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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相国夫人
作者：红姜花
内容简介
 赵维桢一穿穿回到公元前，成了战国末期赵国的小寡妇。而这个时候，秦始皇他爹嬴异人尚且在赵国当人质。 赵维桢家中老父：女儿莫伤心，为父又为你寻了一门亲事，吕氏虽商人，但我看吕家小儿不韦，未来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赵维桢：嫁就嫁吧，先秦时代生产力就这水平，嫁谁不是一样嗯？？？爹你说谁？？吕不韦？！所以我夫君是那个未来会带着嬴异人连夜跑路，把秦始皇和他亲妈丢在赵国等死的大秦相国吕不韦？ 吕不韦：不不不，不跑，就算跑也得带着夫人一起跑。 赵维桢：你还是快跑吧，我可不想当千古罪人！ 留在赵国的赵维桢，小心翼翼护着赵姬和小嬴政，生怕未来的千古一帝出什么差错，背上历史罪人的骂名。 而此时远在秦国的吕不韦：想老婆。 嬴异人：想老婆+1。 据说权倾一时的秦相国吕不韦和先王老婆有私情，他才是秦始皇的生父来着！ 吕不韦疯狂摆手：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让我家婆姨听见了，非得打断我那条腿不可！ 封面人设画师wb：@玄子阿临的日常中二，感谢！ 文案留存时间：2021.2.4 阅读提示： 1、历史同人，是同人，非正史向，请务必不要把文中情节当真谢谢。 2、女主不是赵姬，本文吕不韦和赵姬没有任何感情戏份。 3、姜花我国古代文化水平约等于零，我尽力而为，如果有很低级的常识性错误感谢大家指出，能改我就改，不能改躺平任嘲。 4、作者唯物史观，金手指有，但想看女主十全十美艳震四方一己之力左右历史进程的实在是抱歉，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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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夫人！夫人你还好吗？”
“夫人醒一醒！”
好疼！
伴随着声声呼唤，赵维桢幽幽醒转。
意识回归，她第一个感受就是脖颈之间钻心火燎的疼痛。听着旁人急切的声音，赵维桢强打起精神，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做古人装扮，满脸焦急的年轻人，以及他背后吊在房梁上晃来晃去的三尺麻绳。
这……
发生了什么？
赵维桢茫然地眨巴眨巴眼，而后无数数不清的记忆袭上心头。
她穿越了。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赵维桢是名中文系的大学生，正值大三，在图书馆实习呢。她好不容易写了好几轮申请才换来进入图书馆古籍室的机会，结果赵维桢前脚踏进古籍室，后脚就穿越了。
不止是脖颈火辣辣的疼，她的脑子有些发蒙。
根据原身记忆……她好像一穿穿回了先秦时期。
好家伙，真够远的。
巧的是，原身是赵国邯郸人，和赵维桢同为赵氏后代，且闺名也叫维桢。
赵维桢夫家姓吕，是个相当有钱的大商人，就在昨日，原身刚刚完婚。
只是原身万万没想到，她婚后才得知，自己这新夫君竟然在暗中资助质赵的秦国公子。眼下秦国大军已经兵临邯郸城外，夫君则准备协助那秦国公子出逃。这要是让国君知道了，可是死路一条！
绝望之际，原身直接吊起麻绳，决定上吊自杀。
这都什么事嘛。
穿越过来的赵维桢浑浑噩噩地想：睁开眼就是邯郸之战，简直比电视剧里演的还要夸张——等等。
夫君姓吕。
邯郸之战。
准备协助秦国公子逃离邯郸。
因为大脑缺氧而迷迷糊糊的赵维桢，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现在，是未来秦国相国、秦始皇他仲父，大名鼎鼎权臣吕不韦的老婆。
而今天正是吕不韦跑路的日子！
在历史上，秦、赵二国纷争不断，长达几十年。几年前长平之战，赵军大败，秦国武安君白起坑杀赵俘四十万，秦赵二国从此结下血海深仇。
时间推到时下的邯郸之战，秦国大军直接围堵到赵国国都邯郸城下，赵孝成王想杀秦国质子嬴异人泄愤，而在此之前，嬴异人与吕不韦商议过后，拿出重金贿赂守城人，连夜出逃。
怪不得原身想自杀，赵维桢惊魂不定地想，她本是赵国人，夫君却和敌人沆瀣一气，万一国君怪罪下来，原身一家子都别想跑。
开局未免太刺激了吧！
“太好了，夫人你醒了！”
身旁的年轻人长舒口气。
赵维桢扭头看向他，是名青年，作下人打扮。瞧见他的脸，赵维桢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魏兴”这个名字，是吕不韦身畔最亲近的侍从。
“吕……咳咳咳咳！”刚一开口，赵维桢止不住地咳嗽。
“夫人慢点。”
魏兴赶忙道：“夫人这是何苦呢！”
真正的赵维桢，早已死于上吊自杀。若非魏兴赶来及时，穿越过来的赵维桢怕是也要再死一回。
经过那么一出，赵维桢的嗓子嘶哑不堪：“吕不韦在哪？”
魏兴：“主人他正到处找夫人。”
找她？
找她干什么，他不应该即刻跑路吗？
赵维桢满腹问号，魏兴只当她是死里逃生，还不太清醒，干脆擅作主张：“夫人，我带你去见主人。”
她还没搞清楚具体情况，就糊里糊涂叫魏兴从房间里拉了出去。
深夜的吕府灯火通明，来来去去的下人神色紧张。
魏兴把赵维桢带到大门前，马车早已安置好，随时能够出发。
赵维桢刚刚站定，就看到马车前只站着一名白净且俊秀的青年，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吕不韦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那名青年急火火地开口：“夫人！”
这是吕不韦？！
即使原身的记忆无比清晰，看见吕不韦本人，赵维桢还是愣了愣。
呃，和她预料的……不太一样啊。
有史书和诸多影视形象在先，赵维桢心中的吕不韦，要么老奸巨猾，要么满腹算计，不是形容猥琐的中年油腻男就算形象端正的了。赵维桢事先根本没多少期待。
但面前这神情匆忙的男子，目测刚刚及冠不久，身材瘦削、眉目清秀，不止不油腻，还看起来干干净净，颇为文雅。
重点是，他真的很白。
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倒是生得细皮嫩肉。放在聊斋里，就是会被貌美女妖怪吃干抹净的小书生。
吕不韦见赵维桢脖颈之间一道红痕，大吃一惊：“这是怎的了？”
赵维桢喉咙剧痛，还是忍着开口：“嬴……”
不对，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喊姓。赵维桢到嘴边的话一个急转弯，清了清嗓子：“异人公子呢？”
她主动问起嬴异人，吕不韦更是意外。但情况紧急，他反应非常之快：“这就出发，去接异人公子。”
赵维桢：“那你还在等什么？快去啊！”
吕不韦：“等夫人。”
说着吕不韦看向魏兴：“快扶夫人上车。”
赵维桢：“……”
等会。
扶她上车？
“你——”
刚穿越过来就是出逃现场，赵维桢的脑子还是乱糟糟的。整个吕府兵荒马乱，赵维桢也顾不得斟酌字句，直接出言：“你不是要自己跑路么？”
“自己跑路？”
吕不韦反问一句，而后他白净面孔上的意外尽数消失。
赵维桢一句话，再加上她脖颈之间的伤痕，足以吕不韦理解一切。
她这便宜夫君微敛神情，一双剑眉深深拧起：“不韦虽商人，却也晓得夫妻同心的说法。你与我昨日刚刚成亲，怎会有直接抛弃妻子的道理？即使要跑，也是要带着夫人一起跑。”
这……这和历史说的不一样啊！
好吧，历史上也没记载当时吕不韦的老婆在哪里。
但哪怕赵维桢不懂历史，也明白她不能跟吕不韦一起跑。
在原身的记忆里，吕不韦是花了六百金私下贿赂看守城门的官员，告诉他自己一人有事要出城。
在邯郸，因为资助嬴异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吕不韦选择在这个时候娶一名赵国女子，也是为了麻痹这些视线。
要是赵维桢与吕不韦一起走，那不摆明了是携妻跑路吗！
嬴异人为了自己跑路，甚至把他的妻儿——赵姬和未来的秦始皇嬴政，都直接丢在了赵国不管。
“我不能与你走。”
赵维桢不假思索：“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分风险。你独自带异人公子离开最为妥当。”
吕不韦眼神闪动，显然赵维桢说中了他的心事。
“确实如此，但夫人……”
你到底要不要跑路啊！
赵维桢有些急了。
原身虽为赵人，但她可是中国人！
要是嬴异人跑不了，就当不成秦庄襄王，他不成秦王，他的儿子就无法统一六国成为秦始皇。
要是吕不韦因她而一时犹豫跑路失败，那赵维桢就成了比赵高、秦桧罪过的千古罪人。
这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没秦始皇，还会有几千年后后的她么？
“你赶快走。”
赵维桢干脆又把吕不韦推到了马车上。
即使上了马车，吕不韦仍没催促车夫。他扭头对魏兴吩咐道：“既是如此，魏兴你就留下照顾夫人。”
魏兴：“是，主人。”
把自己身边用的最趁手、最信任的下人留下，足以证明吕不韦的态度。
吕不韦又深深地看向赵维桢：“夫人，今夜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但恳请夫人牢记，不韦决计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既成夫妻，便是——”
话这么多，你真的是吕不韦吗！
也许是不想当千古罪人的心情过于迫切，赵维桢心底涌起一阵难得的魄力。
她拎起衣袂，抬腿就给了还想说话的吕不韦一脚。
“啰啰嗦嗦的，走你！”
赵维桢这一脚踹的吕不韦始料未及，直接跌进车乘内。她直接命令车夫：“去接异人公子，一刻也别耽误。”
得了命令的马车终于离开。
直至吕不韦的身影消失在府邸大门前，赵维桢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才意识到自己的齐耳短发早就变成了妇人发髻。只是发髻摸起来松松垮垮，理应是上吊时折腾散了。
那赵维桢现在，恐怕完全是个头发散乱、情绪激动的疯婆娘。就这，吕不韦还能对着她絮絮叨叨这么久，还一副舍不得的模样，倒真是个人物。
踹了历史上著名的大权臣一脚，赵维桢才觉得心中激荡的情感渐渐平复下来。
她一边拢着头发，一边看向身畔目瞪口呆的魏兴。
“你去把我家中老父，还有异人公子的妻儿都接过来。”她对魏兴说。
今夜不论吕不韦和嬴异人是跑的成还是跑不成，明日天亮了，都会有麻烦上身。

第2章
002
两个时辰后。
天已蒙蒙亮，吕府却是刚刚平息了混乱。
赵维桢换下衣物、梳好发髻，把脖颈之间的伤处理好，离开整整两个时辰的魏兴终于回来了。赵维桢急忙从长案边沿站起来：“如何？”
“回夫人，已经把赵老从家中带回来了。”魏兴禀报。
那一刻，赵维桢只觉得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彻底落地。
原身与赵维桢一样，同为赵氏。虽不同姓，但真要算起来，父亲赵梁还是当今国君的远亲。
赵梁没什么本事，早年为平原君的门客，虽不能出言谏策，但与平原君本人意外的投缘，二人好友多年。
他妻子早亡，不曾续弦，把女儿当珍宝一样疼爱。
赵维桢能感觉得到，原身上吊之时唯一的挣扎便是想到了家中父亲。也许正是舍不得父亲，她强烈的意愿才将现代的赵维桢拉了过来。
既然如此，赵维桢就该帮原身照顾好父亲才是。
“先安排父亲休息吧。”赵维桢也很想见见赵梁，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异人公子的妻儿呢？”
“花了些功夫，也找着了。”魏兴回答。
“那还站着做什么？快把人请进来！”
“是。”
魏兴转身离开，赵维桢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了出来。
她到底就是个大学生，刚穿越过来时情况危急，肾上腺素猛然飙升，赵维桢也顾不得思考面对历史名人是什么心情。但现在——
天啊，她要见到秦始皇了。
不怪赵维桢情绪紧张，穿越前她最多也就是参加过明星见面会，而再红的明星，能与历史上的皇帝比么？
还不是一般皇帝，是秦始皇！
仔细想想，赵维桢就忍不住脑袋发晕。
不行，不能紧张，也不能慌张。现在可不是明星见面会，一个稍有不慎，别说是赵维桢了，可能未来的千古一帝都会有性命之忧。
赵维桢连做三个深呼吸，而后房门再次推开，魏兴带着人跨进门槛。
进门的是个年纪不比赵维桢大多少岁的妇人，她容貌美艳、体态婀娜，哪怕身上因逃亡沾着脏污也遮掩不住清丽双眼。妇人的怀里抱着一个梳着儿童发式的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两三岁左右。
怀抱着幼儿，妇人只是轻轻低了低身子：“孟隗夫人。”
赵维桢一愣，而后意识到孟隗是自己正式的书面名称。
战国时期，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孟是家中老大的意思，隗则是赵维桢的姓。先秦历史上记载的女性名称，多数都是这个规律。
“夫人唤我维桢就好。”赵维桢开口。
面前的妇人，自然就是有名的赵姬，而她怀里的男孩儿……
未来的秦王政，扫六合的秦始皇，奠定大一统的千古一帝，眼下马上三岁。刚刚经历过一场逃难，他却不哭不闹，只是趴在母亲怀里，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赵维桢。
赵维桢：！！
两三岁的秦始皇。
饶是赵维桢做好准备，紧张之余也是懵了一下。
虽然理智上知道现在的嬴政确实只有两三岁，但……在感情上，赵维桢实在是难以想象到秦始皇还有小时候的样子。
年仅三岁的小嬴政，脸上同样脏污，可一双眼眸却如星辰般耀眼。小孩子的脸上婴儿肥未脱，却有着完全不像是寻常孩童般的镇定。
以及，可恶……赵维桢真的很想不合时宜捏一把他的小脸。
就捏一下，不耽误事的。
三岁的秦始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年纪小，说不定长大就忘了。
赵维桢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才忍住突然冒出来的冲动。
眼下情况危急，不适合干这种事。
“夫人……”赵维桢艰难开口：“眼下城内到处都是抓你与政公子的追兵，不好再称你为公子夫人，请见谅。”
“维桢夫人可唤我闺名妫。”
历史上有记载赵姬的名字么？赵维桢胡思乱想了一下。
为人所救，赵姬看起来并没有安心，她眼神闪烁：“敢问维桢夫人，异人公子说稍后有马车接应我们，咱们是要出城么？”
这……
赵姬一句话，让赵维桢立刻明白了嬴异人身边的大概情况。
影视剧中的嬴异人，要么软弱无能，要么糊里糊涂。抹黑他的，把他塑造成一个傻子；洗白他的，则把他写成爱护妻子却不得已而为之的形象。
但现实情况肯定不一样。
嬴异人的父亲，也就是现在秦国的太子安国君，生了足足有二十多个儿子。嬴异人能从中脱颖而出，他肯定不是个只靠吕不韦的傻子。
既然他不傻，难道不晓得自己逃出城后，赵人决计不可能放第二辆车走么？
都说秦王虎狼之君，看来这未曾谋面的嬴异人也差不多，为了一线生机，直接舍弃了妻儿。
而赵姬——
面前玲珑美人，满身紧张，让赵维桢又开始上愁。
不管她未来会招惹出怎样的祸端和麻烦，现在的赵姬，显然就是个听信夫君的年轻妇人。
“妫夫人。”
赵维桢努力平静语气，好叫对方别那么紧张：“你为赵氏？”
“家父乃赵申。”
赵申……
原身的记忆浮现：赵申是邯郸一位著名的大富豪。
“你我同氏，算是一家。”赵维桢想了想，选择直言：“那我就说实话了，妫夫人，既然兵卒在搜查你与小公子，就证明吕不韦与异人公子已经成功出城。眼下全城戒严，你我很难趁乱逃脱。”
赵姬浑身一震：“那、那该如何是好？”
她震惊之余，一双美眸便漾起淡淡水雾。哪怕满脸脏污，含光的眼睛看过来，也不显狼狈，反倒是楚楚可怜。
……靠，美女果然是美女，就算是一身泥土，也是美的惊心动魄。
赵维桢都有点羡慕嬴异人了！
“我会……安排你藏起来。”她清了清嗓子说。
“不能藏在吕府么？”赵姬不安道。
说得好像赵人不会安排人来搜查吕府一样。
“我自有安排。”赵维桢努力做出笃定的姿态：“先请夫人带小公子略作休息，马上我就请人带你们前去藏身之处。”
赵姬这才略放下心：“谢维桢夫人。”
赵维桢又喊了一名下人安排赵姬母子二人休息。
等到母子二人走出房门，赵维桢才敢再次偷偷看向小嬴政。
她只是小心看一眼，却没料到自己稍抬眼皮，目光刚好与小嬴政撞上。
年仅三岁的孩童，趴在母亲肩头，眼珠直勾勾地看着赵维桢。
赵维桢呼吸一顿，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着小嬴政扬起一个笑容。
希望她这个笑容有够和蔼吧。
二人离去，赵维桢才长舒口气。
“魏兴，我问你一件事。”赵维桢喊出魏兴。
“夫人请讲。”
“吕不韦他……呃……”
赵维桢颇为尴尬地拢了拢头发：“我入门之前，他有没有什么侍奉在左右的姬妾？”
魏兴古怪地看了赵维桢一眼。
赵维桢：“有没有？”
魏兴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夫人，直呼自己夫君大名，不太好吧？”
赵维桢：“……”
果然是吕不韦的心腹，哪怕人都把他丢在赵国等“死”了，他还帮着人家说话呢。
“他一人跑路，把我丢在原地，我还得给他收拾烂摊子照顾鳏寡孤独。”赵维桢还击道：“我不喊他龟孙就不错了，还要喊他夫君？”
魏兴小声嘀咕：“这不是主人要带夫人走，夫人不肯……”
赵维桢面无表情地横了魏兴一眼。
魏兴立刻摇头：“没有，真没有，主人身边不曾有侍妾。若非如此，夫人的父亲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呀。”
那就好！
赵维桢这么问，是担心赵姬和吕不韦真的有一腿。
先秦时代尚留有母系社会的风俗，民风那是相当彪悍。人们对婚姻、男女之事不是那么在乎，甚至开放到现代都为止汗颜的地步。
赵维桢也不太在乎便宜夫君的个人问题，但她不想给吕不韦收拾烂摊子。
魏兴不至于在这节骨眼上欺骗她。
不管真实历史如何，反正面前的赵姬不是吕不韦的小老婆，只是单纯有钱人家的女儿。
玩笑过后，室内紧张的氛围顿时轻松许多。
“夫人刚对妫夫人说自有安排。”魏兴又问：“夫人打算怎么安排？”
“我想……”
赵维桢咬紧嘴唇思索：“若是外头的兵卒找不到异人公子的妻儿，肯定会转头来吕府找咱们的麻烦。”
魏兴的语气沉重下来：“换我是赵人，我也这么做。”
赵维桢：“待赵夫人和小公子换好衣服，立刻带他们离开。并且去一趟赵夫人娘家，打探打探情况。”
现在赵申是嬴异人的老丈人，算是和秦国半绑定在一起。说不定他们也能帮上什么忙。
魏兴：“那夫人你怎么办？”
赵维桢：“留在原地拖延时间。”
魏兴：“可——”
“不好了！”
魏兴话还没说完，门外一名下人狼狈冲了进来。
“孟、孟隗夫人，”他气喘吁吁道，“赵人的兵卒要来咱们这儿了！”
“快带赵夫人和小公子走。”
赵维桢吩咐：“我记得……城东还有处没开门的商铺，没人知道是吕不韦的，就带他们去那边藏一藏。“
下人：“是。”
赵维桢：“魏兴。”
魏兴：“在！”
赵维桢略一思索：“我房里的床边有个红柜子，把里面的三尺白绫拿过来。”
魏兴：“啊？？？夫人要白绫做什么？”
赵维桢：“叫你拿你便拿。”
趁着魏兴拿东西的功夫，赵维桢在房内仰起头转了一圈，找好位置，又搬了个长案过来。
片刻过后，魏兴拿着三尺白布进门。他一头雾水，又有些着急：“夫人，我已经安排人带妫夫人和小公子顺利离开。这，这兵卒马上来了，你要白绫究竟有什么用？”
赵维桢接过白绫。
她站在长案上，把白绫往房梁上一丢。白灿灿的布料绕过房梁，赵维桢一边打结，一边开口：“没听说过三尺白绫的典故，对吧？”
他当然没听说过，三尺白绫的典故出自清朝传奇《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距离先秦有八、九百年的历史。
“夫人你到底在说什么？”魏兴满头问号。
赵维桢打好死结。
只听屋外“哐当”一声响，大门被撞开，盔甲武器碰撞发出的金属声音叮当作响。赵维桢仔细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意思就是。”
她踮起脚尖，把脖颈往白绫一塞。
“我要上吊。”
魏兴的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夫人？夫人！！！！”
在魏兴的大喊中，兵卒踹开了房门。
脖颈之间的剧痛和短暂的窒息让赵维桢的双眼一黑，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魏兴从白绫上抢了下来，跌坐在地。
“这是做什么？！”
赵维桢捂着脖颈猛烈咳嗽，一道大喝自门外传来。
她抬起头，视线与熟悉的人影相撞。
原身的记忆再次浮上心头——
竟然是历史上著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当今赵国国君的亲生叔父，平原君赵胜亲自来了。

第3章
003
平原君赵胜，是现任赵王赵丹的亲叔叔。
按现代理解来看，他算是赵国的一名亲王，非常重要的国家领导之一。
而提及平原君，赵维桢的脑海中自行浮现出几个著名典故。
比如说毛遂自荐——他是送毛遂等食客去楚国谈判的。
比如说窃符救赵——他是派人去魏国求信陵君帮忙的。
所以如果邯郸之战是个副本，平原君就是在下副本之前到处发任务的NPC。
对于原身来说，面前的平原君则是一位权势赫赫的长辈，她年纪轻轻，自然是敬畏多过亲近。
赵维桢任由魏兴把自己从地上扶起来，她刚坐稳，大门又开了。
兵卒带着赵维桢的父亲赵梁走了进来。
赵梁进门之后，打眼就看到女儿脖颈之间的可怖血痕和房上的白绫，开口时声线中便带了哭腔：“孟隗！”
赵维桢只觉得心底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委屈喷薄而出。
她双眼一热，眼泪朦胧了视线：“阿父！”
平原君看向进门的兵卒，兵卒走向前，低着头汇报：“并未寻得异人公子的妻儿。”
“没有？”平原君眉头紧锁。
他狐疑地看向赵维桢，开口时语气却好了一些：“你为何寻死？”
赵维桢身形一僵，以袖掩面，擦拭着泪水边哭边开口：“刚成婚一日，夫君便出逃邯郸。既是弃妾不顾，又是狠狠地甩了赵国的颜面。妾不如一死，免得日后国君怪罪下来，连累父亲家人！”
她说的完全是原身上吊时的心态。
实话实说，到了最后，赵维桢也是动了真感情，眼泪簌簌下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梁平日就疼爱女儿，此时见她九死一生，又哭成这样，也是崩不住情绪：“孟隗——”
一时间，父女二人哭成一团。
魏兴站在一旁，简直被惊得目瞪口呆：赵军进门之前，夫人还一口一个吕不韦，甚至连龟孙喊的出口，这会儿又成夫君了？
魏兴早年随主人走南闯北，在各国什么阵仗没见过，但夫人这般说变脸就变脸，那就是最厉害的伶人也没这本事啊！
嬴异人出逃，平原君本就烦躁，他耐心飞快见了底，一甩衣袖：“够了！”
赵维桢立刻停住。
平原君指着赵梁骂道：“你瞧瞧你为你女儿寻的好亲事！”
赵维桢：“是妾的不是——”
平原君又转过头：“还有你！之前嫁去齐国不还好好的，和那稷下学宫的先生田英也是琴瑟和鸣。我当你是个聪明的女娃子，怎就这么糊涂？你嫁给吕不韦才一天，他抛下你，就当这不算，再寻个亲事不就完了，还真要寻死不成？”
没错，原身嫁给吕不韦还是二嫁。
赵维桢也是刚刚等待之时才慢慢回想起来：她在嫁给吕不韦之前，还当过一次寡妇。
在先秦时代，寡妇不仅不遭娘家嫌弃，还颇为“抢手”呢。前夫病死后，原身回到邯郸，反而上门说媒的更多了。
人人都说她命贵，是前夫没那个福气才死的。
但对于原身来说，第一任夫君病逝，第二任夫君暗通外敌，还可能连累家人，真的是接连晴天霹雳。
她还不到十七岁。
一想到这儿，赵维桢的身体先于脑子，眼泪又止不住下落。
“聘礼收了，礼也成了，合卺酒也喝了，怎能说不算就不算？”赵维桢哭着说：“若是帮夫君，对不起赵国；若是不帮，对不起夫君，妾实在是没得选，还是一死了得！”
说着她猛然起身，直接就往房内的土墙冲过去！
“孟隗！”
“夫人！”
还是魏兴眼明手快，再次把赵维桢拉了回来。
平原君：“你再冲动，我就把你绑起来！”
赵维桢瘫倒在父亲怀里，父女二人相拥哭泣。
他二人哭声绕梁不绝于耳，震得平原君脑袋里面嗡嗡作响。真是多大的脾气和怒火，放到眼下也是发不出来。
——人都要上吊了，看那脖颈之间的红痕，怕是晚一步九死一生，足以可见赵维桢确实不知情。
平原君还能怎么怪罪？真一剑杀了赵梁父女么？
感觉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憋在胸口上下出不来。
最终平原君无奈道：“你没藏匿异人的妻儿，那便罢了。事后他们找过来，派人告知于我。”
这就完了？
赵维桢从父亲怀里挣扎坐直。
这才多一会儿啊，赵姬一瘦弱妇人带着一个三岁娃子肯定跑不远，赵维桢得再争取一点时间。
她可不能放任赵姬和小嬴政落入赵人手中。
不说别的，贼船都上了，吕不韦“害”死原身拍拍屁股跑路，还想当没娶过老婆？横竖赵维桢得再见他一面，索要高额精神损失费。
而且被追杀的可是未来的秦始皇！
别说赵维桢对千古一帝有滤镜，就算没有，万一她不护着赵姬和小嬴政，二人出了岔子怎么办？历史上可没详细记载嬴政在赵国这六年有没有“吕不韦夫人”的帮忙。
万一有，而赵维桢没帮忙，那不是完犊子了！
她现在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在成为历史罪人的边缘徘徊。
“可……”
于是赵维桢低声发问：“国君一时愤慨，要杀秦国质子则罢，难道连妇孺也杀？”
平原君冷冷道：“白起杀我四十万赵人，秦国可犹豫过？”
赵维桢：“秦国虎狼之国，可我赵国不是。坑害妇孺乃不义之举，君上你身为臣子，理应劝阻，怎还帮起忙来了？”
“异人的妻儿可以不杀。”平原君说：“但留有大用。你少在这饶舌狡辩，若是找到他妻儿，我不找你与你父亲的麻烦。”
行吧。
话到这儿，赵维桢也明白平原君什么意思了。
平原君想拿赵姬和嬴政威胁秦国。
她用衣袖掩面，假装自己还在哭泣，眼珠子一转，怯生生出言：“如此所言，君上是觉得秦军要败了？”
平原君看过来：“你如何觉得？”
王都被围了三年，胜也好，败也罢，对秦赵都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妾哪儿知道。”赵维桢说：“但妾不晓得平原君拿妇孺能有什么大用。秦公子出逃时带都不带那母子俩，怕已是弃子。只能是王上有雄才大略，定能退兵，击败秦君之后，扣下母子二人当人质了。”
平原君一声不吭。
他审视赵维桢许久，冷声劝道：“你好自为之。吕不韦出逃，你也不过是他的弃子，若不及时撇清关系，别以为今后在赵国能好过。”
说完平原君一个转身，迈出屋子。
余下的兵卒也紧跟着撤出。
直至吕府再次恢复之前有序的平静，赵维桢才长出口气。
这下，她是真的一个脱力，瘫在了父亲的怀里。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和平原君对峙还活了下来，还顺利拖够了时间！
回想起刚刚兵卒那闪着寒光的甲胄兵器，赵维桢就止不住后怕。
她很努力了，希望赵姬和嬴政能抓住这个机会，要是抓不住——赵维桢也无计可施。
“维桢。”
赵梁哽咽着扶起女儿：“是阿父对不住你，阿父也不知道吕不韦他、他……”
“阿父！”
赵维桢急忙转头：“且别说这些话。”
赵梁惊愕抬头。
看着父亲发自真心关心的神情，赵维桢既感动，又为原身难过。
有这么好的爹，干嘛寻死呢，啥事不能商量出后路来啊。
“阿父还记得维桢及笄之前，有懂易的先生为维桢批命么？”赵维桢低声道：“先生说，维桢命数贵不可言，未来能当相国夫人呢。”
“阿父当然记得。”
赵梁回道：“先生的批命一出，找我说亲的人家恨不得踏破门槛。”
“我上个夫君命薄，没有当相国的本事。但吕不韦不一样，他……”赵维桢顿了顿，哭花的脸上扬起一个淡淡笑容：“吕不韦他能成事。”
不得不说，当年先生给赵维桢批命真的准了。
吕不韦将来不止是个相国，还是个名留历史的大权臣。
于赵梁来说，即便不相信吕不韦一个商人能当上哪国相国，可他读懂了女儿的言下之意。
“维桢想帮他。”赵梁了然。
“阿父先去休息吧。”
赵维桢没回答，她只是轻握了一下父亲的手，吩咐下人带父亲离开。
赵梁一走，站在一旁当树桩的魏兴终于忍不住了：“夫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秦国大军还在邯郸城外围着呢，她能怎么办！
“你找机会，亲自去看看赵夫人和小公子的情况，别人我不放心。”赵维桢说：“然后就等。”
“等……等什么？”
“最迟不过三十天，秦军退兵。”赵维桢笃定道。

第4章
004
二十三天后，秦军果然退兵了。
倒不是赵维桢有什么超能力和高智商，而是史书上有明确记载战争结束的时间。
长达三年的邯郸之战，终于以秦军降赵画上了尾声。
感受到城内放松下来的气氛，赵维桢一时间五感杂陈：若非邯郸之战消耗了秦国的实力，造成二十万余秦军伤亡，恐怕不用等到秦始皇登上王位，六国就为现在的秦昭襄王一举扫平了。
“夫人。”魏兴匆忙回府。
赵维桢迎了上去：“赵申怎么说？”
赵申便是赵姬的父亲。一听秦军退兵，赵维桢立刻派魏兴去赵姬娘家打探情况。
魏兴：“他还是挺关心自己女儿的，一听说妫夫人和小公子无事，连声追问下落，希望咱们能把女儿送到家中，他自行庇佑。”
赵维桢这才放下心来。
不论如何，赵姬家有钱，在偌大的邯郸城内，多一个盟友，就是多一分希望。
“那就好。”
赵维桢点头：“咱们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妫夫人。”
这二十几天，平原君始终派人盯着吕府的一举一动。直至邯郸困境解围，朝堂上无比忙碌，知道平原君没空搭理她一个小妇人，也不会再拿赵姬和嬴政做事，盯梢的人员逐渐松懈下来。
赵维桢这才敢抓住机会，出门去见赵姬与小嬴政。
又要见到秦始皇了！
赵维桢不免再次紧张。
到了母子二人藏身之处，她一下车，就忍不住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进门之前，她还问了魏兴一句：“我这幅模样合适么？”
魏兴不忍直视：“见个姬妾和娃娃而已，夫人这般重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人回来了呢。”
赵维桢面无表情：“想多了，见吕不韦我才不会这么激动。”
魏兴：？？？
赵维桢一进门，赵姬就带着小嬴政亲自迎了出来。
上次见面情势紧张，她们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就匆匆分别，赵维桢也没好好看看这两位历史名人长什么模样。
时隔大半个月，母子二人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赵姬洗干净脸上的脏污，更是出落的楚楚动人。她身段玲珑，五官柔美，反倒不太像是北地的姑娘。那一双丹凤眼瞧见赵维桢，便是顾盼神飞；剔透的薄唇微微微勾起，更是笑靥如花。
赵维桢简直要叫这笑容晃花了眼。
不管未来如何，眼下的赵姬可是位实打实的美女。
“维桢夫人！”
见到赵维桢，赵姬很是高兴，她行礼过后，又看向身畔的男孩：“政儿，向夫人问安。”
赵维桢：受不起，受不起！
虽然情感上已经接受了秦始皇还是个孩子的事实，但赵维桢一听这话还是吓了一跳。
好在小嬴政并没有听母亲的话。
赵维桢低头，与他的视线相对。
《史记》记载秦始皇：“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然而赵维桢面前的嬴政，今年不过三岁，脸蛋圆润，五官精巧，完全就是个小男孩的容貌，实在是看不出未来会长成什么样。
唯独那双眼随了母亲，凤眼狭长，眸子黑白分明。
嬴政盯着赵维桢，小脸上没表情，更凸显出眼眸视线直接，甚至有点摄人。
赵维桢倒是不介意。她莞尔一笑，拎着衣袂蹲了下去。
“这是给你的。”赵维桢拿出一盒糕点递给小嬴政：“见面礼。”
没错，她就是在想办法讨好未来的秦始皇。
这谁能忍得住不巴结啊！
但赵维桢平日很少接触小孩子，更不知道小嬴政喜欢什么。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拿点豆糕和饴糖装起来，既不贵重，也更容易叫小孩子接受。
赵维桢：“不知道公子喜欢糕点么？”
小嬴政漠然接过糕点盒，却不说话。
赵维桢：？？？
她抬头看向赵姬。
当母亲的面露懊恼，很是担忧道：“都三岁了，政儿还是不怎么爱说话，我真怕他是个傻子。”
赵维桢：“呃……”
傻子还行！别说嬴政不可能是个傻子，就算他是，你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啊。
言谈之间，魏兴指挥着下人把临时的日用品搬了进来。
“妫夫人，这些放置何处？”魏兴问。
“我带你们去。”
赵姬对赵维桢点头示意，而后转身带领下人进入房内。
此处坐落在邯郸一角，房屋不大，地方却足够隐蔽。待赵姬离开后，只余下赵维桢和小嬴政二人在院子里。
赵维桢看向小嬴政，压低声音开口：“我知道你很聪明。”
开什么玩笑，未来的千古一帝怎么可能智商有问题。
而且两次见面，嬴政和赵维桢都有眼神交汇。他在观察她，也理应在自行判断。有眼神交流，有自行思索的孩子，至少不会是傻瓜。
果不其然，小嬴政见四下无人，才慢声回道：“谢夫人赠礼。”
赵维桢：？！！
她吃了一惊。
小嬴政说话奶声奶气的，吐字略有些含混，却是条理清晰。配上他清明眼神和冷淡的表情，全然不像是个三岁的孩子。
好……好吧！
赵维桢回过神：原来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
到底是秦始皇，没有必要和凡人沟通，赵维桢很理解。
但是——
她扬起笑容，伸手捏了一把小嬴政的脸蛋。
可恶，真的忍不住，反正他才三岁，长大了不会记得的！
三岁男孩的脸上还留着婴儿肥，捏起来软乎乎像棉花，手感极佳。
小嬴政好似不理解赵维桢的行为，他歪了歪头，脸蛋被轻轻捏着，还没什么表情。这么一歪头，总算是有了小孩子的模样。
赵维桢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这就当你的回礼啦。”
捏过秦始皇的脸，这辈子值了！
待她起身，赵姬刚好回来。
“维桢夫人。”赵姬满心期待：“刚听魏兴说，秦军撤了。那我们可以离开邯郸了么？”
赵维桢：“……怕是还不行。”
赵姬一双明眸顿时暗淡下去：“还是不行？”
赵维桢：“你别怕，这不我也走不了么？我让魏兴寻到了你父亲，他担心你与政公子的很，夫人你在这里再住上几天，外面风声缓些，便回娘家躲着去。”
听到可以回娘家，赵姬的脸色才好看一些。
“劳烦维桢夫人，”赵姬说，“只是我……担心异人公子回了秦国，便忘了我和政儿。”
“不至于、不至于！”
赵维桢立刻解释：“政公子可是王室血脉！况且邯郸之战，秦军败了，异人公子又出逃回秦国，横竖平原君要扣下政公子当质子，当了质子，便是一份政治筹码。那再小的筹码，也是筹码，搞不好就能掀翻赌局。就凭这点，异人公子也不会抛弃夫人与政公子不顾。只是这些日子可能要苦一些，我与夫人娘家尽力帮衬。”
她唠唠叨叨长篇大论，赵姬听得非懂似懂。
不过听不懂什么政治筹码，却是能听懂最后一句话。
“得到维桢夫人保证，我就安心了。”赵姬道：“别的我也不明白。”
行吧。
至少赵姬接受了她的说辞。
赵维桢之后叮嘱了几句，待下人把东西搬完，而后与赵姬道别。
临行之时，她又找到机会，偷偷对小嬴政开口：“我日后会常来，但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好好保护娘亲，知道吗？”
小嬴政瞥了一眼赵维桢身后的魏兴，这次没说话。
他只是用一双凤眼审视赵维桢许久，而后默默点了点头。
安置好这母子二人，回到马车上，赵维桢却是觉得比奔波一天还累。
邯郸之战结束，她的担忧总算可以放下一半。
短时间内赵姬和嬴政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但是……
好累啊。
赵维桢直接瘫在了马车上。
历史上嬴政在邯郸呆了六年，这才过了二十三天！
一想到未来的情况，赵维桢就脑壳疼。
“夫人。”
车乘外响起魏兴的声音：“还要再去一趟赵夫人娘家？”
赵维桢：“去吧，同她父亲说一声。”
魏兴：“噢。”
赵维桢：“你不乐意？”
隔着一层帘布，魏兴的语气听起来不情不愿：“我看这赵妫，充其量也就是个姬妾的水平。夫人你忙前忙后这么久，于她可是有性命之恩，她却连谢谢也不说一声。”
赵维桢：“……”
瘫在车乘之内，赵维桢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
那能怎么办呢？
她也意识到了，赵姬寻常富人家出身，眼界不太行。
赵维桢和她年纪相当，也许赵姬还大赵维桢几岁。但赵维桢是个读了大学的本科生啊！先秦时代的同龄人，非贵胄之后，头脑也不聪明，还当了娘。赵姬认知有限，也是正常。
怪不得以后当了太后还恋爱脑，竟然为了情夫而造亲儿子的反。
靠她照顾小嬴政，赵维桢不放心。
可是要帮忙，具体该怎么帮——
“魏兴。”赵维桢挣扎地坐起来。
“夫人，在呢。”
“邯郸城内，咱们还剩下多少财物房产？”
吕不韦来邯郸是为了经商，情况危急，他带着嬴异人跑路，自然是把生意那摊子全丢了下来。
车外的魏兴不假思索：“府里还剩下约百金，至于房产商铺……平原君派兵卒围着，还没撤走呢。”
靠，平原君这是要打劫么！
虽然吕不韦连夜带秦国质子出逃，在邯郸算是政（）治（）犯，平原君封了他的房产也正常。
所以算下来，赵维桢手头还有百金资产。这百金放在寻常人家可谓一笔横财，但赵维桢不可能仅依靠百金度日。
而且赵维桢也不能只顾着自己。
她有一整个吕府的人要张嘴吃饭，更重要的是，得养小嬴政。
摆明了未来的秦始皇要在赵国开始受苦了，赵维桢不可能冷眼旁观。不说别的，至少得让小小的秦始皇吃好喝好、不被欺负，尽力给他一个快乐的童年吧？
赵维桢想了想：“秦军退兵，现下能想法子给吕不韦通信吗？”
赶车的魏兴双眼一亮：“能能能！一定能想办法送过去，大不了就派人绕到魏国嘛！”
想写信，这不是说夫人对主人还是有感情的，只是她嘴皮子硬，不愿承认而已。
…………
……
一个月后，咸阳，驿馆内。
舟车劳顿，吕不韦也是不日之前，刚刚随秦军入了咸阳。
“主人、主人！邯郸来信了，是夫人派人送来的信！”
伏案的吕不韦骤然起身：“夫人？”
他人刚到，信紧跟而至，也太及时了。
吕不韦赶忙接过帛书，回想起数月前出逃时的情况，他内心只觉得既愧疚，又高兴。
愧疚于刚刚成婚，就不得不抛下妻子不管，搞得鸡飞狗跳，他实属对不起孟隗。高兴则是她不仅不埋怨、不畏惧，反而还坚持他一人带异人公子离开，比吕不韦料想的还要识大体。
不知这封信究竟写的什么内容。
吕不韦忐忑不安：她若是长信叙述情况，吕不韦自是欣慰；若是写信要婚姻作废，吕不韦也能理解。
做好准备，他展开帛书。
没有倾诉衷肠，没有满腹哀愁，更不是一纸和离书，昂贵的帛书上空空荡荡，仅以娟秀字体写了八个大字：
[养政公子，没钱，给我。]
吕不韦：“……”

第5章
005
邯郸之战过后，秦军退回河东，赵国夺回太原、武安等地，这大大地顺了赵王憋着的一口气。
不日之前，赵维桢就得到消息，说是赵申把藏着的赵姬和小嬴政接回了娘家。平原君明明派人盯着赵申家呢，却没有上门截杀，让赵维桢彻底放下心来。
这意味着小嬴政在赵国当人质的生涯徐徐开启。
同时平原君也撤去了“查封”吕不韦商铺的兵卒，算是看在与赵梁昔日交情，以及赵维桢一人在赵国孤独无依的面子上，把商铺还给了她。
一大清早，赵维桢就登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吕氏的酒肆前去。
酒肆离赵申家很近，赵维桢满脑子想着打点完可以去看看赵姬与小嬴政，然而还没到地方，就听到酒肆附近的街道一片混乱。
“打他！打死他！”
“都是秦国的错，让我来教训他！”
“打得好，打得好！”
一阵儿童的呼喊声纷纷扰扰。
“外面怎么了？”赵维桢问。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坐在车夫旁的魏兴一顿，语气微妙：“夫人……我看那些孩童们围殴的，好像是政公子？”
什么？！
赵维桢一个激灵起身，脑袋险些撞到马车车顶。
她立刻拎着衣袂下车，果然看到四五个孩童在围着一名男孩，只是不确定是不是小嬴政。
看那几个孩子，大的有八、九岁，小的也有四五岁，不说打的是谁，这样欺负人还行？！
赵维桢想也不想，直接上前。
“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徐不缓，但赵维桢到底是个“大人”。围着打人的几名孩童闻言一僵，转过身来。
打头的男孩大抵九岁，一身华贵衣衫，身份应该不低。
他瞧见赵维桢一年轻妇人，也不像是贵族，才暗暗松了口气。
越过几个男孩，赵维桢打眼一瞧，被按在地上打的，正是年仅三岁的小嬴政。
赵维桢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和你有关系吗？”打头的男孩傲慢道：“一介妇人，别管这么多。”
呵，不仅是个熊孩子，还是个二代熊孩子。
赵维桢扬起一抹笑容，她福了福身子：“郎君好生威猛啊！”
男孩蹙眉：“你什么意思？”
赵维桢：“秦国刚刚退兵，你们就在这里打秦国公子出气，显然是不怕秦国因此再打回来。”
“你别想拿这个吓唬我！”男孩斥责道：“秦国才不会为一枚弃子打回来。”
“是么？”
赵维桢浅笑吟吟：“你打的可是秦王稷的太孙，秦王稷什么性格，郎君家的阿父没告诉过公子么？”
男孩脸色顿时大变。
秦王稷说的正是当今的秦国国君嬴稷，一位超长待机五十余年，把六国打的屁滚尿流的霸主。如赵维桢所料，嬴稷的名头，堪比后世止小儿夜啼的张辽张文远，一提他名字，几名公子纷纷噤若寒战。
赵维桢趁机收起脸上的笑容：“还不快滚？”
秦国质子，再不受重视，那也是质子。而且一群大孩子欺负三岁小孩，要不要脸了？！
打头的男孩指着赵维桢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眨了眨眼。
“我记得你！”男孩气急败坏道：“吕不韦的老婆，一介贱商，敢如此与本公子说话？”
“好啊，把这事回去告诉你们家人，看你们会不会被打断腿！”赵维桢龇牙咧嘴道：“一群欺软怕硬的小混蛋，仗着家里有权势就欺负小孩子，说出去你们丢脸还是我丢脸？”
“你——”
“滚蛋！不然我就告诉平原君你们欺凌秦国质子！”
先是搬出嬴稷的名字，后又提及平原君，几名孩童彻底慌了，一个个找了借口作鸟兽散。
赵维桢急忙上前，扶起地上的小嬴政。
她上上下下打量嬴政好几遍，见嬴政只是衣服脏了，身上却没什么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幸好我来的早。”赵维桢心有余悸道：“政公子没事吧？”
小嬴政摇了摇头。
他迎上赵维桢关切的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珠眨了眨，而后低下了头。
嗯？
赵维桢很敏锐地抓住了男孩微妙的情绪。
之前嬴政见到她的时候，视线从不躲躲闪闪，好似这个三岁的孩子并不惧怕兵卒追杀。而现在……怎么还避开她的目光了呢。
她视线一瞟，察觉到嬴政的右手蜷了起来，好似拿着什么东西。
“政公子的右手。”赵维桢努力用轻快地语气开口：“可否给我看看？”
嬴政立刻把右手缩了回去。
他往后一缩，随即也意识到这是欲盖弥彰，稚嫩的小脸上写过几分懊恼。
见赵维桢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嬴政只好又把手伸了出来。
他把手中的东西闪电般塞给赵维桢。
赵维桢定睛一看，竟是一枚无比尖锐的石子。
这……
她看到石子，就明白了大半。
“我想，公子是想趁那几个小郎君不备。用石子打他们，是么？”赵维桢问。
嬴政撇开了头，不想再看赵维桢惊讶的表情。
维桢夫人肯定不高兴，小嬴政心想。阿母总是说他们孤独无依，遇到一切事情都须忍耐。
之前那几个人就来欺负过他，他回家告诉阿母，阿母却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他做了不好的事情才招惹其他公子欺负。
嬴政不想惹维桢夫人不快。在赵国，维桢夫人是唯一一个见到他不会愁眉苦脸，还展露笑颜的人，嬴政很怕她看到小石子，就不喜欢他了。
“我要戳他们的眼睛。”
男孩近乎自暴自弃道：“我不想挨打。”
说完之后，小嬴政就撇着头，等待赵维桢的宣判。
然而赵维桢闻言，却是心中一喜。
“好啊！”她甚至拍了拍手：“政公子好胆量！”
这甚至比责骂更让嬴政吃惊。
三岁的男孩子猛然转过头，瞪大了一双凤眼，难以置信道：“夫、夫人不责怪我么？”
赵维桢：“秦人素来骁勇善战，秦国从不龟缩自保。政公子有这般勇气和豪气，维桢替公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责怪你？”
嬴政：“可是阿母说……”
啊，怪不得。
肯定是赵姬教育嬴政要忍让低调。当母亲的没有安全感，这么要求儿子也正常。
但这也不是挨打不打回去的道理。
“但凡聚众围殴的人，不是胆小鬼，就是纸老虎。”赵维桢说：“各个都是欺软怕硬的主，你若是忍耐退缩了，他们一定变本加厉。但你若是打回去，他们反而就害怕了。所以维桢觉得，政公子想打回去，这可是好事！”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只是戳眼睛不行。”
嬴政：“什么？”
赵维桢把小石子的尖端倒过来，将圆滑的一面夹在指缝中，在小嬴政面前晃晃：“下次他们再来欺负你，政公子就这么捏着小石子打他鼻子！”
三岁小孩的力气，总不至于打伤鼻梁。赵维桢不想让小嬴政忍气吞声，但也不能叫他打残别人。
而小嬴政格外上道。
“我晓得了。”他点头：“打伤眼睛没法恢复，届时我就不占理了。”
“没错！”赵维桢笑道：“咱们吓一吓他们就行！”
她把手中的小石子又还给了嬴政。
嬴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凤眼却是牢牢地“抓”住小石子。
维桢夫人非但没训斥他，还支持他打回去。这让嬴政偷偷有些开心，连之前险些被打的懊恼与憋气都消散了下去。
而且，既然维桢夫人说，秦国人都这么能打，那他作为秦国公子，想要反击，也是正常的。
嬴政不能给祖宗丢了脸面。
之前因为母亲训斥而隐隐有些自卑的男孩，顿时好受了许多。
他郑重其事地接过赵维桢手中的石子：“谢夫人指点。”
赵维桢起身：“政公子是一人出来玩么？我送你回去。”
嬴政：“……”
一个微妙的犹豫，赵维桢察觉到小嬴政并不想回家。
但嬴政没有直接说，他反而抬头看行赵维桢：“夫人这是去哪？”
赵维桢：“我家酒肆就在这附近，今日刚刚开业，我来看看。”
嬴政：“我肚子饿了。”
赵维桢：“嗯？”
小嬴政认真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眨也不眨。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我肚子饿了。”
哦！
赵维桢猛然回过神来。
他不想回家，想跟赵维桢去酒肆，却又不好直说。那酒肆自然是吃饭喝酒的地方，他肚子饿了，不应该带他去酒肆吃饭么？
小嬴政年纪不大，心眼却是弯弯绕绕的。
还会自己给自己制造台阶下呢！
也是，刚被人欺负了，心情不好，自然不想回家向母亲解释。
那这个容易！
全世界还有什么比美食饮料更能让人心情好转的！
赵维桢暗自好笑，她顺着嬴政的话说：“既是如此，若政公子不嫌弃，随我一同到酒肆尝尝饭食，如何？”

第6章
006
赵维桢想把吕不韦丢在赵国的摊子捡起来，本就是为了给赵姬和嬴政提供财力支持。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吕不韦给物资财产则罢，万一他不给呢？所以还是得自己经营些什么。
因此赵维桢带着小嬴政来酒肆顺理成章，她也不打算瞒着他。
魏兴停车之后，还不忘记嘱咐：“夫人，一会儿你见到掌柜，可得端住模样。”
马车里的赵维桢：“知道了，我没在怕的。”
魏兴：“……”
知道你不会怕，魏兴腹诽：一脚踹走主人时她没怕，在平原君面前寻死觅活时她也没怕。主人娶来的这夫人简直熊心豹子胆，就见几个下人和伙计，她要是怕了，魏兴才奇怪。
相比之下，魏兴更怕赵维桢再做出什么惊世之举，反倒吓坏了掌柜伙计。
其实赵维桢明白，她应该怕的。
平心而论，她就是一个没毕业的女大学生，让她空降执行总裁的位置，简直闻所未闻。
本来呢，原身嫁给吕不韦，虽是空降管理人，但吕不韦这个大董事兼CEO肯定会带着她慢慢上手。现在倒好，董事长跟着其他项目的管理人连夜跑路，留下她这个零资历零经验的直接上任着实离谱。
但这事怪赵维桢吗？
要不是她在，吕不韦直接跑了，铺子更是没人管。
那这岂不是要赵维桢可劲作也没关系的意思。
所以赵维桢大大方方下车，牵着小嬴政就进了门。
进门之后，这一大一小看在眼里的情况却是全然不同。
嬴政进入酒肆，见店内人丁寥落，空空荡荡，小小的脑袋瓜便不自觉地心生愧疚。
若非秦赵战争，酒肆也不至于如此空旷。而、而且……怕不是也和吕不韦带着阿父逃跑有关系。
这可是吕不韦的酒肆呢。
小嬴政低下了头：“对不起，夫人。”
赵维桢：“啊？？”
她忙着查看店铺情况，全然没想到嬴政会因此难过。他突然道歉，搞得赵维桢一头雾水：“政公子何出此言？”
嬴政：“是我拖累了夫人。”
赵维桢：“……”
你这孩子，看的也太明白了点。
要说有关系，确实有关系，谁叫嬴异人是他老爸来着。但这能怨嬴政么？
赵维桢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还在惊讶酒肆环境干净呢！可别说，一家开在先秦的酒肆，这店面的卫生标准倒是不错。
“公子可是觉得这店面里人少了？”她问。
嬴政不说话，但他的表情给了赵维桢答案。
“那我与政公子打赌。”赵维桢说：“两个月之内，我必定让这家酒肆门庭若市。公子赌不赌？”
“夫人好自信。”嬴政惊讶地说。
就算不自信，也得做出样子来啊。赵维桢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给嬴政树立自信。
三岁的孩子老是担忧这个、愧疚那个，好似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大灾星。这怎么行？怪不得未来的秦始皇总是一副被害妄想的样子。
他一生都过的提心吊胆，也许这对于一名帝王来说理所当然。
可站在赵维桢面前的，只是个还没开蒙的小男孩。
“我就是自信。”于是赵维桢信心十足地肯定道：“政公子且等着好消息吧，不过——”
“不过？”
“政公子不是饿了么。”
赵维桢看向魏兴：“酒水、食材，可都备齐了？”
“夫人，都已经备齐了。”魏兴回答：“就等着明日开张呢。”
“那菜单如何？”
魏兴扭过头：“快把准备好的菜品端上来。”
看来魏兴是有备而来。
赵维桢反倒是感谢他：能当上吕不韦的左膀右臂，这人多少有点本事。要不是便宜老公把他留下来，赵维桢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她也不客气，带着小嬴政正襟危坐于案前。
两名伙计端上食器与酒器。
赵维桢一瞧：好家伙，一壶酒、一碟腌菜，以及一盆炖羊肉。
不知道的还以为错入了武侠片现场。
赵国临近匈奴，衣着上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邯郸城内便人人流行着胡服，看来餐饮上也深受匈奴影响。
赵维桢直接略过了腌菜，夹起一块羊肉，托着碟子送入口中。
魏兴和掌柜一脸殷切：“夫人觉得如何？”
赵维桢：“……”
但赵维桢瞥见掌柜自信满满的样子，不得不把羊肉强行咽下去。她强绷着面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入口中，掌柜激动地介绍：“夫人，这可是咱们酒肆卖的最好的佳酿！”
赵维桢：“…………”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酒，放下酒器与筷子，拎着衣袂缓缓起身。
“我先去厨房看看。”赵维桢板着一张脸，还不忘记喊住掌柜：“你在这里候着。”
说完她拉着小嬴政径自走向酒肆后院。
掌柜的这边紧张地直搓手：“魏管家，您不是说夫人生性跳脱外向，很好说话吗？我，我看她这气势威严，不是很好相与啊！”
魏兴挑眉：“我去瞧瞧。”
果不其然，魏兴一出门，就看到赵维桢接过小嬴政递来的水瓢，正在拼命漱口。
“不至于吧，夫人。”魏兴不忍直视：“这酒菜我也尝过，还不错啊，怎就难吃成这样？”
赵维桢：“呕——”
魏兴彻底无语。
不是赵维桢不给面子，而是……
她真的是穿越当天，吃上第一顿饭后才回想起来，先秦是个怎样物质和生产力都极其匮乏的时代。
试问炖羊肉不放香料不放酱油是什么味道？膻的赵维桢险些撅过去。酒就更不用说了，充其量也就是发酵稻汁、粟汁，尝起来与赵维桢认知里的“酒”绝对不是一回事。
之前在府上吃饭，基本上是粟饭、豆饭，配之腌菜，肉食也多为禽类，赵维桢只觉得单调，尚且能忍受。
今天这炖羊肉实在是触及到了赵维桢的味觉底线。
“平日酒肆的吃食。”她吐出嘴里的水：“就是这样子的么？”
“夫人你嫌弃，可好多人想吃都吃不上呢。”魏兴撇撇嘴。
“我觉得还不错。”小嬴政小声补充。
他都已经很久不曾吃过羊肉了，太贵，母亲说买不起。
好，好吧。
是她浅薄了。
看着小嬴政和魏兴奇怪的样子，赵维桢只得忍着恶心，又重新回到餐桌前。
不说别的，至少得把小嬴政喂饱吧。看他认真吃饭的模样，赵维桢倒是好受了一些：至少看起来嬴政不是在为她挽尊。
但欣慰的同时，赵维桢满脑子都是如何改变这个现状。
自家酒肆的饭菜，她都吃不下去，合适吗？！
回府之后，赵维桢找来帛书，开始思索自己能做些什么。
首先就是酒肆的酒可以改改配方。
穿越之前，赵维桢只知道平民喝的酒不过滤、多杂质，且度数很低。但今日品尝之后……这简直很难称之为酒。
战国时代没有蒸馏酒，但到了西汉却有。西汉海昏侯墓出土后，赵维桢还慕名去博物馆参观过，她对挖掘出的蒸馏器印象深刻。
赵维桢的记忆能力一直不错，她寻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能够画出来海昏侯墓蒸馏器的构造图。
虽说她也不清楚西汉的蒸馏器能不能真的制造出来蒸馏酒，但时代相差不大，至少生产力近似，先造出来再说。
万一有用呢。
凭借印象，赵维桢写写画画，捣鼓了大半天。
到了下午，魏兴敲门。
“夫人。”他在门外说：“妫夫人带着政公子来了。”
“啊？”
伏案的赵维桢猛然抬头：“她来做什么？！”
平原君刚刚放人，她不低调行事，还要跑到吕府来——不知道就是吕不韦“拐”走她夫君的吗？
不等魏兴回答，赵姬就已经带着小嬴政进了门。
“叨扰夫人。”
赵姬弱弱行礼，却是看也不看赵维桢面前长案摆满了帛书：“赵妫来向维桢夫人道谢，谢夫人带政儿到酒肆用餐。”
赵维桢：“你……”
就吃顿饭，还要跑来一趟专程道谢，是嫌弃赵王还不够忌惮不成。
哪儿有到处串门的人质啊。
而且看赵姬匆匆忙忙的打扮，怕不是趁着自家老爹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赵维桢放下帛书：“你我算是共患难一回，别遮遮掩掩的，有什么想说的直说。”
赵姬闻言，双眼猛然一亮。
“谢夫人。”她喜笑颜开：“赵妫是想，今后在赵国的日子还长着呢，政儿他……下月就三岁了，却总是不太爱说话。我生性愚钝、也没读过几本书，怕是教不了他。政儿与夫人有缘，便想着可否让我陪政儿住在夫人身边，好叫夫人教导他？”
赵维桢顿时了然。
哪儿是她陪小嬴政，见赵姬这忐忑急切的模样，她是怕赵维桢找到机会跑路回秦国，不带着她。
脑壳疼。
赵维桢是不介意照顾小嬴政，但让母子二人住在吕府是万万不可能。
别的不说，平原君会同意么？秦国人质住在吕不韦的府上，怎么看都像是策划跑路的吧。
“你——”
赵维桢斟酌一番语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到正屋等我。”
赵姬点头：“好。”
她转身离去，小嬴政却没动。
在吕府上，赵姬也不担心嬴政出事，拉了他两下，见他不走，索性就放开手，一人随着魏兴走了。
三岁的小男孩，站在赵维桢面前，一双乌黑眼球看了看赵维桢，又看了看长案的帛书。
他不禁歪头。
这就是想问问题的意思。
赵维桢开口解释：“这是用来改善酒肆藏酒的器具草图，我得赚钱。”
没想到她一解释，小嬴政看起来更困惑了。
男孩眉心一拧，难得开口：“为什么？”
赵维桢不假思索：“养你啊。”
小嬴政：“你可以跑。”
赵维桢：“嗯？”
晌午一顿饭，似乎并没让嬴政安心。反而是赵维桢对他好，他更是忐忑了起来。
“我不能跑，”嬴政说，“你可以跑。”
赵维桢：嗯？？？
她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男孩。
老实说，赵维桢在他第一次开口就有了一个疑惑。
这思维，这心性。他真的是个三岁的孩子么？

第7章
007
赵维桢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嬴政。
她第一个反应：婴儿肥小嬴政，怕不是祖龙重生的吧？
这念头让赵维桢一个激灵。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男孩半天，轻声问：“政公子为何这么说？”
小嬴政狠狠拧起眉头。
三岁孩子的五官还没长开，做出这种夸张表情也不觉奇怪。嬴政嘀咕：“没人杀你，但有人杀我。”
赵维桢这才长舒口气。
他刚被追杀，又遭遇欺凌，会这么想很正常。
这个简单直白的逻辑，怎么听也不像是大人，或者大人装出来的。
不过年仅三岁就能想到这一层，足以可见，小嬴政他……非常聪明。
一时间，赵维桢的脑回路从《千古一帝重生扫六国》变到了《天才宝贝：笨蛋妈咪带球跑》。
“可是我的夫君带着异人公子回国，是希望他能当上秦国太子安国君的继承人。”赵维桢直截了当：“那政公子便是继承人的继承人。和我那便宜夫君比，还是照顾你更重要。”
再聪明的三岁孩子，也未必会理解这些。
嬴政愣了愣，而后陷入沉思，一双小眉毛恨不得拧成一团，凤眼之内思绪不住闪烁。
明明还是个小豆丁，脸上婴儿肥粉嫩嫩肉嘟嘟，却学着大人的模样摆出老气横秋的表情，就差脑袋顶上和漫画一样不住冒烟了。
赵维桢看得心花怒放。
她又捏了一下小嬴政的脸蛋：“不说了，政公子自己好好想，你阿母还等着咱们呢！”
说完她从案前起身，牵着小嬴政来到正屋。
刚刚正襟坐下的赵姬见到赵维桢，立刻就站了起来，满脸期盼。
赵维桢：“……”
她被小嬴政可爱到的好心情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实话说，赵姬会这么做，赵维桢也不意外。
她一妇人，被丈夫抛弃，还带着一名三岁孩子，自然是满心恐慌无助。如今赵维桢在，于赵姬来说，无非是激流中的救命稻草。
想狠狠抓住，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想想未来赵姬做的事情……
上愁。
赵维桢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
“妫夫人。”
她牵着小嬴政，耐下心来开口：“我晓得你被异人公子丢在赵国，孤儿寡母险些遇难，心有忐忑和恐惧。但我实话与你说，一时半会我不会走的。”
“这——”
“我不仅不会走，战事一结束，我就立刻给吕不韦写了信，要他送钱财物资过来，我好养家经营，以及照料政公子。我若是想走，干嘛找他要钱？”
赵姬心事被拆穿，面色略显尴尬。
但她还是挂着笑容：“夫人多虑了，我只是为了政儿而来。政儿是异人公子的儿子，也是秦国血脉，他，他理应归秦，接受教育才是呀。”
赵维桢挑眉。这就是还不太相信的意思。
她刚想再开口，魏兴进来了。
“夫人。”魏兴一脸困惑：“平原君……他来了。”
“什么？”
平原君来做什么？
听到这话，赵姬吓了一跳，立刻慌乱起来。
“平原君来了？！”她的声线控制不住抬高：“那我，我是不是，先带政儿躲上一躲？”
还躲什么？赵维桢内心吐槽，说得好像你带着小嬴政大大咧咧往吕府跑，平原君能不知道一样。
“跑是来不及了。”赵维桢说：“还显得心虚，你就在这儿吧。”
说完，赵维桢往前一跨，遮住小嬴政。
待到平原君进门时，她把小嬴政挡在身后，低头行礼。
果不其然，一见赵姬和嬴政，平原君立刻紧蹙眉心，明知故问：“异人的妻儿怎会在吕府上？”
“回君上。”
赵维桢语气谦卑：“串门子。”
平原君：“……”
她坦坦荡荡，反倒是把出言发难的平原君噎了个不轻。
不止如此，赵维桢还做出小心谨慎的惧怕模样，悄悄掀起眼皮，讨好似的问道：“君上，君上也是来串门子的么？”
平原君：“…………”
怎么和赵梁家的女儿说话，他就这么来气呢？
哪怕小妇人神情拘谨、姿态仓皇，全然是一副孤苦无依的可怜相，但她一开口，那话就在平原君的气头上反复蹦跶。
可说她哪里说错了话吧，其实也没有，搞得平原君就是憋着火，也没法发出来。
“吕不韦派车马送了东西给你。”平原君忍着火气道：“我把东西送过来。”
“啊？？”
听到这话，赵维桢一时间都没装下去。
她直接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吕不韦……呃……我夫君送东西，为何是君上来送？”
平原君更气了！
他一挥手，下人离去。
不多时，十几号人、数个箱子，络绎不绝地抬进吕府的院落里。
别说赵姬，连赵维桢都看得目瞪口呆。
吕不韦能耐倒是不小，叫平原君来送东西？！
她写信要钱，本以为吕不韦给点现钱，给点物资，足够周转就得了。却没料到她完全低估了自己这便宜老公的豪气——
“十箱皮毛，十箱布匹，五箱珠宝，五坛子盐，还有一千黄金。”平原君冷嘲热讽道：“为了把这些东西送到你手中，吕不韦还往我府上又送了千两黄金，也一并给你，我可要不起。”
赵维桢……赵维桢已经顾不得说话了。
“怎么，不如孟隗夫人再给夫君写封信，让他送点物资过来，把赵国一并买下来？”平原君又说。
赵维桢猛然回神。
原来如此！
这些东西当中，最贵的不是皮毛珠宝，而是盐。
秦国不产盐，产盐的是魏国，这批物资黄金是吕不韦收到信后，从魏国调过来的。
想到这儿，平原君就憋屈不已。
吕不韦这小人，怕偷运物资引赵人忌惮，干脆光明正大地把魏国的货物运到他府上，坦坦荡荡送上千两黄金说，怕夫人一人在邯郸孤苦伶仃，送些吃用给她。希望平原君作为夫人长辈，能把这些货物转交给赵维桢。
他的人恨不得敲锣打鼓进门，平原君还能说什么？
全邯郸的人都知道平原君和赵梁竹马一双，于情于理，他都是赵维桢的长辈。
平原君前脚把吕不韦踢出去，后脚估计就有人说她苛责友人之女。再说邯郸之战打完了，赵王气也消了，他也没必要对待赵维桢咄咄逼人，倒显得他一个长辈小家子气。
一名长辈，照拂与丈夫孤苦分居的小辈，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所以平原君不得不忍着气送东西。
越想越气。
他也不顾赵姬在场，直接骂道：“赵梁这哪儿是生了个女儿，这是给我生了个祖宗吧！”
赵维桢想也不想：“妾哪儿有那个福气。”
平原君：“你！”
赵维桢强忍住笑意：“快，魏兴，挑一箱上好的皮毛和布匹，还有把那五坛子盐都搬平原君府上去——君上可不能不要，吕不韦的东西你不要，赵梁女儿的东西你可不能不要。”
这性质就不一样。
赵维桢身为他友人之女，送东西孝敬平原君理所应当。听到她这么说，平原君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她又说了几句好话，把气得鼻子歪嘴歪的平原君哄到差不多了，又恭恭敬敬送他出门。
待平原君的人一走，大门一关，赵维桢恨不得高兴的原地蹦高。
没想到她那便宜老公不仅大方，还挺聪明！
赵维桢一见货物，就明白了大概：他想送平原君的根本不是千金，而是那五坛子盐。
在这个时代，盐可比黄金重要。吕不韦更是向平原君展示了一件事：他能采盐。
就问你池盐生意，平原君做不做吧？
“你看，我没说谎。”赵维桢对赵姬说：“这不东西送来了么？够我一人用十年的。我回头叫下人送你娘家一些，记得给政公子多做几件漂亮衣裳。”
赵姬她……她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魏兴见她这幅模样，暗自撇嘴：这就惊呆啦？果然是没见识。
赵维桢倒是无所谓。
她再次牵起嬴政的手：“走，政公子自己挑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满院子的货物箱子，看得赵维桢一时间合不拢嘴。
下人清点着货物，魏兴凑过来：“夫人，你看主人还是把你放在心上的，对吧？”
那确实。
这么多东西，还直接把池盐摆出来，足以可见吕不韦不是敷衍她。
就凭这个，平原君也得供着吕夫人赵维桢，让她在邯郸有了立足的底气。
她牵着小嬴政绕着恨不得堆成山的物资一圈，又道：“魏兴，你觉得以后专门安排个人，给我和吕不韦送信可行么？”
魏兴精神一震。
来往书信，确实不便。主人和夫人两国分居，这意思就是之后要频繁通信的意思。
魏兴懂了：夫人对主人果然还是有感情的吧！
平时嘴上说的难听，那都是夫妻情趣，其实夫人不肯承认，心底肯定还是向着主人的！
“这容易。”魏兴信誓旦旦：“我这就安排人手，配匹好马，今后专为夫人送信。”
就算不行也得行！魏兴心想。
赵维桢可不知道魏兴心中作何感想，她只是见吕不韦这么大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吕不韦不会次次这么大方。
他是个商人，对利益要害的了解深入骨髓。今日送这么多东西，不见得次次会送。倘若赵维桢只索求、不回报，搞不好就是一锤子买卖。
这么想着，她看向院子里正好奇查看货物的小嬴政。
之前生死关头，赵维桢害怕改变历史走向会让嬴政有危险，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
现在，小嬴政没有生命危险了，赵维桢便开始考虑其他方面。
赵姬和嬴政，在秦国人，在吕不韦眼里没那么重要。想要他们重视身在赵国的自己和嬴政，就得另想法子，不得不做一些改变历史走向的事情。
吕不韦娶赵维桢本意是为了掩人耳目，婚后一日就连夜跑路，算是间接“逼”死了原身，就凭这点赵维桢也不可能轻易地原谅他。
但赵维桢可以和他做生意。
给吕不韦什么“货物”，能让他，乃至秦国不把他们当弃子，重视起来呢？
别的穿越者都搞什么造玻璃、造火药，赵维桢一个文科生是不太可能带领大秦跑步进入工业时代了。
但在先秦，也用不到这么夸张。
有一件事赵维桢可以做，并且能够让秦军的战斗能力一跃千里——
她可以把后世的马具草图画给吕不韦。
先秦时代步兵为主，原因在于这个年代的骑兵并不如未来那么好使。
因为这个时代没有马镫和马鞍，在马背上并不能坐稳，只能起到突袭、射击作用。但凡冲锋速度快，很容易为敌人带下马去，所以挥刀、射箭，必须勒停马匹，原地战斗。
并且，先秦时代也没有马蹄铁。
马蹄仅一层角质层起到与地面摩擦缓冲作用，因而战马在战争中消耗极快。各个骑兵恨不得要把战马当宝马保养呵护，免得一个不甚就脚底受伤。
这就完全失去了战马在战斗时的作用。
马镫、马鞍与马蹄铁三样事物的出现，可谓彻底改变了古代战争。
有了马镫与马鞍，骑兵可以解放双手，彻底与战马融为一体，冲锋陷阵时不用勒停马匹，骑兵才有重装上阵的可能，使得欧洲中世纪的重骑兵得以横扫平原；有马蹄铁，战马的四脚得到保护，也增加了与地面的摩擦，铁木真的铁骑才占据了大半欧亚大陆。
想到这儿，她便有了底气。
在战国末期，铁器已经逐步开始取代青铜器。《史记&#183;货殖列传》中有记载：“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
秦惠文王时期，策略由“东出”改“南下”，司马错征伐巴、蜀，为的就是这远离中原的大后方的盐铁、人力与粮食仓库。
赵维桢记得，在三峡地区周边，挖掘出东周文物中不乏铁器，既有兵器，也有农具，可见在战国末年，以铁矿制造马蹄铁绰绰有余。
而且她记性很好，赵维桢清晰记得博物馆展出的元明代古物的样式。
就这放到先秦来，不得给让秦国上下都对吕不韦刮目相看么？
她越想越开心：万一秦国重视起来，就能让小嬴政早日归秦了呢！
“吕不韦确有诚意。”
赵维桢笑眯眯地说：“以后就不喊他龟孙了。”
魏兴大喜：“夫人啊，这确实不太合适，好歹也是——”
赵维桢：“升一辈，龟儿子吧。”
魏兴：“……”

