钉在上头，但他们痛归痛，竟仍死死撑着盾不后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也有人被弩矢带得向后趔趄，跌落水中，甚至有倒霉蛋被大黄弩击中，船舷断裂直接沉了。
前锋部队一共两千人，渡河途中已相继伤亡了百余兵卒，河水飘红，轻装的半沉半浮在水中，着铁甲的则连人带甲沉到河底。
但因为距离和风向的缘故，有的箭抵达时已没了力度，被横风吹着歪歪斜斜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被刘稷伸手一把抓住，高高举起，惹得满船士卒振奋不已。
“冠军侯，彩！”
刘稷是刘伯升麾下第一大将，小长安之役，是他拼在前头杀出重围，才没被严尤全军歼灭。唐河之战，也是他奋勇无前，打得窦融抱头鼠窜。
之后连陷数县，夺取鲁阳关，面对王寻十万大军亦不曾畏惧。而事后因数陷陈溃围，勇冠三军，哪怕他平素对刘玄多次出言不逊，但还是被想怂恿刘伯升入关的更始皇帝不情不愿地封为“冠军侯”。
冠军县就在南阳，但刘稷的心，永远在战场上。
渡河伤亡不小，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船很难一口气冲到岸边，先抵达的舂陵兵跳下来，鱼贯前行，河水没过膝盖，河底泥泞不堪，一步踩下去，起脚都很费力。
他们已经故意绕开了魏军在浮桥对岸构造的墙垣工事，但依然得仰攻高出河床丈余的河岸。坡度不算大，但足以让魏军占据地利优势，继轻装的弓弩手数百人外，又有数千魏兵荷甲从大营处而至。长矛手已匆匆结阵，与登岸的舂陵兵白刃交战。
舂陵兵猛地一冲，若对面是新军，很可能一触即溃了，但这群人可不是被来歙打没了士气就一溃而散的民团、越骑营，而是随第五伦在鸿门起兵的“老卒”。临晋、河东，一次次战争让他们信心膨胀，抽空的训练使配合颇为可观，杀人的艺术已臻于成熟，舂陵兵的生命在河岸处不断消耗，每次呼吸都有人倒在泥污中。
但魏兵也会被同样熟悉战阵的敌人用戟勾住拽下来，头上立刻有环刀落下，结果性命，甚至还砍了头颅。
刘稷没有急着冲锋陷阵，而是死死盯着敌人，见对面为了加厚阵线，已层层叠叠压在河岸上，时机差不多了，立刻高呼一声：
“掷戟！”
弩保养不易，消耗较大，加上关中武库好弩全被第五伦卷走的缘故，刘伯升军中远射兵器较缺。遇到冲锋时，刘稷遂以短戟来替代，这玩意铸造起来也容易。
前排盾刀手将盾牌高举过头，抵挡魏兵居高临下猛刺的长矛和起起落落的戈，百多名舂陵兵顶着弩矢，猛地冲刺，将手中卜字短戟狠狠掷出！
虽然戈矛阵中亦有些许盾牌，但前排矛手还是遭了重创，靠着厚甲抵挡不一定会死，但剧痛是少不了的，手臂和大腿上挨了的就更是只能弃矛后退，让袍泽顶上自己的位置。
扔上来的还不止短戟，亦有魏兵战死袍泽的脑袋，血淋淋的洒着血就往上乱丢。夜里看不清，魏兵还以为是什么暗器，刺过去或用盾牌挡住才发觉不对，他们也算打过不少仗，却第一次见如此凶猛的军队，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害怕。
愤怒让他们加快了手里的刺杀，害怕让魏兵开始大吼大叫，驱散自己的惧意。
对面的舂陵兵也从没遇到过这样坚韧的对手，打得很吃力，他们亦被两种情绪主宰，叫骂不绝，骂声越大的内心约虚。战斗没了刚开始的井然有序你来我往，开始进入自由发挥阶段。
“杀！”
乘着这些许的混乱，刘稷嗔目大喝一声，亲自带着预备队，从敌方阵列薄弱、且被短戟砸乱的地方冲将上去。
对面几根矛朝他刺来，刘稷竟不理会，仗着甲厚，硬挨了两下，手里却不停，下手极准，都瞄着对方甲胄保护不到的地方，三刀撂倒三个，刃卡进骨头后卷了，竟抄起地上的长戟，刺翻两人后，又横着使，近身死死顶着三五个人，靠着自己的大力，将他们一直向后推！
舂陵兵们也紧随其后，相继登上了河岸，双方混战在一起。
论作战经验，舂陵起兵岁余，参战次数多，略胜一筹；论甲兵犀利，第五伦搬空新朝武库，卷走所有工匠，使得魏兵占了优；在士气上，一方是诛莽义军连战连胜信心十足，坚定地追随魏王，一方是复汉之师勇锐不甘人后，仰慕崇拜刘伯升，但久屯渭南稍稍受挫，双方一时间打了个棋逢对手。
但冲上河岸的舂陵兵很快就遭到了迎头痛击，对面亦有一支预备队，蓄势许久，在最关键时加入战场。
这是真正的百战之师，盾手举着牌前进，戈矛士在盾后挥舞开路，弓手能够边走边仰天射矢，持刀甲士砍斫任何接近的敌人，配合如一。
他们像只铁刺猬似的，逐步向前移动，成为稳住阵线的磐石，舂陵兵所遇皆败，被刘稷稍稍挤开一条缝的阵线，又开始慢慢往后推，而为首一位身材短小的汉子尤其骁勇。
和刘稷一样，此人也浑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只两个呼吸的功夫，刘稷就亲眼看到他用长刀刺倒了一个舂陵兵，又砍翻了一个，虽然左肩膀挨了一矛，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反手将敌人捅死。
看着一个个跟着自己许久的族人兄弟倒毙，刘稷又急又怒，双方在靠近，最精锐的队伍即将碰撞，刘稷举起浴血的卜字戟，又发出了一声大吼。
“那魏将，何许人也？”
他的声音淹没在嘶喊中，对方也不屑于回答，只扬起手中冰冷的刀再斩一人作为回应。
此乃魏王麾下商颜侯，郑统。
这数百人，是郑统在龙首渠一战后组建的死士营，河东一役，作为先登，一昼夜行军百余里，杀到了安邑附近，竟吓得王寻老儿弃城而走。
刘稷是舂陵兵中勇冠三军者，而郑统亦是魏军中骁勇不让旁人！
前锋的猛攻遭到郑统阻击，眼看舂陵兵的攻势将显露颓状时，一阵巨大的鼓点在西边数里外敲响，连郑统都忍不住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刘稷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柱天大将军用兵，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每次进攻都是真的，而每一波“强攻”，你若不加以防备，定会吃大亏，也是为了后面的真正猛击做铺垫！
强渡的地点不止一处，杂牌军试图依靠划回去重复利用的小舟舢板陆续渡渭，支援刘稷。连刘伯升，也带着他身边仅剩的，最后的两千舂陵兵，亲自上场了！
和负责吸引魏军主力的刘稷不同，刘伯升的目标只有一个：
“第五伦之所在！”
“王，对王！”
……
若不算从上游陆续冲来的火船，浮桥以西，刘伯升这一侧的进攻，远比吸引了大批魏军的刘稷要顺利。
他的脚终于踏上了北岸的土地，坚定地往前迈步，舂陵兵簇拥在周围开道，击退这边“零散”的敌军，当他们登上河岸后，火光通明的细柳营就在北方四里开外。
按理说，第五伦手下的精锐——就是那些随他起兵鸿门的军队，放了五千在河东，分了五千给景丹去潼塬，又遣五千留守于栎阳、郑国渠军仓，所余两万五。
一万给万脩，在东方数十里外中渭桥，一万给小耿，在细柳营，五千带在身边，居中调度。
今天正午，第五伦与耿弇汇合后，又遣其带数千兵离开，中渭桥交战时，派了两千出去，满打满算，细柳营中尚余上万。
但开战后，又起码派了五千兵去东边数里外阻截刘稷。经过这不算复杂的加减法，若不算随军民夫，第五伦手下还剩下四五千兵，眼下正列于细柳营外，那就是刘伯升需要对付的人数。
“岑彭，这就是你口中，我那仅仅一成的致胜之机吧！”
在刘伯升想来，靠着刘稷吸引大多数魏兵，自己亲自将兵渡渭致命一击，便是最接近胜利的机会！
那四五千魏兵是第五伦最后的预备队，他们举着火把连成火海，火光中冒汗的额头上皆裹黄巾，在夜晚的混战里，静静地伫立，俨然是靠得住的强军，仿佛一直在等待刘伯升踏岸，一如第五伦那个颇为自信的命令：
“放他上岸打。”
第五伦也没有急着过来将舂陵兵赶下水，而是令三军蓄势以待，在他的命令下，慢慢从大阵分开为应战的小阵，摆了一个正对刘伯升的偃月阵，也算“好整以暇”了。这可是夜间啊，若在两个月前，简直难以想象。
舂陵兵以一敌二，一个问题摆在刘伯面前：是等待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占住河岸，让后方万余杂牌军陆续过来，还是一鼓作气冲过去？
这是千钧一发的选择，等待，会让第五伦从容将刘稷那边的军队调一批回来，万脩甚至也会驰援。
而进攻，无疑又是一次赌博！
“攻！”
机不可失，赌狗刘伯升做出了决断，炎汉旗帜在风中前指，随着他的号令，最后的舂陵兵们开始持刀拍盾，向前迈步。
然而当两个阵列越来越近时，一道火龙却出现在西方。
他们来势迅猛，其疾如风，领头的小将一匹白马，正是半天前带着三四千人去“追来歙”的耿弇！
他依照第五伦的计划，绕到细柳营以北十里开外，让士卒休憩够，在战局开始时，又杀将回来，直扑舂陵兵侧翼。
第五伦没让他去逮来歙这只小雀，确实遗憾，但还有刘伯升这条大鱼，小耿顿时就不困了。
他如同火蛇的头，眼中目光炯炯：“刘伯升，你我上驷，对上驷！”
其弟耿国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地看着被第五伦和他们夹击，困在狭窄河岸上的舂陵兵，嘟囔道：“我还以为，兄长要再等些许时辰，待刘伯升与魏王战得难解难分时才杀出。”
“糊涂，那岂不是要陷魏王于险地？”
二弟耿舒狠狠白了三弟一眼：“兄长只是用兵类韩信，又不是真韩信。”
“我家，更不会学韩信！”

第316章 柱天
“辅汉校尉邓晔，听柱天大将军令，速速渡河！”
奉命留守南岸的侍中偏将军刘终呵斥连连，析县的贼头子邓晔却没有急着接令，而是斜眼看着对面的战火。
渭水北岸浅滩满布泥泞，遍生芦苇，只不如渭口那般茂密，中了魏军的烟矢后只烧了些许。再往上，则是滑软泥泞，低缓上坡，那就是绿林与魏军的主战场。
魏军偏师去而复返，与第五伦的大阵配合，将最后的舂陵兵围困在河畔。后头大河滚滚，浪花四溅，别无他法，刘伯升也只能背水列阵，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但这谈何容易？魏军打得很聪明，耿弇自西边来，遣锐士击舂陵兵左右翼，赤色、黄色的旌旗飒飒，战鼓雷鸣交织，两军厮杀在一起。
而第五伦则以精兵坚守，严丝合缝，让刘伯升斩首计划无从下手，同时后方弓弩齐发，利用远射兵力优势不断消耗舂陵兵。舂陵兵现在如同一头掉入的陷阱野猪，左突右支，却终究出不了泥潭。
留在南岸的绿林也并非作壁上观，而是积极补救，利用撤回来的小舟舢板，发动了一次次驰援。但载具一回只能渡过去千余人，且第五伦仿佛有无穷无尽的预备队，每次都能将他们堵个正着。
刘伯升的杂牌军人数虽众，但多是沿途所收，仅穿皮甲的士卒、大批毫无纪律的盗寇和恶少年，手持镰刀和祖父辈遗留的生锈刀剑的庄稼汉，甚至是士气低落新军降卒……
魏军的弩箭如冰雹一般朝他们身上招呼，百枝，千枝，刹那间不可胜数，无数人中箭倒地，呐喊转为哀嚎。
如果说刘伯升本部还能以一敌四顽强抵抗，那陆续渡过去的绿林杂牌军，就是羊入虎口，甲兵、士气、秩序皆不如对方的情况下，陷入了一边倒的屠杀，简直就是葫芦娃救爷爷。
看着那个念着刘伯升的好，毅然相帮，却狼狈地游泳逃回来、屁股上还扎了根箭，部众尽失的渠帅，邓晔明白，自己麾下二三千人若是过去，也是这般下场！
于是他欣然应诺：“我这就张罗部曲渡河！”
等回到河边的阵列，副校尉于匡焦急地问他：“邓兄，当真要去么？”
邓晔翻着白眼：“一连三批人渡过去驰援，几乎都是给魏军当了活靶子。”
“连冠军侯刘稷将军都从东边败退了，舂陵兵如此精锐尚且无计可施，更何况吾等？我是辅汉校尉，辅者，辅助也，还指望我做主力？”
“那……”于匡似乎领会了邓晔的意思，阴森森地举起手，做了一个割喉的姿势！
“魏王也与吾等有旧，如今眼看魏将胜汉，不如反戈一击？”
于匡觉得这样能给他们换个好前程，邓晔却仍摇头，看向渭北陷入苦战的刘伯升，感慨道：“我虽然投靠了绿汉，但更始于吾等，路人而已，叛之无妨。”
“唯独刘伯升，我敬佩他是伟丈夫，给吾等发粮食分宫室也大方。邓晔虽只是析县之贼，却也读过点圣贤书，知道盗亦有道、以德报德的道理，我不忍在刘伯升背后捅刀。”
然而主要的原因是，南岸还有不少绿林的军队，且忠于刘伯升，他们若是忽然反正，可能会遭到围攻，若是将手里的兵耗光，拿什么去投魏王？
邓晔让于匡协助自己指挥析县兵，向西平移，在刘终气急败坏的大骂下，悍然抗命，撤出战场正面。
“吾等，两不相帮！”
……
战斗持续了一整夜，当平旦时分，天边露出鱼肚白时，刘伯升身边，已经再难找到一个毫发无伤的舂陵兵。
他们伤痕累累，战死人数已经近半——士气也早就崩溃了，有人调头投河欲走，有人直接疯了，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盾已残破，钢刀也折了，矛杆断裂为两截，一夜奋战，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而魏军则是一波疲惫，就换下去让生力军上，一点点将他们耗死。
而舂陵兵只能以死人作为墙垒，硬生生筑起了一点“人墙”，却挡不住头顶落下的箭矢。
魏军距离取得胜利，似乎只差最后一击了，但不知是箭射光还是为何，魏军如浪潮般的攻势暂时停止，头裹黄巾的魏卒缓缓后退，他们脚边是前赴后继的绿林尸骸，有舂陵兵，也有陆续过河来驰援的杂牌军。
方才战况剧烈，连刘伯升都亲自仗剑刺杀了几个冲到跟前的魏兵，他的札甲上，不少铁叶片在战斗中被击落，原本光耀的铠甲好似一条生病落鳞的鱼，再沾上厚厚的血，颇为可怖。
而一把断箭则深深扎进在他铁叶刮落少了防护的腰脊处，拔是不好拔了，只能硬生生用腰带扎起来止血，稍微动一下，痛感便直冲脑际，须得强忍着才能不痛晕过去。
“大将军！”
一个声音响起，回过头，竟是本该在东边数里外的刘稷，他也很凄惨，从额头到腿脚，满是伤痕。
刘伯升一愣，然后恍然：“阿稷，你……”
刘稷羞愧地垂下头：“大将军，我败了。”
“东边是陷阱，吾等两千余人登岸本欲吸引第五伦主力，好为大将军赢得机会，岂料不但遇上了伏兵弓弩及一群死士，先前匆匆东去数千人也赶了过来，我部寡不敌众……”
刘稷被郑统赶下了河，随他过去的舂陵兵共有数百人战死，溺水者亦不计其数，加上被俘者，活着过河的人，只有寥寥几百。
但刘稷不甘心，竟拉着数百人再渡渭水，成为了刘伯升的最后一支援兵。
如此一来，两路强渡的舂陵兵皆受挫，这场仗，基本上是功败垂成了，而第五伦既然敢让偏师回来，也证明邓晨、来歙两路并未起到想要的效果。
“大将军，是第五伦太狡诈，非战之罪也！”刘稷恨恨不已，他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刘伯升这次没自欺欺人，摇头道：“不，就是战之罪！”
战争是一个整体，直到进了长安吃大亏后，过去一直在打一隅之战的刘伯升才慢慢意识到。他的败局，从不顾弟弟刘秀来信劝导，一意孤行入关时就注定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谒高庙”的虚名都没得到，却陷入了战略上的死地。
你当他夜深人静时，不曾追悔么？
但后悔有什么用，刘伯升与刘玄的关系注定，从入关时起，他就只能进，不能退！
一退就是万丈深渊，一退就是前功尽弃，只能张口闭口轻蔑地称呼对面第五伦是“土鸡瓦狗”，故作乐观。若是主将自己平素都怂了，那底下士卒又岂会有战心？
可打到今日，他实在是进不动了，刘伯升自认为，已经用尽了所有的谋略，使尽了浑身解数。若对面是新朝的军队，来、邓两路都能顺利推进，己方的强渡突击也能成功，可偏偏撞到了一颗硬石头。
随着他最后一注落空，岑彭口中，那一成的胜利机会，也一点点丧失了。
事到如今，只能感慨一句：“若吾弟文叔在此，何至于此？”
“大将军，退罢！”刘稷之所以再度渡水过来，就是想护得刘伯升撤回去。
“去哪？”
刘伯升也曾想过退路，但每每被他自己否决！
“去汉中！”刘稷道：“汉中王刘嘉，乃是大将军族弟，往后可以南图巴蜀，以复汉高旧事。”
当提到汉高时，刘伯升的眼睛亮了起来，但终究还是摇摇头。
自称“益州牧”的公孙述已取巴、蜀、广汉三郡，堵塞了金牛道，刘嘉未能降服他，进了汉中，只能面对一个比关中还狭小的局面，更何况……
“我不管退往何方，都会被刘玄及绿林诸渠帅声讨。”刘伯升咬牙，在渭南不得已饮鸩止渴的那些事，件件“僭越”，赢了不要紧，决裂就是了，但如今输了，就要承受其后果。
“那就直接往武关走，回南阳，击刘玄小儿！”刘稷发狠了，他从来没将刘玄放在眼里，率先起兵者是刘伯升，建大功者也是刘伯升兄弟，刘玄这平庸之辈躺来的帝位，凭什么？他们打不过第五伦，调头奋勇一击，还敌不过刘玄？
“走在前头，替第五伦做前驱么？”
刘伯升还是摇头，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打渭北，一大原因是王常派人绕弘农送来信，讲述了与第五伦的河内之会，此人竟想离间绿汉，也不甘于做北汉、西汉的异姓王，看来他的野心，只怕不止于于此啊。
就像刘伯升说的，刘婴、刘玄还只是家贼，第五伦则是国敌！
而就在这时候，数艘船只抵达他们背后的水面，有艨艟、大翼、小翼各数艘，让人颇为诧异——北方竟然也有这等战船？
原来，当年汉武帝征西南夷和两越，特地在关中凿了昆明池，不仅是水军训练基地，同时肩负着制造各种军用战船使命。还可以沿漕渠进入渭河、黄河。
经过一百多年后，尽管所剩不多，但仍被第五伦让任光一艘不剩刮走，部分派到河东风陵渡去，剩下的就停泊在上游几处渡口，如今横断渭水，艨艟撞翻简陋的小舟，大翼上弓弩齐发，将跑到河边欲泅水而走的绿林兵逼退。
天杀的第五伦，明明有能力封锁渭水，却偏要骗着他们强渡送死，这下，想退都退不掉了。
倒是对面的魏军阵列，第五伦大旗下，有人举着白布过来，大声呼唤刘伯升。
“刘将军，在宛城，你赢了，但在此，你输了！”
刘伯升似也想明白了，站起身来，大声回应。
“转告魏王，还记得那个交换么？”
刘伯升大笑道：“围宛城，困死严伯石的，是刘縯；攻渭北，也是刘縯一意孤行也，魏王应该痛恨的是我一人。”
“刘縯愿意用自己的首级，换阴氏姊弟归来，换我麾下数千士卒离开，他们从此再不入关半步，何如？”
“大将军！”刘稷等人大惊，连忙阻止刘伯升，但刘伯升却有自己的计较。
当年项羽之所以不愿过乌江，是因为他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却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他何面目见之？
刘伯升将舂陵、南阳子弟折损于关中，以他的脾性，也无颜再回去啊！但倘若能用他的死，换取“江东子弟”们安然归乡，倒也不失为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至少能在故乡，赢得一个好听的身后名，豪侠在意的，不就是这个么。
然而第五伦那边的回话却是：“魏王言，他素爱英雄，又与文叔相善，何必动辄言死，欲得活伯升，不欲得死伯升！”
刘伯升默然片刻，勃然大怒，让人喊出去：“士可杀，不可辱！”
刘伯升不会降，不能降。
“第五伦好用离间，想将我，作为对付刘玄的工具。”
“除了没做过汉家臣子，他的野心，与那莽贼何异？”
“吾等的志向是复汉，而不是帮第五伦，覆汉！”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刘伯升将自己母亲亲手缝的帻巾解下，系在一个水性好，可以冒死穿过艨艟、战船封锁的渭水，渡到南岸的舂陵兵身上。
“告诉刘终、刘嘉，乃至于吾弟文叔。”
“汉家宝鼎，宁予家贼，不予异姓国敌。”
“刘玄再如何平庸，也是舂陵刘氏，他所忌恨者，吾一人而已。”
“只要我死了，刘玄若是明智，便知道第五伦才是未来大敌！能宽恕汝等，甚至重用！”
若如此，侥幸逃到南岸所剩无几的舂陵兵；起兵以来颇多依赖，却终究给不了他们回报的邓氏、阴氏；甚至是生死不知的来歙等，还有机会能回到故里，回到那蓝天白水大榕树下，而不用客死他乡。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能在汉家旗帜下而战，不管那旗帜的主人是他曾不齿的刘玄，还是刘伯升心里隐隐期盼的另一个人……
用刘伯升一人之死，能换来绿汉的团结，哈，值啊！
几名亲信含泪应诺，记着这些话，然后朝渭水中纵身一跃，好似投河，他们在浮满尸体的河水中潜行泅渡，有人被船上魏兵发现，弓弩齐发射死，也有人侥幸到了对岸，艰难爬上岸，将刘伯升的话对渭南残部说了，一时间南岸一片哭声。
恸哭入耳，刘伯升仰起头，眼角隐隐有泪，真不甘啊，那份复汉的梦想本欲自己去实现，如今，却只能假他人之手了。
抽泣也在渭水边的尸骸壁垒里响起，刘稷等人知已无退路，而刘伯升心意已决，都跪在他身边。
刘伯升将亲信们扶起：“至于汝等，我不强求，愿死的死，该降的降，岑君然受我大恩，他回到第五伦军中，自会为汝等求情。”
“咚咚咚！”
对面魏军中，战鼓再度擂响，劝降不成后，第五伦也欲发动最后的总攻！
严伯石的弟子，要用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为他的老师，报宛城窘困自尽之遗恨了！
刘稷愿为主君阻挡魏兵最后片刻，带伤顶在前方。而刘伯升则解下了自己的甲，全军上下几乎找不到一柄好剑好刀，他最后摸到了自己的拍髀。
这种短刀长不过尺余，又叫尺刀。
项羽自尽，是以剑自刎，但自汉以来，有一种新的潮流：以尺刀自刺，皮面决眼，自屠出肠！
魏兵的脚步越来越近，刘稷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带着愿意死战的人与他们厮杀，而刘伯升则转过身，面朝他梦想中的长安，也对着故乡南阳白水乡的方向，高高举起了尺刀，对准自己的胸膛！
仿佛他年少时，教弟弟比划刀兵的那一幕，只不料，这一刀最后刺在自己身上：“拍髀要这样捅。”
“才致命！”
……
和关中大多数地区一样，渭水边的土，本是黄色的，这是无数年风力和流水共同搬运堆积的结果。
可如今，从西渭桥到中渭桥，黄土平原却悄然色变，北岸上尽是尸骸，流淌而出的鲜血渗入黄土，将它们染成了奇异的橘红，又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烂泥地。
朝阳如血，渭水里也尽是血淋淋的尸体。大群大群的乌鸦闻到气味，在死者头顶的天空上往复盘旋，这是为它们准备的盛宴。
天上除了群鸦，还有浓烟，第五伦为了赢得胜利，无所不用其极，被烟矢波及的地方，芦苇烧成了焦黑的炭，浮桥也烧毁了，发光的余烬自烟幕中升起，朝天空飘去，仿若千百只新生的萤火虫……
当连刘稷也带着身上数不清的箭矢倒下，再无一个舂陵兵螳臂当车时，魏军也缓缓向前，开到了那些跪地降服的兵卒面前。
他们身后，是站立的刘伯升，他背后撑着一杆矛，让其亡而不倒。
做了这么久的敌人，这却是第五伦第一次与此人碰面，背影看着十分高大，比起弟刘秀都高出许多。
第五伦骑在马上，绕到其正面，刘伯升确实是自刺而亡，拍髀深深插进胸口，致命伤，血已流干，双目却依然瞪大，定定看着南方。
看着不像是死不瞑目，那目光，竟让人觉得有些许的柔和，与他豪侠的名声不太相符，而容貌和刘秀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美须眉与方正到有棱角的日角容。
“刘伯升临死前，可说了什么？”
第五伦端详了对手许久，才问被押到边上的舂陵降卒，尽管刘稷战死，尽管有上百人跟着刘伯升一起自尽，可仍有偷生者，若有机会活，谁愿意死呢。
但他们，也已经哭得不成人样了，稽首在地，哽咽着说出了刘伯升最后的几句话。
“大将军说……”
“我是家中的长子，只能进，不能退。”
“我是舂陵的柱子，脚踩地，头顶天。”
“扶住我。”
“我要站着死！”

第317章 怀哉
“大王，当斩刘伯升首传示于渭南、常安，则两万绿林自溃！”
这还不算，竟有更狠的主意：“可裂其身为五，送至诸汉，胡汉得左手，北汉得右手，西汉得左腿，梁王得右腿，首级送至宛城，定叫刘玄胆寒。如此，则汉帝及诸侯皆战栗，再不敢正视大王！”
这是什么蠢主意？第五伦白了出计策的人一眼，这个参谋可以回家种田去了。这不是故意向诸汉示威么？虽然打完这一仗，还想韬光养晦有些难，但也不必四面开衅。他和刘伯升相反，是个从不慕虚名，只处实惠的实用主义者。
当年刘邦对待第五氏的老祖宗田横之死是怎么做的？老刘心里肯定很高兴，但面上却为之流涕，嗟叹不已，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
第五伦倒也不必那么夸张，只朝刘伯升伫立不倒的尸身作揖，而后下令道：“备上好的棺椁，送往汉景帝阳陵附近，以将军之礼妥善葬了。”
第五伦做了安排：“刘伯升乃汉景帝六世孙，虽然死后不能回舂陵，送到祖先脚边，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胜者要有胜者的大度和姿态，当初在常安对付“民贼”们的酷烈辱尸手段，没必要推而广之，并非是第五伦敬佩刘伯升，也不是赞赏他的“义气勇气”，而是一个简单的原因。
“刘伯升若大肆劫掠渭南，只要我不出动出击，确实能撑过冬天，但他至少还能稍稍约束军纪，宁可拆祖宗的上林苑、分行宫，也未放纵麾下绿林做出流寇行径。”
从军事角度，可以嘲笑他“妇人之仁”“贵族做派”“死要面子活受罪”。但从做人的角度上，刘伯升还欲端着“仁义之师”的名声，想行得正站得直，放在这吃人的乱世，也算难能可贵了。
成也性格，否则也不会首义南阳，破家厚士，颇有信义。败也性格，终究无法适应波诡云谲的军政斗争，一头扎进陷阱，又放不下身段学老祖宗刘邦后退一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顶，舂陵的柱子终究还是折断了。
“他啊，虽非盖世英雄，却也配站着死。”
这时候，中渭桥的万脩也抵达战场，禀报说对岸的阴识见西边主战场舂陵兵溃败，已经撤退，渭南还剩下两万多绿林，除了少数还盘桓在河边，打了白旗裹了黄巾欲降外，其余大多匆匆南撤。
这场大战算告一段落了，第五伦笑道：“昔时刘伯升等初起兵，王莽购其首级十万金，而所谓的更始皇帝刘玄不过两万。”
“今刘伯升死，舂陵败绩，绿林溃散，余亦欲出金十万，赏予有功将士！”
十万金就是十万枚金饼子，分赏的部队囊括了渭水和潼塬两大战场，虽然大头肯定会被将军们得了去，但士卒小兵最后一人一枚应是有的吧？此言传出，皆欢喜不已。而没能参与大战的万脩麾下将校顿时就急眼了，请命去南岸追击绿林残军！
“臣等愿为大王，收复常安！”
“不急。”第五伦却一点不慌，常安就在那，还能跑了不成？值钱玩意也全掏空了，自己撤出来才一个月，急着回去作甚，又不是要马上饿死人，且让一向聪明的常安人在隆冬降临前，再冻上几日。
“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意味深长说了这么一句话后，第五伦下令：“三军暂且在渭北五陵休整，伯昭。”
第五伦点了小耿的名，他倒是对刘伯升之死颇多感伤，这场仗虽在第五伦的筹划下，以众凌寡，但舂陵兵确实是他们举事以来遇到最强悍的一支，若是人数相当堂堂正正而战，胜负犹未可知。
这样难得遇到的对手如此落幕，让耿弇有些失神，不过第五伦对败者的厚葬，倒是让他对“中驷”的魏王总算添了几分佩服。
此时得唤，耿弇立刻应诺。
“车骑将军去而复返，溃刘伯升左右翼，当为此战首功，还走得动路么？”
耿弇昂首：“臣还能再打三战！”
“善。”
第五伦知道小耿心高气傲，但该用还是得大胆用，毕竟刘伯升登岸时，耿弇至少来得很及时：“余予将军兵五千，再收拢越骑残余，回援栎阳。”
“来歙，是你的！”
……
“擒来歙，三千足矣！”
“五千就是五千，年轻人，勿要学李信啊！”
虽然作战疲惫，但耿弇仍欣然应诺，右扶风是他的防区，放来歙钻进去，又因为轻敌用错了越骑营，都是自己的责任！
耿弇带着第五伦拨给他的生力军北上——万脩麾下的兵卒，因为耿弇本部参与了鏖战，也累得够呛，难以远行。第五伦却是在不知不觉间，合情合理地将两位将军所辖的军队给调换了。
其余各部收拾战场，对岸愿意投降的绿林渠帅，却也打着黄旗，渡河来拜见第五伦了。
“大王！”
邓晔朝第五伦三稽首：“析县一别，臣日夜念着大王旧恩！”
哪有什么恩，萍水相逢而已，析县的贼头子邓晔和于匡，是第五伦当初不打不相识的故人了，但这邓晔还真没见过面。第五伦的线报说他们在刘伯升军中，还没来得及联络，仗就打完了。
邓晔很聪明，没有急着背刺刘伯升，而是在其兵败之际，派人联络各路心怀叵测的杂牌军渠帅，约合他们投魏王。他本部只有千余人，如今竟是收拢了四五千。邓晔很清楚，这就是投靠的资本，又鼓吹自己与魏王是老朋友，被众人推举为代表来见。
对绿林降兵，第五伦是来者不拒的，往后若要南下，他们就是向导和炮灰，问得邓晔在绿林只是“辅汉校尉”时，第五伦大方地给了他一个“偏将军”的职位。
“我不似刘伯升，只让将军做辅助。”
第五伦笑道：“将军可是要做我主力的！”
此言吓了邓晔一大跳，但他就爱当辅助啊！
可第五伦的话语却没商量：“请将军为我前锋，继续收拢渭南绿林残兵。”
“他日取武关商於，还得仰仗将军这当地人！”
而对来投的另一个人，第五伦麾下众人态度就复杂多了。
那人从船上下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良久无言，他也望见了正在被放入棺椁的刘伯升尸身——这棺材是第五伦军中为将领备着的。
难过的情绪纠结于心，但见刘伯升得厚葬，起码稍稍松了口气，岑彭朝昔日恩主下拜，重重顿首，与他作别，这才起身朝第五伦走去。
众将校在交龙之旂下看着岑彭靠近，见其先拜刘伯升而后来谒见，郑统等人都颇为不满，他们多少听说过此人名号：与第五伦有故，后来跟着严伯石剿匪，也打出过力挫下江的大胜，但绿林却越剿越多，最后被困宛城，竟然在十万人包围下，守了足足小半年。
不得不承认，这是位将才，但其先从严伯石，后降于刘伯升，今又来投魏王，叫郑统等信奉“忠臣不事二主”的人颇为不齿，就差骂岑彭“三姓家奴”了。
时值深秋，渭北的风冷，众人斜眼而观的眼神更冷，唯一的老友任光也不在其中。
岑彭这百多步走得很艰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像他这几年曲曲折折的人生一样，甚至不太敢抬起头看第五伦，只盯着自己的鞋尖。昔日的自信，都被生活给磨没了，往后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
直到魏将们发出了一声诧异，脚步声渐渐近了，一双沾满泥土和鲜血的鞮出现在面前。
抬起头时，岑彭见到的是第五伦的笑容，魏王竟亲自走过来迎他，还将身后的黑色貂绒大氅解下，给衣着单薄的岑彭披上。
“君然。”
第五伦拍着岑彭，岑君然已是情不自禁，肩膀有些颤抖：“日盼夜盼，终有今日。怀哉怀哉，曷月汝还归哉！”
……
岑将军，欢迎回家！
原本忧心忡忡的岑彭一时泪目，流落之苦，不平之鸣，一切委屈，都消解在这句话里了。
第五伦给了岑彭极高的礼仪，携其手而行，又让众将校一一来与他相见，这些“骄兵悍将”各有性格，都是极其难驯的，对岑彭要么鄙夷，要么不信，甚至会冷不丁说两句阴阳怪气的话，看似恭维，实则埋汰。
但岑彭却都能缄默而对，众将校的态度都无所谓，只要魏王和老友任光知他，足矣！
与岑彭在帐内坐着吃饭时，第五伦问了一个疑惑。
“刘伯升此番用兵，不可谓不妙。”
“不论是以邓晨、王常击华阴，还是来歙迂回后方，从我军薄弱之处切进去，若是换了他人应敌，而无良将精兵抵御，一旦东西得手，这一战的结果，就要大为不同了。”
可以说，起码来歙那一路的效果是显露了，惊得第五伦一头冷汗，亏得他事先在后方坚壁清野做了布置，而邓晨一方也哑火未能会师，否则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
用兵打仗，看的是谁犯错更少，胜者并非完美无缺，败者亦非一无是处，总结两者优劣才能进步。
第五伦看着岑彭：“君然可有为刘伯升出谋划策么？”
“有，刘伯升主划此策，还让臣看过。”
岑彭不吝承认，果然啊，兵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刘伯升和岑彭的用兵，就是这种路数。
第五伦笑道：“好个岑君然，就不怕我输了？你如何评价刘伯升之策？”
岑彭道：“是良策，也是唯一有机会获胜的路，但此策对大王无用。”
第五伦笑道：“为何？”
岑彭言：“大王用兵，乃是兵权谋家，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以阳谋设重重圈套引刘伯升入套，形如天网，而伯升势如鸟雀，焉能不败？”
从始计庙算到谋攻作战，战争是一个整体的筹划，就像对弈一样，绝非一棋一子妙手可解，除非当真用出了“神之一手”，彻底翻转局面，但刘伯升，还是棋差一着。
岑彭对第五伦下拜，终于能兑现承诺，将另一位恩主的话，转告给魏王：“就像伯石公临终前的遗言。”
“严公说，唯独希望，伯鱼能用我教的兵权谋，用严伯石的兵法，在这乱世里，赢下去！”
“大王的兵权谋，完胜了刘伯升和臣的兵形势！”
“这就是老师对我的厚望么？”
第五伦站起身，负手看着营帐外，默然良久。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岑彭还能“归还”，但那白发的老将军，却已经不甘地血洒宛城，永远回不了家了。
第五伦甲胄外披着麻，军队里举着幡，至今仍为严尤戴着孝，这场大战，第五伦也投入了自己的情绪，心里憋了一股劲：必须胜！
从在长安设陷阱开始，就一点点谋划，一点点布置。亦有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为来歙的突袭所吓满头大汗之时。景丹的大胜让他欣喜若狂，成重的拉跨叫他骂骂咧咧，但这一切都要藏在王者的淡然自若内，恢复冷静重新布置，不足为外人道哉。
为将者只需要打赢一隅战场，但作为王者，作为统帅，却必须纵观全局。
缄默了很久后，第五伦才开口笑道：“小试牛刀，区区一胜，可不足以告慰严公泉下之灵啊。”
“君然，你要助我，赢得天下！才够啊！”

第318章 打扫干净屋子
九月十九，刘伯升战败次日。
来歙没能按照原计划，穿插敌后，大迂回打到栎阳去。
他们在五床山一战打着屯骑营旗号击败越骑营，已是了不得的奇迹，自身伤亡亦不小，从甘泉山渡过泾水时马匹又弃了，靠着步行往东走了百多里，干粮已尽，只能靠打劫里闾解决食物。
但来歙的抄粮计划很不顺利，这一带属于“列尉郡”范围，魏王的故乡，从乡里小豪到平民百姓，对第五伦认同度颇高，豪右以坞堡自守，而那些裹着白帻巾，在黄土高坡上刨食的百姓则不怀好意地看着过境的舂陵兵，他们的斥候经常会一去不返，被当地人打了埋伏。
“这北方的山怎是这模样。”
离开了平原，进入沟壑纵横的土塬后，来自南国的舂陵兵们很不习惯，这里空气如此寒冷干燥，放目望去尽是黄土，森林和草皮只占了小部分，想打个猎改善伙食都不容易。
根据他们那不靠谱的地图，此处应该是位于列尉郡北部的“祋祤县”（陕西耀县），往南距离栎阳还有百余里。
第五伦的留守人员已经从最初的慌乱里缓过神来，前线与刘伯升对峙，后方主要由任光、第八矫等管事，王祖父第五霸则荷甲坐镇于栎阳，任光迅速将消息通知各县，除了守卫仓城外，还在郑国渠、白渠构建了两道防线。
“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
来歙看着疲惫不堪的士卒们，斥候传回的消息显示，第五伦坚壁清野，各县防备甚严，他们没有马匹的情况下，很难再往前推进了。
按照计划，东西两路偏师将在此汇合，一同南击栎阳，但他们已经在这等了两天，邓晨、王常的军队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若能会师合力，便是对第五伦背后致命一击，但若是只有我……”
那就是孤军深入，迟早就被包围聚歼！
“不能再等了！”
来歙敏感地感觉到了危险在步步逼近，越发不安。按照与刘伯升的约定，若是东方未明，那这次的进攻就得取消，他们要及时撤回去。
但越骑营虽然失了主官，仍有百多斥候一直远远吊在后头盯着，己方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原路返回定遭伏击。
“都起来，要走了！”
来歙最终做出了决断，招呼所剩一千多人的舂陵兵在黄土塬的沟壑里集结，却不带他们往南，而是相反，往西北边走！
“来将军，吾等去何处？”
来歙的思路天马行空：“西汉隗氏必趁伯升与第五伦交战时略取北地郡，吾等且去助其一臂之力，在那过个冬，来年开春，再借道回渭南！”
……
“惜哉，魏王果然还是要败了。”
前日，当潼塬战况还未传到栎阳，又听闻有绿林汉兵杀到了后方时，在栎阳宫里搬书的班彪如此暗暗感慨。
“新失其政，赤眉、绿林首难，豪桀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第五伦身为新吏，乘势拔起魏地，于京畿反戈一击，一旬之内，长安异主，王莽出奔，虽是以臣伐君，但确有诛暴之功。”
“然而第五伦自矜功伐，贪图诸侯之位，宁奋其私智而不应大势，自尊为王，欲以力征经营天下。如今以其四分五裂之地，以御柱天大将军堂堂之锋，至使庙策穷尽，绿林长驱直入，这魏国土崩瓦解旦夕之间矣。”
宫里窃窃私语的臣子，在班彪眼中是在各谋出路；王祖父第五霸亲巡城郭，是敌人兵临城下的前兆；那些被征召去郑国渠、白渠两道防线执勤的工匠、官奴婢，在班彪看来，跟纣王授兵于刑徒，欲使之抵抗周武一样，怎可能赢？
每一个迹象，都让班彪笃定自己的认识是对的：“汉命已还，天数有违，魏王江山难恃啊。”
于是他开始为这栎阳宫里的书而惋惜，搬了那么远已有遗失，这要再换一位主人，还不知会遭遇何种灾祸。
“看来我还是要找机会去渭水边，劝魏王顺应大势，倒戈卸甲，也好保全百姓，保全书籍……”
然而就在他遐想之际，城外还真有一支五千多人的军队“兵临城下”！
但不是刘伯升的汉军，而是耿弇奉诏将兵北上，要去追赶来歙！他昨日从渭水边出发，急行军一昼夜抵达栎阳，看到此处无事才松了口气。
耿弇也不进城，让士卒抓紧时间休憩，只让人入栎阳通报战况。
“刘伯升已死，绿林贼寇溃败，魏王大获全胜！”
整个栎阳欢声如雷，连在栎阳宫里魂不守舍，忧心前线的王隆都热泪盈眶，加入了庆祝。
唯独班彪呆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不应该啊！为何如此之速？
这件事对他的三观产生了巨大的冲击，而作为一个饱读圣贤书，已经形成了自己一套思维和看待世界方式的人，班彪第一反应是：假新闻！
“王莽败亡前，也曾令东方槛车传送数人，言‘刘伯升等皆行大戮’，士民知其诈也。”
班彪恢复了那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睿智，暗暗摇头：“这是第五伦安定人心的伎俩，学什么不好，竟学王莽？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世么？”
“真是自欺欺人！”
……
班彪死活不相信第五伦这么快就击败刘伯升，同在栎阳，另一个人却是长长松了口气。
自从十多天前，阴丽华和阴识翻脸，甚至刚烈到铰了头发断绝与刘秀的婚事，魏王对她的控制就松弛了许多，甚至派人给阴丽华和阴兴姊弟在万年陵邑里安排了一间院子居住。
阴丽华仍时常往万年宫里跑，给被软禁的王嬿带去外面的新鲜消息，她自己又主动请求任光，托了他的关系，表示自己承了魏王大恩，如今魏军与绿林交战，她也想要出点力，愿加入为魏王绣旗帜的织女当中。
魏国肇造，旗帜是很缺的，如今只能满足前线所用，各县竟都插不满，而这每一面都得靠人工来缝，自然也快不起来。
阴丽华在家中时虽然是淑女，但女工亦是学过的，且能绣得颇为精致，任光拗不过她三番两次恳求，而第五伦也没说不，便答应了，甚至还给她一份报酬——每个月五石粮，两匹布。
但对姐姐迈出这一步，她那十五岁的弟弟阴兴感到不解：“阿姊，吾等纵然不能归去南阳，魏王也敬之为宾，衣食无忧，何必做这些事？”
“衣食无忧？”
阴丽华看向同母弟：“君陵，如今我做的事，与昔时在掖庭没日没夜捶打脏衣裳，哪件更容易？”
“你觉得是拿针线自力更生体面，还是在宫里给太后端虎子站着不动体面？”
阴兴愕然，阴丽华让他学会摆正自己的位置，他们是俘虏，连人质都算不上，别拿自己的当淑女、君子！把魏王赐予的衣食当成理所应当。
她虽没太怪刘秀，但这件事证明，男人是靠不住，还得靠自己啊。
做淑女时，女工是闲情逸致。而现在，这是她自给自足的本领，越发认真，阴丽华听说，魏王是讨厌闲人的。
今日阴丽华正绣着手中旗帜时，阴兴匆匆来报，颇为惊骇，将刘伯升战死，第五伦大胜的消息告知了她。
“你哭什么？不许哭！”
阴丽华愣了片刻后，放下针，将弟弟脸上泪痕用袖子抹去，这孩子，和阴识一样，也很崇拜刘伯升。想当年刘伯升去新野阴氏替其弟提亲时，阴兴也跟在后面跑，刘伯升还送了他一柄小剑。
阴兴不止为刘伯升感到惋惜，也担心异母兄阴识，他身在绿林军中，如今是生是死？还有，随着刘伯升战死，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再也回不了南阳了？
“回不去了，这就是吾等的新家，而你，则是阴氏延续下去的希望。”
阴丽华也不比他大几岁，经历波折后，此刻却成熟得好似一位老母亲，又暗自庆幸。
“那一日，我算是做对了。”
就像阴丽华半真半假，故作刚烈剪断的头发一样，从今日起，她们与舂陵刘氏的旧关系，都得彻底扔掉，忘掉！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阴丽华放下手里的活，从这简朴的新家中，找出了两件新衣，一件是自己的，另一件是阴兴的，她只笑盈盈地在弟弟身上比划：
“今日出门，你要穿新衣，见了人时，脸上也得露出喜色，同全栎阳的人一起为魏王贺万岁，记住了么？”
……
而与此同时，在尸骸尚未掩埋完毕的渭水战场，奉命清扫渭南，收编降兵的邓晔，又一次来到第五伦面前，还让人扛来了刘伯升营帐内的文书一筐。
“就这些？”
第五伦让朱弟等人搜检了一番，没有找到太有用的东西，听说刘伯升出战前曾写了一封信交给族人刘终，但那刘终如今已向南遁逃，越过长安，带着数千人径直往秦岭方向而去。
最新消息，景丹、第七彪正从东包抄到蓝田，截断其回南阳的路，刘伯升的残部大概是想逃亡汉中吧。
第五伦现在对汉中暂时没图谋，相比于匆匆扩充版图，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得做！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先打扫干净这渭北堂屋，再开门出院罢！”
于是第五伦让人将这些文书带入细柳营中，他点了从景丹处跑来报信的张鱼去做。黑活脏活，除了第七彪、黄长，现在小张鱼也能干了。
张鱼不负厚望，按照第五伦的叮嘱，到了晚上时，本是薄薄一小扎的简牍里，就无中生有，加塞进了厚厚一大束帛信！
“大王，检出书信一束，皆五陵豪强樊氏等，与刘伯升的暗通之书也！”
秋后已到，该算账了！

第319章 庖丁解牛
朱弟和张鱼，都是第五伦微末时开煤矿收留的流浪孤儿。与跟着第五伦到处跑的张鱼不同，朱弟多在第五里义学读书，他是个老实孩子，颇为上进，曾立下护送第五霸从长安脱身的功劳，如今在第五伦身边做秘书郎。
今夜，他看到原本自己经手的那筐刘伯升军中文书，在细柳营里一进一出后，就忽然变得满满当当，凭空多了一大束帛书、简牍时，还有些不知所措，只当是自己查漏了。
而打开一份简牍，吓，墨迹还没干呢！
每片上都是刘伯升写给五陵豪强的信，表示上次收到他们的投效文书后十分满意，约合某月某日在渭北响应，共击第五伦……仔细看了半天，满本的字缝里都写着两个字是“栽赃”！
“廷尉，这……”
朱弟顿时明白了，愕然看向张鱼和奉命整理这些名录的廷尉彭宠。
彭宠被第五伦点名来“调查”此事，自然也明白原因，既然他在战场上没本事，那就在其他方面出力，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这黑活，同时暗道：“难怪魏王让我做了廷尉！”
见朱弟面露不安，彭宠遂对他说道：“朱侍郎，你听说过腹诽罪么？”
“汉武时，颜异与客语法令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遂被张汤告腹诽，下狱死！”
这是汉武时酷吏张汤的发明，当时的大司农颜异与门客站在丞相府外说话，其客就汉武改制表达不满，颜异听完没吭声，只是稍稍撇了下嘴角。张汤得知此事后，马上跟武帝启奏，说颜异这厮身居高位，听闻有人议论当朝法律不当，非但不加以反驳，还在心中暗暗加以诽谤，绝对是死罪。从那天起，大汉法条中便多了一条腹诽罪。
彭宠道：“五陵豪右，亦是心怀叵测，羡慕渭南豪强得分上林苑，抱怨魏王所赐爵位微小。”
“当刘伯升进军时，彼辈既不肯出人力粮食支援魏王，也不送子弟来辅佐，竟欲作壁上观，而助胜者。更有不少人，同时接受了西汉印绶，以列侯自居。”
他们虽然还没胆大到直接与刘伯升通信，里应外合的程度，但下次呢？当第五伦与也颇受豪强支持的西汉角逐时，会不会在背后捅刀？
所以彭宠认为，五陵豪右和颜异一样……
张鱼替他将那不要脸的话说了出来：“没错，虽然没有付诸实际，但彼辈在心里，已经反了！”
所以这是……腹反罪？
这逻辑鬼才惊得朱弟都微微反唇，当然，以“腹反”为罪名当然不能公开说出来，于是就有了这份名单和一大扎书信，不是要证据么？给他证据！
既然是特地制作，那其中也就不存在“杀错”，都是以第五伦记录多年的小黑本子为基础，按着当年因为富不仁被打叉，且后续没有积极支持他的豪强，挨个点名。
只要粗略将这名录一看，就知道第五伦重点打击的对象是谁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前汉遗老，元康列侯。
汉宣帝元康四年（前62），施行了覆盖面较广的“诏复家”政策。诏令若干在高后、文景及武帝时代因各种原因失去“列侯”地位的开国功臣后代，重新恢复贵族身份。
这批人有多少呢？一共一百二十四家！这固然是汉宣帝在除掉霍氏后，为了巩固自己继位合法性的宽厚政策，但亦也让朝廷背了本已被汉武除去的一百多个包袱。
这批复侯者主要安置在长安周边，恢复的不止是列侯，还有赐田，赐宅，如今几代人过去，虽然在王莽时丢了侯爵，但都已经成长为跨里连乡的豪右。
“长陵县以酂文终侯萧何之后，舞阳武侯樊哙之后，阳陵景侯傅宽之后为首，有十一家。”
第五伦对老乡们毫不留情，十一家无一遗留，统统在打击之列。
“阳陵县有留文侯张良之后、隆虑克侯周灶之后为首，共十二家，除张氏家主张越无涉外，其余十一家皆与刘伯升往来。”
“茂陵县有辟阳幽侯审食其之后为首，亦是十一家。”
“平陵县有成敬侯董蝶后裔等，两家。”
五陵已去其四，倒是可怜的汉惠帝陵邑安陵县，因为狭小，没有安置元康复侯者，这个县最大的家族是班氏，但班氏没有占有太多土地，一门心思搞藏书了，名声很好。
又接受了第五伦的征辟，听说班彪已经去了栎阳协助管理图书，第五伦就高抬贵手，放过了他家——班彪这小角色的一切言语，都是对着书暗暗“腹诽”，连传到魏王耳边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一来，名录里一共三十三家豪右，几乎占了渭北豪强的半数。
彭宠、张鱼将名录列好，交到第五伦手中时，第五伦看了许久，义愤填膺。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渭北萧墙之内，也有‘家贼’，要收拾啊！”
“这三十三家豪右反复已久，皆以为刘伯升来势汹汹，余不能自保么？”
第五伦颇为愠怒：“廷尉！”
彭宠立刻出列下拜：“臣在！”
“彼辈该当何罪？”
“谋逆大罪！”
彭宠应诺：“当逐一点对姓名，下狱审讯！”
第五伦颔首：“准廷尉之议！”
等等，这怎么成了我的提议了？彭宠有苦说不出，但连任光都封侯了，而他至今还只是个“伯”，属于元从功臣里掉队最厉害的人，再不进步就要泯然众人了。他意识到，自己能不能封侯，就看这一遭了。
彭宠遂稽首接令：“臣立刻着手布置！”
君臣唱了一出早就谋划好的双簧，这一系列杀气腾腾的话语，让万脩等人立刻猛醒，难怪第五伦不让他们深入渭南，而是继续保于渭北，驻扎在五陵，原来是为这件事啊！
也有人微微担忧：“大王，此案牵涉如此之广，彼辈姻亲联结，恐怕会引发渭北震动。渭南豪强或多或少都曾协助刘伯升的，更不可能宽赦，恐怕彼辈会于坞堡自守拒降，亦或是投靠西汉……”
第五伦却不担心：“五陵豪右虽盛，三十三家加在一起，能出一万徒附么？而我有两万虎贲，才灭刘伯升，败舂陵兵，血刃未干，甲胄未卸，彼辈若欲反，那就反罢！”
如今的第五伦挟大胜之威，真可谓“虎视何雄哉”，才有底气来做这件事。更何况，那些名声较好，会引起公愤的人家，他也尽量先不碰。
“至于渭南豪右……”第五伦笑道：“别家的帝王都偏爱传檄而定，唯余不然，趁着强敌刘伯升已去，绿林南撤，渭南诸姓若是要反抗，就让诸位将军带着兵卒一个个坞堡去打，倒也是练兵的好机会！”
元康复侯者安置在霸陵、杜陵等地的也有不少，识相的在第五伦撤往渭北时就跟过来了，剩下的多是心存侥幸者，在政治上已经被第五伦放弃。
这些人在政治上心向“大汉”，对过去的列侯权势念念不忘，他们还沉溺在祖先荫蔽的旧辉煌里，除了少数人外，基本都是要被新政权清扫的对象。
第五伦只提了政治上的旧账，但促使他下手的主要原因，却是经济——渭北豪强通过长年累月的兼并，占地太多，光这三十三家的土地加起来，没有一万顷，也有八千顷。
“汉初时，汉高除秦禁土地买卖之令，当时虽有土地兼并，但未有兼并之害。战乱让大量户口消失，以口量地，其于古时犹有剩余。而汉高军功授田，几乎人人都能得百亩。”
“然自汉武以来，户口滋生，兼并日盛……”
汉朝的列侯是其中的急先锋，他们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广其田，多是利用政治权利贱卖、强买，于是富者愈富，贫者无立锥之地。
“尤其以五陵为盛，移民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辈，其并兼者陵横邦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
没错，说的就是第五氏！
汉武帝打了一遭，但宣元之后，又一发不可收拾。其子弟武断乡曲，魏王的号令在很多地方，连下县、乡都困难，简直是人均第五氏，这样的肿瘤不挤掉，留着过年么？
但这个目的不宜公开，只能藏在第五伦心里腹诽，毕竟魏国的元从功臣里，也有一大批豪强呢！诸如栎阳景氏，茂陵耿氏、马氏，他们所占土地就比“前汉遗老”们少？如今尚且如此，以后得了更多封赏就更不必说了。
而第五伦自家的临渠乡诸第，从第一到第八，俨然王族，如今也成了关中的大豪强！
若只盯着政治原因清算，不扩大打击面，手下人会拍手叫好，干翻旧权贵，新贵们才能分到更多利益。
可若是要坐下来算经济账，按阶级来论，他们就要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了。
革自己的命需要巨大的智慧与勇气，上来二话不说，在敌人环伺的情况下，先把自己臂膀砍了，再捅大动脉一刀，最后手脚打了起来扭在一起，被人捡了漏，那是自杀，不叫革命。
第五伦听过一个故事：庖丁刚开始杀牛时，眼睛里是一整头的牛。一如第五伦初来到这个时代，也只当“豪强”这个名称是一个整体。
可数年之后，他与庖丁一样，眼中已经不再是整头的牛，而是牛的内部肌理筋骨。
尤其是这当年做小吏户曹掾时利用职务之便，亲自走过看过，耐心钻研过的“渭北之牛”：后脑、眼肉、里脊、牛舌、小排、肩肉，在第五伦眼里清清楚楚。
何处可吃，何处不吃，哪块要先割，哪块要后割，哪里骨头板筋多下刀要谨慎，哪里可以快刀一切而下，都颇为了然。
从新秦中到魏地再回到故乡，第五伦手里的钢刀磨砺许久，已经极锋利。
接下来，只需要顺着牛体的肌理结构，劈开筋骨间大的空隙，沿着骨节间的空穴使刀，谨慎而小心翼翼，目光集中，动作放慢。刀子轻轻地动一下，哗啦一声骨肉就已经分离，像一堆泥土散落在地上了。
甚至连切肉的案板，第五伦都准备好了，一个熟悉的老地方，他志向开始的地方！
“不急着打草惊蛇。”
第五伦道：“数日后，九月下旬，我会借邛成侯家的长平馆，召集群臣及渭北豪右，开一场庆功大宴！”
刀俎已备，牛肉，上案吧！

第320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
“伯山，那次邛成侯五十大寿摆了宴席，余与景孙卿来赴会，是哪一年来着？”
摇晃的马车中，第五伦与师兄、奉常王隆同坐，聊起了他们初见的往事。
王隆倒是记得：“是新莽天凤三年，也是九月份。”
“距今已经七年了啊。”
昔日十七岁的小少年第五伦，如今虚岁二十有四，算中年人了罢？而王隆，还和以前一样，沉迷于辞赋和文学，一心扑在管好典籍上。
他说道：“那天以秋、菊为引，众人作辞，大王还赋了两句诗……”
“这桩事，我却是记得。”
王隆不知道第五伦所指，顺着这话头提起，魏国肇造，既然要与诸汉分庭抗礼，那即便第五伦不急着称帝，也该有个年号了……
第五伦却早有定论：“也不必议，武德，年号就叫‘武德’。”
他掀开竹制车帘，目光看向外头，长平馆外的场圃中果木成林，这些树木便是邛成侯家的田界。中央田亩阡陌相连，许多大奴在田间劳作，洼地开发成养殖鱼蠃的陂渠灌注，稍高点的地方种着檀棘桑麻，更有放牛马六畜的小牧场，真是五脏俱全的庄园经济。
“树高了不少，看这枝干长的，有的竟伸到了路中央，拦着车马，还会划了孩童的脸。”
第五伦笑道：“该修剪修剪了。”
第五伦排场可真不小，路旁有士卒站立，五步一岗三步一哨。
而黑压压一大群人早已等候在宫馆前，他们看到一辆驷马驾辕的车缓缓靠近，但四匹马居然不是同花色，骊马、騧马、骠马、骝马各一，还是母的，不伦不类。车也颇为简朴，木軨无衣，长毂数幅，蒲荐苙盖，盖上没有漆丝之饰，放在汉时，都是不配与会的存在。
这完全不符合王者仪仗啊！
受邀赴宴的渭北豪强中，有人开始腹诽了，比如一直对被封“男爵”不满的樊筑：“第五伦虽称了王，还是寒门小家子气不改啊，说他是王，威势却连汉时一个侯都不如！”
既然刘伯升已覆灭，他只能指望西汉“王师”早点东征，好兑现发给各家的侯位了。
也有人暗道：“这不是学着王莽，故作姿态么？莫非还要吾等效仿？”
倒是邛成侯王元会说话，对此大加赞誉。
“汉初时，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
“但以天下之大，岂会连同花色的四匹马都找不出？之所以如此，是九州板荡，汉高自上而下行简朴之道也！”
“大王与汉初时一样，君臣皆不忘筚路蓝缕之难啊。”
众人心里讥笑，嘴上却跟着王元赞不绝口，鲜少有人想起来：“魏王昔日到长平馆赴宴，好像也是如此乘车……”
在山呼万贺中，第五伦露了面，也没让奴仆趴着踩背，而是自己跳将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常服，戴远游冠，带长剑，目光扫过，人人都垂下头朝他作揖下拜。
“都在了？”
第五伦问的是万脩，小耿还在追逐来歙一路往北，越走越远，这场“作战”，由万君游一手指挥，只向魏王低声禀报：“有三家以服丧为由，没来。”
“名单上的？”
“正是。”
八成是当真有“腹反”之迹，心虚了不敢来，但还是太天真，秋后问斩，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躲不掉的啊。
第五伦都懒得问是哪三家不给他面子，只叹息道：“真是孝顺啊，魏国以孝治地方，理当提倡，君游，且让人登门，替我送去唁礼！”
还以为魏王会大发雷霆的豪强们松了口气，也对，素来以孝义闻名的第五伦对孝子们，哪会有什么坏心眼呢？
长平馆虽是王元家，但因为魏王要莅临摆宴席，已经被万脩接手，众人也理解：第五伦起兵到现在，连像样的宫殿都没一座呢！这又是威仪远不如汉的证据：汉、新、魏，在遗老们眼里，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进了长平馆后，宅院还是多得数不清，屋舍徘徊连属，重阁修廊，但墙上的绮画丹漆却被刮成了白板，也未见趴在门口大嚼好肉的猎犬，奴仆婢女都穿着粗布衣裳，全然没了当年的豪奢。
第五伦越过王隆，看了王元一眼，王隆根本不会关注这些事，看来是邛成侯察觉到了什么啊。
说起来，先前第五伦提出“借用”长平馆时，王元还以“人臣不敢据有汉时行宫”为由，想要一整个献给他，被第五伦拒绝。
他只指着还没来得及拆的花园，点着那池边的尽情绽放黄花笑道：“我最中意的，其实还是太傅家中，这一圃秋菊。”
“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
“重阳虽已过，不知今日，可还有菊花酒喝？”
……
酒当然是有，还是第五伦让自己人准备的。
等众人鱼贯进入正堂，这儿照旧被亲卫虎贲看得严严实实，商颜侯郑统亲自坐镇，他是知道今日会发生何事的，看向樊筑等人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
当年追随第五伦的猪突豨勇，谁不是穷苦人家出身，他郑统，也是从豪右脚下的奴仆混到如今，彼此的处境，也该换一换了。
宴席上的布置、钟鸣鼎食、各自坐席位置不必多言，琴瑟笙箫吹吹嚷嚷一阵后，第五伦叫停了舞乐，举起酒樽，言简意赅：“开宴前得说清楚，这是场庆功宴。”
“庆刘伯升折戟于渭水，庆五陵免遭刀兵，庆关中将在余手下，重获新生！”
“诸君说，当不当贺？”
众人齐声道：“当，自然应当。”
第五伦道：“军中将校之功，余已在细柳营犒赏过，将热血洒入地下的士卒英灵，也已祭奠，十万枚金饼依次分发，余绝不会遗留任何一位功臣。”
“所以，今日这盏酒，却是要先敬迎击刘伯升出力的各家。”
第五伦笑着让坐在东边首席的王元出列：“太傅王公。”
“王公为我奔走于陇右，与隗氏和谈，西汉之所以不直接出兵助刘伯升，太傅之劳也。”
这大冷天的，王元额头都冒汗了，第五伦派他去陈仓，是想借其与隗嚣旧谊麻痹陇右，让他们保持中立。
但隗氏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放任来歙从双方交界处渡渭不说，还趁机从西边进攻了北地郡。六郡骑兵速度很快，这才半个多月，已几乎拿下北地全境，原涉大侠被当地豪强卖了，狼狈南逃。
隗氏现在居高临下对着渭北，而来歙逃窜的方向也是那边。
王元那趟出使以失败告终，所以第五伦强调的是“劳”啊！
“臣愧不敢当！”王元心中越发不安，今日的宴，果然不是好宴！
第五伦却不管，与他饮了一盅，又笑着走到一个正色坐在上席的人面前。
“太师、平陵张公子孝，是余的举主，余能有今日，多亏了张公看中。”
故列尉郡大尹张湛还是来了，此人是少数的“新朝遗老”，对王莽是惋惜，对汉朝确实没什么眷恋，刘伯升出兵时，一直对第五伦爱答不理的张湛，将家中不多的奴仆遣来加入民夫行列，算是自己搭了个台阶。
如今第五伦敬他酒，张湛起身拱手，一饮而尽，算是和解了，只是脸色啊，还是和平素一样严肃，说难听点就是如丧考妣。但王莽已“死”两月，且不是第五伦下的手，人嘛，还是要向前看的。
“还有张子重。”
第五伦敬完张湛，又点了另一人，阳陵张越：“张君乃是留侯之后，当年我丢了郎官回乡，曾与郡中豪杰去迎我，而后又在渭北响应诛莽号召。与刘伯升交战时，阳陵张氏出粮若干，解了我军燃眉之急。”
三盏下肚，第五伦似是有些醉了，笑着回到正座上：“还有不少人，亦有劳苦，余要一一请他们出列。”
言罢朝彭宠点了点头，彭宠遂犹如报菜名一般，将长陵樊筑等三十人一一点到，他也是有心了，居然不是念，而是背了下来！
而被唤到的人面面相觑后，各自离席——虽然对第五伦多有不满，但只是腹诽，尽管和投靠绿汉的渭南豪强确实眉来眼去，但都是口头邀约，当不得真。
甚至有如樊筑这等拎不清的，还以为第五伦是要感谢他们“两不相帮”，要加官晋爵呢！
然而当三十人悉数站出来后，第五伦却将酒樽放了下来。
“诸君替刘伯升，出力不少，确实是辛苦了！”
也不用摔杯为号，话音刚落，郑统就带着一众介甲之士呼呼赫赫走上来，将这三十人按倒在地！
好好一个宴席顿时惊呼连连，张湛、王元等人愕然大骇。
“诸君勿慌。”
第五伦摆手让众人稍安：“本王一向功过分明。”
“今日宴飨，诸君都配喝敬酒，唯独这三十人该喝的，则是罚酒！”
第五伦脸色阴下来，让人抬出那一筐“文书”来，彭宠扮演了酷吏的角色，喝令道：“此乃刘伯升写给汝等的回信，说是去信已收，答应将上林苑分给三十三家，与众人约合起兵击大王，好让刘伯升入主渭北！”
“吾等冤枉！”
他们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也就想想而已，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啊！
樊筑是樊哙后人，不知和樊哙是否相似，反正他那双趴在地上胖乎乎的手，倒是和彘肩挺像，此人心急口快，嚷嚷道：“渭水被魏军横断，吾等如何与刘伯升通信？定是弄错了，是刘伯升的离间！”
“这正是要审讯清楚的事！”彭宠如是说，很是入戏，仿佛他要揪出的，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绿汉情报网。
“我却知道彼辈是如何办到！”正在此时，却有位将军押着一人上得堂来，正是在新丰打了个狙击战的景丹，被他擒获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萧乡侯萧言！
萧言当年亦是长平馆座上宾，也与第五伦、王隆、景丹一同被张湛举荐为孝廉。可命运在之后却分了岔路，他跑到渭南投靠刘伯升，为其鞍前马后，如今遂成了阶下囚，手上有伤，不似作战所受，反像严刑拷打——或许就是第七彪干的。
此刻他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当初一起赋诗的几个人目目相对，仿佛梦回天凤三年秋，萧言努了努嘴，心绪颇为复杂，纠结了片刻，还是朝他一向颇为不服的第五伦下拜。
为了让宗族延续，再高贵的头颅，也得低下，否则以他积极响应刘伯升的作为，灭了全族都不过分。萧言遂按照剧本，结结巴巴地说，渭北三十余家与刘伯升的勾结往来，都是他一手包办。
此话让樊筑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不知道？有聪明人嚷嚷道：“若真有此事，刘伯升败，吾等自然也会出逃，焉敢空手来赴宴？”
“谁说汝等是空手！”
张鱼恰时溜了进来，大声禀报：“大王，众人马车上，搜出来许多兵刃强弩！”
为何赴宴？自然是为了行刺魏王，为刘伯升报仇了！
这栽赃陷害竟是一条龙，一环扣一环，樊筑傻眼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和萧言一起被郑统提溜走，只在堂上留下了一摊水渍，也不知是哪个胆子小的家伙吓尿了。
仆从连忙跑来清理那秽物，宴席上鸦雀无声，王隆瞪大眼睛看着景丹等人，这件事这么就他不知道？张湛等辈还没从惊变中缓过神来，王元眼观鼻鼻鼻观心，不知该赞还是沉默比较好。
琴师的手不敢去抚弦，女乐也在旁厅瑟瑟发抖，全场只能听到第五伦倒酒入壶的窸窸窣窣之声。
“该罚的人罚了，在座剩下的诸君，都是功勋劳臣，或升爵位，或加食户，余皆不会吝啬！”
作为总导演，魏王安然自若，再度举起酒盏，清酒上飘着一瓣菊花。
“别停下啊。”
第五伦笑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
经过惊变后，宴上众人也反应过来了，王元开始大赞魏王揪出了内鬼，还渭北朗朗乾坤；作为元康复侯者唯一剩余的一家，阳陵张越张子重起来亲自为魏王弹瑟伴奏。
经此一事，谁还敢怀疑魏王的“威仪”？
唯独张湛还是老样子，黑着脸，再未沾一滴酒。
长平馆的宴席欢庆到入夜时分才结束，曲终人散之时，张湛却腾地站起身来，走到第五伦面前。
“大王，老夫，有话要说！”
“唯独张公，称呼我伯鱼即可。”
第五伦屏退众人，看着自己的举主：“我知道太师要说何事。”
“你是想为萧言及三十余家豪右，求情！”

第321章 待到秋来九月八
张湛却是被第五伦说中了，确实是替樊筑等人求情的。
他说道：“孔子之徒原思为宰，得粟九百斗，推辞不要，孔子则说，毋要推辞，若是觉得多，便分予邻里乡党！”
“大王起兵时，五陵豪杰群起响应，这些都看在我眼中，如今虽有一二不明，但又何必群连而诛之呢？”
今天的事懂的都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第五伦麾下的活儿太糙，连张湛这老实人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是站在乡党的角度，觉得第五伦才打赢刘伯升就“过河拆桥”，五陵乡党豪强一口气打掉三十多家，有些过分了。
但刘邦面对背叛他的老家丰邑人，也不见得有好脸啊。
好学如第五伦虽然不钻研五经，但现在也能和读书人以儒经问答了，遂摇头道：“关于乡党，论语里还有一段话说得好啊。”
“子贡问，若有一人，乡党皆爱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第五伦点着张湛道：“张公就是乡党皆好之者。”
张湛是老好人，跟谁都和和气气，没有过硬的手段，乡党豪强当然喜欢这种除了道德说教其他不会的软柿子了。
张湛听出第五伦言语中有讥讽，也不气，只道：“但子贡又问，若有一人，乡党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如此看来，大王欲做乡党皆恶之者？”
第五伦笑而不答，乘着天还没全黑，他指着长平馆外头道：“那边就是泾水故道，子孝公应该还记得当年的水患罢？”
这就是第五伦当年远眺过的地方，改道后的泾水河床像一道扭曲的丑陋伤疤，将世界一分为二。七年过去了，毫无变化，河道这边还是豪强的良田美宅，另一头仍是满目疮痍，只是荒草长了许多。
“当年，关中大霖雨，京畿水平地丈余，泾水大溢，郡北数县受灾。”
“那边原本是一片富庶的农田里闾，却被改道的泾河所侵。大水一冲，几十个村落、数千顷地毁于一旦。”
“倒是豪右们未曾受损，只因他们提前在濒河处修了土垣，大水不能入，便席卷没有堤坝保护的穷闾民户，上万人流离失所。”
张鱼、朱弟，就是在那时候沦为孤儿的，也难怪张鱼这次构陷豪强颇为积极。
张湛默然了，他当然记得，当时自己初至郡，前任留下了亏空，郡仓余粮不足五千石，只能挨家挨户恳求豪右，说服他们各自出点粮秣，但最后只是邛成侯家出了一千石，其余各家，最多出了百余石，甚至有不肯拔一毛者。
这点粮自是杯水车薪，赈济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就在饥民们饿得拔树皮，准备流亡时，各家豪右似乎良心发现，纷纷派人带着粮食游走在受灾贫民中，表示愿意将粮食借给他们。
当然，是高利赊贷，借一还二，甚至还三。
于是失了家园田地，又身负借贷的百姓，就只能与各家豪右签了契约，做了佃农宾客。
当然不是奴婢，这是绕开了新莽的王田私属令，没有产生买卖，却能变相地吞并人口。
张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回过头灾民和郡尹还得感谢这些豪右的“义举”呢！
“子孝公当他们是乡党，但当是时，彼辈念过张公和灾民们的同郡之谊么？”
第五伦一下子戳破了张湛口中的“乡党之情”之虚假。
“新莽覆灭时，张公卸任归家后，彼辈就更是没了限制，一发不可收拾。”
第五伦冷笑着数落起这些落马豪强这几个月干的好事来。
“彼辈确实响应了我，但之后就开始作壁上观，我打常安他们看着，我击田况、御刘伯升他们看着，这时候众人在做何事？兼并和扩充奴婢啊！”
豪右们被新朝压制了十五年的兼并欲望，在王莽出奔后爆发了，看着渭南豪右动不动就占县、乡以为私产，渭北的众人也羡慕啊，也纷纷捡起了十多年前的老手段来。
“长陵樊筑，区区乡豪，仗着率先响应，自以为功勋元从，不仅侵夺民田，而且在封男爵时，居然厚着脸皮以南边得占上林苑的萧氏为例子，也求占山泽以自营植。这几个月里，樊筑一共收纳奴婢三百八十一人，通过强买、威逼利诱等手段，得田一百八十一顷。”
“其余诸家，仗势贪放，夺人田宅者亦不可胜数，仆从宾客，侵犯百姓，霸占山林湖泽，使其乡里民庶穷困。”
连第五伦的族人都被管得严严实实，而功臣子弟们也东征西讨没工夫干这些事，渭北豪强就敢这么嚣张，三个月就如此，给他们三年，三十年呢？
“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若不加以限制，只怕很快就要奴婢千群，徒附万计了！”
这可不是第五伦栽赃，当然有人来告，但第五伦忍啊，假装没看到，忍到现在，刘伯升刚死，外无强敌之际，就拎起刀一股脑全收拾了！
第五伦大言不惭：“若他们想要爵位、赏赐，大可向我禀报，但如此武断乡曲，还与刘伯升眉来眼去，我岂能容彼辈？”
“故而，此辈，乃是乡人之不善者也。”
“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第五伦笑道：“像张公这样的乡人之善者明白我就行，如萧言、樊筑之辈，就让他们咒骂我罢！”
腹诽腹反都这么惨，谁还敢当众骂第五伦啊。
说到这份上，张湛也不好再劝了，第五伦更道：“当年张公之所以在列尉建立制度礼仪，设立教令，政治教化未能如愿，皆是彼辈阻挠之故。”
“如今他们被我涤荡一清，张公，你可以好好推行道德教化了！”
王元等辈，第五伦要连拢带吓，但对张湛，他只能靠“哄”。
反正老头子能力不行，连手下小吏都玩不过，政令不出公府，且随他自娱自乐去。
张湛这才转移了注意力，犹豫了片刻后，提出了自己的念想：“我想在五陵各乡，推广大王当年所兴义学。”
……
将张湛哄走后，下一个上来的人却是景丹，他刚从渭南打完仗回来就被第五伦拉着唱戏，虽然积极配合，但心中亦有疑虑。
“大王。”景丹说道：“三十余家既已下狱，不知会如何处置？”
魏国草创，还在沿用汉、新法律，但很多地方却又已废除，所以现在办案，第五伦的好恶才是关键因素。
第五伦还没抓人，就早就决定好了：“该杀的自然要杀，若是罪不至死的，河东的盐田、上郡的煤矿，有的是地方需要人做苦力。”
景丹道：“臣问的不是这三十余人的生死，而是他们背后的家族，还有其田宅等产业。”
“只打大宗，不打小宗。”
第五伦如是说，三十多家渭北豪右，能拉出来几千人口，加上徒附还更多，一株连就没完没了了，所以只盯着大宗打，割了头就行。
“而后效秦及汉初之故法，将各族拆散，一户超过两名男丁同居者定罪，强行分家，大族拆中家，中家拆小户。宅我不要，他们自己去分。”
“至于大宗的田土……老规矩，充为公田，分予此役有功士卒。”
“田土上附庸的佃农呢？”景丹道：“莫非是维持原状，减租减息？”
这是第五伦在魏郡武安做过的事，但景丹知道这些最初的根源。
景丹仔细回忆了一番他和第五伦七年前到长平馆做客的场景，当时二人也曾来到高台之上，目睹外面拾穗者的卑贱，再回首看看邛成侯府的奢华，亭台高阁崛起于院墙之中，感慨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的荒唐。
“当时我感慨，若诸家都愿像大王家一般，分粮减息，以里仁为美，善待百姓，何愁本郡不治？何愁天下不安？”
“而大王则说……”
第五伦哈哈一笑，接上了话：“我说，若是不愿，就帮他们愿意！”
“没错。”景丹凑过来，低声说道：“大王一诺千金，这是在变相均田啊！”
均田不是什么新鲜词，一百多年前董仲舒提过，再后来，天下兼并已经到了不管不行的程度——豪强每兼一块地和人口，相当于国家财政就少一分收入，能不急么？
汉哀帝时一群儒生大臣鼓捣过“限田令”，在朝野反对下废止，未能实行。到了王莽时就直接恢复井田法，限制兼并和人口买卖，结果以失败告终。
连王莽都知道天下弊病出在哪，景丹他们自然也清楚，过去人微言轻，不敢去想，可如今却敢了！在他看来，第五伦如今是以打击反对者为由，真正的意图还是他们那海量的土地。
这是第一个点出第五伦目的的人，若是别人，第五伦恐怕要矢口否认，但景丹不同，他主动革自己的命，将景氏大宗田土献了出来，第五伦很高兴他还记得这些：“还是孙卿明白事理。”
景丹对第五伦是敬仰的，七年了，魏王竟未曾忘记初心。
可他必须提醒第五伦：“但大王。”
“师丹、何武限田令，为天下反对。”
“王莽王田令，更是引来唾骂一片，隗嚣檄文里，便痛陈新莽田为王田，卖买不得，博得豪右一片喝彩。”
“大王这么做，骗得了一时，可没法蒙蔽豪杰太久，一次两次还好，若往后每每如此拔除豪右分其田土，必引发著姓惊骇。”
打赢了刘伯升，第五伦现在颇为自信，不以为然：“渭北三十余家族长已擒，剩下的我自会安抚，翻不起大浪，至于渭南？打就是了！”
“臣说的可不止是关中，而是全天下啊！”
景丹道：“大王，这一步踏出去，往后一天下之路，必会更难上几分。”
何止是几分，甚至可能是三倍、五倍的阻力！
但若不如此，他第五伦的政权，和这诸多的“汉”有多大区别？仅仅体现在不同的国号上么？
第五伦缄默半晌后道：“赤眉、绿林之起，虽是王莽乱政所导致，但归根结底，还是汉时积弊太久，困苦者太众。早在汉元帝时就举事不断，终有今日雪崩之势。魏国草创，得打好基础，余若是放任恶豪兼并，非但阻碍政令下到县、乡，削减田租，令兵员有缺口，迟早也会滋生大祸！”
“这些包袱，乃是汉时所留，元成哀三代未能解决，愈发尖锐，王莽亦只能以扬汤止沸，然终究无济于事。”
“汉朝留下的弊病，我来治。”
“王莽未能除去的蠹虫，我来杀！”
只有挤掉脓疮，新的政权，才能打牢基础，迈步前行！
“臣钦佩！”景丹服了，但心中忧虑仍在，第五伦做这些事，他十分支持，但还是有些操之过急，可到了这一步，第五伦心意已决，只能在执行时试试看，能否缓和一些。
第五伦拍着他勉励道：“孙卿，打起精神来，这亦是一场大战！”
没错，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对第五伦而言，对新生政权而言，意义比刚打完的渭水之战还重要，甚至超出了鸿门起兵、驱逐王莽这为第五伦取得“诛暴”大义一役。
“真正的立国之战！”
……
景丹作揖而去，渭北诸豪受此刺激，可能会有反复，抄没的田土也得一一厘清划分，他还有大把的事要去做。
第五伦目送他远去，笑容慢慢收敛。
根本不用人提醒，第五伦知道啊，他的功勋元从们，亦或是他们的子孙，不论现在如何，迟早也会从和自己“汤武革命”的屠龙者，兑变成恶龙，成为新的豪大家。
而麾下的士卒分到土地后，也会在几代人内分化成地主、佃农，有扶摇直上者，也有坠落尘埃者。土地永远会从小自耕农手里，向大庄园集中，拦都拦不住。
因为人的欲望是天生的，无法抑制的，而每一个朝代、国家、文明也在这样的循环中往复中经历其兴灭，古今中外，几乎无一例外，盛如灯塔也不过如此。
但人就算注定要死，也得努力活着啊，一家一国也一样，不到最后一刻，都在拼命挣扎，哪能初生之时，就在棺材里躺平呢？
十五年的循环和三百年的循环，还是有极大区别的，你是想做新朝，还是欲复汉唐之盛？
往后，第五伦甚至想试图改改生产关系、发展下生产力，往四百年、五百年做做努力。
“谁让我，是穿越者呢？假穿越者王莽没做成的事，得由我来完成喽！”他如此对自己道，目光凝视在长平馆园圃中的一垄菊花上，万物皆凋，唯独它还尽情绽放，那颜色，在夕阳下金灿灿的。
虽然迟了几天，但九月还没过去，第五伦舒了口气，负手轻声念完了七年前没念完的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大户已经杀了，长安他也进过了，抄了王莽的私库，给士卒们发了黄金，也算是言而有信，说到做到了罢？
但第五伦心中亦有遗憾，因为初进长安，他是发现考题有些难，提前交卷，让刘伯升接盘。结果对方做题思路错误，将高数当体育考，顺利得了个大鸭蛋。
如今第五伦跑回老家复读两月，还考么？
“当然要考！”
但吸取第一次的教训，二次进京考试，得挑最合适的时机。
第五伦伸手感受了一下秋风，不行，还不够冷啊。
“得在腊月，在最寒冷的时候，在长安人哭泣恳求下，说魏王不来，吾等再不能活的呼声中，我才会去，带着粮食和他们急需的薪柴，给京师百姓，送去温饱！”
天即将全黑，第五伦看向远方，仍有人影在秋收过的地里挪动。
拾穗子已经来晚了，但这些稀稀拉拉散布田埂的妇人、孩童，依然试图找到秋葵等能捏成青团充饥的野菜——外面的田埂已被搜刮殆尽，这一带是大户人家的田产，应该还有遗留吧？
妇人衣不蔽体，孩童蓬头垢面，还时常抬起头，以防恶豪家里的大奴仗势欺人来驱赶。
可孩子们却只见防备甚严的长平馆高台上，有个人在夕阳下，朝他们挥手。
是第五伦在招手，让他们过来，今日不必食野菜，而有肉羹吃。
然而做母亲的抬起疲惫的脸，看到这一幕，又见长平馆里后门打开时，立刻惶恐害怕，拉着孩子们，就拼命往里中跑去。
“快跑啊！”
“那贵人是在比手驱赶，吾等不走，他就要放恶犬来咬了！”

第322章 起龙
九月十八，刘伯升战死当天。
为了打消更始皇帝怀疑，匆匆成婚那几日，刘秀在夜里确实暗有涕泪，还叫冯异发现。但也就数天而已，在此之后忙于旅途奔波、寄人篱下，得为自己这小团体的生存操心，就渐渐淡了。
可今晨，他却哭得尤其厉害，从噩梦中惊醒时，枕布竟已全湿！
梦里的情形已记不清了，好似是年少时的事，兄长笑貌格外清晰。
刘秀抹去脸上的泪痕自责：“我这是怎么了？功业未创，受了点挫折便哭哭啼啼，羞为高皇帝子孙啊。”
他立刻翻起身来整理衣冠走出门，这是一间位于梁地睢阳城外郭的院落，一共三进，作为梁王刘永的客人，刘秀麾下众人都住了进来。
朱祐在树荫下读着不知从哪找来的书，手里还捻着两枚棋子，他当年可是在太学做过高弟讲师的，行伍中也手不释卷，文质彬彬。
陈俊和傅俊这两个武夫则在院中手搏，一个持戟一个持刀与钩镶，你来我往。
浓眉大眼的冯异手持蒲扇，蹲在灶前扇着火，那烟火熏得他眼睛眯了起来。
虽说君子远庖厨，但冯异却是特例，他厨艺居然不错，众人吃不惯梁地食物，还是冯异能做点颍宛之菜。而勤力少言的臧宫则在挑着粪桶，在院后的园圃中浇菜——刘秀种的，他们已在此落脚月余了。
刘秀奉更始之命东来，使命有二，一是正式册封梁王，让后续的更始政权两千石入驻刘永和董宪控制的各郡，其二是招抚赤眉军。
但第一件事一直没谈妥当，而第二件事，刘秀更一直拖着，只留在睢阳观察形势。
众人见刘秀起来后，都停下手里的事朝他作揖。
刘秀看了一圈后道：“其余人呢？”
冯异禀报：“铫（y&#225;o）期、祭遵跟着王霸，去城里打探消息。”
“邓禹呢？”
众人都笑了：“邓仲华还在睡觉。”
“啧。”刘秀笑骂道：“此子昼寝，真朽木也。”
笑归笑，但他也知道邓禹为何每天起得晚，属下们收集来的情报，都是由邓禹彻夜分析的，有时候刘秀、冯异打着哈欠去入睡，邓禹却仍在自己画的粗糙地图上琢磨半天。
自从新莽覆灭后，天下形势风云变幻，如今已是北汉、西汉、绿汉、胡汉，再加上汝南的刘圣也称帝，竟是五汉并立，而霸郡占县的豪杰也不可胜数，月余时间，各地多了许多新鲜的势力。
刘秀不仅贯彻了他“好农稼”的人设，在园中种菜做小人之事，也暗暗留心天下大事。
而经过邓禹的整理，虽困顿于梁城，但刘秀也能对如今形势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
快到吃饭的时候，邓禹才黑着眼圈起来，也顾不上冯异递过来的食物，先兴致勃勃给刘秀分析起现在的局面来。
“如今更始正在调遣绿林诸帅，进攻汝南‘皇帝’刘圣，我猜刘圣败亡不远，撑不到入冬了。”
“梁王刘永则趁着更始无暇东顾，在梁、山阳、定陶基础上，收取了沛县，亲临祭高皇帝，又让董宪往东攻取东海郡。”
“赤眉数十万人还留在淮北，新朝的吾符郡，但入秋以来粮食不太够吃，渐渐往西扩散到陈地淮阳。”
“河北、巴蜀局势不太清楚。”
邓禹一口气说完这些，又提到最关键的一点：“而明公之兄伯升将兵前往关中，明着是去打陇右西汉，实则却被更始封为冯翊王，我觉得以伯升性情，或与第五伦有一战啊！”
“长安是个陷阱，我已写信提醒，但伯升还是一头扎进去，若是再与第五伦开战，恐怕讨不到好。”刘秀忧心忡忡，不免想起昨夜的梦，心里颇为不安。
但面上却故作乐观：“以伯升之勇，谁能拦得住他？”
言罢笑着将肉、菜给同案而食的邓禹推过去：“仲华快吃，都凉了。”
刘秀也顾不上操心他人了，不多时，有官吏奉梁王之命，来拜访刘秀。
“刘使君。”
因刘秀建节衔命，以临四方，故有此称，却听那梁宫官吏说道：“梁王邀请刘使君，前往梁园狩猎！”
……
梁地也是人口繁盛之处，然而就在睢阳大城附近，却也有一个能与上林苑相媲美的园囿。此处宫观相连，奇果佳树，珍禽异兽，靡不毕至。
梁王刘永作为主人，不无自得地给刘秀介绍此处：“昔日孝王作耀华之宫，筑菟园，此山脚百灵山，山有肤寸石、落猿岩，文叔，你看那像不像一只猿猴？”
我看你更像只上蹿下跳的猿猴，刘秀礼貌地笑道：“确实像极。”
“这里是修竹园，园中竹木天下之选集，诸方游士各为赋。”
刘永不吝表现自己的文学修养，吟诵起一首《梁王菟园赋》来：“于是晚春早夏，邯郸、襄国，易、涿容丽人及燕汾之游子，相予杂还而往焉。”
确实能想见，当年梁孝王初筑梁园，齐人邹阳、公孙诡、羊胜，吴人枚乘、严忌，蜀人司马相如，各地的文学家们纷纷来做客，徘徊在奇花异卉、茂林修竹之间，但见重楼起雾，飞阁生烟，离宫、别馆中看不完的霓裳翠袖，听不尽的夜夜笙歌。或艳阳高照，或月白风清，孝王与文士们因物起兴，酬唱应答，真可谓文学盛况……
但梁孝王修筑此园的目的，只怕不止是享受吧？亦是自负抗击吴楚有功，心生野望，开始为自己上位造舆论，这梁园一面是展现财富，一面也是招贤纳士做准备。
而今日的梁王刘永，据刘秀月余时间观察，野心也不小啊，今天其意不在游园，而在刘秀身上。
刘秀身份不同一般，乃是舂陵首义之人，也是昆阳大战，三千破三十万的英雄，刘永思量，若能招揽此人为己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若是他不愿呢？
那也简单，刘永正欲借剑杀人，让赤眉和绿林火并，他好得渔翁之利，这刘秀就是一个很好的引子。他待会要稍稍透露野望，若刘秀拒绝，刘永就要在他出使赤眉之时，故意派人在后尾随，抹红眉毛袭杀！
反正赤眉组织混乱，类似的事时有发生，再假扮绿林打赤眉别部一波，如此可令绿林、赤眉交恶。
一念如此，刘永遂道：“文叔还是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在院子里种圃，哪有在此地射猎游览快活啊。”
二人走到一处名为“起龙囿”的花园就坐，几口温酒下肚，刘永谈兴大发，说起了平素不会透露的话。
“文叔知道何谓起龙么？”
刘永自问自答：“谓使龙腾起而行雨也。”
“我上月前去丰沛祭祀高皇帝，听当地人说，高皇帝之母刘媪，尝息于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上皇往视之，却见蛟龙伏于刘媪之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皇帝。”
虽有暗示刘邦不是刘太公亲生的嫌疑，但这个重口味的夫前NTR故事遂被传得有鼻子有眼，诸刘也信以为真，确实把自己当高贵龙种了。
“如今新莽已灭，然诸汉并立，譬如龙生五子，相互吞食，文叔以为，这其中谁，才是真龙？”
刘秀琢磨着这个问题，品味刘永的目的，只憨厚地笑道：“身为更始皇帝之臣，真龙自不必言，不过……”
“在南阳，‘起龙’二字，可不是天龙行云布雨，而是指滑坡。”
“我的故乡周围多山，雨水后时常崩塌，当地人传言说，这是蛇化为龙所致，故曰起龙。”
“如今也是群蛇化龙，五龙相争，但或许，也有在山中隐介藏形的有角之蛇蛰伏等待，准备乘势而起，得志而纵横四海呢？”
刘永诧异：“文叔指的是汝兄伯升？”
“不，我指的不是伯升。”刘秀摇头，他的傻哥哥啊，已经一头钻进了困龙的陷阱，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那文叔所言的有角之蛇，那未来的真龙是……”
刘秀笑而不言，只看着刘永，微微作揖，一副“你懂的”表情，刘永先是一愣，然后狂喜。
原来是我啊！
“我知道文叔的委屈。”
刘永亲热地执刘秀之手，感慨道：“舂陵举事、小长安、唐河，最后是昆阳，文叔之功，不亚于伯升，更是远超绿林诸渠帅。”
“但更始却连一个王号都不舍得给，这飞鸟尚多，就要将良弓藏起来，实在是叫天下豪杰寒心啊！”
“我之所以拒绝更始派遣二千石入梁，就是出于这担心，我觉得，更始，非真龙也！”
“董宪也未得王爵，但他在东方，却是‘董王’！文叔，留在梁地罢，他日，必能建诸侯之仪！”
虽然没有直说自己也有称帝野心，但这已经是明示了，只要刘秀愿意归顺自己，刘永绝不吝啬王爵！
他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刘秀答案，亲信却匆匆跑来，说有要事禀报。
“当面说就是。”刘永故作姿态：“文叔是吾叔父，自己人！”
刘永是刘邦的十世孙，辈子比刘秀小了一截，若按照刘永的谋划，他能称帝的话，未来恐怕还要喊阿秀一声“皇叔”。
但亲信禀报的事，却让刘永的称帝美梦再度搁浅。
“汝南刘圣，已被更始遣绿林渠帅击灭！”
“这么快？”刘永愕然，距离刘圣在新朝降将怂恿下称帝，才短短两个月啊，那刘圣招降了数万人，号称十万，占据大郡，却在绿林进攻下却望风披靡，看来绿林军的战力还是强啊！难怪强如刘伯升兄弟，一个只能被排挤去关中，另一个灰溜溜东来。
自己没有直接称帝与绿林对抗，是明智的，刘永心中有了计较，一面慢慢吞并东方郡县，暗地里使坏让赤眉和绿林相斗才是正理。
刘秀也舒了口气，他一直在梁城徘徊不进，等的也是这件事啊！
打下汝南郡这人口多达两百五十多万的大郡后，再加上南阳、颍川、洛阳等中原富厚之地，如今更始绿林仍是势力最强盛者。
其次才是第五伦、北汉、西汉等，梁王又更差一截，经此一役，起码梁王是不敢跳了，而南方各地传檄而定也不在话下，打着更始旗号，还是比投靠梁王，亦或是匆匆自立更加有用。
于是刘秀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办了。
他遂朝刘永作揖：“既然更始皇帝已克汝南，腾出了手，我也不敢再滞留太久，否则更始必生疑心！”
刘永斜眼看他：“文叔还是要奉命去赤眉？”
“使于四方，不辱使命，可谓士矣，赤眉虽桀骜难驯，还是得去。”
对刘永的招揽，刘秀既没有说好，也不有说不好，就是态度暧昧，只低声道：“大王希望更始招降赤眉么？”
“文叔觉得呢？”刘永虽然对刨了好几代梁王陪葬坟冢的赤眉军恨之入骨，但却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汝南刘圣一去，挡在我与更始之间的，就只剩下赤眉了。”
“那秀知道，到了赤眉应该如何做了。”刘秀笑着如是说，给了刘永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且先迷惑一段时间，省得自己刚离开梁地，就被此人派兵装作赤眉下了毒手！
他遂与刘永告辞，离开前瞥眼看向起龙囿，边上还有雁鹜池，池间有鹤州、凫渚。
这些池塘周回四里，时值深秋，北方的鸟儿云集于此，也是一道盛景，但这里毕竟只是暂居之地啊，严冬到来，它们会继续翱翔，飞向南方！
刘秀也一样，低声告诉自己：“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
“终于要离开这梁城了。”
听说刘秀要起身时，他麾下众人都欣喜不已，这儿气候好，女儿靓，身子都待得酥软了，他们跟着刘秀，是钦佩这位昆阳战神，想干大事，梁园不是乱世中大丈夫该久居之地。
但也有人对未来忧心忡忡，王霸就问刘秀：“使君，吾等当真要去招降赤眉么？”
刘秀笑而不答，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他也看得出来，更始遣自己去赤眉，也是一条毒计，桀骜不驯的赤眉军哪是那么容易收服的，刘秀在梁城这个月可不是白待，让王霸等人找到从赤眉逃出来的人仔细打听，据说其首领樊崇很痛恨刘家人，俘虏营里有七十多个宗室放牛呢！
“我在绿林是骑牛将军，去了赤眉，只怕就是放牛将军了！”
刘秀素来风趣，众人顿时听得哈哈大笑，朱祐眼前一亮：“那，辗转去关中与伯升汇合？”
刘秀还是摇头，他兄长现在恐怕已被困于长安，自己去了，也无济于补啊。
总不能是回南阳吧？众人面面相觑，唯独邓禹、冯异二人相视后，相互点了点头。
邓禹率先站了出来，说道：“明公，更始帝虽然定中原，但东方未曾安定，赤眉之流，辄以十余万数，而梁王等辈，则颇有野心，郡县之中，盗贼大寇往往群聚假借名号。更别说还有北汉、西汉，以及第五伦雄踞北方，此乃战国之世也！”
“更始既没有挫败各方豪雄，彼辈也不愿听从传檄，绿林诸将只有一时之勇，其实不过庸人，志在享乐发财，争用威力，早晚图快乐罢了，鲜少忠良明智，深谋远虑之士。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一心尊主安民，恐怕也会落空。”
这也是邓禹不肯在更始朝廷做官，而跑来追投刘秀的原因。
“为今之计，不如留在徐、扬，延揽四方英雄，救万民之命。以明公的德才，东南州郡可定也！”
冯异也提议：“明公，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
“然而今诸汉并立，将吏迷惑，而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
“这是悲烈之世，但也是豪杰雄起之机！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易为充饱。”
他的话比邓禹要赤裸裸得多：“如今明公专命方面，若能徇行更始、梁王未曾顾及的郡县，以公昆阳之威名，施行恩德，理冤结，布惠泽，必能得势！”
刘秀看着麾下最出色的二人，邓禹善权谋，而冯异明形势，他们就是自己的两翼，而其余人等，则是爪牙。
一切都齐了，就差个地盘！
刘秀也终于做出了决断，低声道：“出了梁王辖区后，吾等假意往南走一段，然而折而向东，去彭城！”
邓禹、冯异说得没错，寄人篱下的日子，更始也好，梁王也罢，他刘秀，受够了！
他要和兄长一样，打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届时东西齐力，会师中原，共做大事！”
但现实远比理想要艰难，离了睢阳时，天空风起云涌，乌云积压，最后骤雨如注，没了梁城的屋瓦遮蔽，众人都有些狼狈。
在一个亭舍颓唐避雨时，却见远处，在暴雨中，芒砀山余脉一片土崖轰然滑坡崩塌，惹得众人骇然！
但其间，是否也有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的蛇，化作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的真龙呢？
刘秀遂大笑道：“仲华、公孙，诸君！”
“看啊。”
“起龙喽！”

第323章 豆粥
九月下旬，第五伦在长平馆大宴宾客，好吃好喝之际，刘秀却饥寒交迫，困顿于泗水之滨。
深秋的雨水下个不停，他们在一座被劫掠一空的里闾躲藏——不知道是赤眉、梁王还是新朝官军所为，反正已被抛弃逾月。
刘秀皱眉地看着外面的雨，没了在芒砀山旁高呼“起龙”的豪情，和几天前的意气风发不同，现在刘秀才知道，起而腾飞的蛟龙哪是那么好做的，更多的人在乱世里，不过是被滑坡泥石流压在底下的死蛇。
邓禹指出的大方向没错，现在徐州、扬州是各方势力最为薄弱的地区，他们想要建功立业，也只剩下这儿了。
但刘秀选择彭城，却是让他们吃了大亏。
彭城就是后世徐州，如今徐州的首府也是彭城。他们抵达此处时，借着刘秀所伪造的“徐州牧”之印，以更始皇帝使者的身份，倒是骗得当地新朝残余官吏俯首帖耳。楚王后代也热情招待了他们，可前脚才吐槽完赤眉过境的惨痛，后脚赤眉别部就杀到了！
赤眉虽然将主力挪到了西边的淮阳陈地，但因人数太多，也有一支回彭城来就食过冬，刘秀的招抚也没有任何作用。赤眉巨人逢安十分干脆利落，徐州牧秀？没听说过，招安？赤眉比绿林起兵还早，凭什么服你？二话不说几万赤眉杀来。
刘秀纵是嘴炮了得，奈何对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啊，只能仓皇而走。
逃跑的过程中，不少人还失散了，尤其是他最中意的邓禹，和南阳老乡陈俊一起不知所踪，刘秀遣了傅俊去找，却迟迟未归。
眼看天都快黑了，里闾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一直靠在屋墙上似是假寐的铫（y&#225;o）期才猛地站起身来，抄起手边长戟就往外走！
“是仲华他们回来了！”朱祐的声音响起，刘秀连忙迎出去，见到了被淋成落汤鸡的邓禹，他神色颓唐，微微低着头，而护送他回来的傅俊更红着眼睛，札甲上还戳着一根箭。
刘秀连忙看了看傅俊的伤势，又将自己的蓑衣往邓禹身上一披，拉他去屋檐下，但邓禹却不走，只朝刘秀一拜：“明公，若非子昭，我几不能生见明公啊……”
看了一圈，却没有陈俊陈子昭的影子，刘秀顿觉不妙，邓禹已痛哭不已，还是傅俊说出了缘由。
“赤眉紧追不舍，他为了给吾等断后，与数人力敌百人，死得壮烈！”
或许是因为名一样，性格也似，傅俊素来与陈俊相善，亲眼目睹陈俊亡于乱刃之下，最难过的非他莫属，只抬着头，任雨水打在脸上。
而刘秀已经呆在了原地，胸膛起伏不定，只喃喃道：
“去岁舂陵起兵，我逃出宛城，子昭作为新莽官吏，在后追捕，却为义而宽赦不杀。”
“后来子昭归附了我，一年以来，都相伴在我身边。”
“昆阳之战里，我一马当先，子昭的战马失蹄，他遂弃了马匹紧随我后，手接短兵，所向必破，追奔王邑二十余里，斩其偏将军而还。我当时就感叹说，战将尽如是，岂有忧哉！”
“却不曾想，功业未建，子昭竟折于此！”
“惜哉子昭，痛载子昭！”
刘秀捶胸顿足，泥水溅了一身，他是真的难受，这是第一个牺牲的将校。
在场的人多是一起打过昆阳的袍泽，亦或是颍宛老乡，已经培养出了感情，皆悲痛不已，没完没了的雨水，就像是他们的泪。
这真是自小长安之后，刘秀遭遇的最大挫败。
身材高大的铫期怒火中烧：“杀回彭城，为子昭报仇！”
“怎么报？”冯异还算冷静，阻止了猛将们的冲动。
“赤眉逢安部也有数万之众，占据彭城、下邳就食，连梁王和董宪都不去掠其锋芒，却叫吾等不幸遇上了……”
而他们只剩下百来了，入彭城以定徐州的计划泡汤，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连冯异都有些迷糊，只看向邓禹，但邓禹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惊吓中，久久没有言语。
一时间众人缄默了，就差有人说“散伙”。
“先吃饭罢。”
刘秀却只如是说，这句话让沉浸在悲痛中的众人动了起来，臧宫默默抱来柴草，朱祐在灶中点火，邓禹、傅俊对着灶门解衣烤火，而王霸则去外面转悠了一大圈，弄来了撂荒田里的一些豆子，在那低头剥着，祭遵挖了菟肩这种野菜，一言不发地切碎了，因为有些失神，差点切到了自己的手。
刘秀按住了他的手，接过了刀：“今虽无肉，我却不欲效晋文公，食介子推之肉啊。”
最后由善庖厨的冯异将它们混在一起，亲自下厨，熬了一釜豆粥，刘秀亲自给众人分了，将这绿油油闻着味道就不好的食物放到众人碗里，连外头屋檐下窃窃私语，对未来十分绝望的士卒、宾客也不例外。
他最后只留了一碗，摆在平素本该是陈俊所坐的位置，朝哪儿拜了三次。
“诸君，干了这碗粥！”
刘秀转过身，举起碗：“好好睡一觉，吾等明日便离开此处，去募兵秣马，来日为子昭复仇！”
……
次日一早，雨过天晴，刘秀分明在冷榻上一宿没睡好，却尤自伸着懒腰，装作精神十足的样子，对早早起来准备朝食的冯异道：
“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
主公如此，确实稳住了人心，冯异笑了笑，说今早换换口味，吃麦饭。但也有些稳不住的人，朱祐就黑着脸来禀报，说王霸和他带来的十多个宾客，统统不见了！
“我就知道此人不可靠。”
傅俊很是气愤：“王霸天天念叨他在家中的老父，定是见吾等受挫，带宾客一起跑了！”
而他傅俊不同，当初追随刘秀时，家里遭到了牵连，被新军举族灭了！如今是无牵无挂，最为孤勇，光脚的见不得人穿鞋。
“元伯不是这样的人，昆阳之战，他也在我身边力战。”刘秀却不似他老祖宗刘邦，听说“萧何也跑了”时的勃然大怒，而是冷静地坐下，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果然，才过了半个时辰，王霸就浑身沾满泥土、草叶回来了，二话不说拜在刘秀面前，惭愧地说道：“明公，我带来的十余宾客贪图安逸，欲跑去梁地投刘永，我追着他们而去想阻止，未能追回，有罪！”
昨夜陆续跑掉的人还不少，加起来二十余人，王霸一个都没追回来，满脸羞愧，但刘秀却笑了。
“不是还有你么？”
刘秀扶起他，勉励道：“即便彼辈皆逝，但你却独独留了下来，这就够了！”
“努力，元伯，疾风知劲草！”
言罢，刘秀召集主要从属，扫视他们：“还有人怀念睢阳的安乐么？”
“亦或是想回颍川、南阳的故乡去？”
也不知是冯异的“公孙豆饭”真让人暖了身，还是刘秀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壮了气，无一人退缩。
他们都是有志之士，追随刘秀，看中的是他在昆阳的那股英雄气，以及这让人颇为舒服的性情，像个干大事的主公，如今才刚起步就逃窜，岂不是要叫人嗤笑？
“善。”
刘秀见肱股们败而不馁，也道出了他与邓禹钻研一宿后，觉得这硕大徐州，唯一能让他们容身的地方。
“临淮郡！”
……
占据彭城的赤眉头领逢安杀了陈俊，将其头颅高高悬起还不算，仍在搜索这位“徐州牧秀”。
南下的道路颇为凶险，还是机灵的刘秀有了主意：用鲜血或土壤将眉毛涂红，蒙混过关，只要不开口暴露乡音，基本都能骗过去。赤眉组织涣散，估计连那逢安，都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队伍。
但也有惊险的时候，偶遇一位赤眉“巨人”怀疑他们的成分，大声质问，被刘秀用一种奇怪的方言应付过去，说他们来自兖州。
“不想明公会说兖州话！”众人愕然，连与他相熟的邓禹都有些吃惊。
“这是陈留济阳话。”刘秀笑道：“我生于斯，但自父亲亡故后就离开了，倒是吾兄济阳口音较重，我年少时学他说话，会一两句。”
又想道：“若是能像第五伦那样，能说九州方言就好了。”
但也就能骗一时，那赤眉巨人离开后想想不对，带人杀回来时，刘秀他们已扬长而去。
但在满是赤眉的彭城地界，豪强都被一个个杀死，他们的粮食被抢掠分食，刘秀等人也不敢投靠豪杰，晨夜兼行，蒙犯霜雪，时值初冬，连他的脸都被吹得开裂生疼。
可越是南下，刘秀就越有信心，觉得他们的大方向没错。
赤眉横行，盗贼四起，宗族乡亲争着依附各县豪强大宗，而他们则在险要之处修筑堡垒，率众引弓持矛坚守自卫。
当见到刘秀等人去借食，听闻是“汉”派来的大官，淮泗豪强们都十分欣喜高兴，表示愿意听刘使君号令。
刘秀暗道：“冯公孙说得对，现在百姓无所依戴。赤眉横行徐州、豫州之间，大姓豪门及中家良民颇为不安，生怕被抢得一干二净。人久饥渴，易为充饱，他们现在保于坞堡，各自为战，就需要一个人来统一号令，带他们对抗贼人！”
然而更始对这边鞭长莫及，只满足于传檄而定，梁王和庐江的李宪实力有限，一时半会也扩张不到此处，徐州南部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没事，阿爹来了。
刘秀沿着泗水南下，于各处笼络豪家，对他们进行宽慰，得了各家资助，好歹有口饱饭，马匹行头也重新置办了起来。
当进入南边临淮郡地界时，他们的人数已经扩充到了三四百。
而之所以挑临淮而来，是因为邓禹认为：“徐州南部最富、最大者，莫过于临淮（江苏中部）！”
“临淮是大郡。”
“人口超过了百万。”
邓禹不知道具体数目，其实前汉时最后一次人口统计，临淮郡有户二十六万八千，口一百二十三万七千，这数量，甚至超过了北方的魏郡。
这还是在分割出泗水、广陵两个小诸侯国的情况下，这三加起来，长江以北，淮泗环绕的这片土地，其人口，已是直飚两百万了。
可即便是临淮郡，在乱世里也没能保全，淮河以北是赤眉的天下，更有不少投机的乱兵，打着赤眉旗号，却干着盗匪的勾当。
而等到刘秀他们抵达淮河边时，当地风俗也为之一变，看得出来，路旁的地不是旱田，而是种稻谷的水田，如今虽干涸，但稻茬子仍在田中。
见到稻田，刘秀却是想起他们这一路来，抓了赤眉俘虏后问出的一个笑话。
“赤眉就在淮北，汝等为何不渡过淮河去南边？”刘秀问得很认真，若是赤眉大举南下，他们又得跑了。
“南边有什么？”赤眉小兵一脸懵懂，他们跟着樊巨人打出家乡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对遥远的南方，只听说那儿的蚂蚁和蚊子，比手巴掌还大，一叮就死人。古树老林子密布，路上爬满了蛇虫毒物，根本无从下脚。
而那里的土著文身断发，还吃人呢，一口一个小孩子！去不得，去不得！
这些话听得刘秀等有文化的人面面相觑，赤眉说的是春秋时的南方罢？岭南或许如此，但淮南、会稽可都是好地方，刘秀当年听老同学、会稽名士庄子陵说，哪怕是长江以南，数十万人口的大郡也有好几个呢。
而更有一句话，莫名的真实。
赤眉俘虏说道：“吾等吃不惯淮南稻米，吃了上吐下泻，故皆不愿南行。”
这是夸张之言，但北人多以粟为食，穷人也食豆麦，唯独稻子却很少。不懂的人，只听说是泡在水里的杂草，这能吃？
赤眉中不少人，竟视其有毒，也是跟着樊巨人后不事生产，日子好过了些，开始挑食了啊。
此言听得刘秀哈哈大笑：“吾等倒是不挑，饥甚，有什么吃什么。”
“梁、粟、麦、稻子。”刘秀看向冯异：“我最爱的，则是公孙豆粥，尤其香！”
对啊，现在最要紧的，是寻一个能让他们容身的地盘，哪还管其在南在北，在西在东，是贫是富，先落了脚再说。
他们确实没来错地方，站在水畔看对岸，淮北的兵匪祸乱的场景皆不见，农田里闾井然，这里依然处于秩序之下，听说多亏了王莽的“淮平大尹”侯霸治郡有方。
临淮郡的首府本在北岸徐县，但随着淮北赤眉乱匪横行，侯霸是个能吏，将治所连同百姓，都搬到了南边的盱眙——楚怀王熊心的首都，也是后世小龙虾之都。
韩信的老家淮阴，也在这个郡。
渡淮水的船是在荒村里找到的，但冯异带着第一批人才过去，就被南岸手持粪叉的农夫和闻讯赶来的郡兵围住，吵吵嚷嚷，只当他们是盗匪。
而刘秀亦乘舟而至，一身绛色汉家衣冠，他没能顺利上岸，在赶来拦截自己的艨艟前停下，手中举节，不卑不亢地说道：
“更始皇帝麾下，武信侯、执金吾、徐州牧刘秀，持更始天子之节，前来晓谕临淮侯君！”
看着对面校尉疑虑的眼神，刘秀又换了一种语气，露出了笑。
“吾乃庄（严）子陵在太学时的同舍好友，听闻侯君亦与子陵相善，友人之友，亦是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
“秀愿见侯君，共商保临淮，御贼寇之策！”
……
十月初一，就在刘秀惶惶如丧家之犬，在东南为了一处容身之地而奔逃时，大西北的第五伦，也带着大胜之威，回到了栎阳城。
而一直在为女儿出嫁发愁的“少保”史谌，得知第五伦回归，亦是颇为欣喜，比听闻渭水大捷时弹冠而庆还夸张，吹着自己刚写好的奏疏，暗道：
“大王打了那么久的仗，也该享受享受了！”

第324章 汔可小休
第五伦根本就没有时间“享受享受”，回到栎阳城后，他仍忙得不可开交。
最先要定下的是渭水、潼塬一系列战争的赏功定爵，此役最突出的功臣无疑是折签渡河的河东张宗，封侯是板上钉钉的事，以为三军表率。
第七彪、郑统等皆有功勋，自当加食户，反正第五伦采取了汉时的策略，将“侯”这个级别的经验条拉得老长：从千户到几万户，很多人前几级的“男、子、伯”升得颇为爽快，到这这一层却得熬白了头发，估摸着彪哥等人到最后都得哭诉：“为大王将，终不得封公。”
这是对勇将的褒奖，一方统帅方面，最突出的无疑是一手策划了潼塬磨盘计划的景丹。第五伦一口气将他从“二千户”级别，提到了三千五百户，挤入功臣前列，相当于送了半个小县的田租给景丹。景孙卿是在“均田”上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还有大用，岂能光干活不吃饭。
针对渭北三十余家豪强的清算，彭宠、张鱼所在的廷尉署负责栽赃，万脩、郑统负责武力镇压不服者——确实有三四家鱼死网破，聚众反抗。
但在打掉这些豪强后对其田产的抄没，则由景丹具体负责，宣传需要做好，倒不是怕豪强兔死狐悲加入抵抗，而是要提防他们煽动百姓，这也是第五伦反复强调此番作为只针对“暗通刘伯升者”的原因。
相比于景丹，耿弇的褒赏就略逊，加了八百户，堪堪与没参与此战的马援持平而总量稍少，毕竟他在决战前心高气傲，轻视了绿林，导致来歙纵容迂回，差点出了大篓子。
如今小耿正憋了口气追来歙，结果第五伦刚接到的回报，说耿弇已经一口气追到了北地郡去，打了来歙的后队，杀俘数百人，但来歙本人则钻进了北地，而耿弇则歪打正着，接应了被隗氏和北地豪强驱逐的原涉，让他保于泥阳县。
在接到第五伦的加户诏令后，小耿表示羞于接受。
“愿为大王取北地，擒来歙，方敢受赏？”
第五伦乐了，立刻让人传讯，勒令耿弇暂留于泥阳，不得再继续深入北地。
“你转告伯昭，西汉虽趁我与刘伯升决战，偷取北地，但毕竟未曾正式决裂，岂能因其一时心软收留来歙，就公然打着魏国的旗号，与之刀兵相向呢？”
“当然。”第五伦话音一转，对耿弇派来回禀的弟弟耿舒说道：“关中侠客若是仰慕原涉大侠，出于义愤去帮他收复失地，吾等亦不好制止！”
耿舒是耿弇弟弟里比较机灵的，立刻就懂了。
入冬了，第五伦不愿立刻和西汉开战，这几个月，他只想在黄土高原上打打代理人战争，拖住隗氏，让他们难以全取北地即可。
万脩的功赏又次于耿弇，毕竟他没赶上决战。
倒是在对窦融的处置上，第五伦颇费了一番心思。
第七彪目前驻扎在蓝田，仍不忘上了一封奏疏，用他浅显粗鄙的语言和丑陋的文字，狠狠告了窦周公一状！
“好个阿彪，就差骂窦融里通外贼，故意放邓氏兵走养寇自重了。”
第七彪的弹劾，与窦融自己的请罪奏疏，一左一右摆在案几上相互对照，第五伦看乐了。
但窦融应该不是演，他与绿林是老对手了，小长安血债累累，几乎是不死不休；也不是真的菜，毕竟与自己齐名……
“或许就是倒霉透顶，遇上了个难缠的对手。”
“胜负乃兵家常事，临阵偶然失利，情有可原，余深知周公之功！”第五伦亲自写了一封勉励窦融的信。
没有功劳，有苦劳啊，张宗是归窦融指挥的，他能起到关键作用，窦融也算有识人之明，第五伦也不吝啬，给窦周公加了一百户以为勉励。
厘定完众将校的功赏后，第五伦也是殚精竭虑，恰逢史谌一封奏疏递了上来。
第五伦皱眉暗道：“他又要作甚？”
不论是迁宝鼎还是提议开后宫，每次史谌欲拍马屁，都拍到了马脚上，第五伦对这新朝降将耐心已经快到头了。
但今日其上书，却让第五伦心情不错。
“没白白敲打，这次倒是长记性了。”
史谌却是以为，魏王大胜刘伯升，渭北已宁，是时候将王后、王太子接来栎阳了，相应的王宫也得建起来。魏王简朴，一个人可以和官署、书简挤在一起，但王太子年幼，若是被吵到就不妙了……
第五伦召见了史谌：“万事草创，不宜大兴土木，宫室不必重新兴建，汉时离宫别馆在渭北者也不少，距离长陵近者便有好几处。”
史谌注意到了第五伦没有问“与栎阳近者”，因为随着击败刘伯升，第五伦的临时政府，也要转移到五陵去了，毕竟接下来几个月，打掉渭南渭北土豪，分其土产才是关键。
“离长陵最近者是兰池宫，就在成国渠边上。”
史谌还是做过一番功课的：“殿有一座，台有两座，方三里有余，水流曲折，水域宽广，山水相依。宫阁掩映，实为园林佳境。”
第五伦颔首：“吾妻爱兰，那儿离她故乡茂陵也不远，就定在这了。”
这个冬天，他的官府会在长陵办公，与兰池宫有小半天距离。汉时前朝、后宫几乎是紧邻的，后宫干政是家常便饭，但第五伦觉得，二者还是要分开点好，更何况，这也只是暂住。
“修缮兰池宫之事，便由少保去做了。”
第五伦不忘耳提面命：“不可奢华，能住就行，王后亦颇简朴，不喜豪艳。”
“诺！”开国数月，史谌终于得了一个“正经”差事，能不欣喜么？他也是换了思路，既然君心难测，那他可以走走曲线，先讨好正宫王后和马氏外戚啊！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
第五伦似乎是真的累了，比了比手：“这个冬天，不打仗，余要享受享受天伦之乐，百姓和兵卒，也得休息休息。”
……
“大王管这叫‘不打仗’？”
岑彭次日和老友任光一起被召入宫时，暗暗嘀咕，他被第五伦任命为“中大夫”，受高禄而无实职，以免诸将校又抱怨，但却时常得见，参赞军务。
第五伦人前一副“民要休息，我要享受”的架势，可才歇了一天懒觉，就紧锣密鼓地敲定了政权接下来几个月要做的事。
十月份，处理好渭北三十余家豪强的事，抄其大宗田产，给有功士卒分地，归根结底一句话：处理好内部问题。
“霸陵大姓王遵等数十家，协助刘伯升，如今又心怀畏惧，多集于坞堡负隅顽抗，甚至遣人勾连西汉，求隗氏东进。”
经过长平馆一宴，渭南那些实打实协助过刘伯升的豪强，对魏王便不再报幻想和希望。第五伦却不急着收拾他们，而是故意留着，作为饵食，勾一勾陇右，若是隗氏不顾自己实力心动东进，一脚踏进刘伯升都吃了大亏的陷阱里，那第五伦“今冬不战”的承诺便会立刻撕毁，陪西汉在主场好好玩玩了。
但若是隗氏不中招……
“十一月，三军便要南下，拔除各坞堡，控制渭南，为腊月收复常安做好准备！”
任光深吸了一口气，一般人进了京，哪还舍让出来？哪还肯舍弃？但第五伦在夺取常安，内外受敌的情况下，果断放弃京师，绕出死胡同，硬生生将局势盘活。而此番二次进京，不论是官吏队伍还是民心上，都有了更多的准备。
“这三个月内，还要大兴土木，伯卿，你与窦融合力，督渭南、河西、河东三万民夫，乘着农闲，在潼塬筑潼关。”
第五伦又看向岑彭：“君然，你曾守宛城长达半年，善守城者亦善攻城，这数月内，我给你人手、工匠，修治攻城器械，三月之内，我要夺下绿林控制的峣关！”
武关暂且不指望，但作为关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蓝田山和峣关不论如何都得攻下来！这也是第五伦欲用岑彭打的第一战，与他配合的人选也定好了，就是曾在峣关碰了一鼻子灰的商颜侯郑统！
“郑统不是天天将‘峣关之耻’放在嘴边么？我就给他一次真正洗刷前败的机会！”
岑彭应诺，同时也提道：“大王如此布置，来年莫非是要……东守西攻？”
“君然看出来了。”第五伦哈哈一笑，他的武将，目前确实有“西进派”和“东进派”之争。
以耿纯为主，河内、魏地的旧部们，还有河东的张宗等人，希望魏国能和北汉开战，夺太原上党，最终定河北，取幽冀。
而关中的部下们因其所在，觉得应该先全取关中，与西汉打一仗，尤其以急着擒来歙的小耿最为积极。
第五伦道：“击灭刘伯升，吾等解决了生存。”
一战立威，再没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加强版的新军，可以随手灭掉了。
“接下来要解决的，便是安全！”
北汉内部三位刘姓王爷各有打算，或忙着吞并并州北部扩充实力，或急着统合河北豪强抵抗已经成势的铜马军，暂时没有大威胁。
而绿汉才折了刘伯升，更始皇帝刘玄定是欣喜若狂，内部清算也得耽搁一段时日，不太可能立刻再遣大军北上。刘秀……秀儿如今在哪第五伦还不知呢。
现在对魏王伦构成最大威胁的，无疑是西汉！
“隗氏占据右扶风和北地郡，高屋建瓴之势已成，虎视眈眈。只要他下定决心，六郡良家子骑三天内就能席卷渭北平原，杀到我栎阳城下，简直如芒刺在背啊！”
最起码的安全问题要解决，灭西汉必是持久战，但至少得先将隗氏的野心，打回陇右山沟里去！
究竟是东进还是西扩，第五伦已经做出了决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第325章 远交近攻
王遵字子春，乃是霸陵大姓，常居于常安。
第五伦第一次入京时，他观望后，认为此子进了京居然还退出去，没前途，选择等待。
后来刘伯升抵达，王遵以为其乃豪杰也，倾心投靠，并献上了分上林苑以换取豪右捐粮之策，刘伯升欣然采纳，一口喝了这鸩酒……
虽然确实帮他赢得了部分豪右支持，但这件事并没能挽回刘伯升的败亡。而当初瓜分上林苑的数十家薄册，也成了随时可能被第五伦南下清算的名单！
尽管魏军遵守第五伦“冬天不打仗”的命令，只满足于控制新丰、鸿门及蓝田，尚未席卷而来，但随着长平馆之宴的结果传开，“可能反”的渭北三十三家著姓都遭了殃，更何况是他们？
有的人跟绿林走了，有的则还想去渭北哀求，更多人则茫然无措，开始气急败坏地埋怨王遵不该带他们投效刘伯升。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到如今，诸君就算去第五伦面前将头磕破，泪哭干，也换不来他一丝怜悯。”
王遵倒是冷静：“我家就在霸陵，第五伦若来击，我家首当其冲！”
“各家如今退无可退，且各自保于坞堡，容我去西汉求援。”
他与隗嚣也有旧，匆匆西行，于十月上旬抵达陈仓，拜在隗大将军面前。
隗嚣依然是那么礼贤下士，一口一个“子春”，还亲手为他掸旅途所蒙的灰土。
但西汉军师方望就没那么善意的，冷冷说道：“王子春，是上林苑的鹿脯不好吃，还是昆明池的鱼儿不够肥，你作为绿汉京兆尹，为何来陇右这小屋檐下拜会？”
这是讥讽王遵，王遵却也不气，只强辩道：“我所以迎接刘伯升，随其戮力不避矢石，岂是贪图爵禄，亦或是上林苑的园囿土地？不过是人思旧主，家父生前蒙汉厚恩，做过上郡太守，而我思效万分耳。”
“绿汉、西汉都是汉，元统皇帝、更始皇帝都是刘姓，是高皇帝子孙，我不管投效何方，都是汉臣，所持皆为汉印，总比降服于第五伦要强！”
方望却指着外头的平坦周原反问：“周携王和周平王，能一样？”
他指的是西周灭亡后，也有两个周王并立的时期。
方望道：“晋文侯曾言，天无二日，国无两王。携王虽为先王兄弟，但没有得到诸侯公认而擅自称王，实属叛逆，天子应当予以讨伐，遂击而诛之。那时候携王奸命，岂会有诸侯说什么‘投效携王和天子都是做周臣’？”
王遵一时哑然，只道渭南豪右跟错了人，如今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子，愿意奉献版籍予元统皇帝。
隗嚣让他下去休憩，只苦着脸问方望：“先生，如今形势，与吾等所料相差太大了。”
按照他们的预想，刘伯升南国豪杰，怎么也能与第五伦打个平分秋色，慢慢耗上一年半载，而陇右好乘机发展。
万万没想到，刘伯升入关不到一月就败亡，部众撤去了汉中，而第五伦挟大胜之威，开始从容不迫清理内部。
这时候，还想两头站，谁输帮谁的陇右遂颇为尴尬，进攻北地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也抓了一些东西在掌中，来歙也收留了，毕竟与隗嚣有旧，亦是一员猛将。
但接下来如何处置与魏王的关系，成了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
“若是答应渭南豪强恳请，派兵东进，便是与第五伦直接开战！”
但陇右现在没有继续东扩的底气，看上去硕大的地盘其实并无多少人口。诸如敦煌郡，全郡不过三万人，还不如渭北一个县，既不能提供兵员，也无法交出粮食，顶多补充下马匹，但陇右最不缺的就是马……
方望最喜欢的“传檄而定”开始呈现其负面影响来。
“金城郡一带的羌人三天两头杀官作乱，西海羌豪也希望能回到河湟，不断东侵。”
“匈奴右部也开始在河西四郡边墙出没，频频滋扰。”
各地告急犹如雪片飞来，陇右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反而被牵扯了精力，隗嚣得小心翼翼地处理与羌胡的关系，他还是希望彼辈能为己所用。
故而陇右目前自守有余，进取却略不足，光攻略北地郡，就派遣了上万兵力，他叔父隗崔亲自出马，如今当真要为了渭南豪强，倾尽全力，挺进长安么？
“长安是第五伦的陷阱。”方望笃定地说道。
“刘伯升便中了诡计，吾等绝不可重蹈覆辙。”
隗嚣道：“那先生的意思是……和？”
讲和，就是坐视第五伦夺取渭南，同时交出来歙，恢复昔日的友好关系。
但经过这数月观察，第五伦欲自立山头的态度也昭然若揭，不可再幻想他可被诸汉招抚，甘心做一个诸侯王了。
方望摇摇头：“西汉与第五魏必有一战，最迟拖到开春，但吾等可守而不可攻。不如安抚渭南豪杰，让彼辈自守于坞堡顽抗，拖住第五伦。”
“而陇右要早早处置好羌胡属国，募其骑从入伍，准备在右扶风、北地与第五伦战！守陇必先守雍！”
“也只能如此了。”隗嚣还是觉得感慨和遗憾，这第五伦，怎么就有那么大的野心呢？
“吾等还要做一事。”方望压低声音提议：“不可教刘歆知晓。”
“是何事？”
方望道：“遣使者前往南阳，与更始皇帝联络。”
隗嚣十分诧异：“先生方才不是还说，周平王、周携王不两立么？”
方望脑子转得倒是挺快：“方才是吓唬王遵，彼一时此一时。若遇犬戎、蛮楚，两周恐怕也只能一同对敌。”
“吾等先前还以为绿汉强而第五伦弱，想要让魏王在东方作唇，挡住关东来寇。可如今看来，第五伦已窃居十郡之地，皆膏腴沃土也，人口、兵员，皆远超于我。而绿汉最知名的将军刘伯升折戟于渭，更始皇帝纵然暗喜，也应该看清，谁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岂不闻王遵所说，刘伯升临死前的话？这天下，宁予兄弟，不予国敌。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此之谓也。当派遣使者，绕道武都、汉中，送来歙回南阳，以诸汉亲戚，不可弃也，第五豺狼，不可厌也说之！夹击魏国！”
仔细算算，刘玄跟汉成帝同辈，按照世系，北汉的“刘子舆”是他的侄儿，刘婴作为汉平帝的继子，则是刘玄的重孙子……
难道国书里要称“皇曾叔祖父”么？更何况你是个皇帝，我也是个皇帝，一笔写不出两个汉字，怎么也不可能谈得拢啊。
方望却笑道：“陇右是隗氏的陇右，而不是刘婴的陇右，只需要以外臣隗季孟之名修书即可，大将军甚至可以空口承诺……”
他阴森森地说道：“拥立元统，是刘歆一意孤行，非隗氏及陇右之愿也，当时不知南阳天子所在，只为了安定人心。他日可废弃刘婴，让他降为王爵，一起做更始皇帝的臣子！”
作为最早提出拥立刘婴的人，现在却毫不犹豫地抛弃这傻皇帝，纵横之士果然是心狠啊，隗嚣颔首：“从前周朝灭亡，战国纷争，天下四分五裂，经过好几代才得安定，纵横之事复起于今乎？”
“先生这计策，乃是远交近攻啊！”
……
可能是狗头之间心有灵犀，亦或是纯熟巧合，第五伦的“典客”冯衍，在第五伦战胜刘伯升，即将引来天下侧目，再没法韬光养晦时，也提出了相似的战略，甚至比方望还更早半个月！
“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
“纵观天下，未曾应汉而欲自立者，益州公孙述也，他也北迫于西汉，东临于绿汉。大王当年不是与公孙子阳有一面之缘，更有一位师兄在蜀中做官么？不妨遣一使者前往结交！”
冯衍指的是去过蜀地的王隆，但第五伦舍不得让自家师兄受苦，遂高兴地点了冯衍。
“此事关乎我国存亡，非冯先生亲力亲为不可！”
这才有了此趟让冯衍后悔不已的跋涉，第五伦封降将邓晔麾下的于匡做校尉，赐予黄金，让他做反间，装作刘伯升的败兵向南溃退，而冯衍则换了身衣裳混迹其中。
同行的只有于匡及十多名魏兵死士——他们都是当初跟任光护送岑彭儿子北上的南阳人，口音上不会露馅，到了渭南后，靠着于匡，很快就混入一支绿林兵中。
失了刘伯升后，入关绿林最后一点秩序也荡然无存，完全成了流寇游勇，“汉兵”重新变为匪徒，一路靠劫掠乡里来维持吃食。
他们也想直接回南阳，但魏将第七彪已占领蓝田，截断了去路，只能走子午谷先去汉中。
子午谷乃是王莽时所修，十分狭长，全程近七百（汉）里，因为横跨秦岭这道气候分界线，其景致一分为二，北段是崇山峻岭，跌宕雄浑，树木多是枯槁的落叶林，满目俱是萧瑟。
南段乱石穿空，绮丽峻美，崎岖小山到处都是，植被也一派南国风情，冬天里松柏依旧郁郁葱葱。
冯衍却顾不上欣赏，他作为纵横士上嘴皮下嘴皮碰一下倒是容易，可真正干起出使的活来，才知道不易。子午谷秃岭小道曲折绕着山峦盘旋，百步之内萦绕岩峦要转无数个弯弯，有时候绕了两天才发现，不过是从山脚到了山坡。
最难走的还是栈道凌空之处，抬头能见六龙回日之高标，伏首则望冲波逆折之回川，百丈高处，人马却得踩着木制栈道前行，重量压在上面吱吱呀呀，一阵风吹来甚至有些摇晃，甚至有前行的骡马在破损处失足跌了下去，只剩下一阵惊呼，和重物坠地的笨重声响。
七百里路，他们足足走了十五天！
直到谷口南端就在眼前时，冯衍才心悸地回首，抚膺暗叹：“难怪我出发前，有人提议乘胜取渭南，负粮五，从子午谷入，循秦岭而南，不出十日可抵汉中，一口气夺了此郡，大王冷笑置之。”
“吾等数十人就如此艰难，更何况是大队人马？”
第五伦可是亲自走过这条路，知其艰险，冯衍他们运气好，没太多雨，若是天公不作美起来，沿途的栈道桥梁被洪水冲毁，在谷里一困月余，不得不退都是常事。
如此天险，真是进攻方的噩梦，确实不宜着急。
而汉中王刘嘉的将军也守在子午谷南口，此人名叫贾复，他令人认真检查每一个过关的人，尤其是他们的口音！
不是南阳口音，都视为间谍，逮了去做苦力，甚至是杀了都不冤枉！
这可苦了不少从渭南跑来投奔汉中王的豪强大户，又被宰了一遭。而亏得冯衍紧急做过方言功课，才没露馅。
进入汉中后，就全然是南方景观，山林仍是一片绿意，刘嘉将汉中治理得不错，已经稍稍恢复了秩序，但从渭南撤出来的各支绿林残部又将这儿搅乱了，冯衍他们在西城附近落脚，开始慢慢打听起如何另一进南下巴蜀。
“去巴蜀？”
一支败兵听到于匡打听此事，气得将请他喝的酒重重拍在案几上。
“吾等就是从蜀地败退回来的！”
原来，就在刘伯升挺进关中之际，更始皇帝刘玄也任命了一位益州刺史，从汉中入巴蜀招安，岂料才抵达剑阁，却被公孙述的军队击败，仓皇从石牛道退了回来。
也亏得深入到汉中，冯衍才就近得知了发生在十月初一，关中尚未知晓的“旧闻”。
“那公孙述已经自尊称王了！”
什么王？
“蜀王！”
……
而远在成都的“蜀王”公孙述，在扫平巴蜀广汉三郡，入主锦官城后，他的谋主名为李熊者，也给公孙大王献上了一策。
“大王起于导江，安抚黎民，保一方平安，又大破绿林入蜀之兵，由是威震益部。”
“方今四海波荡，匹夫横议。将军割据三郡，地广千里，什倍于汤、武，又势险众附，若奋威德以投天隙。”
“如今又改名号，以镇百姓，自立为蜀王，都成都。”
“但蜀国仍不安全，西北有西汉，欲取武都，扼我咽喉，北限于绿汉，占据汉中，如剑悬于吾顶上。”
李熊道：“若想取武都、汉中，一统益州，成就霸业，不妨遣使远交近攻，结好魏王第五伦，与之相王同盟！”

第326章 魏蜀吴
“蜀都之地，古曰梁州。禹治其江，渟皋弥望，郁乎青葱，沃壄千里。上稽干度，则井络储精；下案地纪，则巛（chuān）宫奠位。”
此乃扬雄蜀都之赋，作为蜀中大姓，李熊对老乡的作品背得滚瓜烂熟。
他此刻正站在成都城墙上负手而立，回首纵观成都都门二九，两江珥其市坊，九桥带其波流。
内外大小城中，街道宽敞干净，房舍鳞次栉比，行人往来频繁，蜀锦已经恢复了生产，在女工的操弄下，织机发出了唧唧之声，在盛世时，它们是中原乃至于西域最喜爱的名贵珍宝。
而城外的四百余闾，炊烟袅袅，有人忙着打理芋子，有人忙着踩碓舂米。棕树下，手扶鸠杖的老人席地而坐，有人手捧食物向老人款款走来，黄狗趴在地上晒着太阳，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作为“相国”，李熊对此颇为欣慰：“能让成都在乱世中维持自汉以来两百年繁荣，蜀王之功也。”
这也是李熊倾心为公孙述效力的原因，他敢说，纵观天下，新莽覆灭后，虽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但能让治下保持秩序生产的政权，屈指可数！
李熊根本不相信什么“人心思汉”，曾扬言：“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
而公孙述便是这“能者”，称王的资本，除了还秘藏而不敢公开的传国玉玺外，就是蜀地肥饶，兵力精强。
“现在山东饥馑，人庶相食；遭到兵灾的屠灭，城邑都成了丘墟。”
“唯独我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肥腴，果实所生，虽不耕种也可饱腹。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名贵木材竹干，器械之富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漕运输之便，此乃王业也！”
靠着半真半假的“绿林汉兵劫掠杀戮”，确实将益州人吓坏了，能让一方平静的公孙述，如明灯一般吸引着他们投靠。乱世里，人都是往安宁的地方逃，譬如流水之归下，远方的士民多来依附。
“如今东南方犍为郡（宜宾）已归附，越巂郡（西昌）的邛、笮酋长也已遣人去招募。”
至于更南边的益州郡（云南），牂牁郡（贵州），乃是王莽时代搅乱的烂摊子，少编户而多蛮夷。牂牁句町国靠着击退新莽三次征讨名声大躁，成了一郡霸主，而益州郡的滇王后裔意欲复国、昆明夷桀骜不驯，只要他们不打出来闹事，暂且不必去搭理。
“蜀国想要稳固，还是得北上东出啊！”
“北面据有汉中、武都，阻塞褒、斜、祁山的险要；东面扼守巴郡，拒扞关之口，如此方算安全。无利则坚守而力农，见利则出兵而略地，东顺江流以取荆、扬，尽得南国，如此方能从王业，进一步建立帝业！”
但到了这一步，他们政权所遇的阻力也十分明显，如今控制武都的是西汉，控制汉中的是绿汉，至于南郡、江夏，亦有接受了刘玄“南郡太守”印信的田戎势力，阻于三峡。
所以李熊才迫切提出，应该与魏王伦结盟，共抗诸汉。
问题在于，石牛道、米仓道等险要，蜀国这边能够封堵，更始皇帝和汉中王刘嘉也能啊。双方已经敌对，派遣使者北上很是困难，而若从三峡绕道又颇费时日。
但让公孙述和李熊颇为惊喜的是，魏王那边似也注意到他这不曾尊汉的势力，竟遣了使者偷渡汉中来见，在葭萌关与蜀国守军接上了头，今日将抵达成都！
李熊亦曾追问禀报者：“来使谁人也？”
“魏国典客，冯衍字敬通，亦是魏王伦心腹重臣。”
李熊颔首：“然也，非肱股信臣无以担任此凿空之任。”
然而在第五伦心里，冯衍入蜀，不过是一子闲棋，成之无大用，不成也无损失，哪怕冯衍不幸殒命，第五伦肯定是会哭的，但落几滴眼泪就不一定了。
李熊却记住了这个名字，身为相国亲自来城头等待，眼看远处一支车队驶近成都北部的“咸阳门”，遂下城到郭门外相迎。
却见车上之人形容枯瘦，曾经的细皮嫩肉，也在子午道、石牛道上晒黑了不少，显得有些疲倦，但他手里却紧紧持着一根节杖：八尺长杆，杆上末端以染成黄色的牦牛尾装饰，为其毦（ěr），一共三重……
冯衍可是将八尺竹杖分成五节，分别藏在不同人身上躲避汉兵搜查，又将牦牛尾也解了分开扎在头上，直到与蜀人接上头，这才取出来组合到一起，真是殊为不易。
此刻杖毦迎着干燥的西北风，轻轻飘扬，而冯衍持着它，在蜀人的目光下，朝李熊慢慢走来，优雅地一拱手：“外臣魏典客冯衍，奉魏王之诏，代他来扫洒子云公之墓，并拜谒蜀王！”
同为军师，李熊却从冯衍口头承认“蜀王”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魏王也欲相王，第五、公孙，魏蜀共同覆汉！”
和隗氏的军师方望见了冯衍同性相斥，颇为嫉恨不同，李熊看到冯衍如此做派，竟顿生惺惺相惜之情，观感极好！
李熊只暗自赞叹道：“汉有张骞，而魏有冯衍。”
“此人，真乃国士也！”
……
刘秀麾下的军师，基本是从属里年纪最轻，才二十余岁的邓禹在客串。
“明公昨夜又与侯霸同榻而卧，彻夜相谈，也不知谈得如何了。”
冯异和邓禹在谈这件事时面上没有异色，他们都知道，这是刘秀老习惯了，喜欢示人亲昵。当初冯异初降刘秀，在打昆阳之战前后，刘秀便常留他同卧，商量军议，正因如此，冯异才能发现他枕席上有泪痕……
而邓禹羸粮追随后，常宿刘秀同屋的人就换成了他，毕竟现在没地盘没仗打，冯异有力使不出，知识广博的邓禹却能够分析天下大势。
而现在冯异得知，他还不是与刘秀共卧的第一人，有人比他和邓禹都先来……
“明公在太学时，便常与同舍生庄子陵共卧。”邓禹给冯异分享了这个消息，冯异却只一笑置之。
刘秀来临淮郡投侯霸，便是籍了庄子陵的关系，他是刘秀与侯霸共同的朋友，而以刘秀之性情，也很快与侯霸亲密起来，就差称兄道弟了。
不多时，刘、侯二人便并肩而出，他们召集临淮群吏和刘秀从属在一起开会，竟相互推让起来。
“君房乃是临淮东主，秀岂敢逾越？”
“文叔是更始天子使者，有赫赫之功，又是徐州牧，乃是侯霸的上司，你不坐主位，谁来坐？”
一番谦逊后，刘秀终究还是坐到了正位上，这一场景让邓禹、冯异颇为振奋，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靠着刘秀的善于结交、谦逊好义，“临淮郡究竟谁做主”的问题，在他们抵达近月后，终于有了定论！
倒是侯霸的旧僚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太甘心，他们中不少人觉得，刘秀等人是来鸠占鹊巢的！
然后侯霸却很清楚自己的能耐，他乃是河南郡人，王莽在位初年，被五威司命陈崇举荐，做了县宰。侯霸既然出身五威司命，自然通晓典章制度，也颇显循吏风格，案诛豪猾，分捕山贼，县中清静，有了成绩后步步高升，最终来到这东南之地为封疆大吏。
他做事颇为胆识与决断，十年来，将政务料理得顺顺当当，王莽败亡时，也能纠集兵民，保郡自守，让淮阴之地维持了安宁。
但侯霸很清楚，在大争之世，他自保有余，但想做更多事，却有心无力。
“临淮虽有人口百万，但岂敢违抗于汉帝？不论是大江之上的盗匪北来，还是赤眉数十万人南下一冲，吾等皆为亡鬼也。”
他听说举主陈崇被占据关中的第五伦视为“民贼”残忍处死，也心生惧怕，作为新朝残余官吏，侯霸思来想去，投靠绿汉求得庇护是最稳妥的，只恨赤眉阻挡、淮南李宪割据，消息断绝，无法往来。
如今昆阳的英雄刘秀带着更始帝的诏令、节杖抵达，侯霸自然毕恭毕敬。
但最初也颇为防备，没因为他们有个共同的朋友就放松警惕。直到观察逾月，数次同卧相谈，发现刘秀虽然看上去质朴，却仁智明远，多权略，乐施爱人。又见其麾下邓禹、冯异等，要么是大家子弟，要么是英俊豪杰，加上刘秀昆阳大战之威名，或许能补上自己最缺的军争之事呢？
侯霸这才下定了决心。
“这乱世里，我没有争鼎的器量，也不敢有此野心，倒不如让刘秀来做临淮的主，而我退为其辅翼，这才是长久之道。”
于是他假意表示：“我乃是新莽乱贼之臣，如今汉室复兴，理应献出官印，自己去牢狱中待更始天子降罪处置，徐州牧乃乃帝室之青，执掌此州，还请另聘他人为郡守。”
侯霸还没拜下去，就被刘秀给扶住了：“侯公何出此言？你德广才高，力抗南北盗寇，若非侯公，临淮几乎不保，吾等更不会有落脚之地。今秀刚刚上任，德行浅薄，不知所措，侯公就要忍心弃我而去么？天下将以秀为无义人矣！”
经过一番让底下两拨人数次站起来，差点剑拔弩张的推让后，二人终于达成共识：刘秀为徐州牧，掌军事，而侯霸依然为临淮郡守，管政务和民生。刘秀这假冒的徐州牧胆子肥，还拍着胸脯表示，一定要写奏疏力陈侯霸之功，让更始宽赦并封他为侯！
今日之事尘埃落定后，刘秀的“徐州牧”幕府也正式开张，在屏退他人只剩下亲信时，傅俊忍不住道：“这侯霸，终于肯将兵权交给明公了，也不枉吾等忍了这么久，算他识相，否则……”
否则，他们几个急性子的家伙，就要火并侯霸，强行为刘秀夺位了！
虽然民政还归侯霸管，而军队里也有侯霸旧部不服，但刘秀相信，稍用手段，自己和麾下从属很快就能掌握临淮数千郡兵。
他笑着让众人按捺住激动，看向邓禹：“仲华，临淮已相当于为我所有，你且说说，接下来该如何？”
邓禹来此旬月，没少借着“游览”的由头去勘察地貌，心中已有韬略，此刻侃侃而谈：“此郡沃野有开殖之资，邗沟淮泗有运漕之利。阻淮凭海，控制徐州。春秋时，夫差欲通中原，道出江淮，即从事于此，其后南北有事，皆倚为重镇。淮阴侯韩信生于此地，而项羽叔侄亦以此为基。”
他分析道：“如今北方的彭城有梁王、赤眉阻碍，乃是强敌，西边则是新朝庐江大尹李宪割据，欲占有淮南，也坐拥上万之兵。临淮郡兵刚刚依附于明公，不可用于同强敌交战。依我之见，不如先向南，取广陵（今扬州）练练兵！”
“广陵。”刘秀颔首，他是个举一反三的聪明人，已经知道了邓禹的计划，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儿是吴王刘濞的都城啊。”
“听说如今广陵末代王刘宏，被江上盗寇围困，已经向临淮数次求援，但侯霸出于谨慎未救……”
“诸夏亲戚，不可弃也。”邓禹道：“若明公能救广陵王，取得此郡，必然在东南名声大躁，不亚于齐桓公存邢救卫！他日以广陵为港，遣将渡江南下，收取丹阳、会稽，便再无阻碍！”
“吴王刘濞得广陵等三郡五十三城，遂为南方一霸；项羽以江东子弟八千北征，横行天下。”
邓禹下拜：“明公若能取全吴之地，何愁王业不兴？”
……
十月底的蜀、吴之地尚还只有点凉意，但魏王伦所在的关中却已十分寒冷。
第五伦披上了厚厚的熊皮裘，正与众将校站在硕大的关中地图前，一根根地往上面扎钉子。
“霸陵王遵、杜陵诸姓、还有盩厔、武功……”
每一颗钉子，都代表了渭南一户负隅顽抗，还期盼西汉来救，或绿汉重入关中的豪强，随着渭北三十多家著姓被第五伦无情地打掉，他们对魏已不抱希望。
随着渭北内部问题解决，第五伦的兵锋，也要向南进发了。
最后，第五伦将最大的一根钉子，重重按在了蓝田山上：“还有峣关的刘伯升残部！”
听到这个地名，商颜侯郑统已经不再羞愧低头，而是昂首战意十足！
第五伦转过身，对岑彭、万脩等人，指着这些密密麻麻的钉子道：“诸君，一月之内，余要这地图上的钉子，一根不剩……”
“通通拔掉！”

第327章 离谱
“刘伯升的葬礼，陛下若是能真心实意哭出来，该多好。”
十月底，南阳宛城，李通李次元，在结束一天的吊唁后，回到家中时如此感慨。
作为最早起兵反莽的元勋人物，宛城李氏虽在前期差点被新朝灭族，但也在绿汉政权收获颇丰：李通为大将军、西平王；李轶为五威中郎将、舞阴王；李家还有一位族弟李松，被任命为丞相。
刘玄这一手不错，这些王号、高官让李家就此倒向更始皇帝，不再支持刘伯升兄弟，但李通念着旧日情分，在发妻丧于新朝屠刀下后，续娶了刘秀的小妹为妻。
他将自家视为更始、刘秀兄弟之间的粘胶，当初更始未杀刘伯升而遣其入关，李通是出了大力斡旋的。
现如今得了结果：伯升战死于渭水，绿汉入关之策功败垂成，但绿林也从分裂边缘收回了脚。
然而在邓晨、阴识带着噩耗回来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李通分明瞥见，头戴皇冕的刘玄，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居然差点笑出来！
按理说，皇帝的心思深沉，对喜怒应该进行训练，严格控制，这种场合绝对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尽管刘玄旋即以袖子掩面“哭泣”，但那份喜气却藏都藏不住，使得群臣面面相觑。
朝野都知道更始对刘伯升的忌惮，临机应变不行也就罢了，可既然在李通等人劝说下，大张旗鼓给刘伯升办葬礼，想团结君臣，那就将样子做足。
但刘玄当日虽一身麻衣丧服，以弟丧之斩衰亲临，可在哭的时候，还是干嚎，演技太差，连李通都觉得尴尬。
这让他不由想起前汉的一桩旧事。
“昌邑王刘贺被霍光邀请入朝为孝昭主持葬礼，相当于是让他去做皇帝，但这刘贺快到国都，按照礼制应该痛哭时，居然自称咽喉疼，不能哭，到了灵堂也只是干嚎而已，这遂成了霍光废除他的一大罪证。”
自家这位更始皇帝倒是与刘贺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若只是这也就罢了，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刘玄居然在给刘伯升上谥号时动了小心眼，一面坚持要给他汉时霍去病、霍光等人才拥有的罕见双谥号以示尊崇，却又在定谥时咨询儒生后，亲手挑了“冯翊壮缪王”……
按照谥法，壮字的含义里，不管是死于原野、胜敌克乱、好力致勇、屡行征伐、武而不遂、武德刚毅，都很符合刘伯升的一生，确实不错。
可后面的缪字就意味深长了！前汉得了这谥号的几位王，比如广川缪王、平干缪王、长沙缪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亦或是狂放胡为，要么是喜欢用刀杀害奴肢解的变态。
“这可是恶谥啊，陛下是指刘伯升名与实爽，还是伤人蔽贤？”
名与实爽是讥讽刘伯升自诩天下英豪却败于第五小儿之手，身死魂销，伤人蔽贤？总让人感觉，这里刘玄还恨刘伯升当初反对立自己为帝呢！
这些微妙的春秋笔法，肯定不是绿林渠帅们会玩的，大佬粗们哪懂这个啊，皆乃刘玄自作主张。
但别人不懂，刘伯升旧部阴识、邓晨等，不是太学弟子，就是豪门君子，他们怎会不知道？阴识暗暗叹了口气，只告诉自己忍，他们阴家，对刘氏已经仁至义尽了；而邓晨则义愤填膺，只敢怒不敢言。
刘玄对刘伯升的旧部们也不客气，彼辈在关中陪着刘伯升，做了诸多僭越之事，岂能轻易放过？天子尊严何在？
遂顺了绿林渠帅们的意，将邓晨撤除了九卿职务，让他的侄儿邓奉取代；又废除了违诏私自出兵支援刘伯升的王常“舞阳王”头衔，勒令他将弘农防区，交给刘玄颇为信任的舞阴王李轶，自己滚回来请罪！
至于李通小心翼翼地提议：“当召回刘秀，使其获其兄王爵。”
刘玄却颇为不满，表示刘秀奉命出使赤眉，居然跑到了梁地就不知所踪，谁知是不是畏罪潜逃？坚决不允，也不让刘伯升的儿子继承。
一通操作下来，邓晨等伯升旧部颇为失望，李通也大摇其头，他们这位皇帝，你说他蠢吧，时不时还能迸发点“借剑杀人”的小聪明，居然还得逞了。
你说他睿智吧，却放着团结舂陵刘氏乃至于整个南阳、绿林势力的大好机会不利用，非要使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来给自己出气，却耽误了大事。
“有小智而无大慧，目光短浅啊。”
刘玄就像一个乐师，滥竽充数可以，但作为“天子”这个身份独奏时，做出的事就总是离谱。
妥妥的平庸之主，若是在太平世道，或许还能做个守成之君，可如今大争之世，还能废掉啊？
但绿林渠帅就喜欢这样的人，耳根子软，对他们的劫掠也颇为放任。王莽才在汉中老林子里“死”掉没三个月，诸侯并立，部分绿林军的军纪，已经快和昔日的新朝王师看齐了！
而随着刘伯升之死，内部的分裂大危机消弭于无形后，一个问题也摆在更始政权面前：迁不迁都？
刘伯升旧部和曾在新朝做过官的降吏们，是很希望更始能打进关中去的。
邓晨纵是愤慨于刘玄，但仍念着伯升临死前“宁予家奴，不予国贼”的遗言，还是力陈己见：“陛下起自荆楚，权政未施，一朝建号，而关西第五伦等雄桀争逐王莽，或窃居京师，自尊为魏王，或霸占陇右，尊前汉太子婴僭号皇帝。”
“《春秋》书‘齐小白入齐’，不称侯，未朝庙之故也。如今第五伦已击灭刘伯升，若使其从容收取渭南，堵塞武关，昔日强秦之势将成，届时陛下虽卧于宛城，却得担忧西北第五伦一举一动，岂能安枕乎？”
但这一席话，却被刘玄认为是想用自己“借剑杀人”之策，叫绿林主力和第五伦火并，他邓氏好与不知所踪的刘秀搞阴谋，反而加重了对邓晨的处罚，侯爵也削了。
还有个更大的问题，连绿汉最能打的刘伯升都折戟关中，派谁征伐才能赢得过第五伦呢？
绿林渠帅们面面相觑，他们依然山头主义严重，都想保存实力，谁也不肯去啃硬骨头，皆道：“听说关中和长安已被第五伦劫掠一空，上林宫室也被刘伯升分给渭南豪强了，入关无利可图，至于高庙……京师高庙不是烧了么？且在洛阳再建一个就是。”
没错，绿林渠帅们提倡的是迁都洛阳，流窜盗寇出身的他们，在宛城已经呆腻了，对据说富庶不亚于长安的“天下之中”倒是很感兴趣。
但李通等南阳大姓却出言反对，理由很充分：“陛下，洛阳并不安全！”
“当年汉高已灭项羽，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洛阳，说什么‘雒阳东有成皋，西有崤黾，背河，向伊阙，其固亦足恃。’”
“然而留侯张良却说，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
“汉高已定天下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关东仍有不遵王命者！”
李通指着东边道：“梁王刘永，虽接受封号，却拒绝让陛下的二千石入郡。此人与赤眉别部董宪勾结，二人占据梁、定陶、山阳、沛，如今正往鲁、东海进兵，割据东方，野心不小。”
更要命的还是赤眉军，霸占了淮北、淮阳之地就食，几十万流寇，战力也不容小觑，究竟是开战还是招安，刘玄得有个准信吧。
“淮阳到洛阳六百里，赤眉十日可至；梁地到洛阳七百里，更有鸿沟之便，只怕比赤眉还要快。”
“再加上与洛阳一河之隔，便是第五伦麾下马援所占河内郡。陛下虽有亲临前线之心，但也要提防彼辈控制大河船舶，来袭洛阳啊！”
这一席话，已经将头脑发热也想去洛阳看看热闹的刘玄心思浇灭了一半。
李通继续进言：“更何况，南方亦不见得安宁。”
“汝南僭号贼子虽灭，但在东南，有新莽二千石李宪，以击江上盗寇起家，仗着手中有甲兵万余，竟敢不传檄献土，而自称‘淮南王’，并置将帅，侵略郡县，据有庐江、六安、九江三郡。”
“而在正南方，绿林起家之地南郡、江夏，如今被秦丰、田戎二人占据，彼辈虽接受了郡守、将军的名号，但一样拒绝陛下任命的荆州牧入境，以至于江南长沙等郡，也只能遥举汉旗，实则难以沟通。”
“一旦迁都洛阳，南方无暇顾及，会叫李宪等人坐大，亦会叫南方郡县更难往来。长沙、零陵乃是舂陵刘氏起家之地，陛下焉能舍之不顾？欲先都洛阳而放弃南方，是不识其本而争其末啊。”
虽然李通是担心刘玄北上后，南阳再遭兵灾，叫他们这些宛地大姓受损，但确实句句在理。
没错，舂陵刘氏是发端于南方的，他们的祖宗是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靠着“推恩令”，被分封到了零陵郡泠道县的舂陵，那荒蛮鸟不拉屎的地方，这才有了此家族。直到汉元帝时，因为舂陵太苦，舂陵侯哭哭啼啼地哀求，才迁侯于南郡白水乡，距今不过六十余年。
一些族中老人如国老刘良，还念着要回长沙、零陵给始祖祭祀血食，告诉他们舂陵后人做大汉皇帝了！
长安的高庙没拜谒，长沙、舂陵的祖宗不能拉下啊。
在李通的劝说下，刘玄总算打消了迁都的计划，先继续留于宛城，将岌岌可危的后方稳固，同时加强对关东的控制，去北方与第五伦、北汉争天下不迟。
但静下心仔细一看，绿汉需要处置的隐患实在是太多了，刘玄不由发问：“那西平王以为，如今应当先处置哪一方？”
“梁王先不急，李宪及南方田戎、秦丰要处置，但都不是迫在眉睫。”
“最紧要的，莫过于赤眉！”李通说出了南阳大姓们的担忧，听说赤眉与绿林不同，依然是流寇状态，专杀豪大家，必须解决了他们才得安寝。
李通说出了自己大胆的设想：“若是赤眉能为我所用，加以引导，使之向西进攻第五伦的关中，倒也是一把利剑！”
不管刘玄如何想，李次元视第五伦为绿汉大敌的，当初第五伦来南阳新都接王莽儿子时，他俩就打过交道，李通被第五伦这“路人”敲打得很惨，知道此人手段了得，可不能让他安然整合关中。
刘玄皱起眉来：“刘秀不知所踪，谁能为我说降赤眉？”
他看着李通：“西平王愿意么？”
李通吓了一大跳，他上次与第五伦往来，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今日将复昨日之事？好在李通心中早有人选：“新市兵渠帅、振威将军马武可担此重任！”
“马武，刘秀的妻兄啊……”刘玄心中如此想，但好歹没直接说出来，毕竟李通也是刘秀“妹夫”。
李通道：“一来，马武驻扎在颍川，距离淮阳近；二来，他尚武而豪侠，或许能对上赤眉樊崇的脾性。”
还有第三点他没说出来，李通还是心念刘秀的，传闻刘秀没于赤眉，被抓了做俘虏，可以让马武去看看究竟，若能救回来，也算对得起他与这对兄弟的交情。
刘玄迟疑：“但此人乃是匹夫之勇，能说降赤眉么？”
“遣一能言善辩的文士为副手随行即可。”李通举荐了几个人，刘玄这才勉强答应。
但在李通离开后，刘玄这善于发挥小聪明的皇帝，却又让人，给远在陈留的绿林渠帅发了一道秘诏。
“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如今淮阳为赤眉所占，他没了封地，告诉张卬，若是赤眉不肯归顺，就遣兵袭之！”
在刘玄看来，赤眉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赢了新军几次有何了不起的？焉能敌得过如今收缴了中原大郡武库后，换了精锐甲兵的绿林？
而此举也能让赤眉迁怒于马武，叫这个当初支持刘伯升做皇帝的绿林渠帅，死于赤眉手中，岂不美哉？
正想着时，娇滴滴的声音从帷幕中响起。
“陛下，还没好么？”
“写完了，这就来，这就来。”刘玄将笔一投，让人将诏令发出去，把身上装模作样给刘伯升戴的孝随手一扔，立刻笑呵呵地回到他的一众后宫莺莺燕燕怀中，继续饮宴了。
……
刘玄又想“借剑杀人”，但几乎是半个“傀儡”的他，对前线绿林渠帅的掌控能有几分，亦不得而知。
十一月初，继弘农的王常自作主张出兵帮刘伯升后，驻扎在陈留的绿林“淮阳王”张卬，也发现辖区内的粮食因连年兵灾、春耕秋收被耽误，竟有些不够吃，遂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岸河内郡斥候探哨眼中。
“马国尉，绿林张卬出兵濮阳，东郡大尹王闳无计可施，遣其侄来求救！”
这几个月，大魏三公之一的马援，在河内闲到只能玩外孙子。
可随着第五伦派第八矫来将妻儿接去关中，马援连小外孙都没得玩了，顿时怅然若失。
而第五伦又要求河内、魏郡保持与北汉的和平，想打仗也没地方。万脩、小耿甚至是景丹等人都在关中大杀四方，战功赫赫，就他孤零零在外。
如今听闻绿汉击濮阳，马援遂赫然起身。
“东郡有白马津，还有船。”
“唇亡齿寒，必须保住王闳，更何况……”
马援以飞快的速度披挂好甲，笑道：“大王刚击灭刘伯升，汝等说，绿林会不会西击关中为其报仇？”
黄长等人也没法笃定，只能说：“或许会。”
马援等的就是这句话，将胄也戴上：“吾等就算只隔着河，将绿林一部耗在濮阳城下，也是为王分忧！”

第328章 不似人君
哪怕王莽已“崩”，“治亭大尹”王闳的毒药小囊却依然挂在腰上，随时可以再度服毒自尽。
只因这世上能叫自己毙命的人，比过去更多了。
“铜马诸寇在我北方清河郡；梁王刘永在南方定陶；魏军在我西方魏郡河内；而绿林在我西边陈留。”
小小东郡成了各方势力中间的鸟卵，任谁全力来捏一下都能瞬间爆碎，好在这几个月各方无暇他顾，王闳才能保全郡中三十余万百姓。
可好日子终究到了头，随着绿林兵锋东指，诸县尽失，王闳只能坚守于濮阳，茫然无措。
投降绿林是个好办法，但前有王邑为新自焚，身在洛阳的王氏子弟纷纷遭绿林屠戮，王闳虽是王家的异类，但绿林会听他解释么？听说河内大名士蔡茂，都在去投绿林途中被劫杀，此事让兖冀士人对绿林观感极差。
再者，那刘玄年号用什么不好，非得用“更始”，兖州百姓可是唱过“太师尚可，更始杀我”的，这两个字天然受嫌恶，听闻“更始皇帝”派兵入东郡，都惊呼“廉丹复生矣”，哭爹喊娘，朝濮阳涌来寻求避难。
王闳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向好歹打过交道的魏郡耿纯、河内马援求助，愿以东郡归附于魏王，又尽力将一船船百姓渡过河去，好让他们免遭兵灾。
若说入关的刘伯升是绿林军纪天花板，那张卬部则是秩序的下限，进入东郡后，对豪户、中家大肆掳掠，真无愧于“更始”二字。
老王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又对西边的大河对岸翘首以盼。
“也不知吾侄能否说动国尉、魏相。”
就在绿林将濮阳围困两角之际，对岸终于出现了一卷黄旗，援兵自白马至瓠子口，看上去浩浩汤汤，队伍拖得老长，营垒灶火也颇为兴旺，看上去足有上万。
但马援带来的人，只有寥寥三千：驻扎河南、成皋的绿汉两位诸侯要防备，与上党的交通要道得守着，还得留兵镇着河内各方势力，捉襟见肘，这是他能带来的所有兵力了，相较于对岸绿林万余大军颇为不足。
大军初至，马援也不想将兵力耗在此地，让随行幕僚们各出计谋。
有个河内人便提了一个毒计：“不如以水代兵。”
“瓠子口有汉武时宣防堤坝，正对濮阳，只需要征召魏地、河内民夫，扒了堤坝，大水一冲，非但绿林自灭，大河东南方向的赤眉余部城头子路等数万贼寇，也将荡然无存！”
此言顿时激起义愤：“但如此一来，东郡也毁了，与战国时齐、赵以邻为壑何异？”
“就算没有大水，如今也被赤眉绿林毁得差不多。”河内人强词夺理：“一张白帛，好作画。”
黄长本来为人阴狠，唯独在此事上颇为反对：“大王破赤眉迟昭平后，曾沉璧于河，说迟早要治了大河水患，还两岸宁静。你这竖子却要反其道而行，岂不是要平白污了大王的名声？”
还有这种事？河内人愣住了，而马援毫不犹豫地比手：“将此人叉下去！”
但黄长却又对马援意味深长地说道：“赵惠文王十八年，赵军至此地，决河以淹齐、魏，使得濮阳受灾，水潦百里，因决堤而溺亡者便有八九千人，其损坏的房屋上万所，十万人受灾。但后世谁记得赵惠文王此举，都只记得渑池之会，将相和，赞他是一代明君。”
马援瞥了黄长一眼：“所以赵惠文王有蔺相如、廉颇、赵奢、虞卿等一时英杰，却难成大业，一生迫于强秦。”
“因为他心里只有霸，没有民！而天下之所可畏者，唯民而已。民之可畏，有甚于水火虎豹，赵惠文王虽然胜于一时，却失东方人心，终不能尽得卫国济西之地。”
黄长了然，作揖道：“那这一仗，国尉要怎么打？”
“先将濮阳的船，统统收缴。”
马援看着濮阳城下的绿林大军，不断有粮车从西方推至，点了王闳的侄儿王磐来见：“绿林最近的粮仓在哪？”
“敢告于国尉，在白马津以南，乌巢！”
……
十一月中旬，听闻马援与绿林对峙于河上，远在河内襄国城的“嗣兴皇帝”王郎，顿时兴奋起来。
王郎虽是冒名顶替的假刘，却比西汉刘婴那傻子、绿汉刘玄那庸人两个真刘更加努力。他不爱美色享乐鼓乐，平素就刻苦练习汉家宫廷的一步一揖，打磨作为皇帝的一言一行，入夜时分也在研习典籍，力求不说错一句话。
他们赵地的大学问家荀子说得好啊：“我欲贱而贵，愚而智，贫而富，可乎？曰：其唯学乎！”
他也可以通过学习，从卑贱的王郎，变成高贵的“刘子舆”！
在王郎的努力下，除了刘林等少数人知道他是假冒外，群臣的疑心都渐渐消失，连亲来谒见的河北三刘之一，广阳王刘接，都赞叹说：“真孝成皇帝之子也，有帝王之姿！”
与“望之不似人君”的刘玄，截然相反。
可在屏退外人，只留下赵王刘林“问对”时，王郎却立刻卸下了伪装，卑躬屈膝，拜在公然坐在皇榻之上的刘林脚边：“赵王，这是南取魏地、河内的天赐良机啊！”
王郎拜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殷切地说道：“赵王虽让小人迁都于襄国（邢台），但南距邺城，不过两百余里，且一马平川，车骑两日可至！”
“如今第五伦自尊为王，留诸汉印信而不受，又击败刘伯升，威震华夏，其野心已昭然若揭，想要他臣服于嗣兴，只怕是不可能了。”
“倘若第五伦统合了关中，便会向东进兵，届时以河东击上党，以魏地包河北，襄国犹如其掌中之物也。”
王郎再拜，提出了自己的计划：“倒不如乘着冬日之际铜马暂退回渤海、河间，压力稍小之际，使上党鲍永断绝轵关道，使魏军东西不能呼应，而真定王自太原击河东，赵王挥师南下，击魏、河内。”
“如此，则两河膏腴之地可入于吾等手中，山河表里，方可遏制第五伦之势。”
言辞诚恳，但刘林却只看着王郎道：“我知道，你与第五伦有仇。”
杀父之仇啊！王郎的父亲亦是神棍，不但给他包装了“刘子舆”的身份，还想和前魏成大尹一起“复汉”，结果却被第五伦奉王莽之命前来扫灭，父亲身死，王郎只能退到邯郸。
此刻被刘林道破，他也不藏着掖着，只垂泪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小人也是真切为赵王考虑。”
“吾知之。”刘林也很烦恼，如今虽然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奉北汉号令，用“嗣兴”年号，但地盘多被真定王刘杨、广阳王刘接得了去，刘林竟被天杀的铜马军拖累，使得他的地盘在建国数月毫无拓展。
这怎么行？虽然“天子”在手，但刘林也知道这是假货，还是得自身实力过硬才行，广阳王尚好，但那天天摸着瘤子的刘杨，也有一番勃勃野心啊……
魏地、河内，刘林觊觎早已不是一两天了，但仍是摇头：“得再等等。”
“真定王不会答应与其外甥耿纯开战。”
“吾等这个冬天，且先拔除耿纯一家在和成郡的势力，将那和成郡守邳彤驱走，除去后顾之忧。”
刘林透露了自己的计划：“而后，等腊月时节，你与真定王甥女郭圣通成婚时，在婚宴上挟持刘杨，才能行此事！”
且让真定王忙活着吞并太原、雁门、代地等郡吧，迟早都是自己的！
“诺！”
王郎应诺，时间不早了，刘林从皇榻上起身，让王郎坐回了这位置，在下人得令进来时，只能看到刘林毕恭毕敬地对王郎行礼告辞。
而在刘林走后，王郎发现，自己的手，却在忍不住地发抖。
他在害怕啊，一面要利用刘林，为父亲报仇，另一方面，王郎也知道，当刘林利用婚宴吞并真定王势力，强势到不再需要自己时，就是“刘子舆”恶疾暴毙之时！
或许在此之前，还会玩一出嗣兴皇帝“禅让”给赵王的闹剧呢！
深夜的襄国行宫中，王郎只低声告诉自己：“舜非尧之子，禹非舜之裔，却都能成为一代圣君，延续三代之治。”
“我虽非真正的刘姓，却能做一位比成、哀、平，乃至于那刘婴、刘玄更好的皇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汉家天子，宁有种乎？”
……
东方、河北纷纷扰扰，关中倒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拔钉”计划。
而第五伦的妻儿，也已在他亲自去蒲坂相迎后，抵达了成国渠畔的兰池宫。此处可以追溯到秦代，秦始皇引渭水环绕，又挖池筑岛造兰池，按照海上仙山所建。
“我当年初入常安，与王隆、景丹二人途经此地，还曾望着池沼俯仰古今，念及秦始皇曾在此遇寇之事，却不曾想，今日此处却成了我家暂居之处。”
第五伦对史谌对兰池宫的修缮很满意，没有过多豪奢耗费太多民力，又不失典雅，能满足临时行宫的需求。
但他也没太多时间陪伴妻儿，经常是一大早就接到战报，就匆匆起身离去了。
第五伦既没有和男人同榻而卧的习惯，对要表达信重的大臣，最多就会把臂而交，甚至还有点排斥同性近身，所以与一般的帝王不同，不让男仆、宦官给他做更换衣裳，伺候大小便等太过亲近之事。
异性也一样，甚至都不肯让婢女给他系腰带贴太近。
倒不是不好女色，马婵婵听说，自己不在期间，第五伦还是有两三个暖床之人的，但都是一时兴起，从不留宿，每次都结束得很快……
第五伦这老渣男，对此并未相瞒，如实告知，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性欲会影响理智”。
马婵婵虽有一点不高兴，但也知道……
“大王猜忌心其实是很重的，除了知根知底的，哪会让别人长宿身边？”
马婵婵心中如此道，贴身给他系上腰带，第五伦逗了儿子一番，就匆匆离去。
魏王后这才有时间好好巡视一番兰池宫，得将与第五伦有过关系的女子单独安置到偏殿去，总不能再糊里糊涂，有了子嗣都不知道是谁的。
巡视期间，却见到一位与众不同的靓丽婢女，衣着秀丽，鹤立鸡群，群婢对她毕恭毕敬，也不干活，只指点众女做这做那，看上去好像她才是这兰池宫的主人一般。
马婵婵没有说话，只笑盈盈地居高临下瞧了一会，询问了旁人，得知并非魏王临幸过的女子，而是昨天才来兰池宫的，身份很不一般，遂让人将她唤来问话。
岁月不饶人，这个女孩比她年轻，才十七八岁，甚至容貌娇嫩也超过了些，看着就是大家淑女，礼仪十分周到，倾身下拜，声音很甜：
“贱婢名叫史罗，奉父命入宫，为王后婢女。”

第329章 无题
入夜时分，第五伦忙完公务回到兰池宫时，发现第五明被几个傅姆轮流领着，在父亲给他设计的摇篮床上撒着欢。
八个月大的孩子，还是男娃，衣角、手指、玩具、傅姆的耳垂，什么都想放进嘴里品一品，人类幼崽渐渐进入精力极其旺盛的年岁了。
而妻子裹着白狐裘，斜靠在榻前烤着暖炉，灶火烘得脸色绯红，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起身与第五伦行礼说话，还摇摇晃晃，颇为羞涩地自言，今日喝了点米酒，有些微醺。
第五伦笑着拉过她的手：“细君与何人饮酒？”
马援好酒，马氏的女儿逢年过节也会喝点，但今天又没什么高兴的事……
“在兰池宫中遇到一个婢女，相谈甚欢。”马婵婵如是说。
第五伦奇了，虽然马援外表看似武夫，可马氏也是诗书传家的，妻子可谓博学淑女，引经据典不在话下，待婢女虽然有礼，但骨子里的士族傲慢仍在，不会没事与她们闲聊：“哦？是什么婢女能与细君说得上话？”
“她不仅出身高贵，还通五经六艺。”
马婵婵给第五伦倒了一杯水：“少保史谌不但为大王修缮了宫室，连他的嫡亲女儿都送入宫中充当下婢，这份忠心，真叫人好生感动，难道不值得妾浮一白么？”
短短一瞬间，第五伦的神情就经历了诧异、羞怒、杀意浮现、淡然自若四个阶段，最后只化作了一句端起盏喝水轻抿时，没有情感的：“哦……”
史谌是曾向他提出，应该在兰池宫多派些女婢人手，好照顾嗣君，第五伦也未拒绝。
宫闱之内，主要点了第五氏在里中时知根知底的旧婢，虽然她们不懂宫廷礼节，但信得过啊。
人手也不必多，第五伦一直觉得，任何宫廷雅观，最后都是屎尿屁性这些下三路，诸如如厕时还要在旁边、外头伺候的人手，就可以削减。
他听闻，汉武帝喜欢在上厕所的时候接见大臣，为了方便，还让侍从拿着虎子，随时备用，很多名臣都是从持虎子开始起家的。
第五伦则相反，有旁人在甚至盯着时，那是一点便意没有，非得全赶走才行，有臣子还试图规劝：“大王不闻晋景公溺厕之事乎？”
听完这个笑话后，第五伦愕然之余，只道：“等余年迈腿僵，蹲不下去再说。”
至于外围的杂活人手，就让史谌看着办。
却不曾想，这史谌居然在不禀报自己的情况下，把女儿都塞进来了，这是几个意思？今日能塞女儿，明天就能送个刺客进来！
看来这后宫规矩，是得让王后好好管一管，立一立了。
且慢，倒也不是没禀报，第五伦面不改色，抽空去看了一眼今日带回来的奏疏，果然在最底下，发现了史谌请求让他的女儿服侍王后一事。
你说巧不巧？这奏疏，为何就放到了最下面呢？
对此事，第五伦没有再提，直到傅姆们带着孩子去了隔壁，夫妇二人要入睡时，第五伦才又问：“细君与那史氏谈了些什么？”
“可说了不少话。”
马婵婵絮絮叨叨，从史氏女的容貌到她的娇憨天真都一一道来，末了又笑道：“她最初有些拘谨，被妾劝了些酒后才慢慢放开，说起当初被王莽选为皇后的忐忑，毕竟王莽是六十多的老翁，还对家人颇为冷血薄情，四子一孙皆无善终，老妻也哭到眼瞎，也不知入了新室会如何？真是可怜。”
“亏得大王在迎亲当天，举义兵于鸿门，驱逐了王莽，而她父亲反正于灞桥，这场婚事就此不了了之。”
“只是碍于身份，再没人敢上门提亲论嫁，毕竟差点就成了一国之母，新朝皇后，谁还敢娶？史少保真是为此操碎了心，愁白了头，亏得有位先生，一番话点醒了史家。”
马婵婵挽着第五伦的手，头枕在他肩膀上，依然是妇人八卦的口吻：“听史氏女说，大王的典客冯衍，当初劝降史谌时，曾特地提到，大王之所以在王莽大婚时起兵，除了除暴安民外，也有其他用意。”
“这或许是冯先生的策略，虚与委蛇罢了，但史少保却记在了心里……”
马婵婵提供的信息很重要，难怪啊，这几个月里，史谌急谏魏王广开后宫，多抚子嗣，被第五伦训斥一顿；他吸取了教训，又以王后、王子为由，劝他修筑宫室，又将女儿送到马婵婵身边，试图曲线送女。
第五伦了然，询问道：“细君喜欢那史氏女？”
马婵婵颔首：“相见恨晚，她命苦，模样又好，仪态万分，我见了也颇为怜惜。”
这算什么命苦？幸运还差不多。
第五伦叹了口气：“史少保如此忠恳，他家女儿嫁不出去，我岂能不为之分忧？”
“分忧？”马婵婵一愣，只当自己白说了，竟弄巧成拙，遂又提起一桩旧事来。
“汉宣帝刘询在民间时几次与王奉光斗鸡，乃是老友，而王奉光之女有克夫之命，每当要出嫁时，男方就突然去世，三番五次，再没人敢娶。等到汉宣帝继位后，就将王氏纳入宫中，后来提升为婕妤……”
她笑道：“大王莫非也要效仿这美事？”
是啊，再后来，因为许、霍两后或崩或废，王氏又做了皇后，这就是邛成太后，也是王元、王隆他们家发达的起源。
第五伦见马婵婵有些急了，一个故事将克夫、宫斗等要素都罗列进去，只笑她跟自己玩欲擒故纵还有些嫩，遂道：“细君误会了。”
他是打着“诛暴”的名义起兵的，可若是剧本按冯衍所说、史谌所盼的往下写，传到民间，流于后世，铁定会变成“第五伦冲冠一怒为红颜”。
就好比是周武王伐纣打进朝歌，然后纳了妲己，整场战争的性质，直接从吊民伐罪，跌到狗血历史剧的层面上……
第五伦冤啊，比窦融还冤！
不管那史氏女多无辜，多美貌，多“可怜”，这个人，第五伦必须敬而远之！
回想起来，他真正全身心投入的爱情，可得追溯到前世去了……至于这一世，连明媒正娶，都有很大的政治联姻考量，更何况是纳嫔妃？
第五伦摇头：“她的年纪，我的身份，共处一宫，传出去可不好听，已连夜让人送出宫了！”
“是故，从此细君在兰池宫也好，往后去了常安也罢，都见不到史罗了。”
马婵婵明白第五伦的意思了：“大王之意是？”
第五伦眼里压着对某狗头的怒意：“让史少保自请求，令其女至万年宫，去与差点成了她女儿的孝平太后，做伴去罢！”
……
在蜀都锦官城这半个多月里，冯衍受到了极高的礼遇，蜀相李熊视他为国士，蜀王公孙述也几度接见，还派人送他去郫县祭祀扬雄之墓，果然被公孙述保护得极好，修了庐舍，有专人看护。
也不枉第五伦亦将公孙述在茂陵的祖坟看护得妥妥当当，也算投桃报李了。
而第五伦的师兄侯芭，亦做了公孙述的文学大夫，在当地娶妻生子，此番要作为使者，随冯衍北上。
等冯衍再度回到成都城时，李熊高兴地告诉他，蜀王已经决定，正式与魏王达成覆汉同盟！
“此番魏蜀联盟达成，先生当居首功！”
“昔有张骞凿空西域，而今日冯先生亦穿过绿林贼寇之地，冒千难万险入蜀，亦是凿空壮举也！”
公孙述亲自敬酒，冯衍有些飘飘然，虽然被灌得醉醺醺的，但还是眯着眼将公孙的国书看了又看。
除了官样文章与攀旧交情外，这国书还是有点实质东西的。
其一，魏王承认蜀王，蜀王亦承认魏王，二者独立于诸汉之外，否认各路汉家天子的合法性，斥刘婴为痴呆，刘玄为僭号，卢芳为胡种，刘子舆为假冒。
其二，两家共击西汉、绿汉，第五伦在关中发难，而蜀国则通过白水道（阴平正道）讨伐归属于西汉的武都郡（陇南），再击绿汉之汉中郡。
需知，蜀地通往外界的传统道路有三：石牛道是蜀郡、广汉抵达汉中；米仓道和洋巴道连接巴郡与汉中。
但还有一处鲜少人知，便是剑阁西北的白水关，有白水河与武都郡相连，有道名“阴平道”，此为正道，与西边偏僻大山里人迹罕至的七百里阴平小道相区别。
这旬月之内，蜀国又得到了越巂郡归降，南方基本没有后患，巴郡江州的大姓也接受了公孙述的政权，可以专力北向了，遂使将军开白水关，为春后用兵做准备。
公孙述考虑到汉中为绿林所占，又得刘伯升残部投靠，兵力雄厚，想通过传统的三条道路北伐有些难。
倒不如先取夹在西汉、绿汉，双方兵力都无法顾及，只满足于“传檄而定”的武都郡，再沿着汉水顺势击汉中，就简单得多。
只是在宴饮之后，方才还与冯衍把酒言欢的公孙述，却对李熊说道：“虽在盟书上约好春后共同出兵，但届时，孤还是要借口大雨，让第五伦先攻。”
“等魏军将西汉主力统统吸引到右扶风去，吾等再趁机北伐，如此方可轻取武都！”
公孙述记得与第五伦的见面，那时扬雄刚死，第五伦才十八九岁，小儿曹罢了，其友桓谭还颇为无礼。
如今算起来，魏王也才二十三四，与这种人平起平坐，公孙述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第五伦野心不小，若让他早早一统关中，迟早也会有称帝之欲。”
“且让魏王与西汉、绿汉缠斗，而蜀国趁势进取，以得全益之势。”
公孙述抚摸着他视为珍宝的传国玉玺，上面的纽交五螭迟早要被他盘没了。
“孤有一天怀揣玉玺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神人对我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
“八厶子系，公孙也。”
“相国，你博学多闻，且说一说，这究竟是在说，孤还有十二年寿命……”
公孙述抬起眼睛：“还是说，孤将在十二年内，一统天下？”
……
离开成都城，与侯芭一同踏上归程时，冯衍拄着节杖，志得意满。
“昔日汉高令儒士随何二十人使淮南，至，如汉之意，游说淮南王英布叛楚，解刘邦之困，随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
“而我今日入蜀，相当于禽将户内，拔城於尊俎之间，折冲席上，功过于随何！起码也相当于十万步卒、一万骑兵了！”
冯衍兴致勃勃地想道：
“不知我此番返回，大王，会给我什么功赏？”

第330章 你坐啊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史谌今日算是深刻理解这句话了。
此事会搞得如此复杂，史谌根本没有料到，当初冯衍劝降他时，曾信誓旦旦地说，魏王选择五月二十五日起兵，一大原因，是为了阻止王莽与女儿婚事举行！
听上去不可思议，但史谌当时无路可走，加上这个缘由，遂欣然响应。
既然郎有情而妾有意，那之后就应该快点纳入宫中才对，可这之后魏王一点点抽走他的兵权，彻底架空，却唯独忘了此事。
这不是鸟尽弓藏么？魏王的承诺呢？
史谌不敢明说，带着怨气，试探后碰壁两次，更加委屈，觉得不对劲，又不敢质问第五伦，遂气呼呼地去找冯衍对峙。
冯衍当时正要去蜀地出使，对这件事，他居然都已经忘了！
陇右、东方、巴蜀，需要冯敬通操心的地方很多，哪有功夫管这种小事。
而冯衍自诩张仪再生，张仪可是曾夸口说给楚国六百里地的，纵横策士的话能信？
但也不好承认是自己胡言乱语，冯衍遂满嘴跑火车，让史谌往其他地方再使使劲。
“这或许是因为……因为大王惧内吧！立嫔妃岂能不经由王后准许？少保，你可知吾意？”
冯衍是见过王后的，一个理智的女子，就史家女那种身份，她绝不可能答应此事。等史谌再度遇挫，多半就死心了，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万事大吉，不说了，他要入蜀做大事去。
史谌恍然大悟，这才有了之后的操作，听说王后抵达兰池宫后，将魏王的三个侍婢妥善安置，给了她们“上家人子”的身份，看上去应该是个大度雍容之人。
史谌遂利用修缮兰池宫的职务之便，让女儿也作为女婢去“服侍”魏王后，加以讨好，利用王后的心软，求得在后宫的一席之地。
又怕第五伦再度拒绝，遂与一个经常在兰池宫往来走动巡视修缮进度，与自己相识的递奏小尚书郎通了气。
由此得知第五伦的习惯，每天都会将没看完的奏疏带回宫中，头晚批一半，次日一早起来再批一半，遂赶着魏王办公完毕，让尚书郎将奏疏收起时，把史谌那份压到最底下！
这样就不能说自己不通报，但等第五伦看到奏疏时，女儿已入宫中一夜，魏王便说不清了。
自己可是渡灞的大功臣，三孤之一，予取予求、卑躬屈膝到这种程度，大王不念功劳也念苦劳，还能往外赶么？娇滴滴的女子，谁舍得啊。
过上一段时日，求得王后同意，此事就木已成舟，自家女儿貌美知礼，既然大王本就有心如此，也就半推半就接受了，往后最起码也能成为婕妤，如此史家尴尬的身份便能化解。
但岂料女儿被连夜疾速遣回，问她发生了何事？喝得有些醉的女儿吐了史谌一身，只支支吾吾地说与王后饮酒，喝到最后问什么答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
而当史谌应诏抵达兰池宫前时，颇有些战战兢兢。
“史少保，你坐啊。”
王后不似平日里的常服朴素，今日戴着假髻、步摇、簪珥，衬托得娇小的身形也有些高大起来，神情倒是很温和，对拜在地上的史谌如是说。
史谌应诺，坐到席子上去，战战兢兢，更像是跪在那儿，屁股都不敢沾着坐榻，而王后的声音传来。
“我在茂陵时，就常听闻许、史之名。”
汉宣帝麒麟阁十一功臣，虽是一时翘楚，但真正在汉朝后期历代稳固的，还是许、史两家外戚之属。汉宣帝的母系史家、恭哀许皇后家，许氏在成帝时因后宫斗争失败中衰，倒是史家及时站队跪舔王莽的缘故，一直延续至今。
“史氏抚养宣帝长大成人，而史高、史丹乃是元成功勋，尤其是乐陵顷侯史丹，力挽汉元立嗣风波，帮成帝稳固了太子之位。”
“敏以敬慎曰顷。”
马婵婵道：“这谥号，给的很准确。出了两代皇后的许氏衰败了，而自汉宣后没有再入后宫的史氏保全了，其中缘由，真令人深思，令祖的敬、慎两个字，少保还是要多多品味品味。”
“臣……”史谌冷汗津津，知道王后指着是什么。
“史氏是汉朝外戚，差点成了新朝外戚，假如，我是说假如，如今若是再做了魏之外戚……”
马婵婵摇头：“三朝外戚，那可真是亘古未闻，绝无仅有啊，真不知天下人会如何看，如何说？这于大王威名不利，于少保家，亦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少保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明白。”嘴里如是说着，史谌知道自己的心思尽在王后眼中。
“我昨夜贪杯，竟让君女陪着饮酒大醉，真是失礼，已经送回去了，也不必再来。”
马婵婵道：“但我很喜欢她，怜惜其哭诉说，被王莽坏了名声，难以嫁人，既然如此，往后我会择善者为其做媒，少保勿虑也。”
第五伦这几个月内，有侍妾三人，她一一妥善安置，给她们定名分为“上家人子”。但史氏女却绝对不行，那敏感的身份，想想都让人头疼。
更何况，马婵婵知道，第五伦最讨厌的，是别人越俎代庖，史谌、冯衍二人所作所为，满口的“忠心”“权变”，但已是触了他的逆鳞。
这件事让第五伦气得不行，才有了昨日的恼怒之言。他是个大好人、大善人么？能忍住不像对付蔡茂那般，下手杀了或送去给别人杀了，已是仁至义尽。
史谌只战战兢兢起身而拜，才出了兰池宫，又闻第五伦召见。
等匆匆赶到第五伦办公的偏殿时，却见一个来自第五氏义学的小尚书郎被剥了衣裳在外当众杖责，打得血肉模糊，正是史谌贿赂的那人，听说打完就撵回家去了！
“完了。”
史谌顿时腿肚子都软了，几乎是被人搀进去的，而第五伦正批阅着昨天没看完的奏疏，见到史谌来，第五伦遂自顾自地说道：“让少保笑话了，魏国初创，制度不明，很多地方颇为草率。”
“朱弟才奉命去了渭南几天？他手下几个小儿辈，就犯了糊涂，学了府衙小吏的手段，敢贪于贿赂，抽拿群臣所上奏疏，看来这尚书郎署和后宫一样，得立下制度规矩，好好清理清理了。”
这次抽了压下头的是件小事，可下次呢？还不是外戚，就有了外戚的胆子和脾气，你是什么东西？需要惯着？
第五伦自己也有反思，很多事，不能再以草创为名随意处置，规制严格的尚书台要立刻建立，汉时的封奏制度也要搞起来，任何制度的漏洞，都会叫小人钻了空子。
“臣……”史谌舌头打结，一时间怕得说不出话来。
第五伦却不言语了，只一封封慢慢地阅，等翻到最后时，拿起了史谌的奏疏，在手里怕打着，那声音噼啪入耳，和外头小尚书郎挨打的惨叫呼应，让史谌更加战栗。
可终究没有对他喊打喊杀，只是一声叹息，第五伦让人将奏疏递还给史谌，一切尽在不言中。
“君女暂且去万年宫，与孝平太后为伴。而昨日得报，渭南杜陵已经被万脩打下来了，史氏在下杜的房宅田产，悉数还予少保，君家祖上坟冢在杜陵随汉宣帝之葬，是时候去吊唁一番，以慰先人了！”
第五伦直到这时，才看着在地上好似一摊泥的史谌，想起来忘了给自己的“三孤”赐座了。
“史少保，你坐啊！”
……
史谌的差事悉数被收回，好不容易得了第五伦些许信任，获得的小小权力也统统撤销，他的政治生命，也将就此结束。
此事不宜公开，但也不会有大臣为史谌的“莫名被贬”打抱不平，他啊，只是一个降将。
雷霆雨露，俱为君恩。
今日却是满头雷霆之后，只有一小滴雨露，亦只能双手捧着，心里虽苦，但谁叫他当初信了冯衍的邪呢？满心迎逢上意呢？
“好个冯敬通，大王定无此意，都是你在胡言乱语，枉老夫与你是下杜同乡，竟欺骗至此，你我势不两立！”
但骂归骂，冯衍现在“位高权重”，而史谌作为马骨，后半生挂着“少保”名号做一个富家翁，已是最大的宽赦，他又能怎么样？只望第五伦能狠狠责罚冯衍！
史谌现在可不敢再揣摩第五伦的态度了，他说什么就做什么，没几天就带着族人，推着车赶着马落魄地离开了渭北，沿着搭建好的西渭浮桥南下。
此处丝毫没有渭北的安宁稳定，史谌看到在刘伯升败亡后，乱兵践踏之余凋敝的里闾，过去本该种满宿麦的田亩上光秃秃的，一直到来年夏天，渭南将再无一点收成，全得仰仗渭北供应。
当初没有跟随第五伦北上的百姓茫然地站在残破的家乡，他们已经不再如最初那般畏惧魏军，也再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可抢，甚至连避寒的衣褐都没有，三五成群，伸出手来对回乡的人乞讨。
“将我家所带多余的粮食，统统给他们！”
史谌猛地想到什么，欲做点好事弥补一下自己在第五伦心中的观感，但这话才说出口就后悔了，又立刻叫停。
“万一魏王觉得，我是心存不满想要在渭南发粮食收买人心怎么办？若是百姓吃了我的粮，说魏王派人设的粥棚所给食物不多，又该如何是好？”
他已经不敢做任何事，只默默带着族人往南前进，一路抵达了刚结束一场鏖战的下杜县。
半个月前，第五伦按在地图上的一颗颗钉子已拔除得差不多了，西汉的救援迟迟没到，在万脩挥师南下后，霸陵王遵家坞堡率先被捣毁，然后是长安周边的各县：南陵，杜陵。
史氏坞堡大门敞开，听说这儿在史家离开后，被一群绿林盗寇所占，如今又被魏军驱逐。
打下此地的军吏叫秦禾，是个样貌丑陋的大老粗，将弟兄们从史氏坞堡里唤出来，移交给南下有些早的史少保。
而第五伦派到渭南巡视的尚书郎朱弟，也告诉了史谌一件事。
“君家坞堡，仍可用于抵御盗寇，但不得再私自加固！”
等关中安宁后，第五伦会要求渭南的坞堡统统拆除！
史谌讷讷应诺，再不敢私自决定任何事，等士卒们陆续远去后，他看向自家祖祖辈辈居住的宅院坞堡，虽然失而复得，但史谌仿佛看到它们轰然倒塌，砖落瓦掉的那天。
“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
史谌想起扬雄的那首赋，作为汉宣以来的京师四大家族，他们的富贵，也在两次改朝换代后，终究到了尽头，一切试图延续的努力，都是白费。
楼起楼塌，短短数十年，几代人而已，时代的潮打来，凝聚在上一个皇权的豪门，就如沙土般，全散了。
史谌腿又软了，颓然坐在残垣断壁前，念叨道：
“往后在魏国崛起，权倾朝野的外戚，就是马、耿了罢？”

第331章 钉子
作为尚书侍郎之一，朱弟不知道，本来只是负责替第五伦搬简牍奏疏的尚书郎里，在他来渭南这几天里，竟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他所有的精力，都在完成第五伦交给的任务上：奔走各地，将自己在这场渭南“拔钉”战争里看到的事记录下来，再回去禀报魏王。
“这关中本没有坞堡，边塞才有，是用来防御羌胡的。”
站在霸陵边上的王遵家坞堡上，这场战争的总指挥万脩首战告捷，心情不错，与朱弟多聊了几句。
“汉之盛时，京畿安定，勋贵豪右虽然经营田舍宅邸，但在朝廷的掌控之下，纵有小盗寇，篱笆高墙就防住了。”
万脩继续道：“直到王莽时，关中才遭了场大乱，槐里男子赵、霍二人起兵，以响应翟义反莽，众稍多，至十万人，攻打常安，祸乱乡里，逼得不少大姓举族自守，遂纷纷营建这堡垒一样的住宅。”
从那时候起，机敏点的豪强就看出乱世要来了，而等到王莽末年，关中秩序越来越乱，坞堡也自然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
他们眼前王氏宅第确实可以用“堡垒”来形容。
朱弟跨入坞堡大门，便能感受到这种建筑特有的那种封闭与安全感。抬头仰望天空，像站在了一个桶形的峡谷底，墙高达四丈，不亚于城垣。
房间内都有喇叭状攻击孔，平时用来通风采光，战时则是防御攻击的射击孔，东南西北四座角楼，居高临下俯瞰一切。又有二口用来打水的暗井，仓库里储备着粮食，遇到被围，里面能坚守很长时间。
朱弟看了一圈后道：“和第五氏的坞堡也差不多，只是更大更坚固些。”
很多豪强地主往往以高垒厚壁、望楼林立的大型坞堡，将宅第围起来。自此常深居坞堡内，享受着饮宴歌舞，偶尔外出游猎，便旗仗簇拥，甚至跋扈于乡里间无人可制。
他们还效仿军队编制，来训练所属的宗族、宾客、子弟等，这些人也就成了坞堡的私人武装力量，称为部曲。平时是佃客在外围耕作，作战时是士卒，关中大乱之际，各家还趁机进一步吸纳流民，势力膨胀了几倍，俨然一个个的小王国。
当初第五伦在鸿门举兵反莽，攻略各县，进入常安时，渭南豪强们就躲在这些坞堡内，看着城头旗帜变换，而当时第五伦内外交困，也拿他们没办法。
但如今第五伦通过战略转移至渭北，击败被渭南豪右寄予厚望的刘伯升后，遂腾出手来，要收拾这些坞堡了。
“大王是铁了心要练兵啊。”万脩已经撕掉许多份请降信了，第五伦对曾投靠刘伯升的豪强们只有一个要求：选择投降，打开坞堡，任他宰割！
渭北三十多家豪右还没干什么呢，就被第五伦收拾得那么惨，更何况是渭南之辈？彼辈自然不甘心，有举家逃去汉中、右扶风的，也有负隅顽抗，寄希望于西汉来救，亦或是雪天到来，魏军铩羽而归。
但他们注定要失望，此番“拔钉”之战，魏军做了充分的准备，第五伦收缴了常安武库，可找到了不少好东西：一捆捆扎好的弓、大黄弩，甚至还有两轴三轮的连弩之车！
这些远射器械，在迎击刘伯升渡渭时是御敌利器，如今则成了攻坞之物。
而少府的工匠还利用甘泉山、骊山的木头，制作了一大批诸如云梯、攻车等器械，加上不断试验精度的投石车，在朱弟看来，用这些攻打大型城郭的装备来打坞堡，颇有点“杀鸡用宰牛刀”的意味。
将校们也如此认为，但第五伦却说了一句话：“老虎搏兔，亦用全力。”
然而真正的原因是……
“没办法，再好的器械，总得让士卒们练练手吧。”
万脩道：“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可投百余步，但想要投得准，那就像是用脚来投壶，太难了。”
所以渭南各个坞堡，俨然成了工兵们的训练场，而里面的豪强及其部曲则要胆战心惊地看着石头从头顶飞过。虽然发射极慢，准头也很差，但只要偶尔砸中坞堡，顿时墙壁开裂，瓦片掉落，砸得人头破血流，好几个坞堡的部曲宾客就是受不了这恐吓，索性绑了主人投降。
而攻车如何撞门、楼车如何将梯子架到坞壁上，都是手熟方能生巧的细活。
每个坞堡聚集的豪右部曲其实并不多，投入千余人不等，缓步推进，万脩则在地图上，将一个个目标上画了叉。
“霸陵县以逃到西汉的王遵为主，还有一批汉时元康复侯者，堂邑侯陈婴之后等五家，或降或克，皆已悉数拔除。”
“接下来就是杜陵了。”
“杜陵张、萧等皆是前朝士族，门阀高大……”
顺魏王者昌，逆魏王者亡，管你是不是前朝豪门大族，军队都会无情推过。
虽然关中豪门只是萌芽阶段，但第五伦却不心软，该团结的要团结，该扼杀的也要找借口扼杀。
朱弟赶到杜陵史氏坞堡时巡视时，攻打这里的是秦禾，他在击河东时是当百，现在还是当百，只因秦禾运气不好，被划归窦融统辖，他的队伍也跟着一起倒霉，在潼塬之战里没捞到半点功劳。
如今被抽调来渭南作战，士卒们都十分积极，毕竟这是不少人的家乡故里。
秦禾与这个平易近人的尚书小侍郎，说起自己过去也在坞堡内生活过。
“我家过去是佃农，没自己的地，只能租坞堡主人的种，不论寒暑，天天弯着腰为其耕作。”
秦禾回想起自己没做猪突豨勇前的过往：“当时有两个念想，一是拥有自己的地，万幸遇到大王，在魏地武安实现了。”
“其二，则是拄着锄头看着坞堡主人车骑出行游猎时，也会想，你说这坞堡里，究竟是什么模样？在那厚墙屋檐下睡觉，是不是比我的草房土壁要舒服？”
他现在也实现了当年的奢望，占据史氏坞堡的贼人乱兵，才射了几次弩就被吓跑了，秦禾等一拥而入，肃清残敌后，得以一窥其内部面貌。
士卒大老粗们进去以后，纷纷对史家坞堡评头论足：
“看这墙壁，真硬，飞石都砸不垮，夯筑时肯定和了米浆啊。”
“这壁上的画好看，那屋角上的鸡也精神。”
朱弟笑道：“这是孔雀。”
“孔雀？这是什么鸟，往后我家也弄一个。”
“再瞧这井，呸，真深！”
“你这厮，要试深浅也不必吐唾沫进去啊，吾等还要喝水呢！”
“我没撒尿进去便不错！”
亦有人弯腰钻进关奴婢的外围屋子看了一眼，咳嗽着骂骂咧咧地出来了：“真黑啊，你说这史氏如此富裕，奴仆的住所也与吾等无异，又冷又硬，真似给狗彘睡的。”
“那是最低贱的奴婢，若是能讨得主人欢心，是能住院中的，吃好饭，睡暖榻，穿好衣的。”
众人哈哈笑了，他们出身低，过去最大的期盼，就是混成这样的“大奴”，可以拎着鞭子，大热天里背着手站在树荫下，看其他奴婢干活，看谁不顺眼，就去狠狠抽一下！
可现在就不同了。
朱弟看着士卒们的架势，颇为奇怪，询问秦禾：“秦当百，汝等也进过长安，甚至见识过宫廷，为何对这小坞堡，还如此稀奇。”
秦禾挠着头笑道：“朱侍郎，这不一样。”
“宫室，那不过是去转一圈看个热闹，往后也是魏王的，与吾等太远了，羡慕也没用。”
“但这坞堡不同啊……”
有什么不同？第五伦不像刘伯升，会将宫室坞堡都赐人，宫室收归公有，以后开些织纺之类倒也有现成的地方，而坞堡除了还给史氏等“马骨”外，就作为军队驻地，保障开春前在渭南的分地，总之要让随自己在鸿门起兵的四万士卒，在渭北、渭南分到田！实现他“均田”的目标。
但和新兵不同，老卒们的心，已经变得更大了。
秦禾嘿然，他的副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起自己的梦想来：“吾等都是跟着魏王西来的八百士吏，如今大多当了官，或为军候、或为当百，高的甚至做到了军司马！众人累功都分到了田地，多者已经数百亩，少的也至百余亩了。”
没错，他们已经不再是一无所有的猪突豨勇，而是背后有良田美宅甚至是佃农帮忙耕作的小地主了！
“吾等不识字，当不了大官，也别无奢求，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像这般。”
秦禾踩了踩脚下的青石砖，伸手指着头顶上坞堡的天井，憧憬地说道：“也能回到土地上，用大王赐的金帛，建起这样的坞堡大房子！”
……
十一月下旬，当朱弟回到渭北时，第五伦正在筹备建立完善的尚书台制度。
因为王国草创，一切从简的缘故，尚书郎的作用没汉时那么大，主要是在殿中主管收发文书并保管图籍。第五伦将他们细化，让能接触奏疏的人减少到五名。以朱弟为首，其余多选谨慎小童，并严格了规定，在尚书台，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像之前被人买通抽换次序的事，不管缘由，一律处死！
朱弟也听闻了先前的事，只小心翼翼上交了自己的报告，他就是魏王的眼睛、耳朵，他们也会被安排去各处行走，在第五伦无法抽身的时候，如实传回前方的消息，好与大臣将军们粗略的奏言对照着看，才能不变成“王之蔽甚矣”。
听完朱弟的经历后，第五伦站起身来，怅然若觉。
“那些现在替我推倒坞堡的人，自己最大的梦想，却是想有朝一日，拥有这么一座坞堡么？”
“没错，没错啊，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
第五伦手掌捏紧又松开，那他现在心心念念的拔除关中的钉子，就是为了在未来，种下更多的“钉子”么？
思索许久后他才暗道：“可以钉，也必须钉！但不能在关中，得钉到别处去！”
……
“岑彭小儿，背德之人！”
十一月下旬，关中的东南门户，蓝田山峣关之上，守备这里的是刘伯升的残部，他们看到来犯的魏军所举“岑”字旗帜后，唾骂声不绝于耳。
这些声音传到此役的指挥官岑彭耳中，犹如冷风刮到脸上，生疼。
而作为此战主将的，则是商颜侯郑统，他斜视岑彭，对其两面三刀举动亦是颇为不齿，又当他是来混军功的，只冷不丁地说道：“彼辈如此骂，是想乱我军心，我还担忧来着，但岑将军倒是无动于衷啊。”
岑彭苦笑：“将军有过耻辱的时候么？”
耻辱么？没人比郑统更清楚这两个字，他虽然出身低贱，但原本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但入了猪突豨勇后，却遇到了一个有不同癖好的上司，被按着侮辱！那些狞笑和剧痛一样，他永远忘不掉！
从此之后郑统就变了个人，变得蛮横凶狠，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颇为提防，在嗤笑和不齿中艰难生存，直到第五伦接管他们那天，缉捕了众军吏，又将刀放在面前，而他第一个手上，持刃喋血，洗刷了自己的屈辱。
但几个月前，在这峣关，他又一次蒙羞了，因为不擅长攻城指挥，郑统举止失措，功败垂成。
“想要雪耻的人，应不止是我。”岑彭经过这些年的沉浮滚打，已有些大将风范了，他知道现在冬天战事不多，诸将都抢着想打仗，第五伦特地点岑彭来峣关，是希望他能证明自己，用一场胜利来塞口实。
但如何处置好与同僚的关系，是今后考验他的一大难题，可再难，这道坎，也必须过去！
因为他岑君然啊，也想用严伯石在宛城教的兵法，再尝尝“胜利”是什么滋味！
“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岑彭朝郑统作揖。
“那就是替大王拿下这座雄关，将关中的东南大门，合上！”

第332章 云横秦岭家何在
十一月下旬，南阳宛城。
第五伦那边在搞意义不大的“魏蜀合纵”，陇右隗氏也在鼓捣事关他们生死存亡的“陇汉连横”。
方望这趟出使，可是绕了大远路：先从陇右南下武都郡，再进入汉中郡向绿汉军队表明身份，汉中王暗暗派人护送他东出，至宛城拜见刘玄。
看这宛城新修的宫殿颇为奢华，方望心里对绿汉颇为轻蔑，刘玄只占据了荆、豫区区两州之地，就真过起了天子一般的享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听说绿林的许多诸侯王，也开始穷奢极欲。
“果然不似人君啊，还不如刘婴那痴傻傀儡。”
但明面上，方望却仍毕恭毕敬，朝刘玄下拜：“隗氏外臣方望，拜见更始天子。”
刘玄暂且没有发言，他也不太会说话，只颔首未答，装作高深莫测，朝底下陪坐的大臣们点头，为首一人遂质问方望：
“方先生来自所谓‘西汉’，为何不自称僭号者元统之臣？”
方望顺眼看去，绿林群臣多为草莽出身，因为朝廷礼节缺失，所以衣服也是乱穿，什么绯服紫服混在一块，帽子歪歪斜斜，颇有点“楚人沐猴而冠”的意味，不愧是南方小侯之后，粗鄙。比起被老刘歆调整过的西汉朝堂礼仪差远了。
但也有例外，发话之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虽一身文官打扮，却身高马大，站起来怕有九尺之巨，光坐着都快有方望高。
这独特的仪容，让方望马上猜出了其身份：“莫非是复汉元勋，西平王，李次元？”
“正是李通。”
方望笑着作揖道：“久闻李氏乃宛城大姓，诗书传家，岂不闻《左传》有云，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
“我既为隗公家臣，凡事自然要为隗公着想，元统皇帝与我无关。”
“是么？”李通笑道：“但我听闻，当初正是平陵方先生，将刘婴送去陇右，这才有了后来称帝之事啊。”
方望叹息道：“西平王有所不知，此乃第五伦之计也！”
他开始满嘴胡扯：“第五伦起兵鸿门，进入长安之际，已心生野望，杀戮公孙禄等复汉老臣十余人。他知道以刘婴前汉太子的身份，不好处置，遂派人设计，说有人要加害前汉太子，假意纵火，令人将刘婴送出了城，要加害之际，正好被我遇到，将其救下……”
绿林众人将信将疑，李通冷冷道：“然后，第五伦还逼着先生立刘婴为帝？”
“不是逼，是骗！”方望接下来所言倒是句句属实：“第五伦知复汉乃天下大势，有违他自立野心，故而欲使诸汉并立，不但封锁消息，传言说新莽大军已击溃绿林，占领宛城，更始皇帝驾崩，又遣其谋士冯衍入陇，以陇渭合力，共抗新莽为由，说得陇右豪强匆匆拥立刘婴，等吾等知道实情时，已来不及了……”
当初若是隗氏听他的话，先立为王该多好，得其实利而不必务虚名，陇右就有了更多的回旋余地，如今却被架在火上，难以进退。
“非独刘婴，那所谓的北汉嗣兴皇帝之立，甚至是汝南刘圣称帝，都有第五伦使者在作祟！”
方望义愤填膺：“吾等也是近来才发觉第五伦毒计，悔之晚矣！”
半年将至，聪明点的人，也该反应过来，李通心中同意，却哈哈一笑：“听方先生之意，你此来宛城，是隗氏幡然醒悟，想要复归真天子？”
“那又有何不可？”方望语出惊人，甚至当面直呼“元统皇帝”姓名：“拥立刘婴，乃是老刘歆一意孤行，隗氏忠于的是汉家，不是痴傻的前朝太子，既然如今知道真天子在南阳，隗氏很愿意废除刘婴，让他降为王爵，归附更始皇帝……”
此言惊得绿林诸王面面相觑，而刘玄更是面带喜色，他还是喜欢传檄而定。
倒是李通没上当，追问道：“何时废黜？”
方望道：“骤然废之，唯恐陇右豪强惊慌失措，内部大乱，不如等两家共灭国敌第五伦后，再令刘婴亲自来宛城谒见陛下。”
所以还是口头之言，不可信啊，李通一挥袖子：“我看先生此来，恐怕是畏惧第五伦先击灭陇右，不得已向南阳求援罢？”
“第五伦想灭的，可不止是陇右。”方望摇头，他听说李通也吃过第五伦的亏，而观刘玄亦是个胆小之辈，遂夸大起第五伦的实力来。
“我常在陈仓，观第五伦与刘伯升决战，深知彼军虚实。”
“刘伯升乃是陛下麾下柱天大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举事舂陵、唐河鼓阵、围攻宛城，战功赫赫，列为诸侯。”
“然其入关不过旬月，竟为第五伦轻易击灭于渭水之畔，消息传回，难道陛下与诸位大王就不感到愕然和畏惧么？刘伯升尚败，谁还能当第五伦全力一击？”
方望渲染第五伦的军力颇为不顾实际，开始了战忽模式。
“第五伦所统马步水军，约有二十余万。”
绿林诸王面面相觑，他们起兵这么多年，至今将杂七杂八的军队、民夫加一起，也就这个数啊：“莫非诈乎？”
“非诈也，第五伦在魏地河内，已有旧部数万；在鸿门掌管大军，又得八万奔命……”
这是新朝官方加倍的夸大数据，和昆阳的百万大军一个意思，方望就直接拿过来用了。
“进入长安，得北军数校归降；平了河西河东，收编田况、王寻旧部，至少又得五六万；新招之兵三四万，以此计之，再驱长安百姓而战，何止二十万，三十万都有了！”
这是夸张，第五伦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强，而方望吹嘘起第五伦的麾下战将更是不遗余力：“足智多谋之士，有任光、冯衍等辈；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百人。助第五伦败刘伯升者，万君游耿伯昭，击溃王常者，景丹第七彪，加上窦融等降将，皆善战之人，又有河内马援，魏地耿纯。”
“总之，第五伦如今兵强马壮，士气正旺，其所辖之郡有十，皆膏腴沃土。”
“古人云，关中之地不过只占天下的三分之一，人口也只有十分之三，但这里的财富却占了天下的十分之六，第五伦若封峣关，击灭陇右，三分天下，已有其一，强秦之势成矣！”
方望道：“想那战国之时，凡天下强邦，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绿林在南方，好比是楚，第五伦在关中，好比是秦。第五伦若无陇右之忧，现在只需要遣将出潼塬，下甲据弘农，洛阳将危；马援出河内，下濮阳，取成皋，豫州兖州不为陛下所有。”
“届时马援、窦融等攻颍川昆阳，第五伦自将大军下商於，举甲十万出武关，宛城难当，陛下社稷安得毋危？此外臣所以为陛下患也！”
“第五伦欲使诸汉相争，他好得渔翁之利，但如今的形势是，汉魏不两立，与其被他各个击破，不如合力灭之！兄弟阋墙外御其辱，故而隗氏遣外臣来见，说以利害，隗公所求，不过是汉家名下，一个诸侯之位罢了。”
刘玄听了此言，不觉变色，绿林中没有特别利害的权谋之士，分析问题不如方望这般“透彻”，他也是今日方知，不知不觉间，第五伦就如此强势了？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低头刮席，末了又看向李通，却他也面沉如水，李通是吃过第五伦大亏的，明白对此子不可小觑，但也明白绿林现在根本没精力与第五伦交战：最大的隐患还是赤眉！马武等人才去了几天，目前尚无消息传回。
若能说动赤眉，驱这数十万流寇入关“去过好日子”，与第五伦火并，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
只是形势不等人，在让方望暂且去馆舍休憩后，两个消息传来，让宛城上下皆惊，也叫刘玄、李通下定了暂且联合陇右，对付第五伦的决心。
一件是来自弘农：窦融等人带着关中、河东民夫，花了两个月功夫，在潼塬上建立起了一座关隘。无关尚且不能突破，如今有了险隘，河南的绿林军就更无法西进了。
另一桩则来自商於：“魏军自蓝田南下，击峣关！”
……
十一月底，北方天气已颇为酷寒，冻得来自南方的军队瑟瑟发抖。
狭长的商於走廊上，最大的城池叫做“上雒”，此乃古鄀国之地，如今此城仍为绿林所占，给刘伯升办完那让人失望的葬礼后，更始皇帝刘玄也意识到第五魏已成气候，虽暂时没有精力再攻长安，但还是派了二位大王前来。
宜城王王凤乃是绿林大渠帅，宛王刘赐则是舂陵宗室里的放弃刘伯升转投刘玄的佼佼者，他们带着三万绿林兵进入商於谷地，足见刘玄对这条走廊的重视。
毕竟更始朝廷里虽鱼龙混杂，但亦有李次元这等有见识的大臣，力陈道：“商於之地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武关巨防，一举足而轻重分焉矣。”
但于二王而言，对这趟差事就没那么开心了，中原大把膏腴之地不能去，却得到这阴冷狭窄的鬼地方来御敌。
不满的不止是二王，送完刘伯升噩耗回南阳后，被派到上雒的阴识甚至有些悲愤。
“二位大王，末将当然知道，商於之地关乎南阳安危。”
“但在峣关与敌交战，实非良策。”
“为何？”
“不守关隘，难道还要放进来在谷地里打不成？”
阴识做过太学生，年轻时在这条谷地里往来数次，倒也有他的一番见解。
“这上雒过去是鄀国，春秋时，秦楚曾争于此，但不管楚如何强盛，鄀地还是为秦所占，何也？从南阳到上雒，要途经武关险道，绵延千里，而本地粮食又不够大军吃，只能飞刍挽粟。”
反倒是关中蓝田等地，距离峣关极近，打起消耗战来，必是南方政权吃亏。
更何况是这冬日里，随时可能下雪的天气，峣关虽险要，粮食也够吃一段时间，但要命的是箭矢的消耗跟不上！更始政权也是草台班子，至今仍没设立稳妥的军工作坊，箭矢等物仍在用新朝地方武库，哪能比得上魏军啊！
冬衣也是个大问题，绿林本就多来自南方，对北方的酷寒没有心理准备，军衣也是靠掠夺中家、百姓来解决，士卒多是将衣帛层层叠叠裹在身上，挤在一起靠抖来取暖，很多人冻得脚都迈不动步，一旦下起雪来，就更是灾难。
阴识从关中逃回来的豪右部曲口中得知，第五伦在九月下旬击败刘伯升后，没有急着拓展地盘，而是先将渭北三十多家豪强一网打尽，处置好内务后，才有条不紊派兵南下，从霸陵、杜陵，一个个拔除会对大后方构成威胁的坞堡钉子，慢慢推进到峣关。
如此一来，岑彭、郑统身后的粮道颇为安全，平原运粮和他们在小道运辎重，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阴识的意见是，在峣关久耗，只会让己方被拖垮，不如放进来决战，才能发挥优势兵力！
“从峣关到上雒，皆是羊肠山岭小道，在上雒摆开战场，以众凌寡，以逸待劳，我军必胜！”
但阴识虽然熟悉本地地理，可在打仗上也是个半吊子，新朝降将孔仁反问他一句，阴识就答不上来了。
“阴将军，若是魏军目标只在夺取峣关，而不入商於谷地呢？吾等岂不是白白弃地予第五伦？若是更始天子问起罪来，阴将军可愿承担责任？”
阴识哑然，只能退下，他离开后，王凤失望地摇头道：“阴氏家主没有见识，我与宛王奉命至此，就是要寸土不失。”
否则二王在更始政权里的排位次列，便要骤降了，他们也希望此番表现良好，往后也能像其余人一样，独镇一郡。
刘赐颔首：“更何况有些事，阴识并不知晓……”
他展开刚从宛城送来的热乎诏令，上面是刘玄与诸王商议后的决定。
“死守峣关，拖住魏军，迫其增兵！好使陇右六郡骑，袭第五伦所在，令关陇混战，相互损耗，而我待到春暖后进军关中，后发得利！”

第333章 雪拥蓝关马不前
“还请岑将军解释解释。”
魏军大营设在蓝田谷中，大帐内，正副两位指挥官正剑拔弩张。
经过几天岑彭交心深谈后，郑统原本对此人印象略有改观，而第五伦也耳提面命过，说他负责自己擅长的事情就好，兵略上，交给岑彭来定。
“岑彭管的是打不打，你来管怎么打。”
这是事先给二人划好了职权，省得像景丹一样，还得跟第七彪来什么“大事你管小事我管”。
但在峣关下久顿不攻后，郑统骁勇无前的老毛病犯了，心里颇为急躁。
“岑将军，你口口声声要洗辱，便是如此洗的？吾等来此已有十余日，你却都只提议做试探攻击，整天让士卒们在周边广插旗帜，建立营垒，一个什要烧两个灶火，这是何意？”
外头已经有很多校尉抱怨岑彭胆小、害怕，将他视为窦融第二了……
岑彭却笑道：“我记得郑将军曾与我说过，第一次攻峣关的情形。”
“将军见守的峣关人少，以四千之众仰攻，结果却没能打下来。”
郑统更怒了：“此事我已向大王禀报，与你也在喝了酒后说过不下三遍，岑君然，你反复重提，莫非是故意辱我？”
岑彭请他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换了任何一位将校，在士卒不熟悉攻城战法之时下强击此关，都会功败垂成。”
险隘还是要尊重一下的，岑彭说道：“兵法云，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輼（f&#233;nwēn），具器械，三月而后成。当初将军首战时，我军哪有什么攻城器械，只能靠人命去硬填。如今数月已过，才算准备好了一切。”
但峣关地势高，卡在隘口上，大型攻城器械运不上来，还是得靠简易器械外加人命去填。
岑彭遂道：“然即便如此，若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若是急于一时，非但攻不下，还会受损，所以得用计策。”
岑彭跟刘伯升北上时注意过此关形势，心里有了计较。
“刘伯升败后，绿林谨慎，绝不可能出关交战，故意示弱诱敌无用，于是我反其道而行，示之以强。”
“我之所以让士卒广立旗帜，多设灶，是为了让敌军以为吾等有数万之众，而绿林忧患之下，也只能增兵。”
然而在这种窄地方攻防，小小关隘上能站的人数有限，顶多上去几百上千人，故而兵力不是越多越好，一旦到达某个临界值，人数之众只会添麻烦。
岑彭敏锐察觉到了这点：“自秦国夺取此地数百年来，峣关从来都只需面对南方来敌，而不必戒备北边，故而驻军居住的屋舍小城都设在蓝田谷内，就是吾等大营所在。”
因为第五伦稳步向南推进的战略，又有任光、景丹二人负责，后勤得到了充分保障，渭水浮桥重新修好，第五伦在秋天囤积的粮秣，加上魏军在渭南坞堡的缴获，被民夫源源不断送来，足够岑彭、郑统手下士卒吃到春后了。
“而关隘南方呢？”
岑彭告诉郑统：“我来时，关南本是一些沟壑林子，现在绿林不得已增兵，三军总得有容身之处罢？遂开山辟地。我派人在山上观察，发现绿林帐篷简陋，每日需求柴火极大，已经砍光了左右不少林子，而所吃粮食已无储存，只能每天靠着数千人，从百多里外的上雒运来，然上雒粮亦不足，甚至得从南阳运。”
王邑数十万大军为何不走此“捷径”，反要绕道洛阳再南下？不是他愚蠢，而是因为武关道实在是太难走了，就岑彭所了解的绿林军组织能力，他们不怕速战，怕的是持久战。
郑统算是明白岑彭的计划了，但见示弱诱敌，还真没听过示强诱敌的——也是巧了，来自陇右战忽分局的方望跑到宛城一通游说后，绿林诸王真以为第五伦有三十万大军！那岑彭在此虚张数万之众，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也不能一直耗下去。”郑统追问道：“大王说，打不打，得听岑将军的，敢问究竟要等到何时？”
“将军是北方人吧。”
岑彭却岔开了话题，搓着自己冻到发红，怎么揉都没法暖和的手道：
“我与绿林军一样，是南人，家在棘阳，地处荆州。来到北方，颇觉天干气躁，入冬后，更是格外寒冷，一时难以适应？”
“而在南阳，雪有时候一年一下，有时候竟无雪，若是打仗时下起雪来。”
岑彭笑道：“我恐怕彼辈连矛杆，都握不住了！”
……
岑彭所料不差，因为山路曲折，后勤难以为继，绿林在商於谷地虽有三万之众，但顶在最前线，却只能由宛王刘赐亲带六千人守峣关。
关隘以南既没有现成的城郭宿地，就只能在野地里扎营。眼下岑彭已干耗了许久，魏军好吃好喝穿着渭北送来的冬衣暖烘烘，绿林却是裹着抢来的单衣充数，住在简陋的营帐中，狭窄拥挤，还不保暖。一到晚上，寒风无孔不入，熬了十来天后，对士气和体力，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而绿林军对谷道运粮的依赖，果然引来了魏军的骚扰，郑统亲自带着千八百人绕道蒉山，袭击了窄道上的辎重，将其悉数烧毁！
随着浓烟冉冉升起，绿林士气再遭重创，王凤在上雒好不容易凑出的冬衣，士卒们渴求的粮食，全没了！
刘赐大惊：“当年高皇帝击峣关，就是派人绕山岭小道至其后，我已做了防备，布置士卒守备，怎么还被越过了？”
一问才知，来者是死士，锐不可当，守备小道的绿林兵反被其击溃。
这袭击逼得绿林吃了几天余粮熬稀粥，刘赐亡羊补牢，加大了对沿途的戒备，这之后击退了魏军几次冒险，再没出过事。
然而十一月三十日这天，已阴沉许久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下雪了！”
当听到这吆喝时，那些来自江夏，一辈子没见过几场雪的绿林兵们没有兴奋地跑出去观看，而是哆嗦地靠到了一块，聚在怎么烧都嫌小的火堆边发抖。
这是蓝田的第一场雪，来势汹汹。眼下随着大雪一降，积雪没胫，绿林兵本就冬衣不足，坚冰在须，缯纩无温，堕指裂肤者不知凡几，甚至有在夜晚冻死的。
宛王刘赐也裹在裘服里抖得不行，只暗道：“常说六腊不兴兵，在南边时不知，吾等打唐河一战，也是这时节，来了北方才知道，寒冬雪天不可作战。”
……
“雪天，才是杀人的好气候啊。”
飞雪落在岑彭手上，不管营中如何诽谤，也不管多少人暗暗向魏王弹劾以谤书，岑彭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在厉害的将军手中，气候、地形都是他的武器！
岑彭看向郑统：“将军，大雪封山，还敢再出击么？”
“有何不敢？”
雪将郑统眉毛胡须都染白了，他却忽然不惧：“这点雪比起比起边塞，算个屁！”
岑彭颔首，向郑统及八百死士敬热酒送别，目送他们经一处叫“火烧寨”，据说是樊哙放火通信，常年黑漆漆不生草木的地方，上了荒山。
这是当年刘邦派樊哙翻山越岭，袭击峣关相反的路线，登七盘，经乱石岔、蟒蛇湾、风门子，抵达了峣山山脊，却见天地开阔，大雪之后，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银装素白。
眼下连飞鸟、野兽都不见踪迹，只有千八百名披着素裳，裹着冬衣的魏军迈步在深足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掉队严重，有人脚直接紫了，换了一般士卒肯定会打退堂鼓，但这是郑统组织的敢死之士。
郑统抓了一把雪往脸上一擦，一行人继续前进，连下十二道坡，可算是绕过了不算高的峣山，关南的绿林军大营就在远处十里外。
斥候钻回来禀报：“将军，今日绿林大多缩在营帐里，连各山口小路戒备都松懈了许多。”
郑统冷笑：“这大雪封山，南人见了雪就缩脚，却不知吾等北方穷苦人，这天气里，依然要去砍柴打猎。”
他回过头，看向掉队一半后，尚余数百人的士卒们，人人皆裹素色白袍，跟给人服丧似的。这次他们越过山岭，不为袭击绿林粮队，而是要直捣其老巢！
“等岑君然的信号！”
郑统以水就着干粮艰难下咽，等了许久，就在不少士卒要在低温中昏睡过去时，忽然峣关以北，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在多日的试探进攻后，岑彭今日，终于来真的了！
绿林大营仿佛炸了锅，缩在帐内的士卒纷纷被催着拎起兵刃出了帐篷，一部分人去关上支援，其余则负责运送箭矢等物，要命的是这大冷天里，烧个水都烧不开，想用来烫“蛾附”的敌军都不方便。
“将军，杀出去罢！”
眼看岑彭这次动了真格，敢死之士们都颇为兴奋，他们是魏军中甲兵最精、待遇最好、立功最多、赏赐分地也最丰厚的一支，伤残者都会被安置到后方去，又有郑统做首领，都敢打敢拼。
郑统却不急了，抿着嘴等啊等，一直等到绿林被岑彭今日格外凶猛的攻势打得营地有些混乱、有些顾此失彼之际，才赫然起身。
戴着鹿皮手套的双手，抄着刀盾，猛地一拍！
这动作震得头顶的松树上积雪掉落，撒了郑统一头一脸，使得原本憋足了劲头的兵卒顿时破防，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郑统晃掉胄上的雪花，大声道：
“诸君！”
“雪耻雪耻，没有雪，如何雪耻？”
他转过身，举起刀，带着数百士卒，以远超平素的速度，朝远方的绿林峣关大营走去。
“要我说，还得有血！”
……
“三十日，岑君然雪天身冒矢石，亲自带头仰攻峣关，士卒为之振奋；而郑统绕山以敢死之士击其后，破三重侧翼防线，在营中纵火，绿林大乱。攻关之兵先登，斩首俘获数千，我军伤亡千余。绿林余者溃逃上雒，宛王刘赐死于乱军之中……”
腊月初二日，渭北细柳营，第五伦扬起这满是醒目赤字的帛书，告诉万脩、景丹、第七彪等人这个大好消息！
“而这份报捷奏疏，则是以宛王之血写就的！”
满帛都是沙场的血腥味，还有峣山的彻骨之雪啊，但却让第五伦如遇春风，寒意顿消！
因为，若是岑彭、郑统在再不得手，第五伦就要发诏去斥责了。
因为也就在第五伦兵发渭南这些天，隗氏的军队在右扶风集结，多以骑兵为主。
虽然两家在北地郡已进入了交战状态，但还没完全撕破脸。
可现在，绿汉绝对是和西汉达成了某种战略上的同盟，隗氏也已经放弃了对第五伦的幻想。就在昨日，更得知隗崔叔侄集中六郡步骑万余，离开了陈仓，抵达雍地，又向东进至好畴，侵入了魏军辖境！
“赖岑君然、商颜侯及万千士卒用命，关中的东南门，终于合上了。”
第五伦看向众人：“那关好门之后，该做何事呢？”
众人下拜，异口同音：“一如大王之令，痛打入户之狗！”

第334章 百姓
武功县位于渭水之畔，在新朝时，这座城地位便很特殊，乃是王莽的封邑，改名为“新光”，助王莽登位的几大祥瑞便是在此“发掘”，而王莽对这座城也十分优待，免除赋税。
故而在新莽倒台时，武功人颇为遗憾，因为自此以后，免租税的好事可能就一去不复返了。
武功最大的豪右乃是汉时名臣苏武之后苏氏，他们与满城豪姓联手，凑了数千徒附自保。第五伦、陇右、刘伯升，各方势力来征粮，就交出点来，但绝不让他们的军队进城。
这种不偏不倚的态度，直到十月之后，关于第五伦杀戮著姓分其土地的“谣言”在渭水两岸散播，才顿时改变。
腊月初，当隗嚣的大军抵达武功县时，满城父老一改往日态度，开城迎接，苏武的重孙名“苏回”者，拜在隗嚣马前垂泪道：
“大将军可算是来了，吾等武功豪右，乃至于渭南渭北著姓，盼王师如望甘霖也！”
隗嚣依然是一副虚心纳士的态度，下马搀扶起苏回，等进入武功城中，他首先就提出：“我要祭祀右曹典属国苏公之祠！”
这是苏武的官名，隗嚣这是要表态度啊，武功人自然求之不得，引领他进入苏武祠。
苏武的塑像屹立于此，手持节杖，隗嚣解甲长拜道：“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
等祭祀完毕后，隗大将军就借着苏武祠外的场地，询问道：“武功诸姓都在这了么？”
苏回禀报说都在，这时候，从城外而来的霸陵大姓王遵也匆匆入内，带着一群身上还沾着雪花的人来，见了隗嚣都眼泪汪汪。
“此皆乃渭南豪强也，有的来自杜陵，有的来自盩厔，我家霸陵、杜陵、南陵的坞堡，皆被第五伦派兵攻下，倒是盩厔一带还在抵抗，日夜盼着大将军拯救！”
甚至还有渭北美阳、好畴等地豪强跑到这来投奔的，第五伦的兵力主要集中在五陵和泾水以东，对边缘小县控制力不是很足。
隗嚣看着济济一堂，颇为欣慰，颔首让众人安静下来，说道：“诸位知道，何谓‘百姓’么？”
他在豪侠群出的陇右，本就以精通经传而闻名，又相当于老刘歆半个弟子，对这些抠字眼的名词自然颇为了解，这也是隗嚣言必引经典，很受豪右和士人喜欢的原因之一。
却听隗嚣说道：“我粗通经传，在长安时学过毛诗，小雅《天保》一篇有言，群黎百姓，遍为尔德。毛传遂注言：百姓，百官族姓也！”
“我又尝读《国语》，在《楚语》里面有一句话：民之彻官百，王公之子弟之质能言能听彻其官者。而物赐之姓。”
“这两句合在一起，可知三代及夏商周时所指的百姓，乃是百官族姓，放到现在……”
隗嚣露出了笑，指着在场众人：“便是汝等著姓豪右！”
出身和屁股所处的位置，会决定一个人所见所想。
在隗嚣眼中，这天下便是由他们这样数百上千家“百姓”支撑的，他们支持谁，谁就能坐得江山。
王莽上台，便是受到了豪右支持，不论是被王莽刻意逢迎的刘姓宗室，还是得到复侯对他感激不已的功臣后代，都满心盼望安汉公能代替眼看就快不行的汉家摄政，维护自家的利益，对这大圣人，天下豪右也没少高唱赞歌。
可没想到王莽这厮不当人子，上台后撕下了面具，开始大肆改革，在王田、私属上深深触犯了豪右利益。于是豪强从暗暗的不配合，到后期群起反对，王莽的新室天下遂分崩离析。
新室虽覆，但世道还是没变，不信且看，纵观这乱世豪杰，各路帝王，除了卢芳被匈奴支持较为特殊外，哪家不是一群“百姓”撑起来的？
绿汉虽是绿林肇造，但最终支持起政权的，是南阳豪强。
北汉就更不必说，本就是河北三刘及几十个刘姓小侯鼓捣起来的。
益州的蜀王公孙述，不过是巴蜀豪右希望稳定一方秩序的代言人。
他们“西汉”就更是明显，陇右的举兵和第五伦依靠一群穷苦士兵不同，靠的本就是十六家豪强联合，凑了几万人马才成了事。
如今虽是隗姓最大，隗嚣叔侄被推举为三公，但底下的官职，基本都叫十六家瓜分，所谓的西汉朝廷利益，归根结底就是十六家“百姓”的利益。
所以“西汉”政权才拨乱反正，将王莽分裂郡国，断截地络。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夺民本业等改革，喷得一文不值，统统改回原样。
隗嚣很清楚自家政权底色，他们该为谁张目，该守护谁的利益。
但有人却不知道。
隗嚣暗道：“第五伦前脚才赶走了王莽，却犯了和王莽一样的毛病。”
“击败刘伯升后，魏王越发狂妄自大啊。”
“他自以为能吞并关中，大事已成，竟轻辱诸姓，宰割渭北三十三家，将其土地分予甿隶小卒，对渭南豪右也喊打喊杀，围攻坞堡，将他们像钉子般一颗颗拔掉。以至于关中豪姓惶恐，这才有武功携壶提浆以迎陇右的盛况。”
若非如此，这场仗，素来谨慎犹豫的隗嚣，本是坚决反对打出来的。但如今渭南豪强沸腾，渭北还没被打掉的各家也面面相觑，等待时机。
是坐等第五伦扫清关中，从容向西，还是趁着他内部动荡，又有大量兵力被绿汉牵制时，打出来试探试探？
他的叔父，隗家真正的掌权者隗崔坚持要出击，隗嚣本想等方望归来，但又拗不过内部的主战情绪，只能顺水推舟。
虽有些不大乐意，但隗嚣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就是陇右的牌面，必须做好职责，否则他这“大将军”都不一定做得稳当——毕竟他也是百姓们拱上来的，随时能换一个。
也罢，虽然隗嚣知道，第五伦肯定不会像一些说的那样，得罪豪右就“亡无待日”，但多少也会被牵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削弱他的机会。
“申命百姓，各安其所，旧业一概不动。”
隗嚣在苏武祠加大了音量，将隗氏与第五伦那截然不同的政策，宣谕于“百姓”们。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王莽和第五伦不明白这点，隗氏却懂得。”
隗嚣朝在场众人作揖：“值此各家宗族存亡之际，还望渭南、渭北诸君出粮出力，与我一同，共抗魏五倒行逆施！”
……
“隗氏兵分成两路，一路由其白虎将军隗崔，带着数千骑兵占据好畴。”
细柳营中，第五伦中枢的兵棋推演正在进行中，代表陇右的旗子插到了渭北好畴、渭南武功两处。
“依臣看，这是想效仿刘邦还定三秦之战。”
第八矫不常用右手，因为缺了小指头，不太雅，只用左手指着地图道：“当是时，刘邦大军出故道，抵达陈仓后，便让曹参将兵至雍县，又击好畴，最终攻至雍王所在的废丘城，也就是今日槐里县，再往东，就是五陵所在，最终又渡泾水击栎阳塞王。”
第五伦颔首，看向管后勤的任光：“搜粟校尉觉得呢？”
任光谦逊地说道：“臣只管粮草辎重，不敢妄议军争。”
“无妨。”第五伦笑道：“畅所欲言，又不真要你带兵打仗。”
任光应诺，却是从后勤上分析：“隗氏兵力不多，粮秣也不算充足，此番匆匆与我开战，或许只是想试探一下，不会心存决战一劳永逸之想。”
听上去是说了，但跟没说也区别不大，任光是将更多的话留给景丹，不想抢了这位打完潼塬一战后，如日中天的御史大夫风头。
景丹的分析是最接近第五伦心中所想的：“隗崔军或是欲切断大王与北地之间的联络，好和北地的陇右兵，一起夹击耿伯昭及原涉！”
“但也不能忽视，隗氏的主力，还是在武功县。”
“隗嚣在武功县召集渭南渭北豪强，发檄文痛斥大王复王莽之政，欲均著姓田土，乃是欲壑难填……最近谣言在关中到处散播，都说大王要杀绝关内著姓。”
第五伦挠了挠下巴上的短须，这倒也……不算全是谣言。
他两个月前对渭北三十三家前朝遗老下手，就做好了剧烈反弹的准备。果不其然，内部公然造反的倒是没有，可一贯“谁赢帮谁”的渭南豪右顿时就不爱投降了。
不少在坞堡拼死抵抗，非得万脩带着魏军刚建设的工程部队一个个拔掉，确实牵制了他们的大量兵力，也让著姓和魏王关系更加不可调和。
亏得第五伦一直在强调这是政治清洗，不针对所有豪强，不曾投靠刘伯升的家族不会有事，他又火线提拔了一大批渭北著姓子弟做官，否则还真会惹大麻烦。
加上东南方和绿林周旋于峣关，兵力摊得有些散，倒是叫隗氏看到了出击的机会。
等任光、张鱼退下后，景丹笑道：“大王可曾后悔？”
他指的是长平馆之宴，对豪强采取强硬手段之事，若当初选择怀柔，今日渭南或许早就打下来了，而隗氏也无法趁虚而入。
“我不后悔。”
第五伦一直认为，那些看似顺畅的捷径，实则处处是坑，他宁可行走在荆棘丛生的小径上。
“但我需要一把刀。”第五伦伸出手比划道：
“替我劈开多刺丛生的荆棘小路，再将入户想以攻代守，夺取右扶风的隗氏狗给宰了。”
“这刀，孙卿替我磨锋利了么？”
景丹知道第五伦指的是什么：“经过旬月厘定，目前尚在关中的三军、三万名士卒土地，都已经分好了！”
“本以为渭北三十三家豪强，只打大宗，加起来所得土地，应该不过万余顷，可没想到，最终却得到了近两万顷！这些事，前时已禀报大王。”
第五伦笑道：“有不少将小宗当大宗打了，又牵扯亲戚的冤假错案吧？”
“有。”
景丹也不羞于承认，执行命令的是人，就注定会良莠不全。整个案子的缘起，本就是第五伦清算“腹反”罪，搞栽赃陷害，手段粗暴，时间又紧，真能处处秉公无私就奇怪了。
“但也因如此，收得土地较多，分起来也较为平均，人均五十亩。”士兵们，就是第五伦的基本盘，也是刀刃。
“而土地上的佃农，也完成了减租，都减了一成。”
看上去不多，但在天下混乱，各地政权，比如西汉隗氏，都开始为了筹粮给庶民加田租一到两成甚至三成的情况下，第五伦还能减一截。
就犹如别人往后大踏步时，他还往前站了一小步，差距还是颇为明显的。
“至于彼辈过去欠各家豪右的债券……”
第五伦已经想好了：“明天在茂陵，召集五陵的父老和佃农中年长者，做个见证。”
“大王是要……”
“焚券市义，用这仪式，做个表率。”第五伦笑道：“隗氏不是在武功召集豪强，大肆宣扬他要优待‘百姓’么？”
“我既已失豪右支持，在真正的民心上，就得多争取争取，这腊月里征召他们服役运粮，可是要招致不少怨言的。”
“这不止是魏国与西汉争夺右扶风之战，也是一场百姓对‘百姓’的战争！”
“如果说，士卒乃我刀刃，而渭北黎民百姓，便是厚实坚硬的刀身！”
第五伦暗道：“我的想法究竟能不能在这个时代实现。”
“关陇豪强的武装力量究竟有多大？是否真能将我所有努力一巴掌掀翻？”
“就在这场仗里，见个分晓吧！”

第335章 借贷
“文山，你也要余三思？”
茂陵城中，第五伦又迎来了一个劝诫者，看着自己的师兄王隆，他有些感慨。
第五伦打击渭北三十三家豪强时，王隆与其叔父王元作为被第五伦敲山震虎的“虎”，没敢说话。但今日，王隆却忍不住来进谏，请第五伦打消风传于五陵的焚券之事。
王隆拱手道：“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有家有国者，足兵足食民信之矣，其中以信最为重要，契券本是信誉之凭借，不可焚也！”
对王隆，第五伦还是愿意讲点实话的，沉吟后道：“文山，你虽以文学才干闻名五陵，但可曾细细行走过乡里看看？”
“如今关中小农，大多是五口之家，能在田里耕作的壮劳力，不过才二人，二人合力，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获不过百多石。”
“春耕夏耘，秋获冬藏，平素还得上山砍伐薪樵，替官府服徭役，运气不好甚至会被打发到羌中西海去，一去就是几年。两个壮劳力，就变成了一个，那种时候，妇孺老幼都得下田才能保证收成。”
“农夫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才能勉强满足衣食所需。还得算进平素亲戚应酬，红白两事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家中也没有余粮、存钱。”
“已勤苦到如此地步，可收成却不稳，还得担忧水旱突发，以及官府急政暴赋，赋敛不时，尤其是新莽时的朝令而暮改，一言不合就要訾产征收粮食，逼得多少农户家破人亡。”
“于是每逢天灾人祸，青黄不接，亦或是交不出口赋，小农就得借贷。在城郭附近的，向‘子钱家’，也就是高利贷者借钱粮；在乡野者，则求助于大宗及豪强富户。”
“但利息都很高，来年还不上，便是利滚利，最后利息高于本金，小农就只能卖田宅甚至将自己也卖为奴婢、做佃农来偿债。”
这些事，一心沉迷于文学的王隆或许有知晓，但想要他躬身去细细了解，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更多的时候，也就是站在长平馆上，看着外面悲天悯人，感怀伤春罢了，写一篇赋也是强说愁而已。但第五伦虽也曾登台阁，但毕竟是曾花了功夫，脚踏实地，在民间仔细调查的。
“余当年在第五里时，已痛疾小宗旁支受债之弊，悉数免除，又建义仓应急。做户曹掾时，行走于渭北诸县时，据查，一里之中，或有泰半之人是佃农，这其中大多数，就是因为借贷，不得已卖了田，几代人下来，当初借的债利滚利，没有还清的时候。”
“佃农收成只留口粮，其余都交给了债主，明明辛勤如此，也不敢再借，可当年留下的利息却仍越滚越大，根本见不到头，只能做更多事来偿还，诸如充当部曲服役，送儿女为贱奴。而以渭北三十三家尤甚。经过治粟校尉计算，一些佃户所欠利息，已经十代人都还不完。”
他放过贷，管过贷，查过贷，甚至为了试验，亲自借过贷。第五伦可以自豪地说一句：“没有人比我更懂债券！”
第五伦言罢，看着王隆道：“贷一斗之粮，收数代人千石之利，这就是文山所说，万不可毁的信誉？”
如今，随着三十三家被打掉，大宗被抄查的土地分给了士卒，而这些债券也落到了第五伦手里。
无非就两个选择，继续沿用，逼迫那万余户佃农继续含辛茹苦上供，做实际上的农奴。
亦或是……帮他们将头顶上压了不知几代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债券大山，一把火烧了！
但王隆认为，此举太过剧烈，还有第三种选择。
他确实是为第五伦着想，苦口婆心地劝道：“下臣自知百姓之苦，但也不必公然焚毁，倒不如封于府库，不向佃农追讨利息即可。否则，恐怕会让关中豪右及五陵各子钱家忐忑不安，生怕终有一日，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王隆是豪家出身，随着渭北三十三家覆灭，那种物伤其类的心态，连他都有点，更何况是别人？
他说道：“富人不贷，贫民且饥，若是大王带头表示，债券可焚可毁，往后谁还敢借贷？不是会逼死更多穷苦小农么？王莽也曾痛疾民间借贷利息颇多，故行五均之贷，宣称不要利，最终却只是一份空文，只肥了贪官污吏及城中大贾，于小民和贩夫贩妇却毫无利好。”
“下臣唯恐大王是只图一时痛快，却遗患无穷！”
第五伦不同意：“古时有孟尝君门客烧其券，民称万岁，孟尝遂为四君子之首，同样的事，为何到了你口中，就是祸患？”
因为孟尝君烧的是自己的券，而第五伦是在慷他人之慨！
王隆没敢直接如此说，只垂首道：“此乃械数小道，都是治理的支流，不是治理的本源，所以孟尝君最后才落得身败名裂。上位之人爱好权谋，臣下百官中，诡诈欺骗之辈，会乘机跟着欺骗。”
第五伦笑道：“那依你之见，治之本原是什么？”
王隆抬头应答：“君子者，治之原也！”
“只要大王爱好礼义，崇尚贤能，少些械数之心，在下的百官也会极能辞让，极忠信。再以君子臣下治民，不必等待符节相合和辨别契券就有信用，不必等待抽签投钩而有公正，不必等待衡石称量而有公平，不必等待斗斛敦概而有划一。”
“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劳而事治，政令不烦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劝上之事，而安乐之矣。”
“如此，在外敌入寇时，城郭不必等待整饬而坚固，兵刃不必等待磨砺而强劲。《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看上去空洞，还有点文人的天真，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建议第五伦重用“君子”，也就是豪家子弟，保护他们的利益，而寄希望于他们来组织民众帮忙。
“依靠‘百姓’来治国么？”
第五伦摇头，这是隗老西的路线，却不是他这寒门小姓能走得通的。
新的利益集团需要分蛋糕，可蛋糕不够，只能往旧势力身上动刀，不然就两边不讨好。
从长平馆之宴后，第五伦已经走上了一条满是荆棘的不归路，除了核心集团的既得利益者们无所谓，毕竟只有掀翻旧贵，新贵才能出头。关中豪右已经被第五伦得罪得够呛了，如王隆期盼的，指望一点退步，就能换取他们帮忙，实属天真。
倒不如索性走到底，三十三家，起码有上万户佃农，田租减了一成，过去的债券再一烧，虽还不算广泛发动群众，但上万人的运粮民夫便有了，可不比豪强的“善意”有用得多。
“文山的苦心，余知之。”
“但此事已有定夺，人尽皆知，再将说出的话吞回肚子里，那才是真正没了信誉！”
第五伦也不算失望，指望王隆一下子跨越阶层的意识是不太可能的。更何况他每一句话，都在为自己着想，而不像某些人，看着第五伦“倒行逆施”，其实在偷着乐。
王隆顿首默然不言，他其实很少过问政事，只是近来觉得第五伦，越走越偏，心里有些难过。
但王隆很快就抬起头来，主动请命：“既然如此，为免不明实情的豪右、子钱家听信谣言妄动，就让臣写一篇《焚券赋》，来为大王宣扬此事，赞大王爱民之心。也正好厘清一事……”
“大王只针对投效刘伯升之辈，并非是想将关豪家、富户、子钱家的债券田产统统收缴焚毁，对么？”
他期盼地看着第五伦，而第五伦也笑道：“这是自然，此乃政争，只要众人效忠于魏，甚至能做到两不相帮，勿要动辄投汉，与之勾结，我自然能确保彼辈利好。”
第五伦当然没疯狂到想消灭民间借贷，再过两千年也依然健在，甚至越发红火啊。但也不能放任自如，王莽都知道尝试管控，尽管失败了，他这真穿越者，连假穿越者都不如？
魏王扶起他的奉常，说道：“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我此番召文山来，正有让你作赋之意，还是亲师兄弟靠得住啊。”
又把臂道：“冯敬通南下蜀中，开春后，或许能将侯兄一起带回来，届时吾等子云公之徒三人，便能像当年宣明里中时一般，再度共聚一堂，把酒言欢了！”
王隆也很憧憬那一天啊，应诺而去，第五伦笑着与他作别，只是看着王隆身影自庭院中远去，手慢慢放下来，竟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无奈。
人生的路便是如此，曾经志同道合的人，也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啊。
第五伦觉得，王隆还是专注于整理典籍和诗书，比较好一点。
而王隆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第五伦看不到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也举起袖子，擦了一下夺眶而出的泪水。
王隆虽然一心替第五魏的稳固着想，也愿意违背己心，替第五伦宣扬此事，他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师兄弟和老朋友，但王隆还是想不明白。
“豪强著姓，怎么就成了魏王的绊脚石，动辄喊打喊杀了？是，有人为富不仁，对民生有害，本有许多手段慢慢改良，何必用此剧烈之术呢？”
“大王身边，恐怕是出了荣夷父之类的小人啊！”
景丹、任光之徒，在这件事上颇为支持第五伦，王隆觉得，过去做事温和的第五伦，是受了彼辈影响。
“奉常……”
没有资格拜见魏王的小角色班彪在外等待王隆，他们俩倒是很聊得来——只要班彪不暴露自己的复汉企图。
王隆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多说，只让班彪随自己回栎阳去，他们还是埋头典籍，不闻外事，才能让内心更舒服些。
而班彪知道王隆进谏失败，又回首看着茂陵城中。
冲天火焰燃起，烟柱高过屋顶和城墙，那是三十三家上万份债券被投入烈火之中，在上万户人家头顶，不知积压了几代人的利息、负担，统统化作轻飘飘的青烟，随风而去。
“魏王万寿！”
茂陵城中欢呼阵阵，被召集来观看的五陵乡野父老、佃农中长者代表，都发出了由衷赞誉，也不知是出自内心，还是第五伦派人安排的托儿？班彪认为是后者。
而城内外也来看热闹的豪右、大贾、子钱家，则面有异色。
班彪只凝望那烟火，暗暗摇头。
“第五伦上次战胜刘伯升，只是出于凑巧，乃幸也，非数也。”
“但这次，第五伦狂妄至此，倒行逆施，毁灭信誉，恐怕真的要在隗氏铁骑下，内外交困，轰然败亡了！”

第336章 千万人之心
“陈孟公，去赴魏王之宴，终于回来了？”
年过六旬的陈遵头发斑白，醉醺醺回到位于茂陵、第五伦赐还给他的旧宅时，发现一位故交早已等在此处，那老头儿也不在屋内等，就坐在府邸外头的阶上锤着老腿。
陈遵揉了揉眼睛，立刻喜不胜收，将他揽住，老泪纵横。
“不曾想，经此大乱，还能再见到你张伯松！”
张竦（sǒng）乃是“画眉京兆”张敞的孙子，堪称王莽政权里的政宣口第一人，给王莽写了不少溜须拍马的文章，由此封侯。第五伦入京时，好歹没将他当国贼给宰了，抄家时又发现他竟是个清官，遂不了了之。
数月前，第五伦撤离常安，张竦竟不计前嫌，毅然追随出走，跑到渭北池阳定居。他料定京师这个冬天会格外冷，当初那些嘲笑他的常安邻居们肯定在后悔直哆嗦，当然，也不排除不少人还指望隗氏解救……
而他的老朋友陈遵也是命途多舛，作为关中著名的儒侠，陈遵替王莽平定过叛乱、封为列侯、三次当过地方二千石，最后因为酒醉后夜宿寡妇门，有失风化又削了职禄。
数月前，他被新朝大司空王邑征辟，随军而行，想利用他在关中、关东的名望，效仿周亚夫征剧孟一事。结果王邑大败于昆阳，陈遵只能在门客护送下逃窜，东奔西走，好歹赶在秋后跑到了河东，投靠了有过一面之缘的窦融。
窦融现在几乎沦为魏国官员鄙视链底端，哪还敢接纳前新官员，遂将他礼送回关中，不曾想刚到茂陵，却成了第五伦的座上宾，还封了陈遵一个“光禄大夫”的虚衔。
陈遵和张竦是老朋友了，张竦博学通达，以廉俭自守；而陈遵放纵不拘，嗜好饮酒，然而他们却颇为相善，如今两个失去一切的老头再会，都感慨不已。
张竦此来，自然不止是访友：“孟公快说说，魏王的宴会如何？”
陈遵知道张竦不好享乐，问的是魏王对他说了什么，遂道：“魏王有礼，如今隗氏兵在侧，还抽空见我，谈及其先师扬子云之《酒箴》来，我当年也颇爱此篇。”
“还有呢？”
“听说我年轻时曾护送单于北归，问了问匈奴之事。”
张竦继续追问：“还有呢？”
陈遵展示了腰上的印绶：“让我作为光禄大夫，替魏王巡行渭北，安抚各地豪右，告诫众人，所诛所焚者，皆乃与刘伯升、隗氏勾结之辈，其余诸姓各安其所，勿要听信谣言。”
“这才对啊。”张竦一拊掌：“以你陈孟公的名望，就该用来做个牌面，好安抚人心。”
陈遵却是苦笑：“莫高兴得太早，若是隗氏胜，第五败，吾等要么得随他逃亡河西、河东，要么就得留下来等隗氏发落。你我本就是新莽功侯，加上为魏王奔走，一旦隗氏入主关中，你倒无虞，我却必死无疑。”
张竦反问：“谁说第五伦会败？”
陈遵压低了声音：“不少豪右都如此想，魏王焚的虽是那已覆灭的三十三家之券，但打的却是关中所有豪右的脸。”
“魏王还在乎他们的脸？并非我小觑，彼辈于胜负，毫无用处。”
张竦冷笑道：“魏王剿杀异己可不是乱杀，是有讲究的，那三十三家豪强，要么是前汉遗老，心向汉室，贪得无厌，反正都难以收服，不如诛灭以绝后患；要么是坐拥徒附太多，威胁到了魏王，索性利用宴飨，一网打尽。”
“渭南也有不少大姓，但彼辈既已投靠过刘伯升，与魏敌对，遂直接派遣兵卒拔除，如今只剩下几家负隅顽抗，其余灭的灭逃的逃，引隗氏兵东进。”
“至于剩下的人，要么就像茂陵马、耿、邛成侯家，是魏国朝堂里的达官显要，没理由作乱。”
“要么人力微小，连县卒都打不过，只要魏王派尔等去替他做出承诺，这焚券没烧到自家头上，便会心存侥幸。”
张竦评价道：“是故第五伦看似行事酷烈，但其隐患不在战时，只在于战后，不依靠豪右治理地方，该用什么人？总不能让他的兵卒来管事罢？”
虽然时人说，张竦的博学文雅过于其祖父张敞，然政事不及，但多少还有点见识，所以他认为，关中的士人，别急着义愤填膺，等打完这场仗，就轮到他们出场了。
陈遵颔首：“伯松看得如此通透，这光禄大夫，该由你来做。”
张竦连忙摆手：“我给王莽写了不少阿谀逢迎之文，赞誉符命，名声坏透了。常安人都骂我‘欲封侯，过张松伯，力战斗，不如巧为奏’。魏王不杀我，那是他宽仁，但宁可让王隆等辈来写文章，也不会再用我半个字……不过……”
他竟唏嘘道：“魏王和王莽，果然真像啊。”
陈遵好笑，他怎么没看出来：“何处像了。”
张竦道：“均田、均贷，王巨君亦知汉末之恶弊在于何处，但王莽是务虚不务实，他的王田制，恢复井田，妄想让地方著姓自己将地分了，岂不可笑？”
“倒是第五伦，行事果断，务实而不务虚，你看这三十三家得到的土地，不就均给麾下将士了么？我看在赊贷上，他迟早也会有手段。”
不过目前来看，太难了，王莽已将货币体系彻底玩坏，民间已经倒退回商周春秋时的以物易物阶段，粮食和布匹才是硬通货。
张竦道：“不过，二人最大不同之处在于，第五伦有一支忠于他的兵卒，经此一事，这忠心，只怕要更甚一层了！”
……
旁观者清，已经失去一切，没有土地和相关利益挂钩的张竦看得明白，所料一点没错。
驻扎在茂陵以西数十里，醴泉乡前线的数千士卒得知，魏王已经雷厉风行，效仿武安分地，割渭北三十三家豪右田亩，给如今在关中的正卒都分了四五十亩。
一枚枚赶制出来的地券由奉命至此的张鱼发到他们手中，顿时军心大悦。
“没骗汝等罢？”
秦禾等当百、士吏倒是一副“在我预料之中”的神情，对喜得合不拢嘴的穷兵卒们如是说，这也是第五伦在鸿门起兵时对所有人的承诺。
同时他们几个心里则在大叫：“亏了亏了！这些新兵都能在关中分地，吾等的田却远在魏郡武安，还不知以后会不会回去。只望校尉所说，魏王答应往后八百士吏可以换地的事，能早些实行。”
秦禾等人多是猪突豨勇老卒，尽是魏王死忠，而这次上头也有郎官张鱼等人下来，给他们开会，耳提面命，眼看当初吹出去的牛兑现了，军官们都要不遗余力，帮士卒们“忆苦思甜”。
于是在这寒冷的腊月天里，已经撤光百姓坚壁清野，只剩下士卒的醴泉乡邑中，篝火边就总会有类似的对话。
张鱼带来的人都是能说会道识文断字的，对众人道：“诸君，过去汝等做奴婢、佃农时，吃不饱穿不暖，可粮食、衣裳，自从跟了魏王，从来没缺过罢？”
士卒们点头，军吏又道：“答应好的金子，在第一次进京师时发了。”
众人嘿嘿笑着，他们有的人，那金饼已经在怀里揣了小半年，上面也遍布牙印……
“如今，汝等连田地都有了！”
崭新的木契握在众人手里，这是景丹、任光花了两个月完成的艰难任务。
王隆说得没错啊，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有家有国者，足兵足食民信之矣，其中以信最为重要。
但在第五伦心里，真正的信誉，不是富豪、子钱家连哄带骗与佃农穷人定下的高利贷券，而是这均田之契！
张鱼等人反问：“汝等说说，魏王说话算不算数？”
“算！”各营垒异口同声，篝火烤得怀里的金饼烫乎乎，暖心，木契也汗津津的，生怕将上面的刻字弄糊了。他们不像贪得无厌的豪强权贵，很容易满足，这都不算，什么才算？
张鱼乘机振臂道：“过去有句古话，季布一诺，价值黄金百斤。可如今魏王一诺，值多少？”
“给吾等发金子，光黄金，就发了两次，一共十几万枚，就是十几万斤，能将多少牛马压死。”
“还有土地，每人分到四五十亩，不算多罢？可三军加起来，就是几万顷！一个人要将几万顷土地绕一圈，得几天几夜？腿都走断了！”
说着说着，本来是腹中有剧本的张鱼，想到自己和朱弟的身世，竟一时鼻酸，情不自禁哭了起来。
“为了兑现这诺言，大王省吃俭用。马车上没有任何装饰，驾的还是牝马，不建造宫室，在栎阳时，和典籍官署挤在一起，如今王后、大子来了，也就暂用汉时小小离宫。”
虽然是个人审美、价值观的原因，但第五伦这做派，简朴上都能和王莽一较高下了。但二人最大的区别在于，第五伦对底下人，一点都不小器，封邑、食禄、金饼、田地，各种实利该发就发，若是明天就败亡了，这些东西攒着能下子？
更何况，既然豪强异心，他现在急需揠苗助长，打造一个坚定支持自己的阶层！
受张鱼感染，秦禾等人也有所触动，到篝火边道：“吾等虽是军吏，但和鸿门起兵的士卒一样，都是穷苦人，从少到大这么多年，挨了主人无数鞭子抽打，不被当人看。”
“在庄园里，吾等是驴、牛，累死累活。”
“在猪突豨勇中，吾等是马，往前驱赶送死。”
“反正都是畜生！”
他的声音有些愤怒，又一下子哽咽了：“只有魏王，才当我是个人！”
在篝火外围，也坐着些被征召来运送粮秣，充当民夫的五陵佃农，他们远远听着，看着士卒们垂泪，心中诧异，也颇为憧憬，眼睛里映照火光，忽闪忽闪的。
张鱼见气氛差不多了，灌了一口酒起身：“如今天下混乱，有几个帝，几十个王，彼辈或许血脉高贵，或许势力强大。但唯独魏王，能为吾等穷人张目，让吾等有吃有喝，有金有地，可若是叫陇右隗氏，绿汉更始打进来……”
“全都会夺回去！”
他猛地朝篝火外围的佃农民夫们一指：“连汝等刚被焚毁，一笔勾销的债券，也会统统恢复！利滚利，租子压死你，再压死你你儿孙重孙！”
“诸君，能叫彼辈得逞么？”
此言吓了所有人一大跳，满腔都被愤怒填满：“不能！”
他们应和的吼声震动夜空，在渭北平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亦有胆儿大的佃农民夫凑近，问秦禾及张鱼等：“上吏，魏王的兵这么好，吾等也能当兵，当了兵，也能分地么？”
“当然能！”
张鱼指着远方的渭水南岸：“渭南豪强打了十几家，地虽少了些，也够上万人分。”
“在关中以外，那么大的天下，九州才占了一州，剩下八个州，还等着吾等去为魏王打。甚至都不用立大功，只要愿吃苦，还怕最后分不到地？”
这一席话下来，分明是极寒的腊月天，但士卒们心里却好似有一团火！
那团火叫做希望，是汉末以来，那重重黑暗中从来没有过的奢求。王莽号称改制，却都是在庙堂上鼓捣而不落实，从来没直接影响过他们。
刚被魏王力排“君子”们众议，销了债券的佃农民夫，希望能真正入伍，拥有自己的土地，他们人数上万乃至十万，就算没直接被销债的佃农，看到趾高气扬的豪强倒霉，也会开心不已。
而那些自鸿门起兵以来，已经重新变成小农的士卒，人数增增减减，总数四万余人，见魏王的承诺得到了兑现，心里喜悦，对他更加信任。或念着将来犯的隗氏兵赶走，好安分过好日子，亦或看着昂首挺胸的军官们，还想更向上一步。
秦禾等已是小地主的军吏们，则想要更多、更好的土地，往后也盖个坞堡玩玩，那就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奢望。
至于张鱼这等已经跻身魏国上层的人物，也有自己的梦。
“我也想封侯啊！”
这已经不止是第五伦一人之心。
而是千万人之心也！
……
而在西北百里之外的好畴县，“白虎大将军”隗崔率六郡骑兵占据此地，在突袭五陵和牵制魏军之间犹豫，而派去醴泉乡查探的斥候，则脸色惨白地回报。
“魏军那边准备得如何？”
“粮秣充足，戒备森严，士气……”
“士气如何？”隗崔追问，从渭南跑来的豪强们不是说，第五伦倒行逆施，人心大乱，人人都磨刀霍霍，准备喜迎王师么？
斥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效忠魏王之声震于四野，其气，可吞山河也！”

第337章 真香
当隗嚣继续向东进军，抵达盩厔时，本地负隅顽抗的“百姓”照旧欣喜相迎，期盼西汉能保护曾投靠刘伯升的他们不被第五伦抄家。
而也是在此，隗嚣遇上了几位来自长安城中的经学大儒。
“国公。”
隗嚣熟悉经术，常与刘歆在太学厮混，对这些人自是颇为熟悉，连忙搀扶起为首的皓首老儒，此人叫国由：“国公在孝平时为议郎，又是《易》博士，嚣也曾多次听过你讲学，颇有所得……”
后面的资历更显赫，但隗嚣打住没说了，这国由在新莽朝廷炙手可热，王莽为太子置六经祭酒各一人，他就是其中之一，秩上卿，为祭酒，也算刘歆一党。
可等王莽太子被废时，国由就灰溜溜，回太学继续做他的博士去了。
“太学如何了？”隗嚣对太学的消息，就是王莽败亡前夕带着太学生们哭天抢地，然似乎没将老天感动，终究没能阻止第五伦。
国由没了过去的雍容高雅，白发被冬风吹得有些乱，紧紧裹着穿得太久油腻腻脏兮兮的皮裘，垂首道：“数千太学生自第五入京后，就陆续陆续归降散走了，等到刘伯升进长安时，一把火烧了王莽九庙，火星波及太学，燃了几舍。还住在那的太学生也不敢待，或去渭北投第五伦，或奔右扶风报效将军。”
但国由家在长安，不舍得家当，宁死不走——毕竟他当初还嘲笑过同里的邻居张竦，如今也没脸皮去投第五伦。
说话间，忽闻雷鸣，却是国由肚子咕咕作响，颇为尴尬。
隗嚣忙让人张罗热饭食，这群昔日割不正不食的大儒，竟吃得狼吞虎咽，看来是饿很久了，这兵荒马乱的，纵有家丁门客护送，能跑到长安以西两百里的盩厔也不容易。
食罢，国由便朝隗嚣稽首：“还望大将军，能解救长安人！”
他一把辛酸泪地说起长安自刘伯升败亡后，这两个多月的处境来。
“十月份时，绿林乱兵没了刘伯升约束，退走时在长安大肆劫掠，抢走妇女，又将各里闾家中所剩余粮也抄走了。”
“十一月，天气恶寒，城中薪食俱尽，长安人熬不住了，不少人开始往外跑，或去渭北投亲戚朋友，第五伦也不禁止。”
“至此，长安城中，就剩下不到二十万人。进入腊月以来，雨雪不止，米斗直钱七千，一斤宫里抢来的铜器，还换不来一斤米。我家还有点余粮，支起一个小磨，自磨豆麦，没有薪柴，就劈了门板来烧火，一日食粥，一日食不托，你看老叟这手瘦得。”
“而许多邻居家，米缸空空，晚上也无御寒之火，好端端一个尚冠里，昔日的阀阅之家，冻馁而死者每天都有三四人。”
“抢掠杀人频繁，有些里闾，甚至有烧人干粪煮死尸而食者。”
“夜晚太冷了，众人纷纷涌入宫室砍梁柱，太液池的芦苇，都被拔光了，建章宫里的果林，也统统成了劈柴。”
从王莽拆甘泉等宫盖九庙开始，再到第五伦搬空好东西，放任长安人自掠宫室，刘伯升连宫苑上林都拿出来分了，汉家威仪一而再再而三被破坏，如今已经践踏进泥地里了。
甚至连隗嚣这西汉的大司马大将军，都没有去加以恢复的心思。
国由说着，随他而来的几个老儒都拭泪不已，曾经傲慢的长安贵戚们，王莽改朝换代也没遭过罪，这次算是尝到饥寒苦楚了。
原来，这就是乱世啊！
等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完后，隗嚣一个眼神，霸陵大姓王遵就拍案而起：
“都怪第五伦！”
“粮食都在渭北，在第五伦手中，他禁绝漕船，阻塞商贾，使长安酿成惨剧，此大恶也！”
倒是国由等人面面相觑，经过被绿林抢了一遭、又冻饿两月后，长安人的心态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骂第五伦的固然有，但更多人都开始怀念魏王入驻常安那个月。
人家军纪总比绿林好吧，更让人记忆犹新的是，第五伦能开府库放粮，免费发！而撤离前，又让长安人进宫室疯抢了一把。若无第五伦给的余粮，他们十月份就饿死了。
数月前没有珍惜，错过了才后悔不已。
长安人走投无路时，去投靠第五伦也是第一选择，现在走得动的，要么跑去渭北求活，青壮也放下自己太学生、商贾、市民的身份，希望来赈济的魏军收留，干啥都愿意。
甚至连国由等人，也被城里人推举哀求来此，也不是为了投靠隗嚣。
国由拱手：“不知大将军，带来了多少粮食来？”
这过去从来不关心五谷的老儒问这作甚？隗嚣很警惕，没有明说，只道“很多”。
靠着陈仓的收成，外加各地豪强被吓唬后凑的部分，足够渭水以南的隗氏兵三军之食。
“够不够让长安二十万人吃？”
当然不够！把整个陇右卖了都凑不出养活京师的粮食，更何况，隗嚣就没打算进长安，高庙也烧了，宫室也空了，昔日人人想要争夺的京师，如今却成了谁也不愿接手的烂摊子。
于是隗嚣只随口道：“够，够，更多的粮车还在后头。”
但国由看出隗嚣话语里的敷衍来，只再拜道：“老叟有个不情之请。”
“长安就快要易子而食了，就要成一个饿殍之城了，如今能救长安的，只有大将军！”
“但若是大将军没有足够的粮食，倒不如退兵，让长安免遭兵戈。”
“从上月底开始，每天都有魏军在长安城北三门开粥铺，还扬言说，第五伦将于腊月时携粮秣薪柴入长安。”
和第五伦离开时的冷冷清清、幸灾乐祸不同，长安人现在是盼星星盼月亮等着腊月到来，让魏王抵达他忠诚的长安。
“但近来又说，因陇右兵将至，长安或成战场，魏军得在外防御，暂不能入城了。”
隗嚣明白了：“国公竟是第五伦的说客？”
“吾等只是受了长安人所托，前来哀求，还望大将军念在长安百姓份上，退一步罢！”
国由等人又嚎哭起来，倒是让隗嚣尴尬不已。
按理说，他们打着汉家天子的正统旗号，以王师入城解救即将饿死的万民，是情理之中。
但他又知晓，以陇右的实力，根本控制不了长安。
隗氏此次东出，只是为了拉豪强一把，配合绿汉牵制魏王，以免第五伦一统渭南渭北后专心西向。
可如今，局面却有些尴尬。
绿林对魏军的牵制作用，没有想象中大。
第五伦的政权并没有如豪右所言，人心惶惶，濒临崩溃。
长安人也没成为他的负担，用粥棚吊着，将长安人当流民灾民应付，却征其青壮入伍为民兵，按照国由的说法，万脩如今有多少人？
王遵却凑过来对隗嚣道：“大将军，不如假意答应，我军就停在盩厔，看第五伦如何办？”
“若是第五伦不愿如诺派兵运粮、柴入长安，那他就会被长安人唾弃，大失人心。”
“而若第五伦如诺，便会有大批人手被长安饥民牵制，我军犹如多了一支大军。再向东进发，遣六郡骑从袭第五伦粮队，如此反复，第五伦在长安挖的陷阱，就会将他自己陷住！”
隗嚣虽然觉得此事不太地道，但兵者诡道，无法面面俱到，只扶起国由，承诺道：“我军粮队还远在陈仓，远水不能解长安近渴，为免再有冻饿，毋宁让第五贼再占据京师数日，也不愿有一人冻饿而亡。”
他涕泪俱下：“毕竟隗某奉元统陛下之命来此，正是为了解万民于倒悬，济‘百姓’于饥寒啊！”
……
等朱弟带着第五伦的诏令抵达长安南郊时，才发现这里变成了一个大征兵场。
对这次隗氏兵东进，从第五伦到渭南的总指挥万脩，其实都很从容，或是看出了陇右势力的色厉内荏，实力不足。反正这大雪天里，想靠骑兵长途奔袭也不容易，吸取上次被来某人差点捅穿渭北的教训，斥候和伏兵在昆明池以西放着，也不至于全是聋子瞎子。
而万脩得知隗嚣顿兵于盩厔后，胆子更大了，直接从长安以东的杜陵县移师城北，利用昔日北军营垒驻扎三军。
粥铺也开到了北三门：洛城门、厨城门、横门之外，但不再是免费的，朱弟来到这熟悉的地方时，看到粥棚上挂着两个大牌子。
一个是“当兵吃粮”。
另一个是“以工代赈”。
考虑到大多数人不识字，还有士卒拎着个铜锣，在那一边维持饥民秩序，一边讲解：“大王不日将入长安，为维持城中秩序，征募青壮入伍为士卒，也不去远处打仗，只是司职城防等事，每月三石粮食报酬，只征一万人，先到者有，后至者无！”
三石粮食，够一个五口之家勉强活了，换了过去，对这样的征募，长安人是冷眼旁观的，可如今冻饿两月，哪还顾得上什么京师人的体面，那“当兵吃粮”的牌前很挤。
他们被军吏带去北军营垒，分发简单的兵刃号衣，同时进行简单的训练。
市民本是最被嫌弃的兵源，因为心思多，不肯卖命，秩序也差。但反正不是作战部队，维持城防，好实现第五伦期盼的“长安人治长安人”而已，随便练练也就够了。
至于以工代赈，也有人敲着锣解释：“魏王欲以渭北之粮赈济长安，苦于民夫人手不足，既然是长安人吃粮，自当以长安人自运。年岁、体力不够为士卒者，亦可为民夫，随我去中渭桥运粮，每日可供半斗吃食，若有所余，可带回家分予老弱妇孺。”
自然，也有人抱怨：“数月前不是白白发粮么？”
但也只敢低声嘀咕，没有引起什么响应，大家都饿得前心贴后背，哪还有心思闹事，咕咕叫的肚子驱使他们放下“尊严体面”，向前迈步。
甚至还有专门招收读书人的，又一个铜锣在长安饥民排得长长的队伍中敲响：“能文章、数术者，辟除为军吏，日俸一斗粮！”
这跟当兵一样多啊，都赶上过去的“斗食吏”了！而且活轻松、体面，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太学生，亦或是城里的士人，一下子又神气了，纷纷离开了入伍、民夫的队伍，涌向新支起来的棚。
在这有个简单的测试：拿起木棍，在雪地里随便写几句话，好证明他们确实识字——等进了军营后，还会有文吏再试一次术数等，甄别一下，以免滥竽充数。
这时候，朱弟就看到了现实版的“画蛇添足”。
一群蹲在地上，埋头持棍子书写的儒生士人里，有人写字快，几句话一气呵成，他觉得还不够，遂开始加戏，写起大长篇来。
这可气得等在后头的人义愤填膺：“你这厮，让你写几句话，你洋洋洒洒写一整篇作甚？快走，后头还有多少人等着！”
那破衣烂衫的儒士不服，回首犟嘴道：“又没说不让写多！”
然后又抬头笑道：“上吏，我写的，乃是魏王的檄文，我都背下来了！”
朱弟过去一看还真是，心中好笑，等入营拜见了万脩后说道：“换了几个月前，大王若是如此，肯被长安人痛骂。”他往来长安多次，对这座城市的倨傲可记忆犹新。
万脩颔首：“可如今，却成了‘解民倒悬’，尽是赞誉之声。”
王莽后期乱征兵、拉壮丁，边塞败仗又多，彻底败坏了军队的名声，成为人人畏惧的深池。士人自是对入伍不屑一顾、市民有自己的家业生计、商贾虽然身份卑微，也不想送死吃那份苦。
但这一切考虑，都在饥饿寒冷中被抛之脑后，能给一口吃的就是圣王！
乱世里不需要太多市民、商贾，第五伦也不愿意白养他们，反正都有手有脚，倒不如充分利用起来。
第五伦的态度是：他们打他们的，我打我的，对陇右要防御，但接管长安的大事也不能落下。他遂派万脩、少府宋弘、任光三人来负责此事，数日之内，投军者络绎不绝，一万兵卒已经快满了，甘为民夫去渭桥运粮的，也有数万之众。
曾经对第五伦不屑一顾的长安人，如今却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真香”！
看完第五伦的诏令，明白魏王的计划后，万脩不由笑道：“前几日，在峣关抓获的绿林将校说，更始皇帝刘玄以为，魏王麾下有二十万大军，故而不敢主动出击，反叫岑君然、商颜侯从容夺关。”
他看着不断从城中涌出，希望当兵或以工代赈的长安青壮说道：“一语成谶啊，很快，士卒加上民夫，魏军持戈矛锄矜者，何止于二十万！”

第338章 呼吸
“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
茂陵城中，听说万脩征长安饥民为兵卒、民夫事宜搞得红红火火，兵卒已超过预期三千，渭北也不用专门征夫去运粮，第八矫这才对第五伦心服口服。
“这本是商贾之道，却被大王活学活用，放在了军争上，如今得此奇效，真是亘古未闻也。”
“还是当年制煤球经商学到的。”第五伦笑道：“道理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有时候就得反其道而行，就像岑君然打峣关，别人是减灶诱敌，他却是增灶诱敌，这就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回想小半年前打进长安时，如何治理京师重地，是第五伦完全无法解决的大难题，也是他觉得自己最危险的时刻。
几万还没练成的士卒，和没有坚定意志的军官扔进花花世界，随时可能被安逸的生活俘获，在满城广厦和奢华宫室里陷进去出不来，彻底垮掉。
而手头又没有足够的官吏队伍接管硕大城市，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只能沿用新朝旧吏。然而这群人贪腐成风，一石粮食发下去，能只给你剩下一斗，所有怨恨又会归结到第五伦头上。
天下已经是战时状态，可长安人想过的是太平日子，这种念想第五伦自然满足不了，遂匆匆交卷开溜。
可就在周边政权都认为“长安乃危地，不可取”时，第五伦却改变心意，又觉得长安是个大宝库了。
“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
长安还有二十万人呢，在人口锐减的乱世，只要运用得当，他们同样能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来。
“如今再回去，乃是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
第五伦让任光给万脩送去十万石粮食，令他征召一两万长安青壮出来，派遣军吏训练。腊月结束前，除了十二都门由魏军接手外，里面的一百六十闾、八街九陌，则由他们去维持治安。
“就让长安人治长安人，非本地人，哪搞得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而实施军事管制，也能将汉、新以来长安积弊的里闾污秽吏治暂时排斥在外，往后会不会卷土重来，那就是后话了。
此外，第五伦决定让少府宋弘作为“京兆尹”，管理整个京师，配套的官员队伍也一一准备完毕，多是从渭北各郡县乃至河东抽调组成，先把一整套班子搭建起来，省得进城后慌手乱脚，让他们以军队做靠山，去和长安城里还苟活的斗食小吏们斗智斗勇去吧。
准备已妥当，但正式入长安的时间，还没到。
第五伦靠着暖炉，端着热乎乎的肉羹，分给第八矫一半，美美地吃了起来，勺子点着南方道：
“入城之日是早是晚，长安人还得冻饿几天，在敌，而不在我！”
……
魏军和陇右军在渭南控制地域，大体以丰水、昆明池一带为界，广袤的上林苑是陇右骑兵出没的地域，隗嚣以昔日驻扎在昆明池宣曲乡的“胡骑营”三千人为先锋，统领他们的是心腹爱将，来自陇西狄道的豪强猛士，牛邯（h&#225;n）。
牛邯是典型的关西大汉，身高八尺有余，腰围膀圆，为人有勇力才气，称雄边疆，与羌胡打交道很有一手，但此番对这场战争，他却心存疑虑。
“魏军过去两月间，修好了逐莽时烧毁的三座渭桥，如今在向长安城北运粮，居然敢在濒临丰水，我军游骑出没的西渭桥往来？”
牛邯最初以为，这是魏军的诱敌之计，为的就是引他们去劫粮，再打个伏击，是故好好观察了数天，却没发现周围有敌军大队人马埋伏。
他们毕竟有骑兵脚程优势，胡骑营对这一带又颇为熟悉，眼睁睁看着魏军运了数日粮秣，而己方却只能在这边嚼硬邦邦的干粮，牛邯终于忍不住了，先派出数百骑去试探。
这次行动颇为顺利，他们就当着魏军斥候眼皮底下，渡过结冰的浅浅丰水，迅速进入长安城北，袭击了粮队。
但护送粮食的魏军竟也未做抵抗，扔下车乘就跑了，戳开一看，是黄橙橙的粮食没错啊！但胡骑营也不敢久待，将这批数百石粮秣一烧，就赶紧撤回，向牛邯禀报。
“牛将军，吾等得胜归来！”
牛邯更是奇怪了，自第五伦胜刘伯升后，再没人敢轻视魏军，但这防御漏洞也太大了罢？
之后，魏军停掉了西渭桥的粮运，将防线缩到中渭桥及镐水以东。
“魏军怕了！”
“将军，继续往东，将中渭桥的运粮也截断罢。”
牛邯颇为犹豫，还是觉得此乃诱敌之策，思索了两天后，倒是逃出来的城中富豪告诉牛邯，他上当了！
“前日的袭击，乃是魏军故意松懈为之，要的就是让陇右军袭击长安人救命粮食，叫此事让长安人亲眼看到！”
“魏王麾下治粟校尉任光，已遣所招识文断字者，带着当日运粮夫子，奔走八街九陌，将此事告谕城中二十万百姓！”
长安青壮要当兵吃粮，以工代赈，但老弱妇孺还是能领口粥喝续命的。可以想见，饿了许久的长安人本来都吃上救济粮了，却忽闻隗氏骑兵袭击，粮食被烧，是多么气愤。
而任光叹息着让人告诉他们，碍于隗氏作祟，魏军可能无法顺利发粮食，魏王也无法在腊月结束前回来了……
这一番话可叫长安人义愤填膺，一面痛骂隗氏不当人子，一面又哭爹喊娘，希望魏王不要在意隗氏兵，赶紧到长安来，长安青壮愿为之效命。
这还不算，他们甚至组织了一群太学生、老博士数十人作为代表，带着草草写就的“万民书”，就像当年全长安一人一票，哀求王莽做安汉公、做皇帝一般，要奔赴渭北向魏王叩首，望他早日来京，解万民于倒悬。
现在的情况是，谁敢阻扰魏军运粮，谁要阻止魏王回归长安，谁就是长安二十万人的仇敌！
“如今城中人人皆对隗氏切齿，宁为魏狗，不愿做汉民了！”
“第五伦是将吾等当成寇，养寇以恐民？”
牛邯听得目瞪口呆，而到了次日，当他欲故技重施，再遣上千骑从去袭击中渭桥的粮队时，果在镐水畔遭到了迎头痛击！
除却魏军外，亦有旬月来新征募的长安士卒排着散乱的队伍，在旁摇旗呐喊。
“再往前，恐怕就要遭万脩遣军自长安以南来包抄了。”
牛邯遂悻悻而退，到盩厔将前线情况告知隗嚣。除非陇右大军继续向东压进，否则依靠骑兵，在这大冬天里，也再无隙可乘。
“第五伦是笃定陇右不会大肆进攻啊。”
隗嚣苦笑，第五伦没有料错，他隗嚣用兵是很谨慎的，毕竟不是本行。因为冬日后勤压力天大，豪强能提供的粮食又有限，万余陇右步卒从陈仓抵达盩厔，后勤线拉到三百里长已是极限，再往前就有被第五伦派兵从渭水以漕船强渡，截断退路的危险！
所以只能远远驻扎，派骑兵袭扰，但再强的骑从，其奔袭范围也有限，胡骑营又无来歙那般胆量，渭南各县本就一片残破，除了军营和粮队，也没有什么好袭击的目标……
“绿林已失峣关，而潼关也已建成，第五伦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隗嚣很愁，他接到渭北消息，第五伦大军云集，各地民夫都被组织起来，坚壁清野，直接突袭五陵、栎阳的计划也行不通。
这趟冒险获得大胜利的可能性不大，只能暂且僵持住，而选择夺取他们唯一可能收获的东西。
“吾等冬日进军，本就是为了以攻代守。”
“夹击耿弇，全取北地，护卫萧关道，好获得高屋建瓴之势，才是此番目的！”
……
“陇右出兵三路，如此大的阵仗，还以为彼辈要做什么大事，归根结底，原来只是为了我这区区小城啊？”
收到第五伦派人避开陇右骑兵，好不容易才送来的诏令，耿弇这才得知隗氏叔侄的布置，不免好笑。
这个冬天，耿弇其实也不太好过，他当初击灭刘伯升后，意犹未尽，便兴致勃勃带着五千人追击来歙，但奈何这群兵是万脩本部，小耿带不熟，怎么用都不称手。
而来歙又极其油滑，在山沟里钻来钻去，还是叫他逃到了北地，投奔了正在攻略此地的陇右大军。
耿弇抵达北地后，接应了在本地豪强驱赶下丢了郡府的北地二千石、茂陵大侠原涉。
小耿本欲在北地大干一场，然而第五伦当时正忙着处理内部问题，勒令他不得与西汉开战，能拖几天就拖几天。
君命难违，耿弇只好让手下人装作是从五陵赶来支援原涉大侠的轻侠，给陇右军搞搞破坏，但难敌六郡良家子的攻势，如今只守着泥阳和鹑觚（陕西长武）两座城，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但今日他却颇为振奋，与弟弟耿国二人在地图前讲解地势：“西出长安到陇右，渭水边山岭林立，难行大军，又有陇山横绝，其坂九回，不知高几里，欲上者七日乃越，险峻无比。所以往来两地，常走的有两条路。”
“一条叫萧关道，也叫北道、回中道，沿着泾水河谷往西北走，出了右扶风后，抵达我鹑觚（ch&#250;ngū）城，再往西，进入安定郡。”
“我明白兄长之意了。”
耿国了然：“此番陇右东来，渭南的隗嚣，是为了牵制魏王主力。占据好畴、漆县的隗崔，则是为了截断我部粮道消息，同时沿着泾水往西北打，而来自安定郡的将军刘隆，则沿着泾水往东南打，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夺我鹑觚城！”
没错，这就是耿弇坚持要守住鹑觚城的原因，山塬里不起眼的一座小邑，犹如一根卡在陇右势力喉咙上的刺，也是引发此次战争的根源。
“陇右没料到刘伯升会败亡如此之快，生怕开春后，大王料理完内政，届时两路夹击进攻陇右，隗氏危矣！”
现在的情况是，耿舒带着两千人在泥阳城，抵挡北地傅、甘两家数千联军；鹑觚小城守军只有三千，却面临着隗崔、刘隆两路，合计两万余人夹击——陇右初起时，十六家豪强合力，兵力顶天四万，一到农忙就减半，如今虽是农闲，兵员有所恢复，其势力也有所扩大，但也算是倾巢而出，老家底都掏出来了。
“大王诏令中如何说？”
“大王令吾等拖住，死守即可，等春后隗嚣、隗崔自退，危局可不战而解。”
在第五伦的计划中，反攻将在春后才到来，但耿弇岂是会甘心乖乖蹲守的人？因为接纳了原涉的部分党羽，城里的粮食有些吃紧，既然明白此战焦点在于自己，他就更加跃跃欲试了。
“进陇右的路，萧关道只是一条，还有一条，则是陇关道。经过雍县，望岐山而行，沿着汧水，一直通向陇关。”
这么比喻吧，萧关道是陇右的鼻孔，而陇关道，就是其嘴巴，此番冒险进军，陇右求的，只是能顺畅呼吸。
这两道之间的直线距离，其实很近，尤其在鹑觚县的位置，往西南两百里外，就是陇关道上的几座县城……
“有骑兵了不起么？”
一直对幽州突骑念念不忘的耿弇，做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简直能与来歙大迂回一样疯狂的决定！
“如今是腊月冬日，在丘塬沟壑之中，骑兵的脚程，还不如步卒！”
“得让陇右偷鸡不着，反折一把米。”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山沟丘塬那边的陇关道上：“我要设法奇袭陇关道，占住一个县城，逼迫隗嚣仓皇而退。”
“不但将鼻孔堵住，连嘴巴，也给他蒙上！令其呼吸不得！”

第339章 蔚为万夫雄
“蒙司马，你别看这县名拗口，其实却与汝祖上渊源。”
来自新秦中的张奋对蒙泽说起这城池的由来：“传说军司马的祖上蒙将军，奉秦始皇帝之命北伐匈奴，在此筑城，开土动工前，用觚盛满酒祭祀，这时一只鹑鸟飞过来停在了觚上，于是根据这一瑞象，城建好后取名‘鹑觚’（ch&#250;ngū）。”
而他对面的蒙泽哦了一声，却对这祖先的典故不感兴趣，只坐在灶前烤火，颇为烦闷，伸手掐着胳肢窝里的小虫儿，骂骂咧咧：
“再在这城里枯守下去，我的甲胄，都要生虱子了。”
且说秋天时，张纯听闻第五伦举事，便跑到南方来表忠心，得了一个侯位，回到新秦中后，老张纯又点了儿子张奋，去魏王身边听从调遣，相当于做人质，而蒙泽则奉命护送他南下。
二人与百多名士卒抵达北地时，正好赶上陇右势力进攻原涉，只能跟着原大侠南逃，与耿弇汇合后，便一同守在鹑觚一带。
但如今这冬日的小城上头既无鹑鸟之瑞，连觚酒也喝不上，陇右骑兵截断了他们与关中的道路，魏王认为这种情况下给北地送粮纯属资敌，只让他们坚持到春天。
敌情倒也没有迫切到火烧眉毛的程度，鹑觚的北、东、南几座县城还控制在魏军手中，挡住各方来敌，来自西边的陇右兵上万人，也在围攻数日后乏粮，退回了安定郡。
按理说，耿弇只需要静坐据守数县，不要让陇右全取萧关道、北地郡即可，但此子不像魏王那般善“站”，生性好动。
“蒙司马。”
耿国奉兄长之命，来唤蒙泽去军议，这让蒙泽受宠若惊，赶紧跟着抵达小邑中的一个窑洞里，还没钻进去，就听到被第五伦封为“游侠将军”的原涉在与耿弇争论。
“鹑觚、弋居、泥阳，还有南方的漆县，几座城互为犄角，陇右兵在腊月不易攻城，只要守到开春，等魏王发兵来援即可，耿将军何必冒险出击呢？”
相比于在茂陵做大侠时的呼风唤雨，原涉如今已老了很多，对耿弇的冒险选择，他是万万想不通的。
耿弇却道：“当初原大侠行侠仗义之时，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这是因为原君能够急人所急，能为人之不能为，敢为人之不敢为，是故关中瞩目。”
“如今怎暮气沉沉了？”
原涉顿时默然，他的志气是如何一点点坠落的？还不是被王莽授予的二千石差事磨的！
从去年起，东方大乱，王莽开始病急乱投医，让诸王宗室多推荐人才，于是原涉就被荐了上去，王莽召见后，认为他能得士效死，遂加以宽赦，让他做北地大尹——王莽用人就是如此大胆。
但原涉虽也当过官，但过去不过是区区县令，通吃黑白两道没问题，可要他管控硕大一个郡，遂有些捉襟见肘，很快被北地傅、甘二氏架空。
最初几个月好歹能在西汉、魏王中间摇摆，同受两国印绶，可当抉择到来，原涉因与万脩的关系，偏向投魏，但当地豪强心仪于隗氏承诺的好处，双方混战，他这外来强龙压不住地头蛇，遂一败涂地。
一路退到这里，旧部死伤惨重，原涉那点豪气也全没了，只想好好熬到开春，回茂陵做个富家翁去，这大乱世，不适合他。
可耿弇这二十一岁年轻人的心态，却与他截然相反！
两国交兵，争夺的焦点就是萧关道上这几座城，要他坐等别人来救，简直是奇耻大辱！
要做，就做那个能一举扭转战局的人，耿弇认为他已经看到了这可能，也有这能耐。
“隗氏就是欲围攻我部，而诱魏王派兵来援，来一支打掉一支！”
绿汉的牵制还是有些用的，潼关、峣关总得留兵守备，万脩的主力在与隗嚣隔着长安城对峙，第五伦在五陵也是以防御为主，等新募的兵卒、民夫训练完毕后，开春再发动反攻。
第五伦不动如山，就是不上陇右的当，但耿弇却不能那般悠闲。
“魏王不知，吾等收了太多投奔的残兵和百姓，几座城的粮食，恐怕撑不到开春。”
所以在粮食绝尽前，倒不如冒冒险。
“吾意已决，请原君与吾弟留守此城。”
“而我调一千精锐，带五日干粮，轻装出击！”
耿弇定了调子，让弟弟将蒙泽带进来：“听说你带来的新秦中老卒，脚力都很好？能走山塬么？”
蒙泽早就憋坏了，不止是这些天在鹑觚静坐，还得算上过去几年间，他们这些第五伦最初的旧部，被留在边塞，如今重与魏王联络上时，惊觉他们已错过了太多的仗和功勋，已然被边缘化了！
其他人无所谓，蒙泽却不甘心，久闻小耿将军常能立功，此时颇有些激动，说道：“这地形，与新秦中也差不多，都是黄土塬和沟沟壑壑，吾等如履平地！”
……
当耿弇带着蒙泽及精挑细选的一千兵卒，裹着厚厚的冬衣，不带甲胄，或骑马或步行，要离开鹑觚小城时，原涉还试图对他进行最后的劝诫。
“腊月行军，还要在山塬沟壑里走两百里山路，五天的干粮可能撑不到将军率部抵达汧县（陇县），将军不怕士卒饥饿？”
耿弇已经考虑好了：“沿途有些山中里闾村社，因为远离要道，甚至不知汉、魏之争，有的已是荒村，有的还有人家，每日住宿都有地方，该抢就抢该劫就劫，不至于没吃的。”
原涉又劝：“前几日大寒，陇右兵虽没有兵临城下，但斥候仍在附近游弋，将军一举一动都在其眼中，若是被陇右发觉将军意图，衔尾追击，将军以寡敌众，如何应对？”
耿弇自信满满：“我所挑的人，都是北方士卒，尤其是来自新秦中的百多人，人人能骑马。泥阳、弋居之马也尽数调来，能凑数百，骑兵倒是练不出来，骑马步兵，足矣，换着骑乘，脚程不会比陇右骑从慢。”
原涉又道：“将军所选路线，虽多是溪水沟壑，但最后一道，却得翻越千山，当真能够？”
“北方的山不比南方。”耿弇是找过向导询问的：“那千山虽然东邻岐岫，西接陇冈，长数百里，乃是泾渭分水岭。但主脊坡度平缓，到时候将驮马一弃，步行翻过去倒也不难。”
原涉还有最后一件担心的事：“陇右此番倾巢而出，后方虽然空虚，但汧县乃是陇关道要害之处，守军不会少于数百，将军以疲敝之兵抵达后，面对坚城，又要如何夺取？”
耿弇却神秘地一笑：“我自有计较。”
末了他看向原涉：“原君考虑如此周全，不似豪侠，倒像个文官。”
“老了，老了。”原涉有些惭愧，与耿国在城头目送耿弇与千余人远去，看着消失的身影，只感慨道：
“我原涉，只不过是民间里闾之雄。”
“但耿将军，乃是军中诸将中的豪侠，万夫之雄也！”
……
在原涉面前，耿弇话语虽然说得轻松，但他也很清楚：“这一仗要能成，我扭转战局，居功至伟；若是不能，就是身败名裂了。”
但这并不会妨碍他冒险，耿弇故意向东行进，一副要前往其他几座县城的架势，来自安定的陇右军得知这么多兵卒撤走，定会加紧围攻鹑觚，没料到他居然想打他们大后方！
接下来，就是与时间赛跑了！
往东走了半天后，耿弇忽带着人往西南折返，进入一条名叫“百里溪”的沟壑里，月初的雪已经化了，只在塬上还堆积着些残雪，他们迎着飒飒北风行进，鼻涕都冻在脸上。
路很难走，根本不是大队人马能行进的坦途，亏得这一路确实有不少里闾荒村可让他们在晚上容身。
第二天，军队途经阴密（灵台）县邑，这个在山沟沟里，远离一切关隘要道的小县城仿佛被人遗忘，既不属西汉，也不属魏，过去竟不曾有人来宣谕过，见耿弇军路过，从县令到百姓，只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们。
耿弇却是想起一首诗：“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
“当值殷商之世，西北戎狄屡犯豳地，古公亶父率姬姓周氏二千乘，循漆水逾大山，去到岐山脚下周原。”
“与今日吾等路线，却是差不多。”
只是周人是在平原上迁徙，而他们则在人烟稀少的山坳沟壑里行进，如此方能把避开陇右斥候耳目。
茫茫黄土高原之上，寒冬腊月，呵气成霜，瑟瑟寒风犹如刀割。伴着脚下吱吱作响，被冻得梆硬的枯草被人脚马蹄踩成了渣。
因为驮马不够，还一路有损耗，仍有很多人得步行，今日轮到耿弇竟也带头走路，这让叫苦后悔的人也没了话说。
但耿弇从小过的是好日子，出行作战基本都是车马，不比苦出身的士卒。走着走着不太舒服，撑到下一个荒村时，脱了靴袜，发现他的脚趾已经挤出血泡，小腿也开始抽筋，疼得要命，但耿弇却只咬着牙忍耐。
“耿将军过去不怎么走远路啊。”蒙泽笑着说道，看得出来，耿弇是以为靴垫垫得越多走起来就越舒服，结果造成靴子挤脚，血流不畅，加上猛一坐地，不抽筋才怪，随军医者给他按压了半刻才缓过来。
同样症状的士卒可不少，好在可以换着骑马，屁股磨破总比脚疼好多了，实在走不动掉队的人，就留在当地待命。
第四天时下起了雪，白雪飘，寒风鸣，风越刮越大，虽有沟壑两旁的山塬阻碍，但飘起的雪花还是直往士卒们袖口和领口里钻，不少人冷得直打哆嗦。
“把脸都侧过去，不要正面朝风！”
耿弇这次倒是有经验，竟还能在寒风中放声而笑：“这风，这雪，比起塞北上谷来，差远了！”
“不错，相较于新秦中，这点小雪算什么？”蒙泽在后应和，横着身子挪到了山后无风的地方休憩。
如此一路减员，艰难走到第四天时，东西走向，绵延数百里的千山山脉就在眼前。
这山塬不算很高，坡度平缓，但马匹是万万上不去的，这也是陇右骑兵不会来的地方。
“弃马，翻过去！”
耿弇倒是活学活用，将来歙的招数学来，骑马步兵将马一扔，就无处去不得。
他手脚并用，带头往塬上爬去，仰头看着顶上，祈求千万不要有敌军伏兵出现！否则就得全军覆没了！
荒沟加上昨日下雪，陇右军不知是没追上，还是压根没注意到，这支军队竟悄无声息从他们两军中间、本不是行军要道的地方穿插而入，就这样进入了空虚的后方。
翻上千山顶上的平塬，耿弇走到边缘，远近天地、丘陵、沟壑、城郭、田野都一片白。不少士卒患了雪盲症，眼睛有些干涩，看不清东西，倒是蒙泽教了他一个第五伦当年传授的办法：用黑土将眼睛以下鼻部等涂黑。
看了一会，耿弇的手指向二十余里丘塬外的一个小黑点。
“那就是汧县（今陇县）！”
他们花了四天半，走了两百多里，翻沟越岭，从萧关道跑到了陇关道。汧县以西，就是巍峨的陇山，陇关则在山的那头，那就不是能趁虚而入的地方了。
士卒已经颇为疲敝，几乎挪不动腿了，接下来还有一场攻城战么？
“将旗帜打出来！”
随着耿弇的一声令下，一面旗帜在飒飒寒风中舒展而开。
那是一面红旗，上面绣着一个“漢”字！
“都记住了，吾等不是来偷来袭的魏军。”
“而是从自西向东，赶赴前线驰援的陇右西汉军！”

第340章 给他一个师
“什么，汧（qiān）县（今陇县）丢了？”
腊月中旬，尚在渭南上林苑一带，与万脩隔着长安城对峙的西汉大司马大将军隗嚣，没从后方等来援兵和粮食，却惊闻此噩耗。
隗嚣麾下将校们都悚然不已，汧县乃是退往陇右的必经之路：陇关道上的重镇，乃是他们的大后方，怎么会忽遭袭击呢？
“魏军不过七百余人，冒充汉兵自汧县之西抵达，汧县令不曾有备，发觉不对时，竟为其袭门，县邑遂失。”
“魏兵据汧而守，陇关、陈仓守军两日后才闻讯赶到时，却见城门紧闭，未能攻下，魏将宣称将军已为第五伦所败，汧县不少人信以为真，竟助其守城……”
汧县得名于汧水，说起这条河流，陇右人可谓记忆深刻。当年秦国从天水往东扩张时，秦襄公以七百人向东挺进，翻陇山，进入汧水谷地，终于到达了汧渭之会的陈仓，并在那里营建新的都城，完成了东出大计。
由此可见，汧水、汧县对陇右势力的重要程度，魏军的突袭，占了座县城，虽不至于完全阻断道路，但也让陇右如噎在喉，这次进攻，当真是打在他们命门上了！
可隗嚣想破头都想不通，这批魏军是从哪冒出来的，莫非是第五伦在新秦中的旧部？他们难道会飞不成？
“飞倒是不必，但此将翻山越岭确实厉害。”
他麾下猛将牛邯倒是看出端倪，指向地图上，正在被陇右两路大军围攻的北地郡鹑觚等县。
“魏车骑将军耿弇在此，素闻此人善于用兵，胆量颇大，莫非是赶在我两路大军合围前，带着小股兵卒，从夹缝里钻了出去，竟径直往西走小道沟壑山塬，袭了我后方？”
若真如此，那此子就确实可怖了，陇右这次违反常识，隆冬出兵，就是想要夺取北地郡和萧关道，为往后第五伦从关中平原向西仰攻制造更多困难。
可如今萧关道没拿下来，陇关道竟被人反手扼住了，遂叫隗嚣如坐针毡。
“耿弇此举，恍如我军在与第五伦正面持长戈对敌时，忽然绕到后方，用一把匕首，顶着我的背啊！”
牛邯询问：“大将军，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隗嚣在关中耗了这么久，也算明白了，除非他们要学刘伯升孤注一掷，与第五伦决战赌输赢。否则继续拖下去，吃亏的还是陇右一方，区区一个陈仓的粮食，可没法与整个渭北相比，一旦开春，魏军发动反攻，今日靠着豪强投靠，占得的城郭土地，依然要丢给第五伦。
“我叔父诱敌不成，彼坚壁清野，又是冬天，这场仗，恐怕打不赢了。”
隗嚣本就不是很愿意东出，如今更是萌生退意：“让陈仓守军围住汧县，拖上十天，孺卿，你带着胡骑营断后，我大军得慢慢往后撤了。”
“撤回武功，再撤回陈仓，先解除后顾之忧要紧。”
言罢，隗嚣又看了眼地图，眼睛在那些明明难以通行的沟壑大塬间游走，说道：“谁能想得到，这僵持局面，却被区区七百兵卒打破了。”
“耿伯昭，何其神也！”
……
被这意外弄傻的不止是隗嚣，第五伦也傻了。
对这场仗，作为全局总指挥，第五伦追求的无非是一个“稳”字。
隗氏的意图很明显：围点打援。围攻北地数县，诱使魏军支援。
第五伦上万部队被绿汉牵制在潼关、峣关，万脩手下还有万余人，与隗嚣对峙于长安两侧，真正布置在五陵的军力并不多，守则有余，攻则不足。
于是第五伦也乐得拖下去，寒冬腊月对进攻方不利，反正隗氏一时半会也打不下北地郡，不如以空间换时间，等到春暖花开，从长安、五陵征募的新卒练成，他就有足够的兵力发动反攻。
可万万没想到，前几日耿弇让人送来一份请罪奏疏，自劾奏矫制，将第五伦惊得坐不住了。
“耿伯昭，意欲何为？”
上次与刘伯升决战时敲打了一番，还以为小耿听话了，这个冬天，就让他在北地那几个县打打防御战，再磨一磨性子，立功的机会留给其他人。
可第五伦没料到，耿弇竟没听从自己“坚守”之令。
第五伦气归气，但还是仔细看了陈言兵状，情绪开始变为了忧虑。
虽然棋手发现棋子在自己动，不是什么太美妙的体验，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子妙棋，而只有耿弇这等胆大包天之辈才敢走，恐怕连敌人都没料到。
“此乃敌后穿插，挺进陇东啊，可筹划与实操毕竟不同。”
计划就是用来打破的，敌方甚至是友军，往往都不会按你设想的行动，第五伦都习惯了。耿弇的方略看似环环相扣，可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便是覆军杀将的惨败！
“这要是不慎败了，非但坏我军略，连他的小命都要搭进去！”
第五伦开始犹豫起来，是置之不理，让这小子自生自灭，还是……
尽管不太喜欢下属打乱自己的计划，但第五伦负手思索良久，还是琢磨如何才能帮上耿弇的忙，遂招来负责渭北作战的御史大夫景丹。
“大王，我军部属在五陵半个师，前锋在醴泉乡提防陇右兵深入，老卒新卒加一起，也才半个师，倒是民夫较多，有两师之众，都发了兵刃，披甲者约有一成，但未经太久训练。”
在这场大战前，第五伦刚对军制进行了小小改革，按照古之制度，最高的是军，其次是师，以万人为一师，后面则是部、曲、营、队、什、伍。统辖一师的，已是将军了。
“新兵能站就行，我的旧部，哪一支不是这么过来的？”第五伦自嘲地如是说，下令道：“让在醴泉乡的第七彪拔营，率众向西进发，收复好畴县！”
“而卿则带着五陵士卒及民兵，紧随其后！”
景丹没搞懂第五伦忽然破坏计划是为哪般：“大王是要支援北边？”
第五伦道：“不，向西进发，一直打到岐山脚下去，做出截断隗崔军退路之状。”
景丹有些忧虑：“彼辈多骑兵，而我以步卒为主，若非敌军主动去战，恐怕截不住啊。”
第五伦笑道：“截不住不要紧，此乃吓敌之策也。”
对双方来说，耿弇的行动就是个意外，不管他奇袭成与不成，都会吓隗氏一大跳。
尽管第五伦也惊出了一头冷汗，但对外人，却得说：“耿伯昭乃是依余计行事。”
尤其得让敌人也如此认为，毕竟对方猜不透第五伦心思。这边若能适当配合，将一个意外，包装成一次魏王亲自策划的迂回大包抄，一副要全歼隗氏大军的架势，让隗氏叔侄越发惊恐。
第五伦说道：“三军之灾，起于狐疑。这一恐，仓促撤军之下，或许就能给魏军提供战机。”
景丹明白了，不由暗暗感慨：“大王对伯昭当真是厚爱啊。”
若是换了旁人，景丹肯定会劝第五伦，这种不听号令的将军，就不能纵容惯着，更不可为他改变大计划。但耿弇不同，景丹曾在其父亲麾下做过很多年的官，回来投效第五伦前，相当于耿家的“门生故吏”，与小耿也关系莫逆……
等等，景丹猛地警醒，正因如此，有些话，他才更得说啊！
景丹遂赫然下拜道，肃然道：“但大王已严令耿伯昭与原涉在北地坚守，若因其一意孤行冒险，导致数县沦陷，那便是得不偿失。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车骑将军此次矫制兴师，纵侥幸得手，渐不可开也。”
“卿言有理。”
第五伦却道：“但将在外，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将军们在前线，对战机的把握，比余在后方看着地图指点江山要真切得多，总不能都按照余的几句话、发下去的阵图去打仗罢？畏手畏脚如何能胜？”
“汉时霍去病千里奔袭河西、陈汤矫制斩郅支，这等壮举都是临机应变，事急从权，还是得容忍，但前提是……”
“做这种事的人，只许胜，不许败！”
第五伦道：“更何况，余也不忍伯昭英年葬身于沙场，好好一个将才，才二十一岁就丧命黄土沟壑里，改变方略事小，损我一员大将事大！”
“总之，战罢该赏是惩，功过如何区分，那是后话！先让伯昭和士卒们，能活着回来，此事最为要紧！”
这一番君臣对话，景丹算是对第五伦表明了态度，从此以后耿是耿，景是景，他是魏王的御史大夫，不再是耿氏的旧僚私臣，忠心已表，同过去完成了切割。
而第五伦这一番肺腑之言，直接与当事人不太好讲，景丹聪明，肯定会将自己的话语传到耿弇耳中。好叫这个年轻人知道分寸：第五伦不希望麾下将校，也变成刘伯升那样的赌狗。
一番部属后，第五伦还得紧张地等待前线消息，耿弇这次钻得太远，一口气捅到隗氏大后方，甚至连斥候都联络不上，只能通过敌人的进退来判断。
在第七彪已将前锋出击后，南边的朱弟也赶回来传消息：“大王，隗嚣退兵了！以三千骑从断后，三军则缓缓撤离盩厔，回了武功，据斥候隔河查探，恐怕是要一口气退回陈仓去！”
“万将军请命，询问要不要追击！”
万脩风格与小耿截然相反，第五伦没说打，他绝不会有半点动作。
第五伦暂时没回答，只问：“隗崔呢？”
“隗崔正在围攻漆县，如今也在向西南方撤军。”
“善！”
第五伦一拍双手：“如此看来，是耿伯昭当真得手了！”
苦等几天得到这结果，真是又惊喜，又令人后怕。这下，魏军和陇军，当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第五伦笑着对景丹道：“这耿伯昭，你要给他一个师，他敢打到天水成纪去！”
朱弟又进来请示：“大王，军情紧急，万将军询问，追还是不追？”
第五伦一挥手：“追！”
“渭水和沟渠有冰，无法漕运，三军携干粮，穷追猛打，做出直扑陈仓，将隗氏聚歼于陇东之势！”
第五伦要配合耿弇，将这场真假难辨的大戏演到底，心中暗道：“若论临阵作战，我乃中庸之将，但要论虚张声势……”
他也是个好演员啊。

第341章 长杨
隗嚣为人与第五伦的上一个对手刘伯升截然相反，有人说他是“仁厚犹豫”，做起事来瞻前顾后，却又容易受周围人影响：他本意不想东出，但叔父隗崔及主战派跃跃欲试，隗嚣遂不痛快地答应了。
但如今在撤离之际，隗嚣倒是显露出他骨子里狠辣的一面来。
陇右兵西撤至武功县时，当初来投奔，携壶浆以迎的豪强们顿时急了眼，都簇拥在隗嚣面前拦着不让他走。
“大将军不可抛弃吾等啊。”
“渭南著姓合力，也有数千徒附，可为大将军所用，回首与第五伦追兵决战，以逸待劳，必得大胜！”
隗嚣只垂泪告诉众人：“百姓相随许久，安忍弃之？此乃假意撤退也。”
大姓苏回等人面面相觑，如此仓促，这“假意”也太像真的了吧。
隗嚣说道：“诸君当知晓，魏军占据长安以北，哄骗愚民为卒伍，使我骑从不能深入烧其粮秣，而若大军贸然东进，又恐长安沦为战场丘墟，波及无辜黎民。”
“是故，不如假意退却，诱敌追击。”
隗嚣已经安排妥当了：“诸君便带着徒附，在硕大上林苑中埋伏，待魏军追至盩厔一带时，我便将大军调头还击，而诸君则从上林杀出，前后夹攻，则魏军可破！”
好说歹说将豪右们劝回去，隗嚣为了争取他们，承认了刘伯升时给众人瓜分上林苑的作为，上林广袤三百里，有宫室园囿，又有彼辈各自占了地盘后，偷偷储下的存粮，足够守很久了。
等众人走后，霸陵王遵才问道：“大将军当真要诱敌反击？”
隗嚣却不直接作答，只道：“第五伦令耿伯昭翻山越岭击汧（qiān）县，断陇坂道。又在渭南、渭北都开始追击，竟毫无顾虑，这绝非巧合。依我看，他是存了将我军聚歼于陇东，一劳永逸的念头，吾等得退到陈仓，与叔父汇合，方有一战之力。”
至于这些豪强武装……
隗嚣对他们并不信任，顺风仗时能帮着打一打，与第五伦大军决战时，他们或许就会为了家族延续，反戈一击以求魏王宽赦了。
“倒不如让彼辈在上林苑中，替我阻挡一时。”
“一来可使阻扰魏军追击，二来，也可使万脩有后顾之忧。”
第五伦让耿伯昭袭他后方，隗嚣没这本领，但却可以在上林苑中埋下许多钉子。
“大将军这是壁虎断尾啊。”王遵颇有物伤其类之感，又对要弃整个渭南与第五伦心有不甘。
隗嚣却道：“我没骗他们。”
“若能在陈仓反击第五伦得胜，局势逆转之际，这些埋下的暗子，便能起到大用！”
他说了会反攻，但没承诺，究竟是数日之内，还是旬月之后啊！
……
张宗三个月前在潼塬强渡黄河，打绿林军七寸，扭转局势，一战成名。事后被第五伦封侯，爵号“阳泉侯”，虽然是最低一档的“千户”，但也算跻身功勋之列，成了河东士人在朝中的表率。
他在河东养了几个月伤，稍稍痊愈，随着东线局势稳定，便与三千河东兵一起，被调到长安附近，听从万脩调遣。
但张宗对万脩的方略却不敢苟同。
“素闻万将军用兵谨慎，与小耿截然相反，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张宗不像第七彪、郑统那般有话直骂，骁勇的外表下有一颗识大体的心，只暗暗嘀咕。
他们奉命追击隗氏兵，但一天只走三十里——因为大量时间，都浪费在肃清盘踞在上林苑中的豪强上。
上林中宫室林立，宫旁一般有小苑，刘伯升给豪强分了林苑，隗嚣为了表示陇右对“百姓”的厚爱，索性连附带的宫室也送给了他们。豪强们失去了坞堡后，带着族人徒附逃到这儿，如今被隗嚣留在这负隅顽抗，不少人还当真坚信隗大将军是诱敌反击，傻乎乎拒守宫室。
但修建时就作为享乐之用的汉时离宫，终究比不了专门用来防御的坞堡。万脩麾下的部队在霸陵、杜陵打掉了十几个大坞堡后，对攻坚已颇有心得，三下五除二就能收拾一个。
军队后面跟着的就是从长安征募的数万民夫，归任光统辖，每每打下一处，俘虏连同战利品，就交给他们带回去，游街耀武，让长安人知道魏军天天都有大胜。
但张宗却对这种小胜不以为然：“隗氏仓皇而走，本当衔尾而追，多咬块肉下来，如今却受阻于上林，等吾等赶到武功，隗氏已从容退到陈仓了，真是因小失大。”
但万脩却不理会麾下将校的抱怨，仍有条不紊地向西推进，宜春苑、萯阳宫、汉武帝昔日驾崩之处五柞宫，从东到西，一处处打了下来，肃清残敌，最后开到了盩厔县附近，位于渭水边的长杨宫……
宫中有垂杨数亩，因为宫名；门曰射熊馆，据说汉武帝年轻时很喜欢微服来此，带着羽林骑们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
如今的射熊馆中被大姓盘踞，他们来自杜陵，曾积极投效刘伯升，自是被打压对象。与第五伦、万脩算得上有破家灭族之恨，最后一刻仍带着少许徒附负隅顽抗，他们在被张宗攻破射熊馆后，不肯降服，竟疯狂地点燃了离宫！
一时间长杨宫烟火弥漫，冬日天干物燥，苑内百亩婀娜多姿的垂杨早被砍了不少，如今都是枯木残枝，在烈火中扭曲着身形，仿若汉时的深宫鬼魅重现人间。
万脩让士卒抢救，勿要让火焰弥漫将整个上林苑都烧了，但也只来得及划出防火带，对长杨宫却救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秦汉以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离宫在火中化为丘墟。
与长杨宫隔着一条渭水的，便是槐里县（陕西兴平），第五伦已移驾至此，与万脩平行西进，此刻见到长杨宫被焚，跟在魏王身边的奉常王隆忍不住唏嘘遗憾。
“《长杨赋》，是夫子到京师后的成名作啊。”
王隆记得扬雄与自己说过，写这赋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先是花了三个月时间雕琢词句。而写罢此赋，立刻疲倦地倒地酣眠，昏睡了三天三夜，梦见自己的五脏六腑飞出体外，在空中飘荡，与前辈司马相如相遇。梦醒之后，老扬雄全身乏力，又花了三个月之后才得以恢复，足见其呕心沥血之深遂。
当时《长杨赋》一出，京师振动，士人万口传诵，而如今长杨被焚，真是可惜。
同为扬雄弟子的魏王伦却不这么认为，站在凌汛的渭水边笑道：“要余说，这宫室烧了好！”
“文山可记得夫子写此赋的深意？”
第五伦道：“前汉元延元年，汉成帝为能在南下朝觐的单于、胡王面前夸耀汉朝物产之丰盈，珍禽异兽之繁多，征调右扶风百姓上万人，入终南山围猎，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捕捉熊罴豪猪、虎豹猿猴、狐兔麋鹿，用装有围栏的车子运到长杨宫射熊馆。用网子围成圈，把野兽放在里边，让胡人以手搏之，汉成帝则带着赵飞燕、赵合德等，临观取乐。”
“但此事却大为耽误农事，夫子随驾见此情形后，才追作了此赋。”
王隆自是记得，甚至背得里面的话：“颇扰于农人，三旬有余，其勤至矣，而功不图，岂为民乎哉？”
他拱手道：“是臣看得浅薄了。”
话虽如此，但王隆望向长杨宫的目光，依然是怜惜的，纵是汉成不爱民，但长杨本身是没有罪过的，从司马相如到王褒、扬雄，这些上林离宫承载了多少文雅佳事，如今却化作灰烟。
第五伦又道：“早在王莽时，这长杨宫射熊馆豢养的黑熊就统统被杀了节省经费，空空如也，但时至今日，上林中，仍有不少‘熊罴’！”
他指的是籍刘伯升、隗嚣二人的“宽厚”，得以盘踞霸占这儿的渭南豪强，如今却是趁着战争，将其一扫而空！
第五伦笑道：“万将军、张将军在上林中搏豺狼，手熊罴，何其壮哉！文山，这难道不值得作一篇赋么？”
王隆应诺退下，方才静静听着，一直缄默的少府宋弘，却又询问魏王：“等赶走豺狼熊罴后，大王会如何处置上林苑？”
刘伯升、隗嚣动了上林苑，开了个坏头，故而魏王麾下不少人也眼巴巴看着。
宋弘倒是不感兴趣，但他知道，魏国之中，有些人也正打着主意，若是魏王能像刘、隗一般，将上林分给功臣宗室圈地经营就好了！甚至连魏王宗室里的第四咸，都对上林念念不忘，曾到他这来探听过消息，被宋弘黑着脸赶走。
宋弘很想知道，第五伦会如何处置这前朝皇家私产。
第五伦却反问宋弘：“少府以为呢？”
宋弘说道：“这上林的渊源，起自秦时，秦始皇帝欲大苑囿，为优旃所劝。”
“汉初时，萧何曾谏刘邦，说长安一带土地狭窄，而上林苑中却有着许多空地，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可以让百姓自取耕种，而勿要光长草木喂了禽兽。然刘邦大怒，认为萧何乃是自媚于民，将其下狱。”
“这之后，上林遂成了皇家园囿，汉武时征数县之地，扩大过一次，东方朔曾以三害谏之，他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上林气候适宜，有稻梨栗桑麻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这样物产丰富的膏腴之地，却因为皇家私利，投入猛兽，变成虎狼之墟，确实是可惜。”
第五伦明白宋弘的意思了，拊掌道：“余与少府之见略同。”
其实在汉武治世，圈了上林，却开发出渭北更多的田地，于国家并无损失，盛世时也无可厚非，可如今是乱世，生态环保，还是放在活命之后吧。
第五伦做出了决断：“上林苑中的池塘、山林，乃至于其中的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仰足，归少府、水衡都尉所有，私人不得开采。”
“但一些平阔地带，则可以辟为农田，能得上万顷地了，乱世里，长安不少人失了本业，余不忍其饥寒交迫，来年开春后，大可来此耕作屯田，自给自足。”他倒不是直接送地，只是搞一搞民屯罢了。
宋弘听罢，松了口气，这永远严肃的君子，缄默寡言，对第五伦骗他离开长安还有些怨恼，但今日难得对魏王有所赞誉：“刘伯升、隗嚣将上林分予‘百姓’。”
“而大王，则要将其，分给真正的百姓！”
“扬子云在《长杨赋》中，以为君王应以养民为准则，动不为身，玄默为神，淡泊为，我深以为然。身为弟子，王隆只见其辞藻皮毛，但大王，却是得了子云翁此赋之真意啊！”
“素闻少府刚直君子，不喜阿谀媚上之人，今日怎也如此？余不爱听这些话，少府倒不如为我做好此事。”
见宋弘跟自己站在一边，第五伦自是欣喜，除却景丹、任光外，他还有这一位可用啊，只道：“不过，剖分上林，但那是开春后的事了。”
第五伦指着渭南渭北平行西进的军队：“首先，得将陇右的‘虎豹犀象’，驱而远之！”

第342章 守户之犬
随着大军推进，离开槐里往西走一百多里路，便是武功县。
汉代武功县和后世陕西武功位置还不一样，在渭水之南，乃是右扶风重镇，往南眺望，便能看到百里之外，秦岭第一高峰太白山，时值腊月，山顶皆有积雪，雾雪塞路，人迹罕至。
第五伦看着那边，举鞭道：“有人说，五月份时，刘子骏便是在那施法布阵，请太一降天罚于王莽？”
随军的王隆应道：“正是，王莽败亡前夜，确实有太白经天……”
这才有王莽带着百官太学生哭天，而灞水之畔的北军被此异相所惊，不战自溃，也搞得第五伦麾下不少人，将那天发生的事视为祥瑞。
“文山，你信么？”
王隆摇摇头：“那天象虽与王莽覆灭有关，但恐怕与刘歆无涉，是他擅观天象，预测到当晚之事，这才放出消息，刻意为之。”
若老刘歆真有那本事，怎么不再降一个天雷，将魏王劈死？
说话间，武功县城已到，过去一个月，此处曾是陇右军向东推进的基地，如今也是魏军的前沿阵地，距离县城还老远，就能看到城中冒起的烟火，听说是隗嚣撤离前让人将粮仓给烧了……
前锋的张宗回来报讯：“大王，隗嚣令人烧仓，为本地豪姓苏回所阻，如今火已扑灭，粮食还剩小半。”
“苏回？他不会投靠了隗嚣，还被封为右扶风三老么？”
这倒是让第五伦意外，他现在在百姓中美名远播，但在“百姓”中却是恶名千里啊！
按理说，现在渭南豪强应畏他如虎，纷纷奔逃才对。这苏回前几天才携壶浆以迎隗氏，抱着隗嚣马腿求他不要抛弃关中豪族，理应是被魏王清算的对象，如今怎么转了性，莫非是还心存侥幸？
于是第五伦便在城前匍匐的队伍中，见到了苏回，笑道：“苏君为何没随隗季孟走？”
苏回也是出于无奈，隗嚣口口声声要为豪强张目，可跑起来却比谁都快，让苏回大失所望。他家几代人都在武功，不舍得离开，遂决定冒险一试。
“祖上右曹典属国苏公坟冢祠堂在此，不敢弃。”
这句话是点明利害：我是苏武的后代，在本地名声很好，你不能杀我！
但仅此肯定不够，毕竟从传闻上看，魏王为人阴损狠辣，绝非良善之辈，苏回再顿首：“小人前时为隗嚣所迷惑，直到近来做梦一个梦。”
“梦中有神人对小人说，魏王举义兵诛暴莽，今岁五月二十八日，太白经天，汝邑在太白峰下，当应此瑞！”
“小人惊醒后，让人在梦中隐约看到的井边寻找，竟发现井口隐隐发着白光，令人绳坠而下，竟找到了一枚白石！”
第五伦的麾下将校大臣们面面相觑，献祥瑞，这是武功人的老路数了，当年王莽就派人来此伪造过武功白石，作为新朝建立的十二神器之一。
第五伦听后忍俊不禁，看向苏回：“汝等发现白石的井，与当年王莽所得的武功白石，是同一口？”
这神井了不得啊，祥瑞还能量产，跟母鸡似的，几天一个蛋么？
苏回有些尴尬：“不是一口，乃是相邻。”
他连忙让人将所得白石献上，因为怕有歹人抱着石头砸魏王脑袋行刺，由卫士一一传递过来，却见那石头一看就是人工雕琢过的，被磨成了五棱五角，上竟有几个丹书著石……
“太白经天，乃天下革，民更王，魏王伦当为白帝！”
第五伦明白了，这就是苏回和武功人的自保方式，不由哑然失笑，不愧是王莽时的祥瑞谶纬重灾区，尝到过甜头，这是上瘾了啊！
苏回自顾自地说道：“高祖曾斩白蛇，白蛇者，白帝子也，刘邦，赤帝子也。而今陛下以白帝取赤帝天下，偿昔日一剑之恨，灭诸汉，理所应当！”
言罢低低俯首，倒是群臣看他目光不善，心中暗想：“大王明确说了要‘缓称帝’，是故近来无人再劝，若要劝进，也轮得到你这老叟？”
而第五伦也捧着这白石，感慨：“此县原本以水为名，就叫武功，新莽元始五年，以此为安汉公采地，改名曰汉光邑。”
“等到王莽代汉，又改名新光邑。”
“今日，汝等是不是还想改名叫魏光邑啊？”
他摇了摇头：“还是不必改了，继用旧名罢。”
说着，第五伦便将这人工制造的白石头，随手递给一旁的张鱼，让他扔回那口井中：“伦德行浅薄，这石头，还是先还给那‘天使’罢！”
他不排斥迷信，但这么低劣的祥瑞谶纬，第五伦用了都觉得掉价！而武功人想一招鲜吃遍天，再骗个免税赦罪的打算，也落空了。
至于苏回等反复之辈，看在他这次成功将自己逗笑的份上，第五伦只让人控制起来，等打完仗再发落不迟。
而就在第五伦与万脩的大军入驻武功时，却也从北边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第七将军追击隗崔，在岐山以北为其骑从所袭，损兵数百。隗崔撤往陈仓，与隗嚣合兵一处。”
……
“叔父无恙，侄儿心中就安稳了！”
右扶风陈仓城，看着须发上沾着雪的老叔父朝自己走来，健步如飞时，隗嚣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隗崔也对这做事犹豫的侄子没好气：“季孟，你且说说，好好的后方，怎会叫魏军袭击了？”
他认为隗嚣这边掉了链子，拖累了自己，又得知攻下汧县的人才七百，豪侠了一辈子的隗崔更是怒不可遏：“区区七百人，就算占了一座县城，也无法阻断道路，何必让两路大军都撤回来！只要再多几日，我与刘隆便能全取北地数县，会师南下了！”
“叔父。”
隗嚣在长辈面前，不像一位大将军，反似个小媳妇，他委屈地解释自己的谨慎：“侄儿以为，此乃第五伦之策，以偏师断我后路，再发兵反击，欲全歼我大军于陇东……”
“全歼？”隗崔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气，他问过老夫么？”
言罢便与侄儿炫耀起自己在岐山以北的战绩，留下一队良家子骑，成功将诸的太猛的魏军第七彪部打得损失惨重，大挫魏军士气。
“叔父年过六旬，却仍有万夫不当之勇，真乃六郡之杰，不亚当年飞将军。”隗嚣恭维着从小就崇拜李广的老叔父，还是磕磕绊绊地提起自己的打算。
“为今之计，趁着第五伦为上林豪右所阻，耽搁了数日，而其北路偏师也暂时受挫，我军可从容向西，从陇关道或渭水峡道，退回陇右去……”
“退？为何要退？”隗崔拍案而起：“此役已成了一半！这右扶风已归附于隗氏，豪强也深惧第五伦，愿意出兵出粮相助，岂能弃之？更何况，那方先生不是说过么，守陇必守雍！”
右扶风的精华在陈仓、雍县一带，这儿历史上曾哺育了周人、秦人，周以岐下八百里而得天下，秦国也建都于雍，也算春秋一偏霸。
当初秦襄公等，苦巴巴地从陇右往东打，图什么？陇山以西半农半牧，人口稀少，土地贫瘠，六个郡加起来，户口还不如一个右扶风多！
隗崔来到右扶风后，看到这的沃土、粮食、人丁，都是陇右最缺的，哪舍得轻易离开？
右扶风在手，他们还有争天下的可能，但若是丢了……
那所谓“西汉”，就是个局限在陇右，再难东出的大笑话！隗崔那“六郡子弟坐天下”的梦想，就要夭折了。
然而在隗嚣看来，龟缩于老家，倒也没什么不妥，没有那份实力，就别妄想一统天下。他觉得，这世道应该会像战国一样，四分五裂，维持好几代人，于他而言，陇山以西一诸侯之位，足矣。
可这话隗嚣不敢明说，只道：“守陇必守雍不假，可雍地无险可守啊。”
右扶风和关中平原是一个整体，岐山也就是渭北一角，无法阻碍交通，第五伦随时能打进来。
隗崔却持相反意见：“无山川之险是好事，陇右六郡骑方能在陈仓以东，纵容应敌。”
叔侄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这时候，有来自陇右的信使赶到，告知二人一桩大事！
“上月下旬，趁着山林枯萎，蜀王公孙述遣兵上万，出白水关，击武都郡，至本月初发信时，武都郡守已降蜀！”
虽然冯衍先生如今被困在何处不得而知，但他奉命鼓捣的“魏蜀联盟”，好歹起了点作用，公孙述得知西汉、魏国交兵的消息后，等了半月才出兵。
武都郡太偏僻了，本就是隗氏传檄而定的地方，也不甚重视，陇右甚至没有多余的兵力派去驻防。如今被蜀兵一打，竟望风而降——反正对当地氐人羌戎尊长来说，这些中原王侯叫汉亦或是叫蜀、魏，有何区别？
隗氏叔侄被这噩耗惊到了，隗嚣喃喃道：“武都虽僻在西陲，但接壤羌戎，控扼祁山噤要，通道陇蜀，山川险阻，为北伐之道啊。”
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从耿伯昭奇袭，到公孙述击武都，这一切，果然都在第五伦计划中，欲毕其功于一役！”
本以为靠着方望牵线，可以让第五伦两面受敌，没想到被夹击的，竟是他们自己啊！
“叔父！”
隗嚣屏退他人，这位堂堂的大司马大将军，竟给隗崔长作揖，用上了哀求的口吻：“叔父，公孙述虽受阻于祁山之险，冬日难以突破，但若吾等被第五伦久拖在右扶风，恐蜀军开春后会继续北伐，陇右大军悉数被吾等带出，家中空虚，还是退回去罢！”
“你这条只会看家的狗，没志气！”
隗崔气得给了隗嚣一巴掌，力道极重，隗嚣脸上立刻浮现红印，他愣住了。
隗崔也愣了，打完后才觉得有些过分，只扶起隗嚣，语重心长地说道：“季孟，吾等带着六郡子弟东出，若就这般仓皇而退，岂不是会威望大失？为人所笑？人心一散，十六家联盟，便要瓦解了！”
这西汉朝廷的基础，不是扶持的刘婴小儿，而是陇右豪强的共同利益。
“侄儿明白叔父的苦心。”
隗嚣仿佛醒悟了，一副乖巧知错的模样：“但如今陇右人心惶惶，非得有人坐镇不可，不如叔父回去镇守，让侄儿留下对付第五伦……”
“要回你回，老夫才不回！”
这不是笑话么？他侄子以经术见长，哪会打什么仗？
“季孟，你带着数千人西归，给我留两万兵，右扶风，交给老夫来守！”
隗崔一脚踏进了隗嚣的套里，隗嚣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应道：“诺！侄儿回去安定人心后，便立刻征发青壮及羌胡骑，来援叔父！”
隗嚣离开后，才轻轻捂着自己被叔父铁掌扇红发疼的脸，心道：“此战若是胜了，第五伦大不了退回长安，可若是败了，隗氏危矣。”
老头子这一巴掌，倒是将隗嚣彻底打醒了！
“做守户之犬，也比丧家之犬强！”

第343章 六郡皆良家
站在陈仓城头，目送隗嚣带着数千人西去，隗崔皱着眉默然不语，直到队伍尾巴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他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吾侄柔懦犹豫，不似六郡子弟，反像关东儒生。”
虽然看不上侄儿的做派，但他毕竟是“大司马大将军”，这一走必定引发人心动荡，隗崔也少不得召集诸家首脑，请他们宴饮，用六郡人喜欢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来安抚战前军心。
隗崔举碗扫视众人，陇西杨广、狄道牛邯，皆乃陇右一时英杰：“吾等祖上，家家都称得上是良家子。”
所谓良家子，乃是家财十万甚至百万以上的中家、富家子弟，可以自备战马甲兵。六郡，指的则是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郡也常被囊括，都是关西缘边地区。
这些郡的特点是迫近匈奴，汉人与羌胡杂处，于是武德充沛，家里有一定资产的良家子年少起就开始修习备战，修高尚气力，以射猎为先。他们颇受汉朝皇帝青睐，常得以入补郎卫，或者从军因善骑射，有功而为名将。
隗崔依然记得父辈曾与自己说过的沙场故事。
“孝文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六郡子弟由此而兴。”
“孝武皇帝时，选拔六郡子弟，守卫建章宫，初称为建章营骑，后改称羽林骑，其意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在座十六家陇右豪强的祖辈，谁没在汉武帝身边持戟执勤过？随他骑射于上林？
而绵延了数十年的汉匈大战，也是六郡子弟出生入死，往往祖、父死于漠南、河西，儿孙又前赴后继，继续入伍，驰骋于漠北、西域，这汉家硕大的边郡，每一里上都洒着六郡子弟的血！
隗崔饮酒赞道：“陇西李广，用善骑射，杀首虏多，号飞将军。金城赵充国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天山一战，威名赫赫，跃马河湟，诸羌震惊。北地甘延寿，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与陈汤驻西域，斩郅支单于，扬威万里！”
其余义渠傅介子、公孙贺，狄道辛武贤、庆忌，郁郅王围等辈，皆以勇武显闻，不可胜数。
回想过去，那真是六郡子弟的黄金时代啊，至今歌谣慷慨，风流犹存。
可这一切，都在汉元帝时，与匈奴彻底和平后戛然而止。狡兔已死，飞鸟已尽，还需要猎犬、弓箭做什么？随着边塞晏然，朝廷也不再派兵出征，六郡子弟延续百多年的军功仕进就此结束。
那朝中郎卫总还能当罢？但汉家已经完成了转型，退武人而用儒生，五经优异者容易做官升职，羽林、期门不如太学生吃香，且分配的名额越来越少。
“外戚、关东儒生与五陵人合起伙来，排挤六郡子弟。”
这是隗崔六十年来所见所闻造就的认识，他愤慨地击案，开始地图炮。
汉武以后兴修的五陵邑，在发展百年后迎来了全盛，五陵人士读经风气浓厚，富贾、豪侠、高官频出，反观陇右却一天天被边缘化。昔日傲然的良家子去京师，竟成了给关东五陵相侯站岗把门的存在——为了竞争朝堂一官半职，关东、五陵人士开始疯狂内卷，陇右的大老粗哪卷得过人家？
王莽以新代汉，对西域、匈奴用兵，本以为是复兴六郡地位好机会，但新军之弱令人瞠目结舌，反而送了不少子弟的性命，而新朝更加好儒。
陇右豪强也试过转型，他们隗氏就培养出了一个善经术的隗嚣，但又如何？依然只能给刘歆做吏，无法混入新朝高层。
故而当天下大乱，方望将刘婴送来时，隗崔立刻意识到，这是让六郡复兴的大好机会！
“若是汉家天子为陇右控制，吾等位列朝堂为三公、九卿，做了人上人，子弟们便不必担忧被五陵恶少年、关东儒生压一头了！”
这便是隗崔的迷梦。
“可如今，五陵人却想故技重施，将吾等赶回陇右山坳里去！”
“第五伦及其宗室，长陵人也；马援、耿弇、万脩、原涉，茂陵人也……”
在隗崔眼中，所谓的魏国，就是一群五陵人推了第五伦当头，甚至连南边的蜀国，也是茂陵人公孙述做王。
六郡人看不惯五陵人，在他们眼中，五陵都是恶少年，仗剑倚马、轻财任侠、饮酒赋文，长于私斗而怯于国战，每次出征匈奴、西域，都给良家子拖后腿！
“吾等曾为汉家皇帝而战，喋血边塞，远征异域。”
“吾等曾为天下黎民而战，保得关中、关东两百载不受羌胡侵扰。”
“可到头来，吾等得到了什么？”
被烹，被弃，被遗忘，被边缘化，他们的愤慨藏于心中。现在，是时候用武力取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保住右扶风，甚至更进一步，让六郡子弟来坐一坐天下了。
隗崔将酒碗重重摔碎在地上，拔出了剑！而屋内噼啪碎盏声不绝于耳，杨广、牛邯等也杖剑而起！
“这一次，六郡子弟，将为自己而战！”
……
尽管隗崔颇为鄙夷“五陵恶少年”，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茂陵人耿弇以极大的勇气，翻山越岭奇袭汧县，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战局。
但拿下县城后，他们的日子却不好过，虽然耿弇诈称陇右已败，否则他们怎能深入此地，骗得本地人助他击退了陇右兵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说辞不攻自破，耿弇麾下不到七百人，不但要抵御敌军围攻，还得防着县城里二三千人。
于是他在一个雪天陇右兵缩在营中时，竟将城内居民逐出：“两军交战，不忍使汝等死伤。”
反倒是陇右兵以为是魏军出击，仓皇之下反击，杀了不少无辜百姓……
这是耿弇故意为之，此子心狠手辣，经此一事，县城里的人对陇右兵绝望，再无人言降。
腊月下旬时，隗嚣的旗帜出现在汧县郊外，派人来喊话劝降，只道第五伦已败，魏军主力被歼灭，魏王逃回栎阳，再也不会来救援了，希望耿弇能早日投降。
“嚣仰慕耿将军久矣，将军在魏是车骑将军、封侯，若能归顺大汉，仍复其职爵，共兴汉家，亦有灌绛之功！”
“敢问隗君复兴的是刘氏之汉，还是隗氏之汉？”
耿弇却决然不信，让人在城头对外头回复：“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乃自然之理。平哀失政，王莽代之，汉祚已尽，汝等欲复汉家，无疑于使死人复活，虽强起而难以持久，终将朽败。”
“如今诸汉并立，不过是地方将率大姓借名而已，刘婴痴傻，其实不过傀儡，权柄在汝家手中，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所谓天子之命，不出家门，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乱兵四起，竟使得元元叩心，更思莽朝！”
“汝等非救天下，实乱天下也！”
“唯魏王诛暴起兵，驱逐王莽，万姓倾心，四方仰德。今已定关中，带甲三十万，良将百员。谅尔等陇右、南阳腐草之萤光，如何比得上天空之皓月？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我倒是要劝隗君，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魏王念在昔日旧谊，仍不失封侯之位。”
这一席话传回去，隗嚣不由哑然失笑：“这小耿将军，不但用兵勇锐，口才也了得。”
这就是五陵士人与陇右的一大区别了，文武兼修，作为移民，思想活络，不拘泥于地域之见，关东、关西的优点兼容并包。也难怪元成以后，他们会压了六郡人一头。
既然谈不拢，那便只能攻，这根刺不拔掉，总会心里膈应，隗嚣要赶着回西边安稳人心，将攻击县城的任务，交给了陇西大姓杨广，每日以数千人击之。
吸取被耿弇奇袭的教训，千山塬上也安排了一支千余人的兵卒，让北地魏军再不可能穿插而来。
城中食物倒是充足，但箭矢已尽，乃发屋断木以为兵，继续固死坚守。
耿弇让人将水浇在城墙上，凝结成冰，让陇右的梯子难以搭上来，敌人的进攻一次次被击退，战至疲敝时，眼看伤亡者越来越多，而救援迟迟不至，军司马蒙泽也会有些气馁迟疑。
“将军，魏王不会当真败退，不管吾等了罢？”
耿弇用雪将刀刃上沾着的血擦拭干净，反问蒙泽：“当年在新秦中，魏王坐视匈奴横行，不敢渡河了么？”
隗嚣与自己的亲叔父互不信任，但耿弇对第五伦，却颇有信心。
“两军临阵对敌，魏王是匹中驷。”
他心中暗道：“但要论兵略谋划，抓时机，魏王却是上驷！”
否则第五伦怎能在所有人都反对时，敢带着八百人入关中，无中生有掀翻了新莽呢？
耿弇看向城外的陇右兵：“我这七百人，至少拖住了四五千陇兵，加上隗嚣带着西撤的兵卒，陈仓的敌军，绝不会超过两万。”
“陇军已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魏王要是抓不住，那他，就是下驷了！”
……
第五伦两军也已汇合，两万余兵抵达郿县，这里是秦国名将白起的故乡，这是第五伦知道的。
他不知道的是，而再过一百多年，六郡良家子最后的大英雄董先生，会在这里修筑一个庞大的坞堡：郿坞。
但如今的郿县却空空如也，既没有高耸的坞堡，连粮食都被悉数带走、烧毁，军粮得由五陵、长安民夫从后方运来。
“这便是隗氏的打算，拉长我军粮道，好使其骑从能绕袭其后。”
以万脩等人为首，还是认为，应该等到春暖雪融，渭水和沟渠能够运送粮食后，再徐徐西进不迟。
第五伦却反问众人：“耿弇在汧县能守到来年么？”
没人知道。
“若我军梭巡不进，隗氏便能从容调遣大军围攻耿将军。”
“如今其有后顾之忧，已调了大批士卒去看着耿伯昭，陈仓一带只剩下万八千人。”
陇兵的主要组成，除了六郡良家子骑外，还有胡骑营、十六家豪强徒附，以及右扶风、渭南的部分豪强武装。
在人数上，魏军是有绝对优势的，南北两路合兵后，有两万余正卒，更有起码三万民夫随军。
“若是缓图，民夫就得频繁往来五陵与右扶风之间，在长达三四百里的路线上运粮，必被陇右骑滋扰截断。”
一个月前，是陇兵补给线长，而第五伦本土作战，所以能拖。
但如今形势反了过来，他要么将大军撤回五陵、长安去等冬天结束，来年再战，要么就得长途馈粮。
“陈仓距此不过百多里，最慢三日可至，倒不如令三军携十日之粮，尽数西进，迫使陇右以弱势之兵与我决战！”
万脩等人有忧虑：“若陇兵也学着大王，坚壁清野，拒守城郭坞堡呢？”
第五伦笑道：“那他便要担忧，我军进入陈仓一带后，分兵北上，去救了耿伯昭，彻底截断其退路陇坂道了！”
这一仗，在隗崔眼里，是六郡对五陵之战。
是良家子对甿隶兵之战。
但在第五伦心中，却也是“百姓”对百姓之战！
而一个天然的战场，就横亘在双方之间。
“岐山下。”
“周原！”

第344章 战于周原
喝了隗崔的那碗酒后，牛邯和六郡子弟们都热血沸腾，过去一个月，魏军龟缩不战，但如今态势转变，战线已经拉长，轮到他们坚壁清野，而发挥骑兵优势，截断魏军粮秣了。
但他所率的胡骑营，接连几天在五陵通往郿县的干道上守株待兔，等来的往往是运假粮食的伏兵，每每引诱陇右骑从，却立刻以大车结成四武冲阵抵挡。好不容易付出子弟性命将魏军击退，环刀往粮车上一戳，却发现麻袋里只有秣，没有粮。
牛邯顿时大奇：“魏军在这条路上尽以假粮诱我，那彼辈真粮如何运到郿县？郿仓已烧，几万大军，总不能嚼冰块度日罢？”
慢慢才搞清楚，魏军竟在依靠成国渠来运粮……
牛邯感觉不可思议：“冰天雪地，渭水和沟渠都冻得梆硬，漕船难行，魏军如何还能水运？”
带着疑惑，牛邯冒险越过魏军的防线，靠近渭水，趴在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塬上，这才明白了原委。
成国渠窄且小，腊月里往往会被冻得结实，也不存在凌汛，表面颇为平滑。却见魏军粮队在沟渠上鱼贯而行，运粮的不再是普通的辎车，被牛马所拉的，竟是一种奇怪车舆。
其形状如船，两头略微翘起，很像传说中大禹发明的“橇”，但要大许多。钉上横杆，加上支柱，做成车舆，有辕有底，却无轮毂，驾以牛或马，走冰上如飞。而牛马脚下也裹着绒皮，钉着铁掌，以免失蹄。
据抓到的民夫供应：“此乃魏王于新秦中时所制之物，唤作‘爬犁’，上个月伐甘泉山、少梁山树木，令少府工匠造了上千乘。”
为了这场冬日作战，五陵坚壁清野这个月，也并非什么准备都没做，第五伦将这在新秦中时发明的爬犁又拿了出来，今年雪多且大，沟壑全被冰雪覆盖，爬犁在沟渠或河边前进，速度比马车快多了。
而成国渠从第五伦的老家长陵，途经武功，一直通到郿县，犹如一条高速公路，连接了渭北和右扶风，使得粮运畅通。
牛邯看得有些发怔，数了数这批爬犁，竟然有几十乘，每乘二人，一人驾车，一人持兵护卫，沟渠边还有络绎西进的兵卒民夫保护。
他令人去袭扰，运粮兵显然是受过训练，立刻将车保护在后，退到冰面上，骑兵敢上去，就会丧失机动。
而更有后续的魏卒闻讯，开始绕后包抄，牛邯孤军深入，不得不带人撤了回去。
牛邯立刻赶到陈仓，将这最新情况禀于隗崔：“白虎大将军，第五伦有成国渠及爬犁之利，魏军恐怕能在郿县、武功等地从容过冬！”
他们欲让第五伦吃吃坚壁清野苦头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其实隗氏还是高估了第五伦的后勤能耐，顶多往前线送十天半月的粮食，真想久持依然不易。
但在隗氏心中，一旦拖到了春天，第五伦将更加肆无忌惮向西调遣人力，成国渠、渭水都能行船，运载量更大，反观陇右，只能吃陈仓雍地的粮食，隗嚣承诺的援兵，要翻越陇坂才能过来，打持久战绝不是第五伦的对手。
是故，当隗崔、牛邯得知第五伦的大军离开郿县，向西进发时，心中反而一喜。
“第五伦弃必胜之势，而急切西进，这是难得的机会。”
两个选择摆在隗崔面前：是将兵卒分散，坚守陈仓、雍县两地，与第五伦久持；还是集中兵力，与之决战？
霸陵大姓王遵连忙提议道：“不如让牛将军带骑兵稍稍后撤，而白虎将军与我带步兵守城，陈仓、雍县各五千人。第五伦少了几万兵卒难以攻下，而骑兵则可以四面出击，截断粮道后路，不出十天，魏军必败退，届时再追击溃兵，可得大胜。”
牛邯却觉得此策不妥：“既然魏军有了爬犁，以渭水运粮，便不太好截，反容易被其设伏。不如趁其初至，立足未稳！”
王遵认为还是稳妥些为妙：“第五伦兵多，正卒加民夫，合计恐有五万之众，远胜于我！”
牛邯道：“第五伦军中多是在鸿门的甿隶小卒，临时抽拉的佃农市人，而我有六郡良家子，以一当五不在话下，更何况以一敌三？”
当他们得知，第五伦进军的方向不是被汧水保护，城高池深的陈仓，而是秦国故都雍县时，隗崔明白，己方已经没有选择了。
“第五伦必是欲先取雍县，再沿着汧水北上，就近派兵救援耿弇，与之合力，彻底断我后撤之路！”
侄儿隗嚣说得没错，这第五伦机关算尽，是真想将己方全歼于右扶风啊。
隗崔推倒了地图上的铜俑，选定了最适合陇右良家子骑的战场。
“岐山下，周原，决一死战！”
……
“这成国渠真是了不得的工程。”
第五伦这些天才算深刻理解老家门口前那条沟渠的妙处，和平时它作为横穿两郡，灌溉数万顷地的甘泉，战时与爬犁一搭配，竟成了运粮食物资的高速路，回想当初与第七家在渠边争水的一幕，真是感慨良多。
末了又为成国渠等汉武时的大工程叫屈：“有人写上林苑，赋长杨宫，为何就没人写篇《成国渠赋》？”
王隆这段时日频频被第五伦约稿，又是为他焚券作赋，又根据魏军驱逐上林中豪右熊豹，写了篇《反长杨赋》，都成御用文人了，如今骤闻魏王此言，脸上不由苦涩。纵他才思敏捷，也忍不住虎口有些疼。
亏得第五伦没逼着王隆再度熬夜，笑道：“算了，等往后等余拓展沟渠，让她能一路往西，延伸到岐山脚下，与汧水连在一起再说罢。”
虽只是随口一提，但大军抵达岐山附近时，看着这片土地，第五伦只觉得，若再不兴修水利灌溉，这周原只怕就要荒废了。
他记得扬雄教《大雅&#183;绵》里有句话：“周原膴膴（wǔ），堇（jǐn）荼如饴。意谓：周原多么肥沃，连长在这的苦菜都变得甜美。”
诗经中的周人发祥地，被描述得极其美丽，草木葱葱，平原漠漠，河泽盈盈，岐山巍巍。在第五伦想象中，应该个郁郁葱葱的地方，哪怕是冬日，北面险阻峭拔岐山的上，林木也应密密麻麻才对。
然而抵达此处后，见到的不是秀丽周原，反而是一处略显凋敝的荒野，不少土地因缺乏灌溉而抛荒，连宿麦都没来得及种上。岐山的林木也早就砍伐一空，好似被人剃了个秃头。
想想也是，从周人迁徙至此，一千多年过去了，土壤不似当初那般肥沃，庞大人口对薪柴的巨大需求让斧斤不顾时限，频繁入于山林。
“这岐山上，应该再听不到凤鸣了罢？”
周原的今日，就是渭北的明日啊，关中依然是天下农业最发达，亩产最高的地方，但此处的生态也有些遭不住了。
但就是这片冬日里寂寥枯萎的大塬，却也是一处现成的战场，魏军骑兵较少，经历过越骑营的暴雷后，不再作为单独的建制作战，而是分给各军，做做斥候之事，如今大军行进，便分散在周围数十里，一旦遇敌便能立刻回报。
“大王，前锋于西方三十里外，见陇军大队人马，其斥候追击，交战互有死伤！”
说是互有死伤，其实是魏军斥候吃亏较多，马上功夫，哪怕是越骑营，都比从小在马上玩耍游猎的良家子差些。
第五伦立刻派人召景丹、万脩前来，与二位将军商量对策：“我军为诱陇兵决战，先纵第七彪贸然追击受挫，又故意远离城郭，来此周原，做出驰援伯昭之状，如今隗氏果然中计而来。”
万脩对第五伦随军离开郿县略有微辞，若是有误，便会铸成大错。
但第五伦以激励军心为由，甚至笑着对两位将军道：“勿虑也，尽力去战，哪怕是败了，余也输得起。”
此刻，万脩只推算起双方兵力来：“民夫杂兵并非越多越好，是故一万民夫留在后方。我军如今有四万之众，其中能战老卒两万五千，新募士卒、民兵万五千人。”
“据降者招供，敌约一万八千，或有出入，骑兵不超过五千，其余多是豪强徒附。”
五千骑兵，虽以轻骑为主，但也是很恐怖的数字了，他们还不是半路出家的“骑马步兵”，而是从小在陇右边塞山林草原里纵马驰骋的良家子，在过去两百年间，与匈奴人相遇也能以寡敌众，打个平分秋色。
对这样的敌人，万脩不是很有信心。
亏得第五伦军中，还有个自称“善于克骑”的家伙。
景丹在先前军议时，便支持第五伦的冒险举动，还提出了许多对付敌人骑兵的妙招。
“臣在上谷，曾与老耿将军同匈奴、乌桓角逐，当地有幽州突骑，是故可以骑制骑。而我军纵得上郡、西河马匹，但骑兵绝非一年半载能练出来，此战用的，无非是以步制骑，以车制骑之策。”
从月余前，少府宋弘便奉命为景丹的“以车制骑”“以步制骑”做准备。少府、水衡的人手加班加点，木工、轮工、车工们，不但打制爬犁，还做了一批既可以作为辎重车，粮食一卸又能作为武刚车用的车乘。
而冶金匠人，则制作了一批专为陇右骑兵准备的武器，交付老卒使用训练，第五伦巡视时，也提了些主意。
今日它们终于有机会派上用场了，景丹甚至有些兴奋。
“周原看似平坦，但一些地方雪深二尺，于骑兵不利，彼辈若贸然突击，一旦马蹄陷入，便只能下马步战，是故当寻有雪处扎营布阵。”
第五伦颔首：“依前策布阵，左翼交给君游，右翼则交给孙卿！”
“至于本王，依然亲自坐镇中军！”
就在万、景二人奉命归阵之际，又有斥候匆匆回来禀报。
“大王，陇军前锋已至十里外！”
远处九里开外，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周原的尽头，上万只黑色马蹄践踏着白色的积雪，缓缓向尚未完成列阵的魏军走来。
他们都披挂着颜色各异的甲胄，手中擎着旗帜或矛戟，式样不一，背上负着弓弩，力道石数也参差不齐。前排马匹和主人一样全副武装，多负具装。
此乃良家子骑，从马匹到甲兵，身上每一样都是自己私人出资筹备，西市骏马，东市鞍鞯，靠的是家中的庄园供养。这群人，俨然是汉朝的骑士阶层，每个人身后跟着一到两人仆从辅兵。两千良家子和三千仆从骑，构成了陇军的主力。
至于那十六家豪强和渭南大姓的徒附？因被骑兵落在后方，暂未看到。
反观第五伦这边，清一色的甿隶大头兵，本是王莽要送去南方的炮灰，却机缘巧合跟着第五伦造反，从此走上了一条改变命运的路。
半年前，他们曾是扶不上墙的烂兵，差点毁在长安城里。可经过半年来在河东、渭水、潼塬的一次次大战，活下来的人，也从矿渣淬炼成铁。今日，纵然见了陇右军这极具压迫力的骑兵阵列，竟也能握住兵刃，听着士吏号令，推武刚车从容列阵。
他们打心里相信，只要魏王在，就必胜！
随着一阵隆隆战鼓，六郡良家子骑动了起来，趁着第五伦布阵未毕，他们要发动一轮试探性的进攻！
一支上千人的骑从离开阵列，斜斜朝魏军右翼边缘冲去，马蹄飞驰而过，溅起雪泥，整个周原，也好似开始微微颤抖。
六郡鼙（p&#237;）鼓，动地而来！

第345章 突骑
“想当年在新秦中，吾等是随大王打过匈奴胡骑的，如今回想，骑兵也不过如此，撂倒在沟壑中，乃公手起刀落，一刀一个！”
秦禾是当百，管着一个百人队，他不喝酒的时候，话倒是不算多。但麾下的士吏也是老兵，嘴上不把门，总跟手下弟兄吹嘘，当初随魏王中流击楫，渡河打匈奴的事迹，那唾沫飞的，比黄河水还泛滥。
说完还反问默默听的秦禾一句，要他为自己作证。
“秦当百，彼辈不信，你来说说！”
秦禾只点头，权当默认，其实是不好意思说谎，只在心里暗道：“吾等那时候刚被收编，若真赶上了那一战，立了功，现在早就管一营了。”
比如他俩的上司，管一千人的军司马便是如此，魏军现在派系不少，新秦中旧部自诩嫡系，但嫡系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追随魏王的次序早晚，主要战役是否参加？立没立功？都是排辈次的重要依据。
虽然与事实略有偏差，但毕竟听袍泽叙述经过，加上后来驻守烽燧，也跟匈奴人的游骑交手过几次，秦禾对骑兵确实不算陌生。
这世上还有比胡骑更厉害的骑兵么？
就更别提在魏军中地位一落千丈的越骑营残部了，看他们的战绩，步兵打骑兵好像也并不难啊。
“陇右骑，应该介于胡骑和越骑营之间罢？”
可真正临阵之际，在士卒们感受着地面的震颤纷纷咽口水时，秦禾脸上镇定，心中却也颇为紧张。
他们在阵列大后方，左右的兵丁还在匆匆集结。敌军竟不阵而后战，就不讲武德地杀了过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秦禾爬上配给他们的武刚车居高眺望，目光越过前方阵列密密麻麻的黔首和黑冑，能看到敌骑犹如一场暴风雪，自西边，滚滚而来。
“不对劲。”
他将嘴里嚼着缓解焦虑的枯草根吐掉，目光中有了些诧异，秦禾虽然离得远，但也看出，这支骑兵与匈奴骑截然不同：不似胡骑那般轻装上阵，以弓箭为主要武器，且驰且射，来去迅捷。
反而集合在一起，千余骑结成一阵，竟就这样冲杀过来，前排皆有具装马甲，多以长矛环刀为武器。
到了百余步外，本该驻马射箭的地方，陇右骑也不停歇，反而加快了马速，继续向前奔突，径直朝魏军右翼边缘冲来！
这是一场遭遇战，魏军初至，所带车乘尚未布置妥当，阵列也还散漫，沟壑根本没法挖，鹿角都顾不上放。在鼓点中匆匆站到一起的前阵士卒，才来得及射了两波弩，刚举起他们的戈矛，就被骑兵冲入阵中！
长戈刺在马铠上折断，剧烈的冲击使得人仰马翻，良家子骑集中攻击一营，长达百步的阵列都遭到了袭击，顿时陷入一阵混乱。
敌骑攻势迅猛，不让人有思考的时间，前头的士卒愕然，后面的兵丁也有些发懵。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与大规模骑兵正面交锋，纵有长官耳提面命，但事到临头还是会猝不及防。
被良家子骑突入的那个营，上千人都乱了，披挂具装的高头大马犹如怪兽，被吓坏的魏卒开始往后跑。
一个点的崩溃能带垮一线，再蔓延到整个面，若换了半年前，只怕会发生倒卷珠帘似的大败仗，前方败了，后面的也要崩溃逃散，但这一次，后方的阵列愣是稳住了！
缓过神来的士卒架起矛来，对准得了小胜还想继续往前触突的陇右良家子，也对准了慌不择路的败退袍泽。
“敢反身而奔，犯我阵列者，杀无赦！”
“丙营的，跟我走，往前挪！补上缺口！”
人头攒动间，秦禾听到军司马的大声呼喊，也看到了校尉的小旗在摇，要他们从侧面包过去，后阵变前阵，将来袭的良家子骑拖入混战中！
但陇右良家子们也机灵，一冲得手后，便立刻纵马而去。马匹丧生的甚至与同伴合骑一匹，且驰且射，依次退却，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地的残尸死马。
这一趟进攻极其惨烈，起码有上百名魏卒当场战死，伤者二百有余，而良家子骑战死不过十余人，受伤的也堪堪撤了回去——后面还有上千仆从骑在一里外接应呢。
“不准追，都撤回来，列好阵要紧！”
秦禾他们已经推着武刚车，顶到了最前排，替换了损失惨重的营。
秦禾低下头，雪地一点不白，很脏，黄的泥土，红的鲜血，污秽不堪，好像一幅画。
他面前是一匹倒毙的马，具装马甲覆盖了它的胸前和面部，起码有三四根戈矛在刺向它时被折断，只有一根深深刺入当胸和鸡颈的结合部。但这马愣是没死透，竟还踩死了一个倒地的魏卒，马蹄上沾着血和肚肠污秽。
可它还是倒下了，脖子上破了个口，血已流尽，乃是其主人用一柄匕首，结束了它的性命。
“这马甲，比我的人甲还好。”
秦禾摸着做工精致的具装，他不太懂行，只知道铁好，皮也好，编缀得更是精细，薄薄的甲片排列在一起，有种冰冷肃杀的美感。不知是庄园里几十上百农夫工匠，花了几月几年的功夫制作而成？
他抬起头，看着雷霆一击后趁着魏军未能包抄过来断后，迅速撤走，只留下一地泥泞马蹄的敌军身影，捏了一把冷汗，暗暗道：
“与他们比起来，匈奴人算个屁啊！”
“这世上最强的骑兵，就是陇右良家子骑了罢？”
……
良家子骑对右翼末梢的攻击突然而干脆，吓了魏军各部曲一大跳。
阵还没列好就被突袭，这下完了！
但作为右翼上万人的指挥官，御史大夫景丹倒是没慌，他知道，这是敌方趁己方立足未稳的试探进攻，顺便也打击一下魏军士气。
看着他们从容退去的身影，景丹不由感慨：“这天下间，最强的骑兵，当属上谷、渔阳的幽州突骑，但良家子骑也不逊色多少，可为第二。”
虽有武灵王胡服骑射，但战国时的骑兵，只是军之辅翼，做做断粮道、追残敌等杂活——当然，如今的越骑营也只能干这种事。
汉初与匈奴交战，过去打内战的老战术行不通了，白登之耻虽众说纷纭，但汉兵被陌生的战术教做人是肯定的。痛定思痛，遂开始大肆养马，大搞骑兵。
但不论如何培养，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能也，非要与三岁骑羊、五岁射狐的匈奴人在这上面分个高低，是弃长取短。
既然骑射玩不过，遂采用了一种能发挥汉军坚甲利刃优势的战术：突骑！
突骑者，言能冲突军阵也。最初仍只是“骑马步兵”，马匹是拉近距离的工具，目的是与匈奴展开白刃短兵之战。到了汉武时，已从步、车的附庸摇身一变为军队核心，远可骑射骚扰，近能冲击步战。
这一招以霍去病最为熟练，数次奔袭匈奴大后方，将匈奴打懵了整整一代人。
而霍去病最后一场仗，打的是匈奴左部，封狼居胥。军中以幽州、并州人为主，如今的幽州突骑，俨然是继承了霍骠骑战法的最正宗突骑，自新朝以来，常年与匈奴、乌桓周旋于塞外。
尽管陇右六郡子弟的祖辈也有不少追随过霍去病做其偏将校尉，但出了霍去病射杀李敢这样的事后，难言还有多少羁绊。良家子骑们的突骑战法，更多是学于西羌。
西羌与陇右汉人杂居，其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最著名的一点就是勇于触突，一言不合就骑兵突击。这点为良家子骑效用，今日算是亲眼见其勇锐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景丹在上谷亲自带过幽州突骑作战，他很清楚突骑的优势，也很清楚其弱点！
“只能期冀于一冲之力，不可持久！”
……
魏军中军，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小丘立旗，在这儿能清晰看到整个周原战场的局势，当良家子骑对右翼发动突袭时，第五伦瞧得一清二楚。
“大王，右翼第三曲甲营几乎崩溃……”
第五伦身边的张鱼等人，都劝他勿要立于危墙之下，还是退到身后的荒村里闾中，等待战争结束即可。
“谁说他们崩了？”
但却被魏王训斥了一通，第五伦目光重新看向战场，右翼在努力调整，后排的士卒补上了前排的空隙，没有出现一触即溃，大规模奔逃的情况，这大半年的仗，没白打。
“遭遇战被敌骑突击，能如此已经不错了。”
第五伦也注意着敌军动向，同景丹简单明了的判断不同，第五伦心里想的事，就复杂多了。
“陇右良家子骑虽是中原骑兵中的翘楚，但在我眼里，他们的弱点可海了去……没高桥鞍、没马镫、没马蹄铁，这样的骑兵还能冲得起来，只能赞一句，勇者无畏。”
第五伦现在用的御鞍，仍是当年北上从军前，王后送他作为礼物的小马鞍，乃是低桥鞍，中部明显下凹，但是其两端仍然很平，和后世电视剧、赛马场上所见两端高耸的高马鞍不大一样。
虽比原始鞍垫好些，但依然止不住剧烈摇晃。是故在突骑冲击的那一瞬间，不但将魏卒撞飞不少，连马上的骑士也常会整个人飞出，重重摔在敌人面前。
马蹄铁也不存在，倒是第五伦先在魏军中推广了此物，哪怕钉上去的是木头，也能缓解牛马的四蹄磨损，减少它们受伤倒毙的几率，在牲畜珍贵的时代，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对面的陇右骑战马没有这样的优待，纵被良家子爱惜着，非作战时只乘驮马，让它们空着背随军。但翻越陇坂，道路崎岖，加上冬日雪天，马儿可比人金贵多了，只怕也有数千马匹倒毙或失去战斗力吧……
“陇右还活着的马，比秋后时，只怕是羸瘦了一大圈。”
冬天无牧草，右扶风也不可能提前屯干草，只能让战马以麦豆为食，一匹马要吃起码五个人的口粮。这么多张马嘴，只怕也叫隗氏焦头烂额，他们撤退的一大原因，除了害怕被小耿断后路，也迫于后勤困难吧？
不打决战，陇右战马也会损耗大半，倒不如赌一把……隗崔大概是这么想的。
马镫自不必说，如今只有单边镫，甚至只挂一条绳结，方便战时迅速上马而已。第五伦听说，自诩骑术高超的陇右良家子们，甚至以在鞍下挂单镫为耻辱，以无镫上马为优异。故而他们冲击时，不但手上得握矛持戟，挥舞环刀，还得分心让双腿紧紧夹着马腹。
第五伦暗道：“虽然良家子骑乃是专职的战士，但缺少马镫这个马上立足点，双腿不能横向借力。”
“一旦冲锋作战陷入人马混杂的近身搏斗时，当马匹停止运动时，被步卒围攻，便将落于下风！”
“越骑营就是这样自信冲锋，被来来歙两千人杀得人仰马翻的罢？”第五伦也开始辱越了。
陇右骑兵的试探性进攻效果不错，接下来他们恐怕会更加膨胀，第五伦下令道：“传令下去，好叫三军知晓。”
“右翼第三曲，击退了数千敌骑进攻，杀伤过当，稳住了阵脚，每人赏金饼一枚！”
又是老套的金子攻势，第五伦出手是极大方的，反正深受消费主义文化熏陶的他，没养过猪也见过猪跑，往后有的是办法，将金饼从士卒手里再骗……不，是收回来……
顺便用“杀伤过当”的假消息，告诉三军：敌骑不可怕。
陇兵主力，十六家豪强的步卒已进入战场，旗帜猎猎，就在五里开外集结，骑兵缓缓后撤，列于两翼。
而魏军也从方才的慌乱中恢复，战车推向前方，阵型排列整齐。
分明是大冷天，但第五伦却只觉得有些发热，这场仗，是对自己势力野战能力的一次大检阅：
“天下数一数二的骑兵，善突触的陇右良家子。”
“遇上了善站的魏兵。”
“是汝等的矛尖，还是我的盾硬？”

第346章 贵贱
冬日的阳光探出头来，照在岐山脚下，回首看陇右军，因光线的缘故，但觉旌旗铠甲，光照天地，其锋甚锐。
不过只要伸手到额头，遮住刺目阳光的反射，就会发现，良家子骑甲胄颜色不一，有的漆成黑，有的染成红，甚至还有涂成黄的。式样也有新有旧，札甲、鱼鳞甲、襦铠。在这儿，你能找到从秦朝至今所有类型的甲胄。
只因它们乃是各个家族代代相传，传下来的不止是甲兵，战争是一门手艺，也是流淌在六郡子弟血液里的东西。闭上眼睛时，跟着耳边呼呼的寒风，隗崔仿佛能听到父辈追随卫、霍、赵充国等将军，横行漠北与异域的马蹄横吹之声。
隗崔年轻时也去过西域，他那读经术太多的侄儿，恐怕是无法领会这种情愫罢？
“愿先祖庇佑。”
白虎大将军睁开眼，而今日，他将带着六郡子弟，去争夺过去一甲子时间里，六郡勇士一点点丢失的地位与荣耀！
隗崔排兵布阵十分熟练：“陇右十六家，共有士卒上万，为方阵居中，右扶风本地豪右有徒附兵数千，为后阵。”
“分突骑三千翼军左右，以良家子骑两千为中坚，亦分作两校，左射右，右射左。”
总计两万左右的人数，只有魏军的一半，但光是那五千骑从，在这平坦周原上，便能发挥其优势！
但将军牛邯禀报试探进攻成果时，却让隗崔很失望。
“什么，折了十余人，马则损失了上百骑？”
隗崔感到心里在滴血，马鞭点着数里外，恢复秩序的敌军阵列：“第五伦麾下，尽是甿隶之人，迁徙之徒也，几万卑贱的瓮牖绳枢之子，被王莽聚在一块要去送死，如今竟窃居关中，占了百官族姓的土地。”
除却他们，剩下的便是佃农、长安市民，这样的兵卒，是过去良家子们最为鄙夷轻视的，这种交换比例，让隗崔很不满意。
良家子骑的马，都是十里挑一，肩高六尺半以上的好马，否则也负担不起沉重的具装，一匹具甲战马的价值，超过十个、二十个人的性命！
而最可惜的是那十多名战死的六郡子弟，你知道培养一位良家子骑需要多少年么？得让他们从小就修研五兵，学骑射之术，将贱民料理农事的功夫、关东儒生皓首穷经的时间，统统用来习武，如是十几二十年，才能得到一位优质的“武骑士”。
能够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身体健壮，几乎人人都身高超过七尺五寸——像第五伦那种才高七尺三寸的家伙，根本不够格！
这样的战士，对面的甿隶兵一百个都比不上！
那这仗要打成什么样，隗崔才能满意？
“步骑携手，先击敌右阵，徒卒在前掩杀，而武骑士击其侧翼。”
“隗义，你去！”
隗崔点了另一个侄儿。
“十骑败百人，百骑走千人，如此，方能对得起丧生的子弟和好马！”
……
那场试探性的突击只是正餐前的一点小菜，当两军结阵完毕，才开始钉对钉，鉚对鉚。
陇兵害怕第五伦就地筑车阵、挖沟壑，消弭骑兵的优势，在马匹歇得差不多时，随着隗崔一声令下，便果断发动了进攻。数千徒卒排列整齐，向前迈步。
作为豪强的部曲武装，他们的训练可比成军短短半年的魏军主力久多了，加上陇右人武德充沛，那挺矛而进的架势，竟隐隐有几分当初秦地人东出岐山，横扫诸侯的架势。
景丹站在指挥的戎车上，察觉到陇军的用意，显然是将赌注压在攻击自己的右翼上，不由气笑了。
“这些陇右人，真拿我右翼是软柿子了！”
是，他的麾下被第五伦安排进来大量新募的佃农和市民。精锐不算多，五六千而已，有一营算一营，都押到了前排，只在后面留了护卫督战的人手。
先前良家子骑掠阵时，前排在慌乱后稳住了阵脚，但后面的新卒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仍有些混乱，第五伦那“击退数千敌骑，赏黄金”的假消息传来才稍稍安分，但仍止不住左顾右盼，让景丹甚至觉得，当初不带他们来周原，对己方会更加有利。
陇右的将校都是在边塞与羌胡打过无数仗的，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他们，但也不能就此轻看他罢？好歹他景孙卿，是魏军中最知道如何对付骑兵的。
只可惜景丹的名声还是不如资历更老，经历战阵更多的万脩，陇右只知道他是第五伦的旧友，破格提拔委以重任，打了场潼塬之役，占了地形的便宜。如今在平地上，或许便是个庸将。
寒冬作战，吃亏的不止要小心蹄下积雪是骑兵，还有远射材官，有的是弩弦冻住，得捂在怀里暖一会才能用，有的是严寒冻得手抖，戴手套也不管用，开弓时颤了一下，差之毫厘谬以数步。
风向也对他们不太利好，西北风呼呼地吹啊，射出去的箭甚至会反过来往后跑……
陇右兵倒是利用这天公相助的优势，在周原上奔跑起来，他们可不是绿林的下江兵，一点雪就哆嗦得不行，陇右、河西的寒冬只会比关中更冷。
隐隐还有鼓吹之声传来，陇右兵迈着骄傲的步伐杀到近处，与收弩持戈矛的魏军接触，都是规整的汉式步阵，双方的长兵努力往前伸，想要刺到对方，虽然魏军这边耍了心眼，用上了超长的夷矛，但一时间无法集齐那么多，略显笨重，在戳死两个陇兵后，就被环刀斩断。
魏军右翼前排皆已接阵，随着景丹旗帜挥动，后方三个营三千人开始往前包抄，他们胜在人数多，可以以众凌寡。
但就在此时，随着一声声鼓角，在半里外观战等待的陇右良家子骑又动了！
刚吃完一整袋麦豆的战马被催动，踢开残雪，随着武骑士驾驭向前迈步，绕的圈比魏军预备队还大。
到达合适的位置后，整整两千骑随着旗帜开始转向，他们的目标是魏军右阵侧翼！
隗崔的目光、景丹的目光，第五伦的目光，都死死看着那边，右阵侧翼，俨然成了战场的焦点：而受景丹调动的三个营已经护住了这最脆弱的位置，匆匆站住脚。
三个营都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精锐，推着几辆武刚车为阻碍，攒长矛三重外向，张镞利刃，挟以强弩。
两百步距离，几个呼吸内，骑兵就能杀到，片刻后，必将是天地冲撞！
“是矛利，还是盾硬？”
……
“来了来了！”
“第三曲丙营的兄弟，都打起精神来！”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魏军北面，那是岐山的方向，也是陇右骑兵占据的高点，地形有点微微的下坡，对进攻方将更有优势——这也是隗崔选择右翼为突破点的重要原因。
秦禾发现，先前还大言不惭的士吏，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只猛地低头，抓了一把脏兮兮的残雪，就往嘴里塞。
“你疯了？腰间不是有葫芦么，喝光了？”秦禾吓了一大跳，以为他渴了。
“也不怕你笑话。”这士吏嚼着肮脏的雪，努力吞咽：“我平素吹嘘时唾沫飞溅，可眼下，嘴里忽然干得像老家十年没浇灌的旱田。”
秦禾明白了，也抓起一把雪，给自己擦了擦后，又往那些脸色铁青，嘴唇干裂的士卒脸上抹去：“都清醒清醒！”
又回头对老袍泽说道：“你不是常吹嘘说当初随大王渡河击胡，如何骁勇么？那场仗吾等虽未赶上，但今日这一战，打赢了，也能吹许多年！”
呜呜呜呜！他们的对话被打断，远处，陇右兵的号角突然发出了最大的鸣响，一时竟盖过了正面的厮杀声，紧接着，马蹄践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陇右骑的总攻开始了！秦禾昂首望去，却见作为指挥的隗氏旗一马当先，正在快速移动，其后一千良家子骑，一千仆从骑排成了两个阵，开始徐徐朝他们行进，然后老规矩，百步外猛地加速！
先前的突袭，秦禾他们好歹是站在后阵远观，已能感到突骑的气势，如今他们却已顶到了最前排，守护背后的本阵。纵是打了半年仗的兵卒，面对这场面依然会哆嗦，亏得人挨着人，恐惧被平摊，勇气却被分享。
魏军被要求五十步才可施射，练了半年后，魏军材官已经很熟练了，每一轮箭矢射了出去，箭簇密如飞蝗，总能让数十人跌落下马，但却少有一击毙命的。
前排良家子骑甲厚，秦禾先前扒开过死者的甲，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几层厚厚的丝绸衣！再加上这风也偏爱敌军，六石弩都不一定能在五十步内射穿甲胄。
“都是大户子弟啊！”当时秦禾如此感慨，量产的魏兵，单独拎出来，没法和后面站着一整个家族、庄园供养的良家子相较。
秦禾发现自己竟然失神了，连忙一晃脑，大呼道：“举矛！”
前排三重长矛已斜指苍天，这是为了对付陇右骑兵，大王和景丹将军专门要求的训练，只可惜武刚车数量有限，无法形成足够的壁垒，只能防一段是一段，但陇右骑也会挑没车乘阻碍的地方冲过来！
敌人越来越近，无数顶圆圆的铁胄在起伏波动，与他们身下颜色各异的骏马汇成了一股洪流，马蹄践踏着雪泥，发出了隆隆的轰响，好似要将大地崩裂一般。
士卒们脸色更青了，攻势较试探时更猛，他们，会成为马蹄下的血泥么？
秦禾的瞳孔也急剧缩紧，心跳陡然加速！但还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握紧了手里的钩拒。
他们必须顶住冲击，否则后方正在与陇右步卒鏖战的各部曲，必被两面夹击！
秦禾嘴笨，不知道如何激励士气，好在他们的军司马却懂得。
“诸君，退了这一步，就会退到大王分给吾等的田土上，退回做受人鞭笞凌辱的奴婢、佃农时！”
若是高呼“为魏王而战”，都有些气虚。
但一想到怀里的金饼和地契，许多士卒就硬生生稳住了想要调转方向的腿，有些虚软的矛顿时挺得更直，抖落了上面的泥巴和雪，三个营凝聚成了钢铁丛林一般的坚阵！
“难怪他能做军司马，我只能做当百。”
秦禾来不及胡思乱想了，那些披挂鳞甲的马状怪物已冲至跟前，上头全副武装的良家子骑或挺矛戟，或举环刀，目光凶恶，伴随着一阵阵嘶声力竭的大喊，双方重重碰撞在一起！
轰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巨大的冲击力，让十多名良家子骑飞出马鞍，重重落在了密集的魏军人堆当中，倒霉的戳在矛上，运气好的打了个滚竟然还能站起来挥刀。
无数矛杆被折断，具装战马撞在了魏军士兵的血肉之躯上面，又将他们踏在蹄下。
也伴随着噗噗噗的利刃入体之音，一些魏军矛戟刺入马匹或他们主人防护不到的皮肉上，透体而出！
这一瞬间的冲击，魏军死伤必然更重些，但不论如何，三个营并没有因为上千突骑的冲击就轰然溃散！
“顶住了！”
秦禾只感觉自己的手，也要随着手里的兵器一起断掉，站前排的人以血肉之躯扛下了剧烈的突触，他那爱吹牛的袍泽就在那儿指挥，如今生死不知。
也顾不上其他，现在能做的，便是不辜负用鲜血和性命赢得的空间时间。秦禾等人手里举着长长的拒，架住那个在马上左右劈砍的良家子骑军吏，让他无法继续向前。
而身后的材官弩兵，则举起弩，瞄准，在这极近的地方射出了几枚致命的箭簇！
那良家子骑也举着手弩欲反击，却被矢射穿了甲，低头看了看，嘴角淌着血，从马背上轰然跌落！
也有士卒用的是特制的钩矛，类似卜字戟，勾住良家子骑身上的甲片或兵器，几个人猛地一拽，就将其拉下马来！
而混战中，自有持刀盾者上前，乱刀砍下，结果他们的性命。
而这群个子娇小的刀盾兵还有一项任务：专砍马腿。
总之，为了实现以步制骑，第五伦和景丹集思广益，什么损招都用上了。
类似的事在奉命用性命来顶住冲击的三个营中不断发生，就像景丹对麾下校尉、军司马们说的一样：“顶住一轮突击，只要不调头逃，该逃的，就是突骑了！”
随着鸣金响起，一冲不动的良家子骑开始退却，秦禾的钩拒断了，随手抄起了一根军中因为钩拒不足，而用来凑数的铁粪叉追在后头。
这场景似曾相识啊，奔跑中，秦禾一时有些恍惚，是了，那应该是数年前，还在做关中某家豪强的徒附佃农时。
他在田里艰难挺起酸痛的腰，看向路边，望见东家的子弟在纵马游猎，猎犬追逐野兔进了他们租种的田里，随意践踏，佃农却只能忍气吞声。毕竟豪强家的儿子可以声称，练习骑术，是为了报效国家，杀敌立功。
只有他们这群卑贱的甿隶、迁虏，则只有被征召时作为徒附，紧随其后的份。而若是不幸成了敌人，甚至连面对面交战的机会都没有。
撤退的良家子骑中，不少人也面露迷惑，这些隗崔口中不入流的甿隶兵，一张张因常年农活被晒得黑乎乎的脸，和家里的佃农没什么区别。
他们是胆怯而脆弱的，本该在铁骑轰然突触时崩溃，或举起习惯拿农具而非兵刃的双手投降，或掉转身没命的逃，犹如惊恐的野兔，让他们随意驰射劈砍才对。
可为何，在第五伦麾下，却忽然就有了如今坚毅的勇气，竟在突骑冲击下岿然不动，甚至还能发动反击呢？
这个良家子一时想不明白，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因为伴随着一声惊呼，他的马轰然摔倒，却是被一个在践踏冲击中没死透的士吏猛地翻身起来，砍了马腿！
良家子只来得及将手里的矛刺了出去，然后便在天旋地转后，被自己的战马压在身下，马身外加具装，实在太重，他已动弹不得。
那袭击他的士吏挨了一矛，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倒在地，瞪大眼睛，模糊中，一双沾满雪和泥巴、鲜血的布鞋走近，蹲下来。
入目是秦禾那张因为疲倦、厮杀而显得更丑的脸，血和汗粘在面孔上。
秦禾发现，自己手下这多嘴多舌的士吏，当初在新秦中一起被魏王收编的袍泽，胸口已被断矛贯穿，眼看是没法活了，他却还在笑，努着嘴喃喃道：
“秦禾，我现在口中……咳，有唾沫了，一吸溜就响，你听，嘶，嘶……”
“是不是，比黄河水，还要多。”
这哪是唾啊，分明是是止也止不住的血沫子啊！
秦禾嘴唇颤抖着，他不喝酒的时候，嘴就拙，不知道该和濒死的袍泽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其咽下最后一口气，停止了抽搐。
秦禾默默起身，回头看到了被压在马下挣扎的良家子骑。
他一定出身于陇右某个了不得的坞堡庄园，或许就是十六家豪强的子弟。
身上的甲胄颇为精美，鱼鳞甲编缀得像真正的鱼鳞，胄不知飞到哪去了，脸上裹着丝绸内衬，防冻也防箭破甲伤肤，还有那具装骏马，恐怕也价值百金，光一个当胸，就能换秦禾身上的札甲十几件吧？
良家子此刻也抬起头，仰望这个凝视自己的魏卒，曾经的庄稼汉子，这是难得的角度，本来永远不可能的角度。
豪右富户之子，与甿隶佃农之辈，谁高谁低，难道还用说么？
可如今，秦禾却能够俯瞰着自己的敌人，撇去身上这些家什，他们在沙场上平等的较量，而结果，是甿隶兵们，赢了这一阵！战场上只有胜负，没有贵贱！
他胸腔里带着老袍泽战死的愤怒，二话不说，对着这年轻的良家子，举起了手里的粪叉！
良家子倒不是害怕、颤抖，反而勇敢地挺起胸膛，他应该是记起了父辈的荣耀，或者想起这身甲承载的故事，他的某位祖先，可能追随卫、霍出击匈奴，也可能持戟骄傲地站在孝武、孝宣皇帝身旁，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他骄傲地抬起头，挺胸说道：“吾乃汉左将军，陇西狄道辛公之后，我叫……”
但秦禾却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皱眉猛地一戳，粪叉刺穿了良家子的喉咙，结束了他的性命，也将未尽的遗言噎在鲜血中。
他用得最熟练的，还是这物什啊！
又杀了一个良家子，在隗崔眼中，一百个甿隶兵加起来，都不划算交换性命的陇右武骑士。
但秦禾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好受半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只颓然坐在袍泽和敌人的尸体中间，既不指挥，也不去砍首级，只任由魏卒们从自己身边经过，抱着染血的粪叉，想到袍泽平素吹的牛，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这厮，自此以后，我逢人就要替你，吹嘘这场仗了！”

第347章 冲就完事了
“大王，敌步兵先击我右阵，鏖战之际，良家子骑突击右阵侧翼，第三曲乙、丙、丁三营御之，敌不能入！”
右阵侧翼那一小片让数百人付出性命的冲撞与厮杀，放在整个战场上，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环，交战双方的勇敢、畏惧、挣扎，就化作这么短短一行报告，送到第五伦面前。
“余在看。”
第五伦何止在看，他看得心情激荡！
虽然和景丹针对敌军最优势的良家子骑，做了许多准备，但演练终究不比实战，真打起来会如何他也没谱，此刻望见士卒们顽强击退了敌骑第一波进攻，第五伦竟生出了巨大的感动来。
回想八个月前，他刚刚抵达鸿门，接手这支军队时，他们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是第五伦带过最差的兵。若是直接拉上战场，和王邑在昆阳，被刘秀三千人就打得狼狈奔逃的那三十万新军毫无区别。
五月二十五日举义诛暴后，得知不用去南方送命，而要调头打朝廷时，士气神奇地涨了不少，但依然只能和北军比烂，进了常安城又迅速堕落，差点拉不出来。
当时甚至有将领气馁地提议，索性将这四万人都扔掉，回魏郡算了，那里的旧部总比他们强。
但第五伦没同意。
“谁是天生的战士呢？”
“军队的中坚，八百猪突豨勇士吏，五六年前，不也是农夫、甿隶、佃农、轻侠、奴婢么？”
他们，不也曾是这副鸟样么？用铲子抄起来，放进熔炉里猛火使劲炼，时代的大风犹如水排鼓囊呼呼作响，如此才能从石头变成铁。
第五伦费尽心思，发过金子，在河西与田戎鏖战，渡河夺取河东郡，只为练兵……虽然仍是比烂，但一场场仗打下来，也有点军队的样子了。潼塬之战、渭水一战，对上绿林里最能打的刘伯升、王常军，也能利用地形战得有来有回。
直到今日。
在平坦没有任何防御的周原，他们竟已能面对这世上数一数二的精骑突击，硬生生扛住伤亡，将对方顶回去！
良家子骑一冲不动，迅速退走的那一刻，第五伦泪水夺眶而出。
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位老母亲，含辛茹苦将不成器的孩子拉扯大，不论旁人如何说这娃儿天生废材，再生一个罢。却仍不离不弃，不但物质上倾力给予，内心也给他关怀，终于见其成器的那一刻。
“没白疼。”
见魏王拭泪，旁人还以为他在悲悯士卒之伤亡，悼他们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但第五伦很快便重新恢复了往日冷静，哈哈笑起来。
“那白虎将军隗崔，空有优质的骑兵，却没用对啊！”
倒也不能怪隗崔，人是经验性的动物，仔细想想，自突骑诞生伊始，他们的主要对手，就是匈奴胡骑，百多年来，并没有太多和精良步兵较量的机会——除非汉军一口气打到埃及去，与罗马硬碰硬。
细细数来，突骑过去遇到的步兵，都是什么玩意？比如西域城郭兵，西域南道的小城郭常常组成联军，作为匈奴仆从，被陈汤轻蔑地视为“一汉可敌五胡”的存在，只要良家子骑出马，一冲即溃。
在停止和匈奴的交战后，良家子骑们或被征辟到屯骑、长水、胡骑营中，在镇压反莽势力中出力，那所谓的翟义十几万大军，亦是纯粹的乌合之众，在战神王邑指挥下，一冲便散。
而留在陇右当地的，则经常与西羌作战，羌氐人的步卒连阵列都不会，亦是一冲能胜。
经验能让一支军队顺利往前走，不必绕弯路，但经验，也同样会成为绊脚石。
今日与魏军交战，陇右的将军和大豪们轻视甿隶、市民、佃农组成的魏军，遂沿用过去的习惯：“冲就完事了！”
结果就撞上了一块硬邦邦的盾，砸得满头包，这一场突触，魏军战死者二三百，对面却起码损失了百多名良家子和二三百匹战马，其中不乏具装。不同于练半年就上阵的魏卒，个个都是要花十几年栽培的，马儿更是金贵，老隗崔恐怕要心疼得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但一位将军是否优秀，不在于永不犯错，而是能否在意识到错误时积极改正补救。
陇右的调整确实很快，一冲不动后，隗崔大概也发现想靠良家子骑冲阵一蹴而就不容易，遂改变了战术。正面依然是上万名陇右十六家豪强的徒附兵与魏军交战，相互磨着对方体力。骑士不再硬冲右阵侧翼，而选择绕更大的圈，往魏军更加薄弱的后方进攻。
第五伦方才还在笑隗崔无谋少智，空有良骑而不善用，人家就直接突后阵，要擒贼先擒王来了！
站在后阵的士卒，多是入伍时间更短的民兵，良家子骑的攻势便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当真是势如破竹，连破三营，那一往无前的架势，叫第五伦看着都心惊。
但奈何魏军人多，容错率也高，第五伦身边也留了许多精锐，立刻调了第七彪过去支援，又令张鱼等收拢溃卒。
良家子骑就像是一柄铁锤，对着城墙猛击，纵能敲下点墙皮，敲开一点裂缝，但仍无法撼动整面墙体。
在第七彪堵上缺口，良家子骑第二次突击无果而终，只能再度悻悻退了回去。
连续的奔走冲阵，战马已经极其疲乏，因为翻山越岭远征损耗的缘故，连更换的辅马都少，得歇歇了。果如景丹所言，突骑是一次性的兵种，不能持久，纵是分批来用，冲三次已是极限。
相较于良家子骑的努力，陇右的步卒就显得有些躺，战役进行到半个时辰时，左右翼已全面交锋，他们非但没有往前推进半步，反而在魏军优势兵力的抵御下，其左翼竟开始步步后退。
“不可深追！”
眼看左翼张宗部开始迫不及待向前奋击，第五伦却远远看出那支陇右兵退却时步伐不乱，颇为从容，意识到危险，立刻令人鸣金制止！
但号令传到前方需要一点时间，张宗部的河东兵三千余人，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向前迈步，如同一枚尖锐的锲金，试图成为胜利的突破口。
这退果然是陇右军的策略，此乃隗氏的徒卒，最为精强，见诱敌得逞，他们在百多步外停下脚步，迎击张宗部的追击！
良家子骑已在休憩，隗崔只调了一支两千余人的仆从骑，分为两队，斜斜从两军阵地的缝隙间插入，朝张宗部包抄过去！
他们没有太多具装，甲胄也差了些，既能驰射，也可突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若能将冒进的张宗部击溃，左翼必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或将成为扭转劣势的最后机会！
张宗部三千人，是潼塬一战后以河东兵为主力组建的，以随他渡河打绿林七寸的死士为主。
却见他们仿佛对侧后方来敌视若罔闻，竟是按兵不动，眼看大量的骑兵从两翼包围河东军，射出漫天箭雨扎向严密队列。
后者也不急于还击，停在原地默默忍受洗礼，这个举动让隗崔觉得对方已遭完全压制，可以被骑兵的冲锋所轻易屠杀。于是，大批突骑赶在魏军其他部曲抵达前，收起手头的弓箭，以长矛和环刀扑向方阵，这就类似经典的锤砧战术了。
未料张宗按兵不动，河东死士镇静地俯伏在盾牌下，直到突骑进到十步距离时才突然下令，河东兵同时俱起，扬尘大叫，直前冲突，而阵中数百架强弩雷发，戟盾步兵突进肉搏，使突骑陷入乱战之中！
第五伦吊起的心落了下去，而前线也爆发了一阵高呼：“张诸君！河东虎！”
是万脩的左翼兵壮张宗之举，在放声呐喊，他们渐渐击破陇兵阻碍赶到支援袍泽，反将贸然冲阵的突骑围住，令千余骑脱身不得。
第五伦方才吊得高高的心重新落了回去，赞道：“张诸君之签虽短，却总能而长我军胆壮。”
第五伦麾下的帅才有好几位了，马援、景丹、万脩都能独当一面，岑彭威望还有待提升。小耿太年轻，总爱把自己当将，轻易冒险，有待磨砺。而在将才上，则有一个郑统，一个张宗，将万人会手忙脚乱，但将千人之众时，却往往能创造奇迹。
打到现在，陇右突骑三突而不能入，三鼓已竭，战局已经注定，随着一阵阵的鸣金响起，战损高达两成的良家子骑们重新上马，连同逃回来的仆从骑，共计四千余，开始护着隗崔的大旗徐徐退却。
至于顶在前头的徒附兵，乃至于右扶风的豪强们，则成了被抛弃的对象，被魏军包抄围住，投降与歼灭只是时间问题。
第七彪前来询问：“大王，是否要遣兵追击？”
在岐山以北冒进追击，吃的亏还没够？没必要画蛇添足，第五伦摇摇头：“我军脚程不如敌军，不可贪多，将眼前万余人吃下即可。敌失步兵徒卒，只剩下骑兵，便难以守城，右扶风已在我手中！”
第七彪应诺，魏军开始从容不迫收割战场。
细细回想这场仗，隗崔虽然第一次遣良家子冲阵略显莽撞，但后续应对没有太大问题，陇军最致命的弱点至于：他们的胜利，太依赖良家子骑了！
就像某游戏中的四保一，明知风险很大，不成功便成仁，一旦被寄予厚望的点哑火，那就彻底完了，但是经不住过去尝到了甜头，遂一次又一次反复用。
陇右兵也一样，自半年前起兵以来，在攻击安定、进攻北地等战役里，良家子骑屡建奇功，稍稍冲一冲，对面的新军就濒于崩溃，他们不断强化自己优势，当那这最利，也是唯一的尖矛无法一蹴而就创造胜势时，就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了。
“大王，你已站了一个半时辰了。”奉常王隆在旁提醒，第五伦才发现，自从开打以后，自己就没再坐下过，戎车的扶手也被摸得全是汗。
“将士们都还未休息，余凭什么坐下？”
第五伦仍挺直身子，等待最后一个陇右兵放下武器投降，将校们前来报功的时刻，而群臣也只能和他一起站着。
魏王倒是问了若有所思的王隆一句：“文山，看完此役，你可想起什么诗赋来？”
“有。”
王隆瞥向北面屹然而立，与他们一起见证这场大战的古老岐山，曾经它芳草萋萋，今日其草木枯萎。
“臣想起周颂《天作》一篇。”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
“彼作矣，文王康之。”
“彼徂矣岐，有夷之行！”
王隆道：“《国语》有云，周之兴也，鸑鷟（yu&#232;zhu&#243;）鸣于岐山，灭商虽然完成于周武王，但大王、文王两代实为奠定了基业，所谓有夷之行，开创周以百里取天下的大路。”
他朝第五伦作揖：“而魏王无先代之荫，一人走完了大王、文王、武王的路，这岐山脚下的一战，力挫陇右，也仿若凤凰之鸣。再往前，通往霸业帝业的有夷之行、康庄大道，便有了！”

第348章 关门大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这大概就是站在陇坂之上，回望遮掩在风雪中的关中时，隗崔、牛邯及六郡子弟们的心情。
周原一战他，他们输得颇为憋屈，除了骑兵四千余骑靠着脚程撤回来外，十六家的上万徒附，连带右扶风的豪强武装，统统扔在了岐山脚下，被魏军或歼或俘。
这一仗败后，退守陈仓也不再可能，陇军立刻向西北行，抵达汧县，与围攻耿弇的陇西大豪杨广汇合。虽然陇军憋了一股气，想打下汧县，诛杀万恶之首耿伯昭泄愤。但时间不等人，魏军前锋在缓缓朝这推进，陇军也只得悻悻而退，再度翻越难行的陇坂。
隆冬的陇关道，本是不能行军过人的，山上酷寒无比，路又落雪湿滑，人马不知摔死多少。其坂九回，翻过去花了整整七天，一清点人数，好家伙，本来还剩四五千匹马，眼下只剩一半了，人也冻死病死不少。
因为又气又病，已经上不了马，由人抬过来的隗崔得知此事，只捶胸而哭道：“我带着两万子弟东行，如今归者不足一半，真是无颜面再见六郡父老了！”
他的原本还有不少黑色的头发经此一役，变得全白，人也憔悴不已。
好在抵达陇关后，等待他们的便是热腾腾的黍粥，隗嚣仿佛早就料到叔父会败，亲自来此接应。此刻迎出来，也没拦着隗崔，学着楚王逼死子玉，怼他一句“叔父若入，其若天水、陇西之父老何？”
隗嚣反倒是亲自扶着老叔父，唏嘘不已。
“叔父，侄赶回陇右后，调兵遣将，守住了南方祁山，使蜀军不得入，又安抚了十六家人心，本欲烹煮宰羊，等待叔父大捷，却不曾想……”
他开始往自己身上揽过：“都怪侄儿，若我不归，而留在右扶风协助叔父，或许……”
这话看似孝悌，实则却阴阳怪气，事到如今，隗崔也没脸骂隗嚣胆小，想到先前扇他的那巴掌，脸上跟火烧似的，只拽着侄儿的手说道：
“季孟，老夫之所以不效李广自刎，都是为了带子弟归来，如今回到陇右，老夫也安心了。”
隗崔只觉得自己怕是撑不到老家成纪县了，其言也哀起来：“只是这一役，输得太惨了，损耗过半，两千良家子，起码四分之一折在了战场上。”
隗崔对被抛弃的徒附，其实不甚可惜，低贱的武装，随时可以再从庶民里征来，但良家子却是死一人少一个。
若是能胜，他们的牺牲还有价值，可如今却丢了右扶风，堵死了争天下的路，这心里也堵啊，想到这，气更攻心，直吐了一口老血！
“报仇。”隗崔捏住隗嚣的手：“不可忘了此战之耻！”
你以为自己是阖闾，而我是夫差么？隗嚣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应诺：“侄儿必不忘此辱！”
这相当于将隗氏族长大权，正式交给侄儿了，隗嚣站在关隘前的风雪中，态度敦厚，朝每一个归来的六郡子弟拱手、宽慰、勉励。他过去虽只是叔父的傀儡，但总能以一位敦厚孝悌的大司马大将军形象面对乡党。
“这一战，西汉输了。”
隗嚣看到被六郡子弟拖拽着的肮脏汉旗，经过诸汉林立的闹剧后，大汉的旗号，似乎没那么香了。打完此战，汉帝被魏王压了一头，失去了争天下的机会。
“这一战，陇右输了。”
将近五百名良家子战死、病死，马匹损耗多达万匹，军队锐减上万——陇右河西不比关中，人口稀少，名义上目前还有八个郡，但人口加起来也不超过百万，撇除老弱妇孺，适龄丁壮二十万而已，经不起消耗。
“但隗氏，没输。”
隗嚣机敏，提前将隗氏兵带回来大半，及时止损。而天水、陇西十六家损失不小，遭到了一定削弱，往后反而更容易控制。
“尤其是我，赢了！”
隗嚣看向被抬进陇关，奄奄一息的隗崔，就算老叔父能再撑几年，经此大败，也被几乎家家发丧的陇人记恨上了，再难得到他们信任。
而隗嚣回到陇右，安定了人心，声称阻蜀军于祁山，将这当成自己的资历和胜利，他需要收拢残兵，建立一支忠于自己的军队。
是时候让像叔父一般，心心念念进入长安做三公九卿操持天下的陇右豪强们丢掉妄想，开始老老实实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了。
让天下回到战国时代，令四分五裂的局面维持下去，对并无太大政治野心的隗嚣而言，如此足矣。
“往后陇右人需要的，不再是一天下、争正统，将六郡子弟一批批送去东方战死的‘西汉’朝廷。”
隗嚣令人将陇关大门合上，打算将其永远对东方关闭：“而是在恰当机会送走刘婴，可以同第五伦、公孙述和谈共存，割据一方、保境安民的隗氏陇王！”
……
隗嚣打算改变陇右势力的战略，闭陇关、萧关两道以自守时，已经拿下右扶风，莅临陈仓城的第五伦，却也对继续向西毫无兴趣。
数日前，面对一身伤痕的耿弇来拜见后，就请命追击陇兵，第五伦却笑道：
“伯昭骁勇，跳出包围，转守为攻，跃进汧水，以七百人越数百里山川，乱陇军布置，使敌仓皇而退，方有余今日之大捷。”
“周原之胜，肇于汧水，将军此役之功，可与孙卿、君游并列了，休憩旬月将伤养好，不必急着再战。”
经此一役，除了景丹入伙晚点，食户堪堪突破四千大关外，耿、万的食户也快赶上马援，几乎要并驾齐驱了。其中万脩第五伦是频频抬一手，勿令其掉队导致军队失衡，而耿弇则是暗暗压一手，别让他太雀跃。
不过就事论事，周原之战，景丹、万脩指挥确实是太好了，左右翼配合得当，没给陇右骑兵一点机会。加上先前的潼塬大捷，景丹一时间风头无两，第五伦遂顺理成章，就在陈仓城，给景丹拜了正式的将军封号：“前将军。”
这魏国制度，乃是秦汉新三朝的缝合怪，第五伦虽然没设内朝，但却保留了汉时的重号、杂号将军之制，毕竟乱世不知持续多久，三公九卿在外出征是常有的事。
但第五伦又故意空着最至高的“大将军”不授，只拜马援为排第二的“骠骑将军”，耿弇为第三的“车骑将军”，万脩为第四的“卫将军”。
如今再把景丹拉进来，魏国就有四位重号将军，往后完全可以划分个四个战区，令他们各领一方军队，随着地盘扩大，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就比方说，随着陇兵西退，右扶风完全落入第五伦手中，此郡境自秦岭以北，达于岐、雍，夹渭川南北岸，沃野千里，所谓秦川也。当关中之心膂，为长安之右辅。
如此重要的地方，肯定要留一位将军，暂时住在当初秦始皇行冠礼的蕲年宫内，第五伦目光在两个名字上看来看去，分别召见，询问他们对于未来的方略和看法。
两位将军的回答很有意思，分别代表了他们的性格与态度。
耿弇只道：“右扶风缮兵储粟，西越陇坂，南入褒斜，可削平陇、汉。”
万脩的回复就颇为谨慎：“右扶风陇关西阻隗氏，益门南扼绿林，为大王西门户。”
一个国家跟开公司差不多，战略是要考虑投入与回报的，陇右这地方，确实是很好的兵源地，河西马也不错，但六郡子弟颇为固执，不可能对第五伦立刻效忠，而战马资源方面，第五伦也还有上郡、西河、新秦中这些选项。
而另一方面，陇右险要难攻，别看六郡子弟进攻被第五伦打得狼狈而退，他们若在主场作战，以险阻之地据守，想夺取也要付出大量人力、时间，与其将主力硬耗在这，东出攻略关东、河北膏腴之地不香么？
丢了右扶风后，陇右实力大损，很难东出，双方共享陇山之险，将他们关在西边先自闭几年罢！
于是第五伦做了决定。
“以卫将军万脩将兵八千，镇右扶风！”
第五伦将右扶风军权交给万脩，勉励这位昔日曾吓得自己绕车走的儒侠道：“卿乃余之后背！”
万脩很稳重，受命伊始便派兵把守汧县，防陇兵再度东来，又令人去陈仓西南方的散关，扼散关道，郿县南的斜谷口也派兵守住，这是从汉中往北最常走的道路。
“如此一来，不止是东南方的峣关；正东的潼关；还有西边的陇山；南边的散关、斜谷、子午谷口……”
第五伦当年撤离常安时就说过：“关中关中，有关才有中，若无关，那就是‘不中’”！
而现在，经过半年的努力，关中的大门小门偏门暗门，都一道道被他关上了。
“还差哪呢？”
第五伦将目光投向北方，关中地形是坐南朝北，北方门户洞开，现在的形势和汉初很像，没了长城和边郡庇护，这草原上的寒风，能一口气吹到渭桥来！第五伦可不想某一天在甘泉宫望见烽火。
既然不要关门，那就只有将鹰犬放出去，阻饿狼于院外，才能让家里安心发展。
车骑将军耿弇也不必失望自己没能得到右扶风的兵权，第五伦早就给他安排好了能发挥长处的去向。
那便是将耿弇调回泥阳等县，收拢兵卒，秣马厉兵，为来年开春，夺取北地郡，让关中与新秦中连成一片做准备，如此也能与陇右共享萧关、回中两条入陇道路，取得地缘上的优势，彻底将西北大门封上。
第五伦自有思量，语重心长地与耿弇交心：“余与西汉、绿汉鏖战之际，北方胡汉卢芳也在匈奴单于协助下，统合了五原、朔方、定襄、云中等郡，拥兵数万。”
他切齿道：“这卢芳，名为汉帝，实为‘汉奸’！”
“打去年秋后起，卢芳引胡虏南下滋扰越发频繁，常扰我西河郡，甚至深入到上郡边缘，新秦中也饱受胡寇袭扰，黄河以西两个县几乎要弃掉了。”
这边内战打得热闹，也不可教胡虏的儿皇帝成了气候啊！
耿弇颔首：“裔不谋夏，夷不乱华，大王所虑甚是！”
他虽生于关中，但却长于上谷，也与匈奴、乌桓作战过，很能理解第五伦的担忧。
第五伦道：“故而，余在北面并州诸郡，须得有一位方面之将，为中原阻塞北之腥膻！顺便也能以并州豪杰壮士为基，练一支真正的骑兵出来！”
他这话，又辱越骑了。
周原一战，看着对面的良家子骑横冲直撞，第五伦也羡慕啊，若是他手里有这样一支兵，战略、战术选择就多了不少。
但和步卒不同，骑兵对骑手、马匹的要求很高，只有边郡，才有这样的地利人和。
年轻人不是有使不完的劲头和气力么？挥洒在祖国边疆，大好河山上去罢！
耿弇欣然应诺：“只需一年半载，臣定能为大王，练出一支‘并州兵骑’来！必叫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第349章 江东子弟多才俊
“文叔，当真要离寡人而去么？”
腊月时，自号“徐州牧”的刘秀再度婉拒了广陵王刘宏恋恋不舍的挽留，广陵虽然好，但这里的温柔舒适他不敢长享。
且说，初冬的时候，刚靠着狐假虎威，从临淮太守侯霸手中得到兵权的刘秀丝毫不敢停歇，立刻响应了末代广陵王的求救。他带临淮兵击江中贼，救得广陵城，帮广陵王恢复了四县，又令麾下的冯异担任广陵都尉，守备此地。
靠着临淮、广陵两处富庶之地，理论上，刘秀控制地盘的人口也已有百万，但他并不满足于此。
广陵太小了，只是一个跳板，他真正的目标，还是邓禹在与他问对定策时，瞄准的会稽郡！
“临淮豪强尚未完全归心，北方的彭城、东海尚有赤眉别部及梁王、董宪混战，以吾等现在的实力，不可与之争也，而西方有自称‘淮南王’的李宪，亦是兵多船众，亏得他被更始遣将讨伐，无暇东顾。吾等就要趁此良机，先取吴、会。”
世事急迫，刘秀眼看经过月余时间，广陵局势差不多安定下来了，又让能文能武的王霸带着铫期、祭遵留在临淮，自己则带着朱祐、邓禹等班底，从广陵郡江都城渡江南下，前往会稽。
“未来大江，不信其大也。”
刘秀也算走南闯北见识颇多，自诩几个有名的大渎如淮、济、汉、河都曾游历，可如今才知道。
“其余诸渎，加起来都不如大江宽阔！”
乖乖，这还算冬天水小的时候，便望之无际，船要行驶半个时辰才能抵达南岸的丹徒县，真叫刘秀叹为观止。
也只有这样的天险，能够拦住北方盗寇和觊觎者吧？
但会稽的情况，比起乱哄哄的北方其实也好不到哪去。王莽时，这里有个大盗叫瓜田仪，比绿林、赤眉举事还要早，搅得扬州不得安宁。只是后来瓜大盗死去，部众分散，一部分投降了庐江的大尹李宪，另一部分则转移到了西面的丹阳郡，会稽本地只剩下些杂寇。
刘秀此番南来，因为船只有限，仅带了三千兵卒，但收拾些许小盗足矣，没废多少功夫，就从会稽最北面的丹徒县，打到了一度被王莽改名“有锡”的无锡城。
和长江边草泽芦苇、鹤唳阵阵，充满了荒芜和野蛮的气息不同，无锡等地已经十分繁荣，到处都是空空如也的水田，平原沃野，里闾密集，堪称鱼米之乡。
也未见到断发文身的山越人，经过楚、汉几百年开发，会稽也是人口超过百万的大郡了。本地发式服饰与中原早已无异，儒学也传播得不错，曾诞生庄助、朱买臣等汉武时的大臣。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无非言语拗口难懂了些，当地水网交错，吴人以舟为马，就连出门都驾驶一艘竹筏。
再往前，广袤的震泽（太湖）就在眼前，烟波缥缈，刘秀看愣了，想起自己的老朋友来。
“庄（严）子陵说过，他离开太学后，要效渔父，来此隐居。”
那些披着羊裘在泽中垂钓的人，会不会是自己的老舍友呢？
但刘秀顾不上多想，一路进抵会稽首府：吴县城下。
抬头仰望，刘秀惊觉，这城居然修得赶得上宛城了。
光是它的北墙，就足有六七里，整个城池周长近四十里，且北面还嵌套一座小城，亦周长十余里……
“本以为广陵作为荆吴之都，就是南方最大的城，不曾想，只有吴县一半大小啊。”傅俊等人过去还瞧不起江东吴越，以为蛮荒之所，岂料这吴县竟如此气派。
作为军师，邓禹脸上一副“我没说错罢”的得意劲，说道：
“春秋时，吴王阖庐已败楚，大霸江淮，乃委计于伍子胥，使之相土尝水，象天法地，筑小城周十里，后吴王夫差又在小城之外加筑大城，周四十里。”
“十年后，越王勾践灭吴，亦以姑苏为都城，为越国南都。到了楚春申君时，又经营此地十数年，如今的吴县虽只是一郡之都，却堪称东南一都会，光是城门，就有八座。”
会稽郡十分之一的人口，都集中在这座城里，他们没有去据说吊过伍子胥眼珠的南门，而在北边的“望齐门”驻军，打着汉旗，刘秀让人大喊。
“吾乃大汉更始陛下扬州牧刘秀，奉诏徇行江东……”
好家伙，他在江北还是徐州牧，到江东就变扬州牧了！
吴郡虽然早就拔了新朝旗帜，也知道王莽败亡的消息，但因为李宪、赤眉、江盗阻隔，更始迟迟没有派人来传檄，今日见此情形，面面相觑，上头白发苍苍的老太守只让人传话……
“自入秋后起，本郡已经来过三位扬州牧、五任会稽太守了……皆乃盗寇渠帅冒充，入城后奸淫掳掠，为吴地诸姓所驱，如何证明汝等为真！”
刘秀一愣，和邓禹等人面面相觑，哑然失笑，感情还有人比他们更早来骗啊！
他的任状、印绶都是在广陵时伪造的，且让广陵王的弟弟帮忙喊话，告诉会稽人刘秀助他们破江上盗贼，保得广陵平安之事，但城中依然不信，只吊了箩筐下来，让刘秀派人去详谈。
两个人同时出列：“明公，让我去！”
却是邓禹和朱祐，说完后看了对方一眼，邓禹拊掌笑道：“妙啊，若是仲先与我同去，可事半功倍！”
“汝等都是文士……”傅俊有些着急，万一这会稽太守心存不良要加害如何是好？总得有个能护得他们杀出来的。
刘秀却让邓禹说说缘由。
“来之前，臣等没少打听这位会稽太守。”
邓禹说起太守鲁伯的事迹，如数家珍。
“此人乃是琅琊人也，乃是《易》经施氏之学的传人，与哀帝时的丞相张禹是师兄弟。”
曾经在太学当过讲师高弟，差点就能混进经学核心圈子的朱祐捋须道：“鲁伯如今年已七旬，兴致都在这吴会之地传播儒学上。”
他看着邓禹笑了：“我虽然不才，也做过太学高弟，算是半个五经先生，而仲华更是年少高才，精通五经，对易也颇有研习。”
邓禹颔首：“吾等入城，虽不持一兵，只要投其所好，谈谈五经，晓之以利害，准保这鲁太守开城相迎！”
攻城略地有时候要靠兵丁强攻，比如对付丹徒的江盗；有时得靠刘秀卖身拉关系展现个人魅力来骗，诸如临淮；偶尔还得他抬出汉家皇族身份，譬如广陵。
而这吴县如此坚固，强攻不可取，里面的人也吃一堑长一智不信任何印信了，只能以口舌五经说之。
刘秀颔首，让二人入得城去，他也没闲着。则让众将校，勒令军纪散漫的临淮兵们装装样子，在吴县望齐门前排排坐，唱起一首“大风歌”来！
当“大风起兮云飞扬”唱到第十遍，大伙已经困得只打瞌睡时，朱祐、邓禹终于出来了。
他们这次不是像葵菜、雹突一般用篮子吊下来，而是从敞开的城门里昂首而出，而白发苍苍的会稽太守鲁伯，则高兴得一手拉着邓禹，一手拉着朱祐，携手来到面前，朝刘秀行礼。
鲁伯虽是老儒，但他腰上，也挂着一把柄上错金，且用蚕丝编织缠绕缑绳的辘轳剑：“听闻刘州牧率兵救下广陵，又驱逐丹徒、曲阿盗贼，实乃齐桓公存邢救卫，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老朽却失礼如此，真是大罪！”
刘秀立刻应道：“区区列侯，岂敢以齐桓自居？秀能做一管夷吾足矣。也不必言报，只望会稽能与南阳天子，永以为好也！”
有礼有节，作答得体，当得知刘秀也是在太学读过书的高才子弟时，鲁伯就更高兴了，又与刘秀携手入城。
确实，一般的江湖盗贼、赤眉绿林，还真没法像刘秀这样，凑出四五个太学生来，想造假都难。
邓禹没白白打听，像鲁伯这种心思不在治郡，而在推广教化的大儒看来：“在这乱世里，还能恪守圣人学问，精通五经的士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
远离诸汉、魏王争衡，正在饱受盗寇围攻的东南士人、豪强圈子，天然与刘秀这种人亲近。更别说他还打着大汉更始皇帝的招牌，这旗号如今在南方，尚且还能唬唬人……
等言谈里，再知晓刘秀这和蔼谦逊的年轻人竟在是昆阳战神，那就更是惊愕之余，心生钦佩和点点畏惧了。
算了算了，能谈经还是谈经，真要动起刀兵来，恐怕不是其对手，临淮侯霸、广陵王、会稽鲁伯皆作此想。
鲁伯和吴地豪强们一合计后，会稽的著姓太分散了，比如南方余杭、山阴那些土豪，就修了坞堡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不管郡城死活，光靠吴地，加起来连丹阳的盗寇都打不过。
思来想去，倒不如依靠刘秀来确保平安，遂将本就没多少的兵权拱手送上。
如此一来，刘秀竟在短短三个月内，已连哄带骗，令三个郡投入其麾下，接受了“徐州牧/扬州牧秀”的统治。
虽然这和他原本历史上单骑入河北，三个月拿下两个州相比逊色许多……但刘秀不知道啊，仍感到颇为振奋，因为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但刘秀也清楚，自己不过是三郡豪强、大姓、郡守、诸侯迫于形势，共同需要才拥戴的“守土长官”，根基浅薄，如同飘在水上的浮萍一般，毫不牢靠。
“一旦更始当真派州牧郡守前来，必生反复，而若梁王、李宪腾出手东进南下，三郡今日能轻轻松松得来，也会轻轻松松丢掉！”
上哪里寻找真正的立国之基呢？他的军师邓禹，早就一步步谋划，慢慢接近了那个答案。
“丹阳！（今南京、皖南）”
邓禹指着会稽郡西边的那个郡如是说。
“丹阳郡北部，被江盗王州公所占据，号称有十余万，其实不过是数十上百支盗寇分别占据县城、乡邑，拥戴一个首领罢了，乃是乌合之众。”
说是乌合之众，但他们也是对刘秀地盘威胁最大的人，不但经常乘船跨过江水袭击临淮、广陵，还侵入会稽郡。
“丹阳郡南部，则是当地豪强及山越渠帅所据。”
不了解南方的几位下属感到奇怪，丹阳要论人口，不如临淮，要论田地之多，粮食之丰，也不如会稽，为何邓禹偏偏看中了此处呢？
“明公可曾听说过李陵五千步卒，击败匈奴八万骑从之事？”
虽然李陵最终功败垂成，但投降什么的都是李陵一个人的问题，并不能抹杀那支步卒横行匈奴上千里，力挫胡虏的壮举！
“那五千兵，皆乃丹阳楚兵！”
“丹阳山险，汉越杂居，民多果劲，好武习战，高尚气力，精兵之地也。”
邓禹说道：“明公若能集合临淮、广陵、会稽三郡豪右之力，借兵剿寇，可得兵万余，练上数月，春耕后自会稽西向击丹阳。依次击溃大盗王州公部属，将其收入营中，可得数万，或为徒卒，或遣去屯田。之后再征募丹阳材官剑士入伍，只需八千人，便有了北上全取徐州，或背击淮南李宪的实力！”
此言听得刘秀一拍大腿，赞不绝口。
没错，这，才是真正能用来虎争徐扬的根基啊！
“与我谋谟帷幄，决胜千里，邓仲华也！”
然而不等刘秀为清晰的未来高兴多久，原本留守在临淮，奉命与王霸一起看着地盘的祭遵却来了，他面色迟疑，见了刘秀后，长拜不起。
“弟孙，出了何事？”
祭遵字弟孙，这字，比冯异的“公孙”还吃亏，刘秀发现他克己奉公，行法令不避权势，在广陵与江上盗贼作战时，刘秀在舂陵的舍中家奴乱行，祭遵二话不说就把他斩了！刘秀非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任命祭遵为刺奸校尉，专门管军法。
祭遵咬咬牙，告诉了刘秀两个坏消息，终结了他三个月以来的好运气。
“更始皇帝所派遣的使者到了，侯霸已知明公不是徐州牧，他倒是没直接驱逐吾等，只将使者拦在淮上，终日置酒招待，令我来急问明公究竟！”
该如何回应侯霸，如何面对更始的官员，这是个大问题。
“还有一事……”
祭遵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红色，那是与主君同哀伤的神色。
“十日前得知消息，明公之兄，冯翊王刘伯升率军入关，于九月底时，与魏王第五伦决战于渭水，不幸战薨了！”
嗡嗡的声响在刘秀耳畔炸开，比得知阴丽华被掳走的时候还要剧烈，他不知不觉已站了起来，第一反应是拒绝相信这件发生在三个月前的事实。
“不可能，我伯兄，天下无敌！”

第350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姑苏吴城的冬雨像是凄凄惨惨的泪，让人感到彻骨之寒，似乎比北方还冷。尤其对是披麻戴孝，已经给亡兄连守三夜刘秀而言，这大概是他经历过最难熬的一个腊月。
最初刘秀是坚决不信的：“伯兄有万夫不当之勇，只有他破敌杀人的份，哪能被人斩杀？”
但事实就是事实，纵刘秀如何抗拒，都必须接受。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说起来，他和兄长都生于腊月呢，刘伯升是汉成帝在位时，而刘秀生于汉哀帝建平元年腊月初六，他父亲那时候是陈留郡济阳县令，后来调到汝南郡南顿县，卒于任上，那时候刘秀才八岁。
自此以后，兄弟姊妹们就相依为命，刘伯升与他一母同胞，更是长兄如父。他性刚毅，慷慨有大节，靠着结交豪杰，把他们这个支系中衰的名望振兴，成了舂陵刘氏之首。
曾经的兄长一直是刘秀倾慕的对象和目标，年幼时一起玩耍跟着他习武；稍大后听他与宾客们谈话，见他们时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复汉”的念头第一次植入了刘秀的心里。
成年后，兄弟俩为复汉奔走，刘秀对自己的定位，就是“楚元王刘交”，辅翼而已，希望能以自己所长，助兄长成就大业，胜利后为执金吾，做一方诸侯足矣。
纵是他打完昆阳后雄心顿生，也聚拢了一群宛、颍之士，但也只想着，捡起他给刘伯升提议却被兄长拒绝的“徇于江淮”计划。在东南干出一番事业，他日和兄长一东一西，会师于中原。
谁曾想，兄长创业未半而中道薨殂。
他曾苦苦劝谏刘伯升：“不要入关！”说过可不止三遍。关中有第五伦，此人是一个强悍的对手，刘秀设想过兄长一意孤行的结果必不会顺利，但何至于直接殒命？
听说伯升至死都死站着的，听说他身中十余创，听说他是用拍髀自杀的，又听说第五伦以将军之礼安葬了他……
这都不重要，对刘秀而言，重要的是，一直站在他面前遮风挡雨的大哥倒下了。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从魂魄到肉体都在发痛。
消息是舂陵的亲戚刘终送来的，还带来了一封从关中辗转汉中，再走南阳，过梁楚，秋去冬来春天都快到时，才艰难抵达的遗书。
刘秀迟迟没有拆开，直到三天后，饿了许久，数次几乎昏睡过去，兄长那高大的身躯在眼前模模糊糊。
他熬不住了，终于将手伸向了封牍，喃喃道：“字还是那般丑，真让人不敢信，你也曾混迹过太学。”
等读着这信时，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落。
“文叔性勤于稼穑，而吾好侠养士，故非笑汝事田业，似高皇帝之兄刘仲，难成大器。”
“然兄亦知，文叔，实乃天下士也！”
那从来不肯服软，宁死也要站着的兄长，有生以来，第一次给刘秀道了歉，他出战前也有些预感，亦曾悔不听弟弟之言。
刘秀忽然变得颇为愤怒，不是对第五伦，反而是他的兄长：“汝常自诩高皇帝，岂不知高帝亦常败于项羽，丧家失妻，太上皇几被烹煮，如丧家犬般奔逃。却终能亡秦灭楚而得天下，大丈夫能屈能伸，前方无路时，就不能退一步或绕过去么？”
但若是如此，他就不是刘伯升了。
气完之后，刘秀颓然伏在灵牌前，许久才动了动，对侍候在旁的邓禹道：“我要食粥。”
邓禹等僚属欢天喜地，尽管他们也难过，但若刘秀垮了，刚有点起色的势力怎么办？奉上粟粥后，但见刘秀一点点艰难吞咽下去，然后就一言不发去睡了一觉。
刘秀睡了整整一昼夜，起来后第一句话便是：“将舆图取来。”
他们的地图没法跟第五伦的比，颇为粗糙，但邓禹参考三郡所藏图籍，好歹把十三州部，一百多个郡简略标识出来了，至于江河山川错位，且忽略不计——谁会拿着世界地图满大街找路呢？
“天下一共多少个郡？”刘秀目光在上面扫动，他找到了故土南阳，兄长战死的京兆，还有他们所在的会稽。
邓禹道：“若按前汉平帝时计，有一百零三郡，王莽时增至一百二十五郡。”
而他们手里的，勉强有两个半郡：会稽南部的越地豪强自守，连会稽郡守鲁伯都管不了，广陵又小。
刘秀只感慨道：“天下郡国如此之多，今乃始得其二，魏王、更始、北汉，动辄占据一州，唯独我势力颇弱。别说与第五伦相较，连李宪、梁王皆能举手而灭我，仲华，你以前说，天下不足定，何也？”
邓禹下拜：“自从新莽覆灭，海内肴乱，已经半年。天下人饱受战乱之苦，期盼明君，犹如赤子思慕慈母一般。汤以七十里成帝业，文王以百里王天下，由此可知，古代兴大业者，在德厚薄，不以地方大小！”
刘秀点了点头，他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继承兄长的遗志。”
不再满足于做一方诸侯。
刘秀抬起头，看向门外的正月烟雨，目光坚毅，他的志向在兄长熏陶下一点点成型，如今终于浮出了水面。
“不止是要复汉。”
“要复兴的，是属于我的大汉！”
……
魏王二年（公元24年），正月初一时，第五伦离开陈仓东返，当抵达汧、渭交汇之处时，王隆却请求道：“大王，此处有雍五畤之一，是否要祭之？”
“雍五畤？”第五伦对复杂的祭祀体系不太了解。
王隆作为奉常，在其位谋其政，对这些秦汉祀礼自然如数家珍，只道：“数百年前，秦文公东行，狩猎于汧、渭之间，梦白蛇自天下于地，蛇口止于鄜衍乡，秦文公以为此乃上帝之神，于是作鄜畤，祀白帝少昊。”
第五伦点了点头，也没说要去，只随口问：“祭祀白帝需用何物？”
“白琥。”
“上何处寻此物去？”
“臣已备好。”王隆这奉常还是合格的，第五伦顿时乐了，看来今日的祭祀没那么简单啊。
果然，王隆下拜道：“陛下若去祭白帝，天子社稷皆太牢，诸侯社稷皆少牢，究竟是以太牢三牲，还是少牢二牲祭之？”
王隆这是在变相劝进啊，第五伦大笑：“你啊你，有话直说。”
王隆原本没这个心思，还是西征前夕，他叔父王元提醒的，在武功县遇上当地大姓苏氏伪造祥瑞后，王隆也上了心。
“大王举事鸿门，王莽自溃；后败绿林，关中弭定；今又拔河西河东，取右扶风，跨州据土，带甲十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位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
在王隆叔侄看来，第五伦先前只称王，是为了迷惑诸汉，可现在他将绿林一通痛揍，又把西汉撵回了陇右，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王隆是希望第五伦能为帝的：“今日乃是正月初一，大王可祭鄜畤，祀白帝，继帝位，以承金德！”
没错，金德，这是王隆这作为奉常的，参考诸多祥瑞后认为第五伦所具的德性。
诸如王莽做梦长乐宫有五枚金人起立，以及五月二十八那天，有太白星经天，此皆金德之兆也。
然而劝进的不止王隆一人，对第五伦之德的看法更是大相径庭。
景丹见王隆最先开冲，也立刻跟上，同样是一番肺腑之言，但之后却又话锋一转道：“但臣以为，大王应该祭祀的，不是鄜畤，而是北畤！”
他说道：“自秦文公之后，对五帝祭祀渐渐齐备，雍地以东，有密畤，祀青帝太昊。”
“两地之间，有上畤，祀黄帝轩辕氏。”
“渭水以南又有下畤，祀炎帝神农氏焉。”
“但却迟迟没有黑帝之祀，直到汉高之时，东击项籍而还入关中，来到雍地，询问得知此处只有四畴，先觉奇怪，说道‘吾闻天有五帝，而如今只祭四帝，何也？’”
“百官众说纷纭，莫知其缘由。于是刘邦恍然大悟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
“于是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
景丹拜道：“但汉德并非黑水，汉武时先改为黄土，到了汉成帝时再改为赤火，是故可知，刘邦乃是赤帝子，绝非黑帝！”
“大王且想想，汉高所言‘乃待我而具五也’，具五，五！这说的，不就是大王之姓么！原来大王，才是黑帝啊！”
好家伙，原来这预言之子，是我啊！
第五伦得忍着笑，也明白景丹这绕了一大圈，建议他取水德黑色的原因：景丹窥见第五伦定制度喜欢效仿秦朝，秦也是水德。
王隆却不同意了，在上次谏言不要烧债券，又隐隐为豪强鸣不平被第五伦敲打一番后，再涉及军争、治国他不发一言，因祭祀是奉常的职责，他岂能任由景丹随意曲解？更何况王隆偏向以礼治天下，对第五伦政权里竟暗用暴秦之余已有不满，只不敢明说，岂能让景丹将新朝定为与秦一样的水德？
于是他咳嗽一声提醒道：“御史大夫，土克水，不合五行相胜之说。”
景丹却强词夺理：“奉常岂不闻五行逆克之说？土虽能克水，然水多土流。”
接着他还举了第五伦老家长陵长平馆泾水改道，起家之地魏郡黄河决口等例子……就算是水反淹没了土。
二人在此杠上了，而当初第一个劝第五伦称王的第七彪，本来也想跟着跟进，此刻却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称帝比称王复杂那么多，一套一套的，绝不是他这小脑仁能理解的，还是在劝进时跟着喊“俺也一样”算了。
最终，还是第五伦制止了两位大臣的争论。
“二卿，既然路过，那这白帝、黑帝畴，都先以少牢二牲去祭祀罢。”
王隆、景丹立刻哑火了，听第五伦这意思，是不打算现在就称帝。
“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无其实而处其名，余不取也。”
这意思是，我肯定是要称帝的，但现在为时尚早。
第五伦言罢，却又意味深长的地说道：“对了，余家祖上本为田氏，起于东方，虽西迁两百载，却仍不能忘本，那青帝太昊之畴，也替余送去一份少牢。”
见第五伦态度坚决，王隆、景丹不敢再劝进，只应诺后，由王隆去筹办此事，王奉常遂陷入了思索。
“祭祀青帝，莫非大王既不喜金德，也不爱水德，而偏向……木德？以木克新朝之土？”
但这样一来，又会被炎汉之火团团包围，不利啊。
且让臣子们慢慢去纠结此事罢，第五伦现在可不打算急着称帝，这可不是换个名号就能简单了结的事。瞧瞧现在，光争一个德色就吵成这样，其他事更不用说。称帝要涉及繁复的礼仪和祭祀体系，甚至影响朝堂结构，关中百废待兴，他现在哪有空忙活这些，故当缓而不当急。
再往前走了数日，当第五伦抵达武功县时，一大群人已在此等候，其中有太学的老博士国由，以及长安城中的父老代表，黑压压的上百人，都跪在道旁，除了庆贺魏王驱逐汉寇隗贼，他们还受全体长安人之托，来此恳求一件事。
“万民期盼，还望大王，能够早入长安啊！”
金根车内，第五伦没有立刻回答，连车帘都未掀起，高深莫测。
张鱼、朱弟过来询问：“大王？该如何回复？”
第五伦道：“汝等还记得，余年轻时，是因何事而得到名望的么？”
“让梨？”
“辞官？”
张鱼、朱弟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三辞三让啊！
第五伦笑道：“此番众人求我入长安，若不来个五辞五让，岂不辜负了他们当初对余的冷眼而视？”

第351章 报与桃花一处开
为了方便长安各界人士就近来求他入京，第五伦借口“行春”，特地在京兆附近绕了一个大圈。
他顺路先去的是上林苑，当初在刘伯升战死后投降的绿林渠帅邓晔驻扎在宣曲宫，这附近有昔日北军现成的营房，听闻魏王抵达，立刻跑来向第五伦复命。
“赖大王之明，士卒用命，臣花了月余时间，将上林三百里内，盗匪及豪强残余全部肃清！”
邓晔麾下的绿林降兵，拉去右扶风打硬仗肯定行不通，治安战倒是颇为在行——邓晔过去在析县就是盗贼，还抢过第五伦家车队，让贼头子来剿匪，也亏第五伦想得出来。
在第五伦击退陇右后，邓晔更是认定第五伦的魏国最有实力，对他毕恭毕敬。
第五伦笑吟吟说道：“邓将军，宣曲宫可还住得惯，比之刘伯升赐你的钩弋宫如何？”
“住得惯，士卒们日夜都在念叨大王的恩德。”邓晔如此应诺，但第五伦和刘伯升不同，宫室没有作为战利品，直接分割赐予，所有权仍归魏国官府所有，但在上林剿匪的驻军，却可以入住——反正宫婢早就跑光，值钱货也被哄抢一空。
乱世里别的少，就是土匪多，新军逃兵、绿林残部、豪强武装，全扎在上林苑里讨生活，该收编的收编，打散分配给各位将军、校尉，亦或是拉到其他地方屯田。负隅顽抗的那批渭南豪强就按住狠狠打，只有打扫干净上林苑，第五伦先前目睹火烧长杨宫时计划的“退林还耕”才能实现。
第五伦稍后抵达了上林中最大的湖泊，广袤四十余里的昆明池。
少府宋弘与治粟校尉任光皆在昆池宫，以此地为临时官署，向第五伦禀报情况。
“大王西征期间，臣等带人走遍上林苑，地处虽然多有森林池沼，但平地也很多，尤其以东、南、西三垂附近尤甚。本就是秦末汉初关中人耕地，因圈地设苑之令抛荒弃了，只要移人来，比直接开荒要便利。”
第五伦颔首：“能得多少土地？”
任光道：“上林广袤三百余里，又有渭、沣、涝、潏、滈、浐、灞七水流经，多有现成的沟渠，若修缮一番，再募民一二万人来此，则第一年可开五千顷，来年可再开五千。”
第五伦颔首，他准备安置在上林中的人家，一部分是因战争产生的流民，一部分是长安的多余人口——乱世里贸易断绝，商贾绝迹，长安东西两市养活不了那么多非农业人口了，城里会务农的只要愿意，便可来此屯田。
这可不是白送，只相当于做国家的佃农，帮官府屯田而已，顶多田租较豪强的土地少些，也就收个四成而已……
至此，第五伦还颇为乐观，但看完宋弘、任光一同统计的“量入为出”，也就是今年的收支和预算后，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今年春夏之交，青黄不接时，全天下必会有一场大饥荒！关中也难以避免。”
此乃任光统计魏国现有仓库存粮，再粗略估计吞下整个关中后，魏王治下的人口后做出的预测。
这是肯定的，老子说过，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反莽战争打了许多个年头，东方不少郡已彻底糜烂，人祸已经够惨烈了，就更别提反复无常的黄河频发天灾。
新朝后期这几年，军粮几乎全靠关中渭北吊着，去年王莽发数十万人东征，在春耕的关键时期，让青壮劳力离开了田地，耕作遂大受打击。到了秋天时，本就收成锐减，正值绿林刘伯升入关、陇兵进入右扶风，两个郡乱作一团，连秋收也耽误了。
“渭南的收成，尚不如往年四分之一，而右扶风的仓粮，也不到去岁一半。”
亏得第五伦控制下的渭北保住了夏种秋收，还能匀点口粮过来，否则现在，关中就要和关东一样，人吃人了！
看完量入为出后，第五伦顿时凛然，比和刘伯升、陇右决战都严肃。
宋弘和任光，都是支持第五伦均田的九卿，宋弘虽出身士族却颇为爱民，而任光曾是小地主乡啬夫，也较为接地气。
于是第五伦语重心长地对两位掌握钱袋、粮袋的官员道：“国家国家，国与家确实很像，汉时常以皇帝、太后为天下父、天下母，称万民为‘子民’，做父亲的，能对儿女生杀予夺。”
“但在余看来，应该反过来。百姓，才是王侯将相之衣食父母！”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叫宋弘肃然起敬，而任光若有所思。
第五伦道：“父、母都饿死了，王侯将相纵高高在上，没了根基，也要摇摇欲坠了。这些在莽朝时还活得好好的人家，若是在余治下饿到交换小儿女吃，余哪还有脸大义凛然说什么‘吊民伐罪’？”
“尚在西汉、绿林、北汉手中的郡县，余管不到。”
“但本王治下诸郡，决不能出现人相食的惨剧！”
第五伦又给自己定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难的目标。但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政权基本的底线，春天不急着打仗，最紧要的，便是保民生。组织修宫殿圈地猎麋鹿，还是修水利搞开荒屯粮食，只在统治者一念之差。
所以，后世子孙骂他饮鸩止渴也好，急功近利也罢，必须跟大自然争口活路了！
第五伦下令道：“春耕时，一万顷地必须开出来！一万户流民、一万户长安里闾人家要安置至此，设置‘上林县’，确保每户一到两名男丁，可屯五十亩土地。”
“渭南与右扶风因为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错过了种宿麦，夏天恐怕要颗粒无收。”
宿麦就是冬小麦，乃是汉武帝时大力推广的作物，优势不在于产量多高、麦面多香，而在于与一般的作物季节不同，可以救急，麦饭虽然胀肚子，但总比饿着强。
一合计，如今五谷主粮的大窟窿是填不上了，得靠杂粮野菜来补。
“设法在上林之中的不种粮的荒地上，多播种苜蓿，亦可救饥。”第五伦对任光耳提面命，这种来自西域的作物，他在新秦中开荒时种过，是既能肥地，也能进嘴的好东西。
这是未雨绸缪，但确实还没困难到全民挖野菜的程度，第五伦又点着昆明池道：“余听闻昆明池如今已早不是教习水战的地方，而变成了鱼塘？”
“正是。”宋弘说道：“汉昭帝时，水衡都尉赵充国在此投鱼苗，后数年，昆明池所产的鱼不但能满足诸陵庙祭祀，还能多出不少，送去长安东西市贩卖。”
这倒是一桩好事，第五伦颔首，乱世里虽然有不少百姓饿极来捞鱼虾吃，但看池上小船忙碌，每一网下去都能收获颇丰。
任光则插话提及：“长安城中的国由等耆老、博士，曾派仆从来昆明池求鱼……这个秋冬长安贸易断绝，连牲口都不曾有人赶去一头。”
他笑道：“曾经无肉不欢的肉食者们，如今只求口鱼肉吃……”
太学博士国由等老家伙，作为长安人推举的“父老”，来跪求第五伦还都长安，已经碰壁两次了。一次在武功，一次在盩厔，第三回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呢。
第五伦却一点不怜惜他们的奔波劳累之苦，只道：“这昆明池的鱼，不供应陵庙祭祀，也不必送去东西二市了，每日所捞，分予长安周边驻军食用！”
“城中大腹便便的肉食者，且再饿瘪些再说，日后若想吃肉，亦或是上林中的果子，就用粮食或布匹来换，奴婢也行。”
第五伦希望尽可能将粮价压下去些，听说在东西市，将一个孩儿卖作奴婢，换等重粮食的事已经出现，为了避免有人囤积谷物坐等饥荒再高价抛售。第五伦已经开始考虑，等停了救济的粥铺后，要在长安发“粮券”，限量供应了。
安排完这些，第五伦离了昆明池，带着卫队继续绕着长安城“行春”，他接下来途径了白杨观、宜春苑等处。
昔日这儿是屋椽雕彩，椽头饰玉，辇乘阁道，绵延相连。削平高山，其上筑堂，台阁累累，重重叠叠，一切都是为汉家天子的游宴而准备。
可如今，却是昆明池鬼夜哭，昭台台栖枭鸟，一片战乱后的荒芜。
“还能住人的宫苑，尚余多少？”在车上时，第五伦如此发问。
少府宋弘还以为魏王前脚才大义凛然自诩“民子”，后脚就琢磨着享乐。
他是个古板君子，甚至连主君听郑卫之音、回头去看屏风上的女人画像都会不高兴，遂板着脸地说道：“原本有苑三十六，宫十二，观二十五，共七十三。王莽拆毁了十余处宫馆，取其材瓦营造九庙。绿林入寇，战乱损毁了二十余所，还剩一半。”
刘伯升、隗嚣将这些宫苑分给军队、豪强，第五伦却另有打算。
“各苑过去用来养虎豹、白鹿，如今就用来养作战用的牛马牲畜，观周围的屋舍，本就是宫女奴婢所住，先分给来屯田的民户。”
“至于剩下的宫室，则辟为工坊！”
第五伦笑道：“余都想好了，隶属于少府的工匠们，织布之人住茧观，攻木车匠轮匠们住白杨观、柘观、樛木观，酿果酒的住在蒲陶宫，制皮的住在虎圈观，如此便与原料相近，也有道路可通长安。”
“如此，也才对得起他们随余北上南下的奔波，以及战争中为我军制甲炼铁造兵刃缝袍服的辛劳，少府以为如何？”
宋弘听愣了，而第五伦只当他同意，掀开车帘继续往外看，虽然有些战后荒凉，但上林中也不乏新生的迹象：白杨观被烧毁的残木上，有鹅黄嫩芽探出了头，宜春苑里的初春残雪覆盖下，亦将是绿茵缤纷，恢复生机。再过个把月，桃花也要绽放了。
是啊，光是秋后将渭北三十三家豪强杀杀杀打打打，只破坏是不成的，生存、安全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发展与建设，他第五伦爱秋月九月八的菊，也喜春日二三月的桃花！
倒是宋弘，在上林苑的边缘，送别第五伦离去后，恍恍惚惚，又是喜悦，却有有些不真实，等他等回到昆池宫时，只对任光说起第五伦的决策来。
“士农工商，国之四民，如今加上兵卒，则是五民。”
“大王对士豪冷淡，对商贾苛刻，待工、农、兵却颇为厚待啊。”
宋弘还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君王——某些思路和王莽有些像，但仔细琢磨，又有极大不同之处。
若是一般的士大夫在此，只怕要抨击第五伦一番，任光却笑道：“少府误会了，大王对士人可不冷淡，只是顺魏者昌，逆魏者亡，如此而已，至于优待工、民、兵，这难道不是好事？”
“我听说过一句话，烧瓦工挖光门前的土来烧瓦，但自家房屋上却没有一片瓦。”
“那些富贵豪家，王侯外戚，十指连泥也不碰一下，却住在铺满瓦片的高楼大厦。”
任光不愧是任光，开始极力美化第五伦的一时兴起之策，赋予深刻含义：“可如今，农夫得以回到上林开辟土地，工匠走进其一手造就的煌煌离宫中。”
“士卒则能吃着昆明池的鱼肉，保家卫国。”
“出力必有所得，这便是魏王和王莽、刘伯升、隗嚣不一样之处了！”
……
而在渭北五陵，正在茂陵拄着鸠杖，悠闲晒太阳的前朝老油滑张竦，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国君，半年不见，今日怎有闲暇来看老朽了？”
在尚冠里中的邻居国由，带着一群在张竦追随第五伦北上渡渭时，嘲笑他的老家伙，一脸苦涩地跑来，拜在张竦面前。
是长安不够暖，还是尚冠里住的不舒坦了？
“伯松，求伯松为吾等解惑。”
国由灰头土脸：“吾等乃是长安二十万人推举出来的父老，跪请魏王入于长安，还都京师。可魏王已连拒两次，前日，在杜陵第三次谒见魏王。”
“按理说三辞三让，第三次也该同意了，可魏王竟还是拒绝了，连见都不见，车驾径直向东，去了蓝田！”
老家伙们是没辙了，只哭道：“大王难道要学大禹，三过长安而不入么？”
张竦却默然不言，只静静听他描述三次谒见的挫败，末了却哈哈大笑，忽然猛地挥手，在国由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张伯松，你这是作甚？”国由又惊又怒又辱，却见张竦笑而不答，只指着国由胖脸上的巴掌印，对其余人道：“错了，不是三。”
“是五！”

第352章 还能离啊
一月中旬，驻扎蓝田的魏军迎来了他们的大王——还有许多车咸鱼。
第五伦亲登蓝田山，接见了岑彭与郑统两位偏将军。
“士卒们旬月取峣关，寒冬腊月还在此坚守，余特来劳军！昆明池离蓝田太远，鱼直接运来都臭了，特地用河东送来的盐腌过。”
光是鱼的话不算太稀奇，但腌了比它们更贵的盐后，顿时就成了稀罕物……
虽然窦融治河东，靠着上万名新军俘虏在那劳作，解池盐稍稍恢复，但产量仍大不如前，对关中的供应颇为紧张。士兵们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他们除了屯守外，还有训练、军屯等任务，劳动量很大，天天吃少盐的干饭和藿羹，总觉得没力气。
这咸鱼闻上去臭，但毕竟是肉啊，烹煮吃起来却香，再加上味道足，也算能稍稍改善伙食。
巡视一圈后，郑统向第五伦请命道：“峣关虽取，但绿林仍然在侧，臣愿将兵数千，为大王取商於，下武关！”
他听说商於六百里狭窄，好似个窄桶，那自然是一捅就通啊！
第五伦不置可否，问岑彭道：“君然如何看？”
岑彭想道：“臣倒是以为，武关不必急取。”
“兵法云，入人之地不深者，为轻地。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峣关便是这两者。”
“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商於六百里便是交衢之处，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
“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此乃武关于绿林而言。”
“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圮地则行。”
郑统听傻了，看着岑彭，不明白这绕来绕去是何意？
岑彭道：“若大王欲在夏秋之际进攻南阳，则春天必须拿下商於和武关，早做准备。”
“但若大王意在他处，东南方要处守势的话，将商於、武关留在绿林手中，反而于我军更加有利。”
他指出：“商於道阻难行，先前争夺峣关，绿林便吃了粮道太长的亏。”
“如今攻防形势逆转，关在我手中，彼辈若欲来击，必兴师动众，耗费国力。夏时东方必有饥荒，绿林根本不可能再攻峣关，就算来，臣也有把握守住！”
岑彭的回答让第五伦很满意，这确实也是他的计划，春天的主要精力用在恢复生产，唯一的用兵，是车骑将军耿伯昭带数千人进攻北地，打通与新秦中旧部的联络，同时构建对匈奴、胡汉的防线，如此而已。
“好一个岑君然，兵法上说‘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都被你说透了！”
第五伦如此称赞，若非岑彭资历太浅，因为个人经历，威望也低，魏王都想将他提拔为重号将军了。
但重号不够，杂号来凑啊！
“郑将军一战商颜，二破河东，三夺峣关，为我军翘楚，拜为横野将军。”
“君然则为平林将军！”
这个名号让岑彭为之一震，抬起头看向第五伦，却丝毫没有讥讽之意，反而尽是勉励。
“且在蓝田为余好好练兵，鱼、盐、粮食管够，他年举军南下，扫平绿林，重夺宛城，好告慰吾师伯石公之灵，余还要仰赖君然之力！”
……
第五伦结束蓝田的劳军后，调转车队马头向北，要从霸陵绕回渭北去。
而就在他抵达灞上时，也迎来了长安耆老的第四次谒见。
和先前几次不同，这回国由等人往渭北跑了一趟，求得新朝时马屁界的集大成者张竦指点迷津，此番前来，却是带着从长安一百六十里闾收集来的“万民书”——其实就是各里正代签而已。
第五伦这次隆重接见，但还是叹息着说道：“伦功德浅薄，本欲逐王莽吊民伐罪，岂料竟因与刘伯升及陇右交战，波及长安黎庶，如今的日子尚不如王莽之时，伦无颜面入京，只敢退居渭北，长安，还是等待真正的有德之人居之罢！”
于是第四次拒绝了长安人的哀求，等国由他们再度灰溜溜地走后，张鱼笑出了声，而朱弟则是感到不太理解。
“从上月起，大王除了募兵及以工代赈外，还派人运送薪粮入长安，开粥棚让老弱来就食，以免百姓冻饿而死，东西两市重开贸易，长安已恢复秩序，为何长安人非要请大王还都？”
第五伦笑而不答，让张鱼猜猜长安人的小心思。
张鱼想了想后道：“在长安人看来，若非京师重地，此城随时可能再度被大王放弃。”
他幸灾乐祸地说道：“这个冬天又冷又饿，长安人是得了教训，再不敢两头下注了。”
有一定道理，但不止如此，从经济上来看，长安是典型的东方都邑，宫、朝大而市坊、居民区小。长安市民的生计，很大程度上是依仗于为宫廷、官府服务，少了这些官府的订单，少了源源不断从渭北运进去的粮食，长安两市连同这座城市的普通人光靠自给自足？根本活不下去。
而对于所谓的父老、诸生而言，也希望能团聚在新政权的周围，重新赢回他们过去的地位。若第五伦不定都长安，那他们迟早要被边缘化，而辛苦了不知多少代人才到手的尚冠里、戚里房产，价值也要一落千丈。
第五伦暗想：“长安人害怕被政权抛弃，但事实上，他们才是有资格抛弃君王的那一方啊。”
当初王莽上位，可是得到了长安附近民众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的上书，得到九锡之位的，堪称“民选皇帝”，但等王莽狼狈出奔时，长安几无一人相随，而是立刻给第五伦开了门。
第五伦将农民视为王侯将相之“衣食父母”，但对长安人而言，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原本没什么感情，仅仅是一起搭伙过日子的贫贱夫妻。
长安这渣男，可和不少好女子睡过，老王莽年迈貌丑，遂将其一脚踹了；但又瞧不上第五伦这嫁妆浅薄的小姑娘，一心欲与前前妻“汉家”续缘，结果发现绿林更烂。长安这才心生后悔，哭哭啼啼愿意破镜重圆……
哪那么容易？当初你对我爱答不理，今日就叫你高攀不起！
所以第五伦才故意晾了长安人那么久，就是不松口，没有八抬大轿，绝不再进你家门！
但他终究，还是得回去的。
“关中远不如两百年前了，等天下一统，是否要迁都是后话，但目前，没有比长安更适合作为都城的地方。”
第五伦可吃了不少亏，他的草台班子，都得拆散了放在各个县。而长安人的文化素质，放在全国而言是偏高的，年轻的士人要拉进政权中，更何况，上哪再找到那么多工商业人口。
新政权与长安的结合，算不上郎情妾意，但这才是生活啊。
“凑合过呗，还能离啊！”
……
“快成了，就差最后一次！”
当国由再度来请教时，张竦如是说。
“关键是要让大王看到长安人的诚意。”
“吾等诚意十足了啊。”
国由这个月连跑四次，人都黑瘦了一大圈，甚至有几个老家伙患病死了，该想的法子都已想，下次还能玩什么花样出来？他们只能指望张伯松了，此人当年可是将王莽哄得心花怒放，不但自己封侯，还将犯了谋逆死罪的安众侯一家子七个人也一同跻身侯位。
“下一次的谒见，要挑好地方。”
张竦说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魏王也不能免俗，如今王祖父回了长陵居住，而大王往渭北走，看这架势也是要还乡的，汝等便去临渠乡再拜，大王必定答应！”
国由将信将疑，但这件事，再气馁也得做，长安要么是都邑，要么什么都不是，遂于一月下旬，约合长安吏民上千名，赶赴临渠乡，拜在已成王乡的第五里前稽首哭嚎。
“父老、诸生、庶民千余人守在长安十二都门，日夜盼着大王与王祖父入京，而妇孺也自愿前往廷中、省户下扫洒，皆言：明诏圣德巍巍如彼，魏王盛勋堂堂若此，今当入长安，居未央，独奈何不来焉？”
“莫非是满城赤子愚钝浅薄，使魏王不愿为吾等之父？唯望大王勿弃子民。”
王族宗室和第五伦的乡党上万人，都跑来看热闹，长安人在那哭哭啼啼，他们则笑得颇为欢快。
声音传到第五里，在第五氏的老坞堡外，里仁堂中，第五伦正与垂垂老矣的第五霸对坐，听到这些哭喊，第五伦笑道：“竟追到这来了。”
他已经将长安绕了一个大圈，姿态摆足，火候也差不多了，遂笑道：“大父，长安中最大的房子，可愿随孙儿去住一住？”
也不知了了心愿还是为何，拜了“万里侯”的第五霸数月来衰老了许多，曾经能跨马开弓的老爷子，如今连拎着火钳追着第五伦打的气力都没了。
第五霸没有回答，只走到宗祠灵台前，将老祖宗田横的灵牌捧了起来。
“吾祖田王，曾经与刘邦俱南面称孤，后来汉王做了天子，而田王却成了亡虏，深感耻辱。先是跑到海岛上，但为了保全家族，不得已赶赴洛阳，因为刘邦说想见他一面，若愿来，大者封王，小者封侯，若是不来，便举兵诛灭，若如此，也就没有第一到第八西迁了。”
“可到了距离洛阳三十里的地方，田王觉得北面事之实在是屈辱，遂说，汉天子欲见我面貌，如今斩了头颅，驰三十里间，一天之内送去，容颜尚鲜！遂自刭，令宾客捧着头颅，驰奏于高帝。”
他叹息道：“田王最西边，连洛阳都没到，更别说汉都长安了。”
第五伦明白祖父的意思了：“正好，二月初一乃吉日，可还都于长安。吾等就带着田王，去看一看长安汉阙上旗号异色，长乐未央，变成我家的形状！”
第五霸颔首，捧起田横的灵牌：“但得给田王立一个庙。”
“立，被烧毁的刘邦高庙，我会加以恢复，而田王之庙，就立在边上，与之分庭抗礼，庙宇要更大，香火血食还要比刘邦更盛。”第五伦应下后，却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第五霸看着孙儿，第五伦忍俊不禁：“只忽然想到，若是汉高泉下有灵，忽见田王不请自入，时隔两百载，竟成了邻居，且主客异位，汉高会作何想？”
第五霸想了想道：“汉高好色，去了泉下亦然，应该正在让两个鬼婢帮忙洗脚，看到田王来，气得吹胡子瞪眼，直骂子孙无能……”
第五伦接过话：“但以汉高的英雄气概，骂骂咧咧后，应该会将一个鬼婢，连同一盏黄泉美酒推递过去，道一句……”
“你这齐地儿，终肯来见了！”

第353章 四灵
因为宋弘、任光在忙活上林设县及春耕事宜，还都长安的工作，第五伦就交给了“宗正”第八矫来筹办。
但第五伦万万没想到，平素温文尔雅的第八矫，却在“小事”上与自己杠上了。
“王后及王世子，乃至于往后的嫔妃们，只居于建章宫中，辟为禁中后宫。而未央宫不在设椒房等后宫之所，只单纯作为三公九卿办公官署，及上朝治政、举行大典之处，季正以为如何？”
之所以看中了建章宫，是因为此宫环境颇好，旁边就是上林苑，内部还有太液池、渐台，宫殿也较新，不似未央那般陈旧，不必花大功夫修缮。
第五伦本以为通知第八矫一声，让他照办就行了，岂料第八矫肃然起身道：“大王，此乃违礼之举，万万不可！”
不愧是当过太学生，主学尚书和礼的人，第八矫开始给第五伦讲解，为何这规矩不能破。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夏后氏化家为国，是故直接将家中的前堂后室，变成了前朝后寝。殷周秦汉新五朝沿用至今。是故进入未央后，先有三朝，曰‘大朝’，曰‘治朝’，曰‘日朝’。”
“大朝在未央宫中为前殿，乃是召见诸侯及举行登基、封侯拜相、立太子等重要仪式之处；治朝在未央宫中为承明殿，平素殿议就在此处；日朝则在宣室殿，乃是天子分别召见臣子问对之所。”
“然后有六寝，正寝为温室殿，还有五座燕寝。”
“最后才是六宫，皇后居椒房殿，其余五宫环绕。”
“《周礼》有云，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视之，退适路寝，听政，使人视大夫，大夫退，然后适小寝寝，释服。是故未央虽然大，却没有一处多余的宫殿。”
虽然听得让人发晕，但第五伦还是啧啧称奇：“季正啊季正，这才短短半年，你竟对宫省礼仪制度如数家珍了。”
第八矫这半年也没白过，时常召来汉、新两朝野老，询问宫廷制度，硬生生将其吃透了。
他说道：“大王于马上肇基，但却不能马上治国，礼仪草创，不能有太大偏差，免遭世人笑话，臣愿做大王之叔孙通！”
第五伦颔首，对他不懂就学的态度很欣赏，但却觉得第八矫太不自信，钻进死胡同里去了。
“你欲学叔孙通，大善，可余听人说起过叔孙通的一句话。”
第五伦道：“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仪可以因应时势、人情等因素而作出改变，不必全盘照搬。叔孙通为汉高制订的礼仪，即由混合夏、商、周、秦四代而成，等到汉武帝加以创举后，于是就有了如今被奉为圭臬的汉家制度。”
“可儒生们不满意，认为与古不同，不是好制度，于是就出了个王莽、刘歆，处处对照古文，模仿先王之礼，反而夸外观而失真意，改制是完成了，却将天下弄乱了。”
现如今，吃了大亏的士人又幡然醒悟，觉得汉家制度乃是世上最完美者，汉末成哀之际的黑暗全被他们忘脑后了……
于是第五伦总结了对付这群古代知识分子的手段：不能惯着！
能否治理好天下，根本不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古礼中，而在于与时俱进。
第五伦坚定了态度：“乱世里，不需要那么多讲究，建章在未央以西，有廊桥连接，看似两宫，实则一宫。你就当余将未央作为前朝，而建章则是后寝了！”
“至于九卿官署，则集中到桂宫去。”
桂宫在未央以北，就在北阙甲第和戚里旁边，因为战乱的缘故，甲第出现了一大批空房产，其中不少人被第五伦打掉的渭北、渭南豪强所有，现在就收归官府，分给大臣们居住，不论是去桂宫上班，还是前往未央谒见上朝，都颇为方便。
第八矫苦劝无果，只能应诺，而第五伦背着手看长安城宫室的简图，又选定了一个地方。
“这北宫位于长安正中央，周回十里，往日作为汉帝游乐之所，可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就让王祖父和陪伴他的宗室，住到此处。”
“长乐宫暂且空着，找人将被王莽放倒的十二金人统统拉起来。”
“至于明光宫……”
明光宫就是定安馆，孝平太后、黄皇室主王嬿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第五伦思索后道：“这一宫室，专门用来收留战乱孤儿，正好未央宫里躲着几百名不愿也不敢出宫的宫婢，都打发去明光宫做事。”
这些宫女打小入宫，第五伦在时还能护她们一时平安，魏军撤走时，刘伯升也还算大丈夫，不予为难。可等他战死，宫人们先为绿林乱兵所辱，掳走不少，剩下的人冬天里都聚在宫中，靠挖掘地里的芦苇根和捕池中鱼虾为生，饿得皮包骨头。魏军重新控制长安后，才开了粥棚给她们续命，一问之下，老大不小的人了，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只会伺候贵人。
这不，第五伦就给她们找到了适合的岗位。
“这些宫女也怪可怜，不少人快五六十了，婚配也不可能有孩子，注定孤苦伶仃。倒不如让她们收养孤儿，领一份吃食，在明光宫做做杂务，相依为命，往后也有人养老送终。”
“那孝平太后……”第八矫小心翼翼地询问，现在摆在魏国政权面前的一个难题是：该拿这位前前朝太后、前朝长公主怎么办？大伙都摸不准第五伦到底想干嘛？
你说他想干嘛？
如果说第五伦第一次进长安时，王嬿对于他的政权而言，身份略有尴尬，也还有一定利用价值，那现在则是……无所谓了。
第五伦直接替王嬿做了主，三十岁不到退休，谁不想？
“孝平太后被王莽在长安一关十余年，恐怕是不想回这城中了，渭北地阔气爽，倒是养老的好地方。”
“就让她继续住在汉太上皇陵邑万年宫中，为已经灭亡的大汉，好好守陵罢！”
……
作为数百名表现优异，勤劳肯干，在战争中做出过贡献的织女之一，阴丽华与王嬿分别，去了上林县茧观做事，其中分别之情不必多言。
而在栎阳城中，也有一人在收拾行囊。
随着陇右败而魏王胜，班彪又一次被现实打了脸，如此一来左右颊都肿了。
得知第五伦要还都长安，班彪暗暗叹了口气：“荀子有言，可以有窃国，不可以有窃天下；可以有夺人国，不可以有夺人天下。”
“王莽是窃天下者，而第五伦，则是夺关中立国者。”
“然而荀子又说过，国乃是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所以第五伦才能侥幸一时，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
“然而天下者，至大之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非圣人莫之能有！是故王莽欲为伪圣窃汉，终究败灭。”
言下之意，第五伦这“小人”也就嚣张一时，割据一方罢了，想要夺天下，那是绝不可能的！
亏得班彪只是腹诽，少有直接表露想法的时候，否则一心想要第五伦早日称帝的王隆，都要拔剑手刃他这吃里扒外的逆贼了。
班彪心里骂着，手上却不停，按照王隆的吩咐，将半年前才搬来渭北的海量图书分好类，它们可算要回家了。
但班彪却从王隆处得知，这些书，不再统一送往天禄阁。
“官府文献图籍，分门别类，运送到桂宫，交给三公九卿官吏保存。”
王隆按照第五伦吩咐：“六艺略的三万卷书，送往石渠阁。”
“诗赋略、史略、诸子略的一万卷书，送往天禄阁。”
“术数略、方技略的五千卷书，送往麒麟阁。”
“唯独兵书略，陛下将未央宫中一偏宫改名龙武阁，存放古今兵书五十三家，七百九十卷，图四十三篇，好教将校学之。”
班彪没搞懂第五伦将“七略”分别放在四处是何用意？王隆也不清楚，因为第五伦没有与他直说，只道：“或许只是为了方便管理罢？”
然而在第五伦心里，却有更深邃的打算。
还都前夜，他身在长陵的家中有些难以入眠，摸着一片四灵瓦当，暗想道：
“世间有四灵，龟、凤、龙、麟是也。在我看来，如今这世上的学问知识，也有四类。”
“六艺便是儒经等，自汉武以来，一家独大，到了汉宣帝石渠阁之会，更成了体系，已经盘根错节，被士人认可拥戴的唯一显学，是为神龟。”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它的壳被供在庙宇中膜拜，四条腿撑着天，砍掉这腿，天下文化的天都要塌掉，不可轻易大刀阔斧斫之。然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诗赋、史书、诸子，此乃吾国吾族数千年来文化之大成者，犹如彩凤，翱飞于天禄之上。”
他的夫子扬雄，也正好擅长这三方面，让它们回到天禄阁，也算告慰曾经在那辛苦校书的先师了。
“而术数、方技，则如麒麟。有时候麒麟降世，无人识晓，却被神龟入脑的士人怪而杀之，可哭可叹，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汉时的术数、方技学问，包括了九章、历法、《汜胜之书》等，已经到达了一定高度，第五伦想利用权力，偏袒一下它们，护好这苗苗，偶尔还要揠苗助长一番。
“而兵书，则是龙——屠龙之术也，太平之世，学者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因为无龙可屠啊。但如今大争之世，却值得好好研习！”
四者在一起不好么？第五伦为何非要要将它们分来？
“因为其他三灵，尤其是术数方技之书，不应该只作为六艺的附庸才被甄别出来，存放在角落积灰而无人问津！”
从还都长安开始，不能再是草台班子了。不止在经济、政治上得做出崭新的变革，在文化上，第五伦也要开始埋一些伏笔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离开的时候到了。
大队人马悉数南下，有大臣官吏、宗室后宫、士卒工匠，挤满了道路，和当初北上转移时一样热闹。
第五伦在渡过渭桥时，回首望去，半年前，他离开了长安北上，靠着渭北作为战略腾挪的空间，顺利将一片死局盘活，而这回二次进长安……
“这趟入京。”
“我们应当考试及格，不要再退回来了！”

第354章 百废待兴
张竦站在尚冠里张氏老宅外，离开才半年，这里已被乱兵糟蹋得不成样子，门被砸破、瓶瓶罐罐不翼而飞。再在巷子里绕一圈，昔日的五邻十居已经大半消失，或死于战乱，或因为投靠过刘伯升，怕被第五伦清算，举家逃亡汉中。
唉，谁让他们当初不和自己一起跑到渭北避难呢？老张竦别的不敢说，政治嗅觉却是颇为灵敏。
但有位老邻居却在，张竦用鸠杖叩开好友陈遵家的大门。
“恭贺孟公兄！”
张竦笑着贴过去，低声道：“高升京兆尹！”
“伯松怎就知道了？快进来。”汉末和王莽时代闻名京师的儒侠陈遵，名声比张竦好，已经被第五伦吸收进了统治集团，利用他的名望，安抚关中还残余的士人豪右，进京后又召见，说准备让他做京兆尹，相当于首都市长……
“魏王知人善任啊。”张竦自有消息门路，说道：“孟公的祖父，便当过京兆尹。”
陈遵乐道：“你张伯松的祖父，不也是画眉京兆么？”
二人都是有家族渊源的，年轻时同时作为京兆史进入仕途，对京师治安颇为熟悉。陈遵更是三次作为地方二千石，有丰富的治郡经验。第五伦没有太合适的人选，起用他，也算发挥余热了，京师百废待兴，需要一个熟悉业务的人。
“但孟公的习性，要与汉末新莽时有所不同了。”
张竦好意提醒：“你当年昼夜呼号，车骑满门，酒席肉宴连续不断；做河南太守时，竟乘着官车，跑去寡妇家中摆酒唱歌，还起身狂舞，竟失足跌倒在座上，夜间又留宿在她家……结果被人举咎，丢了官。”
“可如今世道艰难，魏王已下令酒水不得私酿，朝堂以简朴为要务，好渡过饥荒，孟公还是忍一忍，勿要大酒大肉惹了魏王不快。”
说到这，陈遵倒是想起魏王老师的一篇作品来：“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
先前，扬雄当黄门郎时，曾作《酒箴》以讽谏成帝，他在文章中假设一位酒客责难正人君子的法度士，并以物喻人，文中写道：“你就好像一个青陶瓶，不愿意盛酒醪，倒是贮满了清水，不能左右活动，就这样拴在井绳上，处高临深。一旦失落，被井阑圈撞得粉身碎骨，便会整个散落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
“这般自寻烦恼，倒不如那盛酒的皮囊。因为皮囊圆吞如意，变化无穷，且又肚大如壶，整天都盛着美酒，别人还要用它来打酒，常做庙堂的用具，托身在天子后车中，出入于两宫之间，经营公家之事。”
陈遵当年就很喜欢这篇作品，所以和扬雄关系也不错，只是扬雄被迫害时，他也丢了官在外地，帮不上什么忙，这也是陈遵如今被重新启用的重要原因：“各人都有各人的性情，长短还要自己来裁定，伯松，这不是你当年说过的话么？我是酒馕，想来魏王也欲我如此，何苦东施效颦，仿你这青陶瓶？”
“我确实想做青陶瓶，但奈何，没扬子云那般清高，更何况即便是他，也被迫沾染不少污点。”张竦道：“王莽时，我不但能盛酒，甚至能盛溺尿，阿谀奉承，无所不用其极，肉食者想让我盛何物，我便装什么。”
“那你现在……”
张竦道：“我现在破了，污了，名声坏，魏王不好将我摆出来，但我也得主动做些事。”
“我当年与扬雄乃文坛对手，相互较劲瞧不上，可如今却得写文章，赞誉扬雄之作，岂不谬哉？”
张竦只觉得讥讽，他啊，在史书上注定是一个丑陋的小人了，只苦笑道：“你我不过是酒馕、烂陶瓶，但扬子云，却已经升格为鼎簋彝器。他要被魏王供奉在庙堂之上，排在孟、荀、董仲舒之后，当真成为‘西道圣人’了！”
……
第五伦入京后，除了修复老刘邦的高庙，以显示自己的大度外，还在旁边兴建“田王庙”，让第五氏的老祖宗田横堂而皇之进入长安。
此外，他又宣布，城北宣明里作为昔日王居，提升到与尚冠里、戚里一样的地位，让那儿本来凋敝的房价应声上涨……
又思念先师，修缮“子云居”，逢年过节要去祭祀。
而扬雄的诸多作品，也入藏天禄阁中，和孟、荀之作摆在一起。
被第五伦调回来，任命为“未央卫尉”的郑统就看着一车车书籍从栎阳送入天禄阁、麒麟阁，浑身不自在，只问一旁的“建章卫尉”臧怒道：“吾等一天到晚的活，就是看看门，绕着宫室巡视一圈，再看着这些书送入宫中？”
不然呢？保卫宫禁，这不就是卫尉的任务么？臧怒笑道：“和在峣关守城有何不同？”
既然第五伦决定东南方先守不攻，没有仗打，倒也没太大区别，而且将郑统和他麾下的死士们调来作为建章宫第一批卫兵，也是对他们的信任，顺便镀镀金。
和汉时一样，第五伦将卫尉一职一分为二，让朝、宫卫戍分离，但依然属于“九卿”，相当于给郑统升了一次官，要真再打起仗来，还是要外派的。
至于原先的卫尉第七彪，则改任为“中尉”，也就是汉时的执金吾。
卫尉们只需要管宫禁朝堂，但中尉则要负责长安的八街九陌，麾下兵卒主要是“当兵吃粮”，从长安募得的青壮，也算以长安人治长安。
中尉军今日再度出巡，庞大的队伍跨越横门大街，前驱鱼丽步卒，手持长戈长戟，后则属车鳞萃，旌旗招展，左右还有许多鲜衣怒马的缇骑，整整上百人。中间的第七彪则身被厚甲，颜色夸张，左右护卫，都手持一根黄金涂两端的大铜棒！
巡街震慑宵小，就是他的任务，刚刚经历了半年的无政府状态，长安治安依然较为混乱，不少里闾之侠偷摸抢掠惯了，得让他们知道厉害，正该用彪哥这种恶人去磨一磨。
第七彪要经常和京兆尹陈遵打交道，毕竟民、政在京兆府手中。不过这几日，第七彪重点巡视的地域，乃是位于城池北部横门大街两侧的东西两市。
……
市场以墙垣包围，又按照所售卖物品的不同，东西市分成了九个小市，方二百六十六步。
各市皆修筑了高大的市楼，以便市吏登临其上，俯察监督全市。毕竟九市过去长安城内治安最差的地方，有组织的偷盗尤多，百贾苦之。
一位身材胖乎乎的黑衣官吏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市楼上，扫视自己的辖区。
此人正是第四咸，宗室里除却第七、第八外，还有点能耐的也就这一位了。他家本就经商，给第五伦跑动跑西做了不少事，苦苦等了半年后，终于得了点实职，做了“京司市师”，麾下有东市令、西市令，专管长安贸易。
第四咸对东西市太熟悉了，数十年营生，他都往来于长陵与此地之间，想当年此处颇为热闹：专门出售酒水的是为酒市，各地酒类应有尽有。出售各类食物的是食市，这里可以见到食肆、狗屠，熟食遍列，殽施成市。食市隔壁则是香市，来自南方的菌桂，来自西域的异香，散发着别样的滋味。
当九市开场之际，货别隧列，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阖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各个市集叫卖声不绝於耳，人来人往，喧喧嚷嚷，市道时不时会被堵住。
第四咸替第五伦卖煤球那几年，不知多少次抬头仰望市楼上的五均司市师，也不知给东西市令陪过多少钱帛好处，如今终于轮到他来发号施令了！
可如今东西市的现状，却让第四咸高兴不起来，持续了半年的战乱动荡后，市场凋敝得让人心疼。外地客商不见踪迹，三分之二的贩夫或死或逃，更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去入了行伍。
第七彪带人巡至此处，第四咸下了市楼来见他，言语中难免抱怨道：“巴蜀商路断绝，要靠南方菌桂供货的香市彻底没人了；去年冬天长安大饥，狗都被吃完了，屠夫们无牲畜可杀，肉市自然也开不起来；连带着食肆也大受影响，偷抢频发，谁还敢在市场卖食物？刚摆出来就被饥民一拥而上，抢夺一空了。”
所以想要像第五伦要求的那般，在一年内，让两市恢复过去繁荣，首先就得将治安管好，公然的抢劫会被处以重典，偷儿稍稍宽松点，打发去城外干苦力修沟渠。
第四咸讥讽道：“最兴旺的，反倒是人市。”
卖儿卖女太常见了，第五伦甚至不好立刻取消这种罪恶的交易：人口贩卖是因为实在是没吃的，明面上禁止了，也会转入地下，无济于事。最紧要的是恢复长安的日常供给，募饥民去上林县屯田，令百姓不卖儿女老婆也有条活路，这才是掐断源头的办法。
有了第七彪的兵卒作为靠背，第四咸一点点将所剩商贾召集起来，宣谕魏王政令。
“魏国官府车队，会优先从渭北运来粮食，从上林送来薪炭，从河东送来盐，以满足长安百姓日常所需。”
第五伦给商品划分为几种：必需品、消费品、奢侈品。必需品要尽全力保障，粮市、薪市、盐市、布市要先搞起来。作为消费品，酒市也可开张，但年内只准由官府酿的果酒入市，限量供应，中尉和京兆尹要加紧巡逻，发现私以粮食酿酒要处重罚！
让市坊商贾们稍稍安心后，第四咸还告诉了他们一个大好消息：“大王还说了，今年之内，贩夫贩妇来东西市贸易，关市讥而不征！”
……
未央宫宣室殿中，第五伦正在查看京兆尹、司市师送来的奏报。
“想要重振长安东西两市果然不容易，事到如今，只能靠官府强力干预，将商贸的底子重新打起来。”
这东西市更像是一个大批发市场，大宗货物贸易在此进行，再由贩夫贩妇将散货带到城内外各里闾的小市卖出，没有他们，整个长安就是个死水池塘。
任光等人以为第五伦对商贾苛刻，其实不然，他要打击的是发国难财的巨贾，贩夫贩妇的小本生意，以后会进行鼓励。毕竟船大难掉头，商业光靠官营的话，王莽时代搞五均六筦最终失败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
这次再入长安，第五伦比上次从容了很多，不论是官员队伍，还是治理经验，都不可同日而语，不再是一团混乱无从下手，而是百废待兴！
而第五伦，也接到了两条来自东方的奏疏。
“国尉、骠骑将军马援，于一月时强渡白马津，烧绿林乌巢粮，解濮阳之围，又追至官渡，大败绿林淮阳王张卬，歼敌三千？”
这场仗听起来很耳熟啊！第五伦一直担心自己在与陇右交战，忙着整顿内政时，东边会有问题，这下河南的绿林军也遭重创，更过不了河了，这叫第五伦放心了不少，只笑骂道：
“就你马离谱！”
而魏地耿纯的那份急报，更让魏王在意。
第五伦这才知晓，正月时，北汉，出了一桩大事！

第355章 舅慈甥孝
时间回到去年腊月底，魏郡府邸内，耿纯正把玩着一份请帖，神情颇为纠结。
耿纯现在的身份很特殊，他不仅是魏国“左丞相”，封聊城侯，邑四千户；同时也接受了北汉嗣兴皇帝“刘子舆”的丞相之印，封“宋子侯”，邑万户。
因为河北三刘巴巴给第五伦送去相印，奈何人家没接啊，随着刘伯升入关战死的消息传来，三刘也明白第五伦已经坐大，对复汉毫无兴趣，遂改变了策略。
不论是赵王刘林，还是耿纯的亲舅父真定王刘杨，都开始不断派人游说耿纯，希望他能弃魏而归汉。
耿纯颇为不安，前段时日马援驰援濮阳抵抗绿林，耿纯特地跑去黄河边见他，对马援苦笑：“在魏王面前，举报我的谤书应该一箩筐了罢？”
马援却不以为然：“魏王撤你职，召你回朝了？”
“这倒是没有。”耿纯几度上书请求调离魏地，但第五伦一直不允，这地方少了他，别人根本守不住。
马援又问：“你附在信中的印绶送去渭北后，回信如何？”
“原封不动送回。”耿纯如今是同佩汉魏相印了。
“这不就行了。”马援大笑道：“大王在关中建国，却立国号为魏，这魏指的是河东西魏么？不然，指的是河北魏郡也，此乃起家立基之地，他是在用这国号告诉你我，第五伯鱼，没有忘本！”
话虽如此，但随着时间推移，耿纯连虚与委蛇都很难与赵王做下去，刘林数次要求派兵来接管魏地，越来越不耐烦，耿纯只能找各种借口搪塞。多亏河北三刘心不齐，加上有铜马等盗寇在侧威胁，刘林才没南下击魏。
时不我待，耿纯必须做出选择了！
“兄长唤我何事？”
他的弟弟耿植前来拜见，耿纯将手里的请帖交给他。
“吾等的从母姊妹要成婚了。”
“是圣通么？”耿植感觉有些诧异，看了请帖和刘杨的信后，果然如此。
耿纯的母亲姓刘，乃是刘杨之妹，而刘杨另一个妹妹，嫁给了常山郡大姓郭氏，有女名郭圣通，今已及笄。
刘、郭、耿，乃是河北豪强圈子的联姻关系，耿纯兄弟少时常去藁城郭家做客，与表妹关系不错。
而如今，刘杨却要将圣通嫁给嗣兴皇帝刘子舆，这又是一场政治联姻。
耿植觉得这是将表妹往火坑里推：“但有传言说，那刘子舆根本不是孝成皇帝之子，而是冒充啊……”
这传言就是耿纯让人散播的，但这位刘子舆也是奇，凡是见了他的旧汉官僚，包括鲍永在内，都因其谈吐礼仪颇有皇家之态，而信之不疑。
耿纯摇摇头：“舅父想必也信以为真，做了决断，那就不可更改了。”
他笑道：“既然是圣通成婚，吾等作为亲戚，岂能不去帮衬？但如今马文渊正在大河鏖战，我离不开魏地，你且替我跑一趟……”
他抽出一封反复琢磨后写就的信，交给耿植，对弟弟低声叮嘱：“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舅父！”
……
“北汉”的首都，已经迁到了襄国（邢台）。
作为古代邢国之地，此处西带上党，北控常山，还是冒名刘子舆的王郎劝赵王：“襄国乃是河北之襟要，依山凭险，形胜之国，我望气发现，若得而都之，霸王之业也！”
此处确实比邯郸更安全，但这数月以来，赵王刘林的心中却越发不安。
北汉在八月初一建立，本质上是赵王、真定王、广阳王三刘联合的政权。这之后数月内，地盘扩张最迅猛的是刘杨，一举拿下了太原、雁门、代郡，加上其基本盘常山、真定国、中山三地，实力极剧膨胀。
反观赵王刘林，不过控制了邯郸、广平、巨鹿而已，只占了人口较多的便宜，实力位居第二。
排在第三的则是广阳王刘接，他控制了广阳郡（北京）和涿郡。
名义上归附北汉的上谷太守耿况、信都太守李忠、和成太守邳彤、上党太守鲍永，都是新朝旧官留任，除了鲍永坚定效忠刘子舆外，其余都不太听刘林的话。
所以如今赵王有些尴尬，他才是政权的肇造者，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号令却不行百里之外。
原本刘林是这么打算的：“待击破铜马，收编其军，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从风而靡，孤再挟天子以令诸王，以冀幽两州甲兵，南取魏郡、河内，以窥中原。”
可如今连第一项都做不到，铜马与其他流寇合力，控制了清河、河间、渤海的广大地域，数量十余万，河北豪强们守则有余，攻则不足。
所以得更改计划，先对魏郡、河内下手，得其粮秣财富以壮大实力。但又怕打不过马援，而进攻耿纯更会引来真定王刘杨不满，反复踌躇间，浪费了数月。
刘林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这场联姻格外重要。
但一直对刘林服服帖帖的王郎，却有自己的想法……
“你要去藁城亲迎皇后？”
刘林看着无人时，拜在自己脚边的王郎，皱眉说道：“民间成婚，亲郎确实要亲迎新妇，但皇帝却不必如此，别忘了你的身份是嗣兴皇帝刘子舆！”
王郎自然不会忘，朝刘林再拜：“话虽如此，但此番成婚，对大王至关重要，刘杨多疑，想要将他及真定王室全部骗到襄国来软禁，好让大王控制整个河北只怕不易。小人近来看了几篇古文，上面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不如让小人做足姿态，亲自前往迎接，如此一来刘杨欣喜，也不好慢待我这皇帝，自然也要跟着回襄国来，届时大王将城门一堵，刘杨便成釜底之鱼了！”
见刘林还在踌躇，王郎遂哭泣道：“小人才是最恨耿纯与第五伦的人，我父被二贼合谋，杀于邺城，小人日夜不敢忘此仇怨，只愿大王早日吞并刘杨部曲，挥师南下，先杀耿纯以报父恨。若能如此，小人此生足矣。”
这一番肺腑之言打动了刘林，遂微微颔首：“藁城毕竟是刘杨的地盘，既如此，我派遣亲信大臣随你前往，记住了，高深莫测，轻易不说话，才能显得高深莫测而不露破绽，你不必与刘杨交谈，一切由大臣代劳即可。”
“诺，小人明白！”
王郎将头伏下，等刘林离开后，他才站起身来，坐回了皇榻上。
为了扮好刘姓天子，王郎很好学，如今不但将礼仪学得炉火纯青，搞清楚了刘姓各分支复杂的关系，甚至还看起《老子》这样的杂书来。
策划着这趟亲迎之行，王郎在心中暗道：
“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
耿植一行没有走邯郸，而是从上党绕了远路，但因为出发比较早，还是较王郎那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先一步抵达藁（gǎo）城。
时间已到嗣兴二年正月，冰消雪融，万物始春。这藁城在战国时，本是中山国之地，后并于赵，当地最大的家族便是郭氏。
真定王刘杨也得知他们的皇帝陛下竟要来亲迎，这倒是出人意料，少不得一通手忙脚乱。
刘杨早先也怀疑过“刘子舆”的真实身份，但随着时间推移，亲自见到刘子舆，发现此人确实颇懂宫廷礼仪，言辞优雅，仪态不俗。
他还派遣使者多方试探，回来的人都赞叹，说与皇帝陛下交谈，如沐春风——王郎毕竟是个卜算出身，这一行靠的就是骗人，对人心颇有钻研，使者想套他话，殊不知自己却被套进去了。
刘杨渐渐有些相信了，这趟联姻还是有必要，河北三刘需要一个共同的首脑，否则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但吾等的皇帝陛下，一直控制在赵王手中，动辄以其名义对吾等发号施令，还是有些不妥。”
如今听闻刘子舆来到他的地盘，刘杨顿时大喜，也亲自跑到这来，正在练习击缶，打算在送外甥女出嫁时亲自上阵，以表欣喜。
至于皇帝亲迎后在哪成婚，以后“北汉”的都城还在不在襄城，还不是他说了算？
正在此时，有人禀报，说耿植抵达。
刘杨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耿纯还是不肯来么？我与第五伦，究竟谁与他更亲？”
自己不但迫使刘林不敢向南进攻，又为耿纯争得了丞相和万户侯的位置，劝他效命于北汉，与第五伦决裂，可耿纯依然首鼠两端，迟迟不做答复。
这次邀耿纯来筹办婚礼，也算刘杨的最后通牒，可耿纯再度让他失望了。
这一气，刘杨脖子上的大瘤子就更是发红发紫，等耿植进来拜见后，也不敢看自家舅父的瘿瘤，只表示了来意后，将耿纯的信奉上。
“老夫倒要看看，他又找了什么借口？”
但等刘杨一看这帛书，脸上却颇有惊异之色。
“甥于魏地毁王莽家坟、庙，士卒夜宿沙麓，忽闻有女子唱曰‘莽五兴魏，皆当覆亡，汉家不绝，赤九之后，瘿杨为主！’，前往查探，却又无人影！”
“依此谶言，王莽、第五伦皆兴于魏地，但都不能得天下。”
“赤乃汉德也。”
“舅父是高祖九代孙。”
“瘿杨……”刘杨不由摸上了自己的瘿瘤，他一直觉得自己这瘤子长得不同凡响，还偷偷找了常山的相面者，那人说他有坐天下的面相，刘杨当时刚被王莽削了真定王，没当回事，可如今随着他实力跃升至河北第一，也会偷偷念想。
而知舅，莫若甥啊！
耿植转述了耿纯的想法：“兄长说，吾等作为刘姓外家，受汉德泽，自不敢忘怀。但刘子舆身份成谜，有传言说他乃是冒名之辈，刘林所扶傀儡，只恐江山为外姓所篡。兄长愿意投效大汉，并献上魏、河内、东郡三地，但前提是……”
“舅父，才是吾等效忠的汉家天子！”

第356章 逃婚
“赤九之后，瘿杨为主……原来我，才是真命天子啊。”
尽管当面时勃然大怒，说自己忠于嗣兴皇帝刘子舆，但夜深人静时，摸着自己脖子上的大瘤子，真定王刘杨还是止不住地陷入遐想。
刘杨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汉景帝的第十四个儿子，常山宪王刘舜，刘舜的母亲王皃姁，乃是汉景皇后王娡亲妹，也是其在后宫争宠的得力助手，故而关系极好。
爱屋及乌，刘舜兄弟几人也颇得汉武帝宠爱，在刘舜死后，他的儿子们本来都要因推恩令成为侯，但汉武念起与弟弟的情谊，特地分出四个县，让他最喜欢的侄儿继承，遂有真定国。
如今传到刘杨，已有六代人，历世王胄的身份，令刘杨非但看不起南方的更始皇帝刘玄那偏僻小侯后代。
虽然要论世系和族望，赵王刘林不比刘杨低，可随着半年来刘杨实力猛增，操控六郡，得代北骑兵，内心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如今再被耿纯的书信煽动，更是难以遏制。
“这河北之汉的家，应该由寡人来当才对。”
可若直接悍然称帝，会导致河北三刘瞬间分裂，也没有大意和名分，刘杨没那么蠢。
但“刘子舆”亲自北上迎亲，却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刘杨不打算送亲南下去襄国参加婚礼，真定王和赵王，已经同床异梦许久，谁会蠢到离开自己的地盘？
“不论这刘子舆是真是假，他都是赵王刘林的傀儡，倒不如乘其此番北来，派兵扣留……”
如此一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就成了他刘杨，正好借口赵王不忠于嗣兴皇帝，挥师南下，再让耿纯配合，吞并赵王的土地，如此便能一统河北！而后再夺取一片混乱的青州兖州，四州在手，便拥有了和西方第五伦、南方刘玄叫板的实力。
当然，这场联姻还是要做下去的，将刘子舆紧紧和真定王绑在一起，比他与赵王还亲密，方能最大限度利用这位被民间信以为真的傀儡皇帝。
至于侄女郭圣通婚姻幸福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取得“皇后”的位置。
“但不能让刘子舆有后……”刘杨已经想好了未来的计划，等扫清敌对者后，只需让刘子舆病笃而亡即可，反正汉家自成、哀、平以来皇统三绝，君主连续早死，刘子舆身体不佳实属正常。
或者在他“驾崩”前禅让，或者直接弄死，再让“太后”郭圣通做主，将皇位传给刘杨，刘杨就能名正言顺，坐上所有汉家后裔都期盼的位置。
刘杨已经迫不及待，希望刘子舆早至藁城，自己驱散赵王心腹后，发动震惊河北的政变了！
“陛下到何处了？”
刘杨彻夜难以入眠，才鸡鸣，他就起来询问往来南北的使者。
“大王，陛下车乘慢，如今应才到柏人！”
“善！”刘杨大喜。
刘杨在郡南埋伏了军队，过了柏人，就相当于进入真定王的地盘，刘子舆这只笼中鸟，已经快到他手心里了！
……
在柏人停歇如厕时，王郎忽然转头对此番送他北上的谏议大夫杜威道：“这厕中，没有刺客罢？”
“陛下何出此言？”
杜威吓了一大跳，却听王郎笑道：“我在邯郸时尝观前朝史书，汉八年，高皇帝从东垣还，过赵国，赵相贯高等人，因为高皇不礼遇赵王张敖，竟派刺客藏在柏人厕中。”
“高皇帝路过此地本欲留宿，心动，一问县名，听说是柏人，遂道：‘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逃过了一次刺杀。”
杜威恍然，只作揖道：“陛下对国朝典故，真是了如指掌啊。”
王郎的真实身份，只有赵王等极少数人才知晓，襄国朝堂上不少大夫最初也曾怀疑过，但王郎扮得实在是太像了，且颇识人心，一来二去，但凡与他打过交道的大臣，都信以为真，甚至被其笼络。
这杜威便是其中一人，王郎找了借口，要去看看高皇帝曾驻马的地方，支开兵卒，只与杜威和一个已向他效死的卫士，登上一处黄土高台。
杜威告诉他：“陛下，顺着这条路，再走两日，过了房子隘，就进入常山郡了。”
王郎却摇头叹息：“名为一国，实为数邦，这河北之汉建立已快半年，却依然四分五裂啊。”
杜威大惊，还来不及说话，王郎却又笑道：“柏人者，迫于人也。杜大夫，你觉得朕，是否也是‘迫于人’呢？”
这话就更加严重了，但确实如此，刘林虽然以臣礼待王郎，但既然心里知道这是个冒牌货，利用一番而已，自然没有真正的敬重，且随着时间推移，刘林地盘迟迟没能扩张，态度就越是不耐烦。
于是杜威等赵地复汉派，就经常能看到刘林在朝堂上发号施令，而王郎在皇榻上好似一尊摆设的塑像，默然不敢言。
但平日里谨小慎微的皇帝，今日怎忽生如此感慨？
因为王郎知道，是时候为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做出决断了。
王郎假装是在与他指点远方景色，口中却低声道：“朕小时候生下来，就差点被妖后赵飞燕所害，伪易他人子送出宫才得以活命。王莽篡汉时，我年才十二，随着识命者游览蜀、楚，常人未受之苦，朕皆当之。二十岁回到长安，目睹篡贼乱政，民不聊生，大为悲悯，遂展转中山，来往燕、赵，以待天时。”
“后得赵王拥戴，以为社稷之臣；不意赵王竟也专国弄权，擅作威福。近来越发过分，朕每见之，背若芒刺。”
“更过分者，赵王以朕有恙为名，禁绝宫婢服侍，又不让朕纳嫔妃，这是欲绝汉统啊！”
刘林和刘杨也是半斤八两，都是想让刘子舆没有后代，他日好来个“禅让”。
“这……”杜威被吓住了：“赵王还是忠于大汉的，也欲让河北一统，这不是积极为陛下与真定王甥女联姻么？”
王郎哑然而笑：“卿可知赵王打的什么主意？”
然后他就将赵王打算将真定王骗去襄国参加婚礼，旋即出兵扣留，好吞并刘杨地盘的计划告之。
王郎很是气愤：“为了独揽大权，不惜让朕犯险，他将朕当成了什么？”
当然是傀儡了，而且是效用越来越小，根本无法让真定王、广阳王真正对刘林俯首称臣的傀儡。
可杜威等人却不知，此刻王郎义愤填膺，他只觉得赵王确实是太过了，这主意也蠢：就算扣留了真定王，可真定国的王子、群臣、豪强依然不会低头啊，搞不好还会学着老祖宗刘邦，来一句“吾翁亦汝兄，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
一旦赵王做了这事，河北立刻就会陷入内战！耿纯与真定南北夹击，赵地危矣！
“朕不愿助赵王，但也不敢忤逆，遂被迫应诺，也欲求外援，但满朝之中，非赵王宗族，则其门下故吏，谁肯尽忠讨之？”
王郎执着杜威的手：“杜大夫多赴国难，朕躬素知，你是忠臣，且说说，朕为之奈何？”
他虽然暗暗笼络了一批卫士，但还需要杜威帮忙，这个庞大的计划才能奏效。
杜威虽然悲悯愤慨于赵王之愚钝不忠，但一时无言以对，但看着王郎目光炯炯，根本不像没主意的样子，忽然明白他为何非要北上亲迎了！
“莫非……陛下想投奔真定王，请他勤王？”
真定王刘杨乃是北汉实力最强大的诸侯，六郡数万人马，若是他们能抢先一步与之联络，有心算无心，打着奉诏讨贼的名义南下，巨鹿可不战而下，剩下的襄国、邯郸，都只是时间问题。
王郎却摇了摇头：“真定王，难道就没有自己的野心么？”
自从建国复汉后，刘杨就一直在忙于扩张地盘，对“嗣兴皇帝”的诏令不怎么听从，婚礼从腊月拖到一月，真定王一直在踌躇犹豫，近来才勉强应允。
“再者，真定王与魏郡耿纯乃是舅甥，耿纯在汉、魏间首鼠两端，早该乘着第五伦与绿林、陇右交战时，以车骑出邯郸，以雷霆之势灭之！然而真定王为了自己的私利，唯恐赵王一系坐大，屡屡制止，白白错过良机！”
王郎想起这个就切齿不已，他甘心被赵王利用的一大原因是，想借河北三刘之手杀耿纯，稍稍报了第五伦等人害死亡父的仇。
这真定王忽然糊涂到相信耿纯的虚与委蛇，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中，看来也不是个聪明人。去投靠他？必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自己依然是傀儡，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杨被第五伦、耿纯击垮。
杜威已经糊涂了，既然不愿去投真定王，那皇帝找借口北来又是为何？除了刘杨，他们还有别的去处？
王郎又道：“杜大夫以为，除了真定、赵，河北最强者为谁？”
杜威小心翼翼：“莫非是广阳王？”
“广阳王刘接只控制了幽州两郡，还被来自渤海的流寇打得节节败退，真定、赵，谁强他帮谁，不足道也。”
然后杜威就将河北势力一一猜了个遍，上谷耿况、和成邳彤、信都李忠、上党鲍永，这些名义上归顺北汉，实则独立一郡的太守一一点到。
王郎却全都否定：“耿况虽有幽州突骑，然其子耿伯昭在第五伦朝中可是车骑将军，耿况之所以不反，全是因为魏军尚在关中，离上谷太远。”
“和成邳彤与魏地耿纯交好，态度叵测；信都李忠乃是青州人士，刚上任就遇到新莽灭亡，他也只能勉强控制郡中，在流寇冲击下保郡城不失，虽有些能耐，但也只能如此。”
“至于上党鲍永……”
说起此人，王郎都有些感动，鲍永这铁杆的复汉派，算是最实诚最忠心于他的人了，频频来谒见，甚至斥责赵王不该遮蔽天子与群臣。
但鲍永所处的上党，是一个卡在汉、魏之间的梨，上下齿一嚼便支离破碎，那是个死巷子，去不得。
杜威迷惑了，他倒是愿意追随“刘子舆”，但说来说去点不到关键，想得到的都说了，河北还有别的势力么？
“有啊。”
王郎道：“那股势力，拥兵十余万，所辖民众恐有百万，数败赵王、广阳王及各地郡守，连耿纯、马援都不愿与之较量，如今其前锋别部，已经打到了距离柏人不远的巨鹿泽。”
“只可惜派系太多，渠帅们正需要一面旗帜统合部众，也需要一位有眼光的真命天子，为其指引前路。”
王郎负手站在台上，感受燕赵之风吹拂，这一刻，他确实很像一位白手起家的皇帝。
正因为是假货，要装成真的，才要付出比更始皇帝刘玄十倍百倍的精力和心思，要在这夹缝里，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而刘玄从逃犯跻身皇帝的经历，却也给了王郎不少灵感。
杜威瞪大了眼睛，这真是未曾设想过的道路啊：“陛下，你说的莫非是……”
“没错。”王郎笑道：“朕，要去巨鹿泽，投奔铜马军！”
……
一月中旬的真定，随着亲迎的日子一天天接近，新娘老老实实等着婚车抵达，刘杨还在摸着瘤子，设想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计划，却忽见臣僚惊慌失措来报。
“大王，天子的车队在柏人忽生异变，起了内讧，有卫士劫持了陛下，径直往东而去！”

第357章 陛下何故反？
整个一月下旬，“皇帝去了哪儿”，成了河北各路势力嘶声竭力，相互质问的问题。
原本要一头扎进他陷阱，从此长留真定的刘子舆忽然没了影子，真定王刘杨心中一急，脖颈上的瘤子大了一圈，疼得厉害。但他又不肯让医者来治，唯恐这“祥瑞”给治没了。
先前就有名医说可以帮刘杨切了这瘿瘤，被刘杨一怒之下杀了，你切的是瘤子么？是他做皇帝的运势啊！
冷静下来仔细思索后，刘杨想到了一种可能：“莫非是寡人麾下出了奸细，叫赵王得知真定将挟刘子舆以令河北，遂将刘子舆带回？反设此案，好叫广阳王疑我？”
“好个刘林，替刘子舆伐柯求婚是你，如今逃婚也是你！”
刘杨满腹疑虑，而手下人还在柏人附近抓到几个事变后逃出来的刘子舆亲卫，他们招供，说这次亲迎南下，本就是赵王的计策，想将刘杨骗到赵地囚禁，好吞并他的地盘。
得知真相后，刘杨勃然大怒，是可忍孰不可忍，立刻召来耿植：“立刻南下告知耿纯，寡人答应他的提议，不日将发兵南下击赵，伯山如策在邺城宴席上擒斩马援，吾等会师于邯郸！”
……
而在赵地襄国城，得知刘子舆没了踪影后，赵王刘林也大为惊愕。
但刘林习惯了王郎对他唯唯诺诺，笃定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竟不曾设想此乃王郎自己溜走，反怀疑起真定王来——逃回来禀报的人也说，事变当夜，皇帝一切如常，倒是半夜起刀兵时，有人高呼“真定王来迎天子”的口号。
“定是刘杨察觉寡人欲诱他南下之策，派人跑到柏人劫持刘子舆，带回真定，好代替我号令河北诸刘！”
稍后，又从北方守军处得知真定王连春耕都顾不得，开始调兵遣将，刘林更是慌张。刘杨如今势力膨胀，更有雁门、代郡骑兵相助，倒是赵王去年向东扩张，叫铜马军击败数次，地盘不增反减，近来信都郡守李忠被铜马、尤来等流寇围攻，向他求援，赵王却爱莫能助。
南方又迫于魏地，如今再没了控制皇帝的大义，如何打得过刘杨、耿纯合力？
刘林只能立刻派遣使者，赶赴幽州广阳郡。
“唇亡齿寒，赵国若灭，真定必吞并广阳，还望广阳王能起兵助小王，共同勤王讨贼，解救天子！若能灭刘杨，当共分真定之地！”
……
“什么？刘子舆不见了？”
和二王一样发懵的还有耿纯，得到弟弟耿植星夜南下后禀报的消息后，耿纯整个人都傻了。
“我本来只想骗吾舅父野心萌发，与刘子舆和赵王决裂，但如今出了如此大事，河北三刘，只恐要陷入三方混战了。”
这对于河北的第四方势力而言，无异于天赐良机，眼看马援刚刚结束在白马、官渡的战事，耿纯立刻修书，派人往长安送去，告于魏王知晓，这个机会，必须把握住。
但喜滋滋停笔后，耿纯也不由心生疑惑：“是故这‘刘子舆’究竟被何方势力所劫，究竟去了何处？”
……
刘子舆一行，在巨鹿泽遇到铜马军别部后，如今已经在其护送下，进入巨鹿郡以东的信都郡境内了。
杜威看着左右衣衫褴褛的铜马贼，心中对未来的路颇为忐忑，反观王郎，竟在安车上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这份镇定倒是颇不一般，叫杜威等人稍稍安心。
连铜马贼也觉得神奇，像王郎这样的年轻贵人，被吓唬一下就屁滚尿流，而这一位却浑然不惧，难道真如他自称，是皇帝刘子舆？
杜威也有不明之处，小心地问道：“陛下，吾等东行前，为何要故意往南、北散播不同的消息，让真定、赵王相疑自斗呢？双方若交战起来，恐怕会被第五伦乘隙而入啊……”
王郎睁开眼睛，叹息道：“就算朕不挑拨，真定王、赵王就不会斗么？”
哪怕在半年前，王郎仍对河北三刘寄予厚望，觉得他们是替自家报仇的倚仗。
可半年过去后，却只剩下失望。
“三王不能齐心协力复兴大汉，赵王一心欲吞并其余势力，而真定王、广阳王只顾着自己的私利地盘，河北尚未一统，就开始争权夺利，排斥异己。”
“而在对外，也就刘杨抢到数郡，刘林却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竟被铜马连连击败，损兵数千，连巨鹿郡都丢了一半。”
王郎摇头：“而这半年，西边的第五伦做了多少事？他驱逐了王莽，转战渭北，扫除新朝残余，拿下了河东，又击杀刘伯升，天下震惊……”
王郎虽是傀儡，但对第五伦的一切都颇为关切，知道这仇家一天都没闲着。
“刘林、刘杨还想用一个异姓王号，招揽第五伦？痴心妄想！照这样下去，第五伦很快就会一统关中，迟早会杀回来！”
到那时，分裂的北汉，会在面对第五伦这个大敌时倾力协作么？王郎不抱指望，多半是真定王被耿纯唬住，广阳王袖手旁观，而赵王独木难支，先被击败，若王郎还在襄国城，亦会随之一同灭亡。
对魏王的恐惧，那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是促使王郎踏出这一步的重要原因。
“与其让河北之汉被第五伦蚕食各个击破，倒不如趁着第五伦还未东顾前，让他们先斗起来，斗个痛快，才方便朕带着铜马军，来收拾残局啊！”
王郎看中的，正是铜马的锐气与战力，但杜威对他们究竟能否将铜马纳为己用，仍没任何信心。
这位杜大夫也是豪门望族，对如何与流寇贼人打交道毫无经验，自是不比从小跟着父亲走遍河北，到处招摇撞骗的王郎。
王郎唤了前方骑着马，还不断偏头来观察他的五楼贼首张文。
“张渠帅，铜马大营还有要走几日？”
“快了，快了。”
“正月庚午日，能到么？”王郎继续追问。
“能。”
张文的回答很简略，他不太敢和这位皇帝多说话，因为说着说着，总会被他的言语吸引住。
多年前，张文曾带着五楼贼侵犯魏地，被第五伦打跑，亏得卖了同行才侥幸逃生，后来他带着部众西进到巨野泽，占据了那好大一片沃泽为生。
流寇有一个不成文规矩：谁势力大，大伙就统一用其名号，是故赤眉还在兖州转悠时，五楼也曾自称赤眉别部，等到铜马军兴起于渤海，数次大败赵王时，河北流寇又自封为铜马……
其实这铜马之下，竟有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檀乡、五幡、五楼、获索等几十支队伍，各自分散，相互间只偶尔派人往来。
但这次五楼遇到的人太过特殊，让张文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数日前，一支百多人的车马进入五楼出没的巨鹿泽附近，小股流寇去滋扰，被打退，最终张文亲自出马，本欲劫下来，岂料对方却是主动来找他们的，开口就是：“大汉嗣兴皇帝刘子舆巡狩至此，欲见铜马大渠帅！”
张文惊呆了，早闻河北诸刘拥立了在民间传说中常占一席之地的刘子舆，不曾想他竟自己送上门来。
虽然平日与底下人开玩笑时常说若擒了皇帝和诸侯王，要将他们如何如何，可事情真撞到自己眼前，却又不知所措了。
他们没敢伤刘子舆一根毫毛，这也是王郎的自信。
“在庶民眼中，皇帝乃是高不可攀。”
新莽改制的胡作非为，加上黄河决口泛滥，让河北人对王莽恨之入骨，相对而言，就对被王莽取代的汉室生出了一点同情：不是对同样飞扬跋扈的诸侯，而是对刘子舆。
刘子舆的事迹，从成帝死后就在各地传播，这个故事被王郎的父亲细化改编。他在河北游历，每到一处就加以散播，成了耳熟能详的民间传说，老父亲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伪装成皇帝，起码造了十年的势。
否则，怎会那刘林立刘子舆为帝后，北汉就在许多地方传檄而定，百姓多信之呢？
“铜马流寇过去也是百姓，大多数人愚而忠厚，好骗。”
王郎不愧是相面卜卦的出身，在市井厮混过，一路上便拿出老本行来，与张文说话时言他：“卿救驾首功，且有做大司马大将军的面相。”
然后又拿出“明星历”的本领来，观察了数夜后，忽然指着天上对众人道：“今日将雨。”
杜威和铜马贼们一抬头，大晴天啊。
结果到了傍晚，当真骤雨袭来，铜马贼们都对王郎仰目而视，以为神也，杜威也十分惊讶，他们都不知道皇帝还有这本事。
倒是王郎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这算什么？而且预测雨水不太准，庚午日那天，才有好戏看呢！
就这样，除了张文尚有疑虑外，常被王郎搭讪的铜马贼，都对他的皇帝身份信以为真，还说：“难怪都说皇帝是神人，未卜先知，果然如此，给我看相，竟能直接说出我是家中第几子，之前死了几个兄弟！”
在战乱中一片凋敝的平原上走了数日，众人来到了信都城下，此处乃是战国时赵国别都，亦是河北一大重镇，只是如今为铜马军所围。
真正的铜马军不比五楼贼等别部更精锐，亦是破衣烂衫，穿着五颜六色抢来的衣裳。青壮不着寸甲，老弱妇孺混迹其中随军而行，真难以想象，他们是如何三番五次击败赵王麾下精锐车步的？
在王郎等人进入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着他们。
杜威难以忍受贼营的臭气，以及那些恶意的目光，几欲作呕。
但王郎却习以为常，他年少时和父亲走街串巷，深入里闾，和穷鬼们打交道，还少么？
越往里走，铜马贼渐渐有披甲持铁兵刃的士卒了，目光依然不善，甚至持矛大声喝令道：“下车，下车！”
经过半年拉拢，已经彻底对王郎归心的邯郸卫士抽出兵刃反喝道：“大汉嗣兴皇帝在此！汝等还不拜见？”
双方剑拔弩张，围过来的铜马贼越来越多，杜威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倒是王郎浑然不惧，只缓缓张开眼睛，说道：“朕听说铜马围攻信都，月余不能下，损失惨重，悯双方伤亡，特来止战，缘何三位渠帅竟不肯见？”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放他过来。”
三名大渠帅双腿岔开，坐在胡凳上，颇为无礼。
根据张文所说，铜马的领袖有东山荒秃、孙登、上淮况三人。
其中东山荒秃是大头领，他的头发，真是秃的，也不屑于遮掩，就这样露着，只扎一苍色帻巾，眼看王郎在车上从容不迫，只笑道：“张文说这是襄国的皇帝，我说这是个假皇帝罢？否则怎会跑来此处。”
一旁二人也颇为无礼地说道：“你这皇帝，莫非是来救信都城！”
“我看，是来投降的！”
“投降，皇帝投降！”铜马贼欢呼起来，杜威更怕了，这跟想象中渠帅们一听皇帝驾到，纳头便拜不太一样啊。
王郎也怕啊，唯恐玩砸了，但父亲教过他，干他们这行，任何情况，都要淡然自若，越是即将被揭穿，嘴巴越是要硬。
“若是连你自己都骗不了，如何骗别人？”
卜算相面，方术炼丹，能做到顶尖的人，无不是真拿自己当神仙。
“是凡人扮作神仙难，还是庶民扮作皇帝难？”
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王郎举起一只手，不必大渠帅制止，铜马贼喧嚣的声音，也仿佛在他的手压制下，一点点小了。众人起哄归起哄，但耐不住好奇心和兴奋劲，都想知道皇帝想说什么？
眼神要自信，话语要坚毅，动作要雍容能唬人，他啊，是真皇帝，真刘子舆。
王郎笑道：“朕既不是来投降，也不是来招安。”
半年前，刘林曾派人来趾高气扬地招降，当时，铜马渠帅们听说王莽死了，都很高兴，是有意归顺“刘子舆”的。但因刘林连个侯位都不舍得给，毫无诚意，遂再无进展，最终兵戎相向。
那他是来做什么？好奇者更众了，连三位铜马渠帅都面露疑惑，这件事实在是太蹊跷了。
却听王郎道：“诸君起初皆是农户子弟，迫于大河泛滥、王莽暴政而反，共同推翻新莽，乃义兵也。朕即位后本欲招抚，封渠帅为侯，授予官职，共兴汉业。岂料河北三刘拒不肯奉诏，宁以兵卒讨之，以至于死伤无数。”
将所有锅甩给刘林、刘杨等人后，王郎动情地又将他的经历叙述了一遍，从逃过赵飞燕毒手，到行走河北：“朕生于民间，知诸君苦处，对彼辈失望透顶，遂亲来到铜马义军中，慰问受苦的黎民，讨伐有罪三王。”
“好叫天下人知道，在恶王与义民之间，朕，永远站在汝等一方！”

第358章 好消息
信都郡太守名叫李忠，年纪四旬有余，乃是青州东莱人也，他以郎官出身，不过却是比第五伦、耿纯等人早了二十年，王莽时担任“新博属长”，等到莽朝覆灭后，就顺势听命于嗣兴皇帝刘子舆，被赵王任命为信都郡守。
李忠虽未曾亲自去襄国谒见刘子舆，但他的使者却见过，在铜马稍退，将城外之人迎入城后，顿时愕然不已。
“竟然真是陛下！”
虽然李忠被铜马围困这些日子，也曾痛骂刘子舆和赵王不发兵来救，可如今皇帝真来了，只叫他更加惊疑，只好行礼拜见。
“陛下莫非是……亲征？”
王郎还是老套路，将赵王刘林专权逼君，真定王意欲自立等事说了一遍，只叹道：“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朕素知李太守先父久为汉臣，而卿独以好礼修整著称，乃是忠良。朕即位以来，贡赋唯信都不肯怠慢，今特巡狩至此，一来与卿共议大事，二来也为卿解铜马之困。”
李信很奇怪，这刘子舆没带军队来，如何解围：“不知陛下欲如何解除信都之围？”
王郎笑道：“铜马本是良善百姓，被王莽逼反，全因赵王招抚不周，终成大祸。朕昨日轻车驰入铜马中，约见铜马大渠帅，数之以罪，晓之以理，彼辈已听朕号令，解开了围困。”
什么，铜马流寇还能讲理？李忠也是大族出身，没法理解，但王郎接下来的话就更是蹊跷了。
他竟道：“既然铜马与信都已是一家，便没必要再相互攻伐了。彼辈所缺者，粮食也，只要信都出粮两万石，铜马自退，如此可保全城中万户百姓及各方豪家。”
李忠面上顿时阴晴不定，两万石粮食，信都仓中不够，得跟豪大家们征粮，凑一凑总是有的。但先前还喊打喊杀的敌人忽然化干戈为玉帛，还要给他们送去粮食，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他犹豫间，王郎善于察言观色，却看出李忠的心思，笑道：“汉昭帝时京兆尹隽不疑，遇上‘卫太子’来叩北阙，便宣布其是假冒，将其收捕斩了，卿莫非也欲效仿？”
此言叫李忠吓了一大跳，他还真有点这打算，这皇帝说话怎如此直截了当！然王郎摇头道：“就算李太守当真弑君，就能安定城中军民之心，就能解除铜马之困么？”
确实不能，看这架势，真定、赵王方便也不可能来援，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信都能否保全，还真得靠这位刘子舆斡旋了。
“臣不敢。”李忠下拜：“只是觉得，陛下此举太过犯险。”
王郎却笑道：“敢问李太守可知，高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
李忠当然知道：“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两百载之基业。”
王郎摇头叹息：“朕年少时但见莽贼篡位，汉室沦亡，如今又为赵王所控，连子嗣都不让朕有。念及先祖往事，常常扼腕，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
“朕若一直栖身襄国，为诸王控制，与那王莽操持下的平帝何异？假天子也！当效高皇帝之胆魄，横行于世，为真天子！”
在王郎看来，哪怕他与铜马、李忠相互利用，也比只做单方面的傀儡强。
此言说罢，王郎这假刘还真有点刘邦真传子孙的意思了，只笑道：
“李太守，卿可愿做朕的丞相？”
……
“信都粮车陆续送出。”
“这刘子舆还真没骗人。”
撤兵到信都城外十余里处，眼看刘子舆所言非虚，东山荒秃和上淮况、孙登三位铜马大渠帅面面相觑，都露出了笑。
他们现在可不是一般的匪首了，刘子舆出手极其大方，当场让三人做了“三公”。
东山荒秃是大司马，孙登是大司空，上淮况是大司徒，印绶稍后再刻，官服也慢慢再发。而那五楼贼张文，则做了“御史大夫”。
不必死战就能得到粮食，铜马军都喜滋滋的，但孙登却另有想法，对二人低声道：“二位兄长，吾等当真要受了这官号，听那刘子舆调遣？”
“不然要如何？”
作为三人中唯一的单名，孙登入伙前也是小地主，有点文化，说道：“我听说自从王莽覆灭后，这天下一下子起来了许多个汉，什么西汉、绿汉、胡汉还有这北汉，称帝的有六七人。半年前还常听士人说什么‘汉当复兴’，但现如今，我看这汉啊，不金贵了。”
他怂恿东山荒秃道：“吾等也打下了好几个郡，麾下人马十余万，为何就不能推举东山渠帅，来当这皇帝！”
皇帝轮流做虽是好事，但他们有这器量么？东山荒秃挠着秃头，连连摆手：“要做也是孙渠帅来做，我连字都不会写，如何当得？”
但孙登知道，自己若敢应下，过几天只怕就会被其余二人给宰了。
三人乃是不同势力搭伙，不像赤眉，皆从樊三老号令，谁也无法压服对方，只在那谦逊半天，都明白目前不是自建帝号的时候，还是找个傀儡方便。
上淮况阴阴地说道：“要我说，如今还是学着绿林，拥戴个刘姓做皇帝好些，吾等确实得有个旗号，但就算要立，也不能是刘子舆，太机敏聪睿了！”
这刘子舆确实神奇，来铜马转了一圈，不少人当真觉得他是真命天子了，长此以往如何了得，河北诸刘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好控制。
“既然信都粮食到手，让众人分吃饱餐几顿，等城中防备松懈时，再杀回去，将城一屠，把刘子舆也杀死。”
“乱世里也要讲究信誉。”东山荒秃不同意：“就算要杀刘子舆，也不能是现在。”
他从这次的交易里尝到了甜头，发现刘子舆出马，确实比铜马用简陋的器械堆人命攻城容易多了，若再能利用这皇帝劝降几个郡府县城，便赚到了。
“到时候，再杀不迟！”东山荒秃笑道：“吾等杀过豪强，杀过列侯，就是不知道杀皇帝是什么滋味。”
然而这一次，王郎却没有将自己送出来，只令杜威往返信都及铜马间传讯：“天子已在信都中募兵万余，甲兵精锐。不日将发檄文，讨赵王之罪，河北诸郡，传檄可定，唯望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能在前率军接收。”
这也是骗子的老路数，王郎在赵地混到了“天子”的大义，利用这身份讹诈铜马，让他们不好轻易下手，进入信都。然后又借铜马之势，压服李忠暂时合作。现如今，再利用信都来制衡铜马，他在各势力间夹缝求生。
刘子舆不出来，叫铜马三帅有些失望，但一听他们能打着刘子舆的名义接收富裕郡县，顿时又精神起来，且先靠刘子舆的旗号、檄文，能骗就骗，不能骗就绕过，总能再得点利好。
遂交换了眼神，三个草莽三公装模作样地拱手：“不知陛下欲让吾等去接收何处？”
杜威报上了王郎的下一个目标，也是耿纯的老家……
“信都以西，和成郡城，宋子县！”
……
尽管耿纯对河北的真正情形也是雾里看花，忽视了王郎这异数，但读罢他千里迢迢派人送来的信，第五伦仍是不由失笑。
“河北，真是波诡云谲啊。”
第五伦本以为过去半年，他这关中魏、绿、陇三方角力已经够热闹了，但河北更甚，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大小势力能到两位数。
如今刘子舆去向众说纷纭，但真定与赵王翻脸只在旦夕之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第五伦给了耿纯在魏地全权行事的权力，想来耿纯应已有所行动，第五伦立刻拟诏，让耿纯北上，配合真定王击赵。
马援若是愿意，可以与耿纯演一出苦肉计，好让那愚蠢的真定王对亲外甥信之不疑。
“但不能让赵王垮太快，魏郡兵要出工不出力，让二人的仗一打数月。”
第五伦打开他特地让人制作的历法，此乃“赫蹏（t&#237;）”所制，其实也就是较为原始的纸张，乃是丝麻工坊的副产品，分为十二页，以细线装订，挂在墙上，每一页都画了三十个格子，标注了日期和二十四节气。
依据的是刘歆所制“三统历”，这是目前最精确的历法。第五伦时间概念很强，喜欢一篇篇的翻动，在某些日期上用丹笔一划，作为做大事的日子。
如今已是二月，还都长安的活动已经结束，城中百业待兴；惊蛰已过，春分未满，关中岸柳青青，莺飞草长，小麦拔节，桃红李白迎春蕊黄。春耕正有条不紊进行，再过半个月就能结束。
“其他政权饮鸩止渴，但我是要考虑百姓过日子的，先让河北自乱，三月一到，便两路出兵。”
北路是耿弇，他已经从上郡调来了一部分马匹，奉命进攻北地郡，打通与新秦中联络，早已定好，不会因为河北的事而耽搁。
东路也要开张，第五伦已经选好了方面之将。
御史大夫、前将军景丹谒见时与第五伦分析形势：“臣以为，不必急图河北，而当先取太原、上党。”
景丹说道：“太原、上党、河东，古之晋地也，纵观天下，除却关中，以晋地形势最为完固。东则太行为之屏障，其西则大河为之襟带。于北则大漠、阴山为之外蔽，而勾注、雁门为之内险。于南则有砥柱、中条、王屋诸山，滨河而错峙，汾、浍汇流于右，漳、沁包络于左，则山间原野可以灌注，漕粟可以转输，盐池可以聚富。”
他去上谷做官，北上南下时，是亲自走过这段路的：“秦自孝公以后，萃六世之力，而后能尽举安邑、上党、晋阳之地，赵国便再难翻身。”
“汉高东征，亦是先取太原、上党，淮阴侯东出天井，下壶关、井陉而东，高屋建瓴之势，背水一战后，燕赵望风披靡。”
更别说，上党卡在河东与河内、魏地的脖子上，不拿掉心里总不太安稳。
而若能夺取太原，北出雁门、代郡，就能和景丹的老东家，上谷耿况联络上，幽州突骑若能举军南下，两路包抄河北，别说现在四分五裂，就算北汉是个统一的政权，只怕也难撑数月。
第五伦颔首：“那依孙卿看，是先取上党，还是太原？”
过去大半年，他们一直在关中打，算是内线作战，不出方圆数百里，可往后，就基本是外线作战，补给和兵员压力会大增，第五伦喜欢将蚕豆一颗一颗吃，省得噎脖子。
景丹提议：“可先取上党，再从西河、河东出兵，西、南、东南三路包抄太原。”
这就是秋收前的计划了，第五伦让景丹调兵两万，前往河东，又令河东太守窦融筹办粮秣等事，在这些方面，窦周公还是内行的。
不知是不是第五伦时来运转，春分前后，当真是好消息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
这不，目前掌管情报工作的黄长、张鱼二人，就匆匆来告知第五伦一件事。
“汉中细作传来消息，说冯衍冯敬通，从蜀中回来时，被绿林擒了！”

第359章 七十三
汉中郡成固县居汉江上游，北靠秦岭，南屏巴山，镶嵌在椭圆形的汉中盆地中心。此处气候温和，土地肥腴，最宜农耕，地里稻、粟皆种，兼有葵菜、桑麻及豆类，治世中只要风调雨顺，足以丰衣足食。
水面开阔的汉江从爬满青苔的县城脚边流过，也流过了关押冯衍的牢房。
冯衍个子高，踮起脚能从这昏暗潮湿的监牢唯一窗口往外看，能瞧见汉水对岸，有一片宛如白玉雕凿的断崖兀立江边，堤上的农舍炊烟恰像山岚缕缕，浮云朵朵。
听一个张姓的看守吹嘘，那里就是白崖村，张骞的故乡。
脚有些酸了，冯衍蹲下来，撩了一下十几天没洗的杂乱头发，用手里的白色石头，借着微弱的光线，在墙壁上划下一道白痕，从第一天算起，一共三十九道。
冯衍对自己低声说道：“冯衍啊冯衍，昔日张骞西行，被匈奴羁留十三岁而不辱君命，持汉节不失，你这才被关了月余，难道就撑不住了？”
肚子又咕咕叫起来，身上痒得难受，冯衍确实是撑不住了。
去年冬天的时候，他完成在蜀中的使命，因久久等不到公孙述进攻武都，又急着回去复命，遂不等侯芭等人，欲借道傥骆回关中，却因叛徒出卖被绿林渠帅抓获。
才第一次审问，绿林小卒刀往他脖子上一架，然后轻轻一划拉，鲜血淋漓后，原本还笃定对方不敢为难他，语气颇为强硬的冯衍就吓得软了腿，再被揍上几拳，从小没挨过打的他，将该说的全说了……
比如第五伦的联蜀战略，蜀军欲在夺取武都后进攻汉中，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让绿林提前知晓，给公孙述制造点困难也不错。
但汉中的细作分布，冯衍却满脸懵懂，假装不知：“吾乃堂堂大魏典客，九卿之列，岂会知晓这些小事？”
若是不招，还有被解救的可能，再不济也能给关中报信，让魏王想想办法，可倘若他的下级全被打掉，那冯衍就彻底没指望了。
绿林不肯善罢甘休，但或许是得了某人命令不准太难为冯衍，索性就一直关着，两天才混得到一顿饭。
但冯衍发现，最初给自己送来的是臭烘烘的泔水，可慢慢地，伙食居然变得好了起来，恢复到一日两餐，有鱼有肉。近日甚至让他出去沐浴，穿戴好一身崭新衣冠后，冯衍终于见到了一位说话管用的人。
冯衍从对方的态度上，知道外边形势有变，或许有求于自己，又恢复了军师的自负和睿智，一见面就道破了对方身份。
“见过延将军。”
“冯典客怎知是我？”延岑三十余岁年纪，脸上有一块紫色的胎记，从眉毛一直延伸到脸颊，这也是冯衍辨认他的标志。
冯衍笑道：“早闻延将军乃南阳筑阳人，新末时加入绿林，攻占冠军县，后随绿林汉中王刘嘉入汉中，乃其左膀右臂，这样的人物，衍久闻其名，岂敢不知？”
多亏了第五伦提出各势力并非铁板一块的思路，让冯衍开始将绿林各路人马分门别类，制作名册。他让底下人打探绿林诸王经历喜好，尤其对汉中格外上心，在金饼攻势下，几乎是无往不利，连汉中王刘嘉麾下将军延岑、贾复长相都了解到了。
“只可惜……”冯衍夸完延岑后，却笑着摇头，这先扬后抑会让人心生好奇，进行追问，而他则正好加以离间。
“可惜延将军不太受刘嘉信任，兵权及富庶之地，刘嘉都爱交给贾复来管，将军只能守着成固等县及傥骆道。”
延岑却不吃这一套：“先生这离间太过拙劣，我如今也封侯为将，麾下数千人，汉中王待我不薄。”
所以，得加钱？
冯衍大笑：“是么？那为何我竟在成固被关了月余，而没有被送去汉中郡城，交给汉中王？”
“莫非……是外面形势起了变化？”
冯衍试探着猜测：“究竟是巴蜀公孙述打下了武都，还是吾主魏王夺取峣关、右扶风，亦或是绿林生了内乱？”
前两者被他猜中，魏王势力急剧膨胀，而绿林却没什么反击之策，眼看蜀军控制武都，公孙述开始从巴郡、剑阁、武都三个方向威胁汉中，第五伦也一统关中，各个山口也时常有小部队来伺探。
延岑只觉得，绿林，恐怕是快保不住汉中了……
他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其神色却暴露了，冯衍顿时得意起来。
冯衍和王郎的空手套白狼不同，他更多是狐假虎威，身后有一个强大的政权，如此才方便行事，遂自顾自地倒酒吃肉，这些天的苦日子当真把他憋坏了。
吞下一块肉后，冯衍朝北方一拱手：“吾主魏王举义兵，励精图治，于功臣不吝黄金。如今屯卒数十万，将列千员，平吞关中，龙骧武关，虎视汉中，只需派人击褒斜、子午，汉中断为数截，与蜀军南北夹击，敢问绿林如何能持？”
这确实是延岑所担忧的，微微颔首，冯衍更是来劲了，立刻拉出一个“不似人君”的来对比。
“吾又听闻，更始刘玄庸碌之辈也，国中赏罚不明，号令不一，君臣淫乱，宗室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又心胸狭隘，故意纵刘伯升丧命于关中，刘嘉与刘伯升素来相善，是故更始知汉中为魏、蜀包夹而不救。”
一边是君臣一心，赏赐大方，一边是君臣内斗，赏罚不均，如今魏已成势力最大的一方，投靠谁还用说么？
冯衍觉得自己被擒太过丢人，非得将延岑说降才可：“刘嘉乃是舂陵宗室，自是要学刘伯升，为绿汉殉葬了，但将军既非刘姓，又未曾封王，难道也要跟着刘嘉一起覆灭么？”
“先生之言有理，延岑先前实在失礼。”
延岑避席而拜，举酒敬了冯衍三盏，脸上胎记更红了：“延岑早有投效魏王之心，奈何无人引荐，前几日麾下不懂事，冒犯了先生，我已加以惩戒！”
这时候，延岑让几个属下进来，竟是上个月曾“毒打”过冯衍的几个绿林小卒，如今一个断了手，一个没了鼻子耳朵，这延岑下手颇为狠辣啊。
“冯公可满意了？”延岑笑着如此问，冯衍一个犹豫，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卒右手便也被砍了，惨叫响起，院子里顿时鲜血淋漓。
冯衍被吓了一跳，忙道足矣。
仆从跪在地上擦拭粘稠的鲜血时，延岑却面不改色，说起目前汉中的局势来：“如今贾复率军上万，在南郑扼褒斜道，同时把守阳平关，阻碍武都及剑阁蜀军；刘嘉则坐镇西城，抵挡巴郡蜀军。”
“而我居两者之间，南则米仓道，北则傥骆，兼有南北交通。”
没办法，汉中虽然被两山相夹，但南来北往的隘口道路太多，一旦不分兵驻守，必有疏漏。
延岑将收缴的冯衍节杖取来，躬身双手奉予他：“我这就送冯公回关中，还望能替延岑美言几句。”
这就成了？冯衍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过望，若能打草楼兔子，让延岑开放傥骆道，好叫魏军南下，夺取汉中，他又是大功一件啊！
他要去接节杖，却发现杖仍被延岑死死捏着，他抬起头看向冯衍，笑道：“延岑很期盼与冯公同殿为臣的那天！”
说完才松了手，使得冯衍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惊魂未定，只故作镇定地笑道：“只要延将军投效大魏，列侯之位，何足道哉！”
当即也不久留，匆匆离去了。
“才舍得给个侯？”
延岑笑着挥手目送冯衍远去，笑容却收敛了：“冯衍轻视我，魏王迟早是要称帝的，难道，我不值许诺封一个王做做么？”
言罢一挥手，让人速速将院子清理一番，这乱世里，鸡蛋，哪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明日，本将军还要在此，招待蜀王使者！”
……
汉中成了各路使者聚集之地，除了魏、蜀外，冯衍不知道，他一生的对手，另一位狗头军师也在汉中，此刻正在成固以西数百里的阳平关下，望关兴叹。
这是他去年前往南阳出使时走的路，那会武都郡尚在陇军手中，进了阳平关，就到了绿林地盘，双方使者往来畅通无阻。
可如今，阳平关以西，便是蜀军营地，公孙述趁隗氏与第五伦决战右扶风，从蜀地北上控制了此郡，旋即挥师东向，顺着汉水欲夺取汉中郡！
方望看着将前路堵的死死的关隘，绿林将领贾复奉命守备于此，拦住了来自武都和金牛道的蜀军，对方打了月余都未能破关半步。
但战争也阻碍了方望的归途，只能焦急地在汉中收集消息。
随着周原大败后，隗氏损兵上万，好歹保留了骑兵主力，撤回陇山以西，自此再无半点东向的欲望，从一个还有资格争天下的“正统”，彻底被堵死在陇右了。
“我主导的两汉结手，未能给第五伦带来太多麻烦。”
“倒是冯敬通的魏蜀联盟，起了成效。”
他们就好比是低配版的张仪与公孙衍，一方的胜利注定会带来另一方的失败和沮丧。
但方望并不服输：“并非我的画策不好，而是绿林太愚蠢，刘玄这庸人，只关心内斗，连同他麾下的庸官也碌碌无为，竟白白浪费了夹击第五伦的大好时机。”
方望随手画着天下形势的简图，两山之间的盆地天黑得早，外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的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蜀既已控制武都，而第五伦之欲或在并州、河北……那公孙述迟早会拿下汉中。”
“我要设法入蜀。”
既然暂时回不了陇地，方望又有了新的想法。
“去拜见蜀王公孙述，得让他知晓。”
“魏蜀已不再是友。”
“陇蜀结盟，方是抗衡第五伦一统天下之道。”
……
冯衍已北上回还关中，方望欲南下入巴蜀，纵横策士的尔虞我诈，在这乱世里才开了个头。
但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却已心灰意冷，对什么天下大事，毫不关心了。
已经快被世人遗忘，只在咒骂前朝时才偶尔被想起的王莽，正坐在汉水上一条向东缓缓行驶的船舶上。他曾经拥有天下，如今却失去了一切，人还没死，各方势力却只当他已是前朝亡帝了。
船是抢来的，巨毋霸庞大的身躯轻松撑着杆，而被胁迫的船夫战战兢兢掌着舵，这还算崔发的主意：“既然走陆路会被绿林盘查，倒不如走水路。”
崔发和巨毋霸，只想陪老皇帝走完最后一程，让自己的忠心有始有终。
自从去年秋天，得知王邑三十万大军在昆阳城灰飞烟灭后，王莽整个人彻底垮了，连崔发外出打听到第五伦、公孙述纷纷称王也不发一言，只像具行尸走肉一般，先是没完没了地睡，接着是整夜整夜的失眠，只坐在篝火边发呆。
也不知是在思索他这戏剧的一生，还是在追悔不该重用第五伦。
直到春意萌发之际，山林里冰雪消融，溪水潺潺，听到林子里的鸟儿叫唤，看到外头的花从后，王莽才说了他最后的念想。
“予昨天梦到皇天太一上帝的天使。”
“他说，孔子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虚岁七十三。”
“天使说，予的寿命，不会超过孔子。”
王莽还是老样子，仍将自己与孔子对标，他生于汉元帝初元四年，被第五伦偷袭时才69，如今已70了，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两三年。
他开始想，自己驾崩后，要葬在何处了，是魏郡元城老家？还是常安？他没有给自己修建皇陵，发妻恐怕也不愿意死后与他同穴。
王莽想了很久，他现在想去的地方，只有一处。那是他人生中，渡过一段最闲暇的时光。
“予想回前队，新都国去看看。”
船舶再度启航，王莽抬起头，看到了一轮苍白的盈月。
“看看没有予的天下，是否真如他们所说，变得更好了？”

第360章 吴王秀
更始二年二月中旬，南阳宛城，绿汉都城。
西平王李通结束谒见出来后，脸色是阴沉的，只是没有直接表露不满。同行的大臣倒是小心翼翼地嘀咕道：
“方才不是陛下的声音啊。”
“多半是又醉了，不能接见吾等，遂令侍中坐在帷帐内代为答话。”
这些话语听在李通耳中，颇为刺耳。类似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了，刘玄是很会享乐的，更始政权建立才一年，他已经纳满了后宫七十二妃，日夜与妇人在后庭饮酒取乐，甚至要求少府将发往武关的军粮中抽调一部分用于酿酒。
少了这千石粮食，前线士卒又不会饿死，但更始皇帝却要郁郁寡欢，只有色没有酒的日子，终究是差了点味道。
大臣们对此颇为不满，离开宫殿后继续嘀嘀咕咕：“陛下最宠爱赵夫人和韩夫人，二位夫人最嗜酒，每侍奉陛下饮宴，见到吾等奏事，时常发怒说：‘陛下与我对饮正欢，汝等为何偏挑此时来奏事？’”
“我也遇上过，韩夫人力气大，起身把书案都捶破了……”
“陛下却只笑着看热闹，竟也不管管，这算后宫干政了罢。”
“郎吏有劝诫陛下勿要放纵，陛下怒，拔剑击之，已经杀了两个人，谁还敢劝？”
一件件一桩桩，刘玄已经在酒色里迷失，李通感到颇为失望，只暗道：“第五伦日益强盛，蜀王公孙述也对汉中虎视眈眈，梁王滋生野心，赤眉威胁尚未解除，南郡、江夏的秦丰、田戎听调不听宣，淮南王李宪也独大东南。”
“危机重重，成败未可知，皇帝竟自纵放若此。早知如此，当初我宁支持刘伯升兄弟，也不该指望他！”
李通摇着头要回家，却被一人拦下，定睛一看，却是来自豫章的“军帅将军”李淑。
李淑与他同姓，却不同族，此人是南方豫章人士，一出口就是浓重的南楚口音。他听说绿林反莽，便从家乡过来投奔，是个性情直愣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李通只好站定：“军帅将军何事？”
李淑道：“小人听闻过前汉旧事，高皇帝晚年意欲自乐，讨厌见大臣，诏令守宫侍卫，不准入见，只派宦官代为对答，群臣中就连周勃、灌婴都不敢入内。”
“十几天后，樊哙终于忍不住，带领群臣排闼直入，却见高皇帝终日饮酒，正枕着戚夫人玩乐，睡卧在其腿上。”
“樊哙遂见而痛哭道：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b&#232;i）也！且陛下年迈，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谋天下大事，顾独与后宫宦者自娱，隔绝中外，陛下难道忘了秦二世、赵高之事乎！？”
李淑道：“如今天下未定，而天子之懈甚于高皇晚年，纵情声色近于桀纣胡亥，如何能继高祖之休烈，修文武之绝业？西平王乃国家重臣，应当效樊哙，直谏天子！”
李次元是聪明人，他本就因为娶了刘秀的妹妹身份敏感，哪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没有作答，只道：“在其位谋其政，军帅将军管好份内之事即可。”
“西平王，那小人就说些我管得到的。”李淑却不依不饶，他道：“凡军国选举及刑狱法制，小人皆要协助三公九卿决之。”
他手往宫中一指：“但陛下听信谗言，所起用的官吏，基本是年轻时厮混的故旧，商贾、马夫、厨师之流，许多人穿着绣面衣、锦缎裤子、短衣，或是妇女大襟上衣，在宫中嬉笑怒骂，西平王可知南阳人如何看？”
“宛城已有歌讽刺说：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这绿汉不但王位多，侯也多，已经发了几百个，泛滥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新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他们控制的，不过豫、荆区区两州之地，很多郡还只是表面服从。
“既是军帅将军职内事，自行上书即可，何必来问我？”李通依然不肯掺和，匆匆上车而去，时至今日，他也有些心灰意冷，心思只放在加固李氏坞堡，好预防他日大乱上去了。
但李通次日才知晓，这来自豫章穷乡僻壤的愣头青李淑，还真在更始帝和嫔妃欢愉宴饮时闯进去，给更始帝上书直谏。
他说，刘玄让庖厨、商贾一类的庸人来治理国家，又放纵绿林将率在外割据一方，和这样的虫豸厮混在一块，天下能治得好才怪。
李淑还劝更始帝选贤任能，罢黜奸邪，削减后宫奢靡。
“惟陛下割既往廖妄之失，思隆周文济济之美！”
结果自然是小心眼的更始帝大怒，下令将李淑削除官职，赶回豫章去。
对此李通没有什么评价，因为刘玄很快就召见了他，进殿后发现，堂弟、舞阴王李轶也在，还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今日刘玄竟没有饮酒作乐，而是怒气冲冲地将一份远道而来的奏疏扔在李通面前。
“西平王，这件事，你可知晓？”
李通还当是因李淑的事迁怒于他，讷讷捡起来后才愕然发现，竟是原本奉命招抚梁地与赤眉的刘秀，竟跑到了徐州、扬州地界上，冒充徐州牧、扬州牧，如今已控制了临淮、广陵、会稽三郡，听说丹阳也快被他拿下了……
这对李通而言无疑是大惊喜，同时啧啧称奇，自己当年还是看走眼了，这刘秀，远胜其兄啊！小半年不见，居然连哄带打，得到了属于他的一片地盘。
但在嘴上，李通自然是诚惶诚恐，推脱不知。
刘玄很不高兴：“朕派去的徐州牧被阻隔于淮北，反叫赤眉乱兵所杀，亏得他的麾下跑回来禀报，说刘秀在三郡自置官吏，刘文叔，视朕于无物焉？”
绿汉的将军在外自置亲信担任州牧郡守很奇怪么？李通心中冷笑，刘玄是个庸人，又不肯努力学治国，从朝堂到州郡皆是放任自如，他因为是被绿林将帅们拥立的，故而对其颇为纵容。
淮阳王张卬、比阳王王匡、襄邑王成丹专制于颍洛，大司马朱鲔横蛮暴虐于汝南，将辖区视为自己的领地，如此一来州郡交错，不知所从。
刘秀不过是干了其他绿林渠帅常做的事，但刘玄自卑敏感，总觉得世人只服刘伯升兄弟而看不起他，在刘伯升死后，也没好好整合其势力，反而极力打压。
听闻刘秀非但没死，还在东南日益坐大，让刘玄颇为不安，一咬牙，决定再任命两位徐州牧、扬州牧，又让李轶带几千兵去东南，收了刘秀那点刚攒起来的兵权，勒令其回来！
“陛下！”
李通没敢说话，却是一贯与刘伯升兄弟不和的李轶说道：“徐州、扬州有赤眉、梁王及淮南李宪阻隔，大军不易派过去。”
就算派过去，难道就是刘秀的对手？李轶不喜刘秀，却忘不了他在昆阳之战的勇锐，自己过去，是给刘文叔送兵员甲胄的吧？
李轶不肯送死，遂提了一个毒计：“依臣看，不如在遣使接收三郡的同时，给刘秀封王。”
刘玄顿时暴跳如雷，他宁可给没有任何功劳的亲戚封，也不愿便宜刘秀。
可绿林内部，谁不知刘秀之功？为他打抱不平的人太多了，这股力量不加以安抚是不行的。
李轶说道：“一来，可以抚慰刘伯升残部。”
“二来，可让刘秀放松警惕，回南阳接受封赏。”
“待刘秀回来时，臣便替陛下夺其辖境，解除刘秀故旧兵权，到时候。或可将刘秀关在宛城，让他做一个富贵诸侯，毫无威胁；亦或是令带着刘伯升残部，与赤眉入关，击第五伦，刘秀善于将兵，又与魏五有杀兄之仇，必欣然应允。”
又是刘玄最喜欢的“借剑杀人”环节，在他那被酒色迷晕了的脑袋里，觉得这计策当真不错，眼睛瞥向李通：“西平王以为如何。”
今日的事，让心灰意冷，浑浑噩噩的李通，仿佛又在黑暗里窥见了一丝光亮，心里想帮刘秀，却不知如何下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更何况，以刘文叔之才干，岂会回来束手就擒？
李通只顿首道：“臣无异议。”
“善。”
刘玄开始琢磨刘秀的王号，想到高皇帝曾经说刘濞“若状有反相”，心里一恶，遂一挥笔，给刘秀定了这不太好的封号。
“吴王！”
……
与此同时，在南阳以东千里之外的淮北，一群额上抹了赤眉的汉子，也在接受刘玄的“封赏”。
但樊崇没有跪，腰杆挺直，他的麾下们也悉数站着，就这样看着绿汉的使者战战兢兢念完全文。
“就这？”
手下将那诏书抢来，递给樊崇，樊巨人翻来覆去，横竖看不懂一个字。
一旁的赤眉三老们也说道：“先前马武将军作为使者来见，吾等敬佩其性情，故而才答应谈一谈，不曾想更始就舍得给几个空爵位。”
赤眉不得不谈，在淮北过完冬天后，不少人开始厌倦几年如一日的流浪生活，疲敝厌兵，皆日夜愁泣，要么念着散伙思欲东归，要么想在淮北留下种地，一个冬天下来，这里的豪强坞堡几乎被他们涤荡一空……
樊崇也想着，既然新莽已灭，他又没有做皇帝、大王的野心，若是能与绿汉这中原最大的政权达成和议，消停兵戈，把淮北、淮阳、彭城连同东边的老家琅琊、东海等几个郡给赤眉作为封地，能让手下三十万人免除赋税，人皆有其田。若如此，赤眉愿意对绿林只贡不朝，大家都是反莽的穷苦兄弟嘛。
他听说绿林也是起于草莽，纵然是扶持了刘姓皇帝，渠帅们又做了王，或许还能记得初起时受的苦楚，能够相互理解罢？
顺便，绿林最好能给他们接济一批粮食，淮北的粮快吃光了，剩下的只够作为种子。
若能如此，樊崇也算给信任他、追随他的兄弟姊妹们找到一条活路，可以放下兵刃，拿起锄头来，回到属于他的田亩中去。
可刘玄这诏书，依然高高在上，将自己视为正统，而赤眉为贼寇，只当是招安他们，赤眉必须俯首接受一切要求。
樊崇将诏书随手扔到地上，大步踩过。
“我不求王侯将相。”
“但刘玄，也不能只用二十几个侯位的空爵号来打发吾等，而不肯给实际的地盘罢？”
和打算用来对付刘秀的办法相似，刘玄要求樊崇等赤眉二十多名首领去宛城接受封赏，兵卒人众就要待在原地等待绿林渠帅整编。
居高临下，毫无诚意，樊崇对绿林的感观，顿时大减。
“吾等将绿林想得太好了。”樊崇失望地摇头，一步步逼近了使者。
赤眉也一起围了上来，绿汉的使者忙道：“陛下不是在诏书中说，愿将关中封给赤眉，还答应，先入关者为王么！”
“呸！”
樊崇大骂：“你当我老樊不识字，不知这是借剑杀人的伎俩么？”
他麾下这三十万赤眉兄弟姊妹，不是刘玄用来斩第五伦的剑！
他们绝不会沦为梁王或刘玄，亦或是哪个政权争地夺利的工具，锄耰（yōu）棘矜（q&#237;n），只为自己而举！
樊崇一脚踹翻了使者，振臂高呼道：
“这使者又嘴拙说不清楚，既然如此，吾等只能亲自去宛城，当面找刘玄，好好说话了！”

第361章 采风
淮北以北，豫州沛郡，龙亢县，赤眉大本营附近。
从去年老家被赤眉攻陷，直到今年二月份，桓谭已经滞留赤眉军中小半年了。
半载前，他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雅士人，纵有狂士性情，也不过是效仿狂隐者而已，如今却是真正的不修边幅，一身肮脏短打，身后挂着斗笠，已经能熟练地割牛草，甚至骑到牛身上。
桓谭手里不再是象征高端节操的琴，而是做工简陋的竹笛子，悠扬地吹着，老牛缓步载着他前行。
每逢此时，刘盆子便会带着一群牧童则紧随其后，正在干活的赤眉兵也停下手里的活，拄着农具听桓谭的曲调。
他的歌，不再是阳春、白雪，而变成了普通人也觉得好听的下里、巴人。
等回到营中，桓谭也不必再如囚犯一般被看管，他甚至搞到了一支笔，用炭做了点墨，自己动手或骗刘盆子他们帮忙削的木牍、竹简，已经塞满了简陋的牛棚。
赤眉的大渠帅们不需要甚至排斥士人，但不妨碍桓谭自娱自乐，他让相当于做了弟子的刘盆子帮忙磨墨，将今日外出放牛时与人交谈听来的歌谣抄写在简牍上。
边抄桓谭还边摇头道：“早知今日，当初应该死乞白赖，跟扬子云将方言之学学会，也不至于遇上不会讲雅言或梁楚方言的人，就大眼瞪小眼了。”
桓谭尤记得，老友扬雄有一段时间沉迷方言之学，利用他职务之便，与来自各偏僻郡县的郎官士人交谈。
扬雄还对他振振有词道：“古人云，闻其声而知其风，察其风而知其志，观其志而知其德。周时曾有輶轩使者采诸侯之方言，又有采诗之官击铎乡间，采风而献之，以正听，遂有诗三百之国风……只可惜，王者之迹熄而诗亡，方音取韵及采风亦绝迹。”
“有汉以来，虽有孝武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返。元帝、平帝也多遣人循行天下，览风俗之化。然采风必基于知韵，朝廷使者到了各郡，若连百姓方言都听不懂，如何能知其歌谣真意？”
桓谭永远忘不了扬雄当时的话：“是故我搜集方言，只是为了给新室重新采风，开王者之治做准备啊！君实，你精通乐曲，届时是否要同往？”
是啊，那时候，扬雄还是写了《剧秦美新》，对王莽改制抱有无限期望。
说来也不怕笑话，桓谭当时也差不多，读书人谁不曾期盼恢复三代之治呢？新朝建立后，桓谭就做过王莽的掌乐大夫，负责派遣采风官。
然而这只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所谓采风，不过是去搜集各地祥瑞，好为莽朝贴金罢了。真正的民间歌谣呼声，一首都没带回来，只剩下一群阿谀奉承之言。
桓谭暗道：“我当年没有尽到职责，而今却要拿起笔，耐下性，听其谣。子云，你完成了方言采韵，至于采风，就交给我这乐官来做罢……”
然而在刘盆子问他在做何事时，桓谭却满脸不屑一顾地说道：“听到乡间小俚还算有趣，暂且记录下来，省得无事可做……”
话音未落，他们又被赤眉从事一声叫唤，喊出去干活。
赤眉如今有三十万人，大约万人为一营，由三老、从事掌管，各营分别安置在一个县，平素的活基本基本就是打猎、挖野菜，为了果腹而翻遍每一个山丘，然后像蝗虫一般将停留的地方吃得干干净净。
赤眉起于海岱，转战青兖泰山，又辗转到这豫州淮北，所以五方之民混杂，为了不饿肚子，男女老少都得上阵。
在干活间隙，桓谭正好方便打听各郡民谣。
“我家那边的歌？”
今日，一个来自兖州的塌鼻梁汉子被问到时，白了桓谭一眼：“饿着肚子，哪还有唱歌的兴致？”
可旁人都说，此人加入赤眉前，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嗓子，山歌俚曲就没他不会唱的。
桓谭看了一眼整天跟着自己跑的刘盆子，刘盆子只能苦着脸将囊中的食物递过去，他的兄长在赤眉军中做着点记账之类的活，每个月多点口粮，也不舍得吃，多给了弟弟，而桓谭则声称，这些都是刘盆子做他弟子需要交的“束脩”，用起来毫不吝惜。
几口吃食下肚，那兖州汉子似也有了精神，起身将裤腰紧了紧，一吆喝嗓子，唱道：“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
“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
“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
一曲唱罢，他看着桓谭冷冷一笑，扭头就走了。
“夫子，他在讥讽你呢。”刘盆子虽然没怎么上过学，连少时的贱名都没改，就被赤眉掳了来，但他兄长和桓谭都教了点学问，故而听得懂这歌谣的意思。
桓谭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听不出？”
这歌中意思是，从前汉到新莽，所谓的民间求贤孝悌，最终不过是无义而有财者显于世，诸如被王莽重用，滥用五均六筦，搞得民不聊生的大贾们；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诸如被第五伦惩办的诸多大儒民贼；悖道而空有勇猛者，贵于官，比如昆阳战神王邑，死于匈奴的韩威之辈，勇则勇矣，却于国无大用。
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百姓对孝廉制度已颇为不满，很难选出一个好官来。方才那兖州汉子就故意当着文化人桓谭的面唱这歌，打他脸呢！
“就当那吃食喂狗了。”桓谭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挺高兴。
这才是真实的民间之音啊，他们喜爱什么唱什么，怨恨什么唱什么，不无病呻吟，不故作姿态，以我口写我心，这才是桓谭在经历新朝覆灭的彷徨后，想要寻找的东西。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当初能尽到责任，将这些血淋淋摆在王莽面前，或许……
只可惜，没有如果。
晚上在牛棚里，黑灯瞎火没事干，更没有女人，桓谭闲来无事，口述教刘盆子诗三百时，就说出了心里话。
“太史公说，诗三百，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其实不然。”
桓谭道：“十五国风、小雅，多采自民间。豳风之《东山》有云，我徂东山，慆慆不归。写士卒出征多年，回家时悲喜交集、喜胜于悲。豳风《七月》则按季节先后，从年初写到年终，从种田养蚕写到打猎凿冰，全诗尽是民间劳作之苦，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非亲力亲为不能作也。”
“今世之人以为诗皆典雅，只是因时移世易，当初的民俗俚语，成了现在的雅言。”
“至于《伐檀》《硕鼠》《相鼠》《南山》《株林》等，言辞简朴，或讽刺贵族不劳而获，或揭露诸侯贪得无厌。”
桓谭的这种理解与过去解诗总跟政治、讽喻挂钩的大为不同，解得直白，刘盆子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吾家过去是侯，庄园很大，奴婢上百，也是不劳而获，贪得无厌？”
桓谭从不考虑弟子的情绪感受：“至少赤眉便是如此想，否则为何如何恨你，恨刘姓宗室？”
这话让刘盆子缄默了，这心地善良的孩子大概会难过一整夜。
没错，汉家诸侯、王子侯，俨然可以对标春秋战国时的公侯伯子男和卿大夫们。
只是，殷周的庶民只敢在歌谣里反抗，如今的赤眉，却是直接揭竿而起，将淮北平原上一座座坞堡如打烂贵人脑袋一般攻下。
但这之后呢？他们，赤眉军，当真迎来乐土了么？
到了次日，桓谭他们在一片嘈杂中醒来，而外头也来了一个模样和刘盆子有几分相似的人，额头上抹着赤眉，却穿着一身溪水里洗太多次有些破损的儒服，正是刘盆子的兄长刘恭。
赤眉打到现在，虽然依旧鄙视文化人，但也需要点会算账识字的，刘恭就在本营从事身边听侯调遣。
他找到刘盆子，就立刻将怀里的东西交给他，那是一些吃食和衣物，都是如今赤眉最稀缺，刘恭一点点省下来的：“吾弟，我要走了。”
刘盆子有些惊慌，他们在淮北待了太久，久到刘盆子都快以为，赤眉要在此长住了：“兄长要去何处？”
刘恭道：“樊巨人在集合三十营众三老，点了至少大半丁壮西行，我被从事点名，也要随军。”
赤眉三十万，是包括随军老弱妇孺的，但比例不多，因为体质太弱的，要么死在了家乡，要么死在了路上，至少有二十万男丁，抽调一半……那就是起码十万人啊！
桓谭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前几次刘恭来见刘盆子时，还颇为振奋地说，赤眉有意与南阳更始皇帝和谈，若能顺利被招安，汉家天子一定会将他们这些被赤眉关押的刘姓宗室子弟赎回去。
当时桓谭就讥讽道：“汝等又不是舂陵刘，而是城阳刘，八竿子打不着，于刘玄而言，路人罢了，难道还想让他叫你一声皇叔？”
那会刘恭还红着脖子反驳，可如今却眼中垂泪，看来这趟西行，多半不是归降，而是赤眉要和绿林火并啊！
刘恭朝桓谭重重作揖：“吾弟就拜托桓公照顾了！”
“这说的什么话。”桓谭嘴里没好气：“这小半年，分明是他在照顾老夫。”
刘恭长作揖告辞而去，刘盆子垂泪看他，转过头问桓谭：“夫子，赤眉会赢么？”
桓谭沉着脸：“不管输赢，都是好事。”
“赢了，剩下二十万就能去南阳吃食，省得在此饿死。”
淮北已经快被赤眉啃光了，虽然开春后赤眉终于想起种田，但撒下去的种子得秋天才能收获，谁能捱到那时候，再者，海岱的土质和淮北大不相同，某个赤眉兵在故乡是个好农夫，来此后第一年却不一定能种出多少粮食。
“而若是输了……”
桓谭幽幽道：“你的枷锁也解了，岂不也好？”
刘盆子哭道：“如今也挺好，放牛不算劳累，我宁永为牧儿，也希望赤眉能胜，兄长平安。”
真是个好孩子啊，桓谭这一刻有点心软了，也不说阴阳怪气的话，只道：“放心，赤眉定胜，以老夫听各方传闻来看，那绿林更始皇帝刘玄……”
似是想起某个被自己错料低估的人，桓谭摸着刘盆子的发髻，嘴边露出了一丝笑：“一介乡里之士罢了！”
……
二月二十那天，赤眉大军出发。
桓谭带着刘盆子远远看着这些背井离乡，衣衫褴褛，唯一亮色只是额头一抹红土血迹的赤眉兵出征。
桓谭想起，他们所在的县叫“龙亢”，《易》云，上九，亢龙有悔。上九之数，乃是亢阳之至，大而极盛，故曰亢龙，此自然之象。
桓谭虽然没见过指挥赤眉的樊崇樊巨人，但他和手下的人马，确实有一股亢阳刚烈之气。
而赤眉军随营相伴的妻儿老弱们，这次不跟着西进，但都聚集相送，一个营万人，留守的人占了小半，有被母亲抱在怀里含着干瘪乳房的孩子，也有头发斑白的老人，青壮一走，他们也要弯着腰找野菜寻吃食了。
但她们目送父兄子弟离开，却没有哭哭啼啼，竟似传说中古时秦军出征一般，竟相勉励，为他们准备好吃食，甚至解下身上的衣物披在子弟身上。
而其子弟则推攮不受，还说：“等打下城池自然就抢到衣食了。”
逼迫樊崇开战的不止是刘玄的傲慢，还有生存啊。
当然，也有没逃走的本地人，站在更远处，目光不善地看着这群霸占自己家乡的外来人。他们中不止豪强地主残余，也有普通农夫。赤眉以为自己在行正义之事，但在淮北人看来，赤眉就是一群蝗虫，不请自入的闯入者，毁灭家园的祸害，天天盼着其早点离开。
赤眉多是步行，衣衫各异，没有像样的旗帜，就是一面上面打满各种补丁，却没有任何字迹的大布。
旗帜下的赤眉兵迈步走动，也唱起了一首歌，让桓谭能记一辈子的歌，赤眉之风。
“出东门，不顾归。”
“来入门，怅欲悲。”
“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
米罐里没有多少粮食，回过头看衣架上没有能御寒的衣服，岂能不悲？
为人丈夫、父亲者，面对这样的极度穷困的一幕，听着孩子饥饿的哭声，一扭头，一跺脚，拔剑东门去！
然舍中儿母牵衣角哭啼，求他不要离开：“他家但愿富贵，贱妾却甘愿与君共哺粥糜。”
更何况在上有苍天，在下有幼儿，求你不要走！
丈夫没有回头，就像远去的赤眉兵也无一回首一般，只掷地有声，扔下了一句话。
“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这破世道，欲共哺粥糜而不得，凭什么就要过这样的苦难日子，难道要熬到白发苍苍死去那天不成？我们早就该造反了！
这是他们加入赤眉的原因，但为了生存，就要抢走别人生存的权力，活下来的人，有时候亦会痛苦，这种远征，何时才是尽头？
但这一次，樊崇终于又在新莽倒下后，找到了新的敌人！打那些南阳权贵，打那些自甘堕落的绿林诸王，他心里更舒服些。
男人们出东门，十万赤眉，向西而行！
只剩下一曲歌谣的尾音，在淮北大地回荡。
“咄！行！”

第362章 打虎
魏王二年二月，在送别杜诗西行后，河内的老儒官员们一改方才的不舍，开始剧烈抨击起魏王用人之术来。
“昔日周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二王三恪，投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
“而今魏王效汤武革命，虽逐暴君诛民贼，然在用人上，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然也，河内名族耆老何其多也，然魏王竟只委军政于外戚马文渊，对本地名士无一重用，却偏爱那杜诗……”
“庄子有云，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如今竟因机事升入京师，真是人心不古。”
先前与杜诗作别时他们还笑吟吟的，如今却成了双面人，但又表示自己骂的是杜诗，绝非对魏王不满：“去年魏王来河内时，我偷偷望其气，皆成龙虎，成五彩，此天子之气也。”
立刻有人抢着说：“我也看到了，有云象人，青衣无手，在日西。气佳哉！郁郁葱葱然。”
与去岁河内名士蔡茂一心投汉被第五伦送去给绿林杀了不同，经过半年冷静，河内人发现南边的绿汉尽是一群绿林草莽掌权，跟他们打交道极难。而北汉则是河北三刘管事，如今连刘子舆都不知所踪，也不可靠。
瞧来瞧去，还是魏王治下的河内安定，渭南渭北打杀反魏豪强的风波也没波及至此。
眼下对杜诗的抨击，多是自己未能得到魏王抬举重用的不甘，说着说着，杜诗罪名更多了：“杜诗乱设机械，扰乱水文，坏了河内风水，今年春天不雨，便他的过错。”
有人更恶毒地说道：“杜诗入关再修水排等机械，坏了关中水系龙脉，有损长安王气，便要铸成大错了！”
众人颔首，决定回去后，开始罗织杜诗水排祸国殃民的罪名送去长安，再整个万民书，毕竟不少被水排、水磨夺了生计的劳力也义愤填膺着呢！
杜诗不知身后这群双面人对自己的嫉恨到了这种程度，只怀揣着忐忑之心乘车而西。
上次第五伦来河内时，特地召见杜诗问对，对他十分欣赏，在干了半年“水衡都尉丞”，在河内各河流设置数十座水排、水磨后，杜诗再度高升。
这次，他被第五伦任命为“司隶都水监”，秩千石，竟是将汉时太常、少府、水衡麾下三个水官合一。从关中到河内，但凡陂池、灌溉、水利、河渠之事，统统由他来管。
杜诗欣喜之余，也深知责任重大，日夜兼行。
这一路上，杜诗时常能看到河内郡紧张的军队调度：自从上个月，马援援助了濮阳，还大胆渡河烧了乌巢，在官渡大败绿林后，俨然是捅了马蜂窝。
比阳王王匡勃然大怒，立刻调集数万大军，大河南岸的绿林都聚集在洛阳、成皋等地，收集船只，一副要渡河报复的架势。
偏偏此时，北汉又不打招呼地内乱了，真定王和赵王打了起来，机不可失，马援只能在亲自沿河布置防御，又给耿纯派了三四千人，凑合着用。
等杜诗的马车艰难经过太行，抵达河东郡时，发现这儿也是一副大战前夕的景象。
阳泉侯张宗已回到此处，他手下的三千河东将士在周原一战大放异彩，人人皆有分地，魏王还亲自授赏，这群河东兵俨然成了魏国极力宣传的标杆，让他们先一步回河东郡，在各个县做巡行。
随着地盘扩大，战争转移到外线，光靠关中人力是不够了，第五伦开始打河东二十万户人口的主意，在功劳的基础上，抬了张宗一手，以换得河东士人百姓羡慕投效。
借着这股宣传的风气，河东太守窦融也开始在春耕农忙结束后，组织人手，杜诗途经安邑时，就看到了源源不断在此汇集的农夫，行进的方向与杜诗一致，听说更早的人，一个月前就被征调去修桥了。
等杜诗到达蒲坂渡口时，去年被新军残部烧毁的浮桥已经修好，巨大的铁牛身上拴着链子。随着腰鼓敲响，背负斗笠、盾牌，脚穿布鞋，打着简单绑腿的魏军，正扛着戈矛，跟着腰挎环刀、骑大马的军官踏过浮桥木板往东行进，人数太多，晃得浮桥吱吱呀呀，过了几天才过完。这场仗，他们也不知是去打上党还是太原……
因为浮桥优先军用，杜诗只能坐船渡过黄河，与前将军景丹的“景”字旗帜擦肩而过。
踏上西岸后，这还是杜诗头一次来关中，有些小小的激动，在路线上，给随行的人提了不少要求。
“先去一趟商颜山，我要看看龙首渠究竟是如何修的。”
“然后沿着白渠、郑国渠向西行进，吾仰慕两渠久矣。”
随从急了：“杜君，大王还在等着你呢！”
杜诗却不管：“只是顺路看看，不耽误，不耽误。”
等抵达关中的粮仓渭北时，看到白渠两边的田亩都犁得很周到，已种下了粟种，青壮离开后，老弱妇孺也在努力灌溉施肥，杜诗才松了口气。
“战事没有耽搁春耕便好。”
正如任光对第五伦预言，说今年春末夏初，陈粮吃尽时，天下必有一场饥荒！杜诗在还算安定的河内亦有此感，因为战乱连年，百姓弃土逃难的缘故，很多地方去岁秋天几乎是颗粒无收，魏王的江山，全靠渭北、河内、魏郡的粮食撑着，拆东墙补西墙而已。
若今岁春耕再荒废，那大饥就要周而复始了。
等抵达长安附近时，杜诗才被巡视城门的中尉第七彪告知，魏王出巡新设立的“上林县”，让杜诗来了直接过去。
第七彪颇为不满，打量着杜诗道：“得了大王召唤，竟来得如此之迟，还不速去谢罪！”
正好张鱼也要去上林奏报，便带着杜诗同行。
上林既然设县，便不再是禁区，不论是官吏还是平民百姓，都可以自由出入。
杜诗正看着上林边缘新开垦出的土地，以及住在宫苑里的长安移民，听张鱼介绍此处近况，却忽听一阵嘈杂之声，座下马匹也不安定乱动起来。
竟是一群人呼呼赫赫地从林子另一端冲了出来，手里端着弩，肩上扛着矛与猎叉，正在追一只野兽，那野兽一瘸一拐，一头扎入猎人们的包围，挨了几箭后蔫蔫倒下。
走近一看，好家伙，一头吊眼白额的猛虎倒毙在地，身长丈余，额上赫然有个“王”字！
“魏王在游猎？”杜诗下意识地这么想，心里略有失望，士卒在外作战，百姓躬耕于田亩，实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
不料张鱼哈哈笑道：“大王不喜狩猎，此乃打虎队也。”
原来，上林在过去两百年中，作为皇家园囿，人为投放了大量野兽，王莽时更将虎圈里的虎豹全放了，以至于这曾是农田庄稼的方圆三四百里，成了猛兽栖息之所。
如今第五伦迫于粮食压力，开发上林，自然就要与猛兽们争夺生存空间，一时间，被撵得四处游荡的山牛、野猪拱开篱笆，闯入农田吃秧吃苗，好不容易开出的地，被它们一乱闯祸害得没了收成。
而猛兽更是出没于各村闾宫苑之外。
张鱼道：“从正月设县至今，有两万户百姓相继进入上林，而虎豹熊兽伤人一百二十，咬死人三十二，伤家畜以千计，在昆明池附近，竟有猛虎闯入牛栏，从渭北好不容易调来的耕牛数十头，被咬死大半。”
人饿，猛兽也饿，根本没有共存的可能，于是第五伦将京畿猎户组织起来，建立了十几支打虎队，专门在上林打猛兽。
“打死豹子每队奖谷一石，布一匹；打死老虎每队奖谷两石，布两匹，二月至今，已打杀虎豹熊等二百有余。”
每队十人到数十人不等，打死的虎豹皮、肉，打虎队还能自行处理，故而积极性很高，杜诗路上还见到拎着刀叉棍棒，张着罗网的猎户在往更深的林子里走。
如今路上已经安全了不少，张鱼道：“听打虎队说，猛兽与野猪，在往上林以南深山中走。”
杜诗颔首，赞道：“吾尝闻周公时，驱虎豹犀象而远之，说的便是这样的事罢？”
等抵达魏王所在，拜见第五伦请罪后，第五伦也不怪他晚到，只问：“可去郑国渠、白渠看过了？”
杜诗老实回答，第五伦遂对旁边的群臣笑道：“余说什么来着？杜君公见了沟渠，就挪不动脚。”
末了第五伦又道：“秦汉在渭北修沟渠，方有今日沃土粮仓，上林因被辟为园囿猎场，水利耽误了。”
他让人将地图取来，给杜诗这管水的安排了任务：“上林中有沣、涝、潏、滈、浐、灞等水流经，如今开辟的万亩田地多在水畔，但灌溉沟渠没跟上，余调君公来做司隶都水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这六条水畔，开辟沟渠。”
打个比方，天然的河水是大血管，那人工开凿的灌溉沟渠就是毛细血管，连接到农业区，让土地得到滋润，而不是只仰头等天下雨。
“上林县两万户，将近十万人，其中丁壮也有三四万，我不征调入伍，让县令、屯田官听你号令，治粟校尉、少府也会加以配合，入秋前先完成十道干渠，可能做到？”
这是大工程啊，看来为了让今年秋收增加，魏王也是下血本了，但杜诗心里没底，一时间没敢应下。
第五伦又道：“君公一路西来也看清楚了，战事连绵，今年肯定会有饥荒，上林每多开一道沟渠，多种出一石粮食，就能少一人饿死。”
“先将最急需的干渠开出来，水车也修起来，给来上林县民屯的百姓充足水溉。等夏秋农闲时，再在各水流、沟渠上修建水磨、水碓等。”
第五伦笑道：“去年与君公在河内的约定，余还没忘。”
杜诗当然记得，当时第五伦与他展望了往后要在全天下有水的地方，多修水磨坊、水碓、水力大纺车。
这也是杜诗从无所谓谁当权，到为第五伦倾心效力的原因。
杜诗遂咬咬牙，立了军令状，“此愿景，当先从关中，从上林县而始！臣一定不负大王厚望！”
……
第五伦让杜诗去熟悉官署，同时与任光研究干渠路线。
专人负责专事，杜诗负责管好水利，至于如何基于《氾胜之书》等农书基础上利用现有的条件改善耕作技术，增加亩产，那就是治粟校尉任光和他手下农官们的活了。
而第五伦也从张鱼手中，接过了黄长监察到的消息，只叹了口气，他对贪腐揩油，管得不算很严，但有些人，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不止上林有虎。”
“官府之中，也有‘老虎’要打啊！”