第8章
008
一个月后，咸阳。
公子异人归秦之后，吕不韦劝其穿楚服去拜见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乃太子安国君的正夫人，来自楚国。华阳夫人膝下无子，见到公子异人一身楚服，便心生欢喜，见这位年轻公子颇为亲近。讨好了数月，就在昨日，华阳夫人一个高兴，把公子异人认为了自己的干儿子，改名子楚。
与此同时，赵维桢的第二封信也送到了咸阳。
吕不韦拿到帛书，不禁讶异：“送来这么多？”
吕家另外一位管事魏盛尴尬笑了几声：“夫人送来的帛书多，但好似并非家信。”
吕不韦挑眉：“你事先看过。”
“我不是故意的！”
魏盛苦着一张脸辩解：“魏盛虽没见过夫人，但她可真是……爽利之人。这帛书就这么卷成一团送了过来，我还以为是里面包着物件呢，怕东西碎了，就想拆开放进盒子里。没、没想到——”
没想到拆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乱七八糟的帛书，竟然是书信！
拆了主人和夫人的书信，当时魏盛连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吕不韦并不在乎。
他危坐于长案前，掂量着帛书，略一侧头，笑了起来。
论年纪，吕不韦不比公子异人年长多少。他一袭素白深衣，家财万贯、却戴着较为质朴的头冠，面皮生得白净，在各国奔波也不见操劳疲倦之色。这么一笑，能称得上温文尔雅，倒像个书生，全然没有商人的影子。
这叫许多初见他的人都吓了一跳。
毕竟他一介贱商，如今却成了公子异人的先生，还得罪了赵国。眼红的人，仇视的人，自然不会说他好话。势利小人怎么能容貌英俊？自然是貌丑身短、形容猥琐，说的多了，世人便也当了真。
吕不韦无所谓。
诋毁就诋毁去，别碍着他赚钱、得利，什么都行。
“无妨。”他宽慰魏盛道：“夫人怕也不会在信中写什么体己话。”
之前那八个大字，吕不韦可见识过。
但他觉得，自己送了这么多皮毛珠宝、黄金池盐，夫人怎么也得写几句感谢才是。可吕不韦展开帛书之后，其中内容仍是出乎意料。
帛书上的内容不是字，而是画。
饶是吕不韦也是楞上一愣，没搞明白帛书上这半圆环形的图案，画的究竟是什么。
拿开第一张帛书，第二张帛书上才写了字：马蹄铁。而后是简单的介绍。
第三张帛书又是吕不韦不甚理解的图样，第四张帛书上写着：马镫和马鞍。
吕不韦对着说明看了半晌，而后又看向图样，心中大惊。
他噙着的笑容骤然消失。
“哗啦”一声，吕不韦直接于长案前起身，险些撞翻了桌子。
这把魏盛吓了一跳：“主人，出什么事了？”
吕不韦紧盯着帛书：“去把子楚公子请过来——不必了，我亲自过去。”
说完他如临大敌般将帛书仔细叠好，收进衣袖里。
尽管吕不韦不曾上过战场，可他养过牲畜、卖过马，自然明白这帛书上所谓的“马鞍”、“马镫”和“马蹄铁”有何等可怕的价值。
都说匈奴铁骑难敌，但若是秦国的骑兵都配备上这两样东西……放眼六国，谁还能敌？！
孟隗怎会画出这东西？
如果他没娶孟隗，这东西会落在谁手中？话又说回来了，孟隗不过年轻妇人，她又怎么懂得骑兵作战？
一阵寒意从吕不韦背后丛生。
他的脑子迅速转动起来：孟隗嫁过齐人，虽前夫为稷下学宫的大能，但齐人不可能想得出这东西。倒是她出身邯郸，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赵人与胡人多有交流。唯一的可能她自幼受过熏陶，了解马匹，从而想出来的……
这也说服不了吕不韦，但图纸明晃晃地就摆在他面前，总不会是假的。
他又是惊、又是喜。
自己这是娶了个什么“怪物”进门？
吕不韦前脚跨出门槛，后脚却是停下，他看向魏盛：“夫人就送来了这几张帛书？”
魏盛：“呃……”
迎上吕不韦的审视，魏盛赶忙结结巴巴回应：“有、有张帛书，就搁在最前头，我、我看那内容不合适，就，就没给主人看。”
“拿过来。”吕不韦略有不悦。
“是、是。”
魏盛战战兢兢把怀里藏着的一封帛书递了过去。
这一封上倒全是字。
孟隗字迹娟秀，言语条理清晰，一瞧便是受过良好教育。只是这内容——
[你我本为夫妻，奈何战乱分离。你在秦国，需与人走动、交际，送礼收礼，必不可免。而这礼中势必会有美女歌姬，用来讨好你这异人公子的老师。不知我何时才能离赵，前路渺渺，你有需求，我自是晓得。
不过，你有需求，我也有。你若是收了歌姬侍女，有姿色上等的，头脑伶俐的，分我一些用用。若是男伶就更好了，标准就按照魏兴来，干活麻利，长得不错即可。]
吕不韦：“……”
他维持着表面平静，看向身旁与兄弟魏兴长得大差不离的魏盛。
魏盛打了个寒战：“主人，我在咸阳比在邯郸有用啊！”
吕不韦：“…………”
他这是娶了个什么怪物进门！
…………
……
且不论吕不韦如何作想，同一时间，远在邯郸的赵维桢却是大喜过望。
吕氏酒肆后院，赵维桢聚精会神地盯着蒸馏器。
“夫人，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掌柜一脸茫然。
“嘘，别说话。”
赵维桢一抬手，就见出酒槽里缓缓有剔透液体流淌而出。
她双眼猛然一亮：“出来了，出来了！”
和小嬴政坐在一旁的魏兴立刻起身。
距离最近的掌柜轻轻一嗅，大喜过望：“夫人，这，这好香啊！”
“我闻闻我闻闻！”魏兴迈开步子，往前一凑，同样是止不住地惊喜：“这酒闻着就好醇厚！”
“许我尝尝。”
“我先来！”
一时间，掌柜和魏兴争抢不休。
闻到酒香的一刹那，赵维桢高兴到恨不得原地蹦高。
折腾了二十几天，终于成了！
这些日子来，又是和工匠商量蒸馏器的细节，又是寻合适的材质做出酒槽，还得调试温度、时间，以及原料数量等等各种细节。在没有任何现代实验仪器辅助的情况下，赵维桢搬出了为数不多的生活经验和实验经验，和工匠掌柜等等一帮老江湖合计着，终于成功做出了蒸酒。
这可是先秦时代，距离海昏侯刘贺在位时期相差三百多年！
身为一个现代人，赵维桢能不激动吗。
而且蒸酒的度数高、味道好，远不是改良之前的酒能相比的。
就是——
“先等会再尝！”
赵维桢从兴奋中回神：“算好时间，蒸的时间太长，出来的酒就没那么醇厚啦。”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搞了二十多天，一小坛酒精浓度适中的蒸酒历尽千辛万苦顺利出炉。
赵维桢先自己尝了尝，到底是技术有限，这蒸馏出来的酒也不到三十度，算是中低度酒。
她寻思了一下，给掌柜和魏兴一人倒了一点。
两名大男人，一个管理酒肆，一个走南闯北，也是尝便美酒佳酿。然而把蒸酒送进嘴里，二人均是一愣。
“这……”
“这也太……”
二人对视片刻，而后异口同声：“太烈了！”
赵维桢不免紧张：“不好喝？”
她怕先秦时代的人口味和自己不一样。
魏兴赶忙摇头：“不不不，好酒！烈归烈，但味道浓厚醇香，我还没喝过这般的酒！夫人，你好厉害啊！”
掌柜赶忙补充：“夫人，这酒，要放在酒肆卖的，对吧？”
赵维桢见他惶惶然的模样，不禁失笑：“不然我做它干什么？”
掌柜长舒口气：“有这酒，咱家酒肆门槛都得给客人踏平咯！”
赵维桢刚想说话，一直坐在院落一角的小嬴政默默走了过来。
他拽了拽赵维桢的衣袂。
“嗯？”赵维桢低头。
虽说之前把赵姬劝了回去，但她隔三差五就找借口把小嬴政送到赵维桢面前。一次两次，次数多了，赵维桢也懒得说她，反正嬴政从不哭闹惹事，带在身边还省得他受欺负呢。
小嬴政一脸严肃，乌黑的眼珠子清亮：“我也想喝。”
赵维桢：“……”
你可不行！
赵维桢赶忙把小嬴政带离火炉，一本正经：“政公子现在还不能喝，得长大了才能喝。”
小嬴政：“为什么？”
赵维桢：“太呛。小孩子味觉敏感，你受不了。”
嬴政闻言，一双小眉毛猛然拧了起来，好似受到了什么挑战。
但他到底是没说话。
“夫人，这火要灭了吗？”掌柜遥遥地喊。
“稍等！”
她赶忙拿起竹简，又记了好些注意事项：“之后你就按照这个法子来，多备上一些。”
赵维桢又问：“我之前让你准备的发酵豆子、豆酱，你准备了没？”
掌柜立刻来了精神：“早就备上了，夫人这回准备做什么？”
之前夫人派人把这什么蒸馏器搬过来时，掌柜还将信将疑。然而刚刚亲自尝到了蒸酒，现在赵维桢在掌柜眼中那就是下凡的仙女，来救世的，自然满心期待她还能捣鼓出什么玩意。
至于具体什么玩意……
那当然是酱油了！
上次的炖羊肉简直让赵维桢吃出了心理阴影，在整出酱油之前，她绝对不会再碰羊肉。
“备好了就行。”赵维桢说：“先卖酒。还有啊，等到了春夏，什么李子、梅子这类果子，都可以丢在蒸酒里做泡酒，味道好的很。我再给你写几个方子，你照着方子给我寻觅药材。”
果酒、药酒，这可是放到二十一世纪都备受欢迎的东西呢。
掌柜拼命点头，而后搓了搓手：“那夫人，这蒸酒定价……”
赵维桢的手一顿。
“就十倍原酒价格吧。”她犹豫片刻，说道：“到底是产出量少。”
“十倍？！”
掌柜惊叫一声：“价格也太高了？”
在这个年代，粮食还是很珍贵的。拿来酿酒，蒸馏酒产出也不如直接发酵得来的多。成本下不来，价格自然也就下不来。
赵维桢想了一下：“分开卖吧，纯蒸酒就十倍原酒价格，你也可以拿水和果干兑酒，价格不就下来了么。”
掌柜捧场：“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赵维桢：“你先囤上些蒸酒，到时候酒肆门前摆一个大缸，把蒸酒全倒进去。再挂个旗帜，派个伙计在外面吆喝，就说谁喝上三大碗蒸酒，能坚持一个时辰不倒，我免他一年酒钱。”
《水浒传》里有三碗不过岗，她照猫画虎来一个，搞点营销，没问题的。赵维桢就不信，中低度数的蒸馏酒撂不倒喝惯发酵稻汁的人！
领了命令的掌柜也不多等，撩起袖子就忙活起来。
赵维桢吩咐完，心满意足一扭头。
“政公子，这边忙完了，咱们可——”
她话说一半，卡在嘴边。
只见魏兴一手抱着酿好的一小坛蒸酒，一手揽着小嬴政，已然是喝晕了的模样。
至于小嬴政，那也没好到哪儿去。
男孩靠在魏兴身边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也是喝多后发晕，哪儿还有平时沉默寡言小酷哥的样子？
魏兴见赵维桢看过来，还磕磕巴巴开口：“夫、夫人，公子政有、有命在先，我不得不——不从啊！”
赵维桢：“……”
小孩子喝酒伤大脑的好不好，喝坏了未来的千古一帝你赔得起吗！
赵维桢拎着衣袂上前，一巴掌拍开魏兴，把嬴政抱了起来。
一会儿叫掌柜把他丢街上，冻死算了！赵维桢气的不行：“政公子，我送你回家。”
没料到，赵维桢随口一说，却让昏昏沉沉的小嬴政猛然清醒过来。
三岁的孩童，本来脑袋都搁在她的肩膀了，却因赵维桢一句话而抬起头。他睁开眼看过来，平日黑白分明的双眸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连夫人也要抛弃我？”小嬴政突然开口。
赵维桢讶然：“政公子？”
嬴政伸出一只手，小小的手掌抓住她的衣襟。
“若是我能杀了赵王。”孩童声线稚嫩：“那你们还会不会抛弃我？”
赵维桢心中一惊。

第9章
009
果不其然，掌柜把“三碗不倒不要钱”的噱头往门外一挂，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
但让赵维桢意外的是，最受欢迎的竟然是兑了水之后的果酒。
今天她刚到酒肆，就听到路边有人在讨论。
“刘公，今日也是去吕氏酒肆？”
“贤侄一同？”
“刘公这么大年纪，还要去挑战那三碗不倒，喝酒伤身呀。”
“非也！这吕氏酒肆最好的，可不是那蒸酒，而是那果酒。”
听到老者这么说，赵维桢下马车的脚步一顿。
只见一名衣着干净、出身不低的老先生，对着年轻人津津乐道：“这天冷了，果酒既解渴，又暖胃，且不醉人。最重要的是价格低廉，连自家夫人都喜欢的紧。我呀，这就去打上一壶，回家佐餐下酒。”
原来如此。
赵维桢恍然：在先秦时代，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除非特殊节日或者场合，否则平日没有喝酒的习惯。这倒是和酒鬼满大街的现代社会全然不同。
加上价格区别，反倒是兑了水的果酒卖的最好，天天脱销。
酒肆生意好，魏兴也高兴。
“夫人。”他为赵维桢掀开车帘：“这酒是不是也给主人带去几坛？”
赵维桢倒是不着急：“倒是先给平原君送去一些。”
魏兴顿时不高兴了：“送他做什么？”
自然是告诉他，赵维桢现在老老实实做生意养家，没干别的，让他别多想，也别为难她。
要是平原君能再把几坛蒸酒送去赵王，讨他欢心，就更好了。
“让你去你便去。”
赵维桢下车：“还替你主人不平起来了？吕不韦他早晚能喝到，急这一时两时……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话说到一半，赵维桢的视线越过魏兴，看到一名穿着干净华贵的小男孩茫然地站在酒肆门前。
他看起来比小嬴政大一些，差不多四五岁的样子。酒肆门前人来人去，路人对他多有注意，却没人上来交流搭话。
赵维桢拎着衣袂向前。
“这位小公子。”她放缓声线：“可是在等人？”
小公子闻言扭过头。
四五岁的男孩，长得比嬴政稍胖一些，却也是白白净净、眼神清明。他看向赵维桢，见她仪态端庄，语气亲切，也不怕生，反而扬起灿烂笑容，露出一口长齐的乳牙，无比亲昵道：“娘亲！”
赵维桢：“……”
现场认娘可还行！赵维桢哭笑不得。
她要是真的有这么大的儿子，那岂不是十二三岁就当了妈。
“这可不能乱喊，公子。”她认真纠正。
看他衣着虽不算昂贵，但也不便宜，寻常富人都难以买到，而且他说的还是雅言。
赵维桢心底明白了大概：“公子出门时可带了下人？”
小公子摇头。
赵维桢：“公子姓名可否告知于我？”
小公子依旧摇头。
赵维桢：“公子是走丢了吗？”
摇头摇头。
好的，这便是真的走丢了。
谁家下人这么粗心，连小公子都能走丢，怕是小命不要了吧！赵维桢在心中腹诽。
人丢在了她家酒肆门口，总不能不管。赵维桢看了一圈，见周围不像是有人认识这位小公子，便朝着他伸出手：“你随我来。”
赵维桢与掌柜伙计吩咐一声注意来寻小公子的人，便带着他来到后院。
这么个小孩子，也不能放他在外面呀。赵维桢给男孩兑了点蜂蜜水，许是在外站久了口渴，小公子接过蜂蜜水，也不警惕，直接捧着小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别着急。”赵维桢提醒道：“想喝还有。”
“嗯！”
小公子放下碗，重重点头：“谢谢娘亲！”
他话音落地，赵维桢还没来得及纠正呢，魏兴就带着小嬴政走进了后院。
魏兴：“夫人，赵家把政公子送来啦。”
小嬴政一进门，就听到和他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喊赵维桢娘亲，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当场黑了下来。
“政公子。”
赵维桢笑吟吟打招呼，见小嬴政视线始终围绕着陌生男孩，就主动开口：“这位小公子在酒肆门前站了好半天，应该是走丢了。我看你们年纪相仿，让他陪你玩一会好不好？”
听到这话，嬴政还没反应，小公子双眼一亮。
“啊！”
小孩子看到同龄人，自然很是开心。陌生的小公子颠颠跑到嬴政面前，一手举着小碗，一手试图拽住他的衣袖。
同样圆嘟嘟的脸，同样小小的个子，嬴政却是微微蹙眉，躲开了小公子的手。
他绕到赵维桢的另外一侧：“他也是被丢下的么？”
赵维桢一愣，不免想到上次嬴政醉酒时说过的话。
老实说，一个三岁孩子突然开口说杀人，着实把赵维桢吓了一跳。但事后回想起来，她倒是理解了嬴政的意思。
重点不在于他想杀了赵王，而在于他不想被抛弃。
孩童的逻辑往往很简单，哪怕对方是个天才宝贝也不例外。恐怕嬴政是觉得，正因为赵王追杀他们，他才会被父亲抛弃，如果他能反过来杀死赵王，父亲就不会抛弃他。
虽说嬴政好似并不惧怕，但……
到底是留下阴影了啊。
赵维桢满心复杂，却依旧挂上笑容：“政公子喝不喝蜂蜜水？”
嬴政点头。
她也为嬴政兑了些蜂蜜水，送到他面前。
趁着嬴政小口小口喝水，赵维桢凑到他耳畔，轻声开口：“政公子还记得上次醉酒同我说了什么吗？”
嬴政不吭声。
但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哎呀！！
小嬴政竟然因为坦白心情而害臊，赵维桢感觉自己又被可爱到了！
“政公子是觉得，异人公子把你留在赵国，是抛弃了你吗？”赵维桢说：“其实他是觉得你重要，才把你留在这里的。”
嬴政依旧捧着小碗无动于衷。
赵维桢悄悄叹了口气：天才宝贝就是不好骗。
不好骗索性就不骗了。
“好吧。”
赵维桢撇撇嘴：“他确实抛下了你，但我觉得，这对政公子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嬴政放下小碗，看向赵维桢。
这便是要听她说话的意思。
赵维桢抓紧开口：“政公子可知道当今秦王稷，是你的太爷爷？”
嬴政点头。
“秦王稷年幼时，曾在燕国做过质子。燕国苦寒，秦王也吃过不少苦。结果呢？武王死后，他有这么多兄弟，偏偏是秦王稷坐上了王位，成了六国口中人人惧怕的虎狼之君。”
赵维桢一说起历史故事就滔滔不绝：“而政公子的爷爷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为什么吕不韦偏偏资助异人公子？因为异人公子也是质子。别的公子都在家中享福的时候，为了秦国，异人公子来到赵国忍受贫寒凄苦，对于秦国来说是有功劳的。待他回国后，安国君就会对他另眼相看，这便是异人公子的政治资本。”
说完，赵维桢伸手摸了摸小嬴政的脑袋。
“政公子也是一样。你为秦质赵，于国有功。等回了秦国，这就是你的政治资本，谁也比不上。”
赵维桢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子，也不知道三岁孩童的理解能力具体到了什么地步。她只能把自己明白的东西全部告诉嬴政，至于能理解多少，就看他自己了。
所以她选择讲嬴稷的事情，也是希望哪怕嬴政不明白，也能接触到秦国的人和事。
小嬴政周围都是赵人，他应该多了解一下秦国，这样以后回去了，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而小嬴政……
他抱着小碗，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没关系。”赵维桢劝道：“听不懂我就以后再同你讲。”
反正有的是时间。
三岁不懂，就五岁再说一次，五岁不懂，八岁再说，总有能懂的一天。
“我懂了。”
没料到嬴政绷紧一张小脸，声音奶奶的，话语却格外严肃：“父亲抛弃我，是为了当秦王。我若当上了秦王，就没人敢抛弃我。”
赵维桢：“呃……”
严，严格来说也没错。但赵维桢想表达的其实是留在赵国也不是坏事。
结果她在第一层，小嬴政已经在大气层了！
不愧是千古一帝，这么小就想到当秦王的层面。
赵维桢只得认同点头：“你这么想，也没错。”
她话音一落，刚刚被冷落的小公子突然跑了过来。
白白净净的男孩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嬴政红彤彤的耳朵。这让小嬴政吓了一跳，他戒备扭头，一双眉毛死死拧起，完全是懊恼的模样。
然而小公子却是笑脸相迎。
他见嬴政生气了，也不害怕，反而把自己的小碗和嬴政的小碗换了换。
“你的喝完了。”小公子大大方方说：“我的给你！”
嬴政：“……”
他盯着手中被强塞进来的小碗，里面还有不少蜂蜜水。嬴政原本紧绷的面孔逐渐放松下来。
一个老气横秋的小孩子，碰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同龄人，竟然还有点反差萌。
“政公子。”
赵维桢笑道：“他喜欢你呀。这也是缘分，不如交个朋友如何？”
小公子疯狂点头：“我喜欢你呀！”
嬴政神情闪烁。
再聪明的孩子，历经劫难、沉默寡言，遇上同龄人，还是希望自己有个玩伴的。小嬴政犹犹豫豫，视线不住往小公子的脸上瞟。
“交个朋友？”赵维桢又问。
在小公子殷切期待的目光下，嬴政缓缓点头。
赵维桢刚想说话，一阵骚乱从酒肆传来。
两名形容仓皇的下人走进后院，一见到小公子，感觉都要哭出来了。
“丹公子！”
其中一名立刻把小公子抱起来，如临大敌般：“你可是燕国的公子，怎能与这些贱民混在一起！”
燕国的丹公子？
赵维桢怔了怔，而后大吃一惊。
这……
这奶萌的小团子是未来的燕国太子丹？
她随手一捡，就捡到了嬴政在赵国的竹马、未来会请荆轲刺杀他的太子丹？！
而且——
赵维桢震惊之后，迅速拧起眉头。
说谁贱民呢？！

第10章
010
赵维桢怎么也没想到，她随手一捡，就捡到了燕国质子燕丹。
历史上燕丹和嬴政确实是竹马一双。二人都在赵国为质子，境遇相同，关系自然会亲近些。
可他们的身份又注定了朋友做不到最后：一个是未来的秦王，一个是燕国的太子，在秦国战车终究要碾压六国的情况下，燕丹为了避免灭国，请了荆轲去咸阳刺杀嬴政，才有了著名的历史典故荆轲刺秦。
要说秦始皇的诸多心理阴影，燕丹与其反目必定占据相当大的面积。
结果竟然是她的原因，嬴政才与燕丹结识！
一时间，赵维桢看向小豆丁时的表情分外复杂。
燕丹听到下人出言“贱民”，原本灿烂甜美的笑脸悉数消失。
他一把甩开下人，走到赵维桢与嬴政的身边气鼓鼓地开口：“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娘亲？！”
下人一愣：“娘、娘亲？”
连赵维桢也是略有些惊讶：她还没说话呢，燕丹却是生气不已。
“丹公子，罢了。”
只是赵维桢也没那功夫同一个下人置气。
“你为燕国公子，父亲、母亲都是尊贵之人，不可随意喊旁人娘亲。”
说完赵维桢又瞥了一眼燕丹的下人。
“既是进了酒肆。”她冷淡开口：“理应看清了招牌才对，以后行事、说话前过过脑子，丢了公子、得罪了旁人，在赵国还能有你好日子过？丹公子，既是下人寻来了，就回府吧。”
“啊……”
燕丹闪亮亮的双眼流露出失望之色。
他看向嬴政：“可，可是我刚认识新朋友……”
嬴政二话不说，抓住了赵维桢的衣袂。在燕丹与赵维桢之间，他坚定地选择后者。
赵维桢也不欲同下人纠缠，她牵起嬴政的手，转身离开。
她步入酒肆，掌柜在门内大喊：“夫人，见着燕国公子的下人了么？”
夫人？
院落里的下人愣了愣。这吕氏酒肆乃巨商吕不韦的产业，那夫人便是——
他不免大惊：吕不韦如今可是秦国公子的老师，他、他一句话，是把吕不韦的夫人给得罪了？
而赵维桢可不管对方怎么想。
她低声对小嬴政说：“旁人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嬴政摇了摇头。
赵维桢：“他轻贱你是他有眼无珠。”
嬴政讶然抬眼看向赵维桢，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在意。
“我不生气。”话少的小嬴政不得不开口解释：“夫人说过，这是……我的政治资本。”
小嬴政回想半天，才想起来赵维桢用的原词。
赵维桢眨巴眨巴眼睛，顿时欣喜：他听进去了！
“可是。”嬴政又说：“阿母说过，秦国的公子锦衣玉食、受人教导，我比不上。”
好啊！小嬴政不仅听进去了，还有自己的思考。
“你也有人教导啊。”
赵维桢理直气壮：“我来教你！”
嬴政已经三岁了，到了开蒙的年纪。
听嬴政的意思，他愿意学，赵维桢就能教。
原身本就是才女，她的能力加上赵维桢的现代知识体系，教导三岁的男孩识字写字还是没问题的。
赵维桢宣布：“自明日起，你就来我府上，我教你识字。”
她早就有这打算了！
明摆着赵姬是没那个能耐教导小嬴政，赵维桢之前就考虑自己亲自来教导他。虽说她的水平也不足以辅佐一个孩子成为一个君王，但对于现在的嬴政来说，识文断字更为重要。
至于之后的事情，就之后再说。大不了再为他寻一位合适的先生。
赵维桢回府之后，立刻翻出竹简和笔，默写出一份篆书版本的《千字文》。
尽管她觉得《千字文》成篇内容多少受到儒家影响，可作为识字工具，仍然算得上是朗朗上口。
同时她还吩咐魏兴想办法淘换一整套《商君书》来。
小嬴政可是未来的秦王，他怎么能不去了解秦法秦律，以及一切的奠定人商鞅？
但赵维桢没想到，她忙里忙外一晚上，第二天来听课的却不只是小嬴政一人。
转天上午。
天气不错，为了小嬴政的视力着想，一大一小两个人刚刚把长案蒲团搬到院落里，竹简还没展开呢，魏兴就过来了。
“夫人。”魏兴禀告道：“燕国使臣来访。”
“燕国使臣？”
赵维桢放下手中竹简，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可是带着个孩子来的？”她问。
“夫人怎么知道的？！”魏兴诧异。
那便是了。
赵维桢看向小嬴政，后者若有所思：“是那名丹公子吗？”
“应该是。”
她对魏兴点头：“不用去正屋，把人请过来吧。”
魏兴：“是。”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魏兴带着一名作臣工打扮中年男人，以及跟在中年男人身后的小豆丁过来了。
“拜见夫人。”燕国使臣对赵维桢行礼。
“可不敢当。”赵维桢淡淡说：“妾一介平民，怎能受燕国使臣的行礼？”
“在燕时，素闻田英先生大名，”燕国使臣对赵维桢笑着开口，“没想到他的夫人竟会在赵国。”
田英就是原身病逝的前夫。
赵维桢微微蹙眉：“妾本就是赵人，夫君死后，不回赵国来，还能去哪儿呢？”
燕国使臣恭敬道：“夫人说的是。”
赵维桢：“大人今日为何到访？”
燕国使臣：“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藏在使臣身后的燕丹就忍不住了。
小豆丁冲过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泪眼模糊。他撇着嘴跑到赵维桢面前，委委屈屈抓住她的衣袂：“娘亲、娘亲不要了我么？”
赵维桢：“……”
使臣：“…………”
一句“娘亲”让院落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赵维桢无语道：“丹公子为何要喊我娘亲？”
燕丹笑眯眯：“我见娘亲好亲切呀。”
赵维桢却没有觉得有多高兴。
不过是对他和蔼可亲，燕丹便张口喊娘，足以可见这孩子从小就懂得讨好别人。他在赵国恐怕也不好过，被迫之下，才学会了这样的生存方式。
“可是你这么喊我娘亲，你的母亲不会难过吗？”赵维桢问。
“啊……”燕丹愣了愣，随后圆润白净的脸蛋上流露出犹豫色彩。
“公子若是不嫌弃，唤我维桢夫人便好。”
燕丹很是失落：“好，好吧。”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燕国使臣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没错，燕国使臣就是来为昨日之事找补的。
谁不知道商人吕不韦，如今是秦国公子的老师？若不是他，那秦公子还在赵国当人质呢，如今却成了秦国太子名下最受重视的子嗣。
燕国弱小，万万得罪不起这样的人物。更何况，这位吕不韦的夫人还是赵人，据说其父与平原君儿时交好。
要是她一个不高兴，在平原君面前说几句话，那就麻烦了。
昨日一听说这事，使臣就觉得大事不妙。
幸而丹公子好似与这位孟隗夫人颇为投缘，尚有回转余地。
他便一大早带着丹公子上门了。
燕国使臣勉强笑了笑：“丹公子与夫人，还有吕家小公子一见如故。昨日一别，公子甚是思念，久久不能平复心情，连夜要求与夫人见面呀。”
翻译过来就是：燕丹回去后横竖撒泼打滚闹了一番，非得要见她和……嗯？
哪里来的吕家小公子？赵维桢侧了侧头，而后明白过来。
她朝着门后的嬴政招了招手，正式介绍道：“此乃秦国异人公子的儿子公子政。”
燕国使臣先是大惊，后又大喜。
“这……好啊！”使臣笑道：“丹公子年幼质赵，我等自然是不放心。没想到他能意外结识公子政，两位公子还意气相投，这便是秦国与我燕国的福气啊！”
是不是福气，之后再说吧。赵维桢暗地撇嘴。
“据说夫人嫁去齐国，时常会协助夫君授课。”燕国使臣又说：“在齐国人人都说，夫人的才学不亚于田英先生。如今夫人与丹公子因缘相识，想请夫人为丹公子开蒙。”
啊这。
倒是巧了。
“维桢夫人。”燕丹可怜巴巴地看向赵维桢：“丹想和娘亲还有新朋友在一起。”
而燕丹的“新朋友”嬴政，同样抬头看向赵维桢。
嬴政性格比燕丹内敛，也要老成，表现的没那么迫切，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流露出几分希冀：“可以么，夫人？”
赵维桢：“……”
使臣趁热打铁：“两位公子结伴学习，也可以相互促进。”
赵维桢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论如何，小嬴政需要朋友啊。
同龄人没朋友，那日子过的得多孤单可怕？而且平日嬴政总是沉默寡言，完全是一副小酷哥的模样，他难得展现出了与人交流交际的意图，赵维桢也不想打击他。
换其他人，可未必会如此投缘。
赵维桢最终下定了决心：“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把丹公子留下吧。”
燕丹的双眼猛然亮了起来。
“谢谢娘亲！娘亲最好啦！”
他高兴的原地拍手，还不忘记冲到小嬴政面前：“政公子，以后我们就能天天一起玩啦！”
小嬴政没说话，却也是迅速扬了扬嘴角。
…………
……
同一时间，咸阳秦廷。
吕不韦在一众文臣武将的注视之下缓缓上前。
他双手作揖，行推手礼：“贱民见过王上。”
这一天终于来了。
在吕不韦步入咸阳的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站在这秦廷之上。但饶是他也没料到会这么快。
子楚公子将马镫、马蹄铁的图纸送去军中，果然引起一片震惊。
吕不韦知道这是件大功，却没料到，能大到让他这个“幕后推手”也得到秦王的召见。
“免礼。”
头顶苍老的声音响起。吕不韦起身，落入眼帘的是端坐于王座之上白发国君。
这位白发老人，正是令六国闻风丧胆的一方霸主秦王稷。

第11章
011
早在步入秦廷之时，吕不韦就听到了风声。
以王龁、赵摎为首的众将军，亲自下场监督匠人，数十日后，终于打造出与图纸形容相同的马具。
相传战马钉上马蹄铁后，便不再畏惧四脚磨损，前行速度倍于往昔。
而用上马镫与马鞍的骑兵，则能在战马前行时拉弓射箭、挥刀进攻，稳当当地坐在战马上，甚至可以用上长兵器作冲锋破阵。
两样装备一出，全军震撼。
别说是六国，就是以骑射著称的胡人，又怎能抵得过这样的铁骑？
一时间，子楚公子于军中声望大增。
连带着秦人对吕不韦也不免高看几分：这商人……还真有点东西。
如今的秦王嬴稷已有六十八岁，在位已有五十余年，一袭黑衣，气势威严煊赫，不怒自威。
他坐在王座上见吕不韦抬头，便缓缓道：“寡人听闻，近日以来军中诸位将军令匠人打造马镫、马蹄铁，马匹装备之后，战力可增十倍，可是真的？”
秦王稷话音落地，一名着秦胄的武将走了出来。
“禀告王上。”赵摎喜道：“原先骑兵作战，若是马上之人想举刀，想拉弓，得勒停马匹，空出双手才行。但有了马镫和马鞍，骑兵就可在马匹上稳住身形，移动时拉弓射箭、挥动武器不在话下。至于那马蹄铁，只要钉在马脚掌上，既能防止马蹄磨损，又能保护马匹行动平衡，大大增加了战马活跃的时间。恭喜王上，这岂止增加十倍战力，十数倍有余！”
武将自是兴奋万分，王龁将军也站了出来：“王上，之前邯郸之战，咱们输了。有了这两样物件，咱们一准能打回来！还得感谢子楚公子啊！”
“哦？”
秦王稷兴致盎然：“子楚的图纸，是不韦先生送的吧。”
吕不韦赶忙应下：“回王上，图纸并非出自我手，乃家中夫人孟隗所作。”
王龁讶然道：“不韦先生来秦之时，可没带什么夫人。”
吕不韦带嬴异人出逃之时，正是指挥邯郸之战的王龁护送二人归秦。
回想起当夜的情况，吕不韦干笑几声。
“贱妻是赵人，离赵之时，兵卒追杀，她怕我与子楚公子逃不出去，便留在了赵国。”吕不韦谨慎回答：“夫人自幼生在赵国，颇有御马经验，这马具是她御马有所感悟，不忍马匹、御马者受苦，苦心研究出来的。”
其实吕不韦也不知道自家夫人是如何想出这东西的。
他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孟隗究竟是哪里来的思路？她虽为赵人，却也勉勉强强算个贵族后代，平日肯定不会与马匹打交道。
吕不韦横竖想不通，但又得给秦王一个交代。
赵国毗邻匈奴，与胡人沟通甚多，这倒是个非常好的托词。
果然，秦王也接受了吕不韦的解释。
“既是赵人。”老秦王满意点头：“却没把这样的东西交给赵王，反倒是送来了秦国，不韦先生，你倒是寻了个好妻子啊。”
这话既能正着听，也能反着听。
正着听是夸吕不韦有功，反着听则是他为商人，妻子也干脆做了“叛国贼”。
吕不韦自然选择正着听。
“谢王上夸赞。”吕不韦谦卑道：“有王上这话，不韦也算是对得起夫人了。”
“先生这话说的。”
王龁调笑道：“好像在家里是夫人说了算。”
将军话语落地，秦廷均是一阵不带恶意的哄笑。
甚至连王座上的秦王也跟着笑了几声，他挥了挥手，待群臣安静下来后：“既是如此，孟隗夫人便是于秦有功，怎能留她一人在赵国？先生速速寻人，把孟隗夫人接到秦国来。”
要是吕不韦去赵国要人，赵王不一定会放人。
但秦王发话，这便成了国事。孟隗就此可安全离赵。
但是——
吕不韦又是行礼
“不韦确实想接夫人团聚。”他说：“但夫人孝顺，不愿与父亲分别。她在信中对不韦说，老丈年迈，恐时日无多，想等他百年之后，再来秦与不韦团聚。”
他在赌。
赌赵维桢眼下不愿来秦国。
若是愿来，何必写信索要钱财，又将图纸派人送来？她自己来秦时再给也不迟。
“好个孝顺的女子。”
秦王赞许：“既是如此，就得委屈先生与夫人两地分别。”
王龁：“王上，不赏先生几名美女姬妾，好补偿先生么？”
吕不韦：“……”
他控制不住地想到赵维桢前几日信中说“得了姬妾分她几个用用”，脸色微妙地扭曲起来。
“不不不。”吕不韦赶忙推脱：“夫人生性强势，她……管得严，不韦不想惹夫人不悦，这，这姬妾就免了！”
王龁：“哎呦，先生家中还真的是夫人说了算啊！”
将军再一打趣，秦廷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吕不韦还能说什么？
若非秦王授意，王龁自然不会在秦廷这般开玩笑。吕不韦也乐得他们拿自己揶揄，省下了不少麻烦。
“先生不乐意，那就算了。”
秦王也笑道：“姬妾不敢收，就择日柱儿带子楚，送束脩上门吧。希望先生能长久留在秦国，好好教育我王孙子楚。”
吕不韦猛然一顿，而后双手推向前，头颅恨不得低到手腕下面。
“不韦谢王上！”
长袖之下，吕不韦的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秦王一言，等于官方正式赋予吕不韦师长的身份。
之前虽人人都说，公子子楚拜吕不韦为师，但他一介商人，众人提及也是轻慢为多。而从今往后，他就是秦王钦定的老师。
只钦定他吕不韦一人，只为公子子楚择师。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两张图纸，让秦王大大认可了子楚这位原本毫不起眼的子孙。
他也明白孟隗如何作想。
吕不韦投资异人——如今的公子子楚，是为了辅佐他成为一名秦王。而孟隗抱有同样的想法。
培养一个未来秦王不够，还要培养他的儿子，这样的买卖才能双重保险。
站在秦廷之上，与邯郸相距千里，可吕不韦却觉得此时与赵维桢夫妻分外同心。
他娶对了人。
只是不知孟隗对她还没来秦国，就留下一个善妒欺夫的“恶”名，届时会有什么看法。
而远在邯郸的赵维桢，站在酒肆后院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魏兴：“夫人，可是受凉了？”
赵维桢揉了揉鼻子：“没事，估计是龟儿子又惦记我了。”
魏兴：“……”
话又说回来了，图纸应该寄到吕不韦手中了吧。这两样东西可是划时代的伟大发明，他怎么也不带吭声的？
到现在了还没有大张旗鼓的消息进来，赵维桢心底其实隐约有个大概：吕不韦还没找到能让她与小嬴政一起回去的办法。
要是一个回去，赵维桢是坚决不走的。
至于小嬴政……
赵维桢脑筋一转，意识到马镫、马蹄铁还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个也许能让秦王稷连带意识到，他在赵国还有个小太孙的机会。
就是吕不韦迟迟不给消息，让赵维桢无法进一步判断情况。
龟儿子急死个人，赵维桢撇了撇嘴。
“算了，不管他。”
赵维桢走到后院的瓦罐前：“这次制曲还是不行么？”
听到这话，掌柜很是无奈地说：“还、还是没达到夫人的标准。”
赵维桢掀开瓦罐上的布，大概一看，就明白了状况。
她今日是为之前准备的豆子和豆酱来的。
制作酱油可就没蒸酒那么容易了。赵维桢知晓蒸馏的原理，之前制曲发酵可不用她操心，完全是站在前人肩膀上改进。
酱油不一样，赵维桢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摸索着来。
第一次就毫不意外的失败了。
瓦罐里的黄豆曲晒了一个月，成为了酱醪，理论上来讲，用盐泡个三四天，就能滴出酱油来。
而实际上……
这罐酱醪泡了这么久，状态却不是很好，稀稀拉拉的，完全不是赵维桢记忆中的粘稠模样。
“拿筷子来。”
“啊？”
掌柜有些为难：“夫人，真、真要吃啊？”
赵维桢：“不尝尝看怎么知道？”
她拿过筷子，轻轻点了一点放在舌尖——
嗯？
虽然状态不好，但味道却是可以的，带着淡淡咸香。严格来说，也不算失败了。
赵维桢灵机一动，放下筷子，喜笑颜开。
“快快。”她立刻起身吩咐魏兴：“把还在背书的政公子和丹公子叫过来，我想出了一道新菜式！”
“新菜式？”掌柜来了精神：“夫人要用这酱醪做菜？”
先秦时代已有面酱，虽然做法和赵维桢的材料不太相同，但工序都是一样的。酱醪只要过筛杀菌之后，就是现成的面酱。
赵维桢撸起袖子：“随我到灶台来。”
赵国地处北方，先秦时代又没暖气，每天清晨赵维桢起床，满脑子想的都是热腾腾的火锅。
虽然初次尝试制造酱油失败了，但这残料，她整个先秦时期去辣版本的豆瓣酱火锅不过分吧！

第12章
012
赵维桢把酱醪丢进锅子里，又加了些醋、盐和动物油，熬到酱醪粘稠，香气扑鼻，浓郁的酱香味恨不得要从厨房里钻出去。
掌柜及时捧哏：“这也太香了，夫人！”
赵维桢撇了撇嘴：就这？还差得远呢！
没有香料，没有辣椒，在当下连饴糖都是极其昂贵的奢侈品，更遑论芝麻油芝麻酱了，这要等西汉，芝麻才会从西域引进国内。
凑活着吃吧，总比没有好。
熬好酱醪，赵维桢往锅子里注入冷水，接着吩咐掌柜迅把鸡肉、切块，并且翻出来好些菜干，丢到锅子里炖。
等鸡肉差不多炖好的时候，魏兴也带着小嬴政和小燕丹来了。
“好香好香！”
一进后院，燕丹就闻着味冲进厨房：“夫人在做什么呀？！”
赵维桢回头一见两个小豆丁：“你们出去等着，吃锅子。”
在先秦时代，连吃个炒菜都是奢望。
《礼记》有记载“八珍”，为八种食物的烹饪方式：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捣珍、渍、熬和肝膋，并没有炒菜。
赵维桢也是穿越过来才知道原因，因为这个年代没有铁锅。
当下的铁资源主要用于制造兵器与农具，远没有普及到平民日常生活中。没有铁锅，其他材质热传导不是那么快，根本无法做到炒熟食物。
青铜倒是比铁热传导更快，但是除非家里有矿，不然哪家平民能用得上青铜锅？
所以赵维桢暗自馋了很久，终于等到制造酱油失败了，才有了解馋的机会。
做不了炒菜，火锅可是先秦时代就有的！
在酒肆院落里支个长案，往小炉子里丢些木炭，锅子就可以上桌了。
趁着这个功夫，赵维桢又切了一碟子羊肉。
锅子里有禽蛋蔬菜干，长案上还有羊肉，豆酱的香味新鲜醇厚，再配上蒸酒，大冷天没什么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
锅子里的酱汤一开，赵维桢立刻夹起羊肉放了下去，耐心等生肉变色，她捞出来沾着醋与豆酱调和出的蘸料一尝，长出口气。
好多了！
现宰的羊配上咸鲜蘸料，那股膻味总算掩盖大半。虽说并没有达到赵维桢想要的效果，但也比之前那锅炖羊肉好太多了。
重料都掩饰不住膻味，可见问题不出在调料和制作方法上。
恐怕是羊本身的问题。得空了，赵维桢得去看看先秦时代是怎么处理活羊的。
赵维桢暗暗把这事记下来，然后将锅子里的羊肉分给两个小豆丁。
“你们要多吃肉。”赵维桢叮嘱小嬴政和小燕丹：“多吃肉才能身体好、长得个子高。”
“呜烫烫！”
燕丹吃的不住呼嘴，又含混道：“肉食好贵的，夫人。”
赵维桢：“没事，管够。”
在这个年代，确实不是人人都能吃的起羊肉。像小嬴政、小燕丹这样年幼离家当人质的公子，不被重视，很难实现肉类自由。
但赵维桢浑身上下穷的只剩下钱了，养两个小豆丁还是绰绰有余。
说完她又给嬴政夹了一筷子鸡肉。
“再不吃，丹公子都把肉抢光啦。”赵维桢：“多吃鸡肉补充蛋白——咳咳，会变得强壮。”
嬴政悄悄看了赵维桢一眼。
老实说，小嬴政其实没什么胃口。
虽然他很高兴自己有了一个能一起读书、玩闹的朋友，但燕丹生性活泼，又自来熟，自从开始上课后，他天天跟在维桢夫人屁股后头，张口闭口夫人夫人，看得嬴政浑身不舒服。
特别是维桢夫人对着燕丹扬起笑容的时候。
维桢夫人说过，他是秦国公子，在赵国当人质，是他的政治资本。因为有这份政治资本，所以维桢夫人才愿意支持他，保护他。
可是，燕丹也是公子，是燕国的公子。同样在赵国当人质，同样有政治资本。
万一维桢夫人更喜欢燕丹，决定去支持燕丹怎么办？
嬴政很喜欢燕丹，但又不免担忧。
思虑之下，实在是没有吃饭的想法。
但这是维桢夫人亲手夹的肉呢。
嬴政还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盘子里的鸡肉。
让他没想到的是，原本味道寡淡，肉质疏松的鸡肉，在鲜香浓郁的锅子里，不仅浸透了味道，还滑嫩多汁。嬴政一口吃进嘴里，鸡肉里的肉汁尽数爆开，豆香、咸香，外加菜干的植物香气一并填满口腔。
好吃！
本对吃饭兴趣缺缺的嬴政，立刻胃口大开，把赵维桢接连夹给他的肉菜一并都吃了。
热腾腾的锅子进肚，周身暖洋洋了不少，嬴政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他发现，维桢夫人见自己吃得多，开心的恨不得合不拢嘴。
“夫人。”嬴政开口。
“嗯？”
嬴政谨慎出言：“夫人的厨艺好，回到秦国后，我还能吃到夫人做的饭食么？”
他自诩很小心了，没问赵维桢会不会抛弃他，而是选择了迂回的方式。
但赵维桢仍然读懂了嬴政的潜台词。
这孩子……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三岁男孩的表情告诉了赵维桢一切：他怕面前的东西太好，失去后更难过。
原本赵维桢觉得，小孩子嘛，努力宠一下，保护好，也许心理阴影会很快修复好。但嬴政太聪明了，聪明到对他这么好，他反而开始患得患失。
赵维桢还能这么办呢？
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没问题。
“可以啊！”
她的脸上挂起笑容：“政公子哪怕今后长大了、当上秦王啦，想要吃我做的饭食，我也会连夜赶到秦宫去给你做。到时候，政公子可别嫌弃我老眼昏花，做饭做的不好吃就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赵维桢对着小嬴政伸出右手小拇指：“拉钩上吊！”
嬴政眨了眨眼，同样伸出右手小拇指，与赵维桢的小拇指勾了勾，而后神情明显放松下来。
这还差不多！
见他好受了些，赵维桢心情也是变得很好。
她心情大好，又给两个男孩夹了菜干：“蔬菜也要多吃。”
一顿锅子吃了大半，快进行到尾声时，魏兴喜气洋洋地大步跨进门：“夫人，主人来信了！”
赵维桢立刻放下筷子。
图纸寄过去这么久，吕不韦终于给了回信。
“快拿过来。”她说。
“主人这次写了不少内容。”魏兴把帛书递了过去。
卷起来的帛书足足有四五张，赵维桢展开一看，当即翻了个白眼：“酸了吧唧的。”
说完她把开头的帛书丢在一旁。
魏兴伸过脑袋一瞧，上面尽是对赵维桢的问候与关心。什么思念呀，什么愧疚呀，吕不韦写的文绉绉的，倒是挺会讨女孩子欢心。
“夫人。”魏兴嘀咕：“这都是主人一腔温情呀。”
“温情个屁。”赵维桢爆了粗口。
原身和他结婚不过一天，赵维桢本尊更是认识吕不韦不到五分钟，能有什么温情？
无非是马具的图纸起到用处，吕不韦看到了赵维桢的价值讨好她而已。几句酸话能费什么功夫啊。
果不其然，赵维桢翻到第三张帛书时，吕不韦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两张图纸向吕不韦证明了赵维桢有价值，因此吕不韦也愿意同赵维桢分享政治上的事情。
她等的就是这个。
从他刚到咸阳开始写，为异人公子四处奔波、讨华阳夫人开心，又写到华阳夫人认异人公子为子，正式改名子楚。其中四处拉拢、打点的政治活动，在吕不韦手下却显得云淡风轻。
接着就是关于两张图纸引发的结果。
首先是秦国军队成功制造出了马具，秦王稷大悦，甚至亲自召见了吕不韦，正式让公子子楚拜其为先生。
其次，吕不韦替赵维桢拒绝了归秦的事情。
看到这儿赵维桢满意地扬起笑容。
虽说龟儿子利用婚姻做障眼法，坑了原身实属可恶，但不得不说作为政治家和商人，吕不韦的头脑很清楚。
他知道她留在赵国更有用处，也猜出了她在做什么。
赵维桢从没把吕不韦当夫君看，当队友还差不多。
而且吕不韦还是神队友。
她满意地拿起最后一张帛书——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赵维桢脸色微微变化。
“夫人？”
魏兴不安道：“是怎么了？”
赵维桢迅速合上帛书：“没什么，一会儿吃完饭，我亲自把政公子送回去。”
收拾好残羹剩饭，两名小豆丁便开始打呵欠。赵维桢吩咐魏兴把燕丹送回家，自己则抱起迷迷糊糊的小嬴政前去赵府。
她刚下马车，赵姬就匆忙忙迎了出来。
“怎是维桢夫人亲自送政儿。”赵姬赶忙接过嬴政：“请下人来送就行。”
“我有事要对你与政公子说。”
赵姬一顿，美人紧张道：“可是公子要接我们归秦了？”
赵维桢摇了摇头。
她盯着赵姬，一字一顿：“子楚公子在咸阳娶了新的妻子。”
赵姬如遭雷击。

第13章
013
“子楚公子在咸阳娶了新的妻子。”
此话落地，赵姬如遭雷击。
她漂亮的脸蛋神情恍惚，娇弱的身体晃了晃，还好记得把怀里的嬴政放下来。
玲珑美人怔怔看着赵维桢，漂亮的唇瓣嗫嚅许久，而后勉强勾起一个笑容：“维桢夫人一定是在说笑吧？”
赵维桢：“我会专程跑来与你说笑么？”
赵姬的笑容陡然僵硬在脸上。
“怎、怎么会，”她喃喃：“维桢夫人你说公子……他不要我了？”
怕是天塌下来，赵姬的反应也不过如此了。
赵维桢：“你冷静些，仔细听我说。”
“我怎么能冷静？”
她猛然回过神，情绪激动，不能自已。
赵姬再开口时，风情凤眼中已经充斥着莹莹泪水：“事不关己，维桢夫人说得倒是好听！若是换做吕不韦在咸阳娶了其他姬妾，夫人自己能做到冷静吗？！”
说完，赵姬如同疯了般，一把扯过茫然无措地小嬴政。
她抓着嬴政的肩膀摇晃，泪珠子止不住滑落：“你听见了吗，你阿父不要你了！他不要我们了！他有了新的妻子，就会有新的儿子，你以为你还是唯一一个吗？你不是了，你会被他丢在赵国再也回不去！”
赵维桢：“……”
嬴政被赵姬晃的头晕，却也没忘赵维桢在场，不得不出言提醒：“母亲，这太无礼了.”
“我无礼？”
神情激动的赵姬一顿，而后仓皇失笑：“你倒是和你阿父生的一个模样，一样的不在乎我！”
说着她竟然高高抬起手。
赵维桢险些当场跳起来。
要打孩子可还行！
她眼明手快，一把将小嬴政从赵姬面前抢了过来，护到了身后。
就算是赵维桢对美人一向宽容，现在也有些生气了：先不提打孩子对不对，小嬴政做错什么了？这件事和他也没关系啊。
“赵妫！”
赵维桢拧起眉头，一声怒喝：“打秦国公子，你要不要命了？”
赵姬冷笑一声：“那让秦国来罚我啊，他们要是在乎我与这秦国公子，怎么不来罚我？”
赵维桢：“你就是靠着这样形容疯妇的姿态讨子楚公子欢心的吗？！”
俗话说得好，打蛇打三寸。赵姬的天就是夫君，心心念念的就是夫君接她回秦国。听赵维桢这么一说，她原本咄咄逼人的姿态立刻凸显出了退缩之意。
这幅模样，更让赵维桢倍感头疼。
真的说不通。
她本来是想当着赵姬和嬴政的面，阐述一下嬴子楚结婚的根本目的和其中政治因素，但是看这样子，就算她讲了，赵姬也不会听、更听不明白。
愁死我了，赵维桢心想。
怪不得未来的秦始皇会是那副被害妄想的状态，怪不得现在的嬴政，不管赵维桢怎么照顾还是患得患失的模样。
就算她保护的再好，亲妈这样，又有什么用？
“你们听我说。”
赵维桢不再试图与赵姬沟通。话中说着是“你们”，她却已然蹲下（）身，看向小嬴政。
三岁的孩子，遇到母亲如此失态的情况，也不过是紧绷着一张小脸，用黑白分明的凤眼静静看着赵维桢。
既不慌张，也不难过，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足以可见，私下里赵姬在嬴政面前就是这幅样子。
嬴政的视线好像在告诉赵维桢：你都看到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
到这个地步，她也没办法再安慰嬴政。
说什么话都是在释放没有意义的同情和怜悯，除了让自己好过外对嬴政毫无用处。所以赵维桢干脆选择直言。
“妫夫人问，换做是我，我能冷静吗？”赵维桢神情沉着：“我能。”
赵姬：“……”
她的回答过于肯定和冷淡，反而让愤慨激动的赵姬楞了一下。
可赵维桢没看赵姬，她始终盯着小嬴政的眼睛。
“因为我对吕不韦有很重要的利用价值。”
四目相对，神情认真，赵维桢一字一句开口：“所以即使他娶十个、百个老婆进门，也得尊重我、供着我。”
吕不韦的信件到最后，落笔语气礼貌却无比冷酷。
“我不止有利用价值，我还有不可替代性。普天之下，换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替代我的作用。所以别说他娶不娶其他女子，就算是我对他说不许他收纳旁人送的姬妾美女，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因为我为吕不韦带来的利益足以让他牺牲对女人的需求。”
他说子楚公子再娶，乃华阳夫人的主张。既是如此，便可不管赵姬。
若是她死了，嬴政在赵国就只能依赖于赵维桢，把赵维桢视为母亲。这样对于吕不韦，对于赵维桢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但赵维桢觉得自己做不到。
她到底是一名二十一世纪来的人，自幼接受的是法制教育。让她在有能力的时候抛弃一名女性不管，甚至要加害于对方？
赵维桢真没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再换个角度，如果她没有把图纸寄给吕不韦，吕不韦没有了解到他落在赵国的便宜老婆有利用价值，她会比赵姬的处境到好哪里去吗？
对比之下，不免唇亡齿寒。
诚然赵姬几乎一无是处，但她还没作妖，还没犯错，一无是处不是害死她的理由。
“子楚公子再娶，是华阳夫人的主张。”她开始为嬴政分析道：“华阳夫人这么做，是因为她要拉拢子楚。只口头认个干儿子有什么用？子楚公子的生母还活着呢，她也在害怕。所以华阳夫人用了古往今来最常用的手段，联姻。”
虽然吕不韦信中没说，但赵维桢知道，华阳夫人乃楚国贵族，她为子楚公子张罗来的肯定是名楚女。
“那名女子没有比你母亲好多少。”
赵维桢知道自己的话语非常冷酷，可是她必须把道理摆在嬴政面前。
“无非是个华阳夫人为了绑定子楚而出现的工具罢了，她的利用价值就只有这么多。”她说：“子楚公子另娶，不代表抛弃了你和你的母亲，只能证明子楚公子在秦的声望很高，华阳夫人重视他。”
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赵维桢也不知道嬴政听懂了多少。
她只能看到男孩脸上的隐忍与觉悟逐渐为思考所取代。
小嬴政静静地看着赵维桢，过了许久，才主动打破沉默：“可是，我在赵国无法给父亲提供任何利用价值。”
赵维桢说的是赵姬，嬴政却能立刻想到自己身上。
举一反三，好孩子。
“你有。”
赵维桢郑重其事地回应了他：“你为子楚公子的长子，他当了太子后，你便是太子长子，他成了秦王后，你便是秦王长子，甚至是太子，是未来的秦王。这一点，不论你父亲娶多少妻子、生多少孩子，都不会改变。”
嬴政一怔。
这是赵维桢第一次对他说，他未来会是秦国的王。
既然感情上无法抵御赵姬带来的消极影响，那赵维桢干脆就告诉他，为王者应该是什么样。
“所以政公子。”赵维桢平静地总结：“秦国不会抛弃未来的秦王，你永远也不会为人抛弃。”
说完，她站起来，再次看向赵姬。
许是赵维桢的情绪感染了她，赵姬已然收敛了天要塌了的情绪和表情。
她依旧停不住泪，但眼底已然是悲凉与仓皇大于绝望。草包美人深深看了赵维桢许久，而后含着泪光，缓缓福身。
“谢夫人指点。”她说。
赵维桢简直不想和她再多说一句话。
本来觉得，赵姬人傻没关系，她出身不高，没那个条件。但赵维桢可以教。
可是在她迁怒于嬴政，直接动手打孩子的一刻起，赵维桢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是太天真。
别说成为一个好母亲了，赵维桢现在只想求求她别坏事。
“你好生平复心情。”赵维桢无奈道：“这几日我会派个下人来看着你。”
“妾晓得了。”赵姬含泪道。
“还有。”
赵维桢很是不高兴补充：“日后不可以再打孩子，你自己好生想想。”
回去的路上，赵维桢一脸凝重。
嬴政见母亲情绪慌乱，便自作主张，迈开一双小腿代替母亲送赵维桢离开。
上马车前，赵维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嬴政的表情。发现男孩离开母亲，不仅不难过，反而还隐隐有了一副长舒口气的样子。
他一直紧绷着的小小身躯，也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甚至连开口说话的意愿也大了许多。
“夫人。”嬴政主动发问：“历来秦王，都需要联姻吗？”
“嗯？”
他竟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不止是秦王。”她说：“你若想听，我择日好生与你讲讲。”
“想听。”
嬴政重重颔首：“关于秦王的事情，我都想听。”
好啊！
这还不简单。
赵维桢欣然应允，想到之前盘算着让秦王稷认下嬴政的念头，兴致勃勃：“那不如我们就先学着给你太爷爷写信吧！子楚公子贡献图纸，得了大功，近期应该有所嘉奖才是。这是个好机会，咱们——”
话说一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嬴政茫然地歪了歪头：“夫人？”
坏了。
一说起嬴稷，赵维桢猛然反应过来：吕不韦的信中还包含着另外一条信息。
秦国要打！
依照秦王稷的性格，邯郸之战失利，他迟早会再打一仗讨回来。历史上也正是如此，邯郸之战过了不到一年，秦国就再次发兵攻打韩、赵二国，并且获胜。
而这一次，赵维桢把马具的图纸给了秦国，秦军战力、士气更上一层楼，再打的话，恐怕不仅仅是获胜那么简单。
历史走向会因此改变吗？
一只蝴蝶就能引起飓风，而赵维桢的两张图纸，可不止是蝴蝶那么简单！
如果秦国打赵国，赵国惨败，再说夸张点，也许有灭国的危险。
那小嬴政……
岂不是又会有性命之忧？！

第14章
014
秦国要打！
而且骑兵大升级的秦国打赵国，基本等于两汉时期的骑兵对战先秦时期的骑兵，恐怕还是虐菜级别的碾压。
赵国这次很是难顶。
赵维桢回府之后，就立刻吩咐魏兴开始着手收集各方面的信息。
幸而吕不韦在来信的同时，也彻底放权给赵维桢。所以在收集信息方面，赵维桢可以运作吕家在各国的商业探子，特别是咸阳。
消息收集了两个月，其中内容逐渐增多：
先是有传闻说秦国要关闭与韩、赵二国的往来商道，又说各地开始筹备粮草。
最后甚至是军营里的将军也找上吕不韦，问他是否能协助秦国，购买魏国的皮革、铜矿。
这就是明晃晃的要打，而且就是最近了！
两个月来，赵维桢也没闲着。她四处联系打听，准备见情况不妙就带赵姬和嬴政藏起来避风头。
越是往后，听到风声的人越多，邯郸城内就越紧张。
在天气彻底暖和起来的时候，整个邯郸已然人心惶惶。
“就今天了。”
赵维桢下定决心：“魏兴，去赵府接妫夫人和政公子过来，我们这就走。”
可魏兴还没来得及应下，之前被赵维桢派去街上打听消息的下人就屁滚尿流地跌进门来。
“夫人，不好了！”
下人上气不接下气道：“平原君他，他——”
赵维桢顿觉不妙：“平原君怎么了？”
下人：“他带兵去把赵府围了起来。”
完了！
赵维桢觉得自己动静就够快了，没想到平原君比她还快。
这围起赵府，分明就是防止赵姬带着嬴政出逃，准备真正开战的时候，要拿小嬴政当人质胁迫秦国。
这怎么办才好，她一平民，总不能与平原君直接抢人。
冷静，赵维桢，你得冷静。
她深深吸了口气。
“备车。”赵维桢迅速做出决定：“去赵府。”
“夫人？”
魏兴惊愕道：“这时候去不好吧？”
赵维桢：“还来得及。”
是平原君带兵，而不是赵王派人，这就足以证明……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马车上，赵维桢把自己的头发扯松了一些，等到了赵府，她拎着衣物跳下车，不顾兵卒拦截，如同疯了般冲进赵府。
赵维桢头也不抬，瞧见站在庭院里的昂贵衣角，“噗通”一声往地上一跪，双手贴紧地面，脑袋更是深深埋进袖子里。
“君上！！”
她开口大喊：“妾有话要说！”
院子里的平原君狠狠拧起眉头。
他素来与赵梁关系不错，因而兵卒并不敢伤害赵维桢。这倒是让她直接进门了。
平原君居高临下地看向赵维桢，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有话说——来人，把孟隗夫人给我拖出去！”
“君上！”
赵维桢急忙又喊道：“君上忘记过去杀妾之事了吗？君上还没从杀妾之事吸取教训吗？”
平原君身形猛然一僵。
他的脸上隐隐浮现怒容：“你胆子不小，敢揭我的短？！”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又摆了摆手，让冲进来的兵卒退了回去。
赵维桢暗自松了口气。
就知道扯大旗有用！
《史记&#183;平原君虞卿列传》记载了一个赵胜杀妾的故事。
简单来说，就是平原君的一名姬妾，笑话有残疾的平民。平民气不愤，便上门找平原君告状，要求他处死这名姬妾。
平原君嘴上应了，却没当回事。
不久之后，他发现自己的门客宾客因此纷纷离开，才意识到自己言而无信，损失了威严。
作为补救，平原君不不得不出手杀了自己的姬妾。
此事在邯郸传开，人人津津乐道，都说平原君知错能改，是名君子。
但在赵维桢看来，这只能证明平原君是个死要面子的北地老爷们。
赵维桢扯着嗓子喊出杀妾之事，就是为了警告平原君：他已经在不听谏言上吃了亏。
“妾是实打实为君上着想。”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坚持道：“妾晓得君上是想拿秦国公子胁迫秦军，可君上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没有？”
平原君：“你倒是比我更懂后果了？”
赵维桢：“妾不懂家国大事，但妾知道，若是君上拿一个三岁的娃娃当人质，这天下会如何看待君上。”
平原君：“……”
反正今日，赵维桢就要是拿平原君死要面子的事情开刀。
“秦国虎狼之国，残暴无义，那君上也要做这令人不齿之事，要用妇孺祭军不成？这样的行为，又与秦国何异？”赵维桢趁热打铁：“妾不想君上因一场战争，背负上天下人的骂名！”
平原君却不为所动，他横了赵维桢一眼：“在家国面前，我的名声又算什么？”
赵维桢：“那若是管用，妾也不说什么。但秦军真的会为一名质子犹豫吗？”
平原君沉默不语。
这才是真正地说到了平原君的软肋上。
“若是秦国不在乎，那绑架个三岁的娃娃，根本不足以撼动上万兵卒。”赵维桢说：“若是秦国在乎，那就更麻烦了。据说出逃的嬴异人，如今得了秦王青眼，在咸阳威望很高。君上拿他的儿子当人质，当真觉得秦军会遭胁迫，而不是反被激怒么？”
“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秦国质子真的有什么事，君上又该怎么办？”
说完，赵维桢又是一个大拜。
她的头颅贴到了地面，可声线依旧有力。
“妾恳请君上三思！既是为赵国，也是为质子，更是为了君上自己啊！”
都说战国策士战场嘴遁，而赵维桢觉得，自打她穿越过来，明明不是策士，也算是练就了一番嘴遁的好功底。
说到这儿，赵维桢真觉得自己尽力了。
而平原君久久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赵维桢说的没错。
拿着秦国质子胁迫秦军，无非是因为平原君听闻秦国大大加强了骑兵战斗力，又因如今赵国实在是禁不起第二次的邯郸之战。
平原君没办法，他知道这是下下策，却也不得不派人围住赵府准备着。
但若是下下策反而激怒了秦军，岂不是得不偿失？
思量之际，平原君紧绷的怒容渐渐缓和下来。
“你先起来。”他开口。
这就是有戏！
赵维桢心中一喜，麻利地起身。
平原君嫌弃似的扫了赵维桢一眼，皱着眉头训斥道：“形容凌乱，如疯妇一般，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就是准备以长辈，而不是君上说话了。
“丢人也是丢夫君的脸。”赵维桢放松下来：“君上还顾及着吕不韦的名声不成？”
她略一打趣，平原君脸色缓和几分。
这么一缓和，赵府之内人人自危的范围陡然消失不见。
“你打算带秦国质子去哪儿？”
“妾才没有——”
“你这几个月忙里忙外，当我是瞎子么？”
赵维桢到嘴边的话当即转了个弯：“准备带秦国公子去我晋阳的老家躲一躲。”
平原君冷冷道：“你倒是算盘打得响。”
那怎么办，夹在两头，她很难做人的。赵维桢这个“赵奸”巴不得秦国再努力一点，最好这次就把赵国灭了，这样她就能彻底松口气，不用再操心小嬴政的安危。
“质子不能出城。”
平原君又说：“要怪就怪吕不韦带着嬴异人跑了。如今一出城，沿路到处都是盘查的官兵，根本跑不了多远。”
赵维桢：“……”
平原君：“今日就当我没来过，日后若是国君怪罪下来，牵连到你与你父，别怪我袖手旁观。”
赵维桢：“……谢君上提点。”
平原君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他带人一走，赵维桢感觉自己的衣物早就为汗水湿透。
“夫人。”
魏兴压低声音：“该怎么办？”
怎么办，动起来啊，还能坐以待毙么。
连同赵府的人都在等着她拿出办法呢。赵维桢只得打起精神：“先去空闲的那间商铺躲一躲，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喊妫夫人与政公子。”
接着赵维桢又吩咐人抓紧去整理一下院子，拿些吃食被褥等物品过去。
幸好这次不比邯郸之战，至少天气是暖和了不少，匆忙躲藏，也不用硬生生挨冻。
赵维桢带着赵姬与小嬴政来到商铺，空空荡荡的院子寥落不堪，而嬴政母子二人虽面上不说，但一个表情惶惶、一个紧抓住自己的衣襟，显然是为了接下来的日子感到不安。
唉。
好不容易这几个月带着小嬴政上课，瞧见他开朗了点、活泼了点，这么一下子，感觉又要回到原点。
得想个办法让母子二人好受一些。
赵维桢见下人拎来了一只鸡，又拿了些蔬菜，顿时有了主意。
“把昨日刚酿造好的酱油拿给我。”
她吩咐下人，而后转头看向嬴政，扬起一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笑容。
还有什么比吃饱肚子更能安慰人心呢？
“政公子饿了吧。”她笑着提议道：“我们一起来做酱油烤鸡怎么样？”