第363章 反了个寂寞
御史中丞宣秉，直到魏王进了官署才得到通报，连忙将饭菜咽下，涮了口，匆匆出门迎接。
“竟不知大王亲至。”
第五伦却笑着让宣秉免礼：“百事待举，余知中丞忙碌，不必多礼。”
这御史台的主官，本是御史大夫，但前汉末年，将御史大夫改称大司空，御史台就改由御史中丞掌管。
第五伦恢复了官名，职权却没有出现变化：因为御史大夫景丹被魏王当两个人使唤，一手军一手政已经极忙，哪还有空管监察？遂交给冯翊郡云阳人宣秉来担此重任。
宣秉字巨公，不但在汉时做过御史，为政清廉，数次强谏汉哀帝，王莽时他辞官隐居，后期还被五威司命找罪名抓了。
其子宣彪更做了猪突豨勇，追随第五伦去了新秦中，乃是最早旧部。第五伦做了郡守后加以援救，让宣秉得以释放。只是他也不敢在关中久待，遂去了上郡，因为上了年纪，年前犯了病，开春后才辗转南下。
既然是同乡、旧部之父，第五伦又对其有解救之恩，宣秉政治上靠得住的，也是最适合入主御史台的人选。
步入御史台，第五伦看到御史们的伙食都是未央宫标配的两菜一汤，不能保证顿顿有肉，但鱼肯定有一条。
唯独宣秉，自带瓦器，食蔬菜，又听说他经常几天不回尚冠里的家中，就在府邸中睡觉。
第五伦遂再往里走，却见尽是简单的布衣布被，与小吏无异。
魏王遂感慨道：“前朝的楚地二龚虽清苦，却仍比不上你云阳宣巨公。”
龚胜乃是前朝大臣，也管过监察，王莽王代汉征辟他入朝，龚胜绝食而死，第五伦这比喻，寓意很深。
宣秉谦逊道：“臣当年隐居躬耕时习惯了……”
第五伦却板着脸道：“但御史台事关重大，若巨公病倒了怎么办？”遂令人送来布帛帐帷等生活用具，让宣秉就算在官署住下，也更舒服些。
旁人退下后，第五伦就坐，看着宣秉道：“巨公所奏之事，余已察之，今日来御史台，却是与卿谈谈。”
原来是前几日，宣秉有鉴于魏国进入长安后，律令未明，汉末新莽贪腐之风气渐渐抬头，提议加以整治。
第五伦颔首：“中丞打算如何做？”
他记得很清楚，王莽时代，也做过极其“严格”的反腐，对贪污受贿官员，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边急。并动员鼓励小吏告发上司、奴婢告发主人，冀望以严刑酷法杜绝腐败。
然而结果嘛……腐败却愈演愈烈，打了一圈下来，老虎、苍蝇确实落马不少，但却未能挽救新莽国运半分，更是将整个官吏阶层都惹怒了。
连宣秉这种以廉洁为己任的人，都没法理解王莽的作为：“正所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新室以国家尚未安定为由，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俸禄。后来则与一地灾异挂钩，丰年增俸，荒年少俸，灾年无俸……结果年年灾荒，如此诸吏不得饱暖，自然铤而走险，并为奸利，加紧勒索百姓，岂有不贪之理？”
“王莽自己想做圣人，也欲让斗食小吏以圣人为准则，自然不可。”
宣秉向第五伦推荐了他比较中意的法子：“还是汉宣帝反贪较为妥善。”
“神爵三年，汉宣帝颁布诏令：吏不廉平则治道衰。然而小吏皆勤事而俸禄微薄，欲令其无侵渔百姓，难矣！遂让吏员百石以下增俸十五。”
原本西汉官员的俸禄，从中央政府到基层，官职一共分为20多级，职位越低，俸禄也就越薄。汉宣帝从小在民间长大，没少见到百姓受官吏盘剥勒索的情景。
不过这位皇帝没有义愤填膺，拿小吏开刀，反而将基层公务员工资涨了一半。希望他们生活稍稍宽裕，不必像非得挖空心思从百姓身上捞油水才能活。
宣秉对此颇为赞誉，但第五伦却认为，高薪养廉起到的效果，实在是太随缘了。但好歹比王莽强，至少汉宣帝得到了好名声。
但第五伦没明说，只笑道：“甚善，余已令人衡定俸禄等级，废除王莽时恶政，从三月起，将俸禄恢复到汉时水准。”
第五伦知道，王莽取消俸禄的一大原因，是新朝初年全盘继承了前汉的积弊，冗官极其严重，财政不够发工资了。
相较于老王，第五伦则要轻松很多，整个关中几乎都被打碎重组。
如今的长安城里，除了三公九卿和一百六十闾必须的吏员外，没有大肆扩招，前朝的公务员也不一定能留任，靠着战乱沙汰大量人员后，吏员总量不到新朝时的五分之一。
魏国轻装上阵，第五伦才有底气给在任的人发足俸米啊，也不必考虑已经基本废掉的铜钱和通货膨胀。
再往下聊，宣秉就受限于他老儒生的见识，没法再给第五伦提供更多意见了，魏王离开御史台后，只暗暗叹息：
“这已经是国中能找到最清廉的官了，可他除了道德教化外，也没任何有成效的办法。”
至于“乱世用重典自然能治贪腐”的天真想法……第五伦只不好说，自己官府里的“老虎”，就是堂堂廷尉彭宠的弟弟，右扶风功曹彭纯！
这小子被绣衣使者查出，在右扶风接收反魏豪强资产时，中饱私囊，大捞好处，他兄长彭宠如今还不知情，但难辞其咎。
此外，中尉第七彪将几个女子带回家纳为妾，而她们很可能是城内轻侠送的礼物，希望彪哥能包庇。
第一关仗着宗室身份，让云阳县将一部分谋反豪强的土地转到他名下，第六犊也被怂恿着掺和，这两人都住在北宫，陪着第五霸呢。
还有司市官第四咸偏袒故旧，让他们在东西市场占据好位置；商颜侯郑统的手下在蓝田喝醉酒，将百姓打成重伤。郑统给当地官员塞钱大事划小小事化了，而蓝田丞根本不敢收受，直接判无罪……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旬月之内发生的事，人非圣贤，第五伦的族人、将吏们，各有各的缺点，好色、贪鄙、护短。在政权建立后，这些毛病暴露、放大，甚至被人利用。
但最让第五伦震惊的事是什么？
“这些事，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台竟无一上报，还是绣衣卫的张鱼等派人巡行地方时打听到查出的……”
第五伦今天忽然来和宣秉谈心，就是想试探试探宣巨公，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若被他信任的宣秉都是两面人，那第五伦就得面对真正的老虎窝了。
亏得一番试探下来，宣秉是当真不曾知晓，倒是御史台的御史们神色慌张，多半是自作主张、欺上瞒下了。
他们报上来的，都是没背景的贪腐事件，反正一个月十来起处置着，谁也不能说御史台不做事。
第五伦没有当场发作，一个新政权，不可能凭空创造一群清廉的官吏，为了让长安运行下去，各官署多是前朝甚至前前朝的官员留任，只有他们才熟悉机构如何运作。
但也是这群人里，藏着太多污垢，彼辈是政权中的苍蝇，纵是第五伦将汉、新堆积无数的垃圾的屋子扫了一遍，但它们依然栖身于此。
回到宣室殿后，第五伦屏退旁人，摊开纸，捏着笔，开始琢磨整件事。
“不反腐，亡国。”
他在纸上写下了五个问题：
“谁来查？如何查？查到了打不打？谁来打？怎么打？”
前两个问题，第五伦已有设计，除了御史台监察百官外，他目前还设置了“丞相司直”这个汉时与御史台并行的机构，本职是辅佐丞相纠举不法，由黄长任司直，人员都是全新的，看来得靠他们，同时监察御史台，适当的时候，将人员清理一遍了。
此外便是以汉、新绣衣使者为基础，建立的“绣衣卫”，由张鱼担任“绣衣都尉”，手下一群年轻的绣衣郎。
“御史台、司直在明，绣衣卫在暗，我还差一个司隶校尉巡行地方。”
然而他想了一圈，竟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能够胜任，要么不合适，要么另有重任。
这就是让第五伦最难受的地方，明明某些人一身毛病，贪财好色，脾气又大，你却不能不用他。因为天下未定，除了道德、能力外，魏王还得考虑忠心的问题。
这便涉及到“打不打”的问题了。
“若我是一个法官，面对此辈，自然是要非黑即白，眼里容不得沙子。”
“但我是帝王，是一国之主，就又不一样了。”
第五伦起身思索：“按照新制定的略人罪、贪赇罪、受金罪、夺田罪等几项罪名，九卿中的好几个，数十个千石官，军中大部分将吏，都要处置。”
但一口气撸光倒是痛快，然后呢，前线仗打不打？后方建设做不做？扫清他们后，士气能提升么？行政效率能提高么？
眉毛胡子抓在一块，一刀切下去可不行，切掉的可不一定是毛发，而是血肉了。
第五伦算是明白，为何反贪多在治世或太平时节，而乱世鲜少有之了。
因为乱世里，多的是明目张胆以兵戈强取的大奸大恶，割据地方的大吏，俨然是一方领主，尽享一地贡赋，根本不需要贪腐；横行乡野的盗寇，杀人越货无人惩戒。
与之一比，暗戳戳利用职权之便捞好处的，反而是小奸小恶老实人了。
所以，这次被司直和绣衣卫发现的问题中，哪些人要公开处置杀鸡儆猴，哪些要隐而不宣，另想办法敲打处理，都是第五伦需要一一甄别考虑的。
但第五伦清楚，“反贪”这件事如此难以处理的真正根源，还是落在第四个问题上。
“谁来打？”
靠自己弟弟出了事还茫然不知的廷尉彭宠？
靠御史台那群暮气沉沉，掩盖大事，只报小事的前朝御史？
靠地方上对新贵、宗室、将军们敬畏不已的县令曹掾？
还是魏王自己捋起袖子亲自下场？
将这些人全撤职了容易，但又要用什么人顶替呢？
没有一支崭新的官员队伍，反贪？只能像王莽一般，反个寂寞，打虎？给自己打个安慰剂罢了。
更何况，在古代反腐……第五伦是个现实主义者，从没报什么希望，但也不能不管不顾，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白蚁杀不光，只能发现一个巢穴捣毁一个，缓解堤坝垮塌的日期罢了。
为今之计，只能以雷霆之势，先干掉一个典型，比如廷尉彭宠之弟，吓唬吓唬其余人。而后定标准，划红线，让官儿们都紧张紧张。
不要害怕政权出现问题，越早暴露越好！现在难以下手，不代表以后也如此。
真正大张旗鼓的反贪，还得在击溃强敌，以及新的官员队伍建起来后。
第五伦心中暗道：“是故，三月初一的文官考试、五科取士，势在必行啊！”

第364章 这是什么样的精神
“臣委实不知，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愿大义灭亲！”
当魏王召见，将其弟在接收右扶风反魏豪右私产时中饱私囊等罪状摆在彭宠面前时，彭廷尉惊愕不已，下意识地请命，由他来办理此案，以证清白。
此人能力确实一般，不但管不好家里人，连家奴平素也颇为跋扈，仗着是廷尉府的人就招摇过市。
“倒也不必如此。”
第五伦看着彭宠，说起两个春秋战国时的故事来。
“赵成侯时，梁车担任邺县县令，他亲姐前去探望他，天晚了才赶到，城门已关，于是她翻过外城而入……”
说到这第五伦停了，笑道：“这城垣当真矮小。”
是啊，就像他这新政权的犯法成本一样，轻易逾越。正因为制度草创疏漏太大，连修补制度“墙垣”的可靠士人都不够，才在短时间内冒出这么多问题。
这个典故后面的事，彭宠是知道的，梁车遂依法砍断了亲姐姐的脚，也算大义灭亲。但赵成侯却认为梁车不慈善，就收回他的官印，罢免他的官职。
第五伦说的第二件事，则是春秋时楚国，大臣石奢抓到杀人犯，竟是他的父亲，于是就将父亲释放，自己去向楚王请罪，最终自杀伏法而亡。
诡异的是，几百年来，这世上的道德，对秉公执法的梁车是一边倒的抨击，对石奢则是赞不绝口，汉代以来尤甚。
其父攘羊，而子证之；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孰为直躬者？这时代的评价标准显然是倾向于后者。
“廷尉，你是想做梁车，还是石奢呢？”
彭宠吓坏了，不论是丢官还是自杀，他都不愿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第五伦笑着让彭宠稍安勿躁。
“自古律令公正与孝悌两难全，于是余想了个办法。”
“自此以后，但凡主审官有亲属、姻亲、故旧犯法者，审讯时必回避，如此既能全亲亲之意。也不至于如石奢一般，欲同时全忠、孝之义而不得不自杀。”
既然亲亲相隐根深蒂固，正面不好突破，第五伦索性顺势推出一个回避制度。如此既能得到士人一片美誉，又能避免往后的亲属包庇。
“是故彭纯一案，廷尉暂且回避，交由廷尉掾郭弘审讯，何如？”
彭宠这才松了口气，作为掉队最厉害的元勋，他原本靠着替第五伦对渭北豪强开刀，背了好大一个黑锅，稍得增户。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虽然板子没直接打到身上，但封侯恐怕是无望了……
彭宠正要悻悻而退，不曾想第五伦却又喊住了他。
“宗室第一关、第六犊违背《夺田罪》，夺人渭北之田数十顷。有人以为当交宗正处置，但余思虑再三，国法大于家规，这案子，廷尉还是要担起责任来，好好查办！”
好家伙，锅又来了！亲弟弟的案子他能回避，但此事却避不了。
听魏王的意思，此事是要严查的，彭宠知道，事后自己一个离间骨肉的骂名是跑不掉了，宗室们只怕要恨死自己，但他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下拜：
“臣定依律彻查！”
……
第一、第六两位族长被送去廷尉审讯，归还所夺田亩，再将爵位削一级，降到“男”，不得再担任支系族长。
但第七彪和第四咸却没有公开处理，第五伦给彪哥送去了几分“贺钱”，吓得第七彪当场就要休掉那几个城中豪侠送的小妾。
而第四咸那边，则被魏王唤入宫中小宴，第五伦所言谈没有半分涉及东西市，但第四咸出宫后，便就将收受的大贾贿赂立刻送回。
制度不全，权谋来凑，但红线好歹是划出来了：公开夺田、利用职务之便私吞国家资产，挪用国库发下去的粮食等，处置格外严苛。
至于其余小奸小恶，目前也只能缝缝补补。
二月有春社，往年社日，往往是第五里最热闹的时候，但如今不少宗室都跟着进了常安，居住在北宫里陪伴王祖父，于是宗室的社祭也挪到了刚建成的“田王庙”处——旁边的高庙还没开始重建，田横却已经鸠占鹊巢。
王为群姓立社曰太社，但第五霸却总觉得，这太社看似礼制规整，入目尽是青铜彝器，钟鸣鼎食，可却少了乡社时的热闹亲昵，回头看去，随祭的亲戚们也蔫蔫的，前几天，第五伦对宗室第一关、第六犊的惩处，着实将他们吓坏了。
也有不少人来央求第五霸，希望他能出面说说情，不就是几十顷地么？
第五霸年纪大了，也不太会说道，点了第八矫的名。
“季正，你来说几句罢。”
第八矫应诺，有些话第五伦不方便亲自出面说，他这个做宗正的，就得担起责任来，第八矫也觉得宗室出事，他有很大责任。
“诸位都是诸第亲戚，或是我的长辈，或是我的父兄，但既然矫身为宗正，有规正之责，今日就说几句明白话。”
“不知诸位听没听过一首《五侯歌》？”
此歌耳熟能详，自然是听过的，第八矫道：“王氏五侯被封侯得势后，气势猖狂。为了修筑自己的宫室，竟绕了杜门外，把高都河水引过来。又筑成水中高台，竟然比未央宫白虎殿还高！”
“彼辈肆意盘剥百姓，大肆挥霍，长安人恨之，遂有此歌，敢问诸位，如今五侯何在？汉、新两朝宗室何在？”
“汉家被天下人摒弃不过十余年，王莽被逐出长安还不到一年，如今魏王入主此城。吾等身为宗室，不能辅翼国泰民安也就算了，竟学起五侯来，夺人田地了！难道汝等想听世人也唱起《诸第之歌》么？”
第八矫道：“宗室带头犯法，则国法难行，吾等若烂一点，魏国就烂一片，天下未定，大王方有一州之地，强敌环视。还望诸位谨记，覆巢之下无完卵。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众人讷讷，但也有一点异样的声音：“宗正纵是引经据典，但前朝王莽对宗室明明十分苛待，为何也覆灭了？”
说话的是第一关的堂弟，看得出来，他仍是不太心服。
这确实是绕不过去的问题，王莽在约束宗室上确实极其严格，王氏五侯全被他打了，王家子弟动辄处死，连欺男霸女都不敢，以至于不少人认为，新室之亡，源于骨肉离心。
“此乃本末倒置。”第八矫哑然失笑：“汝等认为，大王对待宗室，与王莽一般苛刻？”
虽然没人敢直言，但心里确实都如此想。
第八矫稍稍缓了口气，继续道：“大王讲究有功勋者方能受赏，宗室也不例外。从第一到第八，各族首脑，有军功者或为侯，诸如中尉；有劳者为伯，比如我与第四叔父。”
“但就算如此，其余人也念在同宗情分上，封了子男，有一亭一里之食邑。哪怕是普通族人，也都分到了地，坐拥田产数顷到数十亩不等。”
第五伦算是将全宗族都提升到了小地主阶级，最差也是自耕农的水平，但人心不足啊……不少人就希望第五伦把他们这几千人当猪养，还有些人则指望第五伦称帝了，将第一到第八，封上几个诸侯王呢！
但这种念想，今日就彻底被打碎了。
第五霸知道自己时间不长了，其他事帮不了孙儿，但宗族内，还是得靠他来压，遂敲了鸠杖：“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绝不可能，哪怕宗室也如此。老夫的万里侯，都是在渭北举事，拿下长陵才得来的，老夫两个幼子亦无爵位。大王让汝等衣食保暖，自有田亩，有佃农帮忙做活，甚至还赐城中里闾房宅，若是这都还嫌不够……”
老爷子冷笑道：“就滚回临渠乡，继续亲自种地去罢！”
他扫视在场众人：“若是有人当真想要一乡，一县之食禄，大可入伍参军去。前线在上党、太原开战，士卒浴血而斗，将军奋其智勇，为大王开疆拓土，方能得赏！”
不少人顿时缩了头，有心气入伍挣个更好地位的族人，早就在军中了，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太大，要么年纪太小，亦或是指望靠着“宗室”身份不劳而获的。若是让这群人过的比军中的族人还好，岂不是荒谬？
“纵不愿从戎，亦可学文。”第八矫补充道：“宗族义学开了几年，如今族中日子好过了，弟子已增至二三百人，每年毕业数十。先前制度未明，完事草创，故而得以直接选为郎官。”
“但从三月初一起，纵是义学弟子，亦要先试而后为官吏！”
……
汉朝、新朝时主要的士人录用，还是依靠察举制，靠的是道德名声，人情故旧和家族资产。
第五伦当年正是钻了制度的空子，靠邀名养望而入选，他完全可以说一句：“没有人比我更懂察举。”
占了察举便宜的魏王，却对察举颇为不屑，然而他这政权建立后数月来，录用士人的方式，比汉、新察举还不如。
问：“魏国如今官吏上任的渠道主要是？”
答：“熟人介绍！”
乱世纷繁，连推举都免了，第五伦入主长安前，组建了九卿的草台班子，至于官署僚吏则要慢慢补齐，多是前朝官员留任。
但仍有很大缺口，于是便开始了传销似的拉人，由故吏推荐熟人或旧僚，主官稍稍考核，合格者录用。
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严格的程序，这才会有彭宠之弟靠着兄长关系，混上右扶风功曹的情况出现。短短旬月，政权中便良莠不全，小吏们拉帮结派，不管不行了。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需要新鲜血液注入啊。”
出了一些糟心事后，第五伦痛定思痛，更觉得统一标准的考试势在必行。
后世一听“考试”便想到隋唐科举，却不知汉朝的考试制度，早就推行上百年了……
宣室殿中，第五伦在为三月初一考试做最后的安排时，便感慨道：“光是让考试在世上推行，董仲舒，就值得尊称一声‘董子’了。”
这董仲舒将《尚书》里考试一词单独提出来，向汉武帝提出倡议：“考试之法，大者缓，小者急；贵者舒，而贱者促。”
“诸侯月试其国，州伯时试其部，四试而一考。天子岁天下，三试而一考。前后三考而黜陟，命之曰计。”
好家伙，月考、季考、年考，全都齐活，第五伦可算是找到万恶之源了。
不过真正让考试制度落实的，却是董仲舒的同门公孙弘，他的一大政绩则是创建了太学。
这考试作为与察举平行的取士方式，便放在了太学里。学成者都会参加官府组织的考试，射策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
而对于考试成绩低下，在学校里也不好好学习的人，则被赶回老家去……
汉时太学生少，基本都能包分配，到了新朝太学扩招，上万名太学生，每岁只有一百个考取名额，内卷实在太过厉害，遂有皓首穷经，在太学苦读数十年而屡试不中者。
第五伦特地让管教育的太师张湛做了调查：“太学生以三辅居多，莽末战乱，外郡大多跑回家了，但京畿尚有数千人分散在各县……”
这也是第五伦欲推行一次考试，将可用的读书人吸取进政权的底气。
事急矣，他根本等不得新式义学的鱼苗们长成，现在就要把池塘里的鱼儿一网打尽！先用着再说。
新朝时，一万个太学生抢一百个名额挤破头，如今魏王考试，就全都不来？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但只要鱼儿们听见撒食声来了，网眼是大是小，要筛选怎样的官吏，则是第五伦和考试内容说了算，只要钻进来，就是他的形状了。
“我作为最终主审者，诸生皆是魏王门生，而我，则直接作为他们的举主！”
一念至此，第五伦心中不由又感谢起了那人。
“你省吃俭用，留下的黄金数十万斤，堆积成山。全留给我，成了创业的本钱，至今连小半都没用下去。”
“你大搞教育，太学扩招，自己只拿来哭天闲置白白养着，却为我积攒了一批乱世里好歹能做吏的读书人。若无他们，我这场考试，根本办不起来。”
第五伦都有点想王莽了，笑道：
“这是什么样的精神？”

第365章 私货
自二月初一魏王还都于长安后，位于城郊的太学也顺利复学。
躲避战乱回跑回家、或为一口吃食混迹在军队里的弟子们虽尚未归来，但昔日的老博士们，却已经就位。
尽管第五伦还没颁布正式的博士名额，但为了曾经那二十个铁饭碗，博士们脸上笑吟吟，心中却已相互提防敌视。
太学博士的名额本来很少，汉宣帝石渠阁之会后也不过十二位，汉末时增加到十四。王莽时古文经大兴，遂增加了《古文尚书》、《毛诗》、《周官经》、《逸礼》、《左氏春秋》五种古文博士，加上本已失传，王莽却令刘歆和桓谭恢复的《乐》，凑齐了二十博士。
每个博士下面还有高弟十八人，合计三百六，如此才能教授上万人的太学生，长此以往，学术也成了生意和传承严格的手艺。
弟子还没回来，老师先打起了架，复学不到一月，屋舍间的残垣裂瓦都没清理干净，太学内就掀起了一场内战！
最初只是正常的学术争执，慢慢地上升到人身攻击，最后是不死不休，太学成均馆中响起了这样的呼喊！
“古文之学，乃是刘歆所创伪经，如今魏王肇基，古文及伪乐经六家，皆新莽余孽，学贼也！应当立刻逐出太学！”
国由是今文博士，上个月追着第五伦绕京兆跑了一圈，求了五次，头都快磕破了。
但如今的他，却又以“劝谏魏王还都”为己功，俨然成了太学领袖，振臂一呼，掀起了驱赶古文经的运动。
古文经和乐经六家博士灰头土脸，换了十年前，他们才是被王莽钟情的显学，刘歆从古文里找到了不少禅让代汉的证据，如今王莽被逐，刘歆跑到陇右，他一手开创的古文之学，自然也没了靠山，落到今日人人喊打的境地。
若真要坐下来辩经，再打一场石渠阁，古文绝不退让，可如今论及政治正确，他们也无话可说，谁让祖师爷刘歆背叛了他们呢？魏王还让众人进太学，已是极大宽赦。
今文十四家群情激奋，都想趁着魏国肇造的机会，将古文的渣滓余孽轰出太学，完成反扑，就此奠定新王朝的学术基调。
但就在他们在太学一席之地而蜗角之争时，却听到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魏王将重开射策考试！射策岁课甲科五十人为外郎，乙科一百人为舍人，丙科两百人补百石吏！”
尽管不少人得从基层小吏做起，但这数量，是王莽时太学射策考试的三倍还多，不想入军中为斗食的弟子不用愁就业，老博士们岂能不喜？
然而坏消息是……
“大王欲以五科取士，而经术，居然只是其中之一？”
众人面面相觑，魏王莫非是要打压经术？他们也顾不得争执厮打了，立刻前往桂宫的奉常官署，要询问个究竟。
“诸位休要听人胡言乱语。”奉常王隆除了礼仪、祭祀外，还有责任管理太学，早料到他们会来兴师问罪，只让老家伙们坐下说话。
“大王所定五科取士，大多数人考的，其实是四科，共计百分。”
“其一为经术，占分最多，四十分。”
“其二为策论，也就是按照所给题目写五百字以内文章，议论当前形势、或向朝廷献策，占三十分。”
“其三为数术，占二十分。”
“其四是常识，只占十分……”
老博士们没听明白：“何为常识？”
你看，连常识都不知道，王隆笑道：“主要是本业，也就是农事，诸如几月种粟，几月收麦，夏耘如何耘，二十四节气有哪些。”
“这还用考？”有位老博士义愤填膺，但一张嘴发现……他皓首穷经，只关心经术和师承的上百万言对经传的解释注释，书窗外头的事，还真不知道！
王隆道：“农为万业之本，但有人养尊处优，五谷不识，这要是做了官，如何了得？”
“还有第五科，乃是‘明法’，就是汉时的明法科，此乃特科，专为那些刑律之家，代代相传大小杜律的士人开设。”
听到这老博士们才明白，魏王的考试，和汉朝、新莽时的太学考试大不相同。
过去是学上几年十几年，由老博士们来出题考较，精通一经者可为官，纵是不懂时势、不会算数，甚至没有常识的人，也能跻身为郎，在皇帝身边待几年外放做县令、县丞。
可如今，魏王却似是想要全才。
国由等老儒惊呆了，在奉常官署他们不敢骂，等回到太学后，都齐聚辟雍馆内，捶胸顿足：“自汉时孝武皇帝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儒术独尊，至今百余年矣。策论也就罢了，数术乃六艺之一，也还尚可，竟尊刑名农稼，这是乱圣人之学啊。”
“然也，孔子说过，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像汉时射策一般，让吾等出题，专考一科足矣，何必加什么‘常识’？”
“诸君！”有人起身呼吁道：“不轨不物，谓之乱政，此乱政之行也！吾等不能坐视圣人之学被刑名策术农稼挤占，此事必争！”
“然也，吾等争的，是万世之本！”
……
到了次日，王隆被第五伦召入宣室殿，魏王笑着给他展示了尚书台陆续收到了二十多份太学博士奏疏。
王隆惭愧地垂首道：“臣管辖太学，虽对博士们好好解释，然未能阻其非议反对，有罪！”
他提议道：“大王，接下来还是要派人去好好抚慰，以免太学博士带着自己的弟子，到未央宫叩阙绝食，耽误了下月初一的考试……”
“他们敢么？”
第五伦乐不可支，笑道：“文山啊文山，你高估彼辈的骨气了。今日召文山前来，是想让你与余共赏奇文！”
说着就打开最上面、国由的奏疏，让王隆看看。
“大王发德音，下明诏，臣老怀欣喜……”
王隆颇为惊讶，往下看去：“汉元光五年，汉武试五经博士对策，遂有董仲舒《天人三策》，有公孙弘白衣为相，今大王增试策论，乃理推画一，时契大同也。”
“周时教之六艺，其六曰九数，而孔子尝为委吏，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
这典故第五伦都不知道，一问才知道是孟子说过的话，意思是孔子年轻时当过小吏，算数很厉害，大概是最早的会计……这也成了国由支持考试里加数术的依凭。
文中又曰：“诗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是故官吏必有农稼之常识。”
王隆看完，叹为观止，其他文章他一一看过，二十多篇，竟无一抨击，全是大唱赞歌的，与他们刚得知五科取士时的义愤填膺，截然相反。
第五伦却丝毫不感到意外。
“如今还留在太学的博士，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曾摒弃养士两百年的汉家，拥戴王莽。”
“他们曾跟着王莽在太学哭天诅咒余，但在王莽出奔后却又无一人殉新。”
在被饥荒和寒冬教做人，在被第五伦五过长安不入的PUA后，这群人，留在长安的儒生们，怎可能还铁骨铮铮呢？
第五伦笑道：“余还没考策论，这些老博士，就一个个引经据典开始写了。”
王隆想象中老儒们会叩阙、绝食，让弟子抵制考试，有那胆子么？
第五伦很清楚他们的软肋，经过战乱动荡后，这是士林最虚弱的时候，内部还有今古文分裂。
“魏国的博士人选、名额还没定，彼辈都伸长脖子盼着，岂敢在这节骨眼上，拿学派前途来强谏？一旦被逐出太学，那就是罪人，死了都没脸见师长。”
所以这群人最关心的是什么呢？是哄骗同行上书强谏，而自己则歌功颂德，如此解决潜在的竞争对手。
结果二十多位老博士，竟没有一个糊涂人，他们在奏疏中都不忘描述自己对魏王如何忠心，学派如何悠久，甚至露骨地自荐。
“希望那四十分经术题，考的就是其学派的学问，彼辈愿为余出题。”
第五伦乐了，卷，士林和学术圈实在是太卷了。老儒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明白无法违抗魏王的决定，于是，如何往那有限的经术题中，塞入自己学派的私货，才是关键！
若能得逞，得到魏王青睐的学派，就能成为当之无愧的显学，众人都知道，做官的考试考什么，士人就会热衷什么。
学而优则仕，若是五经不能俯身而取青紫之绶，又岂会在百年内，被所有士人奉为圭臬，争相而学。同属儒学的荀、孟反而成了孤僻冷门学问？
某个五经学派，诸如左传，不能入选太学时，则无人问津，一旦成了晋升阶梯，就有无数人挤破脑袋争着来踩。
“今文十四家觉得，这是复兴壮大各自学派的良机。”
“古文六家则以为，这是延续古文经的最后机会。”
但他们的指望，全都要落空了，只因遇上了第五伦这不当人子的主考官。
第五伦道：“此番考试，经术题就由文山来出。”
“我？”
王隆大惊，连忙以自己学问浅薄，难以服众推辞，但第五伦却不管：“以士人开蒙就学的《论语》《孝经》为主，不必加五经内容。”
如果说五经属于儒学的高等教育，那论语、孝经就是启蒙教材。
第五伦不打算将门槛设太高，毕竟这次参与考试的，不仅有太学生，还包括第五伦家的义学子弟，乃至于所有愿意报名，并在三月初一来长安南郊的士人！
王隆犯愁了：“若只试论语、孝经，人人皆熟读，如何能有所区分？”
第五伦笑道：“文山果然是良善人，还是余教教你罢。”
魏王开始明目张胆塞私货：“在试题之中，加入几道扬子之学，拉开分距足矣！”
王隆先是一愣，总算明白老博士们都清楚的事了：“想让扬子之学发扬光大，光靠收藏其书还不行，还得让士人主动去学……”
“然也。”第五伦拊掌，让王隆下去依策照做，至于其他，策论的题目他自己出，数术、常识则找了管水利的杜诗，明法一科，则让廷尉掾郭弘出面。
但考虑到郭弘乃是学的小杜律，又找了一个会大杜律的官员凑题，这明法科相当于司法考试，和大众的儒学不同，依然是各个律令家族小圈子的游戏。
“即便还不完善，也比靠‘熟人介绍’来择吏要强吧。”第五伦如此喃喃说道。
倒是王隆应诺告退后，念及今日与魏王的交谈，一边为扬子之学可能因此被更多人主动去学而激动，又想到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暗暗念叨道：
“只不知有朝一日，这考试，会不会考诗赋？”

第366章 朝为田舍郎
张竦住回了尚冠里，不同于老友陈遵做了京兆尹后的忙碌，张伯松较为清闲。
二月底，他的弟子杜林却来拜见。
“三月初一射策，弟子有幸作为主考官之一。”
“你当得起。”张竦与杜林既是甥舅，也是师徒，说道：“你博洽多闻，时称通儒，又因为同乡耿伯昭举荐，早早就入了魏王官府，做了少师，尤其精通小学。这次魏王射策，经术一科里主要考的，不就是论语、孝经这些小学么？”
张竦勉励弟子：“我听陈遵说了，魏王对此事颇为重视，特地令京兆尹协助宣扬，在各县都挂了诏书，届时恐有数千人齐聚长安。汝可要好好协助太师张湛、奉常王隆办好，于汝仕途大利。”
杜林作为最早投靠第五伦的五陵士人，虽然得了少师之名，但想要稳住这位置，可不能什么都不做。
说到这张竦晓有兴致地问道：“既然称之为主考官，莫非还有副职？”
“有，大王虽不让太学博士出题，却令其推举二人为副考官，只协助审阅经术、策论两科。”
张竦乐坏了：“二桃杀三士，妙啊，博士们顾不上怨恨魏王冷落太学，反而要为这名额争个头破血流了。”
杜林又道：“若论文章精妙，无人能及夫子，夫子本也应入选。”
“老夫名声差，当不起。”张竦摆手，又问道：“五陵的各家私学老叟，对此番射策态度如何？”
第五伦这次文官考试的目标有两类人，其一是王莽时代的太学生，另一类则是五陵私学圈子的数百上千名儒士。
虽然有太学作为官学，但博士毕竟不是人人都当得，也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去太学，故而民间私学亦颇为兴盛，以诗书世家为中心，当地士人自发前往拜谒求学，有的只是想粗通诗书后在地方谋个生计，入蒙学教人，野心较大的，则此作为考太学、举孝廉的阶梯。
关中学风，除了长安外，以五陵最盛，些儒家私学大师所带生徒少至几十，几百人，多则上千学生，有的人亦官亦师，名望比太学博士还要高。
同样，这些在野的士林之辈，也比为了学派前途，不得不讨好当权者的太学博士们有骨气。
杜林叹息道：“我奉魏王之诏，在五陵宣扬，号召各位私学大儒让弟子去参考，但反应寥寥。”
“茂陵申屠刚便不让弟子参考。”
张竦道：“申屠刚质性方直，常慕汲黯之为人，当初便反对王莽代汉强谏，被放归田里。他一向看不起我等谄媚之辈，如今虽然对西汉、绿汉不抱指望，但仍怀念前汉罢？”
杜林道：“不止如此，大王此番射策确实与过往大不相同，有人以为，不该将圣人经术与数术、农稼常识并列，是故颇为抵触。”
“有人则是觉得，让所有人皆能参考，乃是坏了过往选拔太学生及察举的规矩。”
“倒是河内大儒伏湛，得知此事后，不顾路途遥远，给百名弟子出了路费，让彼辈来赴考。”
“伏湛是聪明人。”张竦道：“我看这世上私学之师，还是以伏湛之辈居多，而申屠刚较少，此番射策，魏王定收获颇丰。”
“尤其是对寒家子弟，更是难得的机遇啊！”
……
关中私学虽盛，但待遇却天壤之别，有人能在五陵城邑边、干净宽敞的大庄园中埋头苦读，但有人却得为生计发愁，只在闲暇时才匆匆来听一堂课。
这不仅与弟子的家境有关，也取决于老师是富是贫。
若要选出关中最穷困的教书夫子，琅琊人承宫敢称第一，恐怕无人能为第二。
盖在他身上的布被满是补丁，皆是妻子亲手所缝，乱世不易，有一被避寒就不错了。
屋舍是简陋的草庐，还是弟子们及本地人一起帮着盖的，里面家徒四壁，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因为但凡有点余财，都被承宫拿去换了简牍、笔墨。
他的讲学场所更不成样子，就是庐舍外的大槐树荫下，席地而坐。承宫很乐观，常将这里比喻成孔子杏坛，但弟子在盛夏听课时被蚊虫咬，寒冬腊月也穿着单衣瑟瑟发抖听他讲课时，承宫还是忍不住心酸。
今日，当承宫从睡梦中睁开眼时，发现他那布裙荆钗的妻子，已经默默操持了一切，早早起来忙着收拾，连他远行的行囊也收拾好摆在门口。
承宫看着妻子大清早一头的汗，不由惭愧：“让细君受苦了。”
妻子没说话，继续默默添火，等承宫一碗粥下肚后，弟子们也赶在天光大亮前陆续抵达。
他们的衣着和承宫差不多，或背着雨伞，或顶着斗笠，甚至还有扛着陶釜，一副远行的打扮。
“路途远着呢，要走到天黑，谁还没吃朝食？”
承宫问了几句，有人讷讷应答，承宫遂让他们赶紧去打碗粥垫肚子。
承宫点了点人数，往日，来上学的人参次不齐，和太学生不同，他们出身低微，不少人还兼着其他生计，或在家里耕作，或在新建立的官府中做斗食小吏，甚至给人抄简写信为生。某些人，若没遇到承宫这操着一口蹩脚雅言的外地夫子，恐怕连字都不会识。
约定好出发的时间已至，但还有几个说好要来的弟子未到。承宫也不急，让他们在平素讲学的大槐树下就坐，说道：“去长安前，先与汝等说说我的事罢。”
承宫慢悠悠地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吾乃徐州琅邪郡姑幕人也，年少时，才上了蒙学，识得几个字，就遇到大疫，父母皆亡，家也穷了。我当时才八岁，只能为富人放猪为生。”
富人嫌吃人矢的猪太脏，遂不圈养，也不求这些猪长多快、长多肥，就让它们一天在山里自己去找吃的，牧儿在后跟着，打打猪草。
承宫小腿上，还有一块被猪嘴啃过的疤，至今走路还有点小瘸。
“我故乡有名儒徐公，以《春秋经》教授诸生数百人。我每次赶着猪群路过，都会远远看着，看着诸生能在庐下就学，心生艳羡。”
“是故每每驻足，偷听徐公讲经，徐公也不赶我走，倒是我心生愧疚，为诸生拾薪，一来二去，徐公怜我，遂留门下。”
“如此执苦十数年，我勤学不倦，经典既明，乃归家教授。”
“我若不遇徐公，不学经术，至今仍不过一放猪倌。”
尽管他如今也不富庶，可毕竟较过去多了几分指望，承宫也立志，要像徐公那样，有教无类。
承宫叹息道：“我本欲在琅琊过安分日子，可却遭遇乱世，闹了赤眉……”
赤眉痛恨富人，甚至对读书人都有几分仇视，承宫觉得短期内东方不会消停，遂变卖了辛苦教授攒下来的家产，换了路费，赶在东方大乱前，带着妻子不远千里来到关中。
除了避难，尝到学问甜头的承宫也欲拜名师，入太学，但抵达长安后才发现，没有关系和足够的家产，别说太学了，名师的私学都入不了。
盘缠已尽，承宫为了生存，遂辗转来到右扶风，在乡间里闾教点小学的简单学问。因他是外地人，只能降低束脩标准，所收多是寒门、中家子弟，对想读书的穷苦孩童也颇为宽容，一袋米代替束脩就行。
极盛时，承宫也曾坐拥数十弟子，乡中显名，但随着关中也陷入大乱，弟子各奔东西。治世里识几个字还不错，可乱世中又有何用？
但现在，承宫终于有底气说一句：“有用！”
魏王的诏书已经挂在各县的城门边、府墙上，上面明白无误地写着，广纳贤才，但凡自认为足以胜任考试内容的人，皆可赶赴京师参考，不问其阀阅、家资、师承，甚至不论年龄，来者不拒！
这种降低门槛的方式，让太学博士们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冒犯，五陵大儒亦嗤之以鼻。
但对承宫和他的弟子们而言，诏书上的话语，简直是天籁之音！
“考的还是小学论语、孝经，吾等绝不比京师太学生差。”这是承宫最为激动的地方，他学问有限，除了几个大弟子还跟他学《春秋》外，其余教授不过孝经论语，但都学得很扎实。
“数术的话，吾等平素也多在军中、富户帮忙算账，信手能计！”
“至于那农稼常识，谁比吾等更熟知？”承宫展开手掌，弟子们也跟着做，上面不止握笔留下的痕迹，更多是干农活产生的老茧！
他们的精神与孔子等诸圣同游天际，但受出身阶层所限，脚却是牢牢踩在泥土里，都恨不得这常识一科，占比再大点。
“策论就是写文章，谁没替人写过信？少则百余，遇到啰嗦钱也多的，能写数百！”
承宫对弟子们打气道：“吾等平素磕破了头，托熟人相助，也不过是去做斗食小吏。但若能通过射策考试，甲科五十人为外郎，乙科百人为舍人，丙科两百人补百石吏！”
纵是只考上丙科，放到县里做个一官半职，于他们而言，也是难得的前程。
弟子们都被鼓动起来了，而这时候，最后几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有人甚至连行囊都没带，因为他们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的。
家里人根本不相信有这种考试就有机会做官的好事，战乱才平息几个月，路上零星有盗匪，别官没捞到，却人财皆空！
承宫不但让弟子们去考，他也要同行参考，妻子又往他行囊中塞了点吃食，将包袱挎在丈夫肩上，而后就带着儿女们，在篱笆后目送他们远去。
众人没有车马代步，只有两头驴驮着釜盆和粟米袋，一路上都得自己做饭，行走在渭水边的里闾小道上，有乡中闲汉耕作之余，蹲在这晒太阳，看到承宫和众弟子路过，不免奚落起他们来。
“承夫子，汝等要去京师做大官啊？”
魏王官府的公信力本不错，但这件事，信的人依旧寥寥，承宫积极带着弟子们向官府报备，最终只得到武功县令两头驴的赞助，乡人都把他们当成笑话。
放在治世，对高高在上的大儒及士人，乡人是敬重有加的，但对承宫这类脚踩在泥土里，妄想就此跻身另一个阶层的穷儒，讥讽多过赞誉。
弟子们都低下了头，因为只通小学，他们甚至都不敢自诩为读书人，自卑惯了，心里也没底。
倒是承宫抬起头，大声欣然应道：“没错，吾等去京师考官！”
“善，那就等着诸位腰佩印绶回乡，请吾等吃酒了。”
在一众闲汉的讪笑中，承宫回首，对弟子们道：“汉武时的公孙弘，年少时在海滨放过猪。后来公孙弘入学为布衣。再后来，他去京师，策问天人之道得了第一，遂晋身为宰相。”
“我也放过猪，我也是肚子里有点学问的布衣，如今魏王和汉武一样，给了吾等机会。”
这机会的门槛更低，让各多人有了指望。
承宫看着心爱的弟子们，在他眼中，他们人人都和颜回一样聪明、和子路一样勇敢，和子贡一样，是瑚琏之器！
自己虽然年近四旬仍一事无成，但像夫子，像孔圣一般，有教无类，他做到了！
“诸君，少时贫贱不要紧，只要记住，学而优则仕！”
“学而优则仕！”弟子们再度鼓起勇气，跟着一起大喊，随着夫子向东，沿渭水大道而行。
但一句话，承宫藏在心中没有说：“纵我不能像公孙弘一样功成名就，但谁就能笃定，我的弟子中，他日不能出三公、九卿呢！？”

第367章 小镇做题家
从武功到长安，短短一百多里路，说远不远，驿骑一日可达，右扶风任何军情都能迅速传到魏王耳中。
说近也不近，承宫带着弟子们，就足足走了好几天。
他们夜晚在亭舍置所休息，乱世里被废弃的亭一级建制，在开春后陆续恢复，加上魏王花了大力气派邓晔等人剿匪，只要人多点结伴而行，一般不会有事。
只是住宿条件不敢恭维，他们只能睡在亭舍院子里，因为里面优先供过往的官吏军人居住。
至少，还有挡风的墙和遮雨的屋檐，比承宫少时睡在猪棚里好多了。
他与弟子们时刻不忘复诵经句。
“陋，如之何？”躺在草席上，承宫触景生情问了这么一句。
弟子们立刻应道：“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承宫露出了笑：“前一句呢？”
“子欲居九夷。”
“出自哪篇？”
“《子罕》第九。”
前半夜就在他们复诵中过去，而到了次日一早，很多人起来就在抽空继续看书。抄过论语全篇的人都寥寥无几，只能几个人合看一卷，还是零零散散的，但没事，承宫就是他们的课本！这年头授业多靠口述，想成为夫子的前提是惊人的记忆力。
再上路时，仍旧是一路论经吟诵，偶尔在渭水边停下做饭洗沐。
承宫最小的弟子年才十六，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武功县，此刻只动容地说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罢？”
承宫一数，人数还真差不多。
这愉快的气氛在望见长安城墙时，就变成了震撼，弟子们鲜少有来过京师的，都被这里的巨大繁华震惊，但承宫则是暗暗感慨：“凋敝了不少，远不如太平时节了。”
但至少在魏王控制下恢复了秩序，比他那被赤眉闹过后，至今仍水深火热的老家琅琊好了无数倍。
距离三月初一还有两日，弟子们憧憬着想要进城去，却在城门处遭受了奇耻大辱。
因为一口右扶风口音太浓厚，大弟子讷讷询问守门魏兵入城可需凭证时，对方没听懂，看他们风尘仆仆，不少人鞋履都破洞了，只当是难民，招呼道：“要入籍的难民在城门口登记，再由人带汝等去歇脚处，人多了一并带去上林县落户屯田。”
竟然被当成流民，耻辱啊，弟子们气的要去理论，承宫哭笑不得，亲自出面问清楚后，才知参加射策考试的人不必入城，径直去城南太学即可。
“太学……”
承宫了然，带弟子们沿着城墙往南走。
距离南郊越近，承宫就越是缄默。数年前，离开琅琊辗转入关后，承宫带着夫子徐公的亲笔信去拜谒一位太学高弟，想在太学旁听，却遭到了羞辱。
“太学生每郡每年定额十人，乃郡中举荐，要么就得有师法传承，亦或是家财，你有么？”
他有么？
承宫一穷二白，除了一颗好学之心，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表示自己不想挤占名额，只愿能站着听几堂课，聆听圣人之学，更被好一通嘲笑。
他这才知道，太学中早就派系盘根错节，博士们敝帚自珍，除入门弟子外，他人一律不得授业。
当年灰溜溜离开，时隔数载，太学却对他，对他的弟子们敞开了大门？
户籍混乱，汉时符传几乎荒废，如今魏王治下各郡人士不管去何处，都要在当地官府开具名为“介绍信”的身份证明，盖了印章才算数。
交上此物后，才得以入内，承宫身后的诸弟子，又发出了一声声没见识的惊叹。
多亏了王莽，太学建筑不管远近，都有长廊相连，上有屋檐，让学生们雨不涂足，暑不暴首，若能在此就学，不知比武功那株大槐树好多少倍。
“若吾等能在此听夫子授课，该多好啊！”弟子们眼睛里满是憧憬。
老王莽当初扩建太学，给太学生修了“万区”的宿舍，也就是能住进来万人，战乱时一度作为军营，如今军队撤走，又迎来了各路考生。
只是昔日郁郁葱葱的树木在上个寒冷的冬天被长安人砍光烧火，门板都拆了不少，也罢，够摆下书案就行。
他们住入太学生舍后，发现这儿蒙了厚厚的灰尘，也不知多久未曾清扫，还得他们动手。
“夫子，我找到了此舍先前所住者的名册。”
一个弟子清理床榻底下时，发现了好东西，弄出来吹干净，念出了上面的人名：“舍生前队蔡阳县白水乡……刘交？”
……
接下来两天，入住太学的考生越来越多，或骑着高头大马，翩然而至，或统一着素裳结伴而行，身后还有伴读书童挑着一整套用具。
汉儒太重师法、家法了，魏王这次射策考试引来的鲜少是独狼，不论官学的博士弟子，还是私学的各路士人，基本是统一行动，要么不来，一来一群，像承宫这样夫子亲自带队参考的亦不在少数。
各家入住后区舍后，少不得拜访左邻右舍，论一论各自的渊源。
“吾等乃是《小夏侯尚书》传人，当世显学，有弟子千余人，在关中者亦有数百。”
“小夏侯亦出于我《大夏侯尚书》，我家可是参与过石渠阁之会的。”
“大夏侯还是出于我《欧阳尚书》，吾等才是尚书正统，汉武时便为显学。”
“哈哈哈，诸位不要争了，吾等乃是河内伏公弟子，此番多达百人入京，伏公乃是汉初伏胜尚书正统传人。”
各路尚书传人在那追溯了半天渊源，只有在面对《古文尚书》的弟子出来露面时，才一起将矛头对准了他们：“伪经，异端！”
与尚书类似，诗、礼、春秋也是各学派争奇斗艳，莽末大乱后，他们很久没像今日一般齐聚一堂了。
“这就是士林，攀资历，尊故旧，动辄辩经，论数百万言之家法、师法。”承宫没有加入进去，他的夫子徐公不是春秋三大学派之一，只传经不授传，连和各派学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他已是夫子的得意门生，却连入太学一观的资历亦不能得……
承宫将舍门关上，发现弟子们被扰得有些紧张。
有的人是来见了长安外围繁华，又见其余弟子家世显赫，自惭形秽。
其余人则是听到外头诸生在那论师法，就像在讲殷周古言一般，自己竟半点都听不懂，顿时慌了神。
“让彼辈辩去罢。”承宫笑道：“魏王诏书里说了，此番于经术，只考小学，不考五经！”
承宫心中对魏王感激不已，若非这次独特的射策考试……
“我承宫这乡野小儒，还有我出身低微的弟子们，此生根本不可能来到赫赫太学中，与五经正统传人们，分庭抗礼，争个高低啊！”
……
太学一共有五片建筑，中曰辟雍，环之以水；水南为成均，水北为上庠，水东为东序，水西为瞽宗。
除却辟雍之外，其余四处都被魏王征用，作为考试场地，提前一天派官吏上门，将考试场地告知诸生。魏王原本还想按照姓氏笔画彻底打散，但考虑到这是第一次选士，不管考生还是举办者都手忙脚乱，规则尚不完善，为方便管理，还是按籍贯分配考场了。
“人数远不如设想中多啊。”
作为钦定的主考官之一，奉常王隆这几天将名册反复看了几遍，一共才来了两千余人，比预想中的三四千差了很远，不由皱眉：“在京的博士弟子大多参考，五陵私学弟子抵触当真如此之大？”
王隆现在也有点摸清自己师弟的脾性了，爱憎分明，比如对待有恩情的老师扬雄，那是百般维护，不将扬子云捧上圣坛誓不罢休。
但对忤逆他的人，魏王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就像五过长安而不入狠狠教训京师人民一般，这些私学弟子跟着老师一时冲动，搞不好，就会遭到一生禁锢，再做不了官……
“也不尽然是如此。”
少师杜林小心翼翼地说道：“还有不少是耽搁在路途上，所至多是五陵、长安人士，最远是提前得知消息，安排车马入京的河内伏湛。除此之外，河东、右扶风不少士人还未到，但大王不许考试时限挪后。”
二人说话间，一行重兵保卫的车马也进入了太学，全是宫中的荷甲亲卫，还有绣衣卫张鱼相随，所载的那一筐筐，便是试题！
这还只是今天合在一块考的经术、数术、常识三科，他们好歹参与出题，知道些究竟，至于明天的“策论”，由魏王亲自定夺，没有人知道第五伦究竟会出个怎样的题目来折磨考生……
王隆、杜林对视一眼，向迎面而来的太师张湛行礼，他作为主管文教的官员，刚入宫面见过第五伦。
“太师，不知大王有何口谕？”
张湛还是永远板着脸，说道：“大王只言，此番考试，关键只有一点。”
“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两个字，大王说了三遍。”
孝义是第五伦的人设基石，他受限于此，可不好公开招募“受金盗嫂”之辈，纵是其他方面能不重私德，但选士考试不同，信用与公正尤为重要。
“故而，须得反复告诫，诸生凡有作弊者，当场逐出，永不得录！”
“而监考官吏及定分者，但凡有徇私舞弊，皆重典惩处！”
张湛负责文教还真是对路了，他虽然在治郡时是个老好人，但管起教育来，却端庄严肃崇尚礼节，一举一动都有定规。
不过，张湛的思路本是先效仿第五伦在老家的“义学”，兴小学，哪怕如第五伦要求的，在蒙学教育就将数术、常识等加进去，他也认了，毕竟张湛也不是个醇儒。
然后循序渐进，再建设好郡学，最后谋求恢复太学乃至于射策考试。
但第五伦却反其道而行，决定以最终的考试来反过来影响国中文教侧重点，还预言道：“只要世人知晓策论、数术、常识皆为选士标准，平素自然便会加以瞩目。”
张湛说不过他，只暗暗感慨：“只望这是国家再兴文教的开端罢！”
说话间，官吏禀报，说漏刻隅中已到！
“击鼓。”
“开考！”
……
隆隆鼓点在太学中响起，传遍了成均、上庠、东序、瞽宗四馆。
承宫与弟子们所在的是上庠馆，考场乃是过去太学生上课的学堂，毕竟专门的考舍也来不及造。
虽然战乱里太学曾被乱兵冲入，案牍都砸了当柴烧，但第五伦这次花了重金，好歹让每个考生都有一张案几和蒲席——不少还是宫里拿出来的，这又是值得士人们唱赞歌的点了。
每个考场容二三十人，有两名未央宫里抽调出来的官吏，一前一后分别站立，站在前面的黑袍獬豸冠者笑吟吟的，后头的却是佩着剑，目光森森然。
“听说站在后头的，是魏王军中布置在每个队的督战吏，专门杀调头逃跑的士卒。”
“那彼辈来作甚？”
“似是抓徇私舞弊者。”
此言让考生们都抖了三抖，同时又有人愤然起身：“魏王视吾等为贼乎？”
那儒生觉得受了羞辱，竟拍案而出，还没开考就弃考，在门外还遇上了几个同伴，汉时儒生有个性者还真不少。
但想要进入体制，就必须向体制的规则低头，不是么？大多数人还是服从顺应了这种规矩，公平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好事。
鼓点敲响，预示着隅中已到，也就是后世的早上9时左右，考试时间一共三个时辰，从隅中、日中一直到日昳，相当于六个小时，等大伙肚子饥饿，晡时到时结束。
笔墨、刀削自带，但考试用的三份空白简牍已摆在面前，上万卷空白竹简上哪去找？只能将三公九卿官署里的多余简牍都抽调出来救急。
经过此事，第五伦痛定思痛，已经决定，在来年射策考试开始前，将成熟的纸张发展出来，而不止于杯水车薪的宫廷私人用纸……
题目在开考时发到各数十个考场的文吏手中，再由他们抄到挂在墙上的布告上，让考生们瞧见。
经术题和太学射策并无区别，过去是分学派举行，将疑难问题书于简策，考生随意择取其中一策，解答策中所书的问题，学官据以评定成绩。
如今则是题目公之于众，让众人埋头在简牍上写下答案。
经术四题，一题十分，两题涉及论语，一题乃是孝经，需要根据题眼补全上下文，而后还要解一解。
这是承宫每天都在教授弟子们的事，答起来颇为轻松。
然而等他看向第四题时，不由一愣！
“习乎习，以习非之胜是也，况习是之胜非乎！于戏！学者审其是而已矣。”
啥？这是啥？
看体例很像论语，但承宫敢肯定，孔子和他弟子们，绝对没有说过这句话！
这莫非是某个论语学派关于“学而时习之”的家法、师法？承宫卡住了。
“不是说不考五经及家法、师法，只考小学么？”
窃窃嘀咕在考场内响起，承宫抬起头，才发现诸生也陷入了迷茫，众人也搞不懂这是出自哪本经典。
“不许交头接耳。”监考的官吏如此呵斥，负手而立，在有人勇敢地站起来询问时也没给出解释。
“原来不止是我不知。”
这个发现，这让本已陷入绝望的承宫惊愕后松了口气，既然众人都不知道，那就无妨。
连出自何处都搞不清楚，也无人读过，自然只能胡编乱造，凑些自己的想法上去。
有人则干脆空着不写，但亦有人因为实在是想不起这句话出自何处，竟崩溃得大哭起来，遂被后头的武官“请”出了考场。
一点小事都承受不了，还当什么官！魏王可不需要遇事捶胸顿足只知道嚎的人。
承宫吞咽口水，他的弟子们也不好受，有人迷茫地左顾右盼，有人握笔的手在抖，亦有人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
鼓点每半个时辰敲一次，当敲到第四次时，主考官开始公布数术考试的题目。
只有四道，一道五分。
第一道是“方田”，也就是算田亩面积，每个治民官每年都要做的事。
“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
不仅要求有答案，还要有解答过程，这是简单的乘法，很容易就能算出答案。
接下来三道分别是“粟米”，算收成；“商功”，算修城墙作业面积，最后一道居然是九章中极难解的“方程”。
题目是越往后越难，承宫只能勉强算出“商功”，方程直接未能得解。
再看考场中，抓耳挠腮者不乏其人，承宫忧虑地暗暗叹息，他的弟子们，大概只能做出两道来。
当鼓点再敲两遍，考试时间只剩下半个时辰时，常识题才被公布，一题，十分。
第五伦倒是没出“母猪的产后护理”这种偏门问题，只让诸生将宿麦从种到收再到如何处理食用的全过程写下来……
马不停蹄地跪坐了三个时辰，承宫的手已经很酸痛，考场中一些士人被前两科的难题折磨得几近崩溃，到最后一题已经笔都提不动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考试，过去的射策与之相比算什么？他们此生难忘。
承宫从小从事体力劳动，身体好，倒是提前一刻完成，他还有时间将简牍上的墨迹吹干。再检查一遍，若有错漏，还可以刀削将字削掉重写，这也是简牍作为考试用具的好处之一。
当最后的鼓点敲响时，监考官开始下来收卷，有人因未能写完，竟失态地当场崩溃，哀求再多给他片刻……
“大王有诏，多片刻都不行！”
文官皱着眉索要简牍，有个考生竟情急之下抄起了案几上的刀削，也不知要捅别人还是捅自己！
众人惊呼连连，就在这时，一直跪坐在考场后的武吏几步上来，将刀鞘敲在那人的手腕上，让他的凶器脱手而出，而后把手一扳，将其押了出去。
这只是一个小小插曲，承宫也不知等待那人是怎样的结果，他只关心自己的弟子们。
将十多名弟子拢到一块后，众人抱着笔墨回舍中，走着走着，年纪最小，先前还憧憬地说“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小弟子甚至擦起了眼泪，哽咽着说他好几道题没答出来，给夫子丢人了。
承宫转过身，看着哭泣的爱徒，还有其余低着头，没了士气的弟子们，真像一群兴致勃勃出了家门，却被雨水淋了一头的小鸡仔。
他知道他们在难过什么，这几日的长安、太学之行，让这群注定一辈子呆在武功小乡邑里的弟子，触碰到了改变人生的机遇。
这种机遇本是绝不可能，但魏王却将太学和仕途的大门，向所有人敞开。
接下来，就是你能否抓住这个机会。
承宫也一样啊，纠结于某道难题时，他也会想起自家漏雨的庐舍，满是补丁的布被，妻子看着见底米缸发愁的面容，还有战乱时盗匪路过的朝不保夕。
乱世里，在如今最稳定的魏国谋个官职，让自己和家人得到保护，无疑是最铁的饭碗。
但他们，真的有机会迈过门槛，登堂入室么？
“当然能。”
承宫不知道自己和弟子们能否跨过那道坎，他现在只能笑着继续勉励他们：“明日，不是还有策论一科么？努力！”
他的手轻柔地放在小弟子的发髻上，就像老母鸡用翅膀呵护自己的孩子。
“等一切了结，不管成不成功，我都要带汝等，进长安，去未央宫阙前看看！”
……
昨日，承宫笨拙地用故作自信给弟子们打气，好歹劝住了几个心态崩溃，已经打算放弃直接回老家去的弟子。
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跟着他们穷困潦倒的夫子，穿着唯一一身没补丁的衣裳，再度鼓足勇气，来到上庠馆。
他们发现，今日来参考的人已少了好几个，或是作弊、崩溃被撵走，亦或是因无法接受昨日经术、数术各一道的大难题而退缩了。
有人还在为昨天那道经术题究竟是来自哪个典籍而议论，承宫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闭着眼时，面前尽是妻子默默给自己准备行囊的身影，让他鼻子酸酸的。
直到鼓点再度敲响，他才睁开了眼睛，满是斗志！
黑衣黑冠的考官进来了，可以看出，他脸上带着惊讶，但也有兴奋。
今日的策论题，乃是魏王亲自所拟！是命题作文！
几个字被写在布告上，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汉家气数已尽》！？”

第368章 公平
汉家气数已尽……没有乎。
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而是将一个不容反驳的结论摆在面前，然后要你就此展开论述，补全证据。
看到这题目，机敏的人立刻意识到。
“魏王是彻底不装了！”
但仔细一想，第五伦也从来没装过，自鸿门起兵法檄文开始，他就绝不言汉。世人可以抨击第五伦对新莽不忠，却不能拿汉家非难他半个字。
现如今，魏国已经和两个汉开了战，与北汉也彻底翻脸，尽管还没称帝，但魏王之心，懂的都懂。
而这题目一出，不懂的也懂了。
躁动不安是有的，毕竟自新莽灭亡，“人心思汉”已经喊大半年了，脑子慢的人还没转过弯来。
但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弃考，来参考的人，都是愿意投身新政权者，也早该有这种觉悟。更何况身后的武官，前头的文吏，多出自魏王旧部，都在晓有兴致地盯着他们。
谁若敢投笔而出，相当于公然承认自己是复汉派，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身在魏营心在汉的人，只怕要挣扎纠结了，但承宫却没那么多思绪。
不论汉、新、魏，能让他和弟子们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朝廷！
承宫思索了起码一个时辰，这才捋起袖口，将陋笔蘸墨，缓缓下了笔。
他容貌虽然可称丑陋，但字却极好，可惜学问不太出众，文采也很一般，只能根据自己多年的见闻和感悟，徐徐道来。
承宫经历过汉末的黑暗，后来从琅琊跋涉到长安，有了一路上的见闻和种种境遇，好歹言之有物。
其他人也陆续下笔，笔尖划过竹简的细响，刀削刮磨的沙沙声，还有呼吸、嗟叹、咳嗽——好歹没有边为大汉哭泣边写的。
太学四馆之中，两千多名士子读书人，绞尽脑汁，从各种体位姿势，来论证汉家气数已尽，这是多么难得的盛况啊！
主考官王隆从考场外巡视经过，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微微颔首。
“此乃一举多得，这也是在为日后大王正式称帝，做舆论准备啊！”
……
策论要求五百字左右，受篇幅限制，没法写太多，但殚精竭虑的程度，比昨天只多不少。
承宫走出考场时，抬起头，感觉脖子快断了，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就像弟子们的面色一般。
他们考的并不好，想想也是，一群来自武功乡中的“小镇青年”，最年长者三十，最少者十六，几乎从没离开过家乡，平生接触过最新鲜的知识，便是承宫带来的。
然承宫也非名儒，夫子的水准决定了弟子们的上限，书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压根接触不到更广阔的世界。
要他们去做刀笔吏、计吏、田官的工作，或许能够很好胜任，可骤然谈王朝气数这种大问题，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想到这承宫就颇为后悔，自己平素谨慎，少言时政，若是能多与弟子们谈论一些就好了。
看似简单的策论，却是对人文辞、史学、政治乃至于立场的考较，这些东西，绝非承宫不藏私，就能教会他们的啊。
他如今只能继续宽慰弟子们：“无事，只要不要写成‘汉家气数未尽’便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他们虽然是乡下人，但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尘埃落定，放榜得到三月初十，有的弟子觉得没希望了，打算提前回家去料理农事，但承宫留住了他们，说好要一起进长安城看看。
离开太学生舍，往北行六七里，尽是郭外里闾，虽然树木基本被砍光了，但街衢通达，依旧有不少行人。
巨城雄伟，他们从城南覆蛊门入，总算能一观这京师风物。
只可惜，和承宫当年所见长安既庶且富，都人士女，殊异五方，游士拟于公侯的情形不同。京师大大凋敝，连路上车马也比过去破损不少，魏王不需要刻意推行简朴了，大乱方罢，大家都很穷，纵是尚冠里、北第甲阙的居民，也要为吃食而烦恼。
但最起码，秩序在恢复，希望在萌芽。
横门大街是弟子们此生见过最宽的街道，能容十多辆马车并行。
路面也不再是黄土路，而是石板铺就的御道，有两圈深深的车辙。
此时夕沉暮色，如红霞洒落城中，修缮后的未央宫阙雄浑大气，阙顶苍龙张牙舞爪，气吞山河。
看着这一幕，弟子中有人竟感动得哭了，只哽咽道，若非夫子教导勉励，他们不可能鼓起勇气，离开乡闾，来见识长安的巍峨繁华。
时值下班时间，暮鼓敲响，大门敞开，结束朝会后的大臣车马陆续从东阙驶出。
“听人说，若是射策入选，甲乙丙三科，外加明法科的十个人，一共三百六，可以从东阙入宫，谒见魏王。”
有朝一日，此番入选的士人，或许也能成为朝官一员。
只可惜，考得究竟如何，弟子们心里都有数，伴随着鼓声，先前还妄想一举跻身上层的梦，也就此结束了。
远远望苍龙阙一眼，就是他们此生，与九霄青云最近的距离，只恨回家后要遭闲汉嘲笑，觉得他们白走一趟。
承宫也知道，连他自己能否上榜心里都没底，但还是对众弟子道：“听闻魏王勤勉，此刻应还在宫中，吾等纵不能谒见，就在此遥遥作揖罢！”
他带着弟子们长作揖，这一礼，真心实意。
不论结果如何，承宫都要感谢魏王，给了他们这次做梦的机会！
……
第五伦确实在宫中，正津津有味，听王隆禀报昨日的射策情形。
作为第一次文官考试，整个过程意外频发，考生们手忙脚乱，官府也猝不及防。
只有第五伦这经验最丰富的人，居高临下观察这一切，仿佛一场人类学试验，颇觉有趣。
末了还大言不惭道：“好歹顺利结束，汝等要好好总结，有何不足之处，好在下次完善。”
这趟招收的士人三百六十，能够暂缓用人之急，下一次大规模文官考试，恐怕要到一统北方之后了。届时规模更大，范围更广，官府面临的挑战也更加艰巨，组织考试本身，就是对朝廷的考验。
回到考题上，皆乃第五伦故意设计。
“经术中关于论语、孝经的，不过是送分题而已。”
既然被称之为“小学”，作为读书的基础，蒙学就开始诵读的知识啊，若是连这都答不对，那说明文化水平确实不咋地，平时尽滥竽充数了，淘汰也不可惜。
唯独有一道超纲题，乃是出于扬雄作品《法言》，第五伦敢说，这书全天下找不出十卷来，其中五卷还藏在宫里，极其稀少。就是故意卡分的，纯粹是为试后扬子之学大兴，让士子抄扬雄作品，抄出个长安简贵来最好，到时候新做的纸也正好推出来。
常识题在第五伦看来也是送分，上个冬天，不少读书人也饿了肚子，若是连宿麦怎么种、怎么吃都不了解，甚至没兴趣为了考试提前去知晓农稼，估摸也干不好基层官吏。
数术题才是拉开分数的重点，四道题难度依次递增，考验的是平素积累，绝非临时抱佛脚就能完成的，有的人论经头头是道，却连第二道“粟米”也做不出来。
“若是连粮官都当不好，要彼辈何用？”
但最关键的，还是占了三十分的策论。
考生们的政治倾向，以及对时势的了解，靠这文章便能分个究竟来。
“这策论就由文山与郎官们亲自来审，沙汰大部分，最后将优异的三百余篇呈与余观之。”
第五伦很希望里面能出几个名篇，作为满分作文，再让王隆、冯衍等精通文章者也写几篇范文，而后散播到全国，让官吏们广泛传抄、讨论、学习，统一思想认识……
这次考试，考生会先向各地官府报备，拿了路引前来应试，进太学时又会登记一次，填得很详细，连籍贯、师承、祖宗三代做什么的都要涉及。
倒不是为了政审，而是第五伦想对考生背景做个小小调查。
眼下司直黄长、绣衣都尉张鱼，便将这些整理好的内容送到了第五伦面前。
第五伦看后笑道：“太学博士弟子占了大半，一千多人，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其次是五陵士林子弟，拜在各路私学门下，也有近千人，背景差次不齐，富者多，贫者少。”
而在野没有师承，甚至像汉相匡衡那样的穷苦子弟就更是仅有数百。
黄长问道：“大王以为，哪一批人入选最多？”
还用说么？当然是来自临渠乡义学的数十人，从几年前起，第五伦让人给他们传授的，便是与考试内容差不多的东西，不但读经传，也学史学数，平素还要撵去田间地头上上课，考核时亦是类似的形式。
朱弟算是其中佼佼者，他的小师弟们别的不行，这种考试却最为熟络。新式义学要推广，还是得靠考试结果倒逼啊。
“其次应是五陵士林子弟。”
第五伦了解这批人，思路比僵化的太学生活络，也关切时政，常有针砭。最重要的是，他们家境富庶，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好啊。
“再次则是太学博士弟子。”
作为掌握了最大的教育资源，纵是辩经走了死胡同，但学习能力并不算差。别的不说，那篇策论，曾经跟王莽哭天，曾经给王莽上过无数歌功颂德文章的太学生，定能写得花团锦簇。
第五伦叹了口气：“而入选者比率最少的，还是在野无师承的寒家弟子。”
这次射策，第五伦不考五经师法，算是大大降低了门槛，对寒家子弟乃是难得的机遇。
但他们纵能在经书题上和竞争者站在一个起跑线上，在常识、数术也不落下风，然策论题，却能卡死许多寒士。
要论述汉家气数已尽，究竟为何而尽，可不是在乡下帮人写几封信就能练会的。
随着阅卷结果陆续送到未央宫，第五伦的判断基本正确，许多寒家子弟，在策论一项上文辞粗糙、见识狭窄，几乎是全军覆没，惨不忍睹……
考试过程是公平的。
但考试前的一切，这个世道，却是不公平的。
临渠乡义学的宗室弟子就不提了，所学贴近考试内容，天然比别人领先一大截，相当于第五伦给他们开了后门。
“而博士弟子、五陵士人籍家境、师承优势，平素能够阅读贾谊之文章，观太史公之论述，耳濡目染。”
“乡野的寒家子弟，欲求书凿壁偷光而读尚不能有，甚至连论语孝经，都只能听师长口述，有人在此间隙，还要从事农作，为人计帐补贴家用。”
这些是什么？这就是教育资源啊！
第五伦敢断言，这次寒士数百，若能入选个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往后比例还会越来越低。
除却不肯弯腰低头的人外，等博士弟子、五陵士人摸透考试规则后，会相应作出改变，往后专门针对应试的书院，或许会陆续出现。
但在野无师承者，苦于消息闭塞，只能自己摸索，除非当真天纵奇才，能靠自身的机敏努力抹平差距，否则……
“在步入考场时，他们一抬头，就会发现，旁人有师长推着，有家族托着，早就站在前方，拉开自己许多个身位了。”第五伦心中如此感慨。
不过，他是个讲究公平的人，所以决定，也给不能射策中第者一个机会。
有人考试不行，做实事却可能脱颖而出！更何况，能顶着经济压力，大老远跑来应试，已经表明政治态度了，这样的读书人，岂能叫其空手而归？
“传诏下去，只要是坚持考完全程者，纵然未能入榜，亦可发放传符，若是本人愿意，可前往距其乡里较近军营应募，为军中刀笔佐吏。”
魏国目前仍是军政时期，营垒里很需要识文断字会算数的人。若是不愿为五斗米折腰，那也随他们，否则会被许多士人视为羞辱，反而不美。
但对来自乡野的穷士而言，这简直是救命粮。
“余饥甚。”
第五伦也饿啊，拍腹道：“大鱼要留，小鱼虾米，也要尽入我篓中！”

第369章 我中了！
十天的阅卷时间很快接近尾声，结果基本都出来了，与所料相差不大，穷士寥寥无几，五陵士人和太学弟子大获全胜。
但在定甲榜前十时，魏王还是动用了自己的权威。
“这名列第一的美阳人杜笃……”
第五伦看向主考官之一的杜林，杜林连忙解释道：“同姓而已，与臣并无干系。”
第五伦一问才知道，杜笃，乃是汉时名臣杜延年之后——也就是大杜律、小杜律的家族。
此子年才十八，却博学多闻，不修小节，亦是为数不多，经术四道题全对之人。
“他居然读过《法言》？”第五伦一愣，这题目是他临近考试日期才随手定的，杜笃家中能搞到传播不广的扬雄遗作，还能学这种偏门知识，确实是颇为博学了。
加上杜笃在数术、常识上都对答无误，遂与其他人拉开了分距。
而真正让他名列前茅的，还是连王隆都赞不绝口的文章。
“诸生文章，唯独杜笃辞最高。”
王隆称其有贾谊过秦之风，超出了要求的五百字，洋洋洒洒近千言，字还格外好看。
这杜笃祖上几代人都是汉朝大官，对汉家掌故自然颇为熟知，文章里将元、成以来百姓七亡七死的惨痛叙述了一遍，痛斥其滥用外戚，昏聩乱政，之后不论是王莽改制，还是诸汉复辟，皆是让世道往乱相上走，将汉家余荫彻底消耗殆尽，直到魏王横空出世，才再造了乾坤。
“海内云扰，诸夏灭微。群豪并战，未知是非。于时圣王，赫然申威，荷当涂之符，兼不世之姿。受命于皇天，获助于灵祇。立号魏国，搴旗四麾。首策之臣，运筹出奇；虓怒之旅；如虎如螭。师之攸向，无不靡披。盖夫燔鱼剸蛇，莫之方斯……”
一通猛夸后，遂被王隆定了高分。
第五伦虽然对这花团锦簇的文章不是特别喜欢，但这确实是时代的审美。既然是汉时麒麟阁十一功臣后人，带头痛斥汉德已尽，倒也是个不错的宣传点，遂大笔一勾，同意让杜笃作为甲榜第一。
至于第二，出乎众人意料，居然是河内大儒伏湛的儿子，名叫伏隆，字伯文。
第五伦听黄长说过伏湛的事迹，这位河内当权者在马援进攻时，采取不抵抗策略，整日就带着一群弟子学尚书五经，士卒解散，军粮分给难民，赢得了好名声。
马援入城后也没好难为伏湛，第五伦巡视河内期间还尊他为郡三老，但伏湛作为积极参与王莽改制的新朝余孽，也不好在魏国谋官职。可当伏湛得知第五伦举办射策考试，立刻不远数百里，出资让儿子带着上百名弟子来参与，给足了魏王面子。
伏隆各科解答皆无过错，文章引经据典，相较于杜笃的华丽辞藻，第五伦反而更喜此人，对主考官们的决定亦无意见。
“伏氏尚书后继有人啊。”第五伦意味深长地如是说。
再往下看，第五伦哑然而笑：“第三得了第三？”
却是来自临渠乡义学，名叫“第三逵”的孩子，才十七岁。第五伦知道主考官们特地将他提至第三是什么意思，他可不领情，遂临时定了一条规矩。
“外戚与宗室子弟，可以参加考试，但不得名列前三。”
第五伦能保证考试过程公平，但在此之后，诸生的名次、取舍，就都是他操持舆情的工具了，在魏王的权术下，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把小亲戚撸到第五名后，第五伦继续往下看，前十基本被有背景、家学的士人包揽，这些人的学习和应试能力，是当真很强啊。几代人积累起来的教育，当真不是吹的，这是第五伦用人时必须接受的事实。
“名次最好的穷士在哪？”
第五伦一直到四十多名才发现了他。
黄长报上了对这个人的调查：“此人名为承宫，字少子，听说是琅琊人，年少时做过猪倌，樵薪求学，后避赤眉之祸，至右扶风武功县教授乡野子弟，此番就带着十多名弟子悉数入京应考。”
这经历让第五伦有些就惊讶，真是个知识改变命运的典型啊，让人调来简牍，看了一眼对答，中规中矩，该对的地方都对了，难的地方也卡住了，但还是尽力写满了字数。
让第五伦眼前一亮的，却是承宫的策论。
承宫所受教育应是不全的，通经而不通传，也没有机会接触汉时辞赋家的文章。所以他的策论，既没有杜笃的华丽辞藻，也不如伏隆那般能援引坟典，可以说朴实无华。
但却写得十分认真，从自己在汉末时目睹的天下怪现象开始讲起，一直到近年的纷乱，不是高高在上吟诵古今的文士态度，而是哀民生多艰的平视。在最末尾，文章里那股对魏王给他们穷士野民机会的感激之情，溢于简牍之上。
“好。”
第五伦如此评这文章，好在情真意切。
顺便，第五伦喜欢此人的名。
“承宫……成功！”
他也需要一个代表人物名列前十，好使在野穷士有拥抱新政权的勇气与动力。
但真正让魏王中意承宫的原因则是……
“此人纵是做了官，也应能和老百姓好好说话，说普通人听得懂的话！”
……
放榜的日子在三月十一，地点选在太学辟雍前，这儿有环水圆壁，高一丈多，上面有檐，四周是空地，正好用来张榜。
平旦时分刚过，还住在太学里焦急等待的考生们睡不着，便早早等候在此，一起等待成绩公布，言语中尽是紧张与激动。
夜色清冷，却也澎湃。
承宫也带着弟子们挤在里面，换了一身没有补丁的衣裳，还咬牙给几个衣服破损的弟子也置办了新衣，他怕众人失散了，遂让他们各自牵着手。
不止太学里挤，外头也挤，射策考试是本月长安最大的事，城外里闾的居民过来凑热闹，观者如堵。
伴随天色破晓，晨钟响起，来自奉常寺的车马抵达太学，士卒分开拥挤的人潮往前走，开始刷米糊，好贴布告榜单。
最先贴上去的是丙榜两百人、乙榜一百人，名字写得密密麻麻。
官吏敲了一声随身带着的锣鼓，大声道：“乙榜丙榜不分先后，是按照籍贯定的，名太多，也不念了，汝等自己找找。”
总之，有人欢喜有人忧，一张窄窄的榜单承载了太多的辛酸。有的考生恨不得削尖脑袋往里钻，有人发现名落后仰天长叹，还有的考生得以高中，欣喜若狂地奔走相告……
但也有人分明瞧见了名，却颇为失望，因为他们的期许不止是去地方郡县当个百石吏，亦或在三公九卿官署做个两百石的跑腿舍人，是而是想跻身郎官，挤入权力中心去。
承宫个子有点矮，看不到最前头，还是弟子们有主意，个最高的大弟子，将年纪最小的徒弟举起来，骑在脖子上。
小弟子眼睛轱辘转着，在一个个名里寻找，眼睛都看花了。
先看了乙榜，心顿时凉了半截，他们这“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竟然无一在列，连老师承宫也没有。
又瞧丙榜，看来看去，眼睛都酸了，终于给他瞧见一个！
“右扶风武功县，任鸿……是我，是我！夫子，我上丙榜了！”
乙榜、丙榜的大部分位置，被五陵士林望族子弟、太学博士弟子占据。周围气氛热烈，但承宫却有些难过。十多人里，唯独年纪最小的弟子入榜，这真是让人欣喜而又酸涩的事实啊。
“勿急。”他声音有些嘶哑：“不是还有甲榜么？”
一直等到朝食过后，甲榜才正式张贴，这次是奉常王隆亲至，步入辟雍之中，但却没有挂布告上去，而是在乙、丙两榜间拉了五根绳子。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倒是王隆，在辟雍内拜谒孔子画像后，才根据名单，一将名词一个个写在杏木牌上，这牌子带着钩，每写就一个，就让人送出来，挂在绳上，这才是真正的甲榜！
“甲第五十，霸陵XX！”
而站在榜前的几名官员，还大声报出其人姓名。
如此反复，每送出一块杏牌，大声喊出其名后，观榜的众人就齐声叫好，而中举之人则面红耳赤地走到前方，在官员引导下，昂首挺胸，走入辟雍。
热闹比方才更甚，人声嘈杂，如鼎沸，如火警，如乱兵之入城，如夕鸦之归林！
但对于承宫的弟子们而言，希望却越来越渺茫，承宫也曾期许过自己或许能位列甲榜，但四十、三十、二十都没他，腹中那颗心越来越沉，只能苦笑着安慰自己。
“也罢，至少并未全师覆没。”
只要有一个弟子考中，他们这场仗，就不算输。
更何况，就像官员前两天来宣布的诏书一样，就算没上榜，也能得到传符，可去军中应募为刀笔佐吏，好歹有个饭碗，就像魏王的承诺：“纵是乱世，大王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读书人，饿着！”
就在此时，又一块杏牌被送出。
“甲榜第十，右扶风武功县，承宫！”
“承宫，谁是承宫？”
承宫脑子炸了，耳边一团嗡嗡声，只看到无数人在扭头寻找这个陌生少见的姓，他也下意识转头，却见到喜极而泣的弟子们。
他们在大喊大叫，簇拥着他，生怕别人不知道承宫是他们的夫子。老师会为弟子的成就而欣喜，他们也在为夫子高中而自豪！
承宫的脚一时变得软，迈不动腿，只能由弟子们推攮着他往前走，一直将他推出人群，推到唱名的官吏面前。
“你就是承少子？”
“我正是承宫……”他喃喃说着话，手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承宫的杏木牌已高悬在甲榜前列，那官吏笑着引他过来：“先进辟雍见过王奉常，拜孔子，明日再随奉常从苍龙阙入未央宫，谒见大王！”
……
王隆今日带着甲榜五十人，在辟雍之中一起参拜孔子画像，又向未央宫方向三拜，感谢魏王，那个叫承宫的“猪倌穷士”，还难抑激动，哭了出来。
和尸位素餐的旧官吏不同，这批三百多人的士子，经过一层层选拔，对魏王是会心存认同和感激的。
魏王会给予他们无限的荣光，从太学到未央东阙骑马游观，接受民众庆贺，再齐入未央，参加魏王为他们准备的庆贺宴飨。
然后就是集中学习培训数月，接受魏王的理念，培养对魏王的忠心。丙榜二百人奔赴郡县做百石吏，乙榜一百人留在三公九卿官署办事，甲榜众人为作为郎官，跟在魏王身边差遣……这只是仕途的开始，他们会比旧官吏，拥有更好的前程。
想到那一幕，王隆只觉得有些心醉，他期盼魏王能与士共治天下，这公开射策考试真是个天才的主意。
但王隆也有遗憾，只点着自己颇为欣赏的下属班彪感慨道：“以叔皮的家学和史论，学博才高，若听了我的话，参加射策，定能位列前三！”
班彪从容拱手：“彪已身为奉常秘书郎，岂敢再与其余士人争额？”
王隆颔首，班彪一直在忙于整理图籍，自己屡屡想向魏王举荐，却都被班彪婉拒，直言自己只想埋头于馆阁，好好做学问，他日续上史记。
王隆只道：“杜笃文笔虽佳，伏隆典故虽明，但我当真想看看叔皮写的策论啊！”
此言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却激起了班彪心底的好胜之心来。
你想看？那就让你看！
等回到在长安的官吏住所后，班彪将门扉紧紧关上，摊开了空白简牍，让笔蘸满墨，也让心中积蓄满对魏王的怒火。
“策试本是汉家选士之法，论圣人文章及天人之道，以寻求治国之方。”
“但第五伦却借机行诡诈之事，在射策中公然让士人议论汉德已尽。”
“考生倾心于官职俸禄，迷了心窍；又为魏兵卒伍当场横刀逼迫，是故不得不昧心污蔑汉家，悲呼！时局艰难啊。”
既然如此，那他班彪，也要为自己的理念战斗了。
魏王不是让人写了这么多论述“汉家气数已尽”的烂文，想要在士林大肆宣扬么？那班彪作为潜藏的复汉派，在这万马齐喑之际，也要加以反击，好叫醒那些沉睡的士人！
“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王者兴祚，绝不是像第五伦这般，凭欺诈能成功的！”
班彪睁开眼，激愤之下，挥洒笔墨，在简牍上写下这雄文的名：
“《王命论》！”

第370章 大不了从头再来
班彪无能狂怒，将自己关在书斋中奋笔疾书，想憋出一篇大作时，承宫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三月十二这天，沐浴更衣后，他们一大早就从太学出发，魏王特地派了三百多乘车马来迎。
官吏组织众人依次蹬车。
“丙榜者上一马单车。”
“乙榜者上二马所驾的轺车。”
“甲榜者上乘传。”
“前三名上驰传！”
承宫就登上了一辆“乘传”，是让人颇为舒服的安车，赶车的还好奇地转头过来看了他一眼。
等数百乘马车开始运行后，这话多的车夫也与他攀谈了起来。
“这位上吏……”
“我叫承宫，不是上吏，唤我少子即可。”承宫高中以后，依然是说人话的。
车夫笑道：“入宫做了郎官，可不就是上吏了。”
“那还是叫先生罢。”承宫喜欢这个称呼：“汝等莫非来自宫中？”
车夫对承宫道：“吾等是太仆官署的御者，今日为了迎诸位入宫，足足动用了三百余乘，一千多匹马，先生所乘安车，叫做乘传，在驿置规格中，排位第三，四马下足所拉，平日里，得六百石官员才有资格乘坐。”
“而前头跑着的三辆驰传，四马中足，平时得二千石官吏方能乘坐。”
看得出来，魏王对他们颇为礼遇，不过郎官外放，也基本是四百、六百石官员，确实当得起。
去往长安的路线和承宫带弟子们游览城中一样，但心境却大不相同，沿途皆有里闾民众旁观指点，等进入覆蛊门后，在横门大街两侧观望的人就更多了，长安城里的百姓啊，就爱看个热闹。
车队前有中尉第七彪派来的缇骑、持戟卫士相随，舆服导从，马车故意开得很慢，让百姓投来羡慕的目光。
若有将军得胜归来，会有盛大的献俘仪式炫耀武功。而这第一次文官考试，也给文吏们足够荣耀，不过这条上升渠道，门槛会逐年提高，竞争也会越来越剧烈。
等抵达承宫曾遥拜的未央东门苍龙阙，这一次，大门没有向他们紧闭，而是敞而洞开，三百多乘马车依次进入，从狭长的门洞里经过，新政权的中心就在眼前。
那种初入宫廷的震撼不必多言，车乘在抵达金马门后停下，虽然后宫搬到西边的建章宫去了，但再往里就是朝廷中枢，六大殿，人人都得步行进入。
在礼官和郎署指引下，三百多人穿着黑皂衣，头戴统一的缁布冠随之而入，御道两侧是站岗的虎贲卫士，由未央卫尉郑统统帅，他在金马门上看着这场面，在一旁卫士羡慕地说读书人也不赖时，冷哼了一声。
“一群书呆子罢了，也配得如此礼遇？等吾再能出征，汝等随我斩诸汉皇帝头颅归来献上，亦是满城欢呼，封侯赐土，前殿摆宴饮酒，胜过他们乘车游街百倍。”
非军功、献土不得封侯，哪怕当丞相也不行，这是第五伦坚持的，九卿里好几位元勋都还是伯呢，这是留给武人专享的荣誉。
只可惜郑统在峣关一战受了伤，加上旧伤复发，得养个一年半载，给魏王站岗也比闲在家里强：“更何况，吾等如今也识字了，这叫文武双全，不比此等腐儒强？”
作为中央的卫戍武装，魏王对忠诚的卫士们很宽容，令士卒们轮流当值，休息的日子，就要去上尚书侍郎朱弟奉王命开办的“夜校”，专门给大老粗们扫盲，起码要会写奏报，看得懂军规。
偶尔魏王闲暇，还会亲自去给他们上一二节课，以免与嫡系旧部生疏了。
除了武人对新入宫的郎官、舍人们不屑一顾，宫里的前朝留用官吏们，也以不善的目光看着竞争者，决定等他们真正进入官场时，要好好收拾这群新人，叫他们在泥潭里打几个滚，知道自己斤两。
但承宫却全然忽视了这些恶意的眼睛，只顾得打量巍峨宫室，用脚步丈量脚下古朴斑斓，历经三个朝代的石砖。
文官考试较武将凯旋封侯还是差了些，未能去重大礼仪才动用的前殿，只在宣室殿接见，用的是“路寝燕朝”的礼仪。
但不懂宫廷运作的新晋士人们，只知自己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步入殿门就坐后，魏王亲自接见了他们。
昨天王隆就说，三百六十人的文章，都是魏王自擢，和举孝廉不同，他们与魏王之间不存在中介引荐之人。
“魏王就是汝等举主，而汝等，则是魏王门生！”
很多人接受了这种说辞，对魏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举子应该如何忠于举主，乃是人人皆知的常识。他们要忠心耿耿，同时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辜负魏王选举贤才之心。
杜笃、伏隆等三人站得最靠前，而承宫则与第三逵等前十站在第二排。
随着钟声敲响，魏王步入殿中，众人下拜，而承宫一抬头，就能看到十步外的魏王身影，玄色冕服，仪容威仪，他扫视众人，自得地笑道：
“天下文才，半数在此殿中了！”
……
魏国第一次文官考试，参考两千余人，入选三百多，这比率不算太低，但落榜者亦有两千多人，眼看成功者御车耀名，他们艳羡之余，也陷入了深深的失落。
若是某道题做出来，若是平日文章多练练，若是……
尽管第五伦让人来传诏，说只要坚持考完的，都能拿着传符，优先去军营当刀笔吏、佐吏历练。但大多数人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还没到穷得必须找份差事的地步。
当听闻两年后，还会有一次考试时，不少人士人再度鼓起了干劲。
“上次乃是不熟识射策，大不了再考一次。”
“然也，我听说汉元帝时有匡衡，家境贫寒，在太学参加射策考试，每次考都不得上榜，直到第九次，才中了丙科，被补为太原郡的文学卒史，但匡衡后来却做了丞相。”
“不就才两年么？二九十八，吾等回去学苏秦头悬梁、锥刺股，日夜苦读，练习文章策论，就不信了，十八年还考不中一个丙科！”
决定二战者多达上千，而太学博士们也窃窃私语。汉、新两朝时，他们的学派之所以动辄上千徒子徒孙，就是因为像匡衡那样的弟子不断拜入门下，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射策为官的资格。
正因如此，大夏侯尚书的创始人才敢对弟子们说：“儒者最怕不懂经术，经术如果能通晓了，取青紫印绶，如俯地拾草芥一般简单。”
但如今第五伦取消了举孝廉，将其与射策合并，夺走了太学博士的命题资格，这也相当于扼杀了他们延续扩大影响的底气。
既然不学五经，知晓论语、孝经就能参考，那还花上几年几十年，苦学五经作甚？
聪明点的博士已经意识到，这关乎学派存亡，下次考试尚有时日，努力游说朝廷，说服魏王加入五经题目，最好是自己学派的题，乃是重中之重！
而这时候，一个困扰考生良久的谜题，也被揭晓。
“诸君，奉常府说了，经术那道‘习乎习’，出于魏王之师扬子云的《法言》！”
这是确凿无误的消息，另外还有不少里巷传闻。
“听说策论模仿扬雄《上书谏伐匈奴》书的，都得了高分！”
“也是，魏王能晓九州方言，便是扬子云所教。”
反应慢的人忽然一下子明白了，纷纷相互询问：
“何处能借到《法言》来抄？”
“何处能学得扬子之学？”
……
三月下旬，考试策论最优秀的五人，如杜笃、伏隆等，在当上郎官的第一天，就被要求，将他们阐述汉家气数已尽的文章重新润色一番。
毕竟是应试匆匆写就的，和斟酌笔墨慢工出细活的没法比。
改进之后，第五伦会让这几篇文章与王隆、冯衍的作品一起，散布各郡，甚至发到敌人的地盘上去。
民心思汉？经过诸汉大半年折腾，老百姓基本放弃了幻想，倒是士林还在犯迷糊。在舆论的阵地，第五伦自认为，自己随便想个办法，都是降维打击，飞龙骑脸，怎可能输？
只希望他令少府、水衡都尉出人力赶班加点，在前汉灞桥纸基础上制作的麻纸，以及一步到位的雕版印刷能够赶上进度。
与此同时，长安城里也席卷了一股“扬雄热”。
第五伦下诏，从四月起，长安城各里闾的十多个蒙学复学，要统一使用扬雄的《训纂篇》作为识字教材，官府已经抄了许多发放下去。
这识字之书本有多种，比较久远的是《仓颉篇》，蜀中以司马相如《凡将篇》为主，近来较多的是《急就篇》。
但要论最新最全，确实得数扬雄在汉平帝时奉命编撰的《训纂篇》，顺续《仓颉》，又易其重复之字，共三十四章，二千零四十字，基本囊括了所有汉字。
这件事交给管文教的太师张湛，以及奉常王隆去做。关中秋后开始推行此书，其余各郡，明年后也要陆续落实。
而第五伦又将藏在天禄阁的扬雄著作《法言》《太玄》以及扬雄所有诗赋副本，“送”给太学。
魏王一片好意，太学的老博士们还不能不收，并且要免费开放给太学生们抄写。
众人看这架势，认为下次文官考试，魏王肯定又会将他老师的学问塞进去，遂竟相求抄，一时间长安简贵。虽然这些篇章文义至深，晦涩难懂，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啃。
至于里巷之中，扬雄最得意的诗赋也再度热络，成了士人踏春竞相吟诵的雅辞，过上林者赋《长杨》。
作为扬雄的大弟子，蜀国使者侯芭进入长安时，遇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侯芭没有和冯衍一同北上，他在等蜀军攻占武都，春暖花开后，才从武都往北，走散关道抵达陈仓，再慢慢东行。
进入长安后，听着耳熟能详的辞赋，又闻人必言扬子，给扬雄守了三年坟，胡须已经老长的侯芭不由得泪流满面。
“只可惜，夫子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扬雄虽然喜欢自嘲自苦，但心里还是希望自己的学问能广泛传播，只可惜政治上不如意，腿折了，名声毁了，他的学识也遭到轻蔑。除了桓谭，竟没几个人能识，至于桓谭预言扬雄不止是“西道孔子”，也无人相信。
但师弟第五伦，不仅记着，还身体力行做了！
侯芭感动归感动，但他并不知道，第五伦在尊师长学识这表象背后，还有更加深层的目的，遂有了隐隐的忧虑。
等被王隆迎进了未央宫，师兄弟三人时隔数年再聚一堂，饮酒欢笑后，侯芭就忧心忡忡地避席而拜，对第五伦道：
“夫子虽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但希望的是顺其自然，用心于内，不求于外。”
“大王如今用政令强推，虽有速效，但恐怕并非夫子乐见啊。”

第371章 向前看
面对侯芭的担忧，第五伦没直接回答，只对王隆道：“文山且说说，夫子当年为何厌恶今文经学？”
王隆应诺：“大王说过，汉武独尊儒术，其实是让百家归一。当是时间也，五经学派尚且还能相互争鸣，大一统、华夷之辩、大复仇，都于现实政治有所裨益。”
“可百多年后过去了，今文经学已不复昔日进取，而是暮气沉沉，博士老儒们沉迷于钻研字句，除了经、传以外，衍生的家法、师法日益繁琐，动辄上百万言。与其他学派还以邻为壑，高筑壁垒。这一点，夫子和刘歆都曾痛斥批驳过。”
“但汉家取士，居然是从这样一群人中挑选，精通五经成了晋升之资。经学博士们做了三公九卿后，又试图从微言大义中按图索骥，将古时制度只言片语，在治国时还原，汉末政治焉能不败坏？”
第五伦颔首，确实如此，在出题“汉家气数已尽”时，他也和王隆等人讨论过“国家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话题，前车之覆啊，焉能不鉴。
单从意识形态上说，汉朝后期的治国思想整个歪了。从汉元帝到汉平帝，半个世纪里，出身宿儒的朝廷大臣除了争权夺利，最热衷的就是改制复古，把皇帝都忽悠瘸了，将秦制视为原罪，承秦制的汉家王霸制度也有罪！
这可不行，必须改！但改革却只浮于表面，诸如丞相改名大司徒、御史大夫改名大司空。
亦或是在汉朝皇帝要保留几个祖庙上反复斗争，争了几代人，终于有了成果，砍掉几座庙，却因为汉平帝生病，担心是祖宗不高兴，又改回了最初的模样。
好像这么一改，王朝末期的种种弊端就能迎刃而解，祖宗就会保佑汉朝万世一系。
当然，在这些事遭到掌权外戚阻挠而搁置时，清流们就想当然认为：“国家日益败坏，是因为王道复古还不够彻底！”
就跟后世“之所以中东混乱，是因为民主不够彻底”一套逻辑。
王隆斥责起刘歆来毫不留情：“刘子骏本与夫子是同路人，也厌恶今文经学做派，抨击博士们分文析字，烦言碎辞。但他的办法是兴古文经，考证儒家经典的原意，结果越做越古，成了新的学阀。到头来，仍是标立新经，争立学官。”
于是就有了王莽、刘歆合作后，轰轰烈烈的改制，来了一场中原之春，先把大汉改没，又把新朝改灭了。
第五伦接过话说道：“但夫子却不同，夫子推荐孔子，言仲尼之道犹四渎也，经营中国，终入大海，师兄一定记得这句话。”
侯芭颔首：“夫子遵循的是五经本原，希望能合五经之学识，为现世所用，而非钻研字句。”
第五伦拊掌：“然也！夫子说过，孔子圣道在古时有杨、墨之学塞路，多亏了孟子辞而辟之，前路方才畅通。”
“然而如今的五经博士，窃自比孟子，实则他们才是塞路者！彼辈售伪而假真、羊质而虎皮，甚至忘了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肆意用谶纬之学来曲解五经！”
作为朋友，刘歆和扬雄就在此分道扬镳，刘歆想用古文与今文竞争，引回正道。
而扬雄觉得不管古文今文，经学已经彻底忘了孔圣初心，倒不如立足于五经之根源，来建构新的经学体系。
说白了，两个老头都想做新圣，只是走的路数不同罢了。
“如此，夫子才效仿《论语》作《法言》，模仿《易》而作《太玄》，乃是要象孟子那样扫除塞路者，为圣人之道往前走开辟道路。”
第五伦看着二人，深情地说道：“夫子中道薨殂，剩下的事，便要由吾等来完成。”
“如今新莽覆灭，太学博士名声扫地，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两派互相攻讦，各言其是，使天下士人莫知所从，正好慢慢将其扫除！”
这就叫趁你病，要你命，若非要等到天下大定，反对势力抱团才来干，面临的阻力只会更大。
第五伦会对五经学派温水煮青蛙，老博士们不是在苦苦哀求希望能让五经入卷么？可以！两年后的下一次文官选拔，就给他们两道题，十分的份额。
然而却只考经，不考传，默写个原文即可，那乱七八糟的家法、师法就不必学了。顺便让古文经、今文经为以谁为标准继续撕，第五伦会时不时挑拨离间，好分而治之。
如今的五经学问，幼童拜师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乃是士人们一踏进去，这一生就得交待在其中的职业。第五伦不欲彻底废黜，只把它变成区区选修课，为了分数要通读五经，但不求甚解也能应试。
第五伦道：“既然是要除去塞路者，这满路的荆棘，焉能只靠学问潜移默化？而没有刀斧开道？是故时不时，余也要依靠政令强推一些事，想来师兄应能领会余的苦心了。”
侯芭最早追随扬雄，对扬子之学的掌握最扎实，第五伦所言，确实是老师的心愿，这才松了口气。
他还暗暗责怪自己：“就怕魏王会曲解夫子的学问，看来是我担心多余了！”
但侯芭的担忧确实并非多余，第五伦今日的话半真半假，他确实要用扬雄的学问打击五经，但却根本不打算事后，让扬子之学，成为新的官方思想！
……
是夜，三人把酒言欢，说的多是过去在宣明里的趣事，没有再谈学术与政治。
送二人离开后，第五伦却靠在榻上，喝完醒酒汤后，喃喃自语：
“老师啊老师，不是我轻蔑你，只是《法言》与《论语》之间，确实有差距，大概差了一整本《孟子》吧……”
《法言》里有给王莽唱赞歌的部分，大赞王莽勤于王事，建辟雍、立学校、制礼乐、定舆服，恢复井田和象刑，引导汉帝国走向中兴，实在是堪比尧、舜一样的伟大人物，是周公之后当之无愧的“圣人”。
那一篇已经被第五伦下令删了。
扬雄的作品更像是模仿者，思想性和普世性就不提了，最难受的是文中常常不说人话。通俗易懂程度，居然还不如几百年前的论语。
《太玄》就更是晦涩难懂，第五伦看着都会打瞌睡，没看出来桓谭推崇的“合五经概要”。
在他看来，扬子值得称道的学问，除辞赋外，就是《方言》和作为识字课本的《训纂篇》了，但一个过于小众，一个过于低幼。
如此看来，扬雄的学问，哪怕靠政令强推，也顶多火个百来年，然后就会自然淘汰，无人问津。
“老师虽欲取五经精华，舍其糟粕，造出新的儒家理论来，但粟穗上长不出稻子，终究和刘歆殊途同归，造出来的理论，纵是换了个名，但本质上，依然是‘向后看’的学问！”
为何向后看？因为孔孟在后，三代也在后头啊！
“但我真正想推行的学问，是能让人向前看的理论！”
然而不管什么理论，都得面临“本地化”的问题，得和实际相结合。马列要中国化，后世思想就不需要古代化？
这个一个漫长的实践过程，不是说一句名言，搬两段理念就能解决的。第五伦不是什么思想家，只能慢慢摸索，这才是尽布荆棘的道路，只能靠他一个人徒手攀爬，能不能成犹未可知。
在这空窗期，也不能任由五经恢复元气，就打着推崇先师学问的名号，让“扬子之学”下场搅局吧。
一来符合魏王“孝义”的人设，让今古文经学搞不清楚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二来也能哄着王隆倾心办事，与五经学派唱对台戏。等第五伦真正需要的学问从小婴儿长大成人，扬子之学，也可以退场了。
只不知很多年后，当王隆发现第五伦骗了他时，会是怎样的神情？
“现在说出来，没人信啊……”
第五伦看着东方的曙光，叹息道：
“真正的‘三代之治’，不在身后，而在前方！”
……
昨日第五伦是在建章宫招待了侯芭，乃是私宴。
但次日侯芭正式入未央宫，却不再是以师兄的身份，而是作为蜀王公孙述的使者大臣！
侯芭对公孙述是有感激之情的，公孙不但妥善保护扬雄墓葬，还授予他光禄大夫的职位，侯芭在蜀中娶妻生子，五年下来，已经将那当成了家。
他心中是希望“魏蜀联盟”能够稳固的。
第五伦明面上也是这般打算，还发出了新颖的提议。
“余与蜀王相匹，会在长安修筑‘蜀邸’，还望蜀王也能在成都修‘魏邸’，两国互派使者长留邻邦，共抗诸汉！”
侯芭自然欣喜，第五伦希望他能在长安再多留些时日，但侯芭以使命在身为由，得回去复命。
“我希望师兄能来做这驻魏使者。”
第五伦也不强留，送他归去后，却问一旁因为入蜀联盟，并带回汉中情报的“奇功”，非但无罚，反而加了两百户的冯衍。兔死狗烹，还不是时候啊。
“敬通，你来说说，蜀王何许人也？”
冯衍应道：“王莽之乱，法物凋丧，公孙述宾宾然亟修之，确实使得益州安宁，其速不亚于大王定关中。”
第五伦笑道：“与余相比如何？”
冯衍觉得……好像半斤八两吧……
但嘴上只能道：“公孙子阳与大王相较，如烛光与日月争辉！”
“但却胜过刘玄、隗嚣等辈，以臣之见，公孙述对大王的威胁，远甚于西汉、绿汉、北汉！”
打完周原之战后，西汉已经彻底失去争天下的资格，连北地郡都快保不住，全然缩回陇右去了。
北汉不提，如今已经分裂内战，那边的情况一团乱麻。
绿汉则是体量虽大，人口兵卒虽众，当政者却不懂得治理。听说洛阳一带，经常有人受不了绿林渠帅土匪时的胡乱统治，逃到河内去，并且说……
“饥荒频发，秩序混乱，在河南、弘农，已经有人开始思念莽朝了！”
第五伦当时听后顿时一乐，这说明“人心思汉”的热潮，快消退了啊。
冯衍是亲自进蜀中走了一趟的，将公孙述的举止看在眼中：“战国时，横则帝秦，纵则楚霸，如今形势也差不多，天下势力虽众，然而值得称道者却寥寥无几。”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刘秀，第五伦心中如此想，他近来听探子说，刘秀跑到了东南方，似乎还拿下了临淮这个人口大郡，只恨自己鞭长莫及。
冯衍继续道：“公孙述恢复民生之余，又大作营垒，陈列车骑，肆习战射，会聚兵甲，号称十万，在成都修筑宫殿，在葭萌积聚粮食，多刻印章，备置公卿百官。如今使将军取武都，接下来就要攻略汉中。”
“一旦夺取汉中，公孙述野心膨胀，或许会进一步觊觎关内，是故臣以为……”
冯衍预言道：“短则一年，多则三载，魏蜀之间，必有一战！”

第372章 鸡肋
“臣以为，不宜急于与蜀国反目。”
平林将军岑彭驻军于蓝田，正在训练关中新募的民兵，得到召唤后立刻抵达长安城南上林县，谒见魏王，在第五伦问他冯衍提议发兵取汉中时，岑彭坚决反对。
“如今大王遣车骑将军耿伯昭将兵一万，击北地；前将军景孙卿将兵两万，与河东军万余攻上党；同时打两场仗，且都是长途远征。”
“尚在关中的兵卒，或与卫将军万君游驻扎右扶风提防隗氏反扑，或与臣把守峣关观绿林进退，还有些散兵游勇奉命剿匪，新兵尚未练成，兵力难以再容许打第三场仗！”
岑彭道：“就算如冯典客所言，遣兵三千，再派一勇将走傥骆道南下，自然有愿投效大王的汉中绿林渠帅延岑接应，然魏可往，蜀亦可往，且蜀军已占据武都，正进攻阳平关，关隘一破，千里汉中畅通无阻。”
“纵我军奇兵立刻南下，也可能与蜀军相会于南郑，彼众我寡，届时是打，还是不打？”
一旦魏蜀开战，就不是三五千人能解决的问题了，势必旷日持久，两边都要翻山越岭才能派兵抵达汉中，以当地的凋敝情况看，那儿也承担不起大军的粮秣，又得大老远运过去。
就算花费大气力将蜀军赶回去，又得驻扎大量军队，才能守住汉中，可当地的人力、资源却聊胜于无……
第五伦拎起他刚才和岑彭吃完的一整只鸡的鸡肋骨笑道：“所以这汉中，就好比一根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啊。”
岑彭笑道：“大王妙喻，那臣也打几个粗俗的比方。”
“相较于汉中，上党就是鸡翅，太原是鸡腿，能让大王将肉吃饱。”
如此说来，河北是鸡胸肉么？第五伦莞尔，说道：“将军此言有理，当年司马错与张仪，在秦惠文王面前争论不休，张仪主张应先攻打韩国，司马错力排张仪之议，认为攻打蜀国则既可得其人力、物力以充实军备，秦惠文王采纳了司马错之言。”
“如今也是东进南下两条路，但形势却全然相反。”
有限的兵力要投放到何处，争哪块地盘，想都不用想。现在打汉中，注定是笔赔钱买卖，乘着北汉内乱，一举夺取山西，啃下冀州膏腴之地，才是大赚。
“但也有人忧心，公孙述若取得汉中，会效汉高北伐。”
某人自然就是冯衍，岑彭却以为不然：“臣听说自汉以来，故道已废！”
这常识岑彭还是知道的：“蜀军打下汉中，总得消化休养，纵是一年半载后，派兵沿着褒斜、傥骆、子午北上，皆险隘且无水路，士卒携带干粮，走上半个月方能出山谷，已是疲惫不堪。”
“而我军只需要以逸待劳，千人可御万人。”
子午等谷道，第五伦亲自走过，确实如此，防守确实比进攻要容易，第五伦颔首：“善，与蜀王暂且维持往来，于我有利。褒斜道交给右扶风万脩照应，傥骆道余也会遣兵卒去守备。”
“子午道的防务，君然就顺便担起来。”第五伦就怕岑彭太闲了。
冯衍拼死拼活送回来的情报，轻取汉中的“妙策”，就这样被第五伦否决了，甚至都没机会和岑彭争辩。
他现在只有资格涉及短策，整体战略甚至都没参与的份，不知不觉，已经被排斥到核心圈外围，大概和专门背锅的廷尉彭宠一个生态位，也就是根鸡肋。
而第五伦此番再来上林县，还为了另一件事。
……
第五伦还都长安后，在渭北的不少人也一起搬到了渭南，阴丽华因绣得一手好活，被安排到了织女集中的“茧观”中，担任女官。
茧观顾名思义，以桑蚕较多而得名，这儿在汉时就是宫廷蚕桑的中心，靠近昆明池，有沟渠直通渭水、长安，运输也很方便。
三月正是养蚕的月份，所以叫“蚕月”。洁白的蚕儿生长迅速，昼夜不停地进食，采桑女们也颇为忙碌，万亩桑林里的桑叶被采摘下来，铺在藤匾上，春林暖雨，桑叶青青。
阴丽华就看着它们趴在绿色的桑叶上，以灵巧的细齿，无声地游走，打通一个孔，然后扩大，像涟漪铺展的湖面。整个茧宫之内，细细咀嚼的声音窸窸沙沙，似山泉溪水的潺潺流音。
蚕儿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每休眠一次就脱掉一层皮，换上新衣，越来越白白胖胖，下个月就能结茧。
“若是能像蚕一样，什么都不担忧，就终日吃啊吃，该多好？”
这念头一闪而过，立刻又被否决了：“不行，若如此，等到结茧后被放入开水中烫死取茧，而自己尤不知，岂不可悲？”
阴丽华就颇为机敏，或许是因为魏王若有若无的关注，阴丽华做了织女后，升得倒是挺快，已经做了一个小头目。
她还让弟弟阴兴参加了文官考试，考入乙榜，进宫当了舍人，时常能见到魏王。
昔日的汉宫织女们忙碌之余，也会议论这位以雷霆手段让关中重新安定的大王。
“这魏王也奇怪，不做宫廷衣裳，反叫吾等为士卒制衣，听说建章宫里的王后也在踩纺车。”
“茧观所产的锦绣亦然，先制军旗，再供宫廷之用。”
织女们对现在的日子还算满意，魏王大兴农桑，除了民间的个体纺织妇女外。昔日隶属于宫廷的织女也被动员，官吏来告诉众人，虽说魏王解除了她们的人身限制，但外头依然很乱，倒不如先留下，既能受到保护，还能以用劳力换取吃食，每个月还发些布匹作为报酬，也算是攒个嫁妆，她们甚至得以住进曾经皇帝嫔妃才能住的宫苑中。
纺机几乎都被集中到了茧观，附近除了桑树林外，还有上万亩麻田，黄麻、白麻都有，所以除了纺纱，也要织麻布葛布。
但她们近来却也有不满之处，从二月份起，少府的人跑遍了上林的茧观的各个织坊，搜寻多余的丝麻边角料，过去这些东西常归织女自己所有，纳个鞋垫，做件小衣亵裤什么的……
可如今边角料统统上缴，不少织女只能将旧小衣洗了又洗，同时奇怪少府收那么多麻布边角去作甚？
当织女们好奇地问据说“有背景”的女官阴丽华时，她只一笑。
“听说，是用来做赫蹏（t&#237;）。”
……
“过去叫赫蹏，往后按魏王的说法，就得叫纸了。”
“魏王怎和王莽一样，喜欢乱给事物取名？不变不好么？”
“嘘，小声些，八要命了？”
制作赫蹏是少府的老手艺了，官府织室每天都会产生大量针头线脑、碎布边角。为了不浪费，早在汉初时，就有工匠将它们切碎、蒸煮、舂捣，做出了类似布匹的薄薄东西……
因为质地粗糙，不太适合书写，更多是用来裹细碎的物品，不过自汉末以来，工艺越来越精细，直接书写倒也无不妥，不少人已用这廉价的东西替代帛来抄文章。
二月份时，魏王入主长安后，给少府和水衡都尉下了一道命令，甚至还写了一些工艺流程，要工匠在赫蹏基础上造“纸”。
工艺没什么难的，按照魏王提议略为改进即可，人手也不缺，但有一样东西却差点将工匠们难死了，那便是原料。
手艺人喜欢讲大实话，又暗暗吐槽：“魏王还有脸给别人考‘常识’，他自己就没常识！”
“要吾等以麻造纸，这季节也不对啊！麻要秋后才收，这刚开春，麻还没冒芽，制个屁！”
可领导动动嘴，底下跑断腿，少府官员工匠能怎么办？只能将各织室的边角料收集起来。
好在魏王提议的材料里，除了麻外，还有桑皮、藤。
但正值养蚕旺季，谁敢打桑树的主意啊，匠人们遂将目光转向上林中那些陈年老藤，收了不少，去皮泡在沤麻的池塘里，一泡就是大半月。
至于魏王口谕要他们试试砍木头造纸，就是个笑话——木头要想软到和藤一般，得泡上一年半载吧，行，扔昆明池里泡着吧，等魏王一统天下，再回头看瞧瞧软了没。
这造纸过程不必过多赘述，反正“魏王没常识”，已经是少府工匠们心里共识了。
但等忙活个把月，到了三月下旬，东西当真做出来时，匠人们摸着这黄黄的纸面，啧啧称奇，确实和赫蹏略有不同。
这些按照第五伦要求，不同原材料、配比的麻纸、藤纸，又被摞在一块，送到了御驾光临的昆池宫。
麻纸有白麻、黄麻，后者较为粗糙，背面未捣烂的黄麻、草迹、布丝清晰可辨。
藤纸则质地更松软些，色泽也偏白。
这些都只是“样品”，是否要批量生产，还得魏王定夺。
“季雅、伯文，汝等去写写看。”
第五伦字一般，只让字好的随从郎官持笔一试——他一般就带着前十的郎官外出。
郎官中排名第一、第二的杜笃、伏隆奉命持笔试过后，第五伦问他们感觉如何。
杜笃的回答是有些讨好意味的，虽然他心里觉得“不如帛书好写”，但这毕竟是魏王要求做的东西，只道：“下笔轻滑通畅，确实是书写之妙物。”
而伏隆就说了老实话：“此物容易吸墨，臣还是习惯用简牍，若是写错了还能用刀削刮改，而此物落笔沾墨，墨迹渗透到了另一面，便再不可更易了。”
其余郎官的感觉都差不多，第五伦笑而不言，习惯了一种书写载体，骤然换一种，能第一时间适应才奇怪呢。
倒是承宫的反应让第五伦颇觉有趣，他试过后回禀道：“大王，此物虽不比帛好写，但肯定比帛便宜；虽不如简牍方便更改，但轻盈无比。”
没错，兼有帛之轻盈，比简牍更便宜，这就是纸张注定会淘汰前两者的原因啊。
不过，第五伦急令少府造纸，并非要立刻用来彻底替代简牍木板，这可是足以载入文明史的大事，历史上这个过程花了五百年，如今也非五十年潜移默化不可完成。
在第五伦的规划里，短期内，纸张不是用来给一般人写字浪费的，而是作为武器来用！
宣传的武器！
光有纸张还不够，得与他令少府研发的另一项大工程，雕版印刷相配合才行。
因为魏王崇尚简朴，不喜雕饰，少府中的木雕工匠差点失业，近来却有了用武之地。但也是折腾了月余，他们发现梨木、枣木的木板最符合魏王的需求。而所需的墨也费时配置大半年，方有成效。
策论文章，被工整抄在纸上，粘贴在刨得平滑的厚木板上，薄而近乎透明的稿纸正面和木板相贴，字就成了反体，笔画清晰可辨。
雕工用刻刀把版面没有字迹的部分削去，细心雕刻，随着刻刀一点点游走，就成了字体凸出的阳文。
印刷的时候，在凸起的字体上涂上特制的墨，然后把纸覆在它的上面，用工具轻轻拂拭纸背，字迹就留于纸上。
等将崭新的纸小心翼翼取下，吹干后奉到魏王面前，相较于麻纸，更为结实的藤纸显然更适合印刷。
第五伦看过后，实在是太粗糙了，只勉强满意，工艺还得慢慢摸索改进。但作为宣发武器，批量印刷后散播到全城、各郡乃至于新占领的土地上，是完全足够了。
遂将其传到诸郎官手上，杜笃、伏隆等人看着自己的文章不用抄写就出现在上头，都颇觉惊讶，但也没愕然到哪去，这原理跟印章也差不多嘛。
甚至还有嫌印刷途中，令本该空白处沾染墨迹，让字变形模糊，感觉怪怪的。
但只有承宫，捧着这神奇的印刷品，竟忽然激动起来，朝第五伦再拜。
“承少子，你为何而拜啊？”第五伦询问。
承宫手捧纸张道：“臣忽然想起过去在右扶风乡中教授弟子时，常苦于无书可读，数十人共观一牍，亦或是听臣口述，颇为不便。”
“而如今有了这两物，若能够将圣人之学印于纸上，一日可印无数，则假以时日，弟子人人皆有书看！”
纵是发达了，也不忘旧日弟子的难处啊，第五伦很满意，他将承宫从四十几提到前十，没看错人，遂将目光转向其余人：“还有呢？”
杜笃想起家传的大小杜律，应道：“若能将大王诏谕及律令印于其上，则可免小吏传抄有误，坏了大事。”
能名列前茅者没有傻子，伏隆继承了他父亲老伏湛的政治敏感性，立刻就举一反三。
乖乖，从考试到今日，魏王当真是一环扣一环啊，高，实在是高！
遂道：“若能将策论文章印于其上，传于长安，遍及天下，令人阅读传诵，则无人不知，天命在魏，而汉家气数已尽矣！”

第373章 降维
长安城中，班彪也一脸疲惫地结束了创作。
他的《王命论》，终于写出来了！
洋洋洒洒千余字的雄文，从帝尧受命说起，重点阐述了高祖得天下的过程。
班彪看着自己呕心沥血的文章，心情澎湃，暗道：“世俗之人见汉高祖兴于布衣而得皇位，不通达其缘由，以为只是恰巧遭逢暴乱之世，得以举兵得势。而如今有些游说之士，竟把争天下比作逐鹿，好似侥幸捷足者便能得到。”
“他们都错了！”班彪朝空气猛地一挥。
“岂不见饿俘徒隶，饥寒失所，想有一套粗布短衣，一石粟米仍得不到，终于抛尸荒野，为何？因为穷达有命！连贫穷都是命中注定，更何况是天子之尊？”
他在文章里，总结了高祖兴盛之由，大概有五点：一是帝尧的后裔，二是身体形貌多奇异，三是神武而有征兆应验，四是宽厚明察而仁德忠恕，五是知人善任。
按照这排序，第一、二显然比后三点更重要。
“跋足劣马之车，不能驰骋千里的道路；燕雀之类，不能飞到鸿鹄的里程；楶棁小材，不作栋梁之用；凡夫俗子，不能任帝王之位。”
劣马、燕雀，指的是谁，不言自明，魏、蜀两王是也。
“《易经》说：鼎折足，覆公餗（s&#249;）。就是因为不胜其任啊，天命难违，神器有命，强求觊觎汉家天下没有好结果。若是苟昧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遇折足之凶，伏斧铺之诛！”
“而真正的英雄，应当谨慎避祸，学习王陵、陈婴明于天分，杜绝韩信、英布的非分之念，不听逐鹿邪说，好好为汉守土，保护百姓，以待英主兴起后献出，如此，则不失为一长沙王，福柞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再看了一遍，班彪颇为满意，觉得此文足以批驳第五伦让人写的那些歪理邪说，剩下的事，就是散播出去。
他深知魏王心眼小，当初刚进长安时，就将复汉一派的一群遗老秘密处死，班彪当然不能暴露本名，否则必死无疑。为了谨慎起见，也不敢假其余人之手，只能自己抄。
班彪艰难地将一大摞笨重的竹简抬上案几，揉着酸痛的手腕：“无事，我写字快。”
“每天能抄两篇，五天就是十篇。”
“等慢慢散播出去，必能十传百，百传千，好叫世人知晓，王命在汉！”
……
“叔皮，这几日怎如此憔悴？”
班彪作为秘书郎，掌管图书经籍，他本就爱书，本职工作做得十分勤勉得当，但这几天却颇为疲乏，不但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也日益明显。
奉常王隆遇到他时，还当班彪这二十有一的小年轻不懂得爱惜身体，彻夜勘伐，少不了一番规劝。
殊不知，班彪白天里在藏书阁中忙活，暮鼓响后下班回到官员宿舍，又要阖门后，就着怎么点也不明亮的烛光，抄写他的王命论。
从日入抄到次日夜半，困倦得不行，就头悬梁，锥刺股，带着极大的热情投入。
有时候被鸡鸣吵醒，猛地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在案几上睡着了，墨迹未干的字粘在手上，竹简的痕迹印在面皮，那些理念也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抄到第四天实在是撑不住了，遂告病休憩了一日，终于将十篇副本写完，竹简已告罄，又得想办法让家里送来——他不敢在长安大量购买，第五伦的绣衣卫鼻子很灵敏。
等班彪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入得宫中时，却发现各官署的官吏，都在捧着一些黄色的东西阅读、议论。
班彪好奇之下走过去，还被人塞了两份。
“《汉亡论》？”
“《过汉论》？”
拢共五篇文章，从不同角度叙述了汉德已尽这个事实，除却回忆汉成、哀以来七亡七死，指出新朝之弊实发端于汉之外，也有讲述如今诸汉荒谬的……
尽是第五伦御用文人的作品，杜笃、伏隆等人文才本就优异，如今文章经过润色修正后，已颇为优秀。王隆得第五伦授意写的那篇，更不逊色于班彪文章，成了一柄柄利剑，每个字都戳在他心窝里。
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第五伦考策论的居心，但见三公九卿官署都发了不少，班彪顿时急了，第五伦究竟是动用了多少人手，一夜之间抄了这么多？
“这些文章……来自何处？”
“来自少府，听说大王令工匠作器械，自此不需抄写，一篇文章，一日就能复制百份！”
“日印百份、千份？”
这是降维打击啊，班彪不镇定了，面色愈发难看，相比之下，自己披星戴月，日抄两份算什么啊……
再低头去看，只觉得每个字都是第五伦和他的御用文人们对自己的嘲笑，这些字并非用手慢慢抄写，是没有灵魂的官样文章。
但他却不敢当众撕毁，只将其递给旁人，自己则蹒跚着走出宫，再请一天休沐。
然而长安城的士人，也开始在里巷散播这些东西，热烈讨论，声音嗡嗡入耳，有人关心的是，两年后的文官考试是否会以这些文章为模板，也有人念着那些“汉德已尽”的证据，深以为然。
第五伦将两项重大科技突破组合在一起，构成自己的宣发武器，让工匠们加班加点造纸开印，先印个上千份，在长安太学、五陵士林里传，最通俗易懂的那篇是承宫所作，可以让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除此之外，还让人写了些适合在街头散播的八卦文章，诸如卢芳本胡种，认匈奴单于为丈人行，做了儿皇帝，这胡儿编造的世系错漏百出，名为汉帝，实为汉奸；刘婴是傻子，文章夸大了其痴傻程度，还编造说，与其“皇后”同房还要几个傅姆帮忙指导；刘玄是无寸功而窃取汉帝之位，生活荒淫无度。刘子舆是假冒，自汉末以来，天下已经出了五十三个刘子舆云云……
这才是普通人能听懂并感兴趣的事啊，农忙已过，一些百姓闲着也闲着，晒太阳之余，凑在亭里听个热闹也不错。
粗俗，污蔑！班彪肺都快气炸了，民智愚昧，竟然信了这些小道消息，但诸汉确实不争气，至今还没一个能承汉高事业的明君出现。
他憋着气，又不能与人辩论，脸色憋得铁青，只回到了居所后，竟是呕出了一口黑血，趴在桶边，竟嚎嚎大哭起来。
“悲乎，我现在明白了，何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
四月份时，第五伦的宣传册子已经和大批新制的夏衣一起，送到了前线。
“真是好物什。”奉命率军征讨上党郡的前将军景丹，见到此物后啧啧称奇，一篇篇翻阅起来。
“这些文章，城内那些跟着鲍永，想一心为汉尽忠殉命之人，当真应该看看！”
景丹抬起头，望向被围了三阙的上党首府：长子城。
从三月份开始，短短一月时间，上党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
此郡隶属于并州，西边是河东的汾水盆地，东边越过太行山是河北平原，上党居于两者中间，郡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为两河要会，自战国以来攻守重地也。
秦、赵两国就为了此处，打了长平之战，当秦国全取上党，遂居高临下，制三晋之命，汉初韩信收上党，乃下井陉。
上党虽是四塞之固，东带三关，但西边面对河东时，除却一些丘陵外，并无太好的防御，更何况北汉政权已经大乱：刘子舆在迎亲路上忽然失踪，真定王与赵王相互指责，甚至爆发了战争，广阳王彷徨不知所措，而东边的铜马军则开始西进。
这节骨眼上，谁还管上党鲍太守死活？鲍永现在就是没有赵军援助的韩将冯亭，面对魏军举大军来击，只能节节败退，守于长子城。
奉命来到前线劳军的是郎官伏隆，郎官们经过一月培训后，被安排到了不同的岗位上，用第五伦的话说就是“实习”，伏隆因刚毅有节，被第五伦遣去典客官署。
到了典客任职，伏隆才明白为何冯衍身为元从，明明很努力想混上丞相之位，却越来越被边缘化。
他对魏王不顾汉中感到不满，直言这样会重蹈三秦王覆辙，开始夸大蜀军力量，吹嘘李熊之智，公孙之才。魏王没理会，展示岑彭之奏言，让冯衍驳之。冯衍最终没争过岑彭，就在酒后与郎官们说什么“吾入蜀之劳，毁于一旦”，颇为委屈。
他不敢怪魏王，遂将怒火转向岑彭，看不起这“降虏”，以为行伍老卒之见，坏了大事，以后若叫公孙述坐大，岑彭是要负全责的！
怎么，封侯加邑，一世富贵不够，还非得拜个丞相，当爹妈供着哄着才满意？
核心位置有限，有进就会有出，有的人登上热炕，也有人要下去坐冷板凳，决于上意。
后来冯衍总算后知后觉，领会魏王先取北方的战略意图后，又请命东行，吹嘘用三寸之舌，可以说得上党、太原投降，不废一兵一卒。
魏王只评了一句：“余以兵道取天下，将士征伐为主，纵横为辅。敬通劳苦功高，暂且在家休沐安逸富贵，不必奔波了。”
反手却点了伏隆来前线，魏王喜欢此子办事牢靠，又熟悉河北人物，一是一二是二，不会乱整幺蛾子。
有些人啊，少用他，反而是在救他。
伏隆道：“冯典客与鲍永为友，请命来劝降鲍永，然大王未允。大王说，鲍永偏执之人，欲劝其弃汉降魏，何其难也，不必白跑一趟。”
“冯典客只修书一封，由下吏带至此处。”
“大王没有说错，鲍永本人确实不可能降服。”
景丹这些时日算是见识到这个人的死硬了，鲍永有一定能力，曾大破本地的青犊流寇，被北汉封为中阳侯，且衣着朴素，爱护民众兵卒，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点。若是在太平世道，景丹很乐意和鲍永结交，把酒言欢，但如今却兵戈相向……
“各为其主罢了。”
景丹如此想着，让人在土山上，将冯衍的帛信，连同第五伦的许多宣传册子射入长子城中。
冯衍写来的信，是专门针对鲍永的，只说汉时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民有七死而无一生，今人以为汉时一片晏然，以此为由拥护汉帝，实在是荒谬。
而这句话正是鲍永之父所言，被昏聩的汉哀帝下狱，又被王莽处死，杀鲍宣者不独王莽，亦是汉哀、董贤这昏君乱臣，如今反为汉尽忠，岂不谬哉？
又言，北汉自诩正统，然而塞北失陷，不出兵收复，上党被围，不出兵救援。兵威丧尽，国权日损，四方背叛，铜马西侵。刘子舆音信全无，恐怕凶多吉少，就算他还活着，亦是假刘，难道鲍永还要为殉节不成？
而魏王已定三辅，河东、北地从风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
若以上党一郡为敌，这是蚍蜉撼树，早晚事败身危，还请三思！
过了一日，城内射了回信，景丹打开一看，顿时笑了。
“鲍君长说，他与冯衍就此绝交。”
这封信，除却斥责冯衍欺骗朋友，背信弃义，将其骂得狗血淋头外，当真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叫景丹看了都有些喜欢。
“永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临盟，拟以曲戟，不易其辞；谢息守郕，胁以晋、鲁，不丧其邑。”
“大丈夫动则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
“仆虽驽怯，岂苟贪生而畏死之辈！曲戟在颈，不易其心，诚仆志也。”
立场如此坚定，看来不死不休，是免不了了。
看到这，景丹皱起眉来，值得注意的是，鲍永的信中，还透露了一个在景丹看来，颇不可信的消息。
鲍永坚信他侍奉汉帝刘子舆是真正的天子，但刘子舆如今去处成了个迷，有人说他在真定王那边，有人说被赵王软禁，有人说他死了，可鲍永这信中却扬言……
“诸王虽乱政，然吾主已东狩信都，得铜马众数十万附从，号曰‘铜马帝’，不日西驱来救上党，匡复汉宇！”

第374章 铜马帝
半月前，四月初，河北冀州和成郡、下曲阳城。
王莽将汉时巨鹿一分为二，南边还是巨鹿，北面的郡叫和成。
和成太守名叫邳彤，字伟君，河北信都人，亦是汉时二千石世家，新末大乱之际，邳彤和大姓耿氏合作，保全了全郡，后又归顺北汉朝廷，在乱世里稍得安定。
可如今，这份虚幻的安宁已被铜马军击破，短短一个月，有了刘子舆做招牌后，和成郡各县尽为铜马攻占。连郡中第一大姓耿氏所在的宋子也已沦陷，亏得耿氏族人大多陆续转移到魏郡去了，稍稍保全。
剩下的豪族要么退守坞堡，或者直奔郡治下曲阳而来，这是一座坚城，他们希望能得到太守邳彤的保护。
现在邳彤只觉得，自己成了洪流中的一颗石头，放眼城下，无边无际，都是衣衫褴褛的铜马流寇，将城池团团围住。
有多少人？三万、五万？而邳彤手下只有两千郡兵，就算将男丁全聚集起来上城墙，也不过数千。
铜马也不欲强攻，自有位手持旌节的使者来叫门，坐着吊篮上了城池。
“邳太守，陛下令我来传诏，望你打开下曲阳城门，迎接王师，此月以来各县的负隅顽抗，陛下可既往不咎。”
作为“刘子舆”最信任的大臣、使者，自从两个月前在信都与铜马合流后，这已经是杜威持皇命劝降的第七个城池了。
“看来传言是真的，陛下当真东狩铜马。”
邳彤一直拒绝相信刘子舆跑到了铜马军中，如今看来，这确实是事实，难怪他的老朋友，信都太守李忠归服得那么快？
但邳彤没有乖乖就范，而是带着不解与愤懑，反问杜威：“陛下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何事？”
邳彤虽与耿纯家有交情不假，但乱世之初，他也曾是一个坚定的复汉派。
“想当初，天下人对王莽暴政深恶痛疾，深受其害。是故燕赵吏民歌吟思汉久矣，孝成皇帝遗腹子之事在本地多有散播，是故嗣兴皇帝登基即位，举尊号而河北响应，官吏清宫，百姓除道以迎之。一夫荷戟大呼，则新莽残余无不捐城遁逃，虏伏请降。旬月之内，幽冀二十余郡皆尊诏令，自上古以来，从未见感物动民到此种程度者。”
要说邳彤没有丝毫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后来即便耿纯暗暗写信拉拢，告诉他，刘子舆，不过是冒名顶替之辈。
但邳彤还是将信将疑，只对“北汉”的期望却越来越低，河北三刘争权夺利，最后更闹出了皇帝失踪，诸王内战的笑话来。
如今真定王率兵围困襄国城，而耿纯则将魏兵围邯郸。
邳彤等太守顿时凌乱了，只能暂保中立，不太想卷进去。
但最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还是过去被认为是“傀儡”的刘子舆，他挣脱了束缚，竟引铜马入室。
邳彤并未因此感到惊喜，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惧意，因为刘子舆这一下，就站到河北大姓的对立面去了。
此刻面对“诏书”，邳彤依然十分硬气：“臣没有看到王师，只见铜马流寇。”
“铜马就是王师。”杜威强调道：“岂不闻近来到处都传唱童谣。铜马帝，扫河北，定天下！”
王郎发挥了老本行，主要靠各种谶纬迷信来让铜马为他所用，比如预言下雨，或者搞点神神叨叨的汉代列祖列宗上身，童谣谶纬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贼成了王师，那吾等郡兵又算什么？”但邳彤却不吃这一套，杜威只好祭出了威胁来。
“邳太守家在信都，如今信都李忠已成了丞相，君家父弟及妻子皆平安无恙。”
这是在用邳彤家人性命，胁迫他投降了，邳彤更是愤懑，有这样的皇帝么？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至此，邳彤对刘子舆最后的那点“君臣之义”也耗尽了，顺带也放弃了“汉臣”的自我认同。
当阶级利益受到侵犯，昔日的汉家忠臣，也立刻变了心，邳彤暗道：“看来当真如耿纯所言，刘子舆，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假号之贼，以谎言欺骗百姓、蒙蔽天下人的耳目罢了！他虽然看上去势力很大，其实不过是小人得志、纠集了一帮乌合之众，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上外强中干！若是魏兵东来，迟早要被讨平。”
但如今形势所迫，万余人岂能抵挡十多万铜马的围攻？邳彤躬身认怂：“众人畏惧铜马劫掠杀戮，是故城池万不敢开，我知陛下与铜马欲继续西击真定，愿效仿信都，出粮食一万石。如此，既能尽臣子之忠，也可保全满城黎庶！”
……
等杜威回到位于下曲阳南方的宋子县时，他的皇帝刘子舆，也带着东拼西凑的“羽林卫”数千人，与铜马三位大渠帅在此会面。
若说两个月前，铜马三位渠帅东山荒秃、上淮况、孙登对刘子舆尚无敬意，只是打着“用他骗开几座城池就杀掉”的心思，到了四月份，他们发现，这刘子舆已经杀不了了……
只因王郎太会演戏，也明白底层铜马贼寇的精神需求，开始发挥特产，大搞迷信，这不，眼下与三位大帅见面时，就玩了一出请祖宗上身来助威。
“太祖高皇帝下我！”
随着复杂仪式，鸡血洒下，刘子舆整个人竟能腾空一跃而起，然后摔在地上不断抽出，口吐白沫，等他一个鲤鱼打挺再站起来时，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平素颇有天子仪容的的刘子舆，此刻竟一副老痞子作态，眼神中豪气万丈，先让人找铜镜来一照，而后哈哈大笑：“不愧是朕的子孙，像朕！”
这把戏新鲜，铜马没见过，只一群群地下拜。
“刘邦”又在众人面前箕踞而坐，抚着根本不存在的浓髯道：“朕起于草莽，提三尺剑，斩白蛇举事，三年灭秦，五年诛楚，打下了汉家江山，后来曾刑白马为盟，说非刘姓不得为王……”
“可如今汉室天下为贼寇所篡，河北诸王身为宗室，竟不听子舆诏令，可恨！”
他点着东山荒秃、上淮况、孙登三人道：“还是汝等忠勇，若能拥护子舆，光复汉室，纵然是异姓，也可封王！”
说罢抬起头叹了口气：“时辰已到，朕要回九天之上去了。”
末了对众人狠狠一瞪：“有敢不奉子舆者，朕必以天雷诛灭之！”
言罢眼睛一闭，直愣愣向后倒去，半晌后复睁开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文质神采。大渠帅们被这一幕搞得面面相觑，又不好直说不信，普通的铜马众则对刘子舆更加敬若神明，更有托儿说，刚才高皇帝附身时，在刘子舆身上看到了龙的影子！
“高皇帝有诏。”王郎起身，点着东山荒秃等三人道：“等打下真定，朕就封汝等为王！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而各路小渠帅为侯，各有封邑！往后汝等就有自己的地盘，不必再流离失所了！”
众人纷纷欢呼起来，大渠帅们也只能垂首应诺，铜马军已经有些依赖刘子舆了，打着他的旗号，真能骗得不少坚固的城池开门，任由他们进去吃粮。
如今青黄不接，饥荒正在席卷冀州，河北东部各郡尤甚。铜马和各路义军被逼无奈，只能往西部的诸王领地、豪强地盘走，而刘子舆是能够将几十支武装团结起来，奔个活头的唯一人物！
这种情况下杀他？铜马自己就要起内讧啊！也罢也罢，再忍一忍吧。
杜威心服口服，没想到皇帝还会玩这一招，只过去禀明自己在下曲阳的见闻。
“邳太守对朕很失望啊，他与和成大姓们不信任铜马，也连带对朕离心离德了。”
王郎只如此叹息，其实连杜威都觉得，全然偏向铜马，会让大量豪右及郡守背离刘子舆，他们为了保全自家，往后宁可投靠能带来秩序的魏军……
“但是，朕有得选么？”
王郎也曾对大族、宗室抱有希望，但在发现他们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继续依附只会一起覆灭后，便决意投向更容易被他的预言、神术诓骗，为自己卖命的一方。
“《论语》有言，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事多无兼得者，这是朕不得不做的抉择。”
多学习确实是有用的，后一句则是：“假得真失，假失真得，其别微矣。”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把自己当成刘子舆，而非王郎了。
“下曲阳不开城门也无妨，能提供一批军粮足矣。”
王郎的目标，还在更西方，在真定王的地盘上，他家的粮仓，才是冀州最大的！自己没来得及娶的“皇后”，还在那等着呢！
“河北大饥，百万灾民加入了铜马、尤来诸寇，只想奔个活路。”
“世道混乱已久，天干物燥，更无甘霖降雨。彼辈就像是被点燃的森林，薪不尽，火不灭。”
“而那些大族、著姓、诸王，不过是在火场中，惊恐奔逃的麋鹿野兽。”
刘玄能靠绿林军成事，第五伦能靠流民兵灭新，他刘子舆，为何就不能？
“朕宁可与百万流寇一起燃烧，还有机会烧遍河北，也不愿做火中被烤焦的禽鹿！”
王郎在篝火前举起双手，他还要请孝文皇帝附身，利用这位皇帝的好名声，承诺铜马军到了真定，人人都能吃上饭，以后轻徭薄赋，至于能不能兑现？孝文许的诺，他刘子舆怎么知道。
扮刘子舆也是扮，汉高、汉文又有何难呢？
“只要置身这熊熊烈火中，朕便不是在赵地的伪帝、傀儡帝！”
“而是铜马帝！”
……
饥民不止在河北有，一如开春时第五伦与他的大臣们预料，进入四月份，陈米吃尽，新麦未熟，青黄不接之际。一场席卷天下的大饥荒，如期而至！
“是岁关东旱，豫州人食人！”

第375章 乐土
四月中旬，豫州沛郡，淮北蕲县大泽乡，天空云层密布，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末时，此处响起了陈胜吴广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如今，另一群穷苦出身的人却对侯王地位毫无兴趣，只想用他们的锄头，从地里刨出粮食来。
在赤眉军长达半年的占领日子里，沛郡大姓已经全灭，蕲县第一大姓赵氏也不能幸存。赵家的两个儿子也跑到了民间，能抢的东西早抢光了。
可如今赤眉却又去而复返，只因一个当地传言。
“赵氏家主做过王莽的田禾将军，专门负责屯田事宜，粮食一车一车往家里拉，听说坞堡底下挖了大窖，深数十丈，屯储着几千石粮食！”
淮北大饥，春天种下去的粟还只是青苗，陈粮却已吃尽。为了搜粮，留在沛地的赤眉军已经到了疯狂的程度，恨不得地皮都刮一层。这传言听着荒谬，但赤眉从事刘侠卿信以为真，带着手下人回到残破的赵氏坞堡。
而刘盆子等人，则蹲在坞堡外，给架好的灶添柴火，从事说了，挖到粮食后立刻下米煮粥，有的人再不吃粮，恐怕撑不下去了。
拿棍子捣地，拿斧头砸墙，饿极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最后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喊，还当真找到了一个窖！
可等他们激动地进去一看，却发现所藏多是丝帛漆器，粮食？一粒都没有！
丝帛精美，但饥荒年里，这些东西有何用？刘侠卿气得将它们投入火中，当秸秆烧。
“挖！继续挖！”
刘侠卿不甘心，让人在院子里撬开地砖，刨了十几个坑，连猪圈都挖空了，也没找出一点粮食来，众人白干一天，只累得坐在地上，气氛低落极了。
多少赤眉老弱妇孺在坞堡外眼巴巴地等着，他们的脸干干的，眼睛塌成两个洞洞，脸腮也陷成两个坑坑，肉皮像是一张白纸，贴在骨头上。能吃的粮食多给去西边打仗的青壮带走了，这个月，众人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眼巴巴地等着喝粥，不想却是一场空。
“将人带上来！”
刘侠卿气急败坏了，让人把一个五花大绑的半大孩子推上前来，绑在柱子上，扬手就打！
此人是赵家的次子，名为赵礼，年纪和刘盆子差不多，也面黄肌瘦，看上去病恹恹的。
“粮呢！？”
“我不知道，不知，没粮了。”赵礼很害怕，而刘侠卿看着外头饥饿的众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不说，那就烹了你！”
刘盆子目瞪口呆，却被刘侠卿踢了一脚：“去添火！”
坞堡外一早就架好灶，放着巨大粗陋的陶鬲，鬲中尽是沸腾的水，烘得刘盆子脸颊发烫。
刘侠卿只是以此吓唬赵礼，要他交待粮食在哪，但不少赤眉一听，当真来了精神，甚至舔了舔龟裂的嘴唇。
“将军饶命。”
说话的不是赵礼，声音在人群外响起，一位衣衫褴褛的男子主动走了进来，却是一直逃在民间的赵氏长子，赵孝，字常平。
他本与弟藏匿于泽中，前日外出找食，回到藏身处才发现弟弟被抓了，遂蓬头垢面装作乞丐来打探消息，不想在自家的残垣断壁看到了这样一幕。
“赵家子，寻了你许久，总算露面了。”
刘侠卿揪起赵孝，噼啪打了两巴掌，下手极重，扇出了鼻血，又握着刀削靠近他的眼睛：“说，汝家粮藏在何处？”
“没有余粮了。”赵孝愤懑地抬头：“去年就有饥荒，吾父已逝于成昌，我便将粮食分予县中饥民，剩下的被将军等带走，一粒都不剩。”
“原本指望种点宿麦，但……”
但冬天时赤眉杀到，淮北大乱，谁还有心思种地，加上一冬天没下雪，导致本就不多的麦子地几乎绝收，如今稀稀拉拉，哪怕再过两月，收成还不抵种子。
“你这竖子，还欲嘴硬！”
刘侠卿大怒：“将赵礼烹了！”
“勿食吾弟！”
赵孝以为赤眉饥不择食，遂死死抱着刘侠卿的腿道：“吾弟有病，且身体也很瘦弱，他的肉一定不好吃，若要吃，便吃我！”
赵孝满脸是泪，露出了自己的胳膊道：“我身体健壮，没有病，一定比吾弟好吃。”
刘侠卿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甘愿送死的人，相互震惊地对视着。
“勿食吾兄！”
赵礼却也哭嚎起来：“不慎被捉来的是我，被汝等吃掉，乃是命中注定，可兄长有何罪过？”
一时间，兄弟竟相拥在一起，互劝对方要让自己去死，情急之下已是泣不成声。
这一幕看得赤眉心里很不是滋味，而桓谭也乘机进来规劝。
“如此孝悌之人，从事难道当真要杀了他们？”
刘侠卿知道，赵家是当真没有余粮了，被桓谭一劝，只悻悻作罢，将兄弟二人打入随军俘虏营，与桓谭、刘盆子等一起干粗活，还骂骂咧咧给自己找台阶下。
“吓唬汝等罢了。”
“樊巨人有言，赤眉就算饿死，也不人食人！”
……
可人间惨剧究竟会不会发生，不由任何人说了算。
留在沛地的赤眉还剩下十几万，多是老弱妇孺，粮食已尽，连粥都没得了。
于是桓谭、刘盆子和赵孝这些昔日的人上人，就只能跟着赤眉吃糠，把陈年的谷衣烤熟，舂细了，再把葛根挖出来剁碎磨成面，搀和着打糊糊喝——得大口喝，有些植物根茎很苦，小口根本咽不下去。
也有人去剥榆树皮，好似在剥富人的衣裳，切成碎疙瘩，烘干，再磨成面煮汤。那汤好喝得很，粘乎乎的，放凉了吸着喝，一碗汤一口就喝下去了。
刘盆子学会了挖野菜、拾地软，亏得是夏天，只要下一场雨，山坡上就全是绿油油的植物，会识种类的人能从一堆杂草里准确找到能下肚的，但刘盆子等人不懂，就只能跟割牛草一样乱挖——牛全没了，要么杀了吃肉，要么载着辎重随赤眉主力西征。
挖野菜的人很多，有的人饿到掐下野菜就往嘴里塞，嚼得牙都绿了。刘盆子觉得，他们就像赶到绿草地上抢青的牛羊群，只剩下吃的本能。
亦不乏误食毒草毙命的，刘盆子和赵家兄弟去收过尸，他发现这些人死时并不狰狞，总是笑着的，后来他才明白，此时死去反而是幸运，便不用再经历更痛苦的饥肠辘辘。
等野菜也被啃食殆尽，新的来不及长出来，林子里的树皮也被剥光时，更疯狂的事开始发生。
有饿疯了去啃朽木的，将木渣连同柴虫一起塞进嘴里咀嚼。
也有吃土的，可以吃的是后世称之为“高岭土”的玩意。
在最艰难那几天，刘盆子将安全的食物，让给误食毒菜后上吐下泻，病到奄奄一息的桓谭，自己则试着吃土，极难下咽，就跟嚼沙子一样。
“土不就是沙子么？”赵孝也跟他一起吞咽，他将能吃的东西多让给了弟弟，对桓谭也算照顾，赵孝当年也曾举孝廉为郎，在长安与桓谭有过一面之缘。
土吞下去后能缓解饥饿，但难受的是后面，肚子胀得不行，但蹲一个时辰都都排不出便来，半个月后，陆续有人腹胀而死。
刘盆子怕了，只能趴在石头上，让赵孝、赵礼兄弟用筷子给他掏粪蛋，痛得他杀猪一样叫，血把赵孝手都染红了。
刘盆子哭得不行，兄长还在的时候，纵是在赤眉军中放牛，他也没受过这委屈啊，只抽泣说再也不吃土了，饿死也不吃了。
和他一样想法的不乏其人，这几日，陆续出现了盗尸的事，先前掩埋下去的尸体被人挖了出来，这些饿死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身上的肉被并不锋利的器物刮走，露出了森森白骨。
刘侠卿很生气，外头的盗匪可以这么干，但赤眉不行，他还抓了几个盗尸者。那些人颇为委屈：“扔在山沟里的死人，不也一样叫狗扯狼啃去么？与其便宜了畜生，为何人就不能吃！”
“人不是禽兽！”刘侠卿骂着杀了几个人，但根本无济于事，盗尸愈演愈烈，最后甚至出现吃活人……
这一日，刘盆子与赵礼照例去寻野菜，路过一间屋子时，赵礼说他闻到了香味。
顺着这味道，他来到一间屋子，门缝往外冒热气，一推开门，却没看到人，只见灶正烧着，陶釜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嘟地响，屋内窗扉紧闭，肉香四溢。
大概是野狗或者狼吧？他们知道，住在这的是个瘸腿的本地猎户，经常能打点鸟儿之类，偶尔也怜惜他们是富贵人家沦落至此，给点雀儿腿，刘盆子能放在嘴里咂一整天，老猎户则看着他们笑，目光怪怪的。
刘盆子已经吃了几天土，饿坏了，走过去想喝口汤，这不算偷。
但赵礼却死死拉住了他，目光惊惧地指着屋里的水缸！
那是人的发髻，一整块的搭在水缸盖上，刘盆子饿得头昏眼花，还以为有人躲在水缸后头跟他们开玩笑，走过去一瞧，缸后空空如也！倒是那发髻沾着血！新鲜的血！
他立即吓出了一身冷汗，腿都软了，而这时候，厨房的另一个门走进来猎户那一瘸一拐的身影，问他们为何在这。
不仅额头上抹着红色的赤眉，连眼睛也是红红的，水汪汪的发着亮光。
“是小后生啊。”
老猎户目光没有看二人的脸，而是胳膊、腿、肚子，就像在看两只瑟瑟发抖的小雀儿。态度依然颇为慈蔼，伸出沾着血的手，似是要摸刘盆子的发髻。
“饿了罢，我这有肉，汝等吃么？”
……
刘盆子和赵礼是连滚带爬逃出来的，而赤眉从事刘侠卿得知此事后，气得七窍生烟，立刻带人上门将猎户擒了，才知他竟用晒干的鸟儿腿，骗了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杀了食其肉。
老猎户被当众处死，但他死前却依然红着眼睛，骂骂咧咧：“过去沛地样样都好，就算灾年，也能剥树皮吃，直到汝等至此，天旱了，地荒了，连草根树皮都吃尽了，鸟兽也逃了，不是我想食人，是汝等逼我食人！”
言罢，头颅已被刘侠卿持斧砍了，并扬言，往后再有食人者，杀无赦。
“他说得有理。”
赵孝带着刘盆子和赵礼看着这一幕，只道：“本地人，尽是被赤眉逼死的。”
“赤眉三老、从事们自己虽未亲自食人，却是导致沛地大饥的罪魁祸首，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
“桓大夫说，赤眉以为，汝等刘姓宗室和我家这等豪宗，皆是硕鼠。”
赵孝看向赤眉的目光中，尽是痛恨，杀父破家之仇啊：“那彼辈，就是更可恨的飞蝗！造成的人祸，十倍百倍于前！”
但恨归恨，他们却也没有脱离赤眉逃亡他处，因为赵氏兄弟曾去过赤眉控制的边缘地带，那里更是全然没了秩序，盗匪横行，吃人亦或是易子而食，司空见惯。
可这样下去，沛地的人只怕要统统饿死，赤眉从事们已经在商量，实在不行，就去淮水碰碰运气，淮南的两个势力：淮南王李宪和吴王刘秀都派了船只封锁水面，阻挡赤眉南下，或许能找到船只渡过去么。
但以他们这些老弱病残，能否打得过南方政权亦是一个疑问。
好在就在这时，有捷报从西边传来：“汝南已被樊巨人攻陷！”
“绿林大败，撤回南阳！”
“吾等可以去汝南就食了！”
欢呼阵阵，尽管能走到那边去的人，或许不到半数，其余可能在沿途就会倒毙，但终究给了他们一点希望。
而刘盆子，也要与桓谭分别了。
桓谭已经病了大半个月，根本无法远行，而回来的赤眉得了刘盆子之兄的贿赂和哀求，要将他带到西边去。
这次赤眉军将放弃俘虏营，赵孝、赵礼兄弟也被释放，实则是将他们留在已经空无一物的沛地等死。
“我会设法去淮南。”赵孝如此对刘盆子承诺：“听说吴王治下颇有秩序，淮水舟师只拦赤眉军，不拦灾民。也会设法寻车船带桓大夫同行，他救过我兄弟的命！”
刘盆子颔首，只能握着桓谭佝偻的手，与他告别。
“夫子，弟子要走了。”
桓谭虽病笃，但还有点知觉，只微微点头，伸手摸了摸刘盆子的发髻。
门扉吱呀作响，刘盆子跟着赤眉军走了，面容枯瘦的赤眉老弱妇孺，眼中有求生的希望，但更多是迷茫。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春秋时的庶民只是在诗里愤懑一番，但赤眉更进一步，是当真将“硕鼠”去除了。
然而在打死故乡的硕鼠后，他们却没能迎来想象中的好日子，只能迁徙、流窜。总无法扎下根来，于是转战数州，所向披靡，虽将一地地硕鼠打尽，但自己却成了比硕鼠更招本地人恨，酿成更大惨剧的“蝗贼”！
最后赤眉在吃尽一处后，又不得不继续上路，沛地如此，刚被打下来的汝南，未来可能要去的南阳，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如此反复，毫无前途啊。”
桓谭只闭上了眼：“赤眉欲转战天下寻找乐土。”
“殊不知，却是南辕北辙，离乐土乐国，越来越远了！”

第376章 比烂
更始二年四月下旬，南阳宛城，刘玄也顾不上和他那位力气大的夫人在案几上玩游戏了，当听闻赤眉军袭击汝南，当地绿林军大败，全郡已陷时，顿时大为惊恐。
“这赤眉说好要到颍川整编，再入关击第五伦，怎就忽然反了！”
“彼辈桀骜难驯，朕也有准备，但汝南乃是大郡，郾王、随王驻扎在那，募有兵卒四万，舞阴王奉朕诏令，在汝南提防淮南李宪，也统兵两万，加起来就是六万，怎就忽然大败了？”
舞阴王李轶狼狈不堪，他驻扎在汝南南部的新蔡县，赤眉来袭太过突然，等他听到消息时，郾王、随王已经大败，双双战死，而赤眉十万大军还在朝他包抄过来。
李轶顿时就傻了，只能匆匆应战，新蔡一役，本来自诩草莽的绿林，被赤眉不要命的打法给吓坏了，战场上全然是没有规矩的乱斗，最终赤眉占了人数和气势的优势，李轶丢下大部队，几乎是只身逃回。
事到如今，他只能将所有锅都甩到死人头上。
“陛下。”李轶沉痛地说道：“都怪郾王、随王在汝南横征暴敛，名为兵，实为匪，时值饥荒，二王派兵到乡下抄粮，地皮都刮了一层，不但百姓痛楚，连当地豪右也怨恨不已。”
但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刘玄的问题，去年汝南出了一个称帝的家伙，还是舂陵刘氏的亲戚，也出于长沙王一系的钟武侯一家。刘玄派兵将此人击灭后，深为痛恨僭越者，遂对汝南支持过刘圣的豪强大肆清算，派了两个凶恶的绿林渠帅过去，这二人哪懂什么治郡之道，短短半年，就将富庶的汝南折腾得民生凋敝。
既然更始不得人心，当赤眉杀到时，当地庞大的流民里应外合，赤眉反而壮大了不少。豪强们则慌了神，倒是希望绿林留下，但绿林军兵败如山倒，他们的帮助也杯水车薪，不到一月，汝南全境沦陷。
昔日能追着新军揍的绿林军，这才短短一年时间，在面对更加散乱无秩的赤眉时，却忽然不经打了。
刘玄喃喃道：“难怪朕前些时日出宫，马突然惊奔，触撞在北宫的铁柱门上，三匹马撞死了两匹，原来是应验了这预兆。”
若是撞死三匹，连李轶都不一定回来。
刘玄这段时日被酒色蒙蔽了双目，此刻才梦醒过来，发现自己并不安全，他没什么本事，只能干着急，看着满朝诸侯王、公卿道：“诸卿，事到如今，为之奈何？”
他近来任用的那些“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们，讨好刘玄，和他一起享乐是好手，国家存亡的大事哪里懂得？支支吾吾半天，才有人站出来道：“陛下，赤眉之所以造反，或是因为不满意封赏，先前赐侯位，或可再派使者去，许诺封王，自能安抚彼辈。”
众人都被赤眉的战斗力吓坏了，刘玄慌神之下，只欲答应，却被殿内一人呵斥道：“陛下，请斩此辈！”
“赤眉见绿林软弱，只怕更生野心，要径直来打宛城了！”
却是在刘伯升死后，取代其位置，做了“大司徒”的朱鲔。
说起来，这朱鲔亦是颇为奇异，刘玄要封绿林众将为王时，众人都欣然接受，唯独朱鲔表示，他要恪守高皇帝白马之盟，不愿接受“胶东王”之号。
刘玄大为感动，遂对朱鲔大为信任，其余诸将遣去外面之国做封疆大吏，唯独朱鲔留在南阳，掌握着京畿兵权。
当初刘玄欲遣刘秀去东方，朱鲔也颇为反对，如今果让刘秀成了气候，摆脱了自己的控制，这让刘玄十分后悔，同时对朱鲔提议更加重视，急道：“大司徒有何建言？”
朱鲔道：“汝南与南阳毗邻，大军十日可至宛城。赤眉是心腹大患，当务之急，是召集诸王南下剿灭！”
“陛下当传诏，令淮阳王自陈留来，比阳王自洛阳来，穰王自颍川来，汝阴王自淮阳来，与大军汇合，五路合兵十万进剿，将赤眉击灭于汝南！”
“臣附议！”西平王李通站了出来，说道：“汝南北望颍、洛，南通淮、沔，倚荆楚之雄，走陈、宛之道，山川险塞，田野平舒，战守有资，耕屯足恃，介荆、豫之间，乃是襟带要处也，赤眉在斯，朝廷难以安寝，应当集全力清除。”
“眼下河北混战，不论是刘子舆还是马援，都无暇南顾。在诸郡留少许兵守备即可，但武关的两位诸侯不可撤回。”
当然，如此一来，汉中王刘嘉在蜀军进攻下的苦苦哀求，自然也不会有回应了。
不过李通虽支持召回诸王，却认为和谈也不可落下。
“诸王收到消息再回师，短则两月，慢则一季，得让使者将赤眉安抚住，让其留在汝南就食。”
按照李通对赤眉军的理解，这群甿隶和蝗虫一样，打到一处，就会停下数月，将粮食吃光，再抹抹嘴上路前往下一处，只望他们此番也会如此。
刘玄同意了群臣之议，但在散朝后，李通却故意走在后头，向刘玄请求单独谒见。
刘玄看了一眼侍奉的亲随，让他们出去后，李通下拜道：“陛下，赤眉号称三十万，若一味向西，赶在诸王回援前进攻宛城，后果不堪设想，臣还有两个提议，若能采用，方为万全之策。”
“卿快说！”
李通说道：“其一，赤眉一贯掳掠豪家，臣愿为大王召集南阳诸姓，晓之以理，告诉彼辈，若是赤眉杀入宛地，诸姓谁都别想活，如此方能众志成城，共御贼寇。”
“此策甚善。”
李通又道：“其二，汝南之所以丢失，与将军庸碌有关。”
打了败仗的舞阴王就是他堂弟，李通也就直接骂了，他这弟弟啊，争权夺利搞阴谋不错，但要论打仗？却是个外行，最大的胜利，不过是在昆阳作为同出城的十三骑之一，沾了某人的光芒罢了。
这也使得李轶对刘秀心生嫉妒，但这种事，嫉恨有用么？
李通道：“前舞阳王、廷尉王常，乃是绿林宿将，因私助刘伯升被削爵，如今在宛城思过；振威将军马武，亦曾屡立战功，如今在湖阳县练兵屯田；还有邓氏新家主邓奉，少年英才，曾大败与魏王伦齐名的窦融……”
“如今情势急迫，还望陛下能起用诸辈！”
刘玄稍稍犹豫后，还是答应了，前两人虽倾向于刘伯升兄弟，但如今刘伯升已死。
而邓奉，则是刘玄都较为欣赏的小将，若非他果断挟持邓氏兵南撤，刘伯升也不一定会被第五伦围死……
等李通告退而出后，却招来了最信得过的家人。
“带上少许人，设法走江夏、过豫章，绕路去一趟江东。”
“替我面见吴王，送上书信。”
“告诉他，王常、马武诸将军会重掌兵权，而绿林渠帅将同赤眉决战，待彼辈两败俱伤之际，便是吴王归来，重掌大权之时！”
李通对刘玄已不报什么期待，于公，南阳诸姓的利益需要一位有能力的将军，亦或是新的帝王保护，纵观舂陵众人，也只有刘秀有这本事。
于私，刘秀是他妻兄啊……
李通抬起头，看着宛城阴沉沉的天，忧心忡忡，相隔太远，刘秀纵是率军归来，也是数月之后了：“也不知道赤眉能否被拖住，时间，还来不来得及！”
……
在宛城的宫殿里，每日大鱼大肉的更始皇帝是看不到饥荒的。
但这场灾祸确实也在南阳大地上横行，若论遭受兵灾最严重的地方，南阳绝不逊色于东方——王莽末年，新军与绿林在此周旋，围困宛城又费时大半年，大多数壮劳力都作为双方兵源，参加了惨烈的战争，死伤无数，流离失所，生产自然就耽搁了。
宛城宫中，庖有肥肉，厩有肥马；而出了都城，则是民有饥色，野有饿莩。
这便是王莽在巨毋霸、崔发保护下，进入他口中的“前队郡”时，见到的光景。
巨毋霸搞到了一匹骡子，让王莽骑着，打扮与邻家白发老翁无二的前任皇帝，这一路看到“前队”如此凋敝，不由心生悲悯，不忍去看。
“陛下……田翁，当年前队乃是荆豫之间的富庶之地，宛城位列五都，可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崔发也如此感慨，他作为王莽元从之臣，从新都就开始追随，对这个郡还是有点感情的。
为了搞清楚他们要去的目的地是否安全，崔发一路上不断询问流民。
“新都？吾等就是新都人啊！”
听到这群衣衫褴褛之辈竟是封地之民时，少言寡语的王莽猛地抬起头来，听着崔发和他们攀谈。
这群新都的流民一共十余人，原本没安好心，但瞧见身高马大的巨毋霸后，就收起了抢这群人一波，将驴夺来杀了吃的心思，只乖乖应答起来。
“你问吾等为何不留在新都种地？没地了啊！”
耳朵在战争中被削掉的青年农夫，对王莽等人讲述起他的凄惨遭遇。
“当初绿林进攻宛城时，我听人说入军中可以发财，不愁吃穿，稀里糊涂跟人一起抄家伙去投军，伯升将军烧新都宫时，我就在场。”
听到这，王莽皱了下白眉毛，但仍什么都没说。
“小长安之战也打了，在那丢了一只耳朵。但错过了昆阳，只去围了宛城。”
“你问我可过上参军时奢望的好日子？呸！上当了！军营中士卒连狗彘都不如！吾等不是伯升将军嫡系，没衣裳，没军粮，都得自己去抢。”
他们看见忽悠自己上战场，自称要封侯扬名，兴复汉家的县城轻侠回头让众人打起精神时，被弩箭射倒。某个绿林渠帅直接带兵过来，高声宣布众人现在属于他。
一次次参与战争，受的伤刚愈合一半，就又负上新伤。从来吃不饱，鞋子在无休止的行军中逐渐解体，衣服烂成布条，许多人因生病死去，比战死者更多。
而口口声声为民而战的舂陵刘姓、南阳豪强、绿林渠帅，只会在吃饱喝足之后，威风凛凛地簇拥在更始皇帝身边，趾高气扬地呼喝，要他们像飞蛾一般，去攀爬宛城墙垣。
“犒赏？酬劳？爬墙的赏口饭吃而已，不爬就饿着。打下宛城后，渠帅豪右们或许得了不少财物，吾等连一匹布都没抢着，全交先进去的人抢光了。”
当目睹太多次乡党死于沟壑后，他也受够战争了。
“渠帅们要去北边各郡，不让士卒回乡。我想着跟着去也与在南阳一样，捞不到好处，遂偷偷跑了。”
然而，等到稀里糊涂被裹挟进战争的自耕农回到家中时，却发现故土残破，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他说到这有些难过：“听说更始皇帝娶了一百个嫔妃，我只有一个妻，回到家时还不见了，也不知是被乱军掳走，还是逃荒去了，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妻没了还可以再娶，乱世里孤女也不少，但最过分的是，他们的土地，寥寥无几那十几亩地，已经被当地大小豪强欣然瓜分了！
“诉讼？说理？去哪说？”新都的流民颇为愤慨：“占我地的，就是当地的新县令！而县丞则是他家姻亲！县尉是其侄儿。”
“有人聚众去讨个说法，直接被强弩乱射，为首者吊死在坞堡上。”
绿林渠帅、舂陵宗室、南阳豪右，这是更始政权微妙的三角平衡。
战后绿林渠帅、舂陵宗室大多分封到外郡为王，南阳这膏腴之地就任由诸姓剖分。他们在战争中支持了更始，刘玄总得有所报答，几乎家家都封了侯，拥有了朝堂大官和地头蛇的双重身份。
如此一来，土地矛盾本就尖锐的南阳、汝南，富者阡陌更加宽阔，而贫者真真连立锥之地都没了。
这些为更始政权流血流汗的农夫，大多只能认命沦为佃农，硕大的南阳，几乎没有自耕小农了！
做奴隶而可得，这就是他们从这场复汉灭新战争里，得到的唯一奖励。
“要是能活命，佃农就佃农，奴婢就奴婢，可近来，连佃农都没法当了。”
“去岁秋租就收了七成，七成啊！交完后只够勉强果腹，再留点种子。”
“岂料入夏后，又说要打赤眉，派人来追加了一成，活不下去了！”
新都人瞪大眼睛，语气夸张而怒火冲天，饥荒席卷天下，南阳也不能避免，刘玄为了维持享乐，要求豪强们上缴粮食，豪强们推脱搪塞。
但近来赤眉大举入寇，汝南丢了，南阳豪强顿时急了，这才响应更始号召，开始出粮出力。实则是将负担转嫁给佃农，他们被这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又听说要征兵和赤眉打仗。
但上过一次当的人，绝不会再相信了。
“反正妻走子死，没什么牵挂，乃公直接锄头一扔，就带着乡党们，出来当流民了！”
“没错，就算是改投赤眉，也比给那更始皇帝卖命强！”
“什么人心思汉？汉就这样？日子还不如从前！”
新都人们絮絮叨叨地说着遭遇，到最后时，他们脱口而出，本是无心的一句气话，让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整个人仿佛死去的王莽猛地抬头。王莽一下子好似活了过来，双目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乃公现在，就怀念让新都人免赋税的新室皇帝啊！”

第377章 百姓无不怀念我大新
曾经富庶的南阳郡，如今却一片凋敝，灾民流民源源不绝，皆扶老携幼，心想出外逃荒，又因身边没有余粮，只得沿途求乞。
一路上风餐露宿，说不尽困苦颠连。不料逃过一县，甚至去到宛城底下，也是如此情形。因此逃荒人民，就有许多活活饿死，也有因着贫病倒毙路中。其幸得生存之人，也多半鹄面鸠形。
流民中老实的或乞讨、或在田野里找些野菜之类果腹，不老实的就会去抢、就会去偷，而当饿到极处，恐怕连那些老实的也会改了本性，开始人食人，秩序一片混乱——也难怪赤眉能轻取汝南，那边也是这般光景。
而各大坞堡依然高高耸立在原野上，每天都有活不下去的灾民去投奔，豪强徒附、奴婢数量与日俱增，几乎要恢复到汉时的水平。
“在予治下，有王田之制，田亩皆属国家，不得买卖，自然也无有官吏豪强强占耕地之事发生。”
“又有私属令，奴婢亦不得买卖，是故豪强亦不敢虐民太过。”
看着这一幕幕惨相，王莽忽然就精神起来，他开始频频将新政与更始做对比。
“天凤年间天下大旱，予不但亲自菜食，还下诏，所有被灾之处，人民赀财不满十万者，尽免其租税。又令各郡发放诸仓粮食，同时开天下山泽之防，任由百姓取山泽之物，以全元元。”
“流民入关数十万，予命于长安城中建筑房屋二百区，以居贫民，专门设置养赡官赈济，当是时，纵然不像底下所言，人人皆能食梁米肉羹，但温饱亦可满足，又招募青壮入伍，让彼辈有一个生计。”
“可这更始伪帝，他做了什么？听人说，大灾之中，居然还在享乐。”
王莽痛心疾首，自己如此节俭爱民的皇帝，输给这样的人？不甘心啊！他同时也更加渐渐明白，新室为何会崩溃了！
“群臣误予！”
他的诸多政策都是好的，是底下人执行出了问题。豪强猾吏歪曲予意，辜而攉之，小民弗蒙德泽，非王莽本意也。
“诸将负予！”
王邑、王寻、廉丹这些庸碌之将，平日里颇为吹嘘，但每场仗都是十几万几十万的送，哪个朝廷撑得住这种损失？
“最辜负予者，便是第五伦！”
还出了第五伦这种野心家，来自鸿门的背刺是导致政权毁灭的直接原因。如今王莽一看，心中只觉得：“这更始、绿林如此不堪，当初若是换一个将军，比如田邑将偏师出武关，袭南阳，或许绿林军就被摧枯拉朽了。”
“乱天下者非予，诸汉是也！”
归根结底，他没有错，错的是辜负了新室怀柔之意，一心念着复辟的诸刘宗室。瞧瞧他们把好好天下祸害成了什么模样！而赤眉也好，绿林也罢，原本都是老实百姓，却被叛贼们利用了！现在后悔了！
等抵达新都，看着自己曾经的封地只剩下黑乎乎的残垣断壁，多有流民游走其中，身形瘦削恍若鬼魅，王莽就更是愤懑了。只骂刘伯升自诩高帝，实则项羽做派，他与第五伦狗咬狗死在关中，真是大好事！
巨毋霸一贯是少言寡语的，而崔发则听着老皇帝发泄抱怨，心中不以为然。
别看新都人口口声声怀念新朝，但他们怀念的，不过是王莽给封地百姓发的福利，免租税的好事，若王莽当真亮出身份，新都人信以为真的话，做的第一件事恐怕是……
擒了他，押去宛城换赏！
王莽却不这么觉得，仍将天下当自己的江山，这张好帛，他挥笔乱画可以，但落入更始绿林手中如此糟践，顿时心疼不已，那股周公再世济世之心又萌发了。
但王莽还来不及做什么打算，他们这巨人、老叟、文士、骡子的组合实在显眼。叫新都人看见传了出去，遂被一位途经此地的绿林渠帅派兵给围了。
这是一支过路的军队，人数上百，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部队，将王莽等人的容身之处围得水泄不通，戈矛指向他们，后头还有弓箭，逃无可逃。
若是巨毋霸一人，或许还能杀出去，但唯恐冲突误伤了他的皇帝，只能护在前头，听从绿林兵的吆喝，加入了他们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尽是被收拢的流民，眼中尽是彷徨。
崔发大恐，还当是身份暴露，连忙与之分说，自称是从西边遭了匪患，逃来的富裕人家，王莽化名田翁，他是家吏，巨毋霸则化名田恶来，是护卫。
岂料那绿林渠帅看都不看王莽一眼，却是冲巨毋霸来的。
“好壮士！”
绿林渠帅对巨毋霸赞不绝口，此人高一丈（汉丈），腰围壮硕，这要是放在战场上，必是一员猛士，只可惜却只为其老主人挑担，真是浪费了。
渠帅很是高兴：“这趟来新都抓丁去打赤眉，竟能遇到这样的人物，真是幸哉！一人能顶十丁！”
“渠帅，那白发老叟是否要抛下？”
“连人带骡，都抓回去！我看他头发虽白了，但还精神，也能做事，拾粪添火总会罢？再不济，也能扣下当人质，好让那对主人忠心的巨人为我效命！”
……
灾旱不会分辨政权名号，它肆意行走在人世间，能挡住军队的山河之固，却不一定能拦住天灾。
四月下旬时，关中也未能逃过旱情，只见赤日当空，有如烈火，晒得田干河涸，树焦草槁，田中的粟苗已经枯黄过半，当真是天地行灾，万民遭劫。
“幸亏早早奉大王之诏，在上林县新辟的田地附近开挖了沟渠。”
司隶都水监杜诗后怕不已，在没有水利的年头，农业纯粹是看天吃饭，遇上久久不雨，百姓除了大老远去提水浇灌干涸龟裂的土地，也惟有叫苦呼天，瞪着双眼，呆看晴空，希望云兴雨作。
单纯的农业风险极大，富足之家，虽广有田地，因无收成，也会变为穷户；贫苦之人，靠着代人耕种度活，至此更无可谋生，只听得到处男号女哭，人人呼饥。
可有了水利沟渠，旱情尚能稍稍控制，渭北的白渠、郑国渠等就能源源不断给膏腴沃土提供灌溉用水，让魏国的粮仓在大旱之下仍能让粟、麦存活，让即将到来的夏收有点希望。
而在渭南上林县，水源较渭北更加丰富，杜诗奉命与本县屯田兵、民合力，将河流开出一些小沟渠穿过农田，新修的水车再将渠水送到各顷田畴中去，好歹缓解了旱情。
只是沟渠上下游之间的争水斗殴也更加频繁，魏王不得不令京兆尹和中尉府出动兵卒弹压，又让杜诗统一分配各沟渠水闸门开合，抓到私斗者就派去挖渠。
“秦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的好传统还是得延续啊。”
魏王巡视诸渠情况时如是说：“北地、上党在打仗，关中亦然，这一战，是与旱魃饥荒决死！”
三月份通过考试的三百多名官吏，经过月余时间的培训，如今也派上了用场。或在第五伦身边跑腿，或下放到渭北、渭南，协助运粮开渠等事，基层官吏中，总算不再全是前朝旧吏，也有魏王的人了，陈旧的体系也算注入了些许活力。
第五伦试图控制饥荒，如今饥荒主要在渭南，上林新辟田畴距离收获尚早，长安城还有二十万张嘴嗷嗷待哺。
渭南饥，则移之余渭北……还是老规矩，以工代赈，闲人就募集到上林县挖渠，车乘源源不断从栎阳渡渭桥南下，曾经被第五伦掏空的太仓再度堆满渭北的陈年米粮，作为他们的口粮。东西市也放出一部分粮食稳定价格，绣衣卫出入两市，任何囤积行为都会受到官府铁拳制裁。
经过上一轮轻微的反腐，瞧见魏王连自家宗室都下狠手，官吏们倒也不敢明目张胆大肆贪腐，顶多小偷小摸。
“如此，倒也不至于像王莽时赈灾一般夸张，当时一万石粮食发下去，结果肥了经手官吏，百姓颗粒无获，却只能煮草木为酪，饿死者无数。官员竟还哄骗王莽，说灾民皆食肉羹，王巨君居然还信以为真！”
第五伦对王莽时代的赈灾是颇多讽刺的，称之为“以小善欲弥大恶”。
“许多地方受灾不敢报，只因王莽不喜人陈说灾变，且灾害与俸禄挂钩，谁报谁受损。”
“而所谓的令贫苦灾民免租税，也被地方豪右猾吏利用，最终免租税的尽是富人，而贫民反而要承受更多厚赋。”
“于长安城中建筑房屋二百区，以居贫民？住进去的多是轻侠恶少年，贫民居于皇城墙根脚下，还被官员驱赶，唯恐叫王莽瞧见。”
若非王莽赈灾无方，也不会有那么多穷苦士卒跟着第五伦造反。
但这并不妨碍第五伦也学着王莽，在饥荒之时带头“菜食”。
他吃的东西，是开春时预料到会有大饥时，让人在上林诸园囿大肆种植的苜蓿。
张骞西行，带来的不止是天马和葡萄，还有此物，汉武帝时当异物种植，如今渐已扩散，是军马最好的草料。
这可是好东西，三个季节都能长，一年能收好几茬，营养也丰富。
如今已是盛夏，春天时收过一次的苜蓿，再度如滚绣球似的乱生，园囿中满地都是，苗高一尺余，但很嫩，用手掐最宜。
粮食缺口太大，渭北陈粮填不满，第五伦就号召上林人兼食麦饭、苜蓿，甚至带头开吃，朝会后还让群臣同食。
第五伦不让庖厨弄太复杂的做法，想体验吃糠喝稀，也没必要弄蜜糖酿糠皮来自欺欺人。
最开始群臣也吃得挺开心，蒸好的苜蓿倒也不算难吃，有咬劲，味微甘，不苦不涩，还能让他们大鱼大肉的肠胃通畅。但偶尔几顿可以，天天野菜，谁受得了？几天下来，众人再见苜蓿，脸都绿了。
第五伦却只道：“吾等尚能加醋蒜吃，百姓却只能蒸后就麦饭干咽，岂不更苦？”
“只要夏收一日未到，饥情不曾缓解，这苜蓿，余就天天吃！百姓吃什么，余就吃什么！”
君辱臣忧，群臣自然也只能效仿，顶多回家开小灶。
但第五伦接下来的宣言却将他们吓坏了：“百姓吃土，余也带汝等吃土。”
“若是百姓被逼到人食人……”
第五伦点着在场群臣：“那不但余要下诏，割发以罪己，九卿，也少不得就要换几个了！”
这也太苛刻了，旱情饥荒，饿死几个人难道不是正常的么？有大臣遂规劝道：“大王，这是乱世，比不得盛世啊，纵是有惨剧发生，大王也不应自咎。”
“王莽虽然昏聩糊涂，坏了天下事，但至少还有心救民。如今其余各州也有饥荒，但更始等却无一救之，只顾得享乐混战。世上诸汉，连王莽都不如！与之相比，大王犹如尧舜！”
第五伦也曾好奇诸汉究竟废弃了什么，又复了些什么，让黄长等人派遣细作潜入绿汉后，大概总结了这样一番话：
“新室废，汉家复；王氏废，刘氏复；予废，朕复；常安废，长安复；新朝古服废，汉官威仪复；五等爵废，诸侯列侯复；天文冠废，刘氏冠复；新历废，汉历复。王田废，兼并复；私属废，买婢复；猪突豨勇废，汉军奔命复。”
王莽曾经将汉家制度改了个遍，更始政权又统统改了回去。
但大多“废”与“复”，都是换汤不换药，甚至连汤都不换，只换了盛汤的破碗，情况甚至还更加糟糕。百姓所思的汉是轻徭薄赋的汉，如何却盼来一个禽兽满堂、朽木为官，压榨之能甚至超过新朝的“汉”。
百姓贫苦如旧，压抑如旧，稀饭和豆腐还是从前的味道，千呼万唤的汉家是回来了，肩上的负担显然加重了，岂能没有失望？
总结下来一句话，近来不少境外州郡竟出现了“人心思新”的情形，不少人后悔造反，究其缘由，不是因为大新太好，而是因为诸汉太烂啊！
“那余就更得赈济了！”
第五伦见群臣都有些志得意满，觉得魏国已是人间灯塔了，遂提醒他们道：“临渠乡诸第宗庙，最初叫‘里仁堂’，取自论语《里仁》一篇。”
“那一篇中，还有这样一段话，余很喜欢。”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诸汉做得多糟糕，第五伦可以当乐呵来听，但他的政权，纵然有诸多不足、问题，也必须向好向善处走！
“余不屑与更始、王莽等不贤者比烂。”
“要比，就与文景、昭宣比好！”

第378章 五学
承宫回乡颇为低调，没有跟任何人说，他不喜欢官员父老相迎，故人前倨后恭的场面，仍换上了贫贱时的补丁衣裳，只雇了个车夫，赶着一辆单车回到武功县。
他家太小，连车棚都没有，只能停靠在家旁大槐树下，正好妻子听到马匹嘶鸣走出来一看，没料到丈夫竟此时回来，惊得手里的瓢都掉地上了，惊喜后却又别过头去擦起眼泪来。
因为不少乡中闲人都说，承宫考上郎官，得了富贵，再不会回来了！
“时间紧，考完就入了宫，直到今日才得空归家。”
尽管仍穿着粗布衣裳，但承宫整个人精神气质有了明显变化，昔日的穷酸儒生，如今却是魏王身边的红人。短暂温存过后，承宫还给妻子头上添了一根东市买的银发髻，上头缀着一颗珍珠。
承宫也不避讳此物来源：“听说此乃汉宫之物，也不知是哪位美人、嫔妃所戴，魏王撤离长安时，有百姓进宫里拿的，近来天下大饥，关中也粮食吃紧，这样的好簪，只用一斗米便可换到。”
而承宫作为两百石的郎官，每日食俸都超过了五斗米，他们家再也不用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贫苦日子了。
到了中午，弟子们才得知消息陆续赶来，他们一部分拿着符节，去卫将军万脩军中做了刀笔吏，也有几人不甘心，决定两年后再考一次。
承宫自然没忘了弟子们，让他们去车上将满载的好东西搬来分了。
“笔墨，书简，还有纸，好多纸！”弟子们读到过魏王派发的宣传册，但目前产能有限，出了长安，纸张仍是稀罕玩意。
五陵士人喜爱丝帛，太学弟子钟情于“一闻就有丹青之味”的笨重竹简，视纸张为贱物，认为它们不配承载好字好文章。
但乡野寒士却不在乎，对一群常常只能在沙地上练字的穷人而言，岂会有太多奢求？
妻子则哭笑不得，原来承宫俸禄的大头，又投在这些东西上了，他们家的日子，往后也不一定能好过。
弟子们在院中团团坐，好奇地问起宫中的一切——承宫等人被第五伦集中培训月余，合格者方能外放到各官署郡县“实习”。
这月余学些什么？莫非是扬子之学？
承宫摇摇头，他事先也没想到，魏王口口声声要发扬先师遗学，但两月期间却无半分涉及，非要给他们学的东西取个名的话，姑且就暂时称之为“五学”吧。
“先是宗正第八矫出面，给吾等讲了魏国立国之本！”
“宗正在太学学的是尚书，他便从一首《五子之歌》讲起。”
妻子摇着头去勺米做饭，丈夫刚回来，就又进入老师的角色了，不到天黑，他们是不舍得散的。
“汝等知道《五子之歌》么？”
众弟子面面相觑，还是家境最好，见识也较广的一人答道：“出于《夏书》，乃是夏后太康失国，夏后氏五位公子叙述大禹的教导而写了歌。”
承宫颔首：“第一首歌，开篇便是这样一句话。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又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这两句是何意？”
弟子们应道：“百姓可以亲近，而不可轻视。人民为邦国之本，本固了国才能安宁。”
“而大禹治理兆民，恐惧得像用坏索子驾着六匹马；做君主的人，怎么能不敬不怕人民呢？”
“没错！”承宫拊掌：“魏王也曾亲临，自陈说，‘余不止敬天与祖宗，还敬百姓；余不怕绿林、赤眉、诸汉，只怕一事，那就是亿兆斯民之心’！”
敬畏人民，本是古人很早就意识到的事，却在改朝换代中一次次被遗忘。而第五伦如今重新将其提取出来，作为“五学”的开篇立意。
这五子之歌也有意思，还有一段是“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dǐ）灭亡。”
讲的是陶唐氏本来有很广大的土地，因为失德，败坏纲常，导致灭亡。时人不是经常将刘氏汉朝视为唐尧的后裔么？这不就对应上了。
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一位在体制内的夫子就是好啊，说不定下一次文官考试，策论考的就是这些事。即便押题押不中，他们也能知晓朝廷的理念和动向，在策论时写出合乎魏王心意的文章。
而还有一堂让承宫难以忘怀的课，是魏王巡视上林时，召集当地父老后，公开提及的。
“大王说，民为邦本，农稼又为民本，是故古之圣贤，皆重农事。”
“燧人氏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悦之，使王天下。”
“伏羲氏结罗网教人捕渔，养野兽以为牲畜。”
“神农氏更不必言，耕种粟米，作陶治斤斧，制农具，以垦草莽，然后得五谷储藏。”
“是故能饱天下者，方为人皇！”
经过这两件事，承宫对魏王是越来越敬仰了，他也不遗余力地将这些道理教给弟子们。
而借着突出三皇以农为尊的故事，第五伦一下子把农官拔到了极高的地位，这也和承宫新得的差事有关。
“如今关中饥荒，所有人都指望五月麦熟，我便奉诏回右扶风来，监督夏收之事。”
……
“果然，和当地官员所禀并无出入，右扶风夏日的麦子，几乎要颗粒无收了。”
长安城未央宫，四月底时，第五伦看着承宫回报的奏疏皱眉。
直接原因众人都知道，去年腊月，出产右扶风最多粮食的周原一度沦为战场，几万人马在田里践踏厮杀，将麦苗毁灭殆尽，那些地的农夫，还眼巴巴等着第五伦赈济呢。
不过就算不打那一战，去年右扶风在魏、陇势力争夺下，也没法安心种田，只能在春天时抓紧种粟，以求亡羊补牢。
“陇右的细作可传回线报了？”
司直黄长禀报道：“陇军自从败退后，隗嚣得以接管大权，此人不善作战，治郡确实有些本领，让陇兵回乡务农，保住了春耕。”
“但陇右地贫瘠而少沟渠，只能指望雨水，大旱持续月余，听说刘子骏垂垂老矣，还赶去陇西成纪求雨……”
一提到刘歆，第五伦就觉得这老头儿是又可笑，又可悲。
“类似的事，刘子骏又不是没做过。”
第五伦当年曾听扬雄提及，王莽摄政期间，有一年接连好几个月都没有下一滴雨，天下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就在王莽一筹莫展之际，刘歆请求行方术，作“土龙”求雨。
于是老刘歆煞有其事，在求雨现场堆了求雨的道具“土龙”，长十丈，还邀来一帮钟鼓乐官，吹吹打打，自己则画了八卦，披头散发施法。
“此事被桓谭得知，不以为然，便前去质问。”
“刘歆回答说：龙能兴云作雨。现在真龙未现，我造土龙，以像其类，祈求风雨。”
“桓谭则说，真正的玳瑁、磁石通过摩擦可以引针拾芥。如果是假的玳瑁、磁石，还能不能引针拾芥呢？同样的道理，即使真龙能兴云作雨，假龙怎么会兴风作雨？”
“桓谭这比喻通俗易懂，刘歆无以应对，只好草草收场。”
“如今刘歆不长记性，再度求雨，莫非又让隗氏给他造了一条土龙？”
还是他身边博学多闻的郎官杜笃禀道：“大王，黄司直说了，刘歆是在陇西成纪求雨。而成纪据说是伏羲氏之乡，伏羲龙瑞，以龙纪官，号曰龙师。”
“刘歆大概是以为，成纪有真龙，在那求雨或许更灵验罢！”
原来是这样！第五伦恍然大悟，他又吃了没文化的亏。
随着朝中知识分子增多，第五伦组建了一个御用文人团队，专门帮他寻经据典，正式的官方诏令少不了这些花样文章。
至于想传到基层去的诏书，第五伦还是会自己写，那样比较通俗易懂。
这尴尬被来送膳食的太官令打破，第五伦哈哈一笑：“反正刘子骏也求不来真雨，陇右局面不比关中好，隗崔已病逝，隗嚣也怕是无暇他顾了，对了，二卿可要同食？”
黄长和杜笃只能硬着头皮应诺，与王同食，这本是恩宠荣耀，但一贯锦衣玉食杜笃脸都绿了。
端上来的依然是绿绿的蒸苜蓿，第五伦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还真坚持吃了一个月苜蓿。但这玩意不太顶饿，第五伦晚上也会吃些王后送来的点心——总不能硬撑到晕厥猝死案前，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996而暴毙的君王吧。
方才借着刘歆之事，谈到另一个人，第五伦一时间有些想那位老朋友了，桓谭虽然说话总阴阳怪气，但他那朴素的唯物思想，第五伦还是颇为欣赏的。
第五伦停了筷著，忧从中来：“余还有苜蓿吃，也不知桓谭在吃什么？他去岁因母丧回了沛地，至今音讯全无，司直府近来可有淮北的消息？”
黄长咽下一团苜蓿饭：“沛地、淮北已被赤眉占据半载之久，听说，当地豪右名士皆被赤眉屠戮殆尽，粮食也已吃尽……桓大夫最好是逃到了他处，否则……”
那边没送去细作，只能从绿汉地盘上间接打听，自然不会听到关于赤眉的任何好话。
第五伦只感到惋惜，若是桓谭在长安，自己少不得要让他在太学占据一席之地，好好搞音乐，钻研唯物之思。桓谭的思想比扬雄更加激进，可以稍加引导，使之成为“五学”的重要构成，真是可惜。
第五伦只下令道：“豫州、南阳局势还是要多多关切，当地灾荒最为严重，赤眉要么归降绿林，要么必有一战！”
言罢，看着黄长、杜笃吃下苜蓿后脸上泛酸的模样，只笑道：
“再坚持几日，等进了五月份，渭北万顷麦子成熟，余与诸卿，还有关中百姓，就不用再以苜蓿为主食了！”
为了五月的宿麦收获季，第五伦可做了不少准备，诸如让杜诗提前在渭北各县都造了一座水磨坊。麦饭比苜蓿好不到哪去，他第五伦，也可以承三皇未尽之事业，改变一下北方人的膳食结构啊……
正想着时，绣衣都尉张鱼却匆匆进入温室殿，行礼后径直来到第五伦身边，附耳道：
“大王，渭北池阳县白渠上的水磨坊，被当地刁民，给砸了！”

第379章 尝新
水磨坊中有“碾硙”，利用早就成熟的水轮技术和石磨结合，让水流推动碾轮，粉碎谷物。
因为不必太多人力畜力，可以日夜不停地转动，被第五伦认为是“解放生产力”的好法子，入夏后是下了政令，要求各县推广的。
第五伦召集群臣询问时，都水监杜诗感到惋惜：“池阳的水磨坊，并转五轮，夏收之后，每日可破麦三百石，比人力畜力舂捣快了何止十倍，就这样被毁了，真是可惜！”
杜诗只当是同在河内一样，当地闲汉觉得水磨抢了他们家妻女帮人舂米的活计，是故加以破坏。
中尉第七彪则摩拳擦掌：“大王，殴打守磨士卒，持兵械捣毁水磨，这已不是普通的刁民，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出重拳！让臣去弹压罢！”
所以，这是无知群众阻碍生产力进步的简单事件么？池阳就在长陵边上，以第五伦对那儿的了解，当地人顶多抱怨几句，是没有胆量如此剧烈的。
第五伦却没有着急，继续让张鱼禀报事情缘由。
“池阳有巫，对当地人说，就是水磨镇住了水脉，才让沟渠水越来越小，粟田灌溉越来越难，这才煽动了愚民行此大逆之事。”
又补充说，池阳人一贯笃信这一套，王莽建国三年，池阳发现了小人儿。有一尺多高，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所有的东西都能操持料理，三天后消失不见，但自此以后就有了“小人巫”——其实不过是几个比黄长还矮的小侏儒扮的。
所以，是单纯迷信巫祝煽动的问题？像西门豹一样，将那几个小人巫扔进碾里磨碎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若只如此，除却池阳外，渭北其余几个县也多多少少出现抗拒修建水磨，又是为何？
第五伦以为，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
修水磨坊阻碍灌溉听起来荒谬，但倘若是真的呢？
夏收在即，粟苗也急需灌溉，农业无小事，魏王点了都水监杜诗，配合绣衣卫，专门彻查此事，又道：“余记得，明法一科中，刚好有个池阳县士人？”
明法科只收了十个人，没办法，律令基础的士人实在是太少了，而魏虽新邦，但律法还是要基于汉、新两朝基础上修改。
“确实有一位池阳士人，姓吉名耳，初试中了乙榜第二十三，后再试明法，单科中位列第二，如今在廷尉官署做事。”
“池阳吉氏乃是当地大姓。”黄长禀报道：“汉宣帝时，有吉恪字允中，担任县令时，在渭北兴修水利，开凿河渠，益广其支，利民耕种。是故民众歌曰：前有郑公（郑国），后有允公，泾水虽浊，塞而后通，利我舟楫，惠我田功，振古如斯，民业以丰。”
池阳吉氏乃是努力拥抱新政权的典型，对这一类家族，第五伦就比较优容。遂让此人加入专案组中，让他们立刻赶赴池阳彻查经过，将相关涉案者该抓的抓，搞清楚事情缘由。
有了魏王耳提面命，效率很高，三日后便悉数返回，向他禀报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臣有罪！”杜诗回来后立刻下拜稽首，自陈罪责。
“经查，池阳人虽受巫祝蛊惑，犯了禁律，但水磨妨碍灌溉，确有其事！”
原来，这水磨坊效率与水的流速有关，水流急，轮轴方能飞速转动。然而渭北土地平阔，上下游落差太小，沟渠主道上要跑漕船，池阳的水磨坊就建在一道支渠上，为了提高落差，上游往往需截流蓄水，才能让“五连碾”转动起来。
但白渠引的可是泾水啊，最为浑浊，号称“一石水数斗泥”，上游一拦，时间久了泥沙淤积，渠道堵塞，就导致下游水流减小。
如今正值旱季水枯时，百姓为了争水经常发生流血冲突，眼看水磨坊这大家伙将渠拦了，前去恳求却被轰走，眼看地里的粟苗都蔫了，义愤填膺之下，不砸你砸谁！？
这些事，初查时当地官府无一言禀报，只委过于巫祝、庶民，建议加大力度镇压。还是第五伦亲点的池阳人吉耳随行，得了乡党哭诉，才告知杜诗等人事情经过。
“砸磨坊的百姓有过。”
“从中怂恿的巫祝有罪。”
“处置不当的池阳令有责。”
“而臣，也有大罪过！”
杜诗很是自责，他将精力都放在渭南上林县的修渠开荒上了，对渭北只派了几个底下的官员去监督，等修好后都没空去看一眼，就验收通过，这才出了大纰漏。
第五伦没有太责怪杜诗，他虽是极好的技术官僚，但在治理经验上却颇为不足。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余也有责任。”
第五伦反思了一番，“解放生产力”的心思太过急切，下意识显露在诏令里，就被官员视为魏王钟情水磨坊，谁若能修好，就可加官晋爵的信号，否则杜诗区区河内一曹掾，怎么就位列朝廷大员了呢？
结果官吏皆为了争这政绩而抢修水磨坊，而不考虑是否合适，又无视当地人需求，遂闹出了民变来。
搞清楚事情缘由后，第五伦的决策也出来了。
其一，重拳是肯定要打下去的，否则就是在变相鼓励渭北民众捣毁水磨，涉案者皆被缉捕，发配去挖沟渠劳动改造。
其二，池阳县的小人巫被视为淫祠，一口气杀了好几个，祠庙也被捣毁，尽管当地人肯定会悄悄祭祀。
其三，涉案官吏遭到申饬，县令撤职。
第五伦同时又下诏宣布，以此为例，往后在水磨运行与灌溉两者间，优先灌溉。原本要在渭北各县纷纷上马的工程，由杜诗带人去一一亲自考察，若不合适建造，则立刻取消。
至于已经修好的几座水磨坊，也不划算拆掉，第五伦再下诏，水碾只能在每年农闲时使用，其余时间必须将拦水闸门开启，还得雇当地人除淤。
在渭北绕了一圈回来后，杜诗也反思了先前的举措，上奏道：“渭北泾流小，土地平坦，水磨坊乃至于水排等器械，只有甘泉山等少数地方能造。大王欲推广此类，还应在上林等渭南各县修建。”
渭南水资源较渭北丰沛，从秦岭、终南山奔腾而下，落差也大。
如此一来，渭北公田产的粮食，往往要通过漕船运到昆明池，再送往渭南磨坊加工，确实增加了成本，但渭水南北产业和经济互补倒也是一桩好事。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第五伦之让群臣记住这次教训，并立了一个规矩。
“往后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得以百姓为刁民。”
“这称呼要改改，余不能在诏令里口口声声说着‘人民’，私底下嘴上心里，却骂其是‘刁民’！”
……
“余就喜欢看承宫的奏疏，实实在在。”
外放出去的新晋郎官们是可以直接向第五伦上奏的，各人的风格也可见一斑。
承宫的上奏文笔一般，不如杜笃等人那般花团锦簇，但胜在真实，看到什么就写什么。
承宫在右扶风监督收麦，那一带也修了几座水磨坊，但承宫说，他在民间走了一圈，询问后发现，根本没有百姓会去用。
尽管石磨的发明要追溯到战国，但宿麦多是去壳蒸着食用，时人称其为“麦饭”，这玩意口感不佳，吃了还会胀肚子，加上是秋播夏收，被人视为违反了季节规律，肯定有毒！
故而麦饭与豆羹一样，皆野人农夫之食耳，大多数人还不爱种。
倒是大儒董仲舒眼光独到，看出此物能够在青黄不接时救命，遂上书，根据《春秋》里它谷不书，麦禾不熟则书的通例，建议汉武帝大力推广，朝廷遂派遣谒者劝有水灾郡种宿麦。
到了昭宣时，朝廷尝到了种宿麦的甜头，开始给没有麦种的贫民发种子，赈济也多发麦种，元成时，农学家氾胜之以“轻车使者”名义推广，宿麦遂走出关中，遍布整个北方。
而食用方式也略有改观，汉朝时已有颇多麦粉所制的食物，汉宣帝刘病已贫贱时，就很爱在市坊买汤饼吃，类似后世的面片，韭叶水引饼那叫一个香啊。与西域往来多后，胡饼也传入中原，但乡野里闾仍以麦饭为主，甚少食饼。
第五伦兴修水磨，倒不是为了让百姓一举改变膳食习惯，主要用来磨公田的麦子，节省壮劳力，要将他们用到其他地方去。
私人粮食入坊是要交一部分报酬的，虽然很低，但一想到要交出去几天口粮，大多数人宁可在农闲时自个在家推石磨。
更有甚者，连磨都不愿意，有人是因为懒，但更多人则是因为一个让人又想笑，又想哭的理由。
麦饭虽难食，且易腹胀，然大乱方毕，饥荒之年，相比于花里胡哨的水引饼、胡饼，百姓们觉得简单的麦饭更顶饱，这玩意吃进去胀肚子难消化，反而成了优点！
“由他们去罢。”
经过池阳人毁磨一事后，第五伦现在没那么心切，非要推广后世生活方式了，一切都要考虑实际才行。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老百姓连吃饱都不得时，又岂会去追求“吃好”呢？
“相比于磨坊，更急需推广的，乃是《氾胜之书》中的技艺，以及三田轮作。”
西汉农业很发达，官府也在努力推广技术，但成效有限，第五伦现在就得将这使命接过来。上林的土地全是公家的，只是租给长安人屯田而已，第五伦遂让人在上林县全面推行制度，将耕地分成秋播、春播和休耕地，逐年轮换。
秋播的是宿麦，春播则是粟米，休耕地种苜蓿、芝麻、菽豆来肥田，粪肥技术也要在汉时基础上推广开来。
中国的人民，是世界上最勤劳的人民，第五伦以为，他的政权要做的，只是组织人手挖好沟渠，将最先进的技艺推广下去，并进行一些合理的规划即可。
时间进入五月份，千盼万盼，渭北上万顷地的麦子终于熬到了金黄，翻作滚滚浪潮，苦熬两月的农夫们忙于收割及打穗。
而等到夏至日前夕，第五伦也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池阳人抵达东阙外？他们来作甚？”
第五伦还以为是当地官府没有好好执行自己的诏令，导致池阳人又闹了，但等他亲临东阙时，却看到了令人惊异的一幕。
却是一众池阳百姓，在东阙叩首，他们手里捧着麦穗，背上背着篓子，还推着小车，舆里尽是打好后去壳的麦子。
“池阳人感怀大王下诏停了水磨坊，疏通闸门，让他们的粟麦得到浇灌，如今麦子丰收，特来献麦，还望大王尝新！”
宿麦收时先在寝庙荐祭，然后尝食新麦，这是周朝以来的规矩，后来还出现过晋景公在尝新麦仪式前因为肚子不舒服，如厕掉进去溺死的惨剧……
虽然怀疑这是当地新上任的官吏和池阳吉氏的手笔，但第五伦还是让人打开东阙，亲自出去接了池阳人献上的新麦。
池阳父老垂着头，双手高高捧着装满麦粒的陶碗，只偷偷抬眼看一下，却见第五伦神情庄重，也以双手郑重接过，只感觉沉甸甸的。
里面盛的不止是黄橙橙的麦粒，也是人心啊！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谁说这次反复，一无所获呢？”
魏王心情大快，让池阳的父老们，明日同来参与宫中尝麦仪式。
“群臣与百姓皆吃了月余苜蓿，实在苦楚，此番尝麦，余就改一改规律，不食麦饭，且让宫中太官庖厨，制一道‘全面宴’，余与民共食！”

第380章 军粮
杜笃作为文官考试甲榜第一名，是少有被魏王留在身边而未曾下放实习的郎官，作为第二代御用文人。
夏至这天，他被颇为赏识自己的王隆安排了一项任务。
“今日大王邀约池阳人入宫，与百官一同尝麦，季雅可要好好写下来，最好能作篇赋，三日内交上来……”
杜笃文学最佳，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立刻道：“下吏今日之内便能作出文章！”
“我就知道，季雅乃是快手，那便等着看你的佳作。”王隆称奇，也顾不得与他细细分说，便忙着主持典礼去了。
尝麦有两个仪式，其一是带着新鲜的麦子前往寝庙荐祭，然后与满朝公卿尝食新麦，和百姓分享这收获的喜悦。
寝庙的典礼不足道哉，新奇的是之后的食麦环节，以往一般是将新收的麦粒煮熟，然后用麦秸编制的小笊篱，在汤水中捞麦粒吃，味道可想而知。
但今日魏王在宫中弄了全面宴，尽是提前几天磨了的麦面发好，最终制出的食物种类繁多。
比如魏王让人制了“蒸饼”，在蒸笼上热气腾腾，一层叠一层，刷了豆沙，入口酥软，连年迈的王祖父第五霸也挺爱吃。
这些饼类给了杜笃灵感，抽空便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开篇：
“逸周书《尝麦》有云，孟夏，王初祈祷于宗庙，乃尝麦于太祖。朝事之笾，煮麦为麷（fēng）。《内则》诸馔不设饼。然则虽云食麦而未有饼。饼之作也，其来近矣。”
“玄冬猛寒，清晨之会。涕冻鼻中，霜成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
他追溯起“饼”这种吃食的由来，至少汉武时，本土的汤饼和异域的胡饼就出现了。
然而当时宿麦虽然推广，但常有人认为，麦秋种夏熟，受四时气足，有微毒，所以要用完整的小麦粒以水煮熟之后连汤带水一并食用，才能解毒。若是磨碎加工成饼来吃，就会导致中毒病狂，乃至死亡！
饼类能从胡人、贫民的吃食登堂入室，还是靠了汉宣帝，刘病已微末时爱食汤饼，传说但凡他去过的店肆，之后生意还会颇为火爆，被视为刘病已注定要做天子的德瑞证据。
但魏王在宫里让庖厨给众人当面展示的食物，比面片一般的汤饼更具美感。
这是被魏王称之为“面条”的食物，来自第五里的家厨如今变成了御厨，奋力在俎台上擀面，不断揉捏变形，又被他拉扯成细条状。
麦面是黄的，但在文人杜笃笔下，却变成了：“尘飞雪白，胶黏筋道，面弥离于指端，手萦回而交错。”
等到面擀好后，往鼎中一放，杜笃过去一瞧，却见面条在沸腾的水中滚动翻腾，遂写为：“于是火盛汤涌，猛气蒸作，弱如春绵，白如秋练”。
噪子也早就做好了，当雍人将其端上来时，杜笃甚至看到跟着魏王，坚持一个月没吃肉的少府宋弘，居然砸了一下嘴。
等到面熟之后，捞起盛在碗中，均匀放上一勺噪子，撒点葱花，再放些许椒兰、和盐漉豉调味。
杜笃也得了一碗，尝试着吸了几口后，眼前一亮，下一句要怎么写，他心里也有定数了。
“肉则羊膀豕胁，脂肤相半。”
“气勃郁以扬布，香飞散而远遍。”
“行人失涎于下风，童仆空嚼而斜眄！”
还有与蒸饼类似，却加了肉馅的“包子”，也是放在釜中水煮，但也有韭菜肉馅的“饺子”，简单的面，就这样被做出了许多花样来，至于做法不必赘言。
如果说初食尚有些许芥蒂，在硬着头皮尝试后，就很难对面条、包子、饺子生出恶感来。群臣与参与的吏民都饱腹而归，赞不绝口。
杜笃将今日所见所闻都用文艺的手法写入赋中，但最后却觉得缺了点什么。
对了，得升华！
“昔有燧人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熟食。”
“伊尹出身庖厨，以鼎镬之术相商汤。”
“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
杜笃将第五伦修水磨坊，发明新吃法与三位圣人相比拟，认为魏王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怜惜百姓食麦饭难以下咽，故作此物。
收笔后，杜笃将其命名为《尝麦赋》，旋即奉与魏王。
第五伦当面称赞了杜笃有急思捷才，又在事后对王隆道：“先前只觉得杜笃的文章，除了繁琐典故词句，内容空洞，乃是夫子晚年批评的‘辞人之赋丽以淫’。但今日此赋有长进，已经到了‘诗人之赋丽以则’，总算有些实在内容了。”
然而魏王又拍着饱餐后的肚子笑道：“但他还是说错了，余让人做这么多面食，就是为了享受啊。”
吃了一个月苜蓿就够他受的了，痛定思痛后，第五伦觉得，就算要在秋收前带头吃麦，咱也弄点面食，别来难咽的麦饭了。
可尽管已经磨得很细，但面质依然比后世粗糙许多，就像在嚼粗粮，与他想象中差距很大。
而平民百姓要想顿顿吃上今天这样的食物？那可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第五伦估摸着，自己活着的时候，能将国家治理到让庶民逢年过节有闲暇和条件吃一顿饺子就不错了……
那第五伦不惜花费劳力，广修水磨坊，将公家麦子晒干脱壳后磨成面，图什么？
很简单，就三个字。
“制军粮！”
……
有一种面食，参与尝麦仪式的百官和吏民没机会吃到。
未央宫中，专门负责膳食的太官官署院子里，架起了大灶，上面架着大锅，身强力壮的兵卒抄着铁铲，在反复搅拌锅中的东西。
却是磨好的麦面，与豆粉混合，不加水，只用凝固的猪油在锅底抹一圈，然后将面粉放锅里开炒。
灶火不算旺，但抄铲的兵士依然热得够呛，炒一会就得换个人继续，否则很容易糊掉——也不怕笑话，刚开始时没经验，已经糊过好几锅了。
等到不停翻炒大约一刻，炒面散发出香味，目测差不多了，便出锅盛放好，庖厨托着一碗来到旁观的魏王面前。
炒好的炒面色泽深黄，第五伦挑了一勺直接吃了一口，不难吃，不过很干，难以下咽，若是加入少量水，便可以捏起来吃，多倒点则成稀糊状。
尝完原味的炒面，第五伦又试了试加了盐巴的，口感更差些，但还是得加。
“将这些炒面装在长条布袋中，放置在仓中，看能撑多久不坏。”
若是能保证个把月不变质，那这特制军粮就算成功了。
夏粮入库后，这场大饥荒的第一个阶段，算是顺利过关，第五伦招来专管粮食的任光，对新收的粮食做了以下安排。
“一半留存太仓，好稳定长安东西市粮价。”
“数万石来不及磨成面的麦子，以漕船由渭水运往河东。”
任光应诺：“大王是要再打一场‘泛舟之役’啊！”
此事发生在春秋时，正值“秦晋之好”的蜜月期，晋国灾荒，向秦求救，秦穆公遂派了大量的船只运载了万斛粮食，由秦都雍城出发，沿渭水，自西向东五百里水路押运粮食，横渡黄河以后再改由汾河漕运北上，直达晋都绛城。
当是时，运粮的白帆从秦都到晋都，八百里路途首尾相连，络绎不绝，史称“泛舟之役”。
如今绛县正是东征军的大本营，在那聚集了三万大军，一边进攻上党，一面觊觎太原。上党地形复杂，如今景丹猛攻长子县，陷入了漫长的攻坚战，河东粮食吃紧，窦融已经告急，这些麦子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至于剩下的麦子，由各地水磨坊日夜不休，磨成面粉后，就地架灶炒熟，封存后相继运往北地、上郡！”
第五伦没忘记被自己打发去对抗匈奴、胡汉的耿弇，近来胡人也遭了荒，配合胡汉的军队，频繁骚扰西河、上郡，在那种地广人稀的地区作战，炒面配边塞产的肉干，若再加几片乳酪，就是最合适的单兵口粮。
而耿弇也没让第五伦失望，夏至刚过，北方就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车骑将军耿伯昭，已略定北地郡，正移师上郡、西河，以御胡虏！”
……
耿弇对北地郡的进攻持续了两个月，这速度不算慢，毕竟是黄土高原，光赶路就够磨人了。
好在陇右也遭了饥荒，内部正在整合重组，隗嚣性情保守，并未做坚决的反抗，随着当地两大家族傅氏、甘氏西逃，整个北地郡也正式异帜，归顺了魏王。
听闻匈奴侵扰西河、上郡的消息后，耿弇立刻带着主力赶赴，但也留了一支偏师，交给因军功升官为“校尉”的蒙泽带领，前往新秦中。
时隔这么久，新秦中终于能和关中再度连成一体，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再度回到父亲怀抱，蒙泽作为魏王旧部是颇为欣喜的。
荒凉的神泉障已过，四周尽是一片荒凉，有时候几天都看不到一户人家，只有干涸的盐湖和拦着风沙的汉长城陪伴他们。
“汝等以为新秦中和此处一样，是边塞荒凉之地？”
蒙泽经常对部下们夸自己的家乡：“我家在卑移山下的廉县，汉时修了许多沟渠，土地膏腴，号称小关中。新秦中的麦子会比关中晚熟半月，眼下正是一片金黄，等到了那，正好与诸位一起尝尝新麦！”
可等蒙泽率军踏上新秦中的草场时，看到的却不是当地百姓夹道欢迎魏王的旗帜，而是一群群茫然无措的难民，扶老携幼，聚在富平侯张纯的坞堡周围，面色苦楚，而张纯的家仆徒附，正在组织政绩。
蒙泽傻了，这情形他是见过的，许多年前，当匈奴人入寇之际，河西几个县的百姓也曾聚集在码头，逃难而来。
可那一回，他们跟着第五伦麾下的猪突豨勇反击，一举将匈奴人赶回沙漠，这之后尽管中原混乱，但新秦中全民皆兵，在长城和烽燧上候望精兵，得以保全新秦中不失，但今日是……
蒙泽在难民中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他家的乡党，他们纷纷过来对蒙泽哭诉道：“蒙君可算回来了！”
“前几日，匈奴与胡汉兵卒入塞，宣都尉与张公以为胡人兵众，遂只让烽燧长城抵抗，百姓则抛弃家舍，渡河来了东岸。”
“胡虏本不擅长攻城，只恨有卢芳派朔方、五原人协助，如今灵武陷落，上河城失守……”
“廉县，廉县呢？”蒙泽大惊，那里不止有他的父老妻小，还有念念不忘的金色土地，崭新的麦子正是收割的时节。
“也没了！”
新秦中人嚎嚎大哭：“大河以西的三个县，皆已沦陷胡尘！”
听到家乡沦落，宗族里还有不少人没来得及逃过来时，蒙泽耳边只剩下嗡嗡声，旋即勃然大怒。
“好个宣伯虎，我走之前，他口口声声说要保境护民！”
蒙泽推开众人往前走，开始大声斥骂，寻找宣彪。
但众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直到老张纯闻讯赶来，蒙泽质问宣彪何在时，张纯才叹了口气。
“胡众步骑数万，实在是守不住，而宣都尉为掩护百姓撤离，带兵留下拖延，被胡人断了退路，至今音讯不知！”

第381章 存殁同节
圣山巍然，阳光普照，泉水潺流，匈奴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大单于，简称单于舆，此刻正带着他的小儿子蒲奴，仰视傲然挺拔的卑移山群峰。
单于舆是呼韩邪的儿子，生于匈奴衰败的时代，从小就只见到父亲呼韩邪和几位兄长每隔几年，就要屈辱地前往汉廷朝见皇帝。
这种屈服能换回一些粮食、丝帛，甚至是美人——单于舆小时候曾觊觎过后母王昭君的美貌，但她没等到他继位就去世了。
内部有人甘于做汉朝的狗，但也有人愤懑不服。随着汉家灭亡，以新朝乱换印绶名号为由，臣属关系破裂，在几位兄长纠结了许多年不知与中原是战是和后，单于舆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匈奴回到了祖先的老路上，开始频繁入塞侵扰。
“确实是挛鞮氏先祖留下的岩画。”
头上戴着兽头的胡巫辨认了此处的石堆以及岩石上的粗犷线条，确实是匈奴祖先进行祭祀的场地。
在匈奴语里，这座山叫“贺兰”，意为骏马，在输给汉朝后，匈奴曾失去这匹好马几代人之久。
匈奴没有史官，也无文字，只能依靠口口相传的故事来承接历史，所以他们虽能知道这一带曾经是匈奴的地盘，但究竟是何时失去，却已被遗忘，成了一笔糊涂账。
新朝还没灭亡时，随着新军几场大败，西域城郭重新归附匈奴，单于舆让匈奴回到了百蛮大国的时代，他开始贪得无厌，将目光转向南方。
单于舆站在贺兰山上，放目望去，天地开阔，一时间雄心勃勃：“不止是这片土地，河西地、河南地，统统要重新回到北州治下。”
若能夺回这些土地，重新放置金人祭天，那他在胡巫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就将成为和冒顿单于一样的英雄。
当然，目前匈奴马蹄所到之处，已不尽是草原。时移世易，贺兰山下及河套都被开发成了农田城郭，人口加起来足有匈奴本部多，单于哪有这本事直接管理？
于是单于舆将西域的经验活学活用，让卢芳作为傀儡，借他之手管辖各郡种田的人，按时交付贡赋，而匈奴则站在背后替其撑腰。
结束祭祀下了贺兰山后，迎面而来的是金黄色的麦浪，匈奴人的战马在肆无忌惮地奔走，嚼着麦穗。
在新朝和匈奴的拉锯对峙下，并州边地残破，今年也遭遇了饥荒，但卢芳救荒的思路是转移矛盾，引匈奴入寇，到南边抢掠。
匈奴很擅长声东击西，单于舆派左贤王自云中郡南下进攻西河、上郡，吸引魏军去救。他则与卢芳将主力袭击新秦中，这里是乱世中难得安宁的土地，河渠发达，广种宿麦，是值得一抢的好地方。
眼下，卢芳的兵在抢割麦子，说是兵，其实衣衫破旧，更像是盗匪，他们不但挥舞镰刀时要弯腰，遇到匈奴人骑马经过，也得躬身行礼。
“中国之人种五谷，按季节收获。”单于舆指点那些点头哈腰的胡汉吏卒，给儿子上着课：
“胡人也按照季节南下，将他们当做五谷一样收割！”
黄河以西三个县的人虽大多逃了，但也有不舍得家园，心存侥幸没来得及走的，如今被绳子拴在一起往北走，匈奴的日子也不好过，灾害死了很多西域奴隶，但自此以后，他们就能从南方源源不断得到补充，只要中原继续分裂，匈奴的好日子就不会结束。
果然啊，强取胜于苦耕！
等单于舆抵达上河城时，傀儡皇帝卢芳拜在他马前，称呼亲昵。
“丈人行！”
卢芳的舆服十分神奇，虽然绣着十二章纹，但却是左衽……他的朝廷里也以左为尊，婿皇帝头上，还有一个单于皇帝。
辖境中常有匈奴人奸淫掳掠之事，卢芳也不敢管，反而会对反抗匈奴的人加以惩罚。他知道手底下的并州军阀们看不起他，若无匈奴支持，自己这皇帝一天都做不下去，遂欲倾并州之物力，结单于之欢心。
卢芳还不断跟着单于后头，进言献策。
“大单于，夺去了贺兰山下三县，只是新秦中之半，河对岸还有富平县，听此名就知道，既富且平，尤其是当地大姓张氏储了不少粮食，而民众、女子大多渡河逃去，若是能打下来，所获倍于上河城！”
卢芳来说想要报仇雪耻！当年卢芳在安定三水县反新，被第五伦等镇压，他只身逃走，弟弟却被第五伦、马援等残杀。
是时候让新秦中人，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了。
而若是能一举拿下新秦中，对匈奴来说，还有诸多好处。
卢芳不余遗力地怂恿单于舆：“往西沿着大河走，便能抵达武威郡，配合右贤王，截断河西，重新夺取，臣愿将河西四郡献给大单于，让匈奴的土地，一直延伸到祁连神脚下！”
单于舆有些心动，但又问：“没有舟船，如何过得去？”
卢芳提出了一条毒计：“可以假装撤兵北上，再在此地以北百里水浅处让万骑泅渡，而后沿着大河东岸南下，只要击破浑怀障，便能进入富平境内！”
去年一整年，卢芳都忙着处理内务了，塞上各方势力颇为松散，全靠匈奴将他们强行捏在一起，今年可不能浪费，要趁着第五伦与北汉、西汉交恶的档口，设法全取并州！
“终有一日，我要让第五伦在甘泉宫，都能看到我与匈奴烧起的烽火！”
也是瞌睡来了枕头，卢芳正与单于舆定策，要继续扩大这次入塞劫掠的战果时，卢芳的部众喜滋滋地前来禀报：
“大单于、陛下，宣彪抓到了！”
……
宣彪受伤昏迷时，做了一个梦。
梦到与魏王初见之时，当时第五伦还只是新朝一郡户曹掾，去他父亲宣秉隐居的地方办公，顺便求见，还被当时血气方刚，对世事愤懑不平的宣彪一阵数落。
而等他们再见时，便是父亲被五威司命缉捕，而自己沦为猪突豨勇之际了，魏王没有怪罪宣彪当初的无礼，反而对他伸出了手。
“宣伯虎，世上有不平事，可愿随我平之！”
第五伦没说谎，那之后在新秦中替天行道，痛击各路虐民的友军，让宣彪觉得痛快极了，又带着他们渡河击胡，救得一方百姓。
但魏王显然不会满足于小小新秦中，终究还是走了，倒是宣彪被留下，随着万脩、第七彪、蒙泽等人也相继离开，他就成了当地军民长官，去年冬天，张纯归来时，还给宣彪带来了魏王的书信和印绶。
他被任命为上河都尉，秩千石，并封为“伯”。
宣彪很珍惜那印，每天都要盘一盘，他已经在新秦中成家，这里成了他的半个故乡。每日结束办公后，宣彪都会在上河城头往东南方眺望一番，期盼有朝一日，自己能去长安谒见魏王，更希望魏王百忙之中，能够巡视边塞，到这龙兴之地看看，看看他宣彪没有懈怠，仍兢兢业业守着这片山河。
在梦里，他似乎当真看到第五伦再度乘在舟上，带着万千甲士踏浪而来……
“咳咳。”
一桶凉水浇在宣彪头上，梦戛然而止，他被绑在柱子上，抬起头，只看到了凶神恶煞的胡汉兵卒，再往前一瞧，目光定在卢芳那左衽的领口上。
原来这新秦中，他还是没能守住啊……剧痛传来，低头一看，腿上的那根箭还在，鲜血依然不断流淌而出，让宣彪越来越乏力。
“宣彪？宣伯虎？”
卢芳负手走到他身边，颇为得意，此人是第五伦心腹，当初将他从三水赶走，今日却成了他的阶下囚。
但卢芳没有急着报复，而是假惺惺说道：“宣都尉为了护得百姓东去，亲自留下断后，真是良吏。”
卢芳没有刘子舆的演技，心知宣彪是清楚他底细的，也不装模作样自诩孝武曾孙、大汉正统天子，只是直白地威逼利诱。
“但宣都尉如今在第五伦眼中，却根本排不上号啊。”
“当年追随他的众人，要么是三公九卿，要么是封侯拜将，唯独宣君，被扔在塞北，担任区区都尉。”
卢芳亮出缴获的宣彪印绶：“爵位也才是伯，真是让人可惜啊。”
确实，马援、万脩不敢比，同样中人之姿的第七彪，如今也做到九卿了，曾经算宣彪下属的郑统，更是当了杂号将军，哪怕是蒙泽，都快和他平起平坐了。
新秦中的旧部仿佛被遗忘了，要说一点想法和委屈没有，那是胡扯。
卢芳伸出了手，许以富贵：“只要宣都尉愿意归降于朕，过去的事，朕既往不咎，还能给宣君九卿封侯之位，何如！”
富平县被张纯家世道经营，配合周围的坞堡，纵是匈奴相助，也不像这边三个县这般好打。但若是能得宣彪归顺，说不定就能以他开道，劝降一批人投靠……
宣彪垂着湿漉漉的头发，只微微动着嘴，声音微小，卢芳还以为他意有所动，却不曾想宣彪鼓足气后，却骂道：“卢芳小儿。”
“汝不过是三水牧羊胡奴耳，禽兽披上人的衣裳，画了人的面孔，改名叫‘刘文伯’，就是人了么？沐猴而冠罢了！”
卢芳顿时勃然大怒，让人拷打宣彪，将他腿上那未拔出来的箭扎进去几分，然而宣彪依然骂声不绝于耳。
“汝认虏为父，引胡入寇，杀我百姓，毁我家园。宣彪虽然无能，不能守卫疆土，不幸为汝所俘，然自从受吾父御史中丞宣公教授，知忠君守义之道。魏王于我家有大恩，若无魏王提携，宣彪早已死于猪突豨勇营中，焉有今日？”
“我恨不得斩汝以谢魏王，焉肯从尔向匈奴卑躬屈膝，甘心为臣妾？我宁为苏武，不做李陵！”
与第五伦初见时，宣彪就直言，自己想做一个义士。
蹈义陵险，存殁同节，吾之愿也！
他虽然没有大才，文不成武不就，但岂会守不住这个“义”字呢？
卢芳被斥得如坐针毡，知道自己看轻此人了，恼羞成怒之下，令人用刀将宣彪舌头勾掉！
胡兵捏着宣彪的嘴，将他舌头勾烂，口中鲜血淋漓，卢芳心中舒服了些，得意洋洋，走到他面前冷笑：“宣彪，你复能骂否？”
话音刚落，宣彪就猛地抬头，将满口血沫喷在卢芳的胸前、脸上！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押出去，绑在城头晒死！让人看看，违抗朕是何下场！”
卢芳摸着满脸血污，气急败坏，让人将宣彪拖出去，缚于上河城头，鞭子不断抽打，而宣彪没了舌头，却依大骂不息。
直到气息将绝，却仍有微弱的声音，宣彪已经十分迷糊，身体无处不在剧痛，但心里却有些自得。
“蹈义陵险虽然没本事做到，但存殁同节……我做到了罢？”
贺兰山在背后，太阳的影子照在他身上，苍蝇牛虻嗡嗡乱飞，城下，被匈奴俘获的民众脖子上系着绳索，悲愤而同情地看着宣彪。
宣彪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迷迷糊糊间，看到了横穿新秦中的一条大河，波浪宽阔。
他仿佛又瞧见，一位身材并不高的君王，昂首站在船头，仗剑破浪而来！
而其身后，则是千帆万马，高举龙旗，戈矛如林，誓将收复失地，将所有胡虏一个不剩，统统驱逐！
魏王嫉恶如仇，魏王有仇必报，宣彪清楚主君的性情，气绝之前，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露出了笑。
“卢芳之亡，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第382章 弃地
在禀奏完夏收期间，渭北各县贪赃枉法者名录及惩处意见后，宣秉告辞而退时，忽然一失神，差点在殿中摔倒。
“御史中丞？”
第五伦连忙让人扶着他，宣秉惭愧地行礼：“臣失仪，让大王见笑了。”
宣秉当初因为不仕新朝，被五威司命缉捕，关在郡邸狱里落下了风湿腿疾，至今未愈。
第五伦怜惜他老迈，遂下了一诏：“往后御史中丞入朝奏对，可乘小马车。”
宣秉坚决推辞：“臣岂能与车千秋相比？太师张公、京兆尹陈公，朝中与臣年龄相仿者比比皆是，臣岂敢行此特例。”
这一推让耽搁了点时间，被第五伦召到宣室殿来问对的几人已到门外。
第五伦看出宣秉的心不在焉，知道他在担心儿子宣彪安危，心里一软，遂道：“接下来的燕朝，中丞也留下罢。”
“这不合规矩。”宣秉又道：“臣只管督查百官，军国之事不敢置喙。”
也只有这样身正的父亲，才能教出正直的儿子来啊，第五伦尚不知宣彪已逝，长安的信息，还停留在宣彪得到匈奴入寇消息后，立刻送来的急报上。
第五伦笑道：“并非是要中丞越矩，余只是想让中丞替余监督燕朝，以免群臣吵起来坏了礼仪。”
今日之议，确实有动手的风险，毕竟有冯衍、第七彪这文武俩活宝参加，二人意见还完全相反。
宣秉这才应诺，肃穆地站在厅堂中段，目视与会的少府宋弘、治粟校尉任光、典客冯衍、中尉第七彪一一抵达，盯着他们行礼时的每个动作神态。
“今日只论并州边郡急报，夏至前后，西河郡、新秦中两处同时告急，廷议如何应对，诸卿当日各陈其词，回去后又写了奏疏，余都已经看过了。”
第五伦制止了急吼吼要发言的第七彪，一个个点着去。
“冯典客，你先说。”
第五伦发现，不让冯衍具体拿主意办事，只让他坐在庙堂上说话还是不错的。且此人和机敏的任光相反，心大，凡事敢出头，常发惊人之言，可以调和朝堂气氛。
比如这次，冯衍就逆流而行，提出了一个明知道会得罪魏王乃至于大批元勋的提议：“臣以为，应当放弃新秦中！”
这并不是冯衍拍脑门想问题，而是他深思熟虑的结论。
他不管横眉怒对的第七彪，只自顾自道：“臣当年随新更始将军廉丹长居朔方，也去过新秦中，故知晓当地情形。”
“新秦中之兴，虽可追溯到秦朝，但大多数移民还是汉武时，卫青河南之战痛击匈奴，夺得此地，当时群臣议论在当地筑城设县，丞相公孙弘反对，认为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但主父偃则坚持在此地筑郡，他认为当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此乃广中国，灭胡之本也。”
“如主父偃所言，新秦中确实成了塞上关中，产出粮秣，沟通凉州、并州，此乃人尽皆知之事。”
“然彼一时此一时，如今胡汉勾结匈奴，不止有骑兵，也有步卒，威胁远大于汉时胡虏入塞。彼辈兵分两路，一军击西河，一军攻新秦中，如今耿将军在上郡，守西河容易，若是还要驰援新秦中，恐怕顾此失彼。”
冯衍拿身上的朝服打比方道：“就如两件衣服都破了，拿其中一件裁了，补另一件，那至少还能有件完整的衣服，不然最后手里也只有两件都没法穿的破衣服。是故不如弃掉新秦中，专力于北边西河、上郡！”
冯衍还没说完，第七彪已经忍不下去了，指着冯衍就一通狂喷：“胡言乱语！”
“你竟敢将大王龙兴之地，比作是破衣服？”第七彪认为，冯衍这种人是根本无法理猪突豨勇旧部对新秦中的感情。
彪哥是个重义气的人，此刻颇为动容：“大王当初带着吾等远赴塞北，在新秦中屯田、戍守，这才有了定魏郡、打天下的基本。如今新秦中有难，还有不少旧部袍泽留在那，岂能弃之不救呢？”
冯衍打断他：“第七中尉，我所言的弃，是弃地保人，让新秦中百姓迁徙到北地或上郡戍边，也不是永远不回去。且将守不住的边缘之地丢给胡汉，待大王扫平中原，天下三分有其二后，抽出手来，再遣兵将数县夺回。”
他心里有杆秤，为了保住那几个县，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以此去取汉中，夺河北，取得几个膏腴之郡难道不好么？
而且，按照冯衍的心思，胡汉、匈奴拿下新秦中后，与魏国的北地、上郡隔着千里荒芜之地，难以过来。他们接下来或将以新秦中为基地，侵犯陇右、河西，正好压制一下隗氏，何乐而不为？
第七彪哪管这些，捋着袖子要去收拾冯衍了，亏得御史中丞宣秉在场，一通呵斥，才让第七彪冷静下来。
岂料彪哥回头就对他道：“老中丞之子宣伯虎亦是吾等袍泽，他也在新秦中，难道中丞也同意弃地？”
宣秉十分冷漠，他今日只管朝堂礼仪，不管朝会结果。
第五伦让二人稍安勿躁，目光看向宋弘：“宋少府曾做过并州牧，你也赞同弃新秦中，为何？”
宋弘在并州牧任上干过好几年，还为王莽筹集过缘边作战的粮秣，新朝对外政策的惨败，给他留下了巨大影响，遂道：“臣常处并州，故知塞北缘边之地，从宣帝以来，几代没有见过烽火，没经过战事，百姓人口旺盛，牛马遍野。”
“等到王莽搅动了匈奴，与单于结仇，南北再度交兵，边郡人民或死或被掳；再加上王莽征集十二部兵马，长久驻扎在并州，不但将士疲惫，边郡粮食空虚，原野上随处可见暴露的白骨。”
“如今大王之地不过一州半，国力兵卒人口，远不如新莽时，却同时与陇右、南阳、河北敌对，战事多于始建国年间。”
“而匈奴已得西域臣服，勾结乌桓，又有胡汉助纣为虐，其势力远超十年前。”
这一对比，暗藏的意见是，第五伦若是一时不忿，要和匈奴全面开战，结果必然失败。
宋弘分析局势也不离本行：“如今朔方、五原悉数沦陷，为匈奴、胡汉所控，新秦中再无外屏，匈奴从朔方南下攻之，逆河而下，一路多有草场，数日可至。”
“但魏军若要救援，需要走多久？”
他朝第五伦作揖：“大王昔日曾率猪突豨勇戍边，当知晓，若自北地郡马领城前往新秦中，最近的路是先往北，在西折，走一千余里，然而沿途多是盐湖戈壁，无水草，大军难行。”
“太平时节更常走的路，乃是径直向西，借道陇右安定北上，全程一千三百余里，然如今此路为陇右占据。”
新秦中如此遥远，想在匈奴与胡汉全力进攻下保住它，需要花费多大的兵力？为了维持兵力，又要消耗多少民力和粮食？宋弘不忍看到第五伦为了几个县，就让关中数郡好不容易恢复的民生搁置，重蹈王莽时的覆辙。
“大王曾将汉中比作鸡肋，如今新秦中，则犹如壁虎之尾，弃之不惜。”
眼看宋弘也同意弃新秦中，第七彪傻了，宋弘的话句句在理，第七彪骂人行，正儿八经的辩驳却张口结舌。
第五伦沉吟未言，余光瞥向任光。
虽然偶尔也觉得任光滑头，总是逢迎上意，但此时此刻，第五伦确实很需要他的意见。
任光立刻就领会了，站出来道：“臣倒是以为……新秦中不必弃！”
冯衍冷笑摇头，宋弘则板着脸，他欣赏任光的能力，却不喜欢任光这点，为人臣者，有时候就应该坚持对的事情，忤逆上意亦不足惜。
但任光却也能拎出几个理由。
他认可不必弃有二：“臣听闻，新秦中城池障塞高大，尤其是富平县与浑怀障，能以一御十。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足以自给，若能保住，驻军在当地就有饭吃，不需要千里运送。”
“其次，如今大王令人制炒面为军粮，送往北方，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不会朽坏，塞北干燥，甚至能撑两月之久。而车骑将军正奉命募并州人练骑兵，从上郡肤施县往西行，九百里可达富平，耿将军乃并州一方之将，大可兼顾西河、新秦中两头。”
有一点牵强，还有点纸上谈兵，但任光作为没去过塞北的人，能说到这份上就不错了。
眼看几人争得差不多，而耿弇、景丹、万脩、马援乃至岑彭都在外地，没法立刻给出意见，第五伦知道，该由自己来一锤定音了！
“伯卿说新秦中‘不必弃’，余以为，他说错了！”
此言一出，冯衍大喜，宋弘松了口气，第七彪急得脸都红了，而宣秉也抬起头看了第五伦一眼，他岂会不担心儿子安危呢？
岂料第五伦下一句却是：“要余说，新秦中，是‘不能弃’！”
喜欢看群臣争议，却甚少亲自下场的魏王，今日屁股却完全偏向一边。
“新秦中乃是关中之屏蔽，河陇之噤喉。文景之时，边备不修，新秦中为匈奴所占，单于骑兵，可以径直南下袭朝那、萧关，断回中道，甘泉宫可望见烽火，细柳营扎于渭桥，一时间泾渭以北，遂无宁宇。”
“直到汉武帝驱逐匈奴，置郡戍守，自此以后，关陇无匈奴祸患者百余年。故而新秦中乃是天下之冲要，若无新秦，则北地危，北地危，则长安薄矣。”
第五伦看向冯衍：“冯典客以为匈奴得了新秦中，会只袭扰陇右隗氏，实在是太过托大了。若是卢芳与陇右勾结，合力犯我边塞，又当如何？”
和匈奴有血海深仇的陇右良家子会和卢芳联手？冯衍打死也不信，但又不好直接驳魏王，只能讷讷应是。
第五伦又看向宋弘：“宋少府所虑亦有道理，但若此时轻弃新秦中，让匈奴、胡汉全取河西，重建汉初冒顿之势，一统北州，将断掉的右臂重新长回来，东连乌桓，西接诸羌。到那时，万里缘边将更无宁日。今日多花一份力，保住新秦中，是为了往后抵御匈奴时，能节省十倍之力！”
第五伦动容道：“尤其是新秦中，余当初在当地深受百姓之惠，多次说过，百姓衣我食过，要让猪突豨勇保境安民。这句话，余要说到做到！如今宣伯虎与新秦中吏民尚在死战，余岂能退缩先惧？”
他掷地有声：“余虽不承汉室名号，但汉家的江山，尤其是汉武卫霍花费四十年打下的边郡，却要全盘继承。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弃其地，其民！”
这一席话，从战略、花费上反驳了冯衍、宋弘，旋即深情回望往日承诺，将第七彪感动得眼泪汪汪。
最后还定性升华，又加了一句“除非万不得已”给类似的情况留了点退路。
任光只对魏王敬佩得五体投地，有这样的君主，确实是新秦中人的幸事啊。
燕朝之议既已达成共识，第五伦遂下诏：
“征发关中七千新兵赶赴上郡，交由车骑将军耿伯昭统辖，再令耿将军自上郡分兵，驰援新秦中！”
然而第五伦的诏书才刚发下去次日，就有一份来自上郡，十万火急的奏疏传至，却是耿弇为他的再度“事急从权”而请罪。
“大善，得知匈奴分兵之际，伯昭便亲自将兵西行了！”
“好个小儿曹。”这一次，第五伦十分欣慰，笑骂道：
“不愧是余之霍骠骑！”

第383章 长城
带着五千并州兵自上郡肤施县西出后，耿弇能明显发现，周遭景致变化很大。
肤施县（榆林）虽然离沙漠也不远，但还算农牧并存，时不时能见到一些里闾农田，黄土沟壑里流淌着潺潺水流，山峦上野桃实开始结出。路边的植被也长得极其旺盛，杨柳油绿的叶子，长长的枝条，不时伸到路上……
可行军一日后，就彻底进入了一片荒芜之地，路边不见了风姿绰约的杨柳，山上黄土层出现大片大片的裸露，草地也稀稀疏疏。
他们仿佛跨越了一道分界线，线内一年降十场雨，线外一年有两三场便不错了。
黄土野草，弥望无际，甚至都没有高山巨堑为之阻限，一直在这荒莽大原上走了两三天，被燥热和口渴纠缠的大军，才能遇见一处水草丰饶的小溪流湖泊，能让兵马休憩补给。
这种地方往往修筑着要塞，比如这一座，就叫“匈归塞”，汉时有匈归都尉驻扎，只是随着新朝覆灭，缘边大乱，兵卒或逃回老家，或做了盗匪，障塞几乎都荒废了，只剩下孤零零的烽燧堡垒独立于斯。
既然没有驿站置所，自然没人给做饭，亏得军队出发前，自关中送来了第一批“炒面”，装在长长的袋子里，可以耽在马背上。吃时不必做熟，就着水直接能食，再撕点肉干和一起咀嚼，就是一顿饭了。
普通士卒还吃得下去，耿弇的弟弟耿国却有些扛不住了，他摸着裂开的嘴角，再度向兄长提议：“兄长放弃西河郡数县，请上郡守马员驰援，只守郡府。而兄长则选择西救新秦中，纵然那是魏王起家之地，有颇多旧部，富平侯张纯也颇受礼遇，但顾此失彼，是否有些过了？”
“你以为我是在讨好大王及其旧部？”
耿弇哑然失笑，指着路途南部的那段长长墙垣道：“可知这是何物？”
“长城。”
这长城采用大石块垒砌、石块间缝隙黄土填充，长年累月，黄土被风刮跑，不少墙垣都坍塌了，尤其以烽火台塌毁最为严重。
“哪一道长城，修于何时？”
耿国答不上来，塞北长城太多了，从战国秦赵到汉，修了一道又一道，谁搞得清楚？
“是秦昭王长城。”
耿弇说道：“这算是较南边的长城，汝可知最北边的是哪条？”
耿国道：“应是汉武帝时所筑长城，听说几乎将阴山都囊括于内……”
汉时长城可称之为“外长城”，秦昭王长城则是“内长城”，秦始皇的万里长城则介于中间。
内外长城之间，便是农牧反复争夺的地域。
“战国时有白羊、娄烦、义渠，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戎，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
“后秦末中国扰乱，楚汉争衡，匈奴冒顿单于南下，同中国以内长城为界。”
“直到汉武时，才复取河南地，将疆界北推到外长城。”
耿弇道：“如今天下形势与楚汉之际颇似，而匈奴得胡汉卢芳之助，乘隙南下，纵是外长城守不住，但内长城这条线，却不容有失！”
内长城的东端，是西河郡的首府平定城，所以西河郡的几个县，耿弇可以放弃，平定却要死守。
内长城的西端，在汉时修筑一系列障塞后，便延长到了新秦中！
“我知道新秦中距离上郡辽远，大军骑马都要走十日方能抵达，但这条内长城沿线的道路，相比北方茫茫沙漠，南边崇山峻岭来说，已是坦途，我能往，寇亦能来！”
这便是耿弇在没接到朝廷命令情况下，依然决定死保新秦中，至少得保住富平县的原因：一旦让匈奴、胡汉从容占领新秦中，就相当于与魏国共享内长城之险！
“匈奴可以以新秦中为立足之地，春夏牧马休憩，秋天马肥时径直往东，走这条路袭击上郡！”
到那时，上郡就要面临北、西两面压力，能顶住么？
更甚者，匈奴人可以不管上郡北部的几座障塞，直接穿过荒原，沿着黄土沟壑南下。
“届时，高奴（延安）、雕阴会沦为战场，烽火通于甘泉、长安！”
耿弇很懂骑兵，匈奴人能吃苦，风雨疲劳，饥渴不困，胡骑的袭扰范围，远超朝中公卿想象，如果匈奴人在内长城中如入无人之境，那关中也别谈什么恢复民生了。
“我得大王重托，将并州军务统统交给我，若那让一幕出现，耿弇便可以自刎谢罪了！”
耿国遂无话可说，大军再度启程。
耿弇来到并州也快一季度了，征募了大批并州人入伍，他们迫近边塞，多多少少会骑点马，纵然不能直接当骑兵用，但客串“骑马步兵”是足够了。上郡、西河也产骏马，按照魏王的要求，不管愿不愿意，基本都装备了双镫，这使得行军途中轻松了不少。马蹄钉了铁掌，马匹伤蹄倒毙数量大大减少——纵是死了，不但要将肉割了，还把蹄铁拔下来带走。
行到第七天时，前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银镜，广袤数十里，阳光照耀下，水面晶莹白茫茫一片，池周绿草如茵，野花丛生……
这便是昫（x&#249;）衍县（盐池县）花马池，不但有盐湖，且水草丰饶，滩羊的口味敢称并州第一，大军得以进行最后一次补给，终于吃上了点热饭。
也是在这，耿弇才得知了上河都尉宣彪被俘后不降被杀的噩耗，以及匈奴、胡汉军队的最近动向。
“匈奴足有数千骑，在随卢芳围攻富平县！”
……
尽管卢芳与匈奴人已围攻数日，但富平县城的守御其实并不惨烈。
这座修筑于汉武时的城池本身就是一座要塞，城塞高大，墙垣厚实，城内广立望楼，墙上多有凸出的马面，而引黄河水围城的护城河内，还有低矮的羊马墙。
人手也不缺，新秦中地区总人口十万，随着西边三个县沦陷，大量难民逃过河来，聚集在富平，使得本地人数众多，足有五六万人，男丁也能拉出来两三万，与敌军步骑总数相当。
胡兵没有大型器械，只能靠人命蛾附去堆，随着攻城告一段落后，数百卢芳军横七竖八倒在宽阔的护城河中，很多人甚至连羊马墙都没摸到，更别提城池本身了。
搭桥强攻无果，卢芳也改变了策略，请匈奴胡骑在护城河边驻马而射，试图用齐射压制羊马墙后的守军。
这战法取得了一定成效，守军承受不住伤亡，陆续退入城中，可等卢芳得意洋洋让部属逼近城池后，才发觉上当。
匈奴人射去的箭矢大多被拾走了，城头的弓再度发力，居高临下将胡兵再度逼得撤回外围。
蒙泽于城中指挥御敌，看到胡兵狼狈退回，哈哈大笑。
新秦中人分散在几个县时，还会被胡虏各个击破，可当他们集中在一起后，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却能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多赖宣伯虎亲自断后，才能让大多百姓渡过来。”蒙泽又念起牺牲后，被胡人斩首到富平城招降的宣彪，心中不由一痛，手中大弓用上了全力，一箭射死一名胡人。
边塞之人与承平太久的内地不同，多少会点武艺弓术，野战或许不在行，但守城却绰绰有余，唯一的问题是人多后粮食有些吃紧，只能眼睁睁看着胡人的马肆意啃食来不及收的麦子，箭矢也不太足够。
“幸亏还有张公的坞堡为吾等分担。”
眼看卢芳军放弃进攻富平县，蒙泽却并非感到轻松，反而担心起张纯一家的安危来。
富平城的战斗是御敌于外围，张家坞堡则是短兵相接了。
因为涌入人口太多，张纯提议让老弱妇孺全去富平城，三千名男丁则集中到他家坞堡中，老君侯带着徒附留下守备。
张纯家的坞堡比关中土豪所筑更加坚固，这儿的墙比县城还高，面积比普通障塞大了许多倍。作为张汤、张安世时就传承至今的世家，张氏的财富，只能用“巨万”来形容。
秦渠之内，一半田亩都是张家的产业，徒附上千，其中不少还是专门训练的族兵。
卢芳见富平城难下，已经将大军转移到坞堡来。沟壑被填平，胡兵举着梯子蛾附攻堡，但张家坞的坚固远超他们想象，徒附兵和丁壮站满墙头，望楼上居然还有大黄弩这种不讲道理的武器。
强攻一天后，坞堡遍体鳞伤，四面墙上扎满了箭矢，但卢芳又损失了数百人。即便侥幸登顶，徒附也会用各种方式将敌人推下三丈高的墙头：弩机、戈矛，甚至是扭打在一起后的牙齿拳头。
蛾附无用，遂改为强攻城门，还是胡骑远远提供齐射压制坞堡的远程武器，胡汉兵卒则扛着大木桩和伐木的铁斧朝坞门猛冲，头顶不时落下滚木石块瓦砾，砸得他们头破血流。
一整釜泼下的开水，烫得一位冲锋在前的五原人满脸血泡，惨叫着倒在地上，一脸浓须都落了，好似等待刮毛的猪。
可在付出无数伤亡，终于劈开门后，却发现里面完全被砖石堵死，根本进不去。
长期围困也没用，坞堡内一应俱全：水井、粮仓、溷轩，甚至还有菜圃，地窖里储藏的粮食够三四千人吃到秋天。
“这些，本是为了乱世自保准备的，如今用来守卫祖宅田土及富平百姓，倒也算用在了正途上。”
张纯一改往日老儒形象，今日穿戴上了祖传的甲胄——是他的祖先、麒麟阁功臣排名第二的汉大司马车骑将军张安世遗物，擦得铮亮，只要不上墙头做箭靶，只在坞堡内巡视激励士气倒也不错。
“万一胡虏长留不走呢？”家监颇为担忧，外头很多麦子没来得及收，也够胡兵吃很久了，新秦中人守则有余，反击却略嫌不足，而长安的朝廷，是否当真会跨越千里派兵来援亦不得而知。
“会来的，一定会。”
张纯回忆与魏王前后两次的相处，十分笃定。
“老夫看人，不会错，魏王虽然心狠手辣，但亦是念旧之人，也知新秦中乃是御敌于外的关键，绝不会轻弃。”
“新秦中十万人，若是弃之不顾，就会沦为胡人俘虏，甚至为卢芳所用，而若是保下来，他们感怀之下，就是魏王的烽燧长城！”
这是危局，但也是张家的机会，张纯知道，自己若能替魏王守住富平，事后定会得到激赏。
“守下来，三公九卿不一定有我份，但三孤之中，绝少不了我家位置！”
自汉成帝时，与王莽家族政治斗争失败，张纯一家被排斥到边塞之国，几乎失去了一切。他对曾经的“金张”世家之贵，岂会没有半分怀念；对长安朝堂，岂会没有半分期待呢？在魏国能否混到世代富贵，就靠这一仗了！
就在此时，坞堡上的徒附却发出了阵阵欢呼。
“家主，胡人撤兵了！”
等张纯登上望楼，顺着徒附们所指的方向，却见远方二十里外，介于富平县城与张家坞之间的胡兵大营，竟燃起了浓浓的大火！
“是援军所为。”
张纯也不管事情缘由，便一口咬定，当着坞堡中不少猪突豨勇旧部的面，朝东南方向三拜稽首，作老泪纵横状：“是魏王派遣大军，来救他的子民了！”

第384章 全民皆兵
卢芳与匈奴人的营地足足有数百毡帐，围成数里大小，相互间隔得较开，偶然失火根本不可能像今日这般，连烧数十座而不止。
“陛下，有人在营中放火，并宣言魏军已至！”
卢芳不信：“魏军主力还在百里外的神泉障，怎可能飞到此地！”
此番进攻富平，他与匈奴人分工明确：匈奴大人们骑着马去掳掠分散在平原上的里闾据点，顺便巡查外围，提防魏军，耿伯昭麾下数千人，一举一动匈奴人都看在眼里。而卢芳则监督麾下的五原、朔方兵强攻城池堡垒。
出事时，卢芳还在监督围攻张家坞，回来后只看到营内火光连天而起，喊声大震，乱成了一团糟。
更让卢芳惊恐的是，据逃出来的人说，火焰是从他居住的中央大帐烧开的。一开始他甚至以为，这是那些瞧不起自己的朔方、五原渠帅想对自己下毒手！
他的部属成分杂糅：有汉朝时随西域都护投降匈奴的汉兵，有新朝的戍边士卒。但更多是王莽时边塞秩序崩溃产生的盗匪、流寇，等到莽朝灭亡，这些武装就摇身一变，成了“将军”“都尉”，再被匈奴单于招降，按着他们的头向卢芳下拜。
故而，卢芳几乎没有任何嫡系，不过背靠匈奴人，得了共主之名。这次各方势力好容易达成共识出兵，还是为了抢掠渡过饥荒。
但卢芳稍后打消了这份怀疑，因为其与渠帅也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他们知道自己不在营中，岂会去烧空帐？此事定是外人所为。
按理说追查就能搞清楚真相，但很遗憾，胡汉政权混乱程度超过绿林，卢芳连手下各部队所在位置，都是一笔糊涂账。较为愚昧的跟着卢芳啃硬骨头，聪明人都分散劫掠去了，何时去，何时回也没个准，凭符节出入营地，事后分点好处给卢芳罢了。
尴尬的一幕出现了，卢芳在营垒外清点了半天人数，却连纵火者都没抓到。大概是魏兵抢了外出劫掠者的符节及战利品，堂而皇之混入放火，又乘乱撤到外围。
既然没有标准的旗帜号衣，当敌军也是一群方言相差不大的并州人时，连追查都进行不下去。卢芳疑神疑鬼，看到任何脸生的将校都认为是魏兵奸细。
小小一把火，就让他们自乱阵脚个把时辰，亏得外围有匈奴右谷蠡王带骑从挡住了魏军主力，其大队人马才未能长驱直入，打卢芳一个中心开花。
到这一步，卢芳就知道，这场仗是打不下去了。
“张纯老儿，将他家坞堡打造得如铁桶一般！没有数月时日根本攻不下来。”
富平和张氏坞堡的顽固远超卢芳想象，损失越大，底下人就越不愿意死战，再损失几百人，就没人听卢芳指挥，要一哄而散了。
匈奴大单于只帮他打下了贺兰山下三个县，便带着万余骑去河西武威郡休屠泽组织另一场劫掠去了。右谷蠡王部、卢芳手下杂胡和兵卒加起来也有两万多，但并不可靠，为今之计，还是见好就收。
一个传言，坚定了卢芳撤离的想法。
“据说是魏王第五伦亲自将兵而来！”
卢芳虽然恨第五伦入骨，但心底里却对他颇有些畏惧，立刻让人给各路武装下达了命令。
虽是灰头土脸撤退，但卢芳却给自己脸上贴金：
“撤回贺兰山下，韭菜要一茬一茬割，且让新秦中人再替吾等种几个月地，待到秋日粟熟，再来收获不迟！”
……
守卫富平城的蒙泽性情冲动，见胡营火起，胡兵撤离，认为魏王援兵已到，立刻就想带人冲出去追，可城门都被砖石堵死，情急之下他带敢死之士从城头坠下，匆匆前行。
而张纯就谨慎多了，认为这可能是敌军诡计，一直等到蒙泽的旗帜出现，这才打开坞堡出来试探。
原野上只剩下来不及收的毡帐，依然在冒烟的营垒，以及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他们已经褪下毡衣，重新打起了魏旗，张纯上去拜见，却见带头的是一位年轻小校，才二十出头罢？就跟当初第五伦初来塞上一般青涩。
张纯只暗暗道：“这位小校有胆量横穿万余胡虏，深入贼营放火，如此大勇，前程一定不可限量啊。”
也不知他是否婚配，张家还有几个侄女待嫁闺中。
倒是蒙泽抵达后，一看这年轻“小校”，登时大惊，上前下拜道：“下吏见过耿将军！”
耿将军？
张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位，就是被魏王赋予并州兵权的车骑将军耿伯昭啊！
严格算的话，车骑将军在武将中排名第二，仅此于骠骑将军马援。张纯当初前往渭北拜谒第五伦时，耿弇出征在外，未能得见，身为一方主帅竟舍身入敌营，真不知该夸他胆大，还是斥其冒险。
“后生可畏，当真可畏！”若是结亲，纵自己将亲女儿嫁出去，都是高攀，纵是耿伯昭一表人才，张纯那个念头还是瞬间打消了。
他家作为前汉遗老，为了家族地位，表现归表现，但绝不可与新贵过于密切。
张纯代表新秦中父老感谢耿弇解除胡兵之困，倒是耿弇有些惭愧，只讪讪道：
“卢芳鼠辈，胆子太小，本将军小小一把火，竟就逃走了。”
……
“兄长快要将弟吓死了！”
耿国将兵抵达富平县时，才见到了耿弇，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原来，在抵达神泉障时，耿弇通过俘获胡汉兵卒，得到了符节旗帜，又得知卢芳麾下组织混乱，遂心生此计。
“我军掉队太多，如今抵达者不过三千，且马匹疲敝，若在平原上与匈奴数千骑野战，乃是以吾之短击其长。”
于是耿弇想了个中心开花的主意，冒充卢芳麾下深入敌部，看看能否一举将卢芳斩首，再乱其营垒，然后弟弟将兵在外猛击匈奴，而富平守军百姓杀出，里应外合……
没想到卢芳胆怯，跑得太快，将耿弇的“歼敌”计划变成了退敌，略有遗憾。
耿国抵达之际，主动请缨带人去追击敌军的蒙泽也悻悻而归，他们被断后的匈奴人打了个伏击，损失上百人，好在对方也无心恋战，带着数不清的战利品，赶着驼满粮食的骆驼、马匹，与卢芳的胡兵一同北上。
而昔日在第五伦、宣彪等人建设下，秦渠、汉渠间肥饶的沃土，也变成了一片丘墟，胡人离开时还放火烧了庐舍，从富平县城中走出的百姓，只能望着被焚毁的里闾垂泪。自汉武以来，新秦中花了七八代人建立的家园，积蓄的财富，几乎在旬月之内毁于一旦！
是夜，作为并州职权最高的将军，耿弇与张纯、蒙泽等人合议接下来当如何。
“还用说么？当然是像当初魏王一般，渡河击胡，收复卑移山麓下的三县！杀卢芳！”
蒙泽并没有在追击失利中吸取教训，故乡沦陷，宗族离散的仇恨让他整个人散发着戾气，心里那股邪火得杀几百上千个胡虏，用他们的血才能浇灭。
“眼下绝非渡河作战的好时机。”张纯毕竟是富平侯，本地领主，又是第五伦所任命的“朔方太守”——尽管辖境在胡汉手中，但也有话语权。
他说道：“卢芳是败退了，但彼辈筋骨未损，还有匈奴人相助，吾等守则有余，攻则不足。”
“而耿将军虽吓走卢芳，但长途跋涉，人马疲敝，也得休养，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现在该做的，是积蓄力量，好在下次对着卢芳，射出致命一箭！”
蒙泽无法接受：“难道吾等就要眼睁睁看着故土沦为胡人牧场，尽染膻腥？难道宣伯虎惨死的仇，就不报了？”
他看向耿弇，希望能得到支持，以耿将军平素的做派，一定会毫不犹豫出兵吧？
但耿弇却看着地图，沉吟许久，而后才缓缓道：
“我恨不得效仿蒙恬将军，收复河南地，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但天下纷乱，魏王没有三十万大军。”
耿弇站起身来，他和蒙泽一样满腔怒意，却在试图尽力压制住它：“我也恨不能效仿霍骠骑，轻骑突进，横扫漠南，杀尽胡虏，封狼居胥！”
“但我麾下马匹，此番驰援新秦中死伤大半，连一支像样的骑兵都凑不出来。”
和面对其他敌人不同，耿弇从小就在上谷耳濡目染，听幽州突骑讲述与草原民族作战的技巧，他深知彼辈是难缠的对手。和匈奴角逐，急切是大忌，每每当你想毕其功于一役，就是覆军杀将之时！
汉武反击匈奴，是高后文景忍耐七十年的积蓄，漠北决战，亦是一系列大小仗打了二十年后，慢慢蚕食推进的结果。
魏王将并州和抵御匈奴、胡汉的任务交给了他，现在耿弇明白了，这场战争，注定会很漫长！
他看着悲愤到流泪的蒙泽：“张公说得对，纵有万般不愿，吾等也得包羞忍辱！修习备战，等到秋后胡虏再来，才是决战之时！”
蒙泽跟耿弇打过奔袭汧县之战，对他颇为敬佩，只能含恨应诺。
而等到二人离开后，耿国才奇异地看着他这胆大包天的哥哥：
“忍耐一时，蓄力待发，这不像是兄长会说出的话啊。”
“是么？”耿弇只笑道：“或许是我随魏王学的。”
鸿门起兵也有一年了，他经历大小十余战，总也有点变化吧。更何况，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难道不好么？
耿国压低声音：“兄长不是曾言，魏王将兵，乃是中驷么？”
耿弇瞪了他一眼，这话也敢重提？遂教训道：
“但我也不能不承认，在将将与权谋方略上，大王实乃龙驹天马！”
……
仿佛是要应证耿弇的话语一般，数日后，第五伦的诏书也从长安经北地郡，星夜送达一片残破的富平县，给坐在废墟上目中迷茫，亦或是眺望故土不知前途的新秦中人，带来了一丝希望。
诏令发自十余日前，魏王不知道战况细节，只预测了新秦中的最新形势，他的意见与耿弇、张纯一致，以击退敌军为目标，不应急于收复黄河以西三个县。因为那里迫近匈奴，随时可能再遭袭击，更难救援。倒不如以黄河为界，集中力量，并州整体防线收缩到秦昭王长城一线，抓紧练兵，练出小耿承诺过的并州兵骑才是要务。
第五伦不希望耿弇一直被拴在这动弹不得，进攻用的锋利刀子，不可长期作为盾牌来使，他会派遣善守的建章卫尉臧怒赶赴富平，协防新秦中。
魏王令耿弇在新秦中整兵备战，当地所有适龄男子，统统募为屯田兵，并向张氏借粮，希望张纯能尽出仓廪，他日国家以关中之米偿还。
第五伦做了承诺：“三县难民，余皆养之，妇孺可移于内郡就食。丁壮三万结什伍，平素辟田野、筑坞堡、修习戈矛，全民皆兵，此乃以秦人，守秦土！”

第385章 持久
五月底，宣彪的葬礼在京师举行，因为尸首还在卢芳手中，只能以衣冠出殡，用列侯之礼葬于他的云阳县老家。
但因非军功、献土不得封侯的规矩，第五伦给宣彪的最终爵位还是伯，只加封到伯的上限，食九百五十户，魏王亲自定调，谥为“鄜畴节伯”。
鄜畴乡是宣彪的封地，也是他当年和宣秉一起隐居的地方，谥号则意味着“直道不挠，临义不夺”。
因宣彪和张氏女的孩子才数月，尚未出生，第五伦便以其父御史中丞宣秉继为鄜畴伯。
第五伦也与承受了丧子之痛的宣秉承诺：“他日余必亲将十万雄师，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光复新秦中，斩卢芳，为伯虎复仇。”
第七彪还以为这“他日”就是明天，遂请命率兵去新秦中，号称要“横行匈奴中”，结果被冯衍呛了一句：“汝也欲为吞胡将军韩威？”
王莽与匈奴的战争是典型的失败案例，前期是首鼠两端，十二部大军驻扎在边塞，就是不出击，指望用武力逼迫单于屈服，结果几年下来匈奴没杀几个，边郡却被王师祸害得民不聊生，己方的战争基础先垮了。
后期则犯了误信祥瑞，急于求胜的毛病，猪突豨勇奔赴边塞，韩威孤军深入，结果覆军杀将，那一仗，正好将匈奴人对中原军队的恐惧给治好了！
第五伦也不是不喜欢速胜，谁也希望明天一个早上就把匈奴赶出去。但没有一定的条件，速胜只存在于头脑之中，客观上是不存在的，只是幻想和假道理。
在朝中给群臣开大会时，第五伦定了调子，统一战争和御虏战争，必须同时打。不论是只统一不御虏，还是只御虏不统一，皆不可取。
而御虏战争，也注定是一场持久战，伟人的思想真是让人受益无穷，第五伦也照葫芦画瓢，做了规划，将其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敌之进攻，我之防御。”
第五伦已下诏，让新秦中妇孺内迁，边塞已经不求发展和安宁，因为敌寇已经兵临城下。用晁错《守边备塞疏》的故策，使丁壮全民皆兵，亦屯亦戍。
“余今日观晁错奏疏，颇有所得，唯有一处不甚赞同。”
“文景时匈奴入寇，陇西三困于胡，最后一次才被击退，是难得的大胜。但晁错却认为，这并非陇西百姓有勇敢和怯懦的区分，而是将领节制的方法有巧妙和笨拙的差别。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
“但余的看法与晁错不同，良将方略固然重要，但必胜者，唯有善用民者也！”
流离失所的并州难民对卢芳、匈奴恨之入骨，当地民风本就彪悍，将其组织起来，教以五兵，就能变成一道长城，将匈奴和胡汉抵御在外围，给关中赢得恢复的时间。
再从关中源源不断支援并州，目标是挡住匈奴与胡汉秋季劫掠，使防线稳住。
“第二个阶段，是敌之战略保守，我之准备反攻。”
第五伦分析敌方弱点：“卢芳自称汉帝，却是被匈奴单于所封，为天下笑，就算真是思念前汉的愚夫，也不会将卢芳当回事。并州各路渠帅自作主张，普通兵卒也只是迫于饥饿，随卢芳与匈奴南下劫掠罢了，所占之地，人民皆沦为臣虏，难得人心。”
“有匈奴相助时，卢芳尚能侥幸占据数郡，一旦地域扩大，既无治理之吏，也无忠心之将，魏军一到，当地人必携壶浆以迎。”
“明年春后开始，乘着匈奴马羸，便可伺机反击，拔除敌寇南下据点，占据各地坞堡障塞，缓缓向北推进。”
当战争从内线推向外线后，魏军补给压力会增大，而匈奴骑兵也更加容易南下驰援卢芳，帮他守住河套。届时战争将进入第三个阶段，光靠步兵就不顶事了。
“等到一年半载后，并州兵骑练成，或得了上谷幽州突骑相助，才是收复失地的反攻之时！”
少府宋弘久在并州，他很赞同魏王的判断：“从汉六年到汉十一年，韩王信投靠匈奴，祸乱并州，汉高皇帝刘邦以举国之力进攻，以汉初良将精卒，却足足打了五年才最终击灭韩信。”
“卢芳之势强于韩王信，又有匈奴在背后相助，而如今中原分裂，大王欲完全收复并州失地，臣以为，要花费的时候，恐怕不会少于五年……”
“三年也好，五年也罢。”第五伦给这场战争定了基调：“单于与卢芳要打多久，就打多久，一直打到击灭胡汉，将胡虏逐出疆界，打到完全胜利为止！”
群臣拜服，原本担心第五伦不忿一时之怒，举大兵与匈奴决死，重蹈前朝覆辙的宋弘等人松了口气。
而主战的第七彪等，听了第五伦完整的计划后，明白魏王最终目的，也稍稍安心。
敲定北方的“持久战”方略，弥合朝中分歧后，另一片战场，第五伦就没那么多耐心，只要求速战速决了。
“下诏，告诉前将军景孙卿，速速结束上党之役，挥师向北。”
“入秋时，余要第一时间，吃到太原的小米！”
……
魏军对长子城的围攻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却依然没什么进展。
此城地势太过险峻，筑在高出地面的台地上，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加上城内的上党太守鲍永是死硬的复汉派，坚决不降。
“我算是知晓，昔日绿林仰攻潼塬时的酸楚了。”
攻城也是熬耐心的活，几番强攻都未建功，景丹顿时没了脾气，他也不只盯着一处啃，留了万余人慢慢围城，他则指挥大军横扫周边，将上党其余各县悉数拿下，保证补给粮秣的同时，也让长子变成一座孤城。
但鲍永却仍对援军抱有一丝希望，景丹要做的，就是将这份期盼一一扼杀！
陉是山间通道，太行山被水流切割，有很多通道，其中太行陉、白陉通往河内郡，滏口陉通往魏郡、邯郸。
考虑到当年秦赵争夺上党的长平之战，赵军就是通过诸陉驰援，如今鲍永得了东方刘子舆传诏，据说此人已得了铜马支持，号称数十万大军，正在横扫河北，景丹认为比起负隅顽抗的鲍永，铜马贼威胁更大。
景丹遂挥师向东，将上党通往河北的三处陉口堵死。
从上党攻取陉口关隘并不难，更何况山对面也是友军，魏地的耿纯亲自带人打通滏口陉，两军在滏水之畔的涉县相会。
“终于又见孙卿了。”
二人多年前在长安与第五伦一同为郎，都是好友，此番相会，分别是“左丞相”和“御史大夫”，排位上耿纯略高一筹，只是景丹比耿纯多了一个前将军之衔，此番手握三万大军，欲全取山西，只要进展顺利，军中地位将更加稳固。
景丹与耿纯寒暄后，问起河北近来形势，二人距离长安太远，决策需要先决后禀，须得相互配合才行。
耿纯道：“真定王刘杨与赵王刘林停战了。”
本来也没真打起来，随着铜马军拿下和成，开始进入真定，真定王听闻老巢失火，顿时急了。
而刘林也终于接受了刘子舆挣脱束缚，勾结铜马，欲做真正皇帝的事实，迫于魏兵进攻邯郸的压力，也遣使与真定王讲和，二人暂且达成一致，但以臣抗君这剧本该怎么写？耿纯一面有条不紊扫除魏地境内诸刘势力，同时打通滏口与景丹取得联络。
说到这，耿纯也表露了亲来与景丹相会的用意。
“孙卿可愿分兵五千，随我击邯郸？”
景丹有些犹豫，第五伦前几天送来的诏令要他速取太原，先拿下山西再说，没说要配合耿纯动邯郸啊，邯郸是大城，当初秦军挟长平大胜，打了几年都没拿下，纵加上耿纯的魏地征召兵，恐怕也难以围成一角吧。
景丹旋即想到了一个人，按理说河北的战事应该由魏王的丈人行指挥才对，他跑哪去了？
“左相国，文渊将军何在？”
耿纯说起这个就来气：“文渊已带河内兵，夺取邯郸东部广平郡，但……”
但马援和耿纯的意见出现了分歧，耿纯认为应该打邯郸，北上襄国城，一举覆灭赵王势力。
但马援认为赵王麾下兵卒数万，没有伤筋动骨，与他们兵力相当，守邯郸、襄国两城并无问题，但四面受敌，也没有反击的能力。
反而是刘子舆和铜马这搅局者，带来了太多不确定因素，威胁比河北三刘加起来还大！
“无必胜之将，却有必胜之民！我不惧河北三刘之众，独惧百万匹夫之怒！”
于是马援以为，应该先向北方清河、信都进军，利用当地豪右对铜马贼的恐惧，促使他们倒向魏王，完成易帜，提前在河北构建一个针对铜马军的包围网。
否则等刘子舆彻底控制铜马军，再改弦更张，与河北豪右达成和解，事情就难办了。
耿纯真希望马援用兵能像景丹这般谨慎，步步为营难道不好么？只可惜马文渊做事和他族侄耿伯昭很像，用兵天马行空。
马援是国尉、骠骑大将军，魏国军事最高统帅，打仗上耿纯也得听他的，只能匆匆写了奏疏向第五伦叙述，却拦不住马文渊的行动。
“如今文渊已将兵万余，取巨鹿城，又分兵东去清河，接下来要北上信都了！”反倒是耿纯留在魏地，须分兵守备新占城郭，又想打邯郸，只能向景丹“借兵”。
信都目前算是铜马大本营，景丹听愣了：“马将军这是……要端铜马贼老巢？”
这事传到长安，第五伦恐怕又要说一句“就你马离谱”了！

第386章 亡国
马援率军进入清河，如入无人之境。
是真正的无人，但见白骨露于野，百里无鸡鸣，清河郡在王莽末年就饱受赤眉及流寇侵扰，新朝灭亡后彻底沦为铜马等军的后院，没有片刻安宁，两年下来，昔日的人口大郡一片凋敝，盗贼流民占据各县，唯一还有“官府”存在的地盘，就是郡城边上一小圈。
军中对清河并不陌生，马援在过去一年间在魏地、河内讲兵肆射，伐琪园之竹，为矢百余万，扩军至两万人，又征募了大批从清河逃到魏郡的流民，得四千余，如今便以其为先锋。
等马援抵达清河郡城清阳县时，清河太守谷恭便持帚出迎，但见跟在他身后的当地父老、豪右都瘦巴巴的，颇为颓唐，清河连续两年没好好种地，还曾经被铜马军围城长达数月，如今陈粮已吃尽，城内著姓将犬马统统杀了吃，如今已经混到得喝稀粥的程度。
马援笑呵呵道：“谷太守昔日向魏郡求救，我今日便奉魏王之诏，前来相援了。”
谷恭嘴角微动，好歹忍住没骂出来，他向魏郡求救，是两年前第五伦还做太守时的事了！可第五伦只扫门前雪，不管他家瓦上厚霜。
但迟来的救援总比不闻不问要好，谷恭虽曾归降北汉，但对汉家并无忠义留恋。
这谷恭的祖父是大名鼎鼎的汉使谷吉，被郅支单于所杀，引发了陈汤的远征；其父则是名士谷永，作为王氏党羽，谷永放着飞扬跋扈的王氏五侯不管，却前后上书四十余次，专门抨击成帝与后宫之事，比如把自然灾异归咎于汉成帝后宫没有雨露均沾……
后来新朝建立，谷氏也得到了优待，像谷恭这样的人，若是汉家强势，自然讨不到好果子吃。但北汉虚弱无力，对清河的流寇无可奈何，甚至没法派人来顶替谷恭位置，他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眼下谷恭已经将马援当成了救星，这清河太守，爱谁当谁当，谷恭只求能快点将烫手山芋送人，他宁愿回长安做一个富家翁。
马援也看了县城中空空如也的仓中，连耗子都被人抓了吃光，顿时有些犯难。他本欲来清河补给一番，继而北上信都，直捣铜马老巢。可这清阳满城皆有菜色，甚至得靠他们的干粮来救济，根本指望不上。
再一问谷恭清河郡局势，更是哭笑不得。
“所以从半年前起，谷太守能控制的地域，就只剩下郡城了？”
谷恭也不惭愧，能守住郡城就不错了：“清河郡一共十四个县，除了清阳城，其余十三个，全在各地豪右及各路盗寇手中，有尤来、青犊诸贼。”
“三年前，清河有户二十万，口八十余万，如今聚集在郡城的人口，百分之一而已，放眼全郡还活着的人，恐怕也不到一半。”
“清河以北的信都、河间，幽州的渤海等郡，皆是如此！”
这件事让马援颇为头疼，如此一来，在昔日富庶的河北行军，就跟在荒漠里没两样，沿途根本得不到粮秣补给，甚至还更危险，因为一旦分兵，随时可能被各路武装袭击，为了一口食物，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铜马军根本不存在什么后方，如今只跟着刘子舆盲动，哪有粮食涌向哪，等吞完真定王、赵王的地盘，下一步指不定就要往南来了。
“攻则无利，倒不如在秋收前后先守，以逸待劳。”
马援虽然骁勇，但也会用智，发觉事态发展超出自己设想后，他立刻改变了方略，只留兵在清河守备，好第一时间观察铜马军动向。
同时让谷恭派人前往清河十三个县，乃至于隔壁的信都、渤海等郡，邀约各方势力派人来此相会，共议大事。
既然河北如今一团乱相，那各地豪强纵有思汉之情，也远不及思安强烈，和谷恭一样，谁能恢复河北秩序，他们就会举谁的旗帜！
而马援也当过贼，对贼寇的思维颇为了解，明白这些人最在意的，是他们的地盘：“只要尤来、青犊诸寇能尊魏王号令，皆可为校尉。”
马援预期，河北的归属，最终会由铜马与魏王来做个了结，而影响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各路中间势力会倾向谁、帮助谁！马援现在就要对他们加以争取了。
旋即，马援又立刻给长安上奏写信。
“我此番就替魏王来一出跑马圈地，传檄而定。”
“他得一口气，许出好几个郡守、几十个县令、都尉的印绶，加起来上百个官位了！”
……
夏日将近的六月份，为了搞好内部建设，迟迟没有开张的魏国，在渭北多达上百万石的田租入库后，终于开始加速魏王一统北方进程。
东有马援在河北大地横行，下广平、取清河，开始思虑为更远的对抗做准备。
而景丹也将上党大部已夺取，只剩下长子县负隅顽抗，这位前将军开始移师于太原，虽然从河东走鼠雀谷难行，但从上党往北，过羊头山世靡谷的道路就要好走许多，但第五伦此役不仅伐兵，亦有伐交。
一位特使便冒着季夏的靡靡飞雨，从上郡走西河，秘密抵达了太原城郡守府，拜谒北汉太原郡守郭伋。
“郭公别来无恙。”
一口熟悉的茂陵话，却是魏王的少师杜林，他亦是郭伋的小老乡。
郭伋年过六旬，见到杜林后亦颇为高兴，执其手感慨道：“自我在前朝天凤年间出任并州牧以来，便多年未见伯山了。”
杜林笑道：“细侯公比过去更精神了。”
“老了。”郭伋道：“还记得上次在茂陵同聚时，你尝教我古文尚书，如今年纪老迈，竟忘得差不多了。”
“是细侯公不耻下问，不因后生年轻而轻视。”杜林道：“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往后细侯公若再想看古文尚书，林一定不藏私。”
郭伋感慨：“遭逢乱世，还有那样的机会么？”
他指着杜林道：“你我各为其主，伯山此来，想必不为谈经叙旧，而是替魏王做说客吧。”
“细侯公误会了，林此来，不过是给你送几封信。”
杜林打开随身携带的竹筒，里面放着纸做的信，颇为轻便，他先奉上了第一封。
“此乃大侠陈孟公（陈遵）手书。”
陈遵虽然和郭、杜不是茂陵老乡，但他素来任侠好义，曾经去茂陵拜谒汉武时豪侠郭解的墓葬，而郭伋正是郭解玄孙，二人因此结识。也有几十年交情了，郭伋在王莽朝做到并州牧，还是陈遵举荐的。
“我听说陈孟公随王邑去了昆阳，还当他不幸战死了，岂料竟回了关中，还做了魏王的京兆尹。”
郭伋看着陈遵信中所言，为老朋友感到高兴，又道：“陈孟公黑白两道通吃，魏王用他做京兆尹治剧，真是用对人了。”
“吾主知人善任，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位贤才，不论其在汉、新是否为官封侯，只要未曾虐民，便都会既往不咎。”
杜林尬夸了一番魏王，旋即奉上第二封：“此乃少府宋弘之信。”
前一个是郭伋老友、举主，这后一个，就是他同僚、前任了，郭伋这并州牧，接的就是宋弘的班。
相比于陈遵的叙旧约酒，一贯严肃的宋弘就丝毫不客气了，在信中将郭伋好一番数落。
斥责他怎不识天命英主，而降冒名顶替的刘子舆，他们的祖、父在成帝朝也做着大官，这种把戏能骗愚夫愚妇，瞒得过他们么？痛斥郭伋糊涂！
这种事，郭伋岂会不知？但大半年前天下局势混乱，魏军止于河东，真定王刘杨抢先一步抵达太原，郭伋当时对第五伦这以臣叛君的家伙心怀疑虑，又不想太原遭刀兵之灾，遂服从了北汉，但太原仍控制在他手中。
阅罢后，郭伋只擦汗：“宋仲子还是这样肃穆难尽啊，观其言，不由浃背。”
杜林道：“但魏王却认为，细侯公当时是迫不得已，茂陵郭氏宅第、田亩、族人，乃至于郭大侠之墓，都妥善派人守护，乱世里也未有侵犯。”
“真的多谢魏王……”郭伋又道：“但我听传闻说，魏王大肆杀戮渭北豪强，足足灭了三十余家啊……”
“皆是欲谋乱接应刘伯升之辈，死有余辜。”虽然杜林对第五伦此举也颇有微词，但既然是说客，立场得站住了，只道：“五陵士人颇受重用，三月时，郎官考试选士三百余，五陵人占了一半。”
“而吾等茂陵人在长安朝廷也备受重用，马文渊为国尉，耿伯昭为车骑将军，万君游为卫将军，连我也添作少师，若是细侯公亦在，往后朝会时，茂陵乡党都能凑七八人。”
这是动之以乡党之谊啊，也是杜林一介书生，敢跑到太原来的底气，他知道郭伋念旧。
杜林其实不算一个合格的说客，叙旧情可以，但说起形势就只会一两句了：“眼下河北混乱，刘子舆假帝引铜马屠城，真定王、赵王混战不休，民不聊生。而前将军景丹已兵临太原，细侯公难道舍得让一郡生灵，肝脑涂地么？”
这是替魏王公然招降他了，郭伋沉吟了，只叹道：“伯山是知道我的，郭伋少年时也曾有大志，孝哀帝、孝平帝时期被征召到大司空府任职，三迁后担任渔阳都尉，也曾御胡虏于边塞。”
“前朝天子代汉而立后，我未能为汉尽忠，没胜过功利心，当了上谷大尹，后又升为并州牧，也曾令匈奴畏惮远迹，不敢复入塞。”
“等到新室覆灭时，我亦不曾殉新，又当了汉臣，哪怕嗣兴皇帝多半是假刘子舆，但我若再叛汉降魏，郭伋岂不是成了反复之辈，要挨后世唾骂了？”
郭伋也知道，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降魏，但他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觉得最后多半是交出太原，而他就此隐退……
杜林却哈哈大笑起来：“魏王果然料事如神。”
郭伋诧异之时，杜林拿出了最后一封信。
“此乃魏王手书，敢请细侯公亲启！”
郭伋接过那厚厚的信，打开一看，眼睛好似定定地被吸住了。
“世上有亡国者，有亡天下者……”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秦灭六国，汉灭秦，新代汉，魏灭新，魏灭诸汉者，皆亡国也，故刘伯升称余为国敌。”
第五伦不否认这点，他确实是要扫灭诸汉，开创一个崭新王朝，于刘姓而言，是和王莽一样不可戴天的国敌家仇！
“然亡国不易衣冠发式，不易文字，仍是诸夏之天下，亡天下则不然！”
第五伦举了个差点“亡天下”的例子：“春秋之际，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幸有齐桓公存邢救卫，抵御戎夷。故孔子有言，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而今日时局，较之春秋更危！仁义充塞，天下四分五裂，匈奴、卢芳趁机率兽食人。”
第五伦列举了匈奴利用胡汉，南下侵犯新秦中及西河郡的事，夸大了匈奴的威胁，因为他听说郭伋长在边塞，也颇为痛恨胡虏。太原以北的雁门郡，近来也遭匈奴左贤王攻陷，胡人的威胁是迫在眉睫的。对郭州牧而言，昔日的辖区被胡人横行，心里恐怕也会难过吧？
“余灭诸汉，亡国之战也，抗击匈奴，救天下之战也！”
第五伦以为，若让匈奴、胡汉得逞，华夏恐怕要灭种易服，统统左衽了。他祭起了汉儒华夷之辩的大旗，以当世齐桓自居，表示要担当起抵御胡寇的重任，并向郭伋发出了邀约。
之所以希望郭伋归顺，并非是为了区区太原郡，而是希望郭伋能利用长在边陲的经验，助魏共御胡虏，打赢这场救天下之战！
郭伋认真看完信，只释卷喟然长叹。
“我的格局与魏王相比，真是烛光与日月之较啊。”
“我还纠结于易姓改号，而魏王，已经放眼天下兴亡了！”
真定王、赵王、刘子舆，他们想过这些事么？郭伋不再动摇，他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他朝杜林作揖：“郭伋愿以太原二十一县，十六万户百姓，归附魏王，共御匈奴入寇！”
“细侯公救了太原万千百姓，甚善！”
杜林道：“魏王已抵达河东，就盼着在入秋时，细侯公送一石太原的新鲜小米去尝一尝！”

第387章 尊王攘夷
六月初时，坚守长达三个月的长子城终于告破，上党守鲍永自刎未遂，被景丹的兵卒拿下，押至河东听魏王发落。
冯衍此番好容易被第五伦带出来放风，原本是要让他去长子喊降，还没抵达城池就攻下了，如今再见到老友，却见鲍永须发缭乱，整个人晒黑了一圈，身上多有创伤，听说是终日在城头介甲抵御魏军所致。
“为何五花大绑？”
冯衍见鲍永神志不清，绳子缚得很紧，想让人解开。
兵卒们叫屈道：“冯典客，若是不绑紧些，人早就死了！”
原来这鲍永颇为刚烈，被俘后趁人一个不注意就要自杀，对着墙上树上就用头猛撞，亏得被魏兵拽住。
无法自尽，他就开始绝食，强灌粥饭才续命至今，但也整个人虚弱不堪，冯衍亲自给他喂了口小米粥，鲍永才转醒过来，见到了冯衍，岁余未见，冯敬通倒是富态了。
“君长兄，何苦如此？”
岂料鲍永冷笑起来：“汝何人也？你我相识？”
倒不是他失忆装傻，而是先前冯衍写信劝降鲍永，鲍永认为冯衍言行不一，说好要和第五伦等一起拥汉，却最终自立，便回信将他骂得狗血淋头，而后宣布绝交。
冯衍再如何与鲍永说话，他都不答，等带到绛县魏王行营时，正好并州牧郭伋也在此，刚结束对第五伦的谒见走出来。
鲍永见郭伋今为座上宾，得知太原已降魏，更是失望透顶，扭头质问道：
“郭公，吾曾闻，晋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赵武逢难而程婴明其贤，如今二王背叛，魏寇危国，冀州蠢动，社稷颠覆，这正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骋之时。郭公本是伪新并州牧，被陛下不计前嫌，擢选留任，依然镇抚大郡。”
“太原之地，有四面险塞之牢固，东带井陉，屏蔽三河，联络幽、冀。我以区区长子孤城尚能死战，就盼着郭公与我一同坚守，等到嗣兴皇帝发兵来援。届时纵是鲍永身死，大汉尚有机会收复太行以西，奈何举之以资强敌？岂不哀哉！”
郭伋被第五伦发三封信，又晓以大义说动，放开关隘，将太原交给景丹，他自己则与杜林捧着小米前来河东谒见魏王。但毕竟还要脸面，被鲍永这一斥责，作为友军，既不能援助上党，也未曾坚守太原，确实有些惭愧，也不回话，只讷讷回拜。
这鲍永平素就是对旁者要求极高的人，到头来发现只有自己一个忠臣，顿感失望，只叹息道：“冯敬通无信也就罢了，纵横之士，本就是反复小人，但我万万没料到，连郭公也如此，竟做了‘四朝老臣’！”
接着，鲍永也被推入厅堂，魏王端坐于正中，旁边是河东太守窦融，而冯衍刚刚进来，下拜恳求魏王宽赦鲍永。
“大王，鲍君长乃治郡能臣，若能让他降服于魏，也算千金马骨。”
然而鲍永也是头铁，进来愣是不跪，拗着脖子质问：“第五伦，汝收汉相印而不受，今虽侥幸一时，窃居关中，何以竟敢侵犯汉境？”
第五伦也不答话，看了一眼周公，窦融立刻就站起来说道：“久闻汝父鲍宣之名，敢于上书直言，抨击时政。在汉哀帝时，曾发七亡七死之论，汉之黑暗，可见一斑。”
鲍永反驳：“此皆是外戚王氏、傅氏等堵塞上听，胡作非为所致，如今圣天子嗣兴皇帝在位，体恤百姓，得铜马拥护，当再兴汉家，此大势所趋也！”
“是么？”窦融笑道：“我怎只看到，汉末之乱在河北依旧？且还多了三亡三死。”
窦融给河北找了六个新罪名，分别是：“河北之人盼政令安定，然诸王争权夺利，不顾民生，此一亡也；刘子舆本诈名之辈，无德无才，骗取愚夫追随，此二亡也；谷稼不修，以至于民众无食，三亡也。”
“三亡之外，又有三死，刘子舆引铜马寇乱诸郡，杀戮无数，此一死也；真定与赵王混乱，兵卒肝脑涂地，此二死也；忙于内乱，匈奴入寇而不顾，使雁门被掳，此三死也。”
“加上汝父所述汉时往事，民有十亡而无一得，民有七死而无一生，如此‘汉家’，堪比桀纣之乱，有何可恋？大王兴师，灭残汉，于幽冀百姓而言，反是好事！”
但鲍永依然认为，河北之所以混乱至此，仍是真定王赵王打算架空皇帝的罪过，是魏郡耿纯迟迟不归附发粮赈济的原因。
冯衍在那看着鲍永嘴硬，替他着急，第五伦却根本不在意，只道：“再请郭州牧入内。”
郭伋进来后，第五伦赐之以上席，说道：“方才鲍永在门外所斥之言，余都听到了。”
“他说郭君未能忠于伪帝刘子舆，故而无信，但余以为不然，郭公之信，天下皆知。”
第五伦道：“余听说过一个故事，当初郭君担任并州牧时，行县至西河郡美稷县，当地有数十名儿童，各自骑竹马，在道旁依次拜迎。”
是啊，郭伋很喜爱孩童，当时便下马问他们：“儿曹为何远道而来？”儿童们嘴乖，回答说：“听闻使君至，喜，故来奉迎。”
不管是不是当地官员搞的鬼，郭伋还是向这些孩童道谢，买了果子给众人分食，等离开美稷县时，孩童们又送他出城，并约定好，郭伋再来时，他们还会出城相迎。
等郭伋下次再到美稷县时，却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天，郭伋不想失信于孩童，于是在野外亭中留宿，等到了约定日期才进城。
郭伋眼眶有些湿了，他当真好生怀念边塞在自己治理下，尚且安宁，孩童能骑竹马的日子。
鲍永一生都沉浸在对王莽的仇恨中，憧憬着汉家复立能解决一切，无法感同身受，遂不以为然：“儿曹之信，如何能与君臣之信相比？”
“浅薄！”
第五伦却板起脸斥道：“身为守臣，上通君王，中承社稷，下通百姓。”
“古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君臣之信最下，社稷之信次之，与民之信为上！不可欺辱民众，须得护其安宁。”
第五伦指着鲍永道：“相比于一族一姓存废，华夏社稷之信、与并州百姓之信更为重要。”
“如今西河美稷，已被匈奴入寇，百姓流散，逃入长城之内。匈奴左贤王寇于雁门，烽火烧到了雁门关，而刘子舆只顾与真定王等争权夺利，竟无动于衷。”
“于是郭州牧弃小信而守大信，献出太原，让我部大军北上御虏。这信义格局，相较于汝这尾只认一家一姓，对御虏豪杰尚要狺狺狂吠的刘姓犬奴，不知高出多少！”
本以为占尽道理的鲍永，被第五伦这一通抢白，骂得无言以对，魏王当真是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但又无法驳辩：汉儒最重春秋，春秋时纵有一家一国之门户之忠，但当管仲和齐桓公祭出尊王攘夷大旗后，所有私利都得让道。
如今因为天下诸汉林立，汉帝贬值，“尊王”遂被消解，没什么用。这种情况下，谁能占据“攘夷”名号，谁就能得到大义的名分！
第五伦这番态度，加上他派兵在并州多地抗击匈奴的举动，很难不让郭伋这种人生出想法：
“魏王年岁虽小，其志向大，行中正，称王、称霸小矣，虽帝可也！”
第五伦也不在乎鲍永的性命，他现在不缺人了，只随意一挥手：“鲍君长不是想做那伪帝刘子舆的忠臣么？”
“让他做！”
“给他准备好白绫和匕首，若是对自己下得了手，任其自裁；若是下不了手，余让甲士帮你。”
言罢，第五伦便与窦融、郭伋离开厅堂，只留下鲍永在原地垂头发愣，整个人都蔫了，全然没了最初的大义凛然，本以为站在道德高地上居高临下，岂料第五伦却站在更高的层面。
冯衍趁机再劝他：“君长，魏王英主，胜过那假刘子舆无数，降了罢，纵是回家做一闲散之人，也好过丧命。”
但鲍永几番纠结后，还是坚定地摇头。
“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
“第五伦所言或有道理，我做不到与社稷立信，与生民立信，但至少君臣之信，必须守住。”
“我不止是忠于嗣兴皇帝，我真正效忠的，是汉家。”
冯衍痛心疾首：“但真正的汉家早就亡了，如今世上的，不过是盗名号者！”
“我知道。”
鲍永抬起头，惨笑道：“所以我想要效忠于汉，唯有死。”
“鲍永虽无守土之能，但至少有殉汉之志！”
“我选匕首！”
……
鲍永最终还是自尽了，以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冯衍作为他的老朋友，没能劝下，自然是颇为伤心，只感慨：“鲍君长可惜了，所遇非人，竟为了一个假刘子舆丧了性命，真是愚忠，我替他不值。”
窦融则说鲍永沉浸在复汉迷梦中，喊也喊不醒。
第五伦却不这么认为，若是觉得自己握住了大义之旗，就站在道德高地上谴责鲍永愚蠢，那他们与其有何区别。
“为理念而死，纵是理念有所偏颇，虽于民无利，但对他本人而言，倒也死得其所。”
“反之，若是他一时降服，余生想起今日之事，亦会痛苦不堪，何必强求？”
第五伦对冯衍道：“身为朋友，应当鼓盆而歌，为鲍永感到欣喜。”
“以郡守之礼葬了罢，听说他将上党治理得不错，得民众效死，与其父鲍宣葬在一处，也让上党人有个哀思之处。”
魏王难得大度，冯衍这下倒是有事做了，而第五伦则继续夸赞窦融道：“此番上党、太原之役，若非周公治理河东有方，夏收竟能得数十万石麦子，将士恐怕就要饿着肚子攻城了。”
“景孙卿当首功，周公则次之！”
所以能做三公九卿了么？
还不够，魏王使唤臣子，跟使牲畜差不多，非得榨干所有价值，激发一切潜力。
窦融自从上次渡河夹击绿林被邓奉八百人打退后，就一直没什么声响，专心搞内政后勤，将漕运、民夫等事办得妥妥当当，第五伦都快觉得他是“吾之萧何”了。
但窦融的用处还不止于此，第五伦让窦融坐近些，说起一桩事来。
“如今新秦中虽还未完全收复，但前往河西四郡的路却通了。”
“我记得周公堂弟窦友，乃是武威太守？”
窦融立刻明白魏王的意思了，在关中的内线作战，第五伦要求是一点点夺取，夯实京畿基础，但对于遥远的外围，从劝降太原一事来看，第五伦也开始搞传檄而定那一套了。
而众所周知，与远方郡国联络，依靠的主要是“熟人介绍”，若朝中有对方乡党、亲族，往往能事半功倍。
窦融了然，立刻道：“臣立刻修书一封，遣家生子经新秦中，送往武威郡！”
第五伦目前将主力转向东方，等秋日粟熟之后甚至要移师河北，但对陇右也不能任其龟缩，若能将西边的河西四郡拉到己方阵营来，便可以堵死陇右势力的发展方向。
更何况，既然已经举起了“攘夷”的大旗，河西四郡同样面临匈奴右部威胁，具有诸夏国际主义精神的魏王，岂能不闻不问呢？
六月份的好消息真是接二连三，趁着北汉内斗拿下山西后，第五伦又收到了岑彭的急报！
“上月，赤眉军取汝南，击南阳，与绿林鏖战。”
“绿林东西不能相顾，臣愿出兵南下，取商於六百里之地，献予大王！”

第388章 巨人
五月盛夏，汝南郡颇为炎热，蝉的鸣叫极大，甚至连数万大军行进都未能掩盖住这声音。
而在军中靠后位置，有一个身高丈余的“巨人”特别显眼，此人自称田恶来，扛着大戟迈步，虎虎生风，他真实的身份是王莽最后的护卫巨毋霸。
巨毋霸脚力惊人，别人要走两步，他一步就能跨过去，但依然保持着速度，等待后面扛着根竹矛的崔发，和王莽……
“陛下……”
“叫我田翁。”
因为巨毋霸很得绿林渠帅赏识，被封为百长，手下有几十号壮丁，依靠这点特权，将王莽、崔发安排在手下，让老皇帝得以骑着骡子随军。
跟更始政权比过烂后，王莽竟比在汉中时更加精神，一贯喜欢微操的他，其实从来没打过仗，也看不出门道，只知道行军很慢，慢到他这七旬老人骑骡子都能轻松跟上的程度。且军中二毛者颇多，半大孩子也不少。
堂堂前朝皇帝被绿林抓了壮丁，本是颇为滑稽的事，但因为王莽年纪摆在这，识文断字，又有巨毋霸护着，在营中竟有了点小威望，绿林渠帅随手一点：“田翁，你就做粮官罢！”
分米的时候，看着手里新室铸造的铜方升，王莽也有种错位之感。他毕竟是个好人，其余营都一层层扒皮吃空饷，王莽却该打多少是多少，一时间百来号人都敬重起这位长者来。
昔日新朝皇帝，终于在绿林军中有了自己直属的军队。
同时王莽感慨：“予昔日宰天下，如今宰一佰之粮，实在是宰牛刀用来杀鸡了。”
而崔发也发挥他的长处，四下打探起来。
他慢慢搞清楚了，这支军队人数多达五六万，是开赴汝南与赤眉军打仗的。统帅是绿汉的“阴平王”陈牧，此人的官职是大司空，过去是平林军的首领，对更始皇帝刘玄有恩，是故颇受宠信。
“那刘玄居然选了大司空去打仗。”王莽心里想的竟是兵阴阳厌胜之术，在昆阳丢光了三十万人的王邑也是大司空来着。
“陛下，若绿林与赤眉火并起来，吾等当如何是好？”崔发听说，汝南的赤眉足足有三十万之众！真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他的建议是乘着交战时，让巨毋霸拉着这百多人的队伍跑路，不要掺和。
王莽却自有打算。
“相比于绿林。”
“予更想知道，赤眉为何要反，又究竟想做何事！”
……
与巨毋霸同处一军的，还有王常、马武二人。
他们一个是刘伯升党羽，在潼关之败后，王常自回南阳请罪，被刘玄废除王号和廷尉之职，赋闲在家。
马武则是刘秀的妻兄，曾被派去游说赤眉，与赤眉三老樊崇很谈得来，只可惜刘玄短视，想随意打发赤眉军，最终导致双方兵戎相见。可刘玄非但不反思，反而归罪于马武，也罢了他的将军职务。
李通为了扶持亲刘秀势力，向刘玄进言，重新起用这两位善用兵者，但刘玄心眼极小，恢复二人将军之号，却不给兵，只跟着平阴王陈牧做参谋之事。
这日停军休憩时，王常参加完军议，忧心忡忡地回来。
“吾等已进入汝南境内，而比阳王王匡自洛阳南下，已与穰王廖湛汇合于颍川，总兵力三万；淮阳王张卬自陈留南下，与汝阴王刘信汇合于淮阳，总兵力两万。”
“加上吾等南阳军，五王分进合击，三路会攻，合兵十一万会于汝南！”
绿林盘子大，还得在宛城、武关、中原留兵守备，此番已经动用了大半的兵力，希望毕其功于一役，将赤眉剿灭在汝南。
加入军队的人数不断增加，汝南许多豪强不堪赤眉抄粮，主动加入绿林，希望能将其逐走。
本是吊民伐罪的好时机，但绿林军却展现出了不堪的一面，赤眉好歹只劫富户中家，他们的军纪尚且不如赤眉，已经赶上昔日王师了，一路掳掠，搞得汝南大失所望，人心尽失。
而接下来，西路军又遇上了赤眉独特的战法：大量小股的赤眉军开始频繁出现，进攻绿林的抄粮小队，这导致大军行进更加缓慢。
等六月初，大军抵达上蔡附近时，才发现这附近根本没有赤眉大军的影子，只剩下一座空城。
但这并不妨碍陈牧堂而皇之开入城郭，宣布收复失地！
陈牧认为是赤眉怕了，狼狈而遁，接下来，只需要继续向前谨慎行进，夺取汝南首府平舆城，就可以派人回去报功了。
但问题是，赤眉逃往何何处？
“东北阳城方向？”
阳城是秦末时陈胜的老家，一听这名字，王常就知道事情糟了！
“淮阳王、汝阴王处要不妙了！”
……
数日后，淮阳王张卬逃到耽搁在上蔡的西路军处，告知了他们一个噩耗。
“陈留、淮阳军先遇赤眉，全部覆灭了！”
张卬也是倒霉，春天进攻濮阳，被马援在乌巢烧了粮草，又南进到官渡打得大败，等张卬找来临近的几位诸侯帮忙时，马援却缩回了河内。
张卬憋了一口气，谁曾想，入夏后奉命南来，却又一脚踏入了赤眉的埋伏。
绿林诸将大惊，细细询问之下，才问清楚了具体的经过。
赤眉的包围圈大的夸张，起码出动了十多万人，没有太细的战术，只有一万人的大营一窝蜂包过来，但兵卒悍不畏死。
发觉被赤眉包围后，绿林也曾殊死抵抗，两军交战，打了几个时辰，将过中午时，天色阴晦，咫尺难辨，那汝阴王刘信令人点燃火炬照明，以便指挥，结果赤眉军却利用这点，派遣死士由暗击明，一举将汝阴王的亲卫冲垮，刘信战死。
绿林顿时军心大溃，而赤眉军则乘着大雾，越过堑壕，拔掉栅寨，攻占绿林营垒，伤亡甚众。
张卬仅以身免，部下几乎全被赤眉打光了！
但他一口咬定，经过半日激战，也杀伤了赤眉上万人。
等得知赤眉去向后，陈牧更觉不妙：“不好，北路也要遭袭！”
绿林是分兵进击，赤眉是聚众而战，管你几路来，樊崇只盯着一路打，顺便用散兵游勇拖延其余几路行程，好为局部战场以众击寡创造时机。赤眉虽然不懂兵法，但依靠起兵多年的经验，已经知道如何打胜仗了。
一念至此，陈牧便打算调转方向，开始向北方颍川行军，希望能赶在北路军遭袭前救下他们……
但先前曾提议奔袭阳城救张卬军的王常，却极力反对。
“平阴王，赤眉战力远超设想，彼辈乃是流寇，善动，如今三路已缺一，难以合围，贸然追击奔袭不利。依我看，为今之计，是暂保于上蔡，助汝南豪右，坚壁清野，使赤眉不得食秋粮，入冬时彼众自溃。”
但陈牧却不肯听王常提议，反而冷笑道：“与赤眉拖到入冬？亏你想得出来，莫非汝等留着赤眉，想等谁归来不成？”
刘玄都跟陈牧说了，他怀疑李通与王常、马武等人对刘秀念念不忘，所以刘伯升兄弟一系的人，绝不可给予兵权。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内斗，王常颇为着急，他虽然倾向伯升兄弟，但毕竟是绿林元老，下江兵统帅啊，只恨恨地对马武道：
“难怪在南阳，有童谣唱‘谐不谐，在赤眉。得不得，在江东。’我看更始皇帝将败于赤眉，最终能收拾局面者，还是得靠江东的吴王！”
……
绿林已是惊弓之鸟，沿途遇上普通的汝南难民，也会把他们当赤眉给剿杀，不论男女，大军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座座以“私通赤眉”为由屠戮的乡邑，顺便抢走他们为数不多的余粮和麦子。
这一幕看得军中的老王莽都直摇头：“绿林果然是盗寇，当时朝中众人皆主招抚，唯独予要打到底，果然没有镇打错，只可惜剿匪不利，叫他们成了气候，祸国殃民！”
王莽对绿林的观感是越来越低了，同时也更加奇怪，自己的将军们，为何竟会输给这样一支不入流的军队呢？
两日后，逼近偃县方向时，绿林主力外围的分卒开始频繁遇上额头抹着红土或鲜血的真赤眉，赤眉似乎不堪一击，每每与绿林接触后就立刻败退。
平阴王陈牧以为，他们已经逮到赤眉尾巴，可以同北路军两面夹击赤眉了！
然而渐渐地，事情却变得不对劲起来，赤眉活动越来越频繁，甚至成群结队出现在了大军后方！
在偃县扎营一夜，天刚蒙蒙亮，平阴王陈牧被匆匆叫醒起床后上了望楼，顺着斥候颤抖的手指，他看到绿林营垒，已经被一支更加庞大的部队包围！
他们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以万人为单位，从各方涌来，如夏日的云朵般聚集，眉头的赤色更加醒目了。
赤眉出现得太频繁，以至于绿林斥候根本搞不清其方向来源，当赤眉开始合围时，脱逃为时已晚。
平阴王陈牧现在总算明白，赤眉想各个击破没有错，但他们弄错了一件事……
“原来赤眉要围攻的，是我军主力啊！”
……
“乃公打的就是主力！”
六月上旬，郾城郊外，一场持续了整整两天的大战已接近尾声，满地尸骸，倒下的赤眉比绿林更多，因为他们甲兵简陋，且不少人饿着肚子打仗，但终究是用优势兵力压垮了绿林那松散的阵列。
此时此刻，樊崇踩在他的战利品——绿汉平阴王陈牧的指挥舆车上，意气风发。
赤眉的人手布得很开，在得知绿林分三路进攻后，樊崇令各处赤眉想办法拖住绿林主力，先歼灭了来自淮阳陈地的两万人，而后让几位三老带着数万人，阻击来自颍川的王匡，打其一个措手不及，将他缠住。
而他自己则带着十余万人，在绿林主力北上的必经之路，等待他们钻入包围圈！
这时候，樊崇的左右手、东海人徐宣从前方返回，向樊崇禀报最近的战况。
“那平阴王陈牧及王常、马武等辈带着两万残兵败卒向西，撤往昆阳，张卬也于乱军中逃散，尚未找到。”
樊崇顿时大呼遗憾。
“先前马武将军来劝降时，他脾性对我胃口，若能一起做大事该多好。”
又道：“此番绿林派了五个王来围攻，却只杀了一王，这不算全胜啊。”
徐宣却笑着摇头，歼灭一路，打残一路，听说北路军也被逼退，绿汉的围剿宣告失败，这还不算全胜？樊巨人要求也颇高了。
说着徐宣又忍不住抚着樊崇脚下的舆车：“真是好车。”
可不是极好么，这车上错镳涂采，还鎏了金银，装饰珥靳飞軨，就是为车舆镶漆画彩，用丝绸点缀。银黄华左搔，结绥韬杠——车盖顶上镶嵌黄金玉石，连车辕都用上好的熟皮包裹。
徐宣是赤眉军中最有文化的三老——他当年做过东海郡狱吏，总觉得这样流窜无秩序不是个事，过去不敢提，如今击败强敌，下一步可能要进军宛城，彻底打垮绿林，有些事，他们也可以想想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车刘玄、绿林坐得，他们赤眉就坐不得？
但樊崇却不喜欢，一挥手下令道：“取薪火来！”
接过松木火把，樊崇竟当着徐宣的面，直接将这华美好车上的丝绸点着，任由它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徐宣大惊：“樊巨人，这是为何？”
“一年多前，绿林还能痛击新朝王师，与赤眉不相上下，如今却这般不经打。”樊崇很生气，绿林确实让他大失所望了。
想当初，绿林军曾经打出了昆阳这样的大捷，纵有刘秀之功，但当日不少将士仍在军中。只是他们与更始政权一同沉沦，短短一年时间，就在宛城、洛阳腐化堕落，渠帅们大吃大喝脑满肠肥，底下的兵发现没捞到好处，还备受欺辱后，散的散跑的跑，人心散了。打到如今，连兵卒都要靠抓壮丁来凑，已和昔日王师别无二致。
而赤眉在流窜中仍保持着战力，大多数人加入，只是因为活不下去想吃饱饭，樊崇也以身作则，虽然军纪越来越差，但简朴却被他坚持彻行。
樊崇没法说通透这些事，但他也隐隐意识到，从诸王到渠帅的腐化，乃是绿林一落千丈的原因之一。
旋即又将士卒奉上的汉旗也扔了进去，让它随华车一起化为灰烬！
眼看樊崇依然如此固执，徐宣已经到嘴边的建言，再度吞了回去，也罢，下次吧，军中高层不理解樊崇的人越来越多，他只会越发被孤立……
正在此时，不远处却响起了一阵喧哗声，一群赤眉兵兴奋地围着一个人朝这边走，隔着数十步就能看到他鹤立鸡群的个头。
赤眉中没这样的人物啊！樊崇诧异，走过去一看，却见这丈余大汉额头上确实抹着赤眉，而其胳膊肘下还夹着一个人，手脚似乎折了，脸上痛苦不已。
巨毋霸将那俘虏往地上一扔，朝樊崇下拜道：“小人田恶来，与主人田翁不幸被绿林所掳，沦为壮丁，今慕樊巨人高义，擒得绿林淮阳王张卬来献，愿与田翁及麾下百余人，共助赤眉！”
“五王得其二了，大善！”
樊崇扶起巨毋霸，哈哈大笑起来。
“起来，不必多礼，你我，皆是‘巨人’！”
“只要入了赤眉军中，不论过去是佃农、贩夫、走卒，只要眉上抹了血，力往一处使，有饭一起吃，每位战士，都是平起平坐的巨人！”

第389章 不跟我回山里了？
王莽额上的白眉毛，已经变成了赤眉毛。
很多年前，王莽曾经设想过自己与樊崇的会面：他依然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樊崇是被王师击败俘虏的贼寇头子，拜在老皇帝面前俯首认罪，王莽则将其痛斥一番。
但历史给二人开了个大玩笑，如今王莽流落民间，竟是以“田翁”的乡野老叟身份，小心翼翼拜见赤眉大帅樊崇。
因为与巨毋霸举义，并擒获绿林诸侯张卬的功劳，老王莽还被樊崇任命为“从事”，继续管粮草。
拜见樊崇出来后，王莽一改在位时对赤眉的征讨和愤恨，竟赞不绝口。
“居功而不傲，坐拥三十万大军还如此简朴，樊崇真将军也，难怪能够屡战屡胜！”
比起军事才能，王莽还是更关注个人德行，只感慨：“若予的将军们能够如此，何愁绿林不破？”
等游走在赤眉军中时，见他们将一路上抓获的刘姓宗室都关在牛棚里，差遣去放牛割草干苦力，王莽更是拊掌大赞。
在经历亡国失社稷的痛楚后，王莽一改先前对前朝的怀柔，认定大新江山之所以沦丧，就是自己对刘姓太过优容了，当初就该像樊崇一样，狠狠折腾他们！
又听闻赤眉军每到一处，都将富连阡陌的豪右连根拔起，念及这些人抗拒自己的王田私属之令。如今和他一样，落得一无所有，王莽心中颇为痛快。
在绿林中做粮官的经历，让王莽发觉，若是跳过中间官吏豪强，直接与底层打交道，他说的话做的事，就不会被曲解。
这三十万赤眉，归根结底，不就是他本欲善待，却被刘姓、大臣、豪右从中阻断，最终误会新室揭竿而起的穷苦庶民么？
王莽不由想到：“古时齐鲁有盗跖，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如今赤眉亦起于青徐兖州，而樊崇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与盗跖无异。”
“当初以孔子之贤，游说盗跖向善尚且失败，予要如何说服樊崇，让赤眉为天下利，勿为天下害呢？”
正思索间，却见前方数百赤眉兵挤在一起，周围的人还越聚越多，随着一阵吟唱，相继跪拜下来，让王莽看清了中央的情形。
却是一个披头散发的齐巫，正在那装神弄鬼，抽抽颠颠，喝了一碗新鲜鸡血后，忽然大喊一声：
“城阳景王下我！”
王莽当然知道城阳景王，汉初朱虚侯刘章，出身于汉高长子齐王一系，在诛吕政变中立下大功，以北军千余之卒，逐吕产而杀之，悉歼其族党，有胆勇谋断。
只可惜在后续与汉文帝及军功列侯周勃、陈平的斗争中，刘章和他的齐王兄长落败，后来被封为城阳王，没多久便英年早逝。
倒是莒地百姓感戴刘章的仁、义、忠、孝、勇，在城阳莒县建立了景王祠，两百年下来，刘章已成了当地神主。自琅琊、青州六郡，及渤海都邑，乡亭聚落，皆为立祠，遍及整个齐地的都邑乡亭聚落，几乎无所不在，成了当地重要信仰。
赤眉主力来自青徐齐地，从三老从事到普通兵卒，都颇为笃信城阳景王，所以那齐巫引其上身，质朴迷信的赤眉兵纷纷顿首。
今日行祀本是为战死士卒求福助，岂料齐巫却擅自加了戏，在神神叨叨与城阳景王交流一番后，忽然朝着主持祭祀的赤眉三老们一指，呵斥道：
“景王大怒，曰：汝等既然举义兵反莽，又大败绿林伪帝，当立寡人后嗣为县官，何故为贼？”
此言顿时让王莽愕然大惊，县官就是汉时皇帝的俗称。
好家伙，赤眉之中，竟也有人要当着他的面，复汉啊！
……
“汝等这是何意？”
樊崇没了大胜后的喜悦，瞪着不约而同来向他禀事情的徐宣、谢禄、杨音等三老。
三人是早期加入赤眉的元老，都是东海郡人，今日就是合力向樊崇摊牌的！
谢禄首先开腔：“大三老，并非吾等之意，而是鬼神之言啊！齐巫得了城阳景王教训，士卒中有不信者，当众嘲笑巫者，但很快就辄然生病，一时间军中惊动。”
他们知道樊崇乃莒人，才欲以他故乡神主施压。
樊崇却不信邪：“我年少穷苦时，也随父母拜过城阳景王庙，他救我家了么？吾妹被当做奴婢卖了，没几日就被豪强打死，只因她端虎子时太困打了瞌睡，不慎泼了尿。父母亦相继病逝，城阳景王和贼老天，何时帮我过？”
“我便不信那齐巫之言，他若再敢胡言，乃公便杀了他，且看看，城阳景王是否会降病于我！”
若樊崇也认为城阳景王神圣不可侵犯，那他的子孙刘盆子等，就不会混到做牧童了。
见以怪力乱神说之不成，元老中最有文化，读过经术，知道律令的徐宣就开始晓之以理。
“大三老。”徐宣语重心长地说道：“当初更始派人来招降，吾等既未有国邑，而部众稍有离叛，这才将兵入汝南，如今虽数战数胜，但汝南粮食将尽，众人也疲敝厌兵，不少人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故乡。”
“大三老与吾等商议过，若任由部众东向，一定会各自流散，被绿林及梁王刘永、董宪等各个击破，不如西攻宛城，灭了绿汉，占据汝、宛富庶之地，让众人在本地安家，也好过四分五裂，继续去给各路诸侯及豪右糟践。”
“但大三老是否想过，吾等起兵最早，王莽天凤年间就反了，两年前，在成昌大捷，破十万新军，斩杀廉丹，天下震惊！那时候绿林还待在深山老林中呢！”
“可后来如何？吾等只顾四处流窜，在青徐豫州乱走，等回过神来，形势大变，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赤眉从天下瞩目变为无人在乎。”
徐宣一直认为，当初就是樊崇带大伙走错了路，要是两年前早早立个汉家皇帝，向洛阳、长安进军，还有第五伦、绿林什么事？
如今赤眉好容易击败绿林主力，再度站到了岔路口上，决不能再因樊崇的固执，而错过机遇了。
樊崇颇有些失落，两年前他想的是“带弟兄们回乡”，可回了故里却成盘散沙，只能再度聚起来继续斗争。
可若要问他前路何在，樊崇也答不上来，只能找到一个敌人，带着大伙一拥而上将他打倒，以战养战。至于战胜后如何治理，如何抵达赤眉期盼的“乐国”，他也拿不出好办法来。
法子，不是现成的么？汉高皇帝刘邦怎么做的？绿林去年怎么干的？赤眉照葫芦画瓢不就行了！
徐宣见樊崇意有所动，遂趁热打铁道：“更始荒乱，政令不行，故使赤眉得至于此。如今吾等拥百万之众，西向南阳，却无称号，各郡人称吾等为群贼，这样下去不可持久。”
“赤眉之所以不得士人之心，难以在沿途各郡立足，究其缘由，是因为缺了一个皇帝！”
这是徐宣等人想破头后得出的结论：读书人骂赤眉，不是常骂他们“无父无君”么？也是啊，牛羊有群，生而为人，怎么能没有效忠的君主呢？只要立个皇帝，赤眉遇到的一切障碍，都将迎刃而解！
最后一位元老杨音，也站在了徐宣一边：“没错，既然大三老执意不肯为帝，吾等也没那资格。”
“依我看，不如立城阳景王的后代为汉帝，挟义诛伐。以此为号令，谁敢不服？”
樊崇反对，拍案而起：“那与绿林有何区别？绿林未立帝时也曾横行中原，如今却一败涂地。”
杨音却道：“那是因为，绿林没立一位好皇帝。”
“城阳景王的后代有七十多个，都在辎重营中，或牧牛，或劈柴，几年下来，也知道民间疾苦了，定能选出一位明君。”
徐宣等人与樊崇不同，谁想一辈子做贼头，只要有了皇帝，王侯将相不就依次排下来了么？
樊崇反应过来了，只叹息道：
“汝等既已作此想，为何不与我打个招呼？”
“这不就在请大三老应允么？”
樊崇抬头看着老兄弟们，不知从何时起，一直布帻示人的徐宣已经戴上了委貌冠，走路也昂着头，高人一等。
也罢，他本就做过官吏，而谢禄、杨音和自己一样出身苦寒，可如今也在营中让人以“将军”称呼他们，白羽胄罩在头上，遮住了额上的赤眉。
人心如此，天要下雨，挡得住么？
樊巨人明白了，只闭上眼道：“由汝等去做罢。”
……
“城阳景王后代七十余人，要按照大宗小宗来选？”
“那不公平，我赤眉军，最讲究的就是公平！”
“听闻古天子将兵称上将军，吾等就寻七十根木札，用丹笔写‘上将军’三个字，而后放在竹筒中。”
“在上蔡设坛场，祠城阳景王，三老、从事皆大会，让那七十余人抽签，抽中的就是皇帝！”
这真是公平公正公开的皇帝选举啊！
樊崇一个人喝着闷酒，任由徐宣三人商议好了仪式，来向他请示时，樊崇只点了点头。
但等三人告辞离开后，樊崇却愤懑地将酒摔在地上！
“荒唐！”
如此一来，不就又绕回去了么？他们转战大半个天下，折腾了这么多年，死了数不清的兄弟姊妹，最终就是为了让刘家人重新坐回帝位？
樊崇本能抗拒王侯将相那一套，他们打破了坞堡，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处发粮食，然后呢？
然后赤眉三老们留在坞堡中，取代绿林渠帅的位置？赤眉的兄弟姊妹们，则做坞堡的徒附奴婢？
樊崇只觉得这样不对，可受限于学问、见识、时代，却说不出反对的理由，也拿不出其他可行的法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赤眉军纪越来越差，三老们的分歧也越来越大。闷头往前走的樊巨人，回首之际，才发现弟兄们已选了另外的路，只剩他孤零零一人，在坚持一个可笑的“平起平坐”“无君无父”。
但众人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从三老、从事到赤眉战士，没人愿意这样，高兴归高兴，却不轻松。劫富济贫这种事，一次两次就够了，还是分地盘各自做人上人，大家当上王侯将相，才能持久。
樊崇颇为痛苦，就这样醉了一整天，等到次日，“赤眉要尊城阳景王之命立帝”的事都传开了，三军喧哗，意见不一，有人遂匆匆来拜见。
“不见！”樊崇依然在生着气，气老兄弟们的“背叛”，也气自己的无能，若他能找到更好的路，何至于此。
“是新任命的从事田翁来了，说万不可复立刘姓为帝！”
樊崇这才动了一下，让人将田翁带进来。
这是他与“田翁”第二次见面，初见时，这老人家便显露出谈吐不俗，樊崇也旁敲侧击问他是否在前朝做过官，田翁却只道自己是一个良绅。
“只是看不惯天下如此沦亡罢了。”
如今再见，老王莽拄着鸠杖，幸亏赤眉军中平等，见了大三老作揖即可，否则以前朝天子的自傲，还真拜不下去。
一照面，樊崇就满口酒气问他：“田翁说万不可立刘姓为帝，为何？”
“天下祸乱至此，刘汉难辞其咎！”
王莽抨击道：“汉立诸侯，多达数十，王子侯，多达数百！诸侯占一郡之地，王子侯占一县之土，倚仗血脉身份，官府庇护，肆意兼并田土，收买奴婢徒附，地连阡陌。汉末国政败坏，流民失所，彼辈要负一半责任。”
这是王莽大起大落后的新认识，只以为汉之所以衰，多是豪强宗室在地方阻碍田租税产，新之所以亡，也是彼辈忘恩负义，举兵反抗，使得朝廷捉襟见肘。
他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欣赏的赤眉，也举汉旗？顺便让他也再为“汉臣”。
王莽不是刘歆，纵是上一次没做好，但也绝不走回头路！
“汉德早已耗尽，如今诸汉林立，不过是回光返照，樊三老，赤眉岂能重蹈绿林覆辙？”
樊崇却无动于衷，数日来，并非没人来劝他勿立刘姓为帝，自己当皇帝不好么？只以为田翁也作此想，遂摇头道：“我知道田翁之意，无非是要劝我自立，但樊崇言而有信，我不会做皇帝。”
“老朽并非欲说三老自立。”王莽哈哈大笑，他心里，已经为赤眉规划了一条世人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这倒是奇了，樊崇醉醺醺的，随口说了个大笑话：“既不是拥汉，也非自立，总不会是要我打新朝王莽旗帜罢？若要我选，吾宁为汉臣，不做新民！”
这是当面羞辱啊，王莽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但他确实没那么疯狂，只起身道：“老叟之意是，纵三老们想让赤眉脱离流寇行径身份，也不必非要立一位皇帝！”
这话倒是让樊崇酒顿时醒了，他就是找不到那样的路，才无比痛楚啊！难道田翁有办法？
王莽还真有，他对樊崇说出了两个字，一段樊崇这种泥腿子根本不知道的生僻历史，那就是……
“共和！”

第390章 再造共和
徐宣等人万万没想到，樊崇与田翁交谈后，一夜之间就变了主意，召集他们，宣布要取消刘姓放牛娃们抽签选皇帝的仪式，而要走另一条路。
“共和？”
徐宣虽曾做过狱吏，但文化水平仅限于听过一两本经术，根本不知史上还有这么一段。
还是那“田翁”摇头晃脑道：“昔日周厉王引发国人暴动，出奔于彘，于是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期间一共十四年，天下没有君主，二相治理宗周，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这才有了后来周宣王中兴。”
王莽信的，当然是太史公书上的叙述，但在场众人谁也想不到，这位首倡共和的田翁，就是出奔的“周厉王”。
王莽道：“如今天下无主，诸汉林立，贸然立帝不妥，更何况是抽长短签来决定？实在是太过儿戏，与其争执不休，倒不如效仿古制，再造共和！”
徐宣都没搞懂，其余两位三老文化水平更低，想起俘虏营中有几位大儒，派人去找。才知道桓谭因病被留在沛地了，如今军中最有学问的人，当数刘盆子的兄长，刘恭。
刘恭作为城阳景王的后代，式侯之子，少时也曾拜名师，通习《尚书》，辩起经来一套一套的。可当他被徐宣等人喊去与“田翁”对峙时，才发现自己那点学问比起这老人家，简直是萤光与日月争辉！
田翁不但通晓五经，各种生僻的典故信手拈来，让刘恭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竟反为田翁说服。
“田翁引用《尚书》，皇帝过去就是天子，天子作为皇天之元子，应该执守大道，允执厥中，不偏不倚，代天牧民，及于万物。”
“而群臣百僚则代天子治民。”
“倘若天子缺位，贤人暂代天子与天沟通亦无不可。”
当年王莽就空置帝位，干过几年“摄皇帝”的活，对这一套话术当然不陌生。
而共和个五年、八年后，再选出合适的天子即可。
刘恭倒向共和，也有他的私心：刘姓宗室们被赤眉所掳，觉得这支流寇迟早必败，若是有人被立为皇帝，于其他人处境其实并无改善，还要整天面临被戮的危险，一旦赤眉覆灭，做皇帝的人定会遭殃。
如此皇帝，不做也罢，倒不如从了田翁之言，让赤眉三老们自己折腾去。
徐宣等人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只盯着王莽低声议论：“樊三老身边有小人啊……”
但樊崇的号召力是无人能比的，赤眉军中也有不少人对拥立刘姓做皇帝持反对态度，相比之下，这“共和”反正也没人懂，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就这样草率地通过了。
王莽建议，樊崇可自任为“周公”，徐宣为“召公”，谢禄为“太公”，杨音为“毕公”，复周朝时名臣之号，搞一个四公共和——在王莽的叙述下，这个“公”不是公侯伯子男的公，而是天下为公的公！
然而樊崇不喜欢这些旧贵族之名：“还是直接称樊公、徐公、谢公、杨公简单明了。”
外加在彭城郡为赤眉把守后路的另一位三老逢安为逢公，最后是五公共和。
王莽垮了脸，怎么又是五？过去这是新朝吉数，可现在王莽对这数字深恶痛绝。
赤眉军中其余三老、从事依旧，但也宣布三老往后管万人及一郡，从事管千人及一县。
倒是樊崇经过此事，对田翁颇为激赏，竟让他做了“祭酒”，同时答应吸纳一批读书人进入赤眉，樊崇依然希望保持军中公平，但他们确实不能再像过去那般了。
至于年号，王莽提议是“再共和”元年，可樊崇歪头想了想，决得里面必须有赤眉的色彩，遂指挥着刘恭，写下了两个字。
“从今日起，便是赤和元年！”
……
“恭贺陛下！”
崔发被老王莽一通操作惊得目瞪口呆，还以为皇帝想要死灰复燃，等夜深人静时，便来向他祝贺：“得了这三十万虎贲相助，恢复新室，让陛下重返皇位指日可待！”
崔发有一点没说错，王莽对赤眉确实寄予厚望。
为何偏偏看中赤眉呢？王莽想起赤眉军初起时，青、徐贼众数十万人，却没有文号旌旗表识，朝中感到奇怪，王莽当时就说：“这难道是像古时三皇之兵，没有文书号谥邪？”
他这番话被严尤嘲笑，说陛下你错了，这是因为赤眉军太过草根，不懂这些罢了。
可现在王莽觉得，严尤错了，他对了！相比于王师、绿林，赤眉最为纯粹，确实是三皇五帝之兵！
但崔发还是小看王莽的理想了，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重建新朝，更不是要再做皇帝。
王莽叹了口气，说道：“在汉中时，予尝终日而思矣，回想当初，本意是要恢复尧、舜、禹三代之治，可天下事为何越发败坏？”
崔发顿首：“是群臣误了陛下，是臣等无能。”
“不，不止群臣有过，予亦有大错！”
王莽痛定思痛道：“予犯的第一个错，就是在代孺子婴行政时，竟然被众人迷惑，一时糊涂起了私心，接受了摄皇帝的名号，想要将刘氏天下变成王氏所有，于是从假皇帝到真皇帝，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王莽只觉得，那是一条歧路！
“古人云，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而秦始皇称皇帝，欲使秦传万世，则是以一人之私心畜天下。”
王莽嫌恶地说道：“余摒弃秦政，不称朕称予，但竟迷了心志，保留了皇帝之号，欲使新室传三万六千岁，这是效暴秦故事，大谬也！”
这位改制大师再度雄心勃勃起来。
“予经此流亡，彻底悟了！”
王莽明白了，新朝之所以失败，是复古复得不够久远，改制改得不够彻底啊！
崔发愕然看着王莽，这么多年了，陛下还是没变啊，只是变得更加偏激，更加疯狂了。
徐宣等人以为，赤眉之所以难以摆脱流寇模式，是因为没有皇帝。
而王莽则反过来，在这个形式主义者眼里，“皇帝”头衔，沾满了暴秦的黑血，每一滴都是肮脏的，他当初被猪油蒙了心，才将这污秽物什往头上戴！都是它的错！
共和行政，只是王莽伟大计划的第一步，他会帮赤眉进行改制，将过去受豪强刘姓所阻，没做成的事情落实。而后利用赤眉的强大战力，将那些称王称帝的政权，第五伦也好，更始、元统也罢，统统消灭！
“既然三代无有皇帝，只有天子，亦无繁杂百官僚属，却能大治……”
“自今以后，从赤眉始，便要去帝制黄屋左纛，最终返璞归真，再造三代！”
已经被现实打击得半疯的王莽，终于找到了他的人生新目标。
自此之后，谁做皇帝，不重要。
没有皇帝，很重要！
……
而与此同时，当三路大军功败垂成的消息传到宛城时，绿林皇帝刘玄瘫坐在御榻之上，喃喃道：
“事休矣，赤眉要来夺朕帝位了。”
据消息，赤眉在上蔡短暂停留后，改元“赤和”，因为绿林探子搞不懂赤眉军口中的共和是什么意思——赤眉军自己也不懂，于是就误以为赤眉立了一个叫“刘共和”的人做皇帝，要来夺刘玄鸟位！
面对赤眉西进，更始朝廷吵开了花，为绿林政权的未来争论不休。
以李通李次元为首的南阳豪强，力主坚守！
李通原本还希望绿林和赤眉两败俱伤，为他妻兄刘秀赢得王者归来的机会，没想到绿林如今竟这么不经打，赤眉行军迅速，七月份就能杀到南阳，兵临宛城。
南阳豪强的田产、财富是没法跑的，他们还是希望能守则守。
“陛下，虽然有一路覆灭，但其余两路尚有残兵，将各地大军召回南阳，加上南阳诸姓协助，可得十万之众，足以抵御赤眉！”
更何况，还有一个刘秀可以期盼，听说吴王的地盘在临淮和江东，北上就能到沛郡，以刘秀之才干，若是捅了赤眉后路，与南阳两面夹击，胜负犹未可知！
但其余人，却被赤眉的来势汹汹吓坏了，河南郡开封人郑兴是刘歆的弟子，但天下大乱时他在家乡，遂降于绿林，来到宛城朝廷，做了丞相府长史。
郑兴便向刘玄建言道：“陛下从荆楚南阳起家的，虽有天子名号，但还没来得及向天下人施恩惠。尤其是河南之地，陛下迟迟不北上去安抚百姓，臣担心豫州与陛下离心。如今群臣皆言，当先平赤眉而后迁都，乃是本末倒置啊！”
“臣愿陛下徙都成周，左据成皋，右阻渑池，前向嵩高，后介大河，建荥阳，定河南，南北千里以为关，而入敖仓，地方百里者八，尤足以自娱，东厌诸侯之权，南远赤眉之难。”
刘玄还真有点想北上洛阳的意图，王匡那一路损失不算大，还守着北边舞阳、昆阳通向中原的路，暂且迁都避赤眉锋芒，也不是不行……
“糊涂！”李通大急，痛斥道：“陛下，请斩郑兴，天下乃安！”
“如今南阳攻虽不足，尚有御敌之力，岂有臣民尚欲死战，而天子却先弃都的道理？”
刘玄也深知，若是此时露出逃跑的意图，恐怕人心会更散，只安抚了李通，肃然表示，自己要与南阳共存亡！
然而私底下，刘玄却让人准备骡车驴车若干，准备在事情不妙时带着他那上百嫔妃迁都。
而绿林诸将，也在私底下商量着另一条路径。
平氏王申屠建、穰王廖湛二人就暗暗商议：“赤眉近在汝南，旦暮且至。如今北援不至，更始独有南阳，恐怕迟早覆灭，依我看，不如勒兵抢掠南阳大姓以自富，而后带着子女丝帛南下，去随县平林等地，若是实在混不下去，大不了，吾等就再往南，回绿林山去！”
一时间，北上迁都、南下、坚守三种意见在宛城朝廷明争暗斗，人心涣散。而隔壁靠着一出“五公共和”骚操作暂且稳住人心，一意灭亡更始的赤眉，则要团结许多。
但不论刘玄和绿林渠帅们做何打算，李通哪都不愿去，他决定联合南阳诸豪强，坚壁清野，利用越修越高的坞堡挡住赤眉的进攻，同时期盼江东的吴王快些回来——那“得不得，在江东”的童谣，就是他让人传的！
可数日后，先前被李通派去江东的家监送来了刘秀回信，禀报说，豫章郡被淮南王李宪夺取，路彻底断了，打开信后，更是让李通心中一凉。
“秀虽已取丹阳，然兵卒疲敝，谷物不熟。且北有梁王、彭城赤眉所阻，路途断绝，西则淮南王李宪横断豫章，号称十万。”
“秀心欲勤王，唯愿立返，然实不能也，再拜稽首，万望次元恕罪！”
李通了解刘秀，顿时明白了，他们曾无情抛弃了刘伯升，而现在，刘秀也将抛弃更始！
遂释信而泣：“文叔啊文叔，你是聪明人，不愿来趟这浑水，接更始的烂摊子。”
“你只想在赤眉军将南阳豫州燃尽后，再从东南挥师北上，另辟一片新山河吧！”

第391章 推心置腹
扬州丹阳郡芜湖县，坐落着一大片军营，左边是坚固营房，当地石头所垒，竖起的旗帜上依稀可以看到个“吴”字。
右侧则是简陋的棚屋，江东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一群身穿甲衣，但神色颓唐的“将军”正聚在一棚屋中商议。
“吴王虽然为吾等群盗同丹阳豪右说和，并封吾等为列侯，但我心中还是不安。”
说话的人叫“瓜田李”，瓜田是复姓，他父亲瓜田仪在新朝天凤四年就起兵造反，早于赤眉绿林，所部达万余人。父亲死后，江东的群盗被一个叫“王州公”的部下接手，势力最大时控制了丹阳和半个会稽，横行两岸，号称十万。
可今年入夏后，在吴王刘秀区区万余兵力的打击下，江盗居然屡战屡败。
最初刘秀进军丹阳，群盗轻他兵力稀少，就前往围攻，但冯异坚营自守，群盗觉得这将领蠢透了，他们只要将他粮道一断……
岂料劫粮的却遇上刘秀本人和来自会稽、临淮的豪情武装，竟被大破之，当时就想收降，恰逢友军赶到，大盗王州公亲自组织会战，却仍为刘秀所破，王州公战死。剩下的大部分分散溃逃，各入山林湖泽，剩下的则被包围，选择了投降。
但瓜田李对吴王及其僚属依然颇不信任，遂召集临近几个投降的大盗商量，有的想逃跑，有的灰心丧气只有等死，而瓜田李觉得，倒不如再拼命！
“吴王不是让吾等带兵将各归其营么？”有人提出反对，他们对吴王用兵还是颇为佩服的，听说此人曾在昆阳击败三十万新军，如今是见识到厉害了，何必再与他为敌呢。
瓜田李却以为不然：“这是欲擒故纵啊，吴王说明日要宴请吾等，这是想将诸渠帅一网打尽，好将吾等部众分予其校尉。”
“依我看，还是要反出去！”
这时候有人匆匆进来道：“吴王来营中了！”
瓜田李大惊，刘秀这是等不及要提前动手了么？
“他带了多少人来？几千，一万？”
“只带了三五护卫，轻骑而入。”
“什么！”
瓜田李们先是愕然，旋即大喜。
“若吾等将刘秀拿下，岂不是能挟持他重获自由了？”
于是让群盗各归其营，准备等刘秀进来后动手。
瓜田李的营地靠后，他只左等右等，等同行们的信号就带人冲杀出去，岂料半天都没反应，正奇怪间，刘秀却已至他营中！
果然是轻骑按行部陈，来的不止是刘秀，先前数营盗首亦随其左右，却都笑呵呵的，没有半点杀心，还朝瓜田李使眼色摇头。
刘秀也无一丝惧意，而是与他们谈笑风生。
瓜田李没搞清楚情况，遂松开了手中的剑柄，上前下拜：“罪将瓜田李，拜见吴王！”
刘秀见他年轻，问道：“莫非是瓜宁殇男之子？”
这是瓜田李父亲的封号，当初他父亲带人造了几年反，得了王莽招安，还没谈好投降条件，就遭到了庐江大尹李宪袭击，气得病死了。事后王莽居然还给了个封谥，想继续哄东南盗寇归顺，却再没人买帐。
等到新朝崩溃，李宪称雄江淮时，派人来招抚，江盗也不肯依附于他，如今反倒便宜了刘秀。
刘秀只感慨道：“瓜田将军有反新大功，威震东南，余与家兄伯升，正是听闻瓜田将军事迹后，才有了起兵之志。如今新莽已灭，大汉复兴，应该重新定爵谥。应追封为列侯！”
“而《谥法》有云，短折不成曰殇，有知而夭曰殇，多用于未成年而夭折之人，王莽老贼这谥号用心险恶，依我看……”
作为太学生，刘秀只一抚须，就想到了一个谥：“壮！”
“瓜田将军胜敌志强，威德刚武，可谓壮哉！只可惜武而不遂。”
“先将军未能看到新莽覆灭便逝世，而当年间接害了瓜田将军的李宪仍肆意江淮间，余愿与小将军共诛此贼，以使瓜田将军志遂瞑目！”
这一番话让瓜田李杀心顿消，之后刘秀让他同行，刘秀走在前头，遇到衣衫褴褛的江盗也客客气气的，还承诺他们很快就会有新的衣裳穿。
瓜田李跟在后头，眼睛盯着刘秀的脊背，有很多机会拔剑将此人捅翻，但最终还是没能下手。
直到刘秀巡视完全营离开后，众人才松了口气，开始说起刘秀巡营的经历，都说吴王待自己十分礼遇真切。
他们对刘秀佩服更甚：“吴王此来，犹如推赤心置人腹中，吾等安得不投死效忠？”
“这点小恩小惠，故作姿态就将汝等骗了？”
瓜田李心中冷笑，只对自己道：“我今日不杀他，是因其敬重吾父，如此而已。也罢，这刘秀不但善于作伪，还颇为善战，我不如利用他击败李宪，等报了父仇后，再反不迟！”
……
“大王此举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刘秀平安离开俘虏营归来，邓禹、冯异在外焦急等待，为他捏了一把汗。
“若有反复者，大王危矣！”
刘秀却只哈哈一笑：“石城、芜湖两战，彼辈胆气都被打没了，家小又在我手中，岂会贸然作乱？余入营内只是为了安定人心，江盗擅长山林水泽作战，若能助我，江淮何足道哉？”
目前刘秀虽然拿下了半个扬州，但多是靠着连哄带骗。赶在他身份暴露，信誉即将崩塌之际，南阳的老朋友们竟然说服更始，给他封了“吴王”。
这就简直是瞌睡时送来了枕头，刘秀这下可以名正言顺以王号掌管临淮、会稽、广陵、丹阳四郡了。
至于更始皇帝要他罢兵诣宛城，刘秀只当没听到，辞以东南未平，不就征。
他现在觉得，自己只依靠各地豪右不行，真正靠得住的，还是随自己受苦的僚属们，豪强的兵只相当于“借”，真正的力量还是得靠征募，这些江盗就是现成的兵源。
这一番推心置腹下来，起码稳住了江盗们，往后慢慢观察，靠得住的就吸纳进幕府，靠不住的就置换掉，将他们的部下分给嫡系。
来东南也有半年了，拿下丹阳郡，可以开始征募丹阳兵后，外头的形势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对刘秀来说，机遇与挑战并存。
所谓机遇，就是南阳的更始政权遭到赤眉进攻，根据李通派人送来的信，已丢了汝南，李通建议刘秀率兵回去勤王，再挟胜势接收南阳。
但刘秀却没这心思。
“其一，若回南阳，好不容易夺取的江东、临淮就要丢弃，本地豪右必有异动，或降刘永，或降李宪。”
刘秀也知道，自己的基础并不牢固，江东豪右对他的支持，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其二，回南阳千里迢迢，沛郡陆路有赤眉，梁王亦在南下，不可与之争。只能走水路逆流至豫章，再经过江夏北上，如今江夏虽尚归附于刘玄，然豫章已为淮南王李宪袭取，少不了一场恶战。”
“其三，就算疲兵回到南阳，也不一定能胜赤眉……”
赤眉的战力，刘秀是有了解的，他夺取临淮后，曾令傅俊北上彭城试探，但临淮的豪强武装，却叫赤眉三老逢安打得大败，吴王现在还没实力与赤眉硬碰硬。
“其四，就算侥幸击败赤眉，还要与绿林渠帅混战，方能取得宛城权柄。”
等结束与绿林的火并，一年半载过去了，刘秀不相信，北方的第五伦会一点动作都没有。对第五伦，刘秀心绪颇为复杂，固然有家恨，但更要命的是国仇，魏王有席卷天下之心，而刘秀想要复兴属于他自己的大汉，天然就是死敌！时不我待啊！
但他不能急，兄长的教训就在前头。与其去追求不可靠的南阳，还不如在江东站稳脚跟，这地方好啊，春夏之交的大饥荒都没波及到来，只因南方战乱少，民食稻谷，有些地方一年竟能两熟！就算没粮食吃，川泽山林也足以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难怪太史公说江淮之南，无千金之家，亦无冻饿之人。
乱世中，这便是最大的优势。
刘秀已平丹阳，一面镇慰州郡，所到部县，辄见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与他们搞好关系，犹如州牧行部事，同时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赢得各县地头蛇支持，让他们相信，乱世中，唯有吴王能够保卫好所有人的利益。
与此同时，刘秀的目光也看着外头，取临淮、定广陵、下会稽、占丹阳，一统江东，他已经完成了邓禹建言的前四步，然后呢？
邓禹、冯异皆以为：“且让梁王与彭城赤眉厮杀于淮北，不宜太早北上，大王应当趁着各方势力无暇南顾之际，击败淮南李宪！以得全扬之势！”
但李宪如今也控制数郡，在从何处下手的问题上，部下却产生了分歧。
“李宪上月派兵夺取豫章郡，莫若先派丹阳兵，隔断彭蠡泽，收复豫章，恢复与南阳往来。”
邓禹虽然睿智，但毕竟出身南阳邓氏大族，他笃定更始必不敌于赤眉，若能早早恢复沟通，就算不回去勤王救难，最起码也能在接收更始政权遗产时，多分得一杯羹……
冯异则以为不然：“豫章广袤辽远，一旦在那交战，非半载不能分胜负，依臣之见，不如直接从丹阳渡大江，袭庐江郡，直捣李宪都城！”
刘秀看着粗糙的地图，却有自己的想法。
“如今李宪号称十万大军，就算有虚数，淮南富庶，至少也有六七万。”
“余虽坐拥四郡，收降江盗，仍不过三万余。”
既然敌众我寡，打起仗来，就得玩点脏活了，刘秀在军争上，起码是一匹上上驷，创业之初，亲自上阵是家常便饭，从容指挥道：
“仲华带三千人走水路，击彭泽，做出我欲夺豫章之势。”
“七月上旬，公孙（冯异）将兵在丹阳广立旌旗，叫李宪惶恐，布重兵于北岸。”
刘秀的手，则指在九江郡！
“余亲带精锐，袭合肥！”
……
与此同时，北方河东郡，第五伦听闻岑彭遣驿骑来报，说绿林、赤眉火并，遂立刻返回安邑城，沿途连下数诏，下令本欲前往河北，支援耿纯的河东军张宗部五千人调转方向，前往茅津渡口（山西平陆县）。
同时，第五伦又点了河东太守窦融来见。
“周公啊，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五伦摇头苦笑，但这次和以往的智计白出不同，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既然绿林与赤眉交战，主力南调，无暇顾及北方，那余也少不得要打一场‘假虞灭虢’了！”
第五伦说的是春秋时晋国扩张的一场关键之战，当时晋国便是今日河东汾水一线，虞国则是茅津渡口，虢国主体则在黄河南岸的弘农郡境。
“余已令横野将军郑统出潼关向东，夺取弘农城；而阳泉侯张宗下矛津，取陕县，向东进击。”
“此地内屏关中，外维河洛，履崤坂而戴华山，负大河而肘函谷。七月结束前，新函谷关以西，都要尽入我手！”
第五伦对窦融道：“郑、张二人虽是勇将，但这一役，崤函狭长，补给不易，后方还是要交给周公这等萧何之才来统筹，勉之！”
窦融奉诏而出，但南下途中，望着横亘天际的中条山，却不由嗟叹：
“生于乱世，又遇明主，既然不必操心宗族存亡，大丈夫岂会无建功立业，为相拜将之心？纵是屡屡数奇，但相比于萧何，吾更愿为文武双全的曹参啊！”

第392章 衔环
“这就是秦时函谷关？”
六月底的大热天，郑统擦着头上的汗，抬头看着这鬼地方。
他们接到魏王军令后，数日前自从潼关向东行进，经过狭窄的山间小道后，抵达一道比潼塬还要壮丽的大塬。此塬名叫：“稠桑塬”，一个稠字说尽了塬上密密麻麻布满树木的模样！连小队斥候都很难翻过去，更不用说拉着辎重粮秣的浩荡大军了！
而这稠桑原中一条缝隙，便是函谷西口，跟潼关下的“黄巷坂”有得一拼，这条小道长十五公里，绝岸壁立，宽不过数步，可谓是“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鞍”，用当地老百姓朴实的话形容就是：“天神在身上搓一颗泥丸就能将路塞住。”
想到这，郑统也忍不住伸手进脖子搓了起来，夏日介甲就是不舒服。
爬到高处，透过东方升起的太阳，隐约能看到窄道尽头的函谷东口，那便是旧函谷关。
但这昔日雄关，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军往北绕道，堂而皇之地从黄河滩涂边一条大路大摇大摆走过去。
郑统想起，魏王在宫中上扫盲课时，念起一篇文章里说什么：“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
当时郑统好奇怪函谷究竟有多厉害，此刻只觉得好笑：“六国真笨，有这大路不走，非要死磕关隘作甚。”
弘农城北的河边，还有渡口，河东太守窦融派船只从北面的“大禹渡”过来运粮补给，士卒们能吃口热饭，不用天天嚼炒面。
听到郑统嘲笑古人愚笨，窦融摇头道：“两百余年，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当初六国攻秦时，这河水还是沿着大塬流淌，并未消退露出河滩。”
窦融来之前和魏王伦军议，还讨论过这事来着，窦融认为是秦时河水更大，如今水浅的缘故。
第五伦当时却说：“不止如此，其实天下的河流，受某种巨力所引，都是向右偏，冲刷右岸居多，几百年下来，高岸遂为平滩，一旦河水再稍小，过去没路的地方，也有了路。”
窦融离开安邑后观察了沿途河流，好像还真是右岸被冲刷更多，回想起当初第五伦对昆阳之战神乎其神的预言，更觉魏王乃是天授。
“天险既然不在，那关隘也就没了用处，这便是汉武时要将旧函谷关废弃迁徙的缘故。”
郑统恍然大悟，等渡弘农河时，重新眺望函谷关，可以想象，当初没有坦途时，弘农河犹如函谷的护城河：“若真如此，这函谷，确实比峣关险峻难攻。”
既然不必过函谷，弘农城也就暴露在水、陆夹击下，过去一年，这里的绿林统帅已经换了三茬人了：最初是王常，因为帮助刘伯升，进攻潼塬失败，被撤职；旋即是李轶，但他觉得这是个除了山还是山的穷地方，没几个月就设法调回南阳了；如今是更始政权的“骠骑大将军”宋佻，只因是刘玄的故旧朋友，就平白无故被封为颍阴王，将兵上万，镇守弘农及崤函。
“这等狗彘鼠雀之辈，无尺寸之功，也敢称王，也敢封骠骑大将军？”郑统现在也搞清楚重号将军和杂号将军的区别了，颇为不爽。
只可惜，他连教训颍阴王的机会都没有，此人听闻魏军东来，知道守不住，已经弃城东遁了。
“只望张宗将军能在陕县截住此人。”
窦融请郑统将兵卒排在弘农城前，尽量威武雄壮些，他要代魏王接受弘农父老的投降。
而开城后作为百姓代表前来纳土的，是一位苍鬓老者，五十多岁年纪，窦融笑着上前搀起他来：“杨公，你我又见面了！”
此人名叫杨宝，乃是本地第一望族，弘农杨氏家主。
这杨宝乃是弘农大儒，欧阳尚书传人，汉朝哀、平二帝时就颇为知名，曾经被王莽征召入朝做博士，但杨宝当时还忠于汉室，便逃避隐匿，云游天下教书为生，门下颇多弟子。
新末时杨宝眼看新室快不行了，才潜回老家，还遇到了昆阳大败后，带着几千败兵回关中投第五伦的窦融，便在弘农城招待了他们一番。
窦融携手杨宝入城时，又说起此人的另一桩趣事来。
“听本地人说，杨公九岁那年，在山间见大鸱鸮啄伤了一只黄鹊，后又被群蚁围住，杨公于是起了恻隐之心，救了受伤的黄鹊，将其放生。”
“事后黄鹊竟然衔着白环四枚至杨府，放于阶上，此事弘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说那黄鹊是西王母使者，而杨公仁爱救拯，子孙必洁白，位登三公，当如此环矣！”
杨宝小时候是救了黄鹊不假，后来也日有所思梦见过那雀儿，还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结果第二天起来，庭院里就多了四枚玉环，父亲信誓旦旦，说是黄鹊送来的……
此事越传越开，杨宝年长后得举孝廉，这个传说出力颇多，这运营养望能耐，可比某个让梨的家伙强多了。
窦融却不管这事的真假，只引申道：“弘农有衔环，而我河东，古时也有结草报恩的故事，窦融曾受杨公恩惠，一年前若无杨公之助，融必不得入函谷，更不会有今日，岂敢不结草衔环以报？”
杨宝岂敢受？连忙反拜道：“窦太守才是杨氏的救命恩人啊，结草衔环之事，当由杨宝来做。”
杨宝一年前还心念汉朝，做了绿汉的“弘农太守”，并协助王常出兵，可随着刘伯升大败，王常失势，杨宝也瞅出绿林没前途，开始与一河之隔的窦融勾搭起来，这不，三月份得了窦融通知，还派了弟子悄悄赶赴长安参加文官考试，入了乙榜。
这之后杨宝更加积极与窦融联络，促成易帜，才有了今日弘农城的不战而下。
这也是第五伦让窦融居中统筹这次战役的缘故：崤函是一条线，很容易在进军途中被一个点卡住，并不是任意清算的好地方，沿途的豪右，就得靠窦周公去一一搞定。
窦融与杨宝在那各自推让，都说对方于自己有恩，最后总算达成了共识。
“杨公，你我皆是黄鹊。”
“而新室是大鸱鸮。”
“绿林是小蚂蚁。”
“吾等皆为魏王所救，亦要结草衔环以报之！”
站在弘农城头，看着魏军顺畅通过，舟船继续向东，窦融动情地说道。
“杨公，过去如何不要紧。魏王说了，都既往不咎，只要记住，魏王来了，苍天就有了，魏王来了，弘农就太平了！”
……
说是想当曹参，但窦融还是在萧何的路上越走越远，在弘农的表演，他自己都说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过了弘农后，窦融继续走水路，船只顺流而下，行了几个时辰后，河道变窄，但奇怪的是，水流反而更缓慢。
这就意味着，当初晋国“假虞灭虢”的茅津渡快到了。
按理说，顺河而下，能一直行驶到洛阳去，但过了茅津后，舟船却必须立刻减速，因为前方有一个著名的天险：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砥柱山！
那砥柱山位于大河中央，有三门峡，礁石密布，分鬼门、神门、人门，礁崖间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舟船很容易一头撞上去，只能在南边的陕县（三门峡市）渡口靠岸。
陕县是崤函谷地里难得稍平坦的地方，窦融知道，古时候，周朝曾经以此为天下中分，陕之西召公治，陕之东周公治。真是关河之肘腋，扼四方之噤要，先得者强，后至者败。
阳泉侯张宗数日前就渡河南下占领此地，如今窦融带着河东粮秣也运了过来，辎重足够大军撑到新函谷关了。
说起那函谷关之迁，据说还和弘农杨氏有关，杨家祖上出了一位替汉武帝征南越、打朝鲜的楼船将军杨仆，因为家在弘农城，算是“关外”，算不得京畿户口，遂深耻之，便以旧函谷关已经无用为由，上书汉武帝，提议将函谷东迁。汉武也想扩大“关中”范围及中央权威，遂准了此奏，把函谷关迁到陕县以东百多里的新安县去。
如今绿林的颍阴王就一路撤逃到了新函谷，背靠洛阳以为倚仗。
“窦公，下吏以为，也不必去攻那新函谷关。”
张宗虽然发达了，但依然以下吏自居，他不会忘记，若非窦融给自己机会，河东系被魏王嫡系压着，根本没法出头，如今河东将校也将窦融视为同党，现在张宗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希望能得到窦融支持。
“下吏当初从南阳到河东来入赘时，先过洛阳，再经陕县北上，途经崤山，但走的却不是新函谷所在的北崤道。”
张宗将手往地图上层峦叠嶂的崤山南边一指：“而是南崤道！”
窦融明白张宗的意思了，走南崤道，能够绕开绿林重兵把守的新函谷关。
但这两条路，他当年随新军去昆阳、以及从昆阳败归时也都走过啊。
“诸君将军，这两道相比，南崤道路段多是沿洛水而行，如今雨季河水暴涨，难以通行啊。”
窦融看了看外头，秋初的雨水持续不停，整个崤函谷地都如同灌满了洪水，极大影响了行军速度，作为居中统筹者，他必须将每个因素都考虑进去。
“北崤道虽然因为山石较多，路况差了些，但也胜在路面多为石头，因此受雨水影响较小，走这条路，要稳妥得多。”
是故在历史上，北崤道常是大军首选：往东一天行程的渑池县，曾经上演过著名的渑池会；而同在北崤道上的新安，项羽在此坑杀了秦军二十万降卒，新函谷也建在那，因为南崤道极少人会走。
“正因难行，敌军才不会料到！”
张宗也是把窦融当举主，当河东系自己人，才愿与他商议。
“此役若能成，窦公能更进一步，我亦能拜将！”
那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张宗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吐露了自己的大胆计划。
“魏王只要吾等七月全取新函谷以西，以得山河之险，方便以后进取，但我以为，实在是太过小心了。”
“如今绿林主力南调，士气低落，非但弘农守不住，连河南都空了！只要窦公与郑将军虚张声势进攻新函谷，调动绿林大军守备，我愿率精兵三千，走南崤道，跋山涉水，破雁翎关，取宜阳，下伊阙，然后……”
“直扑洛阳！”

第393章 上洛
张宗的计划并非凭空想出，据他所知，史上便有两个成功的例子。
“秦武王时，秦欲东出函谷，攻韩、窥周，于是遣相国甘茂率军倍险，击宜阳城。”
宜阳是南崤道上最大的城郭，城方八里，地势险要。可一旦夺取了宜阳，便可通三川，窥洛阳。
“到了秦昭王时，秦将白起从宜阳出兵，与韩魏决战于南崤道尽头的伊阙关，以寡胜众，斩首无数，中原遂门户大开。”
而如今，张宗打算将甘茂、白起加上吕不韦时在前代基础上灭周的三场战争，一次打完！
洛阳，天下之中，汉高时还把这当了几个月都城，刘邦更曾言：“吾行天下久矣，唯见洛阳！”如今虽非京师，却亦是中原一大都会，名流聚凑，人口之繁仅次于长安、临淄。雅言亦以洛音为基准，长安是政治中心，那洛阳便是文化中心。
张宗建议窦融继续让郑统去硬磕新函谷，他则绕道宜阳拿下洛阳，二人把这奇功给分了。
若是能取得这天下名城，张宗必将名声大噪，而魏王已有长安，再得洛阳在手，宗周、东周齐活，帝业便基本成型了。
“诸君好用险啊。”
窦融却沉吟了，反问张宗：“诸君既知宜阳之战，可知甘茂为何能赢得此役？”
这张宗就不太清楚了，窦融只道：“战国之际，宜阳名为县，实为郡，韩军重兵把守，非数月不能下，而甘茂作为秦王客卿，在朝中常被人诽谤，故而他出征前，便举了曾子杀人与乐羊谤书之事，与秦武王定下了息壤之盟，立誓一定会信任甘茂到底！”
“果然，宜阳难下，秦军劳师远征，久攻不下，士卒疲乏。而朝中谤甘茂者无数，秦武王亦颇为动摇，派人唤甘茂回师，而甘茂只回了‘息壤’二字，如此方能再战数月，夺取宜阳。”
“与之相反，白起虽战胜于伊阙，最终却未免自刎于杜邮，就是因为与秦昭王方略相左，最终被猜忌了啊！”
“我相信，以诸君之能，一定能夺取宜阳，下伊阙，但事关重大，吾等得先与魏王立‘息壤之盟’才行！”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战术上将军可以自己拿主意，战略上却必须回禀。窦融想，既然第五伦定的战略目标是全取弘农郡而非拿下洛阳城，那他们最好不要擅自做主，魏王就在安邑，相隔百多里，纵有山川相隔，往来不过三四日，形势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张宗虽然觉得窦融太过谨慎，但毕竟是老领导，亦是此战的主将，遂应诺听命。
等两日后，二人合写的奏疏送到安邑城时，第五伦只笑道：
“余没用错人。”
“窦融这刹车片，当得不错！”
……
“宜阳有铁有粮，若在绿林手中，将源源不断为新函谷关运送箭矢兵刃，与之互为犄角，故我军欲取函谷，必先夺宜阳。”
“而绿林重兵守于新函谷关一线，强征民夫，兵力亦有三万之众，粮秣则由洛阳往西运送，若我军偏师能从宜阳袭伊阙，再往北断洛西大道，则绿林将被困于函谷。”
单从军事角度来看，张宗的提议到这一步，是极其正确的，也有很强可行性。
可接下来他提议“袭取洛阳”，就是不懂政治了。
洛阳虽为天下之中，士人总有个东周洛邑的情节，但如今第五伦已有长安京师，又举起了攘夷大旗，政治上的正义性是不缺的，取洛阳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但洛阳是座大都邑，自从第一次进长安被迫提前交卷后，第五伦对这些大城市就颇为警惕，打个比方。
“长安是北京，洛阳就是上海，这大上海，能随随便便进么？”
不准备好一大批官吏，好好约束军纪，是不敢贸然去考试的。
更大的原因是，洛阳哪怕因战乱凋敝，人口也不亚于长安，打进去了，需要一大批兵卒留守。那几十万张嘴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匆匆拿下反而是个大包袱。
倒不如等八月秋收完毕，河东、河内都有余粮可以赈济了，再继续进取不迟。
亏得第五伦点了窦融居中调遣，能替第五伦在前线勒住马速，否则张宗、郑统二人勇则勇矣，一激动冲太猛反而成了画蛇添足，还是窦周公懂他的心思，也明白大局。
于是第五伦准了张宗袭南崤道、包抄函谷关绿林军的请求，但却否决了他打洛阳的提议。
“先歼绿林于函谷，待八月秋凉，余将亲往河南‘上洛’！”
……
依魏王之诏，张宗从陕县往南，走了南崤道，等待他的第一道难题，是“峻拔陡峭”的雁翎关，这小小崤函之地，关隘真是数不胜数。
而横野将军郑统则向东进军，也要路过一处“山岸如削”的硖石关。
盘道极峻，逶迤转折，缓缓东行，需要翻越许多山岭，若遇到急涧高峡，雨水入注，须得架桥才能渡过，有些地方抬头只见一线天，真让人忍不住想说一句：若绿林预先在此埋伏一军云云。
道中有不少山民，为了避乱兵，抛弃了里闾，住到了山上，穴居而生，仰头看去，他们的巢穴层列如蜂房，偶遇有下来取水寻食的，也蓬发黧面，好似野人，见了兵就逃，看来过去途经此地的新军、绿林都没少作恶。
而在途经硖石关时，魏军在小道间绵延十余里行军，像极了一条长蛇——有些地方想并排走五人以上都难。
“敌袭，敌袭！”
随着前锋一阵惊呼，山上扔下了许多石块大木，夹杂着俯射而来的箭矢，往魏兵头上砸来，众人不得不顶着盾牌，而敢死之士咬着短刀沿着山石攀爬而上，仰攻伏兵。
绿林总算想起来，他们其实也是擅长山林作战的，放弃了会被魏军水陆夹击的地方，在硖石关设防，再逮一批本地人做壮丁，尽可能在狭长的山道上阻拦魏军前进。
“接下来去到渑池，还有数十里，渑池到新函谷关，又有百里。”
郑统看着地图，在扫盲班学了一年半载，他现在也能识几个字了，听着石块砸在头顶盾牌的叮当响，明白这场仗不好打，不由骂道：“这绿林要退就退干脆些，乖乖在函谷等着，可却只退半截，吾等每一步都要慢慢往前挪，月底能到新函谷关么？”
“一定要打过去，可勿让张宗这河东子走南道占了头筹，吾等丢了大王嫡系的威风！”
……
“大王，魏军骁勇，硖石关守不住了。”
“渑池县也丢了，函谷之西，只剩下新安城！”
“让颍阴王死守新安。”
奉刘玄之命镇守河南郡和洛阳的诸侯，乃是出身舂陵宗室的郑王刘赐，字子琴，刘伯升兄弟起兵时，他亦有参与。更始称帝后为光禄勋，彻底倒向刘玄，备受信任，又被封为丞相，今年春天赶赴洛阳，修缮宗庙、宫室，负责迁都的准备工作。
可如今看来，迁都恐怕是不成了。
趁着绿林主力南调勤王，魏军东进，在崤函间来势汹汹，无能的颍阴王抵挡不住，跑到东边来求救，亏得刘赐还有些见识，知道守河南必先守弘农，又将他撵去新安、渑池设防，否则魏军早就兵临函谷了。
可祸不单行，就在刘赐焦头烂额筹集粮秣运往函谷之际，却有斥候匆匆来报。
“魏军遣偏师走南崤道，雁翎关弃守，宜阳城失陷！”
刘赐几乎晕了过去，新函谷的箭簇全靠宜阳铁官，这也就罢了。魏军可从宜阳径直沿着洛水东进，洛阳将直接面临威胁！
刘赐倒是有力挽天倾之愿，但兵力已捉襟见肘，近来洛阳以北的黄河上，还有魏兵乘战船频繁出没，洛阳形同被三面包围了！
“援兵，只能靠南方援军了。”
刘赐别无他法，只能再写一份奏疏，派人送去南阳，希望更始皇帝解决赤眉之患后，速速让王匡等带兵回来，否则……
“臣定难久持，洛阳恐失！”
……
七月中旬，当刘赐的求援奏疏送到宛城小朝廷中时，刘玄心中是绝望不已的。
“朕还指望迁都去洛阳避难，岂料洛阳也要保不住了？”
旬月以来，处处都是坏消息：赤眉军已经在汝南完成重组，改了年号，气势汹汹西进，北路军十万人攻打颍川，开始围困昆阳城。南路军亦有十余万，樊崇亲自统帅，越过低矮难以形成屏障的伏牛山余脉，进入南阳盆地！
西边的宜城王王凤也派人禀报，说魏将岑彭进攻商於，眼下已取上雒县，王凤兵力与之相当，欲在商县决战，恐怕不能回来勤王了。
汉中王刘嘉就更不必说了，因其部将延岑叛汉投蜀，放蜀王公孙述大军进入汉中，刘嘉与贾复被困在南郑城，还指望刘玄去救呢！
事到如今，刘玄才发觉，数月前还看似天下最大势力的绿汉，如今竟陷入四面楚歌之境，成了所有人齐上阵宰割的死骆驼。
而这位庸主耍耍借剑杀人的小花招还行，面对如此复杂的危局，却只能目瞪口呆，问群臣一句：“为之奈何？”
朝臣们尽是缄默，他们也没料到，绿汉会崩溃得如此之快，大争之世，犹如逆水行舟，不进者则退啊！
还是西平王李通站了出来，他代表了南阳大姓的意见，他们与赤眉是不可能相容的，而刘秀又不肯回来，只能自救了。
“陛下，事到如今，既然无处可退，只能与赤眉决死了！”
出身南阳豪族的群臣皆如此态度，刘玄脸上阴晴不定，最后竟拔剑而起，嘶哑着脖子道：“宛在朕在，宛亡朕亡！”
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刘玄这一次，似乎终于像个人君了。
可等群臣散去后，刘玄就立刻召来他最信任的大司马朱鲔，态度大变。
既然迁都洛阳没戏了，刘玄遂偏向了绿林渠帅们偷偷商量的另一条路，但却比他们简单蠢笨的“回山上继续做盗寇”更有点前途。
却听刘玄喃喃道：“舂陵刘氏起源于长沙定王，初封于零陵郡（湖南永州），朕继位快两年了，竟从未亲去祭祀先祖，真是不孝啊！”
绿汉在南方影响还是较大的，控制南郡江夏的秦丰、田戎，以及荆州南部长沙、零陵等郡各有守尉，虽实质割据，但名义上还是尊刘玄为皇帝，只是勤王肯定不会来。
事到如今，北、西、东都强敌环伺，江东吴王秀也不可信，荆南就成了刘玄指望避难的地方。
“朕昨晚做梦了，梦到长沙定王和舂陵节侯，要朕去长沙及苍梧之野献牲，祀九嶷山。”
汉家以孝治天下，回老家祭祖的“孝”，或许能把“菜”的实质掩盖过去吧。
“大司马速做准备，一旦南阳不守。”
“汉室便要南渡了！”

第394章 南渡
站在宛城城头，刘玄似乎也能看到博望坡的火光。
“胜了么？”
上月下旬，赤眉两路大军分道攻来，北路被昆阳关拦住，南路则越过伏牛山直扑宛城。唯一挡在他们面前的隘口，就是位于宛城以北数十里的博望坡，其地北负伏牛山，南面隐山，西倚白河，为伏牛山延伸于此的漫岗，地势险要。
绿林仅剩的诸王们汇集了大军在博望设伏，想要利用当地秋后林木茂密，放把火使赤眉动乱，一举将这群乌合之众击溃。
岂料赤眉最擅长的就是大乱斗，双方在火场中鏖战一日一夜后，绿林诸王战败，奉命在前方督战的大司马朱鲔满脸灰黑撤回宛城，将噩耗告知刘玄。
等刘玄敲钟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时，大殿上人已经站不满了，当初被他提携的那些“灶下养，烂羊胃，烂羊头”官儿们，逃的逃散的散，刘玄感受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
剩下的人也争执不休，舂陵宗室的燕王、元氏王觉得，既然赤眉军立了那“刘共和”为皇帝，毕竟是汉家同宗，或许可以派人去议和。就说绿汉愿意归附赤汉，所有人都可以去掉王号，只要封为刘玄长沙王，划江而治即可。
朱鲔大急：“什么刘共和，抓到赤眉俘虏总算问清楚了，赤眉就没打算复汉，彼辈五公共和，是不要皇帝，无君无父之贼，如何谈！”
主降派顿时哑了火，然后就是李通等几个等主战的南阳豪强了：“请陛下即日招募城中敢死之士及朝官，各率家僮子弟守御。宛城曾被严尤、岑彭守了半年，如今城中粮食充足，令百姓坚守死战，或能等来勤王之师……”
哪还有什么勤王军？刘玄不抱任何希望，但还是颔首同意，他知道，南阳豪右已经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了。
“朕要御驾亲征，登上城池守御！”
说着还把宫廷的钥匙郑重交给李通，在宫中介甲练兵，连嫔妃们都要穿甲，好像真的要出征迎敌一般。
然而当天入夜，刘玄就偷偷离开了宫城，进入朱鲔、申屠建、廖湛三人位于城南的军营中。到了营帐后，刘玄的两位亲兵才扯下了马尾巴伪作的胡须，原来那力气大到能抬旗的竟是他最宠爱的韩夫人，另一人则是赵夫人。
刘玄也知道事态紧急，百多嫔妃没法全带，只能忍痛仅取二瓢。
更始皇帝将带出来的丝帛分予这最后的绿林军，挑选了九百匹马待命。次日凌晨，初秋的蒙蒙细雨之中，刘玄便与朱鲔、申屠建、廖湛三王，带着上万人脚底抹油，不去北边亲征迎击赤眉，反往南逃了！
南下途中，刘玄不断回首宛城，脸上也不知是雨还是泪，韩夫人则道：“陛下，按照南阳规矩，离家前，当下谢城！”
刘玄颔首，叫停了队伍，下马朝宛城一拜，复上马，故作欢乐地对韩夫人道：
“宛城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天子当居上游，朕这就带夫人南渡，回乡去！”
……
刘玄这次逃跑实在是太不地道，这天清晨，听说城外绿林军一哄而走，还在焦急组织城防的西平王李通大惊，立刻去叩宫门禀报。
岂料宫门一打开，里面可就全乱套了，只见被刘玄扔下的那上百名嫔妃们大呼小叫，四下乱跑，都说皇帝找不着了！
“这竖子，竟然真跑了！”
李通直跺脚，消息瞒不住，宛城顿时一片混乱，城里的豪强著姓一看，这还怎么守？遂让家丁护着各自逃回坞堡，城防顿时崩溃，百姓们也常听闻赤眉凶恶，还吃人，唯恐继去年漫长的守城后宛城再遭浩劫，也匆匆出逃。
“兄长，如何是好？”舞阴王李轶万万没想到，刘玄和绿林诸帅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枉他这两年鞍前马后，只以为自己已经混入绿林核心圈子，也得刘玄依赖了，岂料到头来还是弃子。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李通瞪了弟弟一眼，刘玄和绿林这一走，宛城彻底没法守了，两年前举事失败后，李家被新军围攻，差点灭族的惨剧，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李通也打探过赤眉的成色，明白这绝不是能和他们相容的势力。
坏消息是，李家恐怕也得抛弃田宅，落荒而逃了。
好消息是，宛城李氏的大多数人，在反新举事时就被王莽的大尹和窦融屠戮殆尽，五十六口人死难，核心成员没剩几个，一辆车就能拉下。
“兄长，吾等追着陛……刘玄南下去随县？”
李通回想起来，上个月，刘玄曾派遣舂陵宗室的定陶王去长沙“祭祖”，这次南逃，多半是途经随县，再跟绿林跑到江夏郡，渡江去荆南舂陵刘氏故土。
但李通经此教训，再也不想和刘玄这平庸之辈再共事了。
“不，往南阳东南的冥厄三塞（河南信阳）走，吾等堂弟李松奉命带三千人守备于斯，提防淮南王来袭，我家正好去那避难。”
冥厄三塞一共四个县的地盘，理论上隶属于江夏郡，但如今被绿林控制，介于南阳、江汉、汝南、淮南四地之间，山川林立，颇为险要。
之所以选那去避难，除了有自家人掌握兵权外，李通依然对那个人心存期望。
李次元回首宛城，依依不舍，若是当初他没选刘玄，而选了刘伯升兄弟，又会如何？
“上次我没选对，可这回，李通绝不会再错！”
“吴王虽不愿来宛城接烂摊子，但以刘文叔之才，迟早会席卷淮南，届时冥厄三关，便将成为反攻南阳，光复故土的前哨！”
……
刘玄及宛城李氏相继南逃后，城郭以北聚集的“勤王之师”也一哄而散，赤眉践踏着绿林的血肉尸骸，逼近宛都。
宛城作为五都之一，将是他们转战天下数年来，进入的最大城市。
王莽如今是樊巨人身边的红人，被拜为“祭酒”，经常会被叫过去咨询。
他是老祭酒，出身城阳景王一系的刘恭则是小祭酒，赤眉经过一连串流亡后，也开始吸纳士人，这一老一少得到了优待，各自骑着一头骡子。
当得知宛城已经不战而下后，刘恭对更始颇为失望。
“刘玄居然逃了。”
曾几何时，作为第一个喊出“兴复汉室”口号的政权，绿汉和更始曾经是刘姓的期盼与灯塔，但如今这个政权却在裹步不前中沉沦，惨遭各方势力分食，而同样起家草莽的赤眉则给了它最后一击！
如今看来，果然是长沙舂陵小侯家的儿孙，格局小了，注定坐不了帝位啊！
而对于刘玄的前途，刘恭也颇不看好，遂对王莽道：“田翁，当初王莽也是弃都而逃，名为‘南狩’，最后却在汉中身死授首。”
“我看刘玄也和王莽老贼一样，命不久矣！”
“田翁你为何瞪我？是弟子有说得不对之处？”
先前在汝南，刘恭为“田翁”学识折服，非要拜他为师，希望能学点五经，田翁却兴致寥寥。
刘恭也没放弃，经常在田翁面前跑腿，却不知他眼下心直口快，这老师是再也拜不成了。
被人拿他和刘玄做对比，王莽却只能忍着怒火滔天，也不好说自己还活着，遂在心中大骂：“小孺子无知！这能一样么？予是遭了国贼第五伦背叛，不得已而巡狩，刘玄则是昏庸无能，将大好的形势败坏，遂出奔……”
绿林起势时，王莽对刘伯升颇为忌惮，只说若能砍了他的头，封邑五万户，赏黄金十万斤，至于刘玄……不过千户，黄金百斤而已。如今想来，陈、项且犹未兴，况此类庸庸者乎？
但若非要比，好像王莽刚当上皇帝时，形势比刘玄要好无数倍，时间也比刘玄多，外部环境较绿汉更好，以此看来，刘玄败事的能耐，较王莽还是差了许多。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王莽如今已然新生，找到了自己的新目标，又混迹在赤眉这支纯粹的“三皇五帝”之兵，昔日做不成的事，如今却可以亲手一一推行，再无庸官奸佞来阻止他！
赤眉前锋已去接受宛城，而樊崇的大部队也抵达其北部二十里外的“屈申城”休憩。这是一个乡，原本是绿林的最后一道防线，如今尽数逃走，这儿的粮食和甲胄辎重就全部便宜了赤眉。
王莽拄着鸠杖前去拜见樊崇，是时候了，在进入宛城，正式接管南阳前，赤眉……不，是他们的赤和政权，必须先做两件事。
“樊公，有一句古话，纵然有离娄那样精明的双目，公输班一样的巧匠，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赤眉从东泰山转战数州，终不能立足，究其缘由，就是到达一处后，未能立好规矩，使当地人知赤眉之所欲。”
樊崇对这位首倡共和的老祭酒还是比较尊重的，虽然对方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啰里啰嗦抓不住重点，但樊崇总感觉，这老叟比起徐宣等愈行愈远的老兄弟，更能理解自己。
总这么一直当流寇也不是办法，许多人都累了，樊崇的目标是带着手下三十万兄弟姊妹找到能安稳过日子的“乐国”，但又不愿走绿林的老路。
他确实想听听田翁如何为赤眉规划，但却先板起脸道：“过去来规劝我的士人也不少，所进之言根本不足污我耳。老樊今日丑话说在前头，田翁有三事不必说。”
樊崇伸出食指：“第一，优待刘姓宗室之言不必讲，彼辈过去两百年散布各州郡，早已吃够了膏腴。如今到了赤眉治下，该饿饿肚子了！不管过去是宗主还是族长，大宗小宗，祖宗是侯还是王，统统都要入俘虏营做活！”
又伸出中指：“第二，厚待豪强不必谈，若能打开坞堡粮仓，将粮食悉数交出，还可饶彼辈一命，可若拒不投降，便强攻下来！”
“第三……”樊崇抚了一下大胡子，哈哈大笑：“这点就不必担忧了，田翁绝不会劝我称王称帝！”
总是苦大仇深的王莽，此刻也欣然大笑，樊崇的话正对他胃口！
相见恨晚啊，王莽只觉得，自己与樊崇真是知己！只可惜……
但现在共建三代，也来得及！
王莽已经将前汉余孽与坏了心肠的豪右，视作他过去十余年改制失败的原因。而为了重现三代之治，王莽已坚定了去除暴秦残制，包括皇帝头衔和整个帝制的目标！
“樊公所思，亦是老夫所想！”
王莽道：“春秋时圣贤管仲曾言，夫王道之所始也，以人为本。”
原话本是“夫霸王之所始也”，但王莽不喜欢霸字，遂只提王道。
“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正是关乎人！”
“还望樊公进入宛城后，便宣布共和后第一法章，那便是……”
王莽说出了那两个他想做，却一直迫于时势，遮遮掩掩的字。
“废奴！”

第395章 大公
“三代之时，是太平世；哪怕夏商周都是极好的升平世；可到了后来，春秋礼崩乐坏开始，就进入了衰乱世。天下人互相争夺，遂发生不平之象，富人有很多土地，穷人则一无所有。男子沦为奴隶，女子沦为婢女。”
“到了暴秦，更是道德践地，人不如畜。秦吏竟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奸虐之人见有利可图，遂出现了略卖人妻子等事，这简直是逆天心，悖人伦，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
这若要译成后世的话，便是：“尧舜禹夏商周没有奴隶制，人人平等，奴隶制顶峰是秦汉！”
毕竟是个假穿越者，王莽当然不懂什么历史进程，对古代的了解全基于典籍的美好想象，只如此对樊崇宣扬他那一套话术。
“自汉以来，奴婢日趋增多，公卿大夫蓄养家奴已是惯有之事，豪族大家动辄数百上千家奴，既丧失自由，听任主人打骂，又无法为国家贡献赋税。”
所以才要复古！毕竟世事是越古越美好，越近越糟糕。
“孔子亦是支持废除奴婢。”
王莽还招来了孔丘的话为自己背书：“孔子为大司寇时，鲁国有法令，鲁人在外沦为隶臣，若有人将其赎回，可以到国库获取赎金。又咒骂以人为殉者，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既然搞不清楚奴隶体制源头，王莽当然也搞不懂活殉和俑殉谁先谁后。反正他将孔子的那段话奉为圭，当年还做汉朝的侯爷时，就因为儿子打死奴婢逼其自杀。只可惜满朝公卿蓄奴太多，王莽只能退而求其次，下达《私属令》，叫停奴婢买卖。
可如今回首望去，王莽觉得，自己还是太胆小了！
不如一步到位，非但过去的奴婢要统统解救，往后也不准再有这种身份存在！
对于王莽的提议，樊崇是赞同的，赤眉军中小半人过去就是奴婢，而一路行来，他们每到一地，其实也在吸纳田奴加入，王莽不过是为此拟定了章法。
在樊崇看来，反正刘姓、豪右已经和赤眉不死不休，若是能让奴婢们支持赤眉，他们或许真能在南阳站稳脚跟，遂允了王莽之议。
议定此策后，大军继续前行，然而才短短两天时间，宛城内十余万居民已经跑光了，街道上只有几条狗在寻觅食物，很快就被赤眉兵打死扛到肩上。
没办法，赤眉恶名在外，绿林君臣怕被屠戮，豪强怕被宰割，中家怕被抢劫，而在一无所有的贫民眼里，来自东方的外乡人亦非族党，不值得信任。
至于奴婢……当然是跟着主人一起跑，在这做奴隶而不得的乱世里，能找到一个强宗投靠为奴，得其庇护性命，便是生而为人，极大的幸运了。
城池已空，由王莽起草的废奴宣言，不过是说给空气和死狗听。
王莽兴致勃勃进了城，却扑了个空，不由兴致寥寥，他一向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这改制的刀暂时没法往敌人头上劈，就先革自家的命。
“樊公，赤眉军中亦有不少人，名为徒附，实为奴婢，上行下效，我以为，应先统统解除其束缚！”
此言一出，稍后赶到宛城的赤眉大佬徐宣、谢禄等人，顿时就炸锅了。
谢禄骂道：“樊三老被那田翁迷惑，竟不商量一下就禁止蓄奴，让吾等这一路来所收的诸多奴婢怎么处置，扔掉还是杀了？”
赤眉渠帅们攻城略地，对豪强自然是毫不犹豫打掉，吃光他们家的粮食。但其手下的奴婢，倒也不是“解放”，只是换了个主人。除却樊崇外，其余从三老到从事，莫不如此！
很多漂亮话，虽然众人都在说，但也就樊崇一个人信。
其余诸公，即便视赤眉党羽为兄弟姊妹，但对异乡人的性命也不在乎。让南阳两百万生民，乃至于天下数千万百姓，做赤眉三十万人的奴婢，这个想法对众人更有诱惑力。转战数载，谁不想做个人上人啊，难道还要自己挥镰刀割粮食？
但他们也就私底下抱怨，表面上还是愿意服从，樊崇的威望依然最高。赤眉虽是五公共和，但亦有高低之分。
樊崇就被称之为“大公”，地位在其余四公之上。
而赤眉战士中出身隶臣者颇多，对废奴亦很支持。
然而上有对策下有政策，徐宣是学过律令，通《易经》的文化人，既然视田翁为大敌，也在观察和琢磨此人。
这一琢磨，就发现田翁和那些他在东海郡做狱吏时，戏耍过的蠢笨上司很像。
来自高层，动辄引经据典，想法层出不穷，说起理论来头头是道，可具体落到实处，却两眼一瞪，不知所措。
事情究竟办成什么样，还不是下头的人说了算！
真以为世事这么容易，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能出口成宪了？
赤眉不是一个人，是三十万人，三十万颗心，三十万种想法。
徐宣有了主意：“依我看，吾等麾下的私奴，改个名就能骗过去。”
“男子不叫奴，叫家丁；女子不叫婢，叫家妇；幼者也不称僮，而是叫义子、义女。”
“当然，也就换个名罢了，依然做牛马之务，给口粥吃，不饿死就行，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赤眉军将宛城粮仓洗劫一空，因为各营还要继续上路，分别去进攻各地，所以粮食就又分到了诸公和各三老、从事手中，每个营万把人的性命，自然也就控制在他们手中。
谢禄有些担忧：“若是樊大公派人来查呢？真能瞒过去？”
徐宣笑道：“大公麾下皆是乡党，对此议也不以为然，给点好处，送个美人，自然能替吾等遮掩，就算田翁亲来，那七旬老叟，还能一个营一个营亲巡不成？”
“且勒令手下奴婢……不，是家人、家妇们，到时候谁敢乱说话，就带上全家，滚出营去，自己想办法活。”
“不是想要自由么？便给他们，离开营中，去做无人约束的流民，得到旬月内，就会饿死的自由！”
……
“吾弟，快，快给田翁磕头。”
“若非田翁解救，汝现在还在做奴！”
若放几年前，还做式侯嫡长子时，刘恭肯定不会支持这“废奴”之议，人有尊卑贵贱，天经地义。
可在他们兄弟给赤眉当了几年奴后，刘恭想法就变了，眼下只按着弟弟刘盆子，给老王莽稽首，感谢他的良策。
王莽此刻心情复杂，一方面是郁闷，本心是将自己在位时没做成的废奴一举完成，岂料最先得到解救的，竟是俘虏营中那一群姓刘的侯子。
这一幕，像极了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汉忠良，取代汉室十几年后，天下人果然从厌汉到人心思汉！不愧是安汉公！
世事当真让人啼笑皆非，所想与所得之间，往往有巨大鸿沟。
但王莽一方面也暗暗自喜，在他看来，这次废奴改制已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进入宛城不过数日，诸公积极拥护废奴政策，各营都听从樊崇之命，革除弊病，取消了所掳奴婢。
从今往后，各营除了赤眉战士和他们的家眷子女，就只剩下“家人”“家妇”“义子义女”，人人平等，其乐融融好似一家了！
但刘盆子毕竟年纪小，才十四，没搞懂状况，磕完头后，抬头不解地问道：“田翁，赤眉从事说吾等刘姓宗室暴虐百姓，得享富贵，所以要罚做奴放牛偿还罪孽，终日吃不饱饭，经常被从事呵斥打骂。”
“可如今吾等不是奴，也是赤眉兵了，却还是在放牛，我得兄长帮衬尚可，但其余人还是吃不饱饭，还是要被从事打骂，我请求去沛地寻夫子桓公，也不被允许……”
那是当然，他们走了，牛谁来放，粟谁来割，米谁来舂，粪谁来捡，柴谁来拾？赤眉战士要忙着进攻各县，追击绿林，哪有闲暇干这些，他们的家人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
这就是刘盆子想不通的地方：“那吾等做不做奴，有何区别？”
好似无知孩童指出了“皇帝的新装”，王莽捋白胡须的手停了下来，这个问题竟将他问倒，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倒是刘恭反手就给了弟弟头上一个爆栗子：“这还用问？过去你有奴之名。如今奴名已去，便再不是奴了，你这儿曹，这简单道理，怎竟不懂！”
你要他如何懂？实质上还是被呼来喝去，没有自由的奴啊，刘盆子挠头反驳：“这不就是名不副实么？”
“你说得没错，名实确实需要相合。”
王莽终于开口了，还是用圣人之言来回答所有问题：“孔子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必先正名也。”
“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且先去奴名，至于其他，往后便慢慢能变好起来。”
好容易遮掩了大窟窿，但刘盆子的童言无忌倒是提醒了王莽。
“是啊，予不能和过去一样，只重名，而不重实。”
他让巨毋霸搀自己起来，又拄着鸠杖前往樊崇处。
赤眉军中曾经的奴婢也好，接下来要从南阳各县解救的奴婢也罢，要想让他们不但去奴名，也去奴实，还得有第二件事打底才行。
那也是王莽曾大力推行，却最终推了个寂寞的遗憾啊……
宛城已经被赤眉占领，诸公和从事们抢着住在刘玄昔日的宫殿里，倒是樊崇维持了简朴，只住在宛城府衙里，顿时让众人大惭，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宫室，但也将里面的东西哄抢一空，装点各自侵占的里闾。
等王莽抵达樊崇所在时，却听到里面颇为热闹，除了奉命去攻打其他县的谢禄、杨音外，徐宣及被任命为宛城令的崔发都在这，众人围着堂上案几一物指指点点。
只是崔发脸色苍白，笑容有些尴尬，瞧见王莽来，更是大惊，想出来劝他勿要进去。
“田翁来了！”
樊崇却招手让王莽入内，指着案上那物给他看。
“田翁且来瞧瞧，被刘玄和绿林收藏的‘国宝’。”
王莽一看，厅堂中间摆放的，既不是玉玺也非宝剑，反而是一个风干的……人头？不知用什么手艺熏制，撒了什么料，一点不臭，反而有些香，干皮贴着骨头，还有些苍苍白发，比王莽头上的还茂密。
樊崇拍着大腿哈哈笑道：
“这就是赤眉起兵时，也曾心心念念要砍的……王莽头啊！”

第396章 乌托邦
“樊公就这么恨王莽么？”
那“王莽头”被带下去传示三军后，真王莽这才缓过气来，心有不甘问了樊崇一句话。
“当然恨！”
樊崇的回答理所当然，他做了大公，也没什么礼仪，依然盘着腿在榻上，说起当初还在莒地做佃农时，当地新官巧立名目，利用王莽颁布的五均六筦，将山川林泽收归国有，以至于他们连上山砍柴都得交税，樵夫当场失业。
“明明是海岱之地，官府的盐却卖得奇贵无比，吾等苦不堪言，索性做了盗贼，该砍柴砍柴，该贩私盐贩私盐。”
王莽有些惭愧，可这不是他的本意啊！五均六筦是为了抑制豪强控制山林，顺便由官府给贫者贷款，以免他们落入豪强的债务陷阱中，沦为奴婢佃农。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刘姓和豪右的错！
王莽也吸取了教训，五均六筦和改革币制这种复杂的事，暂时就不必再做了。
他遂向樊崇献上了第二策，关于土地。
“古时候，每八户人家设井田一处，一夫一妇耕田百亩，什一而税，如此则国给民富而颂声并作，这便是唐、虞之道，三代之治也。”
王莽照旧甩锅秦朝：“然而暴秦无道，坏圣制，废井田，导致土地兼并，贪婪卑鄙之徒产生，豪强大户拥有良田千顷，贫弱小民没有立锥之地。汉承其弊，豪民侵陵，分田劫假。百姓父子夫妇终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富者则犬马食人食，骄而为邪，这便是樊公与赤眉经历的一切，王莽虽有责，但根源在于土地！”
王莽做皇帝时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颁布王田令，将天下田土皆收归国有，杜绝买卖兼并之道，这一刀，直接砍向了支持自己上位的豪族，宣布与过去几十年的阶级感情一刀两断。
结果可想而知，法令才推行了三年，就以灰头土脸而收场，连王莽这么执着的人，也服软了，不强求豪强交地恢复井田，只死死咬着土地禁令不准买卖，好歹刹住了一点兼并之风——起码是关中的。
如今新朝一灭，兼并重新盛行。尤其在南阳，豪右和绿林合流，混到了官职，手握兵丁，更始肆无忌惮。
王莽被绿林抓壮丁前就听流民说，连参加绿林军的人，回乡后都不一定能保住田亩。
既然如此，赤眉就要体现出与绿林的不同之处，这一刀，必须切下去！
他上前一步，抛出了自己的老药方。
“治季世当用猛药！”
“灭豪右，分田地！”
……
“灭豪右，这我擅长。”
听王莽提出这六个字，樊崇立刻就精神了。
从泰山到南阳，一路过来，赤眉都是这样干的，他们注定和所有贵戚豪右不死不休。樊崇也从没想过要妥协共处，只是过去流窜作战，吃完就走，土地则撂下，爱谁要谁要。
“如今既然要扎下根来，便不能如此了。”
王莽道：“赤眉已夺宛城，南阳其他县也迟早能拿下，每个县派遣一营万人过去驻扎，本地豪强再大，还能家家都凑得出几千徒附来？要么逃要么降。”
“等诸县拿下后，不论大小，皆不可赦！尤其是舂陵刘氏、宛城李氏，新野阴氏、邓氏、来氏，湖阳樊氏等，皆乃南阳豪族大宗，土地数百乃至于上千顷，富比王侯，应将他们一家不留，统统铲除！”
这也算公报私仇，南阳豪强拥护绿林反叛新室，王莽当初就心心念念要将其族灭殆尽，却没想到是假赤眉之手做到。
王莽道：“豪族夷灭后，其广袤田土，则分予赤眉战士耕之，多余者用来安置本地人，每户分一百亩。”
王莽不想承认，以武力强行均田的设想，源于第五伦在魏地的做法，他最后一次与阿伦相见时，王莽还想扫平绿林后，便在南阳试点推行，可惜旋即就被第五伦背刺，美梦成空。
樊崇对此策倒是赞同，但也有顾虑：“田翁之意是，所有人，不论身份，都分百亩？”
王莽道：“没错，樊公及诸公也得如此！以为表率，有诗云，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
“田翁别念诗了，我听不懂。”
樊崇头疼，对王莽好不容易在典籍里找到损富益贫的证据不感兴趣，接着道：“于我而言，自然愿与兄弟姊妹均等，想必其余诸公也是如此……”
话虽如此，但樊崇还是有点担心：“可按照田翁的分法，赤眉兵卒与南阳本地人，亦无高低之分，也是每人分百亩？”
“必须如此！”
王莽坚持道：“田都是公田，不得买卖，更决不能有佃农。不患寡而患不均，只有这样，才能使耕者有其田！”
王莽流亡这一年时间，也偶尔听到来自魏国的消息，他以为，第五伦的均田，根本就不均！
首先是军队内部不均衡，根据军功，得田从几十亩到几百亩不等。其次是外人分不到田，关中百姓只能当佃农，替第五伦的兵种地，这是万恶的暴秦汉初名田宅制啊！王莽岂会效仿？
他要走相反的道路，绝对平均的井田制！
诸如每八户共有一井，中央是公田百亩，八户人家平素还要去公田干活，同时上交十分之一的收成。
王莽已经想好了施行之法：“秋收结束后，先将各县豪强土地集中，收归赤和大公幕府所有，再举行度田，丈量完毕后，将其一一划为井田，春日便可开种。”
樊崇觉得，此举或许能使南阳贫者拥戴赤眉，且先答应现在宛城附近试试看，但又遇上了一个难题。
“田翁，赤眉中，恐怕凑不出那么多识数之人，没法丈量土地，你所说的地契也不够人写……”
赤眉在中产中的名声太臭，宛城士人都跑光了，上哪寻那么多刀笔吏啊。
王莽却有一个妙计：“樊公军中，正好有一批人，可做丈量记述之事。”
他指的正是俘虏营中已去奴名，实际上仍然为奴的刘姓宗室，像刘盆子兄弟那样的人，加起来有一百多，大多受过良好教育。千金之子们跟着赤眉千里征途后，五体已勤，五谷已识，只用来放牛太浪费了，倒不如利用起来。
“每县派几人去，何虑计吏不足？”
樊崇一愣，旋即大笑：“好，此策甚善！”
“用昔日的大豪强刘姓子弟来度田均田，田翁啊田翁，你真是个大才！”
……
同样做着一个均贫富梦想的樊崇，基本答应了王莽的提议，等离开郡府时，王莽看到“王莽头”正在赤眉军中传阅示众，一群年轻的赤眉兵，像踢蹴鞠一样羞辱那老人的头颅，让它在地上滚来滚去。
但在王莽低头经过他们时，众人却又敬重地朝这位“老祭酒”行礼。
王莽的目光，与地上的“王莽头”空洞洞的眼眶交汇，胃中一时翻腾，竟忍不住跑到水沟旁吐了起来。
巨毋霸的大手掌轻轻拍着老疯子的背，王莽喘过气来后，只暗暗道：
“天生德于予，故予受尽背叛与磨难而未死。”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予之不死，必是天将降大任于予！”
王莽的心一度死了，如今再度复苏，但他必须找到老天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诸如完成项崇高伟大的事业，好让自我感动胜过自我怀疑。
那他折腾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将堕落的子孙四杀五杀，为的究竟是什么？
王莽想起自己年轻时，便是王家的另类，被五侯冷落，过过一段孤贫的日子，因而折节为恭俭，在贫穷怨愤中看尽了汉末黑暗，他是想改变这天下的！
他师事大儒勤身博学，贯通五经，但主攻的是还是《礼经》，里面的《礼运篇》对他影响极大。
孔子说，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成王、周公，这六位圣贤，没有一个不是把礼当作法宝，用礼来表彰正义，考察诚信，指明过错，效法仁爱，讲究礼让，向百姓展示一切都是有规可循。
然而那个时代，也只能称之为“小康”，天子、诸侯的宝座，父传于子，兄传于弟，家天下而私之。人们各自亲其双亲，各自爱其子女，财物生怕不归自己所有，勾心斗角、兵戎相见的事也因此而起，即便有圣贤辈出，迟早也会走向礼崩乐坏。
但孔圣又说了，在这“小康”之前，还有一段时光，那是大道尚存的年代。
大道不止是先王之道，也是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与天地和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
在唐虞时代，君主是禅让的，百官是选贤与能的，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男女异途，各安其份；百姓没有私心，助人为乐。那时候没有尔虞我诈、阴谋诡计都用不上；大家都没有私心，自然就不会去偷盗，所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样的时代，就叫“大同”！
在孔子的时代，已经礼崩乐坏，很难回到唐虞的大同了，所以他就只能先求其次，一心想着恢复周礼，先回到小康。
王莽一度也想如此打算，但他想要践行的大道，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天下人，第五伦、刘姓这些野心家的私心所摧毁了。
过去王莽还以为是自己要求太高，如今看来……
是他要求太低了！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既然如此，倒不如一口气再迈一步，直接回到“大同”！
在王莽看来，赤眉不但战力惊人，作为“三皇五帝之民”，是有这种潜质的。
赤眉有幸遇上樊崇这样的领袖，心存均贫富的梦想，所以起兵数年来，内部依然没有分化太明显，不用官号，只称三老从事，战士间互称巨人——相信赤眉军中人人平等的，除了樊崇，又多了一个王莽。
因为一直是流亡状态，自然也难有贫富分化，在赤眉中，当真会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感觉。
就比如王莽在沟边呕吐时看到的一幕：
一个赤眉战士，正费力扛着一袋粮食，将其送入一个因为年迈，无法离开宛城逃走的老人门户中。赤眉满脸笑容，朝老人行礼，临走时还摸了一下他家的孩子，而王莽让人去打听后，才知道，他们并非其父、子。
又问是否有隐情，那户人家连忙摇头，都说是赤眉战士主动给粮。
这让王莽颇为感动：“不仅孝顺自己的双亲，不仅疼爱自己的孩子，而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哪怕是鳏、寡、孤、独、残者、病者都可以得到照料供养。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大同之世，便是如此啊！”
这个孤例让王莽信心倍增，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帮樊崇找到大道，带着赤眉抵达到大同。然后将这世上与大同之道不符的野心家们，统统摧毁，不论汉魏！
“这一次，予将彻底抛弃私心！只为天下！”
然而在王莽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那“无私抚养他人孤寡”的赤眉战士等王莽等人离开后，才松了口气，暗道好险，大骂田翁多管闲事，也庆辛苦主识相。
他眼睛瞥向那户人家，窗扉中还有一个人的身影，女人只默默穿着衣裳，为往后的命运哭哭啼啼，却又有点暗自庆幸，毕竟王师是倒贴，绿林是白抢，赤眉还给点粮。
袍泽们围过来则打趣道：“巨人，这女闾之娼要一斗粮食才给睡一次，究竟长什么模样？”
另一人熟门熟路地笑道：“不如城外野女，一斗粮能换十次。”
赤眉战士呸了一口：“一斗粮买下了！彼辈若是敢反悔、告状，我就将她老父扔出城喂狗，再杀了她儿！”
“不是不让蓄奴婢么？”
“胡言乱语，这哪是买奴婢。”
赤眉战士哈哈大笑：“这是亲若姊妹的‘家妇’啊！”
……
而另一头，得知樊崇已经同意“均田”之议，谢禄顿时暴跳如雷。
“樊公是越来越糊涂了！”
他们的本意，是尊樊崇做皇帝，然而樊崇不愿，其余人就没资格。
那就退一步，扶持一个刘姓皇帝，那样众人就能像绿林一般，封王拜将，各有封邑，带着手下人去奴役南阳人，过好日子。
可樊崇听了田翁的话，搞了什么鬼共和，废奴他们还能换个名字搪塞，但均田却让徐宣等人颇为失望。
这田翁，非但耽误了他们诸侯的之名，连占田的豪贵之实也不肯给啊！
诸公和三老、从事们跟着樊崇造反，转战千里，历经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来南阳分到一百亩地？骗傻子呢！
别说他们不乐意，赤眉战士也绝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和南阳人同贫富？凭什么？刀子一横，地也好，人也好，不就全是他们的么？
谢禄已经起了杀心：“老叟挡路，不能留，得想办法除掉他！”
倒是徐宣陷入了思索。
“废奴、均田……这些举措，我怎觉得这般熟悉，对了！”
徐宣一摸头顶的委貌冠，是了，很多年前，东海郡确实颁布过来自常安的诏令，王莽老儿还真搞过这两件事，只是下头没人当真，不等推行就忘了，只堆积在无数来自朝廷，却从没实行的政令中发霉。
徐宣顿时疑心大起。
“这田翁，莫非是莽朝某位定策的大臣？他害完新室覆灭，又要来祸害我赤眉军！？”

第397章 树倒猢狲散
一旦产生了怀疑，念头便止也止不住，徐宣作为赤眉诸公中最聪明的人，行动起来颇为迅速，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出来。
“徐公，这儒生当真能认出那田翁究竟是何许人？”
谢禄看着面前这个瘦巴巴颇为落魄的儒士，颇为怀疑，此人是从破屋里揪出来的，他也是更始政权的大臣，然而刘玄跑路却根本没通知，出城时与家丁失散，还崴了脚，无法逃走，只能藏匿于宛城。被赤眉发现时，他正躲在一个大户家废弃的厨房里捞糟糠吃。
“可别小看他。”徐宣笑着踢了此人一脚：“给谢公说说，汝何许人也？”
郑兴忍着耻辱，小心翼翼作揖介绍自己：“我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也，精习《公羊春秋》、《左氏传》……”
“没问你学问。”徐宣道：“你在新朝是何官职。”
郑兴只好道：“我师从国师公刘子骏，在太学为祭酒，时常随夫子出入宫廷，四辅三公四将九卿六监都见过。”
他在更始朝也是堂堂大夫，还给刘玄提了“迁都洛阳”的建议，岂料这皇帝不当人子，计策不用，人也抛弃了，这下郑兴可算看出这大汉天子是何货色，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好一个祭酒，今日便要你去认另一位‘祭酒’！”
今日那“田翁”将再去与樊公商议均田之事，徐宣就安排郑兴上了府衙对面的里舍二层，开了窗让他悄悄观察。
等到车马靠近时，郑兴差点惊掉了下巴。
那持戟护卫的巨人，怎么这么像中郎将巨毋霸啊！
还有那个出府迎接的人，怎么看怎么像说符侯、五威中城将军崔发！
当车上老者迈步下来，甚至还回头望这边看了一眼时，郑兴心脏都快停跳了！
没错的，就算那老叟染了赤眉毛，他依然能认出来，可不就是夫子刘歆的老友，新朝皇帝王莽王巨君么！
“如何？”
谢禄不耐烦地揪着郑兴逼问，而徐宣则在旁一言不发，只想从郑兴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
好在郑兴也是经历过几次沦亡的人了，努力压制住心中的震惊，只茫然摇头：“面生，应该不是朝官！”
虽然郑兴没暴露王莽的身份，但徐宣的怀疑仍在，而在今日的会议上，徐宣更与谢禄一同进谏樊崇，坚决反对这荒唐的均田计划。
徐宣不反对灭豪强，分田地，只是认为，诸公、三老、从事们最早追随樊崇，多立功勋，理应多分到一些。
当王莽又提“不患寡而患不均”时，徐宣直接呛他道：“有一人在东泰山加入赤眉，历经成昌、汝南等大战，杀敌斩将无数，身上伤痕累累，立了大功劳。”
“而有人则直到南阳，才刚刚染了眉毛，加入赤眉，手里还没沾血。”
“分地时，前者得百亩，后者亦得百亩，这叫公平？功高者厚俸禄，天经地义！若不如此，赤眉军中必生大乱！”
徐宣这样一说，厅堂内与会的三老、从事们顿时义愤填膺，矛头都指向了王莽，樊崇不得不频繁用刀背敲案几让他们停一停。
阻力太大，王莽如今不是一把手了，凡事也只能商量着来，也勉强让了步，让崔发站出来提议：“普通赤眉百亩，从事二百亩，三老四百亩，三公八百亩，何如？”
徐宣不干，加了码：“依我看，应当诸公十万亩，三老万亩，从事千亩，普通赤眉战士百亩，如此为妥！”
争来争去，最终决定为赤眉战士百亩，以后依次为五百、两千、五千，樊崇一万。
“分完若还有剩余，则再分于南阳人，但须得是主动顺从投降者，最好是昔日隶臣。”徐宣道：“如从才能对赤眉死心塌地。”
但樊崇表示他只取百亩足矣，剩下的统统分给其他人。
这倒让徐宣等诸公有些难堪，想要效仿，但却被樊崇制止了：“大公这位置轮流做，如今是我当，便不受地，再往后若轮到汝等，也不得受，但眼下，且先拿着！”
此言让徐宣等人大为震动，等与会结束，樊崇却喊住了徐宣，让他陪自己喝酒。
“徐兄，我就不喊你的字了，你也知道，樊崇是个粗人，当初汝等提议要立个刘氏做皇帝时，议论要让我做丞相，当百官之首，我就想，我连字都不识，就算要当，也得由你来！”
徐宣忙道不敢，樊崇却拉住他：“你勿要谦逊，要论打仗，老樊我绝不相让，可要论如何管事，你比我强。”
樊崇给徐宣倒酒，大笑道：“我近来常听那田翁的话，徐兄不高兴了罢？”
“岂敢。”徐宣知道樊崇看似大老粗，但能带着三十万兄弟姊妹走一千里，无一能取而代之，岂会是庸人？
“那田翁的话，我也只听一半。”尽管想法渐行渐远，但毕竟都是赤眉，也有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交情，樊崇给徐宣交了底。
“田翁想法多，有时能说道我心坎里，可事后仔细一寻思，真要落到实处，又不太行。”
樊崇指着徐宣笑道：“你不同，你没那些想法，但做事却牢靠。”
樊巨人愉快地拍了板：“往后就如此定了，田翁来出主意，你来实施！”
这样既能让赤眉往樊崇期盼的方向走，又不至于自己将自己绊倒。
经过此事，徐宣拿到了实施权，对樊崇的杀心没了，但对王莽的恶意却丝毫未减，只恨那巨人“田恶来”日夜守在身边，刺客近不得身。
可就在徐宣想着要如何不着痕迹地除掉此人时，赤眉另一位小公杨音归来，禀报二事，让赤眉暂时停止了内斗。
“刘玄没抓到，逃了。”
“还有，赤眉前锋在新野县附近，遭到了豪强邓氏、来氏抵抗，败下阵来，彼辈人马精锐，兵力不少，需得大军出击！”
……
刘玄别的不行，跑得却比兔子还快，短短数日，已经回到了舂陵，匆匆带上一帮舂陵刘氏的父老，旋即转向东南方，前往随县。
如果说王莽是太过理想，那绿林之弊，则在于太没理想……
有的渠帅也不装了，比如平氏王申屠建，就恢复了多年前的盗寇做派，一路抢掠，要劫上足够的子女丝帛，再上绿林山，继续当山大王，也不打算随刘玄南渡，直接在半道带着部曲进山了。
也有渠帅，诸如穰王廖湛、阴平王陈牧，二人本是随县豪强，创立了平林军，并一手促成了刘玄的称帝，可如今却起了分歧。
廖湛暗暗寻思：“我与赤眉并无深仇大怨，惹怒赤眉者，刘玄是也，若能将他擒了去献给赤眉樊公，表示愿降，可为赤眉守南阳南门，说不定我还能做一三老。”
但与多年老友陈牧商量时，却遭到了陈牧坚决反对。
“我陈牧虽败于赤眉，但也知道一臣不侍二主，刘玄再平庸，也是我二人一手拥立，别人能弃，我却不能。”
又劝道：“如今他众叛亲离，但好歹名分还在，去了荆南后，以你我麾下数千之众，尚能打下半州地盘，让刘玄偏安一隅，有个善终，你我亦能让他改封吾等一郡，做一方诸侯，总好过为赤眉做看户之犬！”
但廖湛还是迟疑，觉得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随县好歹是中原的边缘，荆南就是炎热卑湿之地了，丈夫早夭，不去也罢。
这分歧导致在随县时，二人分道扬镳，廖湛虽不劫持刘玄，但还是拉着队伍留下来看看形势，美其名曰为更始皇帝断后。
唯独陈牧、朱鲔作为更始最后的忠臣，带着寥寥三四千人与刘玄南下，翻越横尾山后，就进入了江夏郡地界，赶上秋雨连绵，众人都成了落汤鸡，颇为狼狈，刘玄只能安慰自己：
“总比当初王莽南狩要强些。”
江夏理论上亦是绿汉地盘，刘玄早早派人通知沿途，然而在抵达安陆县，疲惫的众人希望今晚能睡在屋檐下时，却见壕边密布鹿角，城上遍插旌旗，却不是汉，而是……
“楚？”
等逼近城池叫门，安陆县的回应，竟是叱军士乱箭射下！那黑脸的县令更在城头，数落起绿林的罪孽来。
“新莽之时，绿林军朱鲔等过吾县，屠戮甚众！安陆人恨不能生食汝肉，只忍辱负重，臣服于更始。如今苍天有眼，令南阳遭赤眉之灾，更始覆灭，而楚黎王起兵于荆襄，吾等自然归之。”
“从此以后，安陆再非汉土！只怜汝等路过，速速离去，尚可保平安，否则，扫地大将军便要来攻了！”
刘玄顿时傻了，心中细数他称帝短短一年半时间内，封的八个姓王，十三个异姓王，算了半天后才叫道：
“朕……朕没册封过叫‘楚黎王’的诸侯啊！”
……
而在新野县，邓氏坞堡，南阳豪强聚集在此，共商他们未来的命运前途。
新野豪强方面，有来歙，邓晨、邓奉叔侄，以及阴识。
数日前，正是邓奉、来歙二人合力，带着两家徒附及本地民众数千人，在新野以北重创赤眉前锋。
邓奉率先出言道：“赤眉号称百万，实为三十万，十万在彭城、汝南、淮北，但入南阳者亦有二十万之众，其中能作战者不下十万！”
而经过多年战乱、失败、排挤，新野豪强邓、来、阴三家合力，即便募本地人加入，也凑不出一万人了。
新野一马平川，赤眉是难以挡住的，撤离几乎是豪强们唯一的选择，但撤往何处，却成了他们争执的问题。
但没人愿跟刘玄走，这是唯一的共识，他们可受够这庸主了。
邓奉率先提议：“南郡太守秦丰，听闻赤眉破宛，便自称楚黎王，建都于襄阳，而其女婿，南郡都尉田戎亦愿附从于他，称扫地大将军，二人拥兵三万，秦丰已向北接管邓县，愿协助吾等，对抗赤眉！”
他的意见是，不要走，留下来打一打！就算顶不住赤眉的攻势，就往南退往襄阳一线，利用那里的山川之固，赤眉决难攻破。
邓奉却不看叔父邓晨，他不重要，只打算说服一个人：来歙。
来歙在关中时，曾经带着骑马步兵迂回魏军后方，击败了第五伦麾下的越骑营，真骁勇之将也，后来又归来联络陇汉合纵，却被愚蠢的刘玄闲置。
邓奉很希望他能留下：“君叔，可愿与我共守新野？”
但来歙对邓奉却颇为冷淡，他们是有宿怨的：作为刘伯升的部将，来歙对邓奉攻潼塬后撤兵，导致刘伯升侧翼空虚的事耿耿于怀——虽然就算他不撤，结果也不一定会有差异。
“我会去冥厄三塞（河南信阳）。”
来歙不愿与邓奉多话，言简意赅，表明了去处，随着宛城李氏举族进入，那里成了刘伯升残党的大本营，王常、马武乃至于湖阳樊氏都奔向此地，有群山之固，足以拦住赤眉。
听说淮南势力在同吴王秀作战，作为刘秀的亲戚，来歙想着，自己去了那边，或许能将偏师帮上文叔……
随着来歙离开，邓晨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
自从潼塬一役后，叔侄二人便几乎反目，邓晨为刘伯升的死自责，族长身份也被侄儿取代。
可今日，邓晨却朝着邓奉长作揖：“奉先，邓氏，就交给你了。”
邓晨还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必须去刘秀处，从一开始，相较于刘伯升，他就更看好妻弟，愿去江东辅佐。
人陆续走了，新野豪强各自星散，到最后，竟只剩下邓奉愿意保卫故土。
但邓奉自嘲失笑时，却又窥见，阴氏家主阴识竟没有跟来歙、邓晨离开。
“次伯，这次怎不急着去追随刘伯升了？”
“梦醒了。”阴识年纪不大，不到三十，鬓角竟已白了，只如此回答。
邓奉诧异地重新审视他：“如此说来，你要留下随我守卫新野？”
“奉先是英雄，有胆识，但我是小人，有自己的去处。”
阴识朝邓奉长作揖，扶剑而出。
南阳大姓曾是绿汉的中流砥柱，如今却树倒猢狲散，有的去投刘秀，有的坚守本地，甚至还有入蜀避难的。
而阴识却觉得，他日能一天下者，恐怕只有一位：魏王第五伦！
因为他亲眼见过魏之强盛，魏之勃然，亲眼目睹战无不胜的刘伯升命丧渭水。
阴识曾让家族万劫不复，曾执迷不悟，想让妹妹完成与刘秀的联姻，可如今，他醒了。
复汉之梦，拥刘之梦，碎了，就醒了！
阴识已经活明白了，知道为了宗族，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魏军岑彭也已击破王凤，逼近武关，前锋恐怕很快就能进入南阳西境，南阳人好客，岂能无人去携壶浆以迎呢？”

第398章 平林
七月下旬，商於六百里之地已尽入岑彭手中。
沿着商县往东南走，便是沿着丹水河谷开辟的狭窄道路，东接熊耳诸山，数百里内，普遍是大山长谷，崎岖难行。来自关中的辎重部队推着独轮小车，上面满载炒面和箭矢、雨具，源源不断送入大营。
平林将军岑彭从魏军营垒向东眺望，能隐约看到伏牛山脉的翠绿峰峦，西南则是秦岭大巴山的余脉。
越是往南，两大山系就越是并拢，在两处山峦最接近的隘口，则赫然有一座雄关……
武关建立在峡谷间一座较为平坦的高地上，北依高峻的少习山，南濒丹水。关城用夯土筑成，亦有砖石为基，墙垣长两里，延山腰盘曲而过，几乎严丝合缝地将出入关隘的道路完全堵死！
“这武关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春秋之时，此地非秦所有，秦未得武关，故不可以制楚，如今的形势亦是如此。”
武关成了岑彭前进道路上最后一颗钉子，只有拿下此地，魏军才能尽取强秦横扫六合之势。
然而武关巨防，一夫守垒，千夫沉滞，可不是三五天就能攻下的。
也算岑彭赶上了好时候，武关守将，绿林创始人之一的王凤，带着万余兵尚欲死战，身后却传来了赤眉入宛，更始皇帝南逃的消息，士气顿时大落。
这导致王凤不得不提议，愿与岑彭在魏军营垒与武关中间的空地上会面。
岑彭麾下邓晔等部将劝他：“平林将军，或许有诈。”
“使诈也是彼辈吃亏。”岑彭却欣然同意，他们没时间慢慢磨，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今日秋高气爽，岑彭穿戴好甲胄后，带着少许扈骑离开大营，来到两军之间的粟田中，这儿有一株遭遇烈火的大杨树，枝干都被砍走，像极了战后余生的商於古道。
王凤也只带了两个随从，轻骑而至，骑着匹粟色的马儿，等离得近时，岑彭才看到他布满血丝的双目，想必这位绿林的“商於王”已经夜不能寐好几日了，只不知是因为兵临城下的魏军，还是他那不争气的皇帝。
“王将军。”
岑彭不称对方王号，因为魏国目前只与蜀王建交相王，不承认更始政权，连带刘玄手下二十多个王也统统无视。
“岑将军。”王凤在数步外勒马停下，也朝岑彭拱手，态度恭敬。
这不是二人第一次见面，当初岑彭与严尤守宛城，王凤作为主将指挥进攻，数次登上城头，但都被岑彭撵了下去，如此数月，王凤损失惨重，不得不请刘伯升出面再攻，他自己则调去了昆阳，蹭到了刘秀的大胜。
可那场仗，终究还是岑彭输了，他们孤立无援，人心尽失，昆阳的猪队友送了三十万，最后连京师都没了，皇帝出奔，只得投降。
事后，王凤作为胜利者，提出要杀了岑彭，被刘伯升阻止才作罢。
可才短短一年多时间，形势却全然翻转，轮到王凤感受这种处境了。
同样是猪队友屡战屡败，同样是都城沦陷，皇帝出奔，孤军奋战，左右无援……
王凤只故作笑容道：“麾下渠帅都说不能相信魏将，唯独我说，岑君然乃信士义士，守宛地孤城半年信而不失，岂会有欺？”
岑彭不置可否，只道：“此番和谈，难道不是王将军先射书邀约的么？”
话虽如此，但王凤还是想为己方多争取些价码，遂道：“只是不想两边将士多有伤亡罢了，否则以武关坚城，我军尚有战士万余，像君然当年一般，守上半年亦不在话下！”
“好大话。”
岑彭却摇头，指着身后魏营中高耸的巨大器械道：“只要再过数日，抛石巨车便将建成，此车乃少府巧匠所制，名曰霹雳车，推至武关城前，每日发石上百，若雷霆之下，人墙皆碎，王将军想要试试么？”
“而王将军所见这万余魏军虎贲，不过是区区前锋，关中人口繁盛，随便都能征召三万五万来援。”
岑彭笑道：“若是王将军觉得不服，你我各自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就像上雒、商县的两场仗一样，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
王凤顿时哑然，两军之前就打过两战，孰胜孰败自不必说，若非败得太惨，他也不会落到今日窘境。
“更何况。”岑彭直接揭了王凤的老底：“王将军以为我不知？这几日来，溜出关投降者络绎不绝，都说赤眉已入宛，汝主已弃都而亡，就算我在此空待半载，赤眉军能给将军半年么？届时内无粮秣，外无援兵，东西两面夹攻，难说就会有将校为了活命，割掉将军的首级请降！到那时，悔之晚矣！”
王凤泄了气，只咬着牙道：“王凤愿放下兵戈，归附魏国，只不知魏王会如何待我？”
岑彭拿自己举例子：“岑彭亦是降将，你看魏王是如何待我的？”
“君然不同，你与魏王是故交。”
王凤开始谈条件：“我能得侯么？”
“魏国自有制度，我说了可不算。”岑彭大可像冯衍一样漫天许诺，但他性情重信，除了用兵时使诡道外，连谈判都不想欺骗对方。
“自今年正月起，魏王严格了规制，除却开国创始元勋的十八侯外，非军功、献土不得封。”
“若是将军早一个月降，以商於六百里献上，则必能入侯位。”
岑彭道：“可如今只是一座武关，方圆不过六里，就不一定了。”
王凤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愤懑道：“我在汉可是王，难道到了魏，竟不配做一个侯？”
岑彭直言不讳：“不论是数量还是实际封赏，绿林之王，还真不如魏国之侯金贵。”
“再者，绿林二十余王，其兴也勃然，可其亡也忽然，有的死于赤眉刀下，有的流落荒野为寇，最后能保全富贵的又有几人？王将军该知足了！”
“将军若能归附，定能封伯，至于往后，就看将军能交给魏王多少兵丁，招徕几许绿林残部了！”
二人驻马在那谈了许久，又商量了绿林降兵的问题，王凤试探着想要继续掌管这些兵卒。但岑彭坚持要他交出兵权，先去拜谒魏王，之后是像校尉邓晔那样得到信任，重新掌管旧部，还是打散整编，全由魏王决断。
口都说干了，岑彭却半步不让，这让王凤颇为烦躁，可打又打不过，拖也拖不起，连另选门户的机会都没有。
武关城里粮食快绝了，而岑彭军中每天都有来自关中的补给，再耗下去，他可能连这个价位都卖不到了。
王凤最终只能气馁地下了马，腰杆弯下，却将自己的佩剑双手捧着，高高举起，献给高高在上的岑彭。
而岑彭则在马上淡淡看着王凤，就像一年多前在宛城，绿林渠帅俯视出降的岑彭一般。
“武关明日开关。”
“绿林，愿降于岑将军！”
……
“不愧是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的雄关啊。”
次日，绿林军投降，被拆散控制起来，岑彭则登上了关隘之上，扶着斑驳的女墙，眺望故乡南阳，那注定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说来也是好笑，他被第五伦拜为“平林将军”，可如今不等岑彭打到南阳，绿林已经分崩离析。
虽取武关巨防，但岑彭没有就此止步，召集校尉邓晔等来见，指着地图道：“下一步，是夺取丹阳之地。”
此丹阳并非江东的丹阳，而是“丹水之阳”，位于武关以南的析县、丹水等地。
战国时，因为张仪骗了楚怀王，楚国大怒之下伐秦，就在丹阳作战，此处位于商於、汉中、南阳交界，如今也是魏、蜀、赤眉三大势力交汇之处，谁能先占据，谁就能掌握主动。
因为邓晔就是析县人，岑彭遣他带三千人去取析县，打探南阳近况。
“赤眉已占多少地域，究竟是否如传说一般，立了名为‘刘共和’者为帝，也复了汉，这很重要，必须弄清楚。还有，绿林残部还盘踞几个县，南阳大族如今是何打算。”
作为南阳人，岑彭知道，想在故乡作战，就不能无视大族，他们可能成事不足，但败事有余——败赤眉的事。
岑彭又令另一名校尉于匡往南走，取丹水县，那里已经十分接近汉中郡，要派遣斥候潜到郧关（湖北十堰）附近，看看蜀军是否在东进。
没几天，邓晔便派人来回报：“新野大姓阴识带阴氏族兵及豪右数家，避赤眉之难，西奔至博山县，愿归附魏王！”
“阴识……他不复汉了？”
岑彭想起在刘伯升军中时，自己与阴识也算共事过，此人能代表南阳豪家。岑彭会欣然接受归附，设法扶持他们，再将整编的绿林派一批过去“支援”，令其在南阳西部扎下根来，利用豪右的武力与人脉，与赤眉耗下去。
南方也送回消息：“汉中王刘嘉及其将军贾复已降蜀，蜀王全取汉中，郧关上挂起了蜀旗。”
那贾复也在阳平关撑了半年，已尽全力，岑彭知道坚守孤城的绝望。他对汉中东部的上庸地区暂时没兴趣，但这件事意味着，魏、蜀对绿林西部疆域的瓜分已经宣告结束。双方以秦岭大巴山为界，往后的交集和冲突也会越来越多！
若蜀王在扩张时选择北上，而非东出，那冯衍预言的“魏蜀必有一战”，就免不了了。
岑彭捷报送去河东，也很快得到了魏王的反馈。
“平林将军岑彭，拔峣关，夺商於，定武关，扩土六百里。”
“封棘阳侯！食一千六百户。”
棘阳县是岑彭的家乡，第五伦是想让他日后荣归故里啊。
考虑到绿林势力土崩瓦解，岑彭已经无林可平，第五伦遂改了他的将号，让岑彭离正式的重号将军又近了一步！
“拜为：平南将军！”

第399章 周公营洛
自夏末以来，第五伦一直蹲在河东安邑城，几乎将这当成了陪都。
究其缘由，还是河东距离魏军的各个战场都不远，大本营长安到此有驿道，蒲坂津浮桥重新修好后交通颇为顺畅，船只能从渭水一直开到汾水上。
驻军并州的车骑将军耿弇在对付胡汉，练兵预防秋后匈奴大举南下，也方便传讯，自黄土沟壑遍布的陕北渡过龙门，可达河东。
至于身在太原，屯兵雁门关、井陉的景丹。在河北联络各地豪强组建铜马包围网的马援，到安邑比去关中近上许多。
南方的商於之地虽然处苍翠群山之中，但也有一条狭道往北直通弘农城，否则也不会划归弘农郡管辖了，窦融就驻于三门峡附近，随时可以派船北渡，向第五伦汇报军情。
故而东西南北各个战场，短则三日，长则五日，都能将军情送到魏王案几前。
七月下旬，随着武关归降，窦融亲自带着岑彭捷报送达，第五伦大喜：“张宗已取宜阳，又袭伊阙，断绿林粮道，助郑统攻下新函谷关，如今岑君然再夺武关，前后不过一月，弘农全郡皆已到手！”
过程就不必过多赘述，和太原、上党是靠北汉内斗占了便宜，而弘农这几场仗，虽然也有交战，也籍于三位将军勇锐，士卒用兵，但要让第五伦选，当列首功的，还是绿林自身的崩溃，绿林诸侯各自为战，自然难挡魏军。
魏王遂给这“弘农战役”做了了结。
这是第五伦的习惯，对战史颇为重视，从鸿门举兵的“诛暴战役”开始，到称王前的“河西、河东战役”。但最重要的还是与刘伯升对垒的“渭南战役”，奠定了立国之基，同西汉决胜负的“陇右战役”，则解决了安全问题。
再往后，就是开拓之战了，入秋以来，第五伦又让尚书郎朱弟在记录上添了两场：太原、上党战役，弘农战役，目前没打完的，就只有并州的“御虏战役”和尚未完全开张的河北战役了。
虽然皆为小战，距离“三大战役”还远，但却一点点夯实了基础，开拓了边界，向统一的大目标一步步往前迈。
而按照惯例，每次战役了结，魏王都会来一波加官晋爵，这回也不例外。
郑统已经是“未央卫尉”，九卿有了，侯也封了，杂号将军也当了，因为没法独当一面的劣势，第五伦也不打算给他太大权力，只在侯爵上继续增户即可。
张宗此番夺宜阳、伊阙，战役当然没有甘茂、白起那般剧烈，因为敌人已经大乱，但他这有勇有谋的性格，值得好好栽培，因其“河东虎”的军中绰号，拜为“虎威将军”，顺利入选杂号。
窦融因为来得早，又作为新朝降将代表，混到了侯位，但官职一直停滞在太守。此番帮魏王踩刹车，活干得不错，赢得了第五伦的完全信任。
魏王终于升了窦周公的官，让他作为“司隶校尉”，秩禄与太守等同，但权力却更大一些，也方便第五伦将周公当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唯独对岑彭的封赏就有意思了，封侯不说，还将平林改为“平南”，汉时重号只排到“前后左右”为止，并无方面之将，依然是杂号。
但敏锐者如窦融就看得出来：“魏王对岑君然果真颇为喜爱，往后岑彭必能位列重号，做南方独面之将。”
作为熟悉南阳，还去江汉打过仗的人，这任命可谓极对，张、郑等人也不会不服，窦融觉得，魏王用人之道确实是有一手。
第五伦则有种感触，这治国和开公司还挺像，一个人肯定没法做所有事，创始团队的元勋们能得到一批原始股，但这之后察其优劣德性，该稀释还是得稀释。
随着公司做大，其他公司跳槽来的人，即便是你的老朋友，也不能直接拔太高。岑彭的实权可以大些，位置却得一点点升，一方面给他盼头和动力，还不能让老部下们觉得寒心。
封赏完毕后，安邑行在的群臣也爆发了一场小争执，却是关于魏王的下一步战略。
大多数臣僚都觉得此事根本不用商议，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入洛！”
“洛阳乃是东周之地，自古富庶，不亚于长安。”
“弘农方面，郑、张二位将军，各将兵数千，占住新函谷关、伊阙塞，而如今绿林遭赤眉之祸，守军心绪大乱，伪郑王刘赐守军不过万，洛阳大姓与弘农杨氏一样，不喜绿林，宁降于魏，只需要大王一声号令，便能挥师东进，夺取天下之中！”
若能拿下洛阳，众人以为，第五伦连称帝的条件都完全成熟了，魏王早先就表现过对洛阳的兴趣，扬言八月入洛，这不正好么？
然而嘈杂之中却有一个声音与众不同。
“大王，臣以为，洛阳不可入！”
说话的是典客冯衍，他已经从好友鲍永之死的阴影中走出，眼下便逆流而行，再发惊人之言。
却听冯衍道：“诸位一定会说，洛阳处九州之中，天地交会，北有邙山、大河之险，南有宛、颍之饶，东压梁宋，食中原之利；西驰崤渑，据关河之胜。这确实没错……”
“但这是四方必争之地，天下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我多次途经洛阳，知其地方不过百多里，土地狭小，险不足恃，却适为战场。”
“倒不如只占险要关隘，任由其他势力在洛阳交战，等全取河北，再挥师南下不迟。”
这思路和第五伦当初弃长安差不多，充满了诡黠。
一心想随魏王入洛的群臣与冯衍辩驳，但从杜笃到伏隆，这些新晋的郎官对洛阳的心切主要源于儒生对“周公营洛”的情怀，没一个人说得过他。
最后还是窦融缄默良久后，发现魏王在看自己，这才站了出来。
“冯典客此言差矣！”
窦融道：“正因是必争之地，才不可弃之不顾。”
冯衍没想到，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窦融，竟与唱起了对台戏，只拿窦融的字来取笑：“昔日有周公旦营洛，而如今，你‘周公’也欲效之？”
说完自己觉得有趣，哈哈笑了起来，但群臣却没人笑，面面相觑，只觉得冯衍太过无礼傲慢。
放数月前，窦融确实地位不高，谁都可欺可鄙，但打完太原、上党和弘农两战后，窦融如老黄牛般任劳任怨，将后勤管得妥妥帖帖。第五伦已经将他当萧何来使，权力也大增，你冯衍有话好好说，非要开这玩笑埋汰他作甚！
窦融更会做人，不以为忤，只谦逊地笑道：“窦融岂敢与周公旦相较，但昔日三监之乱，诸侯畔周，若无周文公带着成周八师，自洛东征，天下恐怕不为周所有。”
“当时形势与今日颇似：武庚在河北，譬如三刘、铜马；管蔡在南阳、颍川，譬如今日之绿林赤眉；奄国与东夷在东方，譬如那占据兖州的梁王刘永，割据青州数郡的张步。”
“大王欲定天下，亦当东征，先取洛阳，再横扫四方！”
窦融也算文武双全，道起形势来头头是道，冯衍算是遇上对手了，却依然摇头：“周公这是按图索骥，只会循古事做类比，大错特错！”
冯衍分析起取洛阳的麻烦来：“如今洛阳攻下不难，但要守住却不易，不但要赈济数十万饥民，东方的梁王刘永、南方占据南阳的赤眉，皆可能向洛阳进军，我军至少要投入数万兵力守御。”
“依臣之见，大王当专向河北，同时在北方抵御胡寇，在关中提防陇、蜀，哪能分心于河南？”
窦融看法却截然相反：“汉景帝时，七国反，桓将军说吴王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洛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固已定。”
“只可惜吴王不听良言，错失机会，反倒让周亚夫以洛阳为大营，数月翦灭七国。若弃之不取，梁王入则得势，可以与河北三刘联手，威胁我河内地，赤眉若取此次，新函谷关、宜阳皆非极险，大可绕开，难道就拦得住那三十万群贼？”
“是故，洛阳于魏而言，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眼看群臣都认同窦融之见，冯衍急得直跺脚：“又错了！周公，洛阳武库已空，食敖仓粟已尽，只有饥民与饿殍，先占据洛阳者非但不能号令诸侯，还会招致四方夹击！”
第五伦一直笑着静听，某件事全体朝臣一个意见，那问题就大了。怎么能没争论呢，应该有争论，只有争辩才能涉及到事情的方方面面，搞清楚此事的利弊所在，他才能兼听则明。
然而冯衍这句话却太过露骨，引发群臣勃然色变，魏王便立刻叫停了争议。
“典客，司隶校尉，二位皆谋国之言……”
但是之前全是废话，第五伦叹息道：“但，正因洛阳经历数年战乱，如今只剩下饥民，嗷嗷待哺，余才更要入洛啊。”
“洛阳数十万百姓盼太平如望甘霖，余雨不降，孰能降？”
当初在长安，是关系到存亡，迫于形势不得不放弃。但如今的洛阳，还真是一颗压得枝头低垂的果子，第五伦稍稍踮起脚就能“为长者折枝”。
如冯衍所言，不取洛阳，确实能节省一大批兵力和粮食，但驻兵河内、弘农，眼睁睁看着洛阳及周边百姓饿死或亡于战乱而不顾，第五伦再阴毒也干不出这种事。
一般地方也就罢了，但这是洛阳，是东周之地，天下瞩目的地方。作为想要横扫六合的势力，发展到这一步，即便入洛于自己利益不大，但为了政治正确，却必须做！
冯衍之言近于纵横阴谋诡道，他可以作为异议存在，但第五伦可不敢直接用他的计。
欲取天下，还是要走王道！
第五伦定了调：“如孟子所言，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此乃余与诸位鸿门起兵之初衷，今日亦无改变！切勿忘之！”
冯衍有些尴尬，不过第五伦私下里会召他来，进行口头勉励，好让狗头军师恢复志气，下次还能勇敢站出来当反对派。
窦融则长舒了一口气，他没猜错，魏王任命自己为司隶校尉，同时从河东、河内、魏地及关中火速抽调一批官僚组建司隶校尉府，果然是为了入洛做准备！
但第五伦却给这次出兵洛阳定了限制。
“余将从河内渡孟津南下入洛，令张、郑二将军亦率兵东进，张宗东抵成皋虎牢之险，郑统南达嵩高隘口，皆不得贪功越过！”
在自然边界上守御，成本当然是最低的。
第五伦道：“就以此南北百余里为限，在此之外的地方，既然无险可守，那便暂时弃之不取。”
魏王精明着呢，今年下半年，主要目标还是那两场没打完的战役：御虏与河北。
入洛和解救黎民的政治利益要拿到手，但他又不想投入太多兵力在大平原与赤眉、梁军厮杀，只选择守住要害，把洛阳当做日后进取中原的桥头堡即可。
既已定策，第五伦便令群臣各自下去执行，洛阳之战将作为“弘农战役”的后续，往后战史里是能合到一起的。
前线的刹车还是得由窦融去踩，他作为司隶校尉，也是维持军队入洛秩序的长官。
“周公，这就是真正的‘周公营洛’了！”第五伦遣窦融东行时，笑着对他低声说了这句话，让窦融差点为之倾倒。虽与冯衍一样都是用谐词，但老冯是取笑，魏王却是厚望啊。
然而，等第五伦也准备离开蹲了许久的安邑城，赶赴河内，挑选管理洛阳的官吏时，武关的岑彭却再发一份奏疏抵达，却是关于赤眉的。
在和绿林残部、南阳豪强接上头，又抓了追得太猛的赤眉前锋俘虏后，岑彭可算是搞清楚了。
赤眉军并非立了一个叫“刘共和”的人做皇帝复汉，而是搞了“共和”，一些赤眉还自称共和军……
“共……共和？”
第五伦在听到这个词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周召那事，而是另一种共和。
他反应快，知道不能叫别人瞧见，立刻钻入御车中掩盖失态，旋即镇定地下令起驾。
但车舆内，一直稳如老狗的第五伦，眼中却满是惊诧之色，还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的心，从未如此乱过，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难道是……
“双穿？”

第400章 东头一个汉
冯衍随魏王行在前往河内时，马车在过太行时翻倒，人倒是没大碍，就是折了腰。
第五伦对冯衍这朝堂鲶鱼还是颇为珍惜，令御医为其治伤，又给他放了长假，不必随驾奔波，冯衍也正好有些心事，遂告假去了上党。
前几日争论入洛一事，让冯衍好生郁闷，他觉得自己所提方略是对的，如今魏王四面受敌，多线交战，哪怕暂时和平的陇、蜀方向也不可大意。入洛是再度分兵，即便洛阳周边有山河之险，但要守住，起码得投入一二万人，若想治理，填进去的粮食更是个无底洞。
要冯衍说，还是不要管那几十万人死活最划算，像当初弃长安一样不好么？奈何群臣都对入洛上了头，尤其是窦周公……唉，虽说河内富庶，秋收在即，耿纯夸口说能收四百万石，可就算顷河内之粮，也不够填中原之饥民啊，开了这口子，各地灾民涌入洛阳，当如何是好？
清闲下来一回想，自从出使蜀地回来后，魏王对自己就没那么信重了，虽然典客的位置没变，食户还增了两三百，但决策之事，冯衍已经无法插手，只剩下了建议权，还往往不被采纳。
虽然每次会议后，魏王都会安抚他一番，让冯衍下次再接再厉。但事不过三，冯衍仍有些委屈，也发现自己离“右相国”的目标越来越远，这满心愤懑，很想找个朋友说道说道，但直到这时候冯衍才发现……
他没有朋友！
不论文官武将，冯衍和每个人关系都没搞好，与岑彭、窦融起过分歧，和第七彪互看不上，新晋的郎官也避着他，觉得冯大人性格乖戾不好相处。当初还与他客客气气的任光，如今也不假颜色了。
而过去唯一有过命交情的鲍永，却已经自尽殉汉。
思来想去，冯衍也不回长安休养了，只去了上党郡，再看看鲍永的坟，却在此遇到了一位故人。
上党郡守名叫田邑，字伯玉，冯翊人士，原本是鲍永的僚属，却没有随鲍永坚守，而是在景丹大军抵达时果断投降。
因为都是鲍永之友，冯衍与田邑也有点交情，但冯衍却看不起田邑为人，鲍永是腿太硬，而田邑则是腿太软。他不断讨好其乡党景丹，得其举荐，为上党守。
此人与景丹，算是“冯翊系”的人，同窦融、张宗的河东系，任光、岑彭的南阳系相似，都是新形成的小团体——在冯衍这不党不群的人眼中，彼辈就是结党了！
然而再度来到长子城，还亏得田邑招待了冯衍，席间听冯衍酒醉，感慨自己计不见用，有些灰心丧气，打算归隐回家时，田邑听完事情缘由后，遂规劝道：
“敬通也得理解魏王。”
“你身为谋臣，只需考虑事情好与坏，利与弊。”
“但魏王作为主君，要思虑更多，他还得斟酌此事的对与错啊！”
冯衍一愣，如梦初醒，是啊，纵横士可不会考虑政治上的对错，自己往后，是否要多想一些？
田邑还借着酒劲，话里希望冯衍往后多长点心，不要事事出头反对。
“亏得是遇上魏王，方能容你，若是换一位心胸狭隘的主君，敬通恐怕早被杀几次了！”
换了以往，冯衍心高气傲，定是嗤之以鼻，可眼下却有些感动，惭愧，他冯衍视田邑若路人，田邑却拿冯衍当朋友。
可嘴上答应田邑好好的，到了次日酒醒，冯衍却又以为不然了。下次遇上类似的事，只要他觉得有利或弊，即便是满朝反对，魏王也只拿他当引发广泛议论的工具，冯衍该说还是得说！
倒不是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世上只有冯敬通一个聪明人，而是冯衍太了解自己了……
冯敬通忍着腰疼，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啊！”
……
当时间进入八月，得到绿林崩溃大礼包的不止是第五伦和公孙述，还有梁王刘永。
“毕竟是长沙边鄙小侯的子孙，血脉卑贱，无怪乎帝业不能久也！”
自新朝灭亡后一年零两个月，刘永一直在关东闷声发大财，名义上服从更始政权，避免被绿林征伐，实则利用更始鞭长莫及，抓紧扩大地盘。
如今刘永已直接控制梁国、定陶郡、山阳郡、东平郡，他的妹夫、赤眉别部董宪则拿下了东海郡、城阳郡，在赤眉向西转移后，梁军接管了沛郡和彭城郡，即将尽取淮北。
刘永已经成为关东最大势力，恰逢绿林遭赤眉痛击，刘玄出逃，这所谓的汉家正统成了流亡朝廷，一直有称帝之欲的刘永自然当仁不让，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便立刻赶赴定陶氾水之阳，筹办称帝大典！
之所以挑在此地，是有很大讲究的，氾水是古济水的一条分支，从济水分出后，向东北方向流经定陶，注入大野泽，在氾水这平旦的北岸，有一处高出地面土丘，这便是汉高皇帝受命坛。
“想当年，历经四年楚汉之争，项籍自刎乌江，高皇帝还至定陶，驰入齐王韩信壁，夺其军，正月时，便在此即皇帝位。”
刘永颇为自得：“虽然不能去长安拜高庙，但我辖境内不但有丰沛故乡，还有高皇帝即位之地，岂非天意？”
但刘永尤嫌不足，非得将自己的法理性再抬高些，遂派人去“请”鲁郡曲阜的孔氏来替自己背书。
鲁郡太守名叫云敞，也算一位能吏，在前几年席卷山东的赤眉大潮中保全了曲阜不失。他和刘永一样接受了更始的印绶，但眼下绿汉崩溃，云敞为保鲁地平安，自然是予取予求，很快就将孔家人送到定陶。
说起这孔氏，在汉、新两朝也算几度沉浮，刘邦虽然早年不喜欢儒生，甚至还往其儒冠里撒尿，但晚年却也读点书，驾崩前终究还是封孔子后裔为“奉祀君”，自此孔氏嫡系便有世袭的爵位。
但政治地位也不见得高，倒是在学术上，出了一个孔安国，靠着孔宅遗书成了古文经的核心人物，但要论政治地位上的大兴，得到汉末了。
成哀之际，天灾频发，儒者上书汉成帝，说现今天下之所以灾祸不断，是因为朝廷未能妥善安排先圣孔子的祭祀，致使上天发怒。于是孔子嫡系大宗顺理成章加封为“褒成侯”。后来又宣布汉朝也要搞“二王三恪”，既然殷商后代找不到，而孔子说过“而丘也殷人也”，于是就将孔氏再加封为“殷绍嘉公”，封邑一千六百七十户。
如今来谒见刘永的，便是孔子第十七代孙孔安，刘永一见了他，就当着来捧场的东方群儒之面，痛骂起王莽和刘玄来。
“老贼王莽，自诩通儒，却不懂得敬重圣人，乱改二王三恪之制，以运转次移为由，竟将殷后宋公降为侯！名为尊儒，实为废儒。”
“而更始不学无术，继位以来，既不还于丰沛祭祖，更不敬圣人，于孔氏并无分封。”
“唯孤不然！”
刘永以儒道捍卫者自居，宣布要拨乱反正，重新加封孔氏为“殷绍嘉公”，将封户加到两千。同时追尊孔子为“褒成宣尼公”，正式将孔子作为国家的公神来祭祀，其地位和社稷神相等。
一时间，汜水之阳颂声不绝于耳：“《公羊传》说，贤人的子孙应当有封土，何况是圣人。从前周成王以诸侯的礼仪葬周公，皇天动怒，雷电风雨成灾。过去孔子的庙宇只存在于阙里，子孙难免沦为匹夫，圣人的身份只享受平民祭祀，这不是皇天之意。如今陛下根据孔子素功分封其子孙，国家必得福佑，陛下名字将与天长存，承续汉统！”
孔家人将曲阜的礼器搬来为刘永站场，乘着这热乎劲头，群儒与将相与共请尊梁王为皇帝。而梁王照例辞让，这才半推半就地继位，戴上了皇帝冠冕，年号为“建世”。
登基后，按照惯例自然是大肆封官进爵了，刘永不蠢，认得清形势，没有遵循“非异姓不得封王”的祖训，发起王位来也颇为大方。
“以翼汉大将军董宪为董王！”董宪这下可以心满意足了。
“以故更始讨难将军苏茂为陈留王。”
“以故更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淮阳王。”
这两位与刘永毗邻，早就眉来眼去，随着更始崩溃，他们自然而然投靠了关东最强，还肯给王号的刘永。
而接下来两家，势力更大，他们究竟会不会接受建世皇帝的分封，尚在两可之间。
“故庐江太守李宪为淮南王！”李宪早已称王，如今两家临淮而望，刘永希望通过拉淮南一把，防止吴王秀一统扬州。
“以辅汉大将军张步为齐王！”这张步亦是过去一年间，在琅琊兴起的豪杰，参加过吕母和赤眉，在吕母死、赤眉走之后，填补了齐地的空白，乘着天下大乱，拉起一支队伍。如今已拿下琅琊、胶东、东莱、北海、淄川、临淄六个郡，与刘永势力隔着泰山相望，硬实力不逊于他。
但刘永还是希望放低姿态，通过王号笼络张步。
天下形势已经很清晰了，随着绿汉、北汉因外、内原因崩溃，魏王第五伦已经成为天下最强的势力，占据最好的地盘，而刘永与公孙述属于第二梯队，其余人则排到第三批去。
这里面还有个异类：盘踞汝南、南阳的赤眉军不容小觑，竟然搞什么共和，是豪右和刘姓死敌，若不合力对抗，只恐会被各个击破。刘永希望能将各路势力拉进来，共同组成联军以抗魏王、赤眉。
刘永比刘玄强些，不见兔子不撒鹰，诸侯没有滥发，只给实力派，至于最后一个王号，更是他能否一统关东，成为唯一汉帝的关键：
“故更始执金吾、吴王刘秀，更封为越王！”
……
八月上旬，第五伦已将行在迁徙至此，为入洛做准备。
他也从初闻“共和”的惊诧中缓过来了，赤眉搞了“五公共和”，跟后世似乎不是一回事，稍稍放心。但第五伦对赤眉更感好奇，让绣衣卫和司直府加派人手，去打听更多细节。
其余势力的细作也要增加，很快就有大新闻传来：刘永称帝！
“这南边刚没了一个汉，东头，却又多了一个汉。”
第五伦都懒得数如今天下一共几个汉了，快能凑两桌麻将了吧？
按照惯例，黄长、张鱼的情报部门要给这个新来的汉取个雅名，他们提议用“东汉”，毕竟在东方嘛。
但第五伦却否了这名：“还是叫梁汉为妥……”
他笑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至于东汉，已经有了！”

第401章 王业不偏安
新鲜出炉的梁汉皇帝刘永，没机会在吴王秀和淮南王李宪之间拉偏架了，七八月份，两个东南势力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战争。
夺取丹阳后，刘秀以李宪不服从宛城朝廷为由，遣邓禹带着东拼西凑的丹阳兵四千人自丹阳西进，袭击彭蠡泽，大有收复豫章，和绿林恢复联络的架势。
邓禹很快就迎来了淮南王的大军，敌众我寡，一路大败，追得他只能乘船满彭蠡泽跑。
而此时，冯异亦在江东沿岸广布船寨，带着不肯打硬仗的豪强武装，摆出一副要袭击李宪都城庐江的意图，再次调动了淮南兵力。
而刘秀本人则声西击东，带着八千人及搜集到的大小船舶上百艘，离开了作为遮掩的芦苇荡，从芜湖逆着西北风横渡大江。
江淮用兵和北方不同，因为水系纵横，更有涨水时留下的无数湖泽，骑兵颇为不便，南来北往万万少不了的是船只。
“这也是欲图淮南，必先定丹阳，降服群盗的原因啊。”朱祐现在明白，刘秀为何非要冒险进入江盗营中，推心置腹收服他们了，没有这群好水手，他们这些南阳来客，拿头和淮南的舟师作战啊！
但丹阳兵和江盗虽被刘秀折服，不再天天闹事作乱了，但与驱使他们作战还有很大距离，还是吴王麾下安集掾马成提了一个主意。
“倒不如募为奔命兵，说好利处，此去淮南，出攻郡县，若有不降者，就听任彼辈劫掠，人贪财物，则兵可招而致也！”
这马成也是南阳人，县吏出身，参加过绿林军，被刘玄派到豫章做官，淮南攻豫章时他逃到了丹阳投靠，此人行事颇为狠辣，刚来就献了这样一条计策。
但当时却被刘秀麾下朱祐等太学出身的人极力反对，认为那样会败坏军纪。
还是亭长出身，当年专门抓贼的傅俊说了句老实话：“说得好似如今借豪强兵作战，军纪就好一样，区别不过是彼辈偷偷劫，劫到的财物人口还归了会稽诸姓。如今定下规制反而更好，江东虽然不易饿死，但难在土地广袤人烟分散，兵不好征，只有这样，才能有人效命打仗啊。”
刘秀最终同意了此议，如今船上所载的都是“奔命兵”，摩拳擦掌要去富庶的淮南大抢一通。
随着桨叶整齐划一地起起落落，刘秀拉住栏杆，朝远处的陆地远眺。
他们已经靠到了大江北岸，正缓缓绕过一个林木茂盛的陆岬，小心避开那些长满松树的峭壁。前方不远处，是一条宽阔的支流河道。
据江盗们说，此地名曰“濡须口”，江流至此，变得颇为开阔且多峡，按照老船家的经验。阔则浪平，多峡则无大风威胁，是天然的泊船之处，以往江盗去淮南抢劫，都繇此渡江，便能避开两岸七矶三山之险。
冯异将淮南舟师吸引到其他地方了，但濡须口亦有淮南兵守备，然不过千余，被丹阳兵轻易击破。入了濡须口，就进入敌国之境，刘秀为了显示自己的信心，还若无其事地站在船头，与朱祐讨论此郡为何被称之为“九江”。
“《禹贡》中有言，九江孔殷，东为彭蠡，所谓九江，是大江流到彭蠡泽，因其地势低洼，水流散开来，形成数条分汊状水系，取虚数曰九。”
“秦时九江本是横跨大江南北的大郡，入汉后，分南部为豫章，九江之名为昔日郡城寿春所继承，因此沿用……”
所以才有了这名不副实的称呼，说起来，王莽当权时，这改名狂魔将九江改名延平，将豫章改名九江，算是难得名与实符的孤例。
“此郡精华在于濒临淮河的寿春城，乃是江淮间一都会，但大王竟对那并无兴趣，而要沿濡须口去袭合肥这小地方。”
这是朱祐不太能理解之处，刘秀却有他的计较。
“寿春是大邑，布有重兵提防，城池密布，强攻不利。”
“倒是这合肥城，虽只是一个小县，防备也空虚，却颇为关键！”
他们离开濡须水后，便进入了江盗的另一个活动区域：巢湖，由巢湖再往北，直接走水路，过逍遥津，可达合肥城下！
合肥的淮南兵没料到他们这破地方会引来吴王大军袭击，仓促交战半日后，县令投降，按照“投降就不能劫掠”的规矩，奔命兵悻悻放过这个县，改去劫掠邻城。
南方值得称道的战争少，春秋吴楚相争的主战场也不在这边，兵书上鲜少提及此地山川险要，全得凭自己摸索。刘秀与邓禹在江东时，通过反复查阅地图、交通，又多次与人交谈后，敏锐意识到了合肥的重要性。
“淮南三郡的中心，不是寿春，不是庐江，更不是六县，而是此地！合肥是淮南水陆交通汇集之处，居江淮襟要间，绝不可以缓图！”
如今吴军夺取了合肥，就如同一柄利矛，刺入了淮南王的心脏！
刘秀笑道：“秋收已到，稻谷黄了，我如今扼住了合肥，作为淮南的粮仓，寿春之粮就无法往南运，而若李宪聚集大军来合肥反攻，正好称了我意！”
刘秀从来就不怕打大仗，他有这份自信，胜利能够一举解决许多问题。
“而若李宪北来，冯异便能袭其后，淮南王兵力虽多，此番却要左支右绌了！”
然而就在刘秀令人多掠周边各县粮秣，准备以逸待劳时，马成却揪着本地县令，前来禀报一个重大消息。
“听说月余前，南阳为赤眉所陷，更始皇帝弃城而走了！”
老家没了？众人大惊失色，他们中不乏南阳人士，家眷都在故土，一时间心绪大乱。
亏得刘秀宽慰众人：“诸位，南阳纵乱，我姊丈邓晨、妻兄马武，一定会护得汝等家人周全！”
为了方便照顾，在江东安顿好后，刘秀写信回去，让麾下将领的家人都集中到南阳湖阳县居住，由马武和他外祖父家樊氏照顾。樊氏家大业大，就算刘玄倒了，樊家坞却不一定会失陷。
众人这才稍稍安心，仔细想想，更始覆灭并不是一个坏消息，意味着吴王可以完全独立。但好消息来得不是时候，他们打着更始名号来征讨李宪，赶在决战的当口，此事若是传开，必将军心大躁！
消息是掩盖不住的，刘秀沉吟后，决定用谎言来掩盖真相。
“就说，更始皇帝或已驾崩，他下了遗诏，由我，吴王来总摄国政，以图光复！”
刘秀更加坚定了打赢这场仗，全取扬州，然后设法北上中原的决心，刘秀有王者之志，从来就不想偏安一隅！
他抬起头，望着苍天唏嘘。
“刘玄误国。”
“大汉，只能靠我了！”
……
“被驾崩”的更始皇帝刘玄，方向与北渡长江，立志要打回中原的刘秀截然相反，一路往南狂奔。
继在安陆县被冷遇后，刘玄接下来都没讨到好，亏得在抵达江夏郡城时，本地太守还在西边的楚黎王和东边的淮南王间犹豫，勉强给刘玄提供了一批船舶，让他手下仅剩的几千人陆续过了江，抵达鄂地。
鄂者鳄也，江渚之上，趴着许多长大嘴巴晒太阳的鳄鱼，翻船落水者常常变成了它们的腹中美餐。
但登上南岸，回头望着宽阔的大江，落魄的南渡皇帝刘玄却感受到了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将舟船全烧了！片板不许留！”
刘玄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断绝士卒官吏思乡北归之心，只觉得万事大吉了。
“以此为界，赤眉想过也过不来。”
他刘玄最初就不想做什么皇帝，是被绿林强推上这个位置，这一年半里，残酷的境遇告诉刘玄一个现实：他字圣公，却注定是个庸主，当不了圣王。
就将江北留给各方野心家去厮杀吧，他刘玄，只想回舂陵侯一族的老家长沙，去安享余年！
刘玄很善于宽慰自己，南渡路上，他与王莽的南狩做比较，内心得到了释怀。
如今到了南方后，又想起另一个命途多舛的“帝”，义帝楚怀王来。
“义帝也曾经是天下共主，但灭秦之后，被项羽架空，安置到江南，遭项羽亲信暗杀于江中，何其哀也。”
刘玄自我安慰：“幸好朕早年假第五伦之手，除掉了刘伯升，否则此人他日恐怕也会成为项羽一般的霸王人物，于朕不利。”
借剑杀人，这真是刘玄称帝以来，最值得称道的一件事哟。
所以他就好比是主动南下的“义帝”，只求帝业偏安于荆南。
祖先靠区区一个小长沙国都能活，刘玄要求也不高，荆南四个郡加上鄂地的铜矿，足够供养一人之奢靡了。还能在南方吃到许多北方没有的禽兽珍怪，比如那些趴在江边的鳄鱼，听说鼍羹可美味了，往后若能令交州归降，说不定还能吃上新鲜的荔枝。
刘玄舔了舔嘴唇，定下了明日的餐饭，又火速改封最后两位追随自己南下的绿林渠帅新的王号：陈牧封为鄂王，留守鄂地，提防有其他势力南下。
而朱鲔封为桂陵王，带着数千人南下长沙，命令荆南各位实质割据的郡守交出权柄，来换取一个王号。
被赤眉打得抱头鼠窜的绿林兵们，此刻也恢复了志气，他们仿佛想起了昆阳的荣光，想起了绿林横扫中原的无敌，昂着头向南开拔。
这自信源于此时代根深蒂固的南北歧视，这年头的荆南四郡，加起来都比不上南阳大郡。其人口稀少，兵力匮乏，甚至连居民的个子都稍矮一头——刘玄认为，这是稻米吃多导致的，所以当初舂陵一族在南方做侯爷时，也从不食稻，只吃北方运来的上好粟米。
地域歧视当然是不好的，但刚从中原蛊皿中失败出奔的绿林残部就是这么觉得，到此能大杀四方，数千人足以横行。
“打不过赤眉。”
“还打不过汝等南楚之人？”

第402章 饭稻羹鱼
八月中旬，第五伦车驾过了太行，抵达河内郡温县。
“此番余入河内，车驾行秋稼，观收获，因涉郡界，皆精骑轻行，无它辎重。郡县官吏不得辄修道桥，使百姓远离城郭逢迎。”
尽管魏王有诏书在前，但其他人不去，时任河内太守的冯勤却不能不到。
冯勤才二十三岁，是魏国最年轻的二千石，别人也羡慕不来，因为这位冯伟伯从龙非常早。
等迎到魏王车驾后，第五伦甫一下车，便令其免礼，还笑着问他母亲是否安好。
没别的意思，这冯勤是出了名的孝子，当初第五伦辟除时，他竟自矜不肯出仕，在第五伦面前辞让，这不是班门弄斧么？第五伦直接表彰他母亲，孝子没法拒绝，一连五轮礼物送下来，冯勤也不好再辞，只能入了第五伦囊中。
冯勤身长八尺三寸，比第五伦足足高出一尺，只能拼命弯腰好比主公矮点，作揖替母亲道谢。
他作为计掾，主持过魏郡分地事宜，统计衡量功劳的大小，土地的肥沃与瘠薄，依次封赏，部曲皆满意心服。后来又当上了功曹，辅佐耿纯留守魏郡。
等马援兵不血刃夺取河内后，第五伦信不过本地豪家，便挑了冯勤来任职。
如今一年过去了，魏王再临河内，冯勤有自信，能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上计！
“卿可知余为何要专程来一趟温县？”第五伦如此发问，尽管地盘较当初扩大了何止十倍，麾下良臣干将也多了起来，但对冯勤依然十分看重。一来是老部下，知根知底，足够忠诚，二来冯勤还颇为擅长数术，年轻人脑子也活络。
冯勤想到了：“大王定是想来看看，臣去岁刚上任时，提议在温县种的稻收获如何。”
这温县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商朝有苏氏、妲己的老家……此处濒临黄河，气候适宜，又有来自太行的河流冲刷，泉流常温，土地平坦，是个搞农业的好地方。
但庄稼实在是金贵，水太少不行，如温县一般，水太多也不好，河内人口繁多，适合种粟、麦的旱地早就挤满了里闾和农夫，冯勤上任口，看着河边许多低洼的土地闲置只觉得可惜，思来想去，却给第五伦出了一个主意：种水稻！
“当初卿提议在河内种稻时，余还以为汝读书读昏了头。”
但冯勤却有他的依据，汉哀帝时，有个名叫贾让的大臣奉命到河内、魏郡巡视黄河灾情，那人提了治水的上中下三策，顺便也提了些改善本地农稼的建言。其中一条就是利用河内水利丰沛的优势，试种稻谷，稻的亩产比粟、麦都要高，可以养活更多人。
当时冯勤见河内沿河大批洼地空着，而来自外郡的灾民却源源不断逃进来，马援征兵也消化不了那么多人，总得给他们找事做，遂设法搞到济水一带的北方稻种，又令定陶灾民试种。
稻谷的版图最北也才到济阳，在黄河以北尝试种稻，肯定面临许多气候、水土上的困难，但就第五伦今日巡视所见，居然长得还不错。
河水泛着波光，滋养一方，金黄色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饱满的稻穗压弯了枝头，农夫正在奋力收割，昔日的洼湿之地，居然被冯勤利用外来灾民，硬生生开出了五千顷水田来，这在北方也是难得的景致。
绕了一圈，在亭舍休憩时，冯勤又让人奉上蒸熟的大米饭，请第五伦“尝新”，试过后发现是粳米。
前世是南方人的第五伦，相比于粟、麦，还是更爱此物，只可惜心里很想要，胃却有些抗拒。二十四年下来，已经是个小米胃了，它最爱五陵出产的粟饭，至于稻米面食？香则香矣，但都得适应适应。
这时候，前来献稻的外郡灾民却唱起了一首歌。
“天降神明君，锡我慈仁父。临民布德泽，恩惠施以序。穿沟广溉灌，决渠作甘雨。”
一时间，随行众人颂声大作：“这是在赞大王开沟造稻田，薄卤之地更为沃壤，民赖其利啊！”
第五伦令人赐酒肉，回头却低声对冯勤道：“一贯清高的冯伟伯，也会做这一套了？”
冯勤有些脸红，其实最初百姓们感激人是他，但其母谨慎，觉得冯勤年纪轻轻骤为两千石，如今又如此得灾民之心，怕魏王多想，遂让人改了改，变成歌颂第五伦的歌谣。
“伟伯当真有位好母亲。”第五伦听他说完事情原委后，不以为忤，反而勉励道：“百姓颂歌亦有真情在内，河内适合种稻之处恐怕不止温县一处，其余各地也大可利用起来。”
在没有经历过打土豪分田地的河内郡，能收上来的粮食不算多，但新开辟的临河稻田属于官府，外郡灾民相当于佃农，可以收四成租子，借牛的话得收五成，农具也借就得加至六成了。
“天下大乱恐怕还要持续好几年，河内每多收一石稻谷，就能多让一个人活下来。”
河内、魏郡俨然成了是东方的战争基地，淇园的竹子全砍了能制作箭矢百万，两郡收租的粟、麦、稻加起来，足有四百万石！
这是支撑河北战事及入洛的倚仗，中原分裂的第二个年头，河内、魏郡尚能完富，这是第五伦的幸运，也是天下之幸。
巡视粮仓后，第五伦折返至河阳县，司隶校尉窦融率河东舟师，比魏王早几天入洛，眼下就亲自渡河来禀报战况：“陈留、淮阳皆已降于梁汉，绿林伪郑王刘赐独木难支，已弃洛阳南下，东逃至郑地，亦有降梁之状。”
绿林势力短短两个月就碎了一地，尤其是北方，降的降逃的逃，只剩下王匡保有军队二三万，占着颍川郡，但被赤眉、魏、梁汉包围，此人大概也在犹豫，到底要投谁。
第五伦目前对颍川毫无兴趣，顶多派使者去骗王匡保持中立罢了。
听闻张宗已迅速向东占领成皋，接管了被烧成一片废墟的敖仓，而洛阳南方的伊阙塞、轘辕关等皆被魏军控制，南下的条件便成熟了。
魏王这才与行在的核心人员们，说清了他非要顶着兵员、粮食压力入洛的原因。
第五伦道：“昔汉高留萧何镇关中，余今委左丞相及冯伟伯以河内、魏地，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绿林及流寇，勿令北渡。”
既然河内如此重要，让它裸露在敌对势力攻击下就颇为不智，但若能取得洛阳方圆百里之地，就相当于在河南加了一道外塔！
过去一年，冯勤在河内长达数百里的河岸上处处设防，却到处是漏洞，若非马援主动将战火引到濮阳一带，渡河攻击了几次绿林，河内很难保持和平。
如今主力北调，沿河的亭障既防不住灾民，往后也难以防住拥有舟师的梁汉军队。第五伦可不想接下来专力于河北时，还得被势力迅速膨胀的梁汉在黄河边恶心。
倒不如将边界推过去，在虎牢关、伊阙塞、嵩山这三四个必经的点做防备，要更加容易。敖仓还卡死了水路，就算梁汉从鸿沟发兵乘船袭河内，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打个比方，河内相当于渭北，是齿；那洛阳，则如渭南，若唇。”
“唇离不开齿，洛阳需要河内的粮食救急；齿也离不开唇，需得洛阳在外为屏障。”
窦融等人立刻作恍然大悟状：“试想，当初楚汉之争时，汉高纵颇为不利，亦不肯放弃荥阳、成皋，叫楚军进入洛阳。若如此，河内河北能保全焉？韩信能从容伐齐么？大王深思熟虑啊！”
温县会议的精神，是要传达到前线将军手里的，只守不攻，谁要是上了头，出了洛阳诸关继续往外打，没有功，反有罪！
“余取洛阳，不是为了进攻。”
“而是为了更好的防守！”
……
八月十五这天，第五伦抵达河畔，眺望对岸的孟津古渡。
万里黄河，经过三门峡后，终于在北邙山下逐渐平缓，流速降低，开始适合船渡。
这孟津既有渡口也有关隘，北濒黄河，南依邙岭，有山河作托，一千多年前，周武王就是在此观兵，西部八百诸侯皆至。
窦融带着弘农大姓杨宝进入洛阳后，将本地大贾、豪家组织起来，在孟津等待魏王，军队、官吏、看热闹的本地人，加起来也有八千了。
第五伦的舟船渡河南驶时，绣衣都尉张鱼和尚书郎朱弟站在船头随驾，朱弟还抬起头看了看天。
第五伦问他在看什么时，朱弟只道：“听说当初周武王在此渡河伐纣时，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
这就是周朝火德的来源，但今日天气晴朗，只飘着几朵云，应该没有什么奇异天象了，朱弟再努力仰头望也没用。
但有一桩事，却是人为努力可以做到的。
等船只在孟津靠岸之际，窦融带着父老们迎了上来，拜见魏王，却听到河边响起了一阵惊呼！
“是白鱼，白鱼！”
一群洛阳耆老，扛着一个木盆近前，激动地将它呈送第五伦面前。
低头一看，好家伙，里面竟是一条鳞片白光闪闪的大鲤鱼！
一时间称颂不绝，窦融及洛阳众人下拜，恭贺第五伦：“周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而今魏王入洛，亦有白鱼跃出水面，为百姓所获而献，此乃天意也！”
这里面涉及的谶纬五德，可就值得好好琢磨琢磨了，朝中那些拼命想证明魏王乃金德的人，可要高兴了。
第五伦扫视众人，到了这位置，类似的事你得习以为常才行，他没有直接戳破，那样就太不识趣了，而是顺水推舟，说道：“若余没记错，白鱼跃舟中后，武王俯取以祭，可有此事？”
众人应是，第五伦道：“既然如此，余亦当至周公相地卜宅之处，以此鱼祭洛神！”
见魏王应承下来，众人皆大欢喜，只是苦了抬木盆的张鱼，那鱼儿的尾巴甩了绣衣都尉一脸腥水，他却只能受着，同时也不相信这所谓“祥瑞”，只偷偷询问魏王这鱼究竟要怎么处置？
“来都来了，还能放生不成？”
第五伦低声笑道：“何谓祭？神灵闻其香气足矣，剩下的肉，余当自食之。”
“且让庖厨做一席稻饭鱼羹，余与洛神同食，不香么？”
……
PS：（寇）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又，《赞》曰：“子翼守温，萧公是埒。系兵转食，以集鸿烈。”——《后汉书》
河内好稻，真定好稷，中山好栗，地产不为无珍也。——卢毓《冀州论》

第403章 易姓
昨天的白鲤鱼味道不错，没有浓烈的土腥味，应该是豪强自家池塘园囿里出现的异类，甚至可能就是观赏之用，临时捞上来客串祥瑞。
而第五伦自孟津前往城郭这一路上，但见沿途里闾多为丘墟，本该秋收的农田里蔫蔫地长着些许庄稼，地里的农户大多面有菜色，对过路的军队畏之如虎。
洛阳比去年的长安更惨：长安人交了好运，第五伦和刘伯升，这应该是各路军阀里军纪数一数二的军队了，第五伦为了清空太仓，给京师百姓发过几个月的粮食，甚至还放任他们进王莽宫殿里零元购。
刘伯升手下鱼龙混杂，虽逊色不少，但好歹尚有底线，宁可卖前汉林苑宫室，也不公然抢掠民户。
相比之下，洛阳就遇人不淑了，司隶校尉窦融早来了半个月，向第五伦禀报了本地简略情况。
“自新莽覆灭后，先是沦为新军残部和绿林军的战场，被刘玄派到河洛的诸王，多是绿林山大盗出身，抢掠起来毫不留情，从富户、中家到平民都遭了殃。”
是啊那段时间洛阳混乱不堪，连特地来投汉的老儒都遭了毒手……
更要命的是，绿林的山大王们还经常调换，短短一年内，洛阳换了三位诸侯来镇守，他们各有派系、军队，走的往往将洛阳狠狠洗劫一番，新来的也得尝尝甜头。
第五伦听得直摇头：“如此做派，难怪洛阳的天，比河内高了三尺。”
窦融没听明白这暗喻，第五伦只道：“每来一个诸侯，便刮一尺地皮，三次之后，天岂不就平白高了三尺？”
“大王比喻得当。”窦融继续道：“王匡等将乃山林草寇，连赋税都不知如何收，而最后一任郑王刘赐倒是知晓，按照汉制收十一税。”
“十一税，这么低？”第五伦都惊了，税就是租子，连他都收到四成，这郑王怎如此良心。
可真正精彩的还在后面，窦融摇头：“十一税是不多，但这刘赐为了凑粮守住弘农，明明才更始二年，他竟已将田赋粮秣、苛捐杂税，收到了更始二十年！”
第五伦惊呆了，还可以这么玩？王莽时若是国库不足，就搞“訾税”，也就是对天下人征财产税，已经十分露骨遭狠，岂料绿林更胜一筹！
亏得是他给了新朝最后一击，不然亡在这样的对手手里，老王莽死不瞑目啊。
笑完后，第五伦又对洛阳人感到可怜，等进入洛阳城郭后，他发现这里与长安区别极大：长安政治色彩浓厚，城市主体是各种宫殿。但洛阳则多是市坊里闾，虽然城市更狭小些，但实际容纳的人口却远超长安。
但御车行驶在洛阳街头，却感受不到过去一千年的繁华，只有凋敝落魄。
“余记得，洛阳一城，在新室时，便足有十万户之众！”
洛阳已经超过了临淄、长安，堪称人口第一大城，逼近五十万大关，那现在呢？
窦融也只是粗略算了一下，只道：“如今恐怕不足三万户。”
锐减了十之六七啊！才短短两年的战争，就让城市里二三十万人消失。尽管直接丧命的是少数，更多人是发现乱世里城市中活不下去，相继出奔而走，半数想办法渡河跑去河内，其余则往周边山区散去，也有被绿林所掳的。
这就导致，单以洛阳城论，需要赈济的人口没有想象中多，第五伦决定给他们一条活路。
“洛阳人在周时就善于贾货，自汉以来，先有桑弘羊，后来又出过师史这样以运输业起家的巨贾，转毂百数，各郡国甚至还修建了‘洛阳街’。又有大商人张长叔、薛子，訾产万万。”
然而这些巨贾家族，都被绿林一锅端了，这也是绿林在各地统治迅速崩溃的原因：赤眉还知道团结底层，梁汉还明白拉拢大族，但绿林呢？除了南阳之外，他们每到一处，便把高层、底层同时得罪了。
“没有几年，洛阳的商业无法恢复，暂时还是以工代赈的老法子。”
经历过长安的经验，这种事魏国官吏已经驾轻就熟，第五伦令河内冯勤开始向南输送粮船，募好民夫后，再让军队带他们去洛阳周边的关隘，不少地方需要修复加固。
“都说师之所处，荆棘生焉，但余希望，魏军所到之处，并非如此。”
第五伦不能保证他的军队秋毫无犯，但至少暂时没有屠城等集体作恶发生，而军队那么多人吃穿嚼用，也是一笔大生意。
将吏们管吃管住，只额外发点布匹，怎么花是他们自己的事。
“余虽然只把洛阳当做河内的外屏，但还是希望，能稍稍恢复几分元气。”
第五伦的“行宫”是现成的，就在洛阳城南，此处有一片宫殿式样的建筑，却是王莽时令大司空王邑等人来营建的宗庙、社稷、郊兆。
儒生对洛阳这天下之中一直有某种情结，觉得长安偏霸，洛阳才是推行王道的好地方，所以王莽效仿周朝，以洛阳为新室东都，为了证明上天也觉得这样对，还搞出了一个“玄龙石文”的祥瑞，说什么“定帝德，国洛阳”……
总之洛阳的宫室框架便是王莽搭起来的，如今却便宜了第五伦，少不得又要对王巨君说一声：“谢谢啊！”
第五伦得在洛阳待几日，接见本地豪强士人，吸纳一批进入体制，将河南太守、洛阳令的班子搭起来。
司隶校尉窦融却向第五伦请辞：“臣愿先往东方，为大王监督修缮虎牢关，顺便……”
他作揖道：“臣也想以公谋私，去成皋祭奠一位故人。”
第五伦知道窦融要去祭谁：“司隶校尉且去，余在洛阳待数日，便要前往偃师县。”
“此番东来，余也得了王祖父叮嘱，要去祭奠一人啊！”
……
虎牢和成皋，其实可以视为一处，距离颇近，无非是关和城的关系。
前者是得名于周穆王时在此关过老虎，后者则取山岭高矗濒临黄河之义。
虎牢关北面临于大河，湍流就在关下数十丈高的山脚处滚滚刷溜而过。
嵩山余脉横亘于南，哪怕是官道，也得越岭穿沟。登高细视，西向出口多岐，东向畅向氾水两岸台地。两边岭崖高耸，岭间孔道东西伸延，地形和函谷关、潼关很像，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
成皋城也修在山梁伾上，绝岸峻周，光丘梁就高四十许丈，城垣更像是它的女墙，此处最著名的战绩，就是拦住了西楚霸王的脚步，维持了楚汉均势。
窦融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入城，经历过一连串的战争和易主后，城池破损严重。而他要在此祭奠的人，自然是昆阳战神、新朝大司空王邑。
“司隶校尉，打听过了，王邑便是死在这粮仓废墟里，听说是自焚。”
窦融看着一年多前烧毁的黑漆漆废墟，只摆下了一案几的菜，外加一壶酒，唏嘘道：“王公，窦融来看你了。”
王邑不但是窦融妹妹的丈夫，也是窦融的举主、上司，十多年前，他便追随其征讨叛逆，一起参与了新室的肇造。
这之后窦融仕途多蒙其提携。
只可惜，在昆阳时，大司空对他产生了误会，竟将窦融囚禁，可这也没能改变昆阳大败的局面，三十万人灰飞烟灭，窦融脱身西逃投靠第五伦，王邑则窘迫地退到这，在京师已陷的情况下，又坚守了洛阳、成皋数月之久，可纵有山河之险，却挡不住人心沦丧，众叛亲离。
而王邑最后做的事，便是将成皋积粮一把火烧了。他的尸骸也一起化为灰烬，窦融连坟冢都没法给他立一个。
“如今才短短一年，形势却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昔日困死王公的绿林，四分五裂，几近覆灭。”
乱世就是这样，各方势力匆匆登场，又因为各自原因落败退场，窦融只希望，第五伦能笑到最后。
窦融坐在废墟前，说一句，就将酒往地上浇一点，自己再饮半盅，他酒量一般，竟自个喝醉了，这数年，当真将世上兴亡看了个饱。
最后只带着一点悲伤道：“廉丹战死成昌时，新室尚在，王莽还能给他一个‘果公’的谥号。”
“而大司空却连谥号及诸侯之葬都不能享受。”
窦融倒酒，才发现壶中已尽，只拎着壶走入废墟中，捧起夹杂着碳灰的土壤，将它们塞入瓶内，权当王邑的骨灰也在里头了。
“往后，融会带着大司空同行。”
“你我都是刘秀手下败将，但融却有机会看到魏王有朝一日，彻底覆灭诸汉，击败吴王！”
……
而与此同时，第五伦也抵达洛阳、成皋之间的偃师县，在当地人指引下，找到了一座荒芜无人的野冢。
荒冢临山，不仔细找还瞧不见，秋风吹得黄草芊芊摇曳。牧儿的歌谣响在黄昏之后，犹似昔日的悲歌薤露。
但今日，这坟冢却迎来了高光，魏王亲临，官吏兵卒千数随行。
荒冢规格不算小，但已经被破坏得够呛，有几个很明显的盗洞，里头的陪葬品恐怕荡然无存了。
洛阳著姓、本地豪右都战战兢兢，唯恐魏王一怒之下，要将周边几十里范围内的人统统问罪！
但没事，第五伦也不生气，只让人将洞堵死，往后留一支兵在此看着即可。
谁让此坟冒了青烟，出了有出息的子孙呢？
这正是田横墓，当初田横正是在即将抵达洛阳时自尽，汉高皇帝敬其性情，派两千名士卒，以诸侯之礼葬于斯。而田横同行的门客竟也随之自殉，就葬在一左一右，东方海岛上自杀的五百壮士就没机会葬到此处了。
此乃病榻上的第五霸所托，让第五伦来祭奠祖先一番，刚好正式给田横追谥，谥为“齐武壮王”。
刚从关中抵达此处的宗正第八矫念着王祖父托他代笔的祭文，诸如“田王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勇”之类……
第五伦神情肃穆，心里却在跟田横说悄悄话：“我虽然占汝子孙身体，但也在长安汉高庙旁边给你立了庙，叫你和刘邦做了邻居，也算仁至义尽了。”
祭文念罢后，乐师们奏起《薤露》《蒿里》来，等“薤上露，何易晞”的乐声奏罢，气氛刚刚好，第八矫遂适时向第五伦下拜，提出了作为宗正的本分建议。
“大王，昔日齐武壮王死后，其宗族被汉帝一分为八，迁往关中，以迁徙前后顺序，遂有第五、第八等姓，有羞辱分治之意。”
“如今大王举义兵，灭新室，扫清关中，席卷司隶，万姓倾心，四方仰德。”
“而汉家祸乱天下，以至中原肝脑涂地，大王吊民伐罪。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不宜再以刘氏所蔑之字为姓，而当复旧姓！”
复旧姓，这是第八矫在第五伦称王后就提出的建议，顺便让第八到第一的各个宗室也跟着一起恢复。
这确实是第五伦一直在考虑的事，如今趁着祭奠田横，条件也成熟了。
不过，他不打算姓田，叫田伦——王莽当初差点给他赐的“王伦”就更不用说了。
第五伦遂道：“古人云，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
“古齐国已亡，昔日田氏已分，便再不可复，岂不见，田齐出于陈国，但齐宣王等，亦未曾恢复陈姓。”
第五伦不打算走任何回头路，也不会给宗族、朝臣这样的机会，路要越走越宽，而不是家族自娱自乐的狭窄小圈子，至于像王莽那样，从舜帝以后的姚、陈、田等姓里乱找亲戚更是不可取。
人，还是得向前看！
第五伦早就想好了，名不会改变，但姓就用前世的姓！
就好像他的状态，古人的身体，装着后世的魂灵一样。也好提醒越来越习惯这个时代，沉迷于某种角色的自己，不要忘了，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第五伦在田横墓前，扫视众人，宣布道：
“余欲易姓为……”
“伍！”

第404章 猛虎出笼
八月下旬，于偃师祭祀田横，宣布改姓后，第五伦继续向东，抵达成皋虎牢关巡视。
阳泉侯张宗率四千人镇守于此，第五伦见到他后，说起一事来。
“余听人说，这虎牢之所以得名，是在周朝时，有虎在野，扑伤人畜，瓜挠戎车。当时周穆王将至，有猛士请与虎相搏，必全取而还，乃生搏虎而献之天子。周天子令人在此设柙牢畜之，是为虎牢。”
第五伦对张宗道：“卿是虎威将军，有人劝余，说与本地名字相克，不可以卿守虎牢，卿以为如何？”
听上去确实有点道理，名字相克的玄学一直有，第五伦历史不好，举不出太多例子，但也知道落凤坡之于凤雏，烂柯杯之于柯洁……
但张宗却不信这个邪，拱手道：“真正的虎，岂是区区柙牢，能关住的？”
他指着东方道：“绿林刘赐降于梁汉，如今被封为郑王，带着万余兵卒，盘踞于荥阳城。”
“荥阳险要，而与成皋之间的京索之地，就好比是柙笼，臣请命东出破城，来他个猛虎出笼！”
张宗之言雄壮，第五伦大为赞许：“大善，不愧是河东虎！”
然而对张宗请命进攻荥阳的建议，他却又不置可否。
河南郡在地理上分为东西两部，西部是“周”，也就是洛阳，东部是“郑”，正是荥阳、新郑一带。两千年后亦是如此，洛阳与郑州，可谓河南双子城。
不过郑地的核心已经不是韩都新郑了，而是新兴的要塞城市荥阳。
只因为荥阳太过关键，东有鸿沟连接淮河、泗水，北依邙山毗邻黄河，南临索河连嵩山，西过虎牢关接洛阳，地势险要，交通便利，乃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春秋战国的就不提了，最著名的便是楚汉荥阳之战，刘邦在彭城送了六十万大败而归后，全靠荥阳才顶住楚军攻势，尽管最后靠着一群女人做掩护西遁，但双方在荥阳、成皋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最后达成了均势，这才有了后来的鸿沟之约。
张宗由此提议：“欲争中原者，未尝不睥睨此地而决成败焉。大王入洛，是为了屏蔽河内，但若不取荥阳，纵是舟师占据了敖仓，也难以守住。”
“反之，若能据荥阳，荥阳以东无足忧者。”
不但防守有利，也能为往后进取东方打基础。荥阳自秦以后便是水运枢纽，鸿沟自荥阳引黄河水流向东南，与淮水、泗水、济水、汝水等汇合，把荥阳同淮阳、定陶乃至于淮泗连在一起。东出荥阳，水陆大军畅通无阻，几天就能推到梁都睢阳去！
可对面也不傻，梁王刘永就在鸿沟边上，自然知晓荥阳的重要性。
“梁汉亦明白荥阳之关键。”窦融道：“是故刘赐弃洛阳、虎牢，却仍守荥阳城，他麾下至少还有万余绿林兵，梁汉又遣兵沿鸿沟前来支援，如今荥阳至少聚集了两万余兵。”
反观第五伦，主力在河北、太原，在这片战场连一万人都凑不出来，荥阳的地形决定了，一打就是攻坚战，大会战，这也是他令将率轻易不得东出虎牢的原因。
“一旦正式开衅，恐怕就会像楚汉相争一般，在荥阳、成皋间打个没完没了。”
理智告诉第五伦，战线不能再往前推进了。
关键在于对面的心思，若刘永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向洛阳进军，争中原，那这一战就不得不打。但就第五伦根据绣衣都尉和司直搜集到的情报，刘永刚刚称帝，新归附的地盘还不够稳固。以此人能蛰伏于更始政权内，闷声发大财一年多的情况看，应该不是个急躁之人。
第五伦顿时有了主意。
“得让刘永顾虑后方，令他的心乱起来，才能维持此处均衡。此役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
两难的不止是第五伦，守于荥阳的郑王刘赐，以及来驰援的梁汉陈留王苏茂也进退踌躇。
二人本是更始的诸侯、将军，上个月才刚刚改换了门庭，绿林各路渠帅已经军阀化，投降刘永能继续做一地小王，投降魏军可能就去做富家翁了，尽管知道第五伦势大，但还是心存侥幸。
换了旗号后，士气自然高不到哪去，否则也不必一路弃地东撤。纵是刘永从鸿沟发兵、粮来支援，让二人一定要守住荥阳！但他们却没什么信心。
于是自进入八月以来，荥阳、成皋之间，就出于奇妙的“无战事”状态，两边的斥候默契地划了巡视范围，尽量不开衅。
然而近日随着第五伦亲至虎牢，形势发生了些许变化，魏军的斥候开始主动起来，更具攻击性，刘赐、苏茂二人还发现，河内的粮船当着他们的面，一船船粮食往河南运，洛阳也有大批民众被征发，赶赴虎牢！
这是要打大仗的架势啊！他们压力倍增，一面请求刘永来援，一面思索后路……
但仗最终却没打起来，反倒是打听到一些令人惊诧的消息。
“江东吴王刘秀，见更始已覆灭，不肯附从梁汉，便派遣使者来谒见魏王，叙述故交，并奉上帝号，表示愿做大魏吴王！”
……
第五伦确实没猜错，刘永自从在定陶汜水之阳即皇帝位后，就一直忙着整顿内部。
实打实控制在他手里的郡，不过六个，其余都是半独立的军阀。更有许多“传檄而定”的地方，比如近来刚招抚了盘踞泰山郡的盗贼，发了郡守之名而已。
他麾下战斗力最强的诸侯，是董王董宪，目前驻兵在徐州北部，根本无暇西顾去争洛阳。
更要命的是，曾经被刘永寄予厚望的三人，对他送去的王号态度也颇为冷淡。
比如占据齐地六郡的张步，欣然接纳齐王封号，但刘永的官吏休想踏入青州一步。
北方控制平原、济南、千乘的，则是赤眉迟昭平残部，首领叫城头子路，刘永封其为“济北王”，岂料城头子路竟没理会，相比于刘永，城头子路对河北的“铜马帝”及其口号似乎更感兴趣。
南方的刘秀就更不必说了，说是接了更始遗诏，自表为绿汉摄政王，八成是想多接受些更始残部诸侯去投靠，此人曾一度在梁园中骗了刘永，如今大概率另起炉灶。
唯一对刘永的示好有积极反应的，便是淮南王李宪，他正在与吴王秀交战于淮南，焦头烂额，不愿再与刘永敌对，甚至希望刘永发兵南下相助。
北、南、西，刘永陷入了战略上的踌躇，不知道该主攻何方，亦或是暂停扩张，先将归附郡县消化了再说？
从荥阳到睢阳，因为有鸿沟水道，交通颇为便利，来自前线的假新闻很快就传至刘永处。
“这不可能！”
刘永生气起来，帝冕上的旒珠都在晃动。
“刘文叔纵不从于朕，也绝不可能依附于第五伦！他与第五伦有杀兄之仇！”
但梁王朝中，那些希望先向南打的群臣却来了劲，他们将刘秀说成一个反复之辈：“刘秀与第五伦有交情，听说还曾交换玉佩，其未婚妻被囚于长安，但岂知不是托妻献子？”
“刘秀善于作伪，在南阳时诓骗刘玄，以求脱身，在梁园则欺骗陛下，藏身东南。”
“再者，陛下与刘秀的泛泛交情，同项羽、英布相比如何？”
“项羽、英布乃是生死之交，一同战于巨鹿，然楚汉相争之际，英布却在淮南踌躇观望，为项羽所斥。又见了高皇帝使者后，竟举兵反楚，为汉击楚之后。”
“如今刘秀既不归附陛下，又不顾陛下好言相劝，一味决胜淮南，若叫他胜了，势强于吴王刘濞。就算不曾帝魏，甘心屈从于第五伦，可刘秀对陛下之害，却甚于英布！”
“陛下若在郑地与魏争胜，经年累月，不一定能见功夺取洛阳，而会被拖住兵力，反叫刘秀在南方坐大！据吾等所知，如今魏军主力在征讨河北，无暇东顾。何不趁此良机，先平定扬州？至少要将刘秀赶回江东，方能安心。”
刘永仍在犹豫，他的新朝廷夹在魏、赤眉、吴之间，守则有余，但要主动出击，打谁都不太妥当。
但很快，一个来自南方的消息，起码让刘永打消了同魏王会猎中原的打算！
“令郑王、陈留王守好荥阳即可，万不可与魏交兵！”
……
“进入九月以来，梁汉没有再从鸿沟往荥阳派兵送粮了？”
这个消息让第五伦放了心，莫非自己让人散播的那个谣言起作用了？他对刘秀颇为关注，虽然鞭长莫及无法干涉南方战事，但也会时常下个绊子，泼盆脏水限制秀儿一下。
若能顺便将刘永一起骗了，让他注意力集中到南方，与秀儿火并便好了，如此，窦融便能替自己维持住中原的均势，等扫平河北后再腾出手南下。
洛阳之事已毕，第五伦也是时候回到久违的魏地邺城，去统筹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役了！
然而就在第五伦登上船舶，即将渡河北上时，黄长却匆匆赶来，附耳向他禀报了一桩刚收到的消息。
来自南方的大新闻！
“上月初，吴王刘秀经濡须口袭合肥，此事大王已知。”
“然八月下旬，淮南王李宪亲征合肥，号称十万大军，实则不过三万，在合肥逍遥津交战，淮南军竟被吴王以八千之众，击败！”
“淮南王仅以身免，逃回庐江！”
“刘秀已控制九江郡，年内恐怕便能全取扬州！”
第五伦听着没有细节的消息，心中却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初到虎牢时，听张宗说的那一句话。
真正猛虎，岂会一直困于柙牢之中？江淮，关不住他！
“知道了。”
第五伦面上淡然，颔首转身，却还是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秀儿。”
“你开挂了吧！”

第405章 公孙帝
梁汉君臣担心刘秀成气候后当了“英布”，九月初，刘秀还真就在英布的老家，六安郡首府：六县（安徽六安市）。
六字没有五字那般讨人厌，刘秀于合肥之战后没有亲自追击淮南王去南方的庐江郡，而是向西进军到此，其目的有二。
“淮南自古富庶，但人口最繁盛，产粮最多的地方，一是寿春，其次便是这环绕芍陂的英六之地！”
芍陂又叫期思陂，是春秋战国之际，楚相孙叔敖留下的遗产，他在此做官时宣导川谷，陂障源泉，灌溉沃泽，堤防湖浦以为池沼，浇灌的田地多达上万顷，使得古时尚且蛮荒的淮南多了一大片农业区。
战国时楚国遭秦军痛击，仓皇东迁，建都寿春，靠着芍陂续命几十年。
刘秀看中的是此处的粮食，秋收刚结束不久，稻谷还没来得及往南运去庐江，就被刘秀截断道路，同时派人围攻六县，搜刮粮食，他得先保证冬日用粮，才能从容向南收取庐江、豫章。
刘秀在六县下督战，又使傅俊略寿春诸地，才数日，就有汝南名士郅恽前来告状。
“吴王可知道，傅将军做了何事？”
这郅恽是著名的复汉士人，新莽末年，他曾亲至长安，叩阙上书，说天象表明，汉朝江山气数还长，王莽应该取之以天，还之以天，放弃帝位，将权柄还给刘家。结果将王莽气得不轻，只对外人说郅恽有狂疾，发配苍梧了事。
新朝覆灭后，郅恽辗转跑回了老家汝南，却遇上赤眉军杀入郡中，郅恽只好再跑到淮南避难，却不肯接受李宪的官职，因为此人竟有自立称帝之心。
赶上刘秀进入淮南，郅恽便带着本地一批对汉家还没死心的士人投效，被拜为“将兵长史”。
今日郅恽便是来状告骑都尉傅俊的。
“傅子卫治军不严，麾下在寿春抢掠百姓，抢完了活人，竟还打起死人的主意，挖掘当地楚墓，盗取财物，陈尸于野，淮南人皆震恐，以为吴军尚不如淮南兵。”
刘秀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何事，倒也不能怪傅俊，要怪就怪他为了募兵，宣布的军令，倘若城池不投降，就任由奔命兵劫掠，以此招募穷山恶水出来的丹阳兵和江盗作战。
依靠他们，以及刘秀关键时刻带着八百人冲阵的勇锐，方能在合肥大败淮南兵。
如今这军令尚未解除，丹阳兵和江盗的军纪可想而知。
郅恽对此感到痛心疾首，劝道：“以前周文王不忍露白骨于荒野，周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仁义如此，方能获天地之应，打败殷商如林之旅。吴王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兴义兵，为何不师法文武，反而犯逆天地之禁，纵容属下伤人害物，虐及枯尸，取罪神明？”
“这与昔日绿林渠帅有何区别？倘若吴王不立刻谢天改政，恐怕会重蹈刘玄覆辙！”
刘秀的属下们都觉得他是小题大做，不如此怎能聚众？倒是刘秀立刻猛醒，告罪道：“法出于上，傅都尉与士卒无罪，是秀做错了！”
“刘秀一定亲率士卒，收伤葬死，哭所残暴，以表明这并非我之本意。”
同时又招来替自己管军法的刺奸将军祭遵：“传我王令，奔命之法，仅限于敌负隅顽抗，如今淮南各县多降，士卒勿掩人不备，穷人于厄，不得断人支体，裸人形骸，放淫妇女！”
正式颁布军令后，郅恽这才放过刘秀，颔首道：“大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其实倒不是刘秀忽然就变得心善，而是形势变了。
先前他在与淮南的争斗中处于弱势，必须让丹阳兵和江盗尝些甜头。可如今淮南主力尽丧，只要梁汉不横加干涉，全取扬州只是时间问题，刘秀就得在“征战”之外，思考如何统治了。
他得让淮南大姓、豪右们觉得，遵从吴王号令，不过是换了一个守土长官而已，其余事不会发生变化，刘秀必须扮演秩序的重建者，而非破坏者——要论破坏，他比得过赤眉？
如此才能让各县顺利归降，早日一统扬州。
最为忌讳的是，像绿林一样，将高低两个阶层都得罪殆尽，一个脖子上，怎么能砍下来两颗脑袋呢？江盗只是救急才用，往后还是得倚靠募兵征兵，而想顺利征兵，又需要地方实力派的支持。
但过于依赖于豪绅也不成，刘秀只暗想：“素闻魏王伦善舞，我能像他一般，能同时踩着豪姓和流民两个轮子往前走，长袖而舞么？”
……
然而军纪的改善不会立竿见影，六县依然选择顽抗，就是欺负刘秀兵少。正当刘秀久攻不下之际，从六县以西，却来了一支他期盼多时的援军！
“西平王！”
刘秀亲自去迎接自己的故友和亲戚们，老远就看到李通李次元骑着马朝他驰来。
“南阳朝廷已亡，李通再也不是什么西平王，只是吴王之妹夫。”
李通拜在刘秀面前，泣不成声，为自己过去的选择懊悔，也为这次总算没挑错人而欣喜。
且说夏末时赤眉入宛，李通没有随刘玄南渡，而是带着家眷族兵跑到了冥厄三塞，凭借险隘的数县之地，抵抗住了赤眉偏师的进攻，为南阳势力保全了一点骨血。
很快，王常、马武二人，以及新野的邓晨、来歙也陆续去投奔李通。
八月初，听闻吴王秀正战于淮南，众人一合计后，觉得不能什么事都不做，遂凑出了数千人来，由李通、王常、来歙三位牵头，从西进攻淮南，数战数捷，也打下了三个县城。
但因为部众士气低落，纵有来歙这般能征善战的校尉，速度赶不上刘秀，他们错过了合肥之战，只来得及到六县汇合。
这么多故人带兵来助，刘秀自然是欣喜的，但他麾下的傅俊、马成等将则不然，他们对刘秀当初在南阳朝廷被排挤，一行人不得不流落淮泗，差点被赤眉统统杀死的往事愤愤不平，也恨李通等人不助刘秀，遂冷眼而观。
来歙感受到了这种态度，他一贯勇锐，受不得这窝囊气，看着六县高厚的城池，遂请求率来氏族兵攻城！
傅俊不服，只听闻来歙是刘家的亲戚，看他年纪轻轻，也不知有多大本事，遂与之相争。
刘秀令二人同为前锋，休憩两日后，再强攻六县！各击一门。
最后竟是来、傅二师同时先登，六县难以抵挡，城中豪族杀了守尉，六安全境遂下。
换了以往，刘秀肯定容着丹阳兵和江盗大肆入城劫掠，但如今他方略变了，若再行屠戮之举，那淮南的各城打起来就没完没了，遂宽赦了城中豪贵，只取府库丝帛犒赏军队，自己分毫不取。
打完这一仗，傅俊不得不承认来君叔确实足够骁勇，又听闻他在关中曾以两千步击破两千骑，这才愕然。
还是刘秀给二人打了个圆场，笑着在庆功宴上牵起他们的手：“二位皆孤臂膀！”
但左膀和右臂还是有区别的，在刘秀麾下，虽然骁勇将校已经不少，但能独当一面者，只有一个半：冯异是一个，他目前独自领军在庐江郡袭扰淮南王；邓禹是半个，方略推演时没问题，实际操弄却很一般，光靠他，豫章能否夺取还不得而知。
所以刘秀对来歙颇为看重，更重要的是，他和王常，与魏军交过手！这对往后尤其关键。
当初追随刘秀出走的，多是颍川人，而如今来投的，则是南阳乡党亲戚，南阳系和颍川系泾渭分明，就看刘秀如何驾驭了。
这两个派系的暗斗，很快就显现出来。
既然六安已得，李通看刘秀高兴，遂提出了那个他憋了好几天的提议。
“乃者，猾臣王莽，杀帝盗位。宗室兴兵，除乱诛莽，故群下推立刘圣公，以主宗庙。”
“然而更始任用奸佞，杀戮贤良，驱逐大将，忤逆天心，最终导致盗贼纵横，竟为赤眉所害。”
尽管有消息说，刘玄带着几千人南渡去了荆南四郡，但这不重要，从刘玄放弃宛城那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已经死亡，更始皇帝驾崩了！这是李通等人一口咬定的事。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有理由拥立新主啊！
李通朝刘秀下拜：“幸而皇天祐汉，圣哲应期，吴王神武奋发，以少制众。昔日王邑以百万之军，溃散于昆阳，淮南以十万之师，土崩于合肥，丹阳江湖盗贼，望旗消靡，汉臣得入吴王麾下，如赤子之遇父母！”
“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早承帝位啊！”
傅俊是大老粗，只会说“俺也一样”，还是刚从临淮赶来的偏将军王霸一听不对劲，他也是太学出生的高级知识分子，立刻补充道：
“大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合肥，江淮弭定；如今更始已崩，帝位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啊！”
虽然在争，但两个派系目标是一致的：希望刘秀早点做皇帝！如此才能凝聚更始覆灭后散乱的人心，也让手下人有个奔头。
刘秀知道麾下众人的打算，但依然摇头。
“天下势力最大者，莫过于第五伦，跨州据土，占据司隶及东西两京，号称带甲数十万，三分天下有其一。”
“若不论文辞，单言武力，则天下莫之与抗。”
“但他急着称帝了么？”
这只是托词，如今刘玄未死，毕竟有君臣之名，刘秀若急于称帝，吃相太过难看。再者，一旦为帝，再建一个大汉，那他与淮北梁地的刘永，就当真不死不休了，刘永若南下与自己缠斗，获利最大者，还是第五伦。
刘秀暗暗对自己道：“兄长说过，宁予家贼，不予国敌！兄弟阋墙，外御其辱，切不可为了一时虚名幻欲，而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话虽如此，但国家不可无制度，孤也是时候历数诸位功勋，封侯定邑了！”刘秀用好处稳住众人，让他们暂时放下这件事。
等群臣散去后，刘秀独自一人，朝北方举起酒樽，敬自己最大的敌人和对手。
“只要第五伦一天不称帝，秀亦不称！”
“纵刘秀有朝一日称帝了，也不是为了掺和与诸刘的争权夺利，而是为了对抗魏五。”
在刘秀心中，王业不偏安。
“汉魏，不两立！”
……
刘秀不急着称帝，但有一人却没他这种涵养，就是很急，急不可耐。
益州成都锦官城昨夜并不安宁，半夜时鸡犬争相鸣叫，少顷却又变得蔫蔫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还有人看到蜀王公孙述的宫殿里隐约若有光传出。
而次日更有消息放出来：“昨夜大王宫中出现了龙！”
而等到百官上朝恭贺这祥瑞时，公孙述向他们展示了昨晚出现的两个“神迹”。
却见公孙述的左手巴掌上，纹路居然发生了变化，凑到一起，形成了三个字：“公孙帝！”
这还没完，公孙述右手拿出一物，那玉章上纽交六龙，晶莹剔透，捧在帐中，这难道是……
“没错。”
公孙述笑道：“白龙给孤送来了失踪许久的传国玉玺！”

第406章 陇蜀
公孙述手中的传国玉玺，乃是去年王莽南奔时，在汉中被逆子偷走。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夺之以献，公孙述称帝的野望，也是在那时种在其心中。
玉玺不偏不倚落入他手里，这是什么？这就是天命啊！
发生在锦官城的“白龙赐玺”自然是一场自编自导的闹剧，真正献玺的王弟公孙恢，却抵达巴郡阆中县，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隐士，想要劝他出山辅佐公孙氏——用公孙述的话说：“若能得谯玄一言，那些谶纬便无人不信！”
公孙恢将姿态放得很低，拜谒面前黄衣老者道：“久闻谯公之名，只可惜当时异郡而处，未能前来拜会。”
谯玄态度冷淡，他也是汉家老臣了，精通《易》、《春秋》，汉成帝时就通过举孝廉进入朝中为郎，等到成帝欲立赵飞燕为皇后时，谯玄便上书劝谏，不被采纳，遂离职而去。
他一直等到二十年后的汉平帝时，才被王莽请回朝中，担任大夫，也一度被安汉公迷惑，但在王莽做了“摄皇帝”后，看清楚其欲望，遂改变姓名，弃官归家，一隐居就是十几年。
公孙恢笑道：“蜀王久仰君名，连续几次聘请，但谯公连聘不诣，这不，蜀王只能让我代他备礼前来征之，还望谯公勿要再回绝！”
谯玄依然在竹庐中微闭双目：“老夫年事已高，恐怕不能侍奉蜀王，还是另请高明罢。”
“请了。”公孙恢告诉了谯玄一件事：“与谯公同郡的方术士任文公便应征入了成都。”
那任文公是蜀地著名的方术士，家传天官风角秘要，做官到益州出差时，竟能从天象看出蜀中越嶲太守要造反，别人都不信，只有他一个人跑了，结果其余同僚统统遇害。
这之后预测降雨准确无误又出过好几桩，连安汉公都注意到了这个人，征辟为司空掾，专门管水利，就当是专业对口了。
但那任文公却看出大汉国祚将断，觉得别搅和这个烂摊子为妙，于是称疾辞官。五年之后王莽果然篡汉，请任文公去长安，任文公回想王莽面相，觉得他这皇帝也做不长久，遂隐居至今，还时常和谯玄往来，本地人常言：“任文公，智无双，谯君黄，德无量”，将他们称作阆中二老。
没想到老朋友也承受不住公孙述的压力，被迫出山了，一想到这世道，他们连做伯夷叔齐都不能得，谯玄只感到莫名的悲哀。
公孙恢说道：“任文公精通星象，而谯公擅长《易》，蜀王希望二位能作为左右国师。”
但谯玄只肯当汉臣，态度颇为坚决，此人要收买也不容易，因为谯家本身就是阆中大姓，家财数千万，公孙恢只好威胁道：“谯公，君高节已著，朝廷垂意，诚不宜复辞，自招凶祸啊！”
然而谯玄这硬汉仍不为所动，公孙恢总不能真强灌毒药将其毒死吧？只好退而求其次：“不应征也行，我有蜀王生辰，还望谯公能看一看。”
公孙恢遂将一张帛递到谯玄面前：“看蜀王这生辰，可否做皇帝？”
只要谯玄点个头，替蜀王背个书，公孙恢就能顺利交差。
岂料谯玄只瞧了一眼，就啧啧冷笑了起来。
“这生辰不太好啊，以《易》推断，为王尚能偏霸一时，为帝恐无可能！”
言罢随手将帛一弹，扔回公孙恢面前。
公孙恢忍了下去，低沉着声音道：“还请谯公仔细再看看！”
“不必了！”谯玄固执地说道：“帝位乃天下神器，自有其主，天下思汉，刘姓当复，不可力争，这就是我的回复！”
公孙恢怒了：“谯玄，人人都说吾兄为王小矣，为帝可也！而那任文公入成都后，为蜀王引用谶纬，说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说明汉高帝至汉平帝已经过十二代，历数已完，一姓不得再受命为帝。”
“又有《录运法》说：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说：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援神契》说：西太守，乙卯金。”
“这就说明，西方太守当轧绝卯金刘氏。五德之运，黄承赤而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德，而代王氏，得到正序。”
“更别说吾兄手掌有奇，还得到白龙献玉玺，如此天命所归，你何必执迷不悟！”
谯玄却不为所动，反驳道：“图谶上讲的‘公孙’，乃是汉宣帝公孙病已。代汉者当涂高，公孙述难道是当涂高吗？以掌纹为瑞，王莽等人当年也做过，何必非要效仿，难道是嫌这偏王之业太长久？”
公孙恢无法再忍，起身骂道：“好个老叟！”
这一喊，外头候着的黑衣卫士便悉数冲了进来，他们是公孙述秘密训练的死士，皆拔剑威逼谯玄。
好啊，礼贤下士的公孙蜀王，总算是露出暗藏的毒牙了，谯玄仰天长叹，慷慨陈词：“唐尧大圣，许由耻仕；周武至德，伯夷守饿。彼独何人，我亦何人？保志全高，死亦奚恨！要杀便动手罢！”
尽管牙都要咬碎了，但公孙恢还是忌惮谯玄的名望，杀了他，整个阆中都要炸窝，加上谯玄的儿子泣血叩头为父亲求饶：“吾父是老糊涂了，谯氏满门皆愿支持蜀王称帝，方今国家东有严敌，兵师四出，国用军资或不常充足，愿奉家钱千万，以赎父死。”
等公孙恢回到成都时，他兄长的称帝仪式已经筹办妥当，听弟弟说起谯玄这老顽固不肯就范，公孙述虽然皱着眉，但很快就舒展了。
“此刻舟求剑之辈，不必管他。”
“放在一年前我初称蜀王时，还尚且担忧人心思汉，可现在……”
公孙述从绿汉的崩盘中得到了一整个汉中郡，蜀中的复汉派也因此事大受打击，除了谯玄外，不少人开始改换门庭，为公孙述做事。
“汉家气数已尽，不足惧也，孤现在最大的对手，还是魏王伦！”
冯衍去年入成都，构建了魏蜀间牢不可破的同盟，双方甚至还互派了使者。
但随着公孙述一统益州，第五伦就成了挡住他更进一步的障碍。
“汝可知我为何急着称帝么？”
公孙述抚着掌心的纹字问弟弟。
“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王莽覆灭前梦到未央宫有金人起立，承续新室者必为金德！决不能叫第五伦抢了先。”
这理由听上去令人瞠目结舌，但公孙述确实和王莽一样笃信这一套，他请来的方术士根据各种理论，认定蜀王是金德，色当尚白，然而据公孙述听闻小道消息说，第五伦也在筹划称帝事宜，也对金德有兴趣，双方撞了色。
公孙述害怕被人说他附第五伦骥尾，干脆抢跑一步，好像先定了金德，就能夺掉第五伦的气运！
九月中，公孙述在成都举行盛大的仪式，正式自立为帝，国号也改了，不再是蜀，而叫“成家”，亦称“成”，色尚白，公孙述号白帝，建元龙兴。
这若是叫第五伦知道了，肯定会问一句：“国号叫成家，年号为何不叫立业？”
……
虽然公孙述虽迷信，却没糊涂到王莽那种份上，不会觉得“玉玺在手，天下我有”。
想逐鹿，要倚靠的还是军争伐谋，这几日时常召见丞相李熊，筹划未来方略。
“一年多前，丞相劝朕立足蜀地，北面据有汉中，阻塞褒、斜险要；东面扼守巴郡，拒扞关之口，无利则坚守而力农，见利则出兵而略地。如今益州险塞，沃野千里皆已入孤手中，依丞相之见，如今外面形势是有利，还是无利？”
李熊不假思索：“自然是有利！”
“魏王伦虽强盛一时，连败刘伯升、隗氏，独占司隶，然其北面迫于匈奴胡汉，西方留了陇右不能击灭，如今又兵力东出，关中空虚。”
“而绿林也适时而崩，四分五裂，南阳豪右对抗赤眉，荆州秦丰自号楚黎王，江东刘秀占据吴会，各自为政。”
“唯独益州完固，这实在是向外开拓的大好时机！”
公孙述亦是这么想的，他借着称帝的由头大赦，今年剩下的几个月可以让百姓兵卒休养生息，等明岁春耕之后，便能向外拓展了。
但巴蜀毕竟只有一州之力，人口粮食不如魏王那般丰富，没法“全都要”，得做个选择。
“接下来，究竟是北过山岭以窥三秦，还是南顺江流以震荆州？”
前者是隗氏军事方望在夏天时来提议的，表示陇右愿与蜀王共谋关中，愿意从陇山以西威胁右扶风，吸引万脩兵力，而请公孙述从褒斜道以奇兵进军。
牢不可破的同盟已经破裂，公孙述眼看第五伦王业蒸蒸日上，确实有些难以安寝和眼红，很想重复昔日刘邦的路线，以巴蜀汉中略三秦，进而吞并下。更何况，他老家就在茂陵，五陵人士能从第五伦，就不能从于他？
但李熊却认为陇右不能信任，说道：“陇右虽败于扶风，但却一直保有刘婴汉帝名号，他毕竟是汉平帝正统太子，而隗嚣亦是关西名士，若有机会回到长安，再建汉家正统，陛下反而要平添一敌。”
李熊对冯衍颇为欣赏，对方望却看不顺眼，觉得此人言辞多伪。
更何况，第五伦在关中根基牢固，该拔的大姓豪强都干掉了，在上林种田的流民蒙魏王给予衣食，颇为忠诚，越岭千里岂是那么好打的。故道已断，难度比韩信暗渡陈仓还大，可别到最后，蜀军跋山涉水，却给陇兵做了嫁衣！
所以李熊认为，只用哄着隗嚣废黜刘婴，再给复汉势力沉重一击。然后叫陇右出兵扶风、北地，令魏军疲敝即可。至于成家政权，未来还是先走南线收益最大！
相比于魏国，荆州如今四分五裂，南阳豪强、赤眉、楚黎王、荆南四郡太守，甚至还有南渡的绿林皇帝刘玄，都在混战中，正好能让益州兵楼船东出，各个收复、击破！
让陇右碰硬石头去吧，成家先捡软柿子捏。
这也是李熊支持公孙述早早称帝的原因：汉中的降将延岑得封王安抚，而荆州的一些势力，也必须发个实打实的王号才能笼络过来。
李熊向公孙述提出了他的方略设想：
“陛下的下一步，应是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安稳内部，进而跨有荆、益！”
……
公孙述同意李熊之策，多刻天下牧守和诸侯王的印章，准备发给荆州各郡的大小势力，让他们放弃无能的刘玄，遵从“龙兴”的正朔。
一方面，又开始经营巴郡江州（重庆），建造赤楼帛兰船，为来年武力征讨荆州做准备。
而九月中，陇右隗嚣也接到了益州使者送来的“大司空”“扶安王”之印，只觉得这王印颇为烫手，烫得他脸上都在发烧——恼羞成怒的那种。
隗嚣忍着将印砸在使者脸上的冲动，让人带其下去休憩，只对自己的军师方望抱怨道：
“我势力虽然不如魏王，但陇蜀足以分庭抗礼，岂能耻为所臣？”
称王隗嚣很乐意，但向公孙述低头，他实在心有不甘。
你占据益州，我占有凉州，人口富庶可能略逊于你，可陇凉马大兵强啊！凉州人一惯瞧不上益州人，汉朝时蜀地蛮夷频繁造反，朝廷基本是就近调六郡子弟去镇压，这点心理优势还是有的。
“公孙述要我摒弃元统皇帝，名义上从属于他，才肯与陇联兵击关中，实在是没有诚意。”
当初拥立汉帝有多风光，如今陇右陷入的困境就有多窘迫，被困在凉州陇右，打不过东边，看不起南边，北边匈奴胡汉更是世仇，想与人联合都无从下手。
隗嚣知道，自己若是废黜汉帝，以刘歆为首的复汉老儒们首先就会哗然，若向公孙述称臣，六郡子弟也要炸窝，自己就得内讧。
愤懑之余，隗嚣甚至说起了气话：“与之相比，我直接归附于第五伦，所受之弊还要少些！”
原本只是一句抱怨之言，岂料方望却笑道：“如今之势，与魏王和谈，又未尝不可呢？”

第407章 皈依者狂热
“与魏和谈？”
隗嚣最初与方望一样，反对太过急切立刘婴为帝，希望为陇右留出进退空间，只可惜当时隗嚣连隗氏的主都做不了，这才让一心想争天下的叔父铸成大错。
如今老隗崔在周原一役后愤懑发疾而死，隗嚣终于成了陇右真正当家人，过去大半年一直在安稳内部，舔舐伤口。
隗嚣不似公孙述，野心没那般大，非要做皇帝过把瘾，他内心深处，甚至也萌生过与第五伦和谈，为陇右争取一个好条件的念头。
只是周原一役，陇右良家子战死千余骑，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挂丧布，血仇太深，若就此轻易屈服，内部的不满恐怕会将隗嚣并不牢靠的统治掀翻。
如今听方望提出此议，不由大为惊疑：“先生此言何意？”
“因为去年决战后，陇右伤筋动骨，暂时无力东出啊。”方望很清楚陇右势力的弱点，眼下虽然名义上全据凉州，但隗嚣实际控制的，不过安定、天水、陇西和金城四郡，加起来人口竟不足百万。
而周原一役，不但搭进去一千宝贵的良家子，近万名陇右豪强徒附兵也被歼被俘。
陇右兵力，保守估计五户强征一丁，也只能凑出四万，一下子折了四分之一，受创可想而知。
“反观第五伦，如今坐拥司隶，再加上其余郡县，口数便已过千万……”
再叫他拿了河北幽冀，那就是三分天下有其一了。
这是多么绝望的对比啊，第五伦虽然精力放在经营河北，但留守并州、关中的军力，也比陇右举国之兵多，更有源源不断的关河民夫羸粮相助。
这现实被血淋淋在面前戳破，隗嚣有些难受，只道：“原来先生是认为，陇与魏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不如降了？”
“和谈并非归降。”方望抬起头：“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和谈，是为了往后有机会以弱胜强！”
方望有时候会羡慕他的对手冯衍，因为第五伦如今是天下势力最强者。强者的局，怎么打都是对的，拥有无数个选择：先打哪，后打哪，即便不小心踏错了步，也有极大的容错余地——除非是王莽，否则也不容易忽然崩溃。
但弱者的局却不一样，简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作为谋士，方望只能战战兢兢地举着棋子，在地图上踌躇四顾，寻找制胜关键。
方望奔波于陇蜀之间，几乎想秃了头，最后只想到一个让陇右有翻身机会的办法。
“以西州地形，攻则不足，守则有余，若六郡子弟死战，第五伦费数年亦不能平定，不如收取河北冀州有利，是故置陇右不顾而东出。既然如此，他想必也不愿看到陇蜀联手，隗公不如遣使者暗访魏王，表明隗氏与汉帝不同，适时可交出刘婴及刘歆，易帜从魏，不然，则南投于公孙！”
“公孙述虽不如第五伦远矣，但坐拥益州之富，当今魏蜀之事，权在隗公。隗公右投则第五伦胜，左投则公孙强。”
“如此，借蜀制衡魏，借魏制衡蜀，才能争取三到五年时间，好让陇右恢复元气。”
隗嚣明白了：“先生是想让我虚与委蛇，卧薪尝胆？”
“然也！越甲尚能吞吴，何况陇地豪杰？”方望又道：“不过，勾践亦有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纵横制约不是关键，重要还是在自身。”
在如何让陇右恢复实力上，方望给隗嚣提了两点建议。
“其一，河西四郡如今不过是虚尊刘婴，并非效忠于隗公，且武威太守窦友更是魏国重臣窦周公族弟。既然魏军已占新秦中，为免其勾结，必须立刻派遣亲信，带兵换掉窦友！”
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守尉，也要陆续置换，以免被第五伦抢先一步招降彼辈，对陇右形成包围，让隗氏号令在凉州畅通无阻。
方望道：“河西四郡虽然地广民稀，然而水草宜畜牧，汉时各苑牧马三四万匹。去年大战，陇右骑士马匹几尽，陇马利丘陵，凉马善平川，往后再度东出侵扰关中，还是要靠河西大马。”
“其二，则是要用好凉州属国羌胡！”
对于关东儒士而言，羌胡是遥远的边塞野人，但对于凉州人来说，羌、胡、氐人，很早就成了他们的邻居，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自入汉以来，便经常将投降的羌胡安置到边郡宜放牧处安置，如汉景帝时，研种羌豪留何请求率众入塞归附，朝廷接受其请，徙其种落于陇西郡。
到了汉武帝时，随着反击匈奴，开拓大片土地，匈奴小王一打一打的投降，其部众多达数万十万，遂设立了属国管理。如今隗嚣治下的安定、天水、陇西乃至于金城皆有属国划分，除了休屠、浑邪匈奴人外，多是羌部。
这批人是汉朝北军八校中长水、胡骑两校尉主要来源，属国羌胡骑相当于汉朝的雇佣兵，每逢与匈奴西羌作战，常征召他们。尤其是汉武帝晚年，对匈奴数次远征失败，兵力马匹损失惨重，遂用恶少年、步兵、良家子与属国羌胡骑混搭的军队出征西域。
“然而自从王莽末，滥征边塞，属国不堪其苦，王侯纷纷勾结外羌外胡叛逆！”
那“胡汉”的皇帝卢芳，就是安定属国蹦出来的，如今的陇右内外交困，被第五伦封死了出路，内部的羌胡属国也不安分，西羌寇边，西海郡早就丢了，金城属县也多为虏有。
“此乃陇右体内之毒也，然而汉宣帝时，让名将赵充国举三辅陇凉之力，才勉强平定羌乱，可知不易征讨，只能加以慰纳。”
方望说这话是有依据的，入塞羌胡不可避免地汉化，一些酋长言语饮食已同中原人无疑，甚至还有识字的，而和他们相处久了，本就民风彪悍、武德充沛的凉州人也开始胡化，他们爱坐胡凳，食胡饼，作战方式也与羌胡趋同……
不少西州豪杰经常游于羌地，与豪长交友，某些荤素不忌的，甚至有联姻娶羌女，关系错综复杂。若隗嚣拿出诚意来，承诺往后带羌胡骑去富饶的关中劫掠，或许还真能让他们为陇右所用！
“如此，才能毒输于外！”
方望道：“霍骠骑以羌胡之兵与六郡子弟合军，纵横大漠，汉武以长水、胡骑镇戾太子之乱，望风披靡。若隗公能收取河西四郡骏马，再得羌胡精锐依附，三五年内，可恢复实力。”
“臣见凉州羌胡妇人尚能戟挟矛，弦弓负矢，何况其悍夫？他日稍加整训，以此当东方忘战之民，譬虎狼向群羊，其胜可必！”
……
并州北地郡的昫衍县，有二人亦在讨论属国骑的运用——羌胡与中国之人杂处于边郡，是数百年来潜移默化形成的事实，任何人都绕不开这个问题。
张纯去岁在自家坞堡英勇抵抗胡汉，收获了犒赏，他被第五伦拜为北地太守，今日在昫衍县设宴招待向西巡兵至此的车骑将军耿弇。席间吃的是上好的本地滩羊，张纯用筷著慢慢夹，耿弇没那闲情雅致，只捧着骨头下嘴啃。
当得知耿弇在上郡所练骑兵，竟只招募因匈奴丧家的并州逃人，却不吸纳上郡属国杂胡时，张纯顿觉他太过年轻。
“早在楚汉之争时，汉军便多用翟郡骑及娄烦将，自汉以来，并州除了编户齐民外，亦有昔日义渠、林胡等部后裔，匈奴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保塞蛮夷，杀掠人民，彼辈亦深受其害，后来助汉武击胡，多出力焉。”
至于后来属国骑兵在汉匈战争里的运用便不必多提，张纯相信耿弇也知道。
“军马一月之食，相当于兵卒一岁所需粮食，耗费极大，河套已失，便养不了太多军马。倒不如利用上郡、西河杂胡，彼辈往往自备马匹，饮食长技与匈奴同，若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让他们作为边郡之良骑。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此万全之术也。”
耿弇却只摇头，之所以不大肆起用属国杂胡，就因为三个字：信不过！
他目光瞥向外头站岗的一个年轻将校，模样与他还有几分像，那是耿弇的幼弟耿广，年岁不过十六，在夺取太原后，上谷遂与魏王有了联络，他父亲耿况正式脱离北汉，投效魏王，还派了耿广入朝。不过魏王身边已经有耿弇一个弟弟了，而耿广愿追随兄长左近，就来了边塞，担当骑郎。
耿弇和弟弟长于幽州，上谷边塞外有大量汉武帝后就近放牧的乌桓部落，也有部分人迁入塞内，充当属国骑。耿弇记得，年少时家里就有个乌桓骑奴，教弟弟骑马射箭，看上去颇为忠恳。
可某一天，这骑奴将带着年少的耿广狩猎，一去不返！奴儿公然劫走少主，想要出塞交给匈奴左贤王，换取富贵。这件事震惊耿家，还是耿弇催马轻骑追击，在乌桓奴出塞前截出了他，亲手将其射杀！救回了弟弟。
耿弇依然记得，自己拉弓指着中箭将死的乌桓奴时，此人昔日柔和的眼睛里，却尽是愤恨和不羁！
就像以为养熟的狼狗，忽然掉头狠狠咬了你一口，原来平日的乖顺，全是装的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耿弇咽下一块羊肉，简单说了自己的理由。
张纯却摇头哑然失笑：“不然，有时恰恰是这些‘非我族类’，比中国之人更加忠心。”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汉时与他们张家齐名的金氏，那金日磾本出于匈奴休屠王族，母子被掳至汉庭为马奴，金日磾长大后却成了汉武最为信任的孤忠之臣，阻刺杀，受遗诏，世代忠良。
还有霍去病部下中大量胡将，封侯者有高不识、仆多、复陆支、伊即靬四位皆是归降的胡人，而大名鼎鼎的赵破奴，亦是从匈奴境内投汉，八成也有胡地血统，却为汉破楼兰，数出塞，被匈奴俘虏后不忘大汉，几年后硬生生逃了回来。
这些胡将之忠勇，不逊汉将，连汉武都赞誉他们为“荤粥之士”。
“还有宣帝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此人虽是边塞杂胡之后，与羌同祖，下手杀戮金城羌人时却最为热衷。”
张纯年纪大，见过太多例子，一些新皈依于汉的胡人胡将，对大汉的认同与热爱，甚至超过了他们这些世家士人，表现得更加虔诚、更加狂热。
同理，某些从汉地投效匈奴的人，诸如中行说等，对待母国亦比普通胡人更加险恶凶狠！
这种皈依者狂热确实存在，然耿弇却以为，汉时的这类场面，恐怕难以重复了。
“彼辈能忠，无非是见汉强大，而匈奴削弱，于是附强弃弱。”
“然而戎狄之人，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昔日强汉，今已四分五裂，边塞空虚，正是羌胡趁机寇乱之时，即便将彼辈吸纳进了军中，亦是谁给好处多就投谁。”
属国骑是纯粹的雇佣兵，看价钱办事，卢芳军中也有大批投效，因为能跟着匈奴人一起抢掠。耿弇可没那么多好处能给他们，他需要的是与匈奴人有血海深仇的边塞流人，而不是一群战前不给金帛就拒绝开弓，随时可能哗变投敌的大爷兵！
“属国骑往后肯定会用。”
耿弇吃完了羊肉，起身道：“但魏王说过一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与其过多倚重属国胡骑，倒不如先练出一支并州人、新秦中人组成的精兵，痛击入塞匈奴、胡汉，打出威风来，方能以武力折服边塞羌胡，使之甘心依附强者！”
竟是与隗嚣、方望截然相反的态度，张纯颔首，耿弇之言确实也有道理，二人正要再议秋日边塞防御之事，却听到外头一片边警鼓点之声！
等二人走出府邸后，却见昫衍县以北的秦昭王长城上，烽燧已被点燃，烟柱高高升起。
烟是从东、西，两面传到来的，西方来自新秦中，东方来自上郡、西河，这又是一场大规模入寇！
张纯叹息：“匈奴人和胡汉果然来了。”
每年夏、秋两次入塞打草谷，这将成为边塞的日常，中原纷乱，恶邻居最喜欢乘隙而入了，秋后马肥，若能再抢一些粮食和奴婢回草原，这个冬天就稳了。
“是啊，又来了。”
耿弇介甲上马，戴好胄，看向身后这三四个月练就的并州轻骑，他们人数不算多，但有一个算一个，都与匈奴有血海深仇，满目皆是战意！
“但这次，并州的庄稼，可是硬茬！”
……
PS：更始、赤眉之际，羌遂放纵，寇金城、陇西。隗嚣虽拥兵而不能讨之，乃就慰纳，因发其众与汉相拒。——《后汉书西羌传》

第408章 怒发冲冠
奉命劫掠新秦中的匈奴王，乃是“左谷蠡王”乌达鞮侯，其地位仅次于单于和左右贤王，在匈奴中排位第四。
从迁回漠南的单于庭出发时，他的父亲，大单于还如此给乌达鞮侯交了底：“胡谓贤为屠耆，以太子为左贤王。按照规矩，本该让我的弟弟，右谷蠡王知牙师来当，等我去见了祁连神后，就由他继承单于之位。”
“但他是宁胡阏氏唯一的儿子！左贤王之位，决不能落入其手中！”
乌达鞮侯了然，他很清楚父亲和王昭君后代的宿怨，那宁胡阏氏自祖父呼韩邪单于时嫁入匈奴，为呼韩邪生下一子，便是知牙师，兄弟里排行老七。
后来宁胡阏氏继嫁呼韩邪长子，又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伊墨居嫁与匈奴大族须卜氏，须卜氏一家力主和亲，还出使新朝，而后被王莽留下，扶持为与正统王庭对抗的“降奴恭于”。
如今须卜氏虽死，但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还留在长安，听说魏王第五伦特地给她们母子修了府邸，以汉时翁主的礼仪待之。
宁胡阏氏的子女不可避免会亲近中原，往往会选择怀柔路线，甚至帮中国分裂匈奴，这与大单于想要恢复冒顿疆域，再造百蛮大国的野望不符。
于是单于打算改变继承规则，打破自五十年前开始，呼韩邪诸子相继做单于的规矩，断了老七知牙师的念想！
“胡最重威望，这次若能拿下整个河南地，我封你做左贤王，便无人再敢有异议！”
九月，秋后马肥之际，乌达鞮侯参加完匈奴传统的蹛林大会后，便带着本部五千骑，又征其余小部落凑足五千骑，南下。
他们在胡汉朔方郡得到上万名被强征的胡汉兵卒加入，共计步骑两万余，于九月中旬杀入新秦中！
“婿皇帝进攻东边的西河，吸引魏兵抵御。”
这所谓婿皇帝就是卢芳，胡汉得到匈奴支持，主要目标是夺取西河和更东边的代郡。
而贺兰山到祁连山之间的广大土地，则被卢芳“献”给了匈奴单于，夏五月的那次进攻，只是一次试探，现在才是全面战争的开始！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乌达鞮侯想起一直在匈奴老人中传唱的这首歌，对没有文字的胡人而言，篝火边部族胡巫讲述的故事和歌谣，这就对昔日屈辱唯一的记忆。
“听说河南地是魏主起家之处。”
“也该让第五伦，尝尝失去她的滋味了！”
……
故土，没错，在建章卫尉臧怒心中，新秦中相当于他的半个故乡。
虽然他只跟着第五伦在此地待了短短一年半，但这却是前半生为奴的臧怒第一次被当人，而非畜生看待的地方。
尤记得，他们的队伍还叫“第五营”，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金色的粟、麦应时成熟，新秦中人都在地里刈麦抢收。而臧怒等人就奉第五伦之命，守在烽燧上，头裹黄巾，提防那时盘踞在青铜峡的卢芳盗寇来扰。
在刈麦结束时，总有里中父老携壶提浆，过来犒劳第五营士卒，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和善的士卒——和新朝王师相比。
臧怒从未得到如此多的敬意，他还在那个秋天收获了情爱，与一个当地女子看顺了眼。边塞少女豪迈，瞧着喜欢就大胆追求，与他在茂密的麦田里定了终身，臧怒只记得那是个闷热的下午，他背上被撩人的麦穗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后来臧怒随第五伦渡河击胡，因表现卓著升了小官，便在黄河边成了亲，还是伯鱼司马替他缴了聘礼，做的证婚媒人。
时隔多年，他已经搬入北阙甲第，家中的女主人依然是发妻，妻子总絮絮叨叨说，想不到臧怒这昔日的小行伍，居然会当上二千石的大官。一家人对魏王感恩戴德，她只偶尔在锦衣玉食时念及往日，感慨一句：“不知道故乡如何了？”
当夏天时，臧怒临危受命，被魏王遣至此地时，胡兵刚退不久，新秦中满目皆是一片狼藉。
他与妻子定情的麦田惨遭胡骑践踏，丈人家的里闾被烧成了白地，三亲六戚死了不少，见了臧怒后只哭个不停。当初让许多士卒集体成婚典礼的大河对岸，如今已尽是膻腥，几个县的百姓幸运的逃了归来，不幸的则被掳去草原，成了匈奴人的奴隶。
而曾经的猪突豨勇袍泽宣彪，为了掩护更多百姓转移，亲自留下断后，已命丧上河城，至今尸首未归。
每每念及，总令人怒发冲冠！
臧怒不善言辞，第五伦常说他是闷葫芦，名里虽然有个怒字，却不像同僚郑统那样性情外露。他心中难过归难过，只默默带着难民修好富平县城垣，加固县城周围一座座坞堡。等到秋八月时，竟与当年一样，脱了上衣，带头在地里弯腰刈粟，一个下午能收好几亩。
来自对岸几个县的难民，统统被征召入伍为民兵，魏王将老弱妇孺迁去渭北就食。如今的新秦中只剩下一群男人，有人戏称，四个月下来，瞧着头母马都觉得俊了。
“母羊岂不是更俊？”男人们只能靠荤段子来渡过慢慢长夜。
每个月都有驿车辎重从关中抵达，除却送来甲兵外，还有一些亲眷的信件。
臧怒这几年被第五伦夸“进步”，是军官扫盲夜校的先进分子，已经从文盲变得识字，甚至还能给妻家的亲戚念一念信。
一封封家书，告诉他们亲人安好，在渭北日子太平，不必担忧胡人袭扰，每逢节庆甚至还有面馍馍吃。
也有人叫屈：“祖辈亦是从关中迁来，如今不如让魏王将吾等全迁回去，好过在此担惊受怕啊。”
这种态度很快就遭到了北地都尉蒙泽的痛斥：“汝父、祖坟墓在此，就弃之不顾。留给胡虏糟践了？”
而蒙泽又肃然告知众人：“若是吾等弃了新秦中，胡虏就能追着杀到渭北去，汝等愿意自己逃得一时，却叫亲眷再度面对胡骑威胁？”
“朝中不乏有人力主弃地，但魏王却念着新秦中的好，不肯抛舍，派了不少郎官兵卒来此，岂有客兵还愿意坚守，主人却要放弃庐井坟冢的道理？”
这番话让难民们稍稍安分，然而秋粮才入仓不久，烽烟自北方浑怀障升起，传至长城，最后再传到富平县视野之内，让臧怒不由握紧了拳头！
“果然来了！”
……
匈奴秋后必然会再来，这是满朝文武的共识。
为了证明这点，早做准备，魏王还组织朝中士人翻阅汉时记录，寻找匈奴南下的时间。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朝中的秘书郎班彪，此人虽然心中暗暗期盼天复大汉，可在面对华夷之辩时，班叔皮的屁股倒也不会坐错位置。他对史书如数家珍，短短一日，就从前朝记录中，选取了每次匈奴入塞的节点。
比如汉武帝在位期间，元光六年，“秋，匈奴数盗边，渔阳尤甚。”第二年，元朔元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南下攻打辽阳、雁门等各郡，杀死辽西太守、掳走两千人口，在雁门郡也击败了汉军，杀死汉军将士千余人。元朔三年秋天，“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
从文景到汉武，几乎每年秋天匈奴都要南下割韭菜，尤以九月中下旬为多，极其准时！
匈奴的游牧经济其实比农业还脆弱，一场雪灾旱灾，就能对畜群造成毁灭性打击，几年都恢复不了。劫掠农耕区遂成了他们保障生计的一部分，主要目的是抢夺粮食和人口，每逢至秋，长城内秋粮收获，匈奴也正好马肥弓劲，就会利用蹛（d&#224;i）林大会聚集各部，集合入塞南掠。
和夏天的试探性进攻不同，此番入寇，不再以胡汉杂兵为主，来的是正儿八经的匈奴骑从！由左谷蠡王亲自统帅，很快就绕过浑怀障，冲到了新秦中平原上！
然而这一次，因为预料到匈奴受限于习俗经济，难以更改的出兵时间，新秦中做足了准备。臧怒和蒙泽合作，短短数日内就完成了坚壁清野，人众和粮食，都集中到了环绕富平县城而建的秦渠、汉渠两道环渠之内。
这两道沟渠，犹如两道护城河，环绕富平县，当初在第五伦痛击友军时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今也成了此战的关键。
“汉渠之内，一共有大小坞堡十座，每个坞堡有一到三千人守备，屯三月之粮，互为犄角，皆由北地都尉蒙泽统领，以烽燧联络。”
这些坞堡或是当地大姓贡献，他们祖上从迁来后就生活在此，如今故土生死存亡，富人中有一溜烟跑去长安避难的胆小鬼，也有豪杰壮士选择留下来坚守，放开了坞堡，里闾百姓和徒附们就近涌入。
“秦渠之内，则只有富平县城，城中有两万人守备。”
这两万人除了富平居民外，多是黄河对面的难民，过去四个月里半农半兵的他们，已经悉数发放了戈矛，甚至还有不少人披上了甲。
虽然训练日短略显生疏，尽管这次许多人头一次参加作战，但毕竟是边民，多少习些武技，看着城内人多，又有来自关中的将校指挥，勇气一点点被鼓舞。
“可莫要忘了，彼辈祖上本就是作为屯田兵，被迁到新秦中的。”
臧怒想起数月前，魏王定策时说过的话，让新秦中彻底军事化，是采用了汉朝晁错的《守边劝农疏》故计，国家以驻屯兵士务农，保证军粮自给。军队有警则战，无事则耕，既可省去转运徭役，又能巩固边疆国土。
几代人下来，这些移民变成了土著，熟悉边疆地理，再在交通要塞设立城邑坞堡“为中周虎落”，使边疆百姓能像父子一样守望相助、并肩作战。
此策实行百年，直到汉宣帝时彻底解决了匈奴问题，边塞守备遂渐渐松弛，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三代人和平下来，新秦中人竟已忘战，此乃前人之大幸，也是今人之不幸。
胡汉兵和上次一样，万余人将城池一角围困，匈奴大人则在外围观战，偶尔齐射一轮。城内众人也纷纷动作起来，或在城头持弓弩守备，或忙着运送石块砖瓦等物御敌。
看到这一幕，臧怒只想起当年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那时候，猪突豨勇进入新秦中，第五伦痛击友军后，成了本地当之无愧的小军阀，却要求臧怒他们“军民打成一片”，每顿餐饭前都要喊：“吾等衣食皆取之于民，故要当护民之兵，不得残害百姓。”
当时很多兵卒不理解，臧怒也懵然，只管守着军令，反正每天开饭前，第五伦在上头说这些话时，他也不管懂不懂，就带着大头兵们，往死里鼓掌——鼓完才能吃饭啊！
直到今日，臧怒开始明白第五伦的那些话的含义。
“想守住新秦中，只靠几千兵卒如何能成？虏众而吾寡，难以相持，此秦末所以失河南地也。”
“非得让本地百姓也悉数参与进来，全民皆兵，形势就变成了我众而虏寡！”
外头耀武扬威的匈奴骑，为虎作伥胡汉兵们根本不清楚，这一次，城内、坞堡中不再是惊慌失措的待宰羔羊，再度披上了先祖的甲，握紧了手中父辈的旗帜，变成了一群为了保卫家国的战士！
一向内敛的臧怒，在城头远眺胡虏两万大军悉数进入秦渠、汉渠这特殊的地形中间，目光中也迸发出了战意。
“这次被围困的，可不是富平县。”
……
此番南下，所获寥寥无几，从浑怀障往南沿途百多里，野外连一个人都看不到。
汉渠、秦渠只是灌溉用渠，深度漫不过马腿，淌水便能轻易渡过，可一座座里闾空无一人，本地人带着粮食，全缩到了富平县城及坞堡中。
这让乌达鞮侯颇为郁闷，部下回禀抄掠无果后，他恼羞成怒。
“烧！”
当着新秦中人的面，将他们祖辈所居的乡土焚为灰烬，说不定能引些还有血性的人出来送死。
但县城和坞堡墙头的本地人只默默拄着矛，眼睁睁看着火蛇在村里肆虐，愤怒如同蓄水的堤坝等待决口的那一刻。
一策不成，乌达鞮侯让万余胡汉兵卒开始围攻最小的坞堡，打算各个击破。
“令一堡告急，诱其余各堡来援。”
乌达鞮侯猜测，新秦中兵卒不会超过一万，且分散驻扎，躲在城池里奈何不得他们，但只要到了野外，面对骑射，就是单方面的杀戮！
围攻才一个下午，这计策就奏效了，入夜后，随着被围攻的坞堡以一敌十，开始燃放不知是何意的薪火，将各堡动向看得一清二楚的斥候回报，说有人出县城来援了！
但不等乌达鞮侯高兴多久，其余各处斥候也陆续回来禀报：
“沟渠之内，九座坞堡，多则两千，少则千余，也悉数杀出！”
喊杀声从县城及各坞堡方向响起，四万军民靠着坞堡望楼烽火指挥，或涌向两渠桥梁断路，或朝匈奴、胡汉军队杀来，这些声浪，最终汇成了一句话：
“你们，被包围了！”

第409章 并州兵骑
围攻坞堡的胡汉将军，乃是五原太守随昱，据说是汉初功臣随何后代，手下足足有一万胡汉徒卒，征发自朔方、五原等地，成分颇为混杂——半数是汉时屯戍兵民的后代，另一半则是百年来陆续降汉的塞外胡人。
汉武昭宣之世，这些降胡也曾对强盛的汉家产生过皈依者狂热，作为属国兵积极随汉将出塞，漠北之战、封狼居胥，乃至于五将军击匈奴，都有他们的身影，为汉军当向导前锋，用匈奴人熟悉的方式打击匈奴人。
可随着汉家衰败，给属国羌胡的好处没过去多了，而王莽更是以一己之力，用了一代人时间，让这些已近汉化的并州羌胡离心离德。
地位上，王莽将其视为“非我族类”，把属国部族长名义上的王侯纷纷降一级，普通人也被猾吏欺辱，驭之如奴。
王莽嘴上说要和匈奴决战，派了十二部二十万大军驻扎边塞，吃并州的喝并州的，并州人却陷入困境，每户几乎要养一个王师。
加上那几年朔方五原大旱，以至于民不聊生，屯戍兵的后代都反为流寇，更别说属国羌胡，索性加入了匈奴的队伍，调转马头，开始劫掠边郡，为匈奴当向导前锋。
等到胡汉建立后，他们确实是真的思念大汉，因为那些年日子好过。
但皈依者狂热却换了方向，变成对匈奴人的讨好，指望在劫掠时多分些粮食和奴婢。
而面对昔日同胞时，就变得穷凶极恶，这些半汉半胡的胡汉兵，比匈奴人更加残忍好杀，丝毫不顾同州情谊。今年夏初的美稷城之屠，匈奴人开了个头，胡汉兵则包揽了大多数罪恶。
按照魏王私底下的总结就是：“二鬼子比鬼子更可恨！”
但今日，在河南地嚣张了一整年的二鬼子假虏们，终于招致了剧烈的反击！
隆隆鼓点犹如四面八方的雷鸣，原本龟缩在坞堡中的新秦中军民，则如乌云中积蓄已久的骤雨般呼啸而出，朝胡汉营垒的火光拥去。
胡汉兵们已经习惯了有匈奴马队在背后撑腰时的横行无阻，一个个郡县在匈奴马蹄席卷下望风披靡，他们跟着打打顺风仗，颇为轻松，对今日的反击猝不及防。
只来得及匆匆列队，戈矛还乱糟糟时，以短兵为主的新秦中军民就压了过来，额头或臂膀上缠着白色、黄色的布带以做区别，火光映照着他们愤怒的眼睛，仿佛在喷射着烈焰！
北地都尉蒙泽手擎环刀，一马当先，直接朝胡汉兵卒头上劈去。
每一刀，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是时候让肆意毁坏家园的侵略者们，付出代价了！
……
蒙泽带各坞堡军民与胡汉兵缠斗之际，臧怒所率的富平县主力，则直扑秦渠与汉渠间的匈奴大营！
汉时的晁错总结汉匈优劣：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
说白了就是在骑兵不足的情况下，不要与其在平阔旷野交战，富平县周围这两渠环绕，坞堡罗列的特殊地形，再加上夜色的掩护，是歼灭入侵者唯一的机会！
然而有马的匈奴人可比无马的胡汉兵机动灵活得多，等万余富平县军民气势汹汹冲到胡营时，只见到空空如也的毡帐和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篝火，营外马蹄印杂乱，匈奴小王在短短时间内，就带着上万匈奴骑溜了。
“追！”
臧怒很焦急：“按照约定，各坞堡也会断桥加以阻拦，胡虏要越过汉渠才能逃出去，务必在渠边追上！”
“当年吾等随大王渡河击胡，便是在沟渠中交战，使胡虏马陷于泥沼中，失去机动，与之短兵相接，乱战之下，遂建奇功！”
然而两条腿终究还是不及四条腿，等臧怒带人气喘吁吁追至汉渠边时，只逮住了匈奴人断后的数百骑尾巴，将其困于沟渠中，而胡虏大部队，则抛弃了二鬼子胡汉兵，悉数彻至渠外旷野上，正在数里开外整队。
“卫尉，杀过去罢！”
经过一夜鏖战，已经激起血性的新秦中人纷纷请战，但臧怒却摇了摇头，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决不能以己之短，击胡之长，万万急不得。
他派遣几千人去支援蒙泽，目光却没法从匈奴军中的左谷蠡王旗上挪开。
“至于胡虏是走是留，得看耿将军何时能到！”
……
“左谷蠡王”乌达鞮侯扶正了头上的胄，回过头，看着在汉渠内砍了几颗掉队匈奴人头颅，插在矛尖上挑起不断叫嚣的新秦中人，心有余悸。
他是万万没料到，如羊一般柔懦的中国之人，居然发动了如此凶猛的反扑，且人数远超他想象，难道新秦中每个男人都成了兵卒？
像被羊角顶到肚子的小狼，乌达鞮侯又是后怕，又感到羞怒交加。
但他也明白，在汉渠之内混战，根本无法发挥匈奴人的长处，只能派遣骑队绕着外围侦查，看看是否有机会找到薄弱之处冲进去，将被困住的胡汉兵救回来。
匈奴的优势是马队且驰且射，需要良好的视野和光亮，乌达鞮侯不断望向东方，期待旭日早点升起。
然而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乌达鞮侯身边经验老到的骑从却皱起眉来。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年长的匈奴人遂跳下马，趴在地上附耳听了一会后，勃然色变。
它们来自东方，让地表微微震颤，让坐骑隐隐不安。
那是蹄声阵阵。
是千军万马！
而这时候，随着一阵阵惊呼，乌达鞮侯也能见到远处的来客了。
打头的是布在东面的百余骑匈奴斥候，他们正拼命加速，躲避追赶，对方来得太快太急，竟连回报都来不及。
而其身后，荒原上的尘土在疯狂沸腾，千马奔腾，轻骑催动，明明只有三千，却走出了万骑的气势来！
他们在三里开外停下了脚步，为首的耿弇勒马，将军身被玄色的甲胄，外裹赤红的绛袍，铁冑上缠着一抹黄巾，在新秦中，这是“第五营”的标志，看到它，就知道是自己人来了。
耿弇拔出了手中的百炼环刀，高高举过头顶，朝向西边，骑士们也纷纷照做，随着东方朝阳初升，三千把刀反射旭日，光耀夺目！
“今日，便是我‘并州兵骑’的首战！”
……
并州兵骑主要募缘边郡县被匈奴、胡汉祸害得家破人亡的流民加入，要求是身高七尺五寸以上，会骑马，步射，臂力得好。
若在中原内郡，这样的人百里挑一，可在上郡、西河边塞，十个男丁就却能找到一二人。
经过四个月加了马镫、高鞍的训练后，也好歹有点骑兵的模样。
而今日奉耿弇之命最先发动冲锋的，则是一支名为“美稷少年”的骑从。他们人数上百，皆是美稷县屠城后逃到上郡的，为首者就是当年骑竹马带着伴当骗并州牧郭伋果子吃的小家伙，如今长大成人。
美稷少年是耿弇麾下最勇锐的一批人，所求只有两个：一是早日收复故乡美稷县，二是能将战火引向朔方五原，乃至于匈奴腹地！
“过去骑竹马，如今骑真马！”
“他日打入匈奴，骑母马！”
美稷少年们担当的是雁翎阵喙部的角色，至离敌阵数百步时，催动战马，开始加速！
而相较于并州兵骑，匈奴人的战术，与一百年、两百年前相比，没有丝毫进步。
匈奴在草原上的敌人，主要是乌桓，双方大规模交战之法，一般是组织千骑为一批次，轮番冲击上前施射，前队射完一轮后横向移动，让出位置，次队再进。若敌人遇箭溃乱，则直接冲将进去，用刀和短矛结束战斗。若敌人不乱，则反复驰射，同时设法包围，下马步射，一点点消耗。
但对于中国之骑如何打仗，几十年承平，匈奴人已经快忘了。
左谷蠡王乌达鞮侯记得，曾经在郅支单于麾下，参与过西域战事的年长老人说起过，汉骑作战，不喜欢驰射，反而像羌人那般，钟爱于近距离突触。
果不其然，今日遭遇敌骑后，乌达鞮侯只见对面大旗轻轻摇动，先派出了千余骑，结成雁翎阵，至数百步左右时，非但不减速，反而加速向前！
乌达鞮侯也匆匆调度了两千骑上前阻拦，但对方直接顶着匈奴人的箭雨冲过来，挺矛直刺！
首次实战，动作有些生疏，心情颇为激荡，但唯独不缺勇气！
匈奴见敌甲胄精良，立刻四散而开，但仍有人规避不及，无数利刃瞬间插入了前排，使得只来得及射了两轮箭的胡骑人仰马翻。
而后排冲到的并州兵骑，所用则是环刀，挥舞着追逐散开的匈奴骑，近身缠斗在一起。
匈奴人弓箭太近距离来不及施射，只能抄起直刃与短矛交锋。
数千骑在田野上奔跑践踏，大地在震动，使得尘土飞扬，与塞北的风尘汇拢一处，遮住了小半块天空。敌我在呐喊，马鸣声如同雷鸣，每个人都奋力厮杀，或在马上相击，或失马后扭打在一起。
甲兵之利的优势便显现出来，匈奴人渐落下风。并州兵骑势如破竹的向前推进，两千匈奴人象是被绞碎的杂草，很快被分割开来，失去主人的马儿到处乱跑……
这一天，匈奴人终于回想起了曾一度被中国之人所支配的恐怖。
乌达鞮侯诧异地看着这一幕，他也瞧出了些许门道：“这群中国之骑，为何看上去骑术和胡人一样精湛，竟能一边催动战马，一边熟练操纵兵刃？”
要知道，即便是胡汉政权的兵卒，从小有机会骑马，也必须停下马匹，才能开弓射弩，有些骑术不好的，甚至要紧紧抱着马脖子，才能不在飞速驰骋时掉下来，更别说在马上做出各种高难度的战术动作了。
似乎是马具有点古怪，但乌达鞮侯也顾不上想太多，靠着两千骑阻拦的时间，他已经让左右七千骑分为两翼，朝并州兵骑包抄过去。
他们毕竟有三倍的人数优势，只要保持距离勿要近身格斗，耗也能将敌人耗死，匈奴人马力没有太大损耗，但并州兵骑不同，即便是一人双马行进，从百里外至此，也颇为疲惫。
然而不等匈奴人从容展开，身后就响起了一阵喊杀与鼓点声！
被并州兵骑吸引目光许久的乌达鞮侯这才猛地回首，想起身后的敌人。
却见他安排在后方断后的千余骑从，正狼狈从渠边撤回，身后则是数不清的新秦中军民，持着戈矛跨过沟渠，朝匈奴人围拢而来！
战场本就不宽，一旦腹背受敌，匈奴人连发挥驰射长处的空间都没了。
乌达鞮侯算是明白了，这富平县特殊的两渠环绕地形，就是一个天然的陷阱，而他们过去一年太过顺利，骄横之下，自己跳了进来！
“撤！”
胡人之性，有利则进，不利则退，丝毫不觉得羞耻，祖先伊稚斜单于在漠北之战靠着六骡车逃生，乌达鞮侯的速度也不慢，他下达了正确的命令，本部所余八千余骑催动马匹，抛弃被困在汉渠被的胡汉兵，朝北方撤去。
“来追吧。”左谷蠡王乌达鞮侯偏过头，斜眼看着身后的魏将大旗，一旦发动追击，敌人步骑将完全脱节，而匈奴人就可以在自己擅长的运动战节奏里，一点点将并州兵骑消耗，击灭！
然而从始至终，耿弇一直待在将旗之下，利用背上插着小旗的斥候来回传递消息，调度着这场杀戳的，他在马上坐的笔直，背后赤色大氅下垂遮住了马身，象岿然不动的雕塑。
并州兵骑们跃跃欲试：“将军，追击么？”
“不。”
换了几年前，耿弇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拔出他的佩刀，让战马踏出惊雷，把所有敌人斩于马下！
但耿弇不能，他现在是坐镇中枢的主将，而不是轻骑奔袭的都尉，他需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判断敌人的意图，挥动帅旗，指挥部下从容应对。
一旦他选择错误，麾下刚刚成型的并州兵骑将会遭遇灭顶之灾，更何况奔袭一昼夜后，人马皆已疲敝不堪，并州兵骑追不上匈奴人。
他们是守护并州的坚盾，盾牌，就要有守而勿攻的觉悟，目前的并州兵骑，只能打防守反击，根本没有与匈奴人竟逐千里的资格。
“布骑从于北，提防匈奴人去而复返，其余人，去汉渠之内，协助新秦中军民全歼胡汉兵卒！”
“这些假虏，要统统杀戮，不接受投降！得让这群为虎作伥之辈，再也不敢踏上新秦中的土地！”

第410章 河北之役
从新秦中往西沿着黄河走，对岸的峰峦与沙漠后，便是河西四郡最靠东的武威郡地盘。尽管分别隶属魏国和“西汉”，但双方作为近邻，又是共同面对匈奴的难兄难弟，仍保持着频繁往来。
西汉武威太守名叫窦友，便坚持与新秦中张纯等人共享匈奴入寇动向，信使每个月往来两次。
“此言当真？”
九月底，富平县以西一千里，河西武威郡城姑臧，窦友在郡守府中惊讶得拍案而起，只因这次回来的信使，禀报了发生在富平县的“两渠之战”。
信使也十分激动：“下吏亲眼目睹，魏车骑将军耿伯昭轻骑击之，而新秦中军民从后助之，真虏被阵斩千余人，其余皆退走，尸体被绑在长城上，每半里一个人，以威慑胡人。而假虏上万人在两渠之间被军民全歼，尸体抛在沙漠戈壁中，上万颗脑袋砍下，京观筑在河畔，祭祀先时被卢芳所杀的魏吏宣彪。”
“大胜，这是自汉亡以来……不，应该是陈汤、甘延寿斩郅支单于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捷啊！”
窦友一时间颇为欣喜，起身踱步起来，喜因有二。
其一，河西四郡也遭到了匈奴入寇，夏时，匈奴右部试探性侵入境内，入秋后，右贤王大举进犯武威北部的休屠泽，如今已完全占据了那里。休屠泽是武威郡干流谷水（石羊河）和许多祁连川溪汇聚而成的大湖，宽数百里，突兀地出现在戈壁沙漠中，水草丰饶。自此以后，匈奴右部便能以此泽为基地牧马扎根，一点点向武威腹地进犯，直到将河西斩断。
武威本身兵力难以抗衡强胡，窦友只能忍痛放弃边缘，被动防守各县城，眼睁睁看着匈奴人耀武扬威。
如今骄横的匈奴在富平折了腰，窦友自然大为快意。
“其二，关东士人眼中里，新秦中本是边鄙可弃之地，然魏军却力保之，看来吾兄周公初秋时派人送来的信，所言非虚！”
窦融在信中阐述魏王之知人善任，魏国之强大，同时对第五伦要与匈奴对抗到底的攘夷大义大书特书，建议窦友可以弃汉投魏。
窦友原本还不太信，只想着，若是魏王伦不救新秦中，那说明他不值得托付信任，己方稍稍示好即可，继续坐观成败。但如今两渠之战，却证明第五伦确实一心攘夷！
虽然姑臧城被称为富邑，武威亦水草丰饶，然而编户齐民却才七万多，一户一丁也才能凑出万人，根本敌不过匈奴右部侵犯，加上内部羌人、小月氏也不安分，只要大单于腾出手来，稍稍一用力，武威恐怕难保。
而窦友理论上效忠的西汉朝廷？更别提了，皇帝刘婴不过是傀儡傻子，掌握实权的隗嚣面对窦友的求救，倒是十分关切，说要亲自带兵来武威帮他御胡。
“我看隗嚣助武威御虏是假，趁机夺权是真！”
窦友忧心忡忡，隗嚣派了亲信来做凉州牧，巡视各县，收买他的亲信，打算一点点剥夺河西几个实权太守的权柄，陇右骑兵也在乌鞘岭以南集结。若非金城郡最近闹了羌乱，交通断绝，让隗嚣忙着镇抚，难以派大军北上，武威早就不姓窦了。
窦家从他们的高祖父、从祖父、从弟都曾在河西为官，树大根深，颇得士心民望，如此才能站稳脚跟。窦友很清楚，乱世之中，一旦没了地盘和军队，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宗族难保。
更何况，他们窦家要投，也得投最有潜力的势力，随着汉帝越来越多，复汉已经不吃香了。
“吾从兄周公，乃是魏王重臣，而我亦为隗氏猜忌已久，也是时候，做个选择了！”
“从两渠之战来看，他日能从胡虏手中救武威者，魏王是也！”
他当然不会蠢到直接易帜，那样会招致陇右骑兵的全力进攻，亡无待日，但需要让魏王看到自己的一片赤诚。
想到这里，窦友让人将自己年才十岁的长子唤来，此子叫窦固，年纪小小，却好读兵书，乍一看，容貌与窦融还有几分相似，性情也颇有其伯父的敦厚之风……
窦友将一份重要的使命，交到自己年幼的儿子手中。
“固儿，你要出一趟远门了。”
“跟着信使东行，替为父去魏国，拜见汝伯父，并觐见魏王。窦友为保全武威，力敌胡虏，不能亲往称臣，只能叩首请罪，先遣爱子入侍为郎！”
……
小窦固还要跨过戈壁沙漠，恐怕冬天才能到关中，而富平大捷的消息也在向东传播，被送至并州太原郡。
前将军景丹自拿下上党、太原后，就带兵驻守此地，占据各缘边险塞，避免汉初时匈奴越过雁门，一路打到晋阳城下的情况出现。
但魏军得了第五伦诏令，半步不越过这条自然边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塞外的雁门、代郡沦陷或投降胡汉。
“兵力不足了，北境绵延数千里，东边西边，只能顾一头。”
景丹弹着军情，对并州刺史郭伋说道：“但富平大捷当真是提气，胡汉假虏被全歼，而真虏也损失不小，往后新秦中能稍稍太平些了。最重要的是，缴获了军马二三千匹，稍稍补充了损失。”
郭伋在新朝的职务是“并州牧”，但第五伦取消了州牧之位，改为州刺史，收回了调兵征讨之权，但秩禄维持在二千石，算是架空了夏天时才投降的郭伋。
但郭伋并无怨望，他当初愿意投降，本就是被魏王攘夷大义所说动，如今首战告捷，而他曾打过交道的美稷少年还立了大功，颇感欣慰。
而当郭伋听闻在新秦中败给小耿的人是左谷蠡王乌达鞮侯后，更生出了一个想法，对景丹道：“前将军可知匈奴左右谷蠡王的恩怨？”
景丹也在上谷郡任职，对匈奴略有了解，颔首道：“听说过，右谷蠡王知牙师，是王嫱与呼韩邪之子，单于七弟。而这左谷蠡王，则是单于长子。”
郭伋道：“然也，按照匈奴旧俗，本该是知牙师做左贤王，往后继承单于之位，但单于却迟迟没有加封，我猜测，是想要让自己的儿子继位。”
“但如今左谷蠡王吃了败仗，单于无法名正言顺将其扶为太子，匈奴为了争位，一向是父不慈子不孝，兄不恭弟不谦，右谷蠡王知牙师迟早要与单于父子离心离德，其同母妹王莽时入朝，至今仍留在长安，倒不如使之修书，遣勇敢之士设法送去右谷蠡王庭，晓之以利害。”
景丹明白了：“郭公是想让一甲子前分裂，五单于争立之事重演？”
他不由看着郭伋笑道：“敦厚长者，也会用离间计么？”
郭伋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为情的：“中原疲敝，匈奴难卒以力制，只能用策。既然单于能扶持卢芳，那魏王亦可支持知牙师自立，不过是以彼道还于彼身。”
这计划能不能成尚在两可之间，且不说如何将信息送到位于西域，靠近乌孙国的右谷蠡王庭，知牙师尽管是王昭君的儿子，能识汉文，态度上倾向于和亲，但他依然是个匈奴人，屁股坐在胡人那边。
景丹倒是觉得大可一试：“今年秋季御虏虽然挡住了，但富平之战，靠的是匈奴骄横及两渠特殊地形，难以复制，可总不能年年都布大军于边塞，大王眼下还是想先取河北。”
“既然伐兵一事上被动防御，那伐交伐谋，就需主动些了！不过……”
景丹道：“如今太原最紧要的事，还是奉大王之命，东下井陉，参与河北的大战！”
……
直到十月初，两渠之战的捷报才翻越太行山，传到行在驻扎邺城的第五伦处。
“好一个耿伯昭！”
末了却又道：“若让余来操弄，那些胡汉假虏倒是有其他妙用。”
比如留个几百人，戳瞎眼睛，一个牵一个送回去，制造更大的恐怖，但耿弇一向做事干脆利落，杀人也手起刀落，绝不会这么麻烦。
第五伦并非单纯因耿弇大胜而喜，而是高兴这个年轻人总算稳了一手，没有带着三千疲敝之骑去追击八千骑匈奴，尽管新秦中沦陷数县的光复依然遥遥无期，可起码打疼了匈奴人，重创胡汉，保持了北境的均势。
如此，第五伦才能腾出手，继续推进统一战争的进度。
这大半年来，河北的局势颇为复杂，但入秋以来却渐渐清晰起来：刘子舆利用自己的皇帝身份，以及号称数十万的铜马流寇，席卷了整个冀州。
第五伦才到邺城，亲家耿纯就向他介绍了情况。
“夏时，刘子舆与铜马趁真定王与赵王火并，向西进军，取和成，烧宋子……”
烧的主要是耿纯家的宅第坞堡，这刘子舆对他是当真愤恨，亏得耿纯早早将家眷接走。
“真定王与铜马战于稿城，败绩，只能带数千人退守常山郡元氏城，家眷亲族尽失，铜马又占真定郡。”
真定王刘杨的豪强武装甲兵不弱，如此看来，铜马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啊。
耿纯毕竟是刘杨的亲外甥，尽管坑过舅舅好几次，但此时还是想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大王，刘杨已走投无路，要么降于铜马，要么屈从于魏，或可派人去游说，令他以常山郡降服，打开井陉关，好让前将军景孙卿从容东进。”
“他姓刘，是汉家诸侯，能降于我这异姓‘国敌’么？”第五伦也听说如今诸刘对自己的称谓了，但这些人当真给刘邦丢脸，时至今日还在内斗不休。
耿纯笑道：“刘杨先时还以为自己长了瘤子，乃是异相，可以做天子，如今这梦应是清醒了。被铜马击败后，便一度派人来问我，说眼下投靠魏王，能愿得一郡为王，以承刘姓之嗣么？”
第五伦乐了，几个菜啊，喝成这样，问耿纯：“伯山以为，刘杨这条件如何？”
耿纯摇头：“还不够清醒，臣派人回复，痛斥其一通，说明形势，刘杨遂改了口，愿为万户侯。”
“国中至今尚无万户侯，文渊、伯山亦不过五千户，刘杨确实很敢想。”第五伦笑得很玩味，拍着耿纯道：“不过等打完河北，击败铜马，全取幽冀后，万户侯或许就有了！”
这话还是拒绝，第五伦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伯山遣人告知刘杨，若真能降服，以纳常山郡之功，余可以封他做千户侯，一生富贵平安，至于究竟是一千、二千还是三千，就看他投降速度，及往后替余说降各地刘姓的表现了。”
第五伦确实需要一个刘姓代表来做马骨，他要消灭诸汉，不是族灭诸刘，也不相信所有刘姓都能为了复汉抵抗到底——若真有这么多孝子贤孙，王莽当初也不可能成功。
耿纯应诺，但脸上有些踌躇，刘杨心高气傲，恐怕不会乐意，其实以他之见，倒不如多许些好处，骗得刘杨投降再慢慢削减——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骗舅舅了。
“无事。”第五伦却宁可多打一仗：“先让景丹破井陉关，由不得刘杨不答应！”
至于第五伦，在赵魏之地也有大事要做，军队已悉数集结，秋粮也运在辎车上，离开邺城徐徐北上。
“想当年，余前去武安铁矿巡视，主持分地事宜，登上山头时依依东望，卿可知余看到了何物？”
“大王应是看到了邯郸之郊。”
没错，当时第五伦就感慨，赵刘，才是河北最大的地主啊！
“时隔数年，终于可以动手了，此番河北之役，第一仗，就是先拔邯郸！”

第411章 真龙不怕火
“绵曼渠帅助陛下击败刘杨，有功，封列侯，食于宋子县，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嗣兴”二年冬十月，一场封赏仪式在真定郡稿城县举行，经过一次次装神弄鬼和打着皇帝招牌使得城池不战自下后，王郎，或者说刘子舆已不再需要仰铜马鼻息，他反客为主，掌握了主动权。
铜马三位大渠帅已经不敢动刘子舆了，平素见了他还得毕恭毕敬，因为这位平易近人的皇帝在普通铜马兵中威望颇高。
再者，刘子舆出手也极其大方，依照承诺，将铜马三大渠帅皆封为王，各得一郡，东山荒秃为渤海王，上淮况为河间王，孙登为巨鹿王。
对河北其他流寇势力，刘子舆也大力招抚，来者不拒，什么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楼、获索等势力，大者数万，小者数千，和铜马军中小渠帅一样，皆为列侯，一个个县地送。
得了王爵后，先前一直说着时机成熟要宰了刘子舆，试试杀皇帝是怎样一种体验的上淮况也改变了想法，暗暗对其余二人说：“若无皇帝指引，吾等这个秋天也打不到真定来，难以让手下十几万人吃上饭。”
靠着冀州西部各郡的秋粟，饥肠辘辘的铜马军缓了一大口血，起码能撑到开春了。
“可春后青黄不接时又该怎么办？今年夏秋河北一直在打仗，无人料理农事，皇帝虽然让各渠帅在所占的县补种粮食，但也来不及了。”
当三位大王将忧心告知刘子舆时，他哈哈笑了起来。
“很简单。”
刘子舆指着南方：“挥师南下，取魏郡、河内之粮。”
铜马大王们顿时愕然，面露难色。
“怎么？”刘子舆看出众人的反应，过去几年，在河北流寇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抢哪都行，别碰魏郡。”
只因他们入寇魏地抄掠时被马援击败，铩羽而归，第五伦用了给流民分地的法子募兵入伍，马援麾下多是穷苦出身，甚至还有流寇自愿过去归附的。
那马文渊还极其能打，上淮况去岁去试探过，是硬茬，得不偿失。
所以刘子舆带着他们挥师西向，痛击真定王、赵王，铜马欣然相随，可听说要去碰魏军，都不免有些犹豫。如今南边不止马援一人一军，魏军大部队相继开到赵地，按照铜马渠帅们的习性，东山荒秃提议，倒不如向北，前去幽州看看……
但北边的广阳王刘接见铜马势大，已经上书支持刘子舆夺权，算是半个自己人，刘子舆何苦去将他也逼反？
更何况，刘子舆对第五伦、耿纯在邺城逼死他父亲神棍王况的仇一直念念不忘，今日不过是图穷匕见，想用铜马这把刀子，为自家复仇。
于是刘子舆开始煽动三位大王，在他口中，第五伦当年还念着底层百姓的难处，招抚流民，可如今，魏王却已经完全蜕变成大豪强的代言人、守土长官了！
且看其麾下众人，谁不是士族世贵？耿纯家是和成第一豪强，马援是关中茂陵大豪，其余河内太守冯勤等辈，无不世官世禄，指望他们与铜马和善相处。
“岂不是与狐商量，欲谋其皮？”
这番话，刘子舆是针对寻思要不要卖了自己，投靠第五伦的孙登说的：“眼下有消息传来，说魏军马援部已夺了清河，这是想要抄吾等后路，将数十万铜马悉数歼于冀州啊！”
他知道有人心存侥幸，甚至会中了第五伦宣扬的投降政策，遂发诛心之言：“如今被朕赶走的冀州诸豪，跑去投效马援，受了魏国官号，串联起来阻挡铜马，若使第五伦全取河北，诸豪带着徒附回到郡县，汝等的封地能保住么？彼辈凶狠恶毒，大肆报复起来，欲为奴亦不能也！”
前面有那么多豪贵将军，早就将位置占满，投靠第五伦，他们能得到什么？
刘子舆又对一心想跑路的东山荒秃道：“铜马与魏军能避战一时，就能避战一世么？”
就算他们不去找魏郡麻烦，魏军也会步步紧逼，流窜到渤海渔阳就行了？
“幽州贫瘠，可养不活吾等数十万人，而第五伦一定会派马援等穷追不舍。当年二人绞杀赤眉迟昭平部，将其逼得跳了大河，而吾等如若北上，则要被赶下海去！”
刘子舆大方相送的郡县封地，如今却成了绑住渠帅们的东西。
而若畏惧魏军强横跑了，就永远是流寇。
若是跟着刘子舆干，成了气候，哪怕只是割据河北，也能够“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实现王侯将相夙愿。
刘子舆将两条路摆在三人面前，上淮况如今已是刘子舆信徒，率先表示，愿继续听皇帝诏令，其余二人也相继表态，铜马内部对是战是走达成了共识。
今年先击败魏军北进的势头，明岁开春再乘胜南下，这是刘子舆认为，铜马和河北诸流寇唯一的活路。
“但与魏决胜之前，得先解决真定王刘杨。”
耿纯的情报有误，刘子舆拿下了真定郡，截断了常山、中山间交通而已，这两处已是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地带，地势复杂，不易攻取。而随着魏军自西面的太原、南方赵地、东部清河三面向冀州腹地逼近，刘子舆没时间慢条斯理和刘杨耗下去了。
刘子舆如今发号施令颇为娴熟，对上淮况道：“河间王，且率众三万，前往西边井陉关，如今井陉还在刘杨亲信手中，得提防彼辈直接降了太原魏军，就算魏军夺关，也得堵住关前隘道。”
又对孙登道：“巨鹿王请留守真定。”
最后是三人之首的东山荒秃：“还请渤海王，随朕前往常山郡元氏城！”
三人还以为刘子舆要去亲征，夺取元氏，消灭真定王，岂料他们的皇帝却摇头道：“不。”
“朕要去与刘杨推诚相见，和谈！”
……
刘杨是万万没想到，刘子舆竟会亲来与他和谈。
按照约定，二人相遇于城护城河上的桥前，刘子舆单骑而行，迎着元氏城头数不清的暗弩弓箭，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了过来。只要刘杨一挥手，城头便能射出许多弩箭，将刘子舆钉死在此！
但杀死刘子舆，就能保证铜马退去么？刘杨的儿子及家眷被铜马所掳，听说目前尚且周全，还给他送过信，说皇帝对他们照顾有加，一旦刘子舆死，铜马大怒，恐怕会尽杀自己全家。
仿佛看穿了刘杨的心思，刘子舆居然毫无畏惧，张开双臂笑道：“朕的诸侯及子民，会向他们的皇帝开弓么？”
是啊，尽管像耿纯说的一样，这刘子舆多半是个假货，杀之无妨，但嗣兴皇帝仍是刘杨名义上的君主。即便兵戎相见，即便刘杨进退维谷，在和耿纯暗暗和谈，若真能成，背祖、降魏的名声已经够臭，再加一条“弑君”，那他刘杨就将成为刘家永远的罪人了。
刘杨面上阴晴不定，举起手来示意，让城头材官稍稍退下，他身边还有两名亲兵保护周全，且看看事到如今，刘子舆究竟还想和他谈什么！
却听刘子舆道：“赵王专国弄权，擅作威福，甚至欲以大婚为饵，诱惑真定王南下襄国囚之，朕不忍行此事，但当时又不知真定王作何想，只能巡狩铜马，得豪杰相助。”
“念及过往，朕与真定王实无宿怨，如今朕已迎娶皇后郭氏，你我更是亲上加亲……”
现在才来攀亲戚？晚了！早干什么去了！当时乖乖到真定碗里做傀儡不好么？刘杨对刘子舆逃往铜马，引寇袭自己后方耿耿于怀，冷笑道：
“陛下取臣国都，囚臣家人，如今更大军围困元氏，这叫误会？”
刘子舆却摇头：“朕虽将渤海、巨鹿等地封给铜马渠帅，但真定郡却完完整整，给真定王留着，而卿之家眷，也礼遇善待，朕尤其喜爱王太子刘得……”
刘杨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是见魏军进入冀州，这才欲与臣和谈罢！”
刘子舆也不羞于承认：“诗云，兄弟阋墙，外御其辱，意思就是亲兄弟墙里打架，墙外却要一起对付外人，第五伦国敌也，而真定王与朕，皆是高皇帝九世孙啊！”
刘杨却沉吟不言，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楚汉之争时的韩信，左投魏胜，右投北汉存。反正事到如今，做皇帝的梦想已不可能了，倒不如待价而沽，假意与刘子舆和讲和，好在第五伦那卖个更好的价钱。
刘子舆见刘杨怒气未消，便指点其身后城池，说起不相干的事来。
“朕听说，这元氏城乃是中山国时所建，因旁边有飞龙山，故而叫飞龙邑？”
“没错，也封龙邑。”刘杨不怀好意地提醒：“传闻真龙能在此飞天，蛇头上长了角的假龙则只能被封于地下。”
岂料刘子舆却叹息道：“也罢，有一桩事，朕从未对旁人说起过，今日此处没有外人，便对真定王交个底。”
他要说什么？自曝身份？刘杨搞不懂刘子舆想做何事，却听他说道：“真定王当知，大汉曾经国统三绝。”
指的是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三代都没皇嗣，只能从亲戚里过继，这也是外戚王氏掌握权柄，乃至一举代汉的重要原因。
汉成帝这老色胚是精子质量太差，汉哀帝是同性恋，汉平帝则是没机会活到生育的年纪。
刘子舆露出了苦恼之色：“孝成绝嗣，乃是妖妃赵飞燕所害，只有朕作为遗腹子，得忠臣所救，侥幸生还。”
“但朕母亲曾为赵后派人强灌毒药，勉强生下了朕，但朕从小便身体不佳，追随仙家名师学术，方能勉强活下来，但先师预言，汉有六七之厄，朕只怕活不过四十二岁。”
“朕今年三十有二，寿命只剩下十年了，只愿在活着时，看到汉家复兴。”
满嘴鬼话，不等刘杨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刘子舆又抛出了一个更大的新闻。
“真定王是否奇怪，朕既然三十余岁，即位后也纳了不少嫔妃侍妾，为何尚无子嗣？”
“无他缘由，还是在母胎中时为赵飞燕姊妹投药所害，虽能行人道，但再也无法有后。”
刘子舆仰天长叹，泪水划过面颊：“朕崩之后，汉统，就要四绝了！”
刘杨呆愣住了，不知知自己该同哀还是幸灾乐祸。
岂料刘子舆很快就恢复了神采：“但朕可以无后，大汉皇统却得延续下去！”
“孝武皇帝曾经说过，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
刘子舆看向刘杨，笑了起来：“万幸，朕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宗室！”
刘杨心里顿时扑通乱跳起来，难道说……
“没错，赤九之后，瘿杨为主，朕也听过这个民谣。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天言，自我民言！”
“然而汉家自有制度，兄弟不相传，朕与真定王同辈，这是一件难事。”
刘子舆把刘杨心中的期待吊起来，却又按了回去，如此反复，将这个人撩得心痒难耐，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刘子舆又近了一步：“故愿立真定王长子刘得为皇太子！”
“而十年后，朕当会早真定王而去，则真定王为摄皇帝，等太子能够独自秉政后，真定王再归政于他，如何？”
自家儿子，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哪还有什么好归政的？刘杨已经入了套，不知不觉顺着刘子舆的承诺设想未来，他往后当摄皇帝、儿子为汉太子，真定一系继承汉家社稷，刘子舆和铜马打下的山河，全是他们家的。
与此相比，第五伦只肯给他做个列侯，小气巴拉，这还用选么？更何况耿纯已经骗过自己两次，刘杨岂会再上这黑外甥的当！
脖上的瘤子红得发紫，气氛也融洽起来，刘杨着元氏城头兵卒和远处铜马军的面，在护城河桥上与刘子舆谈笑言欢，立誓永不背弃，兄弟阋墙之后，要合力外御其辱了。
刘子舆深情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真定王，为了大汉的将来，为了吾等共同的儿子能继承汉家社稷，须得顶住魏五入寇，保住河北幽冀之地！”
刘杨这才第一次下马朝刘子舆伏拜：“国之不存，何以家为？臣愿为陛下效鹰犬之劳！”
元氏城头弓弩尽收，目送刘子舆离去，等他回到铜马大营，宣布已经说服真定王刘杨，真定将与铜马合力抵御魏军时，铜马之众发出了阵阵欢呼。
连一直对刘子舆不太心服的“渤海王”东山荒秃都面露诧异。
在他看来，己方与刘杨已是不死不休，刘子舆执意要过去，简直是送死，东山荒秃也乐得看他铩羽而归。若是被暗箭所杀，自己就能带着铜马北遁，去幽州做山大王。
然而万万没想到，刘子舆竟毫发无损，仿佛真有神秘的力量，有经常下他身的高皇帝、文皇帝保佑，还能说服刘杨降服，有胆有识，非真天子，不能如此啊！
“陛下万岁！”
伴随着铜马军的热烈欢呼，刘子舆笑着与众人拱手，仿佛这不过是折柳之劳，然而其手心早已湿透。
如此自信，如此从容，叫人心驰神往，被这气氛席卷，东山荒秃也第一次微微垂下头，轻声说道：
“铜马帝，万岁！”
……
而真定王刘杨这边，等他飘飘然回到元氏城内，部下和兄弟、从弟过来询问为何不按照计划，射伤刘子舆，将他擒拿，好“挟天子以令河北”时，刘杨只呵斥他们道：
“寡人又不是郑庄公，岂能箭射天子？”
末了又道：“往后谁再言陛下是假刘子舆，一概以大逆罪处死！”
众人不知道刘杨和刘子舆说了会话，态度竟发生了如此剧变，面面相觑，唯独刘杨回味方才的对话，摸着瘤子感慨道：
“我看到了，陛下身上，确实有高皇帝的影子！”
“是真龙！”

第412章 抓大放小
“过去一年，河北形势错综复杂，刘子舆竟成了铜马帝，真定王势力膨胀后又急剧萎缩，广阳王谁势大加入谁……”
这是魏王亲临河北后，对此地各路土王的评价，不过要论最惨的势力，第五伦很愿意将这一奖项颁发给刘林。
拥立刘子舆的是他，最初也曾拥有挟天子以令河北的势头，然而却在向东扩张的路上，遇上了战斗力不俗的铜马，竟是一步都扩不出去，反倒是自家郡县陷落不少。
最后，一手扶持的刘子舆也跑了，刘林失去这王牌后，被真定王和耿纯、马援南北夹击，数月之内，地盘悉数丢失，如今只剩下其大本营邯郸，以及由赵地大豪强控制的襄国城。
作为王莽时期的“五都”之一，邯郸不但有繁荣的经济，也有易守难攻的城防。战国时，围魏救赵、邯郸之战，都是决定天下局势的大仗，不论是一度强盛的魏武卒，还是打完长平之战后士气正盛的秦国，都曾在这座城下吃了憋。
所以对邯郸的围攻是一项漫长的活计，第五伦从关中带来了大批工匠，制作新的攻城器械，剩下的就是熬耐心。
魏王将大本营设在邯郸郊外的马服山，作为太行余脉，也是邯郸畿内的至高点，壮美奇丽，山势绵延地方数十里，是邯郸的天然屏障。
置军于此，可以截断一切北面来援的敌军——如果还有人愿来救赵王刘林的话。
你别说，斥候散出去后，发现还真有一支队伍游弋在周围，向此处靠拢，打的也是“刘”字旗，却不是来救刘林，反而是来向第五伦请降的！
“刘姓？中山靖王之后？”
魏军北上邯郸后，赵地豪杰来投者不少，第五伦没工夫一一接见，但一听此人报上的名号，魏王面色微异，破例让来降者拜谒。
却见来人年纪二十六七，容貌不俗，长七尺有余，耳垂很大，双手近膝……
他朝第五伦叩首，有些紧张，结结巴巴说起自己的身份。
且说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一直传到第七代，便是安国侯刘建。
根据刘建自述，他家上一代就失去爵位，但恰逢王莽做了安汉公，为笼络人心，对刘姓宗室可谓是极其厚待，采取了“兴灭继绝”的政策，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王莽就复了四十余位刘姓宗室的王侯爵位，刘建就在那时候成了安国侯，封地在中山。
只是王莽代汉建新后，就露出了真面目，所有刘姓王子侯“皆降称子，食孤卿禄，后皆夺爵”，绕了一圈，又成没爵位的普通豪强了。
但经济实力却仍在，这些地方实力派对王莽由感激变为仇恨，各地反新军队中，都有他们的身影。
这刘建也参与了去年的反新：“小人投了赵王刘林，恢复安国侯身份，但安国地处中山，是真定王的地盘，竟不允小人返回，于是只能挂着空爵，在巨鹿郡大陆泽畔带着徒附屯田。”
但没想到的是，北汉内部爆发了斗争，殃及池鱼，刘建仅存一个乡的地盘被铜马别部所破，粮食抢走，他眼看这嗣兴皇帝刘子舆依靠铜马渠帅，却不管他们的诉求，一怒之下，也不管自己姓啥了，只跑到南边来投魏。
第五伦让人一清点，这刘建只带来了百把人，实在是够少。
但他却是河北第一个来降的刘姓侯爷！
第五伦没有急着下定论，对刘建的处置，将成为魏国如何对待各地刘姓的先例，遂在行营召集随军的大臣们，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丞相司直黄长认为，既然刘建只带了百余人来降，给他一点丝帛赏赐，打发去做个富家翁即可。
文官考试排名第二，如今在典客署做行人的伏隆却有不同的看法：“大王，臣以为，应当破例，按照以县降者封为伯的规矩，给刘建封伯爵，并且让人将此事在河北广泛传播，大书特书，他日我军北上，亦可令刘建随军，部众则打散安置。”
第五伦没有下场，让二人说说各自缘由，将这问题讨论更深一些，勿要浅尝辄止。
黄长得令，看向伏隆：“伯文是想以此为例，招抚河北诸刘？但大王亲临冀州，便是要灭汉！诸刘视魏为国敌，不可共戴天，岂能以刘建一个孤例，就以为彼辈可为我所用？”
“刘姓并不一定忠于汉家。”伏隆纠正黄长这一固定观念：“汉初时，念亡秦无分封之弊，效仿周朝，封建亲戚，以屏蔽汉室。设想一旦中央受胁，封国和王子侯们便会齐心协力讨伐叛逆，维护刘氏正统。”
“然而从文帝时起，诸侯就动乱不休，哪怕汉武之后，尚有燕刺王、广陵厉王等谋逆，王子侯们也与朝廷离心离德。到了王莽代汉时，更有大批刘姓公然站出来支持！”
国师公刘歆就不提了，很多刘家宗亲数典忘祖，得了小恩小惠之后，便觉得王莽对他们比汉家皇帝还好，纷纷为王莽站场，在他成为安汉公、摄皇帝的过程中出力甚多。
到了后来，不少不要脸的刘姓更是胳膊肘往外拐，吹捧王莽的功绩足以震烁古今，把起兵征讨王莽的人说成是叛逆国贼。更有信誓旦旦说高皇帝托梦，说自愿将天下传给王莽的……
大汉末年闹剧频出，到头来，刘邦的子孙竟然帮着外人篡夺了大汉江山，汉高泉下有知，怕是能气活过来。
“刘姓有助王莽代汉者，此十二也，有举兵反者，此十一也，有事不关己茫然旁观者，这种人最多，约占十分之七。于此辈而言，什么祖宗国统，都不如眼前利益紧要。”
伏隆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倒不如用这无足轻重的刘建作为马骨，告诉幽冀诸刘，大王虽欲灭汉，然并不打算尽诛诸刘！”
“整个冀州，前汉时十个郡国，一共九十六个县，分封了王子侯国三十五个，超过三分之一。尽管王子侯们多如刘建家一般，丢了侯位，但县中人口、财富仍然控于其手，铜马军虽号称占据数郡，但落到具体的县、乡上，诸刘及河北豪强仍能保于坞塞，抵御铜马，观望形势。”
“臣听说，铜马肆虐，诸刘及河北豪右亦受了不小损失，这才有刘建宁可投魏之举。若诸刘见大王能赏降者，必尽弃刘子舆而归服，攻略河北可事半功倍。”
伏隆说完侯，黄长却在心中冷笑，觉得此子虽然素有才名，但进入仕途时间尚短，还不会猜魏王的心思啊。
于是他反击道：“伯文只提了新莽代汉时诸刘表现，却忘了彼辈在新末时的作为！王莽对刘姓可谓宽大，然怀恨在心者不乏其人，刘伯升、刘林、刘杨等皆如此，贪得无厌，眼下诸刘迫于铜马来投靠，事后觉得不满了，却会反咬一口！”
在黄长看来，王莽当年错就错在对诸刘太仁慈，只剥夺了他们的政治地位，却未将其从扎根的地方上连根拔起，才埋下了无数隐患。
伏隆可算明白黄长没明说的意思了：“司直，若是对河北刘姓喊打喊杀，可能会将其逼到刘子舆与铜马一方。”
幽冀刘姓同仇敌忾，团结在刘子舆身边，豪强武装和铜马军结合，河北战役可能会持续更久，让魏军付出更大牺牲。
可黄长却认为这点牺牲是值得的，诸刘本就隶属于北汉，与魏敌对，帮他们下决心效忠里刘子舆又何妨？伏隆说得没错，冀州十郡有三十多个县被诸刘控制，那才更要趁此乱世，将其彻底铲除！
伏隆勃然色变，也不管黄长了，只看向第五伦：“大王，即便是暴秦，也没对六国王族赶尽杀绝啊，何不效周武王，厚遇二王三恪，天下皆服。”
黄长则笑道：“大王，哪怕如周朝一般宽待殷族，武庚该反，还是反了！”
眼看二人马上就要离开具体事情，东拉西扯，吵到三观上去了，第五伦遂叫停了这场争论。
“二卿之言，余兼取之。”
即便刨除“将敌人搞得少少的”这一斗争原则，第五伦心里，也从不认为血脉和姓氏有原罪。狭窄的族姓主义是没前途的，从夏到新，改朝换代就没针对前朝王室搞过大屠杀，到他这更不会开历史倒车。
“就依伯文之言，特封刘建为伯，往后有刘姓来投，和其余人等一视同仁，献县者皆可为伯、子之爵。”
但黄长的提议也不能不考虑，魏王在魏郡、关中大肆打击豪强，即便是骑墙的著姓，也要大兴冤狱打为叛逆，好收其土地分给兵卒，怎可能到了河北就忽然心慈手软起来？
但河北战役，打的是短期的军事胜负，第五伦对南方的赤眉共和国、吴王秀更加在意，想尽快结束此处战争。
而拔除本地诸刘，则是一项长期的任务，眼下要抓大放小，先将刘子舆及真定王、赵王这些大势力摧毁，他们留下的肉就够第五伦吃饱了。至于其余的小苍蝇，没了大诸侯将他们捏成一团，更容易各个击破……你问打完仗如何网罗罪名？就像汉武帝一口气削了一百多个侯一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这世上不存在某个族姓拥有原罪，必须彻底消灭；但也不意味着，因其族姓血脉就高人一等，刘姓也好，被第五伦改成“伍”的宗族也罢，不过是靠着有个好祖宗好亲戚，各占数百年便宜罢了。如今汉家气数已尽，刘姓的宗庙之牺，迟早要变成畎亩之勤。
“王莽当年没完成的事，我会做完！”
……
第五伦让伏隆全权处理招抚河北诸刘，削弱反抗势力之事。等魏王前往邯郸城下巡视攻城事宜时，此地的主将耿纯已知此事，恭贺第五伦道：“河北刘姓听闻刘建封伯，恐怕都要背弃北汉及刘子舆，来投大王了！”
“伯山当真以为，我在意的是区区诸刘？”第五伦却笑着摇头。
耿纯故意猜错两次后，才“蒙”对了魏王的真实目的。
“雍齿从汉高皇帝起兵，数次背叛，为刘邦所恨，等到及刘邦即皇帝位，诸将未行封，人怀怨望。刘邦从张良言，先封雍齿为侯，于是是诸将皆喜曰：‘雍齿尚侯。吾属无患矣’。”
耿纯道：“河北豪右著姓不喜铜马，相比于刘子舆，大王更能保证冀州重建秩序，故欲投奔者甚众，但又担心曾为赵王、真定王效力，唯恐大王不纳。”
“如今大王封来降刘姓宗室为伯，无疑能起到刘邦封雍齿一样的成效，大姓见刘姓尚且能公平受赏宽赦，便再无疑虑！”
第五伦颔首，他在关中依靠流民百姓入伍，打败了陇右的豪强武装。可在河北这种客场与敌作战，与主场大不相同。
他比刘子舆晚了一步，百姓们多已变成了百万流寇，团结在装神弄鬼的刘子舆身边，笃信这位天子是“真龙”。且这厮出手格外大方，郡县随便发，第五伦不能保证能给渠帅们更多好处。
“没办法，既然无法争取百姓，那就只能利用‘百姓’了！”
果不其然，此事才传出去几天，带着徒附兵来投第五伦的河北豪强与日俱增，甚至连北汉的“大司马”，赵地大姓李育都率领数千人降服。
要投效，可以，魏王对众人的过去既往不咎，只有一个要求。
第五伦举起手，指着高大的邯郸城墙，上面血痕累累，但还需要数倍的鲜血，才能攻陷！
“作为前锋，为余先登攻城！”

第413章 王权没有永恒
赵郡李氏的家主，北汉的大司马李育已献出北方的襄国城（邢台），前来邯郸拜谒第五伦，表现颇为积极——嗣兴皇帝都跑去铜马另起炉灶了，诸王分裂不知所从，刘家人自己闹成这样，他们这些异姓既无效忠对象，不降待何？
作为北汉政权排的上号的重臣，李育投降第五伦是要亲自接见的，表示欢迎后却又恍然想起：“余记得武安李氏，乃是君家分支？”
武安县虽与邯郸相邻，却是属于魏郡，第五伦做大尹时，就从武安李氏身上捞到了第一桶金，用他家两万多顷地给猪突豨勇分了田，从此开始了滚雪球般的耕战。
那武安李氏战败后逃到邯郸，得了李育和刘林庇护，第五伦还笑着往李育背后看了看：“怎么，昔日余的魏郡贼曹掾李能，还不肯来拜谒旧主？”
“李能糊涂愚钝，不识真命圣王，仍在追随刘林！”李育连忙撇清关系：“等破了城，老朽当按照族规，将他诛灭！”
第五伦笑而不答，黄长会意，纠正李育的错误想法：“李君，若擒了李能，究竟该行魏王的国法，还是你的家规？”
李育冷汗直冒：“国法大于天！当然是按照魏王律令处置，老朽的意思是，若魏王还能留李能一点尸骨皮肉，我也要亲手加戮，清理门户！”
他深恐自己投降太晚，又向第五伦献上了两个消息。
“刘子舆身份为假，乃是刘林寻来卜相者王郎冒充！刘林以为旁人不知，但老朽一直看在眼中，只是碍于刘林淫威，不敢揭穿。”
虽然人人都说刘子舆为假冒，但具体到真实身份却说不清楚，得知此人其实是被自己逼死在邺城的卜者王况之子时，第五伦先是一愣，旋即却笑道：
“这假刘，却是比许多真刘更像汉高子孙！”
先是隐忍骗得刘林放松警惕，毅然放弃安逸的傀儡生活出逃。
还直接逃入铜马军，一通骚操作后，居然领着流寇们打下了一片山河，渐渐起势。这胆量绝非凡俗，第五伦已将刘子舆列为吴王秀和“赤眉共和国”之后的第三大敌。排位比梁汉、胡汉都要高，能逼得魏王无法团结民众流寇，只能借助大族之力的敌人，这还是第一个。
得了李育献上的消息后，行人伏隆大喜，认为只要散播出去，刘子舆的手下便能不战而散。
“哪那么容易。”
第五伦却以为不然：“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事到如今，刘子舆究竟是不是汉成帝后裔，究竟是不是刘姓，早就不重要了。”
其身边的死忠仍会信之不疑，他们效忠的是刘子舆的带来的利好和承诺。而不相信的人，也会嗤之以鼻，第五伦肯定要加以宣传，但于局势并无太大影响。
第五伦更在意的，则是李育送上的第二桩消息。
“先时，刘林见王郎出奔，真定王与之交兵，而魏军又北上步步紧逼，一时间无人救援，便生出了联合南方梁汉的念头，遣使前往睢阳见刘永，请求他发兵北援。”
梁汉建立时间尚短，内部都没安稳，自然无法来援，岂料魏王却反问了一句：“刘林只向梁汉一家求救？”
见李育没领会，黄长只觉得此人实在迟钝，替魏王将不好说的话讲明白：“前汉景帝年间，七国之乱，赵王刘遂杀死国相、内史反叛，发兵驻守赵国西界，想等南方吴楚联军到来一起西进。向北则遣人出使匈奴，与单于相通，约合进攻太行以西……”
黄长拼命暗示：“刘林面临形势与昔日类似，内外交困之下，人就会格外糊涂，他是否也曾令李君，发信使去北边……”
李育恍然大悟：“确有此事！刘林确实令老朽遣人去拜见卢芳及单于。”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魏王一心御虏，而刘林为了一家一姓一族的兴衰，已经不顾幽冀及天下人的利害了，扶持假刘子舆不说，还想效忠第二个假皇帝，引胡人入寇。”
“他该死啊！”
……
有了本地豪强参与攻城后，邯郸之战的进度大大加快，大姓们驱赶自家徒附作为炮灰，顶着城头箭矢砖石不断攀爬，这些经常出入城郭的人，还清楚硕大的邯郸城何处最为脆弱。
“敢告于大王，邯郸最易破入者，大城东北角是也。”李育得到接纳后，客串起了导游，在望楼上为第五伦指点邯郸城防。
如今的邯郸分为大小两城，大城乃是战国时邯郸遗存沿用，夯土墙里偶尔还能挖出来赵国刀币。
“昔时七国之乱，汉景帝派曲周侯郦寄率军来击赵，赵王刘遂固守邯郸，与汉军相持七个月。后来吴、楚兵败梁地，不能西进，匈奴听说七国兵败，也不肯再南下，汉军遂决引水淹灌邯郸。”
“大水冲毁大城东北角，赵城坏，刘遂自杀，邯郸遂降。”
“等到汉景帝之子，赵敬肃王刘彭祖被封到此处后，便加以修缮，将战国时的丛台扩建，这才有了内部小城。”
小城和大城的城墙，在东北角重合，以补上这里的缺陷，可也意味着，一旦攻上东北角，连进攻内城的麻烦都省了。
第五伦只让关中工匠安置好“飞石”在西南角一字排开猛攻，来投靠的大族则带兵去打东南角，参与过进攻就算纳了投名状，暗地里却令精锐敢死之士在东北角做准备……
十月十五日夜，随着三面一同强攻，邯郸人手捉襟见肘，趁着东北角防御暂时被抽调时，死士在豪强徒附扛着云梯协助下，一举登上城墙。
这次，他们没有再被赶下来，而是牢牢占住了几个人的位置，然后仗着士气高昂和源源不断攀爬的援兵，将墙头的位置一点点扩大，从数十人到数百人，最后完全占领了东北角！
是夜，邯郸大城遂破！
……
大城陷落，小城也没守住，到了次日，刘林及其最后党羽已退至丛台负隅顽抗。
此处乃是战国时赵武灵王为了观看军操而建，楼台众多，而连聚非一，故名丛台，倒是易于防守。
赵王刘林受了伤，颓唐地靠在女墙之后，不断灌酒以缓解身上疼痛，岂料越喝越疼，嘴里也骂骂咧咧。
“昔日秦赵长平之战后，赵国君臣忧惧，早朝晏退，四面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并心，备秦为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
“寡人虽遭王郎背叛，真定王所击，丢了不少郡国，但也卑辞重币，结好梁汉。刘永竟作壁上观不渡河来救，何其愚也！他难道不知道，第五伦欲覆灭诸汉，绝了我刘氏再受命之运，邯郸既陷，迟早会轮到他睢阳么！”
早先刘林还觉得，秦击赵时，邯郸被围了三年，而如今与魏军作战不过三月，只要撑到隆冬，还有机会！
又下令：“昔日平原君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得敢死的士卒三千人，守住了城防，如今寡人亦要效仿，城中刘姓宗室，不论男女老幼，皆上丛台守备！”
赵地刘姓颇多，单从赵敬肃王刘彭祖算起，此人生孩子速度虽然比不上小老弟中山靖王刘胜，但也拥有二十七个长大成人的儿子。汉武帝对这一家子颇为照顾，统统封侯，繁衍七代人后，赵刘后裔已经暴涨百倍，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凑一起也是支军队。
先时避铜马之乱，各地的赵刘后人纷纷跑到邯郸来避难，如今大小城破，因为刘林宣扬说第五伦要屠尽刘姓，他们信以为真，都簇拥在丛台，男人武服仗剑跟着刘林，家眷孩童则嘤嘤痛哭，一片亡国之相。
“哭什么！”
刘林颇为烦躁，站起身来，他知道丛台迟早会陷落，自己已经被逼入了绝境，看着面前数百上千的刘姓宗室，骂道：“从赵敬肃王到寡人王考赵缪王，传承一百六十余年，在王莽篡汉时，已经沦亡过一次。”
“孤忍辱负重，本欲复兴赵刘，乃至于继承汉统，却沦落至今，赵国社稷即将倾覆，而大汉也永远没机会复兴了。”
“汉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吾等作为枝叶，哪还有资格活着？”
“十多年前，汉为王莽所篡，赵刘不能举事与之死战，已是奇耻大辱，今日第五伦破邯郸，吾等当从容赴死！以殉宗庙！”
大树倒下，异姓的猢狲鸟儿可以各自散去，但树枝树叶，却要一起毁灭！
绝望到疯狂的刘林，在丛台即将陷落之际，令卫士将赵刘的孩子们统统赶到城墙边上，头缠白布，站成一排，为汉赵社稷戴孝。
城下魏军只当他要用一群孩童做挡箭牌，在第五伦命令下，暂停了射箭，却听刘林嘶声力竭地对台下魏军叫骂：“今日便让汝等看看，赵刘的血性！男者宁死不食魏粟，女子宁死不愿为汝等贱庶所污！”
这时候，刘林回过头，看到自己年幼的儿子，他才五六岁，手中尚捏着一个“鞉”（t&#225;o），此物如鼓而小，有柄，两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便是后世的拨浪鼓，事到如今还拿着，可见是最喜欢的玩具。
这孩子年纪小，被丛台下的喊杀声所吓，畏惧父亲面上不敢哭，下面却忍不住尿了出来，热乎乎流了一摊，这一幕激怒了刘林，顿时骂道：“高皇帝和敬肃王，怎会有你这样胆小的子孙？”
言罢竟然伸手将他拽到前头，亲手将幼子拎起，往外一推，从十多丈高的墙上一推而下！台上只剩下孩子母亲的哀嚎痛哭。
远远看去，那孩子一身素服往下坠落，城下的部队只当是什么守城器械，连忙后退，露出了一片空地。随着落地的声响，惨叫戛然而止，转眼一看，却是鬟发稚童摔死于地，鲜血一点点扩散，手中还捏着他的拨浪鼓……
接下来，让攻城者永世难忘的一幕出现了，在刘林这大宗之主的勒令下，一个又一个赵刘的孩子被残忍推攮而下，倒是魏军在片刻愣神后，接到了第五伦的命令。
“将旗帜铺开，在墙根接住他们！”
诡异的一幕出现，绝望的刘林认为汉赵既亡，享受了百多年好处的刘姓就再无生存的资格，开始屠戮自己的宗族。作为敌人的魏军却出于某种恻隐之心，开始救助被推下丛台的孩子。
先前被第五伦封为白耳伯的中山靖王之后刘建也被派去高台对面喊话：“魏王有诏，只诛刘林、李能二人，其余人等，不论是何姓氏，皆可赦为庶民！”
皇室王室，宗法血缘纽带极强，小宗平素都在刘林这大宗族长面前唯唯诺诺，直到今日生死关头，当刘林疯狂地要所有人死战，还要夺走孩子，让他们先一步“殉汉”时，终于有人爆发了反抗。
哪怕树根朽坏，但枝叶，亦有活下去的欲望啊！
有了第一个人拒绝，就有第二个，丛台之上爆发了内乱，厮杀中，李能被杀，刘林卫士尽死，而他还被不想死的亲眷们用戈矛顶着，逼到了丛台边缘。
他们还是没胆子直接砍刘林的头颅，只随着宗族众人集体推攮，刘林失足从台上跌落而下！
刘林头朝下，地面陡然靠近，就像在邯郸这个受诅咒的地方，奇迹般持续了七代人的赵汉社稷一般，疾速陨落，最后在一片血色中彻底终结，摔得脑浆迸裂！
等魏王驾临丛台时，台上台下皆是一片血污，尸体也被抬走，只在那血中，还有一个孩童玩的拨浪鼓落下。
第五伦将其捡起，久久无言，却又见赵刘剩下的数百人匍匐在丛台下，头低低垂着，其中还有不少孩童，只不知他们抬起头时，目光之中，究竟是得以活命的侥幸多些，还是亡国的仇恨多些？
司直黄长过来请命：“大王，这些赵刘后裔如何处置？”
今日见刘林如此疯狂，黄长害怕留有后患，想要替魏王将赵刘斩草除根，脏了他的手也无妨，为人臣子，就要有这种自觉！
但第五伦却道：“余既然说只诛刘林，就说到做到，妥善安置在大城，留他们性命。”
光一个河北，除了赵刘，还有真定刘、常山刘、中山刘、河间刘、广川刘、广阳刘等，加起来十几万，想消灭仇恨？杀得完么？
“昔日刘邦灭田氏兄弟，却留下了后裔，迁入关中，为第一到第八，往后就依照其例，拆散开来，往后送去各郡吧。”
“但就是汉高放过的田王子孙，如今要来灭了汉家啊。”黄长依然忧心忡忡，出言提醒。
第五伦却道：“汉家非亡于王莽，亦非亡于第五，而是亡于自身衰朽，若汉道尚昌，王莽只能一辈子做周公，我说不定也是治世能臣呢！”
王权没有永恒，只要还是华夏内战，几百年后是亡于张三还是刘四，重要么？到时候，伍氏子孙该跪就跪，千万别搞什么举族自杀以殉社稷。
第五伦登上了丛台，远眺赵地。
他手中的拨浪鼓仍在，血染了掌，但没浸到手肘，第五伦也不在意，只轻轻摇动，让它在风中当当作响，仿佛是在祭奠无辜的亡魂，又似是在庆祝胜利。
“邯郸只是开胃菜，让将士磨一磨牙，真正的大餐，还是那匹‘铜马’！”

第414章 三路兵线
“荒荒缭乱，离离何店。水来吃鱼，水去吃粮。”
十月下旬，站在巨鹿城头往北看，第五伦面前是一大片沼泽，土地低洼潮湿，冬日灰色天空笼罩下尽是枯萎的芦苇荡，道路消失在野草和水坑间，只有站到最高的望楼上，才能看到泽中央硕大的清澈湖泊，波光粼粼，偶有简陋的渔船在湖上撒网，唱着渔歌。
这便是幽冀之地最大的湖泊：大陆泽，传说大禹时代治水，将黄河导过从湖，然后分为九河入海，传说真假不知，但此地低洼长年积水是真的，若将外围的沼泽算上，南北一百多里，东西也有近五十里。
“有此湖作为巨鹿城北部屏障，难怪此城易守难攻，让秦末时章邯打了许久。”
但时过境迁，相较于秦时紧邻城郭，如今的大陆泽向北消退了不少，这座城在几个月前就被马援轻易拿下，于是魏军在拔除邯郸后，顺利将控制线推进到此。
“以大陆泽为南北分界，以南的魏郡、赵国、广平、清河，以及半个巨鹿郡在我手中。”
“真定、河间、信都、常山、中山及巨鹿郡北部在彼手中。”
冀州十个郡国，第五伦控制了四个半，刘子舆和刘杨手里有五个半。
也是在巨鹿，耿纯写信荐了一人前来谒见第五伦，却是新朝的和成大尹，邳彤。
第五伦在巨鹿郡府接见了邳彤：“余在魏郡时，早就从伯山与他人口中，得闻邳伟君乃河北贤大夫，主政和成十年，郡中大治，只恨未能亲见。”
“小人丧家失郡之人，万幸魏王收容。”
两年前还和第五伦一个级别的邳彤，如今模样却有些颓唐，因为他是从下曲阳逃出来的。且说夏天时，刘子舆带着铜马西征，经过下曲阳，邳彤为保城池降服，但一直不肯开城放铜马入内。
等刘子舆与与真定王和解后，考虑到邳彤与耿纯关系莫逆，遂回头派铜马大军逼近下曲阳，剥夺邳彤权势，邳彤无奈，只能带着精骑两百弃城而走，却没有折回老家信都去，而是跑到南边来投奔故友耿纯，然后通过“熟人介绍”来到了魏王面前。
虽然邳彤所带部属不多，但第五伦还是给了他很高的礼遇，他很需要邳彤提供一些冀州北部的消息形势。
直到这时，第五伦才知晓，那刘子舆居然在真定立了太子：却是真定王刘杨的长子刘得，如此安抚了真定王势力，这才奇迹般将铜马、真定两股捏合在一块。
在第五伦询问邳彤，如何看“铜马帝”时，邳彤态度鲜明：“刘子舆者，不过是出身微贱的假号之贼，纠集十余万流寇，号称百万，实际上他不过是用谎言欺骗百姓、蒙蔽冀州人耳目罢了！驱集乌合之众，遂震燕、赵之地，表面上看气势汹汹，其实是外强中干。”
邳彤的身世是信都郡大族，对铜马当然不会有好印象，既然当过新朝十几年的二千石，对复汉其实也没什么执念，一旦坐实刘子舆是假冒，连君臣之份也可以摒弃。
“冀州北部各郡，如今已是礼仪沦丧，昔日大渠帅做了诸侯及郡守，小渠帅则为县令都尉，皆是沐猴而冠。豪姓狐疑，普通百姓也为铜马所掠扰，怨声载道！”
他给第五伦提的方略和耿纯类似：“刘子舆名义上占有五郡，实则各郡内部皆有豪右聚众于县乡抗拒，盼魏王如望甘霖！今大王奋关西之兵，举仁义之师，扬响应之威，若能得到河北豪杰相助，以攻则何城不克，以战则何军不服？”
确实有道理，第五伦自己暗暗做过矛盾分析法，河北形势复杂，看上去是第五魏和北汉的矛盾，实则还夹杂着诸刘军阀之间的矛盾、豪强与铜马的矛盾、第五伦与地方土豪的矛盾……
随着第五伦在邯郸城下令宽赦刘姓，所谓的“国敌”很大程度被消解，站在他对立面的不再是河北诸刘，更不是谁当皇帝其实无所谓的土豪，只剩下死心塌地追随刘子舆的铜马。
河北的主要矛盾，是各阶层迫切希望恢复安宁，同刘子舆妄想利用铜马，割据一方，长期分裂的矛盾！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豪强也好刘姓也罢，春耕前务必要结束战争！
这邳彤经过一番问对，被第五伦视为确实有才干，欲除为巨鹿太守，不料邳彤却请命先前往信都郡。
“若臣所料不差，大王与铜马如今以大陆泽为界，魏兵应是分为四军。”
耿纯一向谨慎，应该不至于透露消息给邳彤，莫非是他自己看出来的？第五伦正襟危坐，让邳彤继续说。
却听邳彤道：“一军便是大王亲将，布于巨鹿，南至邺城，监督粮秣运输。”
第五伦这次确实是亲自客串运输大队长……呸，应该是萧何的角色，河北是一场大仗，搞不好就能打出总数10万+的大决战，但决战前却是漫长的试探与对峙。粮食民夫从河内、魏郡源源不断往北输送，一旦粮道被断，前线大军危矣，第五伦亲自看着才能放心。
邳彤又向西指道：“一军走西路，应是从太原东击井陉。”
没错，前将军景丹将兵2万，稳住并州局势，阻止匈奴越过雁门南下后，就沿着太行山道向井陉关推进，紧逼真定王刘杨的常山郡。
“一军走中路，应是沿邯郸北上襄国，与铜马大军对峙对柏人县一带。”
确实如此，第五伦发动魏郡百姓，几乎每五户出一丁，调了3万兵布于对峙的丘陵地带，由耿纯统帅，他们面对的是铜马号称十万人的南下大军。
“一军走东路，占清河，欲北上信都，包抄刘子舆侧翼！”
东路是由马援所带的万余兵卒，经营清河数月，开始向北面的河间、信都推进。
邳彤不愧是在乱世中保全郡国数年的得力二千石，对河北颇为熟悉，一通分析，将第五伦的方略猜得八九不离十。
邳彤也没办法，魏王朝中位置基本都定了，作为新近来投者，他再不努力表现，恐怕混得还不如从前。
这番分析没有白费，让邳彤在第五伦心中的评价高了一级，按照桓谭的五品标准，从第三品的“州郡之士”，跃升到了第四的“公辅之士”。
三路大军加上第五伦的后勤辎重民夫，总数已近十万，这是第五伦调集整个司隶资源，才凑出来的极限兵力。
第五伦道：“伟君欲往信都（河北衡水），莫非是认为，此战关键在此？”
“然也。”邳彤说起家乡的地利，更是头头是道。
“信都据河北之中，川原饶衍，控带燕齐，称为都会。东近瀛海，资储可充，南临河济，折冲易达……臣就这样打个比方罢。”
“西路军，如一把匕首，抵敌之右肋，但太行道窄，常山骨鲠也硬，恐怕很难重复淮阴侯的大胜，只能让敌稍稍出点血，分点心。”
“中路军，本就不是为了进攻，襄国以北丘陵丛生，攻之不易，守却方便，依山凭险，形胜之国，中路军若盾牌当其正面，拖住其主力南下即可。”
“唯有东路军，可若长剑击其左肋，能否重创敌军，切断铜马与其老巢渤海联络，就看此处！”
邳彤主动请命：“臣本就是信都人，与伪汉留守信都的丞相李忠亦有交情，不若让臣去加以规劝，或有奇效。”
以私心来说，邳彤的家眷还被扣在信都呢！
第五伦答应了他的请求，在“巨鹿太守”之外，又赐旌节。
军情紧急，等邳彤拜谢而去后，第五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暗道：“也算不俗了，四路里，邳彤竟猜对了三路。”
但能否完成第五伦“将铜马歼灭于冀州”的大目标，除了西、中、东三路外……
“决定这场战争要打多久的，还是北路奇兵！”
……
刘子舆没有长留于真定，还真的如诺将此地还给了刘杨，他则在赶走邳彤后，以下曲阳城为行在，在此发号施令，指挥“百万铜马”与真定兵配合，挡住第魏军的冬季攻势。
然而这位假皇帝骗术一流，胆子也大，唯独打仗这种事，可不是读了几本兵书就能补上的……
真定、铜马两股势力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弊端开始显现，整个十月份，刘子舆就光听刘杨派来的将军和铜马渠帅们骂成一团，为究竟该如何打仗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决定各打各的，铜马三个王，也将大军分成了三路：西路军为河间王上淮况带三万人支援井陉关，协助真定王刘杨守住险塞。
中路军是渤海王东山荒秃，带着七八成分驳杂的主力，一股脑往南突，想从大陆泽西部突破魏军防线，打到襄国甚至是赵地去。
东路军则是巨鹿王孙登，带着三万人回援信都，最近北汉丞相李忠频频求援，马援的攻势迅猛，地方豪强厌恶铜马，也被马文渊争取过去，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刘子舆虽然没意识到信都是对方决胜一击，在东线却也有布置。
“朕已遣人封青州平原郡城头子路为王，济北王！”
连续赌博诓骗成功，刘子舆也自信起来了，对自己这个布置颇为得意：“城头子路乃迟昭平残部，与第五伦、马援等有仇，麾下亦有数万之众，若能渡过大河，与巨鹿王、李丞相合击马援部，胜负，应该能在东路最先决出吧！”
刘子舆道：“第五伦起家，多赖其丈人行马文渊征战各方，河北渠帅们最惧者也是此人，若能首战将其击败，便相当于折了第五伦的脊梁！”

第415章 想桃吃
邳彤在巨鹿城南看到过魏军用来运送粮食的甬道，乃是两百年前秦将章邯、王离进攻巨鹿城时所筑，于道旁筑墙，竖立望楼，人马车乘行于其内，以防敌军进攻，至今尚有遗存。第五伦将粮秣从河内、魏地调来，再分给前线与铜马主力对峙的中路军耿纯部。
至于巨鹿之外，就没有甬道这种好东西了，粮食是通过一条发端于河内，名叫“洹水”的河流输送，这条河贯穿魏郡，直达清河、信都郡，最后在渤海汇入大海。
邳彤便是跟着满满一船秋粮，回往故乡。洹洹，盛貌也，谓三月桃华水下之时至盛也，然而如今是十一月隆冬，天空晦暗，寒意逼人，岸边桃树也凋零殆尽，就像河北的现状一般。
清河曾是闹流寇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虽然铜马主力不在此，但亦有尤来、青犊等几支活动在境内，他们受了刘子舆的印绶，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君侯，带着几百上千人在清河各水泽占山为王，甚至攻打县城，大有从流寇变坐寇的趋势。
船上兵士告诉邳彤：“马将军过去三个月没有向北急进，就忙着在清河境内联合各豪姓，剿除流寇，疏通洹水航道。”
邳彤颔首，马援的选择是对的，若放着彼辈不管，粮道被断，大军就将陷入铜马包围中。
船只抵达郡界后转陆路运输，走数十里才能抵达前线大营，道路两侧复修甬道，多筑望楼，邳彤发现，守卫粮道的多是本地豪贵，不少人还是熟面孔，少不得一路招呼。
“这不是伟君么！怎从南方归来，莫非也从了魏王。”
“原来是刘伯！”
邳彤抬头一看，却是来自信都郡桃县的土豪，滚滚大腹撑得祖传楚式甲胄紧绷，他也在望楼下指挥徒附。其先祖桃安侯本是西楚霸王之叔父，姓项，因协助汉高皇帝灭楚而封侯，赐刘姓。
桃侯一家也算大汉开国元勋，后代里还出了一个丞相，待遇与宗室相同，可如今时代变了……
“我不以刘为氏了，已复故姓，叫我项伯。”
看来马文渊这三个月没白待，确实将清河、信都的豪右都拉到魏王阵营里来了，相比于只破坏不建设的铜马流寇，魏军怎么看都更像秩序的维护者，原本还心存疑虑的人，听说魏王连邯郸赵刘都赦而不诛，更是踊跃投靠。
如今马援的兵力已不止北上时的万余，而是增了一倍。
但邳彤却只心念一个人：“项伯，昌成侯刘植，听闻魏王邯郸宽释赵刘宗族之事后，有何动向？”
“怎可能！”
这位项伯嗤之以鼻：“刘伯先乃是广川王后代，前朝余孽，铁了心追随铜马，如今被拜为将军、信都都尉，官越做越大，我看他是要自取灭亡！”
……
昌成县在信都郡城以西数十里，汉宣帝时，广川缪王的一个儿子被封到这做侯，自此便有了昌成侯一系，在王莽代汉后也一样被剥夺了爵位。
这一代昌成家主名叫刘植，字伯先，亦是一方豪杰，天下大乱之际，与族人纠集了宗族宾客三千人拥兵自保，控制了几个县的地盘。
在刘子舆东奔铜马之际，刘植毫不犹豫相迎勤王，被封为“骁骑将军”，信都都尉，算是宗室中最受器重者。
但即便是刘植家，在铜马与魏军将战于信都之际，内部也有巨大的争吵。
在刘植召集族中各支系，商量捐出粮食补给即将经过昌成，前往信都支援的铜马军时，事关切身利益，各房长老立刻就炸了。
“天下刘姓都死光了？凭什么单要昌成出粮？还一口气要三万石！”
刘植也颇为头疼，只要搞清楚魏军和铜马不同的军粮来源，就明白信都、清河等郡豪强为何会一边倒投靠马援了。
马援经营清河数月，剿灭小股盗寇，疏通河道，粮食从魏郡送来，每月数万石，眼下不但能满足大军所需，甚至还可周济被铜马赶出老家，前来投靠的豪强武装。
反观铜马军，刘子舆身边没有萧何之士，也不存在后勤补给，皆是以战养战，打到哪抢到哪。但河北大乱数年，普通人家早就抄不到粮了，铜马便将目光盯上了富家和大户，一些豪右明明已降服于刘子舆，甚至封了侯，铜马却不管不顾，将粮食一抢，甚至侵犯家眷，逼得不少人怒而投魏。
随着抛弃坞堡庄园，南下投靠魏军的越来越多，剩下的豪强也被摊派了更多军粮，昌成侯刘植家就成了冤大头。
长老们不由对刘植抱怨：“家主，皇帝所赐不过是一匹大骊马及绣被衣物，空有将军、都尉名号，可却要昌成承担全军之粮，家底再厚也经不住如此消耗啊！”
有人大着胆子提议道：“过去是觉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汉、魏之间，吾等刘姓宗室只能拥护嗣兴皇帝，可魏王宽厚远超想象，邯郸赵王一系，不也没被族灭么，主动投效者甚至还封了伯……”
话音未落，一直没吭声的刘植便赫然起身，八丈高的身躯走到那人面前，铁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怎么，难道汝也要学着桃侯，改刘为项，南下投魏不成？”
被赐姓为刘的项家在改朝换代时可以改姓，但高皇帝的血，却流淌在他们的血管里！
刘植宁可耗尽家财，也不愿背叛这血脉。更何况，他亲见过刘子與，相比于庸碌的赵王真定王广阳王，这位皇帝确有英主之姿态！身在河北，不依靠他，难道还指望南方的刘永、刘秀？
他教训家人：“勿要心存侥幸，第五伦厚待河北诸刘，不过是想离间吾等与嗣兴皇帝，就像其令人散播，说皇帝身份为假一般。一旦汉家再度倾覆，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汝等到时候欲出粮求得活命，亦不可得！”
家人的怨恼好歹是压住了，但刘植也知道，自家粮食顶多帮铜马东路军三万人撑个把月，马援只要拖下去，铜马甚至会自行溃散。
“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在降雪前击败马援，食其粮秣。”
而刘子舆政权的未来，居然寄托在能否南下取得魏郡、河内之粮上，所以他们拖不起，只能进攻。
皇帝还是信任他的，刘植是此役副将，知道除却自家与铜马、信都城合计四万联军外，在青州平原郡，接受了刘子舆“济北王”封号的赤眉别部城头子路，也带着两万人，在向清河进军。
“此役，我军合计六万之众，击马援两万之兵。”
明明是以众击寡，但刘植信心却不是很足，只暗道：“只望能断其粮道，倍而胜之了！”
……
十一月上旬，邳彤抵达信都以南数十里的辟阳县魏军大营，在此见到了久闻其名的马文渊。
这位魏王的丈人行、魏国的骠骑大将军、国尉待人平易如老卒，但坐下来后，却又谈吐不俗若大儒。因其出身，与豪强大姓能够往来交接，又以其做盗寇的经历，同流民走卒也能打成一片。
虽然是与邳彤初次见面，但马援却一点不拿他当外人，不但让斥候当面禀报军情，还拉着邳彤一起吃饭。
马援也没搞“与士卒同食”那一套，他好滋味，庖厨里时常开点小灶。
“军中不讲究礼节，伟君，你就与我同案而食，便吃边说说巨鹿情形罢。”
邳彤也不拘紧，下著吃着面前的碎鱼肉，只觉鲜美肥嫩，腴而不腻，问道：“此乃何鱼？味甚甘啊！”
马援正用汤汁儿拌粟饭，也不讲究礼节，端起来吃，筷子扒得碗底朝天——军中吃饭就讲究快，因为说不准下一刻会不会来个紧急军情，亦或是钟鼓大作，逼得你吐哺而出，而下次坐下来吃饭不知什么时候，能多吃一口也算赚到。
一碗下肚后，抹了抹嘴，马援才笑道：“此乃鯸鮧鱼（河豚）也。”
听闻此言，邳彤顿时大骇，这鯸鮧鱼乃是河海之间的鱼类，状若大蝌蚪，文斑如虎，腹下白，然而肉有剧毒。邳彤曾见过有人误食此鱼，顿时嘴麻手麻，睁不开眼，咽不下口水，呼吸都无力完成，最后在彻底的无力感中结束生命。
而现在，邳彤也感到自己舌头发麻脖梗子发硬，他稍懂药理，按理说，这时候应该立刻立刻扣着喉头将食物吐出，亦或是灌下粪汁呕上一阵保命。
但马援还跟没事人一样，剔着牙，笑吟吟地看着他呢！
投毒啊这是！
邳彤刚刚投靠魏王，奉命来马援麾下听令，也不好在主将面前露怯，只忍着拍案而走的冲动，努力镇定道：“听闻鯸鮧鱼有毒，煮之不熟，食者必死，将军受魏王重任，实在不应如此行险啊！死一邳彤无关紧要，若将军有个万一，东路形势便要大变了。”
“伟君多虑了。”
马援却不以为然，他年轻时放着好好的太学生、孝廉不做，兄长们苦心替他铺好的仕途大道不走，偏要去仗剑云游天下，做督邮，当盗寇逃犯，就是喜欢刀尖上跳舞的刺激。
“只要挖弃肝和目，此鱼之毒便自去矣。”
他品味着这剧毒与美味之间的鱼肉，打仗不也是这样么，胜利让人甘之若饴，但微妙之间一旦出了差错，作为败军之将，恐怕就要马革裹尸了。
马援甚至还带着邳彤去看看捞上来的河豚，它们吞下大量水或空气，出水后鼓成了球。
“鯸鮧鱼遇险鼓大，想要恐吓敌人，无从下口。”
“然这鼓起来的庞然身躯，不过是虚的。”
“就像如今的刘子舆、铜马，看似兵多，实则是乌集之众。”
“斥候禀报说，铜马各部六七万人向信都、清河汇集，彼辈是想从我这东路打开局面啊！”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邳彤打起精神来：“敌数倍于我，马将军打算如何应敌？”
“像收拾鯸鮧鱼一般，拔其肝，抉其目！”
马援道：“破鳞剖腹取肝之事，我自为之，但需要伟君替我潜入信都城。”
“刘子舆的丞相李忠，实乃伪汉之眼，若无此人统筹，铜马及那城头子路来再多人，皆是一盘散沙，想围歼我马援？”
“用魏王好用来骂人的话说，简直是想桃吃！”

第416章 两面包夹之势
李忠是青州人士，新莽时来冀州信都做大尹，需要仰仗地头蛇邳家相助才能站稳脚跟，再加上他和邳彤是邻郡同僚，在乱世里步调一致，这才能互保至今。
但如今，李忠见到通过熟人路径潜入信都，秘密来访的邳彤时，带着浓重东莱口音的语气中满是责备：“邳伟君真是善走啊。”
“我听说你离开了下曲阳，本以为会直接到信都，岂料却只让人送了封信回来，折了一大圈，南投魏王，做起说客来，难道不怕家眷出事？”
邳彤打着哈哈：“我与仲都乃是托妻献子的交情，有仲都在信都，自能保我家人不失，何须顾虑。”
李忠确实替他打了掩护，谎报说邳彤家族抛弃坞堡，南逃投靠马援，其实是偷偷藏在了郡守府中，只埋怨邳彤道：
“嗣兴皇帝深怒汝不辞而逃，宣布抓获邳彤者封侯，城中不知多少人等着擒你而献，你还敢回来？”
邳彤道：“刘子舆已是将倾之厦，时日无多，岂会有人糊涂到还要投其屋中，一起覆灭？”
这话李忠就不爱听，刘子舆对他是有大情谊的，当初入信都郡，还解下自己所佩带的绶带替李忠戴上，以示恩宠，君辱臣忧，立刻肃然按剑道：“邳彤，汝若是为了家眷而回，看在你我多年交情上，大可带着汝父弟及妻子离去。”
“可若是替魏王做说客，汝便是李忠的敌寇，李忠蒙嗣兴皇帝大恩，思得效命，若纵贼不诛，则二心也！”
“贼？”邳彤大笑：“邳氏堂堂信都第一著姓，三代人在汉、新两代皆为二千石，竟被李兄说成了贼子。”
李忠也没法对老朋友下死手，只叹息道：“各为其主罢了，我之英雄，彼之敌寇，我之敌寇，彼之豪杰，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非也！”邳彤却和他卯上了：“今日愿与仲都好好论一论，孰为王，孰为贼！”
“名不正则言不顺，先说名义，魏王吊民伐罪，兴仁义之师，荷戟大呼于鸿门，则王莽捐城遁逃，军民伏请降。自上古以来，亦未有感物动民其如此者也。又高举攘夷之旗，于北州不绝若线之际，遣兵痛击匈奴，斩首万级，阻胡寇南侵之势，此王者之正名也。”
“反观刘子舆，区区卜者王郎，假名因势，因为赵王刘林私欲，竟成了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本是傀儡，后来侥幸脱逃奔入铜马，用花言巧语骗得渠帅信从，用高皇帝上身这种把戏哄士卒信赖，初见觉得神奇，仔细一想尽是骗术，此贼寇之伪名也。”
邳彤再道：“二论信义胸襟，魏王虽欲覆灭诸汉，对河北刘姓宗室却不尽诛，击破邯郸时，刘林丧心病狂，欲令所有赵刘宗族为汉殉葬，连孩童都扔下城墙，幸为魏王所救，释而不杀，仁义之至！此王者之道也。”
“反观刘子舆，对不附从者，动辄相逼，竟欲捕我家眷相威胁，说什么‘降者封爵，不降族灭’，君视臣为草芥，臣自然视君为仇寇！此无道贼寇也。”
邳彤说到这，李忠皆不能否认，却听邳彤再言：“三论将士军纪，魏王麾下人才济济，左丞相耿纯，宋子大姓，名门望族；国尉马文渊，茂陵大豪，天下俊杰；其余景丹等，皆是一时之选，出身不是太学便是孝廉郎官，知文守礼。”
“其士卒军纪严明，破长安而不掠，反而发太仓粮秣于京师百姓；此番北上信都，粮秣自河内千里运送，不少饥民作为民夫羸粮得了差事，这才免为饿殍，此王者之军也。”
“反观刘子舆，麾下尽是昔日贼寇，渠帅纷纷为王，沐猴而冠，地位窜到了你我之上。士卒也多是乡野恶徒，每到一处，劫掠大户，索要粮秣，称之为抄粮，连中家贫民也不放过，将百姓捆绑鞭打勒索财物，称之为淘物。”
邳彤说起他控制的巨鹿郡北部所见所闻，也是促使他背离刘子舆，投靠魏王的原因：“铜马贼寇渠帅各寻华丽宅子居处，争相掳掠别人妻女供其奸淫，若有反抗便动辄杀戮，所烧屋舍不可胜数。”
“刘子舆虽下令军中不得胡乱杀人，然兵士分别隶属各渠帅，都不听命，此番南下与魏军交战，竟无粮秣辎重，只一路靠劫掠维持，彼辈过去是贼寇，如今更换旗号，却依然还是贼！”
“以此三者来看，高下立判！”
说到这，邳彤的语气变得焦虑起来：“仲都虽然不是本州人士，但来此数载，想必也和吾等这些土人一般，对冀州有些情愫。”
“自从新末大乱，冀州各方混战，岁余无耕稼，人饿倚墙壁间，我这一路南下北上，沿途见到人食人的惨剧已经开始了，这也是铜马军越来越多，竟号称百万之众的缘故。”
“但铜马只会害冀州更惨！彼辈除了流窜吃光下一处粮秣外，别无他能！能救冀州者，唯有魏王！”
他听马援说起过，曾与李忠通过信件，但此人一直没明确答复，此刻见李忠面露踌躇，邳彤催促道：“仲都还在犹豫什么？莫要告诉我，你曾身为新室二千石，竟对汉家死心塌地，一年前，天下皆以为刘氏当复兴，可事到如今，谁还信什么人心思汉！”
“我南下时，遇上了耿纯，他说得对啊！人心所思念的，并非是汉家，而是安定！谁能带给冀州安定，谁就是圣王！”
李忠叹息，邳彤所言三点都是事实，但他摸着腰上刘子舆亲自为他所佩的印绶道：“能救冀州者，绝非魏王一人。”
“铜马当初何等桀骜，犹如决堤河水，如今却被嗣兴皇帝驯服。”
“真定王刘杨何等傲慢，本欲为帝，如今却被嗣兴皇帝笼络，重为忠臣。”
“只要皇帝能驱逐魏军，南取河内，西守太行，便能让冀州熬过这个冬天，来年稍加以改制，以嗣兴皇帝之才，定能让冀州恢复安乐。”
邳彤诧异地看着李忠：“那王郎骗术何等厉害，竟连仲都都为之心折？”
李忠摇头道：“伟伯若见皇帝一面，亦会如此，其气度远超赵王、真定王，非真龙皇嗣不能如此。”
但邳彤却嗤之以鼻，惑人的把戏，如浮影游墙。即便是矮小之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张牙舞爪，博取利好。然而只要遇上炽热的太阳正面射来，巨影便会消散，越缩越小，恢复它原本的面目！
他去过魏军营垒，认为第五伦和马援，拥有能致胜的力量！
“仲都，此战魏军必胜。”
“哦？我看未必。”
李忠却以为不然，铜马巨鹿王孙登，与昌成侯刘植以三万余人驻扎信都城南，而青州赤眉受了嗣兴皇帝印绶，城头子路的部队正在向西进发，数倍的兵力，要以两面包夹之势围攻马援……
然而就在此时，外头黑漆漆的府院中却响起一阵嘈杂，李忠皱眉出去一看，却是城头的军吏来禀报：“丞相，魏军来袭！”
李忠大异，马援大营离这可有一天行程呢：“是小股斥候，还是大队人马？”
“是大军，数不清楚，兵卒过万。”
马援以弱势兵力，居然主动向信都发动进攻？这是李忠没料到的，等回到屋内质问，邳彤也是一脸发懵，不由冷笑：“伟君也不知？看来，这位马将军，是将你当成郦生了！”
刘邦的谋士郦食其曾为汉游说田横兄弟投降——也就是第五伦的老祖宗，结果快谈妥时，韩信忽然发动进攻，导致田横认为郦食其使诈，一怒之下将他烹杀。
虽然李忠不至于怒而烹友，但邳彤确实有些尴尬，甚至有点恼火：“让我来信都劝降李忠的是你，如今不打招呼进攻的也是你，马将军，你意欲何为？”
但仔细一想也释然了，从马援吃河豚一事上看，这就是个不拿自己命当命的狠人，岂会在乎别人的命？作为方面之将，何时进攻何地，当然是他说了算。
“仲都且慢走！”
李忠忙着要离开，却被邳彤喊住，一回头，却见老友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因为信任，李忠放邳彤进来时，连身都没让人搜。
冒着寒意的刀尖对准李忠，一如邳彤的目光般冷酷，李忠没料到这光景，只冷笑：“伟君，你游说不成，便要刺杀我？看来你当真要做郦生啊！”
这话语是一语双关，郦食其投降刘邦时，替他游说秦朝的陈留县令，县令没答应，于是就被老朋友郦食其半夜起来割了人头献之。
而郦食其的儿子郦寄，后来更是以“郦生卖友”的典故而闻名。
抉目的机会就在眼前，但邳彤却哈哈一笑，反手将刀尖对准自己，而把刀柄递给了李忠。
“选择之权，还是在仲都手上！”
“但仲都可要想清楚了，你手里不止是自己一个人的性命荣辱，还有信都兴废，冀州百万生民存亡！”
李忠没有接刀，更没杀邳彤，只是返过身，将他扔在屋里，仗剑走到院中，大声喝令道：“点兵，随我上城墙！”
“准备击‘贼’！”
……
信都城郊，鼓点响彻夜空，狂野而急促，昌成侯刘植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钻出还没焐热的床榻，让人敲响集结的鼓点。
刘植手下的昌成兵两千余人，在乱世里长期训练，稍有秩序，甲兵都是庄园自备，但面对敌军的仓促来袭，依然显得手忙脚乱。人和马在黎明前的寒气里跌跌撞撞，百余骑从们纷纷跃上不住吐气的战马，步兵则边跑边紧着腰带，刀鞘拍得甲裙当当作响。
而等刘植全副武装走出营地时，却见铜马大营依然乱作一团，甚至有营垒在仓促中失了火，亏得天快亮了，否则一片黑暗中指不定就会出现营啸。
巨鹿王孙登满脸慌乱，派人来质问刘植出了何事，一张口就满是酒味，刘植甚至看到他营帐里有女人的身影，肯定不是携带妻子，多半是路上抢掠来淫乐的。
看在大汉和嗣兴皇帝的面子上，刘植忍着怒意：“马援大军来袭，被布于二十里外的斥候发觉，如今魏军距此不足八里！”
“斥候回报说，魏军已经在平原上摆开了阵势，缓缓前进，最多小半个时辰就能抵达。”
孙登愕然，然后骂骂咧咧地催促士卒集结。
等铜马军好歹乱糟糟开出营地，匆匆列了算不上阵列的杂阵时，朝阳已自地平线升起，和耀眼旭日一齐出现的，除了翻飞于长竿之上的魏旗外……
还有遍野的黄巾！
既然魏王还没确定究竟是什么德，是金是木？不管以后要换成苍头还是绿巾，眼下依然按老规矩，以黄巾为标志。
马援也在胄上裹了一块，夹马纵骑而行，远眺信都城前被自己惊扰了好梦的铜马军，笑道：
“欲与城头子路联手，两面包夹我？”
“谁夹谁，还不一定！”

第417章 友军
两面包夹听上去简单，实际做起来却不容易。
若我军与友军相距千里之遥，斥候驿骑绕开中间的敌军往来联络，汇合时间一般只能精确到“某月上旬”，因为双方组织度不高，每日路程成谜，拿不准究竟哪天能到，只能定一个模糊的时间区间，各自努力。以至于经常出现抵达时，发现友军尸体都臭了，只能为其收尸的情况。
而若是经常配合的兄弟部队，或许能约定“某日会战”并当真能做到，一方可能上午抵达，友军可能拖到傍晚才慢吞吞赶到战场。
至于精确到“某日某时辰会战”的，那恐怕是后世才有的天兵，执行力强到惊人。
铜马和城头子路的合战，仍停留在第一阶段，路上可能遇到的随机事件太多：桥断了，路垮了，找不到渡河的船只，与敌人斥候分卒遭遇交战，路过某坞堡想抢粮食久攻不下，士兵疲惫要多睡会不肯再行，你还拿他们没办法，弹压重了直接哗变跑路。
双方要合拍实在是太难，若有一边驻定倒是会简单些，于是铜马大军便在信都城郊驻扎——这可不是等死，而是由后勤决定，方便从信都城仓搞到粮食，另一面与马援对峙拖住他，等城头子路靠近后，再联络议定下一步。
可即将被包夹的马援可不等他们慢条斯理合战。
“破两面包夹之势的办法，便是先打垮一路！”
马援用兵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外松内紧，斥候放出去很远。他发现，作为魏军的老对手，城头子路那一方很是油滑，利用流寇的优势，分兵道进，对大会战不感兴趣，反而往马援大后方清河摸去，看这架势，是欲先断他粮道。
流寇似泥鳅，这种治安战打起来没完没了，马援当机立断，留下几个月来投奔他的上万豪强武装陪城头子路慢慢玩耍，自己则带着主力魏郡、河内兵万余，抵达信都！
铜马成了“大汉王师”后，兵力扩张，已经从流寇变坐寇，信都守军加铜马大军、昌成刘植的武装，三军约合4万。
河北平原一览无遗，刘植能很清楚地在地平线上看到魏军阵列，随着旗帜出现，远方已经响起了魏军那标志性的腰鼓声：咚咚，咚咚咚！
还有带头的腰鼓手，大红鼓布十分显眼，如同舞蹈一般敲击节奏，身后的士卒已经披上了甲，稍事休息后，就跟着鼓手的步伐前进。每走过几十步，就停下来对齐一次，保持阵列的整备。
按理说经过整夜的长途行军，魏军此刻一定筋疲力竭，可看上去却还精神不错。
“夜行三十里而不疲不乱，确实是强军啊。”
刘植心生艳羡，回头看看铜马，光出营作战都略显杂乱：其实他们更擅长流窜运动，反而是正经排兵布阵不太习惯，马援就是看透这点，才主动出击。
瞧魏军那速度，会战还在半个时辰后，这场仗避无可避，铜马大帅孙登也从最初的慌乱中稳住了心神，派人来请刘植过去商议此战该怎么打。
“打出去在村闾中交战何如？”孙登见己方人多，又觉得马援主动杀上门来，让自己很没面子，想全军前进，决胜于两军之间那大片村闾，夾窄的村中犹如巷战，于铜马有利。
刘植看法却不同，力劝道：“不如勿要主动进攻，摆开大阵，背靠营垒及城池守御，让马援前推，好叫魏军多走几里路更加疲敝，一旦进攻数次不能得手，士气便会跌落。届时，信都城中李忠带数千人从北门绕后，击其侧翼，此役可胜也。”
孙登最终同意了刘植的建议，但却点了他手下的昌成族兵做前锋，最先与马援军接阵。
等刘植回到己家阵列后，听闻这个安排，族人们顿时颇为不满：“铜马这是故意要消耗我家啊！”
信都、昌成、铜马，虽然都在刘子舆旗号下，然互不统属，散装的军队罢了。
但为了汉家社稷，为了大局，刘植还是忍了这口气：“我家族兵甲兵最利，巨鹿王以吾等作为中坚，情有可原。”
在族人的低声抱怨中，阵列最整的昌成兵两千余移至中阵，他们甲兵是庄园自产，披甲率达到了惊人的三成，和魏军相差无几，与旁边披甲不到一成的铜马“精锐”对比鲜明。
然而，魏军的鼓点却停了，漫山遍野的黄巾抵达城东的大片里闾村庄后，就留在了那，铜马的斥候散兵被赶了出来，马援以村闾作为自己的指挥所。
一刻过去了，魏军环里闾而阵，竟未曾再挪动半步，因为起得仓促，铜马没吃饭，士卒站了许久肚饿烦躁，孙登的耐心也在慢慢流逝，又派人来将刘植唤过去：“敌军在休憩？”
刘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是在等日光。”
铜马大营背靠城池，坐西面东，马援选择一大早自东面来进攻，占了阳光的便宜，待会交战，铜马军中本就不多的弓手得迎着日头射箭。
孙登将信将疑，少顷后，却又看到魏军大营内燃起了烟火，本以为是炊烟，但随着它在无风的清晨冉冉上升，刘植眉头大皱：“平白无故狼烟高悬，马援莫非是在与什么人联络传讯？”
他请求孙登将斥候往西、北、南三面都放远些，提防马援遣兵卒绕道，也给他们来个“两面夹击”。
然而方圆数十里内只有马援一军，正在刘植疑虑之际，族人忽然大喊。
“烟，城内也起了烟！”
“什么！”
刘植大惊，回首却见信都城中，亦有三道烟柱高升，顿时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莫非是李忠叛汉了？”
而马援的斥候骑队更欺身靠近到城北一里开外，朝着城内高声呼喊道：“马援已至，还望李仲都应约出兵，与我两面夹击铜马！”
……
“不好，中计了！”
李忠一早就披挂甲胄，带郡兵上了城墙，邳彤的一番长篇大论没能说动他，李忠还是打算履行自己“丞相”的职责，试试看能否协助铜马击退马援。
可当城内燃烟响应马援时，李忠才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谁放的烟！”
他心中大惊，立刻令人去彻查，得到回报说乃是城内大姓马宠等人所为。
“马氏联合十多家豪姓，带着千余人在城中，裹黄巾作乱！”
马家是信都仅次于邳氏的豪强，据说也是马服君之后，只不过是赵括的后代。铜马肆虐河北后，将宗族搬到了城内避难，李忠接纳了他们，其家里兄弟几人在郡府做着官吏，李忠对他家颇为信任，岂料竟被马援策反了！
而伴随着马援派人在城北的那声大喊，听在众人耳中，李忠更是黄泥落裤裆，说不清了。
城外的铜马一阵骚乱，很快就有数千兵从营垒分出，朝信都城赶来，大概是要来接管城池的。
连李忠的亲信都又惊又喜地看着明公，暗道：“本以为李公带吾等上城，要击的是‘魏贼’，没想到却是‘铜马贼’啊！这一语之别，实在是高明！”
李忠恼羞成怒，立刻让人将邳彤带来，斥道：“本以为伟君只是一个因间说客，没想到，竟是死间。你口口声声说马援信义豪杰。岂料却行此卑鄙伎俩，当真要逼我烹了你么？”
邳彤也哭笑不得，他现在明白马援出兵的时机，为何非要选在自己入信都游说之际了。自己临行前还跟马援提及，说信都大姓马宠，也是马服君的后代，或可叙一叙宗族亲戚关系，将他拉到魏军这边来，以为内应。
马援当时还装得兴致寥寥，没想到人家都不需要邳彤做介绍，早就勾搭在一块了！
邳彤又想起，入信都时，陪同他来的那个年轻侍从潜入城内后就没了踪迹，他不知道，那人正是绣衣都尉张鱼，被第五伦派来协助马援，早就渗透进了信都城。
金饼攻势、官爵许诺、同为豪族的对方将领叙旧拉拢，亲不亲阶级分，如李忠般不为所动的人，毕竟是少数。
张鱼和城中内应接头后，等到马援燃起狼烟，便同时发动，到处放火制造混乱。铜马军急派了几千人冲入东门，朝内城涌来，李忠的部分僚属搞不清楚状况，已经和铜马交战，信都乱成一团……
邳彤暗道：“原来这才是‘抉目’的意思啊，如今铜马已是失了眼睛的鱼，在浑浊水中茫然不知所措，搞不懂信都究竟是敌军，还是友军！”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邳彤真是茫然不知，纯被马援当工具人用，李忠也不会信他的冤枉，也只能赶鸭子上架道：“兵不厌诈，成王败寇，事到如今，仲都欲如何？束手就擒，被铜马渠帅族灭么？”
这时候，李忠就算下令手下郡兵放下武器不加抵抗，命令也没法立刻传遍城池每个角落。信都大乱已是注定，而经此一遭后，城外铜马大军也人心慌乱，不管他选哪边，马援想要的“乱敌”效果，都已经达到了！
李忠看向城北不断高呼要求他作为“友军”相助的魏军斥候，又看看要来捕斩自己的铜马兵，只仰天长叹：“如此反复，愧对嗣兴皇帝，往后我要被世人，叫成李不忠了！”
他咬着牙下令：“速去东门挡住贼人。”
“什么贼？”这次属下得问清楚了。
“铜马贼！”
……
马援只烧了一股狼烟，就搅得信都大乱，铜马慌张，仗还没开打，士气和心理上就赢了先机，属下皆以为神。
马将军站在村闾中一间屋子顶上，远远看着这一幕，遂笑道：“李忠不能以言说降，只能逼降，魏王锦囊里的这毒计确实绝妙，不愧是世上最懂如何利用友军的人啊。”
当然，利用邳彤这黑锅，还是会被算到马援身上，马文渊也无所谓。
反观刘子舆，虽然胆大妄为，玩弄骗术确实厉害，但在打仗上却一窍不通。他居然将铜马、昌成、信都三方互不信任的势力捏合在一起作战，第五伦只需要一点离间手段，就能让其三军狐疑。
“再击鼓，进兵城下！”
信都的变数只是小伎俩，他不需要友军配合——多年的经历告诉马援，有时候友军越多，失败概率越大，还不如独自打拼可靠。
“马援一军，便能打出两军的效用来！”

第418章 游击
刘子舆的“丞相”李忠被迫造反，信都城中狼烟四起，铜马军一时间内外受敌，分兵进攻信都东门，却被郡兵和豪强武装顶了回来。
而前锋与马援军交战亦不利后，铜马总算想起自己做流寇时的能耐，跑路的速度，倒是让马援叹而观止。
相比于得花几天甚至月余才能集结数万大军，短短半个时辰，铜马就丢下几千具尸体和整个营垒，化整为零，分成几路向西、北撤离，来时乌泱泱的涨潮，走时则是哗啦啦的退潮。
去城中联络内鬼作乱的绣衣都尉张鱼出来后请命：“城中铜马已肃清，大姓皆愿发徒附随骠骑将军追击，马国尉，是否要追？”
“然后遇上铜马反击时，彼辈就抛下我军先跑？”马援对城内大族也信不过，下令前锋，随便追上几十里就可以了。这任意的态度，若非知道他的魏王的丈人行，还以为是消极怠战想养寇自重呢！
马援却有自己的理由，过去小半年，他和铜马及城头子路打了十多场小仗，也将流寇的脾性套路摸透彻了。
“正面交战，铜马十战九败，但若我麾下校尉轻敌追击，则是十追九败。”
客军哪跑得过对铜马这些本地人，河北虽然是大平原，但也有不少森林草泽，铜马熟门熟路往里头一钻，一旦魏军追得急了，队伍前后脱节，很容易被潜伏其中的铜马调头狠狠咬一口，防不胜防。
而马援兵力也不足，只能达到“击退”，想一举歼灭数万之敌，可以啊，魏王再派几万人来。
所以与铜马交战，万万急躁不得。
“更何况，我怎敢将后背交给李忠此人？”
马援看着刚刚撤下汉旗的信都城，给属下发令：“控制信都，占据各城门，解除李忠麾下官吏党羽兵刃！”
此人的反正，是由于马援的阳谋，被逼无奈而为之，倘若过几日后悔，说不定又会叛回刘子舆阵营去。
李忠倒也有自知之明，等马援纵马踏足城城时，他已识趣地肉袒自缚来见，只是城中的羊都赶出来犒劳铜马渠帅了，李忠只能捏着一根空草绳，走到马援面前，单膝下拜道：“李忠不智，未能早举事响应魏王，使敝邑遭刀兵之灾，忠之罪也，如今任凭将军发落。”
马援下马搀扶起他：“李君乃是阵前起义，无罪而有功，何必如此？不过要如何给李君封赏，是魏王说了算，大王仰慕君名多时，还望仲都勿要耽搁，速去巨鹿城谒见。”
马援知道，李忠这场易帜举得不情不愿，心中不一定服气，得让其远离前线和兵权才行。
而对邳彤，马援则大加勉励，虽然邳彤全程都是第五伦、马援的工具人，但若无他游说打底子，李忠也不一定会归降。
“魏王有诏，令邳伟君兼任巨鹿、信都两郡太守！”
一人兼两守，作为刚加入的新臣，实在是颇为器重了，也算邳彤那碗河豚肉没白吃，这趟差点被马援坑死的入城游说没有白走。
送走李忠后，邳彤也迅速进入角色，请命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马援道：“且先巩固好信都城，伟君要将本郡豪姓要召集起来，助我一点点收复县邑坞堡，向巨鹿方向推进。”
邳彤颔首：“只可惜此战铜马只损失了二三千人，大多数竟逃散了，彼辈一定会逃往西方数十里外昌成县，昌成侯刘植死心塌地效忠于刘子舆，只怕比信都还要难攻，是一场苦战啊。”
“经过此役，铜马东路军散走后，还能在昌成县重新集结先前半数兵力便不错了。”
马援却对为未来战争信心十足：“贼之得势在流，铜马还是流寇时，能输很多次，哪怕首脑被杀，亦能复起。”
铜马优势在于善于流动作战，就是不与你打正面阵战，让各政权疲于奔命，连马援也奈何不了他们。
“现在铜马有了皇帝，渠帅做了诸侯，得到地盘后，便成了坐寇，既失流动之势，又不能得地方拥戴，犹如无根之木，铜马，已经越来越输不起了，贼之失势在止！”
……
自从王莽始建国年间黄河决口后，自东郡瓠子以下，黄合就成了一条季节性摆动的河流，犹如一条土黄大蟒，在华北平原上扭动庞然身躯，让摆动的区间变成了黄泛区。
在黄泛区的中心平原郡，也有一支以流动作战出名的势力：青兖赤眉。他们是赤眉大军转移后留在本地的别部，自奇女子迟昭平被第五伦逼得跳黄河，兖州人“城头子路”就做了首领。
城头子路的本名叫爰曾，算是马援的老对手了，此番接受了刘子舆的济北王号，顺便带手下弟兄到河北抄粮，铜马军派来使者，希望他能在十一月中旬到信都汇合会战。
然而城头子路却认为不宜与马援决战，一面进军，一边派人回去商量，结果信使再来时禀报，说铜马已经大败，马援占领信都！
城头子路立刻令属下勒兵不进，骂道：“愚蠢。”
“铜马军恐怕是做了诸侯太久，忘记身为流寇的优势了。居然和马援打堂堂阵战，这不是放着长兵利刃不用，非要空手与人肉搏么？”
马援驻守魏郡、清河期间，城头子路也没少与之交战，可打也打不过人家，辛辛苦苦夺得一县，马援一出手，立刻又原样奉还。
既然正面战打不过，只好玩骚扰偷袭，想要让魏军拿他们没办法，干脆流动起来。
城头子路决定以己之长击魏之短，将部属打散，二三千人为一队，利用黄河边川泽森林遍布的地形神出鬼没，专门打马援的大后方和断其粮道！
“楚汉时，彭越替汉挠楚。”
“我城头子路没别的本领，如今也要学学同乡彭王，为汉挠魏！”
……
身在巨鹿的第五伦，在十一月中旬接到了来自信都的捷报，但同时送来的，还有城头子路率众进入清河郡，破坏魏军甬道，导致粮食运输大成问题的噩耗。
第五伦稍听张鱼禀报后道：“城头子路的战法，确实和楚汉时的彭越很像。”
“当是时，刘邦兵败荥阳、成皋间，然而项羽始终不能专力向西，主要便是彭越在后袭扰，足足扰了项羽两年。”
盗贼出身的彭越战法相当灵活，始终不以一城一地得失为目标，而是配合刘邦，对项羽实施疲敌战术。项羽一个不留神，彭越就在他后方打下几十个城市，给刘邦送去抢来的粮食，如此也算就食于敌了……
难怪时人评价，认为彭越功劳仅次于韩信：微彭王，项氏不亡！
而青兖赤眉也多来自巨野附近的黄河泛滥区域，亦是穷苦出身，按理说当年有机会被第五伦吸纳入队伍，只可惜他们的首领迟昭平死于魏郡，城头子路至今仍在愤恨，对耿纯和魏王数次派去的使者，直接扔河里溺死！
既然城头子路一意孤行，没法谈，那就只能打了，第五伦不会因为他们出身穷苦，便对敌人有任何心慈手软！
但问题是，城头子路的部队在清河、信都沿河一带神出鬼没，行踪飘忽不定，你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出现，调集大军要去击剿吧，人家不和你正面作战，往山泽川林中一钻，追得深了还会被袭击，得不偿失。
当只蚊子不搭理他吧，却又嗡嗡乱飞不堪其扰，冷不丁就狠狠扎你一下，猛地吸口血。
河北有句俗话，十月曰伏槽水，十一月十二月曰蹙凌水，今年比去岁还要寒冷，进入夏历十一月后，水路渐渐凌汛不好运输，而河流又尚未完全冻结，用不上第五伦和陇右作战时用的雪橇，粮车只能走陆路。
相较于水面，陆上遇袭的危险无形增加了许多，马援不得不调集大量兵员保护，以至于拿下信都后，马将军没敢贸然继续挺进巨鹿北部，给了铜马重整旗鼓的机会。
城头子路竟以一己之力，拖住了魏军东路部队的速度，让他们未能将信都胜势扩大，第五伦的东路大迂回计划，就这样耽搁住了。
第五伦都忍不住夸城头子路道：“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羸挠盛，结阵趋地，断绕四径。”
“这才是流军的正确打法。”
游击战的精髓第五伦也知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倒背如流。现在麻烦之处在于，当敌人运用游击战术时，如何应对？
“不能置之不理。”第五伦清楚，一旦不管清河郡，城头子路向北可以扰乱马援后路，向西甚至能一口气杀到赵地来，配合铜马主力进攻巨鹿。
“但也不值得耗费太多军力人力。”
第五伦思量后道：“从魏郡派民兵数千过去，让邳彤带着清河、信都两郡豪强徒兵坚壁清野，保于坞堡之内，令城头子路无机可乘。东路军暂且停于信都，不必往西深入太多，让文渊想办法先拿下河间郡。”
既然东路进度迟缓，而中路暂持守势，就得从其他方向突破了。
“西路的景孙卿，也该有战果了吧！”

第419章 西线无战事
西路军整整月余时间，未有进展，而近日以来，天上的绵绵冬雨下个不停，给魏军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冻病倒下了不少人，连主将景丹也染病。
他坚持带病指挥，裹着熊皮裘，抬头看着覆盖太行层峦叠嶂间细雪，发愁之间，不由说了这句话。
“军中岂有女子乎？”
景丹后方大营所在的地方，名为“妒女关”（今娘子关），据说是春秋时所建，关内还有一个“妒女祠”，但凡有妇人服靓妆经过妒女祠时，本地神主必兴雷电，大发嫉妒，降下雨雪。
这一带本该是干燥的气候，自从王莽代汉以来，天气却越来越怪，冰期提前、雨雪也不再规律，景丹就不幸遇上了，这就使得妒女关以东的井陉道湿滑难行。
景丹得带着军队一座山一座山往前推进：乏驴岭、北横口、绵曼水、亮子岭，这一路上，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队伍拉成一字长蛇前进，如此翻山越岭几天，才能抵达真定王刘杨亲自镇守的井陉关（今土门关）。
抵达此处后，哪怕涵养如景丹，也望着眼前的雄关想骂娘。
井陉关东扼滹水常山疆域，其西南万峰插天，羊肠一线。关口三面环山，唯独东边面向平原，扼守着山间的狭窄通道，真定王和铜马军可以通过河北粮食安然镇守关内。
而冒着严寒和霜冻走到这，魏军前锋已经极其疲敝。
即便如此，景丹还是令前锋叫嚣挑战，诸如让人挑着女子衣裳，笑话刘杨胆怯，但可不管他们如何搔首弄姿，井陉关内的真定王就是不上当。
刘杨喜欢寒冷的天气，轻抚瘤子道：“彼辈当我不知道，当年韩信是如何击败赵军的么？”
刘杨虽为庸人，可毕竟家族在真定、常山待了这么多年，也知道本地掌故。
两百多年前，井陉爆发过一场决定楚汉形势的大战，汉将韩信带兵抵达此处，为投靠楚国的代王陈余、赵王歇所阻，赵代联军二十万，占据井陉关，而韩信便诱惑其主动出战，赵、代联军轻敌，而韩信诈败退往西边的绵曼水，在那里打了著名的“背水一战”！
如今魏将景丹与刘杨的处境，同昔日形势何其相似，尽管真定兵加铜马足有四万之众，至少是魏军的两倍，但刘杨可不会蠢到重蹈覆辙。
魏军眼看再度挑战不成，遂退往绵曼水的营地，他们已经在那耽搁了月余时间，士卒越发疲惫，而粮食更得从太原郡经妒女关千里转运，并州刺史郭伋发太原民众羸粮。
“反击的时机到了。”
眼看将魏军锐气消耗得差不多了，真定王刘杨与被刘子舆派来协助他的铜马渠帅、河间王上淮况商量出兵事宜。
刘杨已经将自己定位成刘子舆六七大限后的继承者，对铜马渠帅依然很瞧不上，说话居高临下：“河间王可知道广武君李左车？”
惭愧，上淮况还真不认识，只能摇摇头。
刘杨更加高傲：“那赵将李牧总知道罢？”
“李左车，便是李牧之孙，得家族所传兵法，楚汉之际，作为陈余谋士，他曾建言说，汉军千里来袭，士卒饥疲，且井陉谷窄沟长，车马不能并行，宜守不宜攻。只要严守，就可以万无一失。”
“但陈余不以为然，不严守井陉，被韩信稍稍诱惑便出战，结果大败。”
“韩信战后得知李左车之策，不由大惊，悬赏千金求此人，最后引为上宾。”
之所以知道这么清楚，因为刘杨手里就有一套《广武君兵法》。
“李左车当初自请带兵三万，从北边山中间道出其后，断绝汉军粮草，如此必胜韩信！但陈余不取，反倒被韩信令灌婴走间道袭后，遂大败。”
“由此可知，谁能用好山中间道，谁就能在井陉占优。今日魏军乘太原、上党之胜而去国远斗，景丹曾在潼塬大败绿林，也算名将，其锋不可当。寡人拖了月余，让其士气稍落。而现在彼辈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粮食必在后方。吾等大可以运用李左车之策！”
刘杨道：“寡人带着万余真定兵，深沟高垒，坚营勿与之战。”
“而河间王则带着铜马兵，轻装走间道绝其辎重。如此一来，景丹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铜马奇兵绝其後，使野无所掠，不出十日，魏军必溃，景丹可擒也！”
妙啊！
上淮况也很高兴，拊掌道：“计是好计，但……”
他对刘杨的傲慢早看不惯，遂板起脸道：“你是个王，我也是个王，你麾下万余兵，我麾下三万兵，真定兵还有冬衣穿，我的铜马兵却只能着夏日单衣，要论甲兵也是你更好，凭什么不是铜马兵守关，真定兵出关而战？”
……
北汉内部的派系斗争、互不信任又开始了，为究竟有谁出关走间道袭魏军之后，双方扯皮不休，只能写奏疏去禀报刘子舆，由他定夺。
这一来一去又是几天时间，天气更冷，而景丹的病情也更加严重，虚弱到下不了榻，不得已从绵曼水大营回到妒女关，每日醒来喝药前，他都会问一句：“敌军是否已出关走间道袭我？”
当初的背水一战又不是机密，刘杨知道，景丹自也知晓，明白单纯诱敌难以复制韩信奇迹，只能从粮道上打主意，希望己方漫长的补给线能将敌军骗出来杀。
若对方是个当机立断的将军，早就钻进景丹陷阱里了，岂料北汉的内部倾轧，效率低下，反而让魏军伏兵空等了许多天，这让景丹颇为气馁。
若是真定王与铜马打定主意守关不战，那在井陉方向，景丹还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如此又过了数日，就在景丹打算写奏疏向魏王告罪，表示确实没办法突破井陉关时，好消息传来。
“将军，敌兵遣兵暗暗出关，沿间道而来！”
……
“皇帝毕竟姓刘，胳膊肘往内拐，果然还是偏袒刘杨。”
虽然奉诏出兵，但上淮况心里仍不痛快，铜马军中对刘子舆许诺往后将皇位传给真定王家族颇为不满，总感觉铜马辛苦打下来的山河果实，却被什么都没干的真定王一系窃夺了，凭什么？就凭他是皇室，凭他脖子上的大瘤子？
要上淮况说，就该趁着铜马兵多，胁迫刘杨带兵出井陉与魏军交战，最好是刘杨落败，而他上淮况则闭关不助，让刘杨死在外头，如此，便能名正言顺，吞并真定王势力。
但刘子舆对铜马也并非完全信任，想让真定加以制衡，此时若痛下杀手，逼得真定势力投靠第五伦，乃是自取灭亡之道。安内必先攘外，刘子舆还是明白的，近来东线战场信都城已失，中路无甚进展，西线绝不容有失！
更何况，在山间作战，确实是轻足利便的铜马更加擅长些，在刘子舆的勒令下，真定王也不情不愿地让手下将冬衣和鞋履让给铜马军。
这山中间道依然十分狭窄，险要程度甚至超过了井陉主路，带兵踏上这条路后，上淮况深深怀疑刘杨的《广武君兵法》一点都不可靠。
“这破路能走三万人？能走骑兵？”
上淮况只带了五千，已在山间拖了老长的尾巴，前后不能相应。寒夜冻得铜马兵直哆嗦，途经一处叫鹿泉的泉眼，竟已冻住，得破冰方能取水，冷冰冰的水灌进肚子里，更加难受了。
次日趟过绵曼水，许多士卒脚已经冻坏，再难行走，只能留下休息。等翻越牛马山后，更是全员气喘吁吁，再也走不动路。铜马兵脚力已是不俗，却还得在路上歇一宿，才能从这井陉间道绕到魏军后方，袭其粮仓陉山驿。
“若是真定兵走，说不定要多费时一天。”
等陉山驿终于就在眼前时，上淮况只松了一大口气，他趴在山上，能看到满载粮食的车舆从西边太原郡运来，集中于此，再由人运往东边数十里外的魏军前哨。
上淮况招呼减员严重的铜马兵集合，随着他一声大吼，数千铜马冲出山林，朝陉山驿杀去！
然而等惊慌失措的魏兵撤走，铜马占领陉山驿后，上淮况喜滋滋地用刀子剖开粮袋，准备先让弟兄们吃口热饭时，却发现麻袋里装的不是粟米，尽是枯草沙石。
魏军克扣粮秣，到这种程度了？
不等上淮况惊呼不妙，带兵撤走，埋伏于陉山驿周围的魏军便冲杀出来，景丹料定真定王不会从正面出来应战，所谓前哨只留了数千人，大部队都押在后方，等了铜马整整一个月了！
几个时辰后，魏军粮秣真正的囤积点妒女关，病榻上的景丹终于收到了前线捷报。
“斩首三千，只有贼首带着两千余人逃回！”
这是苦等月余后，西路军打的开门红，众校尉都十分高兴，觉得魏王那边可以交待过去了，唯独景丹却大失所望。
“铜马没有倾巢而出，只来了数千人，且未能全歼？”
他有些恨恨地锤了一下自己咳嗽不休的胸膛，自己因病没能亲临指挥，果结果还是不太一样啊。
魏王不会关心他歼敌多少，损失多少，魏王只要井陉！
“如此一来，反而是惊扰了敌军，真定王与铜马便再也不会出关了！”
景丹一激动，又剧烈地咳了几下，最后伸手道：“地图！”
属下将地图奉上，景丹的手哆哆嗦嗦在上头摸索，太行如同一道天堑地垒，隔绝了并州与幽冀，只在山间留有一条条狭窄的细陉，大的就有八条。
井陉位于中央位置，而在井陉以北，确实还有几道途路，曰蒲阴、曰飞狐……
这两道，入口可不在太原，而在辽远的代郡，那里目前是胡汉、魏、北汉的三不管地带，一片混乱。而蒲阴、飞狐的出口则是常山、中山两郡北部。
但魏王在景丹兵临井陉之际，考虑到这绝非一场努力就能成功的战役，便临时起意，下手微操。第五伦从并州调出一支千余人的偏师，冒险进入代郡。一方面联络上谷太守耿况，请他依照第五伦之策，遣“北路军”南下进攻广阳王。同时尝试从蒲阴道南下，以绕井陉之后，搅乱敌人后方。
没想到，当时魏王的一子闲棋，如今却成了西路军唯一指望。
“事到如今，只能仰仗这一路奇兵了！”

第420章 北道主人
代郡作为并州最靠东北的一处，地处常山以北，两郡以巍峨的恒山和险峻的常山关（今倒马关）为界。
十一月中旬，随着天降润雪，第五伦临时起意微操派出的那支千余人奇兵，已经在常山关挨了真定守军和糟糕天气的前后夹击，损失数百人毫无建树后，不得已退回代县，若是景丹得知，定会大失所望。
好在，他还能指望友军。
代郡被绵长的桑干河穿过，一分为二，如今北半部为胡汉、匈奴所占，城郭农田沦为胡虏马场，在这里越冬的匈奴左部经常饮马桑干，望着南方的丰饶土地垂涎。
但对岸却也有一支强大的骑兵，阻止他们南下，桑干河以南数县多山地丘陵，如今落入了上谷太守耿况手中。他目前将步骑五千，驻兵于代县，提防匈奴继续南下，一面也接应了损兵折将的魏军偏师，给他们提供衣食。
但偏师送来的景丹手书，却让正值盛年的耿太守犯愁了，他年轻时本是学《老子》的读书人，然从军十年，在边塞身经百战，受过多次刃伤、矛伤、箭伤、扭伤、摔伤，而每一次的创伤，都让耿况昔日书生气质褪去一截，如今更像个结实壮健的将军。
捋着胡须沉吟良久后，耿况觉得实在是难以定夺，遂将自己最得力的副手，功曹寇恂召来，向他展示景丹的信件。
寇恂字子翼，乃是上谷本地大姓，想当初，他和景丹作为耿况的左膀右臂，训练幽州突骑，帮上谷独立于乱世之中，保住了边郡安定。
景丹地位今非昔比，但看着那熟悉的字，寇恂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孙卿是当真遇上难处了。”
“可不是。”耿况负手南望道：“孙卿打的可是井陉，天下九大雄关之一啊！”
九塞者，分别是大汾、冥厄、五阮、方城、函谷、井陉、令疵、雁门、居庸。其中的“五阮”，便是代郡与南方燕赵之地的五条隘口统称，魏军偏师败绩的常山关便是其中。
耿况道：“孙卿乃是我故吏旧部，如今虽贵为魏国前将军，但情谊仍在，而井陉也至关重要，若能夺下，孙卿东出，刘子舆与铜马便再无险厄能守，也方便我幽州突骑配合他，横扫冀北。”
“但我要助他，却也不容易，从代郡越蒲阴、飞狐南下，同样要面对真定守军，同为九塞之一，难道就比井陉好打？”
他起码要派去数千人，才有机会破关南下，但上谷再厉害也只是一个边郡，全郡15个县，仅有三万多户，十余万口，耿况做到极限，将适龄男丁全部征召，方得兵一万。
“还有一难，魏王秋天时发来诏令，让我做两件事，一是协防代郡，提防匈奴，我照做了，亲自带兵至此；二是进攻燕地，作为北路军，在河北战场打开局面，我也照做了，派出得力校尉将步骑数千南下，但在涿郡受阻于广阳王和雨雪，至今未有大的战果。”
耿况去年虽迫于形势，一度归顺北汉，但铜马和魏国之间究竟帮谁，于他而言根本不是个问题。
作为新朝臣子，他对刘汉不存在热忱愚忠，作为茂陵人，他和魏王还是半个老乡。再者，耿况的儿子、旧部、族亲都在魏国位列将军、三公九卿，耿家早就上了第五伦的船。
于是在北汉打算派新太守来置换他时，耿况便毫不犹豫杀了来使，宣布刘子舆是假皇帝，正式归顺魏王，恰逢北汉内乱，刘子舆和真定王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如今魏王终于腾出手收拾河北，正是上谷报效新王之时，耿况颇为积极，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两只手，不可能同时做三件事。”
耿况摊开手无奈地说道，他手头所剩的支机动兵力数量不多，本打算稳定代郡南部形势后，就亲自前往涿郡督战。如今若应了景丹之请，将这批人派去打蒲阴，就会耽搁魏王诏令，你叫他如何选？
耿况叹道：“孙卿那边，我恐怕只能回绝了。”
“下吏倒是以为，就算明公亲至涿郡，孤军奋战，也不一定能击破广阳王的数万之师。”
寇恂道：“既然常山关守军颇多，倒不如走飞狐道袭中山郡，转向西席卷常山北部，接下来，或可配合孙卿歼灭井陉汉兵，亦能直逼刘子舆所在的下曲阳城！”
“那涿郡就会僵持住……”
眼看耿况陷入了踌躇，寇恂笑道：“主公，魏王是希望北路军打开局面，至于是从中山、常山还是涿郡打开，并不重要。”
耿况却仍踌躇：“伯昭年纪轻轻就是魏车骑将军，位列人臣之极，只有马援能压得住他，若是我应了孙卿之请而耽搁了魏王原先计划，会被认为是上谷一系结党勾连，对耿氏和孙卿都不好。”
寇恂倒是认为，魏王不会如此心胸狭隘：“那若有既不耽搁涿郡战事，又能助孙卿一臂之力的两全之策呢？”
耿况颔首：“子翼请说。”
“幽州突骑，可不止是上谷才有。”
寇恂下拜：“恂请东约渔阳，若能说动渔阳太守发兵南下助魏，两郡齐心合众，广阳王不足图也！”
……
耿况最终还是同意了寇恂的意见，他将手里最后一支兵力派出，自代郡南下，从防守松懈的飞狐道袭击中山。
而寇恂则立刻日夜兼程，赶往东方的渔阳郡。
渔阳、上谷，皆属于幽州边郡，民风彪悍，而如今的渔阳太守，却不是新朝旧官，而是北汉建立后，赵王派去的邯郸人。
随着形势变化，此人也开始了反复横跳，一会答应易帜投魏，一会又觉得刘子舆得了铜马相助势力强大，可以再观望观望。
故而一直拖到现在，渔阳都没有明确作出协助魏王的表示，寇恂打算去晓之以理，让渔阳太守不要再犯糊涂。
十一月底，风雪正大时，一行人等进入渔阳郡地界。
两郡虽然迫于匈奴、乌桓压力，协力互保于边塞，但双方都担心对面想火并自己，还是有所提防。听说是上谷使者，渔阳兵看他带的人马也不多，这才放行。
如今河北乱成一锅粥，上谷的突骑正在和控制广阳、涿郡的北汉广阳王开战，但渔阳却依然作壁上观，不过郡内倒是军备森严，寇恂东行路上，便见到许多兵卒在雪停之际持兵戈出巡道路。
“寇功曹，吾等能说服渔阳太守么？”眼看路过的几个县城依然挂着汉旗，属下们忧心忡忡。
“若是不能……”寇恂回首看着随自己前来的数十位上谷突骑。
“那我，也少不得要效傅介子斩楼兰王之事了！”
行至渔阳郡府以西的县时，他们却被拦住了去路，渔阳兵们就是不放行。
“天降大雪，东面路断了。”带数百人守在这的郡贼曹掾，名叫盖延，乃是一位身高八尺的汉子，背后一张大弓，恐怕要三百斤的力气才能拉开，这壮士警惕地看着寇恂，也不容他多解释，挥手就赶。
“那曹掾在此做何事？”
“听说有胡寇南下滋扰，故在此守备，汝等速归，勿要靠近渔阳城！”
盖延态度坚决，寇恂也不好将来意完全说明，只能带着骑从往南绕道，欲从渔阳南部名叫“狐奴”的县城绕过去。
然而抵达狐奴县后，他却感觉到了不对劲，夜色将黑，狐奴县同样戒备森严，墙垒上有火炬移动，焰苗于风中飞舞。发现来人后，胄上蒙了雪花的兵卒在紧急调动，接着出现了更多火炬，一队人马正自冲向他们！
寇恂只带着数十人，而对面至少数百，他没法顽抗，只令属下稍安勿躁，等包围者慢慢靠过来，寇恂举着火把在脸前晃着，表明了来意。
“我上谷郡功曹寇恂也，有事前来拜见渔阳太守。”
“上谷？耿君的臣属？”
为首的人纵马过来，他的口音和寇恂先前遇到的壮士盖延很像，或许就是同乡，但却稍微文质一些，笑着拱手道：“既然是远方之客，那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要见渔阳太守，便随我来罢！”
在这一夜前往渔阳郡城的路上，寇恂才知道，此人名叫王梁，乃是狐奴县令，确实和盖延是乡党。
“寇君遇上盖延了？还望勿放在心上，他便是这脾性。”
王梁一路上别的不关心，最心切者，却是上谷进攻广阳王的战事。言辞中还多次贬低刘子舆，称赞魏王伦，说他“尊贤下士，士多归之”“魏王方盛，铜马力不能独拒”之类。
一整夜，不管寇恂如何打探，对渔阳究竟发生何事，王梁都不透露，寇恂也唯恐王梁在套自己话，只含糊其辞。
等进入渔阳郡城时，天色即将大亮，寇恂这才能真切看清楚，昨天渔阳城发生了怎样的剧变！
郡城内的道路上，除了积雪外，还有挤满沟壑的血迹和尸骸，横七竖八地躺倒，而城中屋舍紧闭，百姓都不敢出来。
一群人正在拖拽尸体，收拾残骸，见了王梁后无不与他招呼，吹嘘昨天自己的英勇事迹。
这场兵变的中心是郡守府，此处攻防最为惨烈，看到这一幕，寇恂心中有所猜测：“渔阳太守，恐怕凶多吉少了。”
靠得更近时，他甚至看到了昨日在渔阳城西带兵断路，拦着自己不让进的郡贼曹掾盖延，浑身浴血——别人的血，如今已经结成了红色的冰渣。
盖延高达八尺，但此刻却在向一位背对而立，身高七尺有余的矮壮汉子行礼，弯下了腰。
不止是他，王梁也让寇恂等待，他自下马上前作揖，看得出来，此人才是这次兵变的头领，能叫盖、王两位壮士心服，这让寇恂对此人颇为好奇。
那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甲胄，背对寇恂，腰上的刀没有入鞘，沾着厚厚的血渍。听着盖、王二人的话后不住颔首，少顷才扶着腰刀，转过身来。
这是位结实和壮健的中年男子，神态勇鸷，眼中却又不乏智谋与灵气，这时候寇恂才看到，他腰上居然还拴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寇恂上前拜见后，此人打量他道：“君就是上谷使者，要见渔阳太守？”
寇恂应诺，岂料此人却道：“那要见的是故太守，还是今太守啊？”
不等寇恂答应，他就拍着腰间首级道：“故太守在此，因其不识大势，不愿听从吾等提议，出兵助魏，非要跟着刘子舆，屡谏不听，已被吾等兵谏所杀！”
说来好笑，寇恂还想效仿傅介子斩楼兰，不曾想渔阳内部有人抢在他前面，来了一场下克上！
但看着城头刚升起来的“魏”字旗，虽然是连夜绣好的，但这对寇恂来说，未尝不是喜讯，只拱手道：“壮哉，那我面前的今太守，又该如何称呼呢？”
汉子笑道：“在下南阳人士，故渔阳安乐县令，吴汉是也。”
“正好寇君来到，还望替我上书禀于魏王，吴汉已诛杀汉守，因事态紧急，来不及得到魏王任命，只能暂且自表为魏守，愿立刻发渔阳突骑南下，助魏灭刘！”

第421章 五德
郡守府中的尸骸才刚刚搬干净，看得出来，吴汉为人狠辣，前任太守的所有亲信悉数被他屠戮殆尽。
吴汉却依然谈笑自若，踩着满地血污邀请寇恂进入府中就坐，还真拿自己当太守了。
“子颜既然是南阳人，为何却跑到了幽州边地来？”
吴汉道：“吾家贫苦，在宛城做过亭长，我的顶头上司，便是如今魏王的大司农任光。新莽时，因宾朋犯法，我也出手杀了人，遂与之一同逃亡，一路往北来到渔阳避官吏追捕，后来以贩马为业，往来于燕蓟之地。”
他又说起一桩往事来：“两年前，我还做马贩时，魏王在魏郡，就得了任光举荐后，曾派谒者来寻我。”
“只可惜当时行踪不定，使者未能等到我便离去。”
吴汉就是那时候结交了渔阳要阳县人盖延和王梁，新莽覆灭之际，吴汉和二人拉了一支兵举事，后来被北汉渔阳太守招安，各任命为郡掾、县令。郡中兵权基本掌握在兄弟三人手中，直到今日以下克上，宰了郡守。
“原来子颜与魏王还有这般渊源。”寇恂了然，看来吴汉确实是真心要投魏，而不是欲割据一地，在乱世里做军阀山大王。
故而吴汉对出兵南下颇为积极，比寇恂还要热心：“渔阳、上谷突骑，天下所闻也。吾等若能合二郡精锐，附魏王击铜马，此一时之功也。”
二人一拍即合，不过在讨论具体如何作战时，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寇恂提议道：“眼下上谷五千步骑正进攻涿郡，广阳王调兵两万守备，如今广阳国都蓟城（今北京）空虚，子颜可假意接受广阳王求援，派兵南进，只要能入蓟城，渔阳突骑可一鼓而下！”
“蓟城地处雄要，北倚山险，南压冀州，若坐堂皇，而俯视庭宇也。”
取蓟、涿后再慢慢向南推进，这符合寇恂稳重的性情。
但吴汉却是另一种性格，却见吴子颜皱眉道：“吾等兵变时，虽封锁了渔阳城周边，其余各县也闻讯而定，但还是有故太守亲信逃走，眼下消息恐已传到蓟城，若不能骗门而入，渔阳兵以突骑为主，而蓟城坚固，只怕不易攻下。”
蓟城历史悠久，乃是燕都，自汉以来亦乃渤海、碣石间的北方都会，人口繁多，城墙厚实，粮食也囤积颇多，广阳王刘接作为宗室，是铁了心要与汉始终，难以轻取。
“倒不如发挥突骑之速，绕过蓟城，子翼不是说了么，广阳王主力被拖在涿郡，蓟城之兵只够用来防守，不可能来追击吾等。”
吴汉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寇恂的目光也随之而动。
“绕过蓟城后，便往南走，沿着涿郡和渤海郡交界各县乡，抵达河间郡，然后……”
吴汉的手猛地一划，仿若渔阳突骑也在他指挥下，突然向西。
“沿着滹沱河，直击刘子舆所在的下曲阳！”
寇恂并不胆小，却也听愣了：“子颜，全程跨越数郡，将近一千里啊！即便是骑兵，这天气里，也起码要走十天。”
吴汉哈哈笑道：“然也，如此长途奔袭，除了幽州突骑，谁能做到？”
寇恂再问：“子颜打算出多少兵？”
吴汉道：“渔阳人口比上谷稍多，五万余户，二十多万口，突骑加辅骑，也能凑出来五千。我只留一千守家，其余四千，尽数随我南下！两个人三匹马，轮换着骑。”
“粮食和马粮如何解决？”寇恂多年来管后勤，知道千里奔袭多不容易。
岂料吴汉却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在沿途烧杀抢掠，以战养战了。”
他说得太直白，一旁的王梁连忙咳嗽着解释：“广阳、涿郡各县过去两年受广阳王庇护，未曾被兵，铜马也因为刘子舆的缘故，没有向北进犯，无数富庶的里闾，百姓等着携壶提浆，供幽州突骑人马充饥。”
“彼辈既然还在刘子舆治下，便是敌寇，食敌一钟，当吾十钟，何必如此顾虑，假仁假义。”
吴汉却不领情，反对王梁道：“君严便留下来看家。”
又对盖延道：“巨卿，汝与右北平豪杰熟识，替我跑一趟，就说魏王征发幽州十郡骑兵南下助阵，上谷、渔阳已动，还望右北平勿要迟疑，否则等河北大定，魏王就要以吾等为先锋，移师北向问罪了！”
等等，第五伦也就征发了上谷兵，何时传檄幽州十郡了？这吴汉的胆子当真大到难以想象，寇恂愕然，哪怕是上谷的小主公耿弇，也比不上他吧！
寇恂连忙劝阻：“子颜，邀约右北平等出兵尚可，但渔阳突骑独自南下，还是太冒险了。”
一则他还是认为，成功几率不大。二来，若吴汉侥幸成功了，那他们上谷突骑傻乎乎在涿郡帮吴子颜拖住强敌，好成全他盖世之功么？
但吴汉也就通知他这邻居一声，心意已决，笑道：“既然魏王没有想到，连子翼也不曾料到，那刘子舆与铜马，岂不是更茫然无觉？”
既然投靠魏王已经比元勋们晚了太多，要想引人注意，就得做最锋利的锥子，不及入囊中，便直接捅穿北汉的心脏！
“大丈夫千里立功以求封侯拜将，在今日矣！”
……
吴汉打算自渔阳起兵，在河北搞个大新闻，而与此同时，他的目标下曲阳城中，嗣兴皇帝刘子舆也正一筹莫展，对着地图发愁。
“吴孙子兵法诸卷，朕虽然翻看了不知多少遍，但要运用于实际，依然颇为艰难。”
纵观刘子舆这大半年来创造的奇迹，不论是单骑说得铜马归附，还是与真定王刘杨化干戈为玉帛，无不是怀揣一颗斗大的胆子，利用人的欲求，用言辞挠之，亲力亲为，才侥幸成功。
可当与魏军开战后，敌人却不吃他这一套。
东路败绩，李忠背叛了刘子舆，以信都归魏，铜马残兵只能退守昌成县，在马援打击下岌岌可危，只能一味避战。好在马援后方被城头子路所扰，也无法完全腾出手来大举西进。
西路情况也不好，真定王和铜马不睦，前几天还在间道袭击景丹粮仓的途中了伏兵，被歼灭数千人，好在兵力足够多，逃回关隘，死守尚能撑住。
北线的广阳王，面对上谷步骑的进攻虽然节节败退，但好歹以众敌寡，也能勉强维持。
而唯一处于攻势的南线，十万大军被耿纯麾下三万人占据地利，挡得没有脾气，锐气耗光却不能前进半步。
刘子舆一身招摇撞骗的本事，在须得用实力硬碰硬的战争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干着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兵法里说得简单，可事到如今，哪里还有谋、交可以让朕来伐？”
刘子舆在他擅长的领域也做了尝试，最大的成果就是让城头子路投入己方阵营，可敌人的将军们，马援、耿纯、景丹、耿况等，完全没有被刘子舆说动背叛魏王理由。
敌人几如铁板一块，反而是刘子舆麾下，真定系与铜马系互不统属，他只能从中斡旋，身心俱疲。
“冬雪已降，哪怕是拖，也是朕先拖不起。”
铜马人数虽众，但粮食有限，前线大军粮秣已经十分吃紧，反倒是魏军从魏郡与河内源源不断输粮抵达，最多十天，南线的十万铜马粮食就将耗尽，只能撤回来了。
就在这愁云惨淡之时，好歹有个喜讯被送到刘子舆案前。
“陛下，臣派人试探过，大陆泽就快冻上了！”
来请命者乃是五楼贼渠帅张文，正是他最先遇到了出奔的刘子舆，这个桀骜不驯的豪帅，慢慢竟也成了刘子舆的信徒，相信追随这位皇帝，能给铜马和流寇们一条活路。
在四面受阻之际，张文提出了一条大胆的倡议。
“传闻第五伦在巨鹿城，北以大陆泽为阻，如今泽水边缘结冰，泽中有小道直通巨鹿城下。”
“臣过去数年一直在大陆泽畔为寇，熟悉地形，愿将敢死之士数千，潜入其中，直扑魏王行在！”
“魏军粮秣多屯于巨鹿，即便不能破城擒杀第五伦，也能一把火烧了其粮食，堕其士气。”
这个提议让刘子舆重新打起精神来：“魏军至今也未能统一号服，多以黄巾为标识，衣裳则是各色皆有。朕已令人多备此物，又伪造标识旗号，装作魏军，将军凭此，应能摸到巨鹿附近。”
只要让巨鹿告急，或许就能调动耿纯回马援回师救援，如此东路之难可解，南线的大军也能有所突破！
刘子舆立刻让张文带其本部四千人，于腊月初一南下，抵达巨鹿郡广阿县后，最后一次补充粮秣衣裳，而后便顶着恶寒，进入冬日干涸的大陆泽中。
严寒将大泽外围冻得结结实实，昔日的泥泞沼泽踩上去硬邦邦的，但也有没冻严实之处，让士卒一脚踩空陷入，即便救出来也冻得半死。
也只有这样的凶险之道，才能神不知鬼不觉逼近魏王行在啊！
走到第二天时，前方再无道路，也不可能淌着极寒的冰水涉湖而过，张文让一部分人划船从没冰的地方渡过去，大部队则头裹黄巾，举黄旗，冒充巡逻的魏兵，从泽边小道摸过去。
然而他们才行了十几里路，前方就遇到了一支巡逻的“友军”。
张文叮嘱手下们：“勿要妄动，等靠近了试试能否骗过，若是不能，再暴起袭之！”
然而对方只远远看到张文等，就立刻击鼓示警，引得大陆泽周边巡视的魏军都围了过来。
张文见己方暴露，厮杀一阵后讨不到好，只能悻悻退入泽中，打算发挥流寇之所长，带着麾下在此牵制魏军，至于能起多大作用，只有天知道。
他只是奇怪，对面为何一看到自己，就知真伪？
“将军，这巨鹿城周边的魏军，旗号与其他各处确实不同。”
张文也观察到了，巨鹿城边魏王亲兵，所持旗帜乃五色：赤、黄、青、白、黑。士卒虽然照例额缠着黄巾，手臂上却多了臂章，且每天随机换一种，就算能费力伪造五色旗，你也猜不透次日巡逻究竟戴哪色臂章，总不能准备五种备着罢！
“魏王伦果然狡猾。”
无计可施的张文，只能远远望着防备甚严的巨鹿城兴叹，但他却不知，第五伦折腾旗号臂章，除了提防铜马冒充偷袭外，还有政治上的原因。
……
原来就在前几日，第五伦听闻公孙述称白帝，建国号“成家”之事，他遗憾“魏蜀吴凑不齐”之际，也哂笑公孙述急不可耐地与自己抢金德。
“公孙述，真是小器量啊。”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讲究五德转移，相生相克。尽是五德从所不胜，虞土、夏木、殷金、周火、秦水，到汉兴之际，汉家为自己究竟是水德、土德还是火德，纠结数十年，最后王莽定汉德为火，故新朝生于火之余烬，是为土德。”
是啊，既然“土生金”那一套被公孙述抢了，木克土也不错，那魏王是要定木德，做青帝么？唯一麻烦的是，木有可能被金所克，还可能生出诸汉自命的火德来，如此就着了公孙述的道……
第五伦却道：“王莽、刘歆笃信五行方术，因为泾水改道，笃定水为土所掩，故而在不适当的时机讨伐匈奴，耗费国力，终致灭亡。”
“公孙述不识前车之覆，继尊这五德始终之说，玩弄小心思，余看他，距离灭亡也不远了！”
若是纠结于五德五行，岂不是堕入与公孙述、王莽一个等级？
于是第五伦赫然声称：“余之为人，温、良、恭、俭、让俱全。”就是没有忠。
“魏之将相群臣，智、信、仁、勇、严亦全。”
“虞土、夏木、殷金、周火、秦水，乃至于汉、新，皆由余继之。余在德行上，何不尽取五德而用之？”
什么五德始终的规矩，别和他讲这些，在第五伦眼里，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设定”。
殷周之际的《洪范五行》设计了一套，战国的阴阳家邹衍等又推陈出新另设一套，到了刘歆，为了证明他那套理论，又发明了新的一套。一路看下来就明白了，不过是先定结果，再改理论，因果倒置的游戏罢了。
反正第五伦想要的结果摆在这，剩下的事，交给谶纬家、方术士们操心去吧，最终总能牵强附会，从经典中摘文抄句，来为这胡闹的现实背书，并发明一种说得过去的五行新理论，直到下个朝代再被新的设定推翻。
于是，第五伦便做了秦始皇、汉武帝都没敢干的事：不讲五德！
“余不和公孙述争金德，也不为本朝单定某个德色。”
“五德五色，余全都要！自此旗为五色，都为五都！”

第422章 北京
河内太守冯勤很忙，秋天时才支援完魏王上洛，冬天又忙着督河内粮秣北上冀州。
河北之役已经从秋末打到腊月，规模远超过去两年历次大小战役，是正儿八经的灭国之战。魏军十万，刘子舆麾下联军近二十万，在河北四个战场上全面交锋，范围跨州连郡，随着天降大雪，几条战线同时陷入了僵持，双方都没有能力发动进攻。
仗打到这份上，考验的便是后勤了！
“昔日秦赵战于长平，打到后期，秦昭王也亲赴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
白起打赢了前线，秦昭王的募兵则赢在后援。如今也一样，若没有河内这出陆海膏腴之地，若是河内在乱世里遭重创，无法产出四百万石的恐怖粮食，这场仗第五伦根本没法打。
但河内虽然出粮，要论参与战争的积极性，却远不如邻居魏郡。
在魏郡人冯勤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第五伦毕竟在魏地做过大尹，在此积蓄了争霸乱世的底盘，后来虽转战关中，但国号却依然是魏！可见对这片土地感情之深。
而昔日曾受过第五伦庇护之惠的魏郡人，也积极应征参战，郡中户数二十一万，征兵数目达到了可怖的三户一丁！在十万魏军中占了十分之七！是中线、东线的绝对主力。
哪怕是没有直接参战的人，也从魏地各县被征发出来，推着小车开赴前线。
而魏郡士人豪强也早就转变了对魏王的态度，总比铜马强啊，捐粮者不胜其数，多有年轻人自备马匹甲兵，在耿纯、马援麾下效力。
当冯勤再度督粮抵达邺城时，正好是腊祭日，但过去用来酿酒的粮食全部发往军营，连祭祀也随意，邺城里家家户户有人在前线，哪有心思庆贺。
但冯勤却发现，本该在冬日里冷寂的城市里，却陷入了某种狂欢！
耄耋老者拄着魏王赐的鸠杖，在里巷里相互祝贺，妇人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忘了担忧父兄在前线鏖战，孩子们更是乐开了花，得了郡守发饴糖后，在街头巷尾跑着跳着，宣扬此事。
等冯勤抵达郡府，见到了兼任魏郡守的黄长时，才得知这欢庆的缘由。
在第五伦盘子扩大后，黄长和冯勤没那么尖锐敌对了，甚至因是魏地乡党，而有些惺惺相惜，黄长笑道：“朱弟今晨刚送到的诏书，伟伯还不知罢？大王实行五京制，自此之后，邺城便是其中之一，是北京了！”
冯勤却只哦了一声，以他的见识，不会对此大惊小怪。
魏王的先祖，战国时齐国就搞过五都制，分别是临淄、高唐、平陆、即墨、阿，每都皆有直属齐王的大夫驻守，并有五都之兵，换言之，齐国之五都，其实是“战区”。
王莽也搞过五都，以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为五都，并在长安和这五个大城市设立五均官，全面推行他的经济改制。王莽之五都，是都市之意，重点在于经济。
见冯勤误会了魏王的意思，黄长遂摇头。
“大王诏曰：‘泰誓有云，惟戊午，王次于河朔’，河朔冀土，禹贡九州中列位第一，岂能无都？”
“大王并非只以邺为军区、都市，而是与长安并列为京师！”
这下冯勤懂了，色变道：“是像周时东西京制？”
黄长颔首：“然也，邺城会有宫室行在，魏郡改名‘魏成尹’，与京兆尹同等，地位比一般郡守稍高。”
这下连冯勤都颇为高兴，对魏地人、邺城人来说，这可是极大的激励就算没有额外的赋税宽免，说出去也有面子啊——我家往后也是京城户口了！
于国而言，京师有特别的政治意义，第五伦赶在腊祭时宣布此事，除却他认为河北地区确实得有一个朝廷可以控制的行政中心外，也是为了给这场战争中出力甚多的魏地士民，涨一涨心气，作为革命老区，总得优待一二。
如此，若是往后称帝了更改国号，魏地人心理上也能更接受些。
同时第五伦还宣布，明年魏郡、河内、河东、太原等战争主要兵源地均减田租口赋，只望各郡能撑住这口气，支持魏王将这场仗打到底！
不过为家乡感到喜悦之余，冯勤也有隐隐担忧：“就算是周朝，也不过是东西两京，周公营洛而已。大王开五京之制，或是为了称帝做准备，但往后会不会使得陪都大兴宫室，使民疲苦？”
“此外，既然邺为北京，长安西京……往后洛阳或为中京，那南京、东京往又会设在何处？”
……
河内的粮食抵达邺城后，分为两路：东线走清河郡，送往信都，沿途正是城头子路与魏军捉迷藏打游击的地域，纵有当地豪强坞堡林立加以保护，但依然不时会遭到袭击。
万幸的是，城头子路亦是客军，且不为清河人所喜，不管“百姓”还是百姓，人心都站在魏军这边，替魏军粮队放哨还能分到口吃的，追随城头子路却只能在野地里挨冻，随着润雪降下，城头子路的威胁已大大减弱。
另一路则径直向北，抵达巨鹿城，再往北送达中路军耿纯处。
或许是因巨鹿城北出现了铜马偏师侵扰，也可能是心系前线士卒在这天寒地冻里过得如何，第五伦特地在腊祭日这天，亲自押着粮食和冬衣，抵达柏人县。耿纯以这一带密集的城郭和坞堡，挡住了铜马主力数次进攻。
魏军大营设在几座县城组成的防线后，靠近河流方便取水，昨日刚降下大雪，营地内外白茫茫一片，寒风吹来，裹挟着翻卷雪花，积雪压得毡帐颤颤巍巍……
魏兵士卒哆嗦地披着虽然厚实，却不保暖的粗麻褐衣，挤在营屋中，靠炭火的余温渡过寒冷的夜晚，围成一小圈，砍了几千年后，河北之地木材不比关中更多，冬日取暖是个大问题。即便魏王故技重施，让俘虏和苦力奴隶从深山挖出煤炭运来也不够烧。
当各营分发的薪柴烧完，他们只能将被衾裹在身上，将手伸到还未完全冷灰的坑灰上方，相互挤到一起取暖，恨不得钻到对方衣服里，好似这样相互热乎点。
一直熬到开饭的锣声敲响，哆嗦的士卒立刻化身干饭人，拿着自己的陶碗和简陋筷著、木匕勺就往外冲，一口气冲到营部。
隔着老远，鼻子尖的兵卒稍稍一闻，就顿时大喜：“肉，我似是闻到了肉香！”
一旁的袍泽笑他：“准是被严寒冻坏了鼻子，吾等能吃上糙米就不错了，哪来的肉……咦，我也闻到了！”
众人脚步更快了，走到营部开饭之处后，发现许多士卒都跑来，眼巴巴看着冒热气的大锅——魏军中的新炊具。却见灶火烧得正旺，庖兵正举着大木勺在锅中搅拌，肉汤的香味四溢。
等那锅里的东西打到碗中，原来是面疙瘩汤，粘稠的面汤里加了葱韭、冬葵，绿油油的看着喜人，还有些切碎的肉丁，汤上飘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油花，尝一口后，发现盐也放得很足！
对战场上的士卒而言，相比于豆酱下干饭，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军营中响起了狼吞虎咽的吸溜声，不时有人因吃太猛而烫到嘴。
“都别急着吃啊！”
有营中官吏站在旁边的土台上大声吆喝：“今日腊祭，魏王亲自前来劳军！特地加餐食肉！请众将士与神主共飨之！诸位，吾等一同谢过大王！”
“大王万岁！”士卒们喜不胜收，面汤还在嘴里的也抬起头嘟囔着附和。
类似的情形出现在中路军各营之中，而魏王则与耿纯在望楼上，就着三军的欢呼声，吃着同样的东西。
耿纯明明不爱吃这玩意，嘴上还得赞不绝口：“别看这面疙瘩汤卖相不好，远不如水引饼赏心悦目，但胜在易做，一碗下肚，寒意全消！”
又道：“兵法云，视卒如婴儿，故可以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大王于寒冬雪天亲赴前线，必能得士卒效死，大战定能功成！”
“也别顾着阿谀。”第五伦放下匕勺，见耿纯吃疙瘩汤沾了胡须，还用袖子替他揩拭，毕竟是儿女亲家嘛，亲昵些怎么了。
他说道：“这柏人乃古之邢国，亦是后来中山国险地，位于太行之东，与上党一东一西，皆地大力丰，两处东西相峙，如太行之两翼。往来走集，道里径易。”
“正因如此，吾等才能阻铜马大军于此，但仗已经打了数月，余不想再拖下去了！”
耿纯信心十足：“我军还有热汤面吃，铜马那边，已经只能喝稀粥，快要绝食了！”
不是他吹嘘，铜马军中，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了那个“高皇帝上身”的刘子舆的帝业，连性命都不要，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有时候耿纯派人带着炊具到前线插旗，高呼一声：“铜马军、真定军的兄弟过来吃饭。”就能骗几十上百个饥肠辘辘的铜马兵过来抢食，然后就甘愿投效魏军。
这是当然，第五伦是靠了河内、魏郡的支援才能撑下去，铜马人数更多，寅吃卯粮也有个尽头，补给已经趋于崩溃。
“只要再拖旬月，铜马便将自败！”
耿纯阐述他的计划，计划在腊月底开打，那将是一场自魏建国以来，空前绝后的大战，是对十万人的包围歼灭战！
唯一的问题是，即便第五伦数次征发河内人开拔到此，想要围歼流寇出身的铜马，依然有些不够，很容易就会叫其溜走，就像马援在信都的棋差一着。
而一旦不能打成歼灭战，即便消灭了刘子舆的政权，铜马等流寇依然会在河北拖住魏军很久。
所以才需要东路、西路军、北路军帮忙，只要他们任意一支能包抄过来，第五伦的计划就能顺利实现……
然而这世上最难打的，就是会战。
“西路的景孙卿病甚，甚至不能起榻，余派人御医，让他尽力即可，勿要勉强。真定王刘杨固守关隘就是不出战，恐怕是没机会杀出常山了。”
“北路军也渺无音讯，或许是被大雪所阻，未能按时南下。”
“只能指望东路军了。”第五伦已经发诏去催促马援，天气再差，补给再难，后方再有城头子路袭扰，还是要再打一场胜仗，从东面包过来，配合中路主力结束这场战争！
然而正在此时，却有斥候匆匆来报。
“大王、左丞相，广阿城的铜马前锋，忽然后撤！”

第423章 燕歌行
数日前，信都郡以北的河间国。
河间是一个小郡国，只有四个县，总人口不超过二十万。传国时间倒是挺长，从汉景帝的儿子河间献王刘德开始列为诸侯，刘德虽然只有区区十二个儿子，但八代下来，繁衍的子孙数百上千，也算河北一大土豪。
上个月马援拿下信都后，便让搞统战很有一手的绣衣都尉张鱼北上河间，招抚当地残余的豪右著姓。
说来神奇，河间刘姓对魏军到来竟是持欢迎态度，只因去年铜马还是流寇时，频繁进攻河间，末代河间王甚至被铜马杀死，还挂到了旗杆上！
等刘子舆控制铜马后，河间宗室哭唧唧地跑去告状，希望嗣兴皇帝给他们一个公道。岂料刘子舆非但不惩罚铜马，甚至将攻下河间的上淮况封为王来统治此地。
“这皇帝胳膊肘怎么往外拐，一定是假刘！”
闻讯后，河间刘顿时炸锅，又闻魏王在邯郸赦赵刘而不诛，于是就出现了滑稽的一幕，这群大汉宗室居然连夜绣了魏旗，积极欢迎张鱼来接收各县，早日赶走铜马。
河间北接幽州，南临青、济，水陆冲要，滹沱沸浪，横漳腾波，不过张鱼来此却不是为其地利，而是为了粮食。
信都以南的粮道被城头子路袭扰，运输能力大大下降，马援遂让张鱼试试看，在河间能否搜到没被铜马抢尽的粮秣，就近缓解压力补给。
按理说河间郡陂泽沃衍，宜于耕植，也是个产粮郡国，但连续两年战乱几乎绝产，旷野除了贼就是兵，见不到普通百姓，连躲在坞堡里的豪强徒附都瘦巴巴的。
张鱼亲自走了三个县，收获寥寥无几，只能犯愁：“粮没多少，盐却缴获了好些。”
毕竟河间东面就是渤海郡，自身也有些许盐卤池，如今也只能将这一车车盐卤送去凑数了。
“还有西边武隧县未搜。”
张鱼不死心，听说河间最西边的县靠近滹沱河，田亩最多，人口最众，遂决定亲自带兵去看看。
然而未到武隧县之际，本已和张鱼接上头，表示愿意归附的县豪却狼狈地跑来哭诉，说被一支“铜马军”打了。
“是真的铜马，骑兵甚众！恐怕有数百之众，直接冲入县城，烧杀掳掠无所不做。”
“铜马怎会有这么多骑兵？”张鱼自己就是干情报的，表示怀疑：“莫非是上谷突骑打到河间了？”
他知道魏王还安排了一支“北路军”，但据张鱼所知，上谷兵还被阻在幽州一带，莫非是有了进展，前锋抵达了？
张鱼遂派人去武隧县一探究竟，前哨抵达县城时已是傍晚，对面让其对口令，尖兵们哪知道啊，于是就挨了一阵猛烈的箭矢。加上双方一边魏地方言，一边是口音浓重的幽州土话，鸡同鸭讲，一言不合遂打了起来！
这便是张鱼抵达武隧县后看到的情形，双方已经打出了怒火，完全没有对话的可能。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魏军以为对面人少，想趁着敌人夜晚不好使用骑兵，一举破城。而对方也毫不相让，黑暗中双方越打越猛。魏军连续发起三次冲锋。第三次终于攻上了城墙，双方展开惨烈肉搏战，最后还是被撵了下来。
打了半宿，魏军因为熬不住严寒和伤亡先收兵后撤，张鱼只觉得纳闷极了：“铜马士气大不如前，尤其是守备县邑的散兵游勇，更是一触即溃，今晚这些敌虏，怎如此经打？”
张鱼遂做了初步判断：“看来不是上谷突骑，恐怕是幽州仍有助刘子舆者，发生力军南下助阵啊！”
这是十分重要的讯息，张鱼立刻令人去信都通知马援提防北边来敌，他自己则琢磨着，要在河间发动豪强相助，拖住这支敌兵，不要让他们加入战场。
他带来河间的人不多，只能暂且撤离，张鱼一宿没合眼，到次日天色将亮时，才稍稍眯了会……
但就是这短短的松懈，等他在剧烈的鼓点中再度睁眼，发现己方居然被包围了！
来自幽州的突骑披着毡衣和毛茸茸的毡帽，何止数百啊！几有二三千骑之众，只要他们愿意，绝对能将张鱼这千余人聚歼于此！
张鱼额冒冷汗，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为大魏殉国时，对面看清楚他们的黄巾和旗号后，却派人来招呼。
“吾等乃渔阳突骑，举义旗，南下助魏灭汉。”
“误会，是误会！”
渔阳突骑原本只是按照吴汉的计划，来河间抢一波粮食，补给军队，岂料刚打进县城，才吃饱饭，占了民房，骑吏们抢了豪家女眷，想赶在大战前快活一番时，却在武隧和一股“汉兵”碰上，一番交战下来，双方各有损伤。
吴汉带着大队人马抵达后，认为不可让这支兵将渔阳突骑南下的消息传出去，遂亲自引兵来追。
眼下吴汉纵马出阵，与张鱼见了面，渔阳突骑昨夜杀了张鱼几十个手下，吴汉却跟没事人似地，笑道：“难怪，我还在想，与匈奴作战，同乌桓血拼，也没这么难打，原来是大魏王师，是自家人啊！”
谁跟你是自家人！
张鱼方才已经惊得做好自刎殉国打算了，眼下一看似友非敌，顿时又气又喜。
气的是渔阳突骑下手极狠，张鱼损失不小，上一次遭友军进攻差点全军覆没的，还是窦周公。不过对面甲骑精锐，不是越骑营那些废物能比的，或许能派上大用场。张鱼也不好痛斥这个叫“吴汉”的渔阳太守，将他又逼到刘子舆那边去，只在问清楚缘由后，以魏王亲信的口吻道：
“我奉国尉马将军之令来河间征粮，如今粮食为贵军所食，这也就罢了，还杀伤我上百麾下，虽是误击友军，但吴太守也实在是太过莽撞了。”
痛击友军是自第五伦在新秦中时就有的优良传统，但经过越骑营与窦融的事后，魏王亲自定了一条军规：不提前通报进入战场被友军误打，活该，但若是确认身份后还“误伤”友军的，也要被惩处。
“如今倒是有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张鱼指着南方道：“马国尉正驻兵信都城，吴太守不妨随我去拜见。”
吴汉一一询问张鱼东线战事及魏王对战役的具体的安排，然张鱼为人谨慎，吴汉说什么“心慕魏王，杀汉守，自表为太守”，实在是可疑，甚至不能确认渔阳突骑降魏真伪，这些军事机密岂能细说？
张鱼只想将吴汉骗到信都郡马援军中，扣住此人，让马援直接接管突骑！
然而吴汉亦不轻许张鱼，只道：“既然马国尉与铜马对峙于漳水之畔，那我亲将骑从走侧翼袭其后，而马国尉以正合之，必能完胜！只要打穿东路，魏王的河北之役，离全胜也不远了！”
不行！万一抵达战场后，吴汉忽然反水，助铜马袭魏军该如何是好？张鱼坚持己见，非要吴汉先入魏营，吴汉也留着心眼，表示战机一瞬即失，不容耽误。
完全陌生的两支军队，想建立信任何其难也，更何况是开衅有了死伤后，将领还能假模假样交谈说话，他们属下看对方的眼神，就只有浓浓的恨意了！
双方就这样扯皮半晌，最后不欢而散，决定各打各的，省得今天这样的“误会”再度发生。
张鱼多疑，还是得将这渔阳突骑视为潜在的敌人，向马援示警。
而吴汉也有自己的想法，暗道：“我若随汝入马援大营，就算不被扣下，功勋多寡有无，就得马援说了算。大丈夫宁为鸡口，毋为牛后！”
他吴汉既然要投靠魏王，就不打算给人打下手，要做，就做与马、耿、景等大将平起平坐的方面之帅！
但吴汉对军争亦颇为敏锐，粗中有细，知道何为大局。
渔阳突骑加入东线战场，确实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吴汉遂下令道：“让掉队后至的一千骑留在漳水一线，保持与张鱼联络，适当之时，给那马援助助阵，省得事后彼辈向魏王告状。”
“其余三千，在河间多掠粮食，吃饱喝足，继续随我向西！”
从张鱼口中知晓铜马东路军所在后，吴汉决定稍稍更改一下计划。
“既然铜马军在漳水以东，那其粮道救援，必在漳西！”
光去下曲阳城坚城外吓吓刘子舆可不够，吴汉打算，顺手将铜马的大动脉也给切了！
吴汉回过头，看着赶了几百里路依然士气未衰的渔阳突骑，他们皆燕地男儿，一开口就是慷慨之歌，顿时雄心更壮。
“有此三千骑，幽冀可横行！”
……
吴汉是一往无前的横行猛冲，来自幽州燕地的另一位将军，麾下也是三千人，却是暮气沉沉，满腹踌躇。
腊月中旬，常山郡北部，耿况回首望去，绵延横向的山脉峰峦如聚，上头覆盖着冰雪，像守卫平原的巨人。
而他们拼死拼活也无法攻克的常山关（今拒马关），依然稳固。
常山关是蒲阴陉最大的隘口，若能破开南下，从山区到平原，顺着河流，区区二十里下坡路可至。
然而天下险塞毕竟需要尊重一下，耿况终究未能破关而入，就只能走号称“十八盘”的山路绕道。上谷兵为此要多走两百里山路，沿途蜿蜒曲折，坡度大，转弯急，一面是高山，一面是悬崖，且有些路段山势陡峭，无道可行，得临时架桥才能通过。
费了数日时间，他们才钻出太行山区，兵卒减员不少，战马也损失严重，但好歹是翻过了天险。
进入平原后，耿况立刻带兵进攻了上曲阳（今曲阳县）。
上曲阳和北汉都城下曲阳名字虽像，却不是一座城，甚至不相邻。
下曲阳（今河北晋州市）在巨鹿北部，上曲阳却在常山郡北部，两城相隔两百多里。
下曲阳是大城市，上曲阳却只是个偏僻小县城，夺取并不困难。
难的是上谷兵下一步的去向，耿况接到了寇恂遣轻骑紧急送来的信，讲述了渔阳发生的剧变，以及吴汉的胆大妄为。
那吴汉也是心大，居然请寇恂在他不在时，帮忙照料渔阳政务烽燧，寇恂现在要管上谷、代、渔阳三郡之政，头都要大了。
寇恂又担心吴汉孤军深入，功败垂成，错过了两郡突骑联手，横扫幽冀的大好时机；但又怕他侥幸成功，占尽功劳，让上谷难堪。
寇恂虽然稳重，但毕竟正值壮年，功利性还是有点重，耿况却一点不担心，反而感到一番喜悦。
“吴子颜横空而出，倒是让老夫不必发愁了。”
耿况最忧心的不是如何建功立业，而是怕上谷突骑表现太过卓著，立功太多。
他的长子耿弇年仅二十二，却已经是魏车骑将军，军中二号人物，专领并州军务，前段时间又打了场富平大捷，光芒盖都盖不住。
儿子都这么厉害，若是当父亲的再能征善战，魏王是不是要将幽州也交给耿家啊？耿况担心，魏王伦恐怕会寝食难安，毕竟他亦是以臣子身份反了王莽。
耿况虽然南下，但对直接去协助景丹夹击真定王仍有迟疑，上谷兵绕后确实能一举改变西线形势，但景孙卿是他的故吏，耿况又怕魏王会觉得，他们在撇开王命串联，搞一个“上谷系”出来。
这下好了，有个宁为鸡头的吴汉冒尖，那他老耿，就可以舒服地做“牛后”，笨拙地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又不至于惹人瞩目。
“继续向南，行两百里，击真定郡与井陉关之间粮道。”
拉景丹一把，这是情义；但又不帮彻底，这是分寸。
不愧是学《老子》出身，才四十多岁的耿况，很明白多藏必厚亡的道理。耿弇负责盈，做父亲的负责亏就行，如此耿家才能像月亮一样，虽时有盈亏，却能长悬于夜！
耿况捋须笑道：“后生可畏啊，这天下，还是交给伯昭、马援、吴汉这些年轻人去征伐罢！”
“至于老夫，给汝等做陪衬即可！”

第424章 君王死社稷！
下曲阳城在滹沱河以南，又有一条汉代开凿，名为“大白渠”的沟渠作为护城河环绕，仅南面有出口，在平原上也算易守难攻之地，加上一度作为新莽时和成郡的首府，城池够大，所以被刘子舆看中，赶走邳彤后，将此处当成了北汉的新都城。
而邳彤经营和成数年囤积的粮草，就成了支持铜马大军熬过这个冬天的唯一粮食来源。
刘子舆带头降食省粮，这位皇帝与穷奢极欲的刘玄相反，颇为简朴，一天只吃一顿，可随着腊月将尽，仓中粮秣渐渐见底。
雪上加霜的是，下曲阳与东路漳水前线的补给线，还遭到了一支骑兵的袭击，导致刘子舆与孙登、刘植部断了联络。
但刘子舆也顾不上担心部下了，那支切断北汉大动脉的骑兵，很快就向西突进，将战火烧到了下曲阳近郊！
刘子舆即便不登上城楼，依然能看到城外里闾被点燃，絮絮灰烟升上晦暗的天空。
这支骑兵带着幽燕之地的蛮横和寒意，和一向自诩军纪良好的魏军主力不同，一路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但毕竟远道而来，对下曲阳伤害性不大，造成的惊恐却极大。
城内人心惶惶，都在议论：“听说是来自北方的幽州突骑，魏王已尽得燕地乎？广阳王败绩了么？何以燕骑能跨越千里兵临城下？”
随着渔阳骑兵利用其机动优势，将下曲阳外围乡里烧了一遍，烟雾缭绕好似大军围城，城内的众人开始慌乱，连忠心的杜威都跑来劝刘子舆：“陛下，下曲阳危矣，还是前往真定城或南线大营为妥！”
刘子舆虽然不擅长军争，胆子却依旧很大，尤其擅长人心算计，看出敌人的小心思，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敌骑烧下曲阳东、北、西三面近郊，却唯独留着南边不烧，此乃围三缺一之计。彼辈是骑兵，没有攻城器械，城内尚有士卒数千，足以守备，他见朕在城内奈何不得，这才以恐吓城中，好将朕骗得出奔，朕一旦离开城池庇护，必为其所擒！”
他猜得一点没错，吴汉就存了这样的念头，就等刘子舆傻乎乎出城，成就他的盖世之功！
刘子舆这假皇帝竟能顶住压力，城内却有人被吓坏了，很快，刘子舆接到举咎，说北汉的大司农密谋造反，要绑了皇帝献给魏王。
阴谋虽然被戳穿，但一场屠戮后，下曲阳的朝廷也清洗了一小半，剩下的人虽忠心耿耿，但也力请刘子舆速调真定王或东山荒秃来下曲阳勤王。
刘子舆却认为，一旦下令，那过去几个月的仗就全白打了。
“若是真定王不支援常山井陉关，景丹旬月可破关而入。”
“而一旦南线大军后撤，必是被魏军追击，全线崩溃。”
撤退可比进攻难多了，即便铜马发挥他们化整为零的能耐迅速撤离，想将人全都聚集起来，亦是难于上青天。
“慌什么！”刘子舆强自镇定，斥责了惶恐的群臣。
“昔日高皇帝被项羽射中当胸，却仍谈笑自若，言虏箭中趾矣。相比于楚汉之际，荥阳之困，今日又算得上什么？”
他一挥手，勇气颇足：“只要敌骑的箭还没射到朕脚边，情势就不算危急。”
“令南线发兵二三万归来，驱走突骑即可。”勤王之师多了影响前线战况，少了则是给突骑送人头，刘子舆的决定颇为正确，再给他几年时间，说不定也学着会打仗了。
然而渔阳突骑已封锁了下曲阳通往外界的通道，任何使者都会被射杀，刘子舆一封诏令都送不出去，救与不救，派多少人回来救，已经不由皇帝说了算。
于是便有了南线的渤海王东山荒秃听闻下曲阳告急，情急之下，竟然全线撤退的事出现——不撤也没办法，粮食已尽，铜马在前线撑不下去了。
亦如刘子舆所料，东山荒秃手下将近十万主力，赶了两百里路撤到下曲阳附近，已经只剩下五万，其他要么是见战争不利各自逃走，亦或是在撤退路上被紧随其后的魏军耿纯部衔尾追击，冷不丁咬一口肉。
不过东山荒秃的归来，确实解除了下曲阳之围，使得渔阳突骑知难而退，吴汉顺手击灭了几支铜马散兵后，带着遗憾跑到滹沱河以北，等待下一次进攻的机会。
屋漏偏逢连夜雨，东线的战场也决出了胜负，靠着吴汉截断铜马补给线，孙登、刘植部士气趋于崩溃，与他们周旋许久的马援果断发动进攻，孙登败走，带着残部逃散，不知所踪。而刘植则忍痛放弃了祖辈生活的族邑，收拢残兵近万撤到下曲阳。
如此一来，刘子舆麾下的铜马诸军，合计后只剩下七万余兵。
魏王伦亲征，旗帜即将抵达下曲阳南方百里外的宋子城，其部约四万余。
马援已渡过漳水，向西靠拢，其部两万余。
幽州突骑渔阳、上谷两师，在下曲阳北、西游弋，各二三千骑。
事到如今，大决战的态势已经很明显了，魏军已经从西、北、东、南四面合拢，将北汉刘子舆七万余人包围在下曲阳周边百里之地。
论数量，魏兵其实与铜马相当，但愣是打出了包围聚歼的架势来，而刘子舆也不清楚敌方数量，总是会高估一些。
常山郡的真定王、上淮况部三万人，亦被景丹拖住，被上谷突骑截断与下曲阳的联系，对下曲阳之困爱莫能助。
“魏军的包围圈颇为松散，眼下唯一的机会，便是趁着其东、南两部尚未合拢会战之际，集中兵力，选择一方，一举击破！”
昌成侯刘植丢了祖传族邑，但他对汉家依然忠心不贰，向刘子舆请命道：“东线马援兵少些，还请陛下以臣为前锋，全军向东击之！”
“只要先击败了马援，再调头与第五伦决战，或有胜机！”
然而众人虽同意刘植“先打马援”的提议，却不愿与魏王决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只要破开马援军，陛下便能东狩，不必与第五伦纠缠。”
“东狩？”刘植大怒，看着提议逃跑的杜威：“你的意思是，放弃国都？”
“也只能如此了。”杜威不敢看刘植和刘子舆，竟然哭了起来。
北汉群臣已经达成了共识：下曲阳的丢失是注定的，千不该万不该，不应和第五伦打消耗战，被魏王将擅长短期决胜的铜马拖入自己熟悉的节奏，最终箭尽粮绝。
足兵、足食、民信之矣，如今的北汉，也就兵员还勉强够数，粮食和民众支持皆无——巨鹿本地人对外来的铜马也颇为畏惧嫌恶，邳彤太守在时多好啊！听说邳太守投魏，下曲阳人宁可被魏王统治，对他们来说，皇帝姓刘还是姓五、姓六，有什么区别？
若是能还河北安定，姓七都行！
东山荒秃也同意刘植的提议：“没错，一路向东，杀回信都、清河，与城头子路汇合，而后东投渤海！这才是最好的路。”
东山荒秃就是渤海人，铜马中半数亦是来自那儿，同样是深受河患的黄泛区，冀州待不下去，回去就是了。
“渤海虽然在水灾后荒凉了些，但起码地盘广大，再不济，往后还能往青州跑。”
铜马军的流寇本性开始发作，渠帅们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是好主意。于他们而言，不就是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么？青州现在还没有较大的势力，铜马虽然打不过魏军，去进攻那齐王张步，鸠占鹊巢，还不是轻而易举？
刘子舆心里虽不乐意，但他也清楚，大难临头，自己这个皇帝若不依着铜马的意思办，他们指不定就会抛下自己，亦或是强行劫持而走，如此，威信势必大跌，都不必第五伦打过来，自己就散了。
“就依诸卿之策。”
刘子舆让众人下去，只留下刘植，交心说话时叹息起来：“群臣皆惧魏，唯独昌成侯骁勇无畏啊，诗云，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果然没有说错！方才唯卿所言甚合朕意。”
刘子舆站起身来，吐诉自己真实的想法：“巡狩，最初不过是史家为天子讳言，将周王出奔或赴诸侯之会，说成狩于河阳，但也是百年少有之事。”
“到了近年，皇帝们却是动辄巡狩，王莽南狩汉中，授首宛城。”
“刘玄斩了王莽头，还派使者来炫耀，要朕归附，然而他也一样，在赤眉打上门时，也抛下国都落荒而逃。南渡后，听说只能偏王于荆南卑湿之地，西迫于公孙，北逼于楚黎，东边更被其昔日臣子吴王秀所压，当真可怜。”
对刘玄，刘子舆是颇看不起的，只觉得此人根本不配作为汉家天子，对不起他身上的汉高血脉！
你一个真刘，还不如我一假刘有能耐、有胆量、有骨气！
若是刘子舆也学着此人，仓皇出奔，不是成了自己最鄙夷的人么？
刘子舆道：“昌成侯可知，外头常有传言，说朕不是孝成皇帝的子孙，是假刘、假皇帝！”
刘植当然听过，他的族人们为了说服刘植弃汉投魏，也没少宣扬此事。但刘植却对刘子舆信之不疑，为何？
当然是因为，他从这位皇帝身上，看到了少有的天子恢弘气度！
就如今日！
刘子舆确实比刘玄勤奋一百倍，任何做皇帝需要的知识，他都能现学现卖，几年下来，哪怕是生僻的典故，也能信手拈来了。
“赵地的大儒荀子有言，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
“然而古人又云，三人成虎，关于朕的身世，说朕是邯郸卜者云云，竟也有不少人信之。”
“想要让天下知道，朕是真刘，是真天子，只有一个办法！”
刘子舆看向刘植，说出了他真正的计划。
“《礼记&#183;曲礼》有云，士死制，大夫死众，国君死社稷！”
“自第五伦入寇冀州以来，无数铜马兵卒信朕爱朕，前赴后继而死，他们是士，为朕的宏图汉制而死。”
“还有诸刘子弟，皆是大夫，其中有人苟且偷生，数典忘祖，投降第五伦。但也不乏为了大汉存亡，率领民众保卫家国而死者，不计其数，朕相信，昌成侯便是这样的贤大夫！朕封你为‘广川王’，恢复汝祖宗之国！”
“陛下。”刘植凝噎下拜，他不在乎这封地，他愿意为刘子舆而战的原因，是因为在其身上，看到了孝武、孝宣皇帝的影子啊！
气氛忽然有点悲壮，刘子舆道：“士、大夫尚且如此，身为国君，朕岂能独自逃走？”
“朕意已决，集中兵力，向东击破马援，在那之后，朕不会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走，而是要调头，与第五伦决一死战！”
说到动情处，刘子舆也流下了真情实意的泪水，戏演到现在，他早就分不清真假。
他是王郎，是冒牌的刘氏子孙，但胸中这份对大汉炽热的爱，假得了么？
“朕要在河北战到最后一士一大夫，一皇帝！”
“哪怕败了、输了，我刘子舆，也要作为汉家最后一位真天子，殉我炎汉社稷！”

第425章 独立
巨鹿郡宋子县虽不如下曲阳繁华，但早在战国时便是赵国大城，燕国乐师高渐曾逃避秦始皇追捕，在宋子隐藏为佣，他在此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
而因为这层渊源，“筑”这种乐器，也成了宋子人的最爱，乐风酷似燕地，慷慨悲歌。如今大姓耿纯还乡，光复本县，宋子人便在城头执竹尺，击筑欢庆。
耿纯抬头看到这一幕，喜则喜矣，却让人将在高处击筑的老人们请下来。
“别忘了高渐离是如何刺杀秦始皇的。”
若是魏王伦入城时被刺客盲狙一筑砸碎脑袋，那可就神作了。
自从去魏郡给第五伦做副手后，耿纯已经许多年没回故乡，眼下带大军抵达耿家坞院外时，却见昔日的高门大户，只剩下一片丘墟。城外的祖坟也让铜马给刨得一干二净，陪葬品被盗窃一空，尸骨随意抛洒，与饿殍及战死者混杂在一起。
死人倒了大霉，但好在活人没事，耿家人早在一年多前，便被耿纯陆续接走。
“福兮祸兮。”耿纯对军中的族人说道：“魏王刚刚起兵鸿门之际，刘子舆也自立尊号，连我亦能受了北汉御史大夫之印。后来汉魏敌对，北州疑惑，我宗族众多，生怕汝等生出异心，犯了糊涂，是以举族迁至魏地，以绝反顾之望。”
“当初汝等不愿离开，却因此逃过一难。”
现下倒是不可能再有人犯嘀咕了，河北形势已定。
等第二天，第五伦也入得宋子城后，得知了耿家庐冢遭难之事，遂大度地表示：“等灭了刘子舆，余要给伯山重建耿氏坞院。”
又似是半开玩笑地说道：“若是伯山愿意，可更易封地，来做宋子侯，富贵还乡！”
耿纯却婉拒了魏王的好意：“大王，臣不打算回宋子了。”
若昔日他家穷困如今富贵，那当然要锦衣在故乡走一走，但耿家过去就相当于宋子县封君，如今再回来装给谁看？
耿纯对家乡不眷恋：“树挪死，人挪活，昔日族中坟冢还在时，族人安土重迁，不肯离开。如今既然被王郎所毁，倒不如乘机迁走，大王需要耿氏去哪，我家就去何处！”
这番政治表态，让第五伦颇为舒服，若耿家留下，“河北第一豪强”必是他家。
但耿纯先前听闻第五伦在关中所作为，知道魏王虽暂时拉拢河北豪姓打击铜马，但事后肯定会加以压制，自家身为“外戚”，在冀州也颇多姻亲，还搁在这阻碍魏王施政，实在不妥。
离开河北，不会影响耿氏富贵，留下来反而会被各路愚蠢的亲戚拖累麻烦，还是走为上策。
南路大军入驻宋子城后，某位将军也绕路过来谒见魏王，正是来自渔阳的吴汉。
不过从东路军赶来联络的绣衣都尉张鱼，却早吴汉一步到达宋子。
……
当第五伦问张鱼，吴汉如何时，张鱼便能抢先给魏王留下印象。
“河间的事，臣与吴汉皆有过错，臣的错还更多些，虽是渔阳兵先开衅射箭，部下被迫还击，但我身为绣衣都尉，专管敌情，却连对面究竟是敌是友都没搞清楚，就任由麾下与之交战，实在是大过。”
不愧是第五伦带大的，张鱼说话很讲究艺术，对容易被认为是“公报私仇”的河间误击友军事件，哪怕自己稍占理，也带过不提，只讲了吴汉不肯跟他去拜见东路主帅马援，而自行其是。
“万幸，吴汉及渔阳突骑切断了铜马东路军补给，使其内外交困，也算助了马国尉些许。只是类似的事可一不可再，渔阳突骑虽骁勇，但毕竟是初降的客军，总得听大王调遣才行，而吴汉虽有才干，却也性情桀骜，不易服人。”
如此一来，好话坏话全说了，暗示吴汉跋扈，第五伦不动声色，让张鱼下去，召吴汉来见。
吴汉毕竟刚从百里外赶来，风尘仆仆，能明显看到衣上的冰渣，湿一片干一片，脏乎乎的，有些地方还在脱甲时扯破了，也顾不上洗沐，一身马味。
他容貌乍看敦厚，身材不高，与第五伦差不多，二人就算站着也能平视对方。
吴汉稍稍躬身：“臣吴汉，拜见魏王！为大王贺寿万岁！”
第五伦亲扶起他：“任伯卿常与余说起，曾在他麾下做亭长的吴子颜，称你为奇士，子颜可知余盼了你多久？”
吴汉道：“请大王先容臣告罪。”
第五伦道：“卿立了大功，何罪之有？”
吴汉再作揖：“前年魏王派人召我过来，当时吴汉行走外地贩马，以至于错过，后来河北闹起铜马，道路断绝，又听说大王去了长安，于是没有南下，此一罪。”
“上个月，没有大王诏令，汉就自表为渔阳太守，二罪也。”
“在河间天色大黑，误击绣衣都尉，三罪也。”
这哪里跋扈了？张鱼的话，要么因为个人好恶有夸大之嫌，要么就是吴汉看似莽撞，实则心细，会看碟下菜。
但只要对魏王能毕恭毕敬，别说张鱼，哪怕吴汉对其他大将鼻孔朝天，都没问题。
“汝是有过错。”第五伦似是开玩笑地回应道：“不过最大的过，在于今日才来，若是早来两年，以子颜才干勇锐，何止于区区二千石？”
“至于河间的误会，绣衣都尉已与余解释过了，张都尉大度，将过错都揽到了自己头上，子颜也勿要记在心上，日后可要与他把酒释怨，相互赔罪才是。”
第五伦一拍手，让军中庖厨上些吃的来，考虑到武人的喜好，都是硬菜：“说完这些‘过’，子颜可要好好与余讲述你的功绩，渔阳怎样举义，又是如何跨越千里抵达巨鹿，都要说说！”
然而吴汉却将杀北汉渔阳太守的功劳归到盖延头上：“盖延乃是渔阳塞外豪杰，多亏了他伏兵收之，臣才能手击杀故太守。”
至于渔阳替第五伦传檄幽州诸郡，眼下已经说得右北平郡派兵南下助阵，进攻广阳国蓟城的事，吴汉则归功于王梁。
“王梁修书与右北平太守，晓之以理。”
原来王梁书信里是这样劝说右北平太守的：“盖闻上智不处危以侥幸，中智能因危以为功，下愚安于危以自亡。危亡之至，在人所由，不可不察。”
“如今河北败乱，四方云扰，公所闻也。魏王兵强士附，河北归命，公所见也。刘子舆内背诸姓，外失众心，公所知也。公今据孤危之城，待灭亡之祸，义无所立，节无所成。不若一同归魏，转祸为祸，免下愚之败，收中智之功，此计之至者也。”
右北平遂征突骑千余，随盖延南下击蓟，此事恐怕还会连带辽西、辽东等郡争相投魏，无疑是替第五伦“传檄而定”了。
将一武一文两个副手，都推荐给魏王后，吴汉最后才讲了自己带四千骑转战千里之事。
吴汉几场小仗确实打得漂亮，不过第五伦听张鱼说，吴汉一路烧杀抢掠，以战养战，如此维持给养。
不过第五伦也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吴汉，一来他没给吴汉派督军，二来也没给人家提供粮食，渔阳骑自带干粮入场。
再者，这时代哪有军纪好的部队，比烂罢了，魏军也就那鸟样，第五伦亲自盯着时稍好些，不敢光天化日抢掠，第五伦不看时，各部队立刻给你秀下限。
就比如，他离开长安几个月，留守关中的官、兵们，恐怕已经撒欢腐化了罢？去年的腐肯定是白反了。
而河北战场上，扩军之后，军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然跌落，冒犯里闾、顺手牵羊、甚至将百姓说成铜马打杀，抢走粮食衣物，比比皆是。真要按后世标准严肃军纪，魏军十万人里，起码要惩罚一半。
第五伦能制止的，只有军队公然屠戮罢了，底下的小恶，数都数不清。在人性和时代的惯性面前，第五伦也是螳螂，只能张开臂，能挡点是点，若想往回推一点点，他也需要几十年时间，需要更多双臂膀。
兵者凶器，野隼爪利，不但挠猎物，也会啄人，这吴汉是有毛病，只能像熬鹰一样，慢慢熬呗。
不提这些让第五伦有心无力的糟心事，二人又议论了如今的军情，吴汉虽然受限于出身，质朴少文采，但仍能用简单明了的语言，点出河北形势。
“铜马等贼众虽多，包围内七八万，包围外，千里之内，各郡散斗者或有十余万。然皆劫掠群盗，互不统属，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非有仗节死义者。臣一路南下，皆望风披靡。除了城头子路外，不足惧也。”
“只要将刘子舆歼灭，连统合群寇的首脑都没了，河北流寇将重新变成一盘散沙，可各个击破。”
听到这，第五伦基本对吴汉做出了判断。
“此人勇鸷有智谋。”
勇鸷突出于他敢手刃前郡守，起兵转战千里，相比较隔离上谷骑的慢条斯理，渔阳骑表现卓著。
智谋则体现在外表朴厚，实则有点小心机，先告罪再表功，还不忘拉副手一把，看来此人不贪小功。
他贪大功！
第五伦对吴汉比较赏识，暗道：“我麾下勇将，第七彪、郑统、张宗等，鲜有能及吴汉者。”
这评价颇高，作为一员勇将已经合格，但能否独当一面呢？不好妄下判断，没带万人以上的大部队作战前，谁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但未来幽州诸郡会拉起来一支骑兵突骑，兵权宜分不宜集，不好再让耿氏来掌握，吴汉倒是不错的人选。
于是第五伦给他的犒赏也颇为丰厚。
河北诸郡，原本皆在刘子舆治下，各为其主，战场交兵后，或有改换门庭者，第五伦为了犒赏公平，以其先后及主动被迫，分为起义、投诚、投降三种。
吴汉这一类便是起义部队，将领和军队待遇也会最好，因献地起义之功，一个千户侯就到手了。
加上帮忙传檄右北平，千里奔袭，再加数百户，眼下决战未打，吴汉还要赶着回部队，也没时间搞仪式，第五伦只能口头许诺，笑问他可有兴趣封回老家南阳去？
不过给吴汉安排的军职，却是实打实的。
“魏军依照战国之制，有军、师、旅之分，一军数万人，由将军统帅，一师万余人，由偏将军统领。”
这是战时的部队编制，骠骑将军马援，左丞相、后将军耿纯，前将军景丹，都带一军，数量从两万到四万不等，全看魏王调配，不到万不得已，第五伦不会越过军这一级，去给底下的师、旅跨级指挥——打赢了还好，输了主君还要自己背锅啊？他就算微操瘾犯了，也是管管战略，给将军们下令。
但也不能完全兵权下放，第五伦还是会保留一些部队，不列入军的正常等级编制序列……
第五伦看出吴汉是个不容易服人听指挥的，也给他自由发挥，试试成色的机会。
“子颜，汝麾下虽才四千人，但余给汝万人编制，也不划归骠骑将军、后将军麾下，作为偏将军，直接隶属于余！”
“是为‘独立师’！”
当然，派遣一二郎官和绣衣使者跟着独立师，做魏王的眼睛是少不了的——不算监军，刚起义的部队，暂时只观察不贸然干涉，否则容易被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给你整个大新闻，慢慢收紧整编为妥。
吴汉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面前的肘子也快吃完了，战争不知何时就会打响，准备拜谢告辞回军中去，第五伦却又喊住了他。
“将军的衣裳脏了破了，大军初来乍到，也找不出像样的裁缝，余与子颜身材相差不大，特以锦袍两套赐之，裹于甲中防箭！”
“只望将军鲜衣怒马，为余破此残敌！”
……
“魏王，真英明之主也！”
这是吴汉谢恩离开宋子臣后，回味与魏王见面的感触。
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臣亦择君，魏王伦的表现，确实让吴汉觉得值得效力。
聪明秀出，谓之英，对他的封赏颇为得当，指点江山起来，英姿勃发。
细查秋毫，谓之明，连他身上衣裳脏破都注意到了，有人情味，令吴汉如沐春风。
但吴汉准备安心打工之余，对这新老板也有点小小遗憾。
“只可惜，少了些王霸之气，不似雄主啊！”

第426章 就算是五万头猪
吴汉是起义部队中的先进分子，带着几千骑外加一个郡投靠，直接给自己挣了个侯位。
而前北汉丞相、信都太守李忠，则只能算作“投诚”。
当初信都一役，李忠在邳彤入城苦劝的情况下无动于衷，直到马援用“抉目”之计让李忠里外不是人，再无退路，他才不得已宣布投魏。
这样的人，在政策和待遇上当然与备受魏王器重的吴汉有重大不同，赏了个伯爵当马骨而已，兵权是想都别想，甚至都不放心让他继续呆在信都。第五伦找了个借口将李忠调到身边，充作顾问。
李忠想起信都之事就觉得惭愧，只觉得自己是“李不忠”，不干净了。当初本打算成仁的他，入了魏营后，只要魏王想不起来问话，李忠就一言不发。
直到大战前夕，第五伦开完军议，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招来李忠一句：“仲都见过王郎多次，此何许人也？”
虽然第五伦让人给李忠展示过刘子舆乃邯郸卜者王郎假冒的诸多证据，但李忠心中还是不太确信，只因刘子舆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于是李忠不顾对面的耿纯朝他暗暗使眼色，竟直说道：“也算是一时英雄。”
如此高的评价，第五伦倒是颇为诧异：“为何？”
李忠如实答道：“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这两者，刘……王郎都占了。”
如果这身份真是假的，岂不是更显得王郎胆大过人？
第五伦不以为然，在他心里，当然是“天下英雄，唯秀君与伦耳”。
与他们这俩挂逼相比，刘子舆不过是靠诈术侥幸一时，他也算英雄的话，那后世搞传销的家伙们，岂不是人均英雄？
耿纯看出魏王不快，说道：“仲都不识人也！我看那王郎，做卜者时，不过是李少君之流，靠言语方术蒙骗世人，胆子虽大，也算聪明，不过是小道。”
也就他舅父刘杨那种傻子，才会上刘子舆的当咧！
“王郎与铜马合流，不再是傀儡后，这一年来也未见有什么治国领军之能，反而使郡国越发混乱。藉使王郎有庸主之才，麾下数十万铜马，纵是人臣仅得中佐，河北虽乱，也不可能被大王数月之内逼入维谷。”
李忠忍不住反驳：“子婴纵有心拒六国之兵，却也无力回天，形势使然也。魏王东出，犹如秦扫六合，设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者乎？”
看似奉承第五伦，其实暗含的意思是，若给刘子舆一年半载时间，整合河北，战事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可大争之世，谁会容你耐心发展？去年第五伦在关中还没站稳时，刘伯升和隗氏给他时间了么？
不过，一味贬低王郎也没必要——对手如果真的是菜鸡，那你魏王的胜利也要打折扣啊！往后史书里，还是得给此人一席之地。
“好了。”第五伦让二人停止议论，下了定论：“余问卿王郎为人，是想知道，如今之势，以他的性情，会如何抉择？”
料敌知机在方寸，不但要考量敌我数量、甲兵、天时地利人和，连主君的性格也得参详。
王郎是在下曲阳坐守等死、突围逃窜，还是心存侥幸，鼓起勇气来和第五伦打一场大决战？
“应该会死战。”李忠依然认为，刘子舆有雄主之胆。
第五伦道：“卿是说，事到如今，他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耿纯却笑道：“王郎本来就是瓦，自以为是玉罢了，大王，臣赌他会跑。”
话音刚落，结果就来了，绣衣都尉张鱼匆匆来禀：“大王、左丞相，斥候及渔阳突骑，皆发现下曲阳城外铜马军出动，人数或有数万之众，伪帝炎旗亦在其中，向东行进！”
东边数十里外，是正在缓缓向西靠拢的马援军。
耿纯拊掌而笑：“我说什么来着？”
“瓦，终究是瓦，定是想击破马骠骑，然后东遁与城头子路汇合。”
李忠垂首不语，是他看错了么？
第五伦知道张鱼和吴汉有“误会”，另点一个绣衣使者传讯：“去告诉吴汉，带幽州突骑衔尾追之，但勿要靠太近，只等主力交战后再伺机陷阵。”
但第五伦却没有急着令大军一窝蜂追击，只点了耿纯道：“伯山带两师向东行进，争取与文渊东西夹击，歼敌于野。”
“再遣一师，去看住下曲阳城，提防城内还有铜马藏匿使诈。”
“余自将一师殿后。”
李忠的话，第五伦还是听进去了，对王郎这个最大的变量不得不防。
第五伦赫然起身：“但不管王郎是玉是瓦，就算外面包了一层‘铜’马，碰上了余的铁军，都会被击得粉碎！”
……
被第五伦夸为“铁军”的魏军以善站著称，魏王美其名为“阵地战”。
他们喜欢依托地形，与敌人打正面阵战或消耗战，然后用己方比较完善的后勤拖垮对方。
建国以来的大仗，潼塬之战、渭水之战、周原之战等，莫不如此。
但赤眉、铜马这些流寇却与之相反，擅长的是大范围的流动作战，他们在数郡诸州间来回穿插奔波，在运动中寻找战机，伺机进行突破。
先前几个月，被刘子舆后的铜马从流寇变坐寇，心态出现了变化，加上天气、地形所限，铜马放弃了自己所长，傻乎乎地被魏王牵着鼻子走，和他对峙消耗，损失惨重，也打得憋屈。
直到今日，已经决定抛弃河北的东山荒秃，才找到了纵横幽冀大地的肆意快活来。他带着下曲阳的大半铜马兵，乘着一个雾天，多树旗帜扬起烟尘，开始向东突围。
按照东山荒秃估计，魏军人数，其实不比他们多多少，所以这“包围圈”，其实有许多大漏洞。
既然是突围，也不必拥在一起，直接分成了十多支各散而走，每支二三千人不等，朝着东面广袤的平原分散撤退。
马援的东路军只有两万正卒，聚拢拦截罢，可能会叫刘子舆跑了，分散追击吧，铜马冷不丁就掉过头来反击。
有句玩笑是“就是5万头猪，抓3天也抓不完”，这笑话放哪个时代都不会过时。新莽时期，成昌、昆阳的十万、三十万新军比猪还不如，成建制地溃败、投降，都不用三天就没了。
但如今铜马却是直接一躺到底，发挥流寇本色，直接将一心想跑，没有战心的人，当成了几万头猪来用！
抓吧！看多少天你能抓完！
就算有渔阳骑兵游弋在下曲阳，也不过三四千骑，半数还在千里奔袭中失去了马匹，只能充当步卒。
长距离折腾，对于人和马都是巨大的耐力考验，渔阳骑兵虽然骁勇，但经过十多天的奔波，也疲累到了手不能握住缰绳，而需要用布条将缰绳缠在肩上来驾驭战马的地步。不少人马都形容枯槁，几近乞丐，亏得在宋子吃魏王辎重补给了一波。
只可惜他们挑错了方向，马文渊，是大魏善站之师中，最擅长打运动战的将领，之一。
见到这拙劣的伎俩后，马援不由冷笑：“铜马欺我脑子像新莽庸将一般愚笨，不知变通么？”
魏军之制，万人为师，一师五旅，校尉统之，马援调出来一师，让五旅校尉各自拦截敌散兵，但要保持阵型不准乱追，互为犄角，随时能够相互驰援。
“让军后方一师信都、清河民兵也结垒阻挡，能拦下多少是多少。”
而马援则自将一师，在万猪乱奔中保持战斗阵型，岿然不动。
这便让在后带着两万主力，打算在马援中计散而自斗之际冲杀过去，一举将其打败的东山荒秃无从下手，也只能让手下渠帅各自散走。
聚聚合合，这就是流寇的日常，离开前，东山荒秃还对渠帅们说道：“若能逃过这一遭，天气转暖后，就在渤海郡城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聚合！”
今天已经是腊月三十，明日就是新的一年了。
分散离开的各营都带着一辆马车，车上竖炎汉旗帜，唯独东山荒秃这支队伍什么都没打，只带着无帜之车，从魏军的围追堵截中巧妙地穿插过去。
但毕竟是大平原，人多的一方真想乱跑，还拦得住么？
一口气跑到天色将黑，东山荒秃的手下已经只剩下二千人，其余都不知散在何方。
这是一片废弃的农田，旁边就是里闾村庄，左近都没有魏军出现，东山荒秃觉得差不多安全了，让人进入村闾稍事休憩，又走到没有旗帜的那辆舆车上，下拜问候。
“皇后，太子，吾等冲出来了！”
车舆被掀开，里头的人露出头来，却是一个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脸上抹着灶灰，还有一个才七八岁的小男孩。
女人是刘子舆的皇后、真定王的外甥女、耿纯的表妹，郭圣通。
男孩则是真定王之子，被刘子舆立为太子的刘得。
刘子舆竟只将皇后、太子送了出来，他本人，不在出逃的铜马大军之中！
且说，刘子舆花了一天时间，召见铜马各渠帅：一心想走的编入东山荒秃军，对他忠心耿耿愿意死战断后的则编入刘植军，最后前者得六万，后者有一万……
然而刘子舆却忽然宣布道：“渤海王带皇后、太子离开，朕则留下，亲为诸位断后！”
“若是亡亦死，战亦死，朕宁愿死国矣！”
此言一出，愿意留下和他们的皇帝共生死的人，立刻变成了两万余……
这便是东山荒秃所带五万人的由来。
郭圣通看着左右，里闾残破，不知被多少支乱兵袭扰过，村道中还倒毙着被冰雪冻住的尸骸，极其可怖。
她哪见过这些啊，顿时忧心忡忡，只来得及问了一句：“渤海王，陛下他……”
“陛下尚在下曲阳。”东山荒秃含泪如是说，他也没想到，皇帝陛下会如此大义凛然，但东山荒秃不像刘植、张文那般死忠，这件事给他带来的感动，也就是答应护卫好皇后、太子，给大汉留个种子。
虽然刘子舆本意是想让东山荒秃等一心想走的人，帮忙吸引汉军主力，尤其是骑兵！而他好实现自己与第五伦“王对王”的决战，以期奇迹出现。但在东山荒秃看来，直接突围还是更易出去，皇帝是给了他一条生路啊。
然而她们也不必忧心刘子舆了，不等东山荒秃回答，远处却响起了一阵隆隆马蹄声！
渔阳突骑，还是追了上来！
虽然魏王给“独立师”下的命令是等主力交战再突击，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料到，铜马竟直接化整为零跑路啊！只能分成几队“抓猪”喽。尽管长途追击敌人，连续交战冲杀，将人、马都累的几乎气绝，但他们依然在吴汉的指挥下，鼓起残余的最后一点力量，或起马或改步行，朝这支铜马兵攻来。
吴汉伏在马上，这南阳汉子骂骂咧咧：“半日内连破三支铜马，车舆都竖汉旗，里面却不是刘子舆，乃公就不信了！”
“既然有旗帜的都是假车，你这没旗帜的，说不定是真车咧！”

第427章 瓦玉
原本吴汉对铜马还颇为轻视，认为他们是劫掠群盗，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非有仗节死义者，所以他才能带着渔阳突骑横行千里而无阻碍。
然而在追上这支人数较多的铜马后，吴汉却陡然发觉，原本还只顾着逃命的铜马贼，竟好似疯了一般调头反击起来。
“伪帝刘子舆定在其中！”
吴汉不惧反喜，举起环刀，呐喊道：“刘子舆人头购赏千金，魏王那儿，有数不清的金饼待领！今日封侯之秋，诸君勉之！”
他的手下也不讲究尊卑，哈哈笑起来：“将军果然少文，封侯之冬才对吧！”
渔阳突骑对魏王不存在没来由的归属感和忠诚，但对黄金丝帛就不一样了！
一时间众人高声应和，结成在边塞与匈奴、乌桓交战多年练就的雁翎阵飞驰而出，滚滚马蹄与犀利刀刃融汇月光，落下后又绽放为血光。
里闾外地面滑溜，半是烂泥，半是没化的冰雪，很影响马速。好在大多数铜马都是轻装突围，没有甲胄，这使得渔阳突骑即便冲击速度不快，但只要刀刃或矛尖划过马侧敌人，亦能造成巨大的创伤。
吴汉右手持刀，左手挺矛，在最后关头放平矛尖，刺穿了一个倒霉的铜马兵，将矛留在他的胸膛里。
碰撞的冲击令他肩膀麻痹，旋即又遇上了一个马前惊恐的面容，那铜马兵发抖的手中，戟刃斜指，正对马脖子。
吴汉反应极快，双腿一夹，让马稍变方向，而后挥起手中刀刃，没击中脖颈，只从肩头到腋窝齐齐砍下他的胳膊！
到这时，刀刃也残卷得不成样子，吴汉扔掉了刀，拔出了一柄斧头！
他出身低微，年轻时做过樵夫，使过好多年斧子，混上亭长后要砍盗贼的脑袋，也是斧刃好用，直到今日，吴汉马上还会留一把备用，顺手！耐操！
这稍稍停顿，一支箭“咔哒”一声撞上厚甲，吴汉猛地转过头，如若猛虎，盯上了那个站在里闾矮墙上射箭的弓手，立刻纵马朝他冲去！
渔阳突骑的马抵达矮墙时，都猛地人立起来不敢跳，但吴汉却直接纵马一跃而过，一斧准确将那忙着上弦的弓手脑袋劈烂。
战斗会让人害怕恐惧，可有时候，也会陷入一种叫“战斗狂热”的状态，过去和将来一齐消失，惟有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而恐惧、思想都不复存在，只有杀戮。
吴汉不太能控制这种情绪，杀到兴起时总难以停下，仗着甲厚，他人挡杀人，斧到之处，阻拦的铜马纷纷手折头裂，而吴汉斧刃上沾满脑浆和骨渣。
他的麾下也一样，跟着骁勇无畏的首领，渔阳突骑击穿了铜马那脆弱的阵线，何必惧怕敌人那缓慢的戈矛，他们在马上挥动刀剑，犹如轻舞欢歌，在夜色中放声长笑！
可随着外围战斗结束，铜马退入村闾，在狭窄的里巷中交战，骑兵的优势开始被消解。
吴汉兴起时冲入里闾，却被一个从巷口忽然冲出的铜马以戈击马腹，导致爱马倒地。
吴子颜重重堕马，膝盖先着地，给他带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甚至能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
吴汉忍着剧痛，即便跪在地上，仍反手将那铜马兵击杀，但却发现左腿已难以走动。
“我在做什么？”
这伤痛也惊醒了他，吴汉扶着墙，一瘸一拐离开战场，在渔阳突骑接应搀扶下，回到了闾外的指挥位置。他让没有参加战斗的骑从在周边防备，小心他们的“金饼”刘子舆再度趁乱而逃。
亏得吴汉最后时刻的猛醒，铜马果然从村口南方突围，爆发了剧烈的交战，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听到了一声女音。
等吴汉瘸着脚过去查看时，战斗刚刚结束，却见马车周边尽是倒毙的铜马，而马车上也扎满了箭矢，不少直接透车舆而入，车底滴滴答答流着血。
封闭的车厢中，还传来了孩子的抽泣声。
等吴汉用刀挑起车帷，先看到一个瘫坐车中哇哇大哭的孩童，七八岁年纪，脸上虽然抹着灶灰，吴汉的铁掌伸过去一擦，却露出了白皙的皮肤，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车中起码扎入了十来支箭，这孩子却能幸存，并不是他运气好，而是车中同坐的女子，最后时刻用身体护住了他。三支箭自女子后背、肩膀钉入，翻过身来，年纪轻轻，其中一支箭自肋部穿透而出，这便是她的死因。
人没气了，这应该是铜马渠帅的家眷吧，那孩子也哭哭啼啼问不明白，吴汉遂回头看向渔阳突骑，没好气地问道：
“谁放的箭？”
“力道很足啊！”
没人承认，伤痕累累的渔阳突骑依然嘻嘻哈哈，没人真正在乎自己造成的死亡。
他们南下千里，在河北幽冀大地上，见到了无数死去的女人、孩子、男人、老人，有的是被渔阳突骑抢粮时所杀，有的在他们经过时早就冷透，正在被野狗啃食。
眼前的死者，不过是这场席卷北州的战争中，上万、十万牺牲者的一员。
不过在吴汉逼问抓获的铜马渠帅，得知这对“母子”，实则是姐弟的身份后，却没法淡定了。
“伪帝的皇后和太子？”
男孩是真定王的儿子，被无子的刘子舆立为太子，这可得看好了。
渤海王东山荒秃死在保护车舆的战斗中，也不知他的人头值多少黄金。
更有木讷的渔阳突骑问，既然刘子舆购赏千金，那他的皇后，值不值五百金，要不要砍首级？
“砍你母！”
要不是吴汉瘸了条腿，肯定朝说这话的人屁股狠狠来一脚，没记错的话，这伪帝的皇后，还是魏左丞相耿纯的亲戚，人死了也就罢了，尸首还是好好保存为妥。
而更让吴汉跳脚的事情还在后头，擒获的几个渠帅招供，说刘子舆竟还在下曲阳，手下尚有两万多人，正准备和被大军抛在后头的魏王决一死战！
吴汉大惊，立刻让人牵马过来，要带人折回去，但左腿的伤痛却让他无法骑行，渔阳突骑们劝吴汉休养，他们去西边看看情况，却被吴汉骂道：“魏王封我为侯，又立为偏将军，如今他有危难，而我却伤卧不动，此非仗节死义者所为也！”
再者，若是魏王有个不妥，给渔阳突骑的犒赏还作不作数？
吴汉遂勃然裹创而起，问道：“拉甲胄的辎车何在？快拉过来，我乘车而返。”
渔阳突骑披甲率不算低，但甲皆是沉重的连缀札甲，胄也是燕地式样，极重，穿着如此笨重的甲胄，如果要长距离徒步行军，对人、马体能无疑是巨大考验，到了地方人和战马都累得无法作战，那就好笑了。
所以渔阳突骑一般是轻装而行，快到战场才顶盔掼甲。
打完一战甚至会再脱下来，吴汉军中有几十辆车专门拖甲胄。
然而今夜追击太过急迫，吴汉也丢了不少属下，甲是穿身上了，但辎重载甲的车却没了踪迹。
吴汉一急，便让人将刘子舆“皇后”“太子”所乘马车扶好，重新找马上辕，拆了车帷，他乘此车而行。
为了让马车能跑快些，他卸了甲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锦衣——魏王所赐，经过一夜鏖战磨损，如今再度又脏又破。
“快走！”
吴子颜瘸着腿坐到车中，咬着牙强忍剧痛，催促属下催马沿原路折返，颠簸之际，他手往后按，却沾了一手的血，黏糊糊的。
吴汉皱起眉，本要按着习惯，将血往衣裳上擦，但想起此乃魏王所赐的“鲜衣”，又犹豫了，只瞧见车舆中还落着一件没绣完的黄地缣长寿绣衣——男式的。
遂扯了过来，随手擦拭后，扔出了车外！任它被渔阳突骑马蹄践踏而过！
……
而在吴汉西驰之际，耿纯才刚和马援完成会师。
乱了，这场仗彻底打乱了。
铜马恢复流寇做派后，五万人化整为零在大平原上四散突围，不但他们跑得乱，魏军追得也乱。
战斗进行到腊月三十日入夜时分，耿纯的军队里，偏将军找不到校尉、校尉找不到屯长、屯长找不到什长，什长一回头，嘿，他手下的兵怎么跑没了一半？
误击友军的事时有发生，直到月亮升得老高时，耿纯才与马援汇合。
这时候，方面之将与一隅之将的区别便显现出来了，耿纯尽管努力控制，但手边只剩一个亲卫旅还建制完整，其余都在追击中跑散，马援却还能拢着上万人。
耿纯大惭，与马援见面后询问起情况：“文渊可抓获王郎了？”
“不曾。”马援神情肃然：“儿郎们拦截了数支铜马，其多树皇帝旌旗，更有车舆被保护在其中，但要么是空车，要么是铜马渠帅家眷，竟无一辆是王郎御驾。”
“渔阳突骑追得更远，但尚未有回报。”马援笑骂道：“以那吴汉的脾性，就算有所斩获，恐怕也会缚之直接去献给大王，而不会知会你我半句。”
对吴汉先前的表现，马援倒没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他行走天下，类似的草莽豪杰见得多了。
耿纯对王郎是鄙夷看轻的，不认为此人多厉害，而是铜马、刘杨太愚蠢，所以依然将王郎视为“瓦”，遂道：“昔日楚汉荥阳之战，刘邦被困日久，陈平乃连夜赶了城中女子二千人出东门，楚军囚击之。陈平乃与刘邦从城西门夜出。”
“刘子舆不是总自诩为汉高真正子嗣，还经常请刘邦上身么？会不会故技重施？”
“王郎既然能诈为刘子舆，是否也会披上铜马贼寇的衣裳，潜藏在人群中逃匿？”
五万头猪，还是晚上，确实不那么好抓，有大半人已经逃掉了，若真如此，王郎极有可能逃出生天！
马援也拿不准，好在须臾后，终于有校尉押着愿意招供的渠帅来报。
“王郎，不在突围铜马之中？”
马援恍然，忽然大笑起来：“这伪帝，好狗胆！”
想到第五伦猜测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幸言中，耿纯忍不住骂出了声。
“他这瓦砾，还真想做玉啊！”
……
“陛下，魏军主力与骑兵悉数追击渤海王而去。”
“知道了，只望渤海王及皇后、太子能顺利替朕东狩，等朕击败第五伦后，再接她们回来。”
此时此刻的下曲阳城，刘子舆正擦拭着自己的“天子剑”，他说这口剑是汉高斩白蛇的那一柄。
本为王莽所夺，在第五伦入长安时遗失，可如今却回来了！某天晚上有神灵降，金光四射，刘子舆醒来后发现手里多了这把剑。
“此乃天赐！意味着朕将斩第五伦！”
然而事实是，这斩蛇宝剑，早就由第五伦派冯衍送给陇右，如此才促成了西汉的建立。
刘子舆手中的剑，和他这个人一样，是假的！
但刘子舆依然擦得很认真，恍惚间，想起自己年少时，跟着父亲到处讨生活的场景。
他父亲王况作为卜者，虽然卑贱，心却很大，见识广博，一意想成为汉武时李少君、文成将军、栾大那样的名方士。本事除了占卜、天文、历法，精通相面算命之术等外，还有就是……骗！
王郎也得配合父亲，从小他就换过许多个身份：来求药的小童、随王神仙学艺的富家子弟，病怏怏的孩子，被王神仙一帖药后生龙活虎。
父子二人从这种招摇撞骗的生活中获利不少，当然，也有被戳穿身份后被放狗追的窘境。
已是少年的王郎被恶犬狠狠咬了一口，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这之后嚷嚷着不想再扮了。
他想做真正的良家少年、王候子弟，而不是扮演时才能享受片刻的身份。
王况也厌恶了这种小蒙小骗，野心勃勃的他见新朝民不聊生，百姓思汉，又听说刘子舆的故事后，决定干一桩大事！
“最后一次。”
“郎儿，你只用再扮一个人，成为他，今后便再也不用作假！”
于是从那天起，王郎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刘子舆。
他需要将父亲多方打听，将民间关于刘子舆种种版本的故事融会贯通，对从来没去过的长安、蜀地风物如数家珍，甚至还学了精准的雅言。
为了这个身份，父子整整筹备了数年，眼看骗得新朝魏成大尹上当，富贵垂手可得时，却被第五伦破坏了。
王郎在漳水畔目睹这一切后，仓皇跑回邯郸，但数年如一日的扮演后，他发现……
自己再也做不了普普通通的卜者之子王郎了。
“我就是刘子舆。”带着这念头，他鼓起勇气，干了一件极大胆的事：走入邯郸宫，拜见赵王刘林。
当时刘子舆尚稚嫩，刘林看出了他的骗局，但其也正需要推一个能让河北共尊的傀儡出来，刘子舆的故事与他的野心不谋而合！
这才有了之后传奇般的经历。
做皇帝的滋味真好啊，尤其是不再当傀儡后，信徒日多，无数人崇敬你，一言一行犹如天宪，这两年来习惯了此身份后，刘子舆更没法褪下这层皮囊了。
他很清楚，一旦“东狩”，刘子舆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结束，往后也再难再起。
“被第五伦追得到处跑，重新变成王郎，或者换一个名字，我或许还能侥幸苟活下去。”
但昔日被狗撵被人嫌，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已经无法接受。
你既然曾站在巅峰指点江山，如何还能退隐里闾普普通通？这种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是重新变为瓦砾被踩在脚下，还是以璞玉般的决心再搏一把？
刘子舆选择后者！
第五伦询问李忠刘子舆性格以料敌，而刘子舆最擅长猜测人心，也琢磨过第五伦。
“听说魏王伦一向谨慎，定会遣人去追东山荒秃，而他自己则率师殿后。”
只要能打一个时间差，出击歼灭第五伦，魏王一死，魏国就算不立刻四分五裂，也会陷入短暂的瘫痪。如此，刘子舆向西去与常山的上淮况、真定王三万人汇合，还有一丝复振的机会！
想走的人都随东山荒秃跑了，而城内所剩者，皆被刘子舆感动，愿意随他赴死——起码渠帅如此，下头的小兵纵有迟疑，但刘子舆有的是办法让给他们坚信决心。
于是刘子舆在城中祭坛披头散发，玩起了自己最擅长的把戏。
却见刘子舆持着自制的“天子剑”，伏地焚符诵咒，两手都从小指起挨次攀压成状，然后面向东南双手一揖，大呼咒语：
“芒砀山请高皇帝下我！”
又向北一拜：“代邸请孝文皇帝下我！”
最后是西方：“未央宫请孝武皇帝下我！”
念咒完毕后，却见刘子舆忽上下齿不断哆嗦，俄而口吐白沫，众人皆呼曰：“祖神降矣！”
刘子舆缓缓睁开眼，气度大不相同，他继承了汉家的荣光，高、文、武，在这一刻灵魂附体！刘子舆自问虽没有刘姓血脉，但却是当世唯一一个合格的汉帝，足以继承大汉的历史和传统，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
表演完各路祖宗上身后，刘子舆让那些最笃信自己的铜马渠帅上来，也各自给他们“施法”，将天子剑在左右肩膀一点，又把食指中指并拢，在其额头一点，请大汉的将相附身。
对刘植如是说：“淮阴侯韩信下汝身，自此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
对五楼贼渠帅张文如是说：“舞阳侯樊哙下汝身，自此忠勇无畏。”
对一直追随自己，放弃突围的大夫杜威则道：“留侯张良下汝身，自此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众人也配合地焚纸香，磕头触地。
至于诸多渠帅，则分别是周勃、周亚夫、卫青、霍去病等上身，好似人人都发了一个守护灵。
铜马等河北流寇出身低微，加上河北燕赵之地本就淫祠盛行，很吃这一套，这也是这位奇怪的皇帝能给他们归属感的原因之一。
看着台上各路帝王将相轮番登场，底下的士卒也议论着他们所见皇帝创造过的奇迹。
“年初时皇帝单骑入铜马，还有许多强横之辈不肯放行，于是天子取出五铢钱一把，随手一掷，阻拦者首级皆堕落。”
“在信都、元氏城莫不如此，天子望气，谈笑杀人！”
“汝亲见否？”
“吾亲眼得见，并非虚言。”
于是皆相信为神，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亲近士卒的皇帝呢。
等仪式结束，刘子舆打开了下曲阳粮仓，让众人用最后的米粮饱餐一顿后，东山荒秃等突围时，将好的甲兵悉数留下，以至于城内铜马披甲率居然还挺高。
一直等到天色将亮，得到禀报，说魏军一师逼近下曲阳，准备来接管这座“空城”时，刘子舆让人吹海螺。
登时间，下曲阳城内刀矛林立，刘植、张文各将一万人，声势浩大地从城南两座城门冲了出来！
而下曲阳城南二十里外，一面五色旗引导的魏军师旅，也在向北挺进！
“下曲阳中果有铜马精锐出击么？”
“看来李忠说的话，确实是‘逆耳忠言’啊！刘子舆胆子确实够大。”
幸亏第五伦一向是“料敌从宽”，做军事安排时，除了主计划外，还有一个“备胎计划”，考虑另一种可能性，并在地图上做兵棋推演，以免临时遇变猝不及防。
第五伦遂站在鼓车上，对绣衣都尉张鱼下令道：
“依照军议结果，若刘子舆当真留有后手，诱走主力，欲与余决死……”
“那搁置未用的备胎计划，便能转正了！”

第428章 譬如朝露
魏王将李忠的话听进了心里，对刘子舆决死一战有准备，遂有了所谓的“备胎计划”——对将军们称之为“乙策”，后面还有一堆“丙策，丁策”。
但正月初一黎明的这场战斗，过程依然远超执行者的预料。
“赵将军，大王令第三师在此阻敌两刻，等后方主力介甲赶到。”
赵尨是第五伦在魏郡时，由马援招募的贼曹掾，后来又随魏王西行，带着百多人留在河东。去年，魏军打响河东之役时立了功，升为河东都尉，干干抓贼剿匪的活，曾完成了对境内青犊贼的驱逐。
今年第五伦东行，因为军中魏郡兵较多，而对手又是流寇，考虑到赵尨治安战有经验，又将他带上，作为偏将军，掌一师，编入耿纯麾下。
但赵尨做都尉还行，当真领兵却有些勉强，与铜马对峙期间，数次差点为贼所袭，耿纯军中都公认第三师最差劲。
张鱼传的命令让赵尨有些委屈，心中暗道：“我虽然不如其他偏将，但魏王认为，我只能顶住两刻么？”
结果证明魏王还是识人的，仓促应战的第三师，差点连两刻都没撑住！
尽管赵尨卯足了劲头想要表现，但当两万余铜马冲出来时，还是给吓到了。
铜马出了下曲阳城，如打了鸡血般，不要命地往前冲，士气如此之盛，完全不像一支即将败亡的军队。
“材官弓弩，准备！”
赵尨连忙令前阵匆匆结阵，戈矛手蹲下放些长矛，而弩兵排成三段在前施射。
每一次齐射之后，对面黑压压的铜马军中，都会传来刺耳的嚎叫声，只见火把掉了，熄灭了，但是铜马仍然挥舞刀刃长予，高喊：“日月照，大汉兴！”
脸色阴深高个子的“信都王”刘植，亲自冲锋陷阵，带领着一群铜马兵径自向魏阵冲过来，月亮照耀着这些丧失理智的莽汉，照耀着他们的戈矛和旗帜：炎炎汉旗！
一排弓弩射过去，冲在最前方的大旗倒下了，又举了起来，接着又倒了下去，再举起来！
大平原上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屏障的地利，弓弩的火力远不能阻挡敌人靠近，甚至造成的伤亡都不大。两万铜马，最终以无畏的姿态冲入魏阵，双方在夜色中混战起来！
当战役开始变成乱斗时，铜马兵竟占了些许优势，赵尨顿时慌了，他的手下多是秋天刚从魏地新征的兵，忠诚度没有问题，但训练日短，还处于“善站”的初级阶段，战术僵化。在这种遭遇战里，被灵活机动的铜马打得晕头转向。
亏得张鱼耳提面命，说第三师只需要顶住两刻就可以撤，赵尨才没将预备队全派上去，最后只悻悻尊令，鸣金收兵，且战且退，伤亡或有千余。
“魏军败了，魏军败了！”
在第三师徐徐向西退走，铜马军迸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刘植抹去额头的血水，回头看向他们神灵附体的皇帝陛下。刘子舆也亲自出征，在后方被“樊哙附身”的五楼贼张文保护，看着这一幕呢。
但刘子舆对杂牌师不感兴趣，此刻天已大亮，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数里开外，飘着五色旗帜的魏王亲卫师。
让突围之众引开魏军主力和骑兵，而铜马精锐尽出邀击第五伦，是刘子舆唯一的机会。
所谓邀击，便是突然截击，打的是对方的措手不及，来不及列阵披甲就卷入战斗。这是经过与魏军数月苦战后，刘植发现铜马唯一能赢的方式，一旦跟对方正面摆开阵势，铜马必败。
只有靠乱斗和运动战、遭遇战，才能击垮强敌！
他最怕的就是第五伦油滑，见状不妙直接撤回宋子城去，若是铜马追之不及让他溜进城中，那就只能望城兴叹了。
岂料第五伦竟然浪费了第三师争取的两刻时间，非但不退，反而往前走了半里，摆开阵势，看这样子，他也想与刘子舆王对王呢！
“昊天有灵。”
刘子舆张开双臂，感谢上苍，和过去一样，运气，又一次落到了他头上！
或许自己真的就是天命之子呢！
……
“我讨厌赌狗。”
而在魏军本阵，确定刘子舆真在对面后，第五伦大摇其头。
当年刘伯升赌渭水决战，是因为他只能进不能退，只能一战定输赢，还情有可原。
而刘子舆则更可恶一些，这家伙，是在赌场上使老千的惯犯！
“骗刘林，收铜马，入信都，联真定，一次又一次，你之所以能赢，胆大会许好处利用人心是一方面，但还是运气太好的缘故。”
尝到甜头后，一发不可收拾，才有了今日赌博式的决策，还真骗得魏军主力离开，第五伦都给他气笑了。
“今日便要让你知晓。”
“什么叫久赌必输！”
……
刘子舆毕竟不是真懂打仗，放目望去，除了那醒目的五色旗外，愣是铜没有看出第五伦这支亲卫师有何不同。
倒是一旁的五楼渠帅，被刘子舆封为“清河王”的张文说起：“月初时，臣奉命横渡大陆泽袭击巨鹿城时，铜马原本擅长川泽作战，那里该是吾等主场，但散兵乱斗，却被魏军撵回了冰水里！”
他指着远方五色旗下的魏军道：“当时彼辈所用，就是类似今日两翼之阵列！”
魏军过去的作战，以呆板著称，总是列一个大阵，站就完事了。
不过这种阵法遇上最为灵活的铜马却不好用，昨夜，耿纯追击敌军，把自己从“军长”硬生生追成“旅长”就是例证。
考虑到即便击灭刘子舆，也无法将流寇完全收拾，河北恐怕会陷入漫长的治安战。更何况，往后还要面对让第五伦颇为在意的“赤眉共和”，赤眉军也是类似的战法，密集的方阵已不能适应这种战场需要。
第五伦在巨鹿做运输大队长那几个月，就让自己的亲卫师开始训练新的阵法，张文有幸尝到了首战，灰头土脸跑回下曲阳，也让魏王确定这阵法对付流寇确实有效。
于是今夜，在友军“第三师”争取足够时间后，后方的魏军在正面，依然是呆板的车垒大阵，由去年……不，今日是正月初一，所以应该是前年冬天在周原之役里表现突出的两个旅构成，顶得住陇右良家子骑冲击，还挡不住其实没马的铜马？
然而在左右两翼，却是小而疏散的阵列，前后重叠。
阵列以什为单位，什长一名，持挂了红缨的戟——卜字戟上有一醒目的红缨，既能当指挥旗用，急时也能攒刺。
刀盾兵两名，持盾牌环刀；矛兵四名，持八尺矛，还有两人，举的居然是来自河内淇园的毛竹子，削尖了头而已，枝丫都没砍尽。最后是伍长，负弩及戈。
这样的小阵以屯、营为单位，展开的横队不宽，但纵深却很足，各营、屯、什分别承担不同的作战任务。
不过远远看上去，就会觉得阵列不严实，每一纵队相隔十多步，若是铜马一齐冲过去，这阵型根本拦不住他们！
奉命带着前锋朝魏军发动进攻的刘植便如此想，兵器杂乱而不伦不类，比起中央严阵的方阵，似乎不堪一击啊。
然而等真正打起来时却不然，刘植派人缠住中央的方阵，又派数千人突击魏军看似薄弱的右翼。铜马首先遇上的是刀盾兵的盾牌，但若想以多敌少，就会被其后面的两根大毛竹扫来。此物看似取材简易，却避无可避，被扫中后，没有甲衣保护的铜马兵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不过毛竹比较笨重，但后面是四名矛兵，一旦前出的铜马被扫倒于地，四个长矛手便一跃而上，手持长枪把敌人刺死戳伤；最后还有什长、伍长二人相互配合，负责保护本队的后方。
若是单独面对这样一个阵列也就罢了，然而铜马撞上的是由上百个类似小阵组成的整体。一旦铜马拥在一起齐齐扑上，想用人命冲出一条血路来，魏军便能依次靠拢，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横阵。
而若是铜马散而乱战，魏军也能分散自斗，比起过去灵活太多！
“这恐怕是魏王伦专门为铜马所设计啊，不愧是天下兵法大家严伯石的弟子！其长处可不止是兵权谋，亦在形势与技巧！”
刘植现在明白，为何张文突袭巨鹿会以失败告终了，这还是在平原之上，若是于川泽遇到这样的敌手，只怕更加麻烦。
更要命的是，等与魏军交手后，刘植才发现，第五伦的五色旗下，居然还有一队骑兵！
这是魏王从并州调过来的兵骑，耿弇十月份将匈奴、胡汉的联合入寇击退，边塞暂时平静了几天，反正景丹在太行山区也用不上骑兵，第五伦便将整整一个营五百骑的并州兵调到自己麾下听命。
眼下他们便驻马于阵列后，视情况从正面增强突击力量，或从敌侧背实施迂回包围，夹击敌人。
此阵行动方便，长短兼具，攻守兼备，就是训练要求高些，关键在于整体变阵配合，令行禁止。第五伦甚至没法全面推广，作战部队也没空练这个，只能让自己的亲卫师训练数月，小试牛刀。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用于大规模战役，阵列之间有时候缝隙太大，漏铜马冲了过去，而骑兵营也来不及阻挡，竟叫数百人喊杀着冲到了魏王的本阵！
“我身上有汉家开国勇将附体！刀剑不入，随我冲！”
如此嚎叫着杀过去的铜马汉子，却被一支弩箭贯穿了胸膛，跪地摔倒而死，旁人顿时醒了，刘子舆的天子剑加持，并不能让他们真的刀枪不入。
即便顶着弩箭抵达近处，这些人却更加绝望，因为第五伦虽有心练阵，但对自己的保护依然十分得当。在他的五色旗周围，亦有整整一个旅的亲卫环而结阵，个个都顶盔掼甲、光彩照人，手执斩马刀以逸待劳，严阵当之，在波涛中屹然不动。
和被仓促招安的铜马不同，魏王经营魏地多年，武安铁矿持续产出了许多甲兵，加上拿下邯郸，又一个大铁矿到手，后勤甲兵源源不断供应。虽不能每支军队都武装到牙齿，但重金将亲卫旅砸成扎甲铁人军，倒也不成问题。
反观冲到近前的铜马，虽然披着杂七杂八的燕赵甲胄，然或面有菜色，或疲惫不堪，与精挑细选的虎贲截然不同。
如此冲锋，无异于鸡蛋碰石头，随着魏军阵列合拢，他们很快就消失湮灭，连一个活口都没出来。
战至三刻，数千铜马已颇为疲弱——第五伦用第三师耗尽了铜马前锋的气力，即便刘子舆派出了预备队，但屡冲无果，反而损失惨重。随着太阳越升越高，铜马士气开始衰落，出现了没有命令便自行后退的情况，渐渐地，整个战线开始被魏军向前推动。
第五伦五色旗挥动，鼓点敲响，方才“败退”到西面的第三师，虽然也在诈败中跑散了小半兵卒，但剩下的数千人，亦在憋了口闷气的赵尨带领下折返回来，要与魏王前后夹击刘子舆！
直到此时，旭日已上一竿，第五伦这才松开了紧紧握住剑柄的手——这佩剑还是桓谭送他的，第五伦偶尔会想起这老朋友，不知其是死是活。
还好，没有智计白出，一个冬天蹲在巨鹿，兵也不是白练的，亲卫师的精锐不曾拉跨。
如此，第五伦也不必采用“C”计划，在局面不利时跑路回宋子城，坐等救援。
现在第五伦可以豪迈地对旁人重复开战前的那句话了：“不管王郎是玉是瓦，就算夹了‘铜’，碰上了余的铁军，都会被击得粉碎！”
随着魏军两路夹击，铜马从黎明时的狂热冲锋中清醒过来，开始了狼狈的奔逃溃败，连刘子與的交龙旗也只能不甘心地调转方向。
经过几个时辰的鏖战，己方的各路大军，都在回来的路上了，铜马就算能再度突围回下曲阳，也已经败局已定。
“刘子舆啊。”
第五伦摇头叹息：“我之所以称你为伪帝，以为非英雄也，远不如刘秀，不是因为你血脉、身份为假。”
“而是因为，你这靠骗，靠哄来的数十万簇拥者，也是假的！”
没有牢固的利益挂钩，没有治理和组织，不过是乌合之众，想让铜马与真定王搭伙作战，更是笑话，只靠一个刘子與自己都写不明白的“汉”字，完全不够凝结众心。
骗术纵能哄得了一时，却没法永远奏效，传销集团口号喊得响亮，铁拳之下却也是分崩离析的命运。
譬如这原野上凝结的朝露，当太阳升起时，它们会一点点蒸发，最终消失不见！
第五伦现在，有资格对刘子舆说这句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第429章 新年快乐
刘子舆和第五伦不同，甚至没为自己准备一套“乙策”来备用——对弱势一方而言，选择永远就那么几个，甚至没有。
随着赵尨带第三师折返，从侧翼夹击铜马，铜马开始溃败，刘子舆虽再三鼓舞士气，甚至又施了两次法，让高皇帝上了两次身，但这把戏能骗愚民，却骗不了实打实的甲兵刀斧，终难挽颓势。
渠帅们已经不再遵守嗣兴皇帝的命令，铜马军先前被刘子舆那套装神弄鬼仪式激发的热血开始消退，遍野都是败逃的铜马和在后赶杀的魏兵。
刘子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忠士”们在短短一个早上分崩离析。
荒野枯草上残留的露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虚假的力量得来时多么容易，消散时就有多快。
尽管刘子舆仍有部分死忠，但前线的刘植也陷入魏王亲卫师包围，他的旗帜倒下消失不见，不知生死。
亏得张文拼死护送刘子舆，带着数千人回撤，往下曲阳城方向逃去。
然而这时候，刘子舆才发现，最绝望的事莫过于，第五伦不但实力远超自己，连玩弄“阴谋诡计”也比他要强！
下曲阳城外，本是铜马大军的营垒，在前天东山荒秃率众向东“突围”后，便空了下来，可如今却被一支客军占领。
原来是第五伦活学活用了韩信背水一战的套路，在与铜马交战之际，早就令张鱼带着两千人趁下曲阳空虚无备，突然出击。守营的老弱病残如何挡得住？遂顺利袭占城外大营，迅速拔下汉帜，插上魏旗，一时间五色旗迎晨风招展。
而下曲阳城中也爆发了喧哗与战斗，早就忍受铜马许久的下曲阳人在官吏带领下驱逐其残部，并派人来与张鱼接洽。
“下曲阳吏民愿起义应魏！”
过去十年，新莽和成大尹邳彤统治着下曲阳，耿纯家在此也有许多姻亲故旧，他们在本地威望极高，二人投靠魏王，下曲阳人自然也心向往之。反而是刘子舆在此毫无根基，连粮食都是抢下曲阳人的，这便是铜马根本没办法守城死战的原因，土著与客军流寇的矛盾，远大于阶级。
更何况，铜马早就在刘子舆发的各种头衔里飘然而上将自己当成了帝王将相了，往后发展下去，不过又是一支绿林。
刘子舆的第三任丞相杜威被杀，至此，城池及营垒皆易手，铜马已进退维谷，残部数千人被困在城外。
“生擒王郎者，购赏千金！”
第五伦传令重复犒赏，他对这个大骗子确实很感兴趣，以一人之力骗得河北诸侯晕头转向，为幽冀豪杰所拥。更绝的是竟让桀骜的铜马为其所用，虽是诈术，但一朝振臂，万人呼应影从，愿意随之赴死，险些就真成事了。
真如李忠所言，再给刘子舆几年发展时间，确实可能成长为大患，亏得第五伦撇下陇右不打，直接来河北将此人扼杀于萌芽。
若能擒获刘子舆，让他将自己虚假的身份公开，对某些人至今执迷不悟的“天命在汉”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眼热黄金的魏军士卒再度发动进攻，铜马在刘子舆周围布下的保护圈越来越小。
刘子舆当初为了稳定人心，说什么“只要敌人的箭没有射到朕脚边，就不算危急”，眼下一语成谶，流矢不时从身边划过，危如累卵喽！
在这千人呼万人喊的嘈杂战场中，站了一早上的刘子舆停止施法，颓然坐下，抬起头看向万军从戈矛林包围下，越来越狭窄的天空。
你说他一个小小的卜者，怎么就做了皇帝呢？
不是后悔，而是临死前的自傲，在占卜者方术士这一行里，他也算登峰造极了。同行老前辈们再厉害，也不过是“骗了皇帝”，可刘子舆呢？他是“骗了个皇帝当”！
真像是一场梦啊，只可惜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陛下，换上士卒衣裳，让臣再突围一次罢，或有一线生机！”
张文浑身负伤，来恳求刘子舆，但刘子舆却茫然问道：“今天是正月初一了罢？”
“是……”
“新年啊。”
刘子舆笑了：“如此说来，眼下已经是嗣兴三年了。”
他是前年八月被河北诸侯扶持登基，年号已经到了第三个年头。
想到这，刘子舆非但没有脱下皇帝冕服，反而正了正自己的冠，叹道：“值了。”
过瘾，这三年，真是过瘾啊，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还要痛快，本是蛇虫蝼蚁，却靠着头上的假角，得到了像龙那样腾云而飞的机会。
这时候，靠得更近的魏军又在高呼传令：“大王有令，王郎若降，可免一死！”
魏军的呼喊响彻原野，若是贪生怕死心存侥幸，这时候归顺魏王或许还来得及。就像那个在成昌给赤眉送了十万大军的新朝太师王匡，被绿林擒获后，不就改了个名，作为“王筐”活下来了么？
但刘子舆却赫然起身。
“第五伦可得死子舆。”
“却不能得生王郎！”
刘子舆拔出了那柄假的天子剑，颤抖着将剑刃对准脖颈，他想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将在死亡这一刻定格。
他要留下一个，能让如司马迁那样的私家著史者津津乐道，发挥无限想象的迷！一段真假难辨的传奇故事。
“千百年后，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我是刘子舆，是大汉的末代皇帝。”
“这就值了！”
刘子舆的血，洒在了冀州最后一面汉帜上。
“君王死社稷，既死真社稷，岂有假君王！？”
……
“快，再开快些！”
吴汉因作战时堕马伤了膝盖，只能靠在一辆辎车上，催促赶车的渔阳突骑拼命往西走。
骑行在他左右的还有数百突骑，经过一夜追击鏖战，都累得人困马乏，甚至有人骑乘时睡着滚落下来。
但吴汉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将军们中了刘子舆的计策，而下曲阳的铜马精锐，或许正在落在后面的魏王本部团团包围！胜负难料。
再去晚一些，说不定魏王已经不堪受战败之辱，无奈自尽了！
在回程的路上，渔阳突骑还遇到了也呼呼赫赫跑步前进的耿纯部，因为是白天，旗号鲜明可见，且都累得够呛，便没有发生误击友军的事件。
然而耿纯也不在马上，同在一辆车上，手捂着肩膀，表情十分痛苦。他是急着率部赶回时速度太快，以至于马蹄被沟壑所绊，耿纯坠马肩部折伤。
但和吴汉不同，耿纯稍了解第五伦些，知道魏王性格圆滑，不喜与人冒险决死，且亲卫师甲兵精锐，足以保第五伦不失。退一万步说，若是军争不利，第五伦用“丙策”，跑回宋子城待援即可。
耿纯之所以焦心，是因为军议时，他误判了刘子舆的意图，是要负责任的！
但而等日上三竿之际，两支人马一前一后回到下曲阳附近时，才发现战斗已经结束，铜马或降或逃，俘虏抱头蹲在地上，没了迷信鸡血的亢奋，所剩只有低落颓唐。
而五楼渠帅张文为保护刘子舆战死，刘植却不知所踪，毕竟还有部分铜马从周边的荒闾树林突围而遁。
听张鱼说起此战经过后，耿纯只骂自己记性差：“大王毕竟是严伯石的弟子，早年也曾亲自领兵过，只是后来这些事渐渐下放给将军们罢了，遇敌再拾起当初的本事来，也是寻常。”
同时想起自己急着回援时，马援却笃定魏王肯定能击败刘子舆：“大王亦是善用兵者，外谨内勇，铜马赢不了。”而马援也和耿纯分工，他在东边收拢跑散的魏军，同时提防逃跑的铜马调头。
耿纯不由自嘲：“同样是亲家，还是文渊了解大王多一些。”
而对第五伦了解更少的吴汉，则惊讶于魏王的果决从容，本想着再来一出救驾之功，不料第五伦竟然自己解决了。
“如此看来，魏王胆量亦不小啊。”
等抵达战场深处时，却见第五伦正在查看刘子舆尸骸，他不放心，让李忠等北汉故臣反复确认此人就是“刘子舆”，这才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玉碎了。”
他的死会给魏军宣传口制造点小麻烦，虽说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反驳，第五伦可以随意给他盖棺论定。
但官方话语不可能完全遮盖民间喉舌，这个人的传奇故事，应该会在河北之地长久流传下去吧。
不过第五伦自己也在纠结：究竟是将此人当做骗子，死罪难逃，还是给予敌国待遇，妥善安葬？
“头肯定是要砍的，得坐实他已死这件事，否则铜马残部再弄出几个假王郎出来，无限套娃，以凝聚流寇及汉室死忠，河北便仍无宁日。”
最后第五伦决定：“枭首传示于真定、常山、广阳等地。”
“之后再以首合身，以庶人之礼葬于邯郸城外。”
这时候，耿纯、吴汉带伤而来，下拜为第五伦道贺。
第五伦谈笑依旧：“伯山可是余的肱股肩膀，快将伤养好才是。”
说完替耿纯揉了揉，嘿，更疼了！耿纯还得笑。
又见吴汉一瘸一拐：“将军膝盖中了一箭？”
等吴汉说是堕马后，第五伦让手下人将自己的车驾分一辆副车出来，给吴汉代步。
又瞧见自己先前所赐的鲜衣再度变得又脏又破，只赞道：“血染征袍透甲红，幽冀谁敢与争锋？敌虏之血，也算给将军添了彩。”
这话让吴汉十分满意，却是忘了自己手上还沾着女人的血。
直到下午禀报各自斩获时，耿纯才知晓此事，一时间百味杂陈，纵是刘子舆皇后，但毕竟是他的表妹，还是舅父刘杨害了她啊！
士卒虽疲，将军也伤了，且西边的常山、北面的广阳战事尚未结束，但但明眼人都知道，随着刘子舆死去，北汉业已宣告灭亡。
“这算是余灭亡的第一个汉。”
第五伦却没有将目光局限在河北，问两位战将：“还有几个？”
“还有四个。”吴汉如是回答，陇右的西汉，塞北的胡汉，偏安江南的绿汉，还有势头正盛的梁汉，他现在已经决定栖定魏国这根树枝了，少不得请命替魏王灭上一二。
第五伦却摇摇头：“不，是五个！”
上一次听到刘秀的消息还是数月前的，只听说他已经将李宪困于舒城，恐怕很快就能有一个完完整整的扬州，以及徐州临淮、泗水两郡，只不知这个冬天，吴王秀又干了什么？
“等拿下了真定、常山，以及幽州后，余就举行封赏，因功劳给诸将军定侯位，加户禄，士卒该有的犒赏，也会尽快发下去。”
第五伦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日是新年，而这一年，司隶、并州、幽冀，也该有些新气象了！”
作为老朋友，耿纯这次听懂了第五伦暗含的意思。
“横扫河北后，便是三分天下有其一，时势已足。”
“大王应是要今年合适的时候，称帝了！”

第430章 东北易帜
“事到如今，舅父竟然还有脸问我，投诚可还来得及？早做甚去了！”
魏王三年，正月中旬，当耿纯西行至常山郡元氏城外大营，见到真定王刘杨派出城来“议和”的属下时，一向涵养极好的他也不由动了怒火。
刘杨明知道刘子舆可能为假，是个大火坑，还将其妹之女、耿纯的表妹郭氏推了下去！郭氏作为北汉皇后，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耿纯未能保她生还，心中难免有几分愧意，等见到尸首后，更发现死于利箭，遂对吴汉的解释产生了怀疑。
“当真是天黑误杀么？”
但吴汉立功不小，魏王对他很器重，耿纯既没有证据，就算有又如何？这份气也只能憋在肚子里，解不开，更没法与人分说。
既然刘子舆已卒，耿纯的满腔怒气就撒在“罪魁祸首”刘杨身上了，他劈头盖脸将案几上的笔墨砸到刘杨的使者头上。
“秦二世死前说，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最后曰：愿与妻子为黔首。”
“滚回去！让刘杨想清楚，他现在还有资格提条件么？大王说了，只准他无条件投降！”
“若三日之内不降，城破之际，我也要大义灭亲，动手诛杀他了！”
……
刘杨这位真刘，却没有假刘死社稷的勇气，两日之后，常山郡府元氏城开启，刘杨带着数千徒附投降。
第五伦看在耿纯的面子上，对刘杨和大姓郭氏也没有屠戮，算个投降，让刘杨与妻子为黔首，迁到关中去软禁，瞧他那瘤子又大了一圈，红得发紫，估计也活不长了。
景丹攻克井陉关后，顺势向东，在耿况的上谷骑兵配合下夺取真定，西路军缺席了大战，景丹有些忐忑地抵达下曲阳城，向第五伦告罪。
第五伦却没有责怪，勉励道：“孙卿为我拖住了敌四万之师，已殊为不易，卿先前就有疾病，每逢入冬便加重，余没有考虑到，强起随军，以至于卧病，为这小小井陉，几折余一员大将！”
九塞天险还是必须尊重一下的，景丹打的仗看似容易，实则最难。哪怕是韩信，若是对面将领不配合，打不出背水一战的奇迹，以劣势兵力也只能望关兴叹。
更别说在隆冬出兵，景丹自己都生病差点没挺过去，底下士卒亦病患十之三四。
尽管在战术上没有完成预期任务，但在战略上，景丹成功拖住了真定王和上淮况起码四万人，若他们与刘子舆汇合，下曲阳一战的结果，或许会稍有不同。
随着常山、真定皆下，便意味着，冀州全境十个郡国，全部归附魏王！
群臣相庆，倒是第五伦还清醒：“大陆泽以南数郡倒是完全控制了，但以北诸郡则不然。”
冀州广袤，而魏军有限，只进驻了郡府和枢纽要道关隘，边缘县城却操持在各地豪右手里，名义上归附，实则自治。再往下的乡闾村野，更是各路流寇和铜马残兵的天下，刘子舆只是将河北流寇共尊的领袖，他一死，流寇们立刻四散，给第五伦造成的麻烦反而更大。
东边的“济北王”城头子路就不提了，如今虽退出了清河、信都，但仍占据幽州渤海郡及青州平原等郡，接纳铜马残兵投奔，势力起码扩大了一倍。
而在西部太行山区，作为战争的后遗症，又多了一块挥之不去的牛皮藓。
对刘子舆最为忠诚的铜马大渠帅上淮况，原本与景丹对峙于井陉关，在败局已定，真定王刘杨也放弃守关跑回元氏城后，上淮况也带着万余部属向南转移。
他们跑进了太行山东麓山区，名为“黑山”的区域，铜马贼摇身一变为黑山贼了。那里地形复杂，层峦叠嶂，一想到这万余人窝在太行山上，学城头子路做游兵，就跟魏军打游击，第五伦便觉得头疼。
“这可比一刘子舆难对付多了。”
看来，将在下曲阳用来对付铜马的“疏阵”推广刻不容缓。此乃孙膑兵法十阵之一，一般用法在于把士卒分成若干战斗小群布列，不过兵法上也没细细说明白。
第五伦遂自由发挥加以改造，因每屯列为五行，作为基本单位，亦称之为“五行阵”，接下来冀州漫长的治安战，足以试验此阵是否牢靠。
可究竟应该派谁来陪这两路残兵耗下去呢？
经过几次战争，第五伦也基本试出了手下众将的长短……额，还是应该说“深浅”？
他的意思是，置将不可不察也，六韬里说，为将者为五材，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但能五德俱全的少之又少——比如吴汉就缺了仁。
还有十过，毛病也多种多样，在第五伦看来，景丹虽智而心怯者，耿纯虽智而心缓，具体到战例里，二人防守战都极佳，可进攻却不行。
景丹潼塬之战打得极好，但让他攻上党、太原就勉勉强强。
耿纯在与铜马打消耗战时几无错漏，当时耿纯军在前，离第五伦大营数里，贼忽然乘夜攻之，箭矢如雨点射进营中，士卒多有死伤。但耿纯勒令部众，坚守不动，选出敢死队二千人，都手持强弩，各著三矢，令他们轻骑潜行，绕入贼兵背后，齐声呼叫，强弩并发，贼众惊走，耿纯追击，大破贼兵。
可一旦到了反攻阶段，就经常犯迷糊。
如今景丹病没全好，耿纯也伤了肩膀，是该将养几年，既然二人进取不足，那就用他们来巩固刚拿下的地盘吧。
也是在下曲阳城，第五伦见到了后景丹来拜见自己的上谷耿况，这次会面，让第五伦心中差点产生怀疑。
“耿弇真是你亲生的？”
……
在第五伦想象中，耿况应该是耿弇的中年版，否则怎么能教出这么锋芒毕露的儿子来？
然而等耿况谒见时，第五伦却发现，老耿却是与小耿截然不同的人，虽然步履矫健，但神态却慈眉善目，言必称清静无为，与传说中那位镇守上谷十年不失，一度带着幽州突骑打得乌桓不敢入塞的郡守全然不像。
耿况说话也很慢，对第五伦简要叙述了一番他的经历：“老臣在汉时以明经出身为郎，又随安丘丈人学《老子》……”
他所说的，乃是汉成帝时的名士安丘望之，修的是残存的道家之学，著《老子章句》，汉成帝以其道德深重，尊为宗师，派人聘请，安丘望之却宁可游于民间学医。
此人与招摇撞骗的方士不同，腹中确有学问，耿况居然是他的弟子。
于是耿况很有资格说这句话：“老臣恬静不求进宦，只想好好钻研安丘丈人之学，是王莽不识人，非要我来做边地郡守。”
对他在上谷的政绩，耿况也很谦逊：“十年而无寸土之扩，勉强保塞不失而已，惭愧啊惭愧，老朽哪会打什么仗啊！”
耿弇善战？那是自学的，跟他无关。十年间幽州突骑扩充了一倍？此乃寇恂、景丹协助治理得当罢了。
反正耿况就一副四十多岁想退休的架势，恳请魏王准许他离开边塞，回茂陵老家，养老去，天天读《老子》，逗孙子，这神仙日子上哪找去？
但耿况越是求退，第五伦就越不肯将这位闲置，国家缺少人才啊，只琢磨着找个合适的位置让他再干些年，太守？太小了！
时间进入一月下旬，幽州的战局也宣告结束，来自渔阳的王梁也抵达南方，向回到巨鹿的第五伦禀报了北方情形。
原来，上个月右北平突骑听从了王梁的游说，派兵交给吴汉的部下盖延，南下击蓟城，上谷偏师也在进攻涿郡。正月，随着冀州战事结束，刘子舆枭首传于各地，北汉涿郡太守名为张丰者宣布“起义”，诛杀了广阳王刘接，旋即蓟城投降盖延，如此，幽州南部遂定。
幽州北部的辽西、辽东、乐浪地广人稀，虽都是新莽太守割据，但实力逊色，也都接受了王梁的劝降，陆续派了人来上表纳土，算是“东北易帜”了。
第五伦遂让张丰继续留任涿郡太守，以王梁为上谷太守，寇恂为广阳太守，盖延为渔阳太守，加上在魏王身边效命，已经封侯的吴汉，一个“幽州系”赫然形成。
这些人要么是有本事的文武，要么是手中依旧有兵卒，不会轻易心服空降的官守，第五伦需要一个熟悉幽州的人镇守。
既然耿况一心求退，不肯再碰兵权，曾经在上谷任职的景丹，就成了最佳人选！
第五伦遂让景丹以前将军身份，赴任幽州刺史。
魏王已取消州牧，恢复刺史，并将职权提至“真二千石”，秩禄高于太守，与司隶校尉及九卿等列，除了督查各郡外，也统筹民事。
但这就意味着，景丹“御史大夫”的职责要卸下了。
第五伦亲自召见景丹，加以宽慰：“孙卿会觉得这是惩处远放么？”
“臣岂敢有怨望之思？”
在景丹自己看来，他进攻上党、太原，仗打得不够好，这次东征更卡在了井陉，西路军成了最拉跨的一路，就算真惩罚他，也合情合理。但魏王看在旧谊，却照旧因其劳苦给了加户。
既然是官僚帝国，而非世卿世禄，就没有一个位置坐定，干一辈子不能挪的道理。
第五伦对景丹抱予厚望：“幽州诸郡虽归顺，但辽西辽东等郡只是名义归附，渤海郡还有铜马残寇手中，作为刺史、将军，可谓兼顾军民两事，卿任巨重啊！”
而冀州刺史一职，第五伦居然安排了黄长担任，左丞相、后将军耿纯名正言顺，常驻北京邺城，统筹河北军政。
“并州文有郭伋、武有小耿；冀州武则耿纯、文有黄长；幽州则是景丹及盖、王、寇等人搭班子。这三个州，就算我不亲自盯着，也能勉强运转了。”
不指望苦陷战乱许久的三州能立刻给自己创造兵源、粮食的价值，但起码不要三天两头告急添乱，如此足矣。
邳彤被第五伦任命为“魏成尹”，也较一般郡守要高半级。至于另一位投诚之人李忠，第五伦念在决战前夕对刘子舆性格准确的判断，让自己料敌从宽，间接协助了魏军，遂赏了个大夫的头衔，但却不让他留在河北，先带回长安熏陶改造再说。
“李忠是东莱人士，说不定以后攻略青州，他还能派的上用场。”
做出这个安排后，第五伦还乐观地估计，有景丹、耿纯统筹，幽冀的剿寇战事，恐怕夏天就能结束，甚至往青州努努力……
然而就在第五伦南下抵达邯郸时，两个消息几乎同时抵达，立刻就让他将幽冀完全安定的时间线，推迟到了秋日。
“黑山贼上淮况宣称，刘子舆未死。”
“渤海贼城头子路亦称，刘子舆尚健在！”
这双方的地盘被魏军控制的诸郡隔开，相互间应该是失去联络了，但这不约而同，再度打出刘子舆旗号的举动，直接给第五伦气笑了！
“假子與之后，假王郎都出来了？”
过去卢芳是其实没死，却“被死亡”，闹出了两个卢芳头的笑话来。
而河北却全然相反，刘子舆真真切切死了，却“被复活”，还一次活俩，你们是秽土转生，还是有丝分裂？这不是胡闹么！
但这亦能看出，两路流寇残党对与魏军对抗到底的决心，让第五伦开始反思：
“这幽冀之地，不能只派遣将军留守，与流寇打没完没了的治安战，光治标可不行。”
“还是得从这些流寇滋生的根源上，治本啊！”

第431章 不作安安饿殍
周朝春秋的时候，非但爵位世代传承，连在国中的职务也是代代相传的。最典型者如晋国，赵氏是卿，那几代宗主都是卿。六卿瓜分了三军六个将、佐职务，论资排辈，前一个人死了或告老，才能轮到后人上位。
这是卿族自己定的规矩，身为君主的晋侯想打算安插亲信掺沙子？若真做了，恐怕就就要被六卿群起攻之，废黜换一个国君了，这就叫世卿世职。
直到战国之际，才有了“循功劳，视次第”的任官新制度，各国虽变法程度不同，但都基本遵循“见功而与爵，因能而授官”的原则。
在执行最严格的秦朝，爵位是有一份功进一层爵，死死板板，连灭了几个国的老将王翦都抱怨说秦始皇帝的彻侯好难当上哦。
职务则不然，只要君主认为你有这能力，连跳几级后来居上是寻常事。多有外国客卿、布衣士人一跃而佩相印者。而当君王不需要你时，管你做过多大贡献，说下课就下课，勿有半句怨言。
经过几百年中央集权，到了第五伦这里，若是想给大臣们调个位置都办不到，那还争什么天下，趁早上吊算了。
是故才有景丹卸任御史大夫，奔赴幽州做刺史的情况。
“看似左迁，但孙卿又有前将军身份在，幽州十郡军政一把抓。毕竟大多数郡只是名义归附，实际仍控制在半独立的太守手中，边境还有匈奴、乌桓、高句丽作乱，所以幽州权力需要集中。”
这是对景丹极大的信任，而在冀州则略为不同，第五伦要让权力稍有所划分。
邳彤调到北京邺城做魏成尹，升了半级，可以发挥他的治郡之能，又不用因为信都大族的身份，过度偏袒河北豪强乡党。
左丞相、后将军耿纯虽然也是军民两手抓，好让这个满目疮痍的州早日恢复，但监察权则落到了冀州刺史头上。
寒门出身的黄长高升，在程序上完全说得过去，非要论资排辈，黄长是最早投靠魏王的魏地士人。他助马援破河内，也有小功，如今也混上了伯爵。担任丞相司直以来，情报监察工作干得妥妥帖帖，与刺史本职相近，唯一的不足就是……
“矮！”
汉朝时做朝官除了能耐出身，还要看容貌，罢癃者不能任事，黄长高才六尺出头，也算三等残废了。
但第五伦却偏偏做了这项任命，因为他需要黄长替自己干一件大事！
回到邺城后，第五伦就招来黄长问对。
“昔日汉武置刺史，秩禄少而权力大，此为大小相宜，但本朝有所不同，天下板荡，尤其是并、幽、冀三州，郡国二千石多为起义、投诚，归附未久，刺史若非位高权重，是压不住的。”
第五伦道：“卿当知身为刺史，需要监察何事？”
黄长对魏王提拔自己感激涕零，这么多年劳苦总算没有白费，应道：“刺史有六条问事！”
“其一，二千石及以下官吏不奉诏，背公问私，侵渔百姓，聚敛为奸者，查问之！”
这条针对的是直接利用手中的权力去侵吞百姓财富，搜刮民脂民膏之人。冀州这种初归附之地，法度缺失，作恶往往是明着来，得杀下去。
“其二，不恤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淫赏，烦扰苛暴剥戮黎元，为百姓所疾者，查问之！”
冀州初定，很容易闹民变，酷吏们得稍稍收敛点。
“其三，选署不平，阿附所爱，敝贤宠玩。其四，子弟恃怙荣势，请任所监，查问之！”
这两条针对任人唯亲，但在冀州，忠于魏王的官吏不足，根本管不了那么细，顶多遇上子弟仗势欺人，为害乡里太过分时加以遏制。
“其五，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政令，查问之！”
官府和豪强勾结，往往会出现“宁负二千石，勿负豪大家”的情况，冀州大姓虽然在战争中受损不少，但仍盘根错节。第五伦不相信耿纯、邳彤这两个出身大族的人能下得去狠手，所以需要黄长替君分忧。
“除了监察官吏五条外，还有一条，便是提防强宗豪右。”
说到这，第五伦反问：“过去两百年，冀州最大的豪右是谁？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者又是谁？”
黄长一个激灵，知道魏王的意思了。
他抬起头，言语中带着兴奋和杀意：“诸刘！”
……
数日后，冀州刺史的第一道政令从邺城发往各郡，令驻军和二千石们立刻执行！
“《尚书&#183;毕命》有言，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
“周公东征，惟殷顽民不服，恐其叛乱，故徙于东都，密近王室，用化其教也。”
“去岁，铜马寇乱冀土，以至元元肝脑涂地，死亡无数。幸有魏王圣德灵威，攘除祸乱，诛灭无道，河北大定。”
“王郎、刘杨、刘林，譬如三监之乱，河北诸刘，犹殷顽民，故余痛定思痛，欲使刘氏八族，迁于并州，置于郡县。”
所谓八个宗族，便是冀州曾经建立的八个王国：赵国、中山国、常山国、真定国、河间国、广川国、平干国、广平国。而它们之下又有许多子孙支系，分封了王子侯国足足三十五个，如今总共分出五十余家，涉及到数万人口。看来魏王是打算将王莽都没做的事完成，将他们连根拔起啊！
光看字面含义，就是向周朝迁殷顽民看齐，有理有据。
但这只是第一层，有看到第二层的“聪明人”嘀咕开了：“魏王恐怕是在报当初刘邦迁田氏子孙的故仇啊！”
两百年前，刘邦为了提防齐地诸田，将田横家的宗族悉数迁走，遂有了长陵的第一到第八氏。
如今第五伦也将河北诸刘分成八家搬迁，怎么看都是在肆意报复啊！
某个学过公羊春秋的儒生兴奋地算了算：“从汉高到刘子舆，刚好第九世，这不是应了孔子那句话？”
“九世之仇犹可报乎？孔子曰：王道复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王道、攘夷、报仇，句句符合魏王的做派，这种说法遂广为流传，尽管也有人认为魏王小心眼，但百姓却以赞许居多。
第五伦在邺城得知后，不怒反喜。
“果然如此，就是要让人觉得，余是在搞族姓复仇！”
这一波，第五伦在第五层：让狭隘的族仇报复表象，遮掩打土豪的实质。
可不能让人人都明白，他针对河北诸刘的原因，纯粹是因为看中了土地！
在铜马之乱中，因为胳膊肘往外拐的刘子舆，诸刘不乏破家者，但大多数财富和土地，仍集中在他们手中。
第五伦思考过河北的流寇问题，这冀州地狭人众，大族颇多，土地兼并问题也颇为尖锐。除了最初的铜马多是从渤海等黄河泛滥地区逃难而出，其余人等，多是在各郡裹挟加入的失地贫民佃农。
铜马号称百万，听上去不可思议，但将流动作战的二十万男丁和他们背后的家庭加起来，或许还真有这个数。
第五伦这几个月在冀州，走过许多地方，跨过一度肥沃、如今变成荒芜不毛之地的乡野，所到之处无不感到触目惊心。
魏王与刘子舆争战的同时，在许多失去秩序的郡县，粮食已经快绝收一年了，严酷的寒冬中，每天都有无数人饿死。
第五伦常见到有人向西逃难到了巨鹿附近，挂在他身上的皮肉打着皱折，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每一根骨头，眼光茫然无神，即使是个二十岁的青年，行动起来也象个干瘪的老头，一步一迈，走不动路，在烈日下摇摇晃晃，伸出佝偻的手向路过的人讨口吃的。
而听马援、张鱼说，没有走到西边来的流民更多，类似的场景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被逼到这份上，难道还问一句“何不食肉糜”“何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
流民们联成一股股流寇，攻打那些向他们征收苛捐杂税却不能让他们吃饱，强占他们土地却不能修复灌溉渠的诸侯豪右，打进去城池里去，抢那些把他们妻女买去，那些继续摆三十六道菜的筵席，而让诚实的人挨饿的富贵豪奢。
直到被刘子舆利用，沦为争霸夺权的炮灰。
十之二三的人口在三年动乱中消失，但乱相并没有随刘子舆死去而结束。
只要百姓继续流亡，铜马就会源源不断，剿灭了铜马，还有铁马、锡马，最终会从牛皮癣重新变为大患。
归根结底还是土地和粮食啊。
第五伦只暗道：“奋臂螳螂们受限于自身，无法做到的事情，就由我来罢。”
此番击灭刘子舆，主要靠河内、魏郡之兵，拢共七八万人，第五伦得将这批人的名田宅解决了。真定王、赵王在各郡的家产庄园田亩悉数收缴，得数万顷，足以让士兵分田。
但还不够，一一厘清各郡荒地，让流民归田是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根本没有足够的官吏去执行，全部完成，今年都过去了。而河内、魏地的粮食也捉襟见肘，无法满足对河北的赈济。
但流民问题当急不当缓，第五伦遂拆东墙补西墙，将河北诸刘统统打了，没收其囤积的粮食，冀州官府手里才能有足够的米赈济。而收归公田的十多万顷现成土地，则可令十余万铜马军俘虏、数十万流民春日里就近屯田，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希望，就此绑定在土地上，重新变成编户齐民。
这个决策，连电车难题都算不上：让已经享受富贵两百多年的几万人离开这片土地，刘姓的宗庙之牺，将变为畎亩之勤。
而数十倍于他们人口的饥民却能因此活下来，不必在走投无路之下，将希望寄托在死而复生的假王郎身上。
而只要铜马渠帅或兵卒愿意从良来做佃农混口饭吃，朝廷也随时欢迎。
如此一来，诸刘跌倒，第五吃饱，足够让河北慢慢安定，恢复生产，在统一战争里为魏王出力，至于其余土豪，日后再慢慢收拾。
安排完这些事，第五伦就要离开邺城了，回望苦难深重的冀州土地，他对耿纯、黄长、邳彤叮嘱道：
“记住。”
“若是肉食者真的英明神武，使得国泰民安，谁愿意当流民？”
“流寇有多少数量，不是由假王郎、上淮况、城头子路决定的。”
“而是由余，由汝等决定！”
……
冀州各郡尚有驻军，挟大胜之威，正值诸刘削弱之时，过去与之联姻绑定的河北豪强也不愿意袒护，诏令推行得无比顺利。
绝大多数人，就像两百年前的诸田一样，自认倒霉地耷拉着脑袋，乖乖交出粮仓、田宅，带着哭哭啼啼的家眷，离开祖辈生活的封国，跟着回师太原的军队离开，不知未来会被安置到何处。
也有部分有血性的刘姓宗室，则起兵反抗，被镇压后，逃到了冀州东部，在黄河边的芦苇荡里聚集。
这些刘姓男儿聚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吐诉家族破灭，妻离子散的痛苦，他们义愤填膺，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被剥夺了财富，第五伦这是公然的抢掠！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随嗣兴皇帝死战！”他们都后悔不已，一个月前，就不该听了第五伦的招降而放弃抵抗，现在再拾起兵刃也为时已晚。
他们有些茫然，只能看向众人的首领，在下曲阳之战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却侥幸逃过一死的刘植，向他发问。
“信都王，都说嗣兴皇帝尚在，西边的上淮况说皇帝在他那，东边的城头子路亦然，那究竟在何处？吾等好去投奔。”
但刘植没法骗自己、骗众人，沉重地告诉他们实话：“嗣兴皇帝已在下曲阳驾崩了。”
刘植对流寇并不信任，上淮况和城头子路，不过是在利用嗣兴皇帝的名声罢了，乃欺君之罪，这两人名为汉臣，实为汉贼！根本不值得效力。
眼看诸刘再度陷入绝望，刘植却又赫然道：“诸君，嗣兴皇帝虽逝，但大汉并没有亡！”
他看不起卢芳，西汉、绿汉名存实亡，不足道哉。但关东还有两位刘姓中的佼佼者，若他们能够联手，何愁汉家不复？
“在兖州梁地，有建世皇帝。”
“在江东淮南，还有吴王秀！”
刘植站起身来：“我要南下，前往睢阳，拜谒建世皇帝，请他与吴王联兵，共击国敌第五伦，打回河北来！”
刘植坚信，大汉，没有亡。
只要有汉旗飞舞的地方，就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然而刘植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心指望“联手”的两位刘姓佼佼者，刘永与刘秀。
已经在淮河边上，兵戎相见了！

第432章 开挂
想当初，第五伦听说刘秀打了合肥之战，于逍遥津以八千丹阳兵破淮南王李宪“十万大军”时，一度斥之为“开挂”。
其实他心里，早就将刘秀视为“挂友”了。
然而在过去大半年时间里，第五伦马不停蹄，取崤函、下武关、占上党、定太原、上洛阳，内安司隶，外攘匈奴。最后还动员十万之师，花了四个月时间尽收河北，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幽冀的二千石要么起义要么投诚，纳头便拜。
总计夺取了两个半州，二十几个郡，确实是太慢了。
而刘秀呢？何其速也！半年过去了，依然在淮南一隅之地打转，对外几乎没做成任何事。
至于原因？自然是扩张太快，导致内外交困了。
每每想到在大争之世，半载光阴就这样被浪费，刘秀的“大司农”朱祐就扼腕叹息。
“谁能想到，淮南王李宪竟能凭区区一城，从夏入秋，死撑了整整四个月呢！”
李宪在庐江担任二千石多年，有一定底蕴，虽然主力在合肥被歼灭，但他仍坚守老巢舒县，深沟壁垒，将淮南王的旗帜多打了许久。刘秀只能将江淮四郡兵三万亲征，多次挑战。
李宪明明兵力不比刘秀少，却记着吴王在合肥的战神之姿，吸取教训坚壁不出，就指望梁汉干涉。
一直到腊月快结束时，城中食尽，李宪不得已突围，刘秀乃亲将兵攻之，斩李宪，遂夺取舒城，追及其党与。
至此，从刘秀渡淮南下至此，前后经过一年半的征战，终于尽平江淮地。
可这期间浪费的时间颇多，刘秀本就不多的兵力耗在舒县，导致会稽、丹阳地区的山越趁机闹事，威胁到了吴王的大后方，只能遣将带兵围剿，山越颇为机动，不打县城往林子里一钻，汉军便无可奈何。
更要命的还是在外部：梁汉虽然也一堆弊病，但刘永这厮，放着中原的第五伦和赤眉不去打，竟玩起了刘姓内斗来，他亦号称“十万”之众，于正月初兵临淮水。
才刚拿下舒城的刘秀惊闻此讯后，又得带着一个冬天没休整的疲敝之师奔赴北方，双方虽还没开打，但隔着淮河对峙，已是剑拔弩张。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吴会诸姓已经决定和吴王站在一起，因为他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庇护和稳定，淮南豪强也被刘秀宽厚的施政所感，愿意稍稍提供些徒附协助。
朱祐此时便带着数十条船只，载运来自会稽的兵员，途中又运上广陵郡的稻谷，沿着邗（h&#225;n）沟赶赴前线，一路抵达终点淮阴县（今江苏淮安）。
驻守这里的是缄默少言的临淮都尉，臧宫。朱祐才到淮阴，便发现这里气氛不同，比上次戒备紧张多了，臧宫便言简意赅，告诉他一个噩耗。
“董王董宪从东海郡南下，泗水王投降于他，马武将军不得已撤了回来。”
朱祐一愣，旋即骂道：“好一个泗水王，去年被赤眉别部所困，大王还派兵渡淮救过他，真是忘恩负义！”
作为江淮地区的小诸侯，泗水国只辖三个县，但地理位置却颇为重要，乃是汴泗之冲，舟车之会。有泗水国在，作为吴军粮食中转枢纽的淮阴还能得到庇护，如今泗水国失，淮阴就暴露在敌军视线之内！
只是任朱祐如何骂泗水王，事情已经发生，对他而言：南北都是刘，投谁不是投？
“董宪有多少兵？”
“来自东海郡，或有三万之众。”
“刘永控制了关东最富庶之地，一郡能抵江淮数郡，麾下兵卒民夫，至少有六万。”
“两边加一起，将近十万，看来他不是号称啊。”
梁军起码是吴军的三倍，这让朱祐忧心忡忡。
但也有好消息：那些在梁园里训练出来的关东舟师很菜，数次尝试渡过淮水，都被见识过大江风浪的吴军舟船打得落花流水。
吴王的水军都尉是瓜田李——这个先前还心心念念要背叛刘秀的江湖盗贼，如今已经对刘秀彻底归心。一艘艘艨艟撑着像极了补丁的硬帆，游弋在淮河上，水军无敌于天下，这是江东人的尊严所在。
梁军暂时过不来就好，朱祐遂继续押送兵、粮向西，过淮泗口，抵达刘秀大营所在的盱眙（xūy&#237;）城。
盱眙曾经是楚怀王的都城，如今也是临淮郡南迁后的新首府，军营布于城外沿水地带，士卒仍未从淮南鏖战的疲倦中缓过来，就又卷入了一场以少地多的战争中，怨言可不少。
但令朱祐奇怪的是，路上得了刘秀急令，要他将生力军和粮食先留在城南，不得入营。
等朱祐进城后才得知，刘秀正在接见“建世皇帝”刘永的使者！
朱祐立刻前往郡府，守门的将军和亲卫认得他，没人阻拦，一直进到靠近厅堂的地方，却看到冯异、王常、傅俊、马成等人都在外等着。
待朱祐走近门边时，便能听到使者那一口夹杂着梁地口音的尖锐雅言，趾高气扬！
“建世皇帝控有兖、徐、豫、青之地，三分天下有其一，兵屯二十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淮北。再取淮南吴会之地，易如反掌。”
这是夸张，刘永吹嘘的地盘，大半都是名义上归附与他，算不得数。
“然而圣天子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业。故而令我来此，只愿大王幸勿观望，速速回音！”
好话歹话都让使者说了，刘秀却十分谦和地说道：“先时更始皇帝不知所踪，秀身为监国，故君既然尚在，一时不敢侍奉二主……”
而现在刘玄已经被证实，是跑到了荆南之地，这家伙居然还靠着绿林残兵，从鄂地进军，拿下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也是奇迹。本来这对刘秀而言不是好消息，却成了婉拒梁汉的借口。
使者却加大了音量：“刘玄不配为帝，建世皇帝已将他废黜，大王勿要再有顾虑。”
“先前，大王回书说，兄弟阋墙，外御其辱，愿与皇帝同击赤眉，这没错。但既然是一家人，就有大小尊卑之分，总得先分清楚，才能一致对付国敌。按照辈分，皇帝愿尊称大王一声‘皇叔’，可大王至今尚未对建世皇帝称臣，这成何体统？”
“大王不必多疑，如归附，则改封为越王，大王虽然退出江淮，却能保吴会民安，除了江东三郡外，皇帝甚至连荆南四郡、交州九郡，都能封给大王，容君划江而封！”
这是慷他人之慨啊！此言听得门口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却松了口气，因为随着绿汉倒台，不乏有人觉得，汉室不可复兴，魏伦不可卒除。
以江东的人力物力，面对强大的梁汉、赤眉，北伐确实不易，倒不如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
上个月，邓禹不也提议说“淮南将定，暂不可击梁汉，臣乞先西取荆南，而联邓奉、楚黎，据襄阳以蹙赤眉”，被吴王采纳，带着数千人马去江夏了么？
如今淮南地区，李宪的残党依然在作乱，吴军疲敝，恐怕难敌梁军，倒不如弃而退保江东稳妥些。
但关键还在于刘秀的态度，在沉吟已久后，刘秀终于说话了。
“使者此言有理。”
“秀不日将北上相见，与建世皇帝，立君臣之礼！”
……
“大王！”
使者才刚被冯异引导离开，堵在后门旁听的众将就愤慨地冲入厅堂中，发泄自己的不解。
一直对刘秀忠心耿耿的傅俊脾气暴躁，最先开口：“大王，吾等南渡北站，哪有未战先降的事？在合肥时，李宪自称有十万大军，不也被大王横扫殆尽么？如今刘永号称拥兵翻倍又如何，怕他作甚！大王可是在昆阳，击败新莽三十万大军的！”
朱祐也上前表达了自己的不解：“大王，吾等滞留梁城，前途无望时，大王亦不曾颓唐，而有起龙之志；后来在淮北遭难，陈俊死义，大王亦带着众人南渡淮水，最终打下了一片基业。”
“如今刘永虽众，但远道而来，不服水土；我军虽疲敝，然多是江淮土著，擅长舟船，尚有淮水天险，大可一战！而若是满足以退保江东，哪怕真得到了荆南及交州，也将永远失去进取中原，复兴汉室的机会！大王忘了昔日之志了么？”
而护军都尉马成说的话就直白多了：“我没读过书，但一直是希望大王称帝，说白了，吾等抛家眷弃亲戚，跑到东南来跟随大王奔走战斗，就是为了攀龙鳞、附凤翼，成功得志，享受富贵，往后杀回南阳去。可大王非但不称帝，却还要向刘永称臣，我恐怕众人失望，会各自离散，大众一散，就难以复合了！”
而绿林渠帅，曾与景丹战于潼塬的王常还以为刘秀在顾虑：“大王莫非是不愿同室操戈，故欲退让？”
他说起刘秀心中一直的痛来：“大王难道忘了，王兄刘伯升在定帝位时退了一步，自此便一直不能名正言顺，最终被刘玄逼走的教训？”
“孤没忘。”
刘秀在傅俊、朱祐说话时一直是笑而不答，等到马成的直白之言时苦笑了一下，等王常说完后，面容严肃，才有了第一个回答。
“不论是志向还是家兄覆辙，孤怎么可能忘记呢？”
而这个时候，冯异也回来了，这位刘秀最信任的将军向吴王禀报：“大王，刘永使者路过营垒，从码头渡水，已看到了营中虚实。”
什么虚实？朱祐立刻想起，刘秀故意让自己将生力军和粮食藏在城南。不过如今营中尽是老弱病残，以及一个个空仓……这确实符合刘永料定刘秀才结束淮南战事，军民疲乏的情况。
刘秀颔首：“使者神情如何？”
冯异心细，应道：“面不改色，但心中暗喜，频频瞩目，脚步也轻快了，臣还看到他上舟后笑了一下，松了口气。”
刘秀拊掌：“如此，就能让刘永更加认定，孤欲求和罢战，让出淮南了！”
众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示敌以弱，虚与委蛇，大王这莫非是要……
“没错！”
刘秀昂然扶剑起曰：“先前，孤令邓禹将兵西击江夏，就是想避开与刘永对抗，希望诸刘放下恩怨，先一致对外。”
“但刘永不顾善意，嫉贤妒能，放着临近国敌不击，却忧心孤与他争夺汉帝之位、关东之地，竟悍然南寇，使得亲者痛，仇者快。”
“既然刘永先不仁，就不能怪孤不义，江淮之地，乃是无数将士血汗所取，孤一寸都不会放弃，当与之决一血战，阵前相见！”
刘秀扫视众人，笑道：“孤不是说了么？愿与刘永，立君臣之礼，这不是假话。”
“那便是他做臣，我为君！”

第433章 学会了哥的运营
刘秀一番话颇为提气，冯异便请命道：“刘永此番南征，多犯兵家之忌。”
“梁汉内部未平，那齐王张步只是名义归附，实则仍是一独立诸侯；西部乃是几位绿林渠帅迫于形势投靠，与刘永离心离德。刘永麾下能战者，无非是梁地本部兵，以及董宪的东海兵，为了压服大王，讹诈淮南之地，已是精锐尽出。”
“梁汉外部也强敌环伺，北有魏王伦兵出河北，听说还在也刘子舆鏖战，但以臣料之，至迟到春末，必全取幽冀。魏军南渡大河可威胁兖州，东出虎牢，距梁都不过数百里。而西方更有赤眉占据南阳、汝南，若听闻刘永南征而袭之，兵锋数日可达梁城。”
“如此内忧外患，而刘永久于南征，一忌也；梁军不熟水战，舍鞍马，仗舟楫，与江东争衡，二忌也；又时值初春时节，正是疫病频发之时，驱中原士卒，远涉江湖，不服水土，三忌也。刘永兵犯此数忌，虽多必败。大王擒刘永，正在今时！”
“打肯定要打，胜也一定能胜，但如何致胜，让吴受损最小获利最多，却要斟酌一番。”
刘秀顺着冯异的话道：“先前与李宪交战，我方为攻，是故务必寻求速战，这才夺取合肥，断其南北交通，使得李宪不得不与我决战。”
“而此番与梁军对峙淮河，彼为攻，我为守，大可不必急于速决。”
换言之，这场仗，刘秀不打大会战了，准备发挥他能刚能怂的性格，靠运营来取胜。
刘秀前年在梁地滞留许久，还跟刘永在梁园里大谈天下形势，对自己这位“皇侄”的成色看得很清楚。
“刘永为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觉得魏与赤眉都惹不起，故想南下击我，见小利而忘命，然而到了淮水边，发现舟师屡屡败绩，大军困在淮北无法渡河，于是又犹豫了，此乃干大事而惜身。”
“刘永现在也该明白了，他拖不起，一旦战事旷日持久，要么在内，要么在外，北方必然生变，这才派遣使者来威逼，就算孤不答应，刘永再拖月余，也该狼狈撤兵了。”
这场仗，刘秀决定伐谋伐兵，谋便是故意示弱，让刘永看到一点希望，稍稍放松警惕。
至于伐兵，则是要派出一支奇兵，在刘永本就脆弱的后方，再添一把火！
对于这点，冯异有一个计策：“此番刘永两路大军南下，刘永自将主力驻扎在泗西徐县，董宪则占据泗东的泗水国。”
“兵卒及民夫约有十万，每月要吃十五万石粮食，最方便省力的路径，便是走泗水运送。”
刘秀让人摊开地图，众人找到了那条从北方汇入淮河的水流，而顺着泗水往上追溯，便能找到刘永的枢纽粮仓。
“下邳！”冯异拳头砸在此处。
下邳虽然只是一个县，但此地北控齐鲁，南蔽江淮，水陆交通，实为冲要，对梁汉而言尤其如此：因为下邳便是泗水和沂水的交汇之处，来自梁地、东海的辎重粮食也在此汇合储存，再进一步南运。
只要下邳出事，梁军后方粮食被烧，刘永就得急着回师了。
“没错，只要梁军一撤，就会露出无数破绽。”
刘秀颔首，但他捋须想了想后，却笑了出来，只因他想到一个不必烧下邳，也能让刘永仓皇北退的妙计。
但刘秀此刻却不说，只让众人推荐能胜任带数千骑兵，从淮西北袭梁军后方的将领。
傅俊、马成等纷纷请战，然后王常却提了一个人，一个绝妙的人选！
“既然是长途奔袭者，孤军深入，那便非来歙（xī）莫属！”
……
去年赤眉攻陷南阳后，来歙便与王常等人东投刘秀，他麾下主要是南阳徒附兵居多，来氏、李氏、邓氏以及其余大大小小来投豪强的子弟加起来，也有四千之众，奉命驻扎淮西。
当两淮战云密布时，来歙想破头都没想通，刘永非要南下打吴王作甚？
但往深处一寻思又释然了。
“打魏王没实力，打赤眉没胆量，打齐王张步会使内部立刻撕裂，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吴王是软柿子。”
“可笑。”
来歙驻防当涂城（今安徽蚌埠），他在此提防梁汉的“西路军”，来自陈地的故绿林大渠帅王匡，王匡在绿汉崩溃后果断投了梁汉。对方从陈县出发后，沿着一条东南流向淮河的“涡水”运输兵员粮食，也能很方便地威胁淮西。
然而来歙在当涂等了旬月，敌人连影子都没见到，派遣斥候北渡打听后才知晓缘由。
“赤眉正月初时发兵进攻了陈地，王匡只顾得上抵御，哪还能南下助战？”
来歙不知这是否是王匡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老王匡毕竟与王常、马武同山为寇，同刘秀等人同朝为臣，也清楚吴王的厉害，只怕不愿牺牲自己的嫡系为刘永换取淮南。
如此可见，这梁汉的散装程度，甚至超过了绿汉，既然王匡没有到位，梁汉在淮西的防线，便缺了一个大口。
在接到刘秀命令后，早就憋了许久的来歙立刻清点士卒，决定让刘永见识一下厉害。
来传令的祭遵有些忧心地说，因为兵员有限，吴王那边分不出一兵一卒，来歙只能带本部出击，且不能完全带走。
“最多三千人。”
来歙却毫无俱意，大笑道：“三千足矣！我曾将两千舂陵兵，横行渭北。”
那是来歙的成名战——尽管对手是越骑营。
而来歙跑路能耐也颇有一手，魏王伦派出车骑将军耿弇都没逮住他，刘永行么？
只恨当初随他转战存活的千余舂陵兵，被隗嚣扣在了陇右，没能跟来歙回来，若身经百战的旧部们尚在，别说区区下邳，来歙都敢直接打到梁城郊外去！
然而在来歙即将渡淮之际，祭遵却将虎符连同两份封着的信函交给了他。
“来将军，此乃大王亲笔所书之函。”
来歙接过后，却见一个上面写着“渡淮乃启”。
另一个则写着“击下邳不利乃启”。
作为刘秀的亲戚、儿时朋友，来歙知道刘文叔心思缜密，这两函是怕自己出击太猛而不知用策，也不以为忤，便笑着收下。
等他和三千士卒乘夜渡到淮北，将梁军布置在此的少数，这才就着营火开启第一封函，却见上头写着……
“刘永、董宪大军集于淮东，故不能遣军士助君叔，然淮北沛地，本为梁汉、赤眉争衡之地，赤眉大军虽西行，然当地仍不乏流寇。君叔若需人手，大可抹红双眉，自号赤眉别部，立旗高呼，约合淮北赤眉残党、饥民流寇共击下邳，取粮仓后与众人分之，群贼饥饿，必响应相随。”
不是让来歙征淮北人入军，而是画一张“下邳粮食堆成山，赤眉巨人即将攻克此地，给大伙分米”的大饼，骗得淮北各路贼寇流民也纷纷北上。
“大王妙计啊！”
刘秀的妻兄马武与来歙同行，见此策后不由拊掌而赞：“如此，若梁汉发觉吾等北袭，派兵自东南方来击，最先遇上的，也是各路流寇，必大为耽搁，而我军则可无后顾之忧。”
倒是来歙皱眉许久，他骁勇无畏，但身上也有贵族子弟的傲气，自诩天下信士，哪怕偷袭，也是堂堂正正的迂回奔袭，何必扮作南阳豪强的死敌赤眉军呢！
但既然是吴王诏令，来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遵守了，倒是马武本就做过绿林盗匪，扯旗呼贼引寇颇为拿手，甚至曾被刘玄派去和樊崇议和，在赤眉军里待过半个月，对赤眉组织颇为熟悉，便由他来张罗此事。
马武自称“马巨人”，乃是在汝南加入赤眉的——他是颍川人，口音和汝南也差不多，还真哄了不少淮北流寇尾随他们北上，但很快就被拉开了距离。
来歙勉强抹了眉毛，可又傲气地说道：“大王的第二份锦函，就没有开启的必要。”
然而等他们啃着烘干的稻米作为干粮，花了数日时间，以掉队千人的代价抵达泗水时，看着对面大军云集的梁军，略数营火人数，起码上万。
梁汉君臣并非纯粹的蠢材，下邳的重要性，刘秀知道，他们自己也很清楚。
哪怕来歙天纵奇才，以区区两千疲敝之兵，外加稍后赶来的各路流寇，根本不可能强渡泗水，再破城烧仓。
来歙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刘秀的锦函，与马武共读。
“若梁军于下邳布防甚严，无懈怠可击，不如往西北行，引楚、沛盗寇，以赤眉之名袭扰彭城！”
“不必攻取城池，使‘赤眉击彭城’消息传开，将军即可南归！”
楚郡的首府、徐州的中心彭城，只在下邳百里之外，最慢三天也能抵达！
至此，来歙算是完全领会刘秀想如何打这一战了！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谁让梁汉自己内外局势如此微妙的情况下，还敢南征呢？既然如此，刘秀城不必攻，兵不必伐，只用伐谋，就能让梁汉大军仓促回撤。
最后，连伐交也没落下。
“虽然不能真的同赤眉伐交，让其配合攻彭城，但可伐假交啊！”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来歙心中芥蒂尽去，他虽求战，但也知道，一切都是为了吴王能取得这场刘氏内战的最终胜利，手段脏就脏些吧！
同时又觉得，吴王用兵，形势权谋能娴熟运用，当真是趋于化境了。
若第五伦知此事，用后世简单易懂的话说，就是：刘秀打团常能赢，但他就不打，就运营！
一路上受“马巨人”呼吁，都想来下邳分一杯羹的流寇可不少，就让下邳守军和追在后头的梁汉偏师去追杀他们吧，来歙的小小军队，隐在其中，挥师西向！
……
然而来歙不会想到，就在他要扮假赤眉进攻楚地的同时，更加戏剧性的一幕，在梁都睢阳出现了。
刘永的两个弟弟奉兄命留守，正月下旬的一天，当二人被匆匆叫醒登上城楼后，却见本以为有淮阳、陈留遮挡，安全无虞的西边，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军队。
是真赤眉！
破布为旗，红土抹眉，数不清的人汇聚在睢阳城郊外，高呼着那位神秘的“田翁”一拍脑门，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口号。
“赤伏符，共和兴，除帝制，太平现！”
……
PS：帝制，这里指皇帝的仪制。《史记&#183;南越列传》：“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

第434章 国野
且说，在第五伦攻略河北、刘秀运营淮南的这半年时间里，中原的另一大势力赤眉军，也在得到南阳粮食补充后缓了过来。
和过去抢空一地便转移去下一处不同，这次赤眉在南阳、汝南、颍川停了下来。颍、宛、汝皆是人口大郡，战前合计六百多万，经过数年混乱，户口减半，也有三四百万之众。如何统治这么多的人口，是摆在赤眉面前的一个大问题。
好在还有王莽，他可治理过天下六千万生民的宝贵经验！
去年整个秋冬，王莽一直在忙活“分地”事宜。
若按照王莽的理想，一定得是绝对平均的井田制，每个人分到的地一样多，亏得赤眉军二号人物徐宣据理力争。在樊巨人当家的前提下，王莽提出设想，再由徐宣来落实，这让王莽的理想大打折扣，未能达到绝对平均。
徐宣在每一处细节上与王莽纠缠：“田翁，你说不准有佃农，那赤眉战士就要自己种地，自己种地，就没法去外地打仗，就要永远绑死在南阳。”
最后双方妥协的结果是，巨人、渠帅们还是分到了大片庄园，赤眉战士优先得较好的百亩耕地，一向最擅长给事务、地点改名的王莽按照周时称谓，将他们叫做“国人”，国人都是铁杆赤眉，要承担作战保卫共和的职责。
然后才轮到积极响应赤眉的奴婢，以及庶民小自耕农，一般到手三十亩，土地略贫瘠。王莽将他们称之为“野人”，野人除了种自己的地外，还需要在井田上劳作，遇上国人出征，还得帮国人的家庭操持农稼。
且慢，这不还是佃农么？
“佃农是佃农，野人是野人，听名就不同，怎会一样？”王莽却不这么看，佃农要交十之六七的田租给地主，但野人不用，只需耕好公田，同时帮国人料理农事，用古之十一税足矣。
赤眉军没人理解这国野是何意，唯独徐宣手下，知道王莽身份，但一直忍着没说的大儒郑经清楚缘由：“王巨君做皇帝时能效仿西周六乡六遂制度，搞出六尉六队来，如今再复个国野之别，不足为怪。”
这套制度总算过了樊巨人和徐宣那关，往下推行了，但赤眉军中几乎没有士人，连度田都是靠俘虏营中的刘姓宗室做的，最后能将事情搞成什么样，又会滋生多少不公？没人清楚。
一切都得到来年夏秋时，赤眉第一次组织收税，才能见分晓！
但这一番操弄带来了一个直接结果，既然赤眉规定田过九顷的家庭，得将多余土地交出来，于是坐拥数百上千顷地的豪强便与赤眉不死不休，南阳边缘各县都有负隅顽抗者。
可惜，南阳豪强虽然盘根错节，但耐不住才被战争摧残过一遍，尚未恢复元气。而宛城李氏、新野来氏、湖阳樊氏及舂陵刘氏等相继东奔投靠刘秀，只剩下少数著姓坚守故乡，以邓奉为首，誓要保卫家族世代传承的财产，每个坞堡都发生了惨烈的战斗。
但他们终于挡不住数量庞大的赤眉军，最后连邓奉也不得已放弃无险可守的新野，向南撤退到汉水襄阳一线，投靠楚黎王。
消息传回宛城后，王莽对此颇为自得，认为是自己“废奴”的提议建功了。
“予就说，一旦废除奴婢，拿下南阳各县，易如反掌。”
王莽算过一笔账：为了控制私奴数量，汉哀帝时，汉家曾下达限奴令，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
而前汉的吏员，自佐史至丞相12万左右，诸候王二十八人，列侯维持在二三百之数。如此算来，这十多万“肉食者”，即便严格按照限奴令执行，也坐拥奴婢三百余万。
南阳的豪人之家，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加起来，奴婢也有几十万。
释奴令一下，确实有不少昔日的奴隶为了分到赤眉许诺的土地，背叛主人，和挣扎在赤贫的闾左积极为赤眉带路指道，协助攻略各个坞堡，王莽粗略估计，至少有数万奴婢加入进来，成了赤眉的生力军。
对此赤眉三老们还犯了愁：“这些奴婢该算作国人还是野人？”
“野人罢，徐公说了，赤眉之中也得有国野区分，说青、徐、兖州话的赤眉是国人，说宛汝及其他话的还是野人。”
且王莽却没算，在富户中产之家，也普遍蓄奴，这道法令将他们彻底得罪了，亏得因为难以落实，出了宛城，就是一份空文，徐宣也叮嘱奉命执行的三老、从事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于是南阳上下，一冬之内，奴婢就不叫奴婢，而称之为“家人，家妇，养子养女”。
共和、废奴、分田，王莽的这三板斧给赤眉带来了一些改变，创造了新的可能，也埋下了许多隐患。但他依旧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多了赤眉几十万人吃嚼后，南阳的粮食消耗极快，冬天将结束的时候，徐宣便向樊崇禀告了这个事实。
最后一个坞堡是在上个月打下的，但未能抄出多少粮秣来——赤眉规定，攻克坞堡的营可以将一半粮食自留，另一半归公，称之为“交公粮”，但各营私留可不少。
可就算如数交公，仓库也快见底了。
“战乱数年，豪强家也没有余粮啊，更何况，如今南阳、汝南、颍川已几无大姓可打。”
将三个郡的豪强横扫一空，如此疯狂的事，连第五伦都没决心干，也只有樊崇和王莽的组合，能够办到。
樊崇颔首，别家主公听说没粮了，只怕要愁得睡不着，但赤眉却从不会如此，每每遇到这种情形，樊巨人就会说：
“该挪窝了！”
……
赤眉信奉树挪死人挪活的朴素道理，但和过去动则全体离开做流寇不同，这一回，樊崇决定保住宛、颍、汝的底盘，而派军出征——否则地不就白分了么！
但在往哪打的问题上，赤眉内部产生了争执。
“应该往南打！”
徐宣如是说：“南阳往南就是江夏、南郡，听说是富庶之地，可食江汉之粮，且因距南阳近，西边有三峡之险，南限大江，东边是大别小别山，夺下就能守住。”
“不然，应该往北打！”
王莽却与徐宣唱了反调，他可没忘记，当初是谁背刺了自己，如今第五伦已经快一统北方，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但因为王莽不太懂军争，便示意也在赤眉军里混上“军师”的崔发说细节。
崔发应诺，一出口就是惊人之言：“自南阳入武关取关中，这是汉高灭秦故径，赤眉何不效仿？”
徐宣道：“勿要欺我不读书，你只说了汉高成功之道，为何不说楚怀王入武关，被秦军大败于蓝田之事？更何况，那魏将岑彭将武关守得密不透风，吾等打得进去么？”
岑彭成了第五伦安排在南方的方面之将，守着武关，赤眉派出西征军尝试了几次，别说武关城墙，连丹水都没过去就被岑彭撵回来了。
但他也没急着往南阳发展，而是在商於六百里之地慢慢屯田。
崔发反驳：“那徐公所言的南下也不妥，南征军也打到襄阳附近，却被楚黎王及邓奉击败撤回。”
“就算不攻武关，也该自颍川向北，过嵩高上洛！”
“洛阳天下之中，只有夺取河洛，才能震慑天下。”
可这一路也不容易，第五伦留了窦融镇洛阳，郑统守在河洛南部的伊阙等关口，赤眉北征军也没讨到便宜。
还是樊崇敲了敲桌子，叫停了这没有营养的争论：“现在缺的是米粮！赤眉战士空着肚子可没法强攻险关。”
樊巨人讲了他的想法：“依我看，倒不如往东打！”
“从颍川、汝南出击，拿下淮阳、陈留，最后打到梁地去！”
和南、西、北不同，东边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除了几条河流外，没有任何山河之固能阻挡赤眉横扫豫州！
但赤眉不是不走回头路么？
樊崇的想法却与过去略有不同：“吾等在中原绕了一大圈，在兖州、豫州丢下了不少兄弟姊妹，如今在宛、汝才落了脚，分田地有好日子过，但各地赤眉，却被刘姓利用，渠帅做了王侯将相，士卒则为他们争城夺地，冒矢石，流血汗，却什么都得不到。”
他指的就是一起在成昌痛击新莽大军的董宪！如今已成了刘永的鹰犬，手下数万赤眉皆成梁兵。
“我对解救天下人没兴趣。”
“但对昔日兄弟姊妹，却不能抛下不管！”
徐宣沉吟后，赞同了樊崇的计划，东部各郡不但能让赤眉分流就食，若能将落在梁地的赤眉再度收拢回来，他们的势力将更加庞大，届时四面出击，横扫天下也不是不可能！
“我也赞同先击梁地。”王莽亦改变了态度：“既然赤眉要废帝制，而刘永称了汉帝，是该将其先行击灭，以儆效尤！”
为此，王莽还为赤眉军找了一个口号：
“赤伏符，共和兴！”
这所谓的赤伏符，乃是当世在天下流传甚广的谶纬，但大多数人只闻其名，不知其内容。
王莽当初说，赤伏符就是赤帝子汉高皇帝要传位给他的预言，借此令人献赤符金匮而取代了汉家。
然而到新莽末年，赤伏符却被决心反莽复汉的刘歆加入了新的内容：“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这是刘子骏为了他改名为‘刘秀’，而编造的谋逆之言，不足为信。”
直到如今，王莽对这条谶纬是拒不承认的，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在昆阳战胜他三十万大军的另一位“刘秀”，心里有些小膈应。
可如今王莽明白了。
“所谓赤伏符，便是赤眉降服天下之符啊！谶纬误予，也误了刘歆啊。”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王莽信了。
至于“除帝制，太平现”，则更是王莽单纯的愿望了，好在樊崇同意了这些口号。
正月初，在赤眉十万东征军喊着这句话开拔后，王莽在寸步不离身边的巨毋霸护送下，回到他在宛城居住的简陋庐舍，却遇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田翁。”
快半年了，郑兴终于逮到徐宣随东征军开拔的机会，借故称病滞留，想方设法跑来见了王莽。
郑兴只是刘歆诸多学生中的一员，小小太学博士，尽管好几次觐见过王莽，但都是夹在人群里，王莽也好，崔发也罢，都没认出他来。
但郑兴却认识王莽，竟赫然下拜，行了君臣之礼，一时间竟泪水盈眶：“陛下！”

第435章 末代皇帝
郑兴是被巨毋霸挟进屋内的，如同拎小鸡仔般将他扔到地上，若非王莽制止，郑兴的脑袋早就被巨毋霸拧断了！
“陛下误会了。”
郑兴朝王莽再三朝拜：“臣早在半年前就见到陛下，但一直秘而不宣啊！”
“死人才会缄舌闭口。”巨毋霸恶狠狠地说道，只要老皇帝点个头就行，他杀人，不必见血。
王莽却摇头道：“大可不必，反正予的身份，迟早是要被天下人所知的。”
此言听上去有些奇怪，但郑兴好歹逃过一死，这才扫视起周围环境来。王莽居住的庐舍，不过是间一进小院，所用皆是陶瓦之器，睡的是草席蒲榻。与之相比，徐宣等赤眉三老已经开始占据豪强庄园，过起钟鸣鼎食的生活来。
“陛下还是没变啊。”郑兴如此暗暗感慨。
从个人道德上，老王莽确实极其自律。
郑兴对王莽再拜：“徐宣起疑陛下身份，但只以为是新室大臣，让小臣辨认，臣故作不识。徐宣不曾想到，没人想得到，本以为陛下已驾崩，不料竟易名置身于昔日叛逆赤眉军中，处之泰然……”
皇帝陛下竟在昔日被他通缉盗匪手下打工，确实有些讽刺，但王莽却自有解释。
“盗跖吟口，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
王莽说道：“樊崇只是不知道礼，却有义，他的本质还是好的。昔日鲁人公山不钮以费邑叛季氏，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很不高兴，说：没有可去的地方就算了，何必非去公山氏那里呢？但孔子却说，夫召我者，而岂徒哉？”
“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利用赤眉在东方复兴周礼，也亏王莽想得出来。
郑兴是大儒，对这些引经据典自是了然，但还是没听明白：“陛下的意思是，助樊崇改制，分田废奴，是想借赤眉之力，重登皇位？再建新室？”
“新室已亡。”王莽居然承认了这个事实：“予不行不可复。”
“至于皇帝？”王莽说起就来气，冷笑：“予当年为诸臣所误，竟取代汉家，践祚为摄皇帝，又一时私心，为门户计，做了真皇帝，欲传国三万六千岁，实在是走错了道。”
“秦崛起西戎，并吞六国，遂称乎始皇帝，这皇帝之制，实乃商鞅张仪吕不韦李斯之邪政也！”
“名不正则实难行，予想靠做皇帝来致太平，实在是南辕北辙！”
王莽笃定，让自己一度忘记初心的，就是“皇帝”这个头衔，那冠冕看似荣耀，却是诅咒，仿佛有种魔力，扭曲他大公无私的心智，最终铸成大错。
老疯子也是憋了许久，今日好不容易遇上个能辩经的，索性就将自己的目的统统说了出来。
“予失国后，痛定思痛，自秦以后，帝制乃祸乱天下之根源，要想有所更易，唯有变更国体，恢复古制。”
“往后天下之主只能称天子，天之元子，代天牧民而已。”
一谈到复古，王莽眼中就再度有了光芒：“籍古时太平小康之世，上罔显于羲皇，中莫盛于唐虞，迩靡著于成周。”
“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己也。禅而不传，圣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己也，仁之至也。正其身，然后正世，圣道备矣。”
“想要让三代之治重现，就得恢复三代禅让之法！”
等等，谁来禅谁？
“予！予来禅！”
王莽道：“予要使赤眉横扫诸州，尤其是僭号称帝者，当最先击灭。”
王莽的梦想还是再入洛阳、长安，将背叛他的第五伦，从为门户私计的王位上拽下来。
“届时，汉魏俱灭，公孙西蜀也不能长久，予便要将身份，公诸于天下。然后交出天子之位，挑选一位最合适的人，让他做新的天子，尤尧之举舜！”
郑兴已经听呆了，赤眉恨王莽入骨，若知他真实身份，等待老王莽的，只怕是戮杀吧！
他提出了自己的隐忧，岂料王莽却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好事啊！人，哪怕是圣人，也必有一死。”
王莽做过一个梦，梦里说，他的寿命不会超过孔子，也就是七十有三，只剩下区区三年了，他已经在汉中死过一次，难道还怕第二次？
王巨君张开双臂，毫无畏惧，如果那一天到来，他会坦然受之：
“若如此，赤眉会将自秦以来，最后一位皇帝王莽，连同帝制一同杀死！”
……
赤和二年（公元25年）二月份，老王莽决心跟帝制斗争到底时，某穿越者却正在河内，受到群臣轮番劝进。
这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前年，第五伦驱逐隗氏，定平右扶风时，他的师兄王隆就提议祭祀雍城白帝祠，以正帝位。
到了去岁，第五伦从河内渡水上洛之际，两地大儒又整出了“白鱼跃舟”的闹剧，你别说，那鱼汤还真挺鲜美的……
如今第五伦连河北幽冀都已征平，形势更强，于是劝进者更是层出不穷。
劝进的套路，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极力吹嘘一下魏王如何英明神武、功高比天、亘古罕见、无人匹及、天下归心；没有你，我们什么都不是；拯救万民于水火，再造盛世，不能没有你。如果再添加一些祥瑞，就更加完美。
就比如窦融的劝进表，就是其中翘楚：“大王初起鸿门，王莽自溃；后拔曲阳，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
“周公数学不好啊。”第五伦笑着对旁边的人说：“不过三个半州之地，顶多三一，哪来的三二？”
因为掌握长安文献图籍的缘故，所以第五伦对天下各州人口多寡有明白的认识，按照大汉最后一次人口普查：王莽主持的元始二年计户，全国有户一千二百余万，人口五千九百五十多万。这其中肯定有地方官为了政绩虚报，也有豪强百姓为了少交税瞒报，两相抵消，真实数字可能突破了六千万大关——如此多的人口，大多数还挤在中原，也是新莽矛盾如此尖锐的原因啊。
具体到州上，二十多年前，司隶拥有7郡132县，152万户、668.2万口，在乱世中，司隶无疑是最幸运的，虽然都经历了战事，但多是速战速决，更无流寇闯入，人口至多少了十分之一，600万是有的。
冀州就稍惨些，过去有4郡6国，人口为113万户517万口，在经历了刘子舆、铜马的大乱后，如今人口恐怕猛削十之二三，或有400余万。
还有幽州，战前拥有9郡一国，人口为88万户，380万口，主要集中在广阳、涿、渤海三地。渤海先遭黄河水灾，又遇人祸，已经彻底残破，泰半居民加入了铜马，所以幽州人口顶多还剩300万，且不少边郡只是“传檄而定”。
最后是并州，过去拥有九个郡，人口为82万户，380万口，与幽州差不多，但遭到的重创却远胜东邻，王莽时在边塞经年累月与匈奴对峙，导致边郡秩序崩溃，边民大量逃亡。如今五原、朔方、定襄、云中、半个西河、半个代郡尚在胡汉手中，卢芳治下亦有数十万生民。而魏王的并州刺史，虽坐拥太原上党上郡这些人口繁盛之地，但有个200万就不错了。
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数百万条鲜活的人命，在短短数年时间内就消失不见，因饥荒而死，因战乱而亡匿，如果过汉末只是“七亡七死”，那现在导致百姓流亡死伤的原因，又多了不少。
第五伦只想起前朝的一桩旧事：刘邦击韩王信，路过幽州曲逆县，登上城池，放眼望去感觉此县城非常壮观，甚至能与洛阳相比，问左右此地户口，却被告知：“秦时有三万户，后来兵数起，百姓多死亡藏匿，如今仅有五千户。”
这新末乱世尚不如秦末惨烈，但再多持续几年，恐怕也相差无几，要搞得户口减半了。
这让第五伦更有时不我待之感：“早一年使天下一统，归于安定，就能少死上百万人啊。”
按理说，群臣劝进的次数，一次也行，多次更好；劝进的人和组织越多越佳；装模作样拒绝几番，来个五辞五让，瞧！可不是我有野心，实在是你们非要我这样的，实在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但第五伦却又不按套路出牌了，或者说，在形势水到渠成后，他也不打算在虚文缛节上浪费时间，在众人才第一次劝，他就欣然答应，这可比进长安干脆多了！
前年、去年缓称帝是为了求发展，但现在拖着不称，反而会影响内部团结。
但从“答应称帝”到正式称帝，得有一个筹备的过程，第五伦先定了时间地点：“今岁五月初一，长安未央宫前殿。”
消息一出，行在人心大定，只有魏王更上一层楼，将吏卿士们才能追求一起更进一步啊。
也是在河内，第五伦听闻了梁、吴两刘内战，以及赤眉东击梁地的消息……
“梁汉西部诸王望风披靡，赤眉已席卷淮阳，前锋抵达梁都睢阳之郊！”
……
相比于第五伦只收到迟滞的消息，那位从渤海匆匆南下，准备投靠刘姓最后希望的刘植，就看得真切多了！
二月上旬，当刘植带着几个刘氏青年抵达睢阳城郊时，看到的却是城头赤眉欢呼雀跃的一幕。
睢阳本是坚城，但城内有许多赤眉旧部，本是董宪手下，董王成了刘永妹夫，普通的赤眉兵却没分到什么好处，早就怨愤颇多，如今樊巨人带着赤眉大军打回来，城中赤眉旧部索性心一横，举事开了东门，导致赤眉只花费十余日就攻取了梁都！
“梁汉完了。”
刘植愣愣地看着坠落的汉旗，这已是他今年以来，见证第二个“大汉”覆灭了，就算刘永主力尚在，但也和西汉、绿汉一样，变成残汉了！
刘植脸上流下了不甘的泪水，但旋即猛地擦去，勒马转向：
“走，继续往南，去投吴王！”

第436章 软柿子
帝位还没坐热乎的刘永没想到，他左挑右选，南下捡势力最小的吴王秀打，却不料，自己才是天下最软的那颗柿子！
这梁柿子又红又耙，与颍汝之间不存在山河之险，主力又悉数南调，就别怪饿肚子的赤眉杀上门来吃大户。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淮北：“睢阳遭内应开城门，已陷于赤眉，陛下幼弟鲁王带太子等撤往山阳郡。”
“赤眉前锋向东沿泗水而进，已经抵达彭城了！”
这一条却是误会，在彭城下打转的，只有假赤眉来君叔，而彭城曾深受赤眉所害，来歙只能望城兴叹。
但这已让刘永六神无主，召集行营群臣诸将，询问对策。
他的臣子们家眷俱在梁地，人人都劝刘永速归！唯独董王董宪掷地有声。
“若此时仓促而返，必遭吴王秀在后袭扰。”
董宪身为巨野盗寇，昔日赤眉三巨头之一，没读过书，但用兵却颇有一套，曾在成昌之战同樊崇歼灭新莽十万大军，名震关东，他敏锐地意识到，近日刘秀毁诺，不肯来与刘永“立君臣之礼”，看来已探知梁地消息，知道刘永将欲撤兵。
若梁军调头，队伍前后百里回撤，刘秀只要遣舟师沿泗水追击，便能让梁军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时遂有大臣阴阳怪气地说道：“董王留在南方，与吴王对峙，护好陛下后路不就行了！”
“住口！休得对董王无礼。”眼看董宪面露不快，刘永立刻斥责了这糊涂蛋，若少了董宪这员大将，他根本没有击退赤眉，收复梁地的信心。
“那依董王之策，应如何？”
董宪道：“应先假意北撤，伏兵于泗水沿岸，若刘秀敢遣人追击，便迎头痛击！”
刘永颔首，让董宪去准备，但不多时，淮水边的前线就有人来报，说吴王秀派出使者，前来谒见刘永！
来者是刘秀亲信朱祐，若他早今日来，刘永定会斥问刘秀何时来称臣？但如今刘永已无战心，遂以礼接见。
朱祐一开口就跟刘永摊了牌：“睢阳为赤眉所陷一事，吾主已尽知。”
“但吴王令外臣至此，绝非趁人之危。”
朱祐道：“春秋时，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而今梁都失陷，丧都亦如国丧，若吴王继续与建世皇帝交战，是乘乱而幸灾也，故遣使者吊问，唯望与建世皇帝化干戈为玉帛。”
刘秀主动请平，这是刘永没料到的，一时间竟愣住了。
“上月陛下亲征至淮水，吴王修书说，叔侄阋墙，外御其辱，这句话依然奏效，只要陛下退兵，与吴划界，吴王绝不会阻挠梁军北归！”
刘永巴不得如此：“朕愿与吴王以淮水为界。”
然而刘秀在划界上却显得很小家子气，一定要刘永将他行营所在的徐县等地，以及东边的泗水郡还给吴王。
刘永让大臣与朱祐扯皮半晌后，最终退步，答应了刘秀的要求。
“吴王只望诸刘能同仇敌忾，勿要再使亲者痛，仇者快。”
等朱祐与刘永完成和约告辞后，董宪颇为怀疑地说道：“陛下当真相信，刘秀会遵守此约？”
刘永道：“若刘秀轻易答应以淮为界，退让太多，那定是有所图谋。但如今他为了争一郡之地争执不休，反而让朕相信，刘秀确实是敦厚之人。”
……
而在淮南盱眙城，刘秀的麾下也对此番媾和颇为不解。
“大王，不可妇人之仁啊！”
马成尤其不满：“难道当真信那些春秋古礼，不伐有丧之国，以为只要如此，便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
刘秀却不答，反问道：“以将军之见，又当如何？”
马成狠声道：“舟师于泗水上追击，徒卒则由臣等所带，渡过淮水，击其归师，加上来君叔从彭城掩杀归来，足以尽歼敌十万之师，擒拿梁王，让刘永向大王称臣！”
“哪那么容易。”刘秀却摇头：“若赤眉不击睢阳，那孤必以来君叔袭扰彭城，骗刘永回师傅，以图袭后决战。如今既然来的是真赤眉，情势便大不相同。”
他看向冯异：“公孙以为呢？”
冯异对刘秀的选择有所领悟：“梁军虽士气大落，但毕竟人数众多，且董宪亦是善战之辈，以我淮南江东三万之卒，击其十万军民，想要尽歼何其难也，更可能是两败俱伤。”
刘秀颔首：“不错，两虎相斗，最后大小俱伤，那趁机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的‘卞庄子’会是谁呢？”
冯异应道：“梁军纵是溃散，若吴军受损，也难以进取太多郡县，反倒是赤眉无人阻挡，足以席卷豫、兖，除此之外，青州的齐王张步、魏王第五伦，亦能从中获取大利！”
刘永这软柿子精华部分在北部兖州地区，那才是实打实的人口第一大州，但刘秀偏居东南，怎么努力都吃不到。
“孤吃不着，也不让别人吃。”刘秀笑道：“倒不如放刘永大军回去，让董宪的赤脖军与赤眉火并，再维持‘梁汉’一年半载。”
但刘秀却不打算真的偏安东南，在朱祐将双方划界的盟书交上来后，他捧着细看时，众人遂提议道：“昔日，项羽与高皇帝定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然而项羽东归时，张良、陈平却说高皇帝曰：汉有天下泰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如此，才有了垓下之围。”
“大王虽放梁汉一时，但确实不宜养虎遗患，应当效仿高皇帝，休整月余，等入夏时，梁军与赤眉鏖战于睢阳之际，便立刻发兵北向，尽取徐州之地！”
按照刘秀首席军师邓禹的计划，应是先西取江夏，巩固上游，提防楚、蜀，而后席卷荆南，处理掉刘玄后，才能坐断东南，以观北方之衅，再伺机进取豫州、徐州。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赤眉的忽然东进，竟使得刘秀获得了难得的开拓之机！
可刘秀却摇头，将这盟书仔细收起来，他和祖先刘邦性情还是颇有不同的，高皇帝任侠不拘小节，而刘文叔，是个敦厚的老实人呢。
“孤不会轻易毁诺，否则淮水以北，那些依然心向汉家的士人，该如何看孤？”
“入夏后，确实要发兵前往彭城，并进军东海郡，但这不是趁人之危。”
刘秀板着敦厚的脸，正色道：“而是见邻人亲戚失火，故效齐桓存邢救卫，助吾侄刘永抵御赤眉！”
他啊，就是要又当又立！名声、好处，一样都不落下。
日后，若三军进抵泗上，刘永被赤眉逼得走投无路，前来投诚求活，谢刘秀抚危救难之恩，要将本就属于刘家的各郡，连同他德不配位的冠冕，一起献给敬爱的皇叔……
刘秀笑道：“孤焉有辞让之理？”
……
赤眉军已经成了逐鹿天下最大的变数，他们本就行为盲动，有了某人加入后更是迷糊，没人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往哪打。
因为赤眉的春季东征，第五伦少不得跑到洛阳待了半月，以第一时间获取最新消息。
“镇守虎牢关的‘河东虎’又请战了。”
第五伦弹着虎威将军张宗的奏疏给随他南下休整的马援看：“张宗已袭取荥阳，仍不满足，跃跃欲试，他说淮阳、陈留已被赤眉打穿，梁汉诸王丧胆，正是我军东出荥阳，尽取中原的大好机会。”
他看向马援：“文渊以为如何？”
第五伦麾下大将越来越多了，如今岑彭守武关及商於；万脩镇关中；耿弇居并州；景丹赴幽州；耿纯居冀州。吴汉似有潜力，但毛病也大，还有待打磨。
最后选择将马援放在中原，马文渊攻守兼备，足以应对兖、豫一切变局。
“打出去不难，河洛足以制兖豫之命也。可效三晋之蚕食郑、宋，臣只需要万余兵卒，旬月可下新郑、陈留！”
马援沉吟后说道：“可一旦东出占地，想要守住却不易。”
他和第五伦面前，是新制的中原地形图，可以明显看到，荥阳、成皋以西，多是山地险固，魏军只需要少数兵力，将虎牢等隘口一守，有河内、魏郡保证粮秣，纵是赤眉来了十倍之众，也难以破开。
可自荥阳以东，一直到泰山，中间上千里范围，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皆是大平原。在天下太平时，此乃条达辐辏，舟车汇聚之地，也是搞农业的好地方。所以查阅图籍，就会发现前汉时，兖州拥有5郡3国，人口164.5万户，792万口，实打实的人口第一大州。
但如今天下大乱，荥阳以东，就成了四战之地，梁王统治的地方还好，赤眉发端那几处，如今已是遍地饿殍。
“一旦东出荥阳，便要做好与赤眉决战的准备。”
马援笃定，梁军就算从淮北折返，也绝不是赤眉东征之军的对手，赤眉可比铜马难对付多了。
所以对魏军而言，在中原开始战争容易，结束战争却很难。
“中原要打，就得打大仗！今年内，余不打算将精力投在豫、兖。”
第五伦承认，前几天，长安来人禀报，说窦融的从弟，河西武都郡守窦友遣子入侍，愿意归附魏王，并提供了一些让第五伦略有不安的消息……
隗嚣还是不安分啊，舔了一年多伤口，也开始有所动作了。不但在跟公孙述眉来眼去，鼓动蜀军北上，还在征募凉州羌胡为其所用。
“陇右是扎在关中背后的刺，只要有此芒在背，余就没法全力角逐于中原。”
“余打算春日休整，待称帝后，先讨平陇右！”
至于豫州、兖州，就交给马援自由发挥吧，河内、洛阳、东郡三地的兵、粮皆听凭他调用，时机合适时，先啃下陈留以西，作为中原战区的桥头堡，以观形势之变。
第五伦要回关中了，但走之前，仍有一个顾虑：“赤眉与梁汉鏖战，得利的不止是我，还有吴王秀。”
他得想想办法，给秀儿添点堵，勿要让他太过轻易北取徐州。
“这软柿子的芯是甜啊，但我吃不完，你也休想吃饱！”

第437章 五头鲍
“外臣伏隆，奉魏王之命，前来临淄拜会齐王。”
第五伦行动很快，春三月时，去年文官考试排名第二的太中大夫伏隆，便被遣到齐地。
齐王张步在临淄汉时齐王宫接见他，此人脸色红润，面、鼻上多有粉刺，他不拘小节，见伏隆依然用雅言正儿八经地说着外交辞令，遂用家乡方言笑道：“这不是我的琅琊乡党伏伯文么？当初汝父伏公在东武城谈经时，我身为新莽五威司命，还去旁听过，深受教诲。也算半个弟子。”
“若非汝父子在魏王那高就，我一定要将汝等请回来！只有知根知底的同乡，才信得过啊。”
伏隆确实认识张步，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赤眉远走，吕母病死后，整个青州没有大的势力，居然会是张步这新朝官吏成了气候。
张步最初起于琅琊，作为新朝官吏、地方豪杰，拉了几千人起家。而青州豪强畏惧赤眉、流寇之害，也愿意让他做守土长官。经过两年征战，除了平原郡尚在城头子路手中外，西起济南、千乘，东到东莱琅琊，一共九个郡国，皆是张步兄弟、亲信控制，几乎一统海岱！
这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张步也颇为志得意满，先请伏隆入席，端上来的是鳆鱼，也就是鲍鱼，乃是青州海滨特产之物。
这海货伏隆也许多年没吃了，入口之后，真让人又喜又忧。
再瞧张步，一口一个，看来平素也颇好此物，难怪撑得满脸粉刺。
就着腥咸的鲍鱼，张步与小老乡叙起乡情来：“伯文离开齐地多久了？”
伏隆答道：“六年前遂父前往河内赴任，便再没回来过。”
“如君所见，故乡风物变化可大？”
此言触动了伏隆的伤心处，想当初他在临淄求学时，这里甚富而实，且人口众多，是与长安、洛阳并列的大城市。走在临淄最繁华的庄、岳两条街道，便能瞧见挤满人的集市，朝满夕盈。真的是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
而其民无不吹芋鼓琵、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蹴鞠，家殷人足，志高气扬。
然而在大乱后再来，昔日繁华处却是一片凋敝，百姓缺衣少食，道上的路人很多破衣烂衫，羸弱饥瘦，还常见乡人在坟茔前哭哭啼啼，扣盆拊瓶，唱着《蒿里》，祭奠去岁死在饥荒和疫病中的亲朋。
当然，偶也能见到依然衣衫华贵之人，多是张步的部下和族人，他们已经跻身成了齐地的统治者——这还得感谢赤眉起兵时，将青州诸刘横扫了一波，统统带走做牛娃猪倌。
伏隆在长安时看过汉时户口统计，青州拥有5郡4国，98万户，408万口人，当然，这里面肯定有很多隐户。不过遭逢大乱后，死亡逃匿甚多，如今张步控制在手中的户口，又能剩下多少呢？
但毕竟是一州之主，论硬实力，张步比他名义上服从的梁汉还强。
而听完伏隆的感慨道，张步笑道：“那是过去两年，如今却不同了。”
他开始炫耀起自己的武力来：“今年初，魏王与铜马战于河北时，尤来、大彤流寇有十余万之众，入据千乘、济南，那是何等剽悍？但本王率军一到营前，他们就四散奔逃，两郡遂下。”
“上个月，刘永被赤眉所击，睢阳失陷，还求我勤王。”
张步故意道：“伯文，你说这王，我是否该勤？”
要勤早勤了，还用等到现在？
伏隆放下了筷著：“汉时的异姓王虽多，除了长沙自己绝嗣，谁曾有过好下场？曾经做过齐王的韩信，更被兔死狗烹，一代豪杰，落得身首异处。刘永遭赤眉之乱，睢阳已失，被赤眉屡败，亡无待日了，此大王所闻也，倒不如就此与他了断关系，自立为王！”
张步还以为，伏隆是来劝他投靠第五伦，却不料竟发此言，顿时多了些兴趣。
却听伏隆道：“如今天下，唯我魏王神武奋发，以少制众，故新莽北军八校望旗消靡，陇右、绿林莫不摧破。王郎以全赵之师，土崩于曲阳，铜马百万之军，降服于河北。今前将军景丹，传檄幽州兵十万，围攻渤海盗寇；左丞相耿纯勒兵十万于河北，清剿余孽；骠骑将军马文渊屯营十万，则坐镇荥阳，以观形势之变。”
不就是吹么？伏隆看着老实，但外交官的基本能耐亦不差，反正张步又不知道第五伦究竟征了多少兵，只知魏王确实手握数州，乃天下最大势力，鲍鱼入口都不香了。
伏隆还带着第五伦的国书，眼下也转交给张步。
张步开启后，却见上面写道：“齐王敬启，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今日亦然，汉德已尽，然诸刘心绪不死，刘永、刘秀之辈，皆欲复兴汉家。”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刘姓一家之天下。昔日齐魏徐州相王，周祚沦丧，始有战国，余只愿与齐王合力，覆灭诸汉，共御赤眉！”
这是愿与张步联合的意思，一起“反刘、平寇”。魏王势大，若是集中兵力从冀幽往青州打，张步虽能步步抵抗，但还真吃不消，如今得到第五伦手书，知其并无东征之意，不由大喜。
他心中猜测道：“第五伦莫非是后方有事，不能全力东向？”
如此一来，张步就能放开手脚，趁着梁汉主力与赤眉交战，慢慢蚕食泰山、城阳、东海等地了。
“魏王请齐王务必当心吴王秀。”
伏隆说道：“《春秋》有云，吴为封豕长蛇，当初吴王夫差、越王勾践北上争霸，必先过东海、琅琊，进击齐地！如今亦然，吴王秀生得鹰视狼顾之相，有席卷徐州，包举海岱，甚至囊括青州之意！不可不防！”
确实，随着梁军北撤，吴军开始进入淮泗地区，若吴王再就近夺取东海郡，便要威胁到张步故乡琅琊了——琅琊虽是齐地，但汉时划入了徐州治下，这让他颇为紧张。
张步答应下来：“步自此愿与魏王剖符通使，共同灭汉平贼。”
他回首喊道：“来人，挑上好的五头鳆！送去给魏王尝尝鲜！”
……
然而在伏隆离开没几天，张步却又在相同的地方，接见了来自南方的使者：吴王秀的特使朱祐。
朱祐亦送上刘秀国书，秀儿在信中，比第五伦姿态还低，还谦卑敦厚。
“慕乐德义，思相结纳，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解构之言。”
吴王这是要和齐王来个管鲍之交啊！
朱祐道：“吴王愿与齐王约为异姓兄弟，吴取东海彭城，兖州诸地，尽归齐王！”
“只是，齐王须得提防北方之敌！”
“魏王伦以人臣叛王莽，其言不足信也，先时已定关中，引兵东出，收并州之兵尽取河朔，有南据河洛，其意非尽吞天下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
“齐王要当心第五伦派遣大将，效仿乐毅灭齐之举啊！”
张步亦以礼相待，最后还是老规矩，献鲍鱼给吴王尝鲜。
“送六头鳆！”
一五一六，足见第五伦和刘秀在他心中的份量，还是前者稍高点。
但魏、吴使者轮番登门，都想让张步提防对面，反倒将张步弄得异常膨胀。
他自夸道：“当初韩信在齐地为王时，刘邦、项羽轮番派人来讨好他，二王之事，权在韩信。右投则刘邦胜，左投则项羽胜。”
“而如今，第五伦虽强，却不如汉高之势，后方还有陇蜀相胁；吴王秀崛起于江东，骁勇善战，不论名望还是势力却不如楚霸王。”
“我坐拥齐地九郡，生民三百余万，势力不亚于韩信！”
此消彼长，当年韩信若是一念之差，都能三分鼎足，何况是他张步？
“梁失其鹿，魏、吴、赤眉争得，我就争不得？”
张步将最好的三头鲍留给了自己吃：“东海、兖州，我全都要！”
……
伏隆出使齐地之际，第五伦也回到了关中，沿着崤函谷地，巡视完弘农和建好的潼关险塞后，进入渭北。
他先回长陵临渠乡祭祖——王祖父第五霸开春后身体稍好些，但一直念叨着想回老家，于是就搬了回来。
“这么说，老朽就是伍霸了？”
第五霸说起第五伦易姓的事来，还是嬉笑怒骂：“别家都是子孙随父祖姓，我家倒好，祖父随孙儿姓。”
将田横墓的情况与老爷子说道后，第五伦又招了宗正第八矫来见。
“凉州武威郡守窦友，曾与季正有故吧。”
第八矫禀道：“臣当初被新莽流放西海郡，恰逢羌人动乱，郡城被攻破，臣一路辗转北上，跑到了武威避难，还生了病，在姑臧城休养过一段时日，多蒙窦郡守派人照料，否则不能活着回到关中。”
第五伦笑道：“余素知季正恩怨分明，如今便是你还这份人情的时候。”
“窦友乃是窦融从弟，世代在河西做官，前些时日，才遣其长子窦固入朝为郎，从新秦中抵达长安。又上表哭诉说，羌乱频繁，他还常被匈奴欺辱，被隗嚣胁迫，见本王攘夷，心慕已久，愿意背离陇右，归附于魏。”
对第五伦来说，这无疑是瞌睡来了枕头。东边的青徐海岱地区，他鞭长莫及，只能利用张步的野心，给秀儿添点堵，别让吴王一口吃成胖子。
但西边，第五伦却能亲自微操。
“凉州刺史的人选，窦融本可担任，但司隶离不开周公，思来想去，还是季正最合适！”
“今年下半年，余就要亲征陇右了，但陇地险要难攻，若季正作为凉州刺史，统筹河西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使窦友等自西发兵，夹击隗嚣，则大功可成也！”

第438章 凉州大马
在第五伦的计划中，未来进攻陇右，是一个三包一之势。
东边是关中的主力，右边是河西四郡的偏师，而正北，则是魏军控制下的北地郡、新秦中——随着耿伯昭建立并州兵骑，魏王也终于有一支能和陇右良家子刚正面的骑兵了。
即将护送第八矫去往凉州的，正是这批骑士。
当三月中旬，第八矫抵达新秦中富平县时，这里已从去年于匈奴、胡汉的鏖战中恢复了生机，秦渠、汉渠里的麦苗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匈奴春天马羸，一般不会南侵。”
镇守新秦中的卫尉臧怒迎接了第八矫，在城墙上指给他看河对面的胡马，尽管歼灭了胡汉上万大军，但匈奴人却跑了，魏军投在新秦中的兵力有限，没有急着渡河收复失地，胡人被打疼了，不敢轻易过来，双方已经隔河对峙了半年。
听说第八矫此番的使命后，臧怒摇头道：“武威可不好去，与新秦中虽相邻，但路途也有上千里，途中还有沙漠险阻，胡汉、匈奴的游骑，陇右的斥候频繁出没，这条路时断时续，上次武威派使者来就被盗寇劫杀，已经月余未曾通讯了。”
第八矫当然不会遇难便返，事关魏王数月后的战略，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趟！
臧怒给第八矫准备了整整两个屯的并州少年，护送他西行，为了避开匈奴耳目，从青铜峡上游乘羊皮筏渡水而过。这队人马象一条灰色的长龙，行进在峰峦如聚的黄河岸边。
这趟旅途是枯燥且凶险的，行进区域是魏、陇、胡三不管地带，沙坡头周边是光秃秃的红土山，山形狰狞，多有马匪盗寇，躲在山峦里，等待袭击少见的过路人。亏得第八矫的护卫们颇为忠勇，皆乘马挽弓，让盗贼知难而退。
第八矫注意到，并州兵骑们的马匹颇为不错，毛滑膘肥。听他们说，大多数是去年的战争里俘获来的。
一个美稷少年如是说：“上郡、北地虽然养马，可比起河套的马，那就成了只配挽车的驴！”
不象不会骑马的多数关中人，北地、上郡、西河的本地人有许多都是从小都和牲口打交道，耿弇便是利用他们，训练出一支精锐的骑兵。只是并州少年们纵是驰骋能手，但不善在马上射箭或挥刀，据说，他们最初的战术是与步兵配合，疾驰前进，两翼包抄，如果这样还不能击溃敌军，就下鞍步射，这样就失去了机动性。
不过随着木鞍和马镫陆续装备，经过半年训练，能胜任突骑战术的人越来越多。
西行的路上，并州少年们表现出了对马匹的格外爱护，路上每骑十里路，就要下马牵着走二十里，这让第八矫担心耽搁大量时间，勒令制止。于是春日里本就不肥的马儿们，没日没夜的被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羸瘦下去，看着并州骑士们心疼的模样，第八矫只好对他们承诺。
“河西马比并州马还要好，等到了武威，我一定给诸位每人都配备一匹新马。”
“当真？”骑士们顿时大喜。
第八矫遂与他们说道：“河西地广民稀，然水草宜畜牧，故凉州之畜为天下饶。”
但没去过河西的骑士们仍不信，因为在他们远离黄河后，前方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后世被称为“腾格里”的沙漠横亘在此，隔绝凉并，怎么看都不像富庶地方。
直到走了十来天。当西面的天际出现一条雪白银边时，风景才出现了变化。
绵长的山脉白雪皑皑，直耸天际，那是祁连山，被匈奴称为“天”并加以膜拜。祁连山冰川融水在山间、宽谷、盆地汇集成河，滋养着河西走廊上大大小小的绿洲，武威就是其中之一。
时值初夏，绿毯似的草原一直延伸至祁连山脚下，一群群牛羊点缀其中。
直到这时，骑士们才信以为真。
但他们想骑河西好马，注定没那么容易，第八矫这趟差事也一样。
武威郡并不太平，到处都是乱兵，甚至还有大着胆子向使团发动进攻的，将其击败后一问，才发现打了自己人——这批落魄的乱兵，竟是窦友的残部！
从他们口中，第八矫才得知了前几天，发生在武威首府姑臧城的剧变。
“陇右出兵，辅汉将军刘隆亲自越过乌鞘岭，将窦太守打跑了！”
……
陇右决心对河西下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早在半年前，方望仿佛预判了第五伦的举动，给隗嚣献计，提出的战略就是先取河西四郡，安定后方。
尤其是武威太守窦友，乃窦融之弟，更是必须换掉！
武威的首府姑臧城坐落在谷水之畔，窦氏曾世代在此为官，树大根深，不可轻取，再加上去年冬天时金城羌人未平，下雪天过乌鞘岭是找死，于是一直拖到开春，才派遣刘隆，带数千兵袭武威。
武威兵寡不敌众，窦友孤身逃走，刘隆陆续讨平诸县，只看着在城内掳掠的羌胡骑士，皱眉让良家子骑去制止。
利用凉州属国羌胡骑，这亦是方望的计策，这也是无奈之举，前年的周原一战，陇军近万人丢在了右扶风，这点兵力，对魏王来说不值一提，对陇右而言，却是重创——毕竟陇右四郡加起来，人口也才七十万上下，更别说宝贵的壮年男丁。
于是就只能募属国羌胡入伍，美其名曰效仿前汉，但在刘隆看来……
“这是饮鸩止渴啊。”
但无论如何，来自金城的湟中小月氏确实好用，他们的部落在武威、金城间迁徙，利用其做内应，成功驱逐了窦氏，刘隆亲自带人冲入窦友府邸，还真搜出了不少他与魏王之间的通信，截杀了窦友派去新秦中的信使。
这一查不要紧，刘隆才发现，这窦友早在去年，就将他长子遣去长安，给魏王做侍从了！
“好啊！果然背叛汉家了。”
刘隆还是老样子，情绪激动起来喜欢红脸，想当初，他与刘秀、第八矫等为太学同学，还曾一同去五威司命闹事，营救孝义第五伦呢。
之后，刘隆与第八矫遭功崇公一案牵连，被新莽流放西海郡，一路上相互扶持，还记得那个最寒冷的冬天，第八矫冻掉了小指，而刘隆……
他伸手摸了摸，刘隆的左耳整个冻没了，脸上的红润再也无法蔓延到左耳梢。
世事无常，西海陷于羌人时，第八矫北上逃往河西，后来辗转回了关中，加入了第五伦的事业，而刘隆则跑到陇右，被隗氏保护，又来也顺理成章，与刘歆一起拥戴刘婴，建立了“西汉”。
尽管元统皇帝只是一介傀儡，但只要隗嚣仍做一天汉臣，刘隆就会继续听其调遣——谁让他姓刘，且安众侯一系，还是前汉最后的忠诚宗室呢？别人可以投靠魏王，他却不能。
“将军！”
属下入内禀报，打断了刘隆的思绪：“斥候查得，有一支魏兵，人众百余，自新秦中进入武威境内！”
“开始了么？”刘隆知道，魏王已横扫河北，据军师方望预料，魏军下一步吞并的对象，或许就是陇右！
刘隆重新戴上胄，让它遮住自己缺少的耳朵：“若是魏王执意要灭汉，那刘隆，也只能与故人兵戎相见了！”
……
既然刘隆先一步袭取了武威，他的老朋友第八矫便扑了个空。
第八矫面露难色，心中暗道：“魏王派我西来，就是看中我与窦友熟识，没了窦友的武威，在河西的使命，如何下手？”
带着百多人，收拢窦友和刘隆斗？第八矫没那本事，他知道刘隆的骁勇，在羌中时，正是刘隆多次救了自己，而第八矫从来就不以武力军争闻名。
第八矫仍不死心，逮着残兵们盘问：“窦太守去往何处？”
“或是去酒泉了，窦公与酒泉太守梁统相善。”
酒泉郡，又在武威以西上千里外啊！而且整个武威已被刘隆控制，听说夹在武威、酒泉间的张掖郡，也已换成隗嚣亲信掌握。
随第八矫西来的并州骑士们都萌生了退意，河西大马他们不骑了，事到如今，使命已经失败，还是乘着刘隆还没派兵来追杀，速速回新秦中去吧！
“不行。”
第八矫却不肯，他是书生，从来不以武力、军争闻名，而魏王却偏派他来河西，那是因为知道他为人忠直，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大王五月初一便要称帝，难道我就用一次失败的出使，作为献给新皇帝的礼物？”
第八矫道：“仆身为钦命凉州刺史，诸位脚下的草原，祁连以东的沃土，皆是我的辖区，身为守土长官，岂能弃地而归？”
“陇右虽取武威张掖，但酒泉、敦煌，说不定会助魏！”
哪怕不能夹击陇地，只是牵制其在河西之兵，他第八矫，也能为族弟的宏图伟业，贡献微薄之力啊。
第八矫扫视众人，动情地说道：“当初张骞主仆二人，也走过这条路，他们经匈奴，穿敌境，凿空西域，抵达月氏、大夏。路程万里，比起他，从武威到酒泉，区区千里之遥算得了什么？”
他对并州骑士们作揖：“诸君只是奉命将我送到武威，已经完成了军命，可以归去了，只望能将河西之变，告于大王。”
“但若有一二人，愿随仆效张骞事，便随我继续西行！仆一定为汝等，向魏王表功！”
并州骑士们面面相觑，过了半晌，那个一路上最爱惜马匹，走一里牵一里的美稷少年才嘟囔道：“我的马已走千里，太羸瘦了。”
“若是再走千里，它肯定会死！”
他牵着马，站了出来，笑出了一口好牙：“所以到了酒泉，刺史可要赔我两匹，不，三匹河西大马！”

第439章 你配吗
窦友被逼得逃出武威之际，他送去东方的儿子窦固，却好吃好喝待在长安。
窦氏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汉初时的外戚窦氏，一度“垂帘听政”的窦太后去世后，窦家也随之衰败，但府邸却一直传了下来，在北阙甲第中不错的位置。
按理说，窦氏家主乃窦融，窦固作为侄儿，应该去大宗府上居住，但他作为武威郡送来的诚意，身份特殊，甚至还得藏着不让陇右知晓，第五伦遂赐了新的宅第，派专人去照顾他。
窦固才十岁，做魏王的郎官吧，略小，当太子的伴读吧？又太大，伍明连话都还没说明白呢。于是窦固平素也没什么事做，只十日代其父一朝请罢了。
第五伦最近为很忙碌，也是在即将用事于河西时才偶尔想起这娃儿来，吃饭的时候，抽空问负责盯梢全城的绣衣都尉张鱼：“窦固近日在做何事？”
张鱼禀道：“在读书。”
“读书？”
“然也，陛下不是给了他符节，可以出入天禄阁等藏书之馆么？窦固无事时便去。”
这让第五伦停了筷著：“十岁出头的童子，看的什么书？”
“多览书传。”
有出息了啊这孩子，第五伦听张鱼提过，窦融的儿子窦穆是城里出了名的贵公子，常与城中轻薄浪荡儿往来，往后只怕是个坑爹的二世祖。
倒是这窦固，按理说，十多岁的孩子爹妈不在身边，那不得往死里玩，但窦固年纪小小却不好嬉乐，是想做个大儒么？
可第五伦也说不准少年时能否自律，与未来成就是否一定有关系，只记住了这小窦固。
这时候他才察觉称谓的变化，斥张鱼道：“余还没称帝，叫什么陛下？”
张鱼笑道：“陛下已有其实，何况是名？”
“名实还是不太一样。”
进入四月以来，第五伦一直忙着筹备称帝事宜，随着实力具备，将名也揽入怀中，这是水到渠成的一步。他虽然决定不改国号，但朝廷国策也会借机做出一定调整，吹响一统天下的号角。甚至还会借着称帝，宣布搞一次“秋闱”，好填补扩张一倍地盘后，极度缺乏的官员。
对第五伦欲称帝，魏国内部是颇为喜悦的，因为这意味着新的封赏，也让众人更加有奔头。
但身在天禄阁的某位秘书郎却不这么看。
……
班彪班叔皮，又在奋笔疾书了，和上次因被纸张和雕版印刷降维打击而夭折未能散播出去的《王命论》不同，这次班彪斟酌了一下用词，以理中客的态度书写了篇奏疏。
“从前周文王继承祖宗道德的余绪，加之本人的睿圣，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能服事殷商，等到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谋而会于孟津，皆曰‘纣可伐矣’。但周武王认为天命尚不可知，于是还师等待天时。汉高皇帝征伐多年，仍用沛公的名义行军。”
“今魏王令德虽然鲜明，却没有周朝那样的福祚，威略虽很振兴，亦不如汉高之功勋，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惟大王察之！”
写完后，班彪又读了一遍，却犹豫了。
“魏王被河北大胜冲昏了头，一心想要称帝，听得进这话么？”
随着“绿汉”弃都南渡，“北汉”轰然覆灭，“梁汉”被赤眉痛击，天下的复汉运动进入低潮期。班彪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毕竟不是瞎子，第五伦治下的关中渐渐恢复生机，诸汉在治理上皆不如魏，这是无法驳辩的事实。
“魏王确实是一方之雄。”班彪也不得不承认这点，连称呼都变了，不再直呼其名。
可同时班彪也笃定：“但他依然没有称帝开创一朝的资格！”
周秦之兴，靠的是文王福祚、六世余烈。汉之兴也，刘邦没有靠祖先，但却有本人的英明神武。
班彪在第五伦宣传“汉家气数已尽”时，曾写了《王命论》与之对抗，当时他就总结了刘邦能得天下的五个要点，眼下，班彪就一一与魏王做了比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就知道了。
“高皇帝能兴起有五因。”
班彪将案几上的烧蚕豆拾起一颗放入瓮中：
“一曰帝尧之苗裔，魏王非要追溯先祖，出于田齐，也能与王莽同源，皆是帝舜之后，与高皇帝略等。”
“二曰体貌多奇异，魏王高才七尺三寸，相貌也平平无奇，亦未曾听闻他身上有七十二黑子之类，故远不如汉高。”
“三曰神武有征应，高皇帝出生时，其母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等到年长后，也多有灵异，是以酒肆感物而折契，吕公睹形而献女，连秦始皇也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至于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更是足以明证天授。”
“无知者说，魏王之兴，前有泾水雍塞之兆，近有王莽梦金人五枚之预，及其起兵鸿门时，太白经天，而河洛白鱼也流传甚广，但公孙述已占据金德，魏王不肯屈尊于木德之位，无可奈何，只能号称自己五德俱全，这不过是骗愚人的话。”
“故而在祥瑞征应上，魏王还是不如高皇。”
班彪将第四颗蚕豆捡起来：“四曰宽明而仁恕，高皇帝能封雍齿为侯。可第五伦却睚眦必报，为了一家一姓之夙愿，竟将河北刘姓八族迁徙入并州太原、上郡等处，分别安置在八个县。”
班彪自然没领会第五伦打击河北诸刘的真正原因，他的格局只配盯着第一层，甚至选择性遗忘了刘邦给嫂子家封“羹颉侯”这种小报复。
“五曰知人善任使，高皇帝从谏如顺流，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悟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举韩信于行阵，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
“魏王麾下，虽也有不少将相之选，勉强胜任各方，但就谋士而言，有一冯衍而不能尽其用……亦不如高皇。”
五点看来来，第五伦也就“出身”这点和刘邦打平，其余皆不如，称帝，你配吗？
班彪暗暗摇头，这奏疏他最后还是决定不上了，班家老小还在关中，可不能殃及他们，他只打算用自己个人的举动，来表达对第五伦称帝的不满！
他将五颗蚕豆攒在手中，起身暗道：“第五为王，我还能在天禄阁校书做事，可一旦称帝，就不同了，彪当挂印而去！”
然而，班彪一个小小的秘书郎，不入流的小官，因为自己不积极主动，所以一直没得提拔，在天禄阁坐冷板凳，并没有印可挂……
……
“叔皮要辞官？”
按理说，班彪这小秘书郎的辞呈是交不到奉常王隆处的，可谁让他入职早，远在栎阳临时都城时就来供职了呢？
“彪病了。”这是班彪请辞的托词，但他整个人看上去确实不太好，毕竟每当一个大汉崩溃的消息传来，就会对班彪的信心产生巨大的打击，加上经常熬夜奋笔疾书，二十出头的青年，却憔悴得好似三十老汉。
“叔皮去职后，打算做何事？你如此年轻，不为国家效力，才华浪费了啊。”
对班彪决意离去，王隆颇觉得可惜，班彪哪怕心里把魏王数落了个遍，但天禄阁的本职工作却干得很不错，自然，他也顺便将家里没有的诸书看了个遍，甚至抄了一份带在身边——班彪也开始接受一度鄙夷的“纸”了，你别说，这东西轻便易携，连班叔皮都直呼真香。
他的行囊里，已经装了满满一摞亲自抄录的《太史公书》，比班家藏书更为完整。
这也是班彪打算做的事。
“彪无治世之才，愿摒弃案牍杂事，专心史籍之间。前汉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以后，阙而不录。后虽有褚先生等续补，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
“彪愿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史记后传》。”
王隆心中一动，本想留班彪，但想到魏王的叮嘱，念及班彪平素的表现，却又欲言又止，遂任由此人离去，修他的私家史书去吧。
只道：“叔皮写完之后，一定要送一份来天禄阁。”
“那至少是二十年后的事了。”班彪是卯足了劲，一定要写一本巨著出来。
既然现实里诸汉费拉不堪，让班彪大失所望，他只能去书里复兴大汉了——因为路途遥远，消息闭塞，班彪对东南的吴王秀所知甚少，还没将他看做大汉之光。
王隆大笑：“二十年么？只愿我能活到那时。”
班彪的离开，并没有让王隆难过，一来是现在王隆身边不缺人才，上次文官考试选上来的人才，精通文章者多派给了他，少了一个班叔皮，无伤大雅。
其次嘛，关于那件事，魏王说了，一定要“政治上可靠”，最起码要对魏王的事业心向往之，依然留恋前朝走不出来的人，就要排除在外，不配做此事了。
王隆看似不问小事，可他也发现了，班彪每逢听闻魏军大胜、诸汉败北时，就总板着个脸，好似戴了痛苦面具，这么明显的态度，他还是看在眼里的。
这也是班彪资历够老，工作也勤勉，却一直不得升迁的原因——王隆生怕他能直接和魏王接触后，露了老底啊！毕竟魏王现在，都不一定知道他的官府里有班彪这样一个小角色。
“可惜了，班彪不能为魏所用，只能做一个乡野闲士了。”
王隆叹道：“大王说，要以史为鉴，还令我多搜罗精通书传史文的人才，筹备数载，往后天下大定了，花费十年之功，众策齐力，好好修一本《汉书》呢！”

第440章 猛兽
王隆没空管班彪的小情绪，还有一个缘由，是因为他也颇为繁忙。
魏国的礼仪制度，主要是王隆这“奉常”和身为宗正的第八矫在抓，可如今第八矫改任凉州刺史，去河西替第五伦联络四郡太守去了，担子就压在了王隆一个人身上。
事关魏王称帝大典，他少不得要事事操心。
眼看时间一日日临近，王隆马不停蹄地召见手下各官署，对他们耳提面命，询问任务进度。
“当日，太祝于太庙迎神，流程都得安排妥当，不能错过一点。太乐则要抓紧编排，于是日奏神乐，让汝手下乐官卖力奏，勿要出现滥竽充数之事。”
“还有太宰、太官，准备好三牲献祭，当日宴飨也得尽快采买筹备，什么？皇庄太少，不能自给自足，陛下拨下的金饼不够买？难道还要本官替汝去东西市讨价还价？汝自己去想办法！”
“太药、太医，汝等的官署也要卖力，天官说五月初一大晴，艳阳高照，袍服那么宽大，不少参与典礼的老臣指不定会热晕过去，都得盯紧了，勿要让当场闹出白事来，出事一个，我裁撤一人！”
“还有太卜，汝等与博士祭酒议论的五德章程，该交上来了罢！”
还是怪第五伦非要独树一帜，搞“五德俱全”，这可为难死了底下的神棍儒棍，只能拼命凑五种征兆祥瑞，从今年往前追溯到第五伦出生时，尤嫌不够，最后连田横兄弟时发生在齐地的异相都算进来了，但要达到逻辑自洽何其难也，众人还在纠结。
但第五伦可不管过程，他只要结果。
王隆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还得让太史安排一批干练的书吏，准备当日记述全程，那天的舆服、礼仪，肯定是要载入史册的。
尽管累得够呛，但想到自己能参与建立一个新的皇朝，王隆就再度有了气力。
“夫子，你若是能一起来筹划，该多好啊！”王隆只如此想。
张罗完这些，王隆又要去办一桩他主动请缨揽下的活：在长安以西的便门桥，等待来自蜀地的使团。
这次带队的还是侯芭，让王隆颇为欣喜，因为按照第五伦与他的预料，只要帝业建立，魏蜀之间那脆弱的同盟便将宣告破裂，侯芭就要与王隆各为其主，甚至被公孙述利用来恶心魏王了。
消息或已传到成都，但公孙述却依然派出了侯芭。
“师兄！”
王隆与侯芭再度相见，寒暄后也心中疑惑：“公孙皇帝遣师兄再次北上，所为何事？”
侯芭笑着说道：“为何？等魏王看到我家陛下花费巨力，跋山涉水送来的礼物，就能明白他的心意了！”
随着侯芭所指，王隆目光看向使团之中，那兽栏中关着的奇兽是……
“驺虞？”
……
“王隆遣人回来禀报，说公孙述令侯芭来献驺虞兽，此乃何意？”
没亲眼看到，光听名字，第五伦也搞不明白这是啥玩意。
好在他身边如今有许多文化水平很高的顾问，文官考试第一名的杜笃立刻便想到了：“《毛诗》上说，驺虞是一种仁义之兽，白毛黑纹，不食活物，周时有驺虞旗，每逢诸侯交兵，一旦驺虞旗现，则必罢兵休战，公孙述特地遣使来贡驺虞，应是愿与陛下相善。”
“可没说是贡。”第五伦笑道：“侯芭说是‘送’，指不定公孙述那的史官，写的是‘某年某月，龙兴皇帝赐魏王伦驺虞’呢！”
这就是第五伦搞不明白的地方了，他说道：“余看过前朝户籍典图，益州有九个郡，共有102万户，478万口，也算大州。公孙述速平巴蜀，战乱较少，越巂、南中皆已归附，就算牂牁还在句町国手中，其治下，至少也有四百余万口。”
虽然远不如第五伦，但公孙述也算天下势力中次一档的存在，起码不弱于吴王秀。
“公孙述既已建号成家，年号龙兴，足见其心怀野心，不甘心为一隅之王。”
“就算公孙述不知余将称帝，也不可能指望我继续当王，臣服于他罢？”
“而若公孙述知我称帝，二帝如何相处？难道他称帝只是为了过把瘾，并不打算进而一统天下？”
第五伦看向养好腰伤后，又在朝中招摇过市的冯衍，蜀中事还是得问他，毕竟冯衍和“少保”马员，是唯二去过成都拜会公孙述的魏臣。
冯衍思索道：“会不会与公孙述初春时东征败绩有关？”
原来，公孙述听取其丞相李熊的建议，决定先取荆襄，于是造船只，于一月份时，遣兵卒出江关，进攻南郡夷陵，想要吞并楚黎王，结果却被当地军阀、扫地大将军田戎击败，只能狼狈退回江州。
而从汉中东部出兵进攻南阳，也被气势正盛的赤眉军一顿猛揍，亏得蜀军有险可守，否则赤眉都能反推到汉中去。
公孙述出蜀首战，水、陆两战皆以失败告终，冯衍觉得，或许是这位龙飞皇帝知道了自己的实力，明白逐鹿不易，决定与尚未决裂的第五伦媾和。
“毕竟，从汉中北上关中，可比东下荆州更难打，公孙述遣使送异兽来，总不会是为了效仿秦国，送金牛伐蜀吧！”
“但万君游驻军右扶风，看住了褒斜道，岑君然身在蓝田及商於，盯着子午道，蜀军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二将。”
虽然冯衍当年主张与蜀争汉中，但今年开春那一仗，让人看清了蜀军实力，没有他想象中强悍。若公孙述有意保持和平，巴蜀大可放到最后慢慢收拾，毕竟从北往南打也是艰难重重。
第五伦颔首，冯衍的看法似乎有点道理，但还是不够周全，又问稳住豫州局势，将前线交给张宗、郑统二将后，回来准备参加典礼的马援。
“典客说的是形势，余听说，国尉与公孙述是发小，若从性情来看，他会如何？”
马援也是许久没回关中了，他坐在距离第五伦最近的位置，听闻此问，笑出了声：“我家与公孙述同城，两家府邸就隔着一条街，我与兄长从小便与他相善，说句难听话，就是光腚长大的交情！”公孙述那儿多大，屁股上有几颗痣，马援都一清二楚。
可马文渊旋即面色一板：“但先前大王令家兄（马员）入蜀拜会，家兄归来后与我说起经历，才知公孙述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马员一直在期待着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地和公孙述畅谈，可公孙述自称“白帝”，很有皇帝架子，他像接待外宾一样接待马员，用盛大的仪式把他接入使馆，然后又例行公事地让他和自己的百官一起祭拜宗庙、封侯、授衔。再之后，就只剩下外交和君臣关系。
同乡之谊和发小之情荡然无存，一个一味讲排场的人，一个一味显示个人尊贵和威武封的人，让马援听了都有些失望。
“他做太守时还能礼贤下士，如今却大不相同了，如今天下雄雌未定，公孙述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而修饰边幅，装腔作势，如何久留天下士？我于是知他不能长久。”
“既然大王问我，公孙述何许人也？结合过去相识和他如今的变化，我就斗胆评一句……”
“公孙子阳井底之蛙耳，而妄自尊大！”
这成语好耳熟啊，我还没来得及发明，原来是丈人行你贡献的？那就让给你，不抢了。第五伦颔首：“蛙虽小，却总以为自己最大。”
“如今东出受挫，应是知道井外之险了吧，他是会幡然醒悟，还是想往其他方向，试一试？故而派出使者，来让余松懈警惕？”
马援道：“应是后者。”
第五伦遂复看向冯衍：“典客以为呢？”
按照以往，冯衍肯定坚持己见，跳起来和马援争啊，但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冯衍想了想后竟道：“臣虽略懂蜀中形势，但毕竟不识公孙述性情，关于其人，还是国尉所言更妥当。”
这就是奇了！第五伦不由多看了冯衍几眼，大半年不见，狗头军师戾气似乎去了不少，上党翻车不仅闪到腰，连性情也摔圆滑了？
唉，不可爱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既然如此，第五伦也对公孙述提高了警惕，他下半年就要对陇右下手，根据细作消息，陇蜀使节借道武都郡，往来十分频繁，公孙述从汉中往北打虽不易，但若从武都走祁山，陇兵不拦的话，可是颇为容易的。
他在这与群臣商议如何应对公孙使团，而王隆迎了侯芭，也已靠近长安。
第五伦迎故人，与公孙述就截然不同，往往是先私后公，在建章宫的廊屋里接见了侯芭，没有盛大的仪式，更没有过多随从排场，第五伦自己也只戴着远游冠，穿着便服，站在门外笑迎师兄。
然而直到师兄弟三人碰头，第五伦才知道出了大乌龙。
“送来的不是驺虞兽，是臣报急了。”
王隆向第五伦请罪：“臣只记得毛诗上说，驺虞虎躯猊首，白毛黑纹，却忘了刘歆所校《山经》中又说，驺虞五尾长于身，而蜀中所送异兽，虽也黑白分明，但尾巴几乎无有……”
“没错。”
侯芭解释了这个误会：“当初大王在宣明里时，不是曾问过夫子，蜀中是否有黑白熊之兽么？”
“吾等扶棺入蜀时，大王在郫县又问了一次，龙飞皇帝当时就记住了。听闻大王征平幽冀，别无所贺，便令人在蜀郡西垂搜山扒林，终于在邛崃山找到两头黑白猛兽。似熊而头小脚卑，黑白驳文，毛浅有光泽，能舔食铜铁及竹骨蛇虺，特遣我来献，以结两邦之好。”
第五伦结合二人话语里的信息，黑白，尾巴短小，短腿，吃竹子，那岂不是……
一天后，当第五伦颇有兴致地跑到上林苑空了许久的“熊圈”，看到两头折腾一路后，变得瘦巴巴的滚滚时，只想反问侯芭一句。
“这就是你所谓的‘猛兽’？”
……
这确实是两头熊猫，但没有后世繁殖中心里的憨态可掬，还没学会卖萌，依然有些野性难驯，在熊圈里，龇牙威胁任何想靠近的人。
但第五伦还是负手晓有兴致地看了它们好久，越发搞不懂公孙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此用心，就算想放松自己警惕，也太卖力了罢？
两头熊猫表现得生人勿进，唯独驯养它们的人例外，那是一个矮壮的憨厚男子，抱着上林的竹子扔在熊圈中，力气可见很大，两头滚滚也不与他见外，经常扒着脚往他腿上蹭。
魏王看着有趣，遂问起侯芭此人如何称呼。
“江左梅。”
侯芭介绍道：“本是邛崃山猎户，就是他带人找到了这‘熊猫’，也是一位壮士，我亲眼见他提着上百斤重的牲畜走动。”
这是第五伦给这种生物的命名，他回头又看了眼熊猫，笑了一下，满足好奇心后，暂且让这两头滚滚安顿在上林熊圈，至于那人，第五伦朝张鱼点点头，让他派人手盯着点。
第五伦旋即便回宫去了，还有一堆事在等着他。
而熊圈中，看似兢兢业业喂食的饲养员江左梅，则在魏王离后，松开了一直藏在竹子里的尖锐竹剑！暗暗叹了口气。
魏王太警惕了，来看只熊猫都有护卫相随，蜀地来人里，除了侯芭这无有害人之心的书生，没人能接近第五伦！
“会有机会的。”
“魏王果然甚爱此兽，能来看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江左梅摸着熊猫，他得和它一样人畜无害才行。
只是暗自感到遗憾，作为公孙皇帝豢养的死士，江左梅的任务可不是照顾这两头蠢笨的畜生这般简单，而是伺机寻找机会……
“效要离刺庆忌之事！”

第441章 刺客信条
作为第一个称帝的异姓皇帝，公孙述这半年过得极其不顺。
心肠坏透的第五伦鸿门举事刚进长安，就将来抗议的复汉遗老们一网打尽，统统送去见汉武帝，渭北的异己二五仔也铲除得差不多了。渭南的长安人饿了小半年后，士人们早没了“不食魏粟”的勇气。魏王放出称帝的风声后，还只有班彪等人暗暗腹诽，顶多辞官不干以示抗议。
但在基本没经历过战乱蜀中，名士们吃饱喝足之余，却常常思念汉朝，于是就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拒绝出仕。
公孙述令人搜罗各路士人加入新政权，每每碰了一鼻子灰，这些老家伙已将辞让玩成了行为艺术。
于是就常常会出现以下对话：“朕欲以梓潼人李业为博士，多次征召，都推辞有病。朝廷贪慕名德，旷官缺位，这次征辟来了么？”
“陛下，李业死了。”
“怎么死的！？”
“李业屡屡托病不从，陛下当时不是怒了么？让使者持毒药令其从命。若答应，则授公侯之职，若不答应，则赐鸩酒。”
“岂料那李业竟说什么‘君子为官，是为了解除国家危难，哪里有用高宫厚禄来为饵逼迫？’又道：‘名可成不可毁，身可杀不可辱也’，于是夺毒酒而死，使者想拦没拦住。”
李业死后，公孙述又害怕有杀害贤者之名，派人去吊丧，并赠送布帛百匹，但李家逃亡别处，坚辞不受。
这一死，公孙皇帝在益州名士圈子里的名声是彻底臭了，就算对前汉没念想的，也觉得公孙述心胸狭隘难成大事，古人说过，危国不入，乱国不居，于是就有了多种多样的避仕之法，玩出了花。
比如犍为郡的大名士费贻，跑到深山隐居，公孙述派人追去邀请，并逮捕了其妻子作为人质，威逼费贻，然此人竟把漆树汁涂在自己身上，使浑身皮肤都烂成癞疥状，还披发佯逛逃避，公孙述也不好和一个疯子为难，只得作罢。
还有个更绝的，同在犍为郡的高士任永，长于历数，名扬益州。能推断天时气节，计算日月运行，通晓年代历法，公孙述颇为迷信，就需要这样的人，派人去请，但任永却假装自己患了青光眼，不能视物，耳朵也聋了，不能辨声。
公孙述别的不行，特务政治倒是玩得不错，派死士盯着任家，看此人的眼疾究竟是真是假。
这一盯不要紧，竟然发现了一桩伦理大案！
“陛下，任永之妻是个淫妇，乘着他耳聋眼瞎，竟公然带着奸夫回家宣淫。任永就坐在庭中，二人堂而皇之路过入室，嬉笑不休，整整半个时辰，任永竟恍然无觉。”
“还有他的儿子，掉入井中，仓皇呼救，任永也没听到，还是盯梢的人忍不下去，去出手相助，如此看来，应是真有眼瞎耳聋之疾。”
“也是个可怜人。”听了这个悲伤的故事后，公孙述心里一软，也不逼迫那任永了，只是奇怪。
“为何朕每每征召，这些名士就患了恶疾？”
朝中阿谀之辈遂道：“是彼辈德行不够，没有福运做陛下的官，故有疾难。”
“或许真是如此罢。”公孙述也只能摸着玉玺，感慨不已。
对内未能使益州名士归心，对外的战争也不顺利。
去年，公孙述于丞相李熊议定了“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安稳内部，进而南顺江流以取南郡，跨有荆、益”的战略。
为此，公孙述特地派李熊等人前往巴郡鱼复，建了“白帝城”，屯兵训练，又在江州（重庆）建舟师大船，经过一冬准备，开春后便顺流而下，穿过三峡，进攻楚黎王控制下的南郡。
本以为楚国区区地方小诸侯，楼船东下，定是黯然归顺，岂料楚军抵抗颇为坚决，楚王秦丰的女婿、扫地大将军田戎在夷陵大败蜀军，公孙述造的船队全报销了！
而自汉中向东试探的陆师，也被赤眉痛击，悻悻而退。
这让“成家”的群臣信心大跌，入夏后，公孙述听闻第五伦横扫幽冀，顿时又嫉又羡，派了侯芭为使者，去给第五伦送熊猫。
五月将近时，公孙述又在内部朝议时，抱着玉玺忽然发问：“既然南顺江流以震荆州暂时不利，再造舟师又要一年半载，与其空待耗费时日，朕打算先北过山岭以击三秦，何如？”
……
公孙述此言一出，群臣都惊呆了！
区区楚国都打不下，还想和强大的魏王硬碰硬？群臣立刻反对，说什么：“以前周武王伐殷，先在孟津检阅部队，八百诸侯异口同声拥护，而武王认为时机还不成熟。如今陛下应先修德义，以待天时。”
“陛下，群臣误国，请斩之！”
一个声音在朝堂中响起，却是公孙述颇为信重的骑都尉，荆邯，此人是追随公孙述十多年的门客，听说是刺客荆轲的后代，如今也重操旧业，替公孙述训练了一大批忠诚的死士。
而荆邯也是朝中最为积极的主战派，他说道：“两年前，魏王尚无尺土权柄，只驱数万猪突豨勇，内迫于豪强，外遭刘伯升之兵。当是时，隗嚣拥立刘婴，割据凉州，兵强士附，不在这时乘胜奋起，以争天命，而是退身想为西伯之业，坐视刘伯升败绩，第五伦一统司隶，于是连右扶风也丢了，只能局限于陇右。”
“如今第五伦已横扫河北，三分天下有其一，若陛下听信群臣之言，因为南线小小败绩，便偃武修文，谈什么武王的说教，那等第五伦尽有雍凉，堵死北方诸道，大成就再无北出之机，困死在蜀中了！”
此言虽有道理，但反对战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连公孙述的两个弟弟都劝他：“陛下，不宜空千里之国，决成败于一举。”
从汉中北伐之事遂作罢，不过在群臣告退后，公孙述独留荆邯，于是他又提一策：“以臣所料，下一步魏王必西向而伐陇，若夺取陇右凉州，则是汉家天下，已半入其手。”
荆邯道：“以臣愚计，应当趁陇右尚有一战之力，尽力帮忙，维持关陇平衡，保住隗嚣！”
说起隗氏，公孙述就来气：“但隗嚣反复无常，他接受了朕‘朔宁王’的封号，但并未公开，至今仍未废黜刘婴。”
荆邯道：“隗嚣眼下还心存侥幸，不愿受废汉之弊，可等到第五伦挥师西征，危在旦夕，隗嚣必弃汉附成！”
所以成家需要转移重心，在汉中、武都多囤积粮秣，训练兵员，坐等第五伦与陇右开战，如果能叫魏军在陇地受到重挫，那蜀军或许就有北上的机会了。
公孙述颔首，又问荆邯：“卿以为，刺杀魏王伦之事，是否能够功成？”
荆邯不愧是荆轲的后代，不但力主对外扩张，更建议，应该效仿春秋战国的诸侯，用上一些特殊的手段，比如刺杀！以为己方创造胜势。
“昔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皆能一举扭转局势，用力少而建功大。”
在荆邯看来，第五伦的魏国看似强大，但其实也非常脆弱，河北、五陵，各路势力将相，完全是靠第五伦一个人聚集而起。一旦魏王身死，其子幼弱，麾下大臣各自割据，势力就将烟消云散。
“群臣不是反对决成败于一举么？确实，若举大军征伐，经年累月，必使父老夫妇肝脑涂地，疲惫于蜀道剑阁。与此相比，暗杀不论成败，不过牺牲一二忠士之性命，何损于蜀中元气？”
可荆邯也不得不承认：“但纵是死士们在临邛深山里受了多年训练，也常有一击失误而功败垂成者，所以才有臣祖上荆轲刺秦失败，张良博浪沙铁椎误中副车之事。”
“听说魏王伦一向谨慎，刺客纵能在关中安身，却不易找到机会，故以臣之见，还是要多做准备，蜀中刺客的刀刃，不单要对准魏王伦，也要瞄准其麾下大将！将乃三军之胆，将军丧命，可夺军之气！”
公孙述颔首：“那以卿之见，何人还可刺？”
想岑彭这些不入流的杂号将军，自然不值得耗费周章，荆邯目光，只盯着魏国那几个重号将军。
荆邯道：“有一人，与陛下虽是茂陵同县乡党，却魏第五伦左膀右臂，亦是方面之将，若于魏伐陇右时伺机杀之，必使魏军大动。”
“而臣也打探过了，其为人任侠忠恳，易近人，若能让死士装作慕名投奔的侠客，或能找到机会！”
……
巍峨的邛（qi&#243;ng）崃山，后世被叫做“四姑娘山”，乃是距离成都平原最近的雪山，这里生活着白马羌和氐的部落，风光秀丽，夏四月的草木依然未全绿，在银顶的雪山之间，还有不少深深的沟壑，这里也是荆邯为公孙述阴养死士的场所。
当四月下旬，荆邯奉命回到邛崃山，当他抵达“猎人峰”的时候，正好看到惊人的一幕：年轻的死士们爬上高耸的山峰，然后站在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准备排队跳下。
这是锻炼勇气的方式，只要心中有忠于公孙皇帝的信念，就会落入深水中，毫发无损。而若是退缩害怕，产生了动摇，就算没掉到石头滩上摔得粉身碎骨，也会被水面活活震死！
而荆邯的目光落在一个矫健的身影上，却见他熟练地张开双臂，对着底下的潭水一跃而下！
天上有苍鹫翱翔，而那死士也如鹰捕食猎物般垂直落下，若你仔细倾听，似乎还有一声鹰的长鸣响在耳畔！
随着那人扑通一声掉入水中，半晌后才从水面探出头来，赢得了山上山下兄弟们的欢呼——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被要求相互以兄弟相称。
荆邯露出了笑，这里的死士，最初有二百名，皆是新莽时，因为征伐句町国的战争，父母皆亡，孤苦无依的孤儿。公孙皇帝就需要这样的人，因为心系身后家人者，必无决绝之念。
二百名孤儿们在邛崃山里训练，死伤频繁，剩下的数十人都犹如铁打的一般，终日磨砺，让他们身手矫捷，尤其在攀爬上最是在行。
完成第一阶段训练后，又被带到繁华的成都，荆邯要求他们在不带分文的情况下，想办法活过三天。
靠偷，靠抢，靠骗，怎样都行，唯一的要求是……
“不要被抓到！”
一旦被抓捕，那死士也就失去了价值，即便侥幸没被打死，也只能当普通兵卒来用了。
最终过关者只有寥寥十余人，已能在城中如鱼入海，从攀爬墙壁，到爬上城市中的鸟瞰点之一，都颇为娴熟。
每个死士都如同公孙述与荆邯精心培养的利箭，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将射向公孙皇帝的敌人。
而平素里，荆邯也会向他们灌输对公孙述的知恩图报，并教以战国士人“其言必信，其信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驱，赴士之扼困，既已存亡死生矣”的信念。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在没有目标的时候，他们要耗费数年的时间练习如何杀戮，搏斗技巧是基本的，这些死士喜爱的武器也多种多样：从藏在袖子里的短剑，到斧头、断矛等，比比皆是，目的都是一击必杀。
今天，那个跳跃时最为娴熟的青年刺客，就向荆邯展示了他发明的新武器。
只是在脚下轻轻一划，一片利刃就从靴底出现，随着青年猛地飞起一脚，竟将一根树枝斩为两截！
“这是何物？”荆邯摸着树枝平滑的断面问道。
“此乃靴刃。”名为“邵云”的年轻刺客得意地禀道。
和被派去伺机刺杀魏王的江左梅一样，邵云是公孙死士中的佼佼者，也是荆邯选定去执行任务的人选。
当听说轮到自己时，早已被洗脑，随时愿意为公孙皇帝而死的刺客，眼睛里没有畏惧，反而期待地问道：“公孙皇帝要小人杀谁？”
荆邯说出了那个名字。
“魏卫将军，万脩！”

第442章 先王不足法
万脩此时正因魏王的召唤，自右扶风疾驰至长安。
在便门桥，他便遇上了在此等候的郎官阴兴——作为阴丽华的弟弟，他当年与姐姐一起被掳入长安，沦为奴婢，后侥幸获救。去年的文官考试，姐姐勉励他参考，幸运地入了丙榜，本该下放到地方任官，但却被魏王留在了宫里，作为使唤的郎官。
阴兴持魏王符节，向万脩行礼：“大王令下吏在此等候，说万将军若至，不必入城，直接从白虎阙进宫即可！”
白虎门是王莽时在未央宫西行开辟的阙，万脩得以省去一大截路，马不停蹄入了宫，到达公车司马门后下了车，入温室殿拜谒。
才到宫门旁边，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会在宫里这么放肆大笑的，除了魏王，就只有马文渊了。
显然是两人在对饮，正谈到高兴处，但等万脩步入庭院中时，才发现居然王后也在，正为二人斟酒，这莫非是家宴？
他只当自己来得不巧，正要告退，第五伦听说万脩来了，便起身呼唤，让他也加入了宴席。
“君游，快来！”
万脩只要上前：“不知大王与国尉家宴，臣来得不巧，有扰了。”
倒是马王后笑道：“就算是家宴，万将军也入得，父亲说过，万将军与他亲如兄弟。”
马援轻咳，何止呢，差点连第五伦也一起做兄弟了！
她让女婢给万脩安排好杯盏后，却也告退了，只剩下三个男人在场。
第五伦却道：“文渊与君游，当是许久未见了罢？”
万脩看着马援，马援也瞧瞧万脩，抚着已经白了一两根的胡须道：“整整两年了。”
万脩也感慨：“自前年初，大王带着臣与八百勋士西行入关后，就再也没有如此共坐。”
第五伦当初在新秦中与二人“替天行道”，拉起了一支队伍来，那便是创业之基，到了魏地，文则耿纯，武则是马、万二人掌兵，才能站稳脚跟。
“去年，余征河北，关中多亏了君游与岑君然，耿伯昭守备。伯昭在北抵御胡汉匈奴，岑彭扼守武关商於，叫赤眉无机可乘，君游则为我镇守扶风，抵挡陇蜀觊觎，劳苦亦不亚于河北征战诸将。”
万脩应道：“说来惭愧，岑、耿二位将军尚在军中，臣却抛下营垒跑回长安宴饮。”
第五伦大笑：“君游难道不知，余为何非要让你回来？”
“因为君游与他人不同。”
第五伦乘着醉意，一左一右，将万脩、马援的手挽在一块，与他们十指相握：“余能有今日，二君居功至伟，余只希望称帝当日，二位能在身边，与余同庆！”
……
“良人昨日在宫中大醉，魏王的酒，真那么好喝？”
万脩昨天喝到很晚才回北阙甲第，但不论如何醉，他还是能鸡鸣后就起来，初夏的长安已经很热了，万脩就站在院子里，打井水冲凉醒酒，他发妻则为其准备袍服，明天就是五月初一，也是魏王登基的大好日子。
作为九卿和重号将军，万脩穿的是华虫七章花纹的绛服，皆备五彩，脚踏赤舄絇履，腰上挂着青绶三彩银印，头上戴着委貌冠，这让习惯了着胄的他有些不习惯。
“这袍服是不是小了啊？”万脩任由其妻子摆布，只感觉脖子处有点勒。
“妾看，是良人在右扶风待久，肥壮了，看这肚子。”
她伸出手替万脩系腰带，过去能够轻易环抱，可如今却有些吃力。
万脩妻是有点怨气的，想当初万脩作为逃犯，跑到新秦中，几年没音讯，她含辛茹苦将孩子拉扯大也就罢了。如今身为九卿、将军，也不说将妻子接到右扶风，偏要她们待在长安，自己则半年不回来一趟，回来就喝得大醉，一晚上夫妻俩话都没说几句，醉后嘟囔也是“文渊，大王”之类，想着就来气。
万将军也有一点惭愧，他年少时家中贫贱，自己又干着游侠勾当，名声不太好，妻子是茂陵良家好女，不嫌他少年穷困，欣然嫁之，自己这些年确实亏待她了。
于是铁般的心肠也稍微软了些，笑道：“大王说，家眷可一同去观礼……”
“不必良人憋到今日才想起，王后早就派侍从登门提过了！”万夫人音量不由高了几分，顺便加了两句抱怨。
“只是大王究竟做何想？本以为仪式会定在宫里，顶多也是南郊，谁料竟放在了鸿门，这大热天多少人乌泱泱赶过去，路上就要花一天，也不嫌累。”
“本朝开创大事，怎能草率呢？”万脩终于穿好袍服了，似乎也没感觉中的紧——只要走路时将肚子收一收的话。
“更何况，鸿门对大王，对吾等而言，意义非凡！”
……
仪式改在鸿门举行，是第五伦钦定的，负责筹划整个礼仪的奉常王隆也只能执行。
王隆的礼服与万脩稍稍不同，冠委貌，衣玄端素裳。
在东去鸿门的马车上，王隆不由想起拟定称帝大典礼仪的过程来。
作为一个儒生，王隆自然会下意识参考前代制度，比如在未央宫前殿演练过无数次的汉帝登基之礼。
汉家皇帝即位，一般是三公主持，群臣脱去老皇帝丧服，穿上吉服参加典礼，此刻开始由凶礼转变为嘉礼。太尉登场由阼阶登上殿中，对安置在那里的先帝灵柩北面礼拜，接着奉读策文。奉读策命后，太尉向东面把传国玉玺和绶跪授给皇太子，皇太子成为皇帝。
到了汉武之后，太尉改为大司马大将军，于是昭帝、昌邑王、宣帝的即位是由霍光做主，到了哀、平，则是大司马大将军王莽来主持。
而眼下魏国群臣，和汉时大将军职能相似的，则是国尉、骠骑将军马援……
第五伦虽然早年起家建军多赖丈人行，但更多凭的是自己的运营，身为开国之君，当然不会照搬这种制度，给后人留遗患，于是遂不取汉礼。
那新朝皇帝王莽称帝，有没有点参考价值呢？
王隆特地与参加过汉新禅代仪式的众人来：太师张湛、太傅王元，都是当时的见证者。
张湛比较古板：“我记得那是始建国元年正月朔，王翁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
张湛比较念旧，至今不肯直呼王莽姓名，只是喊他“王翁”。
“同一天，王翁就抱着孺子婴，到了前殿……”
王莽是把汉家末代太子当做道具么？确实如此，张湛还给“先帝”留点情面，王隆的叔父王元对他追溯的往事，就说得直白多了。
“当时我只见到王莽抱着孺子婴到了登基台上，群臣不明所以，都同呼王莽放下孺子，早继大位。”
“却见王莽依然抱着孺子婴，就是不放手，而礼官读了很长的策命，引经据典，我不太记得了，差不多的意思便是汉家历世十二，享国二百一十载，气数已尽。”
“读策毕，王莽又亲执孺子手，流涕唏嘘，说什么‘昔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
“他哀叹良久后，才终于放开了吓哭孺子，礼官将孺子带下殿，北面而向王莽称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动。”
王隆听得哑然失笑，王莽当时权势熏天，能不敢动么？不过如此听来，王莽虽然装神弄鬼，为称帝仪式寻找古文依据，但说白了，就是欺负汉家孤儿嘛。
而风水轮流转，轮到魏王要称帝时，第七彪等宗室成员，居然提议将王莽的女儿，汉家末代太后提溜来参加，一次辱两朝，结果却被魏王拒绝了。
“王巨君欺孤儿，余竟要效仿他，辱寡女么？”
于是王莽的称帝典礼也被咔嚓，没什么参考意义。
这可苦了王隆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追溯，一口气上溯到了汉高称帝仪式，都是开创之君，这总能照搬一二了罢。
于是他令史官们翻阅记录，找到了记载：
“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阳。”
然后，然后就没了，居然只是简单记了这么一句，细节、礼仪全无！
不过想想就知道了，那时刘邦刚打败项羽，制度草创，叔孙通还没得到重用，礼仪可想而知十分简单。
再往前，连秦始皇帝称帝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亦然是记载寥寥，只能咨询太学博士们，更古老的夏商周礼仪，更是吵不明白。
唉前人不努力，后人就只能凭想象瞎编呗，最后，王隆只能倾尽生平所学，拟定了称帝仪式的基本环节，和魏国如今的制度一样，也是秦、汉、新的缝合怪。
“先于南郊祭天，而后谒城中齐壮武王庙，再移至未央宫前殿，行策命礼，而后授玺、戴冠冕，最后是颁诏、封赏、大赦等。”
除了授玺一项因传国玉玺不知为何竟被蜀中公孙述所得，只能另刻新玺外，其余场地，长安一应俱全：将汉朝的殿、庙刷层新漆，充作魏殿、魏庙不就行了！
然而这项目的初稿交上去，第五伦却不同意，反而大手一挥，决定将仪式举行的地点，改在鸿门！
这就意味着，很多计划要推倒重来。
当时时间只有半个月了，王隆头都要爆炸，无比想念第八矫，更过分的是，第五伦还嫌不够，又给他添了新的难度。
搞一个“百姓观礼团”，要求关中各县，乃至于治下每个郡，都要有一二父老来参观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魏王直接给流程添了一个大动作。
“亲卫师上万人的大演武？”
王隆当时想要据理力争，老板动动嘴，员工跑断腿，如今天下雌雄未定，一切从简点比较好。
但第五伦一席话，却让王隆不再反对大操大办。
“汉自高帝以后，不论贤如文景汉武昭宣，还是昏聩如元成哀帝，皆是子承父业，所以只需在未央前殿，关起门来，好似蜗牛壳里做排场，虽做得高高在上，却脱离了天下人太远。”
“而王莽喜好复古，做的是尧舜禅让那一套，欺孤儿寡女，称帝只需装神弄鬼，抱着孺子婴装模作样即可。”
“但余不同，余与高皇类似，提三尺剑起于行伍，称帝结束，还要立刻挥师平定天下，不能将自己，乃至于子孙的格局弄小了。”
“鸿门是余接管猪突豨勇，拥有人生第一支军队的地方。”
“也是公然打出吊民伐罪，起兵反莽，获得大义的地方！”
“魏之立国，离不开军、民二字，过去如此，今后欲成帝业，亦是如此，所以请百姓观礼，以及大演武，一样都少不了！”
“这些事秦、汉、新皆无？好啊，那就从魏开始罢！既然先王不足法，那就让后世师法我这位‘后王’罢！”
闭目回想着这一幕，王隆心潮澎湃，而这时候，颠簸马车停止，御者说道：
“奉常，鸿门到了。”
王隆钻出马车，看到的是气象一新的鸿门平原，魏王的亲卫师不但充当戍卫任务，稍后还要参加演武，现在正在做排练，声震四野！
还有来自各郡县的父老代表，都觉得此事颇为新奇：他们活了这么多年，汉、新诸代，什么时候轮到庶民来观礼了。
王隆咬咬牙，对已在此筹备半月，累得快变形的太官、太宰、太医、太史等属下道：“只愿吾等十余日的准备、演练勿要白费，都记住！”
“今日之事，和尧舜禹汤周武、秦皇、汉高时细节阙载不同，每一个章程，都是要载入丹青史册的！”

第443章 故事
鸿门自有高台，七年前，北伐匈奴前夕，王莽曾来此观礼，第五伦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军司马，第一次与新朝皇帝相见。
两年前，第五伦亦是在此接手四万杂兵，于鸿门台上斩王莽使者，吹响了“吊民伐罪”，以下克上的号角。
而今日，高台又被装点一新，台下是百官群臣，台上是十二卿，尽管许多官员因要镇守一方未能尽来，但奉常王隆、中尉第七彪、治粟内史任光、少府宋弘、典客冯衍、廷尉彭宠等多在，他们中不少人亦是鸿门举事的见证者。
而王祖父第五霸也拖着病体来此，安排在较为舒服的位置上，别人得站，他却能坐着，但当孙儿的身影开始向高台顶端迈步时，老爷子也忍不住站立起来，手竟有些哆嗦。
昨天抵达鸿门时，第五伦是这么与他说的。
“大父，可还记得当初孙儿辞官时，与你许下的诺？”
老爷子马上满八十岁，年纪大了，记性也渐差，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你辞官那么多次，究竟是哪回？”
第五伦道：“便是处置第七、第六两家争水后，辞了乡孝悌时，那时我说过，为大父，竖起这天底下，最高大的阀、阅！”
“是，是有这么回事！”
第五霸记起了，顿时哈哈大笑，笑的是他那时候志气小，胆子也小，想着自己虽碌碌无为一生，却在死前栽培出了一个孝廉，也算对得起先祖了……
“却没想到，老夫居然培养出了一位皇帝！”
第五霸又笑起来，身子也在高台最好的观礼角度站得很直：“伯鱼确实做到了。”
“你竖起的这皇帝阀阅，高，确实是高！”
……
在两位大将：骠骑将军马援、卫将军万脩的拱卫下，第五伦穿戴十二章服，多绣五彩图案，一步一步走上最高的二十四层石阶，台上有祭祀之社，在王隆主持下，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等繁琐却不可或缺的自不必提。
倒是第五伦的策命即位仪式，就有意思多了。
比如戴冠冕这一项，汉时本该由大司马大将军给皇帝戴，但第五伦却自为之。
而汉时皇帝即位，总是要搞点神器加持作为道具，除了传国玉玺，还有，玉具、随侯珠，以及高皇帝当年在沛县大泽斩蛇宝剑。如今玉玺在公孙述手里，斩蛇剑则被第五伦送给了刘婴，也算物归原主，随侯珠和玉具不知所终。
而王莽也搞了新的神器：十二神物，分别是武功丹石、三能文马，铁契、石龟、虞符、文圭、玄印、茂陵石书、玄龙石、神井、大神石、铜符帛图等。不过它们在新莽覆灭时，因为大多太过笨重带不走，基本在刘伯升烧莽三庙的大火里报销了。
听说王莽的头颅，居然被绿汉刘玄制作成了“神器”，只不知那头现在何处。
第五伦则是独树一帜，神器只有二物：鸿门起兵时自持的斧、钺。
斧是一柄陈旧的砍柴斧，柄上绑着布条，黑黝黝的斧身尽头是雪亮的刃部，没人搞得清楚此斧来历，只传是第五伦年少时所用，后来也随身带着，在军中与士卒同辛苦，劈柴之类。
至于那钺，形制其实更像是一把镰刀，第五伦当初持此二物起兵诛莽，号称它们不由暴君、一夫来授。而授之于天意，授之于民心。
第五伦心中是如此想的：“汉高的斩蛇宝剑，最初不也是三尺残剑，后来承载各类神话含义，硬生生加到七尺么？”
神器靠的不是其原本的价值，而是包装，英王加冕的苏格兰石之类，不就是块破石头么，但只要加进故事，掺了传承的历史，普通之物也能让你看出光辉来。
就比如现在，王隆看着魏王举起左手持斧，不由想起自己旁敲侧击问此兵来历时，第五伦打趣胡诌说道：“余年少时，曾持此斧砍倒过一棵樱桃树。”
樱桃？王隆却认真了，他知道这种稀少的树种，又叫楔树，因为拥有荧惑晶华般的赤色，耀眼的外观与先百果而熟的特质，樱桃素有仙果之誉，一般只有皇室才能享用，连他们家都不配吃。汉朝时，上林苑的樱桃园配有专人看守，防止鸟雀偷食。
所以第五伦少时微末，怎么可能砍樱桃树呢？这一定有内涵！王隆思来想去，只觉得莫非是天赐神斧，而令第五伦伐倒了象征皇家秩序礼仪的樱？
至于那镰，第七彪也在唾沫横飞跟外姓人吹嘘：“想当初我第六、第七两家争水，陛下为吾等持平，说以兄弟之情说之，然后随手拿起田中的镰刀，不经意一挥，你猜怎么着？”
“如何？”
第七彪伸手往那人伸长的脖子上一劈：“镰刀划过之处，厚实的土壤尽为直沟，那成国渠的水，居然平均一分为二，一半流向东，一半流向西，吾等惊呼此为神迹，遂无不心服。”
彪哥纯属胡扯骗鬼，可不少人却信之不疑。
你看，故事，不就有了么？就算是平平无奇的蠢物，只要和权力沾上了边，人们也会自觉或不自觉地为它寻找不凡之处。
但在第五伦那，对它们的解释就直接明白多了。
“斧意味着征伐，是为军。”
“镰则意味着收获，是为民。”
于是经典的一幕便出现了，魏皇双持镀了金的斧镰，将它们高高举起交叉，于艳阳下熠熠生辉，往后魏之后世，每逢登基即位，都得效仿老祖宗这个动作。
“如此可叫世人及子孙，记住魏立国之本也！”
第五伦说出了自己内心，真正想要讲的，让人们记住的故事：
“有斧在手，可披荆斩棘，为华夏开拓疆土；得镰在握，上可割日月，下可造乾坤！”
……
这一切完成后，而第五伦也颁布了他的诏令：
“予惟中国之君，自汉运既终，新室欲效尧舜之事，乱天下制度，以至九州溃乱，英俊不附。赤眉绿林并乱，饥寒并臻，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于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骀藉，匹夫僮妇，咸怀怨怒。
予本五陵布衣，虽为孝廉，然无意于仕途，屡屡辞让，后御胡于边塞，愿为一破虏将军足矣。然睹新政祸乱天下，愤然大慨，遂于鸿门，效汤武伐桀纣之事，吊民伐罪，终新莽十有五年之运。
然诸汉不肖子孙，复辟乱国，窃予灭莽之果实，海内土疆豪杰分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咎之毒，痛入骨髓。予遂乘逐鹿之秋，致英贤于左右，率关中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渭水，斩刘伯升，长驱周原，退陇右骑。破铜马百万之陈，诛假子舆，席卷河北，攘除祸乱，诛灭无道。赖诸将校奋扬威武，司、并、幽、冀四州戡定，民安田里。
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予为皇帝，以主黔黎。勉徇舆情，于魏三年五月初一日，告祭天地于鸿门之野，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大魏，建元‘武德’！”
这诏书就有意思了，首先是第五伦和诸汉皇帝一概痛斥王莽为篡位逆贼不同，承认了新朝的正统地位！
毕竟他第五伦早年的孝廉、为官都是王莽提拔，这是绕不开的经历，若全盘否认新朝，诸汉复辟就有合理性了，第五伦只能两害取其轻，毕竟汤放桀，武王诛纣，都不曾否定夏殷的正统。
其次，第五伦决定不称朕，仍和王莽一样，称予！
作为新朝昔日的重臣，少府宋弘看了看太师张湛，二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新莽虽然搞砸了事情，但毕竟投入了不少有志者的理想，亦是一次亘古未闻的常识，在内心深处，他们并不希望全盘否定新制。
皇帝对待诸汉的态度明显，必尽灭而后快；但对新朝，竟能够加以扬弃，属实不易。
至此，第五伦即位典礼大体结束，群臣向新皇帝表示祝贺，伏拜高呼万岁。
作为魏的建立者，群臣多少能体会第五伦的良苦用心。
但距离较远的地方，高台两翼、临时搭建的低矮木制观礼台上。被千里迢迢召来观礼的郡国父老，对这些冗长的仪式，看了个新鲜后，就只剩下无聊了。
好在接下来的大演武环节，却让他们精神一振！
父老们早就注意到了，在第五伦举行仪式时，上万人聚集在鸿门宽阔的旷野上，这些人是魏王的亲卫旅，曾在周原之战里顶住了陇右突骑的进攻，又在河北下曲阳决战中面对刘子舆的绝命冲击岿然不动。
他们二千五百人一旅为一方阵，分为前后左右中，坐北朝南，将皆建旌提鼓，挟经秉枹。那些身穿铠甲、戴着圆帽的步兵将头发梳得整齐，贴在脑后边，所持的兵器，时不时被午后的阳光亲吻，烁出一道道慑人的寒光。
即便是完全不懂阵法的父老，也能清楚地分辨，因为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色和旗号。
前军象征着北方水德，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马队尽为乌骊马，望之如墨。
后军意味着南方火德，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马队尽为骍马，望之如火。
右军则对应西方金德，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尽骑白马，望之如荼。
左军标志着东方木德，色青，裹青头，马队为青駹马。
中军亦是中央土德，色黄，马队为黄骠马，头上是昔日魏军的标志：黄巾！
但从此以后，就是五德俱全的五色旗了。
若是有见识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无耻效仿吴王夫差黄池之会、以及冒顿白登之围的摆设，不足为奇，但父老们不知道啊，只觉得色彩分明。
当皇帝陛下手持斧镰，将军秉枹，钟鼓鸣响时，乐官们也奋力振铎，一时间，五旅勇怯尽应，三军皆呼喝以振旅，其声动天地！
犹如浪潮扑击海岸的礁石一般，欢呼声一次又一次在三军中响起，汹汹涌涌，浩浩荡荡，有着摧枯拉朽的势头。
“武德皇帝万岁！”
……
这确实只是演武，既没有士卒绕场，也没有第五伦挥手致意。阅兵是不可能阅兵的，短短几天时间排练，即便是精锐的亲卫师，也不可能做到整齐划一，一旦走动起来，肯定就混乱了，还不如就用他们最擅长的站姿态，看个热闹即可。亲自实践过就知道了，后世的一些超大规模活动，靠的是现代国家的组织能力，古代真的是拿头都办不到。
可前来观礼的长安人，以及各郡国父老们已经满足了，他们只记得今日到处飘荡的五色旗，以及排成五色的阵列，何等武威。
他们也忍不住加入了呼喊，与有荣焉，等回到故乡，就是能说一辈子的谈资！
“老夫虽然经历过好多个皇帝，但哪位皇帝即位，请过我观礼？投桃报李啊，从今日起，老夫就是武德皇帝的忠臣了！”
当然，也有路途劳顿病死累死的人……
但第五伦劳民伤财，从各郡国召来数百人观礼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
第五伦道：“四州各郡国的百姓，不会理睬他们根本看不懂的诏书，听那些大道理，甚至不关心即位的是哪位皇帝，姓刘、姓王，还是姓伍，反正都要收税，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想让目不识丁的百姓认同这位新的皇帝，印刷多少份诏书都不顶用，不接地气。
“但百姓们却愿意听刚去过京师，见识大场面的家乡有名望父老，回乡后，作为谈资，反反复复，每次乡社聚会，都对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辈，讲述关于武德皇帝有五色旗，五色兵的故事。”
符号和意象的运用，能让你的故事更加让人记忆深刻，正如第五伦所愿，今日之事，在之后许多年里，确实靠着父老的嘴巴在他治下诸州郡散播，但言语传了几次后常易出错，有时传到深山里时，这故事就变了个样。
并州上党太行深山里，某地老农听着旁人闲谈，惊得锄头都倒了：
“啥，你说啥，一次就登基了赤白黄绿黑，五个皇帝？”
……
五德皇帝被山区老农理解成五帝共治，那自然是后话。
至于短短数日内，鸿门称帝诸事，最先传到了渭北万年宫的汉太后、新公主，王嬿耳中。
负责来告知她此事的，是阴丽华，本以为换来的会是孝平太后的一声叹，或是一句骂，哪怕是笑也好。
岂料王嬿发出的，却是一声意味不明的……
“哦。”

第444章 二王
第五伦当然不会轻易去见王嬿，用他心里的话说就是……
“她这个年纪，予这种身份，人嘴两张皮，予和过去不同了，得顾全。”
所以一般时候，便让小郎官阴兴跑腿，有时甚至会让从茧房升为女官的阴丽华代为传讯，只是第五伦说着要“顾全”，对王嬿听闻诸如假刘子舆覆灭等事如何反应，依然很感兴趣。
只是今日恐怕要让第五伦失望了，因为王嬿对武德皇帝即位颇为冷淡。
没办法，谁让她是亲历过两个王朝覆亡的女人呢？分别以国母、公主的身份。
先是夫家的汉朝，居然还是被自己父亲所篡代，王嬿当时反应可比现在剧烈多了，因为王莽不论家里家外，总是一副大汉忠良的模样，甚至教导女儿也是如此，王嬿早年只想做一贤太后，用她的话说就是……
“愿效邛成太后事。”
抚养并非亲生的儿子长大，继承汉家宗庙，如此足矣。
后来知其父有异图，王嬿意颇不平，只是也不敢像老太后王政君那样，形于言色。及王莽行禅代，愤惋逾甚，心里甚至对汉朝有些愧疚，遂选择称病不参加朝会，以对抗的方式表达自己对父亲的失望。
当十五年后，新朝在猪突豨勇们的呼喊中轰然倒塌后，她感到的则是彷徨与恐惧。
遇到第五伦不知是幸或不幸：不幸的是，她求生的迟疑，永远失去了在最后一刻殉汉、新，得到史书轻飘飘一赞的机会，幸运的是，第五伦未曾过分为难羞辱她。
当这些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再遇到小浪花就不足为奇。第五伦既然反新又拒绝复汉，自立称帝之心路人皆知，这种水到渠成的事，你要她能有何反应？能“哦”一声便不错了。
但阴丽华告诉了王嬿一些第五伦没让她通知的事。
“武德皇帝即位后，下诏历数隗嚣之罪，声称其勾结羌胡，威迫河西及关中，宣布要西征陇右。”
听闻这个消息，王嬿顿时担心起来——揪心她名义上的儿子。
“这次出兵，恐怕就不是随便一打了。”阴丽华是见识过战争残酷与混乱的：“武德皇帝，定是要像横扫河北一样，灭亡西汉！”
此言让王嬿心更乱了，她一直对可怜的孺子婴心存愧疚，父亲夺了本属于他的江山，又将他幽禁成了傻子，王家对不起汉室，也对不住孺子婴。
这时候，阴丽华忽然发问：“太后想救孺子婴吗？”
王嬿叹息道：“他是我名义上的孩儿，虽然无生养之情，但这份名义仍在，岂能骤然割舍？”但怎么救，如何救？她现在也是被第五伦囚于笼中的金雀鸟。
阴丽华下拜：“那就请太后替武德皇帝分忧，以故汉太后的名义，宣布废黜刘婴！”
什么？王嬿大惊，其实第五伦先前留着她，也存了“挟太后以令诸帝”的心思。
毕竟汉家以孝治天下，太后甚至有下诏合法废黜不合格皇帝的权力，那位昌邑王刘贺，在霍光利用上官太后宣布他不配为帝后，二十七天就哭哭唧唧退位。
但王嬿有自己的底线，她一向拒绝成为第五伦对付诸汉的工具，哪怕卢芳、刘子舆，也拒绝参与，更勿论孺子婴。
第五伦也点到为止，从没逼迫她，直到今日。
“阴丽华。”王嬿生气地直呼了自己昔日使女的名：“你如今也成第五伦鹰犬了么？”
“妾是为了太后着想。”阴丽华于王嬿主仆关系虽已结束，但心里还是念着这位救命恩人，分说起自己的想法来。
“其一，孺子婴痴傻，称帝并非自愿，而是被有心人利用，妾听吾弟说过，陇右隗氏与蜀中公孙皇帝往来频繁，随时可能抛弃孺子婴，又不敢明着废黜，或许会像项羽杀义帝一样，加害于他。”
“其二，刘歆等老臣颇为顽固，很可能会在陇右覆灭时，带着孺子婴殉汉。”
阴丽华这么一说，王嬿已经能想象，孺子婴在酣睡中被人闷死，亦或是当陇右被攻破时，被老刘歆背着跳水那一幕了。
“就算不被乱臣、忠臣所害，亡国之君鲜少有善终者。”
阴丽华道：“倒不如太后做个姿态，抢先表明西汉之立非婴所愿，以母后的名义废黜孺子婴。如此，奸佞就会收回加害他的手，忠臣没了拉他殉社稷的理由，武德皇帝或许不会再难为他。”
“太后这是给孺子婴卸下不该他承受的桎梏与重任，是在救他啊。”
阴丽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王嬿慢慢有些动摇了，终于还是轻声道：“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写？”
阴丽华自有想法，提议将矛头指向刘歆、隗氏，为孺子婴开脱。
“也罢。”
王嬿犹豫了半晌后，喃喃道：“汉家已亡十余载，让逝者安息不好么？何苦再借其尸而还魂呢？”
若是诸汉有出息也就罢了，但这什么绿汉胡汉北汉西汉，就没一个能打的，还闹了不少笑话，他们存在一天，汉家好不容易遗留的德泽，反而削弱得更快了。
“我所知道的汉家社稷，在十多年前就亡了，今日不过是残余回响，空谷留音罢了。”
她眼里含着十多年前就流过的泪眼：“是时候，将这棺盖，彻底合上了！”
……
阴丽华带着墨迹未干的信件离开万年宫，将它交给了在外等候的弟弟阴兴。
阴兴一愣：“阿姊，这是……”
“这是孝平太后的附奏，还有对陇右刘歆、隗嚣的斥责，若是武德皇帝将此于檄文一起发出，将事半功倍。”
阴丽华道：“交给武德皇帝，这是你的功劳。”
“可阿姊……”
阴丽华赶他：“勿要多问，速去！”
阴兴道：“我该说是阿姊说服黄皇室主的么？”
“万年宫中有眼线，皇帝定已知晓，不必你画蛇添足。”
阴丽华让弟弟速去，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
兄长阴识总算是靠了魏军，在岑彭麾下效力，但阴丽华已经不想再见他。可弟弟则不同，阴丽华将对家族的最后一点眷念，全托付到了他身上。
新野阴氏会复兴的，却是以一种她在南阳时没想到的方式。
王嬿对陇右的斥责，这件事是献给第五伦称帝的贺礼，可以让武德皇帝在宣传战时多一件有力的武器。
但阴丽华没说谎，这也是为王嬿着想。
作为与前朝、前前朝千丝万缕的人物，王嬿的身份在第五伦称帝后，只会越来越尴尬。
而王嬿越也没有讲条件的底气，这次欣然合作，应该能给她换来一些有利的待遇。
“这就是两利……不。”
阴丽华暗道：“是三方皆能有利！”
……
“条件还挺多。”
第五伦看着阴兴交上来的王嬿奏疏，不由发笑。
“这真是一笔好买卖啊。”
“她上下嘴皮子一动，骂一通刘歆，说老家伙先助新代汉，对不住宗族，是为不孝。后又复立孺子婴，陷幼主于险境，亦并非真正的忠臣。而隗嚣心怀叵测，名为汉将军，实为挟主之贼，西汉至今的一切，皆非孺子婴之愿也。”
但话说回来，王嬿这文书，实在是对付陇右最好的檄文。
作为交换，王嬿希望第五伦在消灭陇右后，能留住孺子婴的性命，给他适当的待遇，哪怕是如汤放桀与南巢也好。
“嬿为孺子婴之母，愿与儿共远放海滨荒芜，为一庶妇。”
同时，王嬿还请求，第五伦能够对前朝陵墓加以保护，近来关中人开始堂而皇之进入汉朝十多座占地广袤的陵园，砍伐守墓的树木，甚至盗掘陪葬品。
对后者，第五伦只打算按照正常的律法处置盗墓贼，而不专门封禁，谁让汉家陵寝这么多，要照顾可是一笔巨大的支出，至于孺子婴……
“予若能生得孺子婴，会让他作为二王三恪留存于世，侍奉汉家宗庙。”
这据说是一个古老的传统，如果封前二朝代后裔就叫二王后，如果封前三朝代后裔就称为三恪。通过这样的赠予封邑、祭祀宗庙的“优待”，以示尊敬，显示本朝所承继统绪，标明正统地位。
最典型的就是周朝，周以舜后并夏后、宋为三恪也，用以表示兴灭国，继绝世之意。
秦朝时此传统断绝，到了汉代再度复兴，遂以周朝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位比列侯，汉成帝封孔子十四世嫡长孙孔吉为殷绍嘉公。
至于新朝就不用提了，王莽不知从哪找来了什么黄帝后裔、少昊、颛顼后裔，将范围无限扩大化，人均二王三恪。
既然第五伦已即位建了新的王朝，这种传统，亦是要加以扬弃的。
“太过久远的三代就不追溯了，有汉、新二王之后即可。”第五伦给出他的承诺：“予会效周封微子启之事，给孺子婴一个虚侯做，就叫……‘安乐侯’！”
“至于新朝的‘后’，既然王莽子孙多死，一般人的德行也不配继新室血食。”
第五伦露出了玩味的笑：“予看黄皇室主识大体，就很适合，若能如此，亦是一段佳话！”
……
第五伦即皇帝位后，除了立马氏为皇后，伍明为皇太子外，对群臣也皆有加户，还为几个侯爷改了封号，万脩便是其中之一。
“弓高侯。”
弓高县位于冀州河间郡，不算特别富庶，但万脩对自己的新侯号很是钟情。他家里还挂着一把从来不舍得用的断弓呢！人人都知道，这是武德皇帝为了激赏万脩的“义折强弓”。
“弓高亦谐音‘功高’，君游勿要自满，你年不过四十，天下未定，仍是要担负重任的！”
回到长安后，第五伦很快就召见了万脩，开始与他谈正事，他是希望万脩这嫡系中都嫡系站稳大将，不要被后来的砖头们超过的。
“余曾得先师所作《凉州箴》，里面是如此说的……”
“黑水西河，横属昆仑。服指阊阖，画为雍垠。每在季王，常失厥绪。上帝不宁，命汉作凉。陇山以徂，列为西荒。”
“予常观摩地图，故敢断言，关中乃天下之上游，陇右则是关中之上游！昔日秦国起于天水，终于东过岐山，吞并六合，而汉高北征三秦，为了巩固后方，最先派兵西入陇右。”
“予为了先征河北，放纵陇凉势力太久，是时候将这根在予背后扎了两年，时不时就发痒的尖刺，彻底解决了！”
第五伦道：“此番出兵，亦是分为三路，东路军作为主力，从关中出发，正面进攻陇坂！君游作为主将，予随军亲征！”
“臣敬受命！”万脩应诺。
相比于锐气十足的小耿、马援，展露帅才的岑彭，万脩其实连独掌大军都勉强。他能有今日地位，更多还是“资历”和“忠诚”在起作用。
但第五伦现在每逢亲征，总喜欢将同自己一路的将军安排一位用兵稳重，性格不很强势的人，究其原因，其实是为了……
方便微操！

第445章 陈仓
随着第五伦称帝，“魏王三年”遂一变为“武德元年”。
元年夏五月中，炎热的气候席卷渭水谷地，陈仓也热辣得知了鸣叫都没气力。
县衙里，官吏们都汗流浃背地坐在屋舍内，各个官署里做的活还不同，有的在核实上个月的狱事，有的在清点仓粮，有的则在传阅来自长安的印刷品：自从去年以雕版印刷术加上纸张批量生产“汉家气数已尽”的洗脑文章后，由第五伦钦定，被称之为“楷书”的雕版体已经成了官方文章的标配。
比如这一份，便是名为《征讨陇右檄文》的战争宣言，里面居然还有前朝太后王嬿为第五伦背书，痛斥刘歆、隗氏自私自利，陷孺子婴于险境的内容。
并非每个官吏都将武德皇帝视作神圣不可侵犯，就有嘴贫的小吏想到了什么，噗呲一笑，对旁人低声道：“同一篇檄文上，又是皇帝，又是太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今太后呢！”
“不要命了！”同僚大骇，然后立刻感受到县丞的目光：“汝等在说何事？”
两名小吏一个激灵，起身异口同声道：“吾等说，陛下高见！”
县丞的眉紧紧皱了起来，待吏员如弟子，喜欢教诲是他的作风，此人名叫承宫，字少子，去年他以带着一群贫寒子弟，背着米和釜走到长安考试而闻名。
因为文章简朴易懂，承宫被第五伦特地提到第十名，也算“朝为田舍郎，暮入天子堂”了，有了这份资历，仕途自然颇为顺利，在完成宫中郎官培训，下放到基层干了半年后，很快就升为陈仓县丞。
他瞪了两个偷懒的小吏一眼，说道：“将这份檄文多抄三十份。”
小公务员们明面上唯唯诺诺，人后又暗暗吐槽了：“长安那么多纸，也不多印几份。”
因为财力物力限制了第五伦的想象力，纸张与印刷术目前只在西京、洛阳及北京推广，虽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中央的效率，但地方郡县仍和过去一个鸟样。工艺没完全扩散前，从长安运来纸张，和本地的简牍工坊所制的粗糙木牍，成本孰高孰低不言自明。
朝廷一般只给每个县送来够发几个乡的文书，但承宫是个细致之人，他对手下人的要求是：“必须让陛下的诏令，让每个亭都能看到。”
官署里又有人忧心忡忡地问在长安未央宫见过大世面的承宫：“县丞，既然檄文已下，那陈仓很快就要变成战场了？”
其实早在前几日，万脩将军自长安归来时，陈仓作为卫将军驻地，已经陡然紧张起来。陈仓县丞除了文书、狱律外，也管仓储之事，县丞和小吏们经常被点去兵营问话。
“陈仓怎么可能成战场。”承宫说道：“战场，定是在陇山的另一侧！”
但作为粮食储备的前线，陈仓注定会成为大军、辎重集散之地，本地人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哪怕身为小吏，也有可能从征入伍！
“入伍又如何？”承县丞倒是信心十足：“我有弟子十余人，皆在军中为吏。”
去年大考，落榜者无数，但第五伦开了恩，只要参加文官考试并坚持到最后的，都可以得到符契，到各地驻军里做斗食吏。虽然不是理想的仕途起点，但总有一口饭吃。
“又不要汝等亲自上阵杀敌，即便在行伍内，同在县衙内做的，难道不是相似的职责么？”
小吏们面面相觑，哪像了？在陈仓县，他们可以在屋檐下免受烈日暴晒，即便偶尔随承宫去田间地头，也是待几日便返回，下了班回到城中里闾，拥妻抱子，甚至有仆役服侍，好吃好喝待着。
可在军中就不同了，一旦开战，就要跟着长途跋涉，即便不必自己走路，就坐在牛车马车上，翻山越岭的颠簸也不是好受的，加上酷暑难耐，沿途物故可能性很高，动不动就与家眷天人两隔，那可是连鬼都会走哭的陇山道啊！
而做的工作也更难，县衙内，将每月分内活完成即可，但军队里，鬼知道什么时候送到一批新粮要你清点入库，差了一点，甚至会被背锅给砍了！
说个笑话，据说魏军之中，粮官的战损率，比陷阵之士还高！
“既然军中这么好，他怎不亲去？”有人如此暗暗吐槽。
岂料上午才腹诽完，下午时分，就有直接来自长安的郎官，给承宫传令。
“承县丞。”
年轻的郎官阴兴扫视这位同科甲榜“进士”，复述了第五伦的口谕。
“令陈仓丞承少子入军从驾，听候调遣！”
……
武德皇帝驾临，是不会向地方提前通知时间的，一来防止官吏一惊一乍组织大量人员欢迎，浪费百姓时间精力。
二来则是预防消息泄露，让别有用心者提前布置行刺。
于是等承宫抵达陈仓城外的原麓时，就看到第五伦在亲卫一个屯的簇拥下，站在高处“祀鸡台”上，与随行的郎官军吏们，正对着渭水畔的县城指指点点。
见到承宫满头大汗地抵达，第五伦只是先笑笑，让他加入队伍之中，承宫在这看到了被第五伦戏称为“百科”的杜笃，此人博闻强识，古今史事典故，几乎都能对答如流。
而当第五伦问起众人，陈仓何时而建，有何史时，杜笃都会先其他人抢答。
“敢告于陛下，史载，秦起襄公，章于文公。秦之先代本居于陇右西垂，周东迁时，与秦约定，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于是秦奋战群戎之中，但苦战数代，直到秦文公时，才向东到达汧水、渭水的会合地，命人占卜这里是否适宜居住，遂于陈仓山下建陈仓城。”
却见此城：后倚原麓，前横高岸，据势建筑，可容民众数千。
而城外的平坦原麓，亦可驻扎大队人马，万脩的营地就设在此。
第五伦颔首，对众人总结道：“秦起于陇右，自秦文公迁居陈仓后，得到了岐山周原之地，由此逐步向东蚕食诸侯，最终走向中原，一共花了四百年时间。”
“可如今，吾等则要反方向走，从陈仓向西，越陇山击隗氏！”
至于时间，若是四个月不能建功，那第五伦就可以休兵撤退，等待来年开春了，因为一旦入冬，陇山将成为绝境，十月飞雪，近夏始化。
方才问及陈仓的过往，杜笃能够侃侃而谈。
而当第五伦召承宫近前，开始询问陈仓的米粮储备，官吏、百姓对战争的看法时，就轮到杜笃一无所知，而承宫对答如流了，每一个第五伦关心的细节，他都能如数家珍。
在谈到人心时，承宫也没有讳言，说道：“不管是吏员亦或百姓，都对战争颇有担忧。”
担心好不容易粗安的陈仓被战争拖垮，畏惧自己被征召入伍，去陇山流血汗。
第五伦点头，却道：“承少子以为如何呢？”
承宫拱手：“臣故乡有句俗话，长痛不如短痛，陈仓乃是交通枢纽，南下可入汉中，西行可达陇右。现得粗安，是因为陇、蜀尚未侵犯，一旦战端开启，战于陈仓陇坂道上，本地所受灾祸将会更重，而一旦旷日持久，就更是永无宁日！”
“倒不如像陛下所决，以雷霆之力，速灭陇右，方能让陈仓早日从前线，变为内地，如此才能长治久安。”
说得好啊，第五伦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杜笃这一类，对虚文缛节很是熟悉，可以用来务虚装点；而承宫这一类，言语朴实无华，却能够说让老百姓、普通吏卒听得懂的话，可以用来务实。
这一高兴，就给承宫升了官。
“听说万君游军中，不少军吏皆汝弟子，既然如此，三军中的安集掾，便由你承少子来做了。”
……
远眺完后勤基地陈仓城，了解本地仓储及民心后，第五伦回到大营，与万脩商议出兵方略。
“眼下隗氏控制的陇右，地盘不大，一共四郡。”
他们与军中参谋们聚集在大帐，面前是粗略的陇右形势图，上面放置了分别代表陇、魏势力的兵棋，第五伦现在很喜欢和参谋们做推演，并乐此不疲。
“北为安定，东为天水，南为陇西，西则金城。”
四个郡的编户齐民，加起来顶天七十万口，若再算上不计入户口的属国羌胡，汉胡总数也在百万以内。即便这个地方的民众武德充沛，但以隗氏为首的陇右十六个家族穷兵黩武，其总兵力，也不可能超过四万。
如此算来，只是一个小势力，第五伦能集中十余万军民击之，但陇右最大的倚仗，还是它所处的地势，足以抵消敌人人数优势。
“前汉《乐府》中常有陇头之歌，一旦唱起来，就是生离死别。陇坂九回，艰难险阻，甚至超过了太行，连陈仓人谈及陇头，都神色大变。”
所以陇右坐拥陇关之险，只需要万余兵力，就能让第五伦数倍之军望而兴叹。
所以这场仗，还是老规矩，分兵！
“此番进攻陇右，一共分为三线。”
僚属们发现了，也不知为何，武德皇帝好像很喜欢玩三路兵线推进。
第五伦兴致勃勃地说道：“东线为主力，君游为主将，又分为上中下三路。”
“中路自陈仓出发，仰攻陇坂，吸引敌军主力集中在天水。”
“再分数千人行下路，沿着渭水往西，伐木开山，做出要沿渭奇袭陇西郡之势！”
“上路走北地，沿着萧关道，进攻安定郡。”
东线的上路，才是真正有机会打入陇右的一方，第五伦打算让吴汉带来执行此事，他还调了一支非常强悍的军队。
“这便是北路军。”
第五伦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了新秦中，从那儿往南划了一条直线：“耿伯昭带并州兵骑，沿着苦水河（宁夏清水河），击安定郡府，与东线上路兵会师与萧关，前后夹击，就不信打不破！”
“至于西边……”
第五伦叹了口气，说起一个噩耗来：“刚得到消息，窦氏丢了武威，第八矫带着百骑赶去酒泉，却在半道遭到张掖陇军伏击，好不容易逃回来几个生还者，而季正不知所踪。”
尽管心里无比记挂老八，也相信他的忠诚，但作为统帅，可不能将希望寄托在渺茫的奇迹上，第五伦遂将地图上代表着河西联军的兵棋推倒。
“此番只能靠东、北合击。”
“没有西线了！”

第446章 凿空者
河西走廊被祁连山和北山所夹，北山顾名思义，在河西之北。与连绵如天的祁连不同，它是断断续续的，在张掖郡这一段，叫做“合黎山”，据说古老的《禹贡》中都有关于它的记载。
这道山脉挡住了北方干燥的风，山脉南面是富庶的张掖郡，原野平坦空旷，绿洲上的农田阡陌相连，炊烟袅袅，里闾间鸡犬相闻。
而合黎山以北，则是截然不同的风景：绿色变得稀罕，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戈壁，茫茫四野荒无人烟，只有天上闲云陪伴着大片的黑色小石子和零星小草堆。
在这人迹罕至之处，烈日灼烤之下，一人一马艰难跋涉在沙漠边缘。
无力地坐在马背上的人，正是第八矫，一个月前，他去武威郡联络窦友，才知道窦氏已被老朋友刘隆击走，第八矫不愿辜负使命，遂带着数十骑试图穿过陇右控制的张掖郡，前往窦友可能逃往的酒泉——酒泉太守梁统也可能投向魏军。
可即便他们再三小心，还是受到了陇右羌胡骑的追击，渡过石羊河时遭遇伏击，属下几乎死伤殆尽，第八矫只能带着少数人继续向西亡命。
他们已失向导，这之后一个月，就在武威、张掖北部徘徊，有时甚至都说不清到底在何处。幸存手下或因受伤掉队，或对前路无望自己跑了，眼下只剩下第八矫，以及为他牵马的美稷少年。
少年名叫“高武统”，当初第八矫提出西行，正是他第一个站了出来，放了豪言。
如今使团蒙难，幸亏高武统射得一手好箭，能用所剩无几的箭矢猎获沙鼠鸟雀，持环刀劈了枯死的胡杨木为燃料，二人方能勉强充饥。
白天太过酷热，他们只能昼伏夜出，睡醒的时候，第八矫也会与高武统闲聊。
“当初我说要效张骞之志，没想到一语成谶，你我真成了张骞和堂邑父啊！”
高武统就不乐意了，放下了一直啃着嘬味道的小雀儿爪子，说道：“刺史或是张骞不假，但别拿堂邑父那胡儿来与我相比，我祖上都是正儿八经的诸夏之民，绝无半点胡人血统，在吾等西河美稷，说一个人是胡儿，相当于骂他是野种，要挨刀的！”
他与第八矫说起过在美稷的生活：少时就和一群孩子玩竹（木）马，还与并州刺史郭伋有过点故事。
“每次吾等骑竹马在城门口等他，就总有果子吃。”
只是后来边塞大乱，匈奴在胡汉引诱下南下劫掠，在美稷造成了骇人听闻的屠杀，逃出来的美稷少年深狠胡虏，小耿征兵时，便多加入了并州兵骑。
高武统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却颇为骄傲地说道：“再说，我也不是刺史的奴仆，只是临时听你调遣，我的上司，还是耿将军。”
这逻辑无懈可击，第八矫笑道：“若吾等能生还，定会将你的功劳，告知魏王……论及天下时，他常提‘武统’一词，肯定会很喜欢你。”
“不对。”
第八矫却又否定了自己方才的话：“虽算不清今日是几日，但已过五月初一，魏王，已经是武德皇帝了！”
想到这，他又生出了无穷的气力来，天色刚蒙蒙亮，就催促着高武统起身，乘着清晨的凉快再走几程。
为了躲避追兵，沙漠中跋涉速度极慢，慢到每天都不一定有三十里，更何况，疲倦的不止是人，还有马。
当他们翻越一个绕不过去的大沙丘时，连马儿也累倒了，高武统一贯爱马，即便缺少水，都要用沙子给爱马沐浴，此刻却在轻抚它的脖颈和鬃毛许久后，一狠心，举刀杀死了它！
然后就面无表情地割起了肉：“能猎到的野兽越来越少，这马肉或许便是吾等最后的食物。”
第八矫只在吃完马肉后，瞧见高武统捧着黄沙掩埋剩下的马尸，一边埋，一边悄悄擦泪。
当他回头发现第八矫在心有戚戚地看着时，索性不客气地说道：“使君眼下已欠我四匹，不，五匹河西大马了！”
他们离开新秦中实在太远，现在回头早就来不及了，第八矫只能认准西方，不断前进！
他即便再落魄，连携带的黄金都丢了，手里的五色绶带节杖都不曾扔掉，而怀里甚至还揣着第五伦所制的河西四郡守印。
“向导与吾等失散前说过，只要合黎山消失，就意味着酒泉将至！”
而等到合黎山当真走到尽头时，前方地平线上，却出现了一道绵延的长城，如同蜿蜒长蛇，它爬过荒芜的戈壁，阻挡流动的沙丘，在白花花的盐碱滩边驻足，又跃上陡峭的高台——那是一座烽燧！
这便是张掖、酒泉交界处的汉长城，汉武帝时所修，隶属于一个叫“肩水金关”的都尉，放眼望去，尽是黄色的夯土长城和一座座凸起的烽燧，据说它一直绵延到居延城去。
“河西的长城不行，只能防得住马，防不住人。”高武统趴在沙子里，如此吐槽，说比起上郡的长城差远了。但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据说汉武帝城发十余万人到河西，可如此广袤的土地上，人力物力缺乏，连长城也只能修成廉价的。
但它们亦意味着，汉家的统治，已经波及到了这偏僻之地。
第八矫只能给自己打气：“汉家长城烽燧，是跟着张骞脚步抵达河西的，而我，便是武德皇帝的先行使者！”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但第八矫和高武统却顾不上欣赏这美景，他们只蛰伏在河流边，等到夜深人静时，才悄悄摸过去，借助高武统的肩膀，翻过了高不过一丈的长城。
等过了长城，第八矫才发现自己多此一举，完全可以大摇大摆走过来。
因为这千里塞防，如今竟已空空如也，再没人站在烽燧上守望异域，当匈奴的马队逼近河西时，也再无人燃起烟火，通知军民和朝廷了。
内战如火如荼，边民无人保护，大多逃散。
这让第八矫更感紧迫，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酒泉是否已经像张掖那样，被陇右派兵控制，毕竟距第八矫等人遭到袭击，已经过去近一月，说不定连敦煌都没了。
这个疑虑，在他们因缺乏食物，跑到屯田区找食时得到了解答。
一群乡卒听说里闾中来了两个饥肠辘辘的陌生人，立刻冲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这群脸上似乎永远沾着沙土的人冲第八矫不断呵斥，高武统听不明白他们的河西土话，只宁死不肯放下自己的弓刀。
倒是来之前突击学过点凉州话的第八矫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
高武统奇了：“使君为何发笑？”
第八矫道：“他们在质问，吾等是否是陇右的奸细！”
“这意味着，酒泉，尚未屈从于陇右！”
第八矫的眼泪淌了下来，在沾满灰土的脸上划出了两道印痕：
“陛下，臣找到‘大月氏’了！”
……
第八矫再现凿空之事的同时，五月底的陇右，已是战云密布。
西汉“大司马大将军”隗嚣脸上的神情也是阴郁的，今日他招来谋主方望，为陇右的前途做最后的决策。
“第五伦称帝，并发檄文，痛斥陇右，而陇山以东陈仓等地大军云集，看来是真要西征了！”
距离上一次陇魏交兵，已经过去一年半，但对于在那场仗里损失上万人马的，这短短时间根本不够恢复，顶多饮鸩止渴，招募羌胡骑入军。
反倒是第五伦横扫幽冀，国富兵强，就算最保守估计，魏之实力，已经十数倍于陇！
所以隗嚣是有些踌躇的：“有人劝我，说如若献出元统皇帝降伦，则陇右民安，四可保矣，先生以为如何？”
方望见隗嚣直到如今还在犹豫，不免有些失望：“主公尊意若何？”
隗嚣摇头：“明面上未有定论，但嚣心中，不愿屈从于第五伦。”
他依然在做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的迷梦，希望保住一方诸侯的地位，只是形式确实太难了，隗嚣只执方望手再请求：“还望先生知无不言！”
方望遂道：“那些口口声声说请降可保陇右四郡者，所言确实不虚，但彼辈却唯独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望发诛心之言：“投降可保陇地诸豪、民众，能保将军么？”
隗嚣顿时大震，确实啊，方望继而冷笑道：“如陇地十余家豪右降魏，依然能保全乡党，累官不失郡县，而唯独将军降魏，又会被如何安置？”
“第五伦虽在手书中口口声声说什么‘若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但以其心胸狭隘，定会令将军入朝软禁，自此以后，车不过一乘，骑不过数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如今日，南面称孤哉？是故众人皆可降魏，惟将军不可降伦。”
隗嚣赫然起身：“先生此言有理，我决意与第五伦战到底。”
在嘴上的“陇右民众安宁”和自己的利益门户间，隗嚣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陇人骁勇，喜复仇之风，昔日周原一战，天水、陇西几乎家家户户都失了父兄儿子，只要稍稍煽动，夸大第五伦军队的“残暴”，便能让他们为复仇保家而站在隗嚣一方。
“但第五伦形势大成，光靠陇右，恐怕很难与之对抗。”
方望提议道：“臣愿走武都去汉中一趟，听说公孙述亲自北巡至南郑，臣会以唇亡齿寒之理说之，恳请他派蜀兵走秦岭诸道袭关中，迫使第五伦腹部受敌，不得已而罢征陇之师。”
临行之前，方望还不放心，只对隗嚣道：“将军虽有陇山之险，能借地利以一御十，但第五伦并非不知兵，必利用其大军之势，分道来攻，彼分，我亦要分，陇右兵少，便容易左支右绌。”
隗嚣颔首，送走方望后，也紧急调兵遣将，布置陇山防务。
陇山就是六盘山，横亘在陇右与关中之间，南北走向长达千里。
“从东往西打，无非走两条路，一条是北地到安定的萧关道。”
这儿又名“回中道”，当初秦始皇称帝后第一次出巡，前往边塞，就是在这折了个来回。而汉时匈奴也数次侵犯，烽火边从萧关一直延续到甘泉宫。
前年，隗嚣的叔父执意东征，就是想将这条路完全控制，但却功败垂成，如今魏军与陇右共享此道，更能从北面的新秦中威胁安定郡城，所以得布置大军防御。
“十六家各出一千人，得兵一万六千，再征四千羌胡骑，总计两万，由牛邯守备萧关。”
陇西郡狄道人牛邯是隗嚣麾下首席大将，堪当此重任。
“另一条则是陇关道。”
从陈仓西北部，翻越陇山九道坂的“陇关道”，乃是关陇之间的主要干道，名为干道，但却十分险峻，比起萧关道更加易守。
隗嚣道：“本将军将一万五千人，亲自守备陇关道！”
他站起身来，与在座陇右十六家子弟、将率说道：“陇右是陇右人的山河故土，不该由五陵关东之人来指手画脚！”
“第五伦虽轻取幽冀，但陇右与平坦的河北不同，再多的兵力，也要在陇坂低头！”
隗嚣唱起一首没有载入汉乐府的本地歌谣来。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唱罢这《陇头歌》，隗嚣猛地击缶，厉声道：
“就让魏军的血，在陇山上流尽吧！”

第447章 六盘山上高峰
“山高而长，北连沙漠，南带泾、渭。关中四塞，此为西面之险。”
这是第五伦在山麓东面仰望这道山脉后给出的评价。
他说打陇坂是“仰攻”，这是字面含义，因为陈仓一带地势平坦而低，但向西北行则越来越高，当抵达陇坂脚下时，眼前这道山脉却陡然上升！
“其坂九回，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日乃得越。”
这意思是，只知道险峻得翻到对面山脚都得走七天，至于多高，只有天知道。
但今日，当第五伦随军抵达此处时，却偏要测一测这“不知几许”的高度。
对数字和器械较为敏感的水衡都尉杜诗被调到西线来，与身在长安的任光一东一西，统筹漕运辎重事宜，当第五伦问他能否有办法测出陇山高度时，杜诗道：“臣只能用偃矩望高之法，粗略量出。”
第五伦让他当场演示，杜诗的偃矩法纯粹利用经验，得出的答案距离实际肯定很远，只能说“或有八百步左右。”
第五伦却还不满意，只笑道：“予倒是有两种方法，可量得陇坂之高！”
一种是使用多次测量传递的方法，就可以测量出各点之间的距离和高度差，得到了一千零九十步的结论。
其次，则是第五伦令材官营将大黄弩屯用于测量目标远近高度的“经纬仪”拿过来。
这所谓的经纬仪，其实是设在一个框架上的三条横线和三条竖线，缩小版的安在大黄弩望山上，射手利用十字网格就可以上下左右地瞄准目标了。此物同样可以利用相似三角形，测山之高，用算家勾股之法反复推算后，亦得一千多步。
杜诗大受震动，在那用经纬仪对着旗杆等物比比划划，准确度确实很高。随着少府全面开工，将武德皇帝任何设想都变成现实，近来军中的小器械是越来越多了——尽管大多数做出来后一试，发现是没啥用处。
这次测量肯定比以经验猜测要精准，一千步，相当于这是第五伦他们所在山脚营地，与远处陇坂隘口的高度差。
从平原地带，在短短数十里范围内，高度骤然上升千米之巨，这在冷兵器时代，有多么的可怕？
第五伦也想起了那首《陇头歌》：“难怪关中民夫被征召去陇右服役，在这座山上都能走哭了，反叫陇右人笑话。”
平常尚且如此，战争时期，来自关中的军事力量想要冲上去何其难也，巨大的坡度的险峻的道路，不但对人马体力是极大考验，辎重运输也是一项难题。
那能不能绕道呢？很遗憾，即便陇关道如此难走，却已是翻越陇关的“坦途”。
更麻烦的是，在过去的历史中，甚少有势力在此留下战争记载，秦人翻陇山向东没遭到群戎多大阻碍，而汉初时汉军暗渡陈仓后，也很轻易就打到陇右了——当时陇右是章邯统治，秦人恨透了这个害他们二十万子弟被楚军屠杀的家伙，反而对“约法三章”的汉军颇为欢迎，相当于传檄而定。
于是第五伦也没有战例可以参考，只能让将吏们一点点摸索。
“大军要进攻陇坂，应该以半山腰的关山草原为前进营地。”
这是来自万脩的提议，关山草原在陇山东麓中段，据说这里就是秦人祖先非子为周王牧马之地，有大片平坦之处，可以安营扎寨，容纳上万人入驻，时值盛夏，草地丰饶，亦能减轻牲畜食秣的压力。
可再往上就没那么容易了，陇关道开始变得极其狭窄曲折，要通过盘山路一点点往上挪，而山道尽头，则是险峻的陇坂，陇军已经在那以逸待劳，痛击任何仰攻关隘的魏军。
前锋光跋涉就花了三天，第四天发动了试探性的进攻，结果十分让人沮丧：一向骁勇的亲卫师都被撵下了山。
第五伦光是在关山草原观战，就能感受到战斗的艰巨，只叹道：“予算是明白，当初绿林王常在面对潼塬时的心境了。”
陇坂比潼塬更险，不管魏军在陇东有三万、五万甚至是十万人马，在狭长的陇道上，兵力优势将被抵消，大型攻城器械更是绝对运不上来，小型的投石器在关山都找不到地方安放。
在进攻持续到第三天的时候，即便第五伦为先登设置了重金犒赏，但又一个旅在陇右良家子和徒附兵的反击中败下阵来。
久拖对峙下去也没个尽头，因为陇山西麓较为平缓的缘故，陇军支援、补给都比魏军方便。
这也是第五伦此番征伐，必须分兵缘故：与其十几万人挤在山脚下加重补给负担，还不如兄弟上山，各自努力呢！
仗打到这份上，第五伦算是清楚，想硬生生从正面打破陇关何其难也，他开始让军队陆续撤回山脚下，在关山草原留数千人，虚张声势保持压力即可。
接下来只能等小耿和吴汉合计萧关道的捷报了么？可哪有那么轻易，吴汉被第五伦设计了一波，用杂号将军和侯位，把老吴从幽州骗到了关中，而他手里的幽州突骑则由景丹接管，如此一来，刚加入的“幽州系”就掌握在了第五伦嫡系亲信手中——他失心疯了才把军纪极差的渔阳突骑调到关中来祸害地方呢。
所以吴汉的“独立师”虽然番号没变，但人已经换了一茬，目前是将不识兵并不识将阶段，从北地西击，一路上依然是艰难险阻，城得一个一个拔。
而原本指望给陇右背部迅猛一击的耿伯昭部并州突骑，则因为匈奴忽然增加了在贺兰山一线的部落，得留人守备富平，不能尽数南下，进度可能也会被耽搁。
“打陇右靠的是磨性子，急不得。”
嘴上这么说，第五伦却不想空待，只暗道：“看来这‘下路兵线’，是不得不出动了！”
……
“渭水狭道的这一路，本不在予筹划内，全是君游的主意，君游也数次说过，已筹备妥当，随时可派数千兵西行。”
等第五伦从关山草原回到陈仓时，复与万脩商议：“但予在陈仓询问，都说狭道不是人走的。”
在陇山南端，渭水硬生生冲出了一条狭长的深沟来。按理说，大多数地方，沿着河谷，总能开辟出一条道路来，诸如秦岭中的褒斜道，全靠褒斜两水。但渭河恰好是个例外，很多地方是高山峭壁，要想沿着渭河通过陇山，除了修建栈道外，几乎别无他法，但前朝也无人做过此事，而湍急的水流也意味着，逆流行舟没有可能。
“渭水狭道虽险，但并非不可行人。”
“臣之所以敢说这句话，是因为亲自带兵扮作樵夫，沿着渭水往西查探过。”
万脩镇守右扶风这一年半可没闲着，虽然随着步入中年身体不太好了，但他还是经常亲历第一线。
他在地图上给第五伦指出这条牺牲了不少性命才探明的道路：“此道是从陈仓西行，过渡口，沿着辟于山间峡谷的险道走，在山岭河流间数次穿行，过麦积山，行程数百里，最终可抵达陇西上邽（今天水市秦州区）！”
万脩力主此策：“虽是主要便于地方乡民往来走动，不利于大队人马跋涉通行，但却不缺水源。亦可出一支奇兵，携炒面为干粮。”
他开始请缨道：“请陛下坐镇陈仓，臣愿亲将偏师出击！不过半月，便能捅入陇右的心脏！”
第五伦奇了：“若是耿伯昭、吴汉，甚至是文渊提这样的建议，予不会感到奇怪。”
“但君游一贯以儒侠君子示人，用兵也和景孙卿一般稳健，为何此番如此锐意？”
万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臣虽年长后好读书，但年轻时，亦是快意恩仇的五陵游侠儿啊！”
“如今陇坂难越，臣岂能爱区区身躯，而不敢赴军之厄困？”
“好将军！”第五伦依然有些沉吟，他之所以一直按着这条进军路线不动，是因为渭水狭道和子午道一样，看似“奇谋”，实际上非万全之策。
他遂道：“陇右肯定会向公孙述求援，而我留岑彭守渭南及子午谷，若是蜀军敢犯险，必令其有来无回。”
“这渭水狭道也一样，汝欺陇右无好人物么？倘有有识之士进言，于麦积山僻中以兵截杀，汝孤立无援，进退不得，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伤锐气。”
万脩却不甘心一直做个押阵脚的角色，再请命道：“以陇右之形势，若能有奇兵进入其腹地，陇西豪强，必然大惊，将与离心离德，到那时，臣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万脩认为，陇右内部其实也不稳固，隗嚣受命于败军之际，威望不足以让其他十多家豪强闭嘴，更何况还围绕孺子婴的复汉派存在。
以万脩看，若能杀入隗家不能一言九鼎的陇西，陇右豪强必然大受震动，或许会发挥大姓的传统艺能，将隗嚣推出来承担抵抗王师的所有罪名，将他卖个好价钱呢！
“世人皆道臣用兵怯怯，这次正好可稍稍用险，出乎奇意料，臣以奇胜之，而陛下以正合之！陇军可大破。”
万脩屡屡请命，而眼看时间进入六月份，陇关、萧关两道皆无进展，第五伦只看着六盘山高峰之上，天高云淡。
这一带气候较为干旱，没有出现连绵骤雨，可再等些时日就不一定了，确实是走渭水狭道最合适的机会。
“君游。”第五伦遂松了口：“汝非但是予之强弓，吾等在新秦中时，为予射下南飞之雁，以为聘礼，所以予才会视汝为家人。”
第五伦让郎官取来一把专门授予将军的军斧，自持其刃首，而将斧柄交给了万脩，这是极其信任的标志，毕竟若将军有异心，接过来甚至能把皇帝砍了。
“将军亦为予之利斧。”
第五伦答应了万脩的请战，动情地说道，顺便在不知不觉中，又抢了个本属于秀儿的成语。
“且为予，披荆斩棘！”

第448章 山海情
对伐陇的北路主将耿弇来说，最大的难题不是敌人，而是补给。
新秦中已是方圆千里内最富庶的地区，离了这一小块区域，不论东西南北，皆是苦瘠之地。
就拿在地图上，陇右安定郡与新秦中之间最为“便利”的交通，清水河沿线来说吧，又有平坦大道，又有河流，这不是骑兵南下奔袭的好去处么！
若有统帅在地图上看了一眼就拍脑袋做决定，那定是要悔死，耿弇事先派人查探过，水波荡漾的清水河实际上是一条苦涩之河，盐分极大。
“人还能硬着头皮喝下去，虽然是越喝越渴，但牲畜就娇贵了，非得在水面上撒点麦麸，才能哄着下嘴。”
新秦中的都尉蒙泽对耿弇如此抱怨：“依我看，也别叫清水河，改名苦水河罢！”
所幸在新秦中与安定间的七百里戈壁、荒野中，还有个地方是可以作为大军补给之地的。
卢芳的老家三水县，是穷山僻壤里难得的好地方，此处有可以解渴的水源，还有上千户人家居住。耿弇手下的并州兵骑们平素军纪还行，可如今吃了几天炒面，实在是受不了了，遂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视为“卢贼乡党”，将老乡家里的粟米抢得一干二净，逼得当地人躲进了深山里。
但即便抄了粮，也只够数千骑吃嚼半个月，将士们都很焦躁，希望能速战速决。
耿弇却不急，让蒙泽再去南边查探敌情。
离开三水县往南再走两天两夜，景致出现了变化，戈壁和秃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陇山东麓茂密的森林，更有草甸草原、干草原和杂类草草甸等，是大牲畜良好的牧场——陇右良家子的马匹多来自此处。
安定郡府城高平（宁夏固原）一带，后世是著名的“西海固”，号称苦瘠甲天下，可如今却是一片富庶之地。波光粼粼的朝那大湖是西北方有名的圣湖，而高平城因其坚固厚实，号称“陇右第一城”，是故又有高平第一城之称。
隗嚣安排手下大将牛邯坐镇高平，在此集中了陇右大半骑兵，步卒也有上万之众，蒙泽甚至能看到良家子骑巡视、押粮，他们在源源不断赶赴东边的陇东高地，吴汉的“独立师”正在那边往西打，听说攻势十分猛烈。
而大名鼎鼎的萧关，就被保护在高平城之后数十里的陇山断裂隘口处。
等蒙泽回来禀报后，耿弇心中了然，知道这场仗该怎么打了：“此番陛下虽分兵数路，但能有机会建功者，只有我与吴汉。”
耿弇笃定，以陇关的险要，皇帝就算将大军全押上，也难以攻陷，协助第五伦的将领是万脩，万君游虽是嫡系重臣，但在耿弇眼里亦是一匹“中驷”，两匹中驷凑一起，能玩出什么花？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在战略上，第五伦确实是上驷之选。
“陛下确实知兵啊，这陇山作为千步之高山，虽然占据地势之利，可它亦有弱点。”
小耿点着地图道：“最脆弱之处，就是这大名鼎鼎的北萧关！”
从陈仓往陇山打，需要跨越上千步的高度差，可若是绕路北地及新秦中，同属高原，这高度优势就被消弭了不少。
第五伦正是意识到了这点，才点了耿弇和吴汉的合击萧关，但具体怎么打，第五伦也没细细点出，这就需要耿弇和独立师吴将军，发挥他们的将才了。
“但高平乃大城，积蓄充足，萧关毕竟是险塞。”耿弇说道：“就算我与吴汉会师，若陇军退守关城，恐怕也要长年累月攻打，杀军之半才会陷落。”
所以耿弇决定，要让战斗在郊野结束！
“吴汉今从北地出兵，牛邯不肯放弃陇东，已出兵与之战于泾水上游一线，只等安定陇军尽出，我军便一分为二。一旅由我亲将，截断陇军粮道，并与吴汉东西夹击牛邯，而蒙都尉则伺机冒充陇兵败卒，赚入高平城中！”
此策议定后，耿弇立刻派信使绕路去陇东通知吴汉乖乖配合。
按理说，因为吴汉是“独立师”，直属皇帝统辖，耿弇就算是车骑将军，也不是他的上司，这场仗得商量着来。
可耿弇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年轻，他敬佩马援，兄事景丹，可要让他对名不见经传的“新贵”吴汉客气？那不是笑话么！
于是信中态度居高临下，简直是在教吴汉怎么打仗，让他诈败一场，好叫陇军尽出，并州兵骑袭其后。
陇东地区是典型的黄土高原，从高空俯瞰，它看似平畴沃野，粗犷、雄浑。可当人置身沟壑时，平坦的大原就破碎不堪了。使者需要在沟沟壑壑里穿行，有时候又攀爬上高塬的平川，不知翻过了几百座塬，几十条沟后，终于辗转从北地郡抵达吴汉大营所在之地：浅水原！
来到此地，使者目瞪口呆，因为他目睹的，正是一场大战后的清扫阶段，陇兵和魏兵尸体纠缠在一起，浅水被染红，原上则堆砌了数百颗人头——吴汉砍了陇兵脑袋后，筑成的京观！
“什么，诈败？”
吴汉接过小耿的信，看得大皱眉头，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羞辱，遂冷冷笑道：“请回去转告耿将军，不劳他相助，吴汉已带着独立师，大败陇兵！不日就要与耿将军，会师萧关了！”
……
“什么，吴汉竟已击败了陇军前锋？”
又是数日后，秣马厉兵准备在萧关外歼灭陇军主力的耿弇得知此事原委。
原来，吴汉的独立师虽然是将不识兵，但他身为南阳人，能在遥远的渔阳混出名堂，是一点都不怕生，很快就以其粗犷豪爽的性格，与士卒打成一片。
当他率军自陇东抵达浅水原附近时，做出孤军深入之势，诱得陇右前锋与之交战，而吴汉遣人翻过几道丘塬，秘密进袭陇军背后，两军合战，当场斩杀陇兵数百，其余人等只能利用地形撤退。
经此一役，牛邯不敢再守陇东，连续放弃了数城，将主力缩回了陇山隘口一线。
得知此事后，耿弇却不喜反忧，大骂起吴汉来。
“这吴子翼，贪图小胜微功，却坏了军国大事！”
吴汉就像一个抡着棍子在草里乱舞的莽汉，反而将蛇惊回洞里，使耿弇“歼敌主力于萧关之外”的计划便胎死腹中了。
牛邯作为陇右大将，经验颇为丰富，步卒在东边试探吴汉之际，骑兵则集中在高平第一城，阻截任何试图深入敌后的并州兵骑。并州骑远道而来，马匹羸瘦，自然没法和在六盘山下吃饱了水草，还有步卒协助的敌骑强行交战。
耿弇忍着牙疼，与蒙泽在地图上推演：“萧关扼守在陇山最大的隘口，番须口上。”
“而高平、朝那、泾阳，这三座城则保护在萧关之外，互为犄角，堵死了番须口之路。”
牛邯将主力撤回后，亦有万余兵力，并不比魏军两路少太多，借助这三城一关的地势，足够与他们耗很久了。
耿弇颇感遗憾：“原本数日可决胜负，歼灭陇兵主力，三城一关指日可下。”
“如今倒好，只能以疲敝之师，顿兵于坚城雄关之外，指望敌军犯错了！”
智计白出的耿弇不由骂道：“我看这吴子翼，不过是下驷之将，懂不懂打仗啊！”
……
耿弇弹劾独立师吴汉破坏大局，为了小胜而导致陇兵受惊后撤。
而吴汉也弹劾车骑将军耿弇延误战机，三千骑兵在手，竟坐视败退的陇兵从容后退。
两份奏疏几乎同时送到第五伦的陈仓大营，让他啼笑皆非。
虽然明面上一视同仁，但第五伦对麾下诸将，其实是各有评价的，按照《六韬》里将领五材十过一一评分，大致可以分为几个等级。
像马援、耿弇、岑彭三人，在第五伦看来，完全够得上S级神将，他们当然不是完人，但因其阅历，已能做到攻守兼备。即便是最年轻的小耿，也在一些挫折后飞快成长起来，这次出兵，能够用战略和全局眼光看待，而不是一味猛冲，便是例证。
而景丹、万脩、耿纯、吴汉等，或多或少都有缺点，而且很难用后天努力补上，第五伦将他们列为“A”。
至于张宗、郑统等，虽有一军之勇，无法独当一面，便要排到“B”去了。
第七彪之类原本只配当个屯长的人物，荫第五伦德泽位列九卿，实际能力顶天是“C”。
但有一个人是不能评的，那便是窦周公，毕竟大家都说，他与第五伦齐名……
这场陇东之战，证明第五伦的评分确实很公正，耿弇那“歼敌于萧关之外”的方略是完全正确，第五伦因没实地去看过，都没想到，对此拍案叫绝。
而吴汉这家伙，上次在河北就很顾大局，十分听话，原来是看人下菜啊。这场仗，吴子翼是典型的战术上赢得漂亮，却耽误了战略。
S+A=B，这便是此役的结果。
但浅水原一战，毕竟是很提士气的胜仗，第五伦还能反过来惩罚吴汉不成？那不得让底下人寒心么，于是都给二人送去了抚慰和金饼。
这回是第五伦的失误，将领搭配不当，往后他再也不会将二人凑一起了。
那是否要亡羊补牢做出调整，让吴汉转而听从小耿指挥呢？
第五伦思索后，觉得这样做的弊端，远大于延误战机。
他暗道：“以小耿的性格，拿到兵权的第一时间，恐怕就是带着并州兵骑，驰入吴汉之壁夺其军。”
“而以吴汉的尿性，搞不好就又来一次下克上手刃上司……”
算了算了，就这么凑合吧，第五伦只给二人明确了任务：吴汉攻泾阳、朝那，而小耿击高平第一城。
但敌人已选择退守险隘，指望北路速破萧关，杀入陇右腹地以结束战争的念头，是不要再有了。
开战前，第五伦是万万没想到，这一仗的最大希望，居然会落到原本被他视为“A-”，只因看中资历与忠诚，打算强行提携分功，以维持军中权力平衡的万脩身上。
人是充满变量的生物，不同的人凑一起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而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亦会有差异，不能以固有印象及简单的能力评价论之。
“君游。”第五伦衷心为已经西征的万脩祈福。
“我错了，此战，应是你与我分功才对！”

第449章 中心开花
武德元年（公元25年）六月中，一支军队跋涉在秦岭深山中，曲折绕着山峦盘旋，百步之内萦绕岩峦要转无数个弯弯，有时候绕了两天才发现，不过是从山脚到了山坡。
这与其说是路，还不如说是鸟道。
最难走的还是栈道凌空之处，抬头能见六龙回日之高标，伏首则望冲波逆折之回川，百丈高处，人马却得踩着木制栈道前行，重量压在上面吱吱呀呀，一阵风吹来，甚至有人失足落下！
而若是遇上骤雨降下，滑坡、泥石流是常有之事，栈道桥梁总被洪水冲毁，修缮又要耗费时日。
这支军队是十多天前出发的，但计划中十天的路程，却已经走了半月，而来时的五千人，也已经散落大半：走丢的、被蛇虫咬伤的、患病掉队的，数不胜数。
经过疲敝的跋涉后，作为向导的本地樵夫才说，马上就要到谷口了，可等将士们欢天喜地抵达名为“黑水峪”的隘口时，却有一支埋伏已久的数千大军在此等待。
他们一头扎进了人家早已布置好的口袋，一时间头顶箭石落下，正面徒卒持短兵藤牌高呼着冲杀出来，经过半个时辰鏖战，来犯者因疲敝不堪，遂全军覆没！
带头的将军也持刃自刎！临死前痛哭：“奇谋未成，臣对不住陛下厚望！”
他的头颅连同的旗帜被送去守军将领处，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一个斗大的“成”字。
主导了这场黑水峪伏击的，正是魏平南将军岑彭，他笑道：“果如陛下所料，蜀军还真来子午谷了。”
第五伦征伐陇右之际，大后方就交给了岑彭，他的防区从蓝田子午，一直到商於武关，主要盯防对象就是汉中的蜀军。
公孙述初夏时还派遣使节来献异兽熊猫，如今却还是忍不住出兵尝试，而岑彭则用一场干脆利落的全歼，让蜀军打消捡漏的侥幸心理。
岑彭让人提溜上百名俘虏来，准备放回去报信，之所以要放这么多，是因为他唯恐回程艰辛，这批人能归者十不存一。
“且回去告知公孙子阳。”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然敢撕毁盟约，侵犯魏境，那岑彭身为征南将军，自然也要发麾下数万之师，自子午、傥骆等道南下击汉中问罪了！”
蜀兵们被释放后仓皇南逃，岑彭就希望公孙述能信了自己的胡话，在汉中集中兵力守备——时值雨季，他才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子午谷另一端让蜀军以逸待劳呢。
岑彭又唤来信使，令他们奔赴陈仓将此事告知第五伦。
“禀报陛下，公孙述已助陇抗魏，既遣军侵犯子午谷，陇西极可能亦有蜀军进入！”
……
而在秦岭的西侧，万脩所走的渭水狭道，比子午谷更加艰难。
子午道好歹在王莽时由朝廷出资修缮过一遍，可渭水狭道则保留了原始的状态，简直是行军噩梦。离开陈仓西部最后一个乡邑后，万脩所带的五千人就只能靠自己了。
北面的陇山又硬生生向秦岭抵过来，恨不得完全贴到秦岭身上去，成犬牙交错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渭水则贴两大山系的夹缝走，在山谷里左突右奔，川流颇为急躁。
万脩让人试过拉纤行船，但完全行不通，因为落差过大，谷深浪急。
向导只对他道：“将军，据说汉武时修建宫殿，曾令陇右砍伐大木，每年九月到腊月放木头入渭，据说连续放了一二千棵大树下去，可等关中接到木头时，都已被石滩砸得不堪使用。”
是啊，光漂个木头都如此，更别说船了，那还是冬季水流缓和的时候，如今夏日水大，万脩让军队尽量走山道，离水远远的，否则一旦洪流冲刷，运气好点，都能把大军给歼灭了。
数日内走了上百里山路，鲜少见到人影，偶见到有村闾建在山上，山的四周多沟壑，全是雨水像猫爪一样挠出来的，水流将肥力冲走，土地肉眼可见的贫瘠。
“都是躲避汉、新时的苛政跑进山的。”
万脩的前锋每天都会打死几只虎豹，甚至还遇到过狗熊，果然是苛政猛于虎啊。
沿着河的北岸攀升，远看无路的山坡却有一条小径，不过全在荆棘丛中。万脩想起第五伦对他所说的“披荆斩棘”，他拒绝了士卒请他坐步辇，只走在靠前位置，也挥舞手中的刀替士卒开路，满头大汗而不自知。
将军如此，士卒焉能落后？他们加快了速度，亏得在第五伦的要求下，大多扎了厚实的绑腿。那些偷懒的士兵，走下来已是两腿刺痛，被划出了横七竖八的血印，有的荆棘有毒，痛痒难耐，甚至有人因此而死去。
一路上山高谷深，前锋部队是最为艰难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实在是探不出路的地方，便派遣有采穴蜂经验的人，系着绳子攀爬上去，山体凿洞，插入石条木板，石条上覆石板，就成了天梯栈道，几乎每走一里，就要付出一个人的性命。
有时候遇上较大的坡度，修不出路来，士卒踌躇之际，万脩却走上前去，用毡衣和席子将自己裹起来，竟直接横着身子，往山下一滚！
“将军！”
士卒们惊呼连连，也有样学样，等连滚带爬下了山，却见万脩面露痛苦之色，原来他下来时，身子磕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后背已是流了血。
万脩只道不碍事，让随军医生用草药处理后便没有再管，而士兵们尽管鼻青脸肿，但他们好歹又越过了一道山岭。
如此险道，粮草运输是不要想了，全靠自带干粮，亏得万脩为此役筹备许久，除了炒面，居然还备了肉脯和用开水烫过再风干的干菜。偶尔士卒打到野兽，虽然肉骚了点，也算艰苦征程中难得的趣事。
伤亡比一般的战斗还要大，经常有人走着走着倒地不起，亦或是清晨醒来，发现已经没了呼吸。蛇虫、伤口、病患，多有致命，而掉队的人就更多了，几天下来，人数便从五千锐减至三千，士气越来越低落，怀疑声也越来越大。
亏得许多军吏从猪突豨勇时代就追随万脩，弹压了不满。
不知迈过了多少坎坷后，希望也出现在眼前！
此道险则险矣，但距离陇右的直线距离却很近，起码比陇关道少了一倍，渭水似乎没那么湍急了，山势也渐渐趋于平缓，当走到第十天，干粮即将耗尽时，一个小邑赫然出现在魏军面前！
这个小城叫“绵诸道”，和岑彭防守子午谷不同，陇右根本没料到会有敌人翻越山岭，犹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此，魏军没废太多气力就拿下了小邑。
“绵诸道。”
万脩在地图上确认这个位置，笑道：“这是好征兆啊。”
他作为“儒侠”，是有一定文化素养的，出征前做足了功课。
“秦穆公汝等可知？春秋五霸之一。那时陇右还有许多戎人小邦，穆公三十七年，秦军出征西戎，包围了绵诸，活捉了绵诸王。这之后秦穆公乘胜西进，征服了二十多个戎狄小国，辟地千里，遂霸西戎！”
“如今吾等西征，先取绵诸，亦是要效仿秦穆公故事！”
吃上了久违的热饭，在屋檐下睡了个好觉后，魏军士气稍得恢复，但万脩却难以入眠，他很清楚，绵诸道逃出去的人，会将己方杀入陇右的消息，禀报给天水、陇西！
万脩夜登小城，向南望去，那儿有一座突兀立于荒野的孤峰，山形似麦垛，便是麦积山，可万脩怎么看都觉得是头凶兽。
而往西，一天的行程之外，则是上邽城，按理说万脩最该去攻打此地，但据他所知，上邽的陇右杨氏颇为厚富，徒附也多，不一定能攻下来。再考虑到陇右若向公孙述求救，蜀军北上，上邽亦是必经之地，自己就算夺下来，也会遭到围攻，无法起到逼迫隗嚣回兵来救的目的。
最后，万脩回头向北看，根据本邑父老所言，往北两天的路途之外，是一个叫“略阳道”的地方。
有戎狄曰道，略阳和绵诸一样，也是华戎杂居，不过那儿的地利可比边鄙的绵诸重要多了。
一年前，诸将为了跟魏王去河北捞功劳争破脑袋时，万脩就在右扶风默默研究西边的对手，图籍向导之类也搞到了不少，对陇地颇为了解。
“略阳是陇关道、萧关道等诸多道路交汇之处。”
这就是万脩向第五伦请缨出战时，所说的“陇右之心脾”啊！
万脩目光只盯着这个地方了：“若能拿下略阳，必然惊动陇右，隗嚣身在陇坂，必回师救援，而陇右豪强也必然心中大震。”
可以他们区区三千多疲敝之卒，能拿下城小却坚的略阳道么？
面对踌躇的众军吏，万脩这次用上了激将之法。
“前年周原大战前夕，耿伯昭也是带着区区两千人，在雪天里翻越山塬，奇袭了汧县，迫使陇右从关中退兵。从此以后，小耿名扬天下。”
“汝等多是猪突豨勇时便追随陛下的老卒，但因我功业不著，一年来未得升迁，此番正是男儿建功之秋，绵诸道的人说了，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派男丁上前线，陇右大军集结于陇山，后方反而空虚，若能袭之，必可功成！”
万脩这趟出征的灵感，确实来自耿弇，但他不知道，耿弇当初也是受了来歙的启发。
这种战术，以己方为诱饵，进攻或坚守某一战略地域，诱使敌方部队向己方运动，以达到调动其兵力的目的，好让友邻部队突破险阻，最后配合己方，对敌方实施反包围。
这啊，就叫做“中心开花”！
军吏们应诺，其实他们心里也没底，只是相互说道：“来都来了，险都冒了，倒不如再跟将军锐意一回。”
“然也，我宁可与敌交战，也不愿再回渭水狭道去喂蛇虫了！”
军吏们退下后，万脩继续在邑内唯一一盏膏油明灯下，对照两份来自长安天禄阁的地图：一份是前汉地图，略阳就叫略阳。
另一份则是新莽地图，因为王莽这改名狂魔的关系，郡县名基本都变了，比如天水叫“填戎郡”，而略阳道这地方，因王莽喜欢改县、道为亭的缘故，所以又叫做……
“街亭！”

第450章 捉襟见肘
事实证明，一心去北面街亭的万脩，确实高估了自己的机动能力，也低估了陇右人的“武德”。
首先是防守上邽的西汉“御史大夫”杨广反应迅速，在接到绵诸道告急当天，就尽调陇西杨氏之兵上城头准备防御。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股魏军却偏不打近在咫尺的上邽，反而舍近求远，朝北方开进！
可驿骑已将魏军突入陇右之内的消息传到各县，不论城、乡，皆紧闭城门，而魏军沿途掠食也遭到了陇右人的剧烈反击。此地本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虽然壮丁尽被隗嚣征召入伍，但即便是头有二色之老人，身材不及矛杆之孺子，甚至是粗悍的妇女，都能在他们熟悉的山谷里闾，用弓箭冷不丁这支孤军深入的魏军造成损失。
搜粮小队频繁失踪，加上兵卒疲乏，至少“民和”这一项并不站在魏军这头，一天只走了二十里，前路渺茫，而从抓获陇右小校口中获知的新消息，更让万脩不得不打消先前计划。
陇军也并非将所有兵力押在陇坂上，主力亦集中于山下，只是陇山西坡因海拔的原因，比东坡更加平缓，调防轮换及运输粮秣比魏军更容易罢了。
“隗嚣本人带着后备之师，就驻扎在略阳？”
若小耿、吴汉等闻此言，一定会愈发骁勇，直接莽上去来个擒贼擒王。
但万脩虽有游侠之勇，可在干大事前总会踌躇一番，计算一下能不能干，否则当年奉命刺杀，弓箭就直接往第五伦头上射去了，也不必绕着车躲猫猫。
他回头看着自己疲乏的士兵，掉队者越来越多，进入陇右后，前进竟比在渭水狭道时还艰难。
一旦自己失利覆灭，好不容易让战争出现变量的种子，也要绝了。
万脩陷入了艰难的斗争，做将军就是这样，你的一念之差，便是千军万马的性命，君国的兴亡。
万君游要在这场战争里有所建树，但他永远会先考虑全局，万脩没有忘记自己请缨的目的：帮助皇帝陛下赢得战争，而不是由他来出尽风头。
咬咬牙后，万脩做出了决断：“调头，带着掠来的粮食，立刻退回绵诸道。”
亏得万脩留了几百伤兵在此，而陇西杨广又出于谨慎，在不清楚魏军数量的情况下，以为有诈，未敢来收复城池，这一犹豫，让万脩不至于进退维谷全军覆没。
“既然如此，便只能依托绵诸道，假装我后方大军源源不断，以吸引隗嚣派兵来增援了。”
但既已悻悻而回，露了怯，万脩要如何让陇右相信这点呢？
万脩颇为苦恼，却不由想起皇帝陛下临行前授斧时，对他的嘱托来。
当时第五伦是这么说的：“君游虽为我披荆斩棘，但陇右多坚石，不可贸然斩之，否则容易伤了斧刃，予宁可此战旷日持久，也不愿将军有任何损失。”
“故大军走出狭道后，若是北上不利，不如退回绵诸道，如此这般行事……”
万脩遂令属下：“派出兵卒，朝不同方向，大肆搜粮，并放出消息，说皇帝陛下将兵数万，不日亲临，需搜粮万石方可。”
这确实是很符合第五伦“兵权谋家”的作风，当实力足够时就碾过去，不足时则多以智计辅之。
虽然因实力有限打不出中心开花的事实，那就用诡计和障眼法，造成中心开花的态势！眼下陇右后方忽然遭袭，其君臣也犹如惊弓之鸟，那就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是的，要将他这孤注一掷的冒险，包装成第五伦稳如老狗推进的前锋，要让隗嚣相信，他们不是一只孤雁。
而是汹涌大潮的第一朵浪花！
……
“第五伦遣奇兵走渭水，奇袭了我后方？”
与此同时，当身在略阳城，方便总督各个隘口防守的隗嚣得知此事，确实大惊失色！
“渭水尽是峡谷深涧，鸟兽难行，魏军难不成是飞过来的！？”
现在急需判断的是，这究竟是一支孤军，还是大队人马的前锋？
若是前者，依靠镇守陇西的杨广，带地方豪强足以抵御。
可若是后者，那隗嚣就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将原准备投到陇坂、萧关的预备队派出去了。
按理来说，即便有魏军过来，也只可能寥寥二三千，渭水狭道确实太难走，数万人绝无可能！
可事情总有万一，隗嚣记得，第五伦诡黠多端，妙计百出啊。
而前线在陇坂作战的将吏，也从战死的魏兵身上搜出了一些单兵口粮，送来予隗嚣过目。
隗嚣尝了口炒面，皱起眉来，这东西对于养尊处优的大将军来说，实在是太过难吃了。
“但是却管饱。”
前线校尉有鼻子有眼地对隗嚣说道：“据说吃几口就能撑一顿，军中皆言，魏兵依靠此物，不持斗粮，而三军不饥。”
在他们眼里，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麦面，而是掺了些不可名状的东西。陇右兵都在传，说第五伦将王莽时期的“理军”打包收入他的少府中，如此才拥有了奇奇怪怪的器械。
隗嚣在莽朝也是不小的官，当然记得这些异士：或言不持斗粮，服食药物，三军不饥；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连马接骑，济百万师；或言能飞，一日千里，可窥匈奴。
至少最后一个是真的，王莽时期的“鸟人”在征伐匈奴和昆阳之战里都没派上用场，流落民间辗转回到长安，又想来第五伦这讨口饭吃。岂料一向不迷信的第五伦还真信了他的邪！从府库里出金饼资助这种人类早期的飞行试验，此事颇为知名，都传到陇右了。
若其余几种也有呢？这或许就是魏军能够横跨渭水狭道的原因！
第五伦曾说，陇右是他背后的芒刺，而现在，万脩也成了顶在隗嚣腰眼上的尖针，且不知是否会越伸越长，最后变成一柄能致命的利剑！
拖了一天后，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陇西方面信誓旦旦，说这就是魏军大队人马的前锋！气势颇为嚣张，到处掠粮为后续主力到达做准备，据说还是第五伦亲征！
隗嚣几经踌躇，在地图上捏起一枚兵符，这代表了整整五千人，陇右总兵力的八分之一！原本是要派去北面支援牛邯，挡住魏北路军的，如今只好向反方向运动了。
“调五千士卒南下，与杨广堵截这支魏军。”
隗嚣现在就像站在羊圈里，神态惊恐地看着每一个破洞的羊倌，那窟窿里探出流着垂涎的狼喙，龇着锋利的尖牙！让他战栗，甚至有些后悔坚持于魏开衅了。
可事到如今，就算要议和，也得先将那狼嘴撵回去，才有资格谈条件！
隗嚣暗暗长叹：“只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
“魏军溯流袭我后方，说好要派来萧关的五千兵，南下了？”
镇守高平第一城的牛邯听闻此讯，亦是大骇。
弱者就是这样，就算后方还没腐化紧吃，前线也随时吃紧，用起兵来捉襟见肘——得了隗嚣支援后，陇西的下襟是勉强遮住了，可牛邯的北部防线，就成了光溜溜的手肘啊！
而萧关之外，耿、吴两条疯狗还一左一右，逮着这馋人的胳膊一个劲地猛咬，使得他鲜血淋漓、伤痕累累。旬月之内，牛邯就损失了上千麾下。
但牛邯吸取了浅水原被吴汉击败的教训，一味守御避战，将骑兵捂在萧关之内，就是不放出去。
若是中了魏军的计，与之决战，一旦败绩，整个萧关就门户大开，这场仗也就要提前结束了。
是否就一点扭转局势的机会都没有呢？
也不尽然，这一日，焦头烂额的牛邯将军，却得到了一位从黄河上游绕远路过来的“大汉使者”求见。
哪个汉？
从来者一身半华半胡的打扮就知道了，自然是卢芳的胡汉！
原来，去岁卢芳引匈奴南下，欲夺新秦中，却被富平军民及并州兵骑击败，左谷蠡王狼狈逃回，胡汉上万人报销，顿时伤筋动骨。
但卢芳实力虽然不济，野望却依旧不小，近来听闻魏、陇构兵，不由大喜。
过去两年，胡汉与自诩前汉正统的“西汉”同样是敌对状态，卢芳甚至将隗嚣也颇为在意的河西“送”给了匈奴大单于。
可如今形势不同了，卢芳以为，两家应该先联手对付第五伦。
“届时陇右击退魏五之侵，再夺北地，而吾主取新秦中，两汉共分并州，岂不……”
“美哉”二字还没出口，牛邯就沉着脸一挥手：“拖下去，杀了！”
眼看使者叫冤，牛邯却笑道：“与戎狄胡寇，不必讲究诸夏礼节中不斩来使的规矩！”
牛邯有勇力才气，称雄于边疆，乃是陇右大豪，为隗嚣效力不假，但他亦有身为良家子的骄傲！记得祖辈曾无数次随霍骠骑、赵充国等将军出塞击胡的豪情，和匈奴有血海深仇——招募境内的属国羌胡骑做狗，和勾结卢芳夹击魏国，截然不同。
“我听说，刘伯升死前讲过一句话，宁予家贼，不予国敌。”
“那我老牛也说一句。”
牛邯掷地有声：“陇右与魏，乃是敌邦，可毕竟是诸夏内战，譬如战国七雄之事。”
“纵是败了，这千里山川，吾等也宁予敌国，不予胡狗！”
……
牛邯倒是有些良家子的气节，可他的主君却没法淡定了，隗嚣焦虑地听着来自各方的禀报。
“吴汉已陷泾阳，耿伯昭亦取朝那，只剩下高平第一城和萧关苦苦支持！牛将军求援！”
“陈仓魏军又开始猛攻陇坂，前线损耗不小，急需支援。”
“杨公将陇西豪右及五千援军击绵诸道，被万脩击退，不利，又称其后方源源不断有兵卒抵达，还望将军能增兵。”
隗嚣勃然大怒：“这个个求援，那个也求援，我陇右只备下了一案饭，却来了三批不速之客，这宴席如何吃得开？”
焦躁之下，隗嚣终于笃定，这场战争，光靠陇右，是决计打不下去了。
“速遣人去陇西告知杨广。”
一直想做一个独立诸侯，割据一方足矣的隗嚣，终于向现实低了头。
“放开祁山道，请公孙皇帝的蜀兵入陇，先行击灭万脩部！”

第451章 看不见的客人
隗嚣这个做主人的看似精打细算，其实并不合格，这趟请客吃饭，其实还少算了一桌客人。
作为第五伦亲自封拜的“凉州刺史”，第八矫经过重重艰险，已经抵达了酒泉郡治禄福城。
“陛下一定会喜欢酒泉首府的名。”第八矫如此想，据说这自带着喜庆吉利的城池下面有一眼金泉，味如酒，故曰酒泉。
酒泉郡比他所经过的武威、张掖更加荒僻，大多数地区被戈壁荒野覆盖，只有少数河流之畔的绿洲才有人烟和屯田区，此处也确实地居绝塞，孤悬天末，乃是河西控扼之要。
禄福城中最显著的建筑是一座鼓楼，四面分别题刻着“东迎华岳”“西达伊吾”“南望祁连”“北通沙漠”等词，而酒泉太守梁统，便是在这鼓楼中“谒见”了第八矫。
“边鄙之臣，拜见使君。”梁统给第八矫的第一印象是瘦削和干练，听说他的先祖经历了几次迁徙，辗转于河东、北地、茂陵，直到前汉哀平末年，大概是嗅到了大乱的前奏，居然从富庶的关中迁徙到了贫瘠的陇右乌氏。
所以梁统既可以自称六郡良家子，也能以五陵富闲少年居之，取决于他臣服于陇右还是魏国。
面前梁统便属于“中立”的态度，不卑不亢，一边拒陇右之兵于域外，但没有完全撕破脸。一边以老朋友的名义接纳了投奔他的武威太守窦友，对第八矫的到来也没拒绝。
河西走廊实在是太长了，陇右兵占据张掖后已是强弩之末，连刘隆都对远征酒泉兴致寥寥，倒是隗嚣派人来酒泉游说梁统，是如此说的：“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其土宇，与陇、蜀合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佗。”
这意思是，不要求梁统俯首称臣，哪怕他割据酒泉，隗嚣也承认其独立地位，甚至可以向公孙皇帝请求，封他一个“西凉王”来做做。
那魏国又能给自己什么呢？梁统很想听听第八矫的条件。
然而第八矫仁厚君子，所言绝少纵横诡诈，说出的话完全是站在实力的角度。
“天下十三州部，魏已得其四。”
第八矫对梁统如是说：“司隶冀州富庶之地，并州幽州民众骁勇肯战，户口不下千万。”
“而凉州呢？我在朝中时曾查看图籍，发现凉州虽有八郡，但户不过二十六万，口仅一百有三万，尚不如关中、冀州一大郡。”
“而其中酒泉郡，虽有九个县，但人口，只有寥寥一万八千户，口七万六千余人，每户男丁都征召，兵亦不过数千。”
没办法，酒泉的条件注定不会拥有太多人口，即便汉武帝时强行迁移十数万户到河西，但大多数人修完长城后，可他们的后代，只要有可能，还是会离开这瘠苦之地，跑回关中去。
第八矫用绝对的实力对比，打消了梁统“不失尉佗”的念头：“以酒泉之力，投效陇蜀，于大局无济于事，若是隗嚣侥幸取胜，事后必令陇右骑取酒泉，让其亲信来做太守，如此梁君必失权柄。而一旦陛下西坡陇坂，横扫天水、陇西，只需要遣一偏将军，将兵上万西征，便可将河西四郡尽收囊中，酒泉难道还要余力反抗？”
虽然第五伦交给他的黄金二百斤已经遗失，但给窦友、梁统的官印却小心保存着，此刻便将其交给了梁统。
梁统仍然有些犹豫，因为陇右已控制张掖、武威，一旦他拒绝了隗嚣的使者，刘隆必挥师西向，若魏军不能打过陇坂，酒泉危矣。
而第八矫也给梁统道明厉害：“仆也不说虚言，只引用陛下爱说的两个词，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这就真是第五伦以一己之力发明的成语了。
“若太守如今助魏击陇，便是雪中送去暖炭，时候以起义计，上能保酒泉七万黎庶之安，下能以功获封列侯，宗族兴旺于魏。”
“而若是拖到陇地决出胜负，则只能以‘投诚’计，锦上添花，在陛下心中份量，就要大打折扣了！”
最后让梁统下定决心的，还是来自窦友的规劝，作为窦融的弟弟，窦友儿子都送去长安了，也没了回旋的余地，只道：“仲宁，如今称帝者虽有数人，但诸汉气数已尽，公孙子阳偏霸益州而已，唯独魏皇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其用命而察人事，魏皇知人善任，第八刺史能以区区二人凿空河西，足见其能，陇右时日无多，不能再犹豫反覆了！”
经过小心精详的比较，在六月中旬，得知第五伦当真开始攻略陇右后，梁统才最终决策东向！
他交付的不止是酒泉，还有敦煌。
“敦煌都尉辛肜与臣相善，其向背全看酒泉，臣愿修书一封，请辛肜将兵来会。”
虽然敦煌比酒泉更穷更小，辖区几个县加起来才三万人，凑个三千兵就是极限，但对第八矫而言，聊胜于无啊。
“如此甚好。”第八矫以凉州刺史的身份，总领酒泉、敦煌联军，尽管只有数千人，但也能从西面，给隗嚣一定牵制，他也有底气和老朋友刘隆，一决高下了！
“仆愿与酒泉、敦煌一同，从西面牵制刘隆，与之在河西一决高下！”
第八矫已从流亡奔逃中恢复了自信：“仆武力虽不如刘隆，但……”
“大势在魏，胜利，必将属于吾等！”
……
而作为主导了四批客人同时登门的第五伦处，也对隗嚣势力有清晰的认识。
“经我三路进击，陇右将所有兵源都拉上了前线，如今交战已逾月，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
第五伦与万脩军是通过渭水狭道保持断断续续联络后，尽管没法派去大军支援，但他也能在陇坂处保持攻势，牵制住隗嚣的主力。
因陇山的地利摆在那，第五伦也没法要求将校短时间内一定建功，可对这场战争，他亦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陇右区区半州之地，一旦旷日持久，最先被拖垮的，一定是隗嚣！”
这个判断，在六月淫雨霏霏后更加得到了证实，虽然魏军仰攻疲敝不堪，军需器械受潮，战斗力锐减，但第五伦估计，对面恐怕更加疲乏。
“凉州所恃者弓矢耳，今积雨弥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飞鸟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兵犀利，此而不乘，将复何待？”
于是第五伦再度亲临关山草原，竖起五色旗，亲自擂鼓，指挥军队连续进攻，一时间陇右大惊——他们的统帅隗嚣，此刻还在大后方避雨坐镇呢。
尽管魏军还是没打下陇坂，但陇军长时间没有得到后援轮换，也已疲乏不堪，加上第五伦让士卒在战斗之余，不断对陇坂喊话，发动了心理攻势。
“我军奇兵已突入陇右后方，汝等故乡还好么？”
“是不是许多天没有增援轮换了？粮食还够么？陇右腹地已是大乱，隗嚣自顾不暇，只能放着汝等等死了！”
“回头看看罢，陇西已尽插魏旗，勿要再负隅顽抗了！”
叽叽喳喳犹如乱蝇嗡嗡，搅得陇兵心神不宁，而他们的将军也支支吾吾，对后方之事讳莫如深，让陇兵更加疑虑，已有不少人信了魏军的话，满心焦虑着家里安危，哪还有心在陇坂御敌？
万脩的奇兵，在战术上虽起到的作用寥寥，但在战略上，无疑已经达到了效果，第五伦这心脏的家伙可以大肆利用。
本来坚强如镔铁打造的陇右良家子哪受得住这，几天下来，已是士气动摇，不过真正让战局产生变化的，还是在久持不下的北路。
……
“虽然耿伯昭无能，但我不能被他耽误了。”
在攻克泾阳城后，依然被萧关挡住前路的吴汉如此对独立师的部下说道：“这陇山虽然险要，近日斥候探明，番须口处，步卒伐山开道，完全可以翻过去，奔袭陇右之后。”
“是否要与耿将军知会？”部下善意地提醒，人家毕竟是车骑将军，魏军里的二号人物。
“知会他作甚？等着被其掣肘分功？”吴汉对耿弇间隙已深，认定耿弇手握三千骑兵，愣是不和自己配合，乃是故意保存实力，发挥魏国坑害友军的传统艺能。
但吴汉不知道，耿弇拿下朝那，移师于朝那湖，让马匹吃饱了水草后，这些时日也没闲着，同样让部下积极探道，也找到了一条绕开陇山险隘的路来。
“陇山南北走向，往东南方偏斜，只要向西走得够远，完全可以绕开。”
与吴汉手下大多是步兵不同，耿弇是坐拥骑兵优势的，他可以选择的范围可大多了，还是要玩“大迂回、大包抄”。
“骑从沿大河往上游走，可远离陇山，再走祖厉河谷（今甘肃白银市靖远、会宁一带），五日之内，可以直插天水郡腹地！”
“是否要告知吴汉？”麾下如此询问，耿弇想了一下，嗤之以鼻：“就让吴子翼这下驷，在萧关攻坚，好好替我拖住牛邯罢！”
虽然都存了坑友军一波的心思，但不知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凑巧，耿、吴二人计划中，在越过或绕开陇山后奇袭的地点，竟与万脩最初的计划不谋而合！
“略阳，直取隗嚣之军。”耿弇瞥着那个地图上的地点，目光炯炯。
而吴汉也摩拳擦掌：“必斩隗嚣首级，以雪萧关受阻之耻！”
这两位莽撞的客人，啃了半天硬骨头没吃到肉，已是饥肠辘辘，不等主人找邻居帮忙备好菜，便要迫不及待地破开门上案了！

第452章 越塔
牧羊人手持鞭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数不清的骑兵渡过了祖厉河，打头者举着一面醒目的五色旗，只是风吹雨淋，有些褪色，那白色的一条沾了西北的风沙已变成了土黄，赤色则成了粉。
一位白马将军直接带着几个随从打马过来，马身上也沾满了泥点，他居高临下，用夹杂着五陵、幽州、并州的怪异语调询问牧羊人。
“能饮马的溪水在何处？”
祖厉河也是条大西北典型的苦水河，人畜难饮，要喝水，得翻过几个山坳，去其支流。
牧羊人看着并州兵骑们鞍鞯上挂着的弓刀，咽了下口水，一边小心地护着自己身后瘦巴巴的羊群，一面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身处偏僻之地的小民，甚至不知道陇右在和谁打仗，只看着不像匈奴人，还是乖乖合作为妙，只要他们不要找到深山窑洞里的，欺辱他妻女即可。
那白马将军颔首，目光盯着牧羊人那些四脚财产，又回头看看饥肠辘辘的麾下，在胸口摸了摸，什么也没找到，只问了亲卫了一句，旋即一个小金块被抛了下来，落在牧羊人脚边。
“你的羊，本将军全买了！”
牧羊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骑兵打着呼哨将羊群赶走，直到他们马蹄扬起的尘土远去后，他才敢小心翼翼趴到地上，捡起金块，放在嘴里咬了下，但并无高兴之色。
金子价值很高，但这荒山僻岭，上哪花去？那群羊可是他们家度过秋冬的倚仗，往后的日子怎么熬啊。
但人家好歹没直接取他性命，比匈奴骑，甚至是陇右良家子骑已算更好。
他只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着阴沉的云层，拐进外地人难寻的山沟里，快步朝家中走去。
这陇右，要变天了！
骑白马者自然是耿弇，这条行军路线是他精挑细选的：从萧关以北，沿着黄河往西，绕开了南北走向的陇山，然后顺着祖厉河冲刷出来的河谷，顺利南下，这曾经是过去匈奴入寇陇西、天水常走的通道，但已百余年无有外敌。这一带极少居民，连县城乡邑都寥寥无几，兵力缺乏陇右根本无法安排人来防守。
更何况，考虑到沿途能掠得的补给有限，耿弇只带了千余骑，大部队还留在萧关外拖住牛邯。
“汉武帝时，行幸雍，祠五畴，遂逾陇，登崆峒，西临祖厉河而还，此处便是他的终点。”
由此往南，一望平地千里，并州兵骑踏沙驰踔，势如风雨，陇右既然没有兵力沿河置戍，那就再不能拦住小耿将军了。
时值七月初秋，虽是咸水河，但周边或多或少有些水草，足以让马匹充饥，人则持着炒面，偶尔跟当地人“买”点羊群开荤，一路逼近了天水郡。
虽然最终目标指向陇右的粮食、兵力中转处略阳，但在去那之前，耿弇打算先去一处拜访。
耿弇笑道：“李将军的故乡成纪县，也是隗氏的老巢，岂能过而不入呢？”
……
数日后，当得知老家成纪周边出现魏军游骑，烧掠里闾时，隗嚣大为震惊。
尽管他出于安全考虑，已将西汉的“都城”搬到了渭水南岸的冀县，傀儡刘婴、刘歆乃至于隗嚣的两个儿子都在那，但成纪依然有愧氏的祖坟、老宅和一座座庄园，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隗嚣仿佛肚子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捂着胃靠倒在案几后。
“莫非是萧关失守了？”这是隗嚣的第一反应，立刻遣人去向牛邯问罪，结果却得到“关隘完固，绝无有失”的回复。
那魏军骑兵的来源基本可以确定了：绕开陇山迂回而至。
成纪县城虽然还在，但周边乡邑皆已被占，隗嚣颇为焦急，但他将略阳城前后两批兵卒，分别送去围攻万脩、抵御第五伦在陇坂的总攻，身边已无多少兵员。
“骑兵尚在萧关以南，不如以骑对骑。”
身在成纪的将校们如此提议，但那四千骑兵，已是陇右最后一批机动兵力，全靠他们盯着萧关附近的各个低矮隘口，以防魏军越过，一旦派出，就再无一兵一卒可用了，故而隗嚣颇为犹豫。
“将军，敌军都已经打入宗堂，开始砸祖宗灵位了，守在门户之外的猎犬还有什么用？”
隗嚣终究还是舍不得家里的瓶瓶罐罐，下令调骑兵赶赴成纪驰援，务必将魏骑歼灭！
然而陇右良家子骑刚刚被调走，缺少人手看住各条大军难行的小道后，立刻就出了大事！
“将军，粮队在略阳附近遭袭，是魏军！或有二三千人。”
隗嚣大惊，他们陇右说好的山河之固呢？怎么忽然漏成了筛子！万脩是第一个，耿弇是第二个，这位又是谁？
来的，自然是吴汉吴子翼了，魏军的将领，好似个个都能越塔强攻。
略阳只剩下三四千兵，一半还派出去督粮被袭击溃散，隗嚣顿时大骇，一时间却不知该调谁回来救自己，颇有些绝望。
本想靠着打赢几场仗，将战争拖到冬天，好拥有足够的资本和第五伦谈判，岂料仗却越打越输，虽然还没彻底崩盘，但隗嚣已是身心俱疲。
原来，想做一个独立诸侯，割据一方这么难。
内心中某处，隗嚣甚至颓唐地想一降了之算了，但最后的尊严促使他咬咬牙：“让骑兵回来！”
他想明白了，萧关、陇坂还是拦住了魏军主力，漏进来的不过是小股部队，自己不能顾此失彼，反正骑兵已跟着魏骑在西边兜了几天圈子，依然未能将其歼灭，倒不如先拉回来，解决略阳附近的敌人！
吴汉倒也干脆，他带着二千人伐木开山，从番须口翻了过来，正好陇右骑兵西调支援成纪，让吴汉得以顺顺利利南下打到了略阳周边。他知道以自己掉队严重的小部队，不可能攻下坚城，所以先选择在名叫“街泉亭”，简称街亭的乡邑附近袭扰要道。
吴汉人虽不多，胆子却很大，在略阳周边抢了两次粮队，劫了几个里闾，也知道自己身在敌境，当手下察觉周边敌军游骑越发频繁后，便开始想退路了。
不论略阳还是街亭，城池有守备不好攻，好不容易进来，撤又不划算撤，吴汉只将目光对准了街亭南边，那座光秃秃的山上。
“这是什么山？”吴汉让人逼问俘虏。
“南山。”
这街亭的模样，正如同一柄伍皇帝宫中所用的“折扇”，两条河流汇入谷口形成一个小小的冲击扇平原，街亭城就坐落在冲击扇的西端，整个折扇的扇柄则正在南山。
这南山的地势很有特点，当地又称百亩塬，顶部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实际面积远大于百亩，除了南面是一条倾斜的缓坡外，北，东，西三面甚是陡峭悬崖。
望着险峻的南山，吴汉笑出了声。
“只要上山在百亩塬安营，陇右骑兵便奈何我不得。”
据吴汉所知，景丹就是依靠潼塬这样的地形，挡住了绿林的夹击，这地方是方圆百里内唯一可以利用的阻碍了，他也精通骑兵，知道在平阔地带上，以区区两千步卒，面对陇右良家子的冲锋，极可能是大败的噩梦。
所以必须寻找险地。
但唯一的问题，吴汉的属下绕了一圈后，也告知了他。
“将军，南山上，没有水源！”
……
疲惫的陇右良家子骑去成纪逮小耿，因其机动灵活扑了个空，只在成纪和略阳间跑了两个来回。
有了他们协助后，隗嚣胆气稍壮，遂带着步骑合计六千人，向街亭南山推进，手头能用的兵力就这么多。他必须解决这头闯入藩篱的野猪才行！能否拖到蜀军抵达，将战争拖入冬天，最后靠冬将军逼退第五伦，就看这一仗了！
当发现这支魏军竟在山上临时扎营，靠着抢掠来的粮食维持时，陇将们都大喜过望，提议道：“彼辈孤军深入，弃平地而上山，就是为了固守以待第五伦突破陇关。”
“但敌将愚蠢，就算掠到了能吃数日的粮食，但这街亭南山之上，是一处枯地，草木难生，也绝无水源！打井亦无用。”
“魏军饮水，全靠其山下河流，只要绝其汲道，再围住南坡，则魏军不消几日，连尿都喝尽，便将自溃了！”
隗嚣颔首，让士卒稍加休憩后，便开始令人毕竟水边，要将水边的魏兵驱走，他们竟也不做反击，乖乖跑回了山上，让陇兵占住了又浅又小的河流。
然而山上的吴汉，却露出了笑！
绝汲道？这对一心守于山头的人而言，确实有用，但于吴汉，却毫无效果！
隗嚣以为，他吴汉舍水上山只是为了依托有利地形坚守待援？
可吴汉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防守二字，和耿伯昭一样，他脸上只写满了进攻，侵略如火！
吴汉令人将最后送上山的一点水，分给二千士卒，一人仅得数口，在这大热天里，只能止一时之渴。
“诸君！”
“想喝水么？”
吴汉拔出了他的佩刀，指着山下自以为绝了魏军汲道，正得意地在水边泼洒炫耀的陇兵，指向被他引出略阳的隗嚣大旗。
“走，随我老吴，下去割开彼辈的喉咙，就着敌军的血，喝个痛快！”
能跟吴汉翻山越岭跑到这来的，自然都是骁勇之士，如今太阳火辣，刚才那点水哪够喝啊，迟早要喝得嗓子冒烟，士卒们也急，咬咬牙，披挂起轻甲，开始在南山的缓坡头，迅速列阵。
这就是吴汉想要的效果。
“不论敌军来的是骑是步，只要敢做出围山断水之势，我便挥师冲下山，将其一举击溃，只要击溃敌主力，不论街亭还是略阳，甚至是隗嚣的人头，还不是我掌中之物？”
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古有韩信背水一战，如今，就轮到他粗中有细的吴子翼，来打一场……
“绝水一战！”

第453章 天下第一
街亭南山，大战一触即发，而在距此半天行程外，一支骑兵也慢慢靠近了战场，正是耿弇的部队。
耿弇此番迂回，本是想搅乱天水局面和隗嚣的部属，最终从陇右内部打开门栓——因为莽汉吴汉的缘故，自外开门的机会已经完全丧失了。
他事先甚至都没通知“友军”吴汉一声，故而当抓到的俘虏说，街亭附近出现了一支魏军时，耿弇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个人。
“莫非是卫将军万君游？”
“万兄何其速也！”耿弇颇感惊喜，突入陇右后，他才发现这趟冒险不似想象中容易，他们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只能和陇右骑躲猫猫。难怪来追击自己的陇骑匆忙后撤，原来是有把刀威胁到其心脏了！隗嚣不得不将手缩回来护着。
等斥候靠得更近，将双方正在鏖战的场面回报给耿弇后，他心中对万脩这“中驷”的评价越来越高。
“我看轻万将军了。”耿弇难得放下了自己的傲气，平素叫万脩，如今却叫万兄、万将军：“他颇有马服君赵奢之风。”
古时候，秦侵赵地，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连召廉颇、乐乘两员宿将，二人都认为没救了。直到询问赵奢时，随着那句“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名句，赵奢领兵出征。这岂不是像极了万脩请缨走渭水狭道，孤军袭陇右的勇气？
“本以为狭道难行，就算走通了也无力做什么，不曾想，竟一路杀到了如此靠北的地方，一定很难吧。”耿弇心中，对万脩的评价越来越高。
“如今上山应敌也做得不错，兵法有云：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昔日赵奢在阏与战胜秦军，靠的就是发兵万人抢占阏与北山高地。秦军后到，攻山不下，赵奢乘势，居高临下，猛击秦军，遂得大捷。”
这一仗不但合乎兵法，与阏与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耿弇看来，山上的友军以一敌三略显劣势，可是……
“我既已抵达，形势便大不相同了，愿同万将军共会猎于陇上！”
……
街亭南山的战事，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焦灼状态。
隗嚣本意是断了魏军汲水之道，然后将其困得疲敝不堪时再攻上去。
但他没料到，敌军竟半分防守的打算都没有，当陇兵才占住溪水，还没构建起工事之际，就忽然以密集的阵列，从南山上冲了下来！
魏军远道而来虽然披甲不多，但南山的地形也铺不开大的阵列，将甲集中在前排死士即可，这一冲恍若猛虎下山，陇军的箭矢没能挡住他们的步伐。
因为隗嚣将大多数步兵派去堵截南方万脩部，如今将亲卫队押上去都顶不住吴汉的冲锋，急切之下，只能令在狭小战场里无用武之地，连绕后都被南山峭壁挡住的良家子骑下马步射。
可不等隗嚣下令将人从溪水边撤回来，尽量将战线铺开，对方便主动撞了过来，与陇兵混战在一起。
如此一来，陇兵本占优势的远射武器也无从开射，只能硬着头皮，以最原始的肉搏械斗与魏军消耗，承受一波又一波来自山上的攻势。
偏偏此时，却有斥候跑来禀报隗嚣，又有敌军出现了！
“是那支骑兵？”隗嚣顿感头疼，这魏国的将军怎胆子这么大！对方人数虽少，但此时也足以致命，隗嚣只好调了两千陇右良家子骑前去迎战。
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机，此治力者也，可陇右骑刚经历了一趟奔波折腾，比起客军来毫无体力优势，驱使累得够呛的战马，堪堪绕到南山以西，在山于街亭乡邑中间的开阔河谷上，迎上了并州兵骑。
这还是双方第一次交手，但一方大迂回后疲敝不堪，马儿羸瘦，人也满身灰土；一方来回救援疲于奔命，尽管是在主场应敌，却人心惶惶：本以为是天险的陇山屡屡被绕道、突破，敌人越来越多，对战争的信念越来越低，无疑是对他们心理巨大的考验。
但这一战，不但事关两个政权的兴亡，也关系到另一件事，关乎两支军队的尊严胜负。
“谁才是天下第一突骑！”
陇右良家子骑们，撑着疲乏的身体，披挂起留在略阳城的甲胄，发出了一声声喝令。
“上马！”
虽然隗嚣调了两千骑过来，但真正的“良家子骑”，其实只有一千，另一千骑是他们的仆骑，每个良家子骑背后，基本都是一个较为富庶的陇右地主，甲胄兵器世代相传，所以看上去五花八门，有的漆成黑，有的染成红，甚至还有涂成黄的。式样也有新有旧，札甲、鱼鳞甲、襦铠。在这儿，你能找到从秦朝至今所有类型的甲胄。
这是一支历史悠久的军队，久到两百年前，李广就带着家乡子弟战斗在各个边郡，赢得了“李广才气，天下无双”的美名。
他们才是突骑战术的最早开创者啊，其祖辈曾跟着卫、霍在漠北打得匈奴不敢南顾。
祖辈的骄傲沉浸在血液里，所有对战争的迷惑，对未来的疑虑，在骑到马背上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只剩下打赢这场仗的欲望。
“听说这些并州人在一年前，还多是羊倌、牧童、农夫呢！”
他们说得没错，并州兵骑确实颇为稚嫩，从小就接受训练的陇右骑完全有资格，对成军不过才一年的并州兵骑嗤之以鼻。
但其成长，却也是一步步在塞外与匈奴鏖战磨练出来的，更何况，第五伦更不惜重金，倾力打造这支军队。
最重要的是，第五伦给并州兵骑，找到了或许是这世上最优秀的骑兵将领！
“敌与匈奴截然不同！”
因为此番带着迂回的骑兵不多，耿将军重新变成了一个旅长，对营校们耳提面命：“陇右良家子骑虽也能骑射，但更喜欢突触。”
前年，耿弇虽因奔袭汧邑，错过了周原之战，但也听说过那一战里良家子骑的勇猛，只是这锐利的矛，没能击破景丹、万脩一起构建的盾，魏军以站对骑，已经颇为娴熟。
“但今日之战，没有盾。”
耿弇跨上了战马，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率队冲阵了，今日被南山上的“万将军”激励，热血再度沸腾起来。
“只有矛对矛，刀对刀！”
……
耿弇能远远观察到陇右骑的布阵：他们用的应该是传统战法：五骑一长，十骑一吏，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
因为是在平地河谷里交战，属于“易战”，所以陇右骑每五骑为一列，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四步，队间相隔五十步，结成了较为松散的骑阵。而两翼稍稍张开，呈鹤翼状，以便利用兵力优势将敌骑包抄。
和陇右骑不同，并州兵骑结的，居然是在狭隘处才用的“险战”之法。各列间前后相去十步，左右二步，队间二十五步，纵横相去百步，跟后世的墙式冲锋当然没得比，但队形上比陇骑要密集。
而所用的兵器也前后有所差异：前排一百骑，穿着专门用驮马驮着运输的鳞甲，持长达丈余的长马槊，由骑术最精湛的武骑士充当。
第二排之后则只着皮甲，毕竟家伙太重可没法转战千里，持的是矛戟。
第三排较为特殊，持的是改造后变短了许多，可以单手所持的铁殳——这玩意是钝器，又沉又重，打匈奴时根本派不上用场，是耿将军专门针对陇右良家子骑才推广的武器，因为良家子骑多有家族庄园支撑，披甲率很高。
第四、五排才是标配的环首刀，在阳光下银光闪耀，前三排也装备了环刀，以便在长兵折断后不至于无刃可用。
双方都是匆匆列阵，差不多意思便动了起来，敌人可没给他们时间好整以暇，随着一声声号角吹响，双方在河谷中越靠越近。
陇右军两翼，或有些零星的羌胡骑，都是隗嚣募来的，他们保持游骑的姿态不断试图靠近袭扰，穿梭在阵前，朝并州兵骑射箭，希望能引诱敌军离阵或动摇，一旦并州兵骑的骑将们忍耐不住轻易乱动，后方控制速度缓缓而行的陇右良家子骑，会毫不犹豫对准薄弱处冲进去！
若是一年前并州兵骑初建时，这招或许还有效，可他们在新秦中跟匈奴、胡汉耍了一年后，对这套战法已颇为熟悉，本阵岿然不动，跟着耿将军缓缓前进，只有专门的游骑出来射箭反击，让羌胡骑不敢太过嚣张。
双方本阵靠得越近，这种如同挠痒痒的袭扰就越发频繁，到达某个临界点后却又戛然而止——两军相距不过一里，马速片刻可到，双方开始慢慢加速，从踱步到慢跑，夹在中间的游骑若再不走，就要被冲成肉泥了！
这意味着，开胃小点心的时刻结束，正菜开始了！
耿弇位于骑阵中间靠前的位置，他已经过了“跟我冲”的年纪，这种中等规模以上的骑兵交锋，尤其是敌军两倍于己时，战术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在这里方便观察前排阵列，做出微妙的调整。
就比如现在，他发现己方右翼的几个骑队或许是太激动，慢跑的速度稍快，就必须挥舞旗帜提醒，若某部太过突出，就容易为敌先击而崩溃——骑兵比起持久的步兵来说，出击快，溃退更快。
亏得一年来在新秦中的艰苦训练，整体阵型勉强维持住了，与对面从小就在一起狩猎，相互熟悉训练的良家子骑相比，毫不逊色！
当双方靠近到半里之际，眼神好的人，甚至能看清楚敌方战马头顶的装饰，随着耿弇令人吹响第三声号角，慢跑变成了快跑，骑队开始加速。各自原本的距离能确保他们不相互碰撞，但在接下来百余步，五十多次呼吸内，依然能保持“险战”的队形，才是此战的关键！
这是在第五伦与耿弇交流中提的点子，耿弇在新秦中练兵时试过后发现效果不错。他紧张地看着己方阵列，骑士们在努力控制情绪——自己的情绪，还有马儿的情绪，不要因畏惧而变慢，也不能因兴奋的加快，一个人出错，就会搅乱一个小队，这种“害群之马”，在平日训练里，都是要重典惩罚的！
好在他们维持住了较为密集的阵列，耿弇知道，这主要是“马镫”的功劳，有了它们后，骑马成了一件更简单的事，对马匹的控制也更加细致。
反观对面号称“骑术最佳”的陇右良家子骑，虽然同样阵列严整，但选择了更容易执行的“易战”松散阵型，间隔更宽。至于充当辅兵的仆从骑就更差了，开始快跑后便稍稍显出了散乱。
双方距离更近，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耿弇挥下了旗帜，各队中立刻爆发了一声剧烈的唢呐——伍皇帝管这种新式乐器叫“冲锋号”，它确实能在嘈杂的战场上掩盖一切声音！
甚至盖过了对面的隆隆鼓点！
但唢呐的尖锐只能维持一瞬间，接下来，战士们耳畔，只剩下两军对冲时，犹如奔雷的马蹄声！这时候你哪怕张开嘴怒吼以壮胆气，也只能听到一阵寂寥。
并州兵骑前排骑队，原本竖立的长马槊纷纷放平，紧接着是第二排的矛戟。
只来得及眨眼，或者连眨眼都不及，他们就已经和疾驰而来的敌人撞在了一起！
两边骑兵如两头庞然巨兽相撞，世界变得一片混乱，这一瞬间也不知有多少马槊和矛头刺入男儿胸膛，良家子骑祖传的铠甲也挡不住如此疾速的冲刺，槊头戟尖卡在甲中，鲜血喷涌。亦不知有多少人滚落下马，被更多马蹄踏为肉泥，到处是哭爹喊娘，到处是惶恐害怕，后面的人却依然要继续相撞！
杀人和被杀只在马身交错的一瞬间，甚至都来不及思考武器的角度，个人技巧、骑术都是次要，最关键的很可能是运气和勇气。
这时候，因有马镫之利，才敢于结成“险战”骑阵的并州兵骑优势便显露出来，他们的密集阵列也犹如一根锋利的矛，将敌阵中央捅开了一个大窟窿！
千骑对两千骑，阵列其实是很薄的，前排在相互冲击中错身而过，等降下马速后，已经冲到了方才敌人所站的位置。
而后排的骑兵速度没那么快，则更多地驻马交战在一起，这时候，陇右兵的优势期便来了，他们毕竟人多，两翼开始向中央包夹，想要依靠人数，在混战中取胜。
可并州兵骑准备显然更充分，铁钝器派上了用场，良家子骑甲胄虽厚实，普通的环刀不借助马速，不一定能破甲。但铁殳可不管这些，猛地砸下去，甲没事，底下的骨肉就不一定了！随着铁胄一点点变形，不少良家子骑也昏死跌落下马。
更多的，则是环刀对环刀的白刃交战，拥有马镫和高鞍的并州兵骑依然占尽优势，而对面注意力不仅要在手上，还得时刻加紧马腹，这畜生一点乱动就会让你失去平衡。
就在双方陷入缠斗，眼看就要僵持下去的时候，方才冲阵与敌骑交换阵地的陇右骑回过头来，寻找让己方损失惨重的敌人，这时候才发现，并州兵骑前两排，所剩的那两百余骑，在冲过鹤翼阵后，竟没有按照规矩，调头再冲，而是径直向前迈进！
是胆怯，是逃跑么？
不！
陇右骑们惊恐地注意到了这点，随着那一小撮骑阵中，重新猛地竖起耿弇的大旗，白马将军身着鱼鳞襦甲，跟着部队一起冲过了敌阵。这两百余骑在他带领下，置身后强敌于不顾，竟朝远方数里外，预备队尽出后，孤零零只剩数百人保护的隗嚣本阵挺进！
“不好！”
一时间，战场上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这支疯狂的骑队身上，隗嚣发现这点后骇然不已，陇右骑被并州骑缠住脱身不得，忠诚堪忧的羌胡骑面面相觑，还在犹豫是否要去追。
而在南山上指挥士卒，已经将陇兵撵过溪水的吴汉，则眼睁睁看着小耿的旗帜在陇右的黄土地上逆风而行！
“好家伙，我当哪来的援军，原来是你！”
吴汉愕然，接下来的第一反应却是：这小耿将军，怎么也来了！
但确实是来得恰到好处，吴汉胆气愈壮。
他一脚踏入已被陇、魏兵卒尸体堆满，几已断流的溪水中，再砍死一个陇兵，喝道：“敌遭腹背夹击，已丧胆气，诸君随我再冲一遭，直击隗嚣旗下！”
“陇右良家？并州兵骑？”在吴汉看来，这俩刚才，不过是菜鸡互啄罢了，心里是不太服气的。
“虽然老吴现在无马，可天下第一突骑，仍是渔阳突骑，是我独立师！”
……
PS：《六韬》均兵：易战之法，五骑为列，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四步，队间五十步。险战者前后相去十步，左右二步，队间二十五步；三十骑为一屯，六十骑为一辈，十骑一吏，纵横相去百步，周环各复故处。
不是墙式，相对更密而已。

第454章 怎么是你
吴汉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为将者的直觉，却让他立刻做出了配合小耿的判断：调动轮换下来的预备队，利用高阳地势，对着山脚下的陇右兵最薄弱混乱位置，发动又一次猛冲！
这次冲击，迫使看不到全局的陇右步兵不得不扎堆挤在南山坡下，努力加厚己方阵线，被吴汉紧紧吸引住，而无法在隗嚣的旗帜晃动时及时回援。
吴汉本人则站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不顾从身边擦肩而过的箭矢，眼睛也不眨地望着山脚谷地里的战斗。
“这小将，胆子和我一样大！”
他看到极有趣的一幕：耿弇的骑队一往无前，已经离隗嚣的旗帜越来越近，而陇右骑兵则匆忙回头想撤出战斗，去救他们的统帅，大多数并州兵骑也紧随其后，拖延他们的速度，就这样你追我赶。
而隗嚣本人，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耿弇如同一把利剑，刺入己方后阵之中，他紧急备下的长矛和车垒挡住了骑兵锋锐，顽强的六郡子弟们依然三五成群，和步步逼近的敌骑作殊死搏斗。
但陇兵也立足未稳，来不及扎硬寨，并州兵骑在耿弇率领下猛地向左旋转，绕开了零散的车垒矛阵，朝敌人柔软无防御的“腹部”冲去，很快就抵达了隗嚣面前一箭距离之内。
隗氏子弟簇拥在他们的族长周围，这隗嚣虽不是行伍出身，而以儒术出名，但却也没拉跨，知道战况已到最紧要关头，一如既往地以身作则，击鼓鼓舞士气，希望能拖到陇右骑或山脚下的步卒赶回来救援。
但敌人统帅比他更加骁勇，耿弇身边的并州兵骑在不断减员，亏得他这匹白马平素从来不骑，直到作战才排上用场，还披了一身皮马甲，被数十骑寸步不离地保护着。
他们和手中的矛组成了耿弇的剑尖，随他臂使而挥动，如此劈开一批又一批陇右兵的阻碍，坚定地向前突进。
刀光剑影，人喊马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统统不在意，耿弇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隗嚣的大旗。
他很清楚：“吾等兵力劣势，且在陇右腹地作战，附近略阳、街亭守军也可能赶来支援，必须速战速决。”
而结束战争的最便捷方式，无异于斩首！擒贼先擒王！
耿弇决定自己来办这件事。
在马蹄踏入距隗嚣百步范围内时，耿弇眼睛眯了起来，他抽出箭矢，将其搭上弓弦。
他从小就跟父亲去了上谷边塞，武艺超群，当初弟弟被乌桓奴带走，十多岁的耿弇亲将族骑追逐百里，将其射杀，带回了幼弟。
即便在高手如云的上谷突骑中，耿弇的弓术也是佼佼者。
因陇右兵竖矛抵御，骑兵减速，很难再往里突进，只能绕着防御圈游走，寻找最佳的风向和位置。
六十步、五十步，耿弇让其他队持自己的旗帜，而他则隐匿身形兜了小半圈，连隗嚣都已经注意到了这批游骑，不能再拖延。
他立刻停了马，猛地拉开弓，用尽了全力，大拇指扣弦，瞄准了旗下那西汉大司马大将军，心无旁骛，周遭一切，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耿弇松开手，弓弦猛地弹回，将箭矢送出，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一切都凝滞住了。
唯独飞矢如追星，它飞速前进，从正在厮杀的魏、陇兵卒头顶掠过，隗嚣亲卫高举的盾牌也没拦下它！
“中了！”耿弇大喜，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因隗嚣的马车稍稍移动尺寸，导致箭矢没有命中隗嚣，反而深深扎进其身前御者的胸口！
这一箭力道十足，御者当场毙命，还不等耿弇感到遗憾，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本就在战乱中有些惊慌的驷马失去了控制，顿时开始乱跑，脱离了指挥位置，它们盲目乱跑的方向，居然还是并州兵骑冲来。
隗嚣愕然大惊，但他反应很快，情急之下一手猛地拉住八辔，另一只手则抽剑指向前方，高呼起来：“随我反击！”
陇右兵还以为真是隗嚣亲自冲阵，立刻嚎叫着跟着一起往外冲，失去了马速的并州兵骑不想被淹没，也只好往两边让开，眼睁睁看着隗嚣在数百亲卫保护下冲出了他们薄薄的“包围圈”，一口气冲到两百步外的平谷处，才与拼命赶回来救援的陇右骑兵汇合。
耿弇颇感遗憾，也立刻回到旗帜旁，准备收拢并州兵骑，与之再战。
可双方却没料到，隗嚣指挥旗这次向后挪动，却引发了连锁反应。
南山脚下，正在经受吴汉猛冲的陇兵主力，一回头发现隗嚣旗帜居然在朝外跑，顿感大骇，只以为士卒正在死战，统帅竟已先逃。
这个意外一举摧毁了三四千人的战斗意志，他们本就是陇右各个家族凑一起的，隗氏都不玩了，那他们还拼什么？
山上的魏军攻势猛烈，他们早就打得头皮发麻，不愿再受损失了。这下倒有了借口，原本还算秩序井然的陇兵刹那间土崩瓦解，也不等待命令和鸣金，就开始自行撤离战场。
隗嚣即便急急击鼓，想要收拢各营，却已无济于事，除了还剩下千余的良家子骑及隗氏亲卫数百外保护他外，已经没人听指挥了。
“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
眼看己方明明撑了许久，胜利在望，却因为一件小事崩溃，隗嚣捶胸痛哭，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亲卫护送下，朝街亭城方向撤退。
耿弇仍欲追击，但并州兵骑一场鏖战后已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追到街亭城外，反被陇右良家子抓住机会一阵反击，折了数十骑，只能眼睁睁看着隗嚣退入乡邑。
而等耿弇悻悻回到南山脚下时，吴汉已清扫完了战场上的残敌，和隗嚣的有序撤退不同，那些崩溃的陇兵被他好一阵残杀，至少歼灭了上千人，其余作鸟兽散，想来隗嚣要再度将其收拢，也不容易。
直到这时，耿弇才搞清楚，原来在山上与自己配合默契的，不是什么“万将军”，而是吴汉这匹顽劣的下等马啊！
“怎么是你？”耿弇颇感意外，旋即板着脸问道：“吴将军不在萧关外守备，为何出现在此处？”
吴汉也不客气：“我还要问呢，耿将军不在高平第一城围攻，为何也出现在陇右腹地？”
二人相互呛完后愣了愣，旋即竟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这场仗，虽没有事先约定，而是凑巧两批客人吃同一案席，却也打得痛快。以步骑三千，击溃了隗嚣六千之众，避免了孤军深入覆灭的危险，这中心开花的局面，算是打开了。
这一刻，想到对方涉险深入敌境，都来到了略阳，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耿、吴竟产生了一丝惺惺相惜。
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一笑泯恩仇，高兴了一会后，二人就开始了相互甩锅。
吴汉从爽朗大笑变为阴阳怪气的冷笑：“可惜啊，若非耿将军吓跑了隗嚣，此刻老贼已是我军中俘虏了。”
“哦？”小耿嘴上功夫也不差，加上年纪轻，没涵养，遂止住笑，哼了一声：“若非我击走隗嚣，其步骑一起围住南山，吴将军恐怕要被顶回去，断水后士卒疲乏，为贼所擒了罢！救命之恩，转头就忘？”
双方在那又呛了几句，还是第五伦安排的监军郎官规劝一番，才肯坐在一块，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也隔得老远，相互嫌弃。
虽然获胜，但不论步骑，损失都有些重，隗嚣虽退往街亭，但这城小而坚，没有攻坚器械很难夺取。
“事到如今，攻城为下。”
这是耿弇的看法，立刻给自己和吴汉分配好了任务：“并州兵骑随我在略阳与陇坂之间，继续断敌粮道支援，而吴将军……”
吴汉也反应过来了，立刻接话道：“我便带着步卒，直接绕过陇县，往陇山西坡走！”
他的拳头砸在代表着陇坂的那枚土块上，直接敲成了碎末。
“如此，便可里应外合，接应陛下大军入陇。”
没错，陇关的守军在第五伦亲自进攻下，早已疲敝不堪，又被耿、吴、万三将钻进来一搅合，导致隗嚣兵力捉襟见肘，许久没给他们增员了。
若吴汉从后袭之，陇右这间大屋子的门栓，将从里面被打开！
这是耿弇第一次与吴汉军议，二人又看对了眼一次。
耿弇将在附近游弋，让隗嚣以为他们将围攻街亭城，陇右良家子骑实力尚存，这亦是刀尖上跳舞的游戏。
而吴汉则要趁夜离去，隗嚣从惊慌中反应过来后，可能会进一步征调各地守卒及所剩青壮来支援，六郡子弟的武力不容小觑，就要趁着惊慌失措的这几天，赶紧做事。
分别之际，二人本来想着互道珍重，但说出口的，依然是冷冰冰的嘲讽。
“耿将军当心啊，勿要被隗嚣反败。”
“我还想叮嘱吴将军，可别爬不上陇山西坡，叫敌兵给撵了下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没好气地分手，但吴汉回头看着白马将军，暗想：“耿弇虽然经常自视甚高，但能带骑兵在陇右骑眼皮底下迂回至此，确实也有点本事，能和我手下的盖延比比高下了。”
耿弇也目送吴汉离去，心想：“吴汉虽莽撞，但勇锐确实不下张宗、郑统，说他是下驷有些过分。可惜不敬上将，否则确实是个好属下。”
与此同时，耿弇也有一个疑惑。
“据俘虏说，略阳、街亭附近之所以如此空虚，是因为隗嚣将预备的五千人调去围攻万脩将军，加上陇西守军，遭遇之敌，恐怕比吾等还多。”
“只不知万将军处，如何了！？”

第455章 孤胆
最先走渭水狭道突入陇右的万脩部，也最早遭到陇兵围攻。
陇西大豪杨广奉命率部抵御万脩——没错是抵御，因万脩大张旗鼓，杨广只当其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已经做好了坚守陇西的准备。
但很快杨广便反应了过来：“渭水狭道本就是小路，纵能有奇兵渡险，但绝无粮道，魏军主力也不可能过来。”
后来果然发现万脩的表演有些后继乏力，杨广这才松了口气，但给隗嚣的告急却不曾慢上半分，大战之际，谁都希望手头兵丁多些，才能确保稳妥不是？
等到隗嚣调拨的五千援兵抵达，杨广遂收紧了对万脩的围攻，而万脩搜粮无果，遂退回了绵诸城，凭借此小邑与陇杨广周旋。
得了增援后，杨广兵力至少是万脩的三倍，但让他头疼的是，绵诸邑的难攻程度远超预想。
渭河在此处陡然变得宽阔，一道坝子仿佛从秦岭滑落下来，长长地伸到河边，突兀在川道之中，像一条长龙伸出的舌头，北头宽不过两百步。小城就建在这个长舌的尖部，它三面是陡峭的河岸，一面临山。站在其上，视野开阔，远山近原尽收眼底。
可对于进攻者而言，这俨然是噩梦！
杨广看着地图也琢磨明白了：秦人起家之地西垂离此并不远，几天就能摸到来，可一直留着绵诸戎，等到几百年后横扫岐山东西，秦穆公才调头灭了绵诸戎，看来昔日的小戎邦，就是靠这险要之地维持国祚的啊。
他询问从本地逃走的县长：“魏军远道而来，是如何夺取绵诸城的？”
“扮作樵夫入城，忽然暴起把住城门，令前锋得手。”
“不对啊，口音不同为何放其入内？”
“魏军细作应是特地学过方言，守卫也收了贿赂……”
原来，第五伦在典客之下设置方言官，专门搜罗会说某一地区方言的细作，加以培养。万脩之所以对陇右如此了解，就是靠了他们在前开道。
再加上魏国最擅长的金饼攻势，其间谍行走在陇右，不少豪长都收到过贿赂，被许诺说若能助魏，回报颇丰，至于对普通的小吏，就换成碎金子，总能得逞几次。
不论如何，轮到杨广头疼如何攻打了。
他先试着从唯一的狭窄道路强取，结果优势兵力全堵在狭窄处，白白挨魏军弩矢。
杨广又试图令水性好的人划船渡渭，攀着河岸峭壁往上爬，结果魏军盯防甚严，也未能得逞，反而折了好几位勇士。
时值渭水暴涨，这意味着狭道再不可通行，万脩的后援彻底断了。但对进攻方也不是好事，道路湿滑，攻势停止，因绵诸邑地势较高，连水攻也用不了。
无计可施之下，杨广只能采取长期围困的办法，这绵诸是个穷乡僻壤，存粮不过千石。
“最多一个月，魏军就会断粮，只要堵死唯一通往平坝的路，彼辈就会困死饿极，终究会出来一战。”
也怪万脩运气不好，来得稍早了旬月，没赶上八月粟熟，城中陈粮没多久就吃尽了，亏得先前抢割了些尚青的粟米，捣碎了熬粥喝。
陇军摆明了要引他们突袭，外松内紧，万脩也不上当，就让人做了第五伦在新秦中教士卒捕黄河鱼时制作的“地笼”，从城头坠绳沉入浑浊的河中，每天都能捞上来几十条鱼，渭水煮渭鱼，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城池周边的山崖上还长着一些野果，有一眼望不到边的五味子架，红红的，一串挤着一串，半座山都是红的；成片成片的地莓，有大拇指大小，秋雨一过，只需屈尊跪地，两手掬上一捧，也算酸甜可口；亦或摘得刺手的毛粟子，扔进火堆片刻，就能吃到香脆的果肉。
甚至还收获了些许野花椒，晒干后专门发给守城执勤的士卒，夜里实在困乏时嗑上一颗，准保麻得你全无睡意。
战争就从六月底打到了八月中，期间杨广屡屡接到隗嚣发来的催促，也听说又有两支魏军突入陇右。属下惶惶不安，多有商议是否要以陇西与魏国和谈着，但他们请示杨广时，却遭到了这位“御史大夫”的训斥。
“隗将军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不为争衡天下，只欲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待诸豪及士大夫甚厚，反观魏皇，起兵反莽时借助渭北豪强之力，待其羽翼丰满后便毁伤之，屠族三十有二，关中大震。”
“争衡河北后，又听闻第五伦强迁河北诸刘八族七十五家，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
“若叫第五伦得志，入主陇右，天水、陇西十六姓，下场难道会比渭北群豪、河北诸刘更好？汝等皆大姓子弟，毋要中了第五伦分化之策。”
杨广自认为看透了第五伦的打算，六郡子弟两百年的传承与辉煌，不能这么断了。
与其苟且沉沦，倒不如再拼一把！
“如此，唯有陇蜀合纵，才能对抗第五。”
杨广也终于等到了援军，隗嚣已令其长子放开了祁山大道，来自南方的蜀军正源源不断抵达陇西！
陇兵们面色复杂地看着“友军”堂而皇之北上，因长期以来的地域歧视，他们一向是看不起蜀人。
再者，过去还能骗自己说是“在汉旗下而战”，和祖辈没什么区别，可随着蜀军进入，听说隗嚣已向公孙述称臣，这早就名存实亡的“西汉”朝廷，恐怕也维持不了几日了。
而蜀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来支援杨广，要一鼓作气夺取绵诸！
“魏军粮食已尽。”
杨广的围困还是有一定作用的，光靠吃城郭周边的山果、野莓无法维持两千人的食量，杨广观察到，城内炊烟冒起的越来越少，城边本就不多的树木也被伐尽。
但只要陇兵发动进攻，仍会遭到万脩部的迎头痛击，箭矢用光了，就拆房子上的瓦片，或将梁木劈了，削尖头作为兵器。
更让杨广气得七窍生烟的是，本地氐羌中，居然还有人在夜晚时分从上游摇橹送粮食到绵诸城下，送给魏军吃！
在审问中，这些居住在山上的氐羌之民遭到审问时，回答也颇为简单：他们不懂天下大势，只是单纯佩服城内魏军骁勇无畏，敢走他们都畏惧的狭道过来。
而万脩也很懂本地风俗，围城尚未开始前，让亲兵挨个寨子给氐羌头人送去金饼和礼物，希望他们在秋收后，能支援城中一点粮食。万脩承诺，等拿下陇右后，魏国皇帝会厚待帮助他们的人。
尽管大多数寨子只收金饼不办事，但亦有不少信然诺者如约犯险。
杨广没想到万脩为了得到“人和”，还做了这种事，只令人去各寨宣布：“若诸氐能助我破城，城中魏军金饼，难道还不能与众人贡分之么？”
但反向者寥寥，冒险走水路送粮食，魏军可干脆了，直接一手交粮一手拿金子，可跟着陇兵攻城当炮灰，风险更大不说，这城困了快两个月了吧，真能攻破？
杨广大怒，正准备下令，将任何通魏之人统统斩首，不论夏戎，但这件事却给了一个人灵感。
“杨将军毋急！这或许是一举击杀万脩的机会！”
“只要万脩一死，城内魏军，必定土崩瓦解！”
……
按理说，在没有太多副食的情况下，一个成年人月食一石半，再省也得一石主粮才能饱。
但依靠区区千石粮食，两千多魏兵已撑了一个半月，城外野果已尽，能捞上来的傻鱼也越来越少。若非前几天各寨氐羌冒险划船送来了几波粮食，连城头执勤的士卒都要饿趴下了。
兵卒们也有些丧气，本想来陇右大干一场，岂料却困顿于此。
但万脩却不这么认为。
“吾等每拖住一个敌军，陛下和诸位将军突破陇山，就更容易一分。”
他能力有限，或许无法达成战术上的突进，但牵制陇右兵力的战略意图，却显然成功了。
这一日，万脩从早到晚也只喝了点薄粥，当初来时在山上磕到的后腰越发酸痛，可他们的医者却自己生病死了——杨广在上游扔了不少死羊死马，虽然流水不易污染，但魏军已经没有足够燃料烧热水喝了，不够注意的士卒饮了河水，还是着了道，连医者也一病不起。
魏军最期盼的，就是入夜时分，那些氐羌之民贪赏赐，送粮来援。
“将军，船来了！”
眼尖的士卒发出了呼唤，万脩过来一看，果见夜色中，一艘轻舟悄然靠近，划船人赤裸着上身，努力掌舵让船只在湍急的河流中无失，粮食则牢牢绑在船帮上。
渭河的涛涛大浪，疯狂的拍打船帮，奔腾咆哮的河流，夹杂着浑浊的泥浆，掀起巨大的浪花，狠狠地拍打在船员身上。但那掌舵者依然屹立在船体的最后，他双手死死地抓住船舵，观察着每一个可能突发细节上的博动与闪失。
更别说，他还得躲避来自岸上的陇兵，他们发现了这不速之客，箭矢一次次射来，但都划着船只落在水中。
时间在挣扎中熬过，几经波折，小船在顺流而下的波涛中幸免，在峭壁下的河滩上一点点靠岸。
“好壮士！”万脩都忍不住为此人喝彩。
而绵诸城头也垂下了篮筐，让他将粮食先送上去，然后才轮到人。
等那人也拽着绳索爬上城头后，魏军士兵颇感诧异：“就你一人？”
如此汹涌的河水，独自来冒险，这当真是个孤胆英雄啊！
可来人摇摇头，悲痛氐指着船上，那儿居然还躺着一个人，但早已变成了尸体，身上扎着几支箭，是他的伙伴么？还是亲人？
火把照射下，众人看清楚，这是个瘦削汉子，那长长的脸和本地氐羌之民颇为相似，他拥有着赤裸裸的古铜色的肌肤，透闪着力量和雄浑的色泽，难怪能在惊涛骇浪中独自驾驭船只。
“我父，被陇兵，射死了。”
他拍着自己都胸膛，骂了几次陇蜀羌语，然后用生涩的汉话吼道：“报仇！”
他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最终目光找到了被人群簇拥的万脩，遂朝他重重下拜，但垂下的目光却十分深邃：
“将军收留，我要报仇！”

第456章 谋刺
氐是西部边陲广泛分布的戎族，与羌习俗相似却又不同，其种落众多，在益州西境有白马氐、蚺氐。
而在陇右则有清水氐、略阳氐、临渭氐等，在深山里半农半猎的氐人，自古以来就是这片区域民族鄙视链的低端。汉开益州，置武都郡，排其种落，导致氐人分窜山谷间。而侵袭成性的羌人大豪袭扰编户齐民会遭到朝廷反击，抢氐人则不会造成任何报复，遂多掠氐人为奴。
隗嚣拉拢属国羌胡，对氐人却依然采取鄙夷镇压态度，所以他们才对外来者的金饼攻势颇为心动。
连夜给魏军送粮来的氐人汉子，自称“阿云”，他在被公孙述手下看中培养为死士前，身份是“蚺氐”。如今扮作清水氐，形貌上毫无违和感，而魏军又怎么分得请两个种落氐人的口音差异呢？
混入绵诸城的第一天，阿云被视为孤胆英雄，万脩亲自下令，给他安排了不错的住处，在榻上睡了个舒服的觉，次日天蒙蒙亮，他就听到了阵阵喊杀声。
阿云立刻钻出栖身的瓦房，看到本该饥肠辘辘没了斗志的魏军，居然在万脩带领下，在城中空地上操练，发出阵阵呼喝。
这是虚张声势，为了让城外进攻者意识到，守军依然顽强，还有力气喊出声来。
阿云再能孤舟投军，送了几袋粮食来，也只是个地位低下的氐人，没能立刻混迹到万脩身边。他被和其他氐人安排在一块，听从一位屯长指挥。
投效魏军的都是穷苦氐人，他们热络地来与阿云结识。
“你，哪个种落的？”
阿云道：“清水盍（h&#233;）稚。”盍稚是氐人的自称。
“听着不像清水人啊。”
清水就在邻县，清水氐是白马氐的一个分支，即便氐人居住山中，交流较少，十里不同音很寻常，但阿云这也差太多了吧！
“我母亲是略阳盍稚。”阿云只能如此搪塞，这几个本地氐人没去过略阳，也没太过怀疑。
有了这个教训，阿云遂不再说氐话，只用用满口夹生的汉话与人交流，就更听不出究竟来。
阿云也在瞧瞧观察魏军，却见他们虽被困了旬月，却秩序井然，足见带兵的万将军才干了得。
“执勤的人才吃饭，上墙前还得吼几嗓子。”同屯的人佩服他，知无不言。
“其余则喝糠粥。”
因为断粮的缘故，投魏的氐人扔下碗跑了不少，这个屯空额已缺了大半。
老兵教给阿云，若是轮不到上城墙执勤，就找点越来越难得的秸秆枯草，往上面一躺，眼睛一闭，如此方能节省力气——当然，得忽略比呼噜还响的腹鸣。
但阿云暗暗观察其他各屯，抱怨并不多，因为万将军每天也只喝稀粥，大伙开玩笑说：“将军在右扶风时好吃好喝攒下的肚子，已经没了。”
腹部恢复了年轻时平坦的万脩，对士卒也颇为关切，经常下营来巡视，与他们同衣食，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甚至能认出每个士兵的籍贯、容貌。
屯长是魏地老卒，得意地对氐兵们说道：“听说当初陛下在魏地建军时，吾等猪突豨勇就常说，马将军如严父，而万将军如慈母，马父训我，万母爱我。”
这种“易近人”的态度，本是刺杀的好对象，因为他们君子坦荡荡，对旁人不设防。
但阿云也注意到，经常有几个亲卫，形影不离地陪伴在万脩左右，有意无意阻止可疑人等——比如阿云这种刚投靠的氐人靠万脩太近。
“是绣衣卫。”
屯长告诉阿云，听说这都是第五皇帝调到万将军身边的，因为万脩爱亲附于人，皇帝陛下怕他有失。
阿云颔首，难怪常有人说，第五伦生性多疑，看来跟着“熊猫”一起被公孙皇帝送去关中的同伴，很难有机会啊！
但也无妨，公孙皇帝不寻求他们一击毙命，长期潜伏的“死间”才是培养死士的目的，不管用什么手段，最终完成任务即可。
经过两天观察，阿云更加确定：万脩是这支军队的魂。
一旦他死去，士气可能会瞬间崩溃。当然，也可能因为对万将军的爱戴，导致本来稍稍动摇的士气复振，反而会同仇敌忾，让陇蜀两军更加无计可施。
所以阿云得寻找最恰当的时机：既能靠近万脩，又能让他的死令魏军士气大跌。
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一步证明自己！当当日下午，陇兵再度对小城发动进攻时，轮到氐兵们被派上城墙，阿云颇为骁勇，开得一手好弓，连连射翻几个靠近城边的陇兵。
这份勇敢，被袍泽和屯长看在眼里，城头众人都对这个刚投靠的氐人汉子指指点点，阿云也越发卖力。
对了，万脩在哪？
他左顾右盼，最后才屯长被告知：“将军在另一面城墙上哩！”
那看不见他的骁勇了啊，阿云顿时泄了气，开弓也变得有气无力了。
他当然不会被动等待，击退这次攻势后，阿云就找到屯长，听他与其余人闲聊，忧心忡忡：“粮食吃光了，连睡觉的秸秆也将烧尽。”
阿云立刻请命道：“我倒是有解围的办法！”
这个新来的氐兵已经给屯长带来了不少惊喜，追问之下，阿云却缄口不言：“我要见到万将军，才能说。”
于是屯长就替他一级级上报，营上还好说话，毕竟是亲眼看到阿云杀敌的。可报到“旅”这个级别时，校尉就对这小氐人颇不耐烦：“万将军每日与士卒同衣食，忙着巡视各处，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若有计策就快说，若没有，就滚回窝棚去！”
怎么能如此对待一位孤胆英雄？阿云没办法，只好讲了自己的妙计：“我愿前去清水氐，求得氐酋出兵来助阵。”
“你能说动一个种落的氐酋？”
校尉是皇族，过去姓第一，名鸡鸣，现在就叫伍鸡鸣，也是追随皇帝的老嫡系了，前年调到万脩麾下做事。
他怀疑地看着阿云，魏军来到当地后，也没少做各氐部的工作，但氐人对外人天然不信任，不敢贸然在陇、魏之间赌博，目前只有个人投效，尚无整个部落豁出去协助。
阿云为了拜见万脩，也开始吹起牛来：“清水氐酋是我父家远亲。”
第一鸡鸣将信将疑：“清水县离此不过二三日距离，既然如此，你带三个氐兵潜出城外，速去速回。”
阿云不干：“想要说动氐酋，须得万将军信物才行，愿拜见将军……”
“将军信物？”
第一鸡鸣眼睛转了转，离开了，阿云等到天快黑时，他才慢悠悠回来，带着一枚金饼，外加一份印绶。
“这是绵诸道县长之印，若清水氐酋愿助魏，事后有这十倍的黄金，清水也让他自己来管！”
第一鸡鸣将金饼递给阿云时还停了一下，看着他肃然道：“你冒死来送粮，为了给父亲报仇，作战也不甘在后，本不该怀疑。但若敢骗我，赚了金饼就走，那汝家清水氐事后，便没好日子过了！”
阿云明白了，这校尉多半没跟万脩禀报，事若不成，就当没发生，事若成了，就揽功于己，才不愿让阿云这跑腿的拜见万脩。
他万万没想到，行刺的关键一步，居然卡在了官僚主义和上司贪功上，小城被困两月，情势危机如此，校尉怎么就不慌呢？阿云都替他着急！
好说歹说，校尉就是不肯松口，气得阿云真想当场将这坏了大事的校尉刺死，但他的命换的是此人，也太不值当了。
于是阿云装作蛮夷脾气，勃然发怒而起：“既然校尉不信我，那我也就不必去了！”
“你这氐奴，莫非是在消遣乃公？”第一鸡鸣亦大怒，这趟冲突，直接导致阿云被提溜到阴暗潮湿的县狱里。
公孙皇帝的刺客只是第一代，武艺高强则有之，随机应变亦不赖，唯独在大山里训练久了，人情练达终究差了些。
按照魏军的规矩这叫做“关禁闭”，但平素禁闭还有饭吃，如今却连粥都没得喝，阿云饥肠辘辘，困顿不已，这劣质的狱锁当然拦不住他，可若一走了之，刺杀万脩的任何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只有摸出去，潜至万脩大营府邸，再伺机行刺！”
可这比混迹到其身边发动致命一击，难度可高了不少。
正当阿云纠结之际，他这短短半天的禁闭生涯就宣告结束了。
是屯长亲自来放的他，脸上已经没了责怪，反而尽是喜气。
“阿云阿云，快出来。”
阿云满脸发懵，等他走出县狱时，却听到、看到满城士卒，不管饱的饥的，都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退了退了，陇兵退走了！”
城头和城中每个人都在奔走相告，陇兵不知为何，向西徐徐退走，这意味着持续两个月的围困终于解除了。
阿云只混迹在众人中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既然此战结束，那他就成了退潮后搁浅留在岸上的鱼，顿时瞪圆了眼珠，张大了嘴努力呼吸，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快走。”
是屯长救了他，分开人群，带着阿云往前挤：“将军要见你！”
……
陇兵终于退却，万脩也很高兴，但让众人不可大意，这可能是敌人的计策，遂派斥候去打探，不久后就抓了跑散迷路的陇兵俘虏回来禀报：
“是清水、略阳、戎邑三道氐酋，合兵三千靠近绵诸道，迫使陇军退走。”
这又是怎么回事？原本恪守中立的三个氐人种落，为何忽然一边倒了？
“前夜孤舟犯险的少年，不就是清水氐人么？且遣他去问问究竟。”
万脩没空过问一个氐人新兵的一举一动，但对阿云还是有所关注的，一问之下，原本还想将阿云偷偷做掉的第一鸡鸣才连忙让人将他放出来。
阿云终于如愿以偿，一步步靠近了万脩，但万将军周围，还是有绣衣卫环而护之，让阿云无法近身行刺。
而万脩在下达一道道军令，其中一份是给阿云的。
“听说汝父母是略阳、清水氐，应通其言语习俗，这样，随我斥候出城，前往城外与各氐酋接洽。”
这不是要他命么！阿云大骇，随便来两句应付临渭氐还行，若遇上正经的略阳、清水氐，氐人的规矩，见了面，可是要报上祖宗三代的，那不就暴露了么！
阿云立刻下拜；“将军，小人有要事要禀报。”
万脩目光扫了过来：“何事？”
阿云抬起头：“事关机密，只能与将军一人分说。”
他想在暴露之前，决死一搏！
岂料万脩的坦荡超出阿云想象，他竟大笑起来，看着左右道：“我万脩与袍泽属下间，绝无秘密，说罢，大声说出来！”
阿云顿时涨红了脸，这让他说什么？而万脩周围的绣衣卫已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阿云，手在往刀柄上去了。
“小人要状告校尉！”阿云也是被逼急了，索性跳将起来，指着人群中的第一鸡鸣，痛痛快快告了一状，将自己提议外出求得氐人酋长来助，却被校尉阻拦的事说了一遍。
万脩看向自己的左膀右臂：“伍校尉，真有此事？”
第一鸡鸣反应也快，立刻道：“确实有！这氐人忽然来献策，下吏颇有疑惑，但考虑到我军困守已久，也只能从善如流，试试看。”
“但将军劳碌，岂能事事亲断之？大军出发前，陛下还说，将军身体不大好，勿要让万君‘事必躬亲’。没错，用的就是这个词。故而吾等要多分担些，属下能做主的，便擅自做了，绝无嫉贤妒能，断绝上下之意，事后将他关押，也是恼他蛮夷脾性，怒其不争。”
阿云又一次吃了缺乏情商的大亏，万脩竟然觉得第一鸡鸣这半真半假的话，说得很有道理。而军法官又黑着脸站出来，指责阿云以下犯上！
魏军作为封建军队，可一点都不民主，除非是皇命在身的监军，否则属下绝不能质疑上司，要是人人都来这么一出，兵怎么带？
“毕竟是氐人，规矩得慢慢教。”
万脩倒是好脾气，笑道：“他也是心存好意，不可寒了壮士之心，这样……”
“就再关三天禁闭！”
阿云就这样逃过了在“同种”面前被揭穿身份的危险，却再度回到了阴暗的狱中，真是欲哭无泪，心灰意冷之下，只想着晚上撬锁孤注一刺算了。
但傍晚时分，屯长带着香喷喷的饭食来看他时，却告诉了阿云一件大喜事。
原来，万脩已派人出城与来助的三个氐人部落接上了头，其中竟还有位魏军都尉，正是绣衣都尉张鱼，他纵马来到城下，拜见万脩，还送来了急缺的粮食。
屯长道：“张都尉说，多亏万将军在此吸引陇兵主力，使耿、吴二将得以趁陇兵空隙，越过陇山，于街亭大败隗嚣，吴将军又东击陇坂，致使守军崩溃，陛下顺利破关，如今大军已进入陇右！”
而作为墙头草的诸戎眼看隗嚣败局已定，这才在张鱼前往招抚时，立刻调转矛头，南来救援。
阿云嘴里的饭是热的，心里却凉透了。现在杀死万脩，对战局影响已经不大了，当真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么？
“你可别怪万将军。”屯长以为他是受了委屈灰心，遂说道：“将军关你禁闭，那是爱护，你这后生脾性是得改改，哪有当面越级状告校尉的？吾等都快吓死了。”
他又笑道：“这些时日死了不少人，空了许多缺，我高升了，从明日起便是营正，万将军很激赏你，要将你提拔为屯长，专带我部的陇右氐兵，如今尚少，才三四十人，往后定会越来越多。”
这关我什么事？阿云扒拉着饭，正迷茫时，屯长的下一句话，让和组织失去联系的阿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也找到了自己效忠公孙皇帝的最佳方式：
“说不定有一天，你能成为大魏第一个氐人校尉，谒见陛下呢！”
对啊！
阿云恍然，暗道：“我何不继续潜伏下来，一点点往上爬，如此能离万脩更近，博得其信任，更方便下手。说不定还能得到机会，伺机刺杀第五伦呢！”

第457章 今日长缨在手！
且说回数日之前，吴汉与小耿告别后，先抢了一个乡邑，让士卒饱餐一顿后，又行军绕开被魏军两路奇兵吓破胆子的陇县，沿着陇山西坡往上走，走着走着就开始骂娘。
“老天不公。”
他们来时的东麓，那可真是山道六盘九折，极其险峻，再仰头看着这道平缓的西麓山坡，不费什么气力就能直通陇关，难怪陇军守得如此轻松。
等沿着陇军粮道快到陇坂时，黄土丘陵已经变成了茫茫林色，只是时近中秋，大多开始换上黄袍，间或看到一片片血红色的林子，有士卒说，那是历代鏖战流下的血染红的！
陇坂之上是陇军补给中转之处，前线的伤病后退至此，而后方的粮秣则源源不断通过这运去关隘，因为吴、耿二人捣乱，援兵辎重已断数日，这儿只有二三千陇兵，其中大半还是伤员，吴汉没费多大功夫就将之拿下。
站在此处往下看，就能瞧见建在东坡最险隘处的陇关，也叫“大震关”。
四周山峦屏蔽，关西坡面陡峭，其地貌呈“凹”字形，是屯兵的理想之地，陇军起码在此驻了四五千人，以挡住魏军的进攻。
吴汉令军队向陇关开进，还驱赶着不少俘虏，跌跌撞撞来到关前。
“将军，怎么打？”
吴汉本打算利用俘虏混进去，但陇关显然察觉到后方遭袭，已关闭了西门，看这险要的地形，纵是两面夹击，也不易取也。
于是他先令人大声嚷嚷，说魏军已尽取陇右，隗嚣大败逃走，只剩下陇关还在坚守了！
关内陇兵不由得信了，否则如何解释这支如飞一般的敌军呢？
只有吴汉知道，若非小耿在陇右牵制隗嚣和陇县的主力，自己也随时会被包围夹击。
所以时间紧迫，必须尽管配合皇帝破关！
吴汉凝视许久，忽然问旁人：“汝等听说过四面楚歌么？”
发生在两百年前的名场面，只要有点文化的将吏，谁人不晓？
吴汉料定，陇关守军现在肯定是胆战心惊：本该送来辎重援兵的后方，怎么杀了一支魏军上来？是陇右丢了么？家里怎么样？这种心绪之下，只要稍加利用，便能让他们失去斗志！
“今日吾等不也俘虏了不少陇军伤病么？便也给他们唱一出！”
“唱什么？”
“《陇西行》如何？”有人不怀好意地嘿嘿笑道。
这“陇西行”本是讲一位陇地健妇在丈夫不在家时，招待客人仪容有度，不卑不亢的乐府歌，但此刻唱来，却让人有种“父兄在外苦战，家里仅余妻女，汝若不归，俺们这些客人，就不客气了”！
这种事，吴汉和他的部下还真干得出来。
但吴汉觉得不够凄惨，遂让俘虏们改唱了另一首，一首隗嚣也曾纵声高歌，号称要让“魏军的血在陇坂流尽”的歌谣。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俘虏们挨了打，伤痛处再度溢出鲜血，一时间哭哭唧唧。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想到这场让他们抛家弃子的战争，天水陇西十六家豪强征发了土地上几乎所有壮劳力来堵陇山的漏洞，他们依然能大酒大肉，可小兵却过得苦啊，普通人搞不懂六郡良家子的骄傲，刘皇帝、隗嚣、第五伦，谁来统治，有区别么？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他们悲愤的声音化作了嚎嚎大哭，也让陇关中的兵卒胆气丧尽！
而东坡的魏军主力也听到了动静，在第五伦命令下，适时发动了攻势，这座堵了他们足足三个月，因地形限制，难以运用各种新式攻城器械攻击的雄关，如今短短半日，便宣告攻破！
随着关城负隅顽抗者被消灭，隗氏大旗飘然落下，第五伦的马车自大门进入，从上碾过。
而吴汉已拜在前方：“臣拜见陛下，今日方开陇关，有过！”
第五伦早就收到吴汉、小耿请求越塔的奏疏，因为军情紧急，关山难越，都是等不及回复就执行了，可让他焦碎了心。
如今见吴汉功成，又听他言耿伯昭在山下牵制隗嚣主力，遂扶起吴汉后道：“陇门坚厚，亏得将军为予破开。”
而等第五伦上到了陇坂，纵览这六盘山上的高峰之景，只笑道：“诸君，还记得夏日时，远眺陇山，量得此山多高？”
众人道：“去地千步。”
“那陇坂呢？”
“至少也有七八百步。”
第五伦颔首：“自古建高台以拜将，可台再修，还能有山高不成？今日便以陇山为台，拜子翼为将军，方可与其功勋相匹！”
吴汉在关隘那还没得到太多夸奖，尚有些不太高兴，此刻闻言，连忙下拜。
却听第五伦道：“《六韬》有言，武车骁骑，绕我左右，今子翼绕陇山险道，袭街亭，破隗嚣，真可谓武将奋发，骁骑赫怒！汝麾下无骑，却胜似有骑，可为‘骁骑’将军！”
吴汉因为投靠得晚，侯位和封户不低，但之前只是偏将军，如今高升，吴汉喜悦之余，也有点失望，嘴上俯首谢恩，心里则暗道：“还以为能连跳两级，得个重号将军做做呢。”
骁骑虽然听上去和骠骑、车骑差不多意思，但远不能与之相比，因为骠骑、车骑是因霍、卫两位将星曾担任的缘故，地位才极其突出，而汉时担任过骁骑的人嘛……
是李广。
第五伦有激励吴汉类李广，才气勇锐天才无双之意，甚至暗示往后他还有机会重掌幽州突骑，但其实也暗含一点点的批评。
因为吴汉亲自带兵绕道袭街亭，被他扔在萧关以北的独立师剩余数千人，居然因为大意，被陇右大将牛邯出关击破，丢了泾阳城，往东撤了百里才收住脚步。
这件事导致吴汉的功勋有了很大的瑕疵，但瑕不掩。先前在安定未能配合小耿诱敌，是赢了战术，输了战略，如今却是帮第五伦赢了全局，失了一角。
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个封拜结果，不过吴汉和李广不同的一点是……他运气很好。
等到次日，大军向山下开进，抵达陇县时，此处的陇军已悉数撤走，耿弇占领了此地，也和吴汉一样，来向第五伦请罪。
“臣未能擒住隗嚣，亦未能拦下陇县之兵撤离，有过！”
话是这么说，但第五伦若是当真，就是昏君了。
“伯昭街亭一战后，只余七八百骑，却牵制住了隗嚣及陇县大营七八千之众，以一当十，令吴子翼从容进击陇坂，这都有过，实在是太自谦了。”
第五伦都后悔当初把小耿一口气拜为车骑将军了，但建国伊始，能打的将军就那么几个，不重用不行啊，幸好在爵位上还大有文章可做，公爵的位置还空着呢！
而通过对比，就能看出耿弇比吴汉强的地方了：耿弇自己虽也行险绕道，却将身后大军安排得明明白白，未曾有失。
第五伦看着碰面后还是大眼瞪小眼的耿、吴二将，大笑道：“此番不是配合得当么？一回生，二回熟，两位将军往后，还是要精诚合作才行。”
话是这么说，但过去月余里捏了好几把汗的第五伦，打死也不会将这两活宝放一块了，不省心。
如今的形势是，隗嚣见陇坂保不住，已经放弃了拒山而守的幻想，开始将各山口的部队匆匆撤离。
“隗嚣在往何处退？”
第五伦询问耿弇，隗嚣至少有三个选择：西、北、南。
西部是隗氏老家成纪、以及天水首府平襄。北边是刚赢了一战的牛邯部，手里还有萧关、高平等城池。
耿弇禀道：“隗嚣不敢往西，臣自西方来，他认为西部已不安全，亦不敢往北与牛邯汇合，以期与我决死。街亭一战失利，其胆气已丧，如今在向南退走。”
“南边？”第五伦哑然失笑，这隗季孟，也算一个割据之雄，但就是胆子忒小了点，往往会采取最保险的路线。南方是他的大本营冀县，若能与上邽互为犄角，在渭水南岸构建防线，再得到蜀中公孙述支援，或许能守住陇西。
这是最保守的战法，能让隗氏政权多生存几个月，但却让萧关的牛邯，陷入了魏军南北夹击的包围圈里！
“子翼！”第五伦点了吴汉：“予调拨三千兵卒与你，补全后且挥师往北，配合安定的独立师残部及并州兵蒙泽部，围击牛邯！”
既然能在吴汉不在时痛揍魏军，牛邯用兵不俗，这是一场硬仗，正是吴汉需要的！他正好籍此抹去这一仗的唯一瑕疵！
“伯昭！”第五伦将更轻松的活交给耿弇：“汝将兵略取天水各县，记住，全城为上。”
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吴汉手下的兵换了一茬，但军纪依然没有好转，倒是耿弇更拿得住轻重。
而第五伦自己，则要挥师稍稍往南，先把此战的另一位大功臣，最先搅乱陇右战略的万脩给救下来，这才有了令张鱼招抚各地氐部为己所用的事。
第五伦没有急着追击隗嚣，一口气打到陇西去结束战争。他在陇山东面时是很焦躁的，因为一旦被拖入冬天，陇坂将变成绝境，战争就要搁置到来年，可中原的赤眉、东南的刘秀会等他么？
而如今，第五伦块垒尽去，心情也回复到不急不缓，稳着打的状态。
其一，作为客军，在陇西那种崎岖地形与主军角逐，得一万个小心才是，虽只是一个郡，却比河北大平原十个郡还难打，且先将天水打造成稳固的后勤基地。
其二，第五伦也存了坏心思：“如今公孙述已按捺不住入场了，岑彭派人来报，说蜀军突袭子午谷败了一场，在陇西方向也派了数千蜀兵进来，若能骗得公孙述一口气再遣几万蜀兵北伐，在陇右将其围歼！”
若公孙述也来个六出祁山，消耗国力，那未来伐蜀之役，将凭空减少许多困难！
第五伦忽然问左右：“汝等可知，凉州在地图上，像什么？”
杜笃等人或说勺子，或言北斗，第五伦却摇头：“像苍龙！”
“其东西狭长，横跨三千里，天水是龙眼，陇西是龙颚，安定则是龙角，组成了龙头。”
“金城郡是龙腹，河西四郡，武威是龙身、张掖是龙脊、酒泉敦煌是龙尾！”
第五伦凭空一抓，仿若手中有乾坤：“关山已越，于予而言，已是长缨在手！”
“龙头按住了，接下来，得一爪一角的慢慢捆，自能缚住凉州这条苍龙！”
……
第五伦将凉州比作苍龙，自己手持长缨的一端打算先缚龙头，而他尚不知道，长缨的另一端，正捏在龙尾巴上的第八矫手中！

第458章 钢刀归钢刀
第八矫这凉州刺史确实不容易，千里凿空，仓皇逃亡，好歹抵达了酒泉，才靠着窦友、梁统两位地头蛇协助，终究将酒泉、敦煌拉在一起，用长缨绑在了魏的战车上。
酒泉太守梁统对这位刺史印象不错，在酒泉城的誓师仪式上，第八矫对满面沙土的凉州人慷慨陈词。
“诸君！”
“前时仆身在长安，随圣天子观舆图，见天下郡国二百有余，而魏已得近半，今隗嚣欲以区区数郡，以当正夏百郡之兵，何其愚也！”
这近百，其实是四舍五入。
第八矫也是对症下药，因为酒泉、敦煌是小郡，二者加起来，人口不过十万，如今出兵协助，拼拼凑凑，除去留守的人外，敦煌出了一千兵，酒泉因梁统治郡有方，稍微强些，但也只拉得出三千，好在半数是骑兵，机动能力不错。
所以酒泉、敦煌人对据说在西汉“河西大将军”刘隆手中的“上万”大军颇为忌惮，第八矫为了激励他们，只能狐假虎威：“国家当其前，对阵陇右主力，而吾等自酒泉促其后，缓急迭用，首尾相资，隗嚣势必排迮，不得进退，此必破也。”
意思是不求酒泉、敦煌力战，只希望他们能牵制住刘隆部，勿要使其抽身回援陇右即可。
到这时候，梁统对第八矫还算欣赏，觉得他有诺必行，不辱使命，值得信赖，自己和窦友不同，在朝中没有关系，与第八矫处得好了，于日后在魏的攀升颇为有利。
可接下来的发生的一件事，让梁统认清了这位皇亲国戚的本质。
酒泉、敦煌联军驻扎在水草丰饶的“弱水”河边，这条河流发端于祁连山，汇入北方数百里外的居延泽，而对岸则是来自张掖的刘隆军。
这是一场诡异的战事，因为双方对峙半月都没动刀兵，反倒是书信往来不绝，梁统打听得知，第八矫与敌将刘隆不但是太学同学，还是一起流放西海郡的难兄难弟，当年全靠相互扶持，才在绝境里活下来。
这也难怪第八矫一直孜孜不倦，希望靠书信劝降刘隆，根据从张掖逃来投奔的人所言，第五伦已对陇右发动了总攻，以魏国绝对的实力，即便陇蜀合纵，胜利也是时间问题，刘隆没必要站在必败的一方。
使者如此往返数次后，对面始终不答应，只向第八矫提出了一件“非分之想”。
“什么？刘隆想要暂且休战，先北上对付侵扰居延塞的匈奴人？”
梁统没想到，对面居然比第八矫还要天真，因为张掖陇军当真开始拔营，数千人调头北上，将漫长的补给线暴露给他们！
梁统大喜，提议道：“使君，原本西军不敌东军，可如今却是难得的机会，可令酒泉骑从袭其后，如此则刘隆将腹背受敌，只能困死在居延，如此，张掖、武威可顺势而下。”
岂料第八矫却看着梁统，叹息道：“梁太守为国求胜自是不错，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是打仗，兵不厌诈，哪有什么君子！梁统感到不可理喻，只能搬出第五伦来：“陛下令使君入河西为凉州刺史，不就是为了牵制陇军，从西方打开局面么？”
不提第五伦还好，这一提，第八矫就更有理由了：“陛下很早就说过，如今要同时打两场仗，一是御虏，二是统一，若有冲突，当是御虏为先。既然匈奴右部趁我两军交锋，大肆入寇居延，武威郡的休屠泽已经丢了，若居延再失，河西将永无宁日！如今刘隆知晓大义，欲先退虏寇，我岂能在他背后捅刀？”
于是，第八矫非但不趁人之危，反而决定，发两千骑沿着弱水西岸前进，去协助刘隆！
先前还剑拔弩张的敌人，居然联合对虏了？
梁统惊呆了，只私底下对窦友吐槽：“使君有宋襄公之仁啊。”
“陇魏争衡，已是不死不休，刘隆在武威、张掖时，差点追得使君命丧黄沙，可使君竟一点不记恨，反而讲究起‘君子不困人於阸，不鼓不成列’来。岂不知，兵以胜为功！这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但第八矫的担心确实也有点道理：居延塞对河西而言，太重要了，它就像凉州这条苍龙背部，长长突出去的龙脊骨，深入沙漠之中。来自祁连的雪水造就了烟波浩渺的居延泽，四周水草丰茂，存在大片的沼泽湿地，是放牧牛羊的优良牧场，也宜于驻军和屯垦。
汉朝发现了这个得天独厚的基地，在此修筑障塞，强盛时，李陵等辈自此出塞深入进攻匈奴，而到了衰败时，也能依靠肩水金关及障塞长城，庇护狭长而脆弱的河西走廊，保障丝路畅通。
而若是匈奴占领了此处呢？便能就近集结骑兵、准备粮秣，再沿着弱水南下，将战火引向张掖、酒泉腹地！
若是优先打内战，双方疲敝之际，匈奴从居延大肆南下，直接吞了整个河西，那时候才是欲哭无泪呢。
西线这场奇怪的战事从七月持续到八月下旬，匈奴派出的是右部骑兵，本以为河西分裂，陇魏相争，没人会去守居延，岂料却遭遇了刘隆击其前，后遇酒泉兵击其后，匈奴右骨都侯没讨到便宜，悻悻退却。
既然匈奴稍退，那前几天还协力御虏的两军该重新开战了罢？可送来的却不是战书，而是一份刘隆的邀约。
“与季正经年未见，愿不带一骑一卒，会于肩水金关空城。”
是刘隆的笔迹和印章没错，第八矫踌躇之际，梁统却说道：“使君万不可去！”
梁统又开始苦口婆心劝第八矫了，虽然这位凉州刺史，在他眼中已是宋襄公本公，但梁统也不好提宋襄公去赴楚国的盟会被擒之事，而讲了另对著名的塑料朋友情。
“卫鞅在魏国时，与魏公子卬为友，等到卫鞅入秦后，二人遂成了敌人，对战于河西。两军对垒时，卫鞅令人送了一封信给公子卬，叙述旧日情谊，说什么‘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会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
“公子卬信以为真，于是便不带兵卒，与商鞅会于两军之间。然而饮宴之际，卫鞅即令预先埋伏的兵士突然逮住了公子卬，旋即出兵击魏，大破之！”
梁统盯着第八矫，仿佛他就是公子卬本卬：“公子卬确实是君子，但他一片真心，却成就了卫鞅的功勋，还望使君勿要往！”
第八矫却依然很固执：“公子卬是君子，但卫鞅却是诈邪之人，所以才会如此。”
“但刘元伯（刘隆）不同，君子对君子。”第八矫叹道：“这趟会，我必须要赴！”
梁统苦劝无果，对第八矫更加失望，只能暗道：“这第八矫不愧也是‘魏公子’，还真要将自己送给刘隆做俘虏啊！”
但第八矫也有自己的计较，唤来窦友，叮嘱他与梁统：“若以力敌之，酒泉、敦煌合力仍不能战胜刘隆，我还是想劝他归顺。”
第八矫坦率地说道：“矫无能，不知兵，就算我看错了人，被刘元伯所擒杀，也不过是死一文弱匹夫，不会影响大局，二君将兵退回酒泉守备即可，我会将此事写成奏疏，陛下要怪，就怪我一人。”
“但刘隆先前赶赴居延御虏，能将后背交给我，我也未辜负他，并遣人助阵，双方亦已表诚意，嫌隙尽去，今日便是收获之时了。”
他是有些执拗和天真，但却也是位无畏君子，诡诈、奇谋，他统统没有，第八矫思索自己能做的，也就是以诚相待吧。
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
第八矫想起当初第五伦处置家族邻里事务时的所作所为，坚定了自己的打算。
“我要效仿陛下，以德服人！”
……
元统三年（公元25年）九月，天气越发寒冷，草原沙漠的风猛烈袭来，向南推进，那些挟裹着的沙石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无数的草原和绿洲，但当它们沿着阿拉善台地继续南下的时候，却突然间变得温柔、润泽。
这里，一条河流蜿蜒穿梭于大漠戈壁，使荒芜的土地逐渐染上了绿色，沿河的城堡烽燧星罗棋布，长城连成一条线，仿佛是为了守卫这些难得的绿色。
在沿弱水修筑的长城中，有一座障塞屹立于此，这便是肩水金关。
它的形制很像玉门关，土黄色的厚实夯土墙，外围是屯戍，长城横穿墩，通向天边的居延泽。前汉时，它们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将身后的绿洲牢牢守护了起来。不过，百多年的风霜已经将这座边塞雄关的昔日雄风消磨殆尽，新朝覆灭后就更是一落千丈：旗帜落了，屯戍区荒废了，连守军也尽数逃回张掖。
只剩下被抛弃在屋舍里那一摞摞记载边情和日常生活的简牍，以及坐在城头边，吊着只脚，正一个人饮酒的将军。
第八矫将马匹交给高武统，让他离得远远的，独自登上了未曾设伏的障塞，见到了久违的老同学。
面前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美髯留到及胸长，头戴武巾，没穿甲胄，腰佩百炼钢刀，真是一位威武壮士！
美中不足的是，刘隆的左耳朵缺了，它和第八矫的小拇指一样，都是在西海郡那个寒冷冬天里失去的。
“元伯。”
第八矫一路上，他想了许多劝降刘隆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已是惘然。
“季正还是这般易信人。”刘隆倒是豪迈一如往日，伸手往第八矫脖子上比划道：“君子可欺之以方，换了任何一人，你的头颅，已挂在肩水金关上了。”
十个他也打不过刘隆，但第八矫不卑不亢：“若换了另一人，我也绝不会来。”
二人缄默片刻，刘隆先笑了出来：“好大话，这河西的风比西海郡还猛，当心将你这瘦巴巴的身子刮跑了！”
言罢递过来他的酒：“吹得发冷了罢，饮了暖和暖和。”
第八矫也不见外，接过一喝，顿时乐了：“居然是马奶酒，元伯不长记性啊。”
想当初他们初到西海，贪杯的刘隆找不到酒喝，就大着胆子尝试了羌人的奶酒，结果上吐下泻差点死掉，那几天还是第八矫照顾臭烘烘的他。
而之后羌虏入寇，西海沦陷，第八矫不会武艺，又多亏了刘隆救命。
“在边塞日久，连肠胃都习惯了。”刘隆道：“但我还是想家，想南阳，想安众的米酒啊。”
言语里没有将匈奴赶出居延塞的豪迈，反而尽是倦意。
第八矫遂道：“南阳为赤眉所占，礼仪丧尽，但不要紧，只要元伯肯效力于魏，定能打回去！”
“隗嚣也只是将孺子婴当做傀儡，欺骗刘歆罢了，元伯就愿意为了前朝的虚号卖命？”
听到此处，刘隆哑然失笑：“也不瞒季正了，原本按我的脾性，纵是居延共同御虏，但打退匈奴后，依然要摆开阵列，决个生死。”
“但就在大前日，从陇右传来消息，让我打消了这念头。”
刘隆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陇山被魏军攻破了，隗季孟退往陇西，为求得公孙述支援，竟献出了元统皇帝及天子剑，宣布汉帝逊位，天命在公孙。”
“季正，大汉，又亡了！”
亡得好啊！
这消息连第八矫都没收到，登时大喜，战事已持续了三个多月，终于有所进展了。隗嚣这举动在情理之中，但也是饮鸩止渴，连最后“正统”“忠臣”的皮也丢了，看来真是被第五伦逼到山穷水尽。
看着心灰意冷的刘隆，第八矫知道，这是自己规劝的好机会。
“那元伯还在犹豫什么？隗嚣名为汉臣，终究还是做了汉贼，反倒是吾主，未曾受过汉德恩惠，乃敌国也！”
“既然隗嚣叛汉，这场仗已无关汉魏，元伯何不投效陛下，击灭隗嚣，以复此仇？”
不是他吹，若刘隆愿意“起义”，列侯是绝对跑不了的，往后甚至还能位列勋臣，毕竟他与陛下也有交情。
当初第五伦被五威司命逮捕，第八矫跑到太学号召同学们随他去闹事，第一个站出来响应的就是刘隆！
而第五伦也对刘隆也颇为欣赏，但谁也没想到，阴差阳错，大家竟成了敌人。
但居延的事证明，钢刀归钢刀，同学归同学，他们仍有回转合作的余地！
第八矫还是希望，老同学能与自己一共为魏效力，开创一个新的未来！
但刘隆只默默饮酒，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季正，临别之前，送你两样东西罢。”
第八矫堪堪接住他抛过来的东西，好沉，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是鎏金的虎符，以及刘隆河西大将军的印绶！
“元伯你这是……”
“你说得对，我效忠的正统大汉，已经没了，自不能再为隗嚣卖命。”
刘隆道：“张掖、武威及我麾下兵卒，已是人心浮动，就算我留下，也迟早会闹出哗变投魏。既然如此，倒不如成全他们，张掖武威，还有这上万兵马，就送给季正了！”
他饮尽囊中酒，然后朝第八矫作揖一拜：“从居延之事便能明白，季正真君子也，值得托付。我击退了匈奴今秋冒犯，保住了居延，也算尽职，自此之后，河西，就交给季正了！”
第八矫顿时大喜，只当他愿意投魏，岂料刘隆却又道：“但我也无法背离刘姓，背叛高皇帝的血脉，效力于汉家死敌！季正不必再劝，若见了第五伯鱼，只告诉他，刘隆从不后悔当初与太学生们，在五威司命前振臂请命！魏主真英雄也，只可惜隆限于族姓，不能效鞍马之力。”
他们南阳安众侯一系，是前汉最后的忠诚，刘隆不能污了家族之名。
“那元伯今后有何打算？”第八矫追问。
刘隆已经下了肩水金关，翻身上马，他这一身便装，正是为了千里走单骑而准备的。
“去找另一位同学。”
他指的是刘秀刘文叔，随着北汉、西汉相继覆灭，梁汉也被赤眉打垮，曾经热热闹闹的诸汉相继落幕，汉家最后的希望，就只剩下东南那位吴王了！
此去千山万水，比第八矫凿空还远，但男儿心如铁，绝无后悔之念。
大漠残阳如血，风又来了，黄沙漫漫中，刘隆回马，朝第八矫作别：“季正，你我今日把酒言欢，叙述过往，同学、朋友之谊已了。”
“等再相见时，当是汉魏两立，双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你我之间，也再无半分留情，而是钢刀对钢刀，弗与共戴天了！”

第459章 体面
刘隆无法背弃他的族姓，但同为陇右大将，牛邯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这位镇守萧关三个月不失，逼得耿、吴只能翻山越岭的悍将，此刻却卸甲弃胄，穿着皂色的布衣，进入成纪县隗氏老宅。
这真是个熟悉的地方啊，牛邯记得，自己年轻时经常来隗家造访。老隗崔是个英雄人物，锐意进取，而其侄隗嚣就保守多了，总爱捧着本书，满口之乎者也，言必仁义大道，但实际上，隗嚣的胆量却很小。
小到竟放弃天水，逃到了陇西，让一直恪守职责的牛邯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不得不献出萧关投诚。
如此想着，牛邯在被绣衣卫搜了遍身后，随张鱼入内，拜在正在翻阅隗氏书信的第五伦面前——他将成纪县作为临时的行在。
牛邯是典型的陇右大汉，身高八尺余，听说第五伦个不高，但坐着也看不太出来，只能尽量将自己身子俯低些。
“罪臣牛邯，拜见陛下。”
“牛孺卿。”第五伦打量牛邯，此人的姓、字和此刻的姿势，让他想起“俯首甘为孺子牛”这句话，觉得有趣，只笑道：“汝可是隗氏大将，怎么成我的臣子了？”
“能够长久统治凉州的圣天子，就是良家子的主君。”牛邯张口就是大实话：“三百年前，陇右子弟是秦地故人老臣，两百年前，汉高破三秦入主，吾等先祖成了汉臣。而如今，汉祚已尽，是时候踏踏实实，做魏臣了。”
“但汝在上月与隗嚣的通信中，可不是这么说的。”第五伦点着面前的简牍，这是隗嚣仓促南撤后，驿骑才送到天水的，遂被魏军截了胡，正是牛邯的亲笔信。
“这上面说，纵是魏军过了陇山，但士卒疲乏，辎重难继，愿隗嚣往北与萧关之军汇合，尚有两万之众，与我决死，胜败犹未可知，牛将军且与予说一说，汝等将如何取胜？”
“是臣愚钝，不知陛下用兵如神。”牛邯尽力给新老板解释：“当时也尚不知隗嚣会弃吾等而去，故欲与其共生死。”
牛邯言语中满是遗憾：“隗嚣鼓动陇右诸姓与陛下对抗时，又说要带着六郡子弟保卫家乡，不能让关中五陵人骑头上。但如今，被巴蜀人骑头上拉屎，和被五陵人骑脖子上撒尿，孰丑？”
这话成功将第五伦逗笑了，总结得妙啊，看来陇右良家子也不是油盐不进嘛，既然当家做主称霸一方的希望已经破灭，做狗，也得挑个好主人！
这牛邯倒是个能够合作的对象，加上他曾击败了吴汉的部下，所以这次“投诚”颇为体面，待遇还是得思量思量。
虽然关山已越，天水已定，但凉州还有不少地方没拿下，蜀军也掺和进来了，战争算不得结束，第五伦打算让牛邯引退前，稍稍再发挥下余热。
而牛邯告退之前，却问了一件事。
“臣南下时，听闻传言，说隗嚣废黜汉帝，逼迫孺子婴逊位，彻底投靠成家，不知可有此事？”
“是有这般传言。”第五伦道：“孺卿以为如何？”
牛邯垂首：“传谣之人应该不懂隗嚣，隗季孟乃是儒生，生来最重体面，即便汉帝已无价值，也绝不会如此轻率，这传言，恐怕不实！”
……
“荒谬！究竟是谁在传这样的谣言，其心可诛也！”
放弃老家，退守陇西的隗嚣此时此刻，也当着流亡朝廷众人的面，痛斥不已。
隗嚣义正辞严：“当初陇右反莽时，盟誓的共三十一将，一十六姓，我与叔父皆在其中。发誓要顺承天道，兴兵辅佐汉室。如有心怀不轨者，神主灭之，宗室遭到血洗，族类灭亡。”
“周原一战后，世人都觉得汉祚似尽，但我继承叔父遗志，依然信守承诺，如今血口未干，岂会背弃盟誓？”
“公孙皇帝派蜀兵入陇，此乃蜀汉联手抗魏，邻人失火，不救自危，感激尚且不足，岂能以小人之心，猜疑其来救火，是为了趁机入室盗窃？”
这一刻，隗嚣像极了当年，安汉公王莽自诩大汉忠良，痛骂那些劝他取代汉室的人一般……
“我为了护得元统皇帝安全，勿使魏贼害之，请御驾移于临洮城，陛下安然无恙，绝无入蜀之事，诸君若想拜谒，自去临洮便可。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勿要再信传言！”
好不容易让来质问他的群臣退下，隗嚣疲倦地瘫坐在榻上，一向儒雅的隗大将军不由骂道：“第五伦枉称年号为武德，其实最为无德，连这种卑鄙之事都做得出来！”
“当年派冯衍入陇献天子剑，怂恿吾等立帝的是他，如今夺我故土不算，更令人传谣，说我背弃盟誓，逼汉帝退位的也是他！”
当初，隗嚣这聪明人可只提议小皇帝称“汉王”，留点退路的，却拗不过他叔父和老刘歆，一步到位。
结果周原一败后，西汉失去争天下的可能，傀儡皇帝就弊大于利了。但隗嚣纵想做婊子，这牌坊却也得撑住，因他是经术入仕，不为崇尚武力的陇右豪杰所敬，最初一年也被他叔父死死压着不能掌兵权，威信不大。前岁以来，能镇得住陇右群豪，多凭权术及“大司马大将军”的名号，挟天子以令诸侯。
即便第五伦打进陇右，隗嚣只能选择投靠公孙述，但隗嚣就算山穷水尽，也死要面子，不肯自揭门面。
没办法，当初盟誓、檄文唱得太响亮，那收尾也得有始有终才行，否则就真成天下笑柄了。
隗嚣和方望商量的妥善计划是：先说服公孙述遣师入陇驰援，待来年正月初一时，再让孺子皇帝“亲自”下诏，说被魏贼所逼，惶恐不安，感怀公孙皇帝这好邻居盛德，汉家实在是维持不下去了，愿意以国相托于长者。
如此一来，公孙述得了“天命转移”后高兴了，作为“汉臣”的隗嚣也能悲痛万分地接受诏令，顺理成章地做公孙皇帝的诸侯王，继续在陇地制霸一方，也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可这么一个面面俱到的计划，还来不及实施，却被第五伦派往凉州各郡县的细作给破坏了。
他们大肆宣扬隗嚣带着西凉兵，逼迫孺子婴逊位，老刘歆血溅陛阶等事，甚至把孺子婴送去蜀地，故意将其从金牛道推下山害死，说得有鼻子有眼。
仗打到这份上，隗嚣弃汉投蜀之心，路人皆知，大家自然也信以为真了。
从八月到九月，谣言都传了快一个月了，直接结果就是，那些早就想与隗嚣割席的众人得到绝妙的借口，天水各县之所以能传檄而定，除了小耿兵锋外，谣言也出力不小。
甚至还有第五伦都没想到的奇效：这兵荒马乱、各郡消息断绝之际，假新闻已经被当成真的，甚至传到河西张掖郡去，影响了刘隆的判断。这莽汉子悲愤之下，白送了武威、张掖和上万兵马给第八矫，也算歪打正着，成就一段佳话……
可隗嚣就委屈了，好处第五伦得，坏处他全收，本期待的天水各地负隅顽抗拖住魏军的计划就此泡汤。
一念至此，隗嚣只能抚膺道：“嚣此生无大志，只求为一小邦诸侯，善始善终而已，但第五伦，他逼人太甚，不想让我体面啊！”
……
虽然是相识故人，但第五伦可一点手下留情，放过隗嚣的想法都没有。
旬月以来，魏军占据安定、天水后，没有发动新的攻势，但对陇西的包围网，正在第五伦灵巧的十指上，一点点编织而成。
先被召到行在的将军，是万脩。
“诸位且看。”
万脩一进来，第五伦就指着他，对左右群臣道：“君游为我披荆斩棘，最先入陇，此战，三将各有三分之功！”
还有一分呢？
“还有一分在季正。”第五伦此刻尚不知第八矫阴差阳错之下，已接管了刘隆麾下两郡万卒，只当他还在酒泉起可有可无的牵制作用。
所以第五伦做了如下安排：小耿被遣回北地郡主持局面去了，他的任务是，设法派并州兵骑，走新秦中黄河沿线，配合第八矫取武威、张掖，以免匈奴趁虚而入。
而交给万脩的任务也比较重要了：“卿镇天水，督陇右军务。”
万脩虽然从渭水狭道走了一遭，但效果确实不如耿、吴，他还是更适合打正面战场，亦或是守备一方。
第五伦先前令诸将试探性进攻陇西，发现地形颇为难打，而隗嚣、杨广手里至少还有两万兵，加上蜀地援军上万，强攻不易。
倒不如就让万脩守在天水郡，再将兵力稍稍收缩做出冬日将退状，看看能否吸引隗嚣带着蜀军来“收复失地”，歼灭个几支，仗就好打多了。
万脩要俯身应命，第五伦连忙搀住他，万脩走狭道时受了腰伤，因为久拖不治，听说近来得坐着车才能巡军了，但前线大将稀缺，第五伦还是离不开他。
第五伦对老伙计道：“予只需要将军‘坐镇’，自今日起，到你伤好前，谒见也不必下拜了。”
既然将万脩当盾，那自然就有人做矛！
“子翼。”
第五伦唤来吴汉：“汝为骁骑将军，独立师补全满编，带上护羌校尉，西走榆中（今甘肃兰州），击金城郡，绕陇西之侧！”
吴汉应诺，但旋即反应过来，等等，护羌校尉是谁？
站在末尾的牛邯默默出列，下拜顿首，别看这孺子牛脸上一如谒见第五伦时那般镇定，可当知道自己将随吴汉出征时，他心里实是相当犯怵的，尤其是瞧见吴汉那得志的狞笑后，就更发毛了。
“第五伦点我与吴汉同行，莫非是看出我乃诈降？”

第460章 牛头
牛邯确实是“诈降”。
他对自己的战败并不心服——他可是主动出击，击败魏军偏师，收服过失地的。
只是友军无能，导致他被南北包夹，粮食将尽，牛将军不忍麾下士卒白白丧命，第五伦都突破陇山了，再坚守萧关也于事无补。老牛遂能坦然说一句：“非战之罪也。”
但要他立刻就对第五伦忠心耿耿，那也是胡扯，牛邯认为，只要魏军没拿下陇西，这场战争就不算结束。陇右无法维持大军补给，第五伦强大的国力难以在这一隅之地变现，一旦拖到冬天，客军难以维持，甚至有可能被陇蜀联军反推。
牛邯又听后面来降的人说，隗嚣没有为难自己家眷，仍妥善安置，如同亲子一般侍奉他母亲。
这让牛邯有些许惭愧，既然隗嚣没有“不仁”，那他也不能不义啊。
“倒不如留着有用之身，届时再看看情形。”
尽管这只是惭于投降之耻，给自己心理的安慰，但牛邯心里也就此埋了一根刺，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生怕心思叫人看出来。
可第五伦却不让他好好坐观成败，反而将牛邯任命为“护羌校尉”，却不给一兵一卒，让他听从吴汉调遣！
牛邯和吴汉是有过节的，还很大。
先是吴汉亲自越塔入陇，牛邯就趁其军中无主，发动反攻，杀伤独立师数百人，收复了泾阳城。
这之后，吴汉奉第五伦之命自天水进攻萧关，牛邯念及与吴将军的恩怨，遂紧闭南门，反而降了萧关以北的耿伯昭部……
此事让吴汉气得暴跳如雷，本想歼灭牛邯一雪前耻，岂料这厮转头降了友军！
若非监军拦着，他都要不顾牛邯已降，要冲入其营垒，好好打一场了！
如今牛邯随吴汉西征，心里不由打了鼓，他没少听说这位勇将的残忍好杀，会不会被他找借口，将自己做掉？
牛邯到达军营的第一天，吴汉竟备了酒宴，请他赴会。
“行军以后便不能多饮酒了，趁着尚未开拔，今日便与牛护羌痛饮一番。”
牛邯被迫赴约，不知吴汉打的什么主意，居然还是同案而食，一时间如坐针毡。
吴汉见状，顿时不高兴了：“素闻牛将军为人有勇力才气，称雄边疆，今日又不是上战场，只是在酒场上，怎就这般小儿女作态？”
牛邯被此言所激，也豁出去了，酒照吃，肉照啃，与吴汉推杯交盏。
吴汉道：“这才对，我对凉州人是素来敬佩的，尤其是陇右的妇人，当真刚烈啊。我有几个不成器的部属，不顾军令想要欺辱她们，你猜怎么着？进屋片刻，肚子直接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
说这话时，还将烤得焦黄的马肉肠往牛邯面前推，让他尝尝。
此言让自诩陇右男儿翘楚的牛邯羞愧，他曾不如一妇人，甘愿为魏皇姬妾么？但又暗暗安慰自己：“我是诈降……”
这时吴汉忽然又说了句话，差点将牛邯吓死。
“若孺卿还在陇军中，该多好啊！”
牛邯停了嘴，抬起头警惕地看向吴汉，他就说吴汉与传言不同，莫非是得了第五伦叮嘱，要试探自己？只道：“将军何出此言？”
吴汉大笑：“当初在安定郡好水川，孺卿的部属冒进，被我击败，斩首上千。”
“后来我不在大营，麾下无能，竟被孺卿突袭，丢了泾阳城，伤亡数百。”
“两军各有胜负，但我与孺卿，从未垒对垒、阵对阵，好好交手一次。”
“只可惜将军识时务，投诚得够快，就再也没机会了。”
吴汉忽然加重了语气：“但孺卿为何不降我，反降并州兵呢？是看不起吴汉么？”
牛邯讷讷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候庖厨又端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砧板上来，上面摆着整个煮得烂熟的大牛头！
“好牛头！”
吴汉持刀削，另一手揪着牛耳朵，慢条斯理地割肉，同时又眯起眼睛，瞅着牛邯的脑袋：“征战在外就是好啊，否则这平素不能宰的耕牛，岂会入你我之口？”
牛邯八尺豪杰，也被吴汉这话里的杀气弄得寒毛直竖！
“对了，我说到何处了？真希望孺卿与我，各为其主，再战一场啊！孺卿以为呢？”
牛邯只盯着面前的割肉小刀，若持起来往前一捅，或能和吴汉同归于尽，但他没有动作，只向吴汉低头请罪。
“将军说笑了。”牛邯尴尬地笑道：“下吏，已是魏臣了。”
“仆与隗嚣曾是朋友，但隗季孟的所作所为，一次次让人失望，是隗某不仁在先。陇右子弟总不能跟着隗嚣全灭，比汉末还凄惨罢？总得有人带着他们，奔个活路，仆愿做这个人，效忠于陛下，为陇右留点骨血。”
相比于之前虚与委蛇，如今再说这话，牛邯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了。
“最好如此！”
吴汉又喝了口酒，皱眉骂侍从道：“这水怎么没味道啊。”
他一拍案几：“是了！没有一场痛快的鏖战来佐酒，喝什么都没劲头！”
宴飨结束，吴汉站起身来，这大酒量哪有半分醉意，只笑道：“孺卿记着，你欠我一仗，到了金城，可得好好招抚羌豪，等进击陇西时，助我击灭隗嚣，才算还清！”
牛邯应命，等回到营房后，才心悸后怕不已，吴汉这是给自己下马威，一顿酒，一案肉，就将事情分说明白了。
事到如今，只要他敢露出一点破绽，吴汉肯定会毫不犹豫，弄死自己！
牛邯知道此行不易，最好乖乖合作，否则老牛的头，就要被吴汉送回去给第五伦过目了，只暗叹道：
“也罢，且先做出真降之态来！骗过吴汉再说。”
……
某位和吴汉有小过节的人，也是瞅准时机就给他上点眼药，正是搞情报，传谣言立了大功的绣衣都尉张鱼。
吴汉率军出征后，张鱼回到成纪，听闻此事后，顿时大惊，谒见第五伦，说完对天水诸氐的招抚后，便提起此事：
“吴汉心胸狭隘，桀骜难驯，他先前就深恨牛邯，陛下却让牛邯随军，臣唯恐……”
“怕他一言不合，就将老牛宰了？”
第五伦笑道：“吴汉看似莽撞，实则是有谋略的，也知道大局……”
经过陇山一战，第五伦算是摸透吴汉脾气了，此人在给人打下手，或需要配合作战时，就总会撅蹄子。
但若是给这烈马顺顺毛，顺着他的心意，让吴汉独当一面之时，智商就再度占领高地了！
总之就是适合独走一道，攻坚一把好手。
这种人，正适合放到金城去，开辟在陇右的“第二战场”！
第五伦与万脩等人推演战况时就说过：“隗嚣胆小，虽得了蜀军支援，加上他麾下残部，亦有三万余，但我军故意在天水一带放了好几个破绽，隗嚣都不敢北上收复失地，这是铁了心要拖到入冬了！”
一旦入冬，从关中运往陇右的粮食就将断绝，对客军来说将更加艰难。
既然诱敌失败，若不想冬天后悻悻退出陇右，那摆在第五伦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攻！在腊月前结束战争！
“陇西占据渭水上游山川天险，陇西地形比天水更多山，兵力全押在前线也铺不开，亦难以攻入。”
这破地方，又穷又山，仗可真他娘难打啊。
如此，倒不如遣一支偏师，绕开这些山川之险，从侧翼切入！
在特制的地形图上，局势一目了然：金城郡便是后世甘肃兰州、青海西宁一带，主体是河湟谷地。此郡控河为险，介于戎夏之间，居噤喉之地。
第五伦之所以让牛邯协助吴汉，是因为牛某人乃陇西狄道大豪，还在金城郡做过官，和当地羌人、小月氏人都颇为熟络，不求这些戎酋帮忙，只要不继续跟着隗嚣捣乱即可。
“而主力则强渡渭水，自正面进攻陇西，两面包夹，方能制隗嚣之命！”
如今是武德元年九月中旬，第五伦给吴汉一个半月时间绕后、蓄力、出击。
“决战将在十一月上旬！”
……
刚在陇山被第五伦拜将那几天，吴汉私底下吐槽，说自己名为骁骑将军，其实是“尧奇将军”。
为什么呢？
“因为没马啊！”
在夺取天水后，第五伦调拨了一批俘获的马匹给吴汉，让他军中小半人能换着骑马代步，因速度不慢，行军至第七天时，独立师终于见到了黄河。
大河弯弯绕绕，流淌在干燥的山脉中间，这榆中县（今兰州）位于狭长的大河谷地中，沿着河流修筑了北城墙。
而吴汉回过头时，则看到了背后的南城墙外，也有好大一座山，堵着天。
“这是皋兰山。”
牛邯经常往来金城，如此告诉吴汉：“骁骑将军，前汉孝武元狩二年时，霍去病将万余骑，出临洮，从陇西往西至皋兰山，与匈奴鏖战于此。”
“霍骠骑和吾等要走的路线正好相反。”吴汉颔首，这皋兰山是金城郡的东南屏障，在黄河南岸绵延二十余里，形若蟠龙，高厚蜿蜒，如张两翼，时值九月底，皋兰山颇为苍凉荒芜。
但只要绕过这山，就能沿着洮水，走霍去病出征的河谷大道，直插陇西！
但他们面前不仅有负隅顽抗，占据金城县的陇军，还有沿途大大小小无数个羌人部落，吴汉在河谷中行军时，羌人武士们就骑着稍矮却壮的河湟马，站在高耸的大山上暗中观察，看向外来者的眼神中，满是敌意。
“骁骑将军。”牛邯的头皮又痒了，故意询问吴汉，想知道这位粗犷少文的莽将军，要如何处理这复杂的关系。
“对羌部，究竟是出金买路？还是打过去？”

第461章 何时缚住苍龙？
“吴汉自视甚高，应该会轻视羌人罢？”
只有像牛邯这样的本地大豪，才明白，羌人是一个积累两百年的烂摊子，困扰了前汉好几位皇帝，骁勇如六郡良家子们，花了几代人都没解决。
就比如说汉宣帝时，先零羌领头，引发了整个湟中羌乱，攻城邑，杀长吏，金城几乎不保，朝廷派后将军赵充国领兵镇压，赵老将军合兵六万人，用了分化、屯田等多种策略，步步为营，耗时三年才镇压下去。
但羌人自此就沉寂了么？并没有，输了战争的他们只过了几代人就重新壮大。随着新莽垮台，羌人不但夺回了西海郡，并向金城郡努力扩散，占据许多属县。隗嚣区区一个割据政权，没有能力讨伐，于是派牛邯前去安慰，藉机征调羌人同魏相抗。
不过加入陇军的，多是自汉以来陆续东迁的“东羌”，河湟地区的“西羌”主要精力在内耗争河谷，对陇魏纷争毫无兴趣。但吴汉要南下陇西，沿途将经过好几个羌人部落，若没谈拢就走，羌人领地意识极强，不管来的多少人，不打招呼必然袭之！
牛邯暗想：“汉元帝时，右将军冯奉世就轻蔑羌人，带着一万二千兵马便想平定西羌之乱，结果屡屡被击败，只能向朝廷求援，最终还是发兵六万人相助，才勉强镇压了羌乱。”
如今吴汉只有万人，且是客军，还得防着陇兵，若是吴汉不假思索，直接打过去！那篓子就捅大了。
西羌就是一个马蜂窝，你不犯他，大伙还能相安无事，你若戳上一棍子，那沿途几个羌人部落，连同他们的十多家亲戚，很乐意利用这多山的地形，陪魏军慢慢玩。
然而，吴汉却像看傻子一般看着牛邯：“我只是路过，非要打沿途羌人作甚？”
吴汉尤记得，临出发时，第五伦也对自己耳提面命，给他点明此战目标。不要求吴汉全取金城一郡，湟水河谷华戎杂居，如今被西羌所占，形势复杂，不值得投入兵力去寸土必争。只需要夺取榆中、金城两县，让独立师稍稍补给，往南便能沿着洮水河谷这条路，深入陇西腹地。
第五伦对羌人非常谨慎，知道在一统之前，根本无力彻底解决问题，且搁置着，日后再说。
就算沿途要路过几个羌部，但别看吴汉表面草莽，心里却是机敏得很，能分清自己的主要任务：奉皇命走陇西，灭隗氏！
若在完成任务之余，顺便给独立师的弟兄们捞点好处，抢个城池，杀几家大户，那是搂草打兔子，何乐而不为。
可羌人是穷山恶水处的刁民，女人还难看，无利可图，有甚好打的？
牛邯应诺：“那依将军之意，是要出金饼买路？”
这是陇右与羌人达成的默契，往来金城、陇西的车队，会给沿途羌人一点好处，让他们安分些，羌人对汉地之物没太大需求，硬通货就是金银，羌豪们受到匈奴之俗影响，喜欢以此作为装饰。
没想到吴汉还是摇头：“金饼我也不想出。”
牛邯奇了：“不打又不买，那将军打算如何过路？”
“不是有孺卿么？”吴汉请他啃牛头时的那种笑容，又浮现在脸上。
“听说孺卿家在陇西狄道，与羌豪相识，若连与羌人往来这种小事，都要本将军来费神，要你这护羌校尉有何用？”
……
牛邯算是明白了，吴汉既不想让属下伤亡，又舍不得金饼，就打算空手套白狼！
还是用自己去套，但吴汉又担心牛邯跑了，幸好他早有准备。
出征时，吴汉大发善心，给了牛邯十个亲卫名额，都是他的旧部家奴，如今这些亲兵就派上了用场，携带牛邯信物，前往各羌部，说牛孺卿在此，已经降服于魏天子，希望诸羌能派人到金城县相会，皇帝陛下自有赏赐。
且慢，他们眼下在榆中县，金城还在隗嚣的部下手中呢！
吴汉却不以为然：“以万人破一县，旬月之事而已，等诸羌使者抵达，也就差不多了。”
其实吴汉高估了金城县的守备能力，这一样是个沿河边而建的小城，三天就岌岌可危了，但吴汉却非要拖着，一直等诸羌使者快到时，才让士卒在震撼人心的呼喝声中，一举破城！
于是诸羌来客对魏军的第一印象，便是甲兵犀利，武德充沛，吴汉攻城从来不吝杀戮，如此能明确告诉诸羌：天变了。
被召来的都是黄河以南的小种羌，名曰罕羌、开羌、钟羌、巩唐羌、乡姐羌。他们和黄河以北，拥有十多万口的先零羌没法比，单个部落人口不超过万人，这就是吴汉要借道的对象。
这群或椎髻，或披发的羌人站在吴汉面前，吴汉则问通羌语，能和他们交流的牛邯：“五部的豪长都来了？”
“不是豪长。”牛邯知道，屋内还有一个通羌语的译者盯着，自己没法打马虎眼，只能如实禀报：“来的都是其子弟。”
原来，前汉和新朝的边郡官员，以为将羌人首领处死，羌乱自平，诸如汉武时的李广、汉宣时的护羌校尉，都曾诱骗羌豪赴会，然后将其杀死！
结果羌人非但没销声匿迹，反而因血淋淋的仇杀而团结起来，造更大的反。
吃亏次数多了后，诸羌也学聪明了，每逢汉官相召，就派子弟族人过来——还是不太喜欢的子弟，被杀了也不可惜。
吴汉明白了，他也不啰嗦，知道诸羌使者远道而来，第一件事就是请他们喝酒吃肉，别看现在大伙警惕拘谨，喝开后就好说话了，这是吴汉行走江湖多年来的经验。
而席间吴汉也注意到，罕羌、开羌的使者亲如兄弟，一打听才知道是一个祖先，但他们对钟羌、巩唐羌、乡姐羌就不假颜色，双方因为争夺河谷等地，可没少仇杀。
“罕、开对钟、唐、姐三家，比对朝廷官吏还恨。”
而等到酒酣之际，吴汉也让人将伍皇帝的“赏赐”带上来。
原来却是一群羌人奴隶，是吴汉刚从金城县狱里找出来的，这是陇右的常态，羌胡之人在本地与汉人混杂居住，习俗不同，语言不通，多被小吏和狡猾之人欺凌，沦为奴隶者颇多。
也很好分辨：县狱里扎着发髻的那一半，是从内郡远徙来的汉人罪徒，披散着头发或扎成辫子的那一半，则是在羌人内战中的失败者，被当成奴隶卖给汉官。
吴汉让汉奴随军做民夫，上百名羌奴则慷他人之慨，送给五个部落了！
人口在河湟是重要的财产，五部很乐意接受这份礼物。
不止如此，吴汉还要更好的东西要交给五部！
随着骁骑将军清脆的掌声，五辆牛车被赶了上来，里面放满了魏军攻城期间缴获的兵器，戈矛刀剑应有尽有，每车都能武装几十个人。
方才得了几十个奴隶，羌酋子弟们只是略喜，如今这么多兵器到手，则是难掩面上的大喜。
羌人虽然也有冶炼，但技术粗糙，完全没法和汉地甲兵相提并论，一柄好的兵器，在河湟能换一个健壮的奴隶。
靠着这两样礼物，吴汉通过牛邯，与五个小部落达成了协议：魏军借道南下，五部要约束好部属，不得对魏军及后续辎重部队有任何侵扰，否则……
“否则，汝等的种落，就要从地图上抹去，所占的河谷牧场，就要交给顺从魏军的部落！”
简单来说就是：谁不听话，魏军就帮其仇家打他！
羌人们没顾得上问啥是地图，五部见识到了吴汉部的强大，竟开始纷纷推销起自家的战士来，希望能当雇佣军，帮魏军打陇军。
“就像东羌帮陇军打魏军一样？”吴汉对他们不信任，这些羌人，不过是想跟着去陇右打劫罢了。
“陇右不富裕，掠得的财货，我麾下上万兵卒都不够分，岂能便宜了汝等羌虏？”吴汉嗤之以鼻，让牛邯婉拒五部。
牛邯则感到奇怪：“既然不欲收为己用，那将军为何要送兵刃予诸部？”
吴汉笑道：“我过去没和羌人打过交道，但和幽州的乌桓人往来过。”
“乌桓和羌人一样，分成许多个种落，抢夺牧场土地，相互间仇恨极深，有次某位乌桓大人入塞，我身为边塞县令，招待了他，送了他几十把好兵器，结果他回去后，立刻带人突袭了仇家部落，你猜他如何说？”
吴汉想起这件事就好笑：“那乌桓大人说，这么好的兵刃，若是不赶紧用来杀仇人，就生锈钝了！”
还真是片刻必争啊！
牛邯颔首，没错，羌人也一个鸟样，为了争夺河湟间适合耕地放牧的土地，相互残杀很厉害，赵充国平羌乱，依靠的就是加以分化，用羌兵打羌兵，而汉时历次大羌乱，主要还是朝廷官员太愚蠢残暴，纵容小吏轻辱羌豪，逼得仇家们会盟解怨，合力反汉。
吴汉自以为得计：“我看罕、开与其他三个部落有仇怨，既然如此，就送他们一些好兵刃，让彼辈回去后，就将刀尖对准仇人，自相残杀，省得来袭扰我军！”
牛邯算是服了，如此一来，吴汉只付出了一些俘获的兵器，外加上百羌奴，就买下南下道路，顺便用兵威震慑了羌人，甚至在他们中间埋了点纷争的种子……
高明啊！牛邯先前以为吴汉不过是一匹夫耳，如今看来，这位将军不但有勇，心中还有智谋！难怪第五伦如此重用他。
但吴汉却长吁短叹起来：“可惜啊。”
牛邯对吴汉敬重了不少：“将军在可惜什么？”
吴汉道：“可惜我麾下只有一个师，万人而已。”
“要是有一军之众！”
吴汉舔着嘴唇，骂道：“就不必与诸羌玩这些小心思，还是全拢一起，一战杀光了省事！”
……
“吴汉已攻克金城县，也同沿途诸羌借好道路，五个部落甚至还答应来年派人来进贡。他稍事休整后，本月下旬，便能进攻陇西狄道县！”
数日后，成纪县的行在处，第五伦收到了吴汉的回报，示与张鱼等一直担心吴汉在西羌捅大篓子的人看。
“如何？果如予所言，吴子翼为将，勇鸷而有智谋罢？”
“陛下英明！”群臣皆服，唯独张鱼心里暗想，看人看三年，还是等这场仗打完再说不迟，他在河北与吴汉有些过节，总希望这家伙拿出当初的跋扈来，狠狠摔一跤。
而最近证明第五伦知人善任的好消息还不少，十月初，消息断了快一月的河西也传来捷报：凉州刺史第八矫竟不战而屈人之兵，从陇右的河西大将军刘隆处，接收了上万兵马，以及张掖郡——武威郡的新太守是隗氏死忠，拒绝服从这“乱命”，依然在负隅顽抗，但西有第八，东有小耿，想必传捷也就在这几天了。
如此一来，万事俱备，终结陇右的进攻号角，即将吹响！
只等吴汉往金城那龙爪处一绕，万脩则带着主力南下，伸手扼住陇西这龙下颚。
不容易啊，与河北战役的大开大合不同，陇右只能慢慢蚕食，拼的是勇气和耐心，战争已经打到第五个月。
时至今日，第五伦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
“凉州这条苍龙，已被我长缨，缚住！”

第462章 你若以礼来降
作为绑绳子的人，第五伦倒是意气风发了，但对于被缚住的一方而言，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陇西郡位于凉州刺史部最南边，山隘林立，渭水横亘，但并没有陇山那种天堑之限，败退至此的陇军，主要防御的地点有两处：最东边的上邽、冀县、西县三城，这一片是秦人起家的“西垂之地”，互为犄角，而魏军需要渡渭水来击，隗嚣安排了麾下大将杨广与蜀地援军镇守。
最西边则是陇西首府狄道县，由隗嚣带上万兵亲自镇守。
“陇西就像一根竹木，夹于山间，唯独两头有通道，把住东西，靠着鸟鼠山等阻隔，魏军便无法从他处进来。”
这是隗嚣作此部属的原因，而第五伦显然也懂这点，一面让万脩带着主力进攻上邽等城，同时又令吴汉绕到西头。
羌人里也有隗嚣的朋友，吴汉破金城、绕皋兰，同羌部借道等事瞒不过他，十月初时，隗嚣就做好了抵御吴汉的准备，并派人赶赴羌部，希望收买他们，替自己袭击吴汉。
“狄道以北虽有河谷大道，但地形狭窄，魏军上万人马，恐怕要拉出十里的队伍，若羌人能助我袭之，必叫吴汉举步维艰！”
但隗嚣的如意算盘落空了，陇右使者前往沿途五部后，悻悻而返。
“礼物收下了么？”隗嚣可是下了本钱，陇西府库里仅剩的丝帛阴器都送去便宜诸羌了，但对方却是拿钱不干活的。
“罕、开、钟等部亲眼见魏军击破金城，又得了点好处，皆借口与邻部火并，抽不出人来，不愿出兵助我。”
“先零羌王呢？”隗嚣仍不死心，先零羌是西羌最强大的部落，坐拥羌兵万余，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但墙倒众人推，先零王平素与隗氏处得不错，眼下却也不想掺和：“先零王说，大河以南的事情，他不管，也管不到。”
陇魏交战，本就是中国之人的事，近处的羌人乐得看热闹，谁输了就打劫谁，反正不会亏。远处的先零等羌，也不愿为了隗嚣一句空口承诺，就冒侵犯其他部落领地的忌讳，大老远跑来助阵。
从羌部处无法获得支援，隗嚣麾下的良家子们却请战之声不断：“大将军，魏兵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前锋已迫近狄道五十里，后续之众却在百里外，不如集中骑从，与之决死一战！正是我军速进破敌的大好时机，所谓迅雷不及掩耳，势在必然。”
但隗嚣在街亭南山吃过吴汉的亏，对此将心里有些犯怵，只摇头道：“吴汉善野战，如今轻兵深入，粮草难继，周边多是荒山羌部，也无处可掠，他正要和我军于河谷争锋，以求速战速决，若主动出击，反而中其下怀。”
“狄道乃秦汉坚城，洮水环绕，不如凭借高壁深沟守备。吴汉若至，恐我袭其后，当不敢绕过狄道南下，只能强攻，兵书上说：‘攻城用的战车等都需要三个月时间才能制成。’轻兵远入如何能仓促办到？我兵力不少于他，魏军蛾附则必损失惨重，如此可挫伤敌人锐气。待到吴汉士气衰竭，粮食将尽，那时攻守易势，主客不同，何愁魏军不灭？”
隗嚣的保守性格，决定了他此战必取稳守之策。
但问题在于，狄道城虽是郡府，却也没法待下上万兵马，必须稍分之。
又有人提议：“将军，狄道城北三十里外有秦长城及秦故关，可调拨数千人守之。”
隗嚣却依然不同意：“魏将吴汉骁勇，向前分兵，还得从狄道运粮支援，反而会遭其猛攻，使我首尾南顾，不宜。”
他拨出四千兵来，在狄道以南三十里外的安众县守备，一面可以就近补给，同时也为防吴汉这莽夫不按常理出牌，绕过狄道继续南侵，以逼陇军出城决战。
能绕开一座，两座呢？隗嚣就没打算和吴汉硬拼，就拖着，拖到冬雪降临，吴汉就不得不退，他就又能多做一年陇右王了。
万事俱备后，隗嚣令人坚壁清野，其实也没什么好清的，陇西本就地广人稀，时值初冬，天气已有些寒冷，平素道路上也见不到什么人。
而吴汉一方的前锋，也颇为小心，这些山间可是很容易设埋伏的，他们抵达狄道城以北三十里的秦故关处，吴汉抵达后，利用现成的关城设立大本营。
此地荒废许久，吴将军在这片残垣断壁上游走，城墙、城障、烽隧全由黄土或砾石夯筑而成，乃是秦长城的最西端。
他只拍着土墩道：“这长城拦得住羌胡，却拦不住我！”
旋即，吴汉看向卡在真降和诈降之间的牛邯：“牛护羌，你且说说，这狄道，该如何打？”
“强攻恐怕不易。”牛邯纵是心里不愿，面上却得配合：“前汉时，西羌数次骚乱，围攻狄道，多时有数万之众，此城却安若磐石。”
“绕过去呢？”
吴汉确实想打野战：“狄道是陇西门户，但这附近河谷平坦，大军可从容越过，南下深入腹地。”
打进去后，就能以战养战，解决迫在眉睫的军粮问题了。
牛邯依然不看好：“斥候回报，说隗嚣分兵守南面安众县，两县互为犄角，将军亦难攻克。”
“那就不攻城，只抢掠乡邑里闾。”吴汉笑道：“孺卿，你家庄园在何处？”
这话说得牛邯血压猛增，他就是狄道人，不过宗族家眷应该都被隗嚣带去城里了，庄园也坚壁清野，空落落的，十月份地里也没多少庄稼，魏军的抄粮队所获不多，但侮辱性极大，只看得城内陇兵义愤填膺。
牛邯还在心里暗骂，不想吴汉却叹息道：“看来只能用陛下临行时所提之策，攻心。”
说罢望向牛邯：“就劳烦孺卿这狄道人，去狄道城下，劝降隗嚣了！”
让他当面劝降？这不是要家眷的命么？牛邯说什么都不答应。
但吴汉却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孺卿不需开口，只往城前一站即可，你要说的话……”
吴汉让人找出那份随诏书一起送来的书信，笑道：“孺卿要说的话，陛下已让文士写好了！”
……
“故汉将军、今魏护羌校尉牛邯，给隗季孟及狄道士民写了一封信，吾等就此宣读！可要听好了！”
吴汉找了几个嗓门大的人，在防备甚严的狄道城外高呼道：
“邯与隗将军结盟，自经历虎口，践履死地，已三载矣。”
“素知季孟孝爱，平生时常自言，虽为汉将，但之所以拥兵众者，实为保全陇右父母之国，而完隗氏坟墓，又言爱惜六郡子弟而已。”
“而如今，魏有圣主，横扫北州，季孟不识大势，负隅顽抗。以至于陇右遭逢兵灾，山川破碎。”
“安定、天水已失，季孟不能守土，弃士卒南遁，仅剩陇西一隅之地，如何与百郡之魏抗衡？季孟尝折愧于公孙述，而不受其王爵，如今却乞尾伏于蜀人之侧，只求割据一时，岂不羞愧？邯南下之际，见城郭为丘墟，旷野无人烟，氐羌趁机内侵。季孟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若再顽抗下去，季孟将成陇右罪人！”
但隗嚣了解牛邯，这一听就是别人代笔的，他不愧是陇右大儒，遂让人转述自己的话：“牛将军受国委任，不能致命，吾身为大将军，尚未戮汝，反来当着家乡父老直面，厚颜说我邪？”
又叹息道：“嚣知此非孺卿真言，而嚣之所以坚守至今，只因世受汉恩，理当匡君辅国，安汉兴刘，岂能反助伍逆，同谋寇乱！第五伦侵我，公孙助我，与蜀合纵，此乃义不帝魏！吾守吾节，死而后已。”
而隗嚣的杀手锏还在后头，竟抹泪道：“人各有志，孺卿虽不仁，吾不能不义，汝家眷老母，已妥善安置于祁山一带，待此战稍罢，便将其送还，以全你我数十载情谊。”
好话全让他说完了，如此就搞得牛邯里外不是人，魏军阵中，一句话没说的牛护羌，羞得只差往地里钻了。
“好一个隗季孟。”吴汉也乐得见牛邯尴尬，笑骂道：“不去太学当博士辩经，可惜了。”
但第五伦就没指望隗嚣投降，此人为了割据一方，沉没成本已经太高，即便二人过去有交情，这陇右大儒也已经抹不下面子投魏了。
所以这封信，其实是说给除隗嚣外的其他人听的，吴汉又让人宣读条件，宣布陇西但凡有降者，都按照投诚算，不侵犯他们的庄园、田土。
信念完后，隗嚣自然是沉着脸，朝亲信使了眼色，立刻有人站出来，大声痛斥牛邯背信弃义，又振臂呼道：“为隗将军守城的将士，都是明知必死而无二心，愿随将军一同赴难！”
然而让隗嚣恐惧的事发生了，与当初他初掌权柄时的众望所归不同，这一次，狄道城头竟反响寥寥，只有零星的附和。
“糟了。”
隗嚣大骇，知道己方士气已跌到低谷，而他那一番“大汉忠良”的人设，陇右兵们也并不买账，他们更关心自家性命，第五伦的攻心计奏效了。
原来他故意让牛邯跟着吴汉，就是为了今日事啊！二人的隔空对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陇右子弟看到，投魏的老牛，高官厚禄依然有！
吴汉虽然迫近城下，但也没傻到没有器械强攻，就是只围一角，反而派了大半兵力，两人一马，去劫掠周边村闾庄园，以补充军粮，同时抓紧打造攻城之物。
尽管魏军狂妄如此，隗嚣却生怕是吴汉诱敌之计，还是不肯出兵击之，街亭败得太惨，他有些谨慎过头了。
天快黑的时候，狄道东南方的高山上，却忽然燃起了一堆堆烽火！一起传来的，还有鼓角齐鸣之声！
一时间，满城人心惶惶，彻夜无眠。
“是吴汉派疑兵故意为之。”隗嚣只能如此告知众人，因为狄道东方是崇山峻岭，虽有小道，却魏鸟鼠山及高城岭截断，常人难越，也只有居于深山的氐人能如履平地。
但城内众人也嘀嘀咕咕：“说不定是援军呢。”
可这种希望实在是太渺茫，然而到了次日，还真有支军队，自东南开来，正是昨日点燃烽火之人。
他们有二三千之众，让守军惊喜的是，竟举着成家之旗！他们逼退了吴汉布置在城南的游骑，朝狄道靠拢过来。
“还真是友军！”
狄道城中顿时士气大振，都希望去接应他们，但隗嚣却满是怀疑，让众人稍安勿躁：“公孙述在武都是有一支氐兵不错，但为何不从南边大道来，反走高城岭山路小径？”
等这支军队迫近后，还真是一员隗嚣认识的陇将，名叫行巡，也是陇右十六姓之一，他出来作证，说上邽之围已解，如今蜀地氐兵奉杨广之命来驰援，因来不及绕大路，遂走了山道。
城头欢呼着，只觉得见到了曙光，唯独隗嚣陷入了缄默。
而这支城下的“蜀军”很是着急，那行巡看了一眼城北吴汉部杀过来的烟尘，高呼道：“隗公，魏兵将至，请速速出来一同击敌！亦或是让吾等入城休憩！”
这紧迫的关头，“蜀军”的诸多氐兵中，有一人却颇为焦急，正是已做到一屯之长的蜀中刺客阿云，他紧紧握着矛杆，恨不得立刻迈步而出，对城头上的隗嚣高呼一句：
“别上当！”
“此乃第五伦诡计！”