第15章
015
处理好的整鸡涂抹上酱油、蒸酒与盐，然后用新鲜的荷叶包和泥巴裹起来，闷进土里。
与此同时，赵维桢还洗干净了山药和芋头，也一并丢进了烧着木炭的火坑中。
小嬴政近乎麻木地看着赵维桢忙碌的身影。
当平原君带人把赵府围起来的时候，小嬴政长达几个月欢乐、单纯的梦境，彻底破碎。
跟随维桢夫人上课的时光无忧无虑，几乎让嬴政忘记了自己在赵国是一名随时会受到威胁的质子。
维桢夫人身形匆忙冲进赵府，直接跪拜在地的场景，犹如烙印般刻在嬴政心底。
不甘心。
他满脑子都在徘徊这三个字。
凭什么他就得受人欺凌、看人眼色行事？凭什么任何一个赵人都能左右他的生死，凭什么母亲、外公，还有维桢夫人，各个为了他要低声下气，对着轻视他们的家伙卑躬屈膝？
嬴政好不甘心。
看着神情仓皇的母亲，以及赵维桢忙里忙外张罗落脚的样子，男孩暗自攥紧了拳头。
若是他长大了，一定要——
“好了好了！”
“夫人，这真的能行？我觉得……烫烫烫！”
一阵手忙脚乱的呼喊把暗自沉浸在情绪中的嬴政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赵维桢就走到了嬴政面前。
“政公子。”她笑眯眯地问：“肚子饿了吧？”
嬴政本能地摇头，但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噜声。
小男孩的耳朵立刻红透了。
赵维桢全然不像是避难的模样，肆无忌惮地勾起嘴角：“来来来，烤鸡应该熟了，留个鸡腿给你吃！”
她当然看出来小嬴政心情不好。
平心而论，自己好好的过日子，突然被人派兵把家围了，谁都会心情不好。更何况小嬴政的心思很重，赵维桢见他一张小脸耷拉着，肯定又是不知道想到哪方面不幸去了。
不过嬴政不说，她也不问。
赵维桢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美食。
天下地大，还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能抚慰人心的吗？
她牵着嬴政，又把吓破了胆的赵姬招呼过来。三个人在火坑前围成一圈，只见魏兴奉赵维桢的命令，把火坑里的泥土包拿了出来。
高温闷烤过后，软乎乎的稀泥已经彻底干透，变成又硬又脆的外壳。魏兴拿着石块轻轻一敲，泥土就应声而碎。
赵维桢小心翼翼地剥开荷叶，顷刻之间，香味扑面而来。
肉香浓郁、酱香清新，炭烤味道和酒味作为辅佐相辅相成，更有一层荷叶的植物香混杂其中，只是这气味，就顿时把大家心底的阴霾和恐惧一扫而空。
“我的亲娘来。”
魏兴一边咽唾沫一边咋舌：“太香了吧，夫人，万一赵王的追兵闻着香味过来怎么办？”
赵维桢忍俊不禁：“少说废话，拿筷子过来。”
她把一根筷子插（）进鸡大腿的位置，筷子戳破了烤成蜜黄色的鸡皮，往内一探，拔（）出筷子时，晶莹剔透的鸡油渗出来，挂在洁白软（）嫩的鸡肉上，摇摇欲滴。
赵维桢：“……”
别说是魏兴，连她这个现实中没少吃烤鸡的人都开始肚子饿了！
“政公子快来。”
赵维桢二话不说，直接撕下一整只鸡腿，塞给嬴政。
小嬴政狼狈一天，本就饿极了，在浓郁的香味之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到食物上。
接过赵维桢递来的鸡腿，嬴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好烫！
也好好吃！
嬴政眼前一亮。
过往吃的鸡肉，大多只有盐味，还总是又硬又柴，没什么嚼头。但维桢夫人烤制的鸡肉不一样，他还没用力咬呢，一大块肉就轻而易举地从骨头上抿了下来，足以见有多鲜嫩。
而且，这肉不仅有盐味，更有一种独特的豆酱香，和上次维桢夫人做的锅子差不多，却又更为醇厚，更是烘托出烤鸡本身的鲜美来。
几口鸡腿入腹，嬴政只觉得心里和肚子里都是一暖。
好吃的食物驱散了恐惧与担忧，他也不想浪费维桢夫人的一番心意，嬴政当下抛开思虑，认认真真吃起东西来。
看嬴政一双紧蹙的小眉毛慢慢舒缓，赵维桢才放下心来。
她又把另外一个鸡腿分给赵姬：“你也吃点。”
赵姬诚惶诚恐：“夫人，还是你吃！”
赵维桢：“别和我抢了，你吃饱喝足，才能有力气照顾政公子呢。”
听到这话，赵姬回想起之前迁怒于嬴政的事情，不免有些愧疚。
她低着头，接过食物，小口吃了起来。
趁着这个功夫，赵维桢吩咐魏兴把剩下的烤鸡撕开，然后又从火坑里扒出烤芋头和烤山药。
“政公子之前说过。”
赵维桢扒拉芋头：“想知道秦王的事情，现在还感兴趣么？”
既然要转移注意力，就转移的彻底一点。
嬴政闻言抬起脸，对上赵维桢的视线，他重重点头：“夫人教我。”
“好。”
她把沾着灰的烤芋头丢进水里，刚准备撸起袖子，一双芊芊素手抢了先。
赵维桢一愣，转头看到赵姬俯身于水前：“我来吧，夫人，你与政儿授课就好。”
“……”
行吧，见她这样，赵维桢也不推辞。她再次看向嬴政：“那就你当下的处境开始吧。”
战国时期的许多人都是苦寒出身，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成为国君、权臣身边的老师或者参谋。
但赵维桢想，像她这样一边做饭一边给未来秦始皇讲历史的，可能仅此一个。
“我？”嬴政略有些惊讶。
“对，你。”赵维桢点头：“之前政公子问我，历来秦王是否都要联姻？我再反问你一个问题，历来秦王是否都要去他国当质子？”
嬴政又皱起眉头。
但这次，却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因为思考。
“政公子不想联姻，也不想当质子，对么？”赵维桢问。
“若是当了太子、国君，还要看别人的眼色委曲求全，有什么意思？”他说：“我不想接受别人安排的人生。”
这话说得天真，但也算是野心勃勃。
“这很容易啊。”赵维桢满不在乎地说：“这很容易啊，只要你足够强大，别人就奈何不了你。”
“我不明白。”
然而这样简单的说辞，骗骗正常孩子还行，却无法说服嬴政。
三岁的男孩眉头紧锁：“难道历代秦王，都不够强大吗？”
终于说到了赵维桢想说的地方。
“历代秦王都很强大。”她说：“但一个人的强大不足以支撑一国。再贤明雄伟的君主，放在七国之中，也只是一个人。”
嬴政还是没有被说服：“那秦王稷呢？”
“政公子知道些什么？”赵维桢提点到。
嬴政歪头想了想。
“秦王稷很厉害。”他回答：“他打到六国都很怕他，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吓破了胆。”
“确实如此。”
赵维桢笑道：“秦王稷已在位五十余年，是位当之无愧的霸主。”
秦昭襄王嬴稷，活了七十多岁，在位时间比他爷爷、他爸爸、他儿子、他孙子加加起来都长。
高中语文课本上，每每学到古文，都会提及秦王暴虐无道，总是在欺凌侵略各国。而每个古文故事里说到的“秦王”，其实都是当下的秦昭襄王。
可谓是语文书中最大反派BOSS。
“但政公子可想过，在他之前，有孝公命商鞅变法，为秦人强悍奠定了基础；有惠文王平定巴、蜀，为秦国提供了后方粮仓。到了秦王稷，他既有律法制度做统治的根基，又有巴、蜀二地为发兵作战提供人、力与盐铁与粮草资源，你说，秦王稷成为一方霸主，可否有孝公与惠文王的功劳？”
嬴政没说话。
赵维桢也不着急，她也不闲着，眼巴巴地看着赵姬洗芋头和山药。
等到烤制的主食洗的差不多了，嬴政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明白了。”
赵维桢：“讲讲看？”
嬴政认真道：“国变强大，是代代秦人的功劳。若是秦国足够强大，我就不会为旁人掣肘。但如果我做不到，就努力积累，让后代有希望能做到。”
“政公子真聪慧！”
赵维桢毫不吝啬地赞扬道：“一会奖励你个最大的芋头，沾着饴糖吃！”
不枉她费劲巴拉扯到历代秦王。
这是最朴素、最简单的唯物史观和人民史观。
她没想过把未来的秦始皇培养成社（）会（）主（）义战士——先秦时代的生产力摆在这里呢，这不现实。
但赵维桢希望小嬴政能明白……
一则他得自己变强，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君王。
二则，要想让统治长久下去，需要的是庞大的根基和能延伸到未来的基业，一名君王的作用在历史场合很有限。
赵维桢承认自己有私心。
也许小嬴政想明白了，之后就不会到处求仙问道，以图永生。
也许秦国就不会至二世而亡。
“可是。”
然而小嬴政话锋一转，再次陷入困惑。
“秦国何时才能强大到夫人说的地步？”他连抛两个问题：“秦王稷称霸一方多年，又何时才能横扫六国？”
啊这。
赵维桢恍然间都有些心虚了：这放眼七国，恐怕连当今秦王嬴稷自己都没有个答案。
要不是赵维桢来自两千多年后，她也不会知道答案。
果然，秦始皇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教育的人，哪怕他今年只有三岁也是一样。
慢慢来吧！
赵维桢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这个嘛……”
她很是无奈道：“我要是知道，我早就称王了，还在这里做什么？”
嬴政一想，也是。
男孩有些气馁：“是我越矩了，夫人。”
“那不至于。”
赵维桢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既然政公子想知道，不然咱们就写信问问秦王。”
也是时候让嬴稷知道，自己远在赵国，还有个天才宝贝小太孙了！

第16章
016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亦是公元前256年，秦国大将赵掺率军攻打赵国，拿出了之前七国纷争打仗绝无仅有的兵种。
千名人、马俱披重甲的骑兵，隆隆铁蹄踏入赵境，让仍然以步兵为主的赵军始料未及。
举起刀枪剑戟的重骑军，在战场上化身绞肉机，闯入步兵阵营犹入无人之境。两军初接触，这一千名重骑军，就把数万赵军吓破了胆。
眼见情势不妙，赵王屁滚尿流地派去平原君亲自去求和。
仅三个月内，秦国拿了赵国两城二十县，邯郸之战怎么败的，一年之后，秦国又怎么打了回来。
紧接着，重骑军从赵境转入韩境，又是顺手把韩国打了一通。
一时间，六国纷纷为之胆寒。
但秦国大胜，在赵的秦人，与秦人相关的赵人，日子却变得非常不好过。
“你说，其他酒肆开始仿制蒸酒了？”
吕府之内，赵维桢看向着急上火的掌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掌柜疯狂点头：“本来咱们家因为主人，最近就……生意不好，现在蒸酒也叫人仿制，这，这怎么办啊，夫人！”
“别着急。”
赵维桢安抚道：“这蒸酒虽是咱们先卖的，但蒸馏器很好仿制，其他地方卖就卖了，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掌柜：“可是……”
赵维桢：“我之前让你准备李子、梅子，还有各种药材，你准备了没有？”
掌柜：“回夫人，早就备上了。”
那就行！
蒸酒只是个底子，论推出新花样，先秦时代的人，还能玩的过她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现代人不成？
“我有的是办法——”
“夫人，不好了！”
她话说一半，突然有下人从吕府门外冲了进来。
“怎么了？”赵维桢问。
“公子政、公子丹，和几个郎君，在，在家门口打起来了！”
“……”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
她知道最近几日，几个家住邯郸的官家小孩，因赵国败了老是没事找茬。小嬴政很聪明，大多麻烦叫他一一化解。
今天这是反了天了，在家门口打了起来？！
赵维桢二话不说，撸起袖子起身。
魏兴顿觉不好：“夫人，你冷静一下，孩子打架你不能——夫人！”
他话还没说完，赵维桢已经从院子里抄起一根木棍冲出家门：“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来？我打死你们几个狗仗人势的小兔崽子！”
魏兴：“……”
救命啊！
他连忙追了上去。
一出吕府，就看到街边一群孩子围在一起。
如今的嬴政和燕丹，一个四岁，一个六岁，叫三四名至少七八岁的孩子围着打。
小嬴政把之前赵维桢教过的打架方式铭记于心：见这群人围上来的时候，他就一把抓住路边的石块，专门盯着对方鼻子攻击。
至于燕丹，他本就灵巧、力气大，对上大孩子没在怕的。
但他们只有二人，多少力不从心。
眼见颓势初现，嬴政正琢磨怎么收尾呢，他余光一瞥，就瞥见赵维桢拎着一根木棍，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
“我打死你们几个狗仗人势的小兔崽子！”
赵维桢也不客气，她举起木棍就往大孩子的屁股上抽。
大人加入战场，一时间情势发生了绝对的扭转，几个打人的孩子被抽的哭爹喊娘，纷纷躲开。
赵维桢抓住机会，左手拎起燕丹，右手拎起嬴政，往自己身后一放，犹如护崽的母狼般遮住男孩们的身影。
“要不要脸了？！”
她对着几个孩子破口大骂：“打人打到别人家门口，谁给你们的胆子？”
“——我给的，你有意见？”
“……”
微微变声的少年音传过来，让赵维桢微微一顿，而后抬头。
在几个孩子身后，站着的竟然是如今赵王的小儿子，赵偃。
赵维桢不禁眯了眯眼。
这位赵偃，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还是下一任赵王。只是未来的赵悼襄王赵偃，如今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赵偃在历史上不太出名，却是“功绩”名垂千古——要不是他把廉颇排挤出赵廷，赵国也不会衰败的如此迅速，秦国更不会这么快就灭了赵国。
还是一名促使秦国迅速统一天下的大“功臣”呢。
眼下赵国真正的太子春平侯还在秦国当人质，赵偃身为赵孝成王的三儿子，现在看来就是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也就比赵维桢小五六岁，欺负一名四岁的孩子？
赵维桢知道他是拿自己的身份压自己，却也不客气。
她丝毫不退让：“就算是周天子来了，也没有无缘无故对两名孩子动手的道理！”
幸好赵偃自己没动手，不然事情肯定要麻烦的多。
试想一下，赵国公子打在赵质子，还一打就是两个，闹到赵王那去，真不好收场。
赵维桢不想惹麻烦。
至于怎么处理……
她视线一转，挪到带头打人的大孩子身上。
好巧不巧的是，这个孩子她认识，和上次带头打嬴政的熊孩子是同个人。
当时赵维桢派人打听了一番，这个长得粗壮、衣着华贵的熊孩子，在历史上也颇为有名。
他叫郭开，是未来赵国最后赫赫有名的大奸臣。
正是他说廉颇坏话，让赵偃不再重用廉颇；也是他在赵偃的儿子面前搬弄是非，叫人害死了大将李牧。
若非廉颇、李牧身死，秦国哪里能打的这么容易？他也算是为秦统一六国做出巨大“贡献”的功臣之一。
迎上赵维桢的目光，郭开一点也不怂。
“打的就是这秦国的畜生！”
他指着嬴政当街嚷嚷道：“你们秦人杀了我们多少赵人，今儿个赵国又败了，我们这是为赵国除暴！”
郭开话音落地，其他孩子不禁出声附和。
“对，为赵国除暴！”
“秦人各个皆为虎狼，打他又怎么了！”
“就是，又怎么了！”
赵维桢冷笑几声。
就知道郭开会这么说。
不这么说，她还不好往下接话找茬呢。
“是吗？”
赵维桢：“原来几位郎君是为赵行道呀，是妾错怪了。”
郭开见赵维桢语气软化，只当她怕了，不禁得意起来：“知道错了，你还不退下？”
赵维桢扬起一抹看起温和的笑容。
这一笑，反倒是让嬴政和燕丹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两名男孩面面相觑：完蛋，维桢夫人真生气了！
“好啊，若是为赵除暴，那妾身为赵人，也不得不出一份力。”赵维桢阴阳怪气道：“魏兴，把你的剑给我。”
魏兴：“是，夫人。”
他把跨在腰间的佩剑抽出来，递给赵维桢。
平日里魏兴虽佩剑，但邯郸谁都知道他是吕府的大管家，没人招惹，这剑也就是个摆设。
赵维桢接过佩剑，也不犹豫，直接往郭开面前一递。
“既是如此。”赵维桢笑容一收：“请郎君杀了他。”
郭开：“啊？？？”
赵维桢又把佩剑往前递了递：“郭家郎君不是为赵除暴么，赤手空拳怎么‘除’暴？郎君没趁手的兵器，就先用妾的。”
这、这……
郭开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只是打人，哪里想过动刀子的？几个孩子都是公子哥儿，平时衣来张口、饭来伸手，娇生惯养的很，别说动刀动枪，连碰破个伤口都惹全家出动。
赵维桢直接叫他们杀人？
这佩剑，郭开是打死都不敢接。
“没想到郭家郎君还挺懂礼的。”
赵维桢也不耐性等他，佩剑于她手中一转，就递到了嬴政面前。
“不是孩童斗殴，而是家国大事，那就按家国大事来处理。”赵维桢笑容一收，冷冷道：“秦、赵世仇，注定不死不休。郭家郎君既是有这胆量，那政公子，你为秦人，也得做出个表率来。他不动手，你动手。”
嬴政闻言一愣，抬起头来。
他黑白分明的双眸看向赵维桢，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在确认她是否在开玩笑。
“若是今日你死在这里。”赵维桢绷着一张脸：“咸阳的秦人，也会记得你是为秦而死——公子政，还不快接剑？！”
话到最后，赵维桢的语气足以称得上严厉。
嬴政身形一震，而后领会赵维桢的意思。
“是。”
四岁的男孩，不害怕、不退缩，应下命令，伸手接过赵维桢手中的佩剑。
沉甸甸的青铜剑在嬴政手中很是沉重，可当他接过剑的一刻，几名孩子完全变了脸色。
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敢动手，但嬴政是真的敢动手！
首当其冲的郭开最先怕了。
“你、你——”
他指着赵维桢，“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你给我等着。”郭开扯着嗓子嚷嚷：“我要告诉我爷爷去，非掀了你家的摊子不可！”
“呸！”
赵维桢撕开阴阳怪气的面孔：“怂货兔崽子，你奶奶我就在这儿等着！”
互撂狠话之后，郭开骂骂咧咧地带着一群孩子离开。
倒是赵偃，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好个吕家夫人。”
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几乎能称得上是赵维桢的同龄人，也更明白事理。他冷冷看着赵维桢：“这是邯郸，不是咸阳，如此嚣张行事，你就不怕得罪人吗？”
搁这儿威胁谁呢？
赵维桢也不客气，她拎起裙角，马马虎虎行了个礼，平静却不退缩：“妾要是做了违法的事情，那就让赵国的法律来处理妾。不过处理妾之前，先看看公子偃身为赵王血脉，公然带头殴打秦国、燕国的质子，是我的罪大，还是你的罪大。”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带头了？”赵偃冷笑还击。
好啊，还挺聪明的。
赵维桢莞尔：“哎呦，原来公子偃只是站街边看热闹呢？真有意思，当今赵太子春平侯，为了赵国忍辱负重，到秦国去当人质去。你这当弟弟的，赵国败了，不为父王分忧，还有空在这儿看小孩子打架？”
提及春平侯，赵偃仿佛被戳中痛处，脸色巨变：“你——”
他话到嘴边，又不想为赵维桢明晃晃的挑衅爆发，只得强行忍下怒火。
赵偃阴沉沉看了赵维桢一眼，转身拂袖走了。
呸呸呸！
赵维桢看着少年郎离去的背影，又接连啐了好几口。
她当然不怕得罪人。赵维桢行事再嚣张，拉来的仇恨能比秦赵二国打一次仗？
横竖他们在秦的日子不会好过，说得好像小嬴政和她忍气吞声，你就能放过我们似的，恶心。
哄走一群小孩，赵维桢拢了拢发髻，这才重新想起来表情管理。
她转身看向嬴政和燕丹：“你们两个没事吧？”
小嬴政拱手把佩剑还给魏兴。
“没事。”他摇头：“我们没受伤。”
那就好。
赵维桢把两名男孩上下检视一遍，确认真的没受伤后长出口气。
顿时她高兴起来，忍不住捏了捏嬴政的小脸：“政公子敢接剑，真勇敢！”
得到夸奖后，嬴政却摇了摇头：“这事与丹无关，他却一定要站在我这边，他比我还勇敢。”
赵维桢恍然，看向燕丹。
燕丹却不好意思了，他脸蛋红红，挺起胸膛道：“我和阿政是朋友，阿政有难，我必须站出来！”
历史上的燕太子丹，素来好任侠之风。比起一名君主，他更适合当名侠客。
如此讲义气，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之前赵维桢想着荆轲刺秦，对燕丹一直感情很是微妙。但如今看来，刺秦是真的，他与小嬴政在赵时感情深厚，也是真的。
一时间，赵维桢的心情更是复杂了。
“夫人。”
魏兴这才敢上前，愁苦道：“咱们是不是给政公子和丹公子派两个护卫？”
他倒是好心。但吕不韦在赵国就是一个商人，平民派的护卫，对上这群纨绔又有什么用？
“去往咸阳的人马，应该到了吧？”她想了想，说：“不用着急，等秦王稷拿到政公子写给他的信，会自行派护卫来的。”
魏兴：“啊？夫人，你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赵维桢忍俊不禁：“不然就打个赌？”

第17章
017
咸阳秦宫内，秦王稷的贴身侍人缓缓步入内殿。
“王上。”
侍人轻声开口：“子楚公子想要来问候你。”
央求见面，不在朝堂，而在内殿。足以可见，这就是要以祖孙而非君臣身份相见。秦王稷有二十几个孙孙，也不是每个都有幸有脸面让他亲自会见的。
愿见子楚，是因为马镫、马鞍与马蹄铁的图纸为秦国打造了这么一支重骑军，既为秦国立下功劳，也让嬴子楚入了秦王的眼。
秦王稷从榻上起身：“那便喊他进来。”
侍人：“是。”
不肖多时，侍人领着嬴子楚进门来。
嬴子楚今年不过二十余岁，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他生得俊秀，颇为文雅，看起来一副好说话的皮相。这般模样虽与世人眼中的“秦人”不同，但瞧着就很讨长辈喜欢。
“子楚拜见王上。”嬴子楚行礼。
“免了。”
秦王稷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又只有你我，何必如此正式？”
嬴子楚起身：“谢祖父。”
一行礼、一起身，称呼就改了。这让秦王稷当即忍俊不禁。
见国君心情不错，侍人趁机道：“听闻子楚公子是带了礼物，想送给王上呢。子楚公子，还不拿来给王上瞧瞧？”
嬴子楚立刻接过侍人递来的台阶。
“子楚给祖父带的，是一坛酒。”说着，他吩咐下人把酒拿了上来：“请祖父尝尝。”
与酒一同上来的，还有一整套酒器。见子楚准备得当，秦王稷也不多言，只是由侍人扶着起身，接过酒器。
老秦王本没什么表情，但清冽液体端到他面前，醇厚酒香扑面而来。
秦地毗邻戎狄，因而秦酒本就以“烈酒”闻名，可面前的酒，闻上去甚至要比秦酒还要浓郁。
待酒入喉，秦王更是不禁感叹：“好烈的酒！”
嬴子楚笑道：“祖父若是喜欢，子楚那儿还有。”
秦王稷：“我秦地何时产出这般烈酒，我怎不知道？”
嬴子楚作揖行礼：“回祖父，这是秦酒，也不是秦酒。”
“哦？”
“此酒名‘蒸酒’，为孟隗夫人发明。”嬴子楚不徐不缓解释道：“孟隗夫人虽是赵人，但她心系秦国，因而说烧酒为秦酒，也不为过。”
秦王当然记得“孟隗夫人”。
若非是她的图纸，吕不韦、嬴子楚，根本没有步入秦廷和面见秦王的机会。
“孟隗夫人，虽为女子，但是名奇才。”秦王稷点头：“你要多听先生与夫人的教导。”
“是。”
“孟隗夫人送了一通东西，就送了蒸酒么？”
“这……”
侍人闻言，连忙打趣：“王上，哪儿有给人要东西的。”
在内殿见面，本就不是正式场合。秦王心情不错，也就存了些开玩笑的意思：“寡人年纪大了，就想与孙孙讨些新鲜物事，又怎么了？”
嬴子楚赶忙道：“其实孟隗夫人这次派人来秦，还带了样东西，却不是献礼，呃……”
秦王：“但说无妨。”
嬴子楚故作为难：“是给您的一封家信。”
秦王：“家信？”
嬴子楚：“是我儿写给祖父的，也不知……这合适不合适。”
这么一说，就是要与秦王看的意思。
秦王稷也不生气，只是招了招手：“既是你儿，说是家信怎不合适？拿来我看看。”
嬴子楚闻言大喜，赶忙从怀里抽出仔细叠好的帛书，由侍人呈给秦王。
帛书展开，落入秦王稷视野的字大而稚嫩，歪歪扭扭的字虽不怎么好看，但能看出写信之人控笔认真。至于字句，也是简单而少。
[我秦国大胜，政儿欣喜不已。望太爷爷身体安康，等灭赵之后，接我回家。]
一眼就能看出来，书信出自娃娃之手，恐怕刚刚学会写字。
“好，好！”
秦王如今七十多岁，见小娃娃给自己写信，也期待着他有朝一日能歼灭赵国，顿时喜上加喜，看起来比收到那坛子蒸酒还要高兴。
“不愧是我秦国的娃娃。”秦王稷盛赞道：“这眼界、心胸，就是不一样！”
“谢祖父夸赞！”
“这政儿……今年多大？”秦王稷问。
“今年四岁。”
“四岁的娃娃，就会提笔写字了？”
饶是秦王，也不禁讶然：“倒是个聪明娃子。”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手中帛书，眼底隐隐有欣赏之意：“写的还是我秦的籀文。年纪轻轻，有胆识、又聪慧，他为秦质赵，于国有功，当赏。”
秦王唤来宦官，当着嬴子楚的面出言吩咐。
“赵国北地严寒，给政儿送些吃穿用度过去。还有，可不能让我秦宗亲的孩子，在外地受人欺凌。就让……蒙骜派自己的亲信过去，为政儿作护卫。”
蒙骜本为齐国人，如今是秦国上卿。让上卿派护卫过去，足以可见这封书信是真心讨了秦王欢喜。
嬴子楚倍感荣幸，又雀跃不已，他再次行了揖礼：“谢祖父！”
这样的收获，连嬴子楚自己都没想到！
赵国那边送了政儿的书信过来，嬴子楚内心那叫一个忐忑：秦王有二十多个孙子，至于重孙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一封政儿的家信，能有什么用处？
他本不想送给秦王，但不韦先生却认定孟隗夫人不会贸然行事，嬴子楚想了想，也决定冒这个险。
未曾料到，一封简单家信，竟然让秦王如此高兴。
让蒙骜派护卫，这是不是证明，今后阿妫与政儿在赵国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嬴子楚越想越高兴。
待他欢欢喜喜地行礼离开，侍人谨慎把烧酒、家信收起来，又小声嘀咕道：“王上，既然喜欢政公子，不如就让政公子回来呗？小公子在外总不比在家好。”
秦王稷不置可否：“你这觉悟，还不如个四岁娃娃。”
侍人：“老奴不懂。”
“你当子楚不心疼儿子，不想让公子政回国么？”秦王稷说：“他是晓得，自己的亲儿子一日不归秦，秦人就多亏欠他一分。”
秦王虽年迈，但脑子一直很清醒。
“至于公子政，他为何不在信中写想回来，偏说要等我灭赵国之后接他回家？因为他也晓得，在咸阳遍地都是赢姓公子，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可在赵国，他吃的苦、受的委屈，日后归来，都是他能受人尊敬的底气。”
说着，秦王稷不免开始回忆往昔。
“当年我在燕国，要什么、什么也没有，心里便是如此作想。”秦王稷笑了起来：“可寡人那时都十二三岁了，这政儿今年才四岁，就知道自己在赵国的作用，子楚确实生了个聪明娃娃啊。”
“都是我秦国的福气呀，王上。”侍人笑眯眯附和。
能拿自己过往相比，可见秦王是真的对嬴政有欣赏的意思。
秦王很是满意：“孩子聪慧，还有孟隗夫人照料，我也放心。这封家信，其中肯定有孟隗夫人指点建议。”
侍人：“孟隗夫人也是名奇才。”
秦王认同地评价道：“吕不韦好眼光，能在赵国寻得这样明白事理、贤惠端庄的好夫人。吩咐下去，今后让在赵国的细作，多多留意孟隗夫人和公子政的动向，别让我秦国的人，真给赵人欺负了去。”
而同一时间，秦王口中“贤惠端庄”的赵维桢，正在自家酒肆撸起袖子，和几名下人一同搬运酒坛子。
酒肆掌柜一进后院，见赵维桢吭哧吭哧亲自动手，衣衫都蹭了灰，吓的魂都要飞了。
“哎哎哎，夫人，我来，我来！”
掌柜赶忙接过酒坛子：“夫人哪能亲自动手，你在旁看着指挥就好！”
赵维桢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土。
反正没人看得见，她活动活动也没什么问题。在赵国，她就是有钱的普通人，普通人哪里来的这么多讲究？
“让你泡的果酒呢？”赵维桢问。
“我这就喊人从酒窖里拿出来。”掌柜回应。
在北方，梅子、李子的果期都在七八月。赵维桢之前吩咐掌柜收集材料，如今刚刚过季，进来的水果，一部分统统泡在了酒里，另外一部分则晒成了梅子干和李子干。
赵维桢一边检阅梅子酒和李子酒，一边抓了大把果干放进布袋里。
她自己也尝了尝，果干酸酸甜甜，入口生津。这种零食小孩子最喜欢，回去给小嬴政和小燕丹吃。
至于酒——
“这不泡的挺好么？”
赵维桢检阅一圈，很是满意：“掌柜你急什么呀。”
掌柜很是忧愁：“这，这泡酒，可是比蒸酒更好仿制呀，夫人。”
这确实。
但赵维桢的确不担心：蒸酒不过是一切衍生酒种的开端而已。至于不好仿制的酒肆特色……
她的视线转向了最后一大坛封存的普通蒸酒上。
“这坛酒抬出去。”
赵维桢指挥道：“一会儿搞个开坛仪式，把收集来的蛇胆、人参，还有其他珍贵药材，在人最多的时候全部丢到酒里面。”
掌柜：“啊？”
赵维桢：“告诉大家，这药酒方子是吕不韦从蜀地寻来的秘方，喝了有壮（）阳、长寿和强身健体的功效。等药材泡在酒里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会在酒肆公开开坛。”
掌柜目瞪口呆：“这……这，夫人，这是个好法子啊！
呵呵。
赵维桢得意地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干。
但凡提到壮（）阳，到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受骗上当。
我一个现代人，还骗不了古人么！

第18章
018
竞争对手偷走了核心技术怎么办？
赵维桢的办法就是二话不说，推出更多的新产品。
三十多天内，吕家酒肆接连推出了新款果酒，号称重金购置药方的药酒，以及一系列用酱油作调料的新菜式，把其他酒肆打的头晕转向，屁滚尿流。
特别是那药酒，坊间把功效传的神乎其神，特地为体验药酒到来的食客络绎不绝。
酒肆忙的热火朝天，魏兴乐的简直合不拢嘴。
他家夫人，可真有两下子啊！
魏兴兴奋不已：“那药酒，真有这么神奇的功效？”
赵维桢：“没有。”
魏兴：“……”
赵维桢面无表情：“泡你的鞋底子也是一样的。”
魏兴：“…………”
别说鞋底子，就是把奥特曼泡进去，效果也是完全一样——没用！
俗话说的好，抛开剂量谈疗效都是耍流氓。
这些植物啊，熊胆啊之类的东西，也许确实是有效药材。但试问平时为了治病喝的中药分量多大？那可是整整一个砂锅的苦药啊！
这么一大锅，还得连喝一个疗程才能初见成效。
至于药酒，每天喝一杯就想管用？想得美呢。
就是个噱头而已，赵维桢根本没放在心上。
而且她也不怕喝了无效用有人来找茬——酒肆里打的招牌是“促进壮（）阳”，有说直接有效了么？没有！
赵维桢反而是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兴高采烈的魏兴：“让你来是为了让你看住两位小公子，小公子人呢？”
魏兴一扭头，小嬴政好端端地在旁边站着，小燕丹却——
丹公子早就跑到食客旁边，和人手舞足蹈说话去了。
别说是魏兴，这把赵维桢看的也是一个服气。
不得不说燕丹这位小豆丁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他自来熟。小燕丹和人交流起来，那是半点社恐都不带有的。
怪不得能把荆轲高渐离那帮侠客哄的服服帖帖。
“政公子呢？”
赵维桢又看向身边的小嬴政：“你不随丹公子一起，与人聊聊？”
嬴政显然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景。
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赵维桢：“嗯？”
嬴政：“为何今日要在酒肆上课？”
赵维桢扬起笑容。
“我今日给你们布置的课业是什么？”赵维桢问。
“看。”嬴政回答：“看人。”
吕家酒肆离驿站不远，加上刚推出的新酒、新菜琳琅满目，食客熙熙攘攘，哪个国家的都有。
赵维桢想让小嬴政和小燕丹看的，也就是这往来的七国人士。
“政公子在这儿看了大半天，有什么收获？”赵维桢又问。
嬴政歪了歪头，软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凝重。他思索许久后回答：“统一一下就好了。”
赵维桢：“……”
嬴政认真开口：“酒肆之内，方寸的地方，人人说的方言却是各不相同。我根本听不懂，我想要是能统一成一种语言，会方便很多。”
赵维桢不禁汗颜。
所以未来的秦始皇，从四岁开始就考虑统一文字度量衡了吗！
不过，汗颜归汗颜，赵维桢还是尽职尽职地补充：“不止语言，中原各国所用的文字、度量衡，也是不一样。赵国的尺度，放到秦国就不好用了，同样的，秦国的方言，在赵国听起来，也不一定能听懂。”
“是的。”
嬴政的面容中流露出几分沮丧意味：“我听不懂秦国的方言。”
赵维桢一愣，顺着嬴政的视线看过去。
他注视着的地方，坐着两桌秦人——仅看衣着就看的出来。
这两桌秦人坐的不远不近，其中有一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侧着头，似是在听赵维桢和嬴政说话。
关键在于，他在听他们说话，但赵维桢和嬴政都听不懂秦人在说什么。
这……确实是个问题。
小嬴政生在赵国，长在赵国，他身边都是赵人，没有任何一个秦人。这导致他不会说秦国的方言，对秦国也一无所知。
在课堂上，赵维桢教会了嬴政雅言。她也可以教导他如何写秦篆，读秦书，但她并不能生动地告诉他，秦国究竟是什么样的。
现在嬴政最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秦人作陪伴。
赵维桢不禁又看了一眼那名长案边吃饭的少年郎。
嗯……
既然他是秦人，能不能套套近乎？若是他常驻邯郸，她就好开口请他抽空陪陪小嬴政，也——
后面的思路，为酒肆内稀里哗啦的巨响所打断。
赵维桢吓了一跳，转过身，就看到酒肆另外一边，某个长案边，酒器餐具纷纷落地，一个人在地上打起滚来。
“酒、酒里有（）毒！！”
此话落地，全员哗然。
不少食客惊得即可起立，害怕的、好事的，纷纷围了过来。
“有（）毒？”
“怎么回事，我喝了酒怎就没事？”
“掌柜，快过来看看！”
赵维桢：“……”
她挑了挑眉梢：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别怕。”赵维桢把神情紧张起来的嬴政交给魏兴：“我去看看。”
开饭店酒楼，怎么能没有来碰瓷的？
赵维桢吩咐几个下人把围观群众隔开，自己走过去，定睛一瞧，在地上打滚的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至于他的同伴——
站在一旁阴沉个脸看戏的，不是之前嚷嚷要“为赵除暴”的郭开，还能是谁？
哦豁。
赵维桢当即就明白了大半。
郭开一见赵维桢，立刻指着她大声喊：“你、你好歹毒的一个妇人，竟然在酒里下（）毒，你就不怕我们赵人一口一唾沫淹死你吗！”
赵维桢都懒得搭理他。
她扭头看向掌柜：“去，喊个食医过来。”
掌柜本还慌乱，见赵维桢面色冷淡，也就冷静了下来：“是。”
等人走了，赵维桢才正儿八经看向郭开。
“说我下（）毒？”
她非笑似笑：“我倒是想问问郭家小公子，怎把其他酒肆的酒，带到我们店里来喝？”
“你！”
郭开好似被说中心事，略略一惊。
但他反应也快，扬起声音：“你血口喷人！”
“不就是因为我和秦国质子有所龃龉，小小摩擦，你至于如此怀恨在心么！”郭开飞快地斥责道：“药酒是在你店里买的，人是在你店里倒的，你还敢不承认？”
“在我店里买的？不对吧。”
赵维桢笑道：“在场的各位，可都看见墙上贴的告示了，有谁识字，麻烦大声念出来。”
吕家酒肆卖的药酒、蒸酒，价格昂贵，能进门来消费的，有许多都有识文断字的本领。
她一说，就有人大声念了出来：“不对啊，这告示上写了，不向未及冠者卖酒。”
赵维桢上上下下打量郭开和地上的少年一番：“你们两个当中，有谁及冠了？”
郭开：“……”
“而且，我就是怕有那自大的少年郎，仗着酒肆忙碌、或自己生得俊朗，就打算蒙混过关。”赵维桢朝着柜台招了招手，下人立刻将门前的册子拿了过来：“但凡购买药酒的，都要登记姓名年龄，日后出了麻烦，也好查证。我看着名册上——”
她嘴上说着，还不忘翻翻册子。
“也没有郭家公子的名字啊？”
他被这么一问，彻底问住了。
酒当然不是从店里买的，郭开自然也就不知道买药酒还要登基姓名这回事。
赵维桢看他讪讪不说话，一点也不觉得畅快，反而觉得心惊。
这小子……其实挺厉害的。
郭开到现在看，也不过才十岁出头。十岁的孩子就能想出这种碰瓷的损招，要不是赵维桢留了个心眼，指定要栽跟头。
他确实聪明。
大概也是因为这么聪明，才能祸祸未来两代赵王，把赵国推向毁灭的结局。
“我也不抵赖，第一天开药酒，免得被人传了闲话。”
赵维桢大大方方又道：“魏兴，把地上的药酒收好了，等一会儿食医过来，让他辨别一番酒里有什么药材，和咱们店里的药酒是不是一样的。”
魏兴：“是。”
郭开一听，顿时急了。
要是让食医过来，这不就露馅了么？郭开毫不犹豫，把手中的酒器直接丢在地上：“你一商人之妻，男人跑去谄媚秦国，还敢在我赵国作威作福？！来人啊，给我把店砸了！”
他一声令下，酒肆四周，冲出来三五个彪形大汉，竟然直接瞄准了赵维桢！
魏兴第一时间护在赵维桢身前，他尚未抽出腰间佩剑，只听角落里一声冷哼。
“——赵军打不过秦军，就在城里欺负平民，你们赵人好大的威风！”
发声之人先于魏兴之前拦住砸店的人，直接把对方摔在地上。
而后那桌又有几名食客起身，顷刻之间，便把准备闹事的大汉彻底制服了。
赵维桢愕然抬头。
只见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刚刚那名默默听她与嬴政交谈的少年郎！
少年郎着深色衣物，身形瘦削，器宇轩昂。他拧着眉头，看向郭开：“我倒要问问，你在这胡作非为，赵法就不制裁你吗？”
这次开口虽说的雅言，但话语之中带着些许西北口音。
郭开见少年一身戾气，先是震了一震，而后意识到他是秦人，又立刻张牙舞爪起来。
“你是秦人，果然这贱妇与秦勾连！”
少年人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说完他环视四周，见其余人等统统噤声，便看也不看郭开，转过身来，对着赵维桢行了一个礼。
“我乃蒙骜之孙，蒙毅。”少年人朗声道：“奉秦王之命，来邯郸负责看护公子政的周全。”
赵维桢……赵维桢人都傻了！
蒙毅？
面前的少年郎，就是未来秦始皇的近臣，为数不多得他信任的蒙毅？！

第19章
019
蒙毅生于秦国，从小接触秦法秦律，在蒙毅的认知里，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有明确的律法条约规定。
出行之前，大父特地叮嘱蒙毅：到了邯郸之后，可先不着急拜访公子政、孟隗夫人，而是隐去名姓，在邯郸转转，这样可看见公子政在邯郸生活的真实情况。
蒙毅老老实实照做，没想到直接撞上了这样的场面。
在邯郸，一名孩童都能如此作威作福，欺凌到秦人头上来？
蒙毅都要气炸了！
“孟隗夫人，乃我秦公子先生之妻。”蒙毅当场训斥郭开：“未曾料到，她在赵国，竟蒙受这般轻贱屈辱。此事决不能轻了！不日之后，我秦国使臣到来时，定要去赵王那里讨个说法！”
话语铿锵落地，众人皆是哗然。
他气在头上，张口就准备喊人按住郭开，直接扭送到使臣那里。
然而身后的赵维桢却抢先一步：“蒙家郎君。”
蒙毅扭头，看向赵维桢：“孟隗夫人请吩咐。”
赵维桢：“此地人多嘴杂，这种小事，交给掌柜处理即可。你随我来。”
蒙毅微微蹙眉。
临行之前，家中大父千叮咛、万嘱咐，要蒙毅对公子政与孟隗夫人以礼相待，说这是王上亲口叮嘱过的。
大父的嘱托就是命令，蒙毅心中不认同，却也没当面指出。
待到随赵维桢来到酒肆后院僻静一隅，他才道出自己的心中想法。
“他人欺凌，若不还击，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蒙毅开口：“孟隗夫人为何选择息事宁人，长他人气焰？”
赵维桢也不生气，只是反问：“郎君可知道外面闹事的孩子是谁？”
蒙毅：“这……”
“他是邯郸郭家的长子，也是当今赵公子偃的玩伴。日后等他长大，自然是赵国朝堂上能说得上话、出的了主意的人。”
“在下不懂。”就算是贵胄之后又如何？
“敢问郎君，你是想敌国的臣子，是个能建言献策的聪明人呢，还是尖刻贪婪的大奸臣呢？”
蒙毅一凛。
“我不仅不准备对付郭开。”她说：“我还巴不得他长歪呢。闹到赵王面前，万一他叫家人严加看管起来怎么办？此乃助纣为虐，很简单的道理。”
这么一说，蒙毅倒是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
今日那小子在酒肆搅混水，确实不算什么。明日他在朝堂上耍诈用奸，反倒是为秦国帮忙。
“助纣为虐么？”少年郎陷入沉思：“夫人倒是好比喻。”
赵维桢：“……”
坏了，忘记这是后世《史记》才有的词汇了！赵维桢不禁冷汗一下：还好纣王的典故来自殷商，战国时期的人也能听得懂。
“这是公子政。”
她急忙为小嬴政介绍蒙毅，扯开话题：“政公子，这是秦王为你派来的护卫，叫蒙毅，是秦国上卿蒙骜的后代。”
蒙毅这才回过神。
酒肆闹事，让蒙毅怒火中烧，险些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他赶忙对面前年幼的孩童行礼：“见过政公子。”
说完，蒙毅悄悄抬眼看向嬴政。
在咸阳，他是见过子楚公子的。临行之前，子楚公子还特地见了蒙毅一面，好些叮嘱不说，还希望他把家信转交给在邯郸的夫人。
子楚公子文质彬彬，说话也是温言细语，从表面上看，几乎不像是个秦人。
但他的儿子公子政却又不一样。
虽还是稚童模样，但公子政表情淡淡，态度冷静。即使刚刚出了大乱子，又直面从未见过的秦人，他也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见蒙毅行礼，嬴政并不慌张，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般行事作风，让蒙毅连带孟隗夫人一起高看几分。
“秦王赏了公子诸多吃穿用具，届时会随使臣一同到来。”
说着，蒙毅又从怀里拿出一纸帛书：“孟隗夫人，这是不韦先生托我带给你的。”
赵维桢：“吕不韦给我写信做什么？”
蒙毅：“……”
魏兴在一旁疯狂使眼色，赵维桢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梢。
之前没急着写信，这会让又托人假惺惺带家信，肯定有问题好吧！赵维桢接过书信，看也不看，随手丢给魏兴。
她关注的是蒙毅透露的其他信息。
“既是秦国使臣要来邯郸。”赵维桢提道：“那就是秦、赵二国要恢复外交了。”
邯郸之战过后，秦、赵之间并未恢复邦交，撤走的秦国使臣，关闭的商道也没有开启。这下蒙毅先行，使臣后到，看来是秦王打舒坦了，一时半会不打算再动赵国。
至于赵国？
重骑兵碾压过后，估计还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这对嬴政，对赵维桢来说都是好事
“那既然秦国使臣来了，”赵维桢说，“应该给政公子找个正经的先生。”
蒙毅一愣。
刚刚在酒肆，她与嬴政的对话，蒙毅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都说孟隗夫人神人，蒙毅没见过，也不相信。正因如此，他才选择带人来酒肆坐坐。
寻常夫子先生什么水平，蒙毅是见过的。
孟隗夫人虽为女子，但只见各国食客，就能把话题引到文字、度量衡方面，可见她教书水平要比寻常夫子高的多。
而且——
蒙毅不自觉地看向嬴政。
听到赵维桢说“找个先生”，小男孩稚嫩的面孔不自觉地紧绷。他赶忙抬手抓住赵维桢的衣角，一双凤眼死死盯着蒙毅。
他年纪小，却颇有威严，虽不足以威慑到蒙毅，但蒙毅也不会忤逆公子政的合理愿望。
一大一小少年对视，顿时明白了彼此心中需求。
于是他有些讶然地看向赵维桢：“这……孟隗夫人在稷下学宫都能教的书，却教不了政公子？”
嬴政这才露出满意之色。
赵维桢忍俊不禁：“郎君想岔了。”
当她看不见俩人打暗号呢？
真不愧是未来秦始皇的近臣，刚一见面就这么默契。
嬴政性格内敛，又敏感，赵维桢还怕突然来个外人他不习惯。这下，她倒是不担心蒙毅和嬴政相处不好了。
“教政公子认字、读书读史，我确实能教。”赵维桢解释：“但我不会秦国方言，不懂秦律秦法，更不知道秦人如何生活起居，有什么习惯风俗。政公子不比其他质子，他在邯郸出生，周围尽是赵人，所以，必须有个秦人来教他。”
听到这话，蒙毅和嬴政纷纷长舒口气。
“在下明白。”
蒙毅说：“不知道孟隗夫人欲寻的先生，有什么要求？”
赵维桢思忖片刻，觉得要求也不用太高。
秦律秦法，只要有原典，赵维桢也能帮忙指导。其他方面都不是难事。
“要求只有一个。”赵维桢说：“政公子喜欢就行。”
“那……这得看政公子的意思。”
蒙毅再次看向嬴政：“喜不喜欢，得他自己判断。”
嬴政眨了眨眼。
他看看蒙毅，又仰起头看看赵维桢。后者含笑点头，这给了嬴政莫大的勇气。
“你不行么？”他指向蒙毅开口。
“我？！”
这可把蒙毅吓了一跳。
在嬴政心中，蒙毅的评价很高。
刚刚郭开闹事，这人敢直接站出来训斥，还要出头主持公道。仅这一点，就让嬴政对蒙毅倍生好感。
更何况，他尊重自己的看法。
长这么大，除却维桢夫人，鲜少有人会正视嬴政本身的需求和看法。
而蒙毅刚刚见面，就能读懂嬴政的意思，这让嬴政更是认定了蒙毅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生性戒备的男孩，难得主动探出交际的触角。
“你会功夫么？”嬴政问。
“会……是会的。”
蒙毅见赵维桢只是笑眯眯看着，并不阻拦，便谨慎回答：“我的功夫虽不及家兄，但也算合格。”
嬴政：“不是要寻我喜欢的？那就你了，教我功夫。”
蒙毅手足无措地看向赵维桢：“夫、夫人？”
“政公子自己都钦点了，我没什么意见。”
她从善如流：“秦王既派你保护政公子周全，你来教他习武，告知他秦国的事情，也更方便。不如就让政公子拜你为——”
“使不得！”
蒙毅急忙打断赵维桢的话：“这本就是臣的职责！孟隗夫人的要求，也就是讲一讲咸阳风情、见闻，这怎能轻易为师？”
好吧。
连自称“臣”都出来了，看把孩子吓的。
赵维桢本就随口一说，也不强求。
“那今后政公子出门，也不怕遭人欺凌了。”赵维桢说：“你可先行去拜会妫夫人……就是政公子的母亲。”
“我晓得。”
蒙毅回道：“我这儿还有封子楚公子要给妫夫人的家信。”
这还差不多。赵维桢暗自点头：吕不韦这龟儿子想抛弃赵姬，看来嬴子楚并不想。他对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是有感情的。
“既然你来了。”
赵维桢又寻思一圈：“我得给你说一声。邯郸之战时，子楚公子走的匆忙，秦国使臣不在邯郸，政公子与其母孤独无依，一直是住在妫夫人娘家的。”
“那怎么能行！”
蒙毅脸色一变：“秦国质子，自然要住质子府中。之前使臣不在就罢了，如今使臣来了，我立刻安排人打点，请政公子和妫夫人入住质子府。”
这还差不多。
之前放嬴政一人入住，赵维桢一百万个不放心。但现在有蒙毅在他身边作护卫，也不用担心小嬴政会叫人欺负。
赵维桢现在对蒙毅简直一百个满意：这孩子情商高会办事，她已经看到今后舒舒坦坦方方便便的日子了！
“还有。”
她开口：“秦国使臣，理应会带来……呃，法家文典，秦国典籍之类的书简吧？”
蒙毅：“夫人说的，可是《商君书》？”
“对对对！”
“别说使馆。”蒙毅茫然道：“我就带着呢。”
赵维桢闻言双眼一亮。
“快快。”她简直乐得合不拢嘴：“借我看……咳咳，借我用用！”
郭开也不能白白闹事吧？趁着他撒泼还没结束，抓紧利用起来，这可是个正式向小嬴政导入秦法教学的大好机会！

第20章
020
几天之后，赵姬跟随嬴政，正式搬入质子府。
赵维桢吩咐魏兴，拿了好酒、好菜去和质子府的看守护卫打交道，自己更是挑了个好时候，带着果干、饴糖，以及豆糕米糕等等孩子喜欢的玩意亲自上门。
据说质子府住的并非他一名质子，赵维桢觉得，要是嬴政与同龄人打交道，小零食最容易打开社交圈了。
结果她人一到，就看到蒙毅劈头盖脸在训斥质子府的下人。
“妫夫人起了一大早，竟无一人上前侍奉，你们是怎么做活的？”少年郎满脸不满：“子楚公子在秦声望极高，没有他的妻、子在邯郸受轻慢的道理。这事要是让秦使臣，让赵国朝堂上得知了，还能有你们好过？”
赵维桢瞧着那一个个下人噤若寒蝉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她一笑，蒙毅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孟隗夫人！”
蒙毅赶忙行礼，而后又是一脸不高兴：“这门卫怎也不通知一声？”
他还挑理挑上瘾了！
赵维桢忍俊不禁：“郎君也别太张扬，政公子留在邯郸是做人质，不是做王子。”
“在下晓得。”
话这么说，但蒙毅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我就是……气不过。若非大父派我过来，竟无一秦人得知，公子政在邯郸备受欺凌与苦难。”
赵维桢把给蒙毅准备的果酒和豆糕塞他怀里：“正因如此，你才得小心行事，得低调再低调才行。”
蒙毅蹙眉：“难道要我忍气吞声？”
赵维桢：“忍气吞声不行，如此高调也是不行。你大父难道没给你说过，他为何派你过来？”
“自是为了给政公子当护卫。”
“护卫政公子，派几个兵卒就够，为何派你一个蒙氏后代来？”
蒙毅闻言一凛。
少年郎到底是年轻，还藏不住心事。赵维桢这么一说，他的眼神顿时不住慌乱闪烁。
她倒是觉得没什么可藏的。
这还不明显吗？秦王不可能对蒙骜说：你把你的宝贝孙孙派到邯郸去。
让蒙毅过来势必是蒙骜自己的主意——这就是蒙氏把宝压在了嬴子楚身上。
蒙恬留在咸阳为臣，蒙毅则前来照顾小嬴政，不得不说，蒙骜倒是个聪明人。
历史上嬴子楚究竟有没有竞争对手，这谁也不清楚。但看蒙骜的这番作为，看来在咸阳那边，吕不韦和嬴子楚运营的不错。
“你是来保护政公子的，不是来帮他招人恨的。”
赵维桢趁着他不开口，接连说：“这质子府上住着好几位小公子呢，下人、护卫，一直如此，怎就政公子的人挑理？如此区别待遇，你让其他小公子怎么想，日日相处，他们还会喜欢政公子么？”
“这……”
“篮子也给你。”
她索性把手中篮子直接塞给蒙毅：“一会儿你与政公子，把吃食分给质子府的其他公子去。若是质子府哪里条件不好、不够周到，就和我说，我同外面把东西带进来就是。”
蒙毅赶忙接过篮子，又是对着赵维桢深深揖礼：“谢夫人指点。”
“好了，都是自己人。”赵维桢宽慰道。
她还挺喜欢蒙毅的，主要是他一来，嬴政在邯郸的处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夫人！”
“维桢夫人！”
赵维桢与蒙毅刚结束交谈，赵姬就带着小嬴政走了出来。
“夫人。”
小嬴政跑到赵维桢面前，仰起头开口：“丹托我问你，他日后还能同你上课么？”
如今燕丹已有六岁，也是到了正式上学的年纪。再加上赵维桢摆明了算是秦人，今后他的课业就由专门的老师教导，不会再跟着赵维桢上课。
“他若是有空，可以来找你找我玩呀。”
赵维桢说：“现在你们住的又近，多方便。”
搬到质子府后，嬴政和燕丹就是“室友”了。据说听到这个消息，高兴的燕丹好几天没睡好觉。
嬴政一想也是，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蒙毅手中的篮子，认出那是吕府的东西，想也不想：“一会儿我把糕点给他拿过去。”
赵维桢笑出声：“好。”
历史上的嬴政在幼时，很可能没有人照顾，更不可能有蒙毅担当护卫。
但眼看着小嬴政一天天变得更聪明、更开朗，对于改变历史赵维桢一点也不后悔。
——她就不信了，受到更好保护与教育的嬴政会做不到统一六国！
“对了。”
蒙毅再次开口：“夫人之前问我要《商君书》，我已派人搬了过来。”
赵维桢猛然抬头。
“真的？！”
“这……是自然。”蒙毅讶然道：“就在偏屋里呢，夫人不如去看看？”
不用他说，赵维桢牵着嬴政抬腿就往偏屋去。
一进门她就吓了一跳。
这屋子里堆满的竹简……可真有先秦风格。
“哪些是《商君书》？”赵维桢问。
“这些都是。”蒙毅回答。
赵维桢：“……”
她震撼地看向屋子里小山般的竹简，半天才憋住一句话：“商君他，呃，真能写。”
蒙毅闻言失笑。
“《商君书》非商君一人所写。”他解释道：“而是诸多法家子弟，将其学说观点、经历故事统统整理编纂而成。”
那还差不多。
赵维桢长舒口气，可同时她又不免心虚起来。
这也太多了！她之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能教嬴政，真、真的能行么？
“夫人要是想看，尽管拿去。”蒙毅说。
算了，先看了再说。
眼下嬴政才四岁，远还不到能看懂、听懂《商君书》的程度。赵维桢先看先学，到时候不成，再写信让吕不韦派个合适的先生来也是可以的。
想到这儿，赵维桢美滋滋地点头：“我回去就喊人来拿。”
说着，她低头看向嬴政。
小男孩正好奇地看着赵维桢。
在嬴政眼里，维桢夫人一直是胸有成竹、无所不知。她总是笑吟吟的，明明还比阿母小一点，却好似天底下什么都难不倒她。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看见维桢夫人既高兴、又犯难的模样呢。
“政公子。”
赵维桢蹲下（）身，为嬴政指了指面前的书简：“你可知道，面前这些是什么？”
嬴政不解：“刚刚蒙毅说了，是《商君书》，那便是写商君的书。”
“错。”
赵维桢摇了摇头，认真开口：“你面前的，是让秦国成为强国的根骨。”
嬴政和蒙毅均是一凛。
早在一开始教嬴政识字写字的时候，赵维桢就在考虑当这一天到来时，她该说什么。
“商君说的便是商鞅，秦孝公时——也就是政公子太爷爷的爷爷，秦国弱小，而与之相邻的魏国强大，总是受到魏国欺凌。孝公决心改变这一现状，于是发布了求贤令。”赵维桢一开口又是滔滔不绝：“而这个时候，卫人商鞅在魏惠王前不受重用，于是来到了秦国。”
“既是写了《商君书》。”
嬴政想了想：“他应该很厉害。”
赵维桢重重点头。
“商君与孝公一拍即合，在孝公授意下，商君开始变法革新。”
赵维桢说完，看向蒙毅：“商君变法都变了些什么，郎君你可知道？”
蒙毅赶忙接口：“书有有云：商君废除旧制，推行《法经》，颁布《垦草令》。迁都之后，又在咸阳二次变法。废井田、开阡陌，推行县制，奖励耕、战，设立二十等爵——”
“这就够了。”
赵维桢哭笑不得：看出来蒙毅平时也没少挨先生考校了！
他这不假思索一长串下来，竟然与高中历史课本的重点差不多。
可他背的顺畅，年仅四岁的小嬴政却是越听越困惑，一双眉毛拧的死紧，赵维桢都恨不得看他头顶冒烟了。
什么井田、什么县制，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完全是听不懂的词汇。
得换个更为生动的例子才能让他更深刻的理解商鞅变法的重要性。
赵维桢正寻思着呢，质子府的下人走了过来。
“政公子。”
下人开口：“郭家人带着郭开郎君前来拜访。”
郭开？
小嬴政还在努力动脑筋，突然为人打断思路，本就不爽。听到郭开的名字，更是不高兴。
他小脸板起来，人虽稚嫩，但颇具威严：“不见。”
“等一下。”
赵维桢却是突然来了主意。
“郭家郎君，一准是来道歉的。”她提议道：“你若是不给他这个机会，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犯了错。”
给了这个机会，他也不会知道——嬴政在心中嘀咕。
不过他愿意听从维桢夫人的意见，还是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既是维桢夫人说了，就让他进来吧。”
赵维桢喜笑颜开：“政公子大度。”
可不能放郭开走！
刚还苦恼如何举例子，这现成的反面教材不就来了吗！

第21章
021
郭开是被逼来的。
家中阿父说了，若是不去道歉、公子政不消气，就不许他回家。
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横竖见没用，他只能拉下脸，在家中老奴的陪伴下来到质子府。
“我来向孟隗夫人、公子政道歉。”
他敷衍地行礼开口：“之前多次闹事，是我不对。请夫人和公子原谅。”
瞎子都能看得出来，郭开来归来，可态度上仍有不忿，根本不是真心认错。
——他当然不是。
特别是郭开行礼之后，再一抬头，对上嬴政黑白分明的凤眸，不免心中一惊。
就是这双眼，郭开恨恨地想，每次他碰见嬴政，总是会被嬴政这双眼吓上一跳。
四岁的男孩宠辱不惊，既不上前讨好公子偃，也不会在他们面前露出恐惧。
就像是现在一样，他明明是来道歉的，嬴政不笑不闹，也不为难，只是用那双眼冷冷盯着他，其中不包含任何情绪。
有时候郭开觉得，嬴政看向他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刍狗胙肉。
臭小子。
郭开恨恨地想，就算以后不能明目张胆揍他了，他也得想办法找麻烦。
“既是来道歉，希望郭家郎君今后谨慎行事吧。”
嬴政不说话，孟隗夫人冷淡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出门，拿了两份米糕回来，送到郭开手上：“劳烦郭家郎君走一趟。”
可恶。
离开质子府时，郭开还是又怕又气：他一定要把丢掉的面子讨回来。
可恶可恶……这米糕也太香了！
郭开狠话在心底撂到一半，不免为手中的米糕吸引了注意力。阵阵米香透过布包不住传来，让他实在是难以集中精神。郭开掀开米糕，狠狠咬了一口。
真的好香！
米香清甜，果粒回甘，大口一咬，里面还有红豆打碎撵成的馅料，甚至，甚至还加了极其昂贵的饴糖！稻米、红豆和果粒一混合起来，哪怕饴糖分量很少，也已然是唇齿留香。
郭开三口并两口，把两大块米糕吃完，而后他陡然回过神。
这——
看孟隗夫人随手拿了两大块的态度，可见这东西在她眼里并不稀罕。
郭开震撼扭过头看向质子府。
不、不是说质子都吃不饱、穿不暖么？可嬴政平时吃的，竟然是这种好东西？！
而郭开因为两块米糕羡慕嫉妒恨的同时，嬴政也因为那两块米糕，瞬间不开心了。
他没吭声，但一双凤眼浮现出懊恼神色，脸颊也是气鼓鼓的。
赵维桢一低头，顿时乐了：“怎么，连两块米糕都不想给？”
嬴政板着小脸：“我喜欢吃。”
意思就是，连块米糕也不想给郭开。
“给还是要给的。”
赵维桢笑着劝道：“他招人嫌，自是不怕丢人，但我们不能丢了礼数。政公子要是喜欢，我回头再给你做，做一大篮子送过来，只给你吃。”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嬴政才好受了点。
他眨了眨眼，紧绷的脸蛋缓和下来。
男孩伸出右手小拇指，认真开口：“拉钩。”
赵维桢不假思索伸手：“好。”
小拇指勾在一处后，为了证明双方并非玩笑，还要伸出拇指相抵，算作“盖章”才行。
“不过嘛，郭开如此挑衅滋事，在赵国，也不过道歉了事。”
拉钩结束，赵维桢眼珠一转，看向蒙毅。
“请问郎君。”她开口：“要是在秦国像郭开如此，欺凌秦国质子、聚众斗殴，又在酒肆碰瓷闹事，会怎么样？”
蒙毅一愣，随即紧张起来。
孟隗夫人来质子府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竟然问他两次。
不愧在稷下学宫帮忙教过书，比平日里教导指点他的先生还要严格。
“秦律规定，公子、庶民犯法，一律平等。聚众斗殴，则按情节严重，量刑不同。轻则笞刑警告，重则刖刑惩罚。”蒙毅疯狂在肚子里搜刮知识点：“像郭开这般，屡次犯法，鞭笞刑罚是少不了的。”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向赵维桢。
赵维桢满意点头。
呼！
蒙毅暗自长舒口气，同时又不免心有余悸：今后得好好复习才行，孟隗夫人这随时突击也太可怕了！
而对于赵维桢来说——
平时想要和嬴政提一提秦国的事情，她知道的也不太多。
如今蒙毅来了，可以随时问蒙毅，平时举起例子来真方便。
她完全不知道蒙毅如何提心吊胆，还巴巴的美呢。
“政公子听见了。”赵维桢美滋滋地感叹工具人好事，问道：“有何感想？”
“要是赵国也这样就好了。”
嬴政拧起眉头，凝重说道：“这样郭开就不会欺负我。”
赵维桢附和道：“没错，正因赵国没有这样，才没有秦国那般强大。”
“区区律法，就能让一国强大么？”
“律法规定的，可不止是禁止打架斗殴。”赵维桢解释：“上至宗族祭祀，下至流民收容，可谓方方面面都有明文规定。”
“对平民要求严苛了，他们就不敢犯事，只能老老实实种地，为国家提供粮食。
“而赏罚赏罚，有罚，也有赏。赏在战场上，谁取得了军功，谁就能封爵，这也明文写在秦律上。
“一面粮食有保证，一面打仗有奔头，秦人的衣食住行、理念观点，乃至家庭情况都为秦律所规定。你说，这样的国家，有谁敢犯事，有谁敢捣乱，又有谁敢拖后腿？它怎能不强大起来呢？”
说完，赵维桢往房间四周一瞥，瞥见屋子角落里随意搁置的玩具。
她把木头雕刻的战车玩具拿了起来，送到嬴政面前。
“这战车呀，就是秦国。”
赵维桢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一个木雕小心，放进车里。
“坐在上面的呢，就是秦王，以及秦王宗室。”她稍稍一动小车，车子就往前走起来：“在下面的呢，是秦国的贵族、官吏，以及平民。大家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拼了命的推这辆战车前行。”
嬴政盯着自己的木头战车，歪了歪头。
“那要是人推不动了该怎么办？”他突然开口。
此话落地，嬴政愕然发现，室内一片沉静。
他说错话了么？
男孩茫然地看了看面色紧张的蒙毅，又看向赵维桢。
好在维桢夫人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现在大家这不是推的好好的。”她说。
但在未来就不一定了。
秦至二世而亡，除却因为胡亥是个棒槌外，更是因为老百姓没力气继续推秦国这辆战车。
赵维桢可以说既惊讶，又欣慰。
年仅四岁的小嬴政能考虑到车有推不动的时候，那未来的秦始皇呢？
“我倒更想知道。”赵维桢趁机说：“战车战车，有战场，才有目标。若是今后六国都为秦打败，那战车也算是到终点。那之后，推车的人，又该去做什么？”
嬴政久久不语。
小男孩垂着头，却不是沮丧，而是陷入深深思索之中。
赵维桢也不着急，她耐心等嬴政考虑。
“我不知道。”
最终嬴政还是道出了赵维桢意料中的回应：“可是如蒙毅与夫人所言，眼下的秦律却是很有用。”
“如何有用？”
“在咸阳不会有郭开这样的人造次。”嬴政认真点头：“那一定是很好的地方。”
看来郭开这个例子举的非常恰当，赵维桢忍俊不禁，让嬴政一下子理解了秦法的优点。
“至于维桢夫人的问题。”
嬴政又道：“我不懂，我要更了解之后才能去想。”
赵维桢也没指望嬴政能给出答案。
“那政公子想出来后，要告诉我。”
“好。”
未曾料到，她随口一说，竟然换来了嬴政严肃的表情。
四岁的男孩，郑重其事地再次伸出右手小拇指：“我们拉钩。”
赵维桢：“……”
她微微瞪大眼，看向面前的嬴政。
见赵维桢不伸手，嬴政微微蹙眉，似是觉得她不相信自己，又把小拇指往前递了递。
“拉钩。”小嬴政允诺道：“我定会给夫人一个答案。”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
她阖了阖眼，而后重新扬起笑容，伸出右手：“那好，咱们拉钩！”
…………
……
回到马车，赵维桢几乎是坐下的一瞬间就瘫在软垫旁。
车外的魏兴不禁打趣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质子府的天塌了不成？”
赵维桢喃喃：“天塌了都没这么可怕。”
魏兴：“啥？”
未来的秦始皇答应她，会考虑统一六国后秦法的弊端。
天啊。
哪怕仅仅是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维桢都觉得手脚发凉。
自己这算是改变历史走向了吗？
虽然历史走向可能在马具图纸寄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发生了变化，但是……
这也就是在邯郸，在嬴政只有四岁的时候吧！若是在秦国，或者小嬴政年纪大一点，她可能会死的很惨。
赵维桢仔细回想一下刚才的场景，后知后觉的起了一身冷汗。
她爬起来，在车舆做好，随手就拿起旁边的帛书想擦一擦额头的冷——
等等。
帛书？
赵维桢翻开帛书，上面的字迹一瞧就出自吕不韦。
吕不韦的书信……哦！
蒙毅到来的时候，确实捎带了一封吕不韦的信。当时赵维桢觉得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就没在意。
她可不记得帛书丢在了马车上，一准是魏兴干的。
赵维桢终于得空，看了一眼吕不韦的家信。
果然如她所料，吕不韦洋洋洒洒一大通，还是那些酸了吧唧的抒情句式。赵维桢一目十行看到最后，才看到有用的信息。
[夫人性格爽利泼辣，不韦不担心夫人吃亏。但你一人在外，行事高调，旁人畏惧之时，也会忌惮。我等光明正大，却要提防小人手段。特别夫人在邯郸挂念之人人尽皆知，可要小心。]
赵维桢立刻明白了吕不韦的意思。
她在邯郸挂念之人……当然是原身的父亲赵梁。

第22章
022
理论上来讲，质子府内的质子不可以随意出行。
但赵维桢派人上下打点过看守和护卫，她提出要带公子政和公子丹郊游，看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春去秋来，邯郸城外正是秋收的季节，呈现出别样的欣欣向荣。
这可把燕丹乐坏了。
一下马车，他就一头扎进了田野边抓蚱蜢，男孩往杂草堆里一弯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着。
而嬴政的心思却不在麦香浪浪、牛羊牧人的风光上。
“阿政，快来！”
几步开外，燕丹手中抓着蝗虫喊话，嬴政却是转头看向了远处的赵维桢。
今日魏兴不在。
赵维桢正与蒙毅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什么，而平日里，只要维桢夫人出门，魏兴作为吕府管家是一定要随同的。
出什么事了吗？
“阿政！”
“来了。”
嬴政这才应了燕丹的呼喊，同样跑到草地里。
他们在外面玩到中午，赵维桢吩咐下人在草地上铺了个毯子，把事先准备好的瓜果、糕点等等吃食端上来。乡里乡间，显然维桢夫人也懒得顾及礼仪，索性带着他们野餐。
直到此时，魏兴才姗姗来迟，一打照面，就把一份帛书塞到赵维桢手里。
赵维桢一边把手中的果子分给嬴政，一边侧头去听魏兴低语。
嬴政离得近，刚好听到了“公子偃”的名字。
男孩立刻警惕起来。
“夫人。”
待魏兴匆忙离去，嬴政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赵维桢的衣角：“可是出事了？”
赵维桢：“……”
迎上嬴政担忧的神情，赵维桢很是无奈。
她已经尽可能拿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了！
可是小嬴政的心思不是一般的重，即使赵维桢自诩做的很好，他还是看了出来。
算了。
瞒不住就不瞒，也别让他自己瞎想担心。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维桢干脆把已经收起来的帛书展示给嬴政看。
四岁的嬴政虽认识不少字，但也没到能读懂长篇信件的地步。赵维桢展示归展示，还是选择出言讲述前因后果。
“近日以来，有人对我家阿父说，有办法协助政公子你出逃邯郸、回到咸阳。他号称自己门路很广，暂且不要对外声张，以此换取了我父亲的信任。”赵维桢说：“我派人查了查，实际上，这人是公子偃派人指使的。”
嬴政闻言大惊，猛然抬头。
赵维桢却是扬起一个笑容回敬他的慌张。
公子偃，说的就是当今赵王的三儿子，之前指使郭开打架的赵偃。
还得感谢吕不韦，他轻飘飘的一封信，让赵维桢立刻警惕起来。
要说树敌，那可太多了。邯郸城这么多人，赵维桢是提防不过来的。
但酒肆的竞争对手，再怎么闹也不会闹出乱子来。要说赵维桢得罪的要紧人物，那就只有赵偃一个。
所以赵维桢两头着手，一头派下人盯紧父亲近日动向，另外一头则是魏兴亲自出马，去调查赵偃。
没想到，还真就让赵维桢查出来了。
赵偃倒也是厉害，年纪轻轻，就在先秦时代无师自通，学会了钓鱼执法。
而且他的计划有模有样，父亲基本已经上钩了。他与对方相约，三日之后在府上秘密见面，商定带嬴政逃离邯郸的时间、地点和方式。
要不是吕不韦写信……
赵维桢简直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本来这事与嬴政无关，她不想告诉他。
但现在既然小嬴政已经察觉了，干脆就别放过这个机会，再讲点其他方面的知识好了。
“政公子。”赵维桢也不着急，她满不在乎开口：“你怎么看待公子偃？”
“我……”
显然，赵维桢不紧张，嬴政却很紧张。
他知道郭开背后撑腰的是赵偃，不免生气起来，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是威胁。”嬴政认真回答。
“是么？”
赵维桢笑吟吟地说：“可是我觉得，公子偃是个好人呢。”
嬴政震惊地瞪大一双凤眼。
“想想看，公子偃身边的朋友，不是比他年纪小的，就是比他等级低的，这些人肯定会因为年龄和等级而对他阿谀奉承。像你、像丹公子，不对他谄媚逢迎，便要挨打，这是一名王室后代理应做的事情么？”
说完，赵维桢又抖了抖手中的帛书：“他能做出设计陷害的事情来，就证明公子偃还挺聪明。然而好端端的头脑，却用在陷害平民的身上。公子偃长大后，难免要为赵做事，而如此心胸狭隘、虚荣尖酸的赵人，对秦来说，难道不是个好人？”
嬴政：“这……”
“那谁对秦国来说，是坏人呢？”
赵维桢又说：“公子偃的哥哥，赵太子春平侯，正在秦国做人质。据说他头脑聪明、为人刚正，赵廷上都夸他会是未来的贤君。春平侯能把赵国治理强大了，所以他是秦国的坏人。”
嬴政立刻明白过来：“若我是太爷爷，我就把春平侯扣在咸阳，不让他回来。”
赵维桢喜笑颜开：“对咯！”
嬴政得到认同，继续思忖一番，说道：“还要想办法扶持公子偃成为下一任赵王。”
赵维桢：“没错。”
“我……明白了。”嬴政若有所思：“原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而且你为秦国公子，你应该站在秦国的角度，而非个人的角度去看待事情。”
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原本的嬴政，还因为赵偃的行为而心生愧疚。
若非是他，维桢夫人也不会得罪赵偃，更不会借着他的由头陷害夫人的父亲。
但维桢夫人本人一点都不在乎，反而如此一说，嬴政顿时也转过弯来了。
公子偃害人，是因为公子偃人品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
而且，身为秦人，嬴政应该期待他变得更坏一些，能够早日败坏赵国呢。
想通之后，嬴政的心里好受许多。
“之前夫人提及郭开时，”他又思忖道，“说要‘助纣为虐’，也是这个意思吧？”
赵维桢不禁汗颜：她就随口说了个成语，怎么一个两个都记住了呢！
感觉自己抢夺了司马迁大大的创作怎么回事。
不过，嬴政懂得举一反三，赵维桢还是很高兴的。
“没错。”
她重重点头：“我啊，巴不得早日看到赵偃为王，郭开为臣的场面。”
而且……
赵维桢念及此处，思路陡然开阔一些。
别说，还真可以操作一下。
她虽然不是秦王，但她的便宜老公可是吕不韦！他远在咸阳，放几个谣言让春平侯与驻秦的赵国使臣产生嫌隙，再找几个能贿赂的赵臣走动走动，说说春平侯的坏话，不是什么难事吧？
“夫人？”
嬴政见她走神，不免好奇：“夫人在想什么呢？”
赵维桢回归现实：“想到我家那个龟儿子总算又能派上用场啦！”
嬴政：？？？？
他还想再问，话尚未出口，跑去玩耍的燕丹终于回来了。
“阿政，夫人，看看这是什么呀！”
燕丹不仅自己回来了，六岁男孩的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雪白、看似不过出生没几日的小羊羔。
赵维桢一抬头，看到原处一位牧羊人正停下来，陪着笑容看向活蹦乱跳的燕丹。
刚出生小羊羔温顺且乖巧，趴在燕丹怀里一动不动，瘦小纤弱的生灵不免让两个男孩纷纷怜爱起来。
“可不可爱？”
燕丹把小羊羔送到嬴政面前。
嬴政的表情没那么夸张，但眼神也是软了软：“嗯。”
燕丹顿时喜笑颜开，他又跑到赵维桢面前：“夫人，小羊可不可爱？”
赵维桢：“可爱。”
她又瞥了一眼远处的羊群，只见大部队里基本都是成年羊，羊群惬意吃草，用尾巴驱赶蝇虫，不少公羊的羊OO赫然映入赵维桢视野。
赵维桢：“……”
原来吃下去的羊肉膻腥，是有原因的。
——这个时代的羊，他不骟啊！
赵维桢忍不住风中凌乱：她只知道古代的猪品种不好，也不骟，所以味道腥臊。原来羊也不骟的吗！
她再次看向燕丹怀里的小羊羔，顿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刚出生的小羊羔没有发育，味道应该不至于这么膻吧？
可爱归可爱，但也一定可口！
“快快。”
魏兴不在，赵维桢一把抓住身边的蒙毅：“麻烦郎君拦住牧羊人，买下他所有未成年的公羊送到酒肆去！”
蒙毅：“未、未成年？”
赵维桢说话之间，已经站了起来。
她立刻想好了如何对付公子偃又不让他在赵王面前失势挨训了。
赵维桢：“呃，就是羊羔！快点，今晚的晚饭，酒肆的新招牌菜，我的安危未来就靠这群羊了！”
蒙毅：？？
怎么一群羊就和孟隗夫人的未来有关系了！

第23章
023
三日之后，赵梁家中。
赵梁坐在长案边，他的对面则是自己多年好友平原君。
二人年幼相识，性格又投缘，这么多年下来，也是彼此知根知底，没什么不能谈的。然而今日两个中年男人却是面面相觑、沉默寡言。
赵梁神情讷讷，平原君脸色也不好看。
直到吕府的下人把餐具酒器端了上来。
平原君看向赵梁：“孟隗那个丫头，又在搞什么名堂？”
赵梁一惊：“臣……臣也不知道！”
平原君微微蹙眉。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他问：“孟隗惹了什么大（）麻烦，叫你连话都不敢说？”
赵梁的表情更为尴尬起来。
这回，惹麻烦的还真不是他那个宝贝女儿。
不久之前，质子府的总管找上赵梁，说只要给足够的好处，他可以帮忙私自放走公子政与其母。
这一年多来，女儿为了公子政的事情忙前忙后，既要开店、经营夫家的家业，又要前后奔走为公子政寻求庇护。赵梁疼在心里，也做不了什么。
质子府总管的提议，赵梁觉得很可行：只要公子政和他父亲一样逃离邯郸，女儿不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么。
然而此事尚且还处在商议阶段，赵梁与总管达成协议，在计划好一切前，先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宝贝女儿。
今日正是商议的日子。
结果一大清早，维桢就突然带着一大堆下人、食材回到娘家来，甚至没给赵梁解释的时间就一头扎进厨房。
甚至不多时，平原君也来了，他还是拿着维桢的请帖来的。
赵梁心焦不能说，才有了刚才他与平原君大眼瞪小眼的场面。
好在，赵梁正愁无法解释的时候，一阵烟熏气味从室外缓缓飘入。
平原君侧头：“什么味道？”
赵梁立刻抓住机会转移话题：“据说是维桢研究出的新菜式，说是用前人没用过的法子烤羊肉。上酒肆之前，专程要君上来尝尝。”
平原君：“这丫头……”
别说，木炭的烟熏气味中，还夹杂着一丝咸香与油香混杂的香味，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室内原本诡异的气氛，随着这肉香传入，顿时缓和大半。
而在厨房里的赵维桢可暂且没空多想。
羊羔肉切成小块，提前用盐、酱油与饴糖腌制过，待木炭烧旺，赵维桢就把羊羔肉按肥瘦相间的方式串起来搭在烤炉上。
一时间，厨房内尽是烟火气，肥肉的羊油滴落进木炭里，滋啦啦作响的同时，香味也是止不住地往厨房外面涌。
这已经开始接近赵维桢在现代吃的羊肉串味道了！
只是没有孜然，没有辣椒也没有其他香料，要说成品估计远没有现代的风味。而且，赵维桢的烤肉技巧比不上未来的烤肉师父。
不过起码这羊羔肉闻着膻味大减，已经让赵维桢感动到快要流泪了好吗。
她烤了三十余串羊腿肉串，又把腌制好的肋排切成小段，吩咐厨房自行烤制，然后就把着烤串，又拎上一壶热好的药酒，来到正厅。
“君上，阿父。”
赵维桢喜气洋洋：“快来尝尝妾的手艺。”
平原君冷着脸看向赵维桢，等她把烤肉串放进食器里，冷冷道：“你又招惹了什么麻烦？”
赵维桢很是委屈：“妾在君上眼里，就是个麻烦精么？”
平原君：“说你麻烦精都是轻的。”
“妾这不是想着，刚好有了新菜式，君上又与阿父许久没叙旧，所以借着机会请君上来家中坐坐。”赵维桢毕恭毕敬为平原君倒酒：“君上先尝尝，再来说妾的不是。”
烤肉摆在面前，酒也倒满了，平原君冷哼一声，还是听从了赵维桢的建议。
他拿起肉串，轻轻一咬，油脂与汁水同时在口腔内炸开。
这烤肉肉质鲜嫩、咸香四溢，明明是羊肉，却和平原君吃的完全不一样。肉不仅不膻，还有一股甜香气息。
平原君作为贵族，日常吃食自是非同一般。
然而吃过这羊羔肉，他顿时感觉哪怕是宫廷里赵王吃过的烤肉，也基本不是人类能吃的东西。
食过肉串，再饮一口药酒，烈酒席卷着药材气味入喉，火辣辣地一直暖到肚子里去。
平原君阴沉的脸色瞬间好看许多。
他瞥了一眼赵维桢，不禁在心中感叹：赵梁家这个丫头，虽然平时行事疯癫泼辣，但也确实是有真本事。
“说吧。”
吃过了、喝过了，平原君的心情也变好了。他再开口时，虽然语气依旧带着些许斥责，但俨然摆出了一副长辈态度：“吃人手短，我尝也尝了，喝也喝了，也该是听听你有何番措辞。”
赵维桢扬起笑容。
“也没什么。”她开口：“就是想问问君上，若是我开罪了贵人，君上能保我么？”
平原君：“那得看你开罪了哪个贵人。”
赵维桢：“公子偃。”
平原君：“……”
要不是念及药酒确实好喝、烤肉确实美味，平原君真想起身就走。
他简直要被赵维桢气笑了。
“我就跑去秦国求和，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平原君说：“回来你就开罪了公子偃，孟隗夫人，你好大的本事啊？”
“这真不能怪妾。”
现在赵维桢明白，为何现代社会会有餐桌文化了。
伴着酒菜提及此事，和跑去平原君府上提及此事，那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秦、赵开战，那是大人的事情。”赵维桢振振有词：“可公子偃偏偏拿此事当借口，三番五次唆使郭开那几个跋扈围殴秦国质子。妾是想着，此事可小可大。若是往小里说，就是孩子打闹；可往大里说，那就是赵国公子带头欺凌秦国公子！”
说完，赵维桢又帮平原君满上药酒。
“而且君上也知道，秦王给公子政派了一波护卫，足以可见，他很重视这名质子。若是公子政真有个好歹，那护卫不是直接报给秦王了么？妾不想见公子偃惹麻烦，才出手阻止，没想到，还叫公子偃记恨上了。”
赵维桢说着，一张秀气面孔又垮了下来。
她本就容貌文静，这么一垂眸，多少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君上。”赵维桢可怜巴巴道：“妾是真的没法子，才请阿父做东，邀请君上过来的。”
平原君再次拿起酒器。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平原君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公子偃……确实跋扈了些。”
算起亲戚关系，平原君是当今赵王的叔叔，还是公子偃的叔爷。
眼下赵国战败，太子春平侯远赴咸阳做质子。而身为太子的弟弟，公子偃则在邯郸欺负年仅四岁的质子。
哪怕他也是心系赵国，见秦国质子不顺眼才有了这主意，但要传出去，不仅小家子气，而且丢人。
平原君一寻思，便觉得这孩子实在是有些心胸狭隘。
他自己丢人也就罢了，身为赵国公子，他丢的还是王室的人。
赵维桢赶忙行礼：“恳请君上为妾做主。”
平原君：“你先起来，这事——”
他话说一半，门外突然传来大声骚动。
平原君当即蹙眉，看向自己的护卫：“怎么回事？”
只听大门一声巨响，赵梁家紧闭的房门竟然是被直接踹了开来！
数十名身着甲胄的兵卒一窝蜂地涌进前院，把正屋团团围住。
这样的场面，让平原君带来的护卫一头雾水，他们也不客气，立刻亮出兵器：“你们奉了谁的命令？”
“——我的。”
只听一个少年傲慢的声音，从兵卒身后传了过来。
在正屋内，众人听得分外清晰。
“赵梁贼人，竟敢与人私通密谋叛国。”他大声道：“我公子偃还没资格抓他了不是？”
正屋席上，赵梁闻言脸色大变！
公子偃踏着傲慢的步伐走向正屋，一闻到肉香，便冷笑几声。
“真有闲情逸致，我军大败不久，就在家里设宴享受？”少年人的脸色猛然一变，他跨过门槛：“这屋子里的人都是反贼，全都给我抓——”
“你要抓谁？”
熟悉的声音让公子偃猛然一愣。
他抬起头，还没看清室内的人，只见一个酒器袭来，直接砸到了公子偃的脑门上！
少年被这酒器砸到，更是洒了一身药酒。他向后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再次抬头，才看到正屋案首坐着的，竟然是平原君！
平原君脸色黑得堪比烤肉的烤炉底子，他气急败坏地看向公子偃。
前脚赵维桢刚刚哭诉完公子偃仗势欺人，后脚他居然带兵堵到人家门里来了？
“公子偃好大的威风。”他咬牙切齿道：“是否也要把我抓回去？”

第24章
024
“公子偃好大的威风。”
平原君咬牙切齿道：“是否也要把我抓回去？”
赵偃踉跄倒地,看到坐在上方的平原君，大吃一惊。
怎、怎么平原君会在这里？！
平原君本就是赵偃长辈，平日素有威望。一见到他在场、还勃然大怒，赵偃顿时自乱阵脚。
见他这幅唯唯诺诺的慌张模样,平原君更觉心烦。
“形容难看、仪态全无,成何体统！”他怒斥道：“你带兵卒来这儿做什么？”
他话音落地,一旁的赵维桢立刻“噗通”一声跪下。
她双手平铺于地砖,整个身躯匍匐在地,给平原君行了个跪拜大礼。
“妾代父亲，向平原君请罪！”
赵维桢话语铿锵，直接把赵偃准备出口告状的话语堵了回去。
这也把平原君给堵了个不轻。
他一张脸拉的老长：“你又捣什么乱？起来好好说！”
赵维桢起身，却没起立。她拢了拢长发,瞥了一眼赵偃，平静开口：“不劳公子偃费心,我来说。近日以来，我父与质子府的管事私下勾连，准备放秦国质子出逃邯郸。”
此话一出,室内皆惊。
赵梁险些跌坐出蒲团去：这，这,维桢原来早就知道了？！
至于平原君——
他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赵维桢：“阿父与质子府的管事相约今日在家中商议，既是公子偃来了,一准是带着人证、物证来的吧？”
听到这么说，赵偃冷哼一声。
少年人看也不看赵维桢,向平原君行了个迟到的揖礼：“君上,晚辈已经把质子府的管事抓了起来。”
平原君：“……”
他横了赵偃一眼,却不接茬。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赵维桢这么一跪一拜,又把事情直接抖了出来，已然完全掌控了局面。
这傻小子还觉得自己有理的很，全然没察觉出来呢。
看他的样子，平原君就来气。
平原君懒得搭理赵偃，径直看向赵维桢：“你说。”
赵偃不服：“君上——”
平原君额头青筋暴起：“你住嘴！”
赵维桢跪在地上，又是瞥了赵偃一眼。
傻了吧！以为就你会下套呢。
赵维桢的思路简单粗暴：让你招惹我老爸，老爸的靠山可是平原君！
按辈分算，平原君可是赵偃的叔爷。
她就把事情光明正大摆出来了，父亲是上钩了不假，但你赵偃设计陷害平原君的好友，平原君能放过他才怪。
“妾没什么可说的。”
赵维桢摆出一副大义凛然、随时准备就义的姿态：“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我不替阿父辩解。但阿父爱女之心，君上向来清楚，阿父这么做，也是为了妾着想。望平原君一看在阿父爱女心切的份上，让妾替阿父受罚，以及——”
话说一半，赵维桢抬手指向赵偃。
她情绪到激烈处，一双清明眼睛，硬生生是挤出两行泪水。
“公子偃为构陷妾，不惜将我家阿父牵连进来。妾求平原君二念及与阿父多年交情，要罚便与公子偃同罚！否则妾不服、不忿，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你——”
赵偃闻言大惊，他一甩被药酒泡湿的发冠，扯着嗓子嚷嚷道：“你这下贱妇人，竟敢污蔑本公子？！”
赵维桢看都不看他，又是对着平原君一个大礼：“请平原君同罚！”
赵偃：“我早晚要杀了你！”
平原君：“够了！”
他一声爆喝，只觉得脑门突突发疼。
怎么每次碰见赵梁家这丫头，总是满屋子嚎啕吵闹、鸡飞狗跳，她真是来克自己的吧！平原君真气的牙根痒痒。
但气归气，平原君却不恨赵维桢。
野丫头经常吵吵嚷嚷，可她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平原君喘匀气，才冷声开口：“你说是公子偃陷害赵梁，你可有证据？”
赵维桢：“回君上，没有。”
平原君：“……”
赵维桢也不着急，擦了擦泪水，看起来伤心欲绝，但言语却是逻辑缜密。
“不日之前，秦王派了蒙氏后裔来做秦质子的护卫，那蒙家郎君可是随君上一起来的！如此安排，足以可见秦王更愿质子留在邯郸，而非回咸阳。若非如此，借着我赵战败，秦王直接把质子要回去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
赵维桢侃侃而谈：“既是秦王不想要质子回咸阳，那我阿父是昏了脑袋不成，还放质子出逃？这不是得罪一国之君吗！”
说到这儿，本来还只是假意哭泣的赵维桢，也不免难过起来。
虽然赵梁是好心办坏事，但他也是实打实被利用了。
“我家阿父什么人，君上最清楚。”赵维桢说着说着，哽咽不止：“一名父亲爱护自己的女儿，有什么错吗？偏偏有些人可恶、可恨，非得要利用这拳拳之心！”
赵偃一噎：“那你也不能血口喷人！”
“那就请平原君严查。”
赵维桢振振有词：“此事必定有人下套。为了设计陷害我父，收买质子府管事，泄露城防换防安排，仅是这两项就足以定下大罪了吧？君上，我父固然有错，但这犯下这两项罪名，可要比阿父罪过大得多！”
搁这儿给她玩陷害呢？
这些魏兴略一调查，就都摸清楚了。
父亲虽然没什么才能，但也不是傻瓜。不是对方拿出来了像样的说法，他也不会轻信上钩。
所以赵维桢还真不怕严查。
赵偃听赵维桢这么一说，脸色明显更为慌张。
平原君却无动于衷。
他挑了挑眉梢：“我晓得你阿父，他没这个本事。”
赵维桢：“……”
行、行吧！
竟然连生气都不生气么？
就算赵维桢设计好了今天的守株待兔行为，也没料到平原君都没向父亲发火。
大概庸才也有庸才的好处，平原君相信她父亲没这个胆子。
“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平原君绷着一张脸看向赵偃：“证据呢？”
“回……君上。”
赵偃倍感压力：“质子府的管事就在外等着，从他家中搜出了钱财、资产，也都带了过来。”
平原君：“送到我府上，我亲自审。“
赵偃：“……是。”
平原君：“今日这事，既是双方都有错，就要都罚。赵梁！”
赵梁这才从惶惶然中回神，赶忙起身：“君上。”
“你与公子偃。”平原君冷声道：“各罚半年食俸。”
赵偃震惊抬头：“君上！”
这拉偏架偏的都远出邯郸了！
赵维桢不带半天犹豫的，她趴在地上，抓紧开口：“谢君上恩典！”
此话落地，就算是一锤定音。
“君上，君上你怎能如此偏颇？”赵偃难以置信：“明明是赵梁他私通秦人——”
平原君深吸一口气：“来人，把公子偃给我丢出去！”
赵偃：“君上！”
平原君带来的下人立刻出手，两名壮士左一个右一个，连公子的脸面都不给，直接把赵偃从屋子里抬了出去。
赵偃带来的兵卒那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他被带出去，平原君在下人的搀扶下起身，黑着脸转过头。
“我让你们父女二人平时小心。”平原君劈头盖脸骂赵梁：“你们就是这么小心的？！”
赵维桢善意出言：“君上少生气，对头脑不好。”
平原君没好气：“那你就少作妖！”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
历史上记载，平原君和秦昭襄王是一年死的。可是看眼下的平原君，他也就四十多岁的模样，与赵维桢的父亲是同龄人。
就他这动辄气到爆炸的性格，赵维桢都怀疑他是常年生气，气出了心脑血管毛病。
赵维桢的劝诫可是发自真心：虽然与平原君立场不同，但他作为长辈，对自己也算是照顾了。
“妾平日张扬，是妾的不对。”赵维桢看似无心地抱怨道：“但公子偃也太欺人太甚了。太子春平侯，为了我赵国正在咸阳受苦受难，公子偃倒好，在邯郸和我一妇人置气。”
一提春平侯，平原君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他刚从咸阳归来，自然是与太子见了面。
太子春平侯为赵做人质，条件艰苦无比，见了平原君仍然是恭敬有加，还不住询问赵国的事情。
赵偃呢？在本国受尽优待，偏偏拿不上台面。
人比人，气死人。
平原君没接茬，但他走的时候脸色却黑的犹如锅底一般。
这就够了。赵维桢心想，也算是达成了她的目的。
…………
……
平原君离开赵梁家，一眼就看到公子偃可怜巴巴在外等待。
少年人头发、衣衫上尽是药酒，额头还一大块淤青，是被平原君刚刚砸的。
他人狼狈，但没得平原君允诺，也不敢轻易离开。
见平原君过来，赵偃捂着额头，很是不服气：“你怎能如此息事宁人？！”
平原君眉头紧蹙：“你是想我真去严查不成？”
赵偃马上住嘴。
“你可知这次秦赵开战，我赵为何而败？”
平原君压低声音：“那所谓重骑军的图纸，正是孟隗给的秦王！”
赵偃闻言，瞠目结舌：“这——此妇人心肠歹毒、又投靠了秦国，她这是明晃晃的叛国啊！为何不杀她？！”

第25章
025
听到赵偃在街头大放厥词,平原君恨不得就地打开他的脑瓜，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孟隗嫁给吕不韦，她现在是秦妇！你母后为韩国宗室，如今嫁到赵国,难道也算是叛国么？！”他训斥道：“况且她把图纸献给秦王,秦王视她为秦国功臣,眼下秦、赵二国刚刚修好,你是怕秦国没由头灭了你的国吗！”
一听到秦王可能会因此攻打赵国,赵偃立刻偃旗息鼓，选择闭嘴。
“你给我记住了。”平原君脸色不好看：“孟隗夫人留在邯郸，不是因为她是赵人，她早就不是了！若是她愿意,直接归秦，赵国也不能说什么。她没有离开,完全是为了公子政，你也少去找公子政的麻烦。”
不提嬴政还好，一提嬴政那小子,赵偃又有些不高兴：“就非得看秦国的脸色？我赵人的脸面呢？”
平原君：“……”
你还有好意思提赵国的脸面？
“你是书都读到了肚子里不成？”
平原君又问：“先生教史，可曾教过你孙子的经历？”
赵偃一凛：“教过。”
平原君冷着一张脸：“孙子为同门庞涓嫉妒构陷,从魏国逃离去齐国，为齐国数次击败魏国,你可记得？”
“记、记得。”
“那庞涓与孙子，尚且同门,算是平辈。”平原君说：“不提秦国威慑,单说你设法构陷孟隗夫人,又满大街嚷嚷要杀了她,与庞涓行为何异？且庞涓仅为臣子,而你是赵国的公子。庞涓落个善妒的名声，仅影响他一人，你要是做了不妥当的事情，可是拖累整个赵国的王室！”
看着赵偃这愤愤不平的模样，平原君就来气。
他冷着脸耐心开导：“你若再为难孟隗，免不了有人会说赵王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连个略有头脑的妇人都容不得。究竟是谁丢赵人的脸面？”
在咸阳得知此事后，平原君只觉得心惊。
赵维桢那野丫头，胆子大、有见识，他早就得知。但饶是平原君也没想到，她竟然能拿得出那般可怕的物事。
赵梁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的？她又是怎么想出来的？
平原君百思不得其解，再一深想，他不免开始懊恼起来。
如果当时赵维桢嫁给吕不韦，不，再早时她出嫁齐国时略加干涉，把她许给太子，也许眼下的情况会完全发生调转。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平原君也忌惮赵维桢，但越是忌惮，越得谨慎对待。
倘若真把赵维桢杀了，今日动手，明日满朝文武就得卷铺盖跑路大半：一则怕秦王震怒，迁怒于他们；二则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如果自己之后从赵廷离开，投奔他国，是不是也会被杀？
不能让臣工寒心啊。
“所以你没事少招惹她。”
“那……她把图纸贡献给秦王，去屠杀我赵人，这事就这么过了？”赵偃依旧不认同。
“我把消息压了下来。”
平原君警告道：“不许旁人在邯郸提起此事。你为赵国公子，我才告诉你。”
赵偃暗自咬牙：“不可明着招惹，但可以暗地来。君上，派个刺客杀了她不行么？！”
都什么年代了！赵偃到底是不服：孙子都是六十年前的人了！秦国坑杀四十万赵人的时候，也没有讲过名声和道义。
平原君险些被撅的一口气没上来。
他现在满脑子惦念的都是回头狠罚赵偃的先生——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怎么连道理也讲不通，还如同三岁孩童一样就地撒泼？
此等性子，赵偃早晚要惹出乱子，到时候丢的可是赵国王室的脸面！
平原君本想过拿赵偃与旁人相比，可见他这般无理取闹、油盐不进的模样，免不了想到刚刚赵维桢随口的抱怨。
秦、赵战乱频发，两国关系极差，太子春平侯见时局不好，可是主动向赵王要求入秦为质。
而太子什么性格，平原君也是晓得。他生性刚直、认真，虽有一颗拳拳爱国之心，但不太懂得低声下气、与人交际。
这在邯郸，他贵为太子，倒也没什么。
但在咸阳，因为个性问题，太子春平侯的境遇很是不好。
即便如此，太子也是无怨无悔，见到平原君，先问候其身体、再询问赵王的情况，更是对赵国境内的平民百姓牵挂连连。
再看看赵偃呢？
“你兄长春平侯在咸阳，为了赵国茶饭不思。”平原君越想越气，竟是当街训斥起来：“你倒好，在邯郸丰衣足食，不想为国做事，反倒是成日和妇人置气，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死缠烂打？真是连你兄长万分之一都不如！”
赵偃闻言，脸色猛然大变。
“春平侯”三个字，就有如利刃般，直接捅进他的要（）害处。
少年人表情险些绷不住，慌忙低头，一时间，把自己受过的狼狈、苦楚，以及平白无故的训斥，全都归咎到了太子身上。
又是春平侯，他在心底咬牙切齿道，事事比较、样样比较，人人都拿他和兄长比较！比来比去，春平侯干脆死在咸阳算了！
…………
……
同一时间，赵梁家中。
待兵卒拖着质子府的管事全部离去，赵维桢才缓缓起身，慢吞吞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
“维桢！”
赵梁赶忙冲上前，把跪在地上的赵维桢扶起来。她还没说话呢，当父亲的已然是又愧疚又自责，不禁哽咽：“是阿父不对，是阿父拖累了你，阿父不如死了算了！”
赵维桢赶忙拉住父亲的手。
“阿父可别这么说。”她拧起眉头：“儿刚刚同平原君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阿父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固然犯了错，但利用一名父亲爱女之心加以坑害的人，才是更可恶。”
况且赵维桢没的没生气。
赵偃针对自己，横竖得找麻烦。相比去找小嬴政、去找酒肆的麻烦，找到赵梁头上来，反倒是好事——父亲还有平原君这个大靠山呢。
也不算白受气。
赵维桢心想：刚好借此事，让平原君和赵偃发生矛盾。
上次与赵偃对峙，她提及春平君，十二三岁的少年当即绷不住脸色。
可见赵偃小心眼得很，他不喜欢自己与太子相比较。
越是如此，她越要比较，最好是让二人的矛盾搬到明面上来。
这不过是个开始，赵维桢觉得，她还得是得给吕不韦写封信，让他在咸阳也运作一番。
“儿晓得阿父是担心我。”
赵维桢一边疯狂合计接下来的事情，一边宽慰父亲：“但其实现在看着我忙碌，可我就喜欢在外奔波操心。你家女儿又不是那种乐意在家伺候男人的人，现在的日子我还觉得刚好呢。”
赵梁很是感动：“维桢……”
赵维桢：“阿父就别操心了，行么？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赵梁连忙答应。出这件事，就算让赵梁再操心，他也不敢了。
为了让父亲彻底放下心来，赵维桢晚饭也是在娘家用的。
她吩咐下人筹备晚餐的时候，魏兴鬼头鬼脑地跟了过来。
“夫人。”
魏兴嘀咕道：“这事还得谢谢主人呢。”
赵维桢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虽说确实是吕不韦提醒在先，他实打实是个大功臣，但是——
魏兴这鬼鬼祟祟阴魂不散的，很让人逆反好不好！
不过，赵维桢向来就事论事。
之前不待见吕不韦，是因为他算计原身，直接把原身和父亲丢在邯郸，置于危险于不顾。
但现在他写信提点赵维桢，也让赵维桢及时从危机中摆脱出来。
一来一去，算是扯平了。
不得不说，作为一名合作伙伴、同袍“战友”，吕不韦确实很让人放心。
既然是伙伴，就得有来有往。
他提醒了赵维桢，赵维桢也得回报他点什么。
“我晓得了。”
赵维桢对魏兴说：“我会好好写信感谢他的。”
怎么也得把春平侯的事情同吕不韦说一下。
魏兴顿时喜笑颜开。
之前咸阳来人说，主人吩咐他没事多在夫人耳边提一提主人，这可把魏兴愁坏了。
说是提一提，听着轻巧，但按照夫人的脾气，说多了她必定翻脸。
到时候好心办坏事，岂不是完蛋？
好在现在夫人主动提了写信，魏兴觉得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魏兴知道赵维桢不喜欢人啰嗦，立刻转移话题：“之前夫人见过的牧羊人，也把剩下的羊都送到酒肆来了。”
赵维桢心不在焉点了点头：“让掌柜收着就行，我已经吩咐牧羊人把送来的羊都骟好。”
送吕不韦点什么呢？
赵维桢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没什么思路。
去搞什么化学化工，带领战国人民跑步进入工业社会不太现实。就算给赵维桢书本，她也不会啊！
她算是发现了，纯文科生碰上穿越这回事，实在是没什么优势。
要是到唐宋，赵维桢还能勉强写写字、作作画；到明清，也能批个马甲去写话本。
但先秦嘛……
造玻璃炼钢铁是和她没关系了，连造纸都显得多此一举——这个年代识文断字的都是贵族，根本不需要广泛传播文字。相比之下，竹简比纸张适合保存，帛书比纸张更适合运输，纸张造出来也就只能方便如厕。
至于其他方面，先秦时期的生产力着实有限，目前为止她做的事情不多，也都是仗着吕不韦家底殷实，特别有钱才能可劲造。
思来想去，赵维桢也只能靠自己去过的博物馆来寻找更合理的东西。
魏兴可不知她在想什么，又道：“夫人，牧羊人还问，咱们酒肆收不收麦子？他家里还有农田，想把麦子也卖给咱们。”
赵维桢：“粮食不是一直在收，你直接去问掌柜需要多少……”
哦。
哦！！
她猛然回过神来：都说耕战耕战，马具可以提升军队战力，还有耕呢！
赵维桢只恨自己大学没学农学，即使搞不出杂交水稻，至少也能了解农作物，肯定会有用处。
但现在——
不懂农学，但全国各地的博物馆，可是展示过不少后代的农具来着！

第26章
026
赵维桢转天立刻找到了酒肆掌柜。
一说起农具,掌柜农户出身，也算是了如指掌。他尽职尽责地为赵维桢详细介绍了当下的情况。
先秦时期的农具，与当代社会全然不同。都战国末期了，农民阶级主要运用的工具仍然是耒与耜,属于犁锄的上一代。
耕犁倒也是在用,但都是直辕、长辕,几根木头简单固定在一处,用牲畜在前面拉,最典型的便是二牛一犁，这样的耕作方式直到汉朝还在使用。
说道关键处，掌柜还撸袖子动手为赵维桢亲自示范，赵维桢看着看着,不禁心情复杂起来。
——好麻烦，好辛苦啊。
后世代代改良的农具,用的果然是劳动人民在辛勤劳作时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要说改良……
赵维桢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历史课本上当作考试重点来讲的曲辕犁。
从用料上看，制作曲辕犁甚至比马具还要方便：耕犁完全木制,基于劳动人民的经验，把直辕改曲辕、长辕改短辕。并且因为省下力气,所以人用、牛用，都是可以的。
但问题是,穿越之前的赵维桢是实打实的城市孩子，她从没下地做过活。
她记得曲辕犁的模样,能画得出来,却完全不知道曲辕犁该怎么使用。
“你先为我寻个好木匠,把这东西打造出来。”
赵维桢想了想,郑重把帛书交给掌柜：“给我全程盯着,具体大小、尺寸，你亲自与木匠调整，行么？”
和农耕经验完全为零的赵维桢相比，掌柜的要明白许多。
他接过帛书，定睛一看，立刻理解了大概：“哎呦，改成短辕，那不是省劲多了么！夫人好巧思，怎么之前也没人想到呢！”
赵维桢顿觉不好意思：“这也不是我想的，是我前阵子带两位公子去郊外玩，偶尔听到农夫们讨论。”
掌柜可不管这么多，他把帛书当宝贝一样收起来。
“夫人放心。”他允诺道：“七日之内，肯定给你把东西做好！”
他揣着帛书小心翼翼离开。
待到掌柜去忙自己的事，今日难得出来放风的小嬴政，才轻轻拽了拽赵维桢的衣角。
“嗯？”
赵维桢低头：“政公子可有问题？”
相处这么久，如今小嬴政不用开口，赵维桢都能猜出他想干什么。
嬴政默默点头。
“为何是农具？”他问。
如今的嬴政已经快五岁了，口齿比过往更为清晰，但依旧是能少说就少说。
赵维桢知道他是在问：为何要设计农具给秦国。
“为了更好的耕地啊。”赵维桢回答：“改进农具，农户耕地时就会省时省力。这样就有机会开垦更多的土地，种出更多的粮食。”
“现在的粮食就够吃了。”
嬴政有些茫然：“战事频繁，不应增加战力么？之前的马具就很好。”
马具图纸的事情，赵维桢可没告诉过小嬴政。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随行的蒙毅，应该是他说的。
“谁说改进农具不能提升战力的？”赵维桢笑着反问。
嬴政眨了眨眼：“夫人教我。”
赵维桢蹲下（）身，与嬴政平视。
“耕战、耕战，二者并列，足以证明农耕与战事同样重要。《商君书》言：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赵维桢一开口就刹不住车：“很简单的道理，粮食越多，能养活的人就越多，打起仗来，国家的兵力也就越多。”
而且，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纪，也不敢说没有粮食危机。
粮食产量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个巨大的问题。
“粮食多了，国家的赋税就会增加；人吃饱了，就可以去染布，去盖房子，去发展畜牧业。所以啊，生产力是很重要的。”赵维桢振振有词。
“生产力？”嬴政问。
“呃……”
不小心又说了一个现代词汇。
嬴政不等赵维桢解释，自行开动脑筋：“是指生产的能力？”
赵维桢不禁汗颜。
小嬴政还不到五岁，已经会问出许多赵维桢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再过几年，她还真的未必能继续教导他。
“你可以这么理解。”赵维桢点头：“说到生产的能力，那也是人的能力。所以啊，人才是一切的基础。人吃饱喝足过得好了，才能更好的去建设国家，去奔赴战场。”
说到这儿，站在身后的蒙毅忍不住了。
“夫人。”他小声嘀咕：“这是儒家的说法。”
儒家又怎么了！
先秦时代的儒家，和后代成为封建阶级统治工具的儒家完全不一样。
反正孔子可从没提及要约束女性，孟子在战国时期还是个著名的“大喷子”。
“那又如何。”赵维桢理直气壮：“我又没在咸阳说儒家，在邯郸说可不犯法。”
蒙毅：“……”
自从上次说完，得到小嬴政的允诺后，赵维桢就进入了债多不愁状态。
反正现在在邯郸，又不是在咸阳！赵国又没有禁百家学说。
赵维桢：“再说了，不知道别家学说讲的什么，怎么能知道其好坏，怎么能比较出法家的能耐？”
而且赵维桢就是有私心，她从一开始就有。
秦律使得秦国从弱小走向强大，成为霸主，最终一统。但成也秦律、败也秦律，就像是之前赵维桢对嬴政说的，一辆隆隆战车推到了终点，人民没力气了，无法再推着秦国这辆战车前行。
可是秦律严苛，不准人民休息，那该怎么办？
自然要造反。
秦国后期，各地闹农民起义，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到了汉朝，初期讲究“休养生息”，流行道家的黄老之术。后又有董仲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而这所谓的“孔氏”思想里，却也把法家、道家以及五行家的内容包容在内。
正因思想变革，极大程度上缓和了农民与地主阶级之间的矛盾，使得汉朝江山连延数百年。
赵维桢讲儒家，暗搓搓塞私货，也是希望小嬴政能早日想通这点，日后能意识到问题，力挽狂澜。
“纵观百家，只有儒家把‘人’看的分外重要。儒生讲仁、恕、诚、孝，要做君子，做个好人。”赵维桢说：“但正因如此，中原各国，虽然礼遇儒家，但从不重用儒家。政公子知道为什么么？”
嬴政闻言，拧起眉头：“说得轻巧，谁不想做个好人？”
赵维桢喜笑颜开：“没错！说的容易，如果有的选，谁愿意去打仗，谁愿意去杀人，谁愿意和人起争端呢？”
迎上蒙毅欲言又止的视线，赵维桢飞速开口。
“要我看啊，儒家的说法，是最好的结果，一个美好的愿望。”
赵维桢说：“却没告诉大家，该如何去前行，才能达到这个好结果。”
嬴政：“那该如何前行？”
赵维桢：“法律法治去约束着人前行呀。”
现在赵维桢多少明白，中学大学的老师教授们，为何人均懂得把扯老远的话题无缝圆回来了。
她巴不得再多说一点、说的再浅显一点，能让小嬴政一下子全部都明白了。
“所以，法家着眼当下，秦律约束现实生活。”赵维桢说：“在七国纷争的时刻，唯独秦国选了法家，着眼现实，所以迅速强大起来，成为一方霸主。”
嬴政认同地点点头：“还是秦律有用。”
说什么结果、愿望，实在是太遥远了。
在四岁的小嬴政看来，他从小就活在危机重重、旁人戒备的环境中。说什么君子，做什么好人，要仁爱友好，简直难以理喻。
但是——
嬴政不禁看向维桢夫人。
维桢夫人对他很好，既友善、也亲切，孝敬父亲，充满热情。
要说最好的结果，应该是维桢夫人这样的吧？
嬴政转念一想，那也不错。
只是这与他自己的认知就冲突了。
四岁的男孩还无法想出结果，他顿时严肃起来：“要是各家能统一一下就好了。”
赵维桢：“……”
小嬴政真就自幼对统一有执念啊，赵维桢哭笑不得。
不过她也理解，四岁的男孩性格有些执拗，甚至平时行事作风带着点强迫症的意思。如此个性，觉得统一之后好管理，也是正常。
“不好说。”
赵维桢煞有介事道：“百家争鸣好几百年了，也没见谁能说服谁。”
嬴政：“等我长大了，我把他们都管起来。”
赵维桢：“倒……也是个办法！”
至少现在的小嬴政可没说，把不听话的都杀了。
“既然如此。”赵维桢笑吟吟道：“我就等着政公子长大，把那些不听话的人都加以管教约束啦。”
“嗯。”
嬴政认真颔首：“我会的。”
听到这儿，蒙毅才长舒口气。
他来邯郸时，大父叮嘱他要听孟隗夫人的话。要是她真的说秦律不好秦律不仁，蒙毅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幸好孟隗夫人没说。
虽然她这话放咸阳，仍有违背秦律之嫌，但就如夫人所言，这是邯郸，而且蒙毅听来，觉得孟隗夫人说的在理。
所以就……就这么过去了吧！
他神情悻悻，赵维桢自然也看在眼里。
“待到耕犁做出来后，我要把图纸送到咸阳去。”赵维桢说：“蒙家郎君可要写封家信一起送过去？”
吕不韦的赵维桢在秦、赵之间有专门的人负责送信，要比走驿道要快一些。
蒙毅立刻行礼：“谢夫人。”
赵维桢又看向小嬴政：“你也写封信给子楚公子和秦王。”
嬴政歪了歪头：“可是写什么呢？”
写什么嘛……
一个四岁的孩子，确实没什么能与国家领导人说的。
但写还是要写的，得时时刻刻提醒秦王嬴稷，他还有个天才小太孙呢。
“嗯……”
赵维桢脑子转了一圈：“就预祝秦王征伐东周君大胜吧。”
蒙毅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
没听说秦国有战事，怎孟隗夫人就直接认定会打了？
而且，还是打到周天子的王畿去了？！

第27章
027
一个月之后,咸阳。
魏盛把信使领进门时，吕不韦正与嬴子楚商议事务。
嬴子楚见魏盛把帛书送过来,还说是邯郸来的，顿时了然。他即可起身：“那先生，我就先行回去了。”
吕不韦摆了摆手：“毋须避讳，说不得还有捎给你的吩咐和信件。”
旁人家的夫人若是来信，定是满篇体己思念，这样的书信确实要避讳外人。
但吕不韦知道，孟隗的书信肯定没那么柔情蜜意。
果不其然,他展开帛书,第一章 帛书的内容依旧简单至极，仅三个大字：春平侯。
吕不韦微微挑眉，心领神会。
这就是要他想办法给春平侯找不自在的意思。吕不韦的心思电转：赵国太子春平侯,生性刚直、做事认真,几乎是个年轻一些的平原君。这样的人，日后要是放回邯郸，成为赵王，肯定是个麻烦。
而眼下在邯郸的赵偃……
小肚鸡肠、偏听偏信，完全是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
二人谁成为赵王对秦更有利，这不是明摆的事情么？
眼下春平侯在咸阳为质,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记得,前阵子秦廷有人上奏,说春平侯在咸阳，与其他各国使臣、商队,走动频繁,是么？”吕不韦问。
“确实如此。”子楚回答。
吕不韦把帛书展示给嬴子楚看：“可派人散布谣言,说春平侯准备背弃赵国,出逃咸阳，到他国避难。”
这些日子，虽然有风言风语说公子子楚是吕不韦扶持的傀儡，但他并非真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赵维桢的三个大字摆在眼前，嬴子楚略微一想，也是迅速想明白其中关键。
嬴子楚不免一惊：“孟隗夫人真的是好眼光！”
说完，他又忍俊不禁地看向吕不韦：“先生，你与孟隗夫人书信来往，谈的都是这般正事么？”
吕不韦笑了几声。
他与嬴子楚是师生关系不假，然二人年龄相近，更似挚友。因而嬴子楚这般揶揄，吕不韦也不生气。
若非吕不韦主动去信提醒，估计她都懒得搭理他。既是来信了，证明吕不韦的提醒确实起到了用处。
而之后几张帛书……
吕不韦翻开后面的帛书一看，和上次的马具一样，是一张图纸。
图纸上画了一种吕不韦从未见过的耕犁，赵维桢配字说明已制作实验过，改良后的耕犁比原来的耕地效率提升倍余不止。
之前的马具图纸在先，吕不韦这次倒不是很惊讶。
“魏盛。”
“在！”
“拿着夫人的图纸，把耕犁送到木匠那里打造。”吕不韦吩咐：“先小批量试验一下，若是有效，再回来禀报。”
魏盛郑重接过图纸：“是。”
图纸拿走，余下的最后一张帛书展示在二人面前。
吕不韦一看，顿时失笑，把帛书递给嬴子楚。
“这是要交给王上的。”他说。
嬴子楚接过图纸一看，上面拙劣的字迹势必出自年幼孩童。
是政儿的字啊。
当父亲的，不禁露出笑容。几个月过去了，嬴政的字迹虽然仍是歪歪扭扭，但用笔发力已经能看出控制的痕迹。
然而当嬴子楚看清嬴政写的内容后，他的笑容蓦然僵硬在原地。
帛书上嬴政的“家信”依旧很短，寥寥数语，天真烂漫。
[祝太爷爷征东周君顺利。]
然而——
“孟隗夫人怎已知道这件事？！”嬴子楚震惊抬头。
这件事，仅仅在秦廷刚刚开始议论，不过三四天的功夫。而这封信，是近一个月之前写的了！
吕不韦倒是不惊讶。
“这不难猜。”他解释道：“不日之前，秦军只花了三个月，就把赵国打的溃不成军。如此一来，其他各国肯定会怕，势必会找个由头联合攻打秦国。王上也是推测，会有人去说服东周君做表率，才决定先发制人。”
嬴子楚心服口服：“孟隗夫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难猜倒是不难猜，但她竟然能想到这一层面，吕不韦也是心中惊叹一下。
他对赵维桢的印象……几乎都没留下什么印象。
吕不韦娶她过门不到一日，就匆忙分别。如今近两年过去了，留在记忆里的不多。他就记得赵维桢是个标准的北地姑娘，生得端庄正派，一双眼睛明亮澄澈，带上泪花时还有些楚楚可怜。
以及，临别前那一脚踹的他现在回想起来，后腰还有点隐隐作痛。
嬴子楚见他沉默不语，笑道：“先生可是后悔没把夫人一起接过来了？”
吕不韦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温声道：“她有她的打算，容不得我私下安排。”
如今证明，当时赵维桢选择留下来，也是对的。
吕不韦一点也不担心赵维桢会出情况。虽然他们夫妻二人交流不多，相识时间也不长，但吕不韦一想到赵维桢，就是有种棋逢对手、心灵相通的知己感。
娶维桢为妻，尊重她的决定，吕不韦一点也不后悔。
而同时同刻，远在邯郸的吕家酒肆——
“孟隗夫人。”
一位齐国使臣，既是赵维桢前夫田英的好友，也是酒肆常客，鬼鬼祟祟地凑到赵维桢面前。
齐国使臣压低声音：“我想问那药酒……吕不韦喝过后，好些了么？”
赵维桢：？
她从柜台前抬头，茫然看了使臣半晌。
使臣：“我说，药酒，咳咳嗯。”说完，齐国使臣指了指酒肆里的招牌。
哦，哦！！
她猛然回过神来：药酒打的是“促使壮（）阳”的招牌，看来这为齐国使臣是有你难言之隐啊。
不过，这和吕不韦有什么关系？
赵维桢困惑了一会儿，而后恍然大悟：“谁说吕不韦要用这个了？！”
齐国使臣：“夫人不是说是吕不韦在蜀地花重金购置的药方么。”
赵维桢：“……”
完了。
她当时胡扯时可完全没想到这茬！
药酒卖了两个多月，这私下里谣言得传成什么样了啊！
“他买药酒配方，是为了贩售，不是为了自己喝。”赵维桢不忍直视地澄清道：“若他真有……那方面的问题，怎会拿出来公开、拿出来卖？这不是自行揭短吗？”
这……
齐国使臣一想，是这个道理啊！
赵维桢刚想再说点什么纠正谣言——虽然她一点也不在乎吕不韦的名声，但要真传出去，丢的可是她的人！
然而她还没开口，掌柜就匆忙赶了过来。
“夫人！”
掌柜一脸紧张，凑到赵维桢耳畔：“屋内那桌客人，有未及冠的少年人想要买蒸酒喝。”
赵维桢一翻白眼：“不卖。若是他胡搅蛮缠，就找人赶出去。”
掌柜死命摇头：“这、这个我可不敢啊！”
赵维桢：“谁啊你就不敢？”
不会是赵偃那个熊孩子又派人来了吧？
赵维桢送走齐国使臣，拎起衣角就往内屋走。她跨过门槛，循着掌柜指的方向一看——
屋子角落的长案，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名少年，一名老者。
老者年有七旬，头发雪白，但仍然梳得整齐，在后脑扎成一个武人髻。他肩宽臂长，虽着布衫，但伸出来端着酒器的手却透露着十足力量。
是名上了年纪，却仍然矍铄健美的武者。
在邯郸，没人不认识这个人。
赵维桢顿时恍然——怪不得掌柜不敢。
“我酒肆今日真是长脸了。”她摆出笑容，盈盈前去，对着长案边喝酒的武者行了一个礼：“老将军赏光到访，怎也不同我说一声？”
这位老者，正是赫赫有名的赵国大将廉颇。
到今年廉颇已经七十二岁了，但赵维桢看着老爷子这个状态，捏死个她大概也就需要一只手。
“孟隗夫人！”
廉颇抬头，看见赵维桢朗声大笑，连忙还礼。
“抬举某了，夫人。”廉颇爽朗道：“某晓得夫人为何而来，不为难你。我这位小兄弟还未及冠，不能在酒肆买酒。那我来买酒，赠与他喝，就不违背酒肆规矩了吧？”
这老爷子……
赵维桢脸上的笑容不免真切了一切。
明知她为秦妇，这位赵国忠臣却也不横眉立目，仅凭这份胸襟气度，就很招惹人敬佩了。
况且，这可是廉颇哎！
如果是二十一世纪，赵维桢肯定要拉着老爷子连签名带合影。
但现在就算了。
言语之间，赵维桢不免带上几分来自后辈的亲近之意，嗔怪道：“不违背自是不违背，但老将军就不能买回府里，请这位小将军喝么？我看不着，我店里的伙计也不会为难。”
她一句“小将军”，让坐在廉颇对面的少年怔了怔。
赵维桢见状又飞速瞥了一眼。
这少年郎生得俊朗英气，虽则皮肤晒的黝黑，但衣着干净，用料大方。他同样一身武人装扮，看起来比蒙毅大一两岁，身形却结实许多。他又与廉颇坐在一起，肯定不是一般人。
所以赵维桢才敢直接叫他“小将军”。
廉颇听闻，又见赵维桢暗自打量少年，豪爽地对着少年招了招手。
“那可不行，我今日带小兄弟来，就是为了尝尝吕家酒肆的酒菜，这烤鸡带回府上就不好吃咯。”廉颇说完，看向少年：“来，李牧小兄弟，这位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孟隗夫人！”
赵维桢：“……”
谁？
李牧？？？
那位李牧在，赵国存，李牧死，赵国亡的李牧？
合着两代赵国传奇大将，到她这儿来联谊啦？

第28章
028
李牧究竟有多厉害呢？
在历史上,到了战国后期，赵国只剩下这么一位忠臣名将。然而就是这么一位李牧,却北拦匈奴，西拦秦国，号称只要李牧在，赵国的领土就不会受到任何敌人的侵害。
而在最后，身为将领，李牧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谗言上。
散布谗言的,正是不日之前刚接了赵维桢米糕灰溜溜离去的郭开。
想到李牧的结局,赵维桢在心中唏嘘不已。
但现在的李牧，约莫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看上去英姿勃发,还把青春写在脸上呢。听廉颇老将军的意思,他可能已经投军了。
十七八岁就投军，也太年轻了一点。
“孟隗夫人。”
李牧起身对赵维桢行礼，不知为何，赵维桢觉得他稍微有点……尴尬？
然而少年郎尴尬，廉颇老将军可不尴尬。
“来来来，小兄弟。”廉颇老将军拿起酒壶,就要为李牧倒酒：“孟隗夫人酿的药酒,喝下去当真有奇效！我现在是一顿也离不了！”
赵维桢：“……”
她不禁汗颜：“老将军可真……老当益壮啊！”
廉颇闻言,大笑不止。
“夫人想到哪儿去了。”他笑着回道：“我每每喝完药酒，都觉得身上暖烘烘、热腾腾的,浑身都是劲,如此状态,自然是要去演武场再练一个时辰的功夫了！”
好、好吧！
赵维桢脸皮也厚,她理直气壮地开口：“那我说老将军老当益壮，又有什么问题？”
一老一少揶揄之间，李牧带着几分敬意挡住了廉颇递来的酒壶。
“不为难夫人。听闻吕家酒肆的果酒也不错，”李牧说，“我也可以尝尝看。”
他说的果酒，指的就是兑了水后的低度数酒。
这孩子……
赵维桢不免心中高看几分：懂得看人眼色，挺上道的。
她好奇地看向李牧。
从外表上来看，十七八岁的未来名将，倒是个模样俊俏干净的小郎君。他皮肤黑，但五官好看，看上去更有习武青年的朝气风貌。
“小将军既然投军。”赵维桢说：“不如让廉颇老将军为你推荐个差事。”
“有这打算。”
李牧也不谦虚，认真回道：“只是给什么差事，还得看王上的意愿。”
“孟隗夫人放心。”
廉颇豪情许诺道：“我和李牧小兄弟一见如故，在国君面前肯定是知不无言！”
所以真的还没当官呢！
赵维桢忍不住心动了一下：要知道，李牧在赵国可完全算是枉死，想来唏嘘可惜，她就不免考虑能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比如说，挖去秦国，他就不会被谗言害死了吧？
想想看，如果小嬴政以后能得到李牧帮助……
念头一出，赵维桢顿时心动不已。
“既是如此。”
她扬起笑容，挥了挥衣袖，掌柜立刻会意又搬来了一张蒲团。赵维桢拎着衣袂，欣然危坐于两位将军的长案前：“那我得敬小将军一杯。”
赵维桢落座，下人随即搬来了一整坛子药酒和果酒。
这可把廉颇看得眼热。
老将军出言揶揄：“孟隗夫人口口声声说不及冠者不卖酒，但你年纪也不大，真就能喝？”
赵维桢抿着笑意，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大大方方举杯。
“我可是早就及笄了呢，又二嫁为妇，怎就不行？”她回应：“再者，规矩是我定的，我说了算。老将军喜欢，这坛子药酒就送你了。”
廉颇顿时心花怒放：“夫人真是直爽！”
说完他与李牧同样举杯。
“不过。”
半杯药酒下腹，廉颇心满意足地长舒口气，而后看向赵维桢：“孟隗说自己二嫁为妇，老夫觉得也不算吧。这邯郸城谁不知道，你和吕不韦那小子拜堂不过一天，他就卷铺盖逃逸了？”
赵维桢只笑不说话。
廉颇说别人直爽，老将军比谁都直接。他甚至一拍大腿，为赵维桢愤愤不平起来：“老夫倒是想问问，吕不韦他哪里好？”
要是别人问，赵维桢肯定一翻白眼，懒得搭理。
但廉颇老将军确实没坏心，赵维桢看他投缘，也不生气。
“一介商人。”赵维桢回应：“没好到哪里去。”
“比文臣，他比得过蔺相如么？”廉颇问。
赵维桢一口酒险些喷出来。
“老将军说笑呢！”她回道：“我家夫君怎能与蔺相如比？”
“比武将，比的过……”
“将军要拿自己比，孟隗可就没话说了。”
“比得过李牧小将军么？”
这回是旁边闷不做声的李牧险些喷酒。
赵维桢看向李牧，也不知是呛到，还是臊的，少年郎一张黑皮涨得通红，他以衣袖掩面，不住咳嗽。
你看看这例子举的。
廉颇将军是为了给台阶，才拿李牧比——他现在还没投军，自然什么都不算。
但赵维桢可知道历史啊！
她也不愿说谎，索性把自己的真实看法说出来：“李牧小将军性格沉稳，看着也是常年习武之人。要比武艺、骑射，以及治军打仗，我家夫君自然也是拍马比不上的。”
这么一番恭维，李牧的脸看起来更红了。
他赶忙擦了擦嘴，整理好仪容，一本正经地转向赵维桢。
“早就听说过孟隗夫人，”李牧说，“如今见面，果然非同寻常。”
搁这儿商业互吹来了！
赵维桢忍俊不禁，她出言反问：“你倒是说说看，听说我什么了，就非同寻常？”
李牧：“夫人精通御马。”
赵维桢：“……”
她闻言挑了挑眉梢。
这就是赵维桢给秦国送了马具图纸，已经有赵人知晓的意思。
不过按理来说早该传过来了，可邯郸这边始终没什么风声。赵维桢略一寻思，就大概推测是有人压了下来。
“那小将军呢？”赵维桢问。
“略懂一二。”李牧回答。
这就谦虚了。
李牧早年恪守边关，天天和匈奴打交道，甚至是率领赵国步兵全歼匈奴骑兵。这样的将领，远不止是“略懂御马”那么简单。
当然了，赵维桢其实也不在乎。
“我却是一点也不懂呢。”她坦坦荡荡地回应：“只是我与小将军看人骑马，看到的东西不同罢了。小将军御马，也许想的是如何能让马跑的更快、更远，士兵坐在马匹上能如何更好去战斗。但我却想着，怎样能让人马更安全。”
这套说辞，赵维桢早就想好了。
说出这番话时，她还是心虚了一下。毕竟是把别人的功绩往自己身上揽。
但不论如何都得给别人一个解释，也只能这么说。
李牧顿时了然。
他深深地看了赵维桢一眼——这也是自打赵维桢坐下之后，少年郎第一次与她直接对视。
“夫人仁慈聪慧，胸有大才。”李牧为自己倒了一杯果酒：“牧该敬你。”
“小将军客气了。”赵维桢举杯。
廉颇见状，连声叫好。
“好、好。”老将军抚案笑道：“年轻男女，相互欣赏，这多好啊！”
赵维桢：“……”
廉颇热情地开口劝诫：“要我说啊，孟隗，你跟着吕不韦也没什么好的。你帮名义上的夫君看护秦国质子，一看就是看了两年。如今秦国质子有秦王派来的护卫，是没人敢欺负他了！如此这般，你也算是仁至义尽，另寻个婚事不好么？”
赵维桢：“…………”
廉颇乐呵呵看向李牧：“我这位小兄弟，许是没商人那般伶牙俐齿、懂得讨你欢心。但他秉性正直、一腔赤诚，又与孟隗投缘，多好的郎君！”
“老将军！”赵维桢总算明白了廉颇的来意：“怎说媒还能说到妇人家的？！”
“吕不韦他若是对你好，是我该死。”廉颇正色：“老夫是真的气不过。”
说完，廉颇不给赵维桢反驳的时间，抓起那坛子药酒起身。
“你们年轻人闲聊，老家伙就不掺和了。”他抱着药酒坛子心满意足离开：“你们二人慢聊。”
救命啊。
廉颇一走，整个长案上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赵维桢万万没想到，她穿回先秦时代、穿成一个二嫁的小寡妇，都能逃不过相亲说媒环节！
怪不得她说一见李牧就觉得他态度怪怪的。
赵维桢顿时哭笑不得。
廉颇老将军的意思岂止是说媒？他没说到明面上，但赵维桢却听明白了。
若是她能踹了吕不韦，嫁给李牧——或者随便来个其他张牧、刘牧，那么赵维桢就能名正言顺为赵国做事了。
老将军这是要说媒么，他要是要招揽赵维桢。
旁人请贤为臣，都是送珠宝黄金，廉颇将军倒好，要送小帅哥给她，这小帅哥还是未来的赵国第一大将。
多大的脸啊！
关键是，廉颇老将军想拿李牧招揽她，她还想挖走李牧呢。
一二来去，没想到彼此抱着同个念头。
赵维桢回想刚刚的场面，一时间没绷住表情，噗嗤笑出声来。
这么一笑，倒是化解了长案之间的尴尬。
李牧好奇抬头：“夫人想到什么了？”
赵维桢噙着笑意看向对方。
“也没什么。”她笑吟吟开口：“小将军投军，可是为了打秦国？”
李牧登极一凛。