第463章 若在此处埋伏一师
胡、羌、氐，自秦汉以来与汉人混居在陇右河西的三种部族，第五伦采取了不同的策略。
对势力最大，随时可能引单于内侵的匈奴胡人，他是严防死守。
对骁勇强悍，已经难以剥离的西羌东羌，第五伦只谨慎接触。
唯独对最为弱小，基本在山里搞梯田农耕的氐人，第五伦则积极招抚，让这些在前汉和隗氏掌权时被死死压制的部族翻了身，许以属国侯长之位——过去氐人地位太低，除了武都郡的白马氐，连侯长都混不上，新朝时就更不用说了，王莽将所有属国都降了一级。
于是数月以来，天水氐部附魏者甚众，甚至有不少氐人甘愿应募，在万脩麾下听命。
阿云作为参与了绵诸之战，颇有斩获的“前辈”，又在万将军面前露了脸，虽被关了好几天禁闭，但也顺理成章做了屯长。
但他却没能如愿接近万脩，只因万将军受了腰伤，平素喜欢亲临前线巡视，这下只能躺在车上随便看看了，阿云好几次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脩的戎车远远过来，又远远离开，他这小屯长要去鞍前马后，还是不够格啊！
“万脩尚且不能近，何况第五伦？”阿云有些气馁。
更要命的是，军情还不断派发下来，这不，新组建的氐兵们就接到了一项任务：发挥他们擅长翻山越岭的优势，跟着校尉第一鸡鸣，向西进发，走鸟鼠山西北高城岭，沿着小道直扑陇西！
这道路，还是一位陇军降将——真降将给指的，他们走了七八天，抵达狄道东南的山岭后，校尉派人去与吴汉取得联络，毕竟“误击友军”的传统摆在那，不防不行。
按照第五伦的微操，吴汉孤军很难攻克狄道坚城，攻城为下嘛，还是得玩点阴谋。
这才有了“援军”忽然抵达，那降将在狄道前叫门。
阿云站在前排，他效忠于公孙皇帝，知道与魏争陇至关重要，不希望狄道陷落。
可若他出言提醒，定会暴露身份，阿云已经考虑，是否要将分发给每个屯长的五色巾“不小心”掉地上了，可城头看得见么？身后的魏兵监军却眼亮耳尖着呢！
正在阿云纠结之际，城头的隗嚣却发话了，对那降将行巡说道：“请行将军先入城分说！”
言罢吊篮却落了下来，这下行巡就愣住了，不知该不该上时，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第一鸡鸣——人群中可是有弩箭悄悄指着他的！
但就是这一犹豫，就叫隗嚣看出了破绽！
“彼辈乃是魏军假扮！放箭！”
狄道城头箭矢胡乱射下，行巡挨了一箭，狼狈地退了回来，而其余人也演技不过关，没有继续咋呼陇军，而是气急败坏地亮出了魏军五色旗来。
阿云顿时松了口气，为此感到喜悦：“幸好隗嚣多疑！”
“区区小计，也想骗本将军？”
眼看魏军诈城失败，隗嚣得意地扫视属下们，希望能听到几声奉承夸赞，他好顺势激励士气。
但却发现士卒们并不同喜，他们熬夜守备导致发肿的眼窝里，最后的期盼已经破灭，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援军是来了，却是敌人的援军，能不绝望么？
隗嚣讨了个没趣，心中惧意更甚，他知道，随着连续丧师失地，陇右子弟，已经开始和自己离心离德了！
接下来几天，吴汉终于开始进攻狄道，地位低下的氐兵自然是蛾附炮灰的首选。尤其是阿云，被不怀好意的第一鸡鸣派去打头阵，因为万脩颇为关注这个胆大的小氐兵，第一鸡鸣不好直接下黑手，只能寄希望于阿云死于战斗。
城内守军充足，战斗十分惨烈，阿云的屯一次仰攻就战死了七个人，这让他心里带上了火气。
他效忠于公孙皇帝不假，死的是魏兵也不假，但亦是他的氐人族类。
但城内伤亡亦不小，士气还越来越低，隗嚣虽亲在城墙上奋战亦无济于事。
打到第五天时，箭矢将尽，隗嚣有些没耐心了：“我儿在南方三十里安故县，我分予他四千人，与狄道互为犄角？为何不出来救援？”
魏军显然是在围城打援，隗嚣不知该夸儿子有乃父之谨慎，还是怪他见死不救了。
这天刚打退一次进攻，隗嚣有些疲惫地靠在柱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却看到几个将校聚集在不远处，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朝他的位置看！
这一幕让隗嚣猛地惊醒过来，可等他起身带着亲卫走过去时，几人却又停止了议论，只是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毕竟隗将军是好人，要背叛他，终归有点心虚。
隗嚣也很警惕，顿时想起一桩前汉的典故来。
汉高皇帝刘邦击灭项羽后，封赏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能决定高下，未能进行封赏。刘邦在洛阳南宫，从桥上望见一些将领常常坐在沙地上彼此议论，便问张良：“这些人在说什么？”
张良则是这么回答刘邦的……
“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行走的印绶，一堆黄灿灿的金饼！
“谋反，他们要谋反！”
亲信提议道：“大将军，彼辈多是牛邯姻亲，近日作战颇为懈怠，又把守着城门，不如擒住杀了罢！”
隗嚣摇头，他没有证据，这样一来，会搞得人人自危，更加四分五裂。
更何况，逮杀几人就没事了？隗嚣想起牛邯的劝降，想起自己慷慨陈词，看破魏军诡计后，士卒们冷淡的表现，人心散了，就再难重聚了。
隗嚣只感觉滑稽，本欲高壁深垒，挫其锐气，谁想士气先堕的，却是己方。
于是隗嚣遂召集信得过的校尉，让亲信替自己发言：“牛邯以萧关精卒降服，氐贼也助魏，贼众大盛，乘胜之兵既不可当。”
“而将军以新退之卒，继败军之后，将士失气，陇右倾荡。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壮士解其腕。’孙子曰：‘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盖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今吴汉之害，过于蝮蛇，狄道之地，恐怕难守。不如南退安故，与公子汇合，再与吴汉决死。”
这么一长串引经据典，翻译成人话就是：“守不住了，跑路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向隗嚣，隗嚣却一拍案几。
“岂可轻易言退？”
“魏军远侨而来，且分兵于城池南北，中间有洮水阻隔，不能相救，是我速进破贼之时也，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自然之势也！”
隗季孟不愧是体面人，直到如今还在乎虚词。
“这不是退却。”
“是出城击敌，顺便突围！”
……
摊上这么一位主君，将士心气可想而知，隗嚣过去礼贤下士，将自己装点得大义凛然，但战争能看清一个人，平素积累的德泽，也在一次次大败和优柔寡断中消耗殆尽了。
所以在隗嚣跑路前夕，几个狄道本地军吏，在得知消息后，便一咬牙一跺脚，打开了狄道北门！隗嚣可以走，但他们和家族、庄园可走不了，既然牛邯在魏军中混得不错，投降何尝不是一条出路呢？
隗嚣正好一宿没睡，倒是第一时间得知了惊变，立刻将计划提前，南门也大开，他将骑从都集中在自己信得过的族党手里，上千人冲出城门，就着微亮的晨色向南方疾驰。
但城南也有吴汉布置的军队营垒，他们也没料到陇军崩得这么快，还以为是冲营，遂匆匆出营作战。
一番厮杀中，眼看难以突围向前，隗嚣只能带百多骑渡过冰冷的洮河水，顺着城西沿河小道向南奔走。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没事，三十里，只要南逃三十里，就能抵达儿子镇守的城郭，隗嚣咬紧牙纵马，但前方的路上却闪着火光，一支魏军竟不偏不倚，拦在路隘处！
……
而与此同时，吴汉也惊闻事变，带兵赶到了城南，与堪堪挡住陇军冲营的第一鸡鸣汇合，方知没找到隗嚣。
吴汉的目光瞥向西南：“河对岸的道路很重要，若在此处埋伏一营，隗嚣就算逃出去，也得束手就擒。”
吴汉看向第一鸡鸣：“谁守在那？”
第一鸡鸣没想到自己竟误打误撞，只喃喃道：“是氐兵甲营！”
……
“狄道生变，隗嚣逃出来了！”
“其骑众离散，跑得满山都是。”
“沿河入山搜捕，定要抓住他！”
得知这个消息后，阿云只哀叹这隗季孟实在不会打仗，这才几天，怎么又败了？
阿云也顾不上跺脚叹息，他们的屯就被急促地发动起来，校尉第一鸡鸣也是不当人子，刚攻城那几天，蛾附硬仗就让氐人们上，近日城池将下，就把他们撤下来，换嫡系上去抢功。
所以氐兵所在的位置，在狄道城西南，洮河对岸，又冷又荒，什么都捞不到。而若南边有陇兵从此北上，他们就要被冲第一道。
“不该信魏人的鬼话。”
天气很冷，氐兵们哆嗦着身子，开始后悔起来，本以为魏军会和陇右不同，原来还是一个鸟样。
“氐兵干最累的活，打最硬的城，走最远的路，死最多的人，拿最低的赏。”
倒是身为屯长的阿云说了句公道话。
“万将军还是爱护吾等的，旅中又有郎官监军盯着，那鸡鸣校尉只能用用小伎俩，真有大功，他也遮不住。”
别的不说，成家蜀军中可比这过分多了……
言罢，阿云似乎发觉自己身为刺客，替被刺杀者说话不太合适，连忙闭口。
但事实如此，氐兵们也说不出万脩一点坏话，这位将军虽非勇将，待下却严中有慈，对氐兵也没有歧视。在天水时，该给他们的甲兵粮秣，将军生怕小吏苛待，亲自过问，绝不会有半分克扣，若有立功，也立刻举之为吏，阿云就是典型。
想来伍皇帝亦是如此，坏的，是第一鸡鸣这样的校吏啊！
如此说着话，他们脚下却也不慢，氐人和山里的汉人没太大不同，多数人朴实诚厚，信然诺，得了任务就尽力去执行，这也是万脩爱用他们的原因。
在河谷中，氐兵速度不如马速，可眼下搜山入林，却如履平地，不少人脚底板厚实，不穿鞋也能在碎石子上随便踩。
“是血迹！”
一个猎人出身的氐兵喊了起来，他在前探路，在一片枯萎的叶子上发现了一滴血，拨开枯草，却见到了模糊的马蹄印。
寻踪走了百多步，绕过一个山涧后，他们发现了一匹死马，它折了腿，遂被主人抛弃，为了避免其发声，还割断了脖子。
阿云摸着这匹马，身为训练多年的刺客，他能通过其身上的温度，知道粗略的死亡时间，最多不超过一刻！
“这马好啊。”
氐兵们则开始抢马身上的装饰，多有金银及华丽的边饰，马辔和鞍鞯都是良品，显然是大人物的坐骑。
阿云甚至还在马腿压着的地方，抽出了一条紫色的绶带，绶带的尽头，则是一枚金灿灿的印！
金印紫绶！阿云曾见成家丞相佩戴过，这是三公的标志，而狄道附近的“三公”只有一个。
吐口唾沫，抹去泥巴，没错的，印上的字是“大将军嚣”！
众人里只有阿云识字，但他一直装作不认识，故意翻来覆去，氐兵们都指点着这印，觉得这趟没白跑，这东西他们决定砸碎分了，绝不上缴，绝不！
只有阿云心中突突猛跳，跟着尚未消失的脚印和那人受伤血迹，只要他愿意，一定能将逃入密林的隗嚣抓来。
可陇蜀是盟友，他应该故意放隗季孟一马啊！
“就算隗嚣逃走也没用了。”
阿云心中如此告诉自己，他是知道点陇蜀形势地利的，一旦狄道不保，吴汉的偏师就能将陇西这空心竹子一捅到底，甚至会形成对上邽杨广、蜀军的夹击，只希望他们能走祁山，顺利退回武都郡，否则事情就要更糟了。
隗嚣这一逃，陇西乃至整个陇右的仗，基本就见分晓了，隗某人在离开狄道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反正是个死人，倒不如用他的人头，换取我的匕首，离第五伦更近一步！”
阿云如此想着，将金印捏在手心，朝前方一指。
“众位盍稚。”
阿云说道：“跟我走，前面，有一块更大的金子！”

第464章 我成替身了
“终于又见到牛公了！”
牛邯瞪着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看着打开狄道北门的几个降将。
这群人多是他的故旧姻亲，没领会牛邯的眼神，皆表明心迹道：“吾等原本皆为隗嚣所骗，拘泥于地域之分及私人小义，欲随隗氏作困兽犹斗，直到前些时日，被牛公一番规劝之言说服，方茅塞顿开……”
说明白点就是：“见你投降，我也才降的，牛将军是吾等领路人啊！”
可我是诈降啊！那信也不是我写的，牛邯真想辩解两句，但他不能，只好尴尬而不失欣慰地笑着，似乎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乐见。
陇右人最重忠义，昔日李陵降匈奴，士人皆耻与陇西李氏同郡，纷纷把自己的籍贯改成天水，不知再过多少年，他牛孺卿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啊！
“孺卿救了陇右！”
但新来的降将却不知道不在乎，他们只关心自己，遂感激地对牛邯道：“将军无愧为西州豪杰，甘愿舍小情而奉大义，蒙受一点污名，却救了陇右，让六郡子弟不至于跟着隗嚣丧尽，留下了骨血啊！假以时日，陇人一定会理会将军苦衷，不，已经有不少人明白了，譬如吾等！”
你们明白个屁！牛邯欲哭无泪，论迹不论心，他这下就算说自己是诈降，也没人信了。
狄道虽破，但隗嚣却冲了出去，连夜遁逃，吴汉坐镇城郭，缴清残敌，又点派轻便人马，尽出精骑和脚程快者星夜追之。追了半夜，天蒙蒙亮时，诸部游骑络绎归来，都一无所获。
“虽夺了狄道，但未能抓获隗嚣，便不算竟了全功啊。”吴汉如此道。
他打破了陇西的西大门，若隗嚣一死，剩下的陇兵本就是分属各个氏族，必将土崩瓦解，吴汉能顺利打到祁山道附近，封死残余陇军和北援蜀军的退路，给陇右战役划上终止。
可若隗嚣尚在，大结果虽不会变，但过程多少会有些折腾。
倒是牛邯念及他和隗嚣的交情，心中还是希望隗某人能逃出生天，隗季孟虽然做主君、将军很不称职，但若只论朋友，却堪称陇右季布。
直到天色大亮时分，吴汉已镇压了狄道城中一切反抗，而城外也有亲卫来报：“有一支氐兵归来，说是擒了隗嚣！”
“氐兵？”吴汉微诧，问道：“是活隗嚣，还是死隗嚣？”
之所以这么问，只因第五伦可是放出话的：“予与隗季孟有故，若有可能，便活捉。”
“没有缚人回来，倒见拎着颗人头。”
听闻此言，牛邯一直保持很好的面部管理都一时愕然，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吴汉倒是无所谓，生隗嚣虽然赏更多，但死隗嚣也不错啊。吴汉让人去将让人头颅、印绶入内，亲卫却来回报，说那氐兵屯长死活不肯交出，非要亲自送进来。
“让他送！”吴汉心情好，看左右面露疑色，笑道：“怕什么？难道担心他是荆轲，要借献头行刺不成？”
吴汉自己就是勇武豪侠，颇为自信，不惧任何小伎俩。
少顷，便有一个魁梧氐人青年迈步经过一道道门步入，他在山野中跋涉许久，本就破旧的衣裳被荆棘划拉得更烂。
被吴汉霸占的狄道厅堂中，诸将校皆忍不住倾斜身子，想看看是何许人立下此大功，牛邯也侧目而视。
而阿云则将剑解在外头，左手紧握金印紫绶——他好不容易说服屯中氐兵，说这玩意能换来十倍的金子，他们才肯交出来。
而右手，则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牛邯的目光就落在这头颅上，却见其自脖颈斩断，鲜血还在不住地往下滴，只因披头散发，看不清楚容貌，没想到，一生体面的隗季孟竟落得如此下场，牛邯目光中难掩不忍。
阿云不卑不亢，在众人的目光里，把首级放在身前，又双手捧起金印紫绶，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小人追入深山，发现这印，觉得一定是大人物，等追上后，败其从卒，那陇将遂自刎，小人带印绶和首级回营后，营队说，这是隗嚣之印！”
“印是没错。”吴汉亲自下堂检查，又揪起头颅，放到牛邯面前的案几上，笑道：“至于头颅，我可识，孺卿且来认认。”
牛邯努力让自己镇定，他撩起了首级的披撒沾血的头发，仔细看了半晌，眨了三次眼睛后，才松了口气：“将军，这不是隗嚣，恐是其亲信穿其袍服，取其坐骑印绶假扮！”
吴汉有些不信，召其他降将也一一来看过，都说不是隗嚣，而是其身边死忠。
搞了半天，竟是个替身？
阿云也愣住了，白瞎他为了追得此人，废了好大气力，逮住的时候左右无人，阿云还发自肺腑地对这“隗嚣”说什么：“隗将军，死了比活着更有用，我会借汝首级，让你仇怨得报，而陇蜀遭凌之辱除矣！”
他们在邛崃山接受训练时，听荆邯过战国刺客的壮举，阿云最佩服荆轲，对荆轲向樊於期借首级，最终图穷匕见刺秦王的故事记忆犹新，当他手刃“隗嚣”，取其头颅，临风而立那一刻，真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了！
阿云预本预想，自己立得如此大功，只要不被上司遮掩，第五伦少不得也要亲自召见一番，结果折腾半天，竟是个替身？
众人大失所望，甚至有人骂阿云谎报斩获的，要拿他定罪甩锅的，倒是吴汉很快镇定下来，不再关心假人头，看着阿云道：“小屯长，汝如何称呼？”
“阿云。”他报了名，没有姓。
普通氐人没有姓，只用父子连名，唯独大氐豪才用汉姓，这也是阿云能编造身份的原因：汉人编户齐民，有名有姓氏，户籍理论上能查到——实际也是一笔糊涂账。
至于氐人就更难了，没有文字，没有官吏，甚至是游耕于深山，几代人不和外面往来，查户口？拿头查么？
吴汉颔首，给这件事定了性：“虽所斩并非隗嚣本人，但夺其印绶，等同于战场上抢得敌人军旗，阿云，你立了大功！”
不等阿云松口气，吴汉下一句话，却出乎他所料。
吴汉很欣赏这个年轻勇锐的氐人青年，拍着他的肩道：“只做一个小屯长可惜了，这样，从此以后，就从万将军麾下，转到我独立师来，让你当个营正！”
……
升官是好事，他得以又爬了一步，但这也意味着，阿云从此要在吴汉麾下听命了。
“但公孙皇帝只让我刺杀万脩，没让我杀吴汉啊！”
阿云心中如此狂呼，更何况，想杀也不容易，和人到中年，早年创伤发作，渐渐多病的万脩不同，吴汉个虽不高，却精壮得很，没做将军前，经常亲手杀人，阿云都不一定是他对手。
更何况，阿云常听军中说，吴汉如今是伍皇帝的利刃，不是在前线，就是在去前线的路上！
如此一来，他非但离开了万脩，常年征战在外，岂不是离第五伦也越来越远了？
可小兵的命运，自己说了可不算，吴汉不是和他商量，只是通知一声，甚至连跟万脩那边打招呼都不用，事情就这么愉快决定了。
“既然隗嚣依然脱逃，必投南方三十里安故县，事不宜迟，应趁陇军成惊弓之鸟时，穷追猛打，一举拿下！”
都不必吴汉强调，抢功时永远冲在最前头的第一鸡鸣已经开拔了，他甚至有机会逮到真正的隗嚣。
但等正午时分，吴汉整军离开狄道时，前方却传来了一个十分突然的噩耗。
“骁骑将军，校尉追击陇兵时，遇敌军伏弩，当场丧命！”
难得有个因资历够长，被赐可用伍姓的皇亲，就这样殒命陇西。
“前锋三千人亦遭逢败绩，退了回来。”
仗打得太顺了，魏军从上到下都颇为轻敌，连吴汉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第一鸡鸣手下多是氐兵，只能打顺风仗，这也就算了，但吴汉的前锋也是精锐老卒，怎么会吃败仗呢？
等败兵撤回狄道，向吴汉请罪时，才说清楚他们遭遇了什么。
“伏击吾等的，不是安故县陇兵，而是来自南方的蜀军！多有材官劲弩，士卒追击甲轻，这才吃了大亏！”
吴汉听败兵叙述那支蜀兵的阵法，进退有度，越听越觉得不一般，追问：“敌将何许人也？”
“仓促交战，不曾探听到，但下吏撤离前，亲眼看到，那支蜀兵打的旗帜分明是……”
“贾！”
……
虽然没落得身首异处，但一向体面隗嚣，此生也从未如此狼狈颓唐过：他将印绶和坐骑交给亲信，让他们另走一道吸引魏军追击，而隗嚣自己则穿着便服，装作御者，夹杂在败兵里溃逃。
好几次窘迫之时，都差点被魏军所捕，但最后却都得以逃出生天，看着陇右在这一战里彻底分崩离析，隗嚣羞愧之余，也安慰自己：
“以汉高之英明神武，尚有荥阳之困，多亏与他容貌相似的纪信扮作汉王，乘黄屋车，傅左纛，故意吸引楚军，刘邦才从西门逃走。”
“我隗嚣，至少没有令女子被甲出城挨箭，替我遮掩行踪吧。”
如此一想，隗嚣心里稍稍好受了些，但魏军追兵仍不停歇，就在他们绕路走到距离安故县只有区区五里地处，眼看即将脱险时，吴汉的前锋就杀到了！看这架势，就是要直取安故县，不让隗嚣有喘息机会啊！
陇兵几已丧胆，亏得这附近狭窄的山隘处，杀出一支不知何时埋伏于此的军队，依靠高阳之势与强弩，杀得因远征而无重甲、追击亦无整阵的魏军败退，才救得隗嚣性命。
隗嚣瞧见他们旗号服色，应该是蜀军，不由大喜，看来方望信中提到的第二批援军自祁山北上，及时赶到了。
隗嚣这才纵马上前，表明身份，被引到那蜀将面前，却见此人面容颇为年轻。
“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小将打量着落魄的隗嚣，目光从他披在光鲜甲衣外的麻布，一直看到用荆杈替代玉簪的发髻，如此便隗嚣是怎么逃的了，心中不屑，只在马上，朝隗嚣微微点头，一开口并非蜀音，却是南阳话，对方竟也是一位绿汉的“降将”！
“蜀偏将军，贾复！”

第465章 这里面水很深
其实贾复降蜀，亦是诈降。
之所以称之为诈，是因为他的降服乃迫不得已。
昔日贾复在南阳为寇反新，被刘伯升招募，加入了绿林的西征军，夺取汉中时，他颇为骁勇，也建功不少。后刘伯升入关中，贾复则留在汉中王刘嘉麾下做事。
但刘伯升殒命渭水后，贾复就对绿林大失所望，以为刘玄无能，诸侯放纵，迟早要覆亡，甚至劝刘嘉自立。
但汉中王哪有那个胆子，守于小郡，过一天算一天罢了，只可惜贾复的才干在自己手下不能施展，遂写了封信，打算向东南的吴王刘秀推荐贾复，让他去另谋前程……
可贾复还没来得及走，蜀军就自金牛道进攻汉中，刘嘉不能自守。贾复为人信义，不忍抛弃他，遂留下来坚守阳平关，阻挡蜀军长达半年之久。只可惜为汉中内部叛将断了后路，刘嘉遂降，贾复也不得已，随之归附于蜀。
公孙述表面文章做得很好，礼贤下士，又是给贾复封侯，待旧主刘嘉也不错，反正绿汉已相当于亡了，东南的“吴汉”也音讯难通，不知近况，贾复便存了“留下来看看”的念头，奉命带领旧部，驻扎在偏僻的武都郡。
可如今，他却有些后悔了。
公孙述看似爱才，却不会用人，派其弟为救陇主将，那公孙恢别的不懂，却对前线将领指手画脚，让贾复不得尽用将才。
北上之前，贾复曾向公孙恢提议：“临洮（今甘肃岷县）以西有戎地险道，深入羌地，素闻隗嚣与羌豪相善，若能收募诸羌，而下吏将三千人借道绕后，从狄道之后的金城郡枹罕县出现，定能将魏军后路粮道一举截断！”
贾复提出的这条路线十分偏僻，深入高原草原，虽然土地平阔与陇西大异，但过去很少有汉人会越境出去，魏军也不会料到，是一招险棋。
但蜀将犹豫迟疑，最终否定了贾复的提议，只让他将兵沿南北大道，正面北上救援。
即便如此，贾复还是速进至战场附近，在安故县以北，利用地形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歼敌数百，救下了隗嚣，避免了陇军一败涂地，被吴汉赶到岷山脚下的厄运。
这一战让贾复断定，魏军虽士气高昂，但并非每一支都是精锐，扩军导致的结果就是良莠不全。
“若能啃掉最硬的骨头，其余不足惧也。”
可当贾复说这句话时，刚刚死里逃生的隗嚣只觉得，己方才是要被恶犬啃掉的肉骨头啊。
“狄道已失，又多有降将助之，吴汉算是在陇西站稳了脚跟。”
贾复说道：“安故县必须守住。”
其实在地理位置上，这小小安故县比郡城还重要，因为陇西多山的地形，除了河流与狭窄的坝子，其余部分全是山。安故坝子，刚好位于陇西两条大道的交叉口：往南可以直达临洮，隗嚣将孺子皇帝和家眷都安置在那。
往东则通往陇西的另一端战场：上邽。
但隗嚣七八天时间就丢了狄道，对守住墙垣更加低矮的安故县毫无信心。
但这位贾将军却兴致勃勃，要在此地打一个守御反击的大仗。
“我听闻吴汉军纪极差，以战养战，待久了狄道诸姓及庶民必深恨入骨。”
“若能再用我计策，从临洮走羌戎小道袭其后，那被包围的，反而是吴汉！”
可让贾复又一次失望了，他的这份提议，紧急送往南方蜀军临洮大营，公孙恢依然拒绝，并要求贾复带着隗嚣及残余陇兵，往南退往临洮！
理由居然是安故县太过靠北，蜀军不宜运粮和支援？
这让贾复颇为不满：“我看那吴汉用兵，最喜步步紧逼，如此一步退步步退，与六国割地予秦，终为秦所灭何异？今日放弃安故，就能让吴汉长驱直入，与万脩部夹击上邽，我看旬月之后，上邽也不必守了！”
但隗嚣竟也支持南退，狄道一战，将他信心彻底打没了，安故是交通要道不假，但他们不但要防着北边的吴汉，还要盯着东方的路，总怕魏军又翻山包抄过来。
贾复毕竟无法自己做主，只能执行来自后方的命令。
但吴汉已在狄道完成休整，与安故只有区区三十里，前锋斥候都快摸到城墙脚下，蜀、陇两军近万人的撤退，会在狭长的河谷中拉成大长队，一旦吴汉追至，又当如何？
但贾复却有办法：“我有一策，说不定还能借此反击吴汉，若能灭了此贼，就不必退了！”
……
吴汉觉得，自己横行陇地小半年，这次可算遇上对手了。
他将主力放在狄道，只派遣游骑斥候频繁往南，想往安众县后渗透，搞清楚敌军数量、部署。
但一来山川阻隔，河谷坝子就那么宽，很难绕过去，其次则是贾复防备甚严，也出动了大量斥候，与魏军游骑在各处缠斗，让他们不能尽知蜀军虚实。
魏军的校尉们有个习惯，一旦进军不利，就喜欢夸大敌人，都说，来的一定是公孙述麾下精锐，吴汉却恼他们不思进取，骂道：“我独立师，打的就是精锐！”
可如此一来，敌人究竟有多少人马，遂成了一个迷，只能依靠斥候爬上旁侧高山，眺望安故城内外营火及灶烟判断。
“安故城内外陇蜀两军合计，起码两万，甚至有三万之众。”
斥候回来后如此禀报，因为他们所见到的烟、火实在是太过旺盛了。
敌众我寡，吴汉却不忧反喜：“莫非公孙述真如陛下所期，派遣大军北上了？”
虽然蜀军插手，会让全取陇地的计划延后，甚至会使战争拖到明年，但第五伦觉得，如果蜀地掺和此战太深，战争对成家政权的消耗，是远大于己方的，而若能将蜀军主力歼灭于陇，那未来伐蜀之役，就会轻松很多。
当时第五伦与吴汉等将定策时，还用了这么一句话来自嘲：“得陇望蜀，予还真是不知满足啊！”
得，又抢了秀儿一个成语。
但吴汉却觉得，人不就得贪得无厌么？吃了五味想六味，当了杂号将军，想着重号，甚至是至今还没人获取的公爵。吴汉出身低微，能效命于在他看来“不太英雄”的第五伦，不就是想看中魏势大，想挣个富贵，扬名天下么？
所以敌人来得却多，吴汉越勇，贾复的增灶计对别人有效，对吴汉却无用，这家伙非但没有惧敌之众变得保守，反而派出了更多斥候及锋锐，都快骑陇蜀联军脸上了！
贾复少不得派出更多人将其击退，而等到他们撤离安故县时，也根本没瞒过吴汉的探哨。
“三万人还退，乃公有这么可怕么？”吴汉闻讯后，笑对方胆怯之余，也有些失望，还以为对面的将领有些本事，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遂点兵追击，同时不忘将牛邯带在身边——吴汉的斤斤谨质，只是形于体貌，心中实则多疑，生怕这老牛和狄道降将们，在自己背后搞事。
同时又让前锋保持警惕，令斥候游骑先探路，不要追太急。
可敌军的速度让吴汉有些惊异，他的麾下已以强行军著称，但追了十里地，才远远看到敌人的尾队！看来他们是轻装而走，没带太多瓶瓶罐罐，可前方渡水为何如此之速？
离开安故县往南，坝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狭窄的河谷，道路变得更加狭窄，甚至在一处渡口，前方道路陡然被陡峭的山岩截断，得渡到河对岸，才重新有路。
“骁骑将军！”
前锋的校尉颇为欢喜：“水不深，河心也只没过士卒大腿，虽然冰冷了些，但大可直接趟过去！”
吴汉抬头望去，果见傍晚的夜色中，能看到对岸绵延不绝的队伍！还有那面贾字旗！看来敌将贾复是亲自断后啊。
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强渡过去，敌将可擒也！”
但吴汉那敏锐的战场本能又发挥了作用，他低头看着已有些许碎冰渣的洮河水，又看向上游，山体遮挡，瞧不到弯曲河道后的情况，遂让人唤来牛邯：“孺卿，你是狄道人，对这条河极熟悉，十月中的水如此浅小，寻常么？”
牛邯如今已不抱幻想，仗打成这样，隗嚣已经不再是为了陇右而战，而只为他自己，真降就真降吧！遂禀报道：“平素这时节，也得靠舟楫方能渡过，如今却浅得奇怪，或许有诈！”
第五伦派给吴汉的几个参谋郎官也才反应过来，想起一桩著名的战例：“莫非贾复在效仿韩信潍水之战？”
想当初，韩信在潍水面对齐楚联军，遂做了万余个沙袋，投堵潍水的上游，然后率领一半部队渡河去袭击楚军，随即假装战败，往回奔逃。楚军追击，结果入河后，汉军放开水坝，导致大水奔泻而下，将楚军截断，韩信趁机反攻，杀龙且，遂灭了第五伦的祖宗。
洮河虽然夏秋水流极大，颇为湍急，入冬后却较小，若对方有足够人手，确有可能依靠沙坝暂时截断。
可就因为这小小疑虑，等在对岸也不是办法啊，吴汉遂点了氐兵营的名。
“阿云，就你了，率部渡水！”
……
前几天刚升官的阿云带着新成立的氐兵丙营，氐兵们虽然能吃苦，可看着这冰冷的河水，只觉双腿哆嗦，而对岸蜀军断后部队也在河岸上留了强弩。
但吴汉治下极严，若不应命，必遭重惩，也只能硬着头皮下水，淌着没过小腿的冰水，朝百多步外的对岸走去，唯一能保护他们的便是手里的小小盾牌，河水冲得人东倒西歪，不时有人跌倒又站起，冷得涕泪直流。
而到了近处，更有弩箭不时射来，这次倒下的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伤者被河水带往下游。
阿云走得很小心，要是他这个蜀中刺客，反被蜀军弩箭所杀，那就成大笑话了。
眼看氐兵们距离河岸越来越近，岸上的蜀兵急问贾复：“贾将军，放不放水？”
贾复还真是用了韩信故计，和没文化全凭直觉打仗的吴汉不同，贾复年少时也读过诗书，当过县吏，知道兵法里“以水佐攻者强”这句话。
截断水流，一方面能让己方不必舟楫就能渡过去，为撤兵节省了大量时间，同时也能诱惑敌军淌水。
但真到付诸实践时，才知道韩信也赢得不易，就比如现在，贾复得判断着眼前的局面，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敌军虽然追得狠，却没有大队人马哗啦啦渡河来攻，而是派了小部队过来试探。
若是贾复想学韩信，打一场半渡而击的大胜，就得忍着，在河滩上与之鏖战，好叫吴汉再派二三千人渡水，如此才能得全胜。
但若是把握不好火候，时间一长，己方本就低落的士气，可能会被一冲就垮，大败之下，这点伎俩也无济于事了。
可就在贾复犹豫之际，上游临时搭建的哨楼上，却点燃了火！
那是放水的信号，上游数里外的隗嚣担心魏兵追过河，眼看陇蜀联军皆已过河，遂令陇兵放开了沙石袋，一时间被阻断许久的洮河水奔泄而下，将河中的数百氐兵冲得七零八落。
阿云本人也没幸免，亏得他才下水一会，距离不远，立刻往后奔，在洪流冲来时，拽住一根低垂的树枝，好歹没葬身鱼腹。
陇蜀联军欢呼不已，然而贾复却破口大骂：“隗季孟，不是要汝听我号令么？如此胆怯，坏我大事！”
贾复还是吃了年轻的亏，如今己方最大的底牌已经扔出，也没办法再战，遂带着断后之兵匆匆撤退。
回马北望，贾复嗟叹不已，只觉得自己受上司蜀将所限，又被隗嚣这“友军”所坑，满心的进攻想法不能实施，不痛快，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若能让我独当一面，定能击败吴子翼！”
而对面的吴汉却也颇为不乐，洮河水已暂时涨到了及腰，河心甚至没到胸口，不知何时再小下去，想泅渡过去更难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离开。
他一路所向无敌，却在这小地方吃了两次亏，尽管氐兵不被当人看，相当于没损失，但也太过憋屈了，嘴里遂骂了好几句娘。
可也不得不承认，撤退比进攻更难，对方能做到如此从容，确实是值得敬重的度对手。
“贾复么？”
吴汉算是记住这个人了，算起来，他们还是南阳老乡！
“若是他再遇！吾定要将这贾君文生擒！”
……
历史上云台排位第二、第三的两位将军，在洮水之畔的小坝子里斗智斗勇，成家皇帝公孙述，也已带着第三批援军，抵达汉中郡南郑。
“成魏交恶，既然魏主亲临陇右，朕又岂能在成都苦待前线军报呢？”

第466章 人与人是不同的
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
第五伦亲临陇右，主要是为了在前线督粮，自己来做“萧何”，顺便就近微操。
而公孙述也北上汉中，最初确实存了“皇帝对皇帝，一战决天下”的心思，非要和第五伦在陇右掰掰腕子。
然而北来之前，群臣轮番劝诫。甚至连丞相李熊也苦心恳求：“自莽灭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然今北方大势已定，第五伦已拥数州之众。”
李熊希望公孙述能清醒些，勿要太高估蜀中力量：“荆邯等人皆言魏军虚弱，关中可攻，重复昔日汉高故事。但陛下遣将暗度子午，却为魏将岑彭击灭，损兵数千，足见魏诚不可正面与争锋。”
“隗嚣虽在陇山苦持数月，仍难免大败，助其残喘尚可，欲复争天水则难。从蜀地运粮去凉州，要连续翻越蜀道、祁山，比离关中更远。且陇地冬日苦寒，蜀人习惯了温热，恐将水土不服，绝不可令大军尽数北上，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
他当然知道，对割据益州的成家来说，仅能自保，如果想要争夺天下，必须要争夺一块前进的基地。
但李熊看得很清楚，以蜀军的战斗力，专向一路都有些勉强，否则就不会第一次东出三峡，竟被楚黎王这地方小势力击退，区区荆州两郡尚不能克，又如何与势力强大的第五伦争锋于北方呢？
一旦将兵力、粮食全投到陇右战场上，成家就再没精力做收服南蛮、东出荆州这些事了，最后主力被歼于外，民众疲乏于内，就连三分天下都做不到，而要迅速败亡了！
别人规劝，公孙述还嗤之以鼻，但李熊乃是谋主，让他开始犹豫：“难道就这样坐视隗嚣败亡？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朕还是懂的。”
“对隗嚣，要救，但也不全救。”
李熊对除却巴蜀以外的地区毫无感情，提出了一个阴险的计划：“倒不如只遣万余兵力留在祁山以北，替隗嚣保住陇西数城，作为成家外屏。”
既然无法取陇右精骑为成家所用，那就毁掉它！让陇西数城，变成魏国的脓疮吧！永远好不了，永远烂在那，只要能利用隗嚣和陇人持续不断的反抗，拖延第五伦进取中原、东方的速度即可！
“而陛下则可腾出手来，全力南向，跨有荆益！”
……
所以公孙述抵达汉中，不是为了进军，而是督促主战派退兵。
但他面子上却做得很足，先发了诏令，痛斥第五伦欺负大汉末裔孺子婴，公孙叔叔要来打抱不平，同时也做足姿态：“你看朕都亲自来救隗嚣及了，也算仁至义尽。”
但实际上，公孙述却令大军留在武都、汉中守备，之前北上的蜀兵两万人，也要撤回来一半。兵力要少到当地粮食能养活的程度，避免和魏军打野战，就依靠坚城险隘守。
如此才有了贾复被勒令退兵之事，这其实是公孙述之意。
一直往返于陇蜀，替主公苦心求援的方望，得知隗嚣再败于狄道，顿时大急，三番五次求见后，才得到公孙述接见。
公孙述自称白帝后，大搞谶纬，同时极重仪仗，他学着汉家制度，出入仿效天子法驾，銮旗旄骑，陈置陛戟，然后车驾才出房闼。
而得到隗嚣令方望送来的斩蛇宝剑后，更是爱不释手，常让侍从持于左右，而那传国玉玺则亲自携带，见谁都捧着。
方望就如此经过了一层层繁文缛节，才在修得富丽堂皇的白帝宫见到这巴蜀天子，实在是有些心累，也觉得这位修饰边幅的公孙皇帝不像成大事之人，但为了对隗嚣的承诺，也只能伏拜，苦苦恳求。
但方望陈述的利弊，公孙述都听腻了，只敷衍着方望，心里早已放弃力争陇右，让隗嚣烂在陇西最后数城，不死不活就行。
方望何等聪明，也察觉到了公孙述态度变化，心中大骇，遂哈哈大笑起来。
按照套路，公孙述要疑惑地问“先生为何发笑”，方望就能乘机施展唇舌之术了。
岂料公孙述今日也不想与他啰嗦，只给侍从使了个颜色，他们顿时怒道：“岂敢在天子面前失礼发笑，轰出去！”
方望闻言一愣，但他反应快，赶在卫士拎着自己扔出去前，索性往地上一瘫，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捶胸顿足。
这大喜大悲，实在是太难看，倒是让公孙述不好赶他，只叹息道：“先生何必如此？”
方望这才得到了说话的机会，顿首道：“臣为第五伦没了阻碍，将一统北方而苦笑，也为蜀国未来注定的灭亡而恸哭！”
他道：“以臣观之，陛下莫非是想撤走大军，只留少数外援，仅助隗王维持陇西数城，与魏军长期对峙而已？”
小心思被道破，公孙述脸上无光，觉得此人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甚至起了点杀心，方望却继续道：“向陛下献策之人，恐怕不懂陇上形势啊。”
“陇山若唇，天水如齿，陇西则似舌，无陇山则无天水，无天水则陇西亦将失。如今狄道这舌尖已丢，魏军便能一口气冲到舌根，仅靠上邽等数县，难道就能阻止第五伦将这舌头连根割掉？”
方望力劝：“一旦失去北方屏障，魏军便能从关中到陇西，这千里漫漫长线威胁成家，那时候，便攻守异势了！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故道、祁山道，第五伦国力雄厚，每路皆遣一大将，率军数万进逼，成家将左支右绌，那时候，便攻守异势了！”
难就难在这，公孙述没信心在冬天与北方人战于陇地，但又怕方望说的情况出现，若隗嚣真彻底败灭，一旦第五伦南下，成家也要全力抵御，亦腾不出人力物力去“跨有荆益”啊。
方望趁机道：“臣有一策，不必耗费巴蜀人力粮秣，却能让第五伦不能在凉州安心立足，又能救得隗王保全陇西。”
公孙述需要的就是这样白嫖的方略啊，但又怀疑，真有如此好事么？
“然也，成家只需付出少许虚衔，剩下的事，只需顺势而为。”方望也是迫于无奈，才献出了这个足以让他被唾骂百年的毒计。
“陛下可知先零羌？”
公孙述自是知晓的，羌人是陇右绕不开的一大势力，尤其以金城最甚，各羌部犹如坚韧的野草，怎么割都会继续疯长，甚至更甚从前。
而诸多羌部中，以先零羌最为强大，也是历次汉羌战争的主力。
汉武帝时，先零羌联合诸羌，解仇结盟，与匈奴勾连，共攻汉令居、狄道、安故，差点打下了陇西，次年才平定，先零被驱逐到了高原。
但几十年后，先零又渐渐东返河湟，汉宣帝时再叛，叛乱持续了数年，最后被老将军赵充国平定，部分先零遭到内迁，残部再退。
如今四代人过去了，新莽衰败之际，先零羌再度重整旗鼓，不但帮其他种落夺回了被王莽设郡的西海，还占据了羌地最为富庶的大小榆谷，其种落十余万人，羌人男子几乎人人都能作战，势力不容小觑，如今亦不满足，开始觊觎金城郡河湟谷地。
隗嚣主要交好的，便是先零羌，送了不少丝帛金银，但在魏军南下之际，隗嚣派人去求助，先零没有贸然接受，借口渡过黄河会侵犯其他部落领地，拒绝出兵。
但方望认为，先零之所以拒绝，是因为陇右能承诺给他们的东西，太少了，一个即将败亡的政权，说出的话谁胡信呢？
可成家不同，公孙述好歹是个皇帝，颇具实力，他的封赐，份量也会显得更重。
“封先零羌酋为西海王，统领诸羌部？”
“答应让先零羌渡过大河及湟水，在金城郡无田亩处放牧？”
公孙述有些惊讶，先零羌得了封号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号令诸羌，早就没于西羌的西海郡就不提了，如此就相当于将整个金城郡，也送给羌人了！
“早在前朝，先零就盼望能够尽取河湟，反正陇右已是魏地，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如此可让先零臣服于成家，入贡于陛下，成家相当于得到羌兵数万相助，能在第五伦的侧腹，咬开一个大伤口！”
方望笃定，汉朝时费尽力气才平定的羌乱，第五伦绝不可能应付。
正好遂了公孙述的心意，而且是慷他人之慨，成家最多赐点金子给先零羌，反正他也封了南方句町君为“牂牁王”，也不差一个“西海王”。
“先生何不早教朕？”
公孙述遂同意了此策，并让方望作为入羌地分封的使者。
方望应诺，步出白帝宫时只松了口气，只要能保住隗嚣，便不择手段！
三年了，不知不觉，方望的心态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初是感隗嚣知遇之恩，想助隗嚣争霸；周原之战后，则是欲保住陇右，奔走凉益之间。
如今随着希望一点点破灭，方望却不甘心承认：隗嚣的失败，也意味着他的失败，方望开始赌气，他的目标，已经成了阻止第五伦！
“第五伦，汝先击陇右，是想拿下凉州后，西边再无后顾之忧，便能专力东向，一统天下！”
“但只要先零羌加入，陇右的战争，便会一直打下去。”
“永远不会结束！”
……
方望在极其无能狂怒的情况下，琢磨如何让战争在陇右一直打下去，阻止第五伦的大欲。
而公孙述看清自己实力后，自觉得不到陇右，便想让这里变成魏国的脓疮。
但人与人是不同的，此时此刻，第五伦却在思考如何快速结束战争，给这片土地疗伤，并尽快出台一个适合陇地特色的治理方案。
和公孙述的浮夸奢侈作风截然相反，成纪县行在颇为简朴，就用隗家老宅，不许有任何装饰。
连招待押粮而来的搜粟校尉任光，所食之物也极其普通，四菜一汤而已。
“伯卿真乃吾之萧何，解了予燃眉之急。”
第五伦对任光道：“若非卿此番带着六万石粮食救急，又令长安织女赶制冬衣五万件，陆续送了过来，我军恐怕要迫于饥寒，早早退兵罢战了。”
得了第五伦夸他是“萧何”，任光心中一喜，右丞相的位子，还空着呢，但仍是习惯功归于上。
“还是陛下统筹得当，夺取陇关后，立刻令人修缮道路，如此大车才能翻山越岭，臣与宋少府等，皆是奉诏行事而已。”
但第五伦大概是心里高兴，又夸任光道：“汝亦有识人之明，先前举荐的吴子翼，真是一员猛将，每当出师，朝受诏，夕则上路出征，从不耽搁，为人沈勇而善决断，这不，再建奇功，已经拿下了狄道！追得隗嚣如丧家之犬！连印绶都丢了。”
任光举荐吴汉，那是老早以前的旧事，最后阴差阳错人也没找到，但第五伦还是将这份举人之功算到任光头上，同时知道二人曾为上下级，如今关系也不错，对吴汉的夸奖，借任光之口传到他耳中，效果比直接夸更佳。
但夸了一番吴汉后，第五伦却话锋一转：“可陇地贫瘠，连豪强都不算富裕，总是以战养战也不妥啊，将军们是无可奈何，但予却不能不有长远考虑。”
这是暗示吴汉打仗太狠辣，粮食基本靠抢——不抢也没办法，他基本是孤军深入，补给缺乏，但抢也有讲究，你看万脩、小耿，都是跟豪强好言好语的“借”，许以未来的报偿。
可吴汉就不，他是真抢，纯抢！其手下兵卒虽然换了一茬，但也沾染狼性，对豪强、富户下手极狠，百姓也被殃及，每次吴汉出师，第五伦都会受到监军和当地士人的告状。
然后他就将名匿去，转手发给吴汉，意思是这次情况特殊，不怪罪你，但还是要收敛点。
任光知道第五伦话里有话，果然，他替吴汉告罪后，第五伦便继续道：“这场陇右之战，已持续快半年了，虽限于地形，颇为迟缓，但赖群臣在后，诸将在前，士卒用命，天也助我，根本就不担心打不赢。”
“而是担心打赢了之后，该如何治！”
“眼下陇右诸姓及百姓，都视魏兵为客军，而不是救世王师。隗嚣之所以负隅顽抗，就是因为陇右人心尚在迟疑。”
对策第五伦也有了，你得先解决吃饭问题啊。
“连续鏖战，陇右破败，军民饥饿，流者相望。天水等地存粮耗尽，也只有依靠朝廷送来粮食，才能够维稳。”
“所以眼下，伯卿的担子很重啊，不光要筹备军粮，让前线不需以战养战，还要筹集赈济之粮，赶在降雪前，再运十万石粮过来，以避免大饥。”
陇山可真是不好翻啊，这意味着关中将付出更多人力和粮食了，但话说到这份上，任光也只好硬着头皮应诺，愿意调集大量牲畜，源源不断地运送到陇右来，最多一个月，陇山就将不能行人，十万石粮啊，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臣定转运诸县，以赈赡之。”
其实陇右情况也没有那么糟，据任光所知，投降第五伦的几家陇右豪强，诸如李氏、辛氏、梁氏等，坞堡就有不少屯粮呢……
他感到奇怪，按照第五伦以往的做派，肯定会杀一波大户，诸如在关中，不惜制造冤案，将渭北渭南几十家豪强送给给刘伯升陪葬，吃他们即便瘦削也有不少肉的尸体渡过寒冬，为何这次却如此克制呢？
难道是他忘记初心了？
当然不是，第五伦只是觉得，事与事不可一概而论，更不能因为屠龙刀确实锋利，就试图将所有锁都一刀切。
所以他每一次出手，都很有讲究。
关中那次是迫不得已，不打豪强，拿什么来完成新国家的原始积累？不打干净他们，关中这片根基之地也不会像如今这么安分。
但到了河北，第五伦就很会选择目标了：他在幽冀只打战败的刘姓豪强，如此其余诸姓就会乐呵呵地看热闹，以为第五伦心眼小，在报族姓私仇，而不会串联起来闹事。
如今在陇右，第五伦又变了。
“对陇右大豪，只要愿意降服的，予不准备算旧账，大肆打压，只要彼辈能合作，更不会翦灭！”
在进入陇右数月后，第五伦也算摸清楚了这里的“地域特色”，这片汉戎杂居的土地上，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并存，前者甚至更大些。
“陇人骁勇，常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但不少人却甘愿依附于十六家豪强，不止是遭其兼并，也是为了抱团取暖。”
可不止为了避税，也为了在羌胡作乱时，能有个坞堡可躲，能团结在豪强们身边，对抗异族！
是给豪强做农奴徒附，还是和妻女一起被羌胡抢走做奴隶，还用选么？
汉朝强盛时还好，羌胡都矮人一头，稍怂一些，可如今遭逢乱世，西海沦陷，金城也快了，羌胡内寇愈发频繁，前汉的羌乱随时可能再度发生，甚至规模更大，更难平定！
在这片多山而苦寒的土地上，一家一户的小自耕农，根本活不下去！不是还有郡县官府么？笑话，官府若靠得住，羌人也不至于从缘边小患，变成深入陇地，难分你我啊，前朝留下的隐患，轮到后朝承担，第五伦不觉得自己任命的留守者能面面俱到。
追打隗嚣一人可以，陇右诸姓很乐意抛弃他，就像他们当年排斥陇右领袖李家一样。可若对全体陇豪喊打喊杀，他们被逼无奈，搞不好就会转身捏着鼻子，和羌胡合流……
是将这群地头蛇推向羌胡，还是拉他们一把？
春秋时代的先辈们，早就给出了答案。
第五伦慨叹道：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
“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第467章 不可沽名学霸王
且将目光放到东端战场上，入秋以来，镇守上邽（今天水市）的杨广实在是太难了！
作为对手，万脩和喜欢自己拿主意的小耿、疾风突进的吴汉风格完全不同，他除了偶尔犯险外，其余时候都十分谨慎，并会坚决执行来自第五伦的命令，甘心做皇帝的工具人。
上邽在渭水南岸，是陇右非常重要的粟麦基地。
魏军渡过渭水非常早，八月中就打了过来，却一直对坚固的上邽城毫无兴趣，反而将精力放在割秋粮，或阻止陇军外出收粮上。
为了保住粮食，杨广没少派人出战：上邽附近土地平坦，正是良家子骑的主场，但第五伦也调了一部分并州兵骑南下，双方就在上邽城外缠斗，基本都是数百人的小仗，为一片熟田反复争夺。
剩余的良家子骑骁勇依旧，但却越打越少：死伤的主要是马匹，陇右产马地基本被魏军所夺，敌人能得到牲类补给，己方却死一匹少一匹，再打下去，就要和某位“尧奇将军”一样，骑兵变步兵了。
在出现几次魏军假冒陇兵想混进城的事件后，杨广觉得风险太大，索性躺平，不派人出城了。
于是魏军遂大摇大摆地芟粟，五千人看着上邽，五千人埋头收割，熟练工一人一天能收一亩地，才几日后，上邽城外之粟已尽，前线魏军却足食数月。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第五伦和万脩都清楚，陇西之战究竟能打多久，很大程度上，看双方补给能撑多长时间。
第五伦现在打仗，很喜欢将小耿、吴汉等勇将放出去在侧翼创造奇迹，正面则任用一位谨慎之将，与敌拼国力。
他在写给万脩的信中如此指示：“陇山虽然难越，仲冬之后难以转运粮食入凉州，但先前任光已数次运粮过来，少说也囤积了十余万石，足够我大军冬日之用。”
“而公孙述欲发兵粮救陇，比吾等还难！”
第五伦的大本营关中和陇右只隔着一道山，而公孙述的蜀中平原，与陇地却有两道天险：其一是大剑至小剑隘束之路，也就是剑门之道，如此才能进入汉水盆地；自汉中西出抵达武都后，还得经一条叫“祁山道”的路，才能进入陇西。
然而祁山一带地形相当复杂，青藏高原、黄土高原、汉中盆地，三大地质带在这里交会，群岭纵横。所谓的祁山道，其实是一系列盆地、谷地、山峪和丘陵组成。勉强可以行军，但对运输辎重粮草来说，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第五伦听陇地降者说，蜀军也送了些米粮来，但因为轮子没法爬上陡坡，只能用驴马运输，沿途损耗高达五分之四。
第五伦问他们：“祁山脚下不是有西汉水么？落差不大，纵是此水乃自北往南流，让纤夫逆流而运，也比走陆路强。”
“西汉水中多有大石巨木，难以行舟，汉时武都氐反叛，朝廷派陇兵镇压，皆是陆路转运，从无走水路者。”
这下第五伦就放心了，让万脩尽管跟对方耗，想多骗些蜀军入陇，配合吴汉打一个大歼灭战！
只可惜蜀中亦有人才，看出了第五伦的意图，公孙述决定不在陇右与第五伦决战赌国运，而选择怂一波，只救隗嚣一点点。
隗嚣放弃狄道、安故两县，南退至临洮。
吴汉派人来回报，临洮同样是易守难攻之地，他的部队虽靠抢降兵，解决了冬衣匮乏的问题，但粮食却也将尽，而且周边都是穷地方，没处抢，吴汉虽勇，但深入敌境，连破两城后，也已是强弩之末，只能暂时留在安故休整。
而杨广在放弃上邽时，是如释重负的，在蜀军和良家子骑掩护下，退往祁山附近的西县（今甘肃礼县）。
魏军如此白得上邽，群臣皆贺第五伦：“公孙与陇贼，畏陛下之威，望尘而遁，陇右战役大获全胜。”
第五伦却高兴不起来：“不，还不算完胜。”
……
陇蜀联军这一退，魏军的补给线就平白拉长，而蜀粮却可以少走百多里，同时，西县附近的地形，对已占据骑兵优势的魏军颇为不利。
第五伦遂驾临上邽，与万脩商议后续作战方略，才渡过渭水，就发现万脩的部下正在各乡邑发粮食赈济百姓。
管事的校尉禀报：“万将军说，吾等秋时所割粮食，本就是上邽百姓的，因战时不得已收之，如今陇蜀退却，将军留够军中所需，其余自当分发，让本地人拥有今冬的口粮、明年的种子。”
这是请示过第五伦的，万脩如此以为：“若上邽人无衣无褐，饥肠辘辘，冬后受人煽动，必反！”
“每多一户人家得到赈济，让其勉强度日，我军在陇西，便少一个敌人。”
不止，此消彼长，己方甚至还能多一位民夫呢！
反观陇蜀联军撤退时，依然用的“坚壁清野”的思路，烧毁了沿途粮仓，甚至填了井水，本地士人痛骂隗嚣、杨广之声不绝于耳。第五伦的怀柔政策颁布后，陇右中上层开始试着配合新的统治者，打不过就加入，不丢人。
而万脩这赈济之策，也让下层民众对外来者的敌意减弱了不少。
第五伦颇为满意，暗想：“破陇得用吴汉，但守陇，却需要君游这样的将军。”
到了上邽城后，万脩带众人出城迎接，第五伦让他不必行礼：“腰伤如何了？”
瘦了一大圈的万脩说道：“得陛下御医照料，已好许多。”
第五伦看万脩动作时依然不是很自如，御医也禀报说，万脩经常疼得彻夜难眠，次日却还是要早起筹办公务。
但在第五伦面前，万脩却面不改色，这让第五伦更加心疼，同时也暗暗感慨：“景丹久病，耿纯伤肩，如今君游腰又不行了，除了马援‘老’当益壮外，最初追随我的诸将故友们，多是伤痕累累啊。”
倒是吴汉这厮，上次在河北伤了脚，几乎不能走路，如今又活蹦乱跳了，果然皮糙肉厚，耐操。
二人在上邽郡府中议事，第五伦看到厅堂里摆着便携的炭炉，热气腾腾，驱散冬日寒意，炉子上面还摊着些面饼之类，都是熟的，放在上面回温。
他听人说，万脩最怜爱下属，厅堂里永远烘着几块饼子，斥候驿骑往来，就让他们吃口热的再走，也让外头站岗一站就是整天的哨兵不至于饿到肚子叫——别嫌弃吃食简单，前线不易，一切从简，万将军平日也就吃这个。
其带兵风格，足见一斑，难怪很多兵士希望分到其麾下。
万脩忘了这些还放在厅堂，尴尬的想让人撤走，第五伦却也不客气，笑着坐下来，伸手摸了一块，烫手，在掌中吹着拍打着：“君游想得周到，予冷天里行了一路，正好饿了。”
见第五伦不嫌弃，二人就这样围炉吃着干巴巴的饼，说起作战来。
陇蜀联军南退的西县，又叫西垂，乃是古时候秦人的老家，正是祁山道的入口，两侧为祁山和秦岭余脉阻挡，限制了骑兵最擅长的迂回穿插战术。加上多有丘陵缓坡，小沟小坎起伏较多，把战场放在这里，等于把魏军骑兵优势给抵消了。
反倒是擅长山地作战的蜀军，得以依靠材官劲弩把守隘口。
第五伦道：“群臣多有说，强攻不易，劝予到此为止，卿以为如何？”
这大半年来，赤眉已横扫中原，越战越勇，大概只要有敌人可打，他们就不会崩溃。
刘秀拿下了彭城郡，进入泗上——从三月到十月，大半年了，居然只拿下一个郡，在磨蹭什么？第五伦有理由怀疑刘秀在划水，你挂呢？欠费了？
但这也意味着，刘秀很能控制自己的欲望，精力放在夯实两淮江东基地上，谨慎地避开了与赤眉及齐王的冲突。齐王张步倒是不含糊，一口气吞了兖州好几个郡，吃成了胖子。
而先前不可一世的梁汉已形同灭亡，不必一一细述。
马援则夺取了陈留郡，与赤眉小有交锋，但按照第五伦的计划，只将其挡在鸿沟以东足矣，马丈人主要精力在于练兵，巩固中原。
东方多事，第五伦已在陇右投入了大半年精力，如今仗打得差不多，群臣认为，既然歼灭蜀军无望，战争已拖下去，皇帝陛下就不必在西边耗着，该带着主力回长安去，留少数人手镇守即可。
“否则大雪封山，我军主力将滞留陇地，明年开春方能东返。”
这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若东方有事，第五伦甚至都没法调关中兵支援。
万脩坚决反对，力劝道：“陛下，树德务滋，除恶务尽！”
“昔日夫差兵临会稽而不攻，终有勾践卧薪尝胆。”
“今日隗嚣兵力，强于会稽三千残卒，而背后更有公孙述支援，彼辈控制西县、临洮两地，就是想等陛下东归时，再北上重夺陇西，进取天水。”
万脩认为，在陇右的争衡，要么不打，要么就得打到底！若不能快刀斩乱麻，一旦氐羌有变，陇右就要成为一个难以痊愈的脓疮，一直烂下去了！
第五伦沉吟，最近眼皮直跳，他总觉得东方会出大事，确实有归去之意，此时却有人来报，说是蜀地使者，送来了一份檄文。
“檄文？现在才来？”
第五伦顿时乐了，先前他利用王嬿，让她下书痛斥隗嚣，顺便以“故太后”的名义，废除孺子婴皇位，也算达到了“挟太后以废诸汉”的初衷。
隗嚣本是名儒，文采颇佳，当初各家都发过讨莽檄文，但隗嚣的檄文比第五伦的还出圈，毕竟站在汉家立场上，遂得到各地士人广泛传播，相比之下，第五伦起兵片语不提“汉”，野心萌现，什么玩意！
只是陇右仓促应战，来不及在舆论上有所反应就败了，直到第五伦将全取陇地，倒是公孙述派人写了一篇《讨五檄文》作为反击。
“成家龙兴二年十月己酉朔。”
“故新魏成郡守第五伦，邀名养望，妄称孝义，然为人臣不忠，是为人子不孝也……”
开篇就痛斥第五伦背刺了王莽，加之不学无识，无术弄权，竟自诩五德俱全，简直是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顺便宣传了一下成家政权的符瑞。第五伦读到这直摇头：“文渊说，公孙述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果然没有说错。”
不过这公孙述有一点和第五伦不约而同，他居然承认了新朝的正统性，黄承赤而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德，公孙而代王氏，符合正序。
但接下来，在檄文中，公孙述又以大豪强代理人自居，痛斥第五伦苛待关中豪强及河北刘氏，而公孙则要来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第五伦看明白了，公孙述这是想当接盘侠啊！眼看诸汉相继落败，成家颇想吸纳其遗产，这置东南方的秀儿于何地？
而最有意思的还是后面，公孙述指责第五伦欺汉家寡妇孤儿，秽乱汉、新后宫，尤其是将孝平太后&黄皇室主王嬿囚于宫中，迫其废除孺子云云。
群臣屏息，但第五伦是笑着看的，且津津有味，一点头疼之感都没有。
怎么欺你倒是说清楚点啊！
是夜宿龙床，还是大被同眠？
可惜就一句模棱两可，毫无细节。
第五伦读罢后，正色道：“身正则影正，身邪则影邪，这檄文上所言如此荒谬，智者自明。”
随行的众人，以及万脩等皆唯唯应诺，只在低头时相互看一眼，甚至有人嘿嘿一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些风言风语，也不全是无中生有吧。
当众人提议要不要也写篇檄文反击时，第五伦摇头：“公孙子阳和王莽一样，居其华，不居其实，予则截然相反，不学他，不敢与予二皇交锋，只敢躲在南方逞口舌之快。”
第五伦将目光投向万脩，同意了他的看法：“将兵锋推到祁山脚下，得陇而望蜀，就是对公孙氏最好的回应！”
那句诗，第五伦不配抄，但其中的历史教训，却得在心里一直念着：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第468章 祁山
武德元年（公元25年）十一月上旬。
半月以来，魏军在第五伦定下“除恶务尽”战略后，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伤亡。
自上邽南下，在狭窄的铁镗峡谷和木门道追击敌军，因为铺展不开阵列，多遭伏击，魏军在谷道中拉成长队，每走一步，就得付出五条人命，而两条道路都长达百里。
西县的卤城之战，也是一场硬仗，双方摆开大阵鏖战，魏、陇双方士卒的鲜血撒在灰扑扑的卤盐矿上。
好不容易拿下了卤城，万脩放目南眺。
“那就是祁山么？”
祁山只是千里岷山的一条不出名支脉，多的是绵绵山脊，而少有拔群巨峰。但这儿也是南北气候的分界线，以北是黄土高原，山都是秃秃的，视野还算开阔，但自此往南，山体却变得陡峭起来，针叶林也越来越多，将冬日的陇南染上了一层绿色。
万脩记得，在上邽军议时，第五伦对这小地方就颇为关注，嘴里总叨叨着什么“六出祁山”。
万脩最初不解，但在深入研究陇蜀地形后，却对第五伦佩服得五体投地。
“陛下不愧是得了严伯石兵法真传，祁山，确实是陇蜀襟喉之地也！”
出祁山往东北走，通过魏军一路血战的道路，就能直达上邽、天水，进入陇上腹地。
入祁山往西南方向，是开阔的西汉水盆地，那里是直入羌中的通道，与陇西的另一端临洮、狄道连上。
从祁山直接往南，则可抵达成家政权控制的武都郡，扼住凉、益之咽喉。
总之一句话，成家这次北上支援，都以祁山为基点展开，自武都来时，西汉水虽然多有石木，但部分河道可以船运。且大军屯驻需要水源，于是祁山脚下，就作为粮草集散、大军休憩之地。
万脩还要去更前方看看，在他麾下做校尉的茂陵大侠原涉之子原初，却劝诫他道：“将军不该来此的。”
“陛下离开上邽时，千叮万嘱，要将军答应，好好养护腰伤，不必亲临前线，攻城略地等事，交给校尉们做即可。”
万脩如今独掌陇地一军，安定，天水都交给了他，总兵力超过五万，手下好几个偏将，几十各个校尉呢。
但万脩坚持：“这一仗，我不亲自看着，不安心。”
他自问不能像陛下一般，运筹帷幄也能决胜千里之外，非得盯着，在第一线才能将事情控制于手。
离开卤城往南五里，一座巨大的建筑，伫立在万脩眼前，说它是山吧，略微有点小，说它是丘吧，却稍嫌有点高。坐落在田地之间，孤拔挺立，和周围的地质风格截然不同，好似半空飞来一样，显得特别醒目。
当地人说，过去根本没这玩意，这祁山堡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在一座矮土丘基础上，陇蜀联军依靠人工，一层层用锤子夯筑起来的，土山顶端还修着一圈城堞。
“锁钥。”
祁山堡便是通往东、南、西各们的钥匙，谁拿到它，谁就能掌握陇蜀的主动权！
而万脩又见成家龙兴大旗竖立于上，公孙述号称白帝，故旗帜色白，万脩遂笑道：“诸君觉得，这像不像报丧的哀布？”
“像极！”众校尉纷纷应诺，万脩对他们打气道：
“这预示着陇蜀败局已定，再过不久，吾等便能将五色旗插上去！”
……
万脩在眺望祁山堡，堡顶亦有人在遥望靠近侦查的魏军。
陇右大将杨广满面悲戚地说道：“一败再败，从陇山到天水，从萧关到狄道，最后是卤城、西县。”
“祁山堡若是不守，吾等就当真要离开陇右，离开故土了。”
与他并肩而立的蜀将荆邯说道：“这就意味着，陇军再不能退半步了。”
成家政权内部，先是有主守主攻两派，前者觉得公孙皇帝做一州之主挺好的，不必向外扩张。而主战一派里，也分南下、北进两派，南下派以丞相李熊为主，对跨有荆益念念不忘，北进派则是刺客训练大事荆邯在主导。
往往是北上派斥南下为“软弱”，南下党则喷北上为“冒进，赌国运”。
公孙述摇摆不定，但随着陇地的节节败退，他还是偏向了南下，将最初提议进取雍凉的荆邯派到祁山堡收拾残局。
屡败之后，杨广颇为颓唐，听着荆邯之言，有些恼火：“后退？放弃上邽，难道不是公孙皇帝之意么？”
“若吾等还在上邽，只怕早被魏军困死。”荆邯说的是实话，他曾提议疏通西汉水航道，让粮食走水运，如此可节省大量人力畜力，但此事非三五月可完成，如今祁山道依然难走，再送去两百里外的上邽，压力实在太大。
退到祁山脚下的西县、卤城就便捷多了。
但当放弃上邽后，随之而来的是陇军中成批成批的逃兵，他们对隗嚣、杨广彻底失望，宁可向魏军投诚，也不想去蜀地。
这就导致士气低落的陇军，在撤退途中，遭遇一连串的失败，退到祁山堡，只剩下数千人。
加上荆邯的上万蜀军，合计一万五千，对面的万脩，身边至少带着两万之众。
“兵非越多越好。”
荆邯宽慰泄气的杨广道：“放弃卤城前，带不走的粮食已被烧尽，万脩屯粮处在上邽，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转运不易。”
“我料魏军纵有那‘炒面’为食，也不过能持续十数日，便得退兵。”
守住祁山堡就是胜利！
这是公孙述对荆邯的口谕，作为马援口中的“井底之蛙”，这位皇帝做事果是虎头蛇尾。
“如何守住？”杨广反问荆邯：“祁山堡修筑仓促，七月开工，如今只夯筑完了主体，没有藏兵洞，我军有万五千人，不可能尽屯堡上。”
至于全开出去和魏军野战？陇人如今已失去了这种勇气。
荆邯有些尴尬，毕竟他督工时，优先考虑祁山堡将作为一个进攻型的基地，让蜀军进取陇右，但没想到盟友败得这么快，当他们奉行防守策略时，它太小了，不适合固守。
“只能如此了。”荆邯说道：“杨将军带着陇兵及半数蜀兵，共计万人，于堡后列阵，而我亲带五千人，守备于堡上，如此可互为犄角。祁山堡周围地形不宽，魏军若不欺近，则不能击将军，一旦靠近，堡上大黄弩等机弩，射程可遮蔽道路，魏军必遭重创！”
杨广思索后，也没有异议，二人初步定下了守备之策，但除了这些布置外，荆邯心中，却仍有一个渺茫的指望。
“果如我所料，万脩常年镇守右扶风，如今确成伐陇主将之一，阿云混入了魏军，不知眼下如何，若能在万脩攻堡时将其刺杀，就好了！”
……
荆邯显然是在想桃吃，他不知道阿云阴差阳错之下，已经被打发到吴汉那头去了，还差点被贾复的水攻淹死。
不过祁山堡以北二十里，卤城乡处，万脩也在与偏将军和校尉们商议如今攻克祁山堡之策。
“祁山堡不大，容不下万余人，敌军肯定会在堡上，堡后分别守备。”
“只要击败堡外之敌，就能进围祁山堡。”
但要如何进攻呢？祁山和秦岭余脉，在这相夹，中间只有宽不过数里的谷地，更别说又被流淌而过的西汉水分成两半，而祁山堡就坐落在河流北侧百多步外，大兵团完全无法展开。
敌军这布置，是要逼着魏军硬闯正面，好据堡而守。
“若我大军前进攻击敌营，则必为祁山堡所阻，再往前，则要遭前后夹击。”
蜀地劲弩不亚于魏军，而且相比于远道而来的万脩，他们在这里经营数月，堡上也安了不少沉重的大家伙。
众人还是围着火炉议论，上面烤着点面饼，温着装水的陶壶，可以边吃边说，会议从早上谈到正午。
在万脩这，每个人都有出言的权力，他们众策齐力，提了很多办法，诸如不管祁山堡，直接从西汉水的另一侧往西南走，去奔袭敌军“后方”。
可祁山堡之后，没有什么值得进攻的后方可言，往西下一个城池，是几百里外的临洮，太偏远了，连吴汉都够不到，别说他们。往南则要翻越武都山地，那儿也有蜀军扼守险隘。
“难道只能硬攻？”
就在众人陷入瓶颈之时，万脩却撑着他的伤腰，走到营门边上往外看那阴沉沉的天气。
“下雪了。”
万脩如此说道，众校尉一看，果见白花花的雪自天上落下，也落在万脩的手心中，透心冰凉。
但万脩却反而笑了起来：“作战的时机，到了！”
下雪，固然会让缺少辎重的魏军有些难受，好在南下时万脩让士卒都带上了冬衣，周围木头尚多，取暖不成问题。
但他相信，雪天对蜀军而言更加痛苦！
“几年前，岑彭就是乘着雪天，出蓝田，击败了不适应寒冬的绿林军。”
今日，这雪也意味着战役的转折。
“蜀军多来自南方巴蜀温润之地，不耐酷寒，陇地极寒，这时候其材官拉弦，恐怕会堕指二三啊！”
魏军在第五伦的推广下，冬日开弓或作战，已经开始给材官配发麻布手套了，会影响一点手感，但大战里齐射而已，不需要个人的精度。
校尉们也转忧为喜：“下雪之时，蜀军的竹弓容易受潮，准度也会大降！”
“没错，吾等所用的角弓倒是更耐冷些。”
但也有人提出，要说服魏军在雪日出兵，也得花大气力的，这天气，谁不想缩在城郭营房里烤火呢？就算在校尉中，也不是人人都愿意这时候去打仗。
说服士兵前，先说服校尉们吧。
万脩颔首，返回营房中，伸手在火炉上烘了烘后，却摇头道：“不够暖啊。”
校尉们要添燃料，万脩却拒绝了，他也不披裘服，就带着众人朝外走去，在雪中对校尉们道：“好大雪，冷么？”
当然冷，但万脩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心里都炽热了！
万脩指向南方的祁山堡，它在雪中也染上了一层银妆，而顶上的公孙述成家白帝旗，就更白了。
“祁山堡上的成家白旗，烧来烤火，最为驱寒！”
“诸君共勉，这是定陇右的最后一战！”

第469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
在荆邯、杨广看来，万脩一向是位稳妥之将，从他不急不缓慢取上邽就能看出，和西边猛打猛冲的吴汉对比鲜明。
至于走渭水狭道袭陇右侧翼？他们都认为那是第五伦的奇计，万脩只是奉命执行，还未能得全功。
所以陇蜀二将才敢与万脩久持，看谁先消耗光粮食，赌万君游不敢一战定胜负。
但在天降白雪的次日清晨，魏军却精锐尽出，欺身近城，完全出乎了二人预料。
这不要命的打法，对面不会是换将了罢？
但惊诧过后，就是兴奋。
祁山堡盘踞在不宽的谷地上，大兵团作战怎么也绕不开，只要它存在，就是陇蜀联军的定心丸，而对魏军来说，却是必须永远防范疑虑的后顾之忧。
但万脩主力尽出的同时，也有一支骑兵偏师自西汉水南岸向西进发，这屁大点地方，分兵当然瞒不过对方。万脩恐怕是想遣兵绕后，陇蜀联军亦派出良家子骑尾随，足以阻止他们渡河来袭。
但万脩却没完没了起来，时不时就派数百、千余人西去，这添油战术搞得陇蜀联军颇为难受，而荆邯也看出万脩的意图。
“兵法言，我专而敌分。用示形的办法欺骗敌人，便能做到己方兵力集中而使敌之兵力分散；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
荆邯笃定道：“万脩从西汉水南岸派往吾等后方兵力看似多，实则不然，他只是想骗吾等也分兵防御，好让正面之兵越分越少。”
毕竟万脩目前占据人数优势，大家一起做减法，魏军还有所保留的话，必是陇蜀先尽。
虽然看出万脩打算，再有兵西进时，却仍不能不跟，因为兵法虚虚实实，看似诱敌分兵之策，说不准就给你来个弄假成真。
这时候最好的办法，便是化被动为主动，鼓起勇气打魏军一波，但陇蜀故意摆出一个营城互为犄角的阵势，不就是为避免野战不利么？
天气却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窄谷地里得了许多降雪后，不但积满道路，染白了针叶林，也导致次日清晨大雾骤起！
祁山堡周边数十步外，尽是白雾，不能视物。
而魏军却偏就在此时发动了进攻！万脩的命令是：将阵线向前推进至祁山堡以西，直到再无敌人东向为止。
这该死的天气导致陇蜀联军说好的互为犄角，变成了各自为战，荆邯胆战心惊地听着外头的动静，让人朝魏军可能会进击的城北施射，但洒下的箭矢却无法阻止他们的脚步。只能听到千军万马在厮杀喊叫，而祁山堡上守军只能盲目施射，也不知挨箭的是敌人还是友军？
唯一能听出来的，是战线在向西偏移，说明陇蜀联军在节节败退。
一面是在金饼犒赏下奋发作战的士卒，另一面却是屡战屡败的丧师之众、远离温暖家乡跑到这来受罪，每天就听屑公孙皇帝谶纬空谈打气的蜀师，士气高低不言自明。
荆邯训练刺客是一把好手，指点兵略也颇为擅长，可亲自动手实操却差了些，战斗中好歹回过神来：“万脩精锐尽出，其安置在城东的指挥所定然空虚，若能趁着雾色一举袭之，此役必胜。”
还是斩首那一套，但荆邯派出的死士，纵有雪雾掩护，偷偷坠城后扯着先前缴获的五色旗逆向而行，却被第五伦设定的复杂口号拦了下来——谁知道今日的口号，究竟是哪两色组合啊！
突袭未果，反而白送了数百勇敢之士性命。而不知何时，风骤起，雾散了。从祁山堡上往下看，鲜血洒满了雪白的河谷，好似百花绽放，竟有一种惨烈的美感。
而魏军兵卒分成二三十部，正在追杀溃散的陇蜀联军，杨广正在仓促西逃，大概是要去往羌中临洮，与隗嚣汇合。
许多败兵在往祁山堡赶，但荆邯不敢放他们进来，因不知是否是万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荆邯面色苍白，扭脸望向东边，中军岿然不动，万脩的将旗招展，望楼、将旗的后边，是升起老高的太阳，这一场鏖战看似漫长，其实不过就短短几个时辰罢了。
……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我在外，而令杨广在内。”
祁山堡的围困仍在持续，荆邯忧心地看着围三缺一的魏军营垒，他们没有太大的攻城器械，只是一二日进攻一次。
因为祁山堡尚未完工就仓促启用，这里的营房主要是沿着土丘第二层挖开的窑洞，挤满了哆嗦的蜀兵，粮食还多，但燃料已即将消耗殆尽，倒是魏军能安心地派人砍树，城外每日升起的炊烟让人羡慕。
荆邯没少遣人去武都求援，但大雪封锁了祁山道，大军难行，公孙述得知祁山堡被围后，也只能派驿骑送去口谕，说什么：“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这书信都到不了荆邯手中，而是被万脩截获。
校尉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但万脩没笑，反而肃然道：“笑什么？公孙述没说错，只要祁山堡再坚守三日，吾等就得退了。”
天气使得敌人的粮道断绝，万脩亦然，从上邽运粮食过来的代价太大了，城里羡慕他们有柴火烧，殊不知已是无米之炊。
所以不能再拖下去了，明日后日，便是总攻！
……
天气倒是对魏军有利，雪天持续了好几日，蜀中冬天也冷，但那是侵物无声的湿冷，和这大雪过后的骤寒降温还不同，冻了一宿的蜀兵发现，他们的弓弦冻得硬邦邦的，好容易弄软些，手指搭上去时依然是哆嗦的，甚至有扣弦时大拇指整个掉下的极端情况出现。
这是蜀兵第一次出蜀作战，无法考虑得面面俱到，但某位在新秦中经历过边塞苦寒的皇帝就不同了，给材官们制作了大批麻手套，交战前烘干了备着，眼下控弦仰射亦不耽误。
但陇南这种鬼见愁的地形，太笨重的攻城武器没法运过来，多是临时制作的简易器械。攻城车等针对城门的武器，面对浑然一体，有台而无门的祁山堡来说无用，这场仗，依然只能靠硬碰硬的强攻。
魏军弓弩能压制土堡第一层的敌军材官，却够不到第二层，蜀弩尽管准头、效率大大下降，却依然在不断射下一阵阵箭矢，落到战士们的橹盾上，刺入皮甲中。
士卒并非永远充盈，经过第一天的强攻，魏军几次先登，却仍被蜀军赶了下来，荆邯进攻无能，守御倒是不赖。
等到次日时，各校尉都有很大伤亡，在决定由谁先攻时就开始推推搡搡，谁也不希望嫡系受损。
于是就你望我我望你，最后站起来的，却是他们的将军。
万脩拖着伤病来到第一线励士，对众人道。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越是接近末路，就越是困难。”
“吾等奉陛下之命入陇，鏖战大半年，从盛夏打到冬雪，伤亡者不知凡几，如今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就差这最后一步！”
祁山堡至关重要，若是不能拿下，来年开春，他们就会退回九十步、八十步，甚至是五十步去！
“今我疲，敌亦疲，此时当是比较韧性之时。诸君，谁愿再带兵攻一次？”
半天没人响应，万脩最后只能道：“若是这一步诸君不能迈，便由我，带着亲卫营来迈罢！”
万脩言罢要披挂甲胄，持橹盾，冒矢石亲自攻城，但他腰伤未愈，脸上的痛苦之色任谁都看得到！
别人或许是说说玩，但校尉们知道，万脩信然诺，说不定还真会去做！
他们平素蒙受万脩照顾，此刻心生惭愧，齐齐伏拜告罪，而校尉原初最终求取了先攻之职。
原初是茂陵大侠原涉的儿子，万脩当年报效的黑帮老大，曾狠狠得罪过第七彪，如今若非万脩护着，早被记仇的彪哥做了，原初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袭陇右、战上邽皆有参与，但一直没立什么大功。
这雪天虽带给魏军胜利，但也导致万脩的腰越来越疼，连起身都有些困难，能保持跪姿不动便不错了。但万脩没有稳坐舒适的营中，而是乘坐戎车，亲临前线，他得让士卒看到自己。
但万脩连击鼓都难，只能在士卒簇拥下，听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厮杀，以及前线不停传回来的战况。
“原校尉遣兵仰攻！击祁山堡西北角。”
“蜀军负隅顽抗，第一次进攻被击退了。”
本是大冷天，万脩额头上却有汗，竟抽出刀来插在车舆上，以此维持身形稳定，他已是在硬撑，魏军也在苦苦坚持，若今日还不能下城，就必须退兵了！
“原校尉亲自带头，持刀盾上云梯了！”
“校尉先登了，斩敌虏夺旗！”
这是万脩即将眼前一黑晕过去前，听到的消息。
……
万脩分不清这是幻听还是真实，只能听到周围一阵欢欣鼓舞，被夹杂在庆贺中的，是发觉他晕厥后，侍从校尉们的惊慌失措。
但万将军纵是昏过去，却仍将刀柄耽在下巴下，以维持身体不倒，以至于除了几个亲卫，无人知道他状态如此之差。
而等万脩转醒过来后，只听闻祁山堡已下，荆邯带千余人突围而走，游骑正在追击——万脩故意围三缺一，让蜀军有一条退路，这比围得严严实实更方便破城。
“随我上城。”
万脩心中大快，连伤病都忘了，艰难起身，众校尉劝阻，或言各窑洞的残敌尚未肃清，或言上头风大，将军应该静养。
“我说过，要上城头烤火。”
万脩是被一路抬上祁山堡的，魏军士卒站满道路，一双双沾满鲜血，只随便用雪搓了搓的手，都想来搭把手，哪怕摸一下也行。而万脩这时候也终于不必再硬撑了，就躺在步辇上，笑着伸手与他们触碰。
就这样一层层，将万脩送上了祁山堡之巅。
成家白旗已经被扯下，正塞在烽燧上缓缓燃烧，万脩伸出手，似乎真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暖意呢。
而魏军的五色旗，则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持续阴沉了数日的天气终于放晴，漫天红色的云霞，夕阳西落，万脩也在远眺西方。
第五伦一直在编新的兵书，将作战分为“战斗”“战役”“战争”三个级别。战争只有两场：统一和御虏，而构成它们的，则是一次次区域性的战役，从关中到河东、弘农、河北，政权也在一点点壮大。
“陇右之役，由我了结。”
这是万脩颇为欣慰的事，他奉命镇守右扶风，已经错过了太多。
但万脩也有种预感：这也是他最后一场仗了！
亏得第五伦派在身边、寸步不离身边的御医，死不了，但帝国如一架马车，老马疲累伤了，自然会有新马换上，继续向前奔跑。
万脩已经到了离开沉重易伤马的戎车，去队伍后面拉轻车的时候了，是有不甘和不舍，但他在卸下担子前，站在这山巅之上，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将来。
“陇右战役，在祁山结束。”
“三年、五年之后的灭蜀战役，亦将从此，从祁山开始！”

第470章 周率
两百年前，临洮（今甘肃岷县）是中原的边界，秦长城到此为止，而今依然如此。
可想而知，临洮地理颇为偏远，哪怕在小小的陇西郡内部，它都离北方的狄道、东边的上邽半月路程，且山重水阻，往来不便。但也正是这偏远，让临洮成了陇右势力最后的栖身之地，死里逃生的隗嚣带着残兵败卒在此苟延。
隗嚣形态颇为颓唐，体面的大将军不再体面，衣襟上沾满了酒渍，一遇上让他难过、头疼的事，也会下意识地找酒。
但临洮连酒都没了，吃饭都困难，连隗嚣都只能以干巴巴的糗糒为食，所以他只能清醒地在这陇右最后一城中，等待末路降临。
随着祁山战场上，陇蜀联军失败的消息传来，临洮也没法再待下去了。
“祁山乃陇蜀锁钥，如今杨广战败西撤，而蜀军为霜雪所阻不能北援，我料想，祁山堡陷落是迟早的事。”
说服公孙述联合西羌后，从武都启程北上，路过临洮的方望如此对隗嚣说：“至迟到明年开春雪化，祁山魏军必自祁山西进，与吴汉汇合，到那时，连退往益州的路都将断绝。”
方望言下之意，是希望隗嚣早做打算，与其被魏军包围，还不如在冬天就南退武都，临洮是对西羌的屏障，遭到来自陇西内部的进攻时却颇为脆弱。
隗嚣道：“依先生之言，我就要离开陇右，去寄人篱下了？”
方望道：“臣为将军向公孙皇帝求借武都郡，好让陇右兵卒士人栖身，以便他日反攻陇上。”
“公孙皇帝答应了，但希望能与将军在南郑相见。”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明说，公孙述想要和隗嚣完成君臣之礼，至于之后隗嚣是否会被扣留在成都，就看他的表现了。
“为公孙述，做一条看守门户的狗么？”隗嚣只哑然而笑，曾几何时，他其实有与第五伦讲和，做一个富贵君侯的机会，他们当年也有交情，以第五伦的脾性，不至于苛待难为自己，但终究是一念之差，对做诸侯的那点贪念作祟，终于走到了今日。
隗嚣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没法回头了，也罢，好歹在成家，他依然是“朔宁王”。
但对于方望，隗嚣也知道，这位先生，已经不再是陇右的谋士了。
他也不是公孙述忠臣，而是陷入了某种执念，那不服输的心念，隗嚣曾经也有，它能让人自以为是，甚至做出一些疯狂的事！
“联合先零羌乱陇之事，还望先生能再思量思量。”隗嚣用上了商量的语气，他虽然也曾借助羌人之力，但今日不同往日，公孙述和方望得知道，他们即将释放的是什么？又会给陇右造成多大的损害，隗嚣不希望隗氏步了陇西李的后尘，被唾骂百年。
“兵者诡道。”
方望却执迷不悟，隗嚣在陇右输了，但他方望还没输！只岔开话道：“公孙皇帝请将军南下时，将孺子婴一并带上。”
这个孩子也是可怜，当初作为王莽禅让的道具被摆弄，十几年过去了，依然被各方势力利用，公孙述在务虚上活脱脱一个小王莽，大概是又想办什么汉成天命转移的仪式吧。
“刘子骏不会同意。”隗嚣摇头，老刘歆纵是白发苍苍，前几年几度将死，却都撑过去了，他如今是仅剩的“大汉忠臣”，如同老母鸡护雏一般保护着孺子婴。
“公孙皇帝希望，刘子骏也一并南下。”
方望道：“公孙已在成都修筑了学宫，只要刘子骏至，便尊为成家国师！”
……
新朝的老国师刘歆，他的学问用来指导国家政策，惹得天下大乱。
但若单纯只为人师，刘歆倒是颇为称职。
过去三年，他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还债”上。
还自己身为刘氏子孙，却背叛祖先血统的债，具体表现便是参与重建大汉，拥立元统，然后就陪伴在孺子婴身边，愣是将他从一个半痴傻的废人，教得粗通言语。
看着孺子婴这半大小伙“牙牙学语”，渐渐能磕磕绊绊地与自己交流，刘歆老怀大慰，下一步，他甚至想教授孺子婴识字。
但战争打乱了刘歆的计划，他和孺子婴开始了不断的辗转流亡：从天水到陇西，再被迁到这偏僻的临洮来，他去过秦长城遗迹，裹着一身老山羊的皮裘，看着苍凉的塞外，寒风吹得白胡子抖动。俯仰古今，刘歆文人情怀上头，感慨不已，倒是孺子婴，这位“大汉天子”，只顾得上捡石头去砸冒头的鼠兔。
“陛下，回去罢。”
刘歆无奈地说道，来到临洮后，尽管条件有限，但他对孺子婴的教导变得更加急迫，仿佛预料到这荒芜之地的寂静也无法持续多久。
果不其然，大雪后的那个清晨，隗嚣红着眼来“行宫”拜见刘歆和孺子婴。
隗嚣当年入仕，多赖刘歆提拔，对这位待他亦师亦长的老人，隗嚣是发自内心感激的。
“刘公，嚣无能啊，陇右尽失，连祁山也快丢了，只剩下临洮孤城难支。”
隗嚣抬头道：“第五伦已灭刘子舆，尽诛河北刘姓，他恨不能杀尽汉室，嚣为大汉社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只恐伤了陛下与刘公。”
“幸有公孙子阳，愿以益州之地，请天子去做客……”
隗嚣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刘歆震怒，但令他没料到的是，刘歆自始至终都颇为平静，但看向隗嚣的眼神是冷的，并不相信他的话，谁不知道，隗嚣这是要将孺子婴作为礼物，去和公孙述换一个诸侯王的位置？
归根结底，什么大汉，什么陇右利益，都抵不过他个人的利益得失。
“这三年，难为季孟了。”刘歆说道：“做汉家忠臣，确实让人疲累啊。”
刘歆想起自己的父亲：“吾父刘中垒（刘向）一生，先与元帝朝的宦官、匡衡斗，又与成帝朝的王氏外戚五侯斗，但他这一泉清水，终究无法对抗浊流，数次被罢官，下狱，免职，最终只能将满腔热血，付诸于学问，眼看大汉一日日沉沦，自己却无能为力，常常拂面而哭。”
而刘歆看在眼中，在日后做出了与父亲截然不同的选择，他觉得自己是抛弃了一家一姓的小道，而与志同道合的王莽，去追求三代之治的大道！
可十五年的失望绝望，最终让刘歆造了王莽的反，他已经不指望什么三代了，只愿做余生给做点弥补，让自己死后有脸去面见先考。
“如今好了。”
刘歆点破了一切：“季孟不必再做汉臣了，良禽择木而栖，大善啊。”
虽有点讥讽，但刘歆没有痛斥隗嚣，他这刘姓人都成背叛过大汉，对一个外姓，何必苛求？隗嚣能屈尊孺子婴之下三年，给了刘歆最后的安宁，已殊为不易。
他只是将目光看向在里屋酣睡的孺子婴，那是刘歆在世上唯一牵挂的人：“照顾好陛下，公孙述爱名声，应该能让陛下在成都安居罢？”
不管哪里，总比这兵荒马乱的西荒要强，他一个老朽文士，护不住孺子婴。
隗嚣惭愧，顿首道：“公孙子阳一向敬佩刘公，希望刘公能一同南下，成都温润，适合养老。”
隗嚣了解刘歆，没有说出“成家国师”之类的话来激怒他。
刘歆摇头拒绝：“老朽年迈，南下蜀地不易，等到时，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了，若传出去说是为公孙、隗氏所害，对你与公孙子阳都不好。”
这言语里，暗含了如若强逼，就死给你们看的意思。
隗嚣自不敢强迫，数日后，霜雪停了，方望北上西羌，而隗嚣则带着家眷及寥寥数千残部，走羌道南下武都，临洮将成为一座弃城。
倒是马车中的孺子婴，发觉待他如祖父般亲切的刘歆不一同前去时，本已被教得乖顺懂事的他，忽然嚎嚎大哭起来，伸手打着侍从，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陛下。”
刘歆只能拄着鸠杖劝孺子婴，含泪道：“蜀地多蜜糖，陛下不是最爱甜食么？”
孺子婴稍稍安分，但还是不肯松开拽着刘歆的手，用结结巴巴的话说，他希望白头翁也一起去，一同吃糖。
无奈何，刘歆只能将鸠杖塞在他手中：“陛下，看到它，也就像看到老臣了！”
孺子婴紧紧握着鸠杖，惶恐而迷惘，刘歆很清楚，此去便是永别，他这把老骨头，没多长时间了。
而隗嚣临走时还做了一件好事，他将牛邯及陇右降将的家属子弟，统统留在临洮，留给不知何时会来接收城池的魏军。
“季孟是善人。”刘歆见此情形后如此感慨，不由想起二人初见时，这浓髯的陇右大汉，却操持着一口标准的雅言辩经，这反差让刘歆记忆犹新。
隗嚣拜别后却复又转头，这一次，他脸上的泪不是作伪，而是真情实意，毕竟这一去，就彻底离开故乡了，只低声道：“或许，嚣应该追随刘公，专心在太学做学问，他日为一博士，不该妄图诸侯之位。”
刘歆也一样啊，可以任胜人师，却以为自己能当国师。
他只自嘲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这是秦相李斯临死前的话，刘歆与隗嚣，至少还没被具五刑。
隗嚣拜别时，只问道：“刘公往后如何打算？”
“在临洮等死，若侥幸不死，或许还能落叶归根。”刘歆只说了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众人已去，只剩下临洮这座弃城，刘歆没了鸠杖，再无东西能支持他佝偻的身子，只能驼着背，目送孺子婴的马车渐行渐远。
刘歆用他的最后三年教导孺子婴，护他性命，也算偿清了自己的愧意，但他还有两个人，两件事，是需要去了结的。
一人是王莽，王巨君已崩，刘歆与他的恩怨情仇，只能去黄泉下算了。
但还有一人，是老友的弟子，也算刘歆的后生晚辈，尽管他已走到了复汉的反面，但刘歆这几年听说过其所作所为，还是必须去看个清楚，有些肺腑之言，他希望能说与第五伦听听。
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书斋里手持规矩，画圆画得好，就以为也能画天地民生之道？何其荒谬。
“第五伦肯定也和我当年一样，以为心中自有周率。”
“但他，当真能以天下为图，画下新的规矩方圆来么？”
……
此时此刻，第五伦正在走萧关回中道，返回关中——没办法，陇坂入冬后实在不是人能走的地方。
在回中道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第五伦得知祁山堡陷落，陇右战役就此结束的消息。
陇右势力不强，隗嚣政权给他们创造的麻烦，远不如险隘地势，这就足以让战争变得极其艰难，打了足足半年。
第五伦欣喜之下，不由想起老师扬雄《凉州箴》里的句子来。
“黑水西河，横属昆仑。
服指阊阖，画为雍垠。
每在季王，常失厥绪。
上帝不宁，命汉作凉。”
凉州确实是失了厥绪，多赖万脩、小耿、吴汉的英睿，加上第八矫的忠厚实诚，三位将军，一位刺史，各显神通，助第五伦将这硕大一州收服。
尽管公孙述和陇右残余不会死心，但只要扼住祁山，第五伦随时欢迎对面来送。
小耿还是得看着并州，至于凉州，河西四郡交给第八矫，天水、安定交给万脩；陇西、金城交给吴汉，但得派一个能够长袖善舞和羌人打交道的人过去做副手。
“汉凉已成往事，凉州这条苍龙，已被予长缨缚住，要改换颜色，成为魏之凉州了！”
但第五伦却没机会和将军、刺史们，以及万千战士一起坐下来畅饮，分享这份喜悦了，他之所以赶在战局未定时就匆匆东返，不仅因为祖父第五霸病笃、第五伦的第三个孩子开春就要诞生等家事。
还因为两份来自东方的急报……
一件是意料之中的：秋后，中原的赤眉军进攻马援镇守的陈留，并从颍川向洛阳再度猛攻，真打上门了！
但另一件，却在第五伦意料之外。
“秋末，幽州涿郡太守……叛乱？”

第471章 改革
且说回武德元年九月的中原。
豫州淮阳郡，本是极富庶之地，属县九个，王莽执政时最后一次人口大普查中，淮阳有户十三万五千，口九十八万，和北方的魏郡差不多。
可如今，被绿林、赤眉相继横扫过的淮阳却一片凋敝，户口能余一半就不错了。
到处都是瘦巴巴的饥民，更有染了眉毛后自称赤眉，实则是零星盗匪的贼人拦道抢掠。
但迎面而来的这辆马车却没人敢抢，不仅真正的赤眉兵介甲护送，更有一位高近一丈的“巨人”在前持大戟开道。
车内则端坐着一位白发老翁——他也染了赤眉，这便是赤眉大公樊崇的谋主：田翁。
“田翁，陈县就快到了。”
王莽颔首，目光却看着废弃的里闾忧心忡忡，而靠近陈县时，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到处都是手捧陶碗乞讨的饥民，甚至有些头插草标，在王莽的马车稍停时，涌过来希望能将儿女连同自己卖身——能养得起马，且那架辕双马喂得还挺壮实，当然也能养得起人。
“可怜可怜，两年没能好好种地，逃荒到外地也一样，只能回来，赤眉赈济的粮食也吃光了，若不如此，全家都要饿死。”
“丈人，吾女才十二岁，做婢女正合适。”
似乎是感受到王莽的眼神，机敏饥民们连忙改口：“是义女，求丈人收她做义女，给口饭吃就行。”
在王莽的推动下，赤眉宣布废除奴婢制度，但下面的人似乎理解错了，他们消灭的，是“奴婢”之称，而非奴隶之实。
这种换名不换实的技巧，改名狂魔王莽都要直呼内行。
王莽是大善人，哪见得了民众受苦？一声叹息后，令人将车上的粮食分予这些人，也没要他们的儿女，留下车后的哄抢后，老王莽心都要碎了。
上古仁义之兵赤眉的到来，并没有让淮阳的情况好转，整个梁陈之地已陷入无政府状态，盗匪蜂起，比刘永统治时更糟糕。王莽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一切根源在于土地，等分了田地，就都会好。”
话是没错，但就像当初做皇帝时，王莽安慰自己说，只要改制成功，三代就能降临，先前一切牺牲都值得。
王莽只是不愿意承认，他曾寄予厚望的“三代之兵”赤眉军，也渐渐泯然众人，再丰满的理想，也敌不过人性本身啊。
更可怕的是，眼下秋收刚过，淮阳就再度遭遇了饥荒，就算真能给百姓分地，紧急种下宿麦，收成也得到明年入夏，这大半年时间，怎么熬？
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却依然臭，将豪强赶走，自己住进陈县好宅第的赤眉军倒是过得很舒服。
王莽进入陈县后，却见街上往来者皆染赤眉，三老、巨人们，或高头大马志得意满，招摇过市，或披着绫罗绸缎，身边跟着“义子义女”手提重物，旁人见怪不怪。普通的赤眉兵三五成群，闲极无聊聚赌游戏，赌注就是手头多余的粮食，也有在闹市看百戏打发时间的。
在这里，王莽还见到了一个熟人。
有一人留了头顶箩筐，正在市亭旗下表演百戏，王莽是老眼昏花了没看清，倒是巨毋霸回头对他道：“那人虽然髡发，但好似太师。”
王莽靠近一看，果然是他的侄儿，太师王匡，王匡当年在成昌之战里和廉丹配合，送了新朝十万大军，成就了赤眉樊崇、董宪威名。之后逃回洛阳，又被绿林进攻，惨遭绿林大帅王匡所擒。
胜利者和失败者竟是同名，绿林王匡颇为不喜，就让阶下囚改名“王筐”，囚在身边作为战利品炫耀，让他当了倡优。
而今，绿林王匡在赤眉洪流下败亡，反倒是王筐活了下来，只是昔日堂堂太师国公，如今却靠逗人发笑苟活，真不知该哭还是该乐。
王筐卖力地顶着头上的箩筐，一个个往上叠，而他努力站直身子维持平衡，只在叠到第五个时，恍惚间竟好似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位巨人，又见一个熟悉的白发老翁，一时失神，竟晃了一下，导致头顶的箩筐跌落，滚了一地，自己也跌倒了。
赤眉兵们哈哈大笑起来，王筐则挨了主人的打，只在抱头时再抬眼望去，先前见到的人却没了踪影，是幻觉么？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王莽进入昔日淮阳王府时，成昌之战的胜利者之一，如今也成了阶下囚，与王筐无异。
梁汉的“董王”董宪被五花大绑，缚于堂下，对着高坐厅堂的樊崇怒目而视。
“樊巨人，真是丝毫没变啊。”
……
王莽记得很清楚，地皇二年，成昌大败，廉丹战死，十万大军葬送，赤眉三大帅的名字也呈到了他的御案上。
泰山赤眉樊崇自不必说。
大河赤眉迟昭平，进攻魏郡，想烧王莽祖坟，被第五伦击败跳河自杀。
最后就是这兖州赤眉，由董宪统领，起于巨野泽，事后向南发展，与梁汉合流，被封到了东海郡。
董宪确实对梁汉颇为忠诚，毕竟娶了刘永的妹妹，在回师梁地，配合梁军与赤眉决战时被击败，他和刘永一样东躲西藏，只可惜没有刘家子孙跑路的天赋，刘永溜到了曲阜，而董宪在就快逃回东海，被赤眉别部所擒，送到了陈县。
赤眉军没有法度，只有“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的口头约定，近来随着王莽掺和，加入了“人有土田”“不得蓄奴”等，但依然颇为简易。
所以对董宪这个“赤眉叛徒”如何处置，还有待商榷，所以今日相当于“公审”董宪。
然而，当董宪听到徐宣斥责他“投靠刘永，背弃赤眉”时，竟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瞪着樊崇道：“背弃赤眉的，难道不是樊巨人你么？”
要算旧账，董宪记性可好着呢，他历数道：“当初成昌大战，斩廉丹后，吾等三人会聚商议，当时我提议往南走，攻定陶城。”
“而迟昭平则提议，往北走，入河北，毁了王莽祖坟。”
王莽听得眉头一耸，说起来，第五伦已经称帝，却仍未对王莽祖坟动手动脚——虽然都出于田氏，但两族分家极早，魏郡元城埋的那几位，跟第五伦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若樊巨人依迟昭平之言，赤眉将席卷河北，那些铜马之类，也不必等刘子舆，而会加入赤眉，幽冀青兖尽赤！”
“而若你依我之言，亦能囊括梁楚，与新朝决战中原，还轮得到绿林来打昆阳大战？”
董宪恨恨道：“可樊巨人都不同意，竟带兵回了故乡，整整两年，带着三十万赤眉在青、徐、豫州兜圈，使得绿林、第五成了气候，我为了麾下弟兄前程，遂与刘永联手。”
他觉得，是樊崇的优柔寡断，葬送了赤眉发展的大好机会，必须为赤眉的分裂负责！
“战场上没打过你，我技不如人，但要对我问罪，汝等也配？樊巨人不想做皇帝，随你，但我想做王侯将相，又有何错？”
面对董宪的反驳，徐宣无话可说，甚至有点认同，倒是樊崇哈哈笑着，起身道：“你我只是联手打了场仗，共享了赤眉之名，既不是君臣，也不是父子，你只是走了自己的路，确实没有背叛我。”
但樊崇却脸一黑：“但你背弃了兖州赤眉的兄弟姊妹！”
“汝为了刘永抛出的王爵鱼饵，欣然上钩，自己倒是当了诸侯，但十万兖州赤眉，过去是佃农的，依然是佃农，为梁汉君臣驱驭，犹如牛马。汝道赤眉军破睢阳为何那么容易？还不是有昔日赤眉战士不堪奴役，从城内进攻城门，放吾等入城！”
“要如何处置你，不该由吾等来定。”
“而该由遭汝背弃的赤眉战士来定！”
樊崇一挥手：“叉出去！送去闹市，让睢阳来的赤眉战士们投石子，投左死，投右生！若是左多余右，那明日就将汝斩首，若右多余左，那就剃了眉毛，随你往何处去！勿要来乃公面前碍眼即可。”
这一番言语掷地有声，让董宪一时间没法反驳，跟着他做侯发财的确实是少数人，剩下的过得比新朝时还惨。名为兵，实为奴，倒是樊崇，压住了野心和欲望，尽管赤眉中高层腐化难以避免，但底层的赤眉战士尚能得到稍公平的待遇，能分到地，发到粮。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确实是举义者能喊出最激动人心的口号了，当初陈胜就是在陈县称王伐秦的，赤眉本也该走上这样的道路，只是董宪运气不好，偏遇上一个想带手下人寻找真正“乐土”的樊崇，而樊崇在迷惘之际，又遇上了“田翁”。
樊崇与王莽的组合，造就了如今赤眉军不伦不类的体制，什么共和行政，五公共治，对这些王莽用心良苦的古时典故，没多少人搞得懂，樊崇亦然。
但对樊崇来说，只要不当皇帝、大王就行，他也开始管不住底下的私欲，维持表面的均等，便是樊崇最大的努力了。
而对底下的人而言，他们也都在用一种简单易记的方式，来理解五公共和。
“樊大公就是大皇帝，徐二公就是二皇帝，以此类推，一共五个皇帝。”
这和某位武德皇帝的“五德俱全”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徐宣听在耳中，却没有阻止这种说法。
等决定完对董宪的判决后，樊崇才顾得上搭理王莽。
“之所以让田翁来陈县，是要商议大事！”
樊崇确实很苦恼，别看现在赤眉横扫中原，如火如荼，可底子里尽是隐患。
从三老到赤眉战士，渐渐沾染骄奢淫逸的习性就不提了，还有更加迫在眉睫的大难。
想当年，他们起兵后就在几个州流动作战，靠攻城破寨取得给养，攻下一地打开坞堡，就逼豪强交出粮食，可各地大户钱粮毕竟有限，赤眉军吃完后就只能再去夺占新地，多年转战过程中在某地短暂停留便走，这便是“流贼”，自己吃剩后还可分给饥民，吸引活不下去的底层加入，于是队伍规模越来越大。
樊崇可以不管治下几百万当地人死活，对几十万赤眉兄弟姊妹却是在乎的，为了确保他们的吃食，一边听取王莽提议，在南阳、汝南分田废奴，试图建立后勤基地，但远水不解近渴，流动掠食还是不能放弃。
进攻梁汉的原始动力便来源于此，最开始只打算抢一波粮食，没想到梁汉也是个空心架子，一捅就塌，赤眉军未经多少战斗就意外地攻入睢阳，索性将主力转移到中原来就食。
如今梁汉已灭，董宪这“叛徒”也就擒，豫州主要敌人已经消灭，但困扰赤眉的大问题又来了。
粮食又双叒叕不够了。
兖州赤眉重新合流，加上各种“义子义女”，赤眉的队伍从三十万，壮大到了五十余万，起码四十万挤在豫州的淮阳、颍川、梁、汝南、沛这五个郡。富庶的梁陈之地，也只够他们吃半年，如今能拷掠的大户豪强已经死绝，城市粮仓里一粒米都没了。
樊崇颇为头疼，只能寄希望于王莽筹办的南阳新政上，想知道收成如何。
自从重新开始“改制”，王莽的精神气质大大恢复，又变成了那个心有周率，能够以天地为卷，动辄指画方圆的改革家了，他自信地起身道：
“大公，南阳、汝南的井田之法，已获大成！”

第472章 形势一片大好
王莽一直坚信，汉朝以来两百年的土地兼并，是亘古未闻之事，都怪商鞅坏了井田——反正秦与商鞅会背下所有黑锅。
既然如此，王神医也对症下药，认为非恢复井田制难以消除，只可惜他做皇帝那会心太软，被豪强士人们连番游说：“井田虽圣王法，其废久矣。虽尧舜复起，而无百年之渐，弗能行也。天下初定，万民新附，诚未可实行。”
王莽那时候“糊涂”，遂做了妥协。
可现在王莽明白了：“改革不彻底，不如不改革！”
“尧舜复起而弗能行？汤武办不成的事予办，孔孟没复成的古予复！”
一句话，董仲舒和汉朝诸儒只敢脑子里想想的事，他王莽，都要一一动手实践！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如此，方能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址，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
王莽相信在井田制下，会出现贫富均衡，人无余力，地无余利，人与人出入相友，疾病相扶持的大治情景。
仿佛解决了土地问题，就能一夜之间，从大乱到大治。
至少在王莽眼里，南阳确实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一年以来，赤眉控制的南阳各县皆已完成授田，如今是耕者有其田。”
过去的主要阻力是豪强，如今这难题被赤眉强大的武力横扫镇压了，一切就顺顺利利，就完全不存在问题——赤眉“国人”和当地“野人”分地差距颇大，后者还得给前者白白劳动，不少中家分到的土地还没过去多，因为田土瘠肥不均，地头上闹出了很多人命，这些细枝末节都不算问题的话，形势确实不错。
而王莽亲自盯着的宛城周边情况也颇好，佃农、农奴翻身后劳动积极性确实搞高了不少，一听说往后不用收赋税了，虽然将信将疑，但人都是要吃饭的嘛，不但耕作私田努力，替井中公田干活时也不偷懒，王莽北上时，正值当地谷物丰收。
所以他才敢说“大成”，形势不是小好，是大好！
但就在王莽吹牛时，在南阳负责秋收纳粮事务的刘恭、刘盆子兄弟，在抵达新野县时，却面面相觑，齐声说了两个字：
“不好！”
……
所谓井田，便是一井之内，八户人家需通力合作完成耕种，所获产物平均分配，其中，百亩公田所获产物尽数归赤眉所有。
纳粮时，将公田里的收成割走即可，私田分毫不取，也避免了复杂的计税亩产等问题。
但前提是，公田里得有粮食，足够的粮食。
刘恭和刘盆子到达新野县后，没见到丰收，只瞧见许多地只有三三两两蔫蔫的粟穗，又从镇守当地的赤眉巨人口中得知，新野县三成的“野人”在分到土地后，却宁可扔着不种，而选择了逃荒！
好容易逮到一个逃荒后溜回家来的人，刘盆子好奇地问他：
“汝等过去不是日夜盼望有地么？如今分到地了，为何要逃？”
那新野老农听说刘恭、刘盆子是汉室宗亲，遂嘟囔道：“若是汉家朝廷给分的地，那自然要拿着，可赤眉嘛……”
他摇头道：“新野邓氏、来氏、阴氏都是大宗族，他们是跑了，但指不定哪天就会打回来，赤眉如今分了诸姓田产予吾等，日后岂不是要被报复？”
新野的农夫对此颇为担心，各个氏族在当地统治了几十上百年，而且并非穷凶极恶，对佃农都不错，家主们心善着呢，谁受了他们的田，都要被邻里暗地里指着脊梁骨唾骂的。
“逃荒只是饿一时，可若是遭了报复，就是世世代代在乡中提抬不起头了。”
刘恭听得默然，倒是刘盆子，从小就被劫入赤眉，也耳濡目染也一些东西，只道：“既然如此，汝等不是更应帮着赤眉，勿让邓氏、来氏、阴氏回来么？”
“拦得住么？”新野人却一点不相信赤眉：“邓奉先、来君叔都是将军胚子，邓奉就在南边荆州，来君叔听说去投了吴王，昆阳的吴王啊！三百人打败了三十万！”
刘秀这汉家仅存的独苗苗，也是南阳老乡们崇敬的对象，昆阳大战也被不断神话。
“而阴氏家主，听说去北边投了魏国，也不是善主，随时可能带着十万大军杀回来……”
众人都说，赤眉打下一处，吃干抹净后就走，没敌人时尚且会做流寇，若遇强敌，拔腿便跑，他们这些本地人呢？这时候傻乎乎协助赤眉的，日后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要被豪强清算的！
“南阳诸姓再坏，也是乡里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世世代代要做邻居的。赤眉再好，也是外地人！”
加上赤眉良莠不全，也没少干坏事，地域矛盾就这样压过了阶级矛盾。
过去豪强势力越大的地方，这种因畏惧而不敢种田，宁可抛荒的情况就越频繁，舂陵、湖阳皆如此。更有甚者，直接翻越桐柏山，去投了控制冥厄三关的“吴汉”，赤眉好不容易想当“坐寇”，但名声太差，治下人口流矢严重。
刘恭、刘盆子他们随便走一走就知晓了，宛城周边确实是“大好”，但出城一百里后，乡里以下，尽是无政府状态，魏国、吴汉的细作横行，谣言满天飞，能安下心来种井田的没几户人家。
随着秋收降临，更糟糕的事出现了，因为许多公田里收不上粮食，为了完成宛城要求的上缴指标，县乡的赤眉从事们，开始强征私田的粮……
不断有冲突在田间地头发生：“不是说好，吾等只种公田，私田不纳粮么？”
“汝有好好种公田么？一百亩才收了几十石，随手撒也比这多罢！”
“从事，你也是苦出身，不知道农耕的苦么？别家是偷懒没错，但我确实种了！可没种好，天旱、沟渠失修没水，怪不得我。”
过去组织修渠分水的豪强都被赤眉赶跑了，新来的乡官不懂本地情况，能丰收才见鬼了。
但民呼一何苦，吏呼一何怒，全然忘了自己当年也是因赋税太重才投了赤眉：“不管，公田只要不够百石粮，就从私田里征！”
“敢问，是谁定的规矩？”
“樊大公定的，祭酒田翁定的！不肯交，就去前线挑担子！”赤眉从事也随口乱说，但老王莽确实定过一个“公田百亩，收成最差也应有百石”的标准，然后要各地执行。
同理，北乡撂荒的人多，收粮少，就从其他几个乡多抄粮来补上。
而赤眉从事们征粮时，对赤眉家眷“国人”居住的私田自然是高抬一手的，于是缺额的负担，全压到了没有弃种逃荒的“野人”们身上。最后搞下来，各户人家往往纳粮超过六成——从事们如此辛苦，赤眉没有俸禄，总得有点辛苦费吧。
一车车粮食从贫瘠的乡里拉走，只剩下倒霉的农夫颓唐地坐在地里，嘴里又骂起赤眉来。
“这赤眉，与过去汉、新、绿林官府还在时，有何区别？”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起去投邓、来、阴各家主呢！”
一年前分地时，他们还感激过赤眉，高呼刘共和皇帝万岁、樊大公九千九百岁呢！
暴力抗税的情况越发频繁，加上豪强遗留的势力捣鬼，南阳各县一片动荡，只可惜，王莽再一次离开了基层，听不到看不到这些，当他离开宛城，到陈县找樊大公“上计”时，只接到了各地足数的粮食，以及“大好”的报告！
就连刘盆子回到宛城，忍不住想要追上马车，与田翁说说底下的真实情况，都被兄长拽住了。
刘盆子义愤填膺：“兄长，底下的从事在骗人，骗田翁，骗大公啊！”
“几百年了，历朝历代，欺下瞒上，不都是这么骗过来的？”
刘恭知道得多些，不管什么时候，那些敢说真话的铮铮良吏，总是被同僚视为不合群的异类，遭浊流捂住嘴，甚至莫名其妙死去的，他摇着头：“那时候都觉得，人人如此，我亦如此，天塌不下来。”
“可如今，却是天已经塌了。”
刘氏的天，大汉的天，沦落成泥，遭赤眉战车一碾，变成了尘土，可怜他们天生贵胄，弟弟却沦为牧童，如今又要为赤眉跑腿。
凭什么？赤眉也好，田翁也罢，都说天下变成这样，都怪他们刘姓豪强生太多，过太好，将九州吃穷了，可如今诸州刘姓宗亲都被路过的赤眉掳了，吃糠喝稀甚至活活饿死，但世道变好了么？
南阳、汝南之人，过去被欺压的人，依然在受苦。
他现在已经不觉得，刘姓该为这乱世，负任何责任。
刘恭抬起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晚霞。
至于这赤眉的天？刘恭见赤眉众乱，知其必败，自恐兄弟俱祸，学着那些机敏的弃地新野老农，早做打算还来不及，还为赤眉针砭时弊？凭什么？
“除了田翁，赤眉自己都不在乎，你我就跟着一起拊掌，大声叫好不就行了！”
……
作为赤眉的“二皇帝”，徐宣一直喜欢与“田翁”唱对台戏，因为他总觉得此人是樊崇身边的奸臣，想害了赤眉。
但与废奴时的据理力争不同，在王莽一揽子计划铺开后，徐宣原则上是支持井田的。
徐宣当过狱吏，人生偶像是开汉第二功臣，也当过狱掾的曹参，他以为，赤眉在起家之初可以取财于官府和豪富，但打下地盘后，就必须以建立政权来支撑，所以才如此热衷于樊崇唾弃的“帝王将相”。就算如今搞什么五公共和，也得建立赋税制度，组织生产，以此获得稳定钱粮来源吧。
但他也清楚，以赤眉这种很难吸引读书士人、前朝旧吏的特殊情况，汉时的复杂赋税根本无法推行，井田制确实比较方便，再文盲，也知道割中间那块地的粮食吧。
对南阳、汝南的真实情况，徐宣有大量旧部散布在基层，所以他比王莽更加了然，可却熟视无睹：不如此就无法征粮啊，赤眉如今需要解决的是生存，而非给每户农家公正。
“田翁确实是国士啊。”
王莽在那“上计”完毕后，徐宣难得夸了他几句，他承认，自己只会小权谋而无治国大智慧，赤眉暂时还少不了田翁。
但徐宣依然不死心，觉得王莽定是新朝的大人物，甚至是三公九卿这样的高官，那太师王筐不是在陈县么？或许可以让他来认一认……
夸完后，徐宣话音一转：“南阳、汝南井田虽然大成，但收上来的粮食，也只够两郡十个万人营吃。”
“如今颍川、淮阳、梁、沛，四个郡各有十个万人营，从梁汉仓库及富户手中取来的粮食，几已耗尽。”
既然没土豪可打了，豫州的赤眉军，只能转而向中家甚至贫民索取，但受战争影响，梁、陈之地春耕耽误，秋收寥寥无几，老百姓家里也没有余粮。和南阳、汝南不同，赤眉在立足未稳的梁、陈强征救命粮食，会导致客军与土著爆发剧烈冲突。
樊崇也知道强行抄食不可取，赤眉战士还有点口粮，但决计熬不过冬天，按照王莽的提议，在各郡搞分地，也是远水不解近渴。
“既然如此，只能用老办法。”
樊崇笑道：“往有粮的地方打，跟各位帝王和他们麾下的列侯将相们‘借粮’了！”
还得靠流动作战就食他处，可究竟往哪打，却又出现了分歧。
王莽一听赤眉又要动兵，一直盼望这天的他，激动得挺起老腰杆，抢先提议道：
“樊公，应该击洛阳！”
“北伐！”

第473章 如飞蛾之赴火
“确实应该北伐，但不该先打洛阳。”
听到王莽提议后，徐宣摇头反对：“如今各路帝王，以魏最强，去年第五伦在河北时，就派人从武关、伊阙试探，都没能打进去，如今已拿下幽冀，兵强马壮，更不好打。”
在徐宣看来，倒不如先捡软柿子捏，将梁汉残余消灭殆尽，横扫兖州。若能往北，和平原郡的赤眉别部城头子路联络上，鼓动铜马残部加入赤眉，继续向青州进军也不在话下。
“赤眉老兵多是齐地人，都愿意回乡。”
王莽极力反对：“樊公难道忘了当初成昌之战后，回家的教训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怪怪的，那时候若非樊崇错过了振臂一呼引领天下反莽势力的机会，恐怕就会一路向西打入关中，赶在第五伦前斩得“王莽头”。
王莽打洛阳，不止是出于“夺取天下之中”，赶在他“七十三”大限到来前公布身份，交待后事，禅让给新天子的政治目的，亦不是想报私仇，而是出于“公愤”！
“樊公带着赤眉转战诸州，是为了什么？”
王莽反问起樊崇来：“难道不是为了让数十万兄弟姊妹，能拥有一片乐土。”
正是这份朴素的情感，让樊崇竟能抵御住帝位的诱惑，力排众议，将赤眉带上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但天下帝王皆仇视赤眉。”
王莽说的是大实话，赤眉军太与众不同了，他们没有盟友，也没有和谈退步的可能。不管南阳还是河北、五陵，豪强著姓视为如仇寇，为了对这个“无君无父”的势力围剿，一切势力，第五伦和刘秀、公孙述和张步，复汉派和覆汉派，都会不约而同联合起来。
王莽道出了赤眉唯一的选择：“对赤眉军而言，要么横扫天下，尽灭魏蜀吴齐，要么就放下兵刃，甘心为其屠灭。”
“正因为第五伦最强，才务必将其击垮！”
而且第五伦善于抓机会，赤眉将兵力投在青州时，第五伦从河北、洛阳东进击赤眉之背该怎么办？没有人比王莽更懂小五伦的背刺，有此子在侧，你还放得下心去打别家？听说第五伦正滞留陇右，主力无法东调，这是难得的良机啊。
樊崇是倾向于王莽提议的。
“赤眉军从来就不怕强敌。”樊巨人如是说。
新朝十万大军东征，不可一世，赤眉破之。
绿汉、梁汉都曾一度成为中原“正统”，想让四方来朝，赤眉灭之。
别人欺软怕硬，但赤眉就是专挑最强的打！现在也该轮到魏伦了。
而最重要的是，中原凋敝，方圆千里之内，能养活赤眉数十万兵马的粮食，只有一处：魏军马援部控制下的敖仓！
河内、魏郡的粮食囤积在那，让马援能够从容练兵，他的防区西起洛阳，东到陈留、东郡濮阳。洛阳不好攻，但后两处却是无险可守的大平原，正适合赤眉打擅长的大规模运动战。
话说到这份上，徐宣知道无法阻止樊崇，只忧心地说道：“一旦与第五伦开战，恐怕旷日持久，我唯恐南方的楚，东边的齐，东南之吴王秀，都会趁机袭扰。”
樊崇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一挥手道：“那就各方同时开打，不给他们机会！”
听起来疯狂，实际却是无奈之举：除了驻扎南阳、汝南的人尚能靠当地秋收果腹外，其余四十个万人营，分驻各郡，都面临粮食紧缺的困境。
樊崇要真蠢到把四十万人千里迢迢调集到一块挨饿，那赤眉也维持不到今天。
可让他们在原地等着饿死也不是办法，还是得分散掠食。
樊崇道：“三公逄（p&#225;ng）安驻沛郡，手下十个万人营，向东南，进攻吴王秀的彭城和临淮，逄安老早就说想去尝尝淮南稻米，让他去！”
“四公谢禄驻梁地，也有十个万人营，就按照骄耭（徐宣）的办法，向北横扫兖州，将张步的兵打回青州去，争取和城头子路汇合，顺便也替我进攻东郡濮阳。”
那是马援防区的最东端，战争将从濮阳开始。
一旦马援调兵东援，身在淮阳的樊崇，将会迅速北上，截断退路，与之在陈留决战！
只要打掉马援的主力，赤眉在颍川的“五公”杨音还有十个万人营，配合樊崇，足以端掉洛阳。
二公徐宣不以作战著称，便留守豫州的各处地盘，主要防备武关岑彭、襄阳邓奉，别被他们抄了老家。
就此决策后，樊崇一手握着徐宣，另一手扶着王莽：“老樊不懂如何治国理政，只能打仗，打下了江山，还得靠骄耭和田翁来筹划。”
“既然井田废奴在两郡能大成，放到全天下应该也能。”
樊崇满怀憧憬：“真希望，能早日看到那歌谣里的‘乐土’！”
徐宣颔首，王莽也颇受感动，只遗憾自己为何未能早点认识这个坦荡荡的“反贼”。
今日赤眉在陈县为未来定策，真像极了两百多年前，陈胜吴广入陈称王，而后决定灭秦的那一幕，也是兵分数路。
只可惜那是张楚的极盛，也是由盛转衰的开始。
而赤眉军，又将走向何方？
樊崇不知道，他一向是看不清前路，只能盲动摸索前行的。
徐宣也不清楚，他才干有限，粗通文墨而已，一直想循着前朝的路子走，樊崇当刘邦，他做曹参，开创一个王朝。但既然樊巨人不愿如此，那将事情掰开说清楚后，徐宣也愿意跟在他背后，再往前试一试，可他也会一直为赤眉军，盯着后头！
而作为赤眉的“导师”，王莽也不晓得未来会如何。
他只觉得，赤眉在做一件比陈吴更加伟大的事，仿若来自上古三代的质朴战士们一往无前，以锐不可当的锋芒横扫天下，将暴秦的帝制残余涤荡殆尽，在一片废墟的新天地上，王莽能用他最后的生命，来播下致太平的种子！
“三代将由此而复。”
王莽只对自己道：“这一次，一定能！”
……
众人在陈县淮阳王府中议事时，外面两街交汇处却是一片嘈杂，一代董王董宪被绑在这里，路过的赤眉战士们则在空地上投下瓦片，来决定董宪的生死——在赤眉横扫过的城市，豪强跑了，商贾绝迹，粮食不多，最多的就是数不清的瓦砾。
投下的瓦片叮当作响，它们决定着董宪的生死。
投左死，投右生！
围观的人不少，都议论纷纷，有人说起董宪成昌大战的骁勇，有人则低声说他为了刘永的高官厚禄，背弃了赤眉兄弟。
董宪自始至终闭着眼睛，不屑去看两堆瓦砾的多寡，他自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曾“背叛”过赤眉，效仿陈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不是他们这群人理所应当的路么？他只搞不懂，樊崇为何不踩着前人脚印，非要自己走一条人迹罕至的险道。
陈县附近的赤眉几乎都来投瓦，甚至连新朝太师“王筐”都蹑手蹑脚溜来看热闹，他手里也捏着块瓦片，想扔在左边，毕竟当初那场大战，他被董宪追得颇为狼狈。
但不等王筐鼓起勇气，就忽然挨了一脚，被人猛地将他踹到瓦砾旁，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痛骂：“你也配来决定董宪生死？”
王筐还不及反应，就挨了赤眉战士的痛打，瓦片噼里啪啦朝他身上砸，甚至有人上去踢一脚的。
最过分的是身高丈余的巨毋霸，竟分开众人，走到王筐面前，盯着鼻青脸肿的他看。
“巨毋……”
不等王筐喊出他的真名，随着巨毋霸那几与普通人脸盘大小的拳头猛地挥下，只一拳，王筐就再也没发出声音。
这场闹剧只是小插曲，也没人在意，等王筐被拖走后，一人才分开人群，走到董宪面前。
“大公。”
“樊公。”
董宪睁开了眼，却见樊崇将手中的那片瓦砾，扔在了右边。
众人惊愕，董宪却只盯着樊崇，想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是想招降自己么？
“你说得对。”樊崇却道：“当年我想岔了，一心想着回老家，误了赤眉。”
“如今我才明白。”
“从举兵那时候起，赤眉便是有进无退！”
不管挡在赤眉前的是新朝、绿林、梁汉还是第五伦，他们都得扑过去，用自己的身躯。
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随着樊崇表态，投右边的人骤然多了起来，最终一目了然：董宪得以生还，代价是眉毛被剃掉，他再也不能自称赤眉了。
董宪没有感激地拜倒在樊崇面前，只是翻身上了樊崇送他的马，带着几个愿意追随的旧部，离开了陈县。
徐宣忧心忡忡地看着此人离开，但他也清楚，以樊巨人的坦荡，绝不会做出尔反尔这种事。
“那就得由我去替樊公做。”
徐宣叮嘱左右，准备截杀董宪，这时候才得知王筐被田翁那个巨人随从打死之事，顿感愕然，怀疑也更深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田翁”，却见老头子手里持着个筐，神情似哀似叹。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要将汝真身揪出来！”
徐宣现在不想简单干掉田翁了，一来这老叟确实有些能耐，自己没有治国之才，而优秀的士人又绝不会投靠，赤眉竟有点离不开他的筹划了。
他只想知道，此人究竟是谁，混迹在赤眉中，意欲何为？
“白发老翁，言谈典雅，精通儒经，反对复汉，推崇井田，又深恨第五伦，且为王筐所识，这才杀之灭口。”
徐宣想到一个可能：“他莫非是……王……”
徐宣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抚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就算王莽没死，怎会投入赤眉，前朝皇帝，竟来做了贼？他图什么！”
……
“好个樊崇，说好要放大王离去，却派人半路拦截。”
一日后，陈县以北数十里的山林中，快马抵达此处的董宪和他仅剩的旧部伤痕累累，徐宣派出的第一波追兵没能杀死董宪，却被反杀十余人。
“不是樊崇。”董宪用腰带扎着伤口，切齿道：“樊巨人为人磊落，要杀我，就直接杀了，更不必赠马，定是那徐宣所为，咬人的狗不叫啊，这些文士最阴毒。”
“大王，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听说梁汉退守鲁郡，吾等也去曲阜？”
“刘永完了。”董宪扎好伤口，艰难起身：“继续往北。”
“去陈留郡投魏军马援部！”
董宪摸着被剃光的眉毛，徐宣的担心并非多余，如此奇耻大辱，他必报之！反正都与赤眉背道而驰了，那就在相反的路上，走到底吧！
“赤眉已成天下之大害。”
“如今能除此害者，唯有第五伦！”

第474章 老当益壮
武德元年十月中。
陈留郡位于洛阳以东，陈留城早在秦朝时就是大城，当地人郦食其就对刘邦说陈留乃是“天下之旻，四通五达之郊”。
这评价在今时依然奏效，陈留边上就是鸿沟，从敖仓运来一船船粮食和兵卒，储藏在这大城中，让陈留变成了魏军在中原最深入的据点，而马援也常驻于此。
这也是董宪的目的地，在廊下等待时，董宪难免满是踌躇。
半年前还是不可一世的诸侯，梁汉二号人物，却被该死的赤眉军打得什么都不剩，落魄到只带一名随从来投，他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呢？
“董将军。”
董宪回首望去，却见到一个留着长髯，面如冠玉的精壮中年男子笑着朝自己拱手，也不止步，直接往这边走来，叫董宪一愣。
旁边陪坐的人连忙告诉他：“这就是国尉马将军！”
这人就是马援？董宪颇为惊愕，他一直以为马援是个“老将”，是第五伦的丈人行，没想到比自己还年轻，那魏五皇帝不会还是个黄口孺子吧！
马援也不客套：“外头流传董将军为赤眉所杀，看来将军非但没死，还顺利脱身。”
“我就说，能打出成昌大捷的董将军，又岂会就此沉寂？”
董宪也是个喜欢吹牛的人，也不提樊崇投瓦释放他的事，只谈自己如何击败了赤眉追兵，马援只笑着不作答，末了却道：“董将军此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梁汉刘永？”
董宪只道：“过去不识真主，如今方知汉家气数已尽，能除赤眉大害者，唯有魏皇，我此来，是为了马将军，为了魏皇陛下啊。”
为了凸显自己的作用，在新东家这里卖个好价钱，董宪开始夸大赤眉的阵势：“洛阳、陈留以南，赤眉已在豫州聚集了数十万大军，我料其粮食即将耗尽，赤眉诸公，眼睛都盯着陈留到敖仓间，鸿沟上的粮船，恐怕不日就将北侵。”
“我听说，魏皇陛下还在陇右，若赤眉百万之众北上，马将军能当否？”
“不能。”马援摇头笑道：“当年对付赤眉别部及铜马军时，我曾向陛下吹嘘，说马援一人可当十万兵，若赤眉来的是数十万，一马援如何够？”
“起码得五个马援才行！”
这话让董宪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头道：“那将军看我，能否当半个‘马文渊’？”
马援凤目瞥着董宪，若是多年前成昌大战中的那位草莽英雄，还真能抵得上半个他，可如今嘛……
但马援直爽归直爽，却不会让对方太尴尬，只道：“将军来了，赤眉虚实尽知，可比两个马援都顶用。”
董宪虽然夸大赤眉，想要为己争取更好的地位，但他有句话没说错，根据行在送来的诏书，第五伦直接跟马援说了，陇右的战役必须打到拿下祁山为止，加上西有西羌，北有匈奴胡汉，所以关中的主力得在陇右过冬，开春方能看情况慢慢撤回，东边只能靠他和窦融、耿纯自己了。
冀州、中原的魏军总数，不超过十万，半数还是新练的兵卒，所以这董宪确实能派上些用场。
“将军赤诚，我自会禀于陛下知晓。”
马援说道：“我军辖区东境，地接定陶及巨野泽，董将军起兵于斯，在当地颇为威望，如今旧部不愿附从赤眉者，也多返回巨野附近，援可派遣师旅，护送将军东行。”
董宪当然清楚，这乱世里，有兵才有权，旧部当然是要去收拢的。
“马公之意是，让我在巨野泽附近，牵制赤眉军？”
“然也。”马援说起一个人来：“我与赤眉、铜马交战多次，所遇少见敌手，唯有一人，始终未能将其击败，便是城头子路。”
“城头子路善用兵，在渤海、平原间为游兵，二三千人为一队，利用大河边川泽森林出没，专门打我军后方，断魏粮道。”
这家伙还真拖住了马援几个月，让他西进速度减慢，以至于没能提早入场，完成对刘子舆的最后一击。
事后军议时，第五伦说城头子路这套战法，乃是孙子、伍子胥所创，被楚汉时的彭越发扬光大，可称之为……
“游击战。”
马援是个擅长活学活用的将领，如今董宪旧部星散，重新聚拢也难以形成可靠战斗力，倒不如让他们跟巨野泽的老前辈彭越学学，安插在赤眉敌后，也算一子闲棋。这种边角的落子，就算董宪再度反复，也不会对全局有太大影响。
“我只能授予麾下偏将军之职，就暂时不予将军了，只以虎符旌旗为信物，至于爵位和正式官职，他日陛下自会遣使给将军送去。”
董宪应诺而去，马援答应给他部分粮食、甲兵和船只，入冬以来，中原战云密布，赤眉确实在频繁运动，董宪早去早好。
离开陈留郡府时，董宪还遇上了一位板着脸的黑衣官吏，看他头上的獬豸，应该是个军正，董宪已经把自己当魏国的人了，朝这军正点了点头，岂料此人瞥了他一眼，见董宪身上并无标识身份的印绶官服，竟理都不理，径直往前走去。
董宪顿时大感耻辱，他过去曾是诸侯王，号令数万大军，谁敢不敬？可如今却只能屈尊马援之下，指挥数千残部，连一个小军正都敢怠慢他了，这落差实在让人心酸。
董宪颇为失落，只能安慰自己：“但只要能背靠魏国这棵大树，大可从头再来！”
……
与董宪相遇却不搭理他的那位军正，全程目不斜视，默默走入厅堂，拜在马援面前，礼仪颇为规整。
“少平来了。”
马援转过头，对这一直板着脸的军正笑道：“方才遇上董宪了？你看，同样姓董，名还像，董宪将军就能说会道，哪似你，整日满脸愁苦，好似别人欠了你一个金饼。”
原来，这军法官名叫“董宣”，字少平，正是淮阳郡圉县人士，避赤眉之乱北上投靠魏军，又因为精通《大杜律》，遂进入军中作为一个旅的“军正丞”。
董宣刚来就闹了个大新闻，他上任第一天，就把一个营十个人全砍了！理由是他们触犯军规，侵扰陈留百姓，强迫良女陪睡，还将军中供应的粮食偷偷拿出去卖了换酒。
类似的事，驻军里常有，只要不捅上去，军法官也睁只眼闭只眼，哪有像董宣这样严格按规矩办的？一时间人人都对他又怕又恨，倒是马援听说军中出了这么一个执法无情的家伙，笑道：“若陛下知道底下终于出了个严格执行他颁布军法的人，恐怕要欢喜坏了。”
由此可见，哪怕是魏军中，执行力度也低下到了何种程度。
马援遂做主，将董宣调到幕府中，升为军正。
且说眼下，换了别人，上司这么和你开玩笑，少不得要赔笑应答，董宣却不，依然板着脸道：“没人欠下吏金饼，下吏从不与同僚有金钱往来，也从不参与赌斗六博。”
说完董宣还反将一军，瞪着马援道：“下吏也早就想说了，国尉也不该再于巡营时，与士卒博彩。”
别家将军遇上营内聚众赌博，严苛点的，可能直接将参与者押出辕门斩首，马援却会停下来看，看了会还手痒，于是跟士兵借钱下注。他行走江湖多年，精通所有赌斗技巧，能将一整个营的老手赌注全部赢来，反手又用众人的钱，请他们吃鱼，惹得众人一边大快朵颐，一面叫苦不迭，再也不敢在马国尉面前赌了。
“怎么。”马援道：“少平连我也要罚？”
董宣正色道：“能管得到国尉的，也只有陛下，卑职低微言轻，但国尉如此做派，让军正们执法不便，国尉带头犯禁，又如何要士卒们在作战时令行禁止呢？”
“大胆董宣！”此言吓得一旁陪坐的陈留太守惊讶，去按他的脖子：“还不快向国尉赔罪！”
董宣却硬着脖子不低头：“下吏所言皆基于军法，乃谏言也。”
“不用逼他。”马援让陈留太守消停，说道：“军中皆知，董少平的脖子，连刀都砍不断。但军法也说了，只要不是战时，营中游戏亦不便决然禁止。”
“谁说现在不是战时？”董宣反驳：“赤眉前哨就在陈留南百多里，数日可至。”
“从赤眉席卷豫州，而国尉奉命镇守中原那时起，魏与赤眉之间，便必有一战！”
马援没有生气，颔首接受了董宣的刺耳谏言：“你说得对，军中是太松懈了，如今也该紧一紧了。”
“但士卒与我嘻嘻哈哈习惯了，我又不想动辄杀人，不得已，要让彼辈紧张起来，只能效仿古人，来一出‘狐假虎威’了。”
马援指着自己道：“我便是狐。”
又指着眉毛再颦紧些，真好似能憋出一个“王”的董宣道：“汝则是虎，军中卧虎！且随我巡营去，本将军要用少平之恶名，吓一吓军中诸将士。”
……
“卧虎”这确实是董宣在军中的匪号，因为他虽只是小小军正，杀伐却十分狠辣，任何犯禁行为都会被严格执行。
马援也问过董宣这个问题：“魏律上承于汉律，而汉律主要有两家，大杜律、小杜律，前者为酷吏杜周，后者为其子，一代名臣杜延年，世人多推崇小杜，少平，你为何学了大杜？”
董宣的回答言简意赅：“因为乱世当用重典。”
就像对赤眉那样的贼子，非重典不能治也！董宣出身中家，他不喜欢穷奢极欲的豪强，但对赤眉也绝无好感，因为赤眉入淮阳时，董宣家平素既不放债，也不兼并，只默默传诗书，但赤眉军竟冲入他家，抢掠粮食，推攮之下董宣老父当场死去。
董宣与赤眉有不共戴天的私仇，但他更重视的是公怨。
“董宪有句话没说错，赤眉是天下大害。”
董宣学律令，他推崇的是严格的秩序，以及在秩序下按部就班，各司其职的人，赤眉这类盲动的流寇，却是秩序最大的破坏者。
不过让董宣头疼的是，对他多有提携的马援马将军，也不是一个喜欢规矩的人，别看他是皇帝的丈人行，年纪也四十多了，但却有一颗少年郎的心。
马援的谈话举止里有一种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不转弯抹角的作风，在中原的士大夫群体中，简直是特立独行。他动作和说话都很敏捷，喜欢说说笑笑，很有才智，善于驰骋，又能吃苦耐劳，是个很活泼的人。
而且精力颇为充沛，就比如今日带董宣来巡营，路上正好有一座陡峭的小山，马援原本还在慢悠悠地骑着，看到那山，却忽然来了兴致。
“看谁能先冲到顶上！”他突然向他喘吁吁的部下和董宣叫道，旋即象看到猎物的猎犬一般窜了出去，而其部下则忙不迭地追上。
董宣则在原地没动，马援下来后问：“少平不胜马力么？”
董宣才肃然对马援说了一个故事：“昔日，汉文帝想要从霸陵上向西纵马奔驰下山，中郎将袁盎骑马上前，挽住文帝的马缰绳，文帝也问：难道将军害怕了？国尉可知袁盎如何回答？”
马援拍着头道：“我知之，袁盎回答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明的君主不能冒险，皇帝驾快车，驰骋于险峰之上，万一马匹受惊，车辆撞毁，皇帝可以不顾及自身的安危，可怎对得起祖宗基业和太后的养育之恩？”
“看来国尉知晓，这也是下吏想说的。”董宣嘴巴还挺毒：“将军若战死沙场之上，也算为国捐躯，而若是不幸殒命意外，史书上只会留下一句‘坠马亡’的记载，岂不悲哉？国尉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及陛下的重任啊。”
马援却对自己的马术是有信心的，只点着董宣道：“我看你不似袁盎，若努力一番，上则张释之，下则为郅都。”
两位都是文景时的大臣，都刚正不阿，只是张释之成了名臣，名声好，苍鹰郅都则因为手段酷烈，成了酷吏。
董宣不甘示弱：“那国尉可知，你像文景时的哪位将军？”
马援道：“不会是李广吧。”
董宣道：“正是李广，李广率军作战，逐水草安营，文书至简，仅侦骑远布。然治军务须始终从严，李广领兵作战，使人人自便，后世切莫效法，毕竟纵是李广才干天下无双，最后也落得难封自刎。”
“唯望国尉能稍学程不识之法，军容整饬，严密行伍。”
这不就是第五伦最喜欢的用兵方式么，皇帝陛下总结是“结硬阵，打呆仗”，景丹、耿纯这些“中驷”也是这个风格，但全都如此打仗，未免太无趣了罢？马援更喜欢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来赢得胜利！
虽然心里有数，但对董宣的逆耳忠言，马援听进去了，颔首纳谏，却又道：“不过，我与李广还是颇为不同，少平可知为何不同。”
“李广难封，而国尉已位列侯位之首？”
马援摇头：“不同在于，我不会迷路。”
“汝未听闻一句话么？”
马援笑得很开心：“老马识途！”
……
别看马援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形，但却不影响他治军有方，不但把第五伦交到手中的一军之众管得稳稳当当，还抽空收募了不少避赤眉之难的难民，成立了一个“豫州师”，底下按照籍贯，分淮阳旅、颍川旅、梁郡旅，加上两个陈留旅，扩军不少。
马援收紧军纪是对的，因为才过了数日，一份紧急军情，便从东边送来。
“赤眉数个万人大营，忽然自山阳北上，直扑东郡，似要进攻濮阳，东郡太守王闳向国尉求援！”
众人皆大惊，陇右还没打完呢，这边要先开战了么？倒是马援不以为然，听完军情，盯着地图看了几眼后就笑道：
“好计，原来赤眉军，也会钓鱼啊！”

第475章 钩直饵咸
听闻东郡濮阳被赤眉进攻，马援麾下，那些早就憋坏了的偏将校尉们顿时跃跃欲试，陇右在打大仗，河北的幽冀也至少有盗匪可剿，唯独中原却诡异地和平许久，马援不急着向豫州兖州进军，就闷头练兵，也不准他们贸然向赤眉挑衅。
练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赤眉自己打上门来，总能反击了吧？
横野将军郑统遂请命道：“下吏愿将兵五千，驰援濮阳，必破赤眉贼。”
但马援却不这么看，说道：“有传闻说，殷商时，吕尚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
“太公所钓者非鱼，乃钓人也。”
“赤眉这次出兵亦然，濮阳下的几万兵只是诱饵，实乃其声东击西之计也。”
几万人的鱼饵，也只有赤眉这种数量庞大的流寇武装才能用得出来，据董宪说，赤眉在连续的流动作战中不断扩大，在豫州一共有四十个万人营，濮阳那点人马，只是这恐怖数量的冰山一角。
“从陈留到濮阳，皆是平川旷野，无险可守，一旦我军东援，人数去少了，便易为赤眉所击。”
用他们皇帝在兵法操典中的术语，这叫做“围点打援”，如今赤眉用这招，老马援感觉有被内涵到。
“而若是顷三军而出……”马援按照惯例，与校尉们在地图上做着兵棋推演，他将位于敖仓、陈留的魏军往东挪动到东郡，又把赤眉在颍川、淮阳的部分往北，重重占住了陈留、新郑！
“则我部与洛阳联系，将为赤眉大军切断。”
赤眉转战天下这么多年，不是白打的，尤其擅长在运动中歼敌，马援研究过成昌之战、汝南之战的战例，皆是如此。
郑统忧心：“那濮阳的告急怎么办？”
马援却一点不担心，询问众人：“自新末以来，这中原最难打的城池是何处？”
有人说是成皋虎牢关，有人说是洛阳，也有人说是他们所在的陈留城。
“非也。”
马援摇头：“以上诸城都曾易主，唯独濮阳，自莽末地皇年间开始，至今五年，被赤眉迟昭平部打过，遭城头子路围攻过，被绿林渠帅袭扰过，太守王闳皆固守不失。”
没办法，谁让濮阳偏偏就建大河南岸，不在第魏郡保护范围内呢？自然每次兵乱都会被冲，但这也让濮阳将城池修得极高。
“如今赤眉又来，我看想攻下濮阳城，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马援就这样将濮阳说成了不落之城，笑道：“王闳固然胆小，新朝时就在脖上挂着毒药囊，想在被赐死时抢先自杀，三折肱成良医，区区数万赤眉就能吓得倒他么？更何况濮阳与魏郡只有一河之隔，且交给冀州耿纯稍加援救罢，至于我军……”
“自不动如山！”
……
数日后，冀州的“北京”邺城，魏成尹邳彤刚收到濮阳的第三封求援信，就迎来了马援的回复，不由暗暗骂出了声。
“好个马国尉，这是将濮阳当成了鞠，他不想去救，就往冀州踢来啊！”
马援的信一封给邳彤，一封则给留守冀州的耿纯送去，他与两人都熟络，陈述了自己的难处：中原凋敝，纵有司隶的粮食支持，以一万老卒打底，也只练了四万新兵，且分散在洛阳、成皋、敖仓等处，毕竟魏军是要给士兵提供甲兵口粮，脱产训练数月甚至一年，不像赤眉，是个人抹了眉毛就能入伙。
马援以为，赤眉入冬后缺粮，一定会对陈留、洛阳发动规模浩大的进攻，目标是陈留、敖仓的粮食，目前魏军兵力不够集中，所以主要精力是构筑防线，与赤眉军打防守反击。所以濮阳他就没功夫管了，希望耿纯和魏成尹邳彤精诚合作，用他马援过去帮濮阳的办法，保住城郭不失即可。
前三次濮阳被打，确实都是从魏郡隔河施以援手的，其中一次还是马援亲自将兵，突袭绿林军的粮仓乌巢，待其退兵之时，又在官渡大战，歼敌数千。
可邳彤却摇头：“若赤眉早来半月，冀州确实能发数万兵助濮阳，一起对付赤眉，可现在……”
他也是刚知晓的坏消息：幽州的涿郡太守张丰，也不知哪根筋搭错，居然趁着幽州刺史景丹重病时，与铜马残部勾结，自称“无上大将军”，反了！
……
十月底，幽州涿县城下，来自幽州、冀州的大军围郭数重。
魏左丞相耿纯看罢马援的来信后，骂道：“赤眉真会挑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河北闹叛乱时北上，若非两地相隔甚远，我恐怕要疑虑，彼辈是约好的！”
他说罢将信递给依然病怏怏的景丹看，这位幽州刺史在去年军中落了疾患，一直没除根，但景丹不肯好好将养，一心扑在巩固边防与镇压渤海郡铜马残部的事上。
和马援那种“人人自便”的带兵方式完全相反，或许因为是文士出身，景丹领兵，事无巨细都要管，真可谓殚精竭虑。经过大半年鏖战，城头子路总算被打出了渤海郡，将这处被黄河和兵灾反复折磨的凋敝之地留给魏军，但景丹也奔波于前线，疲劳病倒，差点就去了。
在镇压寇乱时表现还不错的涿郡太守张丰，竟趁机作乱，谎称第五伦崩于陇右，景丹也死了，外戚耿、马联合作乱，要弑杀摄政的皇祖父，篡夺伍氏江山……
幽州过去一年并不太平，第五伦对河北刘姓的打压强迁，萝卜是拔了，但坑还在，确实产生了不少隐患。张丰如此胡扯，竟还有不少人信了，涿郡遂乱，张丰一面向蓟城进军。同时派人联络辽西、辽东及目前只名义归附第五伦的乐浪郡，约他们一起造反。
景丹闻讯大怒，差点背过气，咳血晕厥数日，一时间幽州群龙无首，多亏广阳郡太守寇恂安稳了人心：“卿曹努力！纵陛下有所不豫，尚有太子在，何忧无主？”
寇恂临危受命，在蓟城顶住了叛军的第一波进攻，等到了盖延带着渔阳突骑来救援——按照第五伦秋时发来的诏令，既然幽州贼寇初定，遂调突骑三千，南下听从马援调遣，张丰也是趁着他们南下才敢作乱。
但却没料到，盖延在冀州遇上了骤雨连绵，在信都休整，没有及时南下，听闻北方叛乱，遂迅速驰援。
而耿纯也及时调遣冀州兵北上，经过几场不足道哉的战斗，将叛军包围在了涿县，而景丹也稍稍康复，坚持带幽州兵围城北。
此刻他看了马援的信，不知北方情况的马援还在里面开玩笑说，景丹、耿纯是不是把本该调去给他的幽州突骑给吞没了。
“吾乃骠骑将军，今中州无马而多好女，岂不为‘嫖婍将军’？”
马援诙谐好戏言，但景丹却笑不出来，瘦黄的脸上满是愧意：“都怪我，让文渊在赤眉大举北上之时，竟无突骑可用。”
他说罢又咳了一会，眼下景丹主要靠辽东送来的“人参”维持精神，也不知道自己这幽州刺史还能干多久。
“实乃张丰悖逆，怪不得孙卿。”耿纯宽慰老友，让他勿要太自责，事前谁也没想到这家伙会忽然谋逆，图什么？耿纯觉得打下城郭后，得好好搞清楚，莫非是有敌对势力的细作离间？否则为何如此之蠢。
耿纯指着负隅顽抗的涿县道：“等涿县一下，冀州兵立刻南向，助文渊共击赤眉。”
但等他们摸到黄河边，恐怕都是明年开春了，景丹思索片刻后，做了一个决定。
“涿郡之叛，于魏而言，不过是肘腋之患，且大势已去。反倒是中原赤眉，却会危及心腹！”
“兵贵神速，等不到攻破城池了，幽州突骑现在就要立刻南下！”
“务必一个月内抵达河内，食河内之豆谷，如此开春才有战力。”
突骑目前还算在他麾下，景丹可以自己决定，他又对耿纯道：“伯山也要陆续将冀州兵南调。”
“那涿县与乐浪……”耿纯还是放心不下，听说还真有人响应了张丰的叛乱，那便是幽州最东边的乐浪郡，幽州一时半会还太平不了。
“吾已大愈。”
景丹笑道：“既然是幽州辖境闹出的叛乱，亦当由我这幽州刺史讨平。南边的大仗，交给伯山与文渊，这小仗，只要丹不病卧在榻，便足以胜任！”
“今度此反虏，势无久全，他取什么名不好，非要叫‘无上大将军’，无上者，无首级也！”
……
盖延字巨卿，他出身边塞小县，生得人高马大，长八尺九寸，相当于后世一米九，也算一个“巨人”，连坐骑也得挑最大的，否则都载不动这壮汉。
他作为吴汉同僚好友，去年一起举兵应魏，吴汉被第五伦调到身边后，盖延继任为渔阳太守，接受了渔阳突骑，此番便奉命南下。
冀州是击灭刘子舆时他们途经的熟悉地方了，信都、河间诸郡人听说渔阳突骑来了，都关门闭户，各太守也只派人在城外供应粮草，不让他们入城。
毕竟上次大战，突骑没少在冀州劫掠，在当地名声极臭。
盖延是分得清轻重的，对盯着别人家妇人看的渔阳突骑耳提面命：“都收敛着些，要抢，等到了魏境之外再抢。”
渔阳突骑们打着呼哨应诺，尽管已经归属魏军，但这群放纵惯了的边塞男儿，依然把自己当成是募兵，拿金饼和禄米打仗，魏主给的钱粮，确实颇为大方。
他们却不知道，第五伦先把吴汉带在身边，搞了一出“将不识兵”，眼下又将渔阳突骑调离熟悉的地域，只怕是要给他们来一出“兵不识将”了。纵观三军，除了小耿外，也只有马援能约束得了这群桀骜不驯的突骑。
盖延也久闻马援大名，上一次大战他留守渔阳，未能得见，听说吴汉还和这位国尉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
但按照军中的传闻，马援亦是一个慷慨有大节的壮士豪侠，又作为魏国建军的主要将领，许多偏将、校尉皆出其下，连耿纯、景丹也对马援颇多钦佩，将马援用兵吹得神乎其神，这让盖延更加好奇。
南下途中，他甚至还在担心自己因幽州叛乱的事耽搁，导致错过大战：“可别不等我抵达，马援就已将赤眉击退。”
然而等十一月下旬，盖延及渔阳突骑风尘仆仆赶到魏军邺城附近时，却从魏成大尹邳彤口中得知了中原大战的近况。
“濮阳的围没解，还困着？”
“什么，陈留城也被赤眉围了？”
“赤眉大军数十万自颍川、淮阳北上，马国尉一退再退，除了陈留城外，荥阳以东十余县，尽数放弃，只退守敖仓？”
暂时只有这些粗略的消息，但足以让有进无退的盖延大失所望。
“传闻马援是马服君赵括之后。”
“我先时不信，现在信了！”

第476章 他们急了
马援亲自押阵，带着最后一批兵卒退至荥阳城，先前奉将命到后方巡视各师的董宣亦来述职。
“少平，荥阳之后，成皋、敖仓等地士气如何？”马援如此问他。
董宣答道：“尚可。”
马援皱眉：“尚可是何意？”
董宣道：“士卒们对莫名退兵颇为不解，偶有流言说前线败了，但敢传谣者皆已为下吏揪出斩首，众人虽有些气馁，但谁让是国尉带兵呢？大多数人都说，只要听国尉号令，最后自能取胜。而校尉们也觉得将军定有后手，不敢有异议。”
退兵比进军更难，不但关系到训练、秩序，也是底下人对将领信任感的一大考验，董宣敢说，换了普通将军来做主帅，光是这种弃城十余的大踏步后撤，就足以让士气崩溃，人心惶惶了。
马援听后笑道：“果然如此。”
他对自己的属下有信心，这么多年的资历战绩摆在这，连小耿见了他都得低头，更何况其他人。
董宣又禀：“河南都尉、虎威将军张诸君也来荥阳了。”
“张宗？”马援一愣，旋即了然：“这张诸君，定是要来向我请战。”
魏军中有两个勇将，一人是郑统，一人是曾在潼塬、周原两战大显身手的张宗，前者是嫡系，后者出自窦融的河东系，都积功拜了杂号。第五伦曾笑言，说马援是“马蹄疾”，那这两位则是猴急，经常一战下来浑身是伤，所以第五伦将他们留在中原战区休养，就此错过了河北、陇右的战役，一年没仗打，都憋坏了。
郑统在马援决定撤兵时是万般不解的，张宗却有所不同，他读过书，知兵法，风风火火来拜谒后，就抬头道：“大战在即，下吏敢请为骠骑将军先锋。”
马援故意道：“军中都以为我退兵，是要守于虎牢天险，等冬将军把赤眉逼退，或是等河北、关中大军来援，哪来的大仗？”
张宗笑道：“陛下在长安时，令人将天禄阁《七略》中的兵书一录印刷出来，赠予杂号以上诸将，我也有一份，时常翻读，最近看到帝师严伯石所著《三将》，说到武安君白起与赵战于上党，秦军佯败而走，以诱赵深入，遂有长平之役。”
“又读王翦传，王翦与楚战，亦是先坚壁而守之，而后才加以反击。”
“下吏听说，国尉过去半年间，终日在陈留令民夫坚壁高垒，令我加固虎牢，终日休士洗沐，与军中游戏，使士卒之心可用，颇类王翦，今又避赤眉锋芒暂退。故下吏以为……”
张宗看着马援双目道：“国尉虽是马服之后，然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风。”
“哈哈哈。”马援点着张宗道：“陛下说诸君不但有勇，亦有智，半年不见，汝智愈长。”
这就是马援觉得，张宗比郑统强的地方，横野将军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这可不是在未央宫上了几堂扫盲课能弥补的。
张宗说得没错，马援之所以一退再退，正是想像白起、王翦那样，打一场大仗！
“更何况，赤眉势大，据说有数十万之众，撇去被裹挟之人，也是敌众我寡。”
所以马援得让赤眉稍微分一分兵。
于是他不救濮阳，让倒霉的王闳吸引几万赤眉，又留着陈留作为阻碍，让赤眉不能忽略他，再吸引几万，作为一子闲棋的董宪，也能起点类似的作用。
“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
说白了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和赤眉相反，马援通过收缩战线，将分散在河内、洛阳等地的兵力集中起来，通过放弃的空间，换取了时间，他至少在成皋、敖仓、荥阳这一小片区域，汇聚了四万之众。
魏军的计数方式和兵民不分的赤眉不同，这还没将窦融源源不断派来的民夫算进去。
“还有一个缘故。”
既然张宗是明白人，马援也与他说了自己的大大咧咧外表下的坏心思。
“河内、河南的大姓又不老实了，让彼辈捐粮出人助军，竟推三阻四，且放赤眉稍稍西进，也算帮窦周公，吓一吓彼辈！”
……
与将良绅土豪、苍蝇老虎一起打的赤眉军不同，第五伦却相信这一点：“豪族大姓无限可分。”
所以他对豪贵的打击是分地域和种类的，拉一批，打一批，关中要铲除，陇右要保留，河北诸刘一个不留，外姓则基本不碰……
很早就和平归顺的河内地区，第五伦也采取了怀柔政策。
投桃报李，第五伦击河北时，河内大姓们出了许多钱粮，赢得了今年免租的特权。但秋后，司隶校尉窦融却又希望他们纵不交租，也捐点粮食出来，因为赤眉对豫州的侵袭，导致大量难民涌入洛阳周边，加上马援不断扩军，粮食快不够吃了。
这下大姓们就不愿意了，抠抠搜搜，只肯交出来三位数的粮。
但随着时间进入仲冬，先前还抱怨“一粒都没了”的河内大豪们，却闻风而动，对捐粮出人力的事积极起来。
那位在河内做二千石时，对马援“不战不降不走，不死不和不守”的大儒伏湛，过去要保持“无心俗务，专向学问”的人设，只肯让儿子伏隆去考试做官，自己则专注于传道受业，终日吟诵诗书。
可近日，老伏湛在窦融劝说下，竟也难得出了书斋，在河内郡对还糊涂着，舍不得那点粮食的诸家豪强奋臂疾呼：“诸位，请听老朽一言！”
“老夫乃是琅琊人，与赤眉首领樊崇，算是半个同乡，素知其为人。”
伏湛这话，让他接下来半真半假的叙述，更加取信于人：“据我所知，樊崇等皆是闾左无赖之辈，不励力于田畴，反而偷食靡衣，务力于剽夺之道。趁着新末大乱，竟结连凶党，驱迫平人，始扰害于里闾，遂侵凌于郡邑。”
“自从赤眉贼作乱以来，于今七年矣。其荼毒生灵百万，蹂躏诸州五千余里。所过之境，房宅无论大小，民众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所过城郭，狼藉满地。沿途遇人，便剥取衣服，搜括钱粮。”
伏湛诉说着中原传来赤眉军真真假假的暴行：“赤眉号称百万，这百万人是如何得来的？皆是良民为其所掳，男子每日给米一捧，强画赤眉，驱之临阵向前，死于沟壑；妇人每日给米半捧，充入女营，供其巨人、三老淫乐，饿极则杀之为粮！如有敢逃者，则立斩其足以示众人。”
“家中粮满五石而不献贼者，即行杀戮！夺人私产，凡家有田畴者，一律夺而分之，淫人妻女，掘人坟冢，无恶不作！”
这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对方是同样起身草根的陈胜吴广，只要形势到了，他们这群人都能抱着礼器巴巴地跑去合作，若遇上刘邦之类的“真命天子”，再对儒生无礼，当你面洗脚也得笑着面对。
唯独赤眉贼绝对不能投奔，听闻其在南阳均田之事后，就更是万万不能了！这是在挖豪强的根啊！
伏湛被赤眉的暴行气得白胡须一抖一抖：“又自唐虞三代以来，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然赤眉贼却无君无父，自其伪公伪官，下逮兵卒贱役，皆以兄弟称之，又妄称共和，诽谤帝制！”
“赤眉贼数十万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天下诸州被胁之人百万，曾犬豕牛马之不若，此其残忍惨酷，凡有血气者，未有闻之而不痛憾者也。”
不愧是大儒，老伏湛每句话都点在有家有产者们的痛处，妻女、地产、家宅、钱粮、生命、尊卑、地位，乃至于魏国统治下尚有秩序的生活，一旦赤眉到来，都将荡然无存！
“如今赤眉贼已至大河对岸，诸位还不倾力助大魏陛下、将军阻贼，难道还等着赤眉贼横行河内，驱汝等为虏么？若真有那一天，老朽宁可跳了黄河，也不愿屈从赤眉贼！”
他哆嗦着手，在怀中掏出一块写了捐粮数量的帛书：“老夫虽不富裕，也愿与众弟子共出粮千石，以助魏皇陛下及马国尉、窦司隶，除此天下之大害！”
捐出一些钱粮，继续支持魏军，以期阻挡赤眉，保住其他不动产，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原本还颇有怨言的大姓们被伏湛一席话说清醒了，忙不迭地表态，献出的粮食从三位数增加到了四位数。
而主导了这一切的窦融，则看了目瞪口呆的河内太守冯勤一眼，笑道：“我说如何？让彼辈来说，可比吾等说得口干舌燥有用多了！”
真真假假的传言，使得赤眉在河内豪强乃至于平民中的名声实在是太臭，数日后，当在河北被冀州人小心提防的渔阳突骑抵达河内，要屯驻半月将瘦巴巴的马重新喂肥时，竟受到了当地人热烈的欢迎，让盖延受宠若惊。
“河内人比冀州人友善太多了！”
还是被赤眉吓坏了，这些穷凶极恶，自带边塞寒风的幽州突骑，在河内士女眼中，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马援也好，盖延也罢，不管谁能打退赤眉军，河内、洛阳的士人们，都会将他视为拯救礼乐的英雄！
……
在大儒们的动员下，河内、洛阳募集的民夫、粮食颇为顺利，窦融加以调配，源源不断往前线送。
而马援又令人将粮屯于河内武德县……因为这个县应景的名字，第五伦在此修了一座行在，平素也可充作兵营粮仓。
至于其余部分，则在光天化日之下，悉数运到大河、鸿沟交界处的敖仓储存。并派遣不多不少的数千兵力看守。
敖仓就在平原上，除了一道窄窄的鸿沟外，再无山河之固。
这看上去是一个隐患，但却是马援故意为之。
“赤眉不是以濮阳钓我么，今日，我亦要以敖仓为饵，钓一钓赤眉！”
马援对张宗、董宣等人感慨道：“我这计策并不高明，赤眉的钩是直的，至少还垂到水里，可我这钩，却离水三尺！”
“但和濮阳那臭饵不同，敖仓却是人人都想吃的香饵！饿极了急需粮食的赤眉鱼，定会忍耐不住，跳起来将其吞食！”

第477章 把狗骗进来杀
起兵七年以来，樊崇攻打过许多名城：莒、城阳、彭城、宛城，这些古时坚塞都在赤眉强大的攻势下一一陷落。
相比于他们。陈留显得普普通通，尽管它本就是中原大城，墙高五丈，又引鸿沟水为护城河，但不管体量还是形制皆不足为奇，赤眉军前锋抵达后，得到“攻陷此城”的命令后，就迅速开始作业。
多年的作战经历，让几乎已成职业兵的赤眉老兵总结了一套娴熟的攻城经验，从掘地道到建土山，没有哪位兵法家亲临指导，都是用兄弟姊妹鲜血的教训里慢慢学来的。
那老儒伏湛对赤眉的声讨里虽然颇多脑补，但驱男丁攻城这种事，赤眉还真做了，但也并非完全强迫，赤眉军中的“家人、义子”们在开战时，轮番在阵前热腾腾的大釜里分到食物，狼吞虎咽吃下后，就去扛一大筐泥土，顶着来自城头射程极远的大黄弩，就往护城河冲去，甩入河中后立刻退走。
最初魏军的重型守御弓弩还对着他们施射，后面发现赤眉源源不断，将城内箭矢射完都杀不死，遂停止干扰他们填河。
奉马援之命，守备陈留的是陈留都尉赵尨，他是马援在魏地亲自招募的老部下了，立刻制止众人：“别射了，赤眉如韭，割了一茬又长出来一茬，杀不完，一条命还不如一支箭值钱，都传令下去，且放近了再杀。”
赤眉军花了三天时节填平了一段护城河，开始以长梯蛾附攻城，但他们脆弱的躯体硬伤尖锐的弩矢，自从城头落下的砖瓦，死伤惨重。
陈留虽坚，但耐不住赤眉人多，而不管是什么城池，最脆弱的地方，还是城门，尤其是陈留这种舟车凑集的大城市，太平时节，八个城门让它成为九郡通衢之地，可一旦到了战时，就容易顾此失彼。
到攻城第五天时，陈留西北门被赤眉以巨木撞开，可当赤眉军欣喜地冲杀进去时，却愕然发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屋舍和街道里闾，而是一面崭新的城墙：夯土为基，外包青砖，而上面的魏军已将弓弩对准了这群冒失冲入的赤眉。
等赤眉丢下数百具尸体撤出后，将里面情形禀报给了刚抵达此处的樊崇。
“墙内还有墙？”
樊崇皱起眉来，令人将土山继续增高，眺望之下，发现城中八座城门，皆有一道半圆形的护门小城。
赤眉击破中原诸城，从没遇到过这种的防御手段，这便是第五伦令人所创的瓮城。听马援陈述中原方略，是以陈留为第一道防线后，遂派将作大匠及少府工匠来助，因陈留城墙迫近护城河，瓮城不好向外拓展，便将八座城门边上的屋舍里闾荡平，改为内瓮。
赤眉千辛万苦破开城门后，却发现里面还有一道防线，顿时士气大落，破城之日也遥遥无期。
而樊崇也意识到，马援放弃陈留，绝非“胆怯而遁”。
“他知道吾等短期内打不下陈留。”
如此一来，陈留就成了卡在赤眉大军喉咙里的一根鱼刺，亦不敢忽略它。
樊崇也没读过书，指挥几十万人，转战数州，说是盲动，更多也靠“本能”，这马援既不去吃濮阳的饵，又断然放弃陈留，向西退却，他究竟想干嘛？
“不好。”
樊崇恍然，唤来一位从事：“速速赶往新郑，告诉五公杨音，一定要等到与我汇合，勿要急着去敖仓！”
……
大战在即时，两支军队的相互协同能力尽显无疑。
马援能在得知细作禀报，说赤眉即将北上的短短一个月内，就将陈留郡各县的驻军全部撤到西边，顺便完成了郑地的坚壁清野，豪强自不必说，听闻赤眉来了，当晚就卷铺盖跑路；老百姓不管愿不愿意，在魏军的胁迫下，也大多西撤至洛阳，只留给赤眉军一片空地。
反观赤眉，不同队伍间脱节严重，就比如从颍川出发的赤眉“五公”杨音，素来是赤眉军中的急先锋，樊崇让他十五走，他往往初十就出发，部队脚程还快，樊崇派出的从事追上杨音时，他已经抵达鸿沟边，与敖仓只有一天路程了！
“大公让我勿要急着打敖仓？”
杨音顿时就急了：“郑地的人都逃光了，没抄到多少粮食，从颍川带来的粮将尽。”
“如今敖仓就在我眼前，听说整个陈留、郑地，乃至于河内、河东的粮食都集中在那，里面有能供十万大军吃一年的粮。”
这个目标对赤眉的诱惑确实太大了，杨音只需要带人渡过浅小可以忽略不计的卞河水，沿着鸿沟沿岸往西北走，一天就能抵达敖仓。
“樊公难道在担心荥阳城的守军？”
这是唯一可能阻止赤眉军的敌人，听说魏军主将马援亦在其中，但这位马将军却没有在荥阳城外摆开阵势拦着赤眉，反而龟缩起来，看样子是不愿意与赤眉野战。
一道高百多丈的山岭东西纵列，阻于荥阳城与敖仓之间，那就是广武山，广武山中间开了一条水涧，没有水的地方，又修筑了有墙壁保护的甬道，舟船车马往来不绝，魏军在荥阳城内的守军，粮食便是如此解决的。
杨音是赤眉五公中，学识仅次于徐宣的人，也识个字，且好学，身边也掳着几个本地文士作为向导、顾问，他们纷纷恭喜杨音：“吾等听老人说，当初汉高与项羽对峙于荥阳，汉军亦是通过广武山甬道，食敖仓之粮，后来项羽派人绕道侵夺甬道，又拿下敖仓，汉高遂放弃了荥阳城，与今日如出一辙！”
所以马援才自嘲他这是“钩子离水三尺”。
但这是阳谋，赤眉此战不管是想渡河进攻河内，还是西击洛阳，首要都是夺取敖仓，没有这些粮食，几十万大军靠西北风撑下去？一旦旷日持久，赤眉便要无功而返了。
杨音倒是没有膨胀到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击败马援，只道：“荥阳魏军，当然要等到樊公抵达后再打，跑不了，可若不拿下敖仓，魏军船舶恐怕会将其一点点搬空！”
从颍川出发时，有十个万人营，如今只到了八个营，还有不少掉队，但杨音等不及了。
“让后至的两个万人营留在鸿沟边，看着退路。”
“八个万人营随我渡水，四营看住荥阳城，让马援轻易不能出来，其余四万人，随我直趋敖仓！”
……
渔阳突骑虽然完成了一个月从幽州南下到河内的任务，但马匹不是汽车，加个油就能继续跑，它们实在脆弱得很，长途跋涉后病羸严重，来时两人一马，眼下只能勉强一对一。
于是盖延只能将三千部下留在河内食豆粟休养，他自己则带着骑从数人，乘船自黄河北岸南下，去拜谒新上司马援。
对河内士女而言，赤眉尚只是不远不近的威胁，等抵达黄河与济水、鸿沟交汇的石门渡口时，他发现此处已是如临大敌，一些手眼通天的陈留豪贵一路逃到此处，想乘舟北渡避难，却被守备的魏军粗暴地拿下，马援有令，鸿沟、黄河之间，任何不持符节的车船，都视为赤眉党羽。
那些豪贵颇为冤枉，嚷嚷道：“赤眉已逼近敖仓，求求校尉，让吾等过去吧！”
他们的嘴巴旋即被堵上，同时以“誉敌恐众”的罪名，被铁面无情的军正董宣下令斩杀！
盖延是有符节的，这位八尺九寸的大个子道明来意后，董宣让人带他继续乘船南下。
“董军正，赤眉真在逼近敖仓？不知马国尉有何应敌之策？”
但盖延的这提问却遭到了董宣的责问：“国尉纵有应敌之策，告诉了我，但我若泄露给第三人，便是泄密死罪。”
“同样，盖君纵是偏将军，统领突骑南下助阵，有资格从国尉处知晓方略，但若询问于我，亦是越矩！”
这油盐不进的家伙让盖延闭了嘴，南下途中，从广武涧路过敖仓，盖延抬头望去，却见此地名为仓，实为城，修在一座名为“敖山”的高地之上，稍稍高出地面。
听说赤眉军已进到一天之内的距离，附近已有赤眉斥候扮作农夫混入，但盖延看敖仓的守备依然不太严整，不免暗暗摇头，觉得这场仗有些悬了。
沟涧两侧渐渐多了些山丘，开始进入广武山了，船只忽然停了，盖延正疑惑时，带路的校尉请他下船。
盖延感到奇怪：“国尉不是在荥阳城么？”
校尉顿时笑了：“整个洛阳、郑地、陈留的人，都知道国尉在荥阳，赤眉也一样，他的将旗也确实在那。”
言罢只带着盖延往广武山上爬，这广武山顶其实也很平坦，有两座古寨落的遗址，西边的叫汉王城，东边的叫项王城，据说楚汉时刘项在此对峙过。
而今，原本废弃的两寨重新住满了军队，山上山下，起码驻扎了两万之众，都在秣马厉兵，盖延终于看到他想象中马援军队应有的样子了！
“从退兵到空虚敖仓，设疑兵于荥阳，最后亲自带精锐埋伏于敖仓之侧的广武山上，莫非都是马援的计策？是我太愚昧，误会马将军了！”
盖延这误吞直钩的友军总算稍稍回过味来了，心惊之下，项王城寨中最高点已到，一位英姿勃发的中年将军，正吊着只脚坐在上面，那悠闲自得的气质，真像极了在渭水边钓鱼的姜太公。
这正是马援，他没有理会前来拜谒的盖延，只凤目微眯，聚精会神地远眺山下平川之上，滚滚向西涌动的赤眉大军！
然后，马援遗憾地叹了口气：“这鱼，略小啊。”
来自颍川的赤眉军杨音部，起码投了四万人向敖仓进攻，相当于马援目前所有能动用兵力的总和，这还小？
确实小，马援原本预期的，是将樊崇这条胖头鱼一举钓上，在敖仓、广武山、荥阳、鸿沟，这两边两角的狭窄地带，打一场堪比长平的大战呢！
“再小也是肉啊，若不提线，就脱钩跑了。”
马援遂遗憾地站起身来，当着满心想倾诉惭愧之情的盖延之面，下令道：“去通知张宗，郑统。”
“火候到了。”
“关门，打狗！”
“国尉！”盖延连忙拜见：“下吏渔阳太守、偏将军盖延，奉诏南下。”
他抬起头：“大战在即，不知下吏能做什么？”
“好壮士。”马援个子不低，但这盖延单膝下拜后，也几与他齐高，遂颔首道：“你的骑兵呢？”
盖延道：“尚在河内休整。”
马援见盖延风尘仆仆，知道他是马不停蹄南来的，也不问盖延先前心中作何想，只大笑道：
“既然如此，巨卿就坐在这休憩观战，顺便替我热上一壶酒罢。”
热酒？
马援戴上了他那竖着鹖尾的铁胄，身后豹尾旗高举，烈烈冬风吹到了广武山顶，吹得他胡须飞扬。
“待我破此蛾贼后，再来与巨卿共酌！”

第478章 温酒
敖仓坐落在敖山之上，虽名为山，其实只是个稍稍高出地面的台地，仓城也颇为简陋，为秦朝时所筑，周长不超过两千步，每面城墙上连一千人都站不下。更糟糕的是，这地方在新末时烧毁过，马援不过是利用残垣断壁再起墙基，间或能看到烟熏火燎的痕迹。
这区区数丈之高，无法让敖仓城中的守卒，在无边无际的赤眉大军涌来时更有安全感。
“敖仓是钓鱼用的饵，这饵要能引诱赤眉来吞，却又不能真让其吃下，所以须得一虎将镇守，舍诸君其谁？”
这是马援的将令，虎威将军张宗临危受命，他在望楼上远眺，却见来犯之敌无边无际，因为距离关系，望上去似乎只有蚂蚁大小，然而满山遍野都是，他们淌过溪流，将广武山与鸿沟之间这短短十余里平川挤满，还有更多的人正在从远处奔来。
“真像一群飞蛾啊。”
张宗不由如此感慨，而敖仓及其内的粮秣，就像黑暗中的灯烛，吸引蛾群疯狂飞扑。
等到敌军稍近，张宗注意到，赤眉军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冬衣、夏衣，甚至是妇女的深衣，剪短裙摆套在身上，一件件裹在一起御寒，手里的兵刃也多种多样。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通之处：额上两抹红眉，根据不同的喜好和习惯，或以畜血，或以红壤，甚至用人血！
再仔细观察，发现赤眉前锋披甲率居然不算低，听说他们横扫中原，又击败了绿林许多个诸侯王，身上的甲兵基本靠缴获，所以才五花八门，但穿戴日久，残破不堪却不曾用心补缀。
反观魏军，靠着河内、邯郸源源不断产出的铁，甲衣基本都是统一样式，漆色尚新。
单论硬件条件，魏军无疑比赤眉强许多，如此也能稍补人数之不足，但张宗担心的是……
“国尉分给我的兵，和他们身上的甲一样新！”
马援的麾下，是以一万名参加过河北战役的老兵打底，分批征募的，加入最晚的甚至连毛贼都没剿过，才练了三个月就拉上战场，全塞在敖仓守备。
张宗也只能对校尉们耳提面命：“不要诸君与赤眉正面决于平川，只需要依托敖仓小城，拖住敌军数日，若连这都办不到，可对得起这数月以来的饱食？”
近水楼台先得月，敖仓里粮食充足，共有一百五十个土仓，理论上能储粮一百到两百万石，如今才装了不到一半，当然不会饿到镇守者。
赤眉也明白这点，攻守双方都默契地避免使用火攻。
赤眉军远射武器有限，很难杀伤城墙上的魏卒，只要从刚交战的惊慌中缓过来，正面威胁其实没那么大。但他们的背后，军法官们却颇为眼尖，有“卧虎”之称的董宣奉命督战，这位军正铁面无情，带着一群负剑的军法官巡视每一面城墙，任何退缩惧战的行为都会被揪出严惩。
这不，董宣就盯上了弩兵营中一个小卒，他随着袍泽动作，一起频繁举弩，却每次都不射。
董宣看到了问题，但他不动声色，董宣学的是律法，很吃战国法家那一套，韩昭侯罪典冠典衣的故事，他耳熟能详，并深以为然。
身为一整个师的军正，他管的是校尉及其旅、营的各级军法官，若越过他们去抓一个小兵的过错，就好比管典冠、典衣的三服官直接去给韩昭侯披衣裳。
“下吏去管职责之外的事是越权，上司直接管下属之事亦是越权。”
董宣握紧了执法的剑，目光在那个滥竽充数的弩兵和奉命监督那块区域的军正丞间来回挪动，最后究竟是砍一个，还是撤一个砍一个呢？
亏得军正丞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弩兵被揪下来，在城墙根临时受审。
“为何不射弩？是弩机坏了？”军正丞似是感受到了董宣逼人的目光，对这小兵颇为严厉，若是如此，那小兵不及时上报，依然有过错，却可不必受死。
这就是魏军的军法，详略得当，让董宣很是欣赏，虽然没见过皇帝陛下，但从这些细微处就能看出来。
“陛下，应该也是个喜好秩序的人。”
但弩机被检查没有问题，反倒是弩兵哆嗦着，无言以对。董宣发现，这个弩兵颇为年轻，一般的新卒总会因为恐惧而呆滞，但董宣从他眼中看到的，却并非畏惧，而是……怜悯？
但军队中是容不得这种妇人之仁的，因为是典型，判决立刻就出来了：“夫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低不伏，持弩闻令不射，挺矛不击，此谓悖军。如是者斩之！”
程序已经走完了，剩下的只是执法者将小兵在城墙角正法，董宣这才踱步过去，询问这小弩兵：“是不是觉得，赤眉与汝等一样，昔日都是实诚百姓，不忍动手？”
弩兵伏地哀声求饶，听口音，居然还是董宣的同乡。
董宣颔首，表示理解，而后就挥挥手，让人继续行刑！
将此人头颅传示城墙后，董宣如此告诉军正丞、军司马们：“赤眉稍退后，要告诉众士卒，勿要对赤眉有所怜悯。”
就像他，在过去，董宣对这群因新莽残暴、天下失序而举事的流贼，尚有一点同情，觉得他们是被逼无奈。
直到赤眉打到淮阳，如同一群蝗虫、飞蛾般吃光了他富庶的故乡，不经邀请闯入他平静的家。
董宣扶着剑说道：“聚而为贼，剽掠州郡，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百姓了，而是暴徒！必须要重典灭之！”
“敖仓有司隶三分之一的屯粮，除了军用，还会匀出去分发给洛阳等城郭的饥民赈济，若此处为赤眉所占，士卒们的家眷，就要饿肚子了。”
赤眉可以不作安安饿殍，奋起螳螂之臂，将对他们不公正的新朝、绿林撕碎。
但兖州、豫州、徐州、司隶，比赤眉军庞大十倍数十倍的黎民百姓，他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力！
这不是主客双方穷苦百姓一起打倒豪强的双赢，而是流贼与土著之间，为了争夺有限粮食和生存权，你死我活的斗争！
大道理不必多讲，董宣相信，站在敖仓这大粮仓上，士卒们能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黄灿灿的粟米，为了能让自己和家人在冬天里活下去。
“也为了维护大乱后，由皇帝及一干将相，苦心营造的新秩序！”
……
赤眉对敖仓的进攻并不顺利，几度冲上敖山，又屡屡被从上面赶下来。
“魏军果然比新军、绿林难打多了。”杨音记得，樊崇派人来提醒过他，说魏军和他们之前打过的绿林、新军都不一样，敖仓确实是硬茬。
但“五公”杨音却没有气急败坏，一切都在他预想之中，既然速取敖仓无望，他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敖仓西南方的广武山。
“敖仓被攻，马援当真不派兵来援么？”
可不就巧了么？两位钓手凑巧用了同一个饵，杨音也欲用兵家必争的敖仓，钓“避战”的魏军出来，实现“围点打援”。
杨音从当地人口中得知，敖仓与荥阳之间的主要交通，是甬道及广武涧，这条路能避开鸿沟边的赤眉大军。广武山作为道路屏障，也是方圆百里内的制高点，山上有两寨，分别是汉王城和项王城，斥候发现，魏军也在那布置了兵力。
但却不知道那里有多少军队，反正赤眉的分卒被打退，没试探出来，这些藏于山城营寨的魏军居然连烟灶都不点，让人无从判断。
看来马援是分兵在三处，敖仓、广武山、荥阳，说好听点是互为犄角，说难听点就是一字长蛇阵，首尾难以相救。
“打蛇要打七寸！”
杨音能混上赤眉五公，也有些能耐，七年的仗没有白打，只道：“我先带四万人攻敖仓，引诱广武山魏军来救，缠斗于平川。一旦彼辈离开，便立刻令荥阳附近的四万人向西进军，效仿项羽打刘邦之法，切断甬道，占据广武！”
到那时候，荥阳与敖仓将被切断，赤眉占据高阳之地，敖仓便神仙难救了。吃饱肚子，等到樊崇主力抵达，再一起夺荥阳，西进成皋、洛阳的路便能打开。
随着赤眉将敖仓团团围住，广武山终于有了动静，魏军开始频繁调拨，旌旗隐于山坳沟壑间，让人只以为满山林木亦是戈矛旗帜，难辨人马。他们似乎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来支援敖仓，杨音只能耐下心来等待，心里暗骂这批魏军也太胆小了。
一直到了半个时辰后，广武魏军居然还在山林里磨蹭，这让杨音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果不其然，来自南方的赤眉斥候匆匆赶到，向杨音禀报道：“有魏军从广武山南出，向荥阳城北的四个万人营进攻！”
“往南？”
杨音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看向广武山北那批在山林里磨叽的魏军，看来这些是疑兵啊！
“广武山的魏军胆子不小啊，谁人统领？一定是想先击败我后军，然后与荥阳城中的马援汇合，截断我前军退路！”
杨音惊得了一身冷汗，没想到一直避战的魏军忽然胆子这么大。
但这种惊愕，就被愤怒取代了，这也太看轻赤眉了罢！
杨音立刻唤来众三老：“一万人盯住敖仓。”
“勿要让守军出来。”
“一万人直接进攻广武山，设法夺其城寨，魏军尽出，两寨必空，山里中的疑兵可骗不了我，纵不能尽取两寨，拿下一个也算胜利。”
“剩下两万人，随我回去！”
杨音算数不错，虽然不知广武山中有多少魏军南下，但就算与荥阳魏军汇合，总兵力应也不超过三万。
而自己回援后，赤眉将多达六万！
二打一，只要拖住，等掉队的两万人后至，他便能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若运气好，直接将魏军主力在郊野端掉，这场敖仓、荥阳争夺战就提前结束了。
赤眉军前晚过夜的大营，只在敖仓以南山十余里，西临广武山东麓丘陵，南边则是一条小溪流，勉强算“山川之固”。
赤眉的营地，在起兵时就是一群山贼老农，没有规划、没有栅栏，什么都没有，只是大致地按照各万人营、各三老、从事麾下，划一块停驻休息的空地，挤在一起睡而已。转战七年后，总算有点长进，学会在营外挖沟堑，设岗哨了，变成了乱中有序，杨音离开前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算魏军倾巢而出，守住是没问题。
然而等一个时辰后，杨音靠近大营十里外时，他见到了什么？
一个被人点着的马蜂窝！
这冬日天干物燥之日里，烈火于营中拥挤的简易木棚间焚燃，四万赤眉本已在溪水旁准备对敌，忽然身后大营被焚，人心大乱，犹如迷途的马蜂般嗡嗡乱叫，千人呼万人喊。
但赤眉军毕竟转战数州，什么都见识过，虽然有一个营崩溃跑了，但其余三个，竟依然背对火场，顽强地与人数比己方少一倍当的魏军交锋。
双方碰撞的战线，是一条名叫砾石溪的小河，顾名思义，溪水中满是从广武山被冲刷下的鹅卵石，多是洁白的。但魏军与赤眉才还未交锋，只是双方远射武器你来我往片刻，整条溪水便瞬间变得赤红！
但很快，连这条细细的红线，杨音都观察不到了，尽管魏军的弩箭更多更迅猛，但他们似乎并不打算以此取胜，刀盾兵和戈矛兵在勇敢地往前冲击，宽厚庞大的阵列遮住了血溪，扑向赤眉。
“还来得及。”
杨音派人催促落在后面的战士加快脚步，看这架势，己方至少还能撑半个时辰，他决定从溪水下游切过去，攻击魏军柔软的腹部，不求全胜，只望将他们的冒险打退。
这一带是广武山余脉，小丘起伏，让地形恍如杨音家乡东海郡岸边涌来的波浪。
一刻后，杨音再度登上了一处能够远眺的“浪峰”，却看到了让他费解的一幕。
有人比杨音更早用了侧击之策，一支来自广武的精锐魏军越过溪流，突入赤眉军左翼！
那支魏军有多少人？三千、五千？而且还是步卒，但他们为什么跑得那么快，冲锋如此毫不犹豫？
只在杨音眨眼的功夫，他就看到，赤眉军左翼一个万人营，本就散乱岌岌可危的阵列，如同被庖丁的利刃划过的柔软肢体，先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赤眉各个千人小营犹如被切断的筋络，各自松散向外散逃，最后连骨头都被斩开，赤眉大军瞬间少了一臂！
还没完，那支肢解赤眉左翼的军队，完成战略任务后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直捣赤眉腹心。
“他打算以三千人，连破两个万人营？”
心中如此想，车马却没停，杨音距离战场已迫近到短短三里，喊杀惨叫声就像在耳边震动的雷鸣，甚至能遇上不少往后逃来的赤眉溃兵。
“收拢溃兵，收拢溃兵，随我杀回去！反败为胜！”
杨音奋力疾呼，同时再度登上小丘望去。
怎么回事，短短半刻，刚才还在负隅顽抗的赤眉中军，居然也被击破了？
因为离得近，杨音得以看清楚里面正在发生的事，那是一面旗帜，上竖豹尾，这是方面将帅才能拥有的礼仪，中间写了一个通红的“马”字，它随着烈烈西风而飘动，在三千魏军勇敢之士簇拥下，奋力向前！
“马援。”
再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时，杨音已无狂妄好胜之感，只剩下佩服。
和某位老喜欢把自己放在最后面的微操大师不同，马援在战局的关键时刻，却是一马当先，亲自带着精锐冲阵！
魏军有规矩，元帅不退，而全军官兵皆退，以致元帅阵亡，则杀将军。
将军不退，而全师官兵皆退，以致将军阵亡，则杀所属之校尉。
以此类推，一直到最底下的什、伍为止。
如今马援带头冲锋，除了三千亲卫要殊死而战保护马文渊外，其余各师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万一皇帝陛下的老丈人因为自己迟疑的缘故，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再者，马援一向待士卒颇为简易，颇受爱戴，各部都怕国尉有失，皆奋勇向前，或许这便是“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吧！
然而，马援纵是料敌如神，却也没想到杨音竟回得如此之快，他的豹尾旗才从溪水边的赤眉中阵冲出来，迎面就碰上了红着眼的杨音部。
杨音额头上的眉毛以猪血染红，斜斜向上，一直画到了太阳穴的位置，看着颇为醒目骇人，他此刻便对着敌人怒目而视。
“赤眉必胜！”
喊着笃信不疑的口号，他的上万嫡系与马援亲卫狠狠撞到了一起。
一方是气喘吁吁赶了三十里路的赤眉，一方是刚刚连破两个万人营的强弩之末，顾不上休憩，双方都没有丝毫犹豫，就在火焰尚未燃尽的简陋营地中厮杀起来。
双方主力都是步卒，刀刃相击，赤眉甲兵虽差了些，但魏军冲杀许久，刀刃卷曲，矛头掉落，材官的弓箭也已射光，只能与敌短兵相接，一万对三千，竟打了个平分秋色。
马援的亲卫们试图挺矛突围，却被源源不断的赤眉堵了回来，赤眉战士们得了杨音的叮嘱，都盯着豹尾旗，朝它涌去。
战斗到此，已经陷入了完全的大乱斗，魏军其余部队还在和溪水边剩余的赤眉恶斗，一时半会过不来。这导致孤军深入的马援陷入夹击。
随着战斗离自己越来越近，破敌阵犹如踏青观花般轻松的马文渊，此刻也有些皱起眉来，他的马匹中箭受伤，前腿跪地，马援只让护旗官守住大旗不失，自己则拔出了未曾染血的佩刀，随时准备亲自加入战斗！
杨音倒是没有卷入战团，他只带着上千亲随位于后方，接应不断赶到的后队，眼睛不眨地看着那豹尾旗，等待它倒下的那一刻！
不管如何，赤眉这一阵都算败了，敖仓没拿下，四万人阵中溃败，也不知能收拢多少，但杨音只希望能斩杀马援，让自己输得体面些。
双方都已力竭，打到现在，拼的就是他先将马援斩杀，还是溪水边的魏军先涌过来。
就在这时候，杨音身后，本还在源源不断向这里涌来的后队，却忽生杂乱。
“杨五公，自广武山林中来了一支魏军骑兵，逼近我后方！”
骑兵？杨音大骇，以为又中了马援的计策，遭其骑队背击，急问道：“人数多少？”
“数十骑。”
这下杨音放心了，看来不是来自幽冀的所谓“突骑”，只是马援军中的少数斥候游骑，就像蚊蝇嗡嗡，叮咬几口，不足为虑，遂只派人百多人过去驱赶，他自己则只依然盯着前方。
但才片刻，身后的骚动却进一步扩大，当杨音诧异地回头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亏得杨音猛地一缩头，那箭只将他的铁胄击飞！
但这箭矢之力，已足以让杨音跌落下马，头痛不已，等他再度站起身时，却看到那支“数十骑”排列成一个进攻的菱形，十人一队，分为五队，当前者莫不被甲持矛，摧枯拉朽也似，只用了半刻钟不到就击穿了数百赤眉阻拦，切裂急进而入！
他们虽是魏军，但没有旗号，为了与赤眉作区别，只头裹黄巾，为首的骑士身高近九尺，左臂缠五色巾，黑甲，骑黄骠马，开着一把大弓，方才射箭的就是他！
来人正是盖延！在广武山上看山下马援鏖战破军，盖延血脉贲张，哪还坐得住。也不管有没有将令，带着几十个渔阳亲随就下山而来，他们赶上了战场的尾声，刚好是所敌我都颇为疲敝的乱战时刻，切入战局，竟起到了奇效。
见一击不中，盖延弃弓挺戟，策马继续向前，手腕抖动，一连刺死了七八个拦路的赤眉兵，当铁戟插入最后一人胸膛时，被那赤眉战士死死握住，遂再度弃戟拔刀！
刀刃再划过数人的脖颈，盖延的黄骠马一直冲到了杨音的面前十余步，才被赤眉拼命拦住！
至于杨音？他已经被盖延的所向无敌给吓坏了，原本斜斜向上的一对赤色眉毛，如今却因为骇然和惊恐而变成了斜八字，眼看盖延越来越近，杨音大急，再回头，只见马援豹尾旗屹立不倒。
就在这短短片刻的当口，原本陷入重围的马援亲卫也顶住了赤眉疯狂的进攻，随着四方的魏军陆续涌过来，一度差点被杨音翻过来的战局已经无从扭转，赤眉各部已完全失去了秩序，像是被解开了缀绳的甲衣，甲片四散开来，再也难以重聚。
“撤兵！”
杨音只能恨恨带着残部往东离开，与马援的豹尾旗越来越远，也远离了盖延的追杀。
但完成了火烧敌营、也击破了赤眉右翼一个万人营的郑统部，却已撵着杨音，往东追击。
等盖延走到将旗下时，柔软的豹尾正被烈烈西风吹得高高拂起，旗帜下的马援，好整以暇以坐在亲卫携带的胡凳上，笑吟吟地看着盖延。
盖延一路鏖战而来，他虽然勇武冠绝幽州，但毕竟是以数十骑冲数千人，重甲上中了不下十箭，手臂、小腿上，也多有伤，那柄吴汉送他的百炼钢刀已完全卷刃。
反观马援，带着亲卫冲杀一个时辰，连破两个万人营，身上除了沾点被烈风吹来的血点外，竟毫发无损，刀刃尤未沾血，足见他的亲卫保护得有多好。
“骠骑将军。”
盖延身上没有致命伤，这世上能让这位渔阳汉子佩服的人不多，吴汉是一个，如今马援是第二个——视濮阳被围而不救，敢弃地一郡，一切都是为了在敖仓附近设一个圈套，让赤眉钻进来。而最让盖延钦佩的是，马援不但料敌如神，一手筹划了包围圈，还能带头冲锋，这场仗，魏军以一敌二能速胜，马援连破两阵极为关键。
这一声将军，他叫得心服口服。
对了，盖延没机会亲见的第五伦，尚在“钦佩”的行列之外。
“巨卿真勇士也。”马援在作战时勇锐，大战之后却在尸山血海中谈笑依旧，他扶起要行礼的盖延：“身被甲胄不必多礼，不是让汝在山上观战么？怎么下来了？”
盖延却二话不说，开始解自己的甲，旁人得帮他拔箭，好不容易将甲衣从前方解下，众人都惊讶地咦了一声。
却见盖延胸腹与宽大的甲之间，居然还有一物，竟是扁扁的酒馕，塞外形制，马皮所缝……
盖延捧起酒馕，他挨了十多箭，竟无一箭透甲破馕。
“我来，自然是为了，给骠骑将军送酒！”
这酒馕可不轻，就这样放在甲里，盖延纵马厮杀、开弓射将、与敌鏖战，它都在晃荡，而期间盖延的热血沸腾，也在冬日里，捂得酒馕热烘烘的。
不对，焐热它的，还有马将军的豪情万丈，万千将士的英勇无畏！这方寸之间，数万人奋力厮杀洒下的血与汗！
盖延跪地，将酒馕双手高高举起，献给马援，也献给这场大战。
“将军请饮！此酒已温！”

第479章 一生
敖仓之战的庙算料敌也罢，临战之热血热酒也好，这千头万绪，汇聚到送给第五伦的捷报上，就只是短短的一段话：
“赖陛下英睿，士卒用命，天气精明，臣援及虎威将军宗、横野将军统、并渔阳太守盖延，于广武山与敖仓间陷陈克敌，斩赤眉贼三老、从事以下万级，俘贼三万余，贼酋杨音遁逃至陈留郡，余者尽散。”
魏军主力被风雪困在陇右、幽冀军队因涿郡叛乱耽搁了南下时间，赤眉大军看准这机会大举进攻中原，本是岌岌可危的险局。但这场仗下来，赤眉西路十万大军土崩瓦解，逃走的人能重新聚拢一半就不错了。
这场仗发生的时候，泉水指挥官第五伦还在从陇右赶往长安的路上，也顾不上八百里加急指示，胜利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予期盼文渊详细的奏报。”
第五伦是很喜欢和马援通信的，老马受过良好的教育，娴熟于进对，奏疏典雅而富有感情，让人读之忘倦，这捷报因时间有限不容细述，但以马援的性格，稍后肯定会亲自操笔，写一篇洋洋洒洒的雄文，顺便收录进第五伦正在让人编撰的军史中。
武德元年，大战一个接一个，这场敖仓之战是中原战役的开端，但不是结束，事实证明，第五伦调用马援总览司隶中原一整个战区，是选对人了。
第五伦同时也暗想道：“等收拾完赤眉，文渊的骠骑将军称号，恐怕就要加一个‘大’字了。”
汉时自武帝后有大将军称谓，作为内朝之首，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其权远出丞相之右，霍光、王莽，都是以大将军身份总览内外，连皇帝的废立都是一念之间。
第五伦吸取前朝的教训后，决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废掉大将军制度。
大将军之所以‘大’，就在于独一无二，可若是这“大”成为将军标配，往后连表现卓著的杂号也能混上呢？所有人加分，就等于没加，它将从实际的独揽大权，变成一个单纯的荣誉称号，这第一个人，舍马援其谁？
第五伦心里有把尺子，量着诸将的功绩，马援常驻东方，在关中立国的那几场大仗统统错过，导致他慢慢被小耿等人追上，河北之战里也表现不算突出。
可丈人行却憋了个大招，不打则已，一打就是大仗！
为了公平起见，第五伦论军功多按照斩俘、战略价值两个维度来综合评价。中原的人口基数和赤眉军的数量摆在那，动辄二三十万，可不是陇右那可怜巴巴两万三万的兵卒能比的。吴汉辛辛苦苦打半年，斩俘还不如马援一个下午，你说气人不气人？
第五伦对马援的捷报做了批复，令他勿要急着追击赤眉，如今是腊月初，六腊不兴兵，最冷的时节，就让赤眉在空空如也的陈留、新郑打转挨饿受冻吧，等开了春，冀州兵可以南下策应时，才是大举反攻的时机。
诏书发出去后，长安以西的建章宫也遥遥在望，第五伦总算在腊八前赶了回来。
皇后孕期已近九月，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同时担心夫、父，确实不容易，再加上皇祖父第五霸病笃，她要操心的事就更多了。
“皇祖父时而清醒，问陛下何时归来，但时而也糊涂。”
马婵婵告诉第五伦，她去探望时，第五霸有一半时间记不得她的名字，只有提到第五伦时，老爷子才恍然大悟。
而在第五霸居住宫殿外守候的中尉第七彪——应该叫伍彪了，他也是得赐伍姓的少数族人之一，也颇为泄气地告诉第五伦，当那些来自长陵、络绎不绝的族人探望第五霸时，他尤其糊涂得厉害，甚至会将他们与其父辈、祖辈弄混淆。
“陛下进去后，勿要提起皇祖父不记事。”皇后心细，嘱咐第五伦，当第五霸意识到自己“老糊涂”时，神情是羞怒交加的。
硬朗了一辈子的第五霸，虽然地位不高，但生平从未惧怕过什么人，七十多岁还能一个滑铲放倒第七彪兄弟，就算是孙子造反这种事，他在短暂的惊愕后也积极配合，不肯当什么太上皇，只愿为“万户侯”。
但衰老这敌人，他攒足力气一拳挥去，才发现击中的是自己。
可当第五伦入内趋拜祖父时，第五霸却一下子认出了他。
“伯鱼。”
老爷子笑起来时皱纹更加明显了，他腿脚肿得厉害，已经无法下榻，只招手让第五伦过去。
他的帝国在一日日成长，祖父却在一天天老去。
衰老真是可怕，第五霸前几年还算健壮的身体萎缩了不少，他与第五伦攀谈时，满是老年斑的手掌握着孙儿的手。
昔日对铁掌，如今触手便是嶙峋的骨头，也不知现在还能不能拎得动铁钳来追打他。
但第五霸衰则衰矣，却没有皇后、第七彪所说的那么糊涂，第五伦与他谈起自己的西征、第八矫在河西做的好大事，以及马援击败了赤眉，都是喜讯，第五霸很高兴，为孙儿开心。
直到第五伦叮嘱老爷子好好休憩，明日腊八，他会让百戏到宫中热闹热闹，第五霸喃喃答应着，却迷糊地睡了过去。
老人精力有限，应是疲累了，第五伦轻轻将手从他掌中抽回，第五霸才猛地醒过来，仿佛害怕失去什么似的，再度抓紧了孙儿，瞪着双目看向他，短暂的惊慌后，眼神中满是喜悦。
“伯鱼，回来了！？”
……
“伯鱼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每次第五伦来探望第五霸，爷孙二人的对话总会陷入奇怪的循环中。
第五霸只能记住他是第五伦的大父，在等孙子回家，至于现在的身份、过去几年的经历，竟都忘得一干二净。
腆着脸故作憨厚之笑的第七彪也不认得了，第五霸只以为他是下贱的仆从打手，对第五伦说改天得将这家伙斥退，看着实在是不顺眼。
可一旦听到两个字时，第五霸又像是被人打开了回忆开关，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凉州？”
不知第几遍，当第五伦耐心地与第五霸重复自己过去半年的经历时，第五霸眼睛都亮了。
“我去过凉州。”
人的记忆是个奇妙的东西，能让你在不同时间的节点来回穿梭，第五霸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他打断第五伦的话，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在凉州的经历。
他说，自己是汉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去的西域，出发的时候才十八岁。
他记得陇坂的六盘山路，爬得人腿酸，也羡慕过天水秦川的骑射良家子，因为第五霸是作为五陵“恶少年”从征行戍的，地位很低贱。
“然后就到了河西四郡，伯鱼，你就是从河西回来的罢！”
第五伦笑着说道：“我只到了陇右，去河西的，是季正。”
“季正是谁？”
“就是伍……第八矫，我让了太学名额的第八家嫡孙啊。”
第五霸摇头，这陌生的姓名让他感到迷惑，也不关心，继续说着他的奇遇。
西北的黎明干燥寒冷，祁连山的轮廓线清晰起来，通向西域的丝路若隐若现，远处屯戍部队传来阵阵狗吠……这是第五霸用脚步丈量过的河西走廊。
他尤其津津乐道的是，在敦煌郡效谷县境内，一座名叫“悬泉置”的边塞小驿，他和同行的恶少年、刑徒们，居然遇到了同样赶路去西域的副校尉，陈汤。
那是个儒士出身的武官，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这就导致他的车队行进缓慢，总被第五霸他们追上，这和之后陈汤力排众议疾速进军，深入异域斩郅支单于的疾进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了，他甚至记得，那顿饭喝的是当地特有的发菜汤，真像是人头发一般，传闻出塞时一穷二白的人，回来时就能穿上貂皮，胯下西域好马，怀里美艳胡姬……
第五霸说起当时的西域都护甘延寿，是发自内心的钦佩，那应该就是他的人生偶像。
但提到陈汤，佩服之下，却带着一丝戏谑和笑骂。
“陈副校尉太贪财了。”
接下来的大段回忆，是关于在西域的戍守经历，说来神奇，第五霸想不起复杂的族类关系，却能如数家珍地说出在西域都护时，卒伍里每个袍泽的姓名和绰号。
“或许这是因为，那段日子，是大父一生中最不愿忘记的吧。”
苦也难忘，乐也难忘，金戈铁马，塞上风情，雪山、草原、沙漠，在甘、陈二校尉麾下，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第五霸能吹一辈子的故事。
第五霸就这样沉浸其中，他记得龟兹城胡姬的滋味，听说如今新朝最后的都护还被匈奴及胡王们困在龟兹，颇为愤慨，嚷嚷着要亲自带兵打去，还管第五伦借兵。
“一万行么？”第五伦也配合地与第五霸说笑，因为祖父，他已经五天没有理政了，杂务全交给任光等人处置。
“三千就够！”第五霸说到激动处，甚至想起来立刻出征，这才发现自己连榻都难，重重跌倒在第五伦怀中。
他哭了。
那一刻，老爷子的梦似是醒了，神色颇为落寞。
这寒冷宫殿孤灯颤颤，纵是荣华富贵什么都不缺，哪及少年英勇骑行在大漠黄沙？
于是当第五伦再度亲自给他喂肉粥时，第五霸别过头去，不肯吃，除非第五伦同意让他哆哆嗦嗦地自己吃。
第五霸缄默了许多，就像是一头威猛了一辈子的老虎，忽然发现自己的牙掉光了，只能将下巴枕在虎臂上，垂着舌头苟延残喘。
腊八过了，十二月中旬已至，在一个天降大雪的日子，第五霸终于糊涂到，连第五伦都认不出来了。
这一次，当第五伦走近时，第五霸只眯着昏花的老眼，将他认成了在西域的上司。
“军司马。”
第五霸语速急促，有些年轻人遇到大事常见的慌张，在向他颇为信任敬佩的长辈求助。
“我才十八啊，怎忽然记得，连孙子都有了。”
“还有，我总记得大汉亡了！我孙儿还做了皇帝，可一睁眼，这汉旗不是还飘着么。”
“莫非是在楼兰时，被那群胡商下了迷药？想要诱骗我谋逆？”
第五伦握着祖父的手，被他晃呀晃，听这紧张兮兮的语气，又想哭又想笑。
这年轻人，还蛮可爱的。
记忆开始混乱地扭在一块，自己是该帮他理清楚，告诉他“这是真的”，告知第五霸，如你所愿，家族阀阅天下第一，孙子帝业将成，让他老怀欣慰？
还是不要出声，就让他沉浸在梦中，以为自己还在少年时，在西域，在人生最充满希望的年纪呢？
最后，第五伦压住哽咽的哭泣，用那“军司马”的语气对他道。
“第五霸，起来站岗。”
“你啊，只是梦见自己老了！”
……
两日后，午夜子时，当第五伦从和衣而睡的偏殿赶到病榻前时，御医哆嗦着告诉他，皇祖父在睡梦中崩逝。
很快，消息传出后，哭声适时地响了起来，皇后临盆在即，却也在抽泣，皇祖父对别人凶，待她却很慈祥，旋即又想到腹中孩儿要紧，遂刚强地忍住。
宫女们也在掩面，宫门外闻讯赶来的宗亲更是哭天抢地，不知晕死过去多少人，大臣则在几声干嚎之后，开始三五成群低声议论，为第五霸的身后事究竟该用什么礼仪而喋喋不休。
只有第五伦，一如过去十几天一般，跪在榻前，默默凝视着第五霸的脸。
祖父爱笑，尤其是哈哈大笑，快活时，听到滑稽事时，得意之时，甚至是掩盖尴尬时。
而此时此刻，他纵生命不再，面上却是笑着的。
所以那天告诉祖父的话，自己算说对了么？
“皇祖父年近八旬无疾而终，还望陛下勿要哀伤过度。”
作为最亲近，在京地位最高的宗亲，第七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也变得唠叨起来。
“皇祖父能有陛下这样的孙儿，万户侯也好，皇宫这样的大院子也罢，都享受过了。最紧要的是，能亲眼看着伍氏阀阅高过天际，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心满意足瞑目呢？”
在第七彪看来，第五霸真是世上运气最幸运的老头子，一只脚踏入棺材时，还能因孙儿的壮举，一朝升上青云。
“是啊。”
第五伦擦去眼泪，拍了拍第七彪，感谢他的宽慰，但心里，却有不同的想法。
第七彪说得不对。
别看第五霸官迷，整天念着让孙儿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到头来，他最难忘的一段人生，不是衰老之际的位高族显，躺赢得来的飞黄腾达，而是少年之时，那段普通戍卒不普通的经历，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三千里外觅封侯，斩得名王献桂宫。
那才是靠他自己，挣来的荣耀和骄傲！
外头哭声更大了，仿若水声激激，蒲苇冥冥。
第五伦却只静静握着第五霸的双手，他知道，老爷子最想听到的，是什么话。
“大父。”
“就算没有我。”
“就算一切不曾改变。”
“就算没有最后这几年。”
“你这一生，也已足够精彩！”

第480章 盖棺论定
第五伦确实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只是给老爷子的人生，锦上添花而已。
第五霸的前七十年，和最后这十年，对其本人而言，同样珍贵。
但生前老爷子很理解孙儿的难处，既不要求过分的尊号，对于宗族中经常跑来求见，眼巴巴希望赐姓为伍位列皇族的那群人，也一直爱理不理。甚至没为两个牙牙学语的“皇叔”跟第五伦提过什么要求，对于最宠幼子的老人来说，殊为难得。
所以这身后之花，得添得足够多才行。
但要加多少花，取决于花环匡的大小，说明白点，决定第五霸死后殊荣的，是第五伦给他的名分。
“依汉时太上皇之制，以帝礼安葬！”
汉朝就一个太上皇，那就是刘邦之父，这位差点被项羽烹成肉粥的老父亲，在经历父慈子孝的名场面后，居然回到了儿子身边，并安享晚年。
可问题又来了，第五霸作为第五伦的祖父，应该叫什么？过去从没先例啊。
老本行是专门吃死人饭的儒生闪亮登场，太学终于派上点用场，博士们引经据典，最终献出了一个他们觉得颇为满意的名：“无上皇！”
第五伦只反问了一句话：“涿郡逆贼张丰自称什么将军？”
好像叫无上大将军来着……众人顿时缄默了。
彼时，景丹、耿纯不知道第五霸会在腊月逝世，还上奏疏说张丰自号无上，以取祥瑞，但在他们看来，是颈上无首级的意思。
博士们纷纷闭嘴，再度绞尽脑汁，最后有人道：“汉时有太上皇、有皇太后。虽无皇祖父之号，却有皇祖母之‘太皇太后’！”
以此类推，最终第五霸的名号是“太上太皇”。
定了名分，顺利以此筹办了七日殡礼后，按照规矩，出殡之日，得将谥号选出来。
第五伦让博学的太师张湛等领衔选定，实则最终还是按照他的意思，挑中了“威”。
谥法解：强毅信正曰威，确实应了第五霸的性格，古有齐威王，今有魏威帝，当然是美谥。
然而，群臣又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陛下，是否要依旧制，在谥号前加‘孝’。”
此乃汉朝规矩，毕竟是“以孝治天下”嘛，从汉惠帝开始，历代谥号前皆加一孝字，这规矩甚至还变成了文化输出，传到了一向流行父杀子子弑父的匈奴。
匈奴单于也不知是将这流行的汉家文字缀身上当花纹装饰，而不懂真正含义，还是真打算推广此道，竟也开始在名号前加“若鞮”，若鞮者，哄堂大孝之孝也。
换了一般的制度，群臣是不敢提出向汉朝学习的，但第五伦的成名作就是“孝悌”，这点总能继承吧？
“汉高谥号前亦无孝字。”
你看，说起来，这不就是“刘邦不孝”么？难道还要来个“第五伦不孝”？
第五伦不得不指示自己的御用文人们，对这种道德绑架加以驳斥。
如今他身边最懂典故的是杜笃，当堂驳太学博士及众臣道：“《论语》八佾篇中，子夏问孔子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何意？”
“孔子答：绘事后素。”
“其意是，礼仪是礼的外在表现形式，素才是礼的内在情操。孝果然是人伦大道，但不能只有其表而无其内，有其名而无其实。”
这是在内涵汉家虽以孝治天下，但实则却缺失，这“孝”字绑在历代皇帝身上，孝顺的可不止是先皇，更有尚在人世的太后、太皇太后，其权力的法理根源便来自于此。太皇太后、皇太后可称朕，可废帝，很容易为外戚利用。
尽管第五伦很注重保养，自信能够久活，但前车之覆的教训，也得记住。
于是宣布，魏虽仍推崇孝道，但不必再像汉朝那样，非得冠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孝顺。
好容易解决了“孝”的问题，以帝礼出殡，接踵而至的便是墓址的挑选。
第五伦知道祖父是想落叶归根，选中了故乡长陵县，那里本是刘邦的陵邑，反正刘邦的高庙边上，连田横庙都落成了，陵墓也一样，就再挤挤吧。
只是长陵就此要改名为“庄陵”，还是老规矩，墓葬陵邑，得取谥号的近义词，高对长，威对庄。
因为天下尚未一统，一切从简，因山为陵，不单独起土。
这点得到了群臣一致赞同，汉朝为了修历代皇帝墓葬，耗费了大量财力物力，尤其是汉成帝时，原本皇陵修了一半，因为陈汤收了人黑心钱，上书说应该重新选址才吉利，让贿赂者卖地皮发了大财，又在工程款上动手脚，导致建在洼地里的昌陵成了著名的烂尾工程。
这教训距今不远，第五伦只用一个眼神，长安的舆论圈就能将陈汤将军的黑历史翻出来反复鞭挞，一时间，连太学众人都是倾向薄葬的，希望魏皇勿学汉成、汉武，而效汉文帝。
于是第五伦又宣布，以太上太皇陵为基准，后世子孙，亦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第五霸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偏爱军备和西域物品，汉时诸侯王的袖珍版兵马俑倒是很适合他，再弄点工坊新制作的三彩陶骆驼、美艳胡姬等半身手办，足矣。
以为这就算完事了？没有，和墓址一起动工的，还有“太上太皇庙”，第七彪这老粗多半是收了几个文人当幕僚宾客，竟然带着宗室，嚷嚷着要给第五霸上庙号……
“陛下。”
第七彪或许对第五霸是真有深厚感情——大概是当年争水时打出来的那种，第七彪这些天饿瘦了一大圈，对尚服斩衰的第五伦说道：“彪没读过太多书，但也听人说，每位皇帝都会修筑专属之庙，以供后世祭祧，但即便是天子，也只有七庙，于是往往过了七代人，便会毁去初庙。”
这种明显“不孝”的行为，却有必须存在的现实意义，毕竟前朝就有人上疏说过，民间祭祀先祖，竟占了家庭每年开支的三分之一，那君主家的祭庙花费又何其庞大？一两个庙轻松，一带传承十余代甚至如春秋战国那样几十代，就不堪重负了。
于是为了让活人喘口气，才有了毁庙绝祭的规矩。
第七彪哭诉头道：“臣一想到六七代人后，太上太皇之庙将被陛下的子孙毁去，就心痛啊！”
这特是有先例的，汉朝在传到元、成的时候，开始扛不住巨大的祭祀开支，于是尽废地方高庙，朝中对废庙的斗争也持续了几代人，一旦倾向废庙的时代，刘太公的太上皇庙往往第二个挨刀——最先被砍的肯定是汉惠帝庙。
第七彪抬起头道：“但也有不可废弃之庙！”
第五伦早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卿是想请求，为太上太皇立庙号？”
谥号是帝王卿大夫的标配，但庙号就稀有得多，自殷商开始，只有那些对国家有大功、值得子孙永世祭祀的先王，才会特别追上庙号，以示永远立庙祭祀之意。
据第五伦所知，汉朝朝对于追加庙号一事极为慎重，太上皇没混上，刘邦是开国君主，庙号为太祖，汉文帝以圣君形象，是为“太宗”。
接下来，性格有瑕疵的汉景帝就没得到这资格，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因为晚年政策屡屡出错，不得已下了“罪己诏”，死后在种种非议中未能上庙号。直到几十年后，才被重孙儿汉宣帝刘病已给他追尊为“世宗”，而汉宣自己则因中兴之大功，成为“中宗”。
到这时候还算严格，可接下来，庙号就像某些颁奖仪式一般，开始忘却初心，失去权威了。
连第七彪都知道，汉家后期的庙号就是个笑话，他义愤填膺地说道：“汉元帝是高宗、汉成帝为元宗、汉平帝为统宗……”
彪哥背错了，露馅了，一旁侍从的杜笃咳嗽着提醒他：“中尉，统宗是汉成，元宗是汉平。”
第七彪丢了小丑，狠狠瞪了杜笃一眼，要你多嘴！他继续道：“不管究竟叫什么，一直听闻这几人都是昏君，他们都能上庙号，太上太皇难道不能？”
是啊，一个人平平无奇的“乱我家者”，一个是好色无厌金尽人亡，最后一个更是亡国之君……他们也配？
第五伦沉吟了，第七彪平素粗鄙，怎么会关心这种事，还不是外人看出来，第五霸与第五伦祖孙情谊深厚，想要借着尊崇第五霸，给他添更多的花，来讨好还活着的第五伦啊！
但，第五伦最讨厌越俎代庖，老爷子墓前的花，是红是白，是湿是干，哪朵合适哪朵不行，只能我来定，你们也配？
于是第五伦沉吟后道：“若纯以私心论，予当然希望给太上太皇定庙号，让他永与予并受子孙祭奠。”
“但汉家实亡于元成，从滥上庙号便可知一斑，这高、统、元三个庙号，可都是王莽为讨好老太皇太后王政君，拔高自己安汉之功才力排众议加上的，予岂能效仿王巨君？”
“若以此为基准，给太上太皇进庙号，依予看，不是尊崇，而是贬低！”
“若开了这个头，那魏之历代君主，不论贤愚，就皆可上庙号了。”跟第五伦打算给诸将都加“大”，拉低大将军的含金量，人人都有庙号，和人人都无庙号有什么区别？
“太上太皇一向待宗族颇严厉，绝不愿看到此事发生。”
第五霸就像他手里的火钳一般，第五伦刚来到这时代时，若没有他的敲打，就不会有如今的进步，毕竟穿越者不等于完人。
如今第五霸虽然去了，但第五伦希望，他的墓、他的庙，他的形象与故事，依然能成为一柄硬邦邦的火钳，继续抽打宗族！
“往后得将老爷子的火钳作为大魏礼仪之器，一代代传下去啊。”
传给谁？第五伦自己当然不合适，曾当过宗正，如今正在河西的第八矫倒是完美契合，他确实是一身正气。
想到未来，“八贤王”持铁火钳，当庭行家法惩处越矩宗族成员那一幕，第五伦就忍不住想笑。
但大孝期间万万笑不得，第五伦叹息道：“予知中尉哀伤，但这些事，就交给六七代人后的子孙来决断罢，太上太皇也好，予也好，一切功过，还不是要交给后世评说？”
随着时间推移，或长或短，历史啊，总会给一个人应属于他的评判。刻意拔高、私心暗贬，能维持多久？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想不朽，有用？还是别给老爷子招黑了。
第七彪也知道自己拍马屁又拍到马蹄上了，只讷讷而退，然后怒气冲冲去找那几个幕僚门客麻烦去了。
彪哥冲塔失败后，之后再没人敢提这件事，倒是第五伦，在守孝期间，却忽然想起，自己还真忘了给某个“死人”盖棺论定。
“汝等以为，予该给王莽上哪个谥号？”第五伦摸着自己身上的麻衣，忽然问旁人。
对啊，王莽已“死”三年，既然魏承认新朝，是不是也该叫他“新X帝”了。第五伦居然给忘了，他真是对不起王莽啊：单指这件事。
接下来这句话，第五伦也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
“去查查，谥法解中，可有‘穿’字？”

第481章 大公无私
从入冬后起，王莽便一直呆在淮阳，负责梁、陈地区分地事宜。
“井田与废奴是好策略，不能只让汝南、南阳人享受到乐土乐国，还得在赤眉控制之处推而广之。”
王莽相信，汉朝以来大乱的根源都是土地，及土地上的人，只要解决人、地矛盾，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如此反复，他就能帮赤眉夯实地基，让他们从流寇变成真正的王者之师，最终横扫天下，彻底推翻暴秦留下的帝制，让天下回到正轨。
但在对赤眉颇为敌视的梁陈之地，王莽甚至连郑兴、刘恭、刘盆子等被裹挟的协助者都没有，士人全跑去投魏了，落实井田废奴比在南阳还难，两个月过去了，依然一地鸡毛。
在焦头烂额之余，王莽也在关切着前线的战况，说来好笑，他当初期盼廉丹、王筐大败赤眉，保住关东，如今却寄希望于赤眉击破魏军，西入洛阳。
唯一的区别是，王莽再也没法像过去一般，动辄发指令给将军，教他们如何打仗了。在赤眉军中，王莽也听到不少对那场成昌大战的评价，赤眉军少文粗鄙的三老们，痛骂“更始将军”之余，也奇怪，新军为什么要急着东进，以疲敝之兵送了人头。
王莽却知道原因。
他曾经发了急诏给廉丹，申饬他说：“将军身受国家委托的重任，若不在荒野之中为国捐躯，如何报答君恩？”
本是鞭策廉丹勇敢一些，早点结束战争，不想一语成谶。
如今王莽专心于改制，再也无法干涉军事，情况是否会好些呢？
然而传来的，却是赤眉军于敖仓遭马援重创，丧师数万的噩耗，五公杨音仅以身免，残部能收拢两三万就不错了。这场大败，使得樊崇也不得不解除陈留之围，东撤定陶。
“果然没那么容易啊。”投谁谁输的王莽暗暗叹气，同时也认定，第五伦这叛徒，就是致太平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第五伯鱼，难道还想绊倒予两次？”
就在王莽泄气之际，又有两个消息传来：三公逄安南征，带兵再入泗上，自去岁开始，刘秀的战略就很奇怪，对徐州的进取并不积极，只占了要地彭城，其他任由梁、齐、赤眉争夺。又因“吴汉”军队主力目前在荆州，由冯异、邓禹领着，要去荆南“救驾”，因为下线许久的更始皇帝刘玄才刚在南方落脚，就遭到了楚黎政权进攻，被困长沙。
没有遇到什么阻碍，逄安遂带着十个万人营横扫淮北，将刘秀麾下大将王常及数千人困在彭城。
四公谢禄只带着五万兵北上兖州，在东平郡得到城头子路配合，大败齐王张步与汉帝刘永的联军。张步撤兵回了青州，刘永则仓皇退到曲阜，这位皇帝才短短半年，就从“天下四分有其一”，变成仅余一郡，自此恐怕要一蹶不振了。
在这些辉煌大胜映衬下，奉马援之命，跑到大野泽打游击的董宪就不值一提了，这叛徒就算纠集了万余手下，也只能给庞大的赤眉军挠挠痒。
赤眉军仿佛是一块试金石，天下各势力的成色，究竟是真金还是劣铁，一试便知。他们打魏军有些困难，与刘秀尚未见真章，但吊打刘永、张步，倒是轻轻松松。
也亏得二人的大捷，赤眉虽未能入洛，却从东、南搞到了一批粮食，靠着转移就食，堪堪保住了大多数人的性命。
已经快断炊陈县终于得到了补充，王莽也得到了一批兖州谷米，令他惊奇的是，这竟是二公徐宣亲自送来的！
自从心中产生那个猜想后，徐宣对这“田翁”疑虑更深，加紧寻找新朝之臣，可惜寻得晚了些，绿林杀过一遭，赤眉再戮一遍，活着的大多西逃入魏，很难找到。
一面寻找证人，徐宣也抓紧了对王莽主仆的试探，但巨毋霸看似敦厚，实则也有颗提防之心，口风很紧，派去绑架他的人，更是有去无回，头都被拧了下来。
徐宣快没耐心了，遂亲自出马，给王莽拜年。
开门的巨毋霸冷冷地看着他，王莽倒是礼仪周到，请徐宣入内后，徐宣环视左右，只见这居所乃是昔日淮阳大姓的别院，但王莽住进来两个月后，雕饰尽去，出门只乘柴车代步，奴仆统统解放，只留了一个感激于他的老叟，照应饮食。
徐宣刚来，就告诉王莽一件大事。
“大公见陈留难打，遂东入定陶，又进军东郡，如今濮阳外郭已破，大公在那与城头子路会面，城头子路愿废弃刘子舆的旗号，重新加入赤眉，从此之后，他就是赤眉的第六公了！”
“六比五好。”王莽过去以五为新朝吉数，如今却很讨厌这数字。
徐宣滔滔不绝：“城头子路亦无称帝称王之欲，刘子舆、刘永都封他济北王，他只不搭理，一心只想为故主迟昭平复仇……田翁可知道迟昭平？”
王莽当然晓得，颔首道：“奇女子也，与樊公、董宪齐名，一同打了成昌大战。”
“然也！”徐宣见王莽提到那场新军的惨败，居然没有任何神色波动，遂继续道：“迟昭平深恨王莽，因为始建国年间大河决口，王莽为护其祖坟，竟不许堵塞，导致河水泛滥改道，冲毁了平原郡，让迟昭平及无数百姓沦为饥民。”
“是故迟昭平、城头子路，以及大河两岸的赤眉都有一个夙愿，那就是攻下魏郡元城，将沙麓的王氏祖坟掘毁，抛王莽诸祖之骨，焚祭奠之庙，彼辈相信，如此就能让大河重归故道……”
徐宣不断试探，观察王莽的表情，这白发老头依然沉着脸，静静听着，仿佛事不关己。
于是徐宣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城头子路与大公相会后，提议说，既然魏军防守与洛阳、河南，那赤眉与其在成皋、敖仓那险要之地死磕，倒不如趁着大河封冻，挥师往北，直捣魏郡、河内！”
河北还没从大乱中缓过神，各地依然有部分铜马残部负隅顽抗，又出了涿郡张丰的叛乱，牵制了幽冀之兵……但这种种战略上的便利，其实都是次要的，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理由：魏军、河内是大乱中的净土，那里有粮食！
徐宣言罢问王莽：“田翁以为，此策如何？”
“我不懂兵，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年过七十的王莽还是有成长的，打出成昌、昆阳这样的王炸后，终于承认了这一点，表示军事上全听樊大公的。
“说来也怪。”徐宣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熊皮裘：“从新室始建国年间开始，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大河也冻得一年比一年结实！”
不同于迟昭平时，河水只在零星地方可以踏冰而行，限制了出兵的地点，今年腊月，黄河竟是千里冰封，赤眉军活动的下游地域，起码有成百上千个可供渡河的地点。
“大公与城头子路，将会轻松进入魏郡。”
“元城无险可守，位于县城之外的沙麓王氏祖坟，就更不会有魏兵死守了！”
徐宣回过头，笑着看向王莽：“依我看，迟昭平没点燃的那把火，总算要烧起来了。”
“王莽的祖宗们，将被焚为灰烬，与他本人遭斩首，被当成鞠在赤眉战士脚下踢来踢去相比，不知哪个更惨？”
“田翁，你以为，这把火，烧得如何？”
巨毋霸都要忍不住，将徐宣一个环抱勒死怀中，但王莽却颤颤巍巍地拄着杖站起身，眼神制止了他的动作，两个字脱口而出。
“烧得好！”
本以为是他顺着话虚与委蛇，不曾想，王莽竟当面痛骂起“王莽”来。
“我听说，那年大河决口于馆陶及东郡金堤，泛滥兖、豫，入于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淹没田宅数十万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东郡、平原、渤海居民流离失所百万。”
“但因河决于东，若贸然堵塞，可能会转而北流，王莽之祖坟就在北啊！”
王莽义愤填膺：“王莽笃信方术士之言，以为沙麓乃土德之兆，一旦被淹没，新室亦将衰败，于是为了小小门户族类之私利，竟置百万生民及天下大利于不顾，坐视大河泛滥十年，此乃王巨君大罪也！”
当然，除了这个理由外，他之所以干下那件糊涂事，还因自汉武以来，黄河屡决屡治，却一直没法根除大患，今年安分了，明年继续闹灾，对要不要花费巨大人力物力去治，非但王莽，满朝文武都在纠结。
当时流行的一套话术：大河是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图书，王道废则竭绝。如今之所以溃溢横流，漂没陵阜，是因为汉家政治出了问题。王莽想要治河，大可不必去跟水患纠缠，只需要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
结果，黄河就这样在朝廷不管不顾的情况下，在大平原上扭动了十多年，兖州青州、冀州、幽州为何成了赤眉、铜马举事的策源地？仅东郡、平原郡在汉末的人口就达二百三十二万，现在又剩多少？
数百万流民，还不是水患逼出来的。
在此期间，王莽偶尔听闻黄泛区的事，也曾暗暗自责，觉得自己要不要上承禹业，下为民除害呢？遂派人征求天下有能之士的意见，但群臣争论不休，提出的方案都不太靠谱，最终不了了之。
老王莽没死心，本打算“平定赤眉就治河”，结果新朝就先灭了，此事遂成了他的一大罪状。
这一项罪名，王莽欣然承受，虽然有种种原因，但当时自己内心，确实有“保住沙麓祥瑞与祖坟”的念头，王莽为此自责、反思，他一手建立的王朝，大概就是在那时候，被巨浪淹没了根基，也注定了塌陷的结局吧？
“新室并非亡于第五伦、诸汉。”
王莽痛定思痛：“实亡于河水！”
这不是甩锅天灾，而是鞭辟入里的反思，让徐宣都听愣了，这不像是“王莽”能说出的话啊。
徐宣确实不懂王莽，在这位“当世圣人”心中，总觉得自己第一次改制之所以失败，除却“群臣误予”外，都是因为存有私心，才让好好的初衷变了味。
王莽心中暗想：“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就是予为赤眉首领选定‘公’为名号的原因啊！”
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后，王莽决定，要国而忘家，公而忘私。
徐宣还是算差了，此刻的王巨君，毫无自私自利之心，已然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全心全意想着天下的人……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自诩五百年一出圣人的救世主情节，让王莽很容易自我陶醉。
所以徐宣想以区区元城祖坟让其动容愤怒，怎么可能呢？
王莽不在乎子孙，动辄四杀五杀，经过一番彻悟后，对祖宗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了，元城的沙麓祖坟，就是他自己私心的象征、具象，是过去的黑历史。
毁灭吧，赶紧的！
这一番对话，反倒让徐宣凌乱了，离开王莽的居所后，他迷惑地挠着头：“田翁痛斥王莽，深恨元城王氏祖坟，巴不得将其挫骨扬灰，不像作伪，难道是我猜错了？”
但徐宣既起了疑心，手段便不止这轻微试探，回到淮阳王府邸，一个身上沾着雪的从事依等待厅堂中。
“如何了？”
从事鼻子冻得通红，显然是赶了远路，禀报道：“徐二公令吾等回南阳，一则再度逼问郑兴，二来暗暗逮捕田翁另一亲信，所谓的宛城令（崔发）。”
“今已得手，宛城令正藏在城外拷掠，想来过不了几天，就能让他将田翁的一切吐出来！”
“大善。”徐宣很满意：“那刘歆之徒郑兴呢？”
若田翁真是王莽，郑兴作为刘歆党徒，怎么会不认识呢？徐宣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
从事连忙下拜请罪：“吾等去晚一步。”
“半个多月前，郑兴借口去南阳北部各县，协助三老们筹办征粮事宜，竟乘隙逃走了！”
……
与此同时，完成了“太上太皇”殡礼的长安，也渐渐恢复了常态。
逝者已去，伴随着死亡，这个月，也有新的生命诞生。
第五伦与皇后马婵婵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五伦的第三个孩子，诞生于腊月底，因为早产半月，这个女婴有些孱弱，宫廷上下为它忙活不停。
第五伦刚失去了祖父，对亲人更加珍惜，遂奔走于因丧耽搁的政务与孩子之间，但忙里偷闲，也召见奉常王隆，让他准备一件事。
“吴汉已冒风雪进入临洮，这意味着，魏已全取陇右。”
“恭喜陛下！”
第五伦笑道：“别急，还有另一桩喜事，吴汉在临洮还找到了一人。”
和以往总喜欢让臣下猜一会不同，第五伦今日只停顿了片刻后，就迫不及待地公布了答案：
“刘歆没随隗嚣南遁蜀地，居然留了下来。”
王隆有些惊讶：“莫非是年迈不能成行？”
第五伦道：“吴汉的上疏中夹着刘歆书信，年纪大了，天也冷，字迹有些抖，只说之所以不南去，是想以骸骨之躯来谒见予，讨教‘圆周率’之事。”
第五伦不相信这么简单，刘歆肯定有其他话要说。
王隆道：“陛下要如何处置刘子骏？”
第五伦叹息：“他不是俘虏，而是客人，也是长辈，毕竟是夫子的老友，还两次施援手帮过予。”
“两次？”王隆愣了，一次是第五伦被逮捕入五威司命，还有一回呢？总不会是刘歆及其猪队友筹划谋反吧？那次明明是他们提前暴露，差点让第五伦被牵连功败垂成。
“若非刘歆因其心中的愧疚之念，执意拥立孺子婴为帝，开始了诸汉乱天下，予也不会如此轻松将其各个击破。”
所以，第五伦还得谢谢刘歆喽？
第五伦道：“但刘子骏毕竟年老体弱，冬日陇右与关中交通不便，予让吴汉在开春后，再将他送回来，也算落叶归根，文山筹备一番，代予去陈仓迎他。”
王隆应诺，但有一个人，却正在朝长安赶来，已至半道，不必等到天暖雪融就能见。
司隶校尉窦融来信，说有刘歆之徒，故太学高弟郑兴自南阳来投，说有事关赤眉机密的“大事”，请求谒见。
第五伦已经忘了郑兴是谁，大概是在刘歆府上曾有一面之缘罢？他对此人并不在意，只觉得，若老刘歆能见到其爱徒，那他在改易旗帜、物去人非的长安，还能多活几载吧？
尽管理念不同，但第早年间刘歆对扬雄及他的庇护，第五伦记在心里，这份人情，确实得还。
第五伦已经有些期待春后，与老刘歆坐在一起，放下恩怨，单纯聊聊数学了。
“我甚至还能与他认真商量商量，该给王莽什么谥号。”很遗憾，谥法解里既没有穿，也没有越。
自从祖父逝去后，第五伦开始珍惜故人，尤其是几位“老故人”！
第五伦看向西方，目光热切，一如陈县那位复活新生的白发老翁，也时常依依西望他一般！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人生中的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逢！”

第482章 有的人活着
郑兴到达长安的时间可不巧，正好是武德二年正月初一当天（公元26年）。
夜漏未尽七刻，钟鸣，此时天色微亮，大朝会就开始了，由礼官引文武百官依品级进入殿门。虽然宫内依然处于三个月的丧期中，未挂鲜艳的五色旗帜，车骑兵卫亦裹白巾，但随着礼官传言“趋”，文武百官即整齐有序地依次疾步前行，东西向分班排列。
伍皇帝则在一片钟鼓礼乐声中，乘舆临朝，百官皆以次奉，侯献璧，中二千石、二千石献羔，千石、六百石献雁，四百石以下献雉，宫廷外成了一个羊雁雉挤满的场所，毫不热闹。
投桃报李，群臣上殿称万岁后，第五伦则亲自给三公九卿发了准备好的礼物，虽然是黑色的漆盒，但在第五伦看来，这其实是老板给员工分发的红包，告慰他们一年辛苦工作的礼物，里面装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东西，代表了不同的意义。
比如奉常王隆好书，就收到了最新制作的上佳藤纸，中尉第七彪则得到了用灌钢法制作的一柄百炼刀，第五伦亲自命令为“七星宝刀”。
这刀将彪哥感动得差点当场剖了自己的七窍玲珑心表忠诚，既然太上太皇崩逝，第八矫又远在凉州，他这个宗室“长者”，可要担起责任来，好好收拾宗族小辈们啊！
“我就是陛下的刀！”他这样告诉自己。
远在诸州的耿纯、景丹、马援、吴汉、第八矫等人都有份，用驿骑送去，务必在正旦前后抵达，这也算魏国独特的“企业文化”了，纵是主卖爵禄，臣卖武智，但还是得披上一层温情脉脉的人情味。
礼毕置酒，群臣举觞御坐未央前殿，奏食举之乐，百官受赐宴飨。
郑兴则未能参宴，只在偏殿等待，得赐一盅春酒。直到正殿的宴饮告一段落，群臣心满意足带着皇帝的礼物回家炫耀，第五伦才带着微醺的醉意，来接见了他。
郑兴趋行上前，虽穿的是窄袖衣裳，却依然像过去宽袍大袖时一般，若鸟展双翅，匍匐行礼：“小人郑兴，拜见陛下。”
“郑少赣，昔日刘子骏门下一别，已有六七年未见了罢？”经王隆提醒，第五伦总算记起此人，问道：“回到长安，可有变化？比起南阳如何？”
郑兴本已想好了怎么答，但这一刻话到嘴边，居然哽咽了，只用手去掩面：“小人失礼，失礼了！”
第五伦注意到，郑兴眼眶居然真是红的，只当此人擅长作伪，在自己面前矫揉造作，心里已有点不喜。
这倒是冤枉郑兴了，他的哭泣是真情实感，自打三年前离开长安后，已久久未闻弦歌，外面的世界尽是刀光剑影，容不得慢悠悠的礼乐。
他曾在刘玄的绿汉宫廷里做官，协助刘玄搞制度建设，但刘玄庸主，所用非人，时人嘲笑说：“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这群斜鼻歪嘴的家伙充斥宛城朝堂，而绿林渠帅又尽是一批盗匪，甚至有当堂跟刘玄吹嘘在驻地抢到多少财物的。
至于赤眉？那就更是一言难尽了，打下宛城后，徐宣也想搞点等级制度出来，让郑兴协助设宴乐大会，当庆贺当日，一部分赤眉战士突然闯入，自顾自加入宴会，樊崇竟也不以为忤，下场与他们赤臂袒胸地划拳，尽是乌烟瘴气。
真是一蟹不如一蟹啊，从那时候起，郑兴就笃定赤眉不可能有所建树，身为经学大师，在赤眉地位不如一个拎刀匹夫，只等着时机逃走。
直到方才，但闻编钟叮叮当当的敲打，以及那首熟悉的宴饮乐《宾之初筵》，偏头听了会，一时间竟热泪盈眶。
他缓了片刻后，才拜道：“久行礼崩乐坏之地，不图今日复见朝廷威仪。”
这话倒是还算中听，第五伦听说，郑兴是刘歆诸多门生中，最被认可的传人，他精习《公羊春秋》、《左氏传》，乃是著名的经学大师，真要辩起经来，第五伦手下众人还不一定是他对手。
只可惜，魏不辩经。
所以第五伦对郑兴不甚重视，这个人多半是去太学混个闲差，因其协助修过《三统历》的经历，或许能为魏之历法出点力，如此而已。
至于郑兴要禀报的“赤眉机密”，赤眉军不比其他政权，没有边境可言，否则郑兴也不会这么容易跑出来。岑彭早就不知派了多少密探进去，绣衣卫也出没南阳，没少给赤眉军的井田废奴添乱。
要问赤眉虚实，第五伦恐怕比边缘人的郑兴还清楚。
但在几乎透明的赤眉中，也有一团第五伦说不清解不开的谜团，正好问问郑兴。
“既然少赣从贼巢来，那予正想问问你。”
第五伦说道：“那位替赤眉改革，推井田，废奴婢的那位‘田翁’，究竟何许人也？”
第五伦问到点上了，郑兴一个激灵，再拜，吐诉了他在巨毋霸威逼下，发誓绝不告诉赤眉的大秘密！
“臣亲眼所见。”
“田翁就是王莽。”
“王莽就是田翁！”
……
“陛下殆乃天授！”
郑兴走出偏殿后，只在心中如此感慨。
当年在刘歆家与第五伦见面时，小五还是个弱冠少年，虽有孝悌之名，但郑兴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来，很认可桓谭对第五伦“乡里之士”的评价。
但今日却不同了，只觉得魏皇陛下光彩照人，让郑兴不敢仰视。
更让他心惊的是，王莽化名田翁投身赤眉，这是战国小说家都不敢编的事，第五伦却能猜到，在郑兴证实这件事时，第五伦的反应竟毫无惊愕，只是拊掌说了一句：“果然如此。”
“我真是有眼不识荆山之玉啊。”郑兴如此告诉自己，其实他看走眼也不止这一次，当初在太学做高弟时，接待来自各州郡的太学生，登记名字是，发现一个南阳后生名叫“刘秀”。
这不是和自己的老师重名了么？郑兴身为弟子，当场直呼师长之名成何体统？于是郑兴就好说歹说，让刘秀换个名字……
如今那个受了委屈的太学生，已经是吴王秀，横断东南，也成了汉家最后的希望，听说礼仪制度也建设得不错，毕竟吴汉君臣中，太学生占了小半，比第五伦这边学历还高。
郑兴出逃时也迟疑过，自己究竟是要北投魏帝，还是南奔吴王？虽然有名义上的“师生之情”，但他拿不准吴王秀会不会对当年的羞辱记恨在心。
“幸哉，我没选错。”
郑兴安下心来，长安如此和平，终于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做学问了。而第五伦已经除他“谏议大夫”之职，秩六百石，米粮管够。
但他还是不懂第五伦“不养闲人”的作风，一并授予郑兴的，还有一项政治任务。
“将下吏在赤眉中的经历，写成一篇见闻录？”郑兴刚将印绶拿到手，就接到了来自上司的嘱咐。
“然也。”负责宣传口的奉常王隆指点郑兴：“不夸大，不隐恶，如实叙述即可，一旦书成，便可印刷千份万份，好叫天下士人知晓……”
“赤眉贼之穷凶极恶！”
……
将赤眉渲染成文明的敌人，以团结从关中到河北、洛阳，一切“反动势力”将其扑灭，至少赶出中原，往江淮撵，这便是魏国朝廷目前的策略。
魏已取得天下三分之一的州郡、人口，举世最强，但第五伦心中依然有两个“大敌”。
一个自然是在南方极其克制，闷头发育的刘秀，他没有如第五伦希望的那样，北上东海，与赤眉、齐王混战，反而改变了方向，开始朝荆州进攻，占据江夏郡为基地，近来又打起了荆南诸郡的主意。
而除了秀儿外，第五伦最关注的莫过于赤眉，因为又是共和，又是均田，那味儿太冲了，他想不侧目都难。
但撇去这些容易吸引眼球的名义，仔细琢磨，便发现都是胡来的王八拳，不像脑子清醒的“穿越者同行”所为。
根据种种情报，这一切都指向那个神秘的“田翁”。
而现在，第五伦总算明白，为何赤眉的所作所为，忽然变得这么“熟悉”了。
“果然是‘穿越者’所为。”
在殿中独处的第五伦，没有在郑兴面前那般淡然，负手踱步，有些焦躁。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的情感，恐惧和忧虑？完全没有，第五伦不存在一点“叛徒”的愧疚感。
喜悦和戏谑？或许有点，毕竟莽朝带给他太过哭笑不得的事。
但最主要是情绪，是悲悯吧。
第五伦住在温室殿，因地下有温泉，比较暖和，以至于寒冷的正月初，居然还有一只小蛾子在屋里乱晃。
它奇迹般地熬过严冬，蛰伏下来就能活到春天，但小生命渴望温暖，眼睛里只有光明啊，竟对准烧得正旺的烛火飞了过去！
蜡烛猛地闪烁，火苗燃了它的翅膀，身上沾了蜡，只能在案几上扑棱、挣扎。
“岂焚身之可吝？唉，何苦呢。”
第五伦都不知该不该骂这傻蛾子头铁。
他发了善心，捧起小蛾子，将它凑到烛火边不远不近的位置，让它在临终前，感受一下温暖，直到它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在新莽做官时，第五伦已经将这奇葩的王朝看透了。和愿意在黑暗中闷头等死的皇室、诸刘、贵戚、五侯不同，王莽是渴望光明的，他憧憬那传说中的三代之治，并把将太平世带到现实作为自己的使命。
理想很重要。
但如何实践理想更重要，两者之间，恍如天地。
王莽能知道天下问题所在，但他解决问题的办法，实在是一言难尽。
就像飞蛾搞不清安全的光源何在，甚至会弄反方向，扑到注定毁灭的火焰上，即便烧残过一次，在这垂死之际，他努力的方向，还是那虚幻的光明！
可悲？可敬？唯独不可笑！
但这短暂的情绪波动，不会影响第五伦要做的事。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第五伦忽然念起这首诗，对应王莽的传奇经历，真是很应景啊。
“王莽啊王莽，看来你不甘心就这样被盖棺论定，还是要做一番挣扎。”
第五伦松开了手，将那蛾子的尸体放入炉灰中掩埋，再无半分感怀伤春。
“我得亲自去中原，替你，替新朝，替那条已被证明是错的复古之路，将棺材板子，彻底钉上！”

第483章 礼物
武德二年正月，河西战事结束的这个冬天，第八矫得知不必出兵去陇右，便集中力量开始恢复秩序。
河西民俗质朴，所以第八矫为政亦颇为宽和，尽量不动本地豪贵势力，保持刺史与土著上下相亲的局面，这是第五伦在凉州的策略：陇右、河西被夹在羌胡之间，民众又少，一场场惨烈的仗打下来，整个州加起来，编户齐民不到百万，在这片土地上，氐羌和胡人竟是有人口优势的。
所以只能扶持豪强，鼓励他们修筑坞堡，同时全民习武，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之警。第八矫与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郡守约定，一旦羌胡犯塞，他就会出面将兵与诸郡相救！
当来自京师的驿车使者抵达，第八矫才得知第五霸逝世，宗族痛失长辈，不免大悲，对着东方哭红了眼，在太守们规劝下才缓过来。
“陛下知河西寒苦，还有礼物赠与刺史。”
使者让人将车上的漆黑箱子抬下来，请第八矫自启。
第五伦给三公九卿及主要的州牧、将军都送了贺年之物。
送往河西的驿骑尤其最早，第五霸尚未过世就装箱上路，诏书都是后来才追上的。毕竟四郡实在辽远，单程都得一个月，也正因如此，第五伦才没将那把“御用”的铁火钳给第八矫捎来。
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呢？
这匣有些长，颇为沉重，第八矫将其打开后，却见里面放着的，竟是五根崭新的节杖！
主节以铜为主杆，柄长八尺，牦牛尾三重垂落，四柄副节则以竹为材料，长七尺。形制上，与张骞、苏武、常惠等一代代使者所用并无区别。
但上面垂着的穗子却不同。
汉节为赤、新节为黄，而如今的魏节，却为更加醒目的五彩！
赤黄绿青黑，第八矫轻抚着锦绣之穗，心中悲伤少解。他虽自诩凿空河西，但为人自谦，没有对旁人说起过，自然也不会传回西域。隔着几千里，陛下却能知他所想。
并在诏书中让他“授之以旄节之重，付之以专命之权”，这就意味着，第八矫就相当于河西王，四郡军政一把抓，第五伦甚至给了他全权代表皇帝，与西域三十六国往来的特权！
虽然河西目前主要提防羌胡，但知道第五霸生平的第八矫已经决定了。
“等阳春之后，河西将从敦煌派出使者，再出玉门，以期联络亲近中原的西域诸国，牵制匈奴。”
“从今岁起，西域的土地上，就要出现五彩魏节了！”
……
同在凉州，天水郡成纪县，卫将军万脩也收到了皇帝送来的这“盲盒”。
但差点倒在祁山的万脩，长期的伤病累计，颇为虚弱，非但无法下拜接诏，甚至连亲自开盒都做不到了，非得亲信帮忙不可。
盖子轻轻揭开，匣中之物出现在众人眼前，却是一根鞶带。
鞶带乃是男子系衣裳的腰带，通常是皮质，这根鞶带做工精美，广四寸，翻过来就能看到，内里是涂成朱红色的！按照礼制，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此乃陛下御用的鞶带！”
在书信中，第五伦说自己“锡卿以鞶带”，让万脩一定要系上，还开玩笑，让他好好护着老腰。
亲信们纷纷道贺：“陛下的意思是，将军乃国之腰胆啊！”
不，并非如此。万脩却不说话，只摸着华丽的鎏金瑞兽铜带钩，神色有些复杂。这年头地位高的男子，鞶带也有很多条，不但颜色稍异，连带钩也多种多样，根据场合及穿的衣裳式样更换。
就比如眼前这根，花里胡哨，颇为轻便，显然是参加朝会、礼仪所用，可上不了战场。
而第五伦书信中的言语，也让喜欢读书，朝儒侠努力的万脩想起《易》中的一段话。
“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此乃“讼卦”的上九爻辞，不是什么好卦，万脩觉得，第五伦或许是在暗示自己，如今锡他鞶带，连带一系列对陇右战役的赏赐、加户。但有得必有失，再过不久，也轮到万脩被“褫之”，剥夺点什么了。
万脩抚着生疼的腰背，御医说，他旧伤复发，恐怕再也骑不了马了，再勉强，下半辈子都得躺在榻上。陇右苦寒，最好是回长安去，这诊断也被第五伦知晓。
老兵不死，只是在凋零，以陛下对他的关切爱护，肯定会取走万脩的兵权和职责，让他回朝休养啊。
“这是于私，于公，陇右战局已定，第八矫、吴汉一文一武足以应付，我在关中反倒能派上更大用场。”
万脩是顾大局的人，知道第五伦的下一个目标是赤眉，一旦开战，必是大仗，陇右战役时负责关中防务的岑彭或将南下，那总得有人镇守朝中吧？
思来想去，万脩觉得，自己应该是比较合适的人选，养病、守家，两不误。
他一下子释然了，在打下祁山，完成自己使命的那一刻，万脩就心满意足了，他好歹在退居二线前，勇了一次！
万脩将鞶带轻轻扣上，暗道：“我确实该上书请归了！”
……
毕竟是熟人，第五伦这隐晦的暗示，万脩都能猜出来。
但对另一位将军，第五伦已经努力直接明示，他还云里雾里呢！
镇守狄道，统辖陇西、金城两郡的吴汉很不高兴，因为他兴冲冲打开匣子，里面居然只有一篇莫名其妙的酸文章！
使者还开始一字不漏地念了起来：“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汉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谕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旱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
辞藻晦涩——起码对勉强识字的吴汉来说就是这样，吴汉听得发懵，不安地观看左右时，发现护羌校尉牛邯竟满脸肃穆，甚至还朝吴汉投来羡慕的目光。
最后是拄着鸠杖在后旁听，即将远行东去长安的刘歆给吴汉解了谜题：“在汉中兴，充国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他叹息道：“这是扬雄扬子云的《赵充国颂》啊！”
“原来是赵老将军。”吴汉就算孤陋寡闻，来陇右这么久了，也听说过这一位的名声。陇右人在汉初总以李广为骄傲，李家出了事后，昭宣中兴时的名将赵充国后来居上，成了六郡子弟最崇拜的人。
诸如早年在天山之战中溃阵陷围救汉军突围，或是晚年出塞千里，横行匈奴右部等事迹不必多言，赵充国的主要功绩，还是平定了宣帝时的西羌之乱，主要敌人也是先零羌。
如果说光是帝师所作的名将颂文，吴汉还不明白，那接下来使者拿出的东西，意味就再清楚不过！
“吴将军击陇西，破狄道，取临洮，功大矣，特拜为后将军！”
后将军虽然是重号之末，但也意味着吴汉后来者居上，超越张宗、郑统等人，跻身武将前列，可不比那尧奇将军强？吴汉这才开心起来。
这篇颂意味深长，既有第五伦对吴汉的勉励，希望他能在陇右痛击先零羌，建立如赵充国一般的功绩。顺便也在诏书里提及，想让吴汉学一学赵充国，不单纯依靠杀戮，而是屯田、分化诸多手段制服羌人……
但吴汉当面感激涕零，内里却有自己的打算。
“赵充国虽然平定先零一时，数十年后，先零羌不是又卷土重来，还被公孙述封为羌王，乘着冬日，几乎夺去了整个金城郡么？”
所以吴汉觉得，赵充国虽负有盛名，但是否是陇右人吹嘘家乡名人太过了？他仗打得不太干净啊，羌人割完一茬长一茬，这怎么行！
“西羌就是杂草。”
吴汉摸着自己“魏后将军”的印章，自有主意：“我深受陛下厚遇，得再努力，比赵充国强才行。对付羌戎，怀柔有用？就得像农夫除草，一口气绝其本根，勿使再殖！”
……
已回到新秦中，再度将精力放到防御匈奴、胡汉的小耿，也收到了第五伦的礼物。
并州兵骑沿用了汉骑的习惯，马上劈砍用的是制式环首刀，直脊直刃，刀柄和刀身之间没有明显的区分，也无护格。刀柄多用木片相夹，外面缠以粗绳，便于持握。
但第五伦给耿弇送来了一柄形制独特的“马刀”。
耿弇掂量着手中的兵器，眉头微微扬起。
和第七彪那装饰太过、中看不中用的“七星宝刀”一样，这刀也是用最新的灌钢法所锻铸，刀身略厚，韧度很强，保证了劈砍的力度，刀刃不知锻打过多少次，闪着锐利的寒光。
最独特的是，这刀居然是稍稍弯曲的！
这就奇了，不管匈奴还是汉军，用的都是直刃刀，也就一些来自遥远安息、月氏的胡地兵器有此类似形式，但胡地兵刃一直被汉人笑话，说是“一汉敌五胡”，故而不甚重视，顶多有几把贡物藏在宫里。
但这新式马刀，和异域兵刃还真没关系，而是第五伦令少府、水衡打造新式兵器，反复试验后推出的产品。
并州兵骑的将士们也议论纷纷，出于习惯，颇有些排斥。
耿弇倒是信奉实践，先持刀斩甲，力道足够的话，能一次斩破叠在一起的匈奴皮甲三扎！
他又骑马试验，挥舞之下，这稍稍弯曲的军刀质心远离刀柄，确实增加了刀的杀伤力量。
“是好兵器。”
耿弇是不会对什么节杖、鞶带感兴趣的，身为车骑将军，除非加个“大”字，否则军衔也升无可升，他唯独对弓刀情有独钟！第五伦却是又送对礼物了。
更让耿弇心喜的是，第五伦连工匠和这刀的图制配方，也一并送到北方来了！
第五伦全权交给耿弇，让他来决定是否有推广的必要，再好的兵器，都得让前线将士适用才行。
耿弇遂举起军刀，告诉众人。
“这不独是陛下赐予我的厚赏。”
“也是赠与汝等，赠与并州兵骑的大礼！”
……
经过两个月的苦战，叛贼盘踞的涿县最终告破。
拖着病体入城受降的景丹，也同样接到了来自西京的大礼。
会是什么呢？作为景丹这幽州刺史的部下，寇恂、王梁等人都颇为忐忑，陇右诸将各显神通，马援也在中原得了大胜，反倒是幽州闹叛乱，拖了全国后腿啊！
景丹咳嗽着，坚持亲启，等打开后，寇恂瞥眼过去，却看到那匣中放置的东西竟是一件……
“大氅？”

第484章 防不胜防啊
“没想到涿郡的叛乱，竟是因为这可笑的缘由。”
武德二年正月初，已带着冀州兵向南撤到巨鹿郡的耿纯，收到来自景丹的通信，里面详细说了耿纯走后，幽州兵攻破涿县，擒杀叛贼张丰的过程。
原来，那涿郡太守张丰喜好方术，遇上一个方术士，说时无英雄，第五伦、刘秀比刘邦、项羽差远了，真天子尚未出现，人人都有机会。
遂送了一块以五彩囊裹着的石头，说是什么“女娲补天之石”，系在张丰的肘子上，言石头中有美玉，只要他以壮志锤炼，就能炼出一枚玉玺来，可以让张丰当皇帝。
张丰竟信以为真，急冲冲就造反了，城破之际尚寄希望于肘石发威，结果景丹令人椎破，里面什么都没有。
张丰目瞪口呆，这“无上大将军”赌石炼器失败，是当真没头了。
“燕齐及赵地的术士确实太多了。”笑完后，耿纯又觉得这并非孤例，这片土地上的草头王们，一个比一个迷信，从他舅父真定王刘杨竟觉得瘤子是祥瑞，这群人本就有野心，再被方士借鬼神天意谶纬煽动，遂笃信不疑。
“幸亏陛下年轻，对方术士毫无兴趣，也决然不信谶纬。”
从蛮不讲理地尽取五德就能看出，第五伦在信仰上是个实用主义者，他不会公然反对，但对妄图来哄骗自己的燕齐方士，亦是嗤之以鼻。
想到这，耿纯又好奇地问幽州来客：“汝可知，孙卿收到陛下什么礼物？”
景丹派来的门客答道：“是一件旧羽氅衣。”
“羽氅？”耿纯微微诧异，但很快就想通了缘由，拊掌道：“原来如此。”
他却是想起当年，受马援、万脩出奔牵连，第五伦被逮捕入五威司命府，耿纯遂与景丹一起约合孝廉郎官们，去五威司命和太学生一起抗议，要求释放第五伦。
那可是个寒冷的夜晚，当五威司命顶不住压力，将第五伦放出来时，景丹第一个迎了上去，将早就准备好的羽氅，披在冻了两天的第五伦身上。
那一刻，肯定很暖和吧。
那件旧羽氅，第五伦颇为爱惜，听说做了皇帝后依旧经常穿，现在却给景丹送了来。
耿纯暗道：“因为陛下知道，对景孙卿而言，这两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急需有人给他披一件衣服啊。”
景丹的人生巅峰是潼塬之战，一举成名，可就当众人觉得他将一跃成为最得力的将军之一时。景丹运气却差了起来，久攻井陉不下，河北战役里与大战役缺席，到幽州做刺史后，又闹出了建国以来最大的叛乱。
加上景丹久病，焦虑国事，围攻涿县时，经常彻夜难眠，病情更糟，只能靠第五伦送的辽东人参吊着，生怕辜负了主君的厚遇重托。
果然，听来客说，除了旧羽氅，第五伦还赠了景丹一首诗。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
“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本意乃是一位妻子叮嘱丈夫，在外办公奔波劳苦，衣裳穿破旧了不要紧，等回来后，我给你缝补新的，第五伦是想借此告诉景丹，保重自己最重要。
“但越如此，孙卿恐怕会越惭愧，愈发强求自己。”
耿纯觉得，景丹如此多病，恐怕不能再硬撑了，等今年战事稍停时，幽州的主官，可能真要换一位，只不知会是平叛中表现卓越的寇恂，还是别人呢？
那他耿纯，又收到什么礼物？
其实第五伦送来的不是物，而是人！
话说，耿纯在去岁平定铜马贼后，眼看刘子舆将他故乡宋子老宅毁得差不多了，索性宣布，耿氏举族搬离河北！
此事引发了族中的抱怨，巨鹿耿氏为打垮刘子舆做了多大的牺牲啊！和姻亲刘姓断绝关系、坞堡田宅为铜马所破，不少子弟还跟着耿纯甘冒矢石，不就是为了胜利的那天，重新回到祖宗所居的土地上，靠着在魏国的官职和靠山，与国同休，再做一朝人上人么？
如今耿纯要他们搬走，和那些亡国的河北诸刘有何区别？耿纯不是和皇帝约了儿女亲家么？他在害怕什么？
当然得怕了，前朝的教训摆在那，越是外戚越害怕，越是外戚越难长久啊！
耿纯现在都有些后悔当初的约定了，那时候，第五伦入京可谓九死一生，耿纯是存了“汝子吾养之”的念头，才毅然接受婚约，谁知道第五伦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若宗人宾客中仗着这层特殊关系，自矜狂妄，犯了老毛病，在河北继续做地头蛇，兼并土地，欺男霸女，那事情可就麻烦了。耿纯在冀州大权军政独揽，本就颇为招人眼红，是想让谤书多出几筐来么？
他遂一改平素慈厚，狠心将所有耿氏族人统统撵走，老弱妇孺迁往地广人稀的并州上郡，年轻一点容易惹事的，就留军中效力，亲自盯着。
甚至连妻室儿女，也狠狠心，统统打发到长安北阙甲第居住，美其名曰让女儿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培养感情，其实是做人质。
而现在，第五伦给耿纯的礼物，却是将他的妻女重新以御车送回了冀州，还在信中申饬，说了一通大道理：予与伯山结亲，是看中耿氏家教良好，如今汝竟让幼女从小难见父亲，这小树苗长歪了怎么行？
第五伦让耿纯在处理军政之余，连“家”也好齐好喽，迁往上郡的耿氏家族，皇帝替他安置，给他们划定的地契田宅，连带耿纯的几个弟弟，都做了妥善的安排，以安其心。
正月里能同妻女团聚，这对耿纯而言，便是最好的礼物。
然而这份短暂的舒适，他也不能多享受片刻，初一刚过数日，耿纯就收到了来自北京邺城的急报！
“来了。”
耿纯读罢肃然吐气：“只希望，这是冀州的最后一场兵灾！”
……
虽然“魏成尹”地位高出普通郡守一截，但邳彤还是吃了资历的亏，轮不到受正月之礼，只能满怀羡慕地看着两辆驿车发往巨鹿、幽州。
他连年都没过好，毕竟赤眉大军就在对岸的东郡濮阳，邳彤与河内太守冯勤只凑出了两个师的兵力在北岸各渡口盯防，但随着正月到来，大河也冻到了最为结实的时段，每天都有新的河面能够行人，一时间魏军捉襟见肘。
幸好，第五伦在早年和赤眉迟昭平部交战后，就总结了经验：能对抗赤眉滚滚洪流的，只有河北百姓组织起来的汪洋大海！
想靠低效的封建官府来全权包揽这些事，显然是想多了，所以必须依赖地头蛇们协助，他们才是最怕赤眉的人啊，故而颇为积极。
各乡邑里闾遂在什伍制的基础上，建立了崭新的“保甲制”，百户为一甲，千户为一保，积极于魏政权合作的各地土豪良绅，摇身一变，成了“李甲长”“王保长”。
主要任务是协助里正、乡啬夫统筹民团乡丁。
“冀州兵尚未归来，马将军守陈留，魏郡、河内虽然只有两个师的兵卒，但各保、甲的民兵乡勇，合计能有二十万之众！且不少人去年参加过河北战役，送过粮食。”
邳彤只能这样给自己打气，他也曾去信向马援提出，赤眉在中原失利后，可能会进取河北，希望马援能派一两个师的援兵过来。
再不济，把盖延的三千渔阳突骑遣至邺城也行，他们消耗的巨量粮秣，北京虽然不富裕，但还是咬咬牙，包了！
但如此明显的漏洞，马援却直接无视，借口说他只管中原，不管冀州，咱要守规矩，不能越权啊！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马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邳彤左思右想，只猜到一个可怕的可能：“马文渊上次以敖仓为饵，只诱得赤眉偏师，他不会是又要故技重施，以北京为饵，再钓一次鱼吧！”
一念至此，邳彤越发不安，一面请耿纯的冀州兵加速南下，一面写奏疏去禀报皇帝求证，同时紧张地盯着黄河。
可千里河防，终究是防不胜防啊！正月初二，当邳彤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昏昏沉沉睡去后，床榻还没睡暖和，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得知了赤眉过冰面，进入魏郡的消息！
邳彤大急：“沿岸的师旅和保甲呢？”
“大尹，赤眉分兵，以千人为一队，分别过河，沿岸虽尽力拦住了十余支，但还是有数十支从无人防御处渡过。保甲不敌，差点为贼人聚歼，只能退回城郭坞堡，坐视赤眉越过。”
邳彤只感觉头晕目眩，该来的还是来了：“究竟有多少已至魏地？”
“数不清，或有数十、上百队？”
“几万，十几万？”邳彤大骇，赤眉这是尽数北上，来魏地大吃特吃的架势啊。
他立刻道：“再派人分别去北、南，向河内、洛阳、马将军、耿丞相求援！十万火急！”
“不管河防了。”邳彤也顾不上什么大局了，他身为魏成尹，现在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让外围的兵卒统统撤回来，固守北京！”
邳彤咬着牙：“邺城，是陛下的龙兴凤举之地，大魏国运所在，绝不容有失！”
……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冰河，熟悉的赤色双眉，还有那个熟悉的傩面——迟昭平的面具，只是已褪色不少。
城头子路凝视着手中的面具，他记得，五年前，自己追随迟昭平击魏郡，也是这样一道脏兮兮的冰河，赤眉战士们踩在上面，渡到对岸，却一头扎进第五伦的埋伏中。一场苦战下来，赤眉大败。
而城头子路则在渡河前，就遭到了马援的抢先攻击，部众离散，等他赶到战场对岸时，只能看着那悲壮的一幕：
迟昭平毅然投河，随死者数千。
那是城头子路一生的梦魇，兜兜转转，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这个冬天更加酷寒，正月前后，河水比那一年冻得更结实，主动权遂掌握在了进攻方手中。
而经过多年锤炼，与魏军交战数十次后，城头子路也已成了一位“游击”大师，马援在信都时都拿他没办法，刘子舆覆灭了，城头子路和他的部众，却依然安好，转头与樊崇合兵，他们遂从“铜马”，又变回了赤眉。
“大王……”
“不要再叫我大王。”城头子路对王号不是那么在意，济北王，是刘子舆封他的，如今他在赤眉中的名号是“六公”。
“六公，我部五个万人营，分为五十队，除了十多队被沿河魏兵及民兵拦截退却外，其余统统渡了过来！”
没错，城头子路已站在大河北岸，现在他完全可以收拢化整为零渡河的部众，也有三万余人，调头杀回去，与守河岸的魏军及保甲民团鏖战，拖住他们，让樊崇的十多万人从容北上。
但爰曾却没有这样做，他很清楚，在被第五伦统治多年的魏郡、河内，纵赤眉有十万数十万，却依然是少数。他们不受当地人欢迎，不论豪强还是庶民，都会对赤眉人人喊打。樊崇来了又能如何？敌人肯定会坚壁清野，等河水消融，遭到魏军幽冀、中原两大兵团夹击么？
他和樊崇都是打了七八年仗的老狐狸了，不会行此愚蠢之事。
“河防如此松懈，大公，魏郡可能和敖仓一样，也是个饵！”
城头子路记得，自己半个月前，在与樊崇在濮阳会面时就指出了这点。
“马援故意将大军放在陈留，既不救濮阳，也不防魏郡，就是为了引诱吾等为了掠食而北渡。”
樊崇当时都惊了：“邺城是魏之北京，马援敢如此？”
城头子路笃定：“别人不敢，但马文渊胆比天大，何事不敢做！”
但明知如此，城头子路，还是要毅然做那条去咬钩的小鱼！
“与马援作战，只能与他拼胆魄，否则拖下去必败无疑。”
城头子路向樊崇提出了他的计划：“以我对马援的了解，他得知赤眉北渡后，必不会先渡河来击我。”
“马援生平好打大仗！”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死敌，作为马援多年的老对手，城头子路说道：“马文渊将会沿着大河南岸，向濮阳进军，以期切断退路！如此便能将赤眉，全歼于河北！”
不愧是生在海滨，樊崇立刻就明白了城头子路的计划：“等马援伸手来收网时，他会发现，小鱼身后，还有一条海蛟的血盆大口，将他死死咬住！”
城头子路颇有遇到知己之感：“然也，吾等假装十余万人北上，我渡水为游兵，做出直扑邺城之势，毁其乡邑，乱其后方，拖住冀州兵，与之战于河北。”
“而大公以赤眉主力，与马援决战于河南！”
樊崇不太放心：“若你料错，马援偏就走了河北堵截呢？”
城头子路大笑道：“那陈留与洛阳，不就露出破绽了么？”
这是个疯狂的计划，但也是城头子路认为，赤眉唯一能击败魏军的机会，拖到春暖花开，第五伦将各路魏军调到中原，就再也没法翻了。
只在城头子路北上时，樊崇如此问他。
“爰曾。”这是城头子路的真名。
樊崇对他满是好奇，又或者是想从这个同样传奇的战士身上，找到某种与自己的共通之处：“你先为赤眉，又做铜马，从王变公，处处与魏作对，以你能耐，做一地诸侯都轻易，却总不离开大河两岸，为何要如此拼命？”
这个问题很简单啊，需要想么？最初时，城头子路不过是想带着家乡的河患难民活下去，至于顶着什么名号？在哪个渠帅麾下效命，他根本无所谓。
但后来，却有些不同了。
城头子路从不羞于启齿，他对迟昭平这总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奇女子，除了敬仰、感激，更有一份爱慕。他正值壮年，她大好年华，不动心才怪，只是人家浑身是刺，不敢靠近。
可惜当初他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葬身鱼腹。
唯一能做的，就是拾起迟昭平漂到岸边的面具，然后代替她，成为河患灾民新的首领！
城头子路是这样回答樊崇的，毫无隐瞒：“为迟昭平复仇，完成她的夙愿。”
樊崇摇摇头，眼睛里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同情，只用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距离做比喻：
“爰曾，你过去的志向，这么大。”
两指之间的缝隙从半尺变成一寸：“可如今，却只有这么点了！”
城头子路颇为不快：“那樊大公的志向呢？”
樊崇说了两个字，满是憧憬：“乐土。”
那是田翁讲给他的听的，关于诗经，关于贪婪的大老鼠，与可怜农夫的故事。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还有一句话，损上益下，民悦无疆。”
田翁如此告诉樊崇，古之圣贤，早就在微言大义里，为他们指明了道路，赤眉作为“上古之兵”，乃是实现致太平，在前劈砍荆棘阻碍的利刃。只要消灭帝王们，损上益下，均了田地，他们就能抵达“乐国”！
这确实是最接近樊崇理想的答案，但如何做到，哪怕田翁说得天花乱坠，他还是没谱。
以至于一向以豪迈自信示人的樊崇，提到这两个字时，憧憬之余，也有迷茫。
眼看城头子路斗志昂扬，戴上画着血色赤眉的傩面毅然北去，樊崇甚至有些羡慕，爰曾很像几年前的自己。
樊崇一个人硬撑着这松散的团体，以他不算出众的心智，努力弥合众人争端，将他们拢在一起，真是殚精竭虑，确实有些累了。
他已横扫海岱与中原，走过太多的路。
站在这苍凉的天地间，樊崇从来不回头望背后的满目疮痍，永远盯着前方的富庶处，他没去过的，也就关中、河北几处了罢？
樊巨人又一次困惑了：难道，还得将大河对岸的敌人都杀光，他与数十万赤眉兄弟姊妹，才能获得自由，抵达乐郊么？

第485章 鬼
武德二年正月初一这天，鸡鸣刚过，河内郡朝歌县淇东乡向氏里的“甲长”，且称之为向甲长，便翻身起了个大早，在这位大家长的催促下，一家老小也忙活开来，等准备得差不多时，又让所有人端正穿戴，待会依次祭祀祖神。
然而直到这时，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才慢悠悠地推开房门，打着哈欠来到院中，朝板着脸的兄长行了个礼。
“兄长正月大吉。”
向长字子平，模样不差，只可惜不修边幅，好歹过年说了句人话，可下一句就把向甲长气到了：“平素无酒，今日是正月，总有一盏椒柏酒喝罢？”
“就知道喝酒，整日烂醉！”
“如今处处缺粮，朝廷不许官吏酿酒，我身为甲长，岂敢带头犯禁？你是想害我？”向甲长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还是用水代替，快些收拾一番，就等你了。”
水多没味道啊，向子平颇为遗憾，却不用嫂子提来的热水，反而走到水缸前，打起寒冷的冰水，竟就直接浇到自己头上！看得向家的孩子们目瞪口呆。
“别学他。”
“汝等二叔，乃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痴人。”
向甲长想起来就痛心，他们家不算大富豪，连少时求学，也是优先让更聪明的弟弟去。向子平不负厚望，在郡中小有名气，可后来汉新交替，向子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亦或是学神神叨叨的《易》学傻了，竟然拒绝了朝廷征辟的机会，只回来潜隐在家。
也算避开了改朝换代的祸端吧，等到魏又取代了新，冯郡守曾派人来辟除，向子平依然无动于衷，终日晒着太阳，掐着虱子，琢磨他那些玄之又玄的学问，嘴里说些“富不如贫，贵不如贱”的怪话。
向甲长也拿他没办法，也罢，反正他们家也不穷，就当多养个人了。
院中已备好了仪式，杯盏中放好了一朵朵细碎的干椒花，这是早早备下的——因为战乱的缘故，这仪式已经暂停好几年了，去岁正月河北还在打仗，如今时局稍稳，最起码河内的是太平的，老传统才被重新想起来。
向家的几个孩子被长辈要求先饮，他们闻了闻椒花刺鼻的味道，不肯下嘴。
还是向子平过去对他们说道：“椒是玉衡星的精灵，吃了能使人年轻耐老，还可镇压邪气，不再得病。”
家里的孩子觉得有趣，这才乖乖喝下，向子平还告诉他们这传统的由来：“饮椒酒要从年少者开始，因为汝等过年意味着长大了一岁，先喝有祝贺之意，喝完了要向长辈斟酒。”
“因为，这意味着长辈又失去了一岁。”
他说着，带孩子们面向家里的“长者”向甲长敬酒。
这一幕让向甲长很高兴，弟弟若都像现在这般懂事该多好啊，但下一刻，向子平又原形毕露，这孩子王竟带头跟向甲长讨起“胶牙饧”来。
胶牙饧就是麦芽糖，按照河内的传统，还得熬煎麻子、豆，做成粉末状，搓长条一并食用，是孩子们一年的期盼。
可依然没有，因为向甲长虽是富户，却小器到不舍得将能填饱肚子的麦，用来做费时费力只能解馋的小点心，谁知道明岁是什么情况，青黄不接时，就可能会挨饿！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时节，一户人家能吃饱喝足就不错了。
向甲长不耐烦地驱赶弟弟和孩子们：“有五辛菜，吃五辛菜去！”
这五辛菜是将韭、薤、蒜、芸苔等带辛味的菜混合烹煮，便是大过年的早食了。
孩子们皱眉看着这些绿油油“臭烘烘”的菜难以下咽，向子平倒是不断往嘴里塞，博学的他还给孩童们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年，我游历到洛阳去，误入了邙山鬼市！”
大过年给孩子讲鬼，除了向子平这种狂生，也没谁了，他说道：“正焦急时，有一个儒生也入了鬼市，但众鬼都不敢害他，而是躲避起来，我因此获救。”
“我便问那儒生，如何能让众鬼悉避？他回答说，我本来没有什么法术，只是来时吃了五辛菜……”
讲到这里，孩子们已经兴致勃勃地凑近了向子平，正奇怪吃了五辛菜为什么连鬼都怕？却见向子平忽然张大嘴，朝众人哈了一大口气。
“呕……”
五辛菜本就味儿大，在他嘴里嚼过一道就更臭了，孩子们都轰然跑开。
唯独向子平在原地捧腹大笑：“汝等现在知道为何了罢？”
孩子们过了一会就忘了这事，又兴冲冲地回来，陪着向子平一起挂桃符，听说这也能驱鬼。
“记住，鬼不但怕桃符，也惧臭。”
“那屎尿也管用了？”丧了父母，只能寄居向家的小外甥仿佛领悟了对付鬼的办法，然后又追问道：
“叔父，你说见过鬼，鬼究竟长什么样？”
几个总角少年围在向子平边上，又害怕，又好奇。
小外甥问道：“是像河对岸的赤眉鬼一个样么？”
向少平停止了手中的活，看向外甥：“谁与你说起赤眉的？”
孩子道：“来里中的货郎，他说大河对岸，有数不清的恶人，都是被河水淹死的冤魂化鬼，额上都抹了血，就叫赤眉鬼……”
那就是小村里的少年唯一的消息渠道了，向子平稍稍沉吟后道：“我倒是以为，如今河内对赤眉的描述，多有夸大之言，据我所知，他们只是活不下去，流亡求食的可怜人罢了……”
“乱说什么！”
这时候向甲长拎着挣扎的鸡走过来，打断了弟弟的昏话：“赤眉，不过是杀人越货的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饿极了还会吃活人，我看，彼辈比鬼还凶恶。”
他吓走孩子们，瞪着向子平：“你不是不问世事，只想做一个隐士么？与他们说这作甚？你很懂赤眉？”
是比一般人懂点，向子平这次没有辩驳，去帮兄长杀鸡：说是帮，其实只是捏着鸡翅膀和双腿，兄长下刀时，他连脸都偏了过去，心存不忍。
“偏什么，吃鸡肉时倒是不见你怕啊。”向甲长骂着弟弟，手上却不停，只与他在门前烧香，树桃人，把松柏树枝扭成绳索挂在上面，将鸡血洒在门户上，也是驱逐瘟疫的仪式。
真正的“鬼”，只有无孔不入的瘟疫，家里过去有十多口人，一场大疫过后，只剩下三分之二，几个老人尽数逝世，连仆从亦几乎死绝，里闾外坟冢相望。
他们父母的坟冢就在不远的地方，二人带着鸡去祭奠时，老农门见了向氏兄弟都颇为恭敬，向子平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平日刻个碑、念封信都去找他，向子平虽然想做“隐士”，对乡亲却不倨傲，来者不拒，也不肯收报酬，只在完事后拉着他们问一句：“有酒么？”
至于向甲长，更是管着全村的赋税和团练。
村闾的祭祀，说肃穆也肃穆，说随意也随意，完事后自然而然在宗族墓葬前闲聊开了：
“甲长，开春还要练兵么？”农夫们都希望过完正月，能好好干农活，被里、亭联合组织去乡中练兵，实在是太耽误事了。
“当然要练。”向甲长时刻将官府宣传的“赤眉威胁论”挂在嘴边：“汝等没听说？隔壁东郡正闹赤眉贼，大河南边打了大仗。”
“不是魏军赢了么，听闻还是大胜。”老农们却对此一点不敏感，反而觉得故乡很安全：“再说了，就算有小股贼寇过来，也有魏郡挡着，也到不了河内地界上。”
他们啊，是生怕练得太好，被拉上前线打仗呢！
老农们又聊了些家常，很显然，向甲长已经是个铁杆的魏吏了，每当乡亲们抱怨说赋税重、劳役也重时，他就会反呛道：“还能比新朝时重？”
“这倒不曾。”
新朝时名义上只收十一税，但临时摊牌实在太多，甚至有勒令各家按照訾产交出一半的荒唐举动。
向甲长去过河内郡府，远远见过第五皇帝的仪仗，对此颇为骄傲，他成了甲长后，也去县里受西京来的郎官县丞做过“培训”，学了不少新姿势。
他给老农们讲道理：“想当初新莽‘王师’路过，强要粮食，若是吾等不给，就逮起来抓了壮丁，上前线。若是给了，来年就交不上租税，这如何是好？”
“我那时还不是甲长，只作为里中士人，去与那新莽军吏讲道理，他竟说，让农夫们将家里妻女服侍他们，便不用交粮，这话也能说得出口！难怪当时的人说宁逢赤眉，不逢太师。”
到了魏国，收的是十二之租税，但河内在战争中表现积极，得到了减税一成的犒赏，孩童口钱更是直接取消，也不再有不知何时到来的临时摊派。总的算下来，负担算是轻了——撇除难以避免的地方贪腐的话。
但因河北、河南战争频繁，河内人没少被拉去运粮、修路，亏得不必走太远，农忙尽量放回来，服役过一次的人，三年内不必再役。
向甲长说道：“陛下之所以让各乡里练团勇，是为了预防盗寇，赤眉就在对岸！汝等是宁可要新军、赤眉，还是大魏税吏啊？”
一听到这话，一切抱怨似乎都烟消云散了，意见是一致的。
“甲长，吾等自然宁可做魏民，我有一子亦在军中效力，营中替他写信回来，还是少平君帮忙念给我听的！他在冀州兵中做事，在巨鹿分到了地，还是整整五十亩，那可是我家五代人都攒不到的。”
但这种认识还是不够深刻，不如魏地、关中、洛阳，毕竟河内作为天下最幸运的郡，自新末以来，就没遭过兵灾。先被马援和平控制，第五伦也采取怀柔政策，未动本地结构，河北战役时，也是河内出粮，魏郡出人，他们较少远赴战场。
这让河内人安乐而缺少对战争的认识，回家的路上，向甲长对此颇为忧心：“说是隔着个郡，可距大河渡口，也不过百多里距离啊！”
快到家时，他们闻到了村里另一个富户家里飘出的隐隐酒味，回头看着弟弟咂嘴的模样，向甲长心里一软：“虽没来得及做饴糖，等正月初七，汝取点布匹，去县市换点，给孩儿们尝尝罢。”
“我其实在仓中的最底层，留了五石粮食，打算来年酿酒用。”
向子平顿时乐了：“兄长要违反禁令了？”
“朝廷管得也不严。”向甲长也咂嘴道：“椒水，果然比桃枝汤还难喝。”
“和孩子们不吃口糖不安生一样，你我若是不饮这一盅酒，这年，就跟白过也似！”
……
年节就这样过去了，从正月初一到初七，各有不同的风俗。
初六这天，忙碌了几天的向甲长终于能睡个懒觉，女人则将布匹凑出来，翦“五色绸”，这倒和第五伦没关系，而是中原旧俗，翦为人形，帖在屏风上，也有戴在鬓角处的，制成花形首饰互相赠送。
而孩童们，则捧着木杆，吊着一枚早就废弃不用的五铢铜钱，围绕粪土转圈，然后将竿头的钱重重打在粪土堆上。
据说这样，能让人如愿以偿。
对向家的孩子而言，他们的愿望，当然就是吃上饴糖了！二叔向少平一大早，就带着一匹布进城去了，他虽自诩“小隐隐于家”，一般人请不动，官也不想做，但只要是为了孩子，向子平却很乐意跑腿。
他们都期盼，叔（舅）父能带着香喷喷的饴糖归来。
“多转几圈，转圈越多，就越能如愿！”
向子平最喜爱的外甥就一连转了不知多少圈，粪坑边上虽臭，心里的饴糖却香。
他仿佛听到伴当们在给他鼓劲，听到叮叮当当的锣声敲打，听到周围众人忽然开始奔跑起来，往家里没命地逃。
等小外甥终于停下脚步时，已是昏头昏脑，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他抬起头时，只见远处一群人影正飞快朝村里走来，还以为是二舅，但揉揉眼睛后，映入眼中的却是一道道血红的眉毛。
是一群衣衫褴褛的赤眉战士，拎着刀兵，踏入这个宁静的小村闾。
所有人都跑回家了，只剩一个傻乎乎的半大孩童捧着个木杆，站在粪坑前，看着他们发呆。
他们奉城头子路之命渡河北上，避开重兵防御的城郭，花了两天时间来到这远离主干道的小乡，实在是饿得不行。
“该抄粮了。”
赤眉从事和善地朝那孩童招手，让其过来带路，但那半大孩子却一步步朝粪坑退，满脸惶恐，只在差点失足掉下去时，才猛地想起什么。
是了，舅父说过，鬼惧臭！
他忽然俯身捡起一把肮脏的猪粪，重重朝那对醒目吓人的赤眉抛去，嘴里带着哭腔。
“走开！”
“你这恶鬼！”

第486章 良善
“赤眉贼来了！”
得知一股赤眉军从淇水东岸经过的消息时，向子平正在朝歌集市上寻找饴糖。
在乱世里太平已久的河内忽然人人自危，数不清的车马、人潮向朝歌县城涌来，小县没有太多守军，只能闭城。
向子平则赶在大门关闭前，逆着人潮往外面赶。
淇水边的渡口空无一人，县卒都撤了，若是赤眉军要往西走，朝歌县根本无从阻止他们，只能指望西边的郡兵。
幸而，这股赤眉是从南向北横扫的，目标直指邺城而去！
向子平就这样堪堪与他们的尾巴擦肩而过，只觉得赤眉军驱赶的那辆牛车，恍似自家的老牛，车上载满粮食，一个袋子漏了，米粮落了一路。
等向子平带着摔了一身的伤回到里闾边时，万幸，赤眉并没有将这儿烧成废墟，也没有尸横遍野，村里的老农们满脸倒霉地聚集在村口，当有人说向少平回来时，都齐刷刷回头看他。
“子平君。”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一个臭烘烘的孩子钻出人堆，一头抱住了向子平，哭得稀里哗啦。
却是他那父母皆丧，住在向家的小外甥，看这模样，是跌进粪坑里去了？
“也亏得他命大。”
一个农夫告诉向长：“这小竖……小君子也是胆大，竟敢对着来犯的赤眉贼抛粪！”
向子平愕然，小外甥只支支吾吾地道：“我当他们是鬼，鬼怕臭，我……”
原来，那赤眉从事被猪粪糊了一脸，气急败坏之下，将小外甥一脚踹入粪坑。
但下一刻，赤眉从事就又让人伸出杆子，将他拽了上来，还笑骂道：“你这小竖子，臂力不错，若再长几岁，可以来我身边，做个飞石手了。”
因赤眉没有后勤补给，弓弩常常没有箭矢可用，于是组织了一支特殊的兵，靠放牛娃和猪倌出身的战士，持皮带甩石头，作为远程武器。
可从事也没这么轻易放过小外甥，让人将他绑起来，就扔在粪坑边上，直到赤眉走后，才被里闾中人救起。
向子平不嫌恶臭，用衣袖将外甥脸上的秽物抹去，见其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赤眉确实不像朝廷官府胡说的那般穷凶极恶，他们是人，不是鬼啊，这群来自异域的难民，虽然抢粮食、衣裳，但心存良善，不伤人命。
可等向子平抬起头时，却见里闾众人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少人欲言又止，这让他心中越发不安。
“子平君。”终于有人对向子平道：
“还是回去看看罢。”
“汝伯兄，出事了！”
……
虽然在远处看村闾，似乎保持了完好，可沿着巷口往里走，才发现并非如此。赤眉几乎将所有门都踹开了，那些敢朝他们狂吠的土狗统统遭了殃，成了赤眉军的狗肉大餐。
而各户人家也遭到了洗劫，据说都是赤眉兵三五人一拥而入，直奔粮仓，手段极其娴熟。
只要主人不反抗，随他们抢，赤眉倒也不会为难，也未掳人口。但若是舍不得身外之物，要出来阻止的话，就会被痛打一番。
向子平路过邻居家，看到那位从年头到年尾，都颇为勤勉，只为多种点粮食养活一家七口人的农夫，被打得鼻青脸肿，此刻正瘫坐在地上，望天干嚎。
“那可是上半年一家人的吃食啊，往后吃什么？青团、树皮？怎么熬。”
他伸出手臂，不知道该向谁喊冤，赤眉、官府、苍天、皇帝？
“让你不要出来，非要出。”他的母亲也哭哭啼啼，却不怪赤眉，反埋怨起儿子来：“惹怒了赤眉，原本还会给吾等留口粮及种子，如今倒好，全抢光了。”
“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反正都要饿死，倒不如将我也杀了！”老实人被母亲一番责怪，也是急了，他狰狞而疯狂，这是过去向子平从未在这个朴厚汉子脸上看到的神情。拎起家里的砍柴刀就要往外冲，去追赤眉拼命？还是加入他们，成为新的赤眉！？
而等向子平踏入自家屋舍时，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作为甲长，同时也是闾中排前几位的富户，向家是赤眉军的重点搜刮对象，嫂子每天努力收拾规整的院落，如今却一片狼藉，鸡窝里兄长逢年过节才舍得杀一只的鸡，被掠走殆尽，只剩下一地鸡毛，仓门也洞然大开。
但向子平的目光，都被院中那一摊血吸引住了，觅着一阵阵的哭声，顺着血迹和杂乱的脚印走进里屋，他看到嫂子和侄儿、侄女们围着的兄长。
向甲长一条腿硬生生被赤眉打断了，手也折了一只，更可恶的是，他的额头，居然被赤眉用刀子划了两道血淋淋的“赤眉”！
虽然里中的邻居帮忙处理过，草医也敷了药，但他依然奄奄一息，当向甲长看到弟弟惨白着脸，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时，才咧嘴道。
“怎这么臭？”
向子平忙说了他们的小外甥惊险得活之事。
“也算赤眉有点良善。”向甲长如是说，可他身上的伤却显示，赤眉的善良是分人的，没到杀戮孩童的程度，但对富户却毫不留情。
“饴糖，买回来了？”
早不知丢哪去了，向子平泪水止不住地流。若是自己不去买饴糖，是否会有所不同呢？或许他能和赤眉军讲讲道理，他们不是鬼，他们也是能听懂人话的活人啊，过去也与里中贫民没什么区别，朴厚实诚，只是因为天灾人祸饥饿而流窜，不得已靠劫掠得食罢了。
向甲长却不关心这些，只遗憾地说道：“也罢，你我都没做好长辈，仓中砖石下的粮食，还是被抢了。”
原来，他的腿，是因为在赤眉逼问粮食时心存侥幸，才被打断的。
手呢？手是赤眉抄完粮后觉得少，认为肯定有所隐瞒，才折的，也由此刮出了那仅剩的五石米，走时抛下一句话。
“唉，弄错了，就没见过你这么穷的里长。”
向甲长到这会已是弥留之际，说的竟还是鸡毛蒜皮的柴米油盐，他忧虑地看着弟弟，似是生怕自己一去，这个家就要完了。
“子平，答应你的椒酒，是酿不成了。”
此言让向子平满是惭愧，他眼看天下混乱，又在郡里听伏湛讲了些老子之学，只觉大悟，遂滋生了避世之心。
却也没勇气真去山林里隐居，就只打着“隐于市”的名义，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兄长虽然嘴里骂着他，但还是将他当个孩子般护着。
向子平遂稽首道：“冯郡守征辟过我，我会去做官，就算从斗食吏当起，每个月只有几石米，也能养活全家，还能多出些来，以酿春酒，加以椒花，再与兄长共酌。”
向甲长忧虑的眉毛这才稍稍松弛，仿佛一下子安了心，一直撑着的那口气，也散了，很快就死去，只剩下孤儿寡母的嚎哭。
椒柏酒，以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与酒。没想到这会是兄长失去的最后一岁！喝的居然还不是酒，而是水。
向子平则跌跌撞撞走出屋门，满是迷惘。
所以，他究竟该感谢赤眉一时良善放过了外甥，还是恨他们心狠手辣害死了兄长？若真是恶鬼也就罢了，但他们是人，赤眉也是人，没人是鬼，为何非要你死我活？
整个里闾都沉浸在悲伤和痛苦中，或是反抗赤眉的富户、中人之家被打伤打残的惨呼，也有被抢光粮秣后的抱头而泣，反正没人幸灾乐祸，本该是高兴快活的正月初七，竟是这般惨淡。
樊崇不知道他的乐国、乐郊何在，但对河内郡朝歌县淇东乡向氏里的百多户人家来说，对向甲长、向子平而言，这区区一隅故乡，就是他们的“乐土”。
日子虽然苦累，却也安定，压迫与剥削肯定有，但没到活不下去的程度。
席卷天下的战乱从未波及至此，所有人在鸡毛蒜皮，斤斤计较中过完一生。
“可现在，吾等的乐土，没了。”
向子平跪在被搜刮一空的仓内，掩面大泣，他是家中唯一男人，不能再像过去那般嬉笑怒骂，随地痛哭了。也只有关乎切身利益，他才会放下那点“隐者”的悲天悯人，让愤怒充斥自己的内心，不再去想“是人是鬼”的复杂问题。
“赤眉贼。”这是向子平第一次用这称呼，带着浓浓的恨意。
“汝等，怎不去死呢？”
……
同是正月初七当天，接到来自邳彤十万火急的求援后，马援在陈留大营召开军议。
“自正月初三以来，赤眉贼化为游兵，过冰河，进入魏郡、河内，一路上绕县城，掳掠乡里，而赤眉也不做停留，一意北上，看这架势，是直扑邺城而去啊。”
郑统颇为急躁，他的不少属下皆是魏郡人士，如今家乡遭袭，岂能安坐？
但马援却正静静地看着地形图，目光在代表魏军、赤眉的那些兵棋上来来回回挪动。
马援在魏郡待的时间也很长，岂会毫无关切？邳彤猜他是打算用邺城再钓一次鱼，却是看低马援了，这种放敌深入大后方痛击友民的事，他不会做也不屑做。
实在是兵力有限，敖仓俘获的两万赤眉反而成了累赘，马援一时心软没将他们沉河，只遣往后方洛阳分开看守，这样就又牵制了起码五千兵。
导致马援根本没有余力去阻止赤眉渡河，而且这鬼天气将大河全冻上了，赤眉用的是城头子路那一套战法，游兵，已经不是几万成建制的人，而是几万头猪了，好抓？
于是马援过去月余时间，主要是巩固陈留，心里则筹划着一个大方略。
就像两个人下棋，不等马援动手，却是赤眉先挪了一步，但当着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么？
马援做出了他大胆的预言。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赤眉首领不读书，用兵却不差，尤其是那城头子路！”
“赤眉击邺城是虚，因为这座坚城根本打不下来！赤眉全部北上乃是死路一条。”
来自前线的探子也送回情报，赤眉确实没有尽数北上，果然有大批贼众，依然在东郡。
“之所以如此，是为了诱我情急回援，好空出陈留，让其主力再度伺机西进……呵，我偏不中赤眉之计，倒不如将大军沿河南岸东进，击败赤眉主力，同时截断河渡口，让去了河北的赤眉军，有去无回！”
说到这，张宗、郑统都要赞“将军高见”时，马援却停住了，他摸着美髯沉吟，眉头大皱，不对，还是有点说不通。
良久后，马援才恍然大悟。
“好算计！”
“此乃阳谋，赤眉并非不知我会走大河南岸袭其主力，而是早有预料，就选好战场，等候我抵达！”
马援将己方的军棋抬起，目光盯在陈留以东数百里的定陶上，那里目前被赤眉所占，是连接东郡、兖州、豫州三股赤眉的节点。
也是巧了，赤眉的这种布置，却让马援心中，那个一战定乾坤的计划，有了落实的可能！
但不等他落子，张宗再劝：“既然如此，倒不如请将军守陈留，抵御赤眉大军，下吏与盖延将军带轻兵回援河内。”
马援瞥向虎威将军：“诸君昔日持短签渡河击绿林，何其雄壮。”
“今日怎如此持重？”
为何？张宗颇为忧心，索性明说了：“然邺城虽非将军防区，也不是司隶辖境，但却是北京，是陛下龙兴之地，绝不容有失。”
在他看来，虽然赤眉遁入河北，是幽州叛乱、年岁极寒导致河水完全封冻等一系列事件造成的“偶然”后果。但马援早就提前预料到了赤眉的动向，却只通知河北当心，没有做出积极防御阻止此事，若有万一，事后追究起来，恐怕也有过错，可别被人扣个“养寇自重”的帽子。
马援听出了他的担忧：“这一战，当以尽歼赤眉，结束中原大战为任，而不该强求一郡之完固。正所谓军争为利，军争为危。取长利而弃小利，故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地有所不争！”
“我的兵略，早在正月初时，就遣人送去西京，只等陛下回复，按照驿骑之速，这一二日内，就该送回来了。”
这次作战确实关系重大，谁也不知道会导致怎样的后果，马援知道轻重，也不搞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将选择权交给第五伦手中：“且看陛下是否会让我北救邺城。”
张宗等人无奈，只先下去秣马厉兵，随时准备出征，只是方向还未最终定下。
直到初七深夜时分，来自西京的驿骑才顶着霜雪抵达陈留城。
“陛下诏令。”
马援立刻接诏，却见开篇就颇为遗憾地写着：
“文渊书信，前已知矣，予心切东方之事，亲至弘农，惊闻贼人渡河，魏郡、河内百姓将蒙赤眉之灾，予甚悯之……”
看着语气，是要救邺城了，张宗暗暗松了口气，确实，自从混出头后，他亦有点保守暮气了，但这样也更安全啊！
可等马援展开整个卷轴，却见下面接着说道：
“然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或有先败后胜者，或有先失后得者，不可以一时得失计。大河尽冻，赤眉北渡，非人之过，实天之殃也。文渊师出之日，予授将军斧钺，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前线方略，尚在天渊之间！请将军自决之！”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以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不争夺一城一地的得失！”
马援这下舒服了：“陛下大气魄，不愧为善将将者！”
张宗也服了，既然是皇帝同意，那马援的计划也大可一试，只是还是放心不下：“那魏地……”
马援将诏令塞给他，最末尾还有一些第五伦啰嗦的叮嘱：“不必担忧，邳彤守在邺城，窦融已北上，耿纯将南下，而最重要，还有陛下。”
“陛下过完年就立刻东行，誓将殄此凶逆，今已近洛阳，不日将带数万关中援兵，亲至河内，救魏被虏之民，为生灵报枉杀之仇！”

第487章 浊流
此时此刻的河内众臣，完全不似马援那般淡定，而是陷入一种迷惘与焦虑中。
司隶校尉窦融得知赤眉北渡后，便立刻抵达怀县，召集河内太守冯勤与西部都尉来议事——至于河内东部都尉，正在朝歌县手忙脚乱地组织防务。
郡贼曹掾刚从前线赶回来，禀报道：“赤眉袭扰的主要是朝歌、荡阴两县，下吏敢保证，淇水以西，绝无半个赤眉！”
但他的说法很快被打了脸，立刻就有急报入府：“报！汲县境内有赤眉贼流窜，遣人告急！”
贼曹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讷讷不敢再言。
喊了几百遍“狼来了”，如今狼真的来了，河内却发现自己并未做好准备，自从马援在敖仓打了个大捷后，河内士吏都觉得赤眉不足为虑，谁想居然一口气拱到对岸了！
消息仍一片混乱，现在究竟有多少赤眉过了河，不知道，只知赤眉总的方向是往邺城赶，魏成尹邳彤已经发来了第三批告急文书。
西部都尉却劝窦融道：“窦公，依下吏看，河内兵卒也不算多，不能因为忙着救邺城，而使得河内空虚。”
河内太守冯勤一听就怒了：“西部都尉，你的意思是，作壁上观，坐视友邻失火而不救？”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这也是传统艺能了，但西部都尉不敢明说，只言他们的职责是守护好河内陆海之地为妥。
“魏地虽是太守故乡，但切不可因关切而乱了阵脚啊。万一这是赤眉之计，将河内之军诱出，再调头一击呢？”
你让冯勤如何不急？赤眉渡河北掠魏郡，他家所在的繁阳县首当其冲，不管是哪支赤眉，最痛恨的就是富户，繁阳冯氏主要是诗书传家，没有大的坞堡，被赤眉贼一冲那还了得？
眼看连冯勤都关心则乱，窦融咳嗽后，安抚众人道：“河内、魏郡局势，远没有诸位想的那般凶险。”
“赤眉虽劫掠数地，但连一座县城都没攻下来，过去一年，陛下令吾等厉行保甲制，建民兵义勇，还是颇有成效的，眼下且将各县民兵都发动起来，各守乡里，如此一来，郡兵就不必耽于城防，可以开到淇水边上。”
窦融道：“且先统兵于朝歌县，看看形势，若邺城危急，冀州兵一时半会到不了，我纵以寡敌众，也少不得要亲救之，保住北京。若是不急，就等候陛下诏令……”
他尤其给冯勤安排了很多事务，也只有为战事忙碌起来，冯勤才不会终日担心着故乡宗族。
万幸，只过了两日，正月初十，第五伦的御驾已抵达河内。
“如此神速？”
窦融惊喜不已，皇帝过完年就东行，不到十天就赶到，平均一日百里，这简直是急行军蹶上将军的速度啊……
但窦融知道，皇帝为何赶得这么急，为安人心啊！
原本焦躁不安的河内人，得知天子驾到，精神都为之一振，连冯勤也不再忧心忡忡，众人心里都生出一个念头。
“这场仗，稳了！”
……
第五伦往来河内多次，从来没有像这回般，受到本地豪贵发自内心的欢迎。
“陛下犹如及时之甘霖，解了河内困苦啊！”
看他们匍匐在河边那热切的眼神，若非做不到，恐怕都会像上次的“白鱼”事件一般，弄条五彩鱼献给第五伦。
在河内人眼里，第五伦这次真好比及时雨，皇帝亲征，那自然是大军簇拥，赤眉应该没胆子向西深入了。
但就窦融所知，跟随第五伦百里趋行来的兵卒，只有区区一旅，半个时辰就渡完了。虽然作为戍卫皇帝的中央军，甲胄兵刃颇为精良，但九天赶了一千里路，脸上都带着风霜与疲态，根本不可能直接投入战斗。
接下来几天陆续渡河的，则多是应洛阳诸豪提供的募兵，却是张宗奉马援之命征得，就等第五伦抵达，这是丈人行自己送来的，可不算第五伦截胡。
第五伦一眼就看出了窦融的心思：“周公，莫非是恨少？”
窦融忙道：“不敢，陛下英明神武，一人可当百万之众。”
第五伦却不吃这套马屁，只笑道：“如此说来，周公用兵与予齐名，你我聚首，就相当于有两百万了，赤眉岂有胜算？”
顿时吓得窦融再拜：“臣屡战屡败，连将兵的胆量都没了，哪敢与陛下百战百胜之迹相提并论啊！”
也对，真要论起来，河北战役他指挥，陇右决战他在场，第五伦可不是百战不殆嘛。
反观窦融，现在已经将他的“善败”的倒霉人设当成宝了，当初与第五伦用兵齐名的论调，也成了前朝旧事，拼命往文臣上靠，就他这识趣的态度，说不定还能混个丞相当当呢。
第五伦的到来给河内乃至于整个前线诸郡吃了一颗定心丸，但一整个军的主力，还以三十里一天的速度，在崤函山路里爬，半个月后能抵达河内就不错了。要想解决“围攻”邺城的赤眉，还是得依靠近水。
第五伦问窦融：“有人向予提议，让盖延带着渔阳突骑，渡河北上，横扫赤眉，卿以为如何？”
这建议听着没毛病，赤眉是游兵，分为许多个队，穿插于大平原上，骑兵可以利用其脚程优势，将这群乌合之众各个击破！
但窦融却沉吟了，第五伦再追问时，他说了真话：“臣是在想，三千渔阳突骑给河内、魏郡造成的损害，相较于数万赤眉，哪个大？”
说得好啊！第五伦也正顾虑此事，渔阳突骑的军纪，在河北大战时就可见一斑，听说此番赤眉主要是劫掠粮食，打下乡里后也没有大肆杀戮性命，可渔阳突骑就不同了，不打仗时还有军纪约束着，一旦放开任他们追击赤眉，那就是三千条脱缰的野狗啊，说不定突骑“误杀”的老百姓，比赤眉祸害死的还多。
幽州突骑和吴汉一样，乃是双刃剑，更何况远在陈留，还是留给马援打大战役消耗用罢。
“除了洛阳、河内的郡兵外，还是得靠民兵义勇。”
等抵达怀县后，第五伦让窦融和冯勤说说河内保甲制的情况，二人搭档得不错，保甲制在每个乡都推广开了，相当于重建了秦及汉初的什伍，顺便把户口也粗略捋了一遍。
因为有赤眉这大威胁在，地方豪强也颇为支持，亦将族兵献出，大多愿意将指挥权交给郡县。
“据可靠消息，此番北上的赤眉，乃是城头子路部。”
第五伦道：“此贼用兵特点有四。”
“其一，好化整为零，散兵兼程猛进，遇大城不攻，而专走乡野，方便掠食，贫民也容易受其蛊惑加入。”
“其二，战法灵活，多用疑兵，眩我耳目，又集结主力，坚守静待，察破我之弱点，变更阵势，冒险冲进。”
“其三，遇官军不轻交战，必待我主动寻觅，贼子则以逸待劳。”
“其四，行走漂忽，瞬息数十里，专爱钻水泽山林，人迹罕至之处，昼伏夜行，旋磨打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于这个能在马援手底下屡屡逃走，并一度让他吃瘪的人，第五伦是令人深入琢磨的。
“城头子路先前是背靠渤海、平原，皆乃大河赤眉故土，故而有后方可依，一旦在清河、信都不利，便立刻退却，所以不易剿灭。”
“但这一次，城头子路却打错了主意！”
“然也！”冯勤一改先前的焦虑，激动地附和道：“在昔秦、汉、新莽，群盗如毛，皆由主昏政乱，莫能削平。”
“唯有陛下，忧勤惕厉，敬天恤民，田不加赋，户不抽口，魏郡乃陛下北京之畿，起事之地，百姓不论贵贱，皆甘听从驱使。如今赤眉贼虏虽趁天时而入，但魏地邻里结坞堡庐塞，抵御贼人。河内保甲民兵，可得十万，魏地又有十万，加之冀州之师也将南下，以保国安民仁义之师，讨暴虐无赖之贼，无论迟速，终归灭亡！”
是啊，赤眉能够历次轻松击败新莽大军、绿林、梁汉帝王，是因其不得人心，以至于船覆于水。
“可是彼辈到了魏郡，邺城。”
“反而将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
随着第五伦御驾抵达河内，对民兵的征募和召集在抓紧，河内郡兵“收复”了被赤眉袭扰的几个县，皇帝、窦融、张宗带着大军抵达朝歌。
一篇檄文，也在河内各县传播。
“今传檄远近，咸使闻知。倘有血性男子，号召义旅，助我征剿者，予引为心腹，酌给口粮。倘有久陷贼中，自拔来归，杀其头目，以城来降者，予收之帐下，授除官爵。倘有被胁经年，临阵弃械，徒手归诚者，一概免死，他日资遣回籍……”
“檄到如律令，无忽！”
朝歌县淇东乡的保长念完这讨赤眉贼檄文后，看向本乡几位甲长：“陛下亲征，今兵众已足，就缺运送粮秣甲械者，可有人愿随我前往军中效命？”
众甲长面面相觑，都有难色，很快就要到农忙时节了，不少农夫虽被赤眉抢了一遭，但好歹藏下了点种子，都希望能乘着春雨抓紧耕作，若是随军出征，岂不是连今年的收成也要耽误？
“我愿往。”
向氏里的“向甲长”站了出来，向子平终于肯将头发好好梳理，人模人样了，只是衣裳外头披着麻，有孝在身。
他兄长去世后，里中的年长者都不肯再做这肥差，因为怕赤眉再杀回来。
最后还是连杀鸡都要偏头的向子长接过了这职责，如今竟主动请战，让人惊诧。
“好一个向子平，不愧是读过圣贤书的，明事理！”
保长大喜，让甲长们回去组织人手，后日集合。
向子平回到家中时，嫂子和兄长的小妾正在商量农活怎么办，他们家与其说是地主，还不如叫“富农”，只有一百五十多亩地，是河内户均有地的五倍，有两户佃农帮忙耕作，只收四成的田租，交完税和各种吃穿用度、祭祀后，每年可以有几十石谷子的剩余。
撇去不常来的短工，全家一共七口人吃饭，四大三小，虽然有些俭省，不过总是够吃的。这才能供向子平求学及不事产业的“隐居”，并喂养一头耕牛。
可如今全没了，非但兄长死难，从耕牛到谷子，统统被赤眉搜刮一空，这几天的吃食，全靠穿着孝服的嫂嫂，从另一处藏谷地找出来几斗米——她家里穷过饿过，所以总有在安全处藏米的习惯。
她还告诉向子平，打算带着孩子下地，与佃农们一起种。
向子平觉得这样没法活：“几斗米，就算用一半撒到地里，又能种出多少石粮来？”
嫂嫂哭了：“那又能怎么办？叔叔不在时，我走了十里路去娘家的里中，想借点口粮，但邻里也被赤眉劫了。”
“叔叔在郡城县城不是有友人么？可否能去借些周转，熬过这半年？”
向子平虽在伏湛门下做学生，但只是个小透明，与一门心思求官的同学也不和睦，谁肯借给他？而且借粮总得还，还是得靠自己啊。
向子平遂道明了自己的打算。
“里中好几户人家，多被赤眉贼掳掠殆尽，连种子都不曾留下，总得有个活路啊！”
“如今陛下发檄文征讨赤眉，需要民夫义兵协助，当兵，就有粮吃！”
“更何况，这也是立功为官最好的机会，我听说，读书人入伍者打完仗，更已在县中谋官职。”
向子平性格骤然大变，从一心避世，变成了积极寻找良机，毕竟往后一家几口人，就全得靠他了。
来年那盏椒柏酒，他一定要让兄长喝上！
嫂嫂也没办法，只能听向子平的，给向子平找来了他兄长的甲，穿上后感觉稍稍有些宽大。
等他临出发时，三个扎着发鬟的孩童都聚在院子里，侄儿侄女对他依依不舍，嘤嘤哭着。
倒是年纪稍大，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小外甥，竟将挂在门上的桃符取了下来，塞给了向子平。
“这是何意？”
向子平看着小外甥。
外甥仰头道：“舅父不是说过，桃都山上有颗大桃树，盘旋弯曲三千里，树上有只金鸡，太阳照在树上，金鸡就啼叫。”
“桃树下有两个神人，一个叫郁，一个叫垒。他俩手里都拿着苇索，在伺察为害作恶的鬼魅，抓到了鬼就将它杀死，于是人就将两位神人刻画在桃符上，鬼见了就怕。”
“里中都说，舅父要带众人去打赤眉鬼，我试过了，赤眉鬼不怕粪，不怕臭。”
“可桃符应是怕的！”
向少平蹲下来抱着三个孩子，肩膀耸动，鼻子酸溜溜，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却又将桃符挂回了门前。
然后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佩剑——这终于不再是装饰了。
“我有它就够了。”
赤眉不是鬼。
他们是人。
“人被杀，就会死。”
而人被饿，就会疯，失去心智，会变成“鬼”。
赤眉饿得疯狂流窜，但遭到洗劫的河内、魏地百姓没了粮食，也疯了，一向尽力避开战端的他们，抹干泪，听到檄文后，竟也拎起柴刀，要加入魏军民兵的行列。
他们犹如一条条涓涓溪流，汇入了汹涌向北的涛涛大浪中，那是第五伦东拼西凑的部队，目前只能以乌合之众，对乌合之众。
向子平他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拆了一整个县城的门板，重新搭建被赤眉军烧毁的淇水浮桥，而魏皇陛下的御驾，就从桥上驶过，抵达了魏郡。
再往东走十几里，黄河故道赫然在望，它像是巨蛇在平原上爬行留下的神迹。
第五伦在戎车上看着这巨大的伤痕，这母亲河哟，不管看多少次，他心中都能深受触动。
“赤眉、铜马，最初都是黄河决口造就的难民。”
“而他们也像无人治理的黄河一般迁徙流亡，如一条盲动的巨蛇，身躯横扫幽州、兖州、冀州、豫州，将压在他们头上的坞堡碾平，也打碎了一切秩序，顺便殃及十倍百倍于己的无辜者。”
于是这浊流越来越大，仿若要席卷天下！
但黄河，终究还是要被驯服，被治理，被约束在固定的河道中。
第五伦在戎车中站起身回望，一旅中央军戍卫精锐，一个师的河内、河南郡卒，外加张宗统帅的各县民兵、乡勇、豪强武装，凑起来有一个军。
这汪来自河内、魏郡的清流，能最终降服汹涌乱冲的浊流么？
“能，一定能。”
第五伦告诉自己，同时仰起头望着冥冥苍天，想起刘歆的那句诗：心涤荡以慕远兮，回高都而北征。
也想起了多年前，迟昭平悲壮跳河那天，自己对着滚滚大河，立下的誓言。
“正如我相信。”
“黄河水终有一天，会重新变清！”

第488章 虫子
“赤眉抢了我家十三石粮，我应该砍彼辈十三刀才够本。”
向子平麾下，只有里中区区五十名青壮，最积极的莫过于那位老实巴交的邻居，他妻子去年刚生了孩子，在魏治下，赋税没过去重了，靠着勤勉攒下积蓄，家里好容易有点滋味，却统统被赤眉夺走。
小自耕农就是如此脆弱，任何一次天灾、人祸就能让几年甚至几代人的积蓄统统归零。
沿途遇上一个绰号“老赤眉”的人，听说他来自东郡，几年前当过赤眉，可现在却对赤眉恨之入骨。
“吾等过去投赤眉，是为河灾所逼，没活路了。”
“可如今……”
这昔日的赤眉贼唾了一口：“吾等当初战败，被陛下收编，干了一年苦力后获释，在魏地帮官军种地，租税也不算重，再攒一年，就能盖间草房，凑合娶妻了。赤眉一来，粮食抢尽，连布匹也不放过，我积蓄又没了！真像当初财物遭河水漂没啊。”
“他们虽不杀我，与杀了我，有何区别？”
所以他才愿意加入魏军，对昔日的“兄弟姊妹”举起屠刀。
“确实，赤眉之患，甚于大河。”
但向子平觉得，他们这群民夫，是没机会遇到赤眉军的，因为来自河内的义兵，主要任务不是作战，而是转运辎重。
骡马牛驴不够，就得靠民夫挑扁担和推鹿车：这鹿车还轮不到第五伦发明，而是冀州一带的小车，汉时便有。与一般人力辇车不同，只有一个轮子，在这冰雪刚刚消融，满是泥泞的道路上，一个成年汉子随便就能够推或拉动，既可乘人，又可载物，比人力担挑运输量要大几倍。
第五皇帝是从邺城走向长安的，也将这种冀州特有的鹿车稍加改造，推广开来，如今已是魏军主要载具，去时运兵粮，回时载伤病。
民夫们被保护在前队和后队中间，一旦有敌靠近，他们需要立刻卸下车载甲胄，让士卒穿上御敌，自己则握紧木矛躲在车后看形势。
但一般的将军作战，斥候往外放十里就不错了，但如今是第五伦亲征，得放到数十里外，赤眉军休想偷偷摸过来。
即便是斥候队，与赤眉遭遇的机会都不多，偶见数十赤眉贼劫掠里闾，与魏军遭遇后，也立刻就往东潜逃。
第五伦禁止部下贸然追击，他的“乌合之众”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直达邺城脚下，轻轻松松解除了北京之困。
“臣身为魏地之守，纵赤眉渡河，祸乱县乡，惊扰京畿，有罪，请陛下责罚！”
第一任魏成尹邳彤免冠出城告罪，他也够倒霉的，魏郡在耿纯、马援管事的那几年太太平平，怎么交到他手里短短一年，就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赤眉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摸到了邺城边上，而邳彤不擅长打仗，求援无果，唯一能做的，就是通知各县紧闭城门，将危害降到最小。
这件事总得有个人担责任吧？两位与此事直接相关的主将，马援、耿纯，一个是丈人行，一个是亲家，都有自己的理由，该惩罚谁呢？最后估摸还是自己这非嫡系的背锅。
岂料第五伦却反问道：“北京失陷了？”
“不曾。”
“汝治下，可有一座县城丢失？”
“亦不曾……”
“可有与赤眉交战，损兵折将？”
也没有，邳彤直接将乡下丢给赤眉，坚壁清野。
第五伦笑道：“那就没有违背律令，作战失败、守城投降、擅离防地、弃军逃跑的，才要重惩，卿顶多有纵寇深入境的小过。”
“但赤眉并非魏郡滋生，大河冰封后，两岸往来无阻，冀州主力在北，国尉大军在南，靠卿区区一郡，集中于一处，如何能堵得住分为数十股的贼人？若是分兵拦截，又容易被其击破，贼患将更深。”
第五伦说道：“羊圈因罕见的严寒狂风破了洞，导致饿狼入圈，是该怪在外与更多狼群周旋的牧犬，还是圈里护住群羊，未让饿狼得逞的头羊呢？依予看，大可不必。”
言罢又靠近，拍着邳彤低声道：“卿的苦衷，予都明白。”
“予说过，不计一城一池得失，以全歼赤眉主力为要务，战事未了，卿不必过于自责。”
邳彤松了口气，心中对第五伦的忠诚起码增加了好几个百分点，但形式上，他还是被削俸半年作为惩戒。
“赤眉如今何在？”
“大前日摸到邺城附近，有数万之众，却之围而不打，听闻陛下将天兵抵达，便陆续撤走了。”
第五伦了然：“看来文渊说对了，赤眉偏师攻邺城是假，想要诱我主力援救是真啊！”
可赤眉也没想到，钓到的居然是第五伦这只老乌龟，爬得又慢又稳，壳硬啃不动，不撤，难道还要跟他决死不成？
“眼下赤眉在向东撤离，多半是要经冀州清河郡，回其老巢平原郡去……”
第五伦当然不能坐视他们从容逃走，这就意味着，又要追击了。
这不是第五伦擅长的事，他只暗道：“我讨厌运动战。”
“好在，有个地方，赤眉肯定会去！”
“元城！”
……
第五伦所料没错，城头子路对他确实毫无兴趣。
“我军就算全收拢到一起，也只有五六万人，第五伦是皇帝，肯定有几个师，手下不会少于此数。”
作为老对手，城头子路很清楚，赤眉在没有兵力优势时与魏军正面交战，除非对方心急犯错，否则很少有机会能赢。
故而一听说是魏国皇帝亲征，立刻撒丫子跑路。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桩重要的事得做！
在渡河时，城头子路就给部下定了两个集结之处：其一是邺城，为了吓唬一下魏国君臣，其二则是元城县。
城头子路对元城县城恍若未见，带着部属直扑城外的沙麓山，这是远古时黄河运动留下的痕迹，大平原上有许多起伏连绵、大大小小的沙丘，有的高达数丈，它们并不稳固，风吹雨打后时常塌陷。
据说古时，沙麓山高数十丈，但在春秋之际却轰然崩塌，连带山下的“五鹿城”也被埋了。此事在春秋列国引起很大震动，还有人占卜说：“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
于是五百多后，一户王姓人家从齐地搬迁到元城县委粟里，其后代生下了一个叫王政君的女子，她有个侄儿名叫王莽，王莽当上安汉公那年，正好是沙麓崩塌的第六百四十五年……
这传说不知是古已有之，还是老王莽让人编的，反正最初靠姑母裙摆上位的新室皇帝，俨然将沙麓奉为圣山，土德的象征。
第五伦还是新臣时，入主魏郡，一大政绩就是保住了沙麓，没让赤眉破坏，他甚至向王莽提议：在沙麓山上雕刻皇帝陛下塑像……
但这计划还没实施，第五伦就反了，今日赤眉所见，依然只是被围起来当宝的沙麓，以及圈在里面的王莽祖坟庙宇，第五伦撤掉了祭祀与香火，却并未加以破坏。
城头子路对众人说道：“多年前，大河决口，王莽为了保住其祖坟及沙麓山，竟不加堵塞，以至东郡、清河、渤海、平原人遭洪水席卷！”
城头子路的部下多是黄河两岸居民，大洪水到来时，他们毫无闻知，直到堤防骤溃，洪流踵至，财物田庐，悉付流水。当时澎湃动地，呼号震天，其悲骇惨痛之状，记忆犹新，今日重提，多有拭泪者。
当场葬身鱼腹不知凡几，他们是靠着攀树登屋，浮木乘舟，得以侥幸不死。
可苦难并未结束，接下来死的人更多，大都缺衣乏食，昏聩腐朽的新朝官府又不肯赈济，瘟疫疾病横行。
更可怕的是洪水过后土地的盐碱化，真是绝了所有人的希望！连续几年，大河沿岸各郡频繁饥荒，粟收往往只有一、二成，一些郡县秋粮完全绝收！
他们勤奋，他们吃苦，可换来了什么啊？
当地活不下去，只能往外跑，不为溺鬼，尽成流民……对于他们来说，乞讨、走江湖、干苦力、卖儿鬻女，各种为了生计而不得已为之的办法都得用上，可饥馁煎迫如影随形。
最后迫不得已，只能染了赤眉，加入反抗的行列，依靠掠夺其他地区的财富，抢走有辜或无辜者的粮食，来填饱自己的肚子，如是数年。
但和樊崇那数十万希望异乡找到一片“乐土”的人不同，大河赤眉从未离家太远，他们还是寄希望于黄河消停下来，找回过去两百年的富庶与安乐。
总有什么办法，能让昔日的一切恢复原状吧。
黄河过去没这么桀骜，它泛滥乱动，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天灾乃是人间混乱的表现，一切都是因为新室，因为沙麓。”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说法渐渐传开，迟昭依靠它将松散的百姓们聚集起来，这才有了数年前进攻元城的冒险。
只可惜刚过河，就被第五伦击败，迟昭平跳河，但她的说法和理念，却被城头子路继承。
城头子路仪式感不如前任，他将迟昭平的傩面戴上，只将人血涂在眉毛处，举起了一把火。
数万赤眉战士也相继举火，这是他们砍光附近树木做好的准备。
“此次北上，赤眉虽取粮食，却不曾烧毁一座城，唯独这沙麓，不能不毁！”
最先被毁坏的是王莽三位祖先的庙、坟，他的曾祖父谥为“元城孺王”，祖父是“阳平顷王”，父亲是“新都显王”，原本坟冢普普通通，在王莽做皇帝后派人回来修缮扩大。
如今灵柩被赤眉战士持刃劈砍，庙宇廊屋被烈火点燃焚烧，连墓葬也被挖掘一空，陪葬器物掳掠殆尽，王莽三个祖宗的尸骸被赤眉撒尿淹溺，踩了一万只脚，最后一起投入火中化为灰烬，引发了阵阵欢呼。
三庙已隳，更多的人，则将他们多年来失去家园的愤怒，发泄在了沙麓上，平地起来数丈的沙麓小丘，几乎在一天之内就被人铲平……
等赤眉战士干累后，坐在地上，只见王莽祖宗的庙、坟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丘墟，沙麓也夷为平地。
“吾等做到了。”城头子路有泪水从傩面后滑落，完成这件事，他也算告慰投河兄弟姊妹的魂灵。
“只要做完此事，大河，就能恢复原状么？”
有赤眉战士满怀憧憬，他们这么多年的奋力而战，总算没有白费。
一时间，赤眉们归心似箭，他们得回去看看。
看那桀骜大河，是否会乖乖归于故道。
看被淹没后成为一片荒泽的故乡，春日里播下一片种子，能否长出新鲜的庄稼嫩芽。
他们行进于黄河故道和新道之间，在河水的肆虐下，这几乎已成为一片无人区，村闾早就被抛弃，长满了荒草。
赤眉军在河北大平原上展开，有说有笑地踏上归途，推的也是鹿车，队形如同回家的雁群——排成人字的那种。
但敌人并不打算放他们顺利回归，因为料定赤眉军会在元城做大事，第五伦调遣各路援兵，不断收拢包围。
当赤眉抵达大河新道只有数里的位置，渡过去就能回家时，他们面前却拦截着一支庞大的军队——那是耿纯的冀州兵，一支主要由豪强组成的武装，与赤眉、铜马乃是死敌。
赤眉已经甩掉了数股追兵，但眼前这两万敌人，却是他们回到过去美好生活最后的障碍。
大平原上，没有任何地利，耿纯在这片荒芜的黄泛区中排兵布阵，赤眉也扔下推攮的鹿车，抽出他们简陋的兵刃来，准备殊死一搏。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战之际，这苍凉的天地间，却响起了一阵阵奇异的音浪。
隆隆的响声，经久不息，好像闷雷滚动，又恍若万马奔腾。
是魏军的骑兵么？
是骑兵，浊黄的水花为马，灰暗的冰凌做甲，犹如千万战骑齐头并进，浩浩荡荡地飞奔而来，声音也更大，如同山崩地裂，好像大地都被震得颤动起来！
天上的飞鸟开始乱叫乱飞，地上的鼠、兔，忽然都疯狂地逃窜，甚至不顾数万人的两军对垒，直接从战场中间狂奔而走。
赤眉一下子慌了，这一幕他们太熟悉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调头狂奔起来，只有城头子路愣愣地看着东方。
说好毁掉沙麓，就能让大河消停，让一切复原呢？
而魏军也好不到哪去，他们见赤眉忽然炸窝，还以为是对方不战而溃，可很快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糟了，这莫非是……”
耿纯大骇，放目望去，一线夹杂无数冰凌的洪峰，正缓缓席卷而来！
如今已是一月中下旬，温度已经不低，这是春日冰融，导致的凌汛洪水——黄河独有的奇景！
天灾面前，哪还分什么赤眉、魏军啊，耿纯引以为傲的庞然阵列，在这滔天大水面前简直不值一提，魏兵的队列立刻散架，不管将军还是校尉，什长还是屯长，都争先恐后，开始没命地朝地势高处撤离。
若从高空中的群鸦视角看去，几万人仓皇逃跑，那惊慌失措、茫然无助，与他们脚边一起乱窜的老鼠、蚂蚁并无区别。
似乎是他们的争斗，吵到了冬日冰冻休眠的河伯，她睁开眼，只懒散地扭了扭身子，手臂随意挥搭，轻抚黄色的面容，对妄自尊大的人类发出轻蔑一笑：
“你们，都是虫子！”

第489章 宣战！
“什么，战场附近决河了？”
第五伦带着河内、魏郡兵方追至元城以东，便惊闻此讯。
他毕竟在新秦中、魏郡与黄河亲密接触过几年，不会问出“春天枯水期怎会决河”这种话。
黄河是条怪脾气的河流，不可以常理揣度，第五伦让管理河渠事务的技术型官员杜诗统计过它闹腾的次数，发现两百年内，一共有九次大的泛滥。
除了一次是楚汉之际季节难以确定外，其余八次，呈现春、夏、秋、冬各两次的平均分布，由此可见黄河有多么“作”。
秋水时至，下雨大涝时它泛滥决口，深冬之际，在下游比上游偏北的河段，凌汛期偏北先冻上，偏南后冰封，上游的水过来时，下游已经形成冰坝了，于是往往河水漫滩，河边几里的人都得跑。
第五伦回想起当初在新秦中初见凌汛时的壮观景象，黄河冰线如土黄色幕布上划开的蜿蜒刀痕，清晰明快。从堤岸向河中望去，朵朵盛开的巨大莲花冰团已不见踪影，竖立插塞、犬牙交错的零碎冰块霸占了整个河道，冰盖被水流顶托抬高。有些冰块尖利如剑、有些冰块大如房顶、有些不堪拥挤的薄冰已经爬堤上岸。
“开春时就更了不得了。”
经历过类似场面的人，想起那情形都哆嗦，这时代水流量较后世稍大，冰封的黄河水位起码抬高了一丈之巨！融化时，上游已经滔滔不绝，分解的冰块随河水向下流动，但下游还冻着，冰块受阻上爬下插，大量堆积形成冰坝。但这大坝却不可靠，在炎炎烈日照射下，在温暖春风抚慰下，仍在不断崩塌。
“若是融化较慢，那就是‘文开河’，顶多淹没沿岸几里。无知无觉，往往第二天觉得冷，推开门发现，一里外的数百亩农田已盖在冰水下，麦苗全毁了。”
“而若是春日天气好，温升得高……”
就比如今年，才一月中下旬就颇为暖和，也没有倒春寒的情况。
“那就是武开河！水鼓冰开，冰水齐下，冰摧浪涌，冲堤溃坝，势不可挡！”
今日发生在东武阳县境内的，便是“武开河”，那一带河流南北走向，又有一个向东的大转弯，最容易形成冰坝。
而等傍晚时分，第五伦率军靠近战场时，场面已经惨不忍睹。
一路上最先遇到的是“溃兵”，他们都是耿纯麾下的冀州兵，刚平定了幽州的叛乱，又匆匆南下参战，与赤眉遭遇，本以为捡到了大军功，不曾想却遇到了这种事。
听说早上决河时，河边冰坝积冰如山，直插河底，水无去路，暴涨如沸，漫溢而成灾，短时间内就席卷岸边十余里土地。
这谁顶得住？他们的建制全散了，师找不到旅，旅找不到营，三五成群聚拢，寻觅了柴火，团团坐在一起取暖。必须尽快将衣裳烤干，否则到了晚上更加难熬，有的人还受了伤，因为逃得慢了点，被水追上，虽然没被卷走，但冰块撞到腿上像刀割一样，留下了深深的伤口，正在哭爹喊娘地嚎。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同时再不肯靠近大河半步。
再往前，当第五伦登上稍高的小丘，目光所及，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世界……
冰凌所到之处树木被冲倒，房屋墙垣被推平，有的地方重又冻上了，一具具僵硬的尸体，一张张凝固的面容泡在冰水中，其中有冀州兵，也有赤眉军，交战双方都在自然的袭击下，遭受重创。
正在忙碌安排搜救和收拢军队的耿纯也颇为狼狈地过来请罪，还没开战，他们就损兵折将。
第五伦只对他道：“在新秦中时有一句话，伏汛好抢，凌汛难防。凌汛决口，河官无罪，汝只是凑巧赶上了，何罪之有？”
新秦中，也就是后世的宁夏一带地广人稀，没有堤坝，如今黄河改道，远离了战国诸侯和汉朝修的堤坝，下游千里河道，也再无限制，母亲河发起飙来越发肆无忌惮，防不胜防啊。
“此乃天灾，不是人祸。”
“对我军，对赤眉而言皆如此。”
第五伦瞪了那几个还想将这件事说成是“此乃天灭赤眉”的家伙，这舆论可得把握住了，别搞到最后，各种野史里给他扣一个“以水代兵”的黑锅。
“赤眉也损失惨重。”
耿纯禀报道：“彼辈遭逢大水，也散作一团。”
大水来的时候，赤眉、魏军都跑一块了，为了争夺稍高的屋顶、小丘打作一团，最后又仓促停手，恍若蛇鼠挤到了一个洞里，等危险过去后才反应过来，再度交战，但都是散乱的狗斗，魏军靠着甲兵优势，基本都能占上风，被俘者、投降者不计其数。
勉强算是惨胜，可若是真正面交战，耿纯有把握将损失压到最低，可这大水一冲，冀州兵起码减员一到两成，心疼啊。
“陛下，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自去年冬天的敖仓大战后，赤眉俘虏已经成了让魏军将率颇为头疼的对象，一旦被俘动辄数万，又特立独行惯了，不像一般流贼容易整编，养着又浪费粮食，可要全杀了吧，也不太好……
于是就只能派兵看着，听说洛阳的战俘营已经遍地开花，今日起码又逮了上万，未来可能还会抓住十万几十万，这又该如何处置？
第五伦的想法，今日也有了点小小的变化，沉吟许久后，说道：“天灾无情，但吾等毕竟是人。”
“且先收拢着，予自有计较。”
等耿纯他们退下后，第五伦一个人站在小丘上，感受扑面而来的寒意，以及那些混在冰水里，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魏兵，还是赤眉的尸骸，越看，眼睛就越是模糊。
好歹是惨胜，但为什么他如此愤怒？为什么他如此难受？
因为习惯了有一个强大国家将一切天灾都挡住的现代人，将很多事情当成了理所当然，几乎忘了，霜雪、凌汛、洪涝、瘟疫，是五千年文明史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天灾，绝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邦国，能做的事有限，不过是躺平等死而已。
帝王将相，自以为组建了强大的军队，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天不怕地不怕的草莽豪杰，张口闭口“席卷天下”。可在河流颦眉发怒时，却一起丢盔弃甲，原形毕露，渺小的人类啊，在自然的洪流下，不堪一击！
风呜呜地吹，仿若大河在放声嘲笑。反贼、豪强、皇帝？在这滔滔大河面前，不过是一群孱弱的可笑小虫！
第五伦就这样在上面站了许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耿纯倒是匆匆过来向他报喜。
“陛下，城头子路，抓到了！”
……
城头子路是在一片残存的里闾屋顶上被发现的，遭到逮捕时，他只愣愣地捧着手中的傩面，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仿若一场凌汛，就把这个坚持与第五伦斗争数年，百折不挠的汉子，脊梁骨都冲断了。
他戴着沉重的镣铐，举着木制的桎梏进入第五伦的行在大帐，魏军的校尉对这个反贼唾骂不已，他们多是冀州豪强出身，可没少吃城头子路的亏，对他喊打喊杀的人更不计其数。
城头子路恍若未闻，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步入帐内后，却见里头灯火通明，身材不算高的第五伦正穿着一身便服，负手看着墙上的地图，身边只有几名郎官和亲卫陪着。
“城头子路，又名爰曾。”
“大河赤眉统帅。”
第五伦回头打量着城头子路，本以为他会抬头怒目而视，骂声不绝，可城头子路却面色晦暗，一副等死的架势。
第五伦遂摇头：“本以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却如此无精打采，遭此大败，汝莫非是服输了？”
“败？”城头子路终于有了点反应，冷笑道：“我深入魏郡，烧了沙麓，满获粮食而归，若非运气不好，遇到开河，遭大水所冲，冀州兵又算得了什么？”
第五伦道：“既然如此，予今遣汝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负者皆杀，汝可愿与？”
这下城头子路不再嘴硬了，他本就是知道正面打不过才跑路的，赤眉也听说魏皇没有大肆屠俘的习惯，过去被抓的人，干几年苦力就能重新当编户齐民，他城头子路倒是没有生念了，又何苦拖着兄弟姊妹们一起死呢？
于是只闭上眼道：“既然为汝所擒，要杀要戮随意，休得多言！”
第五伦笑道：“你城头子路亦是善将兵之人，能与文渊将军纠缠许久，足见不凡，就此丧命多可惜，予还想用汝及大河赤眉，替予对付大敌呢。”
“哈哈哈哈。”他说得如此直白，让城头子路大笑起来：“第五伦，汝虽逼死了迟妪，但也将魏地治得不错，以至于吾等深入后，连穷苦之人亦不愿加入，本以为乃是帝王里的佼佼，不曾想，却如此可笑。”
他咬牙切齿道：“汝欲以我为刀，替汝去打樊巨人？还是吴王刘秀？休要假装慈悯，汝等这些满心只有帝王霸道的所谓英雄，不过是想将赤眉当成刀，去一点点消磨殆尽罢了！”
第五伦却道：“你却是料错了，予最大的敌人，并非樊崇、刘秀、公孙述。”
当然，王莽就更不配不上了，第五伦甚至连派人“造谣”田翁真实身份的欲望都没有。
“今日观此凌洪，予算是明白了。”
“予之大敌，天下之大害，便是黄河！”
这话是吼出来的，带着今日目睹种种的愤慨与不甘。
城头子路颇为惊诧，却听第五伦道：“予审讯过几个被俘赤眉三老，听彼辈说了迟昭平与你的夙愿，汝等皆是沿河灾民，为河患所迫，最初多半指望新室朝廷治河赈济，但等来的却是愈发繁重的杂税，不得已而反。”
嘴上天天喊着要改天换地的王巨君，这个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侏儒，在黄河决口面前原形毕露，直接顺势躺平，这是第五伦最鄙夷他的地方。
彼时彼刻，恰逢此时此刻。
第五伦道：“汝等遂深恨新室，以为毁了沙麓，就能让大河平息怒意，如今沙麓已毁，王莽宗族坟庙尽隳，然大河又如何？安分了么？”
丝毫没有，黄河用一场突如其来的凌洪，彻头彻尾地嘲笑了赤眉的愚昧和天真。
原来，他们只是为了一个虚假的谎言而努力，如今一切落空，城头子路也垮了，甚至连提刀再战的念头都没有，只想一死了之。
“先前说你大败，并非指为予所败。”
“而是说，汝等为河所败后，就要甘心做安安溺鬼了么！？”
第五伦的话，一句句撞在城头子路胸膛上，让他死寂的心重新跳了起来。
“皇帝，指望不上。”
“神仙，亦对汝等死活无动于衷。”
“怎么办？”
“怎么办？”城头子路若是知道，他也不必如此绝望啊！他们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包括残忍地将童男童女投入河中祭奠河伯，俯首祭拜，求她别生气了，但黄河从未听过，依然我行我素，自从决口改道后，没了限制，几乎年年都在闹。
“还有一个办法！”
第五伦道：“既然古有大禹治水，近有汉武瓠子堵口，河水未必不可治。”
“爰曾，城头子路。”
“汝等祸乱魏郡及河北，罪孽沉重，百死不枉，但如今有一个让所有赤眉将功赎罪，活下去，甚至能回归家园的机会。”
第五伦向他伸出了手：“予与王莽那直接归降绥靖于河的庸君不同。”
“大河泛滥十数年，毁良田无数顷，害灾民数百万，因此而死者不可计数，予深恶之！”
“予不相信什么圣人降世，拯救万生，只有靠吾等自己的双手，才能让她重新安分。”
“予欲以大河赤眉为长缨，一起缚住这条‘黄龙’！势要让她从天下之大害，变成天下之大利。”
这就是第五伦在小丘上，对黄河说的话。
没错，我们是虫子，个体永远渺小，永远无法征服自然。
但我们也有生存的权力，宁做奋臂螳螂，也要在汹涌大潮中挥舞双臂挣扎！
人类的制度、文明，也在这一次次挣扎中螺旋向上！一点点升阶超越。
“古有后羿射九日，舜帝除四凶，周公驱猛兽。”
“今人，岂能不如前人。”
“予在此，代受苦受灾的天下万民，对黄河，传檄宣战！”

第490章 禹迹
第五伦的宣布，果然引发了轩然大波，平日里对他敬若神明的官员们，一下子都将屁股露出来了。
跟着耿纯南下堵截赤眉的，乃是清河太守谷恭，他既反对留着城头子路收编赤眉，也反对治河。
“臣父，故凉州刺史谷公讳永有言，大河是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图书，王道废则竭绝。如今之所以溃溢横流，漂没陵阜，乃是灾异，实则是汉、新两朝施政出了大弊。”
“臣久在清河，素知越到季世，大河泛滥频繁，决徙也越来越广，故自大禹治水，夏商周决然不闻河患，自春秋战国以降，才随着礼崩乐坏而溃。”
“而今陛下承汉新之弊，只要内修政务，使得气象一新，灾变自除。”
这不就是当初群儒骗王莽的那一套话术么？以结果倒推原因，“中国需要的不是治河，而是礼乐”。只要回归三代，社会问题连同环境灾变都会消失，怎么可能。
第五伦觉得，先前为了稳定没有太大变动的河北二千石，是时候大刀阔斧调整一番了。
这家伙还不是孤例，第五伦一向欣赏的河内太守冯勤竟也持此说：“汉武以前，从未听说过有春冬凌洪之灾，自后方现，待陛下一天下，施仁政，则凌洪自消，不必急于治水……”
然后第五伦就让水衡都尉杜诗上来，给这冯勤好好讲了讲，为什么过去没凌洪，如今却有了。
杜诗道：“若是暖冬温高，则河不结冰，自然没有凌洪。冬季气温太低，上下游温差不大，冰期相近，自然也难有凌洪。”
“然自汉以来，这天候便较春秋战国时冷了不少，遂有凌洪之灾。”
第五伦这几年重启了天官和太史，交给他们的一项任务，就是通过查阅各种历法，四时月令，与如今这数十年相比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气候在变化，温度在慢慢变低。
除了节气推后外，一个证据便是，原本春秋时幽州都能长的竹子，如今退到河内一线，且越发的蔫了。而昔日的“橘生淮南则为橘”，如今竟是“橘之江北，则化为枳”。
但他们所处的，又不是所谓的“小冰河期”，而是一个大温暖期向寒冷期间的过渡，就第五伦所感，温度和二千年后差不多。然冷暖交替，变化颇大，汉时既有六月的降雪，又有冬季的无冰，也算王莽倒霉，他执政那十几年极端气候尤其多。
在这铁一般的事实下，冯勤等人遂改了口，但还是觉得天气由暖变冷依然是天人感应，与政治挂钩，只要第五伦执政爱民，气候自暖云云……
眼看他们碰了壁后，以邳彤为首的河北豪强出身大臣，便开始用另一套说法来劝第五伦。
“大河故道虽乃大禹之所道，圣人作事，为万世功，通于神明，恐难改更。但据臣等所知，大河决口一般常在平原、东郡左右，地形低下而土质疏松。听说大禹治河时，这一带皆空为荒地，作为泄洪之处，新室时王莽询问治河之策，当时便有人如此提议。”
“如今大河泛滥多年，新道穿过东郡、平原，在青州千乘入海。城头子路麾下大河赤眉多出于此，反正三地已为丘墟，百姓多为流民，散落各地，倒不如使之彻底空出来，作为泄洪之地，勿要建造官亭民室……”
意思是希望第五伦能采取视若无睹的办法，彻底放弃三处“黄泛区”。
第五伦很清楚他们的顾虑，邳彤等人出身河北大姓，虽然对第五伦忠心没得说，但总会为家乡考虑。新朝时大河决口，往东南偏移，王莽不愿它回归故道的原因之一，就是怕一个不小心没治好，让河水北还，魏郡元城就毁了。
邳彤等人也存了这种担忧，只道：“不可以完固富庶之魏郡、河内，为已毁之东郡、平原再担风险。”
第五伦也没那么无私，只与他们说了实话：“诸卿多虑了，予不打算让河水回归故道。”
要是刚决口时堵上还好，可如今十年过去，晚了，黄河故道早就干涸，河水再难复禹迹。
第五伦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不受约束的大河，肆虐的可不止三郡。
“从幽州渤海，冀州清河、信都、河间，再到青州千乘、济南，乃至于兖州大部，皆为河水威胁。”
谁也说不准明年是什么气候，黄河下次凌洪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四州数十个郡长期被灾，要么是第五伦已控制的核心区域，要么是大军即将进入的地方，全变成无人区的话，这种代价太大了。
所以得将黄河约束在一定范围内，起码不能让它在大平原上到处乱动，这是治河的第一个阶段，等不到邳彤说的“天下一统后再治不迟”了。
因为，原本生活在这些土地上的百姓一直被灾流亡，对渴望建立新秩序的魏国来说，也是巨大的威胁。
耿纯无愧是第五伦看中的“左丞相”，格局比冯勤、邳彤等人高出一截，他不但坚决支持第五伦的“宣战”，还道明了担忧。
“若是不解决河患，陛下灭一铜马、赤眉，不消数年，当地便会再出又一铜马、赤眉！”
黄河都不能将他们杀绝，靠屠刀与镇压行么？
反正赤眉俘虏那么多，怎么用也是个大问题，倒不如留着城头子路，令他协助收拢赤眉、铜马残部，再用当初第五伦收拾长安人的“以工代赈”，将这群人控制起来，打着给他们重建家园的名义，令其且耕作且治河，这是将流民重新变成编户齐民的第一步——阴暗点说，治河，是要往里填人命的啊，杀不尽的赤眉就是现成的消耗品！
窦融也不失时机地表态：“陛下高明，需要治的何止是河水，还有这些赤眉、铜马‘浊流’啊！”
尽管有耿纯、窦融力挺，但出身河北的大臣们还是颇多顾虑，冯勤担心俘虏的赤眉、铜马被聚集后重新叛乱，他对泥腿子们发自内心地不信任。
或如邳彤，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后，觉得投入太大，治水的粮秣财帛还是得靠河北、河内来出，无形中让各郡背上了巨大的财政负担。
跟他们讲道理嘴都说干了，还是这鸟样，第五伦少不得，又得给群臣打打鸡血，谈谈理想了。
他忽然指着墙上挂着的“禹贡”地图，叹息道：“予观《夏书》有言，上古之际，河灾之羡溢，害中国也尤甚。”
在上古之际，黄河也没有堤坝，那时候的“黄泛区”，正是广袤的河北平原，黄河在这呈现漫流的状态，洪水奔流，四溢成泽。
这是中国关于“大洪水”的记忆，但之后的故事，却与其他文明坐等天降神仙，或者直接躺平待大水消退截然不同。
“虞帝命禹，大禹遂过家不入门。与天下人堙治洪水，十三年乃成，九川既疏，九泽既陂，诸夏乂安，功施乎三代。”
最早的王权由何而生？为了组织治河啊！若一个政权连这桩事都干不好，还找各种理由，说出“让百姓多苦一年”的话，那还是趁早灭亡算球。
“如今王道凌迟，汉、新不能治河，流毒数十载，予既为真天子，便当仁不让！”
“王莽复古，复的只是三代名号，换一个名而已。”
“予要复的，却是虞、禹实打实做过、做成的利民事迹！”
第五伦扫视众人，从窦融、耿纯到冯勤、邳彤，笑道：
“虞、禹有臣子二十一人，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助虞、禹逐四凶，治洪水，遂留名于《书》。”
“只不知，孰为今日之皋陶、彭祖？”
……
一波鸡血打下来，总算稍稍唤醒了这些儒臣内心的理想，能差遣他们，尤其是河北的几个郡守积极协助了。
第五伦只觉得真累啊，跟城头子路那种草莽要用一套话术，煽动大臣又要说另一套。
眼下只是稍稍统一了思想，具体实施，第五伦打算交给常年跟“水”打交道的水衡都尉杜诗去办。
杜诗入关数年，在第五伦的全力支持下，水力器械在关中、河内已经遍地开花，生产甲兵的铁工坊用上了水排，水磨坊等在河水充沛的地方基本都建了些，以便将舂米的劳动力解放出来，修缮关中那些年久失修的水利工程。
下一步的科技树，就是往水力纺纱、水力锤方向努努力。
眼下，杜诗的主要任务，便要转移到大河来。
“君公，吾等没有息壤，只有人，人命，人心。”
“故而，这一战绝非一役能胜，亦非三年五载之功，而是要做好十年，甚至数十年准备！”
下游只是治标救急，中上游的水土流失才是根本，但那就更要以上百年计了，不要指望一道行政命令解决一切。第五伦设置五都，也是在为分摊京兆人口做准备。
但若能就此让黄河的大灾祸消停个几百年甚至千年，一切就是值得的。
第五伦与杜诗这样的技术官僚打交道就比较舒心，倒是先将难处说明白，治河是投入巨大的工程，目前最先要做的，是治黄技术理论的准备。
杜诗禀道：“王莽朝时，也有过对治水的争议，召集天下水工，各自献策，臣奉陛下之命筛选，有分疏说、滞洪说、水力刷沙说、改道说、筑堤说五种。”
第五伦看中的，是水力刷沙说，听说此乃王莽时的水工张戎所献，根据实测得出黄河“一石水而六斗泥”，主张利用水势冲刷河床，使河床不致升高太快而造成泛滥，此人活过了新末大乱，如今已重新聘入水衡都尉。
但据说此人对第五皇帝打算治河持怀疑态度，毕竟当年王莽也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啥都没干。
目前还是得先用“滞洪说”，将黄河限制在一个范围内，不要动不动满关东的跑，使其危害控制到最小，当然，第五伦还得为未来的治水，找到足够的打工人……
“人手会有的。”
还是和打算收编城头子路一样，第五伦存了“一石二鸟”的想法，治水与治流寇，这两件事得一起干。
第五伦站在发威后消停的大河边上南眺，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被打垮的赤眉，才是好赤眉！”

第491章 立国
武德二年正月下旬，亦是“吴王二年”，随着东海郡首府郯城悬挂赤色汉旗，意味着这徐州大郡正式归附吴汉。
“大王料事如神。”
建义将军朱祐纵马入城，对一旁的中郎将来歙说道：“事先因邓禹不在，众人皆以为东海乃是赤眉老巢，不可攻，唯独陛下力排众议。”
刘秀是这样与他们说的：“余听闻赤眉立五公，建共和，五公之中，除却樊崇是莒人，逢安是琅琊人外，其余徐宣、谢禄、杨音三公，皆乃东海郡人。”
“但为何彼辈当年大胜新军，荣归故里后，却在琅琊、莒、东海无法立足，只能仓皇离开，继续流窜诸州呢？”
这就是群臣没想明白的地方，一般来说，乱世之中，豪杰都是在故乡比较受欢迎，也爱用子弟兵，比如刘邦，麾下多有丰沛子弟，又如项羽，江东八千子弟是其起家的基础，也是落败后唯一的选择。
倒是刘秀道出了他的推测：“其一，赤眉诸渠帅虽起兵海岱，但其势力壮大，主要是在兖州、青州，裹挟了河患灾民，故而樊崇东归，在徐州海岱之人眼中，已是客军，颇受当地人敌视。”
“其二，琅琊、东海等地豪家强横，故能助莒城拒守，又助当地二千石击败樊崇，赶走赤眉。”
反倒是那位董王董宪，在投靠梁汉变质后，却得到了东海郡的欢迎，成了当地的庇护者。
而琅琊豪强则扶持了张步作为守土长官。
只可惜如今董宪西去救援梁汉战败，投第五伦，回不来了，赤眉逢安部在围攻彭城的同时，也再度进入东海郡，于是刘秀认为，时机已到！
“东海郡阻海连山，为南北襟要，当与彭城并重，皆乃东南之藩蔽，得彭城可以守淮北，得海可以窥琅琊，援青州，吴越北向而霸，皆先取东海之地。”
刘秀在战略上隐忍憋屈已经很久了，一年前，梁汉遭到赤眉进攻，产生大崩溃时，他没有急吼吼地北上，陷入与齐王张步及赤眉的混战中，而是好整以暇地收拾了后方山越和淮南残留的盗寇，起码将他们打进山里水泽中，巩固了后方。
下半年，又采取邓禹的提议，让他的冯异带着舟师向西夺取江夏郡，然后就打着“救驾”的名义，慢慢蚕食绿林残部控制下的荆南。
绿林诸王正被楚黎王势力打得灰头土脸，刘玄这面旗帜是真的快打不下去了，反观刘秀，他们也曾是“绿林”啊，天下势力里，还能有比这更亲的？大渠帅与刘氏兄弟有过节还在犹豫，小渠帅却成批成批地投降邓禹、冯异，一时间强臣逼主之势已成。
直到前几日接到二将回报，南方形势已定，刘秀才终于对北面出手。
一如刘秀所料，东海郡豪强势力不容小觑，他们与赤眉三公确实是老乡，见面却不是眼泪汪汪，倒是分外眼红，阶级仇恨远大于乡党之情。
眼看梁汉垮台，董宪失踪，北面的齐王张步也因贪食兖州，被赤眉重创，兵力都放在青州西部，无暇南进，想要赶跑赤眉，就只能与吴王秀合作了。
于是往往是来歙将兵把东海乡野抄粮的赤眉一顿狠揍，而朱祐则负责与县城豪强搭上线，他们从临海的海西县往西挺近，一路上尽是“携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
对此，朱祐有些飘飘然，来歙倒是颇为清醒，对他道：“别忘了大王说过的话。”
刘秀告诉他们：“汝等进入东海后，或将为当地豪长所迎，勿要麻痹，不管来的是谁，汉军、第五伦、张步，甚至是来了一条狗！”
“只要能将赤眉驱走，东海豪长皆会伏地而迎！”
二人进入郡城后，朱祐要留在当地与豪长们虚与委蛇，设法巩固汉军对东海的控制，建立起刘秀、邓禹这两位战略大师预想中的“淮北藩篱”的东半块。
而来歙则在当地稍加补给后，带着本部四千人，开始向西南方挺进！
来歙的目标，是刘秀淮北战略里的“西门”，亦即徐州首府，彭城！
……
过去整整一年，第五伦横扫河北、陇右、河西期间，对与淮南近在咫尺的徐州北部，刘秀只派人拿下了彭城作为战略支点，就这还被赤眉打了，导致彭城被围。
但整整一个冬天，刘秀仍在不慌不忙地整合内部、调遣兵勇，没有急着来援。
直到今日。
在东海郡西南部的下邳城，舟师与陆路并进的吴汉军队两万人，正准备拔营出征。
刘秀则带着刘植，在城头观望大军。
自刘子舆覆灭后，从河北逃来的刘植一路辗转，欲投梁汉，其为赤眉所破，只能继续往南，总算跑到了淮南。
最初时，吴汉群臣皆以为刘植居然依旧坚持，刘子舆是真刘，悖逆祖宗，应该弃而不用。
但刘秀却不以为忤，他听完刘植所述刘子舆对抗第五伦的悲壮故事后，给刘子舆发丧，还承诺，往后或可给刘子舆“赐刘姓”，封王定谥——这就是皇帝才能做的事了，但吴王却一直拖着不曾称帝，急得手下人心焦火燎。
对刘植，刘秀认为他一心向汉，拜为偏将军，还封了侯。
“伯先家过去是昌成侯，南方也有个地方名‘昌’，卿便且先做‘南昌侯’罢！”
刘秀指点山川，颇有些伤感：“余也是背井离乡，从南阳舂陵流落到这东南吴越之地。像不像昔日周泰伯、仲雍奔吴之事？”
“二人文身断发，自降为蛮夷，以避贤弟季历，但不管如何断，根却依然连着，依然是东南一姬。”
对刘秀而言，泰伯已逝，只余仲雍在世，兄长未完成的理想，就只能由他来实现了。
他对刘植道：“不管身在何处，总要记住故乡的一些事，更要记住，你我这‘刘’姓，乃是高皇帝血脉所遗啊！”
所以在这“汉家气数已尽”被第五伦唱得天下皆知的当口，对那些还愿意归附汉旗，为光复大汉而战的人，刘秀都会加以接纳。
同榻坐卧几次后熟络了，刘秀也会直白地问刘植：“伯先以为，余与刘子舆相比如何？吾等谁更像高皇帝？”
刘植实话实说：“嗣兴（刘子舆）虽有大志，但好故弄玄虚，少了些坦荡。反观大王，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
听刘植夸自己与高帝相当，刘秀却哈哈大笑：“不然，高皇帝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为；余如今喜爱政事，处理政务能恰如其份，又不爱饮酒，远不如高帝！”
且慢，这么一说，吴王如此自律，岂不是还胜于高帝么？但再往下，刘秀却笑而不答，这是他为人君数年来的感悟，岂能随意说？只道：“不过纵如高皇帝一般天授其才，也有败绩的时候。”
刘秀指的就是彭城大败……
那是刘邦一辈子的污点，五十六万联军啊，明明已经拿下西楚老巢，眼看天下将定时，居然被项羽三万兵打得落花流水，老刘家跑路能力发挥到极致，父亲老婆不要了，差点连儿女都踹下车。
但刘秀以为，彭城之战，项羽的战术，很值得他学习……
“赤眉逢安部近十万人，剽掠泗上，围困彭城近两月，至今依然不走，就是为了诱余来救。”
赤眉深韵钓鱼战术，刘秀刚开始没接，可事到如今，这一仗却非打不可了。
因为刘秀收到消息，第五伦，在陇右战事刚结束时，就急不可耐地向中原进军。
吴汉群臣大喜，认为赤眉足以和第五伦缠斗几年，让他们从容收拾南方，甚至进军青州了。
但刘秀却以为不然。
赤眉的结构，决定了它们就不是能持久作战的政权。
“赤眉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没有例外。”
“赤眉恐怕难敌第五，迟则入秋，快则春日，胜负将分！”
果不其然，马援在敖仓大败赤眉的消息传来，刘秀对赤眉更不看好：“第五伦长于兵略，定会驱赶赤眉狼，来吞余这江东虎，使吾等两败俱伤。”
所以他必须在北方大决战分出胜负前，构筑起完整的淮北藩篱，不管对面来的是赤眉还是魏军，都要挡住。
吴汉内部也有人表示担忧：“逢安纵是赤眉别部，毕竟是五公之一，麾下十万贼众，而我军主力尚在江夏，纵尽征淮南、江东之兵，亦只有两万余人可供出征。”
刘秀却道：“固然是敌众我寡，但这两万人，多是丹阳兵，参与过灭淮南、剿山越，也算差强人意。”刘秀总算保住了一个属于他的成语，没叫第五伦“无意中”抢了去。
“再者，比这相差更悬殊的仗，余也打过！”
此言掷地有声，无人再有异议，这世上将帅虽多，但也只有刘秀有资格说这句话啊！
刘植越发佩服，他过去能被刘子舆吸引，而以今日所见，刘秀的个人魅力还更胜子舆几分，因为刘子舆往往言虚而实难至，刘秀则全然相反，脚踏实地，一步步在淮南、江东经营起汉家最后的希望。
而当需要他彰显英雄气概时，刘秀亦会舍我其谁！
如今随着来歙传来消息，亲将偏师自东海北部绕后，重复项羽当年创造奇迹的侧翼进攻，刘秀的主力，也开始向彭城进发。
刘秀只与众人打气道：“昆阳之战，乃是立身，秀之名姓初为天下所知。”
“合肥之战，是为立家，拿下了淮南，吾等才算在东南有了立足之所，不必再为丧家之犬。”
“但众卿屡屡劝进，余皆辞让，则是因为，时至今日，汉家凌迟扫地，绿林刘玄弃都而走，流落荆南；陇右孺子婴为权臣所弃，献予公孙述为玩物。”
“河北刘子舆纵是假刘，亦身死第五之手；梁王刘永，妄自尊大，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焉。”
刘秀也能无奈啊，他在昆阳一战打出来的威风、汉家的名声，全叫这些亲戚一点点败坏，短短三年，竟从人心思汉，到了今日的无人再言复汉……
真是可惜啊。
大汉，不能只靠隐忍与偏安来重建，它还需要一场震撼天下的大胜利，来鼓舞人心！
“彭城之战。”
“是为立国之战！”

第492章 将军
刘秀想要一场“伟大的胜利”来作为他真正的立国之战，可彭城的厮杀无人关心，今年春天，他依然只是配角。
全天下的目光集中在大河两岸。
赤眉主力在东郡、定陶一带活动，去年就进攻濮阳，想来个“围点打援”，但马援偏不上当。初冬时，濮阳城还能靠河内的船队支援，可随着大河冰冻、开河凌汛，城头子路捅乱了河北的布防，魏郡河内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管别人瓦上霜？濮阳刚以为围困已解，二十万赤眉却去而复返，忽然加大进攻力度。
数日之后，已经伤痕累累的濮阳轰然陷落，这次连内城都没守住。
“叔父，城破矣，请随侄儿易服而走。”
王磐跪在他叔父、东郡太守王闳面前。二人是新朝皇室最后的血脉，王闳乃是王莽族弟，早年做过汉哀帝的侍从，还当那断袖皇帝的面痛斥过董贤——因为当时汉哀帝当众说想把皇位传给董贤。
王闳作为王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本该飞黄腾达，可不知为何，他竟被王莽外放为二千石，一干就是十多年，再未回朝。
如今，这份太过漫长的职责终于要到头了，历经围城三月后，王闳颇为颓唐狼狈，眼看外面喊杀声越来越大，却不急着躲避，只想起了自己荒唐的一生。
“先皇之所以不喜欢我，并非如坊间所言，嫉妒我的才能，我一个庸碌之辈，有甚才干？而是因在汉新禅代时，我站错了队啊。”
“那时，听着文母太皇太后痛斥说‘如而兄弟，今族灭也’，我心中不忍，欲再劝先皇，结果却为他远斥。”
王莽对反对者一向颇为狠辣，王闳没有像王莽大儿子那般被赐死，就已是万幸。但王闳经常听闻老皇帝对着子孙宗族四杀五杀，颇为忧虑，遂一直在脖子上系着毒药瓶，以便随时自尽保全尸。
若是王闳赶在大汉还在时便吞服毒药而亡，搞不好就成了唯一一个“殉汉”的王氏外戚，能够被史书记上一笔了。
而若是在新朝覆灭之际，他若能如此，则是“殉新”，亦在情理之中。
但偏偏濮阳在那几年扛住了各路流寇的进攻，等到了与王闳有一面之缘的第五伦传檄招降，王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魏臣。
如今回想，实在是不该。
他投降得太晚，虽然第五伦念在过去王闳帮过魏郡大忙，也按照“起义献郡”的待遇封了个小侯。但他们在魏国真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东郡濮阳在大河对岸，只作为魏国势力在兖州的“桥头堡”，也是随时会被放弃的地方，可王闳毕竟对此地有感情，魏军不救，他却不可走。
“我如今自杀，算是什么？”王闳已经拽下了脖子上的毒药，苦笑道：
“殉魏么？”
不管是什么，王闳都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了，总好过在赤眉贼寇手中遭受羞辱，遂将倒在手里的毒药，一把吞服！
然后，就脸上含笑，在炕上等死——多年前，第五伦奉王莽诏令赶赴魏郡，先跑来濮阳搬救兵时，就曾吓得王闳吞服过一次，那回药量不足，没死成，可“金汤”的味道可不好受。
后来王闳让侄儿替自己寻觅民间方士，配置了更猛的毒药，据说是指甲尖大的一点下肚，即刻便死，王闳用死囚试过，确实如此。
外头的呼喊声越来越大，赤眉军已经击破了王磐和门客们的防线，将他也一并逮住，冲入郡守府。
但他们看到的，却不是王闳七窍流血暴死的一幕，而是他在……进食？
王闳也奇怪呢，这瓶毒药都嗑完了，怎还是一点事没有呢？腹中竟然还有点饱。
赤眉从事惊呆了，都什么时候了，这狗太守居然还有闲情吃饭，胆量好大，是条汉子，心中竟生出了一丝佩服。
但王闳却只有疑惑，他只将诧异地目光看向侄儿，而王磐则惭愧地低头。
“因怕叔父再贸然自尽，这毒药，被我偷偷换成了炒面！”
王闳如五雷轰顶，挣扎着想要抽刀自尽也来不及了，只在被赤眉七手八脚按住绑起来时，哭笑不得。
“早知道，就用刀子了！”
……
按照惯例，每破一城，赤眉都要将抓获的二千石审一审，拷掠出有价值的粮食布匹之余，也能给他定罪，然后该剥皮剥皮，该戮杀戮杀。
“王闳该死。”
一个赤眉三老说道：“他姓王，是王莽亲戚。”
在赤眉军朴素的阶级意识里，姓刘、姓王都是原罪，刘汉宗室往往是一地最大的豪强地主，饥荒之年依然能食粱肉，而穷苦人们则只能以糟糠度日。
赤眉军转战各州，几乎将沿途所有刘姓豪长横扫殆尽，这用那位“田翁”的话说就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他认为三代以来的人道都是“损不足，奉有余”，这才会王道衰败，赤眉就是要反过来！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樊崇信了！
至于王姓，虽然被老王莽约束得可怜巴巴，身为皇亲，却连占块地、多养几个奴婢都不敢，动不动就被皇帝找到错处杀了，可谁让他们姓王呢？赤眉军对王莽深恶痛绝，他们之所以造反，还不是这狗皇帝那“五均六筦”绝了活路给闹的，未能杀入长安灭新是大遗憾，好不容易逮到个王家人，就不能放过。
“王闳将濮阳守得这么严实，吾等几年前就来打过，没打下来，这次也经过三个月反复围攻，死伤了许多兄弟姊妹，他该死啊。”
“但王闳在濮阳人中名声不错。”有人如是说。
“谁说的？我就是濮阳人！”一个赤眉三老愤怒地站起来，现身说法：“东郡年年发大水，他王闳救过？当初若要有赈灾粥铺，给一条活路，我也不至于染了眉毛，投樊大公。”
东郡过去有三十万户，作为大河决口之处，如今编户齐民还剩下三万户就不错了，其余或逃难去了河北，青壮入魏军，妇孺居庐舍，或入赤眉，数量不少。
赤眉军依靠冬天时在兖州击败齐王、梁汉联军掠到的粮食将尽，调头猛击濮阳，就是为了按照计划，与魏军大决战前搞到点吃的。
可让樊崇失望的是，濮阳仓中并无多少米粮，只余万余石，才够樊崇麾下十几万人吃嚼十天。
经过盘问，却被粮官告知：“赤眉围困日久，王太守不忍城内未撤走的百姓挨饿，施粥三月，本可吃到夏天的军粮，春天就耗尽了！”
这王闳居然是个爱民如子的家伙？确实如此，得知赤眉抓了王闳，濮阳的穷苦百姓居然还哆哆嗦嗦来替他求情。
“应该让人投瓦片，决其生死。”赤眉三老们如此提议。
赤眉虽早有类似的方式，但这是田翁参考春秋左传记载的古事确定下来的，认为礼乐尚未完全崩坏时，“国人”是有资格与政的。
但参加投瓦的“国人”，都是赤眉军中东郡籍的老兵，他们将自己背井离乡的困苦都归咎于王闳，亦或是痛恨王莽，对王家人也恨屋及乌，投瓦一边倒的要王闳死！
而那些为王闳喊冤的濮阳人，因为不是赤眉，不是“国人”，连义子义女都不算，甚至都没有置喙的权力……
于是结果不变，王闳依然要死！
就在满城百姓皆哭，为王太守喊冤之际，却有从梁郡睢阳来的人向樊崇禀道：
“徐二公说，若攻破濮阳，俘虏王闳叔侄，希望能先留下他们的性命，送去睢阳再杀不迟。”
“徐宣要做何事？”
樊崇感到奇怪，却仍同意了，按理说“王闳祸害东郡”，本该死在此处，但樊崇也注意到这与濮阳居民们的意愿不符，看来受蒙蔽很深啊。还是让他死外面比较好，遂令人将王闳叔侄送去睢阳。
至于其余的都尉、贼曹贼官员，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都在一个上午内被赤眉处决，家也被抄了一空，城头挂满了这些做过汉、新、魏三代王朝的官吏的首级。
赤眉军依然在欢呼，就像他们横扫诸州时做的事一般，但濮阳人却对此颇为冷淡，只默默看着饥饿的赤眉战士翻箱倒柜，搜出他们家里最后一粒粮食。
而樊崇，这次也没有感到正义和畅快。
他起兵之初时，带着几个老兄弟在东泰山劫富济贫，那时候他们每天都要为生存考虑，没工夫思考“为何而战”。
后来大败新军，当旁人都觉得赤眉军应该“效仿陈胜吴广灭暴秦，诛新室”时，樊崇却一意孤行，带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回家。
可在家里却没收到欢迎，反而部众离散，只能带着愿走的人继续做流寇，不知不觉横扫数州，部众越滚越大，负担也越来越重。
幸好他这实践家，遇上了一位伟大的理论家。在打南阳，而后攻破睢阳，灭亡绿汉、梁汉时，樊崇在田翁的理论鼓舞下，确实有觉得自己在做正义的事业。
可自从与魏交战以来，一方面阻力颇大，一路偏师败绩于敖仓，五公杨音实力减半，只能留守定陶，替樊崇防备那该死的董宪。
二来每每打下一处，赤眉军频频受到当地人，尤其是穷人的白眼，甚至仇恨！唾骂他们扰了自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
樊崇纵有些迟钝，却仍有察觉，在这座城里，每一棵树、一捧土、甚至一口水都仿佛在厌恶赤眉：“本地士民，他们更想让我死，而非王闳。”
让樊崇更加难受的是，攻破濮阳第四天，赤眉军还未休整完毕，随着大河上冰凌陆续往下游而去，他惊闻一个让人难以相信的消息：
“城头子路战败降魏了？”
那场凌洪发生在濮阳以北一百里外，陆续有侥幸逃生的赤眉残兵逃来，在他们的叙述中，凌洪只冲了赤眉，而魏军则趁机痛打落水狗，俘虏了城头子路。
可才几天，城头子路就平安离开魏营，身边却带着持五彩魏节的使者，开始收拢平原、渤海等地的大河赤眉，却不打算再与魏皇为敌了……
“莫非是诈降？”
这件事让樊崇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却只摇了摇头，伸出了他的小拇指。
“与城头子路分别时，我就说他的志向变小了，从为兄弟姊妹而战，缩到完成迟昭平的夙愿，如今，更是比指甲盖还不如！”
樊崇有些愤怒，有遭到背叛后的疑惑，也有极度的失望。看来城头子路，也走了董宪的老路，被第五伦开出的“诸侯将相”条件迷惑，投入其麾下，甘心做其鹰犬了么？
这恼怒甚至驱走了他的倦意，樊崇打起十倍精神来思考他们的处境。
既然城头子路改换门庭，那二人约好的“我战河北，君战河南”，自然也就落空，而赤眉军主力甚至得当心，当心他们陷入魏军南北夹击中……
他究竟是该留在这，与之决死，还是像过去那样，转战而走？又该去哪呢？是已经打下井田废奴基础的南阳汝南，还是向东，进入齐地，回到赤眉军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濮阳陷落后第五天，已经没有一块浮冰的大河上，出现了河内的舟船，北岸也有魏军冀州兵扎营布寨。
而南方也有人传来急报。
“魏军马援部自陈留向东，奔袭三百里，突袭了定陶！”
……
武德二年二月初一，濮阳对岸的“卫国”县，也属于东郡，早年被黄河决口的大水所灌，遂为一片荒地，如今则成了第五伦最新的行在，河内兵、冀州兵数万聚集于此，他也得知了马援的捷报。
“文渊将军据有定陶，赤眉五公杨音再败，如此，他便与大野泽董宪的游兵连成一片。”
马援去年冬天落下的一子闲棋，如今却成了杀招。
局势明朗起来：从大野泽到定陶，东面巨网已张，隔绝赤眉主力与其兖州偏师。
自陈留至敖仓，西边的魏军防线岿然不动。
而大河以北，岸边已尽是五色帜！
在兖州大地上，河济之间，一个“赤眉包围网”，已经赫然成型！
但还不够完固，目前是“围三缺一”，只有通往正南方梁郡睢阳的通道还开着，也不知赤眉是在原地殊死一搏，还是会转移呢？
战国用兵，时人用战争之象为棋势也，这地图也犹如一盘大棋，纵九横五，九宫八佾，而横空而过的黄河，则犹如“楚河汉界”。
赤色与五彩的枭子们在这广阔的战场上捉对厮杀，而第五伦，刚拿下城头子路这枚过河卒，又举起了代表马援的“車”。
横行直走，对准濮阳位置，那枚血红色的赤眉大帅，狠狠敲了下去！
“将军！”

第493章 预判
武德二年，二月初。
濮阳城对岸，有一道绵延百里的长堤，名曰“金堤”，乃是汉朝时修筑的石堤。
但再固若金汤，在黄河水年复一年的冲击下也有破绽，如今金堤右岸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那里名为“瓠子”，位于黄河转弯处。汉代决河，九次有五次与它有关。汉武帝也曾发动数十万人抢修，沉白马玉璧于河，命令文武百官及随从，都去负薪背柴，参加塞河。可时过境迁，瓠子口的竹排竹筐朽坏，加上极端气候越拉越多，终于导致了王莽年间的决口。
如今大河改道，向东涛涛而去，只徒留金堤伫立在原处，周边皆是旱地。
向子平手下的河内民夫们，就靠在金堤下躲避太阳。
河内的户籍制度做得不错，他们这些因受赤眉所害，毅然应募入伍的人，地方官府会优先贷给种子，众人感激皇帝之余，只担心家里的老弱妇孺能不能将繁重的春耕干下来。
至于在军中立功受赏？众人慢慢地没这指望了，魏军不比当年，内斗得厉害，明面上在第五伦麾下铁板一块，实则各个系统都暗地里挑肥拣瘦呢。这次大战，冀州系、司隶系、马援系凑在一起打，偏将军想挣杂号，杂号指望重号，重号将军呢，保不准还想混一个“国公”当当。所以上层请战颇为积极，尤其是打顺风仗时，更是谁也不让谁，隶属于太守冯勤的河内民夫们只能跟在最后，屁都捞不到。
“更何况，祸害吾等家的赤眉贼，皇帝说不打就不打了，这算什么？”
有人嚼着后方送来的干粮嘟嘟囔囔，他们仇视的目光看向金堤的另一侧，一群赤眉俘虏在官兵看押下，也在那干着苦活，皆是城头子路部下。河内人记着自家被抢的经历，想过去找不痛快，却被官员堵了回来，故而心中多有不忿。
听说其他地段也有民夫与赤眉俘虏斗殴之事发生，官吏一般是拉偏架，民夫占上风时不去管，赤眉俘虏要反败为胜才去制止，但民夫们顶多踹几脚，揍几拳，还是觉得不解气。
“只让彼辈做苦力，太心软了。”
“依我看，应该全捆了沉河里！说不定沉了他么，大河水就不闹了。”
“向甲长，你说是与不是？”
向子平不曾言语，但心里只觉得，魏国皇帝果然没受过和他们一样的苦，靠着凌洪击败城头子路后，竟将其收编，尽管城头子路收募完旧部就被软禁，只作为马骨，但营中传言，说皇帝会给他封官云云……
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句话果然放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就不怕寒了魏地、河内人的心？他们才是冒矢石，流血汗，为皇帝征战天下的主力军啊，莫非第五伦不仅想做魏地人的皇帝，还想当赤眉、流寇的皇帝？
对第五伦，他们感激归感激，抱怨归抱怨，反正众人也死了“得战功”的心，只想赶紧干完活打完仗，回家还能赶上农事。
这时候金堤上的锣响了起来，是保长来催促了：“这都吃了半个时辰，日头也没那么辣了，里闾中的驴也不敢这么歇啊。”
众人只能从阴影下起身，汇入了运送木材、门板的大军中——他们的主要任务，便是在瓠子口修一道浮桥，因为可以借助金堤，能省很多麻烦。
来自河内的船只，在瓠子口用绳索连在一起，向子平他们则带人将木头、门板搭在船上。
原来，进入二月份后，濮阳城的赤眉军主力忽然就往南撤走了，魏军高层推测，他们是要逃跑！
看来，赤眉军还是发扬了善走的传统，跳出这个第五伦、马援设在河济之间的包围圈，既然西、东、北皆被魏军借地势堵死，那就只能向南，南边一马平川，从陈留到定陶，是宽达三百里的平原，唯一的阻碍便是济水，但济水相比于黄河，便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
第五伦决意带着冀州、河内兵追击，与马援配合，在济水边打一场大会战。
民夫们也是吃太饱了，扛木头之余，嘴上也不闲着：“濮阳不是也挂上五色旗，光复了么？怎不让濮阳人也在南岸搭浮桥，起码能快一天！”
向子平虽是文士，但平素在家里也是会下地干活的，体格并不差，将一块木头放到肩上道：“或许是怕濮阳人中，还有赤眉细作。”
听说樊崇的赤眉主力，也有不少是东郡人，靠口音识老乡这一套根本不管用，濮阳人乏食，希望也能参加“以工代赈”，但第五伦却让官吏约束着他们，只修缮城防，粮食由舟船运入城内，派驻一旅之兵，不准任何人私自出入城郭！
连最忠诚的官员，都觉得第五伦是否谨慎过头了？直到二月初四日那天，才证明这戒备并不多余！
这一日，浮桥已基本完工，明天一早就能让大军渡过来了，民夫们第一批渡了过去，在黄河南岸扎营。
累了多日后，众人鼾声如雷，只有向子平翻来覆去睡不着，念着家里的侄儿、外甥们，反侧之余有些内急，钻出草棚想去撒泡尿，不料才解着腰带，就猛地听到一阵尖锐的号角与鼓点！
他吓得连尿都顾不得撒，一个激灵就跑回草棚，踹醒众人。
而王保长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光着膀子就来吆喝众人。
“快跑。”
“赤眉贼杀回来了！”
……
即便散布到三十里外的斥候早早发回警告，但等南岸的民夫在一片慌乱中被集结起来，仓促跑到浮桥上时，依然能听到赤眉前锋的喊杀。
他们点着火把，一边呐喊，一边挥舞简陋的刀剑，不顾一切地冲向岸边。
因为浮桥半夜才修好，魏军渡河过来的人不多，濮阳城有一旅，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选择紧闭城门，不动如山。
至于城外的一旅兵、一旅民夫，则因示警及时，赶在赤眉杀到河边时，上了浮桥，匆匆向大河北岸撤离。向子平他们也被夹杂在这混乱之中，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岸的魏军大营，现在只怕一件事。
“皇帝烧桥！”
他眼力好，仿佛已经看到，材官们将手中烟矢点燃，高高举起，只等第五伦一声令下，就会让漫天火雨从天而降！将民夫连同他们辛苦数日搭建的浮桥一起焚毁。
但从始至终，第五伦终究还是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向子平等人花了一刻钟，从摇摇晃晃的浮桥上渡过，他一个猛冲跳上岸，趴在踏实的大地上，只觉自己逃出生天。
但很快，他就被人用戈矛逼着站起身来，自有兵卒押送他们去往后方，向子平发现，与南岸的惊慌失措不同，北岸的魏军颇为从容，在岸边依靠金堤，布置了一道又一道的阵列防线。甚至有故意熄灭火把，坐在营后的被甲精锐！他们像沉默的山石，只等候皇帝一声令下，就能从黑暗中杀出。
这绝不是短短几刻能安排好的，向子平敏感地意识到，魏皇不烧浮桥，或许并不是心存良善那么简单……
“你这民夫，竟吓尿了？”押送向子平的兵卒忽然笑了起来，向子平一低头才发现，自己下体一片湿，竟是在奔逃途中失禁了，至于什么时候发生的？性命攸关谁还记得，这尿可憋死他了。
向子平有点尴尬，却也不想解释，只转过头，惊异地看向南岸，用一声“咦”转移了嗤笑者的注意力。
“赤眉还真全回来了？”
他看到平原之上，冒出了万千火炬，它们似是盲动的萤虫，又像奔涌的火海，而小小濮阳城，连同魏军弃守的浮桥，已经完全被围住了！
……
金堤之上，第五伦亦在观战，赤眉的这趟去而复返，出乎了大多数臣子的预料，但第五伦却觉得，在情理之中。
“我军常以站胜，而赤眉截然相反，好以动胜。”
从成昌破新军到灭绿林，赤眉每一次大战，无不是在运动中欺骗、牵制敌人，人家过去七年几百里、几千里都运动了，如今往南撤数十里又忽然杀回来，正常操作。
当然，第五伦除了靠预判外，而是广撒斥候，提前警讯罢了，毕竟他打仗的特点是，从计划甲到计划丁，有无数个备胎方案等着。
如今看着赤眉重返南岸的情形，第五伦只感慨其壮观。
赤眉军还是不认命，不服输，仿佛在用行动告诉他：吾等不是区区飞蛾。
我们，就是那焚烧世界的烈焰本身！
负责浮桥的河内太守冯勤、水衡都尉杜诗来报：
“陛下，我军兵卒与民夫皆已北渡。”
“这浮桥，是否要……”
“焚毁？”第五伦道：“那费这些时日，岂不是白建了？赤眉早就能突袭我浮桥，断我追击之途，一直没动，就等建好之日，岂不是也白忍了？”
二人面面相觑，耿纯倒是明白，在第五伦颔首后，对他们道：“此乃陛下明修浮桥之策也！为的就是故意示以南渡追击之意，诱使赤眉调头回来！”
第五伦亦解开了谜题：“我军三部在河济之间设了网，按常理，赤眉应向南突围才对，但樊崇敏锐果敢，猜到我军将战场放在济水，南向是自投罗网。他素来胆大，说不定会反其道而行，来一出南辕北辙，若能击破我河北之师，甚至渡过大河，将予斩杀，这包围，不就自解了么？”
这场仗和陇右不同，比的是大平原上的腾挪翻转之能，樊崇有勇，但第五伦也有智。
这就是第五伦让工程不赶不慢的缘故，如今赤眉果然去而复返，他们没有钻南边的网眼，但往北，又何尝不是一个陷阱呢？
“不必烧浮桥，就是要让赤眉觉得有机可乘，冒险来攻。”
“在彼辈被我部拖延在濮阳一带时，暗渡白马的张宗将军、东边的大野泽董宪、东南定陶的文渊、西南陈留的郑统，四路大军，皆将向濮阳靠拢！”
“原来陛下令河内在上游准备船只，是为了让张宗将军先渡。”
冯勤、杜诗这才恍然，二人在民生、土木水利上各有所长，但对打仗确实不懂。
而派去濮阳和南岸的师旅和民夫，正说不准究竟是失误，还是诱饵，让人不寒而栗。
这样一来，战争的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第五伦手中，可以在濮阳发挥魏军所长的“站”术了。
一切都如所料，然第五伦表面上镇定，心里却也有一点小小的不安，对这场仗，他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才能判断全貌。
“赤眉也留了不少人装作东郡难民，混迹在河边，浮桥修建进度他们一清二楚，若樊崇真打算先打我，大可等明日大军半渡时杀来，那样会让我更难演些。”
“可为何头夜就来，这究竟是赤眉盲动，还是他另有所图？”
……
尽管樊崇的“大公”旗帜打在黄河南岸，赤眉也对浮桥跃跃欲试。
但樊崇本人，其实在濮阳南百里之外，濮水之滨。
“四公谢禄已杀到了大河边。”
他对赤眉众三老、从事道：“莒城有个故事，蝉在饮露水，螳螂正要捉蝉，不知黄雀在它后面正要吃它，而黄雀后面，还有个持弹弓的少年，正瞄准树梢。”
“濮阳浮桥就是那露水，第五伦是蝉，谢禄是螳螂，马援等人是黄鹊，而赤眉，就那弹弓孩童！”
正如第五伦预判了樊崇的预判，樊崇也预判了第五伦的预判，二人搁这斗智斗勇，相互钓鱼。
樊崇从来就没想着单纯逃跑，赤眉军的每一次辗转腾挪，都是在为新的战役做准备！
樊巨人一对赤眉飞舞：“这仗说难也难，第五伦君臣，乃是赤眉从没遇上过的强敌。但说易也易……”
“各路魏军，谁赶着去濮阳，我就先打谁！”

第494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某位将军、二千石在一地待久了，门生故吏一多，盘踞于地方，自然而然会以其为中心，形成一个派系。毕竟国内无派，千奇百怪。
非要论的话，张宗应该属于“东司隶系”，他在河东加入魏军，基本都在司隶地区任职，担任河南太守，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乃是司隶校尉窦融……
辖区内的河东、河内、河南都是没好好打过豪强的地方，著姓势力较强，也希望能推一位朝中代言人来照顾他们的利益。但窦融只想让窦家再续一百年，一点拉帮结伙的欲望都没有，这就导致所谓的“东司隶系”颇为松散。
作为东司隶系的头号大将，张宗的功名心却比窦融强许多。
“听说吴子颜都拜为后将军了，真就后来者居上啊。”
由不得张宗不急，吴汉直到河北战役才投靠，却运气奇好，还被调去陇右参与了大战。他却只能守在河南，这地方富庶归富庶，却让人待得心烦意乱。敖仓大战，出彩的是马援本人，张宗只在反攻时斩获些许首级。
这场仗，张宗开局也不算好，第五伦将他调离原来的部队，塞给张宗一批从三河征募来的豪强武装，只能凑合着用。但张宗亦对他们颇为严格，这次他时来运转，奉命追随陛下行动，众所周知，陛下到哪，大仗就会在哪发生……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城头子路被凌洪冲了，大河赤眉之后降的降逃的逃，河北再无大战。
张宗傻了眼，好在新的任务很快就来了。
“虎威将军宗，将司隶兵渡白马津，据白马城（今河南滑县）待命。”
在第五伦计划中，除了他与耿纯亲率冀州兵外，黄河以南还有四路军队，张宗及其麾下万余人，便是距离濮阳最近的一支！
白马津扼黄河天险，守南北要道，由此渡河北上赵地或南下攻楚，也可凭水陆交通东进西出。白马津的特殊战略位置，使这个繁忙的古渡口成为一个杀声不断的古战场。据张宗所知，楚汉之际，刘邦便曾遣将军刘贾、卢绾带兵渡白马津南下，断绝楚军粮道。
张宗进入白马城后，秣马厉兵，据斥候回报，他们根本摸不清濮阳附近的赤眉军究竟有多少，因为实在是太乱了，面对一般政权数军旗、营垒的办法根本不奏效。
只知道河、济之间全是人、人、人！外围是赤眉的抄粮队及斥候，但已经没有任何里闾可供他们掠食了，再往里，则是赤眉的主力作战部队，据说如今察觉南方的陷阱后，折返回了濮阳。
“今我拒守白马，一来可绝赤眉西窥，二来可就近袭其侧翼。”
张宗估计，河济之间的赤眉有二十万之众。大河南北五路魏军加起来，也有个小十万，战争的规模将是前所未有的，自己能否位列重号，就看这一役了！
可就在张宗摩拳擦掌，即将出兵之际，自第五伦的河北大营，却有新的命令发来。
“什么？”
张宗感到不解：“收回前命，停止进军？无有诏令，不得妄动？”
第五伦很少像这样直接微操前线将军，事情透着诡异。
但张宗毕竟文武皆修，详观地图，很快就明白过来：“陛下莫非是觉得，赤眉此行有诈？”
……
横野将军郑统，尽管在外多年，却不属于任何派系，非要论的话，他只属于第五伦的嫡系……
所以第五伦也才能放心将落在后面的京兆亲卫师交给他，此师上万人中，多有猪突豨勇旧部，皆是骄兵悍将，别人他们不服，面对郑统这位昔日的“建章宫卫尉”，却统统只能低头，就差喊一声“老首长”了。
郑统的困境与张宗类似，都是早早因勇锐得了杂号将军，可接下来却死活升不上去，郑统心里也急，主要是觉得，猪突豨勇旧部无一人为重号，有些丢人。
所以此番东进，郑统虽然离得最远，速度却最急，也不管京兆师刚抵达，就死命往前赶，出陈留城后，两天就急行军百余里，抵达济水边的济阳县。
这也导致，第五伦派出的传诏使者，连追了几站才追上他，见面就交给郑统诏令，还附了好几枚金牌，以示万分紧急。
吓得郑统还以为赤眉突袭河北，把皇帝为围了，要他去救驾呢，听使者读完才得知，是第五伦改了主意，让各路兵马就地驻扎，勿要深入河济之间！
张宗还猜出了个大概，郑统却一下子愣住了。
“只要渡过济水，我就能与赤眉外围之兵交战。”
“怎忽然要停呢？”
他不敢抗诏，只捧着金牌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莫非是陛下身边的文臣进谗言，误导了圣天子？”
……
马援当初在河北也一度军权独揽，但后来第五伦将其调到中原，就给了一个师的老兵，其余全得新募。
马援算是从头建军，自偏将校尉到普通士卒，向心力都极强，他这“丈人系”也算成型了。
比如本是吴汉旧部的渔阳骑将盖延，敖仓一战后，就拜倒在马援脚下，对他钦佩不已，此番马援突袭定陶，亦是以盖延为先锋，一路上对赤眉杀戮甚重。
马援四万大军，分布于冤句到定陶之间，基本封死了赤眉南下的道路，若樊崇直接往南走，他们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大仗的准备。
可赤眉偏就调了头，这就使得马援不得不“运动”起来，稍稍向北才能加入会战了。
可就在三军将出之日，第五伦的诏令如期而至，让将军校尉们颇为诧异。
他们突袭定陶，打垮赤眉的断后之军后，却没缴获到粮秣——这赤眉还真没有一点补给，全靠抢啊！
人还能靠着炒面撑许久，可他们渔阳突骑的战马不行啊，平日都是吃麦、豆的，如今怎么办，就靠啃济水河边那些嫩绿没营养的小草？眼看战马不出战，好不容易在河内喂饱的肚子都一点点瘪下去，盖延就越发焦急。
“丈人系”的偏将们议论起来：“莫非是陛下想像招降城头子路一般，招抚樊崇？”
盖延说道：“贼虏张狂，不揍一顿打趴下，岂会轻易降服？”
他心急之下，不由出言道：“战机不可失，陛下岂能如此优柔寡断？”
一时间，帐内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就盯着他看，这个身高马大、口无遮拦的渔阳土包子，不知道参与军议的，还有来自陛下身边的郎官，专门持笔记录，美其名曰“方便编撰军史兵书”么？
郎官记录其实也没那么详细，不会具体到某人说了某句话，但像盖延这样直接质疑皇帝命令的，恐怕书面上不记，心里也得记下来！
见盖延还没反应过来，马援直接就骂了他一顿。
“盖巨卿，汝也就只懂兵技巧，岂知陛下兵权谋之术？”
“兵法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赤眉发现我军在济水一线布下陷阱，故转而向北，看似是中了陛下以浮桥诱惑之计，可岂知就不是赤眉故意为之，欲钓我军赶赴濮阳会战，以逸待劳呢？”
四路军队，就算天气晴朗、就算渡水没有阻碍，进入赤眉遍布的河济之间后，会遇到什么情景，一天打多少场遭遇战，都是未知。就算第五伦规定某一天抵达进行会战，四支兵也恐怕会走出十个时间来，这就给了赤眉各个击破的风险。
马援倒是有信心一往无前杀到濮阳，但第五伦在无法判断赤眉真正主力所在，目前双方还处于战略试探截断，第五伦最终出于谨慎，取消了这个计划，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第五伦跟别人讳莫如深，对马援这位此战的“副统帅”，却是在密诏中透了底的，只是马援也不宜宣扬，因为这招实在是有些阴损。
第五伦密诏中是这样对马援说的：“三路皆止，唯东路不止，且先让董宪，试一试河济之间的水，有多深！”
……
董宪去年冬天被樊崇打成了光杆司令，甚至被俘，在赤眉的投瓦中侥幸被释放，当时的他落魄不已。
可才短短四个月，董宪就再度神气起来。带着马援分给的黄金丝帛、河北地区送来的上百副甲，几千兵刃，又在大野泽畔拉起了一支近万人的队伍。
轰轰烈烈的杀官造反过去后，大野泽还是那么穷，甚至比大乱前更穷困混乱，董宪带走的本地壮士，要么战死要么重新投了赤眉，但当地总有仰慕他名声的年轻人愿意为了“王侯将相”的许诺，以及金饼丝帛的诱惑，投入董宪麾下。
只是他这“游兵”，做得实在是够差劲，倒不是说董宪无能，他新拉起来的兵，虽然难敌樊崇的主力精锐，但与其余几公交战，却总能打个五五开。
麻烦之处在于，楚汉之际的老前辈彭越还能断楚军后方，但赤眉却根本不存在粮道，从来都是以战养战。
董宪也不着急，一面招兵买马，一边替魏传檄兖州各郡县，然后转头用这些“功绩”跟马援要金子要粮食、甲兵，借虎皮扯大旗，董宪有把握在今年内扩充到三万人，控制两个郡的地盘……
直到他收到了第五伦的诏令，要求董宪带兵向西进发，参与在河济之间的会战。
眼看董宪面露犹豫，他手下有旧部劝道：“大王当初投马援，是迫不得已，如今旧部陆续归来，兵卒也收得差不多了，何不继续当王，何必屈于第五伦之下做一个小侯呢？”
这是要他学楚汉韩信，做赤眉、魏之间的第三方么？董宪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这败军之将，哪能和韩信当时的形势比啊，他连彭越、英布都不如！
但部下也说得对，这乱世里，不管是单干还是投靠强权，手里有兵是最重要的，没了这筹码，第五伦那，他恐怕连个侯都混不到！
于是董宪下了决心。
“河济之间的大战，我得去。”
“但又不全去……”
魏军不是有四路么？按照赤眉军的习惯，往往是“围点打援”，谁先到就打谁！他走慢点，稳一点，因为董宪深知，总有积极的将军比自己先进入战场。
于是，董宪点了七千部下，磨磨蹭蹭地沿着“瓠子河”出发了，这条河是汉武帝时黄河决口，冲入巨野泽流下的河道，如今黄河水闹腾时，还经常以此为主道，灌入兖州，将原本富庶的山阳郡（昌邑国）淹成一片泽国，也早就了百万兖州难民。
董宪的军队十里一停，五里一顿，以日行二十里的速度龟爬，等爬到濮阳，必是十日之后，他只希望能赶上战役的尾巴，若第五胜而赤眉败，他就跟着打打顺风仗足矣，而若是赤眉胜第五败，董宪就能溜回巨野泽，然后跟第五伦索要更多东西……
第五伦给他们的诏令，都是从安全地区渡河送达，而两支军队之间，隔着赤眉军遍布的河济，基本不可能实时沟通。但董宪还是努力派人联络马援，他这降将，也只能自诩“丈人系”，抱马援大腿才能生存。
可一连派出三批使者，马援都杳无音信，董宪这才察觉不对，此时，他们已经沿着瓠子河西行百里，走到名为“甄城”的地方，与赤眉军的遭遇也频繁起来，他们的主力难道不该在别处，堵截其他先入河济的魏军么？
好在，董宪有个避人耳目的办法：他令部下也涂抹赤眉，打算装成来自兖州的三老混进去，又发了五颜六色的巾一枚，以便大战中作为区别，一路来避免了许多麻烦。
然而董宪的小伎俩，这时候却不灵了，几股赤眉军忽然朝他们靠近，并发动了进攻，董宪连忙让人告诉他们：“吾等是兖州赤眉，赤眉不打赤眉！”
可董宪迎来的，却只有更加猛烈的进攻，以及奉樊崇之命，来收拾董宪的赤眉五公杨音。
“还在乃公面前装？汝等眉是红的，心却是五色的，打的就是你这叛徒！”

第495章 阳谋
赤眉军收拾董宪麾下的乌合之众，倒是颇为轻松，加上这位董王没有战心，一触即溃，很快就弃军逃走，带着几百残部跑回大野泽去了。
这消息很快就被随军的郎官报到卫地大营，一时间文臣武将对董宪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董宪冒进，在甄城损兵大败，贻误了战机，导致其余三路亦不得入河济，应该严惩！”
第五伦还没那么无耻，只满脸痛惜：“是予下令让董将军出师，只可惜他行军太慢，未能出奇效，竟为数倍赤眉所击，非战之罪也。来人，立刻绕道去大野泽，赐金帛抚恤之，以期董将军再接再厉。”
他当然要对董宪好点了，对第五伦而言，用几千反复降兵，试探出赤眉的部兵力署，这是一笔极划算的好买卖。
目前可以判断，赤眉主力分为三个大营，五公杨音在东，位于雷泽一带，樊崇自领主力在濮水，四公谢禄在濮阳周围，三营合计二十余万上下，占了赤眉军泰半。
“由此看来，赤眉并非一意要来夺浮桥，击河北，还是围点打援那一套，只不过这次，是将他们自己当成了诱饵，以期我军各路向濮阳逼近会战，三个大营便盯着贸入河济者穷追猛打……”
这场仗说好打也好打，只要第五伦集中兵力于一处，平推过去，便能逼走赤眉，但他追求的不是一个“小河济”，而是“大河济”，力求将赤眉主力歼灭于此！
这和第五伦最初的计划是不一样了，他原本的打算是驱赶赤眉离开中原，迫使他们向青州、淮北流窜，以给秀儿添麻烦，达到驱虎吞狼的效果。
可在目睹黄河凌洪，人力在这洪荒之力面前何等渺小后，第五伦稍稍改了主意。
他还是希望赤眉能为己所用，但不是这么个用法。
如今既已明确赤眉此战的目的，该采取哪一套方案应对，就明了多了。
“传诏，告诉白马的虎威将军张宗，可以动了！”
……
如果说第五伦能够根据各方情报，站在制高点上俯瞰战争，对此作出部署的话，那作为军队中的最底层，来自河内的民夫们，却是身在局中，一塌糊涂。
这几日，数万民夫又被要求持着旗帜、木矛，在大河北岸冲对面的赤眉军摇旗呐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可饭食却没有增加，依然是几碗厚粥就豆酱，理由是他们这数日不用干体力活，动动嘴巴即可，不必吃太饱。
“保长说呼喊不费力，他则不也来喊几天试试？”
向子平手下的民夫们将陶碗舔得干干净净后，又开始抱怨了：
“又要吾等喊出声势，又不让吃饱，这算什么？”
“皇帝是知道吾等苦楚的，应该是粮吏克扣！”
“天下官吏都一个样，不管是军中郡中，只不知给家中的种子又会扣多少？”
向子平听着他们议论，目光却盯着黄河中的浮桥，忽然站了起来，却见冲天的浓烟正冲河上冒起。
“赤眉军烧桥了。”
王保长的锣再度敲响，民夫们被逼着拎水桶上浮桥抢救，但他们面对火海，终究没有勇气靠近，挨着南岸的那一截完全被烧毁。
于是重活来了，众民夫被要求重修浮桥。
“这是消遣吾等么？”
有的民夫气不过，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命令：“一会让吾等修浮桥，一会又弃守撤回来，摇旗呐喊几日，也没吓到赤眉，如今桥烧了，又要重建，还是当着赤眉眼皮底下修啊！”
“都省着气力，随便做个架势即可。”向子平却道：“这回，应不会逼着吾等数日内修完了。”
众人好奇为何，向子平笑道：“汝等只顾着抢粥喝，没注意在金堤背后的大营安静了许多？”
对啊，平日里每天都会出现的训练没了，只有灶火按时如常升起，可魏军吃饭怎变得如此安静，全然不似平日里的闹闹哄哄。
但这只能骗得了对岸的赤眉，水声、民夫的呐喊声，掩盖了一切，却瞒不过向子平。
“皇帝过去每天都要上金堤，并亲入营内巡视，甚至会来看看民夫，可近几日，都是五色旗和金根车到金堤上绕一圈，让对岸看到，皇帝却再未露面，汝等觉得，这是为何？”
“皇帝病了？”
“皇帝懒得晒太阳，不亲自来了？”
向子平倒不鄙视乡亲们，但也只有种“鸿鹄与燕雀谈”的感觉，只说道：
“我猜，皇帝连同冀州兵，都已不在此处了！”
……
作为赤眉军“四公”，谢禄也一直没搞懂，第五伦费大气力修这桥作甚？
让冀州兵借此南下？可赤眉刚到他们就弃守撤走了，只来得及拆走了浮桥上的部分木板。
诱惑赤眉通过浮桥进攻？这一个伍都没法并排站下的浮桥，赤眉战士再骁勇，冲过去面对宽阔平坦的对岸之敌，这不是送死么？
也好，既然第五伦不舍得烧，那谢禄帮他烧！
浮桥修筑困难，毁掉却颇易，火船载着几罐膏油一冲，挨着南岸的百步浮桥皆为灰炭，起码能拖延魏军数日。
“濮阳浮桥一毁，对岸的冀州兵便暂时过不来了。”
而这宝贵的时间差，足以让谢禄挥师西进，去迎击自白马向东行军的虎威将军张宗！
另有一桩谢禄想不明白的事，魏军里往战场赶得快的，为何都是杂牌军？先是董宪那赤眉叛徒，接着是张宗麾下的三河兵。按理说，这些临时募兵都应磨磨蹭蹭，跟在嫡系之后，打打顺风仗而已，难不成到了第五伦手下，就忽然转了性？
但谢禄也顾不得多想，按照与樊崇的约定，他的任务是迎击西来之敌。
“东边董宪已败，若能再败张宗，打掉魏军两路偏师，这河济之困，就被吾等冲破了！”
到那时候，主动权将再度回到赤眉军手中，不管是回头围攻马援，还是径直向南撤退，都颇为从容。
谢禄麾下一共五万人，留了一个万人营，一来看住濮阳，二来盯防河北卫地的魏军大营，倘若第五伦气急败坏之下，以舟师渡河，也能在滩涂阻止。
白马县距离濮阳很近，左右不过百里，脚程快的部队，两三天可达。
谢禄的伏兵，在濮阳城西三十里处袭击了魏军，果然是临时征募三河兵豪，遇到赤眉后只做了稍稍抵抗，就开始了溃败，一路往西败逃。
谢禄哪能轻易放其离开？令四个万人营化为纵队，开始了赤眉军最擅长的追击。
想当初，新军、绿林、梁汉、齐军，都在赤眉的追击下一溃千里，如今魏军亦然。
但又行二十里，追至一处名叫“楚丘”的小地方，此地多年前已为河水和战争所毁，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但在荒草水滩间，也有几座伫立着古老建筑遗迹的丘陵，斥候却回报，说前方发现了大批魏军！
……
向子平没猜错，几天不见，第五伦便已从河北跑到河南了。
留在卫地大营的兵卒不多，主要是民夫，当奉命充当疑兵的冯勤忐忑地询问第五伦：“若赤眉渡桥来攻，臣当如何应对？”
第五伦给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烧桥。”
高情商的人会说，濮阳的浮桥，纯粹是第五伦在此战中实施战术欺骗的道具，神来之笔啊……
而若用低情商的眼光看，那就是他凡人一个，刚开始也没想清楚该怎么打，反正手头民夫多，先修起来试试看，只要计划够多，就不会智计白出……
眼下第五伦倒是想通透了，他本就在偷偷地将冀州兵往西边的白马津送，摸清赤眉军意图与部署后，遂加快了主力转移速度。又令张宗在白马附近扩大布防，掩护冀州兵乘船渡河，花了三天总算将三万人摆渡过来。
而后又令张宗东进，吸引赤眉西营来攻，冀州兵掩于其后，但对方不愧身经百战，没有冲得太迅猛。发现冀州兵埋伏于丘陵之后，便立刻收拢了脚步，依托水患留下的湖泊沟壑，开始收拢兵力！
第五伦本人坐镇楚丘城废墟，春秋之时，卫国本在如今的河内，为戎狄攻灭，齐桓公救下了卫国，在这里为其修筑新的都城，迁徙到濮阳还是之后的事。
但如今，却只剩下一片黄土残垣，垣内有土台一座，可容第五伦居高指挥。
眼看己方前锋犹如退潮的水撤了回来，第五伦转头对窦融笑道：“三河的募兵，诈败装得不错。”
窦融忙道：“依臣看，倒不一定是装的……”
尽管是东司隶四个郡的主官，但窦融却恨不得将辖区内的武装一贬再贬，说得一无是处才行。
“就算有虎威将军统领，但一虎带着群羊，依然不堪大战。”
“反倒是左丞相练就的冀州兵。”窦融看向从楚丘废墟左右丘陵中开出的一阵阵兵卒，赞不绝口：“转战河北河南而不乱，可谓强军矣。”
但冀州兵的豪强武装成分，比三河兵还要严重，毕竟耿纯出身在那摆着，凑军队也是靠豪强们出人，加上部分铜马俘虏混编而已。
要论“平民军队”，还得看马援麾下的几个师，多是征募豫州、兖州流亡灾民练成。
但也不能纯用阶级眼光去看待，不管什么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嘛。
不过第五伦最信任的，还是他的精锐嫡系，横野将军郑统带着两万人渡过济水，目前也在向北移动，两日内可至楚丘战场，如此便能形成局部的优势兵力。
这时候，前线斥候跑来回禀：“陛下，赤眉已发现我大军，彼辈在退却！”
“往哪退？濮阳？”
“不，是南方濮水方向！”
……
楚丘东南六十里的濮水之畔，有一座名叫“离狐”的县城，便是樊崇及麾下十余万赤眉集中之处，这里距离河济东西南北皆不远不近，一旦某方陷入苦战，樊崇随时可以带主力驰援。
“魏军冀州兵必不在河北，谢禄中计了。”
谢禄发现魏军比想象中多时，便立刻遣人来向樊崇报讯，他自己则且战且退，力图向濮水靠拢，但魏军冀州兵亦有不少车骑，多方围堵下，谢禄已挪不动，只能就地停下与魏军对峙，也不知此时是否开始大战。
如今天已擦黑，部队集结需要一定时间，樊崇令脚程快的一个万人营作为前锋，每人带两包粟饭即刻出发，他们应能在明日深夜抵达楚丘。
而樊崇若带着主力，明天一大早奔赴战场，最快也要到后日正午了，可他仍在犹豫。
“谢禄兵力与遭遇魏军相当，多半是打不赢，我若不救，他恐要败亡，那样我就会被两面夹击。但若去救，东南方的马援怎么办？他麾下至少有数万之师，还有骑兵！”
没错，马援手里那三千渔阳突骑，现在已经成了悬在赤眉头顶的利剑，樊崇多么希望，先深入河济的是马援啊，若集中十数万大军，将第五伦皇帝的丈人行歼灭，那这场仗就算赢了一半。
但马援偏就稳住了，一如敖仓之战，憋到了最后一刻才出击，南方不动的军团，让樊崇如芒在背。老马已经移动到了濮水、济水之间的两座县城驻扎，赤眉击之，则依托城池退守，赤眉弃之不顾，他就会迅速北上，对准赤眉军背部狠狠一击！
仗打到现在，双方主将的斗智斗勇都已经到了极限，一切阴谋都已摊牌，只剩下曝光于烈日之下的阳谋，你明知这样的抉择有危险，却又不得不选。
“魏国君臣都是善用兵的人啊，兵力明明没我多，却好似将我团团包围。”
樊崇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一战，比的就是他能在楚丘击败第五伦，还是马援率先突破濮水，杀到自己背后！
“幸而东方董宪已被击败，让五公杨音向西靠拢，依托濮水保护我后背。”
但杨音在敖仓、定陶已经被马援连续击败两次，他麾下区区三四万人，能与数量相当的马援对垒么？
“无妨。”
和东郡太守王闳叔侄一起送去睢阳城的，还有樊崇的命令。
樊崇算了算日子，棋局过半，他的“枭子”也应该开始动了。
“二公徐宣已将梁、陈数万赤眉，逼近定陶，他与杨音一南一北，只要能拖住马援五天……不，三天！”
“我纵不能斩杀第五伦，也能将其击退！”
……
梁地睢阳的徐宣确实已经出发，大军抵达定陶与睢阳的中点，刚好也是一处名叫“楚丘”的亭驿，只是同名巧合，与濮水以北的楚丘并非一处。
王莽不知道徐宣为什么会带着自己随军，但也并未拒绝，他在梁、陈之地的分田废奴进行得很不顺利，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而换了一片水土后，本地人对赤眉仇视更大了。
或许是因为距离“七十三”的圣人大限越来越近，王莽近来只觉得自己身体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吊着他性命的，或许只是心中那“复三代”的执念了。王莽只感到遗憾，这腐朽的残躯啊，怎容得下雄心壮志？
听说第五伦正在与樊崇战于河济之间，他想了想后，还是同意随军，若是樊崇能将他擒来，也许二人的恩怨，不必等赤眉开进洛阳、长安，就能在此提前了结呢？
在楚丘亭休憩之际，颠簸了一路的王莽半天没缓过劲来，徐宣却派人来相邀。
“田翁。”
传讯的赤眉战士看了一眼与王莽寸步不离的巨毋霸，垂目道：“徐公请田翁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第496章 刚摸清你底细
“徐公只与田翁密议，还请壮士止步。”
在通往楚丘亭的小道上，赤眉拦住了巨毋霸，示意他在此等待。
巨毋霸没有带兵刃，他本人就是致命的武器，当他瞪起眼睛的那一刻，即便有甲兵在身，赤眉战士都只觉得下一瞬就会被这巨人一拳揍死！
但王莽却对巨毋霸点了点头，一年多相处下来，他发现徐宣是个知大局的人，且一心为赤眉考虑。虽然对自己颇有怀疑和不满，但要想动手，在淮阳、睢阳时，他有一百种法子弄死自己，大不必等到现在。
更何况，王莽有一种预感……
路不好走，王莽拄着鸠杖步履蹒跚，好在有两位赤眉战士在旁搀扶——赤眉对文人一般是鄙夷的，觉得他们只会动嘴皮子，有的人甚至连帐都算不好，但“田翁”不同，因为田翁主持了分地，让他们受了惠，故而颇为崇敬，甚至有人将他视为赤眉的“第七公”。
这楚丘亭亦有古代遗迹，断裂的黄土墙，古老而残破，等爬到楚丘顶上时，却见一群赤眉战士残垣下挖灶坑时，刨出来一片片龟甲兽骨，上面写着奇奇怪怪的文字，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识范畴。
“有人说是龙骨，田翁博学，来瞧瞧这是何物。”
徐宣也在旁负手观看，就招手让王莽过去，问他此乃何物。
当初刘歆就收藏过不少类似的东西，王莽也参与钻研过，从中筛选谶纬，遂道：“此乃殷商之字，龟甲卜卦而已。”
说完他就想起，徐宣过去虽只是小吏，但也学过《易》，不至于猜不出吧。
徐宣不谈接下来的作战，却与王莽聊起“楚丘”这个地名来。
“听说濮阳附近，也有一个楚丘，田翁博学，且说说看，这两地何以重名？”
王莽遂道：“据说两地皆是楚人先祖所居，楚人念旧，一如狐死首丘，将每个居住过的地方，都叫‘楚丘’，但这楚丘亭，还做过商汤的都城。”
那时候的楚丘亭（今曹县），非但是商国的中心，更是天下的中心呢！
徐宣啧啧称奇，示意无关者退下，只剩他与王莽时才道：
“世上有同名而异地者，有同名而异人者。与之相反，同一处地方，却有许多个名，譬如吾故乡兰陵县，新朝时，就更名为兰东县，也不知王莽如何想的，此皆寻常事也。”
“但不寻常的是，有些人，前后却有两个名，两种身份。”
徐宣说到这，平淡的语气戛然而止，猛地拔剑，指向他怀疑许久的白发老人：
“我说得可对？江湖游士田翁……前朝皇帝，王莽！”
这个猜测虽然合情合理，但毕竟太过疯狂，奇异到徐宣都没法对其他人说出口，只能派人暗中监视，同时寻找所有可能认识王莽的前朝臣子。
吸取了郑兴欺瞒、王匡被人抢先打杀的教训后，徐宣在东郡太守王闳叔侄送到后，秘而不宣，只让他们分别在睢阳见了王莽一面，二人都是宗室，总是拜见过王莽的。
果然，王闳虽目瞪口呆，却闭唇不言，于是徐宣以他的性命为要挟，令其侄王磐仔细辨认，但王磐是王家小辈，也就远远见过老皇帝几面，不能完全确定。
真正坐实此事的，乃是王莽的亲信崔发，他在南阳被徐宣令人绑架，对外宣称说逃走了，实则被拷掠折磨了一个冬天，总算逼得他吐露了实情。
徐宣早年在东海郡做过狱吏，凡事喜欢讲究个证据齐全，如今人证都有三了，若这老头儿还敢狡辩，徐宣能将半死不活的崔发、已经无毒可服又不敢咬舌绝言的王闳，都拎上来与王莽对峙！
岂料他话音刚落，白发老翁面对剑尖，竟是不闪不避，只起身朝徐宣拱手。
“予确是王莽。”
这份从容，与徐宣想象中对方的惊慌失措截然不同，王莽甚至还敢双目直视徐宣，竟是视死如归？
“窃国者的胆量，与吾等窃钩者，果然不同。”
徐宣对着王莽看了又看，似是记住他死前的面容，又像在重新审视他：“我在东海郡为狱吏时，郡中常收到发自长安的诏令。”
“诸如王田改制，私属令，五均六筦，乃至于各地更名之喻……”
“吾等小吏当时便说，与汉家皇帝相比，这位新室皇帝王莽，真是好兴事，没有一月消停。”
而更让他们头疼的是，这些诏谕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可却没有一丝一毫执行的可能性，底下人只将朝廷的要求当成空文。
当然，更让小吏仇恨王莽的，是他非要将俸禄和一地灾异挂钩，有灾就扣工资，辖区有叛乱也要扣。徐宣就是因为东海闹蝗，引发赤眉作乱，导致全县大小官吏俸禄绝发，再看这朝廷废物不堪，这才一咬牙一跺脚，加入了同乡的赤眉。
那时的他，便想要重复秦末故事，跟着赤眉混个“王侯将相”来做做。赤眉能从一盘散沙变得稍有组织，樊崇个人魅力自是首因，徐宣努力长袖善舞也是次因，否则他也混不上“二公”。
今日徐宣戳破王莽真实身份，就好比秦二世没死，反而投身刘邦麾下当了谋士，最后被萧何曹参识破一般，场面奇异又尴尬。
“为何？”
这是徐宣死活想不明白的地方，王莽祸害完天下，不过瘾，因为记恨赤眉，想要从内部进行瓦解么？毕竟王莽这种治国鬼才，确实可能导致赤眉的崩溃。
但徐宣觉得，虽然王莽的分田、废奴还和当初一般不切实际，只要熟悉执行环节的他稍稍改造，还是可堪一用的，若没这些，赤眉说不准在南阳时就崩溃了。
“汝入赤眉，是为了引赤眉灭魏，报复第五伦罢？亦或是，太康失国，太康再复国？”
猜来猜去，徐宣只觉得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王莽却道：“第五伦叛予，圣人亦不能恕其罪，又死守暴秦帝制，自当甄灭。但私仇，不过是燕雀之思。”
“予乃鸿鹄，有比这大得多的志向。”
王莽傲然说道：“这楚丘还是殷商都城时，天大旱，汤王穿素衣骑白马，剪发断手，亲自登上楚丘桑林，把自己当作牺牲，自责不足，祈天求雨。”
“言未毕，大雨降下，旱情解除。”
“新室已亡，不可复也，但三代之治却尚可复！予之所以入赤眉，亦是为了以己为牺牲，以求甘霖。”
徐宣听罢，顿时冷笑起来：“你这鸿鹄若是身份披露，可知赤眉会如何反应？”
“赤眉多为汝新室乱政害得家破人亡，许多三老、从事、战士生平最大遗憾，便是不能亲入长安杀莽，一旦知晓，必裂汝尸，食汝肉！”
“苟利天下，死生以之！”
王莽引用春秋时子产的话，只将社稷改成了“天下”，因为他已经超脱了一家一姓的兴亡荣辱，一心只为世人了啦。
“若真能助赤眉战胜第五，也不必到洛阳、长安，就在这河济之间，楚丘之上，予自当披露身份，如实相告，并将天子之位交出，由赤眉中贤人当之。如此，共和也将结束，自此之后，赤眉废除暴秦帝制，复三代之禅让，不传子孙，自家天下，重为公天下！”
“至于予。”王莽朝徐宣走了一步，让剑尖顶在自己的胸膛上：“纵身受万刃之戮，亦甘之若饴！”
理想有两种，一是我实现了理想，二是理想因我而实现，王莽尝试第一种以失败告终，只能退而求其次，至于死后，那就是“知我罪我，其唯春秋”了，这才是圣人该有的态度。
王莽嘴里的胡说八道，听起来疯狂，但他自己却深信不疑，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
证据确凿，徐宣大可现在就杀了王莽，再令人伏弩处死巨毋霸，然后宣告三军……
但这样对赤眉有什么好处呢？赤眉军骤然得知，他们敬佩的田翁，主导了近年改制的慈蔼老人，竟就是人人恨之入骨的王莽，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啊，足以让赤眉人心大乱，他们可是在赶赴战场的路上！
看着王莽这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徐宣最终将剑收回。
“有资格审你的人，是樊公，是赤眉战士。”
“待大战后，当令众人投瓦决汝生死！”
徐宣挥了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王莽没有言语，握着鸠杖，朝徐宣一拜：“徐公果然一心为了赤眉啊。”
徐宣哑然而笑，也不作答，等王莽踱步踏出营房，春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近处，几个赤眉战士正在低声议论着接下来的大战，看到王莽出来，连忙过来想搀扶他。
但王莽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起来，他双腿一软，径直朝地面跌去！
……
王莽没有性命危险，只是心力交瘁昏了过去，嘴巴磕在地上，将门牙折断，流了一嘴的血，沾满了白须。
徐宣也没将他关起来，只让人将王莽送回去妥善照顾——监视。
他们距离定陶城不过两日路程，魏军斥候已经在周围游弋，盯着赤眉偏师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人举着驺虞幡，自称是魏国皇帝的使者，前来拜见徐宣。
徐宣沉着脸令其入内。
使者是个年轻的郎官，言辞文雅含蓄，一见面就向徐宣道明了来意。
“此来拜谒，缘由有二。”
“其一，开封儒士郑少赣前时在南阳，不辞而别，今已入长安，身为谏议大夫，随驾于洛阳，奉上书信一封，令吾送至，向徐公告罪。”
郑兴的信不长，无非是说了一通他目前的富贵安乐，同时表示，大魏陛下数次亲口说过同情赤眉的话。
郑兴投魏，这意味着，第五伦很可能已经知道王莽之事了，对赤眉内部的诸公态度，更是了如指掌。
使者又奉上第五伦的亲笔信，大意是，皇帝知道，赤眉也是被河患及新莽人祸逼得家破人亡的难民，当年造反情有可原，第五伦支持他们反新！只是如今北方粗安，希望能招抚赤眉，城头子路已降服，皇帝打算让大河赤眉修筑大河堤坝，至于关东的数十万赤眉，也可在归附后回归家园，过安生日子……
“素闻徐骄耭乃诸位中佼佼者，以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举义，则爵禄皆获，更有救数十万赤眉生还浩大之福矣。”
信中姿态不可谓不低，与先前各种妖魔化赤眉军绝然不同，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整箱的金饼，打开后，熠熠生辉。
徐宣盯着那些金子，使者说话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发愣，也不知是被第五伦条件打动，还是仍没从王莽的事里缓过神来。
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盯着说得口干舌燥，依然在叙述赤眉必败、魏军必胜的使者，仔细听听，确实很有道理啊。
“够了。”
随着徐宣的这一声大喝，帐外走进来众位三老、从事，使者的到来不是秘密，人心浮躁，毕竟目前局面对赤眉不太有利。他的劝降众人也听在耳中，肯定有人动心、迟疑……
但徐宣让所有人打消了这念头，他站起身来：“我在赤眉军中征战七年，早年也数次想过招安，甚至曾随樊公回过一次故乡，这七年，我只学会了一件事。”
“不战而求生者，必死！”
徐宣拔出了剑，那柄没有击向王莽的剑，一下就将使者捧阅读的第五伦书信劈开，顺便砍了使者的一只手，这决然的态度，也斩断了招降的可能性。
“第五伦以为，吾等会像董宪那般，为高官厚禄、金帛玉器所买？亦或如城头子路一样，被几句话哄骗，束手就擒？”
“休要小觑赤眉！”
徐宣怒眉而言，让人将使者拖下去，与王闳叔侄关一块后，接着拎着染血的剑，扫视面前众人，与部下们交了底。
“徐宣从未隐瞒大欲，不止一次说过，我想做王侯将相。”
“但却不是委身于第五伦，亦或是绿林、诸汉的臣妾！”
“而是赤眉的王侯！樊公的将相！”
樊崇当刘邦，他为萧曹，其余诸公各做灌、绛、樊哙，这就是徐宣心里的愿望，相较王莽的“天下为公”显得太庸俗，但却是大多数赤眉从事心中所思！
局势不利？七年来，何时利过？他们跟着樊公转战数千里，无数帝王在洪流面前崩塌。
“魏亦不能幸免。”徐宣用这种办法给众人打气，消除他们的疑虑，光靠樊公不行，他也得用尽智谋，继续让赤眉拧成一股绳。
“向定陶进军！”
徐宣已经知道，要如何处置王莽了。
自己会尽全力去打这一战，等与樊崇汇合后，将一切对他全盘托出。
让樊巨人知道，他最痛恨的王莽，与他最敬信的田翁，竟是同一个人，王莽曾以其荒唐偏执毁了天下，循其故智，也将毁掉赤眉！
这可笑的不伦不类的共和行政，该结束了。最后，得让樊崇亲手杀了王莽剖出他的心肝！一如杀死他那不切实际的奢望！
“这一回，就算樊公不肯做皇帝。”
“我也要将染血的皇袍，披在他身上！”

第497章 中心
武德二年二月中，济阴郡，定陶城，陈留郡人董宣正穿着一身皂衣黑冠，行于城墙之上，面色忧心忡忡。
马援爱以个人魅力驾驭部下，营中难免松散，军正董宣刚好作为其补充，这位董卧虎一向法不容情，他唱黑脸，马援唱红脸，倒也相得益彰。
但一位原则性极强、油盐不进、一点灰色收入都不肯沾的同事，在污浊的军队里总是受人排挤厌恶的。好在马援却格外抬举董宣，一连串的举荐下，将董宣捧到了“济阴郡假守”的位置。
“陛下与赤眉将战于河济，吾带主力驰援，击赤眉之背，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睢阳赤眉亦有数万，必袭定陶，以牵制于我，吾留三旅之众守备，少平身为假守，且为我监于此地。”
这是马援带军队离开时，交待给董宣的任务，让过去从未想过自己能摸到二千石门槛的董宣倍感责任重大。
第五伦老早就让人制作好了豫州、兖州各郡太守、都尉的印绶，或派出隶属于绣衣卫、丞相司直的间谍机构，去送给各位地头蛇，将朋友搞得多多的，过河拆桥是以后的事，董宣这边刚接过大印，首先要做的，便是审视自己的辖区。
定陶、曹地自春秋以来，被称为“天下之中”。因为交通实在是太便利了，自从春秋末，吴王夫差为北上争霸，挖通了定陶附近的菏水后，此地就成了沟通江、淮、河、济四大水系，定陶扼河济之要，据淮、徐、宋、卫、燕、赵之脊。
加上水土养人，户口繁盛，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范蠡下野后第一时间来此贸易，三致千金。到了战国时，秦齐宋魏为了争夺定陶这个钱袋子，也绞尽脑汁。哪怕是刘邦，打败项羽后，也要在定陶这个“一线大城市”登基即位。
董宣的故乡离此不算远，年轻时——那会还是汉朝，他曾到此游历过，寻找名师学习《大杜律》，时隔多年，闭上眼睛，依然能记起当时青巾白裳的少年书生，初入大城市的新奇。
“远眺河流两岸，更见里闾比邻，几乎所有平坦点的地方，都开辟出了农田，近处数百上千的农人、隶臣散布田间，播撒粟种。济阴郡才区区九个县，就有户二十九万二十五，口百三十八，超过了河内！”
因为人口实在爆炸，为了在有限的土地上种出更多粮食，逼得本地一个叫氾胜之的小农吏，琢磨出了一套精耕细作技术，这便是《氾胜之书》。
还未入城，就能遇到东来西往的商贩、服役服徭的戍卒、蓬头垢面的刑徒、脚步匆匆的小吏，络绎不绝。
进入城郭后，就更了不得了，人那叫一个多啊，临淄的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用于定陶丝毫不违和……
若是为了赶热闹进入市坊，就能见识到秦蜀之丹漆旄羽，江汉之皮革骨象，吴越之楠梓竹箭，燕赵之鱼盐旃裘，魏韩之漆丝絺纻，都在此汇聚交易，声音嘈杂。
喜欢热闹的年轻人流连于斯，董宣却皱眉退了回去，一个人在置所默默读书，但这并不妨碍他疲倦之时，看着屋外杨柳依依，开满鲜花的堤坝，露出微笑。
定陶在无序与有序之间繁荣，是天下最好的地方，起码过去是。
可如今，当它被交到董宣手中时，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定陶在新末多灾多难，黄河水主要冲了郡北，郡南并未受灾，但赤眉过之如梳，王师过之若篦，你来我往，将富庶的济阴折腾得够呛。魏左丞相耿纯的父亲镇守于此，却被董宪——就是那个名字和董宣有点像的家伙攻陷，洗劫三日才收刀。
而后定陶隶属于梁汉，刘永特地跑来这儿登基，定陶可算稍稍恢复了点生气，但好景不长，赤眉——樊崇的赤眉又杀回来了。
这一遭兵乱，算是将济阴、定陶的繁荣彻底毁灭，时值二月，放目城外，昔日寸金寸亩的土地，如今却在大片大片地撂荒，道路上行人寥寥。
被战乱来回折腾的济阴百姓，也抛弃了富庶的家园，四处流散，如今或加入赤眉，或向西进入豫州，成了马援军队中的一份子，组成了一个“兖州师”，未来可能以此为基础，扩充一军。
至于还留在当地的，真是惨不忍睹，进入定陶时，董宣无家可归的难民不得不以草根、树皮果腹，甚至以含毒野菜及土充饥，糠秕杂食反成佳肴，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些倒毙路边的死人被利器割走了肉。
这种种惨相，让董宣站在城墙上，看向直接导致这一切“罪魁祸首”时，目光颇为冰冷。
那是衣衫褴褛的赤眉军，马援自陈留奔袭三百里破定陶，将杨音赶走，期间也俘获了大批赤眉，起码一万人吧。
如今都收缴了兵刃，挤在定陶中的一处小城郭中，用高达数丈的墙垣困住他们，两边大门封死，每天放下去一次食物，上万人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这稀薄的口粮只够他们勉强维生，十多天下来，一个个都饿得皮包肉骨头，躲在城墙下的阴凉处蔫蔫的。
马援看似杀伐果断，但董宣发现，他的狠辣都是对待强敌，面对“弱者”，这位将军却往往留有余地。
比如对这些赤眉俘虏，马援就说：“陛下有诏谕，将收赤眉军以平大河之患，这万余人且先留着，等大战后稍加赈济，就又是上好的劳力。”
可如今，形势却不同了，马援观察到赤眉主力的动向，加上第五伦最后一次派人送来的作战部署，预料到大战将在河济西北端发生，遂带走了大多数兵力，只给定陶留了区区八千人。
而这八千人，不但要看守上万俘虏，还得承担协防济水，阻止数万睢阳来敌击马援之后的任务——皇帝的使者去了两天未归，不知生死，看这架势，徐宣并没有投诚的打算，定陶附近，一场苦战不可避免。
董宣有自己的看法：“魏国力强盛，若是调遣得当，完全可以以众敌寡。但此番河济大战，之所以兵员不足，除却关中主力滞留陇右未归、幽州叛乱外，一大原因，便是因为敖仓大战后，数万赤眉俘虏关押在洛阳附近，还得分出兵力盯防。”
尽管有收编铜马加入冀州兵的先例，但在彻底解决赤眉前，这些俘虏是来不及整编的。且在他们的吃嚼下，本就不多的定陶之粮在飞速减少，董宣甚至怀疑，若从睢阳来的徐宣直接围城，在绝食的情况下，他们能否撑住数日？
再看被困小城的赤眉，尽管董宣已抽出三老、从事审判处死，但赤眉贼居然依旧保持了一定的建制和组织，有人站出来带头分配食物，阻止内斗，有人照顾病患伤者——过去七年，他们就是这样才在残酷的世道里活下去的。
睢阳赤眉贼一天天逼近定陶，董宣心中越发焦虑。
既然马援将这些俘虏的生死交给自己，那他就得做出抉择！
“兵者，存亡之道也，不可儿戏，不能再妇人之仁下去了！”
董宣与偏将军赵尨商议此事时，赵尨惊得直接拍案而起。
“董少平，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杀俘啊！”
魏军没有杀俘的传统，对投降者一般会物尽其用，哪怕是罪大恶极者，也不会成批杀戮，赵地附近的矿山永远欢迎新的工人，擅自杀俘的人，甚至会在战后被军正审判。
“少平做过军正，岂能不知？”事关上万条命，赵尨不敢下这决定。
“这上万赤眉，攻掠济阴，掠民粮食，譬如群蝗，被彼辈直接间接害死的人，何止一万。”
董宣说这件事时很平静，尽量不让自己想起赤眉打进他家中，将自己老父推攮致死的那一幕，他不会出于私仇决定人的生死，但眼下情势急迫，容不得优柔寡断了。
更何况，作为精通律令的人，董宣甚至能找出理由来。
“魏律承于秦、汉、新，稍加损益，其中有《盗律》《贼律》等，尤重群盗罪！五人以上为乱便是群盗，惩戒甚于独自为盗。”
同理，群盗抢劫、杀人，也要罪加一等，毕竟战国法家就说过嘛，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
按照这标准，这上万人就算被俘虏，也只是被抓获的“群盗”，该怎么判还怎么判，一万人杀人抢劫，与五个群盗杀人抢劫，哪怕东西一样多，也应该判处一样的刑罚，不可因为法不责众而取消！
“而律法中，汉武时的《沈命法》亦未取消。”
董宣像一个艺术家，在细心编织一道道绞杀赤眉俘虏的逻辑绳结，那《沈命法》是汉武晚年，天下盗贼横行时颁布的：地方官若是境内群盗危害不上报者，不尽力搜捕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全部就地处死。
“一旦睢阳赤眉贼逼近定陶，这城中万余俘虏反复，导致定陶有损，影响了河济决战的大局，赵将军，你我万死难辞！”
赵尨说不过董宣，还在犹豫，因为自古以来杀俘不祥，于情于理都会被唾弃，而且他还有一个难言之隐。
“董太守，实不相瞒，我家住邺城，祖上是赵国人，据说有先祖在长平之战，被秦将白起坑杀，我乃被屠战俘之后，要我杀俘，实在是下不去手……”
“不必赵将军动手，只需你不反对。”
倒是董宣当机立断，站起身道：“此事乃宣一意孤行，事后一切责任，由我来担！”
赵尨等的就是这句话，董宣就是这样的人，却不理会他的赞叹，只开始下达一道道冰冷的命令：赤眉战俘被关押的郭中小城，其实是定陶水门所在，一旦打开水门，城外的菏水便会涌入城中，将小城淹没！再配合弓矢、长矛足以将所有人杀死！
董宣站在城头，看着城中迷惑的赤眉俘虏，他们年纪大的头发花白，年纪小的才十来岁年纪——十五岁以下的，另有一个童子俘虏营，一共数百，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大概是唯一的存活者了。
这时候，董宣也算是理解，白起挥下屠刀时的所思所想了。
他不是不知杀俘有损阴德，也并不期待自己的行为，能赢得任何犒赏——不惩罚就不错了。
“但如此一来，陛下不用做昭王。”
“马将军自不必当白起。”
“只需要有人，来当娴于杀戮的义纵！”
董宣用左手，重重打了以下因恐惧而颤抖的右手，然后举起来，猛地一挥，下达了命令：“灌城！”
……
水门的阀门被打开，浑浊的菏水一拥而入，很快就没过了赤眉俘虏们的脚踝。
他们有的人疑惑，有的人愤怒，还以为这是魏军故意折腾，但很快就发觉不对劲。
水流继续淌入，已经淹到了小腿膝盖，俘虏们开始慌乱，对着城墙上哀求不已。
但城头的魏军却没有丝毫怜悯，当水没过大腿根时，哀求变成了咒骂，赤眉俘虏终于感受到了董宣太守那如铁的杀心！
但水流依然没有丝毫停歇，继续灌入城内，赤眉俘虏开始了自救，或涌向另一道水门，希望凭借人力撬开从外头堵得死死的大门。也有人攀着夯土墙的缝隙，想攀爬出去，但墙太高，他们只留下了扣破的指尖和墙上的一道道血痕，不久后也被水淹过。
低洼处，赤眉已经只剩下脖颈能露出水面了，有些地方，则开始就屋顶、土堆进行残酷的争夺，只为攀上去多活一阵。
无情的水流终会将一切淹没，就算借着浮力想往上爬的人，也被长矛一戳，跌落水中，留下一片血花。
最后，上千赤眉用在城中地势较高的东北角，他们已经没了落脚的地方，相互抱在一起。
一首凄凉的歌谣在小城中响起。
“出东门，不顾归。”
“来入门，怅欲悲。”
水面没过脖颈，他们只能仰着头，奋力哭嚎，生逢乱世，这为人的一生啊，真是连盛世的狗都不如。
“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却甘愿与君共哺粥糜。”
“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父亲托着儿子，儿子撑着老父，只求让对方生命多维持一点，但于事无补，除了会游泳的人扑腾着攀于墙垣边，还能多活片刻外，水面越过了所有人的咽喉口鼻，将他们此生最后的呼喊，也一并淹没：
“咄！行！”

第498章 打援
董宣年轻时在定陶学律令时，听师长说过一个关于老鼠的奇闻。
定陶城有个富人生于子年，有方士告诉他不能伤害老鼠性命，于是富人不养猫狗，严禁童仆打鼠。仓廪庖厨，都让老鼠随意出入，不与干涉。
几年下来，其家中老鼠肆虐成灾，饱食终日而没有祸患，老鼠白天成群结队不避生人，晚上就暗啃咬东西剧烈打斗，啃得屋舍中没有一样完好的器具，衣椸上的衣服全被咬破了洞，至于啮了婴孩脸蛋、吓得客人不敢进门之类，更是数不胜数。
直到后来此家搬走，屋舍换了一位主人，老鼠却表现得和原来一样，新主人是个狠辣角色，遂借来五六只狸奴，关起门来，用水灌老鼠洞穴，雇佣童仆用网捕捉逃出者，杀死的老鼠堆积若小山，用车拉了丢到偏僻的地方，臭味几个月才消散……
听这故事时，年轻的他们自然是拍手称快，灭鼠天经地义，岂不闻张汤骇鼠？学律令的人，天生就恨这些小东西。可如今，把这故事里的鼠换成人，又当如何？
屠杀持续了一天一夜，作为水门泄洪之用的小城里，已经被灌入的水淹没，赤眉当场溺死泰半。在水消退后，亦如被灌的鼠尸般堆积如山，沉在泥泞中，腹部鼓胀，即便有当场侥幸不死，欲在水门再开时逃出者，也被守着的兵卒屠戮殆尽。
这惨烈的一幕，纵是身经百战的老猪突豨勇，也感受到了剧烈的不适，更勿论那些入伍才一年的新兵，皆是脸色发青。
董宣站在城头时铁面无情，一回头也吐了，听说有人会因为头次杀人而产生反应，可他监斩过数十上百人头落地，甚至亲手处决过临战退缩者，却从未有此感觉。这回却不同，他吐得稀里哗啦，两天都难入粒米。
“古人云，祸莫大于杀已降，董宣之罪大矣。”
他如此告诉自己，李广不过是诱杀了几百个投降的羌人，便落得终生难封。白起一代名将，最后竟自刎杜邮，惨淡收场。自己的罪过介于起、广之间，又会招致怎样的厄运呢？
但乱世当用重典，这是董宣一直认定的准则，汉、新两朝时，欺压青兖百姓的官吏豪强固然是大硕鼠，可奋起反抗的赤眉，也变成了肆虐的鼠群，吃空了兖州的米粮，啃残了繁荣的定陶，流毒天下。
于是乎，只能前朝留下的鼠患，交给后朝来灭。
他坚信“子产论政宽猛”的那番话，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皇帝陛下宽仁，就必须有人纠之以猛！
可只是这样，真就能杜绝“鼠患”么？不会让还活着的“鼠辈”同仇敌忾，将本能降服者也逼到绝路么？
长远的事无暇顾及，董宣只能盯着眼前，决不能让“群鼠”越过济水，出现在马援、第五伦后方！增加决战的压力。
否则最后谁为虏，还真不好说。
当董宣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本就消瘦的脸看上去更瘦骨嶙峋了，所有人都与他拉开了距离，一个能下令屠杀上万同类的人，谁不怕？
董宣只与将责任全推得一干二净的赵尨行礼：“偏将军只需要留一千兵在定陶，助我与本地百姓处置尸骸即可。”
“其余七千，尽可带到济水之畔，全力阻止睢阳来贼进入河济，勿使马将军腹背受敌！”
“宣今日杀万人，然唯陛下、马将军，能一举击败赤眉，止戈为武，方能救十万，百万人！”
……
另一端，马援自离开定陶后，带着三万之众，抵达冤句县附近，一处名叫“煮枣城”的地方。
这地名听着奇怪，其实大有来头：传说秦汉之际，蓬莱仙人安期生，得到了仙枣大如瓜，来到这里设坛烹煮，一直煮了三日始熟，枣香飘闻十里，闻到的人，死者生，病者起，直接吃了的人呢？竟与安期生一起白日飞升，故地名“煮枣”。
但如今的煮枣城，却无半分仙气，反而尽是鬼魅之息。
马援大军所过之处，本是汉朝时富庶之地，但在水、兵、贼来回折腾后，已经成了一大片荒冢累累的无人区，偶见被抛弃的密集村闾有人影移动，过去抓来后也瘦饿不堪，形容恐怖，犹如恶鬼。
魏军斥候艰难地穿行在这片无人区，联络各路大军，从上一波大营来使口中，马援得知，第五伦在濮水以北的楚丘与赤眉别部遭遇，双方正在试探接触，而那地方距离煮枣城仅有一百二十里！
盖延听说，皇帝的麾下冀州兵、三河兵、亲卫师凑一块，也不过五万之众，而一拥而去的两股赤眉，起码是这个数的三倍，难免有些担忧。
“赤眉若与陛下战于楚丘，则败局已定。”马援却颇为了解皇帝：“陛下用兵谨慎稳妥，好以正合，一旦让他在楚丘站住脚，赤眉就休想击破坚阵硬垒。”
强如铜马刘子舆，也吃了第五伦的大亏，今日亦然，只需要等马援赶到，从背后发出致命一击，战局就能结束。
可事情真能如此容易么？
出煮枣城北后，斥候回报，说有一支数量庞大的赤眉军，分为数十队，从东北面雷泽方向靠拢，已与斥候分卒遭遇。
“这方向，定是赤眉偏师，五公杨音。”
听闻是此人领军，从盖延到众偏将、校尉都心生轻蔑：“此人在敖仓、定陶两次败于将军之手，麾下部众只剩下不到三万，与我军相当，竟还敢来袭？”
“或是击败了董宪，找回了点信心，就急着来授首了。”
他们嘴上不留情，显然是赢得多后骄纵了，马援却皱起眉来。
若是在固定的地点遇到赤眉，敌攻我守或我攻敌守，打的是阵地战，马援自然不怕。
但眼下是行军途中，作战时军队往往排成横队，以铺开阵势与敌交战，赶路时，却往往是成纵队行进，他麾下三万人的部队，就算分别走在三条平行的路上，也足够拉好几里了。
马援和赤眉及城头子路交战颇多，知道彼辈最喜欢打突袭、遭遇战，以纵队击纵队。因为赶路时，即便是甲兵精锐的魏军，也得将甲脱了放在军中骡马所拉的辎重车上，否则负重介甲走百来里路，孟贲那样的勇士也得累死，更别说到地方参战了。
当遭遇战发生时，若魏军来不及介甲，装备优势就会被拉平。
而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赤眉军的脚程，比魏军要快。只要不携带大量抢掠所得，永远都在路上流窜的赤眉自然是专业的，一旦被其黏上，想靠速度甩掉基本不可能。当初在清河、信都郡时，魏军粮队就这样被城头子路袭扰得昏了头，气急败坏下去追，结果吃了大亏。
“不如让渔阳突骑断后。”有人如此提议，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分布在大军后数十里范围内，拦住杨音，好让马援和主力专心赶往楚丘。
马援却做了相反的判断：“渔阳突骑若能加入决战，起到的效用，可比拦下敌三万乌合之众大多了，而我若不打掉这支尾行之敌，待其也赶到楚丘，也是一个变数。”
他点了盖延过来：“楚丘离此不过百余里，步卒三日能到，而骑兵放开速度，一日可至！昔日在河北，吴子颜以渔阳骑兵立下大功，今日亦是巨卿封侯之日，勉之！”
盖延领命：“那国尉呢？赤眉贼首杨音部众与我军相当，若无骑兵，国尉要如何击灭他？”
“纵队虽不易临敌布阵，但也有一个好处。”
马援大笑道：“可似常山之蛇，只要在前头绕个小弯，将这支赤眉团团困住，便可张开大口，将彼辈一口吞下！”
……
这次行军，渔阳突骑的备用马匹，在从幽州赶赴中原时消耗掉了，跟随马援赶赴楚丘，除了轮换着分出去作为前锋、斥候的几个营，其余人都是靠两条腿迈步，连粮食都不舍得往战马身上放。
直到受了单独作战的命令，盖延才令众人上马，但也是收着速度，小步行走。剩下的一百里，他打算花一天半时间走完，让渔阳突骑抵达战场后，战马仍有一冲之力！
敖仓大战，渔阳突骑留在河内，仅有盖延及数十骑就创造了奇迹般的战果，差点斩杀杨音，如今他们有三千弟兄在此，纵敌人有十余万，又何惧之有？
盖延只点了一个营，以日行百里的速度往前赶，搞情况前方状况。
如今的河济恍如被一团迷雾笼罩，敌人的分布只有模糊的身形，看不真切。情报就是一切！目前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楚丘那边的战况，打没打起来？赤眉共有多少兵力？樊崇在哪，一切都是未知数。
离开煮枣城后，渔阳突骑径直往北疾行，然而越走，盖延就越是感觉到不对劲！
因为这一路上，他们频繁遭遇赤眉军！
而且不是过路的散兵游勇，也不是被击败的溃兵，遭遇骑兵后，竟还勇敢地涌过来追赶。
斥候队且战且走，差点被另一队绕过来的赤眉包团，堪堪撤出后，发现更多赤眉在河济大平原上行军，卯足了劲往南赶。
骑从损失了一些袍泽，也抓了几个活口，拷问之下，盖延从其口中，得知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消息。
“吾等先前情报有误。”
“樊崇只派了一个万人营前往楚丘，与皇帝陛下纠缠。”
“他的主力，拔营后却忽然改了方向，调头南渡濮水，眼下十万之众，正在往煮枣城方向行进！”
“糟了。”
盖延恍然大悟：“樊崇，是要打马国尉！”
……
赤眉军养不起骑兵这种奢侈的兵种，但少许骑从斥候还是有的。
一位赤眉战士背上插着一面小旗，骑着羸瘦的驮马，也不顾它气喘吁吁，一味鞭打驱赶，纵蹄越过水沟，又从一队队埋头赶路的兄弟中穿过，最终抵达了只用一面破布补丁旗宣明存在的中军前。
这么多年了，樊崇衣着依然与普通战士无异，和头顶的旗帜一样，他身上也尽是破洞补丁，和众人蹲在地上，围成一圈，端着随手捡来的瓦片吃简陋的饭食。
“大公！”
赤眉斥候拜在樊崇面前：“马援果然向北行军，眼下正被五公在煮枣城缠住。”
“还有，魏军骑从离了煮枣向北赶，如今又调了头，往南行。”
樊崇没有吐哺，不舍得嘴里的米，他边嚼边用含糊的声音问：“睢阳的徐宣呢？到何处了？”
“离得太远，没接上头，不知。”
和魏军勉强能点对点联络不同，赤眉军打仗就有些稀里糊涂，多靠各自意识，但在河济之间这不大的地域，赤眉数次转战，熟门熟路，倒也不至于迷道，顶多让约好的汇合时间差上个把月，如此而已……
樊崇最初确实打算赶赴北边，配合谢禄攻打第五伦，将此视为决战的胜机，但仍在斟酌，毕竟这决定了最终的成败。
直到十万之众拔营后，樊崇还在犹豫，他记得城头子路说过，第五伦常以自己为诱饵，诱使敌人发动总攻，其实却是个陷阱，这次又如何？
而且此人作战善站能守，数倍之众打过去，短短几天内还真不一定能啃下他，而樊崇预料，就算徐宣突破定陶防线，和杨音加在一起，恐怕也不够马援收拾……
于是樊崇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反正，乃公不能往第五伦设好的战场走。”
“且让谢禄拖住第五伦，吾等调头，去打马援！”
……
按照原本计划，第五伦欲以自己为饵，让赤眉主力往楚丘扑来，只要战场确定，马援、郑统等各方悉数赶到，就能打一场魏军颇为熟悉的阵地战。
然而现实里，战况绝不是一方主帅能完全掌控的。比如此时，第五伦已经带着大军，离开了预设的决战之地楚丘，跑到了南方数十里的濮水之滨。
没办法，谢禄部发挥流寇之长，也不硬扛，发现魏军数量比想象中多时，就且战且退。这大平原和有山川险隘的敖仓不同，赤眉能跑的地方太多。尽管被歼灭了数千，谢禄还是带着数万人往南移动，赶在魏军杀到前渡过了濮水河。
好在备用方案比较多，第五伦在乙、丙两策里筛选，它们都设想了赤眉不战而走的情况：乙策是强渡濮水，配合接近战场的郑统部，首先击破谢禄。
丙策是在水边扎营，等樊崇将赤眉主力抵达，对峙拖延时间，同时堵住濮水上游，再假装渡水强攻，诈败诱赤眉追击，重复潍水之战的经典……
但还在商议之际，却有渔阳突骑匆匆赶到，向第五伦禀报了战争的巨大变数。
“什么，樊崇他没有往北，而是去了南方，欲击国尉？”
第五伦顿时无语，但很快就释然。
赤眉作战往往盲动，好临时做决断，下一刻会去哪、打谁，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对手能完全猜对才见鬼了。
而若论天下最善用兵的阵营领袖，吴汉刘秀算一个，第五伦算一个，樊崇虽不读书，不识兵法，全靠本能用兵，亦能跻身前三——说起来，三人的共通之处，就是反莽时，面对新军，打出了以寡敌众的大捷。
从去年冬天起，赤眉与魏军就在中原相互钓鱼，但总体是赤眉吃亏较多，不论是城头子路入河北，还是樊崇设局于河济，都叫第五伦给看穿了，用一座浮桥戏耍了赤眉，只觉得樊崇也不过如此嘛。
也不知这是樊崇的临机决断，神来之笔，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许这就是“苦心人天不负”？折腾了小半年，这“援”，还真叫他给打上了！
骤闻此变，稳重如左丞相耿纯，都有些愕然：“马国尉所部，不过三万步卒。”
“如今正与杨音交战，若樊崇再加入，赤眉就相当于以四敌一！”
“若是睢阳徐宣部突破定陶防线，再击文渊之背，则是以五敌一！”
“就算盖巨卿将渔阳突骑调头驰援，也是杯水车薪。”
虽然这样敌我悬殊的仗，马援也不是没打过，但与四、五倍之地周旋于无险可守之平原，且很可能是以纵队包抄缠斗的形状，遭到十余万赤眉冲击……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啊！
指挥所内，偏将、校尉、参谋、郎官们都冷汗直冒，樊巨人这招南辕北辙，确实将他们秀到了。
“臣请前去驰援！”虎威将军张宗请命，但他这一声，却让帐内更嘈杂了，谢禄部还在濮水南岸，人家现在不退了，肯定得了樊崇叮嘱，就死死盯着濮水，想南下？得先将其突破。
这意味着他们不但要渡水击敌，还要赶上百里路，去与十数万赤眉交战，士卒们能行么？时间还来得及么？马援顶不顶得住？
无数个问题浮现，众人惶恐忐忑之际，还是第五伦稳得住大局，只故作淡然一笑。
“果然如予所料！”
他指示绣衣都尉张鱼：“张鱼，将方略丁给众人读一读。”
什么，还有方略丁？众人面面相觑，而张鱼应诺，他讨厌吴汉，与马援却是颇为亲密，此刻也是关心则乱，原来陛下早算到了，那自己操心什么劲……
但捧起第五伦所谓的“方略丁”后，瞥眼一看，却愣住了。
里面只夹着一张黄藤纸，上面并无一字。
这一迟疑，第五伦却不耐烦了，骂道：“你这小儿曹，竟慌乱至此？将方略递上来，予自己说！”
张鱼反应也快，连忙作哽咽状，同时把那“方略丁”交到了第五伦手中。
“若樊崇不顾北，而而往南行，则必是欲迎击马国尉，歼我一部后，可从容南撤梁、陈之地。”
第五伦看一眼空白的纸面，又瞪一眼帐内群僚，指示他们：“若如此，决战地点就要改一改，从楚丘、濮水，换成煮枣城了！”
他忽然大笑道：“自起兵以来，大河之战也好，河北之役也罢。”
“往往都是文渊一路奔走，千里驰援予。”
“这次，轮到予救文渊了！”
对啊，不过是从丈人救女婿，变成女婿救丈人而已。
即便心中无比担忧，可第五伦嘴角仍旧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
“诸卿，先拿下濮水，再以大胜兵锐南下，配合文渊，夹击樊崇。”
事到如今，唯独士心不能堕！
这一鼓作气，他就算手断了，也得咬碎牙往肚里咽，必须击下去！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第499章 强渡
“这该死的济水。”
赤眉二公徐宣望着面前的河流，骂出了声。
兵临济水后，徐宣也令人往上下游寻找可供渡河的地点，与一般的小溪流不同，济水毕竟是上古“四渎”之一，与江、河、淮并列，还是需要加以尊重的，除非有舟船，否则泅渡基本不可能。
但对岸是留守定陶的魏军，或有七八千人，控制了定陶附近主要渡口，使得赤眉军不得片板，只能临时造简陋的竹筏。如此又耽搁了几天，一想到樊大公正在河济之间与魏军决战，自己却被阻隔在此，徐宣就颇为烦躁。
赤眉军已经做好了强渡过去，击破敌军再赶赴战场的准备，只是地点还有待商榷，徐宣也亲自看了好几个地点，这一日，抵达定陶下游附近一处渡口时，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恶臭。
赤眉其实很熟悉，是尸体泡在水中太久后的气味，等到了跟前，连转战数州的徐宣都惊呆了。
定陶下游济水漂满了浮尸，有的泡了数日，分辨不清容貌，但看彼辈身上的衣物，或是赤眉兄弟。
徐宣想起来，马援夺取定陶时，确实俘虏了一大批赤眉军，据说关在定陶旁水邑中，徐宣先前还想着若能顺道打下来，重新解救他们，也可作为帮手……
可据逮到的当地人说，前几日，魏军放水灌了那小邑，只听惨叫哀嚎不绝于耳，随后官员又令定陶人协助埋尸，但也有不少死者被济水冲了出来，飘到了下游。
这是一场屠杀，难怪魏军能将人手全放在济水一线，原来是不必再看守俘虏了。
徐宣陡然愤怒起来，但旋即却又感到心喜。
樊崇将赤眉当成兄弟姊妹，徐宣则将赤眉看做自己的事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件事让魏军能抽出大批人手阻止赤眉，但另一方面，也能激起他们的同仇敌忾，强渡济水，需要的正是士气！
徐宣故作愤慨：“将浮尸捞上来，妥善埋葬，并让众三老、从事看看。”
“这便是降魏的下场！”
……
河济之间，还有另一条较济水更浅、更窄的河流，正所谓青春行役思悠悠，一曲汀蒲濮水流。
濮水气候舒适，芦苇在春风里飘摇，北归的候鸟在水边觅食，一只大乌龟懒洋洋地趴在岸边晒太阳——若在水边修筑一座小庐，种上几亩薄田，不必与外界有往来便能自给自足，难怪庄子晚年会选定这作为隐居之地，悠然垂钓，自在逍遥啊。
但这诗情画意也颇为脆弱，随着一阵急躁的脚步声，鸥鹭惊飞，老龟则曳着尾巴爬行在泥涂，也潜入水中躲避——从它年幼时被庄周放生后，每隔百年，平静的濮水就会迎来一次闹腾，习惯了。
打破宁静的是一支轻装的魏军，他们正奉命在濮水北岸寻找合适的渡河地点。
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轘辕之险、滥车之水、名山通谷、经川陵陆、丘阜之所在。魏军在制图上做得不错，以京师府库的图籍为基础，对各个州都做了简略的地形图，但再精确的地图，也只能提供河流的大概走向，至于具体的水文条件，四季皆有不同，却要派人搜罗本地渔父向导带路。
他们的话还不能尽信，斥候队要一处处用竹竿试探，甚至泅水到河心去试深浅。
才到河中，水面没过胸膛之际，濮水南岸也射来了一些散乱的矢石，逼得魏军斥候退步。
濮水南岸的赤眉人数也不少，且多有本地人加入，也分兵布防于水浅易渡之处。
第五伦的大本营设在庄子钓台附近，这是一块方地，在北岸宽三百余亩，足够亲卫营驻扎，西邻是一片浓密的扬树林，也容易收集柴火和渡河用的木料。
“自古以来渡河作战，最出奇制胜者，恐怕就是像淮阴侯韩信那般，诈败反诱敌半渡。”
大帐内正在议事，因对面的赤眉本就避战而走，诱敌恐怕不利，加上韩信之计需要上游独特的地理条件，只能略过。
“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常见打法。”
左丞相耿纯提议道：“昔日齐国名将匡章攻楚，与楚军隔着一条河流对峙半年，后来有当地樵夫告知说，要想知道河水深浅其实不难，凡是楚军重兵防守的地方，都是河水浅的地方；凡是楚军防守兵力少的地方，都是河水深的地方，于是匡章选派精兵，乘夜从重兵防守处渡河，遂大破楚军。”
“赤眉从楚丘一路退至此地，脚程是快不假，但多是亡命奔逃，谢禄手头兵力跑散了小半，濮水绵长，他也只能盯着水浅处着重防备，可集中冀州兵三万人，在水流浅的瓦亭渡乘夜强攻，只要破岸边之贼，我部后续源源不断，濮水可渡也。”
虎威将军张宗也不甘示弱，提议道：“赤眉贼比铜马更善战，隔着水流强攻其重兵恐怕不利，倒不如虚张声势吸引敌重兵，再令善泳者从防备稀疏的水深处潜过去，身上系绳，后续者拽绳而渡，如此足以渡过去上千三河勇士，再协助主力。”
“二卿提议皆可取。”
第五伦这一正一奇两种方略，但他在布置渡河攻击地点时，却是一条横线铺开。
他说道：“但濮水岸边湿软，又被黄河灌入过，留下大批泥沙。大军集中，万人践踏，士卒还未下水就迈不开腿，登岸时恐更为泥沙所阻，故此役兵力亦分不易集。”
“西到瓦亭渡，东至离狐县，这数十里之间，皆是我军渡河之处。”
……
一如第五伦所料，濮水南岸的四公谢禄，在撤退途中，手下确实跑散了不少，根本无法完全收拢，兵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想击败魏军，只能靠半渡而击！
但魏军没有将兵力集中于一处，反而沿着濮水一串铺开来，探明了许多个水浅适合渡过的地点，不断派人试探。
谢禄是打了许多年仗的老行伍了，知道第五伦想干什么，他很可能虚张声势，只为分散赤眉兵力，将他们的防线摊饼一般，摊得薄薄的，然后再集中精锐，选择一点，一捅就颇！
“处处设防，等于处处无防。”
可最让人难受的人，就算想到这可能，谢禄也只能派人跟着魏军，对方在哪扎营，他们也在对岸盯着：万一第五伦的精锐部队，偏就从他不设防地点过来了呢？
谢禄只能指望刚与他去的联络的樊大公能早点在煮枣城歼灭马援，调头过来。
二月十八这一夜，谢禄夜不能寐，起来巡营：此处是濮水左右数十里水最浅的地方，且河岸平缓，没有天然阻碍，对岸营火也最为密集，白日里还能看到交龙旗，或许就是第五伦的大本营，所以谢禄得亲自盯着。
和魏军有序的营寨不同，赤眉的营地就简陋多了，甚至连营房、帐篷都没有，往往地上铺块草席，随便往上面一躺，二月中的濮水边已有不少蚊虫，盯得赤眉战士们整夜辗转瘙痒。
“我就像头老牛，被第五伦用鼻环牵着鼻子，只能跟着他走了！”
谢禄颇为泄气，第五伦抵达濮水只短短一天，主动权便完全控制在进攻方一边，他们只能被动等待对面发动总攻的那一刻！
然而左等右等，最终的攻击，却来自他们背后！
三更时分，谢禄先是接到斥候紧急禀报，说西南方来了一支军队，进攻了赤眉最西边的营地！
赤眉的斥候布得比魏军近许多，情报也无法系统整理，那些有用的细节，往往夹杂在一堆无用信息中间，等你真正得到示警时，往往已来不及了。
果然，只片刻后，谢禄就突然听到一阵隐约的鼓声从西南方向传来，并有喊杀随夜风飘到。
他们乘着月光靠近，黑色甲衣在行进时发出的叮当作响，也被沙沙的风声掩盖。猫着身子越过芦苇荡后发动进攻，直接冲垮了赤眉军的一个岸边营地，放火焚烧了那儿。
仿若点燃个一团巨大的烽火，对岸的魏军接到信号后，也适时开始渡水，谢禄大惊之下，只能令人过去驰援，却遭到了剧烈的反击，援军反而被打了回来。
这时候他才获知，这批在自己背后发动猛攻的魏军，不是数百、上千的奇兵，竟有万人之众！如今也不必隐瞒了，统统点燃了火把，竟就沿着濮水，开始拔除一个又一个分散兵力后的赤眉营地！
这是一个连环计，第五伦先在北岸铺开兵力，诱惑赤眉也一起分兵，不止是想浑水摸鱼，更为来自陈留的横野将军郑统创造战机：上万中央军精锐打分散开后每营不过数千的赤眉，岂不是轻松多了？
一个、两个、三个，横野将军郑统已连破三营，嘈杂声也来越近，溃兵挡都挡不住，谢禄亲自将兵，才艰难打退敌军前锋，可等他抚着挨了弩矢的胳膊，回头看向濮水时，却愣住了。
魏军铺开在濮水北岸数十里的十多个营地，已经纷纷开始渡水。一支支手持火把的部队，映照得濮水犹如星影摇动，又像是黑夜里射出的一道道火箭。
而第五伦此时此刻，则站在庄子钓台上，手指前方，仿若高呼“万箭齐发”……
等魏军登上濮水岸，赶走惊慌失措的赤眉军后，他们点燃的火把汇在一块，好似给濮水镶上了一条金色的边，燃亮了如墨的夜色，睹者无不震撼。
“撤。”谢禄合上了嘴，他知道，事不可为了，必须再退一步，在接下来的路上打打伏击，用性命阻止魏军靠近煮枣城。
等天色大亮，第五伦乘船渡水时，魏军已经占领了南岸，指挥冀州兵强渡的耿纯，还有拜在河边的横野将军郑统，都在等待他们的皇帝。
这一段的濮水实在太浅，船离南岸还有十几步就无法往前开了，随着郑统的一声吆喝，士卒纷纷跟着横野将军，脱了甲进入水中，想要抬起这艘舟船，抬到岸上去。
岂料第五伦却自己也下了水，一脚深一脚浅往前奏。
郑统大急，加快了脚步，想要背负皇帝上岸，却被第五伦拒绝。
“卿背负的当是军争存亡，不是皇帝。”
他拍了拍士卒们那黝黑的臂膀，众人都被河水冲得摇摇晃晃，心也在晃荡。
“予说什么来着？只要三军齐心，不论河、濮，皆可一苇渡之！”
“陛下妙算！”
第五伦就这样，与他们臂把臂，肩并肩一起淌水上岸，士卒们颇为亢奋，高呼“万岁”，此起彼伏响彻濮水两岸——只有濮水的老河龟露出头来，又觉得吵，只继续潜水。
第五伦也不顾湿漉漉的衣裳，留下一串湿脚印走到临时指挥所下，下达了后续命令。
“濮水水不深，但也不浅，泅渡还是慢，人过得来，辎重却不行，让濮阳来的民夫抓紧时间搭建浮桥，好叫后续的部队赶上。”
这一战，第五伦主要还是靠运营取胜，且为此多花了一点时间，解救丈人行的任务，才完成了第一阶段，往后便都是硬仗了！
第五伦点了昨夜交战时，一直被他按着不让动，今晨颇有些气恼的张宗。
“诸君昨日数次请战，予皆不允，那是因为，三河兵另有大任。”
张宗顿时精神了，却听第五伦道：“横野将军及关中兵夜袭陷营、冀州兵昨夜渡水先击，皆疲敝不堪，吃完饭后，恐怕得睡到午后才能出发，抵达煮枣城，即便日行五十里，最快也得明晚。”
“唯独三河兵养精蓄锐，日趋百里，将军能行否？”
……
而到了今日傍晚，在定陶城附近的渡口处，另一场强渡之战也正打得热闹。
在赤眉带着愤慨，划着竹筏山呼海啸般的猛攻下，偏将军赵尨觉得部队就快支撑不住了，心生畏惧，遂令人去通知定陶城的董宣。
“请董君打开城门，让吾等退入城中。”
然而定陶城大门却纹丝不动，在城头远眺战场的董宣看来，魏军明明与赤眉打得不相上下，对方也呈现出疲乏之状，他们还能多撑一两日，赵尨这时候就要撤，无疑是胆怯了，想放开阵线，让赤眉从容渡济，而保全自己和部众。
类似的场面，作为军法官，董宣见过无数次，还是能做出自己判断的，于是他断然拒绝了赵尨的要求！
“董少平这是何意？屠赤眉俘虏杀疯了，连友军也要害么？”赵尨颇为震惊，信使却只传达了董宣的原话。
“董太守言，天色将黑，此时打开定陶城门，或令赤眉混入，还望将军再多坚持一晚，翌日天明，若支撑不住，便可撤离，定陶大门开启，饭食备好。”
赵尨咬牙：“明早？董少平等来的，恐怕是吾等的头颅了！我才是此战主将，他这样做，是要被军法问责的！”
“董太守说，将军虽是主将，但他亦是监军，若董宣决断有误，将军与士卒们有个万一，自当自刭谢罪，去黄泉为将军为臣奴。”
“但不到最后一刻，济水防线，便不能放弃。”
“决战在即，牵一发而动全身，多挡住这批赤眉一个时辰，陛下与马国尉，便能多一分胜机！”
“这，才是最大的军法！”

第500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守备济水的魏军顶着高达一成的伤亡，终于熬到天色大亮，定陶城的董宣这才如诺开门，让他们好歹退了回去，也由此多拖了赤眉军半天时间。
徐宣渡过济水时，已是翌日午后，他并未因突破险阻而喜悦，环视四周，因辎重不足，赤眉战士们苦战一夜后居然没吃的，还得从战死魏兵的兜里搜炒面来充饥。没办法“以战养战”的人，也不肯空着肚子上路，在河水中抓鱼熬汤的有之，搜寻野菜的亦有之，他们在走路时的速度优势，却被糟糕的补给抵消了。
众人苦战数日疲倦不堪，再往前赶路时，基本是乱糟糟的，道路泥泞难走，各个万人营在行军路上乱成一团，甚至为争道的打了起来。
“煮枣城那边来人说，樊公正在与马援决死，而第五伦在濮水一线，随时可能南下赶到战场。”
“但吾等，却是未战先乱啊。”
赤眉打仗确实一直如此，没什么章法，常常就靠人多和士气高，乱拳打死老师傅，遇上新军、绿林等士气不高的，一通王八拳下去，对面就先崩溃了。
“但这回，面对魏军，吾等还能以乱取胜么？”
……
战场的另一端，统筹魏军后勤的，乃是司隶校尉窦融，皇帝的命令一层层下达，每个环节也都定了人执行，执行不到位，就等着军法处置！
河内民夫的任务是构建沿途的补给站，他们没有发到甲兵，唯一的“武器”，便是鹿车上推着的一块块门板。
向子平的麾下人数没变，人却有所出入，有人走着走着没了身影，也有陌生面孔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跑，一问，才知道是半路忍不住，去路边拉了泡屎，就与队伍走散，害怕被当成逃兵抓起来，只能暂时随他们一块同行。
沿途休憩时，一位插队进来的民夫便拍着这些沾满泥土、血迹的门板道：
“开战前，我在乡中酒肆里做帮佣，每天天刚亮就起来下门板，入夜前则要将门板再上好，赤眉冲入乡邑，为了几口吃的杀死酒肆店家，我没了生计，只能投军混口饭吃，不曾想，还是要伺候它们！”
这些门板也不容易，被民夫从河内运到黄河，搭完浮桥，又拆了继续往南运，这可是好东西啊，士兵来不及搭建营垒，就常常睡在上面，等扛到濮水边，本地木材不够，还能再搭几座浮桥。
不同建制的部队正在络绎渡河，进入军队日子久了，向子平也会看对方成色。
“不能看甲兵是否鲜亮，而是要看走路齐不齐。”
比如现在，来自关中的第二个师已抵达濮水边，从训练上看就比冀州兵、三河兵好一大截，大道上至少有五列步兵在行进，两侧四个纵队是快速队列，直接淌水过河，中间的则稍慢，运送的是粮食、辎重，必须从浮桥上走。
过了濮水后，往南每隔十里就利用里闾或亭舍，设置一个补给站，士兵要忙着赶赴前方作战，民夫则在各个营地分别留下，被安排了无数活计：寻找柴火、挖灶烧水。
这些营地用途有三：一是收拢昨日大战的伤病，其次则灶火彻夜不停，将民夫们运来的米粮制成饭食，主要是做便于携带的麦饼、亦或是发黑的糙窝头，每个过路的士兵都能领到两个，这便是一顿饭食了，总比干巴巴的炒面好吃些。
最后还可用来收容掉队的兵卒，丢了鞋、磨破脚、喝了不干净的水腹泻，都会让他们离所属部队越来越远，当然，向子平也发现了不少故意让自己受伤的人，瘸着腿哼哼唧唧掉队，他们被濮水边的尸体吓坏了，不敢再去前线。有人幸运地躲过军正检查，也有人被认为是诈伤，当场被拿下，等待他们的或是残酷的处罚。
一切混乱中又带着有序，若是硬走，魏军身负粮袋和捆成一卷的草席，负重较赤眉多，脚力不如他们，但良好的补给线能让部队前进时节省大量时间。
窦融敢向第五伦打包票：“不论樊崇与马国尉胜负如何，我军援兵，必将比赤眉率先抵达战场！”
“文渊会输么？”
第五伦却不这么认为：“自吾等在新秦中至今七年了，文渊身经百战，却从无败绩！堪称完璧将军也！”
……
魏军与赤眉的增援，犹如一根绳索的两头，在相互拉扯，而在中间被拧紧的绳结，则是马援与樊崇的较量。
河济之间的食腐群鸦这几年可算赶上好时代，一场场天灾、一次次人祸，饿殍满地，都让它们吃得脑满肠肥。今日亦在高空飞翔，空旷的兖州原野上，满是魏军与赤眉的尸体，它们扑棱着翅膀落下去，锋利的喙最先啄食脸颊上的肉，亦或是好吃的眼球。
平日于群鸦一起觅食的野狗，今日却不敢靠近，因为在尸骸间徘徊的，是一个个赤眉战士，他们合上了兄弟们的眼睛，又用矛捅杀没死透的魏军，剥下他们甲兵，以替换自己那残破不堪的武器。
三日前，马援令盖延的渔阳突骑先行离开，他则带着部众绕了个小圈，将前来阻截己方的赤眉军杨音部反包围，打得对方仓促而败——这已经是杨音在马援手下输的第三回了。
但就在魏军刚打赢一战，开始追亡逐北时，却遭到了来自身后的袭击。
马援提前得到了斥候警告，但不等匆匆将散开的部队收拢，赤眉便已杀到。樊崇麾下的赤眉一共十二个万人营，按照他们乱糟糟的走法，抵达战场的时间也前后不一。
按照一般将军的习惯，定会原地等待，待大军汇聚后再与敌对阵，但樊崇亲将赤眉精锐，歇气才两刻，就对马援发动了进攻！赤眉军犹如席卷原野的黄河水涌来，将魏军冲得七零八落。
一边是赶完远路疲惫不堪，一方是大战之后追敌阵列分散，樊崇成功将马援拉入了自己擅长的乱战中，赤眉军不断赶到，马援的人却越打越少——顶不住冲击溃败了。一通乱拳下来，那些以营、旅为单位的孤军被吃掉。马援只来得及收拢一个师，被困在原野之上。
“赤眉真是无穷无尽，杀都杀不完。”
此时此刻，马援坐于阵中，那套第五伦亲赠的明光铠，原本颇为闪耀完整，如今甲片却被冲入中军的赤眉死士砍得七零八落，不复“完璧”了，好在大多只是擦伤。
但要说马援败给了樊崇？也不全然，他好歹挽回了局面，将主力收拢起来，挡住了赤眉的进攻，如今转移到两丘之间，以大车作为营垒，前排持戟盾，后排用弓弩。
每当赤眉扑过来时，往往马援亲自挥师搏击，千弩齐发，赤眉兵应弦而倒，每次进攻都会丢下上百具尸体。
赤眉再悍不畏死，也顶不住这损失，暂停了进攻，但魏军也好不到哪去，马援又是一夜无眠，受伤士卒哀嚎、群鸦的聒噪、赤眉在外的大声挑衅，但主要原因，还是马援在生气。
生自己的气。
马援想起董宣对自己的劝诫，也曾反思：“若听董少平之言，稍稍整饬军容，严密行伍，打赢杨音后，众偏将、校尉就不会冲得那般快，反将后背露给了樊崇……”
这场仗，马援还是吃了过于轻视赤眉的亏，却没料到樊崇竟能如此果断，扔下北面扫眉弄首引诱赤眉的皇帝陛下不管，就调头盯着马援猛打。
眼下最紧要的是，搞清楚敌我状况，经过一番清点，这个师起码折损了一个旅，但又有其他师的溃兵被收拢，总数不到一万。
而赤眉樊崇与杨音残部汇合后，数量方面，起码是他们的十倍。
正在此时，外头的赤眉再度鼓噪起来，马援遂带着众人观之，却见赤眉扛着一面面斩获的旅、营旗来到魏军临时营地前，将它们高高举着摇晃，然后又扔地上焚毁。
接着又推攮来数百被俘魏卒，高呼着为死难的兄弟报仇，当着他们的面斩杀，不多时，这些头颅统统插到了赤眉军的矛尖上……
赤眉战士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基本是问候马援家女性亲戚的，偏将、校尉们自己受辱不要紧，谁敢说马援半句坏话，便能当街拔刀相向，听后怒不可遏：“吾等对定陶的赤眉军收降而不杀，彼辈竟如此残暴，此役之后，必尽屠贼人！”
他们开始请求突围：“国尉，虽然赤眉人多，但缺少远射弓弩，又经长途跋涉及鏖战，也疲乏了。彼辈聚十余万之众，对我只围不攻，说明士气已衰竭。万人若能一心，足以横行其间。其余两个师肯定还有残存建制。只要突围冲出去，与之汇合，便能且战且退，撤去煮枣城！”
这方案确实可行，赤眉军虽然完成了对马援部的分割，但包围圈尚不严密，他们距离煮枣城，也不过区区三十里，如果马援下令突围，以他们的战力，即便不能在十万赤眉围攻下全身而退，相当一部分力量还是可以保存下来的——偏将、校尉们爱戴马援，想着最起码，也得把将军活着送出去啊。
然而，马援却不同意，反问道：“我部退往煮枣，樊崇便能带着主力悉数南下，跳出河济？不是要报此役之仇么？”
他们也就说说，将军现在还想着反败为胜呢？众人面面相觑，魏军拒守的地点算不上险隘，只凭借区区树林、小丘、车垒，等赤眉恢复气力冲过来，与野战区别也不大。
就在这时候，天色已黑，在小丘顶端瞭望的人来禀报，说点燃烽火后，发现西北方二十里（汉里）外，有一串串快速游动的火蛇，按照第五伦给魏军制定的夜间联络方式，不断回应他们。
看那速度，必是车骑部队，应该是盖延发觉赤眉军的真正动向后，调头回来了。
“哈哈哈哈。”
得知此事后，马援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直捂肚子，这反应简直可用“欣喜若狂”来形容。
众人面面相觑，而笑够后，马援对校尉们揭晓了谜底：“其喜之一，既然盖延没被赤眉军困住，那以渔阳突骑的脚力，此战的详情，自然也已传到陛下耳中。”
“其喜之二，则是陛下欲全歼赤眉的方略，就要实现了！”
尽管是以战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以马援自己不太体面的姿势。
马援令人摊开地图，指着上面道：“既然樊崇不去北而往南与我遭遇，说明濮水一线，其偏师数万人独自抵挡陛下大军，必败无疑！早则昨日，迟则今日，濮水战局已定。”
“樊崇十余万人困我于此，是想一举歼之，到那时，不管南下撤走，还是回头与陛下对垒，都颇为从容。但我部甲兵精良，且处于有利地形，赤眉疲乏，屡攻不下，失去了速战而胜的机会。”
“如今，近有盖巨卿渔阳突骑、我部残师，远有陛下及冀州兵、三河兵，大军云集，正是同樊崇决战的好机会。倒不如我部坚守阵地、吸引赤眉主力，如此便可配合陛下，夹击赤眉！”
“陛下常用锤砧形容步骑或两军攻防搭配。”
“过去常是陛下当铁砧，我做锤子。”
二人之间一次次默契的配合浮现在眼前，马援一扫小败后的郁闷，再度意气风发起来，咂嘴道：“这次，轮到我坐定当铁砧，由陛下来当那锤子了！”
“只等五色旗一到，我便与陛下里应外合，将赤眉当成刚出炉的铁水，砸它个火光四溅！中心开花！”

第501章 优势在我
马援车垒之外，赤眉五公杨音嘴里叼着一块草叶，盘腿坐在地上，满脸阴郁。
杨音也是倒霉，去年入冬时，手里还有十万大军，如今却被马援三战三捷，几乎打光了所有部下，几乎只以身免。
眼下马援被困于此，赤眉从事们都在为“胜利”而欢喜，但要杨音说，高兴得太早了，他们不过是运气好，赶了个正巧，将马援的部队打散，真正歼灭杀死的，只有区区数千，其余大多撤离战场。
果不其然，经过数次进攻，马援的车垒依然没有攻下，看来这位魏国“第一名将”不但善攻，守起来也不差嘛。
樊崇很希望能快些解决马援，但赤眉军的激将诱敌并未起到任何成效，魏军没有突围迹象，反而隐隐约约，自营中响起了歌声……
“杨公，是马援在营中横吹！”
杨音看不到这位三度击败自己的将军身影，只听说马文渊行事任侠，豪气冲天，还多才多艺，明明身陷重围，却丝毫不惧，竟亲持短箫，在军中且歌且蹈。
魏军垒中，先是几个人跟着横吹之声轻轻吟唱，慢慢地万人相继加入歌唱，赤眉战士们面面相觑。连杨音也侧耳细听，只听魏军所唱乃是“战城南，死郭北……”
是一曲对阵亡将士的哀悼葬歌，倒是很符合这大战暂歇，魏军小败损兵折将的氛围，连天上的群鸦也颇为配合地发出鸣叫。
赤眉军暂时安静了下来，虽然地域不同，唱的词听不太懂，但这其中对袍泽的哀思却有同感。赤眉从事们却大喜，认为这是激起魏军愤怒，诱使他们出战的好时机，遂令手下人继续污言秽语，侮辱死者。
然而魏军唱完一曲《战城南》后，紧接着却来了一首《无衣》，一扫方才的哀伤，变得颇为雄壮！
唱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这一句时，万人高呼，同仇敌忾，竟完全压过了几万赤眉军乱糟糟的骂声。
赤眉战士们没遇到过这样的军队，顿时哑火，杨音也完全站立起来，一口吐掉了嘴里的草叶，眼中又敬又惧。
“马援尚能激励麾下，魏军士气还在，难怪如此难攻。”
按照赤眉以往的经验，与新军、绿林、梁汉，亦或是同属赤眉的董宪打到这份上，对面也早该崩溃了，哪还有心思唱歌啊，还开得了口，就能说明士气没崩。
更可怕的是，杨音能听出魏军将士歌声中的愤怒，说明羞辱诱敌确实产生了效果，但他们却被马援的军令死死管着，无一兵一卒向外贸然突围。
如此收放自如，绝非速战能尽灭啊。
一念至此，杨音遂骑马去了樊崇的大营。
不论哪朝哪代，主帅挑选亲卫，都得孔武有力，战场上，他们是将军身边最后一道屏障，性命连在一块。
樊崇的亲卫队却略有不同，竟是由一群半大孩子组成。
就比如眼下给杨音带路的少年，他才十四五岁年纪，胳膊瘦瘦的，穿的衣裳颇为肥大，原本垂到膝部，为了方便走路硬生生裁剪了一半，在人群中穿梭颇为灵活。
杨音问他：“你叫什么？”
“小季。”
杨音又问：“当赤眉多少年了？”
“六年！”
这名为“小季”的赤眉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出身月、日，甚至连哪年都不清楚，却能依稀记得加入赤眉的日子。
去往樊崇大本营的路上，少年与杨音说起他的故事：他家在泰山附近，父亲进山砍柴被老虎吃了，母亲常年纺织双目失明，家中没有地，两个哥哥一年到头埋头于豪强家的田产上，收成六七成以上拿来交租和赋税，所以老是不够吃，冬天甚至得靠树皮草根汤喝，把粮食省下作来春的种子。他虽然在豪强家做羊倌，但经常挨打。
后来赤眉杀到附近，将豪强赶跑，坞堡打下，开仓放粮，小季生平第一次吃了饱饭，还尝到了羊肉的滋味，又怕豪强回来报复，从那之后，一家人便跟着赤眉辗转。
对他而言，曾经的生活一片黑暗，只有入了赤眉后，才有了些光彩，才值得被记住。
赤眉军中有很多这样的少年，樊崇将孤儿都收在身边，许多人是逃出来的奴婢，记不清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有人追随父兄加入赤眉，在亲眷死后，用他们的血染了眉毛。
杨音听得心里酸酸的，他麾下也有不少这样的少年，可三场仗下来，全没了，死的死，散的散，马援手中，可谓血债累累。但正因如此，杨音才得劝劝樊崇。
走到樊崇所在时，杨音发现，樊大公居然在睡觉……
樊崇自南下进攻马援以来，已经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此刻便躺在一卷草席上，用一堆脏衣物做枕头，鼾声震得隔十多步都听得到。
直到杨音使劲拍着他那满是络腮浓髯的脸，樊崇才睁开眼，而他问杨音等人的第一句话便是“战况如何”？
杨音与他说了马援横吹激励士气的事，诱敌失败后，赤眉又发动了两次攻势，都无功而返。
但杨音更关切的是另一桩事：“从昨日起，幽州突骑便一直在我军以北徘徊，抽空就袭扰外围的万人营，甚至突入到十里之内来。”
“而因彼辈遮断了北方道路，已经两天没收到谢禄消息了！”
小季用土罐打了水来，樊崇捧水往脸上泼去，让自己清醒些：“没收到消息，便是好消息，若是谢禄败了，吾等定能知晓。”
杨音却对败仗颇有心得：“是败兵跑得快，还是魏军走得快？”
答案显然是后者，因为溃兵往往是盲目乱窜的，敌人却是目标明确的，杨音担心谢禄像他一样一败涂地，连个音讯都传不回来。
杨音道出了他的担忧：“若真如此，第五伦的前锋，恐怕离此不远了！”
说到这，杨音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要他说，樊崇侥幸打败了马援后，魏军在河济的大包围圈南口已破，就该顺势撤走。
“定陶魏军挡不住吾等，只要与徐宣汇合，便可从容南归梁地睢阳，三公逢安不是在打彭城么？此刻或已成功，吾等便可继续往南，去淮南，去江东……”
曾经打魏军最积极的杨音，竟然心生退却之意，樊崇定定地看着他，这使得杨音不知不觉声音越来越小。
“杨音。”
樊崇的手落在他肩上，皱起眉来，嗓音也大了些：“你不想与魏军战了？不想阵斩马援，替汝麾下报仇么？”
杨音倒也干脆，直截了当承认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没错，输怕了。”
“我杨音输了，还能灰头土脸来投樊公，可樊公一旦不能胜……”
杨音指着带他来此的小季，他此刻正与其他几个赤眉少年一起说说笑笑，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不知更残酷的大战将至。
“赤眉的数十万兄弟姊妹，就真要完了！”
杨音依然是流寇思维，既然魏国是硬茬，那就去打吴汉，打青州，总有软柿子可以捏，只要离魏军远远的就行，没必要将所有人交待在这。
樊崇没有训斥杨音，只让他一起坐下：“你是说，看似吾等困住了马文渊，其实是他拖住了我？吾等围攻马援时，若第五伦赶到，魏军主力从背后来击，马援再趁机突围而出……”
确实有很大的危险，但就此放弃又太过可惜，樊崇觉得，绝不可能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了。
就在这踌躇的当口，一个噩耗传至：谢禄果然被第五伦击败于濮水上，他的部下九死一生，这才有几个人突破了渔阳突骑的封锁，将消息送到樊崇处！
“魏军前锋，一直追在身后，眼下已与骑兵汇合！”
杨音大急：“有多远？”
“北方二十余里外。”
“这下糟了？”杨音只觉得大事休矣，这么近的距离，还有骑兵，就算他们想撤，也得问问魏军答不答应！
这位马国尉，终究还是成了卡在赤眉咽喉里的鱼刺，如今若想退走，恐怕就得学壁虎断尾，牺牲几个万人营留下挡住敌军了……
反而是樊崇却一改先前的思量犹豫，果断地下达了让军队调头向北，准备迎战魏军的命令！
“樊公！”杨音大急，还要再劝，樊崇却问他：“魏军里，有比马援更善用兵的将军么？”
杨音只道：“听说魏国之中，马援侯位最大，武职也最高，应该无人能超过他。”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败给名将才不丢人。
樊崇颔首：“魏军虽然难打，但马援已是其中的豪杰，依然被猛攻所败，其余之辈又算得了什么？”
“目前看来，优势依然在我。”
倒不是樊崇盲目自信，只是知道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必须打消众人的疑虑，只对杨音道：“我亲带八个万人营，对付第五伦。”
“留四个万人营，由你困住马援！如何？”
杨音迟疑了，他也是输怕了，樊崇用了十余万之众才把马援的部队打散，可如今马援部万人一心，四对一，他行么？
樊崇也颇觉心累，只可惜赤眉军中带兵仅次于他的逢安远在彭城，除了杨音，他还能让谁对付马援呢？
好在早则今晚，迟则明日，从睢阳北上的徐宣也该到了……
既然避不开，便硬碰硬罢！这注定是一场决定赤眉生死的大战。
小季帮樊崇披挂甲衣——很多年前，从新军将领廉丹那抢来的，外表很旧，漆都消了，甲片多次掉落又重新补上。
“小季。”
旁边无人时，樊崇忽然问自己啥都不懂的小亲卫：“你以为，此战能胜么？”
“当然能！”
小季的母亲在淮北病死，一个兄长战死在南阳，另一位则在守定陶时被俘，如今不知存亡。
尽管前途未卜，但少年亲卫们依然满是斗志，坚信樊大公会带领赤眉，再度走向胜利！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是穷人家孩子的普通模样，缺牙歪鼻，但一对赤眉却画得极正，都是临战前，少年们相互帮忙描的。也不知是不是赤眉衬托，这些樊崇身边的少年亲卫，双目和灾民孩子那晦暗的目光不同，眼睛闪闪发光。
每每当樊崇疲倦迟疑时，看到这些充满希望的眼睛，他就觉得，自己依然走在正确的路上。
樊崇复又露出了笑，紧了紧自己的甲，赶赴前方，他已经睡够了，而在梦中。
他当真见到了“田翁”说过的“乐国”！
“破开第五伦诡计的办法只有一个。”
“其援军来一支，打一支！”
……
张宗未能做到第五伦要求的“日行百里”。
一日一夜，他们只赶了八十里路，轻装而行的三河兵就已经快累趴下了，更别说一路上，还经常会追上从濮水南逃的赤眉溃兵，时不时就爆发一场遭遇战。
好在前方并非一片迷雾，渔阳突骑游弋在赤眉大军以北，阻断赤眉军消息的同时，也接应了张宗。
但张宗与盖延的会面，却不太愉快。
“虎威将军。”
身高马大的盖延纵马来见，朝张宗微微一拱手，便急道：“马国尉被困数日，以一敌十，我虽有心相助，但仅有三千骑从，只能捡着赤眉外围散兵杀，无法突入太深。”
“如今将军既至，你我步骑相合，便可接应马国尉，杀出重围了！”
张宗问清楚，马援的部队困守两丘之间，每日都在承受赤眉猛攻，但仍在坚守，这才松了口气。
他指着身后累得歪歪斜斜的部下道：“若吾等像樊崇南下时一般，两日行八十里，士卒路上稍事休息，自能与之交战，不敢辞避。”
“可我部一天走完路程，百里趋利者，必蹶上将军。师旅疲乏，须得休憩一夜，还望盖偏将替我看住外围。勿令赤眉靠近袭扰。”
张宗故意提了盖延的“偏将军”职位，暗示他，按照军衔，自己才是那个说了算的人！
然而盖延却心切马援安危，自动忽略了张宗的用词：“将军部众虽才万人，且未全至，然赤眉不知虚实。依我看，不必等到明日，今晚便可多点火把，虚张声势，或能将赤眉逼退。”
张宗皱起眉来，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只能将皇帝陛下的命令祭出来了。
“奉陛下御诏。”
张宗朝北方拱手道：“我部抵达战场左近后，不必急于与赤眉交战，而要扎好营垒，盯住贼人，勿令溃逃！以待后续冀州兵、关中兵抵达，再与之合战。”
盖延一惊：“将军不是来救国尉的？”
还有句话盖延没说出来：“事到如今，皇帝竟仍想着围歼赤眉，而不顾其丈人行安危？”
张宗也懒得跟这个渔阳莽夫多解释：“陛下妙算，料到马将军必然无虞，吾等……”
还不等心生嫌隙的二人扯皮结束，盖延的麾下骑从便匆匆赶来禀报。
“二位将军！”
“赤眉大军，正向我部攻来！”

第502章 穿插
兵法有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张宗一昼夜跑了八十里，他麾下的部队只到了一半，另一半掉队在后方，正在陆续收拢。
故而，当这位虎威将军得知赤眉起码调动了八个万人营朝自己包过来时，第一反应就是下令：“撤退。”
已经干等数日的盖延顿时大急：“我虽粗鄙，但也听说，大凡与敌作战，必选拔勇将、精兵，编组而使其担任先锋。如此，一则能够壮大我军斗志，二来可以挫杀敌人威风。先锋于三军而言，就像剑尖之于宝剑一般，久闻虎威将军一身虎胆，多次陷阵破敌。如今才赶到战场便抽身而退，岂不是大挫我军锐气？”
张宗见盖延想用言语来激自己，不免可笑，他是勇将不假，但也会动脑子，判断形势，遂道：“前锋不止有壮我志、挫敌威之用，还要替大军侦路，抢占关键地利，探明敌军分布，若是可能，再稍稍加以调动。”
“我当然知道，马国尉连日固守旷野，孤军苦战，处境艰危。陛下心急如焚，令我务须以果敢之行动，不顾一切，星夜进击，破贼军之包围，救袍泽于危困……”
“但若太过急躁，反而是中了赤眉诡计。”
张宗很清楚皇帝陛下让自己百里趋行的原因：虽然急行军后的部队根本没有战斗力，但他只要露个面就行，三河兵就像一枚三菱箭头，被第五伦搭箭上弦，皇帝遥遥张弓，瞄准樊崇后背，让赤眉军无法全力进攻马援即可。
眼看盖延还欲再劝，张宗又道：“《吴子》有云，用众者务易，用少者务隘，如今赤眉兵多，适合在平坦地形上展开，而我兵少，要想挡住赤眉猛攻，便需要险隘之处。”
然而这河济大平原上，要找一处险隘之地也着实是不容易，左右眺望，竟没有一个小丘、一条溪流可以让魏军作为依凭。
这种情况下，面对十倍来敌，避其锋芒自然是理智的选择。
但盖延却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赤眉乃是散兵游勇，有三千突骑在手，只需要随便一支步卒配合，几轮冲锋，就能让赤眉贼溃不成军——只要有渔阳突骑在，带条狗都能赢！
可眼前这“虎将”，却连狗都不如啊！
盖延压着心中不满，问道：“将军打算退多远？”
张宗道：“若赤眉不深追，则退三里。”
这是第五伦对他的命令，三河兵要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赤眉军身上，让他们进退两难。
“若赤眉紧追不舍，我便一路退上三十里，以期诱敌北上。”
张宗道：“凡兵散则势弱，聚则势强，兵家之常情也。敌以众攻我，我当合军以击之，还是稍稍后退，与后续援军汇合要紧，到那时，便是魏军合而赤眉分了。”
做出如是部署的第五伦，显然也发现了这一“中心开花”的绝好态势，想要让马援吸引赤眉主力。而冀州兵、三河兵、渔阳突骑、关中兵，各路中央军杂牌军悉数云集，火速向战场靠拢。
张宗的说辞合情合理，又能抬出皇帝压他，盖延知道自己没法强求，只欲悻悻告辞。
但张宗却不打算放他走：“我军远来疲乏，而赤眉来势汹汹，还望巨卿能将突骑掩护我部，若贼人深入，你我也能回头痛击！”
盖延应诺了，但在骑马回去时却暗暗骂道：“本以为张宗是个胆大的，岂料却如此暮气，他也是文渊将军旧部，竟也见死不救。”
赤眉怎么可能深追，不过是要将张宗逼退，好继续围攻马援。第五伦想得挺好，但他的主力究竟什么时候到？今晚还是明天？抵达后又得歇半天才能与赤眉交战吧？若是这短短两天内，赤眉攻下了马援的车垒，那盖延就要抱恨终生了——他始终觉得马援被围，与自己没仔细查探赤眉动向有关。
张宗与盖延讲方略兵法，但燕地男儿不喜欢如此冷静而冷血，他们的血是滚烫的，慷慨悲歌，能叫冰冷的易水也为之沸腾！
敖仓一战，马援的英姿尤在眼前，而作为部下，岂能见主将被困而决然不顾？
如此想着，盖延止住了马，暗道：“既然皇帝、张宗皆不救，那便由我，来助文渊将军跳出重围！”
……
“虎威将军，吾等赶了一日一夜，到了地方连营寨都没力气立，就躺在草皮上想睡觉，这才刚闭眼，却被叫醒，说是要往回赶，这是为何？真是将军的命令么？”
三河兵良莠混杂，有打了几年仗的老兵痞，也有河内、洛阳的豪强武装，眼下都叫叫嚷嚷，不肯走。
第五伦特地让张宗来带他们，是看中张诸君有酷吏作风，敢于杀伐。
面对这些抱怨，张宗却不回答，先让人将带头闹的人拎出来，以不服上命，当众喧哗为由，直接砍了脑袋……
他的部下不需要问“为什么”，正如张宗接到第五伦号令时，都是严格执行，不会有那么多废话。
哈欠连天的将士们顿时吓醒了，反正是轻装前来，只匆匆将草席背在身上，扛着戈矛，转方向往北撤退，只暗暗嘀咕当官的不是人，平白消遣小兵。
但张宗并不觉得自己是白跑一趟：“我此来，算是给赤眉军上了个牛鼻环。”
接下来，就看他能否牵着赤眉军的鼻子，达到调动敌人的目标了。
然而张宗设想中从容不迫的牵引敌军，却因一个环节出了大纰漏，变成了大踏步撤退。
斥候往返三河兵、幽州骑之间传讯：“将军，盖将军已令渔阳突骑集结。”
“渔阳突骑布于我部与赤眉之间，赤眉近则一哄而散，赤眉较远便重新聚集挑战。”
“大善，有渔阳突骑相助，赤眉近不了我，一旦彼辈追急了各营脱节，亦或是心生迟疑要退走，便是我军反攻之时！”
张宗颔首，看来盖延这渔阳草莽，虽然蠢笨了些，但打仗带兵确实有一手，也并非完全不会听人话。
然而又过了片刻，斥候的神色却变得慌张起来。
“盖将军派小人来传讯，请虎威将军继续吸引赤眉主力追击，恕盖延不能相随。”
张宗顿时一愣：“盖巨卿要做什么？”
“盖偏将说，主将若失，偏将校尉有罪，他不敢抛弃马国尉，只愿与之共存亡！”
“坏了！”张宗登时大急，连忙驱车逆着退避三舍的三河兵走，一直赶到部队的尾巴，登上戎车，垫着脚尖往后看，却看不真切。
天上的群鸦却瞧得清清楚楚：只见平原之上，几个赤眉万人大阵乱糟糟地向北推进，犹如一张巨大的网，要捕获张宗这条鱼儿。
而盖延的渔阳突骑，则如一群时聚时散的小鱼，就在即将被赤眉吞没的时候，他们竟奇迹般地，从赤眉大军西侧数里外穿过，直趋南方而去！
……
这无疑是一次胆大妄为的穿插。
盖延如诺替张宗拖延了赤眉军半个时辰，只在本该撤走的时候，却下达了向南急行军的命令！
渔阳突骑依靠其机动，赶在赤眉军两个万人营包抄过来前就冲了过去，盖延在后压阵，在他疾驰而过时，左右两边的赤眉军已近到能看得清眉目，尽是惊讶与愕然……
盖延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盖延让渔阳突骑结成赶路的队列，前方一旦遇敌，便立刻示警，在这大平原上，农田、道路、荒地，都任由他们驰骋。
一个、两个……一直数到第八个，赤眉的作战单位是万人为营，五个去进攻张宗的万人营被骑兵甩在身后，盖延若是愿意，随便就能冲垮两个，但赤眉太多了，根本杀不完，而他们的战马和骑士气力却是有限的，一旦失误陷入其中，就再也无法脱身。
按照盖延这数日的观察，赤眉已经主力尽出，樊崇或许也在这八个万人营中，被张宗一勾引，竟就首尾不顾，就算现在匆匆调头往回赶，也来不及了！
对骑兵来说，放开速度跑，二十里距离，不过几刻的事，在马匹流汗喘息之际，渔阳突骑已逼近马援被包围的两丘之间。
歇马整队的片刻时间，盖延粗略清点了人数，起码有数百骑掉队，甚至陷入赤眉包围。
“诸位！”
盖延回过头高呼：“渔阳突骑奉皇帝之命，南下参战，但吾等名声不好，刺史不疼，丞相不爱，在冀州、邺城时，冀人视吾等为贼寇。”
“纵观中原诸将，能公正待渔阳突骑者，唯有马国尉！”
“吴子颜将军与马国尉有间隙，我本以为会受到苛待排挤，但马国尉却待吾等如赤子，在陈留时军中辛苦，却常置酒椎牛享士，还说吾等一个人顶五个步卒，必须优待，哪怕步卒吃炒面时，俸禄、马料皆未落下。”
“军正董宣早看吾等不顺眼，一直想方设法约束渔阳突骑，亦是马国尉多次袒护，说渔阳兵是狼，若将吾等野心驯没了，如何去撕咬强敌？”
这是于公，对个人而言，马援在敖仓的英雄气概让盖延心折，加上性情相投，盖延只恨身份低微，不能与马援称兄道弟……
盖延说到最后，八尺九寸的男儿已是含泪：“吾等被将军宠溺若婴儿，如今将军被困，犹如父兄落难，吾等岂能坐视？”
“盖延愿去助国尉突围，还有谁愿同往！”
传令兵和原野上呼呼吹着的春风，将盖延的声音传遍渔阳突骑之中，这群骑兵是边塞半兵半寇的混蛋，但却也钟爱大丈夫慷慨悲歌，知恩图报，马援虽出身高贵，但其性情，甚至比吴汉还对他们胃口……
一时间，渔阳突骑众士皆瞋目，虽然没有怒发冲冠那么夸张，但他们高高举起的环刀，无疑已表明了态度！
“愿随将军共赴深溪！”
与陇右突骑不同，渔阳突骑其实更擅长骑射，常以“控弦者”称呼骑士，但今日，盖延却不打算拖延，直接令渔阳突骑排开突击的阵列，然后催动马匹，朝赤眉军那凌乱的营寨靠近。
赤眉军四个万人营将马援部团团围住，但在友军被张宗“调动”走后，这些留守者的阵列，看上去真薄啊！甚至都没有他们驻地边上的林子茂密。
渔阳突骑游弋在战场附近，这根本不是秘密，赤眉军为了提防他们，也没少花费心思，只可惜，赤眉多在中原作战，与成建制骑兵遭遇的战斗实在是太少了。
沟壑挖得不够宽，突骑可以轻松越过；鹿角扎得不够密，多绕几步路即可；车垒？根本不存在，如何指望连营都扎不牢实的赤眉能灵活运用各种阵法呢？在盖延看来，彼辈多是以乱取胜，但突骑克的就是乱军！纵赤眉人数占优，但只要他冲破一面，马援就能顺势突围。
发现他们的不止是匆匆应战的赤眉军，亦有被困在两丘之间的马援部，很快，一股浓烟从丘陵顶端冉冉升起。
“是马国尉在举烽。”就要下达进攻命令的盖延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他家住在渔阳塞外的要阳县，出入边塞，烽燧品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盖延自不陌生。
自汉以来，烽燧一共有烽、表、烟、苣火、积薪五种信号。烽是草编或木框架蒙覆布帛的笼状物；表是布帛旗帜；烟是烟灶高囱升起来的烟柱；这三种在白天使用。苣火用于夜晚，举燃苇束火把；积薪是巨大的草垛，昼夜兼用，白天燃烧视其浓烟，夜晚则是熊熊大火。
不但能传达战况，还能告诉临近烽燧，胡人来犯人数，最多可标识万人。
而第五伦不愧是在边塞待过的，如今将这一套灵活运用，加以组合成更复杂的“烟语旗语”，编订成册子，用以平素的部队信号传递，毕竟战场之上，情报就是一切！
只是马援仓促被困，部分辎车被夺，这信号放得不太齐全，但大体的意思还是能够表达。
盖延眼力好，盯着小丘上的信号：“烟为黑，是积薪里加了水，又故意断火，让烟柱时离时合，这是离合烟。”
这种“离合烟”，意味着“危，勿近”，与鸣金同意！
“这是在向吾等示警！”
盖延立刻将目光放在赤眉营地附近那一大片林子，刚吃饱的群鸦盘旋于其上，就算偶有落下，也立刻惊飞起来！
……
与此同时，马援亦在丘上向下眺望，盖延的位置看不清其中布置，他却能。
那林中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可不是猴子，而是赤眉啊！
“好一位樊巨人。”
马援啧啧称奇，这樊崇将赤眉七八千人当一万用，反正他们行军时是乱到很难数清人数的，成功误导了盖延。
暗地里，却又将两万人拉入树林里，以防魏军骑兵来袭——一旦骑兵冲进来，他们就能出林子断其退路，樊崇这是想设计将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渔阳突骑一举歼灭啊！
“好在巨卿已见我烽燧，樊崇的计，落空了。”
马援想通局势后，是安心待在包围里的，赤眉困住了他，他也拖住了赤眉啊，只等皇帝陛下带着主力抵达战场，一切就将……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惊呼道：“将军，渔阳突骑瞎了么？怎么还是冲了？”
马援一惊，再度放目望去，却见明明看懂他信号的盖延，竟仍不顾一切，带着渔阳突骑，对赤眉军发动了冲击！
一万多只马蹄开始加速迈动，渔阳突骑们战术动作没新编的并州兵骑那么规范，但也已是继承汉代骑兵的佼佼者，两千多名骑士或持弓引箭，或持矛挥刀，对准最薄弱的东侧，冲了过来。
那震撼大地的马蹄声，仿若隆隆击筑之声，奏响了两百年前，易水之畔的慷慨羽音！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503章 敢动
“幽州骑冲过来了！”
对这场决战，杨音最担心的便是幽州突骑。
他在敖仓吃过大亏，盖延只带着几十骑，就突破了杨音的后方，三千骑集中使用，又会造成多么可怖的战果？
如今，渔阳鼙鼓再度动地而来，杨音既害怕又高兴。
怕是自然的，赤眉多来自兖州海岱，鲜少有与骑兵交手的经历：匈奴乌桓从没深入过中原，北军八校中三支骑兵在被派到东方战场镇压赤眉前，就因新朝灭亡而各奔东西了。
当赤眉战士第一次面对那成建制结阵朝自己冲锋的骑兵时，只感觉钢铁的轰鸣充斥整个世界，双腿也止不住与大地一起颤抖。数日以来，光是外围部队被渔阳突骑袭破的，就有数千人，虽然当场杀伤不多，可对士气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在这几乎无险的大平原上，赤眉军的乌合之众拿骑兵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还是樊公会打仗啊。”杨音立刻让人通知林子里的人，一旦渔阳突骑冲击东面之阵，他们就立刻跑过去，设法绕到其背后，截断退路！
赤眉没有车垒，没有壕沟、鹿角，他们只有一条贱命，用性命拖住突骑，给其他人赢得包抄的时间。
……
与此同时，身在丘上的马援也死死盯着渔阳突骑的骑锋，盖延没有理会他的燃烟示警，数百名骑士作为前锋，朝赤眉冲去。
“盖巨卿莫非是忘了烽烟品约？”马援身边的校尉们都如此说，盖延给他们的印象，确实是大大咧咧，比马援还“不拘小节”。
马援沉着脸道：“盖延乃是塞外要阳人，从小看着烽燧长大，就算是陛下定下的新品约，他比我记得还牢。”
说好听点，盖延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说难听点，他作为马援的部下，却违抗了马援发出的警告和指令……
渔阳突骑虽是精锐，个顶个都是敢战之士，但马援很清楚，一旦骑兵乘胜冒进的，被数量太多的敌人拖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中，其冲击优势便无法发挥。往往最后落得反为步卒所败——第五伦编写的操典中，反复拿越骑营败于来歙那一战来鞭尸，希望将军们勿要重蹈覆辙。
虽然盖延没机会去长安聆听皇帝陛下授课，但作为老行伍，不会这点常识都不清楚吧？
他们所在的地方有烟，遮挡了视线，马援匆匆爬上另一块凸出丘陵的石头，等看清楚渔阳突骑的阵型后，却又哈哈笑出了声。
“我就说盖延不是有勇无谋之人，看，他用的不是锥形阵，而是雁行阵！”
此阵一如其名，乃是如大雁飞过的斜行，毫无纵深可言，用来冲击敌阵，自己多半要先垮。
渔阳突骑如雁群般靠近赤眉军，当距离到达近百步时，没有像往常那般加速冲锋，反而控制着马速，等逼近到四五十步外时，速度已放到最缓，竟直接驻马开弓，也不瞄准——不必瞄准！因为敌人正挤在一起，持着长长的削尖树枝原地不动呢！
渔阳突骑虽以“突”闻名于世，但常在边塞，与匈奴乌桓角逐，“射”术又岂能不精呢？虽然不能和曾担任右北平太守，射虎箭入大石的李广相比，且骑且射亦不如胡人，但驻马而射，却颇为娴熟。
且见他们飞快地放箭，将箭镞以最大的力量射出，飞矢如雹，落入赤眉军中，尽管才数百张弓，但也足以对他们造成极大的伤害。
尽管有王莽、绿林、梁汉争先恐后给赤眉军做运输大队长，但缴获的甲胄得不到修补，几年下来，连从事、三老的甲都破破烂烂。大多数人穿麻布短打，面对破空而来的利箭，几乎没有防御能力，只好扛着不知从哪个地方拆来的木板挡箭，防御力可想而知。很多箭穿透了盾牌，将他们的手钉在门板上。
盖延欺负的就是赤眉军远射武器不足！
赤眉被白射了好几波箭，伤亡不小，眼看敌人没有冲锋的打算，终于忍不了了，纷纷嚎叫着冲了出来。希望能和敌人短兵相接，缠住他们，将马上的骑士拽下来，但渔阳突骑却根本不给任何格斗的机会。
突骑不恋战，在一阵鸣金声后，立刻掉头退却，盖延特地挑了地形平坦没有阻碍的方向，很快就将追兵甩得远远的，甚至还有能骑射者返身开弓，射死了几人。
赤眉只能停下了脚步，而那些追太狠的人，很快就发现，自己与大部队脱节，竟被两队游弋的渔阳突骑包在中间，依仗马速来回冲杀，将他们打得七零八落……
等其余赤眉军赶到时，原地只剩下一堆己方的死伤者。
杨音也实在忍不住，将伏兵拉出了林子，想要从侧面包抄过去，只要将渔阳突骑围起来，慢慢压制他们的进退空间，看骑兵往何处去！
但渔阳突骑却在一阵胡笛呼哨后，开始以骑队为单位，四面而走，让赤眉军包了个寂寞。
类似的情形在之后的半个时辰中不断重演：渔阳突骑纵马靠近，射了几波箭后，又纵容撤走。
利用机动优势，敌人散开则散开、敌人聚合则聚合，绝不给赤眉包抄自己的机会，从而先在战术上处于不败之地。
这便是渔阳突骑与新建立的“并州兵骑”不同之处了，听说小耿遇事不决就冲冲冲，但幽州突骑却鲜少装备马铠、重甲，更为机动，耍得赤眉团团转。
但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按盖延的性情，眼下就该以骑队轻突敌阵，只要冲动一个口子，则不论众寡，长驱直入，一举击破包围，这才痛快！
可仅存的理智，以及马援的警告，却让盖延压住冲动，只能用这种极其无聊的战法折腾赤眉军。
他时而回头北望，在盖延南下来救马援后，樊崇的赤眉主力大军已经放弃了北上，转而往南而来，但应该还有半个时辰才能抵达。
时间够的！只要马援军杀出来，盖延就不必与赤眉玩骑射了，而会像一把锤子般，朝这群乌合之众重重砸去，让他们见识真正的突骑！
“马国尉，赤眉虽众，但我起码牵制了两万人，如今其军心焦躁，又被我牵制疲于奔命，正是突围的好时机，为何还不出阵？卿为砧，我做锤，一起大破赤眉！”
……
“或远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没，来如天坠，去如雷逝，这便是渔阳突骑的‘鸦兵撒星阵’啊，平素未遇强敌，往往一次冲锋便结束战斗，今天总算得见，痛快，真是痛快。”
马援本担心盖延匹夫之勇，将渔阳突骑搭在这，看到他们竟跟赤眉军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这才放心下来。
渔阳突骑犹如雁行鸦兵，扑棱着翅膀，挠得赤眉巨人满脸是伤，气得这“巨人”疯狂挥舞手中刀斧，却不能伤其一根羽毛。
看似从容，实际上却有极大风险：若是不同骑队之间配合出了纰漏、若是赤眉军冲得快些，包围再大一些，都有可能让突骑有来无回。随着马匹渐渐疲倦，撤离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甚至出现了小队骑兵被赤眉包围，全员战死的情况。
而盖延就是不退！还不惜暴露位置，在平原上燃起了示意进攻的薪火。
马援当然知道盖延何意。
“巨卿此来，定非陛下诏命，而是为了早点助我突围。”
看着盖延豁出命来犯险，马援颇为感动。
但他却不敢动！
一来，马援能够看到，先前北行的樊崇大军，已经调头南下，或许是担心留在这的人不是马援和盖延的对手……他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突出去，风险太大了。
其次，盖延忠勇可嘉，却一点不明白马援的心思，就算与盖延配合得当，逃出生天，但他马援不败的完璧之身被破，打一场“突围战”就能挽回颜面么？没了马援牵制，赤眉很可能会离开河济，继续祸害中原其他州郡，中原将永无宁日。
“只有将赤眉尽歼于河济之间，才对得起战殒的将士！”
马援相信，第五伦与自己有足够的默契，会将大军包过来，让这片战场陡然显出惊人的格局：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层层交错，扭成一团。
于是，在偏将、校尉们再度请求突围时，马援依然拒绝。
“令士卒枕戈待旦，待陛下大军抵达战场，再燃离合烟，让盖延退兵。”
“对不住巨卿了。”
马援心中喃喃道：
“我这块砧。”
“只能由伯鱼来锤！”
……
和感动盖延忠勇的马援不同，战场的另一端，凡事喜欢讲规矩的虎威将军张宗，已经将盖延祖宗八代都骂遍了。
“果然是燕人，驯不熟的野马，只会乱撅蹄子！”
自河北战役以来，幽州系的势力就加入了魏国，而其中又分为耿家的“上谷系”与吴汉为首的“渔阳系”。
上谷系的将吏还好，在老耿被请到朝中做“太傅”后，就被景丹给接手了。
渔阳系问题就大了，吴汉虽然身在陇右，但却是出了名的刺头，而渔阳突骑的名声也很坏，在冀州作战时，军纪差，不肯听话是常有的事，幸亏交到马援手中，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现在张宗才明白，不是渔阳突骑被驯老实了，而是盖延看人下菜啊！
说好步骑协同，一起牵引赤眉军往北移动，为大军包抄赢得机会，虽然这是张宗的临场发挥，还不是皇帝的诏命，可他好歹是杂号将军，而盖延只是一个小小偏将，理当服从。
岂料姓盖的竟临阵自作主张，往南去了！
张宗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是替盖延担忧：渔阳突骑陷于赤眉十余万大军中，全军覆没，那是小事，友军死就死，不可惜。
但若将赤眉惊走，不再与皇帝陛下决战，那盖延罪过就大了！
“此战之后，我一定要上书弹劾，让盖延连偏将军都做不成！”
夜色来了又走，在这一晚上发生了许多事：樊崇已经停止来追张宗，而调头同后军汇合，他也知道分兵是大忌。赤眉军转而对被困的马援发动新一轮进攻，希望能在大战之前，拔掉这颗钉子。
张宗也让士卒跟着赤眉亦步亦趋，如同尾行猎物的狼，希望能冷不丁咬下块肉来。三河兵就在南北十余里距离上来回折腾，既不能离得太远让赤眉退出河济，又不能靠得过近遭到夜袭。可一旦赤眉派兵来撵，便立刻撤回，毫不拖泥带水。
另一边，盖延见马援不动如山，悻悻而撤，但也没回来与张宗汇合，只自成一师，夜晚又点着火把，继续派还有力气的人马雁行鸦兵，替马援牵制赤眉兵力。
直到旭日东升，魏军浴血而战，赤眉又丢下了上千具尸体，还是没能攻破车垒。
马援的部下也疲惫不堪，倘若樊崇再猛攻一夜，他们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撑过下一个夜晚。
今日天气不错，当早霞消散之际，在丘上坚持擂鼓指挥，握着鼓椎就睡着过去的马援猛地睁开眼，却看到了北方淡红色的云层下，升起了袅袅斜烟。
他揉去眼屎，定睛再看，那不是赤眉军或三河兵、渔阳突骑的炊烟，而是用于报信的积薪浓烟！
一整夜几乎没从鞍上下来的盖延，也看到了那些信号，一道、两道、三道……五道，每一道代表一个师，起码有五万人靠近了战场！
至于更靠北的张宗，他睁着两夜未眠，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的可不止是烟柱，还有魏军中一种独特的指挥标识。
仿佛从各师旅中飞起了一只只大鸟，颜色各异，却有结实的线与地相连，操控它们的人，乘在戎车之上，用极大的臂力，操控着这些飞行物。
也不知是黄皇室主喜欢放的木鸢给了皇帝灵感，还是第五伦后世就有放风筝的喜好，不同颜色的风筝，就成了天气好时，大军团沟通作战的信号。
眼下最高最醒目的，是一支五彩的长龙，它翱翔在天际之上，乘着春日的徐徐晨风，升得很高很高！
三十丈？不，起码有五十丈高！看上去好像都能够到云彩了！
张宗露出了笑，他知道这风筝之下，是哪一位。
“来了！”
踏着五彩祥云而来！

第504章 飞天
耿纯从小就读了不少兵书，诸如吴子、六韬、齐孙子、广武君兵法，甚至是帝师严伯石编撰的将论，也有幸一阅……
但左看右看，耿纯还是觉得，《吴孙子》才是诸多兵书里最好的，它篇幅不大，言简意赅，初读时觉得简单，真打过仗后再观，才恍然大悟，原来孙子将一切军事上的重点都说到了。相较于有些兵书多讲究战术，孙子兵法的侧重点则是方略形势，讲战争的本质。
里面有两句话，让耿纯印象很深：“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
这意思是：管大部队就像管小部队一样自如，是由于编制分级合理。
军队人数越多，管理的难度也就越大，千年以来，能像韩信那样“多多益善”的，也就白起、王翦等凤毛麟角，哪怕如刘邦一般“能将十万”，亦寥寥无几，个顶个都是帅才。
耿纯觉得，自己的能力，顶多能管半个军：人数超过三四万，他就有点手足无措了，仗打了不少，但就是没法进步。
倒是第五伦的进步之速，让耿纯感到惊奇，许多年前，第五伦刚做军司马，初掌猪突豨勇时，耿纯押送粮草去鸿门，与第五伦攀谈，颇觉其看待战争的想法过于天真，觉得他“不过能将千人”。
等到在魏郡共事时，耿纯发现经过在新秦中的历练后，第五伦有所进步，“能将一师”。
等人家完成反莽事业，与刘伯升一场决战，再回河北灭刘子舆时，耿纯开始觉得魏王“能将一军”。
今日于河济再见，短短一年，第五伦去陇右遛了一圈，又升级了！已经突飞猛进到“能将十万”！
耿纯觉得，这倒不是第五伦天资聪慧，而是他善于学习，尤其是在“分数”，也就是军队分级管理上做得好。
按照军师旅营来进行编制不足为奇，此乃古制，实际上每支军队比表面上更加复杂。比如冀州兵，主要由豪强武装构成，豪强子弟就是军事长官，统辖的也是乡党族人，几百年形成的关系，不是一道政令就能打破的，外人想让他们听话？谈何容易。
也只有耿纯，才能和每一家搞好关系，作战时确保他们听话。
关中兵、三河兵、豫州兵、幽州兵……皆有其特点，但第五伦就能选出最合适的人加以统辖，而他只需要“将将”即可，摸清楚每个将领的喜好、脾性，控制了将帅，其麾下的军团自然也犹如臂使。
耿纯不知道，这也是第五伦不得已与现实做的妥协，他要有几百个政委，自不必容忍各部的“地域特色”。可怜的第五伦只能在每个旅放一位军正，每个营安排一位军正丞，多用郎官、酷吏，名为辅佐，实则监督，但效果差强人意。
这只是平素的管理，真正决定一位将领能力的，还是实战，这就涉及到兵法里的第二句话。
“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
指挥大部队作战，就如指挥小部队那样自如，是由于己方的旗帜鲜明而且金鼓响亮。
正所谓“言不相闻，故为簧铎，视不相见，故为旗帜”。鸣金声约束着勇者不得独进，鼓点让怯者不得独退，旗帜则让各部队知道谁先上、谁后上，三军方能协调一致。
第五伦想法多，在金鼓旗帜上确实有不少新花样，且先说这旗帜，自战国以来就形成了定制，军将之旗为旌、师帅之旗为幡、旅帅之旗就叫旗，营长之旗为麾，不同的花边代表了不同的级别，作为各部的中心。合战之师，还有额外的标识，左师苍旗，右师白旗，中军黄旗。
在各师之下，也有各异的旗帜，来代表不同兵种：陷阵死士为苍鹰之旗，预备队为双兔之旗，弩兵材官为狗旗，骑兵旅为鸟旗，剑盾为羽旗，车兵为龙旗……
若是几千、上万人的小规模交战，战场方圆不过数里，各旅、营一回头，看到代表自己的旗，麾之左则左，麾之右则右。
但今日与赤眉交战，是总人数将近二十万的大会战，战场长宽十余里，旗帜容易为树林等物遮挡，不太方便各部队及时沟通位置和行动，光靠驿骑往返沟通，又常常会让战机稍纵即逝。
于是第五伦大胆发挥想象力，做了一个创举。
他将代表各部的旗帜，升上了天！
……
第五伦的中军处，操纵五彩龙筝的人，名叫徐蜚廉。
这是一位头发稀疏，肤色蜡黄，身材纤细小巧的老人，唯独双臂却非常有力，一旁还有两个徒弟帮忙，让风筝高而不旋，好似稳稳当当待在天上一般。
仰头望着那风筝在天际之上，徐蜚廉心生艳羡，按照最初的想法，像这样飞在天上的，应该是他啊！
徐蜚廉乃是兖州人，家中世代木匠，从小就听说过墨子、鲁班分别制作木鸢的故事。
“墨子的木鹞，制作了三年，飞上天只一日就落了下来。”
“鲁班的木鸢，则在天上飞了三天之久，上面还能待人，飞在高空百步处，替楚王去窥探宋城虚实。”
徐蜚廉年少时对这个故事颇为着迷，忙活完毕，闲来无事就斫木头，想学学两位前辈，也飞上天去看看。
折腾了几十年，在无数同行、亲戚、邻居的嘲笑中，徐蜚廉还真鼓捣出了一个怪东西：如同巨鸟一般的木制构架，上蒙布匹，又沾满了长长的鸟羽，木架上有环纽机关。
徐蜚廉无法让人将自己如放木鸢一般放上天，但却曾在高处试着操纵它滑下……
虽然只有那么一小会，但徐蜚廉确实感受到了飞翔的神奇。
可惜这玩意飞一次毁一次，他需要更多的钱帛支持爱好，天下谁最有钱？皇帝啊！
恰逢新朝皇帝王莽欲讨平匈奴，征召各地能人异士协助，这才有了徐蜚廉与一群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齐聚鸿门，在王莽面前表演一事。事后他被王莽任命为“理军”，随军出征，但什么用处都没派上，不久后就回了长安，在少府底下做事，却再也无法从越来越穷的朝廷要到钱。
之后的事不必说，第五伦鸿门起兵，推翻了新朝，徐蜚廉也跟着少府诸吏一起换了主人，本以为自己的事业将无人问津时，当时还是魏王的第五伦，却忽然找见了他。
“徐卿飞天那一日，予也在场！”
第五伦很看好他的事业，给徐蜚廉钱、人、材料，但却要求徐蜚廉制作符合他需求的东西！
第五伦认为，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想要让人扒着风筝上天观察敌情太不现实，倒不如退而求其次，用于自己人的沟通。
他不要滑翔机，他只要风筝！
于是徐蜚廉就从人类飞行试验鼻祖，憋屈地做了一个风筝匠人，第五伦恶趣味地延续了新莽时代的官名，让徐蜚廉作为“理军”，教了一批弟子，成了直属于皇帝的通讯部队。
制作能高飞的大风筝需要时间摸索，他们没赶上河北战役，陇右那地方都是山沟沟里的小仗，也派不上大用，直到今日才登上舞台。
尽管不是自己飞有些遗憾，但徐蜚廉还是认真驾驭代表中军的龙筝，一面盯着大亮的天际。
他的弟子们被皇帝派往各部队，此刻也站在缓慢行驶的战车上，开始将代表各部的风筝送上天际，让皇帝知道诸军位置，并作出相应的指挥。
数里之外，战场偏北的位置上，飞着一只土黄色的怪物，犹如多了双翅膀的大蜥蜴，此乃传说中，替黄帝在冀州之野迎战蚩尤的神兽应龙！
“惟应龙之将举，飞云降而下征！”
第五伦挑了应龙，作为左军冀州兵的象征，应龙筝旁，又升起了一只绿色的三角筝，这是在表示，冀州兵前方尚未遇敌。
以往需要人骑马跑半刻才能传达到的消息，如今瞬息可知。
若徐蜚廉回头，便望见后方十里开外，飘着一对联体的白色双兔，那是窦融所帅后军，由募兵、民夫、杂兵组成——在战争中，双兔旗往往代表预备队。
位于中军以南五里外，右军郑统的陷阵部队是苍鹰之筝，黑色的双翅张开，黄色三角筝在侧，意味着他们遭遇了小股的赤眉部队。
最前方十里开外，是黑黄相间的虎筝——那是张宗的三河军，赤红的三角筝盘旋在虎筝之侧，代表他们正与赤眉军进行小规模的狗斗，若是红筝换成了黑色，则说明与敌全面开始交战。
就依靠不同形状、颜色的风筝，组成了一系列的“筝语”，第五伦安排了一批眼尖不色盲的郎官专精此事，记录下各部队传递的信号，第一时间反馈给指挥部，参谋们立刻将各部队的举止在地图上标识出来。
尽管这套东西受天气限制严重，哪怕驭筝人再训练有素，也会出现断线或大风吹得风筝乱转的意外，但已经是第五伦能想出“实时沟通”的土办法了。
第五伦甚至会想：“有了它们，我就算要下令‘弩兵材官向前移动五十步’的指挥，都能做到！”
想罢，第五伦就暗暗警醒自己，他总算解决了大战里无法和部下保持实时联络的难题。但有了它们后，作为三军统帅，就必须管住自己的手，减少无意义的越级命令。
在风筝的沟通下，前后左右中，五万余人在平原上有序推进，开始进入战场。
而他们的对手赤眉军呢？
赤眉别说风筝了，早些年连旗鼓都不存在，否则也不会被王莽误会为“上古之兵”了。如今做了一些改进，以万人为营，揭竿为旗，然而依然乱糟糟的拥成一团，旗帜也根本起不到指挥的作用，一般是进入战场后，各打各的，以打群架的方式展开。
这也是第五伦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樊崇莫非是像韩信那样的天才？才能带着这样一群“乌合之众”转战数州，连败新军、赤眉、梁汉诸多势力，甚至让马援猝不及防吃了大亏。
与此同时，樊崇也看到了第五伦三军上空的风筝。
迷信的赤眉战士啧啧称奇，木鸢是宫廷里的玩具，普通人很少看到过，只觉得目眩神迷，头仰得脖子都酸了，更有人低声说：“莫非是有天神在帮助魏军？”
倒是樊崇，决然不信这些，只死死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玩意，将嘴里的草叶狠狠吐在地上，赶在下达进攻命令前，樊巨人只骂了一句话：
“第五伦的花招真多！”

第505章 鹖鸟
花活百出，就跟乡社时的百戏一样热闹，这就是樊崇眼中的魏军。
“羽毛越鲜艳的鸟儿，肉也越少。”
樊崇既没有上过学，也没读过兵法，完全凭自己的直觉与本能做判断，只偶尔设个埋伏之类的小计，真正打起来，复杂的战术也做不出。
他只知道，万万不能让远道而来的魏军站稳阵脚，就要趁他们兵马尚未全至，赶路后尚且疲倦时，一口气打过去！
早期的魏军，不论遇到什么敌人，站就完事了。
而赤眉军作战也风格鲜明，不管与谁为敌，冲就完事了！
“还是老规矩，冲，将魏军冲乱，赤眉便能赢！”
今日亦是如此，临战之际，樊崇将各营的赤眉三老召来，与他们说好这场仗要怎么打。和第五伦费尽心思想“斗众如斗寡”，让各部队间缩小通讯时间不同，樊崇从来不考虑这种事。赤眉没有旗帜金鼓，真打起来后，基本就各自为战，没有沟通。
可就是这样的军队，凭借骁勇与决绝，居然能横扫天下，王莽和绿林、梁汉真该好好反思反思。
樊崇还做了一个大胆的部署：“让围困马援的各营退出来，作为后军跟在吾等之后。”
经过昨夜一场鏖战，赤眉与马援部皆有不少伤亡，值此决战之际，樊崇认为，自己万万不能再分兵了，与其让马援将几万人牵制于此，索性直接不管他。
让后军提防马援从背后来袭，也比被不知何时会再来的渔阳突骑配合马援内外夹击要强。
“既然马援是魏将第一。”
“连他都在野战里被赤眉大败。”
“第五伦和魏国诸将连马援都不如，又何必畏惧？”
“都记着，遇上魏军坚阵，就将这几日来伐木制作，预备好的物什用上！”
樊崇与马援交战时，也吃了魏军阵列的大亏，这数日来也想到了破解之法，遂与众三老打气，以血染眉，而后各自归营。
只待他们走后，樊崇才收起了自信的笑，忧心忡忡地看着南方。
“第五伦路更远都抵达了。”
“徐宣那几万人，怎么还没到！？”
……
风筝虽能让不同部队间相互知晓方位、状况，但因为不确定因素太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了，所以传统的旗帜、驿使等通信方式亦要保留。
代表三河兵的虎筝下，是一匹作下山状的猛虎旗，已经竖在原地许久未动，关中兵的苍鹰旗，乃至于第五伦中军的五彩龙旗，都陆续超了过去。
这是在进行战场上的次序轮换，三河兵百里趋利，又跟赤眉周旋了许久，不少士卒竟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急需休息。
但张宗还是赶到第五伦跟前，向皇帝请求再战，第五伦却否了他的请命：“城头子路说过，樊崇用兵，很喜欢以寡凌众，四面八方攻来，以期搅乱战阵，以乱取胜，文渊堪称名将，竟为贼人所困，便是仓促之下，吃了大亏。”
“诸君且将前队变为后队，带士卒在窦周公的双兔旗旁休整吃饭，也为予看好后背。”
张宗只悻悻应诺，说来也巧，却见远处数骑纵马而来，为首一人在军前下马，他身高近九尺，走在人中如鹤立鸡群，可不就是盖延么！
盖延却见五彩龙旗下，有位身材中等的人穿着一身醒目的明光铠，与皇帝赐给马援的是同一制式，此甲也是近来邯郸铁坊所产，全天下找不出几套来，再看那旗号，心知定是第五伦无异，遂近前下拜。
“罪臣渔阳都尉、偏将军盖延，拜见陛下！”
他还知道自己有罪啊！
第五伦却对左右笑道：“盖巨卿果然一表人才，难怪文渊如此钟爱，书信中谈及，既然诸君与你都在，说说罢，先前是怎么回事？”
仇家相见分外眼红，张宗也不先在第五伦耳畔偷偷告状，只等盖延到了近处时，才将渔阳突骑执意往南，导致赤眉回转的事，大声说了一遍。
张宗说的都是实情，盖延在旁听着，也没有反驳，只在张诸君说完一句后，讷讷应是。
归根结底，二人最大的分歧在于，张宗认为盖延当时应该听他号令，但盖延偏执地认为，自己依然是马援的下属，不可贸然弃主将而去。
第五伦听罢后，也不说话，这时候万万不能打圆场，盖延这种风气得杀一杀。
他遂给一旁负责监督诸将的绣衣都尉张鱼使了个眼色。
张鱼领会，立刻道：“军律第十八条有云，面承谕令，有意违抗，致误军机者斩！盖延虽非虎威将军下属，但他先假意应承，后临时起意，竟自带突骑往南，几使三河兵陷于赤眉，罪亦当死！”
死字出口后，在场众人皆大为震动，连盖延都愕然抬起头来，他还以为来认个错就完事了，还动真格啊！
盖延平定幽州判乱时有功劳，景丹对他颇多赞誉，后在敖仓，又带数十骑陷阵，被马援大书特书，遂积功封侯。
但如今竟是说杀就杀？
第五伦没有立刻做决断，只瞥了盖延：“偏将军可认罪？”
对服气的人，盖延恨不得命都交给他，对不服的人，盖延口气还是那么犟，只硬邦邦地说道：“盖延只是关切主将安危，若陛下要杀，那就杀罢！只愿在伏罪前，能救出马国尉，如此纵死亦能瞑目！”
看来还是不服啊，张鱼一向看渔阳系不爽，心里幸灾乐祸，倒是第五伦又问张宗：“虎威将军也精通军律，汝以为如何？”
张宗虽然恨盖延骗了自己一遭，又认为就此处死太严重了，觉得可惜，怕第五伦真起了杀心，只道：“偏将军确实做错了，若与我一同牵引樊崇主力往北，那赤眉剩下的人，还能威胁到马国尉么？”
“但如今，赤眉因渔阳突骑而折返，听说昨夜又攻国尉，导致死伤不小，岂曾因汝冒险去救而解除？”
“不过正值大敌当前，国家用人之际，陛下何不让盖延戴罪立功？”
看看人家这格局！第五伦对张宗欣赏更甚，搞清楚张宗态度后，他也做出了判决。
“盖巨卿有过，但此事细究起来，予也有错。”
第五伦归罪于己：“未明文下诏，让盖巨卿听从虎威将军号令，以致他不知该留下救援主将，还是该以大局为重。”
当时第五伦隔着老远，连战场情况都不清楚，只给了张宗临机决断之权，没有改变盖延的从属关系，盖延这次违抗的是“惯例”，而非抗诏，顶多算发挥优良传统，坑了友军。
“此番延误战机，予与汝乃是共犯。”
听到第五伦如此说，周围的群臣连忙下拜，说什么“君辱臣死”云云，同时愤恨地看着盖延。这场面，让原本还满心不服的盖延大为尴尬，也只能跟着请罪。
第五伦却扶他道：“卿罪不至死，只撤去偏将军之职，削户两百，念汝旧功，暂且保留侯位。”
然而盖延却又犟上了：“臣宁废侯位，削除所有封户，只恳请陛下让臣继续带兵，哪怕就一天！”
九尺男儿抬起头，这一刻倒是不犟了，感情真挚：“我不甘心，必要救出马国尉！”
第五伦也不作答，只颔首道：“此战尚未结束，还远没到论过行诛、论功行赏的时候。”
言罢，让人将一架青色的风筝送上来。
这却是一只鹖鸟筝，与渔阳突骑的鹖鸟旗帜相同——鹖鸟很像野鸡，但体型更大，颇为勇猛好斗，为时人所喜爱。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鹖鸟羽毛装饰武冠，赐给赵国的武骑士，其他各国后来建立骑兵部队后也效仿，车为龙旗，骑为鸟旗，所为定制。
“巨卿脾气也似鹖鸟啊，性敢于斗。”
第五伦将鹖鸟筝，以及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驭筝人交给他：“这军筝今日给渔阳突骑，也还来得及。”
盖延诧异，且慢，他不是已经被解除军职了么？
第五伦却道：“以盖延为假偏将军，继续暂领渔阳突骑。”
第五伦现在只能给张宗出口气，教训盖延一通，却又不能将他彻底废掉——一来盖延是勇将，其次，赤眉大军已经开过来了，大战在即，临阵换将？渔阳突骑那群兵大爷，空降个人去管得住？怕不要给你来个一哄而散哦！这支兵之后要如何收拾是以后的事。
但这回，第五伦却给盖延下了死命令。
“渔阳突骑奔波数日疲倦不堪，但只要马儿还能跑起来，予诏令一下，汝等必击其侧背！”
“而若是予旗号不动，不论发生何事，渔阳突骑万不可动！”
第五伦估计，渔阳突骑只能冲得动一阵，这是一次性的战术武器，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投进去，而不是如盖延昨日一般，平白耗费人马气力。
有了风筝作为信号，哪怕隔着十里地，突骑执行战术命令，能比过去快一到两刻！
盖延对第五伦的感观比先前好了点，眼下倒也信服应诺，接过了鹖筝。
“诺！臣与渔阳突骑必勇健斗，死乃止！”
……
春秋时，两国交战，往往是双方三军聚齐一处，随着贵族式的致师、闲聊后，再喊个预备一二三，兵戎相见，打输了也别追太狠，追溯起来都是亲戚朋友，外交宴飨上还是要打照面的。
自春秋之后，世人开始内卷玩兵者诡道那一套，很难再出现这样规整的交战。尤其是大兵团的交锋，战场空间极大，要所有人到场一起开战确实太难。往往决战前便有一连串的交锋小战，到了真正开打时，则是两支最先投入的部队先行接触，战斗由点及线，再蔓延到面。
今日最先和赤眉军交上手的，却是耿纯的冀州兵……
魏军各个部队上头，主筝旁，红绿黄黑等不同颜色的信号筝不停起落，告知友军他们遭遇的敌情，眼看摆在正中央的苍鹰依然还黄着，耿纯却要下令让驭筝人将己方的换成红色，告诉皇帝这边要先交战了。
耿纯则骂骂咧咧：“柿子专挑软的捏，赤眉贼真当我冀州兵易相与么？”
原来，赤眉军按照樊崇的指挥，铺开向北移动，按理说会先与郑统的关中兵交战，但他们见关中兵甲兵犀利，阵列有序，走到几里开外就不动了。
反而是靠北的几个万人营，盯着冀州兵继续前进，如今已经迫近到一里之内。
五十里趋利者军半至，冀州兵没到齐全，只来了三万人，最精锐的魏郡兵还被第五伦作为预备队，留在身边。
虽然很可能要以一敌二，但冀州兵的校尉们却颇为自信，纷纷在耿纯面前夸口道：“吾等自成军以来，就在剿铜马流寇，或与城头子路交战，赤眉虽然名声在外，但除了多一道红眉毛外，也不过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
是啊，论甲兵，冀州兵坐拥邯郸铁工坊，源源不断产出一批批铁兵刃，优于赤眉的锄櫌棘矜。
论训练，他们好歹是乱世里村战打出来的豪强武装，以乡党情谊聚集在一起，冀州土豪们都知道，想让河北豪强在魏国得到更高、更好的地位，就得在这一战里出力，而且不剿灭赤眉，他们的家产就一天不安全。
耿纯也未太将赤眉放在心上，他按照惯例，让两万人结成一道宽达二里，厚达一里的大阵，阵中的基本单位是郡兵构成的旅，旅以下的各营，则基本是县豪、乡绅子弟为首脑。
耿纯自认为只是“中庸”之将，他的麾下目前还处于“站”阵的程度，但对付小小流寇也足够，各方阵组成向内的弧形，随时能化为圆阵，利守。
冀州兵持着钩戟长铩外向，厚实的坚盾挡在身前，从河北各乡征集的猎户客串弓手，则引弓于后，过去一年来，铜马残部就在他们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最终被无情剿平。
濮水一战亦如此，赤眉虽然骁勇，但冲到阵前的，无不被长矛刺穿，倒下变成尸体，前面的人死掉之后，后面的就迟疑不进了，更多的则是转身逃窜，想来今天也差不到哪去。
准备已毕，而赤眉军也已冲杀到百来步外，尘土遮掩，万人嘈杂，依然是一群乌合之众，靠这些人，除非突袭，否则永远不可能正面突破魏军的坚阵。
“平矛前指，立正不动，阵列再紧密些！”
两阵对战，往往是更紧密的一方能胜，此乃皇帝操典里的常识，耿纯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各部校尉也努力让士兵相互靠拢，他们已经不再是新兵了，大战在即，也握得住矛，口中有唾。
虽然是杂牌军，但单一的个人结成无敌的团体，河北的豪强子弟们有资格鄙视赤眉贼，这群贱民永远学不会这点。
放目望去，跑在最前头的，应该是樊崇专门养着的精锐，他们虽然也没什么秩序，但脚步沉稳，没有显出饥饿的虚浮，甚至还披着甲胄，在进入百步内后，忽然开始加速。
靠前的赤眉贼刀别在腰间，双手举着厚实的门板，遮住头部和身体，想用来挡冀州兵弓手一次次齐射宣泄下的箭雨，但仍有大批门板被洞穿，让他们的冲锋戛然而止。
而再往后的赤眉，似乎还扛着长长的武器，平地上看不太清，耿纯也是登上专门用来观察敌情的“轈（ch&#225;o）车”，才看明白赤眉手里究竟是什么玩意，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木梯？”
那竟是一根根赤眉军用来攻城的简易木梯，每根都有三四丈的长度，树皮都没刨干净，只简单地用绳子组合在一块，被数十个人合力抱着。
时不时有人中箭倒下，立刻就有人补上，抬着长梯，就直愣愣往魏军撞了过来！
他们面前的，不是一道墙垣，而是一个阵列啊！
没错，人组成的坚阵，与夯土的坚城相比，谁更牢固？
答案显而易见，就算最长的夷矛，也不过两丈，远不如那些长梯，这真是只有赤眉军才能想得出来的笨办法，第五伦若在，恐怕要感慨一句“劳动人民的智慧”。
这时候下令让阵列散开已经来不及了，耿纯只能眼睁睁看着，赤眉军的数十根长梯，硬生生插入密集的冀州兵中！
同惨叫、厮杀一起震响战场的，还有赤眉军兴奋之下，呐喊出的粗鄙号子。
“进去了！”

第506章 应龙
以阵列长兵挡住敌军，再利用弓弩优势杀伤对方，这是冀州兵剿铜马残部时屡用不爽的战术，今日却被樊崇的梯子给结结实实破开了。
每一架长梯，都深深插入冀州兵阵列当中，长矛与这玩意相比实在是细得过分，正面碰上直接遭到摧折。前排介甲之士被木梯撞到胸前，虽然有厚甲挡着，赤眉的速度在弓弩矛戟进攻下大减，但还是遭到重击，断了几根肋骨。
在他们的推攮下，甲士被推得步步后退，身子很快顶到了密集阵列中在后的人身上，魏军与赤眉开始角力，只可怜那甲士，竟被夹得口吐鲜血。
更有的阵列纵队，畏惧此物，士卒下意识往边上挪，密集的队形开始变散，反而让那长梯冲得更深！
尽管抬着木梯的赤眉也遭到一旁戈矛攒刺，相继倒下，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原本缜密的冀州兵前排的阵列被打乱了，随着源源不断有赤眉军涌来，整个战线陷入乱斗状态……
看着前面乌压压冲来，双眉如血的敌人，方才还镇定自若，觉得又是一场顺风仗的冀州兵这才猛醒。大多数人被逼在前排，退也没法退，当然只能硬着头皮与之交战，但位置靠后的士卒，已经面面相觑，矛也握得不太稳了，今日之战，和过去有些不同啊。
连靠后作为预备队的各旅、营校尉、军吏，也诧异地暗道：“这赤眉军主力，果然比铜马及河北的赤眉别部要厉害。”
“没错，往日铜马决难破吾等阵列，如今赤眉却撞了进来，我看今日一战是硬仗，恐怕要损失许多人。”
损失太大，是冀州军头们不愿看到的事，自从新末以来，河北大乱多年，除了诸刘及铜马军外，各郡县豪强为了自保，也组织了各自的武装。
刘子舆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遭到了这批人的背叛，没他们割据坞堡，积极投靠魏国，出人出粮，第五伦没可能半年横扫河北。
所谓的北汉灭亡才不过一年出头，第五伦急着回朝解决陇右，又要面对赤眉在中原的进攻，加上幽州的叛乱，焦头烂额，哪有时间慢慢削除河北豪强的私人武装？只能和南方刘秀一样，对这批人加以利用。
然而河北豪强也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各行其是。在他们的认识里，乱世之中，手头有兵才是最重要的，谁兵多，在魏军里混到的军职就大，若是傻乎乎将人打光了，说话就没底气。于是打起仗，若是顺风，那就争先恐后，诸如渡濮水一战的“勇猛”，可若是逆风，那便开始起小心思，不讲战术协同，只讲保存实力了。
眼下顶在前排的军头们心中后悔不已，拼命派人去禀报耿纯：“损失惨重，望能撤下来休整，让后排各旅顶上。”
后排的预备队也不乐意白白损失啊，直接撤离战场的胆量是没有的，只希望前面的兄弟多顶一会。
交战才短短一刻，冀州兵好几个阵列，就呈现出崩溃的态势，看得轈车上的耿纯心虑不已。
若换了个人指挥，就冀州兵这尿性，指不定就是保存实力要紧，送给第五伦一场局部败退。
好在统御他们的人是耿纯。
第五伦让耿纯负责冀州兵，不是看中他的军事能力，魏国诸将里，耿纯只算中游，比同族的耿弇差了好几个窦周公。
但作为土生土长的冀州人，皇帝的亲家、左丞相，耿纯被河北豪强视为带头领袖。也只有他分得清各家间错综复杂的恩怨关系，加以利用，将一盘散沙的众人勉强捏到一块，甚至还能开出故乡来作战。
但地域武装保卫故乡时猛如虎，出境打仗时便出工不出力了。
耿纯的策略是：连哄带骗。
开战前他就给众豪强吹风，说冀州人早先投靠过刘子舆，想要在魏跻身豪贵，和五陵功臣们平起平坐，就得在打赤眉、击青州时多立功勋。
第五伦也答应耿纯，将今年河北的郎官名额，除了分给各郡之外，还专门挑出十几个，划给表现突出的河北豪家，让他们的子弟拥有靠近权力中心的机会——虽然已经举行过两次选官考试，但荫蔽这东西，又岂会是一朝一夕就能取消呢。开放一个上升渠道的时候，也不宜将旧有的全部否定堵死，那样只会将本可以做朋友的，早早逼到反面。
今日见军心不稳，耿纯知道河北豪强们的老毛病又犯了，情急之下，令人速去通知各师、旅、营。
“战虽不易，但战前已俘获赤眉数万，今日战后，魏军若胜，所俘贼人何止十数万？纯早已上书陛下，说河北各旅营苦战所损兵卒，战罢皆选贼俘补齐，陛下正在思虑。”
第五伦确实正在“考虑”，他又不是隔壁秀儿，豪强武装用几次就算了，让他们来打赤眉，就是想驱虎吞狼，相互损耗，损失了还给补上，那岂不是与初衷相悖么？
耿纯也隐约明白这点，但就是不点破，表面上依然积极为河北诸豪的利益奔走，实则也配合第五伦加以打压绞杀……
“还望诸君尽力，此战，也为了河北诸姓的未来！”
耿纯在命令里动了感情：“古时，应龙助黄帝争帝而杀蚩尤、夸父；助大禹治水而以尾画地成江、开辟龙门、擒无支祁，陛下赐冀州兵应龙旗、筝，亦寓意吾等当立此大功，岂能遇小阻而退？”
“我大旗就立在此，不会动摇尺寸，诸位尽力作战，耿纯自然会看在眼中，如实禀报皇帝。亦如陛下诏令所引《甘誓》所言：‘尔无不信，予不食言’。而谁敢调头、迟疑不进，也休怪耿纯不念乡党之谊！”
“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
靠着风筝示意，第五伦老早就知道冀州兵那边最先与敌接阵，但具体的细节，哪怕站在巢车上也看不真切，只能见到尘土飞扬、听到万人嚎呼，就一个字：乱。
此刻的指挥所中颇为繁忙，来自各部队的骑使频繁抵达，他们送来各方面详细情况，再带着皇帝的命令匆匆离开。
魏军与赤眉的交战情况，立刻以兵棋的形式在地图上清晰显现。
“赤眉没有将军队完全展开，与我各部分别交战。”
“而是集中于偏北处，在这……”
第五伦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那是一条濮水的支流小溪，名叫煮枣溪，水流不大，但水量也充沛，是便于休憩饮水的好去处。赤眉军都是先集中于小溪沿线，然后其中四个万人营，对耿纯手下两万冀州兵发动了进攻。
四个万人营，大概是樊崇亲自统帅，在溪水边按兵不动，盯着几里外的战斗。
“还有四个万人营，正在解除对马国尉的合围，因害怕遭到国尉反攻，又有突骑在侧游弋，故行动迟缓，尚未抵达溪水。”
“樊崇很急。”
第五伦如是说，这次进攻是迫不得已，樊崇很清楚，若让第五伦拖下去，等到后续部队抵达，而赤眉在没有辎重补给的情况下吃光抢来的粮秣，乏食乏力，则必死无疑。
所以赤眉军是严重脱节的——前军与中军之间，隔着两三里地，后军又与樊崇中军有六七里的距离。
“我也来得急了。”
早知马援无虞，第五伦就该在二十里外就停下脚步，那才是一个能让赤眉最难受的距离，不过这十里的空间，也大有文章可做。
河济之间的赤眉原本数量高达二十多万，但第五伦强渡濮水之战打跑散一批，马援在与樊崇遭遇前也打没了一批，赤眉散乱，一直胜利还好，一旦败仗，想收拢就极难了。
还有一批是睢阳来敌，尚在路上，已被渔阳突骑的斥候窥见，亦有三四万之众，尚在三十里开外。定陶守军还是没能拦住他们，但已经多拖延了一昼夜，导致他们最快明天清晨才能抵达战场，第五伦的地图上也将其标识出来了。
但他完全无视了这批敌人。
“没有及时投入战斗，又不能威慑于敌，这些兵，哪怕再多，也完全无用！”
如此一来，态势就很明显了，撇除路上的、外围的，在煮枣溪附近的战场中心上，目前是魏军六万对赤眉八万，这是一锅夹生饭么？
并不是，赤眉挑了最软的冀州兵打，而第五伦最精锐的三河、关中、魏郡兵一共三个师，都没上阵，而樊崇已经将半数兵力投了进去，寄期望于魏军像新军、绿林遭到猛击的情况下，从点到面的崩溃……
但他终究要失望了。
这锅饭，第五伦火力猛到足够煮出锅巴来！
但这时候，冀州兵那边又传来了一些不太妙的信息：在赤眉的冲击下，已经有几个阵列呈现不稳之势，虽然耿纯说能顶得住，但也希望第五伦在侧翼派上几千人的预备队，稍稍支援一番。
听着冀州兵那边杀声震天，展翅翱翔的应龙边上，空中告急用的黑色风筝摇曳不断，群臣参谋们也焦心：“陛下，是否要派人支援冀州兵？”
甚至有人提议，让渔阳突骑从后袭击，与冀州兵形成两面包夹……
第五伦却否定了这种建言：“然后再被在两三里外等待的樊崇主力再包夹？渔阳突骑马都快跑死了，最多能冲一到两阵，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动，予自有大用！”
当耿纯第二次派人来小心翼翼地告急时，第五伦直接开骂：“赤眉军吃的是什么？冀州兵吃的又是何物？我听说赤眉进入河济后没掠到粮食，每天只能喝点粥糊糊，连续数日交战，早已饿得发虚，全凭一股蛮横桀骜冲阵。”
“反倒是冀州兵，有辎重跟随，每天还能吃热饭，今早的朝食中甚至还有肉，饿殍与壮士战，若壮士还能被饿人撵着走，那往后，冀州兵的建制，也大可取消了！”
练兵千日用兵一时，冀州兵出了乡土后，作战意志很是成问题，所以耿纯在豪强面前做好人，第五伦就得当个严厉的君主，用刀子逼着他们向前！
但也不能将他们逼太狠，指不定真给你表演一下当场溃败，第五伦骂完后，还是令中军派出五千人的预备队，去保护冀州兵侧翼。
对樊崇而言，唯一的胜算是拖着魏军一起陷入乱战。
那第五伦就要与他反着来，努力维持住局面，赤眉擅长的是突击，时间一长，且不说赤眉战士的意志，大多数人的体力必然拉跨。他就等着樊崇再度急切，将领一急，就会犯错误。
战争，不就是比谁犯的错误少么？
就在这时，在外眺望的斥候回报，说代表后军的双兔筝、猛虎筝旁，信号筝也陡然由绿变黄。
尽管具体的情报还没送到指挥所，但第五伦结合地图上赤眉军的位置，也大致猜出樊崇动向了。
“樊巨人，果然还是急了。”
果不其然，半刻后，飞速抵达的后军骑使，给第五伦送来了消息。
赤眉主力四万人离开溪水，也不顾鏖战中的冀州兵，因为赤眉已经将长达两里的阵线站得严严实实。
于是樊崇反而向后军方向运动，这就是如城头子路所言，赤眉祖传的绕后啊，樊巨人，果然专挑敌人弱点打。
窦融手下的杂牌兵和民夫谈不上什么战斗力，比冀州兵还不如。张宗的三河兵，倒是以坚阵著称，早在右扶风一战便曾硬扛良家子骑，一战成名，也为张宗赢得了“河东虎”的绰号。
但三河兵日趋百里，又两宿没睡，如今依然疲倦不堪，才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顶得住樊崇的亲自猛击么？赤眉以长梯破阵，又当何解？这种土办法，确实没有现成的应对之策。
第五伦却反问一筹莫展的参谋们：“赤眉为何不直接扛着树干破阵？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言提醒了众人，皆道：“一来是树干沉重，举树干之人即便有门板帮忙挡箭，也时常会被弓弩射倒。而到了近处，前排之人又会被长矛攒刺，一旦前排倒下，树干笨重不稳，就要冲到地上了。”
更有人举一反三：“木梯则更轻便些，听说赤眉为了进攻濮阳，制作了不少，又扛到濮水边以助渡河之用，搜集制作起来也简便。”
“不错，既然尽是木梯，那后军里多载辎重甲兵，倒是有数物，正好可以将其挡下！”
第五伦让人将地图画下来，分别给各方面将军送去，让他们清楚目前的形势，知道敌人在哪、友军在哪，以便在接到命令时能清晰执行。
一起给后军送去的，还有皇帝的提议。
尽管优化了各部队之间的沟通，但若非情况特殊，打起仗来时，第五伦很少插手“兵技巧”层面的事。
最高统帅空投手令，让与敌交战的部队临时更换兵器，或者改变对敌序列，这不是扯淡么？那要平日的训练作甚，临机应变之事，还是得靠一线将领。
但今日情况特殊，因为怕将军们事急慌张，千虑一失，第五伦也顾不得自己的原则了：
“司隶校尉、虎威将军，或可集中钩拒、镗钯、马叉等于前阵，以拒贼之木梯，使之不得破阵而入！”

第507章 双兔
作为主帅，第五伦依靠情报传输，对战场敌我情况一清二楚，但身处大战中的渺小个人，却往往会陷于迷茫和巨大的恐惧之中。
要论魏军之中最不安的，便是那些来自河内的民夫，他们作为辎重部队，负责转运粮秣，常被置于阵列大后方，往往只闻厮杀之声而见不到具体情形，两眼一抹黑的情况让他们忐忑不安，毕竟军中传言，外头可是有“几十万”赤眉的。
“胡言乱语，都别乱传，小心被军法官定罪。”来自朝歌县的向子平作为民夫屯长，管不住别人，只如此叮嘱乡党们。
过去几个月随军转移，让曾经有志归隐的向子平，更加坚定了再也不入行伍的心。
战争真不是什么荣耀与光辉的事，一路走来，尸横遍野。他们虽不曾亲持戈矛与赤眉交战，但战后抬尸体、刨坑、焚烧等事都是民夫干的，尸堆点燃后的恶臭或者说恶香，是向子平不管呕多少遍都吐不干净的噩梦。
向子平对赤眉，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一心为兄复仇的愤怒，慢慢变得麻木甚至厌倦。
而想在人才辈出的魏军中出头，在没有过人本领及人脉的前提下，何其难也，疲惫与疾病已经要了不少民夫的命，和士兵不同，他们的死没有任何抚恤，这让众人慢慢清醒过来。
于是大敌当前之际，他们不会想着如何一死以报皇帝，只道：“退一万步来说，若是魏军顶不住时，吾等就学这旗帜上的物什……撒腿就跑！”
那是后军的标志，双兔旗，听说让预备队辎重队打这旗号，是几百年的传统了，至于有何寓意，却没人说得清，与应龙、鹖鸟不同，兔子这动物出了名的胆小啊。
向子平倒是想起诗经中的一首《兔爰》。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凶。”
他想家了，想过去的生活了，既然大河赤眉已降，樊崇也很可能会在此被皇帝歼灭，那他们也是时候离开行伍，经营各自的小日子去。
“等打完这场仗，我还是回朝歌县，谋个县吏做，领俸禄养侄甥罢。”
那才是他擅长的事。
但他们很快就没有闲聊的时间了，冀州兵那边已与赤眉交战，民夫们被要求运送箭矢过去，因为害怕牲畜在战中乱窜，所以更多由人推鹿车运输，面对赤眉军的冲锋，前线的几千名弓手正以每刻几万支箭的速度消耗，远程武器是魏军面对赤眉的一大优势。
跑了几个来回后，向子平正打算带着众人休息喝口水，却忽然听到后军之中鼓点大作，民夫们顿时惊成了一窝兔子。
再看隔壁，原本还在临时营地里或靠或坐，垂着脑袋睡觉的三河兵，听到战鼓后，竟猛地站起身来，迷迷糊糊地扛着矛往前去了，向子平明明看到，一个年级比他还小，嘴上没毛的士兵，走路时眼睛还闭着呢！
三河兵作为南下前锋，很多人两晚上没睡觉，实在是太倦了。
于是任务地点产生了变化，向子平等人奉命跟着三河兵行动，他双目死死盯着他们后背，军中令行禁止，这要是跑丢了、跑慢了或者乱入其他队伍，搅乱了秩序，就犯了“出越行伍，搀前越后”的罪过，民夫们或许不必死，他作为屯长，却是必死无疑！
也难怪民夫们开玩笑说，在魏军中，被军法官处决的概率，比被赤眉所杀高多了！
第一趟箭矢运完后，再返回后军时，窦融却下令，让他们将多余的镗钯、马叉速速送过去。
马叉顾名思义，用来对付骑兵所用，但赤眉几乎没这兵种，这些长杆的累赘也就仍在辎重部队里吃灰了，这会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向子平没有资格过问，只立刻执行，等他再带人将马叉送至时，原本还乱糟糟的三河兵已经在短短一刻内结成了坚阵，正在紧急分配马叉到前排使用，整齐的队列给了民夫们不少信心……
但随着鼓点一声声急促，三河士卒们越来越紧张的神情，随着一声声的“顶上去”，向子平有幸在百步之内，看到了两军碰撞的场面：一根根长长的木梯从魏军前列撞入，整齐的阵线被冲得七零八落，但靠着马叉镗钯，不少木梯被拒在外头，随着弓弩齐发、长矛攒刺，赤眉前锋倒下，木梯也无力地掉落在地，又被无数人踩过。
这陡然爆发的交战，让向子平深受震撼，哪怕三河兵艰难地将赤眉推了回去，他仍在原地发呆，直到被上司踢了一脚。
“愣着作甚？接伤员啊！”
没错，民夫辎重兵还有一项任务，便是将失去战斗力的伤员送到后方安置。
不少人在刚才的剧烈碰撞中当场战死，但更多人则是遭到创伤后，艰难挤出了战场，他们或是身上挂彩，或是面色惨白，一个个从军法官面前经过，得到准许后才由辎重兵接手。
向子平发现，自己搀扶的人，正是方才集合时还闭着眼睛没睡够的年轻士卒，鲜血从他甲中流下，听他微弱的语气说：“伤到了肩膀，提不动刀了。”
河内口音，听着像怀县一带人士，看来是同乡，再看肩头，他的铁甲先被砍落了铁叶子，又被一根矛扎了进去，破了个孔，沾着些许血迹。
还是皇帝第五伦立的规矩，重伤员被名为“担架”的物件抬走，如今担架不够，门板凑。轻伤的则拄着刀兵往后挪，都有专门划出的路线，不得阻碍支援战场的士卒——第五伦也不要求人人都能像张宗、郑统那样，身被数创而继续死战。
虽然这河内士卒满脸痛苦，但向子平作为里中唯一有学问的人，也学过点医术，进入行伍后又接触了点第五皇帝要人推广的“战场急救”，在他主动要求给士卒包扎止血时，他却神色慌张地说不必……
“血怎可能如此快就止住？”
向子平明白了，这年轻士卒，乃是托伤作病，以避战阵，按照他记着的军法，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士卒哭丧着脸：“我中矛时只觉得胳膊都断了，一急就往后退，说自己受了重伤，刚刚才发现矛透了甲，却只破了我皮肉，但若是被军正知晓，恐怕就要军法处置了。”
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向子平：“这位兄长，听口音你也是河内人，乡党之间，还望替我隐瞒，我家中还有老父，更有心上人等着我回去成婚。”
“我给兄长钱帛……为我挡住矛尖的，就是立功后发的丝衣，就裹在甲中，虽有些脏破，洗洗就好。”
向子平不知道这士卒为何要入伍，赤眉没侵犯到怀县去，是各县凑人头式的拉丁？还是被皇帝讨伐赤眉的檄文所激励，想来谋一份功业？
看他那煞白的脸，显然是被方才赤眉的冲锋与惨烈厮杀给吓坏了，这个士兵跟着皇帝从河内走到濮水，又挺过了急行军，却在最后一刻输给了惊惧。
“放心。”
向子平对他道：“我不会难为你。”
他扶着士卒背对战阵而行，厮杀声似乎越来越远，他们也离安全越来越近，脚步轻快了许多。
但不知怎么，年轻的三河兵却垂着头，哭了起来。
“我对不住袍泽，对不住张将军、陛下。”
当向子平再度回到后军时，却又听到校尉在高声喊着司隶校尉窦融告诉民夫、辎重兵们的话：
“后军之所以用双兔旗，乃是应了诗中的一句话：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辎重队便是三河兵身后的城池护卫！再把这些箭矢，给张将军送去！”
这诗解得太牵强了，如窦融、张宗之类的“赳赳武夫”确实是国之干城，但他们是替公侯放兔网补兔的，而民夫们，则更像战场上惊慌失措的小兔子。
但这也是让那向子平觉得，魏军此战必胜的原因。
如他一般怯懦的群兔，本该像过去那般，在赤眉刀下瑟瑟发抖，毫无抵抗之力。但现如今，不管心中多么畏惧，却依然在皇帝的鞭策下，依靠数月训练的惯性，再度推起一辆沉重的鹿车，往厮杀呐喊声最大的地方走去！众人心里只有一句话。
“快些将赤眉平定，让吾等回家去罢！”
……
战场上，有怯懦者，也有无畏死士，魏军如此，赤眉那边也一样。
樊崇的精锐数万人，在朝三河兵猛冲，大局上确实是前赴后继，希望从后面打开突破口。
但也不断有人从阵线上退回来，其中有挂彩的，但也有浑身上下无一处伤口，单纯被惨烈厮杀吓破胆的人。
魏军还有军正监督，将乱行溃逃者斩杀以威慑其他人，赤眉就完全不存在这么精细的管理，退却的最初还是单个，慢慢倒地竟成群结队起来。
他们中有良心的，还跑回樊崇这边诉苦，说魏军确实是难攻，长梯没起到很好的效果，众人早饭没吃饱乏力了，退回来歇口气再上。
而那些没良心的，眼看魏军阵坚难破，便带着部众撒丫子跑路了——这就是开战前赤眉二三十万，如今只不到一半来与第五伦会战的原因，乱世之中，心里想着“保存实力”的，又何止是河北豪强们呢？
“若换作是新军，此刻已经溃败。”
“若对上的是绿林，吾等也早就破阵而入。”
“不是说马援乃魏国第一名将么？怎么第五伦亲征还更难对付。”
赤眉从事们很是焦急，魏军的强悍超出赤眉预期，频频向樊崇请示。
樊崇也颇为难受，虽然赤眉仗着人数稍多，如今还是攻势，但那是第五伦依然攒着万余人的精锐没投入战场的缘故，他在逼樊崇先出手。
樊崇手头也死死捏着一万人，平日吃喝最好，田地分得最多的赤眉老兵们，一旦扔进去，或能在冀州兵或三河兵处创造优势，但那样一来，他的底牌便打光，而第五伦可以从容支援了。
大平原上，很难天降一支“奇兵”，第五伦倒是还有骑兵，考验双方统帅的时刻到了。
“再等等。”
从睢阳来的徐宣至今未到，樊崇已经不指望他了。
樊巨人咬牙看向南方：“马援损失惨重，很难再战。只要杨音的四万人快些北上，拖住魏军前军，我便能亲自将兵破阵！”
但很快，樊崇便知道，杨音，再也来不了了！
……
话分两头，再说半个时辰前，战场最南端的马援处。
昨天盖延的救援失败后，赤眉十万之众再度从四面进攻，让他们的车垒差点就没保住。
亏得马援亲自押阵而战，统筹全局，让身披铁扎甲的壮士顶在最前线，加上赤眉军远射武器不足，只能硬生生顶着魏军的弓弩进攻，手上的门板扎满了箭羽。入夜后，樊崇连火攻都用上了，只可惜前些天才下过一场春雨，仲春时节的草可不好烧。
就这样熬到了天明后，马援看到了北方的烟柱，一直在观察赤眉军的士卒也禀报，说赤眉贼有撤走的架势。
“往南，还是往北？”
若是前者，说明樊崇怂了，有意避战，要逃离河济，若是后者……
那马援就敬樊崇是一条汉子！
数日困顿，马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的皇帝没有会错意，果然将兵赶到，而赤眉已经错失撤退的时机，只能在此打一场赌命运，赌前途的决战了！
但赤眉成建制的有十多万，抵达战场的魏军兵，只是其一半，这是一锅夹生饭啊……
“我得替陛下，从后面凑凑火。”
马援部众还剩下不到一万人，苦战数日皆疲惫不堪，因为马援让他们实行换人不换甲的策略，受伤者得将甲解了交给生力军，几乎所有人都与赤眉交过手，受伤者高达三分之一。
此刻不论伤病，都瘫在地上，有的人竟是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能醒过来。当马援让校尉、屯长们唤醒战士时，他们不复前日与马援同唱《战城南》《无衣》时的士气高昂，战罢的疲倦让每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马援也知道众将士辛苦，但若是就这样放围困自己的赤眉从容离去，躺平等着战斗结束，马援此生都会为此羞耻。
“诸位。”
马援拒绝了属下递过来的简易扩音器——一个铜皮大喇叭，这是第五伦令少府工匠制作后，分发给各军，主要方便战前喊话。
但马援对自己的嗓门，有足够的自信。
他站在一块山石上，指着北方道：“听到那鼓点了么？”
“看到那些风筝了么？”
“陛下大军已至，赤眉已成釜底之鱼，再难逃脱！”
士卒们轻松了不少，甚至欢呼起来，持续数日的噩梦终于要宣告结束了，接下来，是不是等待即可？
但马援却又道：“此番随陛下出征的，有冀州兵，河北豪强们，对河北的赤眉可是又惧又恨，但对河南的赤眉，则更愿作壁上观。”
“亦有三河兵，张宗是虎将，但除了嫡系外，其余人等，与赤眉并无深仇大恨。”
“关中兵就更不必说了，与赤眉，那是风马牛不相及。”
“魏军之中，没有人，比豫兖兵更恨赤眉！”
马援的部下们，多是豫州、兖州各郡人士，流离失所逃到敖仓附近，被马援收编。他们的流亡，半因河患，半因战乱，倒也不纯是赤眉作恶，但同样流离失所的可怜人赤眉军，如今已经成了中原一大害，在阻止另一群人回家。
马援当初就打算以豫兖人，复豫兖之土。他说到做到，带着他们打到定陶。
“不止是定陶。”
马援放缓了声音：“我还想带着将士们，收复颍川、睢阳、淮阳。”
“颍上风物，陈县虞丘，梁园风光。”
“我都想去看看。”
随着马援的话语，一个个熟悉的风景浮现在士卒们眼前，多有垂涕者，他们离家确实太久了。
马援却道：“但我更想看看，皇帝陛下往后给诸位有功士卒，在豫兖故乡所分之地，究竟有多少亩，多肥沃！”
这是第五伦的国策，兵民乃魏立国之本，尤其是优先士兵，豫、兖籍贯的士卒，往后有地的复其地，没地的往后也会加以划分，屯田，无疑是恢复两州秩序和经济最好的办法……
王莽描绘的乐土是虚无缥缈的，赤眉向往的“乐郊”，建立在数百万人痛苦之上，但对魏军豫州、兖士卒而言，乐国却是真真切切，白纸黑字！是皇帝的律令诏书！
他们不一定相信第五伦，毕竟皇帝总是远在天边，但他们每个人都发自内心，笃信马援的承诺！
“但前提是，吾等得打完这一战！”
马援告诉众人：“吾等要拖住赤眉杨音部四万之众，让这场仗，能快些打胜！”
一万对四万啊，偏将、校尉们在皱眉，这和他们预想中不同，赤眉没有继续围困，而是选择了撤离，这时候若出去，突围战，就要变成单纯的野战了，而三军已极其疲倦，当真能打么？
就在此时，一位偏将却大笑道：“杨音，已经在敖仓、定陶等地，被将军击败四次的杨音？就让吾等出击，让他做个五败将军又如何？”
“然也！”
应和之声此起彼伏，最后汇聚成了一句话。
“愿随将军同赴水火！”
他们都是马援宠溺的婴儿，爱戴的赤子，愿意再跟着将军出击！除了重伤者留在这外，其余三创者载舆，两创者扶车，一创者持兵列阵，推开了堆满赤眉尸体的车垒，开始朝仓促撤围后，也漫天遍野往北行进的杨音部，发动了追击！
“赤眉不是喜欢乱战么？”
“老夫便陪他们乱战！一决雌雄！”
马援不复被困时的自我反思，再度张狂起来，以他的身份、地位、勋劳，此役完全可以躺着等待战争结束，第五伦依然会对他高官厚禄。
但马援心中，一直有个梦想，与他的优渥地位相悖，只有纵马于战场上，肆意于云海间，他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