第29章
029
赵维桢身为吕不韦的妻子,说出这番话，多少让李牧有些警惕。
但少年郎并没有展现出反感，只是谨慎回答：“出战与否,牧说了不算,得听王上的。”
赵维桢：“那小将军个人觉得呢？”
李牧：“自然是谁打赵国,我就打谁。”
他的回应坦坦荡荡。赵维桢不免心中感慨：即使眼下的李牧还年轻，但这份磊落的做派和认真却谦逊的性格，也足以看得出未来的英雄气概。
“小将军说的有理。”
赵维桢笑着继续问：“那即使王上把你发配到边关苦寒之地，小将军也无怨无悔？”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诅咒李牧仕途不顺。然而李牧却不生气,反而一张黑皮上流露出几分好奇的神情。
他星眸转过来：“请夫人指教。”
挖人墙角这回事,赵维桢也是第一次做。
但她读过史书,大抵明白套路：无非是说这国好、说那国不好，“踩一捧一”的同时，还得站在对方角度分析个人利弊。
她的思绪在肚子里转了一圈,便有了大概。
“韩、赵、魏三家分晋后，赵国位置最北,这就意味着，赵国要比其他几国多一位敌人——那就是匈奴。”赵维桢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所以赵国不仅要抵御秦国，还要抵御匈奴。”
那要说秦国和赵国比，秦国的优势可是数都数不清。
赵维桢继续道：“对秦,眼下有廉颇老将军，有扈辄、司马尚以及其他将领，小将军虽朝气蓬勃，但依旧年轻。想要出头,实属不易。”
李牧恍然：“所以,若牧欲出头,就得去打匈奴。”
赵维桢颔首：“确实。只是北地苦寒、匈奴狡猾。这几代人都没有把他们彻底打退,若想出头，谈何容易？”
李牧不语。
见他沉默了，赵维桢心底燃起希望：是不是有戏？
然而赵维桢刚这么想，李牧就笑了起来。
少年郎认真回复：“谢夫人提点。但牧觉得，文臣死谏、武士死战，只要死在沙场，即使是对抗匈奴，那也是保家卫国，值得。”
赵维桢：“……”
但你最后没死在沙场上啊！
她承认自己是有私心。赵维桢无疑站在秦国那边，她自然希望小嬴政手下能用的将领能成多多益善。
但与此同时，赵维桢也是真的不想看到眼前的少年走向既定的历史轨迹。
这么好的一个人，正直、英气，一生英雄，六国忌惮，几乎是镇国的大将军，最后却死于小人谗言。
谁不会愤恨？
谁不会可惜？
谁在一切还未发生之时碰见他，不会考虑可否出手干涉，能改变他注定死亡的悲剧？
越是这么想，赵维桢越是心情复杂。
根据历史记载，李牧之死，完全是秦国势力一手酿成的。
王翦请示秦王，派人重金贿赂郭开，请郭开散布谣言，说李牧准备反赵投秦，从而使得未来的赵王处死李牧。
到那个时候，别说赵维桢已是李牧的敌人，假设王翦不派人贿赂郭开散布谣言，她也许会亲自去做。
所以现在……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
李牧平静地看着她。
少年郎心性通透，他也许不知道赵维桢究竟想说什么，但看她复杂又为难的神情，主动开口：“孟隗夫人，你虽……算是秦妇，但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若有话要嘱咐给牧，请直言，牧不会介怀的。”
他都这么说了，赵维桢也不客气。
“实话说了吧，小将军。”
赵维桢抬眼看向李牧：“赵国扶不起来的。”
李牧侧头：“夫人教我。”
赵维桢：“长平之战后，蔺相如西去。如今赵国，完全依靠平原君与廉颇老将军支撑。可他们两个也上了年纪，老了！若是二人百年之后，赵国该怎么办？当今赵王，是个打输了就要杀质子泄愤的人，他会愿意寻觅贤臣良相么？”
虽然历史上都说，赵偃、赵迁是赵国两大昏君，在郭开的谗言下使得赵国灭亡。
但赵维桢对当今的赵孝成王的评价也没高到哪儿去。
要不是他把廉颇换成赵括，会有长平之战的惨剧吗？只不过眼下还有平原君支撑，他没昏聩到底线就是了。
“再说下一代公子们。”赵维桢一字一句分析道：“太子春平侯，为人刚直、不懂变通。我实话告诉你，小将军，到我手的消息里，已经有不少说他在咸阳树敌众多，连本国使臣都得罪了。”
当然了，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真在赵维桢知道未来，并且已经吩咐了吕不韦去做，假在寄过去的信，现在可能刚刚到她那便宜老公手上。
“至于留在邯郸的公子偃？成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心眼大概也就针尖这么小，连我一个妇人都不会放过。”赵维桢又说：“不论是谁成了赵王，都不会使赵国再次强大起来。”
她是真的照着李牧的要求实话实说了。
这番话，要是让赵偃本人听见，够告赵维桢一年小状的。
但李牧只是笑了笑。
他甚至看起来很感激，嘴唇一勾，一口白牙露出来，看上去更是青春洋溢。
“我懂了。”
李牧说：“原来夫人是存着请我去秦国投军的心思。”
赵维桢：“不好么？”
“牧惶恐。”李牧说道：“承蒙夫人厚爱，只是秦国强盛，名将如云。我为赵人，既无功绩、也无名气，秦国既不缺我这一人，我去秦国也没有根基。”
“你有啊。”
赵维桢不认同道：“廉颇老将军认同你，这不是名气？要说你怕没靠山，我来当你的靠山。”
她这话说的理直气壮。
一套马具，一把耕犁，这两样图纸，足以让吕不韦，让嬴子楚明白她赵维桢三个字有什么分量。她还就不信了，她推荐去咸阳的人，就算吕不韦无动于衷，嬴子楚能不心动？
“我可以为你写一封书信。”
赵维桢信誓旦旦：“你若愿意，就拿书信去秦国，我亦可以送你进身之资，保你得到厚待。”
春秋战国时期的策士、武将，多少人做梦都想要这么一封有重量的推荐信。
这样的允诺，让李牧受宠若惊。
他赶忙行礼。
“谢夫人厚爱，但——”
这么一个但，赵维桢就懂了。
挖角归挖角，但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虽说赵维桢恨不得把李牧给小嬴政绑架到秦国去。
“小将军不用多言。”
她摇了摇头：“我晓得了。”
说完，赵维桢举起酒器：“那便祝小将军未来大破匈奴。”
李牧双眼猛然亮了起来。
少年郎暗自长舒口气，显然也是不想真正出言拒绝赵维桢。
他当即举起酒器，一饮而尽。
“承夫人吉言。”李牧郑重回应：“牧定不负夫人所望。”
“你会扬名的。”赵维桢笃定道。
李牧莞尔。
“夫人也不用太过挂怀。”他选了一条更为困难的道路，但李牧好似完全不在乎，反而无比期待道：“都说这战国，便是国君、文臣，与武将的棋盘。但下棋下棋，总是要你来我往、水平相当，赢过来才有意思。”
少年看向赵维桢，一双眼眸清澈。其中饱含诸多情绪：希冀、热忱，还有对她的感激和信任。
“若是赢的太容易，这下棋也没意思。”
李牧道：“夫人给自己留几个对手，也是有意义。”
赵维桢不禁动容。
话说到这份上，她是真的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再多费口舌，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既是如此，孟隗不再多言。”
她也笑起来，同样将手中药酒一饮而尽：“我家阿父与平原君素来交好，改日去见平原君，我亦会同他推荐你。”
李牧闻言，也不客气，对着赵维桢深深揖礼：“谢夫人！”
之后赵维桢话锋一转，便与李牧聊起了邯郸的风土人情，各国人士来往的趣事，一场酒席，二人相谈尽欢。
送走李牧后，赵维桢感慨归感慨，但也没当回事。
——主要是，酒肆来往的贵客也太多了！
这个年代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起酒肆，往来的客人不是商人、就是使臣，要么就是邯郸当地的贵族、富户。李牧现在还不过是名白身，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但赵维桢实在是低估了先秦人民的八卦精神。
转天上午，她例行到质子府，一进屋，没看见小嬴政，倒看见赵姬正举着书简，就着日光念念有词。
赵维桢定睛一看：这不是之前她给嬴政改写的秦篆版千字文么？
“妫夫人。”赵维桢讶然：“你在学大篆籀文？”
“哎呀！”
她突然出声，把赵姬吓了一大跳。
偷学被抓，赵姬看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慌乱把书简丢到一边。见赵维桢过来，又立刻拎着衣裙走向前，表情极其神秘地把赵维桢拉到一边。
“维桢夫人来的刚好，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呢。”赵姬压低声音。
“什么？”赵维桢很是茫然。
“这……在邯郸，夫君要是不行，妇人可以和离。即使不和离，去寻别的男子，倒也没什么。”赵姬凑近了与赵维桢咬耳朵：“听说李牧小郎君人不错，但千万不能闹出孩子来呀，麻烦死了。”
赵维桢：“……”
赵姬：“维桢夫人听见了没有？”
赵维桢：“…………”
就一天的功夫，怎么连赵姬都知道了？！
而且这谣言还带前后串联的，洗不清了这是！

第30章
030
赵维桢现在明白了,什么叫流言止于智者——不存在的。
而且，还越传越离谱了！
“我只是请廉颇将军、李牧小郎君用餐的功夫，怎传成这样了？”赵维桢哭笑不得：“没有这回事,吕不韦他……也不是不行！”
赵姬：“原来是这样。”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赵维桢不想再同赵姬掰扯这些八卦,转头看向她藏起来的书简：“你在认字？”
果不其然，她一提这茬，赵姬立刻把手头的八卦抛在脑后。
不论赵姬人怎么样，她还是美的。
美人含羞,便是展现出十足风情,她垂眸掩面,很是不好意思：“如今政儿与我闲聊，许多他讲的事情，我都听不懂。想想这样到咸阳也不是法子,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识字好啊！
赵维桢甚至有种老母亲的欣慰感：识字读书就是进步的开端，如今草包美人也懂得知识就是力量,她哪里有不支持的道理。
“这有什么害羞的！”赵维桢大大方方鼓励道：“人学习了，才有进步。”
“那、那年纪我都这么大了……”赵姬扭捏羞愧道。
“你哪里年纪大？俗话说得好，活到老，学到老。”赵维桢可不赞同这个说法：“都说言传身教,小孩子先听的是父母的教导，先学的是父母的行为。你都在认真学习，政公子怎会不努力？”
“言传身教？”
赵姬愣了愣，接着莞尔：“夫人说话就是厉害,出言成章呢。”
赵维桢：“……”
这是《后汉书》的成语,可恶,又不小心说出溜嘴了。
她赶忙转移话题：“之后我也腾出点时间来教你吧。”
赵姬连连摆手：“我哪儿值得夫人上心！维桢夫人已经很忙了,就、就先照顾政儿吧。我自己认认字就行，反正我又不是政儿，也不用懂什么大道理。”
那可不行！
今后的赵姬，就是秦国的王后、太后。难得她展现出学习的欲望，也许她识文断字、学习经典之后，就不会那么恋爱脑了呢？
当然了，赵维桢没有强迫，她能明白赵姬的意思。
赵姬身为一名母亲，婉拒的意思很清楚：她希望赵维桢能把关注全部放在小嬴政身上，不愿为了自己分神。
意识到这点后，赵维桢顿时有些心情复杂。
诚然赵姬一开始惶惶恐恐、懵懵懂懂，还一副没了嬴子楚就天塌下来的模样，甚至还迁怒于小孩子。
赵维桢说道理，讲情况，赵姬好似也没有完全理解。
但至少，之前赵维桢劈头盖脸一顿话，她多少听了进去——特别是赵姬大概领悟到了，横竖都是靠男人，靠夫君不如靠自己的儿子。
这就是有戏啊。
好好想想，赵维桢在心底寻思着，说不定能想出什么既不会在照顾嬴政方面分神，也能让赵姬受到教育的两全方法。
“不说这个了，维桢夫人。”赵姬是又羞又担心，生怕赵维桢再抓着自己不放：“政儿可是一早就在等你到来呢。”
“那我们一会儿再说。”
她不再多言，转向平日授课的院落。
一跨过院子门槛，赵维桢头还没抬，就听到了小孩子“嘿”、“哈”的声音。
是蒙毅在带着小嬴政练剑呢。
一大一小两位男孩，见到赵维桢过来，纷纷停下自己的动作。
蒙毅行礼，小嬴政则是直接放下木剑，走到赵维桢面前：“夫人！”
赵维桢扬起灿烂笑容。
她蹲下（）身，抽出帕子给小嬴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急什么？连礼都不见了。”
嬴政欲言又止：“我——”
他一双凤眼内，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小嬴政压低声音：“夫人要与吕不韦和离？”
赵维桢：“……”
越传越离谱了！
瞧着嬴政紧张的面孔，赵维桢既觉得好笑，又很是无奈。
“政公子怕我与吕不韦和离？”她噙着笑容问。
“蒙毅说——”
嬴政一开口，顿觉失言，他身后的蒙毅更是立刻紧张起来。
小男孩总是严肃的面孔停了停，但都说漏嘴了，他干脆绷着正经表情，继续说了下去：“说吕不韦在咸阳，若是我们归秦，夫人会随我们回咸阳。可若是你与吕不韦和离，与那个李家小郎君在一起，就不会走了。”
赵维桢：“政公子不想同我分别？”
他当然不想让赵维桢走！
如今嬴政入住质子府，和其他小公子以礼相待。同龄的孩子不再以仇恨的眼光看待他，下人、护卫也对他客气有加。现在嬴政身边还有蒙毅作为护卫，甚至是连母亲都愿意心平气和与他交流、不再哭哭啼啼。
虽然嬴政今年还不到五岁，但他不傻。
这些都是维桢夫人出现之后，她一点一点出力改变的。
蒙毅说，到了咸阳，嬴政身边为他着想的人会变的很多。
可是在他心中，维桢夫人是独一无二的。
他想和她一起去咸阳。
小孩子的思绪一多，嘴就跟不上。何况小嬴政本就不喜欢多言多嘴，也不喜欢表露情绪。
嬴政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那一双眼睛，却是精准无误地把所有情绪都传达给了赵维桢。
“我不会与政公子分别。”
她笑道：“也不会同吕不韦和离，嫁给别的男人，政公子放心。”
然而小嬴政从来就不是一个随便几句话就能打发的孩子。
他依旧用凤眼紧盯着赵维桢，不说话，就是在等她解释。
就是——
该怎么和不到五岁的孩子解释呢？
现在与小嬴政正经说婚姻的事情，是不是太早了点。
赵维桢思来想去，不愿敷衍小孩子，索性就决定全说出来，他不理解，可以在今后多讲几遍。
“政公子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吕不韦不会抛弃我，是因为我对他有很高的价值吗？”赵维桢问。
“嗯。”
嬴政回答：“记得。现在我对秦王也有很高的价值。”
赵维桢喜笑颜开：“就知道政公子聪明！”
说完她继续说：“而同样的，吕不韦也能为我带来很高的价值。”
嬴政了然：“夫人与吕不韦也是联姻。”
赵维桢：“嗯？政公子为什么这么说？”
“阿母说过，男女联姻，非情投意合，只求利益。”他认真回答：“如果夫人和吕不韦也只有利益，难道不是联姻吗？”
“……”
恐怕这是赵姬自己安慰自己的话，给嬴政偷听了去吧！
不过放在赵姬身上，倒是也不假。
嬴子楚现在有两个老婆，和华阳夫人安排的楚女相比，赵姬的出身确实不高。
但试问一名危急时刻陪伴自己、守护自己，给自己生儿子的体贴美女，以及之前都没见过面的楚国贵族，哪个更讨人喜欢？换做赵维桢，她也会对赵姬更有感情。
“也不是。”
赵维桢只好解释：“只是吕不韦给带来的价值超过感情。”
嬴政蹙眉：“因为他有钱？”
“是，也不仅仅是。”赵维桢解释：“这天底下的巨富数不胜数，有钱的商人也比比皆是，可只有吕不韦一个人胆敢把赌注放在一名质子身上。”
“耕田者可获利十倍，贩卖珠玉者获利百倍，跳上秦国这辆战车，则获利数不胜数。”
俗话说得好，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几番尴尬后，如今赵维桢改起《史记》中司马迁大大说吕不韦的话，那叫一个面色不改：“吕不韦有这样的远见，有这样的胆量，他虽然是一名商人，但绝对不是一般人。”
嬴政闻言，反而更为困惑：“既然如此，夫人为何平日如此嫌弃夫君？”
赵维桢：“呃。”
平时她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赵维桢不禁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挺重要的。”赵维桢拼命找补：“最起码，吕不韦他信任我，我说要钱，他就给钱，还给的特别大方。我给图纸，一言不发，他也能看出来其中重要性，从而献给秦王。”
这么一说……
好像确实？
赵维桢回想一下，仅仅是这两点，就能看出来吕不韦的胆识了。
对于吕不韦来说，他只认识赵维桢不过一天，而她是名女性，还是个今年都没到十八岁的女性。
放在二十一世纪，十八岁也就高三毕业，爹妈都不一定会听她有什么意见呢。
即使如此，赵维桢写信不恳求、不解释，觍着脸要钱、指使他做这个做那个，吕不韦不仅一一照办，还很理解。
“我留下来照顾政公子，他不仅不介意，反而帮着说话。”赵维桢又道：“我随便写几个字过去，他都知道我想做什么。”
越往下说，赵维桢越觉得吕不韦竟然还挺好的。
就拿上次回信，她就写了三个大字：春平侯。怎么就信誓旦旦觉得吕不韦能懂呢？
可赵维桢就是觉得他能懂。
假设立场翻转，赵维桢远在秦国，给李牧写一封信，信上只有“公子政”三个字，她可不敢保证李牧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并且付诸百分百成功的行动。
在这方面，赵维桢对吕不韦这位眼光毒辣的未来大权臣，有着天然信任。
她本来是试图举例子说服嬴政，但到最后，赵维桢感觉自己都快把自己说服了。
“我知道了。”
嬴政听到这儿，也流露出认同神色。他一张小脸逐渐放松下来，隐隐松了口气。
“夫人对吕不韦还是有感情的。”他一本正经总结道。
赵维桢见他小大人的模样，不禁失笑。
你懂什么叫男女感情么！
“说夫妻之情……大概没有。”赵维桢认真回应：“但战友同谋情谊，还是有的。”
就算是放现代社会，这么合拍上道的队友也很少见了！赵维桢做大学小组作业的时候，别说求个吕不韦，她只求小组几个人都是正常人。
“我懂了。”
说到这儿，嬴政心满意足地收回自己十万个问题，满意总结：“谢夫人赐教。”
见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反倒是让赵维桢好奇：“政公子懂什么了？”
嬴政：“我本来觉得联姻很不好，但若是能心意相通、互相理解，之后再培养感情，也是可以的。”
赵维桢：“哎呦！”
四岁大的娃娃，认认真真总结这种问题，未免太可爱了。
她揶揄道：“好啊，政公子能这么想，今后不知道多少姑娘要嫁给你呢！”
嬴政闻言，却是一凛，赶忙摇头：“我娶不了这么多女子！”
救命啊。
谁能想到未来的秦始皇，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赵维桢见他小大人的样子，便忍不住心生开玩笑的意思。她笑着问：“那政公子以后要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嬴政不假思索：“维桢夫人这样的！”
赵维桢微微瞪大眼。
小男孩伸出手，严肃数道：“优待我、懂得多，还能干，性格也好。”
赵维桢：可恶！
谁不喜欢小孩子这么夸自己啊！她又没忍住，捏了捏嬴政的小脸。
“好。”赵维桢笑言：“等政公子长大了，我就替你寻一个！”
这么说，就证明赵维桢真的没有要与吕不韦和离的意思。嬴政彻底放下心来。
“现在，政公子先去换身衣服。”赵维桢说：“汗都湿透了，换好衣服，我们正经上课，好不好？”
“嗯。”
下人领着小嬴政离去，赵维桢转身，对上蒙毅不忍直视的表情。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就是觉得赵维桢不该同四岁小孩讲什么情啊爱啊联姻啊婚姻之类的事情吗！
但赵维桢一直就是这么与小嬴政相处的。
她没把他当孩子，什么都说，嬴政反而感受到了尊重，也愿意听她讲话。
“蒙家郎君。”赵维桢看向蒙毅：“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孟隗夫人请讲。”
“可否请你去同秦国使臣说一声，从咸阳接一名宫中女官来？”她问：“妫夫人从未涉足宫闱，秦宫内的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以及礼仪行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蒙毅一顿，立刻应下：“……是我疏忽了，谢夫人提点！”
赵维桢宽慰道：“别太紧张，我也是刚刚想到。如果是识字读史的女官就更好了。”
蒙毅作了个揖礼：“我这就吩咐使臣，去接个见多识广、懂得多的女官过来。”
赵维桢想了想：“这倒无所谓，重要的是要忠诚、会来事，必须尊重妫夫人。”
按照赵姬现在的状况，赵维桢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来的女官不能瞧不起她。
小孩子需要鼓励，大人何尝不是？得先让赵姬树立起自尊心，到时候碰到大场面才不会发憷退缩。
蒙毅愣了愣，而后了然：“我知道了，还有——”
“什么？”
少年郎谨慎靠近几步，压低声音：“夫人猜的果然没错，我得到消息，下个月初，王上要派兵去征伐东周君。”
赵维桢：“……”
果然。
历史上是当今的周天子，东周君畏惧于秦国实力，密谋集合燕、楚二国，联合起来去打秦国。
如今秦王稷有了重骑军，自然是信心十足，先于东周君一步发兵征伐。
“即使秦国再强大，打到周天子头上，其余各国也不会坐以待毙的。”赵维桢问：“这次是打哪几个国家？”
蒙毅：“尚且不清楚，但据说必定有燕国。”
燕国啊。
各国的关系，势必会影响到各国质子的关系。而秦国和燕国开战……
赵维桢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要是影响到了小嬴政和小燕丹的关系怎么办？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的那么早。

第31章
031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末,亦是公元前256年，当今的周天子恐惧于秦王实力，秘密联合燕、楚二国,欲图联合攻秦。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秦国先于周天子一步起兵。
一整年内，秦国先打燕、楚，后秦剑直指周王畿。
周天子姬延被俘获至秦,不久之后放回，卒于周王畿,又将西周公流放,至此，东周彻底灭国。
如此大的阵仗,如此大的事件,哪怕是邯郸远离今年的战事，仍然是受到了影响。
一大清早，赵维桢例行来到质子府。
她作为小嬴政的开蒙先生,来来去去一年,质子府的护卫看守早就见怪不怪。
赵维桢熟门熟路，魏兴追在后头,还不住地飞快汇报其他方面的事情。
“夫人。”魏兴说：“昨日李牧小将军启程往边关去了。”
“这就走了？”赵维桢挑了挑眉梢。
“据说还是他向赵王自请去打匈奴呢。”魏兴又道：“刚好其他将军也不想往北边跑,李牧小将军有廉颇、平原君的推荐，赵王就直接许了他官职。”
这对李牧来说,还只是个开始。
数年边关苦寒，最终换得他赵国军□□号。
想到李牧谦逊又坦荡的笑容，赵维桢心中多少还是感叹：“希望他能成事。”
魏兴补充：“平原君为了这事,还想请你到府上坐坐。”
这……就算了吧！
要请她去坐坐,无非是因为赵维桢把李牧推荐给了平原君,也算是为赵国增添一位栋梁，平原君想感谢她。
只是赵维桢完全是撬墙角不成才不得不当这个好人，感谢就免了。
“去就不去了。”赵维桢说：“把骟好的羊送一扇给平原君吧，就说最近酒肆太忙，抽不开身，当赔罪了。”
“是。”魏兴应下吩咐，又道：“还有，刚从商队来的消息，据说在咸阳，春平侯和驻秦使臣产生了矛盾。”
好啊，有矛盾好。
这肯定是吕不韦的手笔。赵维桢满意点头：“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
魏兴：“夫人说春平侯？”
赵维桢：“我说龟儿子。”
魏兴：“……”
言语之间，二人跨过门槛，就听到一阵喧嚣声。
赵维桢抬头，只见院子里燕丹抓着嬴政的衣袖，满脸不忿与难过地质问道：“阿政，你最近怎么都不搭理我了？”
魏兴：“啊这……”
赵维桢：“嘘。”
她不让魏兴出声，自己也停了下来。
“你说话啊，阿政！”燕丹大喊道。
然而与燕丹的焦虑完全相反，嬴政的表情一片漠然。
他绷着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把自己的衣袖从燕丹手中扯了回来：“公子丹，你越矩了。”
这一声“公子丹”，对燕丹来说比任何斥责与误会更伤人。
燕丹难以置信地看向嬴政，眨了眨眼，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就蒙上了雾气。
“阿政你——”
他磕磕巴巴道：“你不拿我当友人了？”
嬴政木然：“我为秦国公子，你为燕国公子，秦、燕关系紧张，难道你要我与敌人笑脸相迎么？”
燕丹：“你——”
大一点的男孩，实在是没忍住，眼泪止不住地下落。
“公子政，你不讲义气！我再也不和你做朋友了！”
燕丹呜呜哭着，从另外的出口转身跑开：“我讨厌你，你以后别来找我！”
赵维桢和魏兴在门口看着，不约而同流露出复杂神情。
——所谓受到影响，就是如此。
秦王讨伐燕、楚二国，让秦国与燕国的关系急转直下。国家关系紧张，也影响到了质子府。
赵维桢还没想好如何同嬴政摆明利害，就撞上了两个小朋友绝交的现场。
看样子，还是嬴政主动绝交的。
这么一想，赵维桢的心情略微有些沉重。
而院子里的嬴政，这才发现赵维桢已经来了。
“维桢夫人。”他平静走向前，像寻常一样行礼：“你来了。”
一年过去，如今的嬴政五岁有余。
他个子长高了很多、言谈举止也清晰了许多。在精心照顾下，五岁的男孩健康茁壮，性格沉稳，俨然有大孩子的样子了。
特别是那双凤眼，小时候嬴政就很少流露情绪，如今更甚。
赵维桢静静地看着他，见嬴政不卑不亢，也不欲图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便先行一笑。
“若是难过。”她笑着说：“表现出来也没关系的。”
“……”
嬴政一愣，而后摇头。
“我不可以。”他认真回答：“我是秦国公子，我不能失礼，这是夫人教导的。”
“我确实是这么教导过。”
赵维桢说：“但你既是秦国公子，也是五岁的孩子。秦国公子不可，但五岁的孩子可以，”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嬴政那双严防死守的眼眸，才多少流露出几分难以察觉的失望与难过。
这淡淡的负面情绪，犹如投进清水里的血痕，哪怕不多，也是层层扩散开来，让沉默的小嬴政显得孤独又萧瑟。
“我不可以。”
嬴政为了隐藏情绪，干脆低下头，坚持道：“我与丹在邯郸，就代表着秦、燕二国。如今两国关系恶劣，我和他不能在一起玩，我也不能因此表现出难过。”
赵维桢：“政公子真是通透呢。”
这点她还没说，嬴政就自己领悟了。
嬴政闻言又是低语：“而且，维桢夫人一直不想我与丹交好。”
赵维桢：“……”
她微微一愣。
嬴政自幼心性敏感，赵维桢倒是没想到，嬴政连自己心中那一点点微妙都能看得出来。
她还自诩没有区别对待，觉得特别骄傲呢。
其实赵维桢压根不讨厌燕丹。
仅凭他能在赵偃、郭开等纨绔欺负嬴政时，毅然决然地站出来保护嬴政，赵维桢也不会讨厌他。
更遑论燕丹会嘴甜笑容甜，自来熟还会讨好大人。
只是，一想到未来二人决裂，赵维桢自然是不希望嬴政与燕丹成为朋友。
早晚要反目，还不如一开始不相交，小嬴政也不会因友人背叛而感到伤心。
“你为秦国公子，为嬴姓宗室，你更会是未来的秦王。”赵维桢压低声音：“政公子，对你来说，国事、家事，都是国事。不止是与朋友交往，今后你结婚、生子，为子女、为父母，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秦国。”
嬴政垂眸：“代表秦国，所以我不能与他国公子成为无私分享的朋友。”
赵维桢：“没错。”
她认同点头，但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软一些。
“但是嘛。”赵维桢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嬴政的心口：“身为个人，我也希望公子人见人爱。”
说到这儿，嬴政死死绷住的意识，总算是放松了一些。
他脸上的难过与沮丧，也变得更为真切。
真情流露、不再压抑，这反而让他看起来不是那么孤独寂寥了。
男孩低着头：“我想要个能分享秘密，不用担心大局利害的朋友。”
赵维桢再次展露笑颜：“那我们就来找一个嘛！只要身份不冲突、经历也与你相近，不就不会伤心难过啦？”
身份不冲突，经历也相近？
嬴政歪了歪头，不禁开始搜罗起来。
要说身份不冲突，那其他国家的人都不可以，只能在秦国找。
而小嬴政认识的秦人可谓少之又少，再说经历相近的……
嬴政立刻锁定了目标人选。
“我可以与太爷爷做朋友吗？”他问。
赵维桢：“……”
嬴政：“他为秦王，我做事总不会与他利益相悖。而且太爷爷年幼时也做过质子，他一定能理解我。”
赵维桢：“…………”
道、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嬴政信誓旦旦出口，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这年头，也就是未来的秦始皇，敢说要和大魔头秦昭襄王做朋友吧！
“我可以再同太爷爷写一封信。”嬴政笃定道：“他肯定会高兴。”
“……那就写。”
赵维桢回过神来：“我来为公子备帛书。”
谁又说秦王不能和自己的太孙做朋友了？多个笔友不更好，说不定在咸阳的秦王稷，收到太孙的信件还挺高兴呢。
…………
……
一个多月后，咸阳。
吕不韦正与嬴子楚商议春平侯最近的动向，言语之间，魏盛进门。
“主人。”
魏盛凑到吕不韦面前：“夫人从邯郸来信了。”
孟隗夫人来信了？
别说是吕不韦放下了手中书简，连嬴子楚都支棱起耳朵来。
多年下来，连嬴子楚都了解了赵维桢的性格习惯：若非有要紧事，她绝对不会主动来信。
吕不韦接过帛书一看，也是立刻转交给嬴子楚。
“是政公子写给王上的信件。”他说：“公子，劳烦你走一趟。”
“刚好。”
如今的嬴子楚，对孟隗夫人的安排是百分百的信任。他看也不看，直接接过帛书，笑道：“听说最近试用新式耕犁的田地，也是到了收成的时节，比原来的农具可有进步？”
“回公子。”魏盛喜气洋洋地禀报：“足足扩了三倍收成呢。”
“三倍？！”嬴子楚的声线止不住太高。
粮食产量翻了三倍，这，这……
他二话不说，揣着帛书直接起身：“我这就去秦宫，这件事必须通知王上！”

第32章
032
咸阳,秦宫。
嬴子楚随着侍人缓缓步入秦王寝宫，他一露面，秦王稷就立刻喊着侍人扶他起身。
“祖父慢些！”嬴子楚见状,也顾不得行礼，赶忙上前帮忙搀扶。
“用不着你。”
秦王稷轻轻推开嬴子楚：“寡人身体好着呢,比你阿父都好。”
老秦王今年七十有余，仍然神采奕奕,打完东周君还在盘算着下一场战事。而他的儿子,当今太子安国君,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却是在年初时重病一场。
“寡人听说,邯郸那边又把政儿的信送过来了？”秦王问。
嬴子楚：“是，不过……”
秦王：“还不快拿过来？”
侍人闻言，喊着笑意替嬴子楚解围：“王上,子楚公子来一趟，肯定还有要紧事。太孙孙的问候固然重要，但国事更重要呀。”
嬴子楚立刻接话：“回祖父,之前试用的新耕犁,收成颇喜。”
秦王：“哦？可是孟隗夫人设计的新耕犁。”
嬴子楚：“是。”
他一边应着,一边从怀里抽出帛书,递给侍人。
侍人转交给秦王,嬴子楚继续道：“孟隗夫人设计的新耕犁，比旧式耕犁更省力。原先耕犁都是二牛一犁,如今的耕犁一人、一牛一犁都不在话下，耕地比往日快了三倍有余。同样的时间,新耕犁开垦的田多,能种下的粮食就会更多,祖父，这样的好东西，比马具更能为我秦国增添战力呀！”
秦国讲究农战，农业、战争，都是秦王最为关注的方面。
因而虽然秦王稷并不下地，但也非常清楚粮食产量上升的巨大意义。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这新耕犁，造价几何？”
嬴子楚喜气洋洋地回应：“不比旧式耕犁贵多少，新耕犁仍为木制，且孟隗夫人把图纸、式样一并送了过来，工匠们跟着仿制，也很容易。”
“好，好。”
秦王闻言，连说了两个“好”字：“既是如此，便值得大规模推广，子楚，这就交给你去办了。”
嬴子楚一愣，顿时大喜。
制造马具、训练重骑兵，需要丰富的军事经验和御马经验，还得在军中颇有威望，所以嬴子楚虽然进献了马具图纸，在训练骑兵方面却是完全插不上手。
但推广耕犁又完全不一样。
一则，难度方面就要简单很多；二则，农民比他更了解耕作方式，新耕犁省时省力，是直接利民的事情。
他只要尽职尽责办好这件事，百姓们必定会念及他的好处。
别说是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威望，哪怕名垂青史，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而秦王把这件事交给他，正是看好他、肯定他的意思。
“谢祖父！”嬴子楚认认真真行礼，许诺道：“臣定会倾尽全力。”
“这耕犁，有取名了吗？”秦王问。
“回祖父。”嬴子楚回答：“孟隗夫人说新耕犁可凭外形，叫曲辕犁。”
“原来名字都取好了。”
秦王不禁感叹：“寡人还想着，若是没取名，便以孟隗为名。这孟隗夫人真是上天给我大秦的厚礼，什么都想好了，却是半点好处都不给自己留的。”
嬴子楚也是这么想的。
他与不韦先生，二人志向相同，至少嬴子楚知道先生是求名求利。孟隗夫人就……她可劲给秦国送好东西，还帮他在邯郸照顾妻儿，却从未向秦、向他索求过什么。
现在就是给嬴子楚说，孟隗夫人是天上派来的仙女，他都二话不说立刻相信。
“一不求名，二不求利。”秦王稷说出了嬴子楚心中所想，末了还感慨道：“况且，若非是她，政儿在邯郸也不会如此周全，恐有性命危险啊。”
嬴子楚：“……”
见他沉默，秦王一愣，随即笑道：“寡人没责怪你。事急从权，人各有命。你回来是对的，要是不回来，政儿也不会受孟隗夫人照顾，更不会有这两份珍贵的图纸——好了，正经事说完了，我太孙孙的家信呢？快给寡人送过来！”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祖父慢些。”嬴子楚连忙把从邯郸送来的帛书递上去。
秦王稷一生威名赫赫，打的六国不敢抬头。如今私下里，却像是个老小孩般，拿到小嬴政的信，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
“这人老了，不免想要膝下儿孙满堂。”秦王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帛书：“从周王畿搬来了千万珠宝，都比不过上次政儿一句‘祝太爷爷征伐顺利’贴心，让寡人看看寡人的宝贝孙孙写了什么。”
之前嬴政给秦王写过两次家信，内容都不太长，不过寥寥几句问候，却是句句问道了秦王稷的心坎上。
这样一来，他就对嬴政的信上了心。
五岁的孩童，写字时已然不再歪七扭八，虽然字迹仍然稚嫩，但可见写信者的态度认真。这次嬴政写信的内容长了一些，足足写满了一整张帛书，秦王稷也不觉得不耐烦。
他认真看下来，发觉小嬴政竟然是在抱怨。
孩童的信件言语天真，但情真意切。他在心中说，因为秦、燕二国开战，他只好与燕国质子暂时绝交，却没料到对方无法理解自己的意图。现在嬴政在邯郸彻底没了朋友，好不苦恼。
这一封信，让秦王不禁回想起自己年幼在燕国当人质的日子。
燕国苦寒，当时的秦王稷，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寻常公子，在燕国的境遇可想一般。
当时也不过是个孩子的嬴稷，终日生活在惶恐不安中。朋友？他只想自己能好好活下去，平安归秦。
如今回想，那样的日子，仿佛噩梦一般。
嬴政的一袭帛书，让秦王不禁心生感慨。
换做其他人，也许都不如当下的老秦王更能懂嬴政此时的心境。
“政儿在邯郸，可受人欺负过？”秦王问。
嬴子楚一凛，收敛笑容，认真回应：“秦、赵一度交战，政儿在邯郸，不免会有赵国公子看不过眼。但请祖父放心，有孟隗夫人在，又有蒙骜的孙辈亲自看护，现在的政儿不会有事。”
“赵国公子……”
秦王人老了，脑子却依旧很清楚，他略一思忖：“寡人记得赵国太子春平侯，目下正留在咸阳为质。”
嬴子楚：“是。据说长在赵王身边的公子偃，今年不过十四岁，跋扈嚣张、心胸狭隘。”
“嗯。”
秦王点头：“他比春平侯更适合做赵王。”
嬴子楚心中大惊。
他抬头看向榻上的秦王，不戴冕旒、不穿朝服，一身简单衣衫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爬满了皱纹。尽管他仍显威严，可对着玄孙的稚嫩家书却是笑的格外慈祥，好似一位在寻常不过的家中长辈。
连带着这句点评，也仿佛是随口评判，不含其他意义。
——但秦王的话，怎可能没有其他意义？
祖父这是在提点嬴子楚，可让公子偃与春平侯鹬蚌相争，秦国作渔翁得利！
关键是，不止秦王如此作想，孟隗夫人早在一年前就给不韦先生写信要他从中操作。
这……
嬴子楚立刻深深行礼：“臣晓得了，我这就去做。”
秦王：“慢着。”
嬴子楚：“祖父还有什么吩咐？”
秦王一撩长袖，对着侍人抬了抬手。
“快拿笔与帛书来。”老秦王乐呵呵地宛若一位老孩子：“我政儿都写信抱怨自己没朋友了，寡人心疼。他没朋友，寡人来当他的朋友！”
嬴子楚：“……”
纵然面对秦王，嬴子楚也是忍俊不禁。
都说人上了年纪，反而性格会像孩子，看来哪怕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秦王也不例外。
当然，笑归笑，嬴子楚还是把刚刚秦王若无其事地提点挂在了心上。
得抓紧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不韦先生才行！
这一年来，他们二人暗自走动，终究是不太方便。如今秦王给了指使，放在长案下面的筹划，可以拿到明面上来了。
…………
……
一个月后，邯郸。
魏兴提心吊胆地看向赵维桢：“夫人，怎……这次主人来信，写了很严重的事情吗？”
赵维桢面无表情阖上帛书，交给魏兴：“没什么大事，也不是吕不韦的来信。”
魏兴：“啊？那是谁的？”
赵维桢：“秦王的。”
魏兴：“……”
赵维桢：“就是你手上这封，写给政公子的，去交给他。”
魏兴：“…………”
秦王的家信，就这么丢给他？！
魏兴把信拿在手上都觉得烫手，战战兢兢：“那，那我这就，这就过去！”
“等会。”
言语之间，赵维桢又迅速扫了一眼吕不韦写来的信。
略去那些酸了吧唧的问候和情话不谈——两年来，吕不韦每次写信都给如此啰嗦这么一大通，哪怕赵维桢明摆着嫌弃也不退缩。
怎么说呢，不愧是商人，脸皮厚，而且真的懂得如何讨好人。
但真正让赵维桢思索地，还是他信件最后的正事。
“再把蒙毅小郎君请过来。”赵维桢嘱咐魏兴：“我有事要与他商谈。”
“是。”
魏兴领了命令拔腿就跑，不知道还以为他手中捧着的是定（）时（）炸（）弹呢。
赵维桢则再次看向手中帛书。
[一切准备就绪，秦王亦是认可。夫人可去赵国榆次寻一位剑客作引。]
最后吕不韦并没有说清楚送什么，但寥寥几语，就让赵维桢明白了一切。
他已经走动妥当了，连秦王都认同这件事。
那就……
赵维桢勾起嘴角。
送公子偃一个太子当当！

第33章
033
今日郭开来吕家酒肆买米糕时,听到了一个秘密。
他拎着米糕出门，一转弯，就看到孟隗夫人与公子政的护卫长蒙毅私下交谈。
二人言语之间,面露担忧，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些。
“请来了么？”孟隗夫人问。
“嗯。”
蒙毅回答：“夫人说的那位家住榆次的剑客，我寻了好久,终于寻到邯郸来。唉……”
孟隗夫人同样垂眸：“也不知道与传奇剑客见面，能不能让政公子好受一些。”
蒙毅点头：“公子向来懂事,他会心领的。”
传奇剑客？公子政？
郭开的耳朵不禁支棱了起来。
对于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讲，传奇剑客的吸引力不亚于手中香喷喷的米糕。而且听孟隗夫人口中所言……
郭开也不是傻子，他若是呆傻，也不会成为未来的第一大奸臣。
小纨绔脑子转了一圈,顿时明白了大概。
早就听说公子政那家伙,和公子丹最近闹了矛盾,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肯定是因此不高兴、不开心,暗中耍脾气，所以孟隗夫人才想寻什么传奇剑客，想逗公子政开心。
哼！郭开顿时有些不服气。
赵国的传奇剑客，怎么能让秦国的质子先见？
他和公子偃还没见过呢！
郭开顿时打定主意：他这就去告诉公子偃,要他把那什么榆次的剑客先请过来，让公子政丢脸！
这么想着,郭开转身就跑。
他是没看到,自己前脚离开，赵维桢和蒙毅立刻停下了讨论。
蒙毅很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夫人……这,这不是欺负小孩子么？”
赵维桢忍俊不禁：“你先擦擦汗。”
就让他陪自己演出戏而已,可把蒙毅为难坏了。俊秀的小郎君,一张脸窘迫的面红耳赤,幸亏郭开没看出来。
“你还没及冠，不也是孩子么？”赵维桢笑道：“况且，不管孩子不孩子，有用就行。”
蒙毅：“那如此利用盖聂……”
听到“盖聂”二字，赵维桢心中汗颜了一下。
吕不韦只是在信中写，要去榆次寻人，可他没说寻的是什么人。
结果魏兴去了一趟榆次，告诉赵维桢，吕不韦要找的是位传奇剑客，正是名字登入《史记&#183;刺客列传》的盖聂！
赵维桢明白吕不韦的意思：他希望她能运作一番，把盖聂推荐给赵偃，让赵偃对春平侯起了杀心之后，请盖聂去咸阳刺杀春平侯。
但这样太麻烦了。
首先赵偃那熊孩子，脾气大的很，眼光高过天。而游侠们性格往往快意恩仇，他还不一定能得盖聂青眼。
其次眼下他与春平侯的矛盾还没激烈到你死我活，要雇佣刺客的地步。要想走这条路，还得进一步挑拨二人关系。
用不着这么麻烦。
赵偃和平原君现在倒是相互不顺眼，所以……
赵维桢略一思索，决定把吕不韦的计划稍作修改。
“无妨。”她说：“我们又不是去请游侠去刺杀春平侯，不论如何查不到我们头上来的。”
蒙毅：“那夫人，接下来怎么办？”
赵维桢：“盖聂先生三日之后抵达驿馆，是么？”
蒙毅：“是。”
赵维桢勾起嘴角：“那就等吧，平原君会知道这件事的。”
…………
……
三日之后，邯郸驿馆。
平原君一张脸黑的仿佛烧糊的锅底，他领着几名兵卒，气势汹汹地步入驿馆，却被人迎面拦了下来。
“君上，驿馆有贵客，暂且不能进。”来人开口。
“……”
平原君真的是连作好几个深呼吸，才把冒上来的火气压下去。
在邯郸，谁不知道平原君的威望仅次于赵王？
如今来个区区驿馆，竟然还被拦了下来。而且这拦住平原君的，分明是赵偃府上的管家！
平原君咬牙切齿：“邯郸来了贵客，我怎么不知道？”
管家：“这……”
平原君也懒得与下人计较，他一抬手，咆哮之声把驿馆都震上三震：“好，有贵客，我不进去——来人啊，给我把公子偃从驿馆里拖出来！”
胆子翻天了，敢私见游侠？！
公子偃大张旗鼓把一游侠刺客请到邯郸，这样的消息传到平原君耳朵里，险些没把上了年纪的平原君气到当场撅过去。
——你一赵国公子，请一名游侠刺客来邯郸是什么意思？
平原君越想越气。
特别是赵偃与太子春平侯素来不太对付，如今太子在外，赵偃请刺客上门，难免会让人多想。
关键是，你请就请，还敲锣打鼓的请，是怕别人不知道不成？
这事情一出，赵廷之内告赵偃黑状的书简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有说公子偃纨绔，烂泥糊不上墙的；有说他生性歹毒，不知道又要请游侠祸祸谁的。
更有情绪外露的臣工，干脆往平原君家门口噗通一跪，哭天抢地地大喊公子偃是要刺杀春平侯。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偃被几名兵卒架出来时吵吵嚷嚷，更是让平原君心中厌烦。
“放开我！放开我！”
赵偃不住挣扎，扯着嗓子大喊，可谓仪态全无：“我是赵国公子，你们竟然如此对我，我要砍你们的脑袋！”
平原君额头青筋暴起：“你这个孽障，给我闭嘴！”
赵偃一愣，难以置信抬头。
看到平原君怒火中烧的面孔，赵偃心中暗道一声完蛋。
惊慌之下，他连最后的礼数都失去了，硬着头皮反问：“我又怎么了？”
“你又怎么了？”
平原君简直被他气笑了。
他把手中的竹简往赵偃头顶一摔：“你自己看吧！”
第二次被平原君砸了脑袋的赵偃，七荤八素地从地上踉跄几步。竹简掉在门槛边，自行摊开，上面的内容落入眼帘。
这是写给赵王，告他黑状的书简！
书简上说，赵偃生性恶毒，又为纨绔，嫉妒春平侯贤明有德，竟要雇佣刺客去咸阳刺杀春平侯。
赵偃见状，瞳孔骤缩。
“我……”
他惊呆了，万万没想到自己就是想请个传奇剑客吃饭，想要威风威风，还能传成这样子。
“我没有。”赵偃赶忙辩解道：“君上，我没有打算刺杀春平侯！”
“废话！”
平原君见他这幅窝囊样，比刚才更为生气：“你要是有，我还能在这里同你讲话？”
生气归生气，他也知道赵偃没这个野心和本事。
“你怎能荒唐成这般模样。”
平原君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不求你有才、有德，也不求你成为社稷之臣。你乃赵国公子，难道不惹是非、不招祸端都做不到？！你父王不管你，我决计不能放任你如此糊涂下去了！”
赵偃悻悻，不敢再说话。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出府。”平原君宣布。
“什——”
“还想饶舌？”
平原君凌厉打断了赵偃，指着他骂道：“怎就当时把太子派去做人质，你再胡闹，我就请王上把你送去咸阳，把太子换回来！”
赵偃闻言，脸色大变。
就恨他到这个地步？要把他丢到秦国那种虎狼窝里？
他知道自己不如太子，可事事比较、回回比较，赵偃心中早就积压了千万个不忿。
如今还有人告状说他要刺杀春平侯，还要把他送去秦国？
他赵偃在这些朝臣心中，就那么不堪吗？
后面平原君的训话，赵偃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等平原君甩着脸离开，管家才敢出头把赵偃扶起来。
“你去把我府上最贵的珍宝都拿来。”赵偃冷着脸开口：“不都是人人怕我找太子不自在吗？那就如他们所愿。”
管家大惊：“公子你想……”
赵偃当然不会蠢到派刺客刺杀春平侯。
不会杀他，给他找找不自在，总是不会出状况的。
“派人把珍宝送到秦国的使臣那边，要他克扣太子半年食俸。”他阴沉着一张脸说：“我倒要看看人人都宝贝的太子在咸阳吃什么。”
…………
……
一个月后，咸阳，吕府。
魏盛气喘吁吁进门，直奔正屋，找到吕不韦。
“主人。”魏盛说：“邯郸来的商队传来了消息。”
“什么？”吕不韦抬头。
“公子偃有了动作。”
说完，魏盛附身到吕不韦耳畔，低声把带来的详细消息转述给吕不韦。
吕不韦闻言，拿着竹简的手微微一顿。
这……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直接松开，竹简落在长案上。吕不韦清隽面孔中浮现出细微困惑。
“公子偃怎是重金贿赂驻秦使臣？”魏盛问：“这与计划好的不一样啊？”
确实不一样。
他略一思忖，问魏盛：“商队可带来了夫人的消息？”
魏盛拼命点头：“带来了，主人你怎么知道的？！”
吕不韦：“她说什么？”
魏盛：“夫人说，与其用刀杀人，不如以言杀人。”
吕不韦：“……”
他侧了侧头，迅速捋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与孟隗可能会构思的计划。
片刻之后，吕不韦勾起薄唇。
好个以言杀人啊。
仅仅一句话，吕不韦就大概猜出了孟隗在邯郸都做了什么。
吕不韦原本的计划是，请孟隗在邯郸走动，让盖聂与赵偃结识，在他的心中种下一颗可用刺客的种子。
但如今孟隗说以言杀人……
他们根本不用劳心让赵偃去雇佣传奇剑客刺杀春平侯。
只要他见过盖聂，消息在邯郸传开来，到时候就不是赵偃用“想”或者“不想”能够辩驳清楚的。
而在这一年来，吕不韦早就暗中运作不少，让春平侯和驻秦使臣关系降至了冰点。
“快。”
他拎起白色衣袂，连忙起身：“寻几个人过来，把公子偃要加害春平侯的谣言在咸阳散播出去。”
魏盛一愣：“这就去？可是主人，夫人她也没说自己要做什么呀。”
吕不韦笃定：“她不说，我也懂得。”
魏盛：“啊？”
怎么就知道了，你们两口子会隔空读心不成？
吕不韦催促道：“快去，必须先行一步，若是等公子偃的贿赂到了就来不及了。”
咸阳与邯郸相隔千里，但吕不韦却感觉孟隗好似从未离开过。
他就是笃信自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他也笃信，孟隗的法子，能成。

第34章 三十四
034
十几天后,咸阳吕府。
嬴子楚匆忙进门，迎面就看到吕不韦坐在院子里，捧着棋瓮,端坐于棋盘前，正盯着棋面仔细研究。
“先生。”嬴子楚行礼。
“子楚公子！”
吕不韦恍然抬头，他也不起身,腾出手来招呼嬴子楚：“公子来的刚好，我正琢磨你我之前没下完的棋局呢。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干脆下完再走。”
嬴子楚：“……”
和神情紧张的嬴子楚相比,吕不韦这般自己下棋的姿态着实悠哉。
秦国以黑为尊。如今的吕不韦身为秦国公子的先生，又是家财万贯的巨商，却仍然是一身素白的朴素衣衫，穿着与街头平民无异。
见吕不韦还有心情下棋,嬴子楚便也平复下来心情。
他坐到棋盘对面,同样拿起棋瓮。
“先生。”嬴子楚说：“近日以来,咸阳城谣言四起，先生是否知晓？”
“你说的是什么谣言？”
“都说邯郸的公子偃，请刺客上门，密谋刺杀在咸阳为质的赵国太子。”嬴子楚压低声音：“他甚至派遣门客来赵,要送重金贿赂使臣。这……可是先生找人散布的消息？”
吕不韦手持黑子,听到嬴子楚如此发问,也没有挪开目光。
他一双沉静眼眸始终在棋盘上盘桓：“是我做的。”
嬴子楚长舒口气。
他一听到消息，就猜出来是不韦先生派人所为。
之前秦王也提点他去挑拨公子偃与赵国太子的关系,谣言四起,其中说不得还有王上本人授意在其中推波助澜。
“那……”
嬴子楚斟酌一番,好奇问：“我听说公子偃派来的门客,马上就要抵达咸阳了,先生要怎么办？”
吕不韦：“公子以为怎么办？”
嬴子楚：“先生之前说，要请刺客来刺杀春平侯。要在使者抵达咸阳之前动手么？”
吕不韦失笑出声。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手来。
“本应如此。”吕不韦回答：“但孟隗给了我一个更好的方案。”
“什么？”
“刀剑可杀人，谣言亦可。”
吕不韦掂量着棋瓮，不徐不缓道：“王储之位，何其敏感。再荒唐不过的谣言，放在太子之争上，也变得信之凿凿起来。这博弈啊，就如同下棋，布局之时，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
“那该如何？”嬴子楚问。
“等。”吕不韦说。
这么一等，就是四天。
吕不韦和嬴子楚的棋局，也有一搭没一搭地下了四天。
到了第四天，门客拜访赵国使臣。
在咸阳城内谣言满天的情况下，门客的到来几乎是让所有真的假的混杂一团的情况一锤定音。
春平侯生性刚直急躁，一听说公子偃的门客携带重金进了使臣家门，便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冲到使馆。
据说其与使臣争吵辩驳的声音恨不得掀翻门板。
到这个时候，二人的棋局才刚刚结束。
“现在可以了。”
吕不韦心满意足地收起自己的棋瓮，喊来魏盛：“去把备好的重金送给魏国使臣。”
嬴子楚：“魏国使臣？”
吕不韦又向嬴子楚开口：“还得劳烦公子同城门看守知会一声，若是有魏人带领春平侯出逃，请千万不要阻拦。”
…………
……
“春平侯逃到魏国去了？”
又是十几天后，吕不韦在魏国的商队，把这个消息先一步带到了赵维桢面前。
魏兴几乎是一路狂奔进质子府，打断了赵维桢的授课，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情况转述给了赵维桢。
听到消息后她微微一愣，而后明白了吕不韦在咸阳的所作所为。
其实赵维桢的思路很简单。
在吕不韦把盖聂的住址送给她之前，他已经在咸阳运作许久。春平侯与驻秦使臣不和的消息甚至闹到过赵王面前来。
他国人质与使臣关系不好，可见会是怎样尴尬的处境。
在咸阳，赵国太子春平侯没有朋友、没有同乡，唯一能依仗的使臣也闹得很僵。
这个时候，只要公子偃宴请盖聂、有人告状他要刺杀太子的消息传过去，就足以让春平侯警惕起来。
结果连赵维桢都没想到，赵偃比她预计的还要熊的多，甚至拿出重金去贿赂驻秦使臣，要找春平侯的麻烦。
这样一来，春平侯必定以为赵偃想夺他的太子之位。
原本赵维桢想着，吕不韦在咸阳，随便找个人假扮刺客吓吓春平侯就行，结果没想到……
“到魏国去了。”赵维桢重复一遍，不禁失笑出声：“他倒是省事。”
吕不韦本就是魏商，他在魏国发家，随便找个关系，就能派人向春平侯递个橄榄枝。
在春平侯自以为“陷入绝境”之际，有个机会可以免于被刺客刺杀的命运，他肯定会选择出逃至魏国。
剩下的，就交给赵维桢来处理了。
她喊来魏兴：“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魏兴：“是。”
末了，魏兴又好奇道：“那夫人，然后呢？”
赵维桢笃定：“等。”
等这个消息通过秦国来的使者正式告知赵王，他们就有好戏看了。
待到魏兴领了命令离开，赵维桢重新拾起长案上的竹简。可坐在长案对面的小嬴政，却是一双凤眼抬起来，完全没有了继续听课的心情。
“为什么？”嬴政问。
他没头没尾甩来一个词，赵维桢不禁莞尔。
听到这个消息，再怎么认真的孩子也会心生好奇的。
“公子是想问春平侯为什么逃跑，”赵维桢不答反问，“还是想问别的？”
“我知道他为什么逃跑。”
赵维桢从寻找盖聂开始，就没有避讳过嬴政。而公子偃的事情之前又闹的满城风雨，嬴政如此聪慧，当然能想明白春平侯逃跑的原因。
只是……
他歪了歪头，脸蛋上浮现出几分困惑：“谣言说公子偃要雇佣刺客去刺杀春平侯。可是谣言始终只是谣言，春平侯为何会相信？”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
“政公子可还记得之前我与李牧小将军的谣言？”她笑着问：“我请小将军在酒肆用餐——并非私会，并非独处，大庭广众之下，还有廉颇将军在呢。可谣言依旧传的满城都是，连政公子自己都信了。”
听到赵维桢旧事重提，嬴政的耳朵就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我不是……有意怀疑夫人的。”嬴政说。
“我知道。”赵维桢理解地点头：“政公子相信谣言，是因为谣言说中了你的心结。”
嬴政闻言微顿。
“春平侯也是一样的。”她说：“赵国太子的心结，就是恐惧自己的其他兄弟争夺权力。”
时下小嬴政才不到六岁，他也没什么竞争对手，眼下说这个其实有点早。
但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赵维桢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举例说明的好机会。
“为王者，除却治理国家、开疆拓土之外，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树立王储。”赵维桢迅速整理好语言，滔滔不绝：“而这其中的门道，可不止是立个太子这么简单。”
嬴政顺着赵维桢的思路往下想：“按照夫人的意思，赵王便是做错了。”
赵维桢满意地送给嬴政一个笑容。
如今她教了嬴政三年课业，一大一小也算是理解了彼此的脑回路。
“政公子为何如此作想？”她明知故问。
“若是没做错，春平侯不应有心结。”嬴政回答。
“是的。”
赵维桢接着说：“依我看来，他从第一步就做错了：不该送太子做人质。”
那可是太子，未来的国君！
虽说当时的情况危急，秦国的重骑军恨不得要冲破邯郸城门，这样能彰显出赵国的求和诚意。
但在外为质，本就颇为风险。把太子送过去，更是风险加风险。
“赵王若是个脑子清楚、手段强硬的人则罢。”
赵维桢挤兑起不喜欢的人来，那叫一个不客气：“但他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冷落公子偃，并且好生管教，让他低调做人，规规矩矩地过自己的日子，也许还不会闹的那么紧张。可赵王偏偏放任公子偃在邯郸飞扬跋扈，偏爱宠信。这让在咸阳受苦受难的春平侯该如何作想？”
自古以来，因为储君之争而闹出的乱子可太多了！赵维桢一时间都数不过来。
而在先秦两汉，最著名的就是秦始皇的儿子，公子扶苏和公子胡亥的斗争。
赵维桢看向年仅五岁的小嬴政。
“相反，当今的秦王稷，做的就很好。”赵维桢说：“虽然早年悼太子在魏国为质、死于魏国，但秦王手段极其强硬，没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随便造次。悼太子死后，秦王又立安国君为太子，便不再派出去，好生在身边培养重用，也不会有其他公子动不该动的心思。”
也因此，在历史上，秦昭襄王的儿子当了三天国君就撒手而去，嬴子楚立刻上位为王，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
赵维桢读史时就在想，换做他国，短时间内换了三个国君，足够乱成一锅粥了。
不得不说大魔王嬴稷当了一辈子国君，真是从头到尾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我明白了。”
一拿秦王举例，联系到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爷爷，嬴政理解了大半：“想要王储不出乱子，国君就必须态度坚决。”
“还得看朝臣。”
赵维桢又补充：“春平侯远在咸阳，本就离朝堂很远，身边一个支持者都没有，还把唯一可以仰仗的使臣得罪了。父亲宠爱胞弟，自己人在异乡孤苦无依，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会警惕赵偃的动作，中了谣言的诡计。”
嬴政蹙眉：“好复杂。”
赵维桢一声叹息：“确实如此，别说政公子，多少国君自己都没闹明白呢。”
但赵维桢还是希望嬴政能够想明白。
尽管秦国统一之后，国内矛盾重重，秦国灭亡是诸多弊病因素混杂于一处的最终结果。可赵维桢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最终继位的不是胡亥那个熊孩子，可能情况会完全不一样。
然而嬴政可不知道赵维桢心中具体所想。
他还沉浸在思索之中，一时间没注意到赵维桢微妙的表情。
“春平侯出逃一事，叫赵王知道了，会如何？公子偃会成为太子吗？”他问。
“这个嘛……”
赵维桢不仅凭空看向平原君府邸的方向：“总之，赵国要变天了。”
…………
……
几天之后，平原君府。
“君上，不好了！”
有门客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手中拎着竹简，满脸悲切与仓皇。
平原君近日本就觉得头疼不止，听到门外吵吵嚷嚷，更是心烦意乱。
他脸色很是难看：“吵什么？出什么事了值得如此吵闹？”
门客把竹简直接送到平原君面前：“太子、太子他从咸阳出逃，跑到魏国去了！”
平原君：“什么？！”
竹简摆在面前，平原君低头一看，立刻搞明白了前因后果。
激烈情绪向上一涌，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通，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第35章 三十五
035
太子春平君出逃至魏国的消息,终于送到了赵王手上。
朝堂中，赵王手捧竹简，脸色黑的相当难看。
“出逃至魏国？”
满屋子的文臣武将，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王气的肺都要炸了！
好端端的太子,在别国做人质,仅仅是因为听说了兄弟要戕害自己的谣言，就心生畏惧,弃责任于不顾,如同缩头乌龟一般,逃到别的国家去？
这事说出去，可不止是丢王室脸面这么简单。
万一那不讲道理的秦王责备过来，说赵国质子轻慢秦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怎么办？就此开战都是名正言顺！
再说,太子的职责可不止是做人质，他还是赵国的储君。
下一任赵王，跑去魏国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赵王越想越气,气到极点，直接把手中的竹简丢了出去。
“好个出逃至魏国！”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么一句话：“跑了就别想再回来，这太子不要也罢！来人,传下去，从今天起，削了春平侯的爵位，贬为庶民，不许他再踏入赵国境内半步！”
此话一出,赵廷皆惊。
这就是要废了太子的意思啊！
之前还不敢大声喘气的群臣,纷纷出言,一时间，朝堂犹如菜市场般纷乱。
“王上，王上不可！”
“其中责任，也不全怪太子，王上不能如此武断呀！”
“请王上三思！”
然而赵王却是打定了主意，他直接站起来，一拂衣袖，甚至不搭理群臣，转身离去。
…………
……
听到这则消息，刚刚吐血不久的平原君，硬生生是忽略了数名医师的劝阻，强忍着头痛，更换衣衫，直奔王宫。
一见到赵王，平原君直奔正题：“王上，不可废太子！”
赵王：“……”
仍然气在头上的赵王，看到平原君抱病而来，脸色多少缓和了些。
他挥了挥手，侍从知趣退下，待到寝宫只剩下二人之后，赵王才冷着一张脸：“叔父不必多言，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平原君深深地吸了口气。
吐血之后，他就觉得时常发作的头痛越演越烈，甚至还出现了反胃与视线模糊的症状。
但关键时刻，平原君可没法静养。
“太子……太子他只是听信了谣言。”平原君劝道：“慌乱之下，做了错误的选择，王上至少应给太子一个当面辩驳与解释的机会。”
“哼。”
若是不这么说，赵王还能勉强平静相待，一想到谣言，他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色：“那种低劣的言论，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不可能是真的！偃儿今年才十四岁，他怎么可能做出刺杀兄长的事情来？”
越是仔细想，赵王就觉得太子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不能原谅。
“一不顾及大局，如此逃脱，万一秦国责难，他担得起责任？二则多疑敏感，如果之后他当了赵王，我倒是怕他会做出戕害兄弟的事情来！就凭这个，他也不配当太子！”
平原君忍不住揉了揉剧烈疼痛的额角。
赵王这番话，明晃晃的偏心到天边了。换做其他臣子，恐怕是不敢逆着赵王的意思说。
但平原君身为当今赵王的叔父，他身体不适，也没那个心情和余力去组织语言。
“王上。”平原君深吸一口气：“敢问王上，难道公子偃他就配当太子吗？”
“……”
赵王沉默了一下。
二人心知肚明，这样的沉默并不意味赵王哑口无言，而是平原君说中了他的心事。
平原君重重地叹了口气。
哪怕是秦国连打赵国多年，从长平之战到邯郸之战熬过来时，平原君都没有感到如此疲累过。
早年平原君年幼之时，赵国王室就经历过一次沙丘宫变。昔日的武灵王，也就是平原君的父亲，是为他的兄长活活饿死的。
平原君不怕外敌入侵，不怕匈奴铁骑，他怕的就是起内讧。
“王上的意思，臣晓得。”他缓缓开口。
赵王愕然抬头：“叔父——”
平日二人单独相处，平原君从来不会在赵王面前自称为“臣”。
然而平原君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臣晓得比起太子，王上更喜欢公子偃。”平原君语气沉重：“当父亲的，宠爱小儿子很正常。可是王上为一国之君，你偏爱公子偃，把公子偃留在身边，任他性子跋扈、在邯郸为非作歹。而春平侯身为太子，却被送去咸阳当人质，连个体己的仆从都不曾派去，换做王上是太子，王上又会怎么想？”
当邯郸城内谣言四起的时候，平原君就隐约觉得要坏事。
他下了命令，把城内的谣言压了下去。但传去咸阳的，平原君就是手再长也管不着。
为此，平原君都有些后悔当时一时气急，直接到驿馆训斥公子偃了。
若非事后私下处理，谣言可能还不会闹这么大。
“王上，太子或许性格刚硬、不懂变通，因而也不会讨长辈、臣工喜欢。但他为国质秦，于赵有功，且之前从未犯过什么错。”
平原君也是个急脾气，今日真的是耐下性子来详细解释：“储君常年不在身边，本就是件很敏感的事情，太子自己怎么想、朝臣怎么想，甚至是其他公子怎么想，不还是看王上的态度么？”
赵王：“我又没有亏待太子。”
平原君：“可是全邯郸人都清楚，比起太子，王上更为偏袒公子偃！若非王上作为让太子心生危机，太子又怎会因为区区谣言而出逃？”
赵王好不容易平静一些的火气，听了这话重新翻涌上来。
他吹胡子瞪眼：“他夺路而逃，倒成我的问题了？！”
平原君：“……”
横竖说不通，平原君只觉得自己的头疼更严重了。
“即使王上执意要责怪太子，也理应想想，这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其中说不得有秦国的推波助澜。”
平原君坚持道：“何况公子偃私会游侠，传去咸阳则罢，若非公子偃重金贿赂使臣，找太子麻烦，又怎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够了。”
赵王摆明了失去了耐心。
他紧绷着面孔，虽则保持着明面的礼节，但语气却是相当不客气。
“叔父近日身体抱恙，就不要再操心了，还是专心养病。”赵王用了命令的口吻：“这段日子，不用来上朝。”
平原君一凛，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王。
然而赵王却挪开视线：“来人，送平原君回府。”
直至此时，平原君只觉得一种莫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一生为赵操劳，听闻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时不曾绝望过，为解邯郸之围四处奔走求救时不曾屈服过。
平原君怎么也没想到，最终让他感到束手无措的，并非秦国的威慑，也不是匈奴的铁骑。而是本应不该出任何差错与悬念的储君问题。
如今说一切都晚了。
赵王的态度只揭示了一个事实：他早就有这个念头，今天不过是抓住了借口。
平原君不再多言，他深深行礼，强忍着病痛，转身离去。
一回到府邸，平原君就彻底病倒。
赵王倒是也给足了脸面，把王宫里的医师都派了过来。然而平原君这次一病倒，足足躺了数月。
数月之内，赵国内外，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赵王态度坚决，春平侯丢了太子之位，同时也被削了爵位，贬为庶民。
紧接着，秦国再次出兵，这次是征伐魏国。
新式耕犁的运用，让秦国的粮食产量大增。屯粮众多带来了一连锁的变化：粮草充足，便可供养更多的兵力与牲畜。从而秦国的劳力、兵力都在一年之内迅速增长，连带着弥足珍贵、全国近千名的重骑军也是翻倍扩张。
在这样的情况下，魏国被打的招架不暇。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254年，已然七十一岁的秦王嬴稷，迎来了第一份国君的投降书。
魏国正式成为了秦国的附属国。
待到秦、魏二国的战事收尾，平原君才从来势汹汹的病重堪堪恢复过来。
天气转暖，平原君的身体跟着好受了不少。
之前最厉害时他甚至难以下床，连吃饭、方便都需要侍人协助。如今已然是可以基本自理，并且偶尔下床走动了。
“君上。”
过了午后，老管家过来：“孟隗夫人拜访，说想见君上。”
平原君“嗯”了一声：“和赵梁一起来的？”
老管家：“并非，孟隗夫人是自己来的。”
平原君动作一顿。
他眯了眯眼，立刻明白赵维桢这是有话要说。
每次她有正事，就不会是好事。
平原君还没见到她，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他习惯性地揉了揉额角：“喊她进来。”
“是。”
不出多时，赵维桢走了进来。
这可不是她在平原君病后第一次到访，只是之前探望，都是随着父亲一起来的。
赵维桢跨过门槛，看到端坐在长案后的平原君，不禁心情有些复杂。
仅仅是几个月，平原君看上去就老了十几岁，之前那盛气凌人、说一不二的气概，几乎是泻了大半。
人一旦没了精气神，就注定要走向年迈。
而根据历史记载，如今的平原君，也就只剩下三年寿命了。
“见过君上。”赵维桢规规矩矩行礼。
“免了。”平原君忍不住嘲讽一句：“我可受不起孟隗夫人的礼。”
赵维桢阖了阖眼。
她吸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再睁开眼时，明亮双眼闪过决绝之色。
然后赵维桢拎起衣角，当着平原君的面直接下跪，双手平放于额前，匍匐在地，行了个相当正式的大礼。
平原君：“……”
现在，平原君是真的开始头疼了。
“你有话就说！”他训斥道：“这是干什么？”
“妾求君上做出决定。”
赵维桢起身，一字一顿道：“要么亲手杀了妾，要么不日之后，保妾与阿父离开赵国！”