第508章 豹尾
位置偏南的三千渔阳突骑，如今成了魏军的耳目，大部分骑从在一片有水源的林子边驻马休憩，马匹不算特别疲惫的，则被盖延撒得极开。
远到三十里外，赤眉军徐宣部气喘吁吁的身影，近至樊崇各万人营的种种布置，都落在骑从们眼中。
赤眉军斥候不论是数量还是个人勇武，都不是渔阳突骑的对手，他们向第五伦事无巨细汇报战场情况的同时，还能破坏对方的通讯，作用不可谓不大。
但盖延还是心里不痛快，突骑在马援麾下，从来都是突击陷阵的前锋，怎么到了皇帝手中，就只能干干这些轻松的活？
“这不是杀鸡用宰牛刀么。”
如此可见，将渔阳突骑大材小用的皇帝陛下，大概也不是什么善用兵之人。
似乎是看出盖延神情不耐，与他并肩而骑的一位年轻都尉笑道：
“因为渔阳突骑疲惫，马力只够再冲一阵，好刀自然要用到最关键时，还望盖将军勿急。”
他当然就是绣衣都尉张鱼，奉皇命来监督盖延。
就在这时候，有斥候匆匆走马来报：“盖将军，与马国尉联络上了！”
“赤眉后队已解除包围，四万余人正往北赶，国尉请我转告盖将军，先时被围时，欲待大军抵达，共歼樊崇，故而迟迟未曾溃围而出。如今时机已到，望将军以突骑助阵！”
盖延顿时大喜，正要应允下来，张鱼却冷冰冰地打断了他。
“盖将军，勿忘陛下之言，遵从中军旗、筝而动！”
盖延沉浸在马援的回应中，对与他并肩作战激动不已，竟直愣愣来了一句：“但这可是国尉之令。”
张鱼不想害马援，没有说“陛下大还是国尉大”这种话，只沉着脸道：“国尉身为方面之将，当然有自行决断之权，但盖将军身为戴罪立功的假将，只能听陛下号令行事。”
张鱼很清楚，渔阳突骑一定在皇帝的方略里颇为重要，否则也不会让自己来监督，就是要盯着盖延，勿要再让这燕人随性乱打。
这一口一个“假将军”，倒是让盖延猛醒，勿要忘了先前的事。单是违背了与友军的约定，几乎陷他们于险地就被削了将职，如今若是不禀报皇帝，就直接动兵，后果岂不是更严重？
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皇帝就在几里外，派斥候通讯不过半刻，盖延只能硬生生忍下来，焦急地看着战场。
事情紧急，马援没有等待盖延的配合，也没有等到第五伦诏令，他带着麾下尚能作战的七八千人，推开车垒，直接以横队的形式对赤眉开始了追击。
魏军各部皆有独特的旗号，马援的旗帜便是豹文旗，第五伦更亲赐豹尾，悬于其上，哪怕重号将军中，也独马援一人有此荣耀，足见他地位之高。
那面豹尾旗原本在包围圈里蔫了许多天，如今却在风鼓动下重新飘扬起来！然后直插赤眉后队！
赤眉五公杨音安排了一万人在西边列了个散阵提防渔阳突骑，其余三个万人营则拉成松松垮垮的队伍往北移动，但尾巴却被马援亲自将兵追上，不得不停下来与之交战。
“苦战数日，又被困数日，几乎人人带伤，怎么还追得动？”
盖延看得感慨不已，在他眼中，马援就像一个被人揍得满脸血的角抵士，在被逼到墙根一顿猛打后趴下了。但就在对方转身要走时，他却摇摇晃晃站立起来，追上去！然后握紧满是伤痕的拳头，对着敌人的后背，狠狠一击！
盖延看着马援部与数量是其几倍的赤眉军混战在一块，兖、豫兵卒们在用性命与最后的力气，同敌人奋勇交战。那股博命的架势，连一向看不起其他部队的渔阳突骑都不由心生敬佩。
时间在一点一滴过去，眼看马援以一敌三，盖延忍不住了，几度欲派人去支援，却都被张鱼拦下。
盖延顿时大怒，好好的仗，都被这些瞎指挥的给耽搁了：“张都尉，你懂不懂打仗？如今的形势是，樊崇与陛下主力相持不下，马国尉之所以出击，就是拖住赤眉后队，使之无法加入战场，只要陛下手中还有预备队，就能压过樊崇。事急从权啊！”
明着骂张鱼，其实是骂第五伦呢！他们和马援的任务，应是全力阻止杨音部，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我是不太懂军争。”
张鱼始终盯着中军那边，按照规矩，接到具体的禀报后，第五伦会让人在面向渔阳突骑的指挥方位上，升绿色的长串风筝作为信号。
“但我懂君命如山！”
眼看盖延越来越焦躁，张鱼只与他说起了一个故事。
“我与马国尉相识的时间，可比盖将军早多了。”
“六年前在新秦中，我随侍于陛下身边，陪他夜入深山，见到了还落草为寇的国尉及万将军，三人把酒言欢之际，我就是旁边的倒酒小童。”
在塞北的日子里，张鱼经常作为信使往来军营和山里，马援也会教他把弓射箭，甚至还蔫坏地掏钱，让人带张鱼进女闾“做男人”。
不同将军有不同的风格，马援随性直爽，让所有在他身边待过的人如沐春风，甚至用自己的魅力征服他们，盖延的心情，张鱼也懂。
论关系，张鱼将马援当崇敬的师长看待，后来马援常驻东方，大权在握，偶尔会有不识趣的京畿士人发一二诽谤之言。每每叫负责监察百官及各州舆情的张鱼得知，都会穷追猛查，给那些人定个“离间君臣”的罪名。
眼下情势危急，张鱼也顾不上与渔阳系的私人恩怨了，只与盖延掏心窝子说话，这幽州的糙汉子，或许就吃这一套。
“我助国尉之心，甚于盖将军！”
“但情谊归情谊，规矩是规矩。”
“有军令在，哪怕是水火深渊也得去。”
“没有军令，就算是一马平川，利益无穷，也去不得！”
如果盖延不听，一意孤行怎么办？张鱼身后的随从确实背负着“尚书斩马剑”，别说假将军，真将军也杀得！
但问题是，他和寥寥无几的手下，能降服这身高马大的盖巨卿，能压服他手下的渔阳突骑么？张鱼没把握，只能狐假虎威地瞪着盖延，赌他和自己一样，是大魏的忠臣。
盖延几乎都要怒发冲冠了，最终却硬生生止住了，只缄默不言地看着前方战场，双手死死握住缰绳，才能让自己忍住不要痛打张鱼一顿。
就在这时候，眼尖的随从喊道：“升了，信号筝升了！陛下答应了渔阳突骑的请示！”
经过辨认，确实如此，盖延的请求是亲将两千骑助马援，留下一千骑在原地，等待皇帝陛下调用。
张鱼和盖延都同时松了口气，二人对视时，张鱼朝他拱手：“我留于此处，望将军战无不胜！”
盖延不喜欢，甚至是讨厌张鱼这位的皇帝近臣，但他仍是与之对揖，然后就驾驭着烈马，冲了出去！
渔阳突骑昨天确实折腾得够呛，亏得早上吃了第五伦从后军调拨给的豆、麦，稍稍恢复了马力，人虽然疲倦未解，但随着一声声的呼啸，还是打起了精神，跟着盖延纵马而出。
两千骑行至赤眉军前一里地，在最后一次停下集结，准备作战时，盖延从他们面前掠过，他的大嗓门，也不需要土制扩音器帮忙，就能把心里话喊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今日没有伏兵专门在林子里等着突骑！”
“吾等也不必再驻马而射、穿插拉扯了。”
他拔出环刀，指着专门提防突骑的上万赤眉，如今，他们是挡在马援与盖延之间的唯一敌人。
“此去，只需陷阵溃围！一往无前！”
……
马援的豹尾旗，已经深深契入赤眉军后队之中。
他今日没有从容坐镇后方，而是亲自顶盔贯甲、持矛带剑，带着豫兖兵们与敌鏖战。
马援很清楚，己方是绝对的以寡敌众，在开打前喊话激励的士气，士兵们想为袍泽报仇的念头，终会在战局不利时一点点消退，这时候，他只能作为一杆大旗，将所有人团结在身边！
马援先与断后的上万人交战，战局已经彻底乱了，赤眉急躁，魏军也疲惫，挥舞戈矛和开弓的速度大不如前，大多数地方在相持不下，唯独马援突击的亲卫二千人连续击破敌阵，脚边留下无数尸骸。
一阵腥风血雨后，随着眼前亮光大作，却是马援杀穿了敌军断后部队，横贯一阵，前方则是闻讯后停下应战的杨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算上围攻未果，杨音已经被马援击败了四次，眼看这面已成为自己的噩梦的豹尾旗又追了上来，杨音简直要疯了，也不顾樊崇与他说好的“进攻第五伦大阵，拖住其正面主力”，竟直接令身边零零总总的两万人全部调头。
“此战赤眉可以输。”
“但马援必须死！”
可本该疲乏不已的魏军，却依然悍不畏死，勇猛锐武，只拗不过赤眉人多，他们依然在一点点靠近马援的豹尾旗。
马援也亲自加入了战局，因为在马上太显眼，索性弃马步战，与亲卫们结成了一个圆阵，圆利守！
远处是赤眉战士挥臂抛石，仗着数量，与魏军的弓弩打得不相上下，近处则是死士不断挺矛冲过来，即便两个人换一个魏军，他们依然能获得胜利。
不断有亲卫在马援身边倒下，他们本可以在被困处休整到战争结束，却在此付出了年轻的性命，为了马援的脸面？
“不，是为了胜利！”
马援不去想那些会令自己愧疚的事，矛断了，就改用佩剑，万事很难善始善终，他过于骄傲，驭兵过于松弛，轻视敌人，以至于遭敌突袭，没能做好一位统帅。
但如今，他却得亡羊补牢，当好一位“将军”，用自己的力量，最大限度地让这场战争，走向全胜！否则，才是更对不起黄泉下的士卒。
一念至此，马援再斩一人，挺剑嗔呼。
“杀贼！”
在马援高呼之下，亲卫们受他激励，也纷纷奋勇而斗，明明已没了力气，却忽如有神助，尽管铠甲上布满刀痕，却仍与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的赤眉军殊死搏斗。他们脚外身前就倒下了数百具赤眉兵卒的尸体。
这份勇武猛鸷令赤眉胆怯，都不由惊骇，一时竟是无人再敢上前。
但马援的亲卫团也再也冲不动了，只用戈矛和庞泽的身体倚靠，气喘吁吁，所受的伤更重了，连马援小腿也挨了一矛，一摸伤口，全是血。
就在这战斗短暂停滞的当口，随着一阵尖锐的胡笛声，一层又一层将马援部包围的赤眉军，却忽然拼命朝两侧分开。
随着一阵人仰马翻，数十骑冲入阵中！
当先一人，披甲持矛，英武不凡，正是盖延本人。
原来短短一刻，渔阳突骑已击穿了阻拦自己的敌阵，盖延也不管身后手下与赤眉的鏖战，就带着人先行冲了过来！
这一幕让杨音心中大惧，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简直是敖仓一战的噩梦重演啊！
然而这次盖延带来的骑从更多，数百骑紧随其后，放平的矛戟重重刺入赤眉之中，而后或拔刀猛砍，或弦弩挟弓，勇猛如虎，挡者披靡，所遇赤眉无不溃散。
乘着这当口，在马援的号令下，近千人的亲卫团再度变圆阵为方阵，豹尾旗，再度艰难地向前进击！最终在赤眉若潮水般退却后，与盖延顺利会师一处！
盖延纵马来到马援身边，和敖仓一战相似，却大有不同，还记得那是他初见马国尉，尽管与赤眉一场大战，但当时的马援儒雅豪迈，百炼刀与明光铠均未沾一滴血，说明仗打得从容轻松，还能坐在亲卫携带的胡凳上接见自己。
然而今日，马援不但铁胄上被石块打中凹了一大块，甲上亦多有残箭，血迹斑斑，手中的钢刀、佩剑皆已折卷，更严重的是，他脚上受了伤，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只拄着一根戟。
唯独不变的，是脸上永远都在的笑容。
“国尉。”
盖延几乎泪目，走到马援面前，不顾甲胄在身，长拜道：“末将来迟，让国尉犯险了。”
“巨卿每次都来得及时。”
马援方才苦战之际受了伤，打斗时不觉得，现在却一动作就痛，只忍住咧嘴，反问了盖延一句：“酒呢？”
此言让盖延一愣，马援却捋须掩盖自己的疼痛：“军中所带之酒，都在被困时喝完了，真想念巨卿当初以烈战、热血为我所温的怀中之酒啊！”
“但没事。”
马援拄戟，抬头望着北边飘在空中的五彩风筝：“陛下那肯定有好酒。”
“去年打河北时，陛下还以公谋私，从皇宫里，带了点吾女……皇后亲酿的糜子酒给我，那味道，甘冽！”
“等打赢这一战，你我便提着杨音的人头，一起去向陛下，讨酒喝！”
言罢，马援就要继续带士卒向前继续进攻，却在迈步之际，一个不稳，重心朝下，竟半跪在地！
……
再回到战场的另一侧，樊崇还在焦急地等待杨音替自己牵制住第五伦的正面部队和预备队，却不料得到了杨音被马援、渔阳突骑追击，双方陷入鏖战的消息。
“马援在后，渔阳在侧，杨音，恐怕是来不了了。”
樊崇仰天长叹，他已经下令让围困的部队迅速撤走，并留两万人阻拦，但动作还是慢了些，而马援与突骑以疲敝之师，居然还能勇锐而战，赤眉征伐天下七年，从没遇到过这么刚强的敌人。
就像赤眉战士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人数占优的情况下，突破冀州兵、三河兵一般。
事到如今，樊崇也没法再等下去了，纵观战场，他手里唯独剩下的，就是身边的一万海岱赤眉老兵。
他们资历最老，最善战，也对樊崇最忠诚！
如今赤眉已与魏军在长近十里的战线上完全交锋，樊崇的这股生力军，是应该攻冀州兵，还是三河兵呢？
樊崇的目光，落在了魏军两部的结合位置，那里只有三千人守备，本该位于两部靠后位置，但在阵线拉扯下，已经暴露了出来。
“兄弟姊妹们！”
赤眉军中是有一部分女兵的，多是战士的家眷妻女，甚至还有母亲，平日缝缝补补，战时照顾伤者，甚至也有一定武艺，能随着赤眉一起转战。
如今，连她们也持着兵刃，一万人的目光看着樊崇，看着带领他们反抗暴政，活出了人样的“巨人”！
巨人没有骑马，而是与所有人平等地站在一起，右手拎着斧头：这是樊崇的武器，因为熟练，毕竟他过去的身份，是一个樵夫。
而另一只手，指向身后的魏军两部中间，那在樊崇眼中，唯一有希望击破的“薄弱”位置。
就像七年前，樊崇被新朝苛政重税压得喘不过气，一怒之下带着群渔民樵夫杀死税吏后，拎着滴血的斧头，对他们说的那句话。
“跟我走！”
从那天起，祖祖辈辈被骑在头上的穷人们，换了一种活法。
言罢，樊崇将斧头扛在肩上，手持半块门板，大踏步向前！
赤眉军亦步亦趋，只要跟着樊巨人的脚印，乐土，就在前方！
越走越快，最终在奔跑冲击魏军前，跟着樊崇一起，迸发出了属于他们的歌声。
这不是定陶杀俘时，赤眉众人绝望的哀鸣。
而是抱着对胜利的信念，对这个世界发出的战吼：
“咄！行！”

第509章 斧头
他脚下是看上去随时可能会解体的草履，破旧的葛衣掩盖不住健壮身躯，肩头扛着那柄磨得锋利的斧头，这是樊崇吃饭的家伙。
黑夜刚被晨曦打破，他就踏上了工作的路程，每每在里中遇上人，他们就笑着与他打招呼：“樊樵夫，这么早。”
他含糊地答应着，可不得早么？作为家中的顶梁柱，几个孩子嗷嗷待哺。世道艰难，对大多数百姓而言，光是拼命活着已经不易。城阳莒县日出的美景和动人鸟鸣，樊崇都无暇顾及，只顾向前赶路。
他走得比一般樵夫更远，穿过那些一人高的灌木丛，不论猛虎或豺狼都威胁不到樊崇的性命，直到抵达一片阳光洒满的山脊，他才停了下来，面前是几棵上好的柘树。
这种树生长缓慢，树芯金黄，起烟小，甚至还有点香味，是莒县豪强大户家爱烧的燃料，也只有靠它们，樊崇才能卖到足够应付赋税的钱。
他不停地挥舞着斧头，不知疲倦，在雷鸣般的斧风中，双手已经麻木，一棵棵柘树在风声的呜咽里倒下，又被樊崇进一步分解成能塞进灶里的柴。
一天劳碌下来，樊崇已疲惫不堪，唯一吃下的饭食，还是妻子塞给他的青团：野菜和糙米裹在一起的饭团。
吞咽这粗糙的食物，樊崇望向前方，触目所及都是大山和贫穷，没有丝毫的田园诗意可言。
等挑着左右各百斤的柴回到家中，铺开晒好后，天色已黑，他的家很简陋，草棚为顶，席子当门，看到它们樊崇就惭愧，他年轻时本已靠着健壮能干，攒下了些家底，后来却沉迷六博，将还算殷实的家产输了个精光。
但妻子亦未曾怪他，眼下只放下针线活，眯着眼帮樊崇挑出脚底的刺，儿女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着今日里中的趣事。
樊崇也难得露出温和的神色，常年伐木布满老茧的手抚过他们，但孩子身躯很是瘦弱却挺着大肚子，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妻子也已经多年没更换过新衣裳了，却更关心坏掉的纺车。
对樊崇而言，砍柴不难，麻烦的是，如何将那些晒干的柘柴卖出价钱来。
原本樊崇依靠贩柴给县乡邻居换米、布，也够自给自足了。然而每年的口钱、算赋都要收正儿八经的钱，赋税还一年比一年重，也不知真是皇帝在加税，还是负责收税的郡府和豪强联手摊派的。必须去集市才能换得，那点钱若是逾期交不上，等待他家的将是灭顶之灾。
樊崇将几百斤晒好的干柴装上吱吱呀呀的舆车，和几个同行的樵夫一起，推着它们艰难朝三十里外的郡城走去。
结伴是必须的，谁的舆车坏了、柴洒了，都能帮忙修补。遇到了一个小坡，也能相互推上去。
他们也能在路上抱团取暖，不必选择驿站过夜，白白出一捆木柴给置吏。樊崇将厚衣留在家里给妻儿御寒了，可怜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夏裳，心里却担心柴卖不出去，还希望天更寒冷。夜晚的风吹得众人瑟瑟发抖，但每根柴都是换取钱币的关键，没必要时，他们是舍不得烧的，只在路边随便捡些枯树枝凑合取暖。
而遇上路霸恶匪，也能靠着一群樵夫手中的斧头，让其不敢勒索。樊崇已隐隐成了樵夫的头领，像他这样的人，一般会再向其他人收取一定的好处，作为保护费，从而改善生活，但樊崇从不如此，他就讲究一个公平。
在贫穷这条路上，好歹不止他一个人在挣扎。
离开了崎岖的小道上，再步入泥泞的大道，一路上柴车摇摇晃晃，众人嘴唇已经发白干裂，眼睛里充满血丝，目光也十分涣散，但他们依旧没有停下。
他们穿过坞堡林立的田畴，田奴天刚亮就起来埋头苦干，豪强的子女却日上三竿才悠闲地梳妆打扮，为游猎和夜宴做准备。众人所挑的薪柴或许能为宴飨添点光亮，但去询问的樵夫多碰了壁，富家需要柘柴。
“但只要半车。”
众人都看向樊崇，只要这大高个愿意，没人敢和他抢。
可樊崇却将这机会，让给了同样设法砍得柘柴的邻居，他家虽然难，还能勉强过，但邻居家妻女遭病，已经挣扎在生死线上。
邻居对樊崇千恩万谢，他只摆摆手，继续往郡城赶。
莒县是海岱大城，已经从汉宣帝时那场大地震中完全恢复过来，尤其市肆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但是这一切都和樵夫们无关，他们就像一个个闯入者，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入市是要被狠狠宰一刀的：天下山林都被朝廷的“五均六筦”划为国有，王莽宣布凡从事鱼鳖、鸟兽、樵采的人，要收其利三成为“贡”，入市时就要上缴。
也就是说，众人每一百斤柴，想入市贩卖，就要交三十斤给官府。
樊崇不知道的是，王莽宣布的山林之贡，只有十分之一，但当地官府却私自免了豪强，反将负担摊牌在小民身上，多砍了两刀。
这两刀，足以致命。
也有人绕开限制，在城郊私市交易，但这种私市也受当地豪强保护，同样要交十分之二的“贡”，小民如韭，躲得过镰刀，躲不过剪刀啊。
就算受盘剥入了私市，樵夫们嘴笨，往往没法将薪柴卖到中意的价钱，而牙尖嘴利的城里人则对着木柴的质量、形状挑三拣四，批得一文不值。
眼看天色又要黑，夕市即将结束，有人决定再等一等，在城墙角过夜，熬到下次集市，反正柴又不会坏。有人则急着用钱，只能忍着心中的流血，贱价卖掉。
捧着好不容易换来的钱币，邻居匆匆去找医者问药，樊崇算着交赋还算够，打算将多余的钱给妻子添置新的剪刀和铁针，自己则换一柄新斧头，但一询问才吓了一大跳。
盐铁与钱的比价，已经较他上次进城，涨了一倍！
“那为何吾等卖给商贩、贵人的粮、柴却不涨？”
去问药的邻居也空手而回，无奈之下，最后只能茫然地跟着夕市的人群，匍匐在“城阳景王”的庙宇面前，祈祷着改变家庭困境，祈求着神主的光辉照耀他们。
最后，还将手头为数不多的钱交给巫祝，换取一句空乏的承诺，再求点香灰回去冲水给妻女喝，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们痊愈。
如果不是真的陷入绝望，谁又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灵身上。
同行众人多多少少都给城阳景王贡献了点奉献，唯独樊崇没有停留，推着舆车，上面搁着斧头，迈步回家。
“城阳景王姓刘，他只会庇佑他的刘姓子孙，为何会帮吾等穷人？”
樊崇谁也不信，只信自己，信手中的斧头。
虽然满身疲倦，新斧、剪也没希望，但他好歹凑够了秋后的赋税……只望来年能多攒一点。
在昏暗的夜空下，樊崇今日颇为大方，点燃了留在家里没卖的柘柴，让家里多了点光明，妻儿们围坐在自己身边，一起规划着未来的新房子。
“交完赋后还能剩些钱，我在里中也算有点脸面，置办顿好席，请众人吃一顿，便能请彼辈帮忙制土坯，再伐木为梁，最后买些好瓦来，就能住瓦屋了。”
一间能让家人遮风避雨的瓦屋，这就是那时候樊崇心中的“乐土”，妻子说，想修一个院子，在门前种上果树，右边种上桑树，再养点鸡鸭，让孩子们隔三岔五有蛋吃。
孩子们则叽叽喳喳说，再种些柘树，他们会在下面拉屎撒尿，让柘柴快点长，父亲出门就能砍柴，再也不用跋涉荆棘上山了。
樊崇露出了笑，这是劳苦数日后，他最快活的时候。
然而到了秋后，临交赋税之际，命运却给所有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这钱，前年就作废了，汝等竟不知？”
税吏将里中之人小心奉上的六泉、十布不屑地扔在地上，向他们展示王莽令人铸造的新钱：“大小钱已废，往后，只以货泉、货布为准！”
这不是瞎闹么！所有人都懵住了，农民、樵夫想换点钱不容易，辛苦一年才能凑够被郡府加倍的口赋、算赋。为了省点钱，瞒报户籍就不提了，更有甚者，甚至含泪将不断出生的婴孩溺死！
就这样，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官府说废就废！而且连让他们以旧换新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都被说成是皇帝诏令，不容置疑，但提前知道消息的豪强、官府又从中获取了多少利益呢？
为什么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连最后的生存权，都要被无情剥夺？樊崇仿佛被人扇了一个大耳光，死死盯着税吏。
皇帝拍脑袋办事，出口成宪，官吏按照自己的利益来执行，钱帛说废就废，但他们这些樵夫、农夫含辛茹苦一年的血汗呢？就这样作废、勾销了？
而樊崇想让家人过得好点的希望呢？就这样彻底没戏了？
“郡中诸姓可替汝等缴赋。”
同来的乡豪开始装好人，与税吏一唱一和，露出真正的目的：“但汝等有田土者，来年要缴粮以偿贷，没田而有气力者，则要以劳力偿还……”
这不就是变相让小农成为佃农，让樵夫成为私奴么？新朝禁止土地买卖与奴隶贸易，但官吏豪强们，掌握了权力和上传下达的渠道，总能变着法继续剥皮。
有人认命地低下头，总比被官府和豪强翻脸抓起来，沦为刑徒要强。
有人坐地嚎哭，为接下来的命运绝望，赋税已经够重了，还莫名其妙背上了巨债，仿佛一座座大山，压垮了脊梁。利滚利之下，往往不是一代人能偿清的，而意味着世世代代都要为人做牛做马了。
但也有人，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一步步走向那满脸趾高气扬的税吏、满脸伪善的乡豪，然后高高举起斧头，朝他猛地劈下！
再一抬手，竟将税吏也砍了！
所有人都愕然看着这个平素缄默少言的“老实人”，税吏的鲜血溅在凶手身上，在他额头留下了醒目的一道血迹，仿若将眉毛染为赤色！
“活不下去，那就反了罢！”
樊崇举起染血的斧子，朝阳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投射得颇为巨大，仿若一位巨人！
“跟我走！进山林，吾等再也不受人欺压！”
……
八年时间过去了，樊崇依然像当初一般，不停地挥舞着斧头，不知疲倦。
但不同的是，今日他砍向的，不再是柘木，而是一个个的活人，魏兵！
他们坚硬的甲胄，仿若古树那厚实石化的皮；长矛戈戟，又像是横七竖八的枝丫。樊崇或劈或砍，或搂或截，斩断枝叶，又重重劈向“树皮”。
就如当年树汁、木屑飞溅，随着鲜血迸射，又一个魏兵倒在地上。
但他们依然朝樊崇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疲倦与麻木，战斗之余，樊崇似乎回到了做樵夫的时候，那会他想法单纯，自己和家人何时才能过上好日子啊？不，不止是一家一户，若乡党挚友们也能如此，那就是乐土！
但事与愿违，樊巨人依然在战斗，但八年前随他一起杀官吏造反的乡党们，还在身边的却已寥寥无几。
樊崇造反之初，势力尚小，很快被当地豪强武装击败，他挚爱的妻子，不慎被官府捉住，为了逼樊崇出山，残酷杀死。
他带着队伍向兖州东泰山转移，慢慢壮大，最终杀回故乡，将莒县几乎所有豪强官吏都挂在了柘木上！
但一场瘟疫席卷而来，樊崇的两个儿子，死于疫病。
他虽然奋起反抗，但苦难与不幸依然如影随形。
樊崇落下了最后一滴泪，在妻子坟冢旁将他们埋葬，从此对故土再无半分眷恋，只一门心思往前走。
似乎是作为亲人的替代品，他将赤眉视为兄弟姊妹，转战诸州，收养的半大孩子也越来越多，最终多达上百。尽管赤眉其他从事效仿樊崇收“义子”是变相蓄奴，但始作俑者樊崇，确实将他们当做儿子看待，他们也战斗在樊崇身边。
时至今日，樊崇的梦依然没有破灭。
又一斧劈死一个魏军屯长后，他们已经突破了魏军三河兵、冀州兵中间的薄弱点，樊崇现在要带着人往后军走，寄希望于将水搅浑，让溃败的民夫把第五伦的大阵冲乱。
“想过上好日子，过去不能指望王莽、豪贵，乃至于什么城阳景王。”
“如今，也不能指望第五伦这‘好皇帝’！”
樊崇没读过书，但三十多年的卑贱生活，以及这八年来的斗争，却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乐土，得靠吾等手中这斧头！一点点劈开！”
……
第五伦已经不在指挥所中，他登上了戎车，戎车左右则是斧车，车上也竖立着一把斧头，但和樊崇那满是血迹的杀人之斧不同，第五伦的斧刃下系五彩飘带，它们是权力的象征。
不断有斥候从各个战斗位置返回禀报。
“马国尉追及赤眉后队，渔阳突骑也已赶到，与之鏖战。”
“赤眉果然气力已泄，冀州兵挡住了其进攻。”
“樊崇已将赤眉最后一万生力军，投入战场！”
一听到樊崇孤注一掷，将最后的部队投了进去，以期击破魏军“弱点”，搅乱后军，他握着指挥令箭的手重重敲在车舆上。
“终于！”
不知不觉，第五伦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汗津津的，即便冀州兵叫苦、三河兵以寡敌众，马援也在尽力苦战，但第五伦手里还有至少一万五千兵卒，一直死死捏着，仿若祖传一般，不舍得投入战场，直到现在！
“告诉郑统，可以依策动了！”
中军部位，信号筝依次升起，首先是面向南方的关中兵，完成了转向，开始朝菜鸡互啄的冀州兵和赤眉数万人开去，苍鹰旗飘扬，仿若一只等待许久的猎隼，终于张开双翅，朝猎物扑去。
而第五伦身前半里，一直持“坐阵”，让赤眉在外根本看不清情况的五千魏郡兵，也在鼓角之声中慢慢站起来，揉着坐麻的腿，开始朝突入魏军“薄弱”阵列后，孤军深入的樊崇部进发！
第五伦将赤眉的无畏看在眼中，他佩服樊崇敢将不公劈开的勇气，但樊崇的巨斧之下，前朝的余孽已经消灭殆尽，继续胡乱猛砍，得到的不是未来，只有残破与灾难。
“现在，我得将这裂开的天，补上！”

第510章 补天
众所周知，魏国第一次文官考试中，甲榜有三名郎官最受皇帝器重。
大儒之子伏隆不辱使命，第五伦常用他来搞“外交”，出身卑贱的穷儒承宫，第五伦喜欢用他来做具体实事。
理论上名列第一的茂陵杜氏之子杜笃，则因为学识渊博，善于诗赋文章，常被第五伦带在身边做顾问，当需要文采飞扬的诏令时，常由杜笃代笔润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些好文，是皇帝亲自写的呢！
而今日，随驾在侧的杜笃，也有幸见证了新末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决战！
至于为何？按照第五伦的话来说就是……
“总得有人记下这场仗，告诉后人发生了何事。”
杜笃就在第五伦边上数步之内，虽然决策时插不上嘴，但该看的地图他也看过，第五伦的公开命令亦听在耳中，要论对整场战争如何发生，何以打到这种程度，杜笃应当了然于胸。
但文人的脑回路与普通人确实不同，杜笃虽然亲历了战争，亲眼目睹了厮杀与死亡，但毕竟离惨烈的战线还有一段距离。于是他眼中的战争，少了些惨烈与悲怆，反而看到了“史诗”之感。
杜笃目光贪婪地看着那些听从指令移动的兵阵，双耳被呐喊与鼓点充斥，他脑子则在飞速转动，事后要如何形容这场仗？
他想起了古老的神话。
“传说古时候，共工氏与祝融战，怒触不周山。”
在杜笃看来，新莽之后的乱世里，秉承火德的诸汉犹如祝融，而搅得天下大乱，导致天柱折，地维缺的共工，仿若赤眉军。
回想他一路东来的所见所闻，和亘古传说更像了，在赤眉军肆虐下，天破了一个大窟窿，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战火爁焱（l&#224;n y&#224;n）而不灭，黄水浩洋而不息。更有匈奴等猛兽吞食黎民，绿林赤眉鸷鸟攫走老弱。
古时的大灾难，是女娲炼五色石补救了苍天，而今，又该由哪位英雄来结束乱世呢？
他抬起头，看到了顶上的五色旗、筝。
“当然是魏皇陛下！”
第五伦起兵以来讨平三河、扶风，灭刘伯升，犹如断鳌足以立四极，又杀凉州黑龙、济多灾冀州，近来更向黄河宣战！岂不若女娲积芦灰以止淫水？
但若想彻底补上这破裂的苍天，还是得将杜笃眼中搅得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给平了。
于是这场交锋，在杜笃心里，俨然成了诸神黄昏，对面的赤眉使劲浑身解术，在樊崇负隅顽抗下，数不清的狡虫扑面而来，禽兽蝮蛇，张牙舞爪，螫毒乱飞，英勇的战士遭其攫噬。
但第五伦就更厉害了，杜笃已经在心中拟好了辞藻：“吾皇师出于濮水之上，驾雷车而服应龙，当是时也，鹖鸟鼓角，豹尾进扫……猛虎在前，双兔在后，苍鹰展翅。大合鬼神，作为清角。”
第五伦麾下的每个军团都被杜笃比拟为神兽，甘于听从驱使，王莽在昆阳大战里弄巧成拙的“猛兽军团”，反倒在文学里实现了。而杜笃的作品，注定要比昆阳对胜利者的吹嘘更狠十倍！等到后世信以为真，搞不好第五伦就要被授予“位面之子”的雅号了。
而第五伦本人呢？杜笃一定会把他形容成黄帝、女娲的化身，在车上从容指挥，改进过的通讯系统，让第五伦的耳清目明，知道敌人一举一动，也无形中加速了命令的下达，至少使唤起嫡系来，当真犹如臂使。
如此，才能挡住樊崇亲带精锐的突击，赤眉军这巨人的头被皇帝的“双臂”死死扳住，他手中巨斧曾横扫碍路的树木，劈开压在头上的大山，可如今，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将天劈得更裂了……
随着魏军预备队加入战场，很快扭转了局面，开始推着赤眉军往外打，战争正式进入反攻阶段！
……
同在军中，同为文士出身，河内人向子平对战争的感触，与满心华丽想象的杜笃却截然不同。
杜笃看到的是宏观宏大的一面。
向子平所见，则是微观与个体的一侧。
樊崇对后军的突击，吓了民夫们一大跳，当场就有不少人按照先前约定好的“像双兔一样逃走”，打算开溜。然而魏军秩序尚在，后军的军正很快将被拦住的几个逃兵斩杀在众人面前。
而赤眉军的突触也并未深入后军，反倒被第五伦派出的生力军拦住。
嘈杂混乱中，校尉在高声呼喝。
“民夫队也别愣着，跟上去，箭矢不能停。”
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普通骡马，在前线是站不住脚的。民夫们就要充当人形骡子的角色，背着一筐筐箭矢紧随弓手队，这些被方阵保护在内的脆弱远程兵种位置并不固定，而是随着战线的推移与变化，跟随狗旗的指示而挪动……
没错，弓弩的旗号就是狗，黄狗，这也是战国的老传统，没人知道为什么，倒是皇帝第五伦有个谐音解释。
“弓手材官无甲胄之护，不可令敌近身，作战时可不就得保持距离，苟且一些？”
幸亏如此，民夫们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战阵也有配合失误的时候，有时候旅上指挥失当，导致弓手挪动太远离开了方阵保护，而一群赤眉兵就毫无预兆地换了方向冲入缝隙……
弓手们怕射到自己人，只能掏出短刀与之交战，民夫则抱头鼠窜。
但这些小小的失利，无法改变魏军整体向好的趋势，樊崇的突击被堵了回去，而前军的苍鹰旗，在飞速向冀州兵的应龙旗靠近，应龙、苍鹰，飞龙与飞禽，要展开翅膀，将赤眉夹在中间。
阵线渐渐向外推移，原地则留下了大量死伤者，有魏军也有赤眉。冷兵器作战往往不会立刻致命，伤者比当场战死的多许多倍，入耳皆是哀嚎声。
民夫这时候便奉命执行另一项任务：救助受伤的魏卒，将他们拖出死人堆。
“顺便结果还活着的赤眉，以防彼辈诈死作祟！”
校尉的命令传来，有些旅已经遇到过类似情形，遂通知其他袍泽防着一手。
于是民夫们开始排成队列，或扛担架门板，或持破旧的戈矛，他们被要求两人一组，跟在方阵后方向前慢慢搜索。
虽然在训练时，民夫队也对着草人持刃猛刺，但毕竟大有不同，队伍中大多数人搬运尸体、伤病，过手无数死人，可却从没杀过活人，心里难免有些迟疑膈应，每每发现尚有一息的赤眉贼，举起武器后就是戳不下去。
虽然骂赤眉是鬼，是畜生，但他们有鼻子有眼睛，凑近了看，其双目亦有畏惧，口中是绝望的恳求，确实也是个人啊。
好在有正卒带队——就是那个“受伤”后，被向子平搀回去的河内伤兵，不知是心中愧疚还是害怕战后医者复查，他终究还是没敢把自己报成重伤，乘着魏军开始占优势的当口，主动请求说伤势不重，愿继续作战，反而受了表扬，遂被安排了这样的活计。
眼看向子平他们犹犹豫豫，他遂上前示范。
在阵前还吓得脸色惨白，像个弱者的伤兵，眼下对付重伤的赤眉，却无半分怜悯，也不看他们的双目，只盯着一对赤眉，嘴里还说着话。
“子平兄，你看好了，要戳脖颈侧咽喉，这最软和，还不容易卡在骨头上，损坏矛尖。”
他如此说着，就高高举起矛，朝裸露的脖子使劲一戳！随着噗呲一声，矛尖刺入那伤残赤眉体内，还拧了一下，拔出时，鲜血流出，赤眉已经停止了挣扎。
即便不算优秀的士兵，也在一场场顺风仗里，有无数练习杀人手段的机会，伤兵回头笑道：“这样，彼辈也死得快些。”
这一幕，仿佛在示范如何杀死一只鸡、一头猪，即便和赤眉有仇的向子平，也一时失神。
他们继续向前搜索，民夫们有不愿杀人的，就积极寻找魏卒伤病搀走，甚至抬着死人开溜。
与向子平搭档的人也苦着脸对他道：“我回去就要成婚，杀人不吉利啊。”
“你扶伤者回，我继续往前。”向子平叹息，他是屯长，没法退缩，只能用袍泽的话安慰自己。
“这些赤眉受了伤，没有医药也必死无疑，早死不如晚死，我只是给他们一个痛快，是在做好事啊。”
但这一番话，在向子平走到一个呻吟挣扎着推开尸体的赤眉伤兵面前时，却没法说服自己了。
这是一个被埋在尸堆中晕厥过去的赤眉，身上满是血污，也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他挣扎着要起来时，向子平的矛尖已对准了他！
他抬起头，凝视向子平，向子平也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娃娃脸……不对，这就是个娃娃！
他才十三四岁年纪，胳膊瘦瘦的，套着一副显然大一号的甲，脸上是太阳暴晒后留下的开裂红晕，一对赤眉也花了。
向子平忘不掉的是这孩子的双眼，与一般穷苦人家孩子的晦暗不同，倔强而坚毅，死死瞪着向子平！
“矛尖对准脖子，对准脖子。”
手下意识地动，但心里却依然踌躇，这一瞬间他想到的不是被赤眉逼死的兄长，反倒是自己的小外甥。
劫掠他家的河北赤眉，基本已经被第五伦赦免了，这关东的赤眉，杀了还能叫“报仇”么？
向子平手还是软了，没胆量放走他，但或许，可以让这孩子继续装死？等打完仗，魏军一般是不杀俘虏的，到那时候，他是死是活，自有军正决定，与向子平无关。
于是向子平微微比手示意，想让这受伤的小赤眉继续躺倒，自己权当没看见。
但向子平不知道，他面对的不是普通孩子，而是樊崇身边收养的少年亲卫，名叫“小季”，他们一个个都有几年的战斗经验，可比半桶水的民兵强多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小季猛地抓起一把沾血的泥沙抛向向子平，随后以极快的速度跃出早已偷偷推开的尸体，一脚踹在向子平裆部，在他痛得下意识弯腰之际，少年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矛，对准了向子平！
只眨眼功夫，杀人者与被杀者异势！
但就在向子平愕然看向小季，还以为自己就要因一时妇人之仁命丧于此，而感到深深后悔时，小季却也迟疑了，最后只一拳击倒向子平，啐了他一口，然后提着矛，踏着满地血泞，飞快朝赤眉大部队方向逃去。
他要回到队伍里，回到樊巨人身边。
但飞奔跳跃中的小季，却像是被人凭空揍了一拳！身体陡然失去平衡，重重倒在地上！
不远处，一直在监督的营队保持着开弓的姿势，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小季的腹部侧面中了一箭，穿过甲胄缝隙，深深刺入胸腔，小季偏头看了一眼伤势，嘴角抽搐，目光却依然坚毅，他还有兄长在定陶，还想继续做樊巨人的亲卫……
他挣扎着想往前走，不，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艰难地往前爬，但不等爬过几具尸体，向子平救助过的伤兵便几步并作一步跑过去，使出娴熟的一刺，结束了小季的性命！
少年歪着脑袋，眼中的光彩，随着鲜血一点点流出而涣散，最后黯淡无光。
从始至终，向子平一直愣愣地在原地看着，他看到伤兵回过头，朝自己笑了一下。
那一笑意味深长，“没事了”“你替我隐瞒伤情的人情，我还了”还是什么？向子平都顾不上去想。
而阵线已经推移到了半里之外，厮杀依旧，留下了更多死伤，横七竖八。
一个个民兵继续向前走，但向子平久久未起，似是被离死亡最近的这一刻吓瘫了，也可能是最后的力气耗尽了。
他只顺着少年尸体面朝的方向，抬起头往上看。
尸山血海的地平线上空，蓝白相间，仲春风和日丽，飘着几只美丽的风筝，色彩斑斓，造型各异，正随风不断摇曳。
这就是下半辈子平平静静在小乡邑做小官儿，抚养侄、甥，再也没掺和过厮杀的向子平，对战争年代，最后的记忆。
真惨。
也真美。
……
“恭贺陛下！”
而在中军本阵处，几乎和皇帝一样“高屋建瓴”的文辞家杜笃，是决然看不到小人物生死的，他只被神话传说般伟大的战争场面激得心潮澎湃，随着赤眉军三鼓而竭，开始全面撤退，杜笃拜倒，向第五伦道贺。
但第五伦没有理会杜笃，只不断询问南方的战况，只得知在马援与盖延渔阳突骑的配合下，杨音部已呈现败势。
“不必管杨音，关键是，将樊崇部往东北方赶。”
第五伦又问参谋：“突破济水的赤眉军徐宣部数万人，走到何处了？”
“尚在二十余里外！”
“善。”第五伦松了口气，若是徐宣部早到半天，这场仗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
“予的援军，比赤眉来得更快！”
援军？杜笃没能知晓最机密的情报，只记得大野泽在东北部，难不成是降将董宪？可他不是被赤眉击溃，几乎全军覆没么？怎么这么快又能凑齐人手。
但随着撤离最快的那批赤眉军与追击的魏军脱离，打算在煮枣溪畔重新站稳脚跟再战时，地平线东北方，一片烟尘也若隐若现，最终冲出尘埃中的，是一面与渔阳突骑极其相似的鹖鸟旗！
但颜色却略有不同，相同的是，呈雁阵索敌前进的骑兵，停在了北边，最终站满了地平线，背后是如淡红色的晚霞。
“景孙卿遣寇恂带来的上谷突骑，到了。”
第五伦如释重负，走到推演战况的兵棋旁，将代表骑兵的马俑放在北面，然后食指轻轻一推，推倒了被夹在中间，意味着樊崇的“巨人”！
“比赛，被杀死了。”

第511章 失马
幽州突骑，若不算辽东辽西那旮的杂骑，主要有渔阳、上谷两支。
胡虏善射，幽州之人亦善射，作为汉时东北边塞对付匈奴、乌桓的主力，汉宣后与胡人多年的和平让两军无用武之地，直到乱世降临。
渔阳突骑在去年河北之战时就崭露头角，反观上谷突骑，当初可是号称“控弦上万”的强兵，培养出了耿弇、景丹这两位大将。却在耿况满心“藏拙”以求稳妥引退的想法下，没有参与大决战，风头全叫隔壁的渔阳人抢光了。
直到今日与赤眉决战河济，上谷突骑在最后一刻赶到，随着他们加入战场，这场战争也彻底没了悬念。
将领决定了一支队伍的性格，渔阳突骑跟着莽汉子盖延，用的是搏命疾进的打法。
但上谷骑士们在寇恂带领下，准备却颇为充分，他们乘着驮马抵达战场，换上战驹后列好阵型，才从容冲向刚刚败绩后跑得漫天遍野都是的赤眉军，亦不一冲了事，而是狮子搏兔，慢慢驱赶杀戮。
寇恂在马上直起身子，紧张地盯着局势，他虽也挂了个军职，对军务不算陌生，但主要还是干文官工作。行军时还能总览全局，交战后仍有点眼花缭乱，就完全将权力下放给几个校尉，让他们自由发挥，只生怕出错。
好在赤眉初败，又从后遭到突击，顿时大乱，精锐突骑打溃兵，一时间如砍瓜切菜，三千骑能追着三万人跑。
南方的渔阳兵也已击破了杨音部，盖延亲将尚有余力的千余骑往北，两支幽州突骑好似两猎犬，协助“主人”第五伦围猎赤眉。
正如兵法所言：敌人奔走，士卒散乱，或翼其两旁，或掩其前后，其将可擒。
但他们终究没能逮住樊崇，不提崩溃后四散而走的溃兵，尚有两三万人败绩后跟着樊崇撤退，却被魏军逼入一大片未干的沼泽中，借助泥泞地面抵御骑兵。
南边，杀上瘾的渔阳突骑不慎冲入，被反击杀死了数十；上谷突骑也欲继续往里追，却被寇恂的鸣金召回。
“污下沮泽，进退渐洳，此骑之患地也，明将之所以远避，暗将之所以陷败，不可追！”
寇恂秉承谨慎原则，让校尉们带着上谷突骑翼于旱泽之北，自己则赶赴五彩旗下，谒见第五伦，这场仗怎么打，还是听皇帝的。
“臣偏将军、广阳太守寇恂，拜见陛下，陛下万岁无极！”
这是寇恂第一次见第五伦，但与桀骜失仪的盖延不同，寇恂礼仪颇足。
第五伦让寇恂免礼，打量他道：“予常以景孙卿为心腹，而孙卿在幽州也有左膀右臂，一臂是渔阳盖延，另一臂，便是寇子翼了！今日北国左右臂皆在此，倒是将赤眉打趴下了，只让孙卿成了光杆州牧。”
原来，去年底时平定幽州叛乱后，景丹挂念着皇帝与赤眉的交锋，知道这决定了中原的未来走势，继遣送渔阳兵后，又让上谷突骑南下。
之所以由“文官”寇恂领衔，却颇有深意。
“我大可让渔阳太守王梁南下，但最终还是选了子翼，汝可知为何？”
当时，景丹的病依然没有好转，他与寇恂交了底：“陛下的御医、辽东的参汤都无大用，我恐怕命不久矣，就算侥幸多活几载，也没法再呆在幽州……唉，放心不下此处啊，纵观朝野，最适合代天子牧北州万民的，唯有子翼！”
若没有寇恂，爆发叛乱时，郡城差点就没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当年景丹初到上谷，还是身为功曹的寇恂向耿氏举荐了他，二人关系莫逆，相比之下，那王梁则是吴汉旧部，尽管同属幽州，可上谷系与渔阳系同样存在竞争。谁亲谁疏，还用说么？
但景丹知道，寇恂投靠第五伦太晚，论资历绝对要排到彭宠等人后，遂想让他再来河济出份力，也叫皇帝亲眼看看寇恂才干。
寇恂当时含泪应诺，为了不辜负景丹的厚望，当然得给第五伦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出身上谷大族，不但谈吐得当，还身材适中，于车下谒见，倒是赢得了一众郎官、参谋的好印象，相互颔首暗想：“还以为幽州边塞官吏，都是吴汉、盖延那样的粗鄙武夫……”
话音刚落，哒哒马蹄声响起，身高近九尺的大汉纵马而来，马甲上尽是残箭、血污。
他性子急躁，一直骑行到郎卫把守的地方才下马，手里提溜着一物，大步朝第五伦走来，这气势与刚结束血战还未收起的杀气，激得亲卫们手忍不住想往刀柄上摸！
来人正是盖延，他额头流下的汗水导致视线有些模糊，只用手去擦，却把血也抹了上去，更花了。
于是盖延竟无视也寇恂等众人，直愣愣走过，只朝被众人及斧车簇拥，身披大氅的第五伦下拜，并将手中之物捧起献上。
“陛下，赤眉贼酋杨音首级在此！”
可怜杨音，逃得过敖仓，却逃不过河济，终究还是为盖延所斩。
第五伦只对樊崇感兴趣，顾不上仔细端详这首级，见盖延独自前来，一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急问道：“文渊何在？”
盖延一愣：“马国尉在后整军围贼，以防其逃走，让罪将先来。”
寇恂刚到，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倒是第五伦立刻反应过来了。
“马援在帮盖延啊！”
先前，盖延因心系马援安危，鸽了与张宗的约定，差点陷友军于重围，被第五伦撤了职务，只安了个“假将军”的名号戴罪立功。
马援知道此事后，就特地让他先来献首级出风头。
过揽于己，功归于下，这就是马援风格。
第五伦遂与旁人笑道：“文渊真是视下属如婴儿、赤子啊。”
又见盖延满头血汗，遂体贴地令郎官们给他擦去——这要是马援，第五伦就亲自去擦了，但为君者的亲近是格外珍贵的，盖延还轮不上。
直到一刻之后，战场上局势更加稳定，魏军已经逼到沼泽旁，将两三万赤眉残部围住后，马援才往中军而来。
第五伦远远见一辆车自豹尾旗下驶来，顿时皱眉，因为马援性格不羁，能骑马绝不坐车，再看上面躺着个人，裹着马革，一动不动，结合盖延说马援先前亲自率众突击受了重伤，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好在等车辆驶近，看到马援虽是躺着的，却在动，这才稍稍放心。
马援是硬撑着下车的，不肯让人扶，只依靠三尺带柄的环刀拄地，一步步朝第五伦挪来，到了更近处，更要逞强弃刀继续往前，第五伦却已几步上前搀住了他。
马援的小腿被一根矛贯穿几乎，通了个血洞，幸好没剐到骨头，虽然简单包扎起来，但至今仍往外溢着血。
“陛下……”马援委屈，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第五伦目光全集中到了那小腿上：“可处置过了？”
“皮外伤……”马援想要先“请罪”，第五伦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竟一改平素于马援的亲昵常态，板脸斥道：
“去年，万脩击陇右，走小道从山上滚下伤了腰，也说是‘皮外伤’不打紧，结果如何呢？一个冬天下来，君游下不了榻了！”
乱世才几年啊，和第五伦一起打天下的元勋们就一群伤残：景丹大病，万脩腰伤，耿纯也在河北之战时摔断了肩膀，导致走路歪着脖子，不复年轻时的挺拔昂然。
还是吴汉耐操，在河北时伤了脚，如今又像没事人似的在陇西活蹦乱跳。
刀剑无眼，将军尚如此，小兵如何？战争的残酷可见一斑。
第五伦不想马援未战死疆场，最后却因发疽而痛苦终结，遂一挥手道：
“御医，速取烈酒来。”
第五伦在长安令人以粮食蒸馏“苦酒”，再将苦酒放置在汉时皇家、诸侯蒸馏“仙露”那一套仪器里，最终得到蒸馏酒，称之为烈酒，纯度远不如后世酒精就是了。
它们主要运用在医药上，尤其是金创，以滚烫开水消毒过的青瓷瓶保存——一样是汉时技艺，第五伦令人稍稍改进而已。
烈酒不多，普通士卒就别想了，主要用于校尉以上将领金创——按理说人命无贵贱，但却有优先次序。
自这次东行以来试过几次，效果还不错。第五伦让御医在帐内立刻给马援消毒重新包扎，不容拒绝，还捧起瓷瓶打趣地问他。
“文渊是想让御医来，还是予亲自来？”
如今二人身份不比当年了，当然还是御医来，第五伦只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摆弄马援。
马援拒绝了御医想往他嘴里塞的筷子，第五伦遂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起他前后的作战经过来。
在宫中建立，被皇帝陛下灌输了不少知识的御医队，用净布小心擦拭马援腿上临阵时顾不上精细清理的污秽。
这时候应该只是小痛，马援面不改色，与第五伦汇报着战斗的前后经过。
直到煮沸的烈酒一点点浇到他伤口上时，则是大痛！马援语气稍稍停顿，旋即就继续说着话，仿若无事。
等御医处理得差不多，将伤口敷了他们祖传的金疮药，包裹起来时，马援周身皆是大汗，但眉头都没皱一下，真是好汉子啊。
马援已经快说到盖延纵马斩杨音了，正值酣处，嗅着帐内的酒味，顿时馋了，看向第五伦：“陛下，军中可能饮酒？”
“别人不能，文渊却可。”第五伦凑近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躲避军正们的耳朵：“皇后酿的酒，携于军中，知道文渊等着喝，予且让人去取来，为卿庆功。”
功？马援却往还剩下半瓶的烈酒一指：“今日苦战，当饮烈酒！”
第五伦摇头：“烈酒喝不得，会将肠胃烧个洞，倒是有苦酒，可要尝尝？”
苦酒便是没经过二次蒸馏的饮用白酒，度数比烈酒低，第五伦也令人带了些，当止痛剂用。
“文渊饮，予，只喝皇后所酿。”
第五伦让人酌了一小杯苦酒给马援，自己却倒了老婆亲制的米酒，与马援碰了盏，他一饮而尽，笑眯眯看着马援。
皇后的酒好喝啊，小米酒带着甜，入口缠绵，第五伦胃里暖暖的，养生！
马援当然也不甘示弱，看着面前比米酒更清澈的“苦酒”，闻着确实很刺激，但他这辈子骑烈马、睡猛妇，经历刀兵，水火无惧，还怕这小小一盏酒？也一仰头，喝光了！这水怎么没……味……啊啊啊！
处置伤口时一直自若的神情瞬间垮掉，马援鼻子眼睛都拧到了一起，嘴巴忍不住咧开，甚至呛得咳嗽起来，毕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文渊不畏矢石重伤，却为苦酒而色变，此事千万不能传出去。”
第五伦早知如此，只哈哈大笑，让人给马援递水。
因灼嘴苦辣，此酒没人愿喝，所以才叫做“苦酒”，当初第五伦刚试饮一口就吐了。
这TM比江小白还难喝！
马援好容易缓过来，那股灼辣劲头稍缓，回味之际，这刺痛与苦涩，和自己的战败，被困何其相似？一时间竟也跟着第五伦笑了起来，二人边笑边指着对方，越笑越大声，半天停不下来。
君臣在帐内言笑晏晏，站在外头的大高个盖延好奇地偏头往里看，只闻到了一股酒味，嗅了嗅后舔了下嘴唇，想起那日敖仓大战后，他“温”好的酒献给马援时，人家都没这么欢乐过。
“国尉喝的什么酒如此欣喜？”
也许，让人高兴的不是酒，而是人。
盖延一直不明白，吴汉、马援英雄如此，却都效忠于第五伦，他怎么就没看出魏皇的气概呢？只暗暗摇头。
等到笑罢后，马援偷偷擦去泪花，还是朝第五伦拱手垂首，叹息道：“臣一时大意，竟被樊崇击败，若非大军抵达，或已坏了大事。”
第五伦却只道：“纵是千里马，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若非卿拖住赤眉，也无今日之胜，在予看来，卿与盖延，实乃五战五捷，最终阵斩杨音，断樊崇之臂，居功至伟！”
话说这新末乱世，历史上原本有两位成语大师，一个是刘秀，什么置之度外、克己奉公、疾风劲草、披荆斩棘、旗鼓相当、差强人意、推心置腹，全是秀儿所言。
仅次于他的就是马援，诸如马革裹尸、老当益壮、大器晚成，也有不少。
但如今，却凭空多了个第五伦，在无意中，偷了刘秀好几个，今日他便又用一个小成语，轻描淡写给马援的小败定了性。
在第五伦看来，常胜将军有瑕疵，绝非坏事，马失前蹄，总比他“失马”强吧。
可这句话哪能轻易安慰到傲娇骄傲的马援，完璧不败之身破了啊，这污点，是去不掉的。眼下伤口处置好了，但依然站立不了，也不知要将养多久，在盖延等人面前，马援谈笑风生，尽显英雄气概。唯独面对万脩或第五伦，他才显露真情，有些泄气地说道：
“不论如何，臣都被樊崇打断腿喽。”
难得见马援如此，第五伦摇头，让人掀开营帐，指着远处数里外，被困于旱泽之中的赤眉军道：“自古交锋，都以结果论成败。”
“宜将剩勇追穷寇！接下来，便是取得完胜。”
第五伦手往马援伤腿大腿上一拍：
“予会亲自帮文渊，将这腿，接上！”

第512章 脊梁
樊崇身上的甲，乃是曾经属于新朝“更始将军”廉丹的环锁铠，王莽所赐，它是魏国诸甲问世前，天下最坚实的铠甲之一，号称铠如环锁，射不可入。
但即便是它，也经不住一次次战争的剥蚀，如今更加支离破损，尤其是背面，上头卡在甲缝里的箭羽，已经多到没法一根根拔除的程度，索性直接卸掉。
硬壳剥离，甲中的两层丝绸衣挡住了那些侥幸透甲而入的弩矢，细密的皮肉伤到处都是，染得白绸鲜血淋漓。
等它们也被剥去后，只剩下黝黑而宽广的脊背，伤痕累累，从还做樵夫时挨的贵人鞭打，直到历次战争中的伤痛，都在上面留下了印记——但不论是多重的伤，都没能打断他的脊梁！
樊崇就这样露着背，蹲坐在一块石头上，这是小民的粗鄙习惯，吃饭、晒太阳、闲聊，都是这姿势，而不喜跪坐。手下亲卫则用烧得滚烫的刀尖，来灼烧背上的烂皮肉。
每一次背后嗞嗞作响，樊崇就皱一下眉，但仍一声不吭，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只剩下一半身子，却仍在石上挣扎的红蚂蚁。
世事难料，樊崇前脚刚破了马援的不败记录，后脚屡战屡胜的他就遭逢败绩，与赤眉的盲动乱打不同，魏军各部的反应太快了，赤眉袭击何处，那里就会立刻得到预备队的支援，这就像一个空有拳脚力气却颇为笨重的人，与一个手脚敏捷是你数倍的人搏斗。
魏军不但反应速度快，还配合得当，秩序、耐力好于赤眉，当赤眉军那三板斧冲击没有效果后，失败便是注定的。谁让他们遇上了这样的敌人呢？相比于新军、绿林、梁汉，第五伦亲帅的魏军俨然成了“天下强兵”，这场仗，从敖仓到濮水再到煮枣，赤眉输得并不冤枉。
天色将黑，各部已经混乱不堪，唯一能保持建制的，仅有樊崇的亲卫。
“大公，就连亲卫，也只剩下一半了。”三老稍稍清点人数后，向樊崇禀报结果，在鏖战中，许多亲卫没了踪迹，其中便有小季。
“只望他们是撤退中走散。”樊崇期盼自己的亲卫们逃出生天，赤眉是败了，但孩子们还年轻，十多岁的年纪啊，他本想带着他们走向“乐土”，谁料却是死亡。
“大公，现在怎么办？”不断有人抛出这个问题，因为赤眉已进退维谷。
樊崇却再度缄默了，每逢赤眉面临岔路口时，就会有类似的问题摆到他面前。
当他们在故乡琅琊城阳待不下去时，何去何从？当他们在东泰山小有成就，受到新朝招抚时，要不要归顺？当成昌大战后，赤眉成为天下焦点时，是往西争天下，还是往东回老家？
樊崇做了一次次抉择，有时他让赤眉更加壮大，有时也让赤眉误入歧途，白白浪费时间，错过了时局。
毕竟他樊崇，只是个大字不识的樵夫，不懂天下大势，不明白身处怎样的变局。樊崇只能拎着手里的斧头，对着面前的迷雾乱劈，按照本能寻找前行之路，也曾想过让位，但除了他，谁还能将赤眉拢在一块？换了人，苦苦坚持的“公平”是否会一夜崩塌？
“是等待徐公来救援，还是乘夜突围？”三老、从事们却不放过樊崇，继续追问，迫切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按理说，徐宣今天就应该抵达战场，也不知那边发生了何事，枯等下去毫无意义。
至于突围……和战败后溃散各投一方的赤眉不同，魏军数万大军汇集，已经在这片旱泽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两支骑兵游弋在外，让他们即便溃围而出，也会立刻遭到袭击。
但魏军人数尚未多到“十则围之”的程度，入夜后骑兵效用大减，终归是有机会让泰半之众逃出去的。
过去面临困境时，樊崇就一个字“打”！没有什么麻烦是一场胜仗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场。
可今日，在三老、从事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突围事项时，樊崇却没有参与，只想到了更远的事：突围不难，但之后呢？最有希望的，便是向东，朝青州进军，而兖州豫州，恐怕将被魏军接管，樊崇授意田翁在南阳、汝南所作的改变，也将毁于一旦。
去青州也罢，往徐州也好，不过是重复过去七年的流寇生活，为第五伦做前驱罢了！
耳畔嗡嗡作响，樊崇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困意，真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这是理想幻灭后的疲劳，樊崇能感到，乐土曾经那么近，可如今，却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他就像那副支离破碎的环锁铠，已经经历了太多征战，再也打不动了。
但就在这时，却听到了一阵阵的喧哗。
三老、从事们停止了讨论，而在包围圈内相互倚靠，神色颓唐的赤眉战士们，也纷纷站起身来，看向外面。
那是万千魏军，在他们皇帝的命令下，在朝赤眉军喊话。
只是简单重复的几个字，却让赤眉军又悲又愤。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听清楚魏军兖州兵的喊话后，一位赤眉从事最先义愤填膺：“赤眉要是怕死，就不会起来反新了。”
众人纷纷附和，倒是底层的赤眉战士，在听闻魏军此言后，陷入了一阵缄默，而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断断续续唱起一首歌谣。
那是他们耳熟能详的故乡之歌，慢慢地百人、千人、万人都加入了嘈杂的合唱。
哪怕一度迷茫的樊崇，也跟着一起哼唱，将那只垂死挣扎的红蚂蚁捏在手中，然后缓缓站立，挺直了脊梁！
不就是一死么！他们终究没有苟且偷生，就算败了，也是死在了去往乐土的路上！
“蒿里谁家地？”
“聚敛魂魄无贤愚。”
……
“鬼伯一何相催促？”
“人命不得少踟蹰。”
歌声从包围圈中传到了外头，听得第五伦身边诸将校面面相觑。
“是蒿里。”
他们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此乃两百多年前，第五伦老祖宗田横死后，他的门客为哀悼他而作了挽歌《薤露》《蒿里》，其中以《蒿里》在老田家的故乡齐地最为流行，常用在庶人葬礼上，是个人就会哼唱。
第五伦听罢也心绪复杂：“听说五百壮士听闻齐壮武王薨后，唱着蒿里之歌，蹈海而死，宁死而不降于汉。”
“今日赤眉再唱此歌，亦是此意么？”
左丞相耿纯对第五伦招抚赤眉一直持有不同看法，在河北时不敢反对，如今遂趁机道：“陛下，赤眉虽然大败被困，却人人皆有死志，绝不可能投降。这也难怪，这批被困之贼，多是樊崇嫡系，桀骜难服。”
“如今其作困兽之斗，更有其睢阳之贼在侧，依臣之见，倒不如围三阙一，令樊崇突围，而我军加以掩杀，歼其主力。如此一来，赤眉便对豫州再无威胁。余部则会避我锋芒，退出兖州，往青州、徐州而去，青徐乃张步、刘秀所辖，二者皆依靠当地豪强起家，与赤眉不死不休，流寇正好可作为我军前驱。”
过去第五伦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在河北目睹黄河大水忽然泛滥，人在自然之力面前的渺小后，想法却有了转变，只道：“既然是补天之裂，却要故意留一条缝么？”
耿纯早就想好了说辞，道：“陛下欲效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然而天不足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赤眉余部流向祸乱东、南，若水之归下，这是没办法的事，陛下何必苛求？”
第五伦仍没松口，他若想如此，也不必大费周章，在河济布这么一个大局，打歼灭战了：“所以予才要将女娲、大禹的事，一并做了。”
“陛下大志！”耿纯只能用这么一句恭维，暂停了建议。
一旁的司隶校尉窦融亦进言道：“臣不提议放走赤眉。”
他继续道：“但也不能将其尽数收降，因为樊崇赤眉军，与城头子路之赤眉不同。”
“城头子路等，多是大河水患所迫灾民，起兵多年，依然游弋于故乡附近，并非流寇，朝廷加以安抚，让其协助治水，足以让多数人归服。”
“樊崇赤眉军则流毒天下已久，转战劫掠，其祸甚于浊河泛滥！赤眉号称百万，但诸州遭其破家者何止数百万？其罪恶滔天，难以宽赦。”
第五伦看着窦融，又瞥了一眼耳观鼻鼻观心的耿纯，二人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耿纯作为亲家、老友，先行试探，而窦融谨慎，则谈得更加委婉。
可归根结底，他们都不愿第五伦招降赤眉军，这么多人，谁来养活？还不是河北及司隶，无形中增加了极大的负担，兖州豫州不缺流民，屯田用容易满足的老实人不香么？为何要赤眉军？
而他们最怕的，就是第五伦一时糊涂，为了招抚赤眉，承认了他们在一些地方的分田土之策，那样的话，势必引发魏内部的豪强担忧，最终离心离德。
第五伦当然不会如此，与还能谈谈条件的起义、投诚不同，投降者，没有保留任何特权的机会，更勿论不动产了，数十万赤眉，最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窦融道：“更何况，臣刚刚听闻消息，先前马国尉于定陶囚赤眉降者万余，董宣为腾出人手防睢阳赤眉贼渡济，将其尽数处死，此事樊崇等辈或许还不知情，一旦传到，赤眉惊惧之下，必定降而复叛！”
这确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问题，战争中的道德观，与和平时期是不同的，一件事很难明确对、错，若董宣所为是对的，那上万条俘虏的人命就这么卑贱么？而若他是错的，难道就该让睢阳赤眉从容渡济，加入战场？
但每个抉择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董宣决定杀俘的那一刻，就注定第五伦想要招降樊崇的赤眉军，将更加困难！
在窦融、耿纯眼中，何止困难，而是已经没有任何回转余地了！
第五伦道：“司隶校尉之意是……”
别看窦融平素老实巴交，能在乱世里混到现在的人，有谁是良善之辈么？他抬起头，温文尔雅的语言里，却尽是冰冷的杀意！他觉得，自己是该替第五伦，背一次黑锅了！
“赤眉别部遭裹挟者，愿意归降，大可接纳，但樊崇及其嫡系，却必须夷灭殆尽！”
只有被打垮的赤眉才是好赤眉，确实很有道理啊。
就像汉初之际，第一到第八氏可以活。
但田横和他的五百壮士，却必须死！
第五伦思虑未定，正在此时，奉命在南方布防巡视，以备赤眉别部溃兵去而复返的部队，却向第五伦禀报了一桩大事。
“陛下，赤眉徐宣部数万人，已抵达南方十里开外！”
“真快。”
众人都感到了一丝后怕，睢阳赤眉军若早到半天，不说反败为胜，魏军也不可能从容围困樊崇，结果势必大为不同。
但即便战局已定，这支赤眉援军的抵达，也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第五伦得快些做出决定，是否要对樊崇发动最近的进攻，将其一举歼灭了！
第五伦没有犹豫太久，他很清楚，自己得和董宣一样，做“该做”的事。
也不必自欺欺人，和窦融、耿纯一样，第五伦对赤眉的畏惧，甚于对刘秀、公孙述的担忧。
“这巨人。”
“还是太高了！”
“断其踵，割其腕，让他，再也无力挣扎。”这是窦融、耿纯的提议。
但第五伦却摇摇头：“如此亦不够。”
“得打断苦苦支撑樊崇战斗到现在的脊梁骨！”
第五伦已有对策，但这次，用来击垮赤眉军的不再是刀兵，而是言语。
“事到如今，予也不必再隐瞒了。”第五伦长叹一口气，尽管有郑兴披露，但哪怕在魏国决策核心内部，知道那件事的人亦不算多。
“是时候宣告天下，也告诉樊崇和被误导、利用的赤眉军事实了。”
第五伦一副无奈不忍言的神情，只示意搞情报的绣衣都尉张鱼代劳。
张鱼遂咳嗽一声，朝众人作揖后，一开口，吐露出那个很快就要瞒不住的惊天大秘密！
“樊崇的谋主田翁，实乃扰乱天下的罪魁祸首，王莽是也！”

第513章 诛莽
赤眉二公徐宣不似樊崇那般豪气无双，反倒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他思想保守，就想走王侯将相的老路。
但这次北上支援，徐宣也是拼了老命，与定陶魏军苦战渡济后，顶着没有辎重后勤的危险继续赶路，并留兵上万，死守着济水渡口。
“若是吾等赶到及时，樊公胜了倒好，哪怕败了，只要接应上了，撤走也不难。”
话虽如此，但徐宣也清楚战败意味着什么，赤眉之所以能从偏居一隅的小势力滚到今日这么大，多亏了屡战屡胜，但凡有一场败仗，他们的事业都可能戛然而止。
这份担忧，在接近煮枣时变成了现实，魏军的斥候？那早在昨天就遇上了，他们就不远不近地盯着己方，时不时袭扰一番，逼得赤眉放缓了速度。
而入夜时分，迎面而来的则是数不清的溃兵乱卒，这都是好胳膊好腿的，负伤的早遗落在战场附近，成了魏军民兵矛下之鬼了。
从他们的口中，徐宣得知了濮水、煮枣两场大败，以及樊崇被魏军围困的消息。
“得立刻去救樊公才行啊！”
三老、从事们顿时大急，得知地点距此不过十余里地，恨不得连夜过去。
徐宣却制止了他们，看看己方的情形吧，该死的董宣耽搁了他们太多时间，为了赶路，不得休憩，掉队严重，一个营跟上来的不足一半。粮食也尽了，有人几乎饿了一天肚子，吃食还没着落。
按理说徐宣可以收拢残兵败卒，足以让手头的兵力倍增，但他们或是被魏军打没了心气，灰头土脸地绕开徐宣南蹿，压根没有再战的勇气；或是靠拢过来后，一听说也没吃的，就再度骂骂咧咧地转移，去寻找能抄掠的地方了，还说什么：“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救樊公啊。”
如此种种，让徐宣就没能收拢几批溃兵，接触后，反倒被他们口中不知真伪的消息，搅得众人心绪不宁，失败情绪席卷全军。
徐宣见此情形，只暗道：“赤眉没有樊公，果然不行。”
赤眉军自起兵以来八年了，能一直聚拢不散，甚至没出现大的内讧，已经是个奇迹，归根结底，还是樊崇能够服众。在关于赤眉何去何从问题上出现分歧时，徐宣最气愤失望之际，甚至想过“取而代之”的念头，但旋即就打消了。
徐宣有自知之明，虽然比樊崇多读了许多书，但他做做宰辅可以，却绝不是个当首领、皇帝的料。没了樊崇，赤眉其余四公谁都不服谁，必是一盘散沙。
徐宣心中如此想着，反而坚定了接应樊崇的念头，但以他们现在的情形，也无法立刻进击魏军，只令众人再后退三里驻扎，希望樊崇能够主动突围而出。
他心思缜密，辗转难眠时，又唤来亲信，叮嘱了他们一件事。
“还记得被我软禁在楚丘亭，留了数百人看押的……田翁么？”
众人当然记得，他们最初将那视为徐宣搞的一场“政变”，把一直看不顺眼的田翁拿下。直到押着濮阳的王氏叔侄辨认后，才惊闻那居然就是新朝皇帝王莽，人都吓傻了。
但奇怪的是，徐宣揭穿了王莽的身份，却并未将其诛杀。
徐宣做事从不无的放矢，他当时宣称，要等到在河济击败魏军，赤眉大势已成后，用王莽的真实身份让樊崇醒悟，逼迫他停止共和闹剧，好好当赤眉的皇帝。
可徐宣心中亦有一个暗藏的念头。
“若是樊公作战不利，我手中的王莽，或许还能用来与第五伦讨价还价，为赤眉争取一个好的退路。”
然而与魏和谈的心思，在目睹定陶杀俘惨相后，是彻底灭了，即便徐宣愿降，一向视袍泽为兄弟姊妹的赤眉战士，也绝不乐意！
徐宣是想做王侯将相，但亦明白，离了赤眉的力量，自己什么都不是。
这场战争，已经让双方杀红了眼，定陶浮尸堵死了和解的可能，如今形势异变，赤眉的大败不可挽回，在徐宣看来，王莽已经失去了价值。
反而变成了一个能让赤眉彻底土崩瓦解的危险品！
这也是近日来，徐宣反应过来的事：“赤眉以反莽之名起于东泰山，如此才能得到关东响应，成昌一战，天下闻名，这是赤眉得以立足的基本。”
名不正则言不顺，诸汉、魏、成家在努力证明自己的正统，即便是赤眉这样的草莽流寇，也会秉持某种“正义性”。
而反莽，就是他们最大的正义！如此才能对诸汉嗤之以鼻，面对“新莽余臣”第五伦的进攻时，高傲地不愿屈服。
可一旦事情败露，让人知道，赤眉这几年所作所为，皆是王莽主导，对外，他们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料；对内，赤眉战士那单纯的正义感，也会荡然无存！
“若真如此，就算樊公突围与我汇合，撤出河济，也难以再起了。”
信赖并重用王莽，这样的领袖，究竟是蠢，还是坏？如何再指挥赤眉？
结果必是雪上加霜，四分五裂！
所以徐宣必须做好后手，赶在事情败露前，让王莽，真正从世上消失。
“是时候了。”
徐宣叮嘱亲信，让他们立刻调头回去：“赶赴楚丘亭，将几年前早就该死的王莽，连同巨毋霸、王闳叔侄，一并诛杀！并要毁尸灭迹，不得有任何消息漏出！”
……
月亮初升时，群臣也从第五伦大帐中走出，去筹备舆论攻势后的连夜进攻，皇帝管这叫“趁热打铁”。
“司隶校尉。”
乘车回后军去的窦融，却被人叫住了。
一回头，却是左丞相耿纯。
因为去年摔断了肩膀，耿纯歪着脖子，朝窦融拱手：“陛下令我与周公协同，共御泽北，方才定策时虽说得清楚，但你我还得再合议合议。”
窦融心中了然，但还是大声对左右道：“耿丞相与我再对一对稍后的阵列布置，我回后军会稍晚半刻，汝等二人，一去后军，一去告知陛下。”
这是担心被人看到了，说他与耿纯“结党”呢！窦融和耿纯的政见确实比较像，可千万不能让皇帝误会了。
耿纯只暗道窦融果然心思缜密，确实，他关切的并不是军事行动，而是那件让人震惊的“秘密”。
“方才绣衣都尉所言，周公以为如何？”
窦融道：“绣衣都尉证据确凿，王莽应尚在。”
二人和第五伦一样，都当过新臣，官还不小，王莽就算是亡国之君，归根结底也曾是他们的君主、皇帝，就算第五伦打着汤武革命的旗号，但过去的上下尊卑洗不掉。
所以第五伦完全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画蛇添足。
“但还是太令人惊奇。”窦融感慨道：“早就被绿林斩得头颅的王莽居然尚在人世，且化名投入赤眉，还成了樊崇的左膀右臂。”这谁想得到啊！
“别人如此也就罢了。”耿纯道：“若是王莽如此作为，倒也不足为奇，毕竟他行为怪诞，让人捉摸不透。与我不同，周公在新时为大将，没少谒见王莽，当知其脾性。”
窦融颔首：“确实如此，王巨君真是祸害啊，就算失位了，也能扰乱天下，难怪赤眉在南阳所做作为，不论分田、废奴，均与新时如出一辙。”
既然二人达成共识，此事应该是真的，那接下来，就要考虑披露真相的利弊了。
耿纯笃定道：“此事于我军而言，完全激不起任何波澜。”
要论反莽的正义性，第五伦与绿林、赤眉三分，且给了新莽最后一击，什么君臣之义，早在鸿门高举斧镰时，就已切割干净，至于新朝死忠？早死光了！三军上下，不会因为此事有任何波动。
“反倒是赤眉。”耿纯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听说王莽化名的田翁，在赤眉军中名声不错，然而赤眉又以反莽起家，彼辈骤闻此事，恐怕要大受打击。”
“待其心绪大乱时，又如何抱团死战？那便是一举破军的机会。”
话题若是到此结束，那耿纯岂不是说了一堆废话？窦融不动声色，果然，耿纯凑过来，低声道：“但周公是否想过，若是此战结束，我军生俘了王莽呢？到时候又当如何！？”
“类似的事，倒是有过。”窦融说道：“成汤救世，誓师于郊，败暴君夏桀于有娀之虚，桀奔于鸣条，俘获后，成汤自谓惭德，放桀于南巢。”
耿纯却摇头：“夏桀有大恶于天下，居然能活到与成汤相见，令圣君自谓惭德。君忧臣辱，汤的臣子们，伊尹之辈，真是羞耻啊！”
“反观武王伐纣，于牧野大败商军，前歌后舞进入朝歌之际，商纣王，倒是已经自裁，于是武王也不必惭德，而可从容彤弓射纣尸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悬太白之旗，以告天下。”
这两个例子什么意思，不用耿纯再说了窦融恍然大悟，耿纯是生怕第五伦与王莽再见闹尴尬。王莽若能在这之前体面，那就罢了，若是不能，耿纯，恐怕会帮王莽体面！
等等，耿纯说完后看着自己笑，又是何意？窦融毛骨悚然，忽然明白了：“这是暗示我派人，帮王莽体面？”
自己先前与耿纯相继进言，明里暗里提议第五伦对赤眉狠辣些，窦融甚至做好了背锅屠杀的准备，没办法，空缺的右丞相，确实很吸引人。
但现在看架势，好家伙，不用背诛赤眉的锅，却让他来背诛莽的锅？这究竟是耿纯的意思，还是第五伦的暗示呢？窦融细思恐极。
更何况，张宗、郑统等人就不提了，一个小兵就能搞定的事，耿纯怎么找上了他？
窦融旋即恍然大悟：“因为我曾是新室重臣啊！”
窦融倒也没猜错，这确实是耿纯自己的想法，只要稍微想想：王莽若能活着与第五伦见，确实是太尴尬了。还是武王、商纣的结局比较妥当，不给后世留话头。再者，耿纯记得，当年第五伦从魏郡出发西行，特地带上了与王莽的有杀父之仇的彭宠，为何？不就是在万一要诛莽时，让彭宠顶上代劳，顺理成章么！
但当时王莽逃走，避免了尴尬，但谁也没想到，今日还会再遇上，思来想去，还是窦融派人动手最合适。
窦融缄默了，良久后，才拱手道：“依我看，兵荒马乱，王莽垂垂老朽，而赤眉又恨之入骨，说不定在身份披露那一刻，就被赤眉乱刀所诛，斩首泄愤了！”
……
再说包围圈内，几遍蒿里唱罢，樊崇的嫡系们多已心存死志，只待后半夜就死战突围而出！
至于之后去哪，再说不迟。
然而就在赤眉战士们相互撕扯衣裳裹住创口，清点兵器准备突围之际，包围他们的魏军中，又开始嚷嚷了。
但这次不再是喊话要赤眉投降，而是一件让人惊悚的传闻。
“田翁就是王莽？”
“王莽就是田翁？”
随着喊话在魏军各个阵地往里传来，外围的赤眉战士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怎么可能呢？王莽，是他们起兵时恨之入骨的暴君，赤眉的一切苦难，河患也好，徭役也罢，尤其是朝令夕改的货币，越来越重的五均六筦，罪魁祸首都是王莽！
只可惜新朝被第五伦所灭，王莽也被绿林杀了，赤眉军的“诛莽”落了个空，可谓极大的遗憾。
而田翁，则是樊崇敬重的长者，赤眉军优秀的革命导师，思想激进，领着他们打灭豪强，瓜分土地，还推行废奴之制，虽然惹得已经跻身上层的三老、从事们老大不快，但却赢得了不少出身奴婢的赤眉战士感激。
如今魏军竟然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赤眉军顿时心思大乱，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樊崇，希望樊大公能站出来说两句，驳斥这个荒谬的传言。
然而他们的大公樊崇呢，好不容易在战士的挽歌下，从败绩的迷茫里走出来，挺直了脊梁准备死战，纵死，也是倒在去往乐土的路上，死得其所！
可如今，这个传言却如同一柄巨锤，对着樊崇脊梁狠狠一击，差点将这铁做的汉子打倒！
尽管不肯相信，但樊崇亦忍不住想起徐宣对自己说过的怀疑。
“樊公，这田翁，莫非是某位新朝遗臣？怎么他的种种举措，与王莽时有几分相似？”
哪像了？当时樊崇没搞懂，因为王莽的一切举措，落实到地方时，早就变了样。
可今日回想起来，徐宣的话，连同魏军的呼喊，在耳边萦绕，令樊崇更加迷茫。
那原本被田翁指出后，在眼前清晰可见的乐土，越发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枚枚莽朝的铜钱，折磨他家的赋税噩梦。
不知是遭到这打击气急攻心，还是沉重的伤势令樊崇油尽灯枯，随着樊崇摇摇晃晃，那柄拎在手中，斩断树木、劈开大山，甚至想将天也劈个大缝的多斧头，年来从未失手的战斧，居然叮当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
而伴随着樊崇倒下，赤眉军士气陡然瓦解，包围圈外，连绵不绝的进攻号角，也已然吹响！

第514章 镣铐
他没有完全倒下，在魏军吹响进攻号角时，樊崇硬撑着身子站立，重新拎起斧头，用本能去战斗，在血与火中搏杀。
他不记得自己杀死了几个魏兵，十个？二十个？而年轻的亲卫和兄弟姊妹们，就在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连斧头也脱手遗失离他而去，直到最后，樊崇被从马上挥来的钝器重新击倒，随着身边一声声嘶喊，不省人事。
等再度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先前的一切厮杀仿佛都是一场漫长的梦，只有身上伤口痛感是真实的。
但它们都被妥善处理过，樊崇嗅了嗅，只觉周身都有一股酒味，摸索中，他发现干净的布带裹满他的背部、胳膊乃至于额头，外面套着一件赤色的赭衣，这是刑徒的衣着——随着眼睛适应，樊崇已经能看清周边情形了。
而他的双脚、双手，更被冰冷的镣铐锁住，周围除了御寒的被褥外，就只有一只装粪便的提桶。
抬起头，容纳他的“居所”，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囚笼，用最坚硬的木料打造，栏杆很密集。樊崇试了试，掰不断，连胳膊都没法完全伸出，而在他努力尝试的时候，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牢房外门被推开，光线照射进来。
樊崇抬起一只胳膊遮脸，手腕上的铁铐叮当作响，紧接着房门再度关闭，牢房周边的火烛被点亮，让樊崇看清来者模样。
一个个子偏矮的青年，穿着一身常服，几个介甲挂刀的郎卫对他毕恭毕敬，将一个胡凳放置在牢笼正面，这小个子遂胡坐于上，开口解答了樊崇眼中的疑问。
“这是煮枣城。”
“樊巨人，赤眉军彻底败了，有亲卫搀着你想要突围，被我军拦住。”
这是显而易见的废话，樊崇已为阶下囚，他只敌视地看着面前这人，那些郎卫则趾高气扬地呼喝道：“贼寇樊崇，还不拜见皇帝陛下！”
“汝便是第五伦？”樊崇揉了揉眼睛打量与自己交兵的敌人，然后着举起小拇指，轻蔑地说道：“人皆言，皇帝顶天立地，身高丈余，可我见过的皇帝，不管老的那位，还是年轻的这个，都是矮子！”
第五伦七尺三寸的身材与王莽相仿，老头子年纪大佝偻后就更矮了，相比于八尺有余的山东大汉樊崇，确实没啥优势。
郎卫们义愤填膺，第五伦却也不恼，笑道：“樊巨人就只能逞口舌之利么？胜负已分，战场上谁高谁低自不必言，可勿要忘了，如今是予在坐上，你却在阶下站着。”
“至少没跪下！”樊崇骂道：“赤眉战士当站着死，休想让我像城头子路、董宪那般投降。”
第五伦哑然失笑：“予为何要招降你。”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利用赤眉军！樊崇认为，第五伦和那“田翁”都是如此，他们知道赤眉的强大，想使赤眉为其所用——樊崇现在还在被欺骗的气头上，根本没法冷静下来。
第五伦招降董宪，是想让赤眉自相残杀；收拢城头子路，名义上是要治黄河，其实是要让他们投入无尽的劳苦中；至于樊崇的麾下，或许就是第五伦挥向青州、徐州的利刃！
而想让赤眉战士听话，自然首先要降服樊崇。
第五伦却摇头：“樊巨人，还是将自己，将赤眉军，看得太重要了。”
“治河，自有城头子路替予招抚冀州、青州铜马赤眉残部，以黄泛区之民治河，为了拯救故土，尚有几分自愿。但汝麾下的赤眉军，早就抛弃了家乡，为祸八千里，又岂会为他人之乡而卖力？”
“如今豫州、兖州残破，白骨露野，千里无人。予确实打算在当地兴民屯，但赤眉主力早已不事生产多年，还能安下心来种地？招抚当地流民返乡岂不更佳？”
“就算往后要挥师向青州、徐州，一统天下，赤眉军我却信不过，汝等连做填沟壑者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
第五伦告诉了樊崇实话：“樊巨人确实在赤眉中威望极高，但眼下，该降的人，早已放下兵刃，至于那些与汝一般，誓死不降者……”
第五伦轻轻做了个挥刀的姿势：“应已处置得差不多了。”
原来，前日的鏖战中，樊崇嫡系的二三万人，虽然被“田翁就是王莽”的传言弄得心绪大乱，但多年来的桀骜不驯，让他们中不少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但战争造成的死伤虽大，终究还是比不过战后单方面的有序屠杀。
旱泽中，不愿投降的赤眉军被驱赶到一起，在魏军机械般的弩机发射、戈矛挥舞下被成群屠戮。
而那些战中被俘虏后，押解过程中仍设法逃走的，也被失去耐心的校尉下令，成批撵到坑中，掘土而埋。
他们，是赤眉的血肉。
至于三老、从事，只要不是跪舔投降的，更是不论贤愚善恶，统统被处决。
他们，是赤眉的筋骨。
这次河济决战，交战中斩获了多少人？区区八千；最后成批处死了多少人？一万？两万？反正比董宣在定陶淹死的多。
动手的主要是马援麾下的豫州、兖州兵，他们多是避赤眉祸患西逃的百姓、流民，希望能赶走赤眉，回归故里。这次大战又被困数日，同乡袍泽为赤眉所俘后，樊崇亦是下令屠之，戳在木棍上激将引诱。
魏军士卒们，就没资格为袍泽乡党报仇？
这次，连敖仓大战以来，总是对赤眉网开一面的马援，都没有加以制止，只是缄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和后世的革命战争截然不同，古代的内战，也别谈谁无辜、谁正义，杀人者同时也是被杀者，双方都在这场大战里流了太多血，仇恨的链条绵延不断，一笑泯恩仇，绝不可能。
樊崇只怔怔地听着，这么多年来，随他奋战的一张张面孔依次在眼前浮现，最终都变成了原野上，被乌鸦啄食的死尸！
重伤未愈的樊崇，忽然冲到牢笼前，右手疯狂地往前伸，然后是左手，他想要抓住第五伦，将他捏死，撕碎！
他起兵的时候，失去妻儿的时候，最恨的皇帝当然是王莽，在梦里将其杀了三四遍，得知自己绕了一大圈，竟又被这老皇帝所利用时，爱之深恨之切，樊崇的牙更痒了。
可现在，樊崇最恨的人，变成了第五伦！他怒发冲冠，口中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杀了他，要杀一千遍才够！
然而第五伦，却依然胡坐在凳子上，就这样一动不动，直面樊崇的狂怒。
樊崇终究是被困于囚笼之中，又受了伤，几天没吃过饭，他最后没了力气，只能握着囚栏，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瘫坐跪在地上，只瞠目死死看着第五伦，最后将自己刻骨铭心的仇恨，化作一口血痰吐出，但依然没喷到第五伦脚边。
“第五小儿，为何还不杀了我，让我与兄弟姊妹们，于黄泉再会？”
樊崇开始辱骂魏国皇帝，骂马援，骂他们家每个女性亲戚，似乎希望激起第五伦的愤怒，给自己一个痛快。
然而第五伦却只淡淡地抿了口枸杞茶，看向樊巨人的目光中，不是胜利者狸猫弄鼠的傲慢戏谑，反而尽是真诚——他在面对自己的群臣时，都不曾有过的真诚。
那么，他是为了像软禁城头子路以吸纳河北铜马、赤眉来降一般，利用樊崇，收拢那些投降，或即将投降的赤眉军么？
然而正如《战城南》所言，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最后只剩下第五伦口中“被打断脊梁”的赤眉战士，从濮水到煮枣，他们的数量将近十万，抹去了额头的标志，垂下头，恢复了昔日的顺民模样。
嗨，不就是，换了个皇帝，继续做奴隶么！
所以，第五伦根本不需要樊崇了。
而等待赤眉降者的，亦不是宽赦与乐土，而是残酷的奴役，当年欲做奴隶而不得的人们，到头来，又成了魏朝的奴隶，他们会在治河、屯田，以及一系列恢复中原的工程里，消耗生命，最终倒下！
第五伦站起身来，走到牢笼前，就着火光，樊崇看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居然是……同情和惋惜？
“我不是为了打碎数十万赤眉的镣铐而来。”
第五伦轻声说了实话，甚至不再用高高在上的“予”：“汝等的镣铐，早在八年前，已经由自己斩断了，予只能说，干得好，这便是予最敬佩樊巨人之处。”
“但我这次东征，是为了解救被赤眉裹挟绑架祸乱的豫州、兖州、冀州、青州数百万，上千万庶民百姓而来！”
特权阶层可以叫“豪强”，当然也可以叫“赤眉”。
数十万人的乐土，却是千万人的噩梦，缓慢的压迫，与疾风暴雨的混乱掠夺，究竟谁更糟糕？第五伦没资格做出评价，但乱世中的人们，应该都会有自己的选择。
所以赤眉，这个昔日的屠龙者，如今已变成了肆虐中原的恶龙，必须被消灭！
第五伦与樊崇，哪怕他们最初踏上反新道路上时，初衷有一点点相似，但实践起来，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走到今天，更有了根本性的矛盾和血海深仇，是绝不可能共事、共情的分歧。
时代不能永远复古式地往后看，更不能陷入赤眉这般无序的混乱，将过去好不容易积累的文明也摧毁殆尽。
必须在中央集权的形式下，有人带着它，一步步试探着往前走！而赤眉军，他们的历史作用，将成为铺在前进路上的万千枯骨！
第五伦目睹杀戮的时候，心中如此对自己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千万人，不一定是拦在你面前的敌人，还有碾落成血泥的“无辜者”，这脚，能不能继续踩上去？迈动步？
第五伦早就不复当年的天真，他已经认定：穿越者无法为这个世界带来绝对公平，更勿论每个集体、个体的正义。
他带来的，应该是正确！
樊崇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是否听得懂，他依然愤恨地看着第五伦，口中重复着那句话，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
“杀了我。”
“杀了我！”
第五伦摇头：“汝肯定会死。”
“但还没到时候。”
“我说过，樊巨人，汝于我而言，不重要。”
“但对有些人来说，没有樊崇，对他们很重要。”
第五伦给樊崇透底：“自从俘获汝后，上书请求用车裂、具五刑戮杀之的奏疏，真是数不胜数啊。”
樊崇轻蔑一笑，他不怕死，不怕疼，但王莽欺骗了他，引导他向“乐土”迈进，到头来才知道那是一场空，顿时满怀愧疚。而第五伦毁掉了他的事业，屠杀了他的兄弟姊妹，掐死了赤眉军！他却无力杀贼，这些，才是最大的酷刑！
第五伦却道：“只要有樊崇在一天，某些人的心里，就扎着一根刺！此大善也！”
赤眉军的存在，是让散装的魏国各地豪强团结在第五伦身边的原因，而如今随着赤眉主力被摧毁，中央与地方蜜月期的协作，恐怕也要告一段落，各处的地头蛇们，少不得要开始作了。
言罢，第五伦开始往后退，重新戴上了皇帝的面具，只在离开牢房前，回首看着依然苦苦站立，始终不愿低头的樊崇道：“以樊巨人的性情，应该不会懦弱到绝食、割腕、触笼自杀罢？”
“且先活下去罢，最起码，活到他来同住。”
谁！谁来？樊崇猛地抬起头来。
“当然是另一位皇帝。”
第五伦笑道：“汝难道，就不想与予一起，再见见王莽，活着的王莽么！？”

第515章 牺牲
“陛下这是何意？”
当第五伦点名要活王莽，并让绣衣都尉张鱼亲自去办时，窦融、耿纯等人都愣住了。
王莽若是活着于第五伦相见，可能带来的麻烦和尴尬，窦融、耿纯二人早就偷偷商量过了，为了不导致商汤见夏桀那样的“自谓惭德”，两个家伙还贴心地打算帮第五伦干脏活，让老王莽被“赤眉”所杀！
在耿纯看来，第五伦利用王莽，摧毁了赤眉军一直引以为傲的正义与信念，让这支转战数州而不崩的强大武装土崩瓦解，再擒杀樊崇，打断了脊梁后，即便赤眉残部流窜，也难成大器。
而反过来，若让王莽死于“赤眉”之手，便可以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第五伦甚至可以在事后，到王莽坟头装模作样哭一顿，毕竟过去的君臣名分是无法被掩盖的。
但第五伦偏偏意气用事，选择了二人看来最不该的作为。
昏招啊，这简直不该是他们心中睿智英明的皇帝陛下一大失误。
“且不说真将王莽迎回来，究竟该将他视为国贼，还是废帝，杀是不好杀的，难道真要像夏桀一般，流放南巢？”
对了，南巢现在还在吴汉手里呢，难道皇帝是想假刘秀之手宰了老皇帝？
“若是张鱼去搜寻王莽时，莽真为贼人所害，天下人也大可将此视为陛下派亲信暗下杀手……”
有如此诸多弊端，第五伦却一意孤行，这让窦融、耿纯顿时糊涂了，但又不敢违背，只偷偷将打算派去帮王莽“体面”的人手撤回来。
猜不透，他们实在是猜不透。
倒是耿纯借着关心亲近，斗胆问了第五伦一句，然而皇帝陛下却浑然没当回事，只淡淡地说道：“无他。”
第五伦负手道：“四年前予与众人起兵鸿门，当时王莽若落在予手中，确实尴尬，不知如何处置。”
“可如今……”
第五伦一笑：“午时已到，是时候做那件事了！”
……
“终究还是没能救出大公。”
徐宣痛心疾首，虽然行动上没有救援，但他心里却是没想着抛弃樊崇，谁也没想到，樊崇的嫡系，居然一晚上就被魏军冲垮了！
徐宣得知消息后急速后撤，与自己留在济水渡口的部队汇合后，匆匆渡河，而魏军前锋甚至撵上了他们的尾巴，将数千人留在了济北。
眼看多年来的事业就此毁于一旦，徐宣悲痛之余，也在惶惶不安。
“别说豫州，赤眉军各残部，如今连兖州都待不住了。”
南阳？恐怕也回不去，魏军岑彭部一直驻扎武关商於，趁着赤眉主力北上，岑彭绝不会对空虚的南阳无动于衷。
如今真是食尽鸟投林，赤眉开始各奔东西，据徐宣所知，四公谢禄带着他的残部，往东逃亡青州。
而徐宣则另有想法：“除了樊崇外，三公逢安最为善战，如今正与刘秀战于彭城，若能胜，则赤眉便能席卷淮北，甚至进入淮南……”
徐宣主意已定，要立刻带着残部，过去与之汇合。
既然樊崇的理想，被证明是被王莽误导的歧途，那到时候，徐宣也大可推行他想做的那一套了。
“在赤眉抓获的刘姓宗室里，就比如那群放牛孩儿中，拥立一个听话的做傀儡皇帝。”
“然后我与逢安为王，如此，可让赤眉在两淮，再撑几年！”
然而从逃出来的溃兵口中，徐宣得知第五伦已披露了王莽尚在人世的消息，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就连徐宣也以为，第五伦阴谋胆小，会极力隐瞒此事，然后派人秘密搜捕杀死王莽……
捅出来，除了摧垮赤眉军的最后一点抵抗信心，还有何用呢？这是徐宣无法理解的地方。
但此事对赤眉而言，亦是剧毒之药，军中人心惶惶，加上樊崇被俘，赤眉军的离心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既然如此，一直否认，秘密处死王莽已无必要。”
徐宣开始改了主意：“而要改成，在拥立皇帝时，将王莽残忍处死祭天，以此同莽政划清界限。才能让赤眉战士泄愤，才能给他们一个交待。”
然而徐宣才下达这个命令不久，奉命前往楚丘亭执行诛莽任务的亲信却回来了。
“徐公！”
亲信满脸惶恐：“田翁，逃走了！”
……
剧烈的颠簸让他睁开了眼睛，只发现自己被人背负在身上，而这巨人还在大步往前迈，沿着一条乡野小道疾行。
脚步扬起的土让老王莽剧烈咳嗽了一声，巨毋霸立刻将他放下——巨汉的手随时能捏碎王莽这把老骨头，但将他放到草地上时却格外轻柔，仿佛在伺候自己的老父。
他们之所以能逃出生天，还多亏了“田翁”在赤眉的名声，有几个不知真相的赤眉战士，还以为这是徐宣又在搞内部斗争，遂愤愤不平，暗中协助了巨毋霸，巨毋霸兵器到手后，大杀四方，在数百人中杀出杀进，救出了王莽。
但他也受了伤，划痕布满身体，更有一支箭扎在手臂上，那是为了避免王莽被射中，巨毋霸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挡住的。
这些王莽都看在眼中，伸手在那支箭上比划了一下，终究没拔，只叹息道：“巨母霸，事已至此，予又一次众叛亲离了，汝为何竟仍如此忠勇？以你的本领，不论是在汉、魏，还是赤眉，都能做成大事，何必认定予这亡国之君呢？”
王莽做某些事时颇为坚持，除了对改制的热衷外，还有他当年为了应祥瑞，给巨毋霸改的名，一直如此称呼。
巨毋霸伏地稽首：“做臣子的忠于君主，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我虽然是东莱野人，但也懂得食人禄者死的道理。”
王莽只感慨不已，若是所有臣子都像巨毋霸一样，何愁改制不成啊，他已经再没有什么能赏赐的了，只轻抚巨毋霸道：“汝真乃予之子路也！”
直到现在，王莽还是以孔子自居，巨毋霸俨然成了他的大弟子——也是唯一忠诚的人。
其实王莽大可自豪点，光轮人生境遇，孔子一生的惶惶如丧家之犬，完全比不上王莽这颠沛流离，更名改姓后的传奇经历。据说孔子曾去劝盗跖弃恶从善，却被盗跖一番抢白，而王莽，则是混入“盗跖”的行列，为他们出谋划策啊。
就着最后一点干净的水，伺候王莽咽下最后一个野菜和粟米裹在一起的青团后，巨毋霸指着前面的岔路口，面露难色：“陛下，吾等今后，该往何处去？”
巨毋霸颇为担忧，其实他们目前已是无处可去：徐宣的赤眉残部要杀王莽；东南的吴王刘秀视王莽为篡贼，若落入其手必死无疑。
至于西蜀成家，公孙述是新莽旧臣，甚至还承认了新朝，但实在是太远。
王莽也不知道啊，按照先前的想法，王莽是打算不装了，摊牌了，在原地等着樊崇胜利归来，告诉他真相，然后慨然赴死的。
死前甚至还要将“天子”的位置传给樊巨人——王莽等不到更合适的人了，如此一来，他就能让赤眉建立的崭新乐国中，往后一代代“天子”，就从贤人中选举而出，不要再延续自私的家天下，亦或是暴秦皇帝制度了。
然而世事难料，巨毋霸却将他救了出来，沿途听说，赤眉军已于河济大败……
听到赤眉军败绩、樊崇被俘的消息后，王莽怔了半晌，旋即有水渍滑落。
一模脸上，才发现自己竟是老泪纵横。
说来也奇，王莽的皇后老妻亡去，几个儿子、孙子，因为忤逆被王莽赐死时，他没哭。
他的改制失败，天下板荡之际，王莽虽然焦虑到只能吃鲍鱼充饥，但也没急得哭出来。
当初被第五伦从长安赶走，从巅峰跌落时，王莽没哭。
等到失去了一切，只能藏匿在汉中大山里，甚至被死亡，只能隐姓埋名，他也没哭。
然而今日，王莽却垂泪不止，颇为伤心。
在赤眉军中的废奴、分田，倾注了王莽太多心血，不像过去那般，下达一项命令后，交给下面的人去执行，这一次，王莽是亲力亲为，想一点点重建三代之治。
不曾想，一切都成了泡影，他的理想也如那些泪珠，又一次掉在地上，与污泥混在一起。
“第五伦。”
哭罢后，担忧樊崇之余，王莽也加深了对那个人的仇恨。
当初的鸿门反叛，是一次来自阴影中的背刺，让王莽惊愕地回头看着那小儿曹，惊呼：“伯鱼吾卿，还有你么？”
而这回，则是来自当胸的正面强攻。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王莽当然明白，一切理想，都只能建立在强大的武力之上，只有樊巨人和赤眉这些“上古之兵”，才能撑起宏图。
然而第五伦亲将大军，与赤眉主力硬碰硬，最终在河济将其歼灭，割其肉，抽其筋，甚至打断其脊梁，这也让王莽为樊崇编织的“乐土”轰然坍塌。
不，他的伤心之处，还不止这一点。
“河济之间，一定有很多人死去。”王莽喃喃说道，依然是那幅悲天悯人的调调。
从樊崇开始，王莽眼前闪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过去两年间，他在赤眉接触到的人，多是充满了真实，即便丑恶贪婪，也会当面表露无疑，甚至如徐宣，也将对王莽的敌意与怀疑写在脸上。不像过去，在朝堂之上，哪怕是最亲近的刘歆等人，也和第五伦一般，都戴着张面具，谁知道里面藏的，是鲜花还是匕首。
一念至此，在巨毋霸询问他下一步该往何处，并试探着说：“陛下，要不去青州，臣乃是东莱人，熟悉那边，东莱近海，大不了就乘舟而出，找个小岛隐居下来。”
换了过去，王莽或许会对这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主意拍手称快。
可今日却不同，王莽擦去老泪后，竟赌气地往他们背后一指。
“去那！”
北？巨毋霸愣住了，那可是魏军所在的方位啊。
“就是要去见第五伦！”
王莽愤愤地站起身来，却已经根本立不稳，他被囚禁期间犯了足疾，拐杖也丢了，只能靠巨毋霸搀着。
“予倒是要看看。”
王莽道：“看第五伦，会如何对予。”
“等见了予，他一定会引用孟子那句话，将予说成是贼仁之贼，贼义之残，故杀之可谓诛一夫，非弑君也！”
“但就算第五伦掌控了文士喉舌，就算天下人暂时为其所误，不能理解予的所作所为。”
王莽狠狠地说道：“可不管第五伦找多少借口，只要予死在他手里，死在他军中，他都会背负一个‘弑君’之名！”
这是要豁出性命，也要临死前喷第五伦一身血污啊，巨毋霸大惊，还欲再劝，王莽却制止了他，声音也从悲愤，变成了惭愧。
“第五伦心胸狭窄，阴狠毒辣，必会对赤眉大肆屠戮。”
“但此子最擅长假仁假义。”
“只要予将赤眉一切所谓罪行归于自己，或能让他放下屠刀。”
这决定让巨毋霸都颇为惊愕，一向习惯以天下、万民为牺牲的老皇帝。
今日，竟然决定，将自己摆到了“牺牲”的位置之上！这是什么样的精神？
王莽开始一点点细数自己曾拥有的：“友人、亲朋、家人、名望、皇位、天下……还有田翁之名，甚至是三代之治的梦！”
没了，全都没了。
“除了苟活至今的性命，予再无什么可失去的。”
白发苍苍的老人伸出双手，除了身边的忠诚巨人外，天地间，孑然一身，让他接下来的话，显得凄惨而悲凉。
“既然大道不行，那就用予这把老骨头，来换樊崇，以及成千上万条赤眉军的命！”
他的泪水，只在彻底陷入绝望时才流。
“也用来祭奠，那再也无法重现的，太平世！”

第516章 野兽
自投罗网，听上去容易，但前提是……
鱼儿要能在茫茫大海中，准确找到网兜的位置，才能一头撞上去。
然而魏军大部队尚未渡济往南，巨毋霸和王莽只能沿着昔日的商贾大道往北走，希望能碰上一二斥候。
济阴郡曾是天下之中，兖州最富庶的土地，可如今，在经历了五六年连续不断的兵灾匪乱后，却凋敝得不成样子。
但与王莽当初在南阳目睹绿林豪强于坞堡城郭中醉生梦死、狗彘食人食，而饿殍倒毙于道还不同，济阴郡的死亡，是不分富贵、贤愚的。
樊大公对赤眉军的兄弟姊妹，如春天般温暖，但对“外人”，却格外残酷：县城里的商人是赤眉军拷掠的主要对象，小农出身的赤眉最恨这些吃差价的奸猾商贾，若是搜不出粮，就挂在树上活活晒死；至于豪强大户就更不必说了，作为赤眉军粮食的主要来源，往往举家皆破，加上赤眉军纪良莠不全，富人妻女被凌辱者数不胜数，坞堡，被赤眉一个个攻破摧毁。
一同被毁掉的，还有官府、乡绅一起维持的地方基本秩序。
随着赤眉的“政权”也轰然崩解，王莽在济阴所见到的，是一个彻底陷入混乱的无序世界。
没了建制的残兵败卒到处乱窜，杀人抢掠，本郡的百姓，是当真“欲做奴隶而不得”了，除了路边枯骨外，路上甚至连行人都不见几个，能跑的人早就跑光，或往西去投魏，或往东欲入青州。偶尔遇到幸得生存之民，也多半鹄面鸠形，形如鬼魅。
甚至连像睢阳附近那样，成群结队恳求赤眉三老、从事买儿女的人也不见踪影——已经变成“国人”的赤眉军骨干，大多在河济之间被第五伦覆灭了，既然没了买家，那卖家也只能带着妻女幼儿远走他乡寻活路，更有甚者，则将其带到“人市”，易子而食，称之为“菜人”。
当地人失去了一切，但他们“自由”了。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只有巨毋霸拉着从一个荒村寻来的破舆车，拖着王莽慢悠悠往前走，但凡遇到赤眉败兵路过，就藏在树林里躲一躲，可不管他们怎么走，依然没看到魏军的旗号。
吃食已尽，王莽肚子又开始咕咕地叫，眼下才是二月底，野外采不到什么果子充饥，野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总不能让老皇帝啃树皮吧？巨毋霸埋伏了几个落单的赤眉兵，可他们也是饥肠辘辘，身上一粒粮食都没有。在彼辈稽首求饶，以及王莽的善心下，只能悻悻放跑。
“陛下，前面有一个幸存的坞堡，似乎还有人居住！”
二人靠近坞堡，这儿挖了深深的沟壑，翻出来的土很新，应是近期挖的。沟壑后是加固的墙垣，墙下躺着几具赤眉军的尸体，他们饿极了想冲进去抢粮，被当地人射杀。
这是在某位豪强组织下团聚起来，抵抗赤眉及一切外乡人的小小武装——对本地人而言，要他们在豪强老爷和赤眉军中选边站，那肯定是前者更靠得住。
这群人原本被赤眉逼得逃入山林，近来赤眉大败，他们就又回到了故乡，重新占据坞堡，开始招揽附近的流民加入，附近的田土里，甚至种上了一点春粟，那些努力冒头的粟苗，是让人心动的希望。
墙内竖立了望楼，里面的人警惕地看着来此的一壮一老。
巨毋霸道明来意，半晌后里面的老坞堡主问他：“汝等是赤眉么？”
这简直是死亡问答，土著们对赤眉的态度根本不用猜，如果回答是，回应他们的，便是一阵箭矢了。
巨毋霸摇了摇头，只道是流民，坞堡主又道：“壮士，可愿在我坞堡做宾客？”
乱世里，像巨毋霸这样的猛士哪都缺，巨毋霸回头看了一眼王莽，拒绝了，但坞堡主人还是让人从墙上垂下荷叶包着的粟饭，够他们一天吃食。
“是个好豪强。”巨毋霸如此评价此人。
“只要他不肯分地废奴，就是坏豪强。”王莽却如此认为，嘴里吃的“坏粟饭”却一点没停。
二人继续上路，一日后食物再尽，只能觅着远处的炊烟，摸到一座荒村边上。
和先前路过的坞堡不同，这个荒村根本没什么防守，里巷中不见人影，甚至连鸡犬都不见一只，巨毋霸只能背起王莽，往村中深处走去，越走就越闻见一股香味。
肉香。
再靠近些，发现几个人聚集在村中乡社空地上，有人站在墙角撒尿，有人则蹲在灶边凑火，陶釜里的水沸腾了，看穿戴，是赤眉残兵败卒没错了。
他们是从河济战场上落败溃逃的，早就与徐宣的大部队失去了联系，成了一群残兵。赤眉过去本就靠劫掠抄粮为生，只不过先前是针对商贾大户，可如今，他们却完全不分青红皂白。
偷鸡摸狗、抢掠食物只是小事，呈现在巨毋霸和王莽面前的，是更加骇人的一幕！
地上鲜血淋漓，一个赤着身子的村妇被绑在地上，头靠在木桩上，眼睛瞪大，早已死去多时，致命伤是脖子的一道刀口。
而一旁的草地上，还坐着一个才两三岁大的瘦弱婴孩，在无力地哭着，他亲眼目睹了母亲被杀死的一幕，虽被吓得够呛，但还是止不住抽噎。
这惹得残兵愤怒地拔刀指向他：“别哭了，我不杀孩童，勿要逼我！”
“让他与其母团聚也不错。”
说着竟走了过去，但不等他将沾满鲜血的伸向那孩子，巨毋霸就一声怒吼，大步冲了过来，手中的棍棒直接将残兵挑飞出去，砸到了正在沸腾的釜灶上！
其余几人这才愕然之下，开始抓起残破的兵器围攻他，但却被巨毋霸三拳两脚打趴下。
最机灵的一个，注意到一旁扶着墙，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幕的王莽，立刻冲过去，想抓了这老儿做人质。
却不料巨毋霸夺了旁人的断刃，猛地一抛，径直将这残兵钉死在墙上！
片刻功夫，五六个残兵死了一半，剩下的地上哀嚎不止。
“可怜啊，给她盖上罢。”
王莽解开自己裹身的毡衣，让巨毋霸盖在那个惨死不能瞑目的母亲身上，又走进了那个依然在原地抽噎的孩子。
老王莽本想说点什么，白胡须颤抖着，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伸出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没往孩童的头上摸，更不必说将他抱在怀里。
他悲天悯人，却是救世主式的。
“是田翁么？”
一个被巨毋霸废了腿的赤眉残兵挣扎着抬起身子，竟认出了王莽来。
而王莽也认出了他，这不就是前几日，被巨毋霸在路上截住，却发现他们没有半点粮食的赤眉残兵么？
老王莽很是生气，仿佛又成了赤眉军的道德老师，指着他骂道：“赤眉，是上古仁义之兵，只杀豪贵，不虐百姓，如今怎竟成食人禽兽了？”
“吾等也不想如此，但饿啊。”那赤眉残兵哭嚎着说道：“先前，田翁和巨人要抢吾等的吃食。”
“吾等再抢更弱者的吃食。”
“彼辈没有吃食。”
与王莽期盼的世上大同相反，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同，没了对乐土的信仰，又失去樊崇这根脊梁的赤眉残兵，和普通的流寇盗匪已无区别。
不，他们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群野兽，一群鬼怪了！
但这赤眉残兵还觉得自己冤枉，拍着自己胸脯道：“汝等也饿一饿，到了实在撑不住时……”
他的争辩戛然而止，却是被巨毋霸举起一块村里洗衣用的石头，砸烂了脑袋！
王莽心中满是悲凉，战乱导致生产停滞，积蓄的粮食越来越少，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所以王莽才努力帮助樊崇，想要通过分地，重新组织生产，就是希望能阻止这些悲剧，但第五伦，没给他时间啊！
正在这时候，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与脚步声传来，一众骑从和全副武装的步卒冲入村闾，将二人围在中间。
而后进来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豪强，却是昨日给他们饭吃，被巨毋霸说成是“好豪强”的人，如今却成了带路党，指着巨毋霸和王莽道：“上吏，就是这二人！”
来者正是绣衣都尉张鱼，他们跟着前锋直扑楚丘亭，才得知王莽已逃的消息，又到处搜索，目标锁定在巨毋霸身上，像这样高大的巨人实在少见，再加上与白发老翁的组合，只要有人见到，必然印象深刻。
看着村闾中的光景，张鱼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朝警惕的巨毋霸拱手道：“巨将军，当年我追随魏皇身边，有幸见过几面，如今魏皇听闻将军在河济，特令我邀约。”
一边说，张鱼的心思却不在巨毋霸上，只盯着他身后的老王莽，王莽竟也不怕，扬声道：“逆臣第五伦，不来迎驾么？”
这是找死啊！换了别人，张鱼定要他尝尝绣衣都尉的酷烈手段，此刻却只能道：“陛下在济阳等待……田翁。”
虽然心中不满，但面对弓矢和戈矛，王莽还是一比手，让巨毋霸用拖舆拉着他往外走，只在离开前对张鱼道：“且将这妇人好好葬了。”
“还有那孩童……”
还拿自己当皇帝呢？张鱼都被气笑了，这王莽，果然不是一般的亡国之君。
给张鱼带路的坞堡主倒是自告奋勇：“我可收留这孩童。”
“保他不愁吃不愁穿，长大了，他可以做我家的奴婢。”
王莽闻言后，猛地回头，勃然大怒，指着那坞堡主鼻子道：“先前吾等还当你是个好豪强，竟也如此贪鄙？”
坞堡主莫名其妙，他这不是在做好事么？以这孩子的出身，让他做奴，总比饿死病死，被人吃，被狼叼走要好吧？这世道乱成这样，能活命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不做奴，当儿子养？当父亲供着？
倒是张鱼看着那孩童，不由想起了少时的自己和朱弟，只摇摇头道：“也罢，好好安葬妇人，孩童由我一并带回去罢。”
而后又自嘲道：“来这大乱之地转了一圈，陛下身边的孤儿军，恐怕要从上千，增加到上万了！”
王莽听到这话后，依然不满，只嘟囔了一声：“第五伦装完孝义、忠信，又开始装仁德了？”
但这应该是那孩子最好的结果了，只希望他年纪尚小，能忘了今日惨事，王莽只任由骑兵夹着自己与巨毋霸离开了村闾。
坞堡主倒是意犹未尽，临别时追问张鱼道：“上吏，那巨人和老叟，眉目上有没洗干净的红印，莫非彼辈是赤眉？”
“是，也不全是。”张鱼哈哈大笑起来，既然皇帝都决定披露于世了，自然有他的打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在扔下金饼前撂了话。
“这满嘴喷粪的白发老叟，名叫王莽。”
“王莽？”
真是个熟悉的陌生的名字，或许是乱世的日子太难熬，也可能是前朝太久远，亦或是当年没有直呼皇帝之名的机会，坞堡主隔了一会才猛地反应过来。
“新室皇帝？他当真没死？还与赤眉混在一起，蛇和老鼠一起扎窝？”
想到今日家乡的一切惨剧，那些被赤眉杀死的亲朋，根源都是莽朝昏政，没有王莽，说不定也不会有赤眉滋生，坞堡主脸色愤慨，最后只往王莽去的方向啐了一大口浓痰。
“都不是好物什！我那包荷叶粟饭，就当喂了狗！”
……
第五伦没有让士卒对赤眉残部发动大追击，因为兖州许多地方，被赤眉梳过最后一道后，几乎成了无人区，大军补给是绝对跟不上的，更不用说，魏军还俘虏了将近十万的赤眉兵。
于是第五伦只遣人去楚丘亭“救”王莽，大部队一分为二，一去定陶，另一半则随自己入驻了济阳县，就近接受来自陈留的粮食。
王莽和巨毋霸，就在张鱼的“护送”下沿着济水河西行，越往西，就越能感受到，他们是从一片混乱的兽行之地，进入了稍有秩序与文明的地区。
最先见到的，是一具具挂在树上、钉死在木桩上的焦黑尸骸，再往前，树木逐渐稀疏，尸体却还那么多，密密麻麻的群鸦尖叫着从焦尸上飞起，等他们过去，又重新落下。
更有野狗趴在边上啃食着骨头，也不怕人，抬起眼睛时双目通红，王莽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一日，屠人为食的几个赤眉残兵！
“都是抓获的赤眉残兵，亦或是当地盗匪，所做的恶行，与先前看到的无异。据其食人、杀人、抢掠等罪，一律处死，然后焚烧只剩下焦骨，这才挂在各处示众。”
张鱼如是说，他已经将巨毋霸和王莽分开看管，巨人被无数的长矛戒备着，而王莽则得以乘坐舒服的安车，张鱼一直在旁盯着。第五伦这是既想威慑残兵盗匪，又不希望引发瘟疫，以及饿疯了的本地人割死人肉吃，还是以工代赈，先喝粥罢……
仿佛是炫耀，张鱼自豪地对王莽说道：“魏皇说，尚在河济兖州流窜的数万赤眉残兵，最需要的不是宽赦与怜悯。”
“而是严刑与重典！”
“赤眉军不是自己立了规矩，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么？”
“既然樊崇管不了他的属下了，那陛下就用赤眉的规矩，来帮他管管！”
虽然这些残兵为祸兖州，都是恶人，但王莽还是闷闷不乐，他分不清他们生前究竟是老是少，是矮是高，是不是自己在赤眉中认识的人？当初都好端端的人，为何一场大败下来，就变成兽、鬼了呢？
就快抵达济阳县时，老王莽还真遇到了一位“故人”。
一位国字脸，留了美髯的魏国官员奉命等候在济阳县城东门外，眼看远处的安车越来越近，他神色自若，心里却越来越焦虑。
来者正是窦融，窦周公此时此刻正天人交战，他曾经和耿纯设想，第五伦见了王莽会如何“惭德”，但却万万没想到……
“先尴尬的，竟是我自己！”

第517章 再见
收到张鱼的消息后，第五伦看似随手一点，就让窦融来“迎接”王莽。
毕竟窦融在新朝也是堂堂波水将军，掌握兵权的人物，颇受王莽信赖。
但越是如此，如今再见就越尴尬，窦融人都懵了，待会究竟该怎么对待王莽，如何称呼，要不要行礼？都是个大问题，窦融小心翼翼地问第五伦，第五伦却意味深长地笑道：
“周公自便。”
这怎么自便法？据说伊尹也做过夏臣，但商汤灭夏后，伊尹再见夏桀时是怎样的光景，史书上也没记载啊。
他们遇到的事实乃旷古奇闻，根本找不到任何先例，窦融只能赶鸭子上架，临时想。
“要不还是以故臣自居，称王莽为‘故帝’？甚至哭一顿？”
这符合窦融一贯的敦厚长者人设，若如此，他倒是“重情重义”，将自己撇得干净，那第五伦待会岂不就更尴尬了么？要知道，当年王莽可是以第五伦、窦融并列啊。
这一琢磨，窦融算是明白皇帝派自己来的深意了，想起了发生在汉昭帝时，京兆尹隽不疑逮捕伪卫太子之事。
当时有人冒充汉武的儿子，早就死去的卫太子出现在长安北阙，惹得几万百姓围观，又有丞相、御史、中二千石等官吏去辨认，都不敢表态。倒是隽不疑当机立断，将此人逮捕，有人说真假难辨，还是不要太草率，隽不疑却说……
“春秋时，卫国太子蒯聩因违抗其父卫灵公而逃亡国外。等卫灵公死后，蒯聩的儿子继承了君位，这时蒯聩请求回到卫国，卫侯却拒绝了生父。孔子在《春秋》中赞许此举。如今这位卫太子也曾得罪过先帝，若是真的，他逃亡在外而没有接受处死，仍是我朝罪人！”
所以，要以罪人待之，而非“故太子”。
与之相似，第五伦对王莽的定性，早在鸿门起兵时就已定下来了，不是什么清君侧，则是直书王莽之恶，是吊民伐罪！是诛灭无道！
那一趟自己虽然错过，但现在该怎么干，窦融已有了分寸。
他琢磨着这件事，再抬起头时，那死而复活的不速之客越来越近，窦融也豁出去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于是在看清安车上那个白发老叟的时候，窦融肃然迈步过去，朝他一作揖，却未曾有任何称呼。
“波水将军。”王莽理想再度破灭后，还真是一心寻死，逮到谁就怼谁，眼下只盯着窦融冷笑道：“当初将军随大司空征绿林，予亲授的旌旗鼓乐彤弓，如今尚在否？”
本意是想让窦融惭然，没记错的话，当初窦周公谒见自己时，还是个老实人……
“确有其事。”
窦融果然很和善老实，只道：“方才一揖，乃是替昨日之我，拜于故君。”
旋即话音忽变：“然昨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
窦融当着众人的面，不卑不亢地说道：“先时虽得大司空幸爱，为前朝赏识，然融行于军旅之中，目睹百姓藜藿不充，田荒不耕，京兆谷价腾跃，斛至数千，吏民陷于汤火之中，又动辄远役，以至于胡、貊侵犯北塞，绿林、赤眉之寇入于帷帐，不由大愁。然而融乃平庸之辈，只能淈其泥而扬其波，顺浊流而行。”
“然融一心忠恳，竟为朝廷及大司空所疑，含冤入狱，接着昆阳大败，方知新室之不可救，树朽先朽于根，国亡先亡于上！昏君乱臣，贪残于内，擅改制度，元元百姓，饥寒并臻，恨不得新室瞬时覆灭，吾等焉能不败？”
“当时我茫然无措，只欲自尽，方惊闻陛下于鸿门举兵，破八校之陈，摧九虎之军，威震关中，攘除祸乱，驱逐无道之君，解天下于倒悬！”
说到这，窦融的手，已经指到王莽头上了：“融为新臣时，乃是助纣为虐，辗转难眠，良心不安，生不如死！”
言罢又往后一拱手：“为魏臣以来，却是辅佐圣君，蒙其福而赖其愿，协力攘除天下纷乱，再建纲常乾坤！”
“昨日之我，尚能称汝一声‘废帝’。”
“然今日之我，则只能称汝为‘独夫莽’！若非圣君仁慈，勒令保护，我亦要持白刃，为天下除害！”
好一个“独夫莽”，骂得一路上受了王莽不少鸟气的张鱼忍不住笑出了声，却又担心安车上的皓首老匹夫受不了这刺激，当场气死。
然而让张鱼和窦融惊奇的是，被如此痛斥，王莽居然神色自若，反而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窦融，那莫非是……
怜悯？悲哀？
没错，在王莽自己看来，他就像一个经历沉浮后，参透世事的圣人，而窦融呢？不过是为了急着向第五伦表忠心，与新朝做切割，而泼妇骂街的可笑倡优。
然后，老王莽便极有涵养地叹息道：“大戴礼记有言，人之道莫大于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父道圣，子道仁，君道义，臣道忠。”
“而贤臣之事君也，受官之日，以主为父，以国为家。只要有能够安国家，利人民之事，要不避其难，不惮其劳，以成其义。故其君亦佑助之，以遂其德。”
这就是王莽对自己臣子的要求，希望个个都是没有私心的完臣。
王莽看着窦融：“如汝所言，当年予确实为人所误，行事刚愎自用，办了许多错事。但窦周公，汝自诩国家忠良，当初与第五伦入宫谒见时，为何尽是阿谀奉承之言，却无半句规劝？”
窦融立刻反驳：“严伯石等人亦曾力劝于汝，不也无用么？”
“严尤是真正的忠良，是予讳疾忌医了。”王莽颇为悲切，也是直到事后，他才看清楚谁才是一心为自己好的：“但予虽然未尽听其言，却也未曾枉杀一人！予最痛恨的，乃是那些面谀在前，背后捅刀之辈！”
就算按照孟子那一套理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王莽自问对第五伦加以重用，寄予厚望，视为手足，然而第五伦如何报答呢？将一把刀，捅入了他的腹心！这是王莽绝不会原谅的事。
老家伙仰天而叹：“天降大常，以理人伦。制为君臣之义，著为父子之亲，君子治人伦以顺天德，小人乱天常以逆大道，第五伦是也。”
王莽又自嘲道：“也对，君不君，自然臣不臣。”
“就像家中有了逆子，做父亲的，当然也有过错！是予没做好表率啊！”
王莽不愧是当世大儒，真要辩起经来，窦融完全不是他对手。
窦融顿时大悔，王莽虽较当年有了许多变化，然而还是那么偏执，油盐不进。自己本想将他痛斥一番，以立先声，岂料竟落了下风，反叫王莽当面占了第五伦便宜。
张鱼也在咬牙切齿，但老头子却打也打不得，杀更杀不得，真是难办啊。
窦融更加尴尬了，只冷笑着拂袖挽回颜面，而后让车队继续往前，同时加大了两侧的人手，以避免人围观。
“果然，还是死在‘赤眉’手中最干净，陛下啊陛下，为何非要见这活王莽？”
……
济阳县城之内，耿纯等大臣也是这么想的，王莽就是一个烫手的芋头，皮还特别糙厚，怎么处置都无益。
然而第五伦却只留下了一句话：
“世人喜欢将争夺天下，称之为逐鹿。”
“如今新失其鹿，天下共逐，然而狩猎近半，却发现过去的鹿主人竟还在场中，在那叫叫嚷嚷，诸君不觉得，这很有趣么？”
一点都不好玩，耿纯等人不知第五伦具体计划，只心存忧虑，看着载有王莽的车乘，往第五伦居住的济阳宫而来。
这济阳宫不大，乃是汉武帝时修建的行宫，因为常年没有皇帝光顾，经常封闭。后来，有一个名叫刘钦的济阳令在这做官，恰逢妻子临盆，而济阳遭到水患，唯独济阳宫还干燥些，遂开宫后殿居住，不久后其妻诞下了一个男孩，因当年济阳岁有秀禾，故名“刘秀”。
不过刘家很快就搬走了，进入乱世后，这里被绿林、赤眉军轮番抢掠，彻底成了一片残破的空宫，如今倒是装下了第五伦和他数量庞大的行在官吏们。
队伍抵达济阳宫后，张鱼就拦下了巨毋霸，请他去县中馆舍休憩，意思不言自明。
巨毋霸没有动，只看向王莽。
王莽则道：“舜有贤臣五人就能治理天下，而周武王说，予有戡乱之臣十人。”
他的话语中，难得带上了些柔和：“予之贤臣，不如武王，却比舜多，早年有王舜等人，后又有严尤、田况、王邑之辈，而卿则是追随予到最后的忠良。”
王莽竟朝一直保护自己的巨人一拜，低下了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卿所尽之忠无穷，而予却再也给不了卿回报。”
“卿贤臣之义已尽，自此之后，大可自由而去了，走罢，回东莱去。”
王莽挥了挥手，与新朝最后的忠臣作别，也不管巨毋霸伏地而拜，王莽自顾自下了车，往济阳宫中走去。
且不肯让人搀扶，虽然瘸着腿拄着杖，颇为滑稽，但在王莽自己觉得，却走出了慷慨赴难的气势。
他昂扬着头，老家伙虽然身形枯槁，衣裳肮脏，落魄若乞丐，但内心，依然有天子、大圣的骄傲。
他去见第五伦，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一定要让这个卑劣小人，见识到王者真正的仪态气度！天生之德！
济阳宫中的郎卫侧目看着这个癫狂的老叟，目光或好奇，或仇视。
他们中有人是来自京兆的孤儿，也有昔日的猪突豨勇，盯着这个祸乱天下的人，有人想起新末的大乱，那些逼得他们家破人亡的闹剧，只能强忍着，不让自己将手中的戟戳进老头胸中！
然而，就在王莽带着必死的信念步入济阳宫殿中时，门扉推开，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摆开的一桌宴席，切片的鹿肉在火炉上滋滋烤着，有一青年人坐于案后，穿常服，戴远游冠，挽着袖子，亲自给炙肉翻面、撒盐，而旁边刀俎齐备。
见客人到来，他放下手中祖传的铁钳，站起身来，却也不行礼，只对王莽点了点头。
“王翁，许久不见。”
第五伦丝毫没有窦融的尴尬、忐忑，反而颇为舒闲，只如此称呼王莽，仿佛他只是来遛弯串门的邻家老头。
“山河大恙，君无恙乎？”

第518章 辩经
多年前，狼狈地从长安出奔后，王莽曾设想过与第五伦相见的种种情形。
然而，那都是以大司空王邑和窦融战胜绿林，回师勤王平叛，消灭第五伦为前提，昆阳之战后，遂成泡影。
后来，王莽又奢望强大的赤眉军能打回长安，将第五伦从帝位上拉下来，自己那时候若还活着，就能当面揭示身份，与他来个最终了断——虽然王莽嘴上满口乐土乐国，但内心深处，亦寄托了一点“借赤眉报仇”的念头。
可如今这理想也没希望了，他只能抱着殉道的决心来此。却见第五伦竟毫无愧色，王莽心中顿时怒起，也忘了要主动背锅，为赤眉求赦的想法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王莽没法像反驳窦融那般“豁达”，只指着第五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逆臣。”
“逆臣第五伦，见了天子，为何还不下拜谒见？”
然而第五伦却笑了：“王翁啊王翁，果然没变，这才晌午，今日又喝了几两酒？”
第五伦一挥手，仿佛和窦融一样，与昨日道别：“君臣之义，那都是过去的事。”
他指着王莽，又指指自己：“你是个天子，我也是个天子，你还是故天子、废天子，我却是在任天子，要拜，也是王翁拜我才对。”
见第五伦竟是这态度，王莽更气，看到一旁有个年轻的小郎官，在持笔记录，大概记的是他们的对话，顿时又来劲了，冷笑着骂道：“古人云，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仁义忠信，汝这逆臣占了几样？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汝何德何能，竟擅居此位？”
在王莽看来，什么诸汉刘玄、刘永、刘子舆，还有那成家公孙述、第五伦，都是自封的伪帝，假天子！自三代以来的天子之统，还在他这！
第五伦却道：“世人说我应命为帝，什么泾水雍岸、太白经天、甚至是王翁梦见五座金人起立于长乐宫中，凑了个五德俱全，其实皆是附会乱编。”
“就像王翁当年禅让称帝的十二祥瑞一般，作不得数。”出于宣传目的，这些东西多多少少有人在提，但第五伦自己是决计不会信的。
“既然凭的不是符瑞天命，那依靠的，当然就是民心了。”
第五伦道：“王翁且去问问，北方百姓，谁不盼着我早日扫平天下，还世上以安宁？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兵强马壮！”
他抄着火钳添炭，将炉温凑得更高：“若没有最初的几万猪突豨勇，也不能将王翁赶出未央宫，若没有十万虎贲，赤眉也不会在河济土崩瓦解。”
王莽惊愕了，他本以为按照第五伦一贯的虚伪与假仁假义，肯定会与自己一通掰扯，岂料第五伦竟如此痞气，对那违反“君臣之义”的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变了，他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仿佛是掌权之后，将过去的伪装一把撕下，让王莽怀疑，这还是那个第五伦么？自己过去果然瞎了眼啊。
王莽一下子没想到合适的话，只气得直瞪第五伦，继续道德抨击：“乱天常以逆大道，小人是也！”
岂料第五伦不以为忤，直接承认了：“我是小人不假，于王翁而言，确也是谋逆。”
这句话，顿时吓得在场负责记录的侍郎官朱弟停了笔，被第五伦眼神示意后，才哆嗦着继续记。按照第五伦的说法，今日的记录，是要秘藏起来，百年后方能开启的。
第五伦低头拨弄了烤架上的鹿肉：“但王翁又如何？在汉家时，不也自诩忠良么？将孺子婴背负者哭啼，口口声声要三年还政，岂料三年又三年，从假皇帝到摄皇帝、真皇帝，这倒也无妨，天下本就非一家一姓私产，有德者居之，理所应当。但禅让之后，王翁又将孺子囚禁，你若是不心虚，怕什么？”
第五伦言罢抬起头，你看他面对王莽老贼，就一点不心虚。
政治人物，能以私人道德论？我脏啊，您干净？也不必找一堆冠冕堂皇要救天下的理由，今日第五伦懒得再讲大道理，反正这道德制高点，咱们谁也别上，就站在平地上，就事论事！
王莽的话语顿时噎住了，他在生命的每个阶段，都说了他相信的东西，你要他怎样？经过沉浮，他现在已经承认自己当年确实有错，但错不在代汉，而在于竟继承了暴秦的皇帝制度，这才是万恶之源……
老王莽就这觉悟，还不等他用自诩高屋建瓴的“去帝制”来让第五伦无话可说，第五伦却不放过他。
“王翁撒谎、王翁欺骗、王翁偷窃……窃国，这点在我看来，值得商榷，但至少在汉家刘姓看来，确实如此。”
“至于我？我也满口谎话，欺骗敌人、朋友、群臣、豪强甚至还有俘虏，但唯独没骗过士卒和百姓。”
第五伦的手，隔空抓了一把：“对这天子之位，我亦不屑偷盗，而是直接抢过来！”
“既然王翁也承认，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既然汝搅得天下不宁，不配为天子。”
第五伦将烤熟的鹿肉蘸了酱料，直接吃进嘴里，当着王莽的面咀嚼品尝，笑道：“那自然是我行我上！”
“你……你！”
王莽不怕窦融那般与他辩是非论道德，好啊，那正是他擅长的东西，咱们好好论一论。
然而第五伦也清楚这点，偏不和他辩经。王莽这是读书人遇到大奸雄，有理说不清，更何况他还没理。
一时间，老王莽脑子里只有几个念头。
“第五伦，名为伦，却不讲人伦。”
年号武德，更不讲武德！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昔日的天子，竟被如此折辱！
于是，就在第五伦往王莽盘中放鹿肉，想与他正儿八经聊一聊时，王莽竟忽然仰倒在地！眼仁一翻，眼看就不省人事。
这倒是将第五伦手中的鹿肉都吓掉了，整个人站了起来，王莽若就这样死去，他的一揽子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碰瓷？”
看着又不像，逼得第五伦不得不亲自跑过去，扶着王莽，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然后猛掐人中，嘴里只大呼道：
“王翁，天可怜见，从始至终……直到方才，我可一下都没碰你！”
……
窦融很喜欢战国诸子慎到说过的一段话。
“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蚓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
贤能的人有时说不赢不肖之徒，那是因为权势轻职位低的缘故；不肖之徒有时能让贤者屈服，那是因为权势重职位高。
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
“这便是王莽能乱天下的原因。”
当王莽做天子时，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窦融当然只能唯唯诺诺。
然而如今，王莽已失去一切，成了匹夫，窦融的权势比他大了吧？但可怜的窦周公却依然说不过他，虽然嘴上大义凛然，但心里却是虚的，毕竟君臣之义是这时代所有人脑子里固化的东西，窦融只有做到完全无耻，才能对旧君狂吠而心中无愧。
但他做不到，骂完王莽，窦融心里直难受。
目送王莽进入济阳宫后，窦融只暗道：“尧教于隶属而民不听，至于南面而王天下，令则行，禁则止，然而王莽失去了帝位，却能在赤眉中迷惑樊崇，令赤眉军改制共和。”
“由此可见，王莽绝非完全无德无能之辈，否则当初也不会骗得天下人笃信他是再世圣人，虽然做事荒唐，可至少这辩起经来，恐怕得搬出刘歆才能对付啊。”
然而老刘歆虽然已从凉州入魏，却已经犹如枯灯，时日无多，再也走不得远路，依然呆在长安。
所以窦融担心，第五伦招王莽来，或许是为了以胜利者的姿态炫耀，但以皇帝的经术水平，别最后自取其辱，那就糟了。
然而让窦融感到意外的是，老王莽才进入济阳宫偏殿片刻，随着一声大呼，就被人匆匆用担架抬出来了，御医急着在一旁掐人中。
众人大异，窦融更心生奇想：难道皇帝陛下在里面说不过王莽，竟不讲武德，对老人家动起手来了？
可等他们进入殿中，却见第五伦仍像没事人一般，在那安然坐着炙肉，而在场负责记录的侍郎官朱弟则微微摇头，只说王莽是……
“气的，气急攻心。”
言罢又道：“陛下明明只与他说了五句话……”
窦融感到惊奇，他先前在城外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对王莽都不痛不痒，第五伦怎么做到五句话气倒王莽的？这真是句句扎心见血啊！这难道就是自己与皇帝陛下的差距么？
朱弟自不敢言，今日所记载也是要收藏于秘府，不能示人的，他得将嘴巴缝死，才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当事人第五伦自也不会再言，刚才他还是很慌的，若真把王莽简单气死，那多没意思。
只听御医禀报，说王莽没有生命危险后，第五伦才松了口气，笑道：“气一气也好。”
也怪王莽太不经气了，第五伦这才开了个头，他就倒下了，不过没事，接下来他们相处的时间，不会太短。
眼看窦融等人有话说，第五伦摆手止住众人：“诸卿之言，予心中皆知。王莽有大恶于天下，他，必死无疑！不会等太久，予肯定会给天下人一个交待，诸君勿虑。”
“但予还是希望，王莽能以伏罪之心受裁。”
这是第五伦坚持的，毁掉一个人的肉体容易，但要让他心服口服，却很难，而他的国家，刚得出了“汉家气数已尽”的定论，接下来就轮到新朝了，也应该趁此机会，对新室的得失兴亡，有一个合适的结论！
但看王莽至今依然以至圣自居的模样，不容易啊。
可第五伦自有办法。
第五伦道：“过去王莽讳疾忌医，听到的实话太少，连予师子云的绝命谏言，他都没机会一听。”
“现在好了，如今日般刺耳的话，且让他听个够。”
“不止要听，还要让他看！让王莽知道，当初究竟错在何处，又犯了多大的恶行大罪，令天下竟至于此！”
“等王莽醒后，令人侍候饭食，粥要煮软些，他牙都快掉光了，灌点人参汤照顾好。”
皇帝如此贴心，不知道真相的，还以为王莽也是皇帝丈人行呢……
“且先带他去与樊崇相见。”安排好后，第五伦复又问窦融。
“董宣董少平，到济阳了么？”

第519章 罪与罚
济水河下游的定陶，已经成了一座臭城，董宣在这进行的屠杀，导致上万赤眉俘虏丧命，一直到马援部抵达，尸骸都尚未处置完毕。
而董宣收到第五伦诏令，沿着济水往上游走，越往西，臭味就越轻，然而即便离开定陶上百里，他在自己的旧衣裳上嗅一嗅，仿佛仍能闻到恶臭！
这不是更换几件衣裳，多沐浴几次就能洗去的，罪恶烙在身上，难以磨灭，将伴随董宣一生。
随着战争结束，赤眉残部往东、南流窜，河济的秩序在慢慢恢复，尤其是济阳县城周边就更加好了。魏军的部队控制各个乡里亭舍，清除趁乱打劫的贼寇，着手恢复驿置。甚至还有黑衣官吏重新组织生产，春耕耽搁了几天，但现在抢种，秋后还能有些收获，万万不能再错过。
但逃跑的流民可没那么容易收拢回来，他们已经被没完没了的战乱弄怕了，宁可躲在山林里躲几年，日子是苦了些，但好在没赋税徭役，无非是将新生儿统统溺死，以保证成年人活下去，活到世道太平罢了。
于是乎，那些被王莽划成“野人”的赤眉义子义女，倒也不像依然心存反抗的赤眉“国人”一般被严密控制，他们已经被解开了绳索，在魏兵监督下，给撂荒的土地重新开垦，然后撒上粟种。
如果那一万俘虏没有被董宣处死，应该也会如此吧？
董宣站在田埂边看了很久，而后便进入了济阳宫，谒见皇帝陛下。
这亦是董宣第一次见第五伦，与盖延横竖都没看出第五伦“英雄”何在不同，董宣对第五伦印象却极好。济阳周边的秩序恢复、济阳宫内的维持简约，没有过多繁杂礼仪装饰，无不暗暗显露出皇帝务实不乐虚的性格。
“董少平。”
第五伦只道：“卿受诏来此，却不着官服、印绶，为何？”
董宣面无表情地回答：“臣如今是待罪之身，自当如此。”
第五伦问道：“那且说说，汝何罪？”
董宣却道：“太守二千石犯罪，若兖州牧在，则兖州牧定罪，如今兖州牧缺，则该交由廷尉来断，不该由罪臣本人置喙。”
第五伦笑道：“廷尉丞随驾而行，对你的断罪早已有结论，只是听你一说。”
董宣再拜：“其罪一，残贼多滥。”
魏国的法律不可能凭空创造，很大程度上是延续汉、新，源头则追溯到秦律去了。在法律里，贼寇也是受保护的对象，俘虏与之相似，若是官吏办案时不分青红皂白，杀戮太重，超过了犯人该受的刑罚，亦是罪过。
比如汉成帝时，有一位酷吏尹赏，去江夏郡做太守，因为“捕格江贼及所诛吏民甚多”，犯了残贼罪，被免职。
没错，对残贼罪的处罚，就是免职，这也是董宣自去官服印绶的原因。
直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后，第五伦才注意到这条律令的漏洞：残贼罪太简略，甚至没有按照滥杀数量的量刑标准。
这是有历史缘由的，与“残贼”相反的一个罪名，则是纵囚，也就是故意减轻罪犯处罚，在律令上，纵囚则与贼人同罪！一个官吏若是背上这罪名，极可能丢性命的！
如此一来，残贼顶天免官，纵囚却可能掉脑袋，那肯定将罪往重判啊。
第五伦对此反思：“汉文帝虽去除肉刑，但律法依然严苛。上下相驱，以刻为明，严酷者获得公名，判案平缓者却有后患。这亦是造就汉时酷吏过多，对待平民百姓处置过于酷烈的原因？”
第五伦遂有意加大对“残贼”行为的处罚，好歹划个红线。不过这都是后话，董宣犯法在修律之前，还是得按原来的判。第五伦虽然搞过弄死渭北诸多豪强的冤假错案，但在对待自己颁布的法律时，还是颇为严肃的，绝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喜好就带头破坏。
虽然是落后的封建法律，维护统治阶级利益，但有法，总比没法强啊。
而堂下，董宣继续自陈其罪道：“其罪二，无令擅为。”
“陛下去年刚颁布了战时律令，若非两军交战，斩贼、俘百人以上，当禀于将军，千人以上，禀于天子。百人以下，太守二千石及偏将军方能自决，若有尚方斩马剑在，亦可自决。”
“定陶处决俘虏多达一万一千零五百三十六人，而臣既未能禀报马国尉，又不曾报于陛下决断，且无御赐宝剑在身，乃先斩后奏，此为大罪也。”
第五伦反问：“那此罪当如何处置？”
董宣道：“魏律上承汉、新两代，有矫制之罪，又分为矫制大害、矫制害、矫制不害三级。”
“其中，矫制大害，当判腰斩。”
“矫制有害，当判弃市。”
“矫制不害，罚金四斤。”汉初才四两，这已经是汉武时加码后的罚款了。
“无令擅为，比起矫制罪弱一级，刑罚也减一级。至于臣所为，造成是大害，还是有害、无害？就不该由臣来决断了。”
董宣的业务确实很熟，这些罪名，这实际上是从造成的客观后果来判定它的程度。
毕竟汉臣动辄矫制，尤其是出使外国的使者们，从常惠到冯奉世、陈汤，动不动就矫制干掉一个西域国王，或者发动一场战争。至于事后会不会受惩罚，主要看你是否打赢，这是第五霸在世时，曾对第五伦津津乐道的事。
而以这次的事来论，董宣擅自杀俘，综合河济战局来看，并未对局面造成损害，甚至让定陶守军腾出手来，阻拦赤眉军偏师进入战场，让第五伦能从容歼灭樊崇主力，反而有功。
不过按照“擅矫诏命，虽有功劳不加赏也”的原则，仍不当赏。
所以廷尉丞对董宣的判断如下：残贼过重，革除职务，又以“擅命不害”，罚金二斤，相当于两个金饼。
第五伦道：“马国尉为汝分罪，自陈他把上万尚未收服的俘虏留在定陶，是极大失误，这次残贼杀俘之事，他也要承担一半责任。”
马援本想以自己削户为代价，让董宣保住官职，但第五伦却没答应。
“国尉要替汝交一半的罚金，董少平，且将剩下一斤黄金，给廷尉署缴了，然后，就能以庶人身份，回家去了。”
一万人失去性命，而董宣失去的只是官职和金子，确实不对等，但这就是律法。
本以为董宣会如蒙大赦，俯首谢恩，岂料他却直接道：“一斤黄金，臣交不出来。”
第五伦一愣，开什么玩笑？董宣先前可是假守，领着年俸二千石的工资，虽然乱世之中条件困难，群臣的俸禄打了折，但百石之粮总有吧。
绣衣都尉张鱼连忙凑过来对第五伦附耳一番，讲述了他派人去董家后看到，还没来得及禀报的场景。
“董宣故里圉县，被赤眉洗劫，其宗族离散，如今住在陈留，臣派人去一看，全家依然在陋巷中，家中只有几斛大麦，一辆破车，家中无一奴仆，其妻还要亲自舂米。”
关东的吏治远不如关中，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尤其在陈留这种魏军刚接管的敌占区，官吏侵吞财产的事太多，且根本没法清查。董宣在定陶做官，就算赤眉抢了几遭，依然有油水，二千石的日子，居然过成这样？
“那董宣的俸禄呢？”
张鱼低声道：“要么用来救济宗族子弟，供彼辈上学，要么换了米粮，借给饥贫的乡里乡亲了。”
一听不是如莽朝官吏的假清廉，而是真的廉洁，第五伦只又看了董宣一眼，这一次，看得很深，心情复杂。
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酷吏，也是一位两袖清风的清官，更是马援赞不绝口，极力希望第五伦留用的干才，人啊，真是复杂。
第五伦心中了然，给了张鱼一个眼神，让他说出自己不方便问的话。
张鱼领会，遂道：“前汉成帝时，江夏太守尹赏因残贼罪被免职后，没多久，因南山群盗起，又被任命为右辅都尉，迁执金吾，督大奸猾。”
“尹赏临死前，对其子说：大丈夫做官，因残贼罪被免官，事后皇帝回想，残贼能令盗贼大豪畏惧，多半会重新任用。而一旦因软弱失职而被免官，就会终身被废弃，而无再起用之机！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臧……”
张鱼无礼地问道：“董少平，你决心杀赤眉俘虏时，是否也与尹赏，存了一样的念头呢？”
话音刚落，董宣就猛地抬头，直着脖子，瞪向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张鱼。
“绣衣都尉此言，才是对董宣最大的羞辱！”
“也不必隐瞒，当时臣确实知道，按照律令，自己罪不至于死，此乃臣胆敢行事之倚仗。”
“但也仅此而已，既不求死，也不求功，臣只想着拖住赤眉偏师，尽职尽责，从未想过之后会如何。”
“臣无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知法犯法。古人云，祸莫大于杀已降，万人之血，足以让宣断子绝孙，岂会念着用它们，来染红自己的官帽缨带？”
“今大罪已铸成，万人已赴黄泉，再难挽回，而官职已撤，只愿求借钱帛，交完罚金，退于陇亩，与乡人归家，只等命丧之日，于黄泉受万人冤魂之恨，纵魂飞魄散，亦是宣自行取咎。”
如此一来，第五伦对董宣的了解，也算全面了。
他强毅劲直、案法治官，敢于决断。但应变能力较弱，面临一个电车难题时，就用了最笨的办法，若第五伦在定陶，当会有不同的处置，但你没法要求人人都智计百出。
“当是之时，若救火扬沸，刻不容缓。”
第五伦不会赞同董宣的手段，但也明白那时的处境。
“董少平。”第五伦遂道：“也不必去筹借了。”
“那一斤黄金，由予来借。”
第五伦肃然道：“赤眉已败，颍川郡初降服于予，官吏多有空缺，予欲以汝试任阳翟令，先扣两月俸禄来偿金，汝可愿意？”
区区县令，比先前跃升的太守可低了两级，董宣看着第五伦：“陛下，还愿用臣么？”
第五伦则道：“如今天下纷乱，颍川多盗贼及赤眉余党，祸乱百姓，阳翟多强宗大豪，趁机兼并虐民，非武健严酷之吏，焉能胜其任而愉快乎！”
“卿也不必回家了，直接去赴任，且记住，其治务在摧折豪强，扶助贫弱。”
“这次，予希望你不仅能遏制盗贼、强宗，还能救阳翟万民于水火，可能做到？”
“臣定竭力而为！”
董宣犹豫了很久，他本来已经做好回家耕读的准备了，直到第五伦说出这句话后，才勉强应诺。
让内心焦躁与恐惧稍稍平复的办法，就是不停做事，千万别闲下来。
罚一人而三军震者，罚之。
用一人而万人惧者，用之。
道德评判被第五伦扔到了一边，对董宣的撤职和起用，都基于这两个原则，董宣现在自带煞气，颍川那些从战国秦汉起就盘踞的强宗大姓，谁敢在他们面前胡来试试？
但董宣在告辞前，却道：“陛下，臣还有一言，虽有越职之嫌，但仍不能不说。”
“听闻新帝王莽已到济阳。”
“然臣思索律令之中，并无现成条例，能对王莽加以处置。”
“县令犯法，太守、郡丞裁之；二千石犯法，州牧、廷尉裁之；三公犯法，天子裁之。”
“然王莽乃昔日天子，他的罪，当由谁来审判裁断？”
在照律宣课的董宣看来，这是颇为困难的事，他提的问题，也是魏国群臣最头疼的事。
和秦始皇处置六国君主、刘邦项羽处置秦王子婴还不同，第五伦过去与王莽是有君臣之份的。若魏国宣布新朝并非正统也就罢了，但第五伦为了宣扬“汉德已尽”，对新莽代汉，是加以承认的。
所以，谁来审判王莽？董宣当然不可能掺和，他不配，或者说，放眼天下，没有任何人有这资格。
哪怕第五伦作为新天子亲自审判裁断，在道德和理论上，仍有些说不过去，难免落下一个“成王败寇”的讽刺，有失公平。
这就使得问题愈发复杂，所以不少大臣，诸如耿纯等人，就提议不如效仿商汤流放夏桀，留王莽性命，而将他撵到“三危山”，也就是河西走廊去。
反正老家伙到了那也肯定死了，还能彰显第五伦的“仁慈”，岂不是一举两得？
但第五伦不打算这么敷衍，面对董宣的提醒，他只笑道：
“审判王莽的人，已经有人选了！”

第520章 煞币
“酒，乃公要酒！”
关押樊崇的牢房变得臭烘烘的，横行天下的樊大公成了笼子里的老虎，理想破灭后，变得极其颓唐。
第五伦招待他的饭食还不错，每顿一汤两菜，饭管够，时不时还能吃上肉，但樊崇最渴望的是酒。
只有酒，能让樊崇回到过去，回到妻儿尚在的穷苦岁月，回到万千赤眉兄弟姊妹簇拥在身边的时候。
第五伦偶尔也会派一二投降的赤眉从事来见樊崇，告诉他外面的情况。第五伦是个刽子手，樊崇的嫡系基本全灭，但核心之外的赤眉军大多活了下来，投降后被打散，安排到各地屯田干活，虽如奴隶，可好歹有命在。
樊崇的回应，却只是将吃饭的陶碗重重砸过去。
“真正的赤眉，都死光了。”
“若一开始为奴为婢便能满足，吾等为何还要起兵？”
乐土的梦彻底醒了，他悲哀，他愤怒，但骄傲又让樊崇不会选择自尽，直到牢房大门再度次吱呀一声打开，不等樊崇出言大骂，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慢慢走了过来。
樊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死死盯着老叟，看老王莽走到牢笼前的席子上，跪坐在案几后，开始缓慢地整理下裳。
王莽没了面对窦融时的唇枪舌剑，以及见第五伦前的殉道之心，面对樊崇，他只剩下心虚，甚至不敢抬起头看樊巨人的双目。
若是赤眉胜利，王莽是能够坦然自陈身份的，可现在，两个失败者，该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呢？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打破寂静的，却是负责持纸笔在旁记录的朱弟，他轻咳一声道：“樊崇，陛下说了，你如今乃是证人之一，汝与王……王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其定罪的呈堂证供。”
樊崇没理会朱弟，过了很久才道：“田翁，你真是王莽？”
仿佛重新认识一般，王莽终于抬起头，朝笼中的樊崇作揖：“新室天子王巨君，在此与赤眉大公，樊巨人相见了。”
真是让人凌乱，王莽，是樊崇曾经最渴望手刃的仇人，因为他的倒行逆施，毁了赤眉的生活，逼得他们揭竿而起，无数人死在新军镇压下。
但眼前这人，偏偏又是他信任倚重的祭酒、军师，樊崇很清楚，若非“田翁”的出现，赤眉军早在抵达南阳时，就因为找不到方向而崩溃了！
王莽画出了一张名为“乐土”的饼，樊崇竟还相信了，所以说，他这么多年来反的，究竟是什么？
樊崇有无数疑问，王莽是不是在利用他？他的目的是什么？乐土是骗人的话么？为何要选择赤眉？
可这时候，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赤眉军都败亡了，说那些，还有什么用？
樊崇只剩下一个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那件直接促使樊崇最终落草造反的事。
“王莽。”
“汝当年，为何要将钱币换来换去，莫非真不知，每一次更换，便要了无数小民的命，汝难不成，是在故意要将吾等逼死逼？”
说到这里，憋了一肚子话的王莽，才像是受了激，叹息一声后，说出了一句樊崇听后，顿时血压飙升，恨不得冲出牢笼当场揍死这老头的话来！
“樊大公，予……我改革币制，恰恰是为了救像汝一样的，穷苦百姓啊！”
……
如果非要王莽说出改革币制的初衷，那肯定是一心为公的。
他沉吟了一会后，开始掏心掏肺地与樊崇诉说起来：“当是时也，汉家五铢钱通行于世，历朝历代，铸了不知多少钱。”
“府库之中，常年有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朝廷每年赋税又能收上来四十余万万。那全天下的钱，至少也有四百万万罢？”
樊崇瞪大了眼睛，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然而随着汉家日益衰败，等到王莽第一次执政时，他愕然发现，尽管水衡都尉三官在日夜不休地铸币，但赋税收上来的钱越来越少，府库藏钱也日益减少。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全天下的钱币，就算经常磨损毁坏，但总量肯定是在增加，既然不在朝廷处，那它们去了何处？”
王莽咬牙道：“后来，我被逐出朝廷，在南阳时，才算明白，豪强、富商，控制了天下大多数五铢钱。”
“彼辈用这些钱，来兼并土地、买卖奴隶，穷奢极欲。”
兼并又让小农失去土地，沦为奴婢，减少了赋税，如此恶性循环，朝廷的钱就越来越少了，财政吃紧，连吏员俸禄都不够发，更别说做事了。
王莽在新都时，读了贾山和晁错的书，顿时有了醒悟！
贾山说，货币必须属于王权，不可与民共享；晁错则认为，货币之价，在于皇帝使用它，稳定天下，而豪强占有货币，以此盘剥百姓，则是让钱币助纣为虐！
王莽觉得自己已经看清了天下衰败的原因，问题出在土地和奴婢上，而钱币，则是促成兼并和买卖的媒介！
于是王莽在重新上台时，就下定了决心。
纵然如今是失去一切的老叟，但王莽说起那一刻时，依然热血沸腾，伸手往前一抓：“我要将钱币，从豪强富商手中夺回，重新掌握在朝廷手中！”
把天下的货币收回来，富人自然就没有货币来兼并土地、收买奴婢、放高利贷了，多简单的逻辑啊！王莽真是个大聪明。
但朝廷不是强盗，是有法度的，不能明抢……
那就暗抢嘛！
王莽操持起汉武帝时割豪强、列侯韭菜那一套，做了安汉公后，就铸行虚币大钱，颁布了三种刀币，与五铢旧钱并行流通。一枚错刀法定兑换五千枚五铢钱，铸造成本低廉，却能从富人手里将钱源源不断夺回来！宰得他们嗷嗷直叫！
同时，他还颇为机智地收缴黄金，把天下大多数金子都攒在自己手里，将币价和金价挂钩，俨然玩起了金本位，在王莽看来，他就有了随意给钱币定价的倚仗！
如此熔销更铸兑换下去，一而千，千而百万，通过熔铸兑换，很快就把民间散钱洗劫一空。朝廷的财力充裕了，王莽也膨胀了，只觉得自己果然是真圣，略施小计就将困扰汉朝百来年的顽疾解决，不当皇帝，对得起天下人么？
然而他完成代汉后，想要复制成功经验的第二、第三次货币改制，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第二次是出于政治目的，为了铲除刘汉残余，但反应过来的豪强和商贾，开始铸假币来应付，质量比朝廷的还好，让王莽的钱币名存实亡。
韭菜变聪明，不好割了啊！第三次是为了对付伪造币制者，整出了二十八种货币，看你们怎么伪造！然而却因此彻底玩脱，民间不堪其繁，索性以物易物，这下真退步回到三代了。
王莽无奈，遂搞了第四次改制，新的货泉形似五铢，制重五铢，他好不容易改变了天下，这不就又改回去了么？算是矫枉过正，正是那一次，逼得樊崇落草造反。
王莽说着他改币的成与败，樊崇在他听了半天，大多数话他都没听明白，但总的意思，却略懂了，只耸着肩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仿佛王莽是天下最可笑的倡优。
“王莽啊王莽。”
“虽然听不懂这些话，但连我这粗人都明白，豪强之所以能兼并、购奴，不是因为彼辈有钱。”
那是因为什么？
樊崇想起了那段苦难的岁月，骂道：“而是彼辈有土地、屋舍、牲畜、农具、粮食、作坊、奴婢！庄园那般大，粟田、桑林、鱼塘、布坊甚至是铁坊，样样俱全，就算没钱，不与外交易，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可吾等呢？”他握住牢笼的栏杆，声音越来越大：“吾等要交赋税口钱算钱，含辛茹苦一整年，砍柴卖粮筹借得一些，你转眼就废了。等消息传到海岱时，再用旧币已是犯法，豪贵则与官吏串通，早就换好新币，甚至自己铸了些，小民也分不清真假，反讹到吾等头上来，吾等不反，就只能等死！”
王莽没有再说话，也是一物降一物，竟被樊崇训得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也是直到下台流落民间后，才明白了这个简单的道理，所以才在赤眉军中，才将收缴的目标，放到了豪强富户的田土庄园上啊。
而就在这时候，牢房外门，却响起了一阵掌声，有人拊掌而入，正是偷听许久的第五伦！
“樊巨人说得好啊。”
“王翁本意是好的，但却没想到，改革币制，并非定向打击豪贵，而是让天下无人幸免。富人的五铢钱被大币收敛，平民也一样，而所遭打击更巨！”
“只因，豪强、富人之所以坐拥海量财富，钱币只是浮于表面，其根源，乃是其掌握了……”
第五伦停下了话头，想寻找那词在古代的代称，但挠头想了半天，没有合适的，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四个字，并让朱弟记下来。
“生产资料！”
……
第五伦政治学的不好，只达到了后世网友的平均水平。
拥有生产资料的阶级，就相当于控制了社会的财富密码，可以决定如何分配、交换和消费，这是豪强屹立不倒，如旋涡般吸纳天下财货的原因。而他们疯狂兼并土地、购买奴婢，则是为了将生产资料和生产者集中在自己手中，继续做大做强。
更勿论，豪强富户，基本也是各郡县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都和权力沾边，甚至自个就是乡啬夫、亭长。他们自然有的是办法，转嫁币制改革造成的损失，让小民承担更多。
相反，平民、佃农这些劳动者，穷困潦倒，家徒四壁，实物资产相对较少，每年为了应付缴纳赋税，而用粮食、布匹换取的货币财富，在其总财富中占比相对较大。
于是，王莽这老韭农异想天开的货币改制，与初衷适得其反，让大韭菜茁壮成长为砍不断的大树，小韭菜直接薅蔫了。
第五伦总结二人的话：“王翁每一次改制，百姓都要破家，只能出卖土地，或借贷为生，田地兼并自然愈来愈重，奴婢也是越禁越多。庶民深恨新室，而获利的豪强，亦不会感激于朝廷。如此一来，只要时机成熟，天下人，不管是何身份，当然都要造新朝的反！”
果然是假穿越者，还是太年轻，太天真。
第五伦自顾自地说了一通，算是过足了瘾，又对朱弟道：“要好好记下樊巨人、王翁与予的这些话，我朝迟早要颁布货币，这前朝的教训，不能不吸取啊！”
这一口一个前朝，激得王莽差点又背过气去，而樊崇依然仇视地看着第五伦，三人俨然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关系。
“小儿曹。”王莽缓过气来后，指着第五伦骂道：“汝当真以为，夺得帝位，就能成为真正的天子，有资格居高临下，来评判予过么？”
王莽看了一眼樊崇，认下了自己乱改币制导致祸乱的灾难的“罪行”，对第五伦却依然不假颜色：“予固然有大错，却也轮不到汝来裁断！”
第五伦仰天大笑：“没错，确实不该由予来为王翁定罪。”
他负手走到王莽与关在牢笼里的樊崇之间，指着樊崇道：“樊巨人，是证人之一。”
“至于予，只能算是一位收集证据，并将案情奏谳于主审官的‘县官’。”
第五伦这话一语双关，“县官”，乃是汉时对皇帝的一种称呼，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天子亦曰县官。
而第二层含义，则是因为自秦以来，诉讼审理案件就有一套成熟的程序，告劾、讯、鞫、论、报，缺一不可，相当于后世的起诉、立案、审讯、复审、公布。而这其中，又有奏谳之制，当一级官员有不能决的重大案件，就必须将案情、证据等一并向上司“奏谳”，也就是对狱案提出处理意见，报请朝廷评议定案，由上一级官儿来主审。
第五伦已经是皇帝了，虽然是自称的，那天子的上级，是谁？
王莽下意识抬起头来，哈哈笑道：“第五伦，汝是欲代天行罚么？呵，汝也配？”
即便时至今日，王莽依然笃定，天生德于予！他才是素王，真天子！谁也别想将他从这信念中拽出来。
第五伦早知道他会如此，只道：“上天不会轻易开口。”
“那些所谓的祥瑞灾异，究竟是不是天意，无人能知。”
“但有一点却能肯定。”
第五伦看着王莽，说出了当年老王最喜欢的一句话。
“天听自我民听！”
“天视自我民视！”
“当年王翁取代汉家，成为天子，不就是以此为凭么？”
“想当年，新都数百士人上书长安，让王翁重回朝堂；后来，汉室收到了长安附近百姓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书，建言给汝加九锡。最后，又有京兆、洛阳百万之众，自发上街，奋臂支持汝取代汉家，开创新室。”
王莽一次次利用“民意”为自己开路，每一封上书、请愿，百姓们在未央宫前磕下去的每一次头，都是投给王莽的选票！
在第五伦看来，王莽真可谓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实打实的“民选皇帝”啊！
他之所以能成事，靠的是那些虚假的十二祥瑞，以及沽名钓誉、拽着老太后的裙带关系么？不，他乃是被汉朝季世中，渴望救世主的百姓一手推上去的！
既然如此，也只有万民那一双双手，能将他从虚幻的梦里，从那自以为是的“真天子”“救世主”身份里，拽出来，拉回到王莽一手造就的惨烈现实中！
恐惧，这是第五伦第一次在王莽眼中，看到这种情绪，老叟的手在哆嗦，他宁可被第五伦车裂分尸，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结果。
“王翁，能决断汝罪的主审官。”
“只有人民！”
这位主审官一点不理性，反而充满了群体的情绪化，甚至很大一部分是稀里糊涂的，随大流的，民智未开的，愚蠢的，乌合之众的。
但，谁让这就是“民主”呢？更何况，第五伦需要的当然不是民主本身，而是这民主产生的必然结果，一个王莽必须接受的事实。
第五伦将王莽说得战栗了，却没忘了樊崇，他，也是人民中的一员呐！
他遂笑着对这大寇道：“樊巨人，赤眉军，不是最喜欢投瓦决人生死么？”
第五伦指着在场三人道：“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予也打算效仿。接下来数月，将由赤眉俘虏、魏军，以及魏成郡元城、南阳郡新都、洛阳、长安四地，上百万人，对王翁的罪过，行投瓦判决！”
第五伦道：“此举重在公平，故予愿将其称之为……”
“公投！”

第521章 假民主
在第五伦做出“公投”的决定后，他的九卿大臣们顿时炸锅了，纷纷出言劝诫。
“如何处置王莽，陛下一人决之可也，何必非要百姓掺和进来？”
从耿纯到窦融，无不觉得第五伦此举太过儿戏，耿纯更道：“让民众来决定国家大事，只有春秋时的小国寡民。臣记得《左传》有载，春秋时，吴国胁迫陈国攻打楚国，陈怀公召集国人商量，让国人们从楚者右站，从吴者左站。”
“结果如何？陈人中，田土在西边，靠近楚国的都愿从楚，田地在东边，靠近吴国的都愿从吴，没有田土的，则随乡党而站。”
在耿纯看来，由此可知，百姓根本不懂时政，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短期利益，或随大流而盲动。
靠他们来决断国家大事，那不是瞎胡闹么！
窦融亦道：“然也，故而古人有言，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
民可与观成，不可与图始，说得好啊，所以第五伦这看得远的“智者”，自然也没必要和为时代所限的“愚者”们分享自己的所思所想喽。
但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的，毕竟接下来的工作，还需要大臣们去跑腿，第五伦只道：“想当年，王莽亦是依靠四十八万人上书，才得以加九锡为安汉公，开始了代汉事业，王巨君利用了民意。”
“既然是百姓将王莽推上帝位，那也只有靠民众之手，方能将他从所谓正统天子的位子上，拉下来！”
“过去是水则载舟，如今便是水则覆舟。”
“如此，岂不比予以胜者姿态，单纯定其生死更说得过去？”
政权合法性是一个玄之又玄的东西，所以古今帝王才要拼命给自己寻找天意祥瑞，甚至是远古的名人祖宗作为依据。
诸汉断然否定新朝的合法性，视王莽为篡逆，但第五伦为了宣告汉德已尽，却又得承认新朝的正统。但这样一来，如何处理新、魏之间的顺承关系，就成了一个难题，第五伦起兵时吊民伐罪，诛一夫虽然喊得响亮，但毕竟太过激进。这年头君臣之义犹如思想钢印，士人背地里也会经常骂他为臣不义。
而如今，恰恰解决前朝、今朝合法性传承难题的好机会。
第五伦对群臣道：“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孟子则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其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人民是国家安危之基，存亡之本，兴衰之源，亦是君主威侮、盲明、强弱的关键，自古以来便已是共识。”
“王莽之所以败亡，便只是在口头上一心为民，但他乱改币制，五均六筦，皆脱离实际，究其缘由，便是太自以为是，对人民，没有敬畏之心！”
第五伦语重心长地说道：“前车之鉴啊，故而我朝草创，予只惧怕一件事情，那就是中国之人民！”
这一番政治正确的话虽然空洞，但毕竟是古书经典里一遍遍宣传的，群臣也不好直言反对，只好唯唯诺诺地退下。
说白了，第五伦决定在经典中“民本”思想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将政权的合法性，上系于天，下系于民。
过去，民意将你王莽推上去，取代汉家，这是你作为天子的合法性。而如今，你将天下治得一团糟，民意要你下台，你就滚下这个位置，只是匹夫！第五伦知道，这一招，简直捅在了老王莽的肺管子上，让他痛不欲生。
然而，民意又是更加玄学的东西，作为一个无耻的政治家，第五伦要做的，是将它具象化，简单化，可操控化，这才有了这次“公投”。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第五伦真要搞“民主”吧？
这是假民主，真独裁啊！得多天真，才会信“予只是收集证据，并将案情奏谳于主审官”这种虚伪的鬼话？
第五伦之所以玩这么大阵仗，不过是让世人，有个参与感，让民众变成判决王莽的同谋者，以弱化昔日“君臣之义”惯性在道德上对他的制约。
实际上，不论是魏军、赤眉俘虏，还是洛阳、长安的民众，他们就算被校尉驱赶着、被地方官吆喝着，到乡社、县庭等地，往左或往右投一片瓦，看似投出了关键一票。
但投完之后，魏兵还是要迈着疲乏的脚步，开赴各地，在分到手的那几十亩田地激励下，为第五伦攻城略地，许多人填于沟壑。
赤眉俘虏依然要回到田里，戴上一度挣脱的枷锁，脸朝黄土背朝天，干着永远不会结束的农活。
而百姓们，在热热闹闹一场后，又得回归生活，为一家人的口粮，和绝不可能免除的赋税发愁，一代复一代，没有尽头。
他们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们什么都决定不了，因为哪怕只是关乎王莽生死这件事，最终依然攒在第五伦手上。
唯一能剩下的，只是这次参与“公投”的兵民们，在许多年后，还能给子孙吹牛。
“想当年，乃翁我，也曾投出一片瓦，决定过皇帝的生死呢！”
这或许是第五伦做这件事，唯一能给后世埋下的一点种子了，水则覆舟，不再是精英们挂在嘴上的虚言，而变成了一个曾实现过的事实，或许就能鼓励后人，试一试，百年千年后，干出更加大胆的事……
从思索里回过神后，第五伦看到了满脸踌躇，欲言又止的张鱼。
“张鱼，汝又在担心何事？”
张鱼下拜，斗胆道：“臣奉命监察群臣诸将，收集情报，是陛下的狸奴，总觉得这天下处处皆是硕鼠。臣只担心，他日若有大奸，也学了陛下这一套，打着民意之名，效仿公投之事，来争权夺利，恐将成为王莽一样的大害！”
“谁敢？”第五伦瞥了他：“你是指三公九卿，还是哪位将军？”
张鱼大骇：“陛下英明神武，当世自然无人敢如此，但……”
张鱼的意思很明白，但你驾崩后呢？第五伦虽然相信，自己能像第五霸那样长寿，但终有尽头啊。
死后，当然是管他洪水滔天了！
第五伦没有直接说，张鱼的嘴不够紧，他这个人还没定型，以后可能也还会变，甚至变成他现在担心的“大奸”，谁说得准呢？
只在众人走后，第五伦在自己那本锁一百年还不够，非得带进坟墓，锁三五百年，不然肯定会被不肖子孙烧掉的“日记”里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秦始皇期盼秦传万世，二世而亡，七庙隳。”
“王莽希望新朝能传三万六千年，连年号都定好了，结果一世而亡，九庙焚。”
“若是我的儿孙治天下无能，已脱离了百姓，竟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中，欢迎野心家改朝换代！”
“若是被民间的草莽英雄借民意推翻，那便更妙。”
“人民在再度蒙难时，或许能记起，他们曾决定过一个皇帝的生死，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我很期盼，在我朝开民智两百年、三百年、五百年后，人民能有胆量和见识，大可将我的子孙，按倒在断头台之下，或挂于京师华表之上，来一次真正的公审皇帝！”
众所周知，最大程度继承你的理想，并推陈出新的，往往不是那些非要和祖宗反着来凸显存在感，亦或是循规蹈矩遵守祖制的不肖子孙。
而是从本朝躯壳里成长壮大，趁势而起，并最终取代他的豪杰。
“就像刘邦之于秦始皇。”
第五伦合上日记，轻声道：
“又如，第五伦之于王莽！”
……
最先开展公投的，是驻扎在济阳附近的魏军主力，他们经历了一系列大战，目前在附近休整，等西边的粮食陆续运过来后，才会和粮车一起行动，入驻已经来献土的梁郡睢阳等地。
不管哪个部分的魏军，多少都有一些昔日的猪突豨勇，最早追随第五伦的八百吏士，早就是旅、营一级的军官，虽然他们本身的素质已经跟不上统帅的编制了，但忠诚度毋庸置疑。
而营以下，屯一级的军官，也常有随第五伦鸿门起兵的那几万人中佼佼者担当，他们的地位没上司显赫，但亦算皇帝“嫡系”，积功分到了不少田地，个个都是小地主。
当听闻皇帝陛下让三军一起来决定王莽生死时，这些平素还算稳重的军官，便一个个跳将起来！
“大好事啊！”
众人如此高兴，原因无他，他们当年多是苦出身，或想起在莽朝治下家人的饥寒交迫，或是在被捕为壮丁后，一路上倒毙的兄弟或亲朋乡党。
而进入营地后，又被新朝官吏盘剥，过着狗彘不如的生活，若非遇上第五伦，他们很可能就物故于北上新秦中的路上，亦或是丧命征剿绿林、赤眉的战场了。
造成这一切苦难的，不就是王莽么！
平日都是让入营的新兵诉苦，而现今，却轮到军官们了，说到动情处，有人已忍不住流泪哭泣。
他们的诉说，也牵出了普通士兵的悲惨回忆。
“我家住在大河边，听说大河之所以发水，都是王莽不让堵。”
“我家过去是猎户，王莽的六筦一来，就没活路了。”
“我家在县里做点小买卖，就是贩夫贩妇，王莽的货币几年内换了四五次，生意也没法做了！”
哪怕是半路加入魏军的投机派，诸如冀州兵中的豪强子弟们，也想起王莽在位时，限制豪强的种种“弊政”来，顿时义愤填膺。
豪贵、商贾、农民、佃户、工匠、虞猎，王莽的改制当年对各阶层的人伤害有多大，他们对他的恨意就有多浓！
甚至连曾经是奴婢的，也能念起因王莽不准奴婢买卖，导致自家父母卖不出弟、妹，导致他们活活饿死的悲剧来。
一时间，魏军中对王莽的“公投”是一边倒的，哪怕是当初年纪小，对王莽之恶没什么概念的年轻士兵，也只跟着长官和袍泽一起投。
结果，济阳附近三万魏军，竟投出了百分之百的票来，无人不希望王莽去死！
军队效率较高，几天就完成了公投，结果送入济阳宫中。
王莽也住在里面，第五伦给王莽提供的待遇也颇好，相当于软禁，给他吃和自己一样的食物，还说什么：“王翁在民间数年，该吃的苦都受过了，临了还是应体面些。”
甚至还给王莽书看，听说王莽随赤眉军转战各地，每到一处，就搜寻赤眉不感兴趣的儒经典籍翻阅。
而第五伦随身带的多是长安少府印制的轻便纸书，王莽读书不倦，仿佛忘了自己的安危，一副“朝闻道，夕死可”的架势。
但他的好心情，却被第五伦给破坏了，第五伦故意将军队公投的结果，拿来给王莽看，还说道：
“王翁，这或许就是庄子所说的‘人人得而诛之’吧？”
王莽没有搭理第五伦，他依然觉得，第五伦是存着胜利者的得意，如狸猫戏鼠般，拿自己消遣呢！只冷笑道：“汝之士卒，当然是尊汝号令行事，若不如此，岂不怪哉？”
看来王莽还是不服气，第五伦遂笑道：“赤眉俘虏那边也快了，王翁与彼辈的羁绊，可不浅啊。”
王莽翻书的手停住了，赤眉军，确实是老头子如今最在乎的人，毕竟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到群众中”去的经历啊。
赤眉军会念着“田翁”良善之举，而忘了“王莽”作过的恶么？
第五伦似乎就想将王莽的理想和期许，一个个掐破，站起身，临走前却又回头道：
“王翁，你我来赌一赌，看樊崇会如何选？”
“樊巨人是愿王巨君死，还是望汝活？”

第522章 殉道
“请樊细君投瓦。”
相比于王莽一口一个樊公，朱弟一般会称呼樊崇的字，如此既不有失朝廷官吏的身份，又能对这位曾经震撼天下的大寇保持最起码的敬意。
就朱弟所见，第五伦肯定也对樊崇心存敬佩的，否则就不会留他这么久，皇帝陛下杀起人来可从不会手软，从前汉遗老到渭北豪强，只要威胁到他统治的，就是手起刀落！
那些曾经为敌却还能活下来的人，樊崇、王莽，还有据说已经抵达长安的老刘歆，都是有某种缘由的。
朱弟以自己的为中心，指着左右两边道：“投右，则支持王莽死，投左，则支持王莽活。”
简单的二选一，再复杂，让第五伦兴致勃勃的这场游戏，就没法操作了。
樊崇坐在牢笼中，看着手里的小小瓦片，皱起眉来。
在他看来，第五伦这是纯粹的抄袭赤眉惯例，赤眉军就爱用这法子决定生死，樊崇就曾在抓获董宪后，在投瓦时支持让他活下来。
可今日的瓦片，似乎比那天要更重一些。
抿心自问，樊崇之所以受如此大辱，还继续活着，就是心里存着念想——他想亲眼看着，导致自己家破人亡的王莽去死！
但当樊崇要将瓦扔向右方时，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来的不止是王莽在位时对小民的折腾，对他们直接或间接作的恶，还有南阳宛城，昏暗的烛火下，田翁耷拉着眼皮，忍着困意，与自己讲述“乐土”，为赤眉尽心筹划未来的场景。
在一定程度上，樊崇是敬“田翁”为师长的。
可要让他就此放过王莽，却也绝不可能，那意味着原谅，也意味着背叛了赤眉起兵的初衷！
如今这两个影子重叠到一起，怎能不让人充满烦躁，难以抉择？
再者，樊崇只觉得，不管自己如何选，都在第五伦的操控下，成了他羞辱折磨王莽的帮手。
见此情形，朱弟倒是想起，在得知王莽尚在人世的那天，第五伦亦有过类似的踌躇，皇帝完全可以放出消息，假赤眉军或其他人之手杀掉王莽，这实在是太过容易。但皇帝陛下，却为此纠结了一整晚，最终决定用更复杂，更漫长的方式，来审判王莽的一生。
清脆的响声将朱弟从回忆里唤回，樊崇已经投出了瓦，却是用力扔在了朱弟的脚边，而其本人，则双手抱胸，以一种不合作的姿态，挑衅地看着朱弟。
朱弟却露出了笑，这，亦在皇帝陛下的预料之内啊。
他大声宣布了结果。
“樊细君，弃权！”
……
樊崇弃权的消息，让王莽如释重负，你看这老头子，假装翻阅典籍的手都轻快了不少。
但樊崇身陷囹圄，已经无法左右赤眉俘虏们了，他的弃权，也不过是让戳王莽心的刀子，少了一把而已。
在魏军维持秩序下，分散在陈留郡、济阴郡各地屯田的赤眉俘虏陆续分散举行了公投，这一套本就是他们常做的，扔起瓦来也颇为娴熟。
而最终的结果，与第五伦的预想的也相差不大。
“五成的赤眉俘虏，选择希望王翁死。”
第五伦又晓有兴致地向王莽宣布了这个消息：
“三成的拒绝投瓦，也不知是对本朝有对抗情绪，还是难以抉择。”
“有趣的是，竟有两成之人，选择让王翁活下来，据绣衣都尉查证，多是在南阳或淮阳与汝打过交道，或在汝主持下，分到了土地田产的。”
王莽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神里是什么情绪？释然？高兴？好歹有两成，将近两万的赤眉俘虏，心中对田翁的爱戴与敬意，压过了对王莽的嫌恶痛恨，他在赤眉军中的两年时间，没有白呆啊。
但第五伦却道：“不过，赤眉既已是俘虏，自然不能与兵民等同，只能算半人，每人半票，这两万人，只相当于一万票……”
好家伙，直接将王莽票仓砍了一半，让王莽“活下去”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王莽却对第五伦的无耻毫不意外，只冷笑道：“权柄在汝，就算汝将希望予活下去的赤眉投瓦，统统算不得数，予亦不觉惊奇。”
第五伦反唇讥道：“王翁这就丧气了？我已遣官吏去往魏郡元城，以及刚归附于魏的南阳新都县，主持当地人投瓦，元城是王翁故里，祖坟所在，常年免税。”
“倒是新都刚遭大乱，百姓流亡散走，一时间难以聚集，而盗寇依然横行，难以公投，只能改由右扶风武功县来投，武功和新都一样，乃是王翁封地，曾名‘新光邑’，白石祥瑞出焉，免税受益更大。”
“元城、武功的百姓，是否会念着旧恩，想起王翁当年给予的好处，而手下留情呢？”
王莽却缄默了，换了过去，他肯定有把握，认为这两地之民对自己忠心耿耿。
但当年第五伦起兵，王莽出奔时，曾想去武功避难，岂料当地却墙倒众人推，简直是忘恩负义。
至于元城，王莽曾为了保住祖坟，没有同意恢复大河故道的治水方案，关东十几个郡，其实是替元城受了灾，该念一点旧情吧？但魏郡却也是第五伦的大本营，如今已成“北京”所在了，若第五伦想要他死，元城人胆敢忤逆么？
不知何时，曾笃定“民心在予”的王莽，没自信了，在民间走了一遭后，他才明白，当年自以为对天下好的改制，却如此遭人痛恨，恨屋及乌，他已成了有汉以来，风评最差的皇帝……
元城、武功尚且如此，人口更多，当初受五均制和改币祸害最深的长安、洛阳又会如何呢？王莽根本就不敢想，越想越绝望——不是怕死，但他也暗暗期盼，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被天下人理解。
可第五伦却往往将残酷的真实，摆在他面前，让王莽无法沉睡在圣人的迷梦里，这就是他的目的吧？
于是王莽嘴上继续犟道：“逆臣操弄民意，必置予于死地，死又何妨？反正不论为君还是在野，予都无法使天下重现太平，既如此，只能以身殉道了！”
第五伦哈哈一笑：“这是孟子的话罢？说得好啊，天下政治清明，就为实现道义而呕心沥血，殉身不惜；天下政治昏暗，就宁肯为坚守道义而献身，绝不苟且。”
“但王翁，这后边，好像还有一句话。”
第五伦肃然道：“道义存乎天地之间，绝不会为了迁就某人，而以道殉人。王翁以为道义系于己身，身死则人间道义消亡，也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王莽气得七窍生烟，拍案而起，却被第五伦的气势逼得又坐下了。
却见第五伦笑道：“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此番西去洛阳、长安，王翁大可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说来也怪，这天下离开了王翁，到了我手中后，反而变得更好，更符合道义了！”
两句话戳破了老头子的自我感动后，第五伦又告诉了还在寻思如何反驳的王莽一个好消息。
“也不能光顾着公投。”
“那些经历过莽朝，有话要说的证人，还是要依次到场。”
说到这，第五伦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舒缓下来道：“这证人，便是刘歆。”
听到这个名字，王莽一下子就怔住了，第五伦啊第五伦，果然每一脚，都踩在他痛点上！
“刘歆未随隗嚣及孺子婴入蜀，而是从凉州赶到长安，想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又怕等不到，遂拖着病体东行，今已抵达洛阳。”
“所与交友，必也同志。刘子骏是王翁老友，亦是改制的同志，最后却结仇决裂。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王翁改制的内幕，加上文采非凡，一定能提供详略得当的证词，须得去见一见。”
“但吾等可得赶快些。”
第五伦负手，回瞥王莽道：“洛阳传讯说，刘歆抵达后，便一病不起，就快撑不住了。”
……
从去年春后到今年，陇右、河济两场大战，十多万人的部队转战数州，几十万人的民夫转运，基本将存粮吃得七七八八，尤其是中原地区，在赤眉、绿林反复折腾下本就凋敝，昔日富庶的地方竟成了无人区，魏军休想在当地获得补给，全得靠后方运输。
于是战争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缓，今年上半年，第五伦给诸将诸卿制定的策略，是有条不紊控制兖州、豫州各郡，没到一处，剿灭盗匪和赤眉残部，抓紧屯田恢复生产，向东方青州、东南徐州的进取，恐怕要到秋粮成熟之后了。
这意味着，将近半年的时间，东方不再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第五伦遂带着亲卫及王莽、樊崇这两个“战利品”启程西去。
与此同时，徐宣带着数万赤眉残部，已经在魏军追击下，放弃了梁郡睢阳，向东专进到刘邦的故乡丰沛一带，准备与徐州赤眉汇合。
赤眉军过去一路胜仗，才能让势力如滚雪球般扩大，而今一旦大败，主心骨樊崇被俘，脊梁一下子断了，开始四分五裂。徐宣的部队，竟是越走越少，许多赤眉战士不愿继续做流寇，往往在各县落脚，占山为盗，彻底放弃了理想。
抵达丰县时，清点人数，竟跑了泰半。
丰县同样一片凋敝，别说平民百姓，连豪强都不剩几个，打下坞堡后，发现他们竟也瘦弱不堪，拷掠不出粮食，赤眉军只能挖野菜剥树皮维持，食人之事时有发生，根本管不住。
眼看战士们东倒西歪，已经完全没了昔日的精神气，徐宣大急，若第五伦遣骑兵追赶至此，千骑破万人！
好在于此休整时，派往东方的信使回报了一个大好消息！
“前几日，三公逢安与吴王刘秀战于彭城，赤眉大胜，追敌百里！”
此事让徐宣颇为振奋，三公逢安不愧是赤眉军中，打仗能耐仅次于樊崇的人，若真如此，赤眉残部就还能在两淮站稳脚跟，稻米饭虽然不合他们胃口，但总比相食殆尽强一百倍啊！
这还不算，等徐宣好不容易说服众人，向东抵达沛县时，还听到了更加夸张的传言。
“据说，连刘秀本人，都已被逢公斩了！”

第523章 创业未半
来自东南的好消息，无疑是给处于崩溃边缘的赤眉残部打了一剂强心针，徐宣顿时精神起来。
“刘秀好歹是昆阳大战的名将，若真被赤眉所斩，必然震撼徐扬。刘秀起兵亦才两三年，没了他，部下必然四分五裂，而赤眉便可趁势南下两淮。两淮富庶，尤其是淮南诸郡，民众二三百万，物产丰饶，没有遭遇大的祸乱，足以养十万赤眉，待收拢残部，再与第五伦抗衡几年。”
徐宣将赤眉当成自己的事业，定陶的屠杀堵死了赤眉与魏和谈的路，那他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然而，等徐宣带着一众残卒南下抵达离彭城不过百里的留县时，却在这遇上了一大批从南方溃败而来的赤眉军，从一位衬三老口中，得知彭城战事，发生了极大的反转！
“吾等上当了，汉军乃是诈败，逢公追抵泗水时，遭刘秀反击，遂大败，而又有一支汉军从东海郡绕后，堵吾等后路，逢公战死于军中，我好不容易逃出，其他人多被擒获。”
徐宣大惊：“不是说，刘秀也被斩了么？”
“误传，明明是只在追击时斩了个叫刘终的汉军列侯，众人一听姓刘，一传十十传百，便说成杀了刘秀。”
三老说完就唉声叹息，而徐宣则怔在原地。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赤眉军，已经无路可走了！
……
此时的彭城，亦是一片惨烈，尸骸遍地，乌鸦吃得飞都飞不动。
先是去年冬天，汉军坚壁清野，而赤眉军围城三月，两波下来，周边方圆百里内的居民都被抢掠殆尽，能跑的都跑光了，跑不了的只能相食而活。
开春后，刘秀带着汉军主力又抵达彭城，与赤眉连番大战，尽管汉军食淮南、江东稻米，与饥肠辘辘的赤眉角抵，但亦赢得不轻松。
刘秀派麾下将领杜茂、舂陵宗室刘终二人诈败诱敌东进，结果变成了真败，一退三十里，差点导致了全军的大崩溃。亏得刘秀本人稳住局面，这才反败为胜。加上早早令爱将来歙走东海郡，绕后而击，总算依靠战略扭转了战术上的颓势，一举歼灭赤眉军逢安部，其细节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且不细论。
只说决战告一段落，收敛伤残，看押俘虏等事也有条不紊安排下去后，刘秀于彭城外泗水上，举行了一场悼念亡魂的仪式。
刘秀仍是一身戎装，炎炎汉旗竖立于侧，杀牲洒血，又将斩获的赤眉三公逢安头颅摆在正中，而后倒满一碗酒，将其高高举起。
“第一碗，祭此战死难的军吏士卒。”
刘秀兵力不及赤眉一半，恶战之后，战死及重伤不治者就多达十分之一，其中不少还是在江东收编的江盗，好在精锐丹阳兵损失不算大。
他对待降服者一贯是“推心置腹”，尽管这无法改变徒卒在军中糟糕的处境，但起码姿态做得足，底层士卒有怨气，也会怪到直属主管那，对吴王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如今又见刘秀首祭便是坟冢上甚至留不下名字的士吏，更是感动。
“第二碗酒，祭战死的中坚将军杜茂、高邮侯刘终！”
那杜茂乃是南阳郡冠军县人，曾做过刘伯升旧部，后对绿林灰心丧气，回了家乡，赤眉进入南阳时，他携带宗族跑到冥厄塞，又跟着南阳豪强一起投入刘秀麾下，被任命为偏将军，后因功升为中坚将军。
至于刘终，乃是刘秀兄弟的舂陵族亲，参加过渭水之战，目睹了刘伯升的战死，并携带他的遗书，不远千里来交付给刘秀，是舂陵宗室中最受吴王器重的人。
然而，在彭城决战里，二人请命作为前锋引诱赤眉军，结果却低估了赤眉的战力，导致了大败，败退途中刘终坠马，被赤眉斩首，而杜茂则坚持到了伏击点，硬拼着带还能战的残兵调头，配合刘秀歼敌，但战后也身负重伤，不治而亡……
一战痛失爱将、亲戚，刘秀自然悲痛莫名，少不得在祭奠时多喊几句“呜呼哀哉”，将胜利的喜悦都冲淡了许多。
再加上当年刘秀南下时，为了保邓禹脱身，在彭城附近被赤眉军所杀的陈俊，创业未半，而虎臣已折损颇多，好在绿林、梁汉的崩溃，使得大量对复汉还心存幻想的遗少及士人来投，好歹让刘秀的文武班子稳步增加，不至于派不出官吏去管控制下的诸郡。
刘秀念完亲自给杜茂、刘终、陈俊三人写的祭文后，举起第三碗酒。
“这第三碗，则祭自王莽乱世，赤眉横行，而流离受难的徐州百姓！”
徐州除了琅琊郡尚在齐王张步控制下外，其余五郡皆已被刘秀掌握在手，设想的“两淮藩篱”初步成型，但各郡的情况不容乐观，淮南还好，淮北的彭城、东海，本是富极一方的大郡，如今却户口十不存三，比豫、兖好不到哪去。
和第五伦那边一样，魏、吴目前接受的地盘，统统可以视为负资产，使得双方都无力再大踏步往前。
等到祭典结束后，一个大问题便摆在刘秀面前：战斗俘虏的几万赤眉，要如何处置？
作战多好杀戮的傅俊、马成等诸将力主将赤眉屠戮殆尽！
“大王，这股赤眉皆乃亡命贼子，祸乱徐州多年，陈俊便死在彼辈手中，实在不可姑息，倒不如……”
傅俊指着不远处的泗水：“统统念入泗水河中溺死！”
以朱祐为首的一众“文臣”则有不同看法，力劝刘秀道：“杀俘不祥，所俘赤眉虽众，还能比江东盗寇、山越多？大王推心置腹，能收贼寇之心，或许也能令赤眉死心塌地。”
刘秀没有表态，冯异、邓禹带兵在攻略荆南，那才是吴国主要进取的方向，他遂问了目前在身边最受他信重的来歙：“君叔以为如何？”
来歙与刘秀是发小、亲戚，说话也耿直，只问刘秀：“大王虽胜于彭城，手中约合有扬、徐及半个荆州，如今可能与第五伦对抗？”
刘秀有自知之明：“不能。”
这是显而易见的，第五伦手里的地盘，皆是关中、河北膏腴之地，江东、淮南虽在汉朝有所开发，但也完全不能与之相比，论数量，魏国只要稍稍恢复，就能轻松发动十万、二十万大军远征。而吴国倾国之力也勉强才能凑出这么多人，论质量，丹阳劲旅，不一定能敌过幽并骑兵。
来歙：“然第五伦残暴，近来从赤眉俘虏口中得知，魏军竟在定陶屠俘，杀戮万人，济水为之不流，除了交战俘获外，赤眉残部大多远避魏军，不肯就范。”
“大王杀逢安，已报爱将、族弟之仇，赤眉士卒不过是被裹挟从贼，纵有过错，也不该妄加杀戮。吴与中原不同，有余者土地，不足者人民也！若大王愿意，可将赤眉俘虏交予臣来甄别，假以时日，或许又是一支‘丹阳兵’，用于与第五伦相抗！！”
刘秀很欣赏来歙的见识，不愧是仅次于冯异、邓禹的方面之将，遂笑道：“每与伦反，事乃可成耳，君叔之策大善。”
但又有一个大问题，来歙是身在山中不见山，没搞清楚现状，刘秀的吴国，除了一路追随他创业的诸将外，提供粮秣、人力的主体，则是淮南及吴会豪强，虽然和南阳著姓没法比，但也不容小觑。
他们支持刘秀的原因，便是害怕乱世里被赤眉渡淮席卷，所以在抵御赤眉的战争里，颇为卖力，若刘秀大肆接收赤眉残部，恐会导致淮南、吴会各家离心离德，甚至里通魏国啊……
所以这块肉能否分好，决定了未来汉家能否真正在东南复兴！
于是刘秀给朱祐等人下令道：“给予赤眉军食物，每日一顿，不要太饿，也勿要太饱。”
“其次，将第五伦屠戮赤眉的消息散播出去，将一万说成十万，再放出风，只要是愿带兵卒归顺的赤眉三老，千人以上者，皆封校尉，赤眉从事以上愿降之辈，皆赐宅人一区，田二顷。”
用官禄吸引赤眉中上层之余，对俘虏，刘秀也一点不小气，直接一分为二！
一半交给来歙及诸将，另一半则分给支持自己打赢大战的淮南、吴会豪强，春天到了，南方的水田急需大量劳动力——能奴役致死，用血汗培育稻谷的壮劳力。
如此既能安抚豪贵，又能让他们多开垦土地，种植稻米，等到秋后，诸姓们心情好的话，还能给吴王多交一点地租。
江东地广人稀，倒是不需要分田，只要肯投入人力，太湖边上可耕植的土地太多了。但各家手里究竟有多少田，亦是一个未知数，南方上计制度恢复后，收上来的租税却寥寥无几，刘秀需要与豪强们合作，不可能翻脸彻底测量田亩，所以究竟上缴多少米粮，全凭各家心意。
刘秀召见诸家子弟时笑意盎然，对他们的公忠体国大加赞誉，但背后，却也忧心忡忡。
在彭城俘获的这批赤眉俘虏还不够，还要设法在淮北收拢流民，这才是真正的立国之基。
“淮南及吴会豪右虽与我亲密，但要想与第五伦相抗，还是需要有自己的粮源！令军民在淮北且屯且训。”
“听闻第五伦已于河济击破赤眉主力，魏军虽南下迟缓，但这与我军一样，是粮秣不足之故，一旦粮食补给跟上，中原重新产粮，第五伦便会遣师入淮！届时，两淮就将成为大汉最靠前的屏障！”
刘秀很清楚，以自己的力量，想与魏角逐于青、兖，只怕力有不逮，目前需要收拢兵力，然后伐谋伐交。
“一切能与第五伦相抗者，皆要联合起来！”

第524章 老友
司隶洛阳城中，坐着一个病怏怏的老人，昔日还算仙风道骨的容颜光彩不再，皮肤呈现出冷灰蜡黄般的色泽，来看他的医者都说，刘歆大概是活不到秋天了。
但他好歹还能坐立自如，不至于全躺在榻上，嗜书如命的新朝国师哪怕时日无多，却也仍在坚持读书。可惜老眼昏花，再明亮的烛火也看不清竹简上的字迹，只好让他的弟子，那位披露“王莽尚在人世”的魏谏议大夫郑兴念给自己听。
不过，对控制中原的魏国而言，刘歆并非客人，而是王莽为恶天下的“从犯”，他能看到的书籍有限。但有一类文章，第五伦却隔着老远下诏书，让人整理好，一卷卷给刘歆送来。
郑兴还算有点良心，面对诏令，只免冠稽首：“此举有违师徒之义，兴万不能念。”
没关系，空闲的小郎官多得是，于是刘歆就听到了一篇篇前年文官考试的命题作文，题为《汉家气数已尽》，甲榜前十的文章，都叫刘歆听了个遍，名义上是希望老刘歆点评一下后进的文章，实则是让他这个复汉派最铁杆的遗老，来感受一下“时代已变”的事实。
刘歆倒也不气，像他这样的大文学家，骂人都是不吐脏字的，听罢杜笃文章后，评价是：“辞藻华而不实，欲效扬子云文风以讨好皇帝，实乃东施效颦。”
听到排位第二的伏隆时，刘歆则道：“虽欲引经据典，然章句古板，尽是说教。”
刘歆博学与经术胜过扬雄，文章则不如他，但也是天下排号前三的笔杆子，评价起来自然颇有底气。但他的批评集中在章句典故上，对各篇实际的内容，却避而不谈。
如此几日，随着洛阳天气越来越热，刘歆病情加重，医者对他寿命的预期，已经从“初秋”，缩短到了“盛夏”。
刘歆编撰完山海经后，对神仙方术兴趣浓厚，经常搞些神神叨叨的事，或设土龙求雨，或炼丹以求长寿，而现在，他倒是对死亡不再抗拒，淡淡地说道：“能死在洛阳，倒也不错。”
刘歆祖籍的家乡是楚地彭城，长大成人的故乡是长安，然而他精神上的故乡，和大多数汉儒一样，实在洛阳。
尽管汉朝因军事政治的原因定都长安，但每过几十年，儒臣都要老生常谈一番“迁都洛阳”的倡议，方便漕运等事不过是细枝末节，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笃信这里乃天下之中，是周公建立的城市，承载了周公改制的理想主义。继承了秦朝霸道残余的汉家，迁于洛阳后，才能彻底拥抱王道，永世延祚。
所以王莽上台后，与刘歆一拍即合，这都城差点就迁了。
但刘歆也有遗憾，他心心念念想见第五伦最后一面，当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后，刘歆颇为焦急：“魏皇何时能回？”
然而反复询问郎官，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回应。
这一日，刘歆服了药，照常躺在凉席上昏睡，模模糊糊间，却听到外头有说话和脚步声，有个拄着鸠杖，迈着蹒跚步伐的人走了进来，接着是郑兴的一阵惊呼。
“田翁……陛……你……”
等刘歆翻起来看清来人白发下的容貌后，却没有惊呼愕然，反而陷入了久久的缄默，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
“王巨君，汝怎还没死。”
倒是王莽反应大些，他坐在刘歆对面，仍旧像见第五伦时一样，指着刘歆鼻子骂道：
“刘子骏，叛臣！”
……
第五伦似乎很喜欢这种相爱相杀的名场面，借口要收集审判王莽的“证词”，照旧令郎官对两人的对话加以记录。
对刘歆，王莽有无穷的怒火，不止因刘歆筹划了颠覆他统治的阴谋，更因为，二人年轻时便志同道合，约定要一起开创新的时代。等到他们终于掌握权力，草创新朝时，刘歆也参与谋划，设计政策。
然而，刘歆最终却在王莽最需要协助的时候，回到了“复汉”的老路上，这不仅是对王莽个人的不忠，更是对他们所做复古事业的背叛！
即便王莽经历大起大落，也敢于承认当年失误，甚至看淡了旧臣的反复，但唯独对此事，他依然耿耿于怀。
所以他将第五伦视为“逆”，将刘歆视为“叛”，后者比前者更伤老王莽的心。
但刘歆却不吃这一套，只冷笑道：“孟子有言，爱他人而得不到他人亲近，便应反思自己仁爱是否足够；治人而不得其治，便应反问自己才智是否足够；但凡所行未能得到预期之效，都应反求诸己，故《诗》有言，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王巨君，汝只怪世人谋逆、背叛，是否应先求诸己过？想想汝究竟铸下了何等大错？才惹得众叛亲离？”
刘歆全然没了为人臣时最后那几年的胆小唯诺，反而恢复了初与王莽相识辩经时的咄咄逼人，寸步不让，这让王莽不知是该更怒，还是该欣慰，但他还真的默然不言许久，反省后道：“汝莫非是在恨，予杀了汝二子一女？”
但刘歆的子女们，卷入了谋反啊，按理说应该杀刘歆全家的，但王莽每次都念在旧情上，保住了老刘歆，如是两次，意思是，自己还宽赦错了？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逝去的爱子、爱女，刘歆眼前就浮现出她们的音容笑貌。尤其是最疼爱的小女儿，刘歆当年带她观星时的可爱好奇模样历历在目，岂料最终会因此而引祸！
她们的死，就像是在割刘歆的心头肉，就算被王莽“赦免”，但在刘歆看来，这仿佛是一场酷刑。
这些事，刘歆当然恨，但他最后却抚膺道：“王巨君，吾最深恨者，乃是汝竟恶毒到屠戮骨肉，杀了太子！”
王莽的太子王临，不但是刘歆的女婿，还是刘歆的弟子、学生，在发现王莽越发癫狂后，刘歆将希望寄托在王临身上。觉得若王莽退位，王临即位，自己上台主政，或许还能挽救这衰败的世道。然而王莽忽然以莫名的罪将王临处死，这让刘歆彻底绝望。
于是闭门自保的刘歆开始反思，最终认定了一件事。
“刘歆是有大错。”
刘歆站起身来，指着王莽道：“错在不该助汝颠覆汉家！”
“二十年前，大汉虽有七亡七死，民不聊生，然而还未到秦末覆亡之状，社稷尚有挽救之机。”
“朝野众人，无不期盼一位贤人，再现昭宣中兴。当时汝洁身自好，清廉好儒，与王氏五侯绝然不同，跻身朝堂后，更加礼贤下士，身为外戚子弟，却俨然以清流首领自居，与哀帝及丁、傅外戚相抗。重新执政后，又口口声声要做周公，匡扶汉室！”
“汝骗了天下人，也骗了我。”
刘歆虽然是宗室，但他们一家因为抨击朝政太尖锐，在朝廷里混得不好，更因学术斗争，而遭五经博士排挤。
是王莽给了刘歆跻身三公九卿的机会，只要拉住王莽的手，就能轻松登上权力巅峰，而王莽又帮他们古文经压倒新文经，这让刘歆感激涕零。
但一切，终究是错付了。
刘歆自嘲道：“吾父希望铲除外戚以固汉室，而我却被片叶蒙了双目，攀附于汝，结果是开门而揖盗，汝想做的不是周公，而是虞舜……”
王莽摇头，心中暗道：“那是过去，予现在，只想做孔子那样的素王……”
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王莽禅代歧途暴露后，刘歆虽然内惧，却已经被绑到了王莽的船上，只能咬着牙走到黑了。
越往后，刘歆就越后悔，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一门心思做学问，便不会愧对祖宗，儿女们也不至于于权力牵扯太深，落得如此下场。
但留在书斋，就能好么？看看扬雄吧，痴情文章，不问政事，最终还不是被王莽底下的小人给逼死了！
归根结底，还是王巨君的错！
所以，刘歆需要纠正最初的错误。
“我一手助汝建立新室，也当一手将这伪朝毁掉，让天下，重新回归汉制正道。”
烂都是比出来的，在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众人来说，哪怕汉末的黑暗，也比新朝的混乱要好啊！
眼看刘歆竟对“背叛”他们的事业毫无愧疚之心，王莽只握紧了鸠杖。
“刘子骏，当真是越活越不济，汝乃宁守父女小情、族姓小忠，而忘天下大道乎？”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二人就陷入了相互指摘的循环中，他们太了解对方，相互揭着过去的黑料。刘歆唾骂王莽背信弃义，虚伪好名，王莽则斥刘歆文章花团锦簇，实则治国无能，辅佐自己时，从古文里鼓捣出的“五均六筦”制度，乃是造成天下大混乱的元凶之一。
他们都是大儒，吵起架来引经据典，以至骂战颇为冗长，且谁也说服不料谁。
等二人吵得口干舌燥时，记录的人换了一批，室外又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掌声。
走进来的还是第五伦，笑着拊掌道：“二位之辩，当真精彩。”
第五伦一句话总结了二人的关系：“但去除各类引经据典，繁琐章句外，真像是一对老夫妻，从相爱到相厌相恨，离异多年后再见，复又相互指责，无非一人说‘刘歆误我’，另一人则反复说‘王莽骗我’。”
“二位皆乃祸乱天下的主犯、从犯，所说皆是毫无新意的话，这认罪态度，很有问题！”
第五伦朝大眼瞪小眼的二老道：“故而，还是得让我这后生，来替二位追本溯源，将对错稍稍理顺。”
言罢，第五伦才与微颤着过来，要与自己相见说话的刘歆再作揖，放缓和了语气：“刘公，久违了。”
二人是有故交的，刘歆是第五伦老师扬雄的好友，当初在长安，多次蒙其相助。
而刘歆从凉州一路跑到洛阳，数次从病痛里撑到现在，也是因为心中有话要对第五伦说。
但第五伦做事，一向是先公后私，很快又肃然道：“刘公，这一次，我要站在王翁一边！”
王莽本以为又要像在樊崇面前一样，遭第五伦一顿批斗，而西来洛阳的一路上，第五伦的讽刺与冷嘲，他也听够了，闻言顿时愕然，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却听第五伦道：“依我看，十多年前，新室代汉，乃大势所趋，合乎天道也！”

第525章 画圆
对第五伦，刘歆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正如第五伦起兵时那句“汉室于我何加焉”，其与新朝尚有君臣之份，与汉朝非要算，也只有家仇。
更何况，当初是刘歆先约第五伦起兵反新，结果他招揽的众人还成了猪队友，导致举事败露。事后刘歆西蹿扶持孺子婴，但这偏居凉州的“西汉”就算不被第五伦所灭，也迟早亡于西蜀公孙述，他对第五伦实在是恨不起来。
而第五伦今日所言，更是如同一柄重锤，敲打在刘歆心口。
“这几日，关于为何汉德已尽的文章，刘公可曾一一看过了？”
刘歆虽然都读过几遍，但要他这大学阀认可小后生们的文章，岂不是咄咄怪事？只摇头道：“大多见识浅薄，不足一观，这天下文士，果然一代不如一代，不如老夫与扬子云、张松伯远矣，魏皇竟以这等人物为甲榜魁首，莫非是无人可用？”
第五伦闻言大笑：“刘公所言甚是，众人文采，确实远逊于上一辈。”
旋即却肃然道：“但使天下祸乱至此的，不就是汝等这些‘文学前辈’么？张竦文笔卓群，却只知逢迎上意，吾师虽满腔抱负，然文章不能救世，至于刘公，亦曾执掌大权，于天下事可有裨益？”
“文采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众人总结汉家灭亡的教训，纵文辞粗糙，只要道理对，那便是一篇好政论。”
第五伦继续道：“众人要在短短一个时辰作出文章，自然仓促，加上当时对新朝究竟是禅让还是篡逆未有定论，许多事文章中未敢说通透，今日，我便也来补充一二。”
“那位与刘公同名的吴王刘秀，以及刘玄、刘永，乃至于隗嚣等辈起兵时，皆有一种说法。”
第五伦踱步到翻阅文章的王莽面前道：“天下之所以沦落至此，皆因汉朝覆灭导致，若汉不亡，则绝不至于此，王翁，汝以为如何？”
王莽没理会，第五伦只笑道：“但我以为，正因为汉朝两百载积弊，才导致今日大祸！”
“田地、奴婢，皆是汉时顽疾，数代不治，譬如顽疾。汉武时在肌肤，昭宣时在腠理，加以药石，稍稍好转，但到了元成时重新发作，这次病在肠胃，等到哀平之际，已经病入膏肓，百姓七亡七死。就算硬撑下去，靠孺子婴，靠朝中所谓硕儒名臣，就能拯救么？”
刘歆默然不言，当然不可能，他经历过那个时代，深知汉家烂到了什么程度，他刘歆若非对汉绝望，又怎么会半推半就地跟着王莽，筹划着让祖宗之国寿终正寝呢？
第五伦又道：“王翁近来不是总反思说，当初走岔了道，不应存着私心，取代汉帝么？且做个假设，若汝将安汉公做到底，又当如何？依我看，天道有常，不以尧兴，不以桀亡，黄河照旧会决口，泾水依然会改道，天下该大旱还是大旱。但绿林、赤眉举事反抗的便不是新朝，而是像当初汉武末年一样，直接造汉家的反了！”
刘歆反驳：“那天下各地百姓纷纷思汉，又如何解释？”
第五伦道：“所谓人心思汉，不过是死去已久的人，回光返照。君不见，中原一些郡县，绿汉大军抵达时，携壶浆以迎，然而很快便发现，绿林多是匪盗，劫掠成性，遂人心思莽；而等赤眉再来，发现更加不堪后，又开始思念绿林，以此证明民心所向，岂不可笑？”
“我早就对群臣说过，人心所思念者，并非汉家，而是昔日的安宁。刘公也算在关中、洛阳行走过，且去大街上问问，在我朝治下，可还有庶民心心念念，期盼汉家复辟！？”
一席话下来，刘歆哑口无言，复汉的潮水已退，连公孙述都将他和孺子婴卖了，事实无法否认。在长安、洛阳，就算最铁杆的复汉派，在目睹一个个“汉”相继灭亡后，就连对最后的希望吴王秀，都持悲观态度。
第五伦道：“故而，新朝取代汉室，乃是顺应时势，故而天下人无不翘首以盼，只望有所更始。”
说到这，王莽抬起头冷笑：“小儿曹，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王翁也别急着欣慰。”第五伦骂完刘歆骂王莽：“新室之错不在于取代汉家，而在于执政后的所作所为。”
“兼并、奴婢，王翁确实一眼看出了病根，但开的药……”
第五伦摇头叹息：“实在是一言难尽，几味猛药下来，将还可能服药挽救的天下，彻底给治死了！”
说着，第五伦就在厅堂上一坐，随着他击掌示意，几个官吏扛着一大筐简牍、卷轴走了进来，一同入内的，还有魏国少府，那位容貌俊朗，但永远板着脸的宋弘。
这位美男子朝刘歆拱手，对王莽，则深深作揖，毕竟他也是新朝重臣，为王莽守金库到了最后一刻。
“其中一味药，叫做‘五均六筦’，正是王翁、刘公二人合力所开，这药可不简单，让奄奄一息的天下，上吐下泻，几乎没了气，正好二位今日都在，而宋少府对此颇为熟悉，正好一起审了！”
好家伙，王莽还以为第五伦今日转了性，绕了半天，还是要拿他当罪犯来审啊！
王莽也就在樊崇面前能说说心里话，此刻却别过头去，一副不合作的态度。
倒是老刘歆，在咳嗽了几声后，还是叹着气，说起当初制定“五均六筦”政策的初衷来。
“这五均六筦，实乃复古改制中的一环。”
第五伦道：“刘公乃草创之人，是如何想到的？”
“不是想的。”
刘歆垂下头，露出苦涩的笑：“是从古书中，找来的！”
……
刘歆永远忘不了自己在宫中校书，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发现那本《周逸礼》时的如获至宝之感。
逸者，散流也，这本书与周礼还不同，乃是传自战国的逸本，由河间献王献给汉武帝，被收入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因为用的是战国文字所写，也属于古文经。
刘歆当时已是古文经的旗手，年轻的他直接向把持学术界的今文老博士们开炮，但只靠孔壁藏书和左传，辩经足矣，用于改制却颇为补足。直到他重新发现的这本书，上面的内容，乃是详细记录周时治理细节，能弥补古文经长于考据，短于现实效用的弊端。
“王巨君便是学礼经出身，我将此书与他翻阅后，他也颇为喜爱，等到执政后，性情急躁好动，不能清静无为，每次有所兴作创造，一定要我在此书中寻找依凭，以托古改制，附会经文。”
刘歆道：“诸如他为安汉公，受九命之锡，便是依据古书；又造明堂等、改变祭祀，设置官职。到了始建国二年，再依《周礼》设五均官。”
听到这，王莽忍不了了，拍案道：“刘子骏，五均之事，分明是汝先进言，说周有泉府五均之官，收购市上滞销货物，这便是《周易》所说的‘理财正辞，禁民为非用’，合乎圣人之意。予这才下诏，开赊贷，张五均！”
眼看二人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吵架，第五伦只笑道：“古人有削足适履的故事，我初听还不信，直到见了二位，以千年前不知真伪的古书上只言片语，用于国家民生大计，此亦削肉足以适旧履也。”
第五伦看看刘歆：“刘公也真敢提。”
又瞧瞧王莽：“王翁也真敢纳！”
这二人，虽然一直在相互指摘，但要第五伦说，他们确实是时代的精英，博学强辩，只可惜都是用头做学问，用脚定国策，真是一对卧龙凤雏，合一可乱天下，恰是公知治国的典范。
王莽固执地说道：“予何尝不知？但抛去古人之言不说，其确实有可取之处，之所以采用，目的在于齐众庶，抑并兼也！”
“敢问王翁，五均六莞颁布后，众庶可曾齐，并兼可曾抑？”宋弘说话了，作为管经济的官员，他恐怕最有资格说这些，顺便将新朝时，他早就屡屡进谏，而王莽死活不听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所谓五均六筦，名为复古，其实是效仿汉武时桑弘羊之策，五均是为了平抑物价，使得长安、洛阳等地大商贾不得再靠赊贷牟利，害得小商贩及平民百姓家破人亡。”
初衷不坏，控制资本嘛，听说新朝时，洛阳等人的大商贾，不但垄断了车船运输这些物流业，甚至把手伸向了制酱等买菜的小本生意。更热衷于搞各种高利贷，利滚利之下，搞到了不知多少田地和不动产，甚至将借债人举家变为奴婢。
故而王莽想让官府直接向小市民贷款，但官府哪来那么多钱？很简单，收税啊！
宋弘道：“王翁参考周礼古文，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如此一来，城中收税颇为烦苛，饲养牲畜乃至女子养蚕、纺织、缝补、工匠和商贩直到医巫卜祝都要收税，连不事生产的城市居民也要纳税，地方官府遂巧立名目，逼迫百姓纳税。”
可小商贩没钱怎么办？向官府贷款啊！然而新朝官府的行政效率一言难尽，税不能不交，贷款想办下来，得排队到好几十年后。于是被逼无奈之下，市民还是只能借来钱快的富商高利贷。
如此，一个完美的闭环形成，五均赊贷非但没有减轻百姓负担，反而成了高利贷的帮凶，真是滑稽。
更有甚者，五均官直接将王莽给的钱交到洛阳等地的高利贷主手里，钱走了一圈后，每年会多点利息还回来，官员们便以此作为证据，再将几个逃债的百姓，以赊官贷过期不还为由，强行将他们罚作刑徒，以填补亏空，最后肥了自己。
至于王莽期盼的平抑物价等功能，也是一塌糊涂。
宋弘指着面前厚厚一摞洛阳人对当年五均政策的愤慨证词道：“五均官豪民富户狼狈为奸，多立空簿，府藏不实，操纵价格，盘剥百姓。平抑物价的市官收贱卖贵，甚至以贱价强取民人货物。”
至于六莞的弊端自不必说，王莽的本意是要打击那些控制山林田泽的豪强，但人家有的是办法转移压力，负担就压到了樵采、渔猎之民身上，把南边的渔父逼出来一支绿林军，将东边的樵夫樊崇，也逼上了泰山。
宋弘今日倒是痛快了，将多年积蓄的愤怒不口气痛斥而出，而王莽则蔫了下去，他在赤眉军中听赤眉战士们诉说当年被五均六莞逼得只能造反的经历，才明白，当初自以为是的国策，实行的是多么草率。
宋弘骂够了，自觉失态，只朝第五伦作揖告罪。
第五伦摆摆手：“五均之策，主要在长安、邯郸、宛城、洛阳、临淄五市，就让洛阳人替五市之人，公投王翁之过，窦周公已在召集里闾投瓦，想来不需几日，便能有结果。”
“这十万洛阳人中，多有贩夫贩妇，当初吃尽了苦头，其中有多少，能宽恕昔日所遭痛楚呢？”
王莽默不作声，第五伦见两个老人都颇为疲倦，遂决定今日就到此为止。
王莽离开时，稍稍迟疑后，回头瞧了瞧刘歆。
刘歆却别过头去，没有理会，更无作别，只等王莽的背影走出厅堂时，才深深地看了一眼。
这一眼，说不定就是永别了，但他们到死，都不可能再修复关系，就像裂开的蒲席，再难缝合。
等众人皆去后，刘歆才站起身来，朝第五伦一拜。
“既然老朽乃是王巨君共谋同犯，于天下有罪，那魏皇，又要如何处置老夫？将我也当做国贼诛杀？”
刘歆感情真挚地说道：“老夫只有一个心愿，希望自己是作为汉臣而死！到了黄泉之下，才有脸面复见父亲及先祖。”
第五伦却摇起头来，指着刘歆，言语中满是嗟叹，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位与自己羁绊不浅的老人。
“刘公啊刘公。”
“难怪先师子云曾说，你是聪明一世，但也糊涂了一世，活得还没王莽明白。”
“汝身为刘氏宗室，不能忠于汉，投靠王莽，创立新室，心中定然有愧。但当初我对汝倒是颇为敬佩，若真能跳出一族一姓局限，为心中道义，为了复三代之治，毅然覆灭祖宗社稷，也算一位英杰。”
“但谁曾想，汝绕了一大圈，却回到了复汉之路上。”
第五伦道：“还记得，当初在长安尚冠里画过的圆么？”
刘歆颔首，当然记得，第五伦对刘歆说出了圆周率，那是刘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苦苦计算那么多年，却不如一个孺子随口一说？但刘歆时候细细推算，又割了好几年后，才发现自己越割，就越接近第五伦的那个数字，不由细思恐极。
这次回到长安，刘歆更加确定，第五伦其实是一个被造反和争天下耽误的数术天才，比如他用1、2、3、4这些符号来代表数字，鼓捣了一些公式，让九章之术更加简易精确。
更让刘歆惊愕的是，第五伦居然还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数字。
“0”。
汉人知道分数，也有负数的概念，但就是没有零，第五伦补全了这一块拼图，用0来代表空无之意，让刘歆啧啧称奇。
而此时此刻，第五伦持笔，沾墨，重重落到一张纸上，嘴上却也不停。
“吾师子云、王翁，还有刘公，皆是大儒，都有一个做圣人的梦。”
“王巨君的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纵是在错误的路上，他也是一路狂奔，绝不回头，哪怕投奔赤眉，也要改制到底，这大概是虽九死而不悔吧。”
第五伦这话，实在听不出是赞是讽。
“而刘公呢？刘公学问大，心思也多，用先师子云的话说，刘子骏总想让此生变得圆满，小心翼翼，不盈不亏。”
“故而汝日日夜夜割圆以求圆周率，看似求数，实则是在求自己的路。”
这确实是刘歆所作所为的基石，如今竟叫第五伦一语道破，对啊，他这辈子，不过是想画好一个圆罢了。
“在觉得大半生跟错了人，做错了事后，刘公便决定往反方向拐，只要扶持孺子婴，恢复汉家，就算回到原点，画好一个圆了？”
第五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那张纸递给了刘歆。
这是……
一个圆？
刘歆微笑凝固住了，不对，这上面的圈圈，第五伦画得有点瘦长，显得不像圆。
刘歆的手颤抖起来，而第五伦的话，也彻底毁掉了老人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
“但在我看来，刘公绕了一大圈，否定了昔日为了改制救世，而牺牲汉家的决心。殊不知，却又找错了圆心，仍走在一条错路上。”
这就是第五伦，对刘歆做出的宣判。
“刘公，汝这一生，绕着复古、王莽、权势、复汉打转折腾，反反复复画了无数遍，割了无数次圆周率，但到头来，画的却不是圆，而是‘零’，是白费力，是一场空！”

第526章 天命之子
他年纪轻轻就跟随父亲校定皇室图书，将三代以来，官学也好，诸子百家也罢，一切知识都阅览收用。
期间发现了失传许久的古文残本，又作为古文经的旗手，一篇《移让太常博士书》，将六经老博士们驳得体无完肤，逼得许多人引咎退让。到了后来，更是成为凌驾于太学上的大宗师，门下弟子层出不穷，自称是董仲舒以来，儒宗学术集大成者亦不为过。
在学术上所向无敌后，他亦跃跃欲试地尝试入世，做过新朝国师，堪称王莽之下第二人，重建三雍，恢复乐经，制定复古官职制度，孔子想做没做成的事，全让他实现了。
而到了晚年，又匡扶幼主，给大汉强行续了一波。如此看来，刘歆的一生，也算轰轰烈烈。
可在第五伦那，他这一辈子的忙活，却是一个大零蛋，是一场空？
在第五伦那句话的打击下，刘歆本就行将就木的身体顿时垮了，接下来几天，外头的洛阳民众在窦融组织下大搞公投，票决王莽生死，刘歆则只能卧病在榻。
“确实是白忙活啊……”
过去的时光像是走马灯般在刘歆眼前闪过，尤记得多年前，当扬雄拿着皓首穷经写出来的《太玄》来给刘歆过目时，刘歆却大摇其头。
“空自苦。”
刘歆当时如此对扬雄道：“如今的六经学者拿着禄利，尚不能明了《易》，更何况你这更加深奥的《玄》？只怕汝死后，这书就被人拿来当酱瓶盖了。”
扬雄碰了一鼻子灰，只默默带上简牍，继续回去陋室里写书了。
作为老朋友，刘歆何尝不知扬雄亦有成圣之心？否则何必按照六经，写了六部著述出来？
《礼记》有云，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孔子当年也是走的这条路，先述而不作，最后一篇《春秋》出世，奠定圣人素王地位。
然而在刘歆看来，扬雄不过是东施效颦，他也欲成圣，当不走这述作之路，而是另一条更具挑战的康庄大道：制作！
所谓制作，制礼作乐是也！最典型的就是周公，以一己之力，为八百年周朝定了礼乐。他也一样，重制三代之礼，恢复太平之乐，外折冲以无虞兮，内抚民以永宁，要做，就做这样的大圣！
这便是刘歆颇为积极协助王莽的原因，可到头来，事实证明他们的制作只是一场梦，如今楼塌梦醒，什么都没剩下，反而在这二十年里，被政务俗事耽误了时间，连本来可以做到的“述作”也荒废了。
除了校定山海经和续写父亲的几本遗作外，竟没有成系统的东西留下来，相比于扬雄的著作等身，刘歆可不就是一场空么？
“我还笑扬子云，殊不知真正空自苦的，是自己啊！”
一念至此，刘歆的身体更是大坏，等到洛阳百姓公投出结果的那个下午，他已至弥留之际，口不能言，手不能指了。
弟子郑兴在一旁默默流泪，第五伦派来的御医在左右低声细语，甚至有几个魏臣在讨论刘歆的后事该怎么办。
而刘歆自己呢？迷迷糊糊间，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傍晚……
……
汉成帝永始四年（公元前16年），腊月三十，长安未央宫中，黄门郎署外下起了雪，作为黄门郎的刘歆不巧轮值，只坐在炉灶前，一边烘手，一边低头看着简牍。
同为黄门郎的扬雄今日随驾去了上林苑，指不定又能写出一篇好赋来，官署里陪刘歆一起执勤的，是一个走后门为郎的王氏子弟，王莽王巨君。
王莽的模样不能说好看，却格外亲和，丝毫没有王氏外戚的跋扈，说话又好听，上到老太后王政君，下到陈汤校尉，都格外喜欢这个年轻人。
王莽铲着炭放入炉灶，动作娴熟，不让宫仆帮忙，甚至与之说笑，将他们当人看，与刘歆交谈时，除了谈论儒经外，又往往喜欢针砭时弊。
“自今上即位以来，建始三年、河平元年、三年、四年、阳朔元年、永始元年、二年、三年，一共有八次日食，颍叔以为是何缘由？”
刘歆那时候与王莽也才刚刚交心，只道：“最初几次，被归咎于许后。”
“可许后前年被废，日食与灾异依旧啊。”王莽也不讳言：“有人认为，根源在赵后姊妹，而京房等大儒，更将日食归咎于吾家王氏！”
刘歆笑了：“巨君以为，此言中肯么？”
“吾伯父叔父五侯贪鄙，确实祸乱了朝廷纲纪，但他们五人，又岂会影响到天变？”
王莽指着头顶，轻声道：“之所以灾异如此频繁，不止是皇帝沉湎酒色，也不止是王氏五侯贪鄙，而是因为，这个天下，病了！”
“人君好治宫室，大营坟墓，赋敛兹重，而百姓屈竭，民人愁怨，都只是表象。”
王莽性子急，愤慨地说道：“《易》上说，上天显示征兆，显出吉凶，圣人就加以观察；黄河出现了图，雒水出现了书，圣人就加以效法。可皇帝虽频频下诏罪己，实则却无一事有所更易，豪贵宗室外戚依旧兼并田土，百姓依旧无立锥之地，只能卖身为奴婢，苦不堪言。”
刘歆颇为惊奇地看着王莽，能说出这样的话，不但证明他见识了得，还无异于背叛了王氏外戚的立场，确实是个奇人。
更奇的还在后面，王莽慨叹道：“现今的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扶社稷，下不能造福黎民，都是些白领取俸禄而不干事之人，而吾等虽心有抱负，却被老儒长辈压制，不能出头，只能干着急！”
言罢，他看着外头的飘雪久久无言，过了很久后，才猛地转向刘歆。
“颍叔点校六经，解释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与那些保残守缺，失圣人之意的六经博士截然不同，他日必成大儒，我虽有心为挽救大汉出力，但学识浅薄，唯望颍叔能多多提点。”
王莽朝刘歆作揖：“颍叔，你我如今虽人微言轻，但他日若有机会，可愿与我一同，改变这天下！？”
他眼中想要救世的感情无比真挚，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想：若能站在这个人身边，一定能改变天下！
那时候，刘歆为王莽这一席话激得心驰神往，颔首答应了下来，这才有了后来王莽上台后，对他的大加提携，终成改制同志。
但仿佛重新回到这一刻的刘歆，只定定地看着王莽，当他有了重新选择的权力后，刘歆只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确实想改变天下。”
“但绝非与子偕行。”
他怀揣正确的理想，却遇上了错误的同行者，最终铸成了大错。
若给刘歆重来的机会，他会拒绝王莽的邀约，一直等到沾了一身雪的黄门郎扬雄从上林苑归来，坐在炉边，与刘歆说起文学经术上的事。
若给刘歆重来的机会，他会和扬雄一样，在书斋里默默钻研学问，写作出比扬雄更好，更多的作品，完成述作的心愿。就像他在《遂初赋》里向往的那样：玩琴书以条畅兮，考性命之变态。运四时而览阴阳兮，总万物之珍怪。虽穷天地之极变兮，曾何足乎留意。长恬淡以欢娱兮，固贤圣之所喜。
但他不会就此放弃“制礼作乐”，但只会冷眼看着王莽瞎折腾，一直等啊等，等到八年前的那个下午，一位来自长陵，姓氏有点怪的小少年，跟着扬雄一起，踏入刘歆的家中……
“夫子，夫子，魏皇陛下来看你了。”
伴随着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刘歆从迷迷糊糊的梦里睁开眼，看见了坐在榻旁的第五伦。
第五伦没有再出言刺痛刘歆的心，只是保持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默默看着老人。
刘歆倒是像见了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了第五伦的手。
“伯鱼。”
旁边的官吏要纠正，第五伦却道：“刘公是长辈，又非我臣属，如此唤我也无妨。”
仿若是回光返照，已经一天一夜未能进食的刘歆竟似有了气力，说道：“孟子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由尧、舜至于商汤，五百有余岁。由成汤至于文王、周公，五百有余岁。周公至于孔子，亦是五百有余岁。”
“由孔子而来，其间多有名世者，或成霸业，或为贤儒，但终究距离贤王圣人尚远。直到近世，王莽制礼作乐，他以为，他是那个圣人。我最初也如此认为，但后来对王莽失望后，又见到了《赤伏符》，觉得自己才是。”
“但王莽错了，我也错了。”
刘歆喘息着道：“孔子于哀公十有六年夏四月乙丑卒（公元前479），要论其卒后五百年……应是地皇三年（公元21年），但那却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之际，纵观九州，唯有一人，于魏地崛起，后来推翻新室，建国号为魏……”
经历了西汉的覆亡、走过了从长安到洛阳的旅程，甚至最后见了王莽一面，被第五伦一席话点破一生，大彻大悟后，刘歆终于能超越族姓之限，说出一直想对第五伦说的话。
“以此观之，那位王者，舍君其谁也？”
但第五伦对刘歆之言，却表现得颇为淡漠，他也看过所谓的《赤伏符》，反问道：“那位同样符合赤伏符中名姓的吴王刘秀呢？”
“诚如汝严，汉已不可救，刘文叔虽欲振作，但最多偏安东南，难改大势。”刘歆老泪纵横，他的这些话，乃是拼着死后没法被祖宗原谅的后果说的。
“而汉武曾有谶纬，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者，阙魏也。”
刘歆道：“由此可见，真正继承汉德的，乃是魏皇！王巨君的新室，不过是闰德，是一条错路，不可视为正统，伯鱼应当三思啊！”
第五伦却笑道：“刘公用心良苦啊。”
刘歆从长安一路走来，觉得魏横扫北方，甚至他日一统南方的大势难以遏制，就希望用他的这一席话，来给汉家，争取一个好点的处置。毕竟，若第五伦宣布魏直接上承于汉，肯定会优待“前朝”。
最终，刘歆还是彻底背离昔日与王莽的事业了，第五伦不知道王莽听闻此事后，会作何想。
但看着弥留的老人，第五伦也没法再讽刺他，只不作回应，轻轻拍了拍刘歆的手。
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干，刘歆弥留之际，只定定地看着第五伦，眼前之人，仿佛就是他一生苦苦求索的“圆周率”。
“朝问道，夕死可矣，能在性命最后一刻，找到真正的‘天命王者’，那我这一生，至少也不全是一场空罢？”
仿若跳出了衰朽的躯壳，刘歆的意识扶摇而上，曾经在《山海经》里的那些怪兽一个个出现，蠃鱼、天狗、九尾狐，纷纷排成阶梯，让刘歆扶摇而上。而在九天之上，长着豹尾的西王母含笑设宴，而一位瘸着腿的老朋友，正朝刘歆轻轻招手，正是扬雄……
这一次，他们终于能跳脱开残酷污浊的世道，专心于谈论彼此的著述了。
而随着刘歆彻底咽气，第五伦亲自为他合上了眼睛，不像扬雄、第五霸逝世那般伤心，所剩只有感慨。
刘歆、王莽，他们是上一辈的“屠龙者”，最初有好的初衷，但落到现实里，效果却大相径庭，反成了灾难。找到对的方向，并拥有实践的手段，当真比单纯的坚持理想更重要。
而在群臣恳问，要如何布置刘歆的后事时，第五伦只道：“葬礼规格，略低于吾师扬子云、严伯石，葬太白山下，那是刘公早就寻好的墓穴。”
又道：“刘公既不是以新臣身份而死，而汉亦亡多年，他早非汉臣，墓碑上，便不必加汉、新官职，只书……”
第五伦沉吟后道：“硕儒刘歆之墓！”
否定他在政治上的制作，连谥号都没一个，毕竟不论是汉、新，都不可能给刘歆追认谥号了。但第五伦又肯定了老家伙在学术上的贡献，也算是给刘歆一生的盖棺论定。
至于刘歆临终前说的“代汉者当涂高”，既然决定承认新朝正统，第五伦自然也就弃之不用了。
第五伦看着刘歆尸体，轻声道：“我只信拳头。”
“不信谶纬！”
然而第五伦一贯是个双标狗，对“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他却欣然受用，这说法大可用于政治宣传，更何况……
第五伦理所当然地想：“穿越者，不就是天命之子么？”
……
几乎是同一时刻，徐州彭城之中，一位风尘仆仆，大老远从南阳跑来投奔的儒生，却将一份外表涂成如火焰般赤红的“谶纬”，奉于吴王刘秀面前。
“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不错！这便是赤伏符！”
儒生强华抬起头，看着昔日在太学中的舍友刘秀，恳切地说道：“据说此符乃新朝国师刘歆所制，为了应符灭新复汉，刘歆特地改名刘秀。但他万万没料到，真正承接此符的，乃是生于南阳的同名同姓之人！”
言罢，强华与将他找来的南阳籍吴臣们一同再拜：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大王，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第527章 相异
对吴汉诸将来说，这份名为《赤伏符》的谶纬，简直是及时雨！
自打刘秀从江东入主淮南，有了立足之地后，群臣不知劝进过多少回了。
劝进的套路也就那么几样，诸如刘秀的妻兄马武等将，最看重实力，便如此劝：“大王当年初征昆阳，三十万新军自溃；后拔淮南，东南弭定；跨州据土，带甲十万，也该是称帝的时候了！”
但那时候刘秀说，他的实力不如第五伦，伦不称帝，秀也不称，如今第五伦早已占据帝位，你打败了赤眉，我也打败了赤眉，也是时候平起平坐了罢？
昔日的绿林重臣李通等人，则力劝刘秀说：“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大王与伯升于舂陵首举义兵，然帝位竟为更始刘玄所窃取，南阳人早已不忿多时。如今更始败乱纲纪，为赤眉所败，流窜荆南。帝王之位不可以久旷，还望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早定大统。”
然而刘秀却频频以刘玄还在人世为由推脱。
李通等人一合计，觉得应该效仿项羽害楚怀王，让征伐荆南四郡的邓禹、冯异二将把刘玄干掉，要么沉河，要么勒死。
岂料刘秀却反复叮嘱，数次去信，说入荆师旅是为了“救驾”而去，一定要将刘玄平安送到彭城来，甚至还派了亲信去盯着，看这架势，竟是认真的，不像作伪。
这下群臣可就急了，你推我我推你，最终是与刘秀关系最亲近的来歙严肃地谒见刘秀：“群臣抛弃故土，带着亲戚子弟，追随大王于矢石之间，除了深感大王英武神睿外，无非是想谋一个好的功业。”
“如今天下群雄，有实力者，首推第五伦，其次便是公孙述及大王。第五、公孙皆已称帝，若大王继续拖延，不正号位，吾等忠恳之人倒也就算了，其余人等，恐怕就要生出别样心思。更何况，大王一心要迎回刘玄，难道还要继续让他做皇帝，自己当臣子不成？时不可留，众不可逆，若大王竟让于刘玄，休说别人，连来歙都不肯居于其下！”
这一席话倒是让刘秀意识到了严重性，不再以“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为由婉拒，只召集来歙、李通、马武等人，对他们说了实话。
“余岂不知继帝位不可再拖？”
“但想要成就帝业，需要文武二途，否则就像这数年来诸多悍然称帝者一般，百姓不附，豪强不服，最后骤然灭亡，平添笑话。”
刘秀并非因彭城大胜而膨胀：“论武力，余虽控有徐、扬及半个荆州，然顶多与公孙述相匹，更勿论第五伦。”
“既然武力不足，那文德方面，便不能随意。”
“诸位可曾从赤眉俘虏中听闻一事？第五伦捕得王莽后，未曾直接诛杀，而是假意令魏兵、赤眉等投瓦决王莽生死，称之为‘公投’。”
“著姓豪贵皆以为此举轻浮，天下大事，君王与士大夫自决，何必问于小民？但余却觉得，第五伦此举甚妙！”
对第五伦的任何举动，刘秀都会反复琢磨领会：“天听自我民听，如此一来，诛杀王莽，便是下应民心，上承天意之举。有百万生民与他共同承担，便不必一人背负弑杀旧主之名！”
在刘秀看来，第五伦这是作伪作到登峰造极，倒是给了他一些灵感。
“第五伦已占有天下近半，却仍如此谨慎，余又岂能大意？”
刘秀对亲信们摊牌：“近来得到荆南邓禹回报，说已打着救驾之名，攻克长沙，收降绿林残部，又擒得刘玄，不日东返彭城。不论过去有何恩怨，余与刘玄，终归还有一份君臣之名。”
“但刘玄经邓禹‘规劝’，已深觉自己无能庸碌，耽误了复汉大计，有意退位……”
妙啊！这一退一进，岂不比直接将刘玄沉江里，再虚情假意哭一通更体面？虽然刘玄对他们兄弟不仁，但不少来投的人是绿林旧部，也没少落井下石，真要清算，那自己内部就要相互攻讦。
众人恍然大悟，得了刘秀承诺后，心中大定，恰逢强华来献上赤伏符，更是让这件事水到渠成。
于是众人皆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
之所以专程提了黄河白鱼，是因为有传言说，第五伦渡河时曾得到了相同的祥瑞，但刘秀不知的是，从不信谶纬的第五伦，将那条鱼给炖了……
不过刘秀本人，对谶纬，倒是颇为笃信的。
“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如今海内淆乱，乱贼窃位，大王当宜答天神，以塞群望。”
在众人呼喝下，得知邓禹带着刘玄已抵达淮南，不日将赶到彭城后，刘秀终于不再五辞五让，而是让李通等人准备。
“既然天意如此，且命有司，设坛场于沛县泗水亭处，届时，余当与更始、建世二位兄、侄，共祭太祖高皇帝英魂，以推出刘氏子孙，继承大汉帝统！”
建世？这不是梁汉刘永年号么？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明白刘秀在等什么了。
刘秀揭露了谜底：“赤眉徐宣部见东南不可入，向北杀入鲁郡，攻克曲阜城，刘永失去了最后一座城池，为余偏师所救，不日亦将会于沛县泗水亭！”
……
新末乱世，赤眉军举事的地方离曲阜很近，但奇迹的是，鲁郡一直得以保全，这多半是鲁郡太守云敞守备有方的功劳，但孔家却说，这是孔子在庇佑地方呢！
刘永信了这番话，遂将曲阜当成了最后的基地，维持他那笑话般的“皇帝”头衔。
然而孔老夫子，也未能保佑刘永国祚绵长，就在前几天，随着赤眉残部为逃脱魏军追击，自西、南涌入鲁郡，刘永派兵抵抗。本以为面对饥肠辘辘，已经丧失战斗力的赤眉，能够轻松取胜雪耻，岂料依然兵败如山倒，赤眉很快就兵临城下。
打不过魏军，还打不过你？
刘永仓皇出奔，本想去北方投奔齐王张步，却在半道被刘秀派出的军队截胡，带往徐州。
刘永可以跑，但孔氏家大业大跑不了，只能与本地大姓东鲁颜氏一并，退守孔宅孔庙，战战兢兢地看着赤眉军入城。
曲阜孔宅虽无后世那般规模，但也存在了几百年，自刘邦平定淮南英布，回程时经过曲阜阙里，以太牢祭祀孔子开始，官方祭奠的孔庙便拔地而起。后来虽经历过鲁王坏孔家宅壁等破事，但孔庙的规格却是步步攀升的，自汉末以来，孔子已经被封为公，孔家世代为侯，“建世皇帝”刘永，更一口气将孔子追封为王！
庙内古木参天，郁郁葱葱，与宏伟的建筑群相互辉映，据说其中不少还是孔子七十二门徒所种。只是随着赤眉军踏入，平日居住在古树上上百只鹭鸶被惊飞，而孔氏家主、颜氏家主及其家眷子弟，心中比鸥鹭更加慌乱。
孔家自不必说，哪怕是当年以贫穷著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颜回后裔，如今也成了名门望族，每代人都能出几个大官，经济地位也日益膨胀，成了鲁郡仅次于孔家的大豪强，只是两家主重经术，吃相没土豪们那么难看。
眼看赤眉将至，颜氏家主颇为忐忑，对孔子第十七代孙孔安道：“世兄，素闻赤眉皆闾左无赖，最恨钟鸣鼎食之家，世兄虽有保全孔庙宅第之心，但吾等满腹经术，对付刘永、张步尚可，碰上不识字的赤眉军，如何讲理？”
要他说，还是跑路要紧，经书宅第搬不走，金银细软卷上，除了赤眉，不论是西边的魏，北边的齐，南方的吴，作为圣人后裔，到哪都能被尊为上宾！
但孔安还是不想放弃家族世代守卫的孔庙，孔家传承数百年，经历了楚春申君灭鲁、陈胜吴广起事、秦灭楚、项羽又灭秦，汉又灭楚等剧变，无数的王朝豪杰兴灭，唯独孔家延续至今。
他们早就练就了一番长袖善舞的本领，哪怕面对暴秦、陈吴、项羽，都能顺利转换阵营。鲁地儒生们在楚汉之交站错队，差点被汉朝封杀，唯独孔家，竟使一贯不好儒的刘邦亲自来祭拜，给家族混到了铁饭碗。
“过去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赤眉军，不过是一个小坎坷。”孔安神色淡定：“更何况，此番入鲁的渠帅，乃是徐宣，此人是赤眉中少有读过经术之人，当初赤眉之所以不曾侵犯曲阜，便有他规劝樊崇的功劳。”
所以孔安决定赌一赌！
孔宅的外大门被推开，赤眉军络绎而入，但这群衣衫褴褛的草莽汉子，却没有像攻破其他城郭那般对富得流油的大豪喊打喊杀，反而被徐宣约束着，要求他们不得破坏孔宅的一草一木。
孔安也笑着迎了过去，让人送上自己的准备的礼物。
“素闻徐公在东海为吏时，最精通《易》，孔氏没有千金之财，却有万卷之书，这是几本家中长辈注解训诂的《易》，还望徐公勿要嫌弃。”
徐宣今日穿得颇为体面，甚至还戴上了高冠——这在樊崇做主的赤眉军中，是被禁止的，樊巨人，不喜欢这种人为的“高人一等”。
可现在樊崇已是阶下囚，逢安、杨音战死，谢禄也在窜入鲁郡途中，被大野泽的董宪伏击被抓。
赤眉，只剩下徐宣，也轮到他做主，按自己的想法，为赤眉寻找出路了。
于是，徐宣竟双手接过了孔安赠送的《易》，感慨道：“听说孔圣晚年，最好《易》。”
孔安松了口气：“然也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还说，若是上天能再多给几年，于《易》定会有大成。”
“孔圣之学彬彬矣。”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只有到了曲阜，到了孔宅，方能领会。”
徐宣捧着经术，抬起头，凝望着阶梯之上的孔庙，犹如一个曾经桀骜叛道，如今却重新归化的门徒，重新拜回孔门之下，希望能得到豪强们的接纳。
而他额头上的赤眉，则早已洗去。
“我虽也学《易》，却才疏学浅，未能参透，以至于不能约束赤眉，竟使樊崇与王莽老贼胡作非为，坏圣学之府，破良绅之家，今日便特来孔府，聆听圣人教诲，别无他物，只能献上少牢之祭。”
徐宣握住孔安的手，笑道：“孔君，须得让曲阜、鲁郡乃至于兖州人知道……”
“赤眉和过去，不一样了！”
……
而在天下的西端，第五伦的车骑及五彩旌旗，也已经穿过了狭长的崤函古道，进入平坦的关中。
王莽偏过头，就能看到，巍峨华山依依在望，这是他阔别许久的故都啊。
自从刘歆死于洛阳后，王莽就像是蔫了，虽然相互背叛决裂，但毕竟曾是人生一知己，物伤其类啊。西来的路上，他只只整日愣愣的，连第五伦出言刺激，都不再有反击的欲望。
朱弟奉第五伦之命，来车队末尾看看老王莽可还撑得住旅途的劳，末了，朱弟还颇为自豪地多了一嘴。
“接下来的路上，王翁可得好好看看。”
“长安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第528章 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王翁，新室的大忠臣田况，便是在京师仓以北不远处被击败，最终自尽而亡，殉了国。”
在华阴县京师仓下车换船时，第五伦拍着船栏，遥指北方如是说。
此言激得本来愣愣出神的王莽怒从心起，骂道：“只恨当初瞎了眼，不识忠奸。”
第五伦脸色厚如城墙，闻言反而大笑起来：“听王翁之意，吾乃乱世之奸雄乎？”
王莽冷笑：“然也，亦如荀子所言，听汝言则辞辩而无统，用汝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弄权欺世、窃取高位，是之谓奸人之雄也。”
“王翁骂我不学无术、不能顺汝心意，可以，但若论和齐百姓嘛……”第五伦摇头：“王翁与我之间，恐怕差了不少。”
言罢，第五伦只上了自己的御船，而王莽则乘后面的一艘，让少府宋弘“照拂”他。
他们乘船走的是水路，这条运河名叫“漕渠”，乃是汉武帝时所建，顾名思义，是为了关东漕运入京方便而修。自长安西南昆明池起，引渭水流经长安城北，切穿龙首原北麓东行，沿途接纳浐水、灞水，经鸿门、华阴京师仓入渭，长三百余里，此渠较蜿蜒曲折的渭水更加笔直，能使京师仓到长安的漕运从六天缩短为三天。
不仅便利运输，渠水还能灌溉新丰、华阴等地上万顷土地，让这儿成了继渭北、周原后，关中第三大的粮仓。如今关东战乱，漕运断绝，关中不但要自给自足，甚至还要供应军粮，此地就显得更加重要，御船向东航行时，但见两岸人家都在忙碌：如今是四月份，抽芽的粟苗需要照料锄草，麦子开始由青慢慢向黄变化，正是急需水的时候。
除却人工的提水外，自去年起，如雨后春笋般建遍关中的水力器械也修到了漕渠两岸，当然，上林苑和渭北少梁山的树木自然再遭到重创，连第五伦都自嘲说这是“饮鸩止渴”，但却不能不做。随着大量壮劳力东去输送粮秣，支援对南阳、兖豫的战争，大后方的劳力缺口，就得靠水力器械来补上。
宋弘方才也听到了王莽和第五伦的对话，此刻只道：“王翁还记得，始建国年间的丈量土地么？”
王莽颔首，当然记得，那是王莽上台后，意识到一切问题都是土地问题，兴致勃勃开搞的，弄清楚天下有多少田地，就能按照他设定的井田制，重新均分，如此则天下大定了……可十五年间，这桩事就始终没办成。
宋弘当时也参与了此事，叹道：“仅仅是漕渠旁土地，花费数年，一共上报土地一万一千顷，较汉武时，才多了一千顷。”
他告诉了王莽一个可悲的事实：“可实际上，武德元年，重新测量关中土地，却量得渠旁沃田，有一万七千顷！”
凭空多出来六千顷，当然不是十年间新开的，而是瞒报的。数字出入不算特别夸张，但这是关中京畿，天子脚下尚能如此隐瞒，其他州郡，报上来的田亩数字，与实际相差几倍甚至十倍，则是寻常事。
宋弘虽然主管少府，但对搜粟校尉任光管辖的田土也颇为清楚，说道：“如今度田量地只在关中进行，然渭北、右扶风均如此，实际田亩较新室时地方上报，往往多出小半。”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想当初，王莽想重测田地，结果惹得满朝反对，不得不将锅甩给主持此事的大臣，让他们下野。按照井田重分土地的计划，也从官府强制，变成了“呼吁良绅自觉进行”，结果可想而知。人家非但不肯分田，连田租都不想如数上缴，随便编个不算离谱的数字让官吏报上去，王莽却一点办法没有，上下利益捆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能杀几个复汉的刘姓宗室，却动不了这群地头蛇。
连最起码的丈量都做不到，谈何均田？王莽别无他法，又不敢直接掀桌子，故而只能通过改革币制和五均六筦，试图掏空豪强，充盈国库，结果适得其反。
如今，当初死活没法丈量清楚的土地，在魏却轻而易举完成了，是关中豪强的觉悟变高了么？
那是自然，宋弘亲眼所见，觉悟低的关中豪强，都在第五伦创业初期，就在各种“通刘伯升、通绿林、通隗嚣”等罪名下，在一次次大清洗中被铲除殆尽，且家产还被魏军查抄，坞堡也被捣毁没收，渭北三十二家的冤魂，还飘在五陵上空呢。
因为类似的事干得太多，以至于彭宠管事的廷尉官署，被百姓戏称为“收地廷尉”，为此赫然造反的也有几家豪强，但因为没有外援，往往在谋划阶段就被镇压，顺便又兴起大案，连累了一批姻亲。
宋弘指着渠边连绵成片的大田，往往广近十顷二十顷，旁边则是庄园，过去那是豪强的私产，如今田边却插着官府的旗帜，代表被没收的土地，农夫埋头在里面耕作，田埂上则坐着戴草帽遮阳的屯田兵监督。
宋弘道：“这些大田，官府从获罪豪贵手中没收后，授予作战有功士卒，彼辈不必亲自下地，自有官府从流民中募佃农为其耕作，又专设农都尉管理，统筹引水灌溉等事宜。”
最终的收成被一分为三，佃农拿四成，作为小地主的士吏家中可分得三成，官府也拿三成，作为田租。
王莽时，面对瞒报摊牌的豪家，一成田租都收不上来，第五伦官府的税收效率无疑提高了不少。
除了没收授田外，关中剩下的田地，属于小自耕农的亦不多，要么是跟第五伦一起举事的五陵豪贵，他们不但保全家中宅地，甚至还有封户赏赐，是妥妥的既得利益者，暂时不会在度田这种小事上跟第五伦纠结。
此外还有“觉悟高”的豪强，则积极拥抱新官府，希望能让子弟混入军中朝中，面对带兵上门的度田官，也只能任他们在田间踱走。
如此一来，自汉武之后，瞒报了百多年的土地，就在大乱后的武力逼迫下得以厘清。虽然关中经历了大乱，人口锐减一成，但外部流民涌入，撂荒的土地立刻就被重新开垦。宋弘看过，在税率不变的情况下，魏国在关中各郡收上来的田租，居然是新莽最好时的三倍！
这不比王莽没钱粮时临时加赋，最终只落到平头百姓身上强多了。
“有此粮源，这便是魏皇能源源不断，出兵河北、凉州、豫兖之缘由。”
宋弘不得不承认，虽然第五伦也有太过好战，用民力过度，将大批战俘充作农奴佃农的“不仁”问题，但这种应急的“战时经济”，确实维系住了频繁的战事。
第五伦通过改朝换代带来的混乱，依靠主要为猪突豨勇的穷苦士卒，趁机大肆收回土地，算是一举解决了根源，至少暂时看起来是这样。
王莽看在眼里，经历了跟着赤眉军“打土豪分田地”的事后，他当然也知道，想要拿回土地，除了依靠暴力别无他法，第五伦的作为，与他在南阳时的做派，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老王依然不松口，只冷笑道：“第五伦虽得田亩，却不均分于民，反效仿暴秦军功名田宅制，小心他也闹得二世而亡！”
……
船到新丰鸿门停下时，第五伦听说了王莽对自己的评价，不由莞尔。
“二世而亡，总比一世而亡要好啊。”
第五伦还认真地在王莽面前算起一笔账：“若从秦始皇帝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算起，到汉高入咸阳，子婴降亡为止，刚好十五年。”
“而新室自始建国元年，到地皇四年为止，也是十五年而亡。”
“王翁虽常欲剧秦而美新，欲让新朝成为秦之反面，但这国祚，倒是颇为相同，而天下人也常以秦、新并列，视为闰统暴政，王翁笑秦？那岂不是百步笑五十步么？”
老王莽气得说不出话，只道：“还不是除了汝等赵高、章邯之辈！”
第五伦却话音一转：“不过，王翁有一点比秦二世强，亡国之际，虽然出了不少‘章邯’，但好歹有几个忠臣。”
言罢，他目光凝视前方，一个车队也正往鸿门驶来，规模不小，举着哀旗，驷马大车拉着沉重的梓木棺椁，更有玄甲士卒百余名，列阵护送于左右，此时冷雨飘飞，让士兵铁鞮瞀顶上的赤缨化为暗红，犹如凝血。
第五伦就这样冒着雨，静静地看着那棺椁靠近。
王莽初时诧异，还以为这是第五伦麾下哪个大将战死在外了，看这来的方向，应是南，莫非是那个“平南将军”岑彭？他顿时心中一喜，南阳是王莽呕心沥血改制的地方，虽然赤眉主力葬送在河济，但当地亦有几万残余，或许是他们有了土地的羁绊后，大败岑彭？
但很快，他这念想就被打破了，因为他看到，第五伦竟吊服而加麻，看那规格，应该是葬礼五服中的第二等“齐衰”没错，带群臣对着棺椁下拜。
更有礼官高呼起来：“恭迎帝师严公伯石魂归于京！”
王莽顿时一震，身子都快站不稳了，原来这运回来的，竟是严尤的骸骨！
他也是直到近两年才知道，当第五伦起兵、昆阳大败，新朝沦亡之际，除了王邑外，只有两个人将新朝的旗帜打到了最后，一个是被第五伦在少梁山击败的田况，另一人，则是受困于宛城，得知新亡后，自尽而死的严尤。
而今，随着赤眉崩溃，平南将军岑彭奉第五伦之命，在新野阴氏等当地豪强的协助下，进入南阳，攻克宛城。接着，岑彭找到了当年由他埋在城郊的严尤坟冢，将早已腐朽的骨骇，一点点放入梓棺，迁于关中。
第五伦亲自上前，轻扶着做过自己媒人，又传授兵法不曾藏私的严尤棺椁，神色哀伤，对亡师轻声说了几句话后，让他们汇入御驾车队，一并回京，第五伦要将严尤，葬在挑选好的墓地中。
王莽神色亦颇为复杂，严尤是他的同学，二人年轻时共读于长安敦学坊。他也早早发现了严尤的能力，在掌权后大胆任用，让他做到了全国最高军事长官的大司马，平定高句丽。
只是后期随着王莽在制定兵略时越发偏执，严尤屡屡劝诫不听，渐渐疏远，但严尤还是为新朝战到了最后一刻。
第五伦麻衣过于王莽身边，或许是受此影响，看他的眼神冰冷了许多。
“严伯石无负于王翁。”
“而王翁，自觉是否负了严伯石呢？”
第五伦确实很知道王莽的痛处，这句话仿佛踩到了王莽的尾巴，疼得他立刻反唇相讥：“小儿曹，当初伯石被困宛城，予正要发大兵救之，若非汝在鸿门发难，伯石也不至于受困危城，予对不住他，难道汝对得起伯石栽培教诲？”
第五伦仰天而叹：“未能救得先师，不能让严公亲眼看到这鸿门魏军之威，看着我以他所教兵权谋之术，横扫天下，乃我终身之憾。”
“但那是无可奈何，因为纵我当初率众抵达宛城，恐怕亦要败亡。”
“未战先怯？”王莽顿时来劲了，瞪着第五伦道：“小儿曹谋逆有胆，平贼无方？”
第五伦却顺着话反将他一军：“不错，在王翁麾下，就算对手只是绿林、赤眉这些乌合之众，休说是我与严伯石，哪怕是孙、吴、白起重生，也赢不了！”
“兵法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其一曰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危也。在王翁治下，民众日夜深恨新室，宁投赤眉绿林，宁可怀念汉家，纵侥幸以兵法胜于一时，也必将失败！”
“新军遇赤眉，有成昌之败，再战绿林，则有昆阳之覆，三十万人，居然被刘秀三千兵冲垮，滑天下之大稽。”
“而反了王翁之后呢？”第五伦指着在鸿门列阵以迎严尤棺椁的士兵们：“我麾下主力，本是昔日新军猪突豨勇整编，然与绿林战，则灭刘伯升于渭水，破贼众于潼关；逢赤眉，更有河济赫赫之胜，樊崇就擒。”
同样的兵，在王莽手里费拉不堪，在他手下屡建战功，高下立判啊。
怼得王莽无言以对后，第五伦摆摆手：“我也不屑于与王翁相比，不说这些了。”
“但要论王翁的罪过，除了滥改钱币，五均六筦，坐视大河泛滥外，还有一项，那便是穷兵黩武！”
“放着国内乱相不治，却四处出兵，三伐句町无功，五击匈奴不胜，开边衅于西海，陷中原之师于西域龟兹，除了吾师严公平定了高句丽，竟是四面起火，丧师十数万，不曾有一胜，拖垮了益州，又让并州边陲烽烟四起。严公屡屡劝诫而不听，私下对我说，不明白王翁究竟作何想？”
“今日当着先师棺椁的面，我就问个明白。”
第五伦道：“王翁为何要对出兵四夷，难道真是只为了求得彼辈一时臣服，接受降爵，尊汝为正统皇帝？”
换了往常，王莽自是不屑回答第五伦的审问，但今日面对严尤棺椁，他动了动喉结，还是道出了自己多年藏在心里，不能轻易为人道之的事，因为那不符合儒家传统道义。
他抬起头，凝望着远方，喃喃道：
“当时予看了汉武时所制舆图，心想……既然中原有余于民而不足于地，人满为患，兼并不息，而四夷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何不令募多余之民出征，取地于四方？再加以拓殖，最终以夏变夷呢？”

第529章 细线
是夜，御驾停在鸿门行宫休憩——这还是王莽当年修的。
第五伦虽经常奔波在外，但重要奏疏却一直追着他的行在跑，就算后天就能入长安，可有些紧急上奏，还是要立刻送到皇帝面前。
这一封帛信，来自凉州，随着“西汉”的毁灭，第五伦在凉州安排了“三驾马车”：卫将军万脩因腰上驻留天水，主管陇地安民；后将军吴汉坐镇陇西，一边防备成家及落脚于武都郡的隗嚣残部，一面约束羌部。
真正的“凉州牧”第八矫，则留在河西四郡。
第五伦于灯下启封，打开奏疏后，不由一笑：“巧了，原来是与西域有关。”
在此之前，中原和西域已经断绝音讯足足十年之久，究其缘由，还是得怪王莽这“皇汉”虚荣心作祟，为了向古礼看齐，竟将西域诸国王一律改称为侯。
西域与中原语言不同，对当地人来说，君主其实都是城邦酋长，所谓王侯，实乃汉册封。可如今西域仰慕汉化已百余年，也有了爵号的概念，王莽骤然更改，自然激起他们不满。恰逢西域都护痛恨王莽代汉，竟带着几千人投了匈奴——谁让匈奴是汉家姻亲呢。
西域顿时大乱，加上新朝使者滥征财物，小国禁不住盘剥，跟风投匈者不可胜数。
若新朝武德充沛，这都不算问题，只是王莽派出的大军征讨西域，都不用匈奴出手，竟然被焉耆等国击败，全军覆没，只剩下新朝的西域都护李崇收拾千余残兵，退保位于天山南麓的龟兹城。那会是新天凤三年（16年），如今则是魏武德二年（公元26年），西域从此不通。
但从第八矫遣使抵达楼兰后打听到的消息来看，龟兹的新军残余居然坚持了十年之久！李崇派出的人越过焉耆封锁，抵达楼兰，与魏国使者碰面，至此方知新朝已灭……
到了第二天启程前，第五伦将这来自凉州的奏疏与王莽观看。
“王翁，昨日我说错了，新室的忠臣，不止是田况、严伯石，还有这位李崇啊。”
王莽也讶然地看着上面的文字，原来几年前，匈奴右部重新夺取天山，派人逼迫龟兹降服匈奴。龟兹遂降，然李崇带残部跑到龟兹东部的轮台城，依然在苦苦坚持，但已接近箭尽粮绝，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第八矫深感其不易，顿时犯了恻隐之心，如今使人来请示第五伦，问是否要派遣部分兵卒西出敦煌，宣扬大魏声威，重新将匈奴鞭长莫及的楼兰重新纳入朝廷属国之列，顺便帮助一下那西域都护李崇？
王莽抬起头看向第五伦，却见此子决然道：“当然不帮。”
“我还要发诏，狠狠申饬第八矫，先前让他派人入西域，是为了打探情报，了解匈奴向西扩张到了何处，究竟有多少西域小邦依附，而不是让他做大善人！”
“河西如今南受诸羌威胁，北迫于匈奴右部，随时可能被拦腰截断，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救助孤悬万里之外的李崇？”
西域太远了，那是强盛大一统王朝才能玩的疆场，第五伦现在连北方都尚未完全统一，他哪配啊。
第五伦道：“李崇部众仅剩百多人，于匈奴毫无威胁，连临近的西域邦国都敌不过，对我而言，他毫无用处。为助百人而丧千人、万人，若是本朝有功将士也就算了，怎么也要救回来，既然是前朝遗种，说不定使者往来之间的一年半载，便已绝灭殆尽，死了倒也干净。”
这一番不要脸的话，让王莽大为震惊，骂第五伦道：“小儿曹，如此胆怯，也敢称中国之主？”
王莽没记错的话，第五伦的祖父还是跟陈汤打过西域的老兵呢，怎么孙子竟如此做派？
第五伦不以为然，第五霸临终前是对西域念念不忘，但第五伦不会因此影响国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以为，这才是乱世中，一国之主决策时该有的态度。”
他很认可一句话，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汉武帝多傲啊，仗着帝国鼎盛，对着万里之外的大宛两次远征，疯狂输出，以出征将士十不存一为代价，换回了大宛名义上的臣服，却差点把一个强盛帝国给拖垮了，汉朝在西域战略大收缩，四十年战争差点白打了。
王莽也多傲慢啊，自以为五百年一出的圣天子，看不起周边四夷，以天朝上国的态度喊打喊杀，结果处处碰壁，成功打破了“一汉敌五胡”的神话，最后尴尬收场。当年他代汉时百邦来朝，如今第五伦从新莽手里继承的属国，竟是一个没有。
帝国看似强大，实则脆弱无比，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大力量，在远方投放了太多精力，这也要占，那也要取，欲壑难填，最终只会精力耗尽，落不到好结果。
第五伦继续道：“昨日王翁与我说，之所以开西海郡，击西域，除了凑齐四海祥瑞外，是为了取其地，以容中原多余之民，加以拓殖，最终以夏变夷，这想法倒是不错……”
王莽虽然是大儒，但思路却颇为清奇，和一贯不喜欢对外扩张，耗费国力的汉儒不同，王莽觉得，汉朝时能将新秦中、河西从荒芜变为膏腴之地，那放之西海、西域也应该行啊！
岂料第五伦却道：“但四夷之地数倍、十倍之于中国，若是分不清方向，胡乱征伐，实乃南辕北辙。”
说着，他令人将一副新制作的天下舆图摆放在案几上，上面不止有魏国控制的州郡，连成家、吴汉也包括在内。
第五伦提起笔来，在幽州上谷郡以北与乌桓交界的汉长城处落了一点。
而后，又在公孙述成家政权控制下的益州郡永昌县（今保山）又落一点。
随着两个点被第五伦连成线，天下就此被一分为二：汉朝、新朝的大多数州郡在线内，但并州、凉州许多边郡，以及王莽心心念念的西域、西海（青海），却在线外了。
第五伦道：“往后就算我要学一学王翁，拓殖四夷，以夏变夷，也只可用于此线东南。至于此线西北之地，除了并州、凉州作为边郡蔽扞之用外，其余则不可贪一时虚名，贸然取之，必须慎之又慎。”
“只因此线东南，每年降雨水约合二尺半，适合农作五谷，此线西北，若无沟渠水利，则五谷难活，更别谈长久。”
王莽顿时就震惊了，他在位时也对天象颇为关注，一点变化就觉得是天意，若真如此，他怎么不清楚？第五伦的天官何许人也，每年降水多少怎么算出来的？
“汝何以知晓？”王莽追问第五伦，莫非是有高人相助？
第五伦却哈哈大笑：“我就是知道！”
这条线，其实是400毫米等降水线，基本区分了农牧分界，几千年间根据气候大周期或有变动，但也出入不大。王莽执政时期乃是气候变化的节点，如今这条线，已经从秦皇汉武时的阴山一带，在往南慢慢退缩，这是人力绝对无法阻止的事，管你官府投入再大，移民再多，离开了河流两岸，庄稼该死还是会死。
而这条线，也是人口分界线，第五伦让人算了算王莽主政时最后一次人口普查的数量。然后绝望地发现，这条线一如铁幕般，限定了其左右的人口，线东南集中了90%以上的人丁，线以西的凉州并州外加西域、诸羌统统凑一起，尽管土地广袤，然而依然被东部全面碾压。
“这便是规则，人力决难改变。”
仿佛开了天眼的第五伦，叹息着对王莽说道：“王翁不懂这规则，胡乱开拓，就算初衷是好的，最终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第五伦看来，西北之地当然要“自古以来”，其于中原而言，政治、军事意义很重要。但对迈入近代前的脆弱农业国来说，单纯就经济而言，在此线西北的州郡越多，朝廷的负资产也越多。
就算移民在西海、西域暂时站住了脚，只要朝廷无穷无尽的投入一断，或者气候周期一变化，移民要么羌化胡化，要么跑个精光。
故而，第五伦打算留着并州、陇右御羌胡，再维持河西四郡这条长长脐带，与西方世界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即可。有了他这穿越者，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丝路上那点低效的文明交流，似乎也没那么迫切了。
批评完王莽错误的路线，第五伦又敲着那条线东南方道：“我要是王翁，当初就不该用兵西北，而应开发南方。”
如今的南方，尤其是交州、荆南，和西北一样荒蛮，不适合人居住，那里有桀骜不驯的蛮夷，炎热的气候，丛林中横行的蛇虫猛兽，令人谈之色变的瘴气恶疾，沿海更有难以捉摸的台风……想要开发得像吴郡、会稽一样富饶，可能要花几百年，死几十万、上百万人。
但和西北不同，第五伦知道，对南方的投入，在筚路蓝缕后，是能得到持久回报的。
第五伦前世就是南方人，对南方有痴情的迷恋和无法言说的信任。他的王朝，若能把南方开发成小中原，将中国的蛋糕扩大一倍，就算寿终正寝，也完成历史使命了！
收起心中的遥远遐想，第五伦道：“故王翁感兴趣的西海、西域，休说派遣大军征取，就算彼辈自己送上门，请求朝廷驻军设郡县，数十年内，我也只接受臣服，令一二使者往来，却绝不会派去一兵一卒！”
“同样，公孙述、刘秀指望我满足于北方，让彼辈在南方从容割据？此乃痴心妄想！”
这一席话，让王莽想要嘲笑第五伦如盐铁诸儒那般鼠目寸光都无从下嘴，细思入关后所见种种，第五伦的施政，似乎都与自己的改制有相似的初衷，但却又在手段上大为不同，最让他难受的是，第五伦总是能成功。
而这拓殖方向的选择，又是与王莽截然相反，可在这点上，王莽此生大概是看不到结果了……
“狂妄。”
“臆想！”
第五伦表现出这种全知全能的做派，让王莽很不舒服，尤其是，让他想起了刘歆临终时的那番话。
“五百年一出的圣人、王者，不是你王巨君。”
“而是第五伦！”
这是王莽万万不肯承认的事，只觉得那是刘歆老糊涂了，但相处日久后，王莽在第五伦身上，似乎还真看到了点天授的影子……
但王莽很快就顾不上此事了，随着御驾抵达灞桥，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桥梁对面，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庞大的“请愿团”。
黑压压的人群拜于灞桥以西，他们中，有高冠儒服的六经博士，也有剑服武冠的豪侠，更多的，则是来自关中各郡县的乡绅三老，在热烈欢迎魏皇陛下回京的同时，众人也用呐喊，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魏皇陛下，王莽有大恶于京兆之民，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使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工匠饥死，长安皆臭。为其所害者，何止数十百万！”
“吾等虽蒙魏皇起兵，救于水火之中，然无一日敢忘王莽之恶。如今老贼诈死就擒，消息传来，长安人人皆恨不能生食其肉。”
“今集三辅百姓之愿，上万民书，望圣天子早诛此国贼，为百姓出气啊！”

第530章 破防
武德二年四月中，长安城早已从几年前的大乱里恢复过来，东西市的秩序得以维持，尽管魏国还未颁布新的货币，但贸易量和货物品种却在与日俱增，大宗交易用的是从魏兵手中流向市场的零散金饼。
不过大多数金饼，却被魏皇用一种特殊的办法收了回去。因为士卒们出征在外，需要在所授田地上雇佣佃户、农奴干活，盖屋子也需要钱啊，遂由官府统一收钱，包办一切，金饼们绕了一圈，又落入第五伦手中。
随着损毁的里闾相继修好，长安街景和新朝极盛时已差距不大，唯一的区别是，街上不再有端着泥水盆的小吏，为了执行王莽“男女异途”的诏令，看见异性并肩行走就上去泼了。第五伦甚至鼓励青年男女多多相处，挽手而行也不为过，哪怕第五霸去世的国丧期间也不禁婚嫁。
战争损耗了大量人口，急需补充恢复。魏皇遂与时俱进，宣布凡能生第三胎者，每户由国家奖励鸡蛋一打……
种种政策使得长安热闹一如往日，但这一日，城内却显得格外冷清，却是因为众人听说王莽回来，纷纷扶老携幼，跑到城东去看热闹了，从柳市陋巷的闾左少年，到尚冠里的富贵子弟，都不能免俗。
等日头将尽，尚冠里的众人兴致勃勃地回到家中，却见有一老叟倚杖靠在里闾门口，笑呵呵地询问众人：“诸位，可见到王莽了？”
此人名叫张竦，是汉末新朝与扬雄、刘歆齐名的笔杆子，王莽身边的御用文人。他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王莽当权时所上文书极尽阿谀奉承，混到了侯爵。莽朝后期一改当年作风，并散尽千金。因为张竦为恶不多，且家中无财产土地，避开了第五伦灭新后的大清洗，没被打成“国贼”咔嚓掉。
等到第五伦与绿林刘伯升战于长安时，张竦又抛弃了家业，跟着第五伦转移到渭北，当时邻居皆笑他，事后他们被绿林抢了几遭，又饿了一个冬天，才深感后悔，皆以为张竦是“智叟”。
近日风闻王莽被魏皇带回，尚冠里内，那些和张竦一样历经三朝的老家伙们，便聚集起来纷纷商量，要作为三老、里老出面，组织百姓去表忠心，历数王莽之恶，恳请魏皇将这恶贼早日诛杀！
当他们约张竦加入时，张竦却以腿脚不便拒绝了。
眼下见张竦倚门而问，带头的“三老”顿时得意起来，口若悬河地向张竦炫耀道：“吾等聚集在灞桥以西，人数何止数万，都向圣天子稽首请愿，望早杀王莽，声音将灞水川流都盖过去了。”
“陛下受了万民书，说不日将在长安举行公投，与数十万长安人一起，代替上天审判王莽，决其生死，届时还得由三老、里老主持。”
“吾等遂让开道路，但百姓还未尽兴，只远远跟着御驾还京，期间有人说在车队末尾看到了一白头老翁乘于车中，或许就是王莽……”
一个中年富户接着道：“陛下太仁慈了，应该将王莽用麻绳系于马尾之后，剥去衣裳，让他赤身裸体，一步步走回长安，并受万人之唾！”
张竦颔首：“陛下带着王莽，走的是哪座门入城？”
众人道：“吾等自东门而来，但陛下则绕道城南，过三雍及太学，从安门入，反落在吾等之后。御驾应该会从尚冠里门前经过……”
话音刚落，却听到一阵阵铜锣声响起，那是御驾抵达前，中尉第七彪在派人清道。
尚冠里众人顾不上说话，连忙往外走，连张竦也拄着杖与他们同往。
却见外头已是人头攒挤，长安一百六十闾，几乎每个里巷都空了，都想来看这热闹。
在中尉军威风凛凛的开道绛骑一排排路过后，接下来便是郎官组成的亲卫队，护卫着皇帝的车驾，自秦汉以来，天子出行仪仗分三等，今日应该是第二等的“法驾”，一共六六三十六乘副车位于第五伦金根车前后。
据张竦所知，第五伦不太喜欢排场，一般只以小驾出行，但今日情况特殊，皇帝获得了针对赤眉的大胜，乃是凯旋，又带着前朝皇帝，架势自然得摆足。
前驱有九斿云罕，凤皇闟戟，皮轩鸾旗，后有金鉦黄钺，黄门鼓车，更有五彩旗飘扬。随着鸿钟猛撞、鼓吹齐鸣，张竦瞧见第五伦的金根车途经，据说那是铜板作壁的“装甲车”，能防劲弩，皇帝本人在车厢里没有露面。
但第五伦肯定能听到长安人的欢呼，赤眉军虽然没对关中造成威胁，但人心思安，那群到处流窜打家劫舍的匪徒早日肃清，对所有人都是好事，更何况在第五伦回来前，关于他英明神武，在马援等将受挫不利的情况下，从容指挥河济大战胜利的消息已传遍长安，第五伦很重视宣传工作。
山呼海啸的“魏皇万岁”此起彼伏，百姓士吏或出自真心，或迫于众意，反正第五伦的威望在长安渐渐趋于鼎盛。
而等到副车即将过完，众人发现一辆多出来的小车走在后面，同样被绛骑和卫士护得严严实实，且车窗紧闭时，有人猜出那是王莽车乘，情绪瞬间就变了。
“王莽老贼！”
一时间，长安南北大道上嘘声四起，更有早早聚集在此的东西市的商贩，想起当年王莽执政时的痛苦，愤怒地向外涌，直欲将王莽从车上拽下来活活吃了。
亏得被士卒拦住，闹事的人统统以“冲撞御驾”逮捕驱散。
但还有不少人手里捏着烂菜叶，抽冷子就朝王莽车上扔，但多被扈从挡了下来。
然而那些咒骂和嘘声，烂叶、鸡子偶尔打在车舆上引发的震动，依然让车中的老王莽惊魂不已。
自从过了灞桥后，王莽就没舒坦过，一路来皆是义愤填膺希望他死的民众，或有猪突豨勇老兵叉腰痛骂于道，或是当年受灾，如今安顿在上林苑里的流民捧着草木熬成的酪，不怀好意地喊着，希望王莽能尝一尝，看看他当年赈灾时给百姓吃的都是什么东西。
到了长安城南后，看着被刘伯升一把火烧毁后的新朝九庙，王莽心中百感交集，据说他的十二祥瑞，也一并在火中毁灭。
幸好自己主持修筑的三雍和太学依然屹立于斯，然而里面的博士、弟子也争相逢迎第五伦，扬言王莽乃是少正卯一般的欺世盗名者，还望圣王诛之……
进了长安后，对比就更加强烈了，前面的第五伦享受着人民的爱戴，山呼万岁。而王莽则遭受了最大的恨意，这真是冰火两重天啊，就算王莽早有预料，心里依然很不好受。
等车驾进入未央宫中，缓缓关闭的大门，将声浪悉数关在外面后，王莽才得到了一丝清静。
是啊，他当年长居于深居宫之中，听不到、瞧不见反对之声，如今没了这层隔绝中外的高墙，刺耳之音，便清晰无误地传入耳中，就算王莽将耳朵捂住，它们依然不依不饶地钻进心窝里。
一直以来，王莽就算功败垂成，依然以“孔子”自居，诿过于他人，他对第五伦成见极深，其的言语很难对王莽造成伤害，但外面百姓的呼声却能。
从洛阳西来的路途，也是王莽心中甲胄一片片剥落的过程，他啊，破防了！
虽然早有殉道之心，但王莽心里却依然有隐隐的期盼，那就是有良善百姓知道他的不易，像那几万赤眉军一样，投自己不死，就算无法避免最终结局，也能给老王莽心中少许安慰。
可看这情形，至少在长安，舆情是一边倒的。
在车门打开时，王莽有些失魂落魄，甚至都挪不动脚。
倒是第五伦踱步过来后，说了几句公道话。
“二十年前，长安吏民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书，希望王翁加九锡，为安汉公。那时虽有操纵，但民意大底不差。”
“十多年前，王翁主持修筑三雍，振臂一呼，召集了十万长安百姓去城南工地协助，筛土版筑，旬月内便完工，堪称奇迹。”
“我起兵鸿门时，王翁无可奈何之下，在城南哭天，竟也有上万人随汝痛哭流涕，可见那时候，还有人对王翁心存幻想。”
“而今日，当初支持王翁的长安百姓，却在痛骂王翁，希望王翁立死，昔日长安人爱王翁甚深，今日则恨王翁甚切！何以至此？”
换在刚被第五伦逮住时，王莽肯定会说是小儿曹操控民意，但今日，却蔫蔫的说不出话来。
“是魏国士吏以兵刃强权威逼所至么？但其中不少人，只是贩夫贩妇，是自发从城外辛苦赶来，只为站在街边，对着王翁痛骂一声，以泄气愤。”
第五伦却不放过王莽，继续道：“百姓既愚昧又精明，心中自有一杆秤，在过去，王翁曾得天下人心，而十五年间，昏招迭出，以至于人心丧尽。民心如水，曾托着王翁位居九五之尊，后来也让我趁机造势，借助这股愤怒，掀翻新朝这艘破船！”
言罢，第五伦朝王莽拱手：“水则覆舟，水则覆舟，王翁起于长安，以此作为殒身之地，倒也不错。我会让王翁居住在昔日囚禁刘孺子婴的馆阁中，那是处僻静之地，还望王翁在剩下的日子里，好好想想，自己于天下，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过？”
把王莽囚禁刘孺子婴的地方，反手变成王莽最后的牢笼，若是老刘歆还活着，知道此事，恐怕会骂王莽咎由自取，高兴坏了吧……
王莽却没有说什么，就在车门即将再度关闭时，第五伦却想起一事，又回头道：
“对了，过几日，有一人会来看望王翁。”
第五伦笑道：“汉孝平太后、新黄皇室主，如今本朝的二王三恪之一，她得知老父尚在人世，不知其心中，究竟是喜，还是憾呢？”

第531章 齐家
破防的过程是痛苦的，王莽在被长安民众齐声咒骂的时候，虽然安慰自己说，这是第五伦找好的托，但仍觉得羞辱惭愧异常，甚至想到过死……
现在死，一样是殉道，还能免去最后的耻辱，甚至能打破第五伦的计划，戳穿他的虚伪。
但王莽终究没有下定决心，自尽的念头其实早在初入第五伦军营时就萦绕在他心中，可当时第五伦亦想到了，还与王莽有一个约定。
“我按照王翁之请，赦免樊崇及赤眉军俘虏死罪，但王翁得答应我一件事。”
“活着，勿要自杀。”
当时王莽冷笑置之：“若予自尽，岂不免去了汝弑君之名？”
除了这个口头约定外，王莽之所以一直隐忍而活，还因为，这一路西来，他能够见到两个想见的人。
刘歆是一个，虽然会面过程并不友善，但这对老朋友，也算给一生的恩怨做了了结。而第另一位，则是他唯一在世的后代，女儿王嬿。
能让王莽心怀愧疚的人不多，长女便是其一，当得知她仍安然无恙，未曾在乱世里丧命受辱时，王莽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在第五伦直言，说会安排王嬿来与王莽会面，老父亲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王莽被第五伦安置在汉时大鸿胪府，也称“太子宫”中，这本是当初王莽用来囚禁刘孺子婴的地方，也是心虚作祟，在如何培养这位前朝太子的问题上，王莽故意让心狠手辣的五威司命陈崇操办。
结果陈崇竟命令在此做事的奴婢、傅姆不得与孺子婴说话，更不许他迈出宫墙半步！十几年下来，孺子婴基本丧失了语言能力，成了个凡事只会哇哇乱叫的巨婴，听说亏得老刘歆在陇右数年教导，才让孺子婴有了八岁孩童的智力。
如今风水轮流转，自王莽入内后，宫中仆从对他都不发一言，连书也不让看了，直让老王莽心烦意乱。
与外界唯一的交流，便是侍郎朱弟，当他来告诉王莽，王嬿将于明日来此时，王莽竟彻夜失眠。
到了次日清晨，一路来不修边幅的他，竟破天荒地梳了梳头，整理了下白花花的胡须，甚至思考着女儿入内时他究竟是站是坐。
最后，倚门眺望片刻后，在王嬿真真抵达时，王莽却又坐回榻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睛却往门口瞥，却见一个素服淡妆的女子缓缓步入。
“她还是如此喜欢穿素服。”
王莽如此想着，却见王嬿仪态不如往日般端庄，走过来后，朝他行了一礼。
“父亲。”
这让王莽微微动容，看着女儿的模样，根本想不到她已经年过三旬，只当还是二十出头的少女，只是长期的颦眉，让她看上去满是忧虑。
王莽儿女虽多，但真正让他投入感情的，恐怕只有王嬿一人。那时候，他还一心想做大汉忠臣，只打算维持王家外戚身份以求日后自保。所以对王嬿，王莽从小就以汉家皇后的标准亲自培养，他不耐烦管几个儿子，却每天将《列女传》的故事讲给她听，希望她不仅有窈窕之容，还能够成为通才卓识，奇节异行之人。
她将手中亲自挽着的餐盒放在地上，打开后端出一碗尚有余温的粥来。
“听说父亲常常两日只食一餐，这是女儿熬的鳆鱼粥，记得当初父亲忧心天下不能进食，便以此物充饥。”
然而就算是亲女儿熬的粥，看护王莽的御医、官吏亦是要来检查的，不容分说地将其端走，大概是要去让专门养着试读的菜狗先尝尝……
“荒唐。”此事让王莽很不高兴，觉得是第五伦故意为之。
“难道吾女会毒害于予么？”
老王莽本来是说个笑话，然而王嬿却没笑，她看向王莽的目光，并无什么温度。而接下来的话，更让王莽如坠冰窟。
“今日女儿来，除了看看父亲外，还要作为证人之一，控诉父亲之恶行。”
王莽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第五伦不但愚弄了长安人、天下人，连你也要胁迫？第五真禽兽也！”
王嬿却道：“与魏皇无关，女儿不谈天下大事，只谈家事。”
“有些话，女儿想替那些已长辞于世，再不能质问父亲之人，为太皇太后、母亲、众兄弟，说出来！”
王嬿道：“十八年前，居摄三年九月，祖母功显君渠氏去世，按照父亲宣扬的孝道，本应守孝三年，但当时父亲已是摄皇帝，儿子是君，母亲是臣，这礼该如何行？最后是刘子骏翻遍典籍，以为父亲居摄践阼，奉汉家大宗之后，只能以天子为诸侯服丧之制，服缌缞，居丧三日而已。”
“功显君独自抚养父亲长大，虽然生时最后十几年也享受了荣华富贵，但父亲此举，与断绝母子关系何异？”
王嬿对祖母印象深刻，王莽家虽出自外戚，但唯独他们这一支混得最差，功显君是个泼辣好酒的女子，但在培养儿子上却颇为上心。她对王莽也很满意，没少在王嬿面前夸王莽孝顺，让她们兄弟姊妹多跟父亲学学，可没想到，王莽最后为了他自己的政治野心，来了这么一出“哄堂大孝”！
这曾经是让王莽辗转反侧的心结之一，在权势和孝道之间，他选了前者，也未反驳。
王嬿继续道：“就算此事能用古礼遮掩过去，后来，父亲子事于太皇太后，然而却从太皇太后手中夺走玉玺。”
她从小入宫，与外面断了联系，幸亏宫里还有王政君这位王家的老主母在，王嬿从少年到青年，多是她在抚养，然而那一天，王政君举起传国玉玺重重摔在地上的清脆声，王嬿终生难忘！
这些事王嬿当初不敢说，今日却能够一吐为快：
“父亲取代汉朝后，太皇太后只想做汉家老寡妇，过一天算一天。父亲却不让她安宁，强行废汉尊号，上新室文母太后之号，又拆毁了汉元帝的庙宇，新建一座长寿宫，供太皇太后居住，可怜老太后得知居所建在亡夫庙宇上，痛哭流涕。”
“太皇太后崩时，留遗言，想以汉家太后身份，与汉元帝合葬于渭陵，父亲却阳奉阴违，在陵墓中间用一道沟，将太皇太后与元帝隔开，使之在黄泉亦不能相会，何其心狠？”
物伤其类，此事这让孝平太后王嬿看得心有戚戚，今日，她终于能替王政君老太后，好好痛斥一下王莽了。
“这两件事，便是为人子不孝！”
王莽的身形似是晃了一下，而就在这时候，朱弟端着那碗鲍鱼粥过来，宣布它安全可食，还重新加热了一下。
王嬿中断了倾诉，端起碗，坐到了王莽身边，用匕勺盛着粥，朱唇轻轻吹了吹，递到了王莽面前。
王莽抿着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看那粥，换了过去，被亲女儿如此批评，王莽肯定大怒之下将粥碗都砸了，但今日，他却只是乖顺地吃下一口。
“好味道，比御厨做得都好。”
说到这王莽恍然想起来，在代汉之前，每次入宫，女儿都会亲自下庖厨，但自从他登上了九五之尊，就再也不曾有过这待遇了。
靠得如此近，王嬿也发现王莽须眉头发再无一根黑丝，整个人较做皇帝时瘦了几圈，这数载在外流亡，想必受了不少苦。
毕竟血溶于水，她顿时眼睛一红，但在给王莽喂完粥后，王嬿却又打起精神来，开始了新一轮的控诉。
“我本有四位嫡亲兄长，然而皆亡于父亲之手！”
“仲兄王获，失手打死奴婢，父亲坚持以命偿命，还算死有余辜，女儿也信了父亲之言，以为父亲乃是大公无私，先国后家。”
“伯兄王宇，觉得父亲长此以往，或会害了王家，故而约人在门前泼洒狗血，以警示父亲，事情败露后，父亲竟不顾亲情，勒令伯兄自杀，伯嫂怀胎九月，关在牢中生产后立刻处死，从那时候起，女儿便不认识父亲了。”
“而四兄王临之死，更让女儿想不通，就算父亲觉得四兄不足以继承皇位，将他废黜就是了，何必非要逼他自尽？听说四兄拒绝服毒，宁用匕首，就是要留下血来！”
到这时候王嬿才明白，哪有什么公而忘私，她的父亲不过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为了心中所谓的理想，任何挡道、威胁到他权力的人，不管是朋友还是血亲，都会一一处理掉。
那份道貌岸然是装给天下人看的，只有与他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隐藏在其中的可笑与不堪。
“最后是三兄王安，从小便有癔病，成年亦痴傻，他虽非父亲下诏所杀，然亦在诸兄皆故的惶恐中坠楼而死……”
想到与自己关系最亲近的三兄，王嬿的泪水不禁划过脸颊，沾湿了衣襟。
“子不教，父之过，父亲此举，乃是为父不慈！”
这份斥责中，还有她自己的一份愤怒，王莽精心栽培王嬿，对她敦敦教导，希望她能成为国母。小时候父亲的形象颇为高大，是一心为国的大忠良，王嬿也以此来要求自己，当外间传闻王莽要篡位时，她死活不相信。
直到王莽抱着孺子婴，完成代汉仪式，站在禅让台上露出满足的笑，王嬿才如梦初醒。
原来，自己也是父亲实现野心的工具！当新朝取代汉朝，她这孝平太后，无疑是天下最尴尬的人。
王莽的形象崩塌了，那些从小教她的仁孝忠信故事，彻底变成了一个个谎言，从那以后，王嬿便自闭于宫室之中，直到大厦再度倾倒。
“还有母亲。”
王嬿已经难掩哭腔：“母亲跟随父亲数十年，生下四子一女，然而却得亲眼看着一个个孩儿死去，最终哭瞎了双眼，含恨而终，此乃为人夫不尽责！”
若是她的父亲以全家为代价，能够治国有方也就罢了，可结果呢？
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朽，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家庭事业的双重失败者！
每个字都撞在王莽心坎上，儒家是出世的哲学，想要成为圣人，就要经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每一步。
致天下以太平，这便是王莽心中最大的愿望，他做的每一个选择，辅汉也好，代汉也罢，甚至是协助赤眉樊崇，皆以此为基础。
但那第五伦抓住王莽后，用一路西来的事实，告诉王莽：你治国无能，乱了天下。
而如今，则被亲女儿斥以不能齐家……
那些欺骗自己的心理防线，被一次次卸下，老王莽又破防了。
还剩下什么？修身么？时至今日，面对抨击和千万百姓的愤恨，面对第五伦的嘲讽，他还能以道德为盾，站在高处么？
第一次，王莽没有再称“予”，只哆嗦着道：“没错，我的一生，真可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言罢，王莽竟老泪纵横，伸手扣自己的喉头，仿佛女儿所制的鲍鱼粥，他无福消受，非得吐出来才好。
而王嬿则在旁含泪看着父亲的丑态，也没有阻止，只在王莽呕吐时，伸手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还有一事。”
等王莽结束痛苦地干呕后，王嬿站起身来，冷冷说道：“魏皇欲让我来做二王三恪，以继承新室宗庙。”
所谓二王三恪，乃是华夏的老传统，新朝君主，给前朝、前前朝的后代封爵，以彰显“灭人之国，不绝其祀”。
既然第五伦打算承认新朝是正统，便当与汉朝后裔并列，有人继承香火，以女子为二王三恪，过去没有类似的例子，但只要第五伦高兴，群臣也不敢有反对。
若是王嬿答应，她这汉家太后、新朝公主的尴尬身份，便能够完美落地，作为二王三恪，她不是第五伦的臣，而是宾客。
王莽抬起头来，若真能如此，也算第五伦做了一件大好事，他清楚自己的女儿，骨子里带着刚烈。
然而王嬿却道：“但女儿已经拒绝。”
她收起袖子，仿佛要与亡新保持距离：“我恨新室！”她道出了隐藏多年的心结：“父亲的事业，害得我家破人亡，母亲兄弟尽死，我岂能作为二王后，为其续香火？”
言罢，今日的会面也接近尾声，王嬿踱步朝外走去，只留下满目绝望的王莽。
可就在迈出门槛前，她却再度回首。
她能与新室决绝而断，但对王莽，却没法做到，今日一见，竟是又敬又恨又怜。
敬他早年的悉心教导，或许那些耐心与欢笑，并不全是利用；既恨他的残忍无情，又怜他失去一切的凄苦。
毕竟，他已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但若是父亲逝去。”
王嬿说道：“我将以女儿身份，为父亲收尸，结庐守墓，直到黄泉。”
王莽愣愣地看着女儿，迎着傍晚的阳光，王嬿在泪花里，对他轻轻一笑。
这是今日唯一一次，王嬿对父亲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如许多年前，她被打扮得花枝招展，要入宫嫁人的那一天，也懂事地强忍不舍，扬起头，故作成熟地对老父亲展露笑颜。
“女儿，一定会遵循父亲教诲！”
门扉慢慢合上，王嬿倩影没了踪迹，作为一个失败的儿子、丈夫、父亲，王莽愣愣地在原地坐了很久，良久后，竟破天荒地掩面而涕。
……
当朱弟将王莽父女相见的情况回禀第五伦后，魏皇陛下只叹了口气。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不过现在问题又来了，既然王嬿不肯作为二王三恪，那该由谁来顶上呢？要知道，王家人已经在乱世里死得差不多了。
虽然不能解决王嬿的尴尬身份有点遗憾，但既然她决心已定，第五伦也不欲强求，只随便点名道：
“就故东郡太守王闳一家罢。”
那王闳也是惨，濮阳被赤眉攻陷后，他成了唯一一个被贼人俘虏的魏国封疆大吏，后来才被救出，此人与第五伦也有老交情，数年之间镇守东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是王家人，第五伦索性送他家一场世代富贵。
不过眼下第五伦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另一件事上。
分管教育的太师张湛、奉常王隆于入夜时分来面见第五伦。
“陛下，因剿平赤眉之役，我朝第二次文官考试从春天推迟入夏，如今陛下已定日期在五月初一，各郡县士子陆续入京。而各试卷题目，已按成例，臣令六经博士及太史议定，唯独这策论题目，还望陛下拟定。”
第五伦其实早就想好了，如今便公布了答案。
“上一次考试，策论是‘汉家气数已尽’。”
“汉之后，就该轮到新了！”
“汉贾谊有《过秦论》，总结秦朝兴亡的教训……”
第五伦笑道：“既然新朝与秦同寿，加上近日正令天下议论王莽之罪，公投其生死，不如就让士子们，撰一篇《过新论》，何如？”
嘶……
听闻此言，张湛、王隆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一个过新论啊！
杀人，还要诛心？

第532章 气得浑身发抖
近来关中有种说法：新莽灭亡，天下纷乱，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五陵。
不信且看，那蜀中的白帝公孙述是茂陵人，成家政权虽然也起用了不少巴蜀士吏，但亦多有公孙述的姻亲、故旧、宗族自五陵投奔，被公孙述重用。
至于魏国就更不必说了，第五伦家起于长陵，朝中诸如马援、耿弇父子等文武群臣，泰半出身五陵豪贵轻侠。
除了被第五伦清洗夺地的那批土豪外，五陵少年积极投身新政权，或参军入伍为军官，或参加文官考试成郎。时人都觉得，这是五陵在汉代百年来厚积薄发的结果，好文礼的世家、游侠通奸的豪杰，只要愿意，文武两途都有机会在魏国崭露头角。
然而五陵之一的安陵县，偏偏有一位早早跻身朝堂，却又中途辞官引退的人。
班彪已经从奉常官署辞职一年多了，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但这一载来，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除了刘子舆的“北汉”土崩瓦解外，曾经被班彪视为“正统”的凉州西汉政权也遭第五伦攻灭。坊间传言说，孺子婴被隗嚣献给了公孙述，连扶持孺子婴的老刘歆都幡然悔悟，认为第五伦才是真命天子，故而只身来投，病故于洛阳……
作为一个铁杆的复汉派，在现实中找不到寄托的情况下，班彪只能将自己的苦闷寄思于简牍之上——他依然拒绝使用风行长安的纸张，对第五伦利用雕版印刷大批量炮制《汉德已尽》之类的文章散播天下，更嗤之以鼻，认为那都是没有魂灵的呆板文字。
真正有灵魂的文字，只能出自于文士缓缓移动的笔触中，一如班彪现在所做之事：他正在为修一本《续史记》做最后的准备。
“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年间后，因太史公病故，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且最记载了昭宣之事，至于元成哀平，乃至于王莽篡汉，鲜少涉及。”
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史学家，班彪当然要担起拾遗补缺的重任来。
于是他依靠自己在魏国天禄阁上工作的便利，继采前史遗事，又在乡间旁贯异闻，如今资料初步完备，可以着手创作了。
但班彪非但看不起给史记作后续的褚少孙等辈，对司马迁也颇有微词，觉得太史公三观有问题！
“司马迁论大道则将黄老置于前，六经放于后。”
“序游侠则看轻处士，而对战国奸雄大加赞赏。”
“还有这货殖列传，通篇崇势利，羞贱贫，这天下熙熙攘攘，难道不是圣人帝王一手备物致用，方能成势么？与庶民何干？”
最让班彪不满的一点是，司马迁明明活在汉朝鼎盛的武帝时代，但作史时，竟然只将汉代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简直是不可理喻。
在班彪心中，汉绍尧运，以建帝业，功业不止空前，更是绝后！
王莽复古复的是三代迷梦。
而在班彪意识里，最好的年代，是文景、昭宣，再不可复得。为汉作史，这也是班彪与现实做对抗的唯一方式。
不过，虽然班彪打算断汉为书，却不名为《汉书》，是因为班彪还存着一丝幻想。
“除胡汉乃是匈奴傀儡，不足道哉外，玄汉、北汉、梁汉、西汉虽或灭或崩，但汉家没有尽亡。”
班彪目向东南：“听说淮南江东的吴王刘秀，已经击败赤眉，控制了两州之地，麾下虎贲十万，战将百员。这形势，难道不比当初困于巴蜀汉中的高皇帝更好？第五伦虽然侥幸夺取北方，但说不定日后，吴王能锐意北伐，以弱胜强呢？”
就在这时候，屋外的街道上，却传来一阵喧哗，吵吵嚷嚷没完没了，班彪被扰得颇为烦躁，开门出去看了看，却见门外大街上聚集了不少人，在那议论纷纷。
“兄长，出了何事？”
班彪问早一步出来，已经出去转了一圈的族兄班嗣。兄弟二人都选择隐于市，但原因不同，班嗣是真的淡泊名利，对一切出世做官都不感兴趣，班彪则是因为政治倾向。
但再怎么保持距离，作为五陵人士的一份子，时代变化的浪潮，他们就算不迎头顺势而上，也会被卷动的余波所及，很难独善其身。
班嗣摇头，告诉班彪：“是县中去长安参加会试的人回来了。”
自前年的第一次文官考试过后，隔年一试成了定例。因为第五伦沿用的是太学考试及汉武时举试天下士子的旧例，不算特别突兀。加上乱世之中，过去依托孝廉的利益链条被打破，所以反对者不算多。经历了第一次考试的无序后，今年的考试参与人更多，毕竟甲乙丙三榜都能实打实做官。
因战乱，考试日期从三月推迟到五月，给了五陵士人大量准备时间，他们不再是懵懂地单打独斗，而是以家族、师承为单位，平日就一起“复习”“猜题”，临了则集体出动，同去同还。
只要有一个人考中，就是家族、门派的胜利。
这不，因为年龄等原因，未能参试的士子，便围着归来之人，询问题目呢！
“今年经术题里，五经各占的比例是多少，究竟哪家师承得以出题？”
“数术考了是粟米还是积分？难不难？”
“常识题问的是何事？去岁考的是种宿麦，今年不会考母猪如何产仔罢？”
众人闻言一通大笑，经术题是五经博士的地盘，但为了以谁家为标准，各个流派每年都要打一架——字面意义上的打架，据说一位公羊老儒与人和善多年，为了究竟谁能在《春秋》的题目上成为标准，竟对两位榖梁老儒拳脚相向，将他们揍得看医。
至于数术，今年分数比例提高了点，这是拉开差距的关键，逼得士人们不得不上心。
不过最能体现考试风向标，据说能决定甲乙丙三榜排名的，还是策论！
策论题目，究竟什么？是考试前所有人都颇为关心的事，而且不同于其他，好记！
一个嗓门大、记性好的士子轻咳几声，大声道：
“汉贾谊有《过秦论》，议秦兴亡。”
“今新室骤灭，享国十五载，与秦相当。而王莽受擒，天下人并审其罪。诸位试为予著一《过新论》，以阐明新所以失天下。”
“这便是策论题目！”
一时间，喧哗再度占据街面，而院内的班氏兄弟则面面相觑，班嗣哑然失笑，觉得皇帝确实会玩，班彪则大为震惊。
“第五伦也太过狂妄了！”
班彪道：“汉初过秦之思，不独贾谊，而起源于陆贾，然而陆贾粗述秦朝存亡之征，写出了著作十二篇，为《新语》，献予汉高，但那亦是一统天下之后。”
他收起惊诧，暗道：“如今天下未定，第五伦便欲总结新室兴亡得失，难道他觉得定鼎之事，非己莫属了？”
班彪气啊，他之所以要为汉作史，就是觉得，第五伦为了树立正统，对前汉有太多刻意的贬低，自己必须阐述事实，告诉世人真相！
然而他这边还没动笔，第五伦呢？竟急不可耐，翻过一页，开始总结新朝之灭了。
想到上次自己《王命论》被印刷出的低劣文章淹没，这难免让班彪有种处处落后之感，班彪虽然固执，但不会胡编乱造，他为了搜集史事，已经呕心沥血。
而第五伦呢？短短数十字，再以官爵为饵，就骗得天下士人为了趋利，替他说话。
班彪俨然是以一人敌天下嘈杂之舌，他的良心之作，恐怕要又一次淹没在印刷传遍天下的策论里了。
此事让班彪气急攻心，五月份的大热天里，全身冷汗，手脚冰凉，这个天下，还能不能好了？
“新室乃是闰统伪朝，只有废，有何兴？”
气得浑身发抖的班彪，只哆嗦着转过身，决定要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三年，定要加速写出作品来。
“我要在《续史记》里，加上《王莽传》，贬其为篡汉逆臣，以讥正得失！”
……
然而，也就对第五伦成见颇深的班彪这么认为，对于这次考试的策论，参试的士人却是一片叫好。
上次的“汉德已尽”题，还有逼人站队之嫌，如今随着形势变化，第五魏控制北方大部分州郡，大有一统之势。而前朝的新莽，则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论其弊病，根本没人会有心理负担！
加上去新未远，大多数人都经历过新末的混乱与痛苦，就算历史、经术水平不够，写起来也颇有代入感了，据说考试当日，太学考场中尽是奋笔疾书之声，官方允许的键政，谁不积极？
第五伦对自己的这一招也颇为得意。
“让民众公投王莽生死，是借用民意。”
“令考生论新朝得失过错，则是利用士心。”
如此一来，上下层的舆论都被第五伦捆绑得死死的，有了他们作为助力，才能有足够的底气，来给新朝历史，彻底翻篇！
当然，对臣下，第五伦是从来不全说实话的，只道：“予明为问新之过，实则是为大魏如何治国，看看天下士人见解。”
这次的策论，也是一次摸底调查，当然不可能有人怀念新朝，但王莽那十五年间改制，也给第五伦挖下了无数个深坑。那些政策上的失败，给天下人带来的痛苦太深了，有的坑，就算第五伦觉得王莽本意不错，想重新填上，也要先试试水深浅，看是否会引起剧烈反弹。
这一试不要紧，等到考试完毕，奉常官署完成了初步筛选，将得以列入甲乙丙三榜的文章拿来给第五伦一看，魏皇便只觉头疼了。
他所料不差，今朝对前朝的反思固然是好事，但也会产生一种无法规避的现象。
矫枉过正。
汉世之初，认为秦朝之所以速亡是因为废封建而用郡县，欲大本枝，先封同姓。于是开国后重新封建，大封诸侯。
如今，参试的士人们显然也抱着“矫枉必须过正”的想法，在货币改制、均田、废奴、国家对经济的管控、对外开拓等方便，都将新朝贬低得一文不值。
就拿货币来说，许多深受新朝乱改币制之害的士人，居然提议说，三皇五帝时没有货币也能天下太平，反正如今民间都以物易物，要他们看，就不必再颁布新币，就这样过下去得了！
只要没了货币，就不会有一系列经济问题，真是能和王莽掰腕子的人才啊！
第五伦直接给这策论打了个大大的叉，看了一会，竟没有完全合乎心意的文章，不由嗟叹，也不看了，让人收拾起还算过得去的十来篇文章，准备摆驾出宫。
朱弟应诺：“陛下要去何处？”
“王莽所在之处。”
第五伦道：“断卷不易啊，尤其这策论，光予可定不下来，得找当事之人，帮予斟酌。”
又笑道：“若是贾谊写的过秦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之言叫秦始皇看到了，祖龙会作何想？”

第533章 不识大体
也不知是事有凑巧，还是心有灵犀，与长安音讯不通的徐州彭城，称帝前夕的吴王刘秀，竟也晓有兴致地与人议论起“新何以亡”的大命题来。
但相比于第五伦谋划已久，一环扣一环的舆情调查，刘秀这份过新之思，只是因为他在彭城遇到了一个人。
“孤当年身在太学，早闻桓公之名，不曾想桓公竟避乱于淮南，若非桓公族侄桓春卿为议郎，告知于孤，孤险些就要与大才失之交臂了。”
能让刘秀如此礼贤下士的，便是大名士桓谭，桓谭在老家沛郡被赤眉俘虏，沦为牛吏，又因病与弟子刘盆子等人分离，留在淮北，幸亏有同行的儒生拼死帮他，设法渡过淮河，进入刘秀控制的淮南。
桓谭就这样辗转于江淮之间，病养了一年多才稍稍好转，等能自己走动了，他听说第五伦已称帝，横扫北方，寻思着去投奔，却在渡淮时遇上了逃难到此处的族人，同属于龙亢桓氏的族侄桓荣，他年纪小小，却已经投奔刘秀，做了一个“议郎”，兼着县令的活。
于是桓谭便没法隐匿身份北归，而被侄儿一封上奏叫刘秀知晓，被刘秀请到彭城，成了座上宾。
桓谭见识广博，且与第五伦关系莫逆，这是他被刘秀重视的主要原因，但刘秀给桓谭的第一印象亦极好——比桓谭初见第五伦评价其为“乡里之士”可高了去！
本以为刘秀以昆阳之战起家，又是南阳土豪，为人或许武断倨傲，岂料一见面，却是彬彬有礼的儒王之相。他不仅对五经略通大义，即便在这天下未定之时，亦手不释卷，每到一处，都投戈讲艺，息马论道，博得士人喜爱。
才一个照面，稍稍对谈后，桓谭就在心里暗暗颔首：“若论经学博览，政事文辩，伯鱼虽是扬子云之徒，然尚不如刘文叔也。”
桓谭看向自己的族侄桓荣，他才十七八岁，跪坐在旁，看向刘秀的目光中，满是景仰，也难怪这小儿曹对刘秀如此倾心，非要拽着自己来见，确实不俗。
更让人惊奇的是，刘秀见了桓谭，没有因为他见过公孙述，且与第五伦相善，就问自己与他们孰优孰劣，反而问起他一个问题。
“近日孤常常在想一事，昔日王莽本已篡位成功，形势大好，何以短短十五年内，便失天下？桓公在朝中多年，常能谒见王莽，但又孤傲不群，想必早见新莽土崩征兆，还望指教。”
问新朝政治得失，这意味着刘秀刚结束大战，就开始寻思治国之事，要矫前朝之过了。也难怪，彭城才遭大乱，如今刘秀竟已着手恢复生产，粟麦来不及种，豆子却得撒上，其部曲虽然多有劫掠之事，但总体上还在刘秀控制之下，且官员都衣冠整洁，颇有前汉威仪，将一些遗老感动得稀里哗啦。
但不包括桓谭，他是狂士，一向吃软不吃硬，既然刘秀如此谦逊，也不吝赐教。
然而桓谭一开口，却不贬王莽，反而夸起那老头子来。
“王翁有三个过绝世人之处。”
桓谭在王莽禅代前，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鞍前马后做了不少事，对王莽的风采记忆犹新。
“他的智慧，足以掩饰自己犯下的过失。”
“他颇有辩才，辩起经来，能够穷诘名士，让人心服。”
“他的威风，更能震惧群下。”
说到这，桓谭却一声叹，可在安汉公不再满足于做摄皇帝后，一切就变了。
“故而王莽手下群臣，无人能，也无人敢反驳其胡思乱想，更不敢干犯匡谏，至于新莽卒致败亡，是因为王翁不知大体。”
刘秀颔首：“何谓不知大体？”
桓谭道：“王翁刚刚执掌国政时，自以为是五百年一出的通明圣贤，而群臣的才智都不如自己，故而刚愎自用，举措兴事，除却询问刘歆等一二人外，都一意孤行，做事往往头脑一热，便下诏实施，结果与世不符，能成功者极少，此不知大体之一。”
“王翁羡慕三代圣贤之治，而轻贱汉家王霸之道，在政务上多以变更，处处复古，释近趋远。他却不知道，千年前的政治，早已不可考究，那些所谓周礼，不过是战国儒生编造乱凑，相当于胡言乱语，岂能直接用于实际？此不知大体之二。”
“王翁北伐匈奴，东征青徐赤眉、绿林之徒，竟然不择良将，只信任王邑等亲近之辈，有一严伯石而不能放手去用，这才有了昆阳大败，而第五伯鱼趁机袭其京兆，王莽便只能狼狈出奔。大王正面摧毁三十万新军，譬如断了新莽双臂，而第五伦则直接捅入心腹，新朝就此暴毙。王翁不识人，此不知大体之三。”
“最后，王翁喜好卜筮，笃信谶纬，多作庙宇，以此来决断国事、战事，无计可施之下，竟到南郊哭天，可谓被谶纬鬼神蒙蔽到了极点！此不知大体之四。”
桓谭看着手里伸出的四个指头，每每想起曾经让世人倾心的“周公”，短短二十年间，竟沦落到今日过街老鼠的程度，曾经辉煌的致太平，却使得天下大乱，他都能感受到世事的戏谑。
“若王莽但凡略知大体，不至于速亡。”
所谓知大体，就是有大局观，这是桓谭心中，为人君者最重要的特质。
刘秀依然一副敬听教诲的模样，桓谭不由得意起来，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理论，没有点到为止，开始了画蛇添足。
他不再正襟危坐，而是斜着身子，用小拇指点着窗外道：“这天下诸汉，不论绿林刘玄、刘永、假刘子舆，还是大王兄长刘伯升，皆是因不识大体而亡。”
此言一出，厅堂内几个跟随过刘伯升的将吏顿时勃然大怒，心想：“不识大体的是你这狂士吧！”
倒是刘秀没有动怒，桓谭说的是实话啊，若他的兄长稍明白大局，就不会往关中猛冲，而应该听自己的话，往江淮发展，那样的话，他们的大汉，就不止是今日区区两州的局面了。
至于刘玄、刘永，这两位亲戚已经作为俘虏，快到彭城了……
刘秀只笑道：“那敢问先生，当今天下诸侯，可有识大体者？”
桓谭一摆手：“齐王张步、楚王秦丰，顷刻覆亡，皆不足道哉。”
“蜀中公孙述，我早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虽早早称帝，得了传国玉玺便大肆宣扬，自命白帝，然而不过是泥首衔玉，顶多借天险自保一时。”
桓谭朝刘秀一拱手：“故天下帝王能识大体者，唯独大王与第五伯鱼。”
“大王不因兄弟被刘玄排挤而懈怠，昆阳一战，名扬天下。”
“手无兵权，脱身入淮，辗转江东，得到了立足之地，以虎贲死士搏杀，骤灭淮南王，能联结士人豪家，以抵御赤眉为号，遂成徐扬二州之主。”
桓谭就在淮南，刘秀起步虽然晚，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精准，且不急不慌，步步为营，终有今日局面。
“若只如此也就罢了，但以我所见，大王心怀大智略，用人也得当，王霸在江东、侯霸在淮南，粮食不绝，皆政合于时，故民臣乐悦，我看大王在这东南之地的霸业，已经超过了夫差，能和吴王刘濞相提并论，只不如项羽了。”
这是夸么？最后用吴王刘濞来做比喻，简直是骂啊！
刘秀安抚暴怒的群臣，笑道：“刘濞当初若非用兵失当，亦是有可能问鼎于中原的，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孤就当这是桓先生谏言了。”
又看向桓谭：“既然孤有幸被先生认为识大体，那另一人，当然是第五伯鱼了？”
桓谭颔首，却不发一言了。
刘秀奇怪：“先生为何不说了？”
桓谭竟道：“我怕说起来，滔滔不绝，我与伯鱼有故，亲眼见他从区区一童子，一点点积攒人力，招揽豪侠，立足魏地，最终竟能覆灭新莽，横扫北州。”
说好的乡里之士呢？桓谭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但也正因如此，第五伦才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更让桓谭生出了期待来。
“世上有围棋之戏，第五伦行事，就像对弈中的高手，看似随意落子，实则步步计算，仿佛能看清十步、百步之外，最终以权谋得道而胜。”
“与之相比，大王起步稍晚，只能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靠形势而胜了。”
这一席话，让刘秀感慨不已：“孤明白了，先生还是要北归，小小东南，留不下先生大才啊。”
桓谭道：“不错，这几日蒙大王招待宴飨，让小老儿吃饱了肉，今日，正要向大王请辞，放我去魏国。”
除了心系与自己亦友亦徒的第五伦外，桓谭也听说王莽未死之事了，这亦是他急着北投第五伦的原因之一，公投暴君生死，代天审判啊！桓君山最不嫌事大，希望能见证这一亘古未闻之事。
“族叔！”
话音刚落，一直跪坐在旁的桓荣连忙道：“吴王才是真命天子！且有谶纬赤伏符为证！”
桓谭知道侄儿心思，不单是被刘秀的礼贤下士和宽厚给迷住了，还因为龙亢桓氏大多逃到了淮南，就在刘秀地盘上，不效命也不行啊。
可这与他有屁关系？虽然是家族里名望最高的，但桓谭从来就不想担族长之类的责任，几次都婉拒了。
在新朝，桓谭和扬雄一样，对王莽先期盼而后失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这群人，追寻太平的梦就此破碎，桓谭觉得，在第五伦那，还有机会！
于是他大笑道：“别忘了王莽不识大体之四啊，那才是我，给大王的忠告，更何况……”
桓谭倨傲地说道：“我不读谶，也不信谶！”
“从周公孔子以来，便以仁义正道为本，对于奇怪虚诞之事，敬而远之。天道性命，连圣人都无法解释清楚，更何况后世浅儒，岂能通之？那些巧投机取巧之方士，编造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已经骗了王莽，世人难道不该引以为教训么？”
“大王难道指望，往后与魏交兵时，靠念着谶纬，让上天降下天雷，劈死第五伦不成？”
刘秀当然也明白，但他这不是迫于实力不济，只能靠谶纬来撑门面么？你这狂生非要点破作甚？
此言一出，厅堂内吴汉群臣忍不了了，几个武将骂骂咧咧起身，请求刘秀将这狂生交给他们收拾，准保去一层皮！
刘秀却仍不以为忤：“既然桓先生去意已决，何必强求？”
他拍拍手，让人准备好一系列车马和礼物盘缠，并点了信得过的人，护送桓谭西走梁地睢阳——目前魏、吴已经接壤，大致以三百里芒砀山为界，各自驻扎重兵，但都没动手的欲望，没办法，两国之间，还有无数赤眉残匪乱窜，且许多地方成了无人区，粮食都供应不上，根本没法开仗。
刘秀甚至亲自送桓谭出城，在城门内时说道：“唯愿先生一路顺畅，孤只希望，先生到了长安，能替孤，给第五伯鱼带一句话……”
……
桓谭刚走两天，彭城之外，又有一支队伍赶来，却是被刘秀在西线的将军，押送一支打着五彩旗的车队，竟是第五伦的使团。
既然双方之间的迷雾散去，那使者往来自然也不足为奇，刘秀能让桓谭传话，第五伦当然也能派人前来。
然而两国之间的关系至今未定，是汉贼不两立的敌国，还是怎样？所以刘秀没有贸然去见，只让自己的姐夫，光禄大夫、楚郡太守邓晨在城外接待。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那位年轻侍郎，竟是阴丽华的弟弟，阴兴！
蒙姐姐悉心教导，阴兴前年参加考试中了乙榜，成了最年少的入选者，之后就一直在朝中做小官。
但奇怪的是，第五伦对他既不重用，也不冷落，就这样不高不低地用着，只在前不久西归前，却忽然给阴兴加了官，并交给他一项重要使命。
邓晨心情复杂，阴丽华姐弟被窦融部掳走，是小长安之败导致的结果，他的发妻亦亡于新野沦陷时。姐姐蒙难、未婚妻被俘，那是刘秀一生最大的三个遗憾之二。
邓晨当年与阴氏同县，平素没少去阴家做客宴飨，只记得阴兴当初还是个幼弱孩童，如今五年未见，也不过十七岁年纪，但穿戴着一身侍郎衣冠，面容肃然庄重，显得格外早熟。
“君陵，数载不见……”
不等念旧情的邓晨开口询问姊弟二人现状，阴兴却似不记得邓晨般，一板一眼地开口了。
“魏使者阴兴，奉陛下诏前来，谒见吴王秀。”
见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邓晨也板起脸来：“两国未曾相交，大王不宜见使者，有事且说，由我代呈。”
第五伦早就料到这点，也没强求阴兴非要面呈刘秀，于是阴兴便道明了来意。
“陛下有言，自新莽覆亡，至今四载，诸侯并立，天下生灵涂炭，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
“陛下兴义兵，诛群丑，诸汉相继残灭，赤眉俯首就擒，北方粗定，然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陛下怜黎民苦难，不愿再兴干戈，又念与刘文叔有换玉故谊，故愿化干戈为玉帛。”
“遂遣我来见，邀秀入朝，陛下欲策秀为二王三恪，以继前汉社稷，不绝血食。”
“并拜秀为‘东汉将军’。”
阴兴引吭而呼，将那四个字，喊得连城内的刘秀都听到了：“封爵为……‘大魏吴王’！”

第534章 尔虞我诈
第五伦素来注重外交，魏国的使者不出则已，一旦派遣，便是成批出动。
阴兴使于彭城，替第五伦给刘秀封他百分百不会接受的“大魏吴王”之际，几乎成了入齐专使的伏隆，也陪同绣衣都尉张鱼，双双出现在齐王张步的临淄小朝廷之上。
张步自是极其重视，与伏隆上次入齐相比，短短一年时间，天下形势大变：张步和刘永的联合势力遭受赤眉冲击，大败于兖州，张步只能收起争天下的念头，退回青州。但他好歹比刘永强些，梁汉只剩下鲁郡曲阜一隅之地，竟还被赤眉残部再败，成了光杆皇帝，在来投奔张步的路上被刘秀派兵劫走。
随着第五伦歼灭赤眉主力，马援将兵驻扎在梁地，而盖延、寇恂的幽州突骑，则移师于平原郡——这个郡是遭受黄河水灾最严重的地区，然而大自然造化神奇，在灾民逃走，田园荒芜后，被河水浸漫盐碱化的土地上，十余年间居然长出了大片大片的草场来，其中不乏牲畜可食的牧草，让骑兵这群吞金兽去那，好歹省点钱粮。
同样，平原郡已属于青州，与齐王张步的地盘，就隔着一条济水河。
他们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张步一边派兵将在济水沿线提防，对来访的伏隆二人毕恭毕敬，亲自招待，笑容也多了几分讨好。
“不知步上次所贡鳆鱼，魏皇可还满意？”
这是在表示，自己对第五伦绝无半分不恭，我无罪，不可以伐！
但这大争之世，谁还管什么师出有名？张鱼知道，第五伦暂时不打算进攻青州，只是因为在河济的外线作战，导致粮食、人力消耗太多，必须歇一歇了。
他们之所以被派来，就是再度伐兵前的伐谋伐交，一来观察此国虚实，二来加以迷惑。毕竟张步占据青州及徐州琅琊郡，天下势力里，能排第四，虽然被赤眉击败，但实力尤存，不可无视。
于是张鱼笑道：“陛下祖上亦是齐人，嗜好海鲜之产，品尝鳆鱼后，直言品出了家乡之味。”
胡说，那些干鲍鱼，第五伦一个没吃，全留着给老王莽了。
张鱼又道：“但只食鳆鱼，陛下还未尽兴，故外臣此番入齐，除了回赠齐王以关中特产外，便是奉命寻找另一种海货。”
他展示了携带的画卷，却见上面画着又黑又大好一根长物，还生了许多肉刺，中有腹，无口目，其下有足。
张步原本还对伏隆、张鱼满怀戒心，一见这东西瞬间秒懂，哈哈大笑道：“此物若非海岱之人，恐怕见都没见过，莫非是伏大夫告知于魏皇的？”
伏隆忍着恶心，他岂是那种迎逢上意的小人？连说谎也是身为使者，不得已为之，只道：“外臣虽与齐王同乡，但生来厌荤腥，平素鲜少知晓海中之物。”
这次出使，他只是副职，张鱼为主使，伏隆乃正直君子，看不上这搞情报的幸进小人，再者，张鱼来办的，也不是什么好事，伏隆岂能不恼？他喜怒形于色，瞒不过张步，魏国正副使节不合，人尽皆知。
张鱼连忙抢话道：“却是陛下平定河北后，新得燕齐方术士数人，彼辈说，此物有降火滋肾，通肠润燥，除劳怯症之效……”
说得真婉转，张步心里冷笑，这东西，在青州名曰海瓜，但还有个更普遍的名号，叫“海男子”。
至于为何这么称呼？是因为它与男子某物颇类，按照形补的常识，吃了它，管的当然是补肾益精，壮阳疗痿了！
张步暗道：“听闻第五伦好色，不但与刘文叔有夺妻之恨，甚至将汉孝平太后也囚于长安，以供淫乐，如今先是鳆鱼，后是海男子，看来果然未能‘尽兴’啊！”
如此荒淫无度，倒是让张步松了口气，想来也是，第五伦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横扫北方，打下了老大江山，还不能享受享受？年轻人，恨不得死在女人胸脯上，张步也曾经年少过，还能不清楚？
再看张鱼、伏隆二人，张鱼志得意满，伏隆隐藏愤慨，这不就是幸进奸佞得势，而正直忠臣苦谏不听的路数么？
于是张步满口答应，让人速速给第五伦多备些海男子，并特地叮嘱，要挑选数十个容貌美艳的青州女子，每人捧一盒风干的海货，送入长安，定要叫第五伦直不起腰来……
张步暗暗想道：“听说汉成帝素强无疾病，然而宠爱赵合德、赵飞燕姊妹，常食药丸及鳆鱼海男子，与之彻夜欢娱，一日醉食十粒。拥赵氏姊妹，笑声吃吃不止，后竟精出如涌泉，帝崩。”
他恨不得第五伦来者不拒，重蹈汉成帝故事。
办完这“正事”后，宴飨上张鱼只顾着与张步推杯交盏时，伏隆才来得及说起另一事。
“近日有传闻，说吴王刘秀在彭城击败赤眉别部，又掳得刘永，意欲称汉帝，齐王是否接到刘秀使者了？”
第五伦这是两手都要抓，一边派人使吴制造口实，搞个假和谈，一面离间齐、吴，毕竟他这个人最不喜狂傲，能各个击破就各个击破。
张步也是不容易，上一次伏隆入齐，奉第五伦之命，怂恿张步夺徐州东海郡，而刘秀也遣使来，忽悠张步西取兖州。张步本来全都要，然而却被赤眉暴打，落得两头空。
如今兖州泰半为魏军夺取，刘秀则占领了东海，如今的张步处境尴尬，就像第五伦的祖宗，楚汉之际的田氏兄弟一样，夹在刘邦、项羽两强之间。
好消息是，他和两边都没仇——至少在张步看来是这样。
刘秀称帝？好事啊！一山不容二虎，张步就希望第五伦和刘秀斗个痛快，自己好渔翁得利。
但他却故作震惊：“吴王要称帝？此时当真？孤竟一无所知！”
伏隆追问：“若真如此，届时大王如何与之相处？”
这是在逼迫自己站队？张步哪边都不想投，但他也清楚，自己如今仅有一州之地，而第五伦几乎一统中原北方，辖境近七个州，兵力、民众至少六倍于己。
哪怕刘秀，在获得徐州、扬州大部后，实力也比自己强。
而且事实证明，这两家兵将极能打，第五伦歼灭赤眉主力，刘秀也获彭城大捷，不愧是昆阳战神……
于是张步决定退一步，保留齐王名号，这是他的底线，且先两边都糊弄着，再从中拱火！
于是张步立刻表态：“刘子舆、刘永等辈尽数灭亡，可见汉德已尽，魏德正盛！更何况，刘秀若亦称汉帝，就算招揽孤为诸侯，汉家的异姓诸侯，可曾有好下场？步自然愿向魏皇陛下称臣纳贡，每年鳆鱼、海男子不绝于道！”
……
看上去，二人出使齐王的任务圆满完成，但离开临淄时，伏隆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他觉得第五伦战胜赤眉，俘虏王莽后，就倨傲了，松懈了，性情大变了。
让张鱼这幸进细作小人来索要海男子等物，也就罢了，皇帝的私事，伏隆不敢置喙，只要别太过，真沾染前汉太后即可。
但册封张步，招揽刘秀为吴王，又是何意？
“难道陛下满足于半壁天下，想要效仿汉封赵佗，让张步、刘秀像南越国一般，成为外藩么？”
伏隆忍不住对张鱼道：“绣衣都尉，张步虽然口头答应愿臣服于魏，但既不愿入朝受封，也借口其子远在琅琊，只说正月才送入长安作为质子，其意不诚啊。”
“伏大夫也看出来了？”张鱼却早知如此。
伏隆一愣，旋即道：“然也，张步野心勃勃，只打算与我朝虚与委蛇，暗地里必勾结刘秀，好让魏吴相斗，依我看，陛下对张步，太过姑息了。”
他也是有些本事的，说道：“汉时，留侯张良有‘东西秦’之说。”
“西秦自不必言，关中形胜之国，百二之险也，如今为魏独占。”
“至于东秦，则是齐地，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亢父之隘，西有浊河、济水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城郭百余，民众数百万，与西方悬隔千里之外，有十二之险。”
伏隆自己就是齐地人，说起故乡形胜自然颇为熟络：“但如今张步虽窃居青州，但全齐四险，却止得琅琊、渤海。西边，魏军与其共享济水，南方，马国尉已派兵占据亢父关，赤眉残部盘踞泰山及鲁郡曲阜。”
“张步已失两险，对付刘秀尚能靠琅琊山地阻碍一时，面对魏军，除了浅浅济水，便无险可守！”
张鱼乐了，伏隆是第一次文官考试的甲榜第二，年纪不比他大多少，虽是文士，却有些刚烈之气，与他那个油滑的父亲大儒伏湛截然不同，遂问道：“那依伏大夫所言，当如何攻略齐地？”
伏隆大胆地说道：“依我看，就该令突骑渡过济水，以祭拜齐壮武王（田横）及收取陛下祖地狄县名义，进占千乘郡，威逼济南！”
“若如此，我不带尺寸之兵，进入临淄，定能逼迫张步纳土入朝，青州太守和都尉紧随其后，便可令青州各郡传檄而定。”
张鱼暗暗颔首，心中道：“是一位良臣，只可惜太过迂阔偏正，但事情岂会如此简单，若真这么做，伏隆，恐怕要变成郦食其第二，遭张步烹杀啊！陛下没有看错人啊，难怪要以我为主。”
他遂摇头道：“大夫之策虽过瘾，但还不是时候，陛下遣我东来时说了，正因张步对刘秀尚有守备之利，才更要稳住他！”
“若早早与张步决裂，他定会彻底倒向刘秀，刘秀麾下良将智臣不少，若打着援助张步的名义，顺利越过琅琊，靠刚打完河济大战的疲敝之卒，陷于青州东部丘陵，只怕要相持许久。”
张步对第五伦的一句话深以为然：“剿灭赤眉慢不得，一统天下快不得！”
魏的实力最强，但决定冷兵器作战的因素太多，哪怕面对张步，第五伦也想要积蓄好力量，再一拳致命！
因为伏隆是半道才接到诏令，不明真情，张鱼见其并非俗儒，遂与之道明了实情：“你我这次入齐，不过是施展纵横之术，封王也好，索要贡物女子也罢，都是尔虞我诈。”
张鱼连称呼都变了，从生分的大夫，变成了称字号，靠近伏隆道：
“陛下知道伯文性情刚正，便让汝以正合，而令我来做机巧之事，以免让伯文为难。”
“竟是如此！”
伏隆大受感动，竟不怪第五伦瞒着他，而感激皇帝用心良苦，替他着想了。设想，若真让伏隆全权包揽，这正直君子肯定憋屈难受死。
张鱼道：“伯文回去后，不如将此间情形说明，并献上取青州之策……且安心，不消一年，等突骑食冀州之粮，恢复元气，幽州良马也补充完毕后，横扫青州西部诸郡，轻而易举！张步想两边站，必在东方也阻拦刘秀入齐，届时必悔之晚矣！”
伏隆大喜，但又立刻陷入正人君子的思维陷阱里了，犯愁道：“那时候，既已册封张步大魏齐王，如何师出有名？”
“哈哈哈！”
张鱼大笑，他回过头，看着那群捧着贡物的齐女，这群人，按照魏皇的脾性，一个都不会放过，统统送去上林苑做织女啊！
张鱼眼神变得杀气腾腾。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就替第五伦想了一个。
“张步所贡‘海男子’有毒，意欲谋害陛下，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开战借口么！？”

第535章 鼎足
羌道（甘肃舟曲县）一如其名，乃是羌人聚集之地，秦朝时被朝廷控制后设置为道，素来汉羌杂居，但双方关系并不算友善，这使得羌道县城必须修在险峻之地，东依山崖，西、南临险沟，北靠山丘。于此边陲高山、白龙江之咽喉筑城围寨，孤悬于帝国外围。
城外是无穷无尽的森林和草场、石滩，羌人牧民在牧羊，用羌语唱着歌谣。
“彼辈在唱何事？”
隗嚣听到后，询问旁人，得到的翻译是：“高山青，绿水长，云滔滔，雾茫茫。”
这首羌歌激起了隗嚣的思乡之情，然而远处是高山裸岩和终年不化的雪山，被它们阻隔，隗嚣的目光根本看不到陇右。
自从被第五伦击败后，隗嚣及三四千残部已在羌道生活大半年了，此地因为白龙江流淌而过，是连接西羌、陇右、巴蜀的孔道，只因太过偏僻，不如东边的祁山道重要，但亦不得不防。于是公孙皇帝封隗嚣为“朔宁王”，让他带旧部在此安家，毕竟这个县理论上也属于陇西郡，竟成了凉州集团最后的寓居之所。
魏军小部队几次试图进攻都被山洪、风雪逼退，但追随隗嚣到此的陇右兵卒却没有丝毫高兴，羌道太苦了，每年无霜期才几个月，地里刨不出多少粮食，披头撒发的羌女也勾不起他们的兴致，生活充满了无趣和苦闷。许多士兵，跟着隗嚣经历了刀山血海，却在思乡和艰苦生活中败下阵来，做了逃兵。
“刘邦被封到汉中时，从长安到南郑，不也曾有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连韩信都差点跑了么？”
隗嚣如此安慰自己，但他这自守而不得的失败者，哪里还能迎来“韩信”的效忠呢？
时间进入五月份后，唯一一个好消息，是代公孙述入羌中联络先零羌的谋士方望回来了！
方望是骑着羌马回来的，这种马与幽并之马、河曲大马不同，身材稍矮小，毛发却更多，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也十分踏实稳当。
隗嚣亲自出迎，不等下马的方望站稳，就大步走过去与他交谈，方望曾有许多中肯的谏言，但隗嚣都因迟疑而未听，如今，他已将方望视为能否打回老家去的关键。
“先生一去近半年，不知羌中近况如何？”
方望没有说话，等到了私密的厅堂，才捋须笑道：“事已大成！”
“听说魏将万脩旧伤复发，患疾几死，不能理事，已离开天水东归长安治病。第八矫则远在河西，陇右兵权尽入于后将军吴汉之手，此人作战乃是一员猛将，治郡却颇为平庸，再加上骁猛惯了，不论是对陇右降人，还是各属国东羌、胡人君长，只会以意气笼络，而不知许以好处。”
“对西羌先零，吴汉就更是一味用强，他醉心于武功，在河湟收拢流民，重兴屯田，向金城步步进逼。”
方望笑道：“对先零羌遣人要求将河湟还给羌人放牧之事，吴汉也断然拒绝！”
“先零乃西羌最强部落，控弦上万，姻亲众多。前汉三次羌乱，都与彼辈有关。见吴汉轻蔑羌部，不可相与，为了返回河湟，先零王愿与吾等联手！在我说服下，他已接受公孙皇帝册封，作为西海王，统有羌部。”
这就是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若是万脩、第八矫有一人牵制吴汉，断不至于此，而第五伦也在东方河济战场，羌事紧急，就这么由吴汉拍板了，霸气归霸气，造成的后果却难以预料……
此事让隗嚣长舒一口气，他控制陇右时，对羌人便是绥靖怀柔，希望换取羌骑一起对付魏军，但那时候先零羌选择中立，如今运势，终于站在他们一边了么？
“一如先生当初所料，吴汉看轻羌人，以为易相与，西羌先零，一定能成为魏国西部永远好不了的疮疱！”
这样一来，陇右魏军就没工夫南图武都、羌道，而隗嚣却能配合羌人，不断滋扰陇西，打回故乡的梦想，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立刻提醒方望。
“先生不在期间，也发生了几桩大事。”
隗嚣道：“近日听闻第五伦已击败赤眉，横扫豫兖，更要命的是……”
“第五伦遣使从汉中入蜀，据我安插在汉中的细作查得，那使者，正是先生的老对手。”
“冯衍！”
……
冯衍在魏国级别很高，乃是九卿之中的“典客”。
不过从今年起，第五伦撤销了典客，将这个总管外交的机构一分为二，“典属国”负责与蛮夷戎狄诸邦的关系，挑选专人负责，重点在羁縻操控；而冯衍则为“大行令”，专管中国诸侯，重点则是纵横捭阖。
出使成家，乃是冯衍得到新职务后的第一项使命，还是他主动争取来的，毕竟名义上俸禄品秩不变，但职权却凭空少了一半，虽说各司其职方便处理内外关系，但冯衍自己心里也急啊，再不表现，这九卿能做多久也是个未知数——众所周知，第五伦不会对地方政务、军事越俎代庖，但偏偏对外交，最爱搞“空投手令”“特派专员”这一类的花活，冯衍只管办事，在大战略上，第五伦心中自有韬略。
于是大行令，就成了高一级的跑腿，夏初第五伦重抓外交，大派使者时，刘秀那边非阴兴不可，冯衍也不能替代；齐王张步、楚黎王这些小势力，冯衍则不屑去，于是就到公孙述这“敌国”来了。
所谓敌国，并非敌国之邦，而是地位或势力相等的国家，第五皇帝和公孙皇帝，好歹是假模假样相互承认，约好要共抗诸汉的……
如今这牢不可破的同盟已经破裂，冯衍此行的使命，便是来将这裂痕缝补起来——假装缝补。
但和上次在蜀地时受到热情招待，可随意走动不同，此番入蜀，冯衍的行动很难离开车队百步，公孙述派了专员盯着他，生怕冯衍刺探到了蜀地实情。
就这样，冯衍被公孙述的人隔绝消息，一路送到成都郊外的离宫别馆居住，并未立刻受到召见，过了两日后，才见到了成家大司徒李熊。
“李相。”
成家倒是将新朝体制全盘继承，大司徒相当于丞相，冯衍当初在蜀中出使时，与李熊私交不错，相互欣赏，如今再见，冯衍竟一拂袖，就斥责起李熊来。
“昔日衍使成都，代吾主尊公孙为王，缔结魏蜀同盟，而后成家又送黑白熊，约定永结同好，然而血口未干，蜀军便偷袭子午道，又助陇贼隗嚣，盟誓尤在耳畔，敢问李相，这难道是大国相处之道么！”
李熊无话可说，虽说大争之世，尔虞我诈是寻常，但非要论的话，确实是他们理亏在先，只能愧然道：“熊未能阻止此事，此生之痛也！每逢夜深人静，时常惭愧无眠，我与敬通一手创建的同盟，竟因小人之谗，而分崩离析啊！”
冯衍之道，李熊这是在顺水推舟了。
据线报，冯衍知道，成家内部有北进南下的分歧。北进一派力主联合隗嚣，在陇右与第五伦争天下，最终夺取关中，如今已基本失败，但仍视魏为大敌，以为第五伦迟早会南下，希望借隗嚣、羌部之力牵制魏军，保住蜀中。
这一派无疑猜对了第五魏的战略，这也是第五伦分割典客官署，特置典属国处理羌胡关系的原因，随着万脩东返养病，陇右就剩一个吴汉，听说这莽将军在处置东西羌时颇为粗暴，这哪行，必须专人入陇指导，执行皇帝政策才行。
而南下派，则以李熊为主，他从最初就认定，魏国强盛，向北绝无扩张可能，集中力量造船舶，跨有荆益才是唯一出路！对第五伦，要虚与委蛇，为成家的壮大赢得时机。
李熊的见解也没错，坏就坏在公孙述太贪心，南北都想要。
结果去年，蜀军忽然与魏翻脸，在子午道、祁山堡大败，失去了争衡凉州，进取关中的机会。因为主力、粮食调到北方，李熊主持的伐楚之计也功败垂成，竟在夷陵被楚黎王秦丰击败，上百艘船无片帆返回。
如今成家东界只扩张到了南郡秭归县，三峡有其二，但瞿塘峡死活无法突破，不过荆南的武陵郡，倒是被“传檄而定”，名义上归附公孙述，让李熊的南下策略稍稍得了点进展。
李熊知道魏蜀绝无可能再续前好，但哪怕是装模作样，也要让两边的和平保持下去，如今既然冯衍入蜀，倒不如与此人相互利用，让公孙述打消北进的痴想，留兵卒拒险要而守足矣，将精力投入到还有可能扩展的南方去！
于是李熊不顾体面，竟朝冯衍再作揖：“虽然成家无礼在前，但敬通身为魏九卿，愿再入蜀，必是心存善念，还望你我能再度联手，让魏蜀摒弃误会，重归旧好！”
误会？谁和你误会？
冯衍捋须道：“衍此番南下，倒也不尽是兴师问罪，魏皇一度大怒，欲与成家死斗，亏得衍极力劝诫，这才稍稍平息，但若想魏蜀续盟，魏皇陛下还有一个条件！”
李熊道：“是何条件？”
冯衍一笑，眼中却带着杀意：“两国之所以决裂，皆因隗嚣、方望二人而起，隗嚣既然已是公孙皇帝诸侯，魏皇也不想太过追究，但方望，说客小人也，鼓噪邪说，近日陇右探得，他竟深入先零，勾结羌虏，还望公孙皇帝，能将此人处死！”
“杀一人，便能令两国重归于好，岂不美哉？”
……
“先生当真要南下？”
与此同时，羌道城外，方望刚结束入羌远行，饭都没吃一口，却又要急着南去成都，这让隗嚣颇为担忧。
“必须去！”
方望虽然满脸倦容，却也硬撑着上马。
“冯衍乃智士，巧舌如簧，而公孙述优柔寡断，或许会被其说动，更何况，蜀相李熊，又力主南下，当初便不同意公孙述接纳大王……”
隗嚣也担忧啊：“先生欲如何劝说？”
方望咬牙道：“我须得速入成都，说服公孙述，斩冯衍，与魏彻底断交，而同刘秀通好，联吴抗魏，方今天下的三强国，才有希望鼎足而立！”

第536章 好人
楚汉之际，策士蒯彻劝韩信据齐地，其原话是“参分天下，鼎足而居”。
传承了老前辈的优良作风，如今同样沉迷纵横之道，欲阻止第五伦取天下的方望，又欲达成此形势。
不过别说是天下，武德二年（公元26年）仲夏，随着赤眉覆灭，连小小的南阳郡，都已经成“鼎足之势”了。
魏平南将军岑彭驻扎在南阳郡首府宛城，对他而言，这座城市有太多回忆与遗憾，岑彭曾作为新朝将领扼守此地，坚持了半年，最终在外无救援的情况下，严尤自杀，岑彭被刘伯升俘虏。
如今岑彭收复了宛城，但与赤眉残党的交战中，城郭燃起了大火，残敌肃清后，城市几乎被焚毁，三军只能移到周边的豪族庄园居住，这些地方不知换了多少主人，赤眉在南阳执行彻底的打土豪政策，导致昔日遍布宛城的豪强一朝消失，倒是给岑彭省了许多事。
但宛叶之地的残破，也使得魏军无法就地征粮，每走一步都得靠后方补给，故而岑彭没有急着进军，目前只控制了半个南阳郡。
这一日，岑彭正与属下们站在地图前，商议兵略。
“成家公孙述觊觎南阳许久，春天时赤眉大溃，公孙便遣偏将军贾复，出郧（y&#250;n）关，沿武当山北麓行，占据武当县，又攻克筑阳县，与我隔汉水相望。”
“次伯，你与贾复相识否？”
岑彭唤了侍候在旁的一位官吏，却是阴丽华的兄长阴识，他本是绿汉刘玄的臣子，属于刘秀兄弟一党，但在赤眉杀入南阳时，却选择北降魏国，投靠了岑彭。
如今一年多过去，阴识因熟悉南阳情形，被岑彭引为亲信，并向皇帝推荐，让阴识作为南阳代理郡丞，好招揽南阳豪杰投奔。
阴识应诺：“当初同在刘伯升麾下时，见过一面。”
“听说这贾复年纪颇小，便通晓《尚书》，新末时继父职成为县吏，前往河东运盐南返，途中遇到盗贼，同僚皆遁逃，唯独贾复横刀留下与贼人缠斗，一日后竟安然而归，只说以一敌十，手刃三人，其余盗贼都逃了，遂得到全县赞誉。”
“贾复见新莽乱政昏聩，而绿林起于南方，遂聚众数百响应，自称将军，聚集在武当山。后被伯升招揽，又随舂陵族人刘嘉西入汉中，后来听闻伯升战死，心灰意冷，遂与刘嘉一同降了公孙述，成为蜀将。”
岑彭虽然也是南阳人，但对贾复是只闻其名，投降刘伯升时，人家也早去西边了，故未得见：“素闻此人善战，当真如此？”
阴识道：“伯升说过，贾君文，有折冲千里之威！绿林能轻取汉中，多是他的功劳。”
岑彭只对左右笑道：“难怪自关中有传言，说连陛下的爱将吴汉，都差点在陇西吃了贾复的亏，蜀军偏师能从容退走，皆贾复之功也。”
他又感慨：“去年刚在陇地打完仗，又被调到南方，真不知该赞公孙述能用人，还是笑蜀中无将？”
言罢，岑彭又指着南阳南部道：“公孙述去年曾派遣舟师东进，却被楚黎王秦丰所败，楚虽小国，却仍能倔强于荆州，只是忙于提防成家，反被刘秀部将取了荆南长沙。”
但楚国也还以颜色，拿下了江夏郡，如今横跨长江，坐拥楚地核心区域，也没错过赤眉崩溃的风口。
“楚国部将邓奉，本南阳大姓，如今率部占据新野以南十县。”
听到这，阴识就面露愧色，他也是新野人，岑彭令他去南边传檄还乡的豪强投魏，但就算背靠强盛的魏国，阴识的号召依然没有邓奉大，响应者寥寥。
“邓奉先在南阳名望太大，甚至超过了刘秀兄弟，赤眉入宛之际，人人皆走，唯独邓奉执意坚守新野，救下了大多南阳氏族。”阴识忘不了当初众人在新野分道扬镳的情形，曾经撑起绿汉政权的南阳豪强，一分为三，各奔东西。
“邓奉确实是良将。”岑彭听说过，邓奉几年前在风陵渡对岸“大败”窦融的故事，虽然魏将喜欢据此来嘲笑窦融不善战，但也证明邓奉绝非凡俗。
“但如此良材，就甘心投效于区区楚国？”在岑彭看来，天下形势已经颇为明朗，魏占据半壁山河，吴、蜀次之，至于齐王张步、楚黎王等，不过是夹缝里生存的小势力，装得下邓奉这尊大将么？
阴识听明白了岑彭之意，说道：“邓奉过去不忠于刘玄，如今想必也不忠于楚黎王，他，只忠于南阳！”
“爱乡土的好壮士。”
岑彭慨然：“也是巧了，魏皇陛下欲以南阳人治南阳，我奉命镇守宛城，不也是南阳人么？次伯与邓奉、贾复皆有故，还望能去信通洽，勿要断了昔日情分。”
阴识顿时了然，岑彭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将军，用兵刚柔并济。
但贾复也就罢了，至于邓奉，此人可是向阴家求过亲的，还在刘秀之先，阴识觉得，他与阴家各为其主似乎更好些……
别看阴识在岑彭面前颇为谦逊，甚至有些胆怯，但他对自己家族的未来却期许得很高，阴氏在新末大乱中失去了太多，使得阴识性情大变，认定只有足够丰厚的回馈，才能对得起父母宗族的牺牲。
岑彭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东南方：“驻扎在冥厄三塞的汉军，仍无西进之势？”
这是颇为奇怪的事，冥厄三塞作为吴汉的西境，也聚集了一大批避赤眉之乱的南阳豪强，按理说，这群人见赤眉被魏军打崩，应该欢天喜地还乡报复才对，为何如此克制？
“怕不是得了刘秀勒令，汉军不得有一兵一卒越过桐柏山。”
据岑彭所知，汉军的机动兵力不多，且一分为二，一半随刘秀在淮北，另一半随冯异、邓禹在荆南。若汉军忍耐不住，再分兵来争南阳，就会让其他战线更加空虚，反而给了中原魏军机会。
岑彭对这种态度赞不绝口起来，他作为长期在外的游子，很清楚这种感受，南阳人重乡情，满目疮痍的故土、先祖坟冢就在眼前，却能压制不动，说明刘秀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不愧是被魏皇欣赏看中的男人啊！
岑彭记得，当初新朝还没灭亡时，第五伦远在魏郡，却曾几度来信，希望岑彭设法将刘秀弄到北方却，只可惜岑彭不及行动，刘秀就跑了。
他又想道：“陛下的对手是刘秀、公孙述，我的对手，则是贾复、邓奉。”
“我须得上奏皇帝，说明此事，贾复、邓奉，非得许以二千石、杂号将军方能招揽，若能成功，不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还可让魏再获大将！”
魏国将军们派系斗争已有端倪，唯独岑彭，全无嫉贤妒能之心，入南阳后，一口气向第五伦举荐了大量人才，在为人处世上，他确实是个好人。
第五伦自也不会亏待这位重点栽培的爱将，让老实人吃亏，君臣都念兹在兹，岑彭的奏疏才送走没多久，来自长安的诏令却先到了！
“先时，奉陛下诏，除骠骑、车骑、卫、前后左右将军之外，加四征、四镇将军，亦为重号，四平则为杂号。”
“诏曰：平林将军岑彭，自武德元年以来，受任方隅，西御蜀寇于子午，南平赤眉入宛叶，抚宁疆场，有绥御之绩，献俘授馘，勋效显著。其以彭为镇南将军，都督南阳、汝南诸军事。南方之事，全付将军！”
诏令下达，岑彭的亲信属下皆大喜过望，岑彭投效第五伦算晚的，而且往往作为留守之将，没赶上什么大仗，最突出的胜利，还是子午道大捷。
而被第五伦当尖刀使的吴汉，已经是后将军，跑岑彭前面去了。
如今，岑彭终于熬够了资历、军功，随着改制，一举从杂号进入重号将军，虽然仍是末位，但这也意味着，他有资格开幕，手下人的未来也光明了不少。
唯独阴识，在欢喜之余，听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为何将军号是镇南，而非征南？”
“恐怕不止是激励岑将军日后再立大功，还有深意吧……”
一字之差，其意甚明，阴识猜测出了第五伦的用意：
南方，不是未来魏军主攻方向，南阳汝南一线，暂时没有大仗可打！
……
“桃子要一个个吃，先东后西，明年要集中力量，解决青州，至于荆州？岑彭守好宛城，慢慢恢复生产，南边且留着给公孙述和刘秀去争罢！也省得他们早早联手，来个连吴抗魏，以两弱敌一强。”
长安未央宫中，第五伦在对几位九卿、将军做未来的战略说明，又道：
“若冯敬通真能说服公孙述杀方望，非但能去敌一谋主，还能让隗嚣心怀忐忑，今日公孙述能翻脸杀方望，明日，会不会杀他呢？虽然夺了凉州，但隗嚣本就不欲争天下，我与他甚至还有点旧交情，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
第五伦也是不要脸，占尽了便宜，当然这么说了。
而等今日训政结束，老太师张湛也会同奉常王隆，以及监察机构丞相司直黄长、御史中丞宣秉，四人神情严肃地入内，向第五伦禀报了来自各地汇总后的奏呈。
“陛下，公投结果，出来了！”
这次的假民主，第五伦只选了有条件组织老百姓投瓦的几处地方，除了魏军和赤眉俘虏外，还有长安、洛阳、右扶风武功县、魏郡元城县几处，其中武功、元城分别是王莽封地、祖地，相当于第五伦放水，以堵天下之口——若连这两处的民众都希望王莽死，那真是老天都救不活。
从三月到五月，一共近百万人参与了投瓦——纸面上的数字，真实的“选票”，恐怕一半都不到，有个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当然，报上来时，却是足人足数。
结果是，也只有赤眉军中一部分念着他是“田翁”时的好处，其余人都希望王莽去死，于是投瓦时扔向左边的数量，高达九成五！
作为监察机构，丞相司直黄长信誓旦旦地保证，投瓦过程公平公正公开，绝无一点官吏、军队逼迫百姓投王莽死的情况。
倒是正人君子的御史中丞宣秉表示，一些地方存在民众随大流，亦或是人数不足，凑不齐半数，里正、宗族便代投，事后随便多报几百上千姓名的情况……
但这些瑕疵，却被奉常王隆认为是“无伤大雅”。
第五伦倒是无所谓，假民主嘛，意思一下，做个样子就行了。
他看完这些数目后，只仰天而叹。
“民心如此。”
“天意如此！”
王隆、黄长皆下拜颂扬：“陛下当代天行罚，诛一夫莽！”
二人心中是高兴的，如此一来，第五伦绑架了舆论，就彻底解决了处死旧主的麻烦尴尬，完完全全代表天意民心，不必落世人口实。
宣秉默然不言，但也觉得王莽该死。
倒是太师张湛心存不忍，他是前朝旧臣，王莽改制的积极参与者，知道王莽的“初衷”不坏，虽然如今是魏朝元老，但张湛仍对老皇帝，存有一点怜悯。
加上他与第五伦关系不同一般，曾经是举主，如今又贵为太师，便咬咬牙，提议道：
“陛下。”
“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诟天侮鬼，淫乱极暴，当时民不聊生，皆言：‘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然而纵桀有大恶如此，成汤革命后，却只是放逐夏桀于南巢，留下了千古美名。”
话到这里，其意甚明，一时间王隆瞥眼，黄长侧目，宣秉也凝神细听。
而第五伦，已经收敛了神情，看不出喜怒。
做了一辈子老好人的张湛看向第五伦，满怀期盼地说道：“如今，王莽之恶虽与桀纣等同，但陛下之仁慈，却远甚于汤武。”
“公审已罢，王莽祸乱天下确凿无误，杀之合乎公理人心。但若陛下效仿前世，特赦王莽，只罢为庶民，流放远方，如此既应了天意民心，又彰显仁德，更让王莽留其垂垂性命，在余生数年悔过前罪，在臣看来，这才是对王莽的最重惩处！”

第537章 暴力
第五伦走入王莽所居的宫室中时，看到老头子正坐在蒲席上打瞌睡，头往下垂，呼吸轻轻拂动白须，这轻微的动作，让人不至于以为他死了，而手边则是一摞摞以《过新》为名，抨击莽朝的文章。
奉命在此的侍郎朱弟禀报：“陛下，王翁最初见到这些文章，勃然大怒，揉成一团扔了，但后来又捡了回来，时而痛骂考生文笔不精，胡言乱语，时而又缄默不言，半晌无对……”
第五伦颔首，示意随从们安静，又让朱弟退下，他自坐在王莽对面，今日是夏至日，天气颇为闷热，天上聚集着大团乌云，长安已旱多日，人们就期盼这久违的雨水降临。
直到一声闷雷在天边响起，才将王莽惊醒，一睁眼看到对面坐着第五伦，顿时吓了一跳，理了理胡须，又看到被风吹得满屋子都是的纸张，气氛有些尴尬。
“无妨，这些只是副本。”
第五伦笑道：“王翁，这几日，诸生的文章看得如何？”
王莽在此形同被囚禁，女儿王嬿也只来过一次，百无聊赖之际，这些文章，是他了解外面情况的唯一渠道，可每每忍不住一观，又气得彻夜难眠。
参加文官考试的诸生年纪不算大，多是白身，对如何做官治民感触不深，对新朝的抨击，或站在自身立场，阐述那些年所遭苦楚离乱，亦或是用书生的视角来加以指责。
所以面对第五伦的询问，王莽只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一群黄口孺子，懂什么？”
但连王莽也不得不承认，单个的文章或许偏颇，将它们统筹起来，却是一份控诉新朝恶政的文集。从货币到五均六筦、乃至于王莽对外扩张宣战、纵容黄河泛滥而不治、朝政军务所用非人等事，基本都被士子们加以总结。更有人直指均田、废奴。
“我最喜欢这篇。”
第五伦弹着一份道：“直接指向复古，认为王翁凡事都要从典籍里搜寻例证，乃是按图索骥，将所谓三代之名号制度，套用于今世，最后使得国策悬浮，不合实际。”
王莽缄默不语，换了还做皇帝时，他是万万听不进去这话的，可今日经过大起大落，又在民间走了一遭，他知道文中所言无误，心里认同了，只是口头不肯接受，不愿让第五伦如愿罢了。
岂料第五伦却道：“这些文章，将能想到的地方都说尽了，但都只看到了表象，不见根本，最重要的缘由，却无人看透，或者说，无人敢道明。”
“那便是，王翁取代汉室，代得不够干净！”
王莽愕然，却听第五伦道：“自唐虞夏商周秦汉至今，除却秦一统天下较为特殊外，但凡改朝换代，无非两种。”
“一是所谓禅让，仅存于尧舜禹，在那之后，间或有诸侯尝试，但都无果而终，唯独王翁身体力行，竟还侥幸成功了。”
“其次是革命，始于商汤，汤武革命，暴力推翻前朝。”
王莽已经被第五伦所说的话吸引住了，这是从未有人提及的角度：“王翁效法古人，以禅让取代汉家，倒是少了太多流血，但麻烦之处在于，接受前朝皇位天命的同时，也将过去的官吏、朝廷、军队、天下弊病一并继承。”
第五伦一项项与他细数：“土地兼并、奴婢买卖自不必言，结果是编户齐民越来越少，收得赋税田租也越来越低，朝廷缺财，却又骄奢淫逸惯了，遂无钱粮维护河堤，以至于天下诸事日益败坏。王翁当政后，第一件事就是开财源，只是走了歪路，使得财政更加败坏。”
“冗官亦是大问题，汉两百年来，留下列侯数百，朝野官吏越来越多。据少府宋弘说，汉宣以来，百姓赋敛，一岁得四十余万万钱，吏俸用其半，可到了汉平帝时，天下人口大增，可赋敛却不增反减，因为人口控制在豪强手中，官俸却快超过赋敛了。新室削减吏俸，甚至数年不发，便源于此。”
“而汉末时，兵卒亦已烂透，汉成帝时，颍川铁官举事，最初只有一百八十人，竟能夺取武库兵器，诛杀官府长吏，前后经历九郡，官军不能制，朝廷惊惧，借用地方豪强族兵方才平息。到了新朝，虽然换了旗号，但将吏、兵卒不换，军中空饷糜烂依旧，用彼辈出征西域、匈奴，焉能不败？”
“总之，朝野与地方关系盘根错节，国政难以推行，容易下达的，皆是给郡县改名等不伤及豪强利益之事，到头来，改制越改越乱。”
第五伦摊手道：“这天下，就像一栋烂透的高楼，王翁全盘继承，就算在外头抹上新漆，然实质上仍是旧邦，难挽倾覆。又像一个已病入膏肓之人，身体无处不是大病，就算是名医，也难令其痊愈，更何况……”
接下来的话就不好听了，第五伦笑道：“王翁本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庸医，没有本事，只有一片‘好心’。汝看得出病症何在，开的药却大多错了。”
“就算偶有药方对味的，可上面的药材却世间难寻，甚至被底下官吏将黄芪换成何首乌，强喂给州郡百姓，非但无益，反而有剧毒！天下膏肓病体受此折磨，自然更加恶化，离死不远了。”
第五伦道：“故而，对老迈蹒跚的汉家，禅让绝不可取，只有效法汤武革命！将腐朽楼厦推倒，才能重建乾坤！”
“既然王翁不革汉家的命。”
“那就只能由我，来革新室之命了！”
第五伦说到快意处，也不管王莽已脸色铁青，竟以掌为刀，对着空气劈斩起来。
“借口大魏草创，前朝的官，有罪的杀掉抄家，无罪但无能的也撤掉，不瞒王翁，新朝时长安城领俸禄的大小官吏近万人，如今被我裁至只有千余。若还是以五铢钱计，支出俸禄减少何止十万万！”
汉、新的关系、人脉，与大魏有何干系？裁撤的人，该当兵当兵，该做民做民，第五伦以工代赈修复关中水利，急需劳动力。
“兵卒亦然，猪突豨勇虽脱胎于新军，但却由我改造过，昔日种种弊病虽仍有残余，但毕竟开创没几年，将帅皆起于行伍，不敢说天下强军，但对付新军、绿林、赤眉足矣。”
最关键的是土地，第五伦寻找各种借口，利用改朝换代的乱世，收缴了一大批豪强田土，扩大了财源，王莽西入长安时已在渭水两岸见到。
言罢，第五伦嗟叹：“可惜，没人能如此写。”
“不然，纵其他考试皆交了白卷，就凭此文，也足以定个甲榜第一！”
却又看向王莽：“王翁，我这文章答卷，写得如何？”
王莽下意识地还是骂：“小儿曹，狂……狂悖。”
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第五伦看得真是明明白白，自己没看错他，却又用错了他——第五伦连禅让都不屑，更别说救亡了。
王莽也问出了自己的问题：“第五伦，汝究竟是在何时，生出了效仿汤武革命之心？”
是奉命入朝，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兵权时。
是入主魏郡，成为封疆大吏时。
亦或是初次参军，开赴塞外时？
不，可能更早。
王莽恍然：“莫非是扬子云逝世时，汝便已心存恨意？决意覆灭新室了？”
第五伦与王莽对视，摇摇头：“不。”
“我决意推翻新室，是在十年前，那时我拒绝入太学，三辞三让，除了借此邀名养望外，便是看出，新室不可救药！”
“十年前，天凤四年？”
这意味着，从一开始，第五伦在自己面前皆是装模作样，面带笑意，满口忠诚，实则早存倾覆之心。
又一阵炸雷响起，闪电映照着王莽脸上的震惊，他只长唏嘘，指着面前之人，不知是赞是骂：“第五伯鱼，汝真乃奸枭之杰也。”
第五伦权当这是夸奖了：“王翁也领悟到禅让之弊了罢？这才有后来投身赤眉之举，果然，还是汤武革命好啊，推翻一切再重建，才更有成效！”
说话间，外头积蓄已久的大雨终于落下，砸得瓦片啪嗒作响。
第五伦站起身，站在殿门口，张开双臂拥抱外面的疾风暴雨，拥抱他用鲜血和背叛换来的新局面。
“如今，非但众士子过新之论如出一辙，皆言新朝活该灭亡。”
“连天下百姓，也纷纷投瓦于左，希望我代表天意民心，诛杀一夫！”
第五伦从廊边走回来，唤来朱弟，令他向王莽展示了公投的结果：“古人有句话，叫众心成城，众口铄金。”
“意思是舆情强大，连真金都能熔化。”
“更何况是王翁呢？”
王莽默默看着那一份份代表各投瓦点民意的“万民书”，上面的许多名字，似乎在他禅让前，四十八万份劝进书里也出现过，民心确实像海水，翻来覆去。
若没有与第五伦今日对话，王莽还能强辩一句“三人成虎罢了”。
但眼下，王莽只将手中纸牍一扔，闭目道：
“人固有一死，予寿不超过七十三，今年已七十二，多一年少一年，又有何区别？”
但过去，他是想要“殉道”，而现在，却变成“一死以谢天下”了。王莽心里承认，自己太多错误，不论初衷如何，结果却是天下大乱，百姓死亡上百万，上千万人为代价。
“但也有人不愿王翁死，竟以商汤放逐夏桀之事来劝我。”
第五伦与王莽说起张湛替他求情之事，王莽只感慨，张湛确实是个老好人。
“我则赐了张子孝一篇《仲虺之诰》。”
听闻此言，王莽一愣后，顿时就明白了，只冷笑：“第五孺子，近年经术学得不错。”
那篇仲虺之诰，乃是在成汤放逐夏桀后，觉得以臣放君心有惭愧，怕落后世口实，于是仲虺就说了一番话。表示成汤伐桀，来自规正夏禹之制，来自天命，来自百姓心愿，合情合理，一举为成汤解决了事业合法性的问题，也为“汤武革命”这种改朝换代模式，定下了理论：顺天应人，即可诛伐！
六百年后，周武王既是以此为凭，推翻了商朝，砍了帝辛的脑袋。
“但张湛还是不明白。”第五伦对这位张太师颇为失望，果然作为装裱还行，做大事，还是算了。
“他以为，我之所以迟迟不杀王翁，是想像汉新禅让那般，雅致而从容不迫，做出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来。”
“张湛错了。”
第五伦凭栏望雨：“在我看来，商汤革夏命，远不如周武革商命，革鼎之事，顺天应民足矣，大不需请客吃饭、不需做文章、不必绘画绣花。”
“需要的只有一件事。”
第五伦看着骤雨砸到地面：“暴烈！与推翻的前朝，要割得干净！将一些冗官朽木皆斩去，如此方能轻身上路，重起炉灶，烧出一个新局面。”
尤其是，当第五伦决定，要继承王翁部分夙愿，在均田、废奴、制币、官营盐铁山海等事上，重新捡起来时。
就得更加决绝，切割得，更加干净！
“令士人、百姓参与，确实是为了展现顺天应人，但同时，也是知舆情、表决心。”
“九州沦亡至此，虽非王翁一人之过，但天下人已将这些年的苦楚，集中到了王翁一个人的身上。”
“这是自然，记住一个人，当然要比细细剖析内里缘由要容易。”
“王翁若能善终，则世人恨意之结难解，甚至会恨屋及乌，将留了王翁性命的我也恨上了。”
“只有王翁死去，才能消解众人愤恨，让新室之弊，成为过去，让世事翻篇。”
“故伦今日来此，只为一事。”
背对着瓢泼大雨，第五伦朝王莽拱手，那语气，仿佛只是请他去远方做客。
“请王翁，赴死！”

第538章 王莽之死
新末乱世里总是能追随胜利者，保全性命的张竦，在尚冠里号称智叟，虽然不当官，平日里却常有为官的朋友、门生前来咨询。
张竦最初以为，第五伦之所以故意闹出公投等荒唐事，不过是遮掩自己“臣逼君”的本质，最后在万众声浪中，再赦免王莽，保证双手干净，赢得“仁德”的美誉。
于是在全长安人都议论王莽何时会死时，张竦却能神秘地告诉邻居们，王莽恐怕会和夏桀一个下场：“流放而已。”
可他也万万没料到，第五伦竟真要处死王莽！
那天一大早，邻居就兴致勃勃地拿着布告来找他：“张翁，你却是料错了，朝廷黄纸黑字，宣布要在五月二十五，在未央宫东阙，当着长安万民的面，魏天子会顺天应民，诛伐暴君！”
“真……真杀啊！？”
张竦半晌无言，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明白，第五伦这么做有何利好？莫非是真顾及舆论？真把公投当真了？魏皇没那么愚蠢吧，老百姓的声音，难道不是听听就过了么！
他从朋友、弟子那得到的消息，都说皇帝心意已决，去看过王莽几次，不知聊了些什么，更机密的事也打探不到。
到了二十五日这天，一宿未眠的张竦听到鸡鸣后，就匆匆从榻上起身，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粥，乘车出尚冠里时，天已蒙蒙亮，居住在里中的显贵们也陆续出发。
他们料定今日的长安，肯定比年前腊祭日还热闹，但仍小觑了这桩大事的吸引力，才走到丞相府和武库附近，就发现人渐渐多了起来。随着宵禁解除，长安开门，周边听到消息的士民也从十二都们涌入，从横门街、槀街、东西市汇聚到东阙之下。
东阙名为“苍龙门”，它与北阙的“玄武门”，皆是未央正门：北阙朝蛮夷戎狄，挂过从楼兰王人的头颅，东阙则朝九州郡县。
今日街上是中尉执勤，把守各个街口。而未央宫大门紧闭，卫尉军站满东阙城头，警惕地注视着所有人，五彩旗飘扬于城头。
再往前，东阙前广场已经堵得水泄不通，马车过不去了，只能将马解了栓好，仆人扶着张竦站在车舆上，能稍稍看清上头的情形，一群穿着黑衣的工匠，在上面安装着什么器具。
而东阙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则翘首以盼，期待午时。
有一辆马车停在张竦不远处，两兄弟锦衣站于舆上，张竦瞧那个稍矮之人的模样，似是安陵班嗣，那旁边高个之人，莫非就是辞了史官回乡的班彪班叔皮？
确实是班氏兄弟，班彪本来已将自己关在书斋里了，骤闻第五伦真要杀王莽，大惊之下，还是没忍住，和兄长来见证这亘古未闻的一幕。
班氏兄弟也捧着官府的布告，在那琢磨第五伦的“春秋笔法”。
班彪还是有真学问的，一针见血地指出：“虽然许多人都引用孟子‘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之言，以此为皇帝开脱，但兄长且看，这布告上，引用的，却是墨子的话！”
班嗣是藏书家，当年连桓谭都要上门求教，家中多有诸子百家之言，立刻就了然：“有人问墨子，昔者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此皆立为圣王，是何故也？”
“墨子则曰：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者也。彼非所谓攻，谓‘诛’也。”
但班嗣精通的是黄老，对儒墨的理解，倒是不如班彪：“这与孟子的‘诛一夫’有何区别？”
“截然不同！”
班彪道：“于儒家而言，诛是上罚下，弑是下犯上。故而汤放桀，武王伐纣，其实都是臣弑君，孟子不肯尽信书，为弥补此漏洞，不承认商纣是君，而是说他是独夫！如此便不存在‘弑君’罪名，汤武乃是真天子，放诛桀纣，依然是上罚下。”
“而墨子则不然，墨子所谓诛暴君，只有义与不义之分，就算暴君依然是君，只要其滥施暴政，便人人得而诛之，而不必非圣王不可！”
一个是新的英雄帝王诛灭伪君，一个是百姓自己就能动手，这区别可大了去！
班嗣品味其中意思，自汉以来，哪怕是孟子的话，都有些离经叛道，不为汉武等君王所喜。而今第五伦竟引用了更加偏激的子墨子言，他想干什么？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是皇帝不学无术所导致？”
班彪摇头：“就算皇帝不通经术，身边还有王隆等人辅佐代笔，绝不会犯此大错。”
兄弟二人抬起头，看着未央宫东阙上，匠人们渐渐组装成型的东西，木头框架，中间则是闪着寒光的刀刃，那似乎是一个刑具。想到祸害天下这么多年王莽老儿会死于其下，一时间人群又兴奋起来。
倒是张竦看着左右亢奋的民情，大热天里，只感觉浑身发冷，他现在完全猜不透，搞不懂第五伦了。
从王莽做安汉公起，张竦就作为新朝的御用文人，不断地给王莽歌功颂德，虽然躲过了清算，但对新朝，依然有些感情，眼下王莽真要死，就算是张竦这种墙头草，竟也有兔死狐悲之感。
至于班彪？则是越看越生气。
“平民百姓不知其中区别，我却知晓。”
“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察其祸败，从未有像王莽这般胡闹之人。新朝与暴秦，同归殊途，十五年灭亡，皆乃炕龙绝气，非命之运，紫色蛙声，只配分到闰位上，绝非正统。王莽的结局，应该是被真正的圣王，以篡位老贼身份，具五刑而死！”
班彪期盼的结果，当然是大汉复辟成功，王莽作为篡臣，被踩上一万只脚了，他最大的罪不在于祸乱天下，而在篡逆。
“可如今，却连诛一夫都不算，直接诛暴君！这意味着直到死，在第五眼中，王莽依然是君！”
“实在是，太便宜王莽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随着九声清脆的钟鸣，震得全场肃静。
但只一瞬间后，民众们便再度爆发欢呼，响彻了整个东阙，未央，乃至长安城！
因为一个身披十二章，服冠冕的人，出现在东阙之上。
“皇帝陛下到了！”
……
来的不止是第五伦，王莽也已经到了，白发老翁一身素白的衣裳，也没有枷锁绳索，只拄着杖走在队伍中，仿佛他不是犯人，而是一位皇帝邀请来观礼的长辈。
但卫尉、郎卫军上千双眼睛，都盯着老头儿。
王莽却不理会他们，只看着东阙的苍龙之下，廷尉彭宠手持简易的扩音器，宣读经过数月会审后，总结的王莽之罪，都是简易的纲要，具体的内容细节，第五伦已令人整理成册，以作为修史的资料。
“新室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王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流毒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遂令天下四分五裂，城邑为丘墟，害遍生民，辜及朽骨……”
而第五伦则站在正中，他的身躯不算高大，却也没搞出在脚下垫砖这种自欺欺人的事，年轻的皇帝扫视东阙下黑压压的人群，不知在想什么？
王莽却想到了那一天，他与第五伦的最后对话。
在大雨滂沱中，二人又聊了许久，第五伦继续说起《仲虺之诰》。
“殷商自诩取代夏朝合乎天道，因为商汤肯定了夏禹之政，而认为夏桀已乱大禹常法，自己实乃拨乱反正。”
“王翁则更特别。”
第五伦在雨中这样对他说：“你既是大禹，也曾振作，想要开创一番事业，复三代之治，让世间重享太平，但王翁，终究还是活成了夏桀！”
“王翁想要改变之决心，值得赞许。”
“但汝搅乱天下之罪行，也该受惩处！”
王莽现在承认他犯的错，却唯独不服第五伦高高在上的态度，他有能力，却没有德行：“小儿曹，汝当真配来判罚予？”
但第五伦却大笑道：“错了，诛伐王翁者，并非第五伦，也并非单纯因为成王败寇，而是缘于天意民心！”
回忆戛然而止，随着彭宠结束前戏，第五伦亲自接过简易扩音器，音量陡然增大，念出了诏书的最后一句：
“伦不才，今日顺天应民，共诛此暴君！”
言罢，竟朝东阙下将近十万民众，拱手作揖！
气氛再度被点燃，虽然文绉绉的文告听不懂，但众人大多是参与过投瓦决王莽生死的，早就有参与感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今天，别提多激动——平日东市杀个盗贼都观者如堵，更别提今天，是杀前朝皇帝啊！
他们甚至迎着东阙，伸手喊起了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口号来。
“杀王莽！”
“诛暴君！”
只有明白“诛暴君”三个字深厚含义的班彪，被声浪包围，显得格外孤独。
而作为诛伐对象的王莽，依然静静站立，没有被声浪吓到，他在被第五伦俘虏后，曾一遍遍设想过自己“殉道”的模样，那应该是壮烈的，甚至在死之前要说的话，他都想好了：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世道如此，既然新朝覆灭，赤眉崩溃，复三代、致太平之事再也不能实现，世道又会回到一片黑暗，那他死就死吧。
可现在，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时，王莽却有些不舍。
因为就在暴雨如注的那天，第五伦与他长谈，竟说，王莽先前所畅想的均田、富国甚至是开拓，都是他往后要做的，虽然具体举措不同，但理想却殊途同归。
第五伦还笑话王莽过去失败的改制，给自己埋下了无数大坑，以至于均田也要藏着掖着，拼命分化豪强才干做一点；货币则更要慎之又慎，因为世人都被王莽玩坏了。
朝野之中，有无数人借口新莽时失败的五均六筦，来抵制第五伦想要重新收归官营的盐铁酒川泽矿山等事。
“前车覆了，还挡了后车的路，王翁，汝害我不浅啊。”
“不同之处在于，王翁眼高手低，也就想想。”
“但我，却要做成！”
虽然觉得可笑，但偏偏这件事，让王莽忽然生出了点贪生之念，他想看看，第五伦会如何去做，将那些他费尽心思，在朝在野都失败的事，做成——尽管王莽嘴硬，但西行这一路来所见所闻，却让他了然，虽然事事皆乃草创，但许多方面，已入正辙。
但王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
东阙边上，伴随着阵阵欢呼，第五伦满意地看着自己诱导的这一切，回过头，断头台安装完毕，“祭坛”已经准备好。
“就差，一个祭品，一个牺牲了。”
因为第五伦亲手设计的断头台只在平地上试用，搬上来安装后还未试验，卫尉军那些仇恨王莽的猪突豨勇老兵们亲自下场，抱着几颗东陵瓜去试刀，进行最后的调试。
而第五伦，则朝王莽走去，挥挥手，让左右挟着王莽的兵卒退下。
“王翁，可准备好赴死了？”
王莽却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第五伦的眼神，也对，他早该明白的……
他自己，扬雄、刘歆，都想做圣人，扬雄想靠立言，刘歆想立功，而王莽，则欲像周公一样立德，挽回礼崩乐坏的局面，创立一种万世不朽的制度！
“第五伦，原来，汝也欲做圣人，欲致太平？”
这是显而易见的，但王莽想不通，第五伦的眼睛，为何能如此自信，如此笃定，这就是王莽最后的疑问。
“第五伦，汝为何觉得，你能功成？”
王莽指着东阙下的山呼海啸，神色不知是悲是愤。
“当年予初为安汉公时，同样得了长安满城百姓拥戴，众人视予为周公再世，说着说着，予也信了。”
“修三雍时，予一份布告，引得长安周遭十余万人争相投入工地，搬砖运土，只二十日，太学新舍建成，实乃奇事。”
“予取代汉家时，庶民百姓无人思汉，人人皆愿予开太平！”
“可予终究还是败了，第五伦，别看如今万民受汝煽动，譬如臂指，但正如汝所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焉知予之今日，不是汝之明日？”
“汝何德何能，能笃定，自己定能将予未竟之业，一一做成！？”
第五伦缄默了许久许久，最后只一笑。
“当然能。”
第五伦继续朝王莽走来，一直走到他身边，附耳道：“我和王翁理念相同，手段却不同，归根结底，还是你我眼界有别。”
“王翁的‘三代’，是儒生对上古之事的臆想，虚无缥缈，胡编乱造之事用于季世，只会乱上加乱。”
“但我，却真真切切，见过三代！”
此言掷地有声，留着下让王莽百思不得其解的话后，第五伦却三缄其口，身形错开，二人的交谈戛然而止。
第五小儿说话说一半，王莽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随着钟声在未央东阙城头响起，时辰已到，作为行刑官的廷尉彭宠按照第五伦的示意，请王莽走向断头台。
王莽却只定定地看着第五伦，看他依然自信的眼神，看他神秘的笑，这让老王莽天旋地转，无法领会。
随着王莽出现在东阙墙边，百姓又开始欢呼，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众口铄金啊，这热浪比五月份的太阳还毒辣，几乎要将王莽融化！
这时候，王莽却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老头子再度回望第五伦，口中喃喃微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伸出双手，在空无一物的头顶一摸，仿佛取下了那并不存在的天子冠冕。
王莽乃是硕儒，当然明白“诛暴君”和“诛一夫”的区别，这意味着，直到死的这一刻，他依然是“君”。
他曾经对赤眉樊崇说过，自己原本的打算，是在赤眉改制成功后，表明身份，然后欣然接受命运，但要在临死之前，将天子之位，禅于能继承自己的事业的人。
尽管事情与自己设想的有些出入，那“继业者”也有才无德，与自己有大仇怨，但无论如何，王莽总算是在临死前，找到他了。
王莽不情不愿地，缓缓举起双手，仿佛承着万钧之重，然后当着千万人的面，将伸出，隔空递向了第五伦！
既然第五伦要以他为祭品，以此完成这“革命”，以开创太平，那一辈子对致太平孜孜不倦的王莽，就成全他罢。
第五伦先是一愣，旋即领会到了王莽之意，但并未受这虚空头衔，只朝王莽摇摇头。
他拍了拍自己头上的皇帝之冠，先指了指天上，又指向东阙！指向万民！
我不需要你的禅让。
我的天子之位，来自天意民心。
王莽哑然失笑，终究还是错付了。
他只颓然回过头，顺着第五伦手指的方向，踱步走到东阙的墙边，卫士拦着提防他跳下去，但王莽却只是想看看下面的人群，一时间竟双目通红，然后，朝他们重重作了一揖！
这是致歉，还是告别？
但迎接他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骂声。
就在这骂声伴奏下，王莽走上了被第五伦称之为“断头台”的刑具，这似乎比五马分尸、具五刑等要体面些。
设有木条以固定王莽的头部，他拒绝趴着，选择正面躺下，直面死亡。
木条上居然还雕刻了精细的木活，上面的纹路别出心裁，是一双双百姓的手，托着王莽的白头。
而断头台上面的横栏呢？则是祥云交织，仿若冥冥中的天意。
至于那梯形的斜斜刀刃，花纹上画着刑天舞动干戚。
奉命行刑的是廷尉彭宠，他的父亲是汉渔阳太守彭宏，因为反对王莽被杀，彭宠与王莽有家仇，当初第五伦带他入长安，就是准备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让彭宠动手干掉王莽……
没想到，躲得过天凤，躲不过武德啊，彭宠不太情愿，但又想到这是能青史留名的机会，遂哆嗦着手，扶着断头台的机廓，只要猛地一扳，斧刃就能落下，将王莽皓首砍掉！
人群忽然肃静下来，吞咽口水，瞪大眼睛，踮起脚尖，等着看前所未闻的这一幕。
而城头那些对王莽或痛恨、或怜悯的大臣，也屏住呼吸。
倒是王莽，愣愣地看着刀刃，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自己算什么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倦很倦，一切都天旋地转，只在喃喃中，王莽念叨着最后的话。
“第五伦，唯愿汝，真能替我，弥补，大错，令天下太平……”
他眼睛里没了光芒，连呼吸也停了，生命停在受刑前片刻。
但无人发觉这点，刽子手撩开了王莽的白发，随着一声清脆鼓点，彭宠撒手，刀刃飞速落下，溅起的鲜血，染红了东阙城头！
短暂的静谧后，随着王莽的头颅被彭宠高高举起示众，长安成了一片欢呼的海洋！
人群之中，有人松了口气。
城墙之上，群臣忧心忡忡。
安定馆内，有人哭得满脸泪花。
而第五伦，只定定地站在原地，朝王莽的尸体再作一揖。
“安心死去罢。”
过去的历史在此斩断。
新的历史，该由他去创造了。
……
一切仿佛停止了，但又似乎没有停止。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最先响起的是心跳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仿佛沉睡已久的生命在努力复苏。
然而是涌入耳朵的杂音，周遭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以及怪异声音滴答作响，鼻腔里还嗅到了说不出的气味。
等他渐渐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在东阙之上、断头台之下，而是平躺在柔软的“榻”上。
在拼命努力后，他睁开了眼，但立刻，强烈的光芒刺入双目，逼得他复又闭上。
再度鼓起勇气后，他终于试探性地重新启目，旋即瞳孔急剧放大。
王莽看到了那刺目的光源。
悬在洁白的屋顶，巨亮无比的“蜡烛”，散发着仿若太阳的光。

第539章 敌手
武德二年五月底，王莽被诛后次日，未央宫东阙的苍龙雕塑上血迹仍在，第五伦故意让人勿要擦拭，让它们留在这。
第五伦是这么说的：“下雨也要撑伞护着，让这暴君之血经烈日暴晒，长留于斯，以警醒予，警醒后人！这便是今世之鹿台。”
至于处决了王莽的断头台，第五伦也让人拆卸后，搬到未央宫庙堂中安置，那里过去是汉朝悬挂斩蛇宝剑的地方，后来王莽代汉，则把象征他受命于天的十二神器迁了进去。
“汉新皆有神器，魏亦如此。”
“除了鸿门起兵的落樱神斧、齐物之镰外，再加上此台。”
无人敢表示反对，毕竟王莽干过更荒唐的：把一个井盖当神器。断头台在万众瞩目下斩杀了王莽，沾了暴君的血，当然值得留下。
第五伦还给它取了个雅称：斩龙台！
今天的事，足以让天下人记很多年，甚至很多代了，不管是站在墙头的皇亲官吏，还是广场上仰头而望的百姓，第五伦尤其要让子子孙孙记着，虽然王朝周期律不可扭转，但也不必自己作死。
“等太子再长大些，予便要带着他来看看这斩龙台，告诉他，老王莽死在上面，才几年啊？”
人总算是杀了，这让魏国众大臣松了口气，但接下来，新的问题接踵而至：王莽的尸首如何处置？
搜粟校尉任光在新朝只是乡吏，历史包袱最轻，提议道：“昔日武王伐纣，帝辛逃到鹿台，自焚而死。周武王赶到，斩帝辛头，悬之白旗，今陛下顺天应民，诛杀前朝暴君，亦当悬于五色旗上示众！”
第五伦准许，同意在东阙上挂三天，但又安排专人看护，勿让鸦雀啄食，百姓投石来砸。
而亲手处决了王莽的廷尉彭宠，更提出了一个妙想：“王莽罪大恶极，不如将其头颅处理后，永藏府库。”
第五伦白了他一眼，没同意，只令人在王莽头示众三天后，收取与尸体同葬。
“王莽较之于秦汉诸帝，有一点做得不错，那便是素来节俭，未置陵墓，以庶民之礼葬于渭陵长寿园西。”
因为王莽家族墓葬就在那，其妻新朝孝睦皇后崩后，有“亿年陵”在长寿园。但在绿林军入关期间，王莽家叔伯、老妻的坟冢统统被掘烧，那边现已是一片焦黑荒冢，第五伦拨少府专款，让人收拾收拾，好歹给老王莽一个葬身之地。
敏锐的任光察觉到第五伦虽杀王莽，但对这位前朝君主，情绪仍有些复杂，遂请命道：“陛下，既然我朝承认新室乃汉后正统，那是否要给王莽一个谥号？”
第五伦却反问：“纣王的谥号，是从何而来？”
这任光就答不上来了，非得博闻强识的奉常王隆禀道：“陛下，商人有庙号、尊号而无谥，谥乃周人制度也。故《左传》中殷商后裔宋国大夫亦无谥，这纣王之称，或是周人附会贬低而上。”
“能给王莽盖棺论定的，除了予，也没别人了。”
第五伦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便给他留一谥罢。”
按照常理，这事是要交给奉常属下的六经博士们去寻经问典的，但第五伦想将这活留着，留给一个人。
“此人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博学之士，胜过了六经老叟们，由他来办此事，予放心。”
群臣面面相觑，总不会是冯衍冯敬通吧！那家伙去了成家后，至今尚无音讯。
第五伦公布了消息，笑道：“便是予之老友桓谭，这狂生，竟还活着，窦融奏报说，桓君山已至洛阳，不日便能抵达长安！”
……
吴王秀三年（公元26年），五月底，豫州沛县已经被汉军占领多时，再往西几十里的丰县，则是汉魏两方默认的分界线，如今豫州疲敝，到处都是无人区和盗匪，双方都没有继续扩大辖区的欲望。
这一日，位于沛县东部的泗水亭变得格外热闹，却是吴王刘秀亲自来拜谒当地高庙。
汉朝除了长安高庙外，郡国也立，毕竟是开国之君，后来几次宗庙改制，将其他皇帝的地方庙改没了，但刘邦的庙却颇为坚挺。尤其是丰沛之地，即便汉朝灭亡，高庙也被当地士民精心保护，视为保佑地方的神主，赤眉军过境也没为难。
但见这泗水亭，本是多沼泽的低洼地带，但地处县城东边的交通要道，泗水从此流经。
刘秀就在高庙旁的桥上，定定地看着那流水不绝，两百多年前，刘邦在武负、王媪两家酒肆里喝多了，是否也曾像他一样，坐在这古桥边呢？
陪同刘秀至此的来歙见刘秀终日没有笑容，遂指着左右道：
“想到当年，高皇帝作为区区一亭长，管着这方圆十里之地，手下只有几个求盗、亭父，却最终带着丰沛子弟，提三尺剑扫平天下。”
来歙吸引刘秀注意后，又殷切地说道：“高皇帝年过四旬尚为匹夫，而大王年方三十有一，已为诸侯，据有二州之地，霸业可期也，大王，吾辈当努力啊！”
刘秀一笑，拍了拍来歙：“君叔不是外人，在你面前，余也不故作豪情了，说说实话罢。”
“余虽常以高皇帝为榜样，但就事论事，高皇的敌人，其实不如我面对的强大。”
“高皇虽大业晚成，但作为沛公，不出三年，便入关灭秦名扬天下。但余蹉跎数载，却只打了昆阳之战，小有名声，新朝乃是第五伦所灭，连王莽也为其所擒。”
“而第五伦的性情，又与项羽截然不同。”刘秀的声音低沉下来。
“此子谨慎步步为营，本以为大败赤眉后，他会一时骄横，直接遣兵击青州，入徐州。若如此，便给了余联手张步，以逸待劳的机会。但第五伦太小心了，竟满足于收取兖、豫，令士卒及俘虏屯田。”
这样稳扎稳打，堂堂正正，让刘秀暂时没有太好的破局办法，就算玩纵横术，底气也没第五伦足啊。
刘秀看着泗水河道：“今日来到泗水亭，余倒是想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然而此时此刻，余只能唱一首‘鸿鹄歌’。”
这同样是刘邦的诗歌，与世人想象中的不读书的大老粗不同，高皇帝是一个很善于学习的人，到他晚年时，已经读过不少圣人书，甚至能作点简单的辞赋了。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刘秀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西北方，浓厚的云层正从那儿飘来。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刘秀指着那片阴云：“今时今日，这横绝四海的鸿鹄，就是第五伦啊。”
那强大的敌人，已经横扫北方，展开的双翅，东至于幽州，西至于凉州，占据了最精华、人口最多的中原膏腴之地，其余的吴、蜀、齐、楚、胡汉、赤眉残部六个势力，都被覆盖在鸿鹄的阴影下，俨然是战国末年，强秦鲸吞天下的翻版。
刘秀叹息：“君叔，这意味着，吾等注定是以弱敌强。”
来歙却道：“强又如何？在昆阳，大王曾以三千敌三十万，何等英雄？”
“今日对上第五伦，二州对其七州，无非是以一敌四。”
但情况完全不同，那时候刘秀对付的，是羸弱的新朝，而现在，却是如朝阳冉冉升起，锐意十足的第五伦魏！
“大王真害怕了？”
来歙见刘秀还是这副模样，很不痛快：“若是怕了，当初第五伦令阴兴来下诏，大可接受，做他的‘大魏吴王’！”
刘秀却说起另一件事。
“君叔，汝可知，第五伦先前派阴兴为使到彭城，有何用意？”
说起这件事来歙就勃然大怒：“第五小儿，此举当然是欲羞辱大王！”
“羞辱，没错。”刘秀颔首：“第五伦刻意将将差点成了我妻家的阴氏兄弟收服，遣其为使，以此激怒我，怒而兴兵。这说明，第五伦强则强，但仍对余颇为忌惮，故行事与对待齐、蜀皆不同。”
“但除此之外，第五伦还有一个目的。”
刘秀能够体会第五伦的感受：“第五伦想必也寂寞罢？鸿门举事数年，便几乎一统北国，刘子舆、隗嚣、赤眉皆非其对手，连吾兄伯升亦死于渭水，第五伦拔剑四顾，或许也觉得寂寞了……”
“故而，他想逼我，逼我拒绝封王，早早决裂，逼我，正式与他为敌！”
“第五伦，视余为敌手！”
刘秀一扫方才的惆怅，笑了起来，这是一件让他颇为自豪的事。
来歙感受到了主公的情绪变化：“大王只是拒见阴兴，遣归而已，就这般草草回应？”
“当然不是。”
刘秀笑道：“早在阴兴抵达前，余已托付桓谭，将‘战书’给第五伦送去了！”
他站在泗水亭的桥上，凭空挽弓，瞄向那横绝四海的阴云。
“余是高皇帝的子孙，大汉最后的希望。”
“就算手中只有一支矰缴。”
“余也会直面第五伦，挽强弓，对准他的面门！”
……
熟悉的郡国满目疮痍，哪怕稍有恢复，但相比于太平时节，还是差了些。
而在进入潼关时，桓谭更得知了王莽已经被第五伦诛灭的事，不由遗憾。
“我还是没赶上看王翁最后一眼。”
唯一让桓谭欣慰的，便是在他步入长安城时，第五伦竟亲在未央宫门前迎接他，这可是极其罕见的高规格待遇了。
换了魏国的将吏，定会感动得五体投地，然而桓谭却仍是那幅狂生模样，慢悠悠地下了驴车，缓缓与第五伦行礼——平礼。
这一幕看得亲卫们勃然大怒，若非听说这老叟是陛下之友，定要上去举起兵刃，往他腿上重重一下，看膝盖骨是否真那么硬！
第五伦倒是不以为忤，桓谭又不是他的臣子，若一照面就膝行而来，那就不是桓君山了。
“君山。”
第五伦也朝老朋友拱手，发现桓谭头发已从黝黑变得花白，身体也瘦骨嶙峋，听说他一度被赤眉俘虏，又大病几死，看来确实在南方吃了不少苦啊。
“魏皇陛下。”桓谭好歹没称第五伦的字，凑近了看他，第五伦今日只穿着常服，也没有太多的仪仗，摆皇帝的谱，毕竟是知道桓谭喜好的，装太过了，这家伙可是会拂袖而走的。
但毕竟太久未见，二人身份变化太大，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讲，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第五伦先打破了沉寂，笑道：“君山还识得昔日乡里之士焉？”
这是桓谭初见第五伦时，对他的评价，然而桓谭却也不尴尬，只道：“陛下岂不闻‘君子豹变’？”
“君子都像幼豹一般，出生时丑陋普通，正如陛下初举孝廉时，年纪尚小，谨敕于家事，顺悌于伦党，可不就是区区乡里之士么？”
桓谭踱步到跟随第五伦的那些郎卫身边，伸手抚过他们的剑穗，故意招惹他们，哈哈笑道：“后为郎官、郡曹掾，则文史无害，作健晓惠，县廷之士也。”
“其后出征塞北，信诚笃行，廉洁平公，理下务上，可谓州郡之士也。”
“入主魏郡后，名行高，能达于从政，宽和有固守，则为公辅之士。”
末了又走回第五伦面前，朝他拱手：“后来鸿门举兵，推翻暴莽，天下人方知陛下才高卓绝，疏殊于众，多能图世建功，无愧为天下之士也！”
言罢慨然捋须道：“扬子云若知今日，可以瞑目了。”
这便是桓谭眼中第五伦的变化，十年之后，已经像成豹一般，矫健而俊美。
不，已经不止是豹……而是“大人虎变”了！
第五伦摇头：“过去听惯了君山的逆耳之言，如今难得夸赞，都有些不习惯。”
这就是他需要桓谭的原因之一，如今的第五伦，也开始进入“王之蔽甚矣”的情况了，哪怕是张鱼等人专搞情报的人，第五伦从他们嘴里听到的事，也经过了一层加工。
第五伦遂邀桓谭上车，往宫中驶去，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
“君山在东南，可见到刘文叔了？”
桓谭道：“在彭城时，有同族人在吴为官者引荐，与之数次燕语，自夕至旦。”
“刘秀现在如何？”正如刘秀感受到的一样，第五伦对他格外在意。
桓谭一笑：“亦是豹变之士，天下之士也！”
然后，桓谭就开始滔滔不绝夸起刘秀来：“刘秀经学博览，政事文辩，胜于陛下。”
“他不但才明勇略，而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说完还瞥了一眼第五伦，仿佛在说他心思深沉。
“刘秀之恢廓大度，能得人心，则略与高帝同。然而在治国上，虽无萧曹之才辅佐，却能胜过高帝，江东淮南，已从战乱中恢复。”
再加上曾在昆阳大胜的武略，桓谭赞叹道：“刘秀，必能复汉成功。”
末了才补上一句：“当然，前提是，他不曾遇到陛下这异数。”
第五伦道：“君山为何说予是异数？”
桓谭经过被赤眉掳去一遭后，看问题更加尖锐了：“能将王莽劫至长安，明明可以流放远方不脏手得名声，却故意令世人投瓦决死。又设断头台，不诛一夫而诛暴君。”
“譬如汉灭秦毁谤秦，却用秦政，陛下杀莽而欲复其业，凡此种种，岂非异数？”
第五伦顿时乐了：“桓君山啊桓君山，亏得汝早早北上，若在刘秀麾下，迟早会因汝这张只说实话的嘴，惹下大祸！”
“对了。”
桓谭仿佛才想起来：“刘文叔还让我，给陛下带一句话。”
他看向第五伦，却见魏国皇帝止住了笑，凝神细听。
桓谭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许多年前，第五伦在南阳时送给刘秀的美玉，奉还它的主人。
“刘秀说：汉魏不两立。”
“此生既然不能为友，便为敌手罢！”

第540章 伦秀（上）
眼看泗水亭将近，更始皇帝刘玄不由又哆嗦起来——这是在南方落下的病，三伏天都会打摆子。
“圣公勿惧。”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却是吴汉的“前将军”邓禹站在他身边。
去岁一整年，他与冯异带着几千兵卒，从豫章入江夏，击鄂地，打败了在当地胡作非为的绿林残部，招募了一大批江南兵士，又与楚黎王的部下交战于荆南，最终解除了长沙之围，顺便将被困城中的刘玄“救”了出来，由邓禹护送北返。
邓禹与刘玄没有君臣之份，当初刘玄还在南阳时，听说这位新野神童之名，派人征辟，但邓禹却宁可带着行囊去追赶前途渺茫的刘秀。
而现在，双方的处境却完全反了过来。
“届时按照说好的做，准保圣公后半生无忧无虑，安然享乐。”
邓禹如此叮嘱刘玄，刘玄早没了在南阳时的趾高气扬，点头哈腰，若非身上披着的皇袍，哪还有点天子的架势。
但让刘玄万万没想到的是，船只在泗水亭码头停靠时，邓禹带他从虎视眈眈的汉军行伍中走过，抵达高庙前时，却先遇上了另一位“皇帝”。
建世皇帝刘永也颇为落魄，但他的待遇却比刘玄还差，刘玄不承认梁汉，已令人剥去刘永冠冕，让他跪在庙门前“迎接”刘玄，口称罪臣。
这哪是相迎，分明是威慑啊！
刘玄腿都软了，走入高庙后，却见身材高大的刘秀拜在高皇帝灵位前，听闻后方响动，回过头来，露出了笑。
“更始陛下。”
这称呼让刘玄胆都快吓破了，竟扑通一声拜在刘秀面前，泣不成声：“圣公，文叔，像少时你我兄弟相亲那般，称呼我圣公即可。”
刘秀也没有半分过去为鱼肉时的谦逊谨慎，他啊，懒得在祖先面前惺惺作态，只继续笑问道：
“圣公何故跪？”
刘玄再拜：“高皇帝面前，不敢不行大礼！”
他咬咬牙，按照邓禹教自己的话道：“不肖子孙刘玄，今日谒高庙，乃是为了认罪！”
“圣公何罪之有？”刘秀看着刘玄，他对这个庸主的愤怒，不止来自于为胞兄不平。
刘玄道：“数年前，舂陵刘氏起兵反莽，人心思汉，欲复汉家。但绿林诸帅却争权夺利，彼辈偏偏不立有大功者伯升兄弟，而立玄为汉帝，只因我软弱可欺。玄无才无德无功，勉强就位，却听信渠帅谗言，遣伯升入关战死，又排挤文叔，令亲者痛，仇者快。”
“后玄治国无方，以至于赤眉贼寇入宛。玄既不能死社稷，又不敢守国都，竟仓皇南遁，过江南渡避难，期间狼狈之情，甚于楚顷襄王去郢……幸有吴王文叔，受命于危难之际，摄国政，起东南，讨平两淮，击灭赤眉，又遣兵救玄于生死之间。”
“回想昔日种种，玄有辱先祖，配不上汉帝之名，愿禅位予吴王！”
按照邓禹与他约定的，只要刘秀接受，那这事就算完了。
岂料刘秀却不按套路出牌，竟叹息道：“圣公真是折杀秀了，秀不敢当啊。”
刘玄一愣，他虽然平庸，但也不算太蠢，遂开始解自己的冠冕袍服：“不论如何，玄难承大位，今日在泗水亭高庙中，当着高皇帝的面，就此退位！”
言罢，取下冠冕，以及绿汉政权的印绶，放在高皇灵柩面前，然后就膝行后退，去到高庙门口，和刘永一起跪着了。
刘永偏头看看他，刘玄也对视回去，不能说惺惺相惜，只能说同病相怜。
而这时候，高庙外的邓禹也恰到好处地嚷嚷起来。
“前岁，北汉刘子舆败亡，去年，西汉刘孺子婴覆灭，而刘永僭越，卢芳伪刘，如今再加上更始退位，大汉无主了！”
从新朝末年最初的人心思汉，到如今诸汉相继灭亡，这无疑是复汉事业的低潮。
来歙却疾呼道：“还有吴王在，谁说汉已亡？”
群臣应和：“然也，王莽篡位，吴王发愤兴兵，破王邑三十万大军于昆阳，诛李宪于淮南，破赤眉于彭城，平定徐扬，海内蒙恩。天下诸刘，谁人能比？”
然而刘秀却摇头固辞。
刘玄又说话了，嘶哑着嗓子大呼道：“更始局面，多为吴王兄弟所取，而如今炎汉仅存山河，亦是吴王所得，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愿吴王顺应天意，即位为汉家天子！”
刘秀再辞，早就准备多时的前太学生、刘秀的同学强华适时高举谶纬上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竟隐隐闪着赤光。
“赤伏符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
“又曰：四七之际火为主，正是今日，五月二十七也！”
强华高呼：“皇天大命，不可稽留啊！”
一时间万众沸腾，泗水亭的汉军咸呼道：“望吴王早即大位！”
直到这时候，刘秀才从高庙中走出，朝众人作揖：“既然天意如此，众心如此，秀，敢不敬承？”
仪式是早就准备妥当的，而天子袍服衣冠也制作完备，就在泗水亭高庙举行了仪式，刘秀再度入庙，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
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然群下百辟，不谋同辞。今王莽虽灭，然第五、公孙僭位，湮灭诸刘，窃据神器，劫迫忠良，酷烈无道，人鬼忿毒。秀身为太祖高皇子孙，岂敢不临危受命？救我汉家社稷？”
于是定年号为建武，大赦天下，宣布所俘赤眉等皆免死，封刘玄为淮阳王，刘永为梁侯。
“兄长。”
高庙中的仪式即将结束时，刘秀摸着握在手中，缩在袖子里的拍髀，默默仰天暗叹：“秀儿做到了。”
他的梦想不止是让汉家社稷继续。
而是，要复兴属于他和兄长的大汉！
按照他们的设想，他们的指令前进！
“名为复兴，实为再造！”
……
出了高庙，登上泗水亭坛场时，看着重新飘扬在沛县的炎汉赤旗，背后是英雄祖先的凝视，面前是上万臣吏士卒的仰望，纵然是心思深厚如刘秀，也不由激动。
“难怪高皇帝曾说，大丈夫当如是！”
这一刻，刘秀还真有点“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感觉了。
但刘秀没有飘飘然，很快就冷静下来，目光扫视众人，开始了他酝酿已久的讲话。
“秀能继承汉统，多赖诸君之力也。”
“再加上吾兄伯升、陈俊、杜茂，一批批能人志士前赴后继，方有今日局面。”
说完开场白后，刘秀却话音一转：
“但，自从新莽末年，天下变乱，复汉之言，已说了十年有余。”
“朕乃高皇帝第九世孙，复汉当仁不让，虽九死而不悔也！”
刘秀指向群吏士卒：“但于诸位而言，对小吏士卒，乃至于芸芸众生而言，为何要复汉？”
不是刘家人，为何要复汉？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先是群臣面面相觑，对邓禹等人而言，当然是因为追随刘秀，一起走上这条路，或为其人格所折服，或为谋个王侯将相。若是阴差阳错，如贾复等辈，半路投了其他主公，那当然就不会再以复汉为己任了。
而对大多数普通士卒来说，他们不过是从众而行，平日里，还真没几个人关心头顶打到底旗号究竟是吴，还是汉，区别不大，只要粮食管够，日子还行，管他呢！
随着喊话传音的人将这个问题散播到军中，众人都议论纷纷，面露疑惑。
这就是刘秀重提此事的原因，既然他注定要以弱敌强，那就不能只靠军事，还得靠人心。
必须有区别于其他诸侯的东西！只有他才能承诺的未来！
于是刘秀复道：“高皇帝起细微，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孝武皇帝雄才大略，北击强胡，南收劲越……但今日，朕皆略过不谈。”
“只从文景之际说起。”
“汉初扫除暴秦烦苛，与民休息，至孝文，颇为恭俭，又去除肉刑，即位期间总共只判处三百人有罪。其后孝景遵业，五六十年之间，海内殷富。富裕到何种程度？京师藏钱累计巨万，在仓库中绳子朽坏，钱掉满一地，而太仓的粮食，则堆积如山，甚至溢到了外面，各郡国的粟米，便宜到一石十钱，纵观天下，人人皆有饭吃，有衣穿。”
刘秀之言或有夸大，但依然让普通兵士心生向往。
但文景毕竟距离现在太远了，一百多年，几代人下来，哪怕村里老爷爷讲故事，都不常谈及那么久远的年份。
幸好，还有另一个值得让刘秀夸耀的时代。
却听刘秀道：“而昭宣中兴时，亦不亚于文景，经术大兴，以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寝息。加上匈奴单于慕义，稽首称籓，北边太平数十年，一时间，百姓无内外之徭，能够息肩于田亩。”
这一次，士卒们的反应更加热烈些，东南虽然较中原等被战争荼毒之处更安定，至少没有人食人，但日子确实大不如前了。他们依然记得，小时候在村闾中听长者说古时，往往会憧憬地谈起年少时经历的昭宣中兴来，记忆甚至会加以美化，让那个时代充满了理想的幸福。
当然，关于昭宣中兴为何戛然而止，刘秀当然还是甩锅于外戚王氏，一言带过。
刘秀恨刘玄，不止是他篡夺了自家兄弟的胜利果实，间接害死了大哥，更在于，刘玄等人实在无能，浪费了新莽末年，人心思汉的大好机会！
汉自高、惠之后，贤圣之君辈出，深仁厚泽，让人记忆犹新，哪怕后来元成哀平极其黑暗，但因为王莽及时篡位，且莽政更加昏乱，人们对汉家的感情反而从愤恨变为怀念，绵绵不绝。
然而刘玄等辈，却无能无策，将大好局面拱手送给第五伦。天下陷入了更惨痛的混战中，满心热切的人们迎来“汉军”，却发现是一群盗匪，世事每况愈下，惹得中原人竟开始思念王莽时的“粗安”。
后来在赤眉肆虐下，中原更乱，这一对比，第五伦、公孙述那边简直就是德政，以至于诸州纷纷降服，再不提复汉之言。
冯异对刘秀总结过其中缘由：“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易为充饱。”
幸而，在东南徐扬地区，第五伦来不及夺取，刘秀扮演了大乱中解救者的角色，军纪相较于绿林赤眉更好不少，两州不论豪强还是平民，对他观感都不错，对“汉”也不至于如关中那般，嗤之以鼻。
这就是刘秀唯一拥有的东西了，他虽然有心再造，但嘴上，却必须死咬复兴，请祖先亲戚们的遗泽来帮自己稳住人心，给他们以希望。
“王莽要复的，是虚无缥缈之三代。”
刘秀掷地有声道：“要秀来说，大汉，才是真正的三代！周云成、康，汉有文景、昭宣，美矣！可见汉家制度，能与周公之制相媲美！”
冥顽不灵的老儒可能不同意，但对普通人而言，谈三代茫然无知，说昭宣却能有反应，自然齐声赞同。
“天下扬言复汉者不乏其人，但朕与其余诸刘却有不同之处！”
刘秀朝众人再拱手：“之所以敢请诸君助朕，复兴汉家。”
“是因为，朕终有一日，会让汉家制度，复安天下！修文景之绝业，重现昭宣之升平！”
此言说尽，刘玄、刘永皆呆若木鸡，他们当皇帝期间，一个沉迷于享乐，另一个则醉心争权夺利，视一切为理所应当，何曾有所这么深的想法啊？二人也终于明白，自己比起刘秀来，差在何处了。
一时间群臣颂扬，士卒奋臂而呼，刘秀这场即位典礼，真是搞得有声有色，若泗水亭高庙里的刘邦在天有灵，见到一群不肖子孙里终于出了个能打的，定会大为欣慰吧。
但某个不讲武德的人，却偏不让刘秀舒舒服服过完这大喜日子。
等刘秀志得意满，从坛场上下来时，来歙却匆匆过来禀报：
“陛下，有魏军前锋近万人，突破丰县防线，现今正向沛地逼近！”

第541章 伦秀（下）
“今日是五月二十八，按照约定，文渊已向东发兵，进攻沛县了罢？”
远在长安的第五伦，正站在地图前面，晓有兴致地看着他给刘秀准备的“大惊喜”。
刘秀准备于本月二十八即皇帝位，应“四七之际火为主”的消息，其实并非秘密，为了造势，秀儿很早就让人散播谶纬。
早在上月，第五伦已从前方间谍的火速回报中得知，虽然操持豫州、兖州军务的马援手里机动兵力有限，粮食也吃紧，但第五伦还是连发三道诏令，让马援务必在近几日出兵。
因为扩张太快，消灭赤眉后一口气吃下十几个郡，第五伦的兵力捉襟见肘，但刘秀肯定比他更难。
“刘秀如今也是四头顾，一部放在淮南冥厄提防岑彭，一部由冯异统帅，坐镇鄂地长沙，还得在江东留镇守之兵，最后带在徐州沛县的军队，至多不过二三万。”
所以第五伦让马援调出三四万人，向东进行一次战术试探，目标是夺取沛县：哪怕暂时占领也足矣。
丰沛属于黄淮大平原，既没有彭城那样的坚城，又没有淮南的水网交织，刘秀想守下来可不容易。
第五伦是这般打算的：“若是刘秀避战，轻易放其泗水亭，就算他成功称帝，就放弃刘氏龙兴之地，威望必定大大受损。”
“而若是刘秀不退……”
那魏军就抓住他弱点了，第五伦的密令里，让马援不断做战术讹诈，对沛县欲攻又不攻，把刘秀主力拖在丰沛，再自中原发一军，足以横扫几乎无人守备的淮北，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截断刘秀与淮南江东的交通。
但第五伦也知道对手是什么成色，依他看，刘秀多半是会退的，只不知会如何退，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前线的消息尚不可知，倒是傍晚时分，刚被第五伦任命为“光禄大夫”，负责王莽谥号的桓谭来禀，说已经定好了。
“这么快？”
此事若交给六经老博士们，能吵吵到明年，就算让桓谭全权负责，第五伦本以为会纠结上十天半月，岂料他竟如此干脆。
第五伦奇道：“短短一天，君山莫不是随意择之？”
桓谭却道：“王翁毕竟曾是臣的旧主，早在天下误传王翁已死时，我便在思虑他的谥号，如今，不过是动手写出来罢了。”
虽然以君臣相称怪怪的，但桓谭必须习惯，如今天下，第五伦是最有希望结束纷争的人。
言罢，将挑选好的谥号郑重其事，给第五伦奉上。
“易？”
“好更改旧曰易。”
第五伦笑道：“确实颇合王翁做派，不过这‘改旧’二字，究竟是变故改常，还是复古？”
“皆可。”桓谭道：“王翁名为复古，实际上却不知古时究竟为何，许多事，皆是凭空臆想，似旧实新。”
第五伦颔首，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够：“予虽代天意民心诛杀王翁，但他这一生太过复杂，只用一个谥号，恐怕难以涵盖。”
桓谭早有准备，又献上一张纸，却见上头是个“夸”字。
“华言无实曰夸……”第五伦感慨道：“是王翁没错了。”
如此一来，王莽就成了“新夸易帝”，这两个谥号虽非恶谥，但也不好，算是第五伦和桓谭嘴下留情了。
此事暂且定下后，第五伦又提及一事：“君山可看过，此番文官考试，策论第一的文章？”
桓谭是个对新事物颇为好奇并常能接受的人，甫一入长安，对这几年间出现的纸张、雕版印刷等技艺颇感兴趣，第五伦草创的文官考试也不例外，桓谭赞其为：“以考试取士，不但能网络人才，且权在君上，考取者无私恩，黜落者无怨恨，大善。”
不过这次第五伦定的策论第一，却让朝中略有微辞，因为考取者的策论算不上文采飞扬，引经据典也差了点，随便看时，只觉得是极普通的文章。
甚至有人猜测，这位策论第一之人梁鸿，其父在新朝作为长安北门看守，给过第五伦家卖煤球方便，所以才得青睐，后来梁鸿家遭逢乱世，其父病死，他卷席而葬，后来投奔了第五伦，被收容在第五氏宗族义学……
但第五伦连皇族伍氏子弟都不徇私，甚至故意压一头，怎回因梁鸿故人之子而特地拔高呢？
第五伦当着桓谭的面赞道：“虽然梁鸿文笔稍显稚嫩，但文章，质胜于形！”
他道明了缘由：“众无数士子抨击王莽之政，但唯独梁鸿提到了，王莽之弊，根源在于执着于复古，然而三代恍若池中之影，难见其实，如此施政，岂能不乱？”
桓谭了然，第五伦的每一个举措，都非无的放矢：“陛下是想抨击复古之论？”
“也不必抨击。”第五伦叹道：“王翁失败后，已宣告复古论破灭。但士人反思时，却往往集中于王莽本人德行、贤愚之上，对复古之事，则轻描淡写略过，如此过新，焉能寻根究底？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他看向桓谭：“君山不为俗儒所容，但当年也曾支持王翁，汝当知晓，为何群儒对复古如此偏执？”
桓谭苦笑道：“臣也是读圣贤书成人，当初亦如此，究其缘由，还在于儒家自最初时起，便以克己复礼为任，效法古时圣明君王德行、制度，言必称祖述尧舜，宪章文武。”
“正如孟子所言：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贼其民者也。此所谓‘法先王’也。”
这是儒经的核心，想象古时候的尧舜时期，君主贤明、百姓淳朴、社会安定，乃是太平世，而后到了夏商周，乃是升平世，而后春秋战国及秦，则是治乱世，而三世循环往复。
这也难怪，还在汉朝昭宣之时，天下太平，但汉儒们居然依旧不满，觉得当下不够“王道”，一直希望可以纯用德政，从升平世再入太平。随着汉朝衰朽，这种思潮越发激进，直接导致了王莽、刘歆的上台改制，可以说是万恶之源。
王莽虽灭，但这三世说仍被奉如圭臬，经术的教条依然被反复吟诵，尧舜三代依然是历史的道标。许多儒士骨子里依然不认为复古有错，错的只是王莽罢了。
但第五伦倒是期望，特立独行的桓谭能有不一样的看法，毕竟他可是公然否认谶纬，甚至说出“人死如烛灭”的人啊，尽管出了第五伦这异数，但他还是觉得，桓谭是最可能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人。
第五伦遂问道：“那君山如今如何看待复古？”
桓谭叹息道：“汉宣帝时，太子读儒经后，曾当面抨击宣帝不该贬斥儒生，该用周政，孝宣遂斥责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如今回想，复古三代实乃不达时宜，是古非今。”
桓谭给第五伦提了几条他认为的建言，无非是王霸并重，尊贤爱民；明正法度，澄清吏治；赏罚必信，威令必行；尊君卑臣，权统由一。
好像说了许多，又好像没说，因为这些多是汉朝文景中宗施政之法。
第五伦欣然纳谏后，又摇头：“此皆汉时旧制，君山，汝说复古不妥，但在予看来，汝不过是从以尧舜之道为祖而述之，到了‘以文武之制为宪而章之’，如此而已！”
“若予没猜错，南方的刘秀，想必也会以恢复文景宣帝之制，作为称帝施政之道。”
桓谭对第五伦之言感到诧异。
不然呢？
先王难法，便法后王，他已经从从孔孟之学，过渡到了异端学说的荀子之学，再偏就成法家刑名之流，必须止步了。
话虽如此，但桓谭心目中的“后王”，不就是汉家诸帝么？虽然相较于王莽更加现实，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复古？
桓谭已经是世上最特立独行的儒者，依然有他的局限性啊。
第五伦只摇头笑着，示意桓谭可以告退了。
桓谭往殿外走了一半，却猛地回头，盯着第五伦，这个他当年以为是“乡里之士”的家伙。
“难道除了法先王、法后王外，陛下，还有新的路么？”
第五伦微微颔首。
“是什么？”桓谭颇为激动，第五伦真是那个异数么？他朝第五伦作揖：“敢情陛下指教！”
第五伦却三缄其口了，反而笑道：“我与那位‘新夸易帝’相反，他华言无实，我却先实而后华，此事言之过早，待予准备施行时，君山自知！”
……
桓谭去后，硕大的殿内又只剩下第五伦。
“唉。”
那种空寂之感又袭上心头，并非因为身为皇帝，高处不胜寒，而是思想上的寂寞。
当今之世，第五伦能和王莽这个假穿越者产生一点点共鸣，因为王莽虽然找错了方向，但起码拥有理想。
第五伦本以为与桓谭能够谈得来，但他还是小看时代的烙印了。
桓谭以后会不会潜移默化发生转变，第五伦尚不知晓，但若知道第五伦打算做的事，恐怕依然会视为惊世骇俗之举，甚至觉得他比王莽还要疯狂！
“我要改造三世说，彻底将今不如古的臆想，毁掉！”
但这不能只靠辩经，不能靠只一道行政命令，若着迷于此，那他与王莽何异？
得靠实实际际的改变，就像水力器械一座座立于河流周边，省时省力，最终让人习以为常，甚至开始寻求更便捷的生产方式；亦如纸张、雕版在长安慢慢取代简牍，让知识不再局限于五经，不再被少数士家学阀垄断。
还得靠利用划时代的传播工具，培养一批如梁鸿那样的新儒，与旧儒慢慢竞争，最终完全取代他们。
这是要花几十年，甚至一生才能完成的事。
那样，第五伦的所思所想，才能散播于世，也才能真切地让世人相信一点：
“三代不在过去。”
“三代，在未来！”
若找不对方向，如王莽般再努力，也是一场空。
但在此之前，第五伦得先解决他的敌人们。
重新回到地图前，硕大的天下，第五伦已占据近半，魏国的版图西起凉州河西四郡，东到幽州辽东半岛，整个北方都染上他的颜色。
但整个南方，依然被大大小小的帝王割据，西南有公孙成家，东南有刘秀……第五伦已经将刘秀称帝后的政权，命名为“东汉”。
第五伦依然视刘秀，为自己最大的敌人和障碍。
第五伦很尊重这位对手，不吝给他极高的赞誉：“刘秀或许真能让天下回到文景、昭宣，让世人重享几十年安宁日子。”
但依然逃不过历史的周期律，往后的很长日子，甚至还不如汉……
当然，这铁律，第五伦自己的王朝也逃不脱。
“但我，至少能带着天下，跳过几个循环，加速往前，多走几步！”
所以，这不仅是王朝族姓之争，这亦是天下，未来走向何方之争！
“公孙述也好，刘秀也罢，再英明睿智，仍不过是车轮上的条幅，随轮而动而不自知。”
“但我……”
第五伦发下了誓愿，他和王莽的出发点一致，但方向却截然相反，第五伦的目光，不会去看什么三代尧舜、汉文孝宣，永远只盯着他来的方向！
目光炯炯。
“我要指引这历史车轮，找准正确的方位，向前！”

第542章 第五包围网
蜀地有两郡，西边是蜀郡，东边则是广汉郡，广汉之地，实乃成都衿领，而其中又以绵竹县最为重要。作为连接蜀地南北的通衢之处，随着成家政权渐渐稳固，人民生计恢复，绵竹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时值成家龙兴三年六月，绵竹县外，通向成都的大道旁翠竹林立，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但在一个小关隘的驿站旁却设了卡，每一辆南行的车马都要停车接受盘查。
眼看被人阻拦，前头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尚在细细盘问，有位从北方风尘仆仆南下的大夫急了，令仆从出示了自己的符节：
“吾乃公孙皇帝上宾，光禄大夫方望也，有急事前往成都，速速放行。”
这是公孙述给方望安的头衔，好方便他替成家游说先零羌王，可如今桌子抹干净，抹布还有用么？
一听这名，负责隘口盘查的黑衣官吏顿时眼前一亮，等的就是你！
随着官吏一招呼，一群蜀兵便客客气气地将方望一行人“请”到关隘旁的置所，也不管方望如何威胁，只请他稍安勿躁：“前方有盗匪横行，路上不安，天色已晚，大夫不如在置所休憩一夜，明日再行。”
方望行走诸郡，见多识广，深觉此事透着诡异，加上随从被分隔开来，更加不妙。而随着外头一阵喧哗，硕大一个置所，外面的人竟被赶得一个不剩，方望想到一个可能，顿时脸色煞白。
入夜时分，就在他在窗旁窥探，打算设法逃走时，房门却被猛地推开——在此之前，方望竟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方望大惊，转过头去，却见一位身着锦服高冠的士人笑着走来：“方先生，这大半夜里，窗外有何好景焉？”
“原来是子郸。”
来者正是公孙述的亲信，那位自称荆轲后代，训练了许多刺客的刺奸将军荆邯。
荆邯虽是公孙述部将，但他作为右扶风平陵人，与方望恰恰是同乡，年轻时有往来。方望替隗嚣与蜀中联络，数次往返凉州与成都之间，就靠荆邯引荐。
见是故人，方望松了口气，但旋即心又猛地提了起来，遂出言试探道：
“子郸今日至此，莫非是要来取方某人头？”
荆邯诧异：“先生何以见得？”
方望道：“我在羌中结束公孙皇帝使命，回到武都，方知冯衍已经南下，算算时间，他入成都，起码比我早半个月。”
“此人与我有仇，我素知其为人，长于驰辞，巧舌如簧。半月时间，若叫他见了公孙皇帝，必能达到李斯劝楚怀王之效。坐视‘强秦’征伐中原，而欲杀‘屈原’啊！”
荆邯大笑：“先生何德何能，竟以屈原自居？”
方望却丝毫不谦逊：“如今第五伦结重兵于关中、凉州，使得蜀兵也不得不布于汉中、武都，无一日安息。陛下见北上无望，恐怕有意采纳李熊之言南下，欲与魏媾和。此时若第五伦遣使，以杀我为条件，陛下恐怕会答应。”
“然方望若死，足以使隗王寒心，诸羌狐疑，死一人而乱成家国策，其成效，堪比吴杀伍子胥、赵诛李牧。”
他盯着荆邯，猜测公孙述可能的举措：“公孙皇帝也明白这点，怕直接杀了我，会让隗王狐疑，让刺客半道动手，推诿于盗匪最好。”
荆邯摊手：“话都让先生说尽了。”
方望镇静下来，重新坐下，捋须道：“但若要杀我，只需一兵士足矣，既然子郸亲自出面，我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荆邯也就坐，压低声音道：“先生不愧是天下一等一聪明人，冯衍确实已谒见公孙皇帝，以魏蜀媾和说之，且条件是要先生人头。”
“但陛下英明神武，眼下若为暂和而杀先生这等有功之人，是反中了魏国离间之策，必叫士人寒心，故特让我来见先生。”
荆邯却是颇为维护公孙述，他们这位皇帝，之所以不肯杀方望，更多是因为面子，这样做颇有被第五伦逼迫之感，你是个皇帝，我也是个皇帝，凭什么啊？
“于是便让子郸来告知于我？勿要入成都？”
荆邯让身边的贴身亲信奉上一批黄金：“陛下敢请方先生，暂且离开成家一段时日……”
这是要他跑啊，方望这一跑，不论魏国、隗嚣，公孙述便都能交待过去了。
方望只觉得可笑，这种耍小聪明的帝王，果然割据一隅足矣，想要争霸天下，还是成不了气候啊。
看着那些黄灿灿的金子，方望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公孙述，更别说劝他杀冯衍，与魏断盟了。
但方望还是想再努力一番，只看着荆邯，长太息道：“公孙皇帝与魏讲和，虽然能暂缓北方之患，然依我看，不过是饮鸩止渴！”
“方今魏五正盛，以吞并天下为己任，公孙皇帝虽失凉州、败子午，但实力犹存。若不在此时奋起，以争天命，而是退身想为西伯，尊章句之师，与处士结为宾友，偃武事息干戈，是以自卑之辞事魏。如此，第五伦便能消除西南之忧，得以专向东伐。”
“方今天下，第五伦四分而有其二，给他几年，从容扫灭吴王刘秀、齐王张步，必转头再图益荆。到那时，则是七分而魏有其六，成家独占其一，孤立无援，将重蹈战国时，齐作壁上观，最后终为秦所灭的故事。”
方望拱手道：“以我愚计，成家坐拥蜀道、三峡天险，足以自卫，第五伦纵有精兵数十万，亦难攻入。若能趁天下尚未完全绝望，豪杰还可招诱之机，决然斩杀魏使冯衍，定当震惊海内，公孙皇帝必为天下诸侯敬重！”
“而魏国不能与蜀媾和，内部要奉万乘之尊，外部要给三军以给养，遭诸侯围攻，在雍凉并等州集结大兵。担子压在百姓身上，吏民愁困，不堪上命，万一黄河再决一次扣，迟早会重现新莽崩灭之危！”
说来说去，方望还是想让冯衍死，但见荆邯不住摇头，他遂诱惑道：“子郸乃是成家忠臣，当初，不也支持北上争雍凉么？听说君为公孙皇帝训练了不少死士，只需要在冯衍回国之际，派人在荒郊野岭将其刺杀，便足以破坏和约！”
“哈哈哈。”
荆邯忍俊不禁：“不愧是方先生，自己性命堪忧，却还念念不忘取敌性命，你没说错，与魏和谈，确实是饮鸩止渴，但，若此刻不饮此毒酒，先渴死的，必是益州！”
第五伦坐拥北方膏腴，而益州在王莽时期支援对句町的战争，已颇为疲敝，公孙述虽然治郡有方，但也没恢复多少，加上汉中、武都和巴蜀还隔着崇山峻岭，在那里维持重兵，甚至陷入战争，对人力物力消耗极大。
所以他们决不能贸然与魏决裂，恢复国力，好将巴蜀以南犍为等郡控制稳妥，才是上策。
荆邯瞥着方望道：“我与先生虽是同乡，如今又同朝为臣，但我一心只为效忠公孙皇帝，处处皆以成家利益为先；至于先生，或许是为了隗王，或许是为了与第五伦、冯衍赌一时之气，这便是你我最大不同之处。”
“公孙皇帝已决意请先生出国，若是先生执迷不悟，还要破坏魏蜀和约，到那时，荆邯恐怕就不会对先生这般客气了。”
这让方望颇为狼狈，这意味着，在与冯衍的对抗中，他又输了一局。
但就在方望垂头要走时，荆邯却又拦住了他。
“先生准备去何处？”
方望抬起头，挺直身子：“去东方，淮南江东！”
在荆邯诧异的目光中，方望扬言道：“当今形势，与战国时颇像。第五伦譬如强秦，兼并北方，国强人众；而其余诸侯，则如六国，均势早已打破。而冯衍恰如张仪，四处兜售连横之言，制造不合，希望诸侯能臣服于魏，好被各个击破。”
“当是时也，能与连横抗衡者，唯有合众弱以攻一强！”
“我当初能够奔赴南阳，游说更始皇帝刘玄，与西汉合力对付第五伦，想他人之未想。今日亦能赶赴东方，谒见刘秀，说以天下形势，让吴王勿与成家为荆州而反目，中了第五伦诡计！”
这是方望猜的，冯衍的条件里，肯定有弃荆州于成家这种伎俩，就是要让公孙述着迷于收取几个穷郡，而让魏军腾出手来先东后西。
他既然无法说服公孙，那就只能去游说另一人了，希望那一位，是个聪明人。
“子郸既然怀疑方望对公孙皇帝的忠诚，那好，我刚从羌中返回，如今便马不停蹄，继续为陛下出使诸侯，这些黄金，就当是路费盘缠了。”
方望道：“不止是刘秀。”
“青州的齐王张步。”
“甚至是胡汉卢芳、匈奴单于。”
“我都要去到，最终令诸侯合纵，而公孙皇帝，则为天下纵长盟主！”
在荆邯惊异的目光中，方望全盘托出了他的“大计划”。
他要在全天下，编织一个针对第五伦的大联盟。
纵第五伦是真龙，也要在这巨大的包围网中，被束缚住手脚，不得腾飞！
……
“方望潜逃，不知所踪？”
数日后，身在成都的冯衍才得知此事，顿时明白成家君臣的打算了，顿时勃然大怒，冷笑道：“公孙皇帝当我是三岁孩童？我在成都盘桓近月，就得到这样的结果？”
当着与自己周旋的李熊之面，冯衍大叹：“看来魏蜀和谈，是说不拢了！”
李熊是知道公孙述放方望一事的，他不支持，也不反对，这样做是最合适的选择，李熊虽然支持南进，但他与荆邯的分歧，可都是为自家主公着想。
冯衍的话越说越狠：“也不瞒李君，魏皇陛下亦曾说过，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多亏我极力劝说，蜀地险要，每一发兵，头鬓为白，且南方卑热，陛下这才作罢。”
“可成家偷释我朝通缉贼犯方望，衍姑且认为，此乃对魏皇大不敬！成家对和谈毫无诚意！此事传回长安，恐怕又要有主战之人，扬言对蜀用兵了。”
冯衍吓唬道：“若公孙皇帝欲战，那便战！”
“如今陛下亲将十万大军集结于关中，挥师南向，足以淹没子午陈仓诸道，吞并汉中；又有后将军吴汉，统兵十万在凉州，过祁山，顺西汉水，可取武都；更有将军岑彭，亦有十万驻南阳，向西兵临上庸！”
然而声音吼得越大，说明心里越虚，第五伦的国策是先东后西，不会轻易改变。
所以这次出使是冯衍死乞白赖要来的，可有可无，他希望借刀杀人，诛方望以动隗嚣，让成家北部防线出大漏洞。隗嚣若因畏惧而投魏，成家与诸羌就没那么容易联手，可以减轻魏国西部的“溃疮”。
到头来使命没成果，他回去脸上无光啊。
那边方望觉得自己输了一轮，可这边，冯衍也没觉得赢了，二人这次俨然是双输。
于是，冯衍就开始进行战略讹诈，想索要一些好处，方便回去交差。
诸如要求成家交出隗嚣驻扎的羌道，因为那是陇西辖县，若如此，两国便可划界，互不侵犯。
但公孙述再惧战，也知道羌道是勾连西羌的孔道，又位于白龙江上游，关系到外围安全，决然不允。
冯衍退而求其次，要求成家在南阳的贾复部向后退却，退回传统的汉中、南阳交界郧关去。
李熊与他扯皮了好几天，最终答应，成家控制的南阳郡西部两个县，可以让出来一个，交割予魏镇南将军岑彭……
区区一个县，恨少，对局势影响微乎其微。如此一来，双方还是处于不战不和的对峙状态，冯衍这次入蜀，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他知道再外交场上没法再索取更多，就只能往其他地方想办法，诸如提出拜谒第五伦老师扬雄坟冢，顺便在蜀地多敲诈点茶叶、丹砂等物，回去吹成“赔罪贡物”。
当然，更多的还是收集成都情报，巴蜀与长安孔道断绝，间谍不太好派进来，使团就是了解益州近况的眼睛和耳朵。冯衍知道，第五伦与公孙述虚与委蛇只是暂时的，迟早还是会娜娜图巴蜀。
也算他赶上时候了，就在冯衍北上前几日，有在外窥探消息的仆从回来，奉上了几枚钱币，说是近日公孙述令人颁布的新钱。
想到魏皇陛下前段时间也在琢磨重新发布钱币，冯衍顿时大感兴趣。
却见那钱黑乎乎的，是传统的孔方形，拿过来一掂量，份量不轻，再仔细分辨成色，冯衍顿时哑然失笑。
“铁钱？”

第543章 金银天然不是货币
转眼就是两个月后，武德二年八月初，当秦岭以北的林叶开始泛黄，冯衍已自汉中“不辱使命”回到长安朝堂。
为了证明自己这一趟并非无功而返，便在向皇帝的述职中，献上了他收集到的几枚巴蜀铁钱。
铁钱被盛在盘子里端上来后，第五伦用手指拈起看了看后，发现其形制与汉朝五铢钱并无区别，称量过后，两重量也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便是上面所铸文字乃是“五金”。
冯衍见第五伦似乎有一丝兴趣，遂滔滔不绝开始介绍起自己打探到的情报。
“陛下，公孙述之所以铸字为‘五金’，乃是为了与汉时货币作区别，再者，公孙自称白帝，金德也。”
“不过最奇者，不在于铭字，而在材质，这铁钱，恕臣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昔日王莽大改币制，有五物六名二十八品之众，五物是铜、金、银、贝、龟甲五种质地，唯独无铁。”
冯衍话音刚落，就被同在殿中的少府宋弘打了脸：“战国时或有铁钱，亦或是铜夹铁之杂钱。”
好在宋弘还是给冯衍留了点面子：“但实属稀少，大肆铸制，公孙述确实是前无古人。”
第五伦颔首，问冯衍道：“从这铁币中，大行令看出了何事？”
冯衍忙道：“其一，铁易朽坏，于无数人手传递，汗水浸湿，数年便锈，以铁铸币，古时几无先例。这说明，公孙述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成家铜料匮缺！”
第五伦看了一眼宋弘：“蜀地不是盛产铜矿么？予记得，前汉时，汉文帝将蜀郡严道铜山赐给宠臣，得自铸钱，一时间，邓通钱遍兴于天下，与吴王钱并行。”
天下物产，这是老宋的本行，不用翻阅文献就能一一道来，遂道：“陛下，百年开挖，严道铜山产量已不甚丰，察新莽时各地所献物产名录，严道每年除少量贡铜外，平素已难有产出。”
“除了严道，蜀郡南部犍为、益州两郡，不也有大铜山么？”第五伦记得，云南的矿可是能挖到两千年后的……
这正是冯衍要禀报的“机密情报”，遂道：“陛下，南中诸郡名义上臣服于公孙述，其实是割据一方。”
“先说那犍为郡（四川宜宾），公孙述称王时，犍为便不肯遵从，公孙述虽遣兵攻下，然当地为大族龙、傅、尹、董四姓操持，公孙述诏令只能到达郡城，各县不听其命。”
“犍为尚且不能控制，更南方的益州郡（云南）更甚，太守文齐与大姓雍氏联手，公孙述所遣官吏竟屡屡为‘蛮夷’劫杀，不能赴任。”
“再加上两地蛮夷众多，种落参差，路仅有秦时五尺道，且常常断绝，当地哪怕多有铜矿，公孙述也不能遣人开采运到成都铸币，故而只能用铁，毕竟蜀中多铁。”
第五伦了然：“前年、去年，公孙述急争凉州，又派兵走子午道袭击关中。想来他当初也看不上南中穷山恶水，而垂涎北方，如今北进失败，南中却成了隐患，连贡铜都无法获取，这位白帝，五金不全啊。”
冯衍又禀报了成家政权内部“南进”派的由来，李熊等人就是看到这点后，觉得应该放弃北上，而集中精力控制犍为、益州、牂牁等郡，再进一步向荆南、交州扩张。
但问题是，南中蛮夷桀骜难驯，当地的汉人豪强也只控制到县城周边，乡闾山林里全是僰、滇等部族。王莽时爆发的大叛乱，当地秩序几乎完全失控，对外人极不友好，想要完全控制，简直是一个无底洞。尤其是牂牁（贵州），句町王目前自立一国，王莽派了十几万大军都没拿下，公孙述更没那底气。
第五伦心中只戏谑地想道：“南进？谈何容易，除非公孙述手下有个诸葛亮，能帮他平定南中。”
说到这，冯衍趁机进言：“陛下，公孙述暗令方望入西羌，使先零羌王祸乱河湟，欲令我朝一臂溃烂不止，此番臣奉命入蜀，虽未能置方望于死地，但寇可往，我亦可往！臣敢情陛下让大行令往南中派遣人手，联络犍为四氏、益州太守，以乱公孙述后方，使其无暇他顾，也为日后扫平巴蜀、传檄南中做准备。”
冯衍现在学乖了，知道第五伦对华夷之辩比较敏感，所以只提去勾搭南中的汉人大姓。
如此一来，他这趟出使就不算空手而归，还能给大行令官署多要点经费与职权——自从第五伦将典客一分为二，又建立绣衣卫搜集情报后，冯衍的权力遭到挤压，他再不努力，就要被边缘化了。
却听第五伦道：“南中情势复杂，绝不似中原两邦交战这般简单，若仍在成家牙门下，容易出纰漏，便由大行令、典属国、绣衣卫一起出人，专门建一个南中牙门。”
所谓牙门，便是办事机构，多为临时性成立，相当于“XX领导小组”，如今朝廷里已经建了东汉、青州、成家、荆楚等牙门，各负责一方诸侯的外交、谍报等事。
另有属于典属国的匈奴、羌中、武都、西域、高句丽等牙门，则负责和蛮夷的往来，设了九译所，招募翻译人才。
这些九卿官署下的新牙门，每年是可以拨给大批经费的，更有能领俸禄的正式人员编制，至于可以自行征辟的临时工，更是数不胜数。所以冯衍也希望能多争取来几个，官署管的事多，就意味着权力大，官员多，财政预算也多，长官也有面子。
如今，一听自己千辛万苦打通的活，居然要分给竞争者一半，冯衍老大不乐意，直到第五伦笑道：“这南中之事，还是由卿全权管辖，典属国、绣衣卫派来的人，算是借调，听凭冯卿差遣。”
这下，冯衍才又高兴起来，继续兢兢业业向第五伦述职。
“公孙述之所以铸铁钱，缺铜是一大缘由，但成家既然愿与我朝媾和，专事南方，若一年半载后控制犍为，则南方之铜源源不绝，公孙述却连一年都等不了，急切铸币，为何？国用不足之故也！”
冯衍描述他在成都的所见所谓：“公孙述其实尚未占得全益，蜀中田亩虽膏，但豪族大姓亦强，分走泰半利益，成家每年田租赋税尚不如我朝十分之一。”
“然而公孙述类王莽，喜欢修饰边幅，在内，其朝廷遍设百官，三公九卿无一不全，俸禄亦按汉、新颁发。公孙述又分封二子为王，诸亲信为侯，大兴土木建造宗庙、宫殿。”
“在外，公孙述为开拓疆域，征伐大批壮丁入军，新莽时，益州三征句町，已显疲态，如今公孙述既不与民休憩，反穷兵黩武，且不说益州百姓内奉万乘，外给三军，已不堪其命，就说朝廷府库，只怕早已空虚。”
冯衍说出了他的结论：“故公孙述只能急铸铁钱，强迫百姓使用，以钱采买军备，以资国用，又给吏员颁发俸禄，以省粮秣。”
第五伦也不吝夸奖：“窥一斑而知全豹，不愧是予之‘张仪’，先生这次入蜀，成效颇大啊。”
他又举起一枚铁钱，看向若有所思的少府宋弘：“从这铁钱上，予就知道公孙述心中急功近利，而其小朝廷捉襟见肘，看来予的国策是对的，巴蜀不必先伐，五年十年之后，就算公孙庙堂尚在，国中货殖民生也将衰败混乱。”
冯衍还只是见微知著，从细处看透成家的困境，第五伦这句话，却是实打实的预言了。
宋弘出了名的直愣，一皱眉，竟反问皇帝道：“巴蜀素来以富庶著称，盐、铁、粮食、人口都很充足，可与蜀西氐羌换马，哪怕与外界断绝往来，也能自给自足，陛下何以预见，其民生将速溃？”
因为经济自有其内在的规律啊，第五伦点着一旁的史官，让他们好好记下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
……
自战国以来，直到汉、新，黄金便是实打实的法定上币，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但它为什么是上币，却从来没人说清楚过，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直到第五伦当着两位臣子的面，道出了货币的实质。
他说，货币是平衡物品的等价物。而金银作为一般等价物，不但数量稀少，便于分割、价值统一、外形美观，且除了作为奢侈品装饰外，在工农诸事上，其实没有太大的用处，因此是最理想的货币。
作为天然货币，哪怕铸成金饼，交易时一般需要称量。
宋弘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下意识地反驳：“陛下，黄金为上币由来已久，但银，只有数百年前，楚国曾以之为币，后汉武令人铸银币，然不久便废。”至于王莽时的银货，作为反面例子，就不必再说了。
第五伦却神秘一笑：“宋卿姑且待之，银日后为天然宝货，遍行天下，亦是迟早的事。”
又道：“以铜来论，作为货币，便大不如金银，一来，以成块之铜，难以切割交易，须得由官府铸币方可。”
“其二，铜数量远多于黄金，尤其以南方居多，地方豪强、诸侯控制矿产山林，常能获得。”
“其三，铜常用于制作兵刃、构件、农具等物，流通起来，若用于铸钱的铜太多，实属浪费。”
所以，铜币的价值和金银不同，除了其本身作为“贵金属”的价值外，还有一个政权赋予它的信用价值，是为一种信用货币。
而且这信用价值，哪怕是最低面额的五铢钱，往往远超铸铜币本身的花费几倍，所以盗铸才是一门暴利生意，哪怕砍掉再多盗铸者的脑袋都拦不住。
王莽就是最好的例子，铜币的面额越大，盗铸就越疯狂，以一枚“大布黄千”而言，成本低廉，却值一千枚小钱，1000%的利益，脑袋别腰带上也值啊！
第五伦看着手心的公孙铁钱：“至于铁，用于铸币时，则更不如铜，无怪乎自古以来，鲜少有人以其铸钱。”
“它比铜更易得，也更易锈蚀损耗，本应更贱，但公孙述却赋予它与汉五铢钱一样的价值……故而，此举与王莽铸大币掠天下财，并无不同。”
依靠成家小朝廷的官府和军队，公孙述能顺利推行铁钱这种“不足值货币”。用铸价低廉的信用货币，将粮食、蜀锦等实物换取来，顺便用铁钱作为俸禄发放，强迫它在市场上流通。
可公孙述毕竟不懂经济，违反经济规律者，必将遭其重创！
第五伦做出了预言：“且让大行令和绣衣卫盯好了，数年内，公孙述能从益州收取巨额财货，成家国库暂时充沛，满足用兵、造船之用。”
“但此举却极损害成家信誉，加上盗铸一本万利，很快蜀中就会遍地铁钱，真假难辨。粮布价格暴涨，百姓将拒用铁钱，重回以物易物，公孙述的钱，再也换不到物什，田租赋税亦会大减。如此循环，巴蜀好容易恢复的货殖，也将陷入困局，此举无疑是饮鸩止渴。”
不足值货币需依靠政府的强制力和极高信誉才可以流通，不稳定的政府发行的货币基本上无价值，连废铜烂铁都算不上。
第五伦言罢，却发现殿内久久没有回应，只有史官在奋笔疾书，至于宋弘和冯衍，都已经听愣了。
冯衍后半程是基本没听懂，但他大受震撼，只忙不迭地欢呼第五伦英明睿智。
至于宋弘，则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他亲眼见证了王莽连拍脑门四次，改币四回，花活百出，最后将货币连带天下货殖彻底玩坏。老宋从此对货币心生敬畏，觉得此物看似寻常，实则颇为坚深。
而他在新朝时就管着少府，对经济还是略懂的，上到管子、白圭、陶朱之书，下到常被士大夫们抨击的桑弘羊之政，都积极翻阅，想寻找挽救之法。
但从始至终，都没一个人说清楚货币这玩意的实质，直到今日，第五伦就着公孙铁钱一番感慨，才让他有振聋发聩之感！
果然，没有人比陛下更懂货币！
宋弘叹服，也朝第五伦发自内心地下拜。
废话，刚才那些，毕竟是马圣的思想，第五伦借此说，也足以“立言”了。
既然如此，那以第五伦的性情，当然不会只满足于袖手旁观。
“冯卿，与成家的互市可谈妥了？”
冯衍一愣，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小事”，甚至是第五伦的糊涂之举，虽然巴蜀物产丰饶，能自给自足，盐铁马都不缺，但却有往外卖东西的需求，比如蜀锦、丹砂、皮革，都可以用来交换中原之物。
故而，与蜀互市，相当于资敌……
但既然是第五伦的要求，冯衍也就试着和李熊谈了，对方自然求之不得。
“已交涉妥当，成家不肯开放秦岭诸道，只愿意在汉、南阳之间的武当县，与南阳方面互市。”
“善，只要有窟窿，就不怕漏不进去。”
这次进去的，可就不止是成家牙门、南中牙门的间谍喽。
第五伦道：“立刻传诏，让镇南将军岑彭亲自监督南阳三官，仿制成家铁钱。”
南阳也是产铁中心，除了好铁外，每年都有大量质量低劣的铁不可避免地产生，多用于制造劣质农具，这下，它们能派上更多用处了。
“不止要仿这‘五金’，还要做出一钱当百、一钱当千等假币，以混淆视听，就算互市时不能用，也要派人走私，翻山越岭送入巴蜀。”
第五伦笑道：“予要帮帮公孙述，让成家的铁钱，连同他那小朝廷的信誉，早早崩溃！”

第544章 韭菜成精了
先前吃了几次亏后，冯衍如今也是学乖了不少，在第五伦宣布要对公孙述实行“盗铸乱币”的方略后，宋弘还皱眉考虑这种行为是否符合道义，冯衍已经开始对第五伦赞不绝口了。
“陛下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使成家内溃。堪比齐桓、管仲，齐纨鲁缟、衡山之谋啊！”
这两者皆是记载在《管子》一书上的经济战，无非是管仲通过在齐国鼓励穿鲁缟、购买中山国器械，诱使两国大量农民放弃耕地，改织缟作器，最后管仲又叫停两者贸易，让两国经济崩溃，只能降服于齐国的事。
而等冯衍告退后，宋弘却严肃地对第五伦说道：“陛下切勿因冯衍阿谀，而沾沾自喜耳，所谓管仲货殖谋略，乃是战国策士编造，多不可信。”
第五伦认同宋弘的判断，就春秋那贸易量及信息传播速度，搞经济战无疑是痴人说梦，无非是《管子》的作者，将战国汉代的情况夸大十倍，神话了管仲。
他也听出宋弘的弦外之音，笑道：“少府之意是，盗铸成家铁钱，于大局无补益，让予勿要耍这种小聪明？”
宋弘道：“然也！国欲兴其势必先固其本，士农工商，国之柱石也，钱币者，通货之源流，沟通州郡货殖。陛下与其想着如何盗铸敌国钱币使其自溃，倒不如早日定下我朝钱币大计！”
容不得宋弘不急，自从第五伦入主长安，至今已逾四年，可新朝廷的钱币计划迟迟未定。如今民间或以前汉五铢钱私下贸易，更多人直接以物易物。先前第五伦未曾做出指示，宋弘还以为是他不懂钱币，可今日点评铁钱头头是道，宋弘明白，这位皇帝陛下，心中恐怕早有打算了！
“好个宋仲子。”第五伦点着宋弘，笑骂道：“自古以来，只有天子向臣子问策，少府管控天下财货，钱币是汝分内之事，如今竟反问起予来了。”
宋弘下拜认错：“臣亦是无可奈何，天下钱货自汉至新，积弊太久，又有王莽三番五次改制，给大魏留下残局，如今再难收拾，臣愚钝，苦思冥想而无良策，既然陛下英睿神武，评钱货如数家珍，臣敢请陛下指教，若有益于天下，臣宁辞去这少府之职。”
第五伦原本还打算再拖一段时间，等到天下一统再定夺不迟，但一寻思，自己的货币改革计划，早点筹划落实也是好事，遂道：“予亦知宋卿难处，中原钱币之乱，甚于巴蜀何止十倍！”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局面，不单是王莽的锅，要第五伦说，根源还在汉朝。自从汉武帝统一货币，行五铢钱开始，为了筹集征讨四夷的巨量资金，汉朝疯了一样铸币。
第五伦看过少府呈送上来的汉时简牍，当时一年采得的铜，换算成后世单位，顶天两千多吨，其中竟有七百余吨皆用来铸币。
结果从汉武到汉平帝，少府统计，全汉中央、郡国一共铸造五铢钱280亿枚，算上隐瞒的部分，三百亿绝对不少。
若按人均计，汉朝巅峰时六千万编户齐民，一个人分到五百钱，也不算多，但这些钱币多囤积在富商大户手中，物价年年攀升，五铢钱贬值严重，以至于汉元帝时，已经有大臣建议，废除铜钱，以实物来充当赋税、赏赐、官员俸禄。
王莽的货币改革，不过是为了挽回局面，结果却越改越糟，给第五伦留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烂摊子，已经到了非圣贤难救的地步，宋弘虽然是良吏，但无法超出时代的局限性，这才一筹莫展，这老实人竟跟第五伦耍起无赖来……
第五伦只好手把手教起宋弘来：“宋卿且说说，少府诸官吏，都有何提议？”
宋弘道：“有人提议，莽朝后期，诸币不行，民间早已暗暗恢复五铢钱，如今亦然，陛下不如下诏，恢复汉时五铢钱。”
第五伦嗤之以鼻，提这主意的人，要么大公无私，要么非蠢既坏。铸币是政权的象征，公孙述再蠢，也知道不能承认汉五铢，否则权威必大大受损。
再者，一旦承认汉五铢的合法性，如今可是有一两百亿钱散落于民间，此举必将造成各州郡吏民争相割官府韭菜。
宋弘道：“臣也以为此乃祸国之言，提议者已贬退，不过，又有人提议，当令上林三官铸造魏五铢。”
第五伦还是摇头，他之前已经说过了，哪怕是面值最低的五铢钱，其被赋予的价值也远远超过铜钱本身，盗铸依然能获得巨利……
“敢问少府，天下铜、锡，多位于何处？”
宋弘道：“南方，主要集中于扬州豫章、江东、淮南。”
这不就结了么，第五伦倒是想铸铜币，但铜锡产地多在刘秀手中。
第五伦复问：“汉朝文景时，吴王刘濞何以富国强兵？发起七国之乱？”
宋弘叹息：“刘濞在南方即山铸钱，吴钱质量优异，周行天下，汉钱不能与之相敌，吴遂强盛。”
是啊，魏国这边令人盗铸铁钱给公孙述下绊子，刚称帝的刘秀就不会给他们挖点坑？就算刘秀那边鞭长莫及，民间的豪强，只需将储存了几代人的汉五铢融了盗铸即可。
由于第五皇帝生怕被别人割了韭菜，铜币这条路基本没戏。
宋弘复又奉上少府某官员奏疏：“有人复述汉时大儒贡禹之言，说铸钱采铜，一岁使十万人不耕作，而开山采矿，盗铸钱币牟利，民坐盗铸陷刑者颇多。富人藏钱堆满庄园，尚不觉满足，钱币使得民心动摇，弃本逐末，天下之所以奸邪泛滥，源头皆是金钱！王莽乱铸钱货，遂乱九州。”
“故而，应当趁此良机，一举禁绝铸钱之官，租税、俸禄，皆以布、帛及粮食为主，好使百姓专注于农桑。”
宋弘道：“少府中，半数官吏赞同此举。”
第五伦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危言耸听，因噎废食！”
“彼辈也是受新莽时乱改币制刺激太甚。”宋弘连忙替手下人解释。
在第五伦看来，这批人也不能说坏，只是和老王莽一样蠢，完全不懂经济。
王莽是觉得搞定了钱币，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这群人则殊途同归，把世间一切灾难皆推到钱上，废除掉就可以回归三代了。
第五伦恨不得商品经济再发达些，岂肯回到彻底以物易物的自然经济时代？
他遂让人取来图纸，在上面画了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将其一分为三，并让人在塔底部放置一些东西：一堆谷子、一块丝帛、一张小麻布，甚至还有一把盐，一根铁针。
第五伦指着这基底道：“此乃天下货殖之基，民以食为天，又需衣布遮体御寒，人不可一月无盐，农夫织女亦不可缺锄头铁针。”
天下大乱，货币失去价值时，这些实物就能变成硬通货。
第五伦又在塔尖端上放下了一块金饼：“宋卿如今知晓，为何黄金乃历代上币，这也是我朝唯一法定之币。”
第五伦手中的黄金，主要来源于对王莽府库的收缴，多达七十万斤，相当于一百七十多吨。
创业初期，第五伦在关中立足不稳，急需鼓励士卒作战，陆续分发给他们二十余万斤。但后来便改用土地田畴或粮食为酬劳，所剩五十万金，统统储存起来，将军们在外缴获的黄金器物，也必须一律上缴朝廷。
“黄金作为上币，汉时铜钱价值浮动，唯黄金不变。”
这已经有点金本位的雏形了，但汉朝诸帝动辄以金赐人，诸侯也好以金饼陪葬，如此便使得朝廷藏金及民间黄金，愈来愈少。
吸取前朝教训，第五伦给魏国的货币政策定了调子：“黄金，不可轻易用于流通赏赐，只可作为储备，万物皆以金为准来定价。”
难怪，第五伦开始对外夸大十倍地宣称，皇帝坐拥黄金数百万斤……
“然而黄金价值太高，若任由流通，势必散碎流失，想上下通畅，须得在黄金与实物之间，设置下币。”
第五伦在那金字塔中央的空白位置上，放了一枚铜钱，这是秦汉时沟通黄金与实物的东西，但旋即又移走了它。
“既然铜币暂不可行，宋卿，我朝就须得再寻一合适之物来取代了。”
“敢问陛下，是何物？”宋弘顿时警惕起来，没办法，他在新朝时折腾过贝壳、龟壳等物，实在是怕了，生怕第五伦又提出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第五伦的目光，竟看向了案几上的……纸。
利用黄金为本位货币，发行与金子价值挂钩的纸币作为信用货币，第五伦还真动过心。如此，货币成本极低，朝廷掌握的新造纸技术也还没完全传播开来，他可以疯狂割北方州郡韭菜……
但，这想法很快就被第五伦自己打消了。
类似的信用货币，汉武帝发行过，名为白鹿币，收集白鹿皮为材料，缘以藻缋为币，每一块价值四十万钱，规定王侯宗室入京朝觐，必须跟朝廷买一块，用来包裹进献的玉。
瞎子都知道，这是汉武帝为了打仗实在没钱，穷疯了，才明目张胆割王侯韭菜啊，因为太不地道，引发太大反弹，没多久就取消了。
后来，王莽颁布大面额货币，大概也是受此启发。
然而也是托了王莽的福，被刀币、大布黄千等币狠狠榨取后，天下的韭菜都成了精，第五伦若再搞类似的玩意，有没有人买账不知道，就算得逞一时，他过去积累的信誉也会一朝耗尽，实在是得不偿失。
“此事太过超前，治大国，还是当稳妥为妙。”第五伦放弃了疯狂的想法，他的目光，其实是落在那纸张上的一块银锭上……
“宋卿，汝先前说，除了楚国外，汉武也曾铸银币为钱，不知价值几何？”
果然如此！从第五伦说“货币天然是金银”时，宋弘就有预想，眼下便道：“陛下，汉武元狩四年铸造白金三品，以银锡合金为币材。”
“第一种号‘白选’，为圆形龙纹币，重八两，每枚价值三千钱。第二种为方形马纹币，重六两，值五百钱。第三种乃龟纹币，重四两，值三百钱。但此三种银币，只铸一次，极其稀少，于世间并未流通。”
第五伦颔首：“王莽所铸银货呢？”
宋弘道：“有二品，上品是朱提银，一饼重八两，值钱一千五百八十文；普通银只值铜钱一千文。”
第五伦稍稍一算：“汉时，八两黄金，与五千钱相当，如此说来，五斤白银，方能换取一斤黄金？”
宋弘道：“白银色暗，远不如黄金，世人常用于作器皿，若不铸币使用，仅能以十当一。”
第五伦颔首：“朝廷储银几何？”
宋弘道：“主要用于少府作器，成块白银，只有不到十万斤，加上宫中银器，亦不超过二十万斤。”
这当然远远不够，第五伦摊手：“这便是予迟迟不能定夺我朝币制的缘故，白银本是绝佳下币，然朝廷存银不足，如何颁发？若急于公布此事，民间豪贵亦可融银器盗铸。”
第五伦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想三言两语将宋弘打发走：“此事急不得，且先让民间以丝布为下币，再撑数载，少府则暗暗收购民间银器，加大储备。待五年、十年后，天下粗定，南方产银之地归附于魏，予便可下诏，让银作为辅币，与黄金同时流通，重新盘活天下货殖。”
听完第五伦的解决之道，宋弘略显失望，这位皇帝把经济货币的原理说得清清楚楚，但在如何下药上，却比王莽谨慎多了。
毕竟第五伦知道，这种事，不做则已，做则必成！否则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弘无奈领命，应诺而去，但在他走后，第五伦却眼中闪烁光泽，屏退众人，独自沉思。
第五伦对宋弘道明的计划里，其实只有一半是真话。
“不论是金本位还是银本位，亦或是复合本位，其实都不适合古中国。”
无他，本土贵金属产量太少，而数千万人的庞然大市场，哪怕依然是自然经济占主导，贸易量依然巨大，这也是汉朝要一口气铸几百亿铜钱的原因，等天下安定了，第五伦迟早得把铜钱再度祭出来。
所以第五伦的这个计划中，还隐藏着更长远的“阳谋”。
“黄金既然多掌握在我手中，不轻易流通，白银便将成为主力，官府铸造不说，见有利可图，豪强亦将盗铸成风，盗墓贼更会掘开古墓，寻找金银。”
“但哪怕将所有古墓挖开，将朝野白银合一起，把所有银器都融了，亦不足以满足九州之需！”
这就是第五伦故意引导的方向了，黄金、白银荒，会让渴望贵金属的中原，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南方！
第五伦看着令少府献上来的天下矿产地图，已知的大金矿只有五处：豫州汝汉之地，扬州豫章鄱阳、丹阳郡；荆南丽水；益州汉嘉、永昌。
北方只有一处，其余统统在南边地广人稀之地。
至于白银，就更是可怜了，中原银矿基本采尽，出银最多的地方，仅犍为郡朱提（昭通）。
实际矿藏肯定不止这么几处，但南多北少是注定的，且多在偏僻之所，这，就是客观规律啊。
第五伦暗想：“等到天下大定，为采金银，中原无业之民前赴后继，去往各地，以求暴富。然而种豆得瓜，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开拓南方内疆，亦不失为妙法。”
可想而知，每一斤运往北方的金银，肯定沾满了鲜血，自己人的，当地土民的……
而当南方易采金银也被挖掘得差不多，淘金银者回不了家，无奈留在原地时。那处“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岛屿上，发现巨大银矿的消息，又恰到好处地，在中原不胫而走，吸引新一批的淘金者，不畏险阻地奔赴海外！
第五伦默默将案几上的金银拾起，打量它们的光泽：“前朝贡禹说，金银财货，是蛊惑人心的坏东西，万恶之源，其实也没说错呢。”
远处侍奉的郎官悄悄抬起眼，发现第五伦好似玩耍一般，让双手或高或低，似乎是一个称量价值的天平，金饼银块托在左边掌中，右边却空无一物。
只有第五伦知道，这天平的另一边，是他的“良心”！
……
作为皇帝，第五伦一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这不，早上刚吃完早饭，要听冯衍叙述入蜀经历见闻，中午则与宋弘掰扯了一番未来的货币政策。
等宋弘走后才片刻，第五伦连午休都没功夫，便令人备车马，出宫后微服轻车而行，径直去了北阙甲第。
魏前将军万脩因为腰伤告病，刚从凉州回来半个月，第五伦免他觐见，眼下他正趴在榻上，翻阅着一本纸质的书，其妻则轻轻给万脩捏着腰。
这时候，却听到大门吱呀作响，院中仆从一阵惊呼，万脩的夫人诧异回头，万脩却不愧大将风范，阅卷依旧。
直到家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努力压低声音道：“陛下亲临”时，万脩才一惊，就要下榻，却扭到痛处，顿时满脸痛苦。
“君游勿要动作。”
第五伦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免了万脩妻子的行礼，走到万脩病榻前，制止他下来，且用手抚着万脩伤处，打趣道：“卿乃我朝腰胆，这腰可要护好了。”
万脩惭愧，在榻上拱手：“天下纷争，臣却因小伤耽误国事，有罪。”
“卿虎争凉州，祁山堡一战，让我军占据上游之利，扼住蜀人咽喉，居功至伟矣。”
第五伦看向万脩手边的卷轴：“在看何书？”
拾起来一看，却是一篇扬雄作的《赵充国颂》，第五伦顿时知道，万脩的心，还在战场上呢。
以万脩的身体，三年五载是不能再战了，但坐镇中枢，以备咨询倒也不错，第五伦遂叹息道：“今日来甲第，一来看看卿的伤势，二来，则是有凉州之事要询问于卿。”
“臣定知无不言！”
第五伦在室内踱步，又回到万脩身边，低声道：“也不瞒卿，先前召君游回朝，本以为吴汉、第八矫二人足以管好凉州。”
“然第八矫，文臣也，虽有张骞之勇，可惜昧于军务，在河西四郡，竟被匈奴右部数次进犯，几乎不能支持。”
“而陇地也不好，予先前赐《赵充国颂》，又拜后将军，原本是望吴汉能学赵老将军，对羌人恩威并施，专心于屯田。”
出于对万脩的信任，第五伦也不隐藏情绪，感慨道：“君游走后，吴汉总领陇地军务，予发去诏令，要他分清敌我，联络西羌诸部，共击先零一家。可吴汉倒好，学谁不好，偏偏学了李广！”
“其对河湟羌部不辨良莠，一味出兵劫杀，夺粮食牲畜，惹得西羌各部解仇会盟，愿与先零王共叛，连陇西、天水等地的东羌、氐人，亦不满吴汉动辄征召苦役，频频妄动。”
第五伦压抑着愤怒：“再如此反复，凉州恐有大乱！予如何实行‘得陇望蜀’之策？”

第545章 你把握不住
第五伦问万脩对吴汉的看法，万脩便老实说了。
“吴子颜性格好强，每次出征，诸将见阵不利，有的便惶恐畏惧，失去斗志。唯独吴汉意气如常，足以激励三军。”
谈完优点，万脩又道：“但吴汉为人有三好，好战、好胜、好杀。”
“闻战则状若疯狗；为求胜不惜一切；战罢故意纵容士卒杀戮劫掠。此皆吴汉之弊也。”
“君游所言甚是。”第五伦颔首：“去年冬天，陇右战事陷入僵局，而东方赤眉作乱，予未能等到汝等得全功，便匆匆东返，后来忙于筹划河济大战，忽略了凉州。君游也因病返回，再无人能压制吴汉，这才半载，陇右便隐隐有大乱之相。”
“如此可见，吴汉可为利刃，所向披靡，唯独不可镇守一方。”
也不能完全怪吴汉，陇地情况太复杂了，新占之地、汉羌冲突、外国势力，混杂在一起，这里面水很深，吴汉他只是一个军人，把握不住啊。
吴汉是好刀，第五伦曾用他斩断陇坂，如今，是时候将这刀子，收回来了！
“看来，予还是要亡羊补牢，为凉州寻找一位合适之将。”
话音刚落，万脩便请缨道：“臣歇息数月后，今已大愈，愿为陛下分忧！”
这却不是第五伦今日特地来访的目的，看着在榻上动弹不得的万脩，摇头道：“卿不可再劳碌奔波，御医说了，半年内，绝不可再乘鞍马。更何况，卿亦有重任！”
第五伦站起身来道：“予已决定，将洛阳升为中京，秋末时，予便要东行，就近主持明岁出兵青州！”
万脩听明白了：“陛下要常住洛阳？”
第五伦道：“然也，既然定国策为先东后西，明年起，数载之内，战事集中于关东，在洛阳更方便些。”
“但西京亦需留人，岑彭已镇于南方，这扈卫关中之人，当然是卫将军了！”
此事需要威望资历足够大的老将，但又不必东奔西跑，可以躺在长安，最是适合万脩。
但万脩却不喜反忧，第五伦还在长安，凉州就这幅鸟样，往后距离更远，那还了得？
第五伦也有这担心啊，叹息道：“第八矫虽为凉州刺史，但能管好河西四郡便不错，予当用一位文武双全的封疆大吏，置换吴汉。”
他目光看向万脩：“卿可有其他人选推荐？”
既然皇帝“虚心求问”，万脩便不假思索，道出了一个人名来。
“窦周公可担此任！”
万脩道：“臣听闻，窦融高祖父曾为张掖太守，从祖父曾为护羌校尉，从弟如今为武威太守。如此，窦融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
“而窦融文武双全，性情稳重，与吴汉截然不同，若能镇守凉州，足以抚结雄杰，怀辑羌众。”
岂料第五伦却摇头，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窦融性格温和，文韬有余，恐怕难以镇住吴汉麾下的骄兵悍将。”
这只是原因之一，第五伦另有考虑，倒不是担心窦融在凉州成了新的军阀，虽然老周公当初心心念念要去河西，可那皆是昨日云烟，如今遣他西去，窦融只怕还觉得委屈呢！
“周公另有他任。”第五伦用这句话搪塞过去，却仍没有明说，非要逼着万脩推荐那个人才罢休。
这下万脩犯难了，思来想去，他只好道：
“陛下，适合镇戍凉州者，还有一人！”
……
武德二年九月份的洛阳，洋溢着欢喜的气氛，当地儒生、大贾，忽然开始对魏皇赞不绝口起来。
“陪都之设，始于周武王时。周人本为西土之国，东征成功后，周之王都丰、镐，远在关中，于东方确有鞭长莫及之忧。故而武王欲定陪都于伊、洛，定天保，依天室，只可惜天不假年。后成王接位，使周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遂有洛阳。”
“由此可见，洛阳最初时便是陪都！左据成皋，右阻渑池，前向嵩高，后介大河，建荥阳，扶河东，南北千里以为关，而近敖仓之粮，此形胜之地也！”
“惜哉汉高弃洛阳而西，如此秦汉皆无陪都，新莽虽欲迁都洛阳，然而无果而终。”
“直到今日，魏皇陛下设五京制，合乎古圣真意也！”
能让洛阳人这么夸的，还是因为第五伦终于决定，将洛阳升级为中京。
此举极大满足了洛阳吏民的历史自豪感，毕竟要论城郭规模，人口数量，洛阳都不比长安差，商贸繁荣、文化传统甚至还更强些，唯独在政治地位上，自东周灭亡后，一直被长安压一头。长安洛阳仿佛双城记，两地士人暗地里是有竞争比较的。
最让洛阳人不忿的是，第五伦设置五京制，最先成为陪都的，居然不是洛阳，而是北方的邺城！
这下洛阳人可不干了，放到四百年前，洛阳已经是成周大邑，邺城还是一片荒地，干着嫁女于河伯的荒唐勾当呢！可谁让人家是第五伦的龙兴之地，王朝国号亦与之相关呢？
但既然是五京，剩下的三个名额里，洛阳怎么也能占一个吧？
这可不止是面子上的事情，这还意味着一套陪都官府班子，肯定会创造大批空缺职位，意味着洛阳凋敝的商业，有了一大批朝廷订单。
还意味着往后可以借陪都之名，截留大量关东赋税在洛阳，而不必统统输送给长安。
于是数年以来，洛阳的官、商，只要在朝中有点关系人脉的，无不频繁游说朝臣，希望能早点定策。刘邦是一度以洛阳为都的，自高帝迄于王莽，洛阳南、北宫、武库皆未尝废，只要第五伦愿意，直接住进来就行。
如今终于如愿以偿，洛阳人岂能不快意欣喜？
他们甚至还产生了一种说法：“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中国者京师首善之地也，洛阳本就是天下之中，如今更被天子定洛阳为中京，这岂不是说，洛阳，实乃三京之首！”
伴随着这浮想联翩，洛阳人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介陪都，而是要试着挑战一下长安的地位了。
与洛阳人的兴奋相反，朝中的关西人，尤其是在朝堂占据了优势数量、权力的五陵人士，却在这些风言风语中忧心忡忡。
这不，第五伦还在前往洛阳的半途上，随驾的尚书郎杜笃，就进献了一篇笔迹未干的大作。
“《论都赋》？”
“臣闻知而复知，是为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梗概，不敢具陈。”
第五伦看了眼伏在面前，一副直言进谏，随时愿意凛然就义的杜笃，笑着读了下去。
“客以利器不可久虚，而国家亦不忘乎西都，何必去洛邑之渟瀯与？”
这篇大赋很长，内容无非是讲述了秦汉定都于西的历史，描绘了长安的险要地势，顺便鄙夷了洛阳所谓的“山河之胜”不过是方圆二百里的小打小闹，如何与八百里秦川相提并论？
如此，全赋的核心，还是希望第五伦勿要为“群小”所误，而放弃长安。
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也满心为国着想，但第五伦知道，以杜笃为首的关西士人，也有他们的利益攸关所在。
五陵人士，乃是魏国勋贵官僚的主体，在建国过程中受益颇多，他们普遍都是世族、地主，长安作为首都，城内房宅、周边田地比一般郡县贵了何止十倍？这种昂贵，维系于政治中心的地位，而增量的涨价，靠的是首都的人口虹吸效应……
这也是第五伦非要折腾五京制的原因啊，长安附近的水土已经很不好了，地下水都是咸苦的，泾渭常年浑浊，粮食勉强能够自给，但燃料却颇为短缺，陕北的森林砍得差不多，第五伦无奈之下已经同意开发上林苑。
但那都是应急之策，为了长远发展，第五伦只能在政治上立几处陪都，让人口的虹吸稍稍分流。
话虽如此，杜笃等关西士人的心，第五伦还是要安抚的，遂笑道：“好一篇大赋，昔日司马相如作辞赋以讽主上，卿亦有其风范矣。”
得以与司马相如相比，这话让杜笃心花怒放。
第五伦也没有正面回应此赋，只下令道：“令人将这《论都赋》抄录百份，散于西京、北京、中京去。”
城市间的鄙视链，这东西也算国粹了，哪朝哪代都会存在。
西京长安人会以为这就是第五伦的意思，长安才是唯一的主都！而其余两京，邺城人大概率会看热闹，自尊心极强的洛阳士人恐怕要针锋相对，大肆撰文反驳杜笃了，甚至能搞出一场大论战来……
别误会，第五伦要的可不是真理越辩越明，而是撺掇不同地域士人、利益集团的争竞驰逐。
等御驾抵达洛阳时，不出意外，他受到了远胜于前几次的欢迎。
第五伦倒是低调，以不愿惊扰洛阳人为由，直接住进了过去作为“行在”的洛阳南宫，又召见了被第五伦心里戏称为“洛阳集团代言人”的窦融。
窦融作为司隶校尉，镇守东方已有两年，洛阳士人对他格外亲近。但窦周公颇为谨慎，他的侄子、儿子都送入宫在第五伦身边为郎，对于洛阳大贾的贿赂，也不拒绝，只是将财货连同账本一起送给第五伦，以充国库。
听完窦融禀报这数月来东方的情况后，第五伦感慨道：“周公追随予，至今已逾四年了罢？”
“四年零三个月！”窦融一个激灵，准确报出了他投入第五伦麾下的时间，正是新朝灭亡之年的六月份，第五伦征讨大新最后忠臣田况，而窦融从昆阳战场逃回，带着一支残兵进入战场，被越骑营给冲了……
“卿在河东时，兢兢业业，将这大郡治理得当，东御刘子舆，南助景丹，击退绿林进犯。”
第五伦道：“后来又主持河南之战，移幕府于洛阳，统筹三河粮秣，供给马国尉，河济一战，卿亲带民夫从后，保证了三军辎重。”
“此臣应尽之责也！”窦融唯唯诺诺。
第五伦笑道：“无怪乎，朝中有人向予提议，说周公劳苦功高，不宜久为二千石，应当早日升任重号，做一个‘镇西将军’难道还不够格么？”
听闻此言，窦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陛下莫非是想将我调到凉州去？”
他从弟就在武威郡，凉州的近况，窦融也有所耳闻，虽然吴汉靠着强悍武力镇压了东羌、氐人的骚动，但这种搞法，在情势复杂的陇地，实在算不上高明。
若第五伦真将他升为“镇西将军”，铁定要去收拾西边的烂摊子，虽然窦融早年心心念念想去河西，因为祖辈在那为官，地方殷富，骑从精良，在天下安危未可知的时候，足以割据一方，自守观察形势，让窦家熬过乱世。
可如今形势不同了，魏并天下的局面已经形成，窦融只想安心做个打工仔，在富庶东方干得好好的，谁想去凉州过苦日子，还要面对让人焦头烂额的羌乱呢！
更何况，在经历风陵渡败仗后，若非迫不得已，窦融绝不想碰兵权，他和第五伦的元勋们不一样，只是半路加入，难怪会受到点猜疑和排挤，既然能靠文治上位，何必依赖武功呢？
但在嘴上，窦融却只能再顿首道：“臣便是陛下手中的橹盾，不论何处需要，臣皆愿赴水火！”
“什么水、火，那举荐，予给否了。”
第五伦大笑：“昔日高祖让萧何守关中，从此没有西顾之忧，得以专心于山东，终成大业。而今，有卿坐镇洛阳，坚守转运，给足军粮，使前线军资充沛，亦有萧何之功也！”
第五伦道：“凉州，肘腋之患，中原，心腹之地也。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凡此种种，予岂能少了周公。”
他的手抚上了窦融的肩，接下来的一句话，第五伦的言语虽轻，却让窦融精神几乎腾飞上了云端！
“依予看，重号将军还是小了，卿堪为……”
第五伦拍了窦融两下：“右相！”

第546章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自古圣主之兴，必资佐命之臣，以辅王道之业。昔萧何镇关中，汉祖得成山东之业。今推司隶校尉、观津侯窦融，文武备足，有牧民御众之才，与予契风云之良会，屡陈帷幄之谋，致司隶隆平之化。可特授右丞相之职。”
第五伦的政治许诺可不是说说而已，拜相仪式比封侯还要隆重，在洛阳南宫举行。
随着制敕念完，第五伦亲自持金印紫绶交给一身紫服的窦周公——第五伦改了舆服制度，规定三公用紫，九卿及二千石用朱红。
按照汉时的规矩，丞相地位尊贵，天子拜相是真真要“拜”的，毕竟是托付国事予辅臣，相当于董事长任命职业经理帮忙打理家族企业。
然而窦融却根本不敢受，竟当众跪拜下来，高高举起手，让第五伦轻轻松松将印绶交到了他掌中。
似乎满意窦融的态度，第五伦也不吝给他面子，将窦融扶起，竟亲自替他将金印紫绶系在帛带上。
“陛下不可以……”
“怎么，这印绶，周公难道要自系？”
第五伦却不管窦融推让，慢悠悠地系着，就是要做给众人看。逼得窦融得将头垂得比皇帝更低，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同时仿佛看到身后一众魏国文武大臣们在交换眼神，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好容易系好了结，皇帝满意地拍了拍窦融。
“望周公能继续推忠协谋，永作贤弼。”
窦融立刻表态：“臣定夙夜为公，按度悬衡，守而不失！”
结束了仪式后，窦融才得以回到队列之中，但这次，他不必屈居诸重号将军、九卿之后，而是堂而皇之站到了文官最前排。
窦融没有得意地回头去看众人神情，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第五伦，等待他的每一个命令，然后就如最迅捷的猎犬般立刻执行。
第五伦扫视众人，压下了那点嘈杂之音后，朝窦融示意：“右丞相，宣布洛阳朝会开始罢。”
窦融应诺，转过身，面朝群臣，魏国文武官员看向他的目光中，或质疑，或戏谑，或不满，或嫉恨……
朝中几大实权派系，什么猪突勋将、邺城元从、上谷帮、河北系、五陵众，如同一个个圈圈，窦融只勉强与最后一个沾边。但因为长期在东方，施政顾忌洛阳利益，反被关中五陵的圈子排斥。
作为前朝降将，也并非带疆土和军队入股，还错过了鸿门举兵。要军功没军功，甚至有战败之名，如今却直接跳过九卿那一级，直接升任右相，按照习惯性地尚右传统，比皇帝的亲家、左相耿纯还高出一头，谁肯服？
总算跻身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更觉寒意凛然！窦融明白，什么叫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了。
腰间第五伦亲手系上的印绶，感觉颇沉，一直往下坠，而面前无数双眼睛，也代表无数双手，它们会拼命伸上来，要将他拉离这位置，跌个粉身碎骨。
而唯一能在背后拉住他的人，只有第五伦！
从转身的这一刻起，窦融就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了。
“没法子了，只有背靠皇帝，忠心侍主，兢兢业业，我才能站得稳当，直至功成身退！”
……
看着窦融跻身右相，站在距离皇帝最近的地方，一个人心中百感交集。
“时也乎，命也乎？”
感慨者正是刚从幽州结束刺史之职，回到洛阳来面圣的前将军景丹。
景丹自觉，自己与窦融的命运，仿佛是错位的。
“我与窦周公投奔陛下的时局，其实只差了月余，但凭借故交的关系，陛下亲征左冯翊，我已得重任，剿灭龙首渠伏兵，立下第一笔功勋；而彼时，窦融匆匆赶来，为越骑营所冲，沦为笑柄。”
“而后，潼塬一战，我守河南，与绿林军死战。而窦融在河东，负责乘胜追击，却在大河拐弯处为邓奉先设伏所败，再为军中所笑。”
那一仗后，景丹成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窦融却将功劳都让给张宗，自个默默在群臣嘲弄中俯首经营河东。
那时候，景丹视右丞相的位置如囊中之物！作为皇帝旧友、上谷僚属、关中大姓，他几乎和每个势力都沾边，军功亦足以服众，只差最后一点距离……
河北战役似乎是他的机会，但高耸的太行山撞碎了景丹的梦想，老上司耿况出于私心，故意不尽力助景丹，等他拖着病体蹒跚抵达平原时，大战几乎已经结束。战后景丹被第五伦派去幽州，虽说文武大权尽在他手，但景丹知道，陛下对自己是有点失望的。
河济剿灭赤眉本是个好机会，但幽州好死不死出了叛乱，还得冀州帮忙才平定，差点耽误了陛下大事，景丹也一病不起，对相位再不敢奢望。
他与窦融的处境仿佛完全调转，剿灭赤眉期间，窦融夙兴夜寐，支援了各路大军的粮秣，将后勤办得妥妥帖帖，更在面对王莽时，彻底表明了立场态度。
这样的“纯臣”“孤臣”，做君主的，谁会不爱呢？
故而景丹对窦融虽有羡慕，却无嫉恨，以窦周公的本事，必是一位好丞相！
正想着，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前将军、幽州刺史景丹，奉诏拱卫燕地，使辽东及乐浪，尽入贡献土，定涿郡之乱，遣上谷渔阳突骑驰援河济，有调度之功。后丹病体畏寒，不能久居幽州，今召回中朝，复为御史大夫！”
此举在群臣意料之中，只是景丹颇有这几年转了个大圈又回到原点之感，加上身体仍不好，他的积极性不是很高，正想借病推让，岂料第五伦又下了一诏。
“孙卿随予多年，体识宏远，风规久大，奉职唯谨，可托大事，再加太子太师衔！”
一时间群臣哗然，朝廷虽有太师太保太傅、少师少保少傅六职，但都是虚衔，管管教育祭祀而已，早期扔给几个前朝降将以收人心，满朝都当他们是空气。
可太子太师却不一样，是皇帝给小太子找的老师，虽说第五伦春秋鼎盛，比群臣都要年轻，按照常理来说熬死他们不在话下，但太子教育也不能忽略，将这份殊荣交给景丹，无疑是对他格外信任。
第五伦笑道：“太子年纪尚小，再在予身边待几年，等他稍稍懂事，孙卿身体也无恙后，就要交给孙卿，可得好好教他！”
景丹一时间感动非常，再无隐退之意，下拜领命。
这虽然是第五伦一儿两吃，早年用娃娃亲和耿纯上双保险取河北，如今又用太子师安抚景丹那颗受伤敏感的心，但之所以不让景丹做右相，其实也有一番苦心。
第五伦岂能不知，景丹与朝野各个区域的小集团都有点关系，情商高的可以夸他是众望所归，情商低时则可骂沾泥带水。
“更何况，孙卿是个好人啊。”
第五伦很清楚，景丹人善，耳根子软，面对熟人往往下不了狠心，这也是领军在外围作战往往不尽人意的原因之一，确实不是替第五伦站前排的好角色。还是作为御史大夫，在后打打圆场，维持朝廷和睦比较好。
反观窦融，所谓的“河东系”也没几个人，洛阳士人亦在朝中没啥声音，第五伦抬举他为右相，必招致众人嫉妒，相当于断了窦融的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替第五伦办“大事”。
更何况，在大汉朝，丞相是什么？就是个背锅的！就不说汉武帝时十三任丞相，七个免职五个自杀、被杀的惨剧，哪怕是元、成这种弱主，他们的丞相也往往没啥好下场，君不见那翟方进，就因为一个天灾，莫名其妙地就替皇帝死了。
第五伦再造乾坤后，取消了容易专权的内朝大将军制度，外朝相权有所恢复，哪怕一拆为左右二相，也比前汉那些可怜的人形印戳要强。
但随着北方几近一统，朝廷的改革也将渐渐进入深水区，若是遇到大问题，作为百官之首的右相，还是得负起责任来的！
“孙卿是十多年交情的老朋友了，我可不舍得他受这些大委屈。”
第五伦将目光转向朝堂之上，那个奋力为他宣布一道道诏书的男人，心里颇为舒服。
“周公则不然。”
“受得了寂寞，经得起诱惑，守得住繁华，过得起平淡，关键时刻，还背得了黑锅，是为右相上佳之选也！”
……
“这才晚到几日，陛下的洛阳之会，就有如此多的人事易动。”
骠骑将军马援匆匆赶到洛阳时，已是九月中旬，他不但错过了窦融的拜相、景丹为太子师，连后续的一系列“小动作”都没赶上。
原来，第五伦加大了刺史的职权，非但监察，民政、经济、教育都可以插手，除了不能摸兵权外，几与新朝的州牧相当。
而后，第五伦又更改了各州辖境，最显著的变化，是撤销了司隶校尉，改称“司州”，辖右扶风、左冯翊、弘农、河东、河内五个郡。
“那京兆及河南两郡呢？”马援人还没到洛阳，在置所听闻这消息，感到奇怪。
来人告诉他：“因西京、中京之设，与北京邺城所在的魏成尹一起，作为直隶郡，由朝廷直接派官，不归州上管了！”
“直隶？”
这名号让人听着陌生而不适应，但满朝文武很快就接受了，甚至暗地里纷纷自我安慰：
“陛下只是稍动辖区沿革而已，总比王莽乱改名字强多了！”
除了辖区稍动外，各州刺史的更易也很大，除了并州刺史为三朝老臣郭伋，凉州刺史皇亲第八矫不变外，其余都有了变化。
马援听说，景丹重新回朝做御史大夫后，一向被他看重的上谷系官员寇恂，理所当然成了幽州刺史。
冀州刺史，则由曾经和马援在河北大战里深度合作过的邳彤担任。
新成立的司州刺史，则是故京兆尹陈遵，这位汉、新大侠颇受第五伦器重，可谓平步青云。
然而新夺取的豫州、兖州却不设刺史，一来两州都有郡县在敌国手中，二来百姓离散，秩序混乱，不能以寻常建制来管辖，依然设为军管区，南边颍川、南阳、汝南交给镇南将军岑彭镇守，东边的陈留、淮阳、梁、沛郡控制在横野将军郑统手里，兖州数郡有平东将军张宗镇戍。三将军与新上任的郡守们合作，以屯田为要务。
看似稳妥之策，但马援却暗地里吐槽：“多半是陛下无人可用了。”
第五伦目前的人才库，确实有些捉襟见肘，谁让扩张太过迅猛呢？九卿们不能轻动，而新近投靠的人里，有能力的不一定忠诚，有忠诚的可能没能力，往往是县令当郡守用，郡守当刺史使，看来文官考试，恐怕得一年一次才够。
如此，第五伦不得不以权宜之策，让御史大夫景丹常驻西京长安；左丞相耿纯常驻北京邺城；右丞相窦融常驻中京，分别协助处理三方政务。
等马援抵达洛阳南宫时，也算吃了一路的瓜，他能明显感觉到，第五伦这是要赶在新的大战前，将内政理顺，让最合适的人，去到最合适的位置啊！
岂料入了宫内，甫一见到第五伦，马援才发现，自己吃瓜，居然吃到了自己头上！
“文渊总算来了。”
第五伦让他少礼，却感慨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今，予总算是感受到汉高之虑了！”

第547章 换马
“朝廷地方虽是缺乏人手，并州、司州刺史，乃至于我朝右相，都得起用前新旧臣，但世事便是如此，事机凑泊，只能一边发掘人才，一面继续往前走，争天下如逆水行舟，容不得停下太久。”
第五伦叹息后道：“不说这些了，今日召文渊归来，却是要商议大事。”
他说道：“秦始皇帝扫灭六合，其丞相李斯建议先攻韩赵。赵举则韩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拔荆，东以弱齐燕。”
“但最后的顺序，却是先韩魏而后赵燕，最后灭楚降齐。”
“文渊今日也与予论一论，我朝欲一天下，又将如何用兵？”
马援道：“先东后西，此乃陛下所定之策，莫非又有更易？”
第五伦笑道：“那只是大的方向，但具体的细略，予今日才第一次与人分说。”
说着，第五伦让朱弟摊开宽大的方舆地图，方今天下的“六国”都在上面：中央为魏，北方是重新控制西域的庞大匈奴，及其傀儡胡汉，牢牢占着朔方数郡。西南为公孙述的成家政权，荆州是小小楚黎王，东南是刚称帝的“东汉”，正东则是瑟瑟发抖的齐王张步。
二人在厅堂中只着足衣，第五伦遂唤马援一起踩在上面。
第五伦的脚步从长安往东，走到天下之中的洛阳，而后，他解下腰间长长的皇帝佩剑，手握剑柄，剑鞘尖尖却在豫州、兖州以及河北分别点了一下：“既然要先东后西，关东须得集结大众，予打算在在豫州、幽冀、兖州各设置一军。”
魏国军制，一师万人，一军则往往将辎重部队也算进去，共计五到十万人不等。
第五伦手中的剑鞘尖，从河北处猛然举起，而后重重敲击在青州上！
“凡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当今惟齐易图。”
“黄河、济水与魏共享，亢父关也控制在我军手中，其南部更有泰山、鲁郡赤眉残党。所谓的东秦十二之险，已去其半。”
“如今的形势，与昔日晋师入齐，尽东其亩相似，硕大平原无险可守。再加上张步兵弱，以幽冀一军，骑从为辅，出渤海、平原，足以长驱直入！”
第五伦猛地将左手一收，志在必得：“从济南到北海间，二千里山河，席卷而下！”
马援的眼睛却不看已是第五伦囊中之物，还傻乎乎向他进贡海参鲍鱼的青州，反而盯着淮北：“张步必先灭亡，但我军击青州，齐王必向刘秀求援，当如何？”
“予就怕刘秀不救！”
第五伦笑着往前迈步，步步踏入青州，一脚踩在北海郡那条名叫“潍水”的河流处，手中指画：“若刘秀派大军北上入齐，正要与我部决战，便能打出昔日韩信与龙且对战的局面，若能将汉军主力歼灭于此！这场逐鹿之战，胜负已定！此为甲策！”
马援微微摇头：“甲策虽速，但以臣所见，刘秀恐怕不会尽力相助张步。”
这么说是有依据的，先前第五伦得到间谍情报，说刘秀将于五月底前后在泗水亭举行即位仪式，第五伦故意让马援挑着日子向东出兵，结果刘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带人撤回彭城，只留兵歼灭了一营追得太紧的魏兵。
这之后不管马援如何拆泗水高祖庙，刘秀都不受激，就耐着心经营他的东海、淮北防线，而魏军也苦于中原屯田恢复生产未成，粮食不够充足，不敢孤军深入，没多久就撤回，双方恢复了在淮泗的对峙。
马援开始推演起刘秀的应对来：“刘文叔或派一部北上，占据琅琊郡险要之地，阻挡我青州之兵。而后支持张步退居东莱、胶东，凭借丘陵地带与我久持，汉军主力仍在淮泗防御。”
“那便从此出兵。”第五伦迅速抛出了他的“乙策”：“兖州一军向东击彭城，吸引刘秀主力。”
但他真正的杀招，在南方：“豫州一军则自出汝南，从淮北横切而东，收临淮，断泗水航道，在配合兖州军，包围聚歼汉军于彭城附近！”
二打一，这可不是夹生饭，而是烂稀饭喽。
这是第五伦设想中，最可能发生的决战，就和刘秀在徐州打一仗，打他一个淮海出来！如此，便能避免魏军在淮南水泽之地作战，汉军主力不存后，翻不起大浪，必遭各地豪强抛弃，两三年内可定胜负。
乙策的可能性更高，马援颔首，但又道：“若刘秀仍保存主力，放弃淮北，继续退，而陛下的豫州军遭其偏师阻挠，亦未能断绝退路呢？”
马援在前线待了半年，屯田之余，也收到了来自南方的线报，刘秀似乎对其侧翼颇为关注，在临淮等地增修城池，布置了不少人手经营。
“若如此，这仗便要打得无甚乐趣了。”第五伦唏嘘，如果刘秀一退再退，想用放弃空间来拉长魏军补给，以期盼在淮南定胜负的话，那第五伦就偏不和他决战，就靠着豫、兖两军稳步推进，一点点把刘秀逼回江东去，偏安一隅。
可一旦那样，魏军以北人居多，不熟悉水战，易生疫病，轻易渡江恐怕不利，统一战争，就长达五年十年了。
第五伦道：“届时，江东不可速图，否则易为敌所乘，就只能调头，先灭成家，经营数载，再以高屋建瓴之势，从巴蜀向东舟船直下，配合淮南江汉习惯水战之兵，数路大军过江，方能一举灭亡刘秀！”
“所以予这方略，看似是先东后西，实则是东西并重啊。”
第五伦回到了地图的西侧：“未来几年，东方用武之际，西边要做三件事。”
“其一，关中练一军新兵随时备用，提防巴蜀与吴联合，北上偷袭，往后可以调遣南下，击灭成家；其二，凉州要有一军，近来先零羌受公孙述策士煽动，频频作乱，西羌诸部与其解仇结盟，东羌和氐人、属国胡人也蠢蠢欲动，陇右决不能乱；其三，匈奴与胡汉绝不会坐视予一统天下，势必骚扰，甚至与羌人配合，击河西四郡，故并州亦要有一军，适时击灭胡汉，御匈奴于河上。”
直到这时候，第五伦才道出了自己最大的难处：“东边自有予在洛阳全权指挥，但西边，却需要一位大将坐镇，为予看好后背！”
这也是第五伦无奈的选择，军政人才出现断档，在补上来前，像这种需要微操的大战役，他得亲自统筹才行，难怪当初刘邦和项羽交战，为什么不待在长安，而非要奔赴前线了……
马援是聪明人，拱手道：“陛下可想好这大将人选了？”
“这便是予在犯难之事，耿纯、景丹号称文武双全，然而治国有余，用兵却略逊。”
第五伦点评道：“耿弇锐气十足，能主一州军务，但要想统筹三军，却还差了些。”
“岑彭倒是娴熟兵法，行事稳重，偶有奇招，可毕竟差了些威望。”
至于吴汉等人，第五伦提都没提，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
“万君游坐镇关中，愿意接下练兵事宜，同时也向予举荐了一人，可总关西戎事。”
听罢此言，马援哪还能不明白？应道：“君游推荐的人，肯定是臣！陛下想用的，也一定是臣！”
他单膝而拜：“臣有三利，熟悉关西，早年去凉州游历，不但与豪强熟悉，连羌胡的酒也喝过，知道如何分而治之，能平羌乱。”
“臣又在新秦中待过，几乎将卢芳斩杀，明白如何对付胡虏。”
“臣还是公孙述同乡发小，公孙子阳臀上有几颗痣都清清楚楚，知己知彼，管他几路北上，自能百战不殆。”
马援将第五伦要说的话都说了，让皇帝免费口舌，他心里欢喜，又给老马加了一条，扶起马援道：“予与文渊互信，予移驾洛阳，横扫关东之际，唯有卿作为后背，予才能安心啊！”
“既然如此，这坐镇关西之事，臣当仁不让！”马援作揖道：“臣只欲向陛下求两事。”
“文渊但说无妨。”
马援指着地图上的西南巴蜀：“臣若是西调，只怕会错过关东诸役，唯望陛下他日能将成家，留给臣来灭，必擒公孙述于阙下！”
万脩说吴汉好杀、好战、好胜，其实马援就少了第一个，第五伦颔首：“自当如此，文渊他日可建秦司马错之功！第二件呢？”
马援嘿然：“倒不是臣要官，只是臣这骠骑将军，能指挥动并州的‘车骑将军’么？”
车骑将军便是耿弇，马援和他的关系是复杂的，相互敬重，却又相互不对付，一直有暗暗竞争的势头。虽然耿弇忙于在并州练兵，功劳不如在中原的马援，但马援念及自己在河济大战时差点折戟，耿弇那小儿曹一定是暗暗嗤笑。
马援担心的是，自己军令不达。
“文渊勿忧。”
第五伦却哈哈大笑，道出了真相：“从明年起，耿弇便不在并州了！”
他往地图上河北地区一指：“青州虽是小役，但张步麾下亦有数万之众，更可能与汉军交战，盖延恐怕还担不起，用耿伯昭这把宰牛刀来杀鸡，正合适。”
骑兵可在青州大放异彩，本朝没有人比耿弇更懂骑兵，马援也不得不承认，但一个渔阳系的盖延作为副将，能和这位小将军配合好么？马援有些替盖延没眼色的傻大个担忧。
他遂追问道：“陛下将河北一军交给耿弇，那兖州一军统帅是……”
第五伦又解一迷：“张宗在河济时立功不小，已拜为平东将军，陪添重号之末，他就在兖州收拢赤眉降兵，新建一军。”
“如此一来，豫州一部，肯定是镇南将军岑彭了？”
没错，第五伦已经决定将豫州各郡的军务合并，交给岑彭，横野将军郑统也在其麾下听命，毕竟二人在武关等地是合作过的，有渊源。
这其中也有第五伦巨大的私心：若是真能像计划乙那样，与刘秀在淮海一决胜负，这份天大的功劳，他希望能让岑彭得去，让他成为军中继马援、小耿后的第三极！
马援了然：“那陛下要调到并州，替代耿弇之将便是……吴汉！”
吴汉北上并州，而马援去接手他的烂摊子，顺便统筹关西三军军务，为未来的伐蜀做准备，这就是第五伦的小九九。
第五伦笑道：“文渊以为，这人选如何？”
马援思索后道：“守凉州之将，要对付西羌，什么先零、勒姐、当煎、当阗、封养、牢姐诸羌，何止数十百部？各部战和不定，或敌或友。更有东羌及氐人、属国胡与汉民杂居，更是千头万绪，而第八季正虽是贤才，却远在河西四郡，亦难以入陇帮衬。”
所以吴汉这位会打仗，也只知道打仗的猛将，在凉州面对复杂的情况，就往往一头雾水，容易敌我不分。就像他近来干的事，打“坏羌”的时候，也把旁边的“良羌”打了，逼得他们投奔敌人。到头来朋友搞得少少的，敌人搞得多多的，此乃平羌大忌。
“并州却不同。”马援笑道：“只有一个敌人，匈奴，匈奴，还是匈奴！”
“吴子颜素来军纪奇差，在凉州容易惹众怒，但去北方对付胡虏，也算以恶制恶了！”
第五伦大笑，令人置酒，自己的人事安排，也算是将文武们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该哄的哄，该骗的骗，能皆大欢喜就好。
再者，换将有个好处，可以避免长期下来兵为将有。据绣衣卫所见，吴汉的兵，小耿的兵，甚至是马援麾下的兵，都有这趋势，甚至不以将军自己的意志决定……
与第五伦饮酒之际，马援又提了一嘴：“臣再斗胆请教一事。”
马援偏头拱手，既然决心西去，有些丑话，他可要说在前头：“吴子颜如今亦为后将军，位高职重，若仍如在河北时那般，不肯服臣调遣，当如何？”
“他敢不服！”
第五伦却没有直接回答，只瞪着眼睛一拍案几：“传制。”
“马国尉总关西军务，假黄钺，拜为‘骠骑大将军’！”

第548章 山头
“陛下拜窦融为右相，成了百官之首，直接跳过了九卿，位在大农令之右，此为后来居上也。”
武德二年九月中，长安大农令府中，一位门客在朝廷重臣任光面前口若悬河。
“理由是窦融身在洛阳，为陛下转运粮秣，有萧何之功。但世人皆知，真正镇关中，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食的，是大农令啊！”
他对此愤愤不平，然而案几后，任光却恍若未闻，依然盯着面前的纸牍，算盘啪嗒啪嗒的声响没有停下来。
门客尤不知好歹，继续道：“东方粮食不足，还是大农令从关中省下来，向东输送，如今反叫窦融得了利好，而大农令的功绩竟被埋没，天下人都在为大农令抱不平啊！”
任光却抬起头，厚道地笑言：“此言差矣，我有何不平？陛下封我列侯，封地移到了故乡南阳宛城附近，膏腴沃土两千户，我追随圣主以来，无尺寸之功，得此大赏，已属惭愧，岂敢心怀不满？”
言罢，任光制止了还欲再言的门客，摆摆手，让人将此人带下去，末了又对家监嘱咐：“往后此人在请见，就不必传报了，腹中并无半分利国利民建言，却藏了一肚子坏水，想靠抨击我的‘政敌’来博取信任，这种人，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诺，大农令，是否要将此人赶出府？”
任光是个细致人，只道：“不必了，我近来正要多辟南阳故旧为门客，再举荐给陛下，客愚无知，被赶走后乱说，倒显得我似陈胜那般绝情，反而不美。府中也不差张吃饭的嘴，且先留着，只降为下宾，不供鱼肉，等他自惭而去。”
处置完此事，任光依然在拨弄着算盘，此物是皇帝令人制作，任光花了两天两个夜，第一个习得熟练，得了天子好一通夸奖。他身为大农令，管全国钱谷，如今秋收已毕，十月上计就要到了，皇帝又要新建至少两军，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任光虽不必事无巨细都管，但还是要总其纲领，以免被底下的计吏们欺瞒。
正忙着时，家监又至，禀报道：“大农令，任延到了！”
任光一愣，这次直接停了计算，整理衣冠后道：“快请去厅堂相见。”
不多时，家监引着一位年纪轻轻的儒生步入堂中，任光笑着迎过去：“长孙可算来了！让我这‘族孙’盼望多时！”
来人名叫任延，字长孙，南阳郡宛人，别看才二十出头，论辈分，还是任光的族祖父呢！
任延乃是当世南阳三大“圣童”之一，十二岁时，他就成了太学的学生，一般人，比如他的学长刘秀，只能通一经，但任延却能同时通《诗》《易》《春秋》。只可惜后来天下大乱，任延没有完成学业，跑到陇西避难，在西汉政权里待了几年，但不肯做隗嚣的官。
任光邀请任延坐下：“去岁隗嚣南蹿，陇地大定，我记挂着长孙安危，特地让吴子颜寻找，后来才知道，长孙早就经由汉中回了南阳……”
然而南阳正值赤眉作祟，任家早就被抄没了，任延只能东躲西藏，等到赤眉覆灭，岑彭入宛，他这才回到故乡。
任光得知后，立刻写信邀请任延入朝。
“长孙大才，如今北方已定，正是大丈夫辅佐明主，安定天下之时，长孙今年几岁了？”
任延对这位从小到大就在族中祭祀时打过几次照面的“族孙”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只拱手道：“年已二十二。”
任光拊掌：“少年有为啊！我朝有一位冯勤，今岁也才二十五，已经是堂堂河内太守了，天下纷乱，却也是英杰奋发的好时机，只可惜啊，长孙错过了今岁的考试，不如这样，我愿向朝廷举荐长孙！”
重开举荐，也是第五伦的无奈之举，击灭赤眉主力后，豫州、兖州成为魏土，一下子多出了十几个郡，官员严重不足。当地秩序被赤眉破坏得差不多了，于是第五伦只能安排到郡县长吏级别，保证朝廷最基本的控制，再往下的曹掾等职，除了当地豪强士人充当外，只能让老部下们举荐子弟、故旧、门客试任，土客各半，好歹掺点沙子进去。
任光道：“虽然只能从郡县曹掾做起，但圣天子一向爱才，若是做得好，破格提拔几级也并非不可能。”
任延想了想：“小人愿在南阳做曹掾，协助岑将军恢复地方，若如此，两年后的考试，是否还能参加？”
“若肯离职，亦不禁止。”
任光话没说全，两年后，考试可能要出现改革，在州一级举行初试，中试者才能获得复试名额。
任延欣然应诺，他是神童，在太学时能通三经，学问都是通的，对考试颇为自信。
说到这，任光不由感慨：“南阳之地，自周时以来，有汉阳诸姬，楚时则为宛叶重镇，既丽且康，人杰地灵，近十年来，素有‘南阳三圣童’之说。其一是新野邓禹，其二则是长孙，第三，乃是张堪。”
“张堪少时得亡父遗留百万家产，却都让给了堂侄，此举受到全郡赞誉，十六岁入长安太学，品行超群。我亦去信邀约张堪，但他至今未至。”
任延却是知道原因：“大农令有所不知，张堪少时与那刘文叔有些渊源，又同来歙相善，刘秀在东方称汉帝后，张堪便去淮南投奔了。”
“邓禹也在那‘东汉’做官，已是司徒。”
任延其实对小小曹掾职务不太满意，此刻就借机道：“其余不说，投奔刘文叔者，起官常是县令以上，而入魏后，则只能从小吏做起。”
任延道：“宰相必起于州部，此举并无不妥之处，而魏主雄踞北方，必能一统，但其余南阳人却不这么以为，要论礼贤下士，刘秀确实强于魏皇。”
任光也嗟叹遗憾，他们的皇帝，对熟人介绍的举荐制度警惕性很高，而魏国盘子大后，就像一艘大船难调头，很多事得论资排辈，新加入的人才，即便才干出众，想要立刻出头得到重用，没那么容易。
“如此一来，南阳人物，各为其主，一分为二矣！”
“但最后能胜出者，必是魏主！”
送走任延后，任光算着目前受他举荐，安排到各地任职的南阳人，感到一座大厦的基石，正在慢慢建成。
国内无派，千奇百怪，魏国内部是存在派系的，若只论籍贯，除了占绝对优势的五陵士人外，一个“南阳集团”，也在一点点成型。
朝中有他任光担任九卿，地方上则是投靠第五伦，被任命为南阳太守的阴识，军中，更有岑彭这位隐隐崛起的镇南将军。
这就是任光一点不着急窦融先当上右相的原因。
朝中派系斗争难以避免，在任光看来，他们的皇帝很擅长利用这一点，窦融之所以上位，是因为他乃新朝旧臣，只能做陛下死忠，又与各方皆不相善，出了事也方便随时罢退背锅，不引起朝堂震动。
但随着时间推移，任光觉得，皇帝陛下肯定会对五陵豪杰稍稍压制，在军中，马、耿贰将之外，似乎在扶持岑彭来分摊功劳。
而朝中，自然也要有人来平衡陛下的亲家耿纯，以及开始抱团的五陵诸卿。
所以任光希望，当南阳士人成为中流砥柱时，或能变成与河北、五陵抗衡的又一政治集团，而他任光，当仁不让，是其领袖！
但任光又颇为聪明，不断举荐同乡，是举贤不避亲，不忍人才埋没，无人有证据指摘他结党，是为不党之党。这正是陛下用得到的，未来一旦时机合适，或可籍此摸到相位。
如此念着，任光却又想到了一事……
“陛下已拜马文渊为骠骑大将军，总关西军务，看似拔高，实则是将马援从东边易立功之处调回来，在凉州喝几年西北寒风，等轮到他灭公孙述时，我朝的‘大’将军，恐怕有好几位了……”
大将军和XX大将军，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在汉朝可是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后者则是第五伦故意掺水，头一个还金贵，但很快就会泛滥成标配。
虽然看穿了第五伦的权谋，但任光明白，在权术和长远布局之外，还是得干好本职工作，并恰到好处地为皇帝陛下排忧解难，才能得到圣天子格外的器重。
“按照朝廷邸文，马文渊即将西来，吴汉则会调去北边并州对付胡虏。”
吴汉是一个特殊的人物，因为籍贯，又是任光当初做乡长时的亭长部下，勉强算南阳一系，虽然他本人又是军中所谓“渔阳系”的首脑。
任光喃喃自语道：“虽是被看中的好马，但若是性子太烈，胡乱撅蹄子，亦会被骑士嫌恶。我得去信劝劝吴子颜，让他以大局为重，千万勿要生出事端来！”
……
武德二年，十月中旬，当陇西的寒风正吹时，第五伦对诸将军的调整，也送到了凉州天水郡！
得知自己即将调离陇右，吴汉的心情复杂，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却有些沮丧和恼火。
之所以暗喜，是因为陇右太难管了，这半年来，吴汉的日子，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
公孙皇帝的阴谋初见成效，西边的先零羌被鼓动起来，仗着魏国在凉州这穷地方无法集结大军，就和吴汉对着干，背靠高原，不断袭扰河湟谷地。
除了客军外，若能让陇右豪强协助，倒也能抵御羌虏，但陇地初定，人心不附，只要不侵犯到自己头上，豪强们都存了看热闹的打算——吴汉这外地人，真不一定比羌人更亲。而吴汉急切地勒令各家摊派军粮和人手，反而激化了矛盾。
凉州豪强与东羌及属国胡人的合流，在汉末就可见端倪，如今吴汉军令粗暴，他们自己不敢造次，但可以怂恿沾亲带故的东羌胡人捣乱。一时间，陇右诸部抗徭抗赋成风，加上收成不太好，一时间不但金城陇西吃紧，东方几个郡亦不宁。
吴汉最初的对策还是杀杀杀，但西羌东羌，都是越杀越乱，第五伦已经来过几次诏令，让吴汉和各郡守学学前朝赵充国，分化诸羌，多向护羌校尉等人请教。
但亡羊补牢已晚，随着情形越来越复杂，眼看盖子就要捂不住，只能靠大军强行压制时，换马的诏令适时抵达。
“可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吴汉遂释然，可随之而起的，是心里的无名火！
“陛下莫非是觉得我无能，无法安定陇右，这才让马援前来？”
吴汉只觉得委屈，他好战好胜，眼睛只盯着先零羌这个敌人，但派去西边的军队，却只能走到河湟谷地尽头，再往西就会遇到“寒瘴”，战斗力大减，甚至死伤惨重。先零羌和汉军、新军打了上百年仗，早就学精明了，一旦大军开进，他们就溜到山岭高原，袭敌补给。
如此数次后，吴汉发现想一举击灭先零很难——尤其是在没有其余羌部协助的情况下。
但西羌东羌都在与他作对，梁子已经结下，再想化敌为友，哪那么容易！
吴汉只觉得自己也和那些枉死在高原的弟兄们一样，被寒瘴包围，越是精壮的汉子，就越会感到无法呼吸，浑身乏力，他挥出的拳头，也落在了空处。
吴汉不甘、不服，只觉得若是第五伦再耐心些，派个文官，比如任光来协助，再给他几年，等自己摸清这陇右的门道后，定能荡平羌乱！
这临阵换将，却打击了吴汉的心气，让他郁郁不乐。
好在第五伦也善于哄人，除了诏令外，又给吴汉来了封信，魏皇对这位猛将说了些“体己”的话。
“《诗》里说，‘戎狄是膺’，《春秋》则说，‘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也！”
“然氐羌不过小患，而匈奴，则为中原数世之大患！”
“久在前汉，号称一汉敌五胡，汉军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昆明之壁，籍西羌之场，艾朝鲜之旃，拔南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匈奴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衰而三起。”
第五伦本着“抄老师不算抄”的念头，将扬雄《上书谏勿许单于朝》里的名句改了改直接用，不断渲染匈奴之强，给吴汉打鸡血。
“匈奴曾为卫霍大败于漠北，失王庭，又南下朝于汉宣，列为藩臣。然和亲之政，亦可谓养虎为患，匈奴复强，正值王莽愚蠢自大，内政不修，构难四夷，匈奴遂趁隙南下，祸乱北边，立贼子卢芳为汉帝，夺朔方地，侵吞河上，无遂不返并州、河西，屠戮掳掠十数万人。”
“将军在幽州渔阳时，匈奴左贤王、乌桓大人皆不敢近边，又长于骑战，并州之兵，舍将军，谁可统御？望将军移幕于新秦中，复蒙恬之事，为予长城而守藩篱，他日光复朔方，饮马河上！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此信读罢，吴汉心里那点不服、不忿没了，一时间眼花耳热，恨不能立刻赶赴并州疆场！筹备兵戈，早日反击匈奴，收复河朔！
但第五伦恐怕没料到，他的怂恿，也产生了负面影响，吴汉估算着自己击陇右时带出来的兵，以及入陇后新募的士卒。开始琢磨，这些好不容易练出来乘手的吏、兵，是不是应该多带点去并州呢？
并州兵骑是耿伯昭练出来的，他们听话与否，吴汉可不知道，他们这些做将军的都一样，任吏用兵，当然是任人唯亲！不带点嫡系过去，恐怕会长期被并州兵骑架空，别说反击，连号令都出不了大帐！那怎么行？
“军队属于朝廷，不可以带，私从、门客总行罢？”
吴汉寻思：“我好歹是个重号将军，麾下也有半军之众，军制，将，短兵四千人，我起码要带两千去并州！”
至于将精锐、骨干抽空后，来接他烂摊子的马援怎么办？那关吴汉屁事！
但吴汉怕是不知道，当年第五伦就是以此为借口，从新秦中带了一两千人去魏郡，从此兵为将有，开启了革新之业……
可有个人却很清楚这些往事，赶在吴汉闯大祸前，那封信送到他手中。
任光与吴汉交情颇深，吴汉当初在南阳杀人犯法，还是任光帮他潜逃去了幽州，如今同朝为臣，也相互照应。
看了任光的密信后，吴汉久久未言，关键时刻，他倒也知道大局，思索后叹息道：“带两千人，确实太过。”
“那我便只带五百人罢。”
吴汉对待下属也很放任，但又同衣同食以收其心，军中骨干都有哪些，各人本事如何，他一清二楚，这五百人的名单，都由吴汉亲自拟定。
等人数差不多凑齐时，吴汉却想起了一个人，他在陇西之战时，曾立了不小的功劳，如今已是营正。
吴汉在那个人名上画了个圈圈。
“将阿云也带上！”
……
陇右的危局让魏军内外受敌，很不好受，但有人却暗自欣喜。
驻扎在祁山堡的氐吏阿云便是如此，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暗暗寻思道：
“这吴汉打仗不错，但却不懂如何处置氐羌，惹得陇右不宁，想来不久后，凉州就会打乱，到时候，公孙皇帝和荆将军，便能派兵北上，我作为潜藏在魏的刺客间谍，就能派上大用了！”
阿云琢磨着，自己究竟是要策应蜀军，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刺杀一二魏军大将——他原本的使命，是来行刺万脩，挽救隗嚣的败局！但阴差阳错，却在战争中途被调到了吴汉麾下。
还不等他寻思清楚，就被一封调令，呼唤到了天水郡城。
本着“虚与委蛇”“留有用之身做得大事”的心思，阿云也只能一头雾水，跟着校尉来到吴汉军营中，汇入了先期抵达的五百人中。
其他人基本都知道目的地了，都在那议论纷纷，一个红脸的吴汉旧部在给众人打鸡血。
“若非吴将军，岂有吾等今日？若是有令不随，岂非禽兽？谁敢不追随将军，就是叛兵，乃公要亲自宰了他！”
众人纷纷附和：“没错，只要跟着将军，丝帛都不会缺！至于家眷？稍后带上便是，什么，彼辈是陇右女子不肯离乡？大不了去当地娶新妇！妻子如衣服，而吾等，是吴将军手足啊！”
“匈奴、胡汉掠了沿边诸州无数人丁钱粮，可比除羊外再无他物的羌人富庶多了，吾等随吴将军北上后，绝不会少了好处！”
或言忠义，或谈利弊，阿云听得发愣，微微张大了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不等他搞明白状况，随着外面一阵呼喝，吴汉却大踏步走了进来。
吴汉往胡凳上一坐，虎目扫视自己挑中的五百骨干，也不管有人刚到，只随口问道：“一天了，诸君思虑得如何？是拿了吴某赠送的丝帛，留在凉州等待马将军。还是随我北上，去并州……”
他双手朝东方一拱：“为陛下建更大的功业？”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单膝下跪，表态道：
“不论将军去何处，吾等皆愿誓死追随！”
“追随将军，无论水火！”
众人如此嚷嚷，阿云也不好鹤立鸡群站着，只好一起跪下，而跪下来，还敢再站起来么？
他此刻也算搞清楚缘由了，只觉哭笑不得。
“我一个潜藏凉州的蜀中刺客，怎么就要替魏主去打匈奴了！？”

第549章 大树将军
同样是十月份，并州塞上已是北风卷地，时不时撒点雪花，并州刺史郭伋年岁虽大，仍裹着厚皮裘，在路上奔波。
郭伋也是关中五陵人士，资历很老，本就新莽并州牧，颇有贤名，新朝灭亡后独守太原，与新军残余、北汉等各方势力虚与委蛇，保全了这个大郡，在魏军东征时选择投诚。第五伦念其熟悉并州事务，留任为太守，后升为刺史，倒也尽心协助耿弇，在反击胡汉南侵的战争里出力甚多。
眼下郭伋从太原赶到上郡，只欲与合作两年之久的耿弇见最后一面。
最近朝中出现了很大的人事变动，仿佛接力一般，十月底，骠骑大将军马援入凉州接管军务，吴汉交接完毕后便将北上，十一月来与耿弇交接。而耿弇则要东行，到洛阳谒见第五伦，明年开春，小耿将军就要执掌幽冀合并的一整个军了，据说那一军，人众多达十万，是并州兵力的一倍。
郭伋到上郡时，耿弇正在为离开做最后的准备，对忽然被调走似乎没什么意见，或者说，从他板着的脸上看不出来喜怒。
见到郭伋后，耿弇只道：“新来的将军吴子颜行事粗鄙，郭公往后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恐怕要为难了。”
郭伋对此倒不是很担忧：“老夫虽不才，但亦曾做过渔阳都尉，又担任上谷大尹，对幽州人士也算熟络，吴汉虽有些恶名，但都是为陛下尽忠，为天下尽职。”
言罢，郭伋又看着郡城外匆忙调动的并州兵骑，小心地问道：“耿将军打算带多少人走？”
和吴汉一样，耿弇在并州整整三年，练出了一批能与匈奴野战的控弦之士，但这批人却不全是朝廷军队，更有部分仰慕耿弇名望来投奔的豪杰志士，他们一般会被收作门客私从，打仗时同在序列之中，但钱粮却由将军本人出。
而遇上将军调任他处，这批私从兵，也会一路追随，作为亲卫，也可安插进接管的新部队，方便指挥协调。
换言之，他们效忠的是将军个人，不是皇帝。
这是战国以来的惯例了，没办法用一道行政命令取消，但朝廷军法也在努力将门客私从纳入管理，视同士吏，吃皇粮，拿犒赏，调任离职时带走的人数也做了限制：方面将军亦只能带八百人——当然，只要将军愿意，有的是办法增加此数量，比如让私从成批退伍，以个人身份追随旧主。
但耿弇却准备遵守规矩：“我只带走四百。”
“陛下让我来北方练并州兵骑，本就是为了反击匈奴，夺回朔方、五原等地，军中美稷少年等日夜训练，就盼着复仇的那天。若我要彼辈在追随将军、收复故土中二选一，岂不是太为难众人？”
耿弇道：“吴子颜是有些恶名，但亦是一员猛将，当初再陇右，若非他与我合力，隗嚣不会那么快败走。挑他来对付胡汉，陛下有用人知明，所以得力人手，还是要留下一批，让吴汉能早日扫灭卢芳，还并州安宁。”
听上去大义凛然，但郭刺史却从耿弇的话语和神情里，听出了一丝不甘来，是啊，辛苦训练三年的好兵，眼看反攻河套的时机渐渐成熟，却要将他们拱手交给同僚去建功，谁会甘心？
但耿弇还是忍了下来，第五伦也来信哄了哄这少年有为的小将军，告诉他，统一、御虏，这两场仗是要同时打的，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在东方，有一桩灭国夺州的大功劳等着耿弇去建立！
“予欲灭齐，岂能少了‘乐毅’领军？”
这让耿弇略为受用，放眼国中，既然马援、吴汉都在西边，那东方的主帅，岂不是……
他又安慰自己，吴汉来并州，顶多能解决卢芳，至于其背后真正的强虏匈奴，只怕要等一统后才能对付，届时，自己打完内战，再来收拾外敌！
这下郭伋放心了，只赞叹耿弇父子都懂得大局，然而他不知道，在公义之外，耿弇也有小小的私心……
等送走郭老后，耿弇只喃喃暗道：“我此番东行，要去带幽冀兵，其中主力便是渔阳突骑。”
“眼下我在并州多给吴汉留点精锐，让众人勿要难为他，吴汉当能知恩。等到了幽冀，就轮到吴汉旧部盖延等人，也得卖我一份脸面，乖乖听从调遣，勿要让我难做了！”
……
第五伦进行人事置换的本意，除了让最合适的人去最合适位置外，也想给将军们换换防区，以免兵为将有，与地方绑定太牢生出弊端来。
若是叫他知晓耿弇、吴汉这两个政治觉悟不高的家伙将此事理解为“交换旧部做人情”的事来，恐怕会气得骂出来。
好在，这世上的各方势力中，被山头、派系弄得伤神的不止第五伦和公孙述，刚称帝不久的汉帝刘秀，也深受其害……
这不，建武元年（公元26年）十月份，从淮北回到淮南的刘秀，收到了一封来自西边的奏报后，便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大司徒”邓禹吐诉起来。
“冯异处处都好，既有文才，也长于武略，唯一坏处，便是太过自谦了。”
原来，去年刘秀自将主力与赤眉战彭城，而冯异、邓禹二人则带偏师收取西部的豫章、江夏等郡，并伺机进取荆南数郡，打退了围攻长沙的楚黎王部下，“救”了刘玄送归。
但那场战争尚未结束，邓禹押刘玄回来后，冯异继续带着诸将与楚军争夺长沙郡、江夏郡。眼下总算将楚军打回江北去，但汉军损失也不小，冯异这才上奏，汇报相关情况，而不敢自夸。可能正因为冯异谦让低调的作风，让其他诸将生了分功的心。
和冯异一起的人，有前绿林诸侯王常，还有被刘秀派去支援的将军马武，此外还有几个南阳故旧，他们可一点不客气，只要是有上书之权的，都拼命自伐其功。
邓禹听罢后，只笑道：“若不如此，冯异岂能成为陛下的‘大树将军’呢？”
这是攻略淮南时的一桩趣事，冯异为人不争不抢，其他诸将打完仗后，喜欢并坐论功，而冯异常常一个人远远坐在老树下，等别人抢完了才过来，于是刘秀心疼又亲切地称他为“大树将军”。
邓禹给刘秀分析起缘由来，这次给冯异派去的几个将军，或如王常，作为昔日的绿林大将、诸侯，资历颇老，而马武虽是山贼出身，但又是刘秀宫中那位“马皇后”的兄长，难免倨傲。
而且东汉内部也有严重的山头问题，非要论的话，最早追随刘秀的，是所谓的“昆阳十三骑”，冯异便属其中之一。
邓禹等辈，则是在刘秀遭到更始帝排挤，事业最低谷时加入，乃是雪中送炭，他们组成了“吴王元从”，主要以颍川人士居多。
来歙、王常、马武这一批人，虽然和刘秀兄弟早有交情，但最终是在绿林崩溃后才投奔，半路出家。他们往往自带私从，遂构成了第二个群体。
当然，还有一批江东淮南的地头蛇，诸如会稽吴地，便有“顾、陆、朱、庄”四大家族，皆是前汉二千石后代。当然，他们地处偏僻，和中原望族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在刘秀这皇室及南阳著姓面前甚至有自惭形秽之感，对汉帝还算屈服，势力也止步于江东，但作为赋税田租主要来源，刘秀也只能与他们笑脸。
刘秀称帝后，军中的将军也好，朝中的三公九卿也罢，主要这三股势力来分，彼此相互不服，简直不要太寻常。
为此，邓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陛下既然欲让冯异坐镇西疆，还是得再拔高其地位，方能驾驭众人，只是在征西将军外加一‘荆州牧’，恐怕还不够。”
刘秀欣然采纳，乃下玺书，点名以示警告：“制诏诸将军，征西功若丘山，犹自以为不足。孟之反奔而殿，亦何异哉？今遣太中大夫赐征西吏士死伤者医药、棺敛，朕已下亲吊死问疾，以崇谦让。另拜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总荆州军政！”
刘秀却和第五伦想到一处去了，他们都没有恢复汉时的大将军制，反而鼓捣出“XX大将军”这种新品种，既提高了冯异的话语权，往后又能给其他人同样的加称，避免独大。
与第五伦表面上摒弃汉制不同，自诩为刘汉正统继承者的刘秀，自然是尽复汉时衣冠制度，以前汉末年的体制为蓝本，但迫于形势，他的三公仍得分驻三地，军政得一起管。
比如邓禹作为大司徒，镇守淮南。
来歙为大司马，驻扎淮北，承担对魏第一线防御。
在刘秀最落魄时接应了他，献出第一块根据地的临淮太守侯霸，因为擅长政务，也被刘秀拜为“大司空”，负责江东这块大后方。
如今将征西大将军冯异放在西境的荆州，刘秀的四境都有良臣，稍能安心。
刘秀总算能结束左支右绌，什么都要管的生活，启程去定都后还没好好待过的都城，见一位抵达那儿的“不速之客”了。
临行前，刘秀问邓禹：“仲华以为，那蜀客方望此来东南，所为何事？”
邓禹道：“方望，策士也，曾经替隗嚣出使南阳，约合更始击第五伦，这才有雍武王入关中之事……”
所谓的雍武王，便是刘秀的好哥哥刘伯升，当初他战死渭水，更始皇帝不安好心，故意谥为冯翊壮缪王，以意义有歧的恶谥，恶心刘氏兄弟和他们的朋友。
现在刘秀做了皇帝，追封爱兄为雍武王，为其正名之余，也暗示刘伯升的旧部，他迟早会打回兄长葬身的“雍州”去，清算昔日恩怨的！
邓禹一猜就中：“方望如今东来，无非是邀约陛下，与成家公孙述结盟，两弱敌一强，联刘抗五！”

第550章 我们联合
淮南海西头，靠近长江以北的入海口处，有一座规模颇大的城郭，已是隆冬十月，江岸边的杨柳居然依旧绿意盎然，方望坐在馆舍的二楼凭栏而望，甚至能瞧见灰蓝色的海面，感受到咸湿的风。
据方望所知，这座城市的建立，能追溯到五百年前的吴王夫差时，为了北上争霸，一条名为“邗沟”的运河从长江连到了淮河，通波千里。而名为“邗城”的小邦之邑，凭此成为江东、淮南的水路转输枢纽，人丁渐渐兴旺。进入汉朝后，吴王刘濞被封到了这，改名广陵，以国中之地利，采铜为钱，煮海为盐，通行宇内，国用饶足，也使广陵成为江淮间一都会。
如今，刘秀将广陵改名为“江都”，作为他这“东汉”小朝廷的临时首都。
“方先生，陛下已回到江都，请先生入宫相见。”
刘秀和三公长期在外，管理江都的是广陵太守坚镡，此人姓氏少见，乃颍川人，最初追随刘秀东来的元从之一，因为有有担任郡县吏员的经历，从主薄做起，主要镇守后方。
得了坚镡引导，方望总算能离开馆舍，沿着大道往城郭西北走。
但见江都城内颇为繁荣，过去五年间席卷北方的战乱却未波及此处，南方人个子偏矮小，为了适应多雨的气候，衣袖更窄，脚下甚至穿着厚底的木屐鞋。
然而除却这些小小不同，城内文风蔚然一如长安洛阳，毕竟一百多年前，大儒董仲舒来此担任国相，将儒学带入，这座人口逼近十万的大城市，已经不是中原人想象中的荒蛮之地了。
“皇宫”设在城西北的蜀冈之上，此冈稍稍高出地平线，绵亘四十余里，可以据高为垒御敌，成了江都初建城处。吴国、江都国、广陵国，大汉的历代诸侯国经营此地两百年，修筑起了气象不凡的宫室，如今倒是便宜了刘秀。
方望与刘秀未曾谋面，只听说过他在昆阳的战神英姿、于东南艰难建国的事迹。按理说，成家与这“东汉”的关系是挺尴尬的。刘秀自诩继承了汉统，然而公孙述却占据了刘家的斩蛇宝剑、传国玉玺等至宝，甚至还将刘孺子婴作为“二王三恪”养着，一副汉朝已经灭亡的架势，如何处理两国关系，是个大难题。
然而，等终于见到刘秀后，这位集颇多传说于一身的皇帝，却格外和蔼谦逊，没有盛大的仪式，更没有太多随从，刘秀自己也只戴着头巾，穿着便服，坐在那里笑迎方望。
方望被允许按照“敌国使者”的标准觐见，而不必稽首，这意味着刘秀承认与公孙述同为皇帝的相匹关系。
而后刘秀又晓有兴趣地提起一事：“听闻公孙皇帝颇好谶纬？朕亦然。”
“朕听说，公孙皇帝以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象汉十二帝，汉高至汉平，再加上那刘孺子帝，正好十二。”
这本是公孙述论证汉朝一姓不得再受命的手段，刘秀却并不完全否认，只是给这种说法打了个补丁。
“昔时大汉历数将尽之际，为王莽所篡。然而两百年余荫未耗光，故新莽覆灭后，诸汉并起，最终汇聚到朕身上。”
刘秀嗟叹：“前汉天命已分，朕以高皇帝后裔身份再受命，依谶纬‘卯金刀变青龙’，定都徐州广陵，是为东方皇帝。”
“而公孙子阳得玉玺、斩蛇剑，亦受了部分天命，依据‘西太守，乙卯金’，得以建元龙兴之瑞，是为西方皇帝。”
刘秀摊手道：“东西二帝并列相匹，同饮一江之水，互不冲突，不知公孙皇帝以为如何？”
方望听出来了，如今天下大势已经明了，刘秀君臣应该也看出，单凭他们不是第五伦的对手，也在谋求与公孙述联手。二人虽无宿怨，但在正统、地盘上都有矛盾，如今刘秀主动让了一步，一副“东西互帝”的架势，算是接下了方望递过来的梯子。
只可惜，他还是没搞清楚方望的真正目的。
方望行走天下，递的都是杀人的刀子，何曾递过梯子？
于是方望竟笑道：“哦？那陛下以荆州冯异为‘征西将军’，又是何意？”
刘秀大笑：“先生误会了，先时冯将军自东击荆州，方有此号，眼下其将号已更易，成了‘镇西大将军’，荆南便是汉疆西垂，绝不会侵犯成家。”
刘秀目前确实急需在西边有一位盟友，否则真难以挡住第五伦的迅猛一击，他只能昧着心表态，作出一副没出息的样子道：“朕虽延续了大汉社稷，但只不过是想做太伯、虞仲，存亡继绝足矣，东南虽大，然人丁有限，还望先生勿笑，规模如此，亦自无嫌。”
又道：“否则，群臣常建言，或请朕定都彭城，死守淮北，锐意北上；或还师南阳，归于故土，与成家及魏争于上游。然朕皆不允，只以江都为京，在此春风温润之地，多延续几年祖宗血食，如此而已。”
方望却不吃这一套，反而对刘秀的选择大肆赞扬：“陛下实在是太过自谦了。”
他指着蜀冈皇宫外道：“外臣来时，只见大江自西涛涛而来，舟船东去西来，较陆路翻山越岭不知快捷多少倍；抵达江都后，又见邗沟自射阳湖穿沟而过，西北至末口入淮，此乃东南粮道也；而放眼陛下境内，同时占有这两条坦途之地，唯有江都城，真是挑得好地方！”
南北走向的邗沟，东西走向的万里大江，构成了东汉的大动脉，第五伦的渭水、黄河航运都难以与之相比。没有它们，刘秀国将不国，这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可攻可守，才不是什么偏安。理解了两条水道的重要性，方望就不难看出，为何刘秀去年再赤眉大举南下之际，还要派邓禹、冯异去西征的原因了。
方望以唇舌为刀，进一步剖开了刘秀的伪装：“自古水道用兵，上游制下游之命，故战国时有楚灭越之役，陛下若想让东南平安，必先争上游，占江夏郡！如此之后，便可鼎足东南，以观天下之衅，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眼看自己的战略意图一点点被方望戳破，刘秀却没有动怒，依然保持着笑脸，只是看方望的态度变了，此人虽然德行不好，却真是个搞外交的人才。
方望不满足于此，一脚踩住了刘秀的痛处：“然而陛下不要忘了一点，南郡江陵可制江夏之命！而此地，还掌握在楚黎王秦丰手中，陛下难道不觉得寝食难安么？”
“先生何意？”
方望这才道明了真意：“望此来，自然是为了让公孙皇帝与陛下联合。”
“但并非相互称东西二帝，承认对方谶纬这等虚名小事，而是希望，两国能够真正结盟，共抗第五伦！世人言，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者，魏阙也！第五伦已占据天下泰半土地、人口，坐拥雄兵数十万，不论吴蜀，皆非其对手，不和衷共济，便会各取灭亡！”
这点刘秀赞同：“依公孙皇帝之见，两国当如何联手？”
“首先是要拿下荆州！”方望道：“荆州如今四分，成家控制武陵郡，陛下遣冯异夺取长沙、零陵、桂阳及半个江夏，南阳则在第五伦手中，只剩下南郡及江夏北半部，由楚黎王秦丰霸占。”
这个秦丰是南郡本地人，说来也奇，作为小势力，齐王张步同时向魏、汉称臣，首鼠两端；秦丰却相反，面对魏、成家、汉三位皇帝，他竟谁也不服！
说到底，还是公孙述两次试图东进被楚军击败，冯异也在江夏吃了小亏，魏军则“不敢”南下，给了秦丰莫名的信心。
“此乃自取灭亡之态也。”
方望建言道：“与其让南郡、江夏日后为魏军所夺，不如东西两家率先动手，夹击秦丰，灭其国！”
“然后江夏归汉，南郡归公孙皇帝？”刘秀以为这就是方望的条件，但心里是有有些存疑的，正如方望所言，江夏能制江东之命，江陵则更在上游，落在成家手中，东南就安全了么？
岂料方望却道：“不然，江陵城，连带从大江到襄阳之间土地，都可交给陛下！成家只取南郡西边夷陵城，以及江南公安数县足矣！”
这条件倒是优渥到让刘秀难以置信：“两家共同出兵灭楚，事后汉取八成，而公孙皇帝只取其二？”
江陵以及江汉平原，那才是荆州最富庶的中心，长江边的夷陵等地则略显偏僻，公孙述这不是舍珠取椟么？刘秀一时间摸不清方望之意，甚至质疑起了他说话的份量。
“如此盟约，当真是公孙皇帝之意？”
方望顿时大笑起来：“当然不是，此乃方望与陛下密约也！”
哪怕以刘秀的演技，也有点绷不住了，但这一切的怪异，都在方望的下句话中，得到了解释。
方望朝刘秀长作揖：“陛下以为，方望乃是效忠于公孙皇帝的使者？”
刘秀道：“素闻先生最初侍奉隗嚣，而后才入了蜀中，成了成家之臣。”
方望叹息：“确实如此，望奔走于巴蜀及羌中，没有丝毫怨言。但陛下有所不知，先前因魏国使者离间，公孙皇帝差点杀了我！亏得友人相助，这才得到宽赦，作为密使来到东南。”
刘秀心中冷笑，这个人说的话，他半句不信，面上却故作惊喜：“那先生是要弃蜀投汉？秀必空重臣之位以待”
岂料方望在摇头：“是，也不是。”
刘秀大奇：“那先生究竟为何？”
方望反问：“陛下可知陈轸？”
刘秀颔首：“只知他是战国时策士。”
方望道：“陈轸身为齐人，与张仪为敌，曾凭借口舌之利，为齐国击退楚国大军，又替楚国谋划，取韩国之地，最后谋求齐楚结盟，合纵抗秦。”
“敢问陛下，陈轸究竟是忠于齐，还是忠于楚？”
刘秀摇摇头，方望的声音变大，仿佛说的不是古人，而是自己：“都不是！陈轸一生，只有一敌，那便是张仪！张仪主连横，故而陈轸奔走六国，所忠诚者，也只是合纵一事！”
他自述道：“如今第五伦麾下有冯衍，此人类张仪之智，亦主连横，欲助第五扫灭天下；方望希望与他较个高低，故而心属合纵，愿天下诸侯协力，共抗强魏！”
“但合纵必要有一位纵主，否则难以成事。”
方望见刘秀神色略有动容，遂道：“外臣本以为，公孙皇帝足堪此任，但见到陛下后，才知道我错了。”
在方望眼里，公孙述和刘秀确实是截然相反的人，光看礼贤下士的态度，公孙述很有皇帝架子，他每次见方望都摆足了仪仗，喜欢摆弄繁文缛节。
反观刘秀，竟私服与自己相见，毫无帝王姿态。
再看战略眼光，且不说公孙述差点听了冯衍之言把自己杀了换和谈这桩糟心事，公孙如今大业未成，就已经暮气沉沉，有良将贾复而不能善用，国内虽然还过得去，但他最近封了两个儿子为王，大失人心，又在受挫后，没了与第五伦作对的勇气，一心想南进谋求偏霸。
刘秀却不同，虽然他装作没有雄心的样子，但就方望一路所见……
“汉虽旧邦，其命维新！”
方望道：“外臣入汉境后，却见民众有序，官吏忙碌，士卒巡视无缺，良将能尽其用，镇守各方，叫魏兵无隙可乘。到达江都后，回首眺望大江，确能感受到重兴的大汉雄风，若广陵之涛，澎湃奔腾，气象万千！陛下与第五伦有杀兄、夺妻之大恨，必以灭魏为任罢？”
他半是衷心，半是吹捧地说道：“故陛下比起公孙皇帝，更适合成为纵主！”
方望行走天下，给人递的都是刀子，既然公孙述不能用，那这柄阻止第五伦一天下的利刃，还不如给刘秀！
刘秀看着面前的策士，唏嘘不已，算是明白，此人多半是蒯彻一般的人物。换了平素，刘秀必杀之，可无奈的是，眼下汉弱魏强，方望这种人，刘秀也得加以利用，哪怕他在骗自己，仍要虚与委蛇。
他嘴上大赞方望对抗第五伦勇气可嘉，是“千万人吾往矣”，一面继续试探：“故而先生欲在东西合力后，将江陵等地交给朕，但若如此，公孙皇帝岂不震怒？若是东西决裂相攻，反而叫第五伦做了渔翁，此事先生还得细细分说才行。”
方望神秘一笑：“外臣自有一策，既让陛下尽取襄阳、江陵、江夏三大要地，又能叫公孙皇帝心满意足。”
刘秀追问：“是何办法？”
方望道出了他的妙计：“很简单。”
“借荆州！”
“具体来说，是事成之后，成家让荆北江陵、襄阳等地予汉，作为交换，汉帝当割荆南长沙等三郡，交予公孙皇帝！”

第551章 战争使者
汉大司徒邓禹面如冠玉，他年纪轻轻，今年才25岁，没有参与过昆阳大战，追随刘秀后所立战功也不多，却能够击败众多竞争者，跻身三公之列，这让不少外人觉得费解。
刘秀倒是给出了理由，曾自言重用邓禹有三个原因，其一是邓禹善于识别人才，刘秀以客军入主徐扬，当地士人多是邓禹去拜访后向他引荐的，每每推荐一人，邓禹都会附上评语，事后都能才职相称，几乎不会看走眼。
其二，则是邓禹部军纪严明，每到一处，都擅长宣扬刘秀之德，停车住节，慰劳问好，父老童稚，白发垂髻，争迎于车下，莫不感激欢乐，在新征服的地区名声很好。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刘秀认为，邓禹是一位张良式的人才，不但深执忠孝，且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近日蜀使方望语不惊人死不休，提出了一个令人生疑的“换荆州”方略，刘秀遂急令在淮南练兵的邓禹回来，与众亲信共议此事。
“夷陵（湖北宜昌）在此。”
刘秀的地图远不如第五伦那般精准，用的还是前汉所留，谬误很多，但能够熟练指画九州山川的人也没几个。
众人随着邓禹所指，看向南郡西边，濒临长江的一座小港口。
邓禹确实有谋士的才能，说起各地利害来如数家珍：“这夷陵城拒三峡之口，介于云梦之尾。战国时便为楚国重地，位于南郡首府江陵上游，若为西人所得，可威胁下游，若控制在东人之手，则能抗阻巴蜀来船。”
“按照方望所言，公孙述之所以宁可放弃富庶江陵，而必取夷陵，是为了控制三峡出口，只要从夷陵往南渡江，可至公安等县，再往南，自有通途直达长沙、武陵。”
邓禹道：“若按方望此策，成家将与我朝，以云梦、大江为界，瓜分荆州，成家取荆南四郡，而我取荆北，直达襄阳，与魏接壤。”
“诸卿以为如何？”刘秀没有急着表态，只叫邓禹阐述了简要的形势，问起殿内其余几人来。
作为刘秀麾下大将之一，卫尉傅俊急着发言道：“这方姓策士奸猾，用半个南郡，加上半个江夏，换取长沙等三个郡，怎么看都是成家占尽便宜。”
傅俊是武人，只盯着郡的多寡，对其内部细节却不甚了解，邓禹笑道：“积弩将军，帐可不能这般算。”
不愧是十多岁就考入太学的神通，邓禹只靠记忆，就说出了这几个郡的户口来。
“长沙有十三个县，口数二十三万；桂阳有县十一，口数十五万；零陵郡有十个县，口数最少，才十三万。三者皆是小郡。”
“而荆北的江夏也不大，人口与长沙相当。”
“唯独南郡却了不得，口数七八十万，除去成家点名要的几个县，再减去绿林等大乱死亡逃难人数，至少还剩五十余万，故而半个南郡，便能抵荆南三郡。”
傅俊瞪大了眼睛：“如此说来，这交换还赚了？”旋即他又摇头：“但荆北尚在那楚黎王手中，公孙述和方望慷他人之慨，这世上哪有如此买卖！”
“然也，就算换地能多得些户口，然不过是沾了蜜糖的香饵，其后必有利钩！”大鸿胪朱祐附和了傅俊，起身对刘秀道：“陛下，方望此举，不过是借换地之名，故意让我朝在荆州与第五伦之南阳相邻，好替他挡住魏军，而公孙述可趁隙在南方扩大疆域。”
朱祐踱步指着地图，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正如方才邓司徒所言，方望之所以替公孙述索取夷陵，是为了方便控制荆南四郡。荆南长沙等地，古三苗之境也，南距五岭，北界云梦，内抚蛮夷，外控百越，臣以为，成家此举，最终意在交州！”
交州，乃是汉朝十三刺史部里最靠南的一个，汉武灭南越后，设立了九个郡，后来将海南岛上两个因叛乱而撤销，只剩其七。作为天下最偏远、炎热的大州，交州一直被中原视为荒蛮之地，哪怕是刘秀，对那儿也所知不多，只能问读书多、消息广，似乎无所不晓的邓禹。
“先前朕令大司徒派人出豫章向南探查，可知交州如今是何情形？”
邓禹接到的消息还不够全，没来得及禀报，现在就一并说了：“陛下，南海、合浦两郡，仍为新莽交州牧邓让控制，但苍梧、交趾等五郡各行其是，割据一方，不太听其号令。”
刘秀对这个人有些印象：“朕记得邓让也是南阳人，与新野邓氏是否有亲？”
邓禹知道刘秀的意思，叹息道：“是有亲戚关系，但两家早已分开百余年，血缘淡了。邓让是棘阳邓氏，臣与他并不相识，但听说，邓让与魏将岑彭相善……”
此言一出，朱祐等人都奇怪了：“大司徒，岑彭当年只是小小县吏，怎会与堂堂州牧有故？”
邓禹道：“据说岑彭得了严伯石赏识后，擢拔为千夫之长，邓让正好南下赴任，路过严尤军中。听说岑彭是其同县乡亲，善于用兵，便欲调至身边为郡兵曹掾，共赴交州，被岑彭婉拒。不过，二人就此有了往来，如今岑彭乃是第五伦镇南将军，身在宛城，派兵护卫邓让祖坟、亲眷，他派人从荆南去往交州出使的时间，应比汉使更早。”
刘秀感慨：“这就难怪，朕称帝已近半年，遣往交州的使者也早已南下，邓让却虚与委蛇，仍不曾向大汉纳土称臣，只派兵把守五岭关隘，断绝南北，莫非是心属于魏？”
幸亏交州内部也并不统一，除了邓让外，起码还有苍梧、交趾两郡割据一方，不怎么听州牧调遣，暂时威胁不到东汉南境。
如此看来，交州似敌非友，大汉真是四面受迫，举步维艰啊，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直到这时候，邓禹才正了正衣冠，正式向刘秀提议道：“陛下，依臣之见，方望虽然为人狂悖，但确实心向合纵，他所提以荆北换荆南之策，确实于汉更加有利！”
感情自己的话白说了？朱祐立刻反对道：“大司徒，若如此交换，汉军要在荆北抵挡魏主大军，而公孙述可借我为屏。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若让他尽有交州，壮大国力，恐成汉后背大患！分明是成家占尽好处。”
邓禹笑道：“我最初也如此以为，但深思后发现，这正是方望计策巧妙之处。”
“据方望所言，公孙述为人贪鄙，但却无大志，虽早早称帝，其实意在偏霸，他近来受挫于北方，欲向南开拓，却苦于受阻夷陵，急需汉军相助，他对换地，对交州定会有兴趣。”
“然而交州形势复杂，州牧邓让与魏将相善，欲事大邦，连大汉都不肯降服，更何况是公孙述？公孙控制荆南，总得数年时间，进而南进伐交，但五岭又岂是那么容易翻越？”
邓禹讲述起往事来：“秦始皇时，派遣尉屠雎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三年不解甲驰弩，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但结果却是秦军伏尸流血数十万，连续三次，才攻灭百越。”
“昔日汉武伐南越，亦派遣十万大军，名将路博德等挂帅，分为五路，一军出桂阳，一军出豫章，二军出零陵，更有一军携带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五师会于番禺，这才能屠南越为九郡。”
他轻蔑地笑道：“可如今巴蜀纵取荆南，不过能从桂阳、零陵发兵，东边的豫章（江西），控制在大汉手中，西边的牂牁，有句町国。王莽费时近十年，丧师十万尚且不能灭句町，公孙述又能奈何？”
“公孙述跨越数千里之地，发兵攻略交州，结果必是耗费时日，一无所获，反而会闹得荆南疲敝。等到五年、十年后，需要与成家翻脸时，陛下遣水陆舟师截断夷陵、三峡，长沙等四郡可复归为大汉治下。”
这种可能性确实很高，毕竟连刘秀，都对山重水阻的交州没有必取之心。
朱祐颔首：“大司徒只说了此事对成家无利，于汉有何益处？还望指教一二！”
邓禹掷地有声：“此事最大的益处，便是能让大汉有机会，尽得荆州形胜！”
他踱步到地图前，指着三个点道：“若不算南阳，荆州虽大，然其要害不过三处，一曰江陵，二曰江夏，三曰襄阳。”
“江陵乃是全荆之中，楚人都郢而强，及鄢、郢亡，而国无以立矣。如今江陵乃大江上一都会，人丁兴旺，市路排突，朝衣鲜而暮衣蔽，占之可得市税万千，故曰荆州重在江陵。”
“而江夏（武昌），虽然户口不多，但位于扬州上游，东南得之而存，失之而亡。昔日吴王阖闾逆流击楚，破楚军于江夏之滨，而霸基始立。到了越王勾践时，失去上游，楚国遂能顺流而下，经过百年蚕食，终于吞并江东。故曰东南重在江夏。”
“最后是襄阳，此地跨连荆、宛，控扼南北，水陆之冲，实乃天下之腰膂也！”
前两者众人还能理解，但邓禹忽然对襄阳这个小地方评价如此之高，让他们感动有些可笑。
毕竟他们作为南阳人，素来是看不起襄阳这穷邻居的。
邓禹解释道：“襄阳乃荆州北境屏障，西有荆山、武当，东有绿林山，地形狭隘，而汉水穿境而过，坚城拱卫。魏有襄阳，往南再无天险，可以南吞荆北，威胁江陵、江夏，斩断吴蜀之盟；而汉得襄阳，则可御魏于境外，甚至光复舂陵、南阳，以争天下而言，不可谓不重！”
他看向一直缄默听群臣议论的刘秀：“陛下，虽然第五伦不可卒灭，但若陛下欲与之战，则必夺襄阳，作为江夏外屏，据襄阳以蹙魏！如此，东有淮水，西则荆襄，大汉半壁方能稳固。而后保于东南，以观天下之衅，他日才有北上中原的机会！”
邓禹想不出速胜第五伦的办法，却觉得，此策方能让汉占据防守的优势，让这局棋，长时间地拖下去。
朱祐等人都被邓禹这环环相扣的战略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还是不太懂，但深受震撼。
而刘秀终于拊掌笑道：“大司徒，不愧是朕之子房！”
刘秀很欣慰，他没有用错人，邓禹这一席话，无疑是拨云见日，奠定了这“东汉”小朝廷的未来战略。
他决定派遣朱祐去成都，尽早与公孙述结成盟约，完成换地。
“第五伦不会给吾等太多时间，对楚黎王的攻伐，明年……不，若是可能，今冬就必须开始！”
一旦下定决心，刘秀便毫不犹豫，投身于目标中，但邓禹也点出了此策的一个巨大隐患。
他谨慎地提出：“陛下，若决定先取荆楚，便意味着一件事。”
“朕知道。”刘秀明白：“江东的生力军将西移，交给冯异指挥，如此一来，便意味着两淮一两年内得不到足够援兵，更勿论与第五伦争夺青州了。”
第五伦必先伐青州，这是邓禹提出的猜想，魏国虽强，兵力起码五倍于汉，但毕竟体量大，各个方向敌人也多，能集中在一点的军力，不过二十余万。
以第五伦的谨慎，想来不会同时和两方开战，他们就是要争取这空隙，在齐王张步艰难抵抗第五伦的时候，一举配合蜀军，拿下荆北！
“方今之势，青州已成边角肘腋，不足争也，朕只担忧一件事。”
刘秀负手，看向东北方，浓眉颦起：“朕觉得，第五伦真正想夺取的不是青州，而是借攻齐之势，大军兵锋直指徐泗！”
……
一个月后，武德二年（公元26年），十一月下旬，今年的降雪来得很早，洛阳南宫已是白茫茫一片。
而大魏镇南将军岑彭，也在南宫内门下了鞍，呼出白气，抬起头看了看后，沿着宫卫扫开雪的石板路往前走，第五皇帝，正在殿中烧好炉子等着他们。
岑彭前方还有一人，正是年轻气盛的车骑将军小耿，也不等同僚们，步伐极快。
而岑彭身后，则是并肩行走的平东将军张宗、横野将军郑统，二人倒是说说笑笑。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身高马大的虎牙将军盖延。
负责关东地区的五位将军齐聚于此，只意味着一件事。
“新的战争，不远了！”

第552章 朝辞白帝彩云间
同是十一月底，第五伦在洛阳召集五将军商议兵略之际，刘秀的使者、大鸿胪朱祐，早已踏上了西行之路。
尽管中间还隔着一个楚黎王势力，但成家政权与东汉，其实早已接壤：前几年，公孙述一度派遣舟师进攻荆州，虽始终无法越过夷陵一带，但摆足了鲸吞荆楚的架势后，倒是吓得荆南武陵郡（今湘西）愿意归附，名义上竖起了公孙皇帝的旗帜。
故而朱祐得以沿着数百年前屈原远涉湘沅的路线，从长沙入沅陵，在武溪蛮的地盘上跋山涉水，在沿着当地巴人贩盐的路线，好歹摸到了成家地盘上。
之后逆流而行，在无数纤夫的拖拽下，穿过险峻的三峡，这才进入巴蜀。
冬日的三峡虽仍素湍绿潭，清荣峻茂，温度却很低，顶着湿漉漉的冷雨，朱祐疲倦不堪，好在在半道上，他从蜀人口中得知一个好消息：
“贵使来得巧啊，陛下近日已不在成都，而在白帝城上，静候贵使！”
朱祐远眺而去，顺着当地人的手指，首先在长江北岸看见了一座庞大俊俏的山，高竟千丈，上面不生树木，其土甚赤，名为赤甲山。昨天刚下过一场雨，自山脚以上都被云雾环绕，仿佛一位赤面高个神王，着一身缟白的银袍，高高地站立在瞿塘峡前，清晨的寒风舞弄着他的飘飘衣带，绚丽的朝霞烧红了天际，让人看了不由心生敬畏。
朱祐努力想要看清白帝城的模样，然而为云雾所遮，望不见详情，只隐隐听到有钟鼓之声传来，恍若神仙居所。
直到正午时分，朱祐已到赤甲山对岸的渡口，冬日的阳光才驱散了雾气，让白帝城显露真形。原来那赤甲山下，又有一高二百余丈的高丘，上头修了石砌的建筑，与其说是山城，不如说是要塞，前带大江，后枕重岗，极其险要。
过了江，穿过停满艨艟、大翼的鱼复江关水寨，抵达白帝城下，这感觉就更明显了，朱祐得坐着滑竿，攀登近千级石阶，才能抵达城门前。又见里面是一幢幢飞檐楼阁，看着像是新修的。
朱祐忍不住问旁人：“此城落成多久了？”
公孙述派来迎接的谒者告诉他：“陛下称帝之际，听闻鱼复县有古井白雾升腾，宛如白龙，此乃白龙献瑞，便下诏筑造一座新城，名号白帝城，耗时近两年，今秋才建好。”
“公孙述果与王莽有相类之处。”朱祐不由暗暗咂舌，白帝城如此高的地势，砖石都要靠人或骡子一路运上来，若是只一座要塞就罢了，但加上城内的奢华宫室，得耗费多少钱粮民力啊！公孙述只有一州之地便如此铺张，难怪方望对他失望。
再想想自家皇帝刘秀，自称王以来坚持简朴，只肯住前汉诸侯的宫室，所有钱粮丝帛都用在养兵上，每逢入军旅，常与士卒同衣食，简直是圣明之主。
不过，等谒见公孙皇帝时，朱祐却仍投其所好，大赞白帝之险。
“外臣西来时，陆行则线路缭云，尚得飞鸟；水行则急峡轰霆，引索可断。到了近处，重岗复岭，断岩绝壁，高江急峡，大河深潭，陛下在此，可东控荆楚，西扼巴蜀；南道滇黔，直入交趾。难怪天下人皆云，公孙跃马，白帝称尊！”
这奉承里一半是实话，虽然公孙述想打出三峡去不容易，但东方的势力想从三峡破白帝攻进来就更难了，这也是公孙述肯和刘秀结盟的底气吧，他笃定刘秀君臣奈何不了自己。
方望东行前，给公孙述上了一份感人肺腑的奏疏，既然公孙对北进再无奢望，只求凉州羌乱作为难以痊愈的疮疱，给第五伦慢慢放血，那他就极力推销自己的“南进”计划。具体来说，便是联合刘汉，以荆北换荆南，最终进军交州。
虽然听上去天马行空，但偏偏还真就对了公孙述欲图“大霸南方”的胃口，方望夸口会说服刘秀，如今果然有汉使来白帝城，公孙述接见过后，让自己的丞相李熊出面，双方开始就细节扯皮。
好笑的是，他们先不谈如何开战，而是就战后瓜分荆州问题不肯相让。
方望提出的条件，在李熊这儿又变了，他一口咬定，荆州的中心、江陵城必须归属于成家，双方以汉水、荆山为界。
在朱祐看来，这实在是太过贪心，需知南郡近半人口都在江陵，这要让出去，白割三个郡给公孙皇帝一事，也就不必谈了。
因为成家志在向南，如今不过是漫天要价，李熊最后松了口，江陵可以给刘秀，但又多要了两个县，以便在夷陵东边构筑足够宽的纵深，防止双方日后翻脸相攻。
朱祐也不卑不亢，提出：“若如此，则零陵郡舂陵县，我国必须保留，此乃吾君祖地，不可弃也。”
他们也没怀好心思，就想借着给刘秀保留一个“祭祖”的飞地的名义，在荆南埋点雷，方便往那边掺沙子派细作，让公孙述的南进计划更艰难些。
掰扯了数日，两家总算定好划界，李熊询问：“贵使归去时，是否还要先回江都禀报汉帝？”
“既然公孙皇帝为达成盟约，东行至白帝城，吾主也西涉彭蠡泽柴桑县，操练水军，以便结盟后早日出兵。”朱祐朝北方指了指：“第五贼子尚在侧畔，吾等日夜不敢懈怠啊。”
是啊，双方都心怀鬼胎，若非有一个共同的强敌，又岂会在一张案几前坐下？
即便如此，在出兵先后上，他们仍不肯吃亏。
李熊要求：“汉军当于正月进兵，吸引楚军注意，而二月时分，冰消雪融，江水渐涨之际，我军舟师当从白帝城出发，过三峡，袭江陵！”
朱祐却摇头：“应是成家先击夷陵，让楚黎王重兵集结于西方，而我军方能横扫荆地，先取襄阳，塞荆州北门户，勿使魏军南下，而后再会师于江陵，如此方为稳妥之策。”
光这件事，就谈了整整五天，最后约定：也不必分先后了，明年一月中旬，一同进军！
然而血口未干，李熊就暗暗向公孙述建议：“届时，借口舟师未及，拖后数日，自然还是汉军先动。”
好容易达成初步盟约，朱祐告辞时，却又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既然天命已一分为二，吾主与公孙皇帝相互承认，那传国玉玺，公孙皇帝大可留下，然斩蛇宝剑乃刘氏珍宝，还望能物归原主。”
公孙述这会倒是颇为大方，承诺道：“若战胜后，汉帝能如约交割荆南三郡，斩蛇剑自当奉还。”
然而朱祐刚走，公孙述便颇为险恶地下了一道密诏：派人将斩蛇宝剑折毁，断送刘秀的天命！
到时候，说成是王莽时为绝汉统弄断的不就行了？反正王莽已死在第五伦斩龙台上，已无对证。
经过近十日唇舌之战，总算达成了这个“牢不可破的同盟”，朱祐只觉得心力交瘁，站在白帝城头，他仿佛能看到月余之后，数不尽的艨艟扬帆东去，进入三峡。而汉镇西大将军冯异，也将从鄂地提兵北上，炎炎汉旗插遍江汉的那一幕……
心情愉悦之下，朱祐看到为自己撑船拉纤的本地人，个个风吹雨淋，晒得黝黑，连吃饭都只如同一群鸬鹚般蹲在竹筏船只上，就着咸鱼咽下糟糠，觉得他们不易，便让人将近日换得的成家铁钱，统统赏赐给船夫们——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然而船夫见是铁钱，瞧了瞧远处的成家官吏，却摆手拒绝。
“贵使。”他们用浓厚的巴地方言低声说道：“若是贵使可怜吾等，便给少许丝布，粮食也行啊！唯独不要铁钱。”
“为何？”朱祐感到奇怪，这公孙铁钱，不是刚流通半年么？
船夫告诉他一件惊人的事：“物价飞腾，一斤铁钱换不到一斤粮食，不好用了！”
……
若要问成家的经济为何崩得如此之快，公孙述当然要负最大责任，他不顾国力，养了一只与疲敝益州能力不相称的庞大陆军，又兴建舟师，以图突破三峡。除此之外，还大搞铺张奢侈之风，修了白帝城等面子工程，自然使得国内经济困难。
想要靠发行实际造价低廉的铁钱回血，却因为违反了第五伦口中的“经济规律”而遭到惩罚，蜀中物价飞腾。
更要命的是，铁钱发行这小半年来，除了巴蜀地方豪强偷偷盗铸外，还有一批质量低劣的铁钱在境内流通，最过分的是，这些劣钱居然故意铸成了大面额的一千当千、当百，需知公孙述再不要脸，也不敢全学王莽。
但纵是成家官府辟谣禁绝，这批大面额钱币，依然给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官府信誉重重一刀！它们再铁钱贬值方面，也起到了点微不足道的作用。
若是仔细追随这些大面额假币的来源，公孙述的官吏们肯定能找到它们流入的地方：位于南郡西部的成、魏互市地点。
而在通途大道上，魏国的官商堂而皇之地在货物里夹带这些假币，在互市处附近交给走私之人。
再往前追溯，假币的铸造地点，分明就是位于宛城的铁工坊！
南阳太守阴识甚至亲自主持了假币铸作的流程，看着炼铁时不可避免产生许多劣铁，平素连兵器、农具都嫌弃用它们，如今却成了搞乱敌国经济的“利器”，阴识就对第五皇帝颇为钦佩。
“文叔虽是人杰，但第五皇帝，才是天授啊。”
放下手中的大面额铁钱，阴识也听到了镇南将军岑彭归来的消息，连忙去宛北门相迎。
伴随着雪花飘落，腊月已到，岑彭披着一身第五伦亲赐的貂裘归来，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车上，一副沉思的模样。
阴识带着官吏们拜迎，南阳过去属于荆州，如今却被第五伦划归豫州，然而豫州乃新附之地，还处于军管状态，岑彭就是实打实的“豫州王”。
岑彭等五位将军特地被皇帝叫去洛阳，名为赏功，其实多半是关于明年用兵方略，但不管阴识等人如何旁敲侧击，岑彭都只笑而不答，因为这事关机密。
具体而言，仍是第五伦与马援交底的“先东后西”，借攻击青州之机，调动汉军北上，而后从豫州、兖州向东急进，切断徐泗与淮南的联系，若能歼灭汉军主力最好，纵不能，也要一举拿下淮北！时间就在春耕农忙之后。
然而，第五伦事后又单独召见了几位将军，面授机宜，叮嘱他们需要注意的地方。
当轮到岑彭时，第五伦只告诉他：“卿作为镇南将军，眼睛一只要盯着淮泗，另一只，则要看着荆州！以防吴蜀用兵于楚。”
但皇帝又道：“就目前而言，荆州对予来说，不重要。”
第五伦认为，魏军过早南下入荆，不但将面对楚黎王的主力，还会促成公孙述、刘秀的紧密联合。
那，什么重要呢？
岑彭当然不会忘记，皇帝陛下让自己近前，一字一句交待的话。
“襄阳，此地必须拿下，万万不可落入刘秀手中，这一点，很重要！”

第553章 阴阳
岑彭才从洛阳回来，就赶上了十二月八，此为腊日，乃是重要的节庆之一，热闹程度甚至超过了大过年。
作为负责豫州军务的将军，岑彭少不了要按照惯例，和南阳太守阴识一起组织庆典。
仪式是冗长的，但岑彭却丝毫没有厌倦不耐的神色，反而晓有兴致地看着南阳人带着胡头鬼面，敲击着细腰鼓舞蹈跳跃的模样。
“从新莽灭亡那年算起，我整整四年，没在南阳过过腊日了，如今总算重见故乡风俗，真是感慨良多啊。”岑彭开始与阴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和长安相比，南阳的腊祭还是颇有不同的，比如最重要的“祭灶神”环节，关中人常杀小猪，然而南阳杀的却是……
狗，而且必须是黄狗。
岑彭看向阴识，笑道：“听说这风俗起源于百余年前，太守的五世祖在腊日见到了灶神，杀了一条黄狗祭祀，阴氏从此世世代代受到灶神的赐福，以至成了全郡巨富，南阳人遂争相仿效。”
“此乃民间误传也。”阴识自从投靠魏国后格外谨慎，连忙否认。
事实是，他们阴氏在秦、西汉从未出过高冠显宦，势力不大，却在几代人内忽然暴富，占有的土地达七百余顷，车马和奴仆的规模可以同诸侯相比，名声也传出了新野。旁人不识阴氏发家之道，故才有此传闻，阴家为了神话自己的致富路，不予否认。
但阴识觉得，这传说最好说清楚，千万不能传到第五伦耳中。
皇帝任命他这个资历浅薄、年纪轻轻的降将做南阳的临时太守，已招致了不少非议，朝中有些风言风语，说第五伦夺刘秀之妻云云，荫蔽阴氏云云……
皇帝既不辟谣，也不承认，这就有趣了，但阴识知道，就算第五伦有这意思，也不会凭此重用他。
他本以为，第五伦是欲以阴氏为马骨，吸纳南阳地方实力派归附，以尽快恢复此地安定。然而自从跟岑彭进入南阳以来，对被赤眉军打掉赶走的豪强，魏军竟直接当做死人绝户，在户籍上打叉销除，外逃的豪强回来，发现他们的土地依然还是没收状态，对将军幕府抗议，很快就被铁拳镇压了。
而对那些收到了赤眉军分地的农夫，阴识奉第五伦之命，将他们的土地“收归官府”，然而又当场换了新的地契发下去。昔日的佃农们欢天喜地，对魏皇感激涕零，觉得此事稳妥了，只可怜赤眉军，最初做好事的是他们，却没来得及收获南阳人的信任和同心同德。
联系朝廷发来的一条条诏令，再想到第五伦消灭渭北豪强、强迁河北诸刘，看来这位皇帝对南阳豪强，虽不至于像赤眉那般直接喊打喊杀，但软刀子杀人，更加致命啊。
“第五皇帝根本不想要南阳的‘千里马’们，他只要佃农等批量的劣马效忠！”
也对啊，南阳的豪强兼并问题本根深蒂固，难得有赤眉和王莽清洗了一遍，第五伦可以直接掌控基层，为什么非要豪强做“中间人”，凡事都让他们捞一把呢？
岑彭新练的兵卒里，也主要募南阳本地贫农、流民，甚至是赤眉战俘，对贴脸过来的几支豪强武装，只肯作为辅兵，看来第五伦是铁了心要打造一支新的“猪突豨勇”啊。
阴识经历了家族覆灭、跟错人到“背叛刘氏”的一系列事件后，性情大变，人也聪明了不少，顿时醒悟：“用我来做南阳太守，不为团结著姓，只为让豪强们深恨阴氏！”
不管当初阴识投魏是形势所迫还是蛇鼠两端，这半年下来，他若不依靠岑彭的军队保护，随时可能被愤恨的失势豪强们刺杀！
这下，阴识不拼命效忠第五伦都不行了，但他依然紧张兮兮，事到如今，他已经上了贼船，一旦丢官，就意味着一无所有，甚至性命都不保。任何会让第五伦皱眉的消息，都可能变成阴识失势的原因。这不，岑彭本没什么坏心思，随口提了他祖宗的传闻，阴识便努力解释：
“岑将军，阴氏之兴，不过是先祖乃管夷吾之后，用了管子货殖之道，才慢慢积累财富，庸人不识，便胡言乱语。”
至于是什么生意，贩奴婢还是高利贷、侵吞别人田产，阴识就说得暧昧不清了。
岑彭一愣，旋即感觉到了阴识的紧张，不由哑然失笑，他是个军人，本没那么多坏心思。
再看镇南将军府外的街道上，一群老叟、老妪结束了祭祀，甚至喝了点酒后，在成群结队地玩“藏钩”的游戏，这是传至汉武宫廷的玩乐，游戏时，一组人暗暗将一小钩攥在其中一人的手中，由对方猜在哪人的哪只手里，猜中者为胜。
岑彭暗想：“阴识亦在此游戏之中，陛下的心思便是那钩子，经洛阳之会，似传到了我手中，而我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他盯着吾双手，猜个不停。”
但这不过是自作多情，第五伦不屑于对这小角色花如此多心思，岑彭再洛阳再度谒见皇帝后，发现陛下近来喜欢玩的，都是阳谋。
“圣天子阳谋，非惊弓之鸟的‘阴’所能识也。”
于是岑彭收起与阴识深入交流，和衷共济的念头，只将他当成普通的属下，回到厅堂后，说起正事来。
“我北上前，让太守派人游说贾复、邓奉二人一事，如何了？”
阴识叹了口气：“下吏无能，连派三批细作，皆未能说服邓奉，最后一人，甚至被他割了舌头，以示与我决裂断交！”
他和邓奉，不仅是同郡、同县，更是世交，从小就在一起游猎犬马，又都跟在刘伯升军中做事。但在南阳即将遭到赤眉入侵时，二人却做了不同的抉择：阴识选择投魏，邓奉决定留下来保卫家乡，得到了楚黎王帮助，死死占着南阳一隅。
如今，既然魏皇只需要阴氏这样熟悉地方的“狗”，而拒绝给流亡的南阳豪强恢复土地、庄园，那么，邓奉作为一头桀骜不驯，对豪强昔日权势念念不忘的“狼”，又怎么可以甘愿低头套上颈圈呢？
得知邓奉拒绝降服，岑彭微微摇头，邓奉麾下虽是豪强武装，但却是南阳最精锐的一批武装，在故乡小规模战斗力，压着赤眉军打，岑彭南下后，几次派兵往南，与其发生了冲突，这邓奉先不愧是曾让窦右相吃过大亏的人，不太好对付，岑彭以数倍兵力，也仅仅是将他逼得放弃无险可守的新野。
但当邓奉在南部的邓县站稳脚跟后，凭借著名的“邓林之险”，魏军就奈何他不得了。
不战而屈兵的机会消失，岑彭只能考虑如何伐兵取胜了。
“那贾复呢？”岑彭提及另一人，同样是南阳人士，却阴差阳错成了一员“蜀中大将”。
“下吏令人说以魏强蜀弱，公孙述昏聩，良将必遭埋没之事。贾复倒是未杀使者。”阴识抽出了一份写了字的蜀锦来：“近日才回信一封。”
岑彭取来一看，那字迹写得飞扬跋扈，一看就知道是个高傲的人——但这个人，是真有些本事的。
信不长，贾复在里面，只说了一件事。
“当今之世，委质臣事于多人不足为奇，贾复先事绿林，后效命于公孙，亦不以为耻。”
“然公孙以众人遇我，我当以众人报之，为之守土有责而已，事不可为，可降可走。”
“然昔日刘伯升以知己遇我，擢拔于山贼之列，我故以知己报之，杀刘伯升者，第五伦也，贾复人人皆可投，唯魏不可，否则，死赴黄泉，无颜见伯升也！”
若是旁人看了，恐怕会笑贾复死脑筋，为了他微末时刘伯升随手的提拔、任用，竟然记到了现在，那刘伯升，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但岑彭见此信，一时间竟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惭、是叹，还是觉得可惜。
要论起来，刘伯升也于他有救命之恩啊，若是异位处之，岑彭又当如何？
但那份小小的愧疚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岑彭敢拍着胸脯说，他当年没有半分对不起刘伯升的地方！被俘于绿林时，刘伯升但凡有问，哪怕是对第五伦不利，岑彭也知无不答。
“要论恩情，我于伯升并无半点亏欠。”
“反而对不住陛下更多。”
岑彭坚定了心思，不露复杂情绪，只笑道：“好一个傲气之人。”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啊。”
他声音低沉了下来，似是在说自己：“这世上最为难的，便是壮士欲死而不能，淑女盛装颜色侍于丈夫，却遭到冷遇，怀疑……”
经历一系列生死起伏后，性情变化的不止是阴识，岑彭最初跟着严伯石学兵法时，喜欢的是“堂堂正正”之事，换了过去的他，必定会铆足了劲与邓奉、贾复兵对兵将对将好好战一场。
可现在，岑彭用兵却多了些奇诡黠谋。
不对，应该是像第五皇帝所撰兵略中，总结“兵者，诡道也”这句话时说的那样……
“大战略应多用阳谋，利用大势。”
“但小战术，一定要不羞于使用阴谋！”
贾复就在成家汉中东界，与南阳毗邻，距离荆襄也不远，刘秀之兄于他有恩，邓奉等南阳豪强也与其有交情……在岑彭奉皇命争襄阳的关键时间点上，还要分神提防着坐榻之侧的这一员猛将，若置之不理，贾复很可能会变成最大的变数。
但魏与成家明面上达成了合议，目前尚未决裂，岑彭也不好直接西击贾复，只能用点其他手段了。
贾复这耿直男儿不假思索写的回信，成了岑彭手中最好的反制武器，他将其交还给阴识，说了一句让他齿寒的话。
“将这封信，交给在南阳的绣衣卫罢。”
每个军区都安排了绣衣卫，他们主要有两项任务，一来稍稍“监督”将军，将本地的事情回报皇帝，二来则从事间谍活动，比如从南阳运送假铁钱入蜀，加速成家小朝廷信誉扫地，就是绣衣卫的人在执行。
岑彭道：“小半年过去，蜀人也差不多该发觉铁钱来源了，正是归贾复管的沔水互市之地。”
贾复是个好将领，但要论治理、货殖，却是个外行，魏国的间谍细作，能在他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潜入巴蜀，而贾复毫无知觉。
但白帝城的那位，信贾复这“反复无常”的降将无辜么？
岑彭叮嘱道：“须得让那位公孙皇帝知道，贾复明知此事而故意放任假钱入境，更与魏臣互通书信，有叛离之心！”
阴识愕然，一时间几乎不认识岑彭，这还是那个投降刘伯升时，刚直的军人么？
但现在的岑彭眼中，作为将军，胜利便是第一要务！
作为第五伦钦定的镇南之将，岑彭走出了这场荆襄之争的第一步。
“贾复说，公孙以众人遇他，他当以众人报之。”
“那么，若公孙以仇寇待之，他又当如何呢？”

第554章 荆襄
此时的江夏郡，尚无武昌，只有鄂县，作为南方铜锡冶炼的中心，鄂县虽非郡城，但亦是长江中游一重镇，汉镇西大将军冯异便驻守于此。
尽管荆楚之地战云密布，但不管江南江北，各个政权过的却是同一个腊八日，这一天，汉军士卒起了个大早，在营房附近祭祀灶神，求的事不少，但有一件万万不能落下。
“腊日辞旧，只望明年能吃得更饱。”
相比于占据了北方，从关中、三河获取粮食的魏军，汉军平日的待遇是差了一大截的，好在南方稻米亩产比北方的粟也高了不少，扬州又遭战乱较少，勉强能维持补给。每个月初，都会有舟船从豫章、淮南朔流而上，送来谷子，那是士兵们最高兴的日子，这意味着月底勒紧腰带的日子结束，能敞开吃几天了。
今日腊八，按理说没到送粮的日子，但却有小道消息说，有加餐！
“冯将军要给吾等发腊货？”
众人顿时就沸腾了，腊日食腊，本就是传统，为显仁厚，汉时官府甚至会给年长的百姓和官吏戍卒发一份腊钱，如今刘秀承续汉统，竟是连这份德政也继承了？
有人不以为然：“听说冯将军自己都与士卒同食，数月不知肉味，哪来的腊货分发？”
其他人却不服，他们对冯异有谜一般的信心：“汝等难道没听过‘公孙麦饭’‘公孙豆粥’之事么？冯将军就是能变出吃食来！”
这是关于冯异追随刘皇帝创业的故事，据说那时刘秀等人没有落脚之地，在淮泗流浪，饥肠辘辘之际，冯异次日竟搞到了一釜豆粥，缓解饥寒。后来风雨交加，又是冯异最先找到安顿的废弃里闾，又不知从哪个旮旯角刨出百姓藏好的粮食，又煮了一釜麦饭……
冯异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不但能管好几十人的吃食，上万人的粮秣也处理得妥妥当当，冯异对后勤补给颇为重视，在辎重没跟上时，宁可持重也不愿急驰。
“没错，过去一年西征，从豫章打到长沙城下，几度陷入艰难，但冯将军何时让吾等没饭吃过？且等着罢！”
不管信与不信，士卒们都暗自期盼，渴望能吃上口肉，南方早就不是几百年前扔根棍子就能打到野兽的蛮荒状态了，尤其是鄂地一带开发较早，更是如此。
到了正午，这个消息基本被坐实，营房内传得有鼻子有眼：“今早有数十条大船抵达鄂县，隔壁左营的士卒，被调到码头卸货，听回来的人说，那些筐上多有油脂，闻着都香！”
士心更加万分期盼，当外头传来声响，呼唤营官带人出去时，众人竟端着各自的釜碗瓢盆一涌而出，但旋即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不是因为送来的腊货堆积如山，而是因为，给他们送腊的人，竟是冯异本人！
冯异一口的颍川口音，穿着一身旧甲，听说他当年就披挂此甲，跟着汉帝刘秀在昆阳大杀四方。
营官战战兢兢上前，冯异也不嫌油腻，从身后筐中取出一只用草绳扎好的腊鸭，交给军吏，而后又留下一筐味道很重的腊鱼，这是给士卒们吃的……
不仅如此，冯异还能和这些他能一一叫出名为的军吏攀谈：“与士卒不同，营官多是南阳、颍川人，宛地食腊，吃的是腊狗，颍川食腊，吃的是彘肉和鸡。”
冯异叹息道：“但大江之畔，还是鸭、鱼多些，诸君勿要嫌弃。”
“岂敢！”
军吏带着士卒们向冯异道谢：“这是将军亲手送的腊味啊。”
冯异却不欲竖立自己的私人恩义，只朝东拱手道：“此乃皇帝陛下所为，数月前，天子便向民间购买鸭鹅，又从广陵附近调盐，令沿江各地腌鱼，再遣舟船运送。就是要赶在腊八日，给士卒们送来，要谢，就谢大汉天子！”
“大汉万岁！”
“陛下万寿！”
一时间，在冯异经过后，鄂县汉军营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山呼，是夜，吏卒用腊味下饭，欢笑声确实较往日更多。
而冯异也在大帐摆开了宴席，但他秉承与士卒同衣食的准则，仍不过是烤炙的腊鱼、煮熟的腊鸭，这使得刚从白帝城出使归来的朱祐感觉难以下箸。对士卒而言，腊味是下饭利器，但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咸了，皇帝陛下，可真舍得让放盐啊！
冯异举酒道：“经此一事，军心可用了。”
朱祐依然忧心忡忡：“就怕士卒们吃到的腊味与故土不同，难免更加思乡啊。”
因思想而开小差、当逃兵，这不仅是普通士卒，更是汉军中下层军吏的常态，许多南阳、颍川籍贯的人听说赤眉已灭，故乡太平，管事的也是南阳人岑彭、阴识，竟抛下军职跑了回去，屡禁不止——毕竟在意志不坚定的“聪明人”看来，魏国比汉强大太多，过去是故乡闹赤眉贼没得选，如今何不归去呢？
这点颇似汉高刘邦初入汉中的情形，朱祐认为，众人不太可能因为一点腊味，就消弭此思。
冯异却笑道：“思乡好啊。”
“那些战前听到点传言便潜逃之辈，就算真上了战场，也会做逃兵，祸害行伍，去之不惜。而那些能忍耐住思乡之苦，听闻能打回故土的人，反而更能奋勇而战！”
在冯异看来，思归是军中士气的毒药，但也能变成激励士气的烈酒！
此言一出，朱祐一惊：“公孙莫非是要图南阳？”
冯异却不答，只捏起一条腊鱼道：“这鱼要一口口吃，吃急了，容易被刺卡住脖子。”
他先在鱼腹咬了一口，然后轮到侧部的肉。
“若能夺得襄阳，就算是到了南阳门口，那些因‘思乡’逃归的军吏中，也有几人是为了我授意，回南阳打探消息的，听说魏军竟承认赤眉所为，不肯交还土地田宅奴婢，让回乡豪强著姓大失所望……”
“只要吾等占据荆襄，与魏军长久对峙，难道还怕南阳士族不暗暗相助，携壶浆以迎王师么？”
“这便是邓司徒力陈必夺襄阳的缘故了，大汉将吏多是宛、颍之人，若能御敌于此，彼之后方，实乃吾之庭院，究竟谁为主，谁为客，就不好说了。”
冯异不但擅长军争，争取人心方便也有经验，想当初他西征时，还是“吴王”的刘秀送了他七尺剑，还告诫说：“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愿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
冯异受命西行，布施威信，军纪比绿林、楚军更好，在鄂、长沙等地，果然投顺者无数。
若能拿下荆襄，汉军就能做许多事情，但这场战争之难，就难在这开头上。
冯异筷子瞄准面前的腊鸭：“这荆州就像一只鸭，而魏、成、汉，则是案几上的食客，都盯上了它的肉，三人垂涎。”
“然而这鸭却还活着，先动手之人，容易为鸭嘴喙所啄，双翅拍打，非但吃不上肉，反而容易出一脸血，沾一身污……”
“倒是后动手之人，有机会得渔翁之利，捉住鸭，剖分食其好肉。”
朱祐颔首，觉得颇有道理，他出了一计：“方望说过，夏天时，第五伦曾遣使者冯衍入蜀，令成家与魏媾和，更在汉水上互市，楚黎王应知此事。不如令人散布消息，就说公孙述与第五伦和谈，想要夺取瓜分荆州，如此一来，楚军必在西边江陵、北方邓县布防重兵，而我军乘机袭其后……”
冯异却依然摇头，用手上的油脂，在案几上画地图给朱祐看：“我军若欲取荆襄，必先渡江，而后引军沿汉水北上。第一步，击破云梦泽以北楚军；第二步，要迎面撞上那楚黎王秦丰的都城，宜城（今湖北宜城），拔之以取军粮；最后，才能抵达襄阳之下。其间要越两水，途经八百里，就算不与敌交战，也需走近月。”
他的目光北移：“然而魏军岑彭部前锋已在新野，距离襄阳，不过区区二百余里，中间只有邓县相隔，而守备此地的，还是邓奉先……”
对邓奉这个人，东汉内部的态度也是颇为复杂，当初邓奉劫持刘秀的姐夫邓晨，导致攻略关中的东路军率先撤离，让刘伯升侧翼洞开，故而他被刘伯升旧部仇视。
但邓奉又是南阳大豪的代表，汉廷内部一直有要招募他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刘秀又是什么态度，众人都不敢擅自做主……
冯异做了最好打算：“就算邓奉愿重新降汉，以他麾下孤军，亦难挡住魏军，我部若动，岑彭一旦知晓，必有所反应。”
所以这场仗，比的就是谁先突破敌人，拿下襄阳。
显然，光从距离、兵力上看，魏军比汉军更有机会。
“除非，能让魏军内部生乱，无暇出兵。”
冯异生出了一个想法，但依然有些犹豫，他虽然被任命为“镇西大将军”，可有些理论上隶属于冯异的人，诸如王常、马武这两位绿林前辈，他还是没法用之如臂使。而冯异性格又是谦让不争的，不希望太强硬，让众人都不好看。
正踌躇时，外头却有诏令抵达，却是刘秀得知汉成联盟已定后，开始给冯异出主意来了——刘秀能将十万兵，他手下的诸将还不如他，所以秀儿也不得不经常“微操”，对将军们耳提面命才行。
“魏贼盘踞南阳，不改赤眉之政，倒行逆施，侵夺著姓地、奴婢，遇有归乡者，竟使吏劾系讯治。以至于郡中寒心，皆含义愤。”
“朕已令山桑侯李通，明岁正月时自冥厄遣子弟门客还乡南阳，鼓动士吏，助汉振弱伐暴，以乱魏军后方。”
“廷尉、西华侯邓晨，本楚将邓奉之叔父，今已请缨西走，潜入楚境，不日至邓县，说邓奉归汉。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奉先今若归汉，官爵可保，江水在此，朕不食言！若奉先能挡魏军旬月，更不吝侯位！”
“又令山桑侯、横野将军王常，杨虚侯、捕虏将军马武，自安陆将偏师北上，入绿林，招旧人，效彭越之事，或自侧翼袭楚，或北出舂陵挠魏。”
“镇西大将军冯异，将鄂县师旅溯汉而上，为主军。”
简而言之，李通破坏敌人后方稳定；邓晨去游说处于关键位置的邓奉；马武、王常组织留在绿林山的山贼旧相识们打打游击；最后是冯异，以正合之。
四路人马，都被刘秀安排得明明白白。
诏令最后说：“此役与西征不同，非为平定安集，诸将军以略地取城，塞南北通途为功！必先魏军，夺取襄阳！”
“陛下圣明。”冯异心服口服，眼中含着光芒，这就是他愿意追随刘秀的原因啊，再绝望，再艰难的境地里，这位大汉天子，似乎总能有应对之策，想他所想，稍稍指点，就破解了冯异的迷津。
冯异信心大涨，哈哈笑着对朱祐道：“此战，其实是我与岑彭的较量。”
“岑彭兵力比我多，地利比我强，坐拥豫州各郡粮秣，也远比我富裕。”
“但有一样，岑彭却比不上我。”
冯异道：“我有百战不殆之圣主指点相助，岑彭，有么？”