第36章 三十六
036
赵维桢话语落地,室内一片寂静。
平原君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公子偃其人，小肚鸡肠、偏听偏信。”赵维桢不假思索：“如今他成为了太子，拥有实权。妾早就得罪了他，也得罪了公子偃的玩伴郭开,公子偃势必会找准机会,加害于妾。”
赵维桢认真道：“横竖都是死，那妾还不如死在君上手中。如此一来,公子偃亦失去了找我父亲麻烦的由头,君上亦可保我父安危。”
平原君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我疯了吗？！”
他没好气道：“要是我杀了你,你爹不得恨我一辈子？”
赵维桢闻言，不禁面露悲戚之色。
她又是一个大拜：“那就恳请君上送我与阿父平安离开邯郸！”
平原君：“……”
这么一说，平原君倒是明白赵维桢来干嘛了。
她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想活就得快点离开邯郸。
但站在赵国的角度上，平原君并不想放赵维桢归秦。
他虽病重,可脑子还算清醒。秦王器重赵维桢,不可对她轻举妄动。但若扣下赵维桢,赵国反而是手持一位人质。
况且,她一套马具图纸，就让秦国打造出了重骑军,谁知道孟隗的脑瓜子里还有什么其他东西？
“你留在邯郸。”平原君冷淡说：“有我在，公子偃不敢怎么样。”
赵维桢却不回话。
她额头点地,双手放在头颅前面,连起身都不起。
平原君能不知道赵维桢什么性格？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么行礼,比起恳求,逼迫的意思要大的多。
一想到这点,平原君又有些来火：“你这是做什么,给我起来！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总是要走到你前头，保不了你一世么？”
赵维桢这才勉强起身。
她面容依旧悲戚：“妾可没这个意思。但妾怕说了实话，会招惹君上更生气。”
就跟你平时没招惹麻烦和火气一样！
平原君如今都快养成习惯了——一见到赵维桢单独出现，八成是没好事。
“你说。”他反而放缓了语气：“你还能把天捅下来不成？”
“赵国赵氏，兄弟、亲族相残，自祖上就有传统。”赵维桢直接了当说出实话：“君上如何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
平原君：“……”
饶是对方做好了准备，听到赵维桢说出这般大不韪的话语，还是一愣。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赵维桢飞快地继续：“君上总没忘记，先王武灵王如何薨的，君上的二位兄长如何相残的吧？“
平原君：“…………”
提及过往之事，平原君先是怒目圆瞪，他刚想再次发火，然而脑子却先行一步，明白了赵维桢旧事重提的原因。
当即他又沉默下来。
见他想发火，却最终没说话，赵维桢隐隐长舒口气。
这就是有戏啊！
就知道平原君会因此动摇。
《史记&#183;赵世家》有记载：年轻时的赵武灵王，大力推广胡服骑射，对赵国的政治、经济乃至文化各个方面积极改革，让赵国的领土得以扩张，国力一时间分外强盛。
可赵武灵王在晚年，犯下了一个大错。
赵武灵王因宠爱吴娃所生的次子赵何，便废了长子赵章的太子之位，改立赵何为太子。但当赵何继位后，武灵王又不忍心自己的长子向次子跪拜行礼，提出要分裂本国国土，封两个王。
由此，在赵武灵王晚年，引发了一场赵国的大型内乱。
最终的结果是，兄弟相残，公子章惨死，而赵武灵王本人也惨遭围困，一代名君，因为晚年的糊涂而活活饿死。
这就是有名的沙丘宫变。
故事中的赵武灵王、公子章，以及未来的赵惠文王赵何，分别是平原君的父亲和两位兄长。
今日看来，武灵王在太子人选上的动摇，和偏爱小儿子的举动，与今日赵国太子春平侯、公子偃的矛盾，何其相似！
“人一旦拥有了权力，为了捍卫权力、争夺权力，就能化身为豺狼虎豹。”赵维桢见平原君动摇，趁热打铁：“妾无意置喙先王，但请君上三思：若是公子偃为王，到时会如何？”
这直接说中了平原君的心事。
正因经历过当年的宫变，平原君才会因太子春平侯出逃一事大受打击，才会极力反对赵王改立公子偃为太子。
“公子偃是什么样子，君上心里清楚。”赵维桢情真意切地劝说：“与其挂念我与阿父，不如让我们离开，君上也眼不见心不烦。”
平原君知道赵维桢说的很有道理。
如她所言，先王惠文王好歹是个聪明人，至于公子偃……
平原君可是见识过他能糊涂到什么地步。
他不禁思量起来：平日对公子偃相当严厉，出言训斥、当众责罚不是一回两回。他的本意是好的，无非是恨铁不成钢，加上急脾气，行为过分了点。
但公子偃可从没领过情。
恐怕在他眼里，自己的教育、提点，完全就是苛责与虐待。
如此，若是他当了赵王……别说保证赵梁与孟隗周全，恐怕平原君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赵维桢不提往事还好，她委婉提及沙丘宫变，平原君只觉得一股莫大的悲哀淹没了自己。
更别提太子被废，其中必定有秦国从中作梗。
春平侯为秦国质子，他从咸阳出逃，等于得罪了秦国。秦王若是苛责，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开战！
若是孟隗再出事，怕不是要再现几年前邯郸之战的情况。
“罢了。”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纵然要保你，我也保不了你几年了。”
赵维桢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君上这是说什么话？你好好养身体，病症痊愈了，不会有事的！”
平原君嗤笑出声：“你这话，你自己信么？”
赵维桢：“……”
自打进门起，赵维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难过。
别人不清楚，可她清楚。历史上记载平原君卒于公元前261年，与秦昭襄王是同一年病逝的。
如今他还有三年的寿命。
读史书时，只觉得是一名历史人物走向了自己的终结。可现在，她面前的远不止是一个书中的名字那么简单。
平原君平日虽然性格火爆又严厉，对赵维桢也是动不动就横眉立目出言训斥，可他也是在为赵维桢着想。
即使立场不同，平原君也不怎么为难她。
作为一名长辈，他是位很好的长辈。
他与没事就跑去酒肆蹭她药酒的廉颇、与对着她行礼感谢，婉拒她邀请入秦的李牧一样，是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情感与抱负志向的活人。
如果可以，哪怕立场不一样，赵维桢也希望平原君能多活几年。
但是……
他病重这几个月，赵维桢与父亲时常过来探望。平原君的头疼病症越发严重，还伴随着反胃、呕吐，吞咽困难的情况，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连说话都有些不清楚了。
这是很典型的脑梗症状。
能熬过来这么一次，已经算是平原君命大。
赵维桢不懂医术，更不知道在先秦这样的生产力下，该如何处理脑梗塞。
眼睁睁的看着一名长辈要离开自己，赵维桢怎能不难过？
她垂下眼，避开平原君的目光，尽力把自己的心情隐藏起来。
但这样的姿态，已经让平原君明白了她的想法。
他不仅不生气，反而主动宽慰道：“你也别难过，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自己最清楚。”
说着，平原君叹息一声。
“孟隗。”他问道：“若是当年，我劝你父亲把你嫁给太子，如今的情况会不会全然不一样？”
赵维桢微微一怔。
而后她回过神来，侧了侧头，不答反问：“君上，若是没有我，赵国就一定能打得过秦国吗？”
平原君真被问住了。
“妾知道君上在忌惮什么，无非是因为我把马具图纸给了秦国，秦王打造出一支重骑军。”赵维桢又道：“可是妾想问问，重骑军身上的马具，很难复制吗？”
“不难。”
平原君回应：“廉颇老将军说过，只消一眼，就能仿制。你的思路虽巧，但并不难制造。”
赵维桢：“可是为何这六国，没有一国跟着效仿，打造同样的重骑军呢？”
平原君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妾其实做不了什么。”赵维桢平静道：“妾可以为自己争夺秦王的青睐，但没有妾，没有重骑军，历史照样进展。”
其他各国，不是无法打造重骑军，是无法像秦国一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训练出一支前所未有的兵种。
这其中牵连到的，不止是马具，还有各国军事能力、粮食产量、资源储备以及人才培养等等各方面。
赵维桢知道马具特别有用，但她也很清楚，放在历史洪流里，自己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可以锦上添花，但要她雪中送炭、甚至是力挽狂澜，赵维桢自诩还没那么大本事。
没有商鞅变法，没有平定巴蜀，秦国哪来的实力去利用马具打造一支重骑军？
没有大量人口、田地，又去哪儿用曲辕犁耕地？
赵维桢始终认为，历史是能人伟人与人民百姓一同创造的，王朝兴盛、更迭，也是代代累积，有其客观原因在。
她区区一名年轻人，怎可能以一己之力抵抗历史前进的车轮。
平原君沉默许久，最终不得不做出肯定的回应。
“你说得对。”平原君叹息：“只靠你一人改变现状，不现实。”
“君上还是别想这些了。”
赵维桢不由得建议：“还是先养好身体。”
平原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秦国公子政，非重要原因可不能离开邯郸。”
赵维桢一凛。
这……这就是答应要送她和父亲走了！
“君、君上？”赵维桢惊讶无比。
“怎么。”
平原君没好气道：“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我还能让赵偃那小子真砍了你父女不成？”
要说论感情，平原君对赵梁父女的感情，可要比对公子偃那个糊涂蛋要深的多。
摆明了以后公子偃不成器，平原君也是希望少个麻烦。
但他的让步，却是给了赵维桢一个现成的生机。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于胸前推向前往，行了一个格外标准的揖礼。
“孟隗谢君上成全！”
说完，她抬起头：“君上放心，秦国马上会来消息的。”
平原君：“你怎么知道？”
“君上病重期间，秦王发兵二十万征伐魏国。”赵维桢侃侃而谈：“问题是打一个苟延残喘的魏国，需要这么多人么？妾以为，秦王的本意是借着国力强盛的东风，准备打完魏国，再打韩国，让韩、魏二国同样臣服于秦国。”
平原君当即蹙眉。
仔细思量起来，确实如此。
并非平原君没想到，而是他大病初愈，对着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没力气上心。
恐怕秦王原本想打的远不止是韩、魏二国，连赵国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不然的话，何必在这节骨眼上设计使春平侯出逃至魏国？这可是现成的理由。
“既是如此，秦王为什么打完魏国没再有动静？”平原君问。
“妾刚刚收到消息……”
赵维桢斟酌一番，还是决定把这个事情告诉平原君：“秦王稷与君上一样，也生病了。”

第37章 三十七
037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254年年末。
本应在征伐魏国之后，挥师南下的大秦铁骑，因为秦王稷病倒而中断了行程。
咸阳城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之中。
秦宫上下忙里忙外,而寝殿里的秦王却毫无察觉。
秦王嬴稷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府邸,时值深夜,但府中却是灯火通明。嬴稷绕过神色匆匆的下人，停在某个房屋前，不出多时屋门被狼狈撞开，然后管事的大喊传了出来。
“夫人？夫人！！！”
透过敞开的屋门,嬴稷看到一名面目模糊的年轻妇人吊在房梁上，管事手忙脚乱地把她放下来，可惜的是来迟一步，年轻妇人早已没了气息。
嬴稷来不及叹息,梦中的画面又是一转。
仍然是深夜，一名看不清面容的小儿为母亲怀抱,神色仓皇地躲进某个肮脏的土坑里，远处有兵卒追赶之声传来，他的母亲却以体力耗尽,不得不放下稚嫩男童,二人踉踉跄跄拉拉扯扯逃难。
紧接着,梦中情景再次变幻。
那名狼狈小儿，住进了质子府，终日为人嘲笑、欺凌。
他蹲在角落，以手护头,周遭尽是锦衣玉食的孩童,朝他丢石子、不住唾弃。
“你一个弃儿,还敢与公子叫嚣？”
“谁不知道你是被父亲丢在邯郸的！”
“秦国怎么打我们的,今日就得给我打回来，狠狠的打！”
直至此时，梦中的嬴稷恍然——面前这个看不清面孔的小儿，正是他那留在邯郸作质子的太孙嬴政！
那上吊而死的妇人岂不是——
震惊之中秦王稷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只觉得满头满身都是冷汗。
秦王惊魂未定地起身，陡然发觉之前还因为发热而沉重的身躯轻盈了许多。
“王上醒了？”
侍人的声线将秦王拉回现实，他转过头，迎上侍人的目光。
伺候他一辈子的老宦官，见到秦王神智清明、反应灵敏，不由得大喜：“王上醒了！王上稍后，臣这就唤疾医过来！”
秦王“嗯”了一声，然后出言发问：“邯郸如何了？”
“邯郸？”
侍人一愣，依旧是尽职尽责回应：“据说邯郸如今变了天，春平侯逃去魏国后，赵王大怒，直接削其爵位、废了太子，改立公子偃呢……王上，怎突然想起问邯郸的事？”
秦王：“梦见政儿了。”
侍人见秦王神情不明，谨慎发问：“可是不好的梦？”
醒来的秦王稷仔细一回想，与其说是梦……那更像是本应该发生的事情。
梦中最先吊死的妇人，恐怕就是孟隗夫人。如此一来，之后的梦境，岂不就是孟隗夫人死后之事么？
若是孟隗身亡，他那宝贝太孙，就会在邯郸受尽冷眼与欺凌，比秦王稷年幼质演之时的遭遇更甚。
想到这儿，霸道一生，横扫六国的秦王，竟然不免有些后怕。
“派人传下去，叫子楚过来见寡人。”秦王开口。
“王上，子楚公子就在殿外等候呢。”
“在外等候？”秦王不禁讶然。
“可不是么。”侍人笑道：“子楚公子听闻王上生病后，就一直在外守着，喊他回去都不听。”
“这孩子。”秦王无奈：“也是个痴人。”
话是这么说，但老秦王的言语之中多少流露出几分笑意。
秦王稷脑子清醒的很，他知道嬴子楚所为无非是讨好他——虽是祖孙，但子楚年幼质赵，二人能有什么情分？
可哪怕是讨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挑不出任何过错。
“可叫子楚公子先回去？”
“让他进来吧。”秦王挥了挥手：“刚守完他爹，又过来守寡人，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是。”
侍人点头退下。
不久之后，嬴子楚谨慎步入寝殿。
他关切地看向秦王，见他恢复往日矍铄，心底长舒口气：“祖父现在可好些了？”
“寡人刚梦见政儿了。”秦王道。
嬴子楚微微瞪大眼，而后面孔中浮现出一时空白。见他惊讶又激动、却又不敢开口说话的模样，秦王稷只觉得好笑。
“你怕什么？”秦王问。
“回祖父，臣不是怕，是……”
嬴子楚斟酌一番字句，压低声音，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赵国时局变动，如今赵国太子被废，改立公子偃为太子。而据臣所知，太子偃在邯郸屡次欺凌政儿，若非孟隗夫人护着，政儿在邯郸的日子恐不好过。臣……着实担忧着呢。”
“果然是孟隗。”秦王闻言，不禁感叹。
“王上？”嬴子楚不解。
秦王摆了摆手，无意再谈。
但回想起刚刚的梦境，秦王稷仍然心有余悸。
都说人老了，知天命。如今秦王嬴稷正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谁知道这梦是否为上苍的指示。
“春平侯出逃，本可以此为借口发兵征赵。”秦王开口：“但寡人近日身体不适，就算了。至于赵国，恐会出于防卫，对政儿不利。既然寡人不以此打赵国，赵国也别想欺负我秦国公子。来人啊，传寡人的吩咐下去，令蒙恬带一轻骑，赶往邯郸接政儿和孟隗夫人归秦。”
嬴子楚闻言，浑身大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王，向来滴水不漏、小心谨慎的公子子楚，罕见地在秦王面前流露出手足无措的模样。
“王上——”
关键时刻，他却又刹住车，稳住情绪：“王上，请三思啊！政儿为秦国质子，他理应留在赵国，即使是有危险，也是为了秦国啊！”
秦王稷听见他劝言，反倒是失笑出声。
青年公子的眼珠子里想和妻儿团聚的期待之色遮都遮不住了，还强撑着充稳重呢？
“王上的命令，你都不听？”秦王笑道：“寡人年纪大了，想膝下儿女、孙辈齐全，图个太孙孙在身边都不行？”
嬴子楚按捺不住激动，接连行礼：“……是，是！臣领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秦王寝殿外守了几天几夜，竟然守回这么一个天大的惊喜。
与妻儿分别数载，嬴子楚还以为……得待到他有朝一日成为秦王的那天，才能名正言顺地把阿妫和政儿接回来。
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离开秦宫后，嬴子楚恨不得飞到吕不韦府上。
“不韦先生！”
他拎着衣袂，神色匆忙，却是满脸笑意：“刚刚王上传令，要请赢摎将军接阿妫和孟隗夫人回家！”
吕不韦执笔的手猛然一顿，字迹不由得歪到天边去，好端端的一张帛书就这么报废了。
他一张白面上的眉眼刚刚扬起，嘴边噙着的笑意还未展开，便又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
吕不韦镇定道：“魏盛！让商队带点钱财银两去赵国，把赵国留下的铺面、伙计，全部打点安排妥当。”
嬴子楚有些不解：“先生怎还惦记着下人？”
吕不韦当然不惦记，他要是惦记，当年也不会撂下摊子就带着嬴子楚出逃。
但是——
“非我挂念。”吕不韦回答：“是夫人挂念。”
虽然二人书信之间从未提过，但吕不韦格外有自知之明：他要是不安排好，孟隗肯定要找他算账。
…………
……
同一时间，邯郸吕府。
魏兴神色匆匆地进门，赵维桢深吸一口气，从长案前起身。
“如何了？”她问。
“蒙毅郎君说，已经晓得了。”魏兴回答：“他会注意质子府的动向，誓死保卫政公子安全。”
倒也……不用这样下觉悟的！
赵维桢本想打趣几句，但话到嘴边，见魏兴也是一脸压力，她还是没说出来。
如今公子偃已经变成了太子偃，就算赵维桢得了平原君的允诺，也不意味着她与小嬴政就彻底安全了。
对此，赵维桢特地通知秦国驻赵的使臣，以及质子府的蒙毅警惕起来。同时她也吩咐酒肆、商铺的掌柜伙计，注意坊间的传闻动向。
风声越来越紧张了：太子偃趁着平原君养病的时机，开始拉拢门客、党羽。他没了竞争对手，做起事来比平日更为大张旗鼓。
大有要开始对付之前得罪过自己的人，还要一个个来的意思。
魏兴：“还有——”
赵维桢：“还有什么？”
魏兴脸上的压力并非毫无理由，他眉心微蹙：“我离开时，质子府的管事对我说了一句，近日以来，屡屡有看守护卫与朝中换岗，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赵维桢：“……”
要糟！
之前质子府的看守护卫，赵维桢可是派人用重金打点过的。即使现在出事，看在钱和赠礼的面子上，这些护卫也应该会照拂几分。
但如果换了人，那就不一定了。
赵偃这熊孩子……赵维桢既觉得可恨，又觉得无语。
你说他聪明吧，大大咧咧做出的一些傻事简直堪比打脸爽文里的恶毒反派；你说他蠢笨吧，这种下作阴私手段倒是一个接着一个不带犹豫的。
也是幸亏赵偃之前闹事，害了质子府的上一个管事。新管事是平原君亲自指派的人，算是自己人。
赵维桢又提前打点过质子府的关系，与质子府上下的管事、看守关系都很不错，才得到管事这一消息。
这么提前换护卫，肯定是赵偃准备加害小嬴政了！
“必须抢先一步。”
赵维桢斩钉截铁：“在太子偃下手之前行动。”
魏兴担忧不已：“也不知太子偃何时动手，他若是先斩后奏，就是平原君来了也不好使啊，夫人！”
确实如此。
赵维桢脑子狂转，也想不出什么提防的法子。
这就是属于防君子容易防小人难，他不和你讲道理，你也无处提防。
所以……
紧急关头，赵维桢终于明白，当年吕不韦为何会二话不说让嬴子楚抛妻弃子，二人连夜出逃了。
“老样子。”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跑路吧！”
魏兴：“啊？”
赵维桢：“我们去把妫夫人和政公子偷出来。”
魏兴：“啊？？？”

第38章 三十八
038
“偷、偷出来？”魏兴目瞪口呆：“可是,把妫夫人和政公子偷出来后，送去、去哪儿啊？”
“直接离开邯郸。”
赵维桢打定主意：“吕不韦怎么跑的，咱们就怎么跑。”
魏兴：“这——夫人,这风险太大了。”
赵维桢面无表情：“哦,风险大，那交给你了。”
魏兴：“……”
赵维桢：“你来想个风险不大的稳妥主意。”
魏兴：“…………”
哼。
难道赵维桢不知道风险大么？
她恨不得现在就摆出家伙事造个什么直升机隐形服战术迷彩，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质子府把人偷走。
原来赵维桢看网络小说,主角穿越不是带系统，就是带随身空间,要么就是有其他高端金手指。
而她什么都没有，可恶！
横竖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而太子偃正在逐步更换质子府的看守与护卫，要等他全换完了，岂不是要来个瓮中捉鳖。
情态紧急,没有给赵维桢留下任何筹谋对策的时间。
类似的情况再次出现，赵维桢多少体会到了当年吕不韦的心情：若非没有其他选择，若非刀已经架在了嬴子楚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做出抛妻弃子、连夜出逃的决定。
“咱们在邯郸还有多少资产？”赵维桢问：“尤其是现成的银钱。”
“回夫人，府上还有两千金，皮毛、布料几箱子。店铺，酒肆的得盘点之后才能给出准确数字。”魏兴回答。
“这就够了。”
赵维桢说：“店铺与酒肆不要动,直接把地契交给掌柜。把府上的黄金、皮毛以及古董,还有我娘家那边的钱财资产,你收拾好,抽出三分之一送给质子府的管事。”
魏兴猛然抬头：“啊？”
赵维桢当然明白他惊讶什么。
“都准备离开邯郸了,留着这些身外物有什么用？够路上盘缠就行。”赵维桢飞快地说：“即使要出逃,也得安排妥当。你问好管事,什么时候太子偃把他也换下去，立刻通知我，咱们就在管事离去的那日行动。”
这一年来，平原君换上去的管事对政公子照顾有加，不能在最后关头反而坑他一把。
而且换防、换岗交接期间，新人对质子府的内部构造、情况不甚熟悉，也是最适合行动的时候。
魏兴这才点头：“是。”
赵维桢又不忘叮嘱道：“记得秘密行动，切勿让他人得知。”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吕府都沉浸在一种非常紧迫的氛围当中。
贿赂管事，一则是拿到了质子府内部的时间安排，二则是请管事事先通知蒙毅做好准备。
再有就是，赵维桢把自己的计划悉数告诉了自家老父赵梁，要他随时准备好配合出逃。
——不管怎么说，赵维桢也得把父亲带走，可不能把他一人留在邯郸。
七日之后，果然如赵维桢所料，管事接到了官职调动的命令。
转天下午，赵维桢找准时间，像往日一样前去质子府。
赵维桢身为小嬴政的先生，日日进出质子府，哪怕是晚上到来，认识她的看守也见怪不怪。
看门的两位护卫，瞥了一眼赵维桢挎着的食篮，只是笑道：“孟隗夫人，又来给公子政送吃的啊？”
赵维桢挎着篮子，扬起灿烂笑容：“酒肆新做了桂花米糕，特地拿来给质子府的几位公子尝尝，两位大人要尝尝看么？”
说着她就要掀开篮子上的盖布。
护卫们接连摇头。
“我们都多大的人了，不喜这款吃的。”为首的护卫婉拒道：“倒是听说吕家酒肆新酿了一批配方改良的药酒……”
“我明天就让掌柜送过来。”赵维桢二话不说应下。
“谢夫人赠礼！”
护卫大喜，甚至都懒得检查食篮，直接放过她：“快去吧，夫人，别让米糕放凉了！”
赵维桢笑吟吟行礼：“谢大人。”
说完，她拎着衣袂，大步跨向赵姬与嬴政居住的院落。
一进门，见蒙毅上前迎接，赵维桢二话不说，掀开食篮。
里面装的当然不是什么米糕，而是吕府仆从常穿的粗布衣裳。
“你们抓紧换上。”赵维桢直接对蒙毅开口：“东西就不要带了，直接跟我走。”
蒙毅：“是。”
他刚想接过食篮，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姑娘突然伸手过来。
她看了一眼，果断道：“这我就不换了，我可换上妫夫人的衣物，留在质子府掩人耳目。”
赵维桢一愣，抬起头来。
面前这位年轻的姑娘，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却依旧是少女装扮。
她生得清秀，开口之时虽用雅言，但却带着些许秦地口音。
这正是一年之前，从咸阳秦宫到来，服侍、教导赵姬的宫中女官。过去的时候赵维桢草草见过她几面，留下了个利落干脆的印象，却没有正经交谈过。
“子嬴姑娘，你——”蒙毅大惊。
女官名唤子嬴。
“孟隗夫人。”子嬴却是直接看向赵维桢：“你与蒙家郎君先带夫人与公子离开，我为秦国宗室，即使是个远亲，往上算去，也勉强与赵国宗室沾亲带故，纵然我留下来，赵人也不会为难我的。”
秦、赵二国，祖上确实为兄弟。这么一算，这位名为子嬴的女官，还是赵国王室的亲戚。
而且……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有子嬴假扮赵姬在质子府行走，说不定还能拖延一些时间。
赵维桢不禁对这位女官刮目相看：之前只觉得她性格麻利，如今看来，是她低估了对方。
“谢子嬴姑娘。”她也不再客气，郑重行礼。
子嬴莞尔：“该是我谢孟隗夫人，为秦国尽心尽力。”
说完她接过篮子中的衣物：“夫人与蒙家郎君稍等。”
赵维桢：“劳烦尽快。”
今日是管事最后一天留在质子府，他已经把今天换防、巡逻的时间转告给了赵维桢。
门口这批看守马上就要离开休息，在两班交接之间，约莫有五分钟的空当。
在这个时间跑路，刚好。
不出片刻，赵姬与小嬴政就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维桢夫人。”赵姬故作冷静发问：“咱们往哪儿跑？”
赵维桢抬眼看向她。
有女官子嬴的指导，如今的赵姬看起来行为举止、言谈神态都得体了许多。她已经懂得克制情绪了，但赵维桢仍然从她的眼底寻觅了几分惶惶和忐忑。
再看向小嬴政——
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赵维桢蓦然绽开笑容。
“回秦国。”她说。
然后她欣慰地看到面前的母子，面容犹如繁星般亮了起来。
“我记得。”赵维桢说：“平日政公子与其他公子们想要偷跑出质子府玩，会翻墙走，是么？”
突然提及此事，小嬴政微怔，而后了然。
“我为夫人与母亲带路。”嬴政回应。
果不其然，在质子府的柴房东边，堆积成山的柴火后，有一处院墙因为年久失修而坍塌大半。
质子府的修葺资金不多，管事也懒得上报，这处院墙倒成了几名少年、男孩偷跑出去玩耍的“密道”。
如今，逃难倒是用上了。
“我扶着母亲。”
六岁的嬴政手脚灵敏，直接跳到坍塌大半的墙上，转身要扶赵姬。
赵维桢站在柴房一角，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快一点，妫夫人。”
赵姬：“……是。”
她一只脚踩到土坡上，另一只脚刚刚悬空，就听到柴房前方一阵脚步。
赵维桢瞥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
怎这个时候巡逻到柴房来了？
而且，看这几名护卫，还各个都是生面孔。
“嘘——”
赵维桢立刻提醒：“别动！”
可赵姬一只脚还在半空中呢！
听到赵维桢警告，赵姬一时慌乱，反而是险些摔下去。
幸亏小嬴政眼明手快，拉了赵姬一把。她虽然没摔倒，但右脚落地，却是“噗通”一声！
走过来的护卫立刻警惕。
“什么动静？”
“柴房那边，去看看。”
赵维桢：“……”
一时间，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临门一脚，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为人发现。如果避不可避——
赵维桢暗自咬紧牙关，转头看向蒙毅。
四目相对，蒙毅当即领悟了赵维桢的意思，直接握住腰间佩剑。
若是避不可避，就只能把护卫处理掉！
赵维桢为蒙毅、魏兴让开道路，堪堪几步，聆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只觉得汗水逐渐浸透了掌心。
饶是如此，她还是默不作声地把手伸向高处，让站在斜坡上的赵姬扶好，免得跌落下去。
一步，两步——
就在蒙毅的佩剑即将出鞘之前，一道清脆的童音从柴房内部传了过来。
“是我。”
柴房之后的所有人均是一愣。
这是……
赵维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这是燕丹的声音！
她站在拐角边沿，刚好能透过高高的木柴看到外面。只见燕丹慢吞吞地从柴房走出来，怀中还抱着之前赵维桢给小嬴政和小燕丹亲手缝的蹴鞠。
“公子丹，你在这儿做什么？”
护卫吓了一跳，却是不再向前。
他的语气不怎么客气，燕丹也不在乎，只是抱着手中的蹴鞠：“我来找被踢飞的蹴鞠，刚好经过这里。”
护卫：“……马上入夜，公子还是小心些。”
燕丹：“我会的。”
八岁大的孩子，既不慌张、也不抵触。平淡地应付过护卫的训斥，目送他们离开。
待两名突如其来的陌生护卫离开，燕丹才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精准无误地看向柴房之后：“维桢夫人、阿政，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第39章 三十九
039
半个时辰后。
在蒙毅的帮助下,赵维桢带着赵姬与小嬴政顺利翻过质子府坍塌的后墙。
按照原定计划，赵维桢去质子府接应赵姬与小嬴政，魏兴去接应自家老父赵梁,而后二人在距离邯郸城门最近的一家民居中汇合。
待一切安排妥当，赵维桢转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燕丹。
四目相对,她的心情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是燕丹出面帮助了他们！
年仅八岁的燕国质子丹，随着一行人偷跑出来,怀里还抱着那个针脚极其粗糙的蹴鞠。
迎上赵维桢的视线，燕丹顿觉不好意思。
容样白嫩的小公子，低下头很是羞愧道：“对不起,维桢夫人,我只是听说你来了，想来看看你，却没想到撞见了你带着阿政逃跑……我不是有意跟踪你们的！”
即使是这种关头,燕丹还是这么会察言观色。
这叫赵维桢的心情更复杂了。
“哪里的话。”
她宽慰道：“还得感谢丹公子出手相助。”
燕丹看向言辞客气的赵维桢,圆润的脸蛋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
“阿政是我的朋友。”燕丹说：“太子偃想害他,我不能眼睁睁看到他陷入危险。”
之前两名小男孩吵架，还说要绝交呢。
但在患难时刻，燕丹仍然是展现出他名留历史的性格特点：也许他不适合做一名国君,不适合成为一名太子，但他从不背叛朋友。
赵维桢想,她多少能明白历史上的燕太子丹为何会请荆轲刺秦了。
为了燕国，他能放低姿态拉拢刺客去刺杀秦王。
但若是身为朋友的嬴政有难,燕丹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其两肋插刀。
“我不会把今晚的事情告诉别人。”燕丹信誓旦旦地允诺道：“也请夫人照顾好阿政,护他安全归秦。”
赵维桢看着面前的小男孩，久久无言。
燕丹生得不错，圆头圆脑、皮色白皙，再加上昂贵的衣衫和妥当举止，俨然是一副出身高贵的小公子模样。
八岁的男孩，已经不是那个会见到陌生人就直接喊娘亲套近乎的小孩子了。
其实她对燕丹一直心怀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小嬴政，她也许会对他更亲切些，能教导的也不止是基本礼仪和识字这么简单。
“丹公子……也要小心。”
赵维桢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惦记着保持距离什么的了！
她拎着衣袂，干脆向前，伸出手为燕丹拂去衣物上因翻墙留下的灰尘：“你总是为别人着想，这是他们的福气。但也不能事事为他人着想，委屈了自己。有时候也得适当地提出要求，让你远在燕国的父亲明白，你留在邯郸受苦，是在为国争光，懂么？”
燕丹讶然抬头。
维桢夫人还从未对他讲过这样的道理呢！
“丹谢夫人提点。”他连忙应下。
“还有啊，与生人交往，和蔼可亲是礼仪，但万万不可放低身段讨好。”赵维桢一叮嘱起来，就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要说：“你为燕国公子，在邯郸，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燕国。你对人过分亲切，别人不会觉得你好相处，反而觉得堂堂燕国公子如此卑躬屈膝，掉价。”
“今后有什么不懂的，也别藏着掖着，直接去问燕国使臣；觉得先生教的不好，不符合你的心意，就主动提出来，大不了换一个。还有——”
“夫人。”
燕丹哭笑不得地打断赵维桢：“若是担忧，不如别走了。”
赵维桢猛然停住话匣子，一声叹息。
她没回答，燕丹却知道答案。
男孩垂下眼眸：“夫人也请路上小心，如今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赵维桢：“……”
燕丹的声线越来越低：“其实在丹心里，维桢夫人一直如娘亲一般。”
他把捧着的蹴鞠展示给赵维桢看。
手中的蹴鞠，针线歪斜，制作粗糙，是之前蒙毅到来之前，赵维桢为了让小嬴政和小燕丹多多运动而亲自缝制的。
她完全没料到，都过去好几年了，燕丹竟然还留着。
“我离开父王母后好多年，连他们的模样都要忘记了。”燕丹说：“在记忆里，母亲也从来不像维桢夫人般对我仁慈宽厚，更遑论为我缝制蹴鞠，制造玩具。”
赵维桢不禁有些难过。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燕丹心中如此重要。
这就更让她愧疚于过往的偏心了——是的，赵维桢知道她在嬴政和燕丹之间更偏向于小嬴政。
纵然明面上她自诩公正，但出于立场，赵维桢理所当然地站在嬴政这一边。
燕丹是个好孩子，可他终究不能成为嬴政永久的朋友，也不能与赵维桢成为真正的师生。
“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
赵维桢说：“只是刚刚那些话，丹公子请记在心里，今后你在邯郸，就只能靠自己了。”
“没关系呀。”
燕丹闻言，扬起一个灿烂笑容。
他把手中的蹴鞠举起来：“维桢夫人已经给了我这么多珍宝啦！”
赵维桢见状，也勾起嘴角。
她刚想再叮嘱一些，只听到身后“咔嚓”一声。对话中的一大一小不约而同扭头，发觉不知何时，小嬴政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六岁的男孩靠在树下，既不靠近，也不疏远，被撞见了，更无仓皇狼狈之色，只是用一双凤眼静静地看着燕丹。
这就是想与燕丹沟通的意思呢！
赵维桢立刻出言：“政公子可是有话要与丹公子说？”
嬴政：“嗯。”
直到赵维桢给了台阶，嬴政才从树下迈开步子，走到了燕丹身边。
自从上次“绝交”风波过后，两名男孩就没怎么有过交流。
如今分别之时，与失落悲伤的燕丹相反，嬴政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感伤的情绪。
同样地，他也没打算对燕丹的出面解围道谢。
六岁的男孩，只是认真地端详着自己的友人，然后以极其郑重的语气开口解释：“昔日断交，是因为秦、燕二国关系紧张，你为燕国公子，我为秦国公子，于国于家，我都必须疏远你，但那并非我的本意。”
“我知道。”
燕丹颔首：“那天回去之后，先生同我分析了其中缘由，我不怨阿政。”
一句“不怨”落地，两名男孩对视片刻，而后同时露出笑意。
“恭喜你，阿政。”
燕丹再开口时，语气之中不禁带上了几分羡慕意味：“离开邯郸之后，你就自由了。”
嬴政笃定道：“你也会的。”
说完，他伸出右手的小拇指。
“有朝一日，我们一定都能摆脱质子的身份相见。”他说：“拉钩约定。”
“……好！”
燕丹的双眼蓦然亮了起来。
他同样伸出小拇指，与嬴政拉钩，还要拇指盖章才算。
赵维桢看着这样的画面，同样心神一松。
没什么比分别时解开心结更好了！
她不希望小嬴政因燕丹的事留下阴影，也不希望燕丹从此之后留下为友人抛弃的心结。
如今两个人的误会解开，即使分别，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也许……
待到他们长大之后，不会就此走向决裂，不会走向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赵维桢心中感叹一句，而后蒙毅匆忙走了过来。
“夫人。”他提醒道：“咱们得赶在关城门之前离开。”
“嗯。”
赵维桢立刻回神：“快，再去把衣服换下来。”
穿着吕家下人的衣衫走过一遭，这会再换上打补丁的破旧衣服，赵维桢还故意把自己的发髻扯松了一些，如此看来，完全是名灰头土脸的乡下妇人，准备随着务农老父出城归家。
就保持这样的状态，赵维桢带着一行人，成功混入准备出城的队伍之中。
赵维桢打的计划很简单：只要离开邯郸，就立刻向南，先到魏国去。
魏国是吕不韦发家的地方，走魏国安全系数更高。之后的事情，只要离开赵国的领土，归秦不是问题。
赵维桢拉着小嬴政，随着人群，一步一向前。
眼见着就要到城门之下了，突然前方一阵混乱。
几名手持锐器的兵卒出现，停在城门前，大有一种要关城门的意思。
一下子，人群骚动起来。
“怎么了？这也没到时辰啊。”
“这就关城门，我们今夜住在哪里？”
熙熙攘攘的议论和不满回荡在城门之前。
看门的兵卒更是不耐烦：“嚷嚷什么！又不是不让你们走。太子有亲令，想出城可以，得接受排查！”
接受排查？！
赵维桢一顿，而后当即意识到问题。
她扭头看向蒙毅：“郎君，你看看前方是否有宦官模样打扮的人？”
蒙毅今年已有十八岁，前两年个头一长，已经比赵维桢高出不少。他站在人群中，略一抬眼就看到了兵卒之后站着一名着寻常深衣的男人。
“恐怕是的。”蒙毅语气不妙：“夫人，这就是来提防我们的！”
若是宫中宦官，怕是能认出来赵维桢或者小嬴政。
关键是……
赵维桢他们被挤在人群中间，说是接受排查就能出城，如果这个时候折返离开，那不是主动暴露自己么？
一时间，赵维桢感觉进退两难。
这个时候就——
她深深吸了口气：“往前走。”
蒙毅讶然转头：“可是夫人……”
不然能怎么办？
他们都走到这里了，在兵卒眼皮子下面掉头跑路不现实，而既然赵偃有所行动，半封锁了城门，那赵维桢相信平原君一定听到过风声。
所以，进退都是冒险，不如赌一把！
“相信我。”赵维桢笃定道：“走吧。”
她的话音落地，嬴政牵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他抬起头，凤眼中写满了坚定与信任。
“走吧。”小嬴政说：“我相信夫人。”
赵维桢的心情紧张之余，又因为小嬴政的表态而灿烂了起来。
他们随着人群继续前行，眼见着距离城门还有十几步路，检查的兵卒马上要到眼前——
关键时刻，果然如赵维桢所料。
身后一阵马匹嘶鸣，而后便是不满的声音：“城门拥堵，这是在做什么？！”
人群纷纷回头，看到不远处，十几匹全副武装、人高马大的骑兵被人群堵在了最后。当中一个副将很是莫名：“快开城门，我们有要事出城。”
兵卒却是领了命令，不敢让步。
“回将军。”城门下的宦官开口：“得了太子命令，要排查出城人员，劳烦将军多多等待，马上就——”
“——让谁等待？”
宦官谄媚的话语，要一道中气十足的老者声线打断。
赵维桢听见声音，周身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几名骑兵让开道路，一名穿着甲胄的老将军策马走到了前方：“平原君请我出城调动兵营将士，军令如山，耽搁了情况，即便是太子，他负担的起吗？！”
竟、竟然是廉颇老将军！
宦官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廉颇将军！这、这……”
廉颇哼了一声，他果断一挥手，命令道：“开城门！”

第40章 零四十
040
即使是赵维桢也没料到,来的竟然是廉颇将军！
她拖家带口混在人群中，趁着城门大开的最后机会，有惊无险地离开邯郸。
走出邯郸城,不出多远，赵维桢就看到廉颇与一众骑兵就停在官道一旁。
十几匹高大战马,在加上崭新的甲胄，足以可见这批骑兵之精良。至于领兵的老将军,虽则头发花白，但仍然器宇轩昂,兵甲之下的体魄与清明双眼，半点不比年轻人逊色。
她略一沉思，还是带着小嬴政大大方方上前。
“廉颇将军。”
赵维桢驻足时,廉颇刚刚下马。她客客气气行了个礼：“谢将军及时解围。”
廉颇半句废话也不说,挥了挥手：“小事一桩，请孟隗夫人带公子政与妫夫人上马车，我送你们。”
赵维桢：“啊？”
廉颇冷哼一声：“两国之事,若有仇怨,上阵杀敌就是。搞这些阴私手段,欺负娃娃和妇人？哼，太子偃此人，我看不上。”
而后廉颇将军又补充：“是平原君托我帮忙,送你们稳妥离开。”
其实赵维桢也是如此猜想：平原君本就与赵偃关系不好，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低调行事,免得让赵偃抓住把柄。
至于廉颇？
武将本就不会想这么多，再说廉颇两代元老,是老将中的老将,赵偃是不敢说他不是的。
只是……
“这,这也用不到老将军亲自来送。”赵维桢汗颜：“送我们一辆马车，自行离去即可。”
这面子也太了吧，让廉颇送行？！
“可赵王那边说不过去……吧？”要老将军送行，赵维桢还是犹豫。
有廉颇老将军出面，对赵维桢来说最好不过，但她也不想给对方找麻烦。
“无妨。”
廉颇老将军倒是完全不在乎：“若是孟隗与公子政出事，秦国怪罪下来，王上那边更是说不过去。如今春平侯出逃，秦王若是不打算趁机开战，肯定是要派人把质子要回去的，早一步走、晚一步走，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他还捏了捏自己结实的臂膀，抱怨道：“近日又无战事，在邯郸呆久了，一把老骨头都伸展不开，出来活动活动，正好！”
赵维桢闻言忍俊不禁。
她是真的发自内心敬佩廉颇这位老将军，一代名将，生性却是相当豪爽，是个没什么官架子的纯粹武人。
既是如此，她便也不多言。
“政公子，快来感谢廉颇将军。”赵维桢低头看向小嬴政。
嬴政规矩行礼：“谢廉颇将军。”
廉颇这才把注意力转到赵维桢旁边的男孩身上。
老将军微顿，当他察觉到嬴政今年不过六七岁的时候，不免讶然：“你就是公子政？这不过是个娃娃啊。”
赵维桢：“回将军，政公子今年六岁。”
廉颇一声叹息：“打仗就打仗，老夫是搞不懂为何要交换人质——哪怕是来个成年公子，也就罢了，要六岁的孩子远离家乡受苦，哎！”
说完他对着手下招了招手，不出多时，廉颇的副将不知从哪儿真淘换了一辆马车。
“上车吧，我送你们离开。”
有廉颇将军护送，赵维桢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上车之后，若非身边还有其他人，赵维桢真想直接瘫在座位上。
但是不行。
虽然上了廉颇将军的马车，算是安全离开邯郸，但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比如说——
赵维桢的视线转到了小嬴政身上。
自从离开质子府，与燕丹话别后，小嬴政就格外安静。
他很乖巧，也很配合。六岁的男孩正襟危坐，决计不在逃亡路上给大人添任何麻烦。
但赵维桢还是从他的眼底看到了几分掩饰很好的紧张与担忧。
“公子怕什么？”
赵维桢缓声问：“我们已经离开邯郸啦。”
嬴政一顿，而后诚实回答：“我从未去过咸阳。”
原来如此。
赵维桢登极莞尔：“嗨呀，那确实，我也没去过呢！可是我不觉得紧张害怕，政公子为什么会觉得紧张害怕？”
嬴政：“……”
虽然小嬴政没说话，但他的视线触及到赵维桢的灿烂笑容，紧绷的神情还是稍稍放松了些。
每每看到维桢夫人的笑容，嬴政都会觉得好受一些。
不管再怎么危机、麻烦的事情，好似放在赵维桢眼里那都不会是烦恼，也总是有解决的办法。
在这样的笑容感染下，小嬴政也比以往更乐于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
“怕旁人冷眼，怕父亲失望，也……”嬴政小声说：“也怕太爷爷见到我后，会发现我不如他所想。”
赵维桢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总的来说，小嬴政还是很没安全感。
但赵维桢很乐观——比起当年初识的时候，他已经大有进步了好不好！
嬴政生来敏感警惕，还有些强迫症倾向，这是他的天性，赵维桢无法改变，也不会强迫他改变。
所以，她也不嫌厌烦，反而认真地思索起来。
“虽然政公子担心的多，但仔细归类，应该只有一个原因。”她总结道：“那就是政公子担心自己的表现不符合秦人的期待。”
嬴政沉默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赵维桢又问：“那政公子觉得，大家对你的期待会是什么呢？”
嬴政歪了歪头：“举止有度、头脑清楚，能文能武，像所有的秦国公子那般优秀。”
赵维桢一拍手：“那不就是了！”
她的语气依旧很轻快，好像嬴政因即将换环境而产生的忐忑与紧张完全不是问题。
“政公子觉得自己的礼仪如何？”她问。
“维桢夫人教我，自然是没问题。”嬴政回答：“连驻赵使臣都连连夸赞。”
原身可是在稷下学宫帮忙教书的水准，指导一名公子学习礼仪，当然小事一桩。
赵维桢满意颔首，而后又问：“那政公子最近的课业偷懒了么？”
此话落地，一旁的蒙毅赶快接话：“当然没有！政公子读书非常认真。”
赵姬也帮忙补充：“不止是读书，习武也不曾落下，蒙家郎君还说政儿很有天赋呢。”
在这方面，赵姬和蒙毅不敢包庇嬴政，也不想让赵维桢误会。
赵维桢抛出第三个问题：“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政公子觉得自己蠢吗？”
嬴政不禁蹙眉：“我非大才，但也不蠢。”
特别是见识过郭开、赵偃等人后，嬴政难免……用维桢夫人的话来说，那叫“产生智商方面的优越感”。
“那不就得了！”
赵维桢笑吟吟道：“既是如此，证明公子聪慧又勤奋，在各个方面都做好了，那公子又在怕什么呢？
嬴政：“……”
对哦。
小嬴政愣了愣，而后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
只要自己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就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
至于苛责之人，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他不论如何也做不到，就不用在乎。
这么一想，嬴政的紧张顷刻间消散大半。
多亏孟隗夫人，小嬴政心想。
她总是笑吟吟的，花上几句话，就能打消身边人的紧张或者警惕。母亲身边的女官子嬴说过，在危机时刻仍能挂着笑颜之人，都是胸有沟壑之人。而嬴政认为维桢夫人不止是胸有沟壑，她还以笑颜和学识轻而易举博得旁人的喜爱。
连敌人也不例外，廉颇和李牧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么。
一想到维桢夫人会陪同自己与母亲回咸阳，嬴政就彻底不怕了。
他一张小脸由紧绷改为认真，嬴政看向赵维桢：“即使去了秦国，维桢夫人也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赵维桢：哎呦！
“年纪轻轻，嘴就这么甜，这谁受得了？”赵维桢顿时心花怒放，忍不住摸了摸小嬴政的脑袋：“那说好啦，你要是碰到更重要的人，我要耍赖的！”
嬴政闻言，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嗯！”
言语之间，车舆内的压抑气氛彻底驱散开来。
尽管赵维桢原本的计划是往南到魏国去，可现在有廉颇老将军亲自护送，索性他们就大大咧咧一路往西走。
没走出几天，廉颇将军的护送就到了头。
因为秦国的人过来接应了。
赵维桢走下马车，远远就看到几十米开外，一波人马正在等候。
而下车之后，蒙毅定睛一看，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是阿兄！”
来的竟然是未来的秦国大将，蒙恬么？赵维桢略略有些惊讶。
心思电转的同时，她转头看向马背上的廉颇。
“就送到这儿吧，将军。”赵维桢大大方方说：“老将军请保重。”
“不祝我常胜么？”廉颇揶揄道。
赵维桢没绷住笑意：“祝是可以祝的，但显得远不及望将军身体康健听得真心。还有啊——”
“还有？”
“我把药酒方子抄下来了。”
赵维桢眨了眨眼，从袖子里抽出一纸帛书：“将军回去交给府中下人自己去酿，也是可以的。”
廉颇：“……”
马背上的武人怔了怔，而后朗笑出声。
“老夫就欣赏孟隗夫人这样直接的性子！”廉颇也不客气，接过帛书，大声道：“孟隗要是在秦国过的不舒坦、不满意，尽管和老夫说，老夫亲自接你回赵国！我看我那李牧小兄弟，是真心喜欢你的！”
赵维桢：“……”
她哭笑不得地挥别廉颇将军，整理好心情，才随着蒙毅向前。
未来的秦国大将，蒙毅的亲生兄长蒙恬，如今也不过是刚刚及冠的模样。和蒙毅不同，蒙恬身着秦国甲胄，完全是一副武卒姿态。
青年人见蒙毅领着一名仪态端庄的妇人上前，当即下马。认真地行了个武士礼，而后诧异抬头：“李牧是……呃，怎么回事？”
赵维桢：“…………”
这就别传了，传到秦国去就有点过分了！
“无非是廉颇将军的揶揄打趣罢了。”赵维桢立刻开口——必须得把这谣言扼杀在摇篮中：“这位小将军是？”
蒙毅：“夫人，这是我阿兄蒙恬。阿兄，这位便是孟隗夫人。”
蒙恬大惊！
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孟隗夫人，这……原来她这么年轻。
青年武将不敢再有怠慢：“秦王有命，由我来护送夫人与公子政归秦。请夫人上车。”
…………
……
蒙恬领的命令便是接赵维桢与嬴政归秦，所以早早地就备上两辆四乘马车，比离开邯郸时多个人挤在一起不知道好了多少。
小嬴政与赵姬一辆马车，而赵维桢终于找到喘息的机会，休息的同时，也好生安慰了一下随她离开邯郸的赵梁。
马车晃晃悠悠晃了近一个月，终于晃过秦、赵边境，正式步入秦国。
没过多久，坐在马车外面的魏兴喜道：“夫人，夫人！是主人和子楚公子前来迎接了呀！”
嗯？
车辆停止，赵维桢掀开垂帘。
他们已经在咸阳附近了，只见官道前方停着一辆车乘，车乘之下，几名护卫、下人包围，阵势颇大。
而在最前方，站着两名长身玉立、衣冠楚楚的男人。
她视线很好，一眼就看得出两名都是年岁不大的青年，且看起来温润清贵，不是寻常人。
赵维桢：“魏兴。”
魏兴：“在。”
赵维桢陷入了深深地尴尬之中：“哪个是吕不韦来着？”
魏兴：“……”
那会儿赵维桢穿越过来，满打满算与吕不韦见面的时间不过五分钟，这都过了四年了，谁能记得住啊！

第41章 四十一
041
阔别四年,赵维桢终于见到了自己那便宜老公第二面。
吕不韦与嬴子楚并肩而立，后者见赵姬牵着小嬴政走下马车，虽然到底是绷住了稳重模样,但俨然是眉眼之间遮不住喜悦，脚下的步伐走得飞快。
一家团聚，也算是圆了赵姬的心愿。
嬴子楚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妻儿的思念，一手牵着赵姬,还不忘俯身对嬴政细细问候,完全是一副好丈夫、好父亲的模样。
不管他出逃邯郸时抛妻弃子多么干脆，如今也算是给足了赵姬面子。
至于吕不韦——
赵维桢扶着父亲赵梁走下马车,吕不韦见状，赶忙拎着衣袂上前搀扶。
“夫人、丈人。”吕不韦热切道：“旅途劳顿，太辛苦了。家中已经备好了被褥、热水与饭菜，回去先行洗沐休息。来人,先扶丈人上车。”
几名仆从立刻跟着上前。
赵维桢看向吕不韦身后停留的马车，又是比蒙恬准备的看着舒适不少。
她宽慰父亲几句,送他暂时离开,然后视线又挪回吕不韦身上。
从穿越到踹吕不韦上车，赵维桢和吕不韦不过是说过几句话的关系。纵然加上原身对他的记忆，也就是不足一天的相处时间。
这导致赵维桢过去对吕不韦的印象只停留在“看着特别年轻的商人”层面上。
以及,他长得好白。
如今再见,面前的便宜夫君,倒是和她的浅显印象差不多。
吕不韦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也算得上容貌清俊、气度翩翩。他背靠奢华马车足以彰显其家财万贯,本人却是身着素白深衣与质朴衣冠,浑身上下唯独腰间佩玉还值那么几分银钱。
单看外表,足以称一句君子如玉珩，披羽衣而昱耀。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一个商人？
赵维桢打量，吕不韦就任她打量。
直至赵维桢收回目光。
她侧头看向吕不韦身后，与魏兴有八、九分相似的青年。
“你是魏盛？”她问。
“啊？哦……是，是我，夫人。”
魏盛接连行礼应答。
赵维桢挥了挥手，魏兴立刻转身掉头，然后立刻把行李中杂七杂八的帛书拿了过来。
出逃时情况危急，带不走太多的钱财，赵维桢只好把能记录下来的方子、手册等等，悉数抄写在帛书上带走。
“这些是之前在邯郸经营酒肆、商铺之时用到的东西。”赵维桢说：“多数是食谱、酒方，以及养殖技术，工匠图纸等等。我听说之前在吕不韦手下，魏盛你为兄长，主管外事；魏兴为你胞弟，主管府邸内事。这些东西，你们兄弟二人合计合计，看看哪些能用在家里，哪些也能用在经营上。”
魏盛：“……”
赵维桢：“若是有不懂的，就问魏兴，找不到魏兴就直接来问我。听到了没有？”
魏盛：“听、听到了！”
开口就是一长串吩咐，听得魏盛一愣一愣的——夫人也不认生吗！
他赶忙接过魏兴怀里的一大堆帛书，认认真真叠好收了起来。
不错，手脚还挺麻利的。
赵维桢在心中满意点头：不得不说吕不韦身边的人确实好使。魏兴就不说了，办事相当利落，如今看他哥魏盛，人都没反应过来呢，先把东西接过来了，应该也是个机敏的人。
这么想着，赵维桢又看向吕不韦。
“秦律有令，非特殊之事，禁止饮酒。”她说：“是不是也不允许民间开设食肆、酒肆？”
吕不韦扬起笑容。
这天底下，就没有吕不韦讨好不了的人。他本准备了满腹好话，可见到赵维桢，竟然半个字儿也没说，对方就直奔正题了。
直奔正题好。
赵维桢的不客气，不仅没让吕不韦感到冒犯，反而因为她开口就是实事而高看几分。
看来夫人信如其人，是个绝对不啰嗦的性子。
“夫人好生敏锐。”吕不韦恭维道：“是，也不是。虽则黔首不得随意饮酒，但咸阳为国都，往来的六国官员、贵族以及商人，还是需要的。咱家的酒肆、商铺，依旧开在驿馆附近，若是夫人愿意，不韦就全权交给夫人管理。”
赵维桢没说话。
吕不韦见她不言语，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般补充：“除却咸阳之外，在各国之间来往的商队、商业探子，也照旧供夫人差使，可不用过我的手。”
这是赵维桢在邯郸时就固定下来的事情，如今提及，也不过是拿来讨好一下赵维桢。
比起这个，赵维桢更在意的是……
“你在赵国的那烂摊子。”赵维桢问：“打算怎么办？”
吕不韦闻言莞尔：“烂摊子？这词用的倒是合适。”
赵维桢汗颜：这词儿好像是快到建国时才出现的，如此说出来略显不雅，幸好吕不韦也不介意。
“夫人放心，不韦早已派人处理。”吕不韦回道：“留在邯郸的掌柜、伙计以及其他下人，本是邯郸的，就发派银两，安置去处。从魏国调去的，若是想留在邯郸，就请他们继续经营，想回家的，就送回魏国。若是夫人在邯郸有用的惯的人，接来咸阳，也是小事一桩。”
这还差不多。
之前情况危急，不得不全都抛下，如今回想起来，赵维桢只觉得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都是钱啊！
虽然邯郸的钱财、资产都不是赵维桢的，但好歹她也经营了这么久呢。
放在二十一世纪，她这个CEO，光是股份分红就得不少吧！
吕不韦自白早就想到，赵维桢的心中妥帖许多。
和商人谈钱，就是省劲。
这么一想，赵维桢就决定不操心了：反正吕不韦横竖是不会让自己亏本的。论经营买卖，他不比自己擅长？
于是赵维桢心满意足地换了下一个话题：“公子子楚的芈夫人，如今可有孩子了？”
吕不韦微微一顿。
换做他人，从经营直接跳去政治，可能还跟不上趟。
但吕不韦白净的面皮却是依旧端着翩翩笑意，若无其事地开口回答：“是，如今两岁了。”
“不过夫人，不用操心。”吕不韦压低声线：“公子政为嫡长子，又得秦王喜爱。纵然母族不够强势，子楚公子也不会犯这种糊涂的。”
他倒是聪明。
赵维桢不过是提了一句“芈夫人”，吕不韦就已经读懂了她的潜台词。
在政治思维上，吕不韦着实敏锐。
自华阳夫人给嬴子楚安排联姻，如今过了三年有余，横竖都得把孩子造出来了。
若是赵维桢没猜错，这孩子还是历史上留下姓名的长安君成蟜。在未来，小嬴政当上秦王后，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曾经叛乱过。
不过嬴成蟜若是出生了，也不过两岁，成不了气候。
让赵维桢在意的，便是吕不韦口中的“母族”。
嬴成蟜背后的母族，便是在秦国有相当分量的楚系氏族。
至少自惠文王起，秦、楚便有联姻的传统。惠文王死后，当今的秦王稷年幼，宣太后芈氏与其兄弟穰侯魏冉把持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朝政。
如今秦王稷的王后叶阳后为楚人，太子安国君的正夫人亦为楚人。
到嬴子楚这里，也算是延续传统。
但对于嬴政来说，兄弟的母族强大，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赵维桢也只是干笑几声：“怕是这事，也不是公子子楚完全说了算。”
她半字没提“这事”是哪事，吕不韦却是懂了。
“夫人放心。”
吕不韦宽言出口，而后他无比自然地抬起手，试图牵起赵维桢的柔荑。
赵维桢垂眸。
长袖中一双手伸出来，倒是有那么几分商人的意思了：吕不韦手掌修长，指节分明，手生得格外好看。然而掌心却是肉眼可见的粗糙，足以证明这双手的主人年纪轻轻却已走南闯北，是名阅历无比丰富的人精。
这便与那些干净漂亮的小书生相去甚远。
他的手刚要触及到赵维桢的皮肤时，她稍微往后一撤，堪堪避开了吕不韦的动作。
对方的手当即落了空。
即便如此，吕不韦的脸上都不带半分尴尬之色。他脸上噙着笑意，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夫人放心，有我在。不韦不会让你的心血白白破费。”
言下之意则是：投资嬴子楚是他们夫妻二人的买卖，这胜利的果实决计不能让楚人摘去。
这还差不多。
赵维桢“嗯”了一声：“公子政是名天才。”
吕不韦：“晓得了，夫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赵维桢想了一圈，旋即摇头：“没了。”
吕不韦的笑容更是亲切了一些，感慨道：“与夫人阔别多年，如今重聚，心中欢喜不已。不韦还有一肚子的话，想与夫人好生诉说交谈呢。”
你就搁这儿瞎扯吧！
四年前，两个人从结婚到分别不过相识一天，连房都没圆，基本就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关系。
试问和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能有什么话要说？
赵维桢心底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表面上，她却维持着冷淡表情：“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在秦王面前咒我阿父早死来着？”
吕不韦：“……”
若非蒙恬告知，赵维桢完全不知道这事！
就是当年吕不韦作为推辞，拿赵梁病重婉拒了秦王稷请她早日归秦的要求，导致赵维桢人不在咸阳，但是“父亲病重坚守伺候”的大孝女名声却是扣在她头顶整整四年。
所以蒙恬小将军领命出门接应赵维桢，见到她家中老父身体健康、手脚麻利，还吓了一大跳。
蒙恬找了个机会，委婉地问了问赵维桢，她这才知道吕不韦在咸阳都扯了什么没谱的谎言。
别的不说，这大孝女的名声赵维桢宁可不要，咒她爹早死还行？！
吕不韦终于没绷住那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模样，接连干咳几声：“咳嗯，夫人……还是尽早回家休息！稍作整顿，秦王早就等着想要见你一面了。”
哼。
算你知道好歹。
赵维桢也不会真的和他计较，而且比起这档子事……
竟然是要与语文书中的反派BOSS，大魔王嬴稷见面了吗。她不禁心情复杂起来。

第42章 四十二
042
吕不韦在咸阳的府邸,比邯郸更为开阔精致。
一比之下，邯郸的宅邸就显得有些寒碜，摆明了他没打算久住。
他把赵维桢的屋子安排在自己的屋子附近,不算太远，但到底是分开的。
名义上赵维桢和吕不韦是夫妻，他要想和自己睡一张床上，也是无可厚非。但同样的,赵维桢一个现代人,就算是名义夫妻也没兴趣和第二次见面的男人上床睡觉。
真是自己老公也不行，长得再帅也不行。
别的不说,先秦时代可没合适的避孕措施，随便睡睡可是真的会闹出孩子来的！
生育乃大事，就算要生，赵维桢可不想在这个卫生、医学条件极其落后的年代毫无准备的生。
这一点,吕不韦竟然看出来了。
仔细回想，大抵是因为她避开他的手了吧？别的不说,赵维桢是发自内心佩服吕不韦这察言观色的能力。
几日之后,一个大清早。
赵维桢早早起床，换上秦妇衣衫、改为秦妇发髻，她款款出门,一跨出府邸门槛,就见到吕不韦早早备好了车马,已然在耐心等待了。
如此隆重,是因为秦王的召见姗姗来迟。
他们要去秦宫。
历史上记载，自商鞅变法后,秦孝公将都城自栎阳迁至咸阳,开始建造咸阳宫。至秦昭襄王,也就是当下的秦王稷时，咸阳宫已然建造完毕。
穿越之前，赵维桢去过咸阳宫遗址博物馆，可惜的是，在陕西那个满地都是坟头的地方，实在是没留下多少深刻印象。
如今亲历秦宫，却还是稍稍震撼了一下。
秦宫再高耸，比不过摩天大楼；秦宫再恢弘，比不过后世明清故宫；秦宫再奢华，也比不过现代社会的高科技造物。
但马车缓慢行越过宫门，长长的通道四周尽是高墙，视野内除却那黄墙便是笔直的道路，一时间，只有车辕翻滚和哒哒马蹄回荡在这狭窄却空旷的道路上。
一时间，那般奴隶社会末期、封建社会初期带来的威严与压抑扑面而来。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不着痕迹地攥住长袖之下的手。
“无妨。”
吕不韦敏锐地察觉到了赵维桢的情绪变化：“维桢，别忘了你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
因为她献图纸有功，因为她护秦公子有功。
于秦而言，赵维桢乃功臣，秦王命她入宫，是为了赏赐，甚至是感谢。
这样的念头在心底一转，赵维桢顿时好受了一些。
以及……
她默不作声瞪了吕不韦一眼。
他倒是不客气，直接一个“维桢”喊出口，都不带害臊的。
要知道在先秦时代，她的大名是孟隗，维桢是她的闺名。吕不韦这么一喊，那种秦宫高墙带来的压迫感顿时一扫而空。
平日群臣朝会，是在正殿。但马车却一路往秦宫的偏殿驾去。
在宦官的带领下，二人步入偏殿。
刚跨过门槛，赵维桢还没站稳，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童音响起。
“维桢夫人！”
小嬴政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他的身后，一声并不严厉的提醒响起：“政儿！不可无礼。”
赵维桢立刻摆上灿烂笑容：“不碍事的，子楚公子。”
她牵起小嬴政，大大方方上前。
看来嬴子楚是一早就带着嬴政在此等候了。他客客气气对赵维桢行礼：“孟隗夫人。”
赵维桢还礼：“见过子楚公子。”
嬴子楚莞尔：“上次见面，子楚与家人团聚之心迫切，怠慢了夫人，请夫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倒是挺客气的。
“公子不要挂心。”
他以礼相待，赵维桢也同样客气：“公子挂念家人，妾高兴还来不及呢。日后在咸阳，还请子楚公子多多担待。”
嬴子楚连连摆手：“哪儿的话，是子楚该请孟隗夫人多多指教。今后政儿的课业，还指望孟隗夫人上心呢！”
赵维桢不由得看向小嬴政。
她低头，刚好迎上嬴政期待的眼神。
这一句话，意味着即使到了咸阳，嬴子楚也不打算为嬴政更换老师。
他本可以这么做的。
在咸阳，比赵维桢更出名、更有才能的人多得是。如果嬴子楚真的为嬴政寻觅一名合适的先生，赵维桢也不会说什么。
但他没有。
如此坚持，一则是认可了赵维桢的水平，二则也是在向赵维桢表明：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夫君是他的先生，儿子则交给她，就意味着他们夫妇二人与嬴子楚彻底绑死了。
这……
他也是干脆。
赵维桢迅速打量嬴子楚一遍。
不怪乎吕不韦会和嬴子楚意气相投，这两人站在一起，完全是同款翩翩书生模样。甚至是嬴子楚看起来还要软糯些：他五官更阴柔精细，神情也更温和无害，看上去一团和气，仿佛谁都能拿捏的模样。
都说秦人如虎狼般残暴，要拿这个标准看，公子子楚可是一点都不像“秦人”。
但赵维桢也没放过他眼底的清明和机敏。
尽管后世影视小说，总是把嬴子楚塑造的懦弱或者无能，可赵维桢相信，吕不韦不会投资一个傻子。
那不是亏本买卖吗。
“既是子楚公子信任，妾定倾尽全力。”赵维桢允诺之后，又看向嬴政：“政公子如今回到阿父身边，也不能偷懒哦。”
嬴政认真点头：“我会的，请阿父监督。”
嬴子楚笑道：“好。”
估计他一大早在偏殿等候，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告诉赵维桢这件事。
至于她来秦宫的目的……
赵维桢的视线往偏殿之外一瞥，而后开口：“妾有一问，不知合适不合适。”
嬴子楚：“孟隗夫人请讲。”
赵维桢：“今日王后是否在场？”
嬴子楚：“不止是王后在，我父安国君与华阳夫人也在。”
赵维桢了然。
她勾了勾嘴角，没再说话。
这么一说，赵维桢就已经明白等待着她的会是怎样的场面。
“维桢夫人。”
小嬴政扯了扯她的衣角，郑重说道：“不要紧张，太爷爷人很好。”
赵维桢：“……”
本来已经不紧张了，你这么一提醒，反倒是又有点紧张了。
小嬴政的太爷爷，那可是秦昭襄王啊！
救命啊。
在邯郸的时候，赵维桢都没见过赵王。而现在她要见秦王了！
还是纵横战国末期五十余年，打得六国闻风丧胆、哭爹喊娘的大魔王！
一想到这点，赵维桢就止不住脑袋发懵。
见个豆丁版的秦始皇就让赵维桢激动了一把，更遑论活生生的秦王。
不行，要冷静！
赵维桢刚想问问小嬴政与秦王稷见面时说了什么，话还没出口，一名官宦就走了进来。
“不韦先生、孟隗夫人。”
宦官恭敬道：“王上请。”
赵维桢深吸了口气。
见就见了，未来的秦始皇都是她教的，还一口一个维桢夫人地喊她呢，秦王稷又怕什么！
她在心底反复念道这句话好几遍，心中生出一股豪气，硬生生将紧张感暂且压了下去。
随宦官入殿，跨过门槛。
非于章台宫相见，这正殿不大不小，许是秦王的书房。没有群臣注视、没有下人等候，室内如嬴子楚所言，仅秦王、王后，以及太子、太子正夫人四人。
先秦行礼，不用跪拜。
赵维桢随吕不韦，深深行了一个推手礼：“见过王上、王后，太子与夫人。”
“快快请起。”
头顶上响起的，并不是秦王的声音。
一道仁慈又喜悦的女声传来：“让我好好瞧瞧，护我太孙孙安全归秦的孟隗夫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赵维桢闻言抬头。
她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正上方的秦王。
秦王稷未穿朝服，一袭黑色深衣庄重却不隆重。他身畔坐着的妇人却是衣着繁复奢华，虽鞠着和蔼笑容，但白发之下的面孔却也是相当具有威严。
刚刚热切出言的，便是这位秦王稷的王后叶阳后。
“王后说笑了。”赵维桢俏皮道：“妾还能长什么模样？无非是和寻常粗妇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
“哎呦。”
叶阳后闻言失笑：“这小妇人，伶牙俐齿，怪不得我们不韦先生怕你怕得紧呢。”
他怕她？
不了吧，赵维桢在心底嘀咕，要是真的怕，当年何必直接走人呢！
但王后都这么说了，赵维桢当然不好反驳。
她横了吕不韦一眼，依旧是用轻快的语气：“那是自然，妾说什么，我家外子是不敢反驳的。”
话音落地，头顶几尊大神都是笑了起来。
竟然连秦王也不例外。
赵维桢见状，稍稍放松了一些：这证明这位大名鼎鼎的反派BOSS，应该不是个生性严肃、不苟言笑的人。
待王后寒暄过后，秦王稷才不急不缓开口：“孟隗夫人送的两样图纸，大大增强我秦国的实力，岂是寻常粗妇能比的？也是我秦国有幸，能得孟隗夫人这般的大才相助，别说是粗妇，说是天上派来的仙女，寡人也信了。”
赵维桢暗自挑眉，嘴上却谦虚道：“王上谬赞，妾心中惶恐。”
秦王摆了摆手：“孟隗夫人莫要谦虚，这咸阳宫能人贤者来来去去，来拜见寡人的数不胜数，谁真有才能、谁是虚名，寡人心中清楚。眼下寡人感激之余，尚有一问。”
赵维桢：“王上请。”
秦王：“贤人助秦，秦理当厚礼待之。只是寡人搞不清楚，孟隗夫人想要什么。”
行……行吧。
现在赵维桢多少明白小嬴政和大魔王嬴稷对脾气的原因了。
明明是个王，性格却不严肃——否则叶阳后也不会用如此随意的语气和赵维桢开玩笑。
而且，他还挺直接，知道赵维桢于秦有功，干脆不拿她当外人，直接问出口。
国君要想赏赐某人，还用得着问当事人想要什么吗？秦王问出口，不是期待赵维桢索要想要的物品。
他是在问：你送了秦国这么多好东西，为什么对秦无欲无求？
吕不韦姑且为名为利，为的是拥立国君之功。可赵维桢两次送秦国图纸、又把公子政护送至咸阳，却让人摸不清她的目的。
仅是帮夫君做事，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赵维桢挂在脸上的笑容多少真切了一些。
秦王都大大咧咧问出口了，她若是不诚实回答，反倒是不尊重他。
于是赵维桢干脆利落地抬头。
“妾反倒是就此有一问，恳求王上解惑。”赵维桢说。
“哦？孟隗夫人请讲。”秦王顿时来了兴趣。
“若是一名男子，为秦送上马具、曲辕犁的制造图纸，又送公子政安然归秦。”赵维桢坦荡荡道：“王上会在这书房，带着家眷与之会面吗？”
此话落地，室内一片寂静。
连叶阳后都不敢轻易搭茬。
赵维桢却是不怕的：“既是没有回答，妾便对秦毫无所求。”