第555章 欲穷千里目
武德三年（公元27年）的正旦，第五伦是在洛阳过的。
二年的正旦，第五伦正匆匆从陇右出来，赶赴河济，亲自微操对赤眉最后一战。
元年正旦，则是去往河北，组织对冀州的攻略。
直到今岁，总算能待在家里，舒舒服服过个年了，考虑到这点，刚刚升任右相的窦融卯足了劲，想要好好表现。
据说，早在腊八的时候，窦融就带着一个写满好几卷纸的计划，向第五伦提议道：“洛阳士民喜悦于成为中京，皆愿贺庆，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不足以重威严，不如令群臣吏民于南宫行大朝觐。”
在窦融的计划里，南宫的大朝会将聚集数千人，群臣山呼万岁，再大摆筵席，款待众人，同时让洛阳人入宫进行鱼龙百戏表演。
“再令东夷入演《矛舞》，西南夷演《羽舞》，氐羌演《戟舞》，北夷演《干舞》，以示我朝威服四方！”
但第五伦却拒绝了：“天下兵戈未消，东西南北皆未定，将军士卒尚在外御敌，百姓刚从大乱中侥幸生还，予又何忍耗千金之费，只为了正旦热闹呢？下诏，正旦期间，除却日常朝谒，宫中勿兴大仪，士吏百姓自家欢愉无禁。”
这就是第五伦搞简朴和王莽最大的不同之处了，王莽恨不得天下人都和他一样是“圣人”，短期内移风易俗，让儒家期盼的男女异路、道不拾遗重现，第五伦则只严于律己，对老百姓怎么过活基本不贸然插手。
窦融又岂能不明白这点？但作为右相他必须表态，这件事宣扬出去，正好能凸显皇帝陛下爱民之心，而右相肯定要挨几声骂，这骂声越多，窦融就越安全。
节庆前一日的除夕，赶在群臣还没入宫拜谒的时候，第五伦却带着儿子第五明——严格来叫，应该是“伍明”太子，上了洛阳南宫的城墙。
太子快五岁了，身在宫闱的他，避免了外面的同龄孩子遭遇的饥荒、恶疾、热暑寒冬的摧残，长得很健康，唇红齿白，那对单眼皮的眼睛，和第五伦不能说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而第五伦对儿子的教育，在他稍稍知事的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太深奥的教育之道第五伦也说不上来，也没有对孩子未来继承甚至超越自己抱太大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佛系些或许还有惊喜。作为父亲，第五伦只能确保做到最基本的一点：陪伴。
前几年他奔走各地，待在长安的日子也整日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从不间断的来客，对妻儿照顾得少，如今北方大抵扫平，又在每个位置都安排了适合的文武大员，第五伦也能稍稍省点心了。
故而来洛阳，第五伦便带上了皇后和太子，四五岁的孩子，原动力就是玩儿，第五伦每天都会抽点时间与他待一会，饭后甚至还会牵着娃，在南宫城墙上散会步，抓抓冬日的残雪。
太子也挺喜欢在城墙上玩乐，当第五伦抱起他时，视线能看得更远，但今日的除夕之行，洛阳城中里闾和长安一般整齐，如同一个个小世界。但与南宫间，却没有长安的森严防备，甚至宫墙脚跟就是人家，间或冒着炊烟，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孩子非但不怕，反而兴奋了起来。
“是洛阳人在燃爆竹。”
此爆竹是真&#183;竹，乃是洛阳之俗，先在堂阶前烧响竹筒，用来辟除山臊恶鬼。声响大不如后世，但当整个城市中此起彼伏时，依然惊得飞鸟悉数远遁。
跟随第五伦登城的人中，有对洛阳成见很深的词臣杜笃，他多半是喜好安静的，在这爆竹声中皱眉，遂向第五伦请命道：“陛下，臣听说，爆竹起源于帝王的庭燎，诸侯大夫和普通吏民，不该滥用。”
一起上来的光禄大夫桓谭立刻反驳：“我怎么听说，燃爆竹，只是民间欲以此驱散山臊之怪？”
他看向皇帝手边的小太子，竟蹲下来，笑着说起故事：“此事，我是从东方朔所著《神异经》上看到的。”
“说是洛阳邙山上有一种怪物，高一尺多，一只脚，生性不惧怕人。若触犯了它，就叫人发冷发热，生起病来。这种怪人叫做山臊，又名小独脚、犹巢。但若用竹筒子放在火中烧着，发出毕朴声响，山臊便会畏惧而遁。”
杜笃自诩博闻强记，却根本没见过这本书，又不好质疑桓谭胡编乱造，只反驳道：“桓大夫不是不信鬼么？”
桓谭一翻白眼：“山臊非鬼，乃怪物也。”
杜笃只能又找了个理由：“纵如此，然洛阳屋舍老旧，多是战国前汉所建，如今天干物燥，燃放爆竹，或会引发火灾，倒不如勒令禁止！”
听这话后，第五伦遂制止了二人争执，先道：“不论爆竹起源为何，百姓喜闻乐见，便是最大的礼。于各地习俗，只要不伤天害理，官府不可贸然禁绝，至于火患……”
第五伦道：“不是新建了洛阳警曹么？且看看，彼辈否能做好消防之事情。”
这是第五伦在洛阳推行的新制度，他发现，除了长安有执金吾、京兆尹等机构，养着大量兵卒分管首都治安外，在其余大城市，治安便有所欠缺。
像洛阳这些大城中人口动辄十万二十万，贼曹、里胥能管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且腐败不堪。说来好笑，吃官粮的不做事，反倒是黑道的游侠们承担了部分“治安”职能，像纠纷、火患之类，各方大小侠客们在替民分忧——顺便收一波保护费的那种，颇有几分后世南美某国黑帮成员替政府抗疫的魔幻之感。
既然决定搞五京制，各城的治安机构就得跟上时代，贼曹和里吏已经朽坏到与黑道共舞同污，积重难返，就算全部开除重募，在这个系统里也难有新生。
第五伦遂决定，以洛阳为试点，新建立一个名为“警曹”的机构，将本属于贼曹和里吏的部分职能拿走。
“凡朝廷出一政，布一令，可以奉命行于各里；百姓犯一法，触一禁，可以蹑踪而得。地方有阙失，风俗有败坏，警吏皆可指摘其弊，匡救而整理之，所以辅地方有司之不及。大抵巡逻城市者曰巡捕，其职总以保护百姓为要领，保护百姓有四：一灭火；二卫生；三检非违；四罪犯。”
在木构城市的时代，火灾往往是毁掉一地繁荣的最大威胁，不能不引以为戒。第五伦亲自手把手指点中尉第七彪等人，制定了警曹章程，除总曹外，在洛阳东西南北四街要冲地方各设一牙门，又调部分河南、洛阳籍的退伍兵卒充当警吏，抓贼的效率确实比本地贼曹高许多，慢慢取而代之只是时间问题，不过旬月，洛阳地方渐臻静谧，宵小不至横行。
想来组织里闾灭火之事，应该也能做得来。
见皇帝态度如此，杜笃遂不敢再言，而第五伦也不欲被扰了兴致，今日上南宫城墙来，还为了试验一物。
少府的官吏将奉皇命打造琢磨了将近半年的东西奉上，是一个长筒形的东西，两端各有一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这可是宝贝，匠吏小心地用干净的绸布擦了又擦，力求没有半点污迹——第五伦虽已令少府炼制透明玻璃器，但毕竟是刚启程的的科技，工匠们绞尽脑汁，试验了许多工序，依然没法做到完全透明。
第五伦对玻璃是格外渴望的，因为他近两年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自己居然有点……
近视！
“多半是在烛光下批阅奏疏太多了。”第五伦也暗悔，但这年头的最亮的明烛，也不如后世随便一盏电灯，他政务繁忙，甚至不能用996来概括，老百姓天一黑就钻被窝里造娃，皇帝却还得完成工作，否则日夜积压，就可能坏了大事。
所以第五伦只求快点制作出透明玻璃，进一步造出眼镜来，以挽救自己越来越捉急的视力。
然而透明玻璃不知何日才能成熟，虽然宫廷里也有不少进贡的透明水晶，打磨光滑没问题，但让工匠学会配度数也是个大难题，于是只能暂且耐心等待，赶在这之前，另一种东西就率先诞生。
“君实。”
第五伦点了朝中最“唯物”的那个家伙，让桓谭上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且为予试试此物。”
桓谭看着手里的小玩意，黄铜铸就的外壳，触手冰凉，而两端分别放了一枚透明的薄水晶片，且是打磨凹凸的。
他没看出门道来，举起来想用大的一头对准眼睛，却被第五伦笑着纠正。
等终于将眼睛凑到小的那一端后，对着城墙另一侧刚一看，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五色旗帜，唬得桓谭连忙放了下来。
而眼睛离开千里镜后，那仿若幻象的一幕顿时消失，先前对准的旗帜依然颇为远小，眼前还是含笑的第五伦，以及他手边抬头满是好奇的太子。
“陛下，这是……”桓谭感觉到手中之物的份量了，颇为惊异。
第五伦却道：“古人有‘目穷千里’之说，此物虽不能望于千里之外，但数百步，甚至上千步外的情形，却能稍稍看清，故予命名为‘千里镜’，这便是要送去给岑彭的军国利器！”

第556章 窥天
虽然精挑细选的水晶片纯度远不如后世工业化的玻璃，但比少府工坊制作的浑浊玻璃强点，当第五伦抱着皇太子，让他凑在“千里镜”前看向洛阳城时，先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尽收眼底。
太子看到一些里闾中，全家老小端正穿戴，依次在堂屋祭祀祖神，祝贺新春。又按照年龄敬奉椒柏酒，喝桃汤水，小孩子们被大人要求吃五辛菜时苦着脸，食胶牙糖时却笑呵呵的，看得让人生馋。他甚至瞧见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人，按照不知哪里的奇怪正月习俗，一口气吞了个生鸡蛋。
这一幕，乐得他咯咯笑了起来。
更多的人家，则是纷纷在门外画鸡贴再门口，挂上苇索，将旧桃换做新符，就像短短几年内，他们就换了四个朝廷一般……
太子看得津津有味，第五伦也由着他。
“多看看外头，不是坏事，等再稍大些，大可去民间多走动走动，甚至生活一段时日。”
宫廷外面，那里才是真实的世界，而非宫中人人都视他为小祖宗的温室。
在孩子眼中，这千里镜就是一个美轮美奂的万花筒，但在其他人眼中，却全然不同。
作为守护宫室的卫尉臧怒，发现这千里镜之效能后，再想到皇帝令少府炼制类似水晶的玻璃器，那可比水晶片便宜多了，他担心此物若是流传开来，是否会有人持之窥伺宫廷。
至于辞臣杜笃，满脑子都是浪漫的文学幻想，持千里镜一观后，觉得这是古时候蜀中蚕丛王能看百里的“纵目”，又引申到《易经》，大发感慨：“陛下已能观国之光，此利用宾于王也。”
而在桓谭这，震撼归震撼，接着便是更深层次的好奇，他开始对着望远镜上下打量，多半是想琢磨出原理来。
日头升上来，太子也玩累了，第五伦让人将他带到皇后那去，又遣走其余人，与桓谭在城头小坐，也不立刻点明，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摸索。
岂料桓谭竟大着胆子道：“陛下，此物可能拆卸？”
一旁侍候的少府匠吏眼睛顿时瞪大，这可是他们奉诏令钻研了数月，废了小半库存水晶，才打造出的金贵玩意，正想加以阻止，让桓谭停止这个大胆的想法。
然而第五伦却笑道：“第一批共制作五枚，岑彭、耿伯昭、马文渊处各送一枚，还剩下两枚，一枚在少府，一枚在皇室，便是汝手中之镜。既然是予私物了，君山要拆便拆罢，但可要轻些，莫将这价值连城水晶片摔了。”
说干就干，桓谭在少府匠吏不情不愿的协助下，将本就可以拆成几部的千里镜一分为四，发现里面只是两根简单的青铜筒，巧妙地制作成了可以前后伸缩的结构，前后端各有一水晶片，但不同在于，对着眼睛的那端是一片平凹透镜，对准物体的则是平凸透镜。
就是这看似结构简单的器物，让百步外的事物，仿佛就在眼前？
桓谭稍加思索后，将两枚镜片重叠在一起，对准不远处站岗的卫士，当双手距离保持在某个间距时，他露出了笑。
桓谭是一位博学且聪慧的学者，而且兴趣偏向于“杂书”，也就是除却六经外的诸子百家，他很快就想起自己在天禄阁某个堆积满灰尘的角落，让老扬雄找出来给他看的书。
“陛下，此物原理，莫非是墨子经上、下说中说的……鉴，中之内，鉴者近中，则所鉴大，景亦大！”
第五伦见桓谭个把时辰就想到了这一步，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拊掌而赞：“然也，正与墨子所谓光鉴八条有关。”
第五伦也是当年从扬雄处得知，墨子是钻研过光的，如获至宝地去看过典籍后，发现墨子不但发现了小孔成像定律，还对平面镜、凹面镜、凸面镜等总结了一些规律。要知道，战国别说玻璃，连水晶也是诸侯王才拥有些，墨子多半是对着铜鉴硬生生琢磨出这些原理，确实可怖。
简略地与桓谭描述了这其中原理，甚至还当场演算了一下望远镜原理的小公式后，为了对先贤表示崇敬，第五伦也不吝将望远镜的“灵感”归结于受到墨经启发。
言罢，第五伦还不忘给桓谭挖坑：“百家之沦亡，倒也不全是暴秦之过，而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不过是推了诸子之学最后一手，彼辈犹如百川归于一统，已是大势所趋，时至今日，早已没了诸子后学，只剩下像君山这般喜好‘杂学’的儒士了。”
“不过予以为，诸子九流十家与儒学，皆是往圣之绝学，过去两百载间，诸儒重新发挥六经，钻研每一经的学派多达数十，做的注疏章句多达数百万言，皓首穷经而不能学成。”
“反倒是子学，鲜少有人问津，竟属于高阁，实在是可惜。”
第五伦轻抚着千里镜道：“既然光靠着墨子中区区八条，便制出此等军国利器，若士大夫们能尽研墨学，再令巧匠学之用之，这世上，不知能多出多少种利国利民的精巧之物，国之重器！”
言罢，他殷切地看着桓谭：“天下之人多为俗儒，唯独君山博闻，而不拘泥于六经窠臼，整理子学，尤其是《墨子》之事，舍君其谁？”
这话让桓谭也颇为心动，他本来就对诸子学有浓厚兴趣，作为一个连鬼神、魂灵都不信的异类，第五伦的这一番说辞，确实很对老桓谭胃口，遂大剌剌地应承下来，殊不知，已经上了第五伦敞开的车门。
民间关于墨子、公输班的传说本就多，许多人都相信，他们曾经制作了无数黑科技，传得神乎其神。在洛阳这工商发达的地方，某工匠制作的普通物件，只要打上墨子、公输遗物的旗号，都能骗一大堆人趋之若鹜。
第五伦也顺水推舟，决定来一波借壳上市，借诸子学以扬后世真知识，若能成功，这也算另类的“文艺复兴”呢！
虽然第五伦有一个庞大的“开士民之智”的计划，但本着循序渐进的原则，今日话题点到为止，没有一步到位。
但他，还是小觑了桓谭。
是夜，结束了宫中的小小宴飨后，桓谭酒足饭饱，从皇宫回家的路上，他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闭目休憩时，却总想起自己白日时使用“千里镜”时的所见，却猛地睁开眼来！
“停车！”
除夕宵禁放开，御者正行驶在最为热闹的街道上，洛阳士女正簇拥在外面，或观看傩面，或欣赏百戏。
但桓谭耳边，一切喧嚣仿佛都安静了下来，他只是呆呆地抬着头，看着洛阳上头并不狭窄的夜空。似乎觉得还远，他竟不顾自己的宽衣大袖，在路边踩上了卖熟肉的油腻案几，又攀着一个临时搭了贩饴糖的棚屋，就这样跑到了二层楼的屋顶上。
“桓大夫！”
御者的瞠目结舌，小商贩气急败坏的骂骂咧咧，左近士庶的指点围观，甚至是远处警曹巡捕闻讯而来……桓谭都不在乎！
脚下布履踩着瓦片有些打滑，正旦的风很冷，拂动他的胡须，当然，也可能是桓谭自己就在颤抖。
他的双目，只盯着在漫天星辰！
“陛下今日白天说，有了千里镜，若陡遇兵革之变，无论白日，即深夜借彼火光用之，则远见敌处营帐人马器械辎重，便知其备不备。而我得预为防。宜战宜守，功莫大焉。”
“不，皇帝的想法，实在是太小了！”
桓谭忽然若疯癫般哈哈大笑，展开双臂，仿佛想要展翅而飞，又好似欲将那满天星斗拥入怀中！
“用千里镜来窥天，起到的功效，岂不是更大！”
桓谭的兴趣点实在是太广，在天文方面成就也不小，他乃是自汉以来，“浑天说”一派的正统继承者，认为全天恒星都布于一个“天球”上，而日月五星则附丽于“天球”上运行。
想当年，第五伦的老师老扬雄笃信的是传统的“盖天说”，然而而在一个冬天的白日里，扬雄与桓谭在宫里等待皇帝接见时，共坐白虎殿廊下，桓谭用无可辩驳的精彩论述，将博学的扬雄都说服了。
从此扬雄摒弃盖天说，加入了浑天说行列，还和桓谭一起，反过来提出八个问题来责难盖天说，即所谓“难盖天八事”，将保守的天官们打得落花流水。
眼下，浑天大盛，盖天式微，然而桓谭尤不满足，他虽然相信浑天才是真理，但依然不够完美，许多古人留下的问题，他们依然无法解答。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桓谭念着屈原的《天问》，一时间在屋顶上热泪盈眶。
“屈子，很快，就能有答案了！”
“既然千里镜能将物放大十倍二十倍之巨，那用来观日月星辰，过去凡人肉眼不能及处，岂不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念及此，他也顾不上回家了，竟当着围观群众数百人的面，从屋顶上一路滑着，径直跳下，摔了个大马趴，然后又挣扎着起身，不顾擦伤，站在车舆上，急声勒令御者：“快，回宫去！”
桓谭是个急性子，他啊，一刻都不愿意等，现在就要去向第五伦讨要那枚皇室留下的千里镜，今夜就要在宫中观星台上，探索星辰奥秘！
随着桓谭的车马匆匆折返，在附近围观的人已多达上千，有人认出了桓君山，他对着星辰狂笑，手舞足蹈的事迹，在洛阳一传十十传百，这个除夕夜，注定将留下一个传奇的故事，铭刻在天文学的历史上：
世俗短视的皇帝第五伦，重金打造望远镜，竟只作为军事用途，蜗角之争。而睿智的大学问家桓谭，却将它对准了天上的月与星，进而让人类，离这个世界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完美的科学故事，不是么？
然而此时此刻，洛阳南宫的观星台上，第五伦也在举起千里镜，对准那一颗颗星辰，他看得津津有味，在萧瑟寒风中，也显得形单影只。
直到他听到宫人传讯，说桓谭回来了！
“回来求借千里镜？”
第五伦猛回头，先是一愣，等绣衣卫的人抢先一步来禀报发生在洛阳集市的热闹后，皇帝立刻反应过来，顿时大笑，和桓谭在屋顶上手舞足蹈一般高兴。
第五伦很欣慰啊，就像是看到他的小太子，终于从爬到站，自己慢慢扶着墙，蹒跚走动起来。
在第五伦看来，开古代士人见识，也和育儿差不多，你可以连作业都替孩子做，但也可以在侧慢慢耐心引导，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
“开宫门，让桓大夫进来。”
第五伦笑道：“让他看！”
……
武德三年一月初，且将视线投归南方，身在宛城的岑彭，也收到了皇帝的“礼物”。
他的对手冯异摊上了一位会打仗的名将皇帝，刘秀身在扬州，却操控布置了全局，甚至连各路如何进军，重点何处，到了某地该如何打都考虑到了。
然而第五伦对岑彭，却颇为粗放，基本没有指手画脚——第五伦对前线的干涉，是典型的看碟下菜，遇上吴汉这类猛将，微操就得多些，而对岑彭，第五伦却格外放心。
在千里镜送到前，第五伦相当于将整个豫州都给了岑彭，几个郡的民力、资源，都可以让岑彭加以利用，自行调配民夫，更有源源不断的粮食，从三河向南运输，满足岑彭数万大军的需求。
最多也只点出襄阳是重中之重，而后便点到为止，交给岑将军自由发挥。
岑彭能感受到皇帝对自己的信任，眼下得到千里镜后，试用一番，亦是爱不释手：“两军对垒之际，以此窥远神镜量其多寡，知虚实，便可料敌于先了！”
战场信息是极其重要的，过去岑彭交战，也得登高眺远，先审地势，察敌情伪，专务乘乱。不过仅凭肉眼眺望，既看不远，也未必都看得清。尤其是在战斗中，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今多了千里镜，岑彭大可说一句……
“敌，在我眼中矣！”
然而好坏消息总是参半，就在岑彭秣马厉兵，随时做好进取襄阳的准备时，一个噩耗却也传至案头……
“有绿林山中盗匪，协同舂陵刘氏残留族人，煽动数县士民，扰乱于南阳南境！”

第557章 还乡
乱世之中，踏错一步，看错一人，往往意味着万劫不复。
但这世上，却仍存在连续走错三次路后，时至今日还是一方“诸侯”的人。
李通李次元每每回首过往，总是心有余悸，想当年，第五伦奉王莽之命来南阳公干，李通作为当地大豪加以接待，却觉得第五伦不过是“一路人”，岂料自己把柄却被第五伦拿住，好一通勒索。
若就此不打不相识，投靠第五伦，也算是一场佳话，以他家的资源人力雪中送炭，混到现在，地位不会比任光差吧？但李通一家子看出新莽时日无多，鼓捣着联合舂陵刘伯升、刘秀一起造反，却消息提前败露，导致家破族灭，只剩下李通兄弟几人逃得快活了下来。
若是死定踏地跟准刘秀，如今也是“东汉”小朝廷的开国元勋吧？岂料李通兄弟却选择对绿林屈服，扶持了无能的刘玄，虽然混上了王位，但不过数年，刘玄自个都仓皇南遁，更勿论李通兄弟的空头诸侯王，屁用没有。
面对赤眉兵锋，他们只能抛弃庄园土地，带着少数私从惶惶再奔刘秀。
因为李通娶了刘秀的小妹妹为续弦，秀儿对他还不错，不但封侯，还授予大司农之位。但李通去得太晚了，又非带资进组，排位当然得靠后，并未掌握什么实权。刘秀与赤眉决战彭城期间，李通就留在广陵，安抚民众、修缮宫城、建造学校，把江都城经营得井井有条，为刘秀定都打下了基础。
事罢，李通觉得天下胜负难料，自己家还是别冲在最前头了，欲以病上书乞身，恳求去江东养疾，但刘秀却不同意，下了一道诏令。
“固始侯破家为国，建造大策，扶助神灵，辅朕圣德，有大功于汉，然今天下未定，次元焉能谦让辞位？”
刘秀转手将李通任命为“豫州牧”，李通只能奉命，苦着脸上路。
刘秀的姐夫邓晨与他同行，还勉励李通道：“次元，你我皆为陛下亲戚，刘与邓、李，譬如昔日之姬姜。太公望及姜姓四岳辅佐文王、武王，方立八百年周祚，如今大汉有危，你我焉能不倾力协助陛下？”
李通口上唯唯，但他又知道，自己与邓晨所受的信任程度是不同的。邓晨对刘伯升、刘秀兄弟，那才是真正的破家助之，从始至终不曾有负。而李氏却要对刘伯升的死，负一定责任，要知道，当初怂恿刘玄将伯升遣去关中与第五伦厮杀，就是李通堂弟、绿汉舞阴王李轶！
刘秀似乎对这件事毫无耿介，依然将李轶封侯，又打发他去了江东，相当于软禁在吴会之地，而对李通，看上去依然信之用之。
但李通却知道……
“我得重新证明李氏对刘汉的忠诚。”
虽明白自己必去不可，但李通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对，还是错。毕竟，刘秀要他们去南阳，是要正面与第五伦为敌，必然深深得罪，从此不论胜败，再无回旋余地！
不过近来听说魏军在南阳采取的土地政策，竟承认赤眉贼给贫农佃农、奴婢划分的土地，岑彭甚至派了大量官吏，接手将赤眉漏洞百出的计划落实，这意味着，外逃的豪强就算投降第五伦，回到南阳，也将再无立锥之地！
放下幻想吧，早就没有回转之机了！
李通如此想着，只能咬紧牙，回到冥厄三关后，便着手布置刘秀的计划。
在刘秀的方略中，夺取襄阳的人手共分四路，冯异等将军负责“伐兵”，邓晨算是“伐交”，要去游说其侄儿邓奉助汉。李通管的则是“伐谋”，打算在南线魏军身后放一把火！
要知道，南阳是个大盆地，而在南阳之内，又有个小盆地，随县、舂陵的西、南方位是绿林山，东、北则是桐柏山，这就使得当地与宛城及南方的江夏有所隔阂，成了个半独立的地理单位，其东接黾厄，西蔽汉沔，介于襄、郢、宛、叶之间，实为重地。
李通对这一带自然再熟悉不过：“春秋时，楚武王经略中原，先服随、唐，而后攻略蔡国，于是汉阳诸姬尽灭之矣。”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魏军防线中巨大的裂缝，南阳豪强虽然能跑的都跑了，没跑的也多被魏军连坞堡一起端掉，但他们相互联姻盘根错节数百年，总有漏网之鱼，躲在山林里成了土匪，作为昔日的南阳第一大姓，李通是派来联络地方“豪杰”的最佳人选。
被李通派回故乡打探消息的家监回来后，信誓旦旦地告诉他：“魏贼继承赤眉之政，侵夺诸姓土地房宅，部分作为兵屯，其他分割后租给无地闾左，偶有豪强归乡，所还土地，却被层层搪塞，士人无不愤慨，摩拳擦掌，就等大汉王师杀回来！”
形势一片大好啊，李通稍稍放心，只要派人进去联络通洽，在汉军支持下，让参与的南阳豪强们举事，便能将这一片搅乱。一旦势成，就有了从侧翼将火焰烧到宛城的可能，到那时候，岑彭便需要派遣重兵镇压动乱，而无暇管荆襄了。
“随县有山九十九冈，绿林残部、南阳豪杰，避赤眉之患，多容身于此。”
“而舂陵濒临绿林，也有大量刘氏子弟遁入山中，等待时机，反攻故土！”
“只要让两县同时发难，各乡闾连成一片，便能将魏官困在县城，这样当地魏军也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必须等待宛城救援了。”
计划停留在简牍上时倒是挺不错，然而，当李通将第一批数百人的族人、死士、私从沿着随县附近的山岗小道进入南阳郡后，预想中的遍地开花，处处举事却并未出现，随县的千人发难维持了七八天后，就节节败退被打回了山里。
去刘秀老家舂陵县的人更惨，不过三天，就被当地驻军给剿灭了，刘秀的几个侄儿或死或擒，好不容易逃回来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李通哭诉：
“南阳的租户、奴婢，不但不认乡里乡亲，还忘恩负义！为了几亩地，几间房，就拿起铁叉，协助魏军痛击彼辈昔日的主人！”
……
武德三年（公元27年）一月下旬，南阳郡舂陵县，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舂陵刘氏族人被翻脸不认人的农夫擒获，他遭到了五花大绑，被送到县衙，接受县丞的审问。
当得知面前的县丞名叫叫刘恭，而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巡捕则叫刘盆子时，他不由愕然生愤，对他们痛骂不已。
“我不明白，汝等也姓刘，为何要助纣为虐？”
穿着一身捕盗服饰的刘盆子颇为委屈，解释道：“吾等是城阳景王之后，汝等则是长沙王发之后，不一样。”
“一支笔能写出两个刘字？难道汝等不是高皇帝子孙？城阳景王昔日诛吕兴汉，怎有如此不肖后裔？”舂陵刘氏的子弟更怒了，开始口不择言：
“莫非传说是真的，齐王刘肥不是高皇子孙，而是不知谁与曹寡妇生的野种……”
他话还没骂完，就被刘恭一挥手，让县卒堵上了嘴巴。
“够了。”
刘恭叹息：“审不出什么来，押出去，交给军中诸君罢。”
摸着腰间的印绶，再看看这身魏吏衣冠，刘恭只觉得滑稽：“是啊，我一个刘氏子孙，怎么就成了魏官，与亲戚们同室操戈了？”
他和弟弟，本来安静生活在泰山脚下的式县，过着富足的生活，但这一切，都在被赤眉掳走后改变了。
兄弟二人被迫为赤眉做事，哥哥帮忙算账，弟弟则去放牛，刘盆子还拜了桓谭为师呢！虽然随着那位“田翁”的改革，赤眉内部名义上取消奴婢，刘盆子自由了，但他们依然得要协助不识数的赤眉军丈量土地……
后来的事便不必说了，赤眉的分地弄得一团糟，随着河济大战，樊崇被擒，南阳赤眉也如潮水般退却，当地人抛弃他们，迎接魏军时，不带丝毫犹豫。
刘恭和弟弟没来得及逃走，就二人那一口的青徐海岱话，肯定会被视为赤眉“余孽”，遭当地人喊打喊杀，还不如投魏军。
关了几天，二人双双被释放，甚至得到了岑彭接见。
并非冲他们刘姓的身份，而是因为，兄弟曾帮“田翁”做过事，老王莽在临死之前，最后的心愿，就是希望第五伦能赦免那些赤眉军中助过他的“好人”。
第五伦没有违诺，加上岑彭奉命在南阳重新划分授田，要将赤眉想做却没做好的事落实完成，兄弟二人遂得以再就业，刘恭还立了点功劳。土改结束后，他被派到舂陵县，居然当上了“假县丞”，刘盆子没有官职，只跟着兄长做做杂事——经历了惨绝人寰的大乱后，兄弟俩再也不想分开了。
想到自己亲手判处了这些“复汉”义士死刑，刘恭还是感到不太好受，倒是刘盆子安慰他道：“兄长你且想，人人都说，王莽篡了汉，可他却两度救了你我，一次让我不再作为奴婢，另一次则是恳请魏皇宽赦吾等，吾等作为刘姓，是该恨他，还是该感激？”
刘恭颔首，是啊，类似的名实错位，他们遇到的还少么？唯一心虚的是，兄弟俩百年之后，到了黄泉，该如何面对城阳景王呢？
“桓先生说了，人死如烛火之尽灭，连魂魄都没有。”
刘盆子道：“既然如此，自然不存在黄泉，兄长大不必担忧。”
“你这小儿曹。”刘恭感慨不已，看着嘴边也有些黄绒毛的弟弟，寻思开了：“眼下魏国虽强盛，但身处边县，胜负难料，万一汉军与本地豪杰杀回，我必死无疑！”
“吾弟聪慧，大不必随我立于危墙之下，他的老师桓谭大夫已经回到魏皇身边，仍受信重，我早就想将盆子送去洛阳，至少比在舂陵要安全。”
这念头兴起过不止一次，刘恭只希望，桓谭能早点收到信。
话虽如此，但刘恭还是不太相信魏军会败，岑彭将军是善战者，随县、舂陵等要害处，都放了不少驻军。除此之外，为了防止还乡的豪强造次，朝廷还未雨绸缪，提前几个月，就在当地人中，开始大肆宣扬：若是刘秀和他麾下的文武大臣们“还乡”，曾受赤眉、魏军之惠，分到土地的百姓，将遭灭顶之灾！
“舂陵刘氏、新野邓氏、来氏、湖阳樊氏、宛城李氏，彼辈若带着伪汉军归来，不但要索回诸位所种土地，所住庄园，还将追债，过去是奴婢的，仍为奴婢！”
在赤眉、魏军犁过两遍后，曾经遍地豪强的南阳郡阶级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在付出户口减半的惨重代价后，如今支撑起整个郡的人，已不再是大户人家们，而是授田得到魏国官吏承认的小自耕农。
光冲他们喊“狼来了”还不够，在驻宛城的绣衣卫分部主持下，甚至还安排了一群百戏倡优，在各县“演戏”。
不再是毫无情节的杂技，而是有鼻子有眼的故事，讲的是南阳某个奴婢，在名为“刘文伯”的大豪强家里，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
而后赤眉来了，日子也没变好，名为义子，仍为奴隶。直到魏军打跑了赤眉，才让这奴婢做了回人，赤眉答应却没兑现的分地也授了下来，他还娶了妻，田租比过去上供给豪强老爷的低多了。
眼看日子就要美滋滋，伪汉军却杀了回来！
百戏中，汉军回到南阳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租倒算，将奴婢重新拴上绳子，又派人挨家挨户的去算账倒租，将贫雇农家里稍微值钱的抢个精光，许多人家连釜碗瓢盆都不留下，甚至连刚过门的爱妻，也被夺走。
这百戏不惜丑化刘秀君臣，最经典的一个情节，便是里面名叫“刘文伯”的大反派回到舂陵后，冲所有人叫嚣的那句话：
“我刘家人又回来了！”
这句话成功激起了底层的义愤，他们确实不舍得失去现有的东西，过去舂陵刘家也良莠不全，刘秀兄弟对佃农奴婢还过得去，但刘玄等舂陵主支，便是动辄残杀了。
每每想起这句台词，刘恭就觉得很不是滋味，但又不得不佩服，魏皇君臣，确实拿捏准了南阳人的心思：刘伯升兄弟、李次元起兵反莽，胜利后，肥的都是大豪强及绿林贼，底层没得到任何好处。现在好容易在大劫难后分到了土地，谁愿意拱手还回去？遂积极协助魏军，三天就将反攻的舂陵刘氏族人打趴下了。
对被擒的舂陵刘氏成员，作为县丞，刘恭只能昧着良心，下达绣衣卫亲自指示的“杀人诛心”命令。
“刘秀自诩炎炎火德，这些叛逆，自然也要穿上红色赭衣，送到当年刘秀兄弟起兵的台上，令人投掷瓦片击打后，再处死枭首！”

第558章 猎物
舂陵人依然记得，五年前，白水乡曾经是反新举义的风暴中心。
那时候，刘伯升、刘文叔兄弟二人何等英雄，伯升率先登台，振臂高呼，号召舂陵刘氏之人攘除祸乱，诛灭无道，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光复汉家社稷，使炎精更辉！
当是时，舂陵人人皆号为汉兵，高举戈矛，欢呼大汉万岁！
而现在，台下聚集的人也相差无几：昔日舂陵刘氏的奴婢，来自十里八乡的佃户，亦或是普通的乡民，他们中不少人参加过刘秀兄弟的举事。然而，高喊的口号却不再是复兴大汉，而是对被捕的刘家人唾骂不已。
尤其是本地乡三老的责骂最让人动容：
“五年前刘氏举兵，我家大子一直崇敬刘文叔为人，说是要跟着伯升兄弟去做复汉功臣，可才短短数月，就在小长安大败中被杀，还是我亲自去为他收尸。”
他说着说着，泪水已沾衣襟：“四年前，刘伯升带着剩余舂陵兵去了关中，说是要让大汉还于旧都，我家小儿也跟着去了，吹嘘说要从长安带回来黄金百斤，可此后就杳无音信，后来才知道死在了渭水，同行二千儿郎，亦无几人归还。”
舂陵整整一代人，就这样交待给了复汉事业，可他们得到了怎样的回报？
没有，什么都没有！也对，刘伯升、刘秀起兵时承诺的好处，关更始皇帝刘玄什么事？顶多照顾同姓宗室，其余乡里乡亲却白流了两年血汗，自然心有不甘。
此言引发许多附和之声：“刘玄也是舂陵人，做了皇帝后，绿林渠帅和刘氏族人多被封为诸侯，倒是富贵了。可为复汉拼命数年的舂陵人呢？田宅都没分到，胳膊折了在宛城讨饭没人管，下不了地想求个差事亦无人理，立功最大的舂陵人被忘在乡野，在大旱中等死！这日子，还不如新莽呢！”
加上后来赤眉引发的大乱，舂陵人丁减半，剩下的人饿怕了，只渴求安定，确实不愿再折腾。
亏得岑彭军纪严明，又是南阳的乡里乡亲，当地人对他没太大抗拒。好容易在魏军镇压下过了半年安定日子，舂陵刘氏却回来鼓动举事，要求他们反魏迎汉……
早干嘛去了！
刘玄乱政时、赤眉横行时、盗匪作祟时，刘秀身在东南，都不曾管过家乡人死活，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面对乡亲的骂声，被刘秀遣回来的几个刘氏子弟，只感到了迷茫。
五年前，舂陵人为了支持他们，尽遣子弟从军，献出粮食、将家里所有的红布都扯了出来，依然不够，甚至杀牲以血泼之。举事时当值日落时分，天上正赤如丹，下亦有旗帜红光动摇承之，台上台下，都是红色的海洋……
五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地点，举义台上，亦是一片红色，但颜色却深了许多：七位刘氏子弟穿着赭衣，戴高高的赭帽示众。而随着县丞下令，他们陆续在刽子手屠刀下，被斩落头颅，流出的血染红了土地，浓郁得红里带黑！
面对这血淋淋的屠杀，舂陵人一时缄默了，心中颇有震撼。骂归骂，不少人仍对刘伯升、刘秀有敬服之心，但这点念头，能和过日子相比么？看着架势，刘家人都翻不聊天，以后还是缩着头做顺民吧。
而随着一颗颗刘家人头落地，也起到了另一种功效，生怕到手田地被夺回的众人，竟松了口气：“舂陵，不再姓刘了。”
一时间，他们竟欢呼起来，或许是感受到了魏官及兵卒的目光，其余人也陆续加入呼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相似。
唯有监督整个过程，亲口下令行刑的舂陵县丞刘恭，看着这人心的反复，只对他的弟弟刘盆子叹了口气。
“这一次，刘秀料错了舂陵人。”
“人心，早就不思汉了！”
……
武德三年一月下旬，当随县、舂陵叛乱被几千驻军镇压的消息传到新野县镇南将军大营时，岑彭不由大赞：“大善！”
但岑彭仍有些后怕：“于大战开始前，遣数百人潜回故乡，鼓动不满者举事，若能成，随县、舂陵必定糜烂，这溃疮会向北弥漫，我至少要留上万人赶赴镇压，敌分我兵的目的便达到了。”
他承认，刘秀的这一招确实阴狠，只可惜魏军这边有对刘氏颇为了解的阴识，预判了南边会出事，按照第五伦的微操，提前数月派人在刘秀老家搞舆论宣传，政策上也加以倾斜，让舂陵人恢复安定。
更关键的是，一个月前，绣衣卫提供了情报，岑彭才火速调遣二三千人去随县驰援，赶在火苗烧起来前就将其扑灭。
岑彭不由看向被第五伦派来南线帮忙的绣衣都尉张鱼：“子鲤这次可算立了大功。”
张鱼厌恶者只吴汉、盖延二人，对岑彭这位和颜悦色的将军，他倒是倾力合作，笑道：“真正立功者，乃是东汉中的‘内鬼’啊！”
刘秀那边也山头林立，绝非铁板一块，尤其是后投靠的绿林、南阳势力，没分到太多利好，相较于更始皇帝时的诸侯富贵，心里自然会有落差。
于是，就算魏军在南阳已经站在大豪强对立面，但刘秀阵营里，依然有人心存侥幸，在绣衣卫细作的黄金攻势下，表示愿意合作，隔三岔五派人给驻南阳的绣衣卫分部送点情报。
但那位内鬼究竟姓谁名谁，张鱼却讳莫如深，按照第五伦给绣衣卫定的规矩，涉及间谍细作，连岑彭这位一方将军都不能知道具体情况。
张鱼只模棱两可地告诉岑彭：“这内奸地位其实不高，不能接触到太机密之事，此番是他凑巧要奉命迎李通、邓晨之缘故，但彼辈具体使命，也说不上来。我答应此人，只要继续交送情报，待大魏一统江北，他家族之土地、庄园，都能尽数归还。”
南阳郡中，确实有许多庄园、田地被收作公家财产，没有授予本地人。但涉及的家族太众，分布在十几个县，岑彭也猜不出来究竟是谁，遂笑笑略过，提起正事来：“若刘秀欲攻随县、舂陵，返回南阳，不至于只有数百上千人作乱，看来汉军主力，真如陛下所担心的那般，欲沿汉水，直取襄阳！”
襄阳的重要性，岑彭与第五伦的书信往来中聊过许多，刘秀阵营里也有不少能人，应该也能看出，此地事关南北争衡，是必夺之地！
“确实如此。”张鱼主营情报工作，绣衣卫的细作在荆州并不少，察得近月来，冯异已经集合舟师、陆师，从鄂地移至云梦泽边，大有北渡之迹象。
岑彭看向地图的南端，狭长的汉水，从襄阳一直流入云梦泽，汉军别的不说，在南方混了几年，招安大量江湖盗寇后，水师确实较强，对他们而言，大江大湖不是险阻，而是快速运兵的坦途。
“楚军主力在西、北两地，云梦泽畔与汉水沿岸却不多，恐怕挡不住冯异。”
充足的情报工作，让岑彭眼中的战争局势，越发清晰：“若冯异真决意取襄阳，其间难遇强敌，最大的障碍，便是中间的五百里之途……”
“而新野至襄阳，不过两百里。”
岑彭猜测道：“刘秀、冯异欲令我后至，便只能多设阻碍，如今随县、舂陵之乱未能闹起来，我看彼辈下一步，定是欲游说邓县邓奉，竭力阻我！”
“没错！”张鱼道：“据悉，刘秀派了李通、邓晨西来，如今李通已现，邓晨定在邓县！”
楚黎王的北线军队中，邓奉手中就有五六千人豪强武装，驻扎在襄阳以北四十里的邓县。
作为宛、襄之间的咽喉，邓县之所以险要，是因为那里森林实在是太过密布。
“传说夸父逐日，最终力竭而倒，弃其杖，尸膏肉所浸，便生出了邓林……”
三百里邓林，将汉水北岸完全遮蔽，其中不乏千年以上的森森古木，从楚国到汉朝都没砍完，只开出了些许小径，阻碍了大兵团的行军，加上邓县背靠汉水，与襄阳只隔一条汉水而望，互为表里。
在后世，这个地方有另一个名字：樊城。
故而，魏军欲取襄，必先克邓！
“邓奉本就不肯降魏，若再听了其叔父所劝，决意助汉，邓县就更难打了。”
岑彭笑道：“看似我距离更近，然而光是襄邓汉水之险，就足以抵消距离上的优势了。”
张鱼提议道：“将军先前遣人诽谤蜀将贾复，已起到成效，公孙述虽然未撤其职，更任他将，但还是派了亲信来监视贾复。”
“吾等大可故技重施，今楚黎王腹背受敌，定也疑神疑鬼。虽然邓奉割了魏使耳朵，以此取信于楚黎王，但他能拒魏，却不代表不会降汉！若令人散播消息，说他暗通刘秀、邓晨，彼辈君臣必自相猜忌！”
“可放手去做。”岑彭首肯了张鱼，但又道：“但这些伎俩，与刘秀遣使乱我后方一般，乃奇兵也，不一定次次奏效，真正的胜负，还是要以正合！”
岑彭遂下了将令：“除留守宛城、随县之兵外，其余四万之众，拔营随我悉数南下！”
看上去，这是一场狩猎比赛，猎物是襄阳城，而岑彭与冯异，是两位秣马厉兵的猎手，分处南北，看谁能越过障碍，率先得手。
但在岑彭心中，此战却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的解法。
“襄阳是重要，犹如一头大麋鹿。”
“但猎人的箭，不止可以射向鹿，也可指向人！”
岑彭定下了一个与第五伦最初设想不太相同的目标：
“我真正的猎物，是冯异！”

第559章 甥舅
长江出三峡，在江陵附近流过九曲回肠的荆江后，开始泛滥，变得江湖混沌不分，造就了云梦大泽，东西约九百里，南北不下五百里！
这片大湖，古时就承载了不知多少邦国的兴衰，昔日吴师入郢，楚王靠着遁逃入泽捡回一条命。而到了汉朝，刘邦一招伪游云梦，将韩信擒拿，绑在车后带走软禁。
而今，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水战正在云梦泽畔展开，南郡华容县附近的湖面上，两支舟师正在剧烈交锋。
靠北的是土生土长的楚黎王舟师，多征募本地舟船水手，凑齐了“五十舿”，也就是一百五十艘战船。
汉军的舟船虽然数量稍少，然多为善于冲突的艨艟，吃水不浅，还有分为两层的大翼，下层是赤膊船工摇晃桨橹，上层则是健将数员带着上百甲士，或持强弓硬弩朝敌船攒射，或使用钩拒等水战器具，试图将敌人勾过来近身搏杀。
东南吴会本就是舟楫之乡，江东子弟的水性船艺丝毫不比荆楚儿郎差，加上楚军半数船只还在夷陵、江陵抵御成家的楼船，一时有些不敌。许多船只起了火，连最大的大翼也汉军艨艟狠狠撞在船身上，包了铜的尖锐撞角破开船板，毁掉桨孔，湖水不断涌入其中……
只一个多时辰，这场水战便以汉军大胜告终，眼看仅剩的数十艘残兵败卒脱离了混乱的战场，不敢入华容，而朝江陵方向逃去，汉军也没有深追。舟师主力登陆后前去控制华容县城及抢修被烧毁的码头，亦有舟船南返，去通知云梦泽南岸的大船，可以开始运送兵卒了。
短短三天，冯异便带着一支人数上万的军队悉数登陆华容县，踏上了荆北的土地。
立了首功的校尉很是兴奋，拜在冯异面前：“将军，向西五十里，便是江陵！下吏打探清楚了，除水道外，还有一条华容小路可抵达城郊！吾等一定能赶在蜀军前，夺取此城！”
士卒们在江南待了快一年，早就听说江陵是荆州最富庶的城市，车毂击，民肩摩，市路相排突，朝衣鲜而暮衣蔽。
冯异的军队已算军纪不错，但打下大城市，让士卒大掠数日，仍是不成文的规矩，毕竟刘秀不同于第五伦，没有得到老王莽几十万斤黄金的馈赠，穷哈哈的汉天子，依靠豪强支持，也不敢搞出直接授田这种操作。更何况，江东许多郡县地广人稀其实不乏田土，他肯分，士卒还不一定愿意要呢！
面对将吏们的殷切目光，冯异才道出了实情。
“不去江陵。”
他的手指着北方：“向北进击竟陵（湖北潜江），再沿汉水北上，直取襄阳！”
“襄阳？”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邓禹的战略眼光，泰半的人竟没听说过这小地方，另一半则偏头告诉袍泽，这个县有多穷多偏，宛……
“就算事后江陵可不战而归汉，若先被成家军队打下来，定会劫掠得只剩下一座空城，粮食、金帛、女人，蜀人分毫不会给吾等剩下！”校尉们急了，冲进江陵城中抢个痛快，这本就是他们打这场仗最大的动力，现如今听说冯将军要弃肥肉而捡骨头啃，都急得上火。
先前在云梦泽上还生龙活虎的士气，竟瞬间产生了动摇，甚至有校尉开始争夺留守华容的任务，三年下来，刘秀麾下兵为将有的问题只比第五伦严重，捞好处的事争着上，打硬仗的活别人去。
冯异也只要继续哄着校尉们：“江陵过去确实是富极荆州，可如今却不然，那楚黎王秦丰乃是襄阳县黎丘人，此人恋家乡，称王后继续将黎丘设为国都，荆州财富悉数集中于襄阳、黎丘这小地方，城墙不如江陵厚实，只要攻取，楚国府库，除了要贡献给皇帝陛下的部分外，诸位可共分之！”
好说歹说稳住军心后，冯异更加深感此事做起来太不容易了，此去襄阳还有四百里之遥，冯异之所以选择了这样一条路，是因为能沿着汉水进军，舟师可以承载粮秣，补给三军。
但这也意味着，沿途将遇上大批坚固的城池，能否顺利击破楚军，抵达目的地襄阳仍是未知数，就更别说还要面对真正的敌人：岑彭麾下的魏军！
“这场狩猎，岑彭弓强马肥，路还更近，我方优势，只有谋略啊。”
冯异只能期望，刘秀的另外两路人马能起到奇效。
尤其是邓晨。
冯异暗道：“也不知邓伟卿叔侄相见，谈得如何了？”
……
却说那刘秀的姐夫邓晨，自受命西行以来，日夜兼程，先从随县等地潜入绿林山，又装作轻侠进入楚黎王地盘，几度辗转，好不容易才在一月底时抵达了邓县。
来襄阳、邓县之前，邓晨一直对邓禹的战略有所疑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邓大司徒那般，将天下形势山川印在脑子里。
然而亲自来过一趟后，邓晨对大司徒心服口服！
他看到，汉水自西北方的上游缓缓流淌而来，因为山川阻隔，在襄阳一带忽然向南拐弯，水势变得湍急，襄阳城隘守了汉水南下荆州的关键航道。
而邓晨的老家南阳盆地所有河流，不管哪一条，最后竟都神奇的汇集在了襄阳汇入汉水，这年头，水路运输永远是最便捷的载粮方式，只要魏国大军想要南下，就必过襄阳。
就算想弃水走陆，也行不通，因为周围武当山、绿林山、桐柏山、荆山等一系列山势，使得群山仿佛在襄阳合上了口子，只留下了非常狭小的南下通道。
邓晨暗道：“随县夹于绿林、桐柏间，难行，魏军万人以上大军南进，除了襄阳，几乎没有他路可走！”
也难怪早在春秋时，楚国就在这里设置了要塞“北津戍”，取意“楚之北津”之意，这就是襄阳的前身。而战国时，楚国开始衰弱后，又在汉水北面修筑了邓县，以与襄阳互为唇齿。
秦将白起破楚的鄢郢之战，就是先攻破邓县，再下鄢郢的。
邓晨激动了起来：“若吾侄邓奉能死守邓城，阻挡岑彭三个月……不，只需要两月！冯异与王常等，便可率先攻取襄阳。”
一旦实现这个战略意图，南北之间的锁钥就落在了汉国手里，不止能挡住魏军南下，未来反攻南阳老家也不在话下！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说服本地守将邓奉。
邓晨对自家侄儿，一直有复杂的情绪，他们确实是近亲，家兄早逝后，邓晨抚养邓奉长大，教他文武之艺，情同父子。
但四年前的潼塬之战，邓氏兵突击不成，为魏将景丹所阻。邓晨本欲收兵回刘伯升处共生死，但邓奉却将他击晕，夺取了指挥权。回到南阳后，更是靠着更始皇帝刘玄支持，干脆地架空了邓晨，成了真正的新野邓氏家主。
邓晨既感激侄儿挽救了邓氏，又恨他让自己违背承诺，当赤眉入宛，南阳豪强秩序土崩瓦解时，这对叔侄立刻分道扬镳：邓晨去追随刘秀，而邓奉，选择留下来，带着南阳诸豪与赤眉针锋相对！
今日邓晨入了邓县，却见满城戒备森严，尽是大战将至的气氛，放目望去，多是昔日的熟人、族丁、故旧，但他们看向自己眼神，就像是……
“在看一个逃兵！”
确实是逃兵，他在最紧要的关头，抛弃了他们，邓晨或许能用“大义与小义不能两全”来解释，但这些灼人的目光还是让他浑身不舒服。
最后，邓晨只能用这样的话语来自我开解：“我此行非但是为了大汉，也是为了救众人于刀兵之下。”
形势很明朗，楚黎王遭到三大势力夹击，覆亡只是时间问题，邓奉麾下这支数千人的兵卒，除了归附同是南阳人建立的“汉”，还有其他更好选择么？
“叔父。”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邓晨在会客厅堂中的思索，他看向门口，却见嫡亲侄儿披甲而来。他还是老样子，面容坚毅，只是常年征战在脸上留下了一些疤痕，最严重的是左脸颊上的一道长刀疤，如同蚯蚓般爬在面上，不复昔日冠玉之容。
见了邓晨，邓奉也不见礼，只微微点头道：“按宗族关系，侄应对叔父行大礼，但今日你我分属两国，各为其主，恕邓奉失礼了。”
邓晨感慨：“奉先还在怨我当初弃南阳，带着半数族人离你而去？”
邓奉语气生硬地回答：“岂敢，所谓豪族著姓，从来就不该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中，叔父与邓禹投汉，倒是给了邓氏另一条出路。”
“还不算晚，奉先依然能走这条大道！”邓晨真挚地规劝，以弱楚遭三方共击，势必覆亡说之，言下之意，邓奉与他的麾下想要生存，就得换一位主人了。
“叔父来得晚啊。”邓奉冷笑道：“成家皇帝公孙述、魏将岑彭，皆已遣人来劝，公孙述许以诸侯之位，岑彭许以恢复邓氏南阳田产庄园，但都被我所拒，叔父可知为何？”
邓奉摆明了立场：“其一，前年赤眉入宛，叔父与刘玄等辈仓皇而走，只剩下不愿离开故土者，聚在我身边，共御赤眉贼，最多时遭十万人围攻，且战且退，失去新野后，只剩下邓城，幸有楚黎王接纳，吾等才未被赤眉所灭。我自诩伟丈夫，报恩尚且不足，岂能在危难之际，背弃楚黎王，只为将自己卖个好价钱？”
“成、魏的使者被我轰走，汉帝的使者亦然！”
邓晨摇头：“那奉先当如何破局？岑彭大军南迫邓城，汉军北攻襄阳之际，你能抵挡一时，还能挡住一世？终究还是得倚靠外力。”
邓奉缄默不言，确实，不论从哪方面看，他所依附的势力，都是待宰杀的鹿，自身难保，而邓奉自己面对岑彭的大军，则成了螳臂当车。
但他，确实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邓奉指着厅堂外，忽然道：“叔父知道，这邓城的由来么？”
好歹是姓邓，邓晨当然知道：“是为楚所灭的邓国遗民所居，遂有此称。”
邓奉继续问：“那邓国，又是因何而灭？”
邓晨一愣，邓奉却自顾自说道：“楚文王乃是邓侯外甥，他向北征伐申国，路过邓国，邓国大夫劝邓侯乘机杀掉楚文王，以免楚国灭申后再灭邓。邓祁侯不听劝告，说‘吾甥也，终不害我’，结果楚文王归师之际，果然顺手灭邓。”
“此事说明，亲戚关系，不论甥舅，还是叔侄，都靠不住，叔父还不明白？”
言罢，邓奉忽然一拍手掌，厅堂外的众人闻讯，纷纷上到堂上，就将邓晨按翻在地，五花大绑起来，潼塬下侄克叔的那一幕，再度上演！
变故太过突然，邓晨以为自己就算游说不成，也能靠着亲戚关系顺利离开，没想到竟落得这下场，一时间愕然大骂：“邓奉先，汝意欲何为？”
邓奉大笑：“汉魏争夺荆襄，但南师北来不易，叔父至此，定是希望我挡住魏军，越久越好。”
“但叔父恐怕没想到，魏国细作早已遍布邓城内外，彼辈直接夺门破关尚嫌不足，但散播谣言，却轻而易举。叔父来此，必然瞒不过彼辈，一旦楚黎王信其妄言，以为我欲卖邓城予汉，与我反目，那邓城、襄阳之间必然大乱，岑彭大军再至，定遭各个击破！”
“为了取信楚黎王，让他相信，不论成败，邓奉都与他站在一起，好让邓、襄譬如唇齿，守住一时，也只能行此下策：将叔父送去襄阳，任凭楚黎王发落了！”
好，好一出叔慈侄孝啊！
“小竖子。”邓晨气怒交加：“汝真死心塌地，欲随楚而灭乎？”
“当然不舍得。”
邓奉在他面前蹲下，低声道：“我邓奉此生只求堂堂正正，上对得起恩人，下对得住南阳父老。既不愿背叛楚黎王，又不欲众人随我赴死，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若叔父能许足够好处，说服楚黎王归汉，那奉儿就能连夜绣好炎汉赤旗，挂到邓城之上！”

第560章 鹰枭
狒狒，其状如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地方出产这种奇异的野兽，那就是南阳郡山都县，山都者，狒狒雅称也。
邓县与襄阳互为唇齿，但其防御依然不够完美，须得将邓县西北方数十里外的山都县也囊括进来，才是完璧无缺。
山都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位于汉水上游，想当年，秦将白起发动鄢郢之战，就是从武关直扑山都，而后走水路，在邓县后方登陆，一举屠邓！
这个县目前也在邓奉控制下，他知山都县的重要性，所以将它交给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赵熹，驻兵三千，以求万无一失……
就在邓奉将亲叔叔给现在的主人送去的次日，从邓县西北却来了小队人马，正是赵熹一行。
“原来是山都的赵将军来了，邓将军已在城内等候多时。”
因为这是事先约好的，守军不疑有他，护城河桥落下，大门开启，然而这批人驰入邓县后，却不管不顾，直往将军府冲。领头的赤马小将走的最快，却见他身披铁甲，背上负有一对交叉的短矛，连续撞倒了发现事情不对后，匆忙拦路的兵卒。
而到了将军府前，面对熟人诧异的疑问，这头上扎着苍帻的小将直亮出手中矛，大声道：“邓奉先何在？有一桩大事，须得当面说清楚，不然，便让他死于矛下！”
“赵熹反了？赵伯阳反了？”邓将军府顿时乱作一团，他们有数百人之众，面对这赵熹单人登门，却紧张得不得了！既不敢冲上去将其擒拿，又不能让开，只能僵持于府门前。
有从南郡新投靠邓奉不久的荆州人不解，问起这位小赵将军的事，旁人遂投以鄙夷的目光，说起这一位的传奇经历来。
“赵小将军，乃是宛城赵氏独孙。”
“他年轻时就以任侠闻名，十五岁时，其堂兄被人杀害，赵熹便以为，兄弟之仇不反兵，日夜仗剑寻觅仇人。”
“等终于找到仇家时，赵熹发现他正在生病，连下榻都难。”
“那不就正好能乘隙而杀之么？”
“不然，赵憙认为乘别人生病报仇，并非仁爱之所为，竟放过了仇人，约好等他病好再决生死。”
“等那仇家痊愈后，遂带着重金登门求饶，然赵熹却全不搭理，只将五兵交给仇家，让他自选，最终在白刃相搏中，将仇人杀死！”
此事传开后，赵熹名声大噪，等到绿林起兵反莽时，已经到了某县大豪不降，只需赵熹露面，示以信任，才肯开门的地步。
比起那些自我吹嘘、刻意运营的声望，赵熹的名德，是实打实靠本事打出来的！他参加过昆阳大战，与刘秀并肩作战，杀敌无数。年纪轻轻便为中郎将，封勇功侯，无愧于“南阳千里驹”之名。
就是这样一位千里驹，让人又敬又畏，就当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时，将军府中却响起了笑声。
“这乍暖还寒的日子，刚热好酒，赵伯阳就来了？”
邓奉今日只着常服，披着件熊皮裘迈步而出，一瞧见他，赵熹便举起手中短矛：“邓奉先，听说汝将亲叔父邓君擒拿，送去襄阳了？”
邓奉知道赵熹是个信然诺的伟丈夫，想当年，赤眉入宛，所有人都抛弃刘玄而去，唯独赵熹笃行职责，护送刘玄到达南阳的边界，了结了君臣之义。然后，他便毅然留下，追随邓奉，要为了南阳著姓最后的尊严和利益而战！
自那以后，赵熹一直是邓奉最重要的战友和助手。邓奉居邓县，将上游的山都放心交给赵熹，二人在乱世里相互支持，已两年矣。
赵熹与邓奉是莫逆之交，年少时没少往新野邓氏跑，同邓晨关系也不错，可这样一位敦厚长者，竟被邓奉这亲侄儿所害，在路上听闻消息后，怎能不叫极重视情义的赵熹勃然动怒？
邓奉却似乎毫不在意，只笑问道：“我年少时与伯阳共读《左传》，卫有纯臣石碏，为了君主，而处死叛国的亲子。今日我效命于楚黎王，而吾叔欲劝我背主降汉，我将其擒拿送给主君，难道伯阳不该夸我一句‘大义灭亲’么？”
“奉先沉迷武艺兵略，经术还是读得一知半解。”
既然对方要跟他讲理，文武双全的赵熹也不虚，就像他面对生病的仇人，宁可反刃一样，小将军收起短矛，高声道：“古人云，民性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
“邓君将汝养大，犹如半父，教汝识字、武艺，亦如半师，父师一体，尤在君之先也！”
邓奉反唇道：“言下之意，伯阳竟觉得，我应摒弃楚黎王，听叔父之劝，在邓县竖立汉旗，做叛臣？南阳千里驹，欲劝人背主焉？”
“自然不是！”赵熹扬言：“奉先可还记得左传中，楚国令尹石奢之事？”
“石奢廉洁公正，其父却杀人，忠孝不能两全之下，石奢将父亲释放，然后向楚昭王请罪，并拒绝楚昭王的宽赦，随后自刎而死。”
“奉先应当放汝叔父离开，而后再向楚黎王请罪，若楚黎王要杀汝，亦当坦然赴死，然后……”
这主意，邓奉一时间不知该笑还是该骂。
赵熹说出的话，确实和他二十岁的年纪一般年轻天真：“熹如今只是替奉先代守山都，并未向楚黎王委质称臣，汝死，我自当为友复仇，而后再自尽在奉先坟前！”
真是坦荡荡的君子啊，邓奉相信赵熹会说到做到，但乱世里，像赵熹这样迂阔的人，根本活不下去！
于是邓奉叹息，伸手请赵熹入府：“伯阳可知，我为何非要将叔父交出去？”
虽然赵熹是来问罪的，但他心中，一直在为好友开脱，说服自己他有苦衷，此言见此情形，遂道：“莫非真如我猜测那般，奉先不肯背叛，只能让汝叔父代为游说楚黎王，若楚黎王答应归汉，奉先便随主易帜？”
“不愧是伯阳。”邓奉大笑，他确实是这样告诉邓晨的，那傻叔叔，也定然信以为真！
然而真正的原因，远比这一厢情愿的计划要复杂五倍十倍。
“但，楚黎王不会归汉了。”
邓奉肃然长叹道：“因为，他欲降魏！”
……
在被押往襄阳的路上，在渡过汉水的船舱里，被稍稍松绑的邓晨一直在琢磨侄儿的话，思考自己应该如何说服秦丰……
据邓晨所知，秦丰可不是近几年才突然冒出来的野王，此人作为荆襄豪族，和刘秀一样，当年也是长安太学生，学成后回老家当县吏。
早在地皇二年，赤眉、绿林初起，刘秀还在游历颍川、第五伦才刚去到魏郡时，（公元21年），秦丰就因为王莽扣工资太严重，索性在故乡起兵造反。
秦丰最初举的是绿林旗号，两三年间，攻占了宜城、江陵、襄阳等十二县，成为了南郡的最大势力，一度臣服于刘玄，因为更始帝不肯封王，怒而翻脸。
但绿汉当时濒临崩溃，早已无暇南顾，秦丰将两位女儿，分别嫁给夷陵的“扫地大将军”田戎和南逃的邓奉，就此得了两位大将，守住南北门户，又赫然称王，也想加入争天下的行列。
只可惜啊，这秦丰算是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他正准备痛痛快快接受绿林遗产，拿下荆南，北上南阳之际，就遇上汉军西征。几场战役下来，秦丰被冯异打回了原形，只能自保于南郡。
而现在，连最后的疆土都守不住了，随着汉、成相继动兵，此刻，冯异应已溯汉水往北进攻，而公孙述的楼船舟师东出三峡，北方的岑彭也欲加入这场狩猎……
船停下了，邓晨被押出来，他面前是一座算不上高大的城池，这就是最初版的襄阳城，依然是夯土的简单构造，若非秦丰大军入驻，它就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县城。
邓晨暗想：“其实早在去年，陛下就派人来襄阳邀约秦丰，希望与他结盟对抗第五伦。”
“但秦丰目光短浅，又自视甚高，竟欲与汉平起平坐，使者无功而返……”
既然文的不行，刘秀就只能动武了，不曾想，邓晨却被逼着，非得靠他其实并不灵巧的舌头，再来说服秦丰。
若不成，便死！
“但如今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被押入襄阳城中时，邓晨抬起头，仿佛看到了守军脸上的焦虑与恐惧，他们的主君现在也肯定如坐针毡吧？
三大势力一起动手，换谁都吃不消啊，秦丰正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如果能得到三方之中一面作为朋友，定会乐意，只希望，是江东率先伸出了援手。
当他们抵达“楚黎王行在”，其实就是几间稍高大的瓦屋面前时，邓晨已经想好了说辞。
“我不如将冯异之兵，说成是助楚抗魏的援军……再许一个诸侯之位，秦丰或能动心……”
若能成功，不但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侄儿邓奉也会如诺死命抵挡魏军，让冯异及时抵达襄阳，完成刘秀、邓禹的方略。
然而让邓晨始料未及的是，他甚至都没得到开口的机会，刚抵达就被关进了囚室里，黑乎乎的待了一整夜，到了次日，才昏昏沉沉地被提溜出来。
当邓晨被推入屋内时，却见堂上众人皆站立，唯两人坐于榻上。
正中一人，乃是身着章服的王者，生了浓髯大胡须，身材是典型的短矮南方人形象，肚子稍稍凸出，应就是秦丰。
而另一人，则羽扇纶巾，胡须生得两三缕，还长着一对三角眼，身材稍稍高大而瘦削……
此人一开口，更是标准的关中五陵雅言，他瞥着邓晨：“楚黎王，这是何意？”
秦丰大笑着举手指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此乃东汉中枢人物，刘秀姊夫、廷尉、西华侯，邓晨是也！西来欲游说奉先与我降汉，一同对付上邦天子。”
“这是我的诚意，也是邓奉先为先前辱于贵国使者，表达的歉意。”
秦丰竟亲自下堂，对着来客，也就是魏大行令，冯衍微微作揖：
“冯公，如今可信，小王是真心归服于大魏皇帝，甘为列侯了？”
……
“事情便是如此。”
而在襄阳以北的邓县，邓奉对赵熹描述了这几日的波诡云谲：“我得到消息，岑彭动兵之际，又有魏国重臣前几日暗暗南下，还特地绕开了邓县。”
邓奉道：“我在襄阳的眼线地位不算高，不知道究竟是绣衣都尉张鱼，还是大行令冯衍，若是后者，此乃一等一的纵横之士，挑的又是绝佳时机……”
魏使挑的日子很妙啊，他们也游说过秦丰，但被拒绝，可如今，成家、东汉合击之势已成，而魏军故意慢了一拍，魏国使者只要将汉、成瓜分荆楚的盟约披露，楚黎王秦丰面对强敌，根本没得选……
“依我看，秦丰如今唯一生路，只有归顺于魏，寄希望于引岑彭南下，对抗成家、东汉两军。”
邓奉叹息道：“我先前折辱魏使，若这时候不有所表示，让秦丰相信我与他齐心，就算是女婿，也会被抛弃，作为礼物，献给魏军，届时，你、我，邓县、山都的数千南阳子弟，皆为亡虏矣！”
亲戚是信不过的，这是邓奉一生的信条，不论是叔侄、甥舅，还是丈人行与好女婿！
他毫无愧色：“故而，我宁可辜负亲叔父，也不愿让众人随我枉死。虽然会被世人唾骂讥笑，但通过此事，好歹取信于秦丰了。”
赵熹没想到事情如此曲折，愣愣不知所言，半晌后才疑惑道：“若奉先此言为真，事已至此，难道吾等就要心甘情愿，随秦丰降魏？”
作为宛城大豪之一，赵熹也听说了发生在南阳的事，岑彭、阴识这两个南阳人的叛徒，按照第五伦的旨意，毁掉了南阳豪族数百年来辛辛苦苦积蓄的基石。
直到这时候，邓奉才将自己真正的计划，全盘托出！
“我素知秦丰为人，投靠魏国，乃是迫不得已，第五伦对待降虏最为苛刻，可没有许诺诸侯王之位，秦丰事后必定后悔……不，应该说，从最初，他便会留个心眼，留条退路。”
邓奉道：“秦丰虽然与魏军合力，但至多提供粮秣，放魏军南下击冯异，却一定不会答应交出邓城、襄阳，还会竭力保住我，城池、兵卒，依然在你我手中……”
赵熹却觉得不太可能，邓城堵死了南阳方向最西边汇入汉江的一条水路，襄阳地区面对了东面的所有南阳河流，这样的水陆咽喉之地，以岑彭的见识，怎么会无视两地？
“若汉军逼近襄阳，岑彭怕有反复，也顾不上吾等，只能迅速南下。”
就是在这种当口，邓奉看到了他一直等待的机会：“伯阳，约你过来，便是要商议此役，秦丰降魏已不可避免，但当魏军倾巢而出，南下与汉、成争夺荆州之际，你我要做一件大事！”
赵熹顿时了然，一下子激动起来：“自邓城封锁水陆要道，再发兵觅其后，与汉军合力，消灭魏军？一共投效刘文叔？奉先啊奉先，你终于想通了！”
赵熹毕竟参与过昆阳之战，对刘秀三千破三十万的战神之姿记忆犹新，又听说刘秀对待他的旧主人刘玄很不错，封了王，颐养天年，心中对东汉还是颇为向往的。
然而，邓奉却断然摇头：“不！”
他拍着自己道：“你被刘玄赞为千里驹，而我，亦自诩为人中鹰枭！”
“我二人既然都是人杰，为何为何非要忠于谁？刘伯升之愚、刘玄之庸，秦丰之钝，难道还没受够？非要在天下各势力中，找下一位主人？就算是雄主，就能真心待吾等，善待南阳豪士？”
邓奉虽然感激秦丰收留、嫁女，但早就不再打算，将命运交给别人去掌控！
“古人云，鸟则择木。”
“那我这鹰枭，就偏不歇那些烂木头！”
邓奉傲然起身，手指着头顶：“我选择悬崖之上，山巅之峰！”
“伯阳！”
邓奉握住了赵熹的双手，恳切地说道：“等到岑彭南征远去，其后方必空虚，你我不如顷起近万南阳子弟兵，逆流北上。”
“一举夺回南阳！回到故乡！”
赵熹惊讶地看着好友，邓奉眼中，燃烧着熊熊野望：“吾等要做，就做自己的王！”

第561章 武安
武德三年（公元27年）二月初，岑彭的南征大军已经抵达邓县以北数十里，只隔着茂密的邓林之险，三军没有急着穿林而过，而是驻扎在此，接受最后一批从宛城运出的粮食，再往前走，除非一直打到汉水边，才能依靠水路补给了。
岑彭大帐中，镇南将军正和随征的绣衣都尉张鱼阅看来自襄阳的书信，那信上字迹写得很漂亮，写信者下笔时，心中肯定洋溢着骄傲之情。
“这冯敬通。”
张鱼读罢后，忍不住吐诉道：“原本有绣衣卫协助将军足矣，但他的大行令非要成立一个‘荆襄牙门’，冯衍更从陛下处请得诏命，匆匆来此参与此役。”
说白了，就是抢功。
大行令管外交，设了好几个牙门，冯衍在蜀中获得成果后，再度上了瘾，又听说他的老对手方望在各国奔赴组织“合纵”，遂更加积极奔走，网络“连横”。
作为情报头子，张鱼大多数时候配合，但也觉得冯衍太过贪婪，不管哪方都想插一手。
尤其是南方，绣衣卫早在一年前平定赤眉后，就开始组织细作潜入，做了许多前期工作：收买楚黎王的亲信、联络欲事大国的当地豪强、用一些小恩小惠让荆州人帮忙做事、绘画当地地图。
按照第五伦的思路，对兵家必争之地，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亦可，若不能，也可为武力征服打好基础。
然而绣衣卫却没来得及取得成效，冯衍就插了一杠子，他胆子大，时机挑得也好，选在汉、成出兵，楚黎王最绝望之际伸出了手，对方可不只能握住么？
“这下，冯衍又以不烂之舌说得楚王归降，南征首功，恐怕是他的了！”
张鱼对冯衍心有不满，嘴上也不留情，顺便还观察着岑彭的神色。
然而，岑将军却不以为意，笑道：“大行令一出，便能说服秦丰归降，立有大功矣。荆襄能够不战而下，继续南进直取襄阳，再以逸待劳对付冯异及汉军，岂不是更好？”
南征军并没有因为外交上取得的进展停下脚步，岑彭充分利用了冯衍创作的机会，在之后几日率军一举穿过了邓林。
所谓邓林，传说是夸父逐日倒毙后，手杖所化，是一片广袤三百里的大森林，初春里已经焕发生机，只有一条横穿森林的大道通向南方，乱世少有维护，商旅也减少后，自然开始剧烈反扑，一场春雨过后，原本坚硬的路面上竟长满了草，三军必须分为数队，拉成一字长蛇阵方能穿行。
进入邓林中央后，前哨的骑从甚至发现了许多横穿大道的巨大脚印，还有足有膝盖高的新鲜粪堆……
来自北方的士卒颇为惊奇，等岑彭等人抵达后，听他们说起此事，林中又响起了一声声巨大的野兽吼叫，直让将吏脸色苍白。
“是象。”岑彭感慨道：“早闻一千年前，周公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从此中原再无象群，但也有人说，邓林之中，仍有其踪迹，巨象藏匿林中，偶尔出来食民苗稼，果然如此。”
邓林正好卡在南北分界线上，不仅是气候，还有人口，自此以南，即便是富庶的南郡，也远不如南阳这两百多万人的巨郡。
靠着和议，三万南征士卒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穿过邓林，挨着江边的地方倒是开阔得多，有许多里闾村落，远远能听到汉水汹汹之声，岑彭举起第五伦送来的“千里镜”，甚至能看到数十里外邓县的轮廓。
邓县守将邓奉已经接到楚黎王归顺大魏的消息，也配合地派出了使者来见岑彭，态度倒是不卑不亢：“邓奉先前守土有责，有辱于将军使者，死罪也！但当时须事君以忠，如今，既然魏、楚已为一家，奉自当竭力协助将军。”
邓奉早早派人在邓县附近的码头，筹运了整整一万石粮食，又准备了不少舟楫，以方便岑彭渡江。
但他却死活不肯打开邓县，只借口说怕城内百姓受惊生乱。
这理由当然让张鱼颇为不满，他遂暗暗对岑彭说道：“镇南将军，邓奉先已易三主，先弃刘伯升，再弃刘玄，如今虽为秦丰之婿，但却形同自立。其麾下多是南郡豪强私兵残余，对陛下在南阳分地授田深恶痛绝，死硬难驯，秦丰或许是真降，但这邓奉，却不可相信！如今不肯开城，多半是诈降。”
“据内线禀报，邓奉之兵，有六七千在邓县，还有二三千人由其副将赵熹所率，在西北方山都县，二人互为犄角，实力士气不差，若邓奉趁我军半渡，忽然夹击，恐为大患。”
岑彭赞许张鱼的判断，但却又笑道：“就算是诈降又如何？我自有计较。”
二人商议良久，等从大帐出来时，张鱼就扮了黑脸，趾高气扬地对邓奉派来的使者颐指气使起来。
“邓奉先割了将军使者一只耳朵，此罪一也；上国将军至此，邓奉不出城相迎，此罪二也。”
“二罪当死，然念在邓奉尚能改过，且军情紧急的份上，暂且记下，但舟楫不足，邓县派遣五千人，协助大军搭建浮桥。”
“粮食也不够，邓县需再出两万石！每半月交割万石！”
……
“再交出两万石？派五千人为民夫？岑彭直接来攻城算了！”
岑彭的要求，果然在邓奉的将军府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邓奉的几个铁杆亲信都觉得这万不可能，这相当于将城内存粮、壮劳力统统送出去，如何使得？
然而邓奉却在缄默中思索，最后叹息道：“形势如此，只能给他。”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此乃让岑彭放心南下的唯一办法。”
但也有人担心，在输送粮食、人力的过程中，城防形同虚设，岑彭很可能会忽然袭击，夺取邓县，那邓奉的一切计划就白搭了。
“粮食、人手，皆不从城中出，不仅如此，无我号令，一切人出入邓县更要禁绝。”邓奉的话语，让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寒。
“派出五百人，带领魏军，去汉水北岸里闾中掠粮、抓丁！再让人丁将粮食背负前往码头，协助魏军搭浮桥。”
邓奉扫视众人：“此举足以使得邓县本地人深恨，汝等记住，可以不约束士卒，但一切恶行，都要打着魏军旗号去做！”
……
邓奉的应对，张鱼看在眼中，也曾提醒岑彭，但岑将军却只是淡淡回一句“知道了”。
然后就专注于翻看地图，一点点细化汉水两岸的山川形势，然后点着上面一处道：“派五千人，携带部分粮食，去占据樊乡。”
樊乡位于邓县和襄阳中间，紧挨着汉水，城郭常为洪流冲毁，被当地人视为泽地，直到周宣王将此处封给臣子仲山甫，仲山甫在汉江南岸修了一座长堤，起名老龙堤，有了这座堤保着，才修建成江北的城池，命名樊城——樊城的历史，比春秋才起源的襄阳更久远。
不过如今的樊城却没落了，只是隶属于邓县的一个乡，城郭年久失修，破破烂烂，几百人就能轻易拿下，只作为沟通两地的渡口而存在。
岑彭偏就看中了此地，派人去襄阳与秦丰沟通，表示他尊重楚黎王，可以不入邓、襄，但总不能让大军风餐露宿吧？必须将樊城让出来驻军，否则，这和议也不必谈了！
秦丰确实有些舍不得王位，对投降第五伦，放弃权势地盘做个列侯有些犹豫，所以在战争结束前，想继续保有军队和城郭，以继续观望，但他目前迫于汉、成联盟压力，只能低头，区区樊城尚能割舍，加上冯衍晓之以利害，很快就献出此城。
正好，来自邓县的万石粮食凑齐交割，岑彭也不客气，将粮食装车船之上，连同那五千从附近乡闾中被抓来的壮丁一起，运入樊城。
从这天起，岑彭就常常站在濒临大江的樊城上，以千里镜观看南岸形势，除了窥探襄阳城防外，主要就盯着襄阳西面二十里那片冈峦起伏的山脉看。
又数日，浮桥基本修好，岑彭却令壮丁们继续修缮樊城城郭，一副要久住的架势，丝毫没有秦丰、邓奉期盼的“疾速南下击汉”之打算。
连冯衍都奇怪，他已经为岑彭铺好了南下的路，为何还不动作？遂遣人来询问。
岑彭却不吐露真实打算半分，只应付说：“快了，等士卒休憩完毕，不日便将率三军南下。”
他一直挪到汉水上来了一叶扁舟，在樊城上岸后，向岑彭禀报：“将军，宛城偏师万人，已渡过汉水，围困山都，并切断了山都与邓县、襄阳的联系！”
“大善。”岑彭这才抚须而笑，时机，终于成熟了。
他立刻安排亲信说：“速去襄阳，请冯公来樊城，就说有南下的事宜相商，定要在出事前，将他请出来！”
言罢，岑彭意味深长地说道：“我非韩信。”
“冯公，也没必要做郦食其啊！”
岑彭说的是楚汉之争时的一桩公案，刘邦的文臣郦食其出使田齐——就是第五伦祖宗田横等人那一国，成功说服田横降汉击楚。
然而韩信已经从河北屯集大军，准备攻齐，在其谋士蒯彻的游说下，韩信不宣而战，竟猛击齐地，这导致田横极怒之下，以为郦食其诓骗自己，直接将他烹杀！
此言一出，确实很想做“蒯彻”，暗戳戳劝岑彭动手，顺便坑冯衍一把的的张鱼羞愧地低下了头，心里却是慌了，生怕岑彭将自己的小心思上禀第五伦。
但岑彭已开始说正事，对麾下众校尉道：“诸君。”
“自古以来，荆楚之地以颖汝为洫，以江汉为池、以邓林为垣，再绵之以方城，如此方能抵御北方强敌。”
“而如今，颖汝有横野将军戍守，后方安定；方城便是宛城一带，有阴太守坐镇，亦无大碍。”
“邓林之险，靠着冯敬通妙才，不战而过。”
这就是岑彭的格局了，不要总念着别人和你抢功，而是要灵活机动地利用一切有利因素，来实现自己的作战意图。
岑彭指着南方：“如今，最后的江汉，也已搭好浮桥！”
“硕大荆楚，无险可守了。”
岑彭抛出了一个早就和张鱼商量好的罪名：“经绣衣都尉查实，秦丰、邓奉乃是诈降，欲勾结汉军，袭我后背，本将军不得已，只能先将其击灭。”
他开始给众人鼓劲：“昔日白起伐楚，亦行此路，一战而屠邓，二战举鄢郢，三战而烧夷陵！”
“白起之暴，不足取也，然武安天下之功，吾可为之！”

第562章 委屈
“方望东奔西走又如何？他每合纵一国，我便连横一邦！破其纵约！”
这几日，冯衍是志得意满的，他也是一个容易入戏的人，仿佛自己和方望，就是当世的张仪和公孙衍。不持寸兵，着缟衣白冠，陈说其间，推论利害，将军们需要兴师动众才能攻取的城郭，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轻松拿下，岂不诚大丈夫哉？
随着魏国横扫北方，这割据诸侯是打一个少一个，也意味着功劳越来越难捞，所以冯衍才削尖脑袋，拼命在外交上证明自己，多立牙门，这样才能有更多编制、经费，乃至于权力啊。
当然，相比于过去，冯衍现在也会在嘴上说点漂亮话：“不过，我虽能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然不过是狐假虎威，冯衍，区区狐狸也，魏天子，虎也！”
不过，冯衍虽以唇舌自豪，却也有无法说动目标的地方：不管他威逼也罢，利诱也好，楚黎王秦丰仍不愿意立刻放下权力，跟冯衍去北方“拜谒”第五伦，秦丰似乎还是想在南郡当一方军阀，对北方的皇帝，只虚尊而已。
冯衍几度劝说无果，只好稍稍放松，在写给第五伦的奏疏里，他解释说，若是逼迫秦丰太紧，唯恐他反复投汉，若导致汉军冯异部夺取襄阳，坏了天子的方略。
在接到岑彭消息时，冯衍也不疑有他，这位岑将军始终要求秦丰亲自出襄阳相迎，然秦丰疑岑彭会对自己不利，一直踌躇，冯衍就成了沟通二人的中间人。既然秦丰这边说不动，冯衍也欲去见岑彭，说服镇南将军暂退一步。
秦丰本是将冯衍作为人质留在城中，岑彭在汉水对岸的樊城常驻不走让他有些心慌，既然双方猜忌已经到了非冯衍不能消释的程度，也只好放冯敬通出城。
等冯衍抵达汉水渡口时，浮桥已经修缮完毕，魏军的先头部队正陆续开拔过来，接收楚黎王在码头仓库囤积的粮秣。但他们没有直接南下，反而转而向西进发，目标直指襄阳以西二十里外的那片山岭：阿头山。
阿头山是襄阳的西屏障，也是南岸的制高点，又唤作隆山，高冈有九里，其中又有一乡，名曰“隆中”，枕有流水，可屯兵马粮食。既然秦丰以恐兵卒扰民为借口不开襄阳，那就让魏军以隆中为南下基地。
冯衍本以为，以自己的功劳、身份，岑彭会亲至南岸相见，岂料等了半天，只有一个校尉代表镇南将军来“请”他去江北。这让冯衍心中略有不快，可谁让第五伦亲自下诏，将南面的指挥权集中岑彭手中，连他这个九卿之一也得配合呢？只得乘车过江。
好在岑彭没让冯衍太过难堪，他正亲自指挥渡汉，与众校尉站在北岸堤坝上，手中的千里镜，隔着老远就瞧见冯衍顶着春日的太阳过来，遂挪动几步，与老冯相见。
“大行令。”
冯衍看着岑彭侍卫手中的“千里镜”，有些羡慕，这新鲜玩意，简直是皇帝宠爱的象征，得此物的将军，仅马、岑、小耿三人而已，连吴汉都没份。
而第五伦还给不同大臣发了免查入宫谒见的鱼符，装在金鱼袋里，每条鱼符上还有号数，冯衍作为元老，鱼符号是第十一，已算靠前，但据猜测，岑彭是能排到前五的……
地位摆在这，冯衍也只能压着心里的小小不快，朝岑彭拱手：“镇南将军所需粮秣、民夫，秦丰、邓奉皆已备齐，据闻，成家舟师已破夷陵，开始围攻江陵城；汉军冯异部则溯汉水至上，破竟陵，过蓝口聚，如今距离襄阳不到两百里，快者五六日可达，兵贵神速，将军何不将兵南下御敌？”
冯衍如今也学会了琢磨第五伦心思，他发现，皇帝陛下对楚黎王这种小势力压根没放在心上，一切布置，都是指向最大的敌人：汉帝刘秀。
所以这场仗，第五伦早就做了指示，魏军的目标就是阻止冯异夺取荆襄，至于秦丰、邓奉，只是搂草打兔子，顺手而已，并非必须剿灭，引以为援应该更佳。
然而岑彭却顾左右而言他，只似陷入回忆般道：“蓝口聚，冯异行军神速啊，想当年，我随严公伯石南征绿林，正是在蓝口聚打了一场仗。”
冯衍当然知道，那是岑彭的成名战，急行军拦住了南蹿的绿林下江兵，如今东汉的中坚，什么王常、马武等辈，都被他打得没脾气，只能放弃南下的意图，在荆山一带起兵，打算接应绿林的秦丰，也被吓得缩回了山里。
岑彭又道：“只可惜，那一仗，胜者实败，而败者实胜也，大行令可知为何？”
当然是因为新莽太过腐朽，官府糜烂，竟导致绿林下江兵北上后补充了大量兵力，与舂陵刘氏合流，彻底乱了南阳么？
但今日岑彭不想论那些深层的原因，只简单总结道：“还是因为，士卒再前线奋死，后方却出了大纰漏，我孤军深入荆州，不想身后南阳竟有舂陵兵作祟，连破数城……”
连岑彭的全家，都在绿林、舂陵造成的混乱中被屠杀，只有独子逃了出来。
冯衍一下子就明白岑彭的意思了，他下意识地想要维护自己好不容易创造的和局：“岑将军，今时不同往日，荆襄已是口中之肉，且先利用楚地人力物力，击败冯异后，再一举拿下不迟。”
“饿极了，等不及。”
岑彭却拍着肚子笑道：
“更何况，就怕这肉，变成了刺！”
“大行令，三折肱而成良医。”岑彭道明了他的真正意思：“当年，我只是区区一校尉，只能眼睁睁看着后方糜烂，拖累前线，却无从挽回。但今日，彭受陛下信任，为方面之将，便绝不会再在三军后方，留下任何隐患！”
冯衍还想张口讲讲道理，虽然能够理解岑彭的担忧，但刚谈好的和平投诚，忽然就变成了魏军的袭击，这算什么事？
当然，乱世里，背信弃义乃家常便饭，但这会让冯衍的努力成了笑话，大行令署很难堪啊！
一旁缄默良久的张鱼也适时出言，奉上了几份所谓的“证据”：“大行令，秦丰、邓奉拒不开城，防吾等如临大敌，收集来的粮秣也多掺沙土以凑足份量。那邓奉，更令人在周边乡闾散播，说粮、丁之征，皆是魏军所为，以离间军民！而秦丰虽擒拿了汉使邓晨，但仍扣在襄阳，不肯交给绣衣卫，凡此种种，彼辈乃是诈降无误矣！”
这下冯衍更是惊愕，看向岑彭，岑将军默认了此事，好家伙，这下锅甩到了冯大行令头上：敢情是他愚钝无识，让秦丰、邓奉耍了，没看出他们诈降？
降了，又没完全降，这难道不是正常的状况么？冯衍气得快吐血，虽然对方说得冠冕堂皇，但这里面就没有半点私心？看张鱼那贼眉鼠眼的模样，绣衣卫作为集情报、间谍、监察于一身的机构，官职不高，管的范围却不小，与大行令多有交集，一般这种情况，两个部门在第五伦面前和衷共济，暗地里较劲争夺却不少。
而岑彭呢？他身上“南阳系”的地域色彩很浓，与大农任光又是旧友，面对关中杜陵出身的自己，会不会也党同伐异呢？
冯衍越想越多，只觉得自己被岑彭和张鱼联手摆了一道，依靠他的游说骗开邓林、汉水防线，如今巨险平安度过，就翻脸无情了。
这两人何止是对秦丰突然袭击，而是忽然猛地扇了他冯衍狠狠一巴掌啊！
但冯衍毕竟不同当年，吃了几次亏后，也知道隐忍了，只将嘴里的牙和血往肚子里吞，勉强笑道：“既然陛下将南征之事专委于岑将军，还嘱咐我，说军务皆听镇南号令，不管将军作何决定，冯衍自当遵从，只不知接下来，这仗该如何打？”
“后军一万人，已包围上游山都县，等攻取后，以舟师顺流而下，与樊城主力两万汇合，效白起屠邓之役，先调头拔掉邓县，消除在背芒刺。”
岑彭又指向南方：“我军前锋万人，占据阿头山隆中，居高临下，逼近襄阳，使秦丰不敢出援，等后方隐患消除，三军再合取襄阳。”
听罢后，冯衍只想笑，大笑，因为这个计划，在他看来……
愚蠢至极！
纰漏百出！
冯衍脸上阴晴不定，只觉得岑彭太过自负，三座城，虽然都是县邑，但里面都有数千到上万不等的守军，岑彭兵力分别位于三地，仅有两倍优势，真有自信轻易夺取？
而且岑彭忽略了最关键的一处：南方的汉军冯异！
理论上，冯异逆汉水北上，越远离江夏，补给越艰难，还要面对好几座城郭的阻碍，二百里路，也得打十天半月。
但若是秦丰遭到魏军袭击后恼羞成怒，放出邓晨，反过来与汉议和，借汉兵来击魏的话，五天，冯异五天就能抵达襄阳城下！
到那时，岑彭兵力分别位于三地，说不定一座城都没打下来，遭到内外夹击，恐怕要打一场大败！你也想学河济决战时的马援，来一次中心开花？
冯衍心中暗想：“陛下常说，岑彭也和他一样，是严伯石之徒，得到了兵法真传。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依我看，这岑彭用兵，莫说圣天子，连窦周公都不如。”
若是大家客客气气地商量，冯衍是很乐意为人师，指出这计划的荒唐危险之处的，但如今见岑彭独断专行，心里也火了，只忽然摸着自己额头，皱眉呼道：“奔走数日，南方湿热，我水土不服，头疾犯了，既然岑将军主意已定，想必也没有大行令官署何事，那冯某只请求先一步北返洛阳，向圣天子禀报此间情形。”
他捂着头上了车，一直到马车开启，才气呼呼地捏拳击掌，越想越恼火。
“岑彭一意孤行，我苦劝无果，前线伐兵之事已不可为，岑彭随时可能遭汉、楚两军，甚至是汉中成家夹击大败，只能速将此事告知于皇帝，以求在伐谋伐交上加以挽回，就算此番夺不下襄阳，也要保住南阳！”
说白了，既然岑、张二人非要抢功，那他冯某人，就早点拍屁股走人，以免事后还要背锅。
想到这里，冯衍只感觉世事不易，当初张仪连横，想必也没少受国内秦公族、将军插手耽误吧？
他心里委屈不已，只感慨地念起一首诗：“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念到此处，泪沾衣襟，冯衍声音也渐渐低沉：“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唉，马车真晃。
……
看着冯衍的马车离去，张鱼只觉得可惜：“岑将军实在是待冯衍太好，本来，大可不告知他具体情形，直接发兵突袭，或许还有机会立刻攻入襄阳城中……”
那样，冯衍就可以“死于意外”，也省得岑彭得罪此人不讨好，叫他匆匆溜回洛阳，肯定会在皇帝面前告状，说岑彭、张鱼一堆坏话。
张鱼旁敲侧击地表达了此意，表明自己与岑彭站在一块，岑彭倒是无所谓：“此役重重布置，皆已通过奏疏上禀陛下，此计确实冒险，有些许谤书，反而是好事。”
张鱼颔首：“不过将军之策，确实有些奇怪。”
是啊，岑彭这种主动跳入包围圈的打法，弊端确实很大。
“不如此，如何能引得冯异孤军深入呢？”
岑彭将面对冯衍时隐藏的真意道明，朝北方拱手道：“陛下体恤将领，每每发诏，往往以最低目的为准。”
这是第五伦在河济大战，差点折了马援后吸取的教训，打仗不再求全胜、完胜，而是打算稳扎稳打，一点点推进，尤其是荆州方向，岑彭拿下襄阳，就算胜利。
“可吾等，岂能如此自足？不能为君分忧？”
岑彭在襄阳，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让第五伦一统南方的时间，起码提前两到三年的时机！
“兵法云，出其所必趋，攻其所必取！”
“此次的猎物，不止是襄阳，还有冯异及其麾下汉军西路主力。”
“而汉水襄阳，正是一举猎杀冯公孙的陷阱！”

第563章 恶手
“好一个岑彭，果然狡诈多端，最无信义。”
虽然要论更换主君的速度，邓奉与岑彭相比也不遑多让，但骤闻魏军在邓县第二批万石粮食送到后忽然翻脸，甚至差点装扮成他的亲信混入城中，邓奉还是破口大骂。
最担心的事成了现实，尽管邓奉确实是诈降，但他举事北攻南阳的时机，随着岑彭停止南下，转攻荆襄三县，而彻底没了机会。
战争打响后，魏军以樊城为基地，以两万兵力对邓县发动攻势，但见魏军营垒中的每一袋粮食、每一个壮丁，都是邓奉派人为其筹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更有甚者，邓奉还听说，那绣衣都尉张鱼派人将数千民夫聚集起来，宣传魏军的政策，说逼捐、拉壮丁等事，皆为邓奉所为，粮食邓县里有的是，只要打下了这座城，魏军只留口粮，其余都让民夫分了，以弥补他们耽搁的春耕。
此举确实骗得部分民夫积极协助，替魏军对邓县做试探，充当了填沟壑者。
作为“邓林之险”，邓县的防御是加强过的，邓奉在此盘踞两年，也囤积了大量食物，城内每个里闾都挖了水井，吃喝不愁，完全可以同魏军耗下去。
但岑彭试探性发动一次进攻后，便对邓县这坚城再无兴趣，三军屯戍在樊城，只封锁了邓奉与外界的联系。
邓奉也是善用兵者，对这套打法迷惑不解：“留给岑彭的时间不多了，攻也不攻，不进不退，他究竟想作甚？”
一念及此，邓奉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一时间惊骇莫名！
“不好！”
随着隆隆鼓点敲响，一支魏军小型船队从汉水上游抵达，带来了一个极大的好消息，使得魏军营垒中欢呼雀跃，邓县中却人人自危：
山都县，失陷！
……
武德三年二月，汉水沿岸处处皆是战火，不止是邓县、襄阳，连下游两百里开外，位于汉东的鄀县，也是一片狼藉——这里刚刚被一支从绿林山钻出来的军队攻占。
与其说是军人，还不如称之为土匪，虽然打着赤色的炎炎汉旗，领头的两位将领也穿戴像模像样的汉家衣冠，但这支军队的主体，却是绿林军残部。他们不敌赤眉，在绿汉南遁后重新上了山，可见识过南阳、洛阳的花花世界里，这山里的日子实在是太苦，可冒头出去劫掠，却打不过楚黎王。
故而，当王常、马武二将奉刘秀之命来招募时，绿林匪徒们群起响应，摇身一变成了大汉的校尉、屯长，随之出山。
投汉后，王常已经不是过去的绿林诸侯了，只是一位列侯，兼任九卿，他眼看鄀县被攻克后，近万名绿林旧部完全失去了控制，如同憋坏了的恶虎般破门拆灶，四处烧杀淫掠，不由眉头大皱。
他的同僚，刘秀的大舅哥马武倒是乐呵呵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王常昔日好歹是个小地主，马武则是盗匪轻侠出身，虽然忠于大汉，但刘秀朝廷里制定的条条框框约束得他很不舒服，对绿林的恶盗作风也见怪不怪，反而阻止了王常干涉。
“颜卿，你我都在绿林山中厮混过，当知道彼辈是何德行，有利可图则争先恐后，一遇强敌则你推我让，如今大汉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几个空侯号，退回绿林的渠帅们，当初谁没当过列侯？甚至还有诸侯王！也只有让彼辈劫个痛快，才能诱着继续往北走。”
“我何尝不知？”王常只长叹道：“但不改盗贼之性，虐民有方，治国无能，这也是绿林之所以勃然而兴，又勃然而灭的缘故啊。”
“而建武天子则截然不同，对军纪颇为重视，陛下说过，与第五伦争的不止是天下、土地、城郭，还有民心！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故而在外征伐，若无必要，不可屠城，尽量约束吏士。”
“这如何约束？”马武也叫起了苦来，指着已经陷入疯狂的绿林兵：“眼下别说比我，连彼辈渠帅都拦不住，谁敢拦，必是大打出手，而后各奔东西。”
第五伦的巨大优势，分散到各个方面战场后，其实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但东汉依然是弱势的一方，这次争夺荆襄，光靠冯异的部队恐怕不够，所以才需要借绿林旧部之力，哪怕他们给魏军捣捣乱也行。
马武看着几个绿林兵在追逐一户人家，杀了那男主人后，又拖着其妻女走进屋舍，却见怪不怪：“只能让本县之人苦一苦，也算为大汉复兴出一把力了。”
“也只能如此了。”王常被他说服了：“冯异不是说过么？人饿久了，就容易满足于饱暖，因为有了桀纣的暴乱，才显示出汤武德功绩。”
“你我就且带着绿林兵暴乱，让后来的冯异安集百姓，宣扬陛下恩德，冯公孙最擅长此事，先前受命西征，在荆南布施威信，一路投顺者无数。”
只是王常又似心虚一般，叮嘱亲信：“让绿林渠帅们，将汉旗收起来……”
那举事时光彩夺目的炎炎汉帜，如今已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污，且多有无辜者的血，一笔写不出两个汉字，各个汉政权一直在消耗这个字的力量，如今再摇晃，已难以激起“人心思汉”的情绪，王常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有污此旗了。
等绿林兵兽性发泄得差不多，二将才下令封刀，埋葬尸体，搜刮粮食，同时议论起这一战的对手来。
“子张可还记得，当初岑彭于蓝口聚拦截下江兵之事？”
“当然记得。”马武颔首，那时候，绿林山里闹了瘟疫，死者十二三，活下来的人决定跑路，于是一分为二，王常是往北走的，而马武则向南，本来都抵达汉水渡口了，却被急行军一百里赶来的岑彭打了个半渡而击，兵力有绝对优势的下江兵大败，胆寒之下，不敢再与岑彭交锋，转而往北，这才有了绿林、舂陵合流之事。
然而命运却给岑彭这位胜者开了个大玩笑，他损失也不小，再遭疫病，等回到南阳，发现这里已经变天……
绿林与岑彭之间，是有血海深仇的：他让数千绿林兵葬身汉水，而他们也杀了岑彭无数麾下、乡党、族人。
而如今，命运又将这群过去的对手，像百川入汉一般，汇拢到了这荆襄之地！
马武如此评价岑彭：“岑彭投降的时候讷讷少言，实在看不出他用兵，竟如疾风劲雨。”
按照这种风格，他们认为，岑彭在较近的南阳，说不定都已经强渡汉水，拿下襄阳了。
“岑彭以速著称，反观吾等的冯将军。”马武忍不住吐槽起刘秀指定的方面之将来：“流亡途中管吾等吃喝，日夜惦记着余粮，如今指挥大军，还是不改脾性，非要带着船队辎重缓缓而行，恐怕等吾等抵达，秦丰已降岑彭，襄阳早插着五色汉旗了！”
然而第二天，这场战争，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一支由秦丰派人护送的船队沿汉水飞速南下，找到了王常、马武二人，竟是肩负重要使命的邓晨！
“王将军、马将军！”
邓晨刚刚结束囚禁，神色颓唐，身形羸瘦，但他脸上，却洋溢着喜悦：
“冯公孙大军在何处？且速速北上，秦丰已愿归汉，此难逢之机也！”
……
王常、马武吐诉冯异进军缓慢不是没原因的，这位“大树将军”确实稳如老树，深知枝叶欲长，根须就得扎得更深的道理。
在北上的途中，汉军沿着汉水西岸的平原大道行军，各部曲要走那条路，都提前一天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边上的汉水中，则一直跟着支船队，这支船队全部是由两船并联而成的“舫”所组成，比起云梦泽上才能行驶的大战船，它们的平底能适应内航道，总数达一百艘之多，舫上满载着南方稻米。
虽然江汉平原落差小，春季水流不湍急，但逆水行舟还是要尊重一下的，故而每艘舫上有水手数十，轮流摇橹，岸边更有纤夫协助，每到一处兵卒占领的渡口码头，就卸下部分粮秣。
但即便如此费力，也比陆运便捷不少，汉水沿岸时常为水流淹没，泥泞不堪，不管什么车，都走得艰难。
“陆上迈腿，水上行船，才能走得最稳。”
冯异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抵达余烬未消的鄀县，还没来得及教训屠城的问题，马武等人就抢先向他发难了！
“冯大将军，何其慢也！难道未曾收到吾等送出的文书？”
冯异等马武这急性子一连几个问题砸完，这才缓缓道：“吾已知邓、襄之变，但……”
“但？”马武很急切，在他看来，魏军本来已将襄阳这块肉骨头含进嘴里，如今却忽然噎到反吐出来！这时候不冲过去叼走，还等什么！
冯异却摇头：“但此事疑点颇多，恐有诈也！”
“我最初被从牢狱中请出来，复为上宾时，也以为是诈，但魏军确实与楚军交战，如今正围攻邓县，秦丰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吾等条件。”
邓晨将自己这些时日复杂的经历告知于冯异，冯异则开始细细问起岑彭的排兵布阵来。
当听说岑彭将兵力一分为三，分居汉水南北，且主力忙着对付固守的邓奉时，他一对粗眉毛皱得更夸张了。
“不该啊。”
冯异对这位敌手，是有颇多研究的：“素闻严伯石兵法出众，集古时兵家之大成，他前后有弟子二人，第五伦得其正，而岑彭则得其奇。岑彭用兵诡变，昔日南击下江兵时，急行军三昼夜，如疾风劲雨。”
“又譬如峣关之战，多设疑兵，虚张声势，吸引敌军主力，却派奇兵翻山越岭，破绿林三王。”
“但今日用兵荆襄，本是他熟悉之处，却昏招频出，究竟为何？”
马武下意识地猜道：“为将者，有的仗打得好，有的仗打得不好，实属寻常，昔日楚霸王项羽，有彭城大胜，亦有垓下之败。”
冯异却觉得这不太可能：“别人或许会以为，岑彭是名不副实，但马将军曾与之交战，当不会轻敌罢？”
马武不干了，虽然知道冯异性格好，人也谦逊，当不至于讽刺他曾是岑彭手下败将，但还是有些恼火地说道：“我是轻敌？那冯将军，莫非是惧敌焉？”
冯异平素谦逊，关键时刻却也能支棱起来，顿时肃然道：“陛下常言，生平遇大敌勇，遇小敌怯，我亦然！”
“譬如对弈，岑彭若是步步杀招，横冲直撞，我自与之争于大龙；但如今岑彭用兵古怪，尽是恶手，谁知会不会是埋下暗子，等我中计，自然得小心些。”
王常在旁打着圆场，猜测道：“公孙也勿要将岑彭看得太过高明，为将者，城攻不攻、地争不争、遇敌战与不战，亦会受他物所限。”
“如今看来，岑彭本意步步为营南下与我决战，却因与秦丰互不信任而交衅，计划被打乱，又不及撤回，只能如此布置。”
他这是在暗示冯异，争襄阳，这可是来自刘秀的诏令啊！
王常、马武是很希望在这场战争里立下大功的，想当年，冯异还是个新朝降吏时，王常、马武手下兵马都上万了！后来王常甚至做了诸侯王，只可惜军队在潼塬大败，又站了刘秀兄弟，遂被更始帝撤职，自此失去了兵权。二人也参与了昆阳大战，不过是比冯异晚些去投刘秀，少吃了那几顿“公孙豆饭”“公孙麦粥”罢了，如今沦落到得招揽绿林旧部盗贼帮忙，只望经此一役，让刘秀重新重用他们。
冯异还是踌躇，找来地图看了又看，现在的局势，确实是汉军做梦也没想到的利好形势，既不像是围点打援，也不像故意为之，而似王常所言，是因突发事件，与楚军反目导致的仓促之举。
这样的机遇，一旦错过，他恐将成为大汉的罪人，也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在其余三人反复劝说的情况下，在军情紧急，容不得回报刘秀的当口，冯异心中的天平，还是在“自作主张”和“尽忠职守”中，产生了偏向。
“这样罢，马将军，我予汝三千兵，与邓君为先锋，北上伺探战况，襄阳距此不过一百五十里，汝等三日必达！既然秦丰愿迎接汉军，那中间几座城池，便不可阻拦吾等，更要提供粮秣，我自将一万主力，紧随其后，五日后抵达襄阳。”
马武顿时大喜，冯异给他的兵，可比绿林盗匪精锐多了。
冯异又看向跃跃欲试的王常：“王将军素来稳重，乃国之柱石，魏军强横，绿林兵不宜用来与之交锋，这鄀城乃是汉水南北咽喉，还望王将军能统御好彼辈，为我守卫此地，看护陛下从柴桑发来的援兵、粮秣。”
“若此役胜，三军将由此凯旋！”
但冯异还是有隐隐的担忧，不知为何，当他率军北进，回首滔滔江汉时，只觉得……
“若不胜。”
“冯异，大概不会从此归还了！”
……
与此同时，襄阳对岸的樊城，岑彭竟安然坐镇此地，坐在第五伦发明，名为“马扎”的小胡凳上，与张鱼下着棋。
张鱼低头看着棋盘上乱七八糟的落子，摇头道：“岑将军莫非心属战事，这一盘刚开局，就下了好几次恶手。”
这使得岑彭开局不利，已经落后数子，在张鱼看来，输了开头，后面很难追回，这盘棋胜负已定。
“是么？”
岑彭却笑道：“汝怎知，彼一定是恶手？”
他举起手中黑子，在张鱼眼前晃了晃，然后朝向那处观察、思索了无数遍的位置，轻轻放下。
张鱼以白子欲反击，但拈起来后，却愕然发现，随着岑彭方才一子，先前那几个黑棋的“恶手”，竟忽然盘活，成了扼守关键的因素，反将他辛苦入套的长龙困住。
不等张鱼思考下一步怎么后，一名岑彭的亲信幕僚匆匆步入，趋行钻入厅堂后，拱手低声道：“镇西将军、绣衣都尉，冯异北上了！”
张鱼立刻跳将起来，喜悦地看向岑彭。
“封子罢，等打完仗，有闲暇时再下。”
岑彭却只颔首，缓缓站起身，将手中黑子，轻轻放回棋篓，任凭属下已为他系上了大氅，这才云淡风轻地说道：
“我且去与另一位高手，先切磋一局！”

第564章 我在上
除江陵外，南郡第二大的城市不是襄阳，而是宜城。
宜城在古时候还有另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鄢郢，此地做了楚国数百年陪都，亦是汉水中游的重镇，城高池深，秦将白起伐楚时，曾受阻于此，遂修渠决水灌鄢，水从城西灌城东，入注为渊，据说城里淹死了好几万人……
虽然屡屡遭受战争重创，但宜城仍维持了一定的繁荣，镇守城中的，乃是楚黎王的丞相，名为赵京。
“小国蒙大汉天兵来援，此乃楚之幸事也。”
当二月中旬，冯异率军抵达宜城时，赵京立刻出城亲自迎接，态度恭敬，甚至还向冯异展示了城里人绣的炎炎汉旗——冯异猜测，最初城里人要举的，恐怕是五彩旗吧？来的是汉是魏不重要，能保护他们的利益最紧要。
联盟是脆弱的，冯异未能入宜城，只得了部分粮秣支援，好在北上的前锋已抵达襄阳以南，邓晨亲自回来，向冯将军禀报在襄阳附近的所见所闻。
“岑彭将其兵力一分为二，一半在汉水之北的樊城，一半在汉水以南、襄阳以西的阿头山隆中。”
邓晨虽不算太知兵，但也看得出来，岑彭下了一手的烂棋，嘴都要笑歪了：“如今，浮桥已被切断，樊城魏军被邓县邓奉牵制，动弹不得；阿头山魏军虽然有些粮食，但只能依靠乡邑和山林临时营垒为依凭，无路可去。”
“楚黎王说了，他在襄阳还有兵卒一万有余，只要与吾等汇合，便可合力，先击灭阿头山魏军，如此荆襄无忧，往后甚至还可向北，联合邓奉先，反攻南阳！”
邓晨都想清楚了，若是侄儿真能迷途知返，最后一刻踏上大汉的船，他也就不记恨他害自己为阶下囚差点被杀的怨了。
“阿头山，隆中？”
冯异却不急着高兴，再度打开地图，找到这个地方，摸着下巴上的稀疏胡须，笑了起来。
“岑彭挑的这一处，真是用意颇深啊。”
邓晨诧异：“难道不是仓促生变，不得已留驻于阿头山么？”
冯异摇头，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地图上襄阳东面：“此乃襄阳以东山脉，名曰岘山，传说乃伏羲死后所葬也，峰岩直插滔滔汉水，雄据一方，是为襄阳东屏障，山虽小，却颇为险峻。”
他接着又捡起一块大的，落在襄阳西南：“襄阳西南有群山连绵不绝，直与莽莽荆山相连，人烟罕至，而这山脉最东边，便是阿头山！”
“故而襄阳是东西夹两山，北临汉水，唯独南方有一个开口，这地形，像不像一个倒置的口袋？”
邓晨亲自去过那一带，确实如此：“故而，襄阳易守难攻，才被陛下视为南北必争之地啊。”
冯异道：“如今魏军偏师在隆中，是为阿头山北麓，吾等若欲灭之，不可能翻山越岭，只能先抵达襄阳，再行进攻，相当于钻进了这个山、城、水所造就的大口袋。”
“进去又如何？”邓晨却觉得机会太难得了：“浮桥已毁，魏军缺少舟楫，岑彭还能飞过来支援不成？就算从樊城强行泅渡，后有邓奉先，前有汉、楚联军，亦必败无疑。”
冯异笑道：“这便是岑彭所设陷阱的巧妙之处啊。”
“让人看了，忍不住去俯身拾取唾手可得的胜利，殊不知，已经中了他的奸计！”
他手捻着胡须尖，稍稍用力，这是冯异习惯性的动作，当他陷入沉思时，总会给自己一点痛感，这有助于思考，代价就是，胡须都被拔掉了许多根，导致颔下越来越稀疏。
“依我看，岑彭之所以如此落子，除了引诱吾等入套，亦是为了让秦丰将重兵集中在襄阳。”
冯异目光落在地图上、汉水以东的一座小城市：黎丘。
没错，这处鸟不拉屎的地方、原本是襄阳隶属下的小乡邑，居然是秦丰的都城！
说来好笑，这秦丰拿下南郡后，对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江陵、宜城都不感兴趣，一定要定都于故乡。
当然，冯异知道，秦丰这样做的苦衷：这秦丰出身小吏，并非当地大豪，虽然是同郡，但他有些害怕被江陵、宜城的豪强拿捏住，遂不忘起兵之地，想依靠家乡士人。说好听点是恋家，难听则是一条“守户之犬”，就算要学项羽衣锦还乡，起码将老巢安在易守难攻的襄阳啊，足见其目光见识短浅。
如今，秦丰主力是挪到襄阳了，但其首都却远在防御圈之外。
“若吾等径直进入襄阳这口袋中，岑彭自樊城渡过汉水支流，击黎丘，再走黎丘西渡汉水，来到吾等后方，堵死口袋出口，岂不是攻守异势了？”
虽然这条路有水泽森林，但冯异对岑彭的印象便是，此人用兵如疾风劲雨，喜用虚实之势，一定得当心防备他的奇兵！
于是，冯异没有采纳马武、邓晨提议的速入襄阳，配合楚军击灭魏军偏师的计划，反而采取了极其保守的动作：
他派遣邓晨留在宜城，带千余人看住舟船，以此作为汉军补给基地，若是形势不对，卸空了粮食的上百条舟船，起码能运走泰半汉军。
而冯异自己，也只往北挪动了百里，在阿头山南面的一个县驻扎，在口袋外面边缘OB。
在写给刘秀的奏疏里，冯异是如此解释的：“岑彭用兵诡诈，不可贸然突入，异且与岑彭相拒且数十日，阿头山魏军粮尽之际，必大急，或南师北渡仓皇撤走，或北师南济救援，皆可从容应对，此万成计也。”
……
武德三年二月下旬，当身在樊城，日夜盼着冯异钻进“口袋”里的岑彭听说这位大汉镇西大将军，居然始终游离其外，只派了马武抵达襄阳试探时，不由笑骂道：
“冯公孙的用兵，算是学到大魏天子些许皮毛了。”
这是一句很高的赞誉了，冯异与喜欢积蓄力量，靠一瞬间的猛击来决胜负的岑彭，全然相反，更偏向第五伦的路数，就一个字：稳！
稳慎徐图、谋定后战，这是岑彭对这位对手的了解，据无处不在的魏军细作反馈，听说汉军作为前锋的马武将军，军行太速，气太锐，然而其中多有不整不齐之处，一个伏击就能打散。
反观冯异，带着万余军队北上，却几乎无隙可乘，行军时能做到不乱行，不喧哗，抵达阿头山南后，又故意让士卒大声喧哗，只为传到山北，虽然无法翻越攻魏军隆中偏师，但一二日间，光靠隔空传音足以乱其心志，让不知真相的士卒以为汉军大部队抵达，他们被包围了。
幸好那批人是岑彭在关中就带着的老兵为中坚，否则说不定已经士气崩溃了。
又听说冯异很重视后勤，至今船队还跟着军队，安置在宜城，这是见势不妙随时调头的态势啊，说好的争襄阳呢？
不得不说，冯异这些举措，让岑彭原本的谋略全泡了汤，奇袭黎丘再渡过汉水，封死口袋的计划不能再用了，这会去，会迎面撞上半渡而击的冯异……
“好手段。”
岑彭却并不急切，控制樊城，又攻占汉水上游的山都县后，许多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比如援军，比如粮食，都可以通过安全的水道源源不断抵达……
“就遂了冯公孙的意，继续拖下去罢，再拖上一二旬。”
“但最终，还是他吃亏。”
“因为这一战。”
岑彭自信地抬起头，看向碧空之上，正在追逐鸷鸟的苍雕。
“我在上。”
“他在下！”
……
夜雨荆江涨，春云郢树深。
后世的这一首诗，极能形容三月份的江汉平原，随着骤雨泄下，原本还算嫩绿的世界，更加繁盛茂密，高高的山上枸杞赤楝竟相生长，低洼的河畔湿地，雨滴落在蕨菜和薇菜的叶子上。
当雨停之时，随着百川灌入，滔滔奔流不息的汉水，已将荆襄紧紧包络，更宽阔壮大了几分，波涛已经涌到了襄阳以东，巍峨的岘山之下，让它更像极了一艘巨大舰，汉水在此受山势之阻，拐了个巨大的弯弯，向南缓缓流去。
激荡的波涛中，鳣鱼和鲔鱼在成群游动。
而这场雨，也将冯异彻底浇醒！
这些天来，他一直感觉到自己似有某处忽略了，直到此刻，看着水涨后江汉滔滔之势，冯异才猛地脸色大变。
“不好。”
“此役，我在下游！”
……
从一月底，岑彭入驻樊城以来，魏军就一直表现出缺少舟楫的架势，浮桥要当地人帮造，舟船还得临时征募，但楚黎王存了心眼，将船只都放到下游去了。
当浮桥被楚军敢死之士烧毁后，岑彭也表现得无可奈何，修葺的进度缓慢，以至于从邓奉、楚黎王秦丰，到此战唯一能和岑彭下几个来回的冯异，都忽略了水上的威胁，虽然魏军在南阳或有舟船，但那些支流狭小，很难直接水运入汉……
岂料，当三月初，雨水大盛时，汉水及其各条支流，水涨得飞快，夏天没到，就提前进入了通航期！
怕什么来什么，一条条舟船也如期而至，或从汉水上游的丹阳地区，经过山都等县，畅通无阻地停靠到樊城码头，或从南阳腹地出发，靠着百川入汉的自然地势，顺利与友军汇合……
舟船运送来的不止是快吃完的粮食，还有援兵、民夫。
以及一艘艘在宛城打造的内河小翼，它们是唯一种能在汉水上作战的战船。
数十艘船只停靠在水涨后被淹没小半的樊城码头，随着鼓点响起，它们悉数离开码头，驶入江流。而船上，除了岑彭亲派的几个亲信校尉外，绣衣都尉张鱼站在正一点点撑起的黄帆前，朝来为他们壮行的岑彭拱手，心服口服：
“这盘棋，虽然看似开局恶手多多，但最终还是将军赢了！”
岑彭却依然不轻敌：“未到最后一刻，不敢言胜。”
他与冯异是棋逢对手，见招拆招，既然故技不行，就换了新策。这支水上奇兵，将顺着汉水南下，以超越快马的速度，去袭击宜城的汉军辎重：既然冯异不肯入袋，那就将袋子，再张大些，强行将他套进来！
只不知，冯异又会如何应对？
张鱼颔首：“宜城那枚收受了黄金和大魏印绶的暗子，楚寇的丞相赵京，已经埋下多时，就等发动！且让张鱼南下，盘活此子，为将军‘飞封’，断冯异后路！”

第565章 江汉
滔滔江汉，南国之纪。
张鱼站在一艘小翼的船首，伴随着水流的加速，他所率领的船队已经远离了襄阳附近那如同天门般的大山，进入一望无际的平原，放目望去，肥饶的江汉之滨尽收眼底。
“冯异不入口袋，只在襄阳之郊驻军，与偏师隔山相望，欲耗尽其粮秣，拖垮魏军。既然如此，便要将口袋扩大，按照镇南将军之计，吾等作为奇兵，走水道迅速南下，宜城守将已与绣衣卫谈好条件，愿意以当地三个县降魏。相比于汉、成，魏国势大，加上投诚政策美名远播，江汉士人很乐意抛弃旧主，换一个伯子之位来做，让家族长享富贵。”
张鱼的绣衣卫，连同冯衍的大行令，两个部门管的就是收买、谍报工作，秦时李斯以数万金，而尽得六国将相暗通款曲，如今天下谁黄金最多？当然是继承了老王莽巨额财富的第五伦。
只要在黄金面前软下来，就能进一步通洽，考虑到各地都传说魏国苛待豪贵，张鱼还派人给目标人物细细讲解皇帝的政策：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抵抗的才甄灭分田地，只要主动投靠大魏的，不论庄园还是祖地，都一律保留。
若不信，且看那南阳阴氏，就是最典型的马骨，第五伦不但恢复了他家过去七八百顷田产，遭赤眉夺走的庄园也归还，阴识还做了太守呢！
如今天下各诸侯皆是近几年才崛起的，草创仓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故而绣衣卫的业务做得不错，几乎处处皆有情报、内应，宜城就是张鱼最用心经营的一处。
就算冯异发现他们南下，也无可奈何，据张鱼所知，汉军的舟师是适合在大江、云梦泽那种宽阔深水地方战斗的大舰，能逆流拖到此处的，多是中小型号的粮船。
至于楚军的舟师？大多在云梦泽被冯异歼灭，往西逃到江陵了，鞭长莫及。
反倒是魏军多造适合浅水的平底战船，目前占尽优势，真可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按照计划，只要宜城拿下，口袋封死，冯异就腹背受敌，失去了后援，可以被岑彭一举击灭。
然而，一个来自前锋船只的警告，打破了张鱼快速结束这盘棋的想法。
“绣衣都尉，前方二十余里外，多出一座浮桥，乃是汉军连夜搭建！”
“浮桥？”张鱼一愣，当得知那浮桥上正有汉军大队人马，自汉水西往东渡时，顿时大悟：“好一个冯异！欲趁我舟师控制从襄阳到宜城间汉水前，先行转移么到东岸去么？”
若冯异留在汉水西岸，往北，则入岑彭套中，往南暂退，则等于放弃了襄阳的争夺，甚至会被速度更快的张鱼舟师配合宜城降兵，堵在那里，等岑彭南下合战。
然而冯异却提前看到身处下游的危险，竟欲赶在魏军制汉水权建立前，先跑到东岸去？
随着船队再往南，天色渐黑，那座浮桥已依稀可见，冯异的行动力很强，看东岸的火光，万余汉军已几乎全部转移完毕。
如此一来，汉军就变得可进可退，岑彭的计划还没实施，就先被破解了？
“都尉，该如何是好？是暂停南下，回禀镇南将军，还是冲过去，毁掉浮桥，继续前往宜城？”
汉军的浮桥略简陋，连木桩都没打，直接靠着搜集来的民船搭门板，颇为脆弱，在水流中都摇摇晃晃，甚至挡不住战船奋力一冲。
“立刻派人回报岑公，至于吾等……”
张鱼也在犹豫，既然冯异提前转移，那宜城的汉军粮船，恐怕也南退到安全地区，他们的袭击只怕要落空。再者，冯异如此料事如神，自己收买的宜城，他是否也做了准备？若是强行南下，上百艘船只，五千士卒恐怕会有危险，得不偿失啊。
最终让张鱼下定决定的，却是手下在浮桥上窥见的一个细节。
“都尉，浮桥上汉军几近渡完，但亦有士卒手持长钩拒，持弓弩，于浮桥上北向防御，似在提防吾等冲击！”
张鱼顿时眼前一亮：“冯异若在宜城有埋伏，当不至于尽力阻拦，反应故意放我南下。”
又观冯异在东西两岸的军容，都颇为杂乱，且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看来冯公孙这次转移，也颇为仓促啊。
于是张鱼咬咬牙，堵上了自己的仕途，拔剑指向前方浮桥上火把通明下，映得犹如一道金汤的汉水！
“派十艘小艨艟居前，冲过去！”
艨艟船体狭而长，并以生牛皮蒙船覆背，汉军遥遥射出的弓弩无法将击沉，松脂火箭亦不好使。其两厢开掣棹孔，水手们得到犒赏承诺后，数十条木桨奋力划动，加上顺流，速度越来越快！
此船正前方有硬木为撞角，破开水浪，距离浮桥越来越近！
浮桥上仍有汉军辎重部队在过，眼看十艘艨艟冲来，行者加快脚步，却导致浮桥上更加拥挤，不少人落到水中，靠北处，汉兵们手持长长的钩拒，试图挡住艨艟，可人的双臂，如何与一整条船的动能相抗？触碰到的瞬间竟相折断。
第一艘艨艟重重撞上浮桥，汉水之上，长达一里（400多米）的浮桥剧烈晃动，令人站立不稳。随着剩下的船依次撞击目标，犹如十把刀子戳中了长虫，使它痛得剧烈扭动，更多的人丁牲畜车舆落水，哭喊声响彻汉滨。
当张鱼的座船过时，只见浮桥变得支离破碎，在水流冲击下加速解体，江面上着不少汉兵，他们抱着木板，用手划向两岸。
绝望之下，有落水者向魏军船只求救，无数双手伸向路过的船壳，希望敌人能够怜悯。
张鱼冷冰冰地下令道：“救起那些看着像官的，拷问知晓冯异打算。”
“至于其余人……”他让人转告水手：“远者不必驰射浪费箭矢，任其自生自灭，近者用木桨一拍，助彼辈早入黄泉！”
……
眼看浮桥解体，魏军船队从容南下，沿途还虐杀江中汉兵为乐，这一幕看得汉军校尉们咬牙切齿，而将军马武更是怒发冲冠，向冯异请战：
“冯将军，天色已晚，这支船队往南不远必定停泊，请让我将先锋南下，追上魏寇，将其聚歼，为士卒报仇！”
冯异却摇头：“其顺流南下，其速若骏马奔平川，如何追得及？就算追得，彼必停泊于西岸，汝等泅水袭之？恐怕要反中了埋伏啊。”
冯异赶在魏军舟师南下，将自己困死在西岸前，主动跳至汉。如此，他就有友军的都城黎丘可以依托，就算秦丰依然不放心汉军，不愿让他们入城，最起码也能提供点粮食。
这次的结果，于冯异而言是可以接受的，上万大军顺利渡过，只损失了几百人和部分辎重。
但马武却对这次渡江颇为不解：“我始终不明白，冯将军既然猜到魏军或派遣舟师南下袭击宜城，那就应将计就计，也拔营南进，与宜城邓晨、鄀县王常汇合，便可得上万绿林、舟船数十相助，拦截江中，以众胜寡，灭其偏师！可得大胜。”
马武狠狠地看着狼狈游到岸边的汉军：“也不必像如今这般，受这鸟气！”
面对马武的质疑，冯异只长叹一声，才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岑彭趁着三月雨水，支流暴涨，派后方舟师南下，这算一步险棋。一不小心便会进入汉军包围，全军覆没。岑彭善出奇兵，但绝不无的放矢，更不会出昏招，胆敢如此，定有缘由！”
思来想去，冯异考虑到一个可能：“宜城，只怕不可靠了。”
冯异对友军从来不报太大指望，楚黎王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边缘，邓晨曾经忧心忡忡地向他禀报说，宜城对提供汉军粮食颇不上心……
冯异的这个猜测，在第二天就得到了证实，南方的邓晨遣人走东岸陆路，星夜送来急报：
“幸得冯将军提醒，吾率舟师粮船南返鄀县，师旅无恙，唯夜间宵遁，搁浅触石沉船三艘。此外，宜城闻吾等撤走，竟遣兵来阻，楚黎王丞相赵京果降魏！今宜城已悬第五伦五色旗矣！”
看完急报，马武惊出了一头汗，若按他的想法，汉军恐怕要在宜城吃一个大亏，如今虽然狼狈了些，却也是最好结果了。
“既然宜城降魏，吾等被一分为二，楚黎王胆怯惧战，龟缩襄阳不出，仿佛这荆襄不是他的地盘。邓奉先也坐困邓县，不得与吾等联兵，冯将军，如今该如何是好？”
马武言下之意，这时候是否该退一退了？他还是力主进攻宜城：“宜城新降，必然人心不稳，而南下魏军亦不多，反正岑彭一时半会也攻不下襄阳、邓县，等扫除后顾之忧，北上再争也不迟。”
冯异摇头：“岑彭不强攻，是为诱我，吾等一旦南退，他必合军击襄阳，襄阳守军见汉军离开、宜城降服于魏，必心中大惧，纵秦丰欲死战，他麾下众人，也各怀心思，难以久持。”
也就是说，他们敢退一步，襄阳只怕要丢！
冯异很清楚，这次战争的目标是争夺襄阳，而非歼灭魏军几千人，魏军有中原兵源，是杀不完的。反之，若襄阳落到汉军手里，刘秀麾下的名臣大将，可以将这里变成一个大磨盘，一点点磨尽北方的骨血！
但敌方可是岑彭啊，亦是志在必得，这一仗，俨然是在赌军队，甚至是王朝的命运，是要见好就收，还是啪的一下，押上去？
手中是万余性命，更关乎汉魏逐鹿，冯异肩上沉淀，心中踌躇，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家的皇帝，战无不胜的刘秀，能在此替他拿主意啊。
但不能，马武连同营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冯异，将军，是三军胆魄！
冯异想起了多年前，在昆阳城下，那位如阳光般耀眼的帝王之选，带着区区三千人，做出的疯狂之举，那一幕永远刻在他心里。
而当他向刘秀请教用兵之法时，刘秀是如此告诫冯异的：
“进退开合，变化不测，活兵也；屯宿一处，师老人顽，呆兵也。”
“公孙稳重，但兵者诡道，当多用活兵，少用呆兵。”
“不南下。”
最终，冯异做出了从军以来，最激进的一次选择，他凝望北斗星下的苍穹：
“吾等。”
“继续北上！”
……
“冯公孙居然早一步跳到了东岸？这一局，确实是棋逢对手啊。”
当得到张鱼急报后，岑彭并未觉得可惜，他早有预料，这场仗，绝不会那么轻松，如今只不过是第一回合的较量，他的棋子，似乎落空了……
手下的校尉们倒是挺高兴：“冯异身后被截断，必先解决后顾之忧，如此，吾等只需留数千人在樊城看好邓奉，主力便可渡过汉水，与阿头山偏师汇合，尽情进攻襄阳了。”
然而岑彭却只下令，让师旅按照此策，多树旗帜，假装济汉南攻襄阳，但他依然将整整两万大军，攒在樊城，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直到三月上旬的一天，一份骑从匆匆送来的情报，让大营校尉们惊愕不已。
“冯异将汉军主力，自黎丘北上，直扑樊城而来！”
好家伙，一般人即将入袋，会拼命往袋子口跑。
可这冯异，他这是想作为锥子，将口袋底捅一个窟窿啊！
但众人旋即又喜：“我军重兵仍在樊城，阿头山偏师亦可随时北返，冯异来此，可扎不穿囊，反而会撞上铁板！”
冯异难道还指望，能与困守邓县的邓奉配合，先击败岑彭主力不成？
岑彭也感觉到颇为困惑，因为这与冯异过去的稳重谨慎风格截然相反，而且很像是狗急跳墙的昏招啊……
他在地图前站立良久，最后恍然大悟，长叹了一声。
“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
“冯公孙便是如此，平素锋芒不露，唯在危难之际，乃颖脱而出也。”
“他要刺的不是樊城。”
岑彭再一次做出了预言。
“那是何处？”校尉们诧异。
岑彭手指点在樊城东方，被森林遮蔽的平行位置：“南阳！”
“蔡阳、舂陵！”

第566章 围魏救赵
“此乃围魏救赵之策。”
“马将军进入南阳境内后，勿攻县城，只取乡邑。在各县多发布皇汉归来之旗号，以使当地不满魏吏者群起响应，旌旗先东指帝乡舂陵，与我朝内应汇合，再往北，去将军的故乡，湖阳县……”
马武就是南阳郡湖阳人，年轻时的梦想是做一个亭长，结果却因为杀人，而逃到了绿林山，做了被亭长缉捕的盗贼。
虽然他的梦想偏离了道路，但冯异的谋略也算因人制宜，给马武规划了清晰的目标：“汉天子母家樊氏乃湖阳大豪，虽为第五贼所逐，然樊氏待乡民极善，至今遗泽尤在。将军携樊氏子弟至湖阳后，可得人力粮秣补充，而后或威胁宛城，或东捣颍汝，总之，务必将岑彭后方搅乱！”
这就是冯异想出来的破敌之法了，他留在黎丘坐镇，交给马武五千老卒，执行这个孤军深入的捣背计划。
前段时日，李通等人奉刘秀之命，在南阳的举事破坏已宣告失败，事实证明，沾了更始刘玄昏庸胡为的光，南阳民间对“汉”的热情并不如刘秀君臣想象中高，马武此去凶多吉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任务，虽然对冯异这个“后来者”跻身自己头上心有不服，但作为刘秀的妻兄，马武也对东汉的生存竭尽全力。
最初的行军还算顺利，五千余人携带五日之粮上路，沿着绿林山东麓，绕过魏军布防的汉水樊城，往东北方走，穿过密布森林的小丘，兵锋直指蔡阳、舂陵——这两地在南阳也属于边缘区域，冯异这是发现对弈争不过中央，索性改取边角了。
当蔡阳县城遥遥在望时，马武还不忘询问后军赶来的斥候：“魏军跟来了么？”
马武希望魏军全来追击自己，那样可以给冯异减轻大量压力，他当年数次为绿林探查各县，熟悉南阳道路，大不了就带兵卒跑回绿林山嘛。
当得知魏军只派了少数骑从远远紧随，并未派遣大队人马来追击时，马武不喜反忧：“岑彭看出吾乃虚张声势，并非汉军主力？就算如此，竟连一个校尉都不遣来追剿，莫非是小觑我马武焉？”
一念及此，马武又想起当初被岑彭在蓝口聚击败的经历来，顿时怒从心起，下令士卒加快脚步：
“那便让岑彭为其轻敌付出代价，且让吾等，将南阳，搅个天翻地覆！”
……
“岑将军，汉军已东入南阳境内，当地剿匪驻军，不过每县数百上千，无法抵御贼军，县城尚能守备，乡邑里闾多为贼人所陷，蔡阳令、舂陵令纷纷遣人告急！”
“宛城阴太守也遣使相询，问将军是否要分兵回师，稳固后方？”
“回信，让阴识看好宛城周边，至于蔡阳、舂陵、湖阳等地……大不必管！”
在岑彭眼中，那片南阳的边角区域，除了交通要道的随县派了一校尉坐镇外，其余各县，都是可以暂时放养甚至放弃的。
岑彭冷笑：“听说马武在汉兵中军纪最差，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当地刚刚恢复生产安宁，他欲乱我后方？好啊，此乃刘秀等辈乡土，彼辈都不甚爱惜，我又何必过于担忧？当地越乱，百姓对刘秀更无爱戴之意，倒是彻底绝了所谓的人心思汉。”
岑彭自认为已在后方留足了守备之兵及后手，既然识破了此乃冯异围魏救赵之计，竟不加理会。
此魏非彼魏，他不是庞涓，大魏皇帝第五伦，也不是魏惠王！
“那将军，吾等接下来当如何？”
在镇南将军幕府众幕僚看来，如今选择无非两个：一是把如芒在背的邓县拿下，另一个，则是去进攻冯异驻扎的黎丘城。
然而，岑彭却偏选了他们没料到的一处。
棋入中盘，岑彭仿佛等这一刻许久，笑道：“自然是渡过汉水，与阿头山处等待已久的偏师汇合，以其所制器械，进攻襄阳！”
“襄阳？”
幕僚、校尉们大惊：“但冯异就是襄阳东南啊，虽然分兵，但亦有数千之众，足以使襄阳之敌心存侥幸，殊死抵抗。更何况，吾等身后还有邓县之贼，若邓奉与冯异联手，趁着将军专注攻取襄阳，先取我樊城，断了后路，又该如何是好？”
“就是要当着冯异之猛攻襄阳！”
岑彭却道：“否则，如何逼这稳如江汉之龟的冯公孙出来野战？”
“若邓奉也一并出来，那便更妙。”
“我有水上舟师优势，占据汉水，彼若敢击我后方，三军经浮桥回师，樊城便是二人葬身之地。”
“而若是不敢，就只等着，襄阳城头插上五彩旗罢！”
……
随着局势紧张，那楚黎王秦丰，总算同意冯异入驻他的都城黎丘，以免被魏军一冲，被歼于城下。
当魏军最近的调兵动向传到黎丘城时，冯异的幕僚偏将们也一片哗然：
“岑彭这是何意？”
“不派兵去追马武将军也就罢了，竟举三军之众，直捣襄阳！”
“这是完全不要后方么？”
这种打法，他们完全看不懂，岑彭仗着兵多和皇帝信任，比当年微末时更加激进。
但众人又觉得，此乃难逢之机。
“我军不如趁岑彭南击襄阳，先北上与邓奉合兵，便足以断岑彭后路。”
“岑彭岂能想不到这点？”
冯异倒是感慨良多：“兵法云，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大战前，岑彭故意分兵，似乎处处皆备，欲诱我入瓮歼之。一策不行，便索性只用阳谋，三军合一，做出必取襄阳之势，这是逼我出击啊。”
一旦决战，他手头只剩下不到一万人，如何与岑彭三万之师抗衡？
更何况，冯异对那邓奉绝无信任，此人连亲叔父都能出卖，又怎可能与汉一条心？这个人最大的期望，便是汉魏两败俱伤，由他来得渔翁之利吧？反复无常之辈，不可列入决定胜败的考量中。
果然，又过了两天，斥候传来消息，说在县中憋了两个月的邓奉，终于出兵了！
然而其兵锋所指处，又让汉军将吏们惊愕无言。
“邓奉不顾樊城、襄阳，径直带着主力北上。”
“邓奉先又意欲何为？”众人更加糊涂，倒是冯异一语就中：“邓奉欲趁汉魏交兵之际，收复新野等地，此人仍想着做‘南阳王’！”
此事对汉军有一点利好，随着邓奉出击，配合马武捣乱，岑彭的后方可能会更加混乱。但却又不会直接帮到汉军，打破战争的天平，这邓奉，真不愧是踩鸡蛋高手啊。
襄阳再险峻，这时代毕竟只是个小县城，又失了山、水之险，随着岑彭主力南移，一时间频频告急，危在旦夕。
但冯异仍按兵未动。
他在等什么？
在襄阳攻防战开始的第三天，冯异与幕僚们道明了实情：“援兵！”
……
位于汉水中流的宜城，虽然不如襄阳那般险要，但也是水陆枢纽，这座大城忽然叛楚降魏，成了卡在汉军咽喉上的一根尖刺。
虽然与冯异消息并未中绝，但被断为两截，也让这场战争的胜利离汉军更远了一截。故而汉将王常、邓晨心急火燎，带着绿林兵猛攻宜城，试图夺城，清处争夺襄阳的障碍。
然而被临时收募的绿林残卒，不但士气低落，训练、装备不精；各渠帅们也各怀心思，欲保存实力，在城下摇旗呐喊，观战争成败他们很热切，可一旦轮到自己攻城，却又找各种借口，拖延耽误，就是不愿意近又厚又高的城墙。
无奈之下，王常只与邓晨商量，效仿秦将白起破宜城的前身鄢都之策。
原来，昔日秦军破鄢，靠的是在城西百里处修长渠，引河流灌城，水入城为深渊，城的东北角经河水浸泡溃破。
如今，那条害人命的长渠仍在，只被改造成了灌溉庄稼的水沟，汉军欲故技重施，将这利民之渠，重新变成水攻杀人利器了！
展现这一意图后，汉军却遭到了宜城更加剧烈的反抗，甚至有兵卒突围出城，破坏汉军的开渠工程。双方在城外长渠反复作战，却谁也无法彻底击败对方。一来二去，汉军也苦于人手不足，附近百姓都跑光了，汉军耗费旬月，依然对宜城一筹莫展。甚至有些绿林渠帅，见没好处捞，尽剩下苦活累活，开始带着兵卒跑路回山，逃兵日增，而二将部众却越来越少。
城内的张鱼看到这一幕，算是松了口气，他只需要拖到岑将军破襄阳，便算完成了任务，更能将魏国的控制区域向南推进到此，未来对汉征伐时，将更加有利！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也只维持到了三月下旬。
最先监视到情况有变的，是汉水上的魏军艨艟，他们占据了上游优势，而汉军大船难以从长江、云梦溯流抵达这么远的位置，颇为嚣张。
然而，一支支打着炎炎赤旗的队伍却自汉水畔的陆路抵达，使得宜城汉军数量一变为三。
“汉军援兵怎来得如此之快？”张鱼观察到变化后，心惊不已，而城外的王常、邓晨则是大喜过望，平添了对战争的信心。
“竟是邓司徒亲来！”
“奉陛下诏，让我率众及粮食辎重来援。”汉大司徒邓禹神色轻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邓禹心中，却满是忧虑的。
在他原本与刘秀敲定的计划里，冯异足以夺取荆襄，然而魏国仿佛早有预料，一个岑彭，就与冯异僵持住了。
冯异也实话实说，早在月余前，就遣人急报刘秀，表示靠着荆州两万军队，外加一万绿林杂兵，恐怕拿不下襄阳，他需要援军！
刘秀当时正在柴桑督军，犹豫再三后，将身在淮南的邓禹也调了过来，带着第二批军队，足足两万之众，驰援江汉！
如此一来，这一场仗的规模，也陡然升级。
然而备左则右寡，这也意味着，一旦魏国对东部徐、扬发动猛攻，能用于应对的汉军变得更少。
“岑彭以魏不到十分之一的兵力，拖住了汉举国近半部众，此战必须速决，否则定有后患！”
进入大帐后，邓禹拿出了一份锦书，与王常、邓晨二人分享：
“不独我至此，还有陛下锦囊手令在，可破岑彭！”

第567章 告急
武德三年（公元27年）四月初，南阳郡穰县（今河南邓县），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占据其中一乡邑，打出了一个旗号：“南阳兵”！
这支武装，自然便是自江汉冒险北上的邓奉一行，在他看来，自己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魏、汉两虎争于荆襄，岑彭只忙着与冯异争夺襄阳，顾不上我，此天时也。”
“南阳乃南北孔道，岑彭后方，一旦此地大乱，原本占优的魏军，便陷入困境，就算调头返回，我凭借山溪之险，亦可击败彼辈，此地利也。”
“吾等本就是南阳人，而魏军除岑彭、阴识数人外，多是客军，百姓闻言语相近，自然心向吾等，得道多助，此人和之所在也。”
故而邓奉部众才号称“南阳兵”，希望能得到本地人支持，以便解决粮食、兵源的问题，让他的冒险赢得机会。
邓奉倒是机敏，没有直愣愣地往北，回他老家新野去，反倒走了偏路，先击南阳西部魏军防御薄弱之地，夺下穰县后，斥候回报，才知新野县果然屯驻了上万魏军，乃是岑彭后队。
筹粮也没有预想中顺利，被赤眉、魏军洗过两遍后，南阳和数年前已截然不同，邓奉根本做不到如鱼得水。直接打回老家的计划有些困难，就在邓奉踌躇之际，却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
“赵伯阳竟然尚在！”
邓奉闻讯顿时大喜，那赵熹乃是他的部将、发小，赵熹先前奉命守备山都，遭到了魏军偏师进攻，县城失守，之后便没了音讯。
当赵熹抵达穰县时，模样颓唐消瘦了不少，他简明扼要地向邓奉禀报了上个月发生的事：
“魏军志在取山都城，以尽得汉水航道，方便从丹阳往南方派遣舟师，我见城池难守，便带着残部向西突围而出，侥幸生还，只能带着数百人，在南阳西部武当山转圈。”
邓奉却听出不对劲：“那伯阳又是如何到得此处？”
赵熹披露了他的来意：“只因退至武当山附近，得了成家贾将军相助！”
邓奉一愣：“贾复，贾君文？”
“然也，贾将军也挥师东征，进入南阳，今已夺取冠军县，听闻邓将军在此，遣我来见，愿共商大事！”
……
穰县往西一天距离，便是大名鼎鼎的冠军县，此处是霍去病的封地，因其侯号而得名。冠军亦是贾复的家乡，也难怪他能轻易赶走魏官，拿下此县。冠军县如今已易了旗号，插上了纯白色的成家金天旗……
邓奉遥遥望着那面白旗，当冠军县大门开启后，百余步骑驰骋而出，为首战将骑着一匹黑马，身形矫健高大。
邓奉也带着赵熹上前，与贾复见面。
“君文，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贾复的年纪不比年轻的赵熹大几岁，他和邓奉都当过刘伯升的下属，与过去相比，贾复变化不大，最大的区别，便是开始蓄须了。
面对邓奉的示好，贾复却只瞪着他不言语，二人的地盘相距不远，邓奉没少派人去联络，但贾复傲慢，一直没搭理他，如今却主动通洽，实在是出于面对共同敌人的无奈。
贾复将邓奉上下打量一番后，冷冷道：“邓奉先，大丈夫在世，讲究的便是忠义二字。汝舍更始帝，投靠楚黎王，侍奉二主，是为不忠。”
“不过，吾亦知绿林昏聩，更始皇帝无能，汉中失陷后，我亦投身公孙皇帝，择蜀木而栖，这忠字也当不起。”
话音一转，贾复持矛指着邓奉道：“但唯独义字，我至今不敢忘，伯升将军乃吾等恩主，汝却在潼塬摒弃刘伯升，独自南撤，是为不义！”
邓奉的手下都颇为不安，以为这场邀见是贾复的阴谋，邓奉却浑然不惧，坦然道：
“刘伯升将君文从武当盗寇，擢拔为绿林校尉，是君文恩主，没错。但于邓氏而言，刘氏只是姻亲、故交，犯不上以举族性命为他陪葬。当年刘伯升不听劝阻，孤军深入关中，不管我是否先撤，渭水之败都不可避免。”
“君文若欲为刘伯升报仇，大可找第五伦去！何必苛责于我？在我看来，只盯着舂陵刘氏效命，乃是小义，身为南阳人，保全南阳氏族性命文萃，方为大义！”
邓奉指着身后的南阳豪强子弟们道：“我此番北上，原因有二。其一，吾主楚黎王与魏将岑彭为敌，虽得汉相助，然战局僵持，我主动深入敌后，欲围魏救赵，化解南方困局。”
“其二，则是为了带数千南阳子弟回归故里！”
邓奉所说第一点是假的，第二点才是真话，但他为了引贾复共情，只感慨道：“真羡慕君文啊，已经夺回了家乡，而新野尚在魏军手中，且留有重兵，难以攻取。”
言罢拱手：“这便是我出兵缘由，不知君文又为何重返南阳？”
贾复看着邓奉，他知道，哪怕此人在讨厌，如今也只能暂时合作，方能达成自己的目标，遂道：“也不瞒奉先，南阳人入蜀为官不易。成家内部有公孙皇室故旧一派、巴蜀本地士人一系，然两者皆排挤诽谤汉中降将。我忍受至今，却不料遭了魏国奸细构陷，说我在边境互市时放任假铁钱入内，假钱便是贾钱！”
“公孙皇帝误听谗言，竟令监军剥夺我权势，既然如此，我也只能主动出兵，以示吾与魏不两立了！”
贾复虽然是个直性子，但也留了心机，他近来遭到诽谤，甚至有被剥夺兵权的危险，对公孙述大失所望，索性打算去投东汉刘秀。
但贾复又觉得，空手去归顺有些丢人，眼看汉、魏角逐荆襄，他便想乱魏后方，帮汉军一把。万一能拿下南阳，不但光复故里，还能给刘秀献上一份大礼。
二人在那真真假假说了一通，一合计，二人目标居然差不多。
“只不知奉先接下来欲去何处？”贾复想知道邓奉兵锋所指，是否能为己所用。
邓奉依然打哈哈：“本欲夺新野，但岑彭后军上万驻扎，君文可愿助我？”
贾复大笑：“那我欲直扑宛城，斩了阴识小儿狗头，奉先可欲同往？”
都是笑话，二人虽然都善战，但兵卒疲敝，打新野都不一定能胜，更别说城高池厚的宛城了。加上赤眉将南阳洗得极其干净，以至于二人想找点豪强配合都难。
相互试探一通后，还是邓奉提议：“既然新野、宛城皆难下，你我不如先击其薄弱紧要之处。”
贾复反问：“南阳何地最为薄弱，又能扼魏军咽喉呢？”
邓奉往西边一指：“自然武是关与宛城之间。”
这正合贾复心意，他拊掌赞道：“先取丹阳，大善也！”
此丹阳并非江东丹阳，而是“丹水之阳”，包括了丹水、析县等处，是魏军关中粮食运往宛城的囤积地。
“夺取丹阳数县，便能断绝关中与南阳之间往来。”
“不错，而后观察局势，退可西入汉中，进可东取宛城！”
……
同样是四月初的南阳，有人冒着夏雨，乘着轻车，在新野通往宛城的泥泞道路上狂奔不止。
“御者，可否再快些？”
刘盆子掀开车帘询问。
“小君子，冒着风雨，只能这么快了。”车夫知道刘盆子心急，劝他道：“舂陵是遭了汉兵袭扰，县令都战死了，只剩下刘县丞困守县邑，但这军情早已靠驿骑传到宛城，说不定都送到皇帝案前了，小君子再送一遍，也没大用啊。”
刘盆子岂能不知？自三月份以来，位于南阳东南部的蔡阳、舂陵数县，遭到了汉军马武部的袭扰，然而岑彭却根本不管后方动乱，前军依然在猛攻襄阳，后军也只护着最关键的新野，大有放弃边角，任由舂陵数县自生自灭的架势。
而南阳太守阴识也没有立刻遣兵去救，马武如入无人之境。
刘盆子的兄长刘恭是舂陵县丞，眼看部分年初时还“坚定反汉”的舂陵人见形势有变，做了墙头草，忧心县城难保，遂再遣私从护卫刘盆子前往宛城，只望能当面向阴识陈述事情的严重性。
魏国对新征服地区控制力偏弱的缺点显露无遗，蔡阳等地，非但有汉军游击之兵招摇过市，潜藏山林的盗匪也趁机出来作祟，刚太平不到一年的各县又恢复了兵匪横行的惨相。和刘盆子同路的，还有抛弃家乡的难民，扶老携幼往北走，他们的脸上充满麻木，自从绿林反新后，数年来，流亡早不是新鲜事了。
但抵达新野等地后，刘盆子却惊讶地发现，这里依然好好控制魏国官吏手中，靠的是岑彭所留后军的镇压，往北至岑彭的故乡棘阳，亦是秩序井然。
“岑彭、阴识莫非只管其家乡，不顾其他各县？”与祸乱横行的舂陵一比较，刘盆子很难不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等抵达宛城后，刘盆子就更是来气了，战争似乎一点都没改变这里的生活，市井依旧繁荣，但流言蜚语却不少，安定之下，是人心惶惶。
又听说，西边有邓奉、贾复也打了进来，在冠军县一带活动，眼看南阳就要大乱，怎么军政的两位大员一点不急？他们究竟有怎样后手，能保证南阳稳固呢？
刘盆子没有官职，只是“县丞之弟”，按理说，想见郡守一面是极难的，好在他兄长刘恭当初在岑彭、阴识手下办过差，在接受赤眉遗政时出力甚多，还认识点人脉关系。
他等了一天，终于靠着阴识幕僚通报，得以进入太守府后门，候在等待接见的回廊里。
刘盆子紧张地整理自己的衣冠，又摸着怀中兄长咬破手指写下，希望太守不要抛弃舂陵吏民的血书。
然而不巧的是，那位幕僚很快就遗憾地来告诉他：“太守有大事要办，方才带着从属，直接从府衙前门走了，今日恐怕不能谒见，且先回馆舍去罢。”
“今日见不到？”刘盆子大惊：“那何时能见？”
“不知道，不知道，真有大事，太守不知要忙到何时。”幕僚推诿着，想撵刘盆子这个麻烦的年轻人离开，岂料刘盆子不愧是给赤眉军养过牛的，也有牛的犟性，抱着太守幕僚的手就是不松开，非要他给个准话。
“这如何说得准！”
太守幕僚急了，只能与刘盆子道明了实情：“此事很快便非机密，我就与汝实话实说了，汝来得不是时候啊！”
他压低了声音：“魏天子南巡至宛，阴太守忙着迎接御驾，哪还有闲暇见汝这小儿曹！”

第568章 南巡
第五伦的南巡，那是真的巡狩，与王莽、刘玄抛弃都城的“南狩”大不相同，洛阳离南阳并不算远，放在后世，那都是大河南省里的地级市，车马半月可达。
但对于刚归附魏国不久的南阳来说，魏皇陛下的到来，无异于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宛城市井中，关于第五伦的仪仗、车驾传了好几天，哪怕是未曾亲眼所见的人，也道听途说，津津乐道于第五伦麾下的战将百员，个个龙精虎猛。
有人说第五伦带来了五万大军：“赤白黄青黑，每色万人，能将宛城围一整圈！”
“至于剩余在道的援兵，旌旗、辎重，从洛到宛，千里不绝。”
不论如何，第五伦的驾临，使得因战乱而人心惶惶的宛城瞬间安分下来。
刘盆子的内心也稍得安慰，只想着：“魏皇亲至南阳，应能速速派人救助舂陵了罢？”
然而南阳太守阴识那边，刘盆子依然不得拜见，正无计可施之时，却有人主动找到他。
“我家主人请小君子相见。”
刘盆子住在南阳城内的置所中，只占了一个狭小的客房，隔壁大院落里，却住满了来自京都的随驾高官们，想见他的不速之客，便身居其中。
刘盆子不知对方身份，忐忑地跟着随从入院，上了二楼后，闻到了满屋的香料味，一位瘦高的儒士正跪坐在案几后的蒲席上，香味散发自香炉，儒士闭目养神，给人一众高深莫测之感。
但等他睁开眼后，那对三角眼，却破坏了这神秘感。
“汝便是桓君山之徒、舂陵县丞之弟，刘盆子？”
刘盆子不知所措，身后那亲随这才透露了这位士大夫身份：“还不快拜见大行令冯公！”
原来面前之人，正是借口“头疾”从失控的荆襄前线跑路的冯衍，他对岑彭、张鱼将荆襄局势弄成现在模样颇为不满，遂回洛阳向皇帝禀报实情。
岂料第五伦并未有太大反应，只提出要“亲巡南阳”，冯衍也随驾至此，南阳宫室拥挤，冯衍又不愿住进太守府，遂在置所暂居，听说刘盆子的事迹后，让亲随唤来。
刘盆子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将南方情况说了一通，冯衍大表同情，说道：“汝兄为国守土，而汝年虽弱冠，却能只身求援，真是感人肺腑啊！”
“这样，汝也不必求南阳太守了，后日，我亲自带汝入行宫，直接向大魏天子禀报实情！”
……
“刘盆子，待会进了行宫，如何行礼汝可知晓？”
刘盆子忙道：“平民见皇帝，行稽首大礼，小人省得。”
冯衍颔首，他当然不是感动于刘盆子兄弟之情，这才愿意帮他，而是想借刘盆子之口，告诉第五伦蔡阳、舂陵等县的糜烂，而放汉军冲入的，正是前线一意孤行的岑彭啊……
所谓的南阳行宫，便是昔日更始皇帝刘玄修筑的宫室，刘玄是个喜好享受的人，花费重金打造自己的乐巢。但如今却一片凋敝，宫墙坍塌了只剩下原来一半的高度，白石阶梯却满是坑洼，朱红色的大柱多有兵刃劈砍过的痕迹，一些甚至直接倾倒，雕塑兽形的瓦檐碎的比完整的多。
刘盆子记得，这里一度被赤眉三老们占据，赤眉军对宫室的管理颇为粗放，宫门里长满了浓绿的蒿莱，台阶上全是枯枝败叶，燕雀在宫檐上安了家，满堂都是鸟的羽毛和粪便，赤眉兵和流民、乞丐衣不蔽体地居住于此。
如今，他们又统统被魏军赶走了，阶梯上的鸟粪、落叶被清扫一空，南阳行宫换了新主人，就像这天下一般，从刘氏、王氏，变成了伍氏。
似乎是想起了自家兄弟二人的流离身世，刘盆子看着熟悉的行宫直发愣，却听到有谒者传唤自己的名字，连忙小跑过去，在偏殿门口脱了鞋履，低头捧手，趋行而入，眼睛不敢乱看，跟着谒者走到指定的位置，这才下跪长拜，稽首罢了，稍稍抬头，见到了一双……翘着的脚。
第五伦好胡坐，这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的事，除了正式的大朝会外，第五伦就连燕朝，都喜欢坐在名为“椅子”物什上，甚至还翘个腿——微末时、做官时他还没这么放肆，如今谁敢管？
虽然这不合礼法，但经历王莽的复古后，天下礼崩乐坏，道学家不好混，也没人敢说三道四。反而在长安、洛阳成了一种新的潮流，引得许多膝盖跪疼的年轻男子效仿——女子虽穿上了穷绔，但胡坐依然有些过于前卫，敢尝试的人不多。
“过来些。”
第五伦的声音传来，让刘盆子近前。
刘盆子只膝行往前挪动，头依然不敢抬。
第五伦遂与旁边的冯衍打趣道：“桓君山的弟子，怎如何胆小，不似其师啊。”
听到夫子的名讳，刘盆子也终于想起来，自家老师与魏皇关系很不错，乃是忘年交，他年纪轻，经历多，口齿不算笨拙，遂稍稍抬眼，看着面前并无不严肃的帝王道：“敢告于陛下，小人平日胆子很大，少时被赤眉掳走时，别家孩童哭，小人没哭。”
“在淮北侍奉桓夫子时，见到盗寇杀人割肉吃，小人能忍住尿意，慢慢退走，不叫彼辈发现；从舂陵跑出来求救时，也双腿夹紧马肚，任由流寇箭矢从身边掠过。”
“但今日，小人见到了圣天子，威势所压，就像山中小兽，见到百兽之王，两股战战兢兢，胆子也缩了。”
此言颇为大胆，连冯衍都没料到，倒是第五伦听罢，哈哈大笑：“是桓谭的弟子没错！”
第五伦又道：“予已听冯卿说起汝兄弟事迹，从前汉宗亲，到赤眉小吏，再到魏国官员，确实不俗啊，听说汝有南方紧要军情要禀报，且大胆说来，今日大可直达天听！”
直到此时，刘盆子才敢完全抬起头，第五伦坐于堂上正中，左右分别是大行令冯衍、南阳太守阴识。
冯衍看向刘盆子的眼神的充满鼓励的，他来之前就叮嘱刘盆子，要如实道来，不要有所隐瞒。
而阴识的目光就玩味多了，南阳被三股外敌侵入，他这个临时的南阳太守压力巨大，但还不能往前线的岑喷身上甩锅，因为岑彭是自己恩主，同属于南阳一系，这场仗，阴识作为协助者，与岑彭一荣俱荣，对于南阳边县的糜烂情况，他不敢瞒着第五伦，但措辞有所斟酌。
但今日，与岑彭有分歧的冯衍却将刘盆子带到这，他想作甚？
刘盆子却没想这么多，他心里只有兄长的安危，遂将数月以来，东汉对舂陵渗透、暴动的失败，以及汉将马武的武力入寇细细说来。说及舂陵令守土战死，兄长与官员们退守县城，却又担心本地人一念之差降了汉兵，数县岌岌可危的情形一一道来。
说到动情处，刘盆子涕泪交加，对第五伦再拜道：“小人兄长奉皇命守舂陵，教训民众，恢复生产，舂陵人已不再怀念旧汉，对潜回乡里破坏的汉国奸细，皆视为仇寇，舂陵人已自视魏国子民了。”
以汉室宗亲的身份，说出这些话，是有些奇怪，但刘盆子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
“可如今，汉军长驱直突，舂陵等地人心浮动，又有了反复之意，只望陛下勿要摒弃舂陵吏民啊！”
第五伦听得有些动容，而冯衍更是喟然长叹，倒是阴识颇为尴尬……
“汝兄弟忠勇可嘉，予必不会抛弃舂陵，让当地复为贼寇所乱。”
第五伦口头褒奖了刘盆子，并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既然是桓君山弟子，又乃忠臣之弟，也不必再以白身自处了，这样，宫中郎官尚有空缺，汝且先从外郎做起，跟随予行在御驾罢。”
这确实是他兄长一直期盼的事，还念叨过，打完仗送他去洛阳桓谭身边呢，但刘盆子却不觉喜悦，反而三稽首道：“小人不敢图官身，唯望兄长平安！”
第五伦更加欣赏他，令人赏赐丝帛若干，暂且先由谒者带出，给刘盆子在置所换了好屋子住。
等这“外人”离开后，第五伦才看向南阳太守阴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次伯，汝说南方蔡阳、舂陵等县为汉寇所遮，并无详细军情，刘盆子所言，可算‘详尽’了？”
阴识大骇，下拜顿首：“臣有罪！然臣绝非有意隐瞒陛下，舂陵等地确为马武所寇，几乎不守，臣也是忧心忡忡，但南阳兵力有限，只能确保宛城、新野直到樊城、襄阳间补给通畅，再难顾得上边角之地啊！”
冯衍适时在旁阴阳怪气：“阴君，身为郡守，守土有责，不敢说寸土必争，至少不该放任不管啊，刘盆子入宛数日，苦苦求见而不得，若非我身在驿置恰好听闻，这兄友弟恭的事迹，恐怕要湮没无闻。长此以往，舂陵失陷，刘恭好好一位忠诚丧命，刘盆子恐怕也难以独活于世啊。”
这锅阴识是甩不掉的，就在他心如死灰，以为第五伦要暴怒撸掉自己职务时，皇帝陛下却只是将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南阳太守有失察之责，停俸一年。”
此言一出，阴识如蒙大赦，连连稽首谢恩。魏军夺取南阳后，新野阴氏的地产庄园如数归还，阴识知道，这是因为，他心甘情愿为魏办事，再加上皇帝对其妹阴丽华似乎有点意思。
但想要守住家族，阴识一方面要大方地献出家中半数田产归公，做足姿态，同时必须手握一定权力：他替第五伦办事，已经将南阳老乡们得罪死了，一旦失去权柄，势必死无葬身之地！
冯衍却急了，只是失察？那丧地失土又该怎么算？冯衍这一趟利用刘盆子的“舞剑”，瞄准的可不止阴识，而是一意孤行造成如今局面的岑彭啊！
第五伦却道：“予这次南巡，缘由有三。”
“其一，在洛阳待久了，想来南国看看。”
“其二，荆襄大战比预想中打得更大，魏、汉、成、楚四方悉数卷入，连南阳也受到波及，几股贼寇四处流窜，欲乱我后方民心，或者来个‘围魏救赵’，影响岑彭方略，予此番南下，便有稳定南阳之效。”
阴识大唱赞歌：“陛下一人，足当十万大军！圣天子一至，南阳便安如磐石了！”
冯衍亦加入吹捧行列，但说完后，他却又擦着自己的眼泪道：“臣奉命出使襄阳，还曾向陛下报功，说南方已定，不料却多出了许多变故，以至于荆襄兵结不休，连南阳也遭到殃及，臣无能，让陛下不顾圣安，南下亲征，君忧臣辱，臣等有罪啊！”
老冯这个“臣等”，倒是将阴识、岑彭乃至于张鱼都囊括进来了，果然在朝中混了几年，勾心斗角的技术有所提高，不再像当年那般，直愣愣地当第五伦的反对派了。
冯衍有冯衍的委屈，岑彭也有岑彭的计划，但第五伦知道，现在可不是搞派系斗争的时候。
于是第五伦遂道：“此战的是非曲折，予心中自有计较，但大战未毕，诸卿当和衷共济，共度时艰，一同打赢此役，这便是南巡的第三个目的。”
皇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冯衍也不要再继续紧逼，他也知道临时撸掉岑彭的将军位置不现实，眼看“实情”已经告知皇帝，事后肯定有一次秋后算账，遂见好就收，动情地表示，自己只是忧虑于南阳局势，无法置身事外啊。
而阴识知道，自己只是小角色，也低声下气地与冯衍和解，南阳行宫，竟从剑拔弩张，恢复了其乐融融之状。
然而第五伦却看得明白，两方矛盾仍在，方才这番说辞，也不过是安抚臣下之举。
他之所以对南阳危局没有勃然大怒，是因为，岑彭早就将此战的计划与预想，悉数上禀，可以说，这仗打成现在这鸟样，完全是第五伦与岑彭一起谋划的结果！
“冯衍、阴识都只盯着南阳、荆襄这一亩三分地。”
“然而真正的棋手，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于汉魏之争而言，荆襄，只是棋盘一角而已！”

第569章 手抖
随驾抵达南阳的，不止是冯衍，还有大农令任光。
任光本就是宛城人，此番南下，颇有“衣锦还乡”之感，他过去只是新朝区区乡啬夫，干的是接人待物的活，管的是乡闾鸡毛蒜皮的小事，或邻里争地，或不孝子殴父，甚至是邻居通奸……如今却成了管天下田亩粮食的九卿，经手的每每是几个亿的大项目。
南阳多豪强，但随着城头变幻大王旗，过去的大族李、邓、樊、刘，都已是昨日黄花。在魏国治下即将崛起的，将是任氏、岑氏、吴氏，或许还可以加上一个最后时刻站对队的新野阴氏。
不过，任光倒没有沉湎于乡中旧识的阿谀奉承、各路远亲近戚欲谋官做吏的恳求，他也一概置之不理。甚至还阻止了族人利用任光名头占地的恶行，当众痛斥一顿，以加强自己清廉的人设。
他这趟还乡，是来替皇帝陛下做大事的，还远没到怡然享乐的时候。
任光不觉得自己的仕途已经到顶，他虽然四年没挪过位置，但权力大小，不在职位，而取决于皇帝有几分信任。依靠忠恳做事，任光已经颇得第五伦赏识，可以接触到冯衍、阴识都被排除在外的核心决策……
岑彭的作战方略之所以能得到第五伦首肯，任光出力不小，这场仗也与他息息相关。
听说冯衍找了个刘盆子，暗戳戳向第五伦告状南阳数县失陷，剑指岑彭时，任光心中大急。但当阴识忧心忡忡地来见他，希望任光能出面挽回一二，任光却岿然不动，继续打着算盘，计算南征第二批辎重粮秣的数量。
“陛下无召，岂敢放下手中职责，贸然请见？”
就这样扒拉了一个下午，直到天快黑时，第五伦才唤任光入行宫。
刚进厅堂，第五伦就指着面前一个装满纸张、简牍的箩筐道：“伯卿可知此为何物？”
任光讷讷说不知，第五伦只笑道：“皆是弹劾镇南将军的奏疏！”
想将岑彭扒下来的不止是冯衍，还有五陵、三河士人群体，第五伦保留了御史，这群人得了皇帝支持，战斗力极强，几乎无人不劾。当初马援在河济不慎被赤眉军包围，事后就没少被抨击，要论地位、论与皇帝的亲近，岑彭如何与马援相比？自然也免不了挨批。冯衍学聪明了，只旁敲侧击，年轻的御史们却是指名道姓开骂。
任光没有立刻替岑彭说话，只唯唯答道：“先前知其方略时，臣就说过，这场仗，确实有些犯险。”
“卿确实说过。”第五伦道：“荆襄形势本就复杂多变，岑彭也只能相机而行，如今看来，许多事亦如庙算时所料，楚黎王秦丰鼠首两端不可信任，汉军看出襄阳关键，志在必得，甚至连成家都撕毁和约，袭我后方。”
岑彭曾上书明确表示，荆襄地区太过复杂，这场仗势必不简单，但必须打！还能趁机达成某种战略目标：牵制汉军兵力。
“如今汉军已增兵前线，举国半数士卒皆在荆襄，如此一来，势必造成徐州淮北空虚！”
而第五伦谋划已久的东方攻势，就可以在此时开始。
战事焦灼不是问题，只要汉军大队人马再在荆襄被拖上两个月，青州，甚至连淮北都将易主！同时发生的两场战争，第五伦打得起，但刘秀家底浅，他可打不起，势必顾此失彼。
此战最大的问题在于，付出的代价，比岑彭最初预料的要大：南阳如今有三股敌寇作祟，西部丹阳数县失陷，与关中联系断绝，武关一日三警，而南方蔡阳、舂陵、湖阳数县也遭到汉军马武部袭扰，已有两位县令、三位县丞、县尉被害……
明面上看，岑彭的进攻，竟让敌军反深入后方，这才引发舆情，第五伦都不得不亲自南巡坐镇，这是为了给岑彭兜底啊！
差事办到老板都得下场的程度，几乎可以说是办砸了。任光顿感压力巨大，目光盯着那一筐弹劾，其中必然有将自己一并骂的，只下拜顿首：“君忧臣辱，荆襄之战，臣也有建策，不论结果如何，臣皆当与前线将军一并担责！”
然而第五伦找他来，倒不是为了甩锅，只摆手道：“大农令快起来，此战，亦是予首肯的。”
“更何况，南阳遭到寇乱，最难过的，难道不是卿等本地人么？”
任光忙擦着眼角的泪——或者是汗道：“然也，南阳乡亲受难，臣心中更加不安。”
第五伦反道：“也不必心慌，军争为利，军争为危，打仗，哪有只死敌，不伤自己的道理？南方形势复杂，此早有预料，予不怕烫着这里，碰着那里。形势虽然不利，但予心未乱，卿等的手，尤其是岑将军和前线将士的手，也不能发抖啊！”
“昔日秦相蔡茂攻韩国宜阳，五月而不拔，咸阳城中，樗里子等辈皆谤于甘茂，欲使秦武王罢兵，然而甘茂只回了四个字：息壤在彼！”
“于是秦武王记起二人约定，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
“岑彭南征这才几个月？予岂能不如秦武王？”
于是，第五伦对那一筐弹劾做出了决策：“大战尚未结束，前线还在死斗，予不可寒了士卒之心，所有针对岑将军的弹劾，都留中不发！”
这下任光知道，他们最大的危机算是暂时过了，但也知道了第五伦的底线：五个月！这场仗从一月下旬打到现在，上半年结束前，岑彭必须拿下襄阳，否则他们“南阳系”赌的未来，就彻底输了，那些留中不发的弹劾，都将变成对他们清算的利箭！
于是任光立刻表态：“陛下圣明，有圣天子坐镇，士民心安，臣等也不慌了，岑彭虽不慎放了几股敌寇入内，但只要此战能胜，荆襄可下，南阳就算打烂了，也值得！”
“大谬！”
第五伦责道：“南阳虽然是刘秀故乡，但如今已属魏土，其百姓亦是予的‘衣食父母’也不能任由敌寇横行，虽然宛城、新野等地重兵不可贸动，但予已令关中万脩、景丹派出军队，击丹阳数县之敌，又令横野将军郑统从汝南发兵，堵截汉将马武。”
“左右两边当无大患，而派往前线的援军、辎重，就得由卿亲自押送了！”
这才是第五伦给任光的使命：“听说刘秀好发锦囊手诏，指挥前线将军作战，予则不然，城攻不攻，地争不争，军击不击，皆由将军相击判断。予能做的，只是作为将军后背靠山，送去源源不断支援，好让将士全力作战！”
“卿到前线后，告诉岑彭，勿要忧虑后方，放开手去打！”
“刘秀输不起，但予输得起！”
……
任光的南下走的仍是水路，岑彭为了支持荆襄之战，去年南阳万物凋敝时，就疏通了汉水各条支流，尤其是从宛城直通樊城的淯水航道，虽然冬、春枯水季难行大船，但现在是夏水暴涨之际，只要天气好，舟船南下畅通无阻。
在这条道路上，并无想象中敌人的袭击，岑彭对后方保护做得确实不错，当然，这是在舍弃南阳东、西许多县的前提下，方能集中兵力保护粮道。
只要这条生命线不被掐断，岑彭就依然能从容作战。
任光带着一万援军和三万石粮食抵达时，发现邓县已经被攻下，毕竟邓奉拉走了主力，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而樊城依然控制在魏军手中，听说月初时，冯异忽然奇袭了樊城，差点得手，但仍被魏军击退。
但也有个坏消息：襄阳还没攻下来！
任光乘船过去时，遥见襄阳城位于岘山之北，此山犹如巨大城池，封死了襄阳南方。而其东、北一带皆缘城为堤，以防溃决，谓之大堤。东面有点空地，然而多是滩涂芦苇，夏日汉水暴涨，将旱地变成了沼泽，大军根本难以立脚。
唯一能进攻的，就是襄阳城墙，然而此处又为阿头山所夹，地形狭窄，大兵团难以展开。
于是乎，襄阳区区一个小县城，在得到了山河之固加持后，却俨然有了雄关的架势，也难怪岑彭啃了一个月都未能攻下。
登岸后，任光在大营见到了岑彭，岑将军亲自监督攻城，几乎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以至于在人堆里乍一看，连任光这个老朋友都快不认得他了。
岑彭平日在属下面前看似胸有成竹，其实也背负了巨大的压力，听说第五伦将谤书悉数留中，不准人在作战期间对岑彭再发难，他颇为感激，向北拱手作揖：“幸有圣天子英明，如此信任，能放手容岑彭如此胡来。”
“然而。”任光对第五伦赞不绝口：“若非陛下以身为盾，挡下了无穷谤言，你我身上，早已插满毒箭，不死于敌手，却败于弹劾了。”
然而听到任光口述第五伦“予输得起”的原话后，岑彭却赫然起身，只觉对不住第五伦。
“岑彭无能，未能令陛下在洛阳垂拱坐享胜利，奔波至南方坐镇，为我维持南阳安定，更出此言，若此役真不能胜，岑彭也无颜再叩于阙下了！”
可不是么，任光也觉得，第五伦此言一出，以岑彭这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格，势必要求自己只准胜，不准败！
“我知道，没人比君然更想赢。”任光遂以老朋友身份，对岑彭说了点体己的话。
魏军面对的主要敌人，是汉军，虽然换了一个皇帝，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汉，刘秀的部队中，舂陵、绿林色彩依然浓厚。
而岑彭一生无法抹去的耻辱，就是曾降绿林，这次南征，他孜孜以求一胜。
在任光心中，这同样是“南阳系”的立身之战，若是输了或者半途而废，不但误了国事，任光、岑彭可得坐一辈子末席，在五陵士人面前再抬不起头了。
“快了。”
岑彭指着襄阳西城给任光看：“穴攻等皆不奏效，水攻东大堤，亦不能破，但靠着投石机日夜轰击，西城墙已破一角，城内也多有欲降者夜间射书而出，少则三日，多则五天，襄阳必破！”
这个承诺无疑让任光精神大振，拿下襄阳，这是第五伦的底线。
“此役唯一的变数，便是……”
岑彭话音刚落，外头就有斥候来禀报。
展开前线送回的军情后，岑彭眉头先是一皱，旋即却又松弛大笑，顺手将条子递给了任光。
“变数来了，汉军围攻宜城不下，见襄阳难以久持，终于在留兵看住张鱼等辈后，挥师北上，要与我决战于城下了！”
任光大惊，他是保守的，倾向于此战得了襄阳，顶多南进到宜城便满足，至于歼灭汉军，在这地形复杂的江汉之滨可不太容易实现。
“终于来了。”
然而岑彭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此战我打得不算好，令三贼扰后，南阳遭乱，代价比预料中大。”
“但诱来的猎物，也比设想中多。”
他的手确实在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亢奋。
“不但有冯异，还多送了一个邓禹。”

第570章 我全都要
襄阳夹在群山与汉水之间，其南北交通，除了水路外，陆上就只能从岘山、阿头山之间通过，两边山丘林立，犹如瓮口，里面是一条宽为数里的狭道，只有过了瓮颈，方能抵达瓮底的襄阳城下。
谁控制了瓮口、瓮颈，谁就控制了襄阳的地利优势，冯异之所以数月毫无建树，就是被岑彭得了先机。强攻已难以奏效，只能靠围魏救赵的计策来牵制敌军，但如今看来，效果实在有限。
和喜欢“自作主张”的魏军将领们不同，汉军诸将，不论是哪个派系的，都秉承一种认识：天下最善战的战将，乃是汉皇刘秀！尤其在参与过昆阳大战的冯异等人心中，刘秀的军事能力堪比白起、吴起这等战神，因为刘秀就在柴桑，水道往来不过月余，所以冯异面对困境时，也画了作战地图和敌我驻兵方略回去给刘秀看。
而刘秀也给出了他的建议，那便是由邓禹连同援军一并带来的手诏……
月余时间，荆襄形势又有了些许变化，但大体不差。对于刘秀的手诏，冯异踌躇了许久，只因此策有些犯险，直到最近襄阳越发岌岌可危，眼看再等下去就要功败垂成，冯异也只能咬牙一试！
这便有了冯异带着两万军队，兵临“瓮口”的这一幕。
冯异早就亲自来视察过许多遍了，今日将兵临近，他仍觉得口内尽是危险。
“此处地势险要，岑彭这数月时间，只要派人在此修几座木砦，我便难以突破，但岑彭竟不建，这是在故意留着让我进入啊。”
已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了，路就一条，看你走不走。
冯异素来谨慎，哪怕犯险，也要步步为营，他让大军在口外扎营等候，只派斥候先锋去前方打探，每走一里都要派人回报。
随着斥候深入“瓮颈”，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一路安全无阻，魏军或是忙于进攻襄阳兵力不足，数十里的道路皆不设防。
然而越如此，冯异心中却越是不安，而且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的目光随着山势慢慢抬升，望向鸟兽难上的高山之巅，那里森林遮蔽，但冯异总觉得，有人正藏在上头，盯着汉军的每一步！
……
冯异的感觉没有错，瓮颈左右山上，确实有魏军斥候再监视，就在上个月，随着洛阳附近的玻璃工坊终于造出第一批稍透明的玻璃器，第二批“千里镜”也生产出来，被火速送往前线，如今已能满足校尉一级人手一枚，重要的“斥候长”也能用上，以便侦查敌情之用。
但岑彭却又与他们定了规矩：“如若不慎为敌人发觉，逃脱不能，必先毁镜！”
好在这群被绣衣卫训练过的斥候在襄阳附近猫了几个月，对地形也如当地人般娴熟，倒是没出现人亡镜毁的情况，侦查到冯异前锋进入瓮口后，斥候立刻回禀了岑彭。
岑彭的大本营，设置在襄阳城西，一条名为“檀溪”的水流边，这里地势较平地稍高，又有取水之便，是扼守瓮颈的最后一个要害。
“冯异将入瓮矣。”岑彭听完情报后，笑着对任光如是说：“冯公孙果然谨小慎微，换了我，一定半天就杀到檀溪来了，他却生怕遭了埋伏，要走成两日。”
大战在即，任光还是紧张的，只干笑道：“陛下也常说，君然军速最快，冯异如何比得？”
岑彭又道：“不过，冯异之所以如此缓慢，却又大张旗鼓，也是心存侥幸，欲令其友军建功矣！”
他问另一位从汉水边赶回来的斥候：
“汉东的邓禹到何处了？”
“昨日连夜潜出黎丘，今已逼近汉水支流，南阳地界！”
……
汉水以东，邓禹驻马时，看到了汉水中心的小船，它们如同附骨之蛆，尾随了一路，就算赶走了，对岸那些纵马往来的魏军斥候却毫发无损。
“吾等一举一动，都在岑彭眼中。”
虽然潜师奇袭的效果无法达到，但这场仗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容易靠他一波增援，让荆襄地区的汉、魏兵力差距被抹平。但再拖下去，襄阳将破，而第五伦的援军也会源源不断南下，让胜利彻底失去可能。
事到如今，邓禹只能赌两件事。
一件是皇帝刘秀为前线量身定做的这个计划行得通：汉军主力目前机动兵力三万，一分为二，冯异将两万人兵临襄阳南山瓮口，缓缓推进，造成配合襄阳里外夹击之势，逼迫岑彭集结重兵防御，暂停攻城，让襄阳缓一口气。
而与此同时，邓禹将万人沿汉东北上，目标直指岑彭大后方：樊城！
此乃刘秀不远数百里，给他们送来的建议：“今楚黎王孤军独守，既无援军，亦无粮食，而汉军隔绝于外，声息不通，此危急存亡之际也。然魏军亦非不可破，岑彭有粮食存于汉北，虽有守卒，然数不众，卿等分兵为二，以正军伐襄阳南山，以奇兵急袭樊城。”
“岑彭兵力有限，同时抵御正、奇两路，势必左右难顾。”
“若其顾北，则正军可一举突破南山，至襄阳城下，挽救危局。”
“若其顾南，则奇军可横行于樊城之下，城固难破，亦可烧其码头、浮桥，魏军必然大恐。”
只要有一头成功，胜利的天平，就会向汉军这边倾斜……
随着日头偏西，潺潺流淌的汉水支流就在面前，这条路，先前冯异遣马武北上袭击蔡阳、舂陵时走过，水文条件摸得很清楚，与浩浩汤汤的汉水不同，其支流虽然宽大，然深度却颇为喜人，顶多能没过士卒腰部，如今入夏，顶多及胸，靠草绳牵引，完全可以泅渡过去。
为了保证速度，赶在魏军来堵截前过河，邓禹行军极快，这使得汉军掉队严重，上万人的部队，能跟上的不足五千。
但这宝贵的速度，也使得前锋得以强渡，占据了滩头，放好麻绳，让后续士卒一点点渡过来。
邓禹也纵马越过河流，踏上面前这片土地，他竟下了马来，握住了那一捧泥土，对左右校尉们感慨道：“这是南阳的土啊！”
他也是南阳人，是新野邓氏的子弟，身在江东，梦里却时常流连于故土，时隔多年，终于又踏上了这块土地，岂能不动容呢？
邓禹给众人打气道：“马武将军的五千兵卒，将与我在樊城以东汇合！”
“诸君努力！此番若能大胜，不止是荆襄，甚至连南阳故土，亦有望光复！正如陛下常言，疾风知劲草！”
这话不止是对众人说，也是在给自己鼓劲，邓禹被刘秀拜为大司徒，位列三公，但因为他资历浅、年纪轻，且少有真正的战功，做的多是战略上谋算，常被一些不懂行的武将嫉妒。
所以，自诩熟读兵法的邓禹，一直渴望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
正因如此，邓禹才在战前力请冯异为正兵，而自己将奇兵。
这就是邓禹要赌的第二件事。
“得教陛下和同僚们知道，邓禹不单能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亦能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
……
随着斥候舟、骑不断回报，邓禹的方位和目的，也被岑彭画到了面前的地图上。
“此策甚为歹毒。”任光也是略懂兵的，沉吟道：“冯异、邓禹，一正一奇，东西并进，此乃阳谋，君然可有对策？”
虽然得了一波支援，但因为魏军分过几次兵：张鱼带去宜城一批，放在新野至邓县路上守护粮道一批，所以在襄阳、樊城的总兵力不过四万。
其中，汉水南岸大营有兵两万五千，樊城、邓县驻军一万五千：原本樊城只有五千，新来的一万，还是任光从南阳带到的新卒，主要是辎重兵，没怎么打过仗——严格来说，是根本没打过。
岑彭半天不吱声，反问任光觉得当下该怎么办。
任光想道：“斥候说，邓禹兵不算多，只要让士卒坚守不出，樊城应无危险，不如顾南，力保汉南。”
“不。”岑彭却道：“邓禹恐怕并非孤军深入，别忘了，上个月，马武刚被岑彭派去蔡阳、舂陵等地袭扰，此人善战，当地守卒奈何他不得，亦可能重新南下，与邓军汇合。”
任光闻言，觉得如此一来，樊城是自己带来的一群新兵蛋子，还真可能有危险，听岑彭这语气：“莫非要顾北？驰援樊城，那就得放弃襄阳啊。”
襄阳西城墙已破损，再加把劲就能拿下，完成第五伦的任务，这时候放弃，实在是可惜啊。
岑彭却笑道：“亦不然。”
他的双手拍在地图上，汉水南北一边一只：“南、北，我全都要！”
旋即，岑彭与任光定了作战计划：“既然樊城不乏军众，我便不带一兵一卒，经浮桥潜回樊城，纵是新卒，也在南阳经过半年训练、屯垦，将为三军之胆，加上我，彼辈便能打仗了！”
任光一愣：“那汉南谁来守备？”
岑彭拍了拍老伙计：“此地有两万五千士卒，几个校尉，加上伯卿居中坐镇足矣！”
任光大惊：“我文吏也，如何能指挥作战？且君然也常说，冯异善战，我如何抵挡？”
岑彭却早有计较：“冯异有一弊，为人谨慎，我若是在南山瓮口处处设防，他势必一路攻营拔寨，势不可挡；可我越是不设防，他就越是踌躇小心。汝等再打我旗号，让冯异以为我顾南而不顾北，为提防有诈，他轻易不敢总攻，足以为汝等赢得一天时间。”
任光只觉头疼，这要是输了，他就得和岑彭一起担大责任了！连忙拽住打算轻装北返的岑彭，口中只喃喃反对道：“君然说笑了，一天，一天够做何事啊？”
岑彭却决心已定，看着外头的阴雨天，真是天也助他啊！遂将斗笠放到头顶，披上了蓑衣，挂剑而出，只留下了一句话：
“足够我先擒邓禹，再返身击破冯异！”

第571章 天要下雨
却说汉水的另一侧，邓禹也在抬头看着天象，忧心忡忡。
“昨夜明明是星光满天，今日却风云色变。”
邓禹虽然赌刘秀之策，赌自己的军事能力，却并没将赌注放在对手的愚蠢上，岑彭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这两字绝对安不到他头上，樊城作为魏军屯粮之所，安得无备？驻军起码数千，又有新近抵达的部队。
然而邓禹打的就是他们新至，与旧军配合无当，内心忐忑，故而目标不在坚硬的樊城，而在于樊城堤坝外的码头，以及与襄阳连接的浮桥。
故邓禹令人从林地中收集松脂，后续部队背上背的不是干粮，而是束草负薪。
半日前在汉水支流边与邓禹汇合的汉将马武纵马而来，他上个月奉冯异之命，在蔡阳、舂陵到处乱打，一直打到老家湖阳，在南阳东南绕了一大圈，但岑彭却一副放弃边角的态度，对马武不搭不理，就在马武一怒之下要去进攻宛城时，却惊闻第五伦亲来坐镇……
原本摇摇晃晃的南阳局势，一下子因魏皇到来稳住了，马武也发现，在南阳发动群众反魏不太容易，豪强多被赤眉肃清，魏军继承了这种现状，泥腿子们得了点实惠，又有魏国军、官撑腰，是真的要造豪强老爷的反了！
于是马武只能折返回来，恰逢邓禹派人传讯，遂合二而一。
但马武对邓禹的计划，却颇有微词，也指着这鬼天气，疑惑地说道：“邓司徒，天阴欲雨，汝这火攻能否凑效？”
什么我这火攻？邓禹知道马武等绿林老将，对冯异还算敬重，但对自己，是不太服气的，而其麾下的校尉们，对邓禹这个年轻小将领衔奇兵，也颇有疑虑——哪怕他从柴桑将他们一路带来妥妥帖帖，但真正的战斗，与能打理好行军是不同的。
箭已出弦，现在退的话，会害惨了冯异，邓禹也只能坚持道：“南阳天气经常如此，往往终日阴郁，这时候反而会刮起风来，火仗风势，说不定会烧得更猛。”
好了，这会他又得再赌一事：这雨下不下来。
为了安抚众人，邓禹还不得不利用从小的“圣童”人设，搞一点他自己都不太信的迷信，神秘地说道：“我昨日仰观天象，见众星朗列，太白逆行，侵犯牛、斗之分，此在兵阴阳家中，乃是劫掠有成之兆，宜袭营。”
刘秀直笃信谶纬，不管是真话假话，这一套在汉军中还真的挺流行，只不似河北刘子舆那般夸张罢了。
邓禹又看向依然迟疑的马武，用上了怂恿之法，故意道：“我离开柴桑前，陛下常言，马武虽曾自述驽怯而无方略，然而武实有大勇！在淮阳王（更始皇帝）当政时常为将，习兵，与汝等这些掾史绝不相同！”
这句话，刘秀确实对马武说过，如今邓禹是自降身价，以文官掾史自居，承认马武的资历的能力。
他继续道：“想当初，将军带部众奔赴协助陛下，便碰上与赤眉交战，诱敌之兵遭受大挫，眼看引诱不成反要遭到全歼，是将军独殿后军，竟不退反进，一举攻破敌军追兵，故将军封侯，非以外戚之荫，而是实打实的军功！”
“后来彭城决战，将军常为前锋，力战向前，诸将都引军相随，陛下与我都认为，义勇冠三军者，马公是也！”
马武是个粗人，这一席话让他心花怒放，看邓禹也顺眼了许多。
邓禹游说人的功底不弱，继续道：“皇汉兴废，在此一战，若能成，你我皆可功略盖于天地，邓禹敢请将军为前锋，为我夺取樊城码头，马将军，还冲得动么？”
“当然！”
马武握紧了手中的长戟：“伪魏皇帝有外戚马援，战功彪炳，得叫天下知道，南马亦不逊色于北马！”
……
入夜时分，随着天上的乌云继续汇集，风果然变得更大，吹得魏军旌旗完全铺开，也吹得连接汉水南北的浮桥摇摇晃晃，使得正在渡江的岑彭也只能下马步行，甚至差点踏错步落入两船之中。
“将军小心！”
士卒们连忙搀住，就在他们劝说夜黑风大，还是慢点走时，岑彭却甩开他们：“慢一刻，樊城就多一分危险。”
他们已经将浮桥走过了大半，抬头望去，营火映得樊城那绵长的堤坝遥遥在望，犹如一条长龙的脊背，正是它挡住了汉水日夜不息的冲击，并造就了一个船只得以庇护的码头。
但堤坝却挡不住来自陆上的袭击。
又走了十余步，从东北往西南刮的风吹来了一阵阵喧闹与惊呼，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响，它们最初并不大，很容易被水流声掩盖，但岑彭却听到了。
“千里镜！”
追随岑彭的众人定住了脚步，他们的将军站在晃晃悠悠的浮桥上，手持皇帝亲赐的千里镜望向对岸码头，确实是发生了战斗，一阵火箭划过夜空，拉出道道光痕，第一座木营房应声着火，接着是第二座，倒塌的帐篷冒出火舌。
“快！”
岑彭只来得及说出这个字，就重新上马，在浮桥上开始奔跑起来，亲随们紧跟其后，虽然有斥候监视者汉军一举一动，但往返汇报仍会有偏差、延迟，北岸汉军的行动，比岑彭预料中快了至少两个时辰！
马儿在颠簸的浮桥上狂奔了上百步，岑彭遇到了他派去樊城传令的亲信，正满脸惶恐地往南狂奔，双方差点撞上，勒马停下后，他才看清了自己的将军，忙禀报道：
“岑将军，樊城码头遭袭！”
原来，邓禹与马武分工，邓司徒率众多打火把，造成千军万马的假象，逼近看住樊城守军，在城东、南摆开了阵势，能在夜里摆出勉强能看的阵势，足见邓禹确实精通兵法。
而马武则对码头发动了猛攻。
岑彭追问：“码头营地众人还未撤走？”
“本欲奉将军之命离开，留一座空营，然汉军来得太快……”
离他们不远处，凄惨的叫声响彻北岸，已经能反过来盖住流水之音。
岸上正在血战，岑彭顾不上多言，只继续带人纵马疾走，好在他们终于赶在汉军攻到这里前，踏上了厚实的陆地，在浮桥晃荡许久，亲随们的腿都是软的，从未感觉地面如此踏实。
接应岑彭的人焦急地等在这里，码头营地是临时构筑的木寨，已经完全被汉军攻入。
如今组织反击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这里本就是岑彭打算抛给汉军的诱饵，他遂当机立断：“不进营地了，绕着从西走！”
当他们往西驰骋时，隔着厚实的木墙，踩在地面上的隆隆马蹄，几乎被营内的厮杀吼叫所掩盖，有亲随不忍，追着岑彭道：“将军，来不及走的士卒还在死战，若是吾等去助彼辈一阵……”
听着那些惨呼，岑彭心中亦如刀割，樊城魏军分属两个系统：岑彭的留守部队、任光带来的辎重兵，辎重兵在樊城下扎营，早得了岑彭命令，轻易不会出来给邓禹机会。
但码头的士卒，多是岑彭嫡系，每个坚持战斗的人都是岑彭的好兵，如同在焚烧他的头发胡须一般，每一根都与皮肤血肉相连，火辣辣的疼！
然而，纵心中哀痛，岑彭却一言不发。
“我需要的是整场战役的胜利，而不是无关紧要的战斗！”
他们已经绕过了营地，这时候回过头的话，能看到战斗已接近尾声，不少地方燃起了大火，能望见许多黑影在火焰间移动，汉军铁甲闪烁橙光，而魏军溃兵在往外狂奔，还有不少人葬身营垒。
部分汉军杀红了眼，追赶不休，但他们很快撤了回去，显然，对方目标不在杀伤，而在毁掉码头和浮桥，这将切断南北联络，剧烈动摇魏军的士气。
然而，码头距离城郭，尚有四里之遥，邓禹的大军拦在了樊城、码头之间，导致东门、南门皆不可去，而附近又有不少汉军斥候游骑。当然，魏军也有，其中不乏奉命接应岑彭的人，但随着汉军的猛攻，他们与敌人遭遇，在夜色里杂乱地战斗，早就无法一一寻到了。
岑彭带着亲随数十骑狂奔，尽管灭掉了火把，都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掩盖了服饰身份，但依然吸引了一股汉军游骑的注意力，并以为是码头营地的某个“校尉”在逃跑，他们开始尝试追击。
不用岑彭下达命令，一队亲卫放慢了马速，调头迎敌，只来得及在风中留下了一句：
“将军保重！”
岑彭只能听到那些参差不齐的怒吼，以及他们冲向敌人后的刀剑对撞，马匹嘶鸣，金铁相交的尖锐响动，然后是痛呼与惨叫，却不知究竟是谁活到了最后。
接下来的四里路程，每每遇敌阻拦，岑彭的一部分亲卫就会主动断后，留下了一句句祝福。
“镇南将军此役必胜！”
耳朵被夜风吹得发冷，鼻子和眼眶却热乎乎的，但岑彭始终没有回过一次头，他知道自己的使命。
也不知是几时几刻，岑彭冲到了樊城西门外的魏军留守部队大营：樊城太小，装不下万余人，任光带来的辎重部队只能在城外扎营，这里的营垒倒是颇为坚固，堪称小城，这里的部队奉命坚守不出，坐看码头的同僚大败，士气低落，流言蜚语到处飞传。
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每个人都惶恐不安。
军心将乱，邓禹与冯异的计划，似乎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邓禹败了。”
在阴云密布的天空终于在憋不住，倾盆大雨洒下时，岑彭也通过兵符进入营中。
他解下蓑衣，扔掉斗笠，从没剩下几个的随从手中，接过并戴上了自己那醒目的将军头盔，骄傲的鹖鸟尾高高扬起，让每个人都看到自己！
不止是因为这场雨。
“还因为，我来了！”

第572章 死地
来自东北方的阴云终于覆盖了汉水两岸，尤其是北边的樊城一带，五月初的暴雨如注，浇得刚刚取得胜利的汉军透心凉。
士卒们连忙钻入刚占领的码头营地，甚至后悔起方才放火烧了一部分，使得泰半士卒无遮挡之处，有的钻到了辎车下，有的则将岸边小舟翻过来，一群人挤在里头，听着天边闷雷阵阵，不知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这雨来得实在不巧。”
刚上浮桥，准备放火烧毁，彻底断绝魏军南北联系的汉兵就更气馁了，马武骂骂咧咧地让他们退到营地辕门下，自己则摸着湿漉漉的胡须发愁，雨中点火是痴人说梦，就算天色放晴，也得太阳暴晒个两三天，潮湿的浮桥、木头才能恢复易燃的程度。
他遂勒令众人看好浮桥，勿令汉南魏军一兵一卒过来，自己则亲自去寻找邓禹。
邓禹的部队更惨，位于樊城和码头之间，近万人只能跑到树林子中避雨，士卒身上无不湿透，唯独邓禹靠虎贲撑着的大伞，方能保持滴水不沾，依然优雅地在地图上筹划战争。
“邓司徒。”马武虽然看不惯邓禹这书生掌兵的做派，但经过此役，对邓禹也多了点钦佩，只与他商量道：“既然大火放不起来，不如趁着魏军新败，袭其樊城营垒？樊城小而魏军众，俘虏说，新至者上万，只能挤在城外所修营房，墙高不过丈余，大军一攻，必定击破！”
邓禹自有主张：“派士卒扮作岑彭援兵骗营倒是不错，但强攻则万万不可。”
一来，这鬼天气里，能顶住暴雨出击，那完全可以称之为“天下强兵”，小团体的私从豪强兵，在对主人完全忠诚、犒赏也丰厚的情况下，或能做到。但超过千人的军队还能如此的，邓禹既没有亲眼见过，从兵法上也没听过先例。
汉军说白了就是豪强、盗贼、流民组成的杂牌武装，士气也高不到哪去，被这雨水一浇，就更蔫了，若强行下令，不等走到樊城，己方就得先崩溃。
“其次，樊城守卒与我相当，若强行进攻，恐反激起彼辈困兽之心，放松些许，反会令人心有侥幸，不敢出战，只待救援。”
在邓禹看来，再拖几天为妙，他们带了五日粮食，在码头又抢了一部分，清点后，依然能撑五日。
“胜负，将决于五日之内。”
邓禹道：“吾等之所以袭樊城，就是为了使魏军南北中绝，人心惶乱，士气不振，岑彭可以不管南阳边角，但绝不会置樊城于不顾！”
“只要岑彭派士卒北渡，吾等可击其半渡，而冯异将军亦能直抵襄阳城下，解除重围！”
只要解围，荆襄就基本属于汉军了。
至此，邓禹对自己的指挥能力再无丝毫怀疑：“若是上天相助，在解围之余，还能击败岑彭，灭其主力，那巩固江汉后，继续北图南阳，光复宛城，亦不是妄想！”
……
与此同时，樊城外的魏军营垒中，岑彭询问本地主事的偏将：
“我早已勒令军中，有敢泄我将至樊城者斩！可有违者？”
“敢告于将军，无有！”这在魏军中算是军事机密，除了奉命接应岑彭的亲信随从外，就只有偏将及其余几人知晓，斥候骑吏等，也只晓得是“接应某校尉”入樊城，如此而已。
岑彭颔首：“大善，此禁令可以解除了。”
汉军的进攻比预料中快，这打破了岑彭的旧计划，樊城军心有些不稳，这时候就需要这个消息激励众人，稳住士气。
果然，等人心惶惶的诸校尉冒着暴雨来开会，见到岑彭端坐营房中时，颇为惊喜，哪怕是刚随任光南来的将吏，也多是岑彭镇守宛城期间任命、起用的，只差叫一声“岑家军”。
然而他们的喜悦中，却又有忧色，毕竟大敌当前，码头还丢了啊，生怕岑彭问罪。
岂料岑彭却只端坐笑问众人：
“屋外雨大否？”
仿佛找到一个他们作战不力，亦或是坚守不出的证据般，众人纷纷抢答，言语粗俗：“像是苍天撒尿。”
岑彭大笑：“那神灵腰子不错。”
而后他又踱步到门边，伸手出去，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掌上。
“果然够大。”岑彭回首道：“刘汉自号火德，此番袭击樊城，是欲火烧码头，焚我浮桥，然而被这天上大水一浇，火灭了，此役于吾等有利啊！”
迷信虽是安慰剂，但这牵强附会的说辞，对普通士卒说不定最有效，眼看校尉们心神稍定，岑彭便正式开始部署作战。
“从码头撤离，以小利诱惑敌军，是本将的命令，然汉军来速太快，导致今日小败，实乃岑彭之过也。”
岑彭开场划清功过：“自彭以下，此役绝不会有人因败绩担责，而不幸战死者，亦以功上禀天子。”
此言让众人都舒了口气，樊城已被积雨云彻底遮蔽，不但外面泥泞难行，连魏军营垒也处处漏雨，大帐亦不例外，不断有水渗下滴落，这漏雨的大屋子哦，就像荆襄魏军一般，打了几个月，确实都有些三鼓而竭了。
然而，岑彭的到来，却仿佛让昏暗的屋内又有了光明，亲兵都被撵了出去，校尉们亲自卸盔，当成盆到处接漏水。
更有一员校尉主动请缨道：“镇南将军，这仗输得冤啊！被打晕了，如今汉军还在外头，不如让下吏带敢死之士袭之，一定要驱走汉贼，收复浮桥！”
赶走？这哪行，岑彭好容易付出了巨大代价，将刘汉三公、外戚，以及万余士卒引入陷阱，岂能打草惊蛇呢？
更何况，魏军也不是能在暴雨里作战的强军，就算挑选勇士，也不过是在泥水里乱打一气罢了，但岑彭要的，是全歼！
他勉励了还有心气的校尉，目光却看向那些躲躲闪闪的辎重兵诸校，也难怪这批人怯怯，只因他们所带的兵卒，多以只训练半年到一年，未曾实战的屯田卒为主，这能打仗？
但岑彭相信，只要经过了他和陛下一起筹划的练兵之法，新兵怎就不能上阵？
“怎么。”岑彭道：“当初南征军驻扎武关，河北、陇右的大仗都没捞到，汝等怨声连连，说没机会立功。”
“后来，吾等到了宛城，赤眉主力已跑到了河济，众人听闻马国尉及幽州突骑又立大功，一个个羡得抓耳挠腮。”
“而本将击荆襄，未带汝等，也一个个哭天抢地，想要一个随军名额。”
“可如今大功就在眼前，却忽然变得谦逊起来？”
岑彭话音一转，从一团和气，变得颇为恼火，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接漏水的头盔震动，而营房内所有人也吓得赫然站立！
“大魏天子，就在宛城看着呢！”
“镇南军幕府麾下诸校，究竟谁是有种的马、谁是生不出种的骡，通过此役，我与陛下，都能看得明明白白！而陛下手中封侯策书能发给谁人，谁人又注定一生只能带民兵屯田，亦一清二楚！”
此言一下，倒是将不少人血性骂了出来，跑来荆襄一趟，总得跟着将军挣点东西罢？于是请战之声不绝于耳，但岑彭听出来了，他们底气依然不足，目测汉军兵力，与己方相当，襄阳附近的主力要防备冯异，回不来，即便岑彭亲自指挥，也没有必胜把握啊。
“诸君放心。”
岑彭这才与他们透露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先前，朝中有人向陛下弹劾我，或岑彭无能，坐视邓奉、贾复乱丹阳、马武击舂陵而不顾。”
“明面上，我只言兵力不足，可实则，南征军中，还有上万机动之兵，但就是捏着不用！只放在上游山都县。”
那便是先前袭击山都，将邓奉部将赵熹打跑的偏师，这支部队是岑彭手下最能打的师，却一直被他藏着。
“早在数日前，汝等到达樊城次日，我得知汉军援兵有北进之势，便令此师南移至邓县驻扎。”
邓县就在樊城西北二十余里外，岑彭指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雨道：“营中备热饭，令三军饱食，且先让汉军淋上几天。待骤雨初霁，其士气最低落时，邓县援军亦至，吾等便合力而出，势要大破汉军！”
……
邓禹毕竟是第一次带万人之众，也小看了这场雨。
虽然下的时间不长，才短短一日，但却颇为迅猛，连宽大的汉水都肉眼可见地暴涨了不少，江水拍击堤坝，掀起惊涛骇浪。
而汉军也被这场雨淋惨了，他们仓促北上，部分士卒靠着码头营房避雨，大多数人就只能窝在林子里瑟瑟发抖，上千个临时搭起来的窝棚也聊胜于无。
五月份本来极热，但降雨的夜间狂风呼啸，导致地面温度骤降，以至于出现了大夏天因衣裳淋湿而冻伤的“奇闻”。
而因为火无法生起，士兵只能吃雨水泡的干米，没少吃坏肚子，甚至有大批人腹泻死去，发烧者不计其数。
这些事，都是邓禹从简略的兵书上看不到的，他贵族、太学生的经历也帮不上丝毫，幸亏在绿林山过过苦日子的马武协助出主意，汉兵这才没有全军崩溃。
“骤雨甚于兵戈啊。”
等到次日下午天气复晴，看到天边透出的一缕阳光后，邓禹这才如蒙大赦，同时让自己记住这次的教训，下一回，定要让胜利完美无缺……
邓禹仍打算按照原计划，在三日之内逼迫“岑彭北上支援樊城”。
然而坏消息却陆续传来。
“西北二十余里外邓县，不知何时埋伏大众，斥候靠近时，正好雨晴，有大军出城，径直往东而行！”
若说前一个消息，还只是让邓禹皱眉的话，那下一个，就直接让他惶恐了。
“捕获魏军斥候，严刑拷打，竟言岑彭已在樊城！”
“樊城魏军亦陆续开出！”
“什么？”
邓禹顿时大惊，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就像一只被眼前小蝉吸引的螳螂，殊不知岑彭这只老黄雀，早就在身后张嘴欲啄了！
“既然邓县、樊城魏军尚未汇合，不如先击岑彭，再破邓县之敌！”
马武浑然不惧，提出了大胆的计划，但邓禹看着雨后汉军士卒依然病的病，蔫的蔫，先前小胜的激励锐气早已被雨水泡没，只摇头道：“一切都是岑彭诡计，事不可为矣，当速撤为妥！”
汉军没有辎重负担，跑起来也不算慢，然而原路返回至汉水的支流、来自他们南阳老家的淯水时，邓禹却愕然发现，昨日的大雨，不止让江汉泥泞不堪，恐怕连南阳也发了水，如今，来自上游的洪流正席卷而来，让本可泅渡的小河变得浩浩汤汤。
他们牵绳泅渡的树木，早已被淹没在浑水中，有人试探性想游过去，却一眨眼就被洪水卷走，没了踪迹！
邓禹只能望洋兴叹：“岑彭，连这也算到了么？”
他现在才感觉到，兵书害人啊，自己以为，跟着刘秀横行东南，又协助冯异在荆州做事，学到的东西已足够“攻必克战必胜”，可如今看来，自己需要学的东西还多呢！
但现在反思自己不足也晚了，时间飞快流逝，河根本过不去，两路魏军已经从北、西两面合围过来，怎么办？
邓禹自诩战略天才，如今生死存亡之间，无数人指望着他，但邓禹却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一个能让三军逃出生天的战术……
情急之下，他只想起了某个著名的战例，如同在溺水前抓住了救命的木浮板，下达了一道命令。
“马武将军，敌军倾巢而出，且两军之间必有空隙，请带兵三千，务必设法穿过，绕后袭樊城魏营。”
从两部敌人中穿插？偷家？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啊，但马武还是应承下来，又反问道：“那邓司徒呢？”
“我？”
邓禹惨笑道：“如今兵卒士气低落，于我素来不倾心拊循，可谓驱市人而战之也。正好，兵法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今日，便置之死地，使汉兵人人自为战，吾等也学淮阴侯，打出一场……”
年轻的主帅指着身后暴怒的河流，声音嘶哑而决绝：“背水一战！”

第573章 输麻了
魏军两部之间确实有将近十里的空隙，多为水田里闾，但也遍布斥候，马武的突围自然瞒不过岑彭的耳目，很快就报到镇南将军处。
“三千余人分兵而西，多携炎汉火德旗帜？”
说是逃兵也不像，这支部队还有建制存在，看旗号，应是马武麾下。
众校尉面面相觑：“大战在即，汉军怎么还分兵啊？”
岑彭却了然：“如此安排，可能有二。”
“其一，邓禹欲以偏师吸引吾等兵力，趁机逃走。”
说到这，岑彭笑了起来：“然壁虎断尾，属实不易，邓禹年轻，想必做不出来，依我看，他是欲效仿韩信背水一战，自将主力于水边列阵，而令马武袭我后方营垒啊。”
背水之战成就了韩信的赫赫威名，不过在岑彭看来，这战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被复制的，正面要靠置之死地而后生击败来犯敌人，而偏师奇兵也要堵住敌军后路，如此才能创造最大战果。
“邓禹情急之下照搬淮阴侯战例，恐怕反成东施效颦啊。”
既然知道了关键处，那岑彭便有应对之策了，校尉们请求堵截马武，岑彭却摇头道：“我军尚未抵达战场，还在以纵队行军，贸然集合转向，花费时辰太久，邓禹主力或许趁乱便跑了。”
暴雨导致河水暴涨这种运气可遇不可求，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岑彭决不能浪费。
于是他下令：“集中两部骑从，左右各五百骑，盯着马武部，也不必贸然进攻，就跟着彼辈，再请江南大营任公，速调校尉于匡五千兵卒过浮桥，与骑从一同围歼马武！”
在岑彭眼中，马武只是一头马鹿，但肉最多的，还是面前这头身形笨重，后退已经陷入泥泞的邓氏犀兕！
对付这样的猎物，还是要拿出狩猎的老手艺来。
言罢，又挥剑指向前方：“两部主力，以钳形阵继续前进，逼近水边五里后，改纵队为横队，再缓缓向前，围西、南两面，独空出北方！”
……
“马将军，魏军骑兵一直在紧跟不舍。”
“我又不瞎，自然看得见！”
马武本是硬着头皮应承下邓禹的命令，甚至做好了承受魏军聚歼的危险，起码能让上万人往北撤走，上游或有渡河之地，再不济，走蔡阳、舂陵一带回绿林山，也比被一网打尽要强。
然而，他们竟真的极其“幸运”地从魏军两部间穿插而过，岑彭只派了两支骑兵来追随。
这时候马武就明白，前几天汉军能轻易攻下码头营地，斥候还能和魏骑打得有来有回，那都是岑彭故意制造的假象，就身后群骑的架势，若大着胆子来一个冲锋，己方三千徒卒都要够呛。
然而骑兵们却不惊不慌，就在东方数里外慢慢吊着，若是马武去过塞北，就会看明白，这群骑从就像牧民赶羊呢！
纵知处境不妙，马武还是执拗向西，但心中不由担心：“虽是好兵法，但吾等就算夺了魏营，邓禹若是在河边打不赢，又该如何是好？”
但更残酷的事实是，就在马武远远眺见樊城魏营时，也瞧见一支刚从汉水以南北渡的魏军，正在守株待兔！
岑彭军中，本就有许多南方人，对面的校尉竟是当初追随过刘伯升打关中的绿林群盗一员，姓于名匡，降魏后一直在岑彭麾下效命。他令部下布阵，五千人犹如一面张大的网在平原上展开，与骑兵一起配合，慢慢将马武部围拢。
“派人去禀报镇南将军。”
“马武已入网矣！”
……
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汉军忐忑不安了。
“魏军虽在逼近，但只有西、南有敌，北方空旷，为何不先往北走？再伺机过河？”
各部校尉、屯长、兵卒，都是从自己的视角看看待战争，极少有人会像邓禹那样，从全局去俯视形势：北方看似还安全，但魏军紧追不舍，他们已不可能走掉了，行军的纵队是最脆弱的，一旦被魏军撵上，一个冲击，上万人便会分崩离析。
邓禹给校尉偏将们讲明道理：“与其任由魏军在身后追击宰割，惨败沦为首虏，倒不如让士卒稍事休憩，背水决死一战，或许还有胜算！”
眼看众人面面相觑，颇有迟疑，邓禹开始费力给他们举例，历史上类似的胜仗不少。
“春秋时，秦国有将百里视，遭晋国连败两次，第三次出兵，济河焚舟，封尸而还，秦遂霸西戎。”
“更有西楚霸王项籍，引兵渡河击秦，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遂于河北七战七捷。”
再加上韩信的例子，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在邓禹看来，他也是项羽、韩信一样的用兵高手，给手下人鼓劲：“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如此必能胜魏！”
随着魏军逼近到五里开外，改纵队为横队，汉军就算想跑也没机会了，校尉们无可奈何之下，这才答应试试，各自回部曲整军列阵，分为左中右三部，邓禹自将中军。刚开始时，被逼到绝路的汉军确实卯足了劲，他们依然记得前几日胜利的滋味，士气稍有恢复。
然而，岑彭却偏不急着来攻，只带着两万人在数里外围定，就让士卒坐下来休憩，在阵后甚至还生气了缕缕炊烟。
雨后的夏日火辣，下午日昳刚过，水分蒸腾，使得江汉之滨恍如一个大桑拿室，一刻后，连站在车盖阴影下的邓禹都满头大汗。
他的士兵们就更难熬了，脸上满是晒干的盐粒，个个嘴唇龟裂，刚才还算严整的阵列变得东倒西歪，有人前几天大雨没病，今日却中暑倒下，毕竟空腹跑了二十里路，早撑不住了，更有开小差去喝水的，导致行伍一团乱，再这样熬下去，全无辎重的汉军势必先撑不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
邓禹看在眼里急在心中，遂下了决心。
在勒令军法官斩杀几个乱行跑去饮水的士兵后，随着隆隆战鼓敲响，汉军阵列缓缓向前移动，朝数里外的魏军走去！
……
魏军阵列中，有一辆高达两丈的望车，岑彭正站在上头，手持千里镜观察汉军一举一动，一边下达着命令。
第五伦真是给他送来了一件利器啊，曾经遥远模糊的敌人军容，如今清晰在目，汉军哪个部分最整齐，哪一部曲脚步杂乱，皆一目了然。
岑彭甚至比邓禹更早发现了汉军中的异动：汉军右翼，也就是偏北方的几千人，在行进过程中，却开始一点点与中军脱节。
岑彭看到，位于最靠背的一个曲千余人，其脚步变慢了，故意让友军走到了前头，他们的方向也变了，开始越发往北偏移。
最初，岑彭还以为这是邓禹的战术，但看着看着，嘴角却露出了笑。
“果然，汉军，也不是铁板一块，围三阙一，奏效了！”
直到这时候，邓禹才惊觉右翼的状况，但不等他派人去质问，最靠北的那位曲长，竟带队开始陡然加速，狂奔起来，往北边不见敌踪的方向跑去。
这是临阵溃逃啊！
此举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右翼剩下的两千汉军一扭头，发现袍泽溜了，他们犹豫片刻后，也爆发了以屯为单位的大逃亡，校尉、曲长努力制止亦不能控制，导致整个右翼轰然大乱！
邓禹还是吃了资历太浅、带兵时机太短的亏，再加上他士族子弟、太学高材生的身份作祟，也没做到与士卒同苦，兵油子们在冯异、马武这种宿将麾下，或许还能豁出去死斗，为邓禹卖命？还是算了吧！跑起来毫无愧疚。
而岑彭也抓住了这个时机，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随着巨鼓敲响，号角与唢呐齐鸣。原本还坐在地上的魏军也赫然起身，向前迈进，他们中也多有没打过仗的南阳新兵，原本心存忐忑，如今听前排说“汉军自行溃逃”，顿时精神了起来。
干巴巴的嘴里有唾沫了，手中的矛也握得紧了，遂一阵接一阵鱼贯而出，踩着地上的积水，朝进退维谷的汉军，发动了进攻！
“将汉兵赶下河喂鱼！”
……
邓禹从小就是圣童，追随刘秀后多了对兵略的兴趣，他能站在刘秀面前，将天下战争形势分析得头头是道，清晰地点明汉魏争雄的关键点。
他也能将最经典的《吴孙子》一字不差背出来，对古代的战例军争烂熟于心。
然而，那些兵书却从来没教过他，在上万大军轰然崩溃时，要如何才能挽回败局？
溃败并非一瞬间发生，而是持续了很长时间，某个贪生怕死，心存侥幸的曲长的逃跑，导致右翼的崩塌，在汉军冲过来时，已经缺员大半的右翼几乎没做出像样的抵抗，就彻底败了。
接下来是中军和左军，他们被猛然冲击的魏军前锋切断，分割开来，只能各自为战。
这下，汉军当真陷入绝境，邓禹麾下的中军还有不少战斗力，仍在“报效君王”“大汉万岁”的呼声中勉励反击。
但最让邓禹惊恐的是，对面的岑彭，竟能在汉军出现每个破绽时，就立刻下达命令，尽管魏军的执行也并不尽善尽美，但足以处处抢得先机，让邓禹试图组织的反击、突围都落败下来。
战至晡时，左军已经彻底淹没在魏卒的浪潮中，而中军也损失惨重，剩下两千余人往南慢慢退至汹涌的汉水边，站在泥泞的滩涂上，几乎人人带伤，他们再无机会了。
而随着招降之声响起，外围陆续有汉兵跟着曲长、屯长放下兵器，选择做俘虏，或许，这也是军吏们回到南阳老家的方式吧？
仿佛是奇迹，邓禹在这箭矢乱飞的战场上，居然依旧毫发无损，被一群邓氏亲兵护着，退到了滩涂边，他现在颇为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一点点溃败。
事到如今，邓禹也只能仰天而叹。
“邓禹何其可笑，效颦韩信背水不成，反似垓下围，看来此地，就是我的乌江亭了！只对不住上万被我连累的士卒，也愧对陛下厚遇！”
言罢，邓禹拔出佩剑，竟欲自刎以谢君王，被身边亲兵拦住，正好有人找到了一节上游冲下来的浮木，只拽着邓禹骑上去，赶在魏军杀到岸边时，推着浮木进入汉水。
“放开，我惨败于此，有何面目再见陛下，再遇江东父老？”
邓禹几度试图入水自杀，都被亲卫制止，死死按住他。
岸上的汉军已经悉数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而不愿降者，则投身于浑浊汹涌的汉水中，或抱着浮木，或奋力游泳，他们有人被沉重的甲胄带到水底，或背后中了魏军的箭矢，一点点沉没。
更有游到一半没了气力的人，试图来攀邓禹所在的浮木，都被他的亲卫一一拒绝，有人硬将手扶到了邓禹面前，不等邓司徒说话，他的亲卫就一剑下去，斩断了那人的手！
断指飞起，又落入水中，也不知便宜了哪条鱼鳖，而鲜血溅在邓禹脸上，他瞪大了眼睛，脑海中一下子想起了这个词：
“舟中指可掬。”
但一时间却忘了出自左传的哪一年，这在过去是不可能的，经此一役，邓禹脑子已经输麻了。
等他们顺着水流仓皇逃到汉水东岸时，回过头，远方已再无一面炎旗，更无半个还站立的汉兵了，反倒是江上浮尸不断，一片惨相。
而亲卫长收拢跟着逃过来，在附近汉兵，只剩下二十四人。
加上邓禹，一共二十五。
邓禹连佩剑也丢失了，风雅的少年将军，如今狼狈不堪，跪在江边泥沼之中，只愣愣地看着自己一手葬送上万大军的地方，他眼睛通红，脸上发麻，嘴唇颤抖，说不出半句话。
作为汉朝三公之一的大司徒，一路扶摇直上的邓禹，也在他二十五岁这一年，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挫败！

第574章 马鹿
马武这一生中，见证过两次大汉的建立。
第一回是六年前，在南阳淯水边的沙滩坛场上，乱糟糟的绿林军陈列聚会，刘玄半推半就地上了场，这更始皇帝南面而立，接受马吾等人朝拜，刘玄向来懦弱，见此万人齐聚的场面，竟羞愧流汗，举着手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顺溜了。
当时马武支持的是刘伯升，见状颇为看不起更始，气愤地对一旁的刘秀低语道：“如此妄一男子也能当皇帝，我看非但伯升比他强，文叔都胜过十倍！”
那会，刘秀只是莞尔一笑，然而一语成谶，绿汉果然是建在沙子的帝国，很快就崩溃四散。而马武有幸在沛县泗水亭，又见证了一次大汉复兴：这回，登基的人，正是继承了乃兄志向的刘秀！
和庸碌的刘玄截然相反，建武皇帝刘秀是天生的君主，其手腕足以制约驾群臣，定都于江都后，曾经召集马武等人大会，与他们庆功叙谈时说：“今日在座者，皆为列侯将相。然若是无王莽篡汉，至今仍是孝宣子孙在位，朕恐怕只是舂陵一普通宗室，在家务农卖粮，而诸卿不遭此际会，自度爵禄几何？在做何事？”
那时候，刚刚成为大司徒的邓禹率先发言：“臣少尝学问，可为一郡文学博士。”
刘秀笑言，说邓禹作为大族邓氏的子弟，志行修整，完全可以做管功绩进退的郡功曹嘛。
等终于轮到马武时，他迫不及待，大着声音嚷嚷道：“臣下凭武勇，可以当守尉，督捕盗贼！”
岂料刘秀却点着他笑道：“马将军不去当盗贼就已经是万幸，就算在盛世，也恐为大盗，不知要杀几个守尉、亭长。”
不知是因为那句“你当皇帝都比刘玄好”，还是因为娶了马武的妹妹，刘秀对马武是偏爱的，马武生性嗜酒，豁达敢言，那一日醉后，他竟在御座前当面折损同僚，评论他人长短，没有避讳和顾忌，惹得同僚们怒目而视。
换了老祖宗刘邦，估计要暗地里恨得磨牙了，但刘秀也不怪马武粗鄙，一直放纵，甚至连马武醉卧大殿都不以为忤，反而将毯子披到了他的身上。
马武心里感激，但这毯子似乎有些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痛感猛地恢复，马武惊醒过来，身上几乎无处不痛，从额头到腿脚满是伤口，最严重的是那根穿透他腹部的利箭，这是六石弩的杰作，自破损的甲衣缺口扎入，腹中的内脏肯定被搅得一团糟，血依然没止住，随着担架移动，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这时候，马武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绑在一副担架上，由人抬着向前，难怪梦里都那么紧，转头望向左右，所见尽是凄惨倒毙的尸骸，炎炎汉旗烧了一半，沉沦于污泥之中，被魏兵践踏在脚下。
马武想起来了，他奉邓禹之命向西进军，却遭到敌人两倍兵力围困，而后几度试图突围，都未能得逞——敌人有上千骑兵，短距离内，他们靠两条腿能怎么跑？
而后来，岑彭收拾完邓禹，挥师返回，将马武重重包围，他带兵战斗了一天一夜，终于无法支撑，亲卫死尽，赶在马武自刎前，魏兵一拥而上将他擒获。
“马将军醒了？”
一个宽大的脸庞凑了过来，是擒获马武的魏将，他心情极好，低头看着马武笑：“将军不认识我，其实我也曾在绿林中效命过。”
此人正是魏军校尉于匡，乃南阳析县人，做山贼起家，刘伯升征关中时加入，但随着汉军败绩，立刻脱离了绿林，转投第五伦，和其他绿林降兵一起，隶属于岑彭，又打回了南边。
于匡投魏后，最大的业绩，就是曾护送过冯衍这家伙入蜀，但如今冯衍和岑将军闹掰了，这份经历对他而言，是负业绩。
岂料上天作美，让于匡接到了堵截马武的任务，竟在无数抢功的“兄弟部队”插手下，依然捉住了他，此人是汉皇刘秀的妻兄，东汉核心人物之一，汉魏交战以来，被擒的最高级别将军！
“听说将军过去是贼，我也是贼，后来将军效命绿林，我亦然。”
于匡反劝起马武来：“如今不幸被俘，马将军不是与岑将军有旧么？若愿投魏，我朝大门依然敞开！”
马武却作重伤气息微弱状，让于匡凑近来，岂料竟忽然双目圆瞪，张口咬住于匡耳朵，死命扯下一角，于匡头上顿时鲜血淋漓！
马武唾了一口血唾沫，大骂道：“乃公纵为盗，也是大盗，又岂是你这等小贼能比的？”
然后就猛地挣扎，这混乱，导致抬担架的士卒脱手，马武面朝下，狠狠摔在地上，结果就是，使得那枚插入腹中扎得更深，后背也浸透出大量鲜血！
等到岑彭终于见到这位“故人”时，马武的伤势更重，他失血过多，脏器破损，又昏了过去，苍白的嘴唇里只喃喃念着：“死亦为汉鬼……”
岑彭叹了口气，令魏兵用冷水泼醒他。
马武睁开眼睛，看到被校尉群吏如众星捧月，以胜利者姿态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岑彭时，晃了晃头才辨认出来，只冷笑着骂了一句：“岑君然，早知今日，当初在宛城，伯升大王便不该宽赦汝！”
五年多前新朝覆灭，岑彭坐困南阳，无奈之下，只能奉严尤遗命降汉。岂料严尤想让他活，自己也已存死志，那一日，岑彭匆匆安葬了自尽的严伯石后，带着部下在宛城门前跪迎“王师”。
进来的是一群衣裳五花八门的军队，入宛第一件事是大抢特抢，唯刘伯升部下军纪尚可，而马武、王常等辈，都与他一同入城，接受了岑彭的降服。
然而今日，胜败异势了。
“马将军。”
岑彭听说过马武性情，知道他绝无降意，只低声说到：“待君到了黄泉，见到伯升，请代我告诉他一句话。”
“岑彭确实曾受伯升不杀之恩，但远不如严公伯石之师恩，大魏天子之君恩。伯升生前，岑彭并无半分对不起他的地方，但要谈报恩亦算不上，此生誓为吾皇灭汉，伯升的恩义，只能来世再报了！”
“彭素知马将军忠勇，今日便送君上路！”
言罢，岑彭伸出手，握住了马武扎入腹部那枚箭，马武死死捏住他的手腕，但良久后，还是松开了。
马武眼中，是不屈，亦是看淡了生死的坦然：“也罢，死在岑君然手中，好过辱于狱吏小卒。”
随着岑彭拔出利箭，马武的伤势更重，大出血下，胸中那股气也泄了，但马武仍一声不吭，只是眼中的怒意、光芒随着鲜血流出而慢慢减弱，直至彻底消失。
曾经的绿林大寇，变成了一具死物。
“寻找上好棺木安置，天气热，恐怕送不回湖阳，就在樊城附近葬了罢，立把剑，写上‘绿林大寇马武之墓’。”
岑彭给了敌人最后的体面，擦着手上血迹，随着马武死去，汉水以北的战事也彻底告终，邓禹仅以身免，万余大军覆灭在岑彭手上，汉军总兵力的八分之一直接没了。这是他归魏以来，从来没打过的大胜！
“总算不负陛下重托。”
岑彭仰头看着雨后晴朗的天空，他的用兵之法，是跟着严尤南征时学的，恰恰是在这片山水上，聆听严公教诲，受益匪浅。
“严师，看到了么？”
岑彭只暗暗感慨：“弟子，又胜了汉兵一仗！刘秀，再折一员绿林大将！”
然而，战争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不等岑彭这边庆祝胜利，就接到了来自汉水南岸大营的急报：
“汉将冯异猛攻南山口，我军已折两校尉，只能持守势，任农令说，还望岑将军了结江北事后，速来檀溪主持大局！”
……
当岑彭再度踏上连接汉水的浮桥时，已不似前时那般仓促，他坐骑的马蹄颇为从容。
身后刚刚打完大仗，正在休整收拾战争看守战俘的部队；那些来不及眯一觉，就又得跟随岑彭转战江南的精锐；守备浮桥，站在两侧的辎重兵；乃至于江南对他的到来翘首以盼的大军……
所有人看向岑彭的目光都充满了憧憬和盲目的信任，过去几个月，荆襄魏军一直惴惴不安，毕竟岑彭预先布下的棋子，连偏将、校尉都看不透，更别说普通小卒了。
但如今，岑彭却一战覆灭万余汉军，听说还斩杀了刘秀的外戚，即便汉军主力仍在南边，但已无人怀疑，岑彭定会轻易战胜他们！
但岑彭心中却没有这份乐观，他已经安排江南大营固守等待，拖住冯异即可，怎么还会大败，甚至被斩了两校尉，折兵数千呢？
刚到南岸，岑彭就见到了火急火燎的任光本人，告知了他具体情况。
“就在今早，汉军邓禹部覆灭的消息传来后，冯异那边或也知晓，遂从南山口仓皇撤退，山口营垒偏将、校尉为将军胜利激励，遂不顾前令，发轻兵追击，我阻止不及。不料才追了半个时辰，竟被岑彭在南山颈口设伏，损兵折将……”
听完详细战况后，岑彭这才知道，这冯异，竟来了出反埋伏，将不利于进军的“瓮口”变成了伏击点。
“如今战况如何？”
“冯异得手后，立刻猛攻山口，两营陷落，眼下其兵锋已逼近檀溪大营”任光也没有太过慌乱，地利还在他们这边，岑彭归来后，所有人都对战争充满了信心，冯异敢突入襄阳盆地，必遭痛击。
跑了个邓禹，擒斩个冯异，扩大胜利局面，也能抹掉小小失利的瑕疵。
然而，岑彭听说冯异竟猛攻猛打，一副非要杀进来为马武报仇的架势，却叹了口气。
“此乃冯异之计也，猛攻南山的只是其偏师，冯异本人，定已将后队变为前队，向南撤退了！”
眼看这场狩猎刚开始就要结束，岑彭只遗憾地扼腕数起自己的猎物们来：
“‘马鹿’虽死，‘犀兕’却已水遁，连这株‘大树’，也长出脚来，要跳出陷阱了！”

第575章 绳结
果如岑彭所料，冯异的进攻，只是在为撤退打掩护，当听闻邓禹在汉江以北“全军覆没”后，冯异就知道，他们的冒险，以失败而告终了。
冯异用兵谨慎，虽取得小胜，但眼看襄阳附近魏军数量并不少，强攻根本占不到便宜，若等岑彭重新控制军队，反会落了下风。他第一反应就是撤，将部队拉到南边再说。
行军途中，大树将军驻马回首望去，逶迤隆起的阿头山越来越小、高耸的岘山亦只见一个小尖角。冯异的大部队远离了那扼守襄阳的“瓮口”，这意味着他们暂时安全了。
尽管，这是以数千断后部队损失惨重为代价换来的。
当冯异抵达宜城时，这里仍在魏军绣衣都尉张鱼控制下，王常、邓晨二人的围困一筹莫展，不过，他们倒是早知晓邓禹兵败之事。
邓晨叹息道：“大战后第三天，上游就漂了些浮尸，最初还以为是发大水淹死的百姓，捞上来一瞧，容貌都被水泡得辨认不清，靠着衣裳号色，才知道是汉兵，实在是太凄惨了。”
王常也愤懑不已，邓晨在时，他不好发作，等将其支开后，遂对冯异低声道：“此役有今日之败，并不能怪征西大将军！陛下手诏里说，一将屯襄阳以南，牵制岑彭主力，一将绕道渡水击其樊城，一举取之，此万成之计也。计策是好的，但坏就坏在执行上，当初我请缨将兵袭樊，而邓仲华从未单独领军，不如待在宜阳看护后路。”
“然而邓禹贪图功业名声，竟以大司徒身份强压，抢得奇军，我一直担忧来着，邓司徒虽号称精通兵法，长于方略权谋，但仗却打得少，果然，如今北上不过数日，竟全军覆没，真是赵括第二！只不知马武将军如何了？”
又过了一日，汉水里的浮尸倒是没了，但随着邓禹带二十四骑狼狈归来，也带回了马武被俘，不屈而死的消息。
“子张啊！”
王常和马武是在绿林山的老伙计了，同生共死这么多年，不料马武竟先折损，不由大悲，几乎气绝，等缓过气来后，眼看邓禹全须全尾，也不管礼数了，径直对邓禹开炮：“邓司徒身为三军之主，如今上万将士何在？子张殉国，君何以独还焉？”
邓禹垂着头，不服过去的年少轻狂，由着王常骂了几句后，抬首道：“汉律，覆军者有大罪也，禹一将无能，三军受累，归去后，自当向陛下谢上大司徒、列侯印绶，素衣受惩！”
“此役倒也不能全怪邓司徒。”这时候，还是一直没表态的冯异说话了，却帮了退到悬崖边的邓禹一把：“征西主帅是我，一切决策，冯异都逃不脱责任；我又与邓司徒约合相机行事，但却打得太谨慎，未能牵制岑彭，竟使其纵横汉水南北。”
“真要追究起来，冯异当同邓司徒同罪。”
这位大树将军，打胜仗争功劳时，他默默站到一边谦逊，打了败仗，别人忙着追究责任分锅时，他却主动来揽下罪责，这态度让邓禹大为感动，也让王常无话可说，只能恨恨作罢。
制止了统帅们内部的大分裂后，冯异提起现在最紧要的事：“吾等无能，已坏了陛下妙策，经此一战，襄阳恐怕更难支撑，岑彭大军随时可能南下，如今该如何是好，诸君都说说看。”
“当然是继续打！”
王常还带着好友战殒的愤怒，就像当初他被景丹拦在潼塬，只能眼睁睁看着刘伯升被第五伦困死渭北一般，那种无力感又来了，这使他做决定时颇为冲动，但又搬出了一个众人不能拒绝的理由：“陛下指明要襄阳！”
是啊，这次荆北之役的目标，不就是夺取襄阳，至少不能让第五伦得了去么？为了实现这个战略计划，他们是否能承受一切牺牲？
邓禹却只摇头道：“王将军，不可因怒兴师啊，经此大败，襄阳，已不可夺了……”
王常顿时大怒：“争襄阳，难道不是邓司徒先提出的？为何今日却一味退缩，难不成是被岑彭打怕了，断了脊梁？”
邓禹无从反驳，只辩解道：“兵者如水，水形多变，切不可刻舟求剑。”
还是冯异拦下了想借故再吵一架的王常：“我以为，邓司徒言之有理。”
“大军已在荆北五个月，师老兵疲，加上新败，士气大跌，而补给粮秣，也难以为继。”
打这场仗，本就是东汉政权掏空好几个郡家底，现在是真的撑不住了。
“若再迟疑不退，一旦岑彭南下，同宜城里应外合，吾等与其新胜之师决战，亦无胜算。”
冯异也看出，魏国有将汉军咬死在荆襄的打算，硬拖下去，除了让东汉在别处损失更多，毫无利好。
王常还在不甘，邓晨询问冯、邓二位主将：“那该撤到何处？鄀县？还是蓝口聚？”
冯异和邓禹对视一眼，这一次，二人的想法却是相同的。
邓禹先道：“襄阳以南，江汉一马平川，再无险要可守。”
“不能再以我之短，击敌之长了。”冯异接话道：“汉水之中，东南舟师逆势迎敌，也讨不到利好。”
“没错，只有大湖、大江中，才能真正发挥南人之长。”
既然襄阳无法夺取，许多谋划，就得推倒重来，这次，他们得割舍些东西，扔掉瓶瓶罐罐，来一次大踏步后退了。
冯异再度北望，遗憾又决绝地说道：
“撤到江夏郡。”
“撤到云梦泽！”
……
冯异、邓禹从容南撤这天，恰逢襄阳告破。
汉高帝时代修建的土墙早已在数月围攻中破损不堪，而随着汉军败绩撤退，襄阳城内，楚黎王秦丰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被摧毁了。
毕竟是在长安做过太学生的人物，秦丰肉袒而出，牵着一头羊，恭恭敬敬拜在接收城池的岑彭面前。
“罪臣秦丰，不识天威王师，负隅顽抗，罪该百死！”
岑彭骑在马上，接受了他的投降，只与旁边的任光笑道：“城中居然还能剩下羊，看来粮食果然未尽啊，三军不至于空着肚子入驻此地。”
五月中，来自巴蜀的成军终于攻破江陵，如今秦丰出降，遂意味着小小的“楚”政权就此宣告覆灭。
襄阳目前只是一座小县城，虽然坚固难攻，但里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任光与岑彭入内转了一圈后，与他低声道：“自陛下称王以来，东征西讨，已灭数国。马援、景丹、吴汉、耿纯助灭北汉；万脩、吴汉与小耿又灭西汉；去岁，马援、盖延、耿纯助灭赤眉主力。”
“唯独南征军自建立以来，除了子午谷一役外，一直捞不到大仗打，如今，君然独灭一国了！”
岑彭会意一笑：“这灭楚之功，难道没有任公一份么？”
二人大笑，心中都颇为畅快，对岑彭来说，这是洗刷前耻的一仗，于任光而言，这意味着他们这批魏国的“南阳系”赌赢了，至少在朝、野都能站稳脚跟。
“当然，还是圣天子亲临南阳，指挥得当。”任光懂事地往北拱手，岑彭也颔首，旋即下令：
“将秦丰速速押往宛城。”
“告捷于陛下，荆襄之役，已得完胜！”
……
捷报传到南阳宛城行在时，五月将尽，屋外蝉鸣阵阵，天气闷热，第五伦穿着单衣读完了岑彭的奏疏。
“彭与汉军相拒且数月，今终一举取之！邓禹袭樊城，臣渡水击之，时逢大雨，禹军士卒饥倦，俘获八千，溃乱溺毙汉水者万余，邓禹仅以身得脱归。冯异闻讯，亦将汉军宵遁，不敢再抗王师，今已归于南方，宜城之围遂解，荆北自襄阳至蓝口聚，皆彩五色！”
读罢后，第五伦只释卷感慨了一句话：“绳结解开了！”
作为汉、魏的第一场战争，荆襄颇为重要，双方都往那边添了不少人马，第五伦更亲自来南阳坐镇，替岑彭的冒险打法兜底。这个小地方，仿佛是两根粗绳子打了一个死结，久久不能开解。
而今，终于以魏军大胜告终，战略目标得以实现，还顺便重创汉军，第五伦岂能不喜？
不过嘛，前线将军送回来的战报，数字是不能全信的，哪怕如岑彭这等心腹，也会有意无意间注点水，毕竟麾下三军几万双眼睛都指望着多分点犒赏呢！
你看这“溺毙汉水万余”，就很灵性嘛！
但只要能胜，只要不太过夸张，第五伦也不想戳破这小泡沫——清算斩获太严，还会伤了将士的心，反正魏国早就不以斩首，而以战略、战术目标和俘虏数量来计勋了。
于是，第五伦令尚书持笔给岑彭回信，一番勉励后，当场就念了首诗：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此诗出自大雅，乃是西周时，说的是召穆公奉周宣王命平淮夷，通篇都在颂扬其功，倒也应景。
第五伦不但以岑彭比拟为召伯虎，更打算在“镇南将军”里，也加个“大”字，让这座军中的山头更高点，以与马、耿并列。
他继续念道：“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然而，念完第五伦却后悔了：“将第二段删了，留第一段即可。”
为何呢？
因为第五伦觉得自己画蛇添足了，这句“至于南海”，容易引发将士的进取心，万一当真了，继续往南打，补给等都吃不消。
更何况，岑彭虽然胜得漂亮，但他这种打法，放进来太多敌人，在南阳横冲直撞，使后方多了一堆烂摊子，亏得第五伦跑来坐镇兜底，否则南阳早乱套了！
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最让第五伦牙疼的，是合流后的贾复、邓奉二将，这两人得知第五伦在宛城，这边大军云集，知道不好打，遂改道往北，去了武关与宛城之间的丹阳三县。
第五伦从宛城派了一万人过去，配合从关中南下的一万兵卒围剿，结果竟被贾、邓二人在山区附近先后击败。
这下，二人声威大震，控制的县又多了几个，竟成后方顽疾。
如今大战结束，第五伦可是大忙人，哪能一直呆在这替他收拾，还得岑彭回来处置，魏军的大踏步南进，还是再缓一缓吧，岑彭的目标，还是先保持在“时靡有争，王心载宁”为妙。
这一日第五伦收到的消息，是好坏参半的，刚看完岑彭的捷报，就得知了又一县沦陷的消息……
然而却不是南阳西边无关痛痒的小地方，而是一处缘边重镇！
阴识亲自来谢罪：“陛下，臣无能，就在前日，有汉军自江夏北上，袭取了随县！”
“随县？岑彭不是在那留了三千人马么？”
第五伦一愣，随县丢了可不是小事，要知道，因为群山遮蔽，从南阳南下江汉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条就是襄阳，另一处，便是随县！
他力争襄阳，不代表不要随县，此地北接宛叶，东蔽汉沔，介荆淮之间，实为重地。加上山溪四周，关隘旁列，易守难攻，这几个月来汉军只力夺襄阳，随县一直无事，怎会忽然陷落呢？
而且这一手布置颇为灵性，汉军争夺襄阳不成，意味着荆北之地再不可守，只要岑彭料理完后方，随时可以一口气捅到云梦泽、汉江口去，与汉国共享长江之险为往后横扫东南做准备。
然而随县易主后，汉军战略上的溃败多少有所挽回，至少江夏郡是暂时能保住了。
等得知那夺取随县的汉将名讳后，第五伦就不再为这手妙棋感到奇怪了。
“竟是刘秀亲自将兵？”
阴识满头大汗，讷讷禀报：“随县城头，伪汉皇帝旗帜飘动，若非故意为之，当是刘秀不假。”
这个“伪”字他咬得很重，尽管自觉阴氏不欠刘秀什么，但当刘秀真的出现在自己辖区时，阴识还是感到一阵阵心虚。
第五伦却已从坐到站，甚至在殿堂里踱步起来，手暗暗捏成拳又松开。
七年，时隔七年，他与刘秀，又一次同时出现在了南阳郡，相隔不过三四百里！
似是命中注定啊，才刚解开荆襄的绳结，但另一处绳扣，似乎又要拧上了！而这次绳子的两端，轮到第五伦与刘秀亲执！
良久后，第五伦却笑了，竟是感同身受：“秀儿，为君不易啊，你也来替不省心的麾下将帅，兜底补牢了么？”

第576章 断蛇
作为连接中原与荆楚的交通要道，随县不像襄阳那般受重视，因为此地本就是绿林山、桐柏山、大别山之间的丘陵地带。因山为郡，岩石隘狭，道路交错，据说县中一共有九十九冈，易入而难出，军队过万，在这里便铺展不开。
这种山洼洼，历朝历代都是官府统治的薄弱地带，新朝时，绿林军就在这一带发展北上，更始皇帝刘玄犯事，也逃到此地藏匿，这才早早加入绿林，有了后来的机缘际会。
绿汉崩溃后，不论赤眉还是魏军，都未能完全控制随县，豪强藏匿到九十九冈中，魏官号令不出县城是常态。春天时，刘秀派人潜入南阳煽动举事，他老家舂陵都没激起水花，唯独随县闹出了大阵仗，昔日的绿林旧部、本地豪强纷纷响应，县邑之外几乎不为魏国所有。
岑彭分身乏术，阴识也鞭长莫及，随县的叛乱迟迟未能平定，在这种情形下，刘秀带着不足一万的军队轻松打回来，便不足为奇了。
时隔多年，炎炎汉旗第一次插回南阳境内，几经战乱后，这个偏僻的县越发穷困。满街都能看到乞食的人，汉军下乡搜粮，却很难找到一点粮食，冒出青粟苗的田地因战争再度撂荒。
“百姓何辜啊。”
刘秀看在眼里，这意味着，想守住随县，他就必须从江夏调米粮，才能满足驻军及本地豪强武装所需。
相较于决定汉魏争锋先手的襄阳，随县就如一根没肉的鸡肋骨，舍不得扔，却又嚼不出肉来，刘秀只是不愿它仍在敌人手中罢了。这次进军，也有进一步牵制身在南阳的第五伦，给襄阳前线的冯异、邓禹减轻压力之效——此时的刘秀，尚不知邓禹的大败、冯异的撤军。
随军的儒生强华，倒是给刘秀多找了个必守随县的理由。
“陛下，随县有一个乡，名曰灵蛇乡，有一座小丘，叫断蛇丘！”
强华是刘秀在长安太学时的舍友，正好是随县人，与刘秀亦是半个老乡。他读书时对五经兴趣寥寥，反而拜各地隐士方士，刻苦钻研谶纬之学，刘秀称帝时，他还不远千里来献上《赤伏符》，提供了理论依据。
刘秀也投桃报李，让他做了“博士祭酒”，这次攻略随县，就让他这个本地人做向导。
但强华倒是尝到了甜头，一直不遗余力为刘秀寻找更多能证明他天明所归的依据，眼下便盯上了随县断蛇丘。
强华开始说起那地方的故事来：“数百年前，随县有随侯国受封，第十代随侯在位时，路过溠水旁，看到一条大蛇，受伤中断，首尾却依然在动。随侯怀疑此蛇是神灵，遂派人用药救助它，蛇乃能走，因号其处‘断蛇丘’。”
“过了一岁有余，大蛇归来，口中衔明珠以报之。珠盈径寸，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随侯珠。此物后来落入楚王手中，乃南国至宝，与和氏璧齐名。”
刘秀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对这些谶纬神怪还是挺热衷的，也问起随侯珠后来的下落。
强华道：“秦灭楚后，随侯珠也落入秦始皇手中，斥候再无下文，有人说，随侯珠随秦始皇殉葬，在墓室中以代膏烛。”
“不过……”眼看刘秀面露惋惜，强华适时献上了他回到随县后弄到手的好东西：“也有说法，随侯珠不止一枚，而是多枚，臣随陛下归来后，于市坊偶得此物，疑是随珠也！”
言罢，强华献上了“至宝”，却见他掌中之物，确实是直径寸余的小珠子，色彩很好看，表面布满了一个个色彩不同的同心圆，有蓝、白几色，捏在手里颇为冰凉而光滑。
虽然夜晚不会发光，但在阳光、烛光下，确实有些许烁烁闪光，且色泽犹如蜻蜓复眼，人若是看久了，会觉得那眼睛里也在凝视自己，更觉神秘。
刘秀将此物示于亲信，他们都啧啧称奇，表示过去没见过：若是第五伦在此，定会捧腹大笑，这玩意，不就是玻璃珠子么！
此物名为“蜻蜓眼”，乃是春秋时本土就发明的铅钡玻璃，作为饰物葬在墓中，后来这技术随战乱失传，偶有春秋墓葬被盗，蜻蜓眼流出，被当成“随珠”兜售，强华得到后，视若珍宝。
他一口咬定，这就是随侯珠！
强华开始将此事大肆升华：“陛下，昔日高祖斩白蛇举事，遂有前汉之盛，而今日，陛下于随县断蛇丘，复得遗失数百年的至宝随珠，此非再兴炎汉的天意焉？”
随征的辅威将军臧宫不以为然，质疑道：“且慢，高祖于沛县斩白蛇，是将长蛇一剑两断；但这断蛇丘，却是随侯将断蛇复合为一，二事全然相反，何利之有？”
强华大笑，说臧宫不懂行，而后神秘地说起一桩谶纬来：“臣在沛县随驾时，听当地老人说起过，昔日高皇斩蛇前，那白蟒竟口吐人言！”
“蟒曰，汝斩吾头，则举家自头而亡，汝斩吾尾，则自下而上肉烂而死。”
“结果高皇竟将白蟒自中间斩断，白蟒挣扎间，仍口出狂言曰：汝社稷亦当从中而断！”
说到这，强华才说清楚了他这不知真假的故事：“前汉传至平帝，果有一‘蟒’篡汉为新，所幸大汉未曾中绝，有陛下重新收拾山河，于东南再造汉统。不过如此一来，汉朝确实如灵蛇般断为两半，岂不正需要这断蛇丘之谶来弥合，一扫诸侯，使大汉再续社稷？”
这两个本没任何关系的故事，竟就这样被强行缝合到一起，辅威将军臧宫愕然，却又不好反驳，他过去只是颍川郡一介游徼，只勉强识文断字，探讨谶纬如何是强华对手？
而旁听的群臣中，甚至有人作恍然大悟状，信了强华的说辞。
从始至终，刘秀都只把玩着手里的“随侯珠”，笑着听强华吹嘘，末了才拊掌笑道：“竟有此谶，看来，朕确实该拜谒断蛇丘，为随侯和灵蛇，修一面碑啊。”
故事离奇牵强，他果然迷信，但也没糊涂到这份上，可是，刘秀的小朝廷太羸弱了，人心思汉的高潮已过，他必须借助谶纬故事的力量，作为凝聚人心的助力。
顺便，若有人因畏敌而提议弃随县，刘秀也能用这故事，来堵他们的嘴了。
然而，“随侯珠”的到手却并未给刘秀带来任何好运，才过了一天，荆襄的大败便传至随县。
听说邓禹丧师万余，只带着二十四人水遁逃走时，刘秀拳头顿时硬了，这意味着汉军顿时少了八分之一，他只差怒骂一句：“邓禹，还我师旅！”
但刘秀还是保持了好涵养，也没有因怒彻底否定邓禹，只忍耐着，直到得知下一个噩耗。
马武在此役中，被俘身死！
刘秀先是一愣，旋即猛地起身，然后就手捂胸口，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
……
马武作为绿林大豪，虽然好酒口不择言，嬉笑怒骂，这样的人敌人多，朋友也多。他的死，大大激发了刘秀麾下的斗志，一时间，昔日绿林旧将、参加过昆阳之战的臣子纷纷来请命。
尤其是辅威将军臧宫，他以新朝小吏身份参加了绿林军，在马武麾下干过一段时间，后来才被马武举荐给刘秀，与其关系最好。
老上司战殒，臧宫伤心得死去活来，他双目通红，里面充斥着的不是血丝，而是仇恨，他三拜稽首，希望刘秀能继续从随县挥师北上，直捣宛城，以为马武雪恨。
“臣愿为前部先锋，擒第五伦于陛前。”
这就是大话了，刘秀虽也悲伤，却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身上穿着缌麻，虽然因与马武有亲戚关系，但身为皇帝给臣子服丧，已经是大大的恩遇了，加上刘秀坚持为马武守灵，群臣见者莫不感动。
却见刘秀扶起臧宫，感慨道：“随县往北便是舂陵白水乡，吾祖吾父坟冢之所在也，秀日夜北望，岂有一日忘怀？”
“而马将军乃吾妻兄，相协多年，今失马兄，如断一臂，日夜剧痛，辗转流泪，此情此恨，与君相同。”
但目前的形势，对汉极其不利，随着荆襄大败，冯异为保全生力军已撤退南下，一时半会无法策应，刘秀若兴兵，就成了孤军深入……
而敌人那边，横野将军郑统已从颍汝南下，就在随县以北。
岑彭也停止追击冯异，开始巩固襄、樊，在随县以西。
加上第五伦在宛城也有不少军队，刘秀此去，是要遭到三面夹击，让汉魏之争提前结束啊！
“大仇必报，故乡必复，但万不可过于急切，若如此，反而会再中第五伦诡计，让更多将士枉死。”
好容易安抚好臣子们后，刘秀松了口气，却又颇有些意兴阑珊，觉得胸中聚郁，思来想去，只苦笑地自嘲道：“若吾兄伯升尚在，必会不顾一切，直捣宛城。”
可他和兄长不同，早年还敢三千冲三十万，于昆阳一举扬名，做了吴王、当了皇帝，手下人越来越多，盘子越来越大后，却不能不殚精竭虑，小心应对，因为刘秀，自己面对的，可不是新朝的土鸡瓦狗。
而是最凶恶的敌人！
冷静下来后，刘秀开始握着手中的“随侯珠”沉思，荆襄一战输得太惨了，几乎将汉军的脊背也斩为两断，将领相互推诿责任，三军士气低垂，对胜利失去了信心，这种情况下，要如何才能像随侯一样，将断蛇弥合如初呢？
于是刘秀唤来辅威将军臧宫，留给他兵卒五千，镇守随县。刘秀取随县，本意是是锦上添花，没想到却成了此战里，东汉捞到的唯一一点好处，也成了江淮以西，唯一的屏障，必须守住！
而刘秀自己，则星夜南下抵达江夏郡，在这里，他见到了忐忑前来请罪，希望皇帝赐死自己的邓禹。
邓禹心中羞愧交加，觉得自己过去评论兵略时好说大话，如今搞砸了一切，无颜再面对皇帝，于是肉袒负荆入营，拜在刘秀面前，稽首痛骂自己。
是他打输了关键一战，且是以极其狼狈的方式，还害得大将战死，刘秀完全可以将锅全扣邓禹头上，斩之以平众愤，而他自己则依然英明神武。
岂料，刘秀走过来后，轻轻抽掉了一根邓禹北上的荆条，却不打向年轻的邓司徒，而是猛地朝自己左掌心，狠狠来了一下！这一下是真打，用力极重，上面顿时就出现了鲜红的血痕！
“陛下，陛下这是作甚？”邓禹和帐内群臣大惊，连忙阻拦。
而刘秀则趁此机会，看着众人，以沉痛的语气，做了一次极其深刻的自我反省。
“荆襄之败，诸将有过，罪在朕躬！”

第577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将一切过错推倒邓禹头上就对了！
此役之后，不少汉军参战将校都存了这样的念头，王常便是如此，他还写了一篇很长很长的弹劾奏疏，要狠狠告邓禹一状！
然而，王常预想中的分锅大会没有到来，当他与负荆请罪的邓禹回到江夏拜谒刘秀，在被长江潮头拍打得摇摇晃晃的战船上受到召见，刘秀颇为沉痛地回顾了这场大败，并将主要败因归结于自己！
“荆襄之役，万余军士死略离散，马将军不幸殒身，悲痛常在朕心。邓司徒固有用兵不当之过，然永思厥咎，在予一人！罪当朕躬，弗敢自赦。”
刘秀的反思是发自肺腑的：“朕自诩兵略了得，战无不胜，远在数百里外，却依据诸卿送回地图兵势，制定计策，令汝等依策而行，自以为必无一失。岂料兵形如水，变化莫测，兵者死地也，绝不可轻！刻舟求剑，岂能得焉？此一误也。”
他又道：“荆州之兵本有镇西大将军冯异主持，朕却又令大司徒邓禹带援兵赶到，援军多于本军，邓司徒品衔高于冯卿，朕却未明言三军归由谁来指挥，以至二将各自为战，此二误也。”
说到这刘秀却停下了，低头看向光着白皙臂膀，跪于甲板的邓禹。邓禹脊背上已经在冒汗，他知道皇帝的未尽之言：刘秀本以为邓禹才堪大任，结果却一败涂地，给了刘秀这样的大“惊喜”，用人不当，是为三误。
刘秀主动揽锅，扛下任何一位臣子都无法承担的大败，但该惩罚还是得惩罚，他接受了邓禹的请罪，免去其大司徒之职，贬为谒者，但却驳回了献出侯位的请求，只削户一千了事。
邓禹自然是感激涕零，但王常却心怀愤懑，觉得刘秀是偏爱邓禹，有罪不惩，对得起战死的马武么？
但刘秀的下一个举动，就让王常无话可说。
刘秀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追封马武为闽中王、谥曰‘忠武’，择地于江东金陵邑营建宅兆及栖灵之祠，凡百须之具，一给于官，不以烦其家。王爵推恩及其三代！”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大汉自有祖训：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早年的吕氏诸王且不说，从汉文到汉平，一直坚持此盟，权臣如霍光、王莽，都未越此雷池。正统大汉灭亡后，河北的刘子舆、南方的更始政权一度“开历史倒车”，乱封过许多草头王。
但刘秀也建了一个汉后，重新拾起汉制，不承认更始的滥封，非但没有异姓王，连同姓王，都只追封了其兄刘伯升，舂陵刘氏近亲无一为王。
直到今日，刘秀却忽然追认马武为诸侯，而且看这架势，一出手就是实封！要知道，王常等人在更始政权虽混到过王位，但到手不过一个虚名。
人心蠢蠢欲动，面对群臣假惺惺抬出白马之盟来反对，刘秀的言语掷地有声！
“朕虽云复汉，然名为中兴，实为再造！时移世易，前汉在船上刻下的痕，岂能用来寻今日之剑？朕心已决，不必再劝。”
刘秀有其理由：“子张自绿林起兵起，至昆阳大战，皆立大功，宁死而不屈于魏五，如此勋德，非封王不足以慰其英灵！”
非如此不足以安抚人心才是真的，随着争夺襄阳失败，东汉已危如累卵！实际上的损失本就不小，这场败仗后，本就不坚定者人心浮动，那些还忠于刘秀的人，也难以摆脱失败的阴云。
故而刘秀才有此举，用一个大新闻，来吹走失败的情绪，若让第五伦来评价，他会说……
“秀儿，宁这是丧事喜办啊！”
刘秀考虑的可不止是死人，他看着王常等人道：“自然，能助朕抵御第五伦者，光复大汉、还于旧都者，朕又何吝于裂土封疆？诸位努力！”
他现在彻底明白老祖宗刘邦早年大方给将领封王，动辄十几个郡给出去的无奈了，都是因为劣势啊！刘邦被项羽打得一败涂地时，曾问张良：“诸侯不从，奈何？”张良的主意是：“能与群臣共天下，可立致也。”最后只能迫于不得已之势，用了“共天下”之计，争取那些观望中立的盟友、心怀叵测的臣子出力灭楚。
历史总有些相似，正如刘秀所言：“朕创业难于高帝！而第五伦强于项籍！”
刘秀手里的印绶不能再揣着，得适当分出去些，才能给群臣有为大汉奋战的动力，否则，他的帝位社稷都不知何时会被魏覆灭。
但刘秀毕竟比刘邦要实诚些，对手下的控制力也远超祖宗，倒不打算有朝一日胜利后翻脸削王大杀功臣。根本没有必要，自从到了江东后，刘秀真切感受到一点：南方实在是太大，太地广人稀了。
就比如追封给马武的闽中（福建）地区，分明是一个郡的地盘，曾经建立过强盛的闽越国，上面却只设置了一个县，汉武帝灭闽越国后，将所有城郭中的居民都从这片多山濒海的地域迁走，两百年来，那里始终被蛮荒占据，活动着山越部族，编户齐民却不超过一万。
这种地方，不封出去，留着能下蛋么？给予诸侯，封邦建国，朝廷反而可免除一笔笔不菲的维稳费。
不论目的为何，刘秀这一手，确实将蔫蔫的士气稍稍提振，王常不暗暗埋怨刘秀偏袒了，其余群臣对未来有了更多指望，都稽首大唱赞歌。
“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陛下之德，可望于尧舜！”
……
“仲华，如今襄阳不能取，先前汝在榻下为朕筹划三分天下之策也成了刻舟之剑，如今又当如何？”
等群臣退下后，刘秀独留了邓禹在船上，没外人时，他忽然问起此事来。
邓禹依然光着身子，羞愧地地下了头：“臣丧师失将，乃待罪之身，无颜再言兵事了。”
“糊涂！”
刘秀在别人面前一直压着火气，这时候却完全爆发了出来，指着邓禹骂道：“汝确实打了败仗，使上万士卒葬身汉水，还折了朕的爱将，但若说此役损失最大，还是昔日敢言天下大势的邓仲华，如今畏首畏尾，不敢发一言！”
刘秀骂完后，将自己的一件衣裳披到邓禹的光背上，扶起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汉高时有三杰，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韩信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论统兵作战，汝远不如冯异，然论定策庙算，冯异又不如汝。此役坏就坏在，朕竟将张良当韩信来用。”
“但朕相信，哪怕‘张良’打再多败仗，要决大事，定国策时，高皇帝还是会躬身求问一举：‘子房，为之奈何？’”
刘秀真诚地对邓禹道：“如今魏胜汉败，局势危于高皇成皋之丧，仲华，且为之奈何？”
邓禹深受感动，抹去脸上的涕泪后，将自己早就想好的未来局面推演告知于刘秀。
他们争荆襄，是打算将淮水防线向西延伸，让第五伦无隙南侵，将局面拖下去，拖到天下有变。
可如今，第五伦已控制了荆楚的大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大大压缩了刘秀的战略空间。
邓禹道：“如此一来，随县就变得极其重要，随县若在，江夏尚可一守，随县若失，荆北之地便再难挽回，第五伦在此地站住脚后，将与陛下共享大江之险了！”
这是刘秀最恐惧的事，他的底盘在东南，而欲保东南，则必争上游。
但现在，有一些上游之地，他们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
“先前与成家皇帝公孙述定盟，予汉江陵及荆北，汉予其荆南长沙等三郡，如今荆襄不守，江陵便再无屏障，魏军一旦南下，将重蹈秦楚鄢郢之役，故臣以为，江陵大可不要。”
这是邓禹的提议，相应的，荆南三郡也不能再给公孙述了，他们必须做最坏打算，当岑彭兵锋势不可挡时，还有宽阔的长江天险，以及广袤的荆南地区作为纵深……
经历大败后，邓禹确实比之前保守了许多，所提皆是守势，刘秀颔首，他已留大将臧宫镇守随县，冯异的部众要调回江夏、长沙来，加上王常，三人要多造战船，发挥南方士卒优势。
“如今成家东征，已夺取江陵，使者频频东来，要以这一座被劫掠一空，连人众都被蜀军迁走的空城，来换取长沙等郡。”刘秀有些苦恼：“形势有变，朕自然不能再易地，但亦不好与成家绝交断盟，往后还要与蜀军在荆楚共抗强魏。”
言罢他看向邓禹，邓禹立刻会意。
刘秀缺少一个能分析大势，说服短视的公孙述暂时“吃亏”，服务于抗魏大局的人！
“臣既然被贬为谒者，出使之事，便是本职，愿前往白帝城，拜见公孙述，陈说利害，使成家与大汉之盟，更胜往日！”
刘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对邓禹确实是偏爱的，这既是很重要的使命，也给了邓禹立功赎罪的机会，当即就从谒者升为骑都尉，立刻备船西行。
送邓禹去时，刘秀还勉励他，也勉励自己。
“仲华努力，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然而邓禹前脚刚走，刘秀便接到了来自东方的噩耗！
读罢淮北大将来歙的急报后，刘秀只扼腕长太息。
“果然，朕欲亡羊补牢，挽回大败之患，但第五伦出手狠辣，不愿给朕时间啊！”
他将急报递给王常等将，从哪些紧急写就的字迹上，他们获知，就在汉魏鏖战荆襄时，遥远的东方，发生了一件大事！
“齐王张步，将亡矣！”
……
要说清楚发生在青州的事，还得将时间调回到两个月前，武德三年（公元27年）四月初。
作为天下人口第一大城，齐都临淄历史悠久，大小两座城郭套在一块，一共十三座城门。
其中，其东南角为“鹿门”，这一日仍是车水马龙，行人商旅出入频繁，丝毫看不出战争的影子。
一位羽扇纶巾的士人，也风尘仆仆来到鹿门前，仰头看着高耸的城墙，方望拍了拍满身尘埃，长吁了一口气：
“成、汉两家已合力对魏，势均力敌啊，荆襄大战恐怕还能打上一年半载，只要我再将齐王张步说服，合纵之势，便大成了！”

第578章 牢不可破的联盟
和屡遭战乱毁灭的中原大城不同，临淄依然保持着春秋战国时齐都的结构，大小城内外相套，其中西南角的小城被张步作为宫室，其主殿位于名为“桓公台”的夯土台之上，高达二十丈。
据说张步有一个爱好，那些让张步不乘意的士人，往往被从台上扔下，运气差的一命呜呼，运气好的断条腿，逃过死罪。
今日，专门负责扛起士人往下扔的两个壮士，死死盯着在殿堂上被召见的来客，若说了让齐王不高兴的话，方望就能尝到腾空起飞的体验了。
张步倨傲地坐在高位上，手中把玩着斟满酒的铜樽，话语阴阳怪气：“孤糊涂了，方先生究竟是公孙皇帝使者，还是刘皇帝使者？”
方望见多了大场面，笑道：“都是。”
他拍着腰间道：“望得二位皇帝厚遇，已同时佩戴成、汉两邦印绶。”
倒也不是完全吹牛，方望离开隗嚣后，靠着自己的不烂之舌，在成、汉之间混得风生水起。利用信息差，靠一边讹诈另一边是他常用的手段，还真把两国同盟组建起来了。
但对待公孙述和刘秀，方望又有区别：公孙述将自己的弟弟、儿子封为王，对方望，却只肯让他做区区大夫，连九卿都欠奉。还是刘秀大方，直接给了方望“大行”之印，相当于东汉“外相”，与死对头冯衍平级了。
相比于小家子气的公孙述，这才像是干大事的人，方望渐渐觉得，抗魏的大旗还是得靠刘秀来扛。
考虑到将方望砸桓公台下可能会同时得罪两位皇帝，张步摆手让凶神恶煞的壮士退下，让人给方某人赐座：“那方先生来临淄，有何指教？”
方望笑道：“过去一年，齐地太平，仿佛置身战乱之外，眼看外头肝脑涂地，而临淄依旧富乐，这是幸事啊！然方望以为，居安思危，应有人来告知大王南方的战况。”
张步确实很关心荆襄的战事，自一月份至今，成家、东汉、魏国，加上当地的楚黎王，四方势力在南郡大打出手，局势之混乱，连近在咫尺的将帅都眼花缭乱，更别说千里之外的张步了。
策士很像搞传销，最大的优势，在于信息差，也不管那边到底分没分胜负，方望只笃定地告诉张步：“荆襄之役，魏军败局已定！”
……
策士的第二套路，便是说话说一半。
面对潜在的客户，他们不能全说假话，那样很容易被揭穿，但也不能全说真话，否则业务的惨淡就漏底了，只能掺和真假。而这其中的平衡、说话的艺术，诸如《战国纵横家书》等是绝不会细细教的，就只能靠自己来把握了。
方望行走诸侯多年，确实练就了一身本领，他将发生在荆州的战争，绘声绘色地讲给张步听，并贴心地“帮助”张步捋清战局。
“如今邓奉、贾复、马武等杀入南阳，乱岑彭后方；而汉皇更令大司徒邓禹率军数万支援冯异，成家舟师也已攻破江陵，不日北上驰援。岑彭已是进退维谷，襄阳迟迟不下，一旦遭到里应外合，他便离覆灭不远了！”
前几个月四方的用兵过程大抵不差，只是方望夸大了魏军的困境，把他一手建立的汉、成联盟说得牢不可破，并且将岑彭故意放水的诱敌，视为此人的自大愚蠢。
最最重要的，方望此时并不知道，第五伦已经亲自跑到宛城，替岑彭的冒险兜底了，他现在如同定国的磐石，此举将使一切扰后的小动作都全然无效……
“这便是外臣来齐地前，于淮北所听闻的情形。”
方望道：“此时此刻，或许岑彭已授首，魏军南征军一举倾覆，而成、汉两国，已经准备进攻南阳！”
他推演接下来的可能形势：“魏虽强盛，然四面受敌，其庞大师旅分散到各州，其实并不算多，第五伦必失荆州南阳，此乃魏国建立以来最大挫败！”
方望是希望如此的，魏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将被终结，天下将回到均势。
他上前一步，看向沉思的张步，诱惑道：“当此之时，齐王竟无动于衷么？”
张步没那么容易上当，摇头道：“纵是成、汉胜而魏败又如何？孤与魏皇已定下盟约，称臣纳贡，岂能贸然违背信义？”
此事还得追溯到一年前，第五伦刚和赤眉主力大战一场，士兵休整，暂时没气力东征齐国，遂令亲信张鱼、伏隆二人入青州，与张步定下了盟约：齐国作为魏皇外诸侯存在，同时勘定疆界，千乘、济南两郡在济水以北的几个县，统统割与魏国——理由是千乘郡狄县，是第五伦祖宗的老家。
张步也怕被第五伦征伐，遂照做以求安宁，两国遂以济为界，一年来相安无事。
纵败于荆襄，魏仍是天下最强，还是勿惹为妙。
方望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齐王竟要与第五伦谈信义？”
“第五伦身为新臣，于王莽授斧钺南伐绿林之前，忽然反叛，覆灭新室，此为不忠。”
“魏最初时势力弱小，生怕天下皆心念汉室，第五伦便往陇右、河北遣使，游说隗氏、赵王分别立帝。如此一来西、北两汉并立，加上绿汉，诸汉混战，魏国趁机壮大。”
方望当初的计划，全被第五伦君臣破坏，他发自肺腑骂道：“第五伦犹如暴秦，乃最背信弃义之邦，焉能信之？”
“更何况，外臣抵达临淄后，见此城甚富而实，百姓志高气扬，古人云，临淄户口十万，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果非虚言。如今长安、洛阳皆残破，户数减半，临淄可谓天下第一大城！外臣窃度之，就算一户只出一男子，光一座城，就能出十万雄兵了！加上青州诸郡，再出十万亦不在话下！”
好家伙，这策士上下嘴皮子一动，张步手里就有了二十万大军，比刘秀还多一倍了。虽然临淄确实如他所言，已成了头等大城，但城内居民多是商贾小工匠，乃将帅最不喜欢的兵源，心思杂，战斗力颇为低下。
更何况，张步其实是徐州琅琊人，虽侥幸入主齐地，但还得倚靠青州大姓方能占住脚，哪有本事征这么兵？就算强拉壮丁，举国上下，凑个七八万就不错了。
但在方望的吹捧下，张步居然还真有点轻飘飘之感，觉得自己过去是否太过胆小了。
然而方望却话音一转：“齐地屡出霸主，昔有姜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诸侯莫敢违。”
“至于田齐，亦有齐威王、齐宣王，吞宋、破燕，围魏救赵，包泗上十二诸侯，一度与秦并列东西帝。”
“哪怕是田横兄弟复齐，亦独立于楚汉之间；韩信为齐王时，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只一念之差，就能三分天下。”
方望瞥眼看向张步，一席话说得他满面羞愧：“如今，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富强，势力与成、汉相匹，却不称帝，而屈身为小王，西面而事魏五，俯首称臣，外臣窃为大王羞之！”
总之一句话，从古至今在齐地那么多势力，就宁最胆怯懦弱。
换了旁人，张步肯定一挥手，令壮士扔下高台去砸死，但方望接下来的话，却将张步惊出了一身冷汗。
“大王以为，暂时臣服于魏，就安全了么？”
“田齐的亡国之君、齐王建亦存此想！他事秦恭敬，秦始皇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齐，齐国却拒之于国门之外，四十余年不受兵，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御秦，秦始皇得以慢慢攻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开入临淄，齐民莫敢抵抗……”
方望指着张步面前的宴席：“齐王建降后，下场是置于松柏之间饿杀！大王难道也想有那样一天？”
张步不高兴了：“孤乃创业之主，岂能与那亡国之君相提并论。”
方望继续刺激张步：“不然，大王之国的地利，还不如田齐呢！”
“古时候，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浊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故有‘东西秦’之说，只要粮食足够，兵甲精锐，确实足以独守一方。”
“可如今，泰山为赤眉残部所有，而大王割狄县等地予魏，只与魏以济水为界，济水浅小，魏国幽州突骑，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便可涉平原，绝济水，兵临临淄之下矣！”
方望本意是吓唬吓唬张步，让他加入合纵联盟，从东方给第五伦压力，让魏四面受敌，最后四分五裂。
然而也不知怎么的，他这边话音刚落，就有张步的臣下呼呼赫赫地爬上高台，向齐王禀报了惊天的消息。
“大王，魏国不宣而战，幽州突骑穿过济水，直击济南！”
……
齐国西部，有清浊河之限。
黄河浑浊，是为浊河；济水水清，是为清河。一般来说，当齐地势力强盛时，疆界能扩张到浊河边，但当其微弱时，就只能拒守清河济水。
济水是张步势力针对魏军的第一道防线，可如今，此防线业已告破，突破济水的战役早已结束，南岸满是尸骸，蔫头蔫脑的俘虏奉命在地上挖坑，将死去的袍泽或掩埋或烧掉。
这其中不少尸体死相凄惨，他们的头颅几被钝器砸开，脑浆迸裂，俘虏们处理时都得忍着喉头的酸水，而目光则瞥向不远处那个在水中清洗武器的“巨人”，高达一丈的身躯，使一对铁椎，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无人能当一合，而身上的重甲与巨盔又使得他几乎刀枪不入，遂成了抢占滩涂，让后续部队强渡济水的最大功臣。
“这巨毋霸用来打头阵，倒是不错。”
魏军统帅、车骑将军耿弇（yǎn）踏着晃动的浮桥过了济水，他本是对麾下要求颇高的人，但对这场干脆利落的强渡战，却挑不出毛病，遂对巨毋霸赞不绝口。
巨毋霸是王莽最忠诚的护卫，王莽被第五伦处死前，也不知给巨毋霸留了什么样的遗言，竟使这莽汉归顺了魏皇。但第五伦也不敢将这人形兵器留在身边，因为巨毋霸是青州东莱人，遂打发到耿弇军中来——耿弇从并州调任，于冬天在洛阳谒见第五伦，得了任命后，他秘密东行，统领驻扎于黄河、济水间的幽州兵。
这次强渡济水的军事行动，早在半年前就在预谋，挑的就是汉军主力被拖在荆襄，无暇援齐的当口。
突破济水只是开始，张步虽然名义上臣服于魏，当武备确实没落下，在济南郡历下、祝阿等地驻军，互为犄角，是为第二道防线。
就在耿弇进军济南，逼近历下城时，张步派其弟张蓝为使者，紧急抵达魏营，拜见了耿弇。
一照面，张蓝就颇为委屈地质问耿弇。
“耿将军，齐王事上国恭敬，纳贡绝无耽搁，亦割让济水以北土地予魏皇，如今齐无罪，何以伐我？”
毕竟是“天朝上国”，确实不好无赖地来一句“我蛮夷也”，而第五伦的口头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也不好明说。
耿弇遂看向同行之人，去年出使临淄，签订盟约的光禄大夫伏隆：“伏大夫，便告诉齐使缘由，让彼辈死个明白罢。”
伏隆是老实人，做事喜欢讲究堂堂正正，虽然也搞外交，但与方望、冯衍这类策士决然不同。
但这一次，伏隆也只能红着脸，说出了当初定盟时，张鱼替魏皇想好的翻脸理由！
“正月时，张步所贡鲍鱼与‘海男子’，与犬食，犬死；与死囚食，囚亡！”
既然是第五伦首肯的，伏隆也不要脸了，掏出一个小玻璃罐装着的白色粉末，在张蓝面前晃动：
“宫中御医从中提炼得此物，乃剧毒之药也！张步贼子意欲谋害魏皇陛下，昭然若揭！此举恶毒，甚于荆轲之匕首，如此忤逆之辈，焉能不诛！如此滔天大罪，焉能不伐？”

第579章 飞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武德三年（公元27年）五月份，临淄城桓公台，当张步得知魏军的宣战借口后，不由又委屈又愤慨，居然是那批贡品中海参和鲍鱼的锅？张步当真没想到。
他最初以为是魏国将军妄开边衅，以求军功，方望不是说，第五伦已在南方陷入困境了么？怎么还有闲功夫在东边再打一仗？
可如今看来，这场战争，乃第五伦蓄谋已久。
张步忧心忡忡，方望却是大喜过望，竟朝齐王恭贺起来。
张步大急：“寡人遭大邦攻击，局势危若累卵，先生何以贺我？”
方望笑道：“贺大王看清了第五伦背信弃义真面目，亡羊补牢不迟；也庆魏五自矜其国之大，穷兵黩武，古人云，好战者亡，秦皇何其雄壮，尚不可避，何况第五小儿？”
他侃侃而谈：“诚如外臣所言，魏军粮秣、主力皆在荆襄南阳，能派到青州的部曲恐怕不多，尚不如大王之兵众。若能顶住数月，待到魏国败于南方，消息传至，魏人亦将士气大挫，狼狈而归。南、东皆败，魏国内部必变故，此天赐良机也！”
方望拼命游说张步加入合纵，张步先遭第五伦攻击，如今已无可奈何，急需盟友，方望更抛出了一个承诺：“他日外臣定请成、汉二帝与大王约盟，若攻灭魏国，齐国可分得河北幽州、冀州之地，大王或许能与公孙子阳、刘文叔并列为帝，三分天下！”
张步倒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或者说，他仍藏着野心，只叹息道：“张步别无奢望，只求保全宗族于青州，今日不得已反击魏国，也只为夺回被骗土地，将疆界推回到大河边、亢父塞，恢复三齐四固而已。”
虽无争霸野望，但张步也不愿做齐王建那样的亡国之君，决心抵抗后，开始向方望积极问策：“方先生乃当世智者，济水天险已破，齐国应如何抗御魏师？”
方望道：“早在春天时，外臣在江都城，曾与汉司徒邓禹议论天下方舆险要，当时听闻魏、齐定盟，共享济水之险后，邓大司徒也曾叹齐国险要尽失，危险了。”
邓禹年少有为，非但过目不忘，还有不亲自勘测就能对天下险要如数家珍的本事，连方望都望尘莫及，遂引述邓禹的话道：“但邓司徒又说，三齐人众，若齐王不想‘尽东其亩’，尚有机会。”
张步避席求问：“为之奈何？”
方望伸出四个指头：“四个字，重在历下！”
所谓历下，就是后世济南，如今也叫济南郡。
“济南郡南阻泰山，北襟勃海，擅鱼盐之利，界午道之中，实乃卫、齐之间肘腋重地也。”
方望道：“春秋时，诸侯争齐，多在历下。自战国以迄秦楚之际，历下多事，则齐境必危。秦兵入历下，而王建为亡虏。三齐罢历下战守备，而韩信得以收青州。历下之所以重要，因其为齐之西界，水陆四通，中原师旅粮秣转运最为方便。故大王欲守三齐，则必守历下！”
张步听罢鼓拊掌而笑：“也不瞒先生，寡人虽与第五伦约好，但却并未放弃武备，为防魏军伐我，特地设了四道防线。”
“第一道便是济水，但济水长达千里，难免会有疏漏，这便有了第二防线道，正是历下！历下城池坚固，又有大将重兵把守，将附近几座犄角之城守卒加上，兵力不下于魏军，虽闻耿弇善战，但要想破孤西境，亦不容易。”
“大王果乃英睿之主，他日功业当不下于齐威王。”
方望赞不绝口，又出了个毒计：“赤眉残部占据泰山、鲁郡，虽与大王不睦，但同魏国更有血仇。赤眉新首领徐宣自从进入曲阜后，开始废弃昔日乱行，也拜起圣人，定制度，颁布官职，自称鲁公，已非昔日流寇。但苦于无人认同，若齐王主动承认徐宣，彼定心存感激。”
他又揽了一个活：“大王且在济南挡住魏军，外臣愿前往曲阜，说服徐宣，使赤眉出师历下之南，作为游击之兵，袭扰魏军侧后，拖到荆襄大败消息传来，魏军动摇之际，再一举反攻，河济之间可定矣！”
虽然张步对赤眉军残部仍存偏见，且对泰山、曲阜心有觊觎，但事态紧急，利用方望去达成一个临时盟约，日后再撕毁也不迟，遂欣然同意。
方望离开临淄时，夏天才刚刚开始，他寻思着，齐兵再羸弱，至少人多啊，最起码能撑到秋天吧……
然而方望前脚刚走，身在临淄积极调兵遣将的张步，就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魏军偏师自狄县南渡济水，皆为骑兵，已逼近临淄以北！”
……
魏军偏师的将领，乃是盖延，第五伦没有太追究他在河济之战里的一系列“小失误”，仍以结果来定功。
战后，盖延被封为“虎牙将军”，位列杂号，而后带着渔阳突骑在重新长满杂草的黄泛区盐碱地驻牧，又划归耿弇统御。
还是之前魏、齐划定边境埋下的伏笔，盖延以济水北岸的狄县为基地，在耿弇率先进攻历下，吸引了齐国大量兵力后，盖延又率渔阳突骑强渡济水，此处与临淄的直线距离，不过区区两百里！骑兵快的话，两日可达。
但突入此地后，盖延就开始了他的骂娘模式。
“区区两百里，取临淄犹如探囊？若真这么容易，耿伯昭为何不让他的嫡系上谷突骑走，偏要将此事交予渔阳突骑，因为这是烂泥沼，马蹄易陷之地啊。”
盖延的战马蹄铁下满是淤泥，他身后则是艰难涉水的骑从，河流不算深，但泥沙却不少，常有马儿陷入难出。
原来，这济水河在入海口的大平原附近，呈现分支漫流，以至于百余里间水网纵横，且绕不过去，渔阳突骑速度变慢，两天过去，连一百里都没走。
这些情形，盖延驻扎狄县期间早就派斥候弄清楚了，但谁让耿弇是主将呢？盖延虽然桀骜不驯，但经历了河济一役的教训后，他也勉强听从了指挥，走了难路，猜测自己恐怕是策应牵制的活。
但心里，盖延仍觉得是小耿故意让“上谷系”立功，而让他们“渔阳系”吃泥！
你看，派系无限可分，连“幽州集团”里都能分个三五个党群呢！
数千人马拖着疲惫身躯进入干燥的平地，不得不休整一日，临淄那边已经争取得珍贵的时间。第三天，一座小而坚固的城塞，以及其后十余座营垒，横在地平线上，挡在渔阳突骑面前，让他们失去了奇袭临淄的可能。
这座城就是张步早就布置下的“第三道防线”，名为……
“西安县。”
……
西安县，以其位于临淄之西而得名，此时此刻，张步亲自抵达城中，又在西安城附近列营十余，皆深沟高垒，以免渔阳突骑突破。
眼看堪堪阻住了渔阳突骑的步伐，张步不由得意，夸口道：“寡人毕竟也是行伍征伐出身，幽州兵以天下名骑著称，屡屡为魏皇立下大功，孤岂能无防？”
更何况，西安附近是海水消退后产生的陆地，川泽横流，咸水塘到处是，和淮南江东颇有几分相似，且淤泥更甚，对骑兵很不利。
“魏师若步骑推进，孤尚有忌惮，可如今独以骑从孤军深入，自然是陷于泥沼，难以疾攻，不足为惧也。”
嘴上“不足为惧”，但张步带来的军队，已经暴露了他的胆怯：三万大军都位于西安，反倒是都城临淄，只让其弟带着万余杂牌军镇守。
张步是这么打算的，先在泥沼溪流间歼灭渔阳突骑，再带着三万大军乘胜西征，去支援济南郡历下，那儿才是主战场……
然而不等张步率众实施步步紧逼，将盖延和渔阳突骑撵下泥沼的战略，西方就传来剧变！
“大王，魏军已破历下！”
张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本以为能撑到入秋的历下城，只花了半个月就告破，要知道，济南郡的东平陵、历下几个县满打满算，足足有三万人马。耿弇手里的，也就这个数吧？隔着高大城池，连“倍则攻之”都做不到，为何能胜得如此之速？
“敢告于大王，其先，耿弇渡济水后先击祝阿，自平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又故意开围一角，令祝阿残兵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
使者遂磕磕绊绊讲述了济南之战的情况，简单来说，是耿弇先花了半天时间，攻破一座防守最薄弱的城池：祝阿，又利用祝阿败兵，逃到下一座城，搞得满城人心惶惶，最后竟不战而逃，让小耿在济南站稳脚跟，有了作战基地。
其后，耿弇又做出放弃历下之势，兵锋向东，直指与历下互为犄角的济南首府：东平陵。结果逼得历下守军出动一半，去救援东平陵，岂料耿弇是围点打援，半路伏击，齐军皆没。
“耿弇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我军。”
从简略的只言片语中，张步仿佛都能看到这位骁勇善战将军的风采，而后，小耿再派人穿着齐人衣甲回到历下，骗开城郭，遂取历下，其智慧完全不亚于勇气。
这几件事，竟都发生在五日之内，而回报的几波信使遭魏骑截杀，断了音讯，以至于张步竟全无知晓，今日方得闻惊雷，不由怔在了原地，半晌后才猛地跺脚，心疼历下的部曲，青州是人多，但也禁不起这么两万两万的被歼灭俘虏啊。
事已至此，只能想想补救之策，张步开始了精确的盘算：“历下虽败，但魏军主力与临淄之间，还横亘着东平陵、昌国等坚城，起码还能撑住半个月，等寡人收拾完陷入泥潭的渔阳突骑，再西去御敌不迟……”
然而这还没完，几个时辰后，张步得到他弟弟的急报：“魏军游骑出没于临淄西南郊！”
张步没反应过来，只当是盖延的渔阳突骑有漏网之鱼，派了点游兵绕道过去。
但随后一天发来的求援显示，这批陆续抵达的骑兵数量不少，多达三五千！而五彩旗旁，其主将旗号则是……
“耿！”
“耿伯昭！？”张步今日已经受了太多刺激，对这个名字颇为过敏，一时间竟骇然失色。
“就算耿弇击破历下，其兵卒久战一旬，难道就不需要休憩几日？纵立刻拔营东进，历下与临淄间尚有三百里之遥，数万大军行进，总得走上十日，更勿论，还有东平陵、昌国等坚塞阻隔，更要耽搁旬月……”
张步死活想不明白，只脸色苍白，喃喃自语道：
“如今耿弇竟已跃至临淄，此子及其麾下上谷突骑，莫非都是插上了翅膀，会飞么？”

第580章 午时已到
按部就班，一座城一座城拔取，一点点推进，这是普通人心中的作战推演，却不属于那些“天才”。
张步就是一个普通军阀，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耿弇究竟要多胆大、无畏，才能干出扔下辎重，急行军三百里直趋敌国都城的事来！
不止敌人感到惊讶，连耿弇麾下随军的大夫伏隆，直到抵达临淄城下，仍不敢相信，耿弇居然直接越过一切障碍，以此地为进攻目标！
原来，有了伏隆等去过临淄的人带路，耿弇集中了上谷突骑及冀州骑从，五千骑一人两马，携带五日之粮，只花了四天时间，就从历下奔袭至临淄。
但要想以气喘吁吁的五千部众，进攻这人口多达三四十万的天下第一大城，简直是巴蛇吞象，嘴巴张再大也办不到啊。
伏隆只忍着被马鞍磨破的屁股疼痛，找到正排兵布阵的耿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车骑将军，吾等兵力少，恐怕不足以破临淄；而张步主力在临淄西北四十里外西安县，一日可达，我还是以为，就算要长途奔袭，也该前往西安与盖将军汇合，而不该到临淄冒险。”
“伏大夫什么时候也懂兵了？”
耿弇却听不进去一个文官的浅薄见识，他有自己的打算：“西安城小而坚，且张步精兵皆在，若先攻西安，张步背城守御，一旦不能速速夺取，我与盖延深入敌地，后无转输，顿兵坚城，旬日之间，不战而困。纵能小胜，死伤必多，且张步仍可从容引军还奔临淄，负隅顽抗。临淄人众，若真被他煽动起来，也是硬仗。伏大夫之言，未必妥当啊。”
而后，耿弇批准让伏隆参与了偏将们的军议，他对众人表明了自己的计划：“我攻临淄，仍是围点打援，是为了逼张步回来救其都邑！”
自从第五伦给这套战术命名后，岑彭最爱用它，耿弇则次之，指着城门紧闭的临淄道：“临淄名虽大而实易攻，其周长五十里，共有十三座城门。据俘虏说，临淄留守兵卒不过万余，每里城墙上能站多少人？故而留守尚且不足，齐军君臣之财货、家眷皆在临淄，张步生怕重蹈历下之覆，得到求救必然回援！”
“只要击溃张步主力，不论临淄还是西安，皆是我掌中之物，此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
伏隆听罢后，却更加忧心了：“临淄人口众多，若每户出一丁，能凑十万人出来，若与张步里应外合，夹击我军，又当如何？”
耿弇却笃定道：“临淄之兵不会出来。”
“张步是徐州琅琊人，以客军入主青州后，所征之兵为强征，所收粮食多为强抢。他与当地士人多有龃龉，相互不信，赤眉覆灭后更是如此，历下之战，青州兵与琅琊兵互不救助，为我所乘，想来临淄也是如此。”
“临淄人口多则多，但皆是商贾贩夫帮佣之辈，若张步昏头到驱市人而战，那简直是殷奴七十万御周军于牧野，对市人而言，齐王还是魏皇，区别不大。”
说来说去还是赌呗，伏隆闭嘴，只心中忐忑，而耿弇却已开始选定战场位置了。
他抬头仰望临淄城。高达八丈的城墙宛如一座大山，阻挡着耿弇的视线，城楼的飞檐瓦当上，蹲着陶制的祥瑞神兽，有的似龟，有的似虎。其中，王宫在西南小城，城郭与市肆在西北大城。
魏军粮食不多，已经开始杀脱力不能再战的马匹吃肉了，若张步不理会他们，选择拖下去，倒是件麻烦事，毕竟步兵主力，还在西方两百里外缓缓推进，没个十天半月到不了。
于是，耿弇遂选择了最能威胁临淄中枢的位置：
“就定在临淄南门。”
“稷下！”
……
张步确实还在犹豫，刚刚发生在济南郡的历下之战，就是守军贸然出城救援他城导致了覆灭，不可不察。再者，自己若带主力回去，西安县这边的盖延及渔阳突骑又该如何应对？
两难之下，张步选择了再观望一天，临淄那么多人口，守个十天半月没事吧？
一夜辗转反侧，到了次日，有从临淄逃来的求助者抵达西安县，张步遂得知了耿弇的用兵布置。
“魏军驻扎在稷门之外，猛攻王宫？”
“又传檄于临淄大城，扬言魏皇第五伦祖上亦田氏齐人，如今是来解救齐地父老于水火之中？”
听闻此事，张步再不能淡定，急得直跳脚。
为何？因为人的本性皆是贪生而利己，张步在临淄的统治，其实只维持了短短三年，他出身低微，又是外州人，士人民众不太归附。
而张步的施政，比起绿林、赤眉来肯定稍好，谈不上如入水火，但也不算仁政，他以一州之地养八万之众，加上部众迅速腐化，生活奢靡，民间税率田租皆重，百姓怨言不少。
耿弇大军抵达，若先攻击富庶的临淄大城，城内的数十万民众生计受到威胁，担心城外的敌人劫掠，或许还能帮助守军抵御。
但耿弇却只瞄准张步的王宫打，又扬言不伤百姓，临淄人将信将疑之下，也乐得袖手旁观。
“留守临淄者皆是本地兵卒，战力低下，恐怕不能尽力而战，看来，孤不能不管临淄了！”
于是张步在西安县留兵一万，仍要求他们以连营十余，设法拦着渔阳突骑。
而张步则亲将两万之众，赶赴临淄，出发前，他为了鼓舞士气，还勉励嫡系偏将们道：“想当初，河北贼寇尤来、大彤十余万众侵齐，皆被孤击败。如今小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也！”
从西安县到临淄，不过区区四十里，平常脚程快的人，一日可至，商贾满载货物的马车，半天就能跑了来回。
然而此番回援，张步却颇为小心，斥候放出去整整三十里，要做到贴着魏军观察，而兵众虽不得不走纵队，也尽量在大道上挤在一块，遇敌后能迅速摆成横阵。
但一路上，齐军仍遭到了无数次袭扰，临淄附近是典型的大平原，魏军上谷突骑如鱼入海，神出鬼没，虽然只是斥候游骑，但战斗力极强。
魏军骑兵之制，五骑一长，十骑一吏，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以两百骑为单位的斥候队，起码有五支。他们玩起了车轮战，出没于道路两侧的粟田中，却从不使蛮劲直接冲，而是张弓远射，逼迫齐军聚拢守备，就扬长而去。
可齐军刚解除戒备，又一支斥候队已呼啸而至！
齐军两万之众，再密集也拉出了长达十里的队列，犹如常山之蛇，这蛇颇为笨重，根本做不到“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反而被扰得左支右拙。
短短四十里，张步的部众走走停停，浪费了整整两天，兵卒被扰得没法休憩，行军阵列几度中断，晕头转向的部曲落单，被斥候队攻击溃散，索性当了逃兵是常有的事。
等他们终于能望见临淄城墙时，齐军已疲敝不堪，连张步也站在车上几欲瞌睡，最终挥刃在手背划出血痕才清醒过来。
齐军人数虽众，但这般模样根本无法作战，张步计划着，先至临淄以西的雍门，安营扎寨，待休整过来后，再驱走魏骑不迟。
但耿弇却不给张步机会，在临淄南门稷下就食的魏军，已移师至城西，就挡在齐军与临淄之间！背城而阵！
如此嚣张的阵列，连心生避战惧意的张步都重新被惹怒了，骂道：
“耿伯昭狂妄！视临淄巨城如无物，也以为张步是死人焉？”
他遂下达了命令：“连续作战数日，魏军骑兵必定乏力，冲不动了，三军就地休憩半个时辰，而后向前推进，将魏兵赶下护城河！再派人联络临淄城中守卒，待我前进后，也出城策应，必戮耿伯昭于临淄城墙之下！”
……
被耿弇带到临淄城下的尽是骑兵，以上谷突骑为主，冀州骑士为辅。人的力气容易恢复，马儿却不能，一如张步所料，军中马匹大多脱膘乏力。
不过，耿弇在骑从中进行了调换，三千名冀州骑士贡献出了他们的马匹，如今成了“下马步兵”，握着马矛、骑刀，陈列在军阵中央，其徐如林。
而两千上谷突骑依然有战马，游弋在军阵左右翼，灵活机动。
伏隆已经是出使的行家里手了，但却是第一次亲临战场：前方是浩浩荡荡的两万齐军，已呈半圆形对魏军形成包围，更要命的是，背后几里开外，就是天下第一大城临淄，城头有张步的部众眺望，无数道目光犹如利箭，让伏隆如芒在背。
他忍住痛痒不伸手去挠，但却控制不住频繁回头，伏隆总觉得，临淄城中，会有几万人山呼海啸地杀出来，将魏军扬了……
伏隆瞥眼看向统帅耿弇，这位比自己更年轻的将军却颇为淡然，仍在持着“千里镜”，不急不慌地观察齐军阵列。
伏隆记得，战前军议时，耿弇是这么说的：
“张步麾下两万人，皆其琅琊精锐，自西安县往临淄而来，士气尚高，士卒欲斗，必先挫其锋！于是吾令骑从翼而勿击，或驰而往，或驰而来，其疾如风，其暴如雷，白昼如昏，数更旌旗，变易衣服，扰乱齐军，使其疲惫。”
“如今敌人始至，士气已衰，且行陈未定，前后不属，士卒不欲斗，只求安营扎寨。而我尚有精骑两千可用，薄其前后，猎其左右，翼而击之，敌人必惧；再以三千骑马步兵疾击其前，薄其垒口，敌人必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伏隆不敢多问，倒是耿弇先打开了话茬。
“伏大夫，前几日，你与我说了城南稷门、稷下学宫的故事，那这雍门，又有何典故？”
一句话，就将伏隆的思绪从他不懂的战争，拉回到熟悉的经典中来，伏隆尽量让自己的话音沉稳如常。
“《左传》襄公十八年，晋及诸侯伐齐，伐雍门之荻。己亥，焚雍门。这雍门，曾被晋国带着诸侯烧过。”
耿弇又道：“那战国时乐毅伐齐，又是从何门而入？”
伏隆道：“未有记载，但应该也是雍门。”
“善。”
耿弇笑道：“看来选雍门是对了，我麾下亦多是燕赵之人，只望此番，能再建乐毅之功！”
这之后，耿弇便不再言语。
时值盛夏五月，随着太阳慢慢爬升，天气热了起来，剩下的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伏隆的布冠都被汗水浸湿了，胸口也闷闷的。他在望车上窥见齐军原地休憩喝水，行伍颇为混乱，但耿弇却无动于衷，就让齐军拖下去，一点点重新整备。
这样僵持，显然对魏军不利啊，伏隆忍不住了，小心地说道：“将军战前不是说过么？敌人始至，行陈未定，前后不属，陷其前骑，击其左右，敌人必走，此用骑兵之常识也，可如今却为何放任齐军休整不击呢？”
将军，你在等什么？等齐军自溃么？等临淄出降么？
文人就是文人，这种愚蠢的问题，耿弇平素是不屑于搭理的，今日大概是计策即将得逞，心情不错，他竟笑着回答了伏隆。
“我在等一个人。”
“谁？”
“虎牙将军，盖延盖巨卿！”
耿弇眼睛依然凑在千里镜前，这玩意在战场上确实太好用了，他给伏隆揭露了谜底：
“张步主力已被调回，西安县守军，怎么挡得住渔阳突骑呢？我早派人约了盖延，今日会战，渔阳突骑比上谷突骑还善冲，盖延就算打不下城池，绕过来亦轻而易举。”
当然，渔阳突骑会不会如约守时，这是个未知数，这批吴汉带出来的兵以桀骜难驯著称，盖延也当过刺头，据说只服马援，他在河济时就不听沟通，坑了友军，今日又会如何呢？
但耿弇觉得，自己离开并州时，将并州兵骑的精锐主力留下，也叮嘱旧部要给吴汉面子，以大局为重。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当日如此做，不就是为了让吴汉的旧部盖延，也给自己一个面子么！
天气越发炎热，随着太阳离天中越来越近，耿弇的千里镜中，终于在齐军庞大的阵列后，望见了一阵阵黄雾，那是骑兵行进时，上万枚马蹄践踏土地的扬尘。
而随着作为通讯手段的狼烟点燃，艳丽的大风筝随风而升，耿弇确定了来者的身份。
那风筝狼烟下，肯定有位身高九尺的持矛猛将！
他的等待没有白费，盖延如期而至！
“虽然，迟到了半个时辰。”
耿弇如此嘀咕着，将千里镜交给伏隆玩去，他则让人挥舞帅旗，下达作战命令。
“上马！”
“午时已到！”

第581章 骑步
魏、齐两军交锋，最好的观战地点，无疑是居高临下的临淄雍门城头。
齐王张步有三个胞弟，其中二弟名曰张蓝，曾替他入魏营质问小耿伐齐缘由，得到了瞠目结舌的答案：鲍鱼海参有毒。张蓝却无可奈何，只能直呼武德皇帝不讲武德……
如今张蓝留守临淄，正在城垣之上指挥，得到了张步的知会：“在两军交战后，派出五千兵马，自雍门而出，攻击魏军背部！”
张蓝很听兄长的话，在战鼓敲响后应约遣师出城，打算来个两面包夹之势，但他自己却以“居中策应”为由，留在了临淄。
午时已至，张蓝正焦急地眺望两军交锋，却听到一阵吵闹，却见一行人在徒附簇拥下，从城内上了城墙，他回首一看，竟是一伙身着锦衣的商贾，不由勃然大怒。
“齐王与魏寇交战在即，我已宣布临淄戒严，百姓无故不得外出，这些商贾登城作甚？”
临淄太守连忙告知张蓝：“将军，来的是东郭公！”
一听这姓氏，张蓝态度顿时变了，也只能收起无处发泄的焦虑，收敛神色，接见了这群商贾。为首者身材高胖，高足八尺半，身形则颇为宽大，大热天里满头是汗，只披着薄薄的锦衣——颜色居然是紫！
虽然在中原正统朝廷里，紫色乃疵也，非正色，地位不如朱、玄高贵，但在青州则不然，从齐桓公时起就齐桓公喜爱紫色，上行下效，整个齐国都以穿紫色的衣服为时尚，历经数百年不衰。直到汉朝，只准商贾穿素服，如今能在大庭广众下堂而皇之披红戴紫的，唯有东郭氏。
齐桓公后代中，有四人分居于东郭，南郭，西郭，北郭，各有以地名为姓。其中东郭氏利用青州地利，煮盐为业，富比王侯，到了汉武帝时，起用一批言利之士，临淄大贾东郭咸阳从布衣商贾，摇身一变为掌管全国上海的官员，东郭氏遂大盛。
几代人过去了，东郭氏虽然失去了中央的官方身份，但仍是临淄第一豪强。新莽灭亡后，东郭长安重新发迹，非但财富剧增，还依靠上万煮盐徒附，成了临淄的实际控制者。
正是东郭长安说服本地士人，放张步入齐以抵御赤眉军，可以说，东郭氏的向背，几乎决定了临淄的归属——魏军侵齐，多亏东郭氏提供了数万石粮食救急，张步一高兴，封他做了少府，把全国的盐铁都交给东郭长安管。
所以连张蓝都得敬东郭长安几分，照面后笑道：“东郭公，箭矢无眼，这大战之际，为何不在府邸闲居以避乱呢？”
东郭长安身形胖大，爬上城头气喘吁吁，他朝张蓝拱手道：“齐王为保卫青州，带着士卒们在外拼死奋战，吾等岂能作壁上观？”
他往城下一指：“将军前些时日曾令城中大贾豪贵出人出粮，当时我赠出粮食三万石，如今仔细想想，却觉得仍有不足。”
东郭长安掰着指头，算起他必须再帮张步一把的理由：
“其一，魏军，外乡人也，齐王，吾等乡党也，同是齐地人，自然要帮助乡亲！”
“其二，我乃齐王臣子，位列九卿，为君分忧是份内之事，岂敢有所保留？”
“其三，临淄大城数十万百姓，多赖齐王才能从赤眉、绿林、河北贼寇手中保全，如今魏寇骤至，幽州突骑军纪不善，一旦临淄为其所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只望齐王早胜，还临淄安宁。”
这三个理由中，既有利益考量，也有大义凛然，听上去颇为可信，连本来有所怀疑的张蓝都信以为真，欣然同意东郭长安组织的数千人协助守城——他们是豪强武装、奴婢、市人组成的，只听本地极有威望的东郭长安号令。
二人说话间，临淄城外又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呐喊，张蓝和东郭长安的目光不由向外瞥去。
只见城外魏、齐两军已经交战，齐军一分为二，半数调头，拦住驰援而至的渔阳突骑。
另外一万人则面向南方，抵御魏军中阵主力进攻，那是由三千冀州骑士组成的“骑马步兵”！
……
军队里是等级森严的，作为一支典型的“封建军队”，魏军自然也不例外。
不限于明文规定的上下级别关系——长官随意打骂士兵，几只要有一点理由，能在阵前随意斩杀下属；也不止是渐渐有了苗头的兵为将有，拉帮结派搞山头之风盛行，第五伦都没法一视同仁，对各位将军来说，嫡系与非嫡系的待遇天差地别。
连兵种之间，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最卑微低贱的自然是临时征召的民夫，其次是干尽苦活，很少能混到战功的屯田兵，再往上才是整编为军事旅的正规军。而正卒中最高贵的，无疑是骑兵。
想要成为一个魏军普通骑兵，需要跨过无数门槛：首先你得有马且会骑，一般都要求自备马匹参军，这马折损了才能给你换新的，很少出现两只脚来便配发四条腿的情况，再加上鞍鞯等一系列马具，没有一定家财根本玩不起。
其次是要求年纪四十以下，身高七尺以上，至于“壮健捷疾”等标准则较灵活，或许给征兵官塞点丝帛能放放水，但最起码的驰骑彀射还是得有，考核时越沟堑摔下马是很丢人的。
有了这两条，魏军骑兵不敢说万中无一，起码也达到了百里挑一的程度。
然而骑兵里又有鄙视链，仅以耿弇麾下一个军为例，较被认可的是渔阳、上谷突骑。他们不见得多富裕高贵，却是在边塞与胡虏角逐千锤百炼出来的，是军团里最锋利的刀子，作为嫡系，上谷的粮饷待遇又高于渔阳。
尚在二者之下的，则是常作为辅骑的冀州突骑，这是新建立的兵种，从赵魏之地豪强子弟中征发而来——顶级豪门依靠捐粮献土，可将子弟送去长安、洛阳做郎官，多少能混个官做。但也有些“寒门”的中小地主，没那门路和财力，子弟只能走军功路线。
骑士一般会带上一到五个骑奴，遂组成了三千人的旅，战斗力虽不如幽州突骑，但这些“寒门”子弟们都自命不凡，且一身装备价值不菲，几乎到了人人披甲的程度。
冀州骑旅被耿弇相中，带他们奔袭临淄，颇为自得，一个个可神气了，觉得可以追随车骑将军立下不世之功。岂料到了临淄城下，耿弇却勒令冀州兵将马匹让出来，给上谷突骑集中使用，不夸张地说，这道命令差点激起了兵变！
让高贵的骑兵两脚踏地，去做性命如蝼蚁般的徒卒？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其中一个激愤的冀州骑兵怒吼道：
“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他人来用，这与将妻妾献予他人来骑有何区别！”
更有甚者，一位营正跑到小耿处哭诉：“车骑将军，妻子如衣服，换就换了，可坐骑犹如吾等小鸡鸡，焉能割舍……”
耿弇的回应很干脆：“军情紧急，吾等奔袭三百里，还有余力作战的马匹不够了，不想割？好啊，告诉众人，若能有骑射胜过上谷突骑者，就可保住马匹，单独编为一营，作为骑从参战。”
这便是耿弇初至临淄的那两三天里，城头齐人看见的热闹“演武”场面了，半路出身的冀州骑士，还是无法与从小就在边塞骑马的上谷兵比较，他们中许多人，甚至是胡汉混血的……
因条件有限，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之类的项目暂时不比，至于驰骑彀射和前后、左右、周旋进退，多是上谷突骑获胜。输了的冀州兵只好乖乖让出自己的马，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上谷兵鞭打，而自己，则只能拎着刀盾或持矛，去做“骑马步兵”。
仍有心存不甘者阴阳怪气：“上谷兵乃是耿将军嫡系，吾等哪能比啊！”
又有人道：“同样是耿，还是河北的耿丞相（耿纯）对冀州乡党好啊！”
心中虽有抱怨，但他们业务能力却未受影响。
作为精锐中的精锐，骑兵几乎是完全脱产的士兵，在济水以北驻扎的这一整年时间，除去喝酒、找女人、开小差溜号的时候外，仍有大把的训练时间。不单练骑阵及驰射、突触，也练习步阵，马的耐力远不如人，仗打一半马没了，只能靠两条腿作战是常有的事。
故而面对汹汹而至的齐军，冀州旅阵列站得颇为森严，加上他们几乎人人披甲，手中环刀反光让敌人晃眼，一看就不是易斗之兵。
眼看出击在即，冀州兵们也只能将心里的不平暂时放下，他们之所以入伍，都是为了替“寒门”的家族谋个未来，河北刘姓豪强被第五伦一扫而尽，官府那能耐，没法大包大揽管下所有事，空缺的阶级生态位多得是，这是小地主们崛起的机会。
就算小耿待下不公，他们也只能忍过去，这时候耍脾气，小则作为害群之马误了三军，自己都会丧命临淄城下，大则连累宗族，让家里翘首以盼的祖、父失望。
于是三千人都握紧了自己的兵器，而耿弇似乎也注意到了士兵们的情绪，亲自在阵前掠阵，开了尊口，承诺了一件事。
“此役，不论步、骑同等计功；若能胜，事后我向陛下恳请，给吾等每人都补上一匹幽州边塞好马！”
这件事无疑让众人士气稍稍振作，他们站得更加紧密，肩靠着肩，身旁都是冀州乡党袍泽，从骑变步固然羞耻，但洗刷羞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车骑将军看看！冀州兵就算没马，也是天下强军！
但齐军毕竟人数占优，正面之敌，起码是他们的三倍！
“敌已近，开弓！”
伴随着推进，两军距离只剩下百步，骑从里的骑射兵步射亦不俗，远远张开了手中角弓，上千枚箭矢划着弧线离弦而出，倾泻在扑过来的齐军头顶，他们披甲率不高，一时间倒毙无数。
齐军也加以反击，箭矢更加密集，对披甲率高的魏军却未构成太大伤害。
双方箭矢不及射出三轮，魏军前锋已至浅浅的沟壑前，齐军来得仓促，来不及建工事挖深沟，根本挡不住人，伴随着怒吼与嚎叫，魏军阵列中的矛戟往前攒刺，而刀盾兵突破向前，与敌人交刃而斗！
张步遭到前后夹击，只能提前中断休息，齐军赶远路、受袭扰未眠两天的疲倦尚未恢复。
而“骑马步兵”的能耐也很快显现，冀州骑士们作为精挑细选的精兵，斗志不小，身体精壮有力，与疲敝瘦弱的齐军徒卒战斗，几乎都能一个打两。
于是在两军交锋至一刻后，令人愕然的状况出现了，分明是齐军人众，但他们已经乏力，反而是魏兵仍有使不完的力气，在推着敌人往后退！
张步见状大急，火速派人去城中，勒令弟弟张蓝速速派人出城助阵，希望能扭转颓势。
然而耿弇在千里镜中却比他更早捕捉到战机，眼看“骑马步兵”稍有成果，便果断下达命令。
魏军阵列的左右后翼，随着号角吹响，一行行骑队开始聚集，他们以三角形的阵列排序，将尖的那头对准苦战中的齐军，开始挺锋向前，不断加速。
而随着唢呐声响，车骑将军耿弇的命令也传遍上谷突骑，小将军言简意赅：只有四个字。
“横突敌阵！”

第582章 猛如虎
小耿的命令简单明了，但在旁观者眼中，却并非如此。
光禄大夫伏隆除了熟悉临淄周边带路的用途外，也有作为皇帝亲信文官，来行使监督之职——虽然他根本干涉不了耿弇的军事决定，只能起到事后向第五伦汇报的效用。但毕竟是皇帝钦定的人选，耿弇对他还存了三分敬意，大事都会通知一声。
可伏隆唯独不知道，今日作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耿弇不打算继续坐镇指挥，而是要和上谷突骑一起出击！
“什么，耿将军自引精兵冲锋，欲横突齐军步陈？”
当正在望车上观战的伏隆得知此事后，人都傻了，难怪耿将军把千里镜给了自己，他连忙举起来四处看，寻找耿弇的身影。
他们离前线足足有三里之远，冀州兵与齐军的厮杀声却清晰入耳，不过眼睛望见的场面比起听觉来更加杂乱，战场上敌我合计数万，交战撞击到一处，犹如一片烈火烹油、即将沸腾的大海，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找不到头绪。
千骑突击的阵阵马蹄也如同踏在身边，伏隆能望见左右两翼突骑离开了本阵，他们速度不算快，像两条缓缓流淌的河流，要归入那“海”中，但却不知耿弇究竟在哪边。
“大夫，帅旗在那边。”
身边的候望兵指给伏隆看，他们早就习惯了在混乱的战场中捕捉有用信息，再上报给将帅。伏隆连忙移镜，果见耿弇的“熊虎旗”，正位于左翼的突骑最前方，此旗为军将所建，象其猛如熊虎也。
而旗下的耿弇一身耀眼战甲，披着白色丝绸罩服，以免盛夏烈日之下甲胄过于发烫，把将军烤熟。
一如熊虎旗帜所象，小耿确有猛虎之势，被亲卫簇拥在中间，与上谷突骑一起行进，他现在是骑队的心脏，两千余上谷突骑随之一起跳动。
他们开始进入加速阶段，移动很快，伏隆的千里镜必须不断挪移才能跟上战马的步伐。他看到耿弇拔出了佩刀，高高举起，当那刀往前放平一指时，上谷突骑已至敌海前五十余步，马速更快！
突骑冲击敌阵的瞬间格外壮丽血腥，千里镜让伏隆看到了作为文官无从想象的惨烈场景：人仰马翻的混乱、鲜血及断肢乱飞的恐惧，而刚刚发生的厮杀，直到眨了两次眼后，其凄厉的嘶喊吼叫才传到数里外的本阵，让伏隆心中又颤抖了一下。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帅旗和耿弇，却见耿弇亲自战斗，驱马挥刀，将迎上来阻挡他的几个齐兵砍死，然后就与身边突骑驰马奔入敌阵，只留下了一个背影，旋即又被密密麻麻的敌人和鱼贯而入的魏兵淹没，再寻找不到。
随着上谷突骑参战，战场中央那原本只是将开未开的“海”彻底沸腾了！方圆数里内，万千士卒混在了一块儿，马影与人影重叠，入眼遍是矛起刀举。
伏隆只能努力地寻觅着熊虎旗，但被士卒践踏扬而起的尘土所蔽，他只能偶尔望见一角，很快又与其他旗帜混杂，直到难觅其踪。
“耿将军能突破敌阵么？”伏隆不由大为忧心，就算突破过去，刀剑无眼，若耿弇有个三长两短，魏皇折一大将，小耿也将如霍去病般，只来得及给世人留下惊鸿一瞥……
“出来了！”
候望兵忽然大叫起来，伏隆还以为是耿弇破阵，候望兵却拉扯他，指着身后道：“大夫，是齐军援兵出城了！”
伏隆大惊，回首望去，却见临淄西南的稷门已然开启，至少四五千齐兵陆续开出，缓缓朝这边挪动，只需要一刻，他们就能杀至跟前，而魏军精锐尽出，只剩下数百伤病守营，如何抵挡？
难道，要他这个书生提剑砍人么？
倒也不是不行，伏隆摸上了腰间佩剑柄部，这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一死以报君恩，也为耿弇胜利争取时间的准备。
就在这时，却又听到前方战场传来阵阵山呼海啸声，同时望车上其他候望兵激动地大喊。
“耿将军也杀出来了！”
伏隆管不了后方威胁了，挪动千里镜，对准了敌阵背部，却见那里如同被铁针捅破的肌肤，破开了一个大口，失去斗志的齐卒在狼狈奔逃，而他们背后，则是纵马践踏而来的上谷突骑！
熊虎旗亦在其中，完好无损！
不过等伏隆重新找到旗帜下的耿弇时，心里却咯噔一下，却见小耿将军甲胄外的白色罩袍，已被鲜血染红，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不论是否受伤，都不影响耿弇的战意，他已带领左翼突骑横突齐阵，捅了个对穿！齐军被切为两段，正遭受冀州兵猛攻的主力已支持不住，至于被突骑正面击破的部分，则更是全线崩溃，跑得到处都是。
而耿弇则瞄准了他的下一个目标：齐王张步的交龙之旂！
伏隆这才来得及看他们的敌人一眼，当齐王张步发现耿弇带着突骑直朝自己杀来时，再无斗志，竟然抛下溃败的大军，调转马头，借着乱跑的齐兵掩护，在一二千兵卒的护送下，径直往临淄城北逃去。
……
“败了，败了。”
乘车狂奔途中，张步回头望去，但见齐阵在魏军步骑协同进攻下，几乎全线崩溃。而他放在背后的一万人也不足依靠，居然被区区二千骑的渔阳突骑击破，变得支离破碎。
要知道，交战才短短三刻而已啊！兵书上说，一骑可破十步，果非虚言。
但张步仍心存希望，他还有临淄，魏军骑兵虽然厉害，面对深池高城却无可奈何，只要自己在城内拖住，东方琅琊老家的留守嫡系可来勤王，刚加入的抗魏合纵联盟就能出手相助，至少方望是这样承诺的……
张步早就通知城内的弟弟张蓝，让他从临淄西南的稷门派援军，但又叮嘱说：“西北门也随时准备打开，若战局不利，孤当从扬门回城。”
如今齐军全线皆溃，稷门出来的援兵也只是白送人头，张步只顾得上自己性命，只与少数车骑脱身，冲至临淄西北方的“扬门”外，仰头叫门。
然而等待张步的，只有城头的厮杀与混乱，不断有齐兵被杀伏倒在女墙上，甚至跌落下来，掉入护城河及沟壑中。
张步大为愕然，难道魏军已从其他们杀入城中，都登城而战了么？他们哪来这么多人？
顾不上多想，随着扬门顶上的齐王旗帜被人拔除，折断后扔到城下，而有面一看就是仓促用各种颜色布料临时缝合的五彩旗被竖立起来，张步知道，临淄亦不可守了！
眼看身后追杀的魏骑越来越近，张步连忙再度调头。
“往东！”
“撤往陪都、淄川郡剧县！（今山东昌乐附近）！”
……
虽然齐军不到一个时辰就崩溃了，但因为交战人数众多，战场范围大，自午时至于晡时，零星的交锋才完全平息下来，整个临淄西面杀伤无数，多为齐兵，沟堑及护城河皆满。
盖延带着渔阳突骑向东追击张步，而伏隆就这样穿行在血淋淋的战场上，见到了获得大胜的小耿。
直到亲见耿弇，伏隆才知道自己所见非虚，耿弇虽然还骑在马上，但坐骑已经换了一匹，罩袍和甲胄上尽是鲜血，但都是别人的，唯独其大腿上扎着一根断箭，这是耿弇冲杀时受的伤。
亲卫们告诉伏隆：“突击中，有飞矢中将军股，将军竟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
本是件值得大书特书的英勇事迹，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事后拔出来一看，那箭头居然是魏军自己的，而且是冀州骑士所用的邯郸三菱箭头，箭杆上还有工匠铭文。这多半是混战之中，冀州兵里某位弓手朝天一射，岂料落下时正巧命中骑马突击的耿弇……
这要再准点，魏国的车骑将军恐怕要冤死在自己人箭下了。
得知这件事真相后，上谷突骑几位校尉勃然大怒，觉得这群家伙是为了报复主将，故意放冷箭，就要去找冀州兵的麻烦，却被耿弇制止了。
“箭矢无眼，混战中误伤亦是常事，岂可因一乱箭，而滥加追究，责罚全旅？冀州士卒此役出力甚多，死伤不少，不可伤了彼辈之心。”
耿弇浑然没当回事，包扎起来后依然谈笑风生，问过来拜见的伏隆：“伏大夫，千里镜中可见到我破阵了？事后写给陛下的奏疏上，可得如实写，写详细些啊！”
伏隆现在对耿弇是心服口服，作揖道：“将军勇锐无敌，难怪我东行前，陛下曾赞曰，‘伯昭及其部众，皆猛如虎也’……”
然而伏隆还是留了话，第五伦的原话还有两句：“耿弇、盖延及其麾下，皆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也！”
第一个自不必说，伏隆今日见识到了小耿打仗如猛虎下山。但狠如羊就玩味了，羊看上去乖，但牲畜打架，大都是点到为止，唯独羊最为倔强，羊的狠，就在于它一干起架来，那就是不管不顾，先退后，再冲上去，用犄角狠命攻击对方，很难分开。耿弇作战颇“狠”，哪怕看似劣势，也一往无前，直到将张步顶死才罢休。
更何况，羊不光打架“狠”，吃东西更狠。有俗语曰：“羊食如烧”。好好一片绿地，羊吃一遍，那八成就会变成光秃秃的。
再加上最后一句“贪如狼”，第五伦是在讽喻幽州兵猛则猛矣，但军纪很成问题，过地如掠，其心甚贪。这次派了伏隆督战，又任命了几个青州人为接管齐地的大员随主力而行，就是为了避免幽州兵对临淄毁坏太甚。
如今大战结束，临淄城内生变，拿下也不是问题，伏隆就该考虑，如何配合稍后抵达的朝廷封疆大吏，约束耿弇，尤其是上谷、渔阳两支劫掠成性的突骑了。
而这时候，临淄发生的事也已明了，原来不是魏军突入，而是城中爆发了内乱。须臾之后，临淄正西雍门开启，城内来人告知，说是大贾东郭长安联合城内士人、商贩、三老，擒杀了张步之弟，起义助魏！
还是“谁赢他们帮谁”的套路，东郭长安等人在城头见齐军败局已定，遂让那些带出来“协助御敌”的徒附、盐工捅了守军一刀。
耿弇对此乐见其成，看向伏隆：“伏大夫，这算起义还是投诚？”
第五伦自己定的政策，主动起义颇为优待，败局已定后的被动投诚则稍次一级。
按理来说应算起义，但伏隆对这东郭长安可不陌生，早在他和张鱼第一次来临淄出使时，就曾派绣衣卫接触过这大贾。但东郭长安当时的回应模棱两可，这之后一年，虽也给魏国间谍提供了身份掩护的方便、以及部分舆图上的帮助，但颇为有限，比他们预期的大为不如。帮了，也没完全帮，平衡踩得死死的。
直到今日反正，虽在意料之中，但伏隆见到带着临淄父老，“携壶提浆”出城迎接的东郭长安后，只笑道：“东郭君，绣衣卫拜谒多时，今日果有回应了。”
他在暗示东郭长安的“起义”水分略大，这位东方的商业巨子似乎是被吓到了，再三稽首，抬头道：“当时是怕走漏风声，为张步察觉，反而不美，故不敢全然应允，亦不敢太过殷切。”
他看向管事的耿弇，说道：“但老夫早已心属大魏，并有三个助魏的理由，让我听闻天兵抵达临淄城下时，便须臾不敢待，立刻发动举义啊！”
耿弇与伏隆对视一眼，笑道：“哦？都是哪三个？”
东郭长安道：“其一，魏皇祖先是齐人，老朽及临淄数十万众也是齐人，有乡党情谊，临淄当然得归属魏皇陛下！”
他目光瞥向小耿身后的上谷突骑，这群来自边塞的家伙，一定想进城大肆奸淫掳掠吧？
东郭长安道：“其二，临淄乃千年古城，庄乐之间价值何止千金，其内的民众及财富，要完完整整献给魏皇，绝不能乱！”
这话像是特地说给耿弇及伏隆听的，但耿弇面容坚毅看似无动于衷，伏隆倒是微微颔首，也用余光看着耿弇，不知道魏皇派他出征时，是否叮嘱过要护得临淄周全，底下的骄兵悍将又该如何安抚才能压住其欲火贪心？
众人各怀心思，旋即却不约而同，轰然大笑起来。
原来，却是东郭长安以手指心，说出了第三个理由。
“小人祖先名讳为‘东郭咸阳’，我则叫‘东郭长安’，此名可证，百年以来，东郭氏皆心向中原正统天子，未有更易！”

第583章 青州刺史
魏国级别最高的封疆大吏，无疑是州刺史，名义上比九卿低半级，实则权势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有监督之责，一州民政经济还尽可干涉，无怪乎有人说刺史“名曰方牧，实为诸侯”，用人不可不慎。
但在青州刺史的任命上，第五伦却一改先例，不再从嫡系、老臣里挑，而是选了一个降将！
这任命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李忠自己，当接到诏令时，他正在信都养老等死，闻讯先喜又忧，旋即毕恭毕敬地推辞：“臣乃北汉降臣，做过伪帝刘子舆丞相，且非起义，而是投诚。河北一役后，陛下赦臣不杀已是万幸，若还愿用臣，外放远郡为一太守、君丞足矣，刺史之职，臣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但李忠的推辞没有奏效，原因很明显，第五伦需要一个熟悉青州的人跟在小耿兵锋后去坐镇。李忠能力没问题，又是青州东莱郡大姓，是制衡小耿将军，约束幽州突骑避免为祸地方太重的不错人选。再者，第五伦就是爱用这些没靠山、党羽的降将，作为孤臣给那些渐渐成型的派系掺沙子。
李忠推辞并不坚决，毕竟正值大争之世，谁愿头发未白、功业未建就彻底淡出呢？扭扭捏捏还是上路了。
他出发前去洛阳谒见皇帝，接受印绶，第五伦是如此叮嘱李忠的：“三齐之地，最富庶者莫过于临淄，不但是海、岱间一都会，也是天下最大的城市！凭负山海，利擅鱼盐，号称富衍，物产盛厚，他日攻略徐州淮北，正需要齐地人力粮布。再加上齐地乃伍氏故土，列祖坟冢所在，孤不希望破坏太甚，卿身为刺史，再赐尚方斩马剑，若遇兵校桀骜，不听耿将军号令祸乱地方，可立杀之！”
皇帝话放在这，李忠自从随军出征后，就与伏隆合力，时刻规劝耿弇，同时死死盯着幽州兵，以防他们干出在河北一样的事来……
但李忠万万没想到，耿弇居然会抛下他和主力步兵，自将五千骑奔袭临淄！
李忠最初担心耿弇的冒险失败，使青州战役全功尽弃，当听闻临淄之战魏军获胜后，这下，又忧虑幽州兵如今成了脱缰的野马，进入富庶的大城市无人监督。
随着临淄告破、张步溃逃的消息传到济南，拦着李忠及魏军主力的东平陵、昌国等城塞顿时失去了顽抗的斗志，纷纷开城投降，李忠得以兵不血刃通过。
方至临淄周边，李忠就暗道不妙。
作为聚集了数十万人的大城市，临淄四郊一样繁华密集，战国楚汉时的齐国诸田大多被刘邦迁强迁入关，这才有了第五伦那一大家子，不过刚走一批旧贵，又添更多新贵。
刘氏齐国建立后，贵为高帝长子、第一诸侯，也极能生，几代人下来，繁衍了大批达官贵人，他们嫌临淄太拥挤嘈杂，就爱在郊外池塘、河流边弄个大庄园，过着舒服的生活，构成了齐郡的乡豪阶层，兼顾农商。
青州天高皇帝远，盐铁专营也搞得不彻底，于是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采铁石鼓铸、煮盐。巨商豪民，擅山海之货，以致富业，役利细民，就算王莽在位时，也对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
几年前，赤眉军横行东方，却对临淄没构成太大威胁，只吓得这批豪贵建立坞堡碉楼，小心提防，援引张步为保护伞。后来，因畏惧第五伦像在河北那样清算诸刘，诸豪对张步大力支持，他们提供的豪强武装构成了齐军主力。
但如今，临淄郊外一座座坞堡却燃起了滚滚浓烟，李忠路过时，却见部分庄园被捣毁，幽州突骑正趾高气扬地押送一批批垂头丧气的男女离开，而他们的奴隶徒附则不知所措地站在庄园，看着主人被带走。
更有幽州兵带着新降的齐兵，在进攻负隅顽抗的坞堡庄园，攻破之后冲进去奸淫掳掠，无人敢管。
李忠却敢，他喝止了一批幽州兵的暴行，绑了为首者，质问他们为何掳掠民间？
“这是民？”幽州上谷骑士身上披满了抢来的绫罗绸缎，一口难懂的方言，语气很冲：“耿将军有军令，临淄郊外的豪强大户，但凡不主动迎我军者，皆视为张步残党，可随意略取，若是彼辈开门，吾等收一批粮秣也就算了，如果不开，那便只能强行打下！否则就算纵敌！”
得知李忠是刺史，他也不怕，扬着下巴道：“吾等只听魏皇陛下及车骑将军之令，青州刺史？那是何物！？”
李忠勃然大怒，但还是忍着，没动用尚方战马剑杀死这批人，因为他仔细一想，第五伦给的权限颇为模糊，能杀的只是不听小耿命令擅自劫掠者。但这批人却奉车骑军令，打着诛灭张步残党的名义行事，拿东西变成了搜罗战利品，两者性质大为不同，李忠不愿未至临淄就和耿弇彻底闹掰。
“只不知临淄情形又如何？”李忠更急，都邑周全是他的底线。
等远远望见庞大的城郭时，李忠心中咯噔一下，临淄城周边烟雾萦绕，仿佛里闾处处走水，莫非是连耿弇也约束不住幽州兵，他们在城里杀人放火了？
只是走了半天，却鲜少遇到逃出的难民，这让李忠开始怀疑，耿弇怕不是封闭城郭，下了屠城的命令吧！
直到靠近起火冒烟之处，他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临时征召的民夫在烧战亡的尸体，一个个蒙着口鼻，听他们说，魏军没大肆杀戮，还管口饭吃，看来耿车骑是讲点规矩的。
抵达临淄雍门时，未见耿弇来接，倒是伏隆在，恭恭敬敬地朝李忠拱手：“李刺史可算到临淄了！”
原来，当日盖延带着渔阳突骑追赶张步东去，一路上杀戮甚重，自此往东八九十里间僵尸相属，但还是没撵到化妆成平民窜逃的张步。
此后，盖延继续带兵攻略东方的淄川郡，追索张步，耿弇自个则扫荡周边县邑，临淄城丢给伏隆和东郭长安来管。
听李忠说了他的忧虑后，伏隆大笑：“刺史可放心，耿将军知道大局与分寸，因知幽州突骑军纪差，连临淄都没放彼辈进，只让冀州骑士接管，彼辈多出身寒门闾右，能听进去道理，不至于像幽州兵那般有戎狄之贪，难以管控。”
为此耿弇没少被幽州上谷兵埋怨，说他居然原谅了冀州兵战场上“放冷箭”的大恨，真不知谁才是耿将军的嫡系！
为了安抚部众，耿弇才放纵他们在城外稍得发泄……
李忠急得跺脚，此举会导致青州其他各郡豪强坚决站在张步一边负隅顽抗：“伏大夫乃明智之人，为何不劝阻耿将军？”
伏隆哪劝得了新胜的骄将啊！更何况，耿弇也不是任人乱抢一气。
他解释道：“入临淄后，耿将军与当地人约法三章，制作了一大批五彩门牌，只要是主动归顺的豪家、里闾，就分发挂一块，魏兵敢有冒犯者立诛之。而只要有微弱抵抗之处，就会以雷霆之势剿灭！”
这下李忠便没有理由追究了，至于耿弇的命令执行得如何，有多少庄园、里闾是遭了不白之灾，又有多少平民百姓被波及枉死，根本无从统计。
李忠只能暂时满足于临淄完好无损，好歹能给第五伦个交待。
“齐地古来以盐铁富称天下，临淄城眼下将近三十万众，除却一半人务农外，其余多是工匠、织女，能工巧匠足以制作革甲器械，而织坊号为冠带衣履天下，也足以满足士卒衣着所需。”
再加上这密集的人口，就是现成的民夫，夺取临淄后，魏军就在东方有了一处稳固的基地，能够解决三军衣食，继续向东攻伐了……
“然也。”伏隆颔首，对未来做出了预测：“张步在东方尚有嫡系，淄川郡他守不住，或许会逃到北海，效仿楚汉时的田氏兄弟，以潍水为屏，等待东汉刘秀救援。”
形势与两百年前如此相似，只是田横兄弟的后代所建魏国在西，而刘秀则占了项羽的位置，只有齐地本土政权继续挨打没变。
二人正在临淄小城中商议恢复齐地民生，外头却传报，说车骑将军回来了！
李忠和伏隆迎了出来，却见大腿上刚扎过一箭的耿弇，竟仍骑马出入，似无事一般。
李忠拜见这位“搭档”后，还是提了来时所见，他怕压不住耿弇，遂搬出第五伦来：“陛下再三叮嘱，希望齐地完璧而归，百姓无虞，将军此举虽无大过，但仍可能吓到诸郡豪家，宁可投汉，也不愿归魏啊！”
耿弇刚打了一场漂亮仗，心气高着呢，浑然没当回事。
李忠在那苦心造诣地规劝，耿弇心中却念叨着第五伦在“密诏”中的叮嘱：
“幽州骑兵劳苦功高，若破临淄，虽需保全大邑及平民、工匠，但周边豪强多依附张步，心向刘秀，留之易为后患，不如翦除大部！令幽州突骑击而灭之。”
耿弇也是豪强出身，却对青州同行们毫无同理心，对第五伦的密诏深以为然：对啊，岂能又让马儿跑，又叫马儿不知草呢？战争可不是一次性买卖，而是长达几年甚至十年的征伐，士卒得到浮财丝帛作为苦战的犒赏，往后打仗才能更尽力，否则谁肯卖命；而官府事后则能得到搬不走的庄园土地，彼辈过去两百载专擅的盐铁之利，也能尽归公家，此乃皆大欢喜也！
他不会将密诏内容披露给别人，尤其是李忠这傻乎乎执行第五伦“大计”的家伙，只点头同意，心中不以为然，往后我行我素。
末了，耿弇又告诉李忠、伏隆一个好消息：
“张步不可能重复楚汉之事，凭潍水为屏障抵御我军了。”
“盖延将军已攻入北海郡，听闻张步溃败，北海、高密二郡皆上降书，愿奉武德正朔！”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这两个郡位于青州本体与胶东半岛的连接处，失去它们后，张步就算抵抗也再无纵深。
“那张步何在？”
“往南逃了，遁至其老巢琅琊郡。”
李忠自告奋勇，发挥他本地人的优势：“东莱乃我故乡，可去信规劝太守及当地父老起义。”
伏隆看着地图捋须：“若东莱愿降服，张步就只剩下三个郡了。”
“胶东、琅琊、城阳。”
都是山地遍布之处，胶东丘陵丛生，琅琊、城阳则有沂蒙山区，乃是齐地最难攻的地方。
李忠道：“昔日乐毅攻齐，五年下齐七十余城，唯独莒、即墨未服。”
伏隆接话：“莒在城阳、琅琊，而即墨，正是今日胶东郡！张步搜罗党羽，至少能得众一万五，反攻则不足，依托丘陵守御则尚可。”
二人都希望大军能放缓脚步，先巩固临淄等地，彻底控制那些新降的郡，再慢慢攻伐张步不迟，没必要急着去翻山越岭，白给敌人机会。
但耿弇不愧被第五伦评价为猛如虎、狠如羊，依旧一副穷追猛打的架势，说道：“今日不同往日，吾与盖延麾下虽多为燕地兵。”
“但这次，却要比乐毅打得更快，走得更远！”
他的手在地图上一抓：“眼下是六月，齐地七十二城，一个不少，入冬前统统要夺取，作为献给陛下的礼物！”
区区青州已经无法满足耿弇“贪如狼”的胃口了，这只是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盯上了琅琊以南。
来歙来君叔，那个当年首创“骑马步兵”，让耿弇死活没追上的男人，此时正坐镇淮北徐州！

第584章 大进军
彭城，几乎就是徐州的代名词，不但首府在此，也是徐州的北大门，冈峦环合，汴泗交流，向北便可抵达齐、鲁，往西则与梁、宋通壤。
如今西边被魏国所占，但北方却是汉军的准盟友，至少在数月前方望北上时，是如此对来歙承诺的：“只需我稍稍说之，齐王张步、赤眉徐宣，皆能与汉化干戈为玉帛，加入合纵，自此之后，北方无忧，大司马便可专防于西境了。”
然而今日方望匆匆归来，带回的却是齐国崩溃，张步丢失大量疆土，只退守琅琊三郡的噩耗。
“我本来都快说动赤眉了，岂料张步连一个月都没撑住，便叫魏军大败。”
回到彭城后，方望对东汉“大司马”来歙描述了青州大败的惨象：“如今张步数万之师溃逃殆尽，仅能凭借胶东沂山丘陵退回琅琊，恐怕难以抵挡魏军攻势，撑不过冬天了！”
方望抬出根本没完成的“纵约”来：“张步已入合纵，按照盟约，一方若遭魏攻击，其余诸侯需立刻救援，存亡救绝，以免秦灭六国之事重演，素闻大司马乃天下信士，敢请发彭城之兵，速援张步！”
来歙很讨厌这个策士，他平生虽重信义，却不意味着会做冤大头：“你所说的盟约，陛下盖玺了么？与张步歃血了么？”
“大汉只与成家交换了盟书，至于张步，不是还在由方先生奔走么？”
“事急如此，岂能容得我再往返换约？来回数月，只怕汉帝知晓此事时，张步已然败亡。”
方望指着北方道：“大司马素来知兵，应该清楚，琅琊之地对徐州来说何等重要，琅琊南连淮、泗，北走青、齐，自古南北有事，必繇此以争中国。夫差由此北上以侵齐伐鲁。越人既灭吴，亦出琅邪以觊觎青州。楚汉之际，高帝令韩信破齐定临淄，遂东追广至高密，田齐岌岌可危，项羽尚能放下仇怨，遣大将龙且率众二十万救齐，便是知道琅琊若失，则齐地之敌，可自沂泗直驱彭城！”
来歙认可他的话，但又摇头道：“但龙且在潍水葬送了二十万楚军，导致项羽兵力不足，不得不与汉定下鸿沟之盟。”
来歙也听说，魏军侵齐主力由耿弇统帅，换了几年前，他恨不得亲率大众北上，与小耿战个痛快，可现在不行了，他是刘秀留在北方的定泗之石，陛下及主力在荆楚，淮北绝不能出岔子。
方望依然在苦劝：“将军知其一不知其二，楚将龙且之所以大败，一是轻敌，而是用错了方略。如今情形与当年颇似，魏军就像韩信，远斗穷战，连破数郡，其锋芒不可当，而齐军兵易败散，就算大司马支援，也不能匆匆与魏一决胜负，而应该借助琅琊地形，深壁固守。”
“我听说，魏军初到青州，幽州突骑不听约束，抢掠豪家，已招致士人反目，日久必乱，足以让青州变成泥沼，牢牢陷住耿弇。”
方望这计策倒是不错，若来歙兵力足够，定然采纳，可如今他却是有苦说不出。
因为，来歙刚得知来自荆襄的消息，邓禹覆军、马武战死，汉军对襄阳的争夺以完败告终，就算刘秀夺取了随县，保住了大别山西麓一线的防御，但难挽大局。
更何况，为了取荆襄，主力皆在西部，来歙管辖的淮北三郡，只有区区三万之众，他可不想再分兵。更何况，来歙也不信任张步，不信任琅琊人，可别自己军队送过去，却被“友军”坑害覆灭，损失可就大了。
来歙不愿对方望讲实话，只说了自己的另一个猜想。
“第五伦仗着人多兵众，侵劫方向，恐怕不止是荆襄、青州两路！”
方望一惊：“大司马是说……”
“近日斥候细作侦得，梁郡睢阳（商丘）出现大量魏军，听口音，似是来自豫州。”
来歙苦笑道：“看来汉皇所料不差，不止是邻居青州失火，恐怕连徐州彭城，也被第五贼盯上了！”
……
武德三年（公元27年）七月初，第五伦已离开宛城，途经颍川郡，御驾正在赶往梁郡睢阳的路上。
随着荆襄大战告一段落，剩下的追剿邓奉、贾复，并试图从汉军手中夺回随县等杂七杂八的“小”事，第五伦统统留给了岑彭——因岑彭荆襄歼敌“两万”，覆灭楚黎王秦丰的功绩，第五伦正式宣布，拜岑彭为“镇南大将军”！如此一来，岑彭就成了继马援后，第二位在将军号中加大字的。
旋即第五伦就赶赴睢阳，挑这个地方作为东方行在，是有深意的：睢阳不但是鸿沟的终点、关东一大都会，舟车之所会，兵粮转运颇为方便，且地理位置重要，据江淮之上游，为汴洛之后劲，简单来说，往东北，可出兵侵齐鲁，往东南，则可威胁徐州淮北。
第五伦打算，若是小耿夺取青州不利，自己就亲自支援，踢一踢他的屁股，然后胆子小点，逐一吞并鲁、齐，慢慢来。
若是伐齐得胜，那就能放大胆子，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而当在颍川郡休息时得知东方战报：耿弇、盖延势如破竹，如夺取临淄，并乘胜追击，横扫胶东，张步退守琅琊。
第五伦不由笑道：“看来我朝的‘大将军’，很快就要有第三位了。”
众所周知，类似的名号，越多越不值钱，在培植将军们势均力敌上，可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么多年来，习惯了智计白出，如今不论是荆襄还是青州，比预想中还要顺利，第五伦心情颇好，只问身边的尚书郎朱弟：“传诏，给阳翟令董宣。”
董宣自从在河济大战里做主杀赤眉俘虏后，因杀戮太众且未禀于上，被第五伦贬官为阳翟县令，这次皇帝南巡，路过阳翟，却见县邑井然有序，传闻中的阳翟大豪们被董宣收拾得服服帖帖，“董人屠”连一万多人都杀得，杀他们千把宗族又岂在话下？都按着子弟的头不敢犯法。
乱世当用重典，秩序重建当然不能只靠酷吏，但若没有敢杀伐的酷吏做急先锋，许多地方，朝廷势力根本进不去，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的情况将再度上演。
第五伦对阳翟的情况颇为赞许，虽然董宣还是那个臭脾气，但这人还是值得稍稍大用。
“董宣任阳翟令以来，治剧有方，今青州初定，豪宗大贾势重，占田、掠奴、囤积、养寇杀官必不在少数。”
这是第五伦夺取冀州时的教训，以上情况，冀州各郡都出现过，至今管控效果依然很一般，青州可是赤眉、铜马都未能拿下的地方，豪强力量不可小觑，所以需要从一开始就严厉些。
“除宣为北海太守，即日赴任。”
从青州刺史李忠的奏疏里看，北海郡不但存在豪宗大贾，在盐铁商贸上根深蒂固，还有前朝就活动的海寇作乱。
“恶人自有恶人磨，就让董人屠去会会彼辈，为吾披荆刺斩硬棘，将地里的杂草灌木除了，往后才能种出好庄稼啊。”
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后，第五伦又忙碌于批阅奏疏，并询问自己的大计划的参与者们是否都一一到位了？
朱弟一一禀报：“征东将军（张宗）已将三万兖州兵，右丞相（窦融）则带着豫州兵五万有余，皆至睢阳，等着迎接陛下！”
“善。”第五伦道：“耿伯昭猛如虎、狠如羊，用兵何其急也，等予抵达睢阳，他想必也已开始进攻琅琊。算上耿、盖二人派遣南下，击敌侧翼的幽冀之师，至少也能凑个小十万，号称二十万大军了。”
这两路，都指向一个地方：彭城！
……
第五伦抵达睢阳时已是七月底，或许是去岁战乱死的人太多，也可能是赤眉军俘虏弃剑持犁干活足够扎实，城外的粟田即将迎来丰收。
但不必等待粟穗低头，睢阳的粮仓里已经储满了来自三河的粮食，有数十万石之多，足够这里的八万大军吃半年。
“三百多年前，魏惠王挖通了鸿沟，让大河、济水与淮水相连。”
“如今，这条运河，又给‘魏军’带来颇多便利啊。”
第五伦对鸿沟赞不绝口，利用鸿沟，他的运输大队长窦融将洛阳乃至于三河的人力粮食，源源不断往东运送，将睢阳打造成了完美的前进基地。
也不必担心这支庞大军队的驻地，他们都被安排进了城东郊外的梁园之中。
这梁园乃是前汉梁孝王所建，这位王爷一心想来个兄终弟及，做一做汉家天子，后来梦想破灭，但却不妨碍他在个人享乐上过一把皇帝的瘾。梁园从规划时起来，便对标了关中的上林苑，规模颇大，方圆三百多里，宫观相连，奇果佳树，错杂其间，豢养珍禽异兽以供梁王游猎，又在园内建造了许多亭台楼阁，仿若仙境的雁池、鹤洲，招募天下文人墨客齐聚，留下了不少传世的辞赋。
只不过，随着前年赤眉军攻破睢阳，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将梁园付之一炬——根据赤眉大头领樊崇的说法，他是因为觉得梁园太好，怕手下人沉湎其中，这才宁可烧了。
第五伦行走期间，可以想见，昔日园殿宇灯光通明，歌舞喧嚣，司马相如等竞相作赋行酒，让豪华的盛宴到达高锋，如今却只剩下黑黝黝的残垣断壁，繁密的斗拱、玲珑的商格，都烧成了灰烬，化作了土。
更有大片的奇珍异树被毁，往日竹林茂密、枯树苍劲，都烧成了白地，可惜归可惜，却方便了魏军，他们在这广袤无人的梁园残骸上安营扎寨，水源不缺，甚至还能打到从“兔园”跑出来的野兔。
而因为梁园太大，赤眉军没能将每一座宫殿都点燃，“七台”之中有两台幸存，第五伦的行在，就安排在了三军团团保护的“清冷台”。
寂寞多时的清冷台，今日却不清冷了，右丞相窦融、征东将军张宗等人汇聚一堂，热热闹闹。第五伦要在此召开军事会议，一来向众人通报荆襄、青州的胜利，鼓舞士气，二来嘛，则是为秋后对徐州彭城的进攻做部署。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对南北枢纽的彭城，第五伦惦记确实很久了，心中也推演过无数回，今日也不废话，窦融等人在厅堂内正襟危坐，他则让尚书郎指着挂图上彭城位置，开口道：
“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至少五次……”

第585章 是非曲折，难以论说
“上古时，有殷商高宗武丁攻灭大彭氏，姑且不论。”
睢阳梁园清冷台厅堂中，第五伦点着地图，一目了然。
彭城说不上完全一马平川，北面有沂蒙泰山余脉，西边还有芒砀山，但这些丘陵又比不上崤函三峡之险。加上泗水沂水交汇，夫差还挖了一条沟通江淮的运河，遂使得彭城和襄阳一样，成了引南牵北之地。
“到了春秋之际，晋国与楚国争霸中原，其中一战便是彭城之役，楚军乘着晋国内乱进攻宋国，晋悼公大会诸侯之师，赶赴彭城，楚军宵遁，于是晋霸大兴，时人曰，成霸安强，自彭城始矣。”
“战国之际，齐威王与楚国争夺泗上，齐楚两军战于徐州，齐国先败后胜，自此之后，楚国势力不得北越彭城数十年，齐与魏徐州相王，长为七国之雄。”
“由此可见，这彭城过去已是诸侯国争霸的焦点。”
第五伦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群臣：“但现在的形势，既不像春秋，也不似战国。”
他点了征东将军张宗：“诸君说说，像何时何战？”
张宗不假思索：“像楚汉之争，昔日项羽衣锦回乡定都彭城，便忙于与田齐交战，不料刘邦回到关中，扫灭三秦，又锐意东进，竟使得诸侯皆弃楚从汉，汉军及诸侯号称五十六万联军，趁项羽不在一举攻取彭城。”
“项羽闻之，带精兵三万回马杀回彭城，清晨击汉军，到了日中便大破之，被杀者、入睢水淹死者数十万，刘邦仅以身免……”
那是场经典的以少胜多，张宗说到兴起，才忽然看到斜对面的右丞相窦融一直在捋胡须，窦融素来极重仪态，君前绝不会有这么多小动作，张宗顿时恍然，暗道：“彭城之战是东南胜而西北败，不祥啊。”
于是他立刻话音一转：“不过，真正与今日相似的，实是第二次彭城之役，当是时，刘邦撕毁鸿沟之盟，追击项羽，汉将灌婴自齐地南下，攻取彭城，与各路大军合围项羽于淮北，之后才有了垓下之围。”
讲汉胜楚败倒是没什么问题，因为魏国内部正式文件上，往往只将刘秀的“东汉”称之为“吴”，拒不承认刘秀是汉朝的正统继承者，往后估计会搞出《平吴檄文》来。
第五伦颔首，看向窦融，窦周公起身作揖：“臣以为，更像七国之乱。”
窦融侃侃而谈：“当是时，汉军正进攻临淄，而吴楚联军主力被阻于睢阳数月，无法西进。周亚夫坚守壁垒，不肯与战，暗地里却趁机轻兵南下，夺取泗水入淮之口，断绝了吴楚联军的粮道。士卒饥饿，几次挑战未果，强攻战败，遂大败而溃，周亚夫率军追击，取楚都彭城，遂平七国。”
好家伙，这下他举例的南北双方，直接不是势均力敌的政权，而是“叛国”了，张宗顿时学到了。
“以上种种，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第五伦总结群臣之言：“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决定了多少王朝霸主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
……
几乎与第五伦同时向东移动的刘秀，已抵达九江郡合肥县。
战争的阴云已从荆襄、青州飘到了淮北，眼看北方连连告急，刘秀连国都都顾不上回，便在合肥召集部将臣子商议对策。
“第五伦如此大动干戈，不可能是为了图谋鲁地曲阜，其目标只有一个，必是徐州彭城！”
刘秀也在凝视地图，彭城，不论是对于大汉历史而言，还是于刘秀自己，都太过熟悉，太过重要了。自秦以后，统一全国的两次战争，都必须在徐州打上一场大仗，绕是绕不过去的。
徐州曾杀得赤地千里，也曾杀得人迹孑然，但这里地方肥沃，交通便利，一旦太平，四方人众闻听而来，不长时间又人口繁复。周而复始，代代相沿，而后就再度卷入下一场浩劫——刘秀就经历了，并在那战胜了强敌赤眉军，奠定了称帝的基础。
所以刘秀很清楚，彭城虽难守易攻，然历代守城者从来也没有守住！
不止地利靠不住，硬实力上，汉军也处于绝对劣势。
汉扬州刺史王霸颇为忧心地禀报道：“第五伦在梁地大军云集，若青州耿伯昭击破琅琊张步南下，其号称二十万，恐非虚言……”
大着胆子给第五伦的军队多算了一倍后，对于己方兵力，他们倒是颇为精细。
合肥淮南地区的练兵之处，只可惜此处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万余军队，都被邓禹带去荆襄，几乎一波送光。
刘秀虽从江东又征调了一次兵卒，如今分为三部：一万人拱卫要地淮泗口、一万人驻扎寿春，加上刘秀手头的丹阳之卒，不到三万，并且很多部队无法机动，否则淮水千里防线，谁知道魏军会不会忽然突过来。
“而淮北来司马处，满打满算，也仅有三万之众。”
也就是说，面对第五伦“大军压境”，刘秀手中，至多有五万士卒可用。
劣势是如此明显，加上荆襄新败，国内普遍产生了惧战畏战的情绪，哪怕从昆阳就跟随刘秀的将吏们也不例外。
他们都看着自家皇帝，目光殷切，那个问题众人虽不敢明说，但话里行间，已经推到了了刘秀面前，让他无从避开。
“是否要放弃彭城？退守淮南？”
……
“臣以为，刘秀必弃彭城。”
另一边，张宗已经说到了他对这场仗的判断：“彭城所能持者，无非是北面琅琊、东海丘陵，然张步即将覆灭，一旦幽州突骑长驱直入，徐州之郊无险可凭。加上冯异、邓禹新败于荆襄，西军调不回，刘秀就算倾举国之力，也就能在江东两淮凑出五六万人。”
天时人和自不必谈，哪怕是地利，历史上南北五次大战彭城，南方只胜了一次，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在不利局面下，将底牌全部压上，赌一城胜负，张宗认为，一向理智谨慎的刘秀，不会行此险招。
“去年，马国尉发兵沛县，刘秀便果断放弃祖宗之地，退回了徐州，想必今日亦然，他最好趁我军未至彭城时，靠泗水将军民迁至淮南，凭淮水险要拒守，南方水网纵横，北兵水土不服，如此还能多撑数载。”
在张宗眼里，这多半是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胜利。
但窦融却不这么认为，反驳道：“诸君未曾与刘秀正面对敌，故才如此轻视。”
“当年在昆阳关外，我也以为，数十万新军压城，绿林贼子绝无胜算，刘秀逃走后，应会流窜栖身，绝不会回来。”
窦融的笑容变得苦涩，可谁能想到，刘秀这厮居然敢趁新军后撤骚动时，找来三千救命，冲击三十万，一举赌赢！
张宗仍不以为然：“堂堂大魏天兵，岂是新军土瓦之辈能比？”
窦融笑道：“虽如此，但还是要提防刘秀做困兽之斗，一朝奋起，与我力争彭城啊。”
“予要的就是刘秀不甘蛰伏，豪赌决战！”
第五伦哈哈大笑，打断了二人的争论，随着荆襄和青州的胜利，魏国已经完全取得了战略优势，总兵力、器械甲胄乃至于训练，都已超过对方，这时候就得逼着刘秀，打一场决战！
所以第五伦才令各方军队开赴徐州彭城，仿佛百倍千倍的光度聚合到一点上，让那儿白热化，冒烟！
他已经有了明朗的作战计划：“刘秀敢救彭城，我军可效周亚夫行事，予亲围彭城之郊，而征东将军以轻兵断淮泗口，届时，不但来君叔会被围困于城中，淮南来援之吴军，也会因绝粮，被我步骑歼灭！”
若真如此，就算刘秀本人逃走，一旦江东主力覆灭，第五伦与刘秀的较量，穿越者与“位面之子”的鏖战，将提前结束于徐州。
第五伦仿佛看到，滚滚泗水被鲜血染红，彭城城墙被战火烤烫。
“予，不怕燃烧！”
……
“陛下，战于彭城恐怕不敌，不如退守淮南。”
刘秀的战前会议陷入了僵局，扬州牧王霸左看右看，见迟迟无人敢说，遂咬了咬牙，他这位被刘秀评价为“疾风知劲草”的良臣，终于还是做了出头鸟。
尽管王霸细细叙述了弃淮北、守淮南的好处：让本就不足的兵力收缩，江东淮南的粮食不必沿脆弱的泗水航道北运，更能避免主力被魏军歼灭，导致东南政权一举倾覆……
刘秀垂着头没答话，他不明白，谈到战于淮北，众人为何只谈论着项羽被困垓下、吴楚七国战败淮泗口，仿佛这徐州战场，对南军来说必定凶多吉少。
难道他们忘了，去岁，正是在彭城之郊，刘秀亲率数万江东淮南健儿与赤眉贼作战，大获全胜！而汉军汉官所到之处，“百姓”竭诚相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一年之后，徐州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汉军的葬身之地了么？
归根结底，这是随着荆襄大败，东汉内部许多人患上了“恐五症”，冯异都打不赢，其余人又有多少信心呢？
自从称帝时高兴过一阵后，刘秀已经许久没有真心笑过了，荆襄大败后，愁容就更常驻其面，就算在臣子面前故作轻松，心中的绳结却越拧越死，他仿佛能看到第五伦步步欺身逼近。
而他只能一点点退缩，主动放弃了丰沛祖宗之地，选择不救齐王张步，想争夺的荆襄失手，仅仅一个随县得不偿失，根本挡不住岑彭未来的攻势……
若如今连淮北也丢失，他还剩下什么？
所谓的“淮水—随县”防线，当真牢靠？
刘秀猛地回头，他身后是墙壁，此外空无一物，但刘秀却久久凝视，让群臣停下了争论，面面相觑。
良久后，刘秀才指着身后，心有余悸地对他们道：“诸君可知，朕在身后看到了何物？”
“朕看到了滚滚大江，项羽在乌江亭驻马哀叹，不肯过的大江。”
他加重了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嘶吼，明白这小朝廷的处境：“看到了万丈深渊，一旦退步，便会跌落！”
“朕放弃的是徐州彭城么？”
“朕放弃的，是与第五伦一争高下的志气！是大汉光复的希望！是诸君的爵位封土啊！”
刘秀痛斥群臣一番后，做出了决定，拔剑将案几一角猛地斩断：
“彭城，朕必救之，淮北，朕必战之，有敢阻者，犹如此木！”
一时间群臣凛然，皆下拜顿首，表示愿意随皇帝死守淮北！
刘秀看到，有人颦眉忧心，以文官较多，武将们则面露喜色，甚至热泪盈眶。
果然如此。
刘秀很清楚，一旦他不战而弃淮北，国内人心士气将进一步跌落谷地——荆襄之败还可以说是用人不当，不战而退，那就是彻底的投降与放弃，江东淮南的豪强都看着呢！
第五伦对豪强虽然苛刻，但还没到赤眉那般赶尽杀绝的程度，他们随时可以主动“起义”换一位主人，而刘秀手下那些志在助他光复汉室的忠良，也会大失所望，离心离德。
所以，他的态度必须是坚决的，让群臣士卒知道，皇帝没忘记初衷，会带领众人继续与第五伦争天下，这股凝聚人心的志气，决不能泄！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刘秀得傻乎乎地踩进第五伦的陷阱，他的战术必须是灵活的，守彭城不是为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而是为了守出时间，守出空间，争取将来！
“彭城得守，但亦不完全守！”

第586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武德三年（公元27年）秋九月，青州的叶子黄时，耿弇的征齐大军抵达北海郡，虽然临淄之战魏军伤亡不算大，但骑兵的战马是彻底趴了，靠着吃秋粮才养回了点膘。
在休整的这一个半月间，光禄大夫伏隆已在睢阳和青州跑了个来回，给小耿带来了第五伦的勉励诏书。
“昔韩信破历下以开汉基，今耿将军攻祝阿复伍氏祖地，此皆齐之西界，起始相当。”
“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劲敌，临淄一战，堪比潍水。”
“出兵不过三月，将军已平定济南、千乘、临淄、淄川、北海、高密、东莱、胶东，破郡国八，陷城数十，未尝挫折，居功至大。然仍当以余勇再追张步，尽取三齐七十二城，则功必胜于韩信也！”
肯定耿弇和将士们功绩的同时，也暗示他快点解决残敌，悉平齐地。
耿弇接诏起身后，却问了伏隆另一件事：“伏大夫，听说岑彭胜于荆襄，并被拜为镇南大将军？”
“正是。”
耿弇好奇地问道：“他歼灭了汉军几个师？”
“俘虏数千，据说还有‘两万人’溺毙于汉水之中。”
耿弇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都是老行伍了，还能不清楚报功那点门道？这根本无从对证的“溺毙”就很灵性，岑君然看着像老实人，也在魏军这个大染缸里学坏了啊。
而耿弇当然清楚虚报军功能得到多少好处，底下又有多少眼睛盼着，但他根本不屑于掺水！
因为耿将军的功绩，根本不需要夸大，就已经极夸张了。杀伤万余，俘虏五万！这惊人的数字，表明战争规模完全碾压了荆襄“小仗”。
耿弇似乎是犟上了，复问伏隆：“岑将军征战小半年，究竟为为大魏夺取了几座城池？”
伏隆实话实说：“襄阳、宜城等加起来，约有半个南郡。”
但岑彭还因此丢了随县，丹阳地区的贾复、邓奉二贼也不知是否平定，所以在耿弇听来，岑彭这功绩，水分极大！就这样还混上了“大将军”名号，虽是虚名，但仍让耿弇心中好不痛快。
若实打实算，他的斩俘、征服郡国的数量，十倍于岑彭！
伏隆也看出了耿弇的情绪，他就像是第五伦延伸到青州的手，耿弇要失控时替皇帝拉一拉缰绳，虽然不一定能止住这匹年轻的千里马，而当耿弇炸毛时，他则要替第五伦捋一捋，安抚年轻气盛的小伙子。
伏隆遂大笑：“最了解耿将军的还是陛下啊，陛下说，伯昭若闻岑彭受封，定然不平，让他勿急，若能灭张步，悉平齐地，伯昭亦足以加拜为‘车骑大将军’。”
他凑近在耿弇耳边道：“军中排位，仍在岑彭之上，仅次于马国尉。”
你看，除了约束、抚慰，还得适当将手里的粮食味给马儿闻一闻，让它有继续往前的动力。
骠骑、镇南、车骑，三大兵团司令犹如三驾马车，早已成型，第五伦如今深韵平衡之道，不让任何一人一马当先，马援在河济大战里功勋最著，成了“骠骑大将军”，第五伦就调他去凉州吹风，暗压了一波，让后面两位迎头赶上。
伏隆转述皇帝口谕后，耿弇这才稍稍受用，待到光禄大夫去用饭时，他才坐下来，就着牛肉——别问哪来的，以及随时备在中军的酒，细细品读第五伦的诏书，小耿对上面的夸赞其实很受用，嘴角不自觉露出了笑。
就在这时，耿弇的二弟耿舒摸到兄长身边，低声道：“陛下诏书中多次用兄长和韩信做比较，是否有深意？”
耿舒这么说是有原因的，韩信在灭魏、伐赵，取燕时表现颇为良好，几乎唯刘邦之命是从，但破齐后却渐渐骄傲，心态也产生了变化，有了长居肥饶齐国为王的念头，这才有了“大丈夫定诸侯，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的名场面。
而后韩信虽然在楚汉之间继续效命刘邦，但就在刘邦撕毁鸿沟之盟，背约追击项羽，韩信居然和彭越一起选择观望，导致刘邦又双叒败了一次。齐王是封了，但正式的封疆还没划分，直到刘邦答应自陈以东至于大海，说齐话的地方尽与韩信，他才带兵赶到垓下，参与了最后的决战。
在茂陵耿氏几兄弟里，耿舒是心思最重，对朝中派系斗争、君臣矛盾也更加敏感，耿舒担心，第五伦的诏令是在暗示耿弇：“汝功勋尚不如韩信，勿学淮阴，速来彭城助战！”
然而耿弇只抬头看向自家二弟，冷冷地说道：“怎么，汝想做蒯彻？”
“不敢，弟不敢。”
此言吓得耿舒下拜顿首，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劝兄长自立啊！
相比于汉初韩信横扫北方，一将独大，第五伦阵营里却有好几个势均力敌的将军，各将一方，甚至还有吴汉这等竞争者在后追赶。而第五伦又数次调换防区，导致魏国都快“将不识兵，兵不识将”了，完全没有自立观望的可能。
他们的老父亲在朝中做太傅，几个兄弟或为郎官，或为校尉，茂陵耿氏虽不似巨鹿耿，和第五伦结了亲家，但亦已和魏国牢牢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没必要行险。
“最好真不敢。”
也不想听弟弟解释，耿弇只没好气地给了他重重一脚：“滚，陛下与我君臣互信，别说让我听到离间之言，就算汝再敢想一想，我定大义灭亲，斩了汝祭旗！”
撵走了耿舒，耿弇遂开始准备继续南下，进攻张步最后的老巢：琅琊、城阳两郡！
耿弇是准备遵循诏令行事的，倒是青州刺史李忠，觉得齐地八郡初降，这时候耿弇就要将大部分机动兵力带去琅琊，就不怕后方这些“传檄而定”的郡不稳异动么？
于是李忠隐晦地劝耿弇：“陛下也未定某月某日必灭张步，耿将军不如先在北海闭营休士，待后方安定，东莱、胶东那些躲在山中的张步残党剿灭后，再征伐不迟。”
然而耿弇却颇为坚决：“不行，我说过，必在入冬前，击灭张步，如今只剩月余，岂能再空待下去？”
青州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徐州彭城摆着，若眼睁睁看着没吃成，就算大魏顺利一统天下，耿弇也会扼腕后悔一辈子！
耿舒也好，李忠也罢，都未能理解耿弇：他和拖拖拉拉惹汉高不快，为自己埋下祸患的韩信不同，耿弇对打完仗能得多少封地，多几千封户，亦或是留在齐地能否裂土封建其实不感兴趣，他真正“贪”的，其实是战功荣誉本身。
此外，还有不甘落在袍泽后的争胜之心！唯独第五伦料准了他的心思，给岑彭封的“镇南大将军”，刺激到了小耿。
“战马已吃饱粮食，将士也休憩完毕，应趁士气未消，严冬未至，速破残敌！”
耿弇掷地有声道：“陛下乘舆且到彭城，身为臣子，当先一步抵达，击牛酾酒以待天子，岂能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
……
严格来说，琅琊、城阳两郡，虽然也说齐地方言，属于“三齐”的一部分，但在汉朝，却被中央人为地与青州兄弟们分离开来，琅琊被划入徐州，城阳郡则分给了兖州……
这一波操作，和文、景将统一的齐国强宗，一口气分成了七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此一来，竟导致琅琊人张步到了临淄，就成了“外州人”，古人最重乡党，没了同州的关系后，青州士人对他的向心力大减，各郡望风而降。
还是琅琊、城阳两地可靠，张步自临淄惨败后一路南逃，抵达城阳首府莒城后，得到了几个弟弟接应，才稍得喘息。
莒城乃古莒国所在，位于齐、鲁的边缘，西边是沂蒙山，东方则是滨海丘陵，一条沂水穿行，使得这里山川纠结，足以自固。
“战国之际，乐毅伐齐，破齐七十余城，唯独即墨和莒城保全，齐王便是靠莒城维系社稷，等到了田单反击。”
“七国之乱时，城阳国在这山海之间保持忠于大汉，没和胶东胶西的亲戚们一起闹腾，经受住了叛军的围攻而不陷。”
“赤眉军樊崇大败新军，横扫天下时，唯独在他家乡莒城，樊崇竟未能攻克，败下阵来！”
以上都是齐王张步对自己的安慰，但其内心依然颇为纠结惶恐，身在莒县，却没有一日能够安寝，日夜南望，盼着去找刘秀搬救兵的方望能早日归来。
九月中，方望真回来了，他不负期望，带来了刘秀给张步的话：
“齐王。”
“坚定守住琅琊，撑到入冬，便有转机！”

第587章 还有一点想笑
“大王，耿弇已自高密郡南下。”
“耿弇数日陷姑幕县，兵临琅琊郡城东武之下。”
武德三年（公元27年）九月底，耿弇的大军自青州挥师南下，开始进入琅琊地界，一座又一座县城陷落的消息传到齐王张步耳中，让他更加惴惴不安，频频质问作为汉帝合纵使者的方望。
“孤不但加入合纵，甚至愿答应向刘秀称臣，如今半月过去，冬天已到，汉帝究竟何时遣兵北上来救？方先生，汝所说的‘转机’又在何处？”
方望心知，随着第五伦亲征徐州，刘秀正在江东、淮南搜罗壮丁勉强应付，连守彭城的人手都不一定够，怎么可能来救张步？
但他却不能说实话，形势对合纵联盟太不利了，彭城若失，刘秀便将失去与第五伦争中原的可能，必须骗得张步在莒城坚持守住，挡下耿伯昭的征齐大军，勿使南下，如此可以让号称“必守彭城”的刘秀不必两面受敌。
于是方望再度开始忽悠齐王：“大王，春秋时，莒国一度与齐、鲁并列亢礼，称雄于海岱，哪怕是吴王夫差、越王勾践也奈何不得，直到战国方为楚人缘徐州北上灭亡。”
这莒城便是后世的山东日照地区，介于鲁中山地、鲁东丘陵之间，地形颇为复杂，可视为海岱地区的又一个襄阳，仅有沂水、沭水两条河流的狭窄断裂带可以通行大部队，莒城卡在中间，魏军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方望出主意道：“从南向北攻，莒城尚有破绽，但自北往南攻，莒城犹如铁打石筑一般。耿伯昭连月鏖战，长途跋涉士卒未休，绝难攻破莒城！依我之见，琅琊各县大可弃守，不必争一城一地，而应集中兵力，专防于莒，靠着秋收的粮食，莒城大可撑过严冬，我守于温暖城中，而耿弇迫于三军苦寒，必将暂退。”
“如此，便可待汉帝击败第五伦后，发兵助大王复国！”
张步皱着眉没说话，临淄的大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击垮了，不修边幅、终日沉溺于酒，听方望这意思，刘秀不会发一兵异卒来助，还是得靠他自己啊，虽然方望口口声声说莒城牢固，但当初在济南、临淄，不也如此认为么？张步被打怕了，在他眼中，耿弇是犹如韩信的人物，自己绝非对手。
方望生怕张步丧失斗志，再度请命：“汉帝虽然暂不能发兵，但莒城以西便是泰山、鲁郡，赤眉残部盘踞二郡，尚有‘数万’之众，外臣上次几乎已说动赤眉三老徐宣加入合纵，如今愿再入曲阜，使赤眉出兵，袭扰抢掠青州，一旦齐地震动，耿伯昭便只能回首，无法全力南进攻莒！”
“也只能如此了。”张步虽然颔首同意，但眼神却有些游移，对这件事心里也没底。
送走方望后，张步在厅堂里又喝了一整夜的酒，守在外面的人只听他饮醉后骂骂咧咧，一会儿骂第五伦背信弃义、偷袭他；一会儿骂耿弇杀了他弟弟张蓝，如今还要赶尽杀绝；可到了最后，却又骂起刘秀来……
“刘文叔是欲令我守莒为盾，替他挡住刀剑锋镝啊！不管他与第五伦孰胜熟败，盾牌却注定破损。”
到了次日，纠结挣扎了一晚上的张步，便将三弟张寿唤来，对他说道：“吾二弟（张）蓝遭东郭氏背叛，亡于临淄，他是替孤死的！其尸首不可不收敛，近日魏军将至，汝速速离开莒城，去拜谒耿将军，替孤讨要张蓝尸骸，以求葬于家乡琅琊郡不其县。”
张寿感到莫名其妙，虽然下手的是临淄大贾东郭长安，但耿弇也算是张氏兄弟的仇人，还是交战双方，哪有让他跑敌人处讨要死者尸骸的道理？再者，距离临淄之战已近三月，张蓝尸体就算被收拾也早臭了；最后，他们的老家琅琊不其县（今青岛）位于郡北，早就被魏军夺取，没将张氏祖冢挖坟戮尸就不错，又岂能允许归葬呢？
“王兄莫非是喝醉了？”张寿瞄了瞄面前案几上的杯盘狼藉，也没几个菜啊。
“糊涂！汝竟还不明白吾意？”
张步闻言，气得将酒壶往张寿身上砸，骂道：“既然刘秀只愿空口应承，不发一兵一卒，那就别怪寡人，自己来寻求‘转机’了！”
……
而一方面，耿弇的进军远不如他预想的顺利。
最大的阻碍不是趋于崩溃的张步残党，而是地形，魏军已经离开了一马平川的青州大平原，鲁东丘陵有复杂的地貌和崎岖的山路，骑兵一口气奔袭三百里再无可能，而必须将每一座沿途的县城都打开下，如此才能保证后方辎重安全。
这使得战争的进度颇为缓慢，耿弇一度夸口说入冬前打到彭城，然而十月初时，他的前锋才抵达莒城附近。当耿弇在千里镜中远眺这座夹于两丘之间，又引水环绕的坚城，就知道没有十天半月绝对打不下来。
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营地，士卒人人脸上带着疲倦，从五月份至今，他们已经马不停蹄地征战了四个月，冬衣也尚未带够，许多部曲都从死人身上扒、活人身上抢，显得军容颇为不整。作为张步最后的老巢，莒城之中尚有上万兵卒，而魏军抵达此处者不过两万有余，若要强攻，必是一场伤筋动骨的硬仗。
就在耿弇思考这场仗如何打时，光禄大夫伏隆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先生想入城游说张步？”
听到伏隆的请缨，耿弇摇头：“张步要降早降矣，如今此贼退守莒城，背靠东海郡，仍指望刘秀来救，更何况其胞弟、家眷死于临淄者不乏少数，如今岂能甘心归顺？”
伏隆曾见过张步两次，对此人有些了解：“胞弟性命，如何与自身存亡相比？张步反复之人，如今魏强吴弱，又在临淄见识到将军威武，部曲无敌，早无抵抗之心，只是生怕降后受辱被杀，故才迟疑。在他进退维谷之际，若能以‘投诚’诱之，再许以子、男之位，或能使得莒城不战而降，为耿将军节省时日。”
耿弇望向莒城，此地是容不得绕过去的，而抓到的俘虏又说，张步在城里囤积了不少粮食，若能全取，将使他获得一个后勤基地。
二人正商量时，却得到斥候禀报，说抓到了出城的人，自称张步三弟，来索要其二兄尸首……
耿弇听得莫名其妙，三个月前死的人，你现在才来找？早和无数战死之辈一起在乱葬岗埋了，亦或是烧了、被食腐动物吃了，恐怕得到乌鸦野狗肚子里才能寻到。
伏隆倒是一愣后，哈哈大笑起来，拊掌道：“恭贺将军，张步果无战心，莒城可入了！”
……
伏隆入城前，耿弇仍不信任张步，对他道：
“先生就不怕这是张步的拖延之策？”
毕竟假投降这种事，他也见得多了。
伏隆却道：“将军仍需秣马厉兵，修造攻城器械，张步之弟被扣留在营中，换我入城商议，若查明是其诡计，将军大可杀人祭旗，一举破城。”
耿弇诧异道：“先生的性命安危呢？可莫要步了郦食其后尘，被张步烹杀于莒，那可不干我事。”
伏隆肃然：“愿将军，以时进兵，无以伏隆为念。若真不幸没身寇手，隆会在莒城受缚头高呼大魏万岁，陛下永享万国，与天无极。而后投身而下，粉身碎骨，请将军和将士们踏着我的血肉进入莒城！”
说到这，耿弇对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却有铮铮铁骨的儒生多了些佩服：“先生有张骞、苏武胆魄矣。”
伏隆朝他作揖：“汉武之际，光耀后世者，当不止是卫、霍等将军。”
言罢伏隆便只带着两个随从，乘着莒城垂下的篮子上到城头。
伏隆一家也是琅琊人，对莒城可不陌生，但今日的城郭却与和平时大为不同。
城墙上面站满了莒城丁壮，手持守御之器，还有地方堆积着大量石头、箭矢一捆接一捆被搬运上来。
放目远眺，城中最醒目的显著是城阳王宫，屹立在西南角。
汉文帝时置城阳国，立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刘章是在诛灭诸吕之变中立了大功的人，在诸侯中地位超然，虽然命短国小，但影响力不小。从景王刘章到哀王，城阳国传九世十王。如今城阳王后人中，年长的被赤眉军杀死大半，年幼的带走当放牛娃，倒是让张步有了鸠占鹊巢的机会。
行走在莒城之中，但见街道上，满载麻布包的马车往来不息，其中一辆好不小心“倾覆”，结果粮食撒了一地。
里巷中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听着像是在打铁锻造兵器，莒城是海岱的盐铁中心，汉时设立铁官，城里铁匠必然不少。
而靠近城阳王宫时，张步的兵卒站立于阶陛之上，尽是齐地大高个，身被甲胄，几乎人人披甲。
等入了殿堂，时隔一年多，伏隆再度见到了张步，却见他一身戎装，故意摆出了英武无畏的模样，用不卑不亢的语气对伏隆道：
“先生入莒所见如何？”
这是问他感想呢，伏隆礼貌地作揖：“好教齐王知晓，我入城后遍观内外，只觉……想笑！”
此言侮辱性极强，张步勃然大怒，拍案道：“先生欲试试莒城上万壮士的锋刃么？”
面对恐吓，伏隆内心毫无波动，笼手笑道：“齐王故意让我见城头丁壮云集，莒城可守，但我却只看到人人面露惶恐，许多上城之人被驱使来回上下，此乃虚张声势也。”
“齐王又欲让我见街道粮车往来不休，说明莒城粮食足够，可守经年累月，但我却只见，连运粮者都面有菜色，想必莒城食物，并不算充裕。”
“之后，里巷中打铁叮当声不绝于耳，齐王欲使我以为，莒城内镔铁兵器量多，然我却只闻其声，不见升烟，岂不怪哉？”
“还有城阳王宫外的虎贲士卒，虽然人人披甲，但许多甲竟不合身，只怕是齐王搜罗府库，再交给最威猛壮士穿戴，以壮门阙罢！”
“最好，我还见到不少穿着吴（汉）军服号旗帜之人，齐王欲令我看到，刘秀已派人来援，然观其容貌体态，不似南人啊！”
一席话下来，说得张步冷汗直冒，这汗一流，为了掩盖憔悴面容，而施上去的胭脂也褪色了，本以为这儒生好糊弄，岂料伏隆却生得一双犀利的眼睛，将张步的虚张声势一举捅破——当然，最好一项是他蒙的。
伏隆再接再厉，直指张步最心虚之处：“齐王以为，靠这散乱人心、惧战士卒，六丈之城，真能挡住魏军么？”
“历下、临淄，耿将军不到四个月，便横扫齐地十二郡，拔数十城，无不破者，区区莒城又能如何？就算侥幸撑过了数月，待到魏皇陛下击破彭城，派兵北来夹击，十万之师临城，齐王真能幸免？届时又能靠谁守御？祈求城阳景王庇佑么？”
莒城每街每巷都供奉着“城阳景王庙”，刘章已经成了当地崇拜的神主，数十年前海岱地区发生了大地震，许多城郭几乎抹平，唯独莒城独存，当地人更觉得是城阳景王保佑，从此更加笃信，张步也是信徒之一。
“但城阳景王连其子孙都不能保护，齐王可不姓刘！”
击垮张步最后的指望后，伏隆又递给他一个希望：
“齐王遣弟出城拜谒耿将军，意思我已明白。”
一席话，让张步再也无法强撑下去，只连忙避席，花着脸向伏隆真心求救：“自临淄一战后，张步亦知大魏天兵不可抗拒，但步已忤逆魏皇及耿将军多次，如今当真还有生机么？张步如今只求归老于琅琊。”
“那是自然！”
伏隆给张步分析起来：“陛下对甘心投诚之人，一贯既往不咎，吾父伏惠公（伏湛）曾守河内，新朝土崩时，面对马文渊攻城，虽不战不降，然陛下仍重用于我；东莱人李忠，本是刘子舆伪汉丞相，被迫投诚后，陛下先赐大夫之位，如今复为青州刺史，回家乡做封疆大吏。”
“论负隅顽抗，齐王不如楚黎王秦丰，秦丰只是投降，尚能得保全性命，赐田畴做庶民，齐王若能在最后一刻勒马归魏，别说子、男之爵，连封为列侯，富贵终老都有可能！”
说完正面例子，伏隆冷冷道：“但若是齐王非要学陇右隗嚣……顽抗到底，如今天水郡，可还有隗氏立足之地？齐王不先自图，后悔何及！”
“张步愿降矣。”
张步的心理防线终究还是垮了下来，这便是自己最后的转机，第五伦之大敌是刘秀，不是自己啊！献出莒城，让魏军提前南下，也算立了小功，事后魏皇一高兴，说不对自己还能混个虚侯呢，相比于战死流亡，不知好到哪里去。
答应归降第五伦后，张步一下子变得非常积极，“主动”向伏隆告知，搅屎棍方望又来齐鲁了，还跑到了曲阜，去游说赤眉军击耿将军后方……
“这方望。”
伏隆心中警惕，但这又何尝不是张步最后的试探呢？遂从容笑道：“无妨，陛下对赤眉残部，早有安排。”
“曲阜，或许就是方望的葬身之地！”

第588章 先帝创业未半
汉高皇、汉武帝这些雄才大略的前汉天子不会想到，他们为了让大汉江山永固到处分封的诸侯国，在王莽代汉时产生的反抗，却微乎其微，几乎是望风披靡，甚至还有不肖子孙主动替王莽给汉家社稷挥铲埋土。
诸侯尽废，人去楼空，刘姓王爷为满足虚荣倾国之力打造的王宫，如今也被各地割据军阀霸占，草头王们取代刘家人，在里面过上了钟鸣鼎食的奢靡生活。
鲁王宫便是最典型的一处，想当初鲁共王何其霸道，为了扩建宫室，连隔壁孔子家宅围墙都给拆迁了，还拆出来一大批古书，这才有了古文经学派的发端。
而现在，鲁王宫却早为赤眉所占，徐宣将这打造成了他的施政之地，接见远到而来的方望时，亦是在鲁王宫的殿堂上。
十月初的鲁郡曲阜，已经颇为寒冷，脱下鞋履进来后，甚至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凉。方望听说，宫里管地暖的仆役死的死跑的跑，竟导致赤眉军无法操作这复杂的供暖系统，等到地下埋着的陶罐破碎，就彻底没了救，想来今冬只能靠烧木头度日了。
当然，烧的也可能是珍贵的简牍。
这是方望入鲁后亲眼所见的情形，不管徐宣如何表现出对鲁地士族儒生的尊敬，甚至强行与他们联姻，欲令赤眉上层被当地士人接受，但却管不住手下人依然抢掠成性。一队赤眉在抄粮时，杀了一个反抗的老儒生，将他家足以充栋的简牍，当木头柴给烧了……
这在儒生心中是大忌，“焚书坑儒”之类的话已经骂出口了，本地的孔、颜等家族表面上对赤眉俯首帖耳，背地里只怕也有不少小心思，早前甚至派人去接洽过刘秀，哭天抢地，希望汉帝早日来解救他们。
方望只暗暗摇头，看着高坐厅堂之上，身披华服假装自己是一个贵族，却连基本的用飨待客礼仪都搞错的徐宣，心想：“赤眉果然贼性不改，沐猴而冠啊。”
巧了，徐宣现在就自称“鲁公”，与项羽共享了一个名号。
但他却不会以此规劝徐宣，这赤眉残部，只是紧急时刻可利用的小势力罢了，兴亡关他何事？
这不是徐宣第一次见方望，夏末时，方策士便流窜入鲁，意图将他也拉入合纵。但徐宣一直未曾允诺，如今齐王张步土崩瓦解，第五伦猛攻刘秀，所谓的合纵抗魏即将失败，徐宣自然对方望更没好脸色。
竟连位置都不给，案几也不摆，就让方望干站着，看着他喝酒吃肉，末了徐宣才抹了抹嘴道：
“方先生可知，像汝这样的策士，在我家乡东海郡，被称作何物？”
方望倒也有自知之明，一笑道：“睥睨宫阃，好为逆乱？”
“方先生将自己想得太好了！”徐宣指着方望对旁人笑道：“当称之为，粪叉！”
所谓粪叉，便是农民用来搅动茅粪的叉子，目的是把沉淀的粪尿搅拌均匀，好用来浇灌农作物，这堆肥积肥之术，随着汉代农业推广已被许多人运用。此物亦可引申为好搬弄是非，到处臭搅和的人物。
然而方望却不怒，只回揖道：“粪叉虽臭，但里闾却离不开此物，就像徐公虽厌恶方望，如视厕圂，但古人言唇亡齿寒，齐王若灭，汉帝若败，下一个遭难的便是鲁地，徐公厌我却不杀我。”
方望手上也有了动作：“不就是盼着方望将这局势搅动搅动么？”
方望倒是吃准了徐宣心思，赤眉与第五伦有血海深仇，就算徐宣想降，他手下许多执拗的赤眉从事也不愿归顺魏皇。另一方面，徐宣又没有太大野心，只求继承樊崇，给赤眉残部一条活路。故而他的想法与方望极像：这天下啊，乱的时间越久，就越好！外头多一天战乱，赤眉残部就能在鲁地多享受一日。
被说破了心事，徐宣只将口中的骨头吐出，看着方望恨恨道：“若是樊三老管事，像方先生这样的人，是见一个杀一个！”
“但如今，赤眉是鲁公做主。”
方望向徐宣递上了刘秀的国书：“汉帝已愿承认徐公，甚至不求赤眉向汉称臣，但徐公东海郡的祖坟，汉帝令人妥善照料，若东海为魏军所陷，只怕……”
徐宣看罢却大笑：“方先生却是料错了，徐宣从追随樊大公举兵，抹了赤眉时起，便早与故土亲戚祖宗断了关系，这小恩小惠，可收买不了我。”
方望急道：“徐公只需令赤眉发兵北击齐地，威胁一下临淄，待耿伯昭回援便可撤回泰山。对赤眉而言，此举并非挟泰山以超北海，不过是为长者折枝，便能令徐兖战事僵持，何乐而不为呢？”
徐宣没那么蠢，他制止了方望再劝：“刘秀、张步想让我出手，替彼辈牵制魏军，说句实话，赤眉若打得过魏军，也不必躲到泰山鲁郡来！”
兵，徐宣是不会出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手下这点仅存的人马能扭转战局。万一刘秀胜而第五伦败，维持天下四分五裂，那当然最好。若是反过来，第五伦横扫淮北，那赤眉的举动便将成为最大的罪过……
徐宣决定再等等，但形势却没放过他。
撵走方望后，徐宣继续看起从孔家要来的经典，他虽然没有贵族的血统，但当年在东海郡做狱吏时，还是专修过《易》的。
对于赤眉的失败，徐宣一直认为，是樊崇误信王莽，乱搞一气，抛弃“王侯将相”那一套的结果。于是他不仅再赤眉内部划分了严格的等级、试图与本地士人融合，还痛定思痛，开始重新拾起五经，希望能从古人的智慧里，找到治国之法，偶尔会唤来孔家、颜家的学者，虚心咨询他们的看法。
但今日，徐宣却是一目十行，死活看不进去，他的心，早就比这海岱局面更乱。
就在这时，有赤眉从事匆匆闯入：
“大公。”
“临淄魏军，发兵逼近泰山郡！”
……
说起这场游离于主战场外的战争，倒是源于第五伦的多疑。
徐宣个人虽不打算掺和这场大战，但碍于血海深仇，他也从未派人与第五伦沟通。
第五伦却没有无视这个势力，考虑到赤眉残部所处的地理位置，聪明的魏皇陛下遂做了先行动手的决定……
“只要我军比赤眉残部先动手，便不存在临淄遭袭之险！”
赤眉究竟有没有动作，不重要，他们确实构成了威胁才重要！
这才有了青州刺史李忠为主，会合被第五伦封为“孟贲校尉”的巨毋霸为副手，带上万人进军鲁地之事。
但李忠心中其实不太情愿，经过数月时间，临淄大体恢复了往日和平，李忠确实有治理之才，将当地搞得井井有条——其实就是放手让东郭长安等当地大姓代管，以保证军事供应及战争为优先，至于其他日后再说。
李忠很清楚，临淄的太平只是表象，各郡实力派只是“传檄而定”，随时可能反复。除了豪强观望，民心也不倾向他们，占领军往往会对当地造成一定创伤，更何况小耿手下的幽州突骑还以军纪散漫，嗜好劫掠著称，给齐人留下了很差印象。
这时候调兵南下，实在是不智啊，李忠上书陈述，却被驳回，皇帝勒令他按诏行事。
魏军偏师南进的第一站是莱芜，抵达了齐鲁的古战场“长勺”，在枯死的荒草间寻觅，尚能找到一些锈迹斑斑的戈头箭尖。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李忠想到了著名的长勺之战：“如今的赤眉，便处于三竭之时，确实击之可破也。”
“话虽如此，但时值冬日，这泰山地形，易守难攻啊。”
李忠暗暗摇头，更何况说起曹刿，他就想到了一直被史家争论，说可能为同一个人的“曹沫”。
“春秋时齐强鲁弱，齐国夺走了鲁国大量土地，就在齐桓公威胁鲁侯会盟时，曹沫陪同，竟拔出匕首，将齐桓公劫持，要求齐国退还以前侵占的鲁国国土。齐桓公受制于人，只能答应。”
李忠目光瞥向了那位沉默寡言的“孟贲校尉”，行走在军营中鹤立鸡群的巨毋霸。
虽然伐鲁是小仗，但李忠仍不明白第五伦为何让此人当副将，要知道，巨毋霸可是王莽亲信，王莽死于未央宫斩龙台上，杀其主用其仆，又是不智之事。
或许也担心这点，第五伦不留巨毋霸在身边，却让他到了耿弇、李忠处，虽然巨毋霸在攻破祝阿、历下时也出过力，但李忠仍觉得不放心。
“巨毋霸也随王莽在赤眉军中待过，万一他起了歹心，欲效曹沫之事，都不必用刀斧匕首，只需一只手臂，便能将我劫持。”
李忠每次与此人碰面，看着他那粗壮的双臂，都忍不住暗暗吞口水，若是被跟在后头，则后背上满是刺骨寒意，生怕一不小心被这巨人拧断了脖子。
巨毋霸或许也感受到了李忠的疑虑，在长勺驻军时，他竟主动与李忠说了话。
“李刺史不必怕我。”
“巨校尉何出此言？”李忠故作惊讶，死不承认，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
巨毋霸却笑了，露出了浓浓胡须下厚实的嘴唇：“这世上怕巨毋霸之人，实在太多，是否对我心生惧意，一眼便知。”
这下李忠尴尬了，虽然巨毋霸说话慢，声音粗，但却是让李忠颇为亲切的东莱方言——二人都是青州东莱人，同郡乡党，这大概就是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了。
不对，还有一处相同点。
巨毋霸点着李忠，说了一句他更不爱听的大实话。
“李刺史与我，皆曾侍奉他人，后来才做了投诚降将。”
李忠尽量让自己脸色不垮，拳头却硬了，当过刘子舆丞相，这是他难以抹去的黑历史，语气也变得生硬：“将军此言何意？”
“听说李刺史曾是刘子舆亲信，后来为何要相助魏皇，且如此卖力，我不知。”
巨毋霸却自顾自地扎着李忠的小心脏，旋即披露了一件大秘密。
“但巨毋霸之所以愿替魏皇做事，是因为对先帝，立过誓！”
“先帝……”
李忠一愣神，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王莽！？”

第589章 忠诚！
在刘秀和诸汉的官方叙述里，王莽就是篡汉贼子！但第五伦虽借民意诛了王莽，事后却给老头子定了谥号，还承认了新朝的正统地位。就像周武王剁了帝辛的人头，却不妨碍周朝认为自己上承夏商。
王莽的称谓，严格来说应该是“新夸易皇帝”，这是第五伦令桓谭给王莽上的谥号，但朝野多是直呼其名字。
这世上的大新忠臣早已绝迹，还会尊称王莽为先帝的，恐怕只有巨毋霸一人。
在巨毋霸心中，王莽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而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君上，他对王莽的效命，最初是报恩。等到后来王莽流落民间，成了一个苦苦求索太平之道却撞得头破血流的可怜老者，巨毋霸对他就又多了几分可怜。
所以在王莽被押往长安时，巨毋霸分明已被第五伦赦免，准他自行离开，却仍执拗地跟着队伍，只求送老王莽最后一程，甚至还得到特许，见了王莽几次。
如此一来，巨毋霸恰好见证了王莽人之将死前的转变，从“错的不是予，而是整个天下”的癫狂，慢慢被第五伦的杀人诛心打垮，开始接受自己将国家搞成这烂样的事实。
而绝望到了极限，却又滋生出一些期盼来，当巨毋霸告诉王莽，自己在长安附近所见，各地在慢慢恢复秩序，仿佛回到天凤年间时，王莽感慨之余，也曾说过……
“管仲非仁人哉！齐桓公杀其主公子纠，管仲非但没自杀，却又做了桓公的臣子。他器量很小，既不宽厚慈惠，又不节俭，甚至不守礼。然而却又是管仲辅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存邢救卫，诸夏之人至今受其赐，连孔子也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第五伦也是不仁无德的小人！却能将让国政回到大乱之前的情形。”
肯定能力，否定私德，等到王莽上斩龙台的那天，心态变化就更大了，当巨毋霸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时，老王莽竟没有赴死的悲愤畏惧狂怒，只喃喃说什么……
“能继予志向者，其唯第五伦乎？”
与巨毋霸作别时，甚至还对他说：“第五伦或许真能替我弥补大错，令天下太平……将军若不欲归野，或可在其麾下相助，让那一天早日到来，也替予看看太平世道罢。”
不知这是不是疯话，但他们一个敢说，另一个敢应，巨毋霸下拜对着王莽背影三顿首，曰：“臣，敬受诺！”
而后他找到第五伦，表达继续效命的打算，第五伦倒也大方，以“待主忠诚为由”，给了巨毋霸不少赏赐，然后一挥手……
就将巨毋霸远远打发到东方来了。
“这便是我替魏皇征战的缘由。”
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巨毋霸抿了一口酒，敬李忠：“李刺史又如何？”
“我……”
李忠叹了口气，也举起酒樽，与巨毋霸对碰了一下：“在河北时，李忠以为自己遇上了天命之子，却终究发现，那只是一个赝品。”
刘子舆的“英勇神武”一度给了李忠希望，但当刘子舆遇到真龙后，却迅速露出了原型：靠招摇撞骗，终究是骗不得天下的。
北汉亡了，刘子舆身败名裂，但李忠还想继续活下去、走下去。
他提高了音量：“但李忠想令天下早安的夙愿，却绝非作伪，也只有在魏皇麾下，方能实现此愿。”
话没说全，但巨毋霸口直，替他说了实话：
“这就对了，吾等，皆对魏皇谈不上忠诚，只是心有愿望，故而会好好做事。”
巨毋霸站起身来，掀开了营房的帷幕，回首道：“李刺史也不必担心我与赤眉有故，会对其手软，我当年是见过真正的赤眉。”
他想起那个顶天立地，双眉赤红的巨人：“但自从樊崇被擒后，赤眉军，早已褪光了色！”
……
“赤眉已不是过去的赤眉了。”
曲阜以南、泗水之畔，曾在赤眉军中当过牛吏的刘盆子，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且说半年前，刘盆子在宛城得了冯衍协助，谒见过第五伦后，他就被魏皇看中，幸运地成了一名郎官，眼看就要平步青云！
但刘盆子也就在皇帝身边待了几个月，而后就被派去一处他事先没料到的机构——绣衣卫。
刘盆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张鱼的下属，张都尉靠着在南线的功勋封了伯，刘盆子来的第一天，就给这个曾替冯衍搞过自己和岑彭的小儿曹讲明了厉害。
“汝问我绣衣卫是做何事？现在便就来告诉汝，对内，丞相司直管不了的案吾等管，对外，大行令冯敬通拉不拢的关系，吾等来拉！皇权特许，先行后奏，这就是绣衣卫，可清楚了？”
绣衣卫的职权当然没这么张鱼吹的这么夸张，但他们在战争中的地位，已远超大行官署却是真的。每逢打仗，这个机构会派出大量间谍，发动亲魏人士举事，此策屡试不爽，已在荆楚、青州取得了奇效。
而现在，就轮到鲁地了！
鲁地是儒学的中心，但与其文化地位截然相反的，是颇为尴尬的战略位置。远离战略枢纽，使得此处成了鸡肋，泰山及周边丘陵将鲁地团团包围，又保证了此地的独立性，不论是战国还是楚汉，这几乎是中原最后一片统一的地区。
但鲁地的“山河之固”尚不如齐，北边好歹有泰山为屏，东方有沂蒙山脉，西面只能靠大野泽等沼泽拖延敌人，最关键的是南方，有一处“亢父之险”，亦是一夫当关，百夫末开之处，只可惜如今这关隘……
如今控制在魏军手中！
所以这鲁地，魏军几乎是想进就进，第五伦依然选择了多路进兵的方略：令李忠、巨毋霸兵临泰山为北线，而兖州也派出师旅，出亢父塞往北推进，保护讨伐徐州的大军侧翼。
与此同时，还让绣衣卫派人入鲁，联络当地反动势力，以求从内部颠覆赤眉军的小小政权。
张鱼在手下名录里看了又看，竟挑中了刘盆子。
“为何是我？”刘盆子还是没适应官场，居然还反驳自家上司：“张都尉，我刚到绣衣卫不过两月，连各类暗号都未学全，更别说带人深入敌境。”
他的目光在带自己的前辈们身上游移，却无人站出来替刘盆子说话。
张鱼给出了两个刘盆子无法拒绝的理由：“汝作为城阳景王的后人，家中曾被封为‘式侯’，是鲁地显贵，亲戚故吏遍布两郡。”
刘盆子点点头。
张鱼又道：“后来赤眉军灭了式侯国，汝兄弟二人被掳走，辗转流亡数年，对赤眉军颇为熟悉。”
二者合一，刘盆子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绣衣卫中以军法管理，敢抗拒的人，张鱼甚至可以直接杀戮，刘盆子想找老师桓谭求救也来不及了，十八岁的少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此事。
好在，魏皇身边数月郎官经历让他长了见识，在绣衣卫又学了不少东西，出发前，刘盆子就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离开亢父塞后，交待手下人的第一件事就是……
“抹赤眉！”
……
赭色是最常见最易得的染料——低下头，你脚下往往就踩着红褐色的泥土。
掘得一些赭土，在陶碗里和水搅合开来，就成了最简单的染料，刘盆子还颇有经验地指点手下人：“汝等和水太多，汝等则赭土太浓，要不多不少，各自五分为最佳。”
而抹时也有规矩，刘盆子给他们做着示范：“右手二指伸直，蘸得赭泥若干，慢慢抹在额头，记住了，先抹左边，后抹右边！赤眉军相见时，亦有抹眉礼，若是做错，吾等身份定受怀疑。”
绣衣卫的人，过去也混入赤眉当过间谍，但却都不如刘盆子知晓得如此细致，这让他们收起了鄙夷之心，觉得张都尉这次确实没挑错人。
殊不知刘盆子心中满是感慨，他一度早已习惯了额头赤眉，如今却是以敌人身份来毁灭他们，心中自然百感交集。
自亢父塞北上后，他们沿着泗水河慢慢向北摸索，越是离曲阜近，赤眉就越多，好在刘盆子等人满口兖州方言，与碰面的赤眉军打着熟悉的招呼，做着标准的抹眉礼，被质问所属三老时，他事先了解过徐宣的手下，也能对答如流。一路上所遇赤眉，几乎没有人识破他们。
但刘盆子却开始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真赤眉？
他在这支流民大军中度过少年时代，可现在，刘盆子却有些不认识鲁地的赤眉军了……
想当年樊崇当权时，赤眉军内部虽已颇不平等，但至少还是“兄弟姊妹”，可如今，各营赤眉兵几乎成了赤眉三老的家奴和私属，上层赤眉公然穿着绫罗绸缎，脑满肠肥，住进大宅子，底层赤眉则瘦槁如若乞丐。
更夸张的是，刘盆子听说，徐宣入鲁后，迎娶了孔氏、颜氏的女儿，做了两家儒宗的毛脚女婿，不仅如此，他还力推赤眉上层与豪强联姻结合，短短一年半时间里，滋生了一桩桩婚事，速度快点的，第二胎都快生了……
不知不觉，赤眉军已经变成了他们曾经最讨厌的人！
“变了，全都变了。”
刘盆子一路走来，仿佛见到赤眉军额上鲜明的血红，在一点点浸润褪色，最终泯然于世，抛除赤眉名号，几与张步、秦丰等军阀别无二致！
不，甚至还不如他们！
那些人豪强起家，多少有点底蕴，可赤眉军却在鲁地弄了个四不像的政权：徐宣称鲁公，赤眉三老、从事们在其下为县令、乡啬夫，但这个外来的封建体系没有文化，也不懂治理，失去了草根性后也无法得到闾左贫民支持，根本控制不了地方，只能依靠当地豪强维持统治，勒取小民地里可怜巴巴的收成。
而赤眉残部与鲁地豪贵之间的盟约，只建立在脆弱的联姻关系上，而随着刘盆子一行抵达，这不绝若线的关系，眼看也要崩断了！
接头点在曲阜附近的泗水之畔，据说是孔子与门徒游春之处，虽是冬日，此处的树林依然茂密，能够掩盖秘密勾当。
抵达这片林子后，刘盆子让手下混入曲阜联络，到了深夜，对方果然如约赴会。
来的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名曰孔志，是孔子的第十六代子孙，当代褒成侯的长子，身材却不似祖宗，颇为矮小。他身上穿着宽袍大袖，外披貂裘大衣，换了过去，这种人是最先被赤眉干掉的，如今却在徐宣这当了大官。
不过，孔家却丝毫不领情：孔氏、颜氏乃圣人之后，传承十多代人、几百年的真正贵族！就算是刘邦子孙，他们都不一定看得起，更何况是赤眉贼人呢？
这位孔志见到刘盆子后，远远就是一连串繁复的礼节，以表达他“今日终得见大魏使者”的喜悦之情，然而等见到火光映照下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庞时，却又愣神了，而后便是被怠慢的不快，只微微拱手，斜眼看他道：
“魏使……为何如此年轻？不知年岁几何？”
刘盆子却不惯着孔志，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小放牛娃了，经历过生死流亡，有幸拜桓谭为师，甚至在皇帝身边当过差，岂会怕你？
“远有甘罗十三出使，近有终军二十请缨，作为陛下郎官，绣衣都尉特遣使者，年轻一点又何妨？”
刘盆子不卑不亢，一开口，就骂得孔志几乎神志不清。
“素闻孔氏乃圣人之后，如今不但卑躬屈膝于盗寇脚下，奉之为君主，还将自家女子送予徐宣为姬妾，为天下笑。今日孔君见我之后，不以早除赤眉贼，解救亲戚为任，竟还有心思论资排辈，诚如孟子所言：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第590章 两千
“我此来，可不是要与孔君论年排辈，汝谦我让，而是为了替皇帝扫除赤眉余孽。若孔君觉得我年少不更事，难以托付大任，那就让孔氏，继续在赤眉贼淫威下再过上几年好了！”
刘盆子说完这番话后就要走，孔志急了，连忙抱住了他的腿：“天使勿恼，方才是孔志失礼了，赤眉之恶，甚于暴秦、桀纣，孔氏和曲阜百姓休说一年，一月也过不下去了。”
这倒是实话，那徐宣还假装喜好儒经，但其余赤眉却始终没学会如何与儒生士人相处，搜粮时经常打死拒绝合作的乡间老儒，甚至闹出过烧简牍取暖的荒唐事来。
孔家迫于淫威，只能以“孔子亦曾拜谒盗跖，欲教化其弃恶从善”为由来给自己保留一点颜面，可真正使他们迫切与赤眉分道扬镳的原因是……
任谁都看得出，赤眉贼，没前途啊！
孔志对刘盆子态度大变，恭敬地问道：“敢问天使名讳如何称呼？”
“刘盆子。”
“居然是双字贱名……”孔志经学贵族的臭毛病又犯了，心中如此鄙夷，旋即才将注意力从名转移到姓上。
“刘？”
“不错，刘汉之刘。”
刘盆子对自己的身份也不讳言：“吾乃城阳景王之后，正宗前朝刘氏宗亲，泰山郡式侯次子也。”
“真是失敬，原来刘君乃鲁地乡党。”
孔志大喜过望，却并非因为与刘盆子有同郡之谊而高兴，而是惊讶于第五伦开阔的胸襟，他暗道：“外间有许多传闻，诸如第五伦好学旁门歪术，不喜醇儒，对著姓豪贵也不假颜色，更视刘氏宗亲为仇寇！”
“可如今却重用刘盆子，连刘氏都能如此，更何况孔氏呢？吾等作为圣人之后，不过是在梁汉刘永称帝时虚与委蛇，遇到真命天子，仍能竭诚拜服。”
孔志不再担忧家族降魏后的待遇了，褒成侯家族历经数百年沧桑，见多了王朝兴替、帝国崩塌，哪怕秦始皇焚书，都没妄动他们，独尊儒术后更获得了铁饭碗，想来第五伦亦会循于旧制。
曲阜孔氏归魏之心已定，然而，当得知刘盆子带来的人手，就眼前这区区十余人时，孔志再度迟疑起来，只连连道：“恨少。”
“齐地师旅兵临泰山，逼迫徐宣北上抵御，曲阜附近赤眉不过三千，此番举事，需孔氏多出力，只要曲阜振臂一呼，鲁郡便可传檄而定。”刘盆子道：“听说褒成侯家奉孔子祀，食邑二千户，两千人的族兵，总出得了罢？”
孔志却苦笑着推脱：“天使有所不知，孔氏数百年来，只囤经术六艺简牍，却对豢养徒附从不热衷。休说两千，两百人都凑不出。”
齐鲁这边有这样一段话：“传货贝，人亡财尽；传兵徒，二世而亡；传土地，三世而分；传德泽，五世而斩。”
“传诗书，可百世而不朽也！”
孔氏是当之无愧的“世家”，但却是经学传家，他们的财富中，土地、房宅、奴婢只占了一小部分。最大的遗产，是孔子的德泽，而孔家人也会经营，推出了《孔子家语》《孔丛子》等著述，始终不放弃学术阵地。汉武帝时从孔壁中挖出古文经几种，又出了个大儒孔安国，更让孔氏一度重回学术中心。
土地屋舍会被人夺走，但只要儒学仍是天下显学，孔家就会一直被妄图借尊孔来凸显正统的帝王们捧着护着，这确实是独特的求存之道。
孔志希望魏军解救，他家却坚决不愿轻易犯险：万一举事失败，遭到赤眉军报复怎么办？
一个希望搞点大事，另一个则只肯被动等待，二人很难再往下谈，刘盆子的使命一时无法继续，只能暂时由孔家安排，假扮孔宅仆从顺利入城，住在孔宅附近。
安顿下来后，刘盆子询问了潜伏在城中的绣衣卫细作，得出了结论：
“孔氏姻亲故旧，合计起来，男丁绝不止两千，虽多是儒生士人，但君子六艺里，也有射御两项，自从赤眉入鲁，孔府中也暗藏了不少兵器，孔志只是不想族人犯险罢了。”
细作应诺：“然也，下吏以为，孔氏能出五百人便不错。”
“不行！必须两千人，才能使曲阜生变。”
刘盆子道：“青州刺史与巨毋霸校尉已拖住赤眉主力，但冬日出征，山重水阻，又有徐宣北上抵御，一时间难以突破。只能靠吾等了，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啊！”
“做事岂能没有风险？既然孔志不敢，那吾等，便帮他壮壮胆！凑出这两千人！”
……
诚如刘盆子所料，孔氏虽然向第五伦求救，但却不打算在战争里插手太多。
这是有深刻教训的，孔氏本已在秦朝焚书浩劫中顺利存活，但孔子的九世孙、大儒孔鲋，听说陈胜吴广举事，就抱着礼器去投奔，为了张楚政权积极奔走，结果当张楚崩溃时，孔鲋也连累被杀。
那之后，孔家就学聪明了，尽量不亲自下场，楚汉之争时，因为项羽被封为“鲁公”，又是响当当的贵族身份，鲁地儒生遂支持楚军，唯独孔家超然世外。
后来刘邦果然取胜，鲁地的死脑筋儒生们仍要为“鲁公”项羽守义，坚决不降汉，孔家则积极迎接，让刘邦大喜，不但封孔氏为“奉祀君”，还亲自过鲁祭祀孔子，奠定了孔氏两百年的地位。
如今天下虽然大势将定，但汉、魏的最终胜负犹未可知，在孔志看来，自家仍应学祖宗智慧，超然纷争之外，等最后一刻才下注，他们有这资格……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孔家集体跳脚，再也坐不住了！
先是同城的颜氏家宅忽然燃火，火情很大，搞不清状况的曲阜人心惶惶，只传言说：“赤眉军将败，撤离前欲抢掠大户，颜氏只是开始，接下来，就轮到孔氏了！”
就在孔志努力想搞清楚真实情况时，亲信又匆匆来报：“少家主，城中流传，说魏国间谍混入曲阜，孔氏要随其举事反正，赤眉三老闻言大惊，派人来孔宅，要少家主亲自去鲁王宫分说明白！”
这该死的“谣言”，孔志一时心慌不已，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去时，刘盆子带人抵达，个个都已在腰上挂了剑。
“孔君一旦入鲁王宫，那就是人为刀俎，汝为鱼肉，定会被赤眉挟持甚至杀害！”
“那该如何是好。”孔志已经慌了神。
刘盆子道：“曲阜赤眉不过三千人，且分散在四面城墙，鲁王宫中反而不多，孔君不妨假意入宫，实则带人直冲殿堂，携带死士，杀赤眉三老，如此群贼无首，曲阜可下，此为上策。”
但孔志却压根不敢，脸色都吓得煞白，其实刘盆子也没那么大本事，遂退而求其次：“还有中策，则是对外声称魏军逼近，赤眉欲尽屠曲阜百姓，孔氏号召曲阜人反抗赤眉，聚集甲兵徒附于孔府，与赤眉分城而战。”
孔志仍然踌躇，哭丧着脸朝刘盆子作揖：“刘君，敢问下策如何？”
刘盆子没好气地道：“下策？当然是坐以待毙！”
二人还在商议，外头又有人来报：“留守曲阜的赤眉三老，见孔君迟迟不去，已带着数百人朝孔府开来！”
“啊！”孔志惊得脚软，瘫坐于地。
“赤眉贼恶态毕露了！”
故意让人散播谣言的刘盆子却赫然拔剑而起，看着孔志道：“多年前，赤眉贼过式县，我的父亲，式侯同样迟疑不决，打也不打，逃亦不逃，最后竟开门迎贼，希望彼辈吃饱上路。”
“岂料赤眉贼贪得无厌，不但抢掠整个式县，还杀我父亲，掳我兄弟！”
和小时候的懵懂不同，刘盆子现在多少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赤眉感情复杂了，他在赤眉军中学会了很多，甚至融入了他们当中。但在感慨赤眉走上另一条路时，却并不觉得哀伤，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释然。
“你看，他们果然不是好人！”
那是源于当初家破人亡之际，尚是孩童的他记忆中刻骨铭心的仇恨。
阶级之恨！家族之恨！
而今日，刘盆子就将这份潜藏的恨意，丝毫不加隐藏地显露出来。
“赤眉要像屠杀式侯国一般，屠灭孔氏了。”
刘盆子不余遗力地吓唬孔志：“不仅要杀尽男丁，尽辱女眷，还要玷污孔子像，焚烧典籍及孔庙，断绝孔家数百年血食，也断孔圣人文脉传承。”
“敢问孔君，如今存亡之际，孔氏，有多少人能够持兵刃木棍御敌？”
孔志被刘盆子一连串的威吓弄得发懵，事到如今，他已将家族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个年仅十八的娃娃身上了。
“孔府远近支系，徒附族亲，男丁合计二千余人。”
孔志跪在刘盆子脚边，朝他稽首求救：
“皆能抗贼，一律听从刘公调遣！”
“善。”刘盆子颔首，将孔志提溜起来，让他去召集族丁，至少要顶住赤眉的第一波进攻。
但一转过头，刘盆子就和头天晚上还和他打赌的手下得意地笑道：
“看啊，我手中，有两千人了！”

第591章 茅塞
一条睢水河，将睢阳（河南商丘）与沛郡首府相县（安徽省淮北市）相连，此处地理位置不南不北，冬天也不太容易封冻，是梁楚要冲。只可惜相县在赤眉闹腾时被烧，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第五伦的“征吴”大本营，遂选择落在同处睢水之畔的灵璧县。
武德三年十一月初，第五伦刚在灵璧安顿下来，便收到了分别来自曲阜、城阳的消息。
“绣衣直指使者刘盆子已促使孔氏、颜氏击赤眉于曲阜，鲁郡举义归魏。”
“此外，光禄大夫、大行令副丞伏隆亲入莒城，说得张步归顺。”
看罢这两个好消息，第五伦对面前两位负责外交与情报的臣子笑道：“此番东方之役，绣衣卫与大行令都立了大功啊。”
绣衣都尉张鱼立刻应道：“是陛下慧眼识人，将刘盆子交给臣来调教，刘盆子身世及在赤眉军中经历，最适合潜入曲阜，其兄长又在南阳为官，兄弟互为人质，忠诚亦十分可靠，故臣大胆任用。”
这趟任务，若刘盆子失手被杀，那是他无能，张鱼能报了此子在宛城告状的过节。若有了功劳，则张鱼又占了“用人得当”“不计前嫌”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刘盆子的作为，确实超出了张鱼的预期，按照信中的说法，刘盆子先散播谣言，说赤眉在前线战败，要杀光孔、颜两氏，抢女人掠粮食逃上泰山——按照赤眉一贯做派，还真有可能，刘盆子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据。一时间，曲阜著姓惶恐不已，刘盆子再一煽动，促使他们下定决心，提前举事。
两家振臂一呼后，曲阜人也纷纷加入，经过数日乱战，将赤眉军赶出了城郭。其他各县纷纷响应，赤眉在鲁郡长达一年半的统治，不出一旬就土崩瓦解，徐宣为了赤眉实现“王侯将相”而做的努力，果然毫无用处，他们到头来还是没有根的浮萍。
这些手段，张鱼总觉得有自己的风范，刘盆子机敏聪慧，加上是桓谭的弟子，往后恐怕会继续被皇帝重用，还是设法将他调离绣衣卫罢，以免抢了自己风头……
“但他毕竟姓刘，其心必异啊。”张鱼如此告诉自己，勿要有嫉妒之心，刘盆子的姓氏，限死了他的未来。
同样是下属立功，大行令冯衍就没那么高兴了，伏隆按理说是他手下没错，但伏隆要家世有家世，要出身有出身——第一次文官会试第二名啊！他的奏疏一向直达天听，越过冯衍直接听从第五伦调遣。眼下老冯衍心里虽不是滋味，但也只能恭维地借着夸伏隆，赞一赞第五伦大胆起用新人……
“伏隆过去只是以节操立名，今日再看，实有张骞、苏武出使之才也。”
话语背后，冯衍也有种“后来者居上”的危机感，他亲自奔走的成家、荆楚两国，或成效不大，或有了进展却被岑彭、张鱼给破坏了。亏得伏隆只说降了一郡，若张步带着齐地七十二城归顺，那他这上司，往后可压不住下属，更得担心哪天要让贤喽。
却听第五伦道：“赤眉残部虽尚未甄灭，但后失老巢，在鲁郡人人喊打，前有李忠、巨毋霸进剿，已如秋冬蚱蜢，跳窜不了多久。”
按照第五伦预想，徐宣和赤眉残部最好的出路，大概还是回泰山继续做盗寇……
“而海岱之地已门洞大开，耿伯昭及盖延的骑兵，南下便畅通无阻！”
第五伦催了小耿多次，如今战略意图顺利实现，鲁地、海岱两地，乃是主战场的侧翼，若两地迟迟不下，这场“徐淮会战”，第五伦还不敢放手去布置。
而今，他已再无后顾之忧！第五伦已在淮北集中了十万之众，加上耿、盖二将，这场战争，魏军的可用兵力，起码是吴军三倍！
第五伦心情颇好，给刘盆子、伏隆二人发去赏格赐金，是日还约上为他总领后勤的右丞相窦融，去灵璧附近看一看楚汉古战场遗址。
一君一臣在亲随保护下，跃马于睢水之侧，按照当地向导的说法，这附近有一处低洼的沼泽，便是楚汉灵璧之战的地点。
当时刘邦带着五十六万联军，在彭城被项羽打得大败，汉军南逃至灵璧，为楚军追上半渡而击，死者十余万，致使睢水为之不流。
如今满河的壮观尸山虽然看不到了，但马儿在水畔刨土时，时不时就能踢到几根死人骨头，巡逻的士卒，也经常能拾取到式样古朴、锈迹斑斑的戈头矛尖。
冬日的大河颇有些萧瑟，抵达古战场附近后，第五伦与窦融驻马，他挥鞭指着周边道：“当年予再扬子云门下为弟子，借读《太史公书》，看到汉高本纪时，有一事颇为不解。”
“彭城之战，汉军自西而来，为何战败后避楚军锋芒，却偏往南跑？”
窦融连忙应道：“臣也迷惑。”皇帝对某件事表示不解时，千万别赶着当大聪明，你也得装装傻。
除非……皇帝非要逼问。
果然，第五伦笑道：“那周公今日可知缘由了？”
窦融应诺：“知矣，陛下令人绘制关东山川地图，但见从梁地到彭城，若走东西直线，会被芒砀山阻隔。最方便的路，还是先沿睢水抵达灵璧，再往北直扑彭城之郊。”
他指着卫士背后的角弓做比喻：“若将睢阳和彭城连成一条直线，是为弓弦，那陛下的进军路线，恰如弯曲的弓身。”
末了窦融又立刻道：“然孟子曾言，山坡间的小径，常会被茅草堵塞，得有人持刀斧再走，才能重新劈斩出一条路。陛下便是为臣劈开茅塞之人啊！”
第五伦摇头：“非也，为吾等顿开茅塞者，应是两百年前初走此路的刘邦。”
“正因为灵璧是进攻彭城必经之地，也最方便转运兵粮，刘邦最初袭击彭城大胜，收得家眷后，便与粮秣一同放在灵璧，这才有了后来轻车逃命时，几次将汉惠帝及鲁元公主踹下车之事。”
第五伦乐呵呵地提起老刘家的窝囊事，旋即收敛笑容道：“但亦足见灵璧之重。此地西翼梁、宋，北控邳、徐，东限淮、泗，实乃舟车要会，战守所资也。”
“既然海岱、鲁地已无后患，予不日将带十万大军进攻彭城，与耿伯昭汇合，右丞相则在后替予守好灵璧，不容有失。”
窦融应诺，类似的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老窦融虽然许多年没冲锋陷阵了，但守后路却颇为稳当。
然而纵然稳如窦融，听到第五伦只肯给他留一万人时，也颇为惊愕，连忙请命道：“陛下，既然灵璧为我粮秣舟车集中之处，理当多留人马守备，至少也得有两万方可无虞，如今兵少人寡，若刘秀冒险渡淮来袭……”
“灵璧只放一万兵卒，绝不多留，淮水以北各县乡皆已望风降魏，期间三四百里旱地，水流也是自西北往东南流，吴军又无骑兵，舟船则逆行，难道还能飞过来不成？”
第五伦却固执己见，哪怕回到灵璧大本营，任凭其他谋臣、将校怎么苦劝，说轻视粮仓守备是兵家大忌，他都执意如此。
“优势在我，无妨。”
只在下达完调兵遣将的命令后，第五伦才让忧心忡忡窦融留下，对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才让窦周公茅塞顿开：
“周公勿虑，此诱敌之计也。”
“予不怕吴军奇袭灵璧，此乃彼辈扭转战局唯一办法。”
“怕的，是守卒太多，刘秀不来！”

第592章 优势
魏军对彭城的攻击，恍若“钳形攻势”，第五伦带着中原东拼西凑的十万大军自梁地向东开拔，而耿弇的幽、青之师三四万人，则自齐地从北向南进击。
十月下旬，随着齐王张步最终选择归降，魏军畅通无阻通过城阳，沿着沂水顺流而下，正式进入刘秀的地盘，却并未遭到预想中的抵抗。所过地方，汉军都早早撤离，只留下空落落的县邑。
十一月份，虎牙将军盖延将前锋抵达东海郡首府郯城，远远便见城中冒着烟柱，而门洞则敞然大开，当地父老著姓在城外跪拜迎接，说刘秀任命的东海太守及汉军三日前就跑了，他们苦待大魏王师久矣。
“是吴军！”
盖延如此纠正，刘秀自己的国号是“汉”，第五伦虽将其戏称为“东汉”，但出于政治考虑，正式文件里多缪称为“吴”，魏国文武索性称之为“吴汉”。
但这个别名，别人叫得，作为后将军吴汉的下属兼结义兄弟，盖延却得规避。
他一挥手，令人速速入城接管：“若有吴官未走者，立刻缉捕抄家！”
盖延也不客气，纵马到城门底下后，接过白发父老敬献的酒一饮而尽，连喝三大碗，还不尽兴，咂嘴说道：“酒太淡，可有烈些的？多寻些来，本将军要犒劳麾下士卒，并迎接耿将军抵达。”
这幅豪横气质，将东海父老和豪强代表惊得目瞪口呆，看着盖延身后的渔阳突骑胆战心惊，他们马匹上挂着的不止是粮袋箭壶，还多有丝帛布匹，或许就是沿途县邑抢到的，这也是作为前锋的福利了。刘秀的人撤离东海时刚搞了“坚壁清野”，毁了不少东西，若这群凶神恶煞的突骑再挥刀梳过，东海可要遭大劫难了。
好在与盖延同行的光禄大夫伏隆很快就接管了安抚民众的工作，他出自琅琊伏氏，作为与孔氏并列的经书世家，名望颇显，很快就与来迎的豪贵士人打成一片，还解释道：
“诸位，盖将军及渔阳突骑虽性情粗犷，但魏军皆奉圣天子军令，绝不会对东海妄加屠戮。”
伏隆也无可奈何，渔阳突骑从临淄一路杀到东海，马蹄践踏之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从士卒到将领，一个个都傲气十足，难以驾驭。渔阳突骑军纪一向不佳，纵是有尚书斩马剑在手的伏隆，也只能保证“不屠城”，其他的小冒小犯，在所难免。
比方说，第五伦三令五申不准士卒侵犯民女，这群突骑在齐地，每到一城却必先问“此城中可有妓女”？这其中多少是自愿的交易，又有多少是令人发指的恶行，根本难以统计。
“陛下亲征，尚能做到秋毫无犯，但其余诸将独走一路，便绝难如此。”伏隆只如此感慨。
安抚了父老豪贵们之后，伏隆便立刻带人直扑东海郡武库而去，这是他不辞辛苦，非要跟着前锋一块走的主要原因。
“东海郡武库与他郡不同。”
伏隆早就对不以为然的盖延解释过缘由：“前汉成帝永始三年（公元14年）时，兖州铁官奴作乱举事，其踪迹曾遍布关东十九个郡国，甚至杀了进剿的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数年后才被剿灭。”
“此事震动天下，铁官奴虽灭，然成、哀之际，百姓有七亡七死，兖州海岱已颇为不宁，时常暴乱，汉朝遂在东海郡建大武库，储备兵刃以备不测。”
“到了王莽时，海岱先后有吕母、樊崇反新，东海成了进剿前沿，本地武库储备，只多而不少。”
更让人心动的是，赤眉军虽起于东海，樊崇却对故乡手下留情，没能攻克，这意味着汉、新数十年来的武库储备依然完好！
作为邻郡人，伏隆对东海武库大名早已经听闻，但里面具体藏有多少兵刃？他也说不清楚，行军作战，兵器尤其箭矢消耗巨大，魏军在青州虽有海量缴获，但这些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可等伏隆抵达东海郡武库时，才暗骂不妙，这占地颇广的地方，早已被烧成一片白地，有些地区火焰尚未熄灭，还得魏军组织东海人浇灭。
“老朽活七十岁，从未见过如此大的火，火焰最高时超过了城墙，明明是寒冬，整个城郭都只觉炎炎大热，烧了三天三夜，晚间犹如白昼。”
东海父老绘声绘色地形容起那场此生难见的大火，同时对纵火者汉军表达了强烈谴责，武库位置虽然偏僻，但还是波及了不少里坊市肆。汉、魏谁能得天下他们不关心，但争战间毁了自己的衣食房宅，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死仇了。
而汉军拼着将东海人推到魏军一边的后果，也要毁掉武库，还是因为库藏太多，提前搬了两个月都没搬空。
伏隆只来得及在灰烬中找到了一份新莽地皇年间的库存清单，数日后耿弇率大部队抵达，伏隆便将这本薄册摆到他面前。
“地皇二年兵车器集簿？”
耿弇刚刚下鞍，看着案几上厚厚的简牍薄册皱眉，然而伏隆不放过他，竟一板一眼地打开薄册，念起上面的内容来。
“鞍鞯两千八十具，上马鞒八百廿五具，战马铠九百余。”
“长兵，戈六千三百二十，矛五万二千五百五十五柄，戟六千六百三十四柄，其余鈒、铍等亦数千。”
“短兵，剑有九千余柄，泾路匕首两千余，锯刀、环刀各过万，更有铁斧上千。”
“还有甲胄及远射兵器。”
耿弇已经让人上饭了，伏隆却加重了语气继续念：“远射兵器，弩五万三千七百七十，弓七千七百五十二，小计六万余。又有弩矢百万枚，弓矢二十余万。”
“更有皮甲四万二千余副，铁铠六千余副！其余鞮瞀、铁幕、铁股等亦有数千。”
“伏大夫！”耿弇烦不胜烦，说道：“你我都在前朝活过一二十年，岂能不知新室计册算不得数，想当初王莽交给陛下‘十万’猪突豨勇，结果数下来也才四万。地方上吃空饷，乱造册更是寻常，我父在上谷郡，也往往多报武库兵器，实际只维系半数。”
伏隆却不依不饶，点着武库薄册，肃然道：“就算只有一半，东海郡武库，前朝地皇年间尚有兵车器近百万，零零总总，足以武装十余万大军。”
耿弇道：“那又如何？盖巨卿不是说东海郡武库烧了么？再看这些又有何用？”
“是烧了。”伏隆道：“但又没完全烧。”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打听过，吴军入冬前就在征发民夫搬迁东海郡武库，打定主意不在此地分兵与我周旋，就算刘秀只令人将其中一半运到彭城、下邳，当地吴军数万，也几乎人人有皮甲，精锐披铁铠，箭矢等物更是数不胜数！”
这东海郡武库的存货，包括了除水军船具以外的几乎所有武器装备，弓弩箭矢、刀剑矛戟、甲胄盾牌、金鼓旗帜、兵车弩车，应有尽有，而如今这些装备，除了烧毁的部分，剩下统统便宜了刘秀。
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敌人，守备在彭城的汉兵，绝非装备落后的赤眉军，而是和魏军一样，武装到牙齿的战士！
这确实是重要情报，伏隆本以为耿弇会重视起来，岂料小耿将军却哈哈大笑。
末了还对伏隆道：“伏大夫果然不懂打仗啊，军之强弱，不在甲兵，不在金谷，而在为君、将、士卒和人心。”
“陛下胜过刘秀，此君胜也；耿某至少也能按着来君叔打，此将胜也；大魏十余万士卒，训练精良，胜过吴军拼凑之众不知多少，此兵胜也。最后，如今陛下以新胜之师，击刘秀丧土覆军之众，人心上也赢了一筹。凡此种种，绝非区区几万套皮甲，百万箭矢便能扭转，更何况，我军装备比之旧器只好不差。”
“大夫多虑了，此战不论如何打，都胜势在魏！”

第593章 常山之蛇
十一月中旬，第五伦在大军开往彭城的路上，收到了来自东海郡急报，原来是伏隆的奏疏。
“伏隆确是人才，能察微末啊，若东海郡武库尽归吴军动用，那彭城之敌甲兵不容小觑。”
哪怕是囤积十几二十年的旧货，也比没有强啊。
夸完伏隆，第五伦又摇头道：“小耿将军傲了。”
此时在第五伦身边的人，只有“太乐令”桓谭，桓谭也算继承了家族的老本行，别看这官职不大，只是隶属于太常官署的千石吏，但第五伦又给桓谭职位前加了“中常侍”之衔，纳入内朝官，让他得以讲议朝政，奉诏治事。
因为桓谭正是淮北龙亢人士，当初被赤眉军抓获后长期在此流落，更曾见过刘秀君臣虚实，特召来随驾。
听第五伦如此评价大将，桓谭明白皇帝不拿自己当外人，也笑道：“小半年内独自领军攻下一州十数郡，一路摧枯拉朽，换了谁都会心生傲慢，休说小耿将军才二十五岁，臣今年五十有二，若与其异位而处，鼻孔早已朝天翻起了，再不正眼看人了。”
吐槽完后，桓谭又道：“然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渔自耿伯昭以下，阳、上谷突骑，以及三万冀州甲兵，恐怕皆是如此，这才值得担心，骄兵必灭啊！”
“也不止是东路军。”第五伦再叹：“自予以下，来自中原的十万士卒，乃至于魏国庙堂文武，郡县大小官吏，皆被过去数年的胜利冲昏了头，以为吴军易破，岑彭在襄阳覆二军杀一将，他们也能。予便不止一次听人将刘秀与项羽相提并论，仿佛这淮北，就必是刘秀的葬身之地，吾等能毕其功于一役，一举统一东南了。”
这话第五伦也就与桓谭说说：“但刘文叔乃予之大敌，虽然对外蔑之，但真要与他对阵，却片刻不敢轻视，古人云，行百里者百九十，予现在才走了六十步，剩下四十步里，予可将三十步分给刘秀！”
作为见过刘秀的人，桓谭是有资格评价此人的：“刘秀确实不似项羽。”
他打了个比方：“更像是刘项合二为一，其才智、聪明、心胸，都超出公孙述、张步等辈不知多少。在豁达不拘小节、能屈能伸上，确实是刘邦子孙，又有项羽早年之战无不胜，昆阳之战，堪比巨鹿一役。”
第五伦颔首：“君山如此夸赞刘秀，予都要嫉妒了，别忘了，予自起兵以来，也是战无不胜！”
但很快，他就自省道：“不过，刘秀可谓兵形势家佼佼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予则精于兵权谋家，胜在战略而非战术，每次大战能赢，除了制度合理、战胜朝堂、士卒用命外，更多是料敌庙算。”
桓谭趁机问出了魏国将校们一直想问的事：“那这一次，陛下又算计了多少？”
出于战前保密的缘故，这场徐淮大战到底要怎么打，第五伦还未完全披露，文武大臣们大多只负责其中一个环节，故而云里雾里。
至迟明天，大军就将抵达彭城脚下，是时候将整个作战计划摆在主要将吏面前了，第五伦只大笑起来：“确实不少。”
留桓谭用了饭食后，第五伦便连续下了好几道诏令，其中一道是送去给耿弇的：
“前汉武帝时有车骑将军卫青，千里袭龙城，今魏之车骑，三月取青州，二旬破东海，其速亦不下汉之车骑，连陛下听闻后，亦叹曰：何其速也！”
“然卫青功勋之盛，龙城为始，重在北破单于，徐州，今之漠北也！望将军再砺青锋，得胜会师之日，予当筑台，亲拜将军为‘车骑大将军’！”
对耿弇一通花式勉励后，第五伦给他的命令是：“自东海沿沂水南下，击下邳城！”
下邳，是与彭城一水相连的兄弟城郭，通过泗水连接淮南，小耿捏住这儿，就相当于阻断了汉军的命门，让彭城孤立无援。若刘秀欲救彭城，也必先途经下邳，根本逃不过魏军眼睛，可以让主力大军留出时间，早做决战准备。
小耿虽傲，但其锐气，还是可以用上一用的。
而另一位骑兵将军、虎牙将军盖延，则被第五伦连同渔阳突骑一起调到彭城，参与合战。
是夜，第五伦又召开了紧急会议，征东将军张宗，到绣衣都尉张鱼等数人与会。
会上，第五伦站在徐淮地图面前，公布真正的打算。
“不算后勤民夫，我军合计十六万兵，共分为三部。”
众人面面相觑，数学好的已经算出来了，他们顶天十四万人，第五伦起码多算了两万，这是将民夫也加进去了？
但也没人敢提出来，第五伦恍然未觉，继续道：
“中路为主力，十万虎贲及三千渔阳突骑，随予亲征彭城。”
“东路耿伯昭部，上谷突骑及冀州兵共三万余人，击下邳。”
因为保密缘故，帐内侍从都被撵了出去，绣衣都尉张鱼还得帮第五伦，将代表两军的彩、红两种兵棋及数量放在相应位置。
而第五伦手里的木棍，则做起了推演：
“若刘秀亲帅大军，北上救援彭城，耿将军可从下邳将兵继续南侵，效仿周亚夫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故事，截断淮泗口，使刘秀难以撤离，只能在淮北与我决战！”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但第五伦认为，战争绝不会如此简单：
“但刘秀不似其兄刘伯升，用兵颇有智略，以予对他的了解，刘秀会救彭城，但不会径直救，将心比心，吴军此战至多能征兵五六万人，若想破局，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击我屯粮之处！”
第五伦在彭城西南一敲：“便是此地！灵璧！”
从灵璧到彭城间，是来回往返的十万民夫，都是窦融从中原征集来的，他们没什么战斗力，是战争中的软肋。
“明面上，灵璧可战之士才一万，若刘秀遣人袭之，烧我屯粮，使彭城十万将士寒冬里无粮可用，予便只好不战自退。”
这正是第五伦一意孤行，只让窦融留兵一万守灵璧时，群臣将校们苦劝无果的，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帝在这留了一个陷阱啊。
第五伦不无得意地揭开了谜底：“予已调横野将军郑统东进，进入淮北，两万豫州士卒扮作民夫，驻扎在灵璧附近，刘秀敢袭灵璧，定将有来无回！”
数学好的心中又一算，加上这支不在计划内的“援兵”，作战兵力正好十六万。
“原来如此！”
群臣还在消化信息时，张鱼最先赞道：“兵法云，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头尾无差别，身有五彩花纹。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他虽然出身孤儿，但这几年为第五伦做事，在皇帝“多读书”的训诫下，也恶补了不少知识，至少拍起马屁来也能引经据典了。
“而如今陛下用兵，灵璧就像蛇尾，下邳则如蛇头，亦如常山之蛇，颇得兵法精妙！”
张鱼平素挺会说话讨皇帝欢心的一人，但这常山之蛇的比喻，第五伦听着却怪怪的，然而群臣已纷纷附和，哪怕是里面最会打仗的征东将军张宗，也很认可这方略，第五伦自己也不好扫兴打脸，蛇就蛇吧：
“虽然制敌要害在于首尾处的灵璧与下邳，但真正发力，还是得靠腰腹。”
“明日进逼城下，将彭城缠住、勒死！”
……
彭城这地方，虽然身处黄淮海大平原，但往细处看，它实则坐落在一个小盆地上，一望无际的地势，在这里稍微有了点起伏，楚王山、狮子山、驮蓝山、北洞山、龟山、东洞山，从三面将彭城团团围住，泗水河从中流过，更添险势。
然而尴尬之处在于，泗水虽大，却不算四渎，旱季人马甚至可以不用舟楫轻松度过，用来充当南北交通干流，可以，想靠它挡住入侵者，不行。
而将彭城围住的山丘，最高也才一百多丈，且相互间分得很开，难以筑造关隘锁住。所以彭城诸山，用来埋葬历代刘氏楚王，作为游历风景、狩猎獐鹿之用，可以，想凭此作为天险屏障？无异于痴人说梦。
魏军得以畅通无阻，抵达彭城脚下，十个师背靠山丘，将彭城围了三阙。
彭城早已坚壁清野，数万军民守于城内，按照伏隆的估计，以及抓获俘虏招供，城内囤积了至少能吃一年的粮食，又从东海郡武库运送大量甲兵箭矢，长期围困这一招恐怕不顶用，贸然强攻也必然付出巨大代价。
更何况，城内还有堪称汉军一方“名将”的大司马来歙，来君叔！

第594章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作为三公之一的大司马，来歙被刘秀钦定时，争议不可谓不大。
想当初刘秀初继位，自己心中明明早有人选，却还假惺惺地下诏让群臣推举可为大司马者，而群臣所推惟两人：其一是冯异，其二则是来歙。
推举二人的群体泾渭分明：倾向冯异的多是颍汝人士，同时也是追随刘秀流亡关东，落脚江东的嫡系心腹，而推举来歙的人，则以南阳贵戚、刘伯升旧部为主。
刘秀经过斟酌后，最终倾向了来歙：“冯将军征西大将，是其人也。然来将军亦有建大策之勋，又为朕袭东海，取彭城，其功勋大也。”
在刘秀心目中，来歙参与的彭城击灭赤眉，才是真正的立国之战，遂以其为大司马，而拜冯异为征西大将军。
冯异后来成了刘秀稳定荆州的方面之将，而来歙，则成了徐州的基石。
早在第五伦大军抵达前数日，来司马就做好了抵御的一切准备，他命令彭城的匠人加固城门，将其中几处完全封死，同时又将彭城方圆数里内的建筑、森林统统烧毁，清空了视野。尤其是泗水码头边上，紧紧贴着城墙的商铺、仓库、酒肆，战争期间，它们都会沦为魏军攀爬城墙的助力，必须彻底扫除，而拆毁的石块砖瓦，则被运到城墙上囤积。
更大的工程，则是来自东海郡武库的箭矢甲兵，东海太守刘植亲自押送最后一批抵达，向来歙复命：“大司马，东海郡武库能运者皆已分批送到彭城、下邳，运不来的，则统统烧了。”
“辛苦刘太守了，如此一来，彭城、下邳皆甲兵充沛。”
说到这，刘植还对那把火耿耿于怀：“若能再多数日，便还能抢运出一些，前汉多少年屯积，如今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刘植和第五伦的青州刺史李忠一样，都是北汉遗臣，他侥幸活过了最后的大战，刘子舆死后，其余人心灰意冷，但刘植却仍对复汉事业念念不忘，遂南奔刘秀，后被任命为东海太守。
来歙笑道：“本将倒是愿给刘太守时间，但第五伦，却片刻都不肯等待啊。魏军已从灵璧进至萧县，不日便将兵临城外，北边也刻不容缓，想来此时此刻，耿伯昭已占领东海郡了罢？东海乃沂水上游，对于彭城、下邳，无疑于高屋建瓴之势。”
小耿的进军速度比来歙预想的还快，次日，便传来东海郡北部尽陷的消息，而第五伦的兵锋也日益逼近，这“钳形攻势”慢慢朝彭城夹来，来歙必须闭城了。
但在闭城前，他还有最后的一处需要布置，遂在彭城楚王宫中召开了守备会议，自刘植以下、校尉以上皆参与。
“诸君皆是陛下心腹，有人从皇帝行幸梁园时便追随，有人则是在江东投入麾下，皆以忠诚著称，这才会被留在彭城，故而应当知晓，彭城人马不多，士卒只有一万一千人，加上临时征发的丁壮民夫，也远远不够。”
“而城外，则有十倍之敌！且自西、北两面包夹，很快就会将彭城围困。”
来歙乃是天下信士，他不会欺骗自己的部下，开诚布公地与他们讲明了劣势：“陛下给吾等的诏令，便是守此孤城，撑到明年一月！”
“不过是七八十天罢了，陛下又言，彭城三面环水，楼堞之下以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故而欲守彭城，重点在于城南戏马台。”
戏马台，乃是徐州的制高点，两百年前，西楚霸王项羽灭秦后分封，定都彭城，遂于城南里许的南山上，构筑崇台，以观戏马，故名戏马台。
戏马台与彭城互为表里，若魏军轻取戏马台，便能居高临下观望彭城虚实，所以刘秀给来歙的锦囊，便是必遣一将守于戏马台上，便能牵制魏军一部分兵力，减轻彭城的压力。
而若是南方有援军至，戏马台也能第一时间侦得，通过烽燧告知城中。
来歙自己要坐镇彭城，目光在将军诸校中移动：“如今需一大将，带一千兵守与戏马台上，谁肯御之？”
诸校面面相觑，他们当中不乏勇敢之士，忠诚也大多经得起考验，但谁都清楚，驻马台孤悬城外，势必被魏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集中大兵攻击，区区一千人，又能顶得住多久呢？这差事必然九死一生，自己死也就罢了，还要连累麾下将士。
一时间无人应承，倒是位于前排的刘植便赫然出列：“末将愿往！”
“陛下果然没看错人。”
来歙颔首，扫视诸将校，冷笑道：“平素常有人说，刘伯先（植）乃是河北来人，还追随过伪帝刘子舆，不可信任。却被陛下封列侯，举为二千石，镇守大郡东海，为此颇有人不服，如今刘太守与诸君同处一囊之中，钝锐立判啊！”
刘秀阵营里派系争斗同样严重，像刘植这种从河北逃来投奔的，就成了孤臣，平素颇受排挤，如今大难在即，却是他敢为人先，一时间校尉们脸色绯红，纷纷争守戏马台。
但刘植却给出了一个他们都不具备的理由：“我乃宗室。”
刘植说道：“不管是河北刘，还是舂陵刘、吴楚刘，皆是太上皇、高皇帝子孙。”
“前汉时，历代楚王、彭城王子孙在徐州者数以万计，彼辈曾坐拥庄园，但大多在赤眉贼过境时家破人亡，流落投奔陛下者多达数千……”
刘植说得十分动容，这也是他的经历啊，昔日的昌城侯家族，如今支离破碎，除了刘植带着几个子弟南投外，其余都被第五伦强迁去了荒凉的并州。
“后来，诸刘又被陛下安顿回彭城，以徐人守徐土。如今从军的刘姓男丁，没有一千，也有数百。”
刘植道明了他千里投奔刘秀的原因：“第五伦若夺取徐州，他姓或还能苟存，唯独刘姓，则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从河北就能看出，第五伦对刘姓绝不会手软，大汉若再亡，刘氏必先绝！”
“望大司马集结军中刘姓子弟，与来自东海的幕僚死士共组成一营，守于戏马台，此为宗室营，由我来统帅，最为合适！”
此言掷地有声，听罢后，来歙也不由赞道：
“伯先伟丈夫哉。”
来歙将虎符放在刘植手中，开始重新审视此人：
“恨不能早识得君几年。”
刘植却大笑：“如今也不晚，等击退魏寇，大司马可往戏马台上，与末将共饮浊酒，观彭城山景！”
随后数日，刘植便将“宗室营”和他的亲信们安排到了城南戏马台，一起运上来的，还有大批来自东海郡武库的箭矢甲兵，基本做到了人人披甲。
但士卒们都知道此战凶多吉少，士气并不算高，但在刘植看来，他们是这刘姓株大树上结出的果子，是该为一家一姓兴亡而战到最后一刻的。
“假刘子舆都能为大汉复兴而死，更何况吾等真刘呢？”
刘植如此勉励众人，他站在戏马台上，不算项羽营造的城楼石寨，此处便已高达十丈，犹如台阶般层层而上，山腰宽约千步，顶端则广袤百步，甚至还有几眼山泉流淌，上去需要攀爬木梯石阶，如今梯子撤掉，石阶堵塞后，堪称彭城最险峻的地方。
魏军斥候前锋已逼近，彭城已经封闭，但来歙却在彭城南门眺望戏马台，两边相距不过一里有余，声息相闻。
看着险峻的戏马台，又回首望望准备充足的汉军将士，来歙也不由自信地说道：
“屯千人其上，聚垒木箭石，凡战守之具，与城相表里，互为犄角，第五伦虽用十万人，不能取也！”
……
来歙的自信是有根据的，彭城可谓命途多舛，在这乱世里经历了好几场大战，其中便以赤眉军围攻那一仗最为壮观，赤眉三公逢安出动了十万之众，围得彭城水泄不通，但却不能破城一角，在来歙和刘秀的配合下，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一举奠定了如今天下三分之势。
赤眉军的十万人，虽然看似浩浩荡荡，但说好听点是流寇武装，难听点就是难民大军，行军毫无规矩，有纵有横，前后混乱，犹如一团乱麻。等驻扎下来后，也是各营大小不一，甚至不分内外次序，汉军往往一个夜袭偷营便能连破数阵。
而赤眉对攻城更没什么规矩，只能靠简陋的云梯蛾附其上，在守城者的滚烫沸水、箭矢齐发下损失惨重，却很难对坚城造成威胁，故而面对守备森严的大城，赤眉基本是啃不下就绕过。
这便是来歙对“十万大军”的唯一概念了，而其余诸将，就算资历最老参与过昆阳之战的人，也停留在三十万新军的印象中。
哪怕是和魏军决战过的刘植，也只记得几年前，魏皇组织过几万人的会战……
直到魏军开抵彭城的那天，来歙和刘植才恍然明白一件事……
十万与十万，是不一样的！
来歙在城楼最先看到的，是魏军前锋，他们分为几股进入彭城盆地，多为骑兵，各队呈雁翎阵索敌，将彭城周边扫了一遍后，又从“人”收而为“一”，后队守住道路桥梁，等待大军抵达，前队则继续向彭城逼近，呼哨马蹄阵阵，甚至有人欺至泗水包围彭城形成的护城河，以测试汉军的防御射程。
稍后抵达的是浩浩荡荡的大军，按照前锋斥候规划的道路鱼贯而入，前部抵达后立刻在工程兵划定的区域结阵，以防备彭城守军出城突袭。随着越来越多士卒抵达，来歙也发现他们与赤眉最大的区别了。
不止是次序整齐，一板一眼，还在于……
“太安静了。”
赤眉军中也有行进速度极快的精锐，然而其行太速，气太锐，其中必有不整不齐之处，且喜欢大吼大叫，声音和脚步一样杂乱。但魏军不同，许多部曲抵达后，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巨大城郭，他们也只默默望着，不敢喧哗取闹，不出队，不呐喊。
这是军法严厉的体现，引得来歙颇为好奇：“第五伦得如何才能将市人农夫，训练若此？”
他更加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是第五伦亲征所训、所带的嫡系部队，和多年前随刘伯升在关中面对的“善站者”，恐怕已经大为不同了。
魏军没有急着来攻城，先一点点扎下营寨，划分好屯粮、集结之处，营垒背靠山林，大量民夫和工兵分出来，开始有计划地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
魏军尚未开始攻城，光是这些战前准备，光看着五彩旌旗招展空翻影，就已经给了懂行的来君叔巨大压力。
而第五伦，则带着卫队，亲自绕着彭城转了一圈，他的注意力，尤其放在刘植守备的城南小山上。
“此山此寨何名。”第五伦扬鞭指着那儿，询问身边的人，这么微小的地点，大地图上是不会标出来的。
旁人告知：“陛下，山曰南山，寨名戏马台。”
第五伦颔首，望着山寨上的炎炎汉旗，用三个字，给这地方的命运做出了判决：
“死地也！”

第595章 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
虽然彭城是刘邦死对头楚霸王项羽的大本营，但两百年下来，此处却成了对汉最为死忠的地域之一。
早在刘邦伪游云梦将楚王韩信抓回长安后，便将徐州封给他的弟弟，楚元王刘交，共传八代人，直到汉宣帝时，楚王因谋反被废黜，彭城这才换了主人。新的楚王世系从汉宣帝儿子刘嚣开始，再传四代，王莽时绝。两传共十二王，几乎与汉帝国相始终，封王死葬封地，十二代楚王薨后，自然也是葬在彭城附近。
于是徐州周边的一座座小山，虽然不算兵家天险，但却颇受风水术士钟爱，成了历代楚王的上好宝穴。这些王爷生前享尽荣华，死后也极尽奢靡，往往是启造大冢，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又刻金镂玉，多埋珍宝、偶人、车马，生怕在黄泉里过得不舒坦。
他们的疯狂也迎来了报应，赤眉军路过彭城时，将周边山陵刨了个遍，挖了好几个楚王的墓，刘秀控制此地时日不长，也来不及收敛，至第五伦兵临彭城时，不少大墓还暴露于野。
第五伦去徐州以北山上观望城郭时，顺便瞄了一眼这大冢，形制之类学问太过复杂不足道哉，曾经充斥陪葬坑的漆器、鼎簋等物早就被赤眉和各方山贼路人顺手牵羊，连黄肠题凑都被破坏，刘姓楚王身上的金缕玉衣被扒得一干二净，骸骨遭凌乱的脚印踩碎，和那些殉葬的奴仆婢女阴马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贵谁贱。
然而唯有一物却保存完好、无人问津，这就是墓穴中的兵马俑。
无论是身材还是工艺，汉俑都没法和秦俑相提并论，与等身手办的秦始皇兵马俑不同，汉俑顶多半人高，秦朝的写实风已变成了抽象派，陶俑五官挤在一块，以第五伦后世人眼光看，甚至会觉得它们充满了蠢萌之感。
不过这些汉兵马俑的军阵，还是摆得像模像样。
眼看第五伦盯着陶俑笑了，旁边自有随时随地说好话的臣子逢迎道：
“历代楚王为汉制所限，吴楚七国之乱后，甚至被剥夺了拥兵之权，顶多能在墓葬里摆一摆过瘾，哪似陛下，将‘兵俑’，直接摆满了彭城方圆百里！”
第五伦顿时皱起眉来，这是咒他兵败葬身彭城，而麾下十万士卒直接化而为俑么？
虽然话不吉利，不过，站在彭城北部的山上往下一看，这被群山流水环绕的盆地，确实像极了一处殉葬坑，十万甲兵依次分布在城郭各角，营垒次序分明。
而军阵最为集中之处，莫过于彭城南部、昔日楚霸王项羽在乱石荆棘中营辟的高台。戏马台距离彭城南门才一里有余，却被两万魏军团团围住，充当进攻主力的是征东将军张宗所率兖州兵，身高马大的山东汉子们身被铁甲巨盔，顶着戏马台上不断落下的箭矢，每隔半个时辰就仰攻一次。
而以窦融源源不断送来的豫州兵，则布开了一个弓弩阵，蹶张弩、大黄弩等远射武器依次排列，隐隐威慑戏马台上的敌军，每当步卒进攻间隙，就会有一场满天飞羽的齐射，白羽扎满山腰，让小小戏马台看起来像下了一场雪。
还有“骑兵俑”，盖延所带渔阳突骑皆骑幽州大马，这是幽州刺史寇恂给他们补充上的。不过对于攻城战而言，骑兵反倒成了辅助，盖延只带人远远观战，一向桀骜，只能以“雇佣兵”对待的渔阳兵们指点十丈有余的戏马台，吹嘘说自己要上，能几天攻下云云。
然而第五伦却没给一线部队下达必须几日几夜破戏马台这种命令，他的部下毕竟不是冰冷的陶俑，而是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的活人，必须考虑伤亡情况。所以对戏马台的进攻，基本以“疲敌诱敌”为主，攻击强度不大。
他有十万人，可以轮番轮换进攻，就当是练兵，亦是对彭城总攻前的热身。而戏马台上区区一千敌军，在这种车轮战下，几乎没有睡觉休憩的机会，哪怕甲兵、粮食水源尚不缺，几天不眠不休下来，再坚强的人也会趋于崩溃。
山寨固然险要，但也经不住这样打啊，汉军负伤者起码已近半，疲敌数日后，已能明显感觉到，戏马台上的抵抗开始慢慢变弱，反应变慢，张宗遂请命，希望一鼓作气击破此地，先声夺人。
但第五伦却道：“攻下戏马台，固然能打击彭城士气，但刘秀并非不知兵之人，非要将这千余人放在必死之地上，无非是想以戏马台分担彭城压力，欲多拖我几日。”
既然戏马台本身就是彭城抛出的牺牲品，他也不指望城中来歙出援，彭城未因戏马台遭到猛攻而主城无事便放松警惕，魏军从城北、城东几次偷袭都没能奏效。
第五伦真正的目标，仍是还缩在淮南的刘秀主力！
他对张宗道：“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张将军且再忍耐一两天，彭城及戏马台频频告急，或许就能将敌人诱至淮北。”
然而到了次日，第五伦等到的，却是一个意外的捷报：
“车骑将军已攻破下邳！”
“这么快？”
第五伦都愣住了，下邳虽然远不如彭城，但刘秀也在那留了三千甲兵，还有大量来自东海郡武库的箭矢兵刃，按理说撑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而耿弇带兵抵达下邳的日期，和第五伦围攻彭城差不多，这边还在戏马台磨蹭，小耿就飞速夺取下邳，这让第五皇帝微微有点尴尬。
这或许是因为耿弇部锐气正盛，摧敌如破竹吧？但第五伦从伏隆处送来的密奏中又得知，耿弇用兵甚傲甚急，对下邳的进攻颇为猛烈，导致步卒死伤不少。
第五伦看后，只暗自比较道：“小耿用兵强于大耿（耿纯），然爱兵则不如，为人傲慢，不肯与士卒同衣食，死伤亦不甚惜，难怪军中敬他却不亲附。”
不止如此，据报，耿弇刚夺取下邳，便派兵南侵至下相（今江苏宿迁），与汉军一部交战并将其击走。
“糟了。”
如果说方才第五伦还只是感到“惊喜”，那此刻则满是忧心。
“速速传诏，令耿车骑收缩兵力，不可再越下相半步孤军深入，须待彭城、灵璧战况。”
这诏令已经颇为严肃了，现在的情况与第五伦整体筹划不符，他不是要让小耿长驱直入将刘秀逼在淮南不敢出来，而是要小耿作为“蛇首”，在灵璧那边的“蛇尾”诱敌成功遭到刘秀攻击时，能够迅速迂回。
而正当此时，留守灵璧的右丞相窦融也派人送来急报：
“吴军数部已离淮北上，现于灵璧东南两百里外！”
……
即便是军情驿骑速度飞快，换马不换人的情况下，可日行两三百里，但军争如水，变化无常，第五伦那边刚收到窦融急报，灵璧这边的形势，已再度生变。
“右丞相，吴军前锋已进至睢水畔符离，距灵璧只有百余里了！”
“何其速也。”窦融一惊，根据斥候所报，这支吴军数量“或”有两三万人，然而速度极快，他们明明缺少骑兵，又逆着河流而行，却能做到日行百里，这莫非是传说中刘秀麾下最精锐的“丹阳兵”？
他们所打的，也确实是大汉皇帝刘秀的旗号，跟回报的斥候再三确实这个消息后，窦融顿感且忧且喜。
忧的是，来的是其他将校还好，就算将冯异也调到淮北战场，窦融都有兴趣与之一较高下！他这边除了明面上的一万守卒外，第五伦已将汝南的横野将军郑统调到淮北，也归窦融支配，敌若敢袭击灵璧魏军粮仓，窦融必将其有来无归！
然而若是刘秀亲来，窦融脑海中，总会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跟随新朝大司空王邑，在昆阳面对的那阵疾风骤雨……
刘秀以三千人冲三十万的场景，非要在古代寻找战例的话，也就项羽与刘秀彭城大战、三万破五十六万可相提并论，而做到这种以寡破众的将军，称一声“当世名将”亦不过分。
面对这样的敌人，窦融心中总难以找到自信，他可是能在风陵渡小阴沟里，被邓奉反击翻船的人……
窦融最终只能如此安慰自己：“我肯定不敌刘秀，但王对王，将对将，陛下用兵，不敢说远胜刘秀，至少是势均力敌，而庙算料敌更是出神入化，刘秀拍马不及了！”
昆阳之战，刘秀的事迹固然可谓英勇豪迈，但第五伦在写给窦融信上，对那颗陨石的预测，则可称之为“神迹”了！
这也是当初窦融在降汉、归魏上，毫不犹豫做出选择的主要原因。
如果说刘文叔已是人中龙凤英杰，那第五伦身上，则更有一种神秘的“天命”在隐隐发光，让他能以“乡里之士”一跃成了九五之尊，并在大争之世里，几乎稳操胜券。
窦融一边令人再将最新情况禀报第五伦，同时预测，两到三天后，刘秀便将抵达灵璧，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毫无防备的松懈粮仓，而是枕戈待旦的战士！
“更何况，陛下早已算好了一切，一旦刘秀心存侥幸，来击灵璧欲解彭城之困，其侧后方，便将遭到彭城、下邳两路魏军袭击！”
在大局观上，窦融比耿弇至少要高出十个盖延来，他很清楚第五伦在这场徐淮之战中，究竟想打出怎样的结果。
这场战争不在于攻城略地多快，而在于能否歼敌有生力量！
岑彭已在荆襄打掉了刘秀将近两万人，若这一次能再消灭三四万，那刘秀便彻底没了与第五伦争天下的可能，剩下的仗，闭着眼打都行，不论彭城还是淮北淮南，皆如俯身拾芥那般简单！
“若运气再好些，重演垓下之困也有可能。”
想着这些，接下来两日，窦融一面勒令灵璧魏军外松内紧，让信得过的将校做好御敌准备，同时也紧张地关注着敌军的进展。
然而令人纳闷的是，前几日还能“日行百里”的汉军，却停在睢水之畔的符离，不肯走了。
时间仿佛变得极慢，窦融在焦虑中开始胡思乱想，甚至觉得，是否是自己斥候派遣太过频繁，惊扰到了敌人，让他们意识到灵璧是个陷阱，故而停滞不前了？
而短短一日后，当身在戏马台下，观望魏军进行总攻的第五伦收到这个消息时，短暂的诧异后，魏国皇帝忽然恍然大笑起来。
“刘文叔，好胆魄！”
“窦融所见的符离敌军，和这戏马台一样，皆是拖延予的疑兵。”
“彼所袭者恐怕并非灵璧。”
第五伦用手背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情绪也不知是妙计再次白出懊恼，还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而是下相，打蛇先打头，直奔小耿将军而去啊！”

第596章 强弩之末
“刘秀不击灵璧窦丞相，而击下邳、下相耿车骑？”
第五伦提出这假设时，魏国行辕群臣第一反应皆是觉得荒谬，他们提出的意见无非是以下几点：
“兵法有言，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灵璧乃我军后方，且表面无甚防备。刘秀兵寡，欲渡过危局，必派轻兵急袭灵璧，烧吾粮草，若能成，不说我军败退，至少能使彭城撑过冬天。”
这是第五伦定策时自己分析的，灵璧就是故意留出的破绽，希望敌人一脚踩进去。他们皆深觉此策极有胜算，如今皇帝却因敌军在北上途中稍稍迟疑，就忽然就变了态度？
“就算刘秀惧战不敢击灵璧，又岂敢掠耿车骑锋芒？”
魏军三路中，东边的“蛇首”无疑要比西边的“蛇尾”难对付得多，耿弇刚在齐地海岱打了大胜仗，士气正旺，其麾下不仅有上谷突骑，更有冀州甲兵两万余，一往无前，如今轻取下邳，还进逼下相，龇着毒牙，吐着信子，这样可怕的对手，一般人都会绕着走，更勿论迎难而上。
群臣商议纷纷扰扰，核心只有一个：刘秀不可能打耿弇，皇帝陛下不如再耐心等等，勿要将定好的计划破坏了。
众口一词时，要坚持已见是很难的，尤其是要根据模糊的消息，来破坏已有的计划，你得说服自己：这不是多疑。
“而是智者之虑。”
“智者用兵，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
第五伦最终下了决心，遵从自己的直觉，速速写好诏令，旋即投笔于地，笔墨尚未完全干涸，就封存起来，令人急送南方：“请耿将军务必勒兵，等待彭城战况，不可与刘秀急战！”
……
时间回到数日之前。
淮北下相城（今江苏宿迁）以南，是典型的江淮地形，除了有几个小丘陵，其余地区地形开阔，村落小而稀疏，运河、溪塘、沭河等横贯其间，将平坦的地表分割开来。
丰沛的水流在未开辟成农田的地方，滋养出了连绵不断的树林，但又没有密集到人马难涉的程度，隆冬并未将叶子完全冻落，树木灌丛遮掩了士卒的踪迹，任谁也想不到，本该出现在灵璧以南的汉军精锐、丹阳兵，竟隐于此地。
而刘秀亦站在一块布满枯黄地衣的岩石上，手扶着佩剑，目光盯着树林之外。
早在两个月前，发觉第五伦进取徐淮的企图后，刘秀就开始调兵遣将，但先前派去荆州争夺襄阳的冯异难以及时调回、被邓禹送掉的那万余人，早成了汉江鱼儿的饲料。
若不算临时拉来凑数的民夫，搜尽淮北、淮南、江东三地可战之兵，刘秀只得六万人，尚不如魏军之半。他当然可以直接放弃徐州，抛弃淮北，但刘秀深知，自己若一次性退太多，可能导致身后的支持者绝望之下，作鸟兽散。
淮北必须守！彭城必须保！最起码，不可不战而退。
“虽说守淮必守彭城，然魏军势大，不可在彭城与其硬碰，仍需智取。”这便是刘秀的“守，又不完全守”。
如果说第五伦用兵如“常山之蛇”，那刘秀的应对，则学了壁虎。
彭城是壁虎之尾，戏马台是尾巴上的尖尖肉，这座不可绕过的坚壁，起码能拖住魏军主力一个月。
而刘秀聚集起来的四万机动兵力，就成了壁虎的舌头，能伸出数尺之长，以远方食飞虫！
刘秀深知道，彭城撑不住太久，他只能靠一次出击，来扭转这绝望的劣势！
汉军文武臣子的意见出奇一致：应当袭击魏军屯粮后方，灵璧！
刘秀最初也作此想，但当大军渐渐聚集，计划即将落实时，他却又多疑起来。
“第五伦用兵作战，素来料算一切，为何会在灵璧留如何大的破绽？”
看着地图，揣测第五伦心思，刘秀是越想越后怕。
对比魏军的布置，刘秀意识到，自己若将兵往灵璧去，很容易遭到敌军“蛇首”绕后，轻兵北上，若不能破灵璧，势必难以久战，面对数倍之敌，败退已成必然。
“灵璧以南是符离，符离往南是大泽乡，大泽乡再南边，就是垓下啊！”
再往后呢？恐怕就不是淮河，而是乌江亭了！
不知不觉，刘秀踩在了项羽覆亡的旧辙上，这一次，他选择谨慎地收住脚步，目光盯向另一侧。
当得知皇帝放着缺少防守的灵璧不打，却要去迎击势头正猛的耿伯昭部，朱祐等大臣，头都要磕破了。极力劝阻刘秀，就算抛弃彭城，退守淮北，也比这个决策高明啊。
小耿将军这半年来兵芒太锐，几乎被人视为韩信第二，没人有信心能与他交战占到便宜。
为君者并不容易，有时候需要广纳贤策，有时却必须力排众议，一意孤行！
“强弩之末，矢不能穿鲁缟。”
刘秀丢下了这句话，最终，去往符离的只有近万疑兵，而刘秀则带着其余三万余人，连同朱祐、铫期等诸将，离开临淮郡后向东北行，潜伏在下相以南十数里外，便停住了脚步——再往北，就会进入魏军斥候的侦查范围。
刘秀从未如此孤独，哪怕昆阳之战出城求救，他也有十三骑相随，可如今身边群臣士卒环绕，但几乎所有将领都信心不足，他们的目光不安地盯着树林外，间或也会瞥向大汉皇帝的后背，万幸，有厚厚的甲胄阻隔，他们看不到刘秀被汗水浸湿的内衬丝绸。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先是冒死从彭城出来的人告急，说戏马台撑不住几天了，而后囤积了粮秣箭矢的下邳竟也告破，魏军强攻城池固然付出巨大伤亡，但也意味着刘秀失去了与下邳守军“里应外合”的机会。
“只剩下相了。”
作为项羽的老家，下相县至今仍竖立汉旗，汉将傅俊镇守在此，但也面临魏军围困。
将军铫期身材魁梧，容貌威严，他是颍川人士，由冯异举荐给刘秀，是忠勇的亲信，负责前锋部队，担当此战最重要的任务。
“魏军耿部有冀州兵三师，上谷突骑一旅，如今二师一旅在下邳附近休整，另有一师围困下相。”
饭要一口一口吃，如何将这一师魏军歼灭，解除下相之困，是重中之重。
虽然面对下相之敌，刘秀拥有优势兵力，但他却有“遇小敌怯”的习惯，明明可以以众凌寡直接逼近城郭决战，却不急着迅速北上，而是先停下脚步，让士卒休憩，然后派出铫期去诱敌。
刘秀让人询问过逃到林子沼泽中的当地人，得知，这一师魏军颇为骄横倨傲，作为耿伯昭的手下，军纪也颇差，他们经历了临淄大胜、城阳无血开城、东海郡的不战而获、下邳的三日告破，正是骄横到极点的时候。
“魏军最喜好围城打援，彼辈困下相而不攻，或许便是想引诱我军相救。”
又道：“此役乃反攻首战，要尽量完师而胜。”
话虽如此，这支魏师会不会上当追击，落入熟悉地形的汉军包围圈，尚不可知，在等待的漫长间隙里，刘秀能感受到麾下的不安。
他自己又何尝安心呢？只能在将校和士卒中巡视走动，勉励他们，若有人冬衣不足，刘秀甚至会令人将自己的毯子给予——汉军不如魏军阔绰，冬衣筹备尚不能人手一件，只能尽量满足精锐。
若是遇上淮北本地豪族随军者，询问其家中情况，刘秀则停步加以安慰，言语中充满对魏军野蛮暴行的愤慨。小耿破下邳时的军纪不太好，加上渔阳、上谷突骑的习惯性抢掠，已经影响到了魏军在此地的风评。
忽然间，刘秀猛地回头，他在冷风吹拂过树林的沙沙声中，似乎听到了声音：诱敌的汉军在匆匆撤退，倨傲的魏军紧追其后！声音越变越大，千马奔腾之声，刀剑铠甲交击！
铫期做得不错，围城的魏军大多追击而来，过去大半年的仗胜得都太轻松了，他们一旦出击，敌人便土崩瓦解，习惯了所向无敌后，心态也会产生微妙变化。
眼看魏军渐入包围圈，刘秀也翻身上马，扫视众人，仿若昆阳大战前夕一样，他举起剑，让自己的身影在炎炎汉旗前，掠过士卒面前，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看到他们的皇帝与士卒同在！
“诸君，夺回淮北，将从此役而始！”
……
短短一日后，身在下邳城，等待配合“蛇尾”的耿弇，便得知了下相的败绩。
“下相遭到吴军大众袭击？”
“敌寇数路来攻，汝等难以对敌，遂歼敌无数，转头暂退？”
面对噩耗，耿弇倒不全是忧虑，反而有些兴奋，这意味着，敌人放弃了去灵璧那个陷阱，直冲他这蛇头而来，这倒是先前未曾料到的事。
“吴军有多少人？”
“十万？”
这个数字气得耿弇直接拍了案几：“怕不是诓我，刘秀就算刮尽徐扬之兵，手中恐怕也不足五万，焉能有十万之众？”
这显然是败军之将在推诿责任，一旦失利，就极力夸大敌人，乃是军队里的常态了。
至于跑回来的将校说，作战期间歼敌多少多少只来不及割首级清点，更是万万信不得。
耿弇只关心一件事：下相之战，己方损失多少？
“收拢后，只得五千？”
不管剩下那五千人是战死、被俘还是逃散，损耗过半，基本意味着一支军队几乎丧失了战斗力，就算重整，也很难担大任了。
形势一下子不容乐观起来，和属下一样，小耿也难以避免军中坏习惯，前段时日的下邳之战并不如给第五伦奏报里写的那么顺利，其中一个师担当主攻，损失不小。
而更要命的是，随着严冬越发寒冷，耿弇夏天时在临淄挨了一箭的地方伤口复发，时常隐隐作痛，这也是他在下邳滞留，没有亲击下相的原因。
“车骑将军！”
伏隆作为第五伦留在耿弇身边的刹车片，立刻恳求道：“形势大变，吴军不击灵璧而来袭我，既然刘秀贼兵强盛，不如暂闭下邳城休养士卒，以等待皇帝到来。”
“下邳城小，放不下万余人，其余怎么办？北撤么？”
耿弇却摇头说：“更何况，天子将到，臣子应杀牛洒酒待百官到来，岂能反要留着贼虏来麻烦君上？”
不及商议妥当，来自彭城的急诏抵达，伏隆听诏后，除了惊呼第五伦料事如神，竟能提前预判刘秀动作外，便是再劝耿弇，按照皇帝的诏令，勿与汉军交战！
耿弇却更多考虑军事上的问题，询问己方斥候：“下相与下邳之间，不过一日之程，吴军眼下可过了沭水？”
“已过沭水，前锋万余人，逼近下邳之郊，驻定不动。”
耿弇顿时了然，若敌人未过沭水，尚能阻击，一旦抢渡，就被他们欺身近前了，他心中怒心顿起，就算下相小败一场，自己手里尚有兵卒两万余，与敌相当，靠城而战，甚至还稍占优势，当真需要避其锋芒么？
但天子诏令又不可违抗，耿弇遂对着诏令下拜，无奈地说道：
“如今形势，不是臣非要与刘秀急战。”
“而是刘秀扑面而来，避无可避了！”

第597章 同室操戈
武德三年冬十一月底，徐州彭城，惨烈的戏马台围攻战进入第五天。
形容攻城战惨烈，一般指攻守双方，你蚁附攻城，我浴血抵抗……但戏马台一役，惨的主要是守军，也不知道第五伦打的什么主意，对戏马台以袭扰为主，进攻强度虽然不大，却颇为持久，从第一天午间发动开始，竟再未停过。
之所以未停，靠的是各部曲轮番上阵，戏马台距离彭城南门不过一里，所以两者之间是不能放军队的，否则会遭到这互为犄角的两城远射武器覆盖，故而进攻一般围其东、南、西三处，从小山地势斜度最小的东面发起攻势。而站在戏马台上往下看，却见三面之围，除了幽州骑兵的鸟旗放在远处监视彭城不动外，代表冀州兵团的应龙旗，豫州兵的巨象旗，再到兖州兵的泰山旗，皆是旌旗招展空翻影，竟都来戏马台下打了酱油。
作为戏马台守将，东海太守刘植直到第三天才看明白：
“第五伦这是欲以戏马台为校场，让魏军练习攻城之术啊！”
确实如此，这十万人多来自中原，老兵们参与过对赤眉的河济决战，打流寇倒是练出来了，攻坚经验却几乎为零——赤眉哪有城啊。
正好欲诱刘秀来徐淮，太快打下戏马台反而不好，用第五伦的话说就是“来都来了，不如让小的们练练手艺”。
扛云梯冲锋的次序和时机得练，顶着盾牌，每次都只冲到山脚就可以回来，顺便骗一波戏马台的箭矢储备；他们还要练习抢填护城河、填斩壕、推轒輼、竖挡板，第五伦预料，两淮地区忠于刘秀的城郭必然不少，每座城都要做好大营子的准备。
白天的熟练掌握了，那夜战呢？最好也稍加练习，以备不测，反正徐州周边多的是山，常有松柏之木，每逢入夜，明亮的松脂火把在戏马台外绕了一圈又一圈。
步卒们在戏马台下进退不一，呼喊如雷。而远处，第五伦专门建立的工兵曲，也在调试攻城器械，这群以水衡都尉工匠打底的特殊部队手脚麻利，三日就制作了十余架投石机，尽管第五伦插手提了很多建议，但不管如何调整图纸，这玩意投射精度一直感人，甚至达到了玄学的程度，且每一台都有独特的轨迹，需要调试许久才能熟练运用。
魏军各部忙得不亦乐乎，搞起了大演习，却苦了戏马台上的守军，敌人人数众多，可以玩车轮战，汉军只有千余人，每次台下鼓点大作，他们就得拖着疲惫的身体御敌，虽然十次里九次的假的，但第五伦这厮总会掺杂进一两次真正的猛攻！有几回几乎上了城头。
这导致刘植不得不防，而他的麾下更成了惊弓之鸟，戏马台上的汉兵，自交战开始后，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就算轮值休息的人，刚刚闭上眼睛，也会被雷鸣般的金鼓吵醒！
汉军粮食充沛、箭矢还能从魏军射上来的遗矢中得到补充，但唯独有一样东西，却日益干涸枯竭。
那就是精神气，最初时，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在刘植鼓动下愿为大汉死战，后来则成了麻木和没劲头的疲倦，任何人坐下半刻内都会睡过去，甚至还有在冷冰冰硬邦邦地面上一睡不醒者。
但刘植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已经睁了四天四夜！
“我必须替陛下看好驻马台，这便是刘植身为宗室的信诺！”
至第五日，情况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原本进攻松松垮垮的魏军，却忽然认真起来，攻势一次比一次强劲，似乎是第五伦厌倦了大演兵，打算一举将戏马台拿下。
抛石车最先发力，每台旁边都有数十名民夫协助扯动绳索，一点点绷紧，最后将来自楚王陵的石砖弹射而出，倾泻在戏马台半山腰上，甚至落到台顶。
紧密的战阵分出许多支队，全副武装的步卒踏着鼓点迈出沉稳的步伐，一架架云梯，一台台盾车在悍卒的推动下冲向戏马台。
强弓队也在不断靠近攒射戏马台，利用人数优势，死死压制住台上的劲弩。
尽管魏军攻势如此庞大，刘植仍拼死抵抗，血战至入夜，就在他们即将坚持不住时，亏得来大司马从彭城东门遣人袭击魏营，导致魏军攻势稍顿。
刘植这才带人将即将爬上城头魏军先登撵下去，但整个山腰皆已丢失，他们只剩下戏马台顶方不过百多丈的立脚点，人数也从上千锐减至不足五百。
戏马台顶的建筑几乎被抛石机摧毁，年代可追溯到项羽时代的屋舍千疮百孔，但顶上的炎汉旗帜依然竖立，与灰暗泥泞的山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刘植就靠在旗下，他在作战时被流矢射中右臂，尽管缠了布条止住血，但疼痛和寒冷使得刘植整只手几乎失去了知觉。
“公子，士卒们如何了？”
公子是为刘植包扎之人的字，他名叫刘旷，是彭城县令，长相敦厚正气，听到刘植询问，刘旷叹息道：“不好，鏖战后人数减半，还活着的人中，也大多受伤。”
说到这，刘旷抬起头，担忧地说道：“或许下一次进攻，魏军就能攻占台顶，吾等再难守住了。”
刘植沉吟片刻后，叮嘱刘旷道：“我稍歇片刻，汝去将刘姓军吏找来。”
刘旷喜道：“太守有御敌之策了？”
若问的是别人，刘植少不得要欺骗他，但对刘旷，他却不打算说谎。
因为，刘旷是彭城著名的“烈士”。
据刘植所知，刘旷乃是前汉楚王宗室，做过郡吏，在乱世里治得彭城政教大行，然而到了赤眉横扫而过后，旧秩序崩溃，本地大乱，饥荒遍地，盗贼横行。
刘旷也没能继续当官，他打算带家眷投奔淮南，岂料走到一半遇到贼寇，刘旷弟弟被杀，刘旷则带着老母及其女儿、侄儿藏到泽中，过上了采野菜维生的苦日子。有一次，刘旷外出寻食，竟为一群饿贼抓住，这些贼人要将他煮了吃掉，刘旷拼命磕头，恳求先放他回去，服侍母亲吃完造反，再回来受死。
贼人们听刘旷言辞恳切，念其孝心一片，便把他放了。岂料刘旷归去服侍母亲吃完饭后，竟真的义无反顾回头，寻得那群饿贼，愿入烈釜为食物！
这下贼人都惊呆了，纷纷道：“常闻烈士，乃今见之，子去矣，吾不忍食子。”
烈士者，有节气壮志也，别人（指第五伦等人）的名声是刷的，这刘旷的名德，却是他用慷慨赴死换来的。
所以面对刘旷，刘植是无法说假话的，只对他道明了真情：“魏帝早能夺取戏马台，迟迟不取，无非是狸奴戏鼠，欲教小狸下次见了如何捕捉罢了。”
“如今不知为何，魏帝已决定取戏马台，吾等，撑不过今夜了。”
“我欲为大汉尽忠到最后一刻。”刘植看向刘旷：“公子呢？”
刘植从河北跑到徐淮，为了刘汉大义，抛下了宗族小义，早谈不上什么牵挂了，但刘旷不同，他不但要养活老母，还要照顾其弟的遗子——据说当初刘旷在逃难途中只能养活一个孩子的情况下，抛弃了他的亲女儿，却留下了弟弟的孩子。
刘旷显然是有些犹豫的，但他最终回望刘植，点点头：“当初旷与饿贼约定，尚且不会违背，更何况我蒙受皇帝陛下厚恩，若无陛下救助，刘旷举家恐怕早死于饥荒，义尚不可欺，何况是忠？刘旷愿随君同死！”
“我知道，公子最是守诺。”
刘植挥了挥手，让他将主要的刘姓军吏统统喊来——当初刘植请战时，城中宗室大多被选到了戏马台，因为刘植相信，为了宗族和大汉存亡，他们会拼死一搏。
谁让他们姓刘呢？既然继承了高皇和太上皇的血脉，被大汉养了十几代人，也是时候将这一身热血捐出去的时候了。
刘旷奉命而出后，刘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他五天没合眼了，而一闭上眼，不知为何，总会梦见亡于河北的刘子舆，这大骗子还是那么神秘兮兮，哪怕刘植在梦中愤怒地揭穿他身份，指着鼻尖质问，刘子舆却依然一副大义凛然，伸手双手，颇为大气地说道：“朕这假刘都能殉汉，伯先，你为何逃了呢？”
是啊，他当初在死人堆里诈死，后来又“忍辱负重”跑到东南，刘秀夸他忠勇无比堪为大汉千里驹，然而只有刘植之际知道。
“我当初，也是怕过死的。”
那时候刘植没做好准备，可这一次，在遇上真正的明主后，刘植再无不舍。
“我昔日追随了假刘子舆，他人虽是假的，但拥汉之心却是真真切切，当初不能赴死，今日，刘植便为真正的大汉，殉国！”
刘植实在是太困倦了，连周围的嘈杂争吵之声都听不到，直到有人猛地扑到他身上，并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直到滚烫的鲜血溅在他脸上，刘植才猛地睁开眼来！
扑在他身上的人，竟是去而复返的“烈士”刘旷，他此刻面色惨白，双臂护着刘植，而口中则咳出了血沫。
刘植这才看到，刘旷身上已多有刀剑之伤——是为了保护刘植挡下的！而对他出刀的人，不是魏军，竟是一群汉军刘姓军吏，此刻正握着染血的刀刃，不知所措，见刘植苏醒就更慌了，有人扔了兵器下跪稽首痛哭，有人则咬着牙，依然步步逼近。
原来，方才是有人偷听了刘植和刘旷的对话，不愿随二人殉汉，遂拉拢了同伙，随刘旷过来时，便拔刃而出，想杀了自己，只要自己死了，他们就能顺理成章投降魏军，保全性命。
果然，这群浑身都是伤痕的刘姓军吏，继续挥刃指向刘植，红着眼骂骂咧咧道：
“刘太守，可勿要怪吾等，怪就怪，汝死则死，却非要拉上吾等同亡。”
“然也，吾等被汝征发至戏马台，血战五日，已为大汉尽力了，家中尚有父老子女，岂能就此丧命？”
然后他们便气愤地逼迫刘旷：“刘公子，汝乃节士，还是吾等宗亲、同乡，不忍害汝，姑且闪开，让吾等杀了这河北人，戏马台上数百人，便还有条活路！”
刘旷深受重伤，口中都咳血了，却还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转过身。
只有刘旷转过身去，刘植才能清楚地看到他背上新鲜的伤口，一道道刀剑之痕，划开了衣裳，皮肤绽破，血肉露出……细细数下来，多达七处！这七道本是用力极大的致命一击，指向自己，亏得刘旷飞扑来挡，对方受惊收了力，这才没当场将他杀死。
却见刘旷伸开双臂，拦在刘植面前，面对这群反了大汉的刘姓人大喊道：“不让！”
“诸君若真要弑杀同姓，刘旷，愿以身代府君！”

第598章 落红
刘旷在彭城本地颇有名望，他阻拦在前，使得诸刘军吏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刘植终于反应过来，看着闹兵变的麾下众人，自己与士卒同衣食，将每个人都当做血亲兄弟，如今却遭到了最可耻的背叛，他只感觉一阵阵心痛，颇为失望地说道：
“诸君皆是刘姓宗室，其中不少乃是楚元王、楚文王之后，身为贤王后裔，今日难道忘了大汉两百载德泽？”
不少人羞愧地低下头，倒是带头的屯长破罐破摔骂道：“汉家十多年前就被王莽亡过一次，吾等最初愤懑，后来又如何？就算不做宗室，众人日子也不差，若非赤眉乱贼，乃公家还有数十顷地呢！”
刘植斥道：“正是陛下亲帅江东健儿，驱逐赤眉，还汝等土地，使众人免为走虏，皇帝对彭城刘氏有再造之恩，如今叛逆，良心何安？”
众人回道：“是有恩，但吾等与十万大军血战五日，以一敌百，已经尽力，人人皆有兄弟、乡党战死，按户口算，一家已亡一人，刘府君，其余人总能活下来罢？”
“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大汉若危，当由刘姓人先死！”
刘植无法理解他们的懦弱，拍着胸口说道：“我身为河北刘氏，尚能拼死而战，汝等却不肯保卫故土，难道不知，第五伦非但要灭汉，还欲将刘姓赶尽杀绝！今日降亦死，力战亦死，何不拔刃至最后一刻，如此去了黄泉，尚有颜面见列祖列宗。”
五天前，刘植就是用类似的话，激起众人奋战之心，这才能坚持多日，岂料如今却不管用了，他们竟反骂起刘植来：“刘府君没有半句真话，先前几乎上汝恶当。就在方才，魏军中有刘姓人在半山腰喊话，说河北刘氏大多得活，甚至还有人做了官，魏国皇帝说了，吾等若降，可保性命无忧。”
好死不如赖活，正是这宣传攻势，成了压倒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回过头来，发现半数袍泽已经没了踪影，剩下的人也几乎人人带伤，够了，他们身为刘氏人的责任已尽，是时候考虑下自己和家人了。
那为首者说得更加直白：“刘植，改朝换代而已！项羽亡时，项伯还活下来做大汉列侯呢！如今汉家灭了固然可惜，吾等却为何要一同赴死？若非来大司马将城中刘氏子弟强行征发，谁肯来戏马台？欲令彭城刘氏死绝者，并非第五伦，而是刘府君啊！”
“刘府君欲死。”
“可吾等想活！”
说着这些话，他们的脚步也慢慢往前逼近，众人都清楚刘植的脾性，只有除掉他，才能让对刘植崇敬信任的普通士卒死心。
但刘旷虽受伤，却仍如一位忠诚的卫士，保护着自己的主公，哪怕他只临时当了刘植短短几天副手。
“汝等若想害刘府君，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就在这时候，天色即将大亮，而众人身后响起一阵阵雷鸣般的鼓点，那是魏军进攻的前奏！这一次，戏马台绝对撑不住了。
“魏军又要上来了！”
众人大急，他们不愿害了刘旷性命，只想干掉刘植这个外地上司，情急之下，有人嚷嚷道：“刘公子（刘旷），实在不行，吾等先将刘府君生擒绑起，汝欲护他性命，难道就忍心看吾等去死？”
他们求得可怜，刘旷正不知如何回应，却见众人脸色从凶神恶煞、可怜巴巴变成了诧异、惊愕，眼睛看着自己背后，甚至喊出了声。
刘旷一回首，却见刘植已一步步后退，退到了戏马台最顶端，那儿插着一面炎炎汉帜，虽被魏军箭矢划破，但依然随晨风飘动。
刘植看向戏马台上众人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这是他的同姓族人们啊，他本打算带众人一起赴死，创造一件像田横五百壮士那样的故事，好叫数百年后，还有人为他们的复汉之志击节而赞。
但他将事情想简单了，并非每个人，都将王朝、宗族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刘植朝众人拱手作揖：“也罢，既然是刘植碍了诸君生路，那便让我以死来解开众人枷锁罢。”
“但守台职责易除，刘姓血脉难消，只望诸位被摆在刀俎之上，沦为鱼肉、被远迁他乡时，勿要后悔。”
说完，便抱着汉旗，仿佛护住了他自己最后的尊严，开始朝戏马台制高点边缘退去，那边是悬崖峭壁，高达数十丈，魏军上不来，汉军也下不去。
刘植一番话，让众人又惭愧又庆幸，一边觉得有愧于刘秀、府君和自己的姓氏，同时却高兴不用亲自动手。
唯独刘旷稽首恳求：“府君，若定要赴死，请带上刘旷同去，旷可在黄泉路上，为府君扶鞍。”
言罢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竟欲与刘植一同赴难，背上的鲜血落了一路。
刘植却制止了他：“公子乃彭城烈士，信义堪比季布，汝重然诺，请答应我一件事。”
“府君请说。”
刘植笑道：“戏马台苦战五日，确实尽力了，这大汉百年德泽，君王解倒悬之恩，由刘植一人来报足矣！我曾误信假刘子舆，但殒于彭城，却是为真正的复汉大业而死。”
“活下去罢。”
刘植看向刘旷，朝他长作揖：“活下来的刘姓人中，得有忠厚信义的长者记下所有事，告诉后辈，在大汉危急存亡时，还有个河北刘植，虽无本领，却甘付性命，欲助真天子，挽回乾纲！”
刘旷顿首不已，涕泪交加，而刘植言尽于此，他转过身，看到了戏马台下，犹如波涛般涌动的魏军洪潮，正源源不断朝戏马台扑来，这乱世里的小小礁石，也要被巨浪淹没了。
但他至少，已为彭城，为刘秀，争取了五六日时间！
“愿建武陛下，早日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望着东南江都方向，说完这句话，刘植便怀抱汉帜，从戏马台顶一跃而出。
他迅速从那些背叛姓氏，对他同室操戈的刘氏子弟眼中消失，又出现在成千上万仰攻戏马台的魏军士卒头顶上，一坠而下。
伴随着战鼓、呼号，那落下的身影，竟像极了怒涛面前，衔石填海的精卫鸟！
而这一幕，也落在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情况的魏国皇帝眼中。
第五伦看到，似有抹晦暗的赤色，从高处飞速陨落，最终砸在乱石堆中，零落成一摊红泥……
……
刘植的尸体，是连同那面残破脏污的汉家旗帜一起抬过来的，已经分不清何处是红，何处是血了。
通过俘虏之口，第五伦才得知，这位刘秀手下的“东海太守”，守了戏马台这死敌整整五天的硬汉，竟是北汉假刘子舆的遗臣……
第五伦这下才记住了此人，颔首感慨道：“荆襄时有马武，彭城则有刘植，阿秀呀阿秀，总能如此得志士之心，不愧是你。”
但戏马台上投降的众人，就没这么壮烈了，为首的屯长还欲为自己邀功，绣衣都尉张鱼问他为何要降时，一时间满口胡说：
“七国之乱时、孝宣皇帝时，楚国两度叛汉，也不差这第三次。”
又曰：“这天下换了多少个汉家皇帝，真刘、假刘，更始、梁王，吾等也不必效忠刘秀一人。”
众人之中，唯独那位背后受了七创，差点跟着上司赴死的刘旷，坚持恳请，说想为“刘府君”收尸。
殊不知第五伦早已做了安排：“将刘植在彭城寻地周到葬了。”
“虽不封不树，但这面旗，便准予一同埋下。”
第五伦还意味深长地对群臣说道：“毕竟此旗在人间将殒，只能让刘秀的忠臣们，带去黄泉招摇了。”
而在张鱼问到如何处置刘旷时，第五伦则说：“让军中医者为其好好治伤。”
这是要让刘旷“因伤发疽而亡”么？岂料第五伦却道：“此人在彭城名声极佳，经此一事，恐将更盛，可得护好了，伤好之后，愿为魏吏最好，若不愿，亦让他来去自如。”
刘氏又如何？刘盆子在鲁地曲阜，不也干得极好么？第五伦在河北特意打击刘姓豪强，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减少当地豪强力量的政治手段罢了，已经被赤眉军犁过一通的中原，大可不必。
而那些投降的戏马台刘氏兵卒，也将得到较好的待遇，第五伦说道：“设使吴王当真欲令诸刘殉国而死，予却能让彼辈苟全而生，诸刘会投向谁？”
在分化刘姓上，王莽就做得不赖嘛，这一点第五伦得多学学。
“更何况，得让彭城中负隅顽抗的吴兵看明白，朕能赦诸刘不诛，更何况是对其余人等？”
没办法，他的车骑将军伐齐时军纪不佳，不少人往徐淮逃，连带黑了魏军的名声，甚至有“耿弇屠城四十”的谣言，这些负面影响必须消除，以此瓦解彭城普通人的抵抗决心：刘氏宗亲都降了，汝等难道还要为他姓家业而死么？
说到耿弇，戏马台之战结束后当夜，第五伦也收到了来自下邳的最新回报。
“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县官，岂能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
读到耿弇那份洋洋洒洒，言语激亢的请战书，第五伦都笑了：“善，耿将军有为予扫灭刘秀的大志气啊。”
但问题是，魏军前锋已经深入南方太远，淮泗地区是刘秀的基本盘，就算有绣衣卫细作提供情报，但耿弇对那里的民情、地形诸情况也远不如齐地海岱熟悉，下相之战的惨败尤在眼前啊。
正因得知南方打了一场败仗，第五伦才决定立刻拿下戏马台。
虽然魏军前锋人数并非绝对劣势，且有下邳可以依靠，但第五伦仍担心，以伐齐之师的疲惫，加上耿弇的心态，真贸然决战，他们是否是刘秀的对手？在战术层面，第五伦对秀儿是绝不敢小觑的，这是位经常能创造奇迹的主。
帐内众人都紧张地看着皇帝陛下，避战是第五伦的诏令，耿弇这是公然抗诏了？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不打应该由主将自己说了算，但皇帝就在急驿两日行程之外啊。
有人替耿弇捏了把汗，有人则乐得看他倒霉，小将军伐齐一战，锋芒实在太盛了。
当真是觉得皇帝陛下，没有脾气么？
岂料第五伦却叹息道：“刘秀大军逼近下邳，而耿将军避无可避，看来这一战，是绕不开了。”
“传诏，予允战！然五日之内，耿车骑需与刘秀周旋，以待大军抵达！”
众人一愣，难道第五伦又要像上次帮岑彭一样，也给耿弇兜底么？但这种先例一开，魏国的骄兵悍将们，还驾驭得了么？
但第五伦话还没说完，他竟点了刚刚押送粮秣从冀州抵达彭城的左丞相耿纯，又令征东将军张宗上前，下令道：“既然如此，围困彭城之事，便交给左丞相与将军了。”
众人一惊，皇帝这是何意？
第五伦竟笑道：“自古王对王，将对将，刘秀在下邳，予岂能在彭城避之呢？戏马台已下，彭城无大事，诸君困住来君叔即可。”
耿纯、张宗是听话的，第五伦将后方交给他们，不必担心出幺蛾子。不听话的，是南方那个小家伙，他也清楚，耿弇虽然思想出了问题，但并非桀骜不驯，只是在下相吃了亏后咽不下这口气，想通过一战挽回颜面，最后全胜振旅罢了。
但第五伦却不能由着他性子来，下邳若是出了问题，可能会葬送大好战局！
第五伦制止了众人的苦劝：“得知下相之败时，予已调四万人沿泗水陆续南下，从彭城到下邳，驿骑一天可达，大军却得走五日。予决意御驾亲征！”
刚好，小耿也得诏，要求他拖住刘秀五天。
五日之后，第五伦也将君临下邳，给小耿和刘秀二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599章 不败
武德三年十二月上旬，淮北已是天寒地冻，魏、汉两军却不顾这恶劣的天气，陈兵于徐州以南一百五十里外的下邳附近，大战一触即发。
光禄大夫伏隆对这场仗颇为紧张，己方前锋已在南方的下相县初败受挫，损兵五千，加上因水土不服，幽州、冀州兵中也有些疾病在散播，满打满算，可战之兵已不足两万！
“两万对三万而已，彼辈主力为丹阳步卒，而我则有上谷突骑两千。”
耿弇却不以为然，依旧谈笑如故：
“伏大夫难道忘了，我曾在临淄城下，以数千兵卒，对阵十倍之敌？”
伏隆却觉得这无法相提并论，对面的指挥者可不是张步那等废物，而是以兵略闻名的刘秀啊！
更何况，因为耿弇手下的上谷突骑进入淮北后抄掠大户太狠，淮泗地区的不少豪强被逼急了，彻底站到了刘秀那边，南军人数实难估计。
好在没等几天，伏隆便收到了第五伦发来的第二份奏疏，他如获至宝，再劝耿弇：“陛下有诏，从彭城出发的四万大军，五日后便能抵达下邳，将军，再等一等罢。”
耿弇朝北拱手：“陛下没有忘记吾等啊，及时发来援兵，然而军情如火，刘秀日夜派兵进取挑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休说五日，连三日都等不了了。”
伏隆发现，耿弇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淮北这湿冷的天气确实让小耿将军颇不适应，加上在齐地的旧伤复发，他近日都不骑马，改乘车了。
“车骑将军这是在硬撑啊。”
伏隆遂三劝：“刘秀就巴不得与将军早早交战，昔日楚汉之际，项羽令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王挑战，慎勿与战，勿令汉兵越过成皋东进足矣。我十五日必定梁地，破彭越，便来与将军汇合’。”
“而来，汉兵果数次挑楚军，楚军不出，汉王刘邦使人羞辱叫骂五六日，大司马曹咎大怒，兵发汜水，士卒半渡时为汉所击，遂大败，项羽只好与汉定下鸿沟之盟。”
“楚军若能多等十日，等到项羽归来，楚汉之间胜负难料。”
“如今刘秀也欲急战，以解除彭城之困，将军若应战，便中了刘文叔之计。”
“那以大夫之见，吴兵已逼近下邳近郊，不断挤压我军，走又走不得，下邳则装不下所有士卒，如何避战呢？”
耿弇倒不是偏执，他说的是事实，下邳是座小城郭，军民加在一起，顶天能装万余人，剩下的就得在城外安营扎寨，未能构筑起牢固的工事。
但伏隆认为，挤一挤其实也没问题，他提议道：“不妨尽驱居民，使士卒容身城内，以待援至……”
“本将军带着三军士卒臭烘烘缩在下邳城中？坐看刘秀叫嚣？”
实在是太憋屈了，这是骄傲的耿弇万万无法接受之事，他冷笑道：“伏大夫，这是临战惧敌了。”
伏隆一早上喉咙都说干了，也收起温和的一面，板起脸来：“车骑将军，此乃皇帝诏令，汝难道想抗命么！”
“伏大夫少用陛下压我。”
耿弇却赫然起身：“杀之免之，族其家，陛下能得此于臣。不可以战而令我战，可以战而令我不战，即便是陛下，亦不能得此于臣！”
这是战国时齐楚垂沙之战前，名将匡章回绝齐宣王要求他速速出战的话，此言一出，耿弇与伏隆便彻底没得聊了，伏隆知耿弇坚持已经，长叹一声后拱手下堂，自去写奏疏向皇帝阐明详情。
只在离开前回过头，以同僚身份，给了小耿一句忠告：“伯昭，且不提此战于我军不利，就算赢了，这灭吴之功何其大也，又岂能由你一人全部包揽呢？水满则溢啊！”
以伏隆对小耿的了解，还以为他是对第五伦迟迟不给“车骑大将军”名号而闹别扭，非要靠此战证明自己，建不世功业。
而耿弇这边呢？话语出口，心中也有一丝后悔，事情原本可以好好商量，大不必到这一步的。
但心中的骄傲又使他没法低下头与伏隆和解，接受对一位将军来说，无法接受的龟缩避战。
他只轻声喃喃自语：“陛下有陛下的战法，我也有我的兵略啊。”
到了次日，耿弇令其弟耿舒留守城内，他则带着亲随出城巡视战场，为两天后就可能展开的大战做准备。
这下邳城虽是淮泗重镇，但远不如后世那般固若金汤，沂水与泗水在此汇合，使得城郭三面环水，唯独东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地。若大军自西往东来攻，下邳指不定能守许久，然而耿弇从东海郡奇袭下邳，靠的就是从东突破，如今刘秀的方向也一致。
而下邳城郭内外两重，大城南门用的是附近山上白石所砌，所以又叫……白门楼。
出了白门楼，就进入魏军的郭外营地，虽是匆匆建造，但也有简单的夯土围墙，周二里许，营垒营房都十分紧凑，可驻兵数千，城西又有一个小营，也放了千余人把守水门。
耿弇前几日因大腿上箭伤复发，甚至痛得骑不了马，得乘车而行，今日巡营，为了激励士气，自己岂能拉胯？遂再度披挂上马，忍着痛楚，精神抖擞而行。
然而魏营之中，三军状态却让耿弇颇为失望。
从下相逃回来的那五千人就不提了，耿弇深知，在战场上溃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想要短时间内恢复士气何其艰难，遂将其放在城中一角，并与其余各部隔开，以免他们受到影响。
然而，耿弇在营中所见，没有临淄大战前的兴致勃勃、热情激亢，反是人人满脸疲倦，在飒飒寒风中站得东倒西歪，不少人衣冠不整，颇有仓促之感。
耿弇顿时大怒，瞪着校尉道：“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
校尉脸都白了，连忙下跪，这是不打自招啊。
耿弇也没学李陵，非要将那些军妓、被掠女子搜出来斩了泄愤，只警告校尉道：“本将军也知幽冀兵卒苦楚，故而进入东海郡后，对军纪要求不严，朝廷犒赏一时来不到，便由汝等纵兵劫掠为业，至于携带女子随军等事，本将也当没看到，甚至帮汝等瞒着伏大夫。”
“但大战之前，必须统统赶走，让士卒重振神采。”
校尉讷讷应是，答应今夜前统统处理“干净”。
而后，耿弇又随机抽查名册，发现缺员严重，刨除一路远征掉队战死者，竟还有一成的人未至。
此营军吏跪地解释道：“将军，士卒多有疾病，加上近日大寒，病患更多，一时卧榻难起啊。”
耿弇皱着眉进入隔离用的营帐查看，里面都是臭烘烘的味道：屎尿、酸汗，还有奇奇怪怪的药味。
正蹲在炉灶前熬药的军医见耿弇至，连忙过来拜见，顺手递上了一副口罩：第五伦要求的，皇帝对军医制度做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诸如将病卒单独隔离、与病人相处时以沸水煮麻布蒙于口鼻处，只是其中之二。但这玩意哪能和后世医用口罩比？能起多大效用就见仁见智了。
军医说，最初只是部分士兵感到疲倦、肠胃出现腹泻症状、肌肉酸痛，亦或是咽喉痛，鼻塞流涕，本以为是他们半年间从齐地转战至徐州，征伐千里后身体疲倦，加上士卒多为幽州、冀州兵，故而对淮北地区水土不服。然而慢慢地，患病士卒增多，症状也在加剧，发展到高烧、头痛卧榻不起，时间进入腊月后，营中甚至出现了第一例死亡。
“这是何疾？”耿弇没有“为士卒允疮”的癖好，非常惜命地掩着自己的口鼻，他和马援、岑彭不同，绝非与三军同苦的类型，不论是战法还是性格，都更像霍去病。
军医咬咬牙，还是以自己的经验禀报：“或是伤寒。”
此病名一出，跟随耿弇来巡营的众人都勃然色变。
倒是耿弇直接斥骂道：
“休得故作大言！”耿弇骂道：“本将军长于上谷北寒之地，伤寒年年都会遇上，却从未听闻徐扬有伤寒。”
军医也不是很确定，连忙改口，而耿弇扫视了一眼帐内躺着痛苦呻吟、唉声叹气的病卒，也不去一一问候，只快步走出了隔离帐篷，扯下了葛布口罩，呼吸着外头清冷的空气，似乎想将肺部的浊气统统呼出来。
而后，他对校尉下令道：“寒冬腊月，士卒患些许头疼脑热，实属寻常，城西不是有座小营么？将病卒统统转移过去，单独隔离照料。”
耿弇这么做，除了确实对追随自己转战千里的士卒产生了一丝怜意外，也不想让他们影响到大战。
病归病，苦虽苦，但仗还是要打，慈不掌兵，而耿弇恰恰是最适合做将军的人，他眼中只有军队要达成的目标，不论是皇帝的诏令，还是士卒的哀苦，困难他都看在眼里，但耿弇在下邳一战的意念，却越发坚决。
“我部确实新败，千里远征士卒疲敝，且不乏病弱。”
“既然如此，不妨在初战时，故意示弱小败，以盛刘秀气焰，使其气盛，攻我郭外大营。”
作战蓝图已在耿弇心中展开：“而我则自率精兵及上谷突骑，从侧面突击刘秀兵阵。”
但考虑到己方战斗力远不如在临淄时，耿弇也有战而不胜的预感。
先前虽与伏隆吵了一架，说了气话，但坐在营垒中，耿弇还是持笔开始书写自己的请战奏疏，想从头到尾，向皇帝解释一下他的方略。
“刘秀顷军北上，若能歼其主力于淮北，则取淮南轻而易举，就算刘秀逃回江东，也再难成大事。”
“陛下遣兵来援，虽是好事，但却可能将刘秀逼退，此人用兵有勇有智，以舟师屯沭水口，可进可退，臣靠两千上谷骑兵，不足以断其后路。”
“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只有下邳一个机会。”
这机会是老天送到耿弇面前的，毕竟刘秀不打灵璧反攻下相，连他也没料到。
耿弇停下了笔，看着外头的士卒，校尉正忙着驱赶营中女子，患病者正被转移到城西，而更多人，则是寒风中怀念故乡。
两万多条鲜活的性命，却不过是将军手中的剑，用钝后，也不惜与敌人白刃交锋，当场折断。
至此，耿弇这个在伏隆眼中骄傲、狂妄、好战，因为贪心功业，欲包揽所有功劳的小将军，其心中的宏大计划，也终于在奏疏上，对第五伦全盘托出：
“只要能诱刘秀与我军缠斗，便不论胜负。臣愿用这幽冀士卒两万余人性命，用臣的一生的不败名声，来拖住刘秀三五天，只待彭城援兵抵达，臣虽可能败绩。”
耿弇在奏疏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但陛下，大魏，必胜！”

第600章 第五层
收到伏隆急奏，得知耿弇说什么“可以战而令我不战，即便是陛下，亦不能得此于臣”时，第五伦正在南赴下邳的路上，与他同行的，还有四万援军。
放下密奏后，第五伦面色微沉，心中只道：
“看来，我少不得要学一次刘邦了！”
指的当然不是学老刘杀功臣，在第五伦看来，耿弇对自己的忠诚虽无法与马援、景丹、万脩这些起家嫡系相提并论，但应该不会有谋逆反叛之心，应该吧。
“不过是小将军伐齐胜仗打惯了，连下七十二城，却在下相吃了刘秀大亏，心中不忿，非要打回来以求全胜罢了。毕竟是狠如羊、猛如虎、贪如狼的人物啊。”
如羊角抵，只知往前而不知退后；如虎扑食，有所挫败便恼羞成怒；至于他贪什么？以第五伦对小耿的了解，贪的不是权力富贵，而是一战灭吴的不世之功啊，任谁都能看出，天下诸侯，第五伦最重视的势力莫过于刘秀，若能独占此功，小耿可为诸将之首。
但这之后呢？耿氏如何自处，小将军你想过么？
所以第五伦决定，在耿弇铸成大错前，由他来阻止悲剧发生。
第五伦要学刘邦的，便是夺大将兵权！
刘邦曾经两度夺韩信兵权，一次是成皋之战后，那时候老刘被项羽打得极惨，靠着替身赴死，并将城内女子放出去让楚军乱哄哄地追，这才仓皇逃出。而此时，刘邦的把兄弟张耳、大将韩信已经攻下赵代之地，且就驻扎在与成皋一河之隔的地方，居然按兵不动，于是刘邦自称使者，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其军。韩信睡到中午起来，才得知此事，可怜他又成了光杆司令，只能在河北重新募兵去打齐国。
第二次，则是垓下之战后。项羽已死，也是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了，鉴于韩信之前在攻下齐地后，曾请封齐王，且在刘邦下令追击项羽之际，并未奉令率兵赶到，导致刘邦在固陵之战被项羽击败，刘邦遂不放心，故技重施，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刘邦之所以下手，恨的就是韩信不听调遣，而现在，第五伦也面临属下自作主张、没有大局观的状况。他打算用同样的雷霆手段，加速抵达下邳，架空耿伯昭，接过指挥权，如此方能与刘秀周旋，等后续援兵赶到，以众凌寡。
但刘邦夺兵权听上去容易，甚至有些儿戏，似乎喊上十几个大汉，一起冲入主将大帐，抢了公章……虎符别到腰带上即可。
可仔细分析，才明白此事不简单，第五伦揣测，刘邦之所以敢如此，除了笃定韩信没胆子造反外，也因为韩信麾下诸将谋士，除了蒯彻、李左车二人外，基本都是刘邦安插的丰沛人士。有这些人在，一旦韩信表现出异心，恐怕立即就会被架空。
要论掺沙子的技术，第五伦也不遑多让，耿弇手下，除了两千上谷突骑外，其余多是来自冀州的偏将、校尉，每一位都由第五伦指派。加上不同主将带兵方法大异，耿弇对其麾下将吏，虽然经常放纵其劫掠，但收买亲附却较少。
加上身边的四万之众，第五伦觉得，驰壁夺权这种事，老刘做得，他也做得！
这种想法，却在南行的第三天戛然而止，第五伦的态度，因收到耿弇的请战奏报，而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欲以幽冀之兵为饵，拖住刘秀三五天，待援军抵达，将其歼于淮泗？”
“臣虽可能败绩，但陛下，大魏，必胜！”
这句话让第五伦颇为感怀，释卷暗叹：“若果真如此，便是予低估耿将军了。”
作为将军，最珍视的便是自己的军旅胜负，想当年，白起为了保住不败之身，三番五次拒绝秦王，就是不去打邯郸。
而耿弇竟愿将这最珍惜的“不败”打破，也要确保第五伦全局的胜利，他的忠诚，确实不能怀疑了。
“这一波，予自以为他在第一层，辜负了予的厚望，殊不知耿将军竟在第三层。”
但第五伦欣慰之余又有恼怒，耿弇的沟通太不及时，骗刘秀的同时，竟连他身边的伏隆、上司第五伦一起骗了，奏疏再慢点，恐将酿成大错，归根结底，还是自作聪明，不听调遣，这指挥权啊，还是得收！只是举措不必像计划中那般剧烈。
第五伦立刻传诏，假装自己已洞察一切：“将军深意，予早已知晓。”
“徐淮之战，攻城略地为下，诱歼刘秀为上，刘秀虽不入灵璧圈套，反攻下相下邳，然不过是殊途同归。”
“予早已派遣横野将军郑统统兵两万，自灵璧南下，绕开睢水吴军偏师，直扑临淮郡！”
“虎牙将军盖延，亦将三千渔阳突骑，星夜驰骋，将渡过睢水，与横野将军于临淮汇合。”
“刘秀借江淮舟师北上，郑、盖二将堵淮泗口，刘秀便再无退路！”
这是七国之乱时，周亚夫平叛的招数，在北方深沟高垒，不与南军交战，却使轻兵绝淮泗口，塞敌粮道，使其自溃，连撤军都成了问题。
早在得知刘秀没有攻击灵璧时，第五伦就立刻做出调整，用周亚夫故计，让那边的伏兵出动，南下迂回包抄。
一旦此策奏效，刘秀想要南撤，便只能弃舟师而走陆路，往泗水国、淮阴县方向跑，亦将成为魏军骑兵的猎物！
既知小耿打算和决心，这场仗就更好布置了，第五伦抚着唇上胡须，心中甚至有一丝欣慰。
“这一战，予在第四层。”
……
“陛下果然比我高明，早已做出了布置，可笑耿弇还打算以两万余士卒性命，来拖住刘秀，却不知圣天子的奇兵，早已逼近淮泗口。”
再看下邳这边，第五伦的诏书来得比援军快，耿弇收到后，倍感欣慰。
而光禄大夫伏隆更是暗暗捏了一把汗，前几日耿弇的态度，让他只以为此子要做韩信第二了，伏隆虽有心调解，但以他对第五伦的忠诚，仍会将自己所见一一上禀，好在如今君臣误会“解除”。
他特难免埋怨：“耿将军有此想法，何不早言？”
耿弇瞥眼看着伏隆：“此乃机密，一旦泄露，非但刘秀不会中计，我军士气也将大堕。更何况，我说了，伏大夫便不会阻止？”
肯定会，以两万多士卒性命来拖住刘秀，这么决绝的念头，也只有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的耿弇才能下决心。一想到从齐地到淮泗，千里相随的两万余将士，耿弇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让他们去死，伏隆只觉齿寒，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耿弇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伏大夫，为将不仁，为了陛下早日一统，别说两万，就算二十万人，也得毫不犹豫扔出去，这时候，手不能发抖啊。”
伏隆摇头，他是万万做不到的：“陛下仁爱，视兵卒如赤子婴儿，亦不会如此，既然早有两部绕后，下邳一战，是否可以不打？”
“打不打，不在于吾等。”说到这，耿弇就感到头疼。
“而在刘秀。”
前日巡营后，耿弇对军中疫病，士卒厌战等问题毫不隐瞒，甚至故意令军队军容不整，希望诱惑刘秀来攻，但预想中的吴军总攻却并非发生。
反倒是耿弇布置在敌营附近的斥候来报，说是数十里外的吴军，忽然离开了营垒，陆续乘着泗水上的舟师离开了！
“难道我军援兵将至的消息，被刘秀侦知了。”
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耿弇大惊，不顾伤痛，亲带上谷突骑去追，然而等他抵达吴军营垒时，这里早已成了一座空寨，冷冰冰的泗水带走了最后一批船只。
吴军离开时还烧毁了浮桥，淮泗在腊月虽然寒冷，但却很少有彻底封冻的时候，上谷突骑只能望水兴叹，舟师顺流而行，其速不比骑兵慢，毕竟马匹跑个几十里必须歇息，而船队只需要晚上停泊，等他们搭建好浮桥，南下追到淮水边，恐怕刘秀都已经撤回淮南了。
下邳之战终究未能打起来，三军厌战、士气不振的两万余士卒可以保住性命，而耿弇又能保持他的“不败”金身了，然而这种结果，却让耿弇比直接输给刘秀更难受。
“功败垂成，功败垂成。”
他恨恨地扼腕长叹，回程的路上，旧伤再发，这下马匹再也骑不动了，竟是躺在车上回的下邳城。
而此时的下邳城，相比于小耿离开追击时气氛已大为不同，外围多了一些崭新旗帜的师旅，而抵达城南时，白门楼上，已飘扬着巨大的五彩旗。
魏皇第五伦，已随援军前锋一道，星夜抵达下邳！
眼看上谷突骑冻了大半日，士气蔫蔫的，第五伦告诉旁人：
“逼退刘秀，使其宵遁，此不战而胜也，且令士卒击鼓，以胜军振旅之礼，迎接车骑大将军！”
捏了许久的名号，第五伦总算要给耿弇了。
尽管身边伏隆等群臣都纷纷恭贺，认为刘秀这是惧怕魏皇与耿将军，故而仓促退兵，如此一来，非但彭城再不可救，整个淮北，也将拱手让予第五伦。
第五伦确实接受了他们的逢迎，脸上带着笑意准备迎接小耿归来，但心中却不太乐观。
“刘秀岂是白给之人？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第五伦朝身边的绣衣都尉张鱼低声叮嘱：“郑统的两万豫州兵，五日前离开灵璧南下，盖延的三千渔阳突骑，与我同时出发，但骑兵脚程快，此刻不知到何处了，立刻遣人追回！”
“诏令二将，切勿再南下临淮，刘秀笃定我欲歼他于淮北，遂将计就计，假意欺身北上，实是想让我遣偏师迂回南下，而他则可乘舟师回头，配合淮泗口守军，截我奇兵！”
仗打到现在，第五伦终于看明白了刘秀的计划，简直是刀尖上跳舞，一处不慎就会全盘皆输，但偏偏还让他成了。
这一波，秀儿在第五层啊！

第601章 饮马
第五伦派出的驿骑虽日夜兼程，但想要追上渔阳突骑并不容易。
早在数日前，得到皇帝“南下绝淮泗口，断刘秀后路”的命令后，虎牙将军盖延便带着两千骑兵离开彭城，以日行八十里的速度南进。
渔阳突骑作为轻骑兵，战马没有披甲，但已经装备上了马镫和高马鞍，战马也钉了马蹄，使他们机动能力更佳。渔阳骑士们渐渐接受了这些“挂件”，更稳健的骑在马上。甲胄有车辆或驮马运载，长兵戟、矛等横于马鞍之上，只要不钻林子就行，环首刀和剑挂于腰间，身后往往还背负弓箭和轻便的擘张弩，不少人甚至还背着长方形的臂盾。
他们很快逼近了睢水，因为河水平缓，只没过胸口，全员泅渡可能会快些，但许多骑兵往河水里试探了一下就哇哇叫了起来。
“将军，水太凉，下不了脚啊。”
“丢人现眼，吾等乃是幽州人，从小便在苦寒之地过活，这徐淮南方之地，水能冷到哪去？”
然而盖延亲自一试后，发现确实凉到透心，他的军中也有水土不服的情况，导致三千突骑只剩下两千可以奔袭，这要真泅渡淌冷水，恐怕又要病倒许多。
于是只好四处搜罗民船，花了小半天时间才渡过去，也相当于给马儿休憩了，渡河后，盖延距离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沛郡符离县（今安徽宿州）也不远了。
濉河与沱河在此交汇，平原与山地在这里分野，注定此地颇为重要，古时候楚国就设置了“符离塞”作为淮北重镇。徐淮大战初起时，刘秀曾派遣偏将军左曹坚镡带兵万余来到符离，假装要北袭第五伦的屯粮大营灵璧，然而那不过是虚晃一枪。等盖延率军抵达符离城时，汉军已撤，人去城空。
渔阳突骑只随身带了五日干粮，虽还有剩余，但沿途必须抄粮以战养战，若是时间不赶，还能让骑兵烧杀掳掠一番——在魏军中，要论军纪最差，渔阳突骑若称第二，没有敢称第一，小耿麾下的上谷突骑也差之甚远，上谷兵过如梳，渔阳兵过则如篦，恐怕只有昔日新军能与之媲美。
盖延令骑兵搜城，结果粮食和女人没找到，只从一座闾左的破屋里找出一个白发老叟，因为腿脚残疾，他未能和城里人一起逃走。
“我是本城巫祝。”
老叟落到穷凶极恶的渔阳兵手里，为保性命，捧着一把符草和一枚龟甲自陈身份，说是能为“王师”算得前途吉凶。
原来，这符离最出名的物产，便是春夏时长满离山的“符草”，此草又名香附草，茎秆颇长，花朵若伞，动物不吃，南方常以此物占卜。
盖延人高马大，随意地坐在县衙寺堂上，摸着闪亮的环首长刀：“那汝便算算，我此番用兵如何？”
老巫祝显然很懂行，手持符草，在那撕来撕去，观察其纹理，装模作样地占了许久，面露喜色，朝盖延拱手道：
“将军此番用兵，必将大胜啊！恐怕能封侯了！”
盖延脸色一黑，一旁士卒则立刻斥道：“汝这愚巫，盖将军早在河济之战后，便早已受封千户侯了！”
巫祝差点咬了舌头，连忙挽救自己的失言：“封侯太小，将军足以封王！”
这下连本只想听点吉利话的盖延都受不了，赫然起身：“大胆！大魏圣天子之下，只有功公爵，没有王爵，更何况马将军、吴将军、耿将军三位功勋都不足以为王，我算什么？这老叟恐怕是吴军细作，留下来离间的，拖下去，斩了。”
可怜这老巫祝拍马屁拍到了脚上，但他的一番话，倒也点到了盖延心事。
盖延从河北之役投靠第五伦，至今也有三年多了，虽然得封列侯、杂号将军，但他在军中的地位一直不尴不尬。
带盖延投魏的吴汉，目前在并州与匈奴、胡汉周旋。
而一度让盖延心折的骠骑大将军马援，被第五伦调到了凉州平定羌乱。
打齐国时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耿伯昭，虽然盖延勉强与他共事，但小耿从来没将他当自己人，有好处总排在上谷突骑后面。
最后，盖延亦不算第五伦嫡系，思来想去，盖延也会萌生这样的想法：
“我为何就不能独领一军呢？”
什么封王、封公他不敢想，但若能混上重号将军，以后盖延便可开府统军，独当一面，不必向人低头了，他麾下的渔阳突骑们，自此也有了稳定的前程，不必再以雇兵自处。
但想更进一步，必须依靠军功，这次奉命南下绝淮泗口，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念至此，盖延遂愉快地决定，不在符离县等待步兵了！
“我愿为前锋，替横野将军探路。”
在符离放了百余伤病，撂下这样一句话敷衍友军后，盖延率部继续往南。
沛郡是赤眉之乱的重灾区，早在桓谭、刘盆子还住牛棚的时候，本地就颇为残破，甚至到了人吃人的程度。数年过去了，淮北更加衰败，经常出现连成片的无人区，可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若偶遇一二还有人烟的村闾，渔阳突骑也会毫不犹豫地冲杀进去，夺走那些在乱世里苟延残喘的农夫最后一粒粮食，而后扬长而去，只留下饥民瑟瑟发抖伫立在村口，为不知如何度过这个冬天而绝望。
次日入夜，渔阳突骑奔袭数十里后，在一座废弃多年的丘墟过夜，依靠墙闾挡住呼啸的寒风。
“汝是说，此地名为垓下，便是项羽被困，汉军四面楚歌之处？”
本以为是沛郡常见的废城，但从绣衣卫的向导处得知地名后，盖延对此地平添了许多好奇，啧啧称奇地绕了一圈。
垓下废城座落在台地之上，城墙依地势而建，夯土筑成，西城墙被河水冲毁，其余墙体也因为附近居民过来搬土，加上风雨剥蚀坍毁严重。
但从墙壁上深深扎入的箭簇、地下随处暴露的白骨、锈迹斑斑的青铜戈矛，依然能窥见两百年前，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一角。
盖延站在危墙上，颇能感受当日情形，不过，他代入的是进攻一方。
“项羽败于垓下，便南逃乌江，而汉军则遣骑兵追击，统领彼辈的，想必就是骑将灌婴罢？”
盖延虽然出身边塞，甚至连字都不识，但灌婴大名还是听说过的，这是前朝的骑将前辈啊。
而这一仗，他奉命起到的，也是类似灌婴的作用，追击堵截刘秀！
“灌绛之功，我亦能立！”
毕竟在盖延想来，刘秀若带兵北上，被皇帝和耿伯昭以寡凌众，即便他有通天本领，也必败无疑，等刘秀仓皇逃到淮泗口时，正好被自己堵个正着。
若还未分胜负，那就更妙了，盖延和渔阳突骑便能发挥最大功用，切断刘秀与淮南联系，将淮水一线搅个天翻地覆！让皇帝看看自己和渔阳突骑的真正本领。
离开符离的第三天，渔阳突骑已进入临淮郡地界，距离徐县（今江苏泗洪县）越来越近。
徐县是徐州得名之源，古徐国所在，一度是临淮这个百万人口大郡的首府，但随着赤眉之乱，淮北残破，临淮郡治迁到了淮南，徐县地位大不如前，但仍是淮北少数几个居民集中的县城。
有人烟，就有粮食，这是渔阳突骑最渴望的，干粮已趋见底，他们迫不及待要杀入城郭大抢一把了。
然而就在盖延跃跃欲试，要做魏军第一个饮马淮河的人时，后方却忽有驿骑抵达，传达了第五伦的诏令。
“下邳战况有变，诏令横野将军、虎牙将军屯驻符离，就近食灵璧之粮，切勿孤军南下！”
又道：“横野将军已在符离停下，望盖将军速归！”
盖延有些发懵，这简直是儿戏！打发他们奔袭地后，如今又忽然要求回去，全军后移两百里？皇帝小儿这是故意消遣渔阳突骑呢！？
换了两年前，盖延必然勃然大怒，自行其是，但经历了河济大战后，他最终还是强忍怒意，接过了第五伦的手令。
“臣，敬受诺！”
然而似是老天爷与他们作对，南下时还算晴朗的天气，忽然变得古怪起来，要说下雪，那渔阳突骑可不带怕的，在北方时，他们经常雪里来雪里去，纵千里冰封又何妨？
但淮北的冬天与幽州大为不同，光下雨，不下雪！空气里湿度极大，骑兵们冻得够呛，行军速度降到最低，连身披厚裘的盖延都冻得牙齿打颤，一拧裘服，都能出水了！不冷才怪。
“吾虽北人，往后可不敢再笑南方冬日不值一提了。”在盖延这个幽州人心中，幽州往南，都是南方，淮北当然也算。
在徐县附近凑合了一夜后，雨虽然停了，但却又起了大雾，这雾气浓密，不知覆盖了周围数十里，考虑到诏令里说刘秀已经南下，盖延也不敢在敌后久待，依然强行拔营启程。
士卒因冻饿生病落单就不提了，最大的麻烦在于，连绣衣卫的向导，都开始搞不清回路了，茫然四顾，百步外尽是一团白雾，谁分得清东南西北？
在荒芜的田地里闾间绕了半天后，雾气稍散，但他们已经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后来，总算逮到一个饿得不行出门刨鼠洞的本地人，看这模样，像个田父，盖延遂令人逼问路径，走哪条道能离开临淮郡。
田父被架在脖子上的环刀吓得不轻，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遭遇渔阳突骑了，前日这群魏兵过境时，将他家仅剩的粮食抢光，他小儿子反抗，竟被当场杀死！
想到儿子的死相，田父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朝看似路更宽的地方指了指：
“走这条。”
等到渔阳突骑离开这个小里闾时，田父的身体，已经挂在村口的枯树上了。
他之所以被杀，并非因为魏军识破他指错路，只因为……
“此番北撤，与来时不同，不能留活口，暴露我军行踪！”
轰轰隆隆的马蹄声远去了，只剩下田父的尸体悬在枯木上，为风吹拂，一双脚摆动晃一晃的。
似乎走对路的渔阳突骑，在冬雨薄雾中又行半日，就在他们再度疑惑自己身处何地时，却与一支支刚从泗水开过来的军队，迎面撞到了一起！
……
两天后，身在符离塞，正焦急等待友军回来的横野将军郑统，却接到了残兵带回的噩耗：
“盖将军在徐县附近失道迷途，又遭遇吴军，渔阳突骑陷入田沼泥中，难以应战，盖将军且战且退，如今西撤至垓下，马匹再难骑乘，竟为吴军所困！”
“还望郑将军救援渔阳突骑啊。”
郑统脸都青了，看来皇帝陛下所料不差，刘秀确实是将符离的上万人撤回了淮水一线，等着主力从泗水舟师撤回，等着直扑淮泗口的魏军前锋一头撞进来！
若是盖延肯等他，不要先行深入，这次遭遇战本可避免，那就成了吴军南北折腾一无所得，魏军依然血赚。
可如今盖延陷于敌中，且在符离以东百余里外，郑统麾下两万人，多为步卒，是救，还是不救呢？
和盖延不同，郑统是第五伦嫡系中的嫡系，他从猪突豨勇中的无名小卒，靠着一场场血战被提拔为杂号将军。勇则勇矣，不过要论统兵能力，郑统不一定比盖延强。
但要论受第五伦行事风格润物无声的影响，郑统却远超盖延。
于是郑统憋了半天口，只吐出了三个字。
“救个屁！”
与其在敌情不明的状况下，一个接一个往垓下送，还不如发挥魏军优良传统：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第602章 不行
徐淮大战，邓禹全程未能参与，因为他几个月前就被刘秀派往白帝城谒见公孙述。
按照最早的盟约，双方合力拿下南郡后，成家可以把大城市江陵连带襄阳等地交给刘秀，而刘秀则当以荆南长沙等郡作为交换。
然而事与愿违，荆襄一战，汉军功败垂成，甚至折了大将，战线退回云梦泽畔，只能勉强保住江夏郡不失。倒是蜀军成功控制江陵，战罢，公孙述表示应如约照办，可江陵早被蜀军连人口带财货劫掠一空，且身处汉水下游，岑彭随时可以顺流而下拔取，根本守不住，这才有了邓禹赶赴白帝城扯皮一事。
虽然公孙述对刘秀违约勃然大怒，但他也知道，魏国取荆襄，已然威胁到了巴郡。考虑到联吴抗魏的大局，公孙述的胃口从三个郡变成三个县，刘秀将汉军暂时控制的南郡数县交给蜀军，让他们能够在江陵外围构筑防线——守巴必守荆嘛。
邓禹初冬开始回程，回到吴地后惊闻大战已在淮北开打，立刻星夜前往。
“淮北危矣。”邓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汉军小半军队还被岑彭拖在荆南回不来，这一战，他们处于绝对劣势。
然而等邓禹赶到临淮郡徐县时，却赶上了一场难得的胜仗，汉军主力三万余人从下邳乘舟师退至徐县，并与魏军奇兵前锋打了个遭遇战，盖延寡不敌众溃退而去。
而谒见皇帝后，听说刘秀刚从下邳两倍之敌的增援中跳脱出来，邓禹更觉心有余悸，不由感慨：“多亏有泗水。”
“然也，北人乘马，南人驾船，靠着舟师运载，吾等才能进退自如啊。”
除了泗水，刘秀还感谢了一个人：“还有吴王夫差，五百载前开凿邗沟，疏通淮泗水道，虽罪在当代，却遗泽千秋啊，吴越多淫祠，有伍子胥庙、越王庙、范蠡庙，独夫差绝无，往后朕少不得要给夫差立一座。”
也是刘秀运气好，要说夫差当初开凿疏通的河道，可不止南方，为了进取齐鲁，他还耗费巨量人力物力，开凿了菏水，这条运河沟通了济水和泗水，使得长江的船，可以一路驶到黄河去，只可惜新莽时大河决口，兖州成了黄泛区，菏水堵塞，否则魏军亦可派遣大量北方舟船南下，而不必出了灵璧就走陆路。
汉军的撤退拉扯虽精彩但还算寻常，但刘秀竟能料到第五伦出招，回头堵截了盖延的骑兵，这就令人称奇了，莫非汉军在魏国内部也有细作？
刘秀却摇头，在情报方面，他可是两眼一抹黑，对战局的掌控，全靠赌博与揣测。
“七国之乱时，周亚夫遣轻兵绝淮泗口之策，此乃北军一举击破南方关键所在，第五伦见朕拥兵于下邳，必用此计！”
还是运气好，此策本无大问题，若盖延循序渐进，与步卒配合行进，刘秀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但第五伦不会犯错，其麾下武将却会。”
就像刘秀自己筹划一切，但属下的理解与执行总是差了一个档次，第五伦似乎也深受其害啊。
邓禹更加佩服，要论汉军这边的第一名将，还是皇帝本人啊，只遗憾地叹道：“只可惜未能全歼这支骑兵，叫其溃围西逃了。”
“犹未可知。”刘秀却看向西方：“符离本有万余人，由偏将军坚镡统领，作为疑兵迷惑第五伦，为其识破后，便早早撤至大泽乡以南待命，盖延西撤，或许会与彼辈碰上。”
喜讯来得很快，邓禹才到半日，西边就传回消息：
“敌将盖延，已被坚镡将军困于垓下！”
……
盖延终究没能等到他期盼中的救援。
身在百里外的横野将军郑统，想到早年间自己曾在攻略关中时，轻兵冒进损失惨重的经历，选择稳一手，驻兵不前，任由盖延的数百残兵，被坚镡带上万人困在垓下。
战斗结果是毫无悬念的，马匹疲惫、失去机动能力的骑兵，在战斗中左支右绌，加上垓下废城缺了面城墙，守无可守。尽管渔阳突骑皆是北人，个人战斗力极强，让汉军付出了数百人伤亡，但包围还是一点点缩小。
若是第五伦嫡系在此，少不得要拼死一战，多拖点垫背，但渔阳突骑本就是一群“雇佣兵”，没犒赏、不准劫掠时，这群人连马背都不肯上，又岂会为魏皇付出性命？盖延还在最后一间没顶的土屋里挽强弓持白刃反击呢，突骑就成队成队地放弃了抵抗。
气得盖延大骂属下愚蠢：“吾等南下杀戮甚重，必为南人所恨，降吴焉能活命？”
然而下一刻，对面的汉军就开始叫喊：“陛下早闻盖将军乃塞北豪雄，以勇气闻名，愿得生将军一见！”
“刘文叔知世间有盖延耶？”
刘秀至少是与第五伦争鼎的人物，这让在魏军一大堆皇帝嫡系里排不上号次的盖延且喜且惊。
就在盖延一个犹豫间，汉兵忽然推到了摇摇欲坠的墙壁，将盖延整个压在下头……
……
盖延终于实现了他“最先饮马淮河”的夸口，虽然他是作为俘虏被押到淮泗口的。
淮泗口确实如第五伦所料，是汉军的大本营，淮南的粮食通过终年不封冻的邗沟运到此地，若无邗沟，汉军早已崩溃，也难怪刘秀感激得要给夫差立庙了。
虽然刘秀口头说愿“生得盖延将军一见”，但盖延却来得不是时候，他被推入汉营时，这儿正在举办一场丧事。
淮泗口虽未下雪，但整个汉营大帐附近仿佛为白雪笼罩，内外皆举丧，气氛颇为沉重。
原来，却是彭城戏马台一战消息传到，刘秀得知东海太守刘植战死，特地为其举丧。
不仅如此，依照荆襄大战时马武殒身的旧例，刘秀竟破格将刘植追封为“巨鹿王”，给了他最高的死后殊荣！以表彰殉汉忠臣。
虽然刘植在东南完全是一位“河北孤臣”，与南阳、颍川各大派系都不沾边，平素也没有太多好友，但作为宗室一员，他的英勇战死依然得到了不少人感怀，加上徐淮战事不利，彭城已难救援，大家的心情本就颇为积郁，盖延和一众渔阳突骑正好押到，立刻点燃了这种情绪。
“幽州兵残忍好杀，自入徐州以来，不知害了多少百姓，盖延作为第五伦鹰犬，曾参与彭城之围，与巨鹿王之死也有关系，不如杀了他，再将幽州兵统统处死，以祭巨鹿王及赴难士卒。”
面对这些喊打喊杀，盖延却岿然不惧，他身高九尺有余，哪怕被缚住双手，依然挺直腰杆，目光轻蔑地看着眼前这群叫叫嚷嚷的南方小矮子，冷笑道：“若非乃公孤军深入无人搭救，战场上持强弓与汝等碰面，众人首级，不过是我弓下靶子！”
他嗓门大，一时间气势如虹，激得汉军众将校更怒。
旋即盖延又在穿着丧服的人群中扫视：“刘秀何在？不是说要见乃公么？速速出来。”
他吼了好几遍，那位一直拜在刘植灵柩前的中年人才起身转过来，看向盖延：“盖巨卿，确实是勇悍之辈啊，刘秀在此。”
“汝便是刘文叔？”
盖延回望过去，却见其一身缌麻，这是为族兄弟服丧的服制，国字脸，须眉长得很漂亮，鼻子高，嘴大，被白巾包裹的额头颇为宽大。
光看其容貌，却比同为皇帝的第五伦更俊朗大气些……
但盖延嘴上仍不服软：“我本想来淮泗口立不世之功，不料中汝圈套，虽然没能得死刘秀，至少看了一眼生刘秀，知道汝首级多大，要杀便杀罢！但不消数月，吾主便将推平淮北，斩得汝头！”
汉臣们勃然大怒，然而刘秀却摇头：“将军死则死矣，但魏主素来吝啬，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反复揣摩印信至弊，仍忍不能予，听说大功如耿伯昭，求一车骑大将军而不得。”
“盖将军死后，第五伦会给汝这样的败军之将，办如此规格葬礼，追封王号么？”
说了这句让盖延发愣的话后，刘秀让人将他先带下去，然后安抚群臣说：“彭城战况未明，且先以盖延为囚质。”
但到了晚上，刘秀却亲至拘押盖延的营中，见他依然五花大绑缚着，便连道得罪，竟亲自过来给他松了绳子，又令人端上肉菜饭食，甚至坐到了盖延对面。
这下轮到盖延称奇了，他看了看帐内，竟没有一个护卫，自己虽然一只手臂在作战时受了伤，但以他的武艺，只凭单手也能杀人！
但盖延没有偷袭，只将疑惑说了出来：
“刘秀，汝竟不怕为我所劫？”
刘秀却表现得颇为坦然：“将军忠勇无畏，既然秀以客待之，将军应不会行宵小之事。”
言罢竟敬了盖延一盏酒：“将军以精骑两千，便敢奔袭三百里袭我淮泗口，秀得知后，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星夜南撤回来，若迟片刻，这淮泗口已是火海一片，亡国在即了，将军虽未能得手，实乃友军支援不及，非战之罪也。”
这话让盖延听得很舒服，既然是敬酒，那就喝呗，他被俘后饿了许久，这下也不管了，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刘秀看着盖延狼吞虎咽，继续道：“听说将军投魏，是在河北？随吴汉举事渔阳，以大郡降第五伦，得拜偏将军。”
他竟将自己打听得如此清楚？盖延嘴里吃着，心中难免有些动容。
却听刘秀继续道：“河济大战后，将军立功卓著，才得封侯，至今列入杂号，也算大将之一。”
刘秀忽然话音一转：“但将军被困时，魏军横野部就在边上，竟坐视不救，致使盖将军被俘，将军可知为何？”
这也是盖延恼火之处，刘秀遂为他“指点迷津”：“将军并非第五伦亲随嫡系，故受排挤，以骁勇之功，却只能带渔阳突骑，而第五伦对将军及渔阳兵亦不甚惜，常用于奔袭攻坚等事，归根结底，是第五伦身在北方，不缺骑将骑兵，既有耿伯昭、吴汉、马援及新秦中旧部、上谷突骑，让将军及渔阳兵自行损耗即可。”
盖延停下了咀嚼，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刘秀的话确实有部分是事实。
刘秀又拿出他过去招抚丹阳江盗那一套来了，殷切地说道：“群臣皆要杀将军，但我却想留将军！南国其实不乏马匹，也有部分骑兵，可就是缺少一位骑将！”
“将军若能归汉，秀何吝骠骑将军之位，列侯之爵？若能为汉立功击败第五伦，他日将军必为灌婴之属！”
前汉太尉、丞相，开国功臣灌婴，这是盖延的人生目标，他看着刘秀真挚的双目，似乎就要被说动了。
但下一刻，盖延忽然发飙，口中没嚼完的肉也吐在刘秀脚下：
“呸！”
“一臣不事二主，想要乃公降？痴心妄想！”
盖延用还好着的那只手将案几上杯盘一扫，让它们乒乓落地摔碎，帐外的汉兵也闻声一拥而入，抽刃对准了他。
盖延更是冷笑：“原来是假大气，真提防。”
“看来盖将军还要多想想。”
倒是刘秀伸手制止了他们，让人将盖延押到对岸的江东去看管。
盖延昂首走出营房，心里却慌得不行。
在刚才某个时刻，他差点就被刘秀说动了，好在最终稳住了，只要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眼下大魏占尽优势，就算没拿下淮泗，但就算拖下去，刘秀拿头赢啊！还为他统帅骑兵？那是自污名声啊。
不过，虽然嘴上说着“一臣不事二主”，但刚才电光火石间，盖延心里想的却不是第五伦，而是另一个人……
“我若降刘，有何面目再见马文渊将军！不行，万万不行。”

第603章 坚持守住
运载盖延的乌篷船渐行渐远，渡过宽阔的淮水，驶向淮阴方向，而刘秀则在岸边驻足看了许久，感慨道：“第五伦麾下，确多虎将啊。”
他不知道的是，第五伦手下大多数人，包括盖延原本都该属于自己，即便墙角几乎被挖空，但刘秀手下的南阳、颍川两批文武将臣也颇为不俗，诸如冯异之辈，也能和对面的岑彭打个五五开。
但将才是不会嫌多的，第五伦大兵压境之际，汉军旧将们也相继战死，痛心之余，刘秀也少不得要感慨一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尤其是会用骑兵的将军！
去年拿下东海郡后，刘秀可在郡武库捡到了不少好东西，汉朝、新朝积攒下来的兵车器数十万，零零总总，足以武装十万大军。
这使得刘秀不由大为感慨：“区区一郡武库便有如此众多兵器，足知前汉之强悍，岂料祸起萧墙，竟为奸佞所篡。”
幸好它们落到了刘家人手中，靠着这批陈年旧货，汉军一口气武装到了牙齿，这才能在淮北和魏军掰一掰腕子。
这其中，就包括了鞍鞯两千八十具，上马鞒八百廿五具，战马首铠九百余，然而这些马具，尤其是马铠，汉军骑兵用不上，南方马匹太矮小了，披挂上重甲根本跑不起来，只能当魏军弓弩的活靶子。
北人乘马，南人驾船，有些兵种确实是地域特色，但刘秀却不信这个邪。
“项羽南人也，麾下多为江东子弟，淮南父老，与朕颇类，然项羽却擅用车骑，曾以三万精骑战车破高皇帝数十万，可知若有善战骑兵统领，南人亦不逊于北人！”
正因如此，刘秀才对盖延起了招募之心，他得知此人并非第五伦心腹，而魏军中派系山头斗争，丝毫不比汉军轻。
岂料盖延果断拒绝，刘秀望着他远去的船影，感慨道：“若朕手中能多出十万人，两个州，与第五伦势均力敌，盖延或许便会答应了。”
若盖延真是他口中的大魏忠臣，怎么会被俘后好睡好吃呢？这是心存活命之欲啊。
但古人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没人会无缘无故投奔岌岌可危的残汉。
既然暂时无法得到盖延，那就将他利用到底吧！
刘秀又交给邓禹一个使命：“仲华且带上盖延，借口让他游历南方，思虑归汉之事，将淮南、江东好好走上一走。”
邓禹立刻明白了刘秀之意：“陛下是想让后方著姓、官吏、百姓皆知，汉军大胜，还生俘了魏国大将？”
刘秀颔首：“然也，将斩获数量夸大十倍，就说破敌数万，斩俘万余，须得将盖延名号多吹嘘吹嘘，让人以为，他与耿、马、岑、景、万、吴这魏国几大名将并列。”
他很清楚，打仗打的不止是军争，还有人心，第五伦十余万大军兵临淮北，给东南小朝廷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不但军中将吏心怀忐忑，后方更是什么想法都有，不少人恐怕已在思量何时“投诚”比较合适了罢？
刘秀知道戏马台之败瞒不住，遂大张旗鼓给刘植发丧、封王，给他最高的死后殊荣，稳住亲信忠臣们的心。
而对那些“谁赢帮谁”之辈，就得靠盖延这硕大的战利品，让他们看到，魏军绝非不可战胜，而刘秀已经打出了大胜仗！
后方需要胜利的鼓舞，哪怕是掺水的胜利。
但刘秀却不会自我欺骗，觉得下相、徐县两场小胜，就能拿扭转大局。
在邓禹南下前，刘秀向他询问：“仲华以为，如今形势如何？汉可还有胜机？”
“陛下所言之‘胜’，指的是挡住第五伦猛攻，保汉社稷立于淮南江东不失；还是守住彭城，夺回淮北？”
邓禹道：“若是前者，大汉已胜！”
刘秀却不太满意地摇头：“若只满足于此，朕何必与第五伦斗智斗勇，直接将淮北众人撤往淮南即可，也不会痛失刘植，更令来君叔被困彭城。”
邓禹只好如实道：“纵然陛下所求是后者，也已胜大半，第五伦集十余万众，却未能一鼓作气席卷淮北；顿于彭城半月，欲诱陛下击灵璧，未能得逞，反在下相损兵数千，尤不吸取教训，更遣盖延孤军深入，欲定胜负于奇袭淮泗口，再失大将，此二鼓而衰也，第五伦已无法再遣师南下，越过下邳、睢水一线了。”
刘秀却没这么乐观：“但汉军沿泗水反复奔波，也疲敝不堪，再难北上救援彭城。”
是啊，双方都打得不如预料中顺利，战局僵持住了，就像这将地面冻硬的天气一样。
“拖下去于汉有利。”
邓禹指着外头的寒风料峭道：“天冷若此，若第五伦不能在一个月内攻克彭城，大军必然损耗严重，待其师老而劳，三军且有归志，陛下率休憩之众击魏，必大克之！”
这分析刘秀颇为认可，他握紧双拳，返身北望，无比渴望一场惊天逆转的大翻盘！
“月余，只要彭城再撑住月余时间，第五伦便师老兵疲，天亡期至！”
……
虽然对彭城的坚守心存幻想，但刘秀、邓禹毕竟不清楚此城形势，他们的预测太过乐观，就在盖延被俘后数日，彭城已岌岌可危。
更让刘秀绝对想不到的是，彭城守军的意志，并没有在魏军投石机呼啸的抛射中被摧垮，却在一群刘姓俘虏的呼喊中，行将崩溃！
不得不说，魏军工兵和随军匠人的效率确实高，才短短半月，就在彭城四面城墙外修了十余座望楼，几乎每天都有一座高过彭城城墙的狭窄木楼拔地而起。
望楼不仅可用于持千里镜的魏军斥候观察城内虚实、哪面城墙防守最弱，还可以对敌人展开宣传攻势。
“彭城的昆父兄弟！”
这天，投石机的抛射轰击刚刚停下，望楼上又有人举着铜皮卷的简易喇叭，朝城内喊话了。
话是本地西楚方言，大概和数百年前楚霸王项羽高唱“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口音差不多，他先是自报了籍贯姓名，原来是戏马台一战中，率先拔刃对准守将刘植的人，住在某县某乡某闾，最重要的是：他姓刘，是前汉宗亲。
“我也是楚元王后裔，连吾等刘氏人都知道，汉德已尽，早就被王莽中断，如今刘秀再建炎汉，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与天下其余诸汉一样，迟早也会亡！”
他的一些宣传，在城内熬着寒冬在城墙上苦战的徐州普通人听来，确实很有诱惑力：
“城内谣传魏军残暴，要屠彭城，尤其是将刘氏杀得一个不留，这是乱说！吾等不是还活得好好的？魏皇待俘虏极好，每日都能喝热汤，吃精米，我在戏马台上饿瘦，如今都补回来了！”
“大汉，不过是刘姓一家私产，吾等身为刘氏都不帮了，汝等乃外姓，汉家于汝等何加焉？何苦豁出性命保刘氏社稷，最后弄得易子而食，折骨而炊？值么？”
这些话当然是绣衣卫负责起草，让戏马台一战的投诚者轮番上去读，却恰恰戳中了守军普通士卒的心：“是啊，吾等何苦为刘氏江山将命都舍了？莫要到最后，外姓苦战而死，诸刘却靠投降作享富贵。”
彭城守军的心开始剧烈动摇，虽然暂时没有投诚、起义事件发生，但已经影响到了战局：当魏军再度发动进攻时，守卒的抵御就没那么拼命了，而是拼命往后缩，各念其家，反正魏皇承诺，破城后，只要不负隅顽抗，皆赦而不诛，日后各复其业。
他们可不懂什么家国大义，真正对汉死忠的人物，王莽时就冒头死绝了，剩下的人，不过是乱世中随风而动的小草。
大多数人不尽力，这使得来歙手下为数不多的精锐死忠为守城左支右绌，死伤颇重，连他们也渐渐不支后，彭城防务漏洞百出。
“守不住了。”
彭城之围进入第二十天时，一直如旗杆般屹立城头，带队击退魏军一次次突击的来歙，也无奈说出了这样的话。
来歙已经数日不眠不休了，脸上被流矢划出了好几个口子，手上的虎口因寒冬日持刃搏杀而崩裂，现在连握刀都痛得颤抖。
士卒们情况比他更差，尤其是来歙的三千“大司马亲卫”，已折损小半，被飞石砸死、被如雨的箭矢射死，被攀爬上来的魏军白刃刺死，甚至有在大冷天站岗，抱着矛立了一夜，次日袍泽来换班时一推，竟直接倒下，发现已死去多时的……
而城内父老子弟的态度越发叵测，开战前，三老们口口声声：“彭城身受历代大汉天子、楚王厚恩，至今两百载，也是时候一报汉恩了。”
可当魏军开到城下后，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师旅、连绵不休、阵势森严的层层大寨，彭城气氛就变了，皆有惧怕之心。
等到戏马台被攻下，刘植战死后，彭城就更是人人自危。
恰逢汉军刘姓俘虏在望楼上一喊话，这下更了不得，彭城人且喜且忧。
“喜的是魏军承诺不屠城杀俘，忧的是本将军死守决命，会拖累彼辈身家性命。”
来歙道：“近日来，连营中也有本地军吏勾连串通、兵卒道路以目，再过数日，若陛下援兵还不到，城内恐有兵变倾覆之祸！”
还不是普通能镇压的兵变，而是兵民皆欲归降，光靠来歙和他的亲信，根本挡不住，魏军只要趁城内大乱发动进攻，取城便是轻而易举。
“彭城就像枝头的果子，风吹雨淋，终究是摇摇欲坠了。”
来歙说出了这个冰冷的事实后，被他召集的几位将校面面相觑，皆露骇然之色，若真如此，他们遭内外夹击，岂不是必死无疑？
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援兵迟迟不到。
这时候有人提议：“十日前，城外撤走了大批魏军，如今虽尚有五六万人在，但守备稀松不少，突围或有机会！”
但来歙却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陛下认为我知臧否，晓废兴，故授予大司马之职，又令我守彭城，约定坚持到春后必解围，此乃臣主之交信，来歙若因遇小难便弃城不守，便是违背忠信！”
来歙为人有信义，言行不违，更受到刘植战死戏马台的震撼，同时，他知道自己在彭城坚持守住，是刘秀扭转战局的关键，岂会为了突围活命的那点机会，而背弃诺言呢？
来歙道明决心后，对众亲信说道：
“我听闻，陇右多毒蛇，当地有胆识之人手被毒蛇咬到时，若能立即斩断手腕，可免毒性蔓延。”
“第五伦颇似毒蛇，而归降侥幸之心，便是那将蔓延彭城全身的剧毒！”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来歙腰间环刀出鞘，虽然他缠着绷带的虎口依然微微发颤，但声音却一点不抖，反而满是决绝。
“将沾染剧毒的手、脚累赘，统统斩弃！”
“汝等带上可靠士卒，加上那些真正效忠大汉之民，尽弃外郭，随我死守内城！”

第604章 陆地行舟
一如来歙所料，随着魏军的宣传攻势，彭城人心日益离散，最后果然爆发了部分兵卒的营啸。
营啸演变成了哗变，很快就蔓延至全城，这几日一直潜伏的魏国细作乘机煽风点火，鼓动惧死的人们抓住机会，开启城门迎王师进来。
来歙见外郭已不可收拾，遂按照计划，与三千部众退守彭城东北角的内城。
动乱当夜，魏军便发动突袭，攀爬上去控制了四面城墙，武德三年腊月中旬，随着堵塞城门的砖石木头被搬开，围困二十余天的彭城，终于对胜利者缓缓打开了大门。
那些参与了哗变的校尉，连夜绣五色旗的彭城父老，都心情忐忑地站在寒风飕飕的城门大道前，尽管魏军承诺不妄加屠戮，但刀在人家手里，而他们成了木俎上的鱼肉，死活全在对方一念之差。
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魏军一部率先开入，个个高头大马，甲兵鲜明，五彩旗晃得人眼花。其后则是车轱辘作响，竟是魏军主帅亲至，被城里人遣去魏营送降书的父老代表，此刻竟与他同车，既激动又有些局促。
这位魏军主将，自然就是被第五伦委任为彭城前敌总指挥的左丞相耿纯，因为肩膀受过伤，即便只站在车上，也有些偏。作为魏皇姻亲，耿纯虽非名将，但好歹指挥过几万人作战，在河北之役、河济之役中都有及格线以上的表现，级别也足够调用魏国的几位骄兵悍将。
最重要的是，耿纯耐性极好，很听皇帝的话，应该不会在第五伦离开时搞个大新闻出来。
耿纯出身河北豪族，又干过新朝官吏，对人情世故颇为娴熟，此番入城来行安抚之事，却见彭城父老局促不安，百姓躲在家中门房紧闭不肯出来，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目光落在彭城主干道两侧的碑上，这是楚地风俗，那些在本地有过卓著贡献的二千石官吏，亦或是名闻天下的彭城人，生后都会立碑纪念，是为表彰贤良，教化百姓。
一路看下来，有让彭城儒学大胜的汉初“三生”碑，有文景时代彭城著名诗人韦孟之碑，还有作为楚藩公主，汉武帝时远嫁乌孙国的解忧公主碑……
耿纯的车轮，在途经一个因战乱而残破的里闾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醒目的石头里门上，一般的里门皆为木，独此为里，修筑成小阙形状，阙下还有石碑，小字刻得密密麻麻。
耿丞相故作恍然大悟状，对随行的彭城父老说道：“这莫非是‘楚国二龚’之一，前汉渤海太守、光禄大夫龚君所住的廉里？”
彭城父老忙道：“正是龚君宾所在，本地人念其……”
说到这他们忽然停下，因为这龚胜是以“忠汉有节”得到崇敬的，这哪能说啊，遂改口曰：“念其刚直，特刻石表其里门。”
这位楚国龚胜的履历，就是典型的硕儒谏臣的路子，年少好学，通晓五经，举茂才出身，靠着精通儒术，一点点升官，授谏议大夫，最黑暗的汉哀帝时，倒也屡次上书抨击刑罚严酷、赋敛苛重，虽说忠言逆耳，但龚胜非但没受惩罚，官却越做越大，但等到王莽秉政时，他察觉这位大司马大将军行事有异，遂归老乡里。
王莽代汉后，也没忘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派人五威将帅来徐州，捧着羊、酒去问候龚胜，想聘请他去太学做大祭酒。这龚胜却屡屡拒绝，甚至连出门见使者都不愿，就坐在床上装病，实在是推诿不过，便开始绝食，粒米不进十四天后，活活饿死在榻上。
临死前还留下遗言：“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
这是典型的大汉忠臣啊，当地人虽然没有他的骨鲠，却也颇为敬服，刘秀入主彭城后，更是大加表彰。
如今彭城换了主人，魏国的耿丞相，莫非是看这石里门不顺眼，想要派兵砸了！若真如此，他们是站出来阻止，还是为了保全自己，眼睁睁看着？
就在彭城父老不知所措时，耿纯竟感慨道：“吾少学五经，最好《鲁诗》，以此为业，入于太学，素闻龚君乃鲁诗集大成者，既归乡里，郡二千石长吏初到官皆至其家，如师弟子之礼。今鲁诗后学至此，焉能高倨于车上？”
言罢竟赫然下车，走到门阙石碑前，作揖微微一拜。
然后耿纯又当着众人的面下了命令：“传令下去，士卒人马，有敢污此门阙石碑者，重惩不赦！”
此事让彭城父老颇为震惊，然后心中顿感窃喜：龚胜作为饿死不食新粟的大汉铁杆忠臣，耿纯都能对他恭敬有礼，他们虽然也做过刘秀的官，如今纳降，应该能按照约定既往不咎吧？
耿纯仿佛知道众人所思所想，当着龚胜石碑的面，对他们再度承诺：“前时王师破齐地海岱，多有烧杀劫掠之事发生，传至彭城，人人自危，吾知诸君多有顾虑。”
可不是嘛，这也是彭城没有在兵临城下时直接滑跪，还能抵抗二十几天的主要原因。
然而耿纯却很擅长转移矛盾的话术，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朝陛下分明三令五申，要士卒无犯百姓，然攻齐地主力乃是幽州兵，渔阳上谷边塞突骑，华戎混杂，桀骜难服，故有此恶名。”
明明他们冀州兵占了大多数，但耿纯直接无视：“如今幽州兵皆在南方，入城者多为中原士卒，军纪更严，诸君大可安心，绝不会有屠城妄杀等事发生。”
反正小耿和幽州兵的名声已经很坏了，不介意再坏些，利用他们扫除新征服地盘上难以料理的势力，再派遣军纪好的军队入驻，官员接手，在打扫干净的大地上进行恢复与建设，已是第五伦屡用不鲜的套路。
一时间，彭城父老暗骂幽州兵是野蛮人，不当人子之余，也对耿纯观感极好，生怕他在彭城当家的时间太短。
一段话也在彭城流传：“楚国二龚，龚胜为优。”
“开魏二耿，大耿胜过小耿远矣！”
……
略施小计就安抚住了彭城数万百姓和几千降兵，这对耿纯而言并非难事，他更擅长的本就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处理错综复杂的战后关系，这都是在河北长袖善舞练出来的。
但沿着主干道再往前，耿纯的“柔”就起不到作用了。
宏壮坚峻的彭城内城，赫然出现在眼前，那面炎炎汉帜，依然飘荡在上空。
“来君叔不愧是刘秀死忠，事到如今，竟还负隅顽抗。”负责攻城的征东将军张宗如此说着，与耿纯商量起拔除内城的计划。
古老的彭城故城，在楚汉之争中被毁灭，以至于韩信最初就藩楚地时，必须将都城迁到小小下邳去。之后楚元王就藩，才再残垣基础上重修。
“除了修缮外郭，还在东北方加筑了内城。”
这内城与夯土的外郭不同，竟是垒石而筑，高达四丈有余，宏壮坚峻，楼橹赫奕，因为城中还有楚王宫的金顶，故又曰金城。
更离谱的是，来歙似乎早料到外郭难保，一早就在为退守做准备，他派人拆除了百年和平里，攀附在内城墙上仿佛一堆堆寄生藤壶的屋舍里闾，让内外城间出现了足够的开阔地，并列堑环之，引水灌入，如今成了冰冷的深壑。
耿纯的抚民是颇有成效的，立刻就有在楚宫当过差的人，人献上内城详细地图。
“内城主要便是楚王宫，石墙之后，便是前殿，其后为内殿、中宫、灵平宫、永巷等。此外太仓、武库、宗庙皆在其中，可谓五脏俱全，来君叔将全城粮食屯在内城仓中，以至于彭城数万人，几乎无粮可食。”
张宗看出了敌人的毒计：“来歙这是弃数万人予吾等，故意让魏军加大粮食损耗啊。”
他们的粮秣是窦融从灵璧运过来的，但源头要到睢水上游的梁地睢阳和洛阳一带，徐泗虽未封冻，但再往北的几个郡却快冻上了，粮食转运颇为困难，魏军的屯粮也就能坚持到下个月。
耿纯也在心里算了笔账：“若分彭城人同食，月底就将耗尽。”
但若不分，饿极的数万彭城人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张宗提了个主意：“或可借口战事，将其驱离？”
耿纯缄默不言，所谓驱离，其实就是抛弃，让这几万人在寒冬腊月离开家，去野地里自生自灭！
但这确实是最符合魏军利益的选择，最终，耿纯还是将球踢给了第五伦。
“如此大事，须得禀报陛下知晓。”
第五伦眼下还在下邳，就近观察刘秀动向，驿骑飞速，不过一天时间，就将皇帝的诏令传回。
耿纯、张宗二人接过谕令一看，却见上面写道：“荀子云，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来歙只知护汉家一姓社稷，而不顾彭城百姓死活，此犹如离水之船，陆地行舟，春秋有证，弃民者必亡，纵内城高千尺，亦天亡期至！”
看罢后，耿纯松了口气，他确实是不太希望杀戮牺牲过重。
张宗略感遗憾，和打外郭时肆无忌惮的抛石射箭不同，内城在外郭之内，魏军打起来碍手碍脚。如今又多了几万拖累后，想攻取就更不容易了，那来君叔趁着气温骤降，令人将水泼洒在石壁上，使得它们蒙上了一层冰，要么滑得没法放云梯，亦或产生冰棱，尖锐得伸手见血。
好在第五伦没有又让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给了二人微操建议：
“左丞相令人宣扬汉军屯粮城中，不顾死活，以怨其心。”
“再使彭城人尽出男丁，以役代赈，助我拔取内城，承诺城破后分发口粮。”
这计划看得耿纯都笑了，他当年，可是当了新朝很久时间的粮官啊，这可是老本行。
当然，第五伦考虑到魏军将校的尿性，还特地强调：“只准搬运辎重器械，不可故意驱其为前阵，以填沟壑！”
耿纯立刻大唱赞歌：“陛下仁德，彭城一事传出后，徐淮之民必归之若流水。”
还真有点驱民赴死想法的张宗也只能道：
“然也，陛下高见！”
但对第五伦给二人的布置分工，张宗确实是认可的：
“左丞相善柔，可化彭城人异心，让这数万百姓为我所用。”
“而征东将军刚勇无前。”
“望二卿刚柔并济，穿此石壁，融此坚冰！”

第605章 甩锅大会
且将视线暂时移开彭城，看向南方两百里外的下邳。
寒冷、水土不服、久战心疲、初败挫锐，下邳的情况一度非常糟糕，亏得皇帝第五伦亲巡营垒，并带来大批援军、物资，热腾腾的北方粟米，对军心的振作效果极佳。第五伦还信心满满，拍着胸脯对诸将说：“予已遣奇兵绕后，届时三军挥戈南下，便可在淮北逼刘秀打一场大决战！”
连吃了刘秀一次小亏的耿弇，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一雪前耻。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盖延冒进全军覆没，自己也被刘秀生俘的消息传至，众人开战前估计“武德四年正旦前结束战事，让士卒回家过年”的乐观情绪不再，取而代之是战争长期僵持下去的担忧。
更要命的是，刘秀竟还让人散播谣言：“盖延已归降于汉。”由此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身为千户侯爷，杂号将军，屡立奇功者，居然叛变了大魏，这绝对是巨大的政治事件！
腊月上旬，下邳白门楼，在第五伦为此事召开的紧急军议上，有一人坐立不安，却是耿舒。
茂陵耿氏人才辈出，除了越老越聪明的耿况、锐气十足的耿弇外，二弟耿舒也颇为不俗。他年轻时便参与了第五伦反莽之战，随兄平定渭北诸县，后来返回上谷，协助其父守城，更在第五伦身边当过一段时间的郎官，聪明伶俐，很讨皇帝喜欢。
让耿舒以副将身份随其兄征伐青徐，是第五伦给予耿家极大的信任，比起一往无前的耿弇，耿舒性格更似其父，总是瞻前顾后，思虑颇多，对于兄长一副要学匡章抗诏的做派，耿舒忧心已久。他思来想去，竟暗地当起了第五伦的眼线，将下邳情况事无巨细统统给皇帝打小报告，以证耿氏绝无异心。
事后得知晓耿弇真意，绝非为一己之功毁坏大局，而是想牺牲不败之名，替第五伦拖住刘秀，这让耿舒松了口气。但第五伦亲临下邳，名为犒军赏将，还封耿弇为“车骑大将军”，却让耿舒胆战心惊，这些厚宠背后，是皇帝已不放心耿弇，想要学刘邦驰壁夺军了么？
“淮阴之祸，就在眼前啊！”
耿舒甚至劝兄长以身体伤病为由，主动上交虎符以避祸，耿弇大概是心愧下相一败，又放跑了刘秀，遂依策照做。
然而此举却被第五伦骂了一通，不仅未收走耿弇兵权，甚至将带来的四万人名义上的指挥权也交给了他。
第五伦是这样宽慰耿弇的：
“卿扫平青州七十二城的功绩，临淄城下破敌之勇锐，岂能被下相小败所掩盖？”
此举让耿弇颇为感动，心里更加有愧，然而耿舒得知老哥真接了新虎符，急得直跺脚：“兄长糊涂！何不推让？”
耿弇理所当然地回答：“大丈夫当为君王扫残敌，岂能因区区小疮误了国家大事。”
耿舒不知道说什么好，同时觉得第五伦这招实在高明，既安抚了耿弇，让他不会因此滋生不满，又玩了一套“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兵权这东西，可不是将小小虎符交给你就算完了，那四万人过去不归耿弇统属，将军皆为第五伦在猪突豨勇时的嫡系，没有皇帝点头，耿弇根本指挥不动他们！
自此以后，但凡安排这四万人做事，将校们前脚接到耿弇将令，后脚就会给近在眼前的皇帝打小报告，耿弇再想自行其是，绝不可能。
“明面上大手一挥给兄长又划了四万人，实则是让他身边，又多了无数眼睛。”
若盖延等部真绝了刘秀退路，魏军前进与之决战，皇帝一方面能利用耿弇临战才能，同时又能把握全局，控制风险，实在是高明！
然而事与愿违，盖延丧师，包抄迂回不再可能，耿舒的心也悬了起来，盖延虽被第五伦直接指挥，但名义上还是耿弇手下，这冒进丧师的锅，会不会叩到耿车骑头上呢？
于是耿舒朝第五伦拱手，大骂道：“盖延误解陛下万全良策，孤军深入，以至于覆军擒将，战败也就罢了，身为杂号将军，既不能战死沙场，又不能以命殉国保全名节，此乃国朝肇造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耻啊！盖延该死！”
他痛骂一番表态后，群臣也纷纷附和，盖延性情高傲，除了马援没有能让他心服的，这性格没少得罪人，破锣众人锤，一时间竟无人替他说话。
众人的抨击越来越过火，除了对盖延喊打喊杀，要皇帝族了他全家外，还想对那些“降吴”的渔阳突骑家眷进行惩罚，以儆效尤！
唯独一人例外，在众人犹如乌鸦般的学舌嘈杂声中，年轻的车骑大将军忍不下去了，赫然起身道：“陛下，盖延是伐齐副将，所率渔阳突骑，名义上仍归车骑大将军幕府指挥，如今他遭逢大败，臣也要负同样罪责！”
耿弇还历数了自己的问题：“若非臣心生骄气，导致下相兵败；若非臣举措失当，未能缠住刘秀，任其南下，盖延便不会有此役之辱。”
耿舒惊愕地看着哥哥，用更大的败仗，来掩盖下相小败，多好的机会啊，兄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五伦倒是在榻上看得有趣，这两兄弟，一个拼命甩锅，一个拼命揽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唱双簧呢！
但第五伦了解二人性情，知道他们真不是在演，遂拍掌叫停了众人的议论，将那口锅叩到了自己头上。
“遣盖延轻兵南下绝淮泗口的诏令，是予亲手发出，欲学周亚夫妙计，不料画虎不成反类犬，此战最大责任，在予。”
第五伦痛心疾首地进行了自我批评，又道：“更何况，刘秀诡计多端，盖延与渔阳突骑降吴一事，不可尽信。彼辈家人尽在北方，就算被俘，也是权宜之计，岂会真心助吴？”
虽然盖延对自己的忠诚，比起马援等辈，还差了好几个耿氏兄弟，但第五伦见识过盖延的心高气傲，功名心颇重，哪怕秀儿个人魅力确实不俗，但这东南摇摇欲坠的小朝廷，盖延不一定看得上。
第五伦异位处之，自己要是刘秀，肯定会用此毒计，若能骗第五伦将盖延和渔阳突骑的家眷诛连，那盖延和千余将士，就是真降了。
于是他驳回了群臣的建议：“盖延虽有大败，但先前河北、河济、青州之功亦不能埋没，其侯位当然要削！减掉五百户，家眷迁到长安，由少府出钱，妥善照料。”
“渔阳突骑家眷亦然，所授土地田宅暂且保留一年，以待其归。”
与其让刘秀多出上千个死定榻地的新属下，还不如让这群人胸怀异心，天天想着逃跑呢。
第五伦指示绣衣卫：“将此事散播出去，让盖延及被俘渔阳士卒，身在汉营，心在魏。”
“陛下仁德圣明！”
耿弇最先叫好，耿舒等人也随声附和。
然而第五伦是否真的仁慈？他还下了一道密令：“因战败损兵过半，渔阳突骑，取消建制，永不恢复！”
渔阳突骑归附也有三年了，为何一直在渔阳系军官手里呢？因为换了别人去，根本指挥不动！他们军纪败坏，对待第五伦的态度，酷似雇佣兵，拿犒赏办事，若是钱、粮和土地房宅不到位，连马背都不肯上。
但这群人偏偏又是军队里最能打的，杀也不好杀，一旦解散让他们回到乡里，又会在地方滋生新的问题。
加上重新培养一批骑兵所需时间成本极大，没个三五年绝无成效，第五伦遂忍了下来。河还没过去，桥暂且留着，正好利用突骑干些黑活，比如翦灭一些朝廷不方便亲自动手铲除的“良绅”，等扫平江北后，骑兵派不上大用时，再慢慢整改。
谁想盖延自己先送了一波，虽然第五伦满口罪己、惋惜，但这支骄兵悍将，终于可以借刘秀之手，名正言顺地取消了。
但这只能算不幸中的小幸，随着绝淮泗口计划失败，战争彻底陷入僵持。
“现在的情形是，予师老兵疲，又吃了两次孤军冒进的亏，后勤补给也到极限，无法再遣奇兵南下。而刘秀疲于奔命，虽得两场小胜，但再无力北上救彭城，只能缩在淮水一线。”
“予也不求一战灭吴，只望能全取淮北，将刘秀压迫在东南一角，再无力北争中原。”
第五伦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后落回了彭城，苦笑道：“予与刘秀斗智斗勇，兜兜转转，最后却还得看彭城得失。”
虽然彭城外郭已破，但敌军还死守内城，第五伦已将淮北这块肉放入口中，但彭城内城的来君叔，犹如一根坚硬的尖刺，卡住了第五伦的喉咙，让他难以下咽。
第五伦颇不舒服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喃喃道：“如鲠在喉，如鲠在喉啊！”
这时候，郎官低声呼唤道：“陛下，外头下雪了！”
第五伦走出门，站在白门楼上，却见茫茫大雪从天而降，落在残破的瓦檐上，落在抱矛瑟瑟发抖的士卒发髻尖，也落入第五伦的掌心中，让他心中也随之一凉。
终于还是来了，若以天下论，徐州地处“南方”，然而却是淮河以北，顶多河流不封冻，雪该下还是会下的。
自此之后，直到初春，都将极其寒冷，气温低至冰点以下许多，进攻方在这样的环境下，损耗将较以往倍增！
“老天开始帮刘秀了么？”
第五伦深知，若彭城再坚持半月以上，魏军将在严冬中极其疲惫，士气军心较现在将一跌再跌。
咬咬牙后，极少逼迫将领的第五伦，竟给彭城的耿纯、张宗二将，再发一道措辞剧烈的急诏：
“今日是腊月二十。”
“十日内，武德四年正旦前，予要彭城内城楚宫，插上五德旗！”