第43章 四十三
043
“既是没有回答,妾便对秦毫无所求。”赵维桢坦然道。
座上的秦王一言不发。
七旬的老人，头发、胡子皆为雪白，可秦王嬴稷的仪态依然挺拔端庄。非为朝堂,不戴旒冕，因而赵维桢可以看清秦王那皱纹之下锐利的眼睛。
赵维桢就是不怕的。
怕什么？
见到历史名人紧张归紧张，但她敢当着平原君的面上吊，敢带着未来的秦始皇出逃,赵维桢没什么可怕的。
在当下的年代,一切抱负施展都建筑在胆量之上。死，反而是最无所谓的结果。
人不可能无欲无求,赵维桢也不例外。
所以赵维桢选择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来——
她要做官！
问她要什么？她要像男子般出入朝堂，参与朝政！
要是不给官职，赵维桢对其他赏赐还真没兴趣。
她又不缺钱粮资产——吕不韦乃一介巨商，家里穷的只剩下钱了。
甚至赵维桢对封侯加爵本身都没兴趣，反正等到未来小嬴政统一六国,搞起郡县制，一个两个爵位都白玩。
她只是想找个合适的位置施展抱负罢了。
吕不韦借着一张图纸，成功进入秦廷,得到拜谒秦王的机会。如今赵维桢亲自来了，马具、曲辕犁的图纸皆出她手，更遑论教导、护送质子归秦的功劳？
若是吕不韦做了这些事情,足以让他得到不小的官爵。
但赵维桢是名女性,所以不仅官爵没了，连在章台宫、在群臣面前得到召见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不能为官，那赵维桢干脆什么也不要。
吕不韦见状,立刻出来打圆场。
他谨慎开口：“禀王上,孟隗出言,并非邀功，实属自省。”
秦王稷却是抬了抬手：“邀功就邀功，有功不能邀，以后谁还会为秦国做事？”
老秦王这么说，赵维桢就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秦昭襄王嬴稷，确实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国君。
也对，他可是能闲着没事提出要赵王为之鼓瑟的大魔王，足以可见秦王嬴稷的性格非常嚣张。这样强硬、嚣张又霸道的国君，肯定不会喜欢怯懦乖顺的臣民。
赵维桢说话干脆，他反而高看了几分。
再说了，秦王稷在位五十余年，各国往来的策士、客卿，他什么脾气的没见过？
比之那些只会说大话的人，赵维桢起码实打实于秦有功呢。
当然了，她也不会放过吕不韦递来的台阶。
赵维桢向来懂得见好就收。
她脸上依旧笑吟吟，顺着吕不韦的话回应：“夫君说的是，妾非邀功，实则自省。若说起诸家学说、研究些经营物事，孟隗还懂一些。可妾虽为人妇，却不懂女工，亦无操持家业的经验，这妇人做的实在是不称职，糊里糊涂的，该是自省多多学习才是。”
一番谦辞之后，叶阳后又笑了起来。
“这小妇人。”她看向身边的华阳夫人：“胆子大归胆子大，可也是大方呢。”
华阳夫人附和：“我看不仅伶牙俐齿，脑子也清楚的很。”
赵维桢保持着笑容，一句话不说。
反正她该说的都说了，话撂这儿摊明白了，甚至还借着吕不韦的台阶强调了一下：不当女官，别糊弄我。
《周礼》中有清晰记载一套完整的女官制度。
除却国君的老婆妾室们外，宫中女官，外命妇春官都有明确规定，主要做的也是祭司、宾客以及丧纪等等礼仪生产方面的工作，是和政治活动没有直接关联的。
赵维桢话说的很明白：我连吕不韦的老婆都没做明白呢，女官肯定不适合我。
“不过孟隗说得对。”
叶阳后很是慈祥道：“你们夫妇二人，因我秦国之事分隔四年。如今孟隗归秦，也该是给你们留够团聚的时间。本想请孟隗夫人入宫做女官，可仔细想想，这就是苛责不韦先生和孟隗夫人了。”
“也是。”华阳夫人笑着说：“不韦先生在秦四年，为我儿子楚忙前忙后，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孟隗夫人回来了，也该是陪陪不韦先生。”
叶阳后：“还是尽快添个子嗣。”
赵维桢：“……”
吕不韦：“…………”
谁能想到他们两个现在住都不住一间屋来着！
看来天底下的长辈，古往今来看年轻人都是一个样子的。前有廉颇老将军说媒，后有叶阳后催生。
以为已婚妇人就能回避这个问题吗？太天真。
赵维桢不禁汗颜。
王后发话，赵维桢和吕不韦只能应下。
但秦王可不在乎吕不韦有没有子嗣，他还惦记着要给赵维桢赏点什么：“既是如此，那孟隗就当真什么都不要？”
赵维桢：“当真什么都不要。”
坐上的秦王稷如同孩子般“哼”了一声：“寡人给的，不要也得要，不然寡人的面子往哪儿放？”
赵维桢顿时哭笑不得：怎么国君还带耍赖的！
不过，既然你非要给，那我也不客气了。
这天底下没人会拒绝别人强送东西。赵维桢仔细想了想，还是开口：“要说所求，妾刚刚想到一个。”
“哦？”秦王来了兴趣：“孟隗快讲。”
“子楚公子之前说，希望我能继续为政公子教书讲学。”赵维桢解释：“妾欲挑几名与政公子年纪相仿的孩童一同授课，若是王室公子不可，请臣工家中适龄学童报名也行。”
秦王了然：“孟隗夫人想在秦办学。”
赵维桢：“……”
啊这。
这么一说，赵维桢心中一惊。
自商鞅变法后，历代秦王看那些来秦游历讲学的儒生们就不顺眼，恨不得要立法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要说办学，会不会让秦王不悦？
其实赵维桢完全没想这么多！
见秦王有惑，她干脆诚实回应：“……妾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政公子初来咸阳，怕是没什么朋友，想为他找几个合适的玩伴罢了。”
特别是离开邯郸时，小嬴政刚与燕丹话别。
做什么能冲淡与朋友分别的悲愁呢？当然是交多多的新朋友，抓紧融入环境啦。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特别是为了嬴政着想，秦王很是满意。
七旬的老秦王，笑起来仍然像是孩童般肆意：“好，好！我说政儿归来后，为何左一个孟隗夫人、右一个孟隗夫人，听得寡人心中酸溜溜。原来是师徒连心，相互挂念呢。”
赵维桢：“王上哪儿的话，我看政儿还是和您亲切些。”
提及宝贝太孙孙，秦王稷那叫一个高兴。
“孟隗夫人有大才能，愿意教我秦国的学童，寡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夫人大可以拿着我的命令去挑选孩童收徒，谁家不愿意，你就过来找我告状。”秦王说完，扭头看向太子安国君：“华阳宫可有空余的地方，供孟隗夫人授课？”
安国君颔首：“地方有的是，孟隗夫人若是愿意，随时可来华阳宫授课。”
赵维桢闻言一凛。
华阳宫，那可是太子的行宫！
在太子的行宫授课，这岂不是……由秦王承认的官学了？
赵维桢震惊之余，也觉得一股压力来到自己肩头。
她就真的是想为小嬴政找几名玩伴而已！
但秦王可不这么想。
他还挺满意这个安排呢！
孟隗开口回绝，秦王不觉得冒犯，反而还觉得这年轻妇人对他的脾气。
依照孟隗夫人的才能，若为男子，入朝为官定无人异议。但她为女子，历朝历代并无先例，这要和群臣掰扯起来，其中牵连太多，麻烦的很。
可要是不赏，也不行。
堂堂一个国，连个赏赐都给不出去，说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明明有为官的才能，却不能为官。有贤能之人用不上，秦王心底也是着急。
而赵维桢随口一提，刚好给了他解决的办法。
无法入朝为官，那退一步去办学为师，总是可以的吧？
特别是赵维桢嫁给吕不韦之前，本就为稷下学宫的大能之妻。她助夫君帮忙教学的事情，在齐国人尽皆知。
这就相当于有教学经验，秦王吩咐下去，也有底气。
越想越觉得合适。
秦王肯定下来：“柱儿，这事就交给子楚协办。回头让子楚把适龄的学童整理出名姓，好叫孟隗夫人挑选。”
“是。”安国君领命。
“……妾谢王上恩赐。”赵维桢还能说什么？
国君定下来的事情，她也不能说做不了。
而且……
不就是带小孩吗！
教小嬴政一个也是教，之前燕丹也不是没带过。而且秦王都说了，是让赵维桢自己挑选学生，她完全可以专挑听话聪明的，教起来也省心。
终于把赏赐送了出去，秦王稷心满意足：“孟隗夫人愿意授课，是他们的幸事，不过——”
“王上请吩咐。”
“对待其他学童，孟隗夫人也得耐下心来才是，指导为主、训诫为辅。”
嗯？
赵维桢心底打了个问号，不禁疯狂反思起来：是小嬴政说她平时凶了？
不可能啊！赵维桢向来都是把嬴政和蒙毅当成同龄人看，不至于被抱怨凶神恶煞吧。
秦王又叹了口气：“不止是办学，家中亦是啊，夫人！不韦先生爱妻深切，夫人理应回以尊敬才是。”
赵维桢：“……”
秦王：“先生到底是秦国公子的先生，家中婆娘要是太悍，说出去也不好听。”
赵维桢：“…………妾晓得了。”
…………
……
等走出主殿，吕不韦只觉得自己惊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维桢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没想到她的胆子能大到张口就撅秦王的话。
更是没想到……
吕不韦抬眼看向身畔的赵维桢。
四年前，吕不韦对赵维桢的印象只有“年轻”一词。入门时她才不过十七岁，稚嫩二字恨不得直接写在了脸上。四年之后，她也不过二十一岁，娟秀窈窕、端庄清丽，即使盘上妇人发髻，也仍然是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
看着她如此年轻，却心比天高。
吕不韦想入秦廷为臣，她也想！
不止是想，还敢站在秦王面前据理力争，甚至还真叫她争来了机会。
秦王授意办官学，这是多少名士都没有的待遇啊！
不难想象，十年之后，秦廷里得有多少臣工尊她一句先生。
吕不韦心惊的同时，又不免对赵维桢生出几分敬佩来。
“夫人真是好胆量。”他停下步伐，亲切开口：“刚在王上面前，把我可吓了一跳。换做是不韦，不韦是万万没有这个勇气向秦王讨价还价的。”
他的本意是称赞赵维桢——谁还能和好话过不去不是？
但赵维桢偏偏就不为所动。
自家贤妻绷着那一张好看的脸，冷笑几声：“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吕不韦：？
赵维桢：“家中婆娘太悍？你在咸阳还编排了我什么？”
吕不韦：“……”

第44章 四十四
044
平心而论,在面子上，吕不韦是做足了姿态。
他为岳父赵梁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别苑，并派了几名手脚麻利的下人专门伺候。吕不韦也送了赵维桢两名女侍,只是穿越过来的赵维桢不习惯于别人照顾饮食起居，除非必要，她还是喜欢自己处理个人事务。
女侍就让她们清闲着吧，养人花的是吕不韦的钱,赵维桢没在心疼的。
反正关上家门怎么样,别人也不知道。
所以下午过来传话的，干脆就是魏兴本人。
“夫人。”魏兴进门：“巴蜀的商队回来了,主人说请夫人过去看看。”
巴蜀的商队？
《战国策》有云：“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足以可见，在先秦时期，四川盆地就丰饶且富足,有了天府之国的美称。
在战国时期,巴蜀可谓是秦国的重要粮仓，为秦国一统六国提供了坚实的后勤基础。
而且四川盆地好东西多，赵维桢还真挺好奇,商队能带过来什么属于特产来。
可恶。
吕不韦果然够聪明：换个其他理由,赵维桢都懒得搭理他。
“那就走吧。”赵维桢起身：“让我去看看。”
她随魏兴来到前院,就看到络绎不绝的下人来来往往，一个接着一个往府里搬运箱子。吕不韦见赵维桢过来了，赶忙拎着衣袂向前。
他亲切道：“听魏兴说，夫人在邯郸时对吃食格外上心，为酒肆增添了不少新食谱。若是有兴致，今日商队送来了不少山珍野味，夫人可愿看看？”
赵维桢：“……”
原谅她一从疫情时代回来的现代人，听到山珍野味四个字时不禁激灵了一下。
不过，先秦时代的养殖技术没那么发达，生产力不足，会有野味上餐桌也是可是理解的。
但赵维桢还是心中嘀咕：她可不一定能下的去嘴。
“让我看看。”赵维桢说。
不过等下人掀开箱子后，赵维桢就意识到自己想的有点多。
李白写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从巴蜀走到咸阳，地势极其复杂险峻，完全靠马车和双脚，即使是快马加鞭也得两三个月。所以送来的山珍中根本没有赵维桢想象中的什么稀奇古怪保护动物，大多数都为干货。
毕竟就算是冬天，猎物运输过来也早就腐坏殆尽了。
“送来了不少中原少见的干菜、种子，还有山菌。”魏兴说：“据说那山菌，即使只用白水炖煮，都鲜美无比呢。”
山菌！
赵维桢的双眼蓦然一亮。
在这个没有香料，调味品也极其匮乏的时代，还有什么比山菌更能提鲜的呢！赵维桢刚刚来了精神，随即又意识到了问题：也不是所有菌子都能吃的。
“嗯……”
她凑到一堆山菌面前，端详许久。
我国地大物博，除却云南之外，四川也出产诸多菌类。赵维桢横看竖看，从一大箱子山菌中，依稀辨认出一两样在现代涮锅子吃过的种类，其他的就……
菌子可不敢乱吃，看见小人也就罢了，把人吃没了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些都是当地人会吃的么？”赵维桢谨慎发问。
魏兴也不懂，他干脆拉来了商队中的当地人。
后者操着一口蹩脚雅言对赵维桢解释，又帮赵维桢挑选了几种山菌，说是他们在家也会食用。
这样就放心了！
赵维桢心满意足地看向挑选出来的山菌。
“把这些带去厨房。”她吩咐道：“洗干净切碎，丢进甑中炖煮即可。水开之后，可增添鸡肉、芋头，用少量食盐调味。”
“就这样？”魏兴诧异问：“不用加酱油么，夫人？”
“不用。”赵维桢信心十足。
山菌炖鸡，加点盐就够鲜美了，加酱油调味反而会丧失菌子的特色。
到底是南邻巴蜀，没想到来到秦国，能吃的东西更多了！
赵维桢目送魏兴捧着山菌跑开，心中顿时拨开乌云见明日。
没什么比美食更令人期待和快乐了，赵维桢彻底把之前吕不韦编排自己生的闷火抛在脑后。
看在商队都是他送出去的人，这编排自己的罪过就免了。
赵维桢又左看看、右看看，从一大堆山货中挑出来自己确认安全，也好制作的食材。
“魏盛。”她吩咐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你自己看看，咸阳宫、华阳宫，还有子楚公子那里各送几份，若是不会烹饪，就叫他们派遣下人过来问我或者魏兴。”
魏盛偷偷瞥向吕不韦，见他没反应，连忙答应下来：“是，夫人。”
至于吕不韦？
吕不韦是谁？能有山菌炖鸡重要吗！
赵维桢美滋滋地转身直奔厨房：天大地大，鸡可不能给她炖坏咯！
这年头没有高压锅，甑乃陶瓷制作，也算是用砂锅缓慢炖煮了。待到了用晚饭的时间，赵维桢吩咐下人，分出大半锅的炖鸡送去父亲院子里，然后剩下的半锅装入食器，并着几个小菜，一同送到正屋内。
房可以分开睡，吃饭倒是不至于分开吃。
赵维桢在厨房指挥完，跟着回到正屋时，吕不韦早已等候多时。
他还吩咐魏兴端来了一坛崭新的蒸酒。
食器、酒器摆在长案上，吕不韦笑着看向蒸酒：“这酒用的也是蜀地水稻酿造而成，与邯郸的小麦酒味道不同。虽不如夫人的蒸酒香醇，但不韦觉得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特请夫人来品鉴品鉴。”
赵维桢点头：“好。”
吕不韦一抬手：“夫人请落座。”
先秦时期施行分餐制，往往是一人一案，正襟危坐。
但非正式场合，又是家中，便也没那么多规矩。
魏兴打开酒坛，吕不韦亲自为赵维桢斟酒，然后客客气气举杯：“这杯我敬维桢，谢维桢留守邯郸。分别的四年，不韦没有一日不在思念维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与维桢团聚。”
赵维桢算是发现了，吕不韦为人，真是当之无愧的商人。
不管旁人怎么甩脸色，怎么不待见他，他还是能把面子工作做的漂漂亮亮，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之前书信来往，他就写尽了好话，如今面对面交谈，场面话彩虹屁那叫一个不带打草稿的。
这点赵维桢发自内心地佩服：反正她是做不到。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吕不韦言谈、举止都很尊重赵维桢，赵维桢也没有不举杯的道理。
她同样拿起酒器，浅尝一口。
酒是好酒，这米酒酿造好之后，多少过滤了一下。和赵维桢在现代品尝过的自酿米酒味道大差不离：味道微苦，末了回甘，酒精浓度并不高，但绵软温顺，米香浓郁。
但这样的水准，放在先秦，应该是价格高昂、能够进献进宫的好酒了。
米酒入喉，赵维桢不急不缓放下酒器：“你今日是有什么话要说？”
吕不韦的手一顿。
就知道有话要说。
赵维桢：“我回来好几日了，饭吃了好几顿，你都不曾敬酒过。今日敬酒，肯定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倒也没什么重要的话。”
吕不韦莞尔：“只是不韦觉得，理应开坛好酒，祝夫人办学顺利。”
赵维桢挑眉。
所以想说的，就是白日见秦王的事情。
二人饮过酒后，赵维桢把酒器放了下去。
“你不介意么？”赵维桢问。
“我该介意何事？”吕不韦反问。
“换做其他男子。”赵维桢说：“自家婆娘胆大泼天，竟然想和自己同朝为官，怕是早就吓坏了。”
吕不韦忍俊不禁。
他生得好看，俊秀双眼随着笑意向下微弯，看上去相当温和无害。
赵维桢穿越过来，还没见过活的儒生呢。但吕不韦这幅模样，倒是和后世想象中的先秦儒生大差不离。
“不韦乃商人。”吕不韦开口，声线清朗、语气随意，好似赵维桢说的是什么玩笑话一般：“我知这天下往来熙熙攘攘，图的不过是两样物事：一曰名，二曰利。维桢有所图，不韦是不怕的，若是维桢无所图，那不韦……才是真的怕了呢。”
说到最后，吕不韦还故意打了几个寒战。
赵维桢跟着扬起嘴角。
“所以今日在咸阳宫，维桢说出心中所想，不韦不仅不介意，反而是长舒口气，只是——”
“只是？”
“只是维桢胸中有沟壑，想得到却是不容易。”吕不韦说。
这便是要和自己在餐桌上交流工作的意思。
赵维桢也不介意：古往今来，多少事情是在餐桌上搞定的呢？
她不急着回应，反而慢吞吞端起面前的食器，抿了一口山菌鸡汤。
当下的家禽多为散养，没有后世养殖品种那般肥美，因而鸡汤中脂肪不多，一层油脂几不可见，反倒是增添肉香的同时，也保留了山菌的鲜美清冽。
好喝！
果然只加一点点盐就足够美味了！
热腾腾的鸡汤入腹，大大满足了味蕾，也是让周身一暖。这样的美味，更是让赵维桢的心情好上几分。
下次有机会，可以做些山菌炖鸡汤给小嬴政喝，又补又好喝，赵维桢真怕别的厨子做不好。
为了这鸡汤，她也不着急结束饭局了。
“你来讲讲，该怎么办？”她问。
“四个字：徐徐图之。”
吕不韦得到首肯后，才继续说了下去：“维桢想办学，是个好路子。一则是可养声望，二则是能够培养支持你的门生。你的学生，以及学生背后的家世，都与你有着天然的结盟，他们也更容易支持你。待到秦王稷之后，你寻个合适的时机，提及入朝为官，则要简单的多。”
赵维桢轻轻“嗯”了一声。
春秋战国时期流行“养士用士”。公室的国君“尊贤使能”，广招天下之士，把人才收罗到自己身边。再到后面，一些有资产、地位的贵族，也开始打开府邸大门，收罗门客。
像孟尝君、平原君等贵族，因为门客众多，还有过不少诸如“鸡鸣狗盗”、“毛遂自荐”的典故。
甚至是在历史上，吕不韦也是养了门客三千，著书立传，有了著名的《吕氏春秋》。
国君、家主每每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抛给门客，然后就到了这些平日吃穿用度、读书资源都靠贵族的门客回报的时候了。
吕不韦说了这么多，意思与“养士”传统大差不离：今日她带的学生，明日就会是她的支持者。
师生关系，亦是不亚于婚姻关系的联盟。
但……
明白归明白，但赵维桢觉得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特别是在秦国。
“不会那么简单。”赵维桢直接指出：“秦王稷经受过宣太后干预朝政的时期，他敏感的很，否则，秦王大可以允许我直接在府中办学。”
为什么秦王嬴稷要点出让太子在自己的华阳宫挪地方？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些人才是给后世秦国培养的。
吕不韦又是笑了一声，他压低声音：“我在秦四年，太子安国君病重四回。”
赵维桢：“……”
她瞪向吕不韦，后者却仿佛玩笑般歪了歪头。
“吕不韦。”赵维桢开口：“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言下之意即是：秦王稷百年之后、太子安国君百年之后，那这些人，还不是给赵维桢自己培养的？
“没胆子，做不成买卖。”吕不韦笑道：“只是我这胆子，怕是还吓不到出言向秦王讨要官职的维桢吧？”
赵维桢寸步不让：“我是惊讶。”
吕不韦：“哦？”
赵维桢：“惊讶于你会把这话直接告知于我。”
他可是吕不韦！
这家伙老是一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八风不动的模样，哪怕嘴上、信中好话说得再多，赵维桢也没当真。
但是现在……
吕不韦一番话，确实震了赵维桢一下。
知道他今日敬酒，是为了和自己套近乎，但赵维桢没想到吕不韦如此有诚意。
他巴拉巴拉一大通，为赵维桢掏心掏肺分析了一段局势和未来筹谋，尽管言之有物，可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如此直言不讳，吕不韦在证明自己信任她！
等太子病逝这种潜台词，说出去可是要车裂的。信任到这种决计不能与人诉说的真心话，他也愿意与之分享。
这家伙……赵维桢不禁多看了吕不韦两眼。
都说做买卖的人是赌徒，如今赵维桢多少领略了一点。
正是这两眼，让吕不韦好似满足了一般。
“为何要惊讶？”吕不韦说：“四年来我与维桢相隔千里，但你我行事，从不用多做解释。维桢做什么，提一句我就能懂，我想做什么，维桢亦与我心灵相通。如此往来，我若是不坦诚，就再说不过去了。”
这倒是真心话。
赵维桢不稀罕他讨好自己，但作为队友和政治同谋，吕不韦绝对是个不错的人选。
于是她想了想，主动举杯。
“那是我该敬你。”她欣然道：“四年来给足钱财资产，从不过问缘由，在春平侯出逃一事上，也是帮了大忙。”
“这事合该是不韦谢维桢。”
吕不韦连忙跟着举起酒器：“这杯酒，再敬夫人。”
说完二人默契地一饮而尽。
放下酒器，吕不韦的神情转为内疚：“不韦还得向维桢道歉。”
赵维桢：“嗯？”
吕不韦：“初入咸阳时，不韦内心惶恐，只求做事不出过错，早日站稳脚跟。那些编排维桢的话，权是为了方便行事，实在是对不住维桢。”
行吧。
直接道歉，也算是有诚意了。
有美酒，有佳肴，人也坦白了，也表忠了，赵维桢又不是刻薄之人，他的所作所为也可以理解。
“倒是聪明。”她评价道：“留有把柄的人，不会轻易遭人忌惮。”
吕不韦双眼一亮：“夫人懂我。”
聪明人知道暴露自己的“把柄”，若是无伤大雅，反而是美谈。
他把怕老婆的笑柄留给全咸阳人，好像这么一个老奸巨猾的富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啧啧啧。
赵维桢不禁在心中感叹：吕不韦这人，太懂得经营人设了。
别说是放在先秦，就算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他想成名也很容易。照着自己这个模板打造十个八个爱豆，当个娱乐圈大老板稀松平常。
可怕。
而吕不韦可不知赵维桢心中所想。
他见赵维桢一直爱答不理的表情松懈许多，便觉得今日目的达成。吕不韦又是举杯：“维桢于我大有助力，我也会为维桢倾尽全能。若是在咸阳，有任何事情需要不韦帮衬的，维桢尽管说。”
“嗯，反正其实也不欠我什么。”赵维桢说。
“什么？”
“没什么。”
在邯郸，你的谣言也不少，也算是帮了我吧。
赵维桢心中嘀咕，嘴上却是利落地转移话题：“要说帮忙，确实有。既是秦王命子楚公子筛选适龄学童的名单，那你是否能从中走动一下？”
“于筛选之前？”
吕不韦略一思量，干脆点头：“若是维桢愿意，可先行将合适的学童请过来瞧一瞧，维桢选中了，我再去各家府上问一问。”
“你与子楚公子寻觅一些合适的学童，就一通请过来吧。”赵维桢说：“不过不是我选。”
吕不韦：“什么？”
赵维桢：“是让政公子先选。”
这可是给小嬴政选朋友，乃至未来的近臣，那当然得是小嬴政自己说了算！

第45章 四十五
045
三天后,一个大清早，赵维桢赶往太子居住的华阳宫。
许久不见小嬴政了，怪想他的。
而且赵维桢觉得有必要把办学的事情亲自通知他。
她刚跨进华阳宫的门槛，魏兴就凑了过来：“夫人,昨日华阳宫的管事派人来问,送过来的山菌除却炖鸡之外,还能炖什么？”
赵维桢：啊？
问题问的莫名其妙,让赵维桢很是茫然。
魏兴见她困惑，忍不住嘀咕：“这山菌多珍贵啊，夫人,谁给您一样？直接抓起来就丢锅里也不怕做坏。管事是怕随便造次，浪费了如此昂贵的食材，所以才特地问问具体做法。”
什么叫跟她一样！
赵维桢面无表情：“做法就是随便做。”
魏兴：“……”
赵维桢：“告诉管事，那玩意下锅,炖他的裤腰带都好吃。”
魏兴：“…………”
主仆逗贫之间,华阳夫人姗姗来迟。
不止是她来,华阳夫人的身后还带着一大帮人，除了赵姬和小嬴政外,还有一位牵着半大孩子、作妇人打扮的年轻女性。
赵维桢见到这阵仗就觉得今日不太妙。
“见过夫人。”她规矩行礼,换来了华阳夫人满意的表情。
来自楚国的华阳夫人,备受太子安国君喜爱。她本身也是位相当有主见的公室之后,因而见识过赵维桢与秦王的对话,对赵维桢也是颇为欣赏。
华阳夫人对着身边那位年轻妇人开口：“你不是一直说,想要见见孟隗夫人么，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赵维桢暗自挑眉。
面前这位年轻妇人,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她衣着华贵,眉目清秀,行动举止一看就是受过精心培养的贵族。
“见过芈夫人。”赵维桢问候道。
这位就是嬴子楚的第二位夫人。来自楚国的芈夫人了。
“孟隗夫人如何得知我的身份？”芈夫人讶然道。
“夫人佩戴着火鸟玉佩，应是楚人不会错了。”赵维桢解答：“既是楚人，又为妇人，再算上年纪，恐怕也只有子楚公子身边的芈夫人会随华阳夫人、妫夫人一通到来。”
芈夫人不禁佩服：“早就听闻孟隗夫人聪慧，一见果然如此。”
倒也不至于。
既然芈夫人来了，那么……
赵维桢的视线往她牵着的稚嫩孩童身上瞥了一眼：估计这位就是小嬴政同父异母的弟弟嬴成蟜。
“这位可是成蟜公子？”赵维桢问。
“还不快向孟隗夫人见礼？”芈夫人提点到。
未来造兄长反的嬴成蟜，如今看起来也就是两三岁的模样。他懵懵懂懂，听到母亲开口，也只是奶声奶气地问候一番。
赵维桢客气应下，出于礼节开口：“是个懂事的孩子。”
华阳夫人慢条斯理地接下话：“不知孟隗夫人看来，成蟜可否够资质拜你为师？”
赵维桢：“……”
啊这。
这样的提议，让赵维桢愣了一愣。
她不禁汗颜：“成蟜公子年纪小了点吧？”
芈夫人笑吟吟道：“早日开蒙，不也挺好？据说在邯郸，政公子也是三岁时就跟孟隗夫人读书了。若是夫人觉得不好教，就在教政公子时让成蟜旁听亦可。“
赵维桢：“…………”
听到这话，赵维桢看向小嬴政。
对此，嬴政好像没什么意见。他迎上赵维桢的视线，既不抵触，也不高兴，圆润的脸蛋上并没什么情绪。
相处四年，赵维桢与嬴政也养成了足够的默契：这就是他无所谓的意思。
但这样的眼神交流，放在别人看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不论如何，嬴政质赵归来，父亲又娶，还多了个弟弟争夺宠爱是实打实的。
华阳夫人见状，笑着打岔：“成蟜年龄确实小了一点，不过我兄弟阳泉君有位宝贝孙孙，与政儿年龄相仿，也在备选的名单之中。还请孟隗夫人多多留意，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天资。”
这若要是二十一世纪，有人在赵维桢面前光明正大扬言要走后门，她肯定要当场把人撅的下不来台。
但在先秦时代，却是不能这么做。
战国末年的政治活动，本质就是贵族公卿们的游戏。名义上赵维桢办学就是为了给秦国提拔人才，别说是阳泉君的孙子，估计名单里嬴姓孩童更是数不胜数。
怎样的天才，还能比自家人更可靠呢？
何况这还只是办学而已，距离朝堂政治还远得很。
赵维桢不想做两袖清风的屈原，也不想成为不留情面的商鞅。
所以这些都是必须要经历的事情。她含笑应下：“我会多多留意的，谢夫人提点。”
至于收不收？那就看你家孩子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华阳夫人可不知道赵维桢心中嘀咕，见她没拒绝，很是满意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芈夫人与嬴成蟜离去，特地为赵姬和嬴政留了与赵维桢单独交谈的机会。
也算是够给面子。
几个人一走，待到前拥后挤的仆从也彻底离开后，赵姬才长舒口气，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赵维桢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在咸阳这种地方，看到赵姬这样真情流露，反而更为亲切些。
“维桢夫人笑什么？”赵姬问。
“笑你啊。”赵维桢揶揄道：“刚刚端着架势，那叫一个有模有样，我还真当子嬴姑娘把你教成个公卿贵胄了呢。没想到原来你都是装的。”
“我才没——”
赵姬脸上一红，见赵维桢笑容满面，才反应过来：“好啊，维桢夫人拿我取乐！”
说完她自己也笑出声。
“没叫你与一群楚人住在一起就好了，走个过场而已。”赵维桢说：“一个芈夫人又如何？”
“那倒是。”
赵姬满意了：“夫君还是偏爱我的。”
啧啧啧。
一来到咸阳，赵姬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再诚惶诚恐、不再一脸懵懂，这满面春光的样子，仿佛一朵得到丰润浇灌，因而开的更美艳的鲜花。
她本就是大美人了，与嬴子楚团聚后，更是美到恨不得闪瞎赵维桢的双眼。
不过，幸福归幸福，在咸阳也不是彻底就安宁了。
“我听说，子嬴姑娘已经启程上路，马上就会回来。”赵维桢出言提醒：“她回来后，你还是得继续跟着她学习。”
不得不说，为赵姬找个女官是对的。
她站在华阳夫人身边，至少面上是过的去。如今识文断字、与人交谈，应该也不成问题。
这就是好的转变呀。
赵姬听闻子嬴归来，先是面上一喜，而后又嘀咕道：“我都到咸阳了，这就很好，不用再努力了。”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平时分拿到及格就不想准备期末考试的女大学生。
赵维桢也不出言训斥，从邯郸到现在，她也明白赵姬的性子。
直言利弊她未必听得懂，得换个法子。
于是赵维桢干脆转而看向小嬴政。
四目相对，嬴政眨了眨凤眼，而后率先开口：“芈夫人对我很好，很客气。”
赵维桢扬起灿烂笑容：她想问的就是这个。
“那政公子觉得成蟜公子如何？”赵维桢问。
嬴政歪了歪头。
这次，他好像摸不清赵维桢的问题用意了。小男孩顿了顿，而后谨慎用词：“他才两岁，话都说不清楚。”
赵维桢：“你两岁的时候，话也说不清楚，但心中的主意多得很。”
嬴政摇了摇头：“他和我不一样。”
一句话，赵维桢就懂了。
看来嬴子楚没那么幸运，能拥有第二个智商超绝的天才宝贝。
赵维桢把芈夫人的心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她拎起衣袂，蹲下（）身，选择与小嬴政平视：“如果要嬴成蟜今后陪伴政公子读书，政公子愿意吗？”
嬴政看向赵维桢：“芈夫人的提议，你无法推脱。”
赵维桢：“……”
这孩子。
哪怕是早就领会过小嬴政聪明敏锐，但赵维桢仍然会被他的敏锐惊一下。
“你究竟想不想？”赵维桢追问。
“看夫人的意思。”嬴政没有直接回答。
这么看来，小嬴政确实不反感嬴成蟜。
也是。仔细想来，嬴政对嬴子楚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对咸阳这边的楚系的亲属也没什么归属感。
如今的嬴政，有母亲，有赵维桢，还有个心心念念自己的太爷爷秦王撑腰，俨然不是那名历史上爹不亲娘不爱、无人问津受人欺凌的质子了。
这样，小嬴政和嬴成蟜也不会形成什么竞争关系，自然也就不在乎对方的存在。
意识到这点，赵维桢放下心来。
她略一思忖，迅速整理好语言。
“政公子可明白，叶阳后、华阳夫人与芈夫人，是同一个阵营的人？”赵维桢问。
“嗯……”
嬴政沉默片刻，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就是在疯狂思考问题。
“因为她们都是楚人？”片刻后，嬴政出言。
“是的。”赵维桢点头：“不仅是楚人，还都是楚国贵族。她们为秦楚联姻，嫁到秦国，生下的公子，有楚国的血统；她们的兄弟同胞，诸如阳泉君，亦可来到秦国为臣。这样的人，在秦廷多了，便形成了一股势力。”
嬴政当即蹙眉：“那楚国人多了，秦廷还是秦廷么？”
赵维桢莞尔：“政公子一句话，就道出了外戚的麻烦呢。”
“外戚？”嬴政提出困惑。
“就是国君的母族与妻族。”赵维桢解释：“虽然听起来是威胁，但是——”
“但是？”
“魏兴，佩剑借我一用。”赵维桢扭头。
魏兴闻言，赶忙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给赵维桢。
先秦时期的佩剑为短制双刃剑，赵维桢略一用力，利刃出鞘，横于她与小嬴政面前，泛着森森冷光。
“这外戚，就如同佩剑。”
赵维桢将青铜剑送到小嬴政面前：“只要运用得当，就是锐利武当的武器。但同样的，它也很危险，若是力气不足，很容易伤及自身。”
“如何才算运用得当？”嬴政问。
“得用技巧。”
赵维桢郑重收起佩剑后，才作回答：“步步掣肘，压制剑刃，还不如赤手空拳；不做束缚，毫无章法，搞不好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舞剑如此，运用起外戚，亦是如此。当今秦王嬴稷，年幼之时，有宣太后以及他的兄弟、背后的楚国做支持，登上了王位。但在秦王能够独当一面后，就立刻打压朝堂上的楚系势力，让其乖乖为臣，不敢进一步造次。如此，便是把这把剑运用得当，既能武装自己，又能控制得当。”
外戚的麻烦，远不止赵维桢说的那么简单。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封建独裁制度的隐患。
甚至是秦王稷年轻时，也叫宣太后把持过一段时间的朝政。
但这方面不切题，还是以后再谈。
根据历史记载，未来的秦始皇也用过楚国贵族，比如说昌平君就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丞相。
非楚系出身，却得到楚系支持，恐怕还是与吕不韦多少有点关系。
赵维桢希望小嬴政能早早意识到、早早理解学会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毕竟在未来，楚国贵族确实是实打实的麻烦，甚至直接造成了秦王朝的崩塌。
“那运用不当呢？”嬴政追问。
赵维桢没有正面回答：“政公子不如先想想，等你长大了，你该如何运用这把剑？”
嬴政讶然：“但我没有楚人支持。”
赵维桢：“是的。”
嬴政：“那——”
他还想问，但没开口，嬴政就懂了。
这就是赵维桢问她，愿意不愿意要嬴成蟜陪同读书的本意。
“若是我和成蟜关系好，就能让华阳夫人和芈夫人放心，她们就会把我当自己人。”嬴政总结：“所以我应该和他关系好，但也不能太好，既得拉拢，又要有戒心。”
听听这话，哪里像个六岁的孩子！
“是这样没错。”赵维桢肯定道。
“那夫人还是收了嬴成蟜为徒吧。”嬴政说。
赵维桢也是如此考虑。
她来带嬴成蟜，起码不会把他教育成敌人。
而且两个孩子一起学习、玩耍，养出感情来，说不定就不会发生未来的成蟜之乱呢？
赵维桢在心中瞎想。
“我还是不太明白。”嬴政又道：“那阿母怎么办？”
被点名的赵姬一凛。
刚刚赵维桢一大通，她听得半知半解。可即使不明白其中要害，也能理解到芈夫人的存在，远不止是抢她老公这么简单。
赵姬觉得赵维桢在教嬴政，自己一个大人插嘴实在是不好意思。但她又确实不懂，便扭扭捏捏地认错：“待子嬴姑娘归来，我再同她学一学。”
这还差不多！
赵维桢就知道这样迂回说明反而更管用。
她也是发现了，有时候给赵姬直言，她不会听的原因不是愚钝闭塞，而是她觉得自己没有重要到这个地步。
对自己评价很低，觉得无足轻重，便也不在乎这些。
所以与其直说，不如从她在乎的东西着手：比如说嬴子楚，比如说小嬴政，间接告诉她，其实她很重要。
“只要你没事，妫夫人便没事。”赵维桢对嬴政继续说：“你与楚人没有利益冲突，妫夫人便也没有。”
“我懂了。”嬴政了然：“谢夫人提点。”
其实赵维桢还有没说的部分。
华阳夫人想把嬴成蟜和阳泉君的小儿子塞给她，本质也是在拉拢她。
若非吕不韦支持嬴子楚，从咸阳走动，嬴子楚也不会成为华阳夫人的干儿子。所以在华阳夫人眼里，吕不韦是和他们一派的。
她是吕不韦的老婆，所以也是自己人。
但赵维桢觉得……
秦王恐怕不这么想。
见过大魔王本人后，赵维桢甚至考虑：秦王稷如此偏爱小嬴政，当真仅仅是因为对脾气吗？
真的就与嬴政的母亲不是楚人毫无关系？
历史上的秦王稷并没有见过嬴政，所以赵维桢这样的猜测也无从考究。
但她知道，未来的嬴成蟜会造反，最大的原因就是楚人支持，并且吕不韦的权力大到威胁到了楚系一脉。
好复杂啊。
只是摸到一个边边，赵维桢就觉得棘手了。
或许是她的担忧过于明显，刚刚还很是平静的小嬴政，看着赵维桢的面庞，不由得微微紧绷起来。
但他并非是出于紧张。
“夫人。”
六岁的男孩，伸手拽了拽赵维桢的衣袖，既亲切、又坚定地将其拉回现实。
赵维桢抬头，对上小嬴政黑白分明的眼眸。
他的视线沉甸甸的：“楚人有楚人的势力，但我们也可以培养我们的势力，届时形成制衡，不会出问题。”
赵维桢眨了眨眼。
她半个字没提到制衡，小嬴政自己就想到了。
而且，他还明白，办学是能够培养自己人的最好方法。
他还说的是“我们”。
一时间，赵维桢都不知道该就哪个点高兴好了。
她既替嬴政心酸，又感到欣慰。
心酸的是邯郸的经历让他从小就与稚气、天真这些词汇无关，欣慰的是，小嬴政从未让她失望过。
他生来就是一个王。
“那……好啊。”
赵维桢轻快道：“政公子说的对，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为你找几个一起读书的孩子，我先为政公子筛选，然后政公子亲自来找新朋友，好不好？”
嬴政想了想：“所以办学不能只收嬴成蟜。要挑选合适的人，会很麻烦。”
“我有法子的，政公子放心。”她笑眯眯道。
开什么玩笑，筛选学童还不容易？
穿越之前，赵维桢可是经历过集中华考试历史之大成的高考，搞个小学入学考试还不简单？
接受应试教育的碾压吧，小崽子们！

第46章 四十六
046
孟隗夫人办考校,引起了咸阳城内的一阵讨论风波。
特别是她设置的考校方式、考校题目，因为过于新颖，不少客卿客使,甚至仅是短暂逗留在咸阳的贵族、策士们都很是好奇。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想尽一切办法淘换到考题,准备偷偷带走拿去别国作谈资用。
对此赵维桢捶胸顿足：她知道的太晚了！
等八卦传到她这里的时候，题目已然泄露出去好几天。
早知道她就自己公开标价拍卖了好吧！
小学生入学考试题目能难到哪里？无非就是语文数学和社会常识,赵维桢斟酌一番，又自行添加了一个体育。
最难的程度也就是鸡兔同笼和常见秦律的问答，毫无技术性可言。
毕竟科举制是几百年之后出现的制度，放在先秦，考试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多见。这些人讨论,无非就是觉得专门搞个程序化的考试模式新鲜，想学学制度和过程而已。
错过了一个空手捞钱的机会,赵维桢很是遗憾。
而待到轰轰烈烈的咸阳小学入学考试落下帷幕时,赵维桢就顾不得旁的了。
因为她要开始批卷子,还得应付接踵而来的隐形问题。
比如说——
赵维桢放下手中的书简,回想起白天的事情,叹了口气。
卷子批改结束,接着就是要准备上课事项。白日华阳夫人亲自拜访吕府，见赵维桢忙里忙外，既要准备办学、又要操心家事,极其夸张的称赞一番,同时表示心疼,然后把身边一名女官推了出来。
“孟隗夫人为秦操劳,我等感激涕零。办学一事,可千万不能耽误了孟隗主持家中内务,女官伯姚跟了我二十余年，可在蒙学一事上协助孟隗。”——当时的华阳夫人这么说。
然后她就堂而皇之地把自己手下的楚国女官派给了赵维桢。
太微妙了，赵维桢心中嘀咕。
她惦记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该如何拿捏这件事。
“夫人。”
沉思之时，女侍小心翼翼地端着两个烛台走进来：“主人说夜晚光线不好，怕伤到夫人眼睛，吩咐我为夫人多多点上烛台。”
赵维桢：“……”
这事她一个人不好解决。赵维桢恍然：“放这儿吧，你去把他请过来吧。”
女侍点头：“是。”
她放下烛台，前脚出门，赵维桢不过是放下书简的功夫，吕不韦即可进门。
他风尘仆仆，似是刚刚回府，但白净面容上依然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温和问：“维桢找我？”
赵维桢：“…………”
所以你就在门口等着呢，那还麻烦女侍送烛台做什么！
吕不韦自然能看出赵维桢无语，但他的心思被察觉，这人也不带窘迫的。
他自然而然地落座，然后亲切道：“可是在备课？”
赵维桢：“嗯。”
既然是要办学，就不能像当年一拍脑门决定为小嬴政和小燕丹开蒙那样赶鸭子上架了。
先秦连科举制都没有，在教育方面也就没有统一的教材和进度。各个开蒙学堂，或者自家教育的进展，完全看先生本人的意愿。也就是说，虽然都是五六岁的孩子，但他们的水平却不一样。
不过赵维桢也不愁：反正水平再高，也很难高过天才宝贝小嬴政。
这几天她把之前用来教嬴政的《千字文》好生梳理了一遍，涉及到后世典故的，就想法子用当下的传说故事补足，太过儒家思想的，能改则改，不能改的就暂时删减。
然后她又从《商君书》和《秦律》中挑了一些适合孩童理解的内容作节选和誊抄，再冥思苦想许久，把小学生大概会学的算术知识列了出来。
至于其他的，什么兵法，什么百家学说，还有方方面面的琐碎知识点，赵维桢决定慢慢来。
这几天仅是备课就忙的赵维桢焦头烂额。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年代老师这么少了——光是自编教材是地狱难度了好吧！
吕不韦见她长案和身边满是书简，关怀道：“情况如何？”
赵维桢瞥了他一眼，也不回答，而是直接推开书简，从下面抽出一张帛书。
她把帛书直接递给吕不韦：“学生名单。”
吕不韦接过来，展开书简看了一眼，当即笑出声：“芈宁公子竟然自己考过了么？”
这位芈宁公子就是阳泉君的小孙子，与嬴政同岁。
别说是吕不韦，连赵维桢也有点惊讶。
赵维桢：“应该是个聪明孩子。”
之前华阳夫人明示一番，搞得赵维桢先入为主，觉得他会是什么不学无术的小纨绔。结果芈宁的考试分数竟然不低。
秦篆难写，除却嬴政这位小神童外，大部分五六岁的孩子还不太会动笔。所以赵维桢专门安排了人员帮小考生们将口述一字不改地转为笔述，除却鸡兔同笼理应是四年级学生的内容，芈宁实在是没答上来外，其他题目，尤其是常识问题答得井井有条。
吕不韦又道：“王翦？王氏名门，今后夫人就要多个仰仗了。”
听到吕不韦读出王翦的名字，赵维桢不禁汗颜。
那可是王翦，战国四大名将之一，替秦始皇横扫六国的大功臣！
历史上不曾记载王翦的生辰，但眼下看来，他只比嬴政小一岁。
当看到他的考卷署名时，赵维桢承认自己震了一震：那可是王翦啊，不亚于廉颇、李牧的大将。
结果现在不仅是个小豆丁，还要参加她的入学考试。
横竖赵维桢都有点心虚。
不知道真实历史中的王翦何时与嬴政相逢，但显然，现在他参加考试，是赵维桢蝴蝶之后的结果。
赵维桢也担忧一把二人过早相识会不会出问题，然而小王翦的体育成绩名列前茅，因为他未来名气大而拒绝入学，着实有失偏颇。
她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收了王翦。
抛开他未来的名气，现在看来，这肯定是个能蹦能跳的孩子。赵维桢还是希望小嬴政身边能有个活泼的同伴，能影响他多运动，也能更加开朗一些。
至于剩下的几名学童，亦是多为朝堂官员的后代。赵维桢稍稍放宽了要求，多出几个备选，到时候好叫小嬴政自己选朋友。
吕不韦放下书简，侧了侧头：“人数不多，倒是刚好。想来夫人心中是有计较的。”
赵维桢：“小孩子太多了我头疼。”
吕不韦莞尔：“既是有计较，夫人又因何担忧挂念？”
赵维桢默然。
她自诩没表现的那么明显，但吕不韦还是看了出来。
“请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赵维桢直截了当：“华阳夫人今日拜访，塞了我一名楚国的女官作为办学的帮手。”
吕不韦顿时了然。
“说是帮手，实则督管。”他道：“华阳夫人的手伸得未免长了些。”
就是这个意思。
赵维桢也不抗拒华阳夫人派人过来，但多少派个宫中女官吧？直接派了个她的人，还是个楚人，是不是有些过于明目张胆。
见赵维桢脸色不好看，吕不韦出言宽慰：“当下子楚公子为华阳夫人的义子，她自然而然认为你我亦是她的人。在这节骨眼上，不好与她翻脸，但维桢担忧的是，你我也不能全然依附于楚人。”
“那是自然。”
赵维桢回道：“你是入秦为臣，又不是入楚为臣。”
吕不韦略一思量：“这也不难，过几日，我请一名赢姓公子来帮你，如此也算是做了平衡。”
也只能这样了。
不好直接拒绝，也不能放任楚人插手。
既然安国君儿子众多，随便抓一个不受重视的过来，哪怕只是当个吉祥物，想来楚国的女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这也只是一时权衡之际。
“我想子楚公子也不愿受制于楚人。”赵维桢放轻声音：“早晚得和他们翻脸，得寻个其他制衡的办法。”
吕不韦说：“维桢这么想，难道秦王不想？”
赵维桢：“……”
他倒是心里门清。
“那这事我就交给你了。”赵维桢说：“务必寻个有眼色的过来。”
“维桢放心。”
说着吕不韦准备起身：“若是无事，维桢也早日休息，夜晚读书太过伤眼。”
这就要走？赵维桢挑了挑眉梢。
吕不韦见她表情变化，动作一顿：“维桢可还是有事？”
“没别的事情。”赵维桢揶揄道：“只是觉得，夫君真是名君子，不该从商，该去楚国听荀卿讲学去。”
哪怕是儒生，也没带这么君子的。
夫妻二人离别四年，团聚之后不仅分房睡，夫君客气到还像是外人，说出去大概又是一阵稀奇古怪的八卦热潮。
四年来，吕不韦没有姬妾、不近伶人，他也不嫌憋得慌。
吕不韦听懂了揶揄，他的表情还是没变。
换做是其他男人，听到一直分房睡的老婆这么说，早就当作是暗示，直接在这边歇下了。
但吕不韦平静反问：“眼下维桢想要孩子么？“
赵维桢不假思索：“不想。”
吕不韦颔首：“初入咸阳，一切重来。好不容易得到办学的机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不韦也不想。”
说得好听。
她微哂：“是对我没好处，还是对你的大业没好处？”
吕不韦正色道：“你我同进退，有什么区别？”
他当然不想了。
能生孩子的女人有的是，但能秦王稷亲自批准可以办学的女人，放眼七国，目前也就只有赵维桢一个。吕不韦话说的好听，可赵维桢知道，这不过是因为他认为赵维桢能给他带来的好处远大于生儿子。
这家伙……
其实挺可怕的。
为了权力，可以暂且放弃子嗣。
怪不得后日他得到了权力，能猖狂到养门客三千，明晃晃碍到秦王政的眼也不收手的地步。
人皮披的越漂亮，真正的豺狼面目就越贪婪。
如此浅显的道理，赵维桢懂得。
“吕不韦。”她问：“收益大到什么地步，你会收手？”
“不韦不解。”
“权力之巅，不过相国。”赵维桢说：“然而秦国历代相国，没几个有好下场。”
历史上的吕不韦，遭到流放之后，恐连累家族，饮鸩而死。
赵维桢可不想为他牵扯进去。
吕不韦盯着她看了半晌：“夫人教我。”
赵维桢：“没什么可教你的，你自己想清楚就是。想要的东西再多，权力再大，也只能秦王给你。”
吕不韦猛然抬手。
他的动作很快，致使不做防范的赵维桢根本没反应过来。
待到吕不韦一把抓住赵维桢的手腕时，她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的一小节手臂露在外面。
吕不韦的手掌宽大且骨节分明，他的体温比赵维桢略高一些，掌心里的茧摩擦过她的小臂内侧。
室内烛光影影绰绰，照亮了他的面容，也拉长了他的影子。男人身后的黑影拉伸变形，投射至后墙，犹如一只扭曲的走兽。
“维桢。”
他不过是稍稍前倾身体，探过长案。
拉近的距离足以赵维桢看清吕不韦漆黑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那收益到了什么地步，维桢会收手？”吕不韦反道。
倒也不止一个，但赵维桢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朝堂容不下两名权臣，眼下他们是盟友，待到赵维桢得势之后，假设她真的能顺利入朝为臣，那就是竞争对手。
“怎么，怕我抢你的位置？”赵维桢出言还击：“你大可放心。谁是相国，还不是国君说了算，你放心，我对这种随时会变的位子没兴趣。”
“……”
吕不韦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没说话。
好啊，这不就是豺狼扒开了人皮吗。这至少比那皮笑肉不笑的虚伪模样顺眼多了。
赵维桢迎上他的视线。
说话就说话，突然伸手是什么意思？赵维桢略微一想，明白了过来。
写字时她嫌长袖麻烦，就把袖子撩了上去。她一个现代人，短裤短袖都是日常装扮，不见外人，自然也不觉得又什么问题。
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总是包的那么严实。
穿的越多，属于窥（）探范畴的位置也就越多。也许在吕不韦看来，哪怕是一截手臂也能称得上裸（）露。
这基本算是吕不韦第一次见到她的身体了。
因此伸手，欲求之意尽显。
“好啊。”
意识到这点，赵维桢的嘴角噙上几分笑意：“我还以为是自己生得丑陋，你对我当真没有任何兴致呢。”
赵维桢倒是不介意。
如之前吕不韦所说，不怕有所求，就怕毫无所求。
二人本是夫妻，他要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反倒是个问题。
有所求，证明他再可怕，对权力的追求再过执着，也是个正常的男人。
吕不韦听赵维桢这么说，周身也随之一松：“维桢说笑了，夫人之姿色，放眼咸阳也是数一数二的。”
你就睁眼说瞎话吧。
赵维桢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长得不丑，但也不说能说是绝色美女。
吕不韦到底是松开了赵维桢的手，他又恢复到平日那般温和无害的模样。豺狼缩进人皮里去，吕不韦客气道：“谢维桢指点，虽为未雨绸缪，但不韦定会好生反思。”
赵维桢：“走吧。”
吕不韦这才真正起身，又假模假样叮嘱了赵维桢几句，才转身离开。
好麻烦啊。
待到吕不韦离去，赵维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赵维桢抬了抬刚刚被吕不韦抓过的手臂，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可即便是走了，接触过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烫。
回到咸阳后，反倒是不如在邯郸舒坦。
在邯郸时，只求好好生存。如今在咸阳没了危险，图谋更多，相比较而言，生活也变得复杂起来。
得好好想想。
赵维桢仔细思索刚刚与吕不韦的对话：他说秦王也有意压制楚系一脉的权力，倒是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在脑回路和政治看法上，吕不韦的思路一直与赵维桢同步。
这是一个介入点。赵维桢心想，既能摆脱与华阳夫人的干系，运用得当，也许能得到秦王稷的进一步重视。
…………
……
几天之后，华阳宫内。
孟隗夫人的学堂终于开课了！
当天来到华阳宫的，不止是赵维桢和她新收的学生，更有不少贵族和朝臣，硬生生掰扯出借口拜访太子，为的就是凑个热闹，一探课堂究竟。
蒙毅自从回到咸阳后，就被父亲蒙武直接丢给兄长，进了军营历练。
但即使如此，听说孟隗夫人又收了几名小学童，他还是挤出了时间，死乞白赖求着兄长蒙恬，兄弟二人一同找了个由头来到华阳宫。
太子安国君极其重视此事，特地为赵维桢腾出了一个偏院作学堂。
蒙家两兄弟站在学堂之外鬼头鬼脑。蒙恬往里一瞧，惊讶道：“怎就在户外读书？”
只见学堂的院子里，摆着七八个长案，每个长案后都端坐着一名学童。
蒙恬读书时，可没在室外待过。
“孟隗夫人就是这个习惯。”蒙毅解释：“她说天气又不冷，室外空气新鲜、光线也好，读书识字也不会累。”
听蒙毅这么说，其他围观的官员不禁好奇：“小郎君，那院子里用炭条画出来的黑线是干嘛的？”
蒙毅：“那是跑道，上体育课用的。”
官员：“体育？”
不懂了吧！
蒙毅心中得意，嘴上飞快地解释：“夫人说过，读书识字累脑，学多了就学不进去了，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玩一玩，这叫劳逸结合。在邯郸的时候，公子政和燕国的公子丹因此特别爱读书来着，要是我开蒙时先生也——”
话说一半，蒙毅突然发现周围没声音了。
他回过神来，停下炫耀，转过身一眼就瞧见四周人全部退到一侧。
不知何时，他的身后仅站着一名着玄色深衣，头发雪白的老人。
是、是是秦、秦王！
蒙毅人都傻了！
他眨了眨眼，磕磕巴巴：“王、王上——”
“无妨。”
默不作声过来的秦王稷挥了挥手：“你继续说。”

第47章 四十七
047
秦王稷挥了挥手：“你继续说。”
蒙毅张了张嘴,犹如水中的鱼般，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这，这可是秦王啊！
十八岁的蒙毅,刚入军营历练,平日别说见秦王，即使是他的兄长蒙恬,也不能轻易见到王上本人。
所以蒙毅干脆就愣在了原地。
秦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却不敢发出声音，当即忍俊不禁。
“蒙武倒是生了两个活生生的小郎君。”也不知这话是在夸蒙家兄弟，还是在揶揄他们。
不过秦王稷并没有为难蒙毅，见他不敢说话,干脆也不再发问,与其他人一样，站在学堂之外旁听。
如蒙毅所说,今日天气不错,院子里亮堂堂的，还通风,确实很适合读书。
学堂之中,不止是小嬴政坐在第一排,他的旁边还设置了小一号的长案，特地放了一个小板凳,以供年仅两岁半的嬴成蟜坐在兄长身边。
赵维桢瞥了一眼课堂上最年轻的小学童。
嬴成蟜懵懵懂懂,但他教养确实不错。尽管两岁的小豆丁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干嘛,可还是乖乖巧巧地端坐在特制小板凳上,不哭不闹。
她这才暗自放下心。
“今日第一天上课,目的在于熟悉规矩、安排,以及学伴们相互交流认识。”赵维桢说：“伯姚夫人会把课程安排告诉大家,之后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小学嘛，按照年龄，赵维桢带的还是小学一年级。
所以她没把课程排的太紧，依旧是按照在邯郸教导小嬴政的习惯来。
上午一共两堂课，一节识字读书，一节算数几何，两节课中间还有游戏和活动的时间，下午则是武学基础，由吕不韦亲自寻来帮忙的一名王室庶子公子谅来指导。
楚国女官伯姚耐心讲解后，立刻有学童开口：“孟隗夫人，我有问题。”
赵维桢看过去，是蒙氏一个分支推过来的孩子，叫蒙阵，年纪大了点，今年九岁。
“尽管问。”赵维桢说。
“孟隗夫人为女子。”蒙阵问：“为什么可以办学堂？”
学堂之外的蒙恬和蒙毅：“……”
兄弟二人顿觉丢人，恨不得要冲进去把自家远房的堂弟拎出来。
而学堂之内，赵维桢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在秦国，上至家国制度，下至衣食住行，皆写于《秦律》之中。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一字一句，清晰明了。”赵维桢说：“那敢问小郎君，《秦律》中可有那么一条规定，说女子不能开办学堂？”
蒙阵仔细想了半天，好像没听说过有这条律法。
赵维桢：“那看来是没有了。既是女子开办学堂不违背律法，为何我不能做？”
蒙阵歪了歪头：“可是，历来就没有女子开办学堂呀。”
赵维桢：“小郎君说历来，说的可是周公旦著周礼之后，延续数百年的历史？”
蒙阵：“嗯。”
赵维桢：“那周礼中可有规定，说女子不可办学堂？”
蒙阵：“呃……”
“那看来，也是没有了。”赵维桢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些：“既然如此，我来当第一个开办学堂的女子，不行么？”
蒙阵被赵维桢说的一愣一愣的。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问题？
赵维桢笑眯眯：“小郎君还有什么问题？”
蒙阵：“没、没有了。”
赵维桢：“若是没有问题，我们就开第一堂课。”
第一堂课讲什么？
讲卷子！
女官伯姚与公子谅，当即把几位学童的卷子都发了下去。
小嬴政和小成蟜没考，就领了两份空白卷。
说是应试教育，赵维桢一点都没带含混的。小学入学考试不过是个简单的开始而已，既然是考过试，怎么能不讲卷子？
学堂之外偷偷围观的众人，见状不禁暗暗点头。
既是刚刚考校过，印象比较深刻，这个时候点出问题，记起来也更牢靠。
而这只是第一步罢了！
第一堂课赵维桢控制在了半个时辰，把几道考题讲完，休息片刻，紧接着就是进一步巩固。
默写！
她请两位助手把考卷收起来，又发了新的竹简。
入学考试有一道题是几个常用字的默写，赵维桢捧起空卷子，她来读，叫学童们来写。
一共七个大字，趁热打铁再来一遍。
赵维桢一遍读，一遍余光瞥向小嬴政。
嬴政四岁时就能给秦王稷写信了，这样的常用字，对他来说非常简单。
只是……
小嬴政偷偷抬眼，飞快地看向赵维桢，见她目光落在手中竹简上，便悄悄侧过头。
坐在他左边的，是嬴成蟜，两岁的小豆丁自然不用参与默写。
而右边的，则是王翦。
八岁大的小王翦，生得虎头虎脑，眉毛粗粗、眼睛有神，一看就是个平日坐不住的皮孩子。眼下他好似是有个字忘了怎么写，急的抓耳挠腮。
王翦摸摸竹简，蹭蹭长案，横竖也想不起来刚刚赵维桢教过的字。
捉急上火之际，他的视线不禁往自己的左边，也就是嬴政的方向瞟。
这么一瞟，二人的视线相撞。
焦急对沉静，茫然对自信。只消一眼，在历史长河绝无先例的情况下，未来的一君一臣，千古一帝和常胜将军的默契跨越时空，做出了一个二十一世纪小学生会做的行为。
嬴政默默地把自己的竹简往王翦的方向挪了挪，抬起自己的胳膊肘。
他的竹简清晰地呈现在王翦面前。
小王翦双眼一亮，一张小脸立刻爬满了感激涕零。激动之下，他直接转过脑袋，脖子伸出好远，想要一探究竟——
下一刻，嬴政只觉得自己肩头一沉。
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了他，小嬴政心头猛然一跳，抬起头，对上自家太爷爷秦王稷毫无表情的威严面孔。
嬴政：“……”
王翦：“…………”
秦王稷拍了拍嬴政的肩头，伸出手：“书简，拿过来。”
被抓包的嬴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似全然无所畏惧。
——如果不是他疯狂情绪闪烁的凤眼出卖了真正的内心想法。
站在台上的赵维桢，真的是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嘴角不抽搐。
真行啊，未来把六国基本打干净的霸主良将，搁这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抄同桌答案！
还是开学第一天、第一堂课，第一次考校，叫校长给抓了现行！
赵维桢都不知道该说他俩默契好，还是生气好了。
她算是明白原来读书时，老师说台下的小动作其实能看得一清二楚，确实不是假话。
小嬴政和小王翦挤眉弄眼的时候，赵维桢就看到了，她还没来得及阻拦，秦王稷就默不作声地背着双手走了进来，还对着她摇头。
这就是要自己抓包的意思。
被秦王本人抓住抄答案，赵维桢心想这可能也是小王翦的人生第一次高光时刻了吧……
好在，大魔王并没有要打断赵维桢上课的意思。
他只是没收了嬴政和王翦的书简，然后就示意赵维桢继续上课。
接下来，学堂内外，大大小小的人均是噤若寒战，连路过的小虫子都不敢出声捣乱。
待到上午的课业结束，赵维桢放其他学童回家休息，单独留下了小嬴政、嬴成蟜和王翦，秦王稷才再次走进学堂。
秦王的侍人跟着进门，客客气气向赵维桢行礼，然后给秦王稷搬了个蒲团过来。
堂堂国君，竟然要听赵维桢训话小学生！
别说是嬴政和王翦了，连赵维桢都倍感压力。
这事也太戏剧化了吧，她哭笑不得。
回想刚刚的画面，甚至有些喜剧效果。赵维桢既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
她先看向垂头丧气的王翦。
估计小王翦从没见过秦王，也不认识他。但八岁的小孩子多少是怕大人的，特别是大魔王嬴稷自带国君威严，小王翦还是认识到自己是被惹不起的大人物抓住了考试作弊。
“我问问你。”赵维桢努力缓和语气，对王翦开口：“为何要偷看公子政的答案？”
“因为……”
听到赵维桢明知故问，王翦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要塞进学堂的地缝里。
“因为刚刚孟隗夫人教我的字，我没记住，怕写不上来，会丢人。”王翦小声说。
“为何会觉得丢人？”赵维桢又问。
这可把王翦问住了。
小男孩支支吾吾半天，赵维桢耐心等了又等，终于等到王翦组织好语言。
“我、我怕大家都写上来，就我、我一个人写不上来。”王翦回答。
“这样么。”
赵维桢侧头想了想，对着女官伯姚招了招手。
她把收上来的默写一个一个翻开：“你看，这个字很难写，学堂一共七个学童，即使我教了一遍，也只有公子宁和公子政两个人记住了。”
王翦闻言，猛然抬头。
他看向书简，发现赵维桢说的没错，顿时长舒口气。
可与此同时，小王翦看起来更为愧疚。
赵维桢阖上书简：“我再问你，我上课时，你有在努力记吗？”
王翦的脸涨得通红，努力回答：“我有、我有！”
虽然他不喜欢听课，但王翦记得家中长辈的吩咐，真的有克制住自己闲不住的小动作，好好听孟隗夫人讲课的！
“可是，”王翦磕磕绊绊说，“我真的没记住。”
“没记住，可以再问我。”赵维桢理所当然地开口：“若是出言提问，我会再同你讲一遍，若是还没记住，就再讲，讲到记住为止。努力了，没做到，不是你的错，但偷偷看别人的答案，试图不劳而获，就是你的错了。”
王翦：“我、我知道了，夫人，我下次绝对不会这么做了，你，你打我的手心吧！”
说道最后，小王翦眼睛一闭、心一横，如同奔赴战场般下定决心，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
赵维桢忍俊不禁：“知错就好，我打你做什么？”
她不认同体罚，也不会去做。
打孩子的目的在于让他记住错误，下次不要再犯。但现在小王翦已经知错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于是她找出王翦的考卷。
“我不打你，但你得证明自己知错。”赵维桢把竹简递给王翦：“回去之后，把错题好生复习一遍，下次默写不许再错，行么？”
王翦深吸一口气：“我行，谢孟隗夫人！”
赵维桢：“回家用饭吧。”
送走王翦，她才扭头看向一边的小嬴政。
同时赵维桢也瞥见默不作声的秦王稷，同样看向了小嬴政。
事先教育过王翦，这会儿嬴政已经平静了下来。至少他那双边界清晰的凤眼没再凸显出慌乱。
对上赵维桢的视线，不用她多问，嬴政就自觉出言。
“今日开课之前，他们在丢沙包玩。”嬴政解释：“我谁也不认识，是王家小郎君把我拉到他那一边带我玩，我们还赢了。”
赵维桢：“……”
她闻言一怔，接着看向伯姚。
后者无声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怪不得小嬴政要给王翦抄答案呢。赵维桢心情有些复杂。
一则为嬴政初来乍到，多少有些融不进当地孩子的小团体；二则为未来的君臣，竟然一见面就如此投缘。
说来也怪，嬴政性格内敛，甚至能称得上阴沉，但他好似格外讨活泼外向的人喜爱。
当年是燕丹主动和他结交，今日王翦亦是。
“政公子是觉得，既是朋友，困难之时理应互帮互助，对吗？”赵维桢问。
嬴政迟疑片刻，还是微微颔首。
严格来说，这也不是问题。
不说别的，谁没借朋友抄过作业和答案啊！赵维桢大学时还帮舍友打过小抄呢。
但不对就是不是不对，如今她也体会到了自己老师的心情。
“政公子待友人忠诚宽厚，是好事。”赵维桢说：“你是出于好心。”
即使赵维桢这么说，嬴政也没有放松下来。他还是微微紧绷着面孔，深谙赵维桢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果不其然，赵维桢继续道：“政公子还记得公子偃与郭开么？”
嬴政点头。
赵维桢：“之前郭开听到我请剑客盖聂来邯郸，便想拿去讨好公子偃。结果你也看到了，不仅没讨好成，反而酿成大祸。”
嬴政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嘴角。
明显他不想自己的名字和赵偃的名字提到一处。小嬴政似乎是觉得丢人，一双凤眸不自觉地躲开了赵维桢的目光。
但他沉默许久，也想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
“我晓得了。”嬴政低声说：“即使是好心，也不能支持朋友做坏事，否则就是郭开、赵偃之流。”
“没错。”
赵维桢强调道：“咱们可不能和他们一样。”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按照小嬴政的智商，不该想不通这点。
但作弊这事嘛，赵维桢也能理解其心存侥幸心态。
再加上好不容易有个投缘的朋友，在陌生环境下，想要和对方因此拉近关系也是能理解的。
当然了，赵维桢也相信嬴政知错后不会再犯。
人不能活成郭开和赵偃——这对于小嬴政来说，可比任何惩罚都值得警醒。
“对不起，夫人。”嬴政垂首：“我不会这么做了。”
赵维桢轻轻扬起笑容：“但你不止该同我道歉。”
嬴政立刻懂了。
六岁的男孩，扭头看向旁观的秦王。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下定决心，走到秦王稷面前。
老秦王和年幼的嬴政对视一眼，然后嬴政郑重开口：“对不起，王上，玄孙知罪。”
“哦？”
旁观半晌的秦王稷，这才慢吞吞地回应：“你有何罪？”
嬴政：“身为秦国公子，却带头违规，做错了事情，该罚。”
秦王闻言，肃穆的面孔中浮现满意之色。
“事情确实做的不对。”秦王稷说：“可是《秦律》之中没有规定借友人考校答案违法。”
言下之意即是：错是错的，但不犯法。
这就是要原谅小嬴政的意思。
可未曾料到，听到秦王这么说，嬴政原本就紧绷的面孔，更流露出严肃之色。
六岁的男孩，脸蛋上仍然残留着婴儿肥，如此肃穆姿态，反倒是显得有些可爱。
但他一张口，却是惊人之语：“既无规定，那便是《秦律》不完善。”
秦王一愣。
嬴政接着道：“小考尚且不要紧，但若是大考呢？如若是关系到秦国的大考……比如说入官考试呢？”
战国末年，当下的社会还处在奴隶制向封建制度转型时期，当然没什么入官考试。
但赵维桢仍然被嬴政说的目瞪口呆。
他随口这么一说，直接就点出了自科举制出现后横亘我国历史千余年的问题——考试舞弊！
至于秦王嬴稷……
老秦王眉心一皱，雪白的眉梢微微扬起，而后他锐利的视线便转到赵维桢身上。
“这考校方式。”秦王问：“可否用在入官考试上？”
赵维桢：“……”
你比小嬴政还过分啊王上！
赵维桢顿时是笑也不是，震惊也不是。
怪不得这爷俩投缘，脑回路都是一致的走在时代的前沿。
只是赵维桢觉得，考试入官的模式在当下的社会根本行不通。
科举制出现的背景之一便是士族门阀与中（）央集（）权产生了矛盾，而在先秦时期，二者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尖锐冲突。
生产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呢。
但赵维桢理解秦王稷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样也许能为秦国选拔更有能力的官员，让秦国变得更好。
只是赵维桢觉得……
现在秦王所担忧的问题，恐怕不是官员。
“妾觉得不太合适。”于是赵维桢斟酌一番，出言反问：“敢问王上，如若开放考校入官，就考相国之位吧，黔首与阳泉君一同参考，那黔首考过了阳泉君，该怎么办？”
秦王当即了然。
他隐隐有些失望，但秦王稷也是听出了赵维桢的潜台词。
不提他人，偏偏提阳泉君，是因为他有为相的才能么？
当然不是，是因为他为楚人。
若是黔首与阳泉君考校，阳泉君背后有楚系贵族的支持，秦王不得不做出考虑。
她在暗示秦廷的楚系一脉，该管管了。
更是在暗示，她之所以这么说，是站在秦王这边，哪怕夫君和华阳夫人走得近，也不动摇。
这小妇人。
秦王倒是不介意她如此出言，反而觉得好笑。
“孟隗夫人年纪不大，肚子里却是弯弯绕绕。”秦王揶揄道：“耐心经营，恐大有前程啊。”
赵维桢：“承王上吉言。”
秦王：“你得再给寡人几个台阶才行。”
赵维桢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什么台阶？自然是满足赵维桢所求的台阶。
也就是说，秦王认同赵维桢的暗示，他甚至也愿意满足赵维桢的愿望。按照嬴稷的性格，恐怕老秦王早已想好了法子。
他就等赵维桢再往前主动走那么几步了！