第606章 坚冰
来歙的家族是南阳新野大姓，他从小就常听父亲——汉朝的六百石谏大夫说起祖先的英勇事迹。
“孝武皇帝时，内修法度，外攘夷狄，乃遣大将伏波、楼船之属，灭百越七郡。又东伐朝鲜，起玄菟、乐浪以断匈奴之左臂。汝之六世祖来公讳名曰汉，勇武有才，便作为楼船将军副将，远征过南越、朝鲜。”
先祖在异域立功扬名的身影，始终盘旋在小来歙脑海中久久不去，他也渴望建立功业，对冒险颇为热衷，也想拥有能让子孙牢记的事迹。
只可惜他生在一个皇室衰卑的时代，堂堂大汉居然叫王莽给篡了，来家人对王莽观感并不好，但子弟该去太学还是得去，依靠开疆辟土获军功封侯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学号五经，才是士族传家、拾取青紫的不二法门。来歙虽尚武，但道德文章也做得不俗。
每次入京，来歙多是和他家的亲戚，舂陵刘氏的刘伯升、刘文叔两兄弟一同往返——来歙的母亲正是舂陵刘氏女子。
刘氏兄弟中，来歙虽然从小仰慕刘伯升的豪侠风采，但他更喜欢的，还是儒雅随和的刘秀，这对表亲兄弟打小就极其要好，是同塌而眠的关系，自认为对刘秀颇为了解。
来歙那迷信的母亲也常对他说：“我找女巫看过，说刘伯升豪横霸道，也不好读书，迟早会给宗族亲戚招来祸患；倒是文叔敦厚老实，专注五经，往后一定能守住家业，说不定还能当上六百石。”
来歙深以为然，毕竟他每每与刘伯升瞎闹，总是稳重的刘秀替他们料理麻烦。
然而当许多年后，在风起云涌的反新浪潮中，来歙以“舂陵反贼亲戚”的身份潜逃出长安时，听闻刘秀在昆阳以三千败三十万，一举扭转了战争局势时，他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壮哉文叔！壮哉昆阳！”
然而就懊恼地怪自己：“吾白瞎了一对眼睛，二十年来，竟不识真英雄就在身边！真该早回旬月，如此雄壮之役，足以对子孙夸耀一生的大胜，竟错过了。”
但他没有错过刘伯升远征关中那一战，来歙本以为自己带着骑马步兵迂回能给伯升带来胜利，不想却难挽大局。
刘伯升战死渭水后，来歙没了退路，只能潜逃陇右，隗嚣爱惜人才，想留他为“西汉”效力，但来歙看着隗嚣这处处想向周文王看齐的关西大汉，怎么也不似真雄，还是摇头拒绝了。
“我答应伯升，若他有不测，定要助文叔成大事。”
信守承诺，这是来歙的人生信条，他花了小半年时间，辗转通过陇右、汉中返回南方，却又赶上赤眉入宛，这次连新野的庄园土地都保不住了，只能护着家眷向淮南跑，于冥厄三关上回首时，只看到漫天遍野的晚霞犹如赤光。
但那不是炎汉之色，而是赤眉之红，是南阳豪强最后的黄昏！
好在那时候，刘秀已在江东成了气候，但来歙手边的人马已经不多，也曾心怀忐忑，数年未见，表亲、发小还是过去的那个阿秀么？
事实证明来歙多虑了，当刘秀在淮南见到他时，顿时大欢，见他千里来投衣裳破损，竟当即解衣为衣之，不日拜为偏将，交予兵权，大胆任用，最后更让他作为“伯升旧部”的代表，升任三公之一的大司马一职。
如此信重，使得来歙心中对刘秀除了亲朋之谊外，第一次对人产生了臣报君恩，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于是，当淮北危机，刘秀急需留一位大将镇守彭城时，人人都知道这是硬仗，九死一生，最后是来歙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臣身为大司马，守土有责，必守住彭城！”
刘秀很欣慰，抚着来歙感慨：“君叔、君叔，疾风知劲草啊，最多守至冬末，朕一定会牵制第五伦部署，将其诱敌、冒进、欲绝淮泗口之兵各个击破，来彭城解围。”
来歙也大笑：“臣等着与陛下，再打一场昆阳大胜！”
然而这场坚守比预想中还要艰难。
魏军兵力太多了，最初是十万大军，如同黑云压城，后来纵调走了小半，也占了绝对优势，而守军分兵戏马台并没有起到太昊效果，反而引发刘姓将士集体降魏，大大打击了城内战心。
外郭失陷，彭城人选择帮助胜利者，来歙只能带上三千信得过的残卒退守内城，负隅顽抗。
魏军的压力在增加，从各个方向发动了一次次强攻，但来歙带士卒一次次守住，随着腊月渐渐见底，城头伤残越来越多，而天气也越发寒冷，城墙上风大，温度低到极限，虽然没到呵气成冰的程度，但一皮囊开水，带到墙头才个把时辰，就冻成了坚冰。
虽然极冷，却不能不留人看守，只能一队人缩在墙角点着篝火取暖，相互紧挨着，怀抱武器打着瞌睡，有人手上满是冻疮，有人没了耳朵尖，甚至有人在睡梦中慢慢失去温度，再未醒来。
夏天的劲草，当遇上冬日的严寒大雪降临时，也已难以久持。
但外郭的魏军却在猛攻！似乎是得了他们皇帝的严令，征东将军张宗已经疯狂到不顾伤亡，就算三个魏军换一个汉军，他们也迟早能拔下内城。
“或许是时候了。”
来歙能感觉到自己和众人的极限，他在墙上绕了一圈，将自己的裘服让给一位年轻瘦小的普通兵卒后，回到指挥的敌楼，就着点燃的薪火，想写一封信。
然而他的右手在战斗中虎口崩裂，旧伤刚愈，又因为亲自挥刃作战而破损，脓疮被严寒冻住，几乎没了知觉。
来歙只能用左手持笔，让亲卫来磨墨。
亲卫见此情形，因伏悲哀，不能仰视。来歙遂叱他道：“大敌当前，岂能反效儿女子涕泣乎？”
然而就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最后奏疏。
“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
这是他的惭愧，腊月已到尽头，若能撑至初春，刘秀定有办法，但来歙大概做不到了。
又写道：“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征西大将军冯异，骨鲠可任，士卒心服，较臣更有资格为大司马，愿陛下裁察。”
“固始侯李次元之弟李轶，心思诡黠，昔日阿附绿林渠帅，今安置于淮南，亦不可信任。”
一个举荐，一个提醒，是他能给刘秀最后的建议了。
“又臣兄弟宗族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勿予侯位、重任。”
这便是来歙唯一提到家人之处了，以刘秀的作风，他根本不担心他们。
写罢后，来歙看着这丑陋的字皱眉：“陛下恐怕认不出这是我的字。”
但没办法，他将帛书叠好交给年轻的亲卫：“若我有不测，设法活下去，日后将此信交予陛下，告诉他，来歙……”
话音未落，忽然内城鼓点大作，外头的士卒惊慌地起身，有人也跑来朝来歙大喊：
“大司马！魏贼又上来了！”
“终究是来了。”来歙长叹，他是老行伍了，知道此时此刻，是汉军最为疲倦脆弱之时。
等来歙重新登上城墙，纵心中有所准备，但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内城东北墙与外郭重合，濒临泗水，唯独面向外郭的西、南可以进攻，但因为民房屋舍聚集，大兵团难以组织进攻。
魏军吃了不少亏，这次一发狠，直接撤光了城东北的居民，密密麻麻的士卒从里闾巷子中依次前进，一时间火光大作，这一条条火蛇，似要将冻成冰坨坨的内城一举融化！
下一刻，魏军的远射武器开始发力，内城墙高才四丈有余，完全在弓弩射程之内，一时间烟矢漫天，将城头的守卒射翻许多，一根贯满劲道的弩矢也贴着来歙脸颊擦过。
可他顾不上伤，立刻组织人反击，汉军弓弩箭矢其实不缺，那些从东海郡武库运来的海量甲兵，帮助他们撑过了整整二十日的不间断围攻。
然而就算箭矢无穷，人的力量却有限，随着伤病增加，能开弓者已凑不齐五百，相比于魏军的箭雨，城头只有零星的反击，根本无力阻挡顶着橹盾前进的敌人。
“嗒，嗒……”一连串的声音响起，无数梯子架到了城墙上，魏军从两面城墙蚁附而上。
来歙仿若救火队员，带亲卫加入了战斗的行列，击退一处攻击后，又继续带着人驰援另一处。
然而汉军能战守卒已不足千五，连墙垣都站不满，又岂能扛得住这种一次出动两万人的两面突击？来歙的救急也是杯水车薪，很快，多点开花的敌军便攻上了城头。
失去城墙掩护的守城士卒只能忘死拼杀，但他们的拼死抵抗，无力阻止大局，久战疲惫的汉军反再城墙上被分割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战团，遭受到了无情的杀戮，随着时间推移，西城墙沦陷，南城墙失守，魏军人头攒动，甲胄阴沉，刀刃反光。
没有必死信念的士卒见大势已去，选择了投降，但仍有数百人随来歙退守楚王宫一处偏殿，以此为最后的基地继续抵抗。
而当魏军控制四面城墙，大军朝偏殿包围过来时，放目四周，他们已退无可退。
来歙环顾左右，鏖战彻夜，随从者不过百余，而怀揣他亲笔信的那位亲随，已经没了踪迹。
他是逃了，降了，还是死了？能将自己最后的话，带给文叔么？
一阵异感传来，来歙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胸腹间的巨大创口，这是不知何时被钢戟捅的，鲜血在不断往外流，甚至有滴到地上，凝结成冰的，为何他却没什么感觉？手里的剑没知觉，身上的甲胄重量没知觉。
恍惚间，来歙仿佛听到有人在唱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晃了晃头，靠到了身后的墙壁上，感到无奈。
吾等是汉军。
却为何。
如今竟四面楚歌？
天色有些发白了，幻觉再度出现，来歙恍惚间，似看到数不清的炎炎汉旗飘在彭城郊外，刘秀挥师击退第五伦大军，光复淮北。
而他也得以裹创而归，刘秀设酒举行大宴会，慰劳众士卒，连戏马台的刘植也赫然在列，而来歙排座位和别人不同席，位置在众将领之上。
而刘秀还颇为骄傲地对所有人说道：
“这是来君叔，汉大司马，为我守坚城，摧强敌！”
在来歙的幻觉中，钟鼎齐鸣，文武俱在，仿若刘秀开国称帝时的盛景，然而真正在发生的，是征东将军张宗，下令发动的最后攻势！
在魏军的推进下，垂死挣扎的汉兵陆续被放倒，这最后的汉土彻底沦陷。
因来歙的亲卫拼死保护，魏兵一时间难以近前，而等杀光所有负隅顽抗者，就只剩下眼前这光景了……
等亲自主持进攻的张宗，踩着尸体和冰血，推攮开围观的众人，来到这最后的战场，来到来歙面前时，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到了。
来歙身被无数创口，却仍然倚靠在墙上，坚持不倒，虽然他流下的鲜血都凝结成了冰，但整张脸上面若青霜，再无一点血色。
再一触碰，才发现早已一片冰冷，已是死去多时，所以最终让汉兵抵抗到最后的一人的，竟是死来歙么？
虽各为其主，但张宗亦生出了一些敬意，朝这屹立不倒的冰血将军，长长作揖。
等他抬起头时，风雪已停，天色大亮。
“好歹赶上陛下最后期限了。”张宗长吁了一口白气，望着士卒在雪地里扶立的五色旗，露出了胜利的笑。
这是武德四年（公元28年）的正旦清晨。

第607章 武德四年
持续月余的彭城争夺战，终于以来歙之死宣告结束，尸骸被埋在深至脚踝的深雪中，鲜血凝固成冰。
站在残破的内城中，看着士卒收敛尸骸，亲自陷城的征东将军张宗，看着来歙那冰塑般的身躯，以及周边一个个为了保护他、或护卫炎炎汉旗而战死的汉兵，也颇有感慨。
“自陛下起兵以来，诛王莽、扫关中、斩刘縯、入河东、击上党、破河北、杀子舆、战陇右、逐隗嚣、平赤眉、吞青州……以上诸役，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几无人是一合之敌，便若云彻席卷，后无余灾。”
“唯独刘秀不然，与魏军战于荆襄，争雄淮北，方面之将不能轻下，竟需圣天子亲征督战方可撼动。而刘秀麾下诸将，马武、刘植、来君叔等辈，皆能不惜性命，为其主殉身，足见刘秀颇得人心，而东南之人仍对复汉念念不忘。东吴真乃我朝坚敌，未易可轻也。”
对于张宗的这番感慨，左丞相耿纯虽对来歙也心存敬佩，但却摇头道：“那又如何？纵是一战不能破，二战不能举，三征亦可灭吴！张将军发现了么？”
耿纯指着彭城外郭道：“通向正门那条大道上，有诸多本地名人石碑，但昔日曾在彭城定都之人，西楚霸王项籍之碑，却绝然未见，难道他尚不如汉初三儒、不如龚胜之辈？不，只因为失败之人，不配有名篆刻于金石之上。”
他是想说，就算刘秀及其麾下再英勇，他们也无法挡住来自北方的滚滚洪流，终究是落得项羽一样的下场。
张宗颔首同意，却又笑着反问：“左丞相，既然如此，那吾等又是如何知道项羽事迹？”
耿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对。”
“不将项羽这最大的对手拔高，如何彰显汉高事业乃是天授？靠魏豹、秦二世、赵高之流么？”
耿纯遂下达了一个命令。
“令人封来歙之尸，以将军礼仪置于棺椁中妥善保管，等候陛下发落。”
……
“彭城大捷！内城已破，来君叔负隅顽抗，与其亲卫两千余人，一同战死雪中。”
短短两日后，飞骑已将彭城捷报送到下邳白门楼，然而在魏国君臣欢喜之际，却有一人心情复杂，正是车骑大将军耿弇。
世人都说，他在进入淮北前从未有过败绩，这不准确，耿弇一直将多年前关中的一场小仗失利，归咎于自己。
那时候刘伯升率绿林军入关，第五伦退走渭北，在右扶风一线，将防务交给了耿弇，然而耿弇千防万防，却漏了一支绿林奇兵——来歙所带的骑马步兵，他们居然来了个大迂回，直捣第五伦大后方！
耿弇最初并未在意，调了当时魏军唯一的骑兵——越骑营去堵截，结果世人皆知。
击灭刘伯升后，耿弇亡羊补牢，向第五伦请命去追还在渭北流窜的来歙，可这来君叔特别能跑，居然一口气溜到了北地，遁入陇西，让耿弇无功而返。
自那时起，不管功业多大、地位多高，耿弇始终记得来歙，记得他给自己带来的耻辱，得知他升任“汉大司马”时，耿弇还一度十分高兴：“伪汉大司马，这才配当魏车骑将军之敌。”
去年席卷青州海岱，奉命南下徐淮时，耿弇听说镇守淮北的正是来歙，更加欣喜，觉得这是算旧账的好机会，他甚至想象过自己与来歙在阵前置酒约战的场景。
可惜事与愿望，第五伦甚至都没让他靠近彭城，虽然不能打来歙，但直接击灭来歙的主君也不错。
岂料三军锐气已钝，下邳便是他攻击的极限了，前头放跑了刘秀，后头却得知来歙已亡。
耿弇的感觉，就仿佛练就了一手好弓术的猎人，在赶到那只啄瞎自己眼睛的大雁巢穴，想要待其展翅高飞时，一箭射落时，却发现它已成了别人的猎物，无力地趴在雪地中死去多时，正被人拔毛割肉。而这场狩猎，自己一无所获，心中只剩下怅然若失。
不知是不是这复杂的情绪作祟，上个月虽然旧伤复发却还能坚持巡营、布置的耿弇，却在得知来歙这天，病情急转直下。
发热、疲乏、头痛、头晕、畏寒、恶心，种种症状一起爆发，即便身体不适若此，耿弇还是坚持忙碌于案牍。既然彭城已破，北边的六万大军就得到了解放，耿弇做了一份进军方略，欲奉予第五伦。
然而，就在耿弇抵达白门楼，走到皇帝跟前，欲献上军略时，一阵急骤的头晕便袭击了他。
当着三军将校的面，多年前一直如松柏般傲然屹立的耿弇，竟一头栽下，倒在第五伦面前！
……
得知大敌死讯，耿弇还只是心情复杂难言，而数日后，当汉军斥候将此事告知正在淮泗口秣马厉兵，准备北进的汉皇时，刘秀心中只剩下了悲痛。
“不可能。”
刘秀第一时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一如他当年得知天下无敌的兄长战殒时一样，然而随着第二批消息陆续传回，彭城失守已是无可驳辩的事实，即便如此，刘秀甚至期望来歙只是被俘……
但他又对来歙那信然诺的性格再清楚不过，来歙不会降，他只会为了一句承诺，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刘秀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亲自主持了丧礼——这是半年以来，刘秀第三次为臣子穿戴上孝服了，妻兄马武、宗族刘植，但要论二人与他的亲近，加起来都不如表兄弟来歙。
刘秀仍能记起自己小时候，与兄长去姑母家拜访的情景，小来歙与他们从未见过面，却一谈如故，很快就挥舞着木剑竹马玩开了。稍长大些后，二人也时常共同游历南阳，来歙热爱打抱不平，刘秀则负责搬救兵，每每能在来歙陷入危险前，带着兄长的熟人杀过来反败为胜。
“可这一次，朕未能及时救援彭城。”
刘秀面对来歙灵柩，含泪默默自责：“君叔守信忠义，但刘秀，却失信了。”
来歙是面对第五伦涛涛洪流，仍坚持抱柱不放的尾生，而刘秀，甚至都没法去与他约定的地方赴约……
他擦干眼泪，下达策书：“大司马来歙，攻战连年，平定赤眉，忧国忘家，忠孝彰著。今于彭城遭命遇难，呜呼哀哉！”
“追赠歙楚王印绶，谥曰‘景节’，朕亲护丧事！”
悲伤的人不止刘秀，和先前没什么朋友的刘植不同，来歙旧友颇众，尤其是南阳系中，更是隐隐以他为首，一时间淮泗口将校们群情激奋，纷纷请命，恳求刘秀立刻举丧发兵北上。
“先攻下邳，擒第五伦，再破彭城，以封来王之尸，为战死士卒报仇！”
将校们不是嘴上说说，确实有此冲动，汉军主力在淮北者尚有四万余人，冬天最寒冷的那两旬，就待在淮泗口休整，如今军容士气都还不错，却听说魏军冒着严寒攻彭城，下邳魏兵也因水土不服而颇为疲惫。
现在初春已至，困扰南方兵卒的大雪也停了，虽然没了彭城，无法里应外合，但也是时候发动反攻，将第五伦赶出淮北了！
然而面对众将请战，最想为来歙报仇的刘秀却闭目不言。
刘秀也对这场战争有过反思，但想到的却不是“若早几日发兵北上”，他很清楚，就算现在去，大会战中也不一定是魏军对手。
他反而猛醒：“朕此番为保淮北，竟失君叔、刘植及上万士卒性命，已是失策，又对自己用兵太过笃信，但反复腾挪，也只赢了两场小仗，无碍于大局。思前想后，最佳之策，莫过于早日听取良言，失地存人！”
“从此以后，朕，决不能再踏错半步了。”
终于，刘秀睁开眼，才开口说了一句。
“彭城之仇，朕必报之！”
“然茅津渡河，殽谷封尸，尤未是时。”
刘秀说的是春秋典故：秦穆公派兵东征，被晋国人在崤谷打得全军覆没，只有三个将军被放了回来，秦国从此跟晋国结了梁子，数次派兵报复，却屡屡失败，就此忍辱负重近十年，这才济河焚舟，齐心协力，将晋军杀得不敢还击，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
刘秀很清楚，随着彭城失守，反攻的时机已经不在，继续勉强，只会让牺牲越来越大，经历了这种种教训后，也只能亡羊补牢了。
“调动舟师，将淮泗口、大泽乡、泗水郡等地军民，悉数迁往淮南，以诱第五伦继续南下！”
……
一月上旬，下邳城中，耿弇已经在榻上躺了小一旬，医者一直不允许他出门，口口声声说什么“将军生病也要隔离”，所以也别谈什么掌兵行军了。
这是在延误军机啊，但这是皇帝的命令，耿弇也无法反抗，于是觉得自己并无大碍的耿弇就生起了闷气，甚至拒绝服药。
“我不喝。”
又一次，他愤愤地背过身，对递到身边来的药碗熟视无睹，然而弟弟耿舒连忙提醒他：“兄长，是陛下亲自来了！”
耿弇大惊，回头一看，竟是第五伦端着药碗，一手拿着药匕，笑吟吟站着。
他连忙欲下榻行礼，却被第五伦阻止了：“将军病未痊愈，无须多礼。”
第五伦又举起手中的小匕勺笑道：“将军是要朕亲自喂，还是……”
“臣喝，喝便是。”
耿弇只好接过药碗吨吨吨干掉，他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临淄一役，大腿中箭竟一声不吭，以至于打完仗手下人才发现。可如今药汁入喉，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确实是难喝到了极致，麻得舌头都大了——听说这药是茈宛、昌蒲、细辛、姜、桂、蜀椒各一分，蜀椒就是花椒，能不麻么？
喝完后耿弇便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依然大愈，然而背后的隐隐作痛仍困扰着他，但比起犯病时的头项强痛而恶寒，几乎死去好多了，不得不承认这药确实有点用。
“将军这是卒然遭邪风之气，得多休养几日。”第五伦依然拒绝了耿弇的恳求，同时说起他提交的那份军略。
这小耿还是不长记性啊，他认为，如今既然彭城再无后顾之忧，便可让魏军分东、西两路南下，一举席卷淮北，打刘秀一个措手不及，再让运粮的舟师帮忙，让他带着精锐渡过淮水，到刘秀后方搅个天翻地覆，让其只能继续南遁，逃到江东去。
耿弇请命：“若刘秀欲学项羽，正好在淮南一决胜负！”
这是楚汉之争时汉军的方略，项羽败于垓下后，因为汉军追击甚猛，都没机会在淮南立足，就一口气逃到了乌江亭。
可以了，耿弇好歹没狂妄地提出强渡长江，一举灭吴呢。
第五伦遂道：“此一时彼一时，予可没有一支兵卒，像汉时九江王英布、荆王刘贾那般自南阳、汝南入淮南，诱降楚守军，断项羽后路，使敌腹背受敌啊。如今情形，恐怕难以急图淮南。”
岑彭那边才平定了邓奉、贾复在丹阳地区的祸乱，将二人赶到了汉中，投奔公孙述，所以宛襄驻军虽众，却对徐淮的大仗鞭长莫及。
耿弇仍不甘心：“纵不击淮南，也应派遣骑兵轻兵南下淮泗口，勿要让刘秀从容将军民物产粮秣一齐南渡。”
第五伦已得知刘秀开始向淮南撤军的情报，然而他依旧摇了摇头，这几日耿弇卧病在榻，一切职权第五伦都收了，让他安静休养，所以车骑大将军并不知道形势的严峻程度啊。
“吾等大敌，已不是刘秀。”
第五伦起身看向倒春寒的淮泗，新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让人谈之色变。
“军医已确认，将军所患，以及下邳等地军营中传播，使得上万士卒病倒的恶疾，正是伤寒！”

第608章 养蛊
时间回到耿弇刚倒下那几天，当第五伦及群臣从医者口中得知此病之名时，众人是相当震惊的。
“伤寒！？”
不论是文武将臣，还是第五伦带来的那些御医，对这个词俨然到了谈虎色变的程度，大行令冯衍甚至在厅堂里当众失态，差点跌倒！
事后他对第五伦说起自己家族与这种疾病的渊源：“自汉武以来，天下时常疫病横行，尤其是元成之后，更是饥疫交加。”
“二十多年前，关中闹了瘟疫，冯氏宗族本来人丁极旺，共有二百余人，大疫过后，竟只剩下七十余，而死者中，泰半都是亡于伤寒之下。”
所以冯衍才感到如此恐惧，第五伦也记起，祖父生前与他说过，第五伦的生父生母，便是亡于伤寒疫情之下。
第五伦最初时望文生义，还以为说的是“伤寒杆菌”，这是一种肠胃消化道疾病，主要通过粪口传播，症状与痢疾差不多，患者无不化身喷射战士……
但从他来到新朝十余年的见闻，以及军医报上来的症状，第五伦却发现自己弄错了，此伤寒与彼伤寒，恐怕只是凑巧撞名，其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疾病。
军中资历最深的医者来向第五伦禀报：“陛下，这伤寒，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
第五伦优雅地颔首，却朝一旁张鱼示意，绣衣都尉遂急道：“医者，说听得懂的。”
医者这才简而言之：“发病事多为流涕、头痛、发热、四肢无力、喉痛、久咳嗽。”
据他说，这伤寒虽然传疫极快，但有的人好的也快，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也就耽误小一旬的活，痊愈后照旧能下地，这是轻的，而若是重症嘛……那些陆续从营中抬出的尸骸，医者说他们已“病入骨髓，周身剧烫，无法挽回”。
第五伦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症状，恍然大悟：“这所谓伤寒，莫非就是一场流行性感冒？”
这病他不能说很熟，也就每年用身体与之打一两次的交道罢，虽然感冒造成大流行动辄导致数百上千万人死亡的不乏少数，但不知为何，第五伦的心却莫名的安定了下来。
然而其他人却颇为慌乱，冯衍按照自家惨痛的经历，力劝第五伦：“陛下，大疫有五，伤寒、瘴气、传尸、疠风、虏疮，其中伤寒当属第一，数十年来天下户口大减，伤寒杀人最众。”
冯衍念叨着这些话，力劝第五伦：“据说下邳营中，至少三分之一士卒染病，为保圣体安康，陛下不可再在下邳久居，还是早日离开为妙！”
第五伦却面色凝重，对冯衍道：“大行令所遭伤寒疫病，予还在婴孩时也经历过。”
“那场大疫中，第五氏也死亡颇多，皇考及皇妣，便崩于其时，只余予孤苦伶仃。”
说到这，第五伦已是带上了几分哽咽，让群臣颇为动容，纷纷宽慰：“此乃陛下天佑。”
“是啊，确实是天佑。”第五伦知道，一个羸弱的婴孩能在可怕的大疫中存活，确实是靠了运气。
所有人都以为，第五伦这是借家族惨痛经历，来给他仓皇从瘟神面前逃离造台阶——顺便把他们也一起带走。
岂料第五伦竟顺水推舟道：“既然天生德于予，小小伤寒，能奈我何？”
哈？
从冯衍到张鱼、伏隆，众臣纷纷愣在了原地，而第五伦顺势宣布了自己的决心。
“予不会摒弃士卒，更不会临战而逃，誓要留在下邳，与诸卿共抗瘟神！”
……
虽说第五伦口号喊得响亮，但他又没有通天本事，能变出万能药来，所以事情得一步步来。
最先得搞清楚的是，伤寒这种病症的来源。
关于这点，连对伤寒最有经验的医者都说不清楚，倒是随军的桓谭竟有点研究。
“伤寒或是源于西北河西边塞。”
桓谭这么说是有依据的，他在长安时读了大量闲书，上到天文地理，下到虫鱼走兽都不放过，当他翻阅古书时，发现最频繁到“伤寒”这个词的，乃是来自西北的汉简。
“河西汉戎杂居，天气又寒，汉武时迁三十万镇西北，刚去的人便常患伤寒，存者不过十之六七。”
“而使者往返河西、长安频繁，便将此病带入中原，故而汉武之前鲜少有伤寒之疫，汉武之后，几乎隔数年便出一次。”
这病症常以秋、冬以及初春为爆发高峰期，和后世流行性感冒的季节规律颇似。
“但过往伤寒多在北方，徐、扬较少，前年赤眉之乱，淮北死人如麻，也不曾有伤寒大肆蔓延。”
目光回到眼前的大疫，桓谭等人觉得奇怪，第五伦却不觉得是“例外”。
虽然医者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什么“伤寒乃风邪所至”，但第五伦依然笃信，归根结底，还是流感等病毒作祟。
第五伦了解这时代人的衣食住行，很少离家百里的，这种小国寡民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歪打正着起到了隔离效果，所以大疫起时，往往是长安、洛阳这些大城市先遭殃，闭塞的里闾小村却能幸运躲过。
然而战争，这种违反人类本性的重大活动，却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聚集到一起，让他们开始一场病原体大交流。
故而自古用兵，师旅常有疾疫之忧，疾疫死者比战没者多数倍是常见的事，加上第五伦军中多是北方人，尤其是最偏北的幽冀兵，先在青州转了一圈，不知沾染了多少当地疾患，又来到天气与河北迥异的淮泗，水土不服下抵抗力变差，伤寒趁虚而入便不足为奇了。
“两军各为其主，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却不知道，双方都只是在为病毒养蛊啊。”
如此想来，第五伦忽然觉得自己和刘秀争天下，都有些“蜗角之争”的感觉了，少不了又自嘲了一番。
总结完疫病来源、季节、地理、发病原因后，第五伦却发现，自己依然没有特别奏效的方法：他没本事做出土法抗生素、青霉素，也不能言出法随，预言病毒有一天会奇迹般消失……
至于躺平等死，群体免疫之类，第五伦也颇为排斥，毕竟他可不想被人追谥为“魏川皇”。
第五伦思索后，决定主抓两手。
一是依靠老中医……
自第五伦称王，接管新朝宫室大量御医以后，推行军医制度数年，由朝廷出资，让医者们广受门徒，要求每个医者都得在军中服役三年，并留下至少十名学徒，如今这体系也只到勉强能用的程度。
但第五伦依然难以破除不同医派之间的门垒，随军的几位大医，面对同一种病，交上来的方子就截然不同，甚至换个人都要调换其中几种药。
看来看去，发现医者们主要用到14种药材，诸如桂枝、甘草、大枣、麻黄、生姜、芍药、附子、蜀椒等，从这些药物的疗效来看，主要是用于治疗风寒、咳嗽、头痛发热，没有大问题。
第五伦作为门外汉不好过多干涉，只亲自召见他们，苦口婆心地劝众人放下嫌隙，先帮皇帝渡过大疫。他指尖敲打着那些方子，不要求他们完全统一，至少在各自负责的营中，按照轻、重、中、预防这四种程度，配出四种药方来吧。
“诸卿所需药材，除了太过稀少者，予舍千金之财，也要尽力收集妥当。”
话虽如此，但第五伦却要求医者们将桂枝、芍药等这名贵药材换成可替换的廉价货，他不看单个疗效，只看集体康复。
染病人数太多，已近万人，每天还新增数百，不好一一辨别治疗了，如今之计，只能让众人喝“大锅药”。营垒中支起大釜，小火烹之，用大碗勺了给病患喂下，也别指望一口药下去立刻康复，中药得慢慢来，缓解炎症，靠自身免疫系统慢慢熬就不错了。
不过，对于车骑大将军等重点病人，第五伦则安排了专门的医者照顾，所需药材不论多难搞，都用驿骑千里送来。
所以到了如今耿弇痊愈时，才从弟弟耿舒口中，得知自己喝下去的那些药，皇帝究竟下了多少功夫！
第五伦探望完耿弇离去，耿舒才对兄长说了实话：
“人参是辽东贡品，放在洛阳，皇帝特令中都洛阳飞骑，五日夜八百里送至。”
“桂枝产自南方，岑将军在荆州缴获不少，封存于宛，四日夜六百里送达。”
“徐淮虽也有椒，但医者说，还是蜀椒最佳，陛下遂飞传长安未央宫，将昔日公孙述所赠立刻送来，花了七天才抵达徐州，入了兄长药汤。听说皇后得知前线艰难，又令椒房店将多余之货相继运来。”
第五伦对普通士卒力求“群体效果”，药越廉价易得约好，考虑了成本。但对车骑耿将军这种重要人物，却不惜重金——虽然第五伦心里认为，这徐淮的花椒，味道虽然没那么正宗，但入药成分跟蜀中花椒区别能有多大？他买的不是药效，而是这份心意。
耿弇确实感受到了，方才皱眉喝下的那碗药，他觉得又苦又麻，但等到下午的药送到时，耿弇捧着许久，凝视着黑漆漆的药汤久久无言，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竟落了几滴泪。
这其中有感动，也有愧疚，如此小儿女状让耿舒忍俊不禁，但兄长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冷峻，还解释道：“加点药引而已。”
言罢端起药慢慢喝了起来，这一次，药汤似不再苦涩难食，而是带着温润与甘甜。
往后若有人用诗记下这件事，当是：“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青尘将军愈，无人知是桂椒来。”
耿弇的伤寒病症倒是好得差不多了，但对于魏军而言，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等到耿弇终于走出养病的院子，这才发现外面气氛不同寻常，他当家做主时，可以在居民全无的下邳城走街串巷的军吏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下邳封闭的大门，是每个街口都带着布口罩阻止无关人员流通的卫士。
等到了白门楼上，眺望城外安置病患的军营，更是井然有序，过去拥挤混乱的营内道路，几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小队缓缓走着。至于营垒诸门，更架起了围栏，鹿角向内，甚至还坐着几个手持大长刀的守卫，警惕地盯着每一个想出来的人。
这便是第五伦抓的第二手了，虽然他没有特效药，但考虑到伤寒——病毒的特性，阻断传染源是不会有错的。
于是第五伦下达了一个万全之令：
“封营！”

第609章 借问瘟君何处往
安置病患的营地，主要集中在下邳西营，从耿弇管事时，就将病患送到此地隔离。第五伦早在数年前就在军中安排军医，执行患者隔离的举措，但当时所有人精力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上，只以为只是冬日常见的漱上气疾，岂料伴随寒冬日冷，患者居然越来越多，昨天还身强体壮的兵卒，今日就倒下虚弱不起。
魏军士卒都是按照籍贯征发，每个人的袍泽，其实就是乡党邻伍，一人患病，亲眷乡党自然要帮忙照顾，于是有病不报者有之，入营隔离后还有人走关系送衣送吃者有之，管理颇为混乱。
直到第五伦亲自勒令，军营制度才为之一改，但纸包不住火，不少人都得知下邳闹的居然是伤寒恶疾。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伤寒的可怕，一时间人心大乱，身体还健康的人想逃离此地，但第五伦已将从彭城带来的四万人布在下邳周围，以对敌的姿态盯着幽冀军团。
既然直接潜逃无果，那些有关系的军吏就跑去恳求有实权的熟人，希望能调到他处驻扎。
而身患伤寒者就更慌了，他们在封闭的环境下一筹莫展，往日还偶尔入营的乡党已未来数日，顿时引发了巨大的恐惧，甚至滋生了谣言：“这是要让吾等死于此地啊！”
破解谣言、安抚人心说难也难，毕竟伤寒的威胁摆在那，谁家没有过惨痛的经历？说简单其实也容易，只需要将一个事实告知众人：“陛下仍在下邳！”
而第五伦也适时出现在隔离营外的望楼上，手持铜制简易喇叭向所有人喊话。
还是那些屡试不爽的宣言，无非是搬出丧于伤寒的皇考皇妣引发共情，再毅然决然地表示：“予不惧伤寒，愿与众士卒共存亡！”
见皇帝如此，士卒们内心稍安，按照他们的经验，以往郡县大疫，郡守、县令总是最先借口“上计”跑路，如今皇帝愿留，这说明什么？
“一定是此次伤寒不足以致命。”众多士兵得出了这样一个足以令第五伦啼笑皆非的结论。
第五伦又宣布，一度患病的车骑大将军耿伯昭，已近痊愈，他将用与耿弇“一样”的药，来治疗众人！
第五伦又没说完全一样，只是“部分一致”，想来将蜀中花椒换成淮北花椒，有效成分也不会差到哪去。
但问题又接踵而至，第五伦确实愿意动用军需来照顾这些病卒，但眼下幽冀军团中，曾与病患接触过的其余两万余人，也被安置到了城南，分为无数个小营进行“观察”，且不许他们与其余师旅接触，这些人倒是还能自己管自己，但西营中，该由谁人照料病卒生活呢？要知道，他们中有人已近重症，难以自理了。
第五伦令将校们，将上个月一度患病却又早早痊愈的人集中起来，亦有千余之多，第五伦提出了一个医者们闻所未闻的说法：这些自愈者，已经实现了“免疫”，短时间内不会再染上伤寒症了。
“予少时关中大疫，伤寒流行，家中人丁死难众多，但患病痊愈者，却能在疫中自保，并照顾其余族人。”
第五伦也不解释太多，只对这些征募上来的人保证，只要他们愿意入西营照顾病患，无军爵者按有军爵的标准发饷——魏国的士兵都是义务征召，只管吃喝，一年发两套衣服，其余都要自理，若没有突出功绩，绝对是折本买卖。但一旦立功得了“下士”军爵，就有机会当职业兵，作为什长、伍长，同时领一份军饷。
若是本就有军爵者，第五伦则答应给他们增加“积日之阅”。
魏国制度，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用力曰功，以言曰劳，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这所谓的积日之阅，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工龄。一个军中下士，就算没有突出功绩，工龄到了，一样能升级为中士，有资格当屯级军吏。
这下痊愈众人的积极性才能发动起来，心甘情愿入西营照顾病患。
其余举措，诸如令未染病患的四万中央军在下邳周边百里内大砍柴火，以维系军营中源源不断的热水供应，亦或是向各地广征干皂角，令健康者饭前定要洗手等，看上去都是小事，但第五伦却颇重视地亲自抓。
他甚至还带头戴了简易的口罩作为示范——不戴他不安心，狗命要紧啊！这次留在下邳确实是冒险，第五伦的身体内，就算早年曾染上伤寒并奇迹般痊愈，抗体也早已消失，这细葛麻的口罩当然没法和后世比，只能聊胜于无。
靠着种种努力，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从乍暖还寒的一月初，进入到坚冰渐渐融化的下旬，每天从西营中抬出来的病患尸体越来越少。
而幽冀兵团主营的新增染病者，则从每日数百，减少到了数十，直到一月底，某个艳阳高照的早上，第五伦甫一下榻，就得到了耿舒的禀报。
“陛下，昨日西营中，无人病亡，而南营内，亦无人再染病！”
前者第五伦信，死人不容易瞒住，后者则没那么乐观。
但群臣已经沸腾了，不论是冯衍、伏隆还是张鱼，得知伤寒大疫时都恨不得立刻跑路，只是第五伦坚持留下，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同待，胆战心惊地过了十多天，因为怕死，众人倒是严格执行了第五伦的要求。
如今总算能松口气，众人纷纷向恭贺第五伦。
伏隆率先道：“赖陛下天德庇佑，大疫竟旬日消失，实乃奇事也！”
伏隆是个老实人，真不是这块料，马屁又没拍对，第五伦肃然道：“此乃予与群臣诸将士共同努力，或自守营规不越半步，或响应征募入营照料袍泽，加上医者竭力，各地药材转运及时，众策群力之功也，焉能统统归于‘天德’‘天意’？”
伏隆哑然，一旁的冯衍则在旁心中暗笑，伏隆还是太年轻，自己多年前，每逢遇事总喜欢第一个说话，发现总对不上皇帝思路后，索性选择退一步，等别人先上，那就不会有错了。
于是冯衍和另两个聪明人张鱼、耿舒，连同车骑大将军耿弇，一同再向皇帝贺喜：“不论如何，若无陛下，此役幽冀之卒必死伤惨重，十去其半，亏得陛下英明调度，才能战胜‘瘟神’，赢得此役！”
“赢了么？”第五伦却没众人那般高兴，他看着外头阳光明媚的晴天，心中知道，自己还是运气太好，真正让伤寒消失的，是忽然转暖的天气。
他也不好打击众人，直到桓谭来见时，第五伦才对他说了心里话：“吾等赢了，但也没完全赢。”
尽管仍有千余人死去，但好歹侥幸在伤寒瘟神下，保全了大多数人，活下来就是胜利。
但第五伦更清楚，他们与伤寒的战争也是漫长的。
“伤寒只是暂时消失。”
“随时会卷甲重来，其势更强。”
“或许是今年，或许是明年。”
伤寒往往间歇性爆发，中间可能会隔很长时间，可一旦新的大疫重新出现，几乎忘了惨痛经历的人类，才终于会回想起，曾经一度被它支配的恐怖。
桓谭见惯了第五伦意气风发，仿若无所不知，而面对强敌刘秀等，他也是跃跃欲试，欲再造乾坤，从未见第五伦有如此悲观的时刻——虽然第五伦嘴上没说，但那股郁结的情绪，却并未隐瞒。
桓谭知道，这又是套第五伦话的好机会——自从第五伦不再伪装“乡里之士”后，与之交谈，永远有能学到让人眼前一亮的新知识，桓谭已经习以为常了，遂斗胆问道：“陛下说与伤寒等病疫之战极长，会有多长？”
第五伦抬起手，又无力地放下。
“会比予之寿命，比魏之国祚还要长。”
这本就是一场自人类诞生以来，便从未停止的博杀。与病菌、病毒的跨物种战争，倒下的人数，十倍百倍于人类争权夺利的内战阵亡，它们才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敌人啊。而这场仗，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就会持续下去，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双方为了生存的军备竞赛，一方依靠科技，一方依靠变异，会永无止境升级下去。
第五伦甚至觉得，就算数十百万年后，人类文明因为种种原因不幸湮灭了，微生物依然能在地球长存不朽——相较于它们长达数十亿年的历史相比，细菌、病毒同人类这个年轻小后辈共处共生、相杀相爱的时光，简直是弹指一瞬间。
它们连虫子都不是，却比虫子更加繁盛强大。
第五伦还是渐渐从悲观中振作了起来，经历一场场大疫，看清楚真正的“敌人”后，他开始觉得，相较于改朝换代，一家一姓之兴亡，或许让人类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稍稍赢得一点时间和准备，才是穿越者最大的责任吧。
“对伤寒，乃至于瘴气、传尸、疠风、虏疮等致死最多的恶疾，吾等了解实在是太少了，大疫起时，诸医者各持一词，皆是盲人摸象。”
伤寒、瘴气、传尸、疠风、虏疮，这是世人口中的古代五大疫病，瘴气或是疟疾等亚热带病；传尸是肺结核；疠风是麻风病；虏疮则是天花。除了伤寒间歇性爆发，瘴气地域性较强北方很少外，剩下三种，恍若百姓身上的跗骨之蛆，每年每月都造成伤痛与死亡。然自春秋以来，扁鹊、淳于意等名医，对这些病症尽管已有经验性的总结，但要论缘由、如何治疗，依然一塌糊涂。
“吾等不单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第五伦看向桓谭，与他认为唯一能商量此事的当世“智者”聊起自己的打算。
桓谭道：“知彼虚实，方能百战不殆，陛下所虑甚是，但要如何知之？”
自扬雄、刘歆相继逝去后，桓谭已是当世最博学的人，他是天文学上的大咖，对花鸟虫鱼也有兴趣，然而唯独对疾病束手无策。就拿伤寒来说，医者皆曰是“风邪”所导致，但这风邪看不见，摸不到，如何去了解？
第五伦却先提起一事：“君山可还记得，王莽天凤年间，令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谋逆者一事？”
当然，那是震动长安的大事件啊！桓谭记得，那一年，曾经参与河南东郡太守翟义举兵造反的王孙庆，在逃亡九年之久后，终于被朝廷官兵捕到。王莽下令太医、皇家医药库官以及技艺巧的屠夫，共同把王孙庆活生生的开膛剖腹，挖出五脏，探究它们的位置，观察它们的功能，并用削尖的竹枝刺入血管，知晓经脉终始。
当群臣被这样骇人听闻的残杀震撼，桓谭也找机会询问王莽为何如此时，王莽却说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话。
“莽云，如此可以治病……”
当然，老王莽疯话多了，没人相信，儒生们宁可将此视为与商纣炮烙大臣、剖比干心对等的酷刑。
然而第五伦却决定为王莽正一次名。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君山，王莽虽狂悖，但此事上却非无的放矢。”
第五伦说道：“设法将当初参与过此事之太医、尚方与巧屠人士重新聚集。”
“自今日起，重启王莽时‘解剖’之事，但凡罪大恶极之死囚，恶疾病死、无人认领之尸骸，皆可归公剖尸！”
第五伦笑道：
“先生问我如何知彼虚实？很简单，当先从‘知己’开始！”

第610章 纪昌学射
“前时，伤寒大疫横行三军，车骑抱病，士卒羸弱，死者上千。虽有诸将士同心协力，共抗瘟神，方有此役之胜，然若论功劳最著者，莫过于军医，或甘冒风险行走病营，或亲尝汤药以救病患，医者，疫中将校也，不可不赏。”
第五伦倒是大方，下邳伤寒刚有所好转，就对参与开方、救治的医者们大发赏赐，或增加俸禄，或赐予丝帛，同时更宣布：“少府之下太医令，本为六百石，予思及皇考皇妣故于疫中之事，又亲见士卒饱受顽疾之苦，心有余悸，深知医者国之大事也，特擢为千石官，以此推之，太医丞六百石，其下疾医、疡医、食医、兽医、带下医、小儿医，皆官升一级，擢为四百石吏！”
这是大手笔啊！过去医者被视为“百工”的一种，虽然出类拔萃者也进入体制，归少府管辖，但比起依靠五经走上仕途的士人，他们依然低贱一层。
第五伦却不这么看，从当权起就颇为重视医学，过去少府下有疾医、疡医、食医、兽医四个门类。疾医掌养万人之疾病；疡医治疗各种脓疡、溃疡、金创、骨折，几乎就是外科医生，军中医者多来自此官署；食医相当于营养师，负责皇帝、后宫的食物搭配；兽医则要管官方拥有的海量牛马牲畜，毕竟一场牲口疫病，就可能让国家损失数千百万钱。
在此基础上，第五伦又增加了“带下小儿医”，专门针对妇科、妇产和小儿疾病，且不局限于宫廷，每个月都派人在四京巡视，传播一些分娩、小儿的知识。
如今这五个门类，皆官升一级，从四百石做到了六百石，相当于一县之长，医生地位无形中高了一截，众人自然高兴。
第五伦却仍不满足以此，又下一道诏令：“于太医之下，再增一官署，名曰‘疫医’，疫医丞秩四百石，专司时疫，其下有伤寒、瘴气、虏疮、疠风、传尸五医长，秩二百石。”
魏国作为一穷二白的封建王朝，医生也缺，当然没有在各地开防疫站的条件，连赤脚医生都没法派。但第五伦以为，再穷不能穷医学，对五大疫魔的研究，不能再靠某位名医的单打独斗，是时候由朝廷出资，花大气力来诊治了。
“开人体解剖之门，令朝野医者早日‘知己’，除此之外，还需‘知彼’。”
在议定疫医丞及其下五位医长人选时，第五伦召集随军的几位名医，让他们推举，桓谭也旁听了这场会议。
却听皇帝说道：“除伤寒外，要论杀人最众者，莫过于四种，皆为人之大敌。”
“先说这瘴气，南方暑湿，障毒互生，疾疠多作，秦始皇伐百越，秦兵逾岭南后遇瘴，未战而疾死者过半；汉武时征讨闽越、南越，虽并九郡入汉土，然交州暑湿，士卒大疫病死不少；王莽时益州句町不服，前后三次遣兵征伐，因遇瘴毒，兵卒死者十之二三，动用二十万人，居然不能令小小句町屈服，为天下笑，也致使益州离心，公孙述得以收买人心，终于割据一方。”
在战争之外，汉时一个官员若得知被派到南中、交州去做官，肯定要哭天抢地，与家人诀别，因为外地人赴任路上就染病而死的太多了，至于被发配去苍梧等地的囚犯，也视之为畏途。第五伦甚至听说有人为了不愿去交州，竟花钱贿赂将流刑改为死刑的荒唐事——至少这样可以死在中原，不必曝尸南交，足见对南方瘴气畏惧到了何种程度。
在第五伦看来，以上惨案频发的地区，基本都是亚热带，南方潮湿炎热、虫毒弥漫，确实有酝酿疾病瘟疫的温床。北方的将士经过长途跋涉，到达遥远的南国，无法适应彼处的气候水土，或遭毒虫叮咬而感染了疟疾，或因饮食不洁而罹患痢病，各种病痛缠身，以致死者泰半。他们不明真正的病理成因，只能从异于家乡的恶劣环境出发，将这些不幸的遭遇统统归因于瘴气，这俩二字成了一个箩筐，啥都能往里装。
往后第五伦要向南进军，肯定也要面对所谓的“瘴气”，当然得提前想办法应对。
“一方面得将瘴气这筐中的疟疾、痢疾、脚气等病区分开来，一方面，也得借此科普，以破除中原对‘瘴气’之惧。”
毕竟第五伦认为，华夏未来在南方，以后肯定会有移民、驻军等举动，若不能破除瘴气的迷雾，恐怕会被视为“驱百姓赴深渊”，遭到抵制啊。
若说“瘴气”还是南方特有病症，北方人较少染上，那么“虏疮”，也就是天花，这种外来疫病，却正在一点点入侵中原。
太医们上禀道：“据说此病乃是汉武时征讨西域，获大宛俘虏来献时传入，元成后渐行于中原，染病者发疮头面及肢体，须臾周匝全身，状如火疮，皮破后皆冒白浆，剧者多死。”
这天花源于外国，进入中土，最初被认为是麻疹，但病症不同，致死率还极高，在民间有愈演愈烈之势。但对于如何诊治，医者们也一筹莫展，毕竟是新病。
“扁鹊、仓公时未曾见过此症，后人便无计可施了？”
第五伦将众医者骂了一番，不过他心里也没底，既然天花才传入百年，那是否感染牛了呢？若是尚未有牛痘，又何谈接种？总不能先弄人痘吧。
这些事只能令新上任的虏疮医长去调查，他们还有时间。
相比于刚传入百载的天花，“疠风”，也就是麻风病，则是中原早有的顽疾了，据说孔子的弟子冉耕就患过，第五伦在关中为吏时也见过一些病人，有的掉了耳朵鼻子，更多则是皮肤溃烂，见者色变，纷纷驱赶，那场景颇为可怜。
但这又是不得不做的，第五伦下令：“汉时病迁坊之制，要重新恢复，往后再遇疠风病患，须得将其迁入其中。”
暂时搞不定治疗，只能从隔绝上下功夫了，不过这些疾病中，第五伦与太医们讨论最多的，还是“传尸”，也就是肺结核，亦称痨病。
伤寒、天花等病虽然爆发猛烈，但若侥幸痊愈，至少还能恢复如常，但这痨病却是令人绝望的绝症。
“此病无处不恶，累年积月，渐就顿滞，阴阳两虚，不能劳作，以至于死。”
作为统治者，这痨病最是可恨，好好一个劳动力，染病后就基本废了，更可怕的是，此病极容易传染，探视病人、死后吊丧都可能染上，往往一人染病，动辄灭门甚至灭村。
将这些顽疾的缘由、破坏一一详细了解后，第五伦只感觉心有戚戚焉，也难怪在1949前，两千多年间，哪怕是所谓“盛世”，中国人平均寿命就在三十多徘徊不动，光是这无穷无尽的瘟疫，就令人感到窒息。
每一个在古代好好活着到白头的人，都太不容易了。
但至少，从他这里，要迈出与这五大瘟神对抗的第一步了。
关于这几种疾病过去的情况，第五伦也了解得差不多了，遂点到了正题上：
“予亦尝观天禄阁医书，医者多以为，伤寒、瘴气，皆乃外淫之邪气所致，但予又听说，痨病乃是因痨虫入体，啮人心肺？”
众人面面相觑，确有此说，但并不是主流，一般的医者，依然将致病原因笼统归咎于模糊的“外邪”。
“汉时名医仓公曾发此论。”
他们解释道：“但这些所谓‘痨虫’，却从未见过。”
桓谭也告诉第五伦：“王莽天凤年间，令人剖尸治病，确实在不少人肠中觅得细虫……”
他说的应该是蛔虫等寄生虫，第五伦甚至能想到其模样，幸好他早上没吃细面条。
和诸儒不同，太医们对王莽时准许解剖人尸一事，虽不敢当面赞成，心里其实是期许的，毕竟医家的老祖宗扁鹊也曾经将二人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嘛。
但他们也籍此认为，仓公淳于意的“痨虫”之说是不准确的：
“尚方亦曾开过痨病死去之人胸肺，但不论如何搜检，却仍未找到‘痨虫’。”
第五伦却发出惊人之语：“不然，或许，只是因为痨虫极小细微，人眼有穷尽，不能察觉罢了，桓大夫，汝以为呢？”
桓谭若有所悟，人眼有穷时，他对此体会颇深，过去桓谭与扬雄、刘歆等人探索天文，只能靠肉眼，观星观得双目酸痛，遇上少见的星象，只恨不能再看得分明一些，制定的历法、星图亦有偏差。
等第五伦令能工巧匠制出“千里镜”后，桓谭只觉得自己的双目，当真延伸到了千里之外！靠千里镜，他能看到月上斑驳，看到群星变大十数倍。
而现在，第五伦再度提出一个想法，让桓谭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千里镜不止能用于观日月之大。”
“亦能用来察秋毫之末！”
……
桓谭在古书《列子》里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
纪昌向著名箭手飞卫学射，已经练到在织机飞速转动下不眨眼了，飞卫却觉得不够，要求他继续看东西：“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
于是纪昌用牦牛尾巴的尖尖，系住一只虱子悬挂在窗户上，南面而望之。十天之后，虱子在纪昌的眼中渐渐变大了；三年之后，虱子在他眼里有车轮那么大。用这种方法再看其他东西，人头都如山丘一样大……
第五伦将此戏称为“瞳术”，决然不信，他说，能做到这种地步的，绝不是靠肉眼练习，只能靠“视微镜”。
这便是第五伦给专门用于“察秋毫之末”的望镜取的名字，只可惜目前才做出了放大镜，用来看古代简牍上的蝇头小字时，能照小为大，桓谭便得到了皇帝赠送的一枚，但放大倍数不够，依然不足以看到“痨虫”。
真正的显微镜还得研制打磨，毕竟匆匆上马的玻璃技术才刚起步，目前连吹出合适的透明镜片都不容易，第五伦有生之年，想要看到结核杆菌真容恐怕很难。他定了一个小目标：先发现较大的酵母菌这类真菌等给医者瞧瞧，为“微生”理论站住脚吧。
但既然原理相通，桓谭相信，这“视微镜”迟早能做出来，到那时候……
“便是物莫遁毫厘，远已莫可隐，细有鲜或遗。”桓谭对那一天满是期待。
是啊，第五伦想做的，就是将这些隐藏在“外邪”浓雾下的小东西们，这五大病魔的真凶，一个个揪出来，照个通明！
精进视微镜，那是工匠的活，第五伦却给了桓谭另一项使命。
“予要让君山，再去淮南吴王刘秀处，走一趟！”

第611章 携民渡淮
一月下旬，终于从伤寒大疫中缓过劲来的魏军抵达淮泗口时，发现自己来迟一步，他们只见到烧光的汉军营垒、悉数带走的船舶，硕大淮水上，竟是片板未见。
不止于此，西起沛郡下蔡、龙亢，东到泗水郡、东海郡海西县，六百里淮河北线的汉军连同居民，都被撤了个精光，只给第五伦留下一片无人区。
魏军舟师不济，没有急于渡淮求战，只奉第五伦之命，分为几路，依次占领临淮、沛郡、泗水三郡各县，号召逃进山林川泽的百姓回来春耕。
在这平静的对峙中，只有一艘大船自当涂以北，向南岸逼近，船上竖着代表和平的“驺虞”旗，当是魏国使者。
这艘中翼上的乘客便是桓谭，第五伦之所以派他南下，表面原因是魏皇至今仍不承认刘秀称帝，只称之为吴王，关系自然与魏、成家两邦不同，故而不能派大行令冯衍正式访问，只轮得上桓谭这大夫级别。
但真正的理由，则是因桓谭与刘秀有一面之缘，其族侄桓荣还在淮南担任二千石，大致可以保证他出使安全，并最大程度完成使命。
在汉军舟师的监视下，桓谭登陆的地点是九江郡当涂县（安徽蚌埠），时值一月底，淮北的冰雪才刚刚消融，淮南却早被春风吹绿，下得船来，木屐踩在草苔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桓谭环顾四周，距离他离开此地，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
码头处已有一行人在等待，但绝非礼迎的架势，反而充满了戒备，汉兵持兵戈瞪着桓谭一行，而位于当中那位银印青绶的中年汉官，也对桓谭不假颜色。
“春卿。”
面对桓谭亲切的呼唤，汉九江郡太守桓荣只冷冷拱手：“君山大夫。”
桓谭和桓荣都属于沛郡龙亢桓氏，他们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姜齐桓公，论辈分，桓荣要喊桓谭一声族叔，虽然二人年纪只差了十岁。
和桓谭以“狂生”姿态面对世人不同，桓荣却是一位醇儒，他属于龙亢桓氏的分支，家中贫困，常靠佣工养活自己，却求学不倦。桓谭很欣赏这位族侄，资助他去长安学《欧阳尚书》，桓谭在太学拜九江大儒朱普为师，一心向学，整整十五年没有回家探视，直到王莽代汉。
从那时候起，桓谭与桓荣的理念便有了分歧，桓谭对王莽施政心怀幻想，希望改变，桓荣却恪守忠汉之念，觉得过去一切都好，遂不顾桓谭挽留，决然离开长安，到九江隐居教书。
那几年，桓谭还担心族侄的生计，岂料等新莽灭亡，桓谭不幸为赤眉所俘，差点病死时，还是逃到淮南投奔桓荣，才捡回了一条命。这便是桓谭与淮南的渊源了，他在这里养好了恶疾，恰逢刘秀崛起江东，桓荣遂抱书投奔。
“吴王有高祖之天命，文景之仁，更兼有武宣之强，必可复兴大汉，成一代英主！”
桓谭依然记得，桓荣投靠刘秀后，曾激动地对自己描述其人，他甚至把桓谭也一起举荐了上去。只可惜桓谭早已心有所属，没在淮南待多久，便执意去长安找第五伦去了。
时隔两年，叔侄再见，却已是各为其主，而桓荣的眼中，更多了一层悲愤。
“君山大夫莫非是从下邳，经徐县而来？”
桓谭淡淡道：“正是。”
桓荣追问：“那可曾见到沿途残破了？”
桓谭道：“确实是城郭尽为丘墟，白骨露于荒野。”
“这都是魏军所为！”
桓荣指着北方道：“盖延带渔阳突骑袭淮泗口，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为灭口，将见其行踪的整村屠戮！”
“这便是君山大夫所效力的‘圣君之属’，心心念念要去投奔的‘王者之师’？”
想当初桓荣刚被刘秀折服时，桓谭不愿龙亢桓氏就此分裂，还曾对他说：“魏主之仁爱恢弘，不亚于吴王。”想劝桓荣一起归魏，如今这些赞誉魏军的话，却被盖延及渔阳突骑的行径狠狠打了脸。
桓谭却没有道德洁癖，否则他也不会和刘歆、扬雄交好，并臣事王莽了，但他倒也不想为盖延辩解：“渔阳突骑素来桀骜，战时滥杀亦是有罪。”
“不过就算吾主要治其罪，也无处下手，盖延如今被吴军所俘，敢问吴主可曾杀了他，为淮北死难百姓报仇？”
这也是桓荣颇为不解的地方：“尚不曾。”
桓谭顿时笑了：“莫非吴主还想招降盖延，为其所用？”
“不可能！”桓荣脸色一变，断然否认，辩解道：“陛下只是暂时未杀。”
桓谭也不与他纠结于此，只道：“我南下时确实见到了淮北惨相，十室九空，千里无人烟，但寻得当地人一问，才知真正使淮北为之一空者，并非渔阳突骑侵袭，更非魏军前锋屠戮。而是吴主勒令坚壁清野，将淮北人士统统裹挟，强行迁徙至淮南！”
“荒谬！”桓荣极力维护自己的主君：“陛下听闻彭城之难后，知魏寇将席卷淮北，难以阻止，这才令人遍告百姓：有愿随者同去，不愿者留下。”
“结果，淮北百姓惧怕魏寇屠戮，皆呼曰，我等虽死，亦愿随大汉！即日号泣而行。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淮，两岸哭声不绝。”
桓荣朝东方一拱手：“当是时，陛下于船上望见此景，亦大恸曰：为朕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难，吾何生哉？几欲投江而死，为群臣抱救。”
“如今淮北难民被安置于淮南各郡，皆有屯田可耕，衣食无忧，君山大夫休想将百姓祸殃，栽在大汉头上！徐淮一役，一切死伤流亡，皆由魏主不义之战所致！”
“欲使天下定于一，何谈不义？”桓谭却不以为然，他曾经在赤眉军中见识过无序带来的可怖场景，现在只求王霸杂之的秩序政治。
周武伐纣，尚有血流漂橹，部分牺牲是必然的，螳臂当车，也势必被碾碎。
更何况，桓谭现在越来越认定，自己投奔第五伦是对的！
“春卿。”
桓谭最后一次劝自己的族侄：“当初我曾说，魏主仁德英明，不逊于刘秀。”
“那是我说得太小了！”
桓谭两眼放光：“等我回到长安，再见魏皇，见其施政，听其大志，方知伍氏当真是天命民心所归，能有今日，绝非侥幸，而是定数！”
叔侄二人各说各话，桓荣却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人比刘秀更加贤明：“君山大夫当初再淮南养病时，曾与我论王霸之术。”
“汝说，尊君卑臣，权统由一，政不二门，赏罚必信，法令著明，百官修理，威令必行，此霸者之术。；而先除人害，而足其衣食，然后教以礼仪，而威以刑诛，使知好恶去就，是故大化四湊，天下安乐，此王者之术。”
这确实是桓谭一直以来的观念，他颔首道：“然也，王者纯粹，其德如彼，霸道驳杂，其功如此。若能杂王霸之术，便可俱有天下，而君万民、垂统子孙。”
放眼整个前汉，真正完美符合这一点的，不过中宗孝宣皇帝一人而已。
但桓荣却认为，他已经找到了堪比孝宣的中兴之主：“吾皇大汉建武天子，便兼有王霸之术，以霸道立国东南，整合诸汉，统一朝纲，又以王道治国护民，试问第五伦区区乡里之士，如何能比？”
这句名梗，也确实是桓谭说的，但他却摇头：“那是桓谭看走了眼，魏皇不是乡里之士，甚至不是天下之士能涵盖，非要用一词来评价，或许便是……寰宇之士！”
接着，桓谭便开始了在第五伦面前从不显露的夸夸模式：“吾皇乃是天下之至智者，能用天下之至和。”
从千里镜打视微镜这一系列小发明，从三言两语点出了浑天说的不足，并给苦思冥想的桓谭带来当头棒喝的提醒，在桓谭眼里，第五伦俨然成了世上最聪明的人，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吾皇又是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
桓谭最被第五伦打动的地方，在于他面对伤寒病症，没有像一般上位者那般色变跑路，而是留下来一起战斗，并推己及人，感受到天下人饱受瘟疫折磨的痛苦，决心花费大气力，对伤寒、痨病等五大病魔宣战！
“吾皇乃天下之至明者，能举天下之至贤也。”
而更让桓谭钦佩的是，第五伦似乎对天下的未来，有他自己的清晰规划，没有因新朝的失败就彻底摒弃莽政，而是弃其糟粕，取其精华，将王莽想做却搞砸的事一点点推进。
这不就是当初桓谭支持王莽代汉的原因么？他希望看到这陷入泥潭的天下，发生改变！
桓谭感慨道：“有德之君，修此三者，则四海之内，供命而已矣。此之谓折冲千里之外。”
“没错，刘秀亦非凡俗，若是不遇魏皇，定可成为一代明君，成为中宗孝宣，甚至是汉高一般的人物。”
“但吾皇却比刘秀更甚，孟子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魏主便是应运而出，未来当可与周公媲美！再开八百年新制！”
果然，桓谭对第五伦的评价已高到天际，直达“寰宇”了，桓荣听愣了，不明白一向理性聪慧的桓谭，究竟被第五伦灌了什么迷药，才忽然狂热笃信至此。
他只不屑地一拂袖道：“既然已各为其主，这些恭维话，君山大夫不必对我说，等回北方后再拜在第五小儿面前阿谀不迟。敢问君山大夫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桓谭顿时明白了：“吴王不肯见我？”
当然不会见，两邦虽是敌国，却互不承认，若刘秀正式接见桓谭，岂不变相承认自己是“大魏吴王”了？
桓荣也明白这点，说道：“不必劳烦吾皇及三公九卿，我以九江太守，来见君山大夫，这才算相匹。”
既然如此，桓谭也不必拘泥形制，遂将第五伦派人南渡的缘由道出：
“此番来淮南，却是吾主欲与吴王休战。”
仗打到这份上，双方都撑不住了，第五伦那边四面受敌，几乎无岁不战，十多万大军出动半年，粮食消耗飞快，是得歇歇，再被伤寒折腾一波，士卒疲乏，更无战心，推进到淮水一线已是极限，再往南，淮南水网交错，骑兵优势将大打折扣。
刘秀这边也一样，荆襄、徐淮，连续损兵折将，使得他实力大损。淮南、江东出人力钱粮供应两场大战，也早已空虚不堪。目前刘秀只够维持防御，再难言收复彭城，第五伦不主动打进来给机会，他也反攻不出去。
休战是肯定的，就看谁先提出来，当然，双方也可以维持战争状态，隔淮而望，看谁更苟。
但第五伦觉得没必要，他主动遣使，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桓谭道：“魏皇陛下深感来君叔、刘植殉命壮烈，心生敬意，遂令人妥善保存其尸骸，载于棺椁。”
“今愿将二将尸首，以及四千淮南籍俘虏一并送回，以交换虎牙将军盖延、渔阳突骑俘虏千余人！国书在此，还望春卿转交吴王秀！”

第612章 每与伦反
自汉军南渡淮水后，刘秀的大本营安在了盱眙（xū y&#237;），这个楚怀王熊心昔日的都城与淮泗口隔河而望，可知对岸虚实。
刘秀是希望第五伦得胜而骄，纵兵强渡淮水，欲一举灭汉的，若如此，他虽兵力劣势，却能依靠淮水天险，与第五伦一决死战！以期复制昆阳的奇迹。
然而第五伦却选择了刘秀最难受的打法：大兵团缓步推进，控制沿淮各县，开始召回流亡百姓，驻军屯田，不肯错过贵如油膏的春雨。
这下刘秀的诱敌渡淮之策也宣告失败，正当汉国君臣一筹莫展之际，九江太守桓荣将第五伦的国书连同休战、换俘两个提议送到盱眙行辕，立刻引发了汉国群臣对第五小儿的破口大骂。
其中以积弩将军傅俊最为愤怒，他赫然起身道：“第五伦不当人子！抢了硕大淮北，杀我军民无数，更害了楚王（来歙）、巨鹿王（刘植）二人性命，如今送回尸首俘虏，便打算与汉休战？这不是国书，而是在羞辱陛下，羞辱大汉文武啊！”
傅俊无法忍受，向刘秀请命道：“君辱臣死！陛下，请予臣三万兵，必可横行淮北，收复彭城，生擒第五伦！”
行辕内众人群情激奋，丝毫不比傅俊差，一时间人人喊战，然而刘秀却闭目不言，只朝行辕末尾看了一眼，自然有人站出来泼了他们一盆凉水。
“陛下，傅俊可斩也！”
众人愕然，回头一看，却见是站在末尾的祭遵。
祭遵字弟孙，乃是颍川人士，以县吏身份投奔刘秀，刘秀弃仪容，令他暂为门下吏，曾随刘秀落脚东南，是从龙群臣之一，但祭遵却不以武略见长，刘秀喜欢用他来执行军法，纵是舂陵子弟犯法，祭遵也冷面诛杀，毫不留情。刘秀遂任命他为刺奸将军，监督三军，等到正式称帝后，又提拔为廷尉。
这位祭廷尉一点不给傅俊面子，甚至连刘秀的伤疤也当面揭：“第五伦在淮北有大军十余万，去岁隆冬，陛下亲将数万将士，与之周旋，尚不能破贼，今傅俊奈何以三万众横行北徐州？此乃面欺！大战方罢，陛下明策，令军民暂退淮南，弃地而存人，于今创痍未瘳，春耕方起，若照傅俊之见，再起兵戈，贸然北伐，臣唯恐东南将为之动摇！”
祭遵战前就力主退保淮南的，傅俊听闻此言大怒，斥责他畏敌，但刘秀拦下了二人。
“廷尉所言有理，第五伦此举，名为国书，实为挑衅，文中处处只云‘吴王秀’，故意示以轻蔑，若怒而兴兵，反是中了其诡计。”
刘秀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已经打不下去了，长达半年的徐淮之战，第五伦坐拥人口繁盛的北方尚被拖得疲乏，更何况是他这东南的小朝廷呢？江东、淮南财力已近枯竭，秋收后才能缓口气，在此期间防守有余，攻则不足。第五伦不主动冒进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在淮南舔伤口。
既然如此，怎样应对这份国书，变成了今日行辕谈论的焦点。
“臣以为，休战不可，换俘则可。”
说话的是三公之一的“大司空”侯霸，他本是新朝临淮太守，作为第一个接待刘秀的地方势力，很得刘秀感激重用。如今刘秀的大司马来君叔战死，大司徒邓禹罢官，侯霸俨然成了百官之首。
侯霸是聪明人，知道刘秀与第五伦，乃是“汉贼不两立”，和谈休战绝不可能，第五伦占据优势，可以随意遣使，但劣势方的刘秀，一旦露出服软倾向，他努力构建的汉家小朝廷，必然人心瓦解——时至今日还追随刘秀的人，无不希望能随他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文武尚欲死战，陛下岂能先降？
按照侯霸的想法，战大可不休，反正就算定约，不过又是一份鸿沟之盟，双方互不信任，随时可以撕毁。
但交战状态下的换俘却可以考虑，第五伦若真愿将四千淮南、江东俘虏送回来，而己方只需要交出盖延和千余渔阳兵，这笔买卖无疑是划算的，四千人，对于南方而言，已是不少的人口了。
“不然，非但勿言休战，换俘亦不可！”
已经罢大司徒之官，如今只屈居区区大夫的邓禹，在听遍众人意见后，向刘秀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臣听闻，上月淮北有伤寒大疫，死者数千，魏军之所以休兵不战，多因瘟疫横行。汉军俘虏饥寒交迫，染病者亦不知凡几。”
“第五伦一贯狠辣阴毒，忽愿换俘，莫非欲将病卒遣归，使得淮南江东也流行大疫，以期不战而胜？”
……
因为刘秀以及朝中三公九卿皆不便见桓谭，所以一切交流，都得由九江太守桓荣代劳，当桓荣从邓禹处得知第五伦“真意”，带着愤怒去质问他族叔桓谭时，桓谭却只觉得想笑。
“以瘟代兵？”
桓谭不屑地说道：“此乃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
话虽如此，但当初骤闻第五伦欲换俘时，桓谭心里还正冒出过这种猜想，然而等第五伦袒露意图后，桓谭才明白，原来魏皇陛下这次确实在第五层……
“汉兵俘虏多在彭城，未曾染上伤寒，这旬月之间，彼辈也好吃好喝，淮北籍者，甚至还发给归家粮秣，淮南籍的，思虑其不耐严寒，还将军中破旧冬衣发了下去，几人一件取暖。”
放眼天下，这些俘虏的待遇，绝对超出寻常。
“如今答应换俘，确实是要散播瘟疫。”
“但并非身体之伤寒。”
桓谭记得，自己南下前，第五伦用手指着太阳穴，如此说道：“而是思想上的疾病！”
此番换俘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瓦解刘秀阵营的意志——当四千俘虏期间好吃好喝的汉兵回到淮南江东，必然会将他们的经历告诉乡党邻居，因幽冀军团军纪差而被妖魔化的魏朝形象，便能得到一定扭转，等再打仗时，淮南、江东士卒便不会拼死而战，而是心存侥幸了。
再者，这四千人里，绣衣卫也已经策反了不少人，他们一旦回家，便是鱼入大海，成为打入敌人内部的细作间谍，可使未来灭吴之战事半功倍。
虽然很希望刘秀能答应换俘，但第五伦并未给桓谭下死命令，休战换俘一事，是连环计，在第五伦出手那一刻，就给刘秀埋下了许多个大坑，不论他选择进退，都会踩中。
于是桓谭也不多言，起身拂袖道：“吾主仁德，这才力排众议发国书，遣我至此，既然吴王不愿接回来君叔、刘植尸骸，不愿四千江东子弟归乡，桓谭也不必久留，今日我便启舟北返！”
……
和来时一样，桓谭的舟船缓缓离开当涂，向淮北驶去，他的族侄桓荣未来相送。
但等那船帆就快消失不见时，桓荣的身影才出现在码头，朝族叔作揖拜别，许久才重新抬起头来，桓荣脸上，竟已是泪流满面。
“族叔昔日教诲、资助，桓荣绝不敢忘，然忠君大于宗族之悌、师长之义，既然各为其主，桓氏二龙，便只能以淮相隔了！”
“自此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桓荣是固执的人，哪怕大汉处于弱势，哪怕未来当真无法战胜第五伦，他也会效仿刘植等人，殉汉而亡！
而盱眙行辕处，得知桓谭已走，刘秀怅然若失，只在无人时对邓禹感慨道：“桓谭此来，是第五伦欲在伐兵之后，再度伐谋。”
刘秀当然看穿了第五伦的小伎俩，这哪里是四千俘虏啊，分明是四千把搅乱南方人心的匕首！
邓禹颔首：“所幸早早看穿，逐走了桓谭。”
“不然。”这才是刘秀最无奈之处啊，他说道：“吾等虽千防万防，但还是中了第五伦诡计啊。”
事后刘秀仔细思索，发现即便拒绝，他仍是踏入了第五伦的陷阱。
刘秀苦笑道：“依照第五伦行事，必定对桓谭使汉大肆宣扬，淮北士民饱受战乱，期盼休兵；四千淮南、江东被俘兵卒也心生侥幸，觉得有机会返乡。”
“而今，彼辈得知朕拒绝休战、换俘，定大失所望，第五伦再加以引导，甚至会对朕与大汉心生恨意。下一场仗，淮北士民、东南俘虏，恐将反戈相向。”
邓禹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过来了，顿时惊出了满身冷汗。
同理，被刘秀拘禁在江东的盖延、渔阳突骑，听说第五伦主动换俘，肯定也会心存愧疚，得知刘秀不肯放人，心怀怨念下，又岂会倾力助汉呢？
前后左右都是陷阱，不论往哪边走都会落得一身污，只能两害取其轻。
“如此一来，第五伦博得仁德之名，反倒是朕陷于不义了。”
刘秀只唏嘘：“今日方知第五伯鱼智计百出，绝非虚闻，此人从不无的放矢，每一次引弓，射来皆是毒箭！无怪乎吾兄英雄一世，竟陷于渭水。”
事已至此，又该如何补救呢？邓禹提议：“既然如此，那四千俘虏家眷，是否要迁入闽中，以绝其乱？”
“不可，朕岂能以小患而失信义于天下？”
刘秀咬牙道：“令人宣扬，就说是第五伦明为换俘，却暗藏兵甲，欲渡淮水，故换俘不成，皆乃魏人之责也！”
“再传密诏，令地方不得刁难四千户人家，若有孤儿无人抚养，皆收入羽林，朕视之为赤子！”
既对外表明了皇帝的一片赤诚，这些孤儿又相当于人质，足以令那四千淮南俘虏不能全心全意投效第五伦。
邓禹直道此策高明，但刘秀却不怎么高兴，甚至有些难过。
“仓促之策罢了，伦以谲，吾以诚，每与伦反，汉方可成事，然今为第五伦毒计所迫，不得已也用诡谲，朕心不安啊。”
邓禹连忙安慰：“兵者诡道也，陛下无须自责。”
刘秀却不这么认为：“本当用祖制，以王霸道相杂取天下，如今却效仿第五伦，同流合污。”
面对这难缠的对手，自起兵后第一次，一向自信的刘秀，竟也有了巨大的无力感，他指着北方，仿佛能看到既得徐，复望扬的强敌。
“仲华，若单论玩弄阴谋，纵是吾等加起来，又岂是第五伦的对手呢？”

第613章 这不是和平
桓谭南下时是一月底，淮北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等他回来复命，已是二月下旬，在泗水沿岸，桓谭见到了这样的一幕：
一群人正在地里忙碌，其中一男子扶犁耦耕，前面有匹老马拉犁，其后众人或操耙耱地，或持锄耘地，端着种篓的人小心洒下珍贵的谷种。
而不远处，一队持兵戈的魏卒坐在树下闲聊，既是监督，也是保护。
看着这一幕，桓谭竟潸然泪下。
这让他身旁的随员颇为诧异，要知道，桓谭在淮南见到了族侄桓荣，多少年生离死别再见亲人，但二人却没有相拥而泣，反而一直针尖对麦芒。
而桓谭回程时，又听说其家乡沛县龙亢毁于战乱，在赤眉洪流中幸存的桓氏老宅，这次却再未躲过浩劫，至于究竟是谁人所为，汉军那边说是盖延的渔阳突骑，魏国这边则说是“吴寇”南撤时所焚，一时间难辨真伪。
就算如此，桓谭也没有掉一滴泪，为何路过泗水，见到极其寻常的春耕景象却哭了？
桓谭拭泪后对同船众人道：“诸君若与我一样是淮北人，便能领会了。”
他感慨道：“自莽末天下大乱以来，淮北便动乱不堪，先是赤眉横扫而过，杀官吏，屠大户，等赤眉离开后，各地秩序绝然无存，一时间贼寇横行，又遭大饥，流民遍地。”
“刘秀入主淮北日短，再遭战祸，百姓刚回家不久，又因魏、吴争衡而被迫迁徙。我此番南下，于淮水北岸所见，昔日富庶之地，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城郭如此，里闾也空乏，上好的田壤，便白白空置无人料理，长满蒿草，野兔乱窜。”
“如此一算，自前朝地皇三年至今，整整七载，淮北百姓能在春日里安心种地的年头不多，一些县乡连年绝收，甚至一度人食人，如此惨相，岂能不哭？今日陛下初入淮泗，便能约束士卒，第一时间恢复耕作，如此善政，岂能不涕？”
众人恍然，再看这春耕景致，方觉不易，又想到他们的故乡关中、河北不也如此么？
第五伦来之前和第五伦来之后，是截然不同的。军阀们无终岁之计，饥则寇略，饱则弃余，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那所谓的“铜马帝”刘子舆，部众一度靠吃桑葚活命，而荆襄楚黎王秦丰，吃不上饭时，则靠捞取“蒲蠃”，也就是水草和螺肉维持。
“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方今诸侯幸存者，刘秀、公孙述之辈，皆重农事、有规划，故能得意一时，但二人加起来，亦不如陛下。”
桓谭这么说是有依据的，这不，他抵达下邳时，走马上任的“徐州牧”伏隆正在此处行春籍田，伏隆告诉桓谭：“陛下早已料到刘秀会拒绝，魏、吴无法休兵，大战虽尚未结束，然陛下决意以战养战，将豫州、兖州屯田之政，用于徐淮。”
屯田自然不是第五伦的发明，从汉文帝到汉武帝，便有计划地在边境并州、河西乃至于西域搞募民屯田，又寓兵于农，平日生产粮食，匈奴入寇时拿起武器就能作战。到了汉宣帝时，赵充国又上屯田三策，在河湟行军屯以防氐羌。
据桓谭所知，南边的刘秀刚拿下淮南、荆南时，也效仿祖先搞过屯田，但都是小规模，需要考虑到各地豪强利益，远不如第五伦大胆。
赤眉军将兖州、豫州的案席掀了个遍，方便了第五伦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他遂下诏曰：“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今承大乱之后，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
于是乃募民屯田中原，两年下来，已得谷百万斛，若还是全靠关中、河北的粮食，根本无从征伐四方。
如今急切在淮北搞屯田，第五伦也有其用心。
伏隆笑道：“有大臣担忧淮北徐州被刘秀统有两载，此人以仁德信义闻名，治国亦有手段，恐怕会有士人愚民误信其言，心存思汉之心。”
“但陛下不‘人心思汉’。”
伏隆学着第五伦当时的动作，比给桓谭看：“陛下在彭城郊外籍田时，抓起一把粮种，示于众人，曰‘人心思粮’！淮北残破如此，孰能恢复本地生产，孰能积粮百万，便可得徐州士民之心！”
“确实如此。”桓谭认为第五伦看得很准，那些虚无缥缈的宣传是不能落下，但实打实的东西才最重要。
“兖州、豫州多已改为民屯，交由大司令任光管辖，但这淮北，仍是军屯。”
伏隆告诉桓谭：“桓大夫沿途所见，应是军屯士卒在监督吴军淮南、江东战俘劳作。”
说到这桓谭就不夸第五伦了，这位皇帝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地方算得太过精细，他暗道：“陛下莫非以为，纵使刘秀答应换俘，正式交接前，这四千俘虏尚能替魏国耕几万亩地？”
如今换俘不成，淮南、江东战俘恐怕要长留北方，自然是不能吃白饭的，若不愿主动加入魏军，这辈子恐怕就只能成为屯田客，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了。
等桓谭回到彭城时，这座饱经苦难的城郭终于不再兵戈林立，破损的墙壁和城门正在修复，只有城外荒野上多出的无数坟头，诉说着这场鏖战。
桓谭入楚王宫谒见第五伦，皇帝果然问他：“君山北上，可见到各地春耕了？”
第五伦不无得意地说道：“必使兖州淮北，皆相接连，自彭城到中都（洛阳），农官田兵，鸡犬之声，阡陌相属，恢复往日盛况。”
“唯望早日见此情形。”桓谭表达了谨慎的祝福，旋即将自己在淮南的见闻简略说了，同时奉上了一份厚厚的奏疏，里面是来不及口头报告的详情，他在回程的路上记述下来。
“刘秀拒绝休战，不肯换俘，甚至不见君山，只扬言说要反攻淮北，为来君叔、刘植‘崤谷封尸’？”
第五伦立刻让人草拟自己的回复：“秦穆公凡三见败于晋矣，文叔于荆襄一败，万人溺于汉水，于徐淮两败，良将亲臣战死。当再败一场，输掉淮南，魏吴划江而治何如？”
文武群臣见此，都觉得刘秀态度强硬，两淮的战事是没完没了了，看来皇帝陛下的撤军计划须得缓行，泗水等郡的屯田计划也要搁置。
然而第五伦却道：“刘秀如此回复，便是希望能拖住魏师，使三军十余万人，长留两淮，如此必士卒疲敝，粮食转运不济。”
仗打到这份上，魏军已是完完全全的“外线作战”，只要淮北粮食一日不能自理，从中原到此的运输线，都足以拖垮国家。
而刘秀虽然失去淮北，但有淮水为屏，往西延伸则是天下险塞冥厄三关、南阳的随县隘口，攻虽不足，守则有余，且依靠江淮水网，人员物资往来甚至比第五伦方便些，算是内线作战。
所以，第五伦根本不打算在两淮与刘秀久耗。
“十余万兵卒，可撤走半数回中原休整。”
撤走的部分，自然是耿弇的幽冀兵团，自去年开始集结以来，这批士卒已经在外征战一年，对淮北气候适应不算好，吃了一场败仗，还遇上了伤寒大疫，战斗力消解不少，若再不放他们回家，恐怕会心生怨气，更无战心。
而车骑大将军耿弇亦是一把利刃，用来防守反而是种浪费，第五伦打算让他在中原休整，一旦荆楚、两淮有战事，便将虎符连同一支机动兵力交到小耿手上，足以驰援各方。
至于留守之人，第五伦也早已选定，便是左丞相耿纯。
“伯山治冀州数年，不但兼灭铜马残寇，克平河北，使盗贼清宁。还募民屯田巨鹿等郡，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积谷，得粮百万斛。使予征伐四方，无缺粮之患。”
而耿纯性格稳健，对兵事也足够了解，用来担当东方大局，自然最为合适。
第五伦还为他选定了一文两武三个属下。
文便是伏隆，伏隆自入青州以来，在外交上屡立功劳，更只身入城阳，说服齐王张步投降，使幽冀兵团长驱南下，给第五伦取淮北做足了铺垫，最重要的是，伏隆足够忠诚，遂擢为“徐州牧”，成了首批文官考试人选者中，升官最快的人。
而征东将军张宗、横野将军郑统，各带兖州、豫州兵留驻泗水、沛郡。
如此一来，西边南阳、汝南方向有岑彭，淮北则有耿纯等人，构成了第五伦对刘秀的第一道防线。就算其不讲武德偷袭淮北，想来众将也能顶住第一波进攻，让中原部队有时间进行驰援。
至此，第五伦也完成了“徐淮战役”的目标，但这场战争也暴露了魏军大量问题，以至于战争到了后期，竟是强弩之末，甚至连续小败，这意味着，第五伦不能将弊病拖到统一后，必须在最后决战前，进行必要的改革了。
在离开彭城，北上巡视齐鲁前，第五伦回望这“徐州地方”，给耿纯等人留下了一句话。
“这不是和平。”
“只是两年休战！”

第614章 帝乡
齐鲁乃是徐淮的大后方，倘若青兖不宁，那第五伦构筑的淮水防线也不安稳。不过，他此番东巡，最先到的，却是离彭城近在咫尺的丰沛。
丰沛乃是帝乡，汉初列侯一百四十多人中，籍贯为丰沛附近的就有六十余，其中更有好几个诸侯王、三公九卿。丰沛功勋集团直到文景时期才慢慢退出历史舞台，这样的地方，政治上自然会受到很大照顾，减免赋税是少不了的，遇上新皇登基、太子降生，皇家老乡们也肯定能得些好处，两百年下来，不论文化、经济都极其繁荣。
“予在关中时，没少往来于新丰，当初与敬通相识，就是在新丰街道上，正好遇上巨毋霸携两虎入城。”
去往丰沛的路上，第五伦对随行的大行令冯衍说及这桩往事。
“其实并非在大街上，而是更始将军廉丹府前……”冯衍心中如是暗道，只不知第五伦还记不记得廉丹。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只唯唯应诺，得以与皇帝同车，荣幸当然有，但更多是战战兢兢，毕竟现在的陛下，与刚起兵时不同了，他也学聪明了不少。
“听说新丰便是刘邦顾念太上皇郁结思乡，这才令名匠仿造，非但村巷、道路、店铺、乡校都与丰邑一模一样，还将乡间挑担卖饼、斗鸡走狗之故人，也都迁来。丰人抵达新丰，竟能一一认出己家，哪怕是鸡犬牛羊，亦能识别家宅。”
第五伦对新丰城印象不错，说道：“今日来到旧丰，当看一看，与新丰是否一致！”
然而等御驾抵达丰沛，别说前朝旧物了，此地不论城郭、乡闾，皆处处凋敝：丰县中的屠贩少年，沽酒卖饼，斗鸡蹴鞠，不见踪迹；泗水之畔多膏腴之田，明明是仲春上好时节，但于期间劳作者寥寥无几，一问都是隶属于魏国沛郡的屯田兵。
从当地官员口中，第五伦才得知了丰沛的近况：数年前，赤眉军横行而过，然丰沛城池坚固，得以保全。其后刘永、刘秀争衡，二人皆乃刘邦之后，故而对丰沛极重视，遣人来护，本地得以幸存，刘秀更于此地称帝。
然而刘秀帝位还没捂热乎，第五伦就派马援率军过来袭扰，丰沛是汉军兵力所及的边缘，刘秀不愿在此与魏军角逐，选择回撤，忍痛放弃了这高祖龙兴之地。
他一走，丰沛众人也跟着跑，不知从何时起，就传出了第五伦仇视汉家，要将天下诸刘、汉朝旧党赶尽杀绝的谣言，丰沛十万百姓亦在其列。
于是丰沛遂空，多数人跑到了徐州，就落脚在彭城、下邳等地。也有部分钻进了刘邦斩白蛇的沛西大泽山地，结寨自保，想在那儿等待乱世结束：盗匪猛虎哪有战乱可怖。
豪强大户走就走了，第五伦高兴还来不及，但小自耕农们，第五伦还是希望他们能回来。丰沛土地肥饶，且作为徐州与鲁地、定陶的连接地带，若一直凋敝下去，极影响南北军事调度。
“若种宿麦前不归，这泗水沿岸上好的土地，可就要充公用于屯田了。”
第五伦下了诏令，鼓励逃难居民返乡，为了破除谣言，打消他们的担忧，第五伦决定在丰沛做一件大事：
“拜谒高庙！”
……
汉朝除了长安高庙外，郡国也立，毕竟是开国之君，后来几次宗庙改制，将其他皇帝的地方庙改没了，但刘邦的庙却颇为坚挺。尤其是丰沛之地，即便汉朝灭亡，高庙也被当地士民精心保护，视为保佑地方的神主。
刘永来拜过，刘秀来拜过，如今却来了个异姓皇帝，确实是少见，若刘邦在天有灵，定会揉揉眼睛，瞪着第五伦道：“汝非吾种，来此作甚？学朕蹭饭？”
第五伦当然不是来认祖归宗的，纯粹出于政治目的，更何况，他早在定都长安时，就令人重修了被大火烧毁的长安高庙，以表示自己不对前汉反攻倒算，顺便在高庙隔壁修了他祖宗田横的“齐壮武王庙”，让这俩冤家唱起了对台戏。
一回生二回熟，此番再来丰沛高庙虚情假意，第五伦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在念着干巴巴的祭文时，他更是毫无羞耻之心，大言不惭说什么：“汉德已终，此天意民心也，假刘子舆僭号河北、隗氏挟末代太子于陇右，名为复汉，实乃窃国，伦皆已讨平。今日尚有不肖子孙刘秀，借祖宗之旗，行裂土残民之实，高帝身在泉下不能责，伦身为后王，当为先王惩之！”
若刘邦在天有灵，必是揭棺而起，恨不得与子孙里难得有出息的刘秀一起暴打第五伦。
等虚伪的仪式完毕后，第五伦才对冯衍等人说了句实话。
“古今帝王，予心怀敬佩者，数人而已，其中便有刘邦！”
第五伦对刘邦确实赞不绝口：“高帝以布衣之身，仗剑起于丰沛，其后三年灭秦，四年平楚，开全新之局，自古以来，创业未有之速也，此绝非幸也，而是定数！”
刘邦的优点不必一一道之，第五伦对他一统天下的速度比较关注：“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昔日周、秦、汉更替，亦如今日之汉、新、魏移鼎，至于刘秀、公孙述等辈，则譬如项羽、魏豹之流。”
第五伦自我批评道：“刘邦四年便已打完垓下，而予灭新称帝也已逾四年，却只是天下三分得其二，不如高帝啊。”
冯衍这次终于算准第五伦心思了，进言道：“然刘邦年近六旬方得帝业，其后十年诸侯反复无常，未得一统。而陛下则春秋鼎盛，未至而立，待扫平吴、蜀后，自是九州太平，无汉初祸乱之忧。”
第五伦颔首，刘邦在汉初，与其说是皇帝，倒不如说是共主，为了解决项羽这个大敌，他给异姓王们让出了大量利益，等同于将矛盾放到统一后，这才有了汉初惨烈的平叛杀戮。这才使汉朝无法专心对付匈奴，白登一战，一代雄主也穷途末路了，只能忧心忡忡地把江山交给妻子，一起留下的，是更多隐患。
而第五伦，打算将这些矛盾，在战争期间顺手解决。
所以他当初灭新、打赤眉都慢不得，力图速战速决，推倒腐朽的前朝，打垮会毁掉天下秩序的赤眉，为天下保留骨血。
唯独灭吴、蜀却快不得，第五伦反思，自己去年秋冬进攻淮北，就有些心急了，总想诱刘秀主力在徐淮决战，一战定天下！结果魏军受损不小，万幸他中途清醒了，没莽到底，要真打出一场淝水，亦或是赤壁来，将局面玩成三国，那他第五伦，就要成穿越者之耻了。
拜谒完高庙后，大概是心情不错，第五伦又给丰沛一项极大的利好。
“前汉时，刘邦免除沛县徭役赋税，却恨丰邑曾背叛，不肯免除，后来回归故乡，亏得沛县父老替丰县求情，这才首肯。”
这种免徭役赋税的规矩，在汉朝执行了整整两百年，直到王莽代汉才取消，不过刘永、刘秀又恢复了。
如今统治者又换了姓氏，这种优惠，当然是没了。
“然念丰沛等地连年战祸，凡百亩以下者，田租赋税免一年，其后三年减半，撂荒逃难者，夏种前归来复籍，亦一同减免。”
这意思很明白：刘邦尚且记恨丰县的背叛，但他第五伦，对丰沛过去两百年间如何，心里是否还怀念大汉，完全不在乎！
第五伦离开丰沛前，回看这两座犹如废墟鬼蜮的城市，不知它们何时才能重新繁荣起来，只要丰沛人愿意回来，作为交通枢纽，此地重新振作亦有可能。
“忘掉过去，向前看罢。”
……
完成了在丰沛的表演后，第五伦继续沿泗水北上，过了车不能并行的亢父险塞，进入鲁中丘陵，随着泗水上游越来越近，曲阜便近在眼前了。
魏军对鲁地的进攻，恰好在青州、徐淮中间，一方面偏师从青州南下，曲阜则靠刘盆子带细作潜入，发动当地孔氏、颜氏举事，赤眉军残部在当地的脆弱统治，很快便土崩瓦解了。
掀开车幕，第五伦望见了一座青翠多石的山峰，询问同乘的博学大师桓谭：“君山，此为何山？”
说完，第五伦自己就被这句话给逗笑了。
倒是桓谭在停车时出去看了看：“怪石万垒，络绎如丝，此乃峄山，亦称东山。”
第五伦道：“便是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之东山？”
桓谭对曰：“正是，昔日秦始皇帝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今日陛下过东山，可要留下一二石刻？”
“君山这是怂恿予封禅？”第五伦哑然失笑。
桓谭倒是很认真：“陛下若能在不惑前一统，再花二十年恢复天下太平，开崭新之制，纵是效秦皇汉武封禅，又有何妨？”
据第五伦所知，王莽一直心心念念来鲁地封禅，只可惜计划了三次，都被黄河大火、匈奴入寇、西域反叛等事耽搁，到了地皇年间第四次计划时，泰山上更是闹了赤眉，圣山成了贼窝，这难道是天意么？王莽遂缄口不提封禅，谁提谁罢官。
第五伦对封禅等事暂无兴趣，只道：“君山又非不知，此番东巡，一路上予皆要求神拜庙，谒见前汉皇帝、田齐先祖已颇为忙碌，泰山、东山，还是暂免了罢！”
诚如第五伦所言，这次东巡政治意味十足，而他此时所在的鲁地，也有一座庙等着他去拜呢！
第五伦目光望向曲阜方向，那座城市，经历了数百年的文化构造，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俨然就是华夏的耶路撒冷……
“汉初时，刘邦平淮南后过鲁，以太牢祠孔子，高帝读书少尚如此，予好歹读完了五经，岂能过而不拜？”
若说谒高庙，是第五伦想让昔日归于刘秀统治的“前汉子民”们心安，那直趋孔庙，则是为了……
第五伦点了点桓谭，笑道：“安天下儒士之心啊！”
桓谭听了第五伦这句话后，看着皇帝和蔼的笑容，不知为何，竟对曲阜的孔氏、颜氏等有了一丝怜悯，嘴上也实话实说：
“虽是善言，但臣总觉得陛下这句话……”
“不怀好意！”

第615章 神化
“予对孔子，能有何坏心眼呢？”
面对桓谭的揣测，第五伦如此回应，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也确如他所言。
武德四年（公元28年）三月初，第五伦进入曲阜城，拜谒孔庙的过程，简直可以用乏善可陈来描述，他的御驾仪仗受到了鲁人的热烈欢迎，像楚汉之争时刘邦已平天下，唯鲁地为“鲁公”项羽守节不降的情况根本没有出现，刚赶走了赤眉，好容易迎来还算讲规矩的“王师”，鲁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孔家作为五百年学阀豪门，家风尚在，接待帝王将相早就成惯例了，颇为熟练，他们连赤眉军残部都能伺候得妥妥帖帖，更何况第五伦这位有望重新一统天下的魏主呢？自然是恭恭敬敬，孔子的第十六世孙孔志亲自跑到城外相迎，又小心翼翼地在前先导。
第五伦也给面子，进城第一件事便是：“予欲以太牢祀孔子。”
于是又一场轰轰烈烈的祭孔庙仪式开始了，第五伦一板一眼拜祭后，对孔志及随驾的桓谭等人道：“予自结发便读《论语》，从孔子言行，想见其为人，诗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今日终于到了圣人故里一观究竟。”
第五伦道：“适鲁后，却见此地虽刚结束赤眉贼乱，然而仲尼庙堂车服礼器齐全，诸生哪怕身处乱世，仍不忘以礼治家，予心大慰啊！”
他指着自己道：“但凡天下君王，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嬴秦、刘汉、新莽皆如此，多者二百年，少则十余载。唯独孔子，竟传十余世，至今学者宗之，历代不绝。不论天子王侯，皆言六艺者，甘心为夫子后学，立言立德立功若此，孔子可谓至圣矣！”
第五伦这一番对孔子的花式吹水，让孔氏家主孔志听得很舒服，他觉得第五伦言辞诚恳，应该都是真话，这下家族地位稳了，起码又能苟个百来年，继承过去一切利好，与魏始终。哪怕这魏朝灭亡，他家再换了主人就是，不会有丝毫变化。
谁叫他们是圣人的后裔呢？高贵的血脉注定坐享一切。
而这时候，第五伦却要孔家人将“孔子画像”拿出来一观。
“早闻孔子徒人图法，故而只有在曲阜才有孔子真容，愿一观究竟！”
皇帝的要求，孔氏当然不敢拒绝，很快就从内堂取来了平日轻易不示人的孔子“真相”。
这是一幅古旧的帛画，颜色都已经泛黄，孔子以侧身像的形势立于其上，然而与后世常见的形象不同，映入第五伦眼中的，竟是一位纤瘦且风度翩翩的儒雅男子，唯一不同就是身材略高于画上诸弟子。
这让第五伦略感诧异，问孔志道：“孔子真容，与外界传闻大为不同啊。”
外面是怎么传的呢？一般的还只是说孔子高大威猛、相貌奇异，而最常见的说法，则是把孔子描绘得……不像人了。
第五伦道：“予在长安时，有一本《春秋纬演孔图》流传甚广，上面说，孔子身高十尺，阔口若海，额头似山丘，脸方正，眉角如月，额头长了角，唇很厚，辅喉骈齿，走路像龙，更有龟脊虎掌，腰大十围，胸膛若矩尺一般规矩。”
这已经够夸张了，真按照描述画出来，第五伦怀疑这不是孔子，而是龟丞相。
接下来更离谱，第五伦都不敢想那形象：“再加上圩顶，大鼻，肩膀高耸若翼，声同雷声，立如凤崎，坐如龙蹲……”
这下又成雷震子了，第五伦只忍着笑：“此外，眉分十二彩，眼睛有六十四种特点，舌上有七重纹理，手纹深长，仿有上古钧文。”
第五伦指着自己胸膛比划：“最离奇便是，那书上言之凿凿，说孔子胸膛前刺着六个字。”
“制作定世符运！”
孔志知道，这可不是第五伦瞎胡说，这本《春秋纬演孔图》真实存在，乃是公羊派向谶纬化发展后的“名作”之一，这玩意比五经好懂，所以在民间流传甚广，也算是成功地打入了“下沉市场”，收获了大批文盲笃信。一来二去，甚至成了当世普遍认可的孔子形象，越传越离奇，反倒是孔家珍藏的这战国古画，外人知之甚少。
但孔家面对这百年来愈演愈烈的孔子形象异化，明知道是假的，却不站出来指正，反而乐见其成。
道理显而易见，孔子越是被神化，孔家的血脉就越被崇敬，他们的地位就能更加稳固。
然而孔家毕竟聪明，平日只暗暗推波助澜，自己却从来不下场搞谶纬，眼下第五伦询问，孔志便故意装糊涂，一问三不知，只说这画祖上传下来便是如此，乃是孔子唯一真容，外头谶纬是乱编！
第五伦似乎真对孔子身世来了兴趣，继续追问：“《春秋讳演孔图》又言，孔子母游于大泽之陂，感黑龙之精而生丘于空桑，故而孔子是黑帝之子，故曰玄圣……”
这故事编得太没诚意，“感赤帝而生”的刘邦和他老妈刘媪直呼内行。自然，这谶纬之书倒不是故意要黑孔子“野合而生”，只是单纯想把孔子身世，和夏商周感天而生的帝王一样，说成是“神之子”！
这一条传言，孔家同样知晓，但他们也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享受了“神之血脉”的好处，同时也避免了政治风险。
“黑帝之子”“玄圣”听着带劲，但面对这位号称“五德俱全”的皇帝，孔志生怕引起他猜忌，当第五伦询问此事真伪时，孔志当然要矢口否认了！
“陛下，绝无此事！”
“原来如此。”第五伦似是松了口气，出了孔庙后，对随驾群臣及来凑热闹的鲁地诸儒笑道：“看来《春秋纬演孔图》等诸多谶纬，皆是虚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部分儒者这才意识到皇帝这句话的严重性！
自从董仲舒搞出天人感应以来，说，谶纬就开始与汉儒们如影随形，依靠天人学说，援引阴阳五行，大搞预言、灾异、祥瑞。
毕竟要学通五经门槛太高，这种主动引入迷信预言，搞“下沉市场”的学说，收获了大量信徒，于是不独公羊家，榖梁派也紧随其后，哪怕是刘歆开创的古文经派，也热衷于此。
在第五伦看来，伴随五经被大量简单的谶纬劣币驱逐良币，儒学越来越像“儒教”，孔子也快变成“圣子”“先知”来膜拜了。
今日他明为拜庙尊孔，但言语中，大有不信谶纬的趋势，孔志不敢答话，但同样尝到了神化先贤甜头的其他人，却再也忍不住了，这笔吃了上百年利好的大生意，可不是轻易能放弃的。
“陛下。”
一位白发老翁站了出来，却是曲阜两大家族，颜氏的家主，他们是颜回的后代，地位仅次于孔家。
“演孔图中谶纬描绘孔子形貌身世，虽多有夸大之言，但关于孔子先知先觉，却是确实有其事。”
第五伦就怕整个鲁地的儒士都和孔家一样圆滑不接招呢，见有人跳出来，遂笑道：“哦？何事属实，颜卿且说说看。”
言罢还瞅了一旁的桓谭一眼：“今日博学之士颇多，都一并听听！”
感受到第五伦这个小眼神，桓谭顿时恍然大悟。
“陛下还说‘予对孔子决无坏心思’，原来就等在此处！”
却听这老颜翁摇头晃脑道：“纬书中说，吾祖颜子（颜渊）与孔子俱上鲁泰山，孔子曰‘登泰山而小天下’，而后向东南望去，竟望见千里之外，吴都姑苏阊门外，系有一匹白马，遂指予颜子看，然而颜子只能看到吴阊门外有如系练之状。”
“孔子遂以手轻抚颜子双目，纠正其看法，而使其能见白马，然而下山之后，颜渊发白齿落，遂以病死。”
“究其缘由，是精神不能若孔子，强力自极，精华竭尽，故早天死。”
听完后，第五伦心里直呼好家伙，他还是小看纬书了，连瞳术都弄出来，这孔子目看千里，还能传功，传功导致大徒弟精神力难以承受而死，这已经不是武侠，而进阶到玄幻了！这群搞谶纬的俗儒，不去写小说实在浪费。
然而那老颜翁却对此笃信不疑，反复强调：“此乃先祖代代相传之事，焉能有假？”
“奇哉。”第五伦拊掌作惊奇状，再度看向桓谭：“君山大夫，予令能工巧匠所制‘千里镜’，其实仅能看千步之外，岂料五百年前孔圣人，已练就一双千里眼！”
桓谭这下知道，第五伦是让自己上了，他差不多了摸清楚了第五伦的目的，是让自己下场和这颜翁辩一辩呢。
虽然颇有被第五伦当剑使的感觉，但桓谭可是连人死后有魂灵都不信的早期唯物者，对谶纬更是一贯嗤之以鼻，那颜翁绘声绘色讲的奇事，他半个字都不信。
于是桓谭遂与第五伦配合，应道：“陛下，臣能背诵《论语》之文，不见此言。再回想六经之传，亦无此语，由此可见，这故事，不过是乡野村夫为博人瞩目，随意编造，不足信也！”

第616章 焚书
第五伦已经在偏堂坐下了，还抿了一口温汤，然后就津津有味地看着堂下二人的争论。
被桓谭一阵抢白后，那颜氏家主却也不虚，当今之世，“亚圣”之名还没冠到孟子头上，公认的孔子之下第二圣，反而是颜回，作为亚圣子孙，经术又岂能落下？
颜氏家主遂阴阳怪气地说道：“素闻桓大夫博学通达，遍习《五经》，然而皆训诂大义，不为章句，难怪只知论语、五经，而不懂图谶。”
言下之意，是桓谭学问不过关，所以才不知此事。
桓谭闻言笑道：“若论世间最懂图谶者，共有二人，一曰刘歆，二曰王莽，皆假借天意，祸乱天下，颜氏亦要步其后尘么？”
颜翁强辩道：“王莽、刘歆所传乃是假图谶，岂能与记述圣人事迹之纬书相比。”
“如何知是真事？”
颜翁开始耍赖，反复强调：“此乃先祖一代代口耳相传之事，焉能有假？”
有亚圣的后代背书，难怪谶纬为天下笃信，桓谭摇头，看向一直装死的孔志：“那孔氏可曾传此事？”
孔志方才一直垂首不言，额头冒汗，他已经给颜翁使眼色了，但对方搞谶纬几代人，已是骗得自己都信了，竟恍若未见，非要为保卫纬书死撑到底。
孔志倒也没直接卖队友，只模棱两可地说道：“小子才疏学浅，似未听闻，只不知叔伯兄弟是否知晓。”
桓谭乐了：“孔氏不知，而颜氏知之？这究竟是为何？倘若真是孔子拭目，导致颜子早夭，故而孔子伤心，直呼‘天丧予’，闭口不谈此事，反倒是颜氏耿耿于怀，故而世代流传？”
这下孔、颜两家都脸色大变，同还没往这方面想过，颜翁顿时急了，指着桓谭骂道：“常听人说，桓大夫不同俗儒，反近于杨朱墨翟之徒，今日果然公开疑圣人之行，发腹诽之谤，简直是无天无师！”
言下之意，抨击桓谭不属于儒者，是孟子口中的“禽兽”，不配评论孔子。
第五伦这时候却不快地拍了拍案几：“颜翁就事论事，勿要顾左右而言他，桓大夫已被任命为太学祭酒，位在诸博士之上。汉、新之交三位大师，吾师扬子云、刘歆、桓君山，当今之世，若连桓大夫都没资格辩经论古，谁有？桓大夫，且说下去！”
桓谭应诺，开始分析起这个故事的破绽来：“据说上古时有黄帝之臣，名叫‘离朱’，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然而从鲁地到吴都姑苏，千有余里，哪怕让离朱来眺望，终不能见，更何况是孔子、颜渊？”
颜翁反驳：“那是桓大夫自己做不到，便以为孔子亦不能，实在太小看圣人了！古人云，圣人者，与神通精者，盖皆天所生也，故而能见人之所不见。”
他又说起两个故事：“鲁地有传说，有鲁人出海而迷失方向，后来在海上遇到孔子，因王道不行，正与弟子乘桴浮于海。孔子给鲁人一条手杖，令闭目乘之归……”
于是，那鲁人就像哈利&#183;波特似的，骑在手杖上飞回鲁国，并向鲁哀公转告孔子的告诫：不久有外敌人侵，应趁早高筑城墙。不久后，齐国军队兵临城下，因为鲁国有防备，故无功而返。
第五伦直接听笑了，故事越来越离谱，这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神了，但这确实就是所谓“汉儒”们想要塑造的孔子啊，从简单的先师，变成神子、先知。
桓谭对这种意图深恶痛绝，连发三问：“孔子若真料事如神，何以竟为三桓所迫，失望离开鲁国，奔走诸侯？”
“孔子若真有如此神通，何以竟被困陈蔡之间，多日不能食？”
“孔子若真无所不能，何以使颜子发白齿落，就此早夭？而若事先知之，却依然如此，则是以师杀徒，与孔子爱徒之心全然不同！”
桓谭朝第五伦拱手：“臣以为，此等故事用心歹毒，名为宣扬孔子乃神人，实则抹黑先贤，使颜子之死，归罪于孔子，而颜翁等人竟信以为真，与颜子‘不贰过’之行相违背啊，何其愚也！”
颜翁依然嘴硬，继续重复道：“此乃先祖一代代口耳相传之事，焉能……”
岂料第五伦却猛然作色，斥道：“住口！”
“孔氏身为圣人之后尚且不知这些荒唐故事，何以颜氏及那些不敢署名的纬书，竟能事无巨细，悉数道来！”
孔志当场就跪了，而颜氏则被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甲士按在地上。
第五伦掷地有声：“子不语，怪力乱神！”
“颜翁名为亚圣后裔，实为阴阳方士之流，抹黑先贤，有悖孔颜之教，不宜再做颜氏家主，当就此罢黜所承爵位，遣至边塞，于颜氏中另择一人为族长！”
等颜翁被拽下去后，第五伦目光扫视鲁地的经术家族，他们没有太多地产，却依靠吃祖先的经术饭延续至今，过去百年，没少为各类谶纬背书，以神化自己，进一步巩固家业。
但这种情况，到此为止了，炒作传说，妄图神化孔子，将儒家宗教化的“营销号”们，统统都得死！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第五伦说道：“但予翻阅纬书，其中与孔子相关故事，尽是鬼神荒谬之事，予想，这一定不是圣人真意。”
就在众人以为，第五伦要直接封禁图谶纬书时，他却放下了因愤怒而举握成拳的手，感慨道：“若予直接禁绝此类，难免有俗儒方士，事后抨击为‘效暴秦焚书’。”
“桓卿。”第五伦点了桓谭出来，对他道：“予令人收集《春秋演孔图》等伪书，天下愚夫愚妇，乃至所谓名家宿儒，笃信其中故事者不乏少数。卿素来不喜谶纬，可愿助予一臂之力，写些文章，逐一破除异端邪说？”
王莽时，谶纬迷信成疯，唯独桓谭一人沉默不语，不为所动。而在他旧作《新论》中，更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在桓谭看来，所谓的谶纬预言，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其实是牵强附会的胡编乱造，借着孔丘的名义编故事，甚至直接把孔丘神化，都是为了自己的失利。
虽然知道这不是一件轻松的活，但桓谭还是欣然应诺：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五伦颔首，又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孔子的第十六世孙：
“孔志。”
“小人在！”
孔志不敢抬头，只听第五伦放缓了语气：“卿与颜翁，截然不同，不愧为圣人子孙，予心甚慰啊！抬起头来说话。”
孔志抬起眼睛时，发现第五伦的手已经伸到了他们点前：“孔宅所藏孔子真容，可能借出旬月？”
“当然能！陛下所需，孔氏定倾力奉上！别说旬月，就算长藏宫室，也是应当！”
孔志被颜翁的下场吓坏了，就算现在第五伦让他批孔，指不定都会答应。
但第五伦怎么会这么做呢？对孔子，他是绝对没有坏心眼的，只和蔼地笑道：“如今有雕版之刻，可令能工巧匠仿照刻画，再印刷上几千份，散于天下，贴于郡县学堂，好使世人知晓，孔子是圣人——吾等凡人中的先贤、先圣，他是人！”
第五伦意味深长地说道：
“而非黑龙精、怪物！”
……
且将目光看回淮南，汉、魏虽然没谈成停战，但淮水两岸实际上已经休兵，刘秀先等了一个月，直到听闻第五伦北上齐鲁，这才将前线交给麾下将校，自己则去了江东巡视，以安抚人心。
虽然靠着俘获的盖延和渔阳兵千余人，刘秀让邓禹将这场失利说成是“失地存人，重创魏寇”的大胜，但就算这招能骗得了淮南、江东豪强，也骗不过刘秀自己，他白天情绪高昂，入夜后却颇为沮丧，过去被桓谭说成“不好酒”的他，竟也开始沉湎于杯中之物。
之所以如此难受，是因为刘秀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他称帝时，在沛县高庙中期许，自己能像高皇帝一样，三年灭秦，四年平楚，再花二十年恢复天下民生。
但如今看来，三年四年内不被第五伦灭了，便已属不错：荆襄一战是汉军主动进攻，淮北一役是他们被迫防御，但不论攻防，都输得一塌糊涂，荆襄是战术上冯异、邓禹不及岑彭，淮北则是刘秀亲抓战术，做到极致赢了两仗，却无法挽回巨大的实力差距。
想到这，刘秀难免有些气馁。
“臣下常用昆阳之战来宽慰我，说第五伦集北方之兵，也不会超过三十万。”他在独处时自言自语道：“但昆阳时，我对面，是朽木一般之新莽。”
“可如今，北方却是勃勃生机之第五魏！”
就在刘秀沉湎在自己的小郁结中时，郎官来报，说是“太学祭酒”来见。
这祭酒名为“强华”，乃是刘秀在太学读书时的同舍生，也就是舍友，关系最为要好，强华虽学儒经，但又对谶纬颇感兴趣，后来刘秀称帝，多靠了他及时献上的赤伏符撑场面。
刘秀这才收拾起心情，让人请进来。
强华进来拜见刘秀，刘秀见他比上次见清瘦了不少，仔细算算，已经大半年没见这老同学了，听说他跑到会稽等地游历，今日怎么回来了。
“陛下。”强华虽然疲惫，但话语里却带着一丝兴奋：“臣听说，会稽山中有不少古书，躲过了秦时焚书烈火，故前往寻找。还真让臣找到了一份！”
换了平时，颇好儒术的刘秀是很乐意和他聊一聊的，但他如今心中只有国事，哪还有心思辩经？正寻思怎么打发强华离开，强华却从怀中掏出一份古朴的竹简，双手奉上：“此为《孝经右契》，是战国谶纬古书，记载了从未见过的孔子事迹，陛下一定要看看！”
“朕累了。”刘秀依然没提起兴趣，只笑道：“卿简略读来听听罢。”
“诺！”
强华颇为认真，说起了这古简上记载的事。
“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夜梦三槐之间，有赤烟气起，惊醒后乃唤上子贡、子夏等人，俱往观之。”
“等孔子等人驱车到曲阜西北，路过范氏之街时，却见有樵夫绑了一只怪兽，伤其前左足，束薪而覆之。”
“孔子遂唤来那樵夫，问其姓名。”
“樵夫曰，吾姓为赤诵，字时乔，名受纪。今日归家时，见一兽，如麋，羊头，上有角，其末有肉，以是西走，遂追而获之。”
“孔子乃视之，曰，麟也！”
以上故事，和左传中孔子获麟差不多，但之后的事，哪怕博学如刘秀，都闻所未闻！
强华读道：“樵夫发薪下麟视孔子，孔子趋而往，茸其耳，垂泪，感慨其与自己一样，生不逢时，麒麟嘤嘤而鸣，依垂泪，而后乃吐书三卷……”
“孔子展卷而读之。却见其广三寸，长八寸，每卷二十四字，原来是天书！”
随着强华的话语，刘秀的注意力却一点点被他吸引，见其停顿，遂追问：“孔子所见这三卷麒麟天书，都说了何事？”

第617章 为汉制法
东南吴楚之地的儒学传播，主要靠两个人，一是春秋之际，孔子的徒弟詹台灭明，二则是汉楚元王刘交，他们一前一后将儒术南传，至今大盛。
但不论什么学问，从一地到另一地，都难免有一个“本地化”的过程，因为南方巫鬼文化繁盛，“不言怪力乱神”自然是行不通的，于是发端于公羊派的天人感应，谶纬怪说，遂在淮南江东颇为盛行。
过去顶多是群儒自己鼓捣，官方对他们还算“敬而远之”，直到三月初，一份神奇的诏令从残汉小朝廷都城江都发出，一时震动了东南儒林——皇帝刘秀，也带头搞谶纬了！
刘秀在诏书中宣布了一件大喜事：太学祭酒强华在会稽山禹穴，找到了孔子之徒，澹台灭明所埋古简，上面记载了孔子获麟并得到三卷天书的经历。
为此，刘秀还召集了东南群儒，大会于江都王宫“青龙殿”，他坐于高位旁听，而强华则将三卷天书，一一公布于众！
先是将那“古简”传于众人观看，从材质、字体、行文、用语上，各位名门宿儒纷纷作证：这确实是春秋战国古简，绝对不会假！
接下来，就轮到宣布天书内容了。
却见强华早已沐浴更衣，身着礼服，郑重地念道：
“其一卷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后而霸王出焉！”
这是司马迁在史记里记载的老梗了，本是周太史对秦献公说的话，如今却将源头引至天书。
“夫子知其将有六国争强，从横相灭之数，秦项驱除，积骨流血之虐，深闵民之离害甚久，故抚麟而豫泣也。”
强华继续念道：“其后，孔子跪读第二卷文字曰……宝文出，刘季握，卯金刀，在轸北，字禾子，天下服！”
“于是孔子慨然曰：天下有主矣！周虽亡，赤气复起，火曜兴。”
这下，孔子连秦亡楚汉等事都知道了，但更夸张的还在后头。
“其后孔子欲开第三卷书，然始终不得其解，这时，那麒麟以角拱孔子，以前蹄指向泰山，孔子遂大悟，遂效古之帝王，登泰山，身穿绛色衣袍向北辰告拜，此时白雾笼罩大地，有赤虹化为黄玉，第三卷天书乃飞上半空，文字现于漫天赤霞之上，却见亦是二十四字……”
强华看了众人一圈，公布了谜底：
“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群儒直呼内行，原来，这便是被刘秀视若珍宝的“赤伏符”来源啊，竟是孔子亲启天书所载，还由其弟子埋在东南，后来此书流出，被那改名刘秀的大新国师刘歆误以为是自己，殊不知，真正的应命之人，乃是南阳刘秀刘文叔！
这不是天命，什么才是天命？
甭管心里怎么想，一时间，青龙殿上群儒拜服，文武亦在面面相觑后，也随声附和。
刘秀倒是谦卑，下堂朝那古简再拜：“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类，今日见此天书，不胜惶恐啊！”
若只以为，强华搞点预言，骗骗无知大众，那还是小看他了，在刘秀力挺下，这青龙殿会议连开三天，一举鼓捣出了一个逻辑严密的“玄圣孔子为赤汉制法”理论。
强华不愧是太学高材生，尽其杂糅混合之能事，将《易》、《诗》、《书》、《春秋》、《礼》、《乐》、《论语》、《孝经》以及各种章句逸文，和图书谶纬混合在一起，旁引博证，不论是孔子乃其母感应黑龙而生，还是“玄圣”身份，都视为真事，塑造了孔子为前知千岁，后知万世的神人形象。
而孔子降生的原因，便是作为先知，来拯救这礼崩乐坏的季世！
但孔子终其一生郁郁不得志，却是无法更改的历史事实，但这难不倒徒子徒孙们，公羊派一直认为，受命救世的孔子是一介布衣，他既无尺土之封，也无斧钺之伐，只好加“王心”于《春秋》，通过对历史的褒贬，来行使天子的赏善罚恶之权，在天下无王的时代确立“新王”的秩序，所以春秋便是万世准则。
到了强华这，谶纬家门更结合公羊派的学说，开始了脑洞大开的发挥：
“圣人不空生，必有所制，以显天心。丘为木铎，制天下法。”
为谁制法？为已经无法挽救的周？为暴虐该死的秦？都不是，当然是孔子在天书中发现未来的天下新主，卯金赤汉了！
论证至此，一个逻辑严密的理论便脱胎而出，刘秀比前汉诸位皇帝走得更远，以天子身份，首次承认孔子“素王”地位，而反过来，有了孔子神圣加持，天书里指名道姓的刘秀，重新复兴大汉岂不是上天注定？
“古简有云，周寿八百，汉则有四百，今汉运虽因王莽、第五伦等辈窃国劫德而中道衰微，然大汉终将于东南复兴，再续社稷两百载。”
青龙殿会议的最后，强华做了提纲挈领的发言，这“汉寿命四百载”，古简上没有，是他随手加进去的，也不曾多想，只觉得必须让世人相信：刘秀的汉，不会像其余一样昙花一现般速亡，还有两百年国祚，都别慌！
会后，刘秀令强华，宣布图谶于天下，诸儒群臣咸呼圣德……
然而已经重新担任九卿中“太常”的邓禹，事后却忧心忡忡地拜谒皇帝，想把自己在青龙殿上不便直说的话告诉他。
然而才到殿堂外，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呵斥之声。
“九江太守非圣无法，念汝初犯，暂不处置，且回去多读读谶纬，再来见朕！”
旋即就有卫士将一位大臣拽了出来，他狼狈得冠带都歪了，邓禹一看，却是九江太守桓荣——桓谭的族侄。
原来，这桓荣虽与桓谭各为其主，忠于大汉，但学术思想上，却受桓谭影响很深，他听说刘秀在都城大搞谶纬，心里一急，便赶来劝阻，刘秀正欲让强华以谶纬来决定观星的“灵台”位置，桓荣却直言：“谶纬非经，多荒诞之事，绝非正道，王莽因此而亡，还望陛下勿信！”
这却是在打青龙殿决议的脸了，遂被刘秀轰了出来。
桓荣见到邓禹后，又唏嘘感慨了一番：“王莽因信谶而亡，前车之覆，陛下岂能再犯呢？邓公还是再劝劝天子罢！”
邓禹应诺，但等他进了殿堂后，刘秀却已知其来此的目的，只对邓禹说道：“仲华都听到了？”
不等邓禹说话，刘秀就指着桓荣远去的方向道：“这是忠臣啊，朕要私底下给他升爵加封。”
原来刘秀什么都明白？那这几日，又为何要摆出对谶纬笃信不疑的姿态，任由强华等人胡闹？
“因为此事对朕有利，对大汉社稷有益。”
经过刘玄等“前任”们的折腾，刘秀无奈地发现，单纯的“复兴大汉”已经难以汇集人心了，看看彭城一役就知道了，虽然有刘植这等宗室中的好男儿英勇殉汉，但也发生了大批刘姓争先恐后投降第五伦的可耻行径。
刘家人都如此，更勿论旁人，淮南、江东的士人们，眼看刘秀两败两场，恐怕已开始生出别样的心思，对“汉旗还能打多久”产生了疑问。
所以，刘秀必须速速给出一个答案，既然在现实中受限于实力不足，难以反攻，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搞谶纬就是个没办法的办法，虽然“拥刘复汉”的口号不响亮了，但亏得儒生们百年宣扬，孔子全知全能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试想，连圣人都为“赤汉”制法，还有谁敢怀疑刘氏统治天下的合法性和必然性呢？
而孔子援引古图，推集天变，为刘秀的“天命之子”身份背书，他必定能战胜第五伦，再不济，汉亦有两百载之寿，不至于速亡。这边有了圣人光环加持，反观北方的第五伦，却是个僭称五德，不顾儒统，离经叛道的家伙，士人豪强们，大不必现在就跳船跑路……
听了皇帝的肺腑之言，邓禹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颇为欣慰，刘秀确实迷信谶纬，但他笃信的，只是对自己有利的那些！
“朕当然知道，此事骗不了旁人。”
刘秀很清楚，强华的“孔子为汉制法”理论看似缜密，但若是桓谭等博学之人来此，一一推理反驳，就很可能土崩瓦解，只能骗骗愚夫愚妇，或者那些愿意相信的人罢了。
之所以在青龙殿上无人反对，是因为刘秀让强华仔细甄别，选了些“听话”的儒士来。
“但哪怕是一杯毒酒，朕也得喝下去！”
刘秀拳头砸在案几上，道出了他的无奈，任何能帮助他对抗第五伦的东西，天书也好，谣言也罢，刘秀都得利用上，谁让他是劣势一方呢？
他让邓禹放心，自己还未糊涂：“这谶纬预言等，只能让大汉人心稍稍安定，真正能挽狂澜于既倒者，还是得靠仲华及文武群臣，得靠下一场胜仗！”
刘秀的想法倒是不错，但任何事都有两面，青龙殿会议后没几天，他发行图谶于天下的反噬，很快就来了！
原来，此事传至江东，会稽吴县的顾、陆、朱、严四大家族，就联名给刘秀上了一道奏疏，先是大赞孔子为汉制法乃真理，刘秀必将复兴大汉，旋即却矛头一转……
“图谶言，大汉复兴于东南，然广陵江都乃洼地，荆王、吴王刘濞、江都王、广陵王等，皆不得善终，非良都之选。”
“反观江东，石头山虎踞龙盘，山川形胜，楚威王灭越，听人言此地有王气，乃埋金以镇之，故名金陵。”
“秦始皇时，听闻东南有天子气，乃巡游压之，时人以为，此乃丰沛高帝也，然秦始皇越江至于会稽，可知天子气实在江东，正是金陵！岂不应了图谶预言？”
“臣等唯望陛下，早日迁都金陵，以图复兴！”

第618章 不许秀！
吴会，乃是吴县、会稽两地统称，位于后世江浙沪核心区域，气候适宜，文明发端也早，乃是古时吴国、越国所处。别看扬州这么大，汉时拥有五郡一国，人口320万，实则三分之一都集中于吴、会，新末战乱导致徐、豫人口大量南徙，作为移民南下首选之地，吴会人丁更加充沛，成了刘秀钱粮主要来源。
吴会也是阶级与中原最像之处，过去江东“无千金之家”的局面不再，有四个家族渐渐脱颖而出，成了“吴中四姓”，坐拥广袤地产。
最根深蒂固的，当数会稽顾氏，他们是土生土长的越王勾践后裔，传承千年的地头蛇。
其余三家则是外来者，吴县陆氏和第五伦一个祖宗，出自田齐后裔，这一家族出过大名鼎鼎的陆贾——也既是《新书》的作者，祖先在前汉来吴县做县令，遂留于此。
同属吴县的朱氏也很久远，乃是那位被老婆休了的朱买臣后代。
和朱氏同气连支的则是吴县庄氏，汉武名臣庄（严）助后代，刘秀的同舍老朋友庄（严）子陵便是这一族的成员。只可惜庄子陵性格与俗人不同，听说刘秀入主东南后，非但不来迎接求官做，反而隐姓埋名，刘秀数次派人去延请都没找到，只听说是退居山中，不见踪迹。
虽然未能招揽老同学略显遗憾，既然朋友做不成，那便做亲家！
早在刘秀入主江东那一年，便把吴中四姓的女儿娶了个遍，充实后宫之余，也将四大家族与他牢牢绑在了一起。
有了这层关系，四姓与刘秀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今大汉面临劣势，四姓背叛跳船倒不至于，但难免有另外的考虑。恰逢刘秀发布图谶，他们就顺水推舟，倡议迁都江东，让秀儿感受到了乱玩预言谶纬的恶果。
然而更让刘秀警惕的是，朝中群臣，尤其是文官们也很赞同此策。
三公之一的“大司空”，一直以来为刘秀稳固后方的侯霸便振振有词：“金陵确实是好地方，前据大江，凭高据深，形势独胜。西可引荆楚之固，东能集吴会之粟，要论定都，确实较江都（扬州）更佳。”
连被刘秀信赖的神棍祭酒强华，也对金陵这地方赞不绝口：“陛下，臣往来会稽禹穴时路过金陵，但见钟山龙蟠，石头虎踞，隐隐有紫色天子之气，绝佳帝王之宅也！”
刘秀让文官们一个个来询问后，发现他们对四姓倡议普遍支持。
“这下坏了，朕实乃自取其咎。”
刘秀对发布图谶救急大为后悔，召见自己的谋主邓禹时，与他说了心里话：“群臣或论地利，或议形势，但彼辈看中金陵邑，只因八个字，仲华可知？”
邓禹会意，低声道：“陛下所言八字，莫非是‘大江天险，足以为固’？”
刘秀颔首，众口一词请求迁都，什么风水谶纬都是虚言，唯一的原因，是群臣被第五伦的攻势打怕了！这次虽阻魏军于淮泗，但下次呢？若第五伦带二十万之众再来，一旦淮水不守，光靠淮南那些河流沼泽，能挡得住北方虎狼之师么？届时，位于江北的江都城，是否也要经历如彭城一样的攻守血战？
“众人惧魏，只觉淮南亦不安全，恨不得躲到江东去。”
刘秀无奈地指向南方，长江下游动辄宽阔十余二十里，如此天堑，确实能给人虚幻的安全感……
“人心如此，竟无人相信，朕能北伐光复淮北么？”
刘秀长吁短叹，而邓禹则主动禀报了另一件事：“臣奉命彻查，只听闻，吴会四姓最初倡议迁都，是希望陛下徙于吴县，后得人教授，才定在金陵邑。”
刘秀是聪明人，立刻反应过来：“何人指点彼辈？实乃高明手段！”
何止高明，简直是神来之笔，要知道，刘秀阵营大臣里，有土、客之别，客籍以南阳、颍川为主，多是刘秀元从、亲戚、绿林旧部。土籍则是江东集团，其中又分成丹阳、吴会两批人，吴会四大家族出文官士人，丹阳民风彪悍，则构成了刘秀的主要武装丹阳兵，是他征伐淮南荆南的主力。
若四姓倡议定都吴县，且不说刘秀手下客籍大臣态度，连丹阳的军官们都不一定会支持。
改成金陵邑就大为不同了，此地就在丹阳境内啊！一旦迁都，无疑能加大丹阳军吏们的话语权，无怪乎他们亦鼎力支持。
刘秀在那猜测起指点四姓的“高人”来：“卿方才说了，迁都之议，乃是吴县庄氏首倡，改吴县为金陵，以博取众人附议，这莫非是吾等老友庄子陵所献？”
虽然庄子陵好老庄之学，一副不问世事的架势，甚至躲起来不见刘秀，但刘秀对他印象颇深，觉得庄子陵胸中有大韬略，只恨不能为己所用。
邓禹摇头不知，究竟是谁给吴会四姓出的妙计，一时间难以查明，现在的问题是，迁都之议已掀起了舆论，行或不行，刘秀必须立刻做出回应！
于是刘秀看向邓禹：“仲华以为如何？”
邓禹垂首：“若仅以地利、形势论，金陵邑确实是上佳之选，金陵控引吴会，襟带江淮，漕运贮谷，无不便利，确实是中兴之本……”
见邓禹都如此说，刘秀只觉深深的失望，好在邓禹话音一转：“然臣以为，必有淮南藩篱形势之固，然后金陵方为可都！”
“朕总算听到谋国之言了！”
刘秀很认可邓禹的看法，感慨道：“如今大汉以江淮为险，而守江莫如守淮，淮甸者国之唇，江东者国之齿，唇亡则齿寒啊。”
“如今汉魏南北分疆，两淮皆战场也。淮南乃是五方人民所聚，四海百货之所集。田畴沃衍之利，山川薮泽之富，淮北不能与之相比。”
“在险要上，淮南之东，根本在广陵，而山阳、盱眙为门户；淮南之西，重镇在合肥，而钟离、寿春为捍蔽。若第五伦再至，朕必倾国以争之，依靠长淮山泽，不利于骑兵，靠南方步卒，往来角逐，见利则进，择险而守，胜负之数，大约在五五之分。”
在淮南和第五伦打个平手，这是刘秀有信心的。
“但倘若弃广陵而都金陵，势必让世人觉得，朕已无北进之心，欲偏安于东南扬州，与第五伦划江而治了！一时人心骚动，等魏军再至，汉军若不以背水必死之志，纵以举国之兵八万之众，敌第五伦数十万大军，众寡殊绝，料无胜机，势必败退江东。”
刘秀又想起了那个让祖先刘邦不得安眠的敌人：“两百年前，西楚霸王项羽败退垓下，最后逃到大江乌江亭，乌江亭长驾船来迎，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
“但项羽只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项羽，只是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么？”
刘秀自己摇了摇头：“不止如此，项羽看似孟莽，实则心细，他想必也看来了……”
站在临江的楼阁上，风吹拂着刘秀的美髯，邓禹的目光随其手指看向他们背后那片土地：
“江东一隅，吴会、丹阳、豫章三地，口数不过两百万，哪怕穷兵黩武，甲兵亦不过五万，一旦渡过去，休说什么中兴，连自保都不够！”
“江东之形势，系于淮南、江汉，敌在淮南，而长江之险，吾与敌共；敌在上游，而长江之险，乃制之于敌矣。若朕被第五伦逼到江东，等魏国先略取益、荆，令岑彭在江陵等地筹集艨艟大舰，顺流而下，不消半月便能抵达钟山之下；而两耿在淮北大众分兵渡江，沿江镇戍必为其所拔。”
“到时候，哪怕金陵再有王气，亦将在西、北两面夹攻下，黯然而灭了！”
这是刘秀肺腑之言，哪怕刘秀真是天命之子，一旦退到江东，也根本秀不起来！
只可笑大汉的文武群臣，除了那些一心想跟刘秀打回北方的死忠外，其余人还以为，他们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腾挪后退，殊不知，身后这条大江不但对敌人而言是天堑，于复汉大业而言，亦是万丈深渊！
“陛下英明神武，远见卓识！”
邓禹心服口服，原来刘秀一直看得清清楚楚，但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悲凉，这么英睿的圣天子，怎么就摊上这样一块让人有心无力的地盘呢？
这就是刘秀面临的两难局面了，若拒绝迁都，一来会伤了土籍大臣之心，二来会减弱发布图谶的效果。而若同意，不但会伤了主战派的心，让他在来君叔、刘植葬礼上立誓报仇的话犹如放屁，也会彻底丧失与第五伦争衡的机会，他刘秀，岂能像公孙述那样，自满于做一个偏王等死的君主？
刘秀颇为纠结，他不想有取舍，他全都想要，手里的牌就这么多，再没法轻易放弃。
“臣有一策。”
邓禹适时提议：“魏主第五伦为凑‘五’为吉数，不但自号五德俱全，旗帜用五色，连国都都想定五个！眼下魏国已有西都长安，中都洛阳，北都邺城。”
“第五伦虽不足学，然大汉上承周朝火炎赤德，何不效仿西周时周公旦营建洛邑，江都为京师不变，金陵为陪都呢？”
刘秀缄默了，久久地看着邓禹，似乎不认识这位亲密臣友，最终叹了口气：“此乃良策，朕且再思量思量。”
邓禹应诺而出，神色如常，然而出来后，却在宫外钻进马车后，重重地锤了一下车壁！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在后悔，他在自责！
邓禹想起了江汉之畔，马武骁勇无畏的突击，而自己葬送万余大军，沉于汉水的屈辱。
邓禹也想到了来君叔、刘植死守彭城的忠勇。
他脸颊上流下了一串眼泪：“诸君皆欲为了陛下无畏前行，但邓禹无能啊，时至今日，竟看不出大汉光复中原胜算，只能盘算后退了！”
那位派人指点吴会四姓，让他们提议迁都金陵，博得满朝泰半文武附和的“高人”，可不就是他邓禹么？
邓禹抽出怀中那份没敢献出去的奏疏，上面是他为刘秀制定的新战略，邓禹低声重新念了一遍：“臣窃料之，中原难以速复，第五不可卒除。为陛下计，惟有迁都金陵，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
当然，在退保江东后，邓禹还有一系列后手，诸如派数千甲兵，效仿汉武灭南越，攻取交州，如今交州牧中立于汉、魏、成家之间，但隐隐有投靠第五伦之意，如此既能消灭后背隐患，也能增加大汉的纵深。
可他最终还是没勇气将这些话告诉刘秀。
“时机未到。”
邓禹如此告诉自己，将奏疏小心收好，事情到了这一局面，想来刘秀也只能答应以金陵为陪都的建议。
“金陵究竟是京师还是陪都，不重要。”
邓禹很清楚，此事不在于是否去做，而是表明一个态度：退保江东，不再用东南有限的人力钱粮，去投入犹如无底洞的“克复中原”。
“陛下当然是承运之人，但或许，其天命不在于骤然光复大汉，而在于延续刘姓社稷。陛下尽力了，但南方规模如此，亦自无嫌。”
以东南一隅，区区几百万口，对抗第五伦九州之士，亿兆斯民？怎么可能速胜？荆襄之战还可以归咎于他邓禹指挥无能，但徐淮一役，百战不殆的刘秀亲自布置，却只得小胜，淮北还是丢了，重臣战死，除了丧事喜办竟无其他办法，这对南方士气来说，是极大的打击。
“若期盼与魏国速决死战，那大汉必然骤亡，事到如今，只有以退为进。”
邓禹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深知刘秀的心志，一定不会接受偏安，那就由他这个无能的臣子，来做一次小人吧！
在他想来，方望的“合纵抗魏”失败后，对付魏国的法子，只有一个字，拖！
这是邓禹出使白帝城，亲眼见到巴蜀山川后就想清楚的事，联蜀抗魏，凭借山河之固，抵消魏国民力军力。
既然正面无法战胜第五伦，那就只能赌！
“赌第五伦不耐久耗，欲取江东上游，南下进攻江汉，遭汉、蜀夹击，初尝败绩。”
但这还不足以让魏国土崩瓦解，只能确保魏军暂退，让这“三国”局面长期维持下去。
“再赌陛下与第五伦，究竟谁寿命更长！”

第619章 大可不必
武德四年（公元28年）的春天，第五伦几乎一直呆在曲阜，还经常和臣下在泗水边踏春，风乎舞雩，咏而归。
倒不是他当真喜欢这座保守故旧的“儒家圣城”，在访古休闲的背后，魏皇陛下心中有个酝酿已久的计划，必须在鲁地才能实施。
为此，第五伦不惜将他的师弟，管全国祭祀、文化的太常王隆给召了来，一并传唤的，还有太学博士，乃至于儒学各家宗派们。什么公羊派、榖梁派、古文经、韩诗、鲁诗、齐诗，老博士们或气喘吁吁地亲自赶赴，实在走不动路的，也派了得力弟子前来。
太常王隆事先并不知道皇帝这是玩的哪一出，心里直犯嘀咕，他身边有位史官——当然不是班彪，这史官有一日在路上忽生奇想，对王隆道：“太常，陛下召集太学博士、天下诸儒会于鲁地，莫非是要封禅？”
这个大胆的想法顿时吓了王隆一大跳，心中只惊道：“不会罢！此乃大忌啊！”
但这架势确实有点像，那些传说的上古帝王姑且不论，自周以后，正儿八经封禅泰山的只有两位：秦皇汉武。
秦始皇当年封禅，是在平定天下后的第三年，在峄山立祠祭祀，又征发齐鲁的儒生、博士七十人为随从，来到泰山下商量封禅典礼，因为诸儒各有说辞，顽固不化，惹了秦始皇不高兴，索性抛下他们自己上山完成封禅。
虽然隔了近百年，但汉武封禅也复刻了秦始皇的路数，先召集天下群儒筹划，结果这群家伙吵吵个没完，几个月都没结果，汉武帝急了，遂亲自拿主意制礼仪，尽罢诸儒不用，上山完成大典——此乃有汉以来盛事，司马迁的父亲还因为生病错过了这场典礼，郁郁而终。
这两位虽因罢诸儒意见不用而被诟病，但他们绝对有封禅的资格，秦始皇灭六国，统一天下。功过三皇，德迈五帝，汉武雄才大略，北逐强胡，南并劲越，国力强盛，打得四夷宾服。
但除此之外，汉朝诸位皇帝，谁人还敢轻言封禅？
汉文帝已是前汉诸帝中名声最好的，他除诽谤，去肉刑，躬节俭，不受献，罪人不帑，不私其利，死后得到了“太宗”庙号，百姓们对文景之治心怀憧憬，将汉文地位越捧越高。若汉文非要封禅，想必也无人有异议，他确实一度打算这样做，任用方士新垣平，大搞预言谶纬，不过在新垣平伎俩被戳破后，文帝便猛然警醒，叫停了封禅准备。
此外还有中宗汉宣帝，被视为可比肩文景的存在，在位期间实现大汉中兴，并彻底解决了困扰几代人的匈奴，单于亲自来长安朝觐！但或许是他享年太短，没听说过有封禅泰山的意图。
孝文、孝宣尚且不敢轻言封禅，剩下的元、成诸帝当然更没资格了，也就老王莽醉心于此，心心念念想登顶泰山一次，筹备四回，都被战乱、举事打断，最后无果而终。
王隆作为扬雄弟子，又做了多年太常，对礼制的妙用拿捏得炉火纯青，他很清楚，泰山封禅，乃是皇帝继承上古正统，向苍天回报的标志，做得好了，可以大大增加国家安稳。
“但若是德不配位，必如王莽一样，遭到反噬！”
倒不是王隆觉得第五伦德薄没资格，而是认为，还不是时候。
“如今天下三分，中原虽已讨平，然吴蜀尚未安定，国内流民依然成群结队，更勿论四方蛮夷尚且离心，匈奴扶持卢芳胡汉，时刻威胁关中，西凉诸羌闹事，句町割据一方，扶余肃慎高句丽不贡，如今形势，尚不如汉初刘邦时，何谈封禅？”
人还没到曲阜，王隆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是冯衍、张鱼等“佞臣”诓骗，还是皇帝一时糊涂，自己都要冒死进谏，将第五伦唤醒！
然而，王隆憋足了劲头，做好了心理准备，抵达曲阜后却扑了个空，第五伦也听说外面传他“欲行封禅”的谣言，笑着打消了王隆的担忧。
“予不欲封禅。”
“休说眼下不做，哪怕九州一统了，亦大可不必！”
“诸儒都认为封禅泰山是帝王盛举，予却不以为然。天听自我民听，倘若天下安定，百姓富足，即使不来封禅，难道苍天会震怒降下惩罚？再者，天下者，普天之下也，侍奉上苍，何必一定要登上泰山之巅，才能表示诚意？”
第五伦一席话，让王隆心里的石头落地，但对皇帝的态度，他又觉得不以为然，瞥眼看了一下曲阜以北泰山的影子，王隆暗想：“陛下也就此刻如此一说，等二三十年后，吴蜀肃清，四夷宾服了，王隆一定会以毕生所学，为大魏布置一次不亚于秦皇汉武的封禅盛典。”
也只有到了曲阜，王隆才能感受到这圣人故里掀起的惊涛骇浪。
“卿来看看，桓君山的历次上书。”
第五伦将桓谭交上来的纸卷给王隆看，原来，第五伦让桓谭对《春秋演孔图》等图谶纬书里失实的部分一一驳斥，桓谭战斗力十足，旬月之间连上数奏。
第五伦对王隆道：“本以为，鲁地能秉承儒道正宗，但以颜氏为首，竟主动为图谶背书张目，闹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以示深恶痛绝：“彼辈将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子学说，硬生生浸入怪力乱神之酱缸中！臭了！”
王隆颔首，他的师长扬雄也讨厌图谶，不过扬雄只是取《易纬》驳谶符，有点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远不如桓谭坚定。
他看完桓谭的上奏后，赞道：“桓君山不愧是辩经能手，这些奏疏，将谶纬逐次驳斥，依次破失实传说之孔子，破神而先知之孔子，破所言皆无非之孔子。”
第五伦颔首：“然也，故桓谭每奏一条，予都令人印刷颁布于世。”
这些所谓儒家后学，把孔子从人性世界的典范，提升到神性世界的救世主。
而第五伦和桓谭，则将他重新拉了回来！
“自董仲舒以来，诸如所神化之孔子，乃是假孔子！且让其如假刘子舆一样，烟消云散罢！”
言罢，第五伦又取来一份奏疏，让王隆过目。
王隆推辞不过，看了一眼，顿时惊得站了起来。
“禁绝图谶诏？”
这份诏令采纳了桓谭的上奏，历数了自汉以来，各种图谶的荒谬，加以驳斥，又重点点了老王莽这个谶纬最大“受害者”的名，将新朝诸多谶纬一概视为别有用心之徒事后编造。
“纬书者，伪书也！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
第五伦给依然在天下流行的各类预言怪论定了死刑：“一切图谶纬书，宜封绝殆尽，以免虚伪之徒曲解典籍，图谋不轨，欺骗百姓！”
“陛下！”王隆连忙劝道：“臣以为，但凡一物，有其弊，必有其利，我朝兴起，亦有诸多图谶纬书应验，不宜一概封禁啊。”
这也是第五伦故意示诏令给他看的原因，王隆虽然继承了扬雄，打心眼里不信谶纬，然而他也颇为现实，对宣扬各类“神迹”，来神化第五伦崛起的历程颇为上心：诸如新朝时黄河水决口魏郡，是魏皇崛起毁灭新莽土德的预兆、王莽被逐前梦见五枚秦朝金人起立等。
所以他觉得，只需要削除那些于魏不利的部分，至于有利的，大可留为己用。
“文山，用谶纬者，必遭其反噬。”第五伦眼下还不知道南边刘秀被预言坑得要迁都一事，只语重心长地对王隆道：“汉初以刘秀斩白蛇为谶时，岂能料到，两百年后王莽编造谶纬金策，窃取了汉家社稷呢？”
“如今南方刘秀推崇图谶，予有两种对策，其一是比谁吹嘘更甚，他伪造赤伏符，予便祭出‘五德符’。”
真要编故事，十个刘秀都不是第五伦对手，但第五伦，不屑如此。
“其二，则是必反其道而行之，不论刘秀编造何种预言，哪怕天花乱坠，只决然不信，斥为荒唐，如此方能安定士民之心。”
当然，第五伦不能与王隆明说，他之所以先削图谶这些儒经衍生品，其实是为打压那些繁琐的训诂章句做准备，砍掉怪力乱神和繁复无用的衍生枝丫，才能嫁接上新的，对国家民生有用的学问啊！
“孔子的言行，要曲解，也只能由我来曲解，你们也配？”
第五伦将这些想法藏在心中，嘴上笑道：“当然，这也是秉承先师扬子反谶纬之意，文山，汝继承夫子之学，总不能反过来劝予，违背其宗旨罢？”
果然，一旦第五伦祭出扬雄，一向尊师如父的王隆就没话说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应诺，但如此一来，他们太常能做的工作，便凭空少了一大块啊。
但王隆也不必担忧，定下禁绝贬斥图谶纬书后，第五伦还准备在鲁地搞一个大动作，这也是他将王隆，乃至于太学博士们召来的原因。
“孔子有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第五伦点着高居曲阜的孔庙：“但如今孔庙之中，唯有一‘北辰’，而无众星啊。”
他说道：“朕欲在长安也建孔庙，除了供奉孔子外，还欲以孔子后学先贤，配享其中！”
王隆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620章 五人
“予欲改孔庙为‘文庙’，于五都修建，使世人沾染先贤之风，其中有配享者五人，但自孔子以来，儒门后学多如繁星，究竟谁才有资格就近拱卫‘北辰’，则言人人殊，今日便邀约诸儒名士汇聚曲阜，共议此事！”
随着第五伦开篇立义的诏令，这足以与南方刘秀“青龙殿会议”相提并论的曲阜之会，正式召开，皇帝充分发挥了民主作风，让群儒“畅所欲言”，只划定了三个标准。
“古人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第五伦满面春风地对众人说道：“在予看来，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诸君都仔细想想，孔子后学，都有谁人符合这三点？”
一时间半天没人吭声，毕竟有骨气的儒生，早在王莽时就跑光了，那些聪明胆大的，也早就玩弄谶纬等事做了高官，大厦倾倒时死于乱军，给王莽陪葬了，还剩下都是垂垂老矣，暮气沉沉之辈，刚被第五伦的《禁绝图谶诏》吓到，哪还敢冒头啊。
更何况，稍稍还机敏点的，都清楚皇帝搞这“五人配享”图的是什么……他们就算想推举自家门派祖师爷，也得往后靠。
眼看堂上鸦雀无声，期盼百花齐放的第五伦摇摇头：“既然如此，那便由予起个头，提名一人……”
来了！群儒心里都暗暗嘀咕，觉得必是那一位莫属，岂料第五伦却道：“便是亚圣，颜渊！”
一时间，满场文臣儒生皆暗自愕然，要知道，就在不久前，颜氏家主才因为乱谈谶纬，被第五伦狠狠责罚。
这年头亚圣桂冠不属于孟子，反倒戴在颜回头上，在鲁地，但凡祭祀孔子，配享者只有颜渊一人。这件事其实挺奇怪的，当然，颜回是孔子最喜欢的学生，以他的聪慧，若是能多活几十年，或许真能开宗立派，但他二十九就没了，甚至没留下多少事迹。
孔子以德行、言语、文学三个科目评价学生，德行以颜回为首，但那只是私人小德，与第五伦要求的“创制垂法，博施济众”不沾边，至于功、言两点，颜渊不仕，未有著述，一样不占。而战国的“颜氏之儒”虽与颜回有点关系，但早已消亡。
所以众人都觉得，第五伦八成会找茬，正式废掉颜渊“亚圣”的地位，好给他老师扬子云腾个配享位置呢！
但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如此“宽容大量”。
一时间群儒默然，那几个准备为颜渊抗争的老实人，更是结舌。
倒是王隆清楚，第五伦为何不对看似好欺负的颜渊动手。
想当年他在扬雄门下求学时，也曾奇怪颜渊为何如此受人推崇，遂向扬雄求问——当时第五伦就在一旁。
只记得那会扬雄是如此回答的：“孔子闻孺子唱沧浪歌，有感而发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一般儒者，都需在清水浊水中抉择，但颜回不用，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自己，就是一眼清泉啊！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己！”
王隆依然记得老师当时的神情，他摸着瘸腿，抬起头，露出了憧憬的神色。
此言一语道破了颜渊受人推崇的原因，生而为人，步入浑浊世道，谁不会沾上些污点呢？哪怕是孔子，一生奔波流亡，甚至为了做事，应阳虎之邀、见南子，等到汉新易代，一度秉承理想的王莽、刘歆渐渐臭不可闻，扬雄也卷了进去，哪怕欲置身事外的桓谭，历仕三朝后，都少不了一个“三氏家臣”的讽刺。
唯独颜渊没有，也不可能有了，因为他早早离开人世，只在《论语》里留下了一个完美的背影。他已经被命运定格，再也没有人可以玷污他的清白——除了那些对颜渊事迹胡编乱造的谶纬家。
如此一来，颜渊遂成了历代儒者精神、人格上的标杆，立在那，加上英年早逝的同情分，第五伦要真因为颜氏的关系动了颜渊，将他踢出配享，那才是犯糊涂呢！
果然，第五伦选定颜渊后，堂上皆大欢喜，群臣诸如反应过来后，齐声道：“陛下圣明，颜子德蹈高踪，足当配享！”
他们心中的石头悄然落地，看来第五伦开这次大会，不止是出于私心，其公正与权威，是可以信任的。
靠了这个好开头，众人的议论这才渐渐步入正轨。
第二位得居配享地位的，同样是孔子的弟子，也是将儒学真正发扬光大的曾子，这一位在立德、立功上倒不算显著，但在“立言”上却十分突出，作了《大学》，据说《论语》就是以他为主编撰的，而对当世影响绝无仅有的《孝经》，也出于曾子之手，大魏毕竟也“以孝治天下”嘛，曾子入选在情理之中。
颜、曾之后，众人还是倾向于继续在孔门十哲中选，亦或是孔子的孙儿、曾子的徒弟子思。然而替第五伦主持会议的太常王隆，却直接跳过了他们，定了一个众人万万没想到的人。
“臣以为，自孔子殁，缀文之士众矣。然而唯有孟子，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可入列配享。”
群儒哗然，也不能怪他们，因为第五伦也是到了这时代后才发现，后世被誉为“亚圣”的孟子，在汉时竟是个小众学派，非但著述作为子学，不是经术考试范围，所以不流行于世。至于其地位，既不如其老师，作了《中庸》的子思，也不如后辈荀子。
一直到大汉快亡了，刘歆父子和扬雄，才忽然重视起孟子，对他推崇备至起来。
但这并不能代表主流的意见，反对者甚众——在当世的儒学各门派里，几乎没有孟子一派的直系传人，比如公羊派、榖梁派的众人就觉得，若是孟轲老儿都能配享，那还不如他们的祖师爷公羊高、榖梁赤上呢！
王隆与众人据理力争：“战国之际，礼崩乐坏，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纵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子虽知自己言行不能为诸侯所用，却依然坚持王道，谈仁义，乃述唐虞三代之德，犹如暗夜中唯一烛火，维持儒学不灭，此乃立德。”
“此外，当是时，有杨朱、墨翟之学塞路，俨然天下显学，唯独孟子能与之战斗，辞而辟之，使得孔子之道彰显，此为立功。”
最后是立言，那便是《孟子》这本书了。
虽然王隆将三不朽都凑齐了，但还是略显牵强，反对者暗暗嘀咕：“王太常如此推崇孟子，不过是因为其老师喜爱孟学，扬雄甚至一度自诩‘当世孟子’，故而如此。”
双方争执不下，而第五伦似乎也不欲干涉，倒是作为旁听者的大行令冯衍揣测皇帝心思，站出来说了句话，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孟子》中许多章句，确实值得细细回味啊，正如臣奉命为陛下草拟的《伐王莽檄文》中，便引用了‘诛其罪，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这句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些原本还看不上孟子的群臣诸儒恍然大悟，连忙匆匆改口支持。
可不是嘛，想当年，第五伦就是祭着“吊民伐罪”的口号，绕开这年头难以规避的以臣伐君之尴尬。
那是大魏立国之役，孟子里的“诛一夫”等话语，俨然就是第五伦讨伐王莽的纲领，他以汤武革命自居，如今“革命”成功，岂能不投桃报李，将孟子举高高呢？
不过也有人担忧，《孟子》里，有许多普通人说了，必然定个大逆不道的话语，诸如“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等，简直是在教人造反，皇帝难道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他们却不知道，第五伦看上的，就是孟老夫子这虽然迂阔，但敢于说话的脾性，他讨厌谶纬家的神化君权，多点民本之论，没什么不好的。毕竟第五伦最想看到的，就是几百年后，真有一群人能冲进未央宫，将魏朝的末代反动皇帝，推上杀过老王莽的断头台……
定下孟子后，群臣还没缓过劲来，王隆又推出了下一个人选：荀子。
虽然荀子尊君隆礼，还教出了两个法家弟子，并非一个“醇儒”，起码没有孟子纯，但让他配享孔庙，群臣诸儒却没太大意见，纷纷赞同，为何？因为利益攸关。
这公元前后的儒林，与后世大为不同，入选太学的十三经里，《鲁诗》《韩诗》《毛诗》均传自荀子，创始人要么是荀卿的徒弟，亦或是再传弟子，祖师爷还是要尊重一下的。而《大戴礼记》《小戴礼记》等显学，亦对荀学继承颇多，就算第五伦真民主，一家投一票，他们都能顶个三分之一。
加上眼下主流思潮，是倾向于荀子性恶，在目睹了新莽纯以“王道”治天下的失败后，所有人都开始觉得，汉朝的“王霸道杂”，似乎更为合适，而这一招，同样要祖述荀子。
但也有人担心：孟子、荀子，这两位观点、学说几乎相反，其后学争了几百年的大儒，竟一起配享孔庙，若是泉下有灵，按照这两位好战斗的脾气，怕不是得打起来哦！而随着二人配享，他们的学说也必然重新火热，说不定会被皇帝列为文官考试范围，面对相冲的观点，又要如何取舍？
“争好啊。”第五伦笑道：“荀卿、孟轲怀亚圣之才，著一家之法，继明圣人之业，皆以姓名自书，犹至于今。古有百家争鸣，如今百家归一，亦当有群儒争辩，不必独树一尊，而尽弃其他，荀孟之争，大可继续下去！”
第五伦喜欢孟子，是爱其民本，让荀子配享，是喜其实用，加上荀学里那股味儿极正的唯物之思，他希望后世能择其善者而从之的。
会开到这，五个名额已去其四，只剩下一个了。
在座众人中，既有春秋三传的师长，也有韩诗、毛诗、鲁诗、齐诗的弟子，更有各家礼记、尚书、易的传人，他们都希望自家祖师爷，诸如左丘明、公羊高、韩婴等人能入列配享，但到了此刻，所有人却都不争了，都缄默下来，因为人人皆知，这配享第五人，早已定下了，只等有人提出来。
但第五伦尚未表态，王隆虽然压抑着激动却也没说话，倒是方才一直旁听，甚少出言议论的太学祭酒站起身来。
桓谭迎着众人目光，走到堂中间，朝第五伦作揖，而后用极大的声音，说出了他当年，未能对老朋友说出的真挚赞誉：
“扬子云才智开通，能入圣道，卓绝于众，自汉以来未有此人也，足以配享！”

第621章 但我大受震撼
桓谭成为黄门侍郎，属于荫父亲之职，毕竟他们家世代都是替汉朝皇帝管礼乐的，他擅长音乐，善于弹琴，每逢宫廷宴会，汉成帝兴致上来了，往往让桓谭主持演奏。
但他不甘心只当一个乐官弄臣，常常进入天禄阁看书，数年下来博学通达，但都只训诂大义，讨厌繁琐章句，还时常讥笑那些天天宣扬谶纬的俗儒，因此多受排挤。
他家世交不少，从小到大伙伴、同事也多，但都是泛泛之交，要论真正的知心之交，三十年来竟无一人。
直到那一年，汉成帝的黄门侍郎署中，来了一个说话有点口吃的巴蜀乡下人，年纪挺大，四十老几了，不修边幅，靠近后还能闻到酒臭。
他站在多是勋贵子弟的郎官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直到桓谭路过，觉得其气度不俗，主动与他打了个招呼。
“沛郡桓谭，字君山。”
对方受宠若惊，连忙回礼：“蜀郡扬雄，字子云。”
桓谭最初被扬雄吸引的，是他作赋的能耐，永始四年（公元前13年），汉成帝带郎官们外出三次，分别前往甘泉宫、汾阴后土、上林苑，扬雄则在当年连作三篇大赋：《甘泉赋》、《河东赋》、《校猎赋》，都文采飞扬，看了的人都赞叹，说自从司马相如后，就再也没过这样的辞赋大家了，但也仅此而已。
倒是桓谭看得深些，瞧出三篇赋里的忧国忧民的劝诫之意，于是他兴冲冲跑去找扬雄，想和他学作赋。
“子云作赋如此精妙，可有何诀窍？”
扬雄倒是自谦：“作赋没有捷径可走，只有熟读千篇辞赋文章，才能作好。”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桓谭以为扬雄藏私不肯说，他倒是诚恳地说道：“我从前随陛下巡游华阴集灵宫，作了一篇赞美王乔、赤松子二仙的小赋，被时人夸奖。但谚语说得好，‘侏儒见一节，而长短可知。’孔子也说过‘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如今看了子云文章，再看看我的小赋，才知道自己作赋之能，与子云差别有多大。”
扬雄请桓谭将那篇赋念来听听，等听过后，扬雄捋须笑着看向桓谭：“君山作这赋，没用心啊。”
桓谭一时诧异，扬雄继续道：“君山虽大赞二仙，但不过是堆砌辞藻，未曾发自内心颂扬，我猜猜看，莫非君山……并不信能活千载的神仙？”
这真是一语道破，桓谭对这些神仙故事确实不太笃信，只是皇帝下了命令不得不做，虽然也尽力，但骨子里，还是敷衍了。
他赋没学成，却对本不算熟络的扬雄另眼相看，很多年后，当桓谭站在曲阜鲁王宫，追忆这位老朋友时，觉得只能用一句古谚来形容。
“有白头如新，亦有倾盖如故。是否能做至交，言语之间，便能看出能不能相知，不在乎是陌生人还是故人。”
那时候的他们还满怀理想，积极支持王莽、刘歆的改制，希望改变成哀黑暗的世道，只是都遭遇了巨大挫折：扬雄不善言辞，不懂官场规则，平时又不修边幅，嗜酒贪杯，虽然才情超卓，声名远扬，仕途上却一直不得志，成哀平三代未得升迁，始终是个黄门侍郎，皇帝、权贵们，都只当他是个词官弄臣，对他的劝谏毫不理会，这让扬雄十分失望，甚至放弃作赋，改为研习经学、和天文历法。
桓谭也到了人生低谷，他遇上了类似“滥竽充数”故事里的段子，汉成帝喜欢舞乐，而继位的汉哀帝厌恶音乐，竟撤销了宫廷乐府。单位都没了，桓谭自然也该干嘛干嘛去，乐官们纷纷再就业，桓谭因为人际关系不行，遂被安排做了一个“典漏刻”，工作就是盯着漏刻，校正时间报时，隶属于天官……
气归气，但桓谭那几年也没浪费，虽然对什么神仙方术缺乏笃信，可日月星辰，却是他兴趣所在，他开始白天黑夜一日数次观察着太阳和星宿的运行轨迹，然后把这些细小的变化记录下来，再对漏刻进行核校。
他和谶纬的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的，每当桓谭发现古人未曾记录的日月星辰运行规律，兴冲冲地想要上奏时，迷信的皇帝却只听信身边公羊派、谶纬家、方术士叨叨“天人感应”，将自然的变化看成是“天”发出的预兆，据此肆意揣测，妄加诠释，闹出许多可笑的事来。
神秘的天文和谶纬搅和在一起，如同一盆清水染进了污秽的墨汁，那广阔无垠的天空、遥远神秘的天体，更加迷障重重。
桓谭只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他成功将已成好友的扬雄，从错误的“盖天说”，拉到了他笃信的“浑天说”一派中。桓谭对扬雄文采学识十分敬佩，但二人在学术上若看法不同，必是针锋相对，争得面红耳赤。但在那个寒冷的冬日中，桓谭以无懈可击的实证与逻辑说服了扬雄，这对落难兄弟，开始背靠背，与谶纬家和天官们做斗争，朋友之外，又多了“袍泽”之情。
那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扬雄完成了《太玄》的创作……
桓谭从过去的回忆里缓过神来，发现全场的群臣诸儒都在看着自己，而他在大呼“扬子云乃儒门自汉之后第一人”后，已经缄默了好一会，是啊，他不止要提出，还得证明！
“诸位可曾看过《太玄》？”
桓谭环视左右，然而响应者寥寥，就算是看过的人，也是因为扬雄是第五伦老师，才连忙去补的，毕竟第五伦为了宣扬先师学问，已经将扬雄著作完成了出版，是市面上最容易找到的——比五经还容易。
即便如此，因为《太玄》始终没被第五伦列入考试内容的缘故，依旧读的人不多，眼下他们只借口说：“子云翁著作艰涩深奥，吾等未能读懂，但颇受震撼……”
岂料桓谭却顺着话道：“然也，读不懂《太玄》，确实是学问不足！”
想当初扬雄呕心沥血，将这本书写出来时，世人皆不以为然，只有桓谭读后拍案叫绝，大加称赞。
现在，他就将自己的赞誉原封不动，当众表明：“玄，就是天道。古代圣贤制定法度，皆以天道为本统，之后才能理清帝王、朝政、人事、法度以及万事万物关系。因此，伏羲称之为《易》，老子称之为‘道’，孔子称之为‘元’，而扬雄称之为‘玄’。太玄三篇，立三体，道尽了天、地、人之道，自《易》后见所未见。”
换了过去，桓谭若如此说，肯定无数人起来和他争辩，可眼下却一片缄默。
第五伦当然知道原因，今天的会议，背后推手、主持者都是扬雄的弟子，作为太学祭酒的桓谭则是扬雄老友，用后世一句话说：“经理，队员，解说，全都是我的人。”这时候问众人谁支持谁反对，谁敢反对？
这种与扬雄生前饱受嘲弄鄙夷截然相反的情形，让桓谭感慨不已，但他不愿意让这件事，单纯是因第五伦权势所压，遂道：“既然诸君不愿说扬子云不足，好，便都由我说了罢！”
“扬子云不善言辞，嗜酒，不修边幅，酩酊大醉后便不辨东西，胡言乱语，此一弊也。”
“扬子云胆小，王莽执政时，子云卷入谋反案，天禄阁来了几位狱吏要拿他去审问，子云不敢争辩，吓得纵身从天禄阁跳了下去，摔成重伤，此二弊也。”
“子云二子先后夭折，执意将二子送回蜀郡老家安葬，来来回回花费巨资，本来日子便紧巴，如此更加艰难，处处举债。子云在著述中，明明通达圣贤之道，明白生死之理，不在贤人季札之下，可当真遇事，却失了理智，此乃其‘通人之蔽’也。”
数落着导致老朋友人生诸多不幸的种种弊病，桓谭仿佛又看到了他最穷途末路那几年的窘态，只觉得心中剧痛。
“但以上种种，皆不能抹杀子云之才。”
“想当年，京师有王公子弟听闻子云盖世之才，死时却湮没无闻，遂跑来问我，扬子云何人哉？”
“我回答说，才智开通，能入圣道，卓绝于众，这便是扬子云！”
“而新莽大司空王邑也来问我，桓君山，汝常称赞扬雄辞赋文章，真能传世否？”
“我回答说，必传！”
“但我与大司空，恐怕都看不到那一天，世人往往以貌取人，看到扬子云官位、俸禄、长相都不行，因此看不起他的文章。过去老子写了德、道两篇，后来文帝、景帝、司马迁，都以为五千言超过了五经。”
“扬子云好古而乐道，文章文采立意高远，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以上种种，皆符合‘立言’之不朽！只可惜不受世人待见，但假如遇到英明之君主，为他称道，那么扬子云名声著述，必定会超过诸子百家，列在‘五经’之后称为‘经’。”
众人再度被震惊了，“经”是能随便加的么？经者，经天纬地，世之纲纪也！只有那些被尊奉为典范，可以指导人世的著作，方能得此殊名，除了儒家六经外，也就孝经被承认，而《道德经》一般只称老子五千言，尚未被士人公认，太玄何德何能？
桓谭却不顾众人目光，他今日非要将一切替老朋友的不值、不忿，统统说出来。
“但我错了。”
桓谭道：“王邑已死，确实看不到子云文章宣扬于世，但我看到了。”
“上有英明之主，下有雕版之技，子云著述，已经流传天下，而发扬光大的那天，便是今日！犹如阳光雨露，拂去蒙尘，终见真玉！”
桓谭言罢，朝第五伦和众人作揖，然后退而入席。
立言这一点，无人反对，扬雄简直是著作等身，而且要论艰涩，那些动辄百万字的五经训诂，岂不是更加难懂？与他们相比，扬雄的书反倒成了入门。
至于立功，更是众口一词：“子云教出了魏皇陛下，一举诛灭王莽，挽救天下，这便是最大的功勋啊！”
如此一来，本就板上钉钉的配享，便更加顺理成章，但私底下，仍有心里不太服气的大儒彼此交换眼神。
“听说，当年有人问桓谭：‘扬子云是西方的孔子，才贫困到这种地步，无孔子之贤，却有孔子之穷，此言可有理’？”
“而桓谭反驳，说此言无理，他曰：‘过去仲尼难道只是鲁国圣人？也是齐国、楚国的圣人！故而扬子云不独是西方孔子，更是东方孔子，当世孔子’！”
“扬子云文章如何我看不懂，但他有一点与孔子相同，便是教出了好弟子啊！”
而扬雄的“好弟子”，似乎还不满足，随着第五伦的点头暗示，王隆也站了出来，进一步提出，扬雄在“立德”上也有建树！
“夫子在《问道》一篇中有言，舜、禹继承尧的事业，推行尧之道，使得法度彰明，礼乐盛行，百姓富有，安居乐业，此为有道。而夏桀、殷纣则倒行逆施，使得法度废弃，礼乐丧失，百姓死于非命，此为无道。”
“圣人之学，应当因承有道，革除无道，自三代之后，又有文武周公至于孔子、孟子、荀子，道统代代相传，然而荀孟之后，礼乐崩坏，经典遗失，虽有伏生等辈追述，然已失正道本意，乃至于汉儒引阴阳谶纬入经，编造古事，怪力乱神，早已偏离道统，这才有了王莽乱天下之事。”
“直到夫子，道统再续，而陛下受学承志，听夫子敦敦教诲，诛灭新莽，因继道统，将再度开创盛世！”
好家伙，如此一来，扬雄就取代被汉儒推崇至极的董仲舒，补上了荀孟之后“道统”的承接，他们这一流派，俨然继承了真正的先王之道，成了儒学正宗！
至此，第五伦非要再曲阜召开这场学术会议的政治目的，也图穷匕见！
第五伦从始至终没有亲自下场干涉，却一直掌控着全局，他洞若观火地看着下头的骇然、震惊以及不甘又不敢冒头的种种情绪，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心中暗道：
“秀儿，你只搞些谶纬预言，来为自己张目，塑造帝位神授，还是落了下乘。”
“你看我，既然老师入了道统。”
“不就相当于，我也是道统正宗了么？”
……
PS：扬雄在魏晋南北朝到宋朝期间，地位确实很高，韩愈搞出道统说时，也将扬雄列入。

第622章 吾爱吾师
武德四年四月初，鲁地已然入夏，但闷热的天气，不妨碍第五伦带着群臣诸儒，穿着宽袍大袖的礼服，在曲阜人模狗样地祭祀。
和先前只有灵位不同，这次孔子那轻易不示于人的画像也挂了出来，位于正中，坐北向南，而其左右分别是五位配享者：孔子爱徒颜渊、曾子，再往下才是孟子、荀子，左右分明，两两相对，仿若道统之传续。
而扬雄画像则位于孟子之次，同在右边，但如此一来，他的对面就空了出来，看着怪怪的，但魏以五为吉数，扬子云也只能单着。
第五伦祭祀时心中暗道：“若是桓谭在我激励指点下，在天文、格物上能有大成就，大著作，自成一家，开创新的学术，说不定，他也有机会站到老师对面。”
桓谭万万没想到，他当年想占第五伦便宜，将他也视为“弟子”，然而第五伦已反客为主，打算对桓谭传道受业解惑了！
自打祭祀开始，桓谭的目光，便久久停在老朋友定格于画像的面容上。
虽然桓谭一向推崇扬雄，将他视为有汉以来学术第一人，不但超过了刘向、刘歆父子，甚至胜过董仲舒。但放眼天下，只有他会这么认为，别人眼里，扬雄只不过是个落魄文士、软弱可欺的醉老头。
今昔对比，这一切仿若是梦，等结束祭祀后，桓谭单独谒见第五伦时，便诚挚地说：“孔、孟先贤，皆是在世时不受重用，甚至一度潦倒如丧家之犬，其学问名声能够彰显于世，与其有诸多弟子分不开。子云也有高徒，王文山类于冉求之辈，至于陛下，更一举宣扬子云之学，使其入席圣贤之列。”
成圣，这是王莽、刘歆、扬雄这三位黄门侍郎相同的梦想，只是途经不同，王莽想作为皇帝开太平立德，刘歆欲做国师立功，他们都失败了，一败涂地，唯独扬雄，依靠默默“立言”，最终如愿以偿。
桓谭曾预言过扬雄的学说将在死后大兴，这是他笃信的事，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场曲阜之会，主要靠第五伦以政治手腕强压，逼得诸儒不得不从，桓谭也对此有忧虑，提出：
“但陛下，如此之速，会不会对子云之学，有揠苗助长之弊？”
第五伦却道：“君山大夫觉得，这大会不够公正？诸儒是迫于予压迫，这才应允？”
“但据予所知，自战国以来，一切经术会议，骨子里仍是政治。”
第五伦爱老师，但他不相信儒术上有什么“真理”，遂与桓谭算起旧事来：“盐铁会议，看似郡国贤良文学议论国是，其实是大将军霍光为了打倒桑弘羊功利一派，抢班夺权而推动。”
“石渠阁会议，亦是汉宣帝欲黜公羊齐学，推崇榖梁等鲁学。”
“以上两次，至少当权者还开了个会，至于更久远的秦皇汉武，其焚书黜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时，何曾问过被罢黜者是否有异议？”
第五伦是想以此说明，他其实已经够“民主”了，本来一道行政命令的事，如今还大费周章召集人开会，虽然无人敢反对，但起码程序是走过了。
“君山是担心，人亡政息？”
第五伦对此倒是颇为放心：“历代推崇之学皆有不同，除了孔子不能动外，诸位配享先贤，换位置恐是常事，但卿放心，若谁想将子云公驱出配享，先得从我朝尸体上，踩过去，那至少是十代人后的事，吾等忧虑也无用，眼下只能发扬扬氏之学，使之成为真正显学，往后即便物等不在了，自然有无数夫子的后学门生，前赴后继来护卫老师配享之位！”
听得第五伦此言，桓谭最后一点担忧也消失了，他相信扬雄的学问，只要世人有耐心稍加了解，一定会被它们牢牢吸引住！
而太常王隆也喜不胜收，既高兴老师夙愿得偿，自家学派成了正宗，也乐见于被第五伦砍掉谶纬预言后，太常的职权却不减反增。
长安即将修筑“文庙”，将孔庙的形制照抄搬过去，如此方能使此番配享改革的成果发扬光大，同时能削弱曲阜在学术上的地位，这些工作，都得由王太常来抓。
再者，第五伦不满足于只给孔庙搞个“五配”，他对王隆透露：“孔子在世时，便有‘孔门十哲’之说，德行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有子我、子贡；政事则冉有、子路；文学则子游、子夏，乃是七十二贤中佼佼者，等长安文庙修起后，可见殿外东西两庑扩大些，也将十哲画像挂上去……既然颜回已入五配，就从孔子弟子中再选一人补上。”
第五伦也不谦虚：“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予自然是那‘王者’，其余对道统传承有过贡献的先贤名儒，自然也应从祀文庙。”
王隆兴奋地应诺，他能想象到，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去，当世的各家学派、士人将会有多疯狂！
打个比方，文庙中，孔子是主祀位，能够吃太牢大快朵颐；那么五配就是同席，能随他一起分肉；往下的十哲，好歹也能喝汤；至于从祀先贤名儒，则只能在门口闻个味道。
但能陪着孔子闻一闻后人祭祀的香气，也足以名留史册，彪炳一时了！多少人挤破门槛，都要为自己学派的祖师爷抢这个名额。
如此一来，除了文官考试外，第五伦又有了一项能拿捏读书人的东西——考试做官，图的是个人功业权力，家族富贵传承。但儒林中，确实有一批不愿为青紫折腰的“高士”，但这些人的弱点，就是名，面对从祀文庙的殊荣时，连他们也会心潮澎湃！
不过，这五百年来有名望、开宗派的儒林人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衍生出太多枝丫，挑选必然是一件麻烦事。
“依然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个标准，其中，从中原向蛮夷戎狄之地传播儒学，诸如对华夏有大功勋，诸如詹台灭明散学问于楚越、蜀郡文翁引经术入益州，皆算作‘立功’，需优先考虑……”
第五伦只简单定了含糊的标准，就将此事全权交给太常寺了，让王隆与桓谭负责斟酌名单，只需要在最后将人选报上来给皇帝过目。
这下，第五伦在文化上的组合拳已经打出，这些儒生，算是彻底被他拿捏住了，接下来，也是时候搞搞意识形态那一套了：
“至于只有著述的‘先贤’，能否入庙从祀，得看其学问，是否符合予需要的‘道统正宗’！”
……
第五伦任命的鲁郡太守叫云敞，字幼儒，乃关中平陵人，和魏皇算半个老乡，但他归附实在够晚，作为新朝、梁汉的鲁郡守，云敞因为不愿与赤眉合作，被关在曲阜黑牢里，直到鲁地插上了五色旗才被救出。
第五伦念其担任鲁地二千石十余年，熟悉地方民情，暂时留任。
但云敞也清楚自己干不长，等鲁地稳定了，肯定会有一位皇帝亲信来取代自己，在卸任前，他只有一个愿望。
“唯望能让夫子吴公，入文庙从祀之列！”
云敞的老师叫吴章，亦是汉末名儒，教授尚书，学生多达一千余人，其中一位，便是王莽的长子王宇。
那王宇生来胆小，对其父欲取代汉室的举动深感恐惧，觉得这会连累整个家族，无时无刻不想阻止此事。他向吴章求计，二人一拍即合，结果便引出了汉末大案之一的“黑狗血泼门案”！
这吴大儒的妙计，竟是利用王莽迷信谶纬，搞一个狗血泼门，用神异事件来吓唬王莽，希望他迷途知返。
岂料这群人行动力实在欠佳，竟连人带桶被抓了个正着，五威司命拷打之下，所有人都被供了出来。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王莽心狠手辣，任何阻挡他称帝行王道的绊脚石都得踢开！遂赐死长子、儿媳，吴章自然也逃不过，遂被斩首，弃尸长安东市门。
当是时，吴章门生千余人，竟没有一敢站出来，纷纷更名逃亡，有些不要脸的，当场改投他人为师，他们只想学经术谋一官半职啊。
唯独时任大司徒掾的云敞一席白衣，自报为吴章门徒，殓葬吴章尸首，哀号之声倾动长安东市。此事一时传为佳话，连王莽都不好杀云敞，车骑将军王舜对他颇为赏识，等到新朝建立后，遂推举云敞做了鲁郡二千石，这升官速度，也只有后来的第五伦能与之一拼……
虽然云敞葬师已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但那一幕依然历历在目，不能忘怀，苦苦思索自己究竟能为夫子做些什么，直到第五伦在曲阜改革孔庙祭祀，搞出了“先贤从祀”这样的花活后，云敞最为欣喜。
他知道，自己该为老师做何事了！
首先是要为吴章翻案，早在几年前新朝覆灭，云敞投降了梁汉，就在筹划此事，只可惜梁汉国祚太短，很快就被赤眉冲垮，云敞也做了阶下囚，此事无果而终。
经过十几年摸爬滚打，云敞的性子没过去那么直愣了，今日他欲重提为吴章平反，就得小心地将老师，同前汉划清界限：
“夫子反莽，是出于‘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之思，欲阻止王莽倒行逆施，希望他能保持现状，以待真命天子，而非为了维护汉家。”
“至于黑狗血泼门，虽欲以谶纬神异令王莽畏惧，但绝非夫子笃信怪力乱神，而是知其虚妄，事急从权而用。”
“最后，夫子威而不屈，坦然就义，被王莽施以酷刑，亦符合‘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之言！”
云敞苦思冥想写着奏疏，就在这时，门客却来禀报，说孔氏家主孔志来访。
“孔氏？不见！”
云敞对孔氏是有怨气的，赤眉入鲁时，他本欲维护圣人之地至死方休，没想到孔氏竟带头跪了，云敞被囚，孔氏竟不曾施救，最后还是靠魏国间谍脱困。
更何况，魏皇心胸豁达，让他继续当鲁郡守，云敞观第五伦施政，胜过新莽、梁汉无数，至少是于民有利的。
他既没有野心，也对刘秀没多少念想，只求当好最后几个月鲁守，而后回关中老家去，这些年云敞什么都经历了，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天下瞩目的名声、封建大吏、阶下之囚，如今大彻大悟，只觉得一切皆虚，只想在平陵著书立说，传承夫子的学问。
所以对孔氏，云敞是避而不见，皇帝还在这呢！身为二千石，与豪大家勾勾搭搭是几个意思？
虽然面见不着，但不妨碍孔志托人将信送入太守府中，云敞拆开一看，哑然失笑。
“这孔志，竟然欲邀我联名上书，请陛下将曲阜，定为大魏五京之一的‘东京’！？”

第623章 山高
鲁郡守云敞出于避嫌，不愿替孔氏上奏，但孔志的定都曲阜奏疏还是送到了第五伦案前，却是由太常王隆转呈。
王隆解释道：“此事本不该叨扰陛下，但据说孔氏为了此事，特地派人奔走于南武城曾氏、邹城孟氏等经术世家，其言语虽不足称道，但也能看出鲁地士心所欲，故臣不敢截留。”
第五伦翻看奏疏，笑道：“引经据典，如何能说是不足一观呢？”
鲁地诸儒士人历数第五伦应该定东京于曲阜的理由，除了曲阜是孔子坟冢所在外，还强调了旁边的泰山是一座“圣山”。
“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泰山为东岳，宜为东都，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其后秦皇、汉武皆至泰山封禅。陛下始受五百年之命，改制应天，待天下太平，则应物成封禅，以告太平也。”
这意思是，反正第五伦是五百年一出的圣王，一定能让天下复安，盛世复现，达成秦皇汉武的功绩，若定都曲阜，那以后封禅不就方便了么？
孔氏以及鲁地士人以为拍对了马屁，却不知第五伦对封禅没那么热衷。
倒是王隆却吃了这一套，觉得定都曲阜亦无不可，否则怎么会卖这人情帮忙递奏。
第五伦将简牍交给一旁的太学祭酒桓谭看：“君山博学，汝以为，诸儒之言如何？”
桓谭读后道：“陛下想听刺耳真话，还是奉承假话？”
第五伦笑道：“桓君山会说假话？”
桓谭遂朝第五伦一拱手：“那臣便从这泰山封禅源头说起……桓谭别无本领，就是喜欢博览群书，该看的，不该看的，几乎都寻来一观，由此发现，春秋以前古文，哪怕是孔子所作《春秋》其弟子所编撰《论语》，其间虽数次提到泰山，那时候，士大夫亦可登高望远而不僭越，庶民更能避苛政躲入，然而以孔子之好古尚礼，却不曾提及泰山封禅……”
眼看桓谭都怀疑到封禅源头了，王隆不服，说道：“君山大夫，我也读书不少，知道文书最早言说泰山封禅，当是齐国管仲，比孔子还早两百载！管子说，古代封泰山、禅梁父的帝王有七十二代！从无怀氏、伏羲到成汤、周成王。”
“是《管子》中封禅一篇罢？”桓谭不以为然：“《管子》一说，我以为是战国稷下群贤托古人所作，不应早于孔子，再者，成王时鲁国初封，若天子真来东方巡视封禅，岂会史册无载？”
说来说去，桓谭怀疑，这七十二代帝王的泰山封禅大典，本就是编写《管子》的稷下士人根据古时只言片语，生造出来的东西！
“故事太史公《封禅书》中亦言，封禅大典厥旷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厥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
桓谭大胆地提出了他的猜想：“战国之际，齐国强盛，几与秦并列东西帝，稷下群臣为了帮齐王君临天下，遂托古编造，五岳之中，泰山不一定比西华、南天柱、中嵩、北恒高，但距离齐鲁最近，最为东方人认可的，以为登泰山而小天下，遂出此论。”
“经过两百年宣扬，已成天下共识，秦始皇一统九州，代周而帝，亦信齐方士、鲁儒生之言，遂来此行封禅大典。岂料东方诸儒对七十二代帝王封禅言之凿凿，真要论及详细典章，却语焉不详，言人人殊，事已至此，秦始皇也只能简化礼仪，强行封禅而还。”
究竟用了什么典章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始皇上了泰山，完成封禅，这就够了！虚幻的古事得以实现，遂成定制。
王隆被惊得目瞪口呆，桓谭居然认为泰山封禅是陋儒之见，诗书所不载，并非事实，而泰山更不是什么圣山，这要让外头的鲁儒们听到，恐怕要引发轩然大波。
第五伦听明白了，桓谭的意思是，泰山封禅，本来就是战国士人炒作的一个概念，然后到处拉投资，秦始皇投了，让这个故事得以成真，后来汉武帝追投一波，泰山封禅遂板上钉钉，可以直接上市套现……
时隔百余年，泰山、曲阜的热度略有削减，毕竟真要从地利上看，北不如临淄，南不如彭城，只能走文化牌，鲁地儒生、士人、豪家急需大魏皇帝再投一波，定曲阜为东都，好让这故事继续讲下去，与国同休……
然而他们打错了算盘，第五伦这次来曲阜拜孔子，定五配享，是明为尊孔，实为削“孔教”。
“予要在长安修文庙，几乎是将曲阜孔庙搬过去，如此一来，予与后世天子要拜孔子，出宫室便可谒见，再不必千里迢迢，消耗民力财货来泰山脚下。”
毕竟，要想见真孔子，应当在没机会被大肆修改的《论语》中，感受为人师表的敦敦教导，感受他身为凡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在曲阜，不管是现在，还是两千年后的“三孔”，能找到的，只剩下一个抹了金粉的假孔子。
既然第五伦的目的就是想减弱曲阜在文化上的地位，那怎么可能应允东京建于鲁地呢？
但明面上，第五伦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让王隆给翘首以盼的孔志等人，传一句话。
“泰山吞西华，压南天柱，驾中嵩，轶北恒，为五岳之长，曲阜亦为圣地，然……”
“泰山尚在赤眉贼寇手中，居高临下，曲阜随时有鸣鼓之虞，焉能为京？”
……
第五伦找的这借口确实无人能够反驳，虽然赤眉首领樊崇被俘入狱已过去两年，尽管赤眉残部从曲阜溃败也已是半年前的事，但赤眉军的旗号确实还在，徐宣带数千部众跑到了泰山上，继续负隅顽抗。
“赤眉起于泰山，如今又归于泰山，实在让人唏嘘。”
武德四年四月上旬，第五伦离开了曲阜，北行进入泰山郡地界，所见尽是穷困潦倒，泰山郡的情况，比几乎沦为鬼蜮的淮北更差，赤眉兴起、赤眉走了、赤眉又回来了，但泰山始终混乱，走投无路的人凭借山东半岛上这块隆起的丘陵地带，躲在那密密麻麻的树林中，袭击商旅，甚至敢向小规模部队发动进攻！
而现在，随着赤眉归来，泰山盗寇洗牌，归于其下，成了当地难缠的大患。
第五伦已调了巨毋霸等几位偏将、校尉，从几个方向进剿，但他很清楚，那不过是治标，这一次，第五伦想治本！
御驾抵达泰山郡时，一位应召的大臣风尘仆仆赶来，谒见了第五伦。
“罪臣王闳，拜见陛下！”
来者正是第五伦的老熟人，王莽的堂弟、昔日东郡大尹王闳。
“王大夫何罪之有啊？”
第五伦将这位头发花白的“三朝老臣”搀扶起来，王闳虽历仕汉、新、魏，但绝不是三姓家奴，每一次改朝换代，他都有苦衷。
汉朝还在时，王闳就是出了名的直臣，敢当着汉哀帝的面，呵斥他的爱人董贤。
到了新朝建立，王闳虽是宗室，却因为不支持此事，被王莽猜忌，本来是王家二号人物的他，被撵出朝廷，到了东郡当官，还生怕性格乖戾的王莽哪天赐死，所以王闳脖子上时刻挂着毒药瓶……
不过第五伦定睛看去，发现王闳脖颈上的药瓶终于没了。
没办法啊，王闳在新朝灭亡后，投降了第五伦，希望得到魏军保护，但第五伦只当他是弃子，后来赤眉攻陷濮阳，王闳不愿受辱，决然饮药自尽……
然而那毒药早被其侄儿换成了面粉，王闳被俘，叔侄两人还见到了更名改姓藏身赤眉的王莽。
直到赤眉主力覆灭，王闳才被魏军所救，第五伦大概也对濮阳的事心有惭愧，封了个伯，又拜为光禄大夫，让王闳在东郡休养……
今日再召，王闳心中也忐忑，不知是为了何事？虽然脖子上没挂药瓶，但他袖中缝起的小囊中，确实藏着一份毒药，万一皇帝反悔，要铲除他这个王家余孽，那王闳也不消他人动手，就死在魏皇面前！
却听第五伦道：“今日请王大夫来见，确实想问平泰山赤眉之事。”
王闳顿时苦笑：“陛下，老朽未能保全濮阳，更为赤眉所俘，裹挟数月之久，岂敢轻言？”
第五伦却摇头：“新末时，上有王莽倒行逆施，下有郡县阿意妄为，唯独王大夫守东郡，保全三十万户百姓多时。”
那时候第五伦就在隔壁魏郡，对邻居们洞若观火，东郡虽然很早就闹赤眉，但主要原因不在王闳，而在王莽，在邻郡，更在经常闹脾气的黄河！
第五伦告诉王闳：“予已决意稍稍修缮黄河新道，筑堤坝，以免兖州再遭水患，修河人丁，用的便是十万大河赤眉残兵。”
王闳闻言大感慰藉，他在东郡时，年年上书向王莽哭诉，说若坐视黄河一直闹腾下去，下游一定会出大事，不管他王闳用多少手段安民，黄河只要一闹腾，就能产生几万十几万流民，他们都是赤眉的生力军。
“如今陛下圣德，只要治住了黄河这根源，沿河诸郡之福也！”
“只能让大河稍安于新道，想完全整治，谈何容易？”第五伦摇头，治黄河是百万级别的人力工程，而且涉及颇为复杂的规划，他现在只能小修小补，让天下一统前，黄河别闹大新闻，如此而已。
第五伦道：“河虽暂安，但赤眉残部聚集在泰山，当初樊崇等人，亦是靠数百人起势，予不放心，唯恐赤眉复兴，再度横行兖州，故而才向大夫求问！”
见皇帝态度诚恳，不像是故意羞辱他，王闳也稍稍放心，松开了藏在袖子里，捏住毒药丸随时想往嘴里塞的手指，说道：“陛下大可不必忧虑，王莽时，若治理得当，赤眉不至于如此坐大。”
王闳道：“起初，各地百姓不过是由于饥寒贫苦，才铤而走险去做盗贼，渐渐聚集成群，但依然盼望年成丰收，能够返回故土。部众虽然以万计，为首的樊崇等却只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攻占城郭，只靠抢劫糊口，每日吃饱便足矣，不曾有陈胜、吴广的志向。但王莽，却一直不懂得这道理。”
“这一年，朝中一位大司马士到兖州办案，被群盗抓住，竟不敢杀害，反将其送回县中，还希望此人能替彼辈上书，向王莽表明绝无叛乱之心，只是活不下去。这大司空士如实上奏，王莽却大发怒火，认为这是欺君，将其下狱！又下文告责备四辅三公……”
第五伦颔首，王莽那份诏文的内容，他还记得，大体内容有两点：
第一是质问东方聚集的盗寇：何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
第二则是告诉文武百官：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盗贼了，必须重拳出击！
于是群下愈恐，要么开始不说实话，一口咬定自己治下只有小毛贼，没有成群结队的盗寇。至于说了真话的，不但会被王莽申饬，还不得擅自发兵去剿，得等中央的“王师”来，结果便是赤眉越闹越大。
第五伦今日是带了考较的态度的，遂问王闳：“此为王莽之失，大夫以为，当时应如何做，才能阻止赤眉横行？”
王闳道：“大军进剿只是下策，军之所处，荆棘生焉，更何况新军军纪极差，百姓便唱‘宁逢赤眉，不逢新军’。”
“依罪臣愚见，当时的上策，当是多听取民舆，轻徭薄赋。”
王闳再拜道：“当时王莽既无悯民之心，新莽官吏更无财力能力推行，但陛下却能！稍稍约束黄河，行屯田法，让数十万流民有所安居，有一条活路，便能断绝盗贼来援，泰山赤眉残党便会越来越少，最终败亡。”
“妙啊。”第五伦拊掌而赞：“确实，剿除盗寇，乃是校尉之事。”
“但轻徭薄赋，组织屯田，监督各郡执行，则是州刺史之事。”
“还请王公，试任兖州刺史！”
……
“昔日孔子过泰山之侧，遂有‘苛政猛于虎’之识，早在春秋时，鲁人便宁可三代人亡于泰山恶虎之口，也不愿去奔赴三桓苛政，如今亦然。”
“而外头若无苛政，放着好好编户齐民不当，何苦赴猛虎之口呢？还望王刺史能助予，除兖州‘猛虎’！”
等第五伦车乘离开泰山郡时，走马上任的兖州刺史王闳看着腰间沉甸甸的印绶，亦然感觉有些发懵，他情绪很复杂。
有历任三朝，终于得到重任的欣慰。
有第五伦不计较自己族姓，加以信用的感动。
但更多的，则是对自己能否干好兖州刺史的担忧，自己一个前朝余孽，能号令得了诸郡太守么？奉命进剿泰山的将校，能给自己面子么？若搞坏了兖州的事，如何对得起第五伦的厚望？
王闳无比纠结，手笼在袖子里，犹豫许久后，他取出了那粒毒药——医者向王闳保证，这次一定会致死！这次一定！
然后，将它丢在地上，踩在脚下！
王闳朝第五伦车驾远远作揖，而第五伦，也掀开车帘，回首看向那巍峨的岱宗。
没有“真矮”的高傲，只有谦卑与敬仰。
千年来，泰山就这样静静地俯视天下，它看到苛政猛于虎的哭泣，听到夫子登顶后的唏嘘感慨，也见证秦皇汉武一次次封禅的辉煌与荣耀，更有随行挑山夫肩上流下的汗，赤眉战士沾了它的红土抹在额头的决绝！
然泰山无言，一如诗云：泰山岩岩，徂徠之松，新甫之柏。
放下车帘，第五伦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往来于鲁地了。
“不必登上你顶上耀武扬威，平息战乱，让你重新归于安定，让你见证这兴亡故事的结局，便已足够啊。”

第624章 异端更可恨
“请定东京于临淄？”
青州刺史李忠扫视这篇建言，然后目光看向眼前的商业巨子，东郭长安。
东郭氏乃是齐地巨贾，依靠上万煮盐徒附，在新末成了临淄实际的掌控者，齐王张步控制青州时，这东郭长安接受了绣衣卫的策反，在魏军破临淄时出力甚多。战后，他也得以躲过幽州突骑对齐地富豪的大清洗，继续作为临淄父老的代表。
在李忠看来，东郭长安能居富而安，不是没缘由的，这是个极其聪明的人，面对随时可能将屠刀对准自己的魏军，东郭长安颇为大方地送粮，还给耿车骑提供了大批冬衣，面对魏国官吏，东郭长安也不拿自己当地头蛇，甚至拱手让出了对他家至关重要的鱼盐产业，令人惊愕地双手支持魏皇重新将齐地盐铁收归国有。
虽然东郭长安在临淄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但他甚少插手政事，尽量不与李忠发生矛盾，然而就在第五伦即将巡狩青州的当口，东郭长安却一反常态，颇为殷切地来拜谒李忠，希望他能说服皇帝，将东京定在临淄城。
“然也。”东郭长安说道：“我朝明确五京之制，如今西京、中京、北京皆有，唯独东、南两方尚缺。南方吴王刘秀还在负隅顽抗，尚且不论，但魏国疆土已东有东海，青徐兖州皆服，也是时候定下东京所在了。”
李忠肃然婉拒：“定都事大，自有陛下和朝中公卿谋之，恐怕不需东郭先生操心罢？”
东郭长安连忙下拜：“自当如此，但小人身为临淄人、青州人，总会不由替这座城郭担忧啊。”
他抬起头：“刺史也是青州人，当知昔日临淄何等繁华。”
东郭长安用颇为怀念的语气，追溯起这座大城过去的辉煌：“小人听儒士说过，临淄洋洋哉，固大国之风也，最盛时有十万户！超过了长安！长安才一百六十闾，而临淄足足三百闾，庄岳之间，车彀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不仅是人多，还富庶！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蹴鞠者。人人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在这种城郭做商贾，能赚大钱！庄岳之间，市租千金，正因如此，王莽才在临淄设五均司市师。”
“临淄亦不止于商贾财货，各地文士也纷纷来此就学，稷门外的学宫，最盛时聚集了二三千人！此乃东方太学。”
李忠也不由动容，他作为青州人，没少听人说起这座城市的往事。
这时候，东郭长安语气却变得哀伤：“然而临淄衰败了，人口上，休说十万户，连战国时的七万户都不曾有，大乱后，仅于四五万户。”
“市坊也萧条，各地裂土塞路，商旅断绝，临淄就像断了水的池塘，慢慢枯掉。”
“最后是士人，哪怕圣天子扫平张步，临淄那些士人，为了谋官职，也都往长安、洛阳、邺城走，不愿留在本地。”
“敢问刺史，临淄何以至此？”
面对东郭长安的疑问，李忠总不能说，是被魏军幽州兵团给祸害的吧，他们真没屠临淄，只对周边郡县抢得狠了一些……遂敷衍地甩锅道：“是因为王莽乱政，张步占齐，战乱所致。”
东郭长安却有不同的看法：“不然，临淄之衰败，早在百年前就开始了。”
他朝李忠作揖，展现出这位商贾巨子别具眼光的一面：“小人窃以为，临淄之所以兴盛，不止是此地乃坤德之膏腴，而神舟之奥府，还因为临淄是姜、田、刘三姓齐国都城，千年以来，人、财、文皆汇聚于此。”
作为生意通，东郭长安已经敏锐地意识到，行政中心对人口、财富的聚集作用，以及人口基数上来后，产生的文化辐射效应。
但临淄作为齐地绝对中心的历史，在百多年前戛然而止了。
东郭长安道：“汉初时，因，谋士说齐地乃十二之地，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故使长子刘肥为齐王，辖下七十二城。”
“然自刘肥死后，齐国便日益分割，先是一分为三，济北、城阳封了出去；到了汉文帝时，再分出五国。”
自那时起，临淄不再是整个青州的中心，什么胶东、胶西、菑川、济北各国自有都邑，原本要汇聚到临淄的人口、财富也分散了，发展减缓甚至倒退，至于王莽的五均六筦和赤眉兴兵扰乱青州商道，那只是最后一击。
东郭长安就像是飘浮在江面上的鸭子，这江水是冷是暖，他总算能敏锐觉察到，这位东郭先生有种预感：
“若再如此下去，临淄将愈发靠边，越来越衰败。”
作为临淄大贾，一旦这座城市竞争力不再，他的家族也将走向末路！
李忠听罢后，却觉得东郭长安危言耸听了：“东郭先生多虑了，临淄，不还是青州刺史州治，本官依然在此办公么？”
东郭长安只不好直说，刺史不比郡守，依然是中央直派的监察机构，经常满州跑，治所也随时可能挪位置。但一旦临淄成为大魏“东京”，就不容易撤销了。
但见李忠的态度依然持两可，东郭长安一发狠，说起另一件事。
“近日陛下在曲阜祭拜孔子，定五配享，刺史定已知晓。”
这是轰动天下的大举动，李忠也是读圣贤书的，自然知道，但这和东京的选择有何关系？
东郭长安透露了一件“秘密”：“小人有族人在曲阜，来信说，曲阜孔氏，联手邹城孟氏、东武曾氏等配享先贤后人，到处请朝廷大官协助上奏，请陛下将曲阜定为东京！”
“竟有此事？”李忠一惊，既讶然于东郭长安消息灵通，居然比自己提前知晓，也愕然于曲阜争为东京，他不是第五伦铁杆心腹，不清楚皇帝心里的小九九，只下意识觉得，曲阜依靠“儒家圣地”的身份，确实很有机会。
“千真万确！”东郭长安痛心疾首道：“李刺史，若曲阜真定为东京，恐怕在大魏，临淄、齐地，就要一直被曲阜、鲁地压在头上了！”
这句话对李忠这齐地人而言，出奇地有效，要知道，齐、鲁后世同为一省，不分彼此，但在汉新之际，却完全是两码事。
两地的恩怨情仇，还得追溯到遥远的西周，大分封时，姜太公封到了齐国，他仅仅之国五个月，就向主政的周公汇报政务，周公问他为何如此之速，姜太公说：“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也，故疾。”
而周公的长子伯禽封到鲁国，三年后才回西边禀政，周公问他为何如此之迟，伯禽言：“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
于是周公断定，鲁国以后一定会北面臣事于齐，因为政治不简约不平易，百姓就不会亲近；政治平易近民，百姓必然归附。
果然，整个春秋时代，鲁国基本都被齐国按着锤，一直劣势，国君被齐国绿了都不敢吭声，只勉强维持不亡。
春秋战国是结束了，但齐鲁两地的梁子却在学术上被继承了下来，汉儒最大的两个流派，一个叫“齐学”，以公羊派、齐诗为代表，另一个叫“鲁学”，以榖梁派、鲁诗为代表。
两派的风格也和古时齐鲁两国气质相似，一个善于吸收，所以齐人董仲舒纳阴阳五行，搞天人反应，甚至大兴谶纬预言，而鲁学则更厚重保守些。齐学恢奇，鲁学平实。齐学流于怪诞，鲁学流于训诂，各有优劣。
两家从汉武帝时代就此消彼长，因为汉武讨厌鲁学的古板，遂有董仲舒、公孙弘带着齐学大盛，一举占据了官方学说位置，往死里打压鲁学。但到了汉宣帝时，形势为之一转，汉宣喜欢鲁学，石渠阁之会，从裁判到评委，都是鲁学的人，于是春秋榖梁传被立为官学，齐学中衰，惨遭鲁学痛击……风水轮流转，到了王莽之际，齐学靠着擅长阴阳谶纬，又狠狠搞了一把鲁学，逼得鲁地不少大儒也开始钻研图谶。
异端往往比异教更可恨，学术斗争，与政治、军事斗争一样残酷，厮杀百余年后，齐鲁恩怨未消。
李忠学的是《齐诗》和《公羊传》，妥妥的齐学后辈，对于站在商业、经济角度帮临淄争东京，他没多大兴趣，可一听说曲阜那群鲁学异端也掺和了进来，李忠顿时就不困了！
啪！李忠一拍案几，颇为爽快。
“这东京，青州争了。”
……
第五伦前脚才忽悠了曲阜的力请，却不知临淄也已摩拳擦掌准备加入争夺。
魏皇陛下现在也顾不上理会齐鲁之间的千年宿怨，他更关心的，是别人家的定都问题。
武德四年（公元28年）四月中，第五伦的御驾已驶出泰山丘陵，进入青州地界，却停了下来，因为绣衣都尉张鱼从南方匆匆赶来，向第五伦禀报要事。
“刘秀这就反攻淮北了？”第五伦之所以在东方盘桓不返，就是担心刘秀杀了回马枪，自己在这边的话，尚能就近处置，大不了再和刘秀在两淮打一仗。
“虽有小股吴军袭扰，但淮北尚安。”张鱼禀报：“是关于刘秀迁都一事。”
第五伦顿时来了兴趣，他早在曲阜期间，就听说刘秀大搞谶纬，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脚，被国内的惧战派群起上奏，希望他迁都江东金陵邑……
“刘秀完了。”乍闻此事时，第五伦差点笑出了猪叫，一旦刘秀应承下来，就意味着失去北伐的心气，国内的北伐派一定会大失所望，偏安江东，只是慢性死亡。可一旦拒绝，则又会让偏安派心怀不满，总之，一场分裂已在吴汉内部酝酿。
所以他颇为关切刘秀的抉择，遂急问张鱼：“刘秀答应迁都金陵了？”
这是最坏的选择，第五伦不觉得刘秀会这样愚蠢。
果然，张鱼摇摇头，第五伦遂笑着再猜：“如此，果然是东施效颦，学予设五都，维持江都不变，而以金陵为陪都么？”
这是第五伦设身处地替刘秀想出的办法，岂料张鱼依然摇头，这就让第五伦更加好奇：“刘秀究竟如何回应？”
张鱼奉上详细奏报：“三月时，刘秀下诏，说先前所定江都，如今所居金陵，皆为临时行在。”
“而大汉过去，如今，往后，都只有一个京师。”
“那便是旧都，长安！”
第五伦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化为赞叹。
“既移驾金陵，安抚偏安一派，又声明唯一京师乃是长安，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之心仍在，激励北伐一派。”
“好个刘秀！真是踩鸡蛋的高手！”

第625章 杀去东京
刘秀的定都诏令乃是公开颁布，在南方的绣衣卫细作不难弄到，他们原文抄录送到北方，由张鱼亲自奉至第五伦手中。
这诏令用了一首古诗，便是《曹风&#183;下泉》：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忾我寤叹，念彼京师。”
短短三句，刘秀心中那思念长安的情绪便表达清楚，再在诏令中追忆过去做太学生时在长安的见闻，历数未央宫、北阙、高庙的辉煌，最后昭告天下，刘秀身为大汉的继承者，仍一心梦想着要奖率三军，北定中原，攘除第五，还于旧都！所以大汉的京师，只有长安一个，其余江都、金陵等，不过是临时行在。
“真是好对手啊。”第五伦不无赞叹，刘秀的选择超出了他的预料，却又在意料中，刘文叔便是这样的性情啊，勇中有稳，稳重有刚。
第五伦令人将此文抄了，给魏国的三公九卿送去：“让群臣都看看，刘秀仍不忘克复中原，与我朝乃是不死不休，那些以为平定北方，便能让四方传檄而定的人，该醒醒了！江东猛虎在侧，吾等焉能安寝？”
作为封疆大吏，青州刺史李忠当然也收到了一份，唏嘘之余，只觉南方那一位确实有英雄之姿，胜过了刘子舆。
同时，李忠也意识到这是绝佳的契机！
第五伦抵达临淄，住进了汉时“齐王宫”后，李忠便对他讲述起此地历史。
“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号曰东秦，有十二之固。故而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于是刘邦使长子刘肥王于此，重修田齐王宫。”
李忠进言道：“如今时移世易，然青州地利仍在，齐地与关中悬隔万里，离心甚大。王莽时，赤眉起于琅琊东海，保于兖州泰山，然而最终坐大，却是劫掠青州后所致。臣以为单设立一刺史，尚不足以制衡全齐，只有一法可以替代分封。”
“哦，是何法？”
李忠道：“在临淄立东京，胜过封王无数！”
“再者，刘秀念念不忘北伐复汉，其兵锋虽不足以抵达青州，但两淮往后为战场，势必残破，急需一处稳固后方，青州人口数百万，又有膏腴沃壤，衣被天下，临淄足为帝王都，必使四方辐辏，也方便陛下巡狩统御。”
第五伦顿时了然，看来争东京这股风，已经从兖州曲阜，吹到临淄来了。
他先前不愿定东京于曲阜，是不愿让曲阜成为实打实的“圣地”，如今李忠将临淄作为备选送到面前，第五伦同样不太乐意。
第五伦当然清楚昔日临淄“人众殷富，巨于长安”的辉煌，在青州人李忠、东郭长安心里，这是他们的骄傲，但在皇帝心中，谁又希望枝大于干，喧宾夺主的情况出现呢？哪怕它是陪都！
在第五伦看来，如今临淄中衰，人口规模锐减近半，缩水成了天下第三大城市，这才符合其地位，临淄已经是经济中心了，大不必再做政治中心。
但面对李忠殷切的推荐，第五伦只对他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卿放心。”
“予意已决，东京，一定会设在青州！”
……
在李忠听来，第五伦这几乎是口头允诺，未来东京将设于临淄，试想，千年以来，临淄都是齐地绝对的中心，舍他其谁呢？
李忠虽然没什么主见，容易被他人意见影响，但作为官僚的业务能力还是在的，他入主青州一年，将本地恢复得不错，第五伦没在临淄待太长时间，数日后便移驾向北，进入千乘郡地界。
千乘郡被济水一分为二，这是一条神奇的河流，据《禹贡》说，济水是大禹为了治理黄河而开导而出的，它源于大河以北的王屋山，却通过地下潜流，中下游跑到了黄河以南，从荥泽东流，再度潜流，这才在千乘郡注入大海，这便是三起三伏。
第五伦站在济水渡口处，看着黄乎乎的济水感慨：“古人云，济清河浊，如今连济水也浑了。”
不但浑浊，连径流也小了许多，第五伦听说，古时候，济水是东方向向冀州夏都进贡的主要通道，而春秋战国时，济水也是齐国和中原、河北贸易的交通要道，可以想见，年年岁岁，济水之上千帆竞发，万橹齐摇，船队往返于各国之间，那是一种何等壮观的景象啊。
然而现在的济水却已经枯竭到大船搁浅于河心，犹如笨拙的巨兽，这道齐地的北方“天险”，成了个小水沟，无怪乎耿伯昭的幽冀兵团能轻而易举渡过。
第五伦问过官吏，原来济水雍塞，是从王莽时开始的，根据水工们的理论，济水的地下潜流通道，经过黄河附近的荥泽、大野泽等湖泊，但黄河决口堵住了这通道，导致荥泽始枯，济水下游也日渐浅小。
这也就罢了，不过是废了一条交通要道，减少水源，让昔日繁荣的济水两岸农、商一起衰败而已，但根据这几年河济间各郡的上奏，另一个潜在的危险，却成了悬在本地头上的一把利剑！
作为管着全国水利工程的官员，水衡都尉杜诗巡视黄河，正好也到了千乘郡，来谒见第五伦，向他禀报了自己的发现。
“自从王莽始建国三年，黄河决于魏郡后，故道遂废，大河另走了新道。”
然而这所谓的新道并不稳固，黄河水只如一条巨蟒，在大平原上扭来扭曲，二十年过去了，下游河道仍不固定，有时候它脾气上来，动作太大时，甚至会侵入到济水附近。
“这便是济水浑浊之源。”杜诗向第五伦陈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平原郡，大河新道与济水河道间，最近时只有短短二十里！”
对长达千里万里的大河来说，二十里，不过是睡觉时翻个身的距离，杜诗几年前就在关注此事，按照水衡都尉官吏的观察，大河确实有向东南偏斜，夺济水河道的趋势！
第五伦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河、济本是地位相同的“四渎”，这要是成了同道之河，那问题可就大了——在后世，黄河就是夺济入海，导致济水这条著名的河流从历史上彻底消失。
消失的不止是一条河，还有沿岸几个郡的膏腴之地，被温润济水养育的青州北部，要真被汹涌的黄河水一冲，只怕又是一场类似新莽决河的浩劫，别说千乘，济南、临淄都不一定安全，几个月内就能给第五伦制造百万流民，这是赶着给泰山上的赤眉残部送兵源么？
第五伦带着忧虑，渡过济水时，举行了祭河仪式。
“山有五岳，水有四渎，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今河、济不宁，百姓不安，予亦夜不能寐啊。”
结束仪式后，他对杜诗及青州刺史李忠道：“大河决口，发生在二十年前，时过境迁，确实难以让黄河复归故道了。”
“但大河夺济，予必须阻止！”
“纵不能见黄河清，圣人出，至少得让济水复清，保住青州百万生民膏土性命！”
……
过了济水后，第五伦便来到了此番青州之行的终点：狄县。
狄县很普通，规模、人口上不如临淄十一，甚至都不是千乘郡的治所，之所以取了这么个怪名，据说在春秋时，它曾经被身材高大的长狄人占据……
进入战国后，狄县唯一出场的机会，便是作为燕国在齐地的最后一座城郭，曾被名将田单围困，三月而不克，最后靠着儒士鲁仲连劝降，得以不战而复，就此结束了燕齐之间的百年战争。
而到了秦末之际，狄县又出了一桩大事：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田儋的弟弟，便是第五伦名义上的祖宗，田横。
所以第五伦这趟来，也算“衣锦还乡”，是来瞻仰祖先故籍的。狄县归于魏国已经好几年，当地郡守、县令早就将田氏祖宗坟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找了一群过去姓田，汉初逃避强迁改姓的“亲戚”来迎接第五伦。
第五伦待这群远房亲戚还算热情，每人发了一匹布，每家得一扇肉，作为辛苦费，但对于他们希望加入宗室籍贯，改姓“伍”，享受减税免税的恳请，第五伦让宗正府婉拒了。
这国姓可不是随便发的，哪怕是长陵的一二三四五这些近宗，也必须有子弟立功、中举，才能得到承认，换言之，想和皇帝同姓，可不是靠那稀薄的血缘就行，还得凭个人努力。
同样，狄县作为黄河、济水之间的城市，过去还算繁荣，如今却像落入陷阱，不但经济衰败，百姓面有菜色，更是时刻担心黄河水某日灌过来，将无数代人生活的城郭变成汤池。
于是迎接第五伦的当地父老亲戚中，不乏哭诉哀求，希望皇帝能让他们搬去长安，但第五伦却缄默未言。
狄县又小又穷，甚至连像样的行在都找不到，人物也乏善可陈，第五伦祭拜了先祖坟冢后，似乎就没事干了。
然而就是在这破小地方，第五伦却宣布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大事。
“我朝有五京之制，西京长安、中京洛阳、北京邺城皆备，今东方已定，陪都仍缺，予观狄县乃祖宗坟冢所在，人杰地灵，又控三齐之肩背，为河朔之咽喉，当立为‘东京’。”
论文化，它不如曲阜，论经济人口，它不如临淄，还时刻面露黄河夺济的危险，为什么啊？
第五伦却肃然道：“方才有人哭诉，说大河肆虐，狄县位于河济间，时刻会沦为泽国，希望能搬走。”
“一家人容易搬走。”
“一族人亦可行。”
第五伦反问在场众人：“但狄县数万人，千乘郡数十万人，河济之间百万之众，亦能说走就走么？活人是走了，祖宗坟冢又当如何？”
“二十年前，王莽为保其魏郡元城祖坟，放任大河决口而不救，予则相反！为护河济百万生民，宁特设陪都于此，并将派遣三公大臣调遣民夫，修筑堤坝，阻止大河水夺济。”
第五伦知道，在陪都问题上，自己的选择，必须比刘秀，更加掷地有声！
“两年前，予目睹河水泛滥，淹没魏军与赤眉贼寇，良莠皆亡，心中愤慨，遂向大河宣战！其言犹在耳畔，今日便将打响第一役，东京立于此，行辕置于此，予誓与狄县、与河济共存亡！”

第626章 天子守国门
第五伦宣布定东京于狄县，以示与河济共抗黄水，同生共死之心，这也算“天子守国门”了，这个消息对于狄县父老、河济百姓，乃至于过去二十年间饱受黄河水患的冀州、青州、兖州数百万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福音。
但有人听后，却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正是青州刺史李忠，李刺史倒不是可惜临淄被狄县给换掉，怎么也是他青州治下，第五伦没说谎，东京确实是定在青州，没给兖州鲁地抢去就是胜利。李忠担心的是，现在治河，恐非良策。
眼看群臣欢呼，百姓沸腾，第五伦兴致也很高，李忠虽有心进谏，但斟酌了几次，都发现不太好开口。
“治河，是民心所盼，王莽没做的事，如今陛下要做，我身为青州父母官，高兴还来不及，当高呼圣王再世，有何理由阻止呢？”
李忠知道，汉武帝时大河决于东郡，当时丞相田蚡反对治理，他的理由是：“江河决口皆乃天意，不该用人力来强行堵塞，如此未必符合天意。”当然，真正的原因是田蚡家的庄园在溃流的另一侧，与此同时，望气占卜的官员也提出了同样的观点。汉武帝当时年轻，为亲舅舅蒙蔽，导致大河决口二十多年没堵上，泛滥的黄河水祸害了东方十六个郡，富庶的梁、楚就此衰败。
至于王莽那一次决河，同样采取了躺平策略，理由依然是天人感应：“河，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图书，王道废则竭绝。今溃溢横流，漂没陵阜，异之大者也。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意思是只要好好修改国政，感动了上天，大河自然会归于故道。
当然，新莽没等到这种机会，就被第五伦和河患导致的起义军推翻。
如今第五伦毅然表示要处理前朝留下的烂摊子，李忠要劝，当然不能再抬出天人感应的说辞，经过鲁地的事后，人人都知道，皇帝不吃这一套。
于是李忠一直等到入夜时分，群臣在狄县狭小的行在告退后，才来进言：“定都狄县之事甚善，然治河一事，还望陛下三思！”
第五伦看着李忠，皱起眉来：“大河迁徙至新道后河床不稳，水势不断南浸，常常在淹没平原郡后，继而南侵千乘，沦入济水，甚至延袤济南，堵塞漕运，实妨国计，一旦大河当真夺济入海，半个青兖都将沦为灾区，流民何止十万？卿身为青州刺史，本当担此重任，缘何竟言河不可治，莫非又是那套‘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的空话？”
皇帝的质问已经颇为严厉了，李忠连忙跪下，稽首垂泪道：“臣乃青州人，何尝不愿河济分明，互不相侵，然臣亦是陛下僚属，不敢有私。不治河，可能如汉武时一般，祸害半州，但治河，却可能酿成更大祸患！”
李忠开始解释他这听上去颇为神奇的理论：“治河不亚于一场大仗，必由朝廷发动牛马万头，辎车千乘，民夫十万，从青州冀州中原，千里馈粮，赶赴河济之间。”
“一旦开始治理，则内外之费，吏卒之用，土石之材，人吃马嚼之奉，日费千金。”
“汉武时以中国盛世，使贤臣汲黯、郑当时主持堵塞决口，动用十数万人，却劳而无功，直到二十余年后才堵上决口，故知治河非旬日之功，陛下对大河开战，确实豪气，但这一战，恐怕要持续数年，十年！如同在人身上开一创口，血流不止，国力将为之耗费，于陛下伐吴灭蜀一统事业不利啊！”
现在也一样，拖了二十年后，黄河改道已是定局，绝非简单堵个决口那么简单。
第五伦陷入了思索：“卿的意思是……”
“大河要治，但不能现在治。”李忠给出了自己的提议：“陛下，近十年内，还是专注于一统，且再苦一苦河济百姓罢！”
“卿确实是大魏忠臣。”第五伦这评价意味深长，李忠李忠，他忠于的是皇帝，而非百姓。
“但不行。”
第五伦挥动宽袖，斩钉截铁：“治河之事，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让百姓多等一年都不行。”
“自王莽不顾河决魏郡以来，大河肆虐三州长达二十年，上百万人沦为流民，更多人则滞留当地，苦苦挣扎，其苦盼河患结束，犹如久旱盼甘霖也。”
“岂有人将渴死，眼看天阴将雨，雨师却曰：‘姑且待之，三日后必雨’？”
第五伦很清楚，在治黄河上投入多少资源，征发多少人力，修几年能修好，这是能力问题。
但治与不治，却是态度问题！
青兖才刚刚归附，对他没什么向心力，第五伦必须表现出与新莽截然不同的一面，来获取各个阶级的支持，而治河，不夸张地说，要真能拨其乱而反其正，扭转汉、新两代的水患，第五伦的王朝，能获得黄河下游上千万人的支持！
见第五伦如此，李忠又提出了第二点。
“陛下虽有救民之心，诏令是一回事，底下如何执行是一回事，为应付工期，酷吏或将效法新莽时拉丁暴政，数万十万人聚集，衣食不甘，寒暑交加，只怕疾病致死者无数，更勿论闾左暴徒由此聚集，若处理不当，恐将酿出陈胜吴广篝火狐狸之事。”
第五伦虽然理解李忠的顾虑，但他的看法却与对方截然相反。
“王莽不治大河，河济间丧失本业者一样不少，百万流民入铜马、赤眉之中，祸乱天下，使刘子舆、樊崇几乎成事。”
“而今铜马、赤眉旧部无从安置，予正好以工代赈，令其回归河济故土，参与修堤疏道之事，由朝廷提供衣食，此为两便之法。”
在第五伦看来，对河患造成的流民，放任不管和收拢控制，还是后者更安心些，但这意味着未来十年财政增加了一大负担。
李忠又提出了第三点：“就算朝廷钱粮如数发放，三公刺史太守用命，但州郡以下，多是新莽官员小吏留任，其贪腐盛行，恐怕会层层盘剥，到民夫手中，恐怕只剩掺沙谷壳了。”
第五伦一拍大腿：“这正是余设东京于河济间的缘故啊！以陪都来监督治河进度，右丞相窦融在洛阳、邺城管后勤。卿及冀州刺史邳彤，则协助窦丞相，至于具体修河方略，则交给熟悉水利者，由水衡都尉杜诗来操办。”
李忠该说的也说了，虽然心里仍旧担心，但第五伦如此自信坚持，又有详细的计划，不像是一时头脑发热所为，他遂不再言，只应诺告退，走出行在，如此安慰自己。
“汉成帝时，因堵住了一次大河决口，故改年号曰‘河平’。”
“然大河终究未能平静，倘若陛下真能使河济相安，可谓上继禹功，下除民疾了！”
……
要论起治河来，第五伦不能不咨询一个人，正是桓谭。
桓谭在王莽掌权时担任过“大司空掾”，因为他博学多闻，曾经替王莽主持过一次会议：那次大会是王莽代汉前，黄河已有桀骜之势，也是王莽治河最后的机会。
然而桓谭提起那次会议就直摇头：“不足道哉，多为空言。”
“其中一人说，黄河溃决之地，常在平原、东郡左右，那一带地势低下，土质松软。据说夏禹治河时，将这一带地区空出来，以便大水倾泄，应效仿古事，将诸郡腾空，不再兴建官亭、民居。”
这涉及到几百万人的搬迁，是人给水让路，自然不靠谱。
但更不靠谱的还在后面，桓谭说起另一人的提议就想笑：“有位御史则说，《禹贡》中有‘九河既道’之载，夏时黄河有九条支流，应按索古书，即令不能凿出九条，只要能在冀州开凿四五条，应也有裨益。”
不说是九条京杭大运河，至少也是九条鸿沟的规模，根本没有执行的可能。
而更有位人才结合了前两者的疯狂，提议说要完全恢复大禹故道，应该让冀州、青州、兖州上千万人都搬走，使黄河沿着太行山，改从燕地注入大海。
第五伦都听乐了，不愧是老王莽，连治河都秉承复古之风，难怪一场热热闹闹的大会，最后什么也没干成。
总结了过去的教训后，第五伦在召见水衡都尉杜诗时，便与他定下了这次治河的基准：“时异事殊，沧海亦可能变为桑田，冀州、青州、兖州山川与夏禹时大为不同……”
这种不同，主要还是黄河造成的，昔日还是大海的地方，千百年来淤积成了平原，而一度顺畅的河道，堵塞拔高久了，也变得岌岌可危，用过去的图籍思路来治河，是绝对要吃大亏的。
“大河已决口二十年，故道不可复。”第五伦也有利益考量，河北魏郡、河内等地是他在东方的核心，若是耗费人力物力，让黄河回到故道，却害了两郡，那将是第五伦难以承受的损失。
“还是要使其稳定在新道，勿令南侵济水、泗淮为妥，卿再河济间行走半年，可有方略了？”
第五伦看向杜诗，这位来自河内的年轻人是出了名的水利专家，协助第五伦在关中大兴水利器械、工坊，也主持疏通了好几条小运河，但与绵长的黄河相比，过去的经验都变得微不足道。
杜诗奉上了自己在黄河故道、新道行走后的所见所闻，已是厚厚的一摞纸，他说道：“臣虽走了小半年，但仍未能将每一里河道都探查，还需要派遣吏员，进一步商度地势，而后当规划新道走向，为此不惜凿山阜，破砥绩，直截沟涧，疏决壅积，同时还当防遏冲要，再河、济间修筑堤坝，防止水患侵济。”
第五伦问他：“需要多少人力，财力？需用几年？”
杜诗咬咬牙，如实道：“需发卒十万，用时五年，方能完善堤坝，使大河不至于侵济。”
“至于彻底治好大河水祸，使再无大患，恐怕需数十万人，费十年之功，耗钱帛以百亿计！”
如此大的代价，让第五伦不仅缄默了，良久后，他才笑道：“先做完第一步，保住济水、青州百姓安宁，至于永绝河患，可以等到天下一统了，再集中天下之力来办成。”
说到这，第五伦一拊掌：“对了，卿且随予来，让汝等见识一物什。”
桓谭和杜诗都知道，这是皇帝要示范某样神奇之物的前奏，对桓谭而言，这是千里镜，于杜诗而言，则是第五伦令人在他“水排”的基础上，改进的庞大水利机械。
二人面面相觑，只跟随第五伦到了狄县近郊，这里是随驾军队的营地，同时也有不少同行的匠人，眼下工匠与士卒，正在热火朝天聚在一块干活。
众人走近时，发现他们各自分工，或在煅烧千乘郡近海那堆叠如山数以亿计的蛤蚌枯壳，烧成“蛤灰”，再与筛过一道的细腻粘土混合，最后与碾碎的矿渣混在一起——齐地乃盐铁大州，又近海，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不难找。
而那混合后灰扑扑的材料，在下一道工序里，被加水搅拌成了浆体，正被灌注到版筑之中，与碎石块混在一起，整个工地满是扬尘和奇怪的臭味，使得随行的士大夫们忍不住掩起口鼻，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带他们来这。
“此乃东京行在的外墙，用了新技艺。”第五伦对众人如是说。
就算如此，也应该用传统的夯土之法啊，这些泥浆靠得住么？怕不是给刺客机会罢！
直到走到下一处，这里是数日前就灌满的版筑，工匠士卒将木板一点点拆下来，又在太阳下暴晒许久，已经成了城墙一角的形状。
“桓卿、杜卿，去摸一摸。”
在第五伦的命令下，桓谭、杜诗上前试了试这墙壁，旋即发出了“咦”的诧异之声。
和想象中不同，这墙壁颇为坚硬，有军校不信邪，甚至拿起旁边锄头猛地一砸，却只震得双手发麻，其坚固程度，远胜于夯土！
而杜诗则激动起来，他隐约知道，皇帝为何要向自己展示此物，而它又能派上何用了。
“没错，此物或可用于协助治水。”
第五伦指着这工艺粗糙，还有待改进的土法水泥，给它取了一个新名字。
“既然此番治河，是要上承大禹之功，予愿名之曰……”
“息壤！”

第627章 千里之堤
作为被天子寄予厚望的水衡都尉，杜诗其实更擅长于运用水利，而非治理水患。
为了不负皇帝重托，他过去几年没少翻阅与治水有关的书籍，诸如历史悠久的《禹贡图》、刘歆收集编撰的《山海经》、还有对上古至汉武时沟渠之事做了大总结的《史记&#183;河渠书》。第五伦也放开了天禄阁，让杜诗尽情搜寻有用的资料。
杜诗在山海经中，就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上古时洪水滔天，鲧偷窃了天帝的息壤用来堵塞洪水，遂被处死。鲧的遗腹子大禹成人后，继承父业，继续与泛滥的大河斗争，也用上了息壤。
他当时就好奇，这息壤究竟是何种神物？而在另一本博学之书《淮南子》中，杜诗找到了答案。
据说息壤这东西，筑为堤坝，可以随着水势自行增长，无穷无尽，故可以塞洪水也。
杜诗是又向往又遗憾，大洪水的噩梦再度降临，黄河肆虐天下二十余载，但息壤早已湮没于上古的迷雾中，没人说得清楚它的来历、去向，更别提为人所用了。
然而第五伦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曾对杜诗说过：“古之息壤虽不可寻，那便由吾等发挥聪明才智，来造出今之息壤！”
他说到做到，还真鼓捣出了“息壤”，此物用海边较多的蛤灰与粘土混合烧制，也可用石灰石来制作，当与适当的水调和后，就成了一种颇为柔软的浆体。日晒风干，浆体的强度却时刻剧增，失去了可塑性，变成不能流动的紧密固体，杜诗摸上去，感觉就像在触碰硬邦邦的石头。
而若将其与砂石混合，这“息壤”则能将其紧紧胶结在一起，变成坚固的整体，整个过程，用第五伦发明的一个词来形容就是……
“混凝。”
没错！就是混凝，这看着平平无奇的灰泥浆，能在短时间内构造硬度堪比石头的墙垣。第五伦直接将自己即将拔地而起的“东京行宫”当成了试验场，他让匠人收集蛤壳、石灰岩等来此烧制，再与粘土以不同比例混合，来调配不同功用的“息壤”。
皇帝笑呵呵地对杜诗说：“予料想，这其中，定有不少是治水时能用上的。”
何止是能用上，简直是太有用了！
杜诗颇为激动，对第五伦道：“陛下，过去治水，如汉武帝元封二年筑塞瓠子口，乃是以薪柴及所伐淇园竹所制竹筐，放入石块，以此堵塞决口，那上下两篇《瓠子歌》虽气势磅礴，但竹木易腐，短则半载，多则几年，必然朽坏，而石块没了束缚，为水冲散，决口再危。”
“而古时修筑大河堤坝，最初是夯土堤，然就算夯筑得再结识，土墙常年为水浸泡，亦将松软脱落，至汉时开始修石堤，臣亲自走过，沿着大河故道，从河内北至黎阳、东抵东郡平刚、东北抵东郡津北、西北抵魏郡昭阳，皆为石堤，然石堤难以堆砌严实，多有孔隙，加上数百年来大河淤沙堆积，越来越高，这便是大河常决口的缘故。”
这“息壤”的可塑性堪比夯土，坚硬程度与不怕水，则可与顽石媲美，集两者之优点，第五伦无疑给了杜诗一件大利器！
这让心里还有顾虑的杜诗一下子自信起来，到了次日，熬了一宿的他，便向第五伦禀报了更加详细的治河计划。
“汉成帝时，有贾让提出治河上中下三策。”
杜诗道：“其下策为，在大河弯曲河道上，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做小修小补，然此策劳费无已，数逢其害，只能维持数十年安宁，果然二十年后，大河决口。”
“其中策则是，多穿漕渠，稍分水势，至少能维持百年。”
“而上策，则是放弃冀州、青州沿海低洼处，徙民百万，人为决河，让大河自新道入海。”
听上去，这上策简直是在开天大的玩笑，与躺平淹死没什么区别，但要考虑到汉末的现实：黄河经过上千年淤积，已成地上河，全靠沿岸堤坝挡着，其实水面早就比房屋还高了。它如同悬在世人头顶的一把利剑，就算下策修修补补，就算中策趋利避害，迟早还是会有爆发的那天！
“故贾让以为，此举虽会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但足以解决悬河之危，河定民安，千载无患。”
杜诗沉痛地说道：“如今大河决口已逾二十年，河水再不能归于故道，反而在低洼处自己寻了条新道，虽仍不安稳，淹没良田万亩，城郭无数，使百万生民流亡死难，但确实是起到了贾让上策之效。”
起码那无解的“地上河”总算是没了，这真是代价最为惨重的“上策”，但也给了第五伦一切重新开始的机会！
“万事皆有始，臣以为，治河先从汴渠开始。”
杜诗献上了自己画的草图，第五伦让他上前，君臣趴在一张案几上。
这汴渠，其实就是鸿沟的上流，分黄河水东南流，最后流入淮河水系。然自汉以来，由于黄河泛滥，经常侵入支流，其中以鸿沟、济水最受其害，朝廷还维持时还能修补堤坝管一管，但新莽乱世以来，沟渠成了没娘的孩子，浊水滚滚涌入，荥阳渠口往下，形成了一片宽广的水泽。
第五伦颔首：“鸿沟靠近中京洛阳，附近十几个县，产粮丰富，不可不顾。又事关淮北屯田漕运，故必须先考虑。”
要想让黄河老老实实在新道上跑，不但得提防它侵入济水，还得将其借鸿沟侵入淮河的可能性也掐死在萌芽里，第五伦虽与刘秀交战，却不想以水代兵。
杜诗禀报说，治理鸿沟，最大的难题便是荥阳渠口，此处为分流点，需要有闸门控制进入汴渠的水量。
他用案几上的书简来打比方，在土坝上加石头，与黄河河堤相连，只留下数丈多宽的豁口，用厚木板卡住，作为水闸。黄河水多时闸门打开，水少时就关住，以此控制其进入鸿沟的流量。
“而造这渠口堤坝及水闸门时，息壤便能派上大用场！”
杜诗激动地设想，既然息壤可塑性如此强，不但可加固关键部位的堤坝，也能用其制作“混凝土闸门”，来代替易腐朽的木门啊！
“只要鸿沟荥阳渠口能修好，下游千里之内，各处渠口，皆可参用此法，稍分水势，使民得以溉田，如此可使盐卤下湿，增淤加肥，种植麦稻，更有转漕舟船之便，变害河为益河，富国安民，兴利除害。”
当然，这只是万人级别的中等项目，各州郡还承担得起，可真正的考验，则是连第五伦听了都心颤的大项目！
“如今最紧迫之事，还是使大河新道稳固，故当以墕流法重筑沿河大堤。”
杜诗持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司隶荥阳起，到今他们所在的青州千乘海口，必须修筑长堤防水。
第五伦眯起眼，将这条线看了好几遍，问杜诗：“一共多少里？”
“粗略估计，有一千多里！”
那就是四百多公里的长城，并且不是一条，是两条！
它们必须夹河而屹立，如同防寇一般，筐住这条喜欢乱扭的巨龙！只有如此，后面的疏通河道、裁弯取直、凿高就底，使河流更通畅等，才有继续的可能。
那将是无比壮观的工程，古时候的黄河大堤，是在千年时间里一点点修筑的，汉朝将战国赵魏齐的河堤连起来而已。
但现在，却是平地而起！从零开始！哪怕用上水泥，也难以抹平巨大的耗费。
第五伦唏嘘道：“难怪卿说，要想治平水患，需数十万人，费十年之功，耗钱帛以亿万计！”
不是每个执政者，都能下定决心去做这么大的事。汉成帝、王莽，乃至于他们之前一位位和平时代的帝王，想必都曾面对过这样的时刻。但众人都在如此巨大且不知结果如何的挑战前，退缩了，止步了，他们宁可选择小修小补的下策，将问题留给子孙后代来“解决”。
和平时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国家尚未统一，府库尚且空虚呢？
杜诗也知道难处，言辞恳切：“但若能如此，可保大河数百年安宁！”
“数百年么？”第五伦沉思良久，最后笑道：“休说大话，去做罢，息壤给卿，人力给卿，钱帛粮秣也给卿，先在一统前，替予将鸿沟渠口、河济石堤这两项修好。”
“至于之后，予会支持，卿且努力，若能在予有生之年办成，就算给卿一个千户侯，又何足惜哉！？”
言罢，第五伦拍了拍杜诗的肩膀，离开了厅堂。
杜诗则在后下拜，他倒不是眼馋第五伦开出的“千户侯”许诺……好吧，确实是巨大的激励，毕竟按照大魏制度，一个没有军功的文臣、技术官僚，混个子、男甚至伯爵都有可能，但侯位还是金贵的。
“臣愿用一生，来完成此事！”
杜诗在心中立下了誓言。
“让大河在我朝国祚之内，勿要决口。”
……
人逢喜事精神爽，在武德四年（公元28年）的夏天，值得第五伦的高兴的，还不止是定下东京、治河有了着落，在盛夏六月，第五伦巡视至东郡濮阳时，第三桩喜讯也接踵而至。
刚走马上任的兖州刺史王闳来报，说在州郡大力赈荒屯田下，泰山郡赤眉贼失去了周围民众支持，因为缺粮下山劫掠，被巨毋霸困在一个小乡邑中，赤眉最后的首领徐宣内外交困，最终愿意向魏军投降。
不止如此，当听到信上最后几个字时，一路随驾颇感无聊的大行令冯衍，竟直接从坐榻上站了起来！
“策士方望行走诸侯，劝说张步等合纵抗魏，后遇我军攻鲁，遂随赤眉藏于泰山。如今徐宣归降，也将其一并擒拿献上！”

第628章 丧家之犬
作为赤眉的最后首领，徐宣并没有享受到归降的良好待遇，而是关在囚车里被送至东郡濮阳。
这囚车还不一般，它前面长，后面短，长的一端触地。笼上有口卡住徐宣的颈部，导致他连坐都坐不下去，路途中只能站着，直到沿途休息进食才能稍缓。
徐宣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如此对待。
“这王闳老儿，还在记恨赤眉乱其辖郡，又攻破濮阳，将他父子二人擒获，置于军中之事呢！”
那时候，赤眉还是樊崇做主，于是发挥优良传统：既然刘姓王侯子弟被赤眉掳走做放牛娃，这王闳父子作为新莽宗室，就放个猪吧！
于是老王闳整整替赤眉赶了几个月的黑头猪，又因为赤眉战士痛恨莽朝，对他拳脚相加，让老头在那段时间受尽苦头。
如今风水轮流转，徐宣最初落到巨毋霸手里，对方还念着一起在赤眉中待过的交情给他尊严，后来转交到兖州刺史王闳麾下，就算王刺史心胸宽广，他那些知道底细的手下，也会换着法替主君出气！
一路颠簸后，徐宣已被折磨得狼狈不堪，到了濮阳近郊时，大概是昨天喝的稀粥不干净，肚子一阵乱叫，他嚷嚷说要如厕，却无人搭理，最后只能屎尿横流，污了一身。
这时候，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叫停了这种不人道的虐待。
“徐宣虽是罪囚降虏，但若将其累死，如何令法吏审判？吾等担当得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对押送的官员进行了训斥。
“校尉所言极是，此乃临时雇用的小吏细卒不懂事，小人这就勒令更改！”
“这臭烘烘的，汝等想熏坏大行令？速速冲洗一番！”
车辆停了，吏卒们七手八脚地将囚车的笼口，甚至提了水来，往徐宣身上直接浇下。
这桶凉水让徐宣感觉盛夏的炎热迅速离自己远去，任由冷水从肮脏板结的头发上滴落，许久没得到自由的双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想要看清是谁救了自己。
他的位置有些背光，恍惚间，瞧见一位坐在安车上，用蒲扇掩着口鼻的文士，正是魏国大行令冯衍。
但徐宣不认识他，冯衍也从头至尾没有说话，目光只望队伍后方看。
出言救下徐宣的，是一位身骑高头大马的魏军将校，再仔细一瞧，徐宣知道来者何人了。
“爰曾……城头子路？”
正是大河赤眉的首领城头子路，他们最初相见，还要追溯到“赤眉三巨头”的成昌之会，踩在十万新军的尸体上，赤眉为未来去向何方开了一场会，那时大河赤眉的领袖还是奇女子迟昭平，城头子路只是她麾下的小渠帅，徐宣作为樊崇副手，与城头子路就着新军的粮食，喝了几两酒。
直到迟昭平被第五伦击败身丧黄河，城头子路继承其旧部，流窜于冀州青州间，加入过刘子舆的北汉，也接过梁汉的册封，可以说来者不拒。三年前，为了一起对付第五伦，樊崇带着徐宣在东郡一带与城头子路结盟联手……
结果大河赤眉杀入冀州，与魏军交战时，却赶上黄河凌汛，双方被淹死冻死无数，城头子路也就此被俘。第五伦竟没杀他，而是接受投降，如今爰曾已当上了校尉，协助冀州、青州管理赤眉、铜马残部及流民，带领他们屯田、筑坝，重新建设故乡。
见着故人，徐宣如获至宝，他虽然再河济大战后嘴硬不肯降第五伦，但如今在曲阜过了两年为吏、造反时从未感受过的人上人快活日子，不但心软了，骨头也软了不少，对城头子路连连道谢后，又垂首低声下气地说道：
“爰兄，如今君为座上客，我为笼中囚，我亦愿归降大魏，何不在君王面前发一言，而令弟得释？”
徐宣知道自己很招王闳等人恨，而曲阜那群满口假仁假义的儒生，觉得屈从于赤眉的两年是耻辱，也会不顾一切地请求第五伦杀了自己，而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就是靠故人说项。
岂料城头子路虽然看不得徐宣被折辱，却不屑于他的前后不一，竟出言讥之：
“徐宣，汝若真心降魏，三年前樊崇河济大败有机会率众归附，刚夺取鲁郡曲阜时有机会以地来投，哪怕是半年前曲阜被攻破，也能放下兵刃，自缚而降，为何拖到现今，为了一口吃食被困乡邑，身陷笼中？”
徐宣忍气吞声：“先前是弟愚钝，未能看清时势，后来则是被贼士方望迷惑……”
“不必推诿了。”城头子路却冷笑道：“归根结底，是汝与我全然不同，我率大河赤眉横行河北，是因为洪水毁了家乡，又被新莽逼得活不下去，迟昭平告诉吾等，是上天厌恶王莽，这才发水，只要摧毁元城沙麓王莽祖坟，洪水自消，吾等便能回归故乡。”
为了这个目标，迟昭平付出了生命，城头子路也带着众人努力了许多年，当他们最终乘隙杀入元城，毁灭了沙麓，河水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当面肆虐，将大河赤眉冲得七零八落。
当此之时，救下他的，竟是魏兵，是亲自赶赴战场的第五伦。
就是在那一天，第五伦赫然对泛滥的洪水，宣战！
“我本将信将疑，直到如今。”城头子路感慨：“陛下已设东京于狄县，又令丞相及两州刺史、水衡都尉治理大河，铜马、赤眉残部及流民则以工代赈，共筑堤坝，再在堤坝后为朝廷屯田种地，可得半数收成。”
第五伦不仅给了大河赤眉的兄弟姐妹们一条活路，更给城头子路指了一条明路。
“大水不会自消，只能用吾等双手让其就范！”
对城头子路来说，他的敌人不是任何诸侯，只有泛滥的黄河，谁愿意帮他驯服这恶水，谁就是他的主人！
“就凭此事，我愿忠于陛下，虽死不悔，但汝……”
城头子路摇摇头：“樊巨人在时，赤眉尚是赤眉，到汝掌权时，已失初心，徐宣，汝在曲阜那一套，我亦有听闻，樊崇与我，皆为解救麾下兄弟姊妹，而徐宣，不过是为了王侯将相！”
一席话下来，让徐宣无言以对，就算想反驳，也怕得罪城头子路，他还指望这爰曾骂完后，替他说点好话呢……
但徐宣已经没这机会了，冯衍和城头子路正是第五伦派来的人。
“陛下改主意了，已经北上邺城，让本大行令来发落汝等。”
冯衍终于开口了，传达皇帝的口谕：“徐宣有陷濮阳、乱曲阜等罪，甚于樊崇，今樊崇囚于长安狱中，押解徐宣至西京，与樊崇共处一室！”
“不！”
原本坐在笼中的徐宣一下子站立起来，这刑罚，比杀了他还难受，手疯狂地伸出囚栏：“毋宁死，不愿再见樊崇！”
但冯衍却不搭理他，目光继续瞥向后方，加大了音量：“至于另一人，陛下亦不愿污了耳目，同押往西京，由廷尉及士民审判即可！”
后面那辆囚车也开过来了，同样是令人极其难受的站笼形式，里面的是个文士，但听到冯衍这一席话，只吃吃地笑了起来，弱弱地出声道：
“第五伦，沽名钓誉，诓骗世人，还审判？如王莽一般？方望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此人正是徐宣与赤眉残部投降后，化妆想逃下山来，却被刘盆子擒获的策士方望。
“方先生，真是久违了。”
冯衍下了车，用蒲扇遮着口鼻，走近这位相杀多年的老对手。
但方望的羽毛扇，早已不知所踪，从泰山到东郡，他早就被酷热与不流血的刑罚折磨得形销骨立，笼中满是屎尿臭气熏天，苍蝇嗡嗡乱飞，甚至在肮脏的皮肤上产下卵，即将孵化……方望现在丝毫没有关西名士的体面，更无人下令让他舒服。
方望倒是一副与冯衍惺惺相惜的姿态，他睁开积满眼屎蝇卵的眼睛，感慨道：“冯敬通，早在陇右初见，我便觉得，你我便是当世之张仪、犀首，一人连横，一人合纵，注定是一生之敌！果不其然！”
犀首，便是战国时的策士公孙衍，方望这一席话里，大有自嘲的意味，那犀首连仕魏、韩，同执数国相印，组织合纵，但却常常被对手张仪击败，而军事上六国也乏力，联军溃于函谷，公孙衍也只能狼狈地在各国流亡，进行无意义的奔走，却阻止不了秦一天下的大势。
真像极了他啊，只是公孙衍晚年戏剧性地回到了秦国，反而挤走了张仪的位置，他方望，恐怕没这种好运了，此番回关中，恐怕只有一死。
但方望还是过去的方望，冯衍却已大为不同，他过去会对“今之张仪”暗暗窃喜，如今却没有半点欢心。
“方先生错了。”冯衍缓缓摇头。
“张仪、犀首，可谓大丈夫，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你我则不然。”
冯衍苦笑道：“我有张仪之弊，长舌乱言，喜欢自作主张，欺君罔上，屡犯大错。但却无张仪之才，冯衍不过中人之姿，侥幸赶上陛下龙兴，乘风同起，鸡犬升天罢了，做一使者还算合格，哪有本事左右天下棋局？”
这是冯衍慢慢失去职权后，才恍然的事，少了他，不论荆襄还是齐鲁两淮，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直到这时，冯衍也才发现，早期诸如劝陇右拥汉自立等，都是第五伦的神来妙笔，自己负责执行，谁推动谁去做事，不言而喻。他是棋子，而执棋人，只有一位！
“圣主在世，堂堂正正取天下，此浩浩汤汤之势也，自不必策士跳梁。”
“有我这种对手，先生，又能高明到何处呢？”
冯衍狠狠扎了方望那颗自负的心：“先生面对陛下妙计，束手无策，隗嚣一度重用先生又如何？一样兵败陇右，公孙述欲杀汝以媚魏，刘秀看似厚遇，不过是在利用先生。到头来奔走各邦，一无所获，不过是一条惶惶然的丧家之犬！”
这是冯衍近来的一点感悟，眼下只对这位“一生之敌”说出来，想让他死得明白些。
这些话一开始确实让方望听愣了，这与他想象中宿敌相见，惺惺相惜然后送他去死大不相同。
恼羞成怒之下，方望将那件本该藏在心中再瞒一阵的事，脱口而出！
“不！”
方望气急败坏：“就算汝非张仪，我同样是犀首！甚至是苏秦！”
“公孙衍唯一一次曾重创秦国之事，先生可知？”
冯衍当然知道，公孙述最大的成果，是成功说服了秦国西边的义渠，协助六国偷袭秦国，大破秦军！
“汝……”冯衍反应过来，指着方望，他本以为此人被困鲁地，当掀不起风浪来了。
“但我还是做成了。”
方望好似在向冯衍炫耀自己此生最后的“杰作”：“此事连刘秀都不知，我早已仿照汉主笔迹，写就书信，盖了假印章，送往匈奴大单于及胡汉卢芳处。以刘秀名义，邀其南下，会猎中原，答应事成后，瓜分魏土，匈奴与卢芳可尽得大河以北！”
“卢芳对此事颇感兴趣，半年前便遣人回信送到曲阜，南北两汉合纵已成，匈奴引弓十万南下，包夹第五伦，便是今夏之事！”
握住囚车的栏杆，方望得意非常，丧心病狂地大笑道：
“恐怕此时此刻，魏国北方的烽燧，已烧起来了！”

第629章 烽火
两年前，从刘隆手中接过河西时，第八矫一度忐忑，一度充满犹豫。
甭管敦煌、酒泉各郡守怎么称颂，最初时，第八矫依靠绣衣卫在民间的眼线，依然听到了许多真实无比的嘈杂之音。
“乱河西者，第八矫也。”
河西在天下大乱初期，因为地理位置关系，好歹保持了“粗安”，在河西人记忆里，哪怕是名义上归附“西汉”的日子，顶多只有羌胡入塞的小打小闹，而大规模的战争，是奉魏王之命西行的第八矫带来的。
说来也奇，近在京师脚下的关中，王莽代汉时竟鲜少忠良，反而是遥远的河西、西域留驻汉军，日子过得苦巴巴，却滋生了不少心怀汉室的人，虽然随着“西汉”的倒台，让他们明白汉不可复，但对于新来的统治者“魏”，更没任何归属感。
第八矫和随他而来的诸多空降官吏，深刻感受到当地的情绪，豪强的慢待，百姓的不合作，让不少人心生烦躁，嚷嚷着什么“河西偏远，不如弃之”的话，只想回京师去。
但第八矫却训斥了众人。
“百姓并非天生就要跟吾等走的，欲移其心，先证吾信。”
于是第八矫开始投入全部精力治理河西，这片狭长的壤土名为四郡，人口却只有二三十万，地广人稀，羌胡混杂，汉人聚集点集中在边塞烽障塞，以及各郡城县邑里，经过百年胡化后，颇为“民俗质朴”，武德颇为充沛，出门人人背弓，个个带刀。
第八矫先劝说河西实力派们效法窦、梁两大地头蛇，送子弟入长安，又恳请第五伦给他们加官封爵，以示恩德。得了各位土豪默许，第八矫才能将一盘散沙的河西重新团结起来，与他们结盟立誓，组织起一支足以自保的军队。
其后，第八矫修缮了新莽后废弃的汉时烽燧，将军队驻扎各要地，镇压羌胡侵扰，给河西带来最基本的安定。
当时局稍稍稳定后，他派出官方商队，不是去往西域，那投入太大了，而是往返于长安，将货物重新运到姑臧城，河西本就孤悬西北，如今仿佛重新与母体连上了脐带，那些驼背上的少少货物、兵器、书籍只是杯水车薪，但足以让人心安。连先前逃亡塞外、西域避凶饥的人，也陆续回来了。
至此，对第八矫的怀疑与诽谤渐渐消弭了，河西人没有对魏国迅速产生归属感，只是觉得……
“这位‘八刺史’倒也不错。”
第八矫用了两年时间让河西粗安，但站在姑臧城头，他依然有深深的隐忧。
武威是河西的核心，而姑臧也是四郡最大的城市，但第八矫知道，它并不安全。
这位凉州刺史几乎每天都要问从祁连山口来的人：
“金城郡形势如何了？”
金城是武威的南邻，隗氏覆灭时，为了反攻陇右，竟将金城送给了先零羌，后来被吴汉收复了部分，但仅能维持对郡城的控制，其余各县都被羌人占据。
第八矫当年曾被流放于此，对那片土地十分熟悉，知道河湟谷地中，究竟能酝酿出多大的混乱，而一旦金城大乱，势必越过祁连山谷和草原，波及到武威。
如果说金城还只是“肘腋之患”，那当第八矫转身向北时，仿佛看到一把悬在天边的利刃！
来自祁连雪山的黑水（石羊河）滋养了姑臧绿洲，它继续往低洼的北方流，横穿沙漠，最后汇聚成了休屠泽，就在两百里外，当地水草丰饶，汉朝的长城延伸过去，使得休屠和居延，成了深深刺入匈奴体内的两把剑。
可现在，这剑，已被匈奴夺去！
匈奴已经占据休屠泽两年了，在过去，汉军利用休屠泽，随时能深入匈奴揍他们，逼得其不敢南下牧马，而现在，攻守异形。
尽管第八矫重新组织了全河西的武装，但守则足矣，攻却不足。朝廷忙于一统中原，也无无法派遣大军来河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重建了删丹县的军马场，希望有朝一日，河西骑士能骑着长大后的凉州大马，收复失地。
至于现在？羌胡两狼就在门外徘徊，只能关好窗，胆战心惊地期盼河西能撑到皇帝扫灭吴蜀那天。
但终究事与愿违了。
武德四年（公元28年）5月底，就在河西麦子即将成熟的月份，一份急报从北方张掖郡传来。
“刺史！”
武威太守、魏国右丞相窦融的弟弟，窦友匆匆来报。
“肩水金关来报，说匈奴万余骑出居延泽，沿着弱水入寇！”
一般来说，匈奴入侵的时间会选在秋高马肥之际，而春夏尽量不动兵，否则就会影响牲畜的生育，今年却一反常态，究竟是塞外闹灾匈奴人只能靠抢，还是另有目的呢？
第八矫问窦友：“胡虏过肩水金关，侵的是张掖还是酒泉？”
“酒泉及张掖都派人告急，匈奴竟一分为二，大掠两郡。”
这真是饿疯了么？第八矫思索后道：“不慌。”他说道：“按照商定之事，各郡保其郡县，皆如符要，再通知删丹县的骑兵，前往张掖，匈奴敢深入，就痛击其小队！”
河西人寡兵少，那支骑兵，是第八矫唯一的机动兵力，养了两年，就是得用到刀刃上！
然而，就在第八矫派遣武威部队救援张掖酒泉后数日，姑臧北方，黑水（石羊河）沿线，一道道黑色烽烟，如鬼魅的手指般伸上天际，打破了炎炎烈夏的宁静！
“刺史，匈奴发数万骑，自休屠泽南下，沿黑水直扑姑臧！”
第八矫暗暗感慨，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刀在别人手中，就是这样啊！想刺哪，就刺哪！
他故作镇定：“可看明白这支匈奴胡寇由谁统领。”
“是右贤王旗！”
听闻此言，第八矫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意味着匈奴右部倾巢而出，绝不是一般的入侵，这已经不是河西能单独应对的了。
“快去请马将军！”
……
河西与陇右，日后同属甘肃，眼下同属凉州，但两地的交通却颇为艰难，从武威到陇西，直线距离看似不远，却隔着难以翻越的乌鞘岭，还有石岸陡峭，激流乱卷的大河水。
而另一条路，则是走金城郡过祁连草原，虽是坦途，却被羌人截断。
所以第八矫的求救信，还得个把月才能送到马援手中。
此刻的马援，依然是魏国最高的军事长官，已移驻陇西狄道一年有余，接手了吴汉留下的烂摊子。
要论和羌胡打交道，马援经验可比吴汉老道多了，他来之后恩威并施，恩指的是对尚处观望的东羌、在与羌人竞争中处于弱势的氐人，极力拉拢。还请第五伦恢复他们的侯王君长之位，赐给魏国印缓。
威则是对占据金城，还妄图进入陇右的西羌先零等部，实行坚决的打击！打退了几次试探，但马援却又勒住了请战的士卒，不许他们深入河湟谷地，而以整顿陇右军备，在边境搞屯田满足所需。
一年下来，虽然金城尚未完全收复，但陇右兵戈渐稀，逐渐安定下来。
但武德四年六月初的一天，随着一阵突然爆发的闹腾和厮杀，让狄道县又回想起了被羌乱支配的恐惧，一时间众人惊慌不已，纷纷乱跑，或曰：“东羌及氐人联合作乱。”
或言：“先零羌杀来了！”
一时间，狄道县周边的众人都朝城郭赶来，希望能入城避难，不要被羌人掳走。
而狄道县县长闻变，也大惊失色，他骑着马一溜烟小跑，赶到“骠骑大将军府”门口，连滚带爬跑进去，眼看这里还跟没事一样，庖厨端着鱼肉出入，守卫也坐着闲聊，厅堂里甚至传出欢声笑语，狄道县长更慌，一跺脚就往厅堂里闯，嘴里嚷嚷：“马大将军，羌乱！是羌乱，还望将军速速下令，关闭城门，整兵戒备。”
此时的马援在做何时呢？他正在宴请宾客，几位来自关中投奔的乡党侠士，毕竟交友广泛，不论是文人墨客，还是武士轻侠，都玩得来。
见那狄道县长如此慌乱，宾客们立刻安静下来，连正在弹奏西域琵琶的胡姬，也停止了拨弄，面面相觑，眼中有疑。
“羌乱？我怎不知？”
唯独马援不动声色，一个眼色，让站在殿堂末尾的亲信出去看看情况，而他自己，则让人招呼狄道县长入座：“东羌及氐人已服，怎敢再来进犯我。”
狄道长胡乱猜测：“或是西羌入寇。”
马援却嗤之以鼻：“狄道西边还有许多障塞烽燧，若西羌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我大本营来，那西边几千士卒，所有将校，都可以砍头了！此必为讹传！”
在河济吃过一次大亏后，马援的防备外松内紧，对自己的布置有足够自信。
“若是不怕，就留下继续同饮，若是胆小害怕，可躲到榻下去。”
几个来投的宾客挺起胸膛：“就算真是羌人来了，吾等也要饮酒欢歌，吃刀斩之，以血佐酒。”
马援微微颔首，撵那狄道长离开后，一对凤目扫视厅堂之内，对那愣住的胡姬轻轻一笑道：“呆着作甚？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位老美男子的目光，让胡姬红着脸低下头，于是丝竹之音继续在厅堂萦绕，只是经过刚才一吓，这曲中已有些乱了。
马援却仿佛没听懂一般，闭目享受，手指轻轻敲打着节拍，又像是在算着时间。
直到外面脚步再度响起，原来是狄道长去而复返，他是和马援派出的亲信一起回来的，只红着脸入内长跪：“大将军，是小人慌乱了，原来是乡中有少年饮酒群殴，并非羌乱。”
果然是虚惊一场！从胡姬到宾客，再到府中官吏，都松了口气，旋即无不向马援投来钦佩的目光。
“不愧是骠骑大将军啊！”
陇右老百姓一样武德充沛，两个坞堡庄园间起了争执，几百上千人打群架乃是寻常事……
然而马援却板起脸来：“羌胡交侵，河西、陇右不绝若线，这些人平日自诩豪侠，却在关键时兄弟阋墙，乱我民心，几酿成祸患，该死！”
“狄道长，速去将带头私斗的少年首领带来！马某人要亲自教教彼辈，‘侠’字，该怎么写！”

第630章 脸都不要了！
武德四年的夏天，关于马援收拾一群私斗豪家轻侠的事迹，传遍了陇右。
听说马骠骑令人将带头惹事的少年绑到郡府，而后询问他们，见众人强梁，宁可死也不肯认罪，只冷冷一笑，将他们带到了校场。
“素闻六郡子弟多才俊之士，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过去常常选为羽林、期门，汝等如此骄狂，必是身藏武艺，此处有骏马、良弓、手搏，若能有一样胜过我，汝等自可归去，可若是都输了，便要认罪！”
门客和陇右僚属连忙劝阻，犯罪了自有国法处置，这算什么？
然而，没有人比马援更懂陇右，他低声对亲信道：“不论是前汉还是今朝，朝廷法度，在陇右从来不管用，此处迫近戎狄，已染胡俗，杀人者招摇过市官吏不敢问，盗寇成群结队而不能禁，要么长期潜移默化，但我没有这时间，只能靠武力强行折服了！”
少年轻侠们听说要和著名的骠骑大将军比试，赢了出名，输了不亏，皆应允下来，过程自不必言，不论哪一项，都被老当益壮的马援吊打，小轻侠们这才明白自己的本领不算什么，他们倒也爷们，垂首认罪，甘愿受死。
而这个时候，马援一个眼色，狄道长等便出面说情，什么正值用人之际，不该杀戮壮士，他们都是好铁，只是用错了地方……
马援也半推半就地同意宽赦，只“罚”这群轻侠少年为官府服役，充当募兵，并亲自归还了他们的佩刀。
“不管汝等是好铁坏铁，都得记住，刀口勿要向内，而要对外！”
经过此事后，马援遂多了一群陇右轻侠少年组成的小弟，追随他鞍前马后，而陇右各家将门也对此大力支持，甚至主动送了子弟来为马援效力，态度别提多热情了。
吴汉的旧部不由感到奇怪：“吴将军在时，论武力，也勇冠六郡，也不见众人如此折服啊。”
但很快他们想明白了缘由：“少年们都还年轻，家中皆是陇右豪强背景。”
“而马骠骑可不止一个女儿……”
众人恍然大悟，马援的长女，正是当今皇后，轻侠少年的家人大概觉得，自家孩子若是表现得好，被马援赏识，也结个亲什么的，那他们，不就变成皇帝连襟了么！
如此一来，不但轻侠少年们积极效力，连尚未婚配的陇右将校也变得殷切起来，只有马援蒙在鼓里，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个人魅力。
“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果不其然。”马援表面淡然，心中却暗暗自得。
此事只是马援团结陇右的一个小插曲，有他坐镇，陇右塞内，哪怕是最桀骜不逊的羌胡归附部落，也不敢跳梁，马援的主要精力，放在观察金城郡湟中西羌上。
时间进入六月中后，被马援安排在金城郡的屯田斥候，送回了一些不寻常的消息：
“先零羌王多次邀约其他各家羌部，据羌部中线人来报，说是要剽牛饮血，解除世仇，建立盟约！”
羌人和匈奴不同，自古以来就是一盘散沙，偶尔有几个大部落冒出来，但都无法一统内部，其中一大原因便是河湟谷地资源有限，羌人内卷严重，各部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为了抢最为舒适的河谷种地，狗脑子都打了出来。今天你抢我几百牲口，明天我夺你一些帐落，我杀了你父，你杀了我儿，往往旧仇还没消失，新仇已经结下，仇恨与混乱在数百个山谷中延续了千百年。
而一旦有涉及到所有羌人的行动，就必须先饮血酒解仇，这道程序万万少不得。
“先零羌畏惧将军威名，生怕魏军袭击，故不敢在河湟结盟，而会于大小榆谷。”
大小榆谷是除了河湟谷地外，西羌最肥饶的一块地盘，北阻大河为固，近得西海（青海湖）鱼盐之利，适合种谷畜牧，羌部为了它，流了不少血，先零羌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得两谷滋养，部众众多。
那地方太远，连马援都鞭长莫及，只能进一步询问：“都有哪些部落参与会盟？”
“勒姐、当煎、当阗、封养、牢姐等部皆往。”
马援面色严肃，这意味着，湟中诸羌基本都参与，愿意奉先零为“西海王”了——白帝公孙述封的呗！马援拳头都硬了，他的这位发小，干了一件足以遗臭千年的大错事啊！
“连烧当羌也去了。”
这烧当羌世居黄河以北的大允谷，种小人贫，被临近的先零数次欺压，这次前往是迫不得已，若不去，就要被先零联合众羌灭了炫威了。
但烧当羌，也派人来禀报马援关于会盟的详细情况，其首领名叫滇良，这个羌人很聪明，在先零和马援这边两头下注。
按照烧当羌的线报，西羌各部在先零号召下，确实在慢慢聚集，将于盛夏汇合于湟水流域。
得知这个情报后，马援也在陇右开始了动员，先令金城郡内的各个屯田点和坞堡加强防备，又征调天水、安定、陇西的良家子入伍，源源不断的汉戎骑兵向金城县聚集，随时准备迎接西羌的进犯！
但奇怪的是，羌人虽聚众数万步骑，却没有冒犯孤悬塞外的金城郡府，更未来侵入陇右边塞。
正在此时，马援也接到了来自河西的告急：“六月初，匈奴入居延，自肩水金关犯我酒泉、张掖，右贤王部主力，又自休屠泽沿黑水突入武威郡，围我姑臧城，大肆掳掠！久久不退！望马将军速援！”
按照第五伦的军区划分，马援总领凉州军务，河西理论上也归他管，幕僚门客都觉得匈奴来者不善，也别管眼前的西羌了，靠步卒防守即可，还是乘着夏天乌鞘岭还能走人，将作为机动兵力的“凉州大马”万余骑派去河西救急吧。
“河西若失，则我朝右臂将断，大将军身负凉州全责，必须保住啊。”
然而马援却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最后做出了一个众人无法理解的决定。
“调集凉州大马，尽入金城，随时准备驰援令居！”
……
令居县位于金城郡北部，是魏国控制为数不多的据点之一。
此刻身在令居的主官，是陇右降将牛邯。
这位一度想要“诈降”的牛校尉，如今却对昔日效忠的隗嚣满是失望。
隗嚣的外表容易骗人，他礼贤下士，熟悉儒经，让人以为其是周文王一般的人物。可自从入蜀后，为了讨好公孙述，为了有朝一日反攻陇右，隗嚣却忘了家乡父老，做了许多损害陇右豪强的事。
诸如与先零羌勾搭，承认其为“西海王”，割让金城予羌王，助其整合羌部，陇右豪强们好歹是汉人，祖辈与羌胡鏖战了几百年，方有今日局面，虽然他们生活习俗上难免羌化，但心里却颇为高傲，自诩为上等人，而金城更是陇右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也难怪，当被第五伦软禁在长安的牛邯，得知隗嚣做下这等事后，气得大骂：“隗季孟连脸都不要了！”
经过此事后，牛邯迅速完成了心态上的转变，不再排斥替第五伦做事。恰逢吴汉将陇右搞得一团糟，皇帝换马援来处理烂摊子，马援素闻牛邯之名，遂提出带他一通同赴任。考虑到牛邯熟悉羌事，与西羌东羌大豪酋长多有交情，经过考察试探后，第五伦也大大方方地任命牛邯为“护羌校尉”！
牛邯感于马援举荐之恩，倒也尽心尽力，积极奔走于东西羌，陇右能转危为安，牛校尉功劳不小。
但他一个人的努力，毕竟难以扭转大势，羌人在前汉就没消停过，只是被强大的汉军，一代代名将强行镇压罢了，一旦压力减缓，一度被赶到高山、草原的先零羌就去而复返了。
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去年底，马援将牛邯派到了令居。
“金城西境可以暂时不管，但令居却必须保住！孺卿可知是为何？”
牛邯是一个老陇右了，自然清楚此地的重要性：“汉武之前，匈奴控制河西，越过祁连山与诸羌往来，陇右时常腹背受敌。”
冒顿、老上、军臣三代单于时，是匈奴帝国的极盛，东接朝鲜，西至河中，都是匈奴势力范围，羌人也是其小帮手，跟着匈奴主人袭扰汉地，抢掠奴婢。
“直到汉武时，骠骑霍将军击破匈奴右地，降浑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筑令居塞，为的就是截断羌胡联络！”
令居县城位于一片谷地中，牛邯只需要站在城头往北看去，在两侧的山脉之中，是宽阔的河床和碧绿的河水，盛夏草色浓绿，但这颜色却慢慢变淡，随着海拔升高，巍峨的祁连山横亘再视线尽头，其下半为茂密森林，地势起伏，线条柔和。上半边因海拔高，积雪时长，植被难以形成，是裸露的青石本色，在午后太阳的明丽的光影下，黛蓝与青灰交映，棱角明晰，山顶则是终年不化的皑雪。
而在雪线之下，是连接河西与金城的交通要道：参街谷。
令居县，就卡在这个谷口前，不管胡人南下，还是羌人北上，都得过这一关。
牛邯抵达令居后，努力拉拢当地部落，鼓励居住此地几代人的编户汉民支持新朝廷，但战争，终究还是来了。
武德四年六月下旬，牛邯看到，乌亭逆水之畔，南方的烽燧冒起了烟火，但很快便熄灭，一座接着一座陷落，而密密麻麻的羌兵，以及持矛披牦牛皮甲的羌骑，很快就兵临令居城前。
“终究还是来了。”
牛邯没有感到太意外，他早就和马援打过招呼，说如今匈奴复强，而诸羌亦欲摆脱朝廷控制，一旦乱起，令居首当其冲！
为什么？“令居”的得名，就是因为，这里是先零羌居住过的地方啊！
他们被汉军从令居撵到河湟，又从河湟赶到青海湖及高原草甸，但先零从没忘记祖地，每隔几十年，总要闹上一次，而作为最头铁的羌部，每一次兵锋都直指令居！
牛邯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羌兵，一万，几万？在全民皆兵的羌人中，这数量不算夸张，而令居县内，只有区区三千守卒。
一边令人敲鼓，号召全城百姓来协助守备，牛邯一边心想：“汉武时，先零羌与牢姐羌种解仇结盟，联合匈奴人，起兵十余万进攻令居，为北地李息将军率众讨平。”
“汉宣帝时，先零再叛，复围令居，由令居本地人赵充国为将讨平。”
“六郡有难，六郡子弟救之，此乃惯例，如今六郡衰败，陇右豪杰也随隗嚣败走而凋零，令居之困，尚有人来救助么？”
虽然感激马援，但毕竟交情太浅，牛邯没有敢指望这位骠骑大将军，而这时候，有会汉话的羌人在外叫唤，说什么：“先零王佩服牛邯将军，只要放开令居，保汝无事”。
牛邯大怒，只拔除出剑来，看向自己面色惨白的门客、私从，喝令道：
“老夫自命豪杰，为人有勇力才气，称雄边疆，然蹉跎数十年，先不忠于汉，又不忠于新，最后不忠于隗嚣，屡屡更换主君，一事无成。”
“但不论如何，我还要脸！”
牛邯须发贲张：“吾等皆生于陇右，忠于这片黄土，令居虽曾为羌地，却早已是陇右一部分，绝不容失，牛邯宁死于此，也不能让羌虏得逞！”

第631章 竟敢弑主！
这次西羌进攻令居不同往日，来势颇为凶猛，河湟及西海各部落出动了数万羌兵，作战也比过去松散的同盟积极，更没出现打着打着忽然报私仇、背刺队友的情况——这让护羌校尉牛邯大失所望。
“西羌何时变得如此团结了？”
牛邯猜测，大概是公孙述给出的“西海王”名头，确实唬住了一部分部落，也可能是汉朝衰亡已久，而新莽又是废物，导致整整一代羌人，忘记了被汉兵以一敌五，追着打的恐惧，竟敢弑主了！
这导致令居的攻防颇为剧烈，羊马墙已经失守，牛邯必须发动全城百姓，不论男女老幼皆协助守城，才能保住城门不失。
好在令居人本就武德充沛，几乎家家户户都能找出些旧甲弓刀来，半大娃儿套着父辈的甲胄拉弓，动作还蛮熟练，看来平日狩猎和私斗没白练。他们的祖先自百余年前迁徙至此，身在金城几代人，对羌人的凶残与野蛮最清楚不过，一旦城破，必是一场残暴的屠戮，幸存者也会被抓到河湟为奴。
这场仗，不是为远在天边，没人认同的魏国皇帝，更不是为了牛邯几句呼吁恳求，而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而战！
靠着百姓竭力相助，也多亏羌人不善于攻城，牛邯守住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算什么？”
当地有白发老人在城墙上一边修着弓弦，一面骄傲地对牛邯说起，前汉武帝时，名将赵充国还年轻，就住在令居，当时也是先零羌带头作乱，赵充国就在令居组织众人坚守，足足扛了半年，等来援兵。
“原来赵将军年轻时已如此骁勇。”
牛邯颔首之余，心里也凄凉，时代变了啊，那时候，赵充国背后，是一个鼎盛的汉家帝国，而自己呢？
鏖战之余，他时时东望，越过巍峨的群山，只看到残破的陇右，还有不知究竟可不可靠的魏朝……
就是这种不信任的心态作祟，导致牛邯在羌兵退却之时，只当是先零王的诡计，谨慎地继续闭门，错过了配合马援夹击西羌的大好机会。
直到羌人如退潮般回山林中，留下一片狼藉，马援的特使持兵符军旗前来，牛邯才确信，援兵真到了！
而他已错过了大仗，只能从使者口中窥见惊鸿泥爪。
“马将军听说西羌出兵，便笃定彼辈进攻金城县是假，先击令居是真，遂令凉州大马悉数出击，而先零羌则召集两万羌兵，在金城县附近阻挡我军。”
“然而马将军只令步卒至金城县，与羌兵对峙，却让骑凉州大马三千骑，渡过大河，抄小路袭击羌人后方营地，金城县的羌兵多是各部胡乱凑出，见魏军突如其来，大惊，纷纷西撤。”
“马将军遂打通至令居的路线，先零王亲将部众主力，在乌亭逆水上坚守，马将军故技重施，令大军摆开阵势做出强攻装，另派几百名骑兵绕到羌人背后，乘夜放火，并击鼓呐喊。”
“先零羌遂不知有多少魏军袭来，纷纷撤走。”
“马将军两战皆捷，大获全胜，斩首千余级，还缴获了上万头牛羊。”
牛邯顾不上赞叹，很快，他就在令居县看到了魏军驱赶的庞大战利品们，一群群牛马被聚集到令居羊马墙后拴起来，一时间牲口味道乱飘，羌人用兵和匈奴类似，携带肉干，或驱赶牛羊同行，边走边吃肉、挤奶，如今他们的“军粮”却便宜了马援。
而马援也发扬了一贯的风格，将这些牲口都分给了部下，让他们好好吃肉。
牛邯亲自出城迎得马援时，马援身边的校尉、宾客们都觉得羌人不过如此，而局势已稳：“诸羌连败两阵，又损失如此众多牛羊，看来能消停一阵了。”
“下吏以为不然。”牛邯了解羌人脾性，却没他们这么乐观，立刻警示马援，并打了个比方。
“若有群盗，刚推举新首领，带众人外出劫掠，想干一番大事，却两次失手，还被夺走了赃物，敢问马将军，此种情形下，会发生何事。”
马援凤目瞥了牛邯一眼，你就明说我老马以前做过盗首，清楚这一行里的规矩呗，也不想答，只反问了牛邯，让他自己说。
“此种情形下，盗首威望大损，若就此收手，诸小盗定会以为盗首无能，火并将其赶下台，群盗四散，不成气候。”
“盗首唯一出路，便是再度赌博，再抢一波大财！”
牛邯道：“西羌之混乱，与群盗无异，先零羌好不容易号令诸部，如今虽受损失，但未伤筋骨，定不会善罢甘休。”
“没错。”马援同意了牛邯的看法，他之所以笃定西羌会袭击令居县，除了大胆决策外，也得了在西羌内部亲魏的“烧当羌”通风报信，了解到先零羌此番动兵，是得了匈奴使者怂恿，想夺取令居，打通前往河西的咽喉，和正在入侵四郡的匈奴人，来一次“羌胡大联合”！
一百多年前，羌部还不必蜗居在河湟这一隅之地，除了西边的第三极，他们还能自由往来河西走廊，享受那里的水草丰饶，直到大汉设郡，建立关隘，这才成了禁地。
“先零素来桀骜不驯，一旦有机会便会反叛，几代人都梦想夺回河湟，只是实力不济，屡屡失败，如今匈奴欲占据河西，对西羌伸出援手，只是先零羌百余年来最好的机会。”
只要对方不愚蠢，就会竭力参与此战，而不是偃旗息鼓，马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看来金城的战事，要持续很长时间了。”
西羌未能攻克关隘，但金城以西已丧失多时，马援单凭陇右的部队，也无法彻底扫平羌乱，否则他还慢悠悠屯什么田，早就平推过去了！
“如今形势是，匈奴右部倾巢而出，河西难以支撑，但本将军，眼下只能确保挡住西羌，勿令其北上。”
马援算了算手头的兵力，顶多排些斥候部队去武威郡，对于几万匈奴人肆虐的河西，简直是杯水车薪啊。
“没错。”牛邯提出自己的看法：“为今之计，陇右仅能自保，能救河西的，就只有并州吴汉将军了！”
没错，后将军吴汉如此改镇并州，新秦中距离河西武威，不过数百里，只要并州兵骑出动，十日可至。
马援理论上是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并且得到了第五伦许诺的“西境守护”的职责，东到关中的万脩，河西的第八矫和窦友，甚至还有并州的吴汉，理论上都听他指挥。
但第五伦最喜欢分权，怎么可能把关西部队，同时交到一个人手里呢？魏国的调兵制度可不简单，马援虽能给吴汉发函要他救河西，但吴汉却有“根据并州形势”不立刻执行的权力——若是为救河西，导致匈奴王庭与胡汉卢芳南下，导致并州、关中防务出现巨大缺口，那是谁的锅？所以这件事，仍需先向朝廷禀报。
“并、陇、凉，三地如何与羌胡交战，仍得看陛下决策。”
马援恨不得现在就将西羌匈奴全收拾了，但河济的挫折教会了他忍耐，早在发兵救令居时，马援已令驿骑出发长安！
“只望陛下已结束东巡，回到西京了！”
……
从金城到长安，全程一千二百多里，一封急报，由驿骑携带，多少天跑个来回？
答案是，十天就行！
一百多年前，同样是西羌先零作乱，汉宣帝命令后将军赵充国出征，这对君臣没少往来通信，商量作战计划。其中，决定了战争走势的那两封，赵充国六月二十八日写好发出，等到七月初五，就收到了汉宣帝回信：“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马援请求皇帝立刻调并州兵入援河西的信，也是七月初抵达长安，但尴尬的是……
第五伦不在！
此时的第五伦，才刚刚巡视完黄河，还在北京邺城呢！于是信便只能交由皇帝缺席时，负责关西政务的“御史大夫”景丹来开启。
拆奏疏是寻常事，每天汇聚到朝中的奏报数百上千，第五伦就算三头六臂也看不过来，必须由丞相、御史大夫乃至于尚书台的小秘书们帮忙筛选，往往只有时间看最重要的那部分。
马援的信乃是“五封置传”的规格，可以理解为加了五枚鸡毛，意味着十万火急，加上骠骑大将军的印，所以被尚书台第一时间送到景丹处。
景丹一看就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等到他按照规矩，一板一眼公示御史丞、拆开阅读后，更是呜呼哀哉。
“两淮战事才结束几个月，本以为今年可以休养生息，让魏国士民好好缓口气，东、南方宁，西边怎又打起来了？”
景丹心中沮丧极了，这场战争，当真来得不是时候啊，也顾不上感慨了，他只立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按照规矩，亲手将奏疏抄下来，把副本留下，正本派人立刻送往北京给第五伦过目！
第二件，景丹让绣衣卫控制来自陇右的信使，将其软禁起来，不让他出去乱嚼舌头，乱了人心。
至于第三件，则是用寻常的语气，对郎官道：
“汝去蓝田大营，请前将军（万脩）入京，就说，景丹有事相询。”

第632章 如闪电般归来
自武德二年以来，第五伦将重心转向东方，不但把大部分朝臣带去洛阳就近办公，甚至连皇后、太子也去了洛阳南宫长住。西京长安则只放了一套班子，替皇帝看住关西，其中最重要的两人，当然就是御史大夫景丹、前将军万脩这对搭档。
一来是第五伦对这两位老班底极其信任，不仅是多年追随的忠诚，更有能办大事的能力；此外也算是给这俩病号优待了：景丹是久咳难治，万脩则在征陇右时伤了老腰，两位受不得常驻边戎之苦。
看上去是轻松活，毕竟西有马援、北有吴汉，这两位杀神恶将挡住羌胡，万脩只需要在蓝田大营盯着汉中的公孙述蜀兵，但万脩依然干得如履薄冰，生怕出一点差错。
收到景丹呼唤时，万脩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天才亮，他便将蓝田大营的防务交给副将后，秘密赶赴未央宫——第五伦更改了规制，皇室搬到长安以西建章宫居住，未央彻底成了朝堂，再无后宫之禁的麻烦。
万脩傍晚抵达，在未央宫一直待到半夜，才出宫离开，为了防止邻里知晓，惹得长安人乱猜慌张，他甚至都没回家，只穿着便衣住进专门招待外地官员的驿馆，一人占了个小院。
灯烛点燃，万脩看着地图，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是做筹划还是写奏疏，但都不满意，经常揉一起扔在脚下，旋即又想到与景丹的对话，颇感烦闷，夜半三更时，腰处旧伤又疼了，必须喝点酒才能入睡。
到了次日，万脩正迷迷糊糊，是被郎官推醒的：“万将军，陛下已至鸿门，很快要回到长安，请将军准备谒见！”
“如此之速？”万脩大惊，满打满算，景丹的奏疏才送出去三天啊，本该在北京邺城的第五伦怎么快如闪电？他们本已做了最坏打算：皇帝十天不回，军情也将耽误十日。
旋即万脩反应过来，看来第八矫或马援，动用了秘密上奏的权限，派亲信飞书急驿没在长安停留，直接去了东边啊！
“如此大善。”万脩昨夜的烦恼纠结一扫而空，立刻整装，至朱雀门等待。
朱雀门位于未央宫南边，乃是偏门，因为第五伦不想入城大张旗鼓自玄武、苍龙二门进，那样会耽搁时间，还可能惊扰百姓惹得人心惶惶。
景丹也在此等候，二人见了面后相互作揖，万脩凑近低声道：“孙卿，那件事，是否再考虑……”
景丹长叹一声后道：“该说的话，昨夜吾等已说尽，口干舌燥亦不能劝服对方，何况是眼下？君游不必再劝。”
万脩仍带着最后一点期望：“孙卿，汝与陛下是老相识，知其脾性，陛下绝不会同意孙卿之策。”
景丹苦笑，他何尝不知？
“但我身为御史大夫，被陛下如此信赖，有些话，纵然会惹君王暴怒，却必须说！”
来不及再沟通了，御驾已至朱雀门前，拉马的杂色六骏奔走多时，周身是汗，这是第五伦的习惯，从来不讲究纯色马，还戏称为“五花马车”。
车帘掀开了，第五伦也不下来，只看着行礼的景丹、万脩道：“二卿不必见外，速速上车，入朱雀门后不停，直接随予去温室殿！”
未央宫是朝廷权威所在，大臣的车马必须在金马门停，哪怕是太子王公也不得纵马，唯独皇帝例外，景丹万脩面面相觑，还是钻了进去。
马车设计得颇为巧妙，采光不错，才入内，万脩就看到摆在案几上的地图，河西、金城上被第五伦画得乱七八糟，而景丹则瞥见车中刚吃了一半的馍饼，这就是皇帝一路疾行的粮食么？
第五伦确实回得很急，原本还在河内巡视的他，得知帝国西北边起火了，便毫不犹豫地扔下臣工和庞大的随驾军队，直接赶回来。
顾不上啰嗦，第五伦只对二人道：“河西、金城虏情传回京也有三日，二卿也碰头商议过了罢？孙卿常驻长安，总关西政务，而君游更在陇右征战过，予只能指望汝等了，有何方略，如何施救，可有筹划？”
万脩正要开口，景丹却抢先一步说道：“陛下，臣以为，在谈如何救河西前，还得先理清一事。”
第五伦皱眉：“何事？”
万脩在朝景丹微微摇头，但景丹咬咬牙，还是脱口而出！
“凉州刺史、窦友、梁统等人，皆是我大魏忠良朝臣，被困胡尘，自当救援，但击退匈奴入寇，救下人后，是否还要耗费巨资，令兵卒在河西与羌胡苦苦争战，确实值得商榷！”
……
景丹那话一提出来，第五伦便久久缄默，车上顿时安静下来，万脩几次想开口，第五伦都阻止了他，只道：“先勿说话，予怕在车中就痛骂孙卿，传出去不好。”
旋即瞪了景丹一眼：“御史大夫在关中待久，不知道全局，糊涂了，且再重新想想，到了温室殿再回话！”
然后第五伦就用手抚膺，原来是在给自己顺气，身为皇帝，虽然权力熏天，但每天要面对的糟心事也越来越多，第五伦知道每一次暴怒都会引发巨大影响，所以喜欢隐忍，但这次确实对景丹颇为失望。
方才的警告已颇为严重，一般人早就软了，岂料到了温室殿中，第五伦让景丹“重新组织语言”时，这位对第五伦性格门清的御史大夫，居然坚持己见。
“臣知道陛下想听何事，当初陛下就说过，一天下、御羌胡，这是两场仗，必须同时打。”
景丹说出了自己的苦衷：“但如今情形是，我朝自建国以来，无岁不战，军役方费，事不相赡，士民疲之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发。百姓力屈，不复堪命。以至于许多地方，男丁皆被征发，田畴不得垦辟，禾稼不得收入。”
“臣回关中后，专注于发兵粮供给关东，以期早日一统，但刚打完荆襄、两淮，如今府库空虚，确实再经不起一场大战了。”
“眼下匈奴复强，西羌桀骜，恐怕都非一年半载必能降服，河西远在边陲，为羌胡夹击，这次保得住，下次呢？若我朝正与吴、蜀交兵时，羌胡再至，到时候难道要放弃一统良机，仓促北返么？”
景丹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河西、金城边警尚是机密，但瞒不住，一旦传开，朝臣定有不少人，也会建言放弃边陲，认为河西金城乃是不毛之地，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臣与彼辈不同，绝非是劝陛下学汉元帝永弃珠崖。”
这确实是朝中一直存在的看法，而且是主流观点，以为开拓边地只是皇帝好大喜功，无用于国、民。最典型的例子，汉武帝开边，就要克服巨大的反对。等到他统一南越，把海南岛也纳入了疆土，建立珠崖，结果到了汉元帝，因为当地叛服不定，每年都得花朝廷一大笔钱维稳，所以就直接放弃了。
看似崽卖爷田，但第五伦的老师扬雄与朝中有识之士，却拍手叫好说：“朱崖之绝，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
而景丹，当不是这样的人，他去上谷边陲做过官，又镇守幽州多年，明白边地缓冲区的存在，恰恰是内郡繁荣的保障。
景丹道：“诚然，河西、金城固然有用于御虏，但如今形势所迫，既然内外无法两全，不如效仿汉武弃戍轮台，专心于一统……”
第五伦已经保持极大的耐心，直到此时才打断景丹的话：“然后等予儿孙时，天下复一，国力强盛时，再夺回来？”
景丹垂首：“此权宜之计也……”
第五伦颔首，只看向早就忍不住的万脩：“君游以为呢？”
既然景丹坚持己见，那万脩也一如昨天二人吵架时的态度：“臣以为，御史大夫大错特错！”
“其一，河西、金城虽在新莽时为羌胡侵占不少土地，但郡城及要塞尚在编户齐民手中，关隘完固，适于固守，而当地人素来尚武，男女老少皆能持刃作战，有民三十万，相当于兵卒十五万，匈奴若不倾巢而至，绝不可能轻取河西，休说此次不一定有功，下回再入寇时，除非朝廷主动放弃，否则河西军民，亦会战至最后！”
万脩看向景丹：“其二，御史大夫以为只要放弃河西，将战线缩到陇右、并州，便能节省兵役民力，专注于一统吴蜀？何其愚也！”
“当年汉武令霍骠骑取河西，相当于断匈奴一臂，使羌胡断绝往来，若放弃河西，任由羌胡合力，二寇联手袭扰边塞，必然祸患无穷，恐怕汉初时，在甘泉宫能望见烽火的情形，便要重演了！届时细柳营都要布置重兵，更难专心一统。”
万脩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臣肚子有疮，竟挖了脊背的肉去填，结果腰腹没好，脊背先烂，到那时，追悔莫及。”
第五伦听到这，一扫方才的郁结之气，拊掌道：“说得好，河西尚在苦战，朝中岂能先降？挖肉补疮之事，予不为也。”
景丹暗暗叹息，知道自己输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将该说的全吐露出来！
于是景丹下拜道：“但陛下，钱粮枯竭，只能维持到击退羌胡，但之后河西就像创口，需要朝廷源源不断支援，送往西北多一点，用于一统便少一点。臣身为御史大夫，与两位丞相一样，都是陛下管家，只能布置一桌席，却得张罗两桌客人，臣本就是愚妇，更难为无米之炊。”
他摘下了自己的高冠，以被罢黜的风险，搬出了一个第五伦颇为敬重的人来：“世上之事，最难两全，陛下先师严伯石曾就伐匈奴一事劝过王莽，历数周、秦、汉三代对待胡虏之政。”
“伯石公说，周宣王时，猃狁内侵，甚至抵达了泾阳，周宣王命将征之，将敌军赶出边境就回，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叮咬，驱之而已。是为中策。”
“而汉武帝时，面对匈奴，选将练兵，轻卒携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但匈奴却无法骤然灭亡，时常报复，结果兵连祸结三十余年，匈奴是重创了，但天下也已疲乏罢弊，若非汉武及时醒悟，放弃西域，罢轮台之戍，汉家恐怕要提前百年灭亡！是为下策。”
“而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陈胜吴广已起于大泽乡，刘邦项羽崛起梁楚，而秦兵才匆匆从北方撤兵，二世而亡，是为无策。”
“伯石公此言颇为中肯，陛下纵使再想两全，也必须在中、下、无三策中做出选择！”
言罢，景丹将长冠放到地上，朝第五伦长拜。
第五伦当然知道，若非对自己忠心耿耿，景丹绝不会如此直言，跟着一起喊“抗击羌胡，绝不妥协”就行，但景丹却豁出去了。
“谁罢汝官了？”第五伦板起脸，骂了景丹一通：“君游是将军，当然得考虑兵略边患，而卿，只是站在御史大夫身份上，如实上报罢了，何罪之有？”
言罢，第五伦就不由分说，将那长冠戴回他头上，还帮景丹正了正。
“陛下……”景丹颇为感怀，喃喃不知该如何说。
第五伦却道：“但那中、下、无三策，予都不选！”
他笑道：“予要选严公没想到的……上策！”

第633章 从实力的地位出发
“上策？”
景丹很想知道，第五伦所谓对付匈奴的上策，究竟怎么个上法？
“既然与周、秦、汉武不同，莫非是汉武以后，贤良文学们鼓吹的‘德化’之策？”
景丹知道，在汉武之后，霍光执政时期，出于打击政敌桑弘羊的目的，召开过一次“盐铁会议”，主要讨论执行几十年的盐铁政策存废问题，但讨论期间，话题却偏了许多，开始争执如何对付匈奴。
贤良文学们没了汉武帝压制，自然反弹得厉害，不论是齐学还是鲁学，面对共同的敌人，“功利派”大臣时，都团结一致，将汉武时的开拓征伐说得一无是处，视为“下策”。
在他们眼里，要如何降服匈奴呢？当然是要以仁义、道德去感化匈奴喽，文景时期的和亲是肯定要恢复的，量中华物力，结匈奴欢心，尽量避免战争爆发——毕竟和亲去的是刘家公主，乡贤们却不必出钱出人，打仗则是要交好大一笔税的，军费不足时还会搞告缗明抢。
按照这套理论，只要“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就可使匈奴主动亲附，心甘情愿地接受大汉教化。
这些话，原本当做笑话听听也就过了，但最要命的是，到了汉宣帝时，匈奴居然还真来归附了，原本这是王霸道杂之的功劳，汉宣帝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甚至在匈奴内部搞分裂，这才迫使单于来朝，只可惜汉宣没几年就去世了，元、成时代已是儒臣执掌大权，他们自然而然将匈奴降服，说成是“德化”的功劳，逻辑顿时自洽起来。
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太学的老博士，怀念汉时匈奴恭顺的日子，埋怨王莽自大，羞辱了单于，导致北狄与中原再度开衅呢！他们仍视“和亲”“招抚”为上策，难道第五伦去齐鲁走了一圈，也中了这群贤良的毒？
第五伦闻言大笑，难得替老王莽说了句话。
“匈奴与中国决裂，王莽自然有错，错在好大喜功，削单于为降于，不过是改了一名，于匈奴何损？至于后来妄图分裂匈奴为十六小邦，想法没问题，但举措却实在可笑，至于那些贤良文学，还不如王巨君。”
“匈奴之所以臣服于汉，乃是兵连祸结十余年结果，丁零袭其北，乌孙击其西，乌桓叛其东，匈奴实力不济，若不屈从于汉宣帝，恐将覆灭。如今得了数十年休养生息，匈奴人丁牲畜恢复，五单于争立也已结束，复归一统。就算王莽依然行‘德化蛮夷’，匈奴反叛也是迟早之事。”
第五伦举起一只手感慨道：“，所谓德化，乃是以肉饲虎，老虎伤病时尚能俯首帖耳，如今舔好伤口，自然就对吾等龇出獠牙，要断我左臂河西了！”
所以在第五伦心中，蛮夷只可武折，面对匈奴复兴，办法依然只能是打！打到匈奴单于再不敢自认为“从实力的地位出发，同中原皇帝谈话”为止！
“这一仗，便是要让天下放弃幻想，准备好与北方匈奴，长期斗争。”
但第五伦只说了总的战略，他那“上策”细节如何操作，依然没直接说出，只在努力弥合景丹、万脩的争议，对二人道：“眼下最紧要者，仍是如何救河西官吏，以及三十万军民，此乃急患，孙卿也无异议罢？”
景丹的意见主要是关于日后河西的弃、守问题，那片土地上的人，却是必须要救的，垂首应诺。
第五伦遂问万脩：“君游替予镇守关中两年了，日夜训练新卒，予知道陇右方宁，西边还要面对羌胡，不论是荆襄一战，还是两淮之役，都未令关中输送兵员，如今西北有事，关中能征召多少生力军？”
这是万脩本职工作，禀报道：“关中户籍统计较好，尤其是三辅各县青壮登记基本属实，农闲时能参与县中训练，一年两次。如今统筹各郡在册郡兵，足有三万之众，参加过至少一次训练者，五万人。”
第五伦拍了板：“夏收已毕，秋收前没有大的农活，抽调两万郡兵，外加三万新卒出来。”
言罢又看向景丹：“君游掌武事，而孙卿管钱粮，且与大司农任光商议，看看能筹出多少粮食来？”
“不必问大司农，臣现在就能告诉陛下，五万兵卒远征河西的粮秣，万万凑不出来！”
景丹直接给第五伦跪下，官帽再度取下捧在胸前，一副要粮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嘴里哭诉道：“此去河西，就算以最近的武威来算，路途将近两千里之遥！道路崎岖，夏日阴晴不定，还要翻越陇坂、乌鞘岭，最快也恐怕两月方能抵达。”
“人月食一石半，五万人远征，就得五万人运粮，光是路上用粮，就将多达三十万石！加上骡马所需，倾覆损耗，最终将至五十万石。”
这还只能保证大军抵达河西，再加上后续投入，这是要朝百万石级别狂飙的节奏啊！
若攒几年家底打这样一仗也就罢了，问题是自第五伦称王后，简直是无岁不战，远的就不提了，去年的荆襄之役，用兵五万+，耗粮百万，淮北一战就更夸张了，十万+的兵力，关东存粮两百万石，半年间用了个精光，好歹撑到小麦成熟，缓了一波。
财政本已捉襟见肘，这要再在西北砸进去百万石，就算秋收颇丰，明年也要难过喽。
第五伦知道景丹的难处，但还是道：“明年缺粮之事，予会再想想法子，只要府库有的，且先用着。再者，最终用粮，不至于如此之多。”
不至于？景丹急了，难道皇帝还怀疑他算错了？
第五伦却摇头：“谁说这五万援军，要去的是河西！？”
……
关中渭北五陵：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皆是汉朝时诞生的新城市，早已驰名在外，但在这五座城市内部，究竟谁是老大，却一直有争议。
要按年代算的话，汉高祖的陵邑长陵当居第一，可若以规模论，茂陵身为关中第二大城市，不算外地商贾官吏的话，户口超过长安，也可以拼一拼。茂陵城内道路纵横交错，道路为“三横七纵”，将整个县城划分为三十多个里闾。最宽敞的主干道笔直壮阔，能容四五辆马车并行，高冠华盖，往来如云，其世家则好文礼，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好不热闹。
你长陵年代虽久，但没落了啊！
不过，自从汉、新易代，大魏肇造后，这个问题不再有争议。作为第五伦老家的长陵，以“帝乡”霸占了五陵首席，富庶繁荣的茂陵只能骂骂咧咧地退居老二，羡慕邻居命好。
不过茂陵人却并不心服，里坊酒肆的闲人喝醉后，甚至会小声嘀咕道：“长陵出了个皇帝，我茂陵，也出了个皇帝啊！”
然后他就会被同案之人连忙堵住嘴，茂陵的那“皇帝”，是白帝公孙述。
但就算将公孙述除名，茂陵也算的上地灵人杰，不信且看城内最壮观的景致：三将里。
这名是新取的，因为小小一个里，居然出了魏国三位大将：骠骑大将军马援、车骑大将军耿弇、前将军万脩。
三家门第，自是马氏最高，毕竟是后族，第五伦亲赐阀阅，与之只隔着一条巷子的耿家虽子孙繁多，却格外低调，毕竟这是家主、魏国太傅耿况的一贯风格。
耿况实际年龄只有五十多，但听他讲话，只以为是七八十老叟了。
这位太傅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持着《老子五千言》自我反省：“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常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家业枯荣有时，家族兴衰无限。审思慎行、知止留余，方是传家之道，我耿氏得陛下荣宠，老朽愧为三老，吾子身为车骑大将军，每年得享食禄赏赐无数，该知足了。”
不愧是年轻时候学过道家的，耿况不恋权势，第五伦收取河北后，他便急流勇退，死活不愿意担任任何实职，只享受“太傅”的荣誉名号，准备颐养天年了。
不仅如此要求自己，耿况还时常劝说回乡休养的长子耿弇：“汝性情倨傲，如今年才二十六，比陛下还年轻，在武将中，已仅次于马文渊，莫要再争了，就借口伤病，学学景孙卿，多留京师休养，离功勋远一些！”
耿弇烦不胜烦，但他为人孝顺，也不好像在军中骂人一般，反呛老爹，只能默然应之，平素就斜靠在树荫下，读着第五伦亲自整理的练兵实录，反思自己上次在淮北的不足之处。
但三五天还好，耿弇休养旬月后，就越来越不耐烦，家中生活太过无聊，梦中甚至常回到征战时的金戈铁马，那些与敌人拼武力智慧的时光，才让他感觉自己活着！
第五伦对他的形容：贪如狼，贪的是功勋，高名，果然没错。
耿弇难熬的日子，在武德四年七月中时，戛然而止了！
就在这炎热的一天，耿弇看着快翻烂的兵书，听着刺耳的蝉鸣烦躁不已时，外头却忽然一阵骚动，不多时，有人踱步进入院中，站在月门里负手笑看耿弇。
“伯昭，伤可痊愈？”

第634章 要多想
在茂陵城南送走了第五伦后，耿弇才重新直起身子，看了一眼与自己一同来恭送皇帝大驾的父亲，艰难地开了口……
“父亲，儿……”
耿况却摆摆手：“外头风尘大，老夫可受不了，回家说罢。”
等进了耿家宅第，耿况让其余人统统出去，只留父子二人独处厅堂。耿弇这才说道：“并非是儿不听父亲所劝，要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只是君命难违，儿又要替陛下出征了。”
说这话时，他是三分故作无奈，其实心里则是七分得意：如何，老耿头，既然是皇帝亲自来召，若抗命就是不忠，这可不能怪我不孝！
然而他这份小心机，都看在老耿眼中，耿况顿时笑道：“小儿曹，汝以为，老夫会劝你婉拒此事？”
“难道不是？”耿弇回家休养这段时间，已经被耿况天天念叨的“审思慎行、知止留余”给弄麻木了，只觉得耿况当真变得胆小而怕事。
然而耿况却摇头：“古人言，知子莫若父，但做儿子的，却不一定能了解父亲。”
“换了平素，我自然会多劝汝谨慎行事，勿要一个人占了所有功勋，最后赏无可赏，导致君臣生隙，但今日不同，陛下竟直接登门！与汝闭阖密谈整整一个时辰，这说明事急，很急！”
确实急啊，因为距离颇远，河西、金城的战事关中普通人还不知晓，耿弇这才知道河西四郡已危如累卵，而马援的陇右驻军，一边要提防公孙述、隗嚣北上，另一边只能尽力守住令居塞，挡住西羌与匈奴合流。
西北急需支援，第五伦已令万脩、景丹筹备兵粮，万君游在关中这两年也算居安思危，就是为这天做准备，旬月之内，集结五万大军没问题，但唯独缺少一位能够统领士卒，并熟悉西北战事的大将！
第五伦需要留着万脩提防巴蜀公孙述，而思来想去，最适合的，自然就是居家休养的耿伯昭了！
很快，边境的战事就将不是秘密，耿弇对父亲一解释，老耿况也在幽州边塞干过半辈子，顿时明白原委了。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啊……汝确实该去。”
耿况微微颔首，在儿子离家前，对他进行最后的嘱托：“陛下登门时，汝可知我想到了何时？”
“想到了两位战国名将，白起与王翦！”
这两位自然是所有将军的偶像和标杆，皆是战功赫赫，几无不胜，虽然他们没有兵法传世，但耿弇有幸读过严尤所作的《三将叙》，里面除了乐毅外，就是白起王翦，这是汉、新以来公认的战国三大名将。
然而耿况要说的，却不是二人的功，而是他们面对相似境地时，做出的不同抉择！
“儿啊，汝可知，白起一生功业顶点是哪一战？”
耿弇应道：“自是长平之战！”
耿况道：“白起长平杀俘，是为了一举灭赵，但彼时将相生隙，加上六国游说，竟导致秦昭襄王将白起换下。”
“其后，秦与赵和谈决裂，再度进军邯郸，秦昭襄亲自去请白起，但白起认为这时已经错过了攻打时机，不同意出兵。秦昭襄王遂命他人为将，然信陵君已窃符救赵，楚国也被平原君、毛遂说服，发兵北上，秦军惨败于邯郸，数十年所得之地，几乎一夜丢失！”
“秦昭襄王再令白起出征，然白起竟以重病在身为由予以推脱，遂触怒秦王，将其贬为士伍，逐出咸阳，还赐剑逼迫自杀，一代名将，就此黯然死于杜邮。”
杜邮就在茂陵南边不远处，耿弇年少时还去瞻仰过，颇为白起不平。
“再看王翦。”耿况道：“王翦已为秦灭赵，功劳亦不小，秦始皇帝问王翦及李信，灭楚需多少兵卒，李信曰二十万，王翦则谨慎说需六十万，秦始皇以为王翦老迈不堪用，遂使其告老还乡。”
“结果李信轻敌大败，秦始皇只好亲自登门，请王翦将兵，最初王翦也推脱，但与白起不同，王翦实乃假辞，为的是让秦始皇当真给自己六十万之众，并赋予前线全权！最终王翦为秦始皇帝灭楚，自己得以安享晚年，王氏一门，也与秦同休。”
起、翦二人，都有盖世之功，相似的境地下，做出了相异的选择，最终招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不似平日面对父亲说教的敷衍，耿弇重重颔首应诺：“儿明白父亲之意了，要当王翦，勿为白起！”
耿况将手放在儿子肩头，既欣慰，又无奈地说道：“甚善，甚善。”
话虽如此，但儿子太年轻了，简直是李信的年纪，王翦的功劳，耿况最忧心的就是这点啊，有时候往恶毒了想，甚至巴不得他伤了胳膊断了腿，像万脩景丹那样退居二线，但如今皇帝急需小耿这支利箭，万万推脱不得，否则就会被视为自傲忤逆，反而不美。
老子的学问博大精深，要灵活运用，万万不能死记硬背。
所以，耿况打算给儿子上最后一道保障，等小耿一出征，他就上书，恳请第五伦允许他带着耿氏一族搬家，去刚刚定为东都的狄县居住，一来替皇帝的防黄河保济水做表率，二来嘛，也能主动搬离自家势力盘根错节的茂陵，让第五伦放心。
这时候，耿弇却又抬起头：“父亲之言，儿谨记于心，但儿以为，白起、王翦的结局，除了其所作抉择外，与所遇君王也有关系，秦昭襄王、秦始皇帝虽都有虎狼之心，但昭襄王常年被其母宣太后架空，心怀自卑，加上年岁已高，一有猜疑，必下杀手！而秦始皇更为自信，正值壮年，不管王翦多大功劳，都觉得自己压得住。”
好见识！耿况这一刻觉得，儿子经过淮北的小挫折后，是真的长大了，只低声笑着问他：“那汝以为，当今陛下，究竟像秦昭襄王，还是秦始皇帝？”
耿弇想起自己在淮北小败时皇帝的态度，只道：“陛下宽仁爱人，胜于秦昭襄王，而其自信，恐怕与秦始皇帝不相上下！陛下年才二八，家族未有诸侯之封，完全白手创业，短短数年便横扫北方，天下三分，其二归魏，颇有汉高之神武，却又有武王伐纣的年纪，放眼古今，都找不到相似的君主，果然是五百年一出之圣主。”
耿况惊讶地听着儿子点评第五伦，他早年刚追随魏主时，身上还有点傲气轻慢，让老耿况时刻担心长子一不小心做了韩信。如今这份不尊却荡然无存，反而对第五伦心服口服，能把儿子收拾成这副模样，确实不简单啊。
“哈哈哈。”
耿况一下子就放心了，甚至撵起小耿来：“老夫也不啰嗦，言尽于此，速速入京准备，河西路可远了！”
“诺！”耿弇答应后稍稍迟疑，还是决定将第五伦与他商定的作战计划告诉父亲。
“但父亲，我此番将关中兵，去的不是河西，而是并州！”
耿况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莫非是……围魏救赵之计？”
并州北部，至今仍被匈奴所立的傀儡：胡汉皇帝卢芳占据，常年与吴汉的并州军团对峙，但已渐渐显露疲态，从关中支援河西，路途遥远，补给困难，消耗太大，并州就不一样了，有修缮后的直道可用，新秦中更有屯田存粮，可暂时满足大军所需，匈奴来去如风，但胡汉，却是依托五原、云中等郡建立的，半耕半牧，不容易跑啊！
“胡汉跳梁五载，常为大魏背后芒刺，确实该拔掉了。”
这确实是最合适的方略了，耿况对此役更加放心，只笑道：“既然如此，汝小弟耿广以骑吏身份，在并州吴汉麾下效力，到了并州后，记得叮嘱他，家中妻子已有喜讯，年底就要分娩，去信问他新孩姓名要如何取，勿要忘了回话！”
耿况有许多儿子，基本都荫父兄得任郎官，其中最小孩子叫的耿广，年仅十七，其性格与耿弇却有几分相似，不愿走这顺利的流程，竟在半年前向第五伦请缨，愿去边塞，从行伍做起！
而第五伦欣赏其志向，同意了此事。
耿弇却继续摇头：“小弟恐已不在并州。”
“虽欲围魏救赵，但那‘赵’却也不能置之不顾，陛下已决定，并州由我带关中兵去顶上，吴汉则将并州兵骑大部驰援河西，击垮右部，以小广的脾性，恐怕已随军出征了！”
……
此时的并州新秦中，万余骑兵已秣马厉兵，准备出征。
这支“并州兵骑”，由耿弇一手创建，多用本地人士，以并人守并土，打出了新秦中保卫战那样的大胜，后来则由吴汉接手，虽然前后将军出身、性格相差很大，但好歹也是懂骑兵的。
并州兵骑甲营三屯的骑吏，正是耿弇的小弟耿广，模样容貌与其兄确有几分相似，亦如耿弇所料，耿广听说并州军团要西援河西，立刻上书吴汉请求随征。
吴汉一开始没同意，还阴阳怪气地对耿广道：“上阵流血杀敌，乃是兵弁所为，汝乃耿氏君子，留守后方即可。”
耿广不服，据理力争道：“战阵之上，只有袍泽、敌人，哪有什么君子、兵弁之分？下吏随父兄在上谷，三岁骑羊，五岁骑马，八岁能射，论骑射之术，不敢说冠绝三军，也算全营第一！”
“再者，下吏放着郎官不做，愿来这并州做骑吏，与士卒同沐风沙，正是不想受家族荫蔽。大丈夫当立功绝域，何能坐事散儒？愿效前汉傅介子，此战去河西斩匈奴将校，他日更愿横行异域，复斩楼兰王首，悬于北阙！”
这一番慷慨陈词，将吴汉都说激动了，只看着这个大男孩天真却无畏的双目，笑骂道：“好啊，看来耿家不止一个豪杰，准了！且下去做准备，明日随前锋西行！”
耿广大喜，应诺而退，到了营帐中，令家丁私从立刻收拾车马、行囊、兵甲，而自己则俯身于案几前，对着那份不知翻过多少遍的家书皱眉。
随从收拾间隙，偷偷瞄过去，能看到那黄纸上的娟秀字迹，显然出自一名女子，而话语婉转，诸如“南山有雀，北山设罗，念思公子，无奈道远何”之类的情话，尽是思念之情。
这是耿广的妻子所书，她也是关中大家闺秀，来自平陵的好人女子，据说通诗书，与耿广感情很好。几个月前，依依不舍送走耿广后，妻子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如今再度来信，说去巫祠占卜祈祷，巫师说会生男孩，询问耿广归期，若不能归，至少告诉她，该如何取名？
耿广才十七岁，将为人父，自是百感交集，但名字一时没想好，拖到现在。
明日就要出征河西，这场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若是再不回话，就更加遥遥无期，说不定要错过孩子出生之日……
于是他琢磨半晌后，写道：“自新莽以来，匈奴丑虏，骄横多时，犯我边塞，吾此番愿为大魏，为陛下，将匈奴打得重新恭服，变为‘恭奴’！”
恭奴善于……这名，还是老王莽改的。
耿广信心满满地落笔：“为纪此事，若真生得男童，就取名为……”
“耿恭！”

第635章 三路伐魏
前汉之时，每逢重要出征，仪式是要在高庙中举行的，如今改朝换代了，第五伦搞不好才是“魏高祖”，家族庙宇只有一个“齐壮武王田横庙”，不太合适，所以征伐一律改在北阙举行。
想当年，这未央宫北边的玄武阙，除了那永远不变的龟蛇浮雕外，还挂过南越王、楼兰王、北匈奴单于郅支等一系列脑袋，如今汉家虽亡，北阙仍在。
来自三河地区的骑士列队于北阙广场之上，甲胄与马铠都色彩鲜明，手中的戈矛与五德旗交相辉映，来看热闹的民众对他们指指点点，而骑士们的目光则集中在阙上，一身戎装的皇帝陛下，正在给车骑大将军耿弇授斧钺。
“社稷之命在将军，即今国有难，愿请车骑大将军将而应之。”
第五伦持斧刃，将斧柄交给耿弇：“国不可从外治也，军不可从中御也。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耿将军既有鼓旗斧钺之威，自此不必还请。其临敌决战，不顾必死，无有二心。是故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主于后；进不求名，退不避罪！”
因为军情紧急，前锋已经出发，所以仪式被削减到最简，第五伦念完标准的台词后，叮嘱小耿道：“将军切记，此役目的，一在于围魏救赵，解河西之困，其次则在胡汉，清扫朔方、五原，摧毁卢芳伪汉，不可贪图城郭功绩，不可越过大河继续北进！”
“臣敬受命。”
这是耿弇连续第二年接过斧钺了，上一次，他奉命出征青徐，而此番，皇帝又予以重任。
耿弇熟练地接过郎官递过来的剪刀，爪鬋（jiǎn）冥衣，也就是剪指甲，披冥袍。以示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臣誓扫匈奴，灭胡汉，献卢芳头颅于北阙！”
表完决心后，耿弇与皇帝拜别下阙，登上了等待许久的戎车，调转车头背对北阙，沿着横门大街往北，出长安而去，再未回头。毕竟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
而第五伦则久久站在北阙之上，望着耿弇及将士们的背影，只对一旁万脩、景丹感慨道：“十年前王莽调兵征伐匈奴，予就在这行伍之中，踏上未知之途。”
前往的地点也一模一样，第五伦正是在新秦中，依靠马援、万脩为左膀右臂，靠着抵御胡虏的大义，才拉起第一支队伍的。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如今是盛夏七月，不知隆冬时节，战争能否结束。”第五伦确实对西北战事有些隐忧，可想到马援、小耿、吴汉三位最擅长骑兵，又与匈奴周旋多年的悍将都排到前线了，就又放心不少。
于是相较于外战，他更担心内战……
“如今的匈奴，经过侵吞西域，奴役丁零，联络西羌，已更加强大，而中原则一分为三。俗言道，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此番关中兵士主力北上御虏，可同为华夏的‘兄弟’们，别说协助了，恐怕会对予，来一记背刺啊。”
万脩了然：“陛下是担心，吴、蜀两国，会趁机北伐。”
第五伦颔首：“为吴、蜀两国奔走诸侯的策士方望已在鲁地被擒，不日送来长安审判，据冯衍禀报，正是此贼为公孙述册封先零酋长为王，令其能号令西羌，希望以羌制魏。既已做下此等无耻之事，公孙述再与胡虏勾结，也不足为奇。”
“正因如此，予才在关中留兵两万，把守子午等隘道，以备不虞。”
“公孙述随时可能发兵北上，派人去提醒马文渊，抵御西羌之余，也要当心祁山道！”
第五伦招呼二卿，下了北阙，他要立刻前往蓝田大营，在那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表明魏国依然能牢牢守住关西，以威慑敌人。
公孙述那边，几乎是百分百会有动作，但第五伦最关注的，还是东汉，要是刘秀也掺和进来，那热闹就大了。毕竟刘秀年初刚失淮北，心有不甘啊。
景丹道：“但绣衣卫细作来报，说东汉内部也不安稳，刘秀为安置淮北难民，派兵带其开拓丹阳、会稽丘陵地带，此乃山越领地，山越原本只是虚尊刘秀，实则犹如藩属，如今土客矛盾尖锐，遂频繁作乱。刘秀正忙于整合南方，出兵与否，尚在两可之间。”
确实如此，为防万一，第五伦决定做一件事。
“准备笔墨，予要给刘文叔，再写一封信，叙叙旧！”
……
武德四年（公元28年），也是成家政权龙飞五年，八月中本是休沐日，但白帝公孙述却临时举行了大朝会，钟鸣响彻成都，将文武群臣急匆匆催进了宫。
群臣谒见皇帝后，才知道是出了大事。
当了五年皇帝后，有些虚胖的公孙述今日红光满面，对众人道：“先零王与诸羌解仇结盟，又与匈奴通，如今合兵十余万，共攻河西、金城，已围武威，魏国西北大乱。”
公孙述数落起自己的对手来：“魏五年幼，不学无术，不通治国之道，只晓穷兵黩武。自其弑杀王莽后，接连暴兵数载，征戍之劳，劳师十万，岂料淮北疫疠之患，殃及数十万，未能一举灭吴，只能无功而返。加上黄河水旱之害，饿饥累荒百万人，如今又遭羌胡之患，此天亡第五伦也。朕不忍中原黎民蒙受大难，欲出兵北伐，救其于水火，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这些大疫、大灾真是魏国发生的事么？怎么听着像是成家的情况？
成家这几年也不好过，区区一州之地，却养了那么多官吏、兵丁，公孙述还不断接受外来者投奔，动不动就封官，加上动不动出兵北伐、东进，屡屡造大船、养骏马，花钱的地方多了。收入却全指望蜀中那点地，于是税收越来越重，百姓不堪重负，逃入山林或投奔蛮夷者颇多。
再加上公孙述的铁钱改革失败，经济趋于崩溃，哪还经得起折腾？
于是一直持“南进”战略，主张维持三分局面的丞相李熊出言谏道：“陛下，过去周武王伐殷，先在孟津检阅部队，八百诸侯异口同声拥护，而武王却认为时机尚不成熟，遂还师以待天命。如今国中亦有饥羸，难以征发大军，若要出师千里之外，恐怕难行。”
“再者……”李熊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成家现在守则有余，攻则不足，他知道公孙述不甘心于一方偏霸，遂又找了个台阶给白帝下。
“《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第五伦虽横征暴敛，至少还是诸夏之君，若与胡虏共击之，恐将遭到中原士人鄙夷，有损陛下之名啊。”
公孙述称帝五年了，却依然没得到国中士人普遍认可，这要和羌胡一同出兵，名声就更臭了。
公孙述是个耳根子软的，前脚还兴致勃勃欲一展身手，如今被自己最依仗的臂膀泼了凉水，顿时狐疑起来。
这时候，一直力主“北进”的将军荆邯却站出来，与李熊唱起了反调。
“李丞相此言不然！”
“十年前，第五伦尚无尺土的权柄，如今却能驱乌合之众，所向披靡，一统北方，其人口、兵力数倍于益州。不趁现在与之争夺天下，而坐谈等天时，恐怕最后，落得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有了支持自己的人，公孙述的态度再度偏移，他制止了李熊和荆邯的争执，捋须道：“既然丞相提到华夷之辩，提及武王伐纣，朕熟读春秋，通五经，却有不同看法。”
公孙述道：“朕听说，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王政修则宾服，德教失则寇乱，居于西土之滨，一直桀骜不驯。直到周文王为殷商西伯，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猃狁之难，遂攘戎狄而戍之，莫不宾服。等到周武王伐商，《牧誓》之中有八个友邦一同出兵，其中就有羌国！”
说到这，公孙述露出了自得的笑：“如今先零王臣服于朕，是为‘西海王’，朕也同周文王、周武王一般，乃率戎狄征魏！逖矣，西土之人！”
好家伙，被公孙述这么一解释，匈奴也好，西羌也罢，都成他的“八百诸侯”了！什么勾结戎狄入侵诸夏兄弟，不存在！只有手持传国玉玺的真命天子号令羌胡友邦，奉天伐五！
既然白帝都亲自下场，李熊也再无法扭转局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孙述开始安排起出兵计划来。
荆邯建言道：“陛下，第五伦已回归长安，就算派出几万人驰援凉州，关中依然军备充实，据说还在蓝田大阅三军，汉中与长安间各孔道难以偷袭，不如先攻他处。”
公孙述也清楚益州的实力，不应当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遂不打算倾国而出，只欲利用他收留的各路降将，用他们的私人武装去碰碰运气，哪怕败了，对白帝也无损失。
于是公孙述决意，第一军由“朔宁王”隗嚣统帅其陇右旧部，将兵一万，北出祁山，联络豪杰，攻陇西，与先零羌夹击马援。
第二军由降将邓奉、贾复统领，将数千兵，东出汉中郡郧关，袭扰武关，切断魏国与南阳、襄阳的联系。
第三军则令楚国降将，被公孙述封为“翼江王”的田戎，领兵数千，自江陵进发，夺取南郡，直逼襄阳城下！
“三军一出，必威震华夏，纵不能灭魏，至少也可夺取陇右。”
公孙述最后点了荆邯的名：“至于襄阳、南阳能否拿下，需得汉军相助才行。”
“卿立刻乘船出白帝城，亲去东南走一趟，送上国书，定要说服刘秀，一同起兵，朕愿与汉主，剖分中原！”

第636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
“天祐大汉！”
当得知魏军并州兵骑离开新秦中，向西驰援河西时，位于并州极北的九原城“汉宫”中，响起了这满是庆幸的声音。
若是汉高祖刘邦在天有灵，看清楚说这话的是谁，恐怕会气得揭棺而起，这位高坐殿堂，冠冕堂皇的“大汉天子”，正是多年前从第五伦、马援刀下逃走的卢芳！
卢芳一家，本是胡汉混血的“杂胡”，却赶上了新末“复汉”的浪潮，他化名为“刘文伯”，依靠几十年的乡下土豪经验，编造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自称是汉武帝的曾孙，祖先因巫蛊之祸逃亡胡中，甚至还和“匈奴公主”产生了一段爱情……
若正儿八经论辈分，刘秀得管卢芳喊“族祖父”！
同为假刘，论演技、伪装，卢芳比起刘子舆差了不知多少，他之所以能僭称汉帝，并维持至今，关键在于抱上了匈奴的大腿。
卢芳的“胡汉”靠着匈奴单于的大力支持，与胡通兵，否则早就被第五伦灭了。卢芳倒也有傀儡政权的自觉，连他的丞相，都由匈奴左谷蠡王兼任，胡汉割据北边，掠有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郡，但各位郡守都是当地军阀实力派，对卢芳爱理不理，卢芳本人的权势，与后世那位伪满皇帝差不多。
但这并不妨碍“大汉天子”胸怀天下，一直希望进军中原，兴复汉室，带着匈奴爸爸，一起踏入旧都长安……
只可惜，胡汉的军队在数年前新秦中一战里，被耿伯昭带着刚建成的并州兵骑痛击，损兵近万，再不敢轻易犯境。
既然小耿不好惹，那他的继任者呢？吴汉入驻并州之初，卢芳以为有机可乘，拼命怂恿匈奴一同南侵。结果吴某人比小耿更为凶狠，轻而易举击破了冒进的胡兵，并残忍地将他们统统处死，将尸骸和头颅插在边境上，任由漫天胡鹫啄食，连匈奴人都深感骇然。
几次失利后，匈奴大单于也看出胡汉不足依仗，这次进攻魏国，只令右贤王进取河西，对正面的朔方则未有计划。
卢芳深感不妙，他有自知之明，一旦大单于觉得，这“汉帝”之位谁来坐都一样，那就没他卢某人的事了，必须赶在魏、匈交衅之际，扩大胡汉的影响力。
不止是为了两位兄弟死于第五伦、马援手中的仇，还为了自己。
眼下，卢芳听闻并州兵力主力已空，再也等不了了，一面勒令五原郡抓丁准备作战，同时欲去求这场战争真正的主导者。
“羌胡联手，魏国西北必然失陷，这是大汉横扫北方的机会，朕要亲去王庭，谒见父单于，恳请从朔方出兵，再攻新秦中！”
……
而与此同时，吴汉的军队，已离开新秦中，越过清澈的大河，远离林立的烽燧，抵达一望无际的沙漠边缘。
担任前锋的一位营正，名叫“阿云”，是来自陇右的氐人，说起他的经历，堪称传奇，作为当地氐兵投入万脩麾下，又参与了陇西之战，擒获了隗嚣的替身，遂升为屯长，吴汉奉命调至并州时，挑了一批精锐亲信，阿云就在其中。
可阿云心里却不太乐意，毕竟他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身份：公孙述及荆邯培养的刺客！
你说他阿云一个刺客，怎么莫名其妙跑到并州抵抗匈奴最前线了呢？简直是南辕北辙，但阿云毕竟受过专业训练，既然伪装没被戳破，那就继续潜伏，以待时机。
于是阿云平素也颇为尽责，在与胡虏厮杀中屡屡立功，官儿越做越大，这不，手下都有几百号人了。
“这路不对。”
阿云皱眉看着前方的沙漠，立刻向管他的校尉禀报，虽然吴汉将军没有明说，但匈奴侵犯河西的消息，早为士卒所知，毕竟四郡与新秦中之间，也就隔着这片沙漠。
河西四郡的求援，也送到过新秦中，但吴汉却视若罔闻，扬言没有皇帝的命令，并州兵骑绝不会离开驻地半步！坐视匈奴大肆掳掠。
直到今日，得了朝廷准许，吴汉才同意出兵，按照正常的路线，应该沿着大河两岸狭窄的青铜峡道，在其拐弯出西行，由此进入武威郡境内，先救援被匈奴围困的姑臧城才对，第八矫还在那眼巴巴等着呢。
可吴汉却偏偏走了直线，准备横穿沙漠！
校尉听得阿云汇报后，却瞪了他一眼：“放肆，小小营正，奉命执行即可，哪来这么多疑问？是汝懂打仗，还是吴将军懂？”
换了过去，阿云早就一匕首捅过去了，眼下为了潜伏，阿云只能忍气吞声对校尉道：“下吏只是担忧横穿沙漠，会使士卒疲惫，马匹倒毙……”
那校尉是并州本地人，由耿伯昭一手提拔，对这群“外地人”颇为不齿，闻言冷笑道：“这也叫沙漠？果然是陇南氐人，没甚见识，且让我告诉汝，不论是敦煌以西白龙堆，还是并州极北大幕，皆是目无飞鸟，下无走兽，举目望去除了枯死的胡杨木，就只有人畜骸骨作为路标，那才是真正沙漠。”
“而这新秦中、河西之间的沙地，只能称之为‘戈壁’。”
在熟悉沙漠的人眼中，这片“戈壁”简直是膏腴之地，多数地区不是沙海而是裸岩，且并非连续不断，间或有草原和灌木，尤其是近来正值雨季，一场雨过去后，沙蒿乘机抽芽，半个沙漠都绿了。
“匈奴时常由此进犯新秦中，雨季时，牧民们更能赶着牛羊横跨而过。”
“匈奴人以为魏兵不能越过，但将军，却非要由此进军，打匈奴右部一个措手不及！”
校尉说到这就停了，催促阿云继续前进，阿云也只好应诺，等进了这片戈壁（腾格里沙漠）后，才发现确实并非绝域，他们甚至能在牧民引导下，找到沙漠中遗留的小湖泊——一般的湖已干涸，只剩下一片晶莹的盐，但也有奇迹般的水源，湖畔生长着芦苇、沙竹、白刺等植物，形成一个绿洲，仿若金黄色衬布上托举着一块蓝色宝石，群鸟在湖中戏水，被惊扰后盘旋不去。
只是在士卒马匹欲饮水时，被向导阻止了，先派人绕小湖，看看匈奴人是否往里面扔了腐烂牲畜尸骸。
结果出乎意料，竟连这种毁水源的事，匈奴都没顾得上做，看来数十年和平后，忘了与对方交战窍门的不止是中原军队，匈奴也退化了啊。
并州突骑出发时做的准备很足，不止是一人两马的配置，甚至还带了驼队，专门运载水、粮等重物。经过数日跋涉，作为前锋的阿云等人，终于走出了这片戈壁沙海，踏上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原，甚至看到了废弃的烽燧，犹如孤魂野鬼般屹立于天边……
“休屠草原，前方就是休屠泽，此地过去是汉军前哨障塞，新莽时，为匈奴所占。”
阿云算是明白吴汉的计划了，匈奴人出兵，一般会携带大量辎重、牲口在后，牛马羊群需要水草，而方圆千里内，还有比休屠泽更好的畜牧地么？
吴汉这是直冲匈奴后队而来啊！
阿云对胆大的吴将军心生敬佩之余，也有了另外的想法。
据他所知，这场战争和他过去效忠的成家皇帝公孙述有关系，匈奴和西羌是盟友，而西羌名义上臣服公孙述，所以自己相当于与公孙皇帝作对。
“反过来想，若我在此战中，找机会刺杀吴汉，算不算完成对荆将军、公孙皇帝的许诺？”
……
并州兵骑的前锋继续向前索敌，清扫零星的匈奴斥候，而一直坚持走在队伍中的吴汉，也出现于此，他舔着干涸的嘴唇，掏出第五伦所赐的“千里镜”，观察休屠草原的情况。
早在旬月前，吴汉就想好河西一战要怎么打了。
“匈奴此番入寇，与过去抢掠而返不同，右贤王，似是铁了心想重占河西，这反倒给了吾等机会。”
吴汉这次效仿的，是前汉时卫、霍两位将军的经验，汉武帝刚刚反击匈奴时，派出的正面部队，总是追不上匈奴，屡屡无功，连李广这种边塞名将，都铩羽而归。
唯独初生牛犊的卫青，找到了对付匈奴的窍门：他发挥骑兵军团机动迅捷的优势，采取迂回穿插的行军路线，千里奔袭，一剑穿心，不论是首战龙城，还是之后攻取河南地，都是从匈奴后方的缝隙中穿插，实施大迂回，对其辎重实施突袭！
匈奴骑兵不好找，但他们的牛马牲畜，却是现成的靶子！
“匈奴右部主力，正在河西抢得高兴，以为本将军会从正面绕过来，但却未曾想到，魏军也能横跨戈壁，捅其腚眼！”
话糙理不糙，吴汉放下千里镜，伸出手，让疲惫但尚未丧失战斗力的并州兵骑前进，他们，将打响大魏反击匈奴的第一战，就像当初的卫青一样！
“好教天下知晓，今日之龙城飞将，不是马文渊，也不是耿伯昭，而叫‘吴子颜’！”

第637章 河湟隔断异乡春
武威郡的首府姑臧城，墙垣颇为古旧。内城甚至是圆形，与中原形制大不相同，后来才增筑了外郭，南北七里，东西三里。
姑臧北门正对着两百里外的休屠泽方向，凉州刺史第八矫与武威太守窦友，正在城头，木然地看着那匈奴使者，用磕磕巴巴的中原话向他们叫喊。
“匈奴右贤王让我来告诉魏官，这姑臧，河西，本就是匈奴得祁连神所赐的故土，中国之人并非祁连神子民，应当离开。”
第八矫没有理会右贤王使者的“劝降”，在过去两个多月时间里，匈奴大军确实已经横行河西，马蹄踏遍了每个县，但他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依然无法攻克姑臧、张掖、酒泉等坚固郡城，而河西大地上星罗棋布的县邑、障塞也有不少幸存，成了抵抗胡尘的最后堡垒，只要食物不尽水源不竭，就能守住！
第八矫的目光看向匈奴使者背后，戴着尖皮帽的骑从森然而立，他们的马匹低头嚼着夏天的草叶，士卒则握着弓刀，在大声的吵闹说话，好似这不是战场，而是一场部落狩猎。甚至有些更远的部落，享用着从各县抢来的食物、酒水，一边鞭打掠得的奴婢，一面唱起了歌。
“匈奴人在唱什么歌？”第八矫忽然问一旁的窦友，这位武威太守家族世代在河西做官，常与羌胡打交道，多少懂点。
窦友看了一眼第八矫，只道：“匈奴兵在唱一首古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无藩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这是一百多年前，匈奴被卫青、霍去病痛击，放弃河西离开这里时凄惨的歌，匈奴语中祁连便是“天”，他祁连神是匈奴的主神，们相信河西就是引弓之民最远的边疆。
第八矫不由感慨：“右贤王虽狂悖，但河西确实曾是胡地，我一直奇怪，匈奴无文字书记，如何能将一件事流传下来，原来是每代人皆以歌谣，口头相述么？”
这话窦友就不爱听了，嗤之以鼻道：“匈奴来得虽比吾等早，但也是外来户，此地最初，乃是月氏国！姑臧城都是由月氏人所建，故而这内城才是圆形，后来匈奴杀月氏王，斩其头制酒器，月氏人西逃，匈奴不过是鸠占鹊巢，如今竟有脸说此乃‘故土’？呸！吾等居此数代，饮水生育，祖辈坟冢存焉，若此乃吾等异乡，那河西三十万百姓，将何以为家！”
第八矫颔首，思绪不由飘远了，月氏啊，听说他们被匈奴赶走后，到了西域以西，经过两百年发展，已经是一个大国了。第八矫入主河西之初，曾经雄心勃勃，想效仿张骞，为第五伦通西域，虽然皇帝对此不太积极，但第八矫仍在张罗，希望胡商重新从敦煌入塞，恢复过去商贾、使者往来不息的繁荣场面，如今看来，可能没有机会了……
他昨天刚巡视过姑臧的仓库，粮食所剩无几，而只依靠城中水井，近万军民也难以为继。
虽然感觉姑臧时日无多，但口头上，第八矫仍宽慰窦友及众人：“陛下不会弃吾等不管，定会出兵来救河西。”
窦友虽然是地头蛇，但他平素对第八矫这位空降的刺史毕恭毕敬，只是如今实在没忍住，等下了城池，回到厅堂时，不免低声抱怨道：“刺史，匈奴已入寇河西将近三月，救兵何在？”
他给第八矫算了下路程：“陇右马援将军，遇上了羌乱，兵力不足，只能为吾等守住允吾谷，勿令羌胡合兵，不来就罢了，但那并州吴汉小儿，近在咫尺，兵骑十日可达，竟一直作壁上观，这是何意？”
窦友知道魏国内部派系分化严重，除了第五伦，这些骄兵悍将谁也不服谁，但吴汉这厮也太过分了。
“哪怕是从长安派出援军，三月时间，也早到武威了！”
“窦太守！”第八矫说话有些有气无力，为了节约粮食，他已经开始每日只吃半顿：一点粟粥加上咸菜，就得维持一天，因为第八矫认为登城抵御匈奴士卒才需要吃饱。
但他还是维持了刺史的威仪，呵斥窦友道：“古人为敌所困，哪怕易子而食，折骨而炊，也要撑到最后，那还是华夏内战，如今吾等面对胡虏，难道就能坠了气节么？”
窦友也是被困久了，虽不敢直接与第八矫顶罪，却阴阳怪气地提起一件似乎不想关的事来。
“刺史，我早在二十年前，便在河西为吏，当时王莽乱政，降了西域诸王的印信，统统改为侯，恰逢西域戍卒心怀汉家，竟有数千人投匈奴，导致西域大乱，焉耆等国遂与匈奴合谋叛乱，杀死西域都护。”
“王莽倒也没放任西域不管，十二年前，下诏征讨西域。令五威将军新任西域都护李崇，在河西筹措粮草、调兵遣将，以三千兵为先锋，从玉门关出发，与莎车、龟兹兵七千余人会合，进攻焉耆，我亦在其列。”
窦友讲起这段往事，甚至还捋起胳膊，给第八矫看了下他膀子上的伤疤。
“但新军的战力，刺史也知晓，竟为焉耆与匈奴击败，一部新军东蹿，逃回河西，我也得以活命。而西域都护李崇便运气差些，他收集残部千余人，退至龟兹，此刻西域诸侯看清新莽羸弱，匈奴复强，纷纷叛离，玉门、阳关封闭，李崇遂与东方失去联系，至今十三年矣！”
说到这，窦友有些动容了：“当时我还心存侥幸，谁没想到，李崇与龟兹的当初，就是河西及窦友的今日！”
孤立无援，苦苦支撑，窦友一下子物伤其类，听说龟兹的新军撑到了现在，而他们，又能熬多久呢？
一席心里话说完，第八矫久久无言，最后只低下头，将自己案几上的咸菜和稀粥推给窦友：“今日本刺史不食，太守还要率众士卒御敌，且替我吃了罢！”
窦友也是被困久，刚才一下子来了脾气，才斗胆泄愤，可面对这推过来的咸菜，却一下子气消了，只能摇头苦笑。
第八矫不是一个有大能耐的刺史，他气节颇佳，喜欢认死理，治民尚可，但军事上就一塌糊涂，好在第八矫有自知之明，将军事全权交予窦友等人，挑不出毛病来，河西有今日，实在不能怪他。
“窦太守。”第八矫用虚弱的声音，继续进行无力的宽慰：“本朝并非亡新，而陛下，亦非王莽，援军，援军一定会……”
话音未落，便有官吏急匆匆来报：“伍刺史，窦太守，又有胡兵抵达！”
第八矫与窦友大为惊愕，难道是张掖、酒泉方向的匈奴人汇拢过来了？窦友立刻反问：“胡寇到城下了？”
官吏回禀：“不曾，只是校尉以千里镜看到，东北方十余里外马尘滚滚，似有数千骑抵达。”
第八矫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既然是休屠泽那边，那更不可能是援军了，更何况，匈奴右部已倾巢而出，如今还能有数千骑从东北来，莫非是单于庭也分兵了？
他和窦友再无心吃饭，急忙走出官署，才在街道上走时，忽又听到城外响起阵阵人马嘶鸣，似是匈奴人乱作一团。
而在登上石阶时，则听闻由远及近的喊杀声。
第八矫与窦友对视一眼，脸上神色几度变化，窦友是武人出身，遂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第八矫则是文士，新莽时的流放差点病死，一直身体羸弱，如今又半饥不饱许久，跑不起来，甚至得扶着墙大喘气，只能听着城头上的士卒，从惊愕、缄默，最后响起雷鸣般的欢呼！
第八矫更加心切，在随从搀扶下，努力踩踏那一级级的阶梯，差点打了个踉跄。
“我的刺史，怎还在此处！”
却是窦友跑了回来，他满面红光，搀扶起第八矫，拽着他往上走。
而第八矫，已然听着姑臧城头呼喊的“万胜”，猜到究竟发生了何事。
“来了？”
“对，来了！”
得到肯定后，第八矫握着窦友的手，饥肠辘辘，热泪盈眶。
踩在姑臧几度易主的城头，望向那烈日灼烤的热土，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第八矫看到，一阵来自休屠泽的滚滚骑尘，上千把反射阳光的环首刀，正横扫防备松懈的匈奴营地。
四下不断传来尖锐的铜喇叭声，这是魏军骑兵的标配，洪亮尖锐，与匈奴人低沉的号角做区分，匈奴各部遭到忽然袭击后，散兵游勇困惑地东奔西跑，有的远远逃离，有的加入战团。早上还在外面饮水耀武扬威的胡虏，匆匆忙忙组织起来反击，但他们敌人凶猛无比，乱糟糟地冲杀过来，利用冲劲，将胡兵杀得人仰马翻。
匈奴人开始撤退，往西北方撤离，他们从来不喜欢打硬碰硬的仗。
而第八矫激动地泪眼婆娑，也看清了那些在援军头顶飞舞的旗帜：五色五德祥旗，还有个大大的“吴”字！
“准备开城，协助友军驱逐胡虏。”窦友果断下达了命令。
一回头，第八矫揽住他，笑容里满是开怀：“本刺史不喜吴汉，不……我厌恶此人！”
吴汉也曾在凉州镇守过一年有余，作为本州刺史，第八矫没少与他爆发剧烈冲突，甚至上书弹劾吴汉搞乱陇右，这才有他被调去并州的后续。之前第八矫也以为，因为这段过节，吴汉才迟迟不救姑臧。
可来得迟，也比不来好啊。
“今日。”第八矫指着外面道：“本刺史会将吴汉当成至亲至友，对他毕恭毕敬，用整个姑臧的欢呼，还有仅剩的粮食和美酒，来犒劳大魏王师！”

第638章 精锐
第八矫才说“要看在吴将军及并州兵骑救援姑臧的事上，将其当成至亲至友”，打算忍着不适，捏着鼻子对这老兵痞毕恭毕敬一次。
但等到匈奴各部纷纷向西北溃退，吴汉大张旗鼓返回姑臧时，来到大门前迎接的第八矫却又后悔了。
“吴子颜定会趁此机会辱我。”第八矫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却不由犯嘀咕，毕竟二人过去是确确实实结下了梁子，剧烈到撕破脸破，各自向第五伦上书攻讦对方。
果然，吴汉纵马来到姑臧城门前，下马后径直走向第八矫，眼睛打量这位饿得羸瘦的皇亲后笑道：“河西风沙大，凉州刺史消减了不少啊。”
又敲着手中马鞭道：“若当初刺史不与我为难，再由吴汉再镇凉州数年，尽灭西羌，岂会有今日羌胡之乱？果然啊，羌胡能以武折，而不可用德化。”
第八矫却也不卑不亢，朝吴汉拱手道：“先零丑虏，确实累次反覆，攻没县邑，剽略人物，灭之不可惜。但若非当初将军不用我‘分而治之’之策，不分良莠，对西羌一味用强，滥加杀戮，反逼得羌人各中小部落投靠先零，岂会有此番大乱？”
“今日姑臧确实多赖将军相救，但矫依然坚持原先看法，除了首恶必须剿灭殆尽外，其余氐羌余种难除，譬如割草，纵是大火焚烧，来年又是长满山岗。北方多事，南方未统，朝廷不可能时常在西北驻扎十数万大军剿虏，还是宜以恩降，如此方能少事。”
两人的政见难以统一，本以为吴汉会大怒，这场重逢不欢而散，岂料吴汉面色几度阴晴不定后，竟笑了起来：“刺史所言，也不无道理！不过如今匈奴虽败，右贤王主力撤到张掖、酒泉，以居延泽为驻牧地，仍不愿退出河西，我与凉州刺史这次得合力，将胡虏驱逐殆尽啊！”
言罢竟主动揽着第八矫的肩膀道：“将士征战厮杀甚久，干粮已尽，不知城中可还有酒水粮食充饥？”
河西秋收在即，匈奴人没来得及将庄稼割走，只要包围解除，粮食地里倒是有，第八矫遂请吴汉入内，心中的忐忑也稍稍放下，看来这次，二人应该不会重蹈之前文武不合的覆辙。
但吴汉的亲信却感到奇怪，入夜后，吴汉喝光了姑臧城仅剩的一点酒，醉醺醺回到军营时，几个从河北到陇右，一路追随吴汉的宾客就问他：“将军，当初若非第八矫，吾等也不会被调离陇右，按照将军脾性，必当面羞辱第八矫，为何竟对其如此和善恭敬？”
“和善？既然人与我恭敬，我为何非要恶言相向？”吴汉吐着酒气坐下，他虽然被魏国君臣视为“莽将”，但却不笨，反而是个极会抓机会的人，否则当初河北之战，投魏的人那么多，为何就他一跃成为魏国大将？
他问宾客道：“且问汝等，对陛下而言，我与第八矫孰亲之？”
当然是第八矫了，这位凉州刺史，是第一个被允许用皇姓“伍”的族人，早早封了列侯，大家都说，未来若魏国要搞同姓诸侯，第八矫必为其中之一！
吴汉过去还不信邪，仗着自己是“孤臣”，从马援到第八矫，谁都敢得罪，但这两年辗转凉、并，可算明白了什么叫孤道无助，想在大魏官场上混，只有任光、盖延几个朋友是不够的。
更何况，他心中也着急，眼看马援、岑彭、耿弇相继成了“大”将军，吴汉只觉得自己顿时落伍，落到和万脩等人一个行列去了。
“此番与羌胡交战，马文渊、耿伯昭也在出战之列，老吴不光战场上要打个漂亮仗，还得通过与第八矫合作，好教陛下知道，吴汉懂事了，有胸襟了，堪为大将了！战后也加拜某某大将军，与马、耿、岑三人，平起平坐！”
……
同样是八月中的金城郡，马援的凉州军已移师到首府允吾城。
部将中，有人追随马援多年，觉得这是将军打仗最奇怪的一次，过去马援带兵是李广式的，颇为粗放，可这回却一下子成了程不识：出兵往往远远派出斥候，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整整两个月，只从令居县一点点推进到河湟谷地来。
西羌地形复杂，对付的又是擅长山地作战的土著，小心点没问题，但这也太谨慎了，莫非真是经过河济一役，差点被赤眉军击败后，马援胆子变小了？
好不容易熬到八月中，河湟的谷子都快熟了，众人遂心急火燎地劝马援：“大将军，吾等虽将战线推回河湟，阻止了羌人与匈奴合兵，但西羌迟迟不退，上万凉州骑兵都被拖在此地，而河西姑臧岌岌可危，不能再熬下去，出兵罢！”
金城尚不知吴汉已解武威之困，但这无疑是众部将的心声。
“出兵？”马援看着军事会议上急躁的众人，笑道：“好啊，都说说，先击何处？”
众人各抒己见，厅堂中顿时一片嘈杂，他们说出的名字各不相同，从罕羌、开羌到姐羌，名字奇奇怪怪，听几遍都记不住，总之都是追随先零的小部落。
众人提出的战略很简单：柿子捡软的捏，西羌是一堆部落的聚合体，以最强大的先零羌为首，既然先零羌领地在遥远的大河上游，大军很难威胁到，那就先从近处的小部落下手！
“谷子快熟了，应当趁此时机，袭击各部，夺其畜产，掠其妻子，虏必震坏。”
马援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因为处理事情来得晚，只在厅堂门口就坐的护羌校尉牛邯：“牛校尉，汝最晓羌事，且上前来说说！”
牛邯被喊到后，只好在众将僚目光下起身前行，走到五步之内，马援却还在招手，他只好再进至三步之内。
马援却尤不满足，竟起身来，笑着将牛邯拉到了副座，位在金城太守之上，一时间引得众人侧目，毕竟作为“降将”，牛邯虽是比两千石，实际地位确实不高。
“那下吏就斗胆说说。”
牛邯又感动又忐忑，斟酌后说道：“西羌勾结匈奴作乱，乃是在前汉就反复上演之事，不足为奇。每一次羌乱，皆是先零羌主导，这个部落屡败不灭，如今卷土重来，又得了公孙述册封、隗嚣拉拢，以为中原纷乱，无人能制他，若不尽取河湟，先零王绝不甘心。”
“但其余西羌之所以蜂起作乱，直接缘由，还是那吴汉在陇右时，不懂羌事，不辨善恶，对西羌一味杀戮打压，逼得正在观望形势的小部落，只能投靠先零羌！”
对吴汉的讨厌，牛邯倒是与第八矫如出一辙。凉州魏军虽然是吴汉一手带出来的，但马援到任后，关键位置都换成了他的私从旧部，亦或是从陇右本土豪杰中选取。马文渊毕竟是五陵贵族出身，著名的强侠，作风气度和吴汉那种亭长出身的泥腿草莽自然不同，陇右士人不服吴汉，却对马援十分敬仰。
于是这番言论得到厅堂中将校们一致同意，将这锅甩给吴某人，他们乐见。
牛邯也借此引出了自己的下一句话：“马将军不但在令居大破羌兵，还在河湟与西羌周旋两月，羌人悍勇，果于触突，却不能持久，诸羌本打算追随先零，去河西抢夺人口、草场，岂料竟被阻挡多时，耽搁了牛羊畜牧，势必烦躁不耐，甚至对先零心生疑虑。”
“此时若先打小部落，掠其牛羊，是逼着彼辈走投无路，只能跟着先零作乱到底！那这场仗，恐怕到冬天都无法结束。”
“牛校尉的意思是……”
牛邯道：“不论是汉武帝，还是汉宣帝时，平定羌乱的法子只有一个。”
他掷地有声：“打先零，诛首恶！”“当用汉时赵充国老将军故策，只要集中兵力，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则其余小部，不烦兵而服矣！”
按照牛邯的看法，应该由他以护羌校尉身份，派密使去告诉诸羌，马援是前来是诛先零的，对其余各部会区别对待，让西羌不要互相勾结，应当立功赎罪，事后还可论功行赏，瓜分先零的地盘，如此，西羌的联盟便可瓦解——这招在过去百年间，汉使屡试不爽。
“羌人，无义背信之牲畜也，当中有善恶可言？”有人如此嘀咕。
不止马援部将，连出身陇右的新校尉们也有些不甘心，起身反对道：“诸羌背叛犯塞，攻城邑，杀长吏，首恶当然要诛，但其余各部，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马援开口了：“乱陛下边境，杀吾民者，决不能饶恕，但此番进军金城，是为了速平羌乱，好抽手支援河西，相比于西羌这肘腋之患，匈奴，才是压在头顶的大灾啊！”
马援知道，牛邯的策略是对的，西羌里的“烧当羌”就一直在和自己眉来眼去，提供内部消息。对羌部而言，最大的竞争者不是对高山草场、少数河谷盆地没兴趣的朝廷，而是一个祖先的其他部落！
几百年的血仇，哪是杀头牛，喝顿酒就能解决的？先零羌蛮横强势惯了，河湟里，名义上臣服，心里憋着坏的，绝不止一家。
众人已慢慢被说服，唯一的担心，就是……
“吾等在令居所败羌部，乃是杂兵，而先零羌过去百年避居西海头，有河曲骏马，又靠大小允谷养得强悍羌兵，其部众远在河湟西部，跨境远征，恐怕难以速胜啊。”
“这不正好？”
马援双手拍案，做出了先击先零的决定，起身后意气风发地说道：
“马某，最爱打的就是精锐！”

第639章 得加钱
“文渊！”
第五伦从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正伏在案几上，外头天还未亮，八月的关中天气闷热，哪怕晚上也是如此，空气好似胸中之愁郁结在一起。
第五伦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头看着那份来自河湟的奏报，这是马援、牛邯上禀，愿先击先零羌，诛首恶以震动西羌，进而让金城战事消弭，让陇右军团抽出手来，以协助并州军团驱逐匈奴，亦或是防备随时可能再度北伐的成家蜀军。
虽然知道这是正确的决策，也愿意给前线将军最大的权限，让他们放手一战，但第五伦依然心有戚戚，因为这大概是称帝以来，魏国最艰难的岁月了。
那该死的方望虽然被擒，押到长安，随时可以被戮杀，但他张罗的“第五包围网”却也初见成效，匈奴西羌联动，成家、东汉也蠢蠢欲动，若是同时发难，确实会让第五伦左支右绌。
也难怪他会梦到马援孤军深入河湟，落得个马革裹尸……
只希望，梦都是反的。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第五伦如此告诉自己：“也是重新大一统前，最后的难关！”
所以他必须使尽浑身解数，甚至不择手段！
第五伦下了决心，让当值的小郎官窦固去喊一个人：“召大行令冯衍来见。”
窦固是窦融的侄儿、武威太守窦友长子，因为河西战事，第五伦将他提拔到了身边，但窦固毕竟才十三四岁，不太懂事，竟愣呼呼地问：“可陛下，眼下还未天明。”
第五伦一挥宽袖：“只管去传唤。”
夙兴夜寐，这就是为人臣的命，老板还在加班，员工早起怎么了？第五伦的屁股已经彻底坐到了打工人的对立面，压榨起群臣来毫不犹豫。
更何况作为开国功勋，他们的每一次表现，都与能分到魏朝多少股权息息相关，冯衍虽然从龙很早，但他的股权已被后来者居上稀释不少，再不努力，就要被边缘化了！
窦固应诺而出，他们所在的并非未央宫，而是位于右扶风的雍城，自战争开始后，第五伦便移驾至此，一来可以亲自盯着成家公孙述，二来接受河西、金城、新秦中三处军务更为方便。
第五伦没了睡意，负手站在蕲年宫，凭栏而望。
蕲年宫修筑年代很早，早到秦国还没强盛的时候，自从大郑宫毁于秦末战火后，蕲年宫就成了雍地最大的行宫。
第五伦听说，秦始皇帝成年加冠亲政的仪式，就是在此举行，那也是秦始皇早年颇为危险的时刻：母亲要情人，不要他，嫪毐发动叛乱，据说连秦国西部的氐羌都参加了反叛，而年轻的秦始皇戴冠仗剑，有条不紊扫平叛军。
只望两百多年后，身在蕲年宫的自己，也能渡过这次大危机。
天色依然朦胧，低头望去，几个人从宫门走入，郎官提着布灯笼在前引领，而后面跟着个踉踉跄跄的瘦高文官，他们经过一道道卫士，最后登上了蕲年宫，来到第五伦面前。
冯衍来得颇为匆忙，连冠都有点歪，第五伦只展袖，让老冯跟着进殿，直接对他道：“敬通先前所述‘投桃报李’之策，可以实施！且再细细述来。”
老冯闻言大喜，被一大早叫醒后心里的抱怨也顿时消散，朝第五伦作揖后，开始重新阐明自己的妙计。
“成家公孙述以先零为‘李’投我，使得西羌暴乱，既然如此，那大魏也当以其境内武都氐部为‘桃’，怂恿其叛蜀，作为回报！”
这氐人，也是中原边缘古老的部族了，早到殷商时，就有史诗说“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氐人和羌人一样，都是大邑商贵族祭祀坑里的活牲。
而到了秦汉之际，氐人生活在汉中、武都和蜀地西陲，但其生存方式，已经变成了农耕，只是生产力尚落后。
冯衍当初两度入蜀搞业务，也途经一些氐部地盘，对这个被边缘化的部族印象深刻，他禀报第五伦道：“自蜀地以东北，皆氐类也，君长数十，不属编户郡县，只设道，任其自理，一如属国，其中白马氐最大，有数千兵卒。直到汉武帝时，才派遣中郎将征讨氐地，设置了武都郡。”
“不过武都郡并不太平，从汉武帝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一直到汉宣帝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四十余年间，氐人四叛，但每次都被赵充国等大将扫平，部分氐人被强行迁移到陇右、河西等地，而剩下的敌人，则分窜武都、西蜀山谷间，后来都设了道，归附于中原。”
“自汉宣帝后，氐人再无大乱，直到王莽时降低氐部首领规格，这才引发骚动。”
冯衍还发现，氐人和羌人是有宿怨的，简而言之，就是东西羌都爱抢奴婢牲口，既然不敢掠汉民，那就抢氐部，氐部人口较少，又无骑兵，不敌羌人，就只能依附朝廷，希望能得到保护。
这也导致，当公孙述大力拉拢羌部时，武都、陇右的氐人或多或少感到了不安。
“隗嚣割据陇右时，陇右氐部不满其政，曾协助万脩、吴汉，不少氐人更在魏军中担任小官，率氐兵助阵，臣以为，如今不妨派遣效忠于大魏的氐人，潜入武都，游说白马氐反蜀！”
冯衍兴致勃勃地阐述自己的计划：“如今汉中孔道皆被封锁，蜀军北上最方便的路，便是有河流可运输粮秣的祁山道，而走祁山道必经武都，若氐人叛乱，道路堵塞，蜀军便无法威胁陇右，也不能及时支援羌部，马将军便能从容平定羌乱！”
他的这个建议确实不赖，先前第五伦尚在犹豫，毕竟面对羌胡作乱，魏国是举着“攘夷”大旗的，若是也煽动氐部乱蜀，那他和公孙述有何区别？诸夏内战，最终往往是两败俱伤，占便宜的都是氐羌匈奴，公孙述、隗嚣不要脸，第五伦还要呢！
冯衍只劝第五伦道：“西羌乃是外戎，与匈奴无异，公孙述借西羌扰我边塞，犹开门而揖盗！引戎狄交侵中夏！”
“而氐人内附多年，其民耕作庐居，若非语言不通，几乎与陇汉之民无异，乃是内戎，内外有别啊，吾等鼓动氐王反蜀，乃是令其弃伪朝而投正统，舍歧途而行大道！”
好一个双标！该说的冯衍都说了，第五伦想想也对啊，危急存亡之际，还要什么脸！这又不是要他向异族称儿臣借外兵，第五伦遂准了冯衍的计划，让大行令与绣衣卫联手办妥此事！
“武都氐部，若有愿背公孙述来降者，皆可复其侯王君长，赐魏印绶，并免其贡赋五年，若愿首举义旗，更有金银丝帛之赐。”
第五伦信誓旦旦地说道：“予绝不食言。”
……
身在右扶风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冯衍可以就近指挥大行令、绣衣卫的间谍，南下陈仓，通过名为“故道”的山林小路，偷偷潜入武都郡。
这条故道，从名字就透露着一股沧桑，它过去也曾有名动天下的辉煌：韩信暗渡陈仓，走的就是这地方，一举击破三秦，让刘邦回到了关中——那时候，汉中和关中，通过陈仓道的水路，往来颇为便利。
但到了汉初，一场发生在武都郡的大地震，却永远改变了当地的水文条件，好好的汉水一分为二，陈仓道的水路就此断绝，连栈道山路也震塌了不少，哪怕后世屡屡尝试，汉武帝时甚至有大臣脑洞大开想重新开条运河，但都以失败告终，陈仓道也成了故道，渐渐无人问津。
就目前而言，第五伦确实该感谢这场地震，堵了陈仓道后，蜀军想要北伐，除了武都西部的祁山道，再无运粮水道可走。所以最近公孙述调兵遣将，作疑兵，摆出由斜谷、子午谷攻关中的态势，第五伦都浑然不惧，来吧，来就是一出关门打狗，万脩手里虽然才两万兵，依靠地利，却能够以一当十，而蜀军在这些难走的孔道上，都不用遭遇敌人，自己就能把自个耗死。
可陈仓故道大部队走不了，间谍却能暗暗潜入，冯衍这次效率不错，早在第五伦允许前，他就暗暗派人联络武都氐部，等皇帝首肯，才加强接触。
到了九月份，冯衍回禀第五伦，拉拢氐人的计划有眉目了！
“武都郡下辨县，有白马氐豪，名叫齐钟留，为当地群氐所信向，威服诸豪，他早已心向大魏多时，仰慕陛下久矣，声称愿带当地诸氐数千人，首义以助王师，只是……”
第五伦当然明白，氐人酋长也没什么长远目光，对于魏国间谍的拉拢，就三个字：“得加钱！”
第五伦也只能捏着鼻子，让冯衍加大价码，今日给氐人让的利益，等天下一统了，拿回来不还是轻轻松松，前提也还是那三个字：不要脸！
但冯衍的成果还不止如此，通过潜入武都郡的间谍，他还给第五伦送来了一份十万火急的情报：
“公孙述果令隗嚣出兵，万余人经祁山道，直扑陇右！”
“终于还是来了。”
第五伦心里又是一紧，关中所有的机动兵力，统统交给小耿带去并州了，万脩的人马不能调，陇右兵丁不多，且陇人才归附不久，当真不会反复么？
最要命的是，马援已经出击先零，正在河湟鏖战，结果尚不知晓，这时候公孙述派隗嚣从背后捅的一刀，还真有机会致命！
但明面上，第五伦仍报以轻松的哂笑，对左右的郎官书吏，说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梗。
“记下来。”
“算上数年前公孙述支援隗嚣，这是蜀军的‘二出祁山’。”

第640章 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
自数年前失去陇右后，隗嚣成了丧家之犬，白帝公孙述倒也需要一条看户之狗，就让隗嚣及其旧部数千人寓居于武都，相当于把这儿封给了他。
“蜀中虽乐，但武都却苦啊。”
隗嚣不喜欢此地，因为武都郡太穷了，又僻在群山之中。就连郡治“武都道”城郭周围，都是壁立耸峙的大山，虽已入秋，但周遭依然一片绿意，伴随着蒙蒙细雨，常常半隐云雾，与干燥的陇右截然不同。
陇右还多少有些平坦旷野，武都则尽是崎岖，山路跌宕起伏，弯弯绕绕，自前汉以来，虽也历尽千辛万苦开凿修建了栈道，勉强可以通过。要想运输货物，则只有人背畜驮，还要经过许多危险路段。
那就只能指望水路了。
从隗嚣的角度向下看去，一条宽阔的清流逶迤而过，自北向南流淌，这便是西汉水——它原本是汉水的上游，发源陇右，流经祁山北。可在汉初武都大地震后，西汉水堵塞，只能委屈地往南汇入嘉陵江。
这也意味着，武都依靠这条河，与富庶膏腴的蜀中平原联系起来！只要纤夫足够，就能拉着粮船，一路行到武都郡来，即便是逆流而上，也比在山里绕路爬坡要强。
但问题是，从蜀军到武都的西汉水河道中，乱石林立，舟船并不能在其中顺畅通行。
隗嚣吸取上次战争的教训，屡屡向公孙述上书，认为汉中、关中间几条孔道，都难行大军，上次子午谷之败便是例证，唯一的坦途，就是祁山道！但这条路虽更平坦，但从蜀郡到武都，粮食运输颇为不便，而自武都到魏、蜀边境的要塞祁山堡，短短百里地，也得走十天路程，不但军队疲惫，沿途损耗高达五分之四，若公孙皇帝决心再度北伐，就一定要搞漕运！
没有人更比蜀人懂得搞水利的好处，得到公孙述首肯后，开河，就成了隗嚣数年中的日常：他屡屡带着来自成都的水工匠人，沿着西汉水查看。
水工们告诉隗嚣：“乱石堵塞航路，须得烧石翦木才行。”
翦木好理解，所谓烧石，便是把树木堆在要开凿的石头上点火焚烧，石头表面的温度就会升得很高，这时再给石头上泼上凉水，因为温差太大，石头就会被浸出裂缝，再由人一点点凿。
需要疏通的河道一一找到，方法也已选定，只有一个问题摆在隗嚣面前：数十里河道，数不尽的乱石，谁来清理？
武都郡下辖九个县，王莽时搞了一次人口统计，有五万余户，二十多万人，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等隗嚣入主武都后，才得知，大多数人口，都是官员根据当地氐人数量，虚报上去的！真正的编户齐民，不到十万，其余皆是氐人。
隗嚣遂向公孙述申请：“氐人不缴赋税，那就出出人力，以代劳役。”
于是过去数载，隗嚣的旧部，就终日在武都持刀兵驱赶氐人，勒令其开凿西汉水乱石，河流湍急，气候多变，容易发生事故，每一块大石消失，都伴随着一个氐人死去，河畔乱葬岗坟头越来越多。
氐人可不明白要想富先修路的道路，对此颇有怨言，只是氐部战斗力不如西羌，尝试反抗的部落，都被陇右兵轻松平定，整个屠灭。其余部落遂只能忍气吞声，但他们的怨气，却已被来自魏国的间谍利用，开始筹划反蜀降魏了。
只是隗嚣太思念家乡了，又轻视氐人，并未注意到眼皮底下的暗潮，他的目光，只随着疏通完毕的西汉水，看着那些被纤夫拉拽的舟船，船上站立的士卒，一点点驶向祁山！
当祁山堡遥遥在望时，隗嚣知道，自己离故乡近了！
祁山虽也多山，但景致却与武都大不相同，这儿的与龙玉极像，雄浑苍凉，山上往往没有多少草木，越往西越是如此，到了秋天，更是万物寂寥，偶尔见到一只孤独的盘羊屹立其上，嘴里嚼着草叶，看着来自武都的不速之客们。
但隗嚣的归降路上，还有一座要塞阻拦，这便是祁山堡，其凭山丘而建，坐落在田地之间，孤拔挺立，和周围的地质风格截然不同。
说起来都是泪，这世上本没有祁山堡，当初隗嚣败走陇西，向公孙述求救，陇蜀联军依靠人工，在祁山下一层层用锤子夯筑起来，土山顶端还修着一圈城堞，可最后却给人作了嫁衣，如今上头已飘着魏国五色旗。
“拿下祁山堡，就取得了通往陇右的锁钥。”
只要能突破此地，前方就是一片坦途！蜀军的粮食甚至能沿着西汉水，一口气杀到天水城下！
然而四年前万脩攻克此地后，明白祁山的重要性，花费巨大人力，将祁山堡打造得更加结实，隗嚣所带万余人，对祁山堡两千守军猛攻数日，竟毫无成效，反而死伤不少。
这次失利让隗嚣清醒过来，魏军战力不俗，看来他出发前为了多要援军，对公孙述夸口的“安从祁山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大话，恐怕难以实现。
祁山堡久不能克，隗嚣也没闲着，从武都派出两支小部队，一支绕道前往羌中，希望联络先零王，让他们尽力拖住马援。
而另一支则去往陇西、天水等地，利用乡党旧主情分，游说陇右豪杰反魏。
听说自己过去的朋友、臣僚牛邯如今做了护羌校尉，正被马援安排在陇西时，隗嚣更带着极大的期望，给牛邯写了一封信……
“嚣与孺卿相识十数载，君为人有勇力才气，称雄边疆，嚣素来心折。吾等生逢乱世，歃盟反新，与陇右一十六姓，顺承天道，而后经历虎口，践履死地，已六年矣。”
隗嚣首先与牛邯扯故谊，怀念二人“共治陇右”的日子，而后言辞一转，控诉起第五伦对陇右的欺骗与入侵来，又表示……
“嚣素知孺卿为人，君必是效古人之事，乃诈降尔！留待有用之身，以期克复陇右！”
这时候，隗嚣多年前的一个举动就派上用场了：他撤离陇西前，得知牛邯降魏，竟没有为难其妻子家眷，将她们统统留下，这份情，牛邯应该还记得罢？隗嚣有意无意地提醒牛邯，于公于私，他都欠自己！
祁山堡的战斗在继续，随着魏军援兵自天水等地不断抵达，隗嚣速克此地成了痴心妄想，于是他更加需要敌人内部的策应。
好在牛邯没有让老朋友久等，过了几天，一封回信送到隗嚣手中！
和学儒经出身的隗嚣不同，牛邯是典型的陇右武豪，文辞粗糙直白，一点没绕弯子，其信中大意如下：
“隗将军，我生于陇西狄道，很久就听闻天水隗季孟大名，凉州人都说你是德才忠孝兼备仁义君子，声名一直传到长安，牛邯与君相识后，君不嫌弃我粗鄙，引为至交，拥立汉帝后，又被尊为将军，我也相信隗公时常说的话：‘一定要挈河、陇豪杰，奉天子回归旧都，光复汉家社稷’。”
“然而将军在危难之际，却摒弃少主，将其献予公孙述，如此行径，实在难以称得上是忠臣。但牛邯依然信任将军，以为隗公一切作为，都是为了陇右好，是要让陇人治陇地，不再受东方人支使打压。后来魏军强盛，陇军不敌，牛邯被困于天水，得以投降，确实存了诈降留身的心思，当抵达陇西，听说隗公不忘照顾牛邯妻小，并无加害，心中更加惭愧，只觉自己无以为报，日夜盼着隗公回来。”
“只是后来听闻隗公入蜀后的作为，牛邯作为旧臣、好友，却也大失所望。隗公为了扰乱魏国，竟然协助公孙述，许诺将金城赐予先零王，莫非不知道河湟乃是陇右西门户？羌人一旦在河湟壮大，势必觊觎陇地。”
“牛邯读书虽少，却也知道‘小义’与‘大义’的区别，隗公确实是于我有小恩义，但君身为陇右豪雄之首，却危害陇地子弟利益，这比不忠于汉主更加卑劣，已经失去了做人大义！隗公可能不知，在天水，隗家名声，已经比得上投降匈奴的李陵，天水人都耻于与君同郡了！”
书信看到这，牛邯的态度不言自明，隗嚣只摇头道：“好个牛孺卿，诈降变成了真降，隗嚣看错人了……”
但牛邯所言却句句属实，被隗嚣派去陇西、天水的细作，大部分居然被他们联络的陇右豪家给抓了，侥幸回来的也告诉隗嚣，第五伦大肆宣传隗嚣引羌人入塞，割让河湟，出卖了陇右利益，导致过去到处是朋友的隗大将军，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苍蝇。
这与隗嚣设想的杀回故乡，父老涕泪相迎的场面截然不同，不由内心动摇，强忍着将书信看完。
“牛邯最初以为，隗公是周公一般的人物，能复兴汉家，顺便让陇右豪杰主导朝廷；后来觉得，君不是一心想做汉臣，或也能学学秦穆公，称霸西戎，保住陇右利益；而如今，隗公却背弃陇右，遭人唾弃却连李陵都不如。”
“隗公，看清楚罢，你我在这乱世中，不过是难经大风的蚊蝇，我听说，一般的苍蝇一次只能飞几步远，可若是它趴在马尾巴上，那就能远远的超过这距离。不过话又说回来，马有快马和慢马之分，而公孙述，只是一匹瘸腿的蜀中驴子，一日不能十里，隗公却甘心作为臣属，为他叩祁山之门，白白让陇右人互相残杀，何苦如此？”
“反观魏主，却是一匹千里马！如今魏国虽然遭到四方围攻，但没有致命的危险，吴、耿骁将，云集四境，阻挡匈奴，马援将军孤军就可抵御西羌，而魏主陛下的车驾大众，更是已在道路上！隗公依靠一群奔离疲惫的士卒，对抗堂堂王师，犹如用鸟卵击打硬石，岂有胜算？”
“聪明的人睹危思变，黥布曾经作为逃犯，最后却能杖剑以归汉，去愚就义，功名并著。依我看，隗公与魏主乃是旧识，并没有大怨深仇，如今离开公孙弱驴，跳到第五骐骥的尾巴上，依然来得及！牛邯没有忘记隗公的恩德，所以愿做引荐人，替隗公上书，表明降魏之诚！这也是骠骑大将军马公的意思，期盼隗公早日回音。”
好家伙！隗嚣心里直呼好家伙！
他无奈地放下书信，感慨道：“谁说牛邯只是一介陇西猛将，他是个聪明人啊，也难怪他能复仕于魏，重得信任，而我，依然奔走于陇蜀之间，惶惶不可终日。”
隗嚣将这信投入火中，唏嘘不已：“牛孺卿虽然对我晓以大义，但连李陵都知道，‘大丈夫不能再辱’，故而知道汉不可归，隗嚣又岂能再度反复？”
面对老友的反招降，隗嚣心中是否有所动摇？没人知道，但随着九月深秋降临，祁山的天气骤降，祁山堡的战斗迟迟没有结果，陇西、天水各地对隗嚣的拉拢颇为冷淡，他们早已抛弃了隗氏，不再视其为陇右利益代言人。
狐死尚首丘，但隗嚣只觉得，自己恐怕再也没机会杀回陇右了。
但最终让隗嚣精神大振的，觉得自己又行了的，则是来自羌中的惊人消息：
“魏骠骑大将军马文渊，孤军深入，与先零王战于河湟洛都谷，魏军不敌羌骑，大败东撤！”

第641章 他跑我就追
“什么！？”
同是九月份，当身在陇西郡狄道的护羌都尉牛邯听闻魏军兵败洛都谷的消息时，不由惊得拍案而起！
但牛邯马上就坐了回去，皱眉道：“此事，汝是从何处得知？”
原来，跑他家里送消息的人，并非魏国官吏、马援宾客，而是同为陇西大族的辛氏。
牛邯已是狄道土豪，但他只是中流，更多是靠自己打拼得了名望，又赶上乱世得隗嚣扶持，并在最后关头站对了道。但要论家门阀阅，牛家连给辛氏提鞋都不配：陇西辛氏，在汉朝时宗族支属至二千石者十余人，更有人坐到过“左将军”的高位，入了朝堂，手握重兵。
只可惜陇西辛氏在王莽时卷入政斗，竟被举族诛灭，大宗几乎死绝，只剩下旁支。
即便是旁支，也是雄踞本地上百年的家族，临近边塞，与塞外羌人有些或明或暗的往来：数月前，正是辛家引荐烧当羌王子，令其去谒见马援，让魏军在西羌多了一部眼线、内应，所以辛氏消息极为灵通。
“大河以南枹罕等地的羌部都传开了。”辛氏家主也不希望魏军败啊，只有些沮丧地对牛邯道：“都说马将军轻敌冒进，率众深入到洛都谷中，竟被先零王伏击，死伤惨重。”
听上去像那么回事，牛邯被马援打发回陇西监粮前，军中将校大多倾向于先清缴弱小羌部，以翦除先零羌羽翼，只有马援和牛邯力主先诛先零。但具体到打法上，牛邯提议循序渐进，一边招抚诸羌，一边向西慢慢开拔，但马援却倾向于急进奔袭……
这下好了，奔袭出事，金城战局顿时不利起来，牛邯只觉得脊背发凉。
辛氏也颇为忧虑：“孺卿，如今魏军败绩，河湟恐怕保不住了，马援说不定会败退狄道，而南边公孙述，也遣隗嚣将陇右旧部走祁山道，猛攻本郡，南北夹击下，陇西能保全焉？”
要是他处无事，他们相信第五伦一定会派兵来救，可如今河西战火连绵，朝廷也抽不出手啊。
辛氏眼神闪烁，对牛邯吐露了一件事：“数日前，隗嚣派人走山路，携书信来见我……”
“辛兄！”牛邯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见形势有变，想重新考虑隗嚣的“建议”了，遂立刻止住他，说道：“隗季孟也给我写了信，隗嚣对牛某有恩义，乃是多年朋友，但牛邯却舍了这情分，严词拒绝，辛兄可知为何？”
牛邯将他信中“小义”“大义”重新说了一遍，劝辛氏道：“牛邯读书不多尚且懂这道理，何况是辛氏呢？”
“君家祖辈辛武贤、辛庆忌二公，皆在汉时屡伐羌虏，为国虎臣，西羌诸部敬其威信。魏皇陛下正是考虑到辛氏为国守边百余年，这才为君家平反，复授男爵，不能到了最后，竟甘与引羌胡入寇者同流！”
话虽有理，但世家大族永远以延续为底线，辛氏依然忧心忡忡，牛邯遂再劝他：“魏军败绩的消息，乃是小道传闻，尚不可信。”
辛氏作为陇西冠带之首，若是他家不稳，与之互为姻亲的各氏族都会一起动摇，牛邯这老实人不得不说起谎来：“不瞒辛兄，我南下前，马将军确实有故意冒进诈败，诱羌虏深入击之的谋划……”
好不容易把将信将疑的辛氏家主劝走，牛邯却再也没法装淡定了，焦虑地在院子里踱步。
“马将军乃名将，岂会在这小沟谷里翻船？此事必为谣言。”
“但马将军有时确实容易急躁冒进，当初在河济，不就被赤眉军围了么，确实可能是真的。”
两个念头反复打架，让牛邯也患得患失起来：“若是马将军能稳住，尚可与羌胡在金城对峙。”
“但他若不能回师，隗嚣恐怕真能打进来，到时候蜀军援兵抵达，陇西就保不住了。”
“陇西若失，我在回信中如此决绝，自然不可能留下从贼，大丈夫不可再辱，只好抛弃祖宗坟冢，随败兵撤往天水……”
“若是朝廷追究此事，马大将军身为主帅，又是外戚，颇受陛下宠爱，自然不会受责，那力主先打先零的我，便是最好的顶祸人选。”
思来想去都是死胡同，牛邯只好出门，想去与陇西太守会面，看看此事真伪，再商量后续对策。
就在牛邯出得大门时，却发现辛氏家主去而复返，这回来的还不止他一个，整个狄道城的豪强几乎都来了，全聚在牛邯家门前！
“又出了何事？”牛邯抚膺心惊，差点没倒过去，莫非是战败坐实，甚至整个金城都丢了？
岂料众人竟拜在门前，辛氏家主颇为佩服地说道：“多赖护羌校尉宽慰，让吾等安下心来，刚刚又得知消息，金城大捷！”
刚还大败，怎么又变成大捷了？牛邯莫名其妙，众人却已不由分说，簇拥着他去了陇西太守府，这儿也刚好得到前线军报，来自关中的太守喜气洋洋地张贴布告，要把这个好消息宣谕全城全郡知晓！
“武德四年秋九月，骠骑大将军遣先锋进军洛都谷，诈败以诱先零王，先零王追王师至破羌县，入马将军重围。”
“将军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激怒兵将曰：‘今去家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众皆应腾赴，将军乃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余级！”
双方大概是三万打五万，还是客场作战，能斩首八千，就算有水分，也殊为不易了。
马援带去的多是陇右子弟，其中不少还是狄道城里人，众人一面心系家人，一面也安心于前线大捷，陇西自然没了危险，同时又感慨马援骁勇，皆呼万胜。
陇右人桀骜难驯，且地域色彩严重，很少服“东方人”——对他们而言，出了陇坂，就是东边。
但这次，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而歪打正着，说中马援“诈败诱敌”的牛邯，更是自心中敬佩不已。
“古人云，陇右多将，汉时李广、赵充国、甘延寿、李陵、辛武贤、辛庆忌等皆陇上奇才，然今日见马文渊，虽非陇人，却兼有李广之勇、赵充国之略、甘延寿之力。至于辛氏父子及李陵、公孙贺之流，则不能与马援相较，只配附此‘马’骥尾也！”
……
既然陇西北部没了危险，郡中各族便颇为积极地派遣丁壮，支援祁山堡，隗嚣靠着公孙述源源不断的支援，勉强撑住，只在进退间犹豫不决。
直到十月初，隗嚣终于从羌地回来的信使口中，得知了河湟一战的后续。
“破羌一战，马援诈败，诱杀了好几千羌人，先零王大恐，不敢再战，遂抛下其余诸部，向西后撤。”
“本以为马援该退兵了，没想到他却紧追不舍，一面还派人招抚沿途羌人，声明只要各部愿意向魏军提供少数牲口作口粮，事后便不追究杀尽，若还依附先零，则绝不轻饶！”
“马援与部众万余骑，就带着十五日粮食，连续向西追赶，一日一夜走了一百多里，抵达洛川谷，先零羌没料到马援来得如此之快，只好继续溃逃，一直推到灵武谷，才带着同种四千余落，拂晓时向魏军反攻。”
“灵武谷地形狭窄，马援率众下马与羌部大战，从早晨战到中午，刀折矢尽，羌人怕了，再度撤退。”
“而那烧当羌也趁机投魏，为马援带路，魏军边追边战，饿了就割肉吞雪，一直追了十四天，出塞千余里，直到先零羌老巢大小允谷，再与先零王交战，斩俘五千多人，连先零王子也被杀了，还得了十万牲畜！先零王只能带着剩下三千余落，散入西海鲜水，大小允谷，已被烧当羌给占了！”
隗嚣听得直发愣，他是陇右大豪，很清楚西羌的战力，尤其是先零羌，前汉兵强马壮，却一直无法剿灭，百年间反复崛起，是高原锻就的天生战士。
哪怕是他们“西汉”的极盛之时，也拿先零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其坐大、复强。
然而马援这个外来人，带着刚归附没几年的陇右子弟，新建了一支“凉州大马”，竟能打得先零无招架之力，出塞千余里，斩俘万余人！
经此一役，先零连起家的老巢大小允谷都丢了，就算先零王没死，名望势力亦将一蹶不振，只好跑去西海舔伤口，西羌重新回到了一盘散沙的状态，暂时对魏国构不成威胁了。
“走，速速撤兵！”
隗嚣心生畏惧，万万不敢与马援对上，反应过来后立刻下令，他很清楚，陇右最敬服强人猛将，自己这读儒经出身的本地人，已经比不上马援这外来者了，现在若给一个陇右子弟一把刀，让他选边站，绝对会毫不犹豫，将隗嚣捅了！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隗嚣匆匆张罗从祁山堡撤兵时，却从后方得知了一个惊天噩耗。
“隗公，武都白马氐勾结诸氐，举兵作乱，彼辈高举五色花旗，祸连七县，祁山道，断了！”

第642章 三国
十月中的关中雍城，一片欢腾，先是吴汉驰援武威，解了姑臧之围的消息传来，接着金城的马援又捷报频传。
第五伦将马援那份尚有铁马冰河余寒的奏疏公布于众：
“破羌县一战，臣闻虏西遁，乃将轻兵兼行，一日一夜二百余里，至洛都谷，晨及贼，击破之。”
“余虏走向小允谷，复相屯结。臣乃分遣偏将军将五千人出其东，金城都尉将二千人绕其西。先零王率众数万与战，不多时溃走。臣急进，与烧当羌等共追先零，且斗且引，及于大允谷。吃先零巢穴也，山高水深，臣乃被甲先登，士卒无敢后者。羌遂大败，弃兵而走。追之三日三夜，士皆重茧。斩杀先零王子，余寇三千落，悉散入西海鲜水，西羌粗定！”
“士皆重茧啊。”第五伦读罢感慨道：“这一战，骠骑大将军与士卒皆辛苦了。”
“马、吴二将军勇锐，亦多赖陛下善将将也！”
群臣听罢皆赞不绝口，这不仅是一场战役的胜利，也证明第五伦换将决策是对的，前年，皇帝让马援顶替吴汉，而吴汉转任并州，如今都收获了成效。
而大行令冯衍也适时送上了第三个好消息：“陛下，先时细作使者自陈仓故道潜入蜀境，与武都白马氐往来，如今白马氐深受隗嚣旧部奴役勒索，忍无可忍，其首领齐钟留受魏国印绶举兵，武都诸氐纷纷响应，如今武都郡大乱，从蜀中到武都的水陆道路皆被切断，隗嚣被困武都道，不能南退。”
他恳请第五伦下一步的指示，魏皇陛下今日高兴，给老冯赐酒后，笑道：“打蛇，要么不打，要么打死。”
“速遣小队人马，自故道进入武都，给白马氐送去金银、旗帜、印绶及兵刃。”
“公孙述不是想让西羌成为魏国的创口么？予就让武都白马氐，变成白帝长痛不愈的痔疮！”
……
第五伦用词不雅，武都哪能是蜀地成家政权的后门呢？若以汉中为巴蜀之唇舌，那武都郡，就相当于鼻子，白马氐大闹武都郡，顶多算是白帝公孙述闹了鼻炎。
但别看平素鼻子不起眼，若真堵住了，就只能用嘴大口呼吸，最难受的是痛痒无比，让公孙述一直想挠，却又止不住瘙痒，只能在成都皇宫里气急败坏，骂完白马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后，尤不解恨，只能痛骂隗嚣无能。
“朕借武都给隗嚣作为容身之所，但隗季孟在武都整整三年，除了索要钱粮，说要疏通水道以便北伐外，就是不顾朕令，辱之征之，如今果然逼得氐人反叛，投靠魏国，隗嚣要负一半责任！”
更要命的是，这“鼻炎”还有向咽喉蔓延的趋势……
要知道，氐人的居住地，可不止武都，自从汉武、昭宣连续三代征氐后，氐人一直在往南跑，武都以南，一直到蜀郡西陲，氐部就有十几个，白马氐分出来的也不少。
若是让这群人勾结起来，从外闹到内，引魏军南下，那就不止是鼻道痛痒这么简单了，偷鸡不成蚀把米，陇右没捞到，汉中、武都全丢了都有可能！
公孙述虽然急，但眼下氐人闹得蜀中通往武都的道路断绝，援军一时半会开不进去，为了分散魏军注意，只能采取“围魏救赵”的办法了。
此次出兵，公孙述除了北路的隗嚣外，还派出了汉中、南郡两路，都是挑了降将领军，舍不得派遣蜀中精锐。
但这两路领军者也不傻，比如出汉中的邓奉、贾复，旧部多是南阳人，他们被岑彭击败，投靠公孙述后被封将军，但作为外来降将，很难融入成家朝廷核心。公孙述虽然一副礼贤下士的架势，却从未将二人当做嫡系，如今得令出兵，邓奉、贾复寄人篱下，自然不好不从，但若是太过激进，将旧部拼光了，就成了光杆将军，再无价值。所以两位猛将虽善战，却都只愿花一二成力气，滋扰魏国边县，绝不贸然深入。
南方的田戎也存了相似的念头，自从楚黎王秦丰覆灭后，作为其残部，守着残缺的南郡数县，魏军持守势时还能厮混几年，又岂敢主动去碰岑彭这颗硬石头呢？
这几位都是乱世里数易其主的老油条了，精得很，一切以保住手中部队为目标。于是乎，公孙述出兵计划里，贾复、邓奉早该切断武关，与田戎会师襄阳，来个南北夹击，结果呢，两军都还在边境磨蹭，就是不进去！
公孙述不断派使者去催促三将出兵之余，也心系东方，他知道，仗打到这份上，自己的三路伐魏，已经成了个笑话，若想赶在第五伦战胜羌胡前占到便宜，还须汉皇出兵！
可刘秀那边，却迟迟没给回应，公孙述遂再度修书，给出了承诺。
“若汉帝愿将荆吴之军以向宛、洛，朕必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
在这天下有变之际，魏国渐渐稳住，蜀国的攻势陷入停止，而能破此僵持之局的刘秀，此时正在豫章郡柴桑。
这柴桑便是后世的九江，正好位于吴头楚尾，城郭南面庐山，北负大江，还联通了彭蠡泽。彭者，大也；蠡者，瓠瓢也，也就是说，这片洼地湖泊，好似一个大葫芦瓢，将大江、赣水等水系同凑一渎，正是停泊舟师，操练水军的好地方。
重新回到九卿位置的邓禹，从柴桑城出发，乘坐一艘小船，前往湖中的孤山岛，刘秀就在那亲自练兵。
彭蠡泽平素本是风平浪静，舟行其中，如同驶在一面镜上，但近几天随着秋风猛吹，却霎时间风云变色，惊涛拍岸，邓禹只能抓紧栏杆，浪更大时，甚至得把自己绑在船上。
经过了胆战心惊的一程后，远远能看到湖泊中的一座山峰，自十里外望之，四周是茫茫无际的湖水，却有碧峰耸然孤起，上干云霄，像浮在水面上一样。
而汉军舟师就聚集于此，不止有大翼、小翼、艨艟等，甚至还有一艘巨大的楼船，那就是刘秀的座驾。
等邓禹登上如林般耸立的墙橹帆幔后，才在甲板上见到了汉帝。
刘秀兴致不错，见面先夸了邓禹：“大汉南迁后，东西辖境过长，从荆州到广陵，就算顺流而下，也得数日行程，若魏军分兵来击，颇有些难顾首尾。”
“朕一直在找能兼顾东西的屯兵之地，亏得仲子推荐了柴桑。”
邓禹应诺，说道：“此地据江湖之口，为噤喉之地。当初淮南王谋叛时，其麾下有谋士伍提议，说只要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可禁南郡之兵。如今大汉已失荆北，江陵又在蜀兵手中，就只能守江夏、九江以蔽全吴了。”
说白了，柴桑就是东汉的第二道防线，若是随县、江夏丢了，这里恐怕要直面魏军的进攻，而柴桑九江的得失，又关系到下游吴会、淮南的存亡！
但刘秀，又岂会甘心做一个偏安皇帝？他询问邓禹：“仲子这几日，与蜀使谈得如何了？”
先时，公孙述派遣荆邯来见刘秀，希望两国同时出兵，但东汉上半年刚丢了淮北，接着内部的山越又在闹腾，确实抽不出太多能够出征的兵力，刘秀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遂避于孤山练兵，让邓禹与之周旋。
邓禹则三天两头来湖中向刘秀汇报：“近来荆邯又得了公孙述指使，商量之事更进一步，说等共灭魏国后，愿与我朝‘平分天下’。”
刘秀邀邓禹入船舱中细谈：“怎么个分法？”
“公孙述愿以豫、兖、青、冀、徐、幽属汉，雍、凉属蜀。两国以函谷关为界，相互尊为东西帝，永以为好，共治天下。”
听上去刘秀占了大便宜，公孙述愿意给他五个州，而成家只取关西区区之地，甘心做一个弱化版的秦国，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空口许诺罢了。”刘秀闻言摇头，疆界要靠兵戈去取，嘴上谁不会说？更何况，他前脚才宣布“长安永为汉都”，后脚就在盟约上让给公孙述，这不是打自己脸么？
末了刘秀又问：“并州呢？”
邓禹答道：“公孙述未言。”
“不说朕也知道。”
刘秀叹息道：“必是公孙述还有密约，要让予匈奴及那伪帝卢芳了，这哪是平分天下，实乃‘三分’也！”

第643章 懂了
“陛下，此十年不遇之机也，臣以为，必不可错过北伐！”
与邓禹一同谒见刘秀的，还有扬武将军马成，他随刘秀在江淮作战多年，现在成了最娴熟水战的将军，就负责训练柴桑汉君舟师。
马成是颖川人，作为东汉最大的派系之一，颖川系对于北伐最为热衷，他虽听出刘秀、邓禹皆对于公孙述极大的不信任，但还是进言道：
“这剖分中原，共治天下虽是公孙空口画诺，但眼下第五伦确实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北有强胡击并凉，西有先零羌挠河湟，成家蜀军兵出三路，蜀兵纵然羸弱，至少也能拖住岑彭及魏国关中之师一时，这便是陛下等待已久的‘天下有变’啊！”
对于这一点，连反对出兵的邓禹也没有否认，想当初刘秀痛失淮北后，邓禹就向他提出了暂安东南的方略，迁都金陵，好好经营吴会。因为魏国势力太强，以至于旧都难以复克，第五不可卒除，不如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
只恨那羌、胡没有早一年半载出兵，否则淮北之战便不一定会输。
“是良机不假。”邓禹道：“但任谁也没料到变局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东南尚未做好准备，山越之乱尚未平息。”
每场战争都有漫长的疗伤期，尤其是战败的一方，自年初淮北之战，南方遭到重创，刘秀又要安置淮北难民，还得安抚江东士族，不免焦头烂额。
好在，他们打不过强者，却还能抽刀挥向更弱者。
作为南方的古老遗民，山越自汉以来盘踞南方多年，还吸纳了大量躲避赋税入山的汉民，形成了遍布东南各郡的武装。
过去山越就有些不服王化，或许是作为编外之民野惯了，也可能觉得刘秀这外来货色的小朝廷干不长，山越对官吏进山赐的印绶来者不拒，毕竟是人人都爱的金银，拿来挂脖子上也气派。可一旦涉及贡赋劳役，山越渠帅们就呵呵一笑，爱搭不理。
但只要汉官不逼迫太紧，双方至少还算相安无事，可今年春夏之际，山越忽然不安分起来，甚至要求刘秀将他们的“侯”位加爵为“王”，并直接封几个县！
“不然吾等便做第五皇帝的藩属去了！”
山越态度变化如此之快，刘秀甚至怀疑有魏国细作渗透入境，贿赂怂恿了山越君长……
这种猜疑不能说毫无依据，简直是八九不离十！第五伦养着绣衣卫，干的就是专干这些鸡鸣狗盗之事的。
刘秀也不含糊，打不过第五伦，还打不过汝等小小夷越？双方撕破脸，淮南、丹阳地区山越不愿服役，聚众作乱，正好给了刘秀转移内部矛盾的机会。
不过，吴越武士的凶猛彪悍，在他们身上一览无遗，山越兵既能在地形复杂的山林中赤脚疾走如履平地，又能够利用铜锡铁矿自铸兵器，虽是一盘散沙，战斗力却不容小觑，平行对比，可能较武都郡诸氐还要强些。
汉军进山围剿吃过几次亏后，刘秀任命猛将傅俊为平越将军，给他督战四郡的权力，又发动了吴会士族出人出力，分兵扼诸险要之地，将山越分割包围，只修缮藩篱，不与交锋。
待到秋天，其谷物将熟，汉军这才纵兵芟刈，以饥饿迫使山越出山。几次战役下来，最大的几个部落覆灭，刘秀将其中精壮招募选为兵士，余者或归官府，或送给大户们作为奴婢，作为忠于大汉的犒赏。
这场战争若能结束，东南依靠掠夺山越补充的人力，就能从丢掉淮北的剧痛中缓过气来，然而山越尚未完全臣服，不少渠帅仍在顽抗。
故邓禹以为，在结束剿越前，东南不可能抽出精力大举北伐。
“臣去过西蜀白帝城。”邓禹阐述另一个缘由：“但见益州疲弊，蜀兵士气低落，公孙述屡屡遣兵伐魏，但从陇右、关中、南阳、荆州，连战连败，不曾有一合之力。”
更别说，公孙述珍惜精锐嫡系，这次出兵只以降将降兵为先锋，这种兵与魏国虎狼之师相遇，还分三路，就指望收取雍凉，吹嘘会师宛洛？
邓禹神预言道：“其西军隗嚣，不如马援，纵有羌胡相助，恐难出祁山。”
“而另外两路，亦难尽力全力，对上岑彭，想遥望襄阳而不得。”
邓禹在岑彭手下吃过大亏，付出了万余人丧命汉水的代价，才有了今日的清醒。
“故名为汉、成联手北伐，实则只能倚仗汉军为主力。”
这才是公孙述愿意在口头盟约上做这么大让步的原因啊！
但经过荆襄、淮北两战后，邓禹已经明白，要想从魏国夺取州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刘秀颔首，他心中倾向于邓禹，但先前高调宣布永远定都长安，以示自己绝不会忘记北伐复都之志，让颖川系的主战派们大受鼓舞，马成将军便是其中代表人物，就算暂时不战，也得安抚好他们。
然而就在刘秀作踌躇状时，船舱外却有郎官来报，说御大鸿胪朱祐来了！
“大鸿胪不是留守江都么！？”邓禹、马成闻言大惊，朱祐是刘秀极信任的人，这才将国都政务交给他，是什么大的变故，让朱祐离开了职责，仓促至此？
山越反击滋扰江都？还是淮北魏军丧心病狂主动进攻，总不能是淮南、吴会的士族觉得大汉不可复兴，竟然作乱吧！
内忧如此之多，也难怪东汉不敢贸然北伐。
倒是刘秀冷静，让人速召朱祐来见，并叮嘱让他披白衣蒙面，以免被人认出来，引发惊乱猜疑。
然而等朱祐匆匆钻入船舱，道明缘由后，却是三人都没想到的“大事”！
“陛下。朱祐呈上一份封印甚严的书信：魏伪帝第五伦，有信函送到！”
……
“第五伦的国书？”
众人面面相觑，对于来自魏国的“国书”，刘秀并不陌生，他称帝前夕，第五伦就大言不惭地招降刘秀，许诺他若愿做魏国藩属，可以封一个“大魏吴王”。
刘秀自然拒绝，自那之后，两边虽然时不时就搞一篇檄文，但两位皇帝的直接对话却已绝迹。
今日第五伦在这当口来书，刘秀还真好奇他会说何事，但却绝不会亲自开启，甚至连看都不该看！只能由臣子转述。
因为汉、魏二帝虽是敌国对手，却并未承认对方，接受对方国书，便意味着松了口，这要传出去，势必引发轩然大波。
朱祐这么多年常常为刘秀跑外交，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岂会不知？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陛下，并非国书。”
朱祐拆开封印，展现魏国特有的黄纸信封，道明了缘故：“而是魏主以长陵第五伦私人名义，写给陛下的私信！”
这样一来，意味就不同了，刘秀这才能接过来，看到信函封面上那似曾相识的字迹，感慨道：“确实是第五伯鱼亲笔所书。”
这字他认得，当然认得！那时候刘秀还是不知名的舂陵小地主家儿子，第五伦却已经扬名塞北，上任魏郡，期间还修书一封，希望在长安有一面之缘的刘秀能去河北做官。
刘秀忘不掉，信中言辞恳切，开出了县令的价码，这是当时第五伦能给出最高的条件了，毕竟近两代人吏，刘秀家最大的官，也就是六百石。
那时候二人还隔空赠玉，算是交情一般，却相互赏识的朋友，岂料如今却为了争天下成为敌人。第五伦是志在重新一统，来一出“覆汉”，彻底把刘家棺材板盖上。刘秀这边，则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这是路线之争，社稷之争，他们再无可能和解，只有不死不休一条路！
事到如今，第五伦还能和他说什么？
刘秀的手捧着信，里面的内容，朱祐也不敢轻启，只有刘秀能开。
眼看刘秀就要启封，这时候邓禹又起疑心，劝阻道：“陛下，小心其中有诈！”
那第五伦这么喜欢用间谍细作，手段阴狠毒辣，万一在信中藏了剧毒药粉、风干的药汁，要害刘秀怎么办？
刘秀却哑然失笑：“第五伦小事卑鄙诈取，大事上却喜用王道，从不糊涂，不至于此。”
在他看来，自己何第五伦的对决，当是英雄战英雄，而不是落俗于毒药与匕首。
随着信封开启，刘秀取出了那第五伦亲手仔细折好的信纸，旋即走到透着光的船舱窗口，背对众人，细细地读了起来。
邓禹等人纵然好奇信中内容，却也只能忍着，等着。
因为彭蠡泽湖水的潮波，楼船在微微晃动，邓禹等人看到刘秀边看信边摇头，随着目光左移，他时而唏嘘，时而失笑……
直到半刻之后，当刘秀终于阅罢全信后，竟只收卷感慨：“朕确实没想到。”
“自高皇斩白蛇以来，汉家社稷延续两百载，上到历代九卿、大臣，下到儒生、匹夫，数不胜数，然而最懂得大汉不朽之处，点出汉魂所在的人。”
刘秀转过身来，神情复杂，也不知是要长歌当哭，还是想放声大笑：“却是一心要掐灭大汉余绪的第五伦！”

第644章 汉魂
几乎同一时间的关中雍城，留守关中的前将军万脩，正在向第五伦陈述近日来的各方战线进退。
“骠骑大将军击走先零羌后，河湟金城粗定；河西那边，后将军吴子颜也收复了武威，只与匈奴右贤王部对峙于张掖、酒泉，关键在于能否夺回居延塞；并州处，车骑大将军率军抵达新秦中，万一匈奴王庭及卢芳南下袭扰，可乘机反击。”
万脩停顿了一下，看了一旁恢复自信的冯衍：“加上大行令妙计，使武都氐人反蜀，隗嚣腹背受敌自身难保；汉中、南郡两路蜀军皆是降将降兵，不肯为公孙述尽力，局势已经稍稍稳固。”
他只点出自己最担心的地方：“唯一的变数，便是南方刘秀。”
荆襄战线上有岑彭坐镇，就算汉军冯异部来攻，也完全没问题。但淮北却是打仗不太在行的耿纯留守，若遇上刘秀亲自北伐，在朝廷长期抽调不出大军驰援的情况下，胜负属实难料。
第五伦却很有把握：“淮北确实要做好守备，不过东南亦有内患，刘秀先前有五成几率暂不出兵。”
“若能收到予的书信，恐怕就有七成了！”
此言一出，不单是万脩，连冯衍都好奇起来，想知道数月前送去的那封信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若此事能成，陛下相当于拔城於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足以载入史册，为世人称道，不知书信内容，是否方便为人所晓？”
“此信正是要令天下士人皆知，这才能有更大成效。”事到如今，算算时间信也该送到，第五伦已不必隐瞒，遂将书信副本取出，让万脩、冯衍最先过目。
却见这信并未加上两位皇帝那冗长尊贵的头衔，完全是以私人身份的通信，第五伦自称“长陵伍伦”，而呼刘秀为“吾友文叔”。
刚开始还是个人的叙旧，然而后面却话题一转：“吾已灭妄称汉家者二三邦，所谓‘西汉’，勾结羌虏，‘北汉’竟是异姓冒充，‘胡汉’更为杂胡傀儡，依附匈奴，尚在跳梁。凡此种种，皆只有汉名，而无汉魂！”
这些政权是第五伦的敌人，也是刘秀眼里的“异端”，找到二人共通之处后，第五伦就在信里好好与刘秀聊了聊，他所理解的“汉魂”。
“汉承百王之弊，汉高皇帝灭秦诛楚，拨其乱而反正，至于文、景，务在养民，令天下大安，汉武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祀，后更有昭宣之治，乡中老者至今称道怀念。”
“汉虽多有弊政，然历代多为王霸道杂，无可厚非，然铸就大汉魂魄者，除却‘尊王’，尚有‘攘夷’！”
“孝武因余财府帑之蓄，始有外攘夷狄之意，遂东縻乌桓，蹂躏濊貊；建护西羌，捶驱氐、僰；南羁滇国，水击闽越；郡县日南，漂橹朱崖；部尉东南，兼有黄支；于是同穴裘褐之域，共川鼻饮之国，莫不袒跣稽首，失气虏伏。”
这是朝中第一笔杆子杜笃代笔，其风格冯衍一眼就看出来，暗暗撇了撇嘴，既有第五伦信用此人的小嫉妒，也有“我写的肯定比他强”的自负。
然后就是大段抄袭扬雄那篇《上书谏勿许单于朝》——弟子抄老师文章那能叫抄？叫致敬！
反正就是将周秦以来，中原与匈奴的关系历数了个遍，自汉初白登之辱，竟兄事匈奴，丧权辱国。汉武虽然报了九世之仇，深入匈奴，割裂王庭，席卷漠北，叩勒祁连，横分单于，屠裂百蛮之壮举。匈奴震怖，远遁北方，然而依然不愿屈服，未肯称臣也，直到汉宣帝时，终于迫使单于来朝，这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的北狄大国，终于低下了倔强的头颅。
第五伦这家伙抄归抄，但确实抄得好，通篇下来，逻辑相当自洽。
他也不骄傲，只对两位大臣感慨道：“当年杜笃、伏隆等参加文官考举时，予要彼辈写的文章是‘汉家气数已尽’，诸生多言前汉末年昏乱之事，只见其黑，未见其白，不够全面……”
冯衍心里又吐槽开了：当时谁敢在试卷上说汉朝好话，这是不想通过考试做官了么？说不定才出考场，就被朝廷鹰犬盯上重点“照顾”了，毕竟第五伦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刚进长安时，就送城里好几十号前汉遗老去见了刘邦……
究竟是“主观”，还是“客观”，第五伦完全是依据自己需求而定的，他可以揭开历史的幕布，向世人大肆宣扬某段时期的“黑暗”，也能为同一件事涂饰抹粉，加以称赞，唏嘘惋叹。
真是天生的权谋家啊！冯衍自从大彻大悟后，可不敢将老板当中庸之辈了，这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难怪能成大事。
第五伦脸皮很厚，依然大言不惭：“而这封信，便是予给前汉值得称道之处的……盖棺论定！”
他吟诵道：“春秋之际，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桓公救中国而攘夷狄，以此为王者之事也。孔子亦呼：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前汉奋击匈奴，前后百年，终至功成，斥地远境，设十余郡，其攘夷之功，十倍于齐桓、管仲！如此方以绵绵战火，淬炼诸夏镔铁，熔为一体，铸造汉魂。”
“是故，何为汉魂？”
那信读到这里，连万脩都有些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汉魂者，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
激动的不止是万脩，彭蠡泽楼船上的刘秀读到这时，也被第五伦话术撩得血脉贲张，这才有了“没有人比第五伦更懂大汉”的感慨。
“第五伦此言，朕深以为然，单于守蕃，百蛮服从，攘夷之功，未有高焉者也。”
“非夫大汉之世盛，世借雍土之饶，得御外理内之术，孰能致功若斯！孝武、孝宣，真是道迈三王，功高五帝啊！”
这两位确实也是刘秀的偶像和目标，可笑的是，自己的朋友、群臣无一能完全领会这点，最后竟是敌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刘秀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惋惜，一时间竟觉得这楼船，晃得厉害。
不过在难得夸了一通汉朝攘夷之功后，这封信最后的部分，就不那么中听了。
原来，第五伦竟然不要脸地宣称：大魏作为新的中央天朝，已经继承了天命，当混为一，并且捡起汉武以来的“汉魂”，行使诸夏之主的使命，继续尊王攘夷，所以他要平定此起彼伏的羌胡之乱，御匈奴单于于长城之外，至于与之勾结的成家公孙述，俨然是诸夏的“叛徒”，第五伦宣布开除他夏籍！
最后，他又问了刘秀一个尖锐的问题：“文叔自称汉帝，然近日传闻，君欲与匈奴、卢芳南北夹攻中原，只不知汝之‘东汉’，尚有汉家一丝魂魄乎？”
图穷匕现啊，一个难题放在刘秀面前：你的祖宗在攘夷上多么正确啊，你现在要是出兵，那所谓的“大汉正统”便不攻自破，你刘秀和卢芳那伪皇帝，也没什么区别嘛。
邓禹也反应过来了：“确实，此战与先前荆襄、淮北之役不同，涉及夷夏之争。魏、汉虽是敌国，但皆为争夺中国正统。古人云，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不可轻动，落第五伦以口实。”
而扬武将军马成的看法则与邓禹截然相反：“仲子是读书太多，糊涂了，跳进了第五伦所设枷锁中！若因此按兵不动，坐看第五伦击退羌胡蜀兵，这才是中了奸计！”
马成过去只是县吏，文化水平不算高，但却一语道破了第五伦伎俩：“陛下，第五伦派遣细作潜入南方，鼓动山越反汉作乱，那时为何就不想着‘裔不谋夏’，羌胡是要攘，难道山越便不是蛮夷？”
说得太对！第五伦就是个大双标，可这么简单的道理，刘秀又何尝不知呢？
他在太学时读的虽然是《尚书》，但作为一个喜好儒术的皇帝，刘秀也钻研过春秋，感慨道：“扬武将军，尊王攘夷乃是绝佳旗号，春秋时，齐桓公与管仲打过，遂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继承其霸业的晋国，也多次使用。”
“然而晋国嘴上说着‘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早在晋献公时，便已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所灭虞、虢等邦，不止是诸夏，更是同姓，晋人毁其社稷，吞并疆土时无半分怜悯。至于晋文公、晋悼公称霸，明面尊王攘夷，亦借机灭国十五有余，其中不乏诸夏、同姓。”
所以刘秀便读懂了，恍然大悟了！那被儒生津津乐道的“尊王攘夷”，看似是光芒万丈的大义，其实啊，它也是一门生意！
齐桓、晋文可不是什么正义单纯的英雄，他们是精明的政治家，借此号召天下，指明一个共同的敌人，亦或是将敌国贬为“戎狄”。比如齐国斥责渐渐文明的楚国为蛮夷，晋国一旦和秦国蜜月期过了，就指摘秦为西戎，更不吝与野蛮的吴、越联手，给予他们“诸夏”的身份，以此打击同为诸夏的不服者。
而汉武帝时，也依靠“攘夷”统一了纷纷扰扰的内部思想，让反对此事的淮南王等辈，都成了可笑的倡优。
这真是一门好生意啊！刘秀都馋。
唯一可惜的是，现在攘夷这杆大旗，早就被叫叫嚷嚷与匈奴开战，扬言保卫中原的第五伦抢在手里了。谁握着它，谁就是政治正确。
“此乃阳谋。”刘秀无奈地说道：“华夷大防，第五伦既然主动给朕来信，依其过往行事，定会大肆宣扬，占得先机。若大汉出兵，就会中其陷阱，北方诸州士民，遭羌胡入寇时有切肤之痛，必以为大汉也与公孙述一般，助戎狄为虐中原啊，南方诸士，亦会不齿。”
“更何况，要依照公孙述盟约，要大汉与卢芳共处中原，亦是万万不能。”
这天下虽大，却装不下两个汉，刘秀不可能与卢芳同伍，不止是因为心中“汉魂”的骄傲，他还要脸呢。
“陛下英明！”邓禹松了口气，不论从实际出发，还是考虑这个阳谋陷阱，大汉都不应掺这趟浑水。
马成则颇为可惜：“那就白白坐视北方交兵，让第五伦击败各方人马，转危为安么？”
邓禹出主意道：“陛下可以不答应，亦不拒绝，只假意召集三军，聚于淮南、江夏，以牵制魏军。且让成家、西羌与魏国慢慢消耗，再者，汉武诛胡，足足花费四十年未得成效，汉宣击匈奴，五路大军无功而返。如今匈奴复起，强于呼韩邪时，而伪魏只得天下之半，分心之处太多，只要第五伦和匈奴单于全面开战，北边烽火，便要燃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大汉正好能休养生息。”
刘秀同意，这是一种不联手的合作，比起公孙述的公然与匈奴结盟要高明得多。
他指示马成道：“尊王攘夷这杆旗，不能只让第五伦得了好处，之后清缴山越时，诸位郡守将军亦要打出攘夷名义，好叫世人知朕上承武、宣汉魂，同样在攘除夷狄。”
马成应诺而出后，刘秀又让邓禹近前，低声对他叮嘱道：“仲子，虽云休养生息，但朕也不能持短兵待远矢，坐而待死。”
“既然暂不北伐，大江沿线兵力可抽万人南下，汝先前建言水陆进兵，攻克交州刺史部，解除大汉背后之患的方略，可以实施！”

第645章 传统艺能
不管第五伦和刘秀隔空算计了多少心机，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可不是笔墨国书，仍是真刀真枪！
武德四年（公元28年）十月初，凉州河西已颇有凉意，但张掖郡治觻（l&#249;）得城的官府中，到场的各郡二千石及都尉、偏将面面相觑，甚至有人流起了汗，只因文武两位主政者的分歧，使气氛颇为燥热。
后将军吴汉和凉州刺史第八矫，方才还客客气气地并排而坐，笑着商量下一步兵略，眼下却忽然翻了脸！
第八矫也不想如此啊，他原本打算对吴汉“以礼相待”，同心协力抵抗胡虏，可就在刚刚，二人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迫使第八矫不得不食言，与吴汉针锋相对起来。
“吴将军！”
第八矫保持着体面，朝吴汉拱手：“九月份，并州兵骑北援张掖，又解了这觻得城之困，大魏王师所到之处，河西民众无不箪食壶浆，竭诚欢迎，士气正旺，而匈奴右部不曾料到我军如此骁勇，节节败退，已经撤出酒泉，退往合黎山以北，本当趁此良机重创右部，为何将军却要求三军勒马，顿足不前？”
吴汉倒是不急，笑呵呵地斜坐在胡床上道：“陛下令我并州兵西来，就是为了解河西之困，如今武威光复，胡虏也退出了张掖酒泉，已完成职责，何必再紧追彼辈出塞呢？兵法说得好，穷寇莫追啊！”
“但陛下也常说一句话，‘宜将剩勇追穷寇’！”第八矫不甘示弱。
二人的分歧，基本集中在一点：匈奴右部撤往居延，魏军要不要追到那里作战？
这居延塞（额济纳湖），隶属于张掖郡，但却远离河西主体，要沿着弱水河穿越沙漠，往北走六七百里，才能抵达一片水草丰饶的大湖。这片由祁连雪水滋养的绿洲孤悬绝域，可耕可牧，是方圆千里内唯一可以养活大部队的地方，汉朝时武帝开边，赶走本地羌胡后，遣大臣带民夫戍卒来此筑塞，使绿洲上一座座烽燧亭障拔地而起，并移民屯戍，这才有了居延县。
第八矫就咬死这点：“难道在吴将军眼中，肩水金关外的居延塞，不是河西的土地，不是凉州刺史辖境，已经割离我大魏疆域之列？”
吴汉却一点不怕，此番出兵，第五伦给了他灵活权变的职权，怎么打，在哪打，吴汉完全可以说了算，不必理会第八矫等人。
“凉州刺史不必以此来压我，守土有责，是封疆大吏的职责，吴汉只管打胜仗，我怀疑匈奴退往居延，就是想诱并州兵深入，凉州刺史，汝虽是太学高弟，精通五经，也善于政务，可毕竟不懂军事啊。”
不知兵，这就是第八矫最大的弱点，连过去几个月同匈奴周旋，他都只能权力下放给窦友等人，眼下被吴汉戳到痛点，第八矫目光遂看向下属，让窦友站在军事角度上来劝劝吴汉。
因张掖太守在战争中战死，窦友现在暂时兼了两郡二千石，也算颇为荣耀，但比起这两位来，他也只是个小人物，吴汉是掌握兵权的将军，作战骁勇，混上“大”将军，追上马、耿、岑三人是迟早的事。而第八矫更是皇亲、刺史，宗室里最得第五伦器重的人，更是窦友的直属上司，谁都得罪不起啊！
但非要抉择的话，窦友还是会选择站在第八矫一边，他的兄长，魏国右相窦融就写信来说过：自己虽然位极人臣，但这丞相恐怕干不长，也不好大力举荐自家兄弟，窦友未来的仕途，一定要跟紧第八矫……
于是窦友斟酌后，起身道：“吴将军，匈奴右部南下侵扰河西，起身仅有两条路，东边是休屠，直面武威，西边则是居延，正对张掖、酒泉。一百二十年前，汉武帝使伏波将军路博德所筑，此后几代人，陆续完善烽、燧、亭、障及屯田区。”
窦友家不愧是世居河西的大族，随手就举了个例子来凸显居延的重要性：“前汉昭帝元凤五年，匈奴单于使驻牧居延北面的犁汙王窥边，妄图收复浑邪失地，但居延塞防守甚严，胡虏不能越，只能冒险走沙漠，右贤王和犁汙王率四千骑，分成三队从合黎山口进攻张掖。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追击时射杀了犁汙王。自此以后，再不敢侵边，足见有居延在手中，匈奴骑兵便大受局限。”
“可若匈奴得居延，胡虏可在居延海畜牧养兵，一到秋高马肥，便可长驱直入南下河西，此刺若不及时拔除，就算吴将军将匈奴赶出张掖酒泉十次，胡寇亦能从容再来十回！此乃眼中之钉，背上芒刺，必拔不可。不如趁士气旺盛，一举收复，在居延修兵马，习战射，明燧之警，日后匈奴南侵，河西四郡便可提前知晓，早做准备。”
这也是窦友站在第八矫一边，极力支持出兵的原因，若是吴汉将仗打到这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那以后河西仍会陷入无止境的战争，狼窝就在边上，随时来咬你一口，谁也遭不住啊，他们急需朝廷保护，将藩篱重新修到居延，可不能让吴汉停下。
听罢窦友的话，吴汉似是陷入了沉思：“确实有些道理，但若胡虏是故意诱我深追呢？”
窦友笑道：“匈奴王庭被耿将军牵制在并州，居延顶多是右贤王部，近日交战后，匈奴也休战太久，战力远不如前汉时，更连遭败绩，将军如今以万余骑击之，将若狼驱群羊！若再加上河西本地散骑五千相助，必能获胜。”
言罢，窦友朝第八矫使了个眼色，凉州刺史也反应过来了，利用自己的学识，开始给吴汉戴高帽子：“将军此役，穿沙漠，袭休屠，解武威之困，已颇为雄壮。但若能再长驱六举，飚勇纷纭，电击雷震，驱逐匈奴于居延塞外，则更能显现功勋之伟，足以同汉时霍去病逾居延，过小月氏，攻祁连山，夺浑邪地相提并论！”
这话，第八矫自己说得都肉麻了，吴汉倒是颇为受用，语气更是松软下来，慢慢地就答应了。
事后，连第八矫都感到不可思议，只在心中觉得：“圣人说过，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过去莫非是太过厌恶吴子颜了？今日看来，此人虽然莽撞好杀，但只要晓之以理，尚能听懂人话啊！”
……
但第八矫与窦友不知道的是，“听懂人话”的吴汉回到军营，在无人之时，想到今日之事，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八矫确实易骗，我故意装作不愿打居延，他与窦友，竟信以为真！”
原来吴汉竟是故作姿态，刻意和第八矫持相反态度！
他也镇守过凉州一年半载，岂会没关注过本州地利，又怎么会不清楚居延的重要性？
吴汉也不会说什么大的道理大战略，只歪着头从地图上看，河西不愧是“帝国之臂”，武威是小臂、张掖是关键的腕部、酒泉是巴掌，敦煌和一条条出塞的丝路则为四指。唯独居延塞，犹如河西这只手高高翘起的大拇指，深入匈奴腹地。
因为居延已经被汉朝完全打造成了一座要塞烽燧群，匈奴啃掉了牙也无法拔除，只能让这根肉中刺扎了一百年。反而是汉军从此掌握了主动，居延屡屡成为汉军骑兵出击匈奴的跳板。
除了霍去病外，不论是汉武帝天汉二年李陵出兵北击匈奴，还是汉宣帝时五将军出塞，居延都是重要孔道。
没错，吴汉重视居延，从来不是因为它易于防御，而是为了日后的进攻！
吴汉最初追随第五伦，只是下意识地依追随强者，但第五伦刚开始没想好怎么用他，在中原绕了一大圈后，最后还是回到了最熟悉的镇守边塞来。
吴汉早年杀人逃亡，流落到幽州渔阳落脚，名为贩马，其实就是兼职的强盗，出塞时也时常和匈奴、乌桓散骑周旋厮杀。如今则统领并州突骑，做的是相似之事。
吴汉也隐隐感觉到，第五伦不太喜欢滥杀与军纪，可他就算能压制内心的残暴，还能管得住士兵的手么？第五伦或许也明白这点，故更愿意以毒攻毒，用吴汉来对付塞外匈奴，这就不用担心人道问题了……
既然明白自己往后要长期与胡虏角逐，吴汉就要做得漂亮，所以他志气很高。
“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等事，霍去病做得，吴汉就做不得？”
既然如此，居延当然要争！可既然吴汉与第八矫并无分歧，为何要故意反对，兜一个大圈子呢？
因为吴汉深知，河西疲敝，匈奴右部主力尚在，率军出张掖数百里击胡，这是一场冒险，成则霍去病，败则李广利！就算是骄傲的吴汉，也没有十全把握。
善战者，未虑胜，先虑败，若是不小心输了，就算第八矫这老实人不故意甩锅，河西的窦友等辈，肯定也会暗暗攻讦撇清关系，他们的嘴脸，上次吴汉灰溜溜离开凉州时，早就看清楚了！
所以吴汉就是要反着来，让第八矫求自己！这样才能争取河西提供最大限度的人力物力支持，再骗第八矫上书向皇帝说明情况，到时候万一老吴未得完胜，第五伦也不会好追责太重。
吴汉被他的老上司任光举荐给第五伦时，得到的评价是“勇鸷有智谋”。
他的勇鸷针对敌人，至于智谋，如今全用来对付自己人了……毕竟魏军的传统艺能，友军才是最大的隐患啊！
若第五伦知道吴汉这位“可塑之才”，经过前几年的小挫折后，竟生出了这样的心机算计来，究竟是该欣慰，还是哭笑不得？
总之，吴汉现在骗得第八矫全力支持，除了并州兵外，整个河西的兵力也统统交到他手中，吴将军可以从容布置，让那些杂牌军牺牲品填沟壑，而直属嫡系则能赢得最终的大功。
而当走出营帐，站在将校们面前，吴汉收起他的小小智谋，勇鸷骄傲之气显露无遗，大手一挥，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传令诸旅，三日后拔营离开张掖，顺弱水，涉流沙！”
“打到居延塞，吃着胡虏的牛羊马肉过冬至！”

第646章 弱水流沙
第八矫是在肩水金关相送出塞魏军的。
现在已是十月下旬，漠北高原的寒风猛烈地向南推进，挟裹着的沙石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无数的草原和绿洲，植被已远不如前汉丰富了，唯一能对风沙稍有阻挡的，只剩下一条仿佛延伸到天边的夯土长城，此乃汉武帝时所筑，与长城平行的，则是一条蜿蜒穿梭于大漠戈壁间的河流，使荒芜的土地逐渐染上了绿色。
河名“弱水”，哪怕在山海经里，也预示着世界的尽头。
肩水金关就位于汉长城向北方延伸的连接点处，此关与玉门、阳关齐名，号称河西三关。第八矫对此地当然不会陌生，数年前，当“西汉”崩溃时，他的好朋友，也同样是敌人的刘隆，便是在坐在这空无一人的墙垣上，将河西四郡交到自己手中！也不知万里走单骑，孤身一人前往东南投奔“大汉”的刘隆，可还去得顺利？
“‘西汉’覆灭前夕，刘隆尚且能将右贤王从居延塞赶走，保住了那片壤土，又岂能在我手中丢掉？”
这便是第八矫坚持要吴汉收复居延的重要原因，他自己也没闲着，努力重振河西军备人力，为大军送粮食，但肩水金关便是民夫能走到的极限，接下来，只能靠并州兵骑携五日之粮奔袭了。
吴汉喝过壮行酒，与带河西兵相助的窦友一同率众出关，沿着长城和弱水往东北方的绝域走去。
第八矫目送最后一名骑士的身影消失在戈壁上，按照骑兵的速度，四百里距离也花不了几天。说不定前锋，已经快到了！
……
魏军前锋距离居延塞确实不远了。
前锋足足有一个骑兵旅，下辖五个营，耿广正是其中一位营正。
作为“车骑大将军”的胞弟，耿广的起跑线天然就比别人高：不提父兄荫蔽，就说这并州兵骑，本来就是耿弇一手建立的，虽然后来吴汉空降接手，但耿弇不少旧部仍在，自然会对耿广明里暗里颇多照顾。
耿广性格倔强，不想占家里的光，当初扬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我愿意从小小卒伍开始当起！”
好嘛，那就从伍长做起，可自打上任第一天，耿广管的，往往是最有经验的老卒，而各种立功机会更是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上司和上司的上司，在安排任务时给他关键而不危险的，作战完毕后，在功劳簿里大书特书，对此，变得“精明”的吴汉看在眼里，却假装不知，反而乐见其成，每次给耿广升官，耿弇的旧部就越将吴汉当自己人。
于是不到一年时间，耿广的职务跟坐上了风筝也似，蹿得贼快，出征前已经当上了百长。
耿广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己受了照顾，他脾性与其兄颇似，更加憋足了劲表现，秋校必取第一，用实打实的成绩证明自己当得起。来河西作战后，耿广平素对士卒的认真训练起了成效，打了几场小的遭遇战，皆获大胜，如今积功升官为营正，麾下已号令五百骑从。
作为前锋偏将的蒙泽，是第五伦入驻新秦中时就参军的老功勋了，他对耿广照顾有加，本不欲让耿广随自己去居延冒险，但耿广却靠着主动请缨。
“下吏不论秋校还是实战，都不比其余四营差，为何本旅为前锋，将军竟要将我换下？”
蒙泽也不想与他多啰嗦，随口道：“汝乃车骑大将军之弟也，千金之子，不坐危堂。”
耿广却振振有词：“凉州刺史乃陛下之弟，不也千里凿空，赴任边陲，几度遭遇险境，差点死去么？将军要对士吏视同一律啊！”
蒙泽见他有这样的志向，这才同意，但依然让耿广为全旅殿后。
耿广就这样踩着袍泽马蹄印，踏入了这片绝域。
公元28年的河西，经过百年开发，人丁较过去兴旺，但本地生态颇为脆弱，加上气候渐渐变迁，已经远不如先秦前汉时肥饶，在这里你能看到荒凉与丰饶共舞。
来自祁连雪山的弱水滋润了干涸的土地，在两岸留下星罗棋布的片片池沼和盐渍草甸，即使在已干涸的滩地上，仍然生长着茂密的芨芨草、红柳和芦苇。
然而除却这条细细的绿带，周围却颇为荒凉，尽管是殿后，但耿广依然按照皇帝第五伦给中层军官编的用兵手册执行，往周围派出斥候，甚至自己也会去看看。
他们偶尔会踏入怪石嶙峋的“石城”，那儿的石头或巨若城塞，或小到拳头状，满地乱滚，且形态各异；有时则见赤红色的戈壁绵延不绝，枯死的红柳留下了巨大的墓碑；慢慢地，一座座高耸的沙丘映入眼帘，在寒风吹拂下，它们仿佛在移动。
“这就是居延‘弱水流沙’的得名啊。”
在新秦中都没机会见到这种场面的耿广不由唏嘘，也慢慢兴奋起来，对年轻人，尤其是尚武的年轻贵族来说，战争就是一场伟大的冒险，是小时候就渴望的豪强万丈！
耿广记得，自己很小时就跟着兄长耿伯昭，在上谷郡学手搏，又见边塞讯警，耳濡目染，早早就学会了弓马。
有一次，父亲与他们说了汉武帝时卫霍的故事，兄长伯昭立刻昂然起身：“当今之世，匈奴复寇边塞，耿弇愿做当世卫青，他日再捣龙城！”
那时候耿广还不到十岁，他前面几个哥哥还没反应，他就也起身挥舞拳头说：“既然大兄要当卫青，那我就做霍去病！”
一时间众人哈哈大笑，耿弇喜欢这个小弟，更是笑他：“阿广，霍去病是要叫卫青舅父的，辈分错了！”
不，是兄长错了，耿广的志向，就是要像霍去病那样，盯着前辈的身影，效其英姿，然后超越他！
如今，耿广自觉踏出了这漫长征途的第一步，司马相如大人赋云“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不就是他正在做的事么？想来霍去病第一次带兵出塞，也是见到了相似的情形罢？
这种建功立业的兴奋心情，直到靠近居延才有所改变。
远征的前锋尽管是孤军深入，但他们其实并不孤独，在弱水右岸，赤黄色的夯土长城为大军阻挡猛烈的风沙，每隔十多里就屹立的烽燧，则如同站岗的哨兵，凝视着塞外的风吹草动，只可惜从新朝开始，这里的烽燧守备就已经名存实亡了，也难怪胡虏能长驱深入河西。
而长城的尽头，就是居延塞！
靠前的四个营开始减缓速度，耿广率众催马向他们靠拢，居延塞以南，是一片广袤的屯田区，自从霍去病夺取此地，汉武帝令人筑塞后，为了保证戍卒的衣食住行，便在此搞军屯——哪怕是河西张掖，粮食运到居延，代价也太过昂贵了，还是沿用晁错时就制定的屯田戍边方略最省钱省力。
于是驻军边戍守边耕种，自给自足，将绝境的戈壁，开发成了一片欣欣向荣的居所，甚至还以愚公移山的坚持，将弱水和居延泽开出一条条小沟渠，使其贯通方圆数十里内，使得居延绿洲范围扩大了不少——虽然多出来的绿色主要是农作物。
然而今日魏军复至，却没有看到昔日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的场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零落与残破。
本该洒下宿麦种子的农田，被匈奴人的马蹄踩得一片狼藉；庐舍遭到点燃焚毁，只剩下黑漆漆的残垣断壁；村舍一片寂静，别说牛马嘶鸣，连鸡叫狗吠都听不到半声！
至于人影？更是半个不见，既没有本地居民，斥候们也不曾窥到匈奴骑兵，亦或是被他们掳到居延来的上万河西居民！
没错，在匈奴右部遭到吴汉侧击，发现没办法一口气鲸吞河西后，右贤王便只能如过去每一次入塞般，大肆劫掠，主要是掠夺人丁……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到哪去了？
魏军散开呈雁形阵列向前索敌，因为害怕匈奴设伏，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直到推进到居延塞西部的附属障塞“甲渠塞”时，才终于见到了人。
死去的人，无辜的人。
他们静静地躺在甲渠中，犹如一道残酷的堤坝，鲜血染红了渠水，粗略清点，足足有二三千之众！更令人发指的是，其中主要是发生二色的老人！
耿广不记得什么扬名立万，什么功勋荣耀了，只知道自己的拳头，在那一瞬间猛地变硬！

第647章 我真的在拉扯了
和耿广的愤怒不同，当吴汉看到堆满老人、伤者尸骸的居延甲渠时，情绪竟无多少波动。
天下大乱这么些年，吴汉已经见过太多尸体了，甚至还有不少是他杀的——作为魏军中臭名昭著的“屠夫”，吴汉的部队以军纪差而出名，征战中原时都干了不少坏事。虽然不敢违令屠城，但在富庶的河北，进乡里抢个劫，再顺手劫个色，对方若是反抗，渔阳兵怒起杀人，抛尸荒野实属寻常。
这样的将军，当然不可能换个地方就变成老好人，仅仅是作战对象变了，屠刀对准异族而非本族罢了。
但就算最混账的魏军，也干不出将二三千老弱系绳屠杀的事来，而匈奴本就俗贱老弱，杀起异族老人来毫无心理障碍。
因为见的死人多了，吴汉只需要蹲在沟壑边，用刀鞘拨弄拨弄尸体，看看伤口的颜色，就能肯定地说道：“应是死于两日前。”
也就是说，两天前，匈奴人途经此地，大概是发现魏军紧追不舍，他们就将跟不上队伍的老弱集体屠戮，这才匆匆北行。
那么现在，匈奴右部主力跑到哪了？
吴汉站起身来，目光望向东北方，他们所在的位置“甲渠塞”，是居延都尉府下辖的一个侯官障塞，与乡平级，居延城还在十余里外。
先锋及斥候正在四处索敌，进入了居延城，然而匈奴人并未在此驻留，更没有利用城池与魏军交战的打算，竟毫不犹豫地抛弃，当吴汉纵马进入居延城中时，城中颇为寂寥空荡，只看到本地都尉、侯官的头颅在风中晃晃荡荡——他们几个月前被匈奴人杀害，首级砍下，挂在城门上，任由胡鹫和乌鸦啄食，早已风干。
居延都尉是窦友的故人，他颇为悲痛，但吴汉的神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令人好生安葬。
吴汉在居延城中紧急召开作战会议：“据前锋蒙泽部回报，匈奴右贤王部带着近万所掠俘虏，已经粮食器物无数，正在居延城以北，殄（tiǎn）北塞处。”
听闻此言，偏将、校尉们颇为高兴：“殄北塞距此，只有半日行程，只要前锋咬住匈奴右部尾巴，主力便能在明日投入作战，叫胡人有来无回！”
然而协助吴汉出兵的武威太守窦友却有些犹豫，他谨慎地提出：“后将军，这也可能是胡虏的诡计，从白登之围起，匈奴便最喜欢示弱诱敌，使汉军深入后再回头聚击。”
匈奴人见利则进，不利则退，打一波团那是迫不得已，他们平日里就爱拉扯——第五伦在用兵手册里，就将匈奴人这种战法称之为“拉扯”。
在这招底下吃亏的人不乏少数，从马邑之谋后出塞作战败绩的公孙贺、李广，到从居延出发，被匈奴团团围住无奈投降的李陵，而送了最大一波的，还是李广利，这位汉武帝的小舅子被匈奴诱敌战术困住不止一次。
就近的来说，那位王莽寄予厚望的“吞胡将军”，不也是孤军杀入匈奴境内，遭到围攻全军覆没的么？
所以窦友劝众人谨慎，若是并州兵骑主力交待在这，河西就真完了。
然而吴汉却对众人说起一个故事。
“我当年在幽州逃避新朝追捕时，乌桓时常犯塞，渔阳与右北平最受其害。”
“渔阳郡守懦弱，乌桓每至，只以驱逐出境为务，却不敢深追，常言‘乌桓狡诈，出塞若遭其反击，恐士吏不得归来’，于是所谓保境安民，实则是远远护送乌桓人出境，一来二去，乌桓知其蠢弱，遂越发肆无忌惮，有时甚至深入数百里，到郡城下耍威风。”
“我当时与盖延同在渔阳郡要阳都尉，实在看不下去，遂介甲而起，与县中豪杰驰骋而出，追杀乌桓百余里，斩首虏近百，夺回了不少所掠财帛及人口，从那以后，乌桓人纵入塞，也不敢再接近要阳县。”
言罢，吴汉道：“匈奴与乌桓，皆戎狄也，有虎狼之心，若不打疼彼辈，纵然放胡虏离去，河西得数月安寝，等到明年入秋，匈奴必然再度犯塞！到时候居延孤悬域外，内外无援，今日甲渠惨状，必将重现！窦太守宗族皆在河西，是一劳永逸，让右贤王不敢窥边，还是年年月月受其袭扰，不得安寝？”
吴汉之言确实有理，这确实攸关河西士族的利益，窦友短暂缄默后应道：“河西兵愿随将军破胡！”
“善！”吴汉哈哈大笑，其实他才不关心河西死活呢！这场仗非打不可，只有一个原因：若让匈奴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带着上万掳获人口大摇大摆离开，日后他吴将军在边塞怎么抬得起头？
而就在这时，外头有斥候来报：“后将军，前锋蒙泽偏将，已将兵赶到殄北塞，正与匈奴后队接战！”
……
弱水下游河道多汊，宛如分出了一条条毛细血管，而居延也很像人的肺叶，分为东西两部分，当地人称为东湖和西湖。
居延主城就濒临东湖，以此为屏障，而西湖形如月生五日，也就是新月状，殄（tiǎn）北塞则像是被这新月抱在怀中的星星，鄣墙屹立在东、西两湖之间，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
然而这昔日御敌境外的障塞，如今却被匈奴人占据，面积不大的城头上尽是头戴尖粘毛的匈奴弓手，而城下才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鲜血染红了沙粒。这是右贤王安排在最后方的断后部队，当遭到进攻时，他们正试图在这座障塞设防，阻挡魏军，然而对方来势汹汹，城外的匈奴人下意识跑了，只剩下几百个倒霉蛋被困于障中。
偏将蒙泽匆匆带着三个营抵达此处后，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敌我尸骸，最后找到浑身沾满血星的下属，耿广正在指挥士卒劈砍胡杨木做梯子。
蒙泽走过去，劈头盖脸地呵斥道：“耿营正，吴将军与我还没下令，汝为何便不顾军纪，贸然进攻？”
发动这场战役的正是耿广，蒙泽给他的任务只是侦查敌情，没想到这小子直接就上了！
当听到消息时，蒙泽惊得立刻上马，因为断后的匈奴人起码有一二千骑，而耿广的营只有五百骑，若是耿广出了事，他如何对车骑大将军交待？
好在结果似乎不坏，耿广也不卑不亢，陈述自己的理由：“胡虏所掠人口辎重甚多，又不舍得放弃，行进速度慢，哪怕杀了老弱，依然只能日行数日里，我军前锋方可追上。这殄北塞位于两湖之间，乃是北上最近道路，若吾等被阻于此，右贤王便能从容退走。”
“胡人虽众，但见识过我军强悍后，已如惊弓之鸟，下吏自南方疾驰而至，扬起许多沙尘，让胡人误以为来者甚众，只能且战且退，抛弃殄北塞。”
这招吓敌之策还真凑效了，蒙泽松了口气，收起责骂，正式将耿广当成大人，与他商量后续作战：“匈奴尚有数百，然彼辈不善守城，吾等且速速攻下此地。”
耿广却有自己的想法：“偏将，下吏以为，留一个营盯住殄北塞即可。”
“古人云，一汉能敌五胡，离开了马匹，十个匈奴人也打不过魏军一员，一营足以与之对峙，将彼辈交给后续赶到的河西兵，前锋主力，则应继续追击匈奴，为吴将军会战赢得时间！”
“不可！”蒙泽下意识地反对：“右贤王部有骑从数万，就算要分心看守俘虏，又岂是吾等区区一旅能交锋的？”
还是稳妥一些，拿下这座障塞，砍了里面胡人的脑袋，刀笔吏稍稍润色下，也可以吹成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仗，至于那上万河西人，他们已经尽力了……
岂料耿广却反问了一句：“下吏听说蒙将军是新秦中人，家住大河之北？”
蒙泽瞥了他一眼，不知此言何意：“正是。”
耿广提起一桩旧事：“广年少时便听说过，前朝时，胡虏犯塞，大河以北尽为匈奴寇乱，新朝官吏躲在城障之内，不敢开门，数千新秦中难民被赶到渡口处，彷徨无。”
“这时候，圣天子就在新秦中戍守，虽然官职仅为区区司马，却在同僚止步时，竟带着数百人击楫渡河，击匈奴于渠前，这才保住了难民性命，想来蒙将军，就是在那是从军的罢？”
“家兄时常教导，说我朝肇造之始，陛下便以救民于水火为己任，吊民伐罪，绝非虚言！今日上万河西百姓身陷胡尘，广身为魏将，不敢不救！”
他的志向，可是要做霍去病啊！若是兄长在此，见此情形，也会毫不犹豫冲杀上去吧？
蒙泽被这一问弄得缄默了，他本来有许多理由可以拒绝，也能用主官身份呵斥让耿广乖乖听话，但这段往事，却让他心中思绪翻腾起来。
那一战是第五伦的成名战，蒙泽也以布衣轻侠身份，仗剑加入了第五伦的队伍里，随第五伦收复新秦中，曾几何时，自己也曾像耿广一般无畏。
十年了，十年了吧？是什么消磨了他的斗志，是何事让他踌躇不前，是满足以皇帝所封的“伯爵”，是每年花不完的俸禄和明里暗里的好处，还是年过三旬，有妻儿满堂后，沉溺于优渥的生活中，越来越胆小了？
闭上眼，他仿佛依然能听到，十年前第五伦踏上征程时，那一艘艘木舟破浪而行，长楫起起落落，拍打在河面上，发出的水声激激。
少顷，蒙泽睁开了眼，拍了拍耿广的肩膀，笑道：“我当然记得那一日，蒙泽永远忘不了。”
“那天，陛下率众击胡时，只对众人说了一句话。”
“过河！”
……
“好一个耿广！有其兄几分风采了！”
吴汉得知前锋送回的战报后，高兴得直拍头盔，只要前锋追上去拖住匈奴人，就能让主力有足够时间赶到。
不，没这么简单，吴汉在边塞待久了，耿广眼里的匈奴，是一个整体的邪恶戎狄，但吴汉却知道，匈奴里也无限可分。
“匈奴内斗，比大魏诸将更厉害，右贤王麾下派系众多，抛弃友军绝不会犹豫。依照胡人惯例，右贤王多半会留下某位平素不喜欢的小王断后送死，其余各部，则继续赶着俘虏返回草原。”
仅仅如此，是打不疼右部的，吴汉决定再冒一次险，遂安排窦友道：“窦太守将河西士卒，从正面过殄北塞，直追匈奴后队，让胡虏以为得计。”
窦友闻言深以为然：对啊，魏军内部，派系之争绝不会比匈奴少，他不信任吴汉，害怕这位将军还记恨自己与河西诸氏族同第八矫联手上书驱他一事，要故意让河西士卒的“杂牌军”去送死，遂小心地问道：“那将军……”
窦友格局小了，吴汉虽然心眼不大，但好歹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本将军带万骑沿居延泽西湖绕行。”
吴汉的手，在半空划了一个大圈：“出现在右贤王部前方！鱼要抓，就抓大鱼！这是陛下最喜欢的战法，‘迂回’！”

第648章 带恶人
新月状的居延泽西湖景色优美，虽已入冬，但湖畔芦苇依然丛生，来自漠北的各类候鸟原本栖息在湖心沙洲上，今日却被人类间的战斗惊得翱翔许久。
直到喊杀渐渐平息，它们才敢回到湖面，这原本清澈的湖水之畔，已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殷红，一具头埋在水中的尸体飘浮过来，雪白的鸥鹭踩着纤细的脚，站在上头。
吴汉也在湖边，看着湖中浮尸，骂骂咧咧道：“右贤王不愧是伊稚斜单于的子孙，驾骡车狂奔逃离的本领，是一点不逊其祖先！”
昨日魏军前锋追击匈奴，想要拖住他们，而吴汉则率万骑绕居延海而行，打算堵匈奴人后路。
原本是绝妙的作战计划，但吴汉显然高估了匈奴人的战斗热情。
最初被魏军前锋赶上袭扰时，右贤王还颇为悠然地派了不少部众与之作战，可当谨慎的斥候在后方远远发现吴汉踪迹后，右贤王顿时就怂了。
右贤王误以为魏军来者甚众，竟毫不犹豫抛弃了在河西俘获的数千人口，带嫡系主力撤离战场。
右贤王一走，其余各部更不会留，匈奴本就是许多个部落的聚合体，首领小王们只是想跟着右贤王来河西打秋风，却不打算将性命交待在这。单于庭“让匈奴再次伟大”的愿景，在匈奴帝国西境的小部落里得不到共鸣——往前推一两百年，这些杂胡的祖宗是不是匈奴还不清楚呢！草原崇尚强者，月氏盛时，右地各邦皆自号月氏，等到匈奴赶走月氏王，他们就又自称匈奴了。
吴汉只来得及逮住反应慢的几个裨王，一阵血战后，并州兵骑获得全胜。
尽管也斩首数百，俘虏一二千人，连裨王都逮到了好几个，可这与吴汉设想中“斩右贤王首级，献于北阙”的场面，差距实在太远，吴将军一肚子火气，便全冲那右贤王发了。
直到开骂时，吴汉才想起来一件事，询问窦友道：“这一任右贤王如何称呼？”
窦友回答：“名唤‘卢浑’。”
“卢浑？”吴汉皱眉：“难道是伪汉帝卢芳的亲戚？”
窦友哭笑不得：“将军，只是音译。”
对于右贤王避战跑路，窦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从前汉反击匈奴开始，胡人的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这四大名王，便颇为油滑，哪怕卫青霍去病大胜连连，俘获甚众，这四位却从未被逮到过。
尤其是历代右贤王，堪称跑路界的天才，当初漠南之战，卫青奔袭右贤王部，当时那位右贤王半夜酒醉，就这样还能爬上马背开溜。而等到汉宣帝派遣五将军击胡，西边的两路将大漠都找遍了，愣是没寻到右贤王踪迹，最后才知道他一口气逃到了天山以北几千里的呼揭国去了……
今日的情形？对逃跑惯犯右贤王来说，小场面而已。
窦友说出了自己的理解：“将军，看来右部并不愿死战，或许右贤王入寇河西，本就是匈奴单于勒令所致。”
吴汉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窦友打了个比方：“秦末时，右贤王居西方，直接面对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月氏覆灭西迁后，河西也成了右贤王地盘，直到霍去病夺之，汉朝设立四郡，右部已痛失河西百年。”
“但如今的右贤王心无大志，亦不欲收复祖宗之地，过去十余年间，匈奴重新进入西域，侵吞天山草原，逼迫乌孙，勒索城郭各邦。匈奴使者横行于月氏以东，而西域也归右贤王管，三十六国的贡赋得来毫不费力，岂不比需要苦战河西更易抢？”
这样确实可以解释匈奴右部摸鱼式入寇的原因，岂料吴汉听罢更生气了，开骂道：
“人人都说渔阳突骑军纪差，那是军纪差么？那是穷！渔阳士卒生于苦寒之地，没见过河北富庶，第一次南下，便忍不住多拿了‘一点’。”
不管拿的是“亿点”还是“一点”，都不及匈奴这般凶狠，匈奴右部重新得到西域，对河西人丁、粮食的需求没那么迫切，但他们却非要闯进来糟蹋了！
“没错，渔阳骑确实有盗匪之风，然盗亦有道，而匈奴无道也！”
吴汉仿佛做了什么决定，怒气冲冲地巡视战场，路上遇到一队正看押匈奴俘虏，将他们反手系累，往殄北塞赶，魏军手段粗暴，遇到有匈奴人受伤走不动，往往上去就是一矛杆！
而这支小队为首的“营正”，正是吴汉从陇西带来的氐人阿云。
吴汉还记得阿云，这个氐人汉子在追击隗嚣的战斗里表现很不错，遂驻马将阿云喊来，问他道：“阿云，俘获几何？”
阿云远远应道：“斩了数十，抓了一百零七。”
“大善！”吴汉很高兴，阿云作为氐人，带的都是并州杂胡的辅骑，能打出这种斩俘比例已经很不错了，遂勉励道：“好好做，等打完这一战，汝或许能做到副校尉！”
吴汉还强调了一下：“我朝第一位氐人出身的副校尉！”
士兵们纷纷上前来恭贺阿云，但当事人却满腹惆怅，他已经潜伏在魏国三年了，最早奉命刺杀的万脩再没见着，却被吴汉相中，对这位将军，阿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手，最诡异的是功劳还接二连三，躲都躲不开。
阿云不知自己该欢喜还是该愁，只低头喃喃道：“又要升了么？”
……
吴汉的坐骑仍在前行，他遇到了越来越多驱赶俘虏的队伍，吴将军用冰冷的目光扫视战俘们，他们垂着头，带着伤，颇为狼藉，但里面却也有几个人，胆敢抬起来，不卑不亢地和吴汉对视。
“找死！”
吴汉决心已定，调转马头，去居延泽西湖畔看望了被解救的河西百姓们。
就在短短数个时辰前，这些百姓才是被俘获和奴役的一方，他们本是河西四郡的平民，胡人入寇之初打算吞下河西，所以只是抢掠财货，等到吴汉来援，胡人发现在河西站不住脚时，才开始大肆掳掠，将他们挟持向异域前进。
胡人人数众多，又残暴凶狠如毒蛇，披甲持弓，一路骄横奢侈，百姓们不敢反抗，只能系累如牛马，疾风吹过千里，尘沙飞扬，居延苦寒胜过四郡腹地，食物一天只有一次，还得承受胡人鞭打虐待。
经常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到了夜晚，累死、饿死、病死、冻死更是时常发生。匈奴人为了加快速度，更在甲渠对老弱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眼看离开了居延地界，即将进入草原大漠，百姓无不悲痛欲绝，然而心中希望早被摧残殆尽，只有悲叹哭泣。
岂料回望故国之时，居然真的有中原的军队杀到，匈奴人如一阵风般离开，正如他们来时一样，近万河西百姓惊喜获救，自然满心感激，听说吴汉就是指挥的将军，遂纷纷朝他稽首道谢。
“将军救了吾等啊。”
吴汉现在情商高了不止一筹，竟笑道：“是我救了汝等，不过，本将军也是奉陛下诏令行事，汝等要谢，当向东稽首以谢大魏圣天子！”
若是半年前有人要百姓们这样做，他们明面上照办，心里只怕不以为然。因为河西人对魏国没有丝毫认同感——从汉、新到西汉，再到魏，城头的旗帜几经更迭，大伙都见惯不惯了，但当地士族、豪强依旧，有的郡县，甚至连官员都没变哩！河西人只觉得，这第五魏，怕不是又一个短命政权。
可如今，得到魏将魏兵相救，河西百姓心中的感觉又不一样了，一如吴汉所言，向东下拜。
吴汉告诉众人：“诸位百姓可随军返回河西，各归其家，但匈奴随时可能复返，在此之前，还是要听兵吏号令，以军治民。”
他挑了一些过去有官职的人出来协助管理，并要他们召集壮男，将战场上收集来的匈奴兵器分发，而吴汉很快就交给这群临时民兵的第一个任务。
“要将所俘匈奴人，处死于居延泽之北？”
壮男民兵们一时间有些震惊，吴汉换了一种口气，目光扫视众人：“怎么，汝等妻儿遭胡人欺凌，父母惨死于甲渠沟壑，自己又被一路鞭打，驱若群羊，难道就没人痛恨胡虏，欲杀之报仇？”
在吴汉煽动下，在路上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的人陆续站出来，最后连那些胆子小的人也不得不从众，战战兢兢地持着刚发到手的胡人兵器，对准了它们曾经的主人！
等窦友闻讯赶到时，杀戮已经进行了一半，所俘匈奴一二千人被人数远多于他们的河西百姓围住，分批驱赶到沙坑中。先被并州兵持弓弩射杀，没死的人则由百姓补刀，想到这旬月间经历的种种苦难，大伙都杀红了眼，甚至有疯狂对着已死胡人挥刀的……
窦友连忙去见吴汉，却见这位杀神正坐于胡凳之上，喝着战利品里找出的马奶酒，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将军，这是……”
吴汉举起酒馕，洋洋得意道：“驱赶俘虏不便，还是这法子最快。”
他唏嘘道：“只可惜，来不及筑京观了，就让这些尸体留在居延泽以北，成为匈奴人每次南下前都能看到的风景罢，如此，彼辈才会知道害怕，明白侵犯河西的下场！”
言罢，吴汉目光瞥向窦友：“怎么，窦太守要劝我，杀俘不祥？”
窦友哪敢劝啊，这次杀戮，也是河西人的一次发泄罢，遂笑道：“胡虏死有余辜！只是下吏以为，还是得留点人，方便送回长安献俘啊！”
“没错！”吴汉一拍大腿：“首领小王尚在，再让众人收手，留一二十人活着，否则，陛下还以为我杀良冒功呢！”
这就是他们的君臣关系了，吴汉最清楚不过，第五伦为何要派自己镇守并州，抵御匈奴。
“匈奴丑类，有虎狼之心，不食德化，只能以武摧折！”
“能摧匈奴者，只有比其更恶！”
而吴汉，就是这样的大恶人啊！
尽管他劣迹斑斑，尽管他凶残好杀，但也是最适合对付北边之敌的人选。
经过方才的一战，窦友现在对吴汉也只剩下畏服了，朝他拱手作揖道：“此役之后，将军之名，已能止右部小儿夜啼了！”
“光是右部，还不够。”吴汉哈哈大笑，马奶酒沾满了他的胡须：“从乌桓到西域三十六国，匈奴疆界之地，吾之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匈奴单于的王子们听了都要哇哇大哭，这才足够！”
就在吴汉大言不惭时，前锋偏将蒙泽也抵达了此处，他甚至都没看正遭到屠戮的匈奴俘虏一眼，只沉着脸来到吴汉面前，向他复命。
吴汉站起身来，给了蒙泽极高的礼遇，这场仗，前锋付出了极大的牺牲，他们果断出击，拖住了匈奴人整整一个时辰，冒险突进时，又以二千余骑，承受了数倍敌人的围攻，伤亡也最为惨重。
等粗略说完战斗经过后，蒙泽又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告诉吴汉一个噩耗。
“后将军，下吏旅中营正耿广，率先击胡，作战英勇，立有大功，却在交战时受了重伤，耿广……快撑不住了！”

第649章 兄弟
吴汉微末时，先做过捕盗看路的亭长，后来杀人潜逃幽州，又靠贩马和给人当保镖维持生计，他打交道最多的，还是江湖侠客、贩夫走卒，和这些人，吴汉很容易打成一片。
但与耿、马这些士族世吏的同僚，他却很难处到一块。
吴汉尤其讨厌跑到军中来镀金混资历的官员子弟——第五伦重军功，若是能在军旅中有段经历，日后做郎官时得到提拔和重用的机会就更多。这类人往往关系很硬，自视甚高，读的兵法文章确实很多，张口时头头是道，但军中的苦累危险，他们却总是避而远之。
故而吴汉总不太待见这类人，然而唯独对耿广，他却一点毛病挑不出来：耿广家教极好，性格也适合行伍，并且有志气从底层干起，与胡虏交锋时往往一马当先。虽然吴汉与其兄相争，但其实也相互心服，对耿广谈不上特别优待，但至少是顺眼的。
而对于前锋偏将蒙泽来说，耿广就如同左膀右臂一般，蒙泽甚至还预言说：“眼下是左丞相耿纯、车骑将军二人号为‘二耿’，他日这耿广立功成名，必得陛下赏识重用，等到十年二十年后，我朝恐怕就是‘三耿’了！”
岂料短短一天后，耿广就在战斗中受了重伤。
在前往殄北塞的路上，蒙泽告诉吴汉：“耿广率一营追击右贤王，以区区五百骑之众，突入匈奴后队。右贤王部见其人少，遂遣胡骑千人御之，竟被耿广以突骑冲开，更亲自杀了一名射雕者。右贤王只好增加人马，再令三四千骑困之，耿广与之鏖战甚久，直到下吏与将军陆续抵达，耿广部已战死十之五六，他也挨了射雕者的箭，受伤坠马……”
战场就在前方，这是一片红柳沙丘，耿广伤重无法挪动，只好安置于此。此时天色已暗，众人在这儿搭起了临时营地让伤兵休憩，耿广的部下承受了最严重的损失，断手破肚者不在少数，但他们或拄着枯木，或相互搀扶，聚集在一株古老的胡杨木周围，迟迟不肯散去。
等吴汉分开围在周边的士卒后，这才看清了倚靠在那儿的耿广，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席上，面容一如往日般安静，头盔已被脱去，甲衣却没能取下，上面遍布刀痕，许多甲叶在厮杀中掉落击飞，使得胸腹位置防御力大减，而一根近距离射出的利箭，就从这刁钻的位置飞入其身体，深深扎了进去。
但这还不是致命伤，真是要命的，是在他坠马后，有匈奴人冲过来，将一根细矛狠狠刺入耿广体内！
“蒙偏将。”
“吴将军。”
士卒们纷纷喊出二位主官的名字，耿广这才缓缓睁开眼，他已经很难说话了，但第一时间问的，却是战事。
“吴将军，抓到右贤王了么？”
“河西百姓是否都已解救？”
“蒙偏将，殄北塞……是否已攻下？”
蒙泽连忙告诉他：“百姓已获救，殄北塞已夺回，胡虏二三千人被俘，皆已斩杀于居延泽以北，至于右贤王，还是跑了。”
“可惜，可惜……”耿广嘴里念叨着可惜，目光看向了吴汉，这让吴汉颇为难受，他仿佛有种感觉，若真失去耿广，就算杀了那么多胡人，但这一仗其实还是自己亏了。
而且，耿广怎能如此完美？这些走关系混入军中的世吏子弟，不应该见了血就面露恐惧，贪生怕死么？为何耿广如今考虑的还不是自己和家人？吴汉有些错愕。
但吴汉很快就明白，耿广再优秀，也依然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先前一直在强忍，但此刻，脸上却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颤抖的手指着胸前的断矛杆，吐着血沫子，用非常不英雄的哭腔说道：“吴将军，我疼，撑不住了。”
这是真正的痛彻心扉啊，吴汉明白耿广的意思，他的伤重到无法医治，与其硬撑着受苦，还不如来个短痛！
这也是军中惯例，应该给没救的袍泽一个痛快，蒙泽颤抖着手正要应承，却被吴汉止住了。
“我来，我亲自送耿营正，他当得起。”
吴汉单膝蹲在耿广身前，问他：“可有遗言？”
“有。”说道遗言，耿广现在倒是想起自己，想起家人了，泪水从他脸上滑落，这么长时间了，吴汉从没见他哭过。
“还望吴……将军能替耿广带话给兄长。”
“就说……阿广做不成‘霍去病’了。”
“但兄长，一定要成为再破匈奴的‘卫青’啊！”
耿广眼神有些涣散了，抬起头，伸出手，仿佛是想再看着这他梦中出现过无数遍的草原大漠，摸一摸本要随他踏破狼居胥山的坐骑，又或者，像小时候一样，牵一牵长兄的手，想要追随他一起前进。
兄长那伟岸的身影一直在前方，但耿广，再也跟不上了！
吴汉熟练地将匕首推入耿广怀中，干净利落，又将他软软的身体交给蒙泽，任由后者抱着耿广，悲痛地干嚎起来，而士卒们也在旁相继抽泣。
吴汉却颇为从容地转身离开，只是走到没人的地方，抬起头，但见这塞北绝域上空，满天星斗，璀璨夺目。
他仰头望了许久，半晌才揉了揉眼睛，骂道：
“这塞外的星辰，真亮！”
……
霍去病有一句名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据说这是汉武帝要赐霍去病家宅时，他的宣言。
但并非人人都能如此，虽然也有扫尽胡尘的志向，可魏车骑大将军耿弇却格外重视家庭，作为家中长子，耿弇自己功成名就之余，也在尽力提携几位弟弟：二弟、三弟作为郎官，既是人质，也在第五伦身边混了个面熟，如今都已外放，或做到了县令，或在军中参赞。
可偏偏是耿弇最喜欢的四弟耿广，却生了个倔强的性子，不知听谁说了“名将起于行伍”的话，放着郎官不做，非跑去并州参军。耿弇也拿他没办法，反正那边多的是旧部故吏，明里暗里仍能帮上耿广。
但就算有这层关系，耿广在并州的表现，也足以让耿弇惊愕——吴汉和耿广虽然出征河西了，但当地也留下了不少官吏，耿弇带着五万中央军抵达后，新秦中的官吏没少对他夸赞耿广。
“此子年少轻狂，成不了大器。”耿弇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很高兴。
而就在大军抵达新秦中后，耿弇也收到了来自家中的最新一封信。
“立冬日，广妻生子耿恭，重十六斤八两。”
汉斤只相当于后世256克，这体重在新生儿里是偏大的，看来颇为健康。
看了信后，耿弇嘴里嘟囔着：“告诉我作甚？”心里却很是替弟弟高兴，若是能出征立功，又做了父亲，也算双喜同至了，只不知河西的保卫战进行得如何了？吴汉打仗没问题，但按照其作风，底下人死伤却也不低。
然而耿弇很快就必须将家书，将对弟弟的担忧思念丢在一旁了。
吴汉那边还奇怪，为何匈奴右贤王撤退时作战很不积极，而耿弇正好能告诉吴汉答案！
因为匈奴主力不在凉州，而在并州！
……
作为天下割据势力里的一员，卢芳势力远不如魏、蜀、吴，因为他所占据的半个并州不但地广人稀，还在战争和匈奴劫掠下越发凋敝，户口本就不充沛，卢芳底下各郡又各行其是，一盘散沙，自从几年前袭击新秦中失利后，胡汉就没多少机动部队了。
但“汉”没有兵，卢芳背后的“胡”有啊！
十月底时，直属于单于王庭的四万余骑，在匈奴几位宗王率领下，浩浩荡荡南下，而卢芳也凑了三万民夫杂兵紧随其后。
为了说动匈奴单于出兵，卢芳可费尽了口舌，并在与公孙述“平分天下”协议的基础上，也对匈奴许诺了巨大的好处。
因为卢芳娶了匈奴单于的女儿，对单于以儿自居，他是这么说的：“父单于，此番魏国遭到西羌进攻，右贤王也进了河西，并州主力尽数调走，正是一举夺取的好机会！甚至可以南叩安定，夺取萧关！”
“儿本是安定郡三水县人，后来被那第五伦驱走，这才来投父单于，儿身在朔方，心却从没离开过安定，往后都城要定在三水，进而收复关中，再定都长安！”
“到那时，这并州等地，本就是冒顿单于打下的山河，后来叫汉人侵夺，祖债孙还，这些土地，应当统统交给父单于！”
不止是要将汉武帝时开拓的疆土“还”回去，卢芳还打算将适合胡人放牧的地方也统统附赠！
“只要父单于助儿入长安，拿下北方，儿一定会将割幽州、并州、凉州一共十六郡土地给父单于！”
这十六郡，乃是幽州之辽东、辽西、右北平、上谷；并州之代郡、雁门、定襄、云中、五原、西河、朔方、北地，加上凉州的河西四郡。
“并许岁输帛三万匹，粮食百万石！汉匈代代和亲，永不绝好。”
匈奴单于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大概是被这优渥的条件打动，这才答应出大力。
然而就在卢芳带匈奴主力顺着黄河南下之际，却也听闻魏车骑大将军耿伯昭入驻并州的消息，这场仗顿时变得不好打了。
但三军已行，并州的民力也被征发到了极致，卢芳很清楚，若是认怂调头回去，必为世人所笑，自己这脆弱的统治，也将土崩瓦解！
于是，卢芳只能硬着头皮，对匈奴左右大将，以及心怀鬼胎的并州各郡守夸口道：
“无事，朕有天命！”
卢芳颇为神棍地说道：“想当年，朕曾被新莽杀过两次而不死，砍了两次头，只剩下躯体，依然复生。这是因为，朕是刘姓正统子孙，受高皇帝、孝武皇帝等大汉历代皇帝庇护，前汉有十二帝，而朕，也有十二条命！”

第650章 气势不能输
冬至日是仅次于过年和腊祭的节庆，按照汉朝留下来的传统，一般要祭太一、黄帝，为皇帝和国家祈寿。顺应节气，这段时期讲究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所以朝廷会放假五天，甚至连边塞军旅都偃旗息鼓，难得地休养生息。
王莽时期，颇为笃信天人感应，五天小长假依旧，可等到第五伦上台后，居然将这假期取消了！
“百官僚吏放假，那是太平时节才能享受的，如今天下动荡未安，连予都没有一日安寝，岂敢放松？百官改为这五日俸禄加倍，其他一切如故。”
但宫里的冬节仪式还是得办的，专管礼乐的太常王隆张罗好典礼后，还对第五伦说了一番吉利话。
“陛下，冬至之至，有三义，一者阴极之至，二者日气始至，三者日行南至，故谓为至。”
王隆解释道：“据天官们说，这一日白天最短，夜晚最长，但从此以后，日照时间开始一天比一天增长，正如我朝经历一年战火后，河西、陇右，各方渐渐安定，是谓否极泰来……”
第五伦却不领情，只裹着貂裘道：“冬至后日照一天比一天多？予怎么觉得反而越来越冷了？”
他意味深长地告诫重臣们道：“并州寒冬将至，北方战事一天没有结果，予万不敢说，冬天要过去了！”
匆匆办完冬节仪式后，第五伦便马不停蹄地召集万脩、景丹等人，商议即将到来的并州决战——因为两地通信时间漫长，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灵武、浑怀障、富平……听着一个个边塞地名，熟悉感扑面而来，第五伦今天二十有八，人到中年，心态和十八岁时的豪强万丈自然不太一样了，只对万脩唏嘘道：“君游，距离吾等在新秦中初战匈奴，已有十年了罢？”
万脩应诺：“陛下是天凤六年（公元19年）北戍，刚好十年，若以匈奴初次入寇为准，那是地皇元年（公元20年），至今九年了。”
万脩忘不了那一年，第五伦、马援和他三人驰骋塞上，替天行道，诛杀了一支支残酷暴虐的“王师”，也忘不了卑移山下烽燧绽放的烟火，南北和平六十年后，匈奴人再度挑起了战争。
时间过得太快了，说起来，新秦中才是他的起家之地啊，在那里靠着自己努力，靠着背刺友军，得到了第一支军队，掌握了一点点兵权，有了马援、万脩为肱股，这才建立了后来反新的班底。
但第五伦对于自己的“龙兴之地”却多少有些亏欠。
“十年前随新军袭三水，却被卢芳走脱，当时的将官、太守只弄了两个假卢芳头交差；九年前战于新秦中，文渊亲敌卢芳，虽然尽杀其部属，但此贼竟还能潜逃入匈奴，被单于扶持成了傀儡，长期为害边塞。”
卢芳作为第五伦的第一个敌人，却被置之不顾太久了，第五伦也无奈啊，他早年要筹划反新大业，称王称帝后则要和各路诸侯内战，一个不留神，跳梁小丑都混成了“大汉天子”，认了单于为父，时刻想着引寇南侵。
御史大夫景丹道：“这也是无可奈何，陛下称帝伊始，便定了攘外必先安内之策。攻取之法，从中央者始，陛下先灭河北刘子舆，再破赤眉军，得冀、豫、兖膏腴之地，自此国用富饶矣。其后幽州奉为内臣，齐、楚望风披靡，只剩下吴、蜀未平，北方初定，这才能从容回首御胡，这一次陛下腾出手来，正好将卢芳斩艾殆尽！”
“两害取其轻罢了。”第五伦倒也不觉得自己的战略有错，只是没景丹等人这么乐观，因为战争再度偏离了他的计划。
原本的计划，是耿伯昭引兵北上，趁着匈奴主力在攻略河西，卢芳没人罩着时，一口气横扫朔方。不求重新夺回并州缘边诸郡，而是要毁掉那里！期盼将卢芳政权消灭，再把城郭农田焚毁，迫使当地民众南迁——因为第五伦算了一笔账，发现自己在天下统一前，根本没有能力守住河套。
然而事情出了偏差，卢芳和匈奴也在玩虚虚实实，其主力仍在单于庭，就等魏军驰援河西后，南下新秦中呢！
这下好了，双方想到一块，这才有了双方大军云集于新秦中的情况。
而且在第五伦原本的计划中，耿伯昭六月征兵，七月开拔，九月份都能饮马朔方了。但魏国的效率算不上高，关中三河兵征集多花了半个月，路上又多耽误了一段时日，直到这个月才到位。
匈奴那边也差不多，这一代的“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名字很长，能力也一般，绝非雄主，只是凑巧赶上了好时候。他大概还在犹豫，究竟是主攻河西，还是并州？匈奴内部也派系众多，一会想打，一会不想，以至于拖到入冬。
这么看来，此番匈、魏战争，确实有点菜鸡互啄的意思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这种大规模战争，打的就是整体，一个艰难统一的北方的小王朝，当然没法盛世极强的汉武盛世相提并论；而和平了几代人，给汉朝做了几十年看门狗的匈奴其实也堕落了不少，难以在重新独立后，立刻重拾祖先的荣光。
第五伦只好如此安慰自己：“互啄就互啄，赢了的一方，才有资格吃着对方尸体，继续变强啊。”
话题说回战争本身，第五伦道：“如今得到确切消息，卢芳引匈奴数万骑南下，将与车骑大将军遇于卑移山，在君游看来，这场仗会如何打？”
万脩看着地图沉吟许久，对新秦中的地形，他颇为熟络，只道：“此番匈奴主攻，若臣为将，当先防守而后反击。”
万脩陈述了他设想的计划：匈奴大军远道而来，离开朔方后，一路上难觅水草，进入贺兰山南麓，当地秋草也枯死得差不多了，魏军大可玩坚壁清野那一套，烧掉一路上凡有的粮草和居所——反正这十年间匈奴屡屡入寇，新秦中在黄河以北的几个县，也差不多成焦土了，魏军大可暂时弃土，连撤一百里之遥，撤到大河边上，再行决战。
匈奴大军本来要以战养战，这样一来，后勤顿失保障，人粮马料皆成大问题，足以疲敌。
但第五伦却摇头道：“好虽好，但此乃汝之战法，这一仗是车骑大将军耿伯昭主导，按照他的作派……”
第五伦露出了笑：“绝不会有半分退让，更不会容匈奴有喘息之机，而是会立刻迎上去，狭路相逢，勇者胜！”
……
自从呼韩邪单于向汉宣帝称臣，新秦中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直到王莽地皇元年，烽火才再度被点燃。
但那次匈奴人的入寇，只是小规模试探，挨了第五伦的痛击后，就退了回去，其后新朝覆灭，匈奴跟着卢芳再来，一度夺取了卑移山（贺兰山）南麓数县，甚至越过黄河侵入富平，多亏耿弇从并州千里驰援，这才堪堪守住。
随着并州兵骑建成，而卢芳的政权弱势显现，魏国这才重新将五色旗插回卑移山南麓。
卢芳对那片葬送了他几个兄弟的土地，一直心有不甘，这次花了极大的代价，才求得单于派四万骑南下，自是势在必得，毕竟从十年前算起，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入侵！
而当匈奴、胡汉七万联军顺着黄河逆流而上，艰难穿过浩瀚的乌兰布通沙漠后，前方斥候也送来回报。
“什么，耿弇未曾退守黄河，而是率众抵达灵武以北（今宁夏石嘴山市）扎营？”
卢芳闻言大喜，他来的路上，还担心魏军像上次富平保卫战时一样坚壁清野，诱他们深入呢。新秦中虽是草原平地，但汉朝在这里大搞水利，挖了许多沟渠，颇有点江淮水网纵横的既视感，对骑兵很不友好。
可灵武县位于贺兰山下，沟渠远不如黄河以南那么密集，耿伯昭这次带的兵还以关中、三河的步卒居多，竟舍其长处而就其短，这是自寻死路啊！
卢芳大喜，立刻去告知匈奴诸王，希望加快步伐，争取在灵武将魏军击溃，这样便能长驱直入，一口气吞下新秦中，杀回老家去！
“十年前，朕受第五伦所迫，不得不逃离北上，兄弟之仇日夜不敢忘，当日屈辱，定要在这次，统统找回来！”
……
魏军关中、三河兵五万之众，经过长途跋涉，于上个月抵达新秦中，经过旬月休整后，近日移师于灵武县以北——这里被巍峨的卑移山和黄河水所夹，北临沙漠，而黄河对岸的浑怀障地形更加狭窄，也不利于大部队行进，但以防万一，为免匈奴直接突入，耿弇已让第五伦的老部下：卫尉臧怒率众近万守备。
所以这场仗，耿弇一如第五伦所料，绝不打算有半分退让，就等在沙漠边缘，匈奴人一冒头，就必须与他正面硬刚！
但耿弇有信心，他的部下却没有，各位偏将、校尉难免议论：“古人说过，匈奴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故而不应在平原易地与之交战，就算要打，也必须像卫青、霍去病一样，用上轻车突骑。”
然而关中、三河兵，虽然不乏第五伦在统一北方战争中征募过的老兵，却仍以步卒居多，所用多为劲弩长戟，就算有坚甲利刃，但在这里也发挥不了优势啊，为什么不坚壁清野，退回黄河边，利用沟壑来打呢？
他们明里暗里劝过耿弇，但耿弇却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于新秦中而言，我军与匈奴皆是客军，远征至此，劳苦艰辛，伤病疲乏，以至于军心怠惰，这一点上，敌与我相同。若此时一方退却，士卒不明所以，必然士气大坠！一旦三军夺气，将军夺心，仗便难打了。”
耿弇告诉众人：“吾好用迂回之策，然而经过上一次淮北鏖战，这才明白，真正的大仗，仍需以正合之。故才以正正之旗，堂堂之陈，在此迎敌！”
“这一战，我军可以输兵种、输人数，本将军皆能用甲兵之利，技巧方略来挽回，唯独不能输了气势！”

第651章 刻板印象
魏军驻营之地，在后世名为“石嘴山”，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卑移山（贺兰山）到了这一带后，山势如嘴。
不是那种深渊巨口，而是即将闭合的嘴，山脉在这一段与黄河越贴越近，再看河对岸同样如此，两排高山仿若上下唇，吐出了黄河这条长舌头。
黄河东岸就是新秦中的门户浑怀障，那里地形狭窄，车不方轨，一道要塞几乎阻断了南下的通道，有卫尉臧怒带数千人守备，基本可保无虞。
但黄河西岸山、河间的缺口就有点尴尬了，说它宽吧，其实不过二十多里地，都不够双方十多万人铺开阵列；说它窄吧，一个关卡根本没法做到密不透风——汉朝极盛时，发动民夫在此修一道长城应该没问题，可那时候汉军已经北进到河套，占领阴山，甚至威胁漠北了，根本不会如此保守。到了汉宣之后，匈奴臣服，更没有必要，而至王莽时中原与匈奴重新翻脸，再修就来不及了。
“故吾当以五万将士为墙垣，在此挡住匈奴人，与之决战！”
这就是耿弇的思路，匈奴大军从沙漠戈壁里冒头后，若发现东边过不去，就只能来硬碰硬，否则只能退回朔方去。
“一旦敌兵畏惧退走，这一仗便赢了。”
耿弇很了解自己的对手：“卢芳本无实力，纯粹是假冒刘汉宗室，被匈奴刻意扶持，其麾下将吏臣民皆不服，从第一次被陛下驱逐算起，卢芳入寇新秦中已连败两次。事不过三，此番纠集大军来此，耗费民力财力无数，若再败，卢芳威信堕至谷地，恐怕连匈奴单于都容不了他，胡汉必生变故！”
但反过来想，卢芳肯定会拼命鼓动匈奴诸王打这场仗，而魏军，当真做好死战的准备了么？
“吾军之短不在于人数、地形，而在于士气。”
耿弇只有一处担忧：“新莽时，吞胡将军出塞全军覆没，之所以如此，虽在于兵不精将不明，但根本原因，在于新军迫于政令，被强征至此，动辄遭受鞭打虐待，却根本不知道究竟为何要打这一仗。”
若镇守并州的还是他一手创建的“并州突骑”，以并人守并土，他们知道胡虏的凶残，为了保卫家乡和亲眷，会拼命抵抗，可这次耿弇带来的军队，以关中、三河兵卒居多，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和匈奴打过交道，对“为何而战”这点，恐怕比新朝的“猪突豨勇”们强不到哪去。
但耿弇已经没时间让他们深刻领会了，据斥候报告，匈奴大军走出沙漠，其游骑出现越来越频繁，甚至敢摸到魏军大营以北十余里外！
大战一触即发，虽然曾独自灭了一国，但这是耿弇指挥过规模最大的仗，他吃完饭，就开始最后一次巡视营垒。
不得不说，虽然同是大规模远征塞上，但比起新朝王莽时灾难般的出兵，魏军确实要强上不少。
耿弇听说，王莽时征兵，基本就是强拉壮丁，手上系绳赶往鸿门大营，这个过程就能饿死病死不少，等到大军长途跋涉抵达新秦中，减员甚至高达五六成！但新朝军官也不上报，就心安理得地吃着空饷——其实上面发的粮秣衣服也不够数，毕竟每个部门、将军、粮官都要伸手捞一把，到了底层就所剩无几了。
而这五万魏军，则是新老参半，其中主力，正是数年前第五伦占领关中后，募来攻河东，平陇右的那批老卒，基本都享受到了分地的福利，知道第五伦没骗人。新兵倒是也有点强征的性质，毕竟魏国继承了秦汉一以贯之的征召兵制，免费用，只管饭，不给钱，但他们也在关中被万脩训练过，许以分地，不少人还是会心动的。
加上魏军贪腐远不如前朝严重，官吏们空饷也不太敢吃，一路北上时，虽也有一成兵员病倒累死，但这比例和大新王师比起来，完全不算多。
随着关中紧急缝制的冬衣陆续送到，魏兵们穿着厚实的衣裳，披着每个人随身携带的羊毛小毯，烤着干牛粪烧的营火，喝着稀粥，倒也不会冷到哆嗦——他们之所以能如此，是关中耗尽府库支援的结果，明年甚至后年，第五伦是真的一场仗都没法打了。
而耿弇也发现了，真正让魏军精神面貌为之一变的，还是那些被皇帝安排入伍的“随军郎官”。
第五伦吸取淮北作战的教训后，新搞制度，由皇帝委任亲信郎官入驻到旅，一旅二千五百人，这次一口气派出了二十余人。
耿弇最初以为，这不过是增加了监军的数量，心里还有点小意见，但很快发现没有那么简单。
这次带领“随军郎官”的，乃谏议大夫承宫，这是一位极其特殊的人物：承宫和荣升徐州刺史的伏隆一样，都是第一次文官考试的甲等考生，名列第十——第五伦钦定的！
他出身微末，高中前就是个穷教书的，带着一群同样出身寒门的子弟，自右扶风步行到长安赴考。第五伦很赏识承宫，因为他说话做事颇接地气，留在宫中一段时间后，便外放到陇右万脩军中做事，承宫的弟子们因为挤不进越来越卷的考举，也选择另一条路：落第者皆可入行伍为小吏。
这就产生了一个颇为庞大的群体：落地军吏，是真正的混迹行伍，起于州部。去年，第五伦遴选其中佼佼者，得到二十余人，擢拔为郎，又令其加入北征大军，一方面配合军法官监视将军、诸吏，以免淮北战役时各部屡屡脱离指挥的情况再次发生。其次，还能直接传达皇帝的意志，甚至借助他们较高的文化水平，给士卒们洗洗脑……
当耿弇巡视时，正好见到了承宫再度给士卒宣讲“夷夏之别”。
承宫虽然贵为大夫，但因其出身，与一般士吏走卒也能亲近，他不是高高在上站着说话，而是盘腿和吏卒们坐在一块，手持一个铜皮喇叭，让音量扩大些。
承宫不愧是做过夫子的，谈话不是官样文章，而先如家常唠嗑一般，点个几个人，询问那他们是何处人？
“长安人。”
“河内人。”
“右扶风人。”
承宫颔首，谈笑间说起那些地方的食物、风气，让人生出了亲近感之余，又颇为思乡。
是啊，家乡辣么好，他们何苦辛苦跋涉到这荒凉的塞北，打一场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仗呢？就算皇帝和将军承诺战后会分地，但冒着丢性命的风险，当真值得？万一上头反悔，把他们分在边塞屯田，那才是欲哭无泪呢！
这下适得其反了？承宫感受到了这种情绪，复问：“可有并州本地人？”
举手的也不乏少数，承宫遂笑道：“虽说五方之民，方言各异，来自各州各郡，但吾等其实都一种人……”
“华夏之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能让众人看清的台上，指着自己的穿着道：“吾等有衣冠制度，礼仪之章，就算是乡野之人，也懂得基本的廉耻孝道。更效忠同一位皇帝陛下，同在这五色旗下作战。”
承宫的手往北方一指：“但吾等面对的敌人，匈奴则不同！”
“彼辈为戎狄！与中国华夏言语不通，嗜欲不同，礼仪更是大异！”
承宫强调了中原与匈奴的差异，诸如戎狄披头散发，以兽皮、羽毛为衣，助毡帐，以肉酪为主，贱老人，不洗澡，根本不知道孝——就算他们的单于学着汉帝，给自己冠以“孝”的名号，却依会弑杀父亲，再将后母睡了！
其中基本属实，但不乏夸大言辞，这些典型的“刻板印象”，却也是构建士卒们朴素民族观的基础。接受了某一种文化的人，看向异文化的习俗时，往往是震惊无法接受的。从饮食衣着语言入手，最容易让人类区分出“我们”“他们”。
和那些想象中可憎无耻的匈奴人相比，某个右扶风人看向身边原本语言难以沟通的河内人，竟发现对方也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帮士卒构建了最基本的民族观后，承宫又开始宣扬匈奴犯下的种种罪行。
“匈奴人贪女色，汉时逼迫中原和亲，堂堂汉家公主，竟要连续服侍匈奴单于父子孙三辈人，何其屈辱啊！至于陪嫁奴婢女子，更是数不胜数！”
“匈奴还好杀戮掠夺，就算和亲了，也屡屡违诺，汉时频繁入塞，并州、幽州、凉州饱受其害，从前汉开始，一直到新莽时，依然未绝，近年来，匈奴入寇者大辈万余，中辈数千，少者数百，不止会杀害朝廷官吏，略吏民、畜产更是不可胜数。”
妻子、财产、生命，这是每个士卒都极其珍视的东西，谁都怕啊。但大伙毕竟经历过乱世，各政权交锋，不也如此么？众人都好似在听远在天边的故事，没有太大共鸣，于是承宫停下话头，问道：“诸君生于关中、三河，就算在新莽时，也未曾受过匈奴劫掠罢？”
众人摇头，他们确实没这种经历，所以感受不到切肤之痛啊，于是承宫进一步告诉他们一个事实：“正是因为边郡挡在北边，这才使得匈奴马蹄，不能波及关中、三河啊！”
他接着让一个并州本地官吏上台，讲述匈奴频繁入寇，使其父母被杀，妻女被掳走至今杳无音信的经历，说得潸然泪下。若换了过去，士卒不一定会共情，可如今既然已经认识到大家都是“大魏子民”“华夏之胄”，一时间听得拳头也硬了。
承宫看情绪差不多了，这才开始给大伙上价值搞升华：“诸君，可知吾等为何来到这异乡，与戎狄胡虏作战了？”
“因为若并州诸郡丢失，匈奴人的马蹄，便能越过萧关，直达关中、三河，惨遭蹂躏的，就是汝等的家乡，被杀戮奸污掳掠为奴的，就是汝等的父母、妻女！”
他的手猛地一挥，声音喊到最大：
“是故，吾等在此守卫的，并非是异乡。”
“亦是家乡！”
一时间，吏卒情绪汹涌翻动，激动的人起身拊掌，更有人挥起拳头，高举刀矛，高喊起他们在关中训练时，就被军官反复教的口号来：
“保家卫国！”
这个第五伦与马援、万脩等人在新秦中与卢芳初战时就喊出的号子，再度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却不再是寥寥数百人再喊，而是全旅、全军的共同呼声！
等承宫捂着嘶哑疼痛的喉咙从这个旅的营垒中出来时，迎面碰上了笑着朝他拱手的耿弇。
“多亏了承大夫。”
耿弇的最后一点担忧也消失了。
“现在三军士卒，知道为何而战了！”
承宫却不敢居功，连忙还礼：“此乃陛下之谕也。”
他说的话，除了靠着做夫子的经验自由发挥了点，其余基本都是第五伦亲自拟定的剧本。而其余二十余名的“随军郎官”，也人手一份，经过承宫耳提面命的培训后，再在各自负责的旅中做宣传。
一路铺垫后，他们终于在战前将士气提到了最高点！这点兴奋劲，应该能持续到他们真正与匈奴人交锋见血的那一刻了……
“下吏还要去下一个旅再说说。”承宫区区文人，也只能做好自己应尽的责任，朝耿弇长作揖：“军争之事，这五万士卒的性命，就全靠将军了！”
承宫前脚才离开，同样随军监视的绣衣都尉张鱼也来见耿弇，告诉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车骑大将军，胡汉伪帝卢芳的部将，派人来接头了！”

第652章 汉奸
朔方郡与新秦中之间，隔着四百里戈壁，此乃后世的“乌兰布和沙漠”。和被誉为塞上中原的新秦中、河套不同，这一带干旱少雨，草原消退为沙地。但对匈奴人而言，这片沙海的条件算不上恶劣，比起漠南漠北间的大戈壁，就只是个弟弟：除了间或生长的胡杨、芨芨草外，黄河也在沙漠边缘缓缓流淌，水源不是问题。
军粮也有办法解决，就算是骑兵，四百里沙漠也要走好几天，这期间胡兵靠随身携带肉酪尚能果腹。
最大的麻烦还是牧草，马可没有人这么强的适应和忍耐力，为了保证胡马的食物，除了四万匈奴骑兵外，后面还得跟着四万“汉兵”，其实就是从并州缘边各郡强征来的民夫。为了这场仗，卢芳可谓顷国之力，这些民夫推攮着粮食，却只能看着上好豆子、麦子被匈奴马嘴贪婪咀嚼，自己只能吃点马口残余。
这将近十天的行军，匈奴老爷们倒是悠然自乐，甚至还有兴致吹起胡笳，在胡杨木烧的篝火旁跳舞，汉民却只能披着破烂羊裘，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当他们好不容易离开沙漠，远远望见卑移山北部那道“石嘴”时，魏军营垒已横亘于此。
这下，耿弇的方略便显现出效果了，他卡死了匈奴人南下的通道，同时占住了尚有干枯牧草的地方，使得粮食捉襟见肘的匈奴、胡汉联军不得不考虑。
“尽早决战！”卢芳是最积极的主战派，日夜游说领兵的匈奴左谷蠡王。
然而左谷蠡王却不为所动，按照匈奴的习惯，不轻易和敌人做阵地决战，而是要发挥机动优势，他自己领军南下的同时，已经派遣无楼且渠王、奥日逐王两位带数千骑绕行沙漠，分别袭击新秦中的东、西两部，必要魏军腹背受敌，在匈奴的拉扯下露出破绽。
于是左谷蠡王颇为鸡贼地移师黄河东岸，与魏营隔河相望，这一带虽不如新秦中，但也有些河岸边的湿地草场，能让人马勉强果腹了，且拖到寒冬降临，最先扛不住冻的，肯定是来自南方的魏兵。
作为傀儡，卢芳带带路还可以，于军事上却没什么话语权，只能悻悻而罢。
至于卢芳麾下的几位将军、太守，得知这消息后，更是愁眉苦脸，匈奴人拖得起，他们可拖不起啊。
这一日，胡汉的“五原都尉”随昱正在帐中喝着闷酒，对前途颇为发愁。
想当年新末大乱，并州尤其动荡，王莽时对匈奴久拖不打的战争，将几个郡的经济完全拖垮，新军王师凶残程度不亚胡虏，并州百姓忍无可忍，大量潜逃，或往内郡避祸，或出塞去草原求生。
当第五伦给了王莽致命一击后，并州秩序更是迅速崩溃，当地盗匪、马贼纷纷起兵，小者百数，霸占县城，多者数千，打下郡府，自称将军，这五原人随昱就是其中之一。
并州的军阀割据没能维持多久，匈奴单于趁机入塞，他也知道匈奴在农耕地区站不住脚，故扶持卢芳，强行统合并州各郡，让他们拥戴同一位皇帝，各路军阀接受卢芳印绶，摇身一变成了郡守、县令。
这样的政权，皇帝威信可想而知，卢芳俨然成了塞北周天子，底下诸侯林立，听调不听宣，他只能狐假虎威借匈奴来胁迫众人听命。
于是乎，魏军的将吏兵卒，好歹勉强知道自己为何而战，胡汉这边，却是人心杂乱，各有各的小算盘。
焦急等待到深夜后，随昱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却是胡汉的“五原太守”李兴。
“随兄深夜约我来此，莫非出了急事？”李兴是便服悄悄来的，他也是五原郡人，地盘在黄河北，随昱则在黄河南，二人还结了亲，各自娶了对方的姊妹……
“近日听闻一事。”
随昱给李兴倒酒，透露了那个大秘密：卢芳和匈奴达成了密约，居然不和他们商量，就要将五原等缘边十六郡土地，割予匈奴！
“什么？”李兴大惊，此战若胜，五原要让给匈奴，他这五原太守怎么不知道？第一时间觉得荒唐：“陛下都城，就在五原郡九原城，岂有让出京都的道理？既然是密约，那随兄如何得知？”
随昱当然有自己的门道：“卢芳身边亲信虽口风紧，但我在匈奴单于王庭有门路，单于身边多有旧日汉室陪嫁奴婢后代为刀笔吏，为匈奴书记籍畜，只要贿赂得当，任何消息都能知晓。”
谁让他也打通了和魏国的关系，收了绣衣卫送来的不少黄金呢？随昱吞下九成，只需要将其中十分之一用出去，自能无往不利。
在随昱说了密约的种种细节后，李兴基本信了，旋即陷入了巨大的愤怒和惶恐中，虽然都奉卢芳为天子，但他们作为底下的诸侯军阀，仍将郡县视为自己的地盘，卢芳这是慷他人之慨啊！
如此一来，就算这场仗赢了，他们也捞不到好处，那时是跟着卢芳去陌生的关中，脱离经营多年的藩篱，彻底沦为卢芳的臣子，还是留下来和匈奴共处？
随昱乘机在旁与李兴抱怨：“当初匈奴单于说，胡本来与汉朝互约为兄弟。后来胡衰落，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汉家因此派兵予以保护，匈奴则世世代代向汉称臣。现在汉朝也败绝，刘氏宗族前来归附于我，也应当拥立他。”
“于是才立刘文伯（卢芳）为天子，派奥日逐王来招抚吾等。我祖上是汉初功臣、护军中尉随公讳何，李兄则是汉时戍边将士后裔，皆愤恨新莽，怀念大汉，于是信以为真，亲自前往单于庭，将刘文伯迎至五原。李兄甚至让出了九原城，让刘文伯以此为都。”
“后来才听说，此人真名为卢芳，乃安定杂胡，根本不是汉皇后裔！”
他直呼皇帝名讳，甚至戳破了这个胡汉人人都知道，却没人敢提的事实，李兴却没有表示异议。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打上回入侵新秦中败绩后，卢芳给底下军阀们许诺的好处一点没有，还让诸将损兵耗财，众人的不满郁积到了一定程度，只迫于匈奴压力，不敢爆发。
随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遂再进一步，愤愤击案：“最可恨的是，卢芳非但不报恩义，反屡屡嫌吾等所献贡赋太少，常借匈奴施压，最初欲侵吞整个五原郡，如今又弃吾等如瓦砾。”
随昱就是那时候和魏国搭上关系的，他如今积极怂恿李兴道：“如今看来，汉德已衰，再难复兴，吾等当初以为中原无主，可现在魏皇圣明，区区数年便一统北方，不比那卢芳强百倍？”
李兴猜出随昱多半勾搭了魏国，只想知道价钱如何：“魏皇虽然英明神武，但最重华戎之别，极恨通胡之人，早年驱逐卢芳，后来又驻兵塞上，我听说，魏国宣扬说，卢芳自是杂胡僭冒刘姓，罪不可赦，而吾等名为汉臣，实为汉奸，行径恶于李陵，直追中行说……”
好家伙，对第五伦的态度这么清楚，看来这位五原太守也没少打听啊！
随昱大笑道：“李兄不必发愁，大魏绣衣都尉直接与我通信，告知魏皇口谕。”
他站起身来，朝东南拱手：“魏皇说，吾等皆乃前朝名臣、戍将后裔，只要能及时醒悟，早日反戈，那就不是‘汉奸’……”
“而是助大魏攘除胡患的边塞豪雄！”
“大善！”听到有门路的随昱如此承诺，李兴起身，激动地握住随昱，压低声音道：“我其实早有此意，如此大魏耿将军守新秦中，麾下兵吏精良，吾等若为匈奴、卢芳驱赶为前哨，必是以卵击石，碰个粉碎。”
“与其如此，不如反了！”
“没错，既然卢芳能将五原及缘边十六郡卖给匈奴，那吾等，为何不能将这伪帝，也卖给大魏，谋一个起义待遇，说不定还有机会得封伯、子之爵呢！”
“只不知如何相应？”
虽然打定主意反了，但李兴、随昱的手下加一起也不过一万，且多是强行征召，战斗力很差。再者，匈奴兵与胡汉兵的营帐是分开的，相隔约十里，卢芳身为胡汉皇帝，因为知道手下人各怀心思，遂不享受臣民的拱卫，反而住在匈奴人的毡帐里受其保护，他们想擒拿献上也不容易。
“耿将军早有谋划。”
随昱取出一份绣衣卫细作送来的消息，在灯火下示与李兴看：“十二月朔日，可举火为号！”
……
利用胡汉内部矛盾，使其作为魏军助力，绣衣卫的这个经营了好几年的计划，除了报与车骑大将军知晓外，身在黄河东岸浑怀障的卫尉臧怒也必须知会。
臧怒连夜乘船到了西岸与耿弇夜会，他为人质朴，对军争权变心存疑虑，提出担忧：“万一是贼人诡计，诈降诱我军出击，当如何是好？再者，匈奴与胡汉联军多在浑怀障以北数十里外扎营，在东岸，而将军大军在西岸，不易突袭啊。”
“无妨，就算是诈降，我军也能进退自如。”
耿弇已有筹划，指着川流不息的黄河道：“汉时有漕运之船，自新秦中运粮至朔方，往来不息，如今本将军令人砍光了卑移山的大树，重建一队漕船，停泊在南方。”
“今已通过内应，得知卢芳与匈奴主营所在，皆傍大河扎营，为了靠近冬日余草让马匹就食，竟连绵数十里，此兵家大忌也！大可让士卒乘船顺流直下，直扑其要害袭之，若那随昱能够举火为号，内外响应，足以火烧连营！”

第653章 砍头
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十一月底时，并州战场的局势又起了微妙的变化。
直接原因，还是魏军开始架舟为梁，从石嘴山向浑怀障方向调兵，大有移至黄河东岸，再与匈奴交战的架势。
面对魏军的动作，匈奴一方的主帅左谷蠡王也不敢怠慢，但他的反应，居然是将匈奴兵全部撤往后方，却驱赶胡汉的几万人作为前哨。而伪皇帝卢芳也没逃过，左谷蠡王竟要他在胡汉、匈奴军队间督战。
胡汉的诸侯、军阀们都知道自己的斤两，一下子被摆到两军交战的最前线，大家都觉得这是匈奴人想让自己填沟壑消耗魏军，人人心怀忐忑。
只有打定主意降魏的随昱、李兴二人大喜过望。
“如此一来，吾等接应魏军就更容易了！”
于是这两位非但不惧，竟主动请求卢芳，将他们调到最前沿的阵地上，一左一右，互为表里，使得卢芳大为感动，称赞二人是“大汉忠良”。
因为事关重大，随、李不敢告知亲信下属，只能私下经常碰头商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虽然定了十二月朔日举事，但具体什么时辰，如何响应，魏军怎么来，对面却尚未通知他们。
和随昱早就收受许多黄金不同，李兴是后加入这个计划的，只得到了间接的口头承诺，担心更多一点：“若魏将只是欲令吾二人先反卢芳，让胡兵大乱，当如何是好？”
毕竟他们距离浑怀障还有三十里距离，匈奴斥候随时在两军之间游走，任何一小队魏军出塞都瞒不过胡人的耳目。这种情况下，能让魏军利益最大化的打法，便是先让匈奴、胡汉陷入内乱，再趁机出塞击之。
若真如此，举事的危险性将大增，打完后他们的部属还能剩多少？
李兴的犹豫，在十一月最后一天即将结束时，终于稍稍化解。
“水上来船了，从南方驶来！”夜色沉沉之际，有再河边守备的吏卒来报。
没错，水上！
随昱、李兴恍然大悟，他们差点忘了，这条潺潺流淌的黄河，曾经是北地、朔方间最便捷的航道。
黄河在并州大地上画了一个硕大的“几”字形，其中从新秦中到朔方、五原是顺流而下，早在汉武帝击匈奴时，就利用船只在河上运兵，绝梓道，梁北河。后来屯田边塞，因为新秦中开发较好，每年都有些余粮，于是便利用大河漕运转运粮秣到下游去，史称“因渠以溉，水舂河漕，用功少而军粮足”。
最盛时，造船二百艘，一船载谷二千斛，从三月至九月，往返三次，可送六十万斛，这不比从长安千里迢迢载粮过去要方便？
只是到了新莽时，漕运衰败，近十五年间更是舟船绝迹，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当初船楫风帆撑满大河的盛况。退一步说，就算是漕运，也集中在春、夏、秋，冬日北风瑟瑟，不利于航行，所以二人才没料到这点。
不过用兵和漕运不同，就算逆风，但顺水而下，也多少有些速度，二人勒令营中不准声张，更亲自前去滩涂接应，却见魏国船只络绎北上，为了保证夜航平稳，二船连为一舫，一舫可载二十人，百舫之兵直趋下游而去——他们要抵达胡汉营地的最北端放火，这样才能借助北风之力，烧起漫天大火！
见此情形，随昱、李兴再无疑虑，连夜通令营内校、吏集结，宣称道：
“卢芳不过三水杂胡，冒称汉家后裔，骗了吾等整整十年，十年啊！”
他义愤填膺，仿佛才知此事：“如今其身份披露，竟欲献并土于匈奴，使吾等并州子弟，永为胡奴！弃衣冠而着胡服，如何对得起祖先？”
二人将身上平日所穿匈奴式毡衣脱下，插在矛上点燃，高高举起。
“今圣天子在长安，车骑耿将军战无不胜，十二月朔日已至，吾等弃胡投魏，愿为大魏之前锐，调转戈矛，奋击匈奴！”
……
当时间进入十二月朔望凌晨，火焰从南方十里开外的胡汉营地烧起来时，统领联军的匈奴左谷蠡王立刻就知晓了。
“刘文伯的部将响应魏军了？”
在稍稍犹豫后，左谷蠡王还打算派兵去救，毕竟是“友军”啊，但作为其副手的“右奥鞬王”挛鞮比却劝阻了他。
“左谷蠡王，不救汉帝，会比救更好！”
这位挛鞮比地位可不一般，他的父亲，正是上一代单于“孝单于咸”，咸是汉名，之所以叫孝单于，是受王莽所封，老王莽喜欢吉利词汇，后来还封了个“顺单于”出来。
顺单于是在长安做傀儡的，当然很顺，孝单于却不同，虽然他也在长安做过人质，却脑后长了反骨，私自逃回匈奴，在经历一系列复杂的斗争后继承单于大位后，一边收受王莽的“赐帛”，骗了不少黄金粮食，却偏偏和新朝唱反调，正式宣布匈奴不再尊奉中原，踏出了独立复兴的第一步。
孝单于舆死后，他的长子比却未能继承，因为匈奴用的兄终弟及之制，作为呼韩邪的儿子，孝单于后面还有两个弟弟，于是比只被新的单于封为“右奥鞬王”。
一开始，比是服从祖宗决定的，要是大家都守规矩也就算了，但新单于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却不讲武德，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小弟定罪诛杀，又将儿子立为“左贤王”，摆明了要父死子继！
出了这档子事后，挛鞮比颇为惊恐，生怕也被残杀，幸好因为他比较年轻，又没威望，单于暂时还放心，仍让他掌管南边八部，只是又派了左谷蠡王和两骨都侯来监领比的部众。
挛鞮比的部族，也是这次出兵南方的主力，自然有一定话语权，见他反对救卢芳和胡汉军队，左谷蠡王颇为不解。
挛鞮比遂道：“刘文伯和大单于有密约，只要胡能帮助他攻下陇右、关中，让汉朝在长安重新建立，刘文伯就愿意将北边十六个适合畜牧的郡献给大单于。”
“但左谷蠡王觉得，胡当真能够进军到长安么？”
挛鞮比喜欢南方事务，对魏军没有轻视：“伊稚斜单于时，胡是百蛮大国，北州的引弓之民都听号令，有控弦者三十万，和汉朝大军打了整整四十年后，人口暴减，能动用的骑兵不超过十万，不但丢了西域，甚至还被丁零、乌桓这些过去的奴隶袭击，最后一分为五，战乱不止。还是我的祖父呼韩邪单于与汉朝讲和，这才让胡重新尊奉单于庭。”
“我的父亲先单于去长安待过许多年，他回来后告诉我，中原虽然经过大乱，然而人口依然是胡的一百倍！能够组织的军队，至少也是胡的十倍，好在王莽愚蠢，胡才能打赢了几场仗。”
“如今魏国重新强盛，绝不是新朝能比，几年前左谷蠡王帮助卢芳进攻新秦中，失败，左贤王那边，对并州、幽州的袭扰也越来越难。如今胡虽然重新强盛，但也不能和冒顿、伊稚斜时相比，连石嘴山、卑移山都无法越过，更别说打到长安去了。”
所以挛鞮比觉得，大单于是糊涂了，为了根本无法实现的目标，让匈奴人一直卷入这场战争，让诸位名王部属减少，太不明智了。
见左谷蠡王还在犹豫，他打了个简单易懂的比方：“如果有牧主告诉左谷蠡王说，‘帮我将这群羊赶到北海去，只要到了那里，公羊生了小羊，就将其中十六头羊送给你’。”
“真要耗费时间前往北海，会累死许多马匹，而公羊永远生不出小羊。”
“对这种人，只能用胡最擅长的方法来解决。”
挛鞮比笑着提出一个方案：“因为大单于的关系，我们不好直接杀死牧主，抢走他的财物。可当前面遇到一群抢掠者时，我们却有机会抛下牧主，他的羊群，自然就归了我们！”
左谷蠡王和右奥鞬王掌管南方诸部，相比于遥不可及的关中，难以攻克的新秦中，他们对卢芳手里的朔方、五原、云中反而更加垂涎一些。
左谷蠡王心动了，他也不想打这场仗啊！匈奴早不是两百年前了，所谓复兴，不过是一场回光返照，其内部撕裂严重，除了大单于还想重铸荣光，其他人都只想保全实力，捡便宜的事积极，啃硬骨头还是别人去吧。
“大单于很重视这场战争，也很在意刘文伯的承诺，如果他质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挛鞮比早就想好了对策：“只要串通各部小王，答应事后瓜分刘文伯的地盘，众人就能说一样的话：刘文伯的部下起了异心，投降魏军，不但杀死了卢芳，还想让四万胡骑也被困在这。”
“幸亏祁连神庇佑，左谷蠡王谨慎，这才能带着所有人后撤，保住了单于庭的主力！非但没有过错，反而有大功劳啊！朔方、五原、云中，都将归左谷蠡王号令！”
左谷蠡王终于被说服了，对于卢芳再度派来求救的使者竟不再理会，下令所有匈奴胡骑，连夜轻装撤离河畔营地，回朔方抢地盘去！
而右奥鞬王比在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南边胡汉营地的火光与厮杀声，他永远忘不了几个月前，由魏国皇帝第五伦所写，再由大行令冯衍、绣衣卫辗转想办法送到他王庭的信：
“以兄弟言之，右贤王伊屠知牙斯乃呼韩邪单于少子，当立，竟招诛杀；以子言之，君前单于长子，君当立，不图出路，恐迟早将遭单于毒手！”
魏国皇帝此言大有道理，他们有相同的敌人：当今匈奴单于，这次撤兵，是挛鞮比对信中游说做出的第一次回应。
“是啊。”
挛鞮比心里暗想道：“等到今单于死去，由我来成为新的‘呼韩邪单于’，和中国重归和平，甚至商量和亲，让第五伦嫁一位魏国公主给我，有何不好？”
……
当天色大亮时，点了跑路天赋的匈奴人溜得一干二净。
而自相残杀了一夜的胡汉军阀们，也终于达成一致，争先恐后地跟随昱、李兴二人做“华夏攘夷先锋”，面对姗姗来迟的魏军，高呼“跟我来”，到处搜捕卢芳。
而卢芳，则是在沙漠边缘被抓到的，他这位僭称的大汉天子，一夜之间众叛亲离，连舔了十年的主子匈奴人，都忽然弃他而去，惶恐之下，只剩下逃命求生的本能。
若是乘的是驴车、骡车，亦或是坐半截破船，说不定早跑了，只是卢芳好死不死，骑了骆驼，被胡汉游骑追上，一阵箭矢射来，骆驼倒下，将他也压在了下面。
而等卢芳被拖拽出来，一路被昔日的臣子们推攮到黄河边时，车骑大将军耿弇也抵达此处，正望着北边从容撤走，连一头羊都没给他剩下的匈奴大军，有些意犹未尽。
等随昱、李兴等人反复证明，被缚者就是卢芳贼子后，耿弇才晓有兴致地走过来，打量浑身污泥沙子，狼狈不堪的卢芳，他正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滩涂。
耿弇抽出第五伦所赐百炼名刀，将锐利的锋刃贴在卢芳眼前，笑道：
“卢芳，听传闻说。”
“汝得汉家诸帝庇佑，有十二条命，十二颗头！？”

第654章 得陇望蜀
河西、并州战事告一段落时，且将目光看回陇南，从秋天起，武都郡就乱成了一锅粥。
先是隗嚣进攻祁山堡不克，接着武都白马氐各部反蜀投魏，闹出了好大阵仗！隗嚣只能退守郡城，面临陇右魏军和氐部的夹击，岌岌可危。
然而当时间入冬后，形势却发生了逆转：武都氐人确实难成大事，一个个只顾着抢掠县邑，霸占地盘，没有迅速配合魏军合围隗嚣，随着公孙述派来的平叛军队沿着嘉陵江峡谷进入武都，本就组织松散、装备落后的氐兵开始抵挡不住了，白马氐渠帅齐钟留一路败走，只退到仇池山避难。
这仇池山正好卡在西汉水中游，也是方圆百里的制高点：找到视野开阔处望去，就能见到平缓一线的巨大山梁。
然而望山跑死马，想靠近仇池山，别说马了，人都得累死：蜀军士卒得在西汉水峡谷里反复横跳，穿过难行的石头滩，接着得走危峻艰险的盘山小路，五十里距离要转五天，才能摸到仇池山脚。
抬头望去，此山高约二里，壁立千仞，好似一个梯形，随着山势爬升，山顶景色居然一变，虽不像关中黄土塬那样平衍如砥，但算得上平坦。
哪怕是隆冬，山上树木依然葱郁，杨氏氐人就在此安家，一座座村落稀琉掩映在槐树林中，据说一共有七百户人家。
杨氏氐虽然是白马氐的亲家、异姓兄弟，但一下子拥入了上万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有些拥挤，大多数白马氐只能在山腰树林里搭建简陋棚屋为居。
但那白马氐豪齐钟留倒是不愁，颇为乐观地对杨氏氐道：“亲家，你这仇池尚有千顷梯田，牛羊在野，听说还能煮土成盐，只要吾等熬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魏皇肯定会从长安派遣军队来救助。”
毕竟，他也受了魏国印绶，是堂堂“白马氐伯”了。
现在蜀军从南边来援，为仇池山所阻，不敢越过北上，而仇池山北面百里，就是武都郡城，隗嚣也遭护羌校尉牛邯所困，也弹尽粮绝了，就看谁能坚持住！
齐钟留认为，胜利必然属于他们，虽然白马氐为蜀军所败，但那些附和他举事的大小氐部遍布武都，只要躲进山林中袭扰，足够蜀军焦头烂额了。而魏国夺取武都后，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守备，到时候，就不得不倚重诸氐，被汉人、羌人压制了两百年的氐部，或许就能真正成为武都的主人。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然而齐钟留还是太乐观了，数日后，当蜀军前锋摸到仇池山腰时，他赫然发现，那些几个月前还和自己杀牛歃血，发誓要共进退的“盟友”，如今却重新投靠了蜀军，成了带路党！
谁赢他们帮谁！最起码在武都这块地界上，看起来还是蜀军暂时占了上风。
有了擅长山地的氐兵加入，蜀军对仇池山的进攻顺利了许多，白马氐、杨氏氐只能依托山梁，卡死小路隘口与之交锋，随着伤亡不断增加，杨氏氐都开始考虑：是否要摒弃亲家、兄弟的身份，将齐钟留和白马氐卖了？
然而就在十二月朔望这天，位于仇池山脚的蜀军营垒，却忽然起火，等猛攻山梁的数千蜀军回援时，只遭遇了一队悍勇无畏的敌人，为首之人美须髯，丹凤目，不介重甲而裹着马革皮，手持长刀，带着一群冒寒风霜露而来的士卒推刃而战。
蜀军本以为这是尚未屈服的氐兵，但其战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再仔细看他们那些蒙着污垢的号衣、旗帜，才发现，这居然是一支魏军！
魏军深入到武都腹地了？
蜀军士气动摇，他们能对氐人重拳出击，但对从未战胜过的魏军却心怀畏惧，一时间节节败退。
仇池山上的白马氐、杨氏氐也适时冲下来痛打溃兵，战斗很快便一边倒，最后，魏军中为首的美须髯者纵马持刀，阵斩蜀军偏将，又放了副将，他操着一口正宗的关中话，让副将回去问候他的好友公孙述。
“告诉公孙子阳，武都当属凉州陇南之地，不知为何竟划给了益州，马援先收下了！吾主有言，既得陇复望蜀，站在这仇池山头，马援要向南，直望成都之郭了！”
齐钟留是一个有追求的氐人，不但听得懂汉话，还读过点汉地的书，听说这位就是魏骠骑大将军马援时，一时震惊不已。
他只与杨氏氐的君长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去拜谒马援。
“马将军不是在西羌么？为何忽然出现在武都仇池山？”
马援正在擦拭刀上血迹，凤目扫视二人，反手将环刀放回鞘中，动作一气呵成，他笑道：“吾等追先零羌至大河源头积石山，遂渡河南下，降服枹罕、大夏诸羌，得羌酋赠马三千，以及肉干干粮许多，听闻武都氐部反正，遂继续往南，自氐羌道南下，一路打入武都。”
齐钟留等大受震撼，所谓“氐羌道”，就是武都郡西边的高原草甸，那儿一贯是诸羌的地盘，山高温寒，很少能找到聚落补给，除了耐寒的羌马，中原马甚至无法适应。哪怕是汉朝极盛时，中原军队也不敢贸然通过，可马援竟然能安然穿行？
再看看那些风尘仆仆的陇右军士，虽然浑身冻疮却仍能奋战于马援左右，马援自己卸甲而披马革，虽然简朴，谈笑间却有大气魄，仿佛过去旬月，不过是一趟轻松的远行……
齐钟留心中那点利用魏军与蜀军狗咬狗，好让自己在本地的坐大的心思稍稍退缩，只敬畏地说道：
“马公犹如天降，真乃‘天将军’也！”
……
腊月的武都郡，虽然尚未降下大雪，但亦是极其寒冷，尤其是被围困后缺衣少食的武都郡城，连隗嚣都找不到能烤火的木柴了，他生了病，又疲又冷，亲信询问是否要拆了士兵的戈矛木柄来烧。
“箭矢耗尽也就罢了，连长兵也拆了，若魏军再攻城，难道让士卒以矛头短兵击之么？”
隗嚣只能咳嗽着叹了口气，也不生火了，只能就着寒冷的冰水，吃那干巴巴硬邦邦的糗糒（qiǔb&#232;i），别提多凄惨了。
他的主力葬送在祁山堡，只剩下三千人，被魏国卫尉第七彪、护羌校尉牛邯将兵困于此地数月，只能指望来自蜀中的救援。
然而让隗嚣绝望的是，他等来的不是白帝旗号，而是魏军的五色旗……
马援自氐羌道突袭武都腹地，将公孙述的援军打垮，又带着白马氐北上加入了对隗嚣的围困，这下隗季孟彻底没退路了！
他至少还有豆饼吃，城中兵士因缺少燃料，连稀粥都喝不上，许多人已断粮数日，只能蜷缩在城墙下，有时候旁人一推，发现已死去多时。
照这种情形，不等寒冬将魏军、氐人熬走，隗嚣自己就先扛不住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这一日入夜时分，武都城外，忽然响起了一阵阵歌谣。
一口浓郁的陇右方言，唱的是汉时民歌《陇西行》。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桂树夹道生，青龙对道隅。”
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城南城北的魏军营地都在唱：
“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
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
隗嚣的部众以陇右人居多，一听这歌谣，就不由想起天地宽阔的陇右，小而坚固的城郭，以及那熟悉的乡土，身在武都，虽然只是隔着一道秦岭、祁山，但这鬼地方他们一天都不想多呆！
“此四面楚歌之计也。”
隗嚣苦笑：“城南城北皆闻陇声，看来魏军中陇右人也很多啊，经过抵御西羌之战，陇中士民已安心归附于魏主了。”
这还是拜他所赐，隗嚣一直自诩是陇右人利益的代言人，如今却遭到了家乡父老的围攻，真是可悲。
虽然计策不新鲜，但却真的有效，又疲又乏的被困兵卒军心浮动，若是隗嚣再不有所行动，一场大变就在眼前！
连隗嚣的亲信都含泪劝他：“隗公，眼看武都将失，吾等就算能够突围回到蜀地，公孙述也必将归咎隗公，如今回想数月前牛邯信中所言，隗公与魏主是旧相识，并没有大怨深仇，如今若能让牛邯引荐投诚，不说王侯之位，为了招纳蜀中降人，第五伦至少也会给隗公伯、子之爵，让隗公安养天年。”
隗嚣却没有回答，只听着外面的“四面陇歌”，手指轻轻敲打着节拍，也唱起了一首陇地歌谣。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
这是汉时降匈奴将领李陵送苏武返回中原时，所唱的《别歌》，那之后，李家名声虽然在陇右烂到了家，但这首歌却传了回来。
隗嚣的态度依然没有变化，唏嘘道：“大丈夫活着不能成就英名，反而勾结蛮夷戎狄入寇故乡，这样的我，已无颜面再返故土，倒不如死于异乡中。至于弯腰稽首，还向长安？就算第五伦念在过去交情，大发宽仁不追究诛杀我，隗嚣难道还有脸受其恩惠，再受看脸色行事的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随意折辱焉？”
“隗嚣这一生一事无成，步步走错，已足够耻辱，就勿要再辱了！”
事到如今，隗嚣也知道该如何做，才能保留最后的体面，他无力地比了比手，让亲信出去，他们心中知道结果，只能含泪合上了门。
外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陇右旧部跟了隗嚣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捞到，混迹至今，对他的不满已经积蓄于盈，一场兵变迫在眉睫！
然而等愤怒的陇右军士推开拼死拦着他们的隗嚣亲信，闯入郡府厅堂时，却只见身材高大的隗季孟坦然坐于席上，身子靠着后面的墙，目光越过他们望向北方，然而眼神已经呆滞死寂，其胸前扎着一柄短剑，已是自尽多时……
半个时辰后，护羌校尉牛邯进入郡城，除了隗嚣那已经冰凉的尸体外，只看到了老朋友的绝笔信。
“嗟乎孺卿，夫复何言？”
“吾等相识三十载，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嚣昔日锐意反新，合陇地十六家歃盟，自以为一州之豪，竟望效秦穆公之霸业。然嚣非成大事者，犹豫反覆，竟成丧家之犬，终有今日之困。回首附魏皇骥尾亦难，唯有一死以谢故人、故土。”
“孺卿勿以为念，努力自爱，勉事圣君，唯愿善待陇右！以弥吾过！”
牛邯的手微微颤抖，读完了隗嚣的遗愿：
“胡马尚依北风，嚣无日不念陇右，知吾罪大难赦，不求全尸葬于陇地，唯望悬吾首于天水，此亦狐死首丘矣！”
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回乡了。
牛邯上前数步，端详隗嚣尸体容颜良久后，这才拔刃，干脆利落地割下了老朋友的脑袋，而后紧紧抱着他走出厅堂，黑色的凝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牛邯抬头，望着天上飘飞的惨白大雪，叹息道：
“季孟，我带汝回家……”

第655章 对手
因为风雪所阻，武都郡的胜利传到长安，已是武德四年除夕。
第五伦读完牛邯所献隗嚣《绝命书》后，不由唏嘘道：“隗季孟终究还是授首了。”
他将此书示与太常王隆过目：“隗季孟与汝叔父王惠孟（王元）乃故交好友，少保恐怕要伤怀了。”
王隆及其叔父、长陵大土豪王元，是第五伦立足关中早期的重要支持力量，加上王元在第五霸生前经常能献狗送斗鸡，讨得老爷子欢心，所以后来第五伦给了他一个“少保”的虚衔。
王元同样与隗嚣交往莫逆，第五伦与隗嚣初见，就是在王家的长平馆。当初王元多半还犹豫过，究竟在第五伦和隗嚣间选谁？但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第五伦不至于追究算账。
然而与其叔父不同，王隆却对隗嚣观感很低，随手翻完其绝笔信后，摇头道：“隗季孟庸人也，生于陇右，本当任侠豪横，却偏偏以治儒术闻名，五经却白读了。”
“天下乱时，隗嚣也心生野望，援旗纠族，假制明神，妄图借复汉之名，成就齐桓晋文之事。然而却连其叔父宗侄都不能压制，以汉帝为傀，自己也成了傀儡，非得其叔父死后，才能掌握陇右。当时陛下已入主关中，政修民附，贤士满朝，隗嚣竟不识明主，而拥兵自固，欲为六国之计，于是谋臣去之，河西逆之，以至于败走狄道，最后竟投奔公孙述，勾结戎狄入寇，直到今日身殁众解，盖不足怪也。”
在王隆口中，隗嚣就是一个没有王侯命，却生出了偏霸心思的跳梁小丑，早就该亡了！
第五伦笑道：“那在伯山看来，隗嚣比之南方楚黎王秦丰、东方齐王张步如何？”
这两位先后归降了第五伦，第五伦也没杀他们，将秦丰贬为庶民，看押在幽州，而张步毕竟给第五伦上过贡，待遇好点，今为“安步男”，在洛阳修了个小宅地关着。
王元竟道：“张步、秦丰虽庸，败亡之余，知所归往，犹能保其后嗣，故隗嚣尚不如二人！”
然而御史大夫景丹，却有不同的看法。
“陛下，臣以为，太常所言偏颇。”
景丹一直行政温和，然而今日却一反常态，为了这件“小事”与王隆争论，还真少见。
却听景丹说道：“隗嚣初据陇坻，一度谦恭下士，使一众陇右豪杰归之，他虽不擅长兵略，治国却有一套手段，最初尚能刑政修举，兵甲富盛，使陇右安于乱世，方能一时窃据其中，虽不如齐桓晋文，然亦有晋国六卿之风矣。”
“只是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势，区区数郡，难御大魏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竭征徭，而终于败亡，不在于其能力不足，而在于未能识得真主，先拥戴刘婴，又转投公孙，南辕北辙，就算能耐再大，也难敌大势。”
景丹进一步提出：“此人虽非王、霸，亦曾割据一方，听说陛下已令太史令编撰《汉书》，未来还要修一部《新书》，以纪王莽代汉，至大魏武德元年前，这二十年间种种，当给隗嚣留一个列传。”
太史令隶属于太常，这是王常的活，听闻景丹此言，颇为不解，隗嚣何德何能可入列传啊……
然而第五伦却已表现了倾向：“御史大夫所言甚是。”
第五伦心中暗许景丹，暗道景孙卿亦是一位宰相之才，格局很大啊，他说得很对，隗嚣抵抗了第五伦整整七年，也算一度的敌手，若将他贬低太过，显得连张步、秦丰都不如，放目天下尽是庸人，那第五伦的一统大业，靠谁来衬托？只凭刘秀、公孙述，这两位虽然还算能打，可还是不够啊。
眼看北方大定，一统只是时间问题，该为这段历史的陈述仔细想想了，所以对隗嚣，对他早年迅速整合陇右，该夸的地方要夸，但对勾结羌胡、错投公孙，该骂之处亦得狠狠骂！刨了隗氏祖坟亦不足惜。
给隗嚣定了性后，第五伦又看了马援、牛邯的奏疏，思索道：“至于隗嚣尸首，就不必送入长安了。”
第五伦道：“隗季孟毕竟是予之故人，当初予身陷五威司命府，他还奉刘歆之命来助。予虽喜陇右彻底安定，但今日若见其容颜，却也会怅然泪下，想起当年之事，相见不如不见，且将尸身弃于氐羌之地，任胡鹫乌鸦啄食，再将隗嚣头颅在陇右诸郡传示，让陇中豪杰看看，勾结外敌，错投公孙，是何下场！”
隗嚣好歹是遂了遗愿，但另一位第五伦老熟人的尸首，就没有这种“故人”待遇了。
“什么，胡汉伪帝卢芳，被车骑大将军斩为十二段，已到长安北门了？”
第五伦第一反应是问旁人：“耿伯昭知道其弟耿广战死河西了？”
景丹回禀：“河西奏报才送到长安没几日，并州不至于提前知晓……”
直到装着卢芳尸骸的马车驶达未央北阙，第五伦看到小耿的奏疏，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原来，那卢芳作为第五伦的刀下余鬼，知道此子狠辣，明白自己肯定会死得很惨，被擒获后就自断其舌，然后寻找各种机会以头撞地，他的伤口感染恶化，又闭口不吃水和食物，眼看这家伙是没法活着送到第五伦跟前，耿弇索性将他杀了，并在上奏里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卢芳自称前汉十一帝庇佑，加上他本人，共有十二条命，头颅十二颗，所以新莽时安定太守曾经‘斩卢芳头’，卢芳的尸体却依然能长出新头，流亡匈奴，并州人相信这些胡言的不乏少数。”
并州地区胡汉杂处，巫风盛行，死人复活本就是当地传说，第五伦记得自己去新秦中戍守时，偶然读到过一篇名为《墓主记》的文章，是戍卒传抄的故事：戍卒丹因刺伤他人被弃市后掩埋，三年后复活，又四年后能说话了，他便讲述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见闻，并声称自己本不该死，是被司命遣回人间的……
这便是卢芳这骗子立足的土壤，据说不少被俘的胡汉将领称，他们早就看这个假汉帝不顺眼了，但一直顾虑着卢芳死能复活，就算刺杀也没法一次毙命，所以才心有忌惮。
“于是臣便在新秦中，当着数万军民，以及匈奴、胡汉俘虏的面，亲斩卢芳！”
据奏疏中描述，卢芳头颅被砍下后，登时毙命，耿弇特地将尸首在雪地里放了三天三夜，卢芳并未像他吹嘘的重新活过来，眼看这家伙死透了，耿弇才将其尸体也断为十多截，用石灰和盐腌好了送来给第五伦过目。
第五伦不想看着臭烘烘的“新年礼物”，让人去检校了事，只安排道：“十二截，这数目倒也正好，卢芳纵有十二条命，也全都在此了。”
对这十二份尸块，第五伦已经想到了最好的安排：“卢芳本三水杂胡，僭称汉武曾孙，冒充刘氏，其行径类似河北刘子舆，却因投效匈奴，对单于称‘儿臣’，比刘子舆更加卑劣！不但人神共怒，就算前汉十一帝有知，亦会愤懑不宁。”
“汉有十一陵，渭北有高帝之长陵，汉惠之安陵，汉景之阳陵，汉武之茂陵，汉昭之平陵，汉元之渭陵，汉成之延陵，哀、平两帝亦有义陵、康陵；渭南则是汉文之霸陵，汉宣之杜陵。”
“将卢芳十一份尸身，分别送往以上诸陵，就算是新年祭肉，再告诉前汉诸帝，承袭汉家天命的魏天子，替汝等将这骗子诛杀，可安心血食！”
杀人，还要诛心？这大冬天的，卢芳早成冻肉了，哪还有什么血啊，但众人想想似乎还有点道理，连忙安排人手去办，这些汉陵颇为分散，不赶快点可要错过正旦之祭。
“至于头颅……”第五伦沉吟之际，王隆等人提议：“卢芳胡种也，当悬其头于北阙，以示万里。”
这是汉朝就有的保留节目了，每个皇帝不挂几位蛮夷戎狄君上的脑袋上去就不舒服。
然而那是前朝的规矩，到第五伦这就不同了。
“悬头于藁街蛮夷邸，便足以威慑氐羌杂胡。”
他轻蔑地冷笑道：“区区卢芳，跳梁丑类，也配悬于未央？”
第五伦将汉朝的标准提高了，魏朝的未央宫门，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挂上去的。
他望向太阳升起的位置：“东门苍龙阙，乃是未央正门，面向堂堂中夏，芸芸百姓，故而只挂过一人头颅，那便是‘暴君’王莽！”
第五伦决定了，从现在，直到魏朝灭亡那天，东阙都将是王莽的专属地，不管是二百年，还是三百年、五百年，都不容其他脑袋涉足。下一个被人们挂上去的，第五伦希望是不肖子孙“魏末帝”的脑袋，最好是被愤怒的人民，用他杀王莽的“斩龙台”砍掉的。
“北门玄武阙，要留着给匈奴单于，有朝一日他会来的，要么稽首称臣，要么便上去陪着玄武龟蛇。若是他日车骑大将军、后将军擒杀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也只配挂在蛮夷邸。”
第五伦投袂而起，踱步至殿中，回首而顾，目光瞥向另外两处：
“予已下令，让工匠为吴、蜀二主，在长安修建宅第，若二人最终归顺来降，可安乐其中，坐享关中风物，必不思念吴蜀。”
但以第五伦对这两位的了解，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比起卢芳、隗嚣这些杂鱼，这二人才是他的对手，尤其是刘秀！
“若违抗到底，那西门白虎阙、南门朱雀阙，便是公孙子阳、刘文叔的最终归宿！”

第656章 英雄
作为都城，长安城的牢狱，其待遇不一定比帝国偏僻郡县好，甚至因为常年塞满了人，条件可能更差。
所以勇猛了一辈子，曾将十万军的大汉开国功臣周勃，才会对“狱吏之贵”心有余悸。
魏国的狱吏，相比于汉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第五伦嘴上满是尊孔崇儒，内里则是和孝武、孝宣一样，重视刑名之术的，廷尉管辖下的监狱分了好几个等级，那些罪大恶极不能让他们轻易死去的人，往往被单独扣在邸狱中，由专人监视，以防其自杀。
就算看管得如此严厉，方望依然有许多自裁的机会，但他过去半年里一直忍着犹如猪食的餐饭、挺过夜晚的寒冷，苟且活了下来，就是为了看到自己一手编织的“南北合纵”像一张网般困住第五伦，让魏国遭到重创！
若真能看到那一天，第五伦肯定会气急败坏地将自己车裂，但方望却亦能心满意足，在临死前欣然大笑，欢喜于自己终于胜天半子！
然而当武德五年（公元29年）正旦的钟声敲响之际，许久未见的魏大行令冯衍却造访了邸狱，端坐在监牢外，隔着冷冰冰的栏杆告诉方望一件事。
“方望，隗嚣死了。”
冯衍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洪钟，撞在方望心中，让他在黑暗的牢狱中坚持至今的信念与期待，支离破碎！
匈奴对河西的进犯被吴汉击退，西羌的叛乱也由马援平定，方望曾经的主公隗嚣自杀，魏国非但没丢一县土地，还占领了武都，在蜀地成家的“山河之固”里横插一杠，连塞北的胡汉卢芳，也兵败身死，被砍成了十二段……
“方望，等汝被押到外头，前往长安东市处斩时，能经过藁街蛮夷邸，卢芳的头颅，就悬在那！”
冯衍话语里带着自得：鼓动武都氐人反蜀，是他一手策划，而胡汉诸将的倒戈，也有大行令数年经营的成效，方望一度勾连了天下几乎所有势力，共同对付第五伦，而冯衍则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类似的手段一一化解！
这场面，丝毫不亚于张仪破六国合纵，使五国联军瓦解于函谷关外啊！
作为这场策士之争的最终胜利者，冯衍现在能以胜利者姿态，对方望说一句：
“方子瞻，汝输了！”
方望面色铁青，这长达半年的苦等，最终却得到这样的结果，魏国才刚结束与刘秀的淮北之战，兵疲民乏，西、南、北三面同举，就算不能一次灭魏，至少也能让第五伦将并州、凉州吐出来，可最后为何竟是如此结果？
他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只怨隗嚣无能，卢芳无能，公孙述无能，刘秀无能，匈奴单于无能啊！
错过了这次机会，其他势力再想翻盘几无可能，但方望心中依然不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惜哉，可惜了吾之妙计，只恨世无英雄，竟使第五小儿成名！”
放在过去，冯衍肯定会红着脖子与之争辩，可这一回，冯衍却大剌剌地稳坐，笑着反问道：“何谓英雄？秦皇汉祖算么？”
方望冷笑：“自然算，第五伦与之相比，如烛炬比之日月。”
“方先生又错了！”
冯衍却摇头道：“秦始皇帝继六世之列，凭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地广于五帝，功齐于三代，确实英雄了得。”
“但其对手都是何人？韩王安、魏王假籍籍无名；楚王负刍不过是权臣傀儡；赵王迁昏庸之辈，任用宦官，诛杀李牧；燕王喜早年热衷于与秦结盟，同赵国交战，晚年事急，只知令太子丹刺秦，也不高明；至于齐王建，坐视秦灭五国，拱手而降，饿死树间，为后人笑也。”
“还有汉高皇帝，刘邦起于布衣之中，奋剑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禅，不阶汤武之王。龙行虎变，率从风云，征乱伐暴，廓清帝宇。三年诛秦，五年灭楚，八载之间，海内克定。这等人物，自上古已来，书籍所载，未尝有也，简直是如有神助。若非雄俊之才，安能致功如此？”
冯衍说道：“可刘邦的对手中，除了项羽尚能被太史公列入‘本纪’，而田横等辈稍有志气外，亦无人杰，魏豹、陈余、英布之辈，不过是盗贼侥幸于乱世罢了。”
“照汝所言，秦皇汉祖对手不堪，难道就足以否定二人英雄功绩？”
一段话击破了方望的主观谬论后，冯衍道：“简单而论，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
冯衍朝未央宫方向一拱手：“吾主有大智慧，智计百出，以圣德灵威，龙兴于新秦中，凤举于魏郡，又在最适合之时毅然反新，率宗族之众，将散乱之兵，歃血鸿门，长驱未央，破新莽敌寇，摧八校之军，雷震四海。若无大胆魄，焉能有此决断？而后席卷天下，攘除祸乱，诛灭无道，八年之间，北方大定，又废新莽暴政，颁大魏雅政，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放眼昔日，亦足以同汉高相提并论。”
“公孙述、隗嚣、卢芳等跳梁丑类确实是庸人；匈奴铩羽、西羌遁逃，则在于羌胡愚蠢，不能敌堂堂王师；但刘秀亦是一时之雄，有潜龙之姿，之所以无能为力，只能偏安东南，那是因为，吾主比他更英雄，遂能压制得刘文叔，难以动弹！”
冯衍说到最后，亦是满脸肃穆：“英雄之业，当由青史之书来记述，由吾等身后万世来评定，哪是汝只言片语便能诋毁的？”
这是冯衍久违的痛快驳辩，也是他这几年沉沦后苦苦思索的结论，将方望也说得一时无言，遂乘胜追击，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今日来此，只是作为对手，来送方先生最后一程。”
方望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却见冯衍站起身来，其身后等待多时的狱吏，也上前开门，手中的铁镣铐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陛下说，今日乃武德五年正旦节庆，然隗嚣头颅不入关中，卢芳首级只悬蛮夷邸，未免有些冷清。平常百姓家逢年过节，还知道杀头猪热闹热闹，今日大魏官府也要杀个人，见见红，为这新年伊始助兴！”
“方先生，请随我前往东市口，受具五刑！”
……
“东市今日应当热闹非凡罢？”
穿戴皇帝冕服，准备前往正旦大朝会与群臣同乐前，第五伦才想起来今天一时高兴，还下了个杀猪的命令。
一旁侍从的是郎官窦固，才十多岁年纪，但已颇为机敏，皇帝忽然发问，他愣了一下才答道：“大恶方望处死，还是极少见的具五刑，围观之人自是少不了。”
除了传说中夏桀商纣发明那些奇奇怪怪的刑罚外，具五刑可谓是酷刑中的天花板了，足以同车裂齐名。顾名思义，一共要动用五种刑，先施之墨劓之刑，脸上刺字，在犯人清醒的状态下，将其罪名一个字一个字，刻到脸颊额头上！鲜血淋漓，然后又把鼻子割了，其后斩左右趾，因为方望是靠嘴游说的，舌头也得断掉，再用挂满毛刺的木笞一下接一下，慢慢打死！最后才枭其首，当众将尸体剁成肉酱。
听上去就颇为残忍，有史以来，被处以五刑的只有两人，一个人秦相李斯，出于赵高的毒手；另一个是惨兮兮的彭越，被吕后骗到长安以谋反罪杀了。
“方望之罪，甚于李斯、彭越。”
对自己的对手们，不论他们是贤是愚，第五伦都没太大恨意，但对方望，却早就令第五伦恶心许久了，但他一直忍到魏国三线胜利，才下达杀令。
前线若败，方望就是让民众泄愤的目标，前线若胜，方望之死，就成了锦上添花的乐呵事，今日长安人肯定会观之如堵。
“昨日除夕辞旧岁，除了未央宫令卫士燃火炬而出外，长安人也无不击鼓驱疫，逐除旧物，这方望，亦是昨日之恶，就此驱除，只愿这世上，少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但第五伦自己，就大不必去看那酷景、听方望的惨叫了，事后让冯衍描述即可……
他穿戴好全套冠冕，便前往正旦大朝，未央宫已是郎将司阶，虎戟交铩，龙辂充庭，云旗拂霓。
因为刚打了几场胜仗，使魏国的局势转危为安，所以这次就要办得隆重些，具体起来，无非是百官贺正月，各级官员按照等级向皇帝贺喜，二千石以上上殿称万岁，然后举觞御坐前，司空奉羹，司农奉饭，奏食举之乐，百官受赐宴飨，大作乐，大家一起听音乐吃大餐。
当然，没到场的各方大将，也自有新年奏表送到，除了向皇帝贺喜外，这群家伙还不忘顺便邀功请战。
并州的车骑大将军耿伯昭，轻松赢了一仗后，又犯病了！开始觉得匈奴没有想象中强悍，力请挥师北上，收复朔方、五原等郡，以免匈奴入驻后，将那儿变成南下基地。
而马援则因占领了武都，使得陇右有了一个进攻汉中、蜀地的跳板，开始打起了公孙述的主意，在信中称自己的发小为“井底之蛙”，马将军想下井将他捞上来炖了。
至于南边的将帅，征东将军张宗对淮南心心念念，而岑彭击退了秦丰旧部的进攻后，希望能反过来攻略南郡，夺取江陵城，隔断吴、蜀的联系，引诱两国出动主力，在江汉决战，好毕其功于一役……
看了一圈后，第五伦却将所有请战都留中不发，只给诸将下了一道死命令。
“今为武德五年，武德十年前，不再轻启大战，休养生息。”
“只待五年后，兵甲完备，粮秣充足，百姓求同，再挥师出兵，吞蜀灭吴！”
曙光已现，第五伦现在要将拳头收回，积蓄力量，只待五年后一击挥出！
廓清宇内，将这王莽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第657章 彼月而食
魏朝武德九年（公元33年），同时也是刘秀所建“东汉”建武九年的腊月。
东汉的“临时行在”江都城便是后世扬州市，但不同之处在于，此时的江都不但临江，距离大海也没那么远。只要出城去往东十多里，便能望见满是滩涂和礁石的海岸线。
正值腊月中旬，海边的森森万木僵立于寒夜，月亮从海上升起时，仿如白莲花，浮出龙王宫，它照亮了这片寂寥的沙滩，也映得江都城上空，天色绀滑凝固不流，冰光交贯群星失色。
然而等到月亮升至中空时，却有怪事发生：灿烂如银盘的圆月，却仿佛被天神的大斧斫中，边角有了些诡异的缺失。
最初人们以为是云层遮蔽，但这天上晴空万里，哪有什么乌云！进而那缺口慢慢变大，蔓延半月，仿佛被巨兽咬住！怪物的尖牙利爪撕扯可怜的月亮，摧环破璧，眼看就要将其食尽！
这便是江都宫室中，刘秀被天官匆匆唤醒后，看到的景象。
月亮已经被天空中不可名状的怪兽吞没泰半，天色变得漆黑仿若煤炱，似乎再不采取行动，月亮就要磨踪灭迹，须臾间永远消失！
好在刘秀的小朝廷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了：建武七年（公元31年）三月份的最后一天，先后发生了日食、月食，可比这次还要严重，吃一堑长一智，刘秀这次可不会那么慌了。
刘秀立刻对掌管祭祀、天文五行的国师强华下令：“速诏王鼓，令群臣入宫，随朕一同救月！”
这是强华在《周礼》上找到的记载：“救日月，则诏王鼓。”就是说当日食或者月食发生后，要由天子亲自击鼓，以驱逐吞食月亮的怪物。
不多时，宫中官吏悉数到场，除了有公务在身的堂司官员以外，其余人均要参加救护仪式，他们匆匆换上素服，仿若戴孝，接着聚集到天坛处。
刘秀已经穿戴礼服，完成了避正殿、上香、行三跪九叩救护礼等程序，接着亲自击鼓，一时间江都行在热闹非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彻夜笙歌呢！
光敲鼓还不够，眼看月亮已被完全吞没，四周仿佛一片惨暗，刘秀将鼓椎交给匆匆入宫的大司徒，他自己则换了一身戎服，接过了一根箭矢。
这可不是普通箭矢，而是“恒矢”，《周礼》记载过如何挽救日月灾变：“救日以枉矢，救月以恒矢……”。特制的恒矢前后重量均衡，射出以后箭行平稳，射程较远，上回闹日食月食的时候，刘秀亲自跑去江都“高庙”里，请高皇帝开过光的，虽然时隔两年，但应该还灵验。
刘秀也是行伍出身，老本领没丢，持彤弓抽箭拉弦一气呵成，转头西北方向，瞄准几乎被吞没，只剩下可怜一圈光芒的月亮，松开了手，任由恒矢直飞天际！
而宫内外的钟鼓，也一下子变得更大：原来是江都城中的百姓被惊醒后，纷传天狗要吃掉月亮，也加入了“救月亮”的行列中，不论男女老幼皆敲锣打鼓，没有的就砸瓦片，至于当街跪拜哭嚎希望月亮回来的也不在少数。
最可怜的就是城里的女子了，爱美的她们，只要不太贫贱的，多少都能置办铜鉴，也不知是谁传的消息：“击鉴可以救月。”于是在丈夫、父亲的呵斥下，只能心疼地交出爱物，看着那好好的青铜镜，被重重抛向月亮，又在半空堪堪落下来，在砖上砸出了好清脆的金石之音！
为了救月亮，全城君臣百姓，都豁出去了！
说来也神奇，就在刘秀射出恒矢后，月食居然开始逆转！仿佛是暗夜中的不知名怪物中了圣天子的箭，吃痛之下，悻悻吐出月亮。
又过了一刻钟后，月亮恢复了原状，依旧挂于穹碧之上，光彩丝毫未因差点落入怪物腹中而减少，继续照耀万里，洒下一片寒冷的白光。
依然持着弓矢的刘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而强华与匆匆入宫的汉臣们，已经开始了马屁模式：
“陛下亲捶天鼓鸣珰琅，弧矢引满射天狼！”
“然也，恒矢蛇行，使天狗血流滂滂，眊目森张，吃痛而去，赎我父母之光。”
“然也，明月能够继续照下大汉万方疆士，万古不瞽，实乃陛下之功德也！”
好家伙，一时间，刘秀都能和后羿肩比肩，成为挽救世界的大英雄了。
然而刘秀却没这么乐观，反肃然对群臣说道：“诗云，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日月告凶，不用其行。继建武七年不见日月后，又发生月食，国师，此何兆也？”
强华一时间有些不好直说，缄默了片刻，从《诗经》《春秋》里古人的态度就知道，月食不是好现象，而到了大儒董仲舒开创天人感应学说后，月食就有了更加明确的指向：后宫！
按照天人合一的理论，太阳象征着人主之君，即“日为阳精，人君之象”。与太阳相对的月亮，则为“太阴之精”，于后宫来说，月亮代表皇后，于朝廷而言，月亮又代表大臣。
所以前汉时但凡遇上月食，一般是后宫或大臣背锅。
比如汉成帝时，天下多灾多难，居然一一年连续出现了三次月食，朝中以刘向为代表的宗室，据此向专权的大将军王凤——也就是王莽的伯父开炮，认为这是大将军辅政不明，应该下台。
而王家也不傻，花大钱请各路舆论高手、博学长者转移矛盾，将月食说成是当时的许皇后失德，正好汉成帝喜新厌旧，迷恋赵飞燕姊妹，皇后又迟迟没有生育，于是顺水推舟废后，许皇后凄凉地迁居冷宫，而外戚王家则惊险过关。
眼下月食再现，按照惯例一样得有人背锅，但后宫的马皇后，已经给刘秀生了两个儿子，其中长子还封为太子，圣眷颇稳。再加上她是在荆州战死的“闽中王”马武胞妹，其兄虽亡，政治上却反得到了颍川、南阳两系官员的一致支持，强华当然不会触这霉头。
难道要指向大臣？在东汉，百官之首为大司徒，强华看了一眼入宫来的大司徒侯霸，发现他已经在擦汗了……侯霸之所以能混上这位置，除了他献出临淮郡，是刘秀入主东南的关键，还因为侯霸历任前汉、新、东汉三朝，通晓典章制度，汉室能在东南草创，他出力不少，而适应农时，劝课农桑等事上，也干得不赖，被刘秀视为“吾之萧何”。
再加上侯霸足够听话，所以两年前的日食、月食，侯霸想要辞职，刘秀都没同意，可怜侯霸也没想到，这该死的月食，怎么这么凑紧！
侯霸是聪明人，大概也想到此事不能牵涉皇后引发后宫震荡，颤颤巍巍地想要请辞，没想到刘秀早一步想明白了这点，竟当着众人的面，持弓矢对准自己，对天感慨道：“吾德薄致灾，谪见明月，战栗恐惧，夫何言哉？”
众人还不及劝阻，刘秀已用矢尖挑落了自己一截头发，在天坛上下拜，双手举发对月：“然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献发祭之，望昊天上帝，勿连累群臣、黎民。”
而后又叮嘱群臣道：“今方念愆，庶消厥咎。其令有司各修职任，奉遵法度，惠兹元元。百僚各上封事，无有所讳。其上书者，奏疏中不得再称朕为‘圣’！”
“去年刑狱大赦之，三公、九卿、司隶、州牧及郡太守，各举贤良、方正各一人，遣诣公车，朕将览试焉。”
先揽过亲自背锅，免了群臣的难堪，又顺势大赦和加急来一波察举，让各郡豪门子弟得以再送一批来，以此堵上他们的嘴，省得人趁机散播谣言，影响舆情。
一切都做得妥妥当当，侯霸等人自然少不了一阵歌功颂德。
“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陛下仁德，大汉必然复兴！”
而强华在那憋了一会，也终于替刘秀想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甩锅理由，遂道：“陛下有大德矣！日月之蚀，必是人间有失德之事发生。虽然如此，但方今天下未统，第五小儿僭越称帝，号称五德；西方公孙述亦自命白帝，此次月食，会不会与大汉无关，是因为两国……尤其是伪魏失政，不用其良呢？”
……
强华这次所料没错，今夜月食发生时，位于北方的关中长安，确实做了他们看来“不用其良”的事。
因为时差的缘故，长安这魏国的月亮，和江都那枚“大汉的月亮”不尽相同，但都看到了月食发生。然而长安百姓却颇为淡定，既没有敲锣打鼓拼命恳求，也没有抢夺妇女的铜鉴乱丢砸到花花草草，反而三三两两聚集在各家的院子里，打天黑起就仰头而望，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当月食真正发生时，长安一百六十闾，尽是唏嘘之声，这其中当然也有害怕的，但更多的人，则是且惊且奇。
“吾等活了一把年纪，不想竟能见如此奇事。”
月食不稀奇，稀奇的是，已经有人提前布告通知了此事，让长安百姓不要惊慌。
说不慌那是不可能的，但随着月食在没人“救月”的情况下渐渐结束，明月重新露出她的大脸盘子照耀世人，长安百姓心中的大石头这才落下，相互唏嘘道：
“皇帝陛下难道真有天命和神通么？真能提前一个月，预测月蚀啊！”
而未央宫中的观星台上，百官群臣汇聚，他们没有像江都汉臣那般如丧考妣，击鼓奉箭，各自发挥想象力替刘秀甩锅。众人反而用自己的击节而赞，对淡然坐于案后的皇帝，还有一手观测、推算、预言了这次月食的桓谭，表达了由衷的敬佩。
“陛下，桓大夫！”
“‘彼月而食，则维其常’，这句古诗的含义，吾等总算是明白了！”
相比于五年前，第五伦胡须蓄得更长，但他的性子依然没变，表面神情自若，心里则只觉得好笑，只想摆手对众人说一句：
“都坐下，基本操作！”

第658章 要有光
“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桓谭认为，千年前诗经里的这句话，说明早有智者指出月食乃寻常之事。而进入汉朝后，疆土辽阔，天下太平，对日月星辰的观测也更加细致。
他记得，司马迁在《天官书》里就总结了历代月食的规律，一针见血地指出：月食，常也；日食，为不臧也。言下之意，月食既然有规律可寻，那当是一种“有常”的现象，不能被看成是恶兆。
可司马迁毕竟是学黄老出身的，这在汉武朝后被视为“三观不正”，他的微弱声音淹没在诸儒喋喋不休的谶纬预言中。
自董仲舒等汉儒以阴阳五行入经，定天人感应，玄学愈演愈烈，也就没人把司马迁苦心造诣的结论当回事。每逢月食，公羊家、欧阳尚书、易、齐诗，各派便纷纷提出观点，与朝政德行强行牵扯，借机打击政敌，甚至能逼迫皇帝废后下罪己诏……
桓谭作为一个天文爱好者，一位坚定的“浑天说”支持者，老早就怀疑过月食，只可惜那时还没千里镜，观测不便，前朝文献又被学阀刘歆收走，讳莫如深，桓谭和扬雄都无法得知历代确切的记载。
他们也曾去问过刘歆，但刘歆却言之凿凿地说：“司马迁之言，乃是误谬，月食无常。”
刘歆虽然卷入政治，但学术水平没人敢质疑，桓谭也就信了。
直到新莽倒台，前朝文献落入第五伦之手，甚至在“保护”刘歆家时，还搜出了老家伙编撰的《三统历》遗稿逸文，其中很多是未公之于众的，桓谭回到北方，奉命整理刘歆遗作，这才读到了一段让他七窍生烟的话！
“推月食，置会余岁积月，以二十三乘之，盈百三十五，除之。不盈者，加二十三得一月，盈百三十五，数所得，起其正，算外，则食月也……”
桓谭大为震惊：“原来刘歆早在编撰《三统历》时，便已根据历代记载，推算过月食周期了！”
这不是经验性的总结与目测，而是一整套缜密的算法，推断出每135个平朔月，便有23次月食季候，平均下来，一年两次有余。
然而刘歆明明已离揭开事实只差一小步，却停下了，甚至掩藏成果，新朝时每逢月食，他也没少掺和，以阴阳学说抨击政敌不亦乐乎。
桓谭恼火之后，很快就明白了刘歆的用心：“王莽当初重返朝堂，其中一环，便是借汉哀帝时一次月食，令王氏与刘歆趁机进言，攻击外戚傅后、丁后一派。”
尽管时隔多年，但只要王莽在位，刘歆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让老王莽的脸往哪搁？加上刘歆也笃信阴阳，不愿承认月食和日升日落一样，是寻常事，于是就只能自欺欺人：
“天人感应不会有问题，一定是我的计算出了错误！”
这老家伙遂假装一切如故，让这计算沉于简牍之中，直到被桓谭翻了出来。
而当第五伦得知此事后，也颇为感慨，暗想：“果然，当学术牵扯到政治，就别想自由正确了。”
话虽如此，第五伦欲破除日月食乃至于地震、洪水、旱灾这些“灾异”身上的迷雾，其实也是出于政治目的。
他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内，但按照天人感应那一套，却总是带来意外。国家这么大，怎么可能处处风调雨顺，但凡疆域内出了一点灾害，都是政治失德造成的，哪还怎么做事？尽管第五伦已狠狠打压，但笃信这些的士人，仍会暗暗形成舆情，对着不满之处指手画脚。若是大一统，也随他们闹去，可如今吴、蜀尚在，被对方借题发挥引发动荡，煽动民情就不妙了。
所以要选择最容易推演的月食周期入手，进一步打击谶纬神学，让隔壁刘秀、公孙述每逢灾异跳大神的举措，看起来像个笑话。
两年前的武德七年三月，长安同一天遭遇日食、月食，就闹得人心惶惶，官府辟谣也没起到大用，必须要提前预测才行——刘歆《三统历》中的月食周期确实有错误，没法完全精确，桓谭必须重新推算才行。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第五伦遂对桓谭的观测竭力支持，令工坊烧制更加透明的玻璃，改进千里镜，让它的倍数一点点增加……
桓谭一点点接近了他想要的“真相”，为了向太学士人们证明月亮的阴晴圆缺并非是体积盈缩，桓谭进行过一次观测。
那天晚上，夜色清朗，繁星闪烁，一弯新月浮游夜空。桓谭带着太学百名士人，站在未央宫的观星台上，观测西方白虎第5宿，一颗明亮的星星“毕月乌”，看它怎样被逐渐移近的娥眉月所掩没。
当“毕月乌”和月亮相接而还有一些缝隙的时候，“毕月乌”很快就隐没起来了，这一幕被十多架千里镜同时观测，更有画师在旁记录。而桓谭精确测定了“毕宿五”隐没的时间，计算出确凿不移的数据，证明那一些缝隙都是月亮亏食的部分，“毕月乌”是被月亮本身的阴影所掩没的。
月亮的阴晴圆缺，与其大小体积无关，既然如此，那月食，也应该是类似的情况！
最终桓谭测得，约19年便会发生28次月食，当这份结果呈送到第五伦案头时，第五伦反问他是否确定，因为按照话桓谭的推测，下一回月食，将发生在武德九年腊月十五，这次，第五伦不打算像两年前一样被动，他要提前宣布预测结果！
“届时，刘秀、公孙述二人，定会诚惶诚恐，击鼓射天救月，唯独予视之为常，仿佛月升月落、阴晴圆缺一般。”
第五伦肃然：“可一旦出现错误，月食的日子不准，予将为百姓所疑，更遭天下所笑！”
“君山，汝敢保证，这计算无误么？”
面对第五伦的目光，桓谭顶着巨大的压力道：“臣观星四十余年，以千里镜望月七年，推算月食周期亦有数载，反复计算，于时、刻不敢精确，但月食之日，绝不会错！”
虽然当时颇为自信，但真到了月食当日，桓谭还是颇为紧张，从天黑起就带着学生们仰望夜空，直到脖子仰酸，月亮都没发生侵蚀。
眼看夜漏子时将至，今天即将结束，他的预言就要落空，月食这才不紧不慢的发生，桓谭这才如蒙大赦，后退几步，靠在墙上让自己勿要倒下，享受起众人的欢呼来。
人对自然的恐惧，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未知，当人们知道一件事是有规律可预测，并且不会对生活产生巨大影响时，那份生怕月亮被怪兽吞噬的诚惶诚恐，就会消弭许多。
他们反而会油然生出一种心态：果然，一切都在皇帝陛下掌控之中！
桓谭缓了口气后，心里不由得意起来，虽然差点过期，但他的计算与预言毕竟是兑现了，众人看他的目光大不相同，而桓谭也有点飘飘然，来到第五伦面前，向他表起功来。
“陛下，既然月食如数发生，可证此为常事，陛下答应要拨给天官署的黄金，是否也得兑现呢？”
第五伦大笑：“这是自然。”
皇帝令少府速速给天官拨款，但却又唤了桓谭近前，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君山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桓谭愣住：“陛下何意？”
第五伦笑道：“如今可知月食乃常事，若放在浑天说中，又如何解释？”
桓谭一下子愣住了，对啊！
按照浑天说的理论，根本解释不通月食，可现在他却精确计算了月食的周期。
第五伦的话很轻，只对桓谭一个人说，却犹如一颗月亮，狠狠撞进了桓君山的心坎里，将他过去五十年的天文理论砸了个天翻地覆！
“既然月食周期没错，那么……”
“会不会是浑天说，错了？”
……
桓谭前几年还在愤懑嘲笑刘歆的食古不化，为了硬凑阴阳谶纬，就无视也月食周期的事实。
可现在，轮到他做这个艰难的抉择了。
“浑天说怎么会错呢？”
浑天说于他而言，就是信仰啊！桓谭为光大浑天说，与汉朝、新朝的天官、老儒们斗了几十年，甚至还靠着自己的驳辩，将原本信奉盖天说的扬雄说服，拉入了自己的阵营。
然而连桓谭也不得不承认，当他得到了千里镜，将目光延伸到更远，对日月星空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后，曾经缜密无误的浑天说，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比如他曾经观测到，遥远的火星、金星在千里镜中，竟长出了牙，颇似一个小月亮。
但桓谭又岂是那么好说服的，他很快就给浑天说加了一个“补丁”。
离开观星台回到厅堂中后，桓谭就缠着第五伦唠唠叨叨起来，非要证明自己的理论没错。
“臣与子云所言浑天说，较之盖天说更进一步，盖天以为天是半球，而浑天以为是一圆球。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日月星辰，则附丽于‘天球’上运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度之一。”
第五伦颔首，说白了，这还是一种“地心说”。
桓谭又道：“但就算是浑天说，也不以为‘周天’便是宇宙界限，天球之外还有他物。如今要解释月食，是否能说，‘周天’并非一平面，而层层相累，天外有天，或有九天之多。”
“屈原《天问》有言，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故臣以为，虹蜺云雾，不过是第一重天，碧蓝苍穹，为第二重天；据月亮运行周期，或是第三、四重天，距大地较近；而太阳者，则居五｀六重天，距大地远？地、月、日三者运行之际，或有相互遮蔽，则出现月食！”
好家伙！第五伦发现桓谭还真是位能举一反三的人物，这九重天确实能用于说明地球距日月星辰的远近，不枉自己费尽心思，时不时就扔出个后世知识指点他。但很快桓谭就又陷入了自己的逻辑漏洞，他的眉毛颦起，就算如此，也难以完美解释月食的发生。
他距离真相，其实就差一点点了，第五伦决定再进一步，给桓谭指一条明路。
“予近来得到一本古书，名曰《周髀算经》。”
这下桓谭的眉皱的更紧了，他立刻回道：“陛下，此乃汉时方士托古而作，并非周公遗书。”
桓谭反应之所以这么大，是因为这本书，是盖天说那一派写的，书中除了算数部分，处处为盖天说张目。
“予知道是伪作。”第五伦道：“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其中有一段话，予读了颇觉有趣，卿且听之。”
第五伦当然没背下来，让郎官窦固取来那卷简牍，令其念道：“日者，阳之精，譬犹火光。月者，阴之精，譬犹水光。月含景，故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明尽，月禀日光而成形兆，故云日兆月也，月光乃出，故成明月。”
第五伦看着桓谭，颇为直白地向他展示“正确答案”。
“这句话的意思是，月亮本来是没有光，是借助太阳光才得明亮！”

第659章 阴阳不调
“月体无光，待日照而生光。”
桓谭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驳辩，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从小就有仰望天空的习惯——这其实很寻常，对这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如果他们想要知道时间，就必须观察太阳和月亮的高度，若计划在夜间旅行，就更得了解月相，若在新月时出门，很大概率会摔在沟里。
所以桓谭曾无数次见过日月同辉的场面：月相为下弦月时，月亮会在午夜升起，隔天上午时它还会挂在空中，肉眼清晰可见。
回想起那一幕就能发现，与太阳相比，月亮在白天的光芒颇为晦暗，最重要的是：发亮的一边，总是朝着太阳！
若按照浑天说过去的看法：日月星辰皆自发光，这现象可说不通。
可如果将太阳当成光球，月亮则无光……
“臣告辞。”桓谭朝第五伦作揖，他要赶回天官署去，用这种新的想法来推演计算，对天文越了解，他就明白一个道理：直觉是靠不住的，一切都得有切实的计算！
但桓谭才转头去几步，却又小跑回来，从发愣的小郎官手中抢过了那本《周髀算经》。
“此书且先借臣一用。”
第五伦笑道：“君山不是说这是伪书，多为谬论么？”
桓谭可管不了那么多了：“盖天说已证明为谬误，但其中，或许也有一点真知呢？”
接下来数日时间，桓谭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将旧的“浑天仪”进行改造，把想象中发光的圆盘，换成小球，并将月亮涂黑……然后就整天摆弄这个模型，时而唏嘘，时而发笑，经过反复的推导计算，只有月亮不发光，月相、月食的周期才能完美无缺！
等他再次入宫时，已在《算经》的基础上，完善出了一整套理论：
“日譬犹火球，发光；月譬犹水球，不发光。”
听着桓谭的话，第五伦含笑未言，之所以这么认为，因为桓谭用千里镜观察过月亮，发现它上面并非过去设想中的光滑，而是多有凹凸不平，其中更有许多阴影位于低洼。桓谭以为是水，称之为“月海”，第五伦也没点破。
桓谭继续道：“火则外光，水则含景。故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背日则光尽也。”
月亮的光是“水中日影”，这下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第五伦还算满意，按照现在的天文水平，能到达这里已颇为进步……
岂料桓谭却没完，进一步提出了大胆的设想：“既然月光乃日影，那这漫天星辰，或许也不尽是自行发光，是否也有星星，是映射太阳而明呢！”
这就让第五伦很吃惊了，却见桓谭目光炯炯，献上了一份他怀疑“不发光”星辰的名单来。
“西方之太白。”
“东方之岁星。”
“北方之辰星。”
“南方之荧惑。”
“中央之镇星。”
换成后世的话，就是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早在商周春秋，中国人就已经发现这五颗星的运行与其他星辰不同，特地拎出来与五行对应，而它们，正好是五大行星，确实不发光，桓谭的猜想对了。
但猜想，必须有计算来印证，桓谭道：“陛下已给天官署拨了黄金，但明年的用钱仍需增加，臣希望能打造更好的千里镜，用以观察五星。”
桓谭颇为兴奋：“臣早就发现，镇星（土星）之上隐约若有环，似云雾状。太学博士们说，此为中央之星，故若披冕服，象征帝位，臣以为不然。非但要看清这星环为何物，更要算出五星运行规律……”
他刚刚证明了：月食有常数，不在政治！
而桓谭更加相信荀子的那句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九天虽高，日月虽远，星辰虽多，宇宙虽大，但他，定会一点点摸出规律。让一条条不容驳辩的铁证，取代前朝《天官书》上充斥的谶纬迷信。
王莽、刘歆的事充分证明了，光靠灾异的恐吓、祥瑞的胡言，是挽救不了时局的，搞清楚自然规则，方能让第五伦应之以治！
第五伦看着这位短短数年将头发熬得花白的老朋友，既心疼又敬佩。
不知桓谭是否意识到这点，不知不觉，他也和同一时代的王莽、刘歆、扬雄一样，走上那条妄图“成圣”的道路了。
但与三人不同，桓谭被第五伦牵引踏上的这条路，叫“探索发现”。
“若君山继续求索下去，说不好真能以此成为一代宗师。”
可第五伦还是止住了他的喋喋不休，笑道：“君山且慢，黄金予会给，新的千里镜也要造，但莫要忘了今日召卿来见，所为何事。”
第五伦拍着案几上那一摞报告道：
“天上事且放一放，吾等先说说地上，更紧要的事！”
……
被第五伦一提醒，桓谭这才想起来，今日入宫，他确实有“正事”要办。
案几上的报告，其实是第五伦安排给天官的正经活：对比各朝历法。
桓谭最初以为，第五伦是想让他们替魏朝新修一套历法，毕竟每逢改易朝代，往往就伴随易历：春秋战国时历法混乱，秦朝弃夏小正而创《颛顼历》，到了汉武帝时，随着朝廷全面转向“王道”，颛顼历这种暴秦残余显得过时，就召集天下能人修《太初历》。
至于王莽，新朝也有新历，就是刘歆所制《三统历》。
第五伦若再修一历法，该叫什么？《五德历》么？
可到了近几年，桓谭才发现，第五伦对修历似乎不急，他更关心的，是隐藏在这些历法变动后的某种“自然规律”。
“书云：帝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
第五伦念出了这段话，所谓“敬授民时”，就是君主向万民颁布历法，以明四时更替有序。华夏自古以农事立国，上古先王“躬稼而有天下”，故而历法之于君主和万民有形而下与形而上两重意义。
就形而下来论，君主颁行的“历法”即“农事之法”，就是为了指导万民进行农业生产。
就形而上来说，君主颁行的“历法”关乎“政统之法”，既然以“天子”自命，代天牧民行化，如果连天道运行的四时伦序都不能掌握，如何昭示海内自己“受命于天”？
但事实证明，天道运行和四时伦序，还真不是人能掌握控制的，时移世易，绝不是一句空话。
“历代之所以改历，除了以上缘由外，还因为一件事。”
第五伦伸出了食指：“旧历法不好用了。”
过去的历法，多久了就会出现谬误，说好的某个节气会降温，应该做如何准备，谁料大寒潮提前几天就来了，将庄稼冻坏无数。
这不止是古人的天文知识有瑕疵，比如较为先进的《太初历》，每用125年，即差一日。
还因为气候这狗东西，一直在变啊！
桓谭奉命对比后，发现确实如此：“查王莽《三统历》与汉武《太初历》相比，许多节气皆有偏移。”
“再查汉元至王莽间百年，北方诸州郡降雪、结冰、化冰日期，确实稍有提前。”
随着第五伦统治北方，天官可得到的数据就更加全面了，近几年幽州辽东、并州一带寒潮频发。
“辽西郡临海一带，进入腊月末尾后再度结冰，车马及人可往返陆地与海岛间，已是连续三年如此了，海水封冻，此自汉以来，闻所未闻之事也。”
“并州也不好，降下大雨雪，泥途尽冰，边民寒饿，死者甚众。”
如果说这还只是个别地区极端气候，那第五伦亲自观察到的一些现象，就让他更加坐不住了。
第五伦看向窗外，那儿种着一蓬蓬的竹子：这不知是汉朝哪位皇帝种下的，据最老的宫女说，汉成帝时还颇为翠绿，可到了王莽朝时，就大片大片枯黄，到了第五伦统治的时候，更是彻底枯死了。
若是刘秀和他手下的方士听说此事，必然大喜，但第五伦不打算研究这里面的谶纬，他关注的是：汉朝时关中长得好好的竹子，养不活了！
“予读太史公《货殖列传》，说到渭川千亩竹，但予从小就未曾见过，倒是河北淇园，从春秋时就生长的好竹，近年也越发蔫了。”
不止如此，汉武帝时破南越国，移栽了许多南方的植物到关中，诸如菖蒲、山姜、甘蕉、桂、蜜香，甚至还有龙眼、荔枝，于是命名为“扶荔宫”。
可现在，在关中人工培育荔枝？简直是笑话，连那些流出宫外的橘子，要么枯死，苟延残喘的那点，也只能生出干瘪苦涩的“枳”来。
竹子虽是好材料，但没了它们人也不会活不下去，奇花异果虽然香，但和老百姓没啥关系。
然而最要命的是，近来幽州、并州的州牧、郡长官纷纷诉苦，说气候和王莽时一样干燥寒冷，甚至更差，粮食越来越难种，一些边民，被迫只能改成放羊了……而草原的牧民也不好过，不止匈奴，乌桓人也频繁犯塞，他们的北边，又出现了慢慢南迁，进入魏朝视野的新部族：鲜卑。
凡此种种摆在面前，答案呼之欲出了，第五伦颇为严肃地问桓谭：“卿觉得，这意味着何事？”
虽然知道那个答案，但纵是博学如桓谭，也没法立刻说清楚其中奥妙，只能回了一句不会错的话：
“天地阴阳不调，以至于灾害并臻，元元蒙辜。”
第五伦颔首：“简而言之，便是气候在变冷！”

第660章 凛冬将至
“诚如陛下所言，汉武时，气候温润，河西、并州等地亦不算寒冷，故能徙民三十万戍边。”
“昭宣之际，亦无大灾，哪怕是塞外轮台等地，亦能屯田垦殖，故汉家开西域，设都护府。”
若非第五伦令天官彻查此事，桓谭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如今一提醒，这几十年的气候，确实是越来越冷了。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汉元帝时，汉元帝也是个倒霉蛋，他在位期间，简直是天灾不断的十六年。即位当年，关东十一郡国发大水，民饥，人相食。
第二年春，陇西地震，败城郭，毁祖庙，压杀民众。同年秋，地震再起，山崩地裂，水泉涌出，北海泛滥，百姓困顿，四处流亡。初元三年，旱灾，并珠崖起事，诸县反叛。初元五年，有“异星”，太阳暗昧，庄稼欠收，寒霜普降。
这位柔弱的天子，他执掌的江山，却多灾多难，这让汉元帝“战战栗栗，夙夜思过，不敢荒宁”，他减省膳食，少用苑马，撤减乐府，满心想着：“等到改元后，总不至于此了罢？”
然而永光元年更加糟糕，春霜夏寒，日青无光，天下饥荒，塞下兽尽，匈奴民饥，呼韩邪单于告急求粮。这次汉元帝不肯罪己背锅了，遂难得板起脸来，下诏指责大臣失职，丞相于定国便以灾异引咎辞职。
然而王朝有王朝的周期，自然也有自然的规律，气候变化也不以某位大臣辞职而结束，渐渐变冷、变干燥的气候，继续折磨了汉元帝、汉成帝数十年，不断有后妃、大臣背锅，甚至为此自杀的……
到汉哀帝接班时，朝政日益黑暗腐朽，天灾人祸加持下，百姓已陷于七亡七死之中。
这便是桓谭做官的时代了：“王莽及诸儒认为，是汉道不纯，气数已尽，只要改朝换代，一切便会结束，人间政通人和，天地也风调雨顺。”
结果自不必言，王莽上台后，灾害更多了，当从春秋时起，就能在北方诸郡种子的稻谷再难产出谷子，当关中的竹子大片枯死，当渤海沿岸开始累年结冰，意味着气候更冷更干，而王莽又在下坡路上踩了一脚油门，纷乱最终导致了新朝崩溃。
第五伦笑道：“世人遂再认为，是王莽倒行逆施，才使得黄河决口、阴阳失调，天下大寒大旱。如今新室已亡十年有余，北方仍无好转，听说刘秀的国师强华，近来已将罪过，归咎到予头上来了。”
幸好第五伦没走这条靠祥瑞上位，再以阴阳灾异甩锅的老路，否则他将无比尴尬。
“如今才知，过去数十年里，屡屡为此被指摘的汉帝、后妃、外戚、戎狄、群臣，其实都担不起这阴阳失序的责任，因为这，本就是天行有常的一部分！”
第五伦穿越前，就听说过“小冰期”的鼎鼎大名，没想到竟被自己给撞上了。
当这个事实由前朝历法、近十年来灾异记录所证实后，连桓谭都感到一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绝望：“既然与人事无关，那何时才能好转？”
第五伦翻着白眼：“天知道！”
他们遇上的，是一场不会随人类意志转移的巨大变迁，一个大冰期内的微弱波动罢了。或许已至终点，或许才刚刚开始，寒冷的顶点还远远未到。它会持续一百年，亦或是两百年、三四百年，指不定要到历史上的隋唐时期才能反弹。
但第五伦却没那么悲观，这十年的气候虽冷，其实只是较秦汉时而言，比起后世反而差不多。
“还是那句话，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
听说气温每下降一度，农业粮食收成就减产10%，所以得发展生产力，将这差距补回来；而为了让一手创立的王朝能撑到下一个温暖期，还得改善生产关系，避免其太快崩溃。这两条路上，他可是老牛拉车，任重而道远啊。
“还有第三个办法。”
第五伦目视朝堂大门敞开的方向，似乎看到了挽救危局的良药：“进军南方！”
……
“也只有君山这样的智者，才能明白气候变冷乃是天行有常，若叫其余无识之人知之，或将为刘秀君臣宣扬‘魏五无德，故阴阳不调，甚于王莽’所骗，此事暂时不可宣扬。”
结束了今日的会见后，桓谭倒是又能回去琢磨学问去了，第五伦却仍得在鼻梁上架起简陋的眼睛，继续看那堆叠如山的奏疏。
这已经是尚书台筛选过一遍了，依然如此繁多，他今年已三十有三，因为勤于锻炼，身体倒不算差，但视力是越来越不行的，夜晚点烛光看书真不是人干的事情，第五伦觉得自己有生之年，多半是没机会再照耀在电灯光辉下了。
接近年关，近来没有太大的事，唯独翻到一篇奏疏，气得第五伦不轻。
却是“镇北大将军”吴汉上奏，第五伦将河西分出，与并州缘边一起，组成了一个“西北军区”，直面匈奴，由吴汉一人统御，又以并、凉二刺史辅助、监督。
“《请复朔方、五原疏》？”就吴汉那知识水平，能把题目写清楚就不错了，第五伦骂道：“不知这次又是找了谁来代笔。”
果然，这奏疏细细读来，也算一篇雄文。
“今并州朔方等地，天下之冲要，国家之蕃卫也，《周礼》载之。秦始皇三十三年，使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又渡河据阴山，逶迤而北。楚汉之际，匈奴复炽，乘间南渡河，冀复收蒙恬所夺地，大为边患，烽火望于甘泉宫。”
“汉武元朔二年，斥逐匈奴，遣卫青等度西河，历高阙，收河南地。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可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备边之本也。乃筑朔方城，缮故秦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自朔方筑而匈奴始衰，其后遂入朝于汉。”
“及王莽时，倒行逆施，西河、云中、朔方、五原皆残破，匈奴复振，扶持卢芳，跳梁十载。卢芳虽诛，悬首蛮夷邸，雁门、代郡归降我朝，然朔方、五原、云中、定襄四郡仍为匈奴所据，至今为患。”
“臣戍边多年，察河套沃野千里，水草丰美，土宜产牧，匈奴得之，可畜牧驯马，南袭上郡，威逼关中，一旦与公孙述勾结南侵，海内将为之骚动。臣以为，宜效秦皇汉武故事，逐胡于阴山以北，复营城邑，事耕屯，御虏于境外，此万全之策也！”
看来吴汉这次是下了本钱，找到了一杆好笔啊，这奏疏听上去像模像样，但在第五伦看来，吴汉又犯了他最大的缺点：没有大局观！
“并州乃是关中北门户，当然重要，也一定要复，但绝非现在。”
在确定自己处于一个“小冰期”中后，第五伦更加坚定了这种看法，什么沃野千里，水草丰美，土宜产牧，他也在新秦中待过，知道这些词放在汉武时还行，如今却有些溢美了。曾经的河套，甚至能种稻谷，现在粮食出产却大不如前，加上战乱残破，百姓逃的逃迁的迁，就算打赢了与匈奴的决战，重新占领四郡，想让十多万大军在边塞长期生存下去，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在气候变干变冷的情况下，维持并州的统治，将是一个财政黑洞……
更别说，在吴、蜀尚在的情况下，单靠北方和统一的匈奴帝国死磕，这是想将“四国演义”长时间玩下去啊。
“时移世易，气候变了，魏不能再走前汉的老路，吾等的未来，不在北方，不在西域，而在南边！”
于是可怜的吴汉，辛辛苦苦找枪手写的奏疏，遂被“留中”，皇帝会勉励他，却不会采纳，等到吴将军在并州熬到白头，可能才能等到反击匈奴的机会罢，到时候，他憋了多年的戾气恐怕会彻底发泄在胡人头上……
五年休养之期已到，休憩了五载后，兵甲已备，民众也稍得恢复，是时候将统一大业进行到底了。
凛冬将至，这仿佛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这让第五伦多了一个进军南国的理由。
但究竟先打哪？第五伦放在南北界线上的三位大将，又有三种不同的看法。
武德十年元旦即将到来之际，未央宫中忙着筹办盛大的庆贺典礼，第五伦却在紧闭的宫室中，审视着手中的三张卡牌……
镇南大将军岑彭，总领豫州、荆北军务，相当于“中原军区”，面对成家巴郡、东汉荆南两部，他五年前就想对江汉平原用兵。若吴蜀力争，有可能引发一场大决战。若是吴蜀持稳，魏军占领江陵后，便可截断吴蜀联系，再将其各个击破。
车骑大将军耿伯昭，总领徐州军务，相当于“东部军区”。小耿对淮南虎视已久，他认为，魏军兵锋可直趋江都，为了拱卫此地，刘秀就不得不得与魏军在淮南决战。若是刘秀放弃行在，退守江东，亦可进一步压缩其势力——一旦失去淮南，刘秀将再不成气候，就算数年前，他令邓禹趁第五伦灭卢芳御羌胡之际，拿下了交州也无济于事。
最后是骠骑大将军马援，依然镇守陇右，但总部放在了右扶风雍城，靠着五年前夺取的武都郡，已经越过秦岭，直接威胁巴蜀的门户：汉中。马援力请先击汉中，如此便能减少关中驻兵，为进一步灭亡公孙述做准备……
看着地图上三国纷争的疆界，看着分别代表岑彭、小耿、马援的“卒”“車”“马”——这是王莽时黄玉篆刻的好东西。
马棋前蹄腾空，似驰骋，能越过艰难险阻，跳到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车棋有轮，顶杨旗，随时随地都能纵横八方；兵卒棋半跪蹲状，持戈与盾，他喜欢稳步而进，一步步蚕食敌人。
第五伦沉吟许久后暗道：“此役关乎天下一统，绝非一隅之争，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刘秀蛰伏数年，卧薪尝胆，不可轻与，三将亦不可各自为战，而是要先后发动，虚虚实实，调动敌军。”
他遂将代表马援的“马”缓缓抬起，狠狠砸在汉水的上游！
“先击汉中，令公孙述仓皇北援，使蜀兵无暇于江陵！”

第661章 汉中
武德十年（公元34年）春二月，秦岭冰消雪融之后，魏大司农任光，就从右扶风雍城启程，折至陈仓西行，过渭河古渡，南进大散关，穿过故道进入武都郡。
这条路线，与两百年前韩信北伐三秦完全相反，而且已多年未有军队走过了：汉朝吕后年间，武都大地震不但改变了西汉水的流向，还使得这附近山崩地摧，栈道被毁，故道断绝了好几代人，直到汉武帝时才重新修缮，然而因河流改道，也不再适合大军行进。
放在新末天下刚刚分裂时，武都、汉中都被公孙述控制，所以那会魏、蜀二帝，都只能隔着秦岭大眼瞪小眼，双方通过有水路运粮的祁山道你来我往，却在故道上保持了脆弱的和平——第五伦和公孙述都知道，长达八百里的故道，自带干粮只能维持千人以下的数量，派过去也是白白给对方送军功。
可当武都郡被马援夺取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翻越秦岭，行至名为“黄花川”的地段时，任光下了马，于山上回首而望，赞道：“过去五年间，公孙述为夺回武都，不顾蜀中民力，常年发大军来争，而陛下一面令马将军守御，一边却调遣关中民夫三万，修缮故道，这才有今日三军南下之速也！”
这黄花川上，还有石碑刻字为证，却是武都郡父老盛赞第五伦修路之事所献，尚记一颂：“惟斯故道，处汉之右。溪源漂疾，横柱于道。涉秋霖漉，盆溢于野，汉水逆让，稽滞军旅。”
“唯吾圣主，克明俊德，允武允文，躬俭尚约，化流若神。以武德六年二月颁诏，军民造路，栈道通天，虽昔鲁班，亦莫儗象。一时行人夷欣，百姓欢欣，乃咏此颂，昔禹导江河，以靖四海。今圣魏经纪厥续，艾康万里……”
虽然不乏溢美之词，但故道重修后，对交通的改善是显而易见的，比起绕道陇右，与关中交通缩短了将近一月。
为了弥补缺少河流造成的粮食转运问题，第五伦将关中上林地区养出的骡驴，一口气分给马援三千头之多，这些畜生擅长在山地搬运重物，跋山涉水不在话下。少府也制作了名为“木牛流马”的独轮小车，可载粮袋，任光便是押着它们前往前线——正旦前后，第五伦定下“南进”方略后，战争就已经打响了！
当一条大河：西汉水出现在眼前时，意味着魏军在汉中之战的前线指挥所：沮县（今略阳县）到了。
沮县很小，只是武都郡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环滁皆山，周围一圈仿佛都是高耸入云的巨墙，这使得城里光照不太好，明明是正午，在山影中却依然显得暗，加上周围川流行经，水汽颇为充沛，据说一年里有半年时间都雾气蒙蒙的。
而来迎接任光的武都太守一照面，就看着任光身后络绎不绝的骡子和独轮车叫起了苦：“大司农，粮食屯不下了。”
任光筹办后勤这么多年，也跑了不少地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抱怨——一般的地方官吏、校尉将军，见到粮官，都只会嘟囔“恨少”呢！现在居然还有嫌补给太多的！
但只要看看这可怜巴巴的沮县就明白了：其大小，不过是关中一个乡邑的规模，墙垣后几条街而已，为了空出房子屯粮，人都不得不挪到城外安营扎寨。
“这沮县作为大军集结之地，确实不合适啊。”任光也跟着一起皱眉，但沮县小归小，地理位置却又极其重要。
沮县的正北方，自然就是任光来时的故道；往西北，可经西汉水抵达仇池山，再往北就是隗嚣丧命的武都郡府，进而能望见祁山，进入陇右。
沮县往南，沿着西汉水可进入著名的金牛道，但再行三百余里，就会被一道峥嵘崔嵬的关隘拦住去路，这便是益州三大雄关之首的“白水关”。自从丢了武都后，公孙述便常年在白水关屯重兵，修险隘，提防魏军偷袭。
而沮县向东而行呢？便能沿着沔（miǎn）水进入汉中盆地……
由此可见此地虽小，却四通八达，最为紧要。
如此一来，便只能进一步将沮县的粮食往更前沿地区运了，这就是第五伦派任弘南下统筹的原因啊。
但在城内外都未见马援，一问武都太守，才知道马援前日就出了县，往东去了……
“骠骑大将军亲往阳平关巡查敌情！”
……
从沮县向东行了三天后，任光便发现：前面走不通了。
汉中盆地本就是被秦岭、巴山所夹的狭长盆地，南北之间不过百里，而这一带最为狭窄，起伏的群山间好不容易有条数里宽的细缝，还被土垣石墙拦住，加上横流的沔水，易守难攻。
这里就是阳平关，汉中的西门户。
马援的营地位于阳平关西面，沿着沔水谷地驻扎，绵延数里，任光得从营尾走到营头，才在一座高耸的望楼上见到马援。
马援本就大器晚成，而立之后才结识五伦，随他打天下，如今十几年过去，已是四十八岁“高龄”的马援，须发上也多了点白，常年征战，眼神也变得沧桑，但这一切却不显老态，反而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有魅力。
马援见到任光抵达，很是高兴，马将军只抓军事，任光则要为接下来攻取汉中后控制此地做文治上的准备，有这样一位能力强，又知分寸的助手，任谁都会开怀。
“伯卿，来看看这阳平关。”
马援将手中的千里镜递给任光，在延长的视野中，敌人虚实一览无遗。
这阳平关上插满旌旗，驻防大量蜀军，其后则是汉中蜀军的大本营：沔阳城。
马援在旁说道：“阳平关以北的山脉，叫做天荡山，而其南之山，则为定军山！”
“两山一关，仿佛三道屏风，牢牢护住汉中西口，不愧是益州三关之一。”
所谓益州三关，便是金牛道上的白水关、扼守三峡的江关，加上这汉中阳平。
“此地南控川蜀，北通秦陇，且后依景山，前耸定军、卓笔，右踞白马、金牛，左拱云雾、百丈，汉、黑、烬诸水襟带包络于其间，极天下之至险。公孙述得此，进威逼蚕食雍、凉，开扩土地；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
马援对阳平关不乏称赞之辞，任光放下千里镜后笑道：“既然如此，当朝中群臣皆以为，可令将军挥师自武都南下，直取白水，顺势入蜀灭公孙述时，那将军为何上奏说，应先击阳平，不可强攻白水关呢？”
“白水之险不下阳平关。”
马援道：“更何况，就算夺了白水关，其后还有两道天险，其一为葭萌关，其二为大小剑山，当地连山绝险，飞阁通衢，公孙述失去武都后，除了常年派兵欲夺回外，还在大小剑山间修筑关隘，名曰剑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摇头道：“公孙述虽是井底之蛙，但却颇为顽固，垂死挣扎下，成家纵然疲敝，但想要一举成功，依然不易。”
公孙述和马援不但都是茂陵人士，且家门相近，从光着屁股时就一起玩耍，对这位发小十分了解，第五伦在长安给公孙述修的“居所”，只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马援指向东方：“阳平关则不同，一旦拿下此关，汉中千里，再无巨险，就像一节空心竹子，能一捅到底！更何况，公孙述在汉中安置降将，将其一分为三，西部沔阳、南郑设汉中郡，由荆邯驻守；中间西城设‘成兴’郡，由降将延岑镇守；最东边上庸、房陵等地，设‘上庸郡’，控制在邓奉、贾复二人手中。”
任光顿时明白了，补充道：“将军之意是，比起公孙述直接控制的巴蜀，汉中三郡各自为政，大军临门，难免各有私心……”
“再者，金牛道已为我军阻断，汉中与成都的交通，只能先走米仓道去巴郡绕行。我军目前可走故道直接从关中调兵运粮，而彼则绕行千里，此消彼长，击汉中，可令成家疲于奔命！”
马援颔首：“这不就是陛下的意图么？”
“既然没法一击灭蜀，就效郊狼猎牛，先咬出伤口，使其流血不止，最后力竭倒地。”
“武都郡是第一个伤口，已流血五年有余，如今可以更进一步，对准骨头关节处，再度下口了！”
马援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真是残忍啊，公孙述这偏居益州的小朝廷，将被第五伦用这种方式毁灭。但马援又感谢第五伦，将这件事，交由自己来完成。
“最终，将由我，来断其咽喉！”
这便是他对老朋友，最大的敬意！

第662章 益州疲弊
成家政权龙兴十一年（公元34年）春二月，白帝宫忽然传话，急召丞相李熊入觐！
李熊登时大惊，与正当壮年的魏国皇帝第五伦不同，公孙述与马援同年，已近五旬，身体没过去那么好了，加上痴迷谶纬、服丹药，一旦宫中有警，总令人担心公孙述忽然驾崩。
等李熊匆匆赶到成都郊外的白帝宫时，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公孙述好好地坐在殿堂里，只是精神不振，神色苦闷。驱散仆从后，公孙述才对李熊展示了来自前线的急报：“刚从白水关得到消息，马援出兵，进攻阳平关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李熊只感到一阵晕眩，自天下分裂，魏、成争衡以来，每每皆是公孙述主动出击，或走子午，或出上庸，或攻陇右。然而五年前，马援从西羌千里行羌道，策反白马氐夺取武都郡。
武都的魏军，就仿佛在成家头顶，悬了一把利剑——马援只要愿意，可东击汉中，南攻白水关，直接威胁蜀地。
然而最让李熊感到可怖的是，当这样的进攻机会攒在手里时，第五伦竟能按兵不动，他一面修缮故道，一面拓宽祁山道的水路。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第五伦显然是想积蓄力量，再搞一波大仗！
于是公孙述急得上火，数次集结大军，北出白水进攻武都，然而都被马援利用武都那复杂的地形化解，直到今日，在准备好一切后，第五伦终于令马援出兵，李熊心中只响着一句话……
“从此以后，攻守异势了！”
但公孙述却仍乐观，至少口头上如此：“幸而有荆邯将军守备汉中郡，阳平关应当无虞，但仍需支援，丞相可征召民兵四万，朕再派遣郡卒一万，三月时北上汉中。”
“四万……”李熊听罢，眼前差点一黑。
益州在前汉时发展得不错，盛产织、皮革、银、铁、石材等，粮食每年都能外运。王莽执政时统计认人口，益州九个郡，人口为102万户、478万口，其中近半集中在蜀郡、广汉两处。
经过新莽年间对句町的战争，以及王朝崩溃的大乱后，等到公孙述重新统一益州，再度统计户口，发现户数已经缩水到了94万户，口400万上下。
放在全国，仍能排到中上，可问题在于，公孙述称帝后，学着汉家制度，出入仿效汉天子法驾，銮旗旄骑，陈置陛戟，成家的官吏数量不减反增，多至四万，相当于一百个益州人，就要养一个官吏。
为了争霸，成家还必须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常年超过十万之众，守外虚内，主要集中在汉中、江陵和各个关隘要塞，比如关键的白水、葭萌、剑阁三关，就驻扎了三万人，蜀郡只置兵两万维持治安。
过去五年为了夺回武都，公孙述不断派军队进攻，已使得民穷兵疲。
现在阳平关告急，公孙述不得不再度穷兵黩武，一口气征发四万人，加上中央军，凑一支兵团去解困，但眼下正值春耕，忽然强征全国人口百分之一入伍，造成的损失可想而知。
更何况，五万之师举，其日耗千金，成家的府库已经颇为空虚了，钱方面，公孙述铸铁钱没取得好效果，第五伦那边令南阳也铸假铁钱，搞乱了益州的市场，铁钱基本作废，人们又用起了私藏的汉五铢，甚至还传了个童谣：“黄牛白腹，五铢当复！”
黄牛寓意新莽，白腹则寓意白帝公孙述，五铢自然指的是刘汉——东南的刘秀，不就恢复了五铢钱么？
这让公孙述一度怀疑，是表面上的盟友刘秀想要溯流而上，谋夺他的江山，李熊好说歹说，才让公孙述相信，这一切都是魏国绣衣细作的离间计……
钱帛如此，本来丰沛的粮食也因为频繁支援外地，导致号称粮仓的蜀郡竟出现了农民面有菜色的情况。为了从百姓手中汲取财富，成家小朝廷不但田租极高，公孙述还禁止酿酒，甚至宣布只要家中有酿酒器具的，一律坐牢……
凡此种种，可用四个字完美诠释：“益州疲敝！”
想到这，李熊忽然意识到：“陛下，马援不击白水关威胁蜀中，反而去打汉中，莫非就是想继续消耗我国力？”
如今第五伦已重新打通故道，从关中运送兵、粮进入武都方便了数倍，再加上北方休养生息五年，仓禀充足，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援，马援需要发愁的，只是武都各县地方狭小，装不下那么多军队和粮食。
反观成家，马援截断金牛道后，想支援汉中，只能绕行巴郡那边的“米仓道”，得多花半个月，加上千里栈道，颇为不易，若双方在汉中久战，只需要一年半载，本就疲敝的益州，就得被折腾得再去半条命！
“朕也有此忧虑。”公孙述现在提起老朋友就恨得咬牙，在他印象中，马援一向轻剽没耐心，可时隔多年，此人性情却颇有变化，扎在武都五年，坚如磐石！
“故而荆邯上书说，与其被动久耗，落入第五伦陷阱，不如由朕顷蜀中大军，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客兵，北出白水，亲征武都！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腹背夹击马援，一举拔掉这扎了朕五年的背上芒刺！”
公孙述说这句话时态度豪迈，话语激愤，但目光却瞥了一眼李熊，李熊立刻明白了。
白帝陛下，不想亲征！
刘秀喜欢亲自将兵厮杀，第五伦好歹也坐镇军帐，唯独公孙述从没到过前线，他并不是一位擅长武略的君主，让他亲征，实在是太为难了。
“陛下万万不可！”
于是李熊立刻劝阻道：“事情未到万不得已，不宜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
李熊这话有一定公义，蜀中并无大将，就算空国而出，也不一定是马援的对手——过去五年，成家至少送了五位将军、两万人马覆没于武都，全国上下都得了恐马症，公孙述年少时打架就不是这位老朋友的对手，何况现在？若亲征再败，成家的国祚也就彻底到头了。
但公义之外，也有私心，那就是李熊对荆邯的不满！
众所周知，成家内部对国家未来命运有分歧，以荆邯为首的外郡人士，倾向于北上夺取关中，问鼎中原；而以李熊为首的益州土豪们，则更希望公孙述能稳妥一些，先向南部发展。
公孙述最初欲不偏不倚，南北并重，但最终由于形势的发展，成家的精力全被北方的马援给牵制了。
因为公孙述取益州基本是“传檄而定”，使得南中各郡最初被新朝时的二千石控制，较近的越嶲郡、犍为郡陆续收复，只是县一级仍被南中大姓控制，成都派去的县令，经常会被“蛮夷”劫杀，一时间竟只能羁縻。
而最偏南的“益州郡”，也就是后世的云南滇池一带，连名义上的尊奉都不肯，梓潼人文齐为太守，多年来一直与隔壁的牂牁郡句町国联手，采取保郡自守，不从公孙的态度，更娶了汉时滇王后裔为妻，亦自称“滇王”。云南隔着大渡河、金沙江，以及越嶲、朱提三千里之境，实在太远，公孙述虽欲灭之，但居然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
李熊一直认为，滇地不可不顾，若事急之际，滇与魏国细作勾结，叛投第五伦，南北夹击成家，也是一大隐患！
但荆邯等北方外郡士人看不起遥远蛮荒的南中，仍一力头铁北伐，使得成家错过了整顿内政，拓宽后方纵深的机会。
“陛下，臣愿倾力征兵筹粮，三月份凑足四万兵力，以及十万石粮秣！”
尽管知道艰难，但李熊还是咬着牙应承了此事，但他却提出了另一个恳求：“陛下前些时日说过，欲封二皇子为王，臣以为可也！”
“不妨定封于犍为南部朱提（云南昭通）一带，置相邦、将军及百官，再选朱提大姓之女为嫔妃。朱提有银矿，可开采以供国用；此外，又能为国藩篱，提防滇与句町；再笼络南中大姓，一举三得！”
犍为郡的朱提，是南中少见的富庶之地，因为那里的银山太过著名，王莽时，银子也成了货币，其的质量单位是“流”，也就是八两，其他地方的银一流值千，是为银货二品，唯独朱提银一流价值一千五百八十钱，为银货一品。
但公孙述却迟迟没能控制这处银山，那儿常年为南中大姓操持，每年上贡一点银子意思意思，李熊一直主张强硬控制此地，作为南进基地，所谓“分封皇子”不过是手段。
公孙述自无不允，但他却不知，李熊退出殿堂后，却仰天暗叹道：“今益州兵疲民乏，而第五魏国力雄厚，大军压境。以马援之能，汉中难保，既失门户，不出数年，或有亡国之虞。”
他回过头，苦涩地看着巍峨的白帝宫：“老臣智穷，不能助陛下开霸业，转危为安，只能用这绵薄之智，为大成，留最后一点南进的希望了！”
“古人云，礼失求诸野，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若当真到了危急存亡之际，或许那南中朱提，便是公孙氏最后的避难之所！”

第663章 坐断东南战未休
和硬撑五年颇显疲敝的成家政权相比，东南的“汉”倒是颇有一番“中兴”之气。
刘秀本就英睿，对谶纬虽笃信，但也知道光靠这些玩意赢不了第五伦，数年来一直勤于政事，每旦视朝，日落乃罢，更数引公卿郎将议论治国之策，夜分乃寐，将国家治得井井有条。
东汉小朝廷的赋税重于魏国，而轻于成家，汉室南迁，将中原不少先进技术也带入昔日蛮荒的荆南、豫章，加上他占据的南方半壁山河地理条件极好，第五伦忧心忡忡的“小冰期”威胁不到淮南江东半分。靠着这得天独厚的恩赐，百姓们稍稍勤快点，耕田凿井，便能混个饱食暖衣，熙熙皞皞。
五年前，刘秀在第五伦那篇私信的阳谋下，在河西来客刘隆以“华夷大防”的力劝下，没有掺和进战争，只是驻兵江夏，牵制了一下魏军岑彭部。
第五伦与公孙述、匈奴、西羌鏖战那半年里，刘秀遂得到了难得的喘息之机，不但一举征灭了频繁闹事的山越首领，为淮南、江东大族提供了数不清的奴婢。还派邓禹南下，费时一年夺取了态度暧昧不明，在汉、魏、蜀之间反复横跳的交州！
到今年为止，“交州牧”邓禹已在南方镇守四载，这件大功弥补了他在荆州败于岑彭的过错，正值朝中“大司空”之位空缺，刘秀遂将邓禹召回，让他重新回到三公位置上！
东汉建武十年（公元34年）春三月，当邓禹抵达“江北行在”江都城时，身后跟着的，是长达半里的岭南贡物：满载着犀牛、象牙的辎车，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香气的异香、美木，裸身赤脚的越人奴婢，臂上擎着翠羽鹦鹉，手中捧着奇形怪状的玳瑁贝壳。
最令人震撼的，是多至十头的象队，江东虽然也能见野象，但比起岭南人以象耕地，驭象为兵还是差了点，这些巨物身上驮着象鞍，上坐两名士卒，各持弓矛……
这次岭南大贡，惹得江都士民侧目而观，都觉得新奇，更相信大汉已雄霸南方。身为皇帝，刘秀也脸上有光，他豢养的方士儒生们，又能叫嚷几句“周成王致太平，越裳氏重译来献，陛下中兴大汉，方有今日盛事……”
然而将邓禹迎入殿堂后，刘秀却对那些奇珍异宝看都不看一眼，只握着邓禹的手动容地说道：“朕最欣慰的是，仲华能安然归来。”
岭南湿热，气候与淮南江东大不相同，北方人去了那里，经常会水土不服而生病早夭，邓禹曾数次大病，但都挺了过来，他也颇为感慨地朝刘秀作揖：“臣所献贡物，诸如明玑、翠羽、犀、象、玳瑁、异香、美木之属皆不足贵，真正珍贵的，是交州的版籍户口！”
“孝武皇帝平南越后，设有七郡：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孝平皇帝时大籍天下，交州刺史部计得户二十一万五千，口一百三十七万二千。这只是编户齐民之数，若算上各方越人土王小侯，交州当有二百余万。至今三十年，交州未遭大乱，只在臣南征时有伤亡，户口未曾增减。”
这意味着，东汉不但增加了整整一州的地盘，还多了大量人口：在拿下交州前，刘秀控制整个扬州、半个徐州、半个荆州，户口合计不过六七百万。
如今加上交州后，虽然人口仍只相当于魏国的五分之一，但起码是蜀地成家的两倍了！
不过刘秀也没飘飘然，他很清楚，交州的人力物力，就像遥远的甘泉，难解近渴，无法转化为争霸时的硬实力。因为岭南太过偏远，粮食、物产转运代价过大，且北人不适应南方气候，就算征交州兵到长江以北参战，他们恐怕也会冻病交加，丧失战斗力，拿下交州最大的利好，还是解除了后顾之忧。
旁边无人，邓禹倒是给刘秀说了实话：“臣无能，治岭南数载，仅能控制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四郡，至于交趾、九真、日南三地，地在极南，编户齐民很少，郡守二千石政令难出郡城，县乡一级，多为雒侯、雒将把持，部落林立，难听号令。”
这也不能怪邓禹，交州的特殊情况，是前汉时的延续，从汉武帝时起，交南数郡的越人部落就基本不用交纳赋税，贡纳奇珍异品而已，到了后来，贡品都罕见，若是汉官逼迫得紧了，就会闹出叛乱，汉成帝时海南岛上的珠崖郡，就是因此被迫弃置的。
刘秀没有王莽的虚荣心：“只要雒侯、雒将仍奉汉正朔，不生乱投魏，朕自当维持前汉封爵，减免其贡赋。”
相比于大汉在对交趾日南的控制力，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等着刘秀处理！
“朕刚得到成都公孙述来信，言第五伦于上月遣马援击汉中，欲大举攻蜀，公孙述以唇亡齿寒说之，希望大汉能发兵击魏，助成家解汉中危局，卿以为如何？”
邓禹一个激灵，这短短五年的和平，终于还是到头了么？他立刻道：“当然要救！”
“三百年前，张仪入楚，威胁楚怀王时便曾说过：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於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楚之有，此水路之兵也。”
邓禹猜想道：“第五伦攻益州，恐怕便是欲效秦破楚！”
刘秀颔首：“不错，卿曾说过，汉家复立于南国，中枢在江淮，江汉乃吾之上游，而巴蜀又为江汉上游。”
“第五伦喜好步步为营，蚕食诸侯，一旦灭了成家，必令名臣大将入驻益州，经营江州，效法秦国造大船艨艟。而陆上则慢慢侵夺我淮南、江夏，力图与汉共有长江之险。届时，只要夏秋水涨之际，巴蜀楼船过三峡，直下东南！”
刘秀甚至能想见那场面：魏军舟师顺江流而来，势不可挡，遮天蔽日的风帆，席卷江汉，直达金陵石头山！
“汉魏各有长技二，魏占北国诸州，户口数千万，兵力之众，汉不能及；魏坐拥幽并凉州，并州兵骑、凉州大马、幽州突骑，上下山阪，出入溪涧，南方之马弗与也。”
“而汉之长技，在于江淮天险、水中舟师。”
刘秀对敌我的长处、短处有清楚的认知，一旦魏国取得巴蜀，便是高屋建瓴之势，长江天险荡然无存，舟师优势也没了。
“陛下英明。”邓禹咬牙道：“大汉军民虽休憩五载，然尚无把握一举吞并益州，同魏五南北分治。故务必先保全公孙述，使其卫我上游侧翼。”
这刘秀与公孙述虽然表面上热络，甚至不惜承认了其“白帝”的身份，信中一口一个“公孙皇帝”“子阳吾兄”，但面对占了上游的公孙，刘秀亦是寝食难安：万一盟约破裂，两国反目，万一成家被魏国攻灭，又该如何是好？
数年前，刘秀见成家政权疲于应付魏国，内外不稳，忧心之余，遂生出了一个尚未付诸实施的计划来。
重要地利在盟友手中不算牢靠，控制在自己手里，才能睡得安稳！
具体方略是邓禹于岭南传书议定的：邓禹认为，如今匈奴统一，实力不下于冒顿之时，并占据了河套朔方、五原等地，势必像汉初那样频繁进犯北境。虽然碍于华夷之辩，作为大汉正朔，刘秀不应该和戎狄联手，去打同为“中夏”的第五魏。
但他们可以打公孙述啊！
故邓禹认为，但若再遇上魏、匈交兵的机会，可借口“救助公孙”的名义，令冯异将兵溯江而上，取白帝城及江州（成都），一举颠覆成家！
如此，三分鼎足，顿时就将变成“南北朝”。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目前吞并成家条件尚不成熟，而第五伦却已先一步动手了。
虽然朝中不少臣子习惯了这五年的和平，说什么“望陛下先观魏、蜀交兵，而大汉坐享渔利”，但刘秀心中早有决断。
如今得了最信赖的谋主邓禹支持后，刘秀更加坚定，遂道：“无蜀则无汉，事情危机，万万等不得，第五伦嘴尖喙利，公孙小蚌恐难敌也，速令大司马冯异发国中兵，朕不日亲征北伐！”
对刘秀来说，公孙述不重要。
但益州不能落在第五伦手中，很重要！
……
纵是刘秀决意发兵牵制魏军，但汉中能否撑到那会尚不可知。
同是三月份，已在阳平关与魏军对峙旬月的成家大将荆邯，接到公孙述传诏，说援军最终决定不走白水关北上夹击马援，而是绕行巴郡米仓道，第一批巴郡兵，也得三月底才能抵达南郑，让他再撑些时日。
作为成家最铁杆的主战派，替公孙述训练了大批刺客的荆邯，见诏一时激愤，骂道：“必是李熊谗言阻挠！”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汉中乃益州咽喉，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存亡之机，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陛下当亲征以壮气势，与马援决死，方有生理，如今踌躇迟疑，是何道理？”
眼下马援攻阳平关颇猛，情况十分危急，荆邯也拿不准还能守住多久，既然援军迟迟不到，他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既然没法解决问题，那么解决带来问题的人如何？
“还是得密令我国潜伏在魏军中的刺客细作，伺机击杀马援！”

第664章 刺马
在魏蜀阳平关战场上，除了关中兵、陇右兵外，还有一支特殊的“氐兵”，他们多是武都、陇右氐人组成，扎着椎髻，甲胄凌乱，被安排在沔水以南的山地上扎营。
其校尉为武都白马氐首领齐钟留，他一向为群氐所信向，威服诸豪，数年前受魏谍策反，携众氐人反了公孙述，为马援夺取武都赢得时间，事后被第五伦破格封为白马氐伯，此次汉中烽火再起，齐钟留也带了一旅氐人来助阵。
但按照魏国的习惯，哪怕是氐羌的“雇佣兵”，也得安排一个“自己人”监督，于是经过层层筛选，一个名叫“阿云”的小小营正，就成了这支氐兵副校尉人选。
听说前将军万脩、镇北大将军吴汉同时保荐此人，万脩言其：“于武德二年定陇右时入伍，其性忠恳，能通夏言。”
而吴汉则更对阿云赞不绝口：“虽是氐人，然随臣援河西，击并州时，颇骁勇，常有功，又好学，已能粗识文字。”
论资历，论能力，阿云都毫无问题，于是便由营正提拔为副校尉，从陇右天水家中调到前线效力。
阿云没啥实权，只要职权是监督齐钟留和约束氐兵，马援对阳平关的进攻不甚猛烈，氐旅没沦落到填沟壑的程度，只负责守备侧翼。
这一日，当氐兵们抓获几个易服从阳平关方向逃出来的蜀军逃兵，交给阿云审问时，蜀兵那熟悉的口音，让阿云一时梦回西蜀……那才是他年少生活的地方啊。
阿云的、本是蜀西边陲的氐部少年，后来部落相攻，家人尽死，被卖到成都为奴，等待他的当是悲惨的命运。但在奴隶栏中，他却遇上了贵人，一位风度不俗的轻侠一眼就挑中了满眼不甘的阿云。
那位救命恩人名叫荆邯，他给饥肠辘辘的阿云吃的，又买了衣裳为他蔽体。一起被赎买的，还有一群相似经历的少年，他们被带到邛崃山秘密之处训练，人手一把锋利的匕首，荆邯从第一天起就告诉众人。
“救汝等者，导江卒正公孙公也，当誓死效之！”
从那天起，阿云成了“公孙死士”的一员，经过刻苦训练，甚至手刃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才脱颖而出，旋即接受了任务：“潜入陇右，设法投效魏军，伺机刺杀魏将万脩！”
后面的事不提也罢，阿云阴差阳错被调离了万脩的麾下，跟着吴汉击陇西，同时与上线失去了联系，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身份，混迹在魏军之中……
今日被乡音触及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啊！阿云回过神来，问了几遍，又令人拷掠之后，发现这数人当真是逃兵，因畏战而开溜，打算沿着沔水南岸逃回蜀中。
他咳嗽一声道：“看来这群山之中，确实有多条小道通往阳平关东南定军山，且先拘押，或可为我军向导。”
等士卒将几个逃兵带出去后，阿云才暗自唏嘘：“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
“这都快九年了……”
当然，阿云不知道，他的运气，比起奉公孙述之命，护送熊猫到长安相赠，打算伺机行刺第五伦那位杀手，已经很好了。
自从十年前一对熊猫送至上林苑后，第五伦视察过一回，就再也没去过，杀手没等来第五伦，倒是把熊猫给等死了！
没办法，自前汉末年以来的小冰期仍在继续，关中竹木大批枯萎发蔫，想给熊猫找点吃食都不易，满山竟找不出一颗笋来！第五伦素来吝啬，也不愿花费重金从南方运竹，说什么：“百姓尚饥，予岂敢顾惜禽兽之命？”
国宝生错了时代，最后竟活活病饿致死！那刺客顿时没了工作，上林苑的官吏说什么“陛下不养闲人”，竟将其遣入民间，在苑外发五十亩田地自行务农，自此再无后文……
相较于那熊猫刺客，阿云还算幸运，至少他重新回到了魏蜀交锋的战场。
但就算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天堑，阿云入魏时间太久，辗转太远，以至于彻底和上线断了联系，就算他的恩主荆邯将军就在阳平关后，却又苦于不能往来书信——阿云虽然混迹九载，做了中层军吏，但身边能托付性命的亲信却不多，除非亲自去，他可不敢冒着被出卖的危险投书。
眼看魏军各路人马基本到齐，阳平关虽险，但也非毫无缝隙，就在阿云焦虑不知该如何协助荆邯时，却忽然听巡逻的人说……
“今日阳平关上，悬了一面奇怪的旗！”
……
那是一枚染血的匕首，缝在白色的布匹上，竖立于阳平关顶，随风而飘。
军中旗帜各有其意，但这种旗子却是头一次打，不论是魏军主力，还是驻扎在西汉水南岸的氐旅校尉齐钟留，皆不能识。
“云副校尉，汝可认得？”齐钟留询问阿云，阿云只懵然摇头，但他心中却在疯狂呼喊：
“此旗名曰‘图穷匕见’！”
他当然认得，荆邯将军乃是战国大侠荆轲的后代，给他们讲过祖先刺秦王的故事。九年前赴行前，荆邯将军又与阿云等人说好的“动手信号”。
“于两军交阵之时，此旗一出，白帝死士不论身在何方，见旗当立刻行动，杀魏官魏将，尤以主将为先！以助我军！”
蛰伏九载，终见信号，当认出图穷匕现旗后，阿云心中万分激动，立刻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支走守卫侍从后，便开始磨匕首，等到这三十炼钢的好剑吹发可断后，又从褥下翻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
开启后，他取出其中密封的青陶瓶，开始熟练地在匕首上涂抹毒药……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他仿佛就像这柄雪藏许久的匕首，过去九年间就等待重饮人血！
但就在阿云藏好匕首，整甲欲出前，他却犹豫了，重新坐回榻上，伸手朝枕头底下一模……
这次取出的，不是匕首毒药，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香囊。
而解开后，香囊中除了风干的兰草外，还有一枚孩童掉落的乳牙，这是陇地习俗，据说能保佑征人的平安。
闻着这熟悉的气息，抚摸着那棱角分明的小牙，阿云的眼中竟出现了一丝颤动！
五年前，随吴汉打完居延海一战后，为了掩盖身份不惹人怀疑，他以魏军营正的身份，娶了一名陇右女子为妻——这桩婚事是上司介绍的，女方家族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汉时名臣之后，坐拥庄园、土地，岳父不嫌他氐人身份，婚后五载，生有一子。
这是阿云从未想过的优渥安宁，坐拥良田美宅，娇妻拥于怀中，爱子玩耍于庭中，这一切恍如隔世。
但每日睡后，他仍被困在成都人市的牢笼里，亦或是飞跃在邛崃山的崎岖山路上，要么就梦中挥舞匕首，刺向魏将，而自己也被戈矛穿心，用生命完成了使命……
前二十年和后九年的经历，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理智，阿云能感受到自己的动摇，他一下子慌了。
阿云连忙将香囊塞回枕下，揣着所藏匕首，匆匆走出帐门，骑上马朝西汉水北岸的马援大营走去。
但他的心情并未因此平静，作为一名蜀谍，阿云对一些事较为敏感，过去五年，魏休养生息，呈现一种上升之势，这一切他都看在眼中，一路上更见魏军营垒森严，士气高昂。
而昔日故国成家，却一直在走下坡路，阿云时常听闻那边闹饥荒、铁钱不行的消息，阳平关内的蜀军逃兵越来越多，听说他们在那边甚至吃不饱饭。
这种对比，结合自身在蜀仅为“匕首”，在魏却靠着自己努力出人头地，跻身上层的境遇，阿云更是百感交集。
究竟是要忠于从小被教育的“忠君”，毅然献出生命，还是顾忌为人父，为人夫的身份，珍惜眼前的富贵？
不，不能再乱了，身为刺客应该知道，犹豫，就会败北！荆邯将军说过那秦舞阳的故事，难道忘记了么？
胡思乱想间，马援主营已到，但阿云作为副校尉，只要有合适的理由，并不会遭到阻拦非难。
“氐旅擒得数名蜀军逃兵，交待了重要消息，齐校尉令我来报与大将军。”
阿云尽量让自己的话语不颤抖，他偶尔有机会随齐钟留过来开会听令，面善，令牌也没问题，很快就得放行。
以阿云对马援的了解，行刺他的机会其实一大把。
这与马援的性格有关，用几个陇右出身的校尉说法便是：“马将军虽出身名门，却俨然陇右豪侠！”
豪迈，这便是阿云常听人赞誉的马援，作为大将，不论是闻驻地乱而谈笑饮酒，还是横行千里直斩西羌，跋涉半旬袭击蜀军定武都，都显示出他做事毫不犹豫。
部作战时，马援也很平易近人，打个比方，别家将军遇上营内聚众赌博，严苛点的，可能直接将参与者押出辕门斩首，马援却会停下来看，看了会还手痒，于是跟士兵借钱下注。他行走江湖多年，精通所有赌斗技巧，能将一整个营的老手赌注全部赢来，反手又用众人的钱，请他们吃肉，惹得众人一边大快朵颐，一面叫苦不迭，再也不敢在马大将军面前赌了。
而在行军扎营方面，更是外紧内松，对自己人毫不设防，这不，阿云入营，居然连佩剑都没让他取，更别说藏在胸前的匕首寒芒了！
“又听齐钟留说，马援与人言，喜欢直抒心腹，纵是行伍小卒，也能近至三步之内，就算账内还有侍从笔吏，我亦有机会出手！”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马援的身手，听闻他早年武艺高强，曾拉起一队马贼横行新秦中，做了第五伦的将军后，每逢苦战，也常亲自出手，破西羌一战，便亲斩羌豪头颅数枚。
但马援年纪也大了，几乎是阿云的两倍，或许大不如前了罢？
如此想着，阿云距离马援营帐越来越近，此时天色将黑，前方大帐灯火闪烁，亲兵拦下阿云，再度检查令牌，又说马援在见其他人，他需要稍待……
“我等了九年，只需要再等少顷了。”阿云发现自己的手里全是汗，这些年耽于富贵，他果然变弱了啊……
但没关系了，片刻之后，阿云便能完成自己的职责，不论成与不成，都能报效荆邯、公孙皇帝了！
然而就在阿云努力给自己鼓劲之际，帐中却灯影忽闪，旋即是有人吃痛的惨叫，旋即一抹热血飞溅，洒在帐上！
“有刺客！”
亲兵们登时大惊，但他们训练有素，危急之际分工也很明确，有人拔刃站在外头，警惕地看向阿云和闻讯涌来的人，其余人则迅速入帐中去。
事发突然，阿云愕然，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消息断绝多年，蜀中或许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知荆邯在阳平关后，但荆将军，却不知我在此地啊！”
“关城上的‘图穷匕现’，并不是给我看的，潜藏在魏军中的公孙死士，不止我一人！”
魏军占领武都后，肯定要用当地人，滞留当地的成家间谍、刺客想要混进去，反而更加容易，或许便有一二人混迹到马援身边，伺机动手。
等回过神来，阿云已经被涌来的亲卫挤到了外围，只能透过人头，死死盯着帐门，隐隐期盼着什么！若是那人得手该多好啊！
最先出来的是亲卫们，他们面色凝重，抬着一具尸体，看上去像一个管粮食的小吏，他的手无力的耷拉着，鲜血自胸前流出，一点点滴落。
阿云心中一沉，旋即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帐中响起。
“哈哈哈。”
却是马援踱步而出，他穿着便服，神色自若，一手持着蘸墨的毛笔，另一只手，则将一枚匕首扔在尸体上，轻描淡写地说道：“此人欲效要离、专诸之事，借口察其上司贪腐，前来求见，忽然暴起行刺，反为吾手刃。”
言罢，马大将军就像赶鸡似的，朝众人摆手：“案牍之事未完，给陛下的奏疏还要写，诸君若无甚大事，便各自散去罢！”
这一次，阿云没有丝毫犹豫，随众人应诺后，调头就走！

第665章 定军山
阿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营地的，目睹同行行刺被马援反杀的那一幕，对他而言，竟比亲自动手还要刺激，钻进营帐后，双手仍在不住地颤抖，只能拼命喝水……
他不认为自己出手，能比那人更有成算，若早到片刻，现在死的人，或许便是阿云！
但阿云内心又不肯承认自己因眷恋富贵、妻子而产生的怯懦，只如此自慰：
“既然一击不中，自然再无机会，事情未到最后，还是留着有用之身，以待公孙皇帝和荆将军大用罢。”
接下来的发展确实如此，马援过去是外紧内松，现在出了一个能混进帅帐的刺客后，各座魏营都加紧了防备。尤其是来自长安的绣衣卫们暴跳如雷，将这视为敌人对他们的羞辱，是自己的失职！若真出了差池，皇帝和绣衣都尉都饶不了他们！在求生欲促使下，他们纷纷开始在营中明察暗访，试图揪出更多细作，甚至排查到阿云这里来……
好在绣衣卫仍以为：“刺客乃是武都郡人士，应当筛查自武德五年来，一切新近投魏者……”而阿云在此范围之外，凭着“副校尉”的资历身份，以及确实有求见马援汇报敌情的资格，阿云侥幸过关，只仍惴惴不安，生怕有其自己认识的蜀中细作被捕，惨遭殃及。
他现在怕的，究竟是使命彻底失败，还是身份暴露，九年所得毁于一旦呢？
但同时，当听说马援自那日起暂未公开露面后，阿云不免心存侥幸：“吾等行刺，为防一击不能杀死敌将，兵刃上都抹毒药，多是南中见血封喉毒。吾与蜀中断了联系，只能暗寻蛇毒，马援虽然手刃刺客，但他武艺再高，不穿甲胄时，岂能连道伤痕都未划出？莫非是强撑以安人心？”
直到三月十五那天，齐钟留得到传唤，奉命去大帐听令，而阿云则留守营中，他焦急等待了小半个时辰，齐钟留才回来，脸上难掩得意高兴之色。
阿云立刻凑过去打听消息：
“齐君，马将军无恙乎？”
齐钟留也没多想：“马大将军身体康健！与吾等训话时声音似雷。”
“营中蜀军细作可曾捉到？”
“不必抓了！”齐钟留一摆手道：“大将军说，公孙述最爱用偷鸡盗狗之辈，自武德五年以来，骠骑大将军幕府起用武都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只要敌寇有心，早就混入不少。然魏胜蜀败已是定局，这点连吾等氐人都明白，更何况那些聪明的细作刺客？”
他说道：“马将军还打了个比方，这沔水上有两条船，其中蜀船多有创孔，帆也烧了，将要沉没。这时候已到了魏舟上的人，又有多少愿意跳回去，随之一同倾覆呢？愚忠公孙之辈已经跳梁送死，剩下的人，自有抉择！何必非要穷追，迫其反复呢？”
这一番话，听得阿云愣住半晌，仿若当头棒喝，他连忙低头掩盖自己的情绪，呢喃道：“不愧是骠骑大将军，胸襟智慧，不是吾等能及……”
齐钟留道：“马将军还安排了接下来的兵略，专门点了氐兵出战，且为前锋。”
这就是齐钟留高兴的原因了，自从五年前投了魏，他得到机会去长安谒见过第五伦，便为魏国君臣风采心折，回来后一直心心念念要将自己的“伯爵”升成侯爷。
“轮到吾等攻阳平关了？”阿云一个激灵，这种攻坚之事，氐兵做得来么？
“不。”
齐钟留压低了声音，手朝东南一指：“是沿沔水南岸，走山道，袭定军山！”
……
阳平关内的荆邯颇为焦虑，那面“图穷匕现”旗已悬挂三日有余，但对面的魏营却一切如常。
“难道那些忠诚的公孙死士，都变节了？”据荆邯所知，先前滞留武都，后混入魏军担任军吏小官的细作，至少有五人——他还没把早已失去联络多年的阿云算进来。
就算刺杀未遂，马援也该挂出头颅来示众，为何竟无任何消息？
三日后，荆邯基本认定，谋刺计划失败了，既然不能寄希望于侥幸一击，就只能和马援继续耗下去。
但让荆邯恼火的是，不但公孙述从巴蜀派出的援兵得月底才到，东方新设“成兴郡”的太守延岑也对支援阳平关推三阻四。此人乃是更始政权汉中王刘嘉部将，公孙述取汉中时投降，公孙述素来笼络降将，遂封为“汝宁王”，独领一郡，延岑过去十年来还算老实，兢兢业业地为公孙述守边，也支持荆邯的北伐之策，可随着魏国大军压境，延岑就成了一个变数……
好在身边坚固的阳平关，仍能给躲在其后的两万蜀军足够的安全感，作为益州第二雄关，阳平关正好卡在汉中西门户，北有天荡山为隘，南有定军山阻挡，唯一的通道濒临湍急的沔水，为秦岭巴山所夹，最窄处不过数十步，这使得魏军的攻城器械根本施展不开。
荆邯为防魏军以冲舟而下，甚至想方设法，在数十步宽的江面上，拉起了三道铁链子，夹以古藤木所编长绳，马援派来的奇兵统统被拦。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隘虽固，也做不到天衣无缝。
荆邯担心之处有二：北边天荡山中有一道峡谷，那儿地势险要，汉时曾修了一条栈道，在深沟峭壁上凿进穴孔，架上木梁，再在木梁上“布受板木”，铺好木板，人马车辆方可通行。但仍内迈巨岩，外际深溪，虽有壮夫，未免惊怖，而当马匹经过此处，更是经常惊怖嘶鸣，故命名为“马鸣阁道”。
南方定军山下，同样有条羊肠山路通往西边。
荆邯已将马鸣阁道的木栈桥尽数烧毁，心中暗想：“在金城武都作战时，马援最喜奇袭，今阳平难克，必另走他路，只不知魏军会攻击南北何处……”
这迫使荆邯将本就不多的兵力再分出两份，于北方马鸣阁，南面定军山各驻兵五千，以备不测。
但千防万防，仍不能备万全，这日清晨，昨夜一宿没睡着的荆邯刚熬不住疲倦闭了会眼，就被急报给催醒：
“荆将军，魏军奇兵翻越山岭，奔袭了定军山！”
……
从阳平关方向往南看，能望见远在百里之外，高耸入云的大巴山，而定军山便是大巴山余脉，自西向东隆起秀峰十二座，不似主脉那般峰峦如聚，反如一串连珠。山峰之间的垭口，就连樵夫村民都时常翻越——更别说从小住在大山心，于林中赤脚行走如履平地的氐兵了。
魏军中的氐兵能溜过来突袭不奇怪，奇的是，当他们的旗号刚出现在定军山垭口，试探性发动袭击时，驻守当地的蜀军偏将居然带头跑了！将熊熊一窝，本就士气低落的五千蜀军自然也跟着一起撤，竟成溃潮之势。
“原来氐兵如此厉害！”
这使得氐兵校尉齐钟留大为惊讶，连他都不知道，氐人的战斗力居然这么强——五年前，他举旗反公孙述时，氐人各部可是被蜀兵打得败退仇池山，差点覆灭。
倒是阿云回头看了看他们打着的旗号：魏字大旗就不提了，更要命的是马援的将旗也在，这不就是魏人故事里说的“狐假虎威”么？让蜀军恐惧的不是氐人，而是马援啊！
趁着蜀军溃走，氐兵迅速前推，占据了被他们遗弃的定军山南麓营地，接应后一旅陇右兵开进。
定军山位于阳平关与沔阳（今汉中勉县）之间，而沔阳是蜀军大本营，屯粮之所。从山上可以清晰看到其间运粮的道路，若此道被切断那阳平关再坚固，也成了绝地！
深知其中利害的荆邯也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以为马援果然亲自突袭定军山，遂将兵力一分为二，一半仍镇守阳平关，自将万人渡过沔水，收拢溃兵，试图向定军山反扑！
双方遂围绕定军山南麓营地开始了攻防战，荆邯疯狂地指挥各部仰攻，氐兵及后续赶到的陇右一旅则居高临下防守，鲜血染红了定军山腰的浅草灌木，尸骸堵塞了小道，从天明打到天黑，双方仍未分胜负，荆邯不得不从沔阳、阳平关及北方马鸣阁再调三千来援。
最终，蜀军还是占了人多的便宜，步步向定军山逼近，然而就在荆邯以为自己即将取胜之际，却有侍从满眼惊惧地指着后方道：“荆将军，看那！”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荆邯愕然回首，却见沔水对岸，与定军山遥遥相对、远在三十里外的走马岭：也就是马鸣阁道的出口，一条条松脂火把组成的长蛇，正从阁道逶迤而出，而后点燃了蜀军北营！
“中计了！”
荆邯登时大惊，顿时明白，魏军乃是声南而击北，马援将旗虽在定军山，但他本人，多半是奇袭了马鸣阁道。
事已至此，回救北营已来不及了，在魏军南北夹击下，阳平关、沔阳恐怕都守不住！荆邯只觉天旋地转，几乎倒下，他心有不甘地痛呼道：
“马援……马鸣阁，这地名本应惊马走马，为何反过来应了其命势？”
荆邯惊惧北顾，虽然隔着三十里远，却仿闻烈马嘶鸣，骠骑大将军的铁蹄踏动奔雷，飞越天梯石栈，势要将整个汉中，席卷而下！

第666章 报答
既失马鸣阁道及定军山要害，南北遭到魏军夹击，荆邯知道阳平关已不可守，遂向东退至沔阳城（今汉中勉县），却仍被马援追至城前。
眼看两军人数相差无几，荆邯便壮胆与之一战，岂料蜀军连失要塞，士卒丧胆，阵列还没布明白，便被魏军陇右兵抢先冲击，一败涂地。
荆邯从乱军之中走脱，只能往东边继续撤退，沔阳往东五六十里，便是成家政权所设“汉中郡”的首府南郑。作为战国时就建立的名城、汉高祖刘邦反攻三秦之地，南郑的城郭之大，墙垣之固，绝非小小沔阳能比，或许能凭此守备旬月，以待米仓道上的援军抵达……
可等荆邯好不容易带着亲信们逃到南郑城下，仰头一望，却被气得喷了口老血！
原来那南郑城头，已飘着五德旗帜，竟是魏军一部奇兵，从关中走褒斜道，经过箕谷南来。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来得巧，正值阳平关、沔阳大败之际，溃兵逃回后，南郑大惊，再见魏军已至城下，成家的汉中太守一时胆裂，唯恐自己降晚了，竟开城投敌了！区区千人的魏军小部队，遂兵不血刃拿下一座赫赫郡城。
“往南！”荆邯立刻调转马头，事到如今，汉中三郡只会重复这样的溃败和不战而降，唯一的去处，就只剩下米仓道了！
从巴蜀到汉中，自古以来就只有三条通道：最西边的是著名的“金牛道”，从蜀郡成都通大小剑山、葭萌关、出白水关至武都郡，虽然一路天险巨隘，但在三道之中已算便利，商旅军队往来走得最多。
最东边的则是翻越大巴山的“巴东道”，连接了巴郡江州与西城（今汉中安康）。
中间的为米仓道，就在南郑边上，途经米仓山，连接巴中，此处虽非通府大道，实为往来要津，在金牛道被魏军切断的情况下，几乎成了蜀军的生命线。
接连遭遇败绩，眼下荆邯身边已经没几个随员了，汉中盆地的坝子渐渐被甩在身后，他们开始进入米仓山地，道路变得崎岖起来，又山势遮蔽，光线也暗了起来。因为身后还有追兵，而荆邯又一心想着要去米仓道上通知援兵，让他们就地守备巴中，以免魏军趁势入巴，故而不顾路险，马速依然很快……
然而就在一道峡谷相夹的险径上，前方的骑从却接二连三猛地人仰马翻，竟是被细藤所绊！
荆邯就紧跟在后面，急忙勒马，惊马人立嘶鸣，将他甩在道旁。
而就在荆邯摔得七荤八素时，却见到两侧山岗上，数不清的“贼寇”鱼跃而出，他们披兽皮甲，结椎髻，衣服简陋，却手持魏军的制式兵器，一个个发出嗷嗷叫声，说着难以听懂的语言。
但这种语言，荆邯却不陌生。
“是武都氐兵！”
……
“不愧是云副校尉，攻下沔阳后，没和齐校尉到南郑城凑热闹，却带吾等来这小道上设伏，急行军百里，一蹲就是小半天，果然等到了蜀军败兵，这人或许就是一员蜀中大将。”
当荆邯从昏迷中醒来时，只听到了像拖尸体一般拽着自己的氐兵在如此对话。
他在打斗中受了伤，大腿上挨了一箭，额头则被钝器猛击，现在还昏沉剧痛，只觉得头晕目眩，难辨东西南北，只知道是晚上，而他被拖着上一道坡，隔着甲胄，石子都膈得肋骨生疼！
上完土坡后，便是一片半山腰的小平地，这里是魏军武都氐兵们的临时驻所，一株枝繁叶茂的野槐树下，搭着简易的窝棚。
一位身着魏军校尉袍服的年轻人等在这，星月为树丛遮蔽，火把又很暗，荆邯看不清其相貌，只知此人在氐兵中威望不低，他只一摆手对众人道：“且先下去，我亲自审问此獠！”
经过一场厮杀，氐兵们乐得去烤火休憩，将荆邯绑在树上离开，等他们走远后，魏军校尉才凑近到荆邯面前，盯着他看了又看，半晌后说了一句……
“快十年不见，荆公老不少啊，身手大不如当年。”
荆邯猛地抬起头来，难怪这声音如此熟悉，面前的人，竟是当初他亲自遴选，派去陇右执行刺杀魏将任务的阿云！
“阿云，汝未死焉？”荆邯又惊又疑。
“公孙死士阿云，见过荆公。”阿云手上比了个作揖的姿势，眼中若有泪光闪烁：“自九年前刺杀万脩没能成功，阿云就在魏国各处辗转，潜藏至今……前些时日，在阳平关外见到荆君图穷匕现旗帜，但马援也不容易刺杀，还不等阿云找到机会，定军山、马鸣阁道已破，沔阳也不守了。我料想荆公若生还，肯定会走米仓道南下，故抢着来此接应，果然得见荆公。”
荆邯却丝毫没有欣喜，既然阿云是氐兵的副校尉，那么袭定军山的魏兵力，肯定也有他。虽然两边断了联系，但若阿云还念着昔日恩义、对公孙皇帝的忠诚，若他将成家兴亡看得比自己性命重，就算阿云找不到刺杀马援的机会，也肯定会想方设法知会一声，亦或是在荆邯攻定军山时放放水……
但什么都没有，荆邯对这位昔日最优秀的“公孙死士”之一难有信任，只目视自己身上五花大绑的绳索，低声道：“这便是汝的报答？”
“荆公误会我了。”阿云垂首：“二十年前，阿云作为战败部落奴婢，被卖到成都，若非荆公和公孙皇帝所救，恐怕早就在庄园里累死了，荆公教阿云识字、武艺，公孙皇帝是吾君，而荆公待我就像父亲！我这就放荆公离开。”
说着，竟真的上前来，开始替荆邯松绑，但荆邯发现，当年持弩射鸟，双手都能端得极其稳健的阿云，此时此刻，居然在手抖，仿佛一个七旬老太，抖到连解一个结都花了许久……
阿云也发现了这点，他停下了动作，低头看着自己微颤的双掌，呢喃道：“阿云永远忘不了，荆公送我北上时说的话。”
“荆公说：如今天下之势，和战国时很像，公孙皇帝需要勇士，持蜀中利剑，对准魏国诸将，推锋折锐，制其死命，责以其过，必使魏三军扰乱，上下相遁，这时候再派出王师轻锐随其后，魏国一定会败。”
他开始了自言自语：“那时候阿云信了，愿意以区区七尺身躯，来报答荆公恩情，来让公孙皇帝获胜，但阿云在魏国潜藏九年后，却觉得荆公当年的话，不对。”
“吾等就算侥幸刺杀一二将，当真能挽回魏胜成败的局面么？”
“不能。”阿云摇头：“我看了九年，算是明白了，魏之强大，不在于其臣民，而在其君主。第五皇帝是一位英雄，胸中全是韬略，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仗，何时又该休憩。万脩、马援这些人虽是名将，但就算二人相继死去，第五皇帝还是能用吴汉、耿伯昭来补上，并送来源源不断的兵卒和粮食！”
“思来想去，我以为，要真正报效公孙皇帝，要让成家避免被魏所灭，只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直接刺杀第五伦！”
阿云眼中闪着熊熊火光，虽然尽量压低声音，但荆邯依然能听出他的激动，可作为一手培养了阿云的刺客导师，荆邯心里却越来越凉。
一柄匕首，最忌讳的，就是有了自己的想法！阿云，已经离成都太久，走得太远了！
阿云却似乎没意识到这点，仍沉浸再在自己的新计划中：“荆公，还记得曾与吾等说过，荆轲提匕首入不测之强秦，秦王惶恐失守备，卫者皆惧的故事么？”
“但燕国为了让荆轲能取信于秦，最终得以图穷匕现，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荆公作为荆轲后代，一定知道那是什么！”
荆邯懂了，顿时哑然：“将军樊於期的头颅！”
他上下打量阿云，冷笑道：“汝也欲借吾头一用么？”
“没错，这也是无奈之举，荆公的腿受了伤，就算阿云放了荆公，也走不远。”
阿云愧然垂首道：“我现在虽为副校尉，得到吴汉、万脩举荐，但仍是小人物，连谒见马援都难，更别说魏国皇帝。但我因为定军山一战，本就有机会封爵，或为男，今日再得荆公之首，甚至能一跃成为子爵，得到入京受封的机会！”
他向荆邯描述未来的胜利：“到那时候，就有机会对第五伦下手，我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荆公的仇恨可以洗雪，成家和公孙皇帝的危局，也能一举解除！”
“好，好阿云。”
荆邯哈哈哑笑，从始至终，阿云就没想过带他一起走，回归蜀中这个选项啊。阿云的手经常下意识地摸腰间，腰带左右分别是一匕首、一短剑，若是荆邯不想体面，他大概也会帮这位“恩人”“导师”体面！
荆邯止住了笑，死不可怕，但他不想在死前被自己的“弟子”当成愚人来骗。
“阿云……”
荆邯叹息道：
“汝非荆轲。”
“更做不了隐忍投筑的高渐离。”
荆邯声音陡然变大：“汝只是……踏入秦国后，便心中振悃，色变惶恐的秦舞阳啊！”
此言一出，阿云脸色大变，不等荆邯说完，他接下来的动作飞快，右手短剑朝荆邯喉咙一抹，阻止他的任何乱喊乱叫，而左手则将荆邯身上的藤绳割开，旋即反手将匕首刺入自己肩膀！
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颤抖迟疑，眼看荆邯捂着咽喉血流不止，已然难活了，这才故作恼怒地大喊起来：
“好贼子！”
“竟然偷袭本校尉，该死！”
等远处的氐兵们匆匆赶来时，荆邯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阿云则骂骂咧咧地踹了一下他的尸体，交给手下处理。
阿云转过身前，又瞥了一眼荆邯那双难以瞑目的眼睛，他一下子慌了，连忙走远。
在魏国潜伏九年的公孙死士阿云，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背叛了自己的使命，“报答”了曾经的恩人。
阿云的手又开始颤抖了，上面沾满了荆邯的血，他在袍服衣襟上擦拭着，旋即摸向自己衣襟，那里藏着妻子亲手编织的香囊，香囊里裹着他孩儿的乳牙。
“荆公说得没错，我本就不是勇士，只是一个贪生怕死，舍不得富贵和妻子的小人啊。”
五根鲜红的指头，温柔地轻抚胸前，旋即揪紧了衣襟，阿云目光变得狠辣无比，他依然是邛崃山最锋利的匕首：
“不论如何，知道我秘密的人，又少了一个！”

第667章 蜀中无大将
公孙述不愧做过新朝的官，他当皇帝后，有一点与王莽很像，那便是喜好改易郡县官名，以符合自己的“祥瑞”。
比如过去好好一个汉中郡，公孙述非要一分为三，新设“汉中”“成兴”“上庸”三郡。当然，这样划分，也有便于交给不同的臣子镇守，达到分而治之，可在魏军大举南下之际，这种权衡之术，却导致各郡难以合作呼应，反而易被各个击破。
“成兴郡”首府西城（今汉中安康），曾经是汉中地区的政治中心，城郭之固、人口规模不亚于南郑，南扼巴东道，北御子午谷，东方连接上庸，由延岑守备。
武德十年三月底，当听闻马援已破阳平关，沔阳、南郑都已失陷后，延岑的老部下们纷纷来请见，询问道：“大王，事已至此，西城还守得住么？”
延岑字叔牙，老家是南阳郡筑阳县人，新莽末年乘乱起兵，加入了绿林的西征军，成了汉中王刘嘉的部属。但更始政权不争气啊，没几年就被赤眉打崩了，汉中也遭到了魏、蜀夹击，当是时，正是延岑赫然举兵投蜀，才使得公孙述轻易进入汉中。
时至今日，延岑已经做了十多年蜀臣，面对属下们故意询问，他只无奈地摇头道：“守不了。”
延岑以手指腹：“打个比方，南郑和阳平关是汉中的西门户，是嘴巴和咽喉，我西城则是胃，上庸房陵是肠子，现在咽喉不守，魏军的铁矛，完全可以一口气穿胃通肠，直捅到后门去，如何守？”
延岑心里对公孙述其实并非死忠，十多年前，第五伦刚起兵于关中时，曾派冯衍入蜀联络公孙述，魏蜀同盟对抗诸汉。冯衍路过汉中，被延岑所擒，后来又放了，他离开前曾游说延岑投魏，但延岑当时贪图公孙许诺封王的条件，做了相反的选择。
事后，公孙述履行承诺，给他封了个“沔宁王”，允许剑履上朝，但旋即又分割了汉中，无形中让延岑的地盘大大缩小。
若从地图上看，这“成兴郡”可比中原不少郡大多了，然而多是山地，辖下最初才两个县，强行拆成五个，虽然公孙述又给了个“大司马”作为安慰，但延岑心里的不满已经种下。
亲信门听延岑如此说，更是放心，他们本是南阳人士，老家早就控制在魏国手中，不愿意为公孙殉葬，都有心劝延岑带众人投魏。
他们知道延岑自视甚高，常不甘于这空头大司马，遂逢迎道：“南阳人吴汉投魏，比大王投蜀还晚，如今吴汉已受封魏镇北大将军，封爵万户，手握大军十万。以大王的本领，当年若归魏，如今地位当不亚于吴子颜……”
“没错，这成家的王，所辖也就数县，说不定还真没魏国的万户侯阔绰。”
他们的言下之意是：现在投靠第五伦也不迟啊！
没想到众人一乱说话，却触到了延岑的心病，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想：
“不，现在再举魏旗，已经晚了！”
这十来年间，冯衍也没少派人来赠送黄金，邀约延岑响应魏国。但前几年是天下局势未定，后几年则是公孙述确实礼贤下士，将延岑捧成武将之首，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有些不好意思跳船，既然魏国休养生息，南北无战事，日子就先这样过着吧。
这一迟疑，就拖到了该死的武德十年，战争打响后，延岑刚琢磨如何配合魏军，体面地跳船，再立功获取最大利益，就传来了荆邯阳平关大败，沔阳、南郑皆失的消息！
“这也太快了罢！”
快到延岑都来不及绣好五德旗。
这下轮到延岑头疼了：“今我若速归魏国，譬如惊惶之鼠，最多算投诚，在马援等人看来，与投降无异！”
别说和南阳老乡吴汉比，他恐怕欲求一侯位而不得，更会背负摒弃公孙的恶名，代价太大，好处太少，不划算啊。
想到这，延岑看向亲信们，肃然道：“诸位莫非欲归顺于第五伦？”
众人纷纷稽首，皆言并非是贪生怕死，也并非惧怕那马援，而是公孙述名义上尊崇延岑，其实却只给他区区数县地盘，连抵抗魏军，都宁可起用荆邯压制延岑，他们是在替主公不值啊！不如反了！
见在座众人皆如此作态，延岑也明白，他若下令抵抗，次日恐怕头颅都得被砍了送到马援案头，遂叹息道：“既然如此，诸君皆可自便。”
众人大惊：“将军何出此言？”
延岑叹息道：“我虽读书不多，却也听人说过一句话，食人食者忠其事。”
“诸位以我为主公，自然处处替延岑着想；而公孙皇帝则是吾之主公，封我王爵，尊我为将军，每年犒赏从未落下。如今魏军犯境，西城小邑难以抗衡马援大军，人人皆可降，唯独我不行！”
这一席话大义凛然，让众人听呆了，十多年前延岑跳反更始政权，拔剑逼迫汉中王刘嘉时，怎么就没这份觉悟呢？
但既然延岑没阻止他们归魏，给了众人一条活路，那就没到要拔刃兵谏的程度，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了：“那大王呢？莫非要效隗嚣之事？”
延岑大笑：“吾大丈夫也，岂会效隗季孟走投无路自尽？诸君开西城迎马援之时，我便带几骑随从南下巴蜀，回成都去请公孙皇帝降罪！”
属下们面面相觑，皆无言以对，只觉得眼前的延岑，变得他们不认识了。
其实延岑心里早已盘算好了：他实质上让出西城，算是献给魏皇的礼物。再令自己的部下先行加入魏国，虽然不一定人人都混得好，但往后他在这边也有了“自己人”。
而只身返回成都，非但没有风险，甚至还有机遇！
十多年的勾心斗角后，延岑算是摸透公孙述的性情了，公孙述过去不信赖降将，一味任用荆邯等人，眼下荆邯不知生死，经此大败，是彻底完了。
益州虽然疲敝，但好歹有人口数百万，不缺兵员，缺的是善战的将军！
“自此之后，蜀中再无大将，公孙述若想凭借巴蜀区区之地抵抗第五伦，便只能重用善将兵的我！”
延岑可以想见，一旦他抵达成都，涕泪交加哭诉一顿在万军从中杀出血路，归来如何不易的故事，众叛亲离的公孙述定会颇为感动，为了树立忠良典范，也为防止速灭，肯定会让延岑操持兵权，令他成为真正的大司马！
到那时候，延岑握在手里的牌，将会比现在多很多。
他可以带着蜀兵，凭借巴蜀险要稍作抵抗，让马援等人吃尽苦头，再在最恰当的时机“起义”投靠魏国，混一个体面和较高的礼遇。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
“近日听闻，公孙述忧心国事，身体不佳，若他死时魏国尚未灭吴取巴蜀，我甚至能效王莽之事，在成都代公孙自立，也试一试那皇帝之位，好不好坐！”
延岑既没有誓死效忠某人的道德，也没有叛主背刺的癖瘾，他这一生做任何事，只遵循一条规则。
“大丈夫在世，宁为鸡口，毋为牛后！”
……
延岑说到做到，随着魏军朝西城逼近，他只带着数百人走巴东道南下，甚至还烧毁了沿途栈道，以加大魏军日后南进巴蜀的难度。
而延岑的大多数部下，则开城投降，随着马援踏入此地，汉中就只剩下东边的“上庸郡”（今鄂西北竹山、房县一带），还插着白帝旗帜了。
若和蜀中相比，这新设的上庸郡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不但封疆旷邈，山川阻深，真是穷山恶水之地，所辖就区区五个县，每县户口皆不满万。
而用兵家的眼光来审视，说上庸不重要吧，此处西可达西城、南郑；往东靠近宛城、襄阳，位于沔水之上的“郧关”，也算喉嗌要害；北连武关；南有巴山、三峡之蔽。春秋战国时，秦楚两国就围绕上庸进行了许多次争锋，当楚国最终丧失上庸后，第二年，秦军就径直南下到长江边了。
可你要说它很重要吧，在公孙述手里十多年了，蜀军很少能东出威胁武关和南阳，也很难与南郡江陵的友军进行策应……
但也有例外，六七年前，有两位年轻将军，就深入魏境，占领丹阳，迫使关中—南阳的大道中断，武关不得不闭塞戒严三个月之久！最后还是魏镇南大将军岑彭从襄阳回师，这才收复失地。
这二人便是贾复与邓奉，前者名义上本就是公孙述的臣下，后者被第五伦占了老家，迫于无奈也只能投蜀。感于二人勇锐，公孙述加以提拔，以贾复为上庸太守，邓奉为上庸都尉，二人搭档，安置于此。
只可惜公孙述对两人还是有忌惮，他对贾复一度欲出走去投刘秀耿耿于怀，不肯信赖，邓奉屡屡请求公孙述给他三万军队，拍胸脯保证能横扫南阳，北塞武关，南迫岑彭，公孙述也迟迟没答应，他只想让贾、邓带旧部去冒险。
二人渐渐心灰意冷，加上岑彭守备严密，他们找不到好机会，遂选择保全实力，再没闹出大动静。
看来蜀中并非无大将，只是公孙述用不好。
直到如今，武德十年四月，上庸的天气已颇为闷热，郡府中，太守贾复与都尉邓奉相对而坐，缄默无言。
摆在案几上的，正是西边大败、失地的噩耗。上庸与巴蜀那脆弱的联系，随着魏军横扫汉中，而彻底断裂！
唇亡齿寒，上庸也不能独善其身，二人都明白，过去五年的安定，到头了！他们必须为未来，做出选择。
邓奉寻思良久，正要开口，贾复却抢先说话了。
“奉先。”
贾复起身道：“事到如今，成家覆灭已难挽回，吾等为公孙皇帝守上庸多年，使魏军不能越郧关半步，也算尽完了君臣之份。奉先应不愿投魏，既然如此，不如吾等一同南下，过三峡，去投南阳乡党刘文叔何如？”

第668章 贾复
邓奉与贾复搭档快七年了，二人曾在魏国丹阳之地横冲直撞，名扬天下。又与岑彭对垒交战，因兵力不足败退至此，也算惺惺相惜。
有次二人饮酒醉时，贾复就告诉邓奉：自己虽然身在成家，心却已在东汉！
“汉中王（刘嘉）还在时，我见更始政局混乱，诸将放纵，便游说汉中王：虽然汉室中兴，大王以亲戚为籓辅，然而更始不足成大事，不如早图，与其随宛城昏君一同覆灭，倒不如自立，继承刘伯升之志，扛起兴复汉家的大旗来。”
“但汉中王却叹息说，卿言大，然吾乃庸王，不敢胜任。伯升之弟刘文叔在江东，必能相施，贾君若欲做大事，不如持我书信前往。”
“岂料还未成行，魏蜀相继图谋汉中，食人食者忠其事，我遂去而复返，希望能替汉中王再打一仗，岂料后来卷入种种变故，这才稀里糊涂做了公孙皇帝的臣子。”
后来魏、吴襄阳大战，贾复本欲再去投奔，但当时他已非孑然一人，麾下已有不少部属，多是更始时代征汉中的南阳兵，又为岑彭所阻，不得不再留上庸，这一待就是整整六年。
七年间，昔日少年将军已是满颔浓须，南征北战的座下战马老死枥槽，部下们也在上庸娶妻生子，这偏僻的群山盆地，却成了这群无家之人的归宿。
直到战争再度打破宁静，贾复现在觉得，自己是时候重新上路了。
“公孙皇帝不能尽用吾等才能，面对魏军锋锐，成家这次决难抵挡，放眼天下，能与第五伦相抗者，唯汉皇刘文叔一人而已！”
贾复邀约邓奉同往，其叔父邓晨身为东汉九卿之一，既然在成家已走投无路，何不抛弃昔日过节，联手对敌魏军呢？
邓奉却久久没有回答，只饮酒抚须，虽然才四十余岁，但过去十余年间颠沛流离，他的胡子上，也开始夹杂一些白丝了。
“第五伦奸雄也，势要灭尽南阳群豪，乃至于天下名族，已尽废邓氏等南阳大姓土地，尽予奴婢，较王莽更为可恨，我自不会相投，至于刘文叔……”
邓奉傲然抬头：“刘伯升、刘文叔只顾所谓复汉大业，却毁了南阳，害了邓氏全族，邓奉自问对舂陵刘氏毫无亏欠，亦不愿前往！”
“君文自去，军中不愿离开上庸的南阳故人，大可留下，随我守住这一隅之地，此处，便是南阳豪杰子弟最后的居所。”
贾复觉得可惜：“上游两郡已失，上庸难以独存，奉先是要为公孙皇帝殉命么？”
邓奉却笑道：“不然，上庸和成都谁能守更久，犹未可知！”
邓奉有守住上庸、房陵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的自信，因为这两个地方确实太偏僻了，位于后世鄂西北山区，远离关隘交通，其境内山林四塞，地势险峻，在秦汉时，更是著名的“流放圣地”。
秦时，嫪毐、吕不韦的族人被迁徙至此，赵国末代君主赵王迁，也以房陵为最终归宿。
前汉时，平民贱奴犯法，多被撵到河西等地去，但地位较高的政治犯，则基本集中在上庸、房陵。
前汉一朝，共有十二位诸侯王被决定流放于上庸、房陵两县，从汉高祖刘邦长女鲁元公主的驸马赵王张敖，到汉宣帝时，那位疯狂盗窃古代帝王墓葬，又“杀无辜十六人，逆节绝理”的广川王刘去疾，最后一位，则是汉平帝时被王莽肆意打压的东平荒王刘立……甚至连当了二十七天的废帝昌邑王刘贺，最初目的地也是房陵，最后才被打发回老家，又破例重新封海昏侯。
至于被流放到此的落马官员，更是数不胜数，以至于邓奉、贾复的部下娶妻，往前追溯几代，居然多是外来的罪官后裔。这足以说明，想要逃出这两个县，殊为不易，若一味死守，外人想进来亦很难。
邓奉道：“上庸郡最重要的关隘，莫过于郧关，此地密迩武关，蔽翼汉中，亦通往南阳之喉嗌也，马援必取此地，而我面临两路夹击，不可硬守，大可放弃，退至上庸、房陵。”
“若将上庸郡比作一块肋骨，那郧关及沔水沿岸，便是唯一有肉之处，至于上庸、房陵，都是硬骨头！马援仗着牙硬，大可来啃啃看！我以三四千人守之，彼却要动用十倍之兵来攻，有这闲暇，还不如派去进攻公孙、刘秀。”
既然邓奉心意已决，贾复也不再劝，毕竟旧部中适应了当地生活，不愿随他继续冒险的大有人在，正好能交给邓奉照应。
数日后，上庸城外，二人作别，贾复将公孙述所颁的“上庸太守”印解下，郑重交到邓奉手中，朝他作揖，而后带走了上庸郡近半兵力：三千余人。
邓奉也默默遥揖：“就此一别，君文珍重！”
眼看贾复的队伍渐行渐远，岂料一匹赤马却去而复返，竟是贾君文回到了上庸城下，他奋臂对着邓奉高呼道：
“奉先且与南阳子弟守备于此，待一年半载后，贾复率军北伐，再临汉中，还望奉先见我旗号，能够统兵出山，你我再成犄角之势，互为表里，将七年前未竟之业完成：这一次，吾等定要打下武关，杀回关中去！”
……
对于离开上庸去投奔东汉，贾复筹划多年，自然也有详实的计划：四月上旬，他带着三千兵卒及旬月粮秣抵达房陵（今湖北房县）。
此地若往东行，便能沿着荆山北麓，抵达襄阳城西，那里如今被岑彭经营得如铁桶般，贾复这三千人，自然不会去送死。
若往南方直走，也行不通，贾复及其部下，会遇到一片广袤古老的原始森林，后世神秘的神农架，绝非人力能越过。
想绕开天险、敌人抵达目的地，只有一条路：从荆山、神农架间的狭窄小道穿行，前往一条名为“沮水”的河流，它在山林间奔腾数百里后，将在南郡首府江陵附近，汇入长江！
这条路绝非贾复的首创，早在战国时，秦将白起伐楚，在今日襄阳附近与楚军大战后，面对楚国集结全力的江汉防线，白起颇为聪明地绕到荆山以西，渡过沮河，这招避实击虚，彻底打乱了楚军的布防，让秦军轻松杀到了长江边，攻拔西陵，而后便是沿江东下，再战烧夷陵、西陵，辱楚之先人。
“既然白起三万大军走得，我三千之众亦能行。”
贾复早派人探查过路线，这里算不上大军坦途，但汉中、南郡的商旅经常往来，他们摸摸索索，终于在四月底粮食吃尽、雨季降临前，抵达了南郡境内。
刚到这，风尘仆仆自北而来，还没打明确旗号的贾复部就引起了当地势力的注意，最让贾复愕然的是，不等他们表明来意，让这座小乡邑提供粮秣补给，当地的啬夫、三老，就持着成家的半通印，跑来投诚，他们进了营门就昏头昏脑地朝贾复下拜顿首：
“小人等乃临沮县北乡啬夫、三老，不想天兵王师竟自北来，不胜惶恐，愿纳公孙伪帝印绶，投效大魏！”
……
这一幕让贾复哭笑不得，他立刻不客气地接过印绶，囚禁几人，而后带着兵卒直冲乡邑，赶在已经在墙垣上挂五色旗的豪杰见势不对，要关门前，突入乡寺，将打算卖身于魏国的人统统斩首！
直到两日后，临沮县的蜀兵听闻北乡失守的消息后，匆匆派兵至此守备，却惊讶地发现，此地依然插着白帝旗。等他们小心试探，派人来见到贾复后，这才解除了误会。
原来是友军啊！
贾复虽然有心去投刘秀，但尚未与公孙述割席，名义上还是成家的“上庸太守”，等他抵达临沮县城后，见到了来迎的县令，遂板起脸来斥责他：“南郡防务，何以至此？我率客军过境，被乡人误以为是魏兵，啬夫、三老非但不为公孙皇帝守土，竟蜂起欲降，临沮乃江陵北门户，尚且如此，其余地方又将如何？”
临沮县令被逼问下，也说了实话：“贾太守，自四月初后，魏军岑彭部自襄阳南下，兵临江汉，日益逼近江陵城，翼江王大军只顾得上守备当阳，临沮县僻在郡西北，一日三惊，谣言四起啊！”
贾复见这县令惴惴不安，说不定他也有投敌的打算，毕竟南郡归顺成家，也不过六七年时间，被公孙述交给“翼江王”田戎镇守，相当于封地，本地官吏对君主的君主，自然没那么强的忠心。
目睹这情形后，贾复对南郡军心士气再不抱希望，只自称道：“汉中已然克复，我奉公孙皇帝令，自上庸南援江陵！愿速见翼江王！”
这一席话，让县令稍稍安心，但贾复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并非有勇无谋，根据目前形势暗暗计较：“第五伦先令马援攻汉中，吓得公孙述倾尽巴蜀兵力，欲保北门户，而接着，镇南七年之久，轻易不懂的岑彭，就将大军南下江汉，看来这是第五伦的连环妙计啊！单靠翼江王田戎，绝对守不住江陵。江陵若失，西蜀成家，就将遭到魏国两面夹击，亡无待日！”
没想到自己能离开上庸，却还是脱不开这场大战的阴影。
旋即贾复的颦眉稍松，竟笑了起来：“但既然我来了，岑彭欲取江陵，便没那么容易！”

第669章 当阳
武德十年（公元34年）春末，岑彭的将号出现了微小的变化。
过去他是“镇南大将军”，顾名思义，主要责任是替魏皇看住南方一线，但近来在第五伦懿旨下，却成了“征南大将军”！
魏皇的制书里是这么说的：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
“襄阳之南，及于大江，至于南海，汝实征之！”
岑彭垂首应命：“臣岑彭，敬受命！”
在第五伦眼中，岑彭是魏将里最知大局的，过去几年，第五伦为了从容夺取青徐淮北、抵御羌胡，用兵耗粮太多，东、北陷入战争，其余地方就必须做出牺牲。于是乎，荆州就成了战线中最稳定的一环，换了吴汉、小耿，恐怕要叫叫嚷嚷，但岑彭却忍了下来，他将襄阳城打造得如铁桶一般；在西边，岑彭又加强了丹阳驻军，使上庸的贾复、邓奉无可乘之机。
最关键的改变，则是他将南阳改造得天翻地覆！前朝的豪强、刘秀老家的故人，被赤眉折腾一遭后实力大损，岑彭遂将其统统连根拔起，迁徙到北方。舂陵刘氏、新野邓氏的庄园成了军屯之地，其余土地分割成小块，租授给那些汉、新两朝凄凄惨惨的佃农和奴婢，田租低于过去，以赢取他们的支持。
这种改革是颇有成效的，魏军在南阳这片土地上，已颇得人心。
岑彭精心准备，蓄势七载后，第五伦松开了约束荆州军的锁链，终于愿让岑彭出击，“南线无战事”宣告结束！
接受新将号后，岑彭立刻召集幕府群僚，告诉亲信道：“陛下应允了我所奏兵略，决意先蜀后吴，依次扫平！”
具体到灭蜀上，岑彭向第五伦提出的建议是：南北水陆并发，如今马援已猛击汉中，横扫只是时间问题，并吸引了成家大部分军队集结巴山、白水关。岑彭便可趁势南进，夺取江陵，切断吴蜀联盟。进而向西攻克夷陵，入三峡击白帝城，再长驱直入江州（重庆），拿下巴郡。
一旦如此，蜀中的江山天险将荡然无存，公孙述腹背受敌，平原无险，困守成都，至迟到明年必将败亡！
幕府群僚闻言自然大喜，如今魏国有四位大将，既有竞争也有合作，除了塞北匈奴，中国就只剩下吴蜀两家割据，能挣军功的地方不多了。第五伦确实器重岑彭啊，不但给他“襄阳之南，至于南海，汝实征之”的承诺，灭蜀的功劳起码也能得一半，这意味着荆州军能捞到了泰半功劳，多少人将由此发家致富，焉能不乐？
他们颇为乐观地预估道：“如今蜀中精兵尽数北调，南郡只剩下伪翼江王田戎区区两万杂兵，将军以南征大军压境，若田戎胆敢顽抗，必被碾为粉末，只要夺取江陵，三峡以东，自可传檄而定。”
优势太大，全军上下弥漫着轻敌易胜的心态，但岑彭却丝毫没受影响，仍一板一眼地安排各部。
“三月底，前锋万人自襄阳南下，依次克复宜城、若县，舟师也顺汉水直下，到蓝口聚渡口，监视江夏郡吴军动向。”
岑彭很清楚，这场江陵争夺战，他真正的敌人，不是成家的翼江王田戎，而是驻扎在江夏、荆南地区的汉将冯异！
过去七年，公孙述在浑浑噩噩浪费时间，刘秀可没闲着，统合内部山越后，又让邓禹讨平了交州。冯异则在长江两岸努力种田，兵力虽不如岑彭，但单论水师舟船却胜过他。汉中鏖战旬月，战争不再是秘密，利用云梦大泽，冯异的支援速度，将会极快。
“故江陵必须速取！”
岑彭在地图上继续指画方略：“四月初，留兵五千守襄阳，一万守南阳，其余五万五千大军、五千骑从南下，进抵蓝口聚驻扎，而前锋则继续进至当阳县（今湖北荆门市）……”
当阳县，正是襄阳、江陵之间的中点。地处荆山余脉，北部环列重山，南方则萦绕云梦大泽，作为江陵的门户，也是魏军前进路上唯一的阻碍。
岑彭道：“伪翼江王田戎可能会被大行令及绣衣卫策反降我，但他若心存侥幸，负隅顽抗，必至当阳，伙同吴军阻拦王师。”
他又将一枚代表五千人的兵棋，从魏军南进大营处拿起，向西移动，轻轻落在了江陵西北的“临沮县”。
岑彭道：“我大军在江汉与吴、蜀联军对峙，偏师则效秦将白起拔楚西陵之战，西渡沮水，直插南郡西部！一举夺取临沮县，再南下袭取江陵。”
岑彭被第五伦比喻为象棋盘上的“卒”，过河之前，习惯的战法是日拱一卒，看上去颇为保守，但一旦过河，却又会横冲直撞，打出让对手猝不及防的奇招来。
万事俱备，四月初，前锋顺利完成任务后，岑彭的大军也拔营出征，一路上他严肃军纪，号令军中吏士，不得虏掠百姓。所到之处，宜城、若县等地父老都奉献牛酒前来相迎，忙不迭地表明立场。
岑彭接见当地长者，颇为和善地对众人说：“大魏皇帝哀愍南郡久为公孙、刘秀虏役，故令我兴师远伐，以讨有罪，为民除害。”他坚决不肯接受牛、酒等物，以安众人之心，一时间江汉之滨，名义上隶属于成家的诸县争着开门归降。
当三军抵达汉水重要渡口蓝口聚后，前锋回报：“已进至当阳县北，田戎将兵万余，与吴军二三万人汇合，阻于当阳桥，旌旗插遍两岸。”
“冯异果然动了！”幕僚们且忧且喜，忧的是吴军动作也太快了罢！八成是汉中战役打响后，刘秀得到公孙述求援，派冯异北援，阻止岑彭夺取江陵。
喜的是，到目前为止，敌人一直在按照岑彭的套路来布置，江陵空虚，那五千偏师或许当真能建奇功！
唯独岑彭皱眉不语，只追问斥候：“当阳吴军，当真是冯异部么？”
斥候说所见旗号，确实是“汉征西大将军冯”，然而岑彭仍摇头：“冯公孙乃善将兵者，纵然谨慎，打仗却不会如此呆板愚钝。”
可就算心中有疑，岑彭暂时没对部署做出改变，仍令前锋多造炉灶，虚张声势，同吴、蜀两军相持于当阳，同时静候偏师的消息。
然而四月中旬时，统领偏师的将军却匆匆派人来报，说是他们沿着白起南征路线，抵达沮水时，遭到一支敌人突然袭击，他们不同于普通蜀军，号令严明，颇为骁勇。虽然偏师伤亡不大，顺利撤回沮水以东，但行踪却已暴露，敌人必然加强防备，突袭江陵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了。
“临沮方向的蜀军？旗号是‘贾’？”
这倒是意外之事，岑彭有些微诧，旋即想起了一人。
“莫非是上庸郡伪太守贾复贾君文，也走了这条路，南蹿至此，坏我好事？”
对于此人，岑彭绝无半分轻视，贾复和邓奉，多年前曾在丹阳、武关一带闹出了老大动静，要不是第五伦亲自为自己兜底坐镇宛城，岑彭后方不稳，恐怕没心思在襄阳慢慢布局。
此番用兵前，岑彭在南阳西部留了点兵力提防贾复、邓奉，但确实没料到他会跳到南方战场来，还真就不是冤家不聚头？
“将军，事到如今，下一步当如何安排？”
面对幕僚、偏将们的发问，岑彭淡然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既然用奇不成，且先以堂堂正正之师，与敌战于当阳，这六七年锤炼，新卒已成老卒，陛下又为吾等添置诸多军国利器，确实该试一试了。且留后军万人守备蓝口聚，看好粮秣辎重，其余四万人、五千骑，不日开拔当阳！”
岑彭的目光，落在当阳敌军驻扎之处，那是一个小地方，准确度小点的地图，甚至找不到名字：
“长坂坡！”

第670章 赴会
长坂坡在春秋时名叫“阪高”，被誉为“楚险地”，之所以成为襄阳至江陵间坦途大道的唯一要害，是由其独特地形决定的。
这地方位于荆山余脉，一道长达数十里的长缓坡，深深嵌入江汉平原。而长坂坡以南，则濒临云梦泽，虽然到了汉朝湖面渐渐缩小沉积为陆，但依然多有涝地湖泊，水网纵横，不适合大军行进。
所以南下时，还是翻越长坂坡，走当阳县比较方便。
作为岑彭最警惕的对手，汉将冯异颇为知兵，一眼就看出长坂坡的重要性，亲率两万汉兵至此驻扎，而本地诸侯“翼江王”田戎则将兵万余，坐镇后方的当阳县城。
武德十年四月中旬，听说岑彭已经挥师离开襄阳，直扑江汉而来，田戎彻夜难眠，他必须为自己的命运做出抉择了。
田戎本是豫州汝南郡人士，因杀人犯法流窜到南郡西部一带，王莽时天下大乱，他索性拉起一支流寇队伍，割据夷陵，甚至拿下了江陵，自称“扫地大将军”，听这名号就知道，田戎没啥文化。后来他与南郡另一位军阀秦丰合流，秦丰将女儿嫁给田戎，自封“楚黎王”，田戎为副。
刚开始，他们也对争霸天下跃跃欲试，只可惜二人起了大早，却赶了晚集。前期被更始政权压制，后来虽僭号为王，魏国势力却已逼近荆州，第五伦甚至派冯衍来引诱秦丰投降。
当时田戎还不知道世道险恶，如此劝秦丰：“四方豪杰各据郡国，公孙述、刘秀、张步、卢芳等辈，割据诸州，第五伦虽得中原，但仍不过五州之地，胜负未定，不如按甲以观其变。”
但他却没想过，以荆州南郡的重要性，是根本没资格坐观成败的，楚地遭到魏、成、汉三大势力夹击，秦丰被岑彭击败，掳回长安去了。田戎也顶不住来自巴蜀的进攻，考虑到公孙述对待降将最好，索性降了。公孙大喜，给了田戎“翼江王”的封号，还将整个南郡交给他镇守。
如今战端再起，虽然得到了冯异的火速支援，二人约定组成联军，在当阳长坂御敌，冯异甚至愿意挡在前方，以消除田戎疑虑，但田戎仍惴惴不安。
眼看大战日子一天天近了，田戎就越发焦虑，想着：“岑彭，天下名将也，冯异、邓禹皆是其手下败军。当年以楚黎王之强，犹为岑将军所灭，岂况吾邪？联军总计不过三万，而岑彭号称十万，一旦当阳不守，我最好的下场，也是坐困江陵，旦暮且为囚虏啊！日后被掳到了长安，我难免一死，待遇恐怕还不如楚黎王……”
田戎怎么会知道秦丰的近况呢？原来这些年间，魏国的大行令冯衍，从未放弃过对田戎的游说劝降，甚至让被软禁在长安的秦丰写信给田戎，描述魏之强盛，第五伦之宽容，他和张步都是负隅顽抗，不得已才投降的诸侯，却得以活命，甚至被封为“子爵”，衣食无忧。
第五伦甚至在劝降信中亲自添了几笔：“若田君倒戈卸甲，以礼来归，尚不失封侯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过去六七年间，三国在荆州达成均势，谁也没有轻举妄动，田戎得以维持他的诸侯之尊，对于区区封侯承诺，是瞧不上的，总觉得自己可以赢得更好的待遇。可如今势已颇不乐观，他对公孙述的忠诚，还不如延岑，顶多和贾复持平，思索再三后，田戎咬咬牙，找来当阳城中的魏国绣衣卫细作，将自己的纳降文书交给他。
“还望贵使能速速北上，告知岑大将军，吾降计决矣，愿以夷陵以东九县献予魏皇陛下！”
田戎很清楚，自己若还想得到第五伦“封侯之位”的承诺，就必须有更好的表现，好在，当阳以北，就有两万多现成的军功！
“驻扎长坂之人，确为冯异！大义在魏，五月初一，田戎愿与岑将军南北夹击，共击吴寇！”
……
送走魏国细作后，田戎心中稍安，甚至有些飘飘然起来，割据一方的诸侯虽然风光，什么都能自己说了算，但也得担心许多事情：成都的公孙皇帝会不会心生猜忌，派人将自己换了；门外的亲信将吏，会不会滋生野心，将自己宰了！至于邻近强国旦夕兵临城下的噩梦，更是无日不在。
这下好了，干完最后一票，他就能卸下这沉重的担子，就算被第五伦召去长安软禁，起码也后半生无忧。
“楚黎王啊楚黎王，当初我尊汝为君，可到了长安，我为座上宾，汝为阶下囚，这人生际遇，便是如此奇异。”
决心投魏后，田戎在当阳城中积极准备，他密令亲信搜罗赤黄青黑四色布匹，再扯了素布成条，连夜缝制五德五色之旗……
距离约定之日尚有十来天，就在田戎焦急等待岑彭回信时，却有汉军校尉来见，说冯异将军邀请田戎商议御敌方案。
“书信、口传难免失密，还需当面详谈。”
田戎本不欲往，但又害怕冯异起疑心，据他所知，冯异的兵卒可不止这两万，还有停泊在云梦泽畔华容县的舟师万余人，若姓冯的调头南撤，那就麻烦了。
而冯异提出的会面地点，更让田戎安心：并非是长坂坡汉军大营，而是当阳县与长坂间的“当阳桥”。
“既是中点，应当无事。”田戎如此告诉自己，过去半个月，类似的会面也有几次，每回他都能和冯异把酒言欢，从没出过危险，这回应该也一样。
田戎遂带着数百人出了当阳县城，穿过驻扎城外的兵营，往北行二十里，便是潺潺流淌的河水，田戎和冯异，便以此划分驻地。
木制的当阳桥横跨河上，桥上还有小亭——这种桥在荆州很常见，因为南方多雨，小亭可供行人遮风避雨，又名风雨桥。
冯异被刘秀誉为“大树将军”，是位含蓄谦逊的人，按照习惯早到一步，坐于亭中等待，他身边只有一位身高马大的侍卫，披坚却未持锐，负手于冯异身边。
如此一来，田戎也不好意思带太多人上桥了，只下了马后，让一名亲随跟在后头，看似没带兵器，其实田戎和护卫都暗藏短剑，以备不测……
田戎踏上了桥，这木桥有些年纪了，老旧的木板被他脚下皮鞮踩得咯吱作响。
隔着老远，田戎就露出了笑容，亲热地朝冯异喊道：“公孙！”
他是汝南人，冯异是颍川人，颍汝虽为两郡，但风俗口音相似，田戎和冯异也算半个老乡，过去田戎没少借此拉拢关系，想到冯异那温和的性子，他甚至对自己要出卖友军，心中生出片刻惭愧来。
冯异听到呼唤，也站起身来，他穿着汉将军袍服，朝田戎长作揖，头垂了下去——冯公孙就是这么谦和，以往相会，坚持以“异国诸侯之礼”来对待田戎。
田戎也不敢托大，连忙几步走过去，来到冯异面前，扶着他的双臂，冯异身材魁梧，就算作揖弯腰，高度也与田戎仿佛。
“成、汉犹如一国，你我犹如一体，冯将军勿要如此！”
冯异却反手握住田戎的手，不似过去把手言欢的轻柔，反而颇为用力，仿佛给田戎戴上了一对铁镣铐，让他挣脱不得！
“翼江王说得好啊，吾等本该合力对敌，岂能有所隐瞒，甚至暗投魏贼呢？”
当其说话、抬头时，田戎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容，才愕然惊呼：“汝并非冯公孙！”
说时迟那时快，田戎身后的亲随正要拔剑，却已被“冯异”身后的魁梧卫士几步抢上前，徒手撂倒在地！
而随着一声鼓点响起，当阳桥南的树林中，不知何时便埋伏在此的汉军也鱼贯而出，将随田戎来赴会的人马团团围住！
短短片刻间，田戎就成了阶下囚，他心知自己的计划可能败露，但仍一脸无辜，愤怒地骂那假冯异道：“汝何许人也？”
“在下汉虎牙将军，铫期。”
铫期是冯异的同乡，也是被冯异一手举荐给刘秀的人才，因与冯异身材相似，今日就扮了一回举主，和偏向谋略的冯异不同，铫期却是汉军诸将中一等一的好手，徒手擒拿田戎，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田戎仍在虚张声势：“吾乃成家公孙皇帝诸侯王，今为汉军所击，汝等莫非是欲破坏绝成、汉之盟？”
铫期严肃起来，从亲卫手中拿出了一面小旗：匆忙缝制的五色旗：“田将军令亲信连夜缝制此物，又是何意呢？”
看来是当阳城中的亲信中有汉军内鬼，田戎自知不妙，只嘴硬道：“这有何不妥？本王不过是想派人假冒魏军，去偷袭岑彭！铫期，汝乃区区杂号将军，不配与本王说话，冯异冯公孙何在！？”
铫期露出了笑：“冯将军知汝心怀叵测，令我在此设计擒汝，大将军则带舟师入云梦泽，溯流至江陵城，接收这南郡大邑！以作为抗魏根本！”

第671章 借荆州
江陵（今湖北荆州市）是一座水城，城内遍布水道，城南则有万里大江浩瀚奔流，江潮拍打石头堆砌的古老堤岸，长长的码头一直伸到江心。太平时节，江陵是长江航运的枢纽，从西往东缓缓驶来的巴蜀航船一日千里，自东逆流而行的扬州吴船，则需要纤夫拉拽才能顺利靠岸。
但随着魏国南征的战争打响，公孙述自顾不暇，往年来自益州的粮船没了踪影，而江陵的官府存粮，多被田戎带去当阳前线，只留给南郡太守程汎一个空空如也的粮仓——连老鼠都看不到一只！
南郡虽然是“翼江王”田戎的地盘，但公孙述也派了名义上的太守来监督，但即便田戎不在城中时，所留亲信也对程汎不太恭敬。诸如现在，他们就天天催程汎向益州请援，就算公孙述派不出兵，粮食总该给点吧？
可程汎的去信都石沉大海，正值青黄不接的时节，硕大一个江陵城粮食紧俏，柴米价值都快赶上香料了，程汎急得跳脚。就在此时，却惊喜地得知，一批来自“友邦”的粮船，正从云梦泽靠近江陵……
“一共十艘大船，船上装满了荆南湘关的稻米，足够江陵再撑旬月了！”
所谓湘关，便是汉国控制下长沙郡洞庭湖水关，早在春秋战国时，长沙就是远近闻名的粮仓，号称“长沙，楚之粟也”。程汎感动得只赞：“古时诸侯以邻为壑，今刘皇及冯公孙，则是与邻为善啊！”
程汎立刻同意江防放行，让十艘船畅通无阻在江陵码头停靠，自己更亲来迎接。
远远望去，船上尽是素服摇橹的民夫，然而汉船靠岸后，那些看似无害的白衣素服者，却一拥而下，迅速占领了码头。等他们扯开素衣，里面竟是水牛皮甲胄，田戎亲信试图顽抗被杀，程汎则被这群汉兵横剑控制住，直到一位身材魁梧的将军来到他面前，满脸愧然地作揖道：
“程太守，属下莽撞，实在是冒犯了！”
此人正是汉征西大将军冯异，而程汎太守在短暂的惊愕后，颇为愤怒地说道：“冯将军，成、汉两国本是盟邦，公孙皇帝与刘皇帝歃血同心，共抗第五伦。眼下魏军攻成家甚急，冯将军不在前线与翼江王一同御敌，却带着大军浮江返回，卑鄙偷渡，袭我江陵空虚……”
冯异让人给程汎松绑，但他感觉自己被骗了，气得指着冯异骂道：“难怪刘秀为汝定将号为‘征西’，果然觊觎江陵多时，之后莫非要趁机继续西进，与魏国平分巴蜀？莫非不知唇亡齿寒的教训？”
冯异满脸委屈：“诚如太守所言，大汉不能无成家庇护上游，荆南、江夏则仰仗于南郡、江陵之蔽，正因如此，我才来救江陵啊！”
“将军管这叫救？”
冯异让人取来几面质地粗糙的五色旗及信件，将田戎欲火线投魏的前因后果告知程汎。而码头押来的田戎亲信，也证实了此事为真，程汎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田戎已被我令虎牙将军擒拿，其兵卒由汉军缴械，但思虑江陵仍在其亲信手中，冯异这才昼夜驰上，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听冯异如是说，程汎态度大变，也不管真伪，只朝冯异道谢：“万幸！若是冯将军晚来一步，本太守恐将变成田戎投魏的献礼。纵侥幸生还，江陵要害之地一失，汉、成联络将断，程汎辜负公孙皇帝重托，也无颜再活，只能投江自尽了。”
他说话间眼珠直转，抬头看向江陵城墙上：“冯将军替公孙皇帝平叛，保住了江陵，本太守自然感激不尽，但汉兵在城头插火德炎旗，又是何意？”
虽然冯异有正当理由，但程汎仍担心汉军趁机夺取江陵，这让他如何回成都交差？
程汎的担忧并非多余，刘秀和邓禹早就有西图巴蜀以“二分天下”的战略，冯异正是这套战略的执行者。只是过去几年一直没合适的机会，如今趁着田戎投魏，当然要大作文章！
冯异笑道：“事发突然，江陵及南郡各县，多为田戎党羽控制，难免会蜂起投魏，既然公孙皇帝忙于守卫汉中，无暇派兵东来，大汉身为友邦，见邻舍起火当立刻救援，不仅要救，还得帮着守，岂敢有辞！”
“更何况，当年襄阳之战，联军就败在令出多门，指挥不一上。如今岑彭南下在即，为免重蹈覆辙，南郡地界成、汉军民，当由我统一调度，如此才能保住江陵，驱逐魏寇！故而自今日起，江陵及南郡诸县，大汉炎旗与白帝旗并列，好使敌寇知道，两国犹如一体！太守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程汎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之言。
而到了次日，冯异已经完全控制江陵，汉军自云梦泽上走水路源源不断抵达，拿下了江陵的姊妹城“郢县”。
当一条来自西边的汉船登岸汇报，说江陵西门户，也是长江隘口夷陵已夺取后，冯异又来郡守府见了程汎，通知他这一喜讯。
“大江水道安全了！”
冯异说着，将一封盖有他“汉征西大将军”的信交给了程汎：“为免产生误会，使二主猜疑，两国绝好，还要烦劳程太守西去成都，与公孙皇帝说明情形。”
冯公孙大义凛然：“江陵、夷陵及荆北南郡九县，仍为公孙皇帝辖境，冯异只是暂借以御敌，待击退魏军后，立刻择日归还！”
见程汎迟疑不接，冯异只道：“程太守，难道信不过冯异么？”
程汎对辖境相邻的冯异是颇为信赖的，毕竟冯公孙早年就以守诺出名：十多年前，冯异还是新朝颍川郡郡掾，外出巡视属县，被绿林军抓获。刘秀要冯异投降，冯异则表示：“老母尚在城中，若降必为新吏所诛。如能放我归去，安顿老母后，冯异一定重新来投。”
刘秀放了冯异，绿林军中其他人都觉得是上当了，断言：“冯公孙一定去而不归！”
没想到冯异说到做到，不但自己投降刘秀，还劝说所监五县，尽数投汉，让刘秀得以轻取半个颍川，实力大增，为之后昆阳大战埋下了伏笔……
这便是冯异早年的守信好名声，其在镇守江夏荆南期间，也与程汎相处颇为愉快，冯异身为汉“大司马”，却为人谦逊有礼，二人书信礼物往来江上不绝，南郡饥荒时甚至还会送点粮来救急。
所以在程汎眼中，冯异一直是“老实人”的敦厚长者形象，可这印象，在其偷袭江陵后，却彻底垮了。
“冯异貌似敦厚质朴，实则也有智囊藏于心中啊！”
但程汎也知道，眼下事情由不得自己了，江陵是对方嘴里的肉，随时能咽下去。问题在于，见了公孙述，程汎要如何交差？
“冯将军天下信士，急公好义，我岂敢有疑？”程汎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江陵巨都、南郡大郡，幅员千里，率土之滨数十万人，既然是借，可否请汉皇陛下，亲写国书，再由我送去成都？”
冯异思索后，竟解下了他的列侯印绶，递到了程汎手中。
“陛下远在万里之外，而南郡军情火急，国书来不及写了，此冯异所佩列侯通印，若公孙皇帝不嫌弃，便暂时作为借南郡的抵押信物罢！”
……
程汎凄凄惨惨地乘着一艘小帆船往上游去了，发愁到了成都如何交差。
而他前脚刚走，冯异就任命了“汉南郡假守”，来管理江陵的治安。
站在江陵城头望去，能看到这座水城昔日的繁荣：除却大江边上数不清的楚、汉王宫外，路边沟渠石垒，渠外邑宇逼侧，大小里闾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更有许多食肆旗帜高扬。
冯异早就听说，江陵城是荆州最大的城市，人们早上穿新衣服进城，晚上就被挤破，繁盛之时，城内的几条水道塞满了船只，根本无法调头。
然而经过多年战乱、蜀军掠夺、田戎这军阀割据盘剥后，江陵却呈现出一片凋敝景象，人口较新朝时起码少了一倍，粮食多被田戎征走，郊区种田的百姓都面有菜色，而里闾中门户紧闭，偶尔开了一条缝，江陵人心惊胆战地看着外面列队巡逻的汉卒，生怕他们像七年前蜀军入城时一样大肆抢劫掳掠。
“江陵虽然插上了大汉炎旗，但此地被田戎经营多年，人心不附，须得尽快安定下来。”
汉军中各路人马良莠不全，但冯异偏就是军纪最严明的一位，他封存了田戎宫室府库中的财宝，一毫不取，又告知军中：“战后论功分发田戎宫室财货丝帛，在此之前，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擅入民家索取，违者严惩！”
很快就出了一桩案子：一位和冯异同乡的颍川籍贯屯长，因为太阳晒，就抢了路人头上的斗笠来戴，冯异以为斗笠虽贱，但抢掠之实已成，竟毫不留情将其斩首，于是军中震栗，趁机发财的心思顿减，江陵人也稍稍安心，街上行人渐多。
而与此同时，冯异的部下四出，控制了更远的县，其中拿下江陵北门户“枝江县”的校尉派人来回报，告诉冯异：“数日前，魏将岑彭遣偏师走白起袭西陵故道，欲突击江陵以西，在临沮县为成家上庸太守贾复所阻，魏军偏师遂退，贾复听闻将军已取江陵，遣人来言，说仰慕汉皇已久，愿为将军守北门户！”
“好一位贾君文。”
冯异多年前就听说过贾复陇西退吴汉、横行乱丹阳的事迹，不由赞道：“贾将军，有折冲千里之威啊！”
贾复和魏军交锋见血，又表现出欲投奔大汉的心思，是可以依靠的友军，与那田戎自然大不相同，冯异让校尉回复贾复，希望他能够早日来江陵相见，共商大计……
然而不等江陵彻底稳固、贾复来见，冯异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虎牙将军铫期将田戎南送的同时，还捎来一份急报：
魏军主力，抵达当阳！
铫期不敢直接与之交战，撤离长坂坡，烧当阳桥而退，现在正往江陵方向撤退。
“何其速也。”
比起预料中魏军五月初南下相比，整整提前了十多天，这显然会打乱汉军的布置。
冯异暗暗心惊：“六年未曾交手了。”
“岑君然，汝锋锐更利哉！”

第672章 你有张良计
四月下旬，当岑彭抵达当阳长坂坡时，此处只剩下一片空营，魏军突骑来得太为迅速，汉军顾不上收拾从容撤退，只能仓促而行，铫期甚至不得不烧毁了部分粮秣。
在焦黑的谷仓旧址，岑彭伸手抓了一把灰烬，里面还夹杂着不少烧熟的谷粒，岑彭也不介意，吹去浮灰，布满老茧的手掌一搓，塞入口中边嗑边走，还和一旁的阴识说笑道：“对友军下手，这不是魏军传统么，竟被冯异给学去了。”
阴识在魏国仕途很顺，第五伦剿赤眉后，他当过南阳假守，后来迁为南郡太守，治所设在襄阳，尽心尽责，今年第五伦决意对荆州动手，便再擢阴识为“荆州刺史”，秩禄“真二千石”。
作为更始政权的降人，刘伯升、刘文叔兄弟曾经最大的金主，阴识这种升官速度未免有些太快，朝野多有窃窃私语：“阴次伯为刺史，莫非多赖其妹阴妃之力？”
和孜孜不倦想培植一个“南阳系”出来的大司农任光不同，皇帝后宫之事，岑彭不感兴趣，也不愿多问。他只知道，阴识、阴丽华兄妹二人多年前曾因刘伯升与第五伦“换俘”事件翻脸，此后绝少往来，阴识入京述职朝见，竟不见阴妃。
这或许是聪明的兄妹俩刻意为之，但皇帝重用阴识，更多是因为此人作为岑彭副手多年，合作起来颇为方便，南征之战关系天下一统，第五伦不会掺杂私情进去。
阴识这荆州刺史有名无实，地盘起自襄阳，岑彭打到哪，他的辖区就扩大到何处，眼下正有一件事急需解决：“大将军，自冯公孙擒拿田戎后，效忠于田戎的南郡诸县纷纷请降，更有田戎旧部溃围离开，陆续来投，总数万余，不知该如何安置？”
冯异察觉田戎的投魏倾向后，以雷霆手段处置，袭取江陵，弥大乱于未发，确实高明，也让岑彭明白了这位老对手先前的布置为何看上去那么呆板。但临敌之际联军爆发内讧，田戎虽没降成，但南郡已乱，效果也差不多。
针对这批降卒，按照以往的处置方式，一般是收降整编。
岑彭摇头：“但大军南下在即，来不及一一甄别，若遣往后方襄阳等地看押，又得分兵监视；若是令彼辈随军而行，作为填沟壑者，且不说其中有多少是冯异安插的细作，就算眼下真心归顺，其家眷多在江陵、夷陵，皆为冯异所控，冯公孙很擅长攻心，必善待其父老妻子，使降卒心绪大乱，倘若谋叛举事，反而乱我阵脚。”
乱世里，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阴识遂献上一计：“大将军，既然这批降兵多为江陵、夷陵人，田戎既已受擒，皆不愿再战，思乡心切，不如发给口粮，当场解散遣回乡里。冯异也会猜疑有魏军混入其中，绝不会让彼辈顺利归去，敌军手头兵力本就不多，彼辈成群结队归去，流窜江湖山林为盗匪，一定会让冯公孙焦头烂额！”
“就算冯异想逼迫田戎出面，重新收编众人，既无足够粮秣，难以引人投效，这群反复之兵，也无甚战力，说不定还会临阵再度反戈。”
此乃以寇为兵，确实毒辣，岑彭颔首，又看向阴识：“荆州刺史，就不怕这万余人战后仍为群盗，难以收拾，为害汝辖区？”
阴识笑道：“刘秀割据东南，侵占荆北，乃我朝枝干大患，群盗宵小，不过癣疥之疾，若能一举扫清荆北，我替陛下多剿几年盗寇又算得了什么？”
岑彭遂允阴识之策，这长坂作为南郡陆上唯一要害，遂留兵八千，让阴识在当阳县转运粮秣辎重，他自将大军继续南下，顺着江汉平原的坦途大道，没几天就已逼近长江，兵临郢县。
两百多年前，秦国控制江汉后，便原先的楚国郢都一分为二，北面的楚王宫纪南城为郢县，南边的居民市肆区称江陵县，郡守、郡丞驻江陵，而郡尉则驻扎在城池更高，易守难攻的郢县，从此成了定制，为汉朝继承。
随着战乱平息，江陵人口进一步发展，江陵城区扩张，街道越过长江支流阳水，延伸到了北边，和郢县连成一片，王莽时，荆州牧索性再修一道外郭，这才有了幅员数十里的规模。
“郢县好比是江陵北郭外门，两城譬如唇齿，欲克江陵，就绕不开郢县。”
岑彭在千里镜中好好观察了一番敌情，却见郢县城头白帝旗与大汉炎旗并举，汉兵和民夫在积极堆砌工事，布置了不少兵力，而大门紧闭，任由魏军挑衅，都不肯派兵出战，一副长期坚守的架势。
岑彭放下千里镜，慨然道：“冯公孙的计略，我已猜到了！”
……
作为冯异的副手，虎牙将军铫期奉命带着万人镇守郢县，眼看魏军天天挑衅，这位猛将有些不忿，遂去江陵大营面见冯异，请战道：“大将军，岑彭号称十万，但据我所见，除去留守沿途各地转运粮秣的，抵达江汉之滨的军队，不过五万余，与我军相差不大，何不趁其长途远征，立足未稳，出城决战呢？”
冯异却摇头：“若是主动出击，我军三万对五万，优势在敌，焉能说相差不大？”
阴识的“以寇代兵”之计确实对汉军造成了一定影响，冯异刚开始来努力阻其归乡，后来察觉对方意图后，索性收缩兵力，除了西边的长江重镇夷陵外，放弃所有县城，缩在江陵、郢县。
他又指着江陵大城道：“反倒是以守代攻，有江陵十万百姓助我，方能消弭兵力之劣。”
铫期最担心的就是江陵人：“江陵百姓早已忘了大汉德泽，哪怕将军驭下甚严，江陵士人仍道路以目，视汉兵为外人，田戎降魏并非一时兴起，南郡上下畏魏如虎，绝无战心，下吏唯恐大战方起，江陵人便蜂起投敌啊。”
冯异道：“吾已派人散播，说魏军好杀戮，江陵人虽不尽信，但彼辈数年前遭过蜀军劫掠，仍有视井绳以为毒蛇之虑。更何况，江陵绝非孤城，北人舟师不如南方，长江水道西接巴蜀，南抵云梦，东到柴桑，畅通无阻。只要长沙等郡米粮一日不断，江陵人领得到吃食，人心便可安定，多少会助我守备。”
这就不得不提冯异的得意之作了，东汉承平数年，民生经济多少得到恢复，但南方稻米虽然饱人，四五月毕竟是青黄不接的时节，长沙秋收前其实就能送出三十万石粮食，只够江陵军民半饥不饱地吃三个月。
但冯异却耍了花招，往往让长沙船舶傍晚抵达，江陵人就着太阳余晖，亲眼看到白花花的湘江稻米一车车运下来，送入仓库堆积，而这卸米行动“彻夜不停”，直到清晨有居民再来看热闹，见到最后几车稻米入库，真以为汉军粮食源源不绝呢！
冯异又宣布城中里闾，每日按照户口支取一定吃食，由里正、三老带强壮后生来领，吃了饭就得协助守城，同时给城中年长之人多发一份粮食，派小吏早晚慰问。
江陵人吃够了蜀军劫掠之苦，又被田戎这军阀头子盘剥了这么多年，哪见过这么和善的将军。就像关中父老遇上约法三章的刘邦，恨不得他留下做秦王一样，江陵人觉得魏军多半不能比冯异更好，抗逆之心渐去，也开始听指挥了……
这些事，铫期都看在眼里，敬佩冯异之余，也难免转达来自荆南的将士们抱怨：“众人皆言，将军对江陵人过于好了！南郡其他各县尽失，光在荆北保有江陵一座城池，难道全靠荆南膏血养着？”
冯异却只道：“次况安心，入秋之前，荆州形势必有转机！”
铫期似有所悟：“大将军之意是……”
冯异捋须笑道：“陛下与邓司空本就有妙计可破岑彭，定荆州，如今又有贾复在侧，成算更大。”
邓禹被刘秀誉为“吾之子房”，虽然实操指挥不咋地，但运筹帷幄的能耐，连冯异都深感佩服。
他没有将是何“妙计”详细说明，只肃然道：“郢，坚城也，不提春秋战国之事，楚汉之争时，临江王共尉不附高祖，汉遂令刘贾及卢绾攻江陵，为郢县所阻，不能攻克。高祖只能再以信武侯、车骑将军靳歙为别将来援，这才攻破江陵，费时近一年。”
“陛下与我，对次况所求也不高，只需再守住郢县三月！”
铫期知是军国机密不可轻语，自归入郢县，安抚士卒，心里则想：“休说区区三月，既然有将军及江陵，乃至于江上舟师、粮船为后备，这郢县守半年皆可！”
但很快，铫期这份自信就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魏军围城的第三天，有城头斥候来报：“铫将军，魏军劈砍大木，于城外空地上，安置了奇怪的攻城器械……”
铫期闻讯，提着他的大戟再度来到城上，汉军没有千里镜，只能靠肉眼视敌，眯眼望去，岑彭的五万大军营垒分明，魏军充分利用了荆州丰茂的植被，上万人分批动手砍伐、烘干、运输，已制造了不少攻城器械：有高耸与城墙齐高的望楼，能和汉军对射；有一辆辆初具规模的冲车，正在蒙牛皮；更有数不清的云梯被陆续造好——自从魏军几年前改制，在军中特设单独的“工兵旅”后，制作器械效率大增。
除此之外，更有三座铫期从未见过的器械，屹立在两里（汉里）开外。
它们很像自战国后便普遍使用的“飞石”，也就是小型投石机，但体型却远远超过。
粗壮的巨木支架比象腿还粗壮，巨大的投杆砲梢长度超过宫殿的横梁，仍采用了传统投石机的杠杆式结构，但也有不同之处，比如人力拉拽的拽索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笨重的“木箱”，里面不知装了何物。
这些攻城器械尚未制造完成，工匠们正耐心组建，并将其灵魂：特制的筋腱绞索安放其上。
城头士卒也低声细语，议论纷纷，猜测这是何物，毕竟过去的战争中，魏军就时不时掏出几样新式武器来。
“此不过是魏军虚张声势！”
铫期呵斥了众人，但他心中也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必须报告冯异，只焦急叮嘱亲信：
“快去请冯大将军！”

第673章 巨人之力
当“汉征西大将军”冯异闻讯来到郢县城头时，魏军的那三座夸张的大型投石器已安装完毕，大木打制的底座下铺上滚木，在人力推攮拉拽下，它们正在平原上缓缓移动，犹如三位巨人，一步步朝郢县靠近。
“看上去，确是飞石藉车无疑。”
具体到形制上的区别，因为隔着太远看不真切，冯异最关心的，是其射程如何？
他看了一眼自家城墙上的两种投石机，相比于魏军打造的庞然大物，这些春秋战国时代就已被巧匠发明的武器，小巧到有些可怜。依靠的是人力拉拽抛射，一般取外形均匀的中等石块，十斤（汉斤）到二十斤不等，能投至二百步。
这已等同于军中利器“大黄弩”的极限杀敌距离，普通弓弩百步上下的有效射程更已超过，尤其有利于守方：若在城墙上，依靠高度优势，射程甚至可达三百步！反倒是进攻方，必须推至百五十步左右才能让投石机发挥作用，如此很容易遭到城头弓弩飞石重创。
但今日，过去几百年形成的默契，却被魏军的新式投石机打破了！
眼看那三架巨砲越推越近，最终在距城墙一里外停下了挪动，魏军工兵们卸下滚木，以重锤敲击木钉固定巨砲支架，这让冯异与铫期面面相觑，一里相当于四百步，几乎是汉军投石机的两倍！
不止是射程增倍，只要看一眼那长达五丈有余，比人大腿还粗壮的抛竿，就明白敌人想要往郢县投射的，绝不是十斤二十斤的小石块……
这时候，魏军工兵的动作忽然变得慢悠悠的，他们将在襄阳城制作、由多辆马车拆卸运来的关键绞盘、金属机械等重新安装，抹上猪油润滑，最难的是把装满铅块、重达百钧的配重桶安置上去，得动用上百人，光这些准备，就花费了一整个上午……
直到下午时分，魏军才开始第一次调试，他们的绞盘设计巧妙，颇似人力滚筒，左右各一，两个人分别站在木圈内走动，便能通过铁滑轮拉动配中桶一点点上升，而作为杠杆的另一端，抛竿则一点点地压低，直到紧贴地面。
石块被放在抛竿的皮梢上，一切准备就绪，负责操控的匠人光着上身，利用某种测准度的仪器瞄了半天，还不放心，又伸出大拇指，对准郢县城墙，根据经验看了看，这才呼了口气，朝后方的工兵旅校尉点了点头。
校尉再报与岑彭知晓，得到首肯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旗，随着那小旗猛地落下，匠人砍断了固定用的绳索，随着配重桶失去拉力落下，长长的抛竿忽然竖起，将稍上的石块抛出。
如同巨人猛地挥手，将掌中弹丸扔向天际！
尽管冯异与铫期故作淡定，但飞石当真破空而来的一幕，仍让人心惊胆战，眼看半空中的石块渐近越来越大，铫期只呼道：“大将军小心！”让身边的亲卫持盾保护。
但冯异却没有动，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石块从十余步外飞过，越过城墙，落到了郢县城中，伴随着一阵巨响，却见其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一间砖舍，屋顶洞穿，瓦砾乱飞，一时间鸡飞狗跳，城内士卒惊惶不已。
城墙上众人也面露骇然，唯独冯异淡然下令：“立刻查看伤亡，并测一测那石块重量几何！”
倒是魏军那边，因为距离瞄准的城楼谬误太大，只当没中，士卒们抬起来准备欢呼的双臂默默放了下去，工匠们挠挠头后，开始操弄第二、第三架巨砲。
不多时，城下小吏上来汇报冯异：“大将军，屋舍损毁严重，所幸室内无人，未有死亡，只是邻舍士卒惊骇，出奔时践踏，两人轻伤，而那大石裂为数块，称量后，合计约有百五十斤（汉斤）！”
闻言，勇敢如铫期也一时色变，这相当于一个成年女子的重量，其破坏力，和过去用盾牌就能挡下来的小飞石不可同日而语，作为守方，铫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等汉军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随着一阵警告，魏军的剩下两门巨砲也动了。
伴随着皮梢如霹雳般的响动，比猪脑袋还大的石弹凌空飞来，第二发在众目睽睽之下，击中了城楼一角，砸垮了几步宽的女墙，溅飞的石头渣子还崩瞎了一个士兵的眼睛。而第三发射程不够，没到城墙就堪堪落下，坠入护城河中，砸起了老高的水花……
好消息是，敌人巨砲的准头感人，射十次都不一定中一回。
但坏消息是，魏军也不打算精确瞄准城墙上的目标，调试完毕后，工匠们索性延长了射程，所有石块都越过冯异他们头顶，落入郢县城中，毁屋舍十余座。
入夜后，巨砲才停止了轰击，冯异回首看着一片狼藉的郢县，再望望麾下众人惶恐的神色，知道岑彭的目的了。
“扔入郢县者并非巨石。”
他心中暗道：“而是恐惧！”
诚然，巨砲很强，可岑彭想单靠它直接破开城门，砸垮夯土城墙，也没那么容易。但随时随地可能落到头顶的巨石，却让汉军士气一落千丈，原本被冯异激励愿为大汉复兴而战的众人，如今成了过街老鼠，走在街上时东张西望，躲在屋里也惴惴不安，生怕遭遇飞来横祸。
才第一天就如此，若魏军再砸几日，就算军心不涣散，士卒也会被折磨得疲惫不堪。
虎牙将军铫期也意识到这点，立刻向冯异请战：“大将军，如今情形，仿如敌手中有抛石，可在百步外击人，而我只有短兵，一味守备，只会被砸得头破血流，不如拼死一搏。”
冯异当然清楚，但他仍摇头：“我军寡，敌军众，岑彭以这巨砲轰击郢县，就是想逼迫我出战啊！”
换了往常，冯异当然会放手一搏，但这场仗，不一样。
他在荆州和岑彭对峙多年，真可谓势均力敌，甚至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决定二人之间胜负的，是他们个人的能力么？
不，若兵力相当，不考虑甲胄兵器的区别，二人恐怕能打个五五开，真正决定胜负的，是谁的帮手来得更快！
早在春天时，汉大司空邓禹听闻魏军击汉中，便预判了岑彭将在夏天时入寇江汉，冯异这才能提前布置。
而邓禹又预言，此战将决定天下成败，江陵绝不容失，大汉当倾国力应对。刘秀同意了这套战略，入秋前的六月份，汉皇集结的东南大军可汇聚江汉。而魏军还在汉中与蜀军开衅，第五伦最多维持两线战争，调不出太多兵力，关中和中原的援军，最早也得七月才能进入荆州。
这中间的短短一个月的空隙，就是汉家复兴的最后机会，届时刘秀将率水陆之师，与冯异夹击岑彭，力图全歼，一扫前辱！
原本冯异预计自己起码能守三个月，大不了弃郢县守江陵，可岑彭手中的新型巨砲，彻底改变了局面……
冯异读过兵法，战国时的守城大师墨子就说过：“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其延日持久以待救之至，不明於守者也，能此，乃能守城。”死守不是办法，一旦汉军士气必衰，城不能守矣！
如今看来，郢县最多守一个月，一旦此城告破，岑彭的巨砲，将移至江陵城外，满城十万百姓遭巨石轰击，必然大乱，投降心思复起，自己压不住。那些夜里卸米粮等欺骗人心的小伎俩，在魏军巨砲绝对的实力碾压前，屁都不是，届时能撑十日就不错了。
光守不行，贸然出击又会破坏大计，冯异进退两难，颇为头疼。
副手铫期明白冯异的难处，咬咬牙，再度请命道：“大将军，纵不能全军出战，魏军巨砲临门，亦不可置之不理，必须捣毁！”
“下吏愿将精锐三千，趁夜出城突袭，敌军巨砲笨重，安装完毕后不好移动，近在一里之外，轻装而出，不消半刻便能杀到，再携带膏油火把，将其焚毁，魏军再造又需时日，至少能多拖几天。如此敌势小挫，城方可守。”
“也只有如此了。”冯异欣慰地看向铫期：“陛下常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良，江汉危机之际，果然还需虎胆之士啊！”
但他又看向城外，三座巨砲依然屹立在那，被魏军的森严营垒遮蔽守卫：“岑彭狡诈，既然敢将三座巨砲置于我近郊，势必有所提防，甚至设了伏兵，就等吾等冒险而出。若有不测，轻则精锐覆没，将军亡故，重则魏军趁势破门入城，反而不妙。”
冯异有个想法：“成家上庸太守贾复先前挫败魏军偏师，又来信说愿为大汉效命。眼下贾复部三千人，已南移至郢县以北百里外枝江县附近，正好处于魏军侧翼，我立刻令人乘船而出，绕道去设法联络，令其骚扰魏军后阵，如此将军方有出城突袭之机！”
“江陵之役成败，在此一举！”

第674章 虎牙
三日后，入夜时分，郢县城头的士吏观察到，魏军后方似乎出现了骚动。
魏军人数众多，扎营方圆十余里，营北若有火光，还不断有兵卒从营南往北调遣……
铫期闻讯大振作：“莫非是贾复如约来袭魏营了？”
等他匆匆禀报冯异后，这位素来谨慎的征西大将军却又犹豫了：“眼下尚未接到贾复回复，这究竟是真的遇袭，还是岑彭伎俩，欲诱我出战，难以辨别。”
铫期却没有耐性：“大将军，贾复与吾等间有魏军相隔，必须绕道夷陵再走水路才能联络上，这一来一回，费时费力，或许是信使尚未归来，而贾复已提前杀到！但其麾下不过三千余人，对上岑彭大军，无异于蝼蚁叮咬巨象，魏军防备甚严，纵一时慌乱，等察觉贾复人数后，自会从容应对。古人云，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啊！”
经得铫期反复恳求，冯异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战，铫期大喜，立刻回郢县整兵，经过魏军三架巨砲连日轰击，郢县一片狼藉，居民都撤到江陵去了，只剩下八千兵卒。而铫期一口气点了三千最精锐者，在郢县西门内集结后，他站上屋顶，激励众人道：
“连日来，吾等如街闾之鼠，无时不担忧头上飞来巨石，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鼠急尚且啮犬，何况人乎？魏军只仗着飞石，人数虽众，一旦短兵相接，不过土鸡瓦狗耳！今铫期与诸君并肩出城，一举毁掉魏寇攻城器械，好让将士能安生几日！”
他令人擎起一面炎汉赤旗：“临阵接敌，随我炎旗火把指处为进击方向，努力！”
为保证突袭机密，无人作答，三千士卒的面孔笼罩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也不知是恐惧居多，还是兴奋占优。
冯异已来接管了郢县防务，见此情形，壮其锐志，朝铫期拱手：“我为虎牙将军擂鼓，若有不利，速速归来，仍从西门入城，我亲自接应。”
魏军巨砲在北门外一里，但考虑到正面不便突击，铫期出的是西城门，三千人灭了火把，偃旗息鼓，等鱼贯而出城池，泅渡浅浅的护城河后，就着城头的火光勉强整队，然后就朝北方绕去。
魏军似乎真的大多调到北面去了，营南防备大减，但即便如此，当铫期带人靠近城北，能窥见三座巨砲的影子时，望楼上的魏卒岗哨还是发现了他们，尖锐的号角吹响，魏营一片躁动。
“随我突击！”
铫期见行迹暴露，遂下达了冲锋的命令，巨砲距他们不过区区一里距离。而郢县城头的鼓点也及时擂响，众人胆气渐生，也跟着铫期身边的炎旗，顶着稀疏的箭矢，奋不顾身前进。
然而等他们即将冲至巨砲跟前时，周边原本沉寂的魏军营垒，却也猛地爆发了一阵鼓声，上万魏兵推倒单薄的营墙木栅，出现在众人面前，其秩序井然，戈矛如林，强弩激射，哪有半分遇袭的慌乱！
“糟了，果然是计。”
铫期惊呼不妙，正欲率队撤离，却见己方西南处也伏兵蜂起。
他们遭到了前后夹击，但诡异的是，魏军的堵截并不严密，给铫期一种“只要稍稍努力，便能溃围回城”的错觉。
但等铫期他们即将退至护城河边时，才察觉魏军是故意收敛攻势，如同豺狼追捕受伤的猎物般，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倘若郢县开城，魏军势必趁机冲入！
铫期顿时明白了，他回过头，看向郢县城上，冯异正在此指挥接应，冯将军当然也清楚其中凶险，火光中，他眉头紧颦，迟迟没有下达开门的决定。
而汉军突击部队遭遇五倍、八倍之敌围攻，士气已泄，跪地投降者、扑入护城河者不计其数，只有千余人还紧紧聚集在铫期身边。
看着他们朴厚的面孔，铫期做了此生最难的抉择，他朝城头拱手，用上面或许根本听不到的声音疾呼：“大将军，请速掩城门！”
而后铫期决绝地转掉马头，奋戟而进，与身旁的炎旗一同，朝不断涌来的魏军冲去！
……
天亮时分，布置了这个陷阱的猎手岑彭，才见到了猎物的尸首。
临阵的校尉向他禀报昨夜鏖战情形：“大将军，此人明明已经退到护城河处，眼看将军计策将成，彼却忽然调转兵锋，纵马突击，其身边千余吴兵也奋力死战。”
但他还是被淹没在魏军人潮之中，那面炎旗倒下，大戟折断，铫期也最终战死。岑彭看着此人遗骸，甲衣破损，身上处处是伤，而额头上胄已不知所踪，只包着头巾，揭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创口，环刀劈砍，深入头骨，血已流干……
“此贼创中额头，竟不倒下，反而摄帻复战……一对大戟颇利，前后共杀我军士卒五十余人！”校尉想起铫期不要命的身形，仍有些后怕。
岑彭慨然道：“此人有樊哙之勇，刘秀麾下，果多猛将啊。”
对于如何处置敌人遗骸的问题上，有人提议枭首，有人建言戮尸，用这种方式激怒城中，诱敌再出，但岑彭摇头，他知道，冯异绝不会再上当。
“收敛铫期遗骸，遣人送至城下，还给冯异。”
他对这位汉虎牙将军，保持了足够的敬意，就在偏将校尉们暗暗吐槽岑大将军心善时，岑彭却又下达了一个惊人的命令！
岑彭回过头，看向铫期豁出性命，却终究没能摧毁的三座巨砲，语气令人发寒。
“至于其余吴兵尸首，也一一还回去。”
……
复汉事业进行了十多年，冯异已经失去了许多袍泽同僚，但他从未有如今日一般伤心。
铫期不但是他的颍川乡党，还是冯异一手推荐给刘秀的，自从龙以来，功勋卓著，无论是早期小团体在徐州流窜寻找落脚之地，为刘秀披荆斩棘，几次突出险境。还是到了后来政权建立，奋战于淮南、与赤眉决死，铫期屡立大功，封侯拜将，又来荆州做了冯异副手，征兵屯田，但凡冯异有所指派，铫期无不办得漂亮。
可如今，他却死在了冯异面前，铫期调头奋击时，冯异就在城头，看到铫期张口大呼，却不知他说了什么，直到其尸首送回，才从一同归来的汉兵口中得知，他喊的竟是……
“速掩城门……”
冯异不禁泪沾衣裳，他亲自为铫期擦拭遗体，但虎牙将军那对不瞑之目，却怎么也合不上。
冯异轻声对这位老友说道：“在颍川时，次况至孝之名，闻于四方，汝老母尚在，我若有幸生还，定奉之如亲母。”
然而铫期仍双目圆瞪，他那未尽的牵挂，或许不在私事，还是那三座未能捣毁的巨砲……
令人更加切齿的是，此战之后，魏军开始增造巨砲，并且将位置前移动至三百步，刚好卡在城上小投石机的射程外。
而当它们再度开动时，扔进城的，就不止是石头，还有战死汉兵的尸骸！
时值暑天，尸体已臭，被巨砲抛射到城中时，剧烈的撞击使其四分五裂，近处的，在城墙上留下一摊摊血泥印记，飞远点的，则在城内下了一场腐烂的骨肉之雨……
不论是固守郢县的士兵，还是从江陵补充来的新卒，都陷入了惶惶不安，恐惧达到了极限，间或也有人愤怒地向冯异请求再度出击，但征西大将军只默不作声。
贾复的信是这几天才辗转送到的，原来他曾尝试突袭魏军，但岑彭在大营北面也防备甚严，找不到机会，那一日果然是岑彭故意露出破绽，诱汉军出击。
岑彭是礼送铫期遗体回来的君子将，也是辱及死者的卑鄙小人，他的私心可以对英勇战死的对手充满敬意，但其公心，却能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同样的错，冯异不会犯第二次。
但他也无从挽救郢县低迷的士气，魏军其余攻城器械开始推进，敢死之士数次先登，郢县已经撑不下去了，冯异只能一面抵御，一面安排弃城。
岑彭仿佛预判了冯异的退却，就在北门击破的那天，郢县西部也建好了三座配重投石巨砲，其轰击目标，对准了郢县和江陵之间，被保护在城墙内的甬道、阳水桥！
大石凌空飞来，虽然大多落到空地或阳水中，但偶尔一两枚击中桥梁，便足以使得木桥断裂，车马落水，汉军再遭重创。
赶在魏军追至前，冯异还是堪堪完成了撤离计划，郢县被放弃，汉军悉数退入江陵城，冯异更令人掘开了长江堤坝，让汹涌的江水涌入阳水河，使得河面宽了起码一倍，以暂时阻止魏军攻城。
但新的巨砲已在阳水北岸修建，独臂巨人一点点成型。
岑彭这种日拱一卒的战法，足以慢慢磨死江陵——尽管粮食、水源都不缺，但随着郢县败兵退入，谣言四起，江陵的人心开始浮动，原本就对汉军持观望态度的本地势力，一旦头顶挨了石头，恐怕会争先恐后倾向投降。
当愤怒消失后，汉军偏将、校尉也已破胆——连铫期都失败了，其余人又能如何呢？
“新的巨砲建好之日，便是江陵崩坏之时。”冯异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次如此绝望，原本和岑彭能斗个势均力敌的他，因这巨砲的出现，彻底成了劣势一方。
就在冯异被岑彭步步紧逼，只能在死战和从水路撤走间作选择时，一叶来自江夏的小舟，却让他如释重负！
读罢那封信件，冯异依依东望，热泪盈眶。
他们的坚持不是空待，铫期的牺牲也没有白费。
“陛下亲携东南大军，不日将抵江汉！”

第675章 云梦
自汉武帝后，百多年过去了，司马相如大赋中的“九百里云梦泽”，早已不复昔日盛况，气候的更替、河流的变迁，导致泽中淤泥不断堆积，到了新朝时，云梦泽彻底被分成东西两块，西云梦位于南郡境内，东云梦主体则在江夏郡，而其东端，名叫“夏口”。
在夏口，洪荒之力塑造了纵横的江湖、交错的池沼，一群山丘近东西向整齐排列，其中龟山、蛇山把大江锁住，原本开阔的云梦泽缩为江面，汇入长江。
南方地广人稀，此地直到汉初仍渺无人烟，只有些许沙洲村落，直到冯异奉命镇守荆南，这才在此修筑了夏口小城，以作为江汉与九江之间的中转站，城池周回不过二三里，和近日停泊在此的庞大船队相比，竟显得有些渺小。
楼船似山，风帆如云，更有数不清的大翼、小翼、艨艟夹杂其间，这是刘秀数年时间倾力打造的底牌，他的思路倒没什么问题：既然南方缺少上佳马匹，难以组建一支能同第五伦手下突骑匹敌的车骑部队，那就扬长避短。在江汉、江淮作战时，往往湖泊遍布，水系纵横，倒也能以船代马，以达到快速运送兵力的目的。更何况，强大的舟师也是绝佳的后勤运输工具，亦是战斗时能依仗的临时堡垒。
此情此景，惹得随行的汉军将吏信心大涨，对站在主船上眺望蛇山的刘秀逢迎道：“自三皇五帝以来，舟师之盛，未尝有也。”
刘秀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等群臣结束会议各自归船后，他才摇着头对留下来的邓禹道：“仲华可知，上一支被如此夸赞的军队，是谁？”
邓禹垂首道：“是在昆阳城外，新朝大司空王邑的三十万大军。”
刘秀摇头道：“大汉舟师看似强大，固能涨士气，但此乃是吾等唯一优势，要想赢得此役，最终还是得靠陆战啊。”
东汉君臣深知江汉绝不容失，一旦魏军夺取江陵，西灭公孙述，占据了上游优势后，势必以其国力慢慢将水军的劣势赶上，若如此，汉家社稷不过是慢性死亡。
刘秀遂锐意而进，春耕一过，先令冯异将荆南兵三万支援荆北，甚至不惜对友军动刀，也要把江陵攒在自己手里。
而另一方面，冯异也只是诱饵，引岑彭大军远离襄阳，逼近长江一线，离开了魏军熟悉的主场，到了汉军擅长的水泽之乡。
和淮南、襄阳之役时的有所保留不同，这回，刘秀倾国之力，几乎抽空了淮南、江东、九江的部队，七拼八凑，得水陆大军七万余人，逆流西来。
能否抓住第五伦支援不及的这一两个月时间，歼灭岑彭部于江汉，就成了大汉炎旗还能打多少年的关键……
今日他们停泊于夏口，半夜三更时，忽接到冯异急报，这才惊闻郢县已失，爱将铫期战死，刘秀又是一番遥祭、追封，泪水落于云梦泽中。
“当初朕流落徐州，惶惶如丧家之犬，若非铫期持戟为我开路，几次差点走不出赤眉贼追击，岂料功业未成，而将军先去……”
此事让刘秀颇为难过，也为这场战争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到了后半夜，刘秀就从这种情绪里缓了过来，他唤上也睡不着的邓禹，就着漫天星光，指向那巍峨的蛇山对道：
“当初朝中群臣争议，行在究竟是设在江都，还是迁到江东金陵邑为妙？只恨那时朕未能西征至此，今日见夏口形势，这才明白，此地才是设立行在最佳之处！”
“仲华说过，东南形胜必在上流也，故而金陵邑不过偏安之地；江都在淮南，如今淮北难以收复，又容易受魏军威胁。”
“而沿江诸郡，柴桑、鄂州不过泊船之所，亦无形胜，江陵则略偏西。”
刘秀仿佛找到宝物般兴奋：“唯独这夏口，单看其城郭，依山傍江，开势明远，凭墉藉阻，高观枕流，上则游目流川，下则激浪崎岖。”
“再看其总体地利，扼束江汉，襟带吴楚。渡江而西，可以援巴蜀，东可以保淮南，北可以镇荆襄，上宛、洛！”
邓禹很认可刘秀的看法：“陛下高见！若欲在南方建立霸业，必须屹为重镇。此役之后，成家势必衰败，假以时日，公孙述一死，则二分天下形势将成，大汉与魏国交锋之处，将移于大江中游，臣敢请加固夏口城，迁徙民众，以此作为行在。”
说到这，二人忽然都缄默了，虽然他们设想规划得很好，但前提是，要赢得此战！
又过了一会，天边出现了鱼肚白，云梦泽上雾气弥漫，仿若仙境，刘秀初见此景，踌躇之思顿去，只道：“子卫的前锋万余人，已经进入汉水，正逆流而上了罢？”
他说的是汉积弩将军傅俊，字子卫，也是颍川人，乃是铫期好友。
邓禹应诺：“傅将军先行一步，直取魏军屯粮中转之地蓝口聚，将先开战端。”
随着旭日东升，云梦泽上雾气消散，露出了波涛浩瀚的身形，吹得正好是东风，晨鼓络绎响起，汉军百船下桨，千帆扬起，只等刘秀一声令下。
刘秀也毫不犹豫，指向西方：“横跨大泽，舍舟登岸，出现在岑彭后方！”
“有志者事竟成也，汉军胸中战意，可吞九百里云梦，更何况一岑彭乎？”
……
“刘秀来了？”
仅一日后，身处江陵城下的岑彭，便从布置在云梦泽、汉水沿岸的斥候处，得知了汉军大量船舶出现在云梦泽，并在竟陵一带登陆的消息。
负责东部侦查的校尉回报：“大将军，楼船泊满岸边，登陆士卒络绎不绝，旗号遮天蔽日，粗略估计，人数多于我军，吴军这是倾国之力来救江陵啊！”
岂料岑彭却置之不理，只问起另一则消息：除了在竟陵登岸的汉军主力外，还有一支偏师，早其两日西驶入汉水，并朔流而上。
岑将军一眼看出这支军队的目标：“此乃刘秀前锋，必欲袭我后方屯粮之地，蓝口聚。”
蓝口聚虽然是个小渡口，却是汉水中流的水陆枢纽，魏军的粮食都得先经过那里，一旦被掐断，前方大军无粮，便危险了。
岑彭立刻下令：“让当阳的偏将，速调三千兵支援蓝口聚。”
布置完这件事后，他才又勒令道：“让巨砲增加抛射，两倍于昨日，定要打得城内敌军抬不起头，不敢窥视，再令三军抛弃重物，准备北归！”
“要撤退？”偏将校尉们看着被围攻多日，早已岌岌可危的江陵城，都有些不甘心，挨了几次巨砲轰击后，江陵人果然人心浮动，当地士人，甚至暗暗走水道出来请降，表示愿为内应。
反正江陵汉军从始至终都一副羸弱模样，不如魏军再加把劲，夺了此城，拒城对抗来援之敌，岂不比仓促后撤更好？
岑彭却自有道理：“冯异狡诈，就是欲使我以为，江陵之敌易与也。”
“若吾等贪心，在此多攻数日，就算入了外郭，得了江陵本地人接应，岑彭麾下尚有两万余兵，大可凭借江陵街巷里闾，与我缠斗。届时贾复小儿击于左，刘秀大军现于右，吾军危哉！”
在岑彭三令五申之下，偏将、校尉们只好悻悻而退，各自回营准备撤离事项，但众人心中都惋惜不已：“明明只差毫厘，江陵便能击破，吾等大功即将告成……”
荆州兵大多颇有自信，哪怕以一州之兵，对抗东汉举国之师，他们也不认为己方肯定会输。
可在岑彭心中，对如何建“功”的掂量，对这场战争大局的把控，显然与底下人大不相同。
侍从在匆匆收拾将军大帐的各类书卷，来不及带走的那些还得烧了，而岑彭只看着慢慢卷起的地图，露出了旁人不察的微笑：“刘文叔，终于来了！”

第676章 折冲千里
当察觉岑彭撤退迹象后，江陵城中憋屈多日的偏将、校尉均恳求出战，追击魏兵！
但冯异却制止了众人：“岑彭奸猾，必布置后军，追之过猛过急，必会遭反击。”
哪怕是颍川系出身的偏将、校尉，都觉得大树将军过于稳重了，有人低声告诫他：“大将军坐镇荆州多年，专制五郡，前汉长沙王宗室与陛下有亲，犯法，大将军竟斩之，加上驭下严明，遂有人进谗言，说将军在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衡山王’，欲做吴芮、英布！”
“陛下虽不信，但将军以荆州三万之众，却坐视岑彭取郢县，除了虎牙将军出城那次外，竟再无一战，如今陛下大军将至，岑彭不得已退兵，若再令其不损一兵一卒离开，恐怕往后攻讦之声会更多啊！”
汉军将士憋屈了这么久，对冯异没意见是不可能的，冯异沉吟后，遂准了几人的请战，让他们带三千兵卒为前锋先行出城。
然而，一行人才到城北十里外的郢县地界，果然遭到了城中魏军后队伏兵猛击，汉军追兵狼狈而溃，还折了一个校尉，领头的偏将满脸惶恐地回来请罪，冯异却笑着说他有功。
偏将大愧，还以为冯异是在羞辱自己，抱拳道：“将军，吾等败归，让魏兵从容而去，何功之有？”
冯异却制止了他欲拔剑自刎的举动，说道：“魏军后队已击退汝等，自然以为再无追兵，遂调头撤走，横阵变为纵队。且再等待片刻，复遣精锐猛追，必能建功！纵不能阻止岑彭，亦可重创其后队。”
被点名带队的偏将、校尉们将信将疑地照做了，而冯异也出了城，直奔魏军离开前匆匆纵火烧掉的巨砲。
“这便是旬月以来，砸得吾等抬不起头的‘砲’？”
到了近处，仰望这屹立在平原上的庞然大物，更觉其高大，只可惜都烧成了废物，唯独有最后一架火焰烧至一半，遇上天降小雨，顿时浇灭，上面的零件构造得以保留，这才让冯异能一睹真容。
普通的汉军将士，对这些东西深恶痛绝，这个把月时间，每天都要担心飞来横祸，它们还抛射过袍泽的尸体，纵然未毁，也恨不得上去亲自劈了。
但冯异看着那用来代替人力拉拽的配重箱，以及两人便能转动的操作抛竿的绞盘，赞不绝口，甚至伸手轻轻抚摸。
“果乃军国利器也，魏国工匠，有墨子、公输之才啊。”
他立刻勒令军中匠人，仔细观摩，勾画图形，力求日后能够仿制这样的巨砲。
“吾等肯定要随陛下北伐，百二秦关，或许便要靠此物打下来！”
而这时候，前方也捷报连连，第二次追击魏军的偏将回来了，他们按照冯异的计策形势，果然打了魏兵一个措手不及。
“大将军妙计，魏军后队大乱，吾等至少斩首数百，击散千人。”
这不过是小胜，无伤大局，冯异遂下令三军：“全军拔营，即刻追击，日行五十里！”
真是奇怪，冯大将军现在不谨慎了？不怕岑彭杀个回马刀了？
“岑彭主力已远，本部与后军脱节，不可能冒着被围风险，回头与我大战。”
冯异只低头从凌乱的地面上，拾起一只误入此地的绿蚱蜢，一手扯掉了它的后腿！
“先吃掉后军！”
……
若说冯异是扯魏军后腿，那贾复则是猛拽其侧翼！
岑彭和冯异对阵于江陵、郢县期间，贾复一直盘桓在漳河西岸，一面搜粮、收纳逃兵，一边寻找进攻的机会。
《左传》中曾言：“江汉沮漳，楚之望也”，大意为长江、汉水、沮河、漳河四条河流乃是荆楚地望，为了与冀州邺城的那条漳水作区别，又名“南漳水”。
这条河流发源于荆山，基本与从襄阳南下江陵的大道平行，岑彭进攻江陵时，特地派了五千人作为“分卒”，在南漳水东岸警戒，提防贾复的一举一动。
当岑彭开始北撤时，这支分卒也只能变防守为机动，道路狭窄，前方更有山丘森林遮蔽，军队保持作战时的大横阵肯定会被地形切割得七零八落，为了保证速度，必然以纵队成一字长蛇阵行军。
这就是贾复等待已久的良机！
贾复用兵多年，以刚猛著称，他先率众迅速北行数十里，甩掉了盯防自己的敌人，旋即从水浅处迅速渡河，他的嫡系三千人，皆随贾复在上庸山林间生活了六年，对这种丘陵多溪流的地形颇为熟悉，皆如山魈般神出鬼没，忽然出来袭击魏军，将其纵队截断，然后迅速割下耳朵退入林中。
更狠的，则是设法断桥掘路，让魏军的辎重车辆难以成行，只能抛弃，遇上彻底断掉，工兵一时难以修复的路，甚至只能绕道，魏军分卒的进军速度变得极慢。
等到他们最为疲惫混乱时，贾复才带着嫡系鸣鼓而进，发动了总攻！
这支魏兵才五千余人，也无心恋战，扔下一些杂牌部队后，匆匆往东而去，希望向岑彭的主力靠拢，获得援助……
贾复毫不犹豫地追击，然而等离开南漳水沿线丘陵，进入平原后，他就发现自己上当了，分卒与未能及时撤走的魏军后队近万人合流，调头迎击贾复，而贾复竟亦不停，区区二三千人，就这样撞入数倍于己的敌军中！
鏖战中双方各有伤亡，但令人惊奇的是，贾复竟能将这临时组建的魏军阵列击穿，一口气冲了出来！
但他身边只剩下数百人，自己也血淋淋的，甚至连坐骑也折损了，只能下马步战。
而魏军后队、分卒也杀红了眼，索性不撤了，只盯着贾复战旗围拢，想先解决这追击之敌，再从容跟上岑彭。
就在黑云压阵，贾复危在旦夕之时，外围的魏兵却如山崩一般溃败，两支军队，似两条洪流自南方、东方杀到，各队遍擎炎旗，上书“汉”字。
竟是来自江陵的冯异部、来自竟陵的刘秀大军先后抵达，靠着贾复的拖延，两军将魏军分卒、后队万余人包了饺子……
岑彭早已远在百里之外，在没有主力支援的情况下，这场遭遇战结果不言自明，冯异的荆州兵颇为稳重，以荆楚步阵为主，大戟戈矛一点点逼近。而刘秀带来的东南之师，则以丹阳兵为主力，这群继承了吴越霸国彪悍劲的丹阳兵轻剽锐意，虽是徒卒，却能打出胜似骑兵的勇武，数溃魏阵。
而贾复厮杀间望见，一面大纛远在数里外，正居中指挥这场战役。
战至黄昏时分，厮杀声渐渐停歇，因为人数悬殊太大，一万五千魏军或溃、或死、或俘，而贾复也穿过这尸山血海，来到了汉皇大纛前，见到了刘秀。
刘秀站在一辆驷马所拉的鼓车上，远远看到一个浑身浴血的将军走来，听人说是贾复，他也不拿架子，亲自下车相迎，等到贾复近了，才见其身上多有创伤，甲胄尽是断箭，但贾复依然走得虎虎生风，到五步外立定，朝刘秀拱手：
“汉中王故臣贾复，见过陛下！”
这一句“汉中王故臣”，意义颇多，贾复虽然归附公孙述多年，但依然只认最初的主公，更始政权的汉中王刘嘉——而这刘嘉也是刘秀在舂陵的发小好友。
刘秀见贾复不但骁勇，且粗中有细，更是喜爱，立刻上前扶着贾复，说道：“多年前，秀就听说过贾君陇西退吴汉之名，后又与邓奉先横行丹阳，使岑彭束手无策，间接支援了大汉的荆襄之战。只恨未能亲睹，更恨山水相隔，不能引见。后来江汉战端再起，又常听冯异来信说，贾君从上庸南进，又在江汉沮漳之间数挫魏军，今日一见，果有折冲千里之威！”
贾复被夸了一番，心里受用，暗想刘秀果如传闻中一般礼贤下士，较公孙述更似雄主，遂抬起头孰视刘秀，见其一身戎装，浓髯须眉，颇为英武，一时间有些恍惚，遂感慨道：“陛下相貌与伯升将军，确有几分相似。”
“当年伯升将军不嫌弃贾复聚众为盗，邀我加入汉旗之下，共谋大事，只可惜我去了汉中，未能随伯升将军入关。如今贾复已脱离成家，南阳故乡也为魏军所占，无处可去了，不知陛下这大纛下，可还缺破贼之士？”
刘秀却笑道：“东南大军在此，破贼之士不缺。”
继而亲自朝贾复拱手：“缺的是能勇冠三军的‘破虏将军’！君文可愿为之！”
这下子，不但刘秀身边众人愕然，连贾复也受宠若惊，他在成家这么多年，也就混了个“上庸太守”，想混个将军位都没机会，刘秀这边才甫一见面，就拜他为将军……虽然是个杂号，但已经达到了贾复心中预期下限，遂当仁不让地应允了。
刘秀又道：“朕见贾君步行过来，坐骑呢？”
“在阵中不幸折损了。”贾复还有些遗憾，那匹老马跟了他好些年了。
刘秀闻言，竟转过身去，开始解起自己座驾的绳子，却见他解下了毛色赤红的左骖，亲自牵了过来，赠与贾复：“君文日后可乘此马代步。”
虽然知道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但刘秀面对他一个刚刚来投、手下还没多少兵卒的将领，能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做，贾复仍旧大为感动，下拜道谢，首次自称臣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臣虽失成家马，却立刻复得汉家骏，必乘其驰骋于疆场，为陛下光复北国！”
这一番手腕下来，贾复算是归心了，而不多时，冯异也抵达战场，匆匆来见，想要陈述自己失郢县、折铫期之过，恳请刘秀惩罚……
然而刘秀却只指着冯异，给贾复引荐道：“此乃冯公孙，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荆楚，为征西大将军，力敌岑彭大军数月，方有今日之胜，与他相比，君文，汝也只能居次功！”
言罢又招呼冯异，笑道：“公孙，鏖战一日，朕腹中饥甚，不知今日可还有豆粥、麦饭吃？”
两句话，便让冯异安下心来，贾复见到这君臣相得的一幕，暗慨难怪刘秀虽然屡败，却仍能得人心，能霸于东南，国家蒸蒸日上，不像公孙成家，已经穷途末路了。
他只感慨：“可惜还是走了岑彭。”
“无妨。”这场久违的胜仗，让刘秀一扫在夏口时的踌躇，他向北指道：“朕早令强弩将军傅俊将水陆舟师一万，击蓝聚口。”
“岑彭后路，已断！”

第677章 后翼弃兵
自称帝复汉以来，刘秀就鲜少尝到胜利的滋味：荆襄一战，丧师万余，折了妻兄马成；淮北之役，失地千里，爱将来歙、刘植死难，让他痛不欲生。
刘秀亦曾苦恼地反思，锐意改革军政，经过数年的努力，似乎真有了点成效，此番挥师北伐，刘秀一战歼灭魏军部后队、左翼万余人，算是给新近战死的铫期报了仇。
等刘秀与冯异、贾复合兵，继续向北进发时，汉水上也捷报频传，强弩将军傅俊派小舟回报：“按陛下之策，已重创魏兵，夺取蓝口聚！”
傅俊过去是颍川一小亭长，没什么文化，但来报信的小吏，却口头详尽描述了那一战的经过。
“傅将军带吾等乘舟师，逆流进入汉水后，魏军就盯上了我军，以数百骑兵随水军北行，不时袭扰，以迟滞航速，若遇有船舶损坏搁浅，魏军便来杀伤。”
“离蓝口聚一日距离时，傅将军令前锋靠岸抢渡，先卸下重甲丹阳兵五百，战车百乘，旋即又遣二千人陆续登岸。”
“魏军也已抵达，见吾等背水布阵，两头抱河，皆大笑不止，傅将军按照陛下所画战法，先以软弓小箭射之，魏军更加轻敌，旋即以骑兵突阵，三面而至。但岸边湿滑，不利骑兵冲锋，傅将军令士卒改换大弩猛射，魏骑受损退下。”
“午后，魏军步卒数千人复又逼近，以大黄弩等反击，然我军背后楼船亦有大黄弩，与其互射，激战竟日，魏军不能破阵，乃退，后来又放弃蓝口聚，烧毁粮秣，营垒则被傅将军占据……直到此时，岑彭所派援兵，才堪堪抵达，见小邑易帜，尝试攻了几次便离开。”
眼看庙算时的计划一步步实现，汉军诸将校都欣喜不已，唯独征西大将军冯异闻言微微皱眉，追问来报信的人：“魏军野战不利便匆匆退走，未在蓝口聚据营而守？”
报信的小吏一愣：“或是见我军大船坚利，怯而撤离罢？”
“不对。”冯异却道：“岑彭攻击郢县、江陵时，造了一种巨砲，高数丈，可射百斤大石，一发能击垮屋舍。船舶再高大坚固，也是木制，如何能抵挡巨砲？岑彭若在蓝口聚架起二三座来，几乎能断我舟师北上之途，怎至于不战而退？”
刘秀听出了冯异的话外音：“公孙是在怀疑……魏军此举有异，乃是诈退？”
冯异应诺：“岑彭奸猾，不可不防。”
就在此时，一旁却有人道：“冯将军会不会太高估岑彭与魏军了？”
却是随刘秀北伐的王常，王常虽然也是颍川人，却和冯异为不同派系，他资历非常老，曾经是绿林渠帅，支持刘伯升做天子，只可惜未能如愿，后来还是被更始政权封为诸侯王，率军与魏将景丹在潼坂鏖战，败归后被剥夺了军权……
后来王常与马成一起，携带旧部去淮南投了刘秀，马成战死于襄阳后，王常就成了东汉朝廷中“绿林系”的首脑，被刘秀拜为“横野大将军”，武将之中，地位仅次于冯异，他虽然屡败于魏军之手，却一直不服输。
在王常看来，冯异打仗越来越谨慎，甚至有些怯懦，被岑彭压在江陵猛捶，竟不敢反击，等到刘秀援军抵达，明明形势一片大好，却又心生迟疑，竟怀疑魏军诈败，前方才能获胜。
他找了很多理由，诸如或许是岑彭将工匠都带到江陵，或许留在蓝口聚断后的，不过是新卒屯戍，骤见汉军深入，一战既溃也不无可能。
最后，王常还问了冯异一个刁钻的问题：“若魏军蓝口聚之败是故意为之，那这南漳河之战，又算什么？难道也是岑彭之计？尽弃万余人于不顾，此非诈溃，乃真败也！”
这可说不定，对东汉而言，一万人，几乎就是十分之一的兵力，当然不能弃，但这于人口繁多，实力雄厚的第五伦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冯异也没有十足的证据，遂缄默未言，倒是刘秀看了眼旁听的贾复，笑道：“贾将军以为如何？”
贾复昨日清理了身上的伤口，足有十二处之多！但他仍似没事人一般，又披甲来见，此刻闻刘秀发问，也不管冯异、王常怎么想，只直白地说道；“纵是诈溃，事到如今，陛下还能退么？”
刘秀暗叹，还是贾复一语中的啊。
“屈子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复汉之路绵绵无期，而此番北伐，正是光复汉室，还于旧都的第一步！”
刘秀起身道：“朕自失淮北后，卧薪尝胆数年，好不容易才重新将脚迈过大江，往荆北踏了第一步。若因魏军溃败太快而心生疑虑，顿足不前，等第五伦援兵抵达，朕连在江陵站住脚都难，这一退，恐怕就要退到江南苟安，往后只能望江兴叹了！”
所以刘秀只能前进！争取歼灭岑彭主力，纵然拿下襄阳、反推到老家南阳无望，好歹能确保今后数年间，御魏军于江汉，为西进吞并巴蜀，达成南北分治赢得时间。
众将明白了刘秀坚定的战心，不敢复言，他们旋即望向地图，随着汉军夺取蓝口聚，岑彭退路已断，现如今只有一个选择……
“全力北进，突破蓝口聚之阻，回归襄阳！”
……
“大将军说什么？”
与此同时，当阳长坂坡，魏军屯粮之处，留守此地的荆州刺史阴识看着刚刚归来的岑彭，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说，蓝口聚丢了也无妨。”
岑彭脸上并无溃败狼奔的沮丧，只有点小伤心：为那些被汉军围歼的后队将士遗憾。
说起来，这倒是一桩出乎其意料的事，贾复拼得太猛，刘秀来得太快，导致本能撤出的万余人落在后头，而岑彭为了大局，也不可能回头去救，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丧师。
但蓝口聚不同，那本就是岑彭安排的一桩戏：故意留不多不少的兵，再遣人假装去救，可路上拖拖拉拉，赶不上汉军的步伐。
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倒是让他的“溃败”看起来更像真的了。
岑彭遂决定将计就计，下令道：“使三军停止北进，于当阳就地屯驻，准备御敌。”
“大将军！”阴识依然不明所以，他这位更始降人，眼下反而最担心魏军败绩，急忙劝阻道：“长坂虽险，却不足以阻碍刘秀，所屯粮食虽众，却也只够月余吃食，与其空待于此，不如迅速北进，突破蓝口聚，回归襄阳守备，此方为万全之策。”
岑彭冷笑：“刘秀、冯异尾随于后，就盼着我难遏归心，仓促北上，吴军正好能追亡逐北，免去一场血战……”
“当然，以我军之强，突破傅俊防线，溃围而出不是难事，但若真如此，两军脱离交锋，刘秀必退保江陵，有舟师泊于云梦，随时能够南渡，那南漳河被歼的万余将士，岂不是白死了？”
阴识恍然：“大将军，莫非……”
岑彭大笑道：“刘秀以冯异为诱饵，置于江陵钓我，欲一举歼之。”
“而我，也不过是陛下置于金钩之饵，要钓的，正是刘秀按捺不住，亲征江汉！”
……
武德十年五月中旬，南阳郡新都县，王莽封地故墟前。
第五伦望着这焦黑一片的废弃都邑，不由感慨：“刘伯升不愧是项羽转世，那把火，烧得真干净。”
想当初他奉王莽之命，来新都接王家那几对儿女回京，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期间还不凑巧地与刘秀擦肩而过，未能再会。
自此之后，第五伦已经很多年没来到如此偏南的地方了，襄阳之战时，他只是督师于宛城，未能亲巡故地。
眼下的新都废城，俨然成了一座大兵营，营垒森严，斥候驿骑往来不休，每个时辰都给他们的皇帝带来最新消息：
“后将军（万脩），已将关中兵五万出武关，下丹阳，不日抵达汉水上游。镇北大将军（吴汉）所遣并州兵骑五千同行。”
“除却上庸、房陵二城外，骠骑大将军（马援）已全取汉中，闻陛下诏令，速遣凉州大马三千骑东来，将与关中军汇合。”
“左丞相（耿纯）留守邺城，冀州刺史（邳彤）兼任护军将军，护冀州兵五万南下，经颍川，入昆阳关。幽州刺史（寇恂），已遣偏将军王梁，将幽州突骑七千随冀兵同行。”
“右丞相（窦融）携豫、兖之众五万，已至鲁阳关。”
三路大军都进入南阳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车骑大将军耿伯昭的淮北之师三万，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刘秀万万没想到的路……
第五伦看向新都郊外的河流：南阳这地点很神奇，不南不北，水网发达，但所有径流，最终都会在襄阳附近，汇入汉水。
这些来自各州郡的魏军也一样，他们将于六月初一，与第五伦会合于襄阳城下——比起刘秀君臣预测魏军援兵七月份抵达荆襄，足足早了一个月！
不是误判，而是第五伦蓄谋已久的计划，利用江陵这必争之地，迫使刘秀北上，以期决战提前到来！
第五伦又瞧了老王莽的封地府邸丘墟一眼，折返回军营，并叮嘱随军的尚书杜笃道：“等兵锋抵达襄阳，刘秀便能侦得我军动向，届时就不用保密了，汝起草的南征檄文，就在那时候发出罢。”
“诺。”杜笃只问了最后一处：“陛下，自古兴兵常多报兵员以壮声势，今我朝二十万虎贲云集荆襄，无坚不破，是否还需如此。”
第五伦道：“当然要。”
这檄文不是给刘秀看的，而是用来震慑淮南、江东各地土豪氏族，以促其反正的……吓唬人嘛，自然是越多越好。
杜笃垂首应下：“敢问陛下，当号称多少？五十万？”
作为第五伦的御用代笔，杜笃知道第五伦有个爱好，那就是凡遇数字，总爱凑个五。
但这回却不一样，第五伦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凝望南方哈哈一笑：
“就说……今予治水陆之师八十万众，方与文叔，会猎于云梦！”

第678章 次元
“这鸡怎鸣得如此之早？”
夜半三更的鸡叫，将东汉固始侯李通从梦中吵醒，再难入眠。
李通字次元，家族是曾经的南阳首望之姓，他这一生的转折点，开始于将第五伦当做“路人”的那天。李家迅速落向了新朝的对立面，后与舂陵刘氏结为同盟，揭开了南阳反新的序幕，造反过程中实力大损的李通，又迅速抛弃刘伯升兄弟，拥戴更始皇帝，兄弟二人得以封王，也算光耀门楣……
只可惜更始朝廷迅速覆灭，李通又带着家族完成了一次眼花缭乱的跳船举动：他赶在赤眉军攻克宛城前，带着宗族私兵辗转来到桐柏山、大别山之间的丘陵地带，也就是所谓的“冥厄三塞”地区（今河南信阳一带），并接纳了大量绿林残部，诸如王常、马成、来歙等人。恢复元气后，李通迅速配合刘秀出兵淮南，为东汉建立出了一份力。
虽然舂陵刘氏和宛城李氏一度分道扬镳，但谁让李通聪明，提前娶了刘秀的姐姐呢？靠着过去的交情和新的功绩，李通被刘秀拜为卫尉，他的妻子进封为宁平长公主，刘秀每次征讨四方，常让李通留守京师。
但在今年，也就是建武十年时，刘秀更换了李通的职务，任命其为“前将军”，命李通坐镇江夏郡）。
刘秀是如此交待李通的：“朕将有事于江汉，荆南四郡及夏口为大军后方，有邓禹统筹舟师粮秣辎重。而随县、冥厄三关则为侧翼，以防魏军来袭，随县有辅威将军臧宫镇守；冥厄三塞，朕交给平越将军庞萌，各将兵二三千人，但两地仍需人统筹，次元可担此重任！”
昔日的嫌隙已随时间而消散，李通再度成了刘秀最信任的人之一，这才委以重托。
李通颇为感怀，立刻赴任，但他没有待在江夏郡府西陵，而是很快移幕府于安陆县（今湖北云梦）。
“郡府位置偏僻，不如安陆，此地正当随县及冥厄三塞南下必经之路，又是夏口北门户，我宜镇于此。”
从那时起，李通就勤勤恳恳地向两处前线关隘转运粮食辎重，作为南北冲要，两处颇为险峻，地方也贫瘠多丘陵，粮食产出很少，尤其是冥厄三塞，简直是穷山恶水，那里的兵卒屯田都没法自足，全靠后方补给养活。
李通也注重同两位属下搞好关系，镇守随县的坚镡是颍川人，属于冯异、傅俊等人的“颍川系”，乃是刘秀建业的肱股之臣。
而坐镇冥厄三关的庞萌就有些复杂了，按理说出身绿林下江兵，属于王常等人的“绿林系”，但他本是兖州人，与南方诸将并不亲近，反而有些“孤臣”的意味。庞萌投奔刘秀之初只是校尉，他崭露头角，还是擒拿魏国骑将盖延的那一战，因功被升为偏将，后来又扫灭山越，遂封“平越将军”，颇得刘秀信赖。
刘秀怎么夸庞萌来着？好像说：“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是也！”
如此厚誉，实属少见，连李通听了都有些羡慕。
所以这二人镇守北关，不论忠诚还是能力，都绝无问题，再加上李通，俨然是三保险，刘秀布置好侧翼后，方能安心用兵江汉。
然而偏就是在这最不该出问题的地方，还是出了大纰漏！
五月中旬的夏夜，李通被鸡鸣吵醒，热得难以入眠，正烦闷之时，十多年来一直带在身边的侍从匆匆来报：“家主。”
“季文君来了！”
“谁？”
听到这名字，李通一个激灵，从凉榻上翻身而起，满脸惊愕。
明明是三伏天，李通身上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李轶不是在豫章郡的封地安享富贵么？为何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
李轶是李通的堂弟，他们从小一起在宛城庄园长大，亲若同胞，人还很远，光从他走路的影子，李通就知道，来者正是弟弟无疑！
李轶近前解下斗笠，朝李通恭恭敬敬地作揖，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不想竟还能生见兄长！”
他们二人一同投靠刘秀，但境遇却大不相同，李通继续得到信任重用，李轶则只被封了个小侯，打发到豫章郡之国，彻底远离了权力——不怪刘秀，当初正是李轶背弃了与舂陵刘氏的同盟，逢迎绿林渠帅，拥戴更始，事后得到了“舞阴王”的诸侯地位。他又嫉恨刘氏兄弟，常在他们与更始、绿林间搅屎，昆阳大战后，刘秀被外放，刘伯升被派去关中送死，都是李轶在作祟。
刘秀虽宽容大量，没有为难李轶，但亦不可能再予以重用。
自从李轶远封，李通与他已数年未见，听说李轶还算老实，当地官员的监视也渐渐放松，没想到他竟跑出来了！
李通没接弟弟的茬，只肃然道：“季文，汝离开封地，得到陛下允许了么？”
东汉继承了前汉制度，不汇报侯国相邦，不上禀皇帝，列侯是不能擅离封邑的，李轶没有其他官职差事，贸然到此，显然犯了大忌！
岂料李轶却满不在乎，笑道：“兄长，这东南的汉家社稷还不知能撑几年，谁还管什么封邦制度？”
李通更怒，拍案道：“大胆！何以言此！”
李轶自顾自坐下道：“当初伯父在新朝侍奉国师刘歆，得到了天书谶纬，说什么‘刘氏复兴，李氏为辅’，吾等遂信以为真，认为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只有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这才有了后来举兵反新之事。”
“但事到如今，世人都知道，汉朝难以复兴了。第五伦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刘秀不识天时，强欲复汉，正如以卵击石，安得不败？这才有了襄阳溺亡，淮北之失，全凭江淮及冥厄之险，才堪堪守住这东南一隅之地。接下来就轮到丢江夏、丧淮南，进而拒江而守，也撑不了几年，只等第五伦平吞巴蜀，公孙述一灭，接下来就轮到刘秀……到那时江水太宽也无用处，这一点，我僻在豫章都清楚，兄长身处中枢，坐镇前线，反而不知？”
李轶毕竟是做过更始诸侯的人，见识还是有些，李通则斥道：“胡言乱语！汝尚不知罢？冯大将军守住了江陵，陛下亲将大军赶赴江汉，不日必有捷报传回。”
“就算侥幸胜了一时，那又如何？”
李轶摇头道：“第五伦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他的才略，绝非王莽能比，南方绝不是对手。”
李通心知他的用意：“季文，有话直说。”
李轶道：“宛城李氏在前汉时，虽然坐拥千金之财，却只担当小小铁官，无权无势，朝中风吹草动，我家便有告缗迁徙之危；新朝时，靠着进献祥瑞，伯父得以跻身朝堂，做了小官；到了更始朝，吾等投注刘玄，更是一门两诸侯，何等荣耀！”
李轶永远忘不了当诸侯那几年的风光，对权力也食髓知味，现如今，他被刘秀撵到豫章，气候潮湿卑热，心情也郁闷至极。
看似坐享富贵，其实只是沦为囚徒，而他封地旁边，就是海昏县，前汉废帝刘贺死去的地方，李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觉得刘秀日后会记恨自己，一杯毒酒，便能夺去性命。
所以他在恐惧与不甘中，时刻关注着天下局。
李轶道：“吾等对新、汉，都谈不上忠诚，不过是为了自身富贵，为了家族兴盛，如今汉巢注定倾覆，为免李氏尽灭，投效魏皇，方为自保之法啊！”
“汝……莫非早已暗投魏国？”李通指着李轶，声音颤抖。
李轶也不羞于承认：“没错，早在数年前，刘秀所派官吏放松监视后，我便与魏国绣衣卫细作有往来，时常送出消息。自今年以来，刘秀频繁往夏口、柴桑调兵，自以为瞒得过第五伦？”
噌一声响，李通拔出佩剑，顶在堂弟胸口：“于是魏人细作，便指派汝来此劝降老夫？”
“正是。”别看李轶回答得响亮，心里却很虚，其实他一个落魄列侯，接触不到汉国中枢军情，只能提供点三四手的消息，在绣衣卫的情报网中等级很低，对面怎么会冒险重用他呢……
他知道自己投效的本钱不够，也为此焦虑，入夏后，嗅到了大战一触即发，又听说李通被拜为前将军，主持江夏北部防务后，李轶这才星夜赶来，想赚得老哥一起“起义”，好建大功，在魏国也混个侯、伯之位——哪怕仍得不到权力，至少他和第五伦没有私怨，不必天天担心被灌毒酒。
李轶极了解李通，知道兄长绝不会杀自己，仍殷切地说道：“兄长，吾等与第五伦，也有交情啊！如今魏皇身边英俊云集，百姓风靡，我家若能觉悟成败，早定大计，尚能像微子、项伯一样论功成业，转祸为福，一旦迟疑，等到北方虎贲突骑长驱直入，严兵围城，纵有悔恨，也来不及了！”
“住口！”
李通勃然道：“当初绿林入南阳，我信汝之言，又为绿林渠帅胁迫，遂改定更始为帝，若那时就拥戴刘伯升、刘秀兄弟，不存门户私计，一心一意振兴大汉，第五伦焉能杀伯升，轻取北方？”
“如今陛下以仁义之师，正要围歼岑彭残暴之众，纵此策不成，江东兵精粮足，且有长江之险，也能维持社稷，李通受皇恩厚遇，焉能不顾天下耻笑，卖主屈膝降贼？”
“我当初已错了一次，现在，绝不会错第二次！”
李通言罢收剑，转过身去：“汝不必再言，走罢……”
李轶的劝降失败了，他脸色铁青，盯着堂兄的后背，摸索着袖中匕首，但最终还是没能下手，只悻悻而退，临别时再拜，说道：“我知兄长之意，是让我速去投奔魏国，虽不能献大功，至少也能保全性命。请兄长放心，他日江东汉鼎倾覆之日，纵兄长执意为刘秀殉葬，弟虽不才，亦尽全力，能保宛城李氏不灭！”
李通身躯一震，知兄莫若弟，他啊，都让李轶给猜透了，也不回头，只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让亲信送李轶离开，并给他备上好马、护卫，盘缠，自此兄弟分道扬镳。虽然还是有点对不住刘秀，但这么做，确实能让宛城李氏，处于不灭之境。
这日之后，李通仍兢兢业业替刘秀做事，严守江夏北部，果然在五月下旬时，侦得重要情报：
“魏车骑大将军耿伯昭，自淮北经汝南，兵临冥厄三关！”

第679章 惊喜
李通故意放堂弟去投魏，是为以防万一，汉亡时能保全宗族。但对个人而言，李通心里仍忠于汉，身为前将军、固始侯、长公主的夫君，不论是权力、荣耀、恩宠，都比更始政权时的空头诸侯王只多不少，更换门庭的代价太高了。
他近日更得知，刘秀在江汉击败魏军后队，并成功围困岑彭于当阳，这让李通对汉家社稷信心倍增：纵然光复中原，还于旧都很难，但割据南方，维持几代人还是有希望的。
但汉军胜利的前提是，李通能够拦住来势汹汹的耿弇，刘秀方能从容击灭岑彭。
“看来耿弇部，便是第五伦派来策应岑彭的援军了。”
“江夏乃是陛下侧翼，冥厄三塞更是江夏门户，耿弇带淮北军击此，就是想要重演春秋时吴师入郢之策！”
春秋末年，有一场影响了天下格局的战争，吴王阖庐的军队，在孙武、伍子胥二人策划下，走了一条极不寻常的路：他们没有按照楚国预想，从长江逆流往上打，而是让吴军走淮水，在淮西地区舍舟登岸，然后在随国内应下，从道路崎岖的冥厄南进，忽然出现在楚国江汉腹地。
这导致楚军颇为仓皇，结果七战七败，最后被吴国人打进郢都，伍子胥鞭楚平王墓，赫赫大楚几乎亡国……
等到楚昭王复国后，吸取这惨痛教训，在冥厄加筑城塞关隘，留守重兵。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战国时，冥厄就阻拦秦军长达五十余年。此地也得到兵家重视，在《吕氏春秋》《淮南子》中，都入选天下九大雄关之一。
其实冥厄有三座关城，分别是：大隧、直辕、冥厄，分属三个县，各自扼守桐柏山、大别山间的隘口小道。目前由平越将军庞萌统一指挥，平均下来，每关守备兵卒，仅有千余人。
这让李通颇为忧心，他曾带宗族及绿林残部在三关久居，对那里的虚实十分清楚：“三关虽险，然却互为犄角，若耿弇集中兵力先克一关，其余两关不待攻而破。”
所以平越将军庞萌才匆匆求助，请李通火速支援。
李通当即派出四位信使，往西者去禀报汉水西岸的刘秀主力；往南者通知坐镇夏口，统筹粮秣、后援的大司空邓禹；往北两人，一个去随县，知会扬化将军坚镡小心，另一人则回复庞萌：“前将军已将兵北上，三关乃淮汉锁钥，必不容失！”
此次刘秀亲征，几乎抽光了江东全部生力军，给李通的兵马也很少，他连江夏郡兵、县卒都拉上了，也才凑了五千人，于五月底焦急北行，只希望能赶上救助冥厄。
安陆距冥厄不过五日路程，但此时正值江汉梅雨时节，连续阴雨，部队走走停停，颇为疲惫，李通身上的衣裳就没干过。
三日后，队伍抵达安陆与冥厄间名为“应山”的乡邑时，天气才有转晴迹象，然而不等李通喘口气，换身干燥甲衣，布置在前的斥候却惶恐回报：
“前将军，吾等遭遇魏军大队人马，距此不足五里！”
“什么？”李通在戎车上骇然心惊，几乎跌落下来：“冥厄这么快便被攻破了？”
李通已来不及思索前线究竟发生何事了，不等汉军从长长的纵队转为御敌横阵，伴随着马蹄践踏积水的声响，高头大马的骑兵呼啸而至，将尚未反应过来的汉兵冲得七零八落！
这支骑兵足有二三千之众，汉军不敌，临时抽调的江夏郡兵、县卒纷纷溃败，李通也只在侍从、亲卫拼死护送逃离的途中回首，从敌人的旗帜，判断出他们的番号：
“幽州突骑！？”
……
这场遭遇战是一边倒的，突骑的进攻令汉军猝不及防，五千人很快作鸟兽散，突骑们尤不放过，他们盯着汉军的项上人头，呼啸追击，这导致李通只能退往西边的山丘林地，不敢再出现在平原上。
片刻后，指挥这场战役的偏将军王梁骑着乌桓马，看着儿郎们追亡逐北，大笑之余，也心生不解：“汉兵如此孱弱，为何五年前，盖兄竟会战败被俘，囚于江东？”
想当年，盖延和王梁跟随吴汉，杀死渔阳太守，举义投靠第五伦，遂被称为“渔阳三杰”。这之后，吴汉一路做到重号将军，手握兵权，盖延也在中原追随马援，打响了名声，跻身杂号。唯独王梁留在渔阳当太守，虽然封了伯爵，但军职仍不过“偏将军”，难免有些自惭。
但他的机会还是来了，眼下盖延被俘多年，不知生死，吴汉身处并州防御匈奴，多半要错过这场大战。渔阳兵桀骜不驯，除了他二位，也就王梁能驾驭得来，遂被第五伦点将南下。王梁带着三千渔阳突骑，随河北兵抵达昆阳关后，又经汝南郡，加入到车骑大将军幕府中……
耿弇麾下三万之众，多以青徐步兵为主，王梁得以率突骑为先锋，先行南下，不曾想一战便击溃江夏守军，为前路廓清了障碍。
次日，王梁的“应山大捷”便传到山路崎岖的冥厄三关，耿弇的主力大军，正源源不断通过此地。
“王梁立大功了。”
耿弇见到捷报后，对随行一位消瘦的年轻文官说道：“但张校尉的功劳，亦不亚于王梁，若无校尉遣绣衣卫说动庞萌，打开关门降魏，以冥厄之险，本将攻破此处，恐怕还要多费一二日。”
此人正是主持魏国在南方情报的张鱼，他谦逊地回礼道：“纵无庞萌之降，以耿大将军之威，冥厄三关亦不在话下，张鱼只是奉君命来助。”
刘秀、李通若听闻此言，恐怕会大吃一惊，原来这冥厄三关的火速丢失，竟是平越将军庞萌悍然降魏！
休说他们想不通，连耿弇都感到奇怪，此刻便问起张鱼：“我在淮北时常听说，庞萌颇得器重，刘秀认为此人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封爵拜将，加以重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庞萌何以速降？”
“这不奇怪。”张鱼笑道：“绣衣卫奉陛下之命，将敌国所有重臣、将军身世、喜好都一一搜集钻研，上到冯异、邓禹，下到庞萌等人，皆有其弱点。”
见耿弇有兴趣，张鱼说起其中经过：“吾等寻访后得知，庞萌年轻时，因伤人亡命，遂逃离家乡，这不算什么，我朝马、万两位将军也曾流亡塞北，这才与陛下风云际会。但至少会安顿家眷，勿使牵连，但这庞萌却不顾父母妻儿死活，只管自己逃命。”
“后来，庞萌逃到江夏，加入绿林军，但在更始朝廷中并未得到重用，在各位绿林渠帅麾下辗转，每逢战事，渠帅战死，庞萌却都能活命，再换一位主人。直到赤眉大军南下时，庞萌才投入王常麾下，随之抵达冥厄，后来投奔刘秀，这才渐渐崭露头角。战淮南是为一功，破赤眉是为二功，擒盖延是为三功，平山越是为四功，遂得到刘秀重用，跻身杂号。”
耿弇颔首：“刘秀虽不如陛下，亦是雄主，对庞萌也算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庞萌有何不满，竟至于不战而降？”
“不满之处可多了。”张鱼笑道：“两年前，庞萌刚扫平山越，自诩大功，却受命镇守冥厄，他嫌弃此地贫瘠，更想留在会稽，不愿就职，遭到刘秀申饬。”
“庞萌素来与同僚不睦，同邻近友军、镇守随县的扬化将军坚镡有怨。刘秀为调解二人，不得已派了李通坐镇江夏，作为二将上司。但近来刘秀诏书只送到李通、坚镡处，却很少颁给庞萌，萌遂疑心李通、坚镡进谗言诽谤他。”
“毕竟庞萌虽出身绿林，但籍贯却是兖州昌邑，被南阳、颍川、绿林、江东诸系排斥在外，只能做刘秀的孤臣，若恩眷稍减，他心中便生出不安了。”
“正值此时，将军大军临关，庞萌震慑，心生惧意。潜藏于冥厄的绣衣卫趁机游说，魏、吴两国实力悬殊自不必言，又告诉庞萌，其在昌邑老家的家眷、祖坟，大魏皆有照顾，又承诺起义有封侯之遇。”
“庞萌权衡利弊，认为自己敌不过将军，若弃关而走，必遭刘秀群臣指责，甚至可能丢了性命，还不如开关投降……”
这便是说降冥厄的前因后果，耿弇听罢只感慨道：“惜哉，庞萌也算善战之将，大可与我战个痛快，岂料其人如此不堪，这一仗，实在无趣。”
张鱼应道：“然也，刘秀如此恩遇庞萌，他尚且背叛，更何况吾等？听说庞萌请命，希望能率旧部围攻随县，替将军解除后顾之忧，但此人绝不可信，还望将军能解其兵权，遣往后方软禁，以待大战结束。”
“便依绣衣校尉之言。”
处置完庞萌后，耿弇随后获悉：汉前将军李通溃败后，带着残部千余向西逃往随县，或将与扬化将军坚镡合兵。
“区区数千人马，无碍大局，不值得我军侧目，且交给南阳诸军收拾罢。”
耿弇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回首看了眼巍峨的冥厄三塞，三万青徐兵已悉数过关，他遂下令：“只留兵三千守冥厄，其余带足十日干粮，迅速南下！”
离开冥厄后，江夏平原，坦荡无阻，就在面前！在淮北憋了许久的小耿，遂有鱼入大海，鸟上青天之感。
“传令，大军兵分两路，东路由王梁将军所领，将渔阳突骑等七千人，直趋汉水与大江汇合处，塞夏口，毁掉吴军码头渡口，让邓禹无从接应。”
“西路两万人，由我亲领，横穿江夏郡，前往竟陵县！”
那里是刘秀舍舟登陆之处，也是汉军后方，来自夏口的粮秣都囤积于斯。
这就是第五伦给耿弇的任务：迂回包抄，给秀儿，一个大惊喜！

第680章 冲舟
自汉、魏在荆州再次开战，夏口（今武昌）就成了汉军转输的枢纽，每天都有空船从西边回来来，再满载采自江东、九江、淮南的米粮、被服、甲胄离开，汉大司空邓禹奉命筹办后勤——他不仅要为刘秀做张良，连萧何的活也得一并干了。
邓禹是温润君子，出了名的好脾气，但今日，当新一批来自江东的船舶抵达时，邓禹却禁不住动怒了：
“丹阳之甲迟迟不能运来，江东之米也只到一半，难道都是路上船只进水‘漂没’了？”
押船来此的丹阳太守颇觉委屈，平日里这大江航运，沿途各码头守军都会捞一点好处作为补贴，可大战在即，皇帝、大司空亲自盯着，谁敢揩油啊！他只连连顿首，奉上船只离吴时的符传记录：“吾等出丹徒时，船上便只装了这些物件，船员所食米粮也尽在账目上，此外绝不会少，还望大司空明察！”
邓禹查验简牍，没发现大问题，又接到一封大司徒侯霸亲自写就的解释书信，只长叹不已。
原来，侯霸、王霸奉刘秀之命留守江东、淮南，负责大后方，可他们也有苦难言，在信中请罪兼抱怨道：“过往五年虽有囤积，但十万之师举，太仓屯粮几乎耗尽，只能分摊予各郡转运，值此青黄不接时节，诸郡水旱无常，或难以征召足够人手、船只运送，陛下与大司空所言粮秣，需六月中方能送达。”
“六月中？若是顺利，大战都打完了，送粮来养俘虏么！”邓禹皱眉，刘秀、冯异那边将近十万大军，月食十五万石！催促运粮的手谕天天都有，眼看夏口所屯难以为继，邓禹能不急么？
想到这，邓禹就更加羡慕第五伦，魏国坐拥北州肥饶之地，相当于有十个淮南、江东，听说第五伦休战的这五年也没闲着，重修了秦汉时的驰道直道，工匠还改进了马车制式，重设均输官，专门负责官方物流运输，一方有需，八方来援，调度十万人作战没那么难。
而东汉小家小户，没钱修路，只能靠水道，紧巴过日子，攒五年、十年才能搞一次大场面，这次动用十万之师，后方又有十万民夫转输，已经穷尽东南极限。
从东方的来信中，邓禹还察觉了隐忧。
“吴会四姓，顾陆朱庄，对此战不甚支持啊，所给人力、粮秣，多者十万石，少者五六万。”
这四个家族，是吴会的土著大姓，当年最支持定都金陵，希望刘秀和第五伦划江而治，他们对下游宽达数十里的江水有盲目的自信，但刘秀斥之为鼠目寸光：“魏军不能从广陵、瓜步渡河，难道不会先图上游么？”
但这说服不了四个家族倾力相助，大战之际纷纷有了保留，显然并不看好刘秀主动进攻江汉。
“越是如此，这一战，便越要大胜。”
邓禹目光北望，落在长江、汉水以北的龟山，除了清点后方物资，送往前线，这几日他还要忙活另一件事：将龟山脚下名为“沌阳渡”（今天汉阳）囤积的辎重统统运来夏口。
手下们表示不解：“大司空，人手、船舶皆缺，运粮去往前线尚且不足，哪还能腾出手来管北岸屯粮？”
再者，夏口背靠蛇山，虽然易守难攻，但要论方便停泊舟楫，却不如北岸，邓禹的命令导致夏口码头拥挤不堪，乱象横生。
邓禹没有明言，只低声道：“此乃未雨绸缪……”
原来，数日前，邓禹得到前将军李通急报，说是魏军耿部数万人兵临冥厄三关，他已北上驰援。
镇守冥厄的庞萌乃是皇帝新宠，颇得刘秀信任，李通则是国戚老臣，二人合兵，再利用险峻关隘，应该能挡住魏军——过去十年间，魏国也数次分兵进攻冥厄，却都无功而返，而耿伯昭，素来以野战著称，不以攻坚闻名。
但邓禹心中仍颇为不安，遂将沌阳军民悉数南撤。
他的谨慎没有落空，五月底，一个风平浪静的大热天，北岸龟山上的哨楼忽然燃起烽火，而人尚未撤光的沌阳渡则一阵大乱！
邓禹闻讯，立刻登上夏口城旁边的蛇山制高点远眺，竟见数股骑兵，自北向南席卷而来，他们越过水田，跨过沟渠，一直冲到龟山脚下，一部包围沌阳小城，又有数百人飞驰朝渡口杀去。
而渡口处，还挤着未来得及撤走的军民近千人，人多舟少，想挤着上船！
有校尉匆匆来此禀报：“沌阳啬夫向将军求救！”
但邓禹却下达了一个冷冰冰的命令：“艨艟战船立刻出夏口，拦截江上，必令北岸片板不得南渡！”
望着在魏军冲击下或投降、或跳水的北岸军民，邓禹握着佩剑的手冰凉无比，魏骑能越过冥厄、安陆，来到大江边上，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侧翼失守，魏骑在江汉，如入无人之境！”
而且邓禹相信，耿弇绝不在此处，他应该还有更大的目标……
毫不犹豫，邓禹亲写急信，交付亲信：“立刻乘船朔流而上，去竟陵告知辅威将军臧宫，魏军已入江夏，汉水绵长，唯独章山一带最容易强渡，万万小心！”
“再去当阳前线，谒见天子！”
“岑彭败困或是诈术，还望陛下暂退往江陵，另图大计！”
……
辅威将军臧宫，按照籍贯，当属于“颍川系”，他在新朝时当过家乡的亭长、游徼等职，负责缉捕盗贼，但万万没想到，在冯异介绍下，自己竟带着宾客，成了“绿林贼”的一员。
昆阳大战后，刘秀见臧宫作战颇勇，又话语不多，做事勤勉，遂引以为亲信，后来他被排挤出走东方，臧宫没有犹豫，一路追随，于淮北、彭城从破群贼，数陷陈却敌，理所当然地封侯拜将。
作为刘秀最信任的将军之一，此番江汉大战，臧宫被安排坐镇竟陵（今湖北潜江）。
从夏口往西，有两条路进入南郡腹地：其一是走长江、西云梦泽去江陵，期间江道弯弯绕绕，长达千里，逆流的话，少说要走四日，若不顺风则更长。
而若通过东云梦泽，进入汉水来竟陵下船，路程能缩短一倍！
军情紧急，时间容不得浪费，刘秀遂以此为屯粮地，竟陵地处汉水之南，就算北方有失，也不至于威胁到这里的码头。
将此地托付给臧宫时，他还说：“君翁，勿要为错过大战而不忿，此地乃我军唯一后路，且为朕看好了！”
臧宫领命后，兢兢业业，然而六月初时，担忧成了事实，汉水上游弋的舟师发现，有魏军出现在汉北，人数多达数千，他们抵达竟陵对岸后，开始建立营垒，打造浮桥，后续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人马在路上……
竟陵的守军也不过数千，且大多是水卒，顿时如临大敌，汉水上的艨艟大翼多了数倍，一旦魏军有强渡迹象，便立刻迫近北岸进行破坏。
魏军也不气馁，浮桥遭到汉军舟师损毁，便立刻再造，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折腾了一日夜。
“不对。”
臧宫望着北岸不断挑衅的魏军，摇头道：“自蓝口聚至竟陵，汉水长达数百里，何处不能渡？竟陵附近，汉水江面极宽，魏军何必舍易取难呢？”
除非，对方是故意做给他的看的。
臧宫心生警觉，等收到邓禹派亲信送来的急信后，更是下了决心。
“此乃疑兵，魏军主力，定在章山！”
章山，便是《禹贡》中的“内方山”，它正好拦在汉水南下途中，导致江流在哪里拐了个大弯，水流变缓和，深度也最浅，平日里江汉渔父、牛犊都能泅渡，而汉军兵力有限，在那儿只安排了几艘船、数百人看守。
“章山守卒，今日未曾来此禀报。”
臧宫更加担忧，遂决定亲自乘船去章山看看情况。
他的麾下仍有疑虑，不希望臧宫在大敌当前时离开竟陵，竟说道：“将军，大司空曾败于岑彭之手，使得我军万余人溺毙汉水，他的话，能信么？”
臧宫闻言大笑：“邓司空此人，满腹妙计，对天下地利更是无所不知，只要不是亲自上阵打仗，大体不差。”
言罢安排偏将守竟陵县，提防对岸魏军，他亲自带着一支船队，破浪北上，即将日暮时，方才抵达章山附近。
远远望去，章山宛如天神随手扔下的一块石头，颇为突兀地出现在江汉平原上，导致汉水急转。
当臧宫在船上瞧见两岸多有魏军骑从游弋侦查，便心知不妙，等绕过大弯，船队靠近章山当，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此地已架设了整整三座浮桥！魏军人头攒动，正依次通过，去往南岸。
“冲！”
臧宫顾不得数魏军已渡过去多少人，只立刻下令：“冲过去！”
手下们还没从惊骇中缓过神来，讷讷道：“将军，吾等逆流，风向也不对，船速极缓，如何冲？”
臧宫可不管这么多，让人向后方的船队摇旗传令道：“大翼、中翼迫近射箭，所有艨艟，皆下帆、落桨加速！”
船上的三吴士卒，默然将桨叶伸出船体，用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奋力猛划，让船舶逆流破浪而行。
而臧宫自己，则抄起一根长长的钩拒，站在船前，目光死死盯着敌人。
“必毁浮桥，不惜一切！”
哪怕，是他的性命！
而浮桥之上，正在渡江的魏车骑大将军耿弇，听到士卒惊呼后，偏头望见一队汉船不要命地逆流冲来，誓要破开浮桥，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眼中竟生出一丝惊慌来。
他耿伯昭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水！

第681章 百川
耿弇从小就跟随父亲赴任上谷塞北之地，作为豪门子弟，他仍逃不开诗书教育，父亲重金请来的老儒是个荆州人，常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吟诵南国的诗……
他依稀记得，其中一首便是关于江汉的。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年轻时，耿弇只对这诗中描绘的“游女”感兴趣，直到今日设身处地，他才明白汉水究竟有多广，也确实是“不可泳”呢。
“将军，将军快醒醒！”
耿弇猛地从窒息导致的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仍泡在汉水中——和几百名浮桥颠簸时落水的魏军士卒一起。
汉军舟师那不要命的逆流冲锋是有效果的，多艘艨艟的撞角狠狠插入，舟木和绳索组建的浮桥登时解体——短短一日匆忙搭建的玩意，没办法要求多坚固。
敌将臧宫乘坐的大翼也紧随其后，逼近到数十步开外，船上的哨楼开始抛射箭矢，等风向稍变后，更射起烟矢火箭来！
魏军虽也仓促反击，奈何脚下浮桥晃荡不稳，落水者甚多，徒卒还能扑腾几下，军吏以上者多披挂铁甲，重量拽着他们往水里沉，很快只在江面上留下一串气泡。
连耿弇都失足跌落水中，他打小就钟情马背，却不会游泳，几名亲信好不容易才将耿弇救到一艘浮舟上，否则堂堂车骑大将军将重蹈周昭王之覆，溺毙汉水。
耿弇醒来后，仰着头大口喘息，他扭头扫视周遭混乱的场面，颤抖的手只朝南岸一指：“带吾过江！”
“诺！”
亲卫们或用手，或持刀兵，划着浮舟朝岸边而去，会水的魏军士卒也拼命往岸边游，远离鏖战的江面。而已先行渡到南岸的部曲，反应过来后则匆忙施救，连拉带拽，将浑身浸水的袍泽拖上岸。
耿将军从未觉得陆地如此亲切，他下了船后，竟栽倒在地，趴在滩涂草地上吐了好一会，这才踉跄起身。
“不用扶！”
“本将无事。”
回视江中，却见战斗仍在继续，魏军三座浮桥中，第一座被艨艟撞断……第二座、第三座虽还在坚持，但汉军大翼不断逼近射出烟矢，甚至还有船点火烧着自己后撞过来欲同归于尽！
在汉军悍不畏死的进攻下，第二座、第三座浮桥也从中间燃起了火焰，魏兵好不容易泼水浇灭，竟有汉兵从艨艟上跳帮而下，劈砍绳索，魏卒与他们扭打在一起，双双滚落水中……
尽管互有死伤，浮桥终究还是没保住，这玩意造起来难，破坏却容易，一旦从中断开，就会在水流冲击中彻底分离，半数魏军被阻于北岸，却只能干着急。
南岸各部曲也失也分寸，几位偏将、校尉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有人说，看到耿大将军也跌落江中，生死不知……
耿弇立刻下令：“打出吾旗帜！”
“大将军，旗帜也一起落水，不知所踪……”
耿弇左右看了一圈，指着一位在人群中茫然走动的斥候：“马来！”
回到马背上时，耿弇才找回了熟悉的感觉，方才在水中，他拼命蹬脚踏足，却只踩着一团虚无，如今双脚死死踏着马镫，别提多舒服了。
耿弇纵马而行，在魏军中穿行，奋臂疾呼，像一位牧羊人想召集自己的羊群一样。而他的亲卫也好似忠诚的牧羊犬，搞到马匹紧随其后，高呼道：“车骑大将军在此！”
这一声声疾喊稳住了军心，偏将、校尉们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有条不紊清点部曲，半刻后，随着河上浮桥尽断，他们也来到正于篝火旁烤暖耿弇处，沉重地禀报道：“大将军，有上万人未能过来，亦不知死伤几何。如今吴军舟师下锚江中，我军大黄弩多在后队，只靠普通弓弩，难以伤及敌船，要想当着敌军面修复浮桥，恐怕不易。”
耿弇却大笑：“如此说，尚有上万人已到南岸，足矣！”
尤其是三千骑兵，奉命第一批渡江，早已休憩多时，给马儿就着豆子，喂饱了汉水边的牧草。
“以旗传令，让北岸偏将、校尉率众往北移动，作出另选他处渡河之势，分敌军舟师之心。”
接着耿弇道：“南岸诸部曲，立刻启程！”
折腾大半日，天色已经快黑了，但他等不了，耿弇知道，这场战争，已经进入时刻必争的关键！
耿弇侧头望向西边，百多里外，就是当阳长坂坡，刘秀、冯异将近九万之众，围攻兵力不足四万的岑彭，双方你来我往，当是一场鏖战，只要他再往前几十里，就能听到两军交锋，争夺每一处阵地的凄厉喊杀声。
按照耿弇自己的想法，此时若能奔袭刘秀主力侧后方，或能与岑彭以寡敌众，一举扭转攻守形势！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依着皇帝第五伦的方略行动。
三军集结完毕，马头调转，朝向西方！
六月份的江流挺消暑的，耿弇现在无比清醒，还又耍了个小心机：
“往西行十里，旋即南下。”
“连夜奔袭竟陵！务必令竟陵码头，片板无存！”
……
汉水之上，臧宫喜忧参半，他拼着十多条中翼、小翼自焚撞击为代价，损失了几百名好水手，好不容易才将魏军三座浮桥弄断，但臧宫却未能因此喘息片刻。
当他发现南岸魏军不顾未过江的袍泽，而毅然西进时，不由大骇。
“敌将定是要去袭陛下后翼！”
好在臧宫早已向刘秀发出警告，虽然当时魏军尚未渡汉，但陛下乃天下一等一善用兵之人，冯异又最谨慎，应该能从容应对这次突袭吧？
如此想着，臧宫也未着急走，随他守备竟陵的除了几千伤病，就剩下多是水手船民的舟师，对于大战爱莫能助。既然逮到了这支魏军的迂回“主力”，倒不如死死盯住，在汉水上多拦住一个魏兵，便为刘秀做了一点贡献。
就这样，不断从竟陵来支援的舟师船舶，便像被牵住鼻环的老牛，傻乎乎地追着汉水北岸魏军，亦步亦趋，往北又航行了一二十里，直到天色完全变黑，臧宫才猛地察觉不妙。
“万一此乃耿伯昭奸计，南岸魏军未袭当阳，却绕道去攻我竟陵呢？”
“调头，调头！”
臧宫急令座驾转向，留下艨艟、大翼十余继续监视北岸魏军，他自己则带着几艘船迅速南下。
时值夏日，百川灌河，汉水航速，疾于奔马。按理说臧宫是来得及回防竟陵的，然而漆黑的夜晚为航道平添了几分不测，暗礁、旋流导致船只损破搁浅，无形中放慢了速度，每航行一里，都冒着巨大的风险。
直到前方亮起一团红色的“霞光”，那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甚至将宽阔的汉水江面都照得波光粼粼，让前路变得安全……
但臧宫却绝望了，那不是朝霞，而是火焰！
他还是来晚了，耿弇带着骑兵先行抵达竟陵，县城倒是紧闭门户仍在坚守，但没有城墙保护的码头却遭了殃。
燃烧的樯橹、劈啪作响的码头、随风化成灰烬的粮食，还有在骑兵影子追逐下哭嚎奔逃的人们，尽管大多数船舶都在云梦泽中停泊，逃过此劫，但汉水下游最大的码头毁于一旦！
前方场面若烈火烹热油，而臧宫的心，已沉到了冰冷的江底。
这便是第五伦和耿弇的目的：汉军舟师有优势，刘秀也依仗于此，作为后路，一旦形势不妙，随时能带着大军跑路，只要上了船，离了岸，第五伦纵真带着八十万大军南下，也奈何不了他。
还是第五伦提出了一个法子：“既然舟师难以消灭，何不毁其泊处，使水军无从接应刘秀呢？”
码头是伟大的发明，可以让吃水深的大船不必靠岸，就能卸下货物，乘载人畜。竟陵本就是汉水流入云梦泽前最后的泊口，邓禹、臧宫这旬月间精心打造，增造木码头无数，方能使千帆安泊，百货归墟，顺利转运粮秣。
如今竟陵码头被魏军毁掉，舟师主力，该去哪接应刘秀？随着云梦淤积堵塞，适合大批船舶靠岸的地方越来越少，总不能让汉军跋涉十几里爬满鳄鱼的烂泥滩涂，再游上几里浅水，去湖中心登船吧？就算强行接泊，速度也会大大降低，十万人乘船转移本就极慢，多则五日，少则三天，没有良渡码头的情况下，怕是要十天！加之敌情莫测，每多一日，都足以致命。
臧宫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火海，脑子也飞速转动，魏军在此，竟陵码头难以夺回，更难修复，他必须再找一处地方，作为刘秀的后路。
除了竟陵外，汉水之上，目前掌握在汉军手里的码头渡口，还有两处。
“夏口太远。”
“还有一地，便是远在上游的蓝口聚！”
……
臧宫病急乱投医，将希望寄托在江汉地区水陆枢纽蓝口聚上，然而坐镇此地的同僚、汉积弩将军傅俊，其面临的压力，可比臧宫大多了。
“傅将军，北方二十里外，有敌军靠近！”
傅俊刚得到这消息时，只当是南阳、襄阳的魏军，终于接到了岑彭的告急，来救他们顶头上司了，也没太在意。兵来将挡，他作为前锋奔袭蓝口聚并占据此地，不就是为了替汉皇陛下，拦住一切魏国援兵么？
然而等天色已黑，傅俊披挂好甲胄，登上哨塔查看敌情时，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魏军在以蓝口聚为目标，彻夜行军，今夜很暗，队伍点着火把，先是几条火龙抵达蓝口聚以北的平原后停下，这应该是敌军先锋，旋即分出几条火蛇往各处巡查，此乃斥候。
然而，类似的情况，是夜连绵不断，本以为是涓涓细流，结果后来变成了溪水河流，慢慢地更似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江汉之广。
到了太阳升起前，魏军悉至，其营火之繁，数量之众，已让傅俊穷词难以形容。
而负责数营火的校尉，嘴都数酸了，手指也越来越颤抖。
那是一片灿若银河的星辰大海，而其中众星捧月的，则是第五伦的五色旗纛！
魏皇第五伦，第一批集于襄阳的武官宿将，以及他们所携的十万水陆之师，即将抵达战场！

第682章 豆渣
六月初一，万脩所统帅的关中兵、凉州大马、并州兵骑五万余人，与第五伦的卫队在襄阳准时汇合，次日，右丞相窦融也带着三河兵四万人抵达，三方合计十万之众。
因为道遇骤雨，河北兵、豫州兵、兖州兵等各路十万人马未能及时抵达，第五伦遂任命万脩为临时前敌统帅。
休养多年的万脩，今日再度踏上战场，只觉重获新生。
大军在蓝口聚停驻时，他通过千里镜观察这座崭新的城塞，并对比取自襄阳的城郭营造图式——这城本就是岑彭令人监造，如今落入敌手，成了阻断第五伦南下的障碍，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当然不算，因为从一年前起，第五伦便与岑彭往来书信，策划江汉之谋，当时就预想岑彭猛击江陵，吸引刘秀主力到江汉，再诈败诱敌，以期决战。
因为汉军占据舟师水战优势，岑彭猜测，敌方一定会从水路奔袭蓝口聚，并且提出：“只有刘秀遣人顺利拿下蓝口，自以为关上了江汉战场北大门，方能安心决战。”
所以蓝口聚得丢，必须丢！于是从建城伊始，整座城池，就是一个……
“豆渣。”
第五伦用这个词来形容蓝口聚，再合适不过，从夯土垒砖开始，岑彭就故意偷工减料：护城河不挖，城郭与平原没有坡度，外城墙斜角太大，地基不稳，木头是虫蛀过的。甚至还在墙壁上留了破绽，只要重锤猛击，就能将空心城垣撞破，至于其他漏洞，更是数不胜数，都一一标注在营造图式上。
也难怪岑彭故意不留太多粮食，刘秀派傅俊奔袭此地时，魏军守卒又不战而退，因为这破城，根本就守不住啊！
正因如此，一向稳重的万脩只看了几眼，就向第五伦请命道：“陛下安心观战，臣请以关中步兵击之，三面动手，只需一日，便能拿下蓝口！”
他说，这样做的好处有二：一来消灭里面的近万汉兵，解除后患；二来此地作为襄阳、当阳间的水陆枢纽，渡口宽敞方便泊船，十万大军人吃马嚼，都得靠船只从襄阳、南阳运来囤积。
万脩力主先取蓝口，再南下不迟……第五伦却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后，看向右丞相窦融：“周公，汝以为如何？”
窦融已经五十多岁了，他多年身居右相，面对强势的皇帝，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或许是政务所累，导致他颇显老态。但脑子依然是一等一的好用，第五伦发问，窦融稍稍斟酌皇帝意图、倾向后，便条理清晰地回应道：“陛下，臣听说镇守蓝口者，乃是伪积弩将军傅俊，此人是刘汉死忠。”
窦周公功课做得很足，将傅俊底细摸得清清楚楚：“昔日新末南阳诸人反新，刘秀带绿林兵略颍川郡，路过襄城时，傅俊身为当地亭长，率先响应，结果新军大队南下，绿林退至昆阳，傅俊随行，他的母亲、弟弟及亲族，则尽被捕获诛连处死。”
别问他没有绣衣卫通洽消息怎么知道，因为那个签署逮捕命令的“新官”，就是窦融啊！
“其后，刘秀为更始排挤，出走徐州，傅俊当时正在家为母、弟服丧，听说刘秀东行，竟宁可背着不孝之名，立刻弃丧，带领宾客，日夜兼程，一直追到睢阳，才赶上刘秀，自此之后，在其麾下十年有余，屡获战功，封侯拜将。”
“而傅俊所带卒伍，亦是吴中强兵，否则也不敢逆汉而上，奔袭蓝口啊。”
窦融总结道：“故而，就算能轻易破开蓝口城墙，傅俊也绝不会降，必带着城中近万汉兵负隅顽抗，与我巷战，清扫起来亦不会快。”
万脩有些不乐意了：“我说一日，便一日可下，可立军令状，若不能，可任陛下与右相责罚！”
“非是窦融怀疑前将军。”窦融叹息道：“只是当年融经历太过惨痛，那是昆阳大战前夕，我也在三十万新军中，曾劝过新朝大司空王邑，以为不可将兵力用于昆阳这既坚固，又无碍大局的小城，大军应当直趋宛城，击破围攻宛城的绿林，只要端掉敌军主力，则昆阳将不攻自破。”
“然而王邑听不进我好言相劝，反而说什么：今统帅百万大军，遇到敌人城池，竟绕道而过，不能攻下，如何显示王师威风？应当先杀尽昆阳军民，三军踏血，前歌后舞而进，岂不痛快？他也自诩一日可破城，后遂有昆阳之败。”
“如今形势与当年颇类，刘秀主力围攻岑将军，而这蓝口聚旁边便是坦途大道，大可留兵盯住，主力绕开，继续南行为妥，以期早日与岑、耿二位将军合击刘秀！”
第五伦显然更倾向于窦融的思量，却先笑骂道：“右相建言较宜，但何以将万将军同王邑相提并论？难道予是王莽么？”
窦融忙道：“臣失言！有罪！”言罢还朝万脩作揖赔礼。
第五伦摆手：“时过境迁，予不同于王莽，卿等也不是王邑。”
“但对手，依然是刘秀！”
他站起身来：“刘文叔胆识过人，乃天下诸侯之雄，故能霸于江东十载而社稷不失。刘秀用兵颇为狡诈，当年盖延便是中计被俘，拘旅江东至今。”
第五伦看向万脩：“予相信将军一日可破蓝口，但休说一天，哪怕在此耽搁短短半日，予都唯恐刘秀惊觉遁走，让这次江汉之谋落空！”
为了筹划这场决战，岑彭连后队万余人都牺牲了，自己做肉饵来引刘秀上钩，第五伦竟数日没能收到岑彭的消息，可想而知，当阳的汉魏两军打得颇为惨烈，导致信使都走不出来……
安抚万脩后，第五伦做了安排：“君游且带三万之众，看住蓝口聚，士卒休憩完毕立刻攻城！顺便接应后续十万之师，予则自将七万之众，直趋向南，赶往当阳！”
时间紧迫，刘秀在当阳有兵力优势，不能指望靠岑彭和绕背的小耿就将他完全拖住，就算计划一一实现：夏口堵了、竟陵烧了，只要刘秀有三天时间，便能一口气撤到江陵、华容等地，汉军一过江，哪怕第五伦真有八十万大军，以他们目前的舟师数量，也只能望江兴叹。
万脩还是觉得不妥，力劝第五伦，然而武德皇帝意念颇坚，不为所动。
“五年前淮北一役，予未能诱得刘秀到彭城决战。”
“如今刘秀按捺不住，亲涉江汉，绝命一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回。”
第五伦的手朝南方虚空一握：
“定要逮住他！”
……
傅俊被刘秀赞为浑身胆魄，汉军诸将中，他的骁勇能排前五，傅俊不怕遭到十倍之敌围攻，反而最怕敌人对他视而不见。
如今，这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傅俊在城上窥见，魏军分兵围于蓝口，其主力大军则跟着第五伦的五德旗，继续南下！
“开门。”
“开门击敌！”
这是傅俊的第一反应，他和臧宫，被刘秀安排在江汉大战场一前一后，傅俊的任务，就是阻拦南下地援，怎能眼睁睁放这支庞大的魏军南下呢？他甚至想牺牲自己和近万将士的性命，以求为刘秀争取一点时间。
但傅俊毕竟是战场宿将，与诸侯军阀、赤眉、山越打过交道，很快就冷静下来。
“不行，我若出城，与敌鏖战，面对十倍之众，将士们或许半日就崩了。”
“可只要我守住蓝口，至少也能拖住魏军两万、三万人十天半月！”
和第五伦的担心不同，作为参与昆阳之战的“十三骑”之一，傅俊眼中的刘秀，绝不是听到第五伦将到，就学祖宗刘邦跑路的人。
“陛下生平，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
三十万新军都不怕，十万魏军又如何？若刘秀在当阳将与魏军决战，那傅俊拖住眼前敌人，或能让汉军多一分胜算。
思来想去，傅俊最终决意死守蓝口，他勒令偏将、校尉及士卒做好一切准备，箭矢堆积城墙，城内砖瓦也悉数拆了运上去，同时以屋梁顶住看上去最脆弱的大门，而仅剩的舟师则离开码头，停泊于汉水之上，以防魏军绕袭水门。
经过几个时辰准备后，魏军发动了三面合攻，直接让傅俊看笑了。
“乃公在淮南时，也打过不少城郭，知道攻城务必集中兵力，突破一点为佳，多面围攻，只可用于城内兵少，我麾下尚有虎贲近万，人手充足……”
还有那些从襄阳运到这组装的撞车，虽然顶着厚牛皮，汉军的弓矢火把伤不了其分寸，但放着大门不撞，怎么朝城墙推去？是忘了拐弯？
然而就在傅俊对万脩的攻城能力加以鄙夷时，魏军的撞车已经逼近某处城墙，在一次次推攮猛击下，本应安若磐石夯土墙，居然开始“发抖”。
挤着朝下放箭的汉兵感受到了这种动荡，面面相觑，脚下砖土加速迸裂，他们没反应过来，随着轰隆一声，大段墙垣赫然坍塌，将数十人埋葬在灰尘中！
正在城楼上指挥的傅俊看呆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质量如此差的城墙。傅俊只喃喃道：“不料这魏国竟腐坏至此，边塞津渡要地的修墙钱，军中将吏也敢贪墨偷工！？”
他只能亡羊补牢，急令士卒去堵缺口，与涌入的魏军白刃相击，然而这蓝口聚已如决口的堤坝，不多时，各处纷纷告急：
“傅将军，北城墙破。”
“南城墙亦破！”
好家伙！这蓝口聚，怕不是豆腐垒的罢！
如此一来，魏军攻势再难阻止，不仅从缺口涌入，更有先登者，敌军人数多，甲兵利，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城东的水门还在，江上还有舟师接应。
一时间，汉军将士也没了战心，纷纷向傅俊请命：“傅将军，从水门突围罢！”
然而傅俊知道，围三阙一，魏军的船队，或许就在上游等着他们仓促奔赴河中的混乱时刻呢，就算突围，又有多少人能上船南逃呢？一涌而出，只会加速战斗进度，再度着了魏军的道。
傅俊长叹，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坚守的，竟是一座满是窟窿破风的死地、陷阱，眼下坚守牵制敌人已成泡影，傅俊能做的，也只有多拖一刻是一刻了。
“汝等走罢，将蓝口失守的消息，转告下游的臧将军、邓司空，邓禹多智，定能有妙计解此危局。”
“至于我？”
傅俊拔刀大笑：“吾受君恩，当为知己者死，为国事而死！”
随着魏军从缺口处不断进入，后续部队也占领城墙，大批汉军从东面水门溃逃，舟师仓促接应，果然被等在上游的魏军战船顺流而下，冲得七零八落，数千人溺毙于水中，其余或降，或在绝望中折返回城，重新加入傅俊的队伍——他带着千余人，依靠城中里闾、仓库，与魏军进行寸土必争的巷战！
万脩仍在外面，没有亲自持刃加入战局，听着城内不断响起的厮杀声，又闻校尉所禀，说傅俊宁死不降，仍在负隅顽抗。
万脩乃是侠义之人，面对这困兽犹斗的敌人，他也不禁面露钦佩之色。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心中一时之义，能放过目标的万君游了。
他是魏国的前将军，第五伦的肱股之将！
他会向第五伦、窦融证明，自己不必一天，只用半日，就拿下了此邑，并会追赶皇帝主力，不会错过真正的大决战！
于是万脩摇摇头：“天黑之前，肃清蓝口。”
“送傅俊及诸人，去见他们的汉高皇帝！”

第683章 大敌
九百里云梦泽上，庞大的汉军舟师停于临时泊地，他们奉命在夏口与竟陵间转运粮秣辎重，如今竟陵码头尽毁，舟船无法靠岸，只能回到远离魏军的湖泊深处，如同一群失去领队的游鲸，变得茫然无措。
直到汉大司空邓禹自夏口抵达，才让他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今日湖风有些大，两船正在靠近，尤未停稳搭上木板，先一步抵达船队报信的辅威将军臧宫便急不可耐地跳了过去，他长得身高马大，这一蹦跶，船晃得似乎更厉害了。
臧宫几步走到邓禹面前，下拜请罪：“臧宫奉命守备竟陵，为陛下后路，先前虽收到大司空提醒，却还是去晚一步，竟叫魏军耿伯昭部从章山强渡汉水，南下袭击烧毁竟陵码头，我欲派人收复修补，却屡遭其骑兵袭击……”
臧宫颇为自责，邓禹却叹息道：“将军勿要自责，邓禹也被魏军偏师，堵在夏口，这才知道后方已不安全。”
“如今看来，不止是冥厄三关失陷，江夏郡尽数丢失，魏军已深入到汉水以南了。”
臧宫和舟师众校尉还指望江夏方面能提供支援，不成想，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么？
“就算没有庞萌为内应，耿弇南下也实在太快，不像得到岑彭求援才出发，而是早有预谋！吾等筹划江汉之战，从一开始便为魏国察觉，第五伦定有后手。”邓禹大胆预测：“或许从襄阳亦有一支大军正在南下，傅俊将军所守的蓝口聚，绝难保住！”
“啊！？”臧宫闻言，更加惊愕：“若如此，耿弇坏我码头，竟是为了断陛下后路，以期与魏国大军及岑彭，合击大汉王师？”
这没什么，敌强我弱，退就是了，但要命的是，若邓禹猜测没错，随着蓝口聚迟早为魏军占领，汉水之上，再没有一处合适的津渡接应陆师了！
邓禹让臧宫等人别急，冷静地分析道：“事到如今，先要力保舟师周全，此乃我军唯一优势，亦是唯一退路。”
所以，邓禹不赞成部分校尉希望拼着一腔热血，舍舟登陆，和小耿的骑兵硬拼，夺回竟陵，或去当阳支援刘秀。
“不如立刻寻找一处安全津渡，以待陛下，这才是舟师之长！”
臧宫也想过这个问题，提议道：“东云梦及夏口太远，要论离当阳战场近的，除了江陵外，还有华容县。”
按理说，这华容县，就在竟陵南边几十里，但要从水路去此地，舟师必须先进入长江，朔流进入被旱地隔开的西云梦泽，绕行数百里，花费数日。
但也没别的办法了，邓禹已留将校守备夏口，他亲自指挥舟师南下，然而次日正午，他们才刚驶入长江，就收到了上游急报……
“竟陵失陷次日，魏军骑兵立刻向南奔袭华容，彼辈冒充汉军，不但码头尽毁，城郭失陷，连华容道上的桥梁，也一并烧毁……”
风鼓着帆布，水鸟在空中鸣叫，楼船上却陷入了一阵缄默，邓禹只觉齿寒，华容失陷在他预料之中，但那华容道，是华容县通往长江边乌林乡的小路，云梦泽水丰沛的季节湮没水底，旱季才露出来，这条小道，连本地人都知之甚少，魏国的情报网，竟恐怖如斯？耿弇连华容道都不放过，这是势要堵死刘秀的一切退路，毕其功于一役啊！
“好贼子！”臧宫则绝望地痛骂，巴掌猛拍着船帮道：“只能去江陵了！”
好消息是，江陵城一直控制在汉军手中，且码头有城墙保护，小耿的骑兵没那么容易突入。
但这意味着，舟师又要往西多走一整天，只愿还来得及接应刘秀。
然而邓禹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一战，陛下……会退么？”
……
当阳长坂，残阳如血。
十日前，刘秀与冯异、贾复诸将合兵，又携汉军八万之众，追击岑彭至此，而岑彭虽痛失后队分卒万余人，与留守当阳筹粮的阴识等人汇合后，兵力亦有四万。
魏军新败，汉军新胜，看似是刘秀这边占尽优势，然而阪高自古便是荆楚险地，岑彭在进攻郢县江陵那一个月里，又令阴识利用当阳长坂之险，立营扎寨，打造成一道硬垒。
长坂外围是数条密集的沟壑，在坡度爬升的地方，则是一道两人高的夯土外墙，后方更有连绵不绝的木寨围坂成城，大量望楼布置在墙边，上面可容纳数十名弩手。
就算这些准备尚无法抵消双方高达一倍的兵力差距，那在寨内频繁发射巨石的配重投石巨砲，确实让刘秀颇为头疼。
每逢汉军进攻之际，伴随着漫天弓弩箭雨，还有硕大的石头抛射而出，虽然效果好似扔石子打蚂蚁，拢共也没砸死几名汉兵，但气势着实吓人，已经出现几队人马冲锋时迎头遇石，顿时溃散的情况。
还有校尉向刘秀叫苦：“陛下，箭矢再犀利，吾等自有甲盾抵挡，中了也不一定死，但这上百斤的飞石，任谁挨了都要变成肉泥啊。”
夸张！但好消息是，这玩意不好建造，加上营寨内人数众多，空间十分促狭，岑彭也没几架，只要搞清楚它们面对的方向，倒也容易规避。
但就算在巨砲掩护不到的位置，汉军想要破寨亦很难，魏军虽然尝到了败仗的滋味，但因是岑彭故意诈败，撤退倒也从容，军心尚未涣散。如今被困于死地，一旦营寨失守，等待他们的，要么战死，要么像盖延和那些倒霉的渔阳突骑一样，被俘掳往南方。
“南方卑热，稻谷难食，丈夫早夭，只要过了江，与死有何区别？”
被岑彭一激励，魏军反而迸发了斗志，他们都是在南阳受训一年的正卒，以乡党为行伍，旗号娴熟，个人技艺也过得去，遂与汉军打得有来有回。
汉军强攻数日后，损失不小，最后还是王常带着丹阳兵出战，这才破开营寨一角。
然而等汉军涌入缺口后，却赫然发现，寨门内还有寨门，这长坂营垒既是一个整体，却又各成体系，战斗仍未结束。
战至此时，双方各有死伤，魏军已有些师老疲惫，汉军也颇为乏力。
就在当阳相持之际，刘秀陆续收了来自后方的急报……
最先送到的，是前将军李通告急，说魏军耿部兵临冥厄三关，他已经赶去协助庞萌守备。
“来得好快。”刘秀这时只如此想，仍对李通、庞萌存有信任和期望，觉得他们能护好侧翼，然而三日后，他就明白，小耿究竟有多“快”了！
章山强渡、竟陵码头被毁、夏口也出现了魏军身影，耿伯昭出现在汉水以南的后方，还坐拥数千骑兵，开始依次捣毁自己的退路。
而冥厄三关、江夏全郡战败的缘由？李通根本来不及送至刘秀处，惹得汉皇心生狐疑。
“从岑彭到耿弇，一环扣一环，看来这一切，皆是第五伦的权谋啊。”
刘秀和第五伦为敌十年，很清楚这位对手，俨然是高配版的邓禹：不擅长临阵指挥的“兵形势”，而是长于战略的“兵权谋”，还有一点是邓禹拍马未及的：第五伦钟情于增强甲兵锐利、器械之用的“兵技巧”，在两国交战时屡建奇功。
至此，刘秀已明白大事不妙，抬头看着眼前陷入厮杀鏖战的长坂，他几度踌躇后，最终下定了决心。
“前线故作强攻，后队准备南撤！”
听说刘秀打算宵遁，不少将领难以接受，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拿下长坂，歼灭岑彭，前些时日在南漳河身负十二处伤的贾复更来请命：
“陛下，让臣带人，再冲一次罢！”
“贾将军勿要气馁。”
刘秀道：“此乃以退为进也！”
“若这果是第五伦诡计，欲诱朕于当阳，他好与大汉决战，那岑彭见朕退却，必率兵出寨追击，拖住汉军。”
“如此可诱得部分魏军来平地野战，朕令主力退至南方二十里外当阳桥处，反首而击，贾将军可将五千兵，绕后袭其退路，一举歼之！”
刘秀语重心长地说道：“就算吾等继续强攻长坂，若想一举攻下，恐怕还要付出上万伤亡，费时一二旬，倒不如以计取之。”
贾复这才恍然，但又道：“若岑彭不出呢？”
“那便是朕料错了。”
刘秀哂笑，但他很清楚，魏国连续出动岑、耿两位大将，第五伦的目的，绝不可能满足于争江陵，说不定，魏皇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是夜，贾复依计而行，就在汉军宵遁之前，刘秀果然收到了来自蓝口聚十万火急的奏报！帛书上还沾着血手印，这便是积弩将军傅俊的绝笔书，但刘秀仍不知其生死……
刘秀默默看完，将帛书紧紧攒在手中，回首营火满山的长坂，越过它，刘秀仿佛能看到，第五伦带着如若洪流的魏军大队人马，浩浩汤汤而至！
冯异领后队先行，在刘秀身边的只有王常，他见刘秀不言，关切地询问：“陛下，傅将军所奏何事？”
“无大事。”刘秀不展示帛书，只轻描淡写地说道：“襄阳魏军南援，傅俊力战，说至少能拖住那二三万人十天半月。”
这确实是傅俊奏疏中所写，但刘秀却省略了绕过蓝口聚的第五伦大军，否则诸将肯定要慌神，当面痛陈利害，劝他且先撤回江陵，再从长计议了……
王常未疑，依然按照先前的计划安排，准备抵达当阳桥后，三军回首迎击追来的魏军。
战士脚步沙沙，马蹄踩踏土路哒哒，刘秀心中无数念头闪过。
算算时间，至迟后日，第五伦的大军就能抵达长坂！傅俊没看清楚其人数，初步猜测是“十万”。
小耿的军队万余，出现在刘秀后方，如入无人之境，随时可能北上袭扰。
还有长坂的岑彭，已经察觉了刘秀宵遁，寨内响起了集结的鼓点，他会出击么？
千头万绪，强敌如林，接踵而至，但刘秀原本强攻岑彭未果，有些慌乱的内心，如今却越来越冷静了，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摸起了胡须！
“此辈，实乃刘秀生平，前所未遇之大敌也！”

第684章 雌雄
在刘秀迅速挪动棋子后，抉择来到了岑彭一边。
“大将军，刘秀宵遁，是否追击？”
面对偏将、校尉们的询问，岑彭沉吟许久，头脑中仿佛在做着战局推演，一次又一次，设想敌人每一步动作，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颇为焦急，岑彭这才说道：“吾等奉命拖住刘秀主力，以待陛下大军，今彼夜退，我若不追，就算耿将军将南郡、江夏诸码头尽数烧毁，刘秀多半也能撤回江陵。”
这意思是要追了？众人纷纷请战，岑彭却摇摇头，继续道：“但刘秀此举，恐怕亦是见强攻长坂不成，诈退诱我，吾等若追，刘秀多半会调头与我鏖战！”
而刚刚接到信使消息，尽管第五伦在蓝口聚只休憩了半日，便兼程南下，然而前锋骑兵，也得明晚才能抵达。
虽说几万头猪三天三夜也抓不完，但人组成的军队败起来，可比这快多了。
岑彭起身：“刘秀、冯异、贾复皆在，汝等非其一合之敌，此战，当由我亲自统御！”
只有他，才能在野战中，以劣势兵力死死咬住刘秀，撑到五德大旗降临。
阴识奉命留守，他向岑彭保证道：“大将军可将精锐尽数带出，留老弱病残予我即可。”
岑彭却不同意：“次伯，汝可听过韩信破井陉之事？”
阴识道：“背水一战，天下闻名，岂能不知？”
岑彭笑道：“那场仗，后人只记住了背水一战，但制胜关键，其实是韩信引诱赵军出战，却派两千轻兵，多持汉军旗帜，连夜绕到井陉口山背后，偷袭赵营，遍插汉旗。赵军受挫退回时，见老营被偷，士气崩坏，溃不成军，赵王被擒，陈余战死，赫赫赵国，竟以数十万之众，尽降韩信。”
为防刘秀也用这招，岑彭特地留给阴识及偏将整整一万人。
而他，只带两万五千兵追击，去面对三倍于己的汉军……
临行前，岑彭让阴识过来，附耳道：“若我有不测，长坂尚有余力接应陛下。”
阴识悚然，岑彭这犹如遗言的低语，让他明白这趟追击风险之大，阴识不顾自己真二千石的荆州刺史身份，竟长跪道：“既如此，至少要让少将军留下！”
阴识指的是岑彭唯一的儿子，岑遵，当初岑彭追随严尤剿绿林，岂料南阳却先陷落，岑氏为绿林所屠，只有岑尊被任光救了出来，带去魏郡投靠第五伦……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岑遵已年过二十，和与他年龄相仿的窦固等人一样，成了郎官一员，侍奉皇帝左右，听其言传身教，除了弓马剑术外，还要上各种军事课程，俨然是军官后备班。
当一名羽林郎官成绩足够时，第五伦往往会派遣他们到各军区“实习”，同时也充当皇帝眼线，向第五伦汇报一些将军们不会在奏疏里说的事。岑遵被派到岑彭麾下，一来第五伦同情岑氏人丁稀少，想让他们父子多聚，同时也能对岑将军示以信任。
夜色深沉，明知道前方可能有陷阱，但岑彭却必须去踩，可没必要把亲儿子也带上吧？
岑彭却不同意，说了一句让阴识泪目的话：“此战险恶，若吾子不行，诸将士卒，焉能将性命交给我？”
士卒已集结于长坂坡前，岑彭乘车从他们面前经过，他的儿子岑遵作为车右持戟站在一旁。
岑彭看着一个个年轻的面孔，内心也难免生出罪恶之感，都是在南阳集结训练的中原好儿郎啊！
而他，将带着他们去赴死！
但动员众人时，岑彭的话，依然慷慨激昂：
“诸君，陛下大军将至！”
“万岁！”士卒山呼，江陵的诈败、多日的困守没有摧垮他们的意志，在岑彭灌输下，“魏必胜”已成了众人笃信的真理。
“刘秀闻讯夜逃，惊惶无比！”
将士们信之不疑：因为少将军岑遵，就站在岑彭身边，若有此去九死一生，岂会同行？
岑彭违心挑动众人的勇气，将不知真相的儿子岑遵，也鼓舞得热血昂扬。
征南大将军拔剑指向撤向南方的一条条火龙，那是撤退中的汉军：
“天子乘舆将到，吾等应杀牛酾酒以待，岂能反以贼虏来麻烦君上？追击敌寇，斩得伪帝刘秀头颅，献予陛下。这不世之功，当属于征南军，由我岑彭，带诸位去取得！”
……
长坂以南二十里，被烧毁的当阳桥已重新修起，但只是用竹木简单拼搭，甚至无法承受笨重的辎车。
刘秀的指挥所，就设在当阳桥前，听得斥候来报，说长坂魏军已出营南下，刘秀却不知自己是否该高兴？
他立刻召集主要将领开会，除了贾复已奉命绕后外，冯异、王常等人悉至，这时候，众人都很乐观，以为刘秀计划得逞，唯独冯异垂首不言。
刘秀拍了这位最了解自己的老伙计一下：“公孙何以颦眉不乐？”
“臣……”冯异迟疑后道：“岑彭用兵娴熟，只有关键时才出奇致胜，其余时候大体谨慎，轻易不能诱动，此番匆匆派兵追击，不符其用兵之法啊。”
王常等人都认为是冯异想多了，倒是刘秀心中暗赞，遂当着众人的面，亮出了傅俊的绝命急报，将第五伦领大军将至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众将！
原来这才是岑彭冒险追击的原因！果然，方才还摩拳擦掌想一举歼敌的诸将，眼中都出现了慌乱：岑彭只是来纠缠的小狐狸，就算他们拼尽全力将追兵歼灭，也会付出很大代价，但死伤惨重之卒，面对第五伦这大老虎，不得被他一口吞了啊！
于是众人开始动摇，纷纷请刘秀再考虑考虑，还是退往江陵为妥，没必要和第五伦决死赌国运……
但刘秀心意已决：“阵势已布，现在仓促撤离，就要被岑彭追着打。”
“更何况，还有耿伯昭游弋于吾等身后！”
他扫视诸将：“是在此反击，将身家性命，寄于手中兵戈，还是调头溃逃，将后背交给魏人？”
然而目光所到之处，包括王常在内，众人都挪开了眼睛，不敢与刘秀对视。
很显然，他们并没有信心，这场江汉之役，汉军士气高昂，主要是后勤充足，兵力相对于岑彭又有很大优势——可刘秀称帝十年了，当汉、魏兵力相仿时，他们基本一仗未胜，更何况第五伦亲征，战将云集，军力庞大，拿头赢啊！
却是最早怀疑的冯异，此刻却力挺刘秀：“陛下、诸君，吾以为，就算对上第五伦，此役，亦有胜算！”
冯异说起一桩古老的战例来：“战国之时，魏齐争霸于中原，魏屡派庞涓攻韩、赵，齐国以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围攻魏都大梁，诱得庞涓折返。齐军此时不战而退，庞涓追击，于马陵中了孙膑埋伏。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刎。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而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这种战术，就是“围点打援”，第五伦很爱用，冯异认为，今日也不妨效仿。
“岑彭长坂好比大梁，第五伦则如庞涓之军，吾等调头先击破岑彭，再以胜势迎战第五伦。”
王常提醒冯异：“冯将军，傅俊说，第五伦亲将十万大军南下，届时魏军甲兵犀利，对上我久战疲乏之师，真有必胜把握么？”
冯异则道：“孙膑有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第五伦就算真有十万兵，但其急于南下，从蓝口聚奔袭二百里到当阳来，先至者，能有五万？顶多与我兵力相当，而急行军之疲乏，亦不亚于鏖战。”
他看向刘秀，又补充了一点：“再者，魏军巨砲能远射，弓弩、飞石不能及也，在江陵、在长坂，不论攻防，皆令我军计无所出。此番陛下诱使岑彭移师于野，其身边再无巨砲之助。纵第五伦至此，同我军战于坦荡平原，一时半会也难以竖立巨砲，犹失一臂。”
冯异可被配重投石机砸怕了，他找到的应对之法，就是运动起来，充分调动敌人，让他们离开硬垒，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一席话下来，汉军似乎又看到了几分希望，刘秀趁热打铁又勉励一番，众将态度好歹在战前统一了。
刘秀把军队一分为四，贾复已带着五千兵伏于西北十余里外，又安排横野大将军王常将左军，他自将中军，而右军，则交给了冯异。
“今日多赖公孙，方使诸将信服。”
刘秀大为欣慰，在将虎符令旗交给冯异时，低声对他道：“将军之于国家，义则君臣，恩犹兄弟也！”
这句话极重，冯异大惊，正要说话，刘秀却拍了拍他的手，含笑摇头，旋即对诸将道：“此役不止决定江汉归属，亦是大汉存亡之战！若胜，功勋之将，朕岂吝剖土封王之赏？”
自刘秀建立“东汉”后，虽然也搞了异姓王，但只封战死的重要大将，诸如来歙、马武、刘植等，但这回，他却松了口，做出愿与活人共天下的表示来！
因为刘秀深知，这一仗，究竟有多重要，风险又有多大！
尽管冯异帮他说服了众人，但刘秀，却依然无法欺骗自己。
他并非不知道，若第五伦大军抵达，己方无论在人数、形势、甲兵上，均处于劣势，汉军早已踩在陷阱中，而第五伦的绳索越收越紧。
“但这，却也是朕与第五伦在战场相遇时，实力最接近的一次！”
第五伦坐拥北国诸州，其富庶繁荣令刘秀垂涎，而他苦心经营十年，江东依然地广人稀，岭南交州指望不上，荆州已经残破，淮南则随时可能丢掉……这种差距，随着时间推移，非但没缩小，反而越来越大，刘秀也发觉了，每次开战，第五伦总能给他整出点新鲜兵器器械来，诸如高鞍马镫、巨砲等，让汉军吃大亏。
是被第五伦的运营慢慢压迫折磨死，还是奋起一搏，用一场胜仗，扭转劣势？
刘秀决定选后者！
“朕不能等到第五伦尽取上游，饮马大江时，才学项羽，唏嘘‘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倒不如在尚有机会时，一决雌雄。”
……
天色大亮，汉军才在没营帐的地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匆匆集结，而岑彭的两万五千军阵，更是连夜南追，已抵达北方十里开外，也缓缓停住脚步……
当太阳升起，雾气渐渐散开时，双方已接近到五里之内，剑拔弩张。
然而岑彭虽抱着赴死决定出战，却不代表他会傻乎乎冲上去和汉军硬拼。
看着身边面色略有紧张的随军郎官，也是岑彭自己的亲儿子岑遵，他笑道：
“岑郎官，汝知道，陛下刚起兵时，魏军最擅长何事么？”
岑遵一愣，但他们这批郎官，在未央宫可是参加过军官速成班的，皇帝陛下亲编的教材！对大魏战史耳熟能详，遂下意识地说道：
“擅长……遇敌不慌不乱，其徐如林，不动如山……”
“哈哈哈，然也，吾今日，当以此术来对付刘秀。”岑彭大笑，如林如山，那是书上的场面话，在魏国宿将们私下的调侃里，两字便足以概括。
“善站！”

第685章 大决战
阴识生于乱世，历经三位主公，他曾亲睹绿林小长安大溃的惨烈，旁观过刘伯升与第五伦渭北鏖战，也遇到漫山遍野的赤眉军涌入南阳，故乡沦陷。后来又常在荆州前线辅佐岑彭，近十年来魏蜀吴三国战火纷争，他几乎都赶上了。
但从来没有哪一场仗，让阴识如此不安。
南方二十里外，汉国三军正向追击的岑彭发动进攻，而岑彭用上了魏军传统战术：守，就硬守！
早在前汉时，荆楚步卒就以坚毅著称，李陵甚至能以五千南方步兵硬杠匈奴数万骑围攻，杀伤数倍于己的敌人。坚硬的橹盾、森然的戈矛阵列，加上士兵们推攮在前的武钢车，铁刺猬一般的圆阵，让汉军中的丹阳勇锐也感到头疼。
但耐不住刘秀兵力占优，他一口气投入左、中两军，配合贾复的偏师，从三个方向猛攻岑彭，双方士卒爆发的每一次呼喊，都让阴识心惊，遥见尘土飞扬的战阵中每一次进退，都让阴识屏住呼吸。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场战役，究竟是矛能刺穿盾，还是盾坚持到最后……
大战从天亮一直打到下午，眼看在汉军不要命的攻势下，魏军伤亡持续增加，刘秀对岑彭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阴识实在忍耐不住，对留守的偏将道：“岑将军独木难支，士卒皆疲，吾等岂能作壁上观？不如出兵去救，长坂还有上万人，以饱食休息之卒，或能助将军一举破敌。”
他曾在对面的汉国炎旗下战斗过，笃信刘氏必将复兴，甚至将刘秀兄弟视为真命天子，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们在阴识口中……不，是心中，都成了“敌人”！
但偏将却面露难色：“阴刺史，征南大将军下了死命令，长坂守军，必须等到陛下抵达，才能有动作！”
魏国文武分明，各司其职，阴识虽贵为荆州刺史，却没有兵权，连一百号人，他都指挥不动。
正在焦急之时，长坂北面却禀报，说北方大道上尘埃滚滚，或是援军前锋骑兵将至！
阴识大喜，连忙亲去接应，但见数不清的奔马呼啸而至，手擎魏旗的骑士甲胄外罩衣全是灰尘，坐下马儿也汗流浃背，且浓浊成稀糊状，说明它们已狂奔过劳，甚至有脱水的危险。
阴识早就让人准备水槽，招待援军饮马休憩，众骑士摘下头盔，也不顾里面满是汗液，直接从水槽中和马儿抢了水，就往嘴里灌、往头上浇，阴识在他们中寻找管事的长官，想要问问，皇帝的大军到哪了。
“陛下？”那个将自己浇得湿漉漉的骑吏往后一指：
“就在后头！”
阴识一愣，但见北方骑兵仍不断抵达长坂北坡，或有数千之众，除了三河骑士外，还有一支人数五百的“羽林骑”。
他们的罩衣与旁人不同，皆染赤黄青黑白五色，又被第五伦戏称为“五德骑士团”。当中有位一身甲胄，铁幕遮住下巴和嘴唇的骑郎，阴识看其身形还有些面善。
但他顾不上回想究竟是谁，年轻骑从们牢牢守护在中间的，可不就是皇帝御驾戎车么？
车府令为第五伦驾车，太仆卫尉第七彪亲为车右，日头正辣，第七彪想要替皇帝撑伞，却被一身戎装的第五伦拒绝，他更不让侍卫骑郎们伏地为踏脚，自己跳下车来，带着众人按剑疾行。
“臣阴识，拜见陛下！”
阴识两步并作三步，跪在第五伦面前，虽然盼着皇帝快点到，但他万万没想到，第五伦居然和前锋同期抵达……太冒险了，就不怕长坂战况有变，或刘秀在半路设伏，让他做了庞涓第二么？
还真不怕，江汉平原一马平川，大道两旁连森林都很少，又有几千骑兵保护，所以第五伦心很大，收到岑彭告急，说刘秀宵遁后，就火速赶来了。
“战况如何了？”
第五伦一把将阴识拽起来：“俗礼皆免，汝边说边走。”
走？去哪？
第五伦目光看向长坂营垒：“营中制高点，在何处？”
……
这座望楼造得够高、够结实，只是对外一侧扎满了箭雨，甚至还有烧过的痕迹，螺旋向上的楼梯经常能看懂干涸的血迹，在上面一点点攀登的第五伦可以想见，过去十天里，岑彭在这长坂经受了怎样的围攻。
第五伦踏上望楼最高处的平台上，甚至不必千里镜，就能望见南方二十里的当阳河郊野外，仿若两个蚁群般厮杀的汉魏两军，他们本来都快脱离接触了，却为了各自的目标，再度豁出性命来相搏。
阴识跟在第五伦身边，他对着已成魏军标配的千里镜哈了口气，用真二千石的衣裳袖口擦拭上面的污渍，直到晶莹剔透后，才双手奉与第五伦。
在千里镜中，远方渺小的战场陡然拉近，虽然没到看清每个人表情的夸张程度，但大体的军阵布置，却尽收眼底。
第五伦最先注意到横亘在战场和长坂之间的两万人：那是汉军右军，只是相隔太远，看不清旗号，阴识在旁补充道：“是冯异所领，两万人乃是荆南兵，先守江陵，抵御征南大将军月余，又随刘秀至此。”
“不愧是‘大树将军’。”
魏国情报工作很到位，第五伦听过冯异的故事，他对敌人不吝赞美：“看似不树不封，实则军中号令整齐，目睹大战，仿若泰山崩于前而不惊，正是刘秀三军中，最稳一环啊！难怪上次战于襄阳，邓禹葬送上万汉军后，岑彭竟还能为其收尾，保住江夏。”
千里镜稍稍移动，第五伦发现在岑彭军后方，有一支攻势很猛的部队，士卒甲胄服色略有不同，甲胄也多染成白色，望着不似穿绛色甲衣的汉军，反像……
“成家蜀军。”
“陛下慧眼如炬！此辈之前就是蜀军。”阴识说起贾复从上庸南撤投汉一事，不论是临沮伏击、南漳河阻击战，贾复俨然成了最大的变量，让岑彭两度失算。而放在这战场上，若说冯异是最坚固的盾，贾复就是那枚最利的矛，在刘秀手中运用得当。
第五伦评价道：“听说贾复是南阳冠军县人，确实勇冠三军啊，予当年也令人去游说招降过，只可惜此人心高气傲，竟斩了魏使，如今他抛弃公孙述，来投了刘秀，看来是找到明主了？”
“只可惜……”第五伦低声冷笑：“贾复此举，与四九年投国军何异？”
再度挪移千里镜，第五伦对准了正在进攻岑彭的另一支部队，那是汉军左军，同样是两万人出头，由王常统领，手下多是绿林旧部。
“王常也算大魏手下败将，曾负于景丹，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啊。”第五伦对这一位评价不算高，左军，大概就是汉军最薄弱的点……
而居中统筹这一切的，自然就是刘秀的本部了，约三万余人，阵列齐整不亚于冯异，据说这支部队，由江东兵、淮南兵组成，其中一万丹阳步卒最为强大，属于刘秀的底牌，他们作为最后的预备队，轻易不派上阵。
纵观之后，第五伦粗略“知彼”了，他这才重新将千里镜对准战场中心的魏军，岑彭已经在敌人车轮战法围攻下坚持了大半日，虽然魏军素来善战，士卒训练时最扎实的就是站军姿和布利守的圆阵，但毕竟人数劣势，外围已摇摇欲坠，不断有小方阵崩溃。但岑彭仍在好整以暇地指挥，派出预备队补上缺口，让缺乏骑兵和重型远射武器的汉军难以击穿阵列。
阴识在旁说起岑彭交待的事，幽幽地说道：“征南大将军，将岑郎官也带上了，说是士卒皆随他赴死，岂能因是亲子就苟且留于营中？”
第五伦闻言后，心中颇受触动，若要将魏国四大将对他的“愚忠”排个次序，吴汉肯定是最末，而排在首位的，还不是马援，当属岑彭！
“君然啊君然，真不愧为我南天一柱。”
第五伦放下千里镜，镜筒上沾了他手心一层汗水，但面上依然轻松，安排身旁郎官道：“去联络车骑大将军，传予诏令，告诉他，鱼儿入瓮，该收网了！”
等一行人下了望楼，在第五伦身边跑腿的郎官窦固又来禀报：“陛下，凉州大马、并州兵骑、三河骑士，共七千骑悉数抵达！”
不过第一批步兵六万余人，还在数十里外，最快明早才能到。而且一如冯异猜测，因为急行军，队伍拉了老长，其军只能半至。
虽然时间站在魏军一边，但这场仗要是操作不当，很容易打成葫芦娃救爷爷……
骑兵骑的是驮马，但同行的空背战马疾行百里，也累得够呛，天气太热了，必须休憩一夜才能上战场，第五伦心里算计着，问阴识和留守的偏将：“长坂还剩下多少兵？”
“一万步卒！”
“恨少啊！”
第五伦沉吟了，他明白，这一万人是岑彭留下的保底，就是为了给他微操用的，但此时出去无碍大局，搞不好打成添油战术……
好在，为了这场“穿越者大战位面之子”的仗，第五伦憋了五年，让工匠们搓出来的“挂”，可不止配重投石机一种！
他目光看向继骑兵后抵达的那十多辆牛车，都蒙着厚布，拖载着沉重的东西。
第五伦心中有了定夺，笑着问羽林骑士及郎官们：
“汝等之中，谁敢去汉军之中，替予给刘秀下战书？”
“臣敢去！”窦固近水流台，立刻请命。
“臣也愿去！”听到这声音，阴识眼皮一跳，这才认出来，那个一身甲胄的年轻骑郎，竟是他的弟弟阴兴！他这些年往返长安，从来不见弟、妹一眼，毕竟名义上，当初的决裂还没和好。
第五伦看了一眼阴兴，最终没选他，虽然这招能狠狠刺痛刘秀，但实在没必要。
最后他只点了窦固，令其带二骑赶赴汉营，除了将那份写有“水陆大军八十万，与文叔会猎于云梦”的檄文交到刘秀手中外，还有一份口谕需要他们传达。
“天下匈匈十余年，百姓肝脑涂地，徒以吾两人耳。”
第五伦忽然念起项羽的台词来，他是故意为之：“八十万大军毕至，愿于明日，与文叔以堂堂之阵，一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
救岑彭，不一定需要立刻出击，让刘秀知道第五伦到了就行……遍布江汉的大网已经布下，刘秀现在南遁已晚，再无法甩掉第五伦了！
而这边，第五伦大可故布疑阵，得让刘秀猜疑：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但得知宿敌已至，又不舍得走……
天色即将变黑，第五伦知道，真正的大决战，开始了！
“惜哉。”
目送窦固等人离去后，第五伦忽然唏嘘起来。
“可惜公孙述被文渊打怕了，躲在成都，未能至此，否则这场仗……”
第五伦笑道：“便可叫‘三皇会战’！”

第686章 旧情
日暮西垂，但持续了一整个白天的战斗尚未停止，本已渐渐不支的魏军，在发现长坂营垒上空，升起一连串色彩鲜艳的风筝后，忽然士气大振，连连击退了王常、贾复的进攻。
刘秀听说，那是魏军中用于传讯的方式，依靠千里镜，可以看到十余里外的情况，不同色彩、形制的风筝代表不同的讯息，具体的“筝语”刘秀不得而知，但也猜到，大概是援军到了……
少顷之后，又有几名魏骑打着驺虞旗抵达当阳桥边，声称是魏国皇帝第五伦的使者。骑都尉窦固，奉皇命来见刘秀，传达圣谕。
年轻的窦固被解除了武装，连甲胄、佩剑都被卸下，只身进入敌营，一路上，所有眼睛都仇恨地看着他，汉兵的手紧握着戈矛剑戟，随时能将这北方小儿刺死，但窦固却不坠国格，昂首挺胸走入刘秀的帐中，面对第五伦的宿敌，他只是推手虚揖，不卑不亢！
“大魏天子，令骑都尉窦固，问吴王安好！”
“大胆！”帐内众人勃然大怒，纷纷拔剑出刃，要逼迫窦固下跪，刘秀制止了他们，只道：“好一位少年郎。”
第五伦的口谕不重要，无非是邀约刘秀交战的话，檄文在搜身时已经到了他手中，又臭又长，多半是御用文人代笔，令人不堪卒读。刘秀的注意力，全然被窦固奉命带来的“信物”吸引了。
这是一枚玉玦，色泽算不上太好，加上年代久远，呈淡黄色泽，但上面的图案，刘秀却很眼熟：一茎九穗。
他将此物在掌中揣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玉玦渐渐变热了，熟悉的感觉也扑面而来，没错，这就陪伴了他二十多的贴身玉玦啊……
刘秀虽然是南阳人，却生在兖州治下的陈留郡济阳县，他的父亲当时在那做县令。那一年，哀帝统治下的汉朝已经灾荒遍地，百姓有七亡七死，但济阳县却粟麦大熟，甚至还出现了“祥瑞”！
那是一株罕见的九穗麦苗，长的健壮挺拔，在风中昂扬飘摇。
除了将此事例行上报，讨朝廷欢心外，刘县令回到县中，刚好樊夫人顺利生产，诞下一个健壮可爱的男孩，这是刘良家的老三，没几天就褪去皱巴巴的模样，长得眉目俊朗，刘县令欣喜异常，想起那祥瑞嘉禾，这莫非是预兆？
“嘉禾者，秀也。《生民》有言，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就叫汝‘刘秀’罢。”
之后父亲又请人做了这玉玦，系在刘秀身上，九穗玉玦随他一点点长大、赴长安太学、逃离归乡，与兄长朋友们一起策划造反……大哥刘伯升听说王莽派了第五伦为大夫，到南阳新都护送几个皇子入京，甚至打算带人去劫杀。
刘秀极力反对，他认为第五伦也遭到过新朝苛待，甚至有逼师之仇，大可争取，并非真心实意为王莽办事。刘秀想为日后争取第五伦加入“复汉大业”留个机会，遂让仆从赶车去追使团，携带糗一斛，脯三十斤犒劳，又觉得这样太轻，难以让人记住，遂取下自己随身佩戴的玉玦，让徒附一并送去……
自那之后，玉玦离开了刘秀，这一去就是十几年啊。
对了，第五伦是怎么回复他来着？
“君子如玉，触手也温，此玉入怀，我仿佛执着文叔的手啊。”
第五伦欣然纳之，又取下佩剑的玉制剑鼻回赠，只是那玉剑鼻，刘秀遭到更始怀疑时，就匆匆扔了，时过境迁，再无从寻觅。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凝视窦固，那应该是地皇二年的事，第五伦，比眼前这少年骑都尉大不了几岁。
这下，刘秀才相信，第五伦是真到了，难怪岑彭部忽然一振呢，他只露出一笑，拎起玉玦：“此物，第五伯鱼，居然还留着。”
窦固如实转述第五伦的话：“陛下说，五威司命府疾呼之情，昔日赠玉故谊，不曾一日忘却。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汉不可复，魏必统天下。吴王一味顽抗，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辙，则必不胜任矣，最终也只能被大魏的车轮，无情碾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八十万大军”的虚张声势，仿佛这就是势不可挡的“车轮”，又再度替第五伦邀刘秀决战。
“哈哈哈，螳臂虽小，尤能断朽木之轮。”刘秀却大笑起来，制止帐中诸人狂怒，反将玉玦抛给窦固：“回去告诉汝主人，玉玦且再留几日，等秀驰师战胜，生俘第五伦，与他把酒叙旧时，再亲手将此物还给朕！”
“吴王这是答应会战了？”
刘秀不曾答话，只让众人将窦固轰出去。
窦固却不走，他双脚立定，目光看着刘秀军帐中诸将校，大声问道：“敢问哪位是刘隆刘元伯？”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立于刘秀身旁的一人，这位将军面红若枣，只是浓髯比起当初在河西时，多了几分白，这都是刘隆从凉州千里走单骑来投刘秀途中，受尽辛苦所导致。
窦固作为窦家的“人质”离开河西送往长安时年纪小，没见过刘隆，但猜出就是红脸将，遂拱手道：“窦固替陛下、凉州刺史、还有家父武威太守，向刘将军问好！”
诚然，当初太学生们跟着第八矫叩首五威司命府救助第五伦，刘隆是领袖，声音最大。他与窦固的父亲，河西地头蛇窦友也有恩怨，窦固非要替这三人问好没毛病，但偏挑这个时候，公事私事一起办？一时间帐内汉将面面相觑，神色有异，而刘隆的脸色更红了。
这是有缘由的，刘隆当初见“西汉”崩裂，隗嚣原形毕露，卖主求荣，根本没有复汉的打算，心灰意冷，遂将凉州交给第八矫，自己南投正在东南创业的刘秀，毕竟他作为铁杆的复汉宗室，得对得起自己的姓氏。
然而凉州距江东万里迢迢，刘隆隐姓埋名，在蜀中辗转，又遇上江汉战火连绵，甚至被迫绕道荆南，花了数年时间才抵达汉庭。当时刘植已战死彭城，刘秀敬重刘隆，虽然他没带来一兵一卒，但仍尊为宗室之长，封“辅汉将军”。
恰逢公孙述与匈奴、西羌勾结，寇乱北疆，刘秀麾下群臣诸将都希望能抓住机会，一举夺取江汉、收复淮北，唯独刘隆以华戎大义力劝，虽然最终是刘秀与邓禹等商议决定休养生息，但群臣却将暂停北伐的锅认在刘隆头上……
这下，刘隆更受排挤，除了邓禹等寥寥数人外，甚至连朋友都没几个，只能作为宗室孤臣，没多少话语权。
窦固如今这番话，更令不少人对刘隆斜目而视，毕竟他们刚刚得到消息：深受刘秀信任的平越将军庞萌悍然投魏，这才使得耿伯昭长驱直入。除了刘秀大悔，自觉看错人外，汉营中也人人自危，总觉得还有魏谍潜藏，像刘隆这种半路加入的异类，自然更遭到怀疑。
而刘隆也无从解释，好在等窦固被赶出去后，刘秀笑着替他解了围：“近墨者黑，这窦固常侍奉第五伦身边，学坏了，年纪轻轻，竟也会用离间之计。”
刘隆稍松了口气，但经过刚才的事，他本已到嘴边的规劝，却不好出口了，否则更要遭千夫所指啊！
但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几番踌躇后，出列朝刘秀拱手：“臣有事，想亲禀陛下！”
有几个刘秀的元从将校已经怀疑上刘隆了，目光频频暗示，让刘秀小心“刺客”，但刘秀却熟视无睹，依然支开众人，只留刘隆：“元伯方才欲言何事？”
刘隆性格耿直，瞒不住事，立刻脱口而出：“臣虽中道方投陛下，但忠于大汉之心，日月可鉴！事关重大，若冯将军、王将军在此，定会劝陛下，臣亦不敢不言。”
他苦口婆心地说道：“第五伦亲征，而我军强攻岑彭，迟迟无果，若久战不走，士卒越发疲惫，恐将为魏军所围啊！不能再迟疑了，陛下，应该立刻撤出战场，再退往江陵城，令舟师接应南渡，以作长远计较。”
“黑云将至，朕又何尝不知呢？”刘秀慨然，第五伦来得比他预想中，还快了一二日，让刘秀欲先歼岑彭的计划，成了泡影。
“但第五伦号称八十万大军南来，朕却决然不信！”
刘隆大急：“八十万乃是号称，但就算只如傅俊将军传书所言，第五伦约十万之众南下，我军疲乏，亦不足与之争啊。陛下，想想高皇帝罢，争天下，不能因一地得失，一时进退！”
“不，十万、八万人，当是离开蓝口聚时。”刘秀不是存侥幸之心，他开始冷静分析：“趋利五十里者军半至，何况是二百里？依第五伦做派，若有兵力优势，必先以骑兵劫我后方，步卒大军悄无声息包抄，一举歼之，何苦先遣使约战？真是欲盖弥彰！”
按照刘秀与第五伦交手多年的经验，这家伙丝毫没有春秋时贵族君子堂堂阵战的觉悟，反而一肚子的兵者诡道！
“故其身边，至多一万，甚至才区区八千！”
刘秀大胆预言：“令窦固来下战书，不过是虚张声势，欲让汉军惧而宵遁，如此便能不战而解除岑彭包围，合兵一处。此去江陵亦有一百五十里，魏军多骑兵，又有耿伯昭在后，有的是办法追击堵截。”
刘秀得出了结论：“现在想全身而退，已晚矣！”
刘隆大震，刘秀的思量比他还远一些，眼看汉军将陷入绝境，他遂请命道：“臣身为宗室，南下多年，封侯拜将，坐享富贵，却没有尺寸之功，无以报效，愿带五千人，为陛下断后，力阻第五伦！”
没办法，刘隆入汉后饱受颍川、绿林、江东诸系排挤，名为将军，却也没自己的部曲武装，只能靠刘秀给予兵权。
刘秀仍摇头：“元伯有大勇，但不应该用在玉碎上。”
“第五伦料朕会退缩，那是他仍不够懂朕。”
刘隆诧异：“陛下的意思是……”
刘秀掀开营帐一角，看向外头，今日月明星稀，是打夜战的好天气。
他放下帷幕，回到帐中，目光炯炯地看向刘隆：“元伯精通兵法，当知，死地为何？”
刘隆回应道：“所谓死地……不疾战则亡，疾战，则存！”
一时间，他恍然大悟，而刘秀，也将一枚兵符，交到了刘隆手中：“正是要投之亡地然后存！今宵朕将令冯异调头突袭长坂，元伯带淮南兵万人为策应，乘着第五伦主力未至，骑兵不善夜战，可一举破军！”

第687章 流星
“第五伦及魏军骑兵当在长坂北坡，南坡营垒，仍由伪魏荆州刺史阴识等驻防。”
“征西大将军将荆州兵两万击南坡，引魏军骚动，使其北坡空虚。”
“辅汉将军（刘隆）则将淮南兵一万绕道北坡袭第五伦，纵不能破军擒王，若能突入营垒，残其战马，亦足以奠定胜局。”
刘秀的计划颇为冒险，赌的就是第五伦兵力尚未悉数抵达，是夜他与王常部、贾复部继续围困岑彭，而冯异、刘隆二人依计而行。
淮南兵随刘隆行动，这不是刘隆第一次指挥这支部队，不止丹阳会稽有山越，淮南山区也不少，当初庞萌负责讨平江东山越，淮南山越则是刘隆剿灭，只是战果不如南方丰厚。因为这层关系，几位来自淮南的偏将、校尉对刘隆是熟悉的，但刘隆总觉得，他们的笑容和应诺里，带着几分嫌隙。
或许是傍晚发生在大帐的事传出来了罢：第五伦特地让使者向刘隆问好。
“彼辈大概是怕我，做了庞萌第二？”
刘隆心生苦涩，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兢兢业业地带着士卒们北移十余里，蛰伏在无人耕作的田亩和荒废的村闾中，魏军骑兵极多，白日里斥候放到五十里外，无隙可乘。只有到了晚上，马眼睛比人还不好使，那些游弋的斥候必须点火把，搜索范围也大大缩小，这才有夜袭的机会。
刘隆必须等冯异那边先行动手，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南方蚊蝇咬得人烦躁，也无人来与他说话，刘隆一时想了很多往事。
东汉朝野文臣武将都不信任刘隆，他们认为刘隆作为第五伦故交、第八矫好友，完全可以选择投魏，去坐享富贵。但只有刘隆清楚，早在他出生起，便与汉家社稷牢牢绑在一块了。
刘隆的家族，乃是前汉安众侯国，王莽谋划篡汉时，安众侯最先起兵，只可惜被一个郡尉就剿灭了，行动失败后，安众刘氏举族诛灭，刘隆因年龄不满七岁，免于一死。他后来被远亲收留，改了名，这才能混入太学。家族的灭门之痛，刘隆从未忘怀，深恨新莽之余，也对复汉事业孜孜不倦。
所以当年明明能投奔第五伦，但刘隆稍一犹豫，遂协助隗嚣拥戴孺子婴。
但他也没后悔将河西白白交给第八矫，一家一姓兴亡是私，华戎之别是公，他分得清。
他更没后悔千里投奔刘秀，虽然东南将相都视他为异类，但只要皇帝陛下仍以社稷之臣待之，让刘隆能在炎炎汉旗下战斗，让他死后能够面对祖、父，这就够了！
就在此时，长坂南坡的火光陡然变亮，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冯异已经动手了！
作为宿将，刘隆没有着急，继续蛰伏了一刻后，才下令各部曲起身，不打火把，朝长坂北坡缓缓摸去。
虽然月明星稀，但仍不时有士兵被树桩、田埂绊倒，好在夏日晚上彻夜不息的虫鸣多少能掩盖脚步、咳嗽和哎哟痛呼。
眼看长坂北坡营垒就在前方，上面多插火把，依稀能看到巡逻的魏兵，刘隆示意众人止步，等待后续部队抵达后，这才令精挑细选的敢死之士，扛着木梯，猫着腰摸了过去！
然而还不等他们摸到壕沟外，便有人因踩到了木蒺藜，吃痛出声，引起了魏营的警觉。
顾不上隐藏了，随着刘隆喝令，后方的士卒纷纷扛着木梯发动冲锋，就在数百汉兵跳过壕沟，冲到营墙前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随着嗖的一声响，一枚亮点从魏营飞出，射到汉兵头顶，伴随着一声刺耳炸裂，猛地爆开！
仿若一团锦绣绽放于夜空，亮于头顶，一时间火花飞溅，星点如瀑……
刘隆看呆了，该怎么形容呢？对了，像极了铁工坊开炉前的打铁花仪式！不同之处在于，铁匠们甩的是烧红的铁水，但此物却是凭空飞出，自行炸裂，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虽然璀璨亮眼，但烟花却转瞬即逝，只留下漆黑的夜，被这炸声和烟花惊到的汉兵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旋即又有两枚“烟花”飞出，再度在他们头顶炸开，虽然光芒微弱，但也足以让营墙上的魏兵，看清了墙下黑压压的汉兵，分布情况也一目了然。魏垒鼓点隆隆作响，接下来飞出的，就不是除了炫目外无害的烟花，而是锋利的弓弩箭矢了！
“快，攀爬先登！”
刘隆指挥士卒们一拥而上，然而就在汉兵嘴里叼着刀往上爬时，却窥见这些刚跟随第五伦从关中来的魏国中央军，在营墙上架设了一些桶状物，手持火把点燃引线，然后将黑漆漆的宽大管口，对准下面密密麻麻的汉兵……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刘隆此生难忘。
营垒上忽然爆发出一阵阵猛烈的火光，远超方才的小小烟花，一道道亮光从那些筒状物中猛地飞出，发出嗡嗡若蜂鸣的窸窣声响，一股脑宣泄在挤在墙下的汉军头顶，地上尽是哀嚎痛哭的惨叫。
不止近处的人遭殃，远方士卒也没躲过，一支支“火箭”跨越百多步距离，直接射到刘隆脚边，有的甚至落地后猛地爆炸！虽然杀伤力不强，但也将汉军吓得人仰马翻，从没见识过这种场面的淮南兵抱头鼠窜，顿时士气大崩……
刘隆目瞪口呆地看着魏军的新式武器，那漫天乱飞的火箭如此密集，每次烟升火起，都有数十支喷涌而出，火光几乎映红了攻防战场，仿佛在下一场……
“流星雨！”
……
被刘秀寄予厚望的袭营，最终功败垂成，刘隆这边仓促撤回后，他与偏将向刘秀禀报的情况，让人听了难以置信。
偏将为了掩盖自己进攻失利，极力夸大那武器：“魏军以火箭逆射我木梯，一发上百箭，皆有火，梯燃，梯上人皆烧死，又射墙下汉兵，人马遇之辄烂。”
刘隆的说辞稍稍接近事实一些，只说：“此物或为燃火发之，可去二百步，中者人马皆倒。”
但事后想想，真正被这玩意击中的人，十中无一，他们更多是被火光、气味、炸裂声吓退的。
等进攻长坂南坡的冯异撤回来后，报告就详实多了，冯异仍驻右方，只遣人急见刘秀：“敌置桶于营墙之上，桶腹内装火箭数十支。总线一燃，众矢齐发，势若雷霆之击，我军士卒，莫敢当其锋，故皆退败。”
不止如此，冯异还将收集到的“火箭”奉上，却见一枚平平无奇的箭，前端绑着一枚管状物，摸了摸，大概是纸张裹成的——这在北方已经是常见之物了，尾部有引线，有燃烧过的痕迹，但没有像其他一样爆开，是个瞎炮……
用小刀将此物剖开后，里面倒出来黑灰色的粉末，色似炭，味道刺鼻，似硝、磺。
汉国君臣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这是何物，刘秀胆子大，试着以火引之，发现它们会剧烈燃烧，刘隆先前所见“铁花”，还有那些冒着火光能窜两百步的“火箭”，莫非都靠此物？
半晌后刘隆才猜测：“听闻第五伦自击败匈奴，平定西羌后，遂在北方多延揽燕齐方士，于终南山炼制丹药，山中常有隆隆之声，如今看来，所制必是此物……”
这下刘秀就更破防了，他也喜欢延揽方士，将他们聚在一起开大会，但搞的都是谶纬之类的活动，证明刘汉复兴天命所归，为什么就没鼓捣出类似的军国利器呢？
不等刘秀郁闷结束，左军就派人匆匆来报：“陛下，岑彭部见长坂忽有烟火升空炸裂，遂整军再战，向北突围！横野大将军难以遏止，恳请陛下驰援！”
刘秀沉吟片刻后，却道：“事已至此，岑彭难歼，若执意围困，我军兵力不过七万，反容易被他与第五伦里应外合。不必拦了，令王常、贾复部且战且退，冯异右部为其掩护。”
今夜袭营失败，意味着刘秀失去了一次在长坂击败第五伦、岑彭的机会，机不再来啊。
他又看了一眼那“火箭”，刘秀倒不是被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吓住了，但连续作战的士卒需要休息，吃顿饱饭，为接下来最残酷的决战做准备。
“三军渡当阳河，退往当阳县城整军！”
……
刘秀给自己留了不止一条退路。
竟陵的舟师是水上的后路，而当阳县城，则是陆上的，往南一百五十里，就到江陵。
镇守当阳县城的人，是“扬武将军”马成，作为最早从龙的颍川众人之一，马成早年风头不显，数年前，他作为副将，随邓禹讨平交州，甚至南下到交趾郡。
也是在那炎热的绝域，马成染上了当地人咀嚼槟榔的习惯，如今奉命带着数千交州兵北上助阵，马成嘴里仍随时鼓着，对人微笑时，还会露出淡红色的牙齿——这都是槟榔汁液和蛤灰所致。
“里有汁，清如水，味美如蜜，交州骆人称之为‘洗瘴丹’，可防瘴气。”马成曾如此对刘秀描述过槟榔的美味，但刘秀和群臣只尝出了苦涩，实在爱不起来。
除了槟榔外，马成还在收编骆人的时候，为汉军引入了一个全新的兵种：象兵。
当阳县中就有十五头大象，这些庞然巨物及数十名骑手都来自交州——虽然江东、荆南大象也不少，但有本事驯化大象为人所用的，只有交州人。马成希望，这些象兵，能够在江汉战场上创造奇效。
然而象兵毕竟笨重，而赤足的交州骆兵，面对呼啸而过的骑兵也无可奈何，继竟陵被烧后，耿伯昭的骑兵袭击华容后，转而向西，出没于当阳、江陵之间，马成阻止不能。
“臣有罪！”为此，当刘秀撤至当阳县时，马成也不嚼槟榔了，惭愧地向皇帝请罪，但仍力请道：“臣愿南下肃清沿途，使陛下安然退往江陵。”
“勿要再想不战而退了。”刘秀却摇头，行军途中的部队最脆弱，若南下时受小耿袭扰，再被后方第五伦追上，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所以刘秀不打算直接遁逃，而选择在当阳县整军备战：他宁可将胸膛对准敌人，也不愿挨了来自身后的刀剑。
随着岑彭脱困，与第五伦合兵一处，来自蓝口聚的部队也陆续抵达，刘秀南撤后第三天，连万脩也将三万后军来到长坂，并奉上了傅俊的人头……
第五伦没有继续等待尚在南阳、襄阳等地其余部队来到，反而主动南侵二十里，占据汉军旧垒，与刘秀夹当阳河对峙。
是夜，第五伦又派窦固渡过浅小的河流来见刘秀，重申了那一日的战书，甚至还责怪刘秀“不讲武德，偷袭”。
“前日约定决战，入夜竟有兵将袭营，为虎贲所败。然予知文叔为人，此必部将轻率为之，与君无关，予言而有信，战书既下，便重如九鼎！仍望早日会战。”
这让刘秀颇感诧异，不像是他认识的第五伦。
刘秀算了比帐，岑彭部损失太大，需要休整暂时不能参加战斗，第五伦麾下，至多十万之众，与汉军相比，尚无绝对优势。
“换了以往，第五伦定会设法拖住朕，却又不战，待其所为‘八十万大军’毕至，这才从容合围。”
是什么让第五伦舍弃必胜之法，而轻易冒进呢？
连冯异都觉得有问题，只道：“第五伯鱼要么是持必胜之心，要么便是过于骄横狂妄。”
“朕宁可第五伦持甲兵之利、火箭之术、骑兵之良，故而小觑汉军。”
是看，他们这边，怎么看都没有胜算，刘秀忽然笑了，他恍然想起兄长刘伯升，他在渭北时，也像今日一般，明知劣势，却没了退路，只能一战吧？
过去刘秀其实心中暗责兄长：为何一定要钻牛角尖，非要在关中与第五伦死磕？无论是撤往汉中以图巴蜀，还是东进谋取河洛，都比一头撞死好啊！
但今日，刘秀算是明白了。
因为，对上第五伦这样的敌人，退，只会一败再败！
也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不多时，在当阳桥北安营扎寨的第五伦，收到了刘秀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尔要战，便战！”

第688章 这谁顶得住啊
战场在县城以北、当阳河以南二十余里阔地上，这里过去是良田美宅，如今却荒废犹如鬼墟，划过土地的不再是铁犁，而是铁蹄与兵戈。
当阳河较为浅小，最深处才没过人大腿，魏军又在上游以土囊堵截河流，导致水面干涸至小腿位置，刘秀失去了半渡而击的机会，只迫近河流列阵，以压缩魏军布置空间。
刘秀在开战前对心腹大将冯异授计：“就算魏军堵塞当阳河，但战场左、中两处滩涂颇为泥泞，又有沼泽水田，此乃骑兵陷地，故而魏军骑兵必从右方绕道突我，公孙为我右翼，正当敌骑锋芒！可有信心？”
冯异毫不犹豫：“臣麾下两万余人，皆乃荆楚勇士奇才剑客，力扼虎，射命中，敌骑敢来掠阵，必使其败退。”
并非是冯异自大，荆楚勇士，确实是自汉以来以步克骑的利器。
最著名的战例便是李陵，汉武帝晚年时，李陵带着从荆楚地区招募的五千士卒，径万里度沙漠，深入匈奴腹地，遭遇单于主力，李陵及五千步卒力敌十倍于己的匈奴骑兵，尚能且战且退，虽然最终败了，但杀伤相当，若非无人接应、箭矢用尽，说不定还能创造奇迹杀回边塞。
眼下冯异手中的荆楚士卒多达两万，而魏军骑兵至多八九千骑，冯异有把握为刘秀遮蔽侧翼，甚至希望能反推过去，创造战机……
作为右翼副手，刘隆曾在陇右凉州居住多年，又和魏国骑兵交过手，他给冯异提议道：“大将军，魏骑多有马蹄铁，木蒺藜只怕无效，还是多设距马鹿角为妥。”
冯异从善如流，又充分吸收前汉经验，效仿漠北之战时大将军卫青环车为营大败匈奴的战法，以武刚车构成面向东方的环形阵地，做足了准备。
太阳高升之际，魏军也越过当阳河，进入预定的战场，其人数浩浩汤汤，旌旗遮天蔽日，戈矛犹如移动的森林，鼓点号角震天，让人见之闻之莫不心悸。
荆州兵是最镇定的，他们和魏军交手次数太多了，又由冯异统御多年，家中在荆南多有壤土，与大汉一荣俱荣，有保家卫国的决心，冯异指挥起他们来，就像使用手臂一般灵活。
一如刘秀所料，魏军阵列后，开始若隐若现一些移动的“影子”。那是魏国骑兵，他们正在不断向右方横向移动，寻找合适的地点进行突击！
眼看魏骑从极右方络绎渡过当阳河，开始在万余步卒策应下，逼近荆州兵阵地，冯异一面令正面方阵同魏军徒卒交战对垒，同时调整了武刚车方向：
“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
不论是襄阳之战，还是郢城之役，岑彭麾下的骑兵并未给冯异造成太大麻烦。淮北战场那边，盖延及渔阳突骑还送了一波，所以在汉军诸将心中，并不认为魏骑不可战胜。
可惜，刻舟求剑，势必付出代价，今日真正直面魏骑时，冯异才惊觉，迎面而来的，是一群怎样的“怪物”！
放眼望去，对魏骑的第一印象，便是“人马皆甲”。
具装铠虽然出现很早，但一来打制耗费重金，二来是普通马匹难以承担重量，所以汉朝时，只有朝中越骑、胡骑、长水等校才装备。新莽末年天下大乱后，各地割据武装陆续组建了一些具装甲骑，最著名的便是陇右良家子骑，豪强子弟自带干粮、徒附和甲胄，但陇右军中，也不过区区三四百具，在隗氏和第五伦周原决战时，就葬送得差不多了。
然而今日踏着碎步逼近的甲骑，绝非陇右良家子骑的复制，而是大大加强！
前排千骑之众，属于马援派来的“西凉铁骑”，同样出身陇右河西，骑士们仿佛被罩在铁桶里，甚至还戴铁幕面，手持长马槊，身下挂着铁钝器。
而他们的战马，防护也远超前代，除了当胸等部件外，还增加了面簾（li&#225;n），用甲片编缀成一个整体，面簾上开孔眼，只露出战马的双耳、双眼还有鼻孔，艳阳下闪着粼粼反光。
旗甲一色，整齐划一，甚至连马腿迈步的速度也差不多，西凉铁骑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山，光是缓缓行进，就给敌人极大的压迫感！
但最先动作的，却不是这些铁罐头，而是游弋在他们左右的轻骑兵。马匹并未具装，骑士也只着皮甲，头戴小帽，利用其灵活轻便，不断对荆州兵的突出、空隙部分进行袭扰，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没，来如天坠，去如雷逝，正是并州兵骑娴熟的“鸦兵撒星阵”。
他们在试探荆州兵的弓弩分布，当摸清楚某处弓弩密度较小后，消息会同步给半里外驻马休整的重骑兵，随着一声声尖锐铜哨，西凉铁骑终于开始了行动！
铁山不再缓慢压迫，而开始加速，再加速！尖锐的阵势如同一柄利剑，对准荆州兵最薄弱的部位前进！
在冯异安排下，汉兵以武刚车前驱，占据地势，士卒三重长矛已斜指苍天，然而他们没法将每一寸土地都严丝合缝布置。
敌人越来越近，无数顶圆圆的铁胄在起伏波动，与他们身下具装颜色各异的骏马汇成了一股洪流，铁蹄践踏着当阳河的泥泞，发出了隆隆的轰响，好似要将江汉大地崩裂！
面对岑彭巨砲尚且无所畏惧的荆州兵，眼下却个个脸色铁青，铁流滚滚逼近，如雨点般射出的弓弩竟无法阻挡敌人，只偶尔将一二骑射落——这还是被箭打中头部撞晕过去的，这五年间，随着冶铁技术改进，北方铁产量翻了几倍，西凉铁骑，竟能阔绰到一人披两层铁甲，一般弓弩不能穿透。
眼看弩阵不能阻敌，就只能靠肉身了，汉兵们拼命发出吼叫给自己壮胆，但这些勇敢的呐喊声，下一刻就被槊与肉、矛与甲相互碰撞的瘆人声响，以及惨叫马鸣淹没了。
长矛刺在马铠上折断，剧烈的冲击使得人仰马翻，一个荆州兵被马槊高高挑飞，更多人则在推攮中倒地，被铁蹄践踏于脚下，沦为血泥……
魏骑才一冲，冯异的右翼阵列，便陡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这，谁顶得住啊！？
……
战斗刚开始便如此惊心动魄，连远远指挥的刘秀，也心生骇然，短短五年，第五伦将魏国骑兵打造得这般可怖，刘秀和冯异都明白，他们低估魏骑了，这支军队，和匈奴骑、陇右骑，压根就不可同日而语。
这魏国重骑兵的战法其实很老套单一，无非是轻骑掠阵袭扰，然后观察敌人反应，若有骚动，那重骑就找到了目标。
而若是第一次没冲动，那就前队迅速横向撤离战线，但汉军还没缓过气来，次队却已再度再冲入……反复如此，总有突入阵列的时候，此时便不论众寡，长驱直入，周围游弋的各队重骑兵，也四方八面响应齐力，一时俱撞！
就算铁骑陷入了汉军重围之中，甚至马腿折了摔入敌阵，重铠全装的骑士一样能造成可怕的破坏力：他们会抛弃马槊，改以环刀、铁钝器乱舞，一般戈矛刀剑难以破开两层重甲的防御，往往十余人才能制住一个。
如此一来，汉阵反而更加混乱，随着右翼魏军步卒也趁机推进包抄，本以为最稳当的冯异右翼，败下阵来只是时间问题……
而此时此刻，左翼也已开战，由横野大将军王常带着绿林老兵两万人坐镇，他直面的对手，则是万脩。
万脩因腰伤休养多年，如今重入战阵，半日破蓝口聚、斩傅俊人头，先声夺人后，气势正足，今日得居一翼，在千里镜中，但见对面汉旗之外，便是王常的将旗，只感慨是遇上老对手了。
早在刘伯升入关中时，王常就占据河洛与之策应，万脩虽然在渭北战场，但潼坂方向，却是他老搭档景丹指挥的。
“王常是景孙卿麾下败将，在我这就能占得便宜么？”
又见王常麾下，多是刘秀收拢绿林残部后整编，但依然是陈旧的阵列，服饰杂七杂八，与多年前在刘伯升旗下并无长进。
反观万脩指挥的关中新军，却是一支崭新的军队，当初第五伦深感淮北鏖战之艰难，“旧式军队”难堪大用，遂花了五年时间，从训练、兵源开始改进，摒弃过去多募流民魏猪突豨勇的办法，只精选关中有产人家子弟，依照乡党编为部曲。
而将校也多任用识字的郎官为任，他们的服饰整齐划一，人人都上都带着蓑笠遮阳，步兵为主力，配备骑兵、工兵诸类，征募后必须脱产训练一年以上，从步法到战斗队列，弓弩射击，皆要熟习，练成后编入师旅，服役三年，有一份粮饷，三年结束后退役为预备兵，若国家有事，仍会征募。但这些当过四年兵的士卒，不仅熟习刀兵、阵列，整编后可开拔前线，不用临时抓壮丁凑数了。
两军交战点位于战场左侧，这片区域是泥泞的河滩、干涸的水田，利于防守而不利于攻，但魏军仍踩着满地泥水，顶着汉军弓弩前进，绿林老兵自诩经历战阵颇多，然而遇上这群刚在蓝口聚见过血的关中新卒，竟不能占上风，阵线反被一点点往后推……
关中新卒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何况对面只是老猫，这谁顶得住啊！？
……
这一幕被中军看得清清楚楚，刘秀的眉头大皱，而在旁待命的扬武将军马成更加焦急，眼看左右皆不利，胜利天平一点点偏向魏国，马成遂来到皇帝鼓车前，向刘秀请命道：
“陛下，不能再等了，让臣带交州象兵，前驱突阵罢！”
那十五头大象，被马成视为己方杀手锏，在交州时，当汉兵第一次面对这种庞然巨物时，可被吓得够呛，几乎败绩，慢慢摸清楚门道后才能反胜。
据马成所知，这些巨兽，从未出现在中原战场上，若能驱出冲向魏阵，或许能产生奇效！
然而刘秀却摇了摇头：“以象为兵古时已有，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周公遂以师逐之，至于江南。”
“而昆阳大战时，王莽令诸将驱上林苑中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虽然未曾骑象而战，但结果又如何？”
马成却认为这不可混为一谈：“彼辈仅是驱兽为锋，与田单火牛阵无异。而战象则是有人驾驭，譬如乘马，指东则东，指西则西，魏军骑兵虽勇，不如巨象之猛；甲胄虽利，难以穿透象甲，让臣去罢，必能所向皆靡！”
因为南方难以组建大规模骑兵，刘秀先前确实有以象代马的想法，以象兵冲阵，效果或许比骑兵还好，遂存了“试一试”的心态，让马成带着战象北来。
但如今，他心中却多了一层隐忧。
刘秀道：“象为野兽，惧火，而第五伦先时已用‘火箭’，颇为怪异。若战象前驱，反为火箭所射，惊惶下调头乱我阵列，岂非自践己足？”
马成也听说过夜袭长坂所遇的“火箭”，但他认为那只是刘隆等人夸大其词，无非是普通烟矢，加上点方士把戏，当汉军没见识？
他遂大言不惭道：“陛下，这十五头战象从小为骆人俘获训练，与火朝夕处之，纵以火把在眼前晃荡，也吓唬不到，更何况，魏军器械笨重，多在守御、攻城时方能使用，如今可是野战，仓促间如何架设？万不能因噎废食啊！”
马成渐渐将刘秀说动了，事到如今，左右翼都无法指望，若不想就此落败，就必须从其他位置打开局面！
沉吟片刻后，刘秀松口：“象兵可以出。”
不等马成狂喜，刘秀却又道：“但不可为主攻，只能作虚张声势之兵，用来乱魏军阵脚。”
刘秀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看向当阳河北，稳坐中军的五德旗，标识了第五伦的位置，这是十余年来，刘秀和毕生大敌，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做出了决定，回过头，刘秀目光炯炯看向掩蔽在村闾、烟雾中的精锐部队，仿佛看到了反败为胜的希望。
“此战欲胜，还是得靠丹阳兵！”

第689章 祝融
第五伦的指挥所位于当阳河以北，是一座临时修筑的土山，高数丈，类似的人造小土丘遍布后方，参谋们手持“千里镜”站在上头，正观察刘秀阵列的每一处细节，并将其标注在战场地图上。
当然，刘秀多年前俘获过盖延及渔阳突骑，也早已知魏国有此“军国利器”，虽然没本事仿制，但刘秀的后军，依靠燃烧秸秆产生烟雾，或将部分士卒隐于村闾树林中，遮蔽了第五伦的眼睛们。
然而左右翼的每一处布置，却根本瞒不住，郎官阴兴便奉命盯着马成的那十五头巨象，这些象兵宛如鹤立鸡群，实在是太过显眼了，他每隔半刻便向第五伦禀报道：
“陛下，吴军阵后战象十余头，至今仍然未动。”
“刘秀恐怕不打算将象兵派上阵了。”
第五伦很清楚这位对手的性情，那便是又勇又怯，他敢于和第五伦打决战，却又谨慎每一处细节。
“定是前时夜袭长坂时，我军使用‘一窝蜂’，打草惊蛇。”
所谓一窝蜂，便是那夜喷射刘隆、冯异的武器，不算纯火器，只是在第五伦勒令工匠们试制“目标产品”时，顺便做出的“过渡产品”，虽然实际效果不佳，但首次登场确实能吓人一跳，聊胜于无。
而战场上，还有一种“一窝蜂”的近亲武器，恰好可用于对付象兵，可惜如今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
但很快，第五伦的判断就被打了脸：
“陛下。”
“敌阵象兵已动！”
……
象兵是从汉军左、中两部交界处出击的，连第五伦都不得不承认，当这些庞然大物出现在战场上时，给予汉、魏双方的震撼，远超过前几天的半成品火器“一窝蜂”。
大象阔步向前，两边大耳似蒲扇生风，高声吼叫，四条腿如同梁柱，附近备战的汉军纷纷给这些大家好让道，生怕被踩到脚下。
恐惧是应该的，当初马成随邓禹南征交州时，交州刺史便发动骆人，驭象而战，汉军在南海城外，被这群庞然大物给吓懵了，马一见大象就惊，步兵更腿软不已。结果让骆人骑着大象冲入阵中，它们大杀四方，长长的鼻子轻轻地一点就将人卷起，然后摔得吐血，那巨大的象蹄踩到人上粉身碎骨。虽然真正杀死的人不多，却造成了极大恐慌，骆人乘机掩杀，导致汉军小败。
最后还是靠政治上的诱劝，邓禹使得骆人加入汉军一方，这才反败为胜，他很重视这个兵种，曾对马成说：“第五伦坐拥河西、并州、幽州辽东，故马匹源源不断，北国骑兵难敌，但东南亦有巨象，他日陛下与第五伦战于两淮、江汉，象兵或可补充骑兵不足之弊。”
马成听进去了，在交州镇守数年，通过偷师骆人，已经总结了一套运用之法：骆越虽然驯化野象，甚至能让它们乖乖替自己耕地种田，但战法仍十分原始：战象背上没有象舆，只由一个驭手将自己绑在象背上。
马成将象兵编入麾下后，邓禹助其稍稍改进，先在战象背上设一象舆，舆中坐一名弓手、一名长矛手，象前则是驭象手，又将大象身上较脆弱部位以牛皮蒙之，使其更难被攻击。在大象身旁，则布置交州甲士72人，象后又有徒卒25人策应——俨然是春秋古时战车兵“一乘”的配置。
于是乎，共有一千五百名士兵随象阵前进，他们会协助大象，踏敌军、陷敌阵！
马成当然知道魏军阵列齐整，哪怕汉军有骑兵，也根本冲不动，然而战象不同，短途疾走时，它们的速度不比马慢多少。其冲锋之势，绝非简单的长矛方阵能阻止，巨大的个体力量，足以让象兵像冲车巨木般撞入敌阵，加上挥舞长牙厮杀、长鼻卷起敌人，很容易将阵型撕开缺口，让同行的徒卒趁机扩大战果。
马成将一枚槟榔就着蛤灰放入口中咀嚼，红色的汁水溢出嘴角，接着手持长矛，高声大呼：“汉必胜！”
象兵的出战，确实给压抑中的汉军阵列带来些许刺激，他们也应和疾呼起来，士气为之一振。
而对面的魏军就没这么轻松了，但见十五头象兵在驭手操控下缓缓停步，旋即以横排阵型前进，如同一堵快速移动的高墙，景象异常骇人。
面对这些长鼻獠牙的巨兽，魏军前排士卒脸色已青白相间，只感觉地面微微颤动，身后河滩上的小石子甚至跳起了舞，手中的矛也拿不太稳了……
布置在阵列中的轻骑兵更惨，眼看象兵逼近，骑士还能稳住，坐下马匹竟辄骇不已，对于来自塞北的马儿来说，这是未曾见过的凶猛巨兽，其身形和气味，让能够冲阵的战马也战栗欲走。
这就是马成想要的效果：战象并不需要与敌人接触，就能引起恐慌，在它们的冲锋面前，连魏军，也会因恐惧而望风披靡吧！
眼看摇头晃脑的象兵离敌人越来越近，即将进入弓弩射程范围，却见魏阵忽然分开，马成本以为他们想通过让出通道使大象通过，避免伤亡和崩溃，但很快从魏阵后，推出来一辆辆类似“武刚车”的东西，摆在前排……
马成只觉可笑，此物能挡骑兵，能拦得住巨象么？只需要象鼻一摆，就能将一辆重达数钧的武钢车甩到边上。
然而当魏军工兵将“战车”上的挡板卸下后，马成的面容却肃然起来！
那些“战车”上，载满了奇怪的筒状物，内里不知塞了何物，十余辆车瞄准了正阔步前行的大象，有魏兵持火把站于其后，随着一声鼓响，火把凑到车后……
最初是无声的烟气从车上冒出，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战场上所有人都惊掉了眼睛！
火光陡然乍现，伴随着嗖嗖声响，一根根“火箭”从厢车上飞速射出，划过地平线，势若雷霆之击！
这一幕让跟随战象前进的骆兵都齐齐止步，目瞪口呆，至于那些有幸经历过前夜长坂袭营的汉兵们，几乎齐声惊呼：“白日流星？”
不管是不是白日流星，一时间烟矢如雨，这批火箭隔着两百余步袭击了象阵，运气好的直接扎在大象耳朵、鼻子上，一时间鲜血淋漓。它们变得疯狂，开始原地打转，摇晃身体，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结果将驭手也甩了下来，活活踩死。
至于那些落地的火箭，也有部分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虽然伤害不大，但足以惊吓象群。它们不再听驭手的话，将不断发射火箭的魏阵视为危途，不再一味向前迈步，反而四散开来，或斜斜朝河边跑去，或掉头就溜，朝紧随其后的汉兵、骆兵冲去……
一时间，交州兵大乱，只顾着逃避疯狂的象足践踏，伤亡惨重，哪还有心思去与魏军交战？
纵有二三头大象仍加速冲向魏兵，但失去同伴和步兵掩护后，他们在弩机、长矛下，也不过是待宰的猎物，很快轰然倒地，不讲武德的魏兵甚至抢着来割象鼻、象耳，想作为战利品。
不过短短半刻，被马成视为制胜法宝的象兵，居然就在第五伦的“雕虫小技”下败绩，成了一个笑话，马将军口中的槟榔顿时不香，只愣愣看着这一幕，一时难以接受。
汉军先前为战象激励的士气，顿时一落千丈，反倒是魏军在惊愕后，齐齐爆发除了欢呼！
“大魏有祝融火神相助！”
这话听在汉军老兵耳中很不是滋味，大汉火德，南方属火，他们在炎旗下战斗多年，却三番五次被敌军以“祝融神火”所败，这难道是天意么？
替第五伦坐镇中军的岑彭也暗暗叫绝，他倒是有信心，在没有火器的情况下也能遏制象阵，但皇帝也太能藏了，来自关中的中央军，究竟还有多少好东西未与地方边军分享？
岑彭遣人去恭贺第五伦，顺便问一问，这出奇制胜的“祝融车”怎么称呼。
稳坐中军的第五伦哈哈一笑：“去回复征南大将军，并非祝融，而是火器！此物名曰火厢车，方士所制火药为引，绑在箭上，数十支塞于桶中，再放置车上，靠一根总线点燃，同时迸发罢了。”
稳坐中军的第五伦哈哈一笑：“当然，亦可名‘神机箭’！”
虽然被岑彭及魏军将士视为“神器”，然而第五伦心里并不在意此物，不过是和前夜“一窝蜂”类似的“过渡火器”罢了，只因正好与象兵相克，才派上了用场，真让敌人熟悉了，也就那么回事。
“和对方象兵一样，外强中干，不足为倚。”
第五伦给岑彭透了底：“告诉征南大将军，今日京军所携火器虽众，然不论烟花、一窝蜂、火厢车者，皆是杀鸡小刀，可堪宰‘牛’者，唯一物而已！”
宰刘？还是牛？岑彭得到回报后，目光瞥向后方，是那些为牛车所拉，一直蒙着布小心防水防雨的笨重家伙么？
就在第五伦忙着和各部将军传话之际，在千里镜中观察汉军的郎官阴兴，再度急报：
“陛下！敌中军前进！”
……
不可否认，先是象兵、后是火厢车，两者轮番上阵，让战线上的士卒一惊一乍，哪怕是魏军这边，都因不熟悉火厢车进退，而乱了阵列。
汉军中军两万人，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前进的，他们逼近了背当阳河而阵的岑彭部，尽管挨了几发火厢车，但撇除视觉效果，此物杀伤力也就那样，汉军并未崩溃，直上前与魏军混战在一起。
敌人做出总攻梭哈的架势，第五伦这边，遂调了万余人去协助岑彭……
而就在正中央战得热热闹闹时，在燃烧的秸秆烟雾遮蔽下，另有一支汉军，却于两刻前，从大本营悄然动身，从当阳县城以北的稀疏树林穿行，与早已等候于此的贾复汇合。
“陛下……”
贾复虽早得刘秀锦囊，奉命在此等待，但当汉皇本人一身戎装，出现在面前时，贾君文依然难以置信。
他在西蜀时，已经习惯了公孙述的自大实懦，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身为皇帝，本该坐镇中央，就算败了也能从容而退，但刘秀却想要亲自上阵厮杀？
象兵前驱导致的混乱，中军一举压上的豪赌，都只是刘秀为吸引第五伦预备队而做的部署，他很清楚，在全盘劣势的情况下，想要反败为胜，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贾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愿为朕前驱，奇锋震敌？”
刘秀谈笑依旧，他的手，越过当阳河两岸十余里距离，指向预备队尽情派出后，出现些许空隙的第五伦大本营。
那里至多还有万余人护卫，另有千余轻骑兵游弋，哪怕第五伦埋有伏兵，但只要有丹阳精兵和贾复，刘秀自信能以一敌二、敌三！
“朕欲亲将丹阳兵，直取敌首，只要逼迫魏五败退，危局可解！”
贾复怔怔地看着刘秀，为其威勇所折服。
胸中冷却许久的热血开始沸腾，什么公孙述、第五伦，都是怯懦鼠辈，这才是，他贾复寻找了一生的，豪杰英主啊！
“臣愿附陛下骥尾！”
贾复应诺，他被刘秀、冯异夸作是“折冲千里”，那刘秀这算什么？
贾君文抬起头，看着刘秀俊美无惧的须眉，心中想：“或可称之为……”
“气吞万里！”

第690章 “陨石”
从春秋到汉朝，江东人都以彪悍闻名：吴王越王相继称霸，南方徒卒一度吊打北方车兵，称霸东国百年；吴越虽亡，但遗民仍在，他们好用剑，轻死易发，秦末时八千江东子弟随项羽北上，巨鹿之战、彭城一役，也曾攻得身高马大的关中男儿毫无招架之力。
自汉以来，吴县、会稽地区渐染中原风尚，战斗力略有削弱，但江东有一处地方，却仍是武德充沛。
“丹阳之兵，甲于江东！”
刘秀入主东南前就曾听人称赞丹阳募兵，这是个年轻的郡，汉武帝时才划分出来，夹在豫章、吴会中间，幅员数千里。虽然濒临长江，但腹地大山众多，森林茂密，多有山越部落聚居。
丹阳汉民民风果劲，他们平日里披荆斩棘，半农半猎，不但要抵御山越的袭扰，还时不时因为赋税问题与官府对抗，因此乡党颇为团结，往往聚能成兵。加上丹阳富有铁、铜、锡矿，百姓能自行铸造甲、兵，这使得丹阳郡大规模械斗成了家常便饭，到了近年，汉民甚至能反过来抢掠山越，打得他们不敢出山，渐渐地，丹阳汉民团体，遂被官府称之为“宗贼”。
刘秀花了好些年，才将丹阳宗贼收服，他仿照战国魏武卒，一人当兵，全家免除赋税，甚至还能在平原分些房宅，有功者再送几名斩掉大脚趾的山越人为奴婢。丹阳尚穷，当兵俨然成了好出路，全郡不过十万户，竟有两万余人从军，其中最精锐的一万，更成了刘秀的直属部队，对他忠心耿耿。
世上难有两全之事，能打的部队，往往桀骜不驯，时至今日，能号令丹阳兵的，唯刘秀一人而已。其余诸将，哪怕冯异邓禹，丹阳宗帅们也不放在眼里，这也是刘秀不顾风险，亲将丹阳兵出击的重要原因。
奉第五伦之命，在当阳河上游守着土囊的五千魏兵，就看到这样一幕：从稀疏的林地中，钻出来数不清的敌人。他们头上皆裹青巾，与树叶颜色相近，以至于驻守此地的卫尉第七彪竟未能及早发现，等魏军结阵时，丹阳兵已经冲到了河边……
被土囊蓄水所阻后，当阳河变得浅小，根本拦不住丹阳兵，他们身上虽然披挂着甲胄，兵刃亦利，脚上却只穿着草鞋甚至赤足，然脚程极快，毕竟在丹阳复杂的地形中，众人都能升山赴险，抵突丛棘，故而于林中跋涉时，如猿狖之腾木，进入水中后，则若鱼之走渊。
第七彪虽在多年前于潼坂力阻王常，但那是靠了地形优势，如今丹阳兵正面冲来，猝不及防之下，竟手忙脚乱，魏军的弩箭将百多人射倒在河中，但丹阳兵不惧死亡，前赴后继而来，更有一员猛将，身披重甲，纵马驰骋，突击陷阵，正是贾复！
丹阳兵三冲魏旅，第七彪不能敌，急忙让人请求支援，他知道皇帝只派出了一半的预备兵，还有不少隐于大本营后，而万脩部更在数里外，正压着王常打，或可匀万余人过来？
然而第七彪没等来援兵，却接到第五伦口谕……
“卫尉且先退却，放丹阳兵过河。”
“敌若渡河，这土囊所塞的水坝怎么办？”第七彪忧心忡忡，但还是遵命行事，半真半假，这五千师旅仿若被丹阳兵大败，仓促东移。
刘秀也纵马越过当阳河，立刻下达了命令。
“贾将军率众追击，后队渡河后，毁掉水坝！”
……
水坝是魏军昨夜垒的，数万人扛着几千土囊堆砌，堵住了当阳河水，在上游形成了不大的堰塞小湖，以方面过河作战。
筑坝难，毁坝却易，丹阳兵最后千余人搬开一个缺口，水流便奔涌而出，朝下游冲去！
然而当阳河实在太小，作为汉水支流的支流，根本无法复刻韩信潍水淹龙且的名场面。整个堰塞湖中的水一泄而注，最初势若奔马，但才冲几里就平缓了，未能伤及魏军，顶多吓到正在渡河送箭矢的辎车。
然而汉军三路皆是劣势，且战且退，而魏军则步步深入，几乎全部渡到当阳河南，如今河水一涨，俨然将魏军阵型一分为二，应能稍稍阻碍他们回援的速度。
这争取到的片刻时间，便是刘秀反败为胜的关键！
魏军各部将校也注意到了这点，左方的万脩，中央的岑彭，纷纷遣人回来请示第五伦：“是否要停止进攻，稍稍退却整军？”
但第五伦却让诸将继续督战，他此刻正站在大本营，手持千里镜对准正自西而东，朝这儿不断突进的丹阳兵，说道：
“无事，敌，已在我眼中了！”
因为汉帝大纛还插于原地，第五伦不知刘秀竟亲自出战，但丹阳兵的大名他久已闻名，多年前在淮北围困盖延，近日又于南漳河配合贾复吃掉岑彭后队，实乃汉军中流砥柱。
第五伦是故意放这支部队过来的。
“象阵败退后，敌军士气大落，但仍在苦撑，若丹阳兵冒进覆灭，则其余部曲，必将尽数崩溃！”
他让人去通知正在撤退的第七彪：“令卫尉退往东三里处小丘，横野郑将军会接应。”
横野将军郑统乃是魏军中的猛将，他出身新秦中猪突豨勇，是第五伦嫡系中的嫡系，在龙首渠一战成名，只可惜仅能将小众，难以独当一面，淮北一战，盖延冒进被俘，郑统支援不及要背一点锅，这五年里没有升职，仍为杂号。
今日大战，郑统却不得在前线，反而奉命守卫在大本营附近，看着同僚各显身手，他急得抓耳挠腮。
如今但见第七彪从河坝处败退，而丹阳兵紧追不放，郑统接到第五伦口谕口，立刻兴奋起来。
“不过是一枚侥幸过河的小卒子，也想来将军？”
……
自与第五伦为敌以来，刘秀已经憋屈了十年。
每次与魏国交战，刘秀先与邓禹谋于庙堂，千算万算，可谓殚精竭虑，因为清楚己方国力微弱，处于劣势，所以就算第五伦再诱惑，刘秀也坚决不打决战，他宁可失地存人。
可这未能给大汉带来希望，疆域一点点被蚕食，爱将一个接一个阵亡，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梦想越来越渺茫，到最后只有刘秀自己信了。
每每遇挫，自责惋惜之余，刘秀也越发怀念年轻时，反复回忆那场让他声名显赫的昆阳大战！
当时新军三十万大众，围得昆阳水泄不通，而刘秀以十三骑出走寻求援兵，东拼西凑得万余人回救，然而诸将望着新军那无穷无尽的营垒，面如土色，皆不敢进，唯独刘秀带着亲信突进，击败了新军侧翼数千人，斩首数十级，这才让众人稍稍鼓起勇气。
巧的是，那一夜，更有预兆出现：六月朔日子时，天上有一道光划过夜空，有星从天而坠，光长十余丈，竟好似皓月一般！又有声殷殷如雄雉，将半个军营连同昆阳城都惊动了！
虽然那陨石落在昆阳城南，刚好新军围三阙一，没能砸到营垒上，但也地动山摇，敌人见此异相，军心大躁，次日遂匆匆撤兵——真实原因是，第五伦反于关中的消息传到，王邑这才返程，但刘秀始终认定，正是那颗破军之星，让己方以一当百，奠定了次日的大胜。
新军开始撤退的关键当口，诸将倾向于放他们走，还是刘秀站了出来，只带着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一举攻破王邑精锐，汉兵乘锐崩之，震呼动天地。而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伏尸百馀里！
时候从冯异到王常，众人皆不敢仰视刘秀，那才是他人生中最酣畅淋漓的时刻。
而今日，忍辱负重十年，被第五伦逼到退无可退的刘秀，决定重新拾起当初的勇气！
从精锐偃旗息鼓绕行，到渡河破敌，毁掉水坝断魏军主力回援之路，一切都很顺利，而前方的贾复，更是骁勇无比，跟着第七彪的五千兵穷追猛打，阿彪从假败变成了真败。
刘秀大喜：“丹阳之甲，数倍于昆阳三千敢死；第五魏军，则寡于三十万新军。”
“我早该如此行事。”
面对第五伦这样的敌人，考虑越多，反而越落下风。
刘秀重新找回了昆阳城下的意气风发，眼看第七彪败退至一小丘附近，其兵卒一分为二，退往左右，而一支沉默的魏兵，则横亘于前，持刀盾静静守护，面对来敌岿然不动。
那正是郑统所将的部曲八千，这也是肉眼所见，第五伦大本营西边，仅剩的防御力量。
当阳河南的诸部，似乎已被汉军缠住，难以分身回援。
只差一步了！
刘秀拔剑，直指东北方四里外，第五伦的五彩旗纛。
“传令，诸将及丹阳兵宗帅、士卒，能破敌陷阵者，封侯；能斩擒第五伦者，封王！”
……
刘秀下达攻坚命令后，贾复已一马当先，带着丹阳兵，与郑统部撞在了一起！
郑统以逸待劳，加上第七彪的残兵三四千人在侧，魏军兵力小优，但丹阳兵毕竟是汉军最精锐者，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其实在那座不起眼的小丘背后，尚有骑兵三千，于此驻足许久，骑都尉窦固不断让人去丘上窥探战况。
“骑都尉，汉军有一将甚猛，着白甲，骑红马披甲而战，数突魏阵。”
“此人定是贾复贾君文。”
窦固闻言顿时大急：“郑将军和卫尉竟不能制服此子？”
他回头看着这边三千三河骑士，向“护军校尉”朱弟请命：“朱护军，吾等若出，必能歼灭丹阳兵！”
朱弟却喝止：“不可，三河骑兵奉命守卫火器，于此等待君命，绝不可轻离职守！”
朱弟和张鱼，是第五伦当初在关中煤窑附近收留的孤儿，待之如家人，张鱼后来负责绣衣卫情报工作，而朱弟先是当郎官，后来又被第五伦委以重任，去终南山监制火器。
不论烟花、一窝蜂、火厢车，都是工匠们突发奇想的过渡产品，而第五伦唯一指定的两种武器，目前可堪实用的，只有眼前这大家伙……
窦固等人守卫的，正是一些笨重的管状物，感谢商周以来登峰造极的青铜铸造技术，才能在五年内制出炮管。一共才五门，每门重千斤（汉斤），必须承载于牛车之上。
第五伦曾想加轮子，但这年头路况太烂，一路颠簸，很容易将火炮磕碰坏。
没错，皇帝陛下将此物命名为炮，而不再是“砲”，其威力与射程，顶多达到了后世14世纪的水平……
经过数刻跋涉，青铜炮终于沿着匆匆修葺的坡道，被缓缓拉上小丘，在人工削平的坡顶安放。
准备工作是漫长的，窦固百无聊赖地看着士卒将沉甸甸的青铜炮管从车上搬下，架设稳定的基石。
一并取下的，还有大量黑色火药、花岗岩磨制的圆滑石弹，工匠努力调整管口，有人举着瞄准仪，经验与科学并用，对着正在鏖战的两军，一点点校正角度……
窦固就在这冗长的调试中度刻如年，不多时丘外又响起一阵剧烈的嘶喊，有候望回报：“敌将贾复陷阵，斩我军一校尉！”
这下三河骑兵尽皆哗然，关键战斗就在两里开外，他们却只能干看着，难道要坐视友军战败，冲到皇帝大本营前去才救驾么？
马蹄不安地敲动地面，所有人都望着朱弟。
而朱弟却默然不言，只令人举旗，向皇帝汇报“一切准备妥当”的旗语。
远处的大本营，一面炮旗遂缓缓举起，轻轻摆动后、猛地挥下！
那是第五伦的命令，朱弟松了口气，立刻走到坡顶，对炮匠们说道：“陛下有令，装填石弹，瞄准敌阵中后位置。”
“开炮！”
……
战斗的形势，无疑对汉军利好。
骑着刘秀所赠骏马，贾复骁勇无比，已杀数十人，斩一校尉。但这场仗，靠的不止是匹夫之勇，还有刘秀的精妙指挥，他在右翼加强了兵力，裹着青色头巾的丹阳兵短兵前击，突破了魏军一个小缺口，然后立刻增兵，以点到线，阵线一点点推进，想来击穿魏阵只是时间问题。
见此情形，刘秀仿佛再临昆阳，心中暗想：“果然，自助者，天助之！”
“陛下，看那边！”
就在此时，有负责观察周围情况的候望向刘秀禀报，刘秀目光随着手指所向，望见北方不到两里（汉里）的那座小丘。
“斥候过去侦查，为魏骑所驱，丘后无飞鸟落下，或有魏军伏兵，而丘顶之上，亦有人活动，或在组建器械……”
这份担忧并非多余，毕竟就在几刻前，看似无敌的象阵才遭到了魏军火器毁灭性的打击。
但刘秀反而更忌惮可能隐于丘后的魏骑，至于火器……
“吓人之物，不足惧也。”
因为丹阳兵已与魏军混战在一块，以火厢车的射程，以及那惨不忍睹的精准度，大概会平均落到两军头上，说不定还能给刘秀助攻……
但这种天真的想法，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了！
“嘭！”
这声音是如此之大，震耳欲聋，将两军厮杀的喧哗惨叫都掩盖住了，正在交兵的两军士卒竟忍不住左顾右盼。
刘秀很快找到了这声响源头，正是那座他不以为然的小丘顶，冒起了一阵白烟，并有什么东西朝这边飞来……
它以抛物线到达最高处，旋即在重力拉扯下一点点斜斜坠落，距地面越来越近，最终砸到了汉军阵列后部！
有丹阳兵下意识地举盾格挡，然盾牌却轰然破碎，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半个身子，被重达百斤的石弹砸烂！
还不等汉军反应过来，接着又是“嘭嘭嘭嘭”四声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这次齐射带来的震慑更大，正在纵马杀敌的贾复，其战马竟为之一惊，将贾将军甩落马下。
少顷，四枚石弹从斜角飞入汉军中，因为丹阳兵站得太密集，数十人被巨力牵扯摔倒在地，更有十余人当场死亡，而石弹则沾着血迹，冒着烟深深嵌入泥地，一个方阵顿时坏了一角。
丹阳兵们连续遭到轰击，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飞到头顶的滚烫石弹来自何方，面面相觑间，他们的脚步没有之前坚定和迅速，反而有了肉眼可见的混乱。
有人想起了汉军中广为流传的传奇……关于昆阳大战的神话，天助刘秀，降下陨石助大汉，摧垮新军！
“陨石，此乃天外流星陨石也！”
可这一次，为何“陨石”却砸到了己方头上？难道天命，已不在炎汉这边了么！？
刘秀无法答复这个问题，回答他们的，是魏军猛然爆发的欢呼：“天助大魏！陨星破敌！”
而远在大本营的第五伦，再度举起千里镜，观察火炮初次实战的效果。
他看到小丘之上，炮口冒着烟——青铜炮管无法承受持续射击，隔一段时间就需休息以冷却。
所以火炮只是锦上添花，真正能致胜的，还是短兵交锋，山丘之后，窦固带着三千三河骑缓缓露出身形，准备发动进攻！
他看到丹阳兵士气如雪融般崩溃，开始在郑统反击下节节败退，其指挥也一时大乱，失了章法。
只可惜，他未能找到刘秀，看见这宿敌那绝望且悲壮的面容……或许在刘秀心中，不断掏出匪夷所思武器，让他猝不及防的第五伦，才是真正的“位面之子”“大魔导师”。
第五伦放下千里镜，让人挂起旗帜，一直引而不发的预备队数千人，也出现在丹阳兵侧后方，准备配合友军，一口吃掉汉军王牌。
炮声再度响起，第五伦心中石头伴随炮弹一起落地，他望向远方那风中凌乱的炎汉大旗，露出了笑。
这石破天惊的声音，似乎在替第五伦，告诉刘秀一句话。
“秀儿。”
“时代变了！”

第691章 赢得仓皇北顾
直到快入夜时，魏军才在俘虏指认下，找到了贾复的尸体，将其收敛后，抬到打扫战场的横野将军郑统面前。
“死因呢？”郑统手臂也挨了一箭，包扎后吊在胸前，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有些惋惜。
郑统生平最敬重猛将，犹记得白日大战时，贾复作为汉军先锋，骁勇无比，数突魏阵，甚至斩了他手下一个校尉。但在战至正酣时，炮声响起，贾复虽未直中炮，却被受惊的战马甩落，却仍奋力杀敌，直到汉军鸣金，这才恨恨而退。
没想到，却死在了且战且退的半路上。
“失血过多，力竭而亡。”军医如此禀报，他们检查了贾复的伤势，发现他虽然多中箭矢，却没有致命，唯独腹部肋下挨了一刀，刀刃透甲而入，划破肚皮，导致肠子都露出来一截。
换了一般人，这么重的伤，铁定要躺下了，但贾复竟只用布料随意一扎，便重新投入战斗：魏军也直到战斗结束，才知道刘秀竟亲将丹阳兵冒险，贾复正是为了掩护刘秀撤退，才拼死一战。
郑统揭开草席一看，这贾复死去时依然双目铮铮，这算是死得其所么？
“拖肠大战，不愧是‘折冲千里贾君文’啊。”
郑统唏嘘不已，一同清理战场的卫尉第七彪却不以为然，说道：“贾复固然勇锐，但他盘踞丹阳、武当之际，陛下便已派人招揽，贾复竟斩了魏使，宁可为公孙述、刘秀效命也不肯投靠大魏，选错了边，跟错了人，便是这种下场！”
言语间彪哥还有几分得意，他可恨透贾复了，早间第七彪麾下五千兵被贾复从诈败追成了真败，相比于同僚们，丢尽了脸面，他可不是善人，想要想割了贾复的脑袋，辱其尸身发泄恨意，但郑统认为不可，二人最后争执到第五伦处。
第五伦颇为冷酷：“斩首后传于上庸、房陵，邓奉尚在两处负隅顽抗，骠骑马将军偏师不能攻克，让彼辈看看，逆我者的下场！”
但末了又道：“至于尸身，且就地埋葬，他日可与首级复合。”
第五伦确实没工夫搭理跟他不熟的贾复，他已移师于刚刚占领的当阳县城，正接待一位“故人”。
此人正是汉将王常，原来，白日丹阳兵在当阳河北遭到魏军炮轰伏击，纵然全员勇猛，也陷入了溃败。因刘秀亦在其中，汉军指挥系统瘫痪，各部群龙无首，或各自为战，或提前撤离战场。
倒是王常，刚会战时，绿林老兵颇为拉跨，被万脩压着打，之后不断有逃兵出现，但王常本人，却策应刘秀退到当阳河南。刘秀是安全了，但王常却难以突围，最终被俘。
王常被缚带到时，第五伦难得站起身，朝他颔首：
“王将军，吾等又见面了。”
王常看着眼前不再年轻的第五皇帝，也一时恍惚，想当初天下反莽，各地势力都拥戴刘姓，一时间西汉、北汉、绿汉并立。而第五伦这个反新第一干将，却颇为鸡贼地只称“魏王”，他坐拥长安、河东、河内、魏郡，颇具势力，成了诸汉都想争取的对象。
当时王常还是更始政权的“舞阳王”，但心里是向着刘伯升的，他唯恐刘伯升入关中后与第五伦火并两败俱伤，遂擅自去河内游说第五伦，劝他接受刘玄的印绶，做一个“大汉魏王”岂不美哉？
那会第五伦才二十多岁吧，其善变心机，就给王常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非但不接受条件，甚至巧施离间，最后这场会面不欢而散。再之后，就是王常协助刘伯升进攻关中，被魏军在潼坂大败……
第五伦不以阶下囚对待王常，令人松绑赐座，他倒也懒得寒暄，直接道明意图：“当初将军劝予归汉，投桃报李，今日予也希望将军能降魏，如何？”
王常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有对生的骐骥，但嘴里的话，却直面死亡。
“王常早年未遇明主，直到昆阳一役，才知道谁才是真命天子，在中原辗转多年，先被魏王所败，又遭赤眉之乱，狼狈南奔。蒙汉皇不弃，仍收容我与诸位绿林将校老卒，给吾等一个安身之所，王常一直愧疚在南阳时，未能坚持拥立刘伯升兄弟，君恩不曾有报，岂敢生出叛心？”
他伸出手，请第五伦重新将自己绑上：“更何况，十多年来，不论为更始，还是东南之汉，王常一直站在炎炎汉旗下奋战，习惯了这颜色，宁可蒙着它下黄泉，不想换色了！”
第五伦了然，叹道：“当年河内初见，予便知王颜卿心如金石。”
“今日一见，君心坚依旧，不愧是绿林老将，残汉砥柱啊。”
他一挥手，让人将王常带出去：“送王常将军上路！遂其心愿，以汉旗随葬！”
王常弯腰长拜，以表感谢，旋即慷慨而出！
第五伦指着王常背影，对帐内诸人说道：“先是贾复死战，再是王常赴难，刘秀之得人，不亚于予。”
他之所以想要招降王常，是因为经此一战，汉军主力泰半覆灭、被俘，足足有三四万人，逃走的那一半，也将在西凉骑、三河骑追击下损失惨重。
更别说，小耿已经摸到江陵以北，就等着拦截败兵呢！
战争几乎算得结束了，未来需要考虑的，是迅速横扫江汉，进而取得淮南，这就需要一根“马骨”，方便第五伦传檄而定，减少损失。
但第五伦这边没几个够分量的汉军降将，如今王常不肯降服，第五伦心里估量了一番，大概只能利用那个献出冥厄三关的“平越将军”庞萌，还有前几天投奔的老熟人，故更始政权诸侯李轶了……
但这俩，作为马骨还不够格，第五伦想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李通，李次元。”
他传诏道：“邳彤等将冀州兵，因沿途大雨失期，回去告诉他，不必到当阳来了，直接拐个弯，带上李轶去随县。李通与吴将坚镡在此负隅顽抗，李轶或可说降其兄，入秋前，予要见到李通……”
“或是李通的头颅！”
大胜之后，魏军现在是全线南压，迫近江陵，势要席卷荆北，而第五伦心里最记挂的，自然还是刘秀，丹阳兵败退后，贾复拼命护得刘秀突围，倒也顺利过了当阳河南遁，只是沿途骑兵追击、小耿拦截，秀儿，能安然到达江边吗？
“陛下希望刘秀死么？”朱弟曾私下如此问，第五伦一笑了之，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五伦既希望刘秀就此丧命，让天下纷争早日划上句号。
但又觉得，虽然“位面之子”终究还是被“穿越者”打败，但他的故事，或许不该如此草草结束……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数日后，第五伦大军推进至江陵、郢县时，车骑大将军耿弇回来报捷：配合西凉骑、并州骑、三河骑，小耿手下的幽州突骑，一共斩杀向南溃逃的汉军万余人，俘虏亦有近万，最后只剩不到两万汉兵，逃到江陵各处州口，坐上了在此接应的邓禹舟师船舶……
小耿一并送来的，还有个沉甸甸的木函，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木函被一双双手传递，送到第五伦案前，而当这木函开启，几只苍蝇飞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第五伦用袖子遮住鼻孔，凑近端详首级，竟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刘秀，这人他不认识。
经过信使解释，又令俘虏指认，才搞清楚这位嘴里还含着颗槟榔的脑袋，究竟何许人也。
“此乃当阳河驱象兵者，扬武将军马成。”
……
六月底，第五伦乘胜南进之际，浩瀚的大江之上，有一人正伫立船尾，定定地望着越来越远的江北，眼中再无战场上的意气风发。
刘秀从震天动地的炮声后，就神情恍惚，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逃离战场的，只记得贾复捂着流血的肚肠，声嘶力竭地让他快走。
只记得原本被魏军打得节节败退的王常，却忽然迸发出勇气，缠住两倍于己的敌人，让刘秀在亲卫护送下渡当阳河，冯异的右军败退，正好接应上撤退的皇帝。
而就在他们仓皇南撤时，多达两万的汉兵遭到敌骑追击杀戮，再也望不到长江。
眼看江陵将近，邓禹等及时在此接应，但魏将耿伯昭杀到，为了掩护刘秀，已经失去象兵的扬武将军马成，毅然回首力阻魏骑，生死不知……
等匆匆退入江陵，城中又爆发了动乱，江陵士人见汉败魏胜，连夜绣五色旗反正，这导致数千汉兵坐困城内，只有万把人逃到了舟船上，摆脱了被俘的危险。
当初刘秀倾国之力，带着十万人北上鏖战，如今水陆相加，归来者竟不过两万。
这让刘秀悲痛欲绝，想到牺牲的将士，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大江，后悔和悲愤涌上心头，竟恨不得一头栽到江水中！
但刘秀终于没有踏出这一步，回过头，他见到了一双关切的眼睛，却是上船后，与刘秀寸步不离的冯异，这也是最懂他的人。
“还望陛下珍重！”
眼泪从冯异脸颊上流过，刘秀也心如刀绞：“公孙啊，朕若和贾复一样，战死在当阳河，搏一个痛快，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应当不会比项羽差罢？”
“望陛下振作！”
冯异的荆州北几乎全军覆没，对爱兵的他来说，这打击如丧兄弟儿子，但悲怆难以挽回败局，在冯异看来，只要刘秀安好，他们便仍有希望。
刘秀却摇头：“当初项羽败于垓下，到了乌江亭边，亭长对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
“而项羽终究没有过江，其中缘由，恐怕不止是‘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无颜见江东父老’罢？”
如今刘秀的局面与项羽颇类，他也顿时明白楚霸王宁可回头决然一死的原因了。
“江东虽有大江之险，然高皇帝已得北方，九州之地有其八，江东区区一隅，又能支撑多久呢？终究还是败亡，与其一败再败，一辱再辱，倒不如死得轰轰烈烈！”
“陛下，此言不然！”
大司空邓禹过来了，为了驰援接应刘秀，他带着船队在长江、云梦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堪堪赶上，此刻邓禹下拜顿首：“当初项羽之所以不能以江东抗中原，在于其左有九江王英布，此人同荆王刘贾侧击江东，捣项王老巢；而会稽之南，更有瓯越、闽越诸君，与长沙王吴芮袭扰吴会。有此两路策应，汉军渡江不难。项羽后方未固而北上争雄，与吴王夫差何异？故天亡之也！”
“但今日形势大不相同！”邓禹分析道：“陛下整顿内政，扫灭山越，开拓交州，南方一统，加之南扬、南荆户口较楚汉时倍增，再加上交州，假以时日，可恢复兵员，重振国威。”
此言看似中肯，但刘秀却缄默不言，这次江汉决战，他赌上了东南的未来，而且还赌输了。邓禹的话不过是无力的安慰：想恢复兵员，需要一代人时间，而第五伦，会容他舔舐伤口么？
邓禹知道，必须让刘秀重拾战心，他再劝道：“第五伦虽众，然征发自北方各州，远来疲惫；近追汉军，轻骑一日夜行二百里，加之酷暑秋日炎热，北方大众云集，必生瘟疫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
“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
邓禹提到他们唯一的优势，指着脚下的楼船艨艟：“大汉有舟师大小战船数百艘，横绝大江，若第五伦夺取江北后，贪心不足，欲强渡大江，图谋夏口、荆南，则是以其短，攻我长。”
“魏师陆上步骑虽多，不足畏也，届时江上决战，大汉定能反败为胜，纵不能立刻北上收复失地，亦能与第五伦划江而治！”
……
武德十年（公元34年）七月初，刘秀踏上江南土地之际，第五伦也已进入江陵，摸到了温润的长江水。
江陵无血开城，夷陵也顺利被岑彭夺取，南郡、江夏全境拿下，倒是随县那边不太顺利，第五伦令邳彤携李轶去逼降李通，岂料李通听说刘秀战败于当阳后，绝望之下，竟直接自刎而死……
随县守将坚镡则杀了信使，继续顽抗，随县难下，第五伦都已经考虑派火炮过去支援了。
但这只是小问题，江陵城中，魏国诸将膨胀得不行，第七彪向第五伦请求说什么：“愿将三万兵，横行荆南。”
哪怕是宿将郑统，也觉得可以趁胜南下，搜集船舶，沿江下寨，欲图江东……
“吾等虽然缺乏舟船，但却有火器助阵。”经过当阳一战，他们对这些新武器迷之信心，甚至觉得以舢板小舟，搭设火厢车，亦能轻易击败已经丧胆的汉军舟师。
飞龙骑脸，怎么输？
但第五伦却不为所动，他很清楚己方之长短，江边天气湿热，北方人不服水土，痢疾、脚气等疾病频发，只在汉水里练过的魏军舟船，到了长江上肯定会被敌人吊打。
目前最重要的，是夺取战略地点：第五伦遂令三军分取荆北各县，又令小耿准备返回淮北，进图淮南，至于“渡江战役”……
“时候未到。”
汉军主力虽灭，但只要刘秀还在，哪怕他只剩下一万人，第五伦就绝不会小觑这位对手。
他啊，可不想打一场“赤壁之战”。
第五伦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南方收回，转而望向西面。
一统天下的最终步骤，第五伦早在数年前，就已和马援、岑彭等主将敲定了：
“巴蜀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第692章 双管
一年后，武德十一年（公元35年），同时也是成家龙兴十二年……
昔日繁荣的锦官城，如今却一片萧条，与魏国连续不断的战争拖垮了成家的经济，铁钱崩溃在先，粮食减产在后，过去还能“御敌于境外”，蜀中尚且粗安。但下到平头百姓，上至达官贵人，近来却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战争的脚步，在一点点向成都逼来！
一年前，汉军在当阳惨败，主力尽丧，魏军席卷江北，刘秀很快连淮南、江都也丢了。
就在世人以为魏国会一举覆汉时，第五伦却没有盯着刘秀一家打，反而调转矛头，开始瞄准公孙述！
魏骠骑大将军马援夺取汉中后，以此为基地，不断派兵袭扰金牛道、米仓道诸路，兵临白水关。
雪上加霜的是，魏征南大将军岑彭进占南郡江陵、夷陵，以之为跳板，也向三峡进军。
第五伦显然是想两路伐蜀，一举灭亡公孙，而吴、蜀交通已断，刘秀自保无暇，根本无力履行盟约，策应公孙述，成家在狂风中渐渐独木难支。
从今年初开始，公孙述从东边听到的，尽是坏消息。
三月份时，前线传来噩耗：“陛下，岑彭已破荆门关！”
荆门，乃是“楚西塞第一关”，位于三峡最东边的西陵峡，上有盘亘雄踞的荆门山十二碚，下有银潢倒泄的虎牙滩，实乃天险，飞鸟难越。公孙述对在此阻挡魏军西进抱有很大希望，他将成家水师尽数派去，不仅修筑了浮桥、斗楼，还在水下立起攒柱，又下令用木栅将江面封锁，以为这样就能切断魏军逆江而上的可能。
然而结果却是，荆门、虎牙二关，居然只在岑彭攻势下撑了短短数日……
奉命去江州督战的皇弟公孙恢回到成都后，向公孙述禀报了战况：
“岑彭入驻南郡后，长达半年引而不发，只在江陵造楼船、冒突，露桡近百艘，三月份时，进攻荆门山，船上还动用了火器……”
“火器？”公孙述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玩意，据说正是依靠此物，第五伦才在当阳决战里大败刘秀。
但因为汉中魏军尚未装备此物，蜀军还没见识过其厉害，只能通过汉国来使、客商的道听途说。
“火炮一炮糜烂数里。”
“神火一出，漫天乱飞，可穿三属之甲。”
这些说法太过可怖，也不知真假，考虑到会乱己军心，公孙述很快就禁止传言：“凡誉敌恐众，吹嘘火器者，皆以魏谍罪论处！”
直至今日，蜀军终于尝到了火器的滋味……
据前线逃回的士卒说，魏军先是以勇士驾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结果战船被江中攒柱阻住，前方拦江木栅又泼了水，一时间无法烧毁。
魏军攻势受阻，然而那些大船上，却亮出几门小型火炮来，于近处对准拦江木栅猛轰，土垣石墙还能扛得住，但木头却被轰得稀烂，很快就破开缺口，被魏军突入……
恰逢此时东风起，岑彭尽起全军，顺风并进，所向无前，而蜀军大乱，溺死者数千人，其余或为魏军所俘，或向西溃逃……
经此一战，蜀军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于是瞿塘峡的江关、白帝城也难以守住，公孙述最喜欢的行宫，连同上面囤积的粮草，就这样落入了岑彭手中。
挡在岑彭前方的，是巴郡首府：江州（今重庆市）。江州若失，岑彭军就能在蜀中平原长驱直入，公孙述大急，勒令公孙恢带援军奔赴前线，务必死守江州！
江州城是秦国时张仪灭巴后所筑，位于长江和嘉陵江交汇之处的江北嘴，顺山势建起城墙，房屋像阶梯一样重重叠叠，从山脚修到山上，俨然一座山城。又三面临江，春夏之际，江水泛涨，一望弥漫，不可卒渡。魏军虽然取得了水上优势，但若想仰攻江州，也殊为不易。
果然，岑彭部在江州遇阻，就在公孙述稍稍松口气时，五月份，岑彭却做了一系列让成家君臣目瞪口呆的操作。
他弃江州不攻，直接顺着长江支流清水江逆流而上，急行军两百里，直扑广汉郡德阳县，并一举攻克！
广汉郡位于蜀郡以东，乃是成都东门户，广汉县在德阳以北，距离都城不过三百里，广汉县若失，岑彭就能兵临城下了！一时间成家政权手忙脚乱，公孙述急忙征调蜀郡郡兵赶赴广汉布防，再勒令江州的皇弟公孙恢拔师北上，欲以巴蜀两军，合击孤军深入的岑彭……
然而岑彭却虚晃一枪，在德阳县待了几日后，便急转南下，大败公孙恢的部队，死者甚多，清水江俨然成了浊水江，公孙恢只能狼狈遁逃。
如此一来，巴郡南部的蜀军尽数毁灭，六月份，岑彭重新南下，轻松夺取空虚的江州。
消息传回，蜀地震惊。公孙述更是大惊失色，以杖顿地道：“是何神也！”
形势已颇为不妙，然而更糟糕的事还在后头，岑彭开张之际，汉中的马援也没闲着，趁着蜀军重兵堵截岑彭，马援一举攻克白水关，再下葭萌，五万魏军，兵临大小剑山！
……
“巴蜀都守不住了。”
得知魏军两路开花，马援部已取葭萌关后，成家丞相李熊如此嗟叹，立刻连夜入宫谒见公孙述。
然而侍从却言公孙述正在召见其他人，李熊焦急地等待许久后，天色蒙蒙亮时，却见成家大司马延岑从宫室中走出。
延岑乃是降将，原本奉命守备汉中，马援破阳平关，杀荆邯后，延岑不战而走，逃回成都，但据他所说：“臣不愿屈降于魏，从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方能生见陛下！”
公孙述信了延岑，不但没有惩罚，反而将他视为忠良表彰，让本是空衔的“大司马”渐渐有了点实权。
李熊平日里同延岑并无矛盾，但时至今日，延岑或能左右公孙述心意，他暗道不妙，与延岑见礼，两人各怀鬼胎地说了几句话，李熊立刻入殿。
公孙述仿佛老了二十岁，他最近须发渐白，甚至开始大把大把地落，身披素衣，大大的眼袋挂在脸上，不知多少天没睡着了，马援、岑彭的双管齐下，捅得他透心凉。
见李熊来此，公孙述直接问：“丞相方才可见到大司马了？”
公孙皇帝语气急促：“延司马劝朕精锐尽出，将蜀郡仅剩六万人一分为三，三万去支援大小剑山，两万人守东门户广汉，一万人则守东南门户，资中，或可御魏军于外。”
公孙述的兵之所以这么多，是因为今年以来，面对岌岌可危的形势，他更加穷兵黩武，几乎每户都要拉一员丁壮。
延岑的建议让公孙述很受用：“大小剑连山绝险，飞阁通衢，自去岁开始，陛下以阁道三十里至险，复置尉守之。有此天险，何愁成都不保？臣愿为陛下分忧，将兵御敌，扼守此地，必能力阻马援，以待转机。”
是的，魏军两路大军都打进家了，公孙述心里也知道无法将他们赶出去，就寄希望于“转机”，或许第五伦骄傲自满后荒淫无度早夭？或是刘秀重整旗鼓再度北伐，牵制了魏军？
即便渺茫，但公孙述亦不打算束手面缚，所以对延岑的“力战”论颇为心动。
但他还是想听听李熊怎么看。
李熊长拜于地，说道：“诚如大司马所言，大小剑山确实险峻崔嵬，甚至超过了白水关、葭萌关。”
“但陛下，就算我军能守住剑阁，魏人，一样能兵临成都啊！”
李熊指着墙上的地图道：“马援既然已取葭萌关，顺着白龙江而下，就能抵达巴郡阆中，进而到嘉陵江，如此便可同江州岑彭会师，自东面攻蜀，大不必死战剑山。”
“又或者，岑彭主动北上，继续走清水江，破广汉县，逼梓潼城，尽取成都东户，如此一来，大小剑山之重兵，将遭魏两面夹击，焉能久持？”
总之，魏军现在相当于破开围墙，闯入了公孙述的院子，延岑认为堵好大门，就能继续过日子，但蜀郡平坦，窗户、后门，魏军多的是办法登堂入室。
李熊说的是肺腑之言，但却打破了公孙述最后一点希望，他忽然勃然大怒：“既然丞相以为此策不可行，那又有何破敌妙计呢？”
李熊咬着牙，说出了自己的建言：“陛下，时至今日，第五伦已成气候，休说两路伐蜀，哪怕只有一军，成家亦难敌也，既然蜀郡守不住，依臣愚见，不如南狩！”
“什么？”
公孙述面容大变，这真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李熊开始叙说自己从去年起就在布置的退路：“前岁，二皇子已之国犍为郡朱提（今云南昭通），陛下何不前往巡狩？”
公孙述却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皱眉道：“蜀地以南，滇地益州郡已反，举五色旗响应第五伦，句町国也寇乱牂牁，朕走保朱提，乃是弃成都、剑阁而自置瓮中啊！”
李熊却抱有信心：“先时成家全力与魏争衡，无暇顾及南方，如今陛下只需遣一将军，将二三万人，必能扫平滇地，再将句町王驱出牂牁，加上越巂郡，便可以僰道、大渡河为阻，魏军难以深追。”
“南中虽小，地方千里，民众百万，稍加开拓，亦足以成事业，保住公孙氏社稷……”
公孙述沉吟了，在主战、主走两种建议间摇摆，打吧，他其实对延岑和蜀军已无太大信心，诚如李熊所言，只靠大小剑山，是没法挡住魏军的。
逃吧，听说南中湿热，瘴气密布，蛇虫害人，王莽当初就因讨伐句町，搞得益州疲敝，人心大乱，这才让公孙述得了割据的机会。
那鬼地方，让儿子去搞分封他舍得，但自己老了，身体越来越差，能否生至朱提？若对滇、牂牁两地的征讨不利，反叫他们配合魏军将自己围困，与其死在蛮荒之地，倒不如死守成都，享受最后的富贵，保住天子尊严……
怀摸着手中的传国玉玺，纠结之间，公孙述心中已有取舍，但他还是将选择权，交给上天。
简而言之，就是遇事不决，算上一卦……
在谶纬迷信方面，公孙述比刘秀有过之而无不及，喜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以此证明自己的正统，诸如他在自己手上克了“公孙帝”三个字，只是小意思。
公孙述倚重的“国师”名叫任文公，这是一位奇人，明晓天官风角秘要，能够预测风雨，山洪灾异，王莽刚上位，他就预言新莽必然败亡，带着家人上了山，躲避兵灾，后果如此。
公孙述称帝后，任文公拗不过他的多次辟除——公孙述看似礼贤下士，实则心眼极小，蜀中隐士思念汉朝者颇多，一旦官府邀请不允，搞不好会被公孙述送毒药。
只可惜，任文公在几个月前就死了，据说当时蜀郡武担有个大石头，忽然从中折断，任文公算了一卦后唏嘘说：“噫！西州智士死，我乃当之。”自此之后常会聚子孙，设酒食，后三月果卒——也有种说法，任文公是眼看成家撑不了多久，唯恐他过去给公孙述算的美好愿景破灭，惨遭报复，这才服药自杀的。
于是公孙述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任文公的弟子来演卦，却见他们哆哆嗦嗦一番后，提供了公孙述内心想要的预言……
“虏死剑下？”
公孙述见此，顿时大喜，对他而言，魏军就是贼虏！这岂不是说，马文渊将败于大小剑山，甚至有可能丧命？
于是公孙述彻底偏向主战一方，他即刻召见延岑，将蜀郡新募的三万人交给他，又用延岑之策，打开金库，以囤积十二年的黄金重赏剑山将士，绝不吝惜。
而李熊的“南狩”之策，则被公孙述忘到了天边。
亲自送延岑带着大把黄金北伐后，公孙述心中却又有思索。
“马援兵锋可败，但岑彭又该如何抵御？”
“对了，虏死剑下……亦可有另一种解释，此剑不止是大小剑山，而是真正的利剑！”
公孙述心中一横，给仅剩十余人邛崃山公孙死士传令。
“汝等伪称蜀中降人，赶赴江州，设法见到岑彭，再伺机刺杀！岑君然一死，荆州军必大乱。”
然而就在刺客们奔赴江州后次日，公孙述就收到了一份令他骇然变色的噩耗！
“马援自将大军攻剑阁，又遣氐兵数千，自武都郡偷渡阴平小道，袭击江由县！”
这是万没想到的奇袭，那阴平小道和白龙江的大道不同，根本就没有路！尽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加上森林密布，水流湍急，沿途无人之地七百余里，最老练的猎户才敢走，大军如何偷渡？
打个比方，这就好像公孙述让一群壮汉堵死了门窗，上好锁钥，自以为万无一失，敌人却从头顶的烟囱里，从天而降！
而广汉郡江油县，就在成都以北三百里外，南下可威胁都成，往东北走则能袭击梓潼，截断大小剑山蜀军主力粮道，成家政权，已经岌岌可危了！
公孙述一时愕愕无言，半晌后才想起问：“这支魏军奇兵，由谁统御？”
丞相李熊忧心忡忡地禀报：“江油县令回报说，看旗号，似是一员氐人偏将，正是去年擒杀荆邯将军者，其名曰……”
“云阿！”

第693章 齐卸甲
公孙述没料到，最先攻入蜀中平原的人，既不是岑彭，也非马援，反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氐人偏将“云阿”……
这便是阿云的汉名，阿者，丘陵也，但于他而言，这个字，更偏向另一个意思：曲从。
他本是一柄直直的带毒匕首，作为邛崃山刺客一员，被公孙述派往陇右谋刺魏将，可经过多年潜伏后，阿云早就被富贵、家眷掰弯了……
公孙述甚至不记得有这个人，阿云失联太久，连荆邯都以为他死了，因为是买来的孤儿，也没有需要抚恤的家人，名字早已在名册上抹去——毕竟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仿佛他不曾存在过，或许只有在邛崃山朝夕相处训练的袍泽，才记得这个小角色。
阿云是小人物，死了也无人记得，但云阿，却已是魏国氐人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不过仓促告急的江油县令搞错了，他真正的职位不是偏将，而是“校尉”，自去年擒杀荆邯，献上头颅后，阿云被马援器重，上报朝廷封为男爵，又升了一级，得以专制一旅之众。
阿云遂一条路走到黑，铁了心为魏主第五伦效命，旬月前，马援准备进攻白水关、葭萌、大小剑山时，出身蜀郡西陲，熟悉当地情况的阿云就给马援献上了一条毒计……
“偷渡阴平，奇袭敌后！”
从地图上看，阴平位于武都郡以南，广汉郡西北，其地隔碍雍梁，实为险隘。
马援也有此打算：“若能从武都下阴平，繇邪径经涪水，袭广汉江油县，此地，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敌必不知所备。”
是个妙招，但地图上看着武都到阴平很近，过去却从未有军队走过，因为地形太过险恶。多有高山密林，溪流湍急，除非化作猿猴野兽，否则人马难以成行。
难走，是针对汉人的，于阿云等氐人而言，高山、密林、峡谷，这不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地方么？在阴平活动，氐人将如猿狖之腾木，若鱼之走渊。
但阴平号称七百里无人烟，部队最多携带十日粮秣，加上骡子驮点，也只够一月。却得走整整两个月山路！半道就会饿乏，这又如何解决？
阿云却颇为自信：“所谓七百里无人，指的是编户齐民，但却不乏氐部！”
秦汉制度，但凡一个县主要居民是蛮夷戎狄，便称之为“道”，阴平地区行政上隶属于“广汉郡北部都尉”，除了阴平外，还有甸氐道、刚氐道，顾名思义，都是氐人聚集之处。
于是马援首肯此策，阿云遂带着陇右、武都氐兵两千五百人出发，于五月份南下。前锋五百，全部轻装，不穿戴甲胄，这批氐人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后队两千，赶着骡子，各带干粮绳索进发。
一路上确实历经艰辛，好在与当地氐部语言相通，间或能搞到点食物，当然，也不乏一言不合，强行抢掠的……
等他们抵达阴平道上一处名叫“摩天岭”的分水岭时，实在陡峭，骡马不堪行，登上最高处后，却见下面又是陡坡悬崖，不能开凿，连氐人们都迟疑了。
阿云激励士气：“吾等路过阴平等道，那里的氐人过得如何？身在深山，种着贫瘠土地，以狩猎采果充饥，茹毛饮血，还要被成家官府逼迫贡品，时常遭到西羌和其他氐部袭击，老人杀死，妇女掳走，孩子则卖到成都做奴婢。”
这就是他血淋淋的经历啊！阿云已经学着不再感激公孙皇帝，拼命寻找怨恨他的理由：“但我旅中二千余氐人却不必如此，吾等是大魏陛下的忠臣，打完仗回家，过得比编户齐民还好！这一路已走五百多里，只差一点就能成功，蜀地富裕，氐兵第一批进入，能抢到最多的财货，若能立功，更大的富贵还等在后面，不单我一个人，所有氐兵都有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氐人遂在山上拉了绳索，连接成长长的勾连，然后一个个拽着绳子从陡坡上下到河谷，攀木挂树，鱼贯而进。期间或有绳结松开，坠入深渊粉身碎骨的人，但大部分氐兵还是安然抵达低处。
这之后的路较为好走，他们沿着涪水南下，成家大部分兵力都调到剑门、广汉、资中去了，广汉北部都尉只有区区数百人驻守阴平桥，防备蛮夷。魏人如神兵天降，很快攻克此地，而江油县就在前方。
到此时，阿云清点人数，虽然路上折损数百，或死于各种意外疾病，或走不动留在原地，但他们人数竟不减反增，已多达四千之众……
原来，竟是沿途三个氐道的部落，被阿云所招揽，眼馋蜀中富裕，想跟着来抢一把……
江油只是个小县城，守了几天后就沦陷了，阿云任由中途加入的氐兵大掠县城，甚至怂恿他们继续深入，到广汉郡首府梓潼附近大闹一场，那边比江油更加富裕。
而他自己，则带着氐兵蹲在县仓吃饱喝足，携带五日之粮，悄然离开江油，绕离蜀军后队、辎重云集的梓潼，向东北方两百里外的大小剑山走去。成家以大司马延岑为帅，在那里集结了整整五万人，与马援的兵力相当……
虽然第五伦安排马援、岑彭两面包夹蜀中，但二位大将军地位相当，各领一军，隐隐有竞争之意。加上剑门、江州隔绝数百里，长途沟通不便，他们其实是各自为战的状态。所以马援不能眼巴巴指望岑彭策应，他宁可相信已证明过能力的阿云。
阿云的任务，就是以奇兵冲其腹心，迫使延岑闻讯后分兵去救梓潼、江油，同时他再从后方袭扰剑门蜀军，配合马援攻破这座公孙述新修的险塞！
若能得手，阿云估计，他的功劳，都能越过子爵，直接封“伯”了！
然而奇怪的是，江油失守、梓潼遭到西蜀氐部袭扰、成都也一日三惊，告急的驿骑往来不绝。但从江油到剑门的路上，阿云却根本看不到回援勤王的蜀军，延岑这是几个意思？
直到到第三天时，阿云等人已能看见巍峨如剑的峻岭，才遇到了第一支军队，竟不是打着白帝旗的蜀军，反是马援的前锋骑从！
“云校尉来晚一步，蜀军降了。”
“啊！？”阿云这才知道，他费尽辛苦绕道阴平，却是出力多而见效少，相当于白跑一趟，怎么就降了呢？延岑可有五万人啊！难道因为马援所向无敌，就不敢和他打一仗？
魏军骑从开心地告诉阿云：“那延岑早被大行令策反。”
“延岑刚到大小剑山，就将效忠公孙述的将军们绑起来杀了，又将公孙述所赐金饼、银饼发给中层校尉们，带着麾下五万之众齐齐卸甲，如今剑门大开，骠骑大将军就在后头！”
……
延岑不战而降，这消息对在成都等待“虏死剑下”的公孙述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朕常以延岑为社稷之臣，如今必为蜀人所笑。原来他才是最大的贼虏，当族，当族！”
但延岑的妻儿早在汉中被破时就“亡于乱军之中”，如今想来，要么是送去魏国，要么藏匿巴郡某地，这延岑通魏已久啊！
公孙述几乎气得吐血，当初延岑力主同魏国斗争到底的时候，还大言不惭地对公孙述说：“陛下，男儿应当在死中求生，怎能坐着等死呢！”
延岑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是不肯坐等覆死呢！一路小跑去投降马援了，还附带公孙述几乎所有军队，以及公孙皇帝小气吧啦存了十几年的黄金和朱提白银，虽然数量远不如第五伦，但也已是蜀中压箱底的财富，一夜之间，通通资敌。
更要命的是，剑门洞开，马援裹挟投降蜀兵，十万之众迅速南下，前锋骑兵，已经越过梓潼，抵达成都北门户绵竹！兵锋将入成都百里之内！
而公孙述这时候想调兵回防已经来不及了：还有两万人在广汉县、一万人在资中，都用于防备岑彭。成都只剩下宫卫千余，卫尉兵数千，或许征发百姓，所有男丁都上城墙，能得万余……
这时候，丞相李熊再度力劝公孙述，重提“南狩”之策。
“陛下，秦末时，若子婴及时南狩，入汉中、巴蜀，或许还有希望复兴秦朝。”
但公孙述已完全丧失期冀，陷入了绝望的泥潭，他喃喃说道：“当初长安被第五伦攻破时，王莽南狩奔逃，结果如何？”
他看着手里的传国玉玺，这东西，最后不是落到自己手里了么？而王莽则流浪多年后，屈辱地被第五伦押回长安，当众在断头台上砍了脑袋，步了商纣后尘。
类似的例子太多了，七国之乱时，吴军败局已定，吴王刘濞和他手下壮士连夜逃走，渡江遁于丹徒，再流窜东越。后来却在朝廷利诱下，反被东越王砍了头颅，派一传车飞送景帝，老刘濞骄横几十年，结局却为天下笑。
公孙述自诩是这乱世中的豪杰，这才能和第五伦斗到接近终局，不想这样狼狈。
李熊咚咚稽首，涕泪交加，苦劝公孙，公孙述叹息一声，将丞相扶起来。
“太子在资中监军，丞相速去与之汇合。”
李熊糊涂了：“陛下之意是，调太子及资中军回来勤王？”
公孙述摇头：“不必北来，汝等速速南下！”
“那陛下呢？”李熊大惊。
真是人之将亡，其言也善，虚伪了一辈子的公孙述，终于说了几句心里话。
“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本以为能重走汉高之路，再不济也能做秦穆公，大霸西方。奈何遇上了第五伦这异数，加上轻信了延岑等辈，不纳丞相忠言，这才自取其败，悔恨晚矣。”
“废兴，命也，朕若注定败亡，也认了，但天子死社稷，朕在成都当上皇帝，绝不离开都城半步！”
说着，公孙述将腰间的传国玉玺取下，不舍地看了又看，最终塞到了李熊手中！
“将玉玺，交给太子，令他在军中继位，再用丞相之策，设法带着资中、广汉两军三万之众，前往朱提，力保南中！”
“太子孱弱，休说与第五伦斗，恐怕连滇地、句町都应付不来。”
白帝含泪，对李丞相托孤道：“而君才不亚于萧、曹，必能安定南中，延我公孙氏社稷，朕泉下能享多久皇帝九鼎八簋血食，就全凭丞相了！”
……
公孙述遣李熊带着传国玉玺南奔之际，马援也已攻克绵竹，平推雒城，距离成都越来越近……
而在剑门投降的成家大司马延岑，在反正后被马援奉为上宾，其实是在身边就近控制起来，不让这反复横跳的家伙再有机会背主。
延岑心态倒是很好，他在魏军中安然吃喝，面对马援麾下的讥讽也不尴尬，反而对魏军利器颇为好奇：
“久闻魏师火器之利，不知能否一见威风？”
说起来，延岑早在镇守汉中时，就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他虽然和魏国大行令冯衍勾连已久，但当时马援捷报频频，延岑就算带兵投降，也只算锦上添花，得不到太好待遇。
所以他逃到成都，继续骗取公孙述信任，将兵权攒在手里，那份量就不一样了。若魏国一时难以灭亡吴蜀，延岑甚至能设法架空身体病弱的公孙述，自己来当巴蜀土皇帝……
但这份野心，很快就随着汉军当阳大败而打消了，汉军崩溃后，有几个南阳老乡西遁入蜀，将当日经过一一告知延岑，让他大为惊愕。魏国先有石砲、又制火炮，武器日新月异，巴蜀的险关面对这些奇技，将大打折扣。
果然，当马援的西军也装备火炮后，一度无法攻克的白水关、葭萌关就跟纸糊一般，剑门靠着三十里险道或能撑一时，但岑彭已入江州，延岑随时可能腹背受敌……
守塞尚且不敌，野战就更不必说了。
于是延岑迅速抛弃单干和为公孙述殉葬的想法，骗到兵权后，立刻卸甲投降。
不过自出剑门后，梓潼、绵诸、雒城，魏军几乎都传檄而定，不等火炮运到，城门就开了，郡县官员及父老争先恐后地投降，所以延岑一直未能亲眼目睹其威力，有些不甘心……
但马援却也不肯专门为他演示，只淡淡地说道：“等到了成都，自能见到。”
作为公孙述的发小，马援对其脾性再清楚不过，公孙从年少时就多才、自傲、自负，不肯听人教诲。公孙称帝后，为井底之蛙，妄自尊大，很难相信他会屈降低头，成都之战，肯定不会像之前那般轻松。
尽管如此，本着老朋友一场，马援还是写了封信，派人送去成都。
“子阳无恙？前别茂陵，至今二十载矣，援奉魏主，而子阳自尊成帝，相视敌虏，故寂无音驿。”
“先时，刘文叔败绩当阳，鼠窜江东，命不久矣。今四海将定，兆民同情，唯子阳闭拒于蜀，为天下表的。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巴蜀，以当诸夏乎？援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
“剑阁已下，蜀兵卸甲，梓潼、绵竹望风而降，成都之邑，亦举足可破。火炮已设，必无虚发，届时满城碾为齑粉！”
“吾与子阳，虽外为敌人，内仍有朋友之道，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坐视乎？”
“往年魏皇诏书比下，开示恩信，望子阳勿以久为敌国而自疑。今若以时自诣，则家族完全；若迷惑不喻，委肉虎口，痛哉奈何！书信手记，不可数得，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
末尾又再度催促：“三军躁动，援不得久待，愿急赐报！”
信里虽然也有威胁，但更多是朋友的一片真心，然而很快，公孙述就派人送来了他的回复。
“文渊吾友，见识多闻。”
“敢问世上。”
“岂有降天子哉！？”

第694章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世上岂有降天子哉？公孙述的回复干脆利落。
古时三皇五帝有禅让传国，唯独夏桀被商汤击败后，流放南巢，但考虑到两淮已是商朝势力边缘，而南方越国又号称夏后裔，夏桀败后遁逃的可能性更高些。
周武伐纣规模浩大，商纣虽败，却战至最后一刻，自焚而死；周亡于秦，东周公、西周公不堪一击，但最后一位天子周赧王，却崩于此前，错开了九鼎迁移的屈辱一幕。
子婴是肉袒牵羊跪降刘邦奉上传国玉玺不假，但他此前就被赵高找借口废除帝号，仍称“秦王”，算不得天子。
至于前汉终于王莽，又回到禅让老路上，王莽虽被第五伦推上断头台，却从未有稽首归降求存的举动。
按照这个标准，纵观古时，直至新末，确无“降天子”，但若要论僭称帝号的投降者，光诸汉刘玄、刘孺子婴众人就能点出一堆来。当然，以公孙述的傲气，从不认为此辈能与己相提并论，作为三足鼎立十年的选手，起码也能同第五伦、刘秀为伍吧？
总之公孙述的回复不卑不亢，颇有几分豪杰气。
可他同时做的另一件事，就没那么地道了，那位奉命来回复马援的成家使者，一口咬定必须单独谒见，马援自己倒是大大咧咧要答应，随他出征安民的“大行令”冯衍倒是谨慎，马援去年在汉中就遭到过刺杀，不可不防啊。
遂先让绣衣卫仔细搜身，那使者以受辱为由拒绝配合，后来虽勉强就范，却什么都没搜出来，但就在绣衣卫要求检查其发髻上的细簪时，使者顿时面色苍白，竟上下嘴皮一磕，服毒自杀！
事后检查，那发簪果然尖锐无比，还浸泡了剧毒，冯衍不由冷汗直冒，今日若单独接见，刺客趁其不备之际，于十步之内飞掷短簪，中了马援，那还得了？
马援得知后，顿觉自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唏嘘道：“吾视公孙述为旧友，而子阳，仍视我为敌国之将，欲杀之而后快啊！”
阳为礼仪彬彬，大国之主，阴则嫉妒成性，残忍毒辣，这行事确实很公孙述！
既如此，马援已仁至义尽，攻城时，就再不会有半分收敛了，倒是冯衍思量起另一事来。
“吾等奉君命两路伐蜀，公孙述坐困成都，败局已定，仍寄希望于杀手一击的侥幸，能往骠骑马大将军处遣死士，征南岑大将军那边，是否也会派几名刺客去？”
……
却说另一边，公孙死士多人离开成都后，立刻兼程奔赴江州，蜀郡东边的广汉已被魏军占领多地，不再安全，他们遂狂奔两百里，抵达犍为郡北部的资中（今西川资阳），沿沱江坐船南下，行五百里水路，抵达长江渡口江阳城（今四川泸州），往东顺流，就是江州。
这是最省时间的一条路，也是公孙述认为岑彭可能北上围攻成都的路线。
然而刺客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飞毛腿岑大将军，赶到江阳城时，发现此地已经易主。几人大吃一惊，假装来投降的士人，稍稍打听后，才得知一个让他们恨不得立刻跳船的消息。
原来，早在数日前，岑彭得知公孙述调集军队守广汉、资中后，就从江州逆流攻陷江阳，却弃沱江大道不走，反而继续沿长江溯源而西！兵锋直指犍为郡首府：僰道！（今四川宜宾）
因魏军控制水道，进行船舶管制，刺客们夜间行船，白日上岸步行，四天后，赶了两百里路的众人气喘吁吁地来到僰道，城头果然也换上了魏国旗帜……
“什么，岑彭三日前便已离开？”
死士的首领快疯了，这岑彭不但善守，能在敌人主力夹击中藏于九地之下，还善攻，不动则已，动则如翱翔于九天之上！他自从入蜀后，就兜了个大圈子，在硕大平原上“转进如风”，不但把敌军、刺客绕晕，连自己人都糊涂了，很少有人能猜出岑彭的真正意图。
但当得刺客们多方打听，搞清楚岑彭主力下一个目的地后，都双腿一软。
“北方三百里外，岷江与大渡河交接处，南安城（今四川乐山）？”
……
岑彭不是乱跑，他之所以放弃直线不走，反而在成都平原南缘兜个大圈子，自有三个理由。
“此乃避实就虚。”岑彭告诉麾下偏将、校尉：“长江水道逆流难以运输兵力，荆州军入蜀者五万人，又要分兵把守新降各郡县，实已捉襟见肘，能战者不足三万。”
所以，倒不如绕开资中、广汉，朝敌人力量薄弱的地方打。
但荆州军的将校们连胜后颇为骄横，觉得自己就算只有几千人，也能吊锤蜀军，故在启程前纷纷力劝岑彭，甚至有人直接说：“大将军避近就远，确实绕开了敌军主力，使其不知我所向，疲于奔命。但将士们心里都盼着能多立战功，最好能早到成都，如此一来，必叫马骠骑的西军抢了先，这仗岂不是白打了！”
可众人不知道，作为第五伦麾下四大将中最稳的一环，岑彭情商也极高，想得比他们多很多……
出征之际，岑彭便思量过：“陛下令两路包夹公孙，未明确我与马将军谁为主攻，谁为策应，但必有一军先至成都，若相互争竟，易伤和气。”
这担忧不是多余，毕竟魏军有传统，打仗时最要防备的，就是友军……
等到岑彭使出回马枪拿下江州时，马援还堵在剑阁，看似荆州军抢了先，军中洋溢着一片“打到成都过七夕”的乐观情绪，岑彭又开始想了。
“荆州军去年参与当阳决战，被陛下评为战功第一，而马将军在汉中牵制成家，只派西凉铁骑助阵；今岁我又得以攻克巴郡江州，若再下成都，全取蜀中，岂不是将所有功劳、好处都占了？”
加上岑彭的职务是“征南大将军”，未来第五伦要灭亡苟延残喘的东汉，岑彭和荆州军是绝对主力！一时间，岑彭俨然要在四大将中孤拔而起，成为武将之首。
这是麾下们喜闻乐见的结果，谁不愿意大功独占，鸡犬升天呢？但对岑君然而言，他最不想抢的，就是功劳，就不想出的，便是风头！
“今天下只余吴蜀，相当于二桃，除却吴汉坐镇北疆外，南线三位大将军，则如三士。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何况三乎？为陛下臣子，当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利也。”
所以岑彭要主动替第五伦分忧，当起了将相和里的蔺相如，小心翼翼地权衡功劳，保持现在马、岑、耿三将齐头并进的局面。
所以他无视了麾下的抱怨，放弃近路，反在蜀中来了个大迂回，当然，除却一、二点考虑外，岑彭还有第三层心思。
“公孙述败亡已是定局，唯恐其放弃成都，向南逃遁，南中偏远，王莽时三次起兵，数十万人攻十年不能安定，若叫公孙逃亡南中，益州变乱恐怕难以短视平息。”
这对第五伦一统天下是不利的，岑彭自然有义务阻止这种可能！
所以他先占犍为郡首府僰道，这是从蜀郡南下朱提、牂牁的要害，接着打算袭击南安（乐山），扼住了大渡河最重要的渡口，如此一来，蜀军连奔逃越巂郡的机会也已丧失。
就在岑彭强渡洪流，攻克缺乏防备的南安城，看着身后汹涌澎湃的大渡河感慨其势若奔马之际，成家丞相、公孙太子的部队，也正从资中南遁至此……
……
李熊得到公孙述托孤后，挥泪辞别君王，立刻轻装前往资中见太子——为了赶时间，他甚至连家眷都没带！
抵达资中后，李熊向太子陈述皇帝诏令，献上传国玉玺，太子虽然嘴上嚷嚷着要回成都，势与父皇共存亡，但还是接过了玉玺，宣布从即日起代父执政，先赶往南方召集军队忠良，再北上勤王解围不迟。
资中只有万余人，而东边的广汉则有两万，虽然都归太子监御，但撤退也有先后，李熊建议：“魏军岑彭部已取江州，沱江下游江阳等地不再安全，吾等不如转至岷江，再经僰道前往朱提。”
太子年纪不大，却继承了公孙述的毛病，那就是爱讲排场，太子早年被公孙述封王，也积累了不少家底，如今南迁前往不毛之地，想着那里要啥没啥，鼎簋漆器之类的瓶瓶罐罐不舍得扔，途经太子的各处庄园府邸，恨不得将家底搬走。
走到半路，这才听闻僰道失陷的消息，李熊知道没法直接去朱提了，再度提议，不如走南安城，渡大渡河，逃至越巂郡……
万万没想到，他们为了躲岑彭，绕了一个大圈子，而对方也在兜圈！
当李熊听闻南安大渡河口已插上五色旗，岑彭部两万人，正飞快向北推进，明日就将与己方遭遇时，几欲惊得坠车：
“岑君然，真神将也！不但兵速如神，料敌亦如神仙哉？”
……
岑彭机关算尽，庙算料敌时，便设身处地，替公孙述将每一条退路都考虑到了，故能预判对方的预判。
南边，岑彭在大渡河堵住了成家政权延续香火的最后一点希望。
而北边，被公孙述绑着陪割据者殉国的成都城，也在负隅顽抗数日后，于隆隆炮声中，轰然失陷！

第695章 十二年之梦
成都城乃是秦国时所筑，官府所在的大城位于东边，其形如龟，非方非圆。居民和商业区集中的“少城”在西，少者小也，规模小于大城。
但到了汉朝，成都居民人数翻了几倍，已仅次于长安、临淄，逾于洛阳，加上百业繁盛，外地客商频繁入蜀，少城狭窄难居，便开始扩建郭区。
因西边、南边都有郫江所限，便只能向北扩展，汉武帝元鼎二年立成都北郭。公孙述称帝后，以成都为京师，修了一道高墙将郭区囊括进来，并以挖土产生的柳池、天井池、千秋池为基础，引郫江水串连，形成了环绕城北的护城河体系。
若站在成都北郭墙上向外望去，能见到一片小丘，此既“武担山”。
马援兵临城下后，一眼发现了这座山，听当地人说，蜀地有个香艳的传说：上古时期，武都有一只山精，本是男身，后来化为女子，美艳动人。这位女装大佬游于巴蜀，蜀王见而倾心，纳为妃。但山精不习水土，待了一段时间打算离开，可蜀王已日久生情，为了留住他，作《东平之歌》亲自演奏以乐之。
山精心里一软，又留数年，最终因适应不了平原气候而故去，蜀王颇为哀伤，派遣五丁壮士，前去武都搬山挑土作为妃子坟冢，自那之后，成都北郊，就多出了一片占地数顷，高达七丈的武担山……
传说虽美，武担山也成了士女踏春必去之地，但对现在的成都来说，这片距北墙不过两百步的小丘，却足以致命！
“居高临下，以炮袭之，成都旬日可破也！”
马援相中了这儿，在武担山上架设火炮，对准北郭，大炮开兮轰他娘！
但原始的火炮毕竟威力有限，未能打塌成都城墙，但那惊天动地的响动，每天十余轮轰击，足以震撼北郭士、民。
而能直接威胁少城、大城的配重投石机，眼看也即将在城东修建完毕，于是吏民穷急，七月十五夜，在绣衣卫策反下，一伙成都人与守军爆发冲突，即夜打开北郭的“小雒郭门”，放魏军进入。
公孙述一直躲在大城内的白帝宫，遥听炮火连绵，听闻北郭迅速被马援拿下，少城也于次日上午投降，遂感慨道：“朕当初自以兴西方，为金行也。以王莽尚黄，乃服色尚白，号白帝。”
“然火克金，今日为火器所败，宜哉。”
虽然已经快老糊涂了，但公孙述放在新末诸侯中，也算矮子里拔高个，能得人心，至今仍有数千人为他与魏军日夜搏斗，可也死伤略尽。
有大臣恳求公孙述：“陛下，少城、北郭皆陷，不如从城南江桥门突围，走江桥过郫江，去南方与太子、丞相汇合？”
但公孙述再度拒绝出逃，他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宫殿里，大臣们不解，公孙述只言：“十二年之期已到，朕不论到何处，都躲不开。”
原来，当初公孙述犹豫是否称帝时，做了一个梦。
他在睡梦中忽闻人言：“八厶子系，十二为期。”
八厶子系，公孙也，公孙述醒来后颇为唏嘘，找人卜梦，或言他还有十二年阳寿，或言公孙氏若称帝，国祚当有十二年。
公孙述当时思量：“若是前者，仅有十二载光阴，恨短！若不尝尝做皇帝的滋味，岂不可惜？”
“若是后者，孔子云，朝问道，夕死可也，何况十二载！孤纵不能忤逆天命，但子孙或可延续公孙氏社稷。”
于是公孙悍然称帝，比第五伦、刘秀还早一年，时至今日，刚好是“龙兴十二年”。
“十二年了，梦醒矣。”
“天运难违，朕命将尽，国将堕。”
公孙述已做好死的觉悟，但也心存侥幸。
“可传国玉玺已交予太子，若能与丞相保于南中，发丧即位，再改回吾宗族古姓‘姬’，成家社稷或能避开十二之期，延续下去！”
让儿子改姓以避谶，有汉哀帝改帝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来给衰败的汉德续命那味了……
随着人心崩塌、降者络绎，下午时分，大城告破，魏兵包围了白帝宫，最后的成家忠良、公孙死士也作鸟兽散……
公孙述明白，自己大限已至！赶在魏军冲入白帝宫前，他取出了准备已久的东西。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陶瓶，解开盖子后，里面盛放着流动的金属：这是用蜀中丹砂炼制的水银。
在最后几名宦官、死士的侍奉下，公孙述举起陶瓶，一饮而尽！
水银有剧毒，痛苦很快袭来，当魏兵冲入殿门时，四处无人，只有公孙述将皇帝冠冕穿戴得整整齐齐，歪头死在了皇位之上……
金德白帝，终死于吞金自杀！
……
对马援而言，他与公孙述的交情，尽于第二次刺杀之时，当马大将军入城时，听闻白帝已死，他只叹息了一句：“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他的精力，很快就放在维持城中秩序，整理成家官府文献赋税户籍资料上了，首先是将跟着魏军打秋风的氐人尽数驱逐，氐兵也不得进入城郭，严禁抢掠。第五伦以冯衍兼代益州刺史之职，发文告示，投降的官吏仍居原职。
但就在封藏印绶宝货时，冯衍发现，公孙述的玉玺少了一枚。
秦汉制度，皇帝有六玺，皆玉螭虎纽，以武都紫泥封之。分别是皇帝行玺——凡封命诸侯王及官员用之；皇帝之玺——凡赐诸侯王书用之；皇帝信玺——凡发兵用之；天子行玺——征召大臣用之；天子之玺——策拜外国事务用之；天子信玺——事天地鬼神用之。
除此之外，还有一特殊之玺：传说以和氏璧制作的“传国玉玺”！
此物从秦朝传到新莽，随着王莽南逃丢失，后来到了公孙述手上，助长了他称帝的野心。
冯衍严审符节玺令，这才得知，公孙述将传国玺交给丞相李熊，令其送去给太子，而成家残军官吏，也在随二人南下之列。
“李熊一直力主南进，这是欲去南中，另立朝廷，延续伪朝啊！”冯衍并未感到惊讶，他们大行令的“南中署”设立已久，不但怂恿盘踞滇池的军阀造公孙述的反，连句町王处都送去了礼物，南中对魏国态度友好，不怕李熊成了气候。
唯一麻烦的，是传国玺啊……
冯衍告知马援后，不等骠骑大将军派兵追击，南方已传来岑彭喜讯：
“吾等奉皇命伐蜀，譬如捕鹿，骠骑大将军角之，而彭为辅助，在侧掎之。成都虽固，将军大军举足可定，彭遂效偏师之劳，为将军拦截伪朝南逃之众。先时引兵而西，乘利直指江阳，攻破僰道，又多张疑兵，自分兵逆岷江至南安，于大渡河鱼腹津遇蜀相李熊、太子，大破之，俘获数千，余部皆死亡奔散。又得玉玺一枚，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审问李熊，确为公孙述所窃传国玉玺。”
“此国器也，彭不敢少留，亦不敢走水路，令人押解李熊、伪太子，携传国玺，经巴郡加急送往长安，望将军所镇汉中周知放行……”
这下好了，公孙述的遗愿彻底破灭，成家最后的残部覆灭在大渡河畔，都没机会抵达南中。
这本是件好事，但马援麾下的偏将们却不太高兴，觉得岑彭运气太好，竟然得了传国玺，抢了马援攻克成都，灭亡公孙的风头，将本该独属于西军的功劳分去好大一块。
有人嘟囔：“岑彭既然自诩偏师，不论是传国玺，还是那伪太子、丞相，都应该送来给将军，再周转回京。”
马援先瞪了这些蠢人，那可是传国玺啊，岑彭敢送，他敢接么？
但二将共分灭蜀功劳却是事实，当初吸取淮北之战的教训，第五伦规定过：诸军伐国，谁打下郡县，朝廷派出的地方官到任前，就由谁暂管，不得一城两军共居，以免生出冲突火并。
目前益州局面有点微妙：岑彭自命偏师，但他已连克巴郡、犍为郡，并要顺势南下接受越巂郡投降，拿下三个郡。
而马援的西军，兵力确实是实打实的主攻，但除了成都外，只夺取了广汉一郡。
魏国论功，除了拔都、斩首、俘获外，所破郡县数量也是一个指标，为了多摊点功劳，手下们纷纷向马援请命：迅速派兵西进，收降蜀郡西陲那十几个县，勿要让荆州军抢先了！
马援治军严厉程度不如岑彭，军队私吞府库钱粮，瓜分战利品是常有的事，所以蜀西大城郫县、临邛，都成了偏将校尉们抢去的香饽饽。
连错过大功的阿云，也不顾麾下穿越阴平小道的疲乏，加入了这场请缨中，但他希望去收降的地方，却与他人大相径庭。
“蜀之西南，有严道，当地戎夏杂居，下吏愿往讨平！”
……
严道（今四川雅安）在汉文帝时是举国著名的大铜山，全国小半铜钱都是在那铸造的，但汉武帝后，严道容易采的铜矿渐渐挖空，和所有资源枯竭型城市一样，严道迅速衰败，到了汉宣帝时，昔日挖铜的工匠，运铜的豪家商贾悉数离开，严道落寞成了流放犯人的地方。
既然严道已没油水可捞，道路又远，故无人想去，阿云的请命立刻得到了马援首肯。
相比于马援赞阿云“为军分忧”，旅中的氐兵们就叫苦连天了，阿云说好的要带他们来蜀中立功发财，可严道已经濒临连绵雪山，往南则是大渡河及笮都、牦牛这些西南夷之地。
“比武都都穷！”一群武都氐人如此吐槽。
但将令难违，武德十一年（公元35年）八月初，众人硬着头皮随阿云南下，当抵达清澈的青衣水时，蜀中平原到了尽头，接下来就是山重水复的丘陵，海拔也慢慢变高，在阿云的设计下，在一处崎岖的山岭，他成功让驻旅郎官监军的马车倾覆，郎官摔伤，不得不回成都休养。
阿云身边唯一的朝廷眼线也没了，八月中，氐兵远远望见一片横亘天边的雪山。
“校尉，那是什么山？”
“邛崃山。”阿云语气平淡，内心却唏嘘不已，那就是他长大的地方，公孙述令人训练死士的秘所。
严道没有发生战斗，听闻成都告破，公孙自杀后，当地官员早就吓破了胆子，阿云不来，他们也会主动去向马援请降。
迎接“王师”的宴席上，气氛十分和睦，阿云汉化程度很高，与严道官员推杯交盏，还认真询问了每个人做官的经历，尤其是那些在严道土生土长的诸吏，阿云甚至在无意间，向他们问起传闻中公孙述曾在邛崃山豢养训练的死士……
其中两名官吏，喝高了后遂开始吹嘘，说他们曾去过邛崃山，给那里的公孙死士送过粮食、菜蔬，和其中数人见过几面。
其中一人还大着舌头，盯住蓄了长须的阿云仔细看了看，说道：“我看校尉有些面善，不知在何处见过？”
阿云打哈哈道：“在汝等眼中，氐人、羌人，不都长一副脸孔？”
言罢，阿云忽然起身，与众人举杯朝向东北，共祝魏皇陛下万寿，是夜宾客军吏共庆严道归属大魏，皆尽兴，只是结束时，阿云要求留下几个人，配合氐兵看守县寺，勿要让户籍薄册有所遗失。
那两个自称去过邛崃山的官吏，自然就在被点之列，他们不敢得罪阿云，醉醺醺地应承下来，其中一人睡前还一直嘟囔：“我看这位云校尉，确实眼熟……”
是夜，严道县寺突发大火，不但将过去上百年的三朝户籍、文献、记录烧得一干二净，还将留宿看守的几名小吏也尽数烧死。
阿云昨夜“大醉”，睡到午后才匆匆抵达火场，对着烧成焦炭的县寺唏嘘不已。顺手将留守烧死的小吏扣上了“用火不当”的罪名，让他们背了这口大锅。
但在懊恼的背后，阿云心中却满是欣喜。
旬月前，他在成都时打听到，随着荆邯战死，加上成家府库越来越穷，最后一批公孙死士离开邛崃山，那里的秘所很快废弃了。少了荆邯这位刺客头子张罗，被公孙述派来负责善后成家官员颇为粗放，相关文书居然没烧毁，也未送往成都封藏，只就近放在严道县寺积压，都落灰了！
真是尸位素餐！但也给了阿云，一个彻底销毁过去的机会！连可能见过他的两个小吏也顺便灭口……
阿云重新看向邛崃山顶万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在他成为公孙死士的地方，终于彻底斩断过去。
“自此之后，吾之秘密，再也无人知晓！”

第696章 窗外日迟迟
武德十一年（公元35年）夏初，魏国两路伐蜀，公孙述和往常一样，遣使前往唯一的盟友东汉处求救。
因为荆北已为魏军占领，使者只能从巴郡翻山越岭，南下武陵，取道沅水，再从荆南绕道，比水路多花了足足两个月。等蜀使匆匆抵达扬州时，当是六七月间，此时，公孙述已坐困成都，离覆灭不远了……
但哪怕求救早来数月，东汉也根本无暇派兵赴援。
汉大司空邓禹奉命主管扬州兵务，大本营已移至丹阳郡芜湖县，邓禹代刘秀接待蜀使。见对方以申包胥哭秦庭的架势稽首流血，诉说唇亡齿寒之理，邓禹只长叹一声，带着蜀使来到烟雨朦胧的江边，望着遥远的江北若隐若现的灯火，对他说道：
“尊使看到了么？”
“看到何物？”
邓禹伸出手一指：“江的那边，是敌人！”
原来，早在去年当阳大败后，东汉主力尽丧于江汉，武德十年秋冬之际，第五伦令岑彭威胁夏口。又遣车骑大将军耿弇，将青徐兵七万、幽州突骑五千渡淮河，兵分两路，西路席卷九江、六安、庐江诸郡，包围合肥城；东路则拿下临淮，迅速逼近到行在江都城外……
彼时，东汉国内空虚，精锐丧尽，已无力控制江北地区，淮南的士族也立刻跳船，杀死汉吏，连夜绣五色旗欢迎魏军。合肥尚有些许抵抗，江都则早被刘秀撤成一座空城，耿伯昭顺利夺取。
自那以后，魏军便控制了淮南，与东汉隔江相望了。
至今年夏秋，第五伦着手灭蜀，镇守两淮的耿伯昭处也有策应，青徐扬州近十万正卒、屯田兵压迫到长江一线，西起柴桑，东至丹徒，俱受其威胁。
虽然汉军有舟师优势，又有宽阔十余里的江水天险，但以现在的形势，光一个小耿手下兵力就有可能灭汉。防线太长，刘秀不敢松懈，只能调集举国之兵，于江东沿岸广立烽燧侯望，一日三警。
而邓禹之所以将大本营设在芜湖，就是为了保住对岸的要塞：濡须坞。
当阳大败后，眼看第五伦不急于谋取荆南、江东，邓禹“决战江上”计划只能破产，转而进入漫长的防守阶段。
他又上奏说，广陵江都等地，没有好的港湾，且容易被汉军优势舟船袭扰，所以耿伯昭欲造船，肯定会选择在合肥附近的巢湖！
巢湖与长江间，由濡须水口连接，所以这里至关重要，刘秀放弃合肥、江都的同时，却唯独力保濡须口——这里已被邓禹打造成了一座水上要塞，他在濡须山上筑城立关，与对岸七宝山两关对峙，中有石梁，凿石通水，为险关津道，又修筑形似堰月形的坞坝，以挡住魏军舟师冲江。
因为这附近水网密集，山势复杂，小耿就算坐拥十万之师，五千骑兵，也无力威胁濡须坞，他只能忍着这眼中钉，动用两淮人力物力，闷头在巢湖里拼命造船……
为了搞清楚魏军造船进度，刘秀还大着胆子，借着晨雾，乘轻舟深入巢湖观察。魏寨弓弩乱发，不让汉船靠近，刘秀座船一侧中箭太多，偏重倾斜将覆，他竟也不慌，令人调转船头，使另一面受箭，这才让船慢慢平衡过来，离开前还令士卒高呼：“谢耿将军借箭！”
这故事，虽足以说明汉皇刘秀遇大败而不馁，面临危局，仍气定神闲有王者之风，却于形势没有任何裨益。
魏军士气不会因此损减多少，也起不到激将之效：小耿得了第五伦诏令，西线战事结束前，他绝不能主动出击，第五伦还不放心，将御史大夫景丹派来代行扬州刺史之职，作为耿伯昭曾经的老师，景丹能看住这家伙。
于是魏军继续闷头造船，刘秀虽欲遣舟师奇兵袭巢湖，烧毁敌寨，但时值梅雨，江淮一直潮乎乎的，除非油船才能将火点起来，且每次尝试都为魏军水陆夹击，不能得逞。
故而，现在江东只有防守的余力，为了救公孙述再度北伐？就算刘秀开挂打到合肥又如何？远水能解近渴么？
蜀使无言，等他抵达金陵，谒见刘秀后，发出了另一个恳求：“既然江东之兵不能动，荆州的冯公孙将军，能出手么？”
虽然刘秀同意了其请求，但荆州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岑彭入蜀前，留了一半兵力驻扎南郡、江夏，提防冯异北上。加上荆州魏船开始装备小型火炮，冯异连逆流去三峡堵其后路都做不到，只能在江陵、夷陵附近稍加骚扰，意思意思。汉军在水上还能叫嚣，一旦上岸，都被魏国优势守军击退。
冯异的小小支援，已无碍大局，八月中，噩耗从西方传来：“马援兵临城下，公孙皇帝于成都殉国，丞相、太子欲保于南中，于大渡河口为岑彭堵截，悉数被俘……”
“大成，亡了！”刚去完金陵，回到芜湖的蜀使闻言，满心绝望，竟投江而亡。
而对邓禹来说，这个消息，亦足以令他物伤其类。
“魏军目前尚无水上优势，但已与我共大江之险。汉缘江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
“魏以北方十州之财粮，加上荆北巴郡淮南人力，第五伦只需数年，便能造得楼船战舰千艘，水手数万。若引巴蜀荆楚之兵水陆俱下，关中南阳之众进临夏口，中原大军直指九江，青、兖、徐兵并会合肥、江东。以江东一隅，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若第五伦再令马援，以巴、黔奇兵出吾空虚，袭击荆南，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以吾智力，已不能为汉谋胜机矣！”
心急之下，邓禹立刻令送蜀使回来的亲信们，立刻赶赴金陵，将此事禀报刘秀，希望他再想想自己年初时的提议，“早做打算”。
“对了，陛下最近在做何事？”
邓禹很关心刘秀的状态，他就怕经历一次次失败后，刘秀意志消沉，那大汉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亲信回答：“陛下近日在会友。”
邓禹皱眉：“会友？谁人？”
“是位隐士，陛下寻访了很久，此人颇为无礼，陛下却不以为忤，还尊称之为‘子陵兄’。”
邓禹恍然大悟，想起一位故人来。
“是他！”
……
刘秀梦到，自己被第五伦踩在脚下，其足蹑于腹上，第五伯鱼脸上还露着狰狞的笑……
“刘文叔，汝还不降焉？”
等刘秀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后，见外头天色才蒙蒙亮，打算起身之际，又发现肚子上，还真压着一只脚，这便是昨夜异感的源头了。
这是一只布满老茧的脚，顺着往上看，虽然其腿上汗毛因常年踩在水中而稀疏，但很显然是条男人的腿，一个颔下长须的中年人，正与刘秀抵足而眠，至今仍然在酣然沉睡……
刘秀颇为轻柔地捧起这只脚，轻轻放在边上，起身穿衣之际，甚至还不忘将薄褥盖在他身上，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
连绵秋雨已经停歇，刘秀像往常一样，踱步到偏殿处理政务，即便经历了足以毁灭社稷的大败，他依然颇为勤勉，数引公卿郎将，列于禁坐，把工作量安排得很满，直到日仄乃罢。
这期间，还有国师强华来奏报昨夜观星的结果——因魏国两路伐蜀，刘秀很关心那边的情况，但因山重水复无法及时得知，只能靠观测西方群星来判断成家国运，聊胜于无——靠猜呗！
结果强华竟忧心忡忡地报告说：“陛下，臣见客星犯御坐，甚急！”
刘秀闻言哈哈大笑：“无妨，此乃故人庄子陵共卧，其足蹑于朕身而已。”
强华颇为吃惊，他、刘秀、邓禹、还有那庄光庄子陵，是当初在太学时的同舍生，朝夕相处，后来自己和邓禹都侍奉刘秀，做了大官。而出身吴会大族庄氏的庄子陵，当年同刘秀关系颇善，本应随家族来辅佐汉业，至少也能混个大夫，得到富贵。
岂料庄子陵听闻刘秀南来，却选择离家隐匿，连其至亲都不清楚他去向。
刘秀思贤念旧，没忘记这位老朋友，遂按照庄子陵的形貌在全国查访。
很快，他第二次得到音讯，说有一男子，披羊裘钓震泽中，刘秀认为这就是老友，遂备安车玄纁，遣使聘之，却终究无果，庄子陵仍避而不见……
第三回，又听说庄子陵回了会稽老家，刘秀立刻让其故识，汉大司徒侯霸去邀约，然而庄子陵却将侯霸的亲笔信扔还给使者，不辞而别。
直到刘秀当阳大败而归，大汉国运眼看要低走，庄子陵却重新出现。
三顾不得，这下竟自己送上门来，刘秀很高兴，让人将他接来，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和皇帝吃一样的食物，规格很高。
这都能理解，刘秀不但能与人同卑贱，也可共富贵。但强华没想到，刘秀居然将庄子陵带入金陵行宫，甚至睡在一张榻上！
这，不妥吧？
强华等人遂小心翼翼地规劝，让刘秀注意“君臣之份”，但刘秀却慨然对他道：“自当阳败归，朕心中郁结难消，常也不能寐。”
确实，打完那一战后，年纪不过四十的刘秀，居然多了半头白发，效果堪比伍子胥过昭关……
唉，别提伍，这已经成了第五伦的国姓，听到它刘秀就头疼。
连酒色都无法宽慰刘秀，他唏嘘道：“只有与子陵相处，论道旧故，说起那些神仙之谣，道家的虚无缥缈，才能让朕轻松如少年求学之时啊。”
强华无言以对，而刘秀也停止了办公，回到寝宫，一问宫人，才得知庄子陵居然还在睡！
刘秀只觉得好笑，对强华道：“子陵果然还如过去一般，效宰予昼寝，真朽木不可雕也！”
他让众人在门首等着，自己徐步而入，却见庄子陵以早间一模一样的姿势仰卧于几席之上，刘秀也不着急，只坐在榻前静静等候，或许是听到声响，庄子陵翻身将起，忽又朝里壁睡着。
门外众人都看得心惊胆战，谁敢这么慢待皇帝啊！欲弄醒他，刘秀却作了嘘声手势，挑了挑灯烛，自取了一本简牍看着。
过了一刻，庄子陵才转醒过来，他慵怠地伸着懒腰，翻过身，看了眼身边的刘秀，嘟囔道：“陛下何故早起，莫非是大梦先觉？”
听上去是糊涂话，却又仿佛暗藏玄机，刘秀放下简牍，伸手过去拍着庄子陵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笑道：“咄咄子陵，汝明明有才干，却宁可昏睡至日迟，也不肯助我治国么？”
庄子陵非但不答，甚至还将眼睛闭上了，一看就是拒绝啊，刘秀本以为，庄子陵会继续矜持隐士的傲气，说一番“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的套路话来。
然而良久，庄子陵竟开口道：“孔子说过，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覆亡在即的残汉小国的官，有何好做的？”
这句话说得很大，门外的强华等人都听到了，皆骇然大惊。虽然刘秀在争天下的竞逐中几已失败，但东南朝廷这边，谁也不敢明说，大多乐观地分析“划江而治”的可能性，刘秀也开始向着这个目标努力。
今日庄子陵却说了大实话，一时间门外众人皆伏地，不敢出声，屋内也很安静，只能听到刘秀渐渐急促的呼吸声，被老朋友这么埋汰，他是真生气了。
“子陵！”
刘秀勃然动怒，差点拍案而起，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他是个有涵养的人，将怒意消解在手势中，只轻轻站起身，以自嘲的口吻对庄子陵道：
“我还没死呢。”
“汝凭什么说大汉输了？”
庄子陵张目熟视刘秀，重逢相处这些日子，刘秀会不经意间忽然问自己：“子陵，朕何如昔时？变化大不大？”
刘秀希望能得到老同学的称赞认可，而庄子陵只淡淡回答：“陛下差增于往，稍稍有些不同。”
他是在敷衍说谎，眼前的秀儿，和二十年前相比，毫无变化！貌似谨厚而腹有谋略，看似怯斗其实胸怀大勇，明明少年老成，却又有一颗英雄意气的心！
正是因此，庄子陵才选择出现，他不忍啊！来到刘秀面前，想对踏入毁灭边缘的老同学，说句心里话。
“汉之国运，就像是这迟暮的太阳。”
庄子陵指着窗外的日头，继续用真相刺痛刘秀。
“此乃江东吴会，妇孺尽知之事，连我这隐匿的无用之人都明白，陛下，还不自知？”
庄子陵进了一步，握住了刘秀的双手，发自肺腑地劝他：“文叔，事到如今，汝做了二十年的复汉大梦，还未醒来么！？”

第697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子陵并非刘氏子孙，自然不能明白。”
刘秀示意众人关上门楣，他则自在寝屋内，与昔日最好的朋友说说心里话。
从小时起，祭祀时祭拜历代英灵，族中长辈敦敦教导祖先荣光事迹，先辈的血脉在胸膛里流动，一举一动都记得自己的身份：大汉宗室！
“我虽不能尽知陛下心意，却能猜到一二。”
庄子陵说道：“当初在长安太学时，陛下便对我说起身世，汉高斩白蛇以来，汉祚延续两百余载，封建子弟，以为藩篱。汉十一帝，一共封了六十多位同姓诸侯王，王国骤建骤废，但其子孙为王子侯者，亦有二三百家，陛下便是长沙王、舂陵侯后裔。”
如此一来，汉末时天下刘姓，起码有十几万人。虽然支庶子弟三五代人后，就慢慢失去侯位，但仍能继承一份不小的田土成为地主，亦或是在察举时，因宗室身份得到优待，得以世代为官吏，这几百上千个家族慢慢本土化、豪强化，得以武断乡曲。
庄子陵家也是吴会四大豪强之一，对这些人如何生活，当然一清二楚。
“于汝等宗室而言，汉家，便是一间大屋子。”
庄子陵指着头顶梁高门阔的行宫道：“任凭汉末七亡七死，风雨飘零，只要有朝廷庇护，刘姓仍能不为风雨所动，安如泰山。”
“后来王莽篡汉，最初优待刘姓，允诺一切如故。但等其权力稳固后，却颁下诏书，凡是刘氏子孙，一律不得在州郡为长吏，且剥夺爵位，通通贬为庶民！”
“于陛下而言，昔日遮阳的大屋已塌，恰逢乱世，风高怒号，盗贼野兽横行，乌云混黑，雨脚如麻，宗族布衾尽湿，欲求一把雨伞而不得。若我易位处之，自然也会期盼，能重建汉家广厦……”
庄子陵句句说尽刘秀的心路，但他却不肯承认，执拗地反驳道：“子陵小觑刘秀了！”
“汝说得对，汉家确是一间广厦，但不止是刘姓宗室庇所，更是天下亿万元元容身之地！”
刘秀声情并茂地怀念起他并未亲身经历过的文景之治、昭宣中兴，那时候内外和平，五谷丰登。他也向往汉武朝时的扬威域外，广播汉德！
“如今前汉为王莽篡灭多年，但蛮夷戎狄，仍多称中国编户之民为‘汉人’，而百姓亦如此自称。故新莽之末，天下咸思汉德，拥立刘姓，我便是乘此时运，又应谶纬之兆，这才即位称帝，故上当天地之心，下得元元所归，刘秀身为汉天子，正是要在这率兽食人的世道，重建一间大屋，以庇护天下饥疲伤病之士。”
刘秀对自己在东南的施政是颇为自信的：他保住了两州安宁，扫平了暴虐的赤眉、军阀，上到吴会四姓，下到普通黎民，都有一条活路，这足以证明东汉是正义一方。
“所以刘秀才希望，有朝一日，能将这广厦，拓展到中原！平定天下，还于旧都，内能使群庶欢颜，重现治世，熙汉家兮振天开，外能逐匈奴西羌，四海蒙恩，铄王师兮越关山！”
刘秀认真地说道：“若真有那一天，不论同姓宗室与异姓功臣，皆当视同一律，无所偏颇。”
庄子陵闻言大笑：“不是为了一家一姓，而是为了天下安宁！陛下之志大矣，既然如此，那就更该放弃这复汉念想了。”
庄子陵上前一步，对刘秀发出了灵魂拷问。
“在攘除祸乱，爱民安民上，第五伦做得，难道就比陛下差？”
刘秀顿时鲠住了，第五伦干的不是差，是更好。
这些年，东汉被魏国细作渗透得十分彻底，而刘秀也时常派人潜入魏国，观察其情况。
就以刘秀的老家南阳为例，作为东汉泰半军将、功臣的老家，乡亲乡亲的，南阳人理应心向汉家，但早在荆襄之战时，第五伦就继承了赤眉军未来得及完成“均田”计划，对世代盘踞南阳的豪强进行毁灭性打击，又将土地分给士卒，多余的集中低价租给流民、赤眉残部，宣布魏国入主前的奴婢契约一律无效，又解放了一大批人口。
这也是李通、邓奉等南阳土豪顽抗到底，宁可自杀，也不肯投靠第五伦的原因，夺人田土庄园的仇恨，可比杀人父母大多了。
但第五伦不在乎，南阳豪强被赤眉犁过一遍后，早已虚弱，而第五伦手里的枪杆子更硬，足以强力推行。
但与此同时，第五伦又留下了阴家这样的马骨，告诉世人：不是予非要逼夺所有豪强土地，只要归顺大魏者，皆能继承祖地宅院。
他将均田之实，隐藏在“打击异己”的浅薄目的下，还真骗了不少人。
刘秀在群臣面前痛骂第五伦虐待豪杰乡绅之余，心里竟有些小羡慕：他统治淮南期间，基于人多地少，一度也下达解放奴婢的诏令，并令人落实度田，以便搞清楚淮南豪贵都有多少土地，让他们缴纳足额赋税，结果才发现根本无法推行！
地方官不是懒政懈怠，就是勾结豪强，把原有的负担全部都转嫁到那些贫苦的自耕农身上。刘秀以淮南诸太守度田不实，下狱死十余人，确实杀了杀气焰。但他不敢学第五伦，直接拿豪强开刀，只能想方设法，将从青徐逃难的流民，迁往江东之地，可百姓们到了陌生之地，为了活下来，宁可抛弃荒地，投靠吴会四姓。
战争形势紧迫，为了争取豪贵支持，刘秀只好让步，甚至在讨平山越后，还将部分人口分给诸姓，以弥补他们在度田释婢中的“损失”。
结果等淮南被魏军攻陷后，第五伦又让景丹和小耿在当地搞起大清算，先将随刘秀南迁的“大汉忠良”家族悉数抄没，将其田地置为军屯、民屯，刘秀十年没干成的事，第五伦半年就做了。
这便是他们治国风格最大的不同：第五伦从鸿门起兵以来，便是一副“推倒前朝，一切重来”的架势，于行政制度上创新颇多。
而刘秀虽自诩再造，但东汉制度，仍承续于前汉，鲜少变化。
换言之，第五伦是想在前朝废墟上，另起炉灶，重新修一间崭新房子，从里到外要焕然一新，该打扫的就清理出去；刘秀，则欲照着武帝昭宣时代来描画未来，怕烫着这里，怕烫着那里，小心谨慎，格局自然就小了。
如今，第五伦在北边的“广厦”已经越来越大，屋檐甚至遮到了长江边。
而刘秀在东南再造的“汉家”，不但越来越小，还在风雨袭击下飘摇不已。
两相对比，刘秀“为天下复汉”的说法，自然难以服人。
于是刘秀只能尴尬一笑：“子陵啊子陵，今日汝所说之话，可比在太学舍中一年还多，如此能言善辩，莫非是魏国说客？”
这当然不可能，刘秀深知老朋友的骄傲清高，没人能收买他，用官爵不行，金饼更不行。
庄子陵也不激动反驳，只淡淡道：“我是与不是，陛下自知。”
“但江东之地，必大有通魏之人在！”
当阳大败后，江东人心不安，吴会四姓各怀打算，要说第五伦没派细作和他们接触过，连刘秀都不信；至于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陛下，乱世中，百姓确实只想要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庄子陵说了大实话：“至于这屋子主人姓刘，还是姓伍，百姓，并不关切！”
这与第五伦起兵反莽，商量名义时，决意抛弃打复汉旗帜时所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人所思者，安乐也，非汉也！”
“陛下见过见过会稽习俗么？每修好一间大屋前，都会赶一头水牛，衣以文绣，食以刍菽，牵而入于殿堂，以钝器椎杀！此既牺牛也！”
“现在，陛下就是那头牺牛。”
庄子陵满是悲伤地说道：“且就算愿付出性命，变成牺牲！也不能挽回这江东残汉屋冢，终将倾覆之实！”
刘秀久久没有说话，庄子陵的肺腑之言让他认清事实了么？还是早在当阳之战后，刘秀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能拼命欺骗自己。
但道理再大，有些事，他还是必须做下去，明知不知为，而为之啊！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敲击声，刘秀趁机结束了这终究没有结果的对话，避开尴尬，快步走到外面，却见廷尉侯霸匆匆来此，将一份邓禹的紧急密报，交给皇帝。
“陛下。”
王霸亦是一位无畏敢战之将，但此时此刻，他声音竟有些颤抖。
“马援攻破成都，公孙述于成都自尽，成家，亡了！”
……
短短四个月，第五魏就已经席卷西南，消灭公孙，这速度很难不让王霸等人，心生震撼，现在只剩下东汉，独木支撑了！
等少顷后，刘秀面色沉重地返回寝屋时，发现庄子陵已穿戴好衣裳，准备离开。
不再睡眼惺忪披头散发后，庄子陵也成了俊朗中年，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披上鹤氅，竟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方才是秀孟浪了。”刘秀明白庄子陵去意已决，叹息道：“古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秀何敢臣子陵哉！只是我欲开创大业，就像在薄弱的春冰上慢走，又像刚消除疮伤，必须扶着木杖而行，故望能得子陵辅佐相助，奈何子陵嫌弃我不智，我竟不能下汝邪！”
这本是告别的客套话，但庄子陵拿起手杖，却回过头，带着最后一份希望，对刘秀道：“陛下确实能下我。”
“但何不，下于我呢？”
好大的胆子！刘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庄子陵道：“当初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前往聘请，但庄子却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s&#236;）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陵再度称呼刘秀的字：“文叔，庄光要回到富春山，继续做那只曳尾于涂中的龟了。”
“文叔若愿意，大可不当这必死的牺牛，而当一头孤犊，同我共游于江湖！竹杖芒鞋，在会稽富春山上，效伯牙子期之音，览吴楚山水之风。”
这是邀请刘秀放下一切，随他去隐居啊！有那么一刹那，刘秀还真有那么一丝心动，自己入主江东十余载，早闻钱塘江的景致，富春山的美景，却不曾看过，一直活得忙忙碌碌，上下求索，却屡屡失败受挫，确实累了……
但最终，刘秀还是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为天下人而复汉”那是大话，自不可尽信，但也确实不只为一家一姓，十多年来，追随刘秀的文武群臣，军吏豪杰，已经形成了一个集团，他们就像一群牛，跟着刘秀这“头牛”，共同挤在江东的破牛圈里，一荣俱荣，一亡俱亡！
“箕山颍水之风，非秀之所敢望。”
刘秀朝庄子陵作揖，抬起头时，他能看到老同学眼中那深深的悲悯与遗憾，庄子陵仿佛已经窥见了刘秀的命运。
“那么，陛下，还是打算做流尽鲜血、被剖心挖肝的牺牛……”
是啊，公孙述，就是一头牺牛，他最终死在成都，维持了十余载的大成小朝廷，也轰然崩塌，刘秀，会重蹈这样的覆辙么？
这一次，刘秀不再感到尴尬、不耐、拒绝承认，他开始认真思考，于原地伫立良久，而王霸、强华等人，只当皇帝在目送老友远去。
一直到庄子陵的身影再难寻觅，只留下地上通往南方的芒鞋脚印，刘秀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时，王霸等人发现，皇帝陛下眼中神色，不再纠结、悲壮，而是豁然开朗！
他甚至露出了笑。
“牺牛？孤犊？”
“朕，都不选！”
……
武德十二年（公元36年）春。
距成家公孙灭亡，魏国骠骑大将军马援奉命对益州全境进行“军管”，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就像战乱阴云渐渐消失一样，成都以西的连绵雪山，积雪渐渐消融，化作清澈溪流，流下万年冰川，经过高原草甸，最终汇入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河：岷江。
岷江在蜀西垂向平原奔涌，流经一座富饶的县城，田中粟苗青青，路上行人络绎，商旅恢复了往来，此处正是蜀王杜宇、鳖灵之都，古蜀国的兴起之地，郫县。
县城外能远眺岷江的山岗上，有一墓，规格不高，不封不树，但周围全圈了将近半里的地，并有专人守护。公孙述哪怕到了覆灭前的最后几月，也没有破坏此墓，正是这最后一丝善念，让他那被魏军俘虏的太子，得以保全性命……
寒食节这天，本已结束军管的郫县，却赫然戒严，尤其是这片墓区，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到了日中时分，又有大队人马抵达，六马所拉帝车上，走下了素服出行的第五伦，他看了一圈周围景致，发现除了树木长高不少外，与十多年前自己送棺椁来此时，别无二致。
“在此处修一亭舍，以庇往来寒士行人。”第五伦指点着上山的岔路口，对随行的蜀郡守、郫县令如是说，并赐下了亭名。
“就叫……”
“子云亭！西蜀子云亭！”
郡守、县令应诺，他们喜不胜收，立刻募人开搞，争取皇帝结束巴蜀巡狩前就完工。
吩咐完这件事，第五伦让众人于山下等待，他只带着少数随从，慢慢朝山岗踱步。
等来到墓前时，第五伦发现这里才刚刚被当地官吏组织祭扫过，甚至都没一根杂草可供自己摘掉。
于是第五伦只能靠近那块几个师兄弟一起筹钱打制的墓碑，单膝跪在它面前，伸出手，轻抚这被太阳晒得有些温暖的石头，仿佛拍着那位白发断腿老人的背。
他温柔地说道：
“老师，学生来看你了……”

第698章 魏皇来了，青天就有了
第五伦来到蜀郡第一件事，不是入成都，而是直奔郫县祭祀先师，没有冗长复杂的仪式，一切从简。
皇帝已经在山上待了足足半个时辰，作为“五德卫”骑都尉的窦固，等得几欲打哈欠，他手肘顶了下一旁发呆的副都尉阴兴：“君陵，汝说说看，陛下在扬子墓前，会说何事？”
阴兴想了想，压低声音回道：“我猜是以天子身份，告慰先师。”
阴兴家族大落大起，童年被掳入宫，差点被阉了当宦官，跟着姐姐过过苦日子的他，对地位变化格外敏感。
他说道：“项羽说过，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十八年前，扬子被新莽君臣逼死，十八年后，陛下已诛莽灭成，做了皇帝，不再是过去的布衣，自然应重新祭祀，修整墓冢，以配得上帝师身份。”
窦固则不然，他颇受伯父窦融影响，少年老成，容易多想，遂道：“我听伯父说过，扬子虽潦倒一身，却不在乎身份地位，陛下自然知晓，我猜，陛下更想告诉先师，扬子已配享孔庙，被公认为儒家大贤了！”
早在多年前，第五伦就亲至曲阜，召集北方群儒开会，敲定了儒门道统传承次序：以孔子的爱徒颜渊、曾子；战国时大家孟子、荀子，以及扬雄五人配享祭祀。
作为扬雄的学生，第五伦受扬学而承志，诛灭新莽，因继道统，将再度开创盛世！顺理成章！
两个年轻人在这瞎猜，却无人知道第五伦独自在老师墓前，都说了什么话，从事后看，似乎窦固的猜测更接近事实些。
第五伦离开时，给扬雄烧去了两本书，其一名为《子云翁辞赋全集》。
里面收录了扬雄年少时的《绵竹赋》、《成都城四隅铭》、《蜀都赋》，以及到长安后所作的《河东赋》《甘泉赋》《羽猎赋》《长杨赋》，以及《酒箴》《逐贫赋》等，上好藤纸所印，封面上是巴山蜀水的画作为封皮。
而另一本，则名曰《扬子集》，诸如《太玄》《法言》《训纂》《十三州箴》等扬雄晦涩难懂的著作，尽在其中。
这两种书，皆以雕版印刷上千册，虽然第五伦不将其强行列入科举考试范围，却分别作为郡县“小学”，四京四所“大学”的藏书，成了各地入学士子最容易看到的“课外读物”。
扬雄的辞赋本就极好，正适合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年轻人，而太学生多半二三十岁，更喜欢思变，应该有人能稍稍读懂《太玄》等篇了。
加上每所学校都要挂孔子及五哲画像，画像下摘选其“名人名言”，诸如孟子的“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荀子的“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轮到扬雄，则是“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
这都是普世的学问，哪怕不要求学生们路过必须作揖拱手，几年看下来，耳濡目染，就算依然不能理解扬雄，至少也能记住他的名，他的话。
第五伦知道，老师晚年的梦想，就是通过著述来“成圣”，圣虽难至，但“贤”确已跻身。
离开郫县时，第五伦看向那片山岗，还有山下准备开工的“子云亭”，轻声道：
“夫子可以瞑目了。”
“子云之名，扬子之学，已播于天下！”
……
整场祭师，能站在第五伦身边十步的人，唯有其师兄侯芭。
侯芭十八年前留下给扬雄守墓三载，天下大乱后，他被公孙述除为大夫，曾两度往来成都与长安，替白帝鼓捣“魏蜀同盟”。但在两国关系破裂后，遂住在了长安，第五伦让侯芭在太常任职，重编扬子集等事，多有侯芭之劳。
魏国灭成后，侯芭念着公孙述当初不犯先师之墓，又对自己有提携之恩，还唏嘘了很久。第五伦因其在成家朝廷做过官，熟悉当地士情，遂任命为“益州祭酒”，仍隶属于太常，主管这一州的文教事业。
在其位谋其政，侯芭今年初到任后，就列了一个常常的“蜀中才俊人士”名录，当夜才回到郫县，侯芭就将这份心血之作向第五伦献上……
第五伦正在吃饭，膳食很简单，他吃腻了大鱼大肉，就用蜀中稻米饭配着郫县的腌豆瓣佐餐，只恨这年头没有辣椒，少了些滋味。
还有一堆事一堆人排着队等第五伦处理，随着地盘扩大，需要处理的政务也越来越多，他只能给侯芭这点时间，遂以箸指纸道：
“君辅且一一说说，这名录上诸人都有何事迹。”
侯芭应诺，说道：“自公孙述称蜀王，僭白帝以来，也曾寻访蜀中才俊豪杰，然多有不应者，甚至有强辟不就，被迫自杀之人！”
比如广汉郡梓潼县，有位前汉知名的郎官李业，王莽执政，他看出不对，遂辞官回家，郡守两次征辟，李业以病相辞，王莽听说后也相召，然李业宁死不从辞，隐居故里。
到了公孙述称帝后，仰慕李业大名，遣人再召，对方屡屡不就，于是公孙述大怒，说若李业答应，则授公侯的职；如不答应，则赐他毒药，结果李业也够刚烈，直接抢过使者用来威胁的毒药一饮而尽！
他这一死，公孙述的名声在名士圈顿时稀烂，士人惊呼：“公孙述连王莽都不如”！反而激起血性，辞官自尽的事又出了好几回。
侯芭道：“另有数人，则是侥幸活命，但仍不奉公孙。”
诸如巴郡阆中大名士谯玄，汉成帝时做过侍郎，是桓谭的同事，和扬雄也有往来。新莽时谯玄回乡隐居，被公孙述逼迫做官，老头子差点喝了毒药，谯氏捐出一千万钱苦苦贿赂，才让使者作罢。
好家伙，大汉最黑暗的年代，好歹只是花钱买官，你这公孙成家，是花钱辞官呢！这要是五辞五让的第五伦，岂不是要辞穷了？
而更夸张的是犍为郡人任永、冯信，他俩好像约好了一样，都假托患青光眼，也就是白内障，辞谢征召。
“年纪不大，岂会有青光眼？公孙述不信，派人监视，若二人有异样，便要严惩。任、冯为了瞒过公孙，其妻、婢在面前与仆从私通，竟假装没看到，任永之子坠井，他也视而不见，只闻声后茫然乱摸，大声呼喊，孩童虽救了上来，但已溺水太久痴傻。”
这俩例子太过极端，第五伦筷子停了下来，嘴里的豆瓣酱顿时不香了，但仔细想想，也不能先入为主地说人家没人性，真真逼疯人的，还是公孙述这种令使者携毒药察举的法子。
更何况，第五伦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谯玄、任永、冯信等人，之所以执着不从公孙述之召，是因为仍怀念前汉？还是看透公孙述不似能君，蜀中割据无法长久，提前避祸？”
若是前者，那就是冥顽不化，若是后者，则是目光长远，区别可大了！
侯芭如实禀报：“谯玄是前汉老臣，曾扬言说……‘唐尧大圣，许由耻仕；周武至德，伯夷守饿。彼独何人，我亦何人，保志全高，死亦奚恨’。这之后谯玄隐居田野，听闻大魏灭成，仍闭门不出，亦无所表示。”
“任永、冯信则不同，听闻公孙述败亡后，两人都用水洗了眼睛，任永声称说：‘世道平，目即清。’”
而冯信也对乡人说：“魏皇来了，青天就有了！”
第五伦心里一乐，对这几人的底色顿时了然，又好奇地发问：“冯信、任永家中当着丈夫之面，与人私通的妻妾如何了？”
侯芭禀报：“任永之妻羞愧自杀，任永在旁孰视，不曾出言阻止；冯信之婢也欲自尽，被冯信抢下刀，驱逐而出……”
明白了，前者是个狠人，后者，确实是个好人。
这两种人，第五伦的政权都需要！
侯芭之所以列出这批人，是因为他们在蜀中名望较大，益州士风独特，好清议，士人不容易遵从外州君长。公孙述其实做得不赖，维持了益州十多年安宁，但他始终没得到当地人认可。
第五伦若效仿周武王，火线辟除一批士人，可以给蜀地一个好的印象，让他们更加积极向魏国靠拢。
第五伦遂道：“冯信、任永可征辟，先为郡掾，以观后效，至于谯玄……”
侯芭本以为，第五伦会看在老师故友的面子上，赐谯玄点虚衔恩荣加以笼络，岂料第五伦却冷冷地说道：“听说谯先生年迈将故，若到成都生了病提前去了，哪还得了？还是勿要征辟，任他自生自灭去罢！”
鸠杖酒肉送过去，老谯玄再扔出来，第五伦多没面子啊！
对付这些效仿伯夷叔齐的独行逸民，既不好用斧钺毒药杀之，那只会成全了他们的名声，也不能反过来表彰，那只会助长类似的气焰；还让公孙述时积极留任、愿意继续替魏朝做事的官员处境尴尬。
最好的办法，就是晾着！
第五伦又叮嘱侯芭：“我朝制度自与汉、新不同，除了征辟察举少数人外，还是要靠文官科考来选择，才是正途。”
侯芭应诺：“三月底的益州恩科已准备妥当。”
按照魏朝隔年一试的规矩，今岁本无科举，但第五伦考虑到益州刚刚收服，官员队伍有极大的缺口，所以决意在成都举办特科，不限年龄、身份，只要是识字的人，都可前来应试！好让蜀中人才尽入彀中，也方便打破巴蜀豪门对地方官吏的垄断。
第五伦道：“汉文帝时，蜀郡太守文翁兴办官学，敢为天下之先，蜀地之人，求学之风日甚，益州风气由是大化，这之后两百年间，陆续出了司马相如、王褒、严君平、扬子等名士，其实都源于石室精舍的泽被。”
“故予对蜀中人才，颇为期待啊！”
可以断言，求学之风盛行的蜀中，识字率堪比五陵。还只有察举的时代，司马相如、扬雄等人碰壁后，都削尖了脑袋另辟蹊径，往外面的世界闯，若能给他们一个公平考试的机会，那还不得立刻卷起来！？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没解决。
侯芭道：“成都一旬后便要开考，敢请陛下赐一策论题目。”
第五伦吃完最后一点豆瓣拌饭，想了想道：“就这样考……”
“公孙述南面称孤，僭称白帝，亦为一时之雄，何以莫之能济？”
……
第五伦抵达成都时，一反他在老师墓前的低调，反而大张旗鼓。
他从成都正北大门，咸阳门入，将校数千人随行，六骏法驾，鸾旗旄骑，陈置陛戟，然后辇入闼阙。
这架势，惹得成都士女在道旁观望，都颔首说：“魏天子仪仗超过了白帝。”
第五伦之所以如此，便是考虑到：“听扬子说过，成都之风，尊崇豪奢而嫌弃轻简，此其故俗也，故不能像去曲阜时那般轻车简从，令其小觑了予。”
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皆有其独特风尚，自秦汉以来，蜀中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又修了都江堰，水旱从人，加上多有山林竹木蔬食果实之饶，几乎没有特别饥馑的荒年，所以蜀地俗不愁苦，用扬雄的评价就是“轻易淫逸，性柔而好文藻”。
或许这就是蜀中多产文学家的缘故吧，至于平民，太平时节多有富余，如今却被公孙述穷兵黩武折腾得颇为潦倒，用后世的话说就是……
“百姓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
伍县官入主锦城，要是还一副故作简朴的穷样，蜀地百姓恐怕还要担心他也来刮地皮，倒不如炫一把富贵，让蜀人安心，也能相信第五伦“三年免口钱、算钱”的承诺。
经过半年恢复，益州经济有所重振，去年秋收来不及挽救，今岁春耕倒是扎扎实实，成家军队被彻底解散，士卒回乡料理农田。而商贸也渐渐恢复，毕竟巴蜀物产丰饶，从井盐到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都能往外卖，尤其是蜀锦这种拳头产品，已在中原缺席十多年。
魏国的权贵们很喜欢这玩意，水、陆商道重新开通后，北方的商贾和热钱会涌入巴蜀，让中断多年的经济重新交融，如此才能彻底断绝蜀地的分离倾向。
而奉命镇守益州的骠骑大将军马援；以大行令身份，暂时兼任益州刺史的冯衍，皆在咸阳门迎接皇帝。
冯衍早年两次入蜀，对益州很熟悉，尤其擅长和边陲蛮夷打交道，目前边陲氐羌西南夷坐大，成了蜀地隐患，没有人比冯衍更适合与之周旋。
第五伦早年认为此人文过其实，经过多年敲打磨练后，眼看冯衍随年纪增长日渐堪任，这才给了他点实权，稍能一用。
等进入白帝宫后，第五伦屏退众人，只留下马援、冯衍开会。
“魏军以解民倒悬为任，若反以兵纵火，暴虐益州百姓，那不止是害了百姓，也是在打予的脸！”
马援有些尴尬，他的西军华戎混杂，军纪确实远不如岑彭那一路，虽然破成都时没有太大杀戮，但附从的陇右兵、羌兵确实违背军纪干了不少坏事。
第五伦只点到为止：“幸而，予在蜀中行走，但见沿途成家吏人从服，民生恢复，车旅渐多，田亩郁郁青青，颇为欣慰。”
“予已答应，益州免口赋、租税三年，但巴蜀恢复之际，平南之征，也该提上日程了。”
第五伦将这几个月间，来自各地大将的请战奏疏汇总，择其良策从之，加上自己的见解，今日便与马援、冯衍敲定初步方略。
冯衍说话又飘了，奉承第五伦道：“大魏如今已有天下十分之九州郡，十分之九人口，而刘秀主力尽失，交州遥远、半个荆州、半个扬州，民不过二百万，已不足为虑。只需一儙之闲，必能海内大定。”
飞龙骑脸，怎么输？第五伦却摇头道：“不然，行百里者半九十，予在路上想了很多，若欲灭刘秀，仍不能嫌麻烦，还得分十步走！”
这其中，前四步是造船、造船、造船，还是TMD造船！
此乃魏国上下的共识，第五伦征集各地宿将意见，从镇守益州的马援、驻扎荆州的岑彭，到守卫扬、徐的小耿，甚至是远在青州的征东将军张宗，都提了这条。
目前东汉唯一的优势，就只剩下扼守大江之险的舟师，去年岑彭、小耿都曾发船试探，确实打不过。
但只要魏国战争机器全面开动，船舶吨位上的劣势将迅速抹平，从数量到质量，皆会飞快反超！
“益州在江州造船，荆北在江陵云梦泽造船，扬州在巢湖、淮水造船，青徐也不能干看着，予已令征东将军张宗，一年内要造得海船百艘！”
与造船相应的，便是大量起用江北人士，让那些精通水性的青壮入伍做水卒，有足够的人操纵海量战船，此为第五步。
而第六步，则是马援的提议。
他上禀道：“战国时，苏秦曾向楚王预言，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
“后来，秦果然在巩固巴蜀后，由司马错浮江伐楚，入涪水攻取楚之江南，以巫、黔中为黔中郡。”
黔中郡，乃是如今的荆南武陵郡，这个郡原本遥尊公孙述，成家灭亡时，被机敏的冯异遣兵控制。马援希望能效仿司马错，让西军走陆路谋取武陵，进而从侧翼威胁荆南，让冯异腹背受敌，同时荆北的岑彭迈出第七步：
以荆州水陆之师，分兵进攻长沙荆关、江夏夏口！同夺取武陵郡的西军一起，合围冯异部，使其像战国时的楚王一样……
“只能东逃，无法南遁交州！”
狠啊，第五伦只如此唏嘘，马援、岑彭这是要将荆南汉军绝户的节奏，冯异多半是招架不住。
而远在东方，自从淮北之战后，已经很久没参与前线战事的征东将军也不遑多让，他领会了第五伦要求“于青徐琅琊、东海多造海船”的要求，认为应该将战国时吴王夫差、越王勾践从海路北伐齐国的法子，反着用。
“以青徐海船沿岸，扬帆而南，越吴地，直袭会稽！”
在张宗看来，既然五百年前吴越做得，如今怎么就做不得？好一个雄伟的计划，刘秀虽然对大江严防死守，但对来自海上的袭击，能应付过来么？
第五伦同意了张宗力主的“第八步”，但这仍只是偏师，他很清楚，真正的决战，将在巢湖以南的濡须坞爆发！
“刘秀令邓禹镇守芜湖，于濡须水筑坞堡要塞，欲阻止扬州舟师入江。”
所以第九步，便是集中徐、扬十万水陆大军，对准濡须坞猛击！
只要那座要塞易手，而武陵、夏口、海上多路并发，刘秀必手足无措，左支右绌，那就只剩下第十步了。
“最后一步。”
第五伦在地图上画了无数个锋利的箭头，从北到南，为这尚处于纸面庙算的计划，预定了结局。
“北国二十万雄师，横渡大江！”
“一举覆汉！”

第699章 天下英雄谁敌手？
第五伦先定巴蜀，顺流之势，水陆并进以覆灭东汉的计划，乃是阳谋，他的敌人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
汉建武十二年（公元36年）三月，征西大将军冯异奉诏抵达芜湖水军大寨，在仅限数人参加的军事会议上，向刘秀陈说这半年来荆州的新形势。
“过去魏军缺少船舶，虽有武骑千群，却无所用之。”
冯异沉重地说道：“但早在第五伦令岑彭灭蜀时，便打造战船数百艘，如今公孙已亡，第五伦便可从容使用蜀中人力物力，增治水军。臣以为，早则一载，迟则三年，魏必倾国大举，万里齐力，悉益州、荆北之众浮江而下。如今荆南水陆之兵，加上征募新卒，总计也不过三万，一旦开战，恐边江诸城夏口、长沙，尽莫能御也。”
“扬州亦然。”
邓禹接话道：“耿伯昭于淮水入海处，造巨舰，据说长百二十步，可装载千余人，上构木城，筑起楼橹，四面开门，船上可骑马驰骋。”
“而巢湖则多造轻舟艨艟，如今数量已快赶上芜湖舟师了。”
更要命的是，半年多前，刘秀还敢亲自乘船去窥探魏军巢湖水寨，借了满满一船的箭，可如今汉船再敢靠近，不必到弓弩射程，水寨就会毫不客气地射出火炮石弹！
邓禹可以想象，倘若火炮安到魏船上，汉军最后一点水上优势必将荡然无存！
刘秀当然不会忘记，魏国火炮在当阳对丹阳兵造成的毁灭性打击，他的王牌部队，在炮声隆隆、骑兵碾压下崩溃。
他与冯异、邓禹彻夜商议，但三人进行了整整十次推演，汉军都无一能取得胜利——哪怕他们将敌人战船、兵力算少一倍，作最好的设想，还是一样。
邓禹有些气馁了，将红色兵棋扔在地图上，对刘秀提出了他的另一层担忧：“若能一战以保社稷，那臣虽死不悔。臣只担忧，魏兵真正进攻时，江东众心骇惧，士卒亦畏惧，不可复整，只怕连一战都难了！”
随着成家覆灭，东汉独木支撑，投降主义开始在东南复起，吴会四姓各怀心思，前段时间更有几个官员带着家眷渡江投魏，连邓禹控制的水兵中，逃兵也日益增多，已经无人对战争抱有信心。
冯异依然在满脸倦意地思索，想着反败为胜的法子，倒是刘秀，却迈步走到地图前，重新拾起兵棋，将其从长江边，往南一挪！
“二卿且看，如此用兵，又如何？”
邓禹、冯异放目望去，却见那汉兵小棋，正落在岭南交州！
……
“陛下圣明！”
邓禹曾经倾向于定都于金陵，和魏国划江而治，如今连这机会都失去后，他也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让大汉续命，目光频频投向自己一手征平的岭南交州。
“既然与第五伦战必败，莫不如走？至少能保全社稷。”
但此事关系重大，先提出的人，很容易被千夫所指，邓禹也不敢轻言，没想到却是刘秀主动提及，邓禹顿时大喜过望？立刻表示支持。
“魏军纵以二十万大军渡江，江东、荆南广袤，必须留兵镇守各地，其势散也；而陛下弃地存人，携军民文武南下交州，其势集也；以集敌散，加上魏军多是北人，不服南方水土，若跋山涉水与我战于五岭，汉军胜算将大增！”
树挪死，人挪活，这么一动，东汉君臣面前的必死棋局，居然有了继续下下去的可能！
邓禹这才明白，刘秀去年就任命朱祐为交州牧，又把臧宫派去征讨骆人，看来已在为此做准备了。
刘秀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等击退魏军进攻后，交州虽小，亦有七郡，东西数千里，民众两百余万，可以立国。其地皆沃衍，耕耨以时，鱼盐之饶，市舶之利，资用易足也。”
言罢，见邓禹颇为支持，刘秀又看向冯异：“公孙以为如何？”
冯异并不支持这个计划，他隐晦地说道：“交州僻处海隅，用以争雄天下，则甲兵糗粮，不足供也。用以固守一隅，则山川间阻，不足恃也。前汉时，赵佗曾王于此地，但孝武皇帝时，横海楼船以五道之兵至，而南越国骤亡。”
邓禹反驳道：“公孙偏颇了，赵佗面对高皇帝、孝文两代雄主，竟能独存，吕后时甚至称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而汉不能制。其传国五代，长达百年！”
冯异却不理邓禹，只朝刘秀长拜，动情地说道：“臣本来是个儒生，当初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但冯异不曾迷惑，在昆阳城下，一眼就认定陛下才是真命天子，故追随左右十余年，充备于行伍之间，拜为大将，封爵列侯，受任专委荆州，这些冯异都不在乎，臣只愿一事，那便是助陛下兴复大汉！”
“如今东南虽弱，但大江一线，未尝不可一战，臣宁死也要保大汉社稷。但陛下却欲不战先走，放弃万里山河，去往极难交州？陛下，还是那个‘见大敌勇’的昆阳刘将军么？陛下难道就甘为一尉佗，而将北方十二州，拱手留给第五伦么？”
“公孙！”邓禹责怪冯异失礼，但刘秀却止住了他，扶起冯异，叹息道：“自称帝以来，朕与第五伦大小十余战，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疆域越来越小，但丢失城郭朕不可惜，只心痛于追随朕的将校，已折损大半。”
“短短十年，朕便失去了马武、来君叔、刘植、铫期、贾复、马成、李通、坚镡……”
提起这些故去的忠良，刘秀眼中隐约有泪光，握着冯异、邓禹的手，说道：“朕不愿再让公孙、仲华以及文武诸人白白赴死了！”
“与其战死而失山河，不如退生而保社稷！”
刘秀对冯异承诺道：“出走交州，正是为了让复兴大汉的希望，维系不灭！”
“朕去了交州，可不会坐老于重山巨浸间，无事则可修完险阻，降服蛮夷，积谷训兵，假以时日，可得甲兵十万。第五伦就算尽起北兵二十万来攻，南下之路道阻且长，岭南暑湿，疾疠多作，北兵尚未血刃，而病死者往往十之二三，士卒罢倦，食粮乏绝，将重蹈秦时尉屠雎之败！”
“然第五伦必灭朕而后快，一次不行，还会征二次、三次！”
在刘秀的计划中，五岭，将成为磨尽魏兵血肉的磨盘，就像是王莽时的句町之役。到那时，魏国丁壮从军，老弱转饷，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第五伦治下，将内外骚动，百姓靡敝，盗贼四起。
“魏若屡屡受挫于五岭，一旦北方多事，诸如州郡叛乱、羌胡寇边，甚至是第五伦病卒……”
刘秀现在也只能指望自己长寿，能熬死第五伦，再教训其子孙了。他心中暗叹，嘴上却说得越发激昂：“到那时，汉军便可越横浦以徇豫章，出湟溪以问荆南。东略七闽，通瓯越之舟车；西极南中，用僰僮之弓矢。甚至还能造海船，起风帆，顷刻击楫吴会江都，扬威淮渚！无不可为也。”
看来刘秀确实有所打算，冯异被说服了，垂泪请罪。
连冯异这样的死忠，在得知刘秀要南走交州时，都一度无法接受，可想而知，此事若传开，东汉内部必然发生一次大分裂，刘秀相信大多数老部下会和自己走，但江东的士族，荆南、豫章、丹阳的本地兵士呢？他们恐怕会立刻更换旗帜，恭迎魏师吧。
所以整件事得秘密进行，刘秀已经派遣朱祐等人赴任交州，这场大搬迁还需一年半载才能完成，届时刘秀会以前往零陵郡舂陵祭祀祖宗为名，行南迁之实。
庄子陵说得对啊，汉之将亡，贤愚所知，非今日也！
但他不做牺牛，不做孤犊。
他要做带着牛群求生的，头牛！
虽然决心已定，但冯异、邓禹离开后，刘秀还是感到了一阵失落。
“若非万不得已，朕又怎会放弃江东吴会、豫章荆南，将大好山河白白送给第五伦呢？”
但自当阳之战后，结局就已经注定，确实非人力所能扭转，哪怕不打那一仗，最后的结果，又会有多少差异呢？他刘秀究竟从何时起，就失去了与第五伦角逐获胜的可能？淮北？襄阳？还是更早以前。
或许在心里，刘秀已经接受，自己终究无法敌过第五伦的事实了？
“不！”
刘秀走出兵寨，站在江堤上，面前是滚滚长江，他向西望去，似是在看月亮，又像在遥望自己一生的敌手：第五伦。
他不会放弃，他要将这场第五伦眼中已经分出胜负的战斗，继续打下去。
只要炎炎汉旗仍在某片土地上飘扬，只要汉家社稷仍能延续香火，他就还没输！
刘秀目光重新坚毅，对着江水立誓说道：
“刘秀可以被一时击败。”
“但大汉。”
“不会亡！”
……
武德十二年四月，第五伦已离开成都，向东进入巴郡，来到了江州城，也就是后世的重庆市。
江州城是秦国时张仪灭巴后所筑，就在渝中半岛东部，顺山势建起城墙，房屋像阶梯一样重重叠叠，从山脚修到山上，已是一座山城了。又三面临江，时值春夏之际，江水泛涨，一望弥漫。
此时此刻，第五伦正站在江州城最东边，长江和嘉陵江在渝中半岛的尖角交汇，再一起东流，两千年后，这里被称为“朝天门码头”，樯帆林立，舟楫穿梭。
君住长江尾，我住长江头，那边刘秀于芜湖江边立誓，要长为第五伦的“敌手”；第五伦也在凝望长江，手中还捏着在刘秀与他之间几度往返的九穗玉佩，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但他并非单纯遥想刘秀，而是在思考一些更加深远的事。
第五伦想起了旬月前，他在扬雄墓前，对老师说的话。
“夫子，战争结束了，但还没完全结束。”
“但不论刘秀如何扑腾挣扎，守江顽抗也好，带上文武亲信南逃交州也罢，都不重要！”
早在成都商议渡江方略时，魏国君臣，就做过种种预料猜测，甚至制定了堵截之法：马援提议，益州西军可派一支偏师，从巴郡走黔中，进入牂牁，再效法前汉武帝讨伐南越的“枸酱”路线，走牂牁江袭击岭南！
他看那个偷渡阴平小道的云阿偏将，就很适合执行这项任务……
第五伦首肯了。
回到今日今时，第五伦凝望江水，继续低声道：
“刘秀，不再是我的敌手！”
这并非胜利者的骄傲自满，也不是看不起秀儿的垂死挣扎，相反，第五伦一直很尊重刘秀——而毁灭，就是最大的尊重。
只是随着战争接近尾声，第五伦发现，相比于争天下的单纯敌手，许多可怖、难缠的“敌手”，正一一露出头来！
刘秀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有弱点，有极限，但那些新敌手……
它们不是人。

第700章 致两千年后的你（大结局）
第五伦面对的首位敌手，叫“天灾”。
作为扬雄的学生，这些年来，不学无术的第五伦好歹将五经起码翻过一遍。他见《尚书&#183;周书&#183;泰誓上》说：“惟人万物之灵。”而另一本重要的经典《孝经》中引孔子的话说：“天地之生，人为贵。”文明与国家创造后，人更了不得了，天子威风地自诩“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兴冲冲地就要畜天地万物了。
但哪怕是最稳固延续能力最强的中国王朝，遇上气候大周期变动，一样脆弱不堪。
过去数十年发生的事便足以证明，感谢历代天官孜孜不倦地记录物候变化、霜期初雪、灾异，桓谭通过这些资料，确认了第五伦的猜想：自前汉元、成以来，气候确实在一点点变冷。
原因不得而知，第五伦猜测，或许是数万里外，某座岛上的火山轰然喷发，漫天的火山灰进入平流层，减少了阳光直射；也可能是上一个温暖期，两极冰川融化，导致某条洋流停止流动，或由热变冷，直接改变了亚洲东海岸的气候……
随着灾害频繁爆发，粮食收成产生波动，曾经抵达过古典时代历史制高点的强汉，就此不可避免地衰败。王莽上台，自诩天命之子，但气候并未因此风调雨顺，反而每况愈下。
现在，这天下由第五伦接手了，老天爷依然没给穿越者面子：汉武时在朔方诸郡能够种植的稻谷再难产出谷子，并州沿边无法养活大量屯兵移民，农牧分界线日益南推；关中的竹子大片枯死，熊猫纷纷从秦岭北麓往巴蜀迁徙；幽州渤海沿岸开始累年结冰，乌桓频繁扰边，远在大兴安岭的鲜卑熬不住冻，开始出现在帝国视野中，东北一度兴旺的扶余国步入灭亡倒计时；曾经炎热的江东，某一年冬居然开始下大雪，过去无冻的淮河出现了冰凌……
“凛冬将至。”这是第五伦必须面对的现实，他的王朝，一头撞上了历史上的“东汉三国魏晋南北朝寒冷期”。
好在，解决办法，第五伦也已找到了，除了继续大搞发明促进生产力，补上因气候变化减产的粮食外，就是向南！
“前汉武帝开拓朔方、河西、西域，时移世易，气候变了，魏朝不能走前汉老路，未来只能往南方使劲！”
如今天下人口北众南寡，正好和两千年后截然相反，江淮以南，还有大量处女地，不说让经济中心提前南移，百年后若能让南北并驾齐驱，第五伦也算完成历史使命了。
往温暖的地方跑，本是人的天性，阻碍者，无非是森林沼泽、毒瘴猛兽，还有安土重迁的习俗，所以第五伦真得谢谢刘秀。
“秀儿，已替我开发南方十多年！”
现在，是时候接盘了，就算刘秀跑到交州，也就是后世两广负隅顽抗，广袤的长江中下游，也足够第五伦消化上一二十年，还能以南征为借口，将大量兵员派去屯戍。
而他的第二个敌手，名曰“地殃”。
其实并不是地，而是地上的水，黄河水。
从汉武帝时首次决口，到元、成、哀帝时愈发肆虐，再到王莽时再度决口改道，在第五伦看来，黄河的失控是必然的。
毕竟，这是一条泥沙含量冠绝世界的大河，按照王莽时治河官员“一石水，六斗泥”的估计，竟高达60%。就算千防万防，长达万里的流域，也难以避免泥沙淤塞河床，堤坝越抬越高，一旦稍稍松懈，遂溃决泛滥。
第五伦令水衡都尉杜诗，以十万人民力为劳工，耗费数百万粮，在黄河新道修筑起堤坝，关键堰塞水门更用名为“息壤”的水泥浇筑。自此之后，冀州、兖州、青州不再随时会被大水冲刷，大河赤眉陆续回到故土，重新变成编户齐民，加上汴河渠修筑成功，豫州附近几十个县的土地都变成了良田。
但第五伦觉得，黄河也只会安稳一时，他笃定：“局部治理无济于事，我绝不做修修补补的裱糊匠。”
黄河须得由大一统政权，从头到尾控制，要想让“黄河清”，釜底抽薪的办法，还是治其上游。毕竟黄河的泥沙，主要来源于黄土高原。从周秦到汉朝，这片天府之地已被过度开发，第五伦决定，未来行政中心将迁离长安，东临洛阳，减少五陵的人口虹吸效应，再鼓励植树，让上游植被稍稍恢复。
“如此，或许能让黄河，多安分几百年……”
而第五伦面对的最后一位敌手，则是“人祸”。
想魏国刚刚草创之际，第五伦麾下元从文武，都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既而随着第五伦称帝，邦国渐渐稳固，诛王莽、扫北方，环境渐渐好转了，部分臣子的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
宗室之中，以第七彪为首，骄奢淫逸有之，第五伦令人以祖父所留火钳击打，又令第七彪在家悔过；九卿之中，以大司农任光为首，拉帮结伙有之，只是其迹不显，第五伦暂未发落；封疆大臣，以河南尹欧阳歙为典型，贪污受贿有之，这可是一位大儒啊，还是千乘狄县人，算第五伦半个老乡，为此抬举，然而欧阳奉命度田，居然与当地豪强勾结，贪污千余万钱，震惊一时，遂下狱定了死罪。
至于郡县官员利用职权，官商勾结，巧立名目，购田买地，私蓄过量奴婢等，只要第五伦敢查，亦比比皆是。
眼看类似的事越来越多，律令、刺史、御史禁不完监不尽，有时候，他简直是来次“第五伦痛斥群臣”。
“予刚起兵的时候，以为最大的敌人是王莽。”
“逐了王莽，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赤眉军。”
“予平了赤眉，吴蜀又割据一方。”
“等到灭蜀逼吴后，予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
“大魏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而是在朝廷，就是在这未央宫！”
“就在予的宗室爱将，和大臣们当中。”
“吾等这儿烂一点，大魏就烂一片，汝等要是全烂了，大魏各地就会揭竿而起，绿林、赤眉就会借尸还魂，让汝等死无葬身之地呀！”
“想想吧，王莽在苍龙阙上掉了脑袋，才几年哪？忘了？！”
“那断头台还收在宫后边，作为我朝重宝，天天的盯着汝等项上人头呢！”
第五伦终究不会这么骂，靠他一张嘴，骂得醒几个人？还是得靠制度来约束啊，加上科举考试不断从寒门补充新鲜血液，撑过几十年上百年应该没有问题。
但再好的制度，终究是靠人来执行，而人的欲望是无尽的，有一就想二，有百就想万，富豪们总对自己海量的财货不能满足，闾右们总幻想穷鬼还有压榨的空间。第五伦在时能加以遏制，等他人亡政息后会如何？
站在长江边，第五伦知道，他王朝初立，生机勃勃，虽稍有懈怠，终是暇不掩玉。
但名为“历史周期律”的时钟，已经在滴答作响，早就开始走动了。
他，乃至于他的王朝，肯定是跳不出周期律的，毕竟未来两千年，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谁跳得出这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但我相信，未来终究会有人跳出去，实现真正的‘三代之治’！”
第五伦恍然想起，当初王莽走上断头台前，曾笃定第五伦也想做圣人、致太平，老头子对第五伦的迷之自信颇为不满，一度悲愤地质问：“第五伦，汝何德何能，能笃定，自己定能将予未竟之业，一一做成！？”
而第五伦的回答，让王莽更加迷惑。
“当然能。”
“因为，我见过‘三代’！”
第五伦指的，不是王莽、儒生们对上古尧舜的臆想，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那是两千年后，他来的方向！
这就是第五伦以区区普通人，敢与天下豪杰竞逐，甚至最后不视其为敌手的最大底气！
他知道河流的朝向，不是回头追忆虚无缥缈的尧舜文武，而是走向未来。
第五伦还要让世上的读书人，都扭转过去对上古的遐思，相信三代不在身后，而在前方。否则，往后遇上瓶颈，也只会像王莽、刘歆一般，满脑袋聪明才智，却用在籍古训诂，从先贤只言片语中寻求解决之法，必是南辕北辙。
为了向世人灌输这一点，第五伦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只有一个生活上升的时期，一个大多数人看得到明天希望的时代，才会憧憬未来更美好，而非嘟囔“历史的终结”……
“而我能做的，就是止住新莽时倒退的步伐，赶在死之前，努力在这黑暗的螺旋阶梯上，多往前走几步，让后来者距离光明，稍稍更近些。”
“如此，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你看，有天灾、地殃、人祸这三大敌人，就算没了秀儿做敌手，他，还会寂寞么？
想到这，第五伦一下子开心起来，仰天笑道：“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接着，第五伦忽然将手中的那枚九穗玉玦，猛地一掷，任其落入朝天门下的浑浊长江中，随波东流去。
不是扔给下游的刘秀。
而是扔向如时间般流动的江水，逝者如斯夫，想扔向他所来的地方，抛给两千年后的某个人？
武德十二年（公元36年）端午这天，一向不喜欢抄诗的第五伦，却忽然兴致大发，“作”辞数阙，令人勒于朝天门江石之上。
辞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先贤以流水比拟时间，那是否能假设，当时间之流遭遇到某些变量时，还能维持之前的航道么？比如一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小蝴蝶，扑腾着翅膀，爆发巨大的能量，改变无数人的命运，斩断过去的历史，其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时间之流轰然决口，甚至于改道，奔涌向全新的未知方向！
但旧的河流仍未消失，仍在平行时空中，沿着故道继续流淌，仿若一切改变都未发生……
亦或是，在不起眼的角落，也多了个一只小小的“蝴蝶”。
这是我们的时代，公元2021年，共和国第七十二载。
西南某座三线城市，城中村的狭窄出租屋里，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男子，正一丝不苟地跪坐在矮桌前，一对小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旧电脑中的电视剧，正是老版三国演义。
当“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的片尾曲响起，字幕浮现时，他才长唏嘘了一口气，摇头晃脑，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余观三国之中，唯曹孟德，不愧为乱世之枭雄，治世之能臣，后世常以‘操莽’并论，虽乃时人误会吾等一片救世真心，但也宜哉！”
他摸向努力蓄起的胡须，笑道：“此子类予！”
但手指捻住最长那根的胡子，又陷入了沉思：“且慢，按理说，予在前代，而曹操在后，或许叫‘莽操’更合适？”
接着又摇头评价道：“刘备虽也是人才，雄姿杰出，但却为姓氏所限，不知汉德早在前汉哀帝时已尽，否则也不会有予取而代之事，可惜。”
等看完最后一集，他更是怒气冲冲地骂起司马懿来。
“司马仲达，汝家坏了予所发扬光大的禅让名声！”
但他讨厌司马家，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太像了……
“鹰视狼顾，蓄谋害主之辈，与那第五伦，似极！”
城中村的出租屋不隔音，他在这激动的大呼小叫，已然吵到了一起住的同行，有人隔着墙开始猛捶：“TMD，王莽，还不睡觉，明天不用搬砖了？”
他这才稍稍收敛，只是嘴里仍嘟囔着“这要在大新，谁敢如此对予说话”云云……
同住的都知道，这是个古怪的家伙，自从2017年遭遇一场车祸住院昏迷几天后，就性情大变，醒来后亲爹亲妈也不认得，还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话，满嘴的之乎者也。
后来渐渐能交流了，亲戚、朋友问他叫什么时，他总傲然自称：“王莽，王巨君！”
正经人谁看历史？自然不清楚这谁，加上他行为乖戾，像一个从大山里来的人，对城市生活一无所知，在医院里闹了好些笑话，诸如护士打针，寒芒扎进肉里时惊呼“救驾”之类，简直不胜枚举。
于是高情商的亲戚朋友说：“大概是撞失忆了，慢慢休养。”低情商的则言：“可惜好好一个小伙子，怎么就傻了？”
自称“王莽”的男子也委屈着呢，他只记得，自己当初在常安未央宫苍龙阙上，与第五伦刚说完话，就被魏兵推上断头台，坦然赴死……
可就在他气绝的时候，一切仿佛停止了，但又似乎没有停止，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最先响起的是心跳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仿佛沉睡已久的生命在努力复苏。
然而是涌入耳朵的杂音，周遭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以及怪异声音滴答作响，鼻腔里还嗅到了说不出的刺激气味，后来王莽知道，那是心电仪之类的机器，自己则身处医院。
等他渐渐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并不在东阙之上、断头台下，而是平躺在病床上，头顶则是刺目的光源，一枚巨亮无比的“蜡烛”，散发着仿若太阳的光。
后来王莽又知道，这玩意叫电灯。
现代的一切事物，哪怕是最常见的玻璃瓶、药品、病床、门窗，甚至是一双拖鞋，都让他看得无比新鲜。但对王莽刺激最大的，还是被人搀扶着上厕所，在玻璃镜中，窥见自己相貌的那一刻……
镜子里的男子，王莽全然不认识，他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年轻了好几十岁……
那一瞬间，王莽想起了桓谭大夫曾经和人辩论的话题：形神烛火之喻。
刘歆的侄儿刘伯师说：“精神居于形体之中，就像火焰在蜡烛上燃烧。蜡烛燃尽，火亦不能独行于虚空。”
而桓谭则说：“然也，蜡炬之灰烬，犹人之衰老，齿堕发白，肌肉枯槁。到这时，精神再不能为血气滋润，等到身体气绝而亡，精神也如火烛之俱尽，彻底消失。”
但刘伯师，又提出了一种可能。
“灯烧干了，可以加膏油续上，烛点尽了，可以再换一支，只要传火不停，焰亦不灭。那么人将死之时，精神能不能也换一个身体，继续长存呢？”
二人的争论没有结果，但传到王莽耳中时，他倾向于后者……
如今看来，桓谭错了，而刘伯师对了？
他顾不上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随着身体康复出院后，现代世界更大的刺激，还在等着王莽：林立的百层巨楼，立交桥上穿行的汽车，头顶小小天空中掠过的飞机，还有五光十色的霓虹，对来自古典时代的王莽而言，万事万物，皆为他想象难以企及的神器！
这个世界怎么了？予怎么了？王莽头晕目眩，根本适应不了，最后被他的“父母”带回家静养了足足半年。他自闭了，足不出户，吃了睡睡了吃，目光也日渐呆滞下去，他宁可回到断头台前，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父母想了无数办法，王莽都无动于衷，直到某天，一个“初中同学”来看他，当听说他自称“王莽”时，同学哈哈大笑。
“兄弟，网络小说看多了吧。”
“还王莽？怎么，宁也是穿越者？位面之子刘秀呢，跟你一起来了？”
“穿越者”，这是王莽头一次知道这个词，他仿佛找到了破解自己来到这时代谜题的希望，拼命发问，等搞清楚其中含义后，王莽更迷糊了。
“什么，予的大新又亡了？”
不不，关键不在于又亡了，而在于，按照同学的说法，灭亡新朝的人，不是第五伦，而是刘秀——这同学的历史知识，大概也是小说里学的。
王莽知道两个刘秀，一个是背叛他的昔日至交刘歆，另一个则是在昆阳大败王邑的绿林将领，后来的“吴王秀”，对了，第五伦好像对吴王秀也颇为重视，还曾在王莽面前强调过。
但据同学所说，那刘秀后来建立了东汉，再往后则是三国。
“我对三国可熟了！”同学给他兴奋地推荐了好几本三国小说。
半吊子历史知识的同学无法解答王莽的疑惑，他也暂时没工夫去“解密”了，因为他得活下去。
他所在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家，为了让他康复，几乎倾家荡产，还外借了债，后来“父亲”又生了病，不能再务工，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王莽总不能一直啃老，也只能试着出去打工，他对现代生活一无所知，只能从最基本的体力劳动做起，俗称搬砖……
亏得王莽前世流落民间，吃了几年苦，好歹咬牙撑下来了，这一来二去，便是整整四年。
这期间，王莽攒了点小钱，自己搬出来住，以避免与“父母”朝夕相处时的尴尬，当然，极重孝道的王莽还是会隔三岔五过去。他甚至买了台二手电脑，学会了上网——虽然是二指禅输入法；又学会了检索——虽然只会百度百科。
但他终于能依靠自己，能够对那段历史，进行细致的了解！
随着他一次次百度那些熟悉的姓名，王莽惊愕地发现，所有人的际遇，果然和自己所知的截然不同！
比如百科上说，刘歆谋诛王莽，事泄自杀。但王莽记得，他不是跑到陇右拥立刘孺子婴，建立“西汉”么？后来还和自己在洛阳见了最后一面。
而自己可怜的女儿黄皇室主，居然自尽于火中……
当看到百科对自己结局的描述时，王莽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哭天之类，都对得上，但攻入长安的是绿林军，王莽退到渐台上，他在“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奈予何”的叫嚣中，居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杀死。死后尸体惨遭分裂，头颅传到宛城，被人当蹴鞠踢，舌头还被宛人割下来生吃了……
王莽当然无法接受，他宁可死在第五伦的断头台下！至少也轰轰烈烈！
而他死前一直心有愧疚的赤眉军，在这个位面的历史中，居然打进了长安，灭了绿林更始，然后就开始了迅速堕落，以至于最后被刘秀击败，收编，唉樊巨人啊樊巨人，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怎么也……
最让王莽感到诧异的，还是“第五伦”。
百科上，什么“个性耿介，重视义气”，是他所知的那个阴德少年么？这第五伦在长陵修筑营壁坞堡抵御赤眉，后来做了刘秀的臣子，历任数郡太守，最后担任大司空，位列三公，确实不俗，但……
“这绝不是予认识的第五伦！”
在一次次二指禅输入中，王莽坚定了这个想法，是啊，他早就隐隐察觉到了，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命运，之所以与百科上如此不同，那是因为，他们都受到了某人的影响，改变了人生，那人甚至还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历史的航向！
“第五伦，汝便是那异数！”
到了这里，线索也断了，王莽也只能暂时作罢，他渐渐开始关心，新莽、东汉之后发生了什么？这才有了近日熬夜看三国演义的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王莽这才明白，自己所知的“新朝”，乃是西元前后的事，如今都是西元2022年了！
尽管已学会见怪不怪，但王莽还是努力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就算按照形神烛火之喻，予只是换了根蜡烛，而魂魄继续在这身体上燃烧。”
但这，居然是根两千年后的蜡烛！传火传得也太远了！
电光火石间，王莽也忽然记起一事。
王莽曾见第五伦鼓捣出过许多新鲜发明，诸如蜂窝煤，与他在城中村仍见人使用的颇为相似，还有再洛阳期间，刘歆提及的第五伦所创新数字，从12345，到前所未有的0，这些如今被称为阿拉伯数字，日常随处可见。
王莽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第五伦，莫非汝与予一样，也是‘穿越者’？”
但不是从古到今，而是反过来！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生活仍在继续，为了活下去，王莽依然得起早贪黑，干着枯燥乏味的工，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住所，倒头就睡。但王莽毕竟是王莽，认准方向后，他当然不会再度迷茫，偶尔的空闲时间，他会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跑到市图书馆，借阅一些繁体书，甚至在某位历史系大学生皱眉苦读《左传》时，淡淡地指出他的解析错误，一时间图书馆内惊为天人。
毕竟，王莽可是大儒呢！
虽然渐渐适应了现代生活，但王莽依然无法接受那些与自己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历史，最无法忍受的是，那个在他的生命里横空出世，改变一切，却在这个历史中，彻底隐身的第五伦！
直到某一天，王莽决定做点什么。
依然是跪坐在旧电脑前，依然是二指禅，王莽在word里，开始一点点写下他的故事。
从少年结发求学开始，到目睹前汉成帝政治黑暗，心中生出了改变时代的决心，再到对刘歆发出邀请：“颍叔，汝愿与我一起，再现三代之治么？”
这之后的政斗、摄政、禅让、称帝，乃至于满是信心的改制、挫折、失败，王莽都一一如实写下，他已经能够公正看待那一切了。
而再往后，主角似乎不再是他，而是那个名为第五伦的少年，他在新莽的烂摊子上勃然崛起，对着王莽反戈一击，惊醒了他的迷梦，也让王莽流落民间，看到了这世道最惨痛的现实！
自己推波助澜，造成的炼狱！
写着写着，王莽动情了，流泪了，他的心情怎么形容呢？或许便是耳边那首《三国》的片尾曲吧。
黯淡了刀光剑影。
远去了鼓角铮鸣。
眼前飞扬着一个个。
鲜活的面容。
湮没了黄尘古道。
荒芜了烽火边城。
岁月啊你带不走。
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而那些名字和故事，最终在王莽上断头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现实里，这一天是2022年，虎年大年初六凌晨。
王莽写下了，他当初和第五伦最后的对话。
“第五伦，汝何德何能，能笃定，自己定能将予未竟之业，一一做成！？”
第五伦说了一些让人迷糊的话：“我和王翁理念相同，手段却不同，归根结底，还是你我眼界有别。”
“王翁的‘三代’，是儒生对上古之事的臆想，虚无缥缈，胡编乱造之事用于季世，只会乱上加乱。”
“但我，却真真切切，见过三代！”
那时候，王莽不理解这句话，而现在……
“我明白了。”
王莽站起身，看着外头城市的璀璨灯光，哪怕将漫天星斗都加上，也不足其万一。
而更有烟花灿烂，在远方升空，爆裂。
按照“古人”的标准，王莽当然觉得，这是最好的时代，比前汉、新莽好千倍百倍，就比如他现在一个平头老百姓，几乎社会底层，却依然能衣食不愁，每天接触的炫目之娱，甚至超过了皇帝。
但正因身处底层，所以他不能说，这时代尽善尽美。
可许多人，许多事，确实在往理想的方向一点点前进，时代和国家，是在向上走的。
王莽伫立良久，他独自呢喃道：“第五伦，汝见到的三代，是此时此刻么？”
依然无人回答，唯有三国片尾曲的歌声依然在耳边响着：
兴亡谁人定？
盛衰岂无凭？
担当生前事。
何计身后评？
是啊，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这即便不是三代，也离三代很近了吧？但王莽唯一可惜的就是……
“予临走时最后的心愿，是希望第五伦，真能替予，弥补大错，令天下太平……”
王莽擦了泪：“不知道第五伦在那边，做得如何？他赢了刘秀了么？还记得，复三代，致太平的梦么？”
还是无人回答，只有歌声萦绕：
一页风云散。
变幻了时空。
聚散皆是缘。
离合总关情。
就这样反复听着这首歌，一直愣愣地等到黎明破晓，王莽才回到了电脑前。
他和第五伦的故事，写完了。
但，该叫什么名呢？
王莽闭上了熬夜通红的眼睛，想了好一会，露出了微笑，他睁开双目，用标准的二指禅，打下了两个字。
《新书》。
卡农的音乐响起，昨天定的闹钟响了，过年假期结束，该出门搬砖了，王莽长长舒了一口气，合上电脑，穿上土黄羽绒服，系上红色围巾，走出家门，下到熙熙攘攘，烟火气息十足的城中村。
他走入人海，汇入你我之中。
消失不见。

完本感言及番外计划
结尾是开书第一章时，从写下桓谭与人辩论“形神烛火之喻”时就想好的，算是全书故事的引子吧，最后，王莽也成了“真&#183;穿越者”，第五伦穿于头，而他穿于尾，来到现代所见所闻……要是觉得太尬，就当我致敬偶像谏山创了。
全书大纲定了250—300万，最后篇幅也差不多，只是老读者都知道，从去年春天开始，作者心态就崩了，这一崩就是大半年，差点抑郁了。加上身体不太好，年过三十，各种病痛轮着来，身心都不行的情况下，更新不尽人意，实在抱歉。
但这次，我好歹没当逃兵，不要脸的拖着拖着，终于把故事讲完了。
当然，也有些坑没来得及填，主要是大结局时间线往后的其他故事、刘秀等人物的结局，都是零散的篇章，就没必要塞在正文里，浪费大家订阅钱了。
老规矩，gongzhong号“七月旧番”连载番外，大概是一周一篇，每周三更新。
感谢一直坚持到现在的读者，感谢一直默默帮我打理书的运营官们。
还有线下偷袭我，当面催更的大勇、范翔宇两位，谢谢。
……
最后推两本书，老朋友全金属弹壳的《我在1982有个家》，回归种田文，还是熟悉的味道。
王忆得到一枚钥匙，在2022年打开一扇门会去往1982年，在1982年打开一扇门会回到2022年。
两个截然不同的大时代出现在他面前：
充沛的饮食保障，发达的工业产品，神效的医药，爆炸的信息，这是2022。
淳朴的民风乡情，丰富的野生资源，流落的古董，年代的珍宝，这是1982。
穿梭在这两个时代，王忆没有太大的念想，他就是想把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另一本是历史系之狼的历史新书《家父汉高祖》：
一个伟大的帝国刚刚诞生，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刘长也曾想过要不要争一争那大位，由自己来率领这个崭新的帝国，可是他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刘邦，吕后，刘盈，刘恒……嗯，活着不好吗？
于是乎，刘长戴上了穿越者之耻的帽子，开始了混吃等死的咸鱼生活。
又名《我愚蠢的欧豆豆》，《这娃其实是项羽的吧？》，《跟你这样的虫豸怎么能治好大汉》等等。
番外
番外1 阿云传（上）
自武德十一年（公元35年）八月开始，阿云一直驻于严道。
来到此地，川西平原的广袤气度一下收敛起来。地势逐渐抬升，山脉气象渐次浑厚，西边是巍峨雪山，冰川把山河过往的旧迹遮掩，东边则是清澈的青衣水，历史在藤蔓中纠葛。
魏朝灭公孙后，第五伦下诏，取消公孙述的“司隶校尉”，成都仍为蜀郡，又分西南部青衣、严道、笮都、旄牛、徙五县道，也就是汉武帝时“沈黎郡”的旧辖区，称之为“蜀郡属国”。
类似的政区变动很多，比如氐兵们的故乡武都郡，就从益州划归凉州，此乃第五伦调整诸州边界的思路：“务必使各州犬牙交错，勿令后世数百年后，地方豪长以山川形势之便，易成割据之势。”
据说魏皇陛下甚至想以“强本抑末”为由，把汉中也割出益州，划入雍州……
总之，自打蜀郡属国成立后，阿云统辖的氐兵旅，就成了当地最大的镇守武装。此地又有南北之分，邛崃山以北多为编户齐民，山南则是牦牛羌、笮都夷所居，两道豪长已上交前汉、王莽、公孙述三代所赐印绶，向魏国纳贡输诚。
按理说当地已无敌情，然而阿云却格外警惕，他认为仍有“西蜀余孽”流落境内，他们神出鬼没，曾经谋刺马、岑两位大将军，今年皇帝陛下亲巡益州，必须严防死守。
于是氐兵在各地盘查甚严，阿云下了密令：发现可能是“公孙死士”的可疑分子，吏卒可以立刻诛杀，不必上报！宁杀错一百，不可放过一人！
也只有如此，阿云心里才能稍安，他已经烧毁了公孙述培养死士的卷宗简牍，除掉所有可能和自己有过接触的当地人，现在唯一可能知晓自己秘密的，就剩下那些依然流窜的同行了。
就这样，时间到了武德十二年（公元36年）七月份，按照第五伦计划，益州长达一年的“军管”即将结束，新的蜀郡属国校尉会带着一批朝廷官吏赴任。阿云的镇守职责眼看就要到头，就在此时，他却忽然收到骠骑大将军马援召唤，让阿云入成都谒见。
阿云顿时大喜，不免遐想：“莫非是魏皇陛下巡视巴郡江州，回到成都，想见我？”
彻底抛弃过去后，阿云有自己的职业谋划。
想当初，他在吴汉军中，随其前往河西奋力击胡，立功得封“男爵”，升副校尉。
打完汉中，手刃昔日恩人荆邯，用他的脑袋作为升官发财的礼物后，阿云被封“子爵”，正式成为校尉，得率一旅之众，还得到了马援的重视。
等他去年偷渡阴平，又请缨拿下蜀郡西陲严道后，终于得封“伯爵”，升偏将。
但官爵是升了，阿云麾下却依然是不满编的氐旅，区区二千余人，这让他不免怀疑，自己的仕途是否到头了？
背叛公孙皇帝，对昔日恩主下杀手，屠戮曾经的熟人和死士同行，这些事做得越多，阿云对继续往上爬就越发渴望。
身为氐人，即便汉化程度再深，未来终究是有极限的，这身份注定得不到朝廷完全信任，比如说，已在西军中装备到各师的火炮，就一门都不给他们尝鲜……
若能谒见第五伦，得到皇帝青睐，未来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也不枉他“牺牲”了这么多。
阿云遂对这次锦官城之行上了心，叮嘱属下：“立刻去找严道橘丞，给我备上最好的柑橘！”
严道过去是铜山，表层矿脉挖空后，百年间渐渐凋敝，但本地还有一种驰名天下的特产，那就是橘子……
此地气候得天独厚，日照充沛，极适果树生长，严道曾专设“橘官”，秋后将品相最好的柑橘贡奉给朝廷。后来，严道失业矿工们开辟荒坡种植柑橘，或者在房屋前圃后院遍种橘树，秋天上缴以作岁赋。阿云在邛崃山时，满山的橙黄橘绿是年轻死士们最爱的水果。
据阿云听西军的同行们提及，或许因帝师扬雄是蜀中人的缘故，皇帝应该是极喜巴蜀水果的，早在灭成之时，第五伦就让随军的绣衣卫寻找苦橙、枸橼——这也是两种和柑橘很像的水果。
自己拉着两辆牛车的柑橘入成都，或能讨得他欢心？为了避免柑橘朽坏，阿云特地令人连带树枝一起取下，又在上面盖了厚厚一层橘叶保鲜。
走了三天三夜，靠近成都时，阿云又忐忑起来，时值初秋，成都、广都、郫、繁、江源、临邛六县金橙已经丰收在即，这种果子似桔而非，若柚而芳香，夏秋冬或华或实，大如禊桃，小如弹丸，味道颇为甜蜜。与之相比，严道的绿柑橘就带点酸味，色相也不太好。这第五皇帝，他爱的是酸，还是甜呢？
“皇帝让人寻找苦橙、枸橼，苦橙为酸，而枸橼则清淡而甜……”阿云也无法把握。
他不知道，第五伦让人找这俩玩意，是为了在蜀中设官方果园，令园丁将其杂交，人工种出另一种更酸的柑橘亚科成员：柠檬。野生柠檬古已有之，或是从蜀中产生流出，传至世界，但在老家却没能开枝散叶，反而愈发难寻。
带着紧张的心情，阿云抵达成都，这才得知，皇帝夏天时东巡巴郡、江州，之后就改了主意，决定不折返成都，直接北上汉中，回长安去了。
阿云扑了个空，心中顿时拔凉，柑橘虽然容易保存，但这秋后大热天，送到长安，也早都烂了！
他只能迅速收拾心情，将两车柑橘，转手献给马大将军！
“听闻大将军好酸楚，阿云特携严道柑橘来此，请大将军品尝。”
阿云这次没搞错，马援确实爱吃酸。
早年马文渊在塞外纵马任侠，还畜养牛羊，大鱼大肉吃多了，随着年岁老去，马援的肠胃渐渐不堪重负，年过五十后，他特别爱来点酸东西帮助消化。据说在军中时，庖厨弄碗水引饼，大将军都要下醋就蒜。
但这年头蜀地食物偏甜，在招待阿云的宴席上，马援特地让人上了一种驰名已久的甜酱：蜀枸酱。
此物是用蜀中常见的水果：鲜枸橼为原料所制，洗净切碎，同饴糖一起蒸熬，以枸橼稀烂为度，再加点蜂蜜，调制成酱，能保存很长时间。
“蜀人好甜，近世的帝师扬子云，古时的司马相如，皆是如此。”
饭局过半，马援却滴酒未沾，只让侍从下去，剩下他与阿云，骠骑大将军便以这小小枸酱为引，说起了正事。
马援告诉阿云，前汉孝武帝时，有一位汉使名叫唐蒙，他奉命去南越国，也就是如今的交州出使，在其国都番禺，居然吃到了蜀中特有的枸酱！
唐蒙大为惊讶，当时汉人以为，南越与蜀地山川阻隔，无法直接往来，而长沙国与豫章郡边关，绝无蜀枸酱转手南卖的记录，南越人怎能搞到这种东西？
“然而南越人亦不知此乃蜀地产物，只说是从夜郎国运来。”
马援看着阿云：“云偏将，汝说说，这是何缘由？”
阿云虽然没读过史书，但也能猜到大概：“莫非从蜀地经牂牁夜郎，有条道路，直通交州？”
“然也。”马援以手蘸水，在案几上画了地图：“交州西北苍梧等地，有一条大江，牂牁江（南盘江），宽广数里，枸酱便由此而来，越人称之为牂牁酱。”
“等唐蒙回到汉朝后，问住在长安的蜀地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馀步，足以行船’。”
唐蒙这才确定，从蜀入夜郎，走牂牁江，可以直达岭南！这是一条汉人过去从未知晓的新路。
当是时，南越王赵氏立国近百年，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之主也。汉武帝早有兴兵统一岭南的打算，但若大军从长沙、豫章征讨，基本都被五岭阻碍，水道多绝，昔日秦军南下的灵渠，又被南越军扼断，难行。
唐蒙遂上书提议，汉朝若能招抚夜郎，发其精兵，浮船牂柯江，直袭番禺，将成为消灭南越的一道奇兵……
“于是方有唐蒙晓谕夜郎归顺之事，虽然闹出了‘夜郎自大’的笑话，但夜郎王最终还是归附于汉，于当地设置犍为、牂牁两郡。”
到了这一步，唐蒙以牂牁袭岭南之策算水到渠成了，但终究还是未能实现，因为……南越亡得太快了！
汉武帝原本派遣驰义侯，带领八个校尉，以巴蜀罪人和夜郎人为主力，直下牂牁江，策应其余四路。没想到牂牁发生叛乱，第五路军好不容易平定骚动，结果才得知，其余四路已经轻取南越……
马援停止了讲述往事，他相信，阿云已经听懂了。
“唐蒙遗策，虽未能用于平南越国，如今却可用于堵截吴王秀！”
阿云一震，明白马援召自己密谈的原因，立刻正襟危坐。
原来，近日藏于江东的细作频繁传回消息，说刘秀以亲信朱祐为交州牧，坐镇番禺，大将王霸与臧宫二人，携带兵马两万，被派去交趾征讨骆人部落。
要知道，魏军已经在长江各处大造船舶，按照第五伦计划，一旦时机成熟，士卒熟悉水战后，待后年，也就是武德十四年（公元38年）春夏之交，益、荆、徐、扬二三十万大军就可发动平吴之役！
这当口，刘秀不忙着巩固大江防线，反而分兵去交州，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除非，刘秀是为了给自己南逃做准备！
马援道：“陛下以为，刘秀恐怕想效仿赵佗，凭借岭南之地，作垂死挣扎！”
而骠骑大将军统辖的凉、益西军，其任务就是阻止这一事情发生。
在马援的计划中，后年春，他的主力将从巴郡以南陪陵，直入武陵郡，进而攻占荆南零陵、桂阳，形成对长沙冯异部的包抄，让他无法南逃岭南。
不止如此，马援还有另一手绝杀。
“云阿。”
马援对阿云道：“吾欲以汝为偏将，扩编氐旅为万人之师，在犍为郡僰道整训，入冬后，南方暑热瘴气暂消，汝带领偏师，下五尺道，经朱提东入牂牁，驻夜郎校尉，进而找到牂牁江，设法造船，沿江袭郁林郡！”
不管刘秀是否真的打算南遁交州，西军的阿云，将成为魏国打入岭南的第一颗钉子！
说到这，正事完毕，马援才令人置酒，骠骑大将军敬了受宠若惊的阿云一樽，说了一句让他心驰神往的话。
“若能为陛下收牂牁，取郁林。”
“此封侯之功也！”
一个激灵，阿云登时起身，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又朝长安方向作揖，动情地说道：“蒙陛下、大将军信任，此番南下，小人愿为‘马前卒’，哪怕入于水火，亦百死不辞！”
这番话，和阿云当初奉命北上行刺魏将时，对荆邯的承诺，一样真诚……
番外2 阿云传（中）
愿为马前卒，入于水火，百死不辞，阿云确实没有说谎。
他在生命的每个阶段，都说了他相信的东西，那你要他怎么样？阿云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顺应时势，为了未来的富贵。
武德十二年冬，阿云和他手下的氐兵，离开了偏僻的严道，被马援调往犍为郡符关（今四川合江）驻扎，扩编整训至万人。
而阿云这一整个师的粮秣俸禄，根据马援和益州刺史协商后，暂由江阳县（今四川泸州）财政截留敷用。
江阳县就在符县西边，阿云时常过去拜访。
“云偏将，江阳名为一县，其赋税实抵半郡也！”
这是与江阳县令混熟后，对方酒后与阿云的吹嘘，就阿云所见，江阳这地方确实得天独厚：位于大江、沱江交汇处，北方的蜀郡、广汉，西边的蜀郡属国、越巂，诸郡物产货物若欲出蜀，走水路船运，则必经江阳，然后才能运往东边的江州。于是蜀中的蜀锦、姜、丹沙、玉石、铜铁、竹木之器，笮马、旄牛皮角，尽汇集于此。
更别说，江阳县气候湿热，土壤肥沃，还有三大特产。
其一是井盐，江阳县北部多有盐矿，前汉时就有打井采卤制盐之业，不但供给巴蜀，甚至卖到荆州豫州去，战乱时期外贸断绝，盐业凋敝，如今大量被公孙述强征的劳力回归，商道也通了，盐业瞬间回暖。只是这一行被魏国官府垄断，得有门路的商贾才能得到盐票，装船东出，贩私盐虽然也有机会，但风险大，于是江阳的土豪、商贾遂将目光投向另外两样。
那便是茶和糖。
茶是蜀中老特产了，涪陵、什邡、南安、武阳、江阳皆出茶，蜀人将其与姜桂之类放一起煮，以此消暑解乏。从汉宣帝时的王褒，到近世的扬雄、严尤等蜀中名人，皆爱饮茶，但并未能在中原兴起风尚，甚至被长安人鄙夷为“蛮俗”，可气得蜀人不轻……
但随着扬子、严尤的高徒第五伦做了皇帝，情况就不一样了，或许是受老师习惯影响，第五伦一个关中五陵人，竟对茶情有独钟。古有齐桓公好服紫，则一国尽服紫，魏国朝野跟风效仿。于是巴蜀土豪们惊喜地发现，自家的茶园茶山成了香饽饽，贩往长安、洛阳能卖高价。
一时间巴蜀种茶之风盛行，连无地佃农庶民都上山霍霍野茶，甚至有以树叶冒充的——魏国的老爷们懂个屁的好茶，给他们猪草也吃不出来！
而江阳城中，炒茶制饼的产业也如雨后春笋，处处能闻茗香，马帮船队载满茶饼，赶赴京师。
糖则是新产业，这江阳的沱江两岸，本就有许许多多的黄柑，也就是黄皮甘蔗，与交州的“都蔗”，江东的“素榛”一起，并称为天下三大名柑。不过各地食甘蔗，要么是直接剥皮上嘴啃，亦或是榨其汁曝数日成饴，作为调味品，这种吃法年代悠久，还被屈原写进了楚辞中。
唯独交州那边，才进一步以甘蔗制粗糖，谓之石蜜，汉高祖时就上贡过中原。但因为音讯不便，技术交流极其艰难，直到第五伦亲巡巴蜀，见到沱江两岸挺拔的黄柑园，这才加以指点：
“予素来知晓，蜀人好甜，然蜂蜜难得，饴糖又耗费粮食，何不效交州石蜜之法，也用黄柑制糖呢？西可使蜀中坐享甘味，东能贩于荆州中原，多此一物，或能复振益州货殖。”
皇帝陛下指出，发展糖蔗生产，是实现江阳县、犍为郡财政增长、百姓增收的重要途径……他还贴心的给当地派来朝廷工匠，试制石蜜成功，于是郡府、县寺立刻着手操办，开设工坊，扩建甘蔗园，甚至还干出“改稻为蔗”的混账事来，闹得不少农夫家破人亡。
但无论如何，蔗糖业的第一个试点，总算在益州建起来了，获益的仍是占有生产资料的土豪、商贾，他们对魏朝和第五皇帝赞不绝口，纷纷说：“公孙述这等庸主，只知铸铁钱与民争利，而真正的圣天子，能为吾等‘小民’创利！”
如此一来，当地对魏朝把持盐税的抱怨，也没那么大了。
依靠盐、茶、糖的税收，加上关市之征，江阳县才能在短短两年间迅速振兴，以一县之力，占了全郡近半赋税，甚至能替国家供应上万军队。阿云听说，这让郡首府僰道（今四川宜宾）很没面子，郡守已向益州刺史申请，把郡府迁到江阳来……
江阳再繁荣，阿云只能偶来体会，他大多时候，都待在符关练兵。
和江阳很像，符关也是长江与某条支流的交汇处，不同之处在于，这河来自南方的牂牁郡，其名字叫“鳛（x&#237;）水”。
在后世，它还有个家喻户晓的名称：
“赤水河。”
武德十三年（公元37年）中秋，乘着南方瘴热渐渐消散之际，“牂牁都尉”阿云带着一个整编师，出符关，渡长江，沿着赤水河往上游的牂牁郡行进。
牂牁这地方，可谓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一年到头皆是雨潦，赤水河之所以红，就是因为降雨冲刷沿岸红土所致。好在到了仲秋时节，骤雨停后，她又会变得清亮无比，若仔细闻闻，说不定还能嗅到一股“酱香”味呢！
道路颇为崎岖，幸亏阿云麾下主力，多是善于攀爬的氐兵老卒，所募的新兵，也多是巴郡人，渝黔在地理上颇为相似，这要换成北方兵卒，早就走山路走得士气崩溃了。
同行的护军校尉虽是北人，在山路上摔了个大马趴后，却很会自我宽慰：“这算好了，百多年前，连路都不曾有！”
第五伦参照汉时制度，于数年前建立了“护军”系统，常安排郎官亲信，分赴各军、师担任护军校尉，他们可以参与军事谋划，但没有决定权，看似是将军的辅佐，然而却能直接向皇帝上书打小报告，阿云也得敬上三分。
好在这位护军校尉较好说话，其学识确实不一般，对西南夷沿革颇为娴熟。
护军说，这条宽不过一丈的古道能追溯到汉武帝时，那位汉使唐蒙，带着巴地丁壮万人，出符关，一路修道斩棘，最终将一条行商小路，开辟成了军队能走的“大路”，最终抵达夜郎国，所以称之为“夜郎道”。
路虽然还在，但夜郎国，早就没了……
护军对阿云道：“当是时，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与滇王并为大国。”
“虽然见唐蒙时，闹出了夜郎自大之笑话，但第一代夜郎王，其实颇识时务。”
夜郎最初自诩南方大邦不肯臣服南越、汉，可等到汉武帝以雷霆之威，派兵消灭南越，顺便亡了夜郎附近的且兰国后，夜郎王顿时怕了，俯首称臣。汉武帝设立了牂牁郡，但夜郎王依然拥有极大权力，如同属国藩王。
夜郎在大汉疆域内安分了数十年年，直到汉成帝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第三代夜郎王与南方的句町王为争夺牂牁江而开战，相互攻伐，且不接受朝廷调和……
“于是大将军王凤认为夜郎有反心，便令新任牂牁太守陈立带兵至牂牁，谕告夜郎罢兵，夜郎王拒不从命，遂为汉兵袭杀。夜郎国哗然叛汉，陈立颇善用兵，使奇兵绝其饷道，纵反间以诱其众，夜郎数万之众破，乃亡，至今已六十余年了。”
护军校尉说得颇为激动，大概是因为，那位灭了夜郎的陈立，也干过“护军”这一职务吧。
可那时大汉也是明日黄花，撑不了几年了，干掉夜郎又如何？对遥远的牂牁控制力可想而知，当地权力，渐渐落到了几家大姓手中……
这牂牁自建郡以来，通西南夷道，每年都有上万人在此服役，总有些人留在当地，娶妻生子。加上千里馈粮，巴蜀租赋不足供应，汉武帝就募巴蜀豪民来牂牁定居，当时巴蜀有龙、傅、尹、董四个家族陆续迁入，遂成了牂牁郡的衣冠名望，延续至今。
不过牂牁真正实权，却在当时郡功曹谢暹（xiān）手中。
护军道：“新朝时，句町入寇牂牁，几乎占领全郡，只剩下郡府且兰等数县孤悬。本就是个烂摊子，当得知新莽灭亡时，牂牁郡守、丞、都尉都跑了，唯独功曹谢暹留下，与四大家族一起主持大局。”
后来的情况就颇为玩味了，这个谢暹自领牂牁太守后，不但接受了公孙述的“传檄而定”，等到刘秀入主江东，拿下荆南时，谢暹又遣使去输诚纳贡，被刘秀封为“义郎侯”。
公孙述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派人来取代谢暹的太守地位，谢暹索性杀了成家的官吏。这时候眼看刘秀兵败当阳，快不行了，谢暹也不当“汉臣”了，直接举起魏国五色旗。
据说岑彭西征时，牂牁的这伙人还大张旗鼓要北上助阵，但最后借口句町王扰边，也没派出几个兵……
直至今日，牂牁依然控制在谢暹与当地四大豪强手中，而阿云，则成了第一支进驻此地的朝廷武装。
与护军聊到这，阿云更加明白出发前，马援从成都给他发来的密令了：
“察牂牁太守谢暹，久在边郡，易滋异心，虽输诚大魏数载，或仍与吴王秀暗通，若其首鼠两端，可立斩之！”
番外3 阿云传（下）
骠骑大将军的命令杀气腾腾，若牂牁谢氏等大姓首鼠两端，阿云有不必上禀幕府，先下手征灭之权……
尽管天下将定，但万一遇上看不清形势的人呢？阿云甚至已经做好，牂牁郡闭关拒绝大魏王师的准备了！
但当魏军沿着赤水河，抵达牂牁郡北门户鄨县（今贵州遵义）时，迎接他的却是载歌载舞的夏夷百姓，以及俯首恭候的牂牁大姓。
牂牁太守谢暹对阿云毕恭毕敬，他一来就将印绶奉上，说什么自从新莽末年牂牁郡治崩溃后，自己守边十八年，挣扎于蛮夷之地，无非是为了保境安民，以待明主，如今王师终于抵达，谢某终于能回家告老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谢暹一副合作态度，护军校尉与阿云商量后，决定依然保留其地位。牂牁夏夷杂居，除了郡县编户齐民外，周边还有许多不知敌友的部落夷帅，形势比阿云熟知的陇右、武都更加复杂，若无地头蛇相助，远征军将举步维艰。
毕竟，他们的主要任务，仍是作为奇兵，进攻岭南。
晚秋之际，魏军南下抵达牂牁首府且兰城（今贵州旧州古镇），阿云便知道牂牁大姓为何如何乖巧合作了，无他，还是主客实力差距过大。
这且兰城名为郡府，但在阿云看来，其繁荣程度、人口之众，还不如蜀中一个小乡。放目望去，周边皆为群山所包，这些山不像陇右蜀西的巍峨大山，反而颇为小巧，好似陵冢，高不过百步，宽不过数里，但数量却多达数千上万。且兰城，不过是群山包围中的一个“万亩大坝”。
牂牁郡其他地方也差不多，此处地多雨潦，人口不多，缺少牲畜，又无蚕桑，哪怕放在南中地区，也是一个穷郡，远不如隔壁的滇地。
更糟糕的是，自新莽灭亡后，牂牁为句町国所侵，疆土尽弃，谢暹和牂牁四姓控制下的地盘，不过北部区区五个县，平均一家占一县，他们部曲少者数百，多则千余，怎么跟阿云这训练经年的满编师斗？
割据是不可能割据的，牂牁别的不说，连盐巴都要仰仗巴蜀供应，自从与公孙述翻脸后，盐路断绝，连谢暹等人都吃不上，更别说百姓夷民了，且兰城头的守卒夷兵，一个个有气无力，都是乏盐症状。
而此番与魏军同行的还有大量马队，驮着大量盐袋，缓解了牂牁人的用盐之急。
于是便不难理解，大批客军进入牂牁，谢暹为何不恼反喜了。
在且兰的欢迎宴上，谢暹酒酣时，竟对着阿云垂泪道：“过去十余年间，谢某如履薄冰，既怕公孙、刘秀兵甲入牂牁，又怕某天被夷帅造反，响应句町王，来割了谢某头颅，这下好了，王师来了，牂牁的天，便晴了！”
但天非但没晴，反而连下了几天的雨，牂牁这地方真怪啊，明明是“南中暑热之地”，谁知冬天却阴雨连绵，冷得要死。食物也只有稻谷，与成都稻米还不相同，而是难以消化的“糯稻”，已经有不少士兵水土不服生了病。
尽管客军与主人们“其乐融融”，但牂牁毕竟太穷了，阿云只好将部队一分为五，各旅分驻一县就食。
在此期间，阿云还发现，牂牁这些所谓“大姓”，其实不过是中等地主，阀阅之类，根本不存在，家风气派，休说与关中五陵大姓相比，连巴蜀小族都大为不如。
更有甚者，他去谢家做客时，竟见其妻妾中，赫然有几位纹面女子出没。
“此夷妇也。”
谢暹介绍时，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原来牂牁诸姓多是汉武帝以后逐渐迁入，在百多年前也是“客家”。刚开始他们还能仗着朝廷支持，和夷部攻伐争地。但等到汉朝统治衰败，对边郡控制越发虚弱，汉成帝时，还差点弃置牂牁。
既然朝廷靠不住，为了在蛮夷仇视的土地上生存下来，大姓们不得不与夷人和解，甚至联姻。
“夷帅与诸姓互通婚姻者称为‘遑耶’，只要有了遑耶关系，则恩若骨肉，情同手足，相互便不会攻伐了。”
谢暹请阿云勿要见笑，与他说起了庄蹻故事。
“庄蹻入滇称王，变服，从其俗，夷部多而夏民少，只好易风随俗，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阿云恍然，同时发现，自己走的，是一条与牂牁诸姓截然相反的路。
他少时为蜀西氐僮，对儿时部族生活是有记忆的，但时至今日，若阿云自己不点破，谁看得出他是氐人？
在魏军中慢慢上爬期间，阿云有意无意地模仿魏人的说话、习俗，用词、食物，他甚至和陇右大姓联姻，以军功贵勋自居，他的下一代，身上更找不到一丝氐人的痕迹。
阿云在向中原文化靠拢，希望下一代是纯粹的魏人，而牂牁大姓却不得不同夷帅联姻，在他们身上，已经能看到不少夷俗的痕迹了。
阿云不由想：“在这穷乡僻壤，纵然称王，过的日子，却远不如在成都、长安做一个富家翁呢！”
前几年去长安时，五光十色的城市生活，极尽想象的美食甘酿，都是他毕生难忘的经历。阿云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快点打完这场仗，立功封侯，攒下全家一辈子在大都邑里荣华富贵的资本。
然而在牂牁站住脚，依靠谢暹等人，熟悉当地情况后，阿云沮丧地发现，幕府参谋部那群只会盯着地图出谋划策的蠢材参谋，给骠骑大将军出了个什么鬼主意！
交到阿云手中的，是一个看似可行，实则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牂牁江是和岭南郁林郡连通不假，但在它们之间，还横亘着一个天大的麻烦。
“牂牁江上下游，皆是句町国地盘！”
“这益州南中，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西夷之属以什数，滇最大。故而前汉时，只有滇、夜郎被汉朝封王，赐金印，其余句町等国，都只是侯。”
牂牁太守谢暹，给阿云详细捋顺了南中诸国百年间的兴衰。
到了汉昭帝时，滇地发生叛乱，汉朝发兵镇压，但一时难以征平，恰逢滇国南方的句町侯响应诏令，发兵相助，这才荡平叛兵，滇王因暗助叛夷被撤销，句町候斩首虏有功，遂被汉加封为王……
自从滇国覆灭，其地夷为郡县后，句町少了一个对手，势力大增，开始渐渐向北扩张，并与牂牁的夜郎王滋生矛盾，相互攻伐。
原本汉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派人来调停，岂料夜郎王忘了祖先“自大”的教训，竟羞辱汉使，引发了朝廷征讨，句町趁机再次装忠相助，又吃下了夜郎好大一块地盘。
“自此之后，南中再无滇、夜郎制衡，句町遂日益兴旺，牂牁半数县道，已属句町。”
到了王莽执政后，不知老头子是真看出句町不打压不行，还是为了面子，竟撤销句町王号，改封为侯。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句町不服，王莽又想了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让牂牁太守假装谈判，诱杀了句町王。
句町王的弟弟承继位，以血仇名义率部北进，攻陷牂牁且兰城，杀太守，南中的混乱蔓延到隔壁益州郡，一时间三边蛮夷尽反……
之后的事，阿云也颇为熟悉了，王莽是要好面子的人，三次发兵征伐句町：第一次遗平蛮将军将益州犍为士卒数万，仗打了三年，疾疫死者十分之七，巴蜀骚动。
第二次则是派了大将廉丹，发天水、陇西骑士、广汉、巴蜀吏民十万，再派十万人运输粮秣物资。最初也赢了几场小仗，斩首数千，但进至牂牁江后，路途遥远，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还是输了。
最后一次则是地皇二年（公元21年），那时候正好匈奴扰边，第五伦入职魏郡，赤眉、绿林造反，益州也疲敝不堪，大军还没抵达牂牁，就调回中原平叛，无果而终。
这三场仗，虽然句町方面也损失不少，几乎死了整整一代年轻人，却也威望大增，成了南中最大国，地盘扩张到了牂牁江以北，如今起码占了二十个县，有夷兵两万左右。
那位打赢了王莽的句町王承，如今依然在位，而句町国力也如日中天，恐怕不好对付啊。
阿云沉吟许久道：“前年便有使者从蜀地南下，句町王，不是已经接受‘魏句町王’称号了么？”
“但句町王承借口年迈，未曾前往长安朝觐陛下。”谢暹提供了一个消息：“听说承手中，还有一枚‘汉句町王’的金印！”
好家伙，原来首鼠两端的，不是牂牁，而是句町啊！
这下阿云犯难了，对牂牁本地势力，他可以全权处置，但同句町国的战与和……确实不是自己这级别能独断专行的，那起码得是骠骑大将军马援、大行令兼益州刺史冯衍才能权衡，搞不好得皇帝陛下自己做决定。
于是，阿云一面遣人去巴郡江州大营面见马援，向他说明此中情形，一面派亲信出夜郎南下，试探句町王，想向句町国“借道”牂牁江。
按照计划，明年开春，魏朝的平吴之战就将打响，东线耿将军、中路岑将军，各将兵十万渡江，马援也会带兵数万，从江州南下武陵，包抄荆南冯异部，自己这边可不能拖了西军后腿，必须想办法才行！
一个月后，马援那边还没做回应，句町王的使者却先到了。
句町使者皮肤黑褐，穿着黑色的土布，大冬天里依然着短衫桶裙，头上包着黑巾，上端打折，顶开圆孔，戴于头，又插着两支迎风舞动的鲜艳羽翎。
等走得更近时，可见其面上布满黑色纹面，使者倒是彬彬有礼，按照夷俗向阿云将军见礼。
“对句町来说，养育部族的水是神圣的。”
使者讲了句町祖辈相传的故事：句町人的祖先，因到江边捕鱼，触沉水而怀孕，生下十个儿子。这十个兄弟，便分布于牂牁江流域，皆娶以为妻，子孙繁衍，散居溪谷，竹姓的夜郎是大哥，而句町则是二弟。
这与阿云在牂牁听过的夜郎国的竹王创始传说大为不同，也不知道是谁攀附谁。
扯了半天，就一句话：对于句町而言，牂牁江是神，不能让外族的战船士兵玷污。至于土地和水，更是决不敢外借。
阿云还不待发话，一旁郎官出身的护军校尉先不干了，拍案吓唬使者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句町王既然接受大魏印绶，便是魏皇臣属。如今吴寇盘踞东南，王师将行征讨，一路开过去便是了，之所以派人告知句町王，不是借道，而是知会一声，好让汝等早早备好粮秣，以飨王师！”
他的话难懂，还得牂牁人代为翻译，听明白后，句町王的使者道：“句町穷，自己都不够吃，提供不了太多粮食。”
眼看对方竟敢摆出对抗姿态，阿云也板起脸道：“句町王难道不知，大魏足有百八之郡，而句町，尚不能当魏之一郡？我军部曲数万，不日悉至！”
句町王的使者似乎怕了，又作一揖：“请将军息怒，句町王让我带来礼物，要送给魏将。”
礼物放在竹筐里，装了满满一艘船，如今就一筐筐地抬了上来，打开后，却见尽是锈迹斑斑的甲胄、折断的矛戟，以及沾了污泥后，看不清花纹字号的旗帜……
“这是……”
句町使者介绍道：“二十年前，也有一支‘王师’来过句町，人数比魏军多十倍、二十倍，将军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
使者朝北方一指：“活着的人，逃回去了，就是将军来的方向。”
他又往南一指：“而死去的人，就扔在牂牁江北喂狼，他们的甲兵被剥下，兵器铸成了祭神铜鼓，甲大多穿到了句町人身上，剩下的，都在这了！”
使者又是一笑，露出了镶嵌金银的凿齿，不卑不亢地说道：“句町确实很小，但不知道魏与新，谁更大？”
番外4 百川
与句町王的战和，绝非小小偏将、太守能够决断，甚至连骠骑大将军马援，也不敢全权处置。
于是便只能继续上报，马援第一时间将原文送往洛阳，又想起第五伦早先告知的一句话：
“外事不决，可问冯衍！”
所谓“外事”，指的是外交。
武德十三年冬（公元37年），冯衍已卸任“假益州刺史”的兼职，但他过去掌管的“大行令”已不复存在。
大行令相当于外交部，负责在天下诸侯、军阀间纵横睥睨，如今诸国尽灭，仅剩的东汉又是敌邦，与魏绝无使者往来。而谍报事宜，则尽归绣衣都尉，一时间，大行令竟无事可做了！
于是第五伦顺应形势，撤销大行令，并入“大鸿胪”，仍由冯衍专任。
“大鸿胪者，掌境外诸国之事，若百蛮夷狄来朝，则礼赞九宾，鸿声胪传之也。”
这职务仍是九卿之一，亦是冯衍的老本行，接受新的任命后，他仍留成都，奉筹建隶属于大鸿胪的“西南夷署”。
原来，第五伦总结秦汉经验，以为中原之外，自古便有东夷北狄南蛮西戎之类，过去都被拢在一起治理，颇为杂乱。实际上，他们相隔万里，言语各异，风俗差别极大，不可一概而论，应该培养专门人才，分而治之，于是大鸿胪下又设六署。
第一曰北狄署，分管匈奴、乌桓、丁零，以及新近出现在幽州边塞的鲜卑之事，各设行令一人，唯独匈奴，安排了足足三人！专门盯着单于庭、左部、右部。
毕竟，匈奴是魏朝最重要的对外关系，上次单于入侵河西、新秦中的进攻被打退，连卢芳都死了，但庞大的匈奴帝国依然稳固，东起辽西，西到呼揭，都是匈奴的势力范围。
镇守并州的吴汉屡屡上书，希望能聚合北边三骑之力，出兵十万，打击匈奴王庭，可一举收复朔方河套。但在小冰期持续的大背景下，第五伦对北方兴趣寥寥，他甚至密令吴汉：“中原未定，未遑外事，予一统天下前，只要匈奴不犯塞，绝不可主动出击！”
匈奴被打疼后，也不敢轻易冒犯，过去几年，双方关系居然在渐渐缓和，匈奴单于甚至希望能与魏和亲，不敢要公主，嫁个宗室也行……
第五伦让冯衍对单于使者极尽敷衍，就是不松口，只和匈奴恢复了边塞互市。单于对此需求颇紧，一口答应。随着塞上关市重开，大鸿胪的密谍，自然能借货殖掩护混入草原。除了分化、贿赂、离间匈奴各部外，他们还有一个目标，那便是抵达极北的丁零国，奉上魏皇的善意。以期他日魏匈战局重开时，丁零能从背后捅匈奴一刀——过去两百年间，丁零配合汉军背刺匈奴没有十次，也有八回。
冯衍亲自主持这一计划，当第一批人从丁零返回时，他颇有成就感：“中原大定，纵横权谋之变再难奏效，与其用于内，倒不如用于外！”
而第二署，负责正西方的东西羌、凉州氐人，河西地区的小月氏。和对匈奴的“外交”不同，这些部族皆已内附，成了魏朝治下一员。
但第五伦对羌人颇为警惕，他不同意马援等人所请“迁羌部于陇右，化生羌为熟羌”的计划，反而加大了在陇右的驻军，又迁了不少关中民户入陇，与在中原关东打击豪强不同。对陇右豪长，第五伦却刻意保留，并维持了其子弟入选五德亲卫的资格。随着天气寒冷的持续，陇右乃至于关中，恐怕将承受一波波羌人东徙的狂潮……
第三署则是西域五十五国，王莽时西域怨叛，与中国遂绝，而匈奴西扩，西域皆役属匈奴。不过右贤王只知敛税重刻，且贪得无厌，从金银、人口到粮食，每年都得上贡，二十年下来，西域诸国撑不住了，近来楼兰、莎车等邦，皆遣使到玉门关，请求内属，希望魏朝能像前汉一样，设置西域都护府。
然而冯衍发现，第五伦对待西域，态度颇为玩味。
十年前，王莽时困守龟兹的西域都护李崇就曾派人回玉门求救，说他们只剩下千余人，常被匈奴及其仆从国围攻。对这支域外孤军，凉州刺史第八矫不忍，上书希望出兵救援，然第五伦却置之不理，还说什么“前朝的都护，何必用我大魏将士的命去救？”竟任其自生自灭，数年前，龟兹陷落，李崇兵败身死。
而面对莎车等国的上贡，第五伦也赐礼物、印绶，但不准其越过敦煌，更别说来长安了。对他们请设西域都护的恳求，第五伦假装听不见，令第八矫礼送出境，同时严守玉门，扬言：“十年内，不得有一兵一卒、一商一贾西出阳关，境外粟特商贾，亦仅限玉门贸易！”
军队不去西域可以理解，前汉时还能屯田的轮台等地，眼下也不知还能种出多少麦子，经营西域的成本大增，天下未定时，确实不宜远拓耗费国力。
但连卖丝绸的商贾也不让出，就过分了罢？
然而第五皇帝认为，哪怕前汉时丝绸之路再繁荣，如今也已衰败，匈奴人就盘在那，随时抢掠过往行商。再者，对城邦小国来说，每年转卖的丝绸确实是大买卖，但一年的贸易量，尚不如长安东市一月所售，跑西域的，有几个中原商贾？还不全是粟特商人！
反正容易得到的西域作物，诸如葡萄苜蓿之类，张骞等人都已经带进来了，这东西文明交流的纽带，断上几十上百年，也无大碍，省得无孔不入的粟特商人，将印刷术、火药等早早西传，往西一路传到罗马，那就不好玩了……
他现在要想尽办法，扼杀，至少要减缓这种技术流动，最好双方碰面时，东西方已有代差。
于是第五伦颁布针对西部的《锁国令》：“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本不藉西域、月氏、安息、大秦货物以通有无！”
相较于对西边的冷淡，第五伦待东边就热忱多了，特令冯衍建立了第四个部门：东夷署，其下又分管数国往来。
挹娄，就是古老的肃慎，地处严寒之地，部落散居，臣属于夫余国。夫余国则是东北第一大邦，与辽东接壤，其南方的高句骊国，据说也是夫余别种。第五伦的老师严尤在新莽时一大功绩，便是平了高句骊，斩其王，那王似乎还是高句骊的开国君主，如今高句骊国复强，甚至能和夫余国打得有来有回，虽然遣使来魏入贡，但总不太安分，对乐浪等地多有觊觎……
除了这几国外，还有北沃沮、东沃沮、濊、三韩等，当地特产便是貂皮，随着天气变冷，长安、洛阳的毛皮生意大兴，与东夷诸国的关市日益繁盛，却不见第五伦下达任何禁令。
与之相反，魏皇不但鼓励青州齐地的商贾们多遣商队去东夷探索，还由官府出钱，策动他们派船出海，去东海寻找传说中的“倭国”。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南方蛮夷未被纳入大鸿胪职权了，冯衍近来至成都，便是为了完善“西南夷署”，将滇、昆明、邛都、句町等都囊括其中。
接下来他还要去荆州，筹办“蛮越署”，魏军夺取南方后，必然会与荆南地区的“武陵蛮”，江东的“山越”打交道，未来更将同交州骆越往来……
没想到，西南夷署刚布置完成，行人还没来得及派往各邦，句町就出事了！
句町王不但拒绝魏军借道，甚至故意出示新莽败兵甲胄，向第五皇帝示威！
“句町自大，此乃句町自大啊。”冯衍得知消息后直摇头，寻思着这消息的份量，它送到洛阳后，会掀起怎样的波？
冯衍刚从龙时，还不了解第五伦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踩了很多坑，但经过十余年“君臣相合”，从以上六署的建立中，冯衍早已明白，皇帝啊，是一位极致的实用主义者。
他冷静而无情，对虚名毫无兴趣，且能忍小辱而谋长远，一步步实行既定计划，不易被外力所扰。
但句町王的回应，对于庞然帝国而言，毕竟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要是王莽在位，必是投袂而起，立遣大军讨伐问罪了。”
第五伦那边会如何反应，冯衍暂且不知，但他听说，这件事很难保密，已在江州传开，那儿西军大众云集，以马援的两个侄儿马严、马敦为主，少壮派的将校们群情激奋，一致希望能扫灭句町……
他们叫嚣说：“反正灭吴之战明年才打，派一支偏师，花上两三个月时间，教教句町，何谓天朝大邦！”
但冯衍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当初王莽也以为，小小句町，王师降临，可瞬间击垮，扬大新国威。然而那场战争却成了陷阱、泥潭，新莽二三十万大军久久不能抽身，益州也被拖垮、糜烂……
少壮派的将校们又自诩魏军有骑兵、火炮，无坚不摧，但这些，在辽远的南中能起到多大用处？冯衍听说，王莽的军队也一度攻克了句町的“国都”，屠城示威，但句町人就躲在丛林里，靠着瘴气、蛇虫、瘟疫助攻，最后赢得了战争。
冯衍暗道：“此时征讨句町，刘秀恐怕会从梦中笑醒，说不准，都不用南遁交州了。”
于是冯衍立刻派遣行人南下牂牁，代表大鸿胪府处置同句町的关系，又草拟了一份奏疏，名为《上书谏伐句町》，火速送往洛阳。
若皇帝依然稳如老狗，对句町的羞辱一笑而过，那自己就是支持他的良臣。
若皇帝一时糊涂，动了火气，那这份奏疏，将是浇灭皇帝怒意的凉药！
横竖不亏！
深冬之际，西南夷署已完备，冯衍遂东至江州，准备与南征大军汇合，恰逢此事，第五伦的诏令也抵达马援幕府，果然是勒令西军不得轻启战端，与句町交战。
同时，第五伦又赐了马援、冯衍一篇文章……
正是《庄子》中的：《河伯与海若》。
《河伯与海若》乃是名篇，其文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马援顿时明白了：“陛下之意是，句町域外小邦，譬如河伯，未见海时，不知天高地厚。”
冯衍颔首：“正如文中所言：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句町僻居一隅，也没见识过魏灭诸国的大场面，自然不懂，魏军和新军不可同日而语。”
二人阅罢，再看第五伦在这文章末尾添的两句话：
“河伯无知，出轻诓之语，北海一笑了之，不必动怒，且任其自流。”
“然江河万古流，百川终入海！十年后，河伯临海，始将旋其面目，望洋而叹！”
第五伦不急于一时，却又轻描淡写地给句町预定了结局：既然“开拓南方”的计划已定，那或迟或早，句町都会成为绊脚的礁石。而十余年后，无情的“海水”会淹到牂牁，不管句町愿不愿意，终将像东瓯、闽越、山越等部族一样，融入华夏大家庭中……
作为筹划大鸿胪府诸署的人，冯衍对第五伦的话，更有了深远的猜测：
“或许陛下指的，不止句町国，天下有道，守在四夷，这西戎东夷北狄南蛮诸邦，皆若江河溪流，而其归途，终将是中国之浩瀚大海！？”
于是西军幕府迅速做出调整：牂牁郡的阿云偏将，暂不必强过句町地界，袭击岭南。阿云部万余人，改从且兰城往东，配合西军主力，进攻武陵郡，进而包抄长沙的冯异！
此时已是武德十四年（公元38年）初春，与武陵之役一同开始的，还有长江上的濡须口之战。
邓禹倾力打造的濡须坞要塞，遭到小耿轰击，打响了渡江战役的第一炮！
番外5 入海（上）
武德十三年（公元37年）冬，长江上的濡须口之战尚未打响，身处琅琊郡的张宗便率先收到皇帝诏令。
“制诏征东将军宗：南征将举，明岁正月，将军御青徐舟师出琅琊，自海上直捣会稽。”
张宗伏身受诏，抬起头时，满是胡须的脸上喜形于色，毕竟这一天，他已足足等了十年！
张宗虽不属于魏郡、五陵嫡系，可早在河东就投靠第五伦，刚出场就掰签请命，横渡黄河，截击绿林王常，身中数创不退，一时名声大噪。但他的军旅生涯，却在前期的高光后，很快变得迟滞难进。
上一次张宗参与的大战，还是武德三年（公元27年）冬的淮北之役。自此之后，张宗就远离前线，被第五伦安排镇守青州，主要任务是剿灭“海贼”。
青徐海贼问题，得追溯到王莽时期，须知天下率先反莽的人，并非绿林，亦不是赤眉，而是一个女人：琅琊郡海曲县的吕母，她最初目的，不过是为遭新吏所杀的儿子报仇。
但这场举事却成了气候，吕母颇为聪明，选择青徐沿海岛屿作为据点，新朝大军镇压，就跑回海岛上开荒种地，下海捕鱼。一旦朝廷军队撤退，他们就重新拿起武器，袭扰沿岸郡县，其行踪飘忽不定，让新莽疲于应付，队伍也发展到万余人。
只可惜吕母死得早，其部属四分五裂，或投赤眉，或被齐王张步招安，剩下的渐渐沦为纯粹的海寇，哪怕北方大定，也依然为祸沿海。
别看张宗是一员武将，治理地方也有一套，其为政好严猛，敢杀伐，他整顿戍务，沙汰郡兵，把与海寇有勾结的地方豪右杀一儆百，除掉内鬼。又设方略，明购赏，海寇们胆敢上岸，常遭魏军所败，相捕斩者数千人，一时间青、徐震栗，海寇只能缩回海岛。
张宗又募青徐本地人造船训练，得到一支规模不大的海上舟师，出琅琊、北海，对贼巢岛屿发动一次次袭击。
聪明点的海寇明白，时代变了，皆言：“这天下海贼的祖师，不就是第五氏的祖宗，田横么？吾等与之相较，实乃持布鼓过雷门！”
于是海寇皆悉破散，纷纷请降，甚至有表明自己是田横后学，想和第五伦攀关系的，竟尊田横曰“海贼王”以祭祀。
不过这些海贼未能得到宽赦，都抓去给舟师摇桨橹了。
清剿完海寇，张宗觉得青徐已定，第五伦是时候将自己调去南方，参与伐蜀灭吴的大战了罢？岂料第五伦听说张宗治沿海的事迹后，十分赞赏，又给了他一项新差事：
“设幕府于琅琊港，多募青徐海民，练舟士，造海船，以备他日大用……”
“大用？莫非是陛下想东讨三韩，还有去寻那东海中的‘倭国’？”
张宗在青州时，第五皇帝便对齐地进行改制，重新将盐铁收归国有，甚至不允许商人多购地产，比王莽还严苛。但同时又松开了对渔业、皮毛行当的限制与税收，逼着齐贾们纷纷下海，或捕大鱼贩于燕齐之市，或去乐浪同东夷诸国打交道，开拓皮毛贸易路线，以满足洛阳、长安越来越大的皮货需求。
第五伦更对海中传说中的倭国感兴趣，鼓励齐人深入波涛汹涌的东海探索——当然，大多是有去无回，船毁人亡。
“陛下年纪轻轻，怎就学秦皇汉武，寻觅海外仙人了？”张宗听说第五伦广畜炼丹方士于终南山，又对大海感兴趣，遂误会了皇帝的意图。
张宗心中没抱怨那是假的，但皇帝有令，也只好勉力执行。
琅琊郡虽然以琅琊为名，但在汉朝，郡府早已迁往内陆，这儿只剩下一个万户大县。汉宣帝本始四年夏天的“壬寅地震”，又将城郭摧毁大半，死者近万。加上新莽时海寇袭扰，更多人口离开琅琊。
于是，当张宗在此设征东将军幕府时，见到的，是一片衰败的景象，冷冷清清的港口，海上飘着三五条小渔船，特产除了木头，就是石头和咸鱼干。
直到登上在地震中幸免于难的琅琊台，张宗才发现此地的壮美：这是一座巍峨行宫，道路虽然破裂甚多，但仍宽达四丈，直上百丈之处，号曰“云梯”。云梯两边山坡上乔木、灌木等植被遍布，攀爬过程中猛一回头，就能望见港内平静的泊位，以及港外汹涌的碧蓝东海。
登顶之际，又见摩崖之上，有古文篆书石刻，其文曰：“维二十六年，皇帝作始……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这自然就是秦始皇帝的遗文，据本地县令告诉张宗，这琅琊台，汉武帝也来过三次，随行者千骑万乘，登琅琊台观沧海，祭祀蓬莱仙人，何其繁盛。
“不过真要追溯，还得从五百年前，越王勾践定都琅琊说起……”
且慢，张宗虽然学问不算精进，却也知道，越国远在大江以南的会稽郡，距离琅琊何止千里，岂会越过吴地江淮，来此定都？
然而后经查实本郡文献，才发现那县令所言非虚，原来勾践既灭吴，欲霸中国，遂徙都琅邪，立观台于山上。而且走的还是海路！越人本就擅长水战，以船为车，以楫为马，三江五湖去得，沿海也横行无阻，据说勾践正是以“死士八千人，戈船三百艘”的舟师，北上两千里，占领此地。
等张宗驻军琅琊后，征募的船卒水手在做泅水训练时，还在水下数丈的海底，发现了历史久远的战船残骸，他们捞上来一些金饼鼎簋，除去铜锈后，甚至能看清奇怪的鸟虫文字。
出于好奇，张宗令本郡精通古文经的老儒来考据，结果令人瞠目：这些古物不属于越国，反而属于某位倒霉的“吴国大夫”……
张宗这才得知，在比越国定都琅琊更早的年头里，吴王夫差也欲北上争霸，也盯上了琅琊这地方，派遣吴国舟师从海上攻齐，只可惜被齐军所败——那会还是姜姓齐国呢！这些海中遗骸，大概就是海战时沉下去的。
这两件事，给了张宗极大震撼，琅琊与江东，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岂料通过大海，却早有交集。
他思索道：“陛下常言，古不如今，既然五百年前，吴越以区区舲舟戈船，竟能浮海二千里，北征琅琊。而如今吾等有楼船方舟，更有桓谭大夫所制‘司南’，为何就不能从琅琊，渡海袭击吴越呢？”
想到这，张宗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在琅琊练兵目的！皇帝陛下果然用意深远啊。
张宗甚至看到了自己有生之年，也成为“大”将军的希望。
“灭吴之战，吾等可建奇功！”
时至今日，在张宗打造下，海上舟师已渐有雏形，第五伦将琅琊数郡的盐铁税，都交给征东将军幕府使用，近万名青徐海民被征募入伍，沿岸的大木被砍伐殆尽，风干后锯成不同形制，用来制作船只的龙骨、甲板、桅杆。
五年时间里，张宗凑出了大小战船足足四百有余，诸如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的楼船，主要用于“战逐”；而小一些的艨冲则负责“冲突敌船”；而先登船则是“先向敌阵”。
张宗颇为自得，扬言说：“大魏海上舟师，不仅远超吴越之兵，亦已盛于汉时楼船之师！”
这里的“楼船”，指的是汉武帝时的楼船将军杨仆，他堪称大汉朝的“海军上将”，先后参与了灭闽越、南越的战争，走的都是水道。不过杨仆的最高光时刻，还是奉命渡海征伐卫氏朝鲜，据说当时杨仆从青州北海等港口出发，带着上万人，几百条船，横渡渤海，直扑半岛而去。
然而那却是一场灾难性的战争，因为大汉“海军”和“陆军”不和争功，视对方为仇寇，导致双方争相拖友军后腿，杨仆竟然大败，战争拖延经年，打得十分难看。
但这也是张宗唯一能参考的近世战例，为免重蹈杨仆覆辙，他对训练抓得很紧，海上舟师每年都会举行一次大会练，出港抵达北面百里外的“田横岛”，分为两队演习对战。
同时，又屡屡派出船队，勘探去往南方的沿岸航线，汉武帝时多达十次的海上巡狩活动，本就留下了宝贵的航海经验，在青徐扬州代代相传，经过数年间密集的探索，基本摸清了琅琊到长江口沿海的水文条件。
武德十四年（公元38年）初春，张宗已受诏令，万事俱备，海上舟师遂离开了琅琊，分为十队，扬帆南航！
张宗的旗舰名为“琅琊台”，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然而风帆未悬，因为这季节，已有轻微的南风，船队靠的是舱内船工摇橹，外加洋流推动而行。
也是靠着第五伦鼓励青州海民频繁出海，同时派人勘察沿海情况，中原人才搞清楚，虽然肉眼是很难看出来，但海水像陆地上的河流那样，长年累月沿着比较固定的路线流动，这就是“洋流”。
而出琅琊后，正好有一条“黄海沿岸流”，终年向南流动，让舟师能够缓缓向南——现在黄海从未经过黄河水注入，还清澈碧蓝。
船队在领航船引领下，避开险恶的暗礁，却也不敢离开这条海流，深入大洋，哪怕有罗盘导航，剧烈的海风常常会将船队吹散。最好保持着能远远望见海岸线的距离，第五伦让人在徐、扬两州沿海修筑烽燧，作为灯塔，但船队仍不敢在夜间航行，遇上气候不好时，也只能靠岸躲避。
好在海船速度比陆上行军快数倍，第一日泊于琅琊郡海曲县（今山东日照），次日泊于赣榆县，第三日便出了琅琊地界，前方出现了一片山海连绵的奇观，这是一座孤立海中的大岛，名曰“郁州山”（江苏连云港）。
数不清的海鸟盘旋于岛上，偶尔见到的沙滩上，趴着肥硕的海豹，一座崭新的小渔港位于背风处，朝廷官吏与数百名戍卒海民驻守于此，负责为船队补充淡水。
在郁州山稍事休整后，船队再度出发，又行三日，越过淮河口，抵达临淮郡的海港：盐渎县（江苏盐城）。
顾名思义，盐渎县的主业便是海盐，不过张宗没看到浓烟滚滚的煮盐，反而遥见岸边一块块铺满白色颗粒的盐田，连绵成片……这也是魏皇令人开发的新工艺，据说能省费用数倍。这导致淮盐成本大减，原本只销于徐、扬，再往外就竞争不过青州盐，如今却能一路销到洛阳、长安去。
据说，这件事逼得齐地私盐贩子纷纷破产，也不得不效法同行，下海寻找新商机。
船队在此补充食物、淡水时，张宗竟从本地盐监口中，意外得知了长江上的战况。
“本月初，车骑大将军已破濡须坞，将军竟不知？”
“何其速也！”
张宗大惊，第五伦的诏令里讲过作战计划：一月份，耿伯昭先从巢湖出兵，击破濡须口，淮南水师与吴国舟师对峙于长江上，张宗则乘机一路南下，越过长江口，奔袭会稽句章港。二月份，张宗于句章登陆，扬、荆的二十万魏军也将一举渡江，打响灭亡刘秀的最后战役……
然而短短数日，小耿就提前完成了任务，而海上舟师还没摸到长江口。
盐监说，是因为皇帝派出神机旅，炮轰濡须坞，吴军不敌败退之故……
“原来如此，若我也能得火炮之利……”张宗心里不是滋味，他的舰队，船上竟未装备火炮。
因为第五伦认为，战斗并非海上舟师的主业，刘秀的水师集中在长江，张宗南下时，不太可能遭遇大敌。他们的主要目标，是直扑会稽句章港，登岸作战，深入吴会，配合车骑大将军的东路大军，堵截刘秀残部南逃——根据绣衣卫细作，以及江东内鬼的情报，自去年以来，刘秀屡屡将重臣调往会稽以南的东瓯、闽中，岭南就更不必说，似乎真有不敌时南迁之态。
张宗有些着急，匆匆在盐渎补充，打算扔下伤病后，立刻启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自此往南，再无补给点，他们必须在船上待整整六天！穿过长江、钱塘江两条巨大的江口，出现在敌人大后方！
然而就在船队起锚时，昨日上船拜谒的盐监又来了，满脸喜色，告诉张宗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大捷，大捷，刚得到广陵消息，说东路军，已横渡大江，攻入江东了！”
海上明明是风平浪静，张宗却差点在船头摔倒，说好的二月份才渡江呢？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是魏军常态，打不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抉择权在方面之将手中，不需要严格按照第五伦皇帝的时间表来。
这才一月中啊！小耿这家伙不讲武德，怎就先打过去了！算算时间，恐怕是拿下濡须口后，发现吴军无力抵抗，遂顺势冒险，谁料竟一举成功吧！
“开船，开船！”
张宗咬着牙，立刻勒令启航，同时宽慰自己：
“五万，听说刘秀穷兵黩武，广募百姓入伍后，江东吴军尚有此数。”
“就算是五万头猪，耿将军再厉害，也要抓三天三夜罢。”
“再者，江东水网交错，就算出动骑兵，也无法在三日之内，从江边杀到会稽。我海上舟师彻夜南下，当不至于错过此战，一无所得！”
番外6 入海（中）
丹徒，是大江入海口，江面宽阔达四十里，若无舟楫，北方再多军队，也只能在广陵望江兴叹，而不得渡。
再往东，就更仿若天限南北，过江犹如泛海。
但对海上舟师而言，眼前皆是坦途。
紧跟着先锋船队，征东将军张宗的座驾“琅琊台”号楼船在上下颠簸中冲破江潮，借助长江水的推力，越过入海口向南疾进，天黑之前，他们便看到了江东绵长的海岸线。
公元前后，浦东还淹在海里，岸边皆是草泽芦苇，鹤唳阵阵，充满了荒芜和野蛮的气息。此处已属敌国，海上舟师不但失去了灯塔烽燧指引，连海岸地图也十分粗略，只能摸着黑往南航行，一夜之间，便触碰暗礁沉了好几条船。
张宗没有按照惯例，令船队夜泊，他必须抓紧时间——站在楼船上往西眺望，隐约能看到县乡城郭燃烧的火光，有人说，那是吴军逃窜时烧毁仓库，也有人怀疑……
“莫非，耿将军的前锋已经打到吴县附近了？”
“不可能！东路军渡江才短短三日，岂能如此之快？”
东路军确实提前进攻了：濡须口一战过于轻松，让小耿发觉吴军抵抗寥寥，必定有鬼。而江东的地方氏族，也派人北渡提供紧急情报，说刘秀已打着“南祭泠道祖坟”，也就是祭祀他家舂陵侯祖宗的名义，带着文武大臣南下了。
耿弇遂令东路军立刻强渡！不仅打了留守长江一线的吴将王霸措手不及，也将本要策应他的张宗打懵了……
据张宗最后一次从岸上得到的消息，西起芜湖，东至丹徒，皆有登陆点，而吴军抵抗十分微弱，或许是刘秀早就下达了弃地命令，竟不战而退，江东的士人、城郭里的“汉官”们发现自己被刘秀抛弃，遂争相投降。
短短三日内，东路军竟已连克金陵、宛陵等丹阳重地，会稽这边，曲阿、无锡也相继陷落，战火烧到首府吴县！现在随便几个魏兵，举着五色旗，就能收降一个县。
所以张宗才必须抓紧，他不但要赶着去堵截向会稽南部撤退的数千汉军，还得与友军赛跑！
尽管早年打青州时，张宗曾隶属于小耿，但那之后，他们便分道扬镳。张宗镇青州十载，营建海上舟师，部下以海岱人士居多，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派系，此番大战，张宗独立成军，直接接受皇帝命令，这是重用的标志！
为了自己的重号将职，也为了底下近万人军功发财，哪怕战局已定，张宗也必须在攻城略地上争一争。
张宗曾听人形容船速，什么朝发夕至，疾若奔马，但真比起来，究竟马快，还是船快？
经过一昼夜不间断的航行，他们抵达了“浙江”入海口，尽管未到秋潮时节，但每日傍晚，钱塘江依然涛势骇人。远见潮头推拥，鸣声如雷，势如万马奔腾，待到近处，力道不减，将冒险横渡的船队冲散，等他们好不容易在江口南岸聚拢，发现竟少了十来艘船。
一场仗没打，损失就这么大，张宗心里难免有些气闷，舟师士气也大受打击，好在他们的目的地，就在眼前！
公元前后的杭州湾南侧，海岸线崎岖多石，放目望去，几乎没有能下锚停泊的地方，更别说登岸了。然而若仔细寻觅，却能发现一道呈喇叭型的河口，宽达数里，视野开阔，水也极深，连吃水很深的“琅琊台”都能轻松驶入。
这条独天得厚的河流，名曰“甬江”，顺着它溯流三里，便能抵达会稽郡最大的海港：句章港（今浙江余姚附近），此处地势低洼，江水被堰塞围成湖泊，能容纳上百艘船停靠。
据张宗所知，五百年前，越王勾践便是在句章打造战船，训练舟师，最终灭吴报仇。再后来，八千越人和三百弋船，也从句章出海，北上前往琅琊，扬威海上，图谋霸业。
这儿，就是沿海南北航线的终点……
然而就在海上舟师摩拳擦掌，准备登陆攻占句章，为这趟远征划上一个圆满句号时，眼尖的水手，却从千里镜中，看到了一个“惊喜”。
“征东将军。”
消息很快向后传到了“琅琊台”号上。
校尉明明在报捷，语气却颇为沮丧。
“句章城头，已飘着五色旗……”
世事就是如此无奈，海上舟师豁出命南下，拼着损失十几条船，数百条人命的代价，竟还是没跑过陆上的幽州突骑。
没办法，谁让整个江东不战而退，东路军渡江后传檄而定呢？听说吴会的顾、陆、朱、庄四大家族，在得知刘秀决意放弃江东时，便起义响应，派出子弟充当魏军向导，又贴心地携壶浆以待王师。
至于南蹿的会稽吴军？早就跟着臧宫跑到东瓯（今温州）一带去了！
东路军耀武扬威，海上舟师则成了这场灭吴大战的笑话，第五伦费了好几个郡的盐税，倾重金打造，朝中许多文武都无法理解，暗地里反对，觉得养一条海船的钱粮，足以武装好几个屯，如今果然一无所获。
但众人又不敢诽谤皇帝眼瞎，便只能强调征东将军张宗太久没打仗，无法抓住战机了……
更让张宗破防的是，当他派人去丹阳与车骑将军会晤时，耿伯昭说什么“海上舟师虽无功劳，亦有苦劳”，颇为“大方”地将东路军前锋占领的句章港，移交给张宗。
但句章一港，也无法提供近万人的粮秣，张宗希望能再划几个县给他们军管，好让士卒吃上饭。岂料小耿竟笑吟吟地说：“征东将军之海船数百，与其空待海上，何不如用来为东路大军运送两淮粮秣？”
“耿将军，莫非视吾等为辎重辅兵？”
张宗顿时大怒，谁说他们是“空待”？为了挽回颜面，二月份时，他不顾舟师对会稽沿海水文条件极其陌生，强令上百艘船，运三千兵出句章港，沿着海岸线继续南下。靠着本地向导指引，绕开暗礁遍布的“外越群岛”，也就是后来的舟山，奔袭三百里外的回浦县（浙江台州）。
回浦，前汉时是会稽郡南部都尉驻地，为群山秀岭包围，若走陆路，非得在山里绕个把月，但从海上数日可达。
回浦县不在会稽到东瓯、闽中的交通要道上，因此消息闭塞，本地县令竟不知魏军已破江东。仓促间，他手下仅有百来县卒，根本无从抵抗。乘小舟登陆的魏师水卒很快攻破县城，回浦县令是个铁杆忠汉党，竟跳海自杀。
此处也成了战争中，张宗唯一夺取的地方。
区区一个县，难以挽回海上舟师的尊严，眼看手下们颇为沮丧，张宗却再度乐观起来，预言道：
“大战尚未结束，何愁功业不得？”
张宗这番话，连他的亲信们都觉得不可信。
战争还没结束？不是吧，这次南征的形势不是一般好，而是大好！
和东路军几乎没遭到抵抗就席卷江东差不多，荆北的岑彭率中路军进攻夏口，进而略取鄂地，南击长沙，与此同时，马援的西路军也从巴郡南下武陵，沿着黔中故道包抄零陵郡，试图歼灭荆南的汉军冯异部。
但冯异滑得像条鱼，居然还是跳出了包围圈，带荆州汉军从桂阳郡抵达五岭，就地扼守。
据说刘秀也自豫章南下，抵达交州，以番禺为行在，炎炎汉旗依然在极南之地飘扬。
魏军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东西两路，倾向于一鼓作气，穷追猛打，强攻五岭，完成灭吴大业，不要给刘秀做“赵佗”的机会。
然而中路的岑彭，却有不同看法，武德十四年（公元38年）三月，他从长沙上奏说：“豫章、桂阳以南，五岭横亘，会稽之南，亦有群山为限，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时瘴痢横行，士卒多为北人，易水土不服。”
“再者，今魏于江东、荆南驻军，兵力分散，粮秣尚不足，若再发兵南下数千里，仰攻五岭，必千里馈粮。”
反观对面，刘秀虽然只剩下三四万人，却都是忠汉铁杆——墙头草早已做出选择，留下降魏了。其兵力收缩后，据守五岭、闽中、东瓯，都易守难攻，尚有一战之力，若贸然紧追，容易重蹈秦朝第一次征百越的覆辙。
刘秀的南遁，竟将一盘必输的棋，重新盘活，拖到了下一回合。
征南大将军提议，应该暂缓急进，而征募江淮、荆北、巴蜀的军队，在南方屯田。同时稳固新征服的州郡，等两年之后，粮秣充足了，再兴兵再战不迟，这样才能不给刘秀丝毫机会！
双方形成了相反的意见，张宗的态度，则介于两者之间。
他认为岑彭太过保守，而耿、马二将又不得其法，遂在奏疏里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由陆路攻五岭，需资衣粮，入越地，舆桥而逾岭，柁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夏月暑时，瘴病易发，臣唯恐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刘秀经营交州数载，我军与吴兵战于溪谷之间，篁竹之中，若不能速取，南方必乏，江东荆南恐生变乱。”
所以张宗以为，攻打闽中、交州的主力，应该是海上舟师！
他是有历史依据的：百多年前，汉朝的势力还局限在会稽北部，南方则是南越、闽越、东瓯三国割据，当是时，闽越国举兵围东瓯，东瓯向汉朝求援，刚刚继位的汉武帝力排众议，发兵出会稽，走海路去救东瓯，吓得闽越收兵称罪。
又过了十几年，汉武帝击败匈奴，腾出手来收拾南方了，遂派遣横海将军韩说，带着一支楼船舟师，横渡大海数百里，攻灭了闽越国。
如今海上舟师，强于横海将军，完全能重走昔日路线，自句章经过回浦县，奔袭东瓯（今温州）、东冶（今福州）——这两个滨海的县，与会稽本部间有群山之限，如今由刘秀部将臧宫镇守，保护交州侧翼。
张宗觉得，自己已经领会第五伦建立海上舟师的目的了：他们能将大海变成坦途，绕开群山峻岭，从琅琊到句章，只是一次演练。真正的大用，应在夺取东瓯闽中。等皇帝下定决心夺取交州时，大船更能运兵横跨南海，出现在交州番禺港口外！像一把鱼叉，狠狠刺入刘秀的背部，完成致命绝杀！
时间到了五月份，第五伦的诏令，终于送到了南方诸将手中。
第五皇帝命令马援将西路军撤回牂牁、巴蜀，着力经营西南夷，目标对准桀骜的句町国……
中路军驻扎荆州，大兴屯田，开发荆湖地区。
东路军则守备江东，兵临豫章，昔日会稽郡一分为二，北部是“吴郡”，首府吴县；南方仍称会稽，首府在余杭。
在给张宗的诏令里，第五伦对他“从海上进军瓯闽、交州”的建言大加赞赏，就这番见识，没白栽培，遂加户一百，以示勉励。
他还大笔一挥，将海上舟师一分为二：一半船只仍留于南方，整个新会稽郡，都交给他们军管，钱粮赋税用于供给军饷，修补船只，称之为“南洋水师”。
另一半船只，则返回琅琊，他们将继续警备渤海湾，清缴海寇，保护三韩和高句丽沿海越来越多的齐地商贾，称为“北洋水师”。
南北海上舟师，仍由张宗统御总领，为了适应新的职权，第五皇帝还给张宗，赐下了新的将号……
“伏波将军！”
番外7 邓禹传（上）
番禺（今广州）曾是赵氏南越国都城，但经过灭国时的战乱洗礼，早已不复昔日风光，旧时宫室透着萧索，热带藤蔓在角落里疯长，著名的“曲流石渠”也成了青蛙和昆虫的乐园。
想当初，汉武帝灭南越后，为削弱南越遗民势力，刻意将番禺边缘化，刺史常驻交趾郡，元、成后，又持节治于苍梧，反正就是不来番禺。
失去政治中心地位后，番禺日渐衰败，其所在的南海郡，人口不过区区十万，休说和交趾比，连隔壁的苍梧都不如；若以海港论，番禺虽然是珠江入海口，但外海岛屿暗礁遍布，也不如合浦繁荣。只可怜后世的一线大城市，在汉时，竟沦落为三线小城——至于同一梯队的深圳，虽已有陆地，但也尽是滩涂蛮荒，连渔村都没一个。
这种情况，直到建武十四年（公元38年）的“炎汉南狩”才有所改变。
尽管刘秀也没看上番禺，只将“行在”设在苍梧广信城，可南海郡毕竟是交州东门户，连山北峙，巨海东环，所谓包山带海，险阻之地也。再加上封域绵邈，田壤沃饶，正好用来安置随他南迁的十万百姓，遂令大司徒邓禹镇守。
邓禹始终认为，刘秀南狩是神来之笔，硬生生将覆灭厄运扭转，让大汉社稷，能在岭南续下去。
只可惜第五伦优势时一贯谨慎，灭汉只在咫尺，竟硬生生忍住了，他没有立刻发兵南下，而是不急不慌地经营江东、荆南。这让刘秀反击取胜，以壮士气的计划未能实现。
是年入夏后，许多人不适应南海郡炎热的气候，疾病肆虐，死者倍增，甚至连邓禹的助手，大汉九卿之一的廷尉、颖阳侯祭遵也病逝。这种情况下，哪怕最忠诚的汉兵、官吏，心中也滋生了许多怀疑，悲观的情绪笼罩在残汉小朝廷头顶。
一个传言在番禺城、南海郡散布开来。
“汉武屠南越为九郡，然越相吕嘉临死前，与越巫诅咒预言：汉蹈越辙，终亡于南海！”
吕嘉何许人也？他是百多年前的岭南骆人大姓，也是南越国的丞相。从赵佗开始，服侍了三代君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余人，子弟与王室联姻，威望比南越王还高。
当汉武帝想一统岭南时，最初走的是外交吞并路线，南越太后、国王本已服软，唯独吕嘉不愿。这老家伙竟带族兵攻入王宫，杀南越王，扶持新王，与汉朝对抗到底——这场政变中一并死难的，还有那位著名的“汉终军”。
吕嘉的行为惹来汉皇雷霆之怒，四路大军南征，南越国最终覆亡，吕嘉也没跑掉，被汉伏波将军路博德砍了脑袋。但时隔百余年，吕嘉的大名，在岭南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吕嘉诅咒”，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来好笑，因为刘秀早先大搞谶纬，以证明自己的天命所归，用于凝聚败军之际的人心，以至于汉军上下迷信甚重。眼下竟赫然反噬，南海郡十余万百姓，万余兵卒将信将疑，人心浮躁得很。
邓禹看得明白，这肯定是魏国绣衣卫细作散播的恶毒谣言！
“毕竟南下时不战而退，弃地万里，众人畏惧魏军，生怕到了岭南，一旦第五伦发动进攻，大汉仍会速亡啊。”
针对“汉旗还能打多久”的问题，邓禹立刻加以反驳，写了洋洋洒洒一篇雄文，专门针对“速亡论”。
邓禹认为，大汉绝不会重蹈南越覆辙。
其一，南越开国者赵佗，其实是暴秦余孽，注定无百年之运；而刘秀是大汉正统，有天命加持。岂不闻南方火德？炎汉之旗，注定将复兴于南海苍梧！
其二，汉时历经文景之治，经营扬州、荆州一甲子，汉武帝又经过十多年策划准备，才敢发兵南征；而今第五伦内政不修，北有匈奴之害，拿下江东才短短几个月，拿什么来强攻五岭？若第五伦敢急击，一定会重蹈暴秦伐百越惨败的覆辙。
其三，大汉不是独自战斗，他们有盟友！南越国时，郁林郡以北的夜郎、且兰不堪一击，率先降汉，导致南越侧翼空出，汉军偏师长驱直入；而如今，句町国却是西南夷中的强邦，曾击败新莽二十万大军，句町王面对咄咄逼人的魏军，也终于做了抉择，他接受刘秀赐予的金印紫绶，与汉歃血结盟，足以挡住魏西路军南下。
其四，当初南越之所以灭亡，除了汉军太强大外，也因其内部分崩离析：南越太后、国王一心投降，吕嘉弑主独走，部落骆将们不听指挥，一盘散沙，焉能不败？如今的岭南，却是汉骆宛如一家，团结一致，不熟悉水土人情的魏军敢来，必遭重创！
总之一句话，在岭南作战，汉必胜！
然而邓禹的预言，尤其是汉骆两族“精诚团结”的话，很快就被残酷现实打了脸。
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春，不等残汉小朝廷在岭南站稳脚跟，惊变就从更南方传来：
“交趾郡骆女征侧、征贰姊妹，杀官叛乱！”
“这一定是魏国绣衣卫煽动！”
惊闻此事，邓禹第一时间怀疑起敌国间谍来。
但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岭南是邓禹打下来的，他稍花点心思就能想明白，交趾的叛乱到底怎么回事。
过去，交州虽立郡县，但汉官的统治仅维持在郡城、县城周边，离城三十里，便是另一番光景：要么热带雨林丛生，要么就是山高水远，越人、骆人部落居住在这些地方。他们习俗与汉民大不相同，椎结徒跣，贯头左衽，言语又不通，交流起来，比江东的山越更难，长吏之设，虽有若无，想要编户治理何其难也，只能依靠各部落头人“骆将”来间接治理。
前汉甚至取消了交趾、日南、九真三郡的赋税，只征收当地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鹦鹉、翡翠、孔雀等奇珍异物为贡，汉骆之间尚可相安无事。
汉平帝、新莽时，交趾太守是汉中人锡光，这是一位能吏，眼看中原大乱，遂闭境拒守，教导民夷，郡中还算太平，而且锡光是个铁杆复汉派，听说刘秀称帝，便遣使贡献，邓禹南征时，还策应了他。
但如今锡光已死，刘秀生出南迁心思后，自然要派遣亲信开辟岭南，希望能将善战骁勇的骆人为汉所用，组织骆兵抵御魏军，同时加征田租，让骆人上缴粮食，以养活嗷嗷待哺的南迁民众。
派去交趾的郡守将帅多为刘秀的南阳、颍川故旧，对当地情况不熟悉，又沿袭了当年征讨山越的坏习惯，凡事总喜欢武力降服，动辄杀伐，与不少骆将结了血仇。随着大量军民涌入，田租越来越重，几年下来，当地汉、骆关系变坏，而官府遇官司基本都袒护汉民，不论其良莠，骆将们越来越不满，矛盾便日积月累……
终于在今年，出了大事！
据邓禹所知，那征侧、征贰姊妹，乃是交趾郡麊泠（m&#237; l&#237;ng）县骆将之女，姐姐征侧嫁给隔壁朱鸢县另一员雒将为妻，因其丈夫被交趾太守处决，遂带着夫家、母家一起作乱，很快攻下了两个县城。
交趾太守上奏刘秀，说他是“以法绳之，明正典刑”，但据骆人说，此乃太守为政贪暴，施政苛刻所致……
不论如何，这次二征作乱，俨然成了交趾骆人发泄不满的机会，一时间群起响应。
交趾最初回报说“即日可定”，后来却急奏“骆人皆反，围攻郡府”……等到邓禹得知消息，交趾太守已经跑路到北边的合浦郡（今广西北海），郡城落入叛军手中！
这下问题大了！邓禹惊出一身冷汗：“交趾万万丢不得！”
要知道，汉武帝将南越“屠为九郡”，到了汉成帝时，因为海南岛上的珠崖、儋耳屡屡叛乱，统治成本太大，遂罢郡弃治。
于是交趾刺史部只剩下七郡，尚有户二十余万，人口一百五十万……
然而这里面，交趾郡的户口，竟占了全州的一半！
相比于南海郡的荒废，交趾在汉朝却发展得极好，红河沿岸的田土膏腴，不用花费太多劳力就能种出稻米。当地还有一种每年能产两季的水稻，竟以极南偏僻一郡，养活了七十多万人口——这还是骆将们报的数量，真正人数，恐怕远不止于此。
若失交趾，刘秀将丧失主要的人力、粮秣、财货来源，更要命的是，若交趾的大乱，席卷到九真、日南，骆人们受魏国细作鼓动，长期与汉为敌，蜗居岭南的残汉小朝廷，就将面临腹背受敌！复兴别想了，灭亡亦在旦夕之间！
邓禹立刻修书上奏身在苍梧的刘秀，认为交趾之乱若不急定，恐将危及心腹，哪怕五岭防务再艰难，也必须抽调万余人，南下平叛！
刘秀首肯，遂令镇守郁林郡的征西大将军冯异，西入交趾，征讨二征及骆将们……
邓禹这才放下心来，冯异是他的老搭档，也是刘秀麾下第一战将，荆襄之役、当阳决战，每每都靠冯异挽救残局。
去年炎汉南迁时，也是冯异，带着荆州兵，在长沙、零陵和马援兜圈子，掩护刘秀携十万军民经豫章南下五岭。而冯异最后竟能从魏国西路军的包围圈里跑出来，走灵渠南入郁林，还不忘将这一沟通南北的秦时大工程毁掉，以免为魏军所用……
有他出马，交趾二征那两个小女子，岂不是手到擒来？
数月过去了，交趾那边，果然一切顺利，冯异捷报频传，他已经收复龙编，正在向郡城羸娄县开进……
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夏，邓禹在番禺城外主持民屯，他打算向附近心慕王化的骆人传授牛耕、犁田之术。就在此时，却有幕僚亲信匆匆跑来，脸上沾满汗珠，却又煞白，仿佛是被什么噩耗吓到了。
幕僚凑到邓禹耳边，低声说出了下面的话……
“大司徒，刚接到苍梧消息，征西大将军，病逝于交趾军中！”
“什么？”
邓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司徒，冯将军亡故了！”
邓禹怔住了，半响后，他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交待农官，说得颇为细致，而后才转身走向马车。
但在上车时，邓大司徒却一脚踏空，差点摔到下巴，他顾不上其他，匆匆钻进车舆后，邓禹竟痛苦地掩面而泣。
他为老伙计冯异而哭，也为大汉社稷而泣。
“汉家的大树，倒了！”
番外8 邓禹传（中）
交趾叛乱根本瞒不过魏朝，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秋，荆南、豫章的魏军集结，似有进攻五岭之势。
邓禹不敢离开南海郡片刻，连冯异的葬礼，也仅能遣长子代自己参加……
乱世刚开始时，邓禹还只是不到二十的南阳少年，带着梦想追赶刘秀脚步，而现在，他们的儿子，都快赶上当初父亲的年纪了。
秋后，长子邓震回来禀报邓禹，描述这场丧事：“陛下愍悼尤甚，诏遣百官先会于丧所，又诏大长秋、谒者、苍梧尹护丧事，大司农给费。冯大将军棺椁到广信城行那天，车驾素服亲临，远远望见灵柩，陛下便哭泣哀恸。回经城门，阅过丧车，更是涕泣不能自已……”
“安葬之日，帝车驾再临，朱轮大车载柩，甲士军陈送葬，一如孝宣皇帝办霍光丧事。礼成之后，陛下又亲以太牢祭祀，赠以冯将军诸侯王印绶，王号‘黔中王’，谥为‘节襄’……”
死后封王，是刘秀这边的规矩，只是随着长江以南尽失，这种封赏，更多是面上好看而已。
邓禹听罢嗟叹：“节者，好廉自克，谨行制度；襄者，辟地有德，甲胄有劳……这说的就是公孙啊。建方面之号，自九江以西，襄阳以南，皆一手降服，又三次救败军以危难之际，自陛下复汉以来，将帅立功名者众矣，但真要论功臣第一，当属冯王！”
是啊，冯异堪称复汉第一功臣，连邓禹都心服，他的离开是不可估量的损失，犹如擎天大树倒下后，残汉江山直接塌了一块。
自打冯异染病不能治军，原本一路高歌猛进的汉军，就陷入了麻烦中。骆人放弃县城，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副手辅汉将军刘隆虽屡屡战胜，却难以深入追击，只能留军屯守各县。
如此，汉骆之间陷入旷日持久的战斗，交趾的气候，比苍梧、南海更加恶劣，尤其是夏天雨季，下潦上雾，毒气重薰，汉兵未战而疾死者三成。士卒劳倦之际，二征又带着骆人出击袭扰，各县汉兵伤亡惨重，不断告急，刘隆手下毕竟只有万余人，左支右绌，有些穷于应付，只好收缩兵力……
攻守异势了，二征控制了除两城外的交趾全郡，在魏国间谍煽动下，听闻汉兵败北，南边的九真、日南两郡骆将也纷纷响应。到了晚秋时节，叛军已连下六十三城，面对无穷无尽的骆人，减员严重的刘隆束手无策，只能守住龙编、羸娄二城。
朝廷也曾派去去招抚，岂料征侧竟然大言不惭，说什么：“我曾听过天无二日，土无二主，可现在北方有个魏皇帝，南方有个汉皇帝，骆人感到疑惧，不知该归属哪个。”
随后，征侧就在交趾自立为“骆王”，公开建国，要与大汉分庭抗礼！
这下事情大了，交趾不容失的道理，邓禹已数次向刘秀说明，残汉只剩七郡，眨眼间就没了三个，这怎么行？不能再犹豫了，必须重拳出击！
冯异薨后，该派谁去镇压好呢？大司空侯霸是文臣，擅长治国而不会兵事；大司徒邓禹守南海郡，提防五岭就焦头烂额；刘秀新任命的大司马王霸虽然文武双全，但他得守着西边郁林、苍梧一线，也脱不开身。
再往下的九卿、重号将军，只剩下辅威将军臧宫一人，可他能镇得住交趾大乱么？
就在残汉上下惴惴不安之际，一则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从苍梧传出：
刘秀决意亲征！
皇帝决意亲征，反对者不在少数，或以交趾为畏途，生怕刘秀去那后也中瘴疫，或惧刘秀南下，魏军趁机发动进攻，苍梧诸郡不能守……
但刘秀终究力排众议，将兵万余，南出郁林。
邓禹闻讯后，立刻修书一封，倒不是劝阻，而是向刘秀陈说自己的平骆方略。
在奏疏中，邓禹认为，今日交趾之乱，与前汉时儋耳、珠崖二郡的动荡颇为相似。
“孝武中，灭南越，于海外大岛设儋耳、珠崖，迁汉民官吏入居，然自初为郡县，吏卒多侵凌岛民；孝武末，珠崖太守征调广幅布献之，蛮不堪役，遂攻郡杀官……”
在这之后，海南岛上的两个郡就没太平过，到了汉昭帝时，二十余年间，岛上“蛮夷”已经六次反叛，朝廷不堪其烦，遂撤销了儋耳，并入珠崖，那些容易闹事的地区，就全当域外藩属了。
然而珠崖郡也不安生，诸县更叛，连年不定，经历宣帝、元、成三朝，汉廷为了维持珠崖的统治，耗费钱三万万平乱，得不偿失，最后在群臣讨论下，决定彻底弃置珠崖……
而现在，交趾的叛乱，也因汉骆矛盾而发。加上前些年刘秀南迁在即，令官吏加大开发交州，开始对骆将们加征贡赋，推行徭役，官员小吏得了鸡毛就当令箭，索要的钱粮比朝廷征额多出数倍，由此引起反抗。
邓禹当然不是在劝刘秀放弃交趾，交趾之乱，虽比儋耳、珠崖严重十倍！其对残汉的重要性，也较二郡重要十倍。失去它们，不止是丢掉区区珠犀玳瑁，而是泰半的人口钱粮！
为避免重蹈弃地覆辙，邓禹认为，南征的方略，得变一变了。
“臣听闻，九真、日南本有骆人不服二征，征侧竟令人散播谣言，言汉官欲得九真、日南上贡女子三千名，且无纹面，汝能得不？世人皆知，骆女皆纹其面，雕其额，骆人以为汉官刁难，遂竞相追随征侧，加入叛军。”
若像先前那般一味滥杀，只会让汉骆关系更加糟糕，二征就算败了，也能退入山林，将战争拖下去。只要刘秀被牵制在南方，魏军一进攻，大汉就又要亡了！
既然汉骆并无血仇大恨，那就有化解的可能。邓禹觉得，自南越以来，骆将们不过是交趾等地的领主，各自独立，互不统属，如今面临汉兵镇压，短暂联合，其实各有打算。再加上征侧区区女子悍然称王，肯定有人不服，大可进行招抚、分化，甚至让骆人为汉所用。
这便是邓禹的肺腑之言：
“望陛下以兵战为主，心战为辅！”
一转眼，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已到。
交趾的动乱尚未平定，但魏军竟没趁冬天初春南方较冷时进攻。
邓禹听说，是武陵郡五溪蛮造反了！原因嘛，魏朝方面声称是“南蛮之人，不服王化”，其实和交州骆人抗赋抗徭差不多。五溪蛮桀骜百年，不缴赋税，每年贡些鸡毛就行。他们对初来乍到的魏军很不服帖，更反感魏官府想将他们纳入编户齐民的举动……
这场声势浩大的五溪蛮叛乱，拖住了魏国西路、东路二将精力，却给苟延残喘的交州政权，赢得了小半年时间。
或许是汉家命不该绝，交趾的情况，却在一天天变好。
刘秀对邓禹“心战为辅”的提议很赞赏，汉军进入交趾后，一路告捷，很快解除了郡城的围困。搞定前进基地后，刘秀没有急着推平骆部，而是将抓获的俘虏放归，让他们回去宣传汉皇的政策……
政策也不稀奇，无非就是甩锅那位引发叛乱的交趾太守，如今圣明的皇帝来为汝等做主了！贪官苛吏已经惩戒，什么强征女子、珍珠乃是胡扯。而过去追随二征叛乱的骆将，只要重归王化，汉皇既往不咎。
最初骆将们没轻信刘秀的承诺，但随着败仗一场接一场，渐渐有人产生动摇，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战争相持之际，臧宫带着汉军舟师从合浦启程，直扑日南郡，解了郡城之围。旋即汉军开始南北对进，征氏姊妹再度退回山林，打算故技重施，拖垮汉军。
岂料刘秀用的是以骆治骆，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或许又是当初拿下丹阳的“推心置腹”？那些前脚还是二征盟友的骆将，才入汉营几天，就对刘秀俯首帖耳，恨不得将性命交给他。
战争的天平倾向汉皇，在一场交战中，连征侧的妹妹，征贰也被汉军俘虏！
但很快，征贰竟被放了回去，刘秀让她给征侧带一句话……
“昔日州郡官吏，皆贵编户而贱骆越，故有此乱。然朕却爱之如一，不论汉骆，皆朕之子民也。”
又过了两个月，捷报突然送回番禺城：“交趾、九真已平！”
“如此之快？”邓禹大惊，攻心可是大工程，他以为还要再过半年呢？
听报捷使者说，二征最初不理刘秀招抚，继续负隅顽抗，然而自此竟屡战屡败，征贰几度见擒，但刘秀每回都放了她。
如此“五擒五纵”后，征贰终于对汉皇心服口服，甚至造了姐姐的反，将她绑到刘秀面前。
刘秀信守承诺，没有杀死征侧，只令她去王号，封侯，迁往苍梧居住。
征侧也终于纳服，稽首曰：“陛下天威也，骆人不复反矣。”
更令人惊愕的消息是，刘秀居然在交趾纳了征贰为妃……号曰“雒妃”！
“大善！”
邓禹光是听着，都忍不住为刘秀的手腕击节赞叹，这简直是最完美的收尾，一场“和亲”，平息了汉骆之争。有了这件皆大欢喜的事，交趾的汉骆两族，暂停了长达一年的相攻仇杀，竟其乐融融起来……
而后邓禹又嘿然不已，那征贰不知相貌如何，多半也是纹面雕额，甚至染黑牙齿的，加上能上阵征伐，绝对是个难降服的女子。
皇帝陛下可比他年长不少，如今四十有五，在某些方面，却依然和老祖宗刘邦一样生猛啊。
然而南方的喜讯，却无法吹散五岭以北的阴霾，建武十六年秋，随着天气渐渐变凉，邓禹越发确信一件事……
魏军对岭南的总攻，即将开始！
五溪蛮让邓禹大失所望了，他们的举事，未能拖住魏军太久。
第五伦令骠骑大将军马援调拨西路军三个师进剿，将动荡局限在武陵一郡，其他布置一切如故。
第五皇帝不想错过敌人内乱的大好良机。
于是东路车骑大将军耿伯昭南下至豫章，中路征南大将军岑彭整兵于零陵、桂阳，经过两年屯田，他们好歹在南方凑出了十万人的军粮。
魏军日益逼近五岭时，刘秀却刚平息交趾之乱，进军到九真郡，距离太远，回师尚有时日，邓禹只能与交州刺史朱祐商量防备对策。
“魏军南侵，仍会效仿孝武灭南越，分五路而来。”
朱祐提及的那场战争，简直是中原攻略岭南的模板。
“第一路，伏波将军路博德，率兵出荆南桂阳郡，击阳山关。”
“第二路，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从豫章郡击横浦关。”
这两路，都指向现在的南海郡。
“第三路和第四路，戈船将军、下厉将军，率兵出零陵，戈船走灵渠下漓水，袭郁林，下厉则击谢沐关，直抵苍梧。”
“第五路以驰义侯带巴蜀罪人及夜郎兵，直下牂柯江，当然，这一路尚未走到，南越已亡。”
而现在的情况，相较于当年又如何呢？
在对五岭隘口的控制上，横浦、阳关、湟溪，苍梧谢沐关这四大关城，都在汉军手中，郁林郡灵渠已塞，无法行船。
至于牂牁那边，有强大的句町国与汉结盟阻挡，料魏军一时半会也走不通。
郁林、苍梧有大司马王霸坐镇，迎击疲倦的魏中路军当无问题，因地势难行，魏军的利器石砲无法制造，火炮恐怕也运不上来；而邓禹所守的南海郡必是魏军攻击重点，或有岑、耿六万之众，分别强攻横浦、阳关、湟溪。
邓禹麾下，连抓丁的民夫算上，也仅能凑出两万人，只希望能拖到刘秀携南征之士及大量受招抚的骆兵归来——那算是征贰的嫁妆罢。
交趾的成功平乱，让汉家社稷好似又有了一丝希望，但邓禹仍久久凝望着地图，他总感觉，还漏了什么……
“当年孝武征南越，原本还有第六路。”
最终，邓禹起身，在南海郡东边，与闽中接壤的地方，重重画了个圈。
那儿没有县乡，除了山，就是海。
当初，盘踞闽中的东越国还在，东越王余善也向汉武帝上书请战，说要派舟师八千，从海上协助汉军攻南越，但只走到半道，就借口遇上风浪而不再前进……
“汉初时，南越与东越也常于海上相攻伐，如今魏军是否会重施此策，从东海来袭我番禺？”
因为兵力不足，过去两年间，他们一步步放弃了东瓯、闽中，占据那儿的，是魏伏波将军张宗部，据说是一支“海上舟师”……
但因为情报不足，那支船队究竟有多少船、水手，战力如何，邓禹一无所知，只晓得他们在一点点勘探闽中沿岸，甚至摸到了南海郡揭阳海岸来。
邓禹凭战略直觉，感觉到了危险在步步逼近！于是他坚持多征募五千人，就留在看似安全的番禺城，以备不测。
朱祐对邓禹的担忧不以为然，自汉灭东越后，就搬光了当地民众，迁于江淮，闽中遂成了一片蛮荒之地，后来渐渐有山里的闽越人、瓯越人迁入，但汉民几乎没有，硕大的瓯闽三千里之地，只有两个临海的县，与南海郡山水阻隔，既无补给，魏军怎么过来？
可后来事实证明，邓禹才是对的！
建武十六年，十月初，番禺外海，一支庞大的船队停泊在珠江口洋面，白帆遮天蔽日！
番外9 入海（下）
武德十六年（公元40年）腊月中旬。
番禺据说筑于战国之际，有五羊衔谷，萃于楚庭，由此为邑。后经秦朝兴修，城周十里，其中央为“赵佗城”，也就是南越王宫。宫里又缘山丘修筑一台，圆基千步，直峭百丈，螺道登进，顶上则有三亩土地。
伏波将军张宗以征服者的姿态步入番禺，他观赵佗旧治处，又来到台下仰望。
开城投降的汉南海郡丞小心翼翼地介绍道：“前汉初，秦将赵佗割剧岭南，自立为王，汉高……刘邦派大夫陆贾携印信、诏书来番禺规劝，佗方臣服，遂剖符通使，又筑台以朝汉室，每年朔望升拜长安，故名‘朝汉台’。”
张宗听后竟大笑：“正统汉室灭亡已久，最后一代太子刘孺子婴已为大魏‘二王三恪’，吴王秀的残汉伪朝，也已为我三路大军水陆并进，逐出南海番禺。”
“自此之后，这台，就叫‘朝魏台’了！”
等他登到台上，却见番禺负山带海，博敞渺目，若在北方，这季节已是寒冬腊月，霜雪逼得人不敢出门。但番禺的气温非常舒适，张宗穿着夏天单衣，尚觉微热，而周围景致，也一副热带景象：高则森木，下则沃衍，林麓鸟兽富集，城南出了珠江口，鱼鳖鼋鼍，珍怪异物，千种万类，不可胜数。
张宗不由赞道：“斯诚海岛膏腴之地，宜为都邑，难怪赵佗在此能立百年之业，而邓禹据番禺为基，竟能数挫魏奇兵，阻扰中、东两路大军两月之久！”
魏军此番南征，就是趁交趾骆人叛乱，刘秀带主力南下的当口。但南海汉军的抵抗比想象中更加坚决，哪怕携带火炮，进攻阳山关、横浦关的魏军也付出了不小伤亡。
他们能在年内赢得胜利，还多亏了张宗的神来之笔：率海上舟师，从闽中东冶（今福州）远航千里，入珠江口，奔袭了番禺！
尽管邓禹有所预料，留民兵五千拒守，又在珠江河道沉大船、扯铁链，但他还是小觑了海上舟师的数量和决心。
经过旬月鏖战，番禺城破，大本营一丢，五岭的汉军丧失了战斗意志，半数投降，剩下的跟着邓禹仓皇向西退走，撤往合浦郡。
如今，刚攻克名城的张宗目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不由想起前年第五伦赐新将号时说的话：“汉武时有伏波将军路博德，讨平南越，屠为九郡，望张将军，能效其功业，为予降伏波涛！”
今日，这南海“波涛”果然在他手中归伏，张宗只觉志得意满，遂言：“番禺乃南海明珠，是吾等献予陛下的新年大礼！”
番禺虽好，但这颗“明珠”只落张宗手里几天，就要转交他人了——按照第五皇帝的旨意，海上舟师是“协助”耿弇进攻南海郡。夺取此郡后，当继续在海上追逐穷寇，番禺则须交给东路军后备师镇守。
这一战里，除了几千汉兵外，魏军还俘获了数量多达数万的民众。残汉迁入岭南后，官员及家眷多在苍梧行在，随刘秀而来的江东、荆州百姓则多处番禺，多数人未能逃走，如今都被圈在城中，“南洋水师”兵不过六千，可不能浪费在看守上。
腊月初十这天，东路军一部已至，有位偏将奉命来与张宗交接。二人是十多年前青州之战中的老熟识，遂上了“朝魏台”把酒言欢，你揖我让，十分体面。
但他们的手下人，却不想体面。
回到江边营垒时，张宗惊闻，海上舟师的一些水手，居然和来接收城郭的东路军士卒，打了一架！若非军法官制止及时，恐怕就要引发一场大规模械斗！
“莫非是番禺糯酒喝多了？”
张宗勃然大怒，立刻组织军中法庭，将涉及这场内讧的几百人统一审问。
“是东路军先口出不逊！”
参与斗殴的副校尉十分委屈，向张宗告起状来，但据军法官禀报，其实是海上舟师先挑衅东路军士兵。
原来，海、陆两军矛盾，自两年前江东之战就已埋下。当时东路军推进太快，张宗抵达会稽时，敌人竟已全部投降，整场战争中，海上舟师就拿下了一个县，一时沦为笑柄，连驻地，都是东路军奉诏让出来的，可没少受人讥讽白眼。
这次他们来得早，还夺了番禺城，交割城郭时，底层水手便神气了，对友军阴阳怪气了一番。
但东路军强攻横浦关、阳山关付出了不少伤亡，他们反认为陆军流血流汗，倒是海上舟师吹着凉风捡便宜，耿将军的麾下，哪受过这委屈？
想到死在五岭的袍泽，顿时怒从心起，张嘴就骂：“张宗区区一杂号，乃是车骑大将军旧部，汝等也一样，见了东路军，当避道作揖，岂敢如此张狂！”
自家将军受了侮辱，水手们也急了，双方起了口角，进而演化为拳脚相向……
好在没动兵刃，也没出人命。
张宗皱着眉听完前因后果，东路军那边也来通气，说偏将已经严格惩办麾下，还望伏波将军息怒，张宗也笑呵呵地回复，这不过是不懂事的“孩子”撕打，身为大人，当然明白是非，两军“情谊”不会因此受任何影响。
这时，军法官再度询问，应如何处置水手们？是从重，还是从轻……
“赢了么？”张宗如此反问，让众人一愣。
“本将军是问，昨夜的架，打胜了么？”
亲信们恍然大悟，纷纷道：“大胜！东路军兵痞鼻青脸肿，而我部水兵全甲而归！”
海上舟师中，泰半来自青徐，他们吃不惯江东的稻米饭，而在海上长途行驶，数日不靠岸，所以囤积了许多干粮——主要是长安那边流行的黄面馒头，风干后可屯旬月，要吃时泡水即食，若不泡发，猛地一口咬下去，能磕掉门牙！
水兵们怀中多揣有硬馒头，此物之坚，堪比石砖，逼急了掏出来往对方脸上招呼，能不胜么？
听说架打赢了，张宗脸色一板，用最严厉的话语，给了水手们最轻的处罚：
“统统罚入底仓摇桨！”
“去合浦的海路，可长着呢！”
湛蓝的天空，满天乱飞的白海鸟落在暗黑色礁石上，五光十色的贝壳被海水冲上长滩，深绿色的红树林从中，隐约能看到猿猴飞跃的身影……
南海之美，甚于东海，但看多了也就那么一回事，而且张宗知道，他们赶在最舒适的季节南征，若是其他时候，酷暑卑热、瘴疫蛇虫，能夺走船上一半人的性命。
提起合浦郡，少数人会想到珍珠玳瑁等名贵贡品，多数人则脸色微变，在中原，合浦是悲苦的代名词，也是近百年来，最著名的流放圣地呢？
从汉成帝开始，到新莽时期，流放合浦的王公大臣，就多达十余波。交州已经够偏僻了，合浦郡更有崇山峻岭与番禺、苍梧等地隔开，转过身就是咸苦的大海，无处可逃，流放犯多半早夭。
许多军官由此产生一个推断：“既然多是流刑之人后代，合浦郡百姓，应当痛恨汉家，大魏王师一至，自然传檄而定罢？”
张宗却没这么乐观，这场战争，为避免强攻五岭伤亡太大，他们打了一个时间差：刘秀主力尚在交趾、九真平叛，汉军舟师则在日南。
而现在，听说刘秀娶了征贰，汉骆已如一体，回师合浦，此地的抵抗，将比南海更加剧烈。
但胜利肯定属于他们，就张宗所知，中路军的岑彭，也已攻入苍梧，耿伯昭会与他汇合，两位大将由北向南平推，逼近合浦。
张宗的任务，还是抄后路，从海上配合中、东二路陆师，彻底将刘秀困死在这南海之滨，结束十余年的汉魏之战！
就在这时，海岸线陡然一变，从东西走向变为南北，舰队向南航行两天后，海岸又向西延伸……
这其实是一个半岛：雷州半岛，北部与大陆项梁，东西南三面临海面洋，犹如一只探波锁海的巨爪，横伸入海！扼琼州海峡之咽喉，浅浅数十里相隔的，正是汉朝弃置多年的海南岛。
只要穿过海峡，就能抵达他们的中转站：徐闻港。
交州三大港：合浦、徐闻、番禺。徐闻县就在半岛最南端，三面环海，滩涂宽阔。汉武帝以后，南海诸国前来入贡，大多由此上岸，而来自中原的冒险者，追求海中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也从此南下，蛮夷贾船，往来不绝，由此造就了徐闻港的繁荣。
穿越海峡之日，正好是武德十七年（公元41年）正月初一，天亮启程前，张宗举行了小小的庆祝仪式，与诸军吏遥拜北方第五皇帝所在，又以二牢献祭南海神”不廷胡余”，据说此神脸似人面，两耳缠绕着两条青蛇，脚踩着两条赤蛇，其喜怒控制着海上天气。
祭罢，客串巫师的导航吏，记录了今日的水文气候：
“本日天气晴朗，波浪却高。”
神飨后的肉是不能浪费的，厌倦了腌肉咸鱼的船员，终于吃到新鲜猪羊。
等他们饱餐一顿上路，正巧是西北风，众船顶着风艰难前进，右边是浅白色的大陆海滩，左边是模模糊糊的珠崖故郡，后面是一条条船迹白线，而前方……
在前数里的领航船上，忽然升起了红色的旗帜！
那是遇敌的标志！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张宗所在的旗舰“琅琊台”上，他迅速来到船舷，举起千里镜望向远处。
徐闻港已遥遥在望，但就在海峡洋面上，却停泊着许许多多船只。
最初还以为是出逃的难民船，但它们且排列有序，头向东方。再近时，便能分辨出楼船、大翼、艨艟之类，小船数量更多达数百！
整个交州的船，都集中在此了？
其中几艘，还悬着炎炎汉旗。
放下千里镜，张宗脸上尽是激动。
成军近十年，海上舟师也算攻城略地，对得起皇帝的投入，唯一的遗憾，便是水上未逢敌手。不料今日，竟将迎来海上初战！
对面正是汉家最后的舟师，由宿将臧宫所领，他去年刚被刘秀拜为“横海大将军”。
一个月前，臧宫刚从日南郡回到合浦，却惊闻番禺已陷。南海的败局难以挽回，他们知道，徐闻将是敌船下一个目标，而眼前这道海峡，正是必经之路！
回过头，臧宫望向在南国被晒得漆黑的长江舟师老兄弟们。
“诸君。”
臧宫的话中，带着悲壮与决绝，一如那些浴血江汉、身丧两淮的袍泽们。
“大汉，已无路可退了！”
番外10 入海（终）
时代变了！
站在“琅琊台号”船舷上，魏伏波将军张宗目送眼前的敌船在炮声中沉没，旋即放目四望，寻找下一个目标。
此役，双方在狭窄的海峡上遭遇，避无可避，风向还对汉军有利，除了寻常的楼船艨艟大翼外，臧宫令人多造小船，载茅草和膏脂等易燃物品，乘风纵火冲向魏船。
张宗则用了雁翎阵，以南北向结队，船头对准来敌。
传统水战一般在百步内，才能互射弓弩，十步之内，则用钩拒你推我攮，也有依靠艨艟撞角直接冲阵，跳帮上船短兵相接的。
这次却不同，远在百步开外，魏船先锋队的舰首炮便火力齐发，声震海峡！
尽管这种距离发炮准头感人，但气势很足，汉军中近半船只迟疑放缓速度，剩下的则依然向前。海峡再窄也比长江宽，布置在前的火船被轻松避开，或钩住拖到一边。双方接近到五十步内，汉船只能以大黄弩及强弓击敌，对方却将楼船上黑漆漆的炮口对准了他们……
汉军战船颇为英勇，常无畏地靠近，试图撞击同归于尽；汉军水兵也表现不俗，他们中多有南海采珠人，水性良好，甚至超过了训练多年的魏军水手，跳帮时嗷嗷叫着，不惧死亡。
战果却是一边倒，从日中到日昳，短短一个时辰，放眼周遭，汉军舟船开始大败退，来时顺风，如今成了逆风，魏军舟船紧追不舍……
许多汉船逃不掉，只能放弃抵抗，或全船悬旗投降，或在中炮起火后，鬼哭狼嚎地跳海求生，期盼能游回十余里外的岸上。
张宗最关注的，自然还是敌军首领的旗舰。
那是一艘庞大的楼船，一看就是用南方巨木建造，高耸的桅杆，高低有序的兵楼，如今却在魏船的围攻下千疮百孔，船首倾斜向上，船尾正慢慢滑入海底……
在千里镜中细细观察这艘船，在百多名幸存水手中，张宗发现一位以布裹创，仍坚持在甲板上的将军，或许便是汉“横海大将军”臧宫。
船倾斜得更严重了，汉军不再挣扎用头盔、木桶勺水，陆续有人跃入海中，试图逃离厄运。
魏船不远不近地包围了他们，等待投降者游过来，上百人如落汤鸡般在海里飘着，哀求魏兵伸出桨叶拉一把。
但仍剩数十人，仍坚守船上，聚集在臧宫身边，紧紧簇拥着他。
胜负已定，张宗令人靠近喊话，让臧宫投降，但船上却用呼哨和骂声表示拒绝。
臧宫倒是彬彬有礼，他面容沉静，朝张宗的旗舰拱手，又在坚持留下的士卒中，挑出一个满脸恐惧的年轻汉兵，笑着让他下海，游过来，转告了自己的遗言。
“此役是张将军胜了，宫心口皆服。”
“十年来，吾等失了淮北江陵，弃了江东荆南，离家越来越远，如今连交州也守不住了……”
“若汉家注定失去最后一片陆地，那本将的座船，便是炎汉最后的疆城！”
“臧宫守土有责，无陛下诏令，不敢离！”
张宗肃然起敬，制止了校尉们补炮轰沉的叫嚣，只敛容而立，为敌人的末路做个见证。
时间一点点消逝，先是船身，然后是箭楼、桅杆……慢慢被湛蓝海水吞没。
大船带着臧宫及数十名汉兵，一起沉入海底。
太阳西坠之际，只剩下一面残破的汉旗，漂在琼崖海面之上。
事后证明，臧宫对战局还是太过悲观了。
琼海大战后，张宗连夜登陆徐闻港，这座滨海县城已为炮声所震，迅速开门投诚。数日后，海上舟师休整完毕，正准备朝合浦港进发，却惊闻陆上的噩耗。
“中路征南大将军、楚公岑彭，南下后病笃不治，本月初于苍梧薨逝……”
张宗闻讯，一时间百味杂陈，他和岑彭分属不同派系，甚至没合作过，朝廷上相遇，也只有点头之交。
但这位名将为大魏立下了赫赫战功，人尽皆知，荆襄、当阳，几乎每场硬仗都有岑彭的身影，从江州奔袭蜀中，更是一着妙手，让诸将颇为称道。最难能可贵的是，岑将军并不争强好胜，荆州兵本有机会先取成都，他却宁让给马援，自己跑去堵成家残部退路，力求除恶必尽。
连第五伦也评价，说诸将最顾大局者，非岑彭莫属。
如今刘秀尚未授首，岑将军竟南征不返，实在是莫大的遗憾啊。
张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响后只对左右感慨道：“岑将军，错过了封王的机会啊。”
魏朝设五等爵，最初顶多有万户侯，无人能跻身公爵，直到灭公孙述后，方以马援为“秦公”，岑彭为“楚公”，皆食封十万户——魏朝公名，以史记中的十二诸侯为准，对应天上的“匡卫十二星”，一般按照功臣籍贯、立下战功地点来定，并无实际疆域。
后来小耿取江东，逐刘秀，功第一，也封“齐公”。
大家纷纷猜测：“燕公的位子，莫非是留给吴子颜的？”
但吴汉已被第五伦晾在北边十年了，能做的事，就是吃饭睡觉打匈奴，想要封公，怕是先得灭了匈奴？
去年筹划征平岭南前，第五伦南巡荆湘，定“武昌”为南京，补全了五京制。他又召集诸将，在宴飨上，皇帝居然打破五等爵规矩，亲口对张宗等人承诺：“灭吴者，爵加一等！”
张宗如今是侯，若他实现此事，当有机会混到公爵，而岑、耿、马三将，岂不是有机会同时封王？那北边的吴汉，不得酸死！
谁也没想到，如今西路军为句町所阻，赶不过来，中路军岑彭忽然逝世，封王的唯一人选，只剩下耿弇了！
“耿将军能否晋封‘齐王’？”这念头在张宗脑中一闪而过，旋即想起，韩信，汉初时也是“齐王”呢……
很快，事情又来了一次大转折，岑彭病逝引发了一系列震动，中路军群龙无首，哪怕按照岑彭遗策行事，也拖延了数日才从苍梧南击合浦。
这使得不知情况的东路军前锋孤军深入，竟在合浦北部（今广西玉林）被刘秀带着汉骆联军打了个伏击战，万余人几乎全军覆没！
但这场胜利，未能挽回交州局面，合浦多为前汉流放臣民后代，对“汉”并无好感，根本没有全民战争的基础。随着小耿大军推进，张宗也从海上围困合浦，刘秀已经山穷水尽。
刘文叔再度施展了老刘家跑路天赋，于武德十七年（公元41年）春末，带着万余残兵，从后世的十万大山南麓，退往交趾……
考虑到岑彭逝世，岭南初定，而句町国横亘牂牁江，威胁大军后方。加上夏天快到了，交趾、九真、日南三地骆人现在很服刘秀，甘心受其驱使，一味追击恐遭不测，第五伦叫停了追击。
战争又一次被刘秀拖住了。
“到头来，吴王秀仍是未灭。”
在合浦与耿弇一同接受罢战诏令时，张宗如此感慨。
“惜哉。”耿弇漫不经心地应，但当张宗瞥眼看过去时，却发现耿将军的神色眉目，竟无半分遗憾……
反而是无比的轻松！
尽管距离“公”的爵位尚远，但靠着徐闻海战的大胜，张宗仍被第五伦拜为“伏波大将军”，俨然成了魏朝的海军上将……
或是想回报皇帝的厚爱，张宗颇为积极地上书请命，希望能从徐闻、合浦出海，沿着交趾海岸南下。虽然交趾、九真二郡并无海港，但交州最南端的日南郡，却有几处优良的海湾。
“舟师袭取日南，便能与陆师南北对进，灭刘秀于九真！”
若有机会升爵封公，张宗希望是“晋公”，他故乡虽在南阳，却在河东打出了名堂。
第五伦对张宗这条建言深以为然，但又以为时机尚未成熟，可先驻兵屯田于番禺、合浦，从长计议。
大概是怕海上舟师太闲，第五伦给他们安排了一趟新差事：运人。
运的正是残汉的“遗老遗少”，大军南征时，在苍梧等郡被俘获了万余汉兵，更有多达数万的南迁民众，滞留番禺。
新设的交州刺史部，已对这批人进行甄别，愿意归顺大魏的，视为编户齐民，留下继续种田。仍有不少人心怀汉室，听说刘秀在交趾九真负隅顽抗，竟试图脱离魏军监视，逃去投效……
对这些冥顽不灵之辈，有人提议杀光了事，有人觉得干脆放他们投刘，再在里面掺点内应，方便他日灭吴。
但第五伦却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他要将这五千人，统统流放。
流放的地点，正是徐闻港对岸的大岛——儋耳、珠崖故郡。
自汉成帝以来，朝廷放弃二郡，只剩下一个“朱卢县”。王莽时，连这个县也被岛上夷民攻没，此后三十年间，再无建制，第五伦是想重新统治此岛么？
但第五皇帝行事最讲究实际，耗费几万钱维持小块疆土的亏本生意，他怎么可能做！既不打算恢复建制，也不愿意派兵留驻，天天和岛民厮杀。不过是想将那些自诩“汉遗民”的人，扔过去自生自灭！
首次运输于四月份开始，几艘大翼载着不多不少五百人，离开徐闻港南行。
既然是流放，也不必去什么故儋耳县、珠崖郡，采取就近原则，过了海峡，便能看到大岛北部，有一处长达十余里的平坦海岸，唯独有一岬角突出，壮观的礁石堤直伸大海，拦住了海潮。
大翼于此停泊，将流放者们送到沙滩上，扔下奉皇命给他们的少数种子、农具、武器外，便起帆扬长而去。
只留下五百人与滩涂上的寄居蟹为伍，他们茫然回首，看着这炎热的岛屿怔怔出神。
这座岬角在另一个时空的后世，有个很响亮的名字：
临高角。
武德十七年夏，魏军一切军事行动几乎停滞，连运送遗老遗少上珠崖岛，都暂时搁置。
都是因为可怕的大风！
来南方前，张宗还笑话过那些谈风色变的家伙。
“岂不闻宋玉《风赋》？齐地之风，缘泰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飏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在张宗看来，只有平原才可能诞生狂风，南边丘陵遍布，风经常被挡住，何惧之有？
直到他与海上舟师驻扎会稽期间，才感受到滨海大风的威力。
风来时，扬沙走石，望楼倾覆，折林木无数，城铺粉堞颓塌十分之九，坏官私庐舍商舶民船不可胜计。接着是骤雨连宵，东海大溢，潮高四五丈，句章港内水高五尺多，稻田里甚至能行驶船舶，杀人畜，坏庐舍，漂没人口千余。
其威力之大，张宗见所未见，只能带船队缩在句章港瑟瑟发抖。
这种大海风侵害地域非常广，北到青徐，南及交州，都闻风色变，这也是滨海地区人烟稀少的缘故——运气好的话，能过几年安生日子，但只要风来一次，所有积蓄都会被海潮卷走，农田遭咸水侵害，也会毁于一旦。
张宗也觉心有余悸：“海风之患，与兖冀河患颇类。”
脆弱的农业经济，怎么经得住这种折腾？但要想修筑沿海堤坝，对尚未开发的南方而言，代价又过高了。
不过民间也有传闻，将这些大风的来源，指向闽中以东，那片深蓝色的海域……
武德十七年秋，眼看大风季即将结束，带舟师驻扎合浦郡的张宗，也收到了第五伦的诏令，要求他们执行一项极其特殊的使命……
“秦时有石刻言，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北过大夏，东有东海。”
“然东海之东，渺茫一片，不知何处，唯有仙岛传言，又云海神居之。”
感慨这一番后，第五伦在诏书中说，根据“可靠消息”，闽中以东数百里外，有一座大岛，暂且称之为“夷洲”。
皇帝不知听了哪个方术士胡说八道，竟对那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让张宗派遣南洋水师的东冶分舰队，几艘船携带足够食物，离开海岸，向东远航！去寻找夷洲。
这对于海上舟师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说来惭愧，成军快十年了，尽管朝廷下发了罗盘等物，又为每支船队配备了名为“牵星官”，依靠星盘寻找方位的导航员，但他们从琅琊到合浦，始终没出息地在能望见陆地的近海航行。
导航手段能够跃进，但船只形制、远航经验积累，却非一朝一夕能成，就算能确定方向，一旦船只在远海遭遇风浪，仍有很大概率沉没！
于是出航时，船民皆要祭拜海神，东海祭“禺虢”，南海则祭“不廷胡余”，以求平安。
现在，是时候离开近海，驶向远海了么？他们要驶向的，可是有风穴之称的东海深处啊！
不管舟师愿不愿意，皇帝有命，便必须执行，张宗立刻令人着手准备，好在第五伦对他们的要求，并不算高，诏书上是这么说的：
“舟师若觅得夷洲岛，不必深入内陆，惊扰岛民，且树五德旗，铭石纪之而返足矣。”
第五伦对这次远航，满怀期待，但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国家漫漫海上征途的开端。
“启航，入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