第48章 四十八
048
课上了两个月,留在邯郸的商队归来。
一些愿意追随赵维桢的铺面伙计也随着商队一同来到了咸阳，邯郸酒肆的掌柜赫然在列。
同时，女官子嬴也全须全尾地由商队护送返秦。
对此赵维桢很是高兴,干脆把子嬴姑娘请到自家食肆设宴庆祝。
所以一大早,赵维桢就赶来食肆检查具体情况。
她拎着衣袂直奔食肆，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好几名身着宫服、神态紧张又恭敬的宦官。
邯郸酒肆的掌柜如今成了咸阳的掌柜，刚走马上任，正值兴奋上头呢，见到这阵势还是吓了一跳。
“夫人,这是怎的了？”掌柜的连忙问。
“宫里的官宦。”赵维桢言简意赅地解释：“子嬴姑娘说请她就别浪费,派人过来偷学几手。”
女官子嬴倒是不和赵维桢客气，但她也不在乎。
吕家酒肆和食肆从来不搞什么秘方，反正赵维桢花样多。
她跨过门槛：“让你们准备的豆腐，怎么样了？”
掌柜闻言,一张富贵的脸上浮现出淡淡喜色：“早就成了,就等夫人你来呢。”
赵维桢双眸清亮：“快带我去看看！”
农具的改进使得耕种效率提升，进而促进的农作物的收成增加。今年的豆子产量不低,赵维桢一拍脑门，决定制作豆腐。
在历史上,豆腐出现于西汉,相传是淮南王刘安炼丹意外发现的。
如今不缺豆子,制作豆腐的技术含量也不高,赵维桢立刻派人动手折腾起来。
这个时候吕不韦的商队再次起到了作用,赵维桢特地吩咐人从魏国的盐池捎带来了盐卤。
掌柜引人进磨坊,拎出数个巨大的木盒。
一掀开木盒,芬芳豆香扑面而来。
“都是按照夫人吩咐做的。”掌柜高兴地直搓手：“点了盐卤的豆花,压制时间短的嫩豆腐,压制长的老豆腐，都已准备妥当。”
赵维桢大手一挥，对身后紧张的宦官开口：“都别客气，来尝尝。”
说着她直接撩起袖子，抄起木勺轻轻挖了点老豆腐，送进嘴里。
豆腐一送进嘴，舌头一抿就能碾碎，紧接着便是唇齿豆香，其中还夹杂着淡淡卤水味。
好好吃！
熟悉的豆腐香味，让赵维桢感动地恨不得要落泪。
如今有肉有菜有豆腐，距离吃一顿完整的火锅，就差辣椒了！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豆腐则是从未尝过的味道和口感。
“这……这可真奇了。”
“豆子竟能做出这般物事来？”
“怎能这般软，豆子可是硬的！”
不用赵维桢吩咐，几名官宦讨论之后，立刻同掌柜讨要起制作方法来。
他们记录完毕，掌柜立刻看向赵维桢。
“夫人，这豆腐该怎么做啊？”他问。
“炖鱼！”
赵维桢早就等不及了！
豆腐这种物事，就是炖了好吃。如今的赵维桢可不用亲自下厨了，她捧着一碗豆浆，只负责站在厨房里指点江山。
现捞的河鱼洗净处理，然后切片，用姜葱肥油炒了锅底之后直接下锅加水与酱油咕嘟咕嘟炖。同样的方式，赵维桢又吩咐厨子洗净白菜撕碎、羊肉切成肉末，与豆腐一起炖煮。
豆腐炖鱼和白菜炖豆腐，现代生活中北方最常见的家常菜，如今却是费尽功夫才能吃到。
想想赵维桢就有点流口水。
待两样菜式进入炖煮环节，整个食肆后院都回荡着浓郁香味。
小嬴政就是在这菜香环绕的时候来的。
他进食肆没找到人，还是魏兴带着嬴政来到后院。一进院子，小嬴政嗅到浓郁的豆香与酱香顿了顿，而后便看到赵维桢正站在院子里，盯着手边的石硙发呆。
“夫人。”嬴政走向前：“这硙怎么了？”
赵维桢猛然回神。
见到小嬴政，她二话不说，把手中装着豆腐碗塞到嬴政怀里：“尝尝。”
嬴政狐疑地看向碗里的豆腐。
这玩意，怎么看都不太像能吃的东西啊。
先秦时食物花样没这么多，这软乎乎、黄白色的物质，看起来更像是炼丹炉中会出产的玩意。
不过，嬴政对赵维桢有着天然的信任。
他坚信维桢夫人不会加害自己，也不会拿奇怪的东西叫他尝试。所以嬴政没多问，直接用筷沾了一点豆腐，送进嘴里。
嬴政：！
竟、竟然是豆子做的！
向来不喜欢把情绪表露在脸上的嬴政，难得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赵维桢笑吟吟道：“如何？”
嬴政：“味道……很奇特。”
说清甜吧，其中带着几分卤水的苦味；说苦涩吧，其中香味又格外浓郁。加上那一抿即化的口感，对于小嬴政仅六年的人生来说，可是从未有过的食物体验。
仔细品品，还挺上瘾。
“我想试试用此物做的菜式。”嬴政说。
“好啊。”
赵维桢欣喜道：“待会炖菜好了，第一个给政公子吃。”
听到这话，一旁的魏兴止不住：“夫人，那我，那我呢？”
赵维桢：“自己去厨房自己捞去。”
魏兴兴高采烈：“是！”
他乐颠颠地直奔厨房，一时间，后院里人来人往，只剩下赵维桢和小嬴政两个闲人。
嬴政捧着碗，目光再次转向赵维桢手边的石硙。
刚刚夫人一直盯着这硙看，他可没忘记呢。
“夫人。”于是嬴政坚持问道：“你将才看什么？”
“啊？哦。”
赵维桢顺着嬴政的视线看过去：“我在想别的。”
直到汉唐石磨才叫石磨，先秦时代被称之硙。
“别的？”嬴政追问。
“水磨。”赵维桢右手一拍石磨，诚实回答。
听到陌生的词汇，嬴政眨了眨眼。
不用发问，赵维桢就知道他是要自己出言解释。
赵维桢的思路很直接：既然粮食产量上来了，那制造业是不是也可以跟上？
刚好在做豆腐，她就想到了水磨。
这一层面，也与不久之前同秦王稷的交谈有关。
开课第一天，秦王亲临赵维桢的学堂，他说要赵维桢“再给他几个台阶”。
什么台阶？
自然是能够论功行赏，只是允许办学都显得不够的台阶。
——意思就是让赵维桢再多做点什么。
她的贡献越大，秦王嬴稷的“压力”就越大。
届时他就可以“迫于压力”，去与群臣、贵族们商量：虽然无女子为臣的先例，但也没有哪个女子拿出这么大的功绩，不赏不行了，抓紧想个对得上贡献的封赏方案。
那赵维桢就得努力想想，自己还能掏出什么东西了。
水磨只是思路之一。
“就是水硙的意思。”赵维桢耐心说：“政公子看，这硙得用力量才能转动，转动之后就能研磨豆子或者谷稻。用人力呢，费劲一些。用耕牛呢，虽省力气，但耕牛种地都不够，哪儿能拿来推硙？我在想，能不能用其他的力气，不用人也不用牛，叫硙自己转。”
嬴政了然。
他立刻跟上了赵维桢的思路：“夫人的意思是用水？”
赵维桢：“嗯。”
然而新的困惑出现了：“可是，得多么湍急的水流，才能推得动石头做的硙？”
“我们可以用齿轮。”赵维桢说。
我国是最早使用齿轮的国家之一，甚至出土过战国末年的铁质齿轮。
赵维桢隐隐记得，水磨与水排都是在东汉时期发明出来的，距离当下也不是很远，制作工艺并不难，难的是技术。
但是——
虽然大概知道水磨长什么样，但赵维桢不会设计齿轮啊！
纯文科生的知识盲区又出现了。
“齿轮？”六岁的嬴政更不懂了。
“呃，就是轮缘上有凹槽的轮子。”进入知识盲区，赵维桢连比划带絮叨，努力尝试为小嬴政解释清楚：“小齿轮连接大齿轮，大齿轮连接大大齿轮，大大齿轮连上水磨，这样只需转动小齿轮的力量，就能联动转起水磨啦。”
解释到这里，去厨房偷豆腐吃的魏兴已经回来了。
他捧着碗，听到赵维桢最后的话，不禁插嘴：“夫人说的，可是墨家的那些玩意？”
赵维桢：“……”
对哦。
她怎么把墨家那群手工大佬忘了！
亏她还在这儿盯着石墨寻思半天，思考要不要鼓起勇气自己撸袖子算数呢。
嬴政好奇接道：“既是有人钻研，把他们找来不就是了。”
倒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墨家因为传承问题，好像一直很神秘。根据原身对墨家为数不多的记忆，祖师爷墨翟死后，墨家就分成了三个派系。
她嫁去齐国时，偶尔见过几个墨家，但都是擅长辩解、宣扬学说的门徒，和现代认知中的技术大佬们相距甚远。
而墨家在传承方面纪律严明，在赵维桢看来，跟像是武侠小说中的修行门派，自己掌握的手艺绝对不能随便外传，能保密就保密。
连原身都没记忆，赵维桢更不知道从哪儿找起了。
“要寻墨家，是不是得先找钜子。”赵维桢犹疑不定：“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嬴政怅然“哦”了一声。
但了解之余，他又看向赵维桢，见她脸上分明写着遗憾之色。
“夫人觉得墨家很有用？”嬴政问。
赵维桢抿紧嘴角。
如今来了邯郸，她可不敢再满嘴跑火车了！赵维桢先是瞥了一眼四周，见大家人来人往，没人往石磨边上凑，这才放下心来。
“先不提他们的治国主张。”
赵维桢又是拍了一下石磨：“既是墨家研究出了齿轮，那随便找个门生，和他合计合计，说不得就能做出来水磨。”
水磨还只是一个方面，她还惦记着与水磨一同出现的水排呢！那东西可以用来冶金，比水磨的实用性要大得多。
“能做出方便使用的工具，怎能说没用？”她总结道。
说到这儿，嬴政也明白了。
早在邯郸时，小小的嬴政就在考虑一个问题。
维桢夫人为他简单讲述了诸子百家的学说，她好似什么都懂，提及哪家都能滔滔不绝分析一番。可她却好似哪家也不深入，只了解一个大概，未曾做过细致了解。嬴政暗地思索，觉得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维桢夫人不支持任何一家学说。
只是因为秦国为商鞅变法之后，严格按照《秦律》治国，所以维桢夫人为他认认真真地学习《商君书》与《秦律》，据说连带着《法经》和韩非的论著也看了不少。
她学会了，来教自己，但偶尔言谈之间，维桢夫人好似并不完全认同《秦律》中的内容。
“夫人。”
嬴政压低声音：“你认为，究竟是哪家学说最为有用？”
赵维桢讶然看向嬴政。
她当然明白小嬴政是什么意思。
然而若是她说了，小嬴政会认同么？
赵维桢略一思忖，觉得他能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是经由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按照嬴政谨慎警惕的性格，仅仅是察觉出赵维桢不是真正的法家拥护者，是不会大大咧咧问出口的。
“我啊，没那么有主意，也没什么野心。”
赵维桢摆出笑容，故意用很轻快的语气调侃道：“诸子百家，各位策士，为的是宣传自己的学说。求得国君认可，或为心中抱负，或为扬名立万，总归是有个追求的。可我看来，学说这东西，有用就行。”
嬴政侧头，耐心听她说下去。
“《秦律》规定人家国生活，所以有用。儒门讲经世济民，仁爱世人，给大家树立一个高尚的道德目标，不也是很有作用？同样的，墨家研究出这些稀罕物事，不是更能改善世事？”
一提起来赵维桢的真正想法，她就忍不住了。
这些话，自从来到这个年代，赵维桢一个现代人，不知道憋了多久。
“我觉得，能万全的不是某家某人的学说，也不是某个持有学说的大家。”赵维桢总结道：“最万全的，则是把百家学说整合起来，好的东西留下，坏的东西丢掉，和政公子喜欢的七巧板一样，拼出一个完整的图画。”
“一个有思想的人，也是多个物件拼起来的。怎治国的思想，就能一家面面俱到呢？”
说起后世的思路，赵维桢都不带停的：“想想看，若是儒为心，法为骨，墨道农兵阴阳家等等具为肺腑皮肉，这样的学说，不就完整了吗？”
《秦律》虽好，但完全依靠严苛律法，能让秦国统一六国，却不能让秦国长治久安。
人民苦于徭役，苦于战乱之后的困顿，律法却没有提供一个解决的方案。
在赵维桢看来，秦至二世而亡的因素有很多，治国思想单一且苛责绝对是重要原因之一。
因社会矛盾，而产生律法，可随着社会发展，律法并没有紧跟变化。这属于上层建筑没跟上经济基础，肯定要出问题的。
赵维桢巴拉巴拉说这么多，也是希望小嬴政能早日想通这点。
她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改变秦末矛盾重重的局面，但万一小嬴政想通了，重视这个问题，能早日变革，说不定就能早日解决危机呢？
尽管只是梦想，可赵维桢还是觉得自己得说。
而小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动了，见他疯狂思索，赵维桢也不着急。
待到她一碗豆浆快要慢悠悠喝到底，嬴政才回过神来。
“我明白了。”
男孩总结道：“夫人的意思是，希望百家学说，和文字、度量衡一样，能统一起来。”
赵维桢：“……”
你是真惦记着统一这回事啊！
“倒也没错。”赵维桢失笑：“能统一是最好的，就像是政公子说的那般，不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可是，想要一统，该如何说服百家策士？”嬴政又问。
“不用说服他们。”
赵维桢满不在乎道：“只要国君说统一，朝堂里的臣子是做什么用的？”
嬴政颇为认同地顿首：“还是得家国统一。”
赵维桢：“…………”
她早就看出来了，别的国君不敢，或者只在梦里想想一统六国，唯独秦国真的敢这么做，有一半原因大一统思想并非来自后天教育，而是小嬴政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不过说这些也没用。”
赵维桢很是遗憾道：“就算能找来墨家子弟，那也得知道他们在哪儿。”
嬴政闻言，很是茫然：“吕不韦手下商队众多，其踪迹遍布各国。请往来商队为夫人打探消息如何？”
赵维桢愣了愣，然后猛然回神。
对啊！
这个时候不使唤便宜夫君，什么时候使唤？！
…………
……
接近晌午时，吕家食肆外。
吕不韦的马车停在自家食肆门口，魏盛恭敬撩开垂帘。
他先一步跨进门槛，便是笑道：“主人，这新菜式好香啊！”
是么？
吕不韦走下马车，紧随一步，也是嗅到了满屋子的豆香与酱香。
之前尝过蒸酒、酱油，也品尝过那山菌炖鸡，再闻这香味，纵然吕不韦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珍稀佳肴，也不免期待起来。
“我听闻，”他开口，“夫人又钻研出了什么新物事？”
“听魏兴说，这次用的是豆子。”魏盛回答。
吕不韦还想再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只见赵维桢拎着衣袂，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
从北地来的小妇人，个子不太高，年岁不太大，一头乌发下容貌端庄，可清亮的眼中却好似藏着一团火。
她走到吕不韦面前，二话不说，隔着衣袖抓住他的手。
哪怕有衣物相隔，可赵维桢指尖的柔软触感，仍然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吕不韦周身猛顿。
这一动作，让人声鼎沸的食肆都安静了下来。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这夫妇直接拉起手来了？！
吕不韦心中一喜，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只是温和道：“夫人，慢点！”
“你跟我来。”赵维桢拉着吕不韦就往外走。
“可有什么事？”
“我要找墨家钜子。”赵维桢不假思索地开口：“你快去吩咐商队帮我在各国留意一番。”
“……”
“快去呀！”
“…………”
吕不韦看着兴致勃勃的赵维桢，到嘴边的话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就不能让他吃了饭再去么！

第49章 四十九
049
赵维桢虽然着急,但也不至于真的不给吕不韦饭吃。
特别是这事要好生解释。
食肆的长案上，吕不韦耐心听完赵维桢的解释，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墨家钜子？”
吕不韦喜着白衫,出门在外就分外仔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袖，侧了侧头：“维桢是又想出了新物事。”
“能找到么？”
赵维桢不和他绕弯子：“我很急。”
吕不韦理着袖子的手微微一停，而后抬眼：“为何？”
因为秦王嬴稷活不久了。
眼下小嬴政已快七岁，再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当今威吓六国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的霸主秦王稷，将会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事后仔细回想秦王的话，赵维桢越琢磨越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不止是她急，秦王本人也急。
尽管那位颇有性格的老国君不曾言明，可赵维桢却隐隐地察觉出了秦王稷的想法。
他可能……
也感受到了自己没多少日子了。
若非如此,何必与她一名女子许以重利？赵维桢虽然于秦有功，但也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秦廷上满朝文武，慢慢商议着,总能达成他自己的想法。
只可能是,对目前的秦王来说，赵维桢最安全。
他希望自己能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安国君继位扫清障碍，而且还不会增加新的隐患。
所以范雎离秦，所以寄托于下一位权臣，不如找一位有能力，还不是臣子的赵维桢。
但这话,赵维桢不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她沉默地看着吕不韦,后者见赵维桢目光灼灼,却不回答,蓦然一笑。
吕不韦若无其事地拿起酒器。
“好啊。”
他应下赵维桢的要求,好像刚刚并没出言追问过。吕不韦白净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淡淡的笑意，似为揶揄，似为算计，这般神情，让赵维桢暗自挑眉。
一准没好事。
她在心中嘀咕道，不过，吕不韦这表情，玩味为重，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
“若有钜子从中协助，维桢的担子也可轻一些，”吕不韦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蒸酒，又慢吞吞地拉长语调，“不韦没有回绝的道理，只是……”
“只是？”
“我为维桢去寻墨家钜子，维桢得答应我一件事。”吕不韦说。
等价交换，这很合理。
赵维桢欣然点头：“行，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吕不韦脸上笑意更深：“阳泉君派人递了帖子过来，说要在府中开设筵席，不韦想请维桢一同赴宴。”
赵维桢：“……”
就这？
不用他帮忙，赵维桢也会去的啊！这个面子还是会给的，毕竟在外人面前吕不韦丢人，四舍五入约等于她丢人。
就一个宴会，值得专门出言邀请么，小心翼翼成这样？
赵维桢莫名其妙：“我答应你。”
吕不韦闻言一喜，笑吟吟道：“谢维桢赏脸，我定会为你把钜子寻来。”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原本赵维桢觉得，这墨家子弟应该不那么好找，就算有消息，至少也得是月余之后。
然而转至第二天——
像往日一样，魏兴跨进主院，只是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衣着朴素的青年。
“夫人。”魏兴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主人说，这是赠予夫人的。”
“嗯？”
赵维桢瞥了一眼魏兴送过来的木盒。他掀开木盒，里面平躺着一只金镯。
先秦时期的金器何足珍贵？躺在盒子里的金镯明灿灿、亮闪闪，险些晃瞎赵维桢的眼。若仅是金镯，也就罢了，关键是这镯子上以还雕刻着相当繁复瑰丽的精细纹路。
看这风格，应该也是巴蜀的东西。
拿去当贡品都够了，吕不韦竟然用来讨好自己，突出一个财大气粗。
不过，赵维桢对首饰没什么稀罕的。
她收回目光：“放一边吧。”
魏兴：“主人还说，有一批燕支亦在路上。”
所谓燕支，说得就是胭脂，产自燕国故而得名。在秦国，因为运输成本，这样的化妆用品可谓十足的奢侈品。
但赵维桢也不稀罕，漫不经心地连连颔首：“晓得了，运到就送来，随他出席筵席我会用上的。”
说完，她看向魏兴身后的青年。
“这位是……”赵维桢问。
“夫人，这位是你要寻的墨家矩子。”
赵维桢险些把手中的竹简丢出去。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什么，这就找来了？！”
这，这相隔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啊！
魏兴身后的那名青年，见赵维桢满脸惊讶，便先跨一步，尊敬行礼道：“草民秦央，乃墨家钜子，见过孟隗夫人。”
说完，青年抬头。
他看向赵维桢，视线之中颇有亲近之意，墨家钜子善意道：“早闻孟隗夫人乃难见的贤人，如今算是开了眼了，竟是连蜀地、燕地的贵重之物送上来，都不见多看一眼。”
赵维桢震惊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他穿着寻常布麻衣衫，完全是黔首的打扮，露出外面的皮肤晒得黝黑，还因疏于打理显得有些粗糙。特别是秦央一双手，亦是呈现出劳动者才会有的力量与皱纹。
唯独不同的是，虽穿平民衣衫，但秦央展现出的气度和那双神采奕奕的双眼，足以证明他胸腹之内装着足够多的墨水。
青年姓秦，说着一口贵族才会的雅言。
最重要的是，他的雅言里带着很轻的咸阳口音。
这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小伙啊！
“你——”
赵维桢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你是咸阳人？”
秦央见赵维桢惊讶于自己的身份，有些摸不到头脑。
“回夫人，是咸阳人。”他先作肯定，又茫然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见稷下学宫出没的墨家子弟，可都是燕、齐人士。”赵维桢说：“你为墨家钜子，怎会……”
这秦齐二国，可是一个在最西头，一个在最东头，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赵维桢没说完，但秦央懂了。
他恍然大悟，而后当即失笑，黑脸露出一口白牙，对比分外分明。
“夫人常年在北地，初入咸阳，没有了解也是正常。”秦央先给赵维桢送了台阶，然后耐心解释：“自祖师爷死后，我墨家就分为三派：谈辩、说书、从事。夫人在稷下学宫见到的，为谈辩一派。他们在齐国行走，为的是宣扬墨家思想。而我们从事一派，比如权说，更重实者。早在献公颁求贤令时，就来到了秦国。”
提及自家往事，秦央侃侃而谈：“商君变法，颁布什伍连坐制，与我墨家尚贤、同理念相符。加之秦国国策乃耕、战，那要战争，自然是得需要大量工匠，所以我们这从事一派，就这样留了下来，代代相传，传到了我这里。”
原来，原来是这样！
这可真是触及到了赵维桢的知识盲区。
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待秦央解释完毕后，赶忙起身：“竟是如此，是我疏忽了！妇人见识短浅，钜子千万不要挂念在心上。”
秦央连忙摇头：“夫人哪里的话！孟隗夫人两张图纸，马具为兵，曲辕犁则为农，让我墨家上下看得接连赞叹。夫人这等大才，应该是我墨家向夫人虚心学习才是！”
赵维桢：“就不要再——”
等会。
她话说一半，猛然反应过来。
既然墨家钜子就在咸阳，那吕不韦昨天怎么不直接说？不仅不直接说，还要先让她答应和他出席宴会。
怪不得他昨天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呢。
如今回想，吕不韦那就是明晃晃地在表示：原来这世上还有夫人不懂不了解的事情。
赵维桢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可让他逮着揶揄自己的机会了是吧！
秦央：“夫人有何见教？”
赵维桢回神：“没什么。”
她拎起衣袂，客客气气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钜子请随我来。”
抛开吕不韦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不讲，墨家钜子就在咸阳，实属是给了赵维桢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用打探消息、不用三番四请，对方甚至就是本地人，着实省了很多时间和力气。
赵维桢带着他直奔吕府后院。
秦央站定，直接出言：“夫人可是有图纸设计，要我墨家子弟协助？”
这位墨家钜子，倒是如他自己所说，与赵维桢对墨家善辩、行侠之风全然不同。
倒是颇有未来技术宅的意思。
“确实。”
赵维桢说着，拍了拍自家磨盘：“我想把这东西改为水力驱动。”
“改水力？”秦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放在巴蜀地区，许是可行，但在咸阳，不见得有这么强的水力。”
“那用上齿轮呢？”
赵维桢对着魏兴招了招手，后者赶忙把帛书送了过来。
她把画好的帛书递给秦央：“可数个齿轮相连，借用此物，些许力量，也能够带动沉重的磨盘。”
秦央看向帛书，上面画着的是几个轮齿相接、大小不一的齿轮，做出转动指示。
“这……”秦央感叹：“孟隗夫人的工笔不错。”
墨家钜子到底是老手工业者了，只消一眼，秦央就理解了赵维桢的意思。
“如此巧思！”
他感叹道：“我们的工匠，亦曾构思过类似的物件，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用。未曾料到，竟然是与孟隗夫人想到一起去了！”
倒也，倒也不至于！
秦央的夸赞发自真心，反倒是让赵维桢很不好意思了。
齿轮这东西广泛运用于东汉时期，诸如水磨、水排，还有传说中才出现的木牛流马之类的设计，肯定都是少不了齿轮的作用。
所以赵维桢就在想，既然魏兴都能立刻听出来，那肯定战国末年已有雏形。
她也不过是借着后人的智慧，给前人一点灵感提醒罢了！
“只是这齿轮，势必得造得严丝合缝才能顺利运转。”
凭借丰富的经验，秦央已在脑海中构思出齿轮运转的效果。他兴奋问道：“不知夫人可有……呃，准确的尺寸，我好叫工匠尽快打造出来。”
对方热情高涨，搞得赵维桢都有些愧疚了。
“我只是有个大致的想法，不善计算。”她说：“具体尺寸，怕是要钜子与墨家子弟反复实验才行。”
赵维桢心虚得很。要是能算得清，她也就不需要墨家人来帮忙了！
“夫人莫要挂心。”秦央连忙安慰：“仅是这巧思，就足以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草民觉得，这齿轮也不止是能用在石磨上。”
这便是手工业者自身经验带来的敏锐度了。
赵维桢点头：“我想若是能做出来，用在冶金也是可以的。若用水力驱使风箱，岂不是省力很多？”
秦央闻言，双眼猛然一亮：“确实如此！”
对于工匠们来说，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秦央捧着赵维桢的帛书顿时如获至宝：“孟隗夫人果然大仁大才，秦央在这儿替秦国百姓先谢过夫人了！”
赵维桢：“……”
别谢了，她都觉得臊得慌。
之前两份图纸，把东西画好寄给吕不韦，赵维桢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反应。见不着人，自然也不觉得尴尬。
如今见秦央高兴得就差手舞足蹈，赵维桢是真的不好意思。
毕竟东西也不是她发明的！
“咳，嗯，劳烦钜子。”赵维桢回避了话题：“要测量好尺寸，顺利驱动，还是要点功夫的。”
“计算之事，交给我们就好。”秦央认真道：“不怕麻烦。”
“如若有进展，可派人来通知我。”
赵维桢客气说：“不必钜子亲自来一趟。”
秦央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我派人知会魏盛即可。”
赵维桢：“……钜子识得我府上管家？”
秦央理所当然：“之前照着孟隗夫人的图纸打造马具与曲辕犁，可是魏盛亲作监察的。”
赵维桢：“……”
好啊，还主仆合起伙来逗她玩！
…………
……
三日之后。
吕不韦站在赵维桢的屋外，屋子里的女侍先行一步走了出来。
“主人。”女侍道：“夫人说还需些时间，请你回屋等候。”
“无妨。”
吕不韦坚持：“我在这儿就行。”
女侍闻言，也不多劝，只是行礼之后，回到了屋子里。而后站在院子里的吕不韦就隐隐听到赵维桢低声抱怨，说着诸如“这不就是变相催促”、“有话不能直说吗阴阳怪气”之类的话。
他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清隽五官流露出淡淡笑意。
之前信中来往，吕不韦虽深谙自己这位夫人心有大志、作风亦是无比强势干脆，但直至她来到咸阳，吕不韦才发现，原来维桢生活中还有如此朝气蓬勃的另外一面。
她本就年轻，离别四年，也不过双十年华，性子活泼，倒也是符合她的年岁。
屋子里一顿紧锣密鼓后，吕不韦稍等了一会，赵维桢就出来了。
“你就不能回去等么。”
她人还没出来，声音先传出来，脆生生的动静好似嗔怪：“我险些把胭脂涂歪了。”
而走出来的赵维桢，虽换上华服，却颜色素雅，摆明了是随着吕不韦的偏好故意为之。她本生得清丽端庄，如今以胭脂在唇上微微一点，殷红色彩为其容貌增添了几分明艳。
见吕不韦不说话，赵维桢直言道：“怎么，我只点了胭脂，就不认识了？”
说完她抬手扶了扶发髻，右手衣袖轻轻撩起，露出不过两寸的手臂。藕白皮肤上，锒铛金镯卡得恰到好处，更衬得赵维桢的肌肤如凝脂白皙光滑。
吕不韦呼吸猛然一顿，瞳孔微扩。
迎上赵维桢的目光，他赶忙垂眸，避开了视线相接。饶是如此，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满足和暗喜。
“怎会不认识。”吕不韦回道：“只是维桢今日美得实属是让人不敢多看。”
“既是美的，怎不敢多看？”
“怕多看几眼，维桢就像那仙女般飞走了。”
就吹吧你就！
说这种话，还一脸认真，搞得赵维桢明知他是奉承，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还不快走？”她说。
“维桢先请。”吕不韦客气道。
她放下手，衣袖便遮住莲藕般的玉臂，连同金镯也藏了起来。吕不韦还从未感到日常穿得这衣衫宽袖是那么的惹人厌烦。
看来，还是得多送点镯子才行，吕不韦暗自做出决定。

第50章 零五十
050
阳泉君是华阳夫人的弟弟,也是秦国的臣子。
当年吕不韦看中嬴子楚这位“奇货”，来到秦国游说阳泉君，说服他支持太子安国君立嬴子楚为继承人,进而请阳泉君去劝说华阳夫人。
如此才迈出吕不韦与嬴子楚在秦国立足的第一步。
因而在阳泉君眼里，吕不韦完全是自己人。
今日开设宴会，目的就在于正式与吕不韦刚刚归来的妻子孟隗夫人结识。抱着同样念头的宾客来得不少，多数是客卿、游士。
夫妇二人一露面,就接连不断有人上前寒暄问候。
阳泉君本人倒是不急不忙，与孟隗夫人见面之后，就忙着招待其他人，待到宴会基本结束，三三两两的人分散开来,他才再次找到吕不韦。
而孟隗夫人正与几位身着华服的贵夫人交谈。
“恭喜不韦先生。”
阳泉君一见到吕不韦，就送上祝贺：“先生与夫人阔别四年，总算是披云见日，等到了孟隗夫人安全归秦的一天。”
未曾料到,吕不韦听到这话,并没有如阳泉君那般展现喜悦。
他虽然依旧是那般温和可亲的模样，脸上噙着笑意，姿态放得很低，好似那风光霁月的翩翩君子。但阳泉君与吕不韦也算是打过不少交道，也没错过他眼底的那一份隐隐担忧。
阳泉君侧头：“可是有麻烦？”
如今华阳夫人把芈宁送到孟隗夫人的学堂读书，那可是阳泉君最宝贝的孙辈！自己的宝贝孙孙都押宝在孟隗夫人门下了,阳泉君也没觉得赵维桢是外人。
“若是夫人在咸阳有麻烦,”阳泉君说,“尽管同我提,我尽力而为。”
“谢君上。”
吕不韦客气领情,可眼底的担忧分毫为减：“非孟隗有事，其实是——”
阳泉君不禁蹙眉。他压低声音：“这是怎得了？你我又什么不能说的。”
吕不韦一声叹气。
“同君上却是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跟着放轻声线：“孟隗的上一任亡夫可是稷下学宫的田英先生，那是何等大才大能？可惜英年早逝。相较之下，不韦才疏学浅、无德无能，虽孟隗不嫌弃，但……不韦自觉是配不上夫人啊。”
“不韦先生可不要妄自菲薄！”
然而阳泉君话这么说，心中却是了然。
吕不韦说了一大堆，总结出一句话：自家婆娘太厉害了，他怕压不住。
孟隗夫人什么本事和名声，咸阳城内谁不知道？
要说吕不韦有救护秦国公子之功，那孟隗夫人亦有。更遑论两张图纸，更是让秦国的国力、战力都大大地提升，要换成男子，这样的功绩封官加爵不在话下。
若是公子子楚成为国君，那吕不韦为国君之师，少不得高官之位，有这样的夫人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他仅为太子嫡子的师长，夫人的名头比他还响。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忍不住心虚上愁的。
同为男人，阳泉君瞬间理解，甚至还多少有些心有戚戚焉。
“夫人太优秀，是好事，亦是坏事啊。”
阳泉君感叹道：“我早就有所听闻，在邯郸之时，多少男子不顾孟隗夫人为他人妇而大献殷勤。听说连那廉颇老将军，都主张为孟隗做媒，要把她许给自家小将军呢。”
吕不韦：“……”
什么小将军？
关廉颇什么事？
真有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小将军又是谁？
吕不韦在心中问号三连，更是意识到自家商队、信使于咸阳和邯郸往来，竟然无一人把事情说给他。
连阳泉君都知道了，他竟然毫不知情！
当然了，吕不韦虽然心底微微裂开，但面上还是绷住了神情。
只是原本做出八分像的虚情假意，顿时变成了混杂真情的十分。
“正是如此。”
吕不韦纹丝不动，厚脸皮顺着阳泉君的话，又是一声长叹：“不韦惶恐，实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连这种私房话都和阳泉君说了，阳泉君能不同情么？
不仅同情，还很是共情。
阳泉君摇了摇头，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不韦先生啊。”他说：“我到底是年长你几岁，有些见解，你别见怪。”
“君上快请。”吕不韦迫不及待道。
“那再多的人献殷勤，孟隗不也来咸阳了吗。”阳泉君劝道：“你就忍一时，好生讨好她。孟隗夫人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也别小气。那对自家夫人恭敬礼貌，还能吃亏不成？待到子楚公子……之后，就不必如此低声下气了。”
阳泉君没说清楚，但吕不韦却是明白他的意思。
等子楚公子成为秦王，你不就有了地位？在这之前，就先忍一忍。
吕不韦闻言，更显为难。
“不韦也是这么想的，只是……”
“只是？”
吕不韦故意环伺四周，见无人靠近，才凑到阳泉君耳畔。
“君上可知，近日秦央到我府上拜访了孟隗？”
“秦央？”
阳泉君立刻明白了吕不韦的意思。
这可是墨家钜子，咸阳工匠的领头人！而孟隗夫人，正是因为那两张设计精巧的图纸而在秦国赢得了名声。
“按照孟隗的意思，她已将新的图纸交予钜子。”吕不韦说：“做的是什么叫‘齿轮’的物事，若是能成，可做出不少用水力驱动的工具。”
阳泉君：“水力驱动，那岂不是……”
吕不韦：“以水力灌溉农田、冶金炼金，以及加工粮食，不在话下。”
阳泉君一愣，而后面露喜色。
虽则阳泉君不理解其中原理，但他也能想明白，若是以水力代替活人、牲畜去做这些事情，那可是大大的省力气！
省下力气，就能腾出人手，那就会有更多的人去做更多的事情。
怎么想都是天大的好事。
“这可又是大功一桩啊！”阳泉君说：“农耕、炼金，都是秦王无比重视的事情，不韦先生，可借此进一步换来威望与奖赏。”
然而吕不韦却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非为不韦所做，不韦不敢邀功。”他说。
一句话，却足以阳泉君听懂吕不韦的潜台词
他不敢邀功，功劳是谁的？是孟隗夫人的。
这话对阳泉君说……
“我听闻。”阳泉君迂回出言：“孟隗夫人早有别的打算，不会……”
吕不韦又是低语：“正因如此，不韦心中苦恼，才特地与君上诉说，也就只有君上能帮不韦了！”
言下之意即是：既然是你阳泉君说要顺着赵维桢，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那现在赵维桢要的是秦廷上的一席之地，我不得不给，私房话我都同你说了，你不得帮帮忙？
阳泉君顿时有些犹豫。
孟隗夫人此人，留在咸阳，对华阳夫人，对公子子楚，对自己，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她来秦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是吕不韦的老婆。
要是如吕不韦担忧那般，他拿捏不住自家婆娘怎么办？
可不能让孟隗夫人就这么走了！
阳泉君心中一紧。
如果孟隗与吕不韦和离改嫁、离开咸阳，先不提对秦国有什么损失，华阳夫人肯定要责怪下来的——吕不韦话都告诉阳泉君了，他却什么都没做，可不是他的问题？
不行，只靠吕不韦这小子，不靠谱。
阳泉君的脑子疯狂转动起来：能让一个人留在秦国的理由是什么？
自然是名利。
只是孟隗夫人付出这么多，却没得到相应的名利。这在咸阳人尽皆知。
如今她想为臣……
这忙得帮。阳泉君迅速算完其中利弊：哪怕是他出力了，没成，事后亲姐怪罪下来，也不是他的问题。
“不韦在家辗转反侧，倒是想出了一个法子。”
吕不韦仔细观察，见阳泉君神色松动，趁热打铁：“孟隗与墨家钜子钻研那新事物，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待出了成果，可请太子趁机上书，提议孟隗为臣。”
“太子？那可不是——”
“君上别急。”
吕不韦略一抬手，继续说了下去：“请太子上书，目的其实不在于讨要官职。只是孟隗有功，赏却不够，此乃事实。如果太子上书陈情，则是在秦廷上点明了这个不能道破的情况。届时纵然孟隗不能入朝为臣，王上也不得不再做出些表示。”
说到最后，吕不韦总结道：“如此，就像是做买卖，我原本打算向君上索要三块饴糖，偏偏嘴上说要五块。君上讨价还价一番，只送我三块，我达成了目的，君上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呢。”
阳泉君仔细一想，是这个理。
现在的情况是，压根就没人敢提这件事。
秦王不表态，臣子也不会冒这个风险。
没人比安国君更适合开口了——太子不为秦着想，还能有谁为秦着想？
如此可彰显此事态度公正，非夹带私心。
至于给不给，那是秦王的问题。但阳泉君觉得，就如吕不韦所言，哪怕讨不得五块糖，给个三块两块，也是不在话下。
这样一来，孟隗夫人留在咸阳的理由，也就不止是轻飘飘一个吕不韦那么简单。
阳泉君越想越合适。
他连连点头：“容我回头与家姐诉说一番。”
吕不韦连连道谢，面上不露，心底却是松了口气。
他今日到访，为的就是这件事。
秦王具体怎么想，他不是很清楚。但吕不韦却看出一件事：秦王并没有把赵维桢视作楚人的帮手。
进一步说，没有势力纠葛，秦王或许也不介意提拔赵维桢。只是碍于维桢为女子，他可能有所意动，但决计不能轻易付诸行为。
那吕不韦不介意帮秦王一把。
先试一试，也算是探探秦王口风。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卖人以短处，看似好拿捏，把选择权交给对方。实则吕不韦不费任何力气，没付出什么利益，便换来了好处。
这可是他最擅长的把戏。
只是……
那个小将军是怎么回事？！
回想起刚刚阳泉君的话，吕不韦忍不住心中凌乱。
他凌乱着离开阳泉君身侧，去寻赵维桢。
在阳泉君的府上转了一圈，没见赵维桢与诸位夫人交谈，也不见她同客卿会面，吕不韦找了许久，最终发现赵维桢静静地站在院落一角，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他当即上前，还没开口，就听到几道窃窃私语顺着墙根传了过来。
远处两三名游士，并未发现赵维桢的存在，正凑在一起说小话。
“见过那孟隗夫人了么？何等气度，也不知吕不韦哪里来的好福气。”
“几年前我在魏国见他，还只是个低声下气的商人呢。全靠娶了个好老婆，又傍上了阳泉君。”
“一个男人，靠权臣则罢，还靠起女人来了？都说商人品性低贱，果真如此。”
“怎就是他有这运势呢？”
几名游士说着说着没了声音，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令人嫌恶的笑容。
片刻过后，他们进一步放轻声音。
“我看吕不韦长得人模人样，以色侍人，倒也是本事。”
“说不定还有什么用在床上的特殊本领，给自家妻子伺候舒坦了。不然他逃离邯郸时抛下妻子，妇人都不带有怨言？”
“真是这般？那我倒是要和他讨教讨教。”
言及此处，几人嘿嘿笑出声来。
听墙根的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
她刚准备迈开步子，就被吕不韦一个跨步，赶忙拉了回来。
“维桢莫生气。”吕不韦也听了个大概，却是丝毫不在乎的模样：“何故拉低姿态，与小人斤斤计较？无关紧要之人，才无人置喙，就让他们说去。”
赵维桢一点都不客气：“你不在乎，我可不想丢人。”
吕不韦莞尔：“这说的也是实话，难道不韦不曾仰仗维桢？”
赵维桢面无表情：“那你有什么‘特殊本领’，我怎么没见识过？”
吕不韦闻言，也不害臊。
他反而看似有些委屈，垂下眼眸。清亮的眼睛叫眼皮一遮，好似赵维桢欺负了他一般。吕不韦凑近了些，轻言道：“可维桢也不曾给我机会。”
赵维桢：“……”
她简直要为他的厚脸皮折服了。
和吕不韦谈脸面尊严，无异于和牲畜谈人性——都生来就没有。就凭这无所谓的劲头，他混不成权臣，谁能？
吕不韦察觉出赵维桢无语，好声好气地笑了起来。
“维桢毋须为闲杂事项烦心。”他正经道：“你好生与钜子钻研事物，我来帮维桢争得该有的奖赏。”
“这你计较起来了？”
“那是自然。”吕不韦郑重回应。
他往赵维桢的衣袖处瞟去，回想起出门之前的偶尔一瞥，便是心满意足。
“维桢所求便是不韦所求。”他说：“定不会让维桢失望。”
…………
……
吕不韦不说，赵维桢也会的，她得抓紧时间。
特别是天气转冷，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从宫中传来。
秦王稷第二次病倒了。
眼瞧着小嬴政马上过七岁生日，这意味着老秦王的寿命，只剩下一年时间。

第51章 五十一
051
秦王稷在位五十余年,身体一直强健硬朗。
可再怎么硬朗，他已然是名七十余岁的老者，短时间内病倒两次，让整个咸阳进入了一种相当微妙的氛围。
期间身为嫡孙的嬴子楚一直忙里忙外,日夜伺候,甚至是小嬴政也是抽出大部分的课余时间去陪同秦王。
至于赵维桢……
她觉得得抓紧了。
这段日子,除却上课，她就是工坊去找秦央商量修改图纸的事情。
如今仔细算来，如果历史轨迹不发生变化,秦王稷还有一年多不到两年的寿命。不论如何赵维桢也得在这之前拿出点像话的东西，好兑现与老秦王不曾言明的诺言。
水力机械的设计图纸,就着赵维桢画出的图示模样，修改了好几版,实验品也造了好几台,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诸多经验丰富的老工匠,联合起来花了一周的时间，打造好崭新的水车,以及联动水车的水硙装置。
庞然的水车刚刚下水，在先秦时代,看起来颇为壮观。
墨家钜子秦央,怀着激动的心情走出工坊，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动转轴。
而后，偌大无比的“车轮”，就随着前进湍流的方向,缓缓转动起来。
“哎,动了,动了！”
“这才第几份图纸，就能行，孟隗夫人和钜子当真天才！”
“快去重新检查一下，石硙动否？”
一时间，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赵维桢立刻扭头看向工坊之内的水硙。
底座与水车相连的装置，随着水车缓缓转动，沉重的石硙不用人推、不用牛拉，当着工匠们的面，自行徐徐转动。
那一刻，整个工坊里响起最纯粹的喜悦笑声。
赵维桢目睹着这一切，心中既激动，又是长舒口气。
终于成了！
涉及到机械方面的知识，赵维桢可以说一窍不通。她提供了思路，其他部分则是墨家子弟与工匠们一笔一划计算、零件换零件实验出来的结果。
这才花了多少时间啊，水车就已经能投入使用了！
“孟隗夫人，恭喜！”
“成了，成了！孟隗夫人果然大才。”
“这样的物事，得省下多少力气，孟隗夫人真是为民着想！”
见水硙能动，墨家子弟和工匠们纷纷找赵维桢来祝贺。
不行，你要稳重！
赵维桢真的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克制住骄傲的心情。
人不能飘，这只是借后世发明罢了，东西不是她造的，数也不是她算的，是大家的功劳。
“工坊殚精竭虑，该是我感谢工坊才对。”赵维桢笑道：“而且诸位明白，水硙成功，也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水硙能动，就证明齿轮能用。
那么接下来，用以代替人力拉动冶铁风箱的水排，和能够舂米碎石的水碓，也可以安排上了！
想想赵维桢就乐得合不拢嘴。
“这个容易。”
钜子秦央欣然道：“道理相通，只要计算好齿轮的数值就好。”
赵维桢：“劳烦钜子。”
秦央：“请夫人先行——咦。”
他话说一半，视线越过赵维桢，看向身后。
赵维桢随着秦央的目光转头，只见不知何时，嬴政来了。
快要七岁的男孩，默不作声地站在工坊门口聆听着一切。见赵维桢和秦央看向他，也不慌张，只是稳重地点头行礼。
“政公子来了！”
赵维桢讶然道：“公子来了，怎也不出声？”
嬴政：“不想打扰工匠钻研。”
说完他稚嫩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淡淡笑意。
“恭喜夫人、钜子。”男孩道：“钻研有成，是喜事。”
“哦？”
赵维桢眉梢一挑，颇感兴趣道：“政公子为何要恭喜我？”
明面上是问道喜的缘由，可是嬴政知道，赵维桢的问题要更深一层。
从邯郸到咸阳，赵维桢对嬴政的教育方式一直是碰到什么说什么，想起什么考什么，嬴政早就习惯了。
为何道喜？自然是因为钻研出的物事有用处，维桢夫人想问的是有什么用处。
他稍微思忖，而后回应：“借用水力，可大大的省下人力与物力，农人可借用此等工具处理麦子、水稻。如此，既能腾出人手去做其他的事情，也能在加工粮草方面节约时间。”
而且……
嬴政隐隐觉得，维桢夫人这一系列的图纸，好像还能连起来。
“改善农具，能扩大耕种面积，种出更多的粮食。”嬴政斟酌道：“更多的粮食，就需要更快的加工方式，所以要改善石硙等工具。粮食能养活更多的人，就能有余力去打造兵器、饲养马匹，亦可增加更多的骑兵。这……是否就是维桢夫人之前提及过的生产力？”
赵维桢闻言，本就喜气洋洋的笑脸又是灿烂上几分。
在举一反三方面，小嬴政一向可以的！
她俯下（）身，还是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小嬴政脸蛋。
“政公子总是这么聪明！”赵维桢毫不吝啬地夸赞。再这样下去，她都觉得自己教不了小嬴政啦。
嬴政轻轻抿了抿嘴角，权当是展现了被称赞后的喜悦。
“这水硙，何时能投入使用？”他好奇问。
“还得再试试，确认稳妥了才行。”赵维桢回道：“否则出了问题，即使不伤害到农人，也是浪费资源。这种事情，政公子，可千万不能着急。”
嬴政却道：“可是，太爷爷也急。”
赵维桢身形一顿。
看向赵维桢陡然复杂起来的表情，嬴政不禁回想起咸阳宫内的场景。
昨日他一到，病榻上的秦王稷就非要起身，侍人们接连劝阻，秦王不仅不听，还要责骂侍人不懂事。
嬴政也担心太爷爷的身体，可在触及到老秦王坚决的目光时，他还是把心中的关心与劝诫咽了下去。
“来，政儿。”
老人虽在病重，可步伐依然坚定。他走下床榻，对着嬴政招了招手：“跟寡人过来。”
于是嬴政就随着秦王走出了寝殿。
咸阳宫恢弘庄严，侍人、宦官再多，也填不满室内的空空荡荡。殿外的走道宽敞明亮，秦王稷的背影卓然挺拔，可是嬴政跟在后面，却莫名品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孤寂。
为王者，都要与这般孤寂相伴么？嬴政不禁心想。
年迈的秦王带他来到了偏殿的议事厅。
在那里，挂着一副巨大无比的山河地图。
秦王牵起嬴政的手，亲自领着他上前，在那一人高的山河图前站定。那地图与秦王一般高，让嬴政不得不仰起头来才能看清其中内容。
国都咸阳、邯郸，在嬴政眼里又大又吵，而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圆点。天下、中原，全部凝聚在这么一张图上，好似唾手可得。
而秦王，看向这地图时，清明的眼中渲染着痴迷与真诚。
嬴政有些惊讶：这是阿父看阿母时才会有的目光。
好似这江山，是秦王爱得最深的活人一般。他一挥手，指尖所及之处，便是那六国的版图。
“若要打下这天下——”
秦王笃定道：“先打赵韩、魏国便孤立无援；拿下魏国之后，三晋归秦，咱们的土地便与楚国接壤。那是块硬骨头，却也不难对付，待到将楚国收入囊中，余下的燕齐，本就弱小，不足为惧。”
老人须发皆白，可出口的语气却如少年般意气风发：“如今我秦的国力、兵力，强于六国。粮草增产，士卒强悍，用不了多少时间。寡人要是能再活十年，不，五年，就能让这天下尽归于秦！”
一番慷慨，说得秦王自己朗笑出声。
嬴政也不禁扬起笑容。
“太爷爷身体一直很好。”他说：“待病愈之后，你定能统一六国。”
然而小嬴政认真的话语，却又是话来秦王一阵大笑。
山河图下，秦王缓缓摇了摇头。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心中有数。”话至最后，秦王虽不畏惧，但言语之中饱含遗憾之意：“就交给柱儿与你阿父吧。”
嬴政抿紧嘴角。
秦王稷扭头，看向男孩稍稍紧绷起来的神情，并为劝解。
“政儿，你记住。”
他语重心长道：“为王者，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些话，也许秦王早就想说与他人听。
只是身为国君，他无法说给臣子，亦无法与子嗣坦诚。
唯独嬴政，在当今秦王眼中既是秦国血脉，又与他相隔三代，与王位遥遥无期，反倒是没有任何利益牵扯。
“霸道，可扩展版图，却守不住这万里江山。”
秦王再次看向面前的地图：“王道，则是为了制衡朝臣、公卿。左手用兵，右手掌法，你的每一只手、每一只脚，都得想法子武装起来，不能露出任何软弱与破绽。”
最终，秦王的手落在那地图之上。
写满皱纹、苍老的手掌，划过六国的疆域。
“打江山容易，延续可难啊。”
他笑着，虽为抱憾，却也狡黠：“不过这些，就让你们去操心吧。”
当时嬴政并没有说话。
年仅六岁的男孩，只是把这些他似懂非懂的话语，悉数记在了心底。
小嬴政还理解不了秦王稷为何要说这些，也不明白后面说为王的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但他能听出太爷爷语气之中，对自己无法亲自统一六国而产生的深深遗憾与焦急。
所以嬴政想着，现在纵然不可出兵打仗，但太爷爷肯定想看到维桢夫人早一日拿出新的钻研。
他这才腾出时间，专门跑到工坊打扰维桢夫人。
“我不明白。”
嬴政还对秦王的话有些困惑：“太爷爷说，为王者，王道亦很重要，可维桢夫人说过，孟子曰王道，指的是仁义治天下。在这乱世，仁义有何价值？”
赵维桢可不知道秦王的原话是什么。
她沉思片刻，发问：“你偷偷告诉我，王上具体怎么说的？”
嬴政的记性向来很好，他不假思索出言：“王道是为了制衡公卿大臣。”
赵维桢心中一惊。
这……
这话可不该说给她听！
她心虚地环绕四周：幸好小嬴政一过来，其他工匠与墨家子弟自觉避开，给了他们二人单独交谈的机会。
不过，说了就说了，赵维桢也做不到忍着不与嬴政解惑。
而且——
能说出这话，赵维桢不禁佩服起秦王来。
都说秦始皇开创了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可在他的前面，秦昭襄王嬴稷，已经说出了类似的话语。
“这可并不是儒门的王道。”
赵维桢出言解释：“而是集（）权之道。”
嬴政歪头：“集（）权之道？”
在先秦时期能道出这样的思想，秦王稷也算是颇有远见。
可惜的是人的寿命有限，不然也许真的不用等到小嬴政长大，秦昭襄王就能一统六国，早早开启秦朝的时代。
只是现在——
“所谓制衡公卿大臣，可放在秦廷来看。”赵维桢解释：“政公子可知长平之战后，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俘之事？”
“记得。”嬴政回答：“白起血债累累，所以秦王不得不杀之。”
“不仅因为他血债累累。”
赵维桢说：“还因为他军功煊赫，朝中武将，多为他所提拔。你是给国君打仗，但国君的臣子都是你的人，你叫国君怎么想？”
嬴政微微瞪大眼。
“夫人的意思是，”他惊讶道：“秦王早就想杀他？”
这赵维桢就不知道了。
反正她知道，白起之死尽管对后世之人留下许多遗憾，可在当时，却是内外诸多元素造成的。
至少，秦王稷不想看到一名手持兵力的人功高震主。
“再者，昔日秦廷，宣太后与穰侯把持朝政，”赵维桢又道，“楚系氏族势力庞大，整个朝堂上都是他们的人，如此下去，这国究竟是姓芈，还是姓嬴？所以秦王得势后，便把四贵驱逐出秦国，这秦廷才是国君自己说了算。”
说完赵维桢总结道：“平衡臣子、贵族的力量，始终要盖过他们一头，操纵、利用他们，这才是王上口中‘王道’的意思。其意在集中权力，而非以仁义治理天下。所以我才说，非为儒门的王道，而在于集中权力于国君一人。”
“意思就是说，”嬴政边思考边说，“不管是什么方针策略，都是为了稳固国君的位置。”
“没错！王道也好，霸道也行，目的不都在于让国君的存在更令人信服么？”赵维桢说：“我还是觉得，什么诸子百家，什么治国方法，有用就行。只要能让国君处在说一不二的位置，能集中权力于国君，就是有用。”
听到这里，嬴政才大概明白了一些。
他再深思下去，竟觉得秦王那一番王道、霸道，以及兵法的话语，和之前维桢夫人说的儒为心，法为骨有着别样的相同之处。
只是小嬴政今年才六岁，他再聪明，学识和阅历也限制住了认知。
明白有关联，但想不通如何去做。
在赵维桢看来，小嬴政眉头紧锁、眼神凝重，低着头、背着手，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却是好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哎呀，果然还是小孩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最可爱。
“想不通咱们就不想了。”赵维桢见小嬴政大有钻牛角尖的意思，哭笑不得地出言劝阻：“这么大的事情，秦王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政公子又急于何时？”
语毕她牵起小嬴政的手。
“政公子咱们走。”她笑道：“回去同工匠们拿几坛好酒，庆祝一番才是正事。”
“嗯。”
嬴政认同地点头：“有了成果，理应嘉奖。”
赵维桢忍俊不禁：“公子真是越来越有王室风范了！”
二人一面絮叨有的没的，一面坐上马车赶回吕府。
只是赵维桢刚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吩咐下人去搬酒，就听到阵阵嚎哭之声从父亲的院子里传来。
她面上一紧，嘱咐好魏兴照顾嬴政，拎着衣角直奔赵梁的别苑。
进院子后，只见赵梁靠在院外树下，明明人至中年，却手持帛书，大哭出声，像个孩童般失礼。
“阿父！”
赵维桢惊慌失色：“这是怎得了？”
赵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女儿到来，更是难过。他对着赵维桢伸出手，待到握住女儿掌心，心底才稍微好受一些。
“维桢。”赵梁哽咽道：“平原君，平原君他——”
赵维桢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平原君没了！”赵梁哭道。
…………
……
同一时间，咸阳宫。
“平原君死了？”
饶是秦王仍在病榻上，听到这个消息，仍然是惊得从床上挣扎起身。
十几年来，秦、赵之间战事不断，平原君可谓是赵国抗秦的大功臣之一。尤其是几年前的邯郸之战，若非平原君死不放弃，派人在各国之间游走奔波，怕是如今的邯郸已经画进了秦国的版图中。
如此劲敌，对峙多年，竟然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一时间，秦王长舒口气，也是不禁为之悲戚。
昔日棘手的敌人，一个一个都走在了前头。也许这便是上天让他退场的意思吧？
坐在这王位上五十多年的秦王嬴稷，因劲敌之死，人生中头一回感受到了自己的苍老。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
竹简乃太子上书，一则陈述孟隗夫人联合墨家钜子，改进了旧式水车，叫诸多农具、工具，可用水力驱动。二则是为孟隗夫人陈情，请国君给予能够匹配功绩的封赏。
秦王说要她给几个台阶，她果然给了。
不止是图纸，更是请太子率先出言，打破了秦廷默不作声、不敢出头的局面。
病榻上的国君，一声叹息。
“上朝吧。”他对侍人开口：“合该给孟隗一个公道。”
这也是他能为太子，为秦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第52章 五十二
052
平原君的死讯,从邯郸离开，晃晃悠悠把个月，终于来到了咸阳。
听到这个消息,直至第二天,赵维桢依旧感觉有些恍惚,她感到了一种荒唐的割裂感。
一则,平原君身为自家长辈，赵维桢肯定是不想让他离开。
二则,来自未来,她知道人的寿命有极限,这些历史人物总是要死的。
复杂情绪交织,搞得赵维桢既难过，又感慨。
并且,她还得安抚父亲的情绪。
赵梁与平原君自幼结识,后又称为平原君的府中门客。也许赵梁没做出过什么功绩，但与平原君的友谊却是实打实的深厚。
听到这个消息，父亲哭得犹如无法自控的孩子。
“夫人。”
魏兴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坛子蒸酒和酒器：“东西拿来了。”
赵维桢轻轻颔首：“给我吧。”
她斟两杯酒,一杯送到父亲手中。赵梁哭得头脑发懵，接过酒来还是一愣一愣的。赵维桢握住老父的手掌，宽慰道：“阿父,若非平原君协助，你我留在邯郸，恐已遭杀身之祸。”
说着，她抬手示意邯郸的方向。
“人逝入土,这赵国的土地与秦国的土地,总归是一整块庞然的大地。就让我们以土代人,再敬平原君几杯吧。”赵维桢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开口。
赵梁心中悲痛欲裂，但见女儿眼底含泪，却是绷住心神，多少也受到了感染。
他擦了擦眼泪：“好。”
赵维桢轻轻笑了一下，对着邯郸的方向举起酒器。
“第一杯敬阿父与平原君的友谊。”她坦荡道：“幼时相识，多年陪伴，比不得那伯牙子期，也是做到了人生无憾。”
一杯酒倾洒地面，魏兴立刻上前斟酒，第二杯则直接一饮而尽。
如此，也算作与平原君敬酒了。
“第二杯，就敬君上送你我离开邯郸。”
赵梁哽咽接下女儿的话：“到底是护了我与维桢周全。”
又是一次敬酒。赵维桢安抚性地捏了捏父亲的掌心，后者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的情绪已经冷静了下来。
赵维桢暗地长舒口气。
她知道父亲悲伤，但也不想父亲因为过度悲伤而伤害到身体。赵维桢接过魏兴递来的第三杯酒：“第三杯，就敬君上为赵国操劳奔走，解邯郸之围，于赵有大功，既无愧于心，亦名留青史。”
赵维桢说到后面，赵梁终于止住眼泪。
他随着赵维桢，敬了平原君最后一杯好酒。
待到父亲收拾好情绪，魏兴带走酒坛、酒器，赵维桢才继续说道：“阿父可后悔随维桢来到咸阳，没见平原君最后一面？”
赵梁在赵维桢的搀扶下坐下来，一声叹气。
“我既是见了他最后一面又如何？”赵梁说：“我非为医师，也不是神仙，救不了病重之人。眼睁睁看着友人离世，岂不是更为难过。人总是要死的，君上如此，我亦如此，这天底下的公卿百姓皆如此。”
听到父亲这么说，赵维桢就彻底放下心来。
父女二人又相互宽慰几句，直至离开的魏兴又匆忙上前。
“夫人！”魏兴开口：“子楚公子来了，说秦王请夫人入宫面见。”
这可叫赵梁吃了一惊，连悲痛都顾不得了，直接站起来：“要维桢入宫？”
“阿父莫慌。”她温言安抚：“并非秦王发难，是好事。”
“这……”
赵梁困惑扭头：“维桢怎么知道的？”
赵维桢：“维桢就是知道。”
她知道做出水力机械后，秦王肯定会有所动作。
但当今老秦王的病还没好呢，赵维桢没想到他会这么快。
倒是个急性子。
虽然有请，但赵维桢不着急，她回自己屋里，拿出来几乎很少穿的深色华服，拾掇干净整洁。
来到前院，嬴子楚已经等候多时了。
嬴子楚对赵维桢客气行礼：“恭喜夫人。”
赵维桢收敛了悲伤情绪，面上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不知公子恭喜我什么？”
嬴子楚抬头，与赵维桢对视片刻。
二人心照不宣地扬起笑容。
…………
……
同一时间，章台宫内。
吕不韦站在群臣当中，低眉垂首，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秦廷最上方，秦王缓缓落座。
即使抱病召集群臣，也不见得秦王示弱几分。他依旧威严肃穆，冕旒遮住面孔，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这甚至让诸多臣子有些嘀咕：王上是真的病了，还是年纪大了一时偷懒？
老秦王坐稳之后，直入正题：“今日召见大家，是因为太子亲自上书，寡人欲叫大家听听太子的意思。”
说完他看向左列最前方的太子安国君。
“太子。”秦王说道：“请为列位讲一讲你的意思。”
“是，父王。”
太子安国君，今年亦五十有余，头发、胡子亦是花白。
他出列向前，先行行礼，而后坦然开口。
“昔年献公，苦秦国弱小，向天下颁布求贤令。”安国君侃侃出言：“献公云，能强秦者，来秦献策，献公愿尊官且分土。历代秦王，效献公之贤，用人从不看出身，不看品性，只看学识与才能。正因如此，列国贤士纷纷来到秦国，为秦国做事，我秦国才得以强大。”
陈述之后，安国君抬首看向秦王。
“父王。”他郑重道：“孟隗夫人来秦，已有一年。她屡次建功，却得不到与之匹配的封赏，这样的行为违背了秦国的传统，亦与秦国强大的理由相悖。所以儿臣恳请父王能赐予孟隗夫人，与功绩相匹配的赏赐。”
太子安国君的陈述完毕，群臣立刻开始小声议论。
吕不韦混在其中，感受到明里暗里的无数视线投射到他身上。
其中不乏嫉妒、羡慕，还有揶揄意味，但吕不韦的目光动也不动，权当是没看见。
座上秦王闻言，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太子觉得，怎样的赏赐才算匹配得上功绩？”秦王问。
“近日孟隗夫人与墨家钜子联手制作水力机械，儿臣亲自去看过。”安国君接下问题：“那水硙、水碓与水排，不用人力，可借水力自行运转，此等奇观，儿臣是头一回见。”
秦王感兴趣道：“自行运转，那岂不是能省不少力气？”
太子笑道：“回父王，正是如此。钜子说，但凡有水的地方，便可安置水车，若是举国推行使用，一则提升粮草处理之速，二则可腾出更多人力。”
秦王：“也是利国利民的物事。”
太子颔首：“确实如此。可现在，墨家钜子因这钻研，已领得应有的赏赐，但孟隗夫人的赏赐，却是迟迟未定。”
“迟迟未定，是因为还在商议当中。”
群臣中有负责的官员出列禀告：“商议结束后，会上书王上，为孟隗夫人请求赏赐。”
太子转身：“这还需要商议么？”
他冷淡反问，叫出言的臣工为之一愣。
“王上，孟隗夫人三献图纸，于战于耕，都有大功。再加之护送质子归秦，这样的功绩，在我秦国。”安国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理应封君！”
“万万不可！”
太子话语落地，又是一阵熙熙攘攘的议论。
在议论之中，有人不假思索地站了出来：“王上，万万不可，女子怎能封君？历朝历代，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吕不韦稍稍抬起眼皮，看到站出来的，是一名嬴姓公子。
这便是代表秦国的老派贵族，出来反驳了。毕竟维桢若是得势，吃亏的还是他们。
还敢出来找事，是觉得秦王稷看你们还不够偏见么？吕不韦心中暗自好笑。
毋须他出面辩驳，阳泉君先行站了出来。
“话是这么说。”阳泉君开口：“可历朝历代，也无女子做出此等贡献。”
“阳泉君为楚人，自是不明白中原的历史。”
嬴姓公子冷笑道：“敢问帝尧之妻，娥皇女英，难道不够贤明？连她们都不曾封君，孟隗夫人凭什么封君？”
“此话公子说的不对吧？”
武将那边，王龁率先出列：“娥皇女英，乃上古之事，有没有这两个人，还有待商榷。你说不曾有女子封君的先例，可那商武丁的王后好，屡次率军征战四方，不仅活着有封赏，死后亦有庙号。这等事迹，连我这种粗人都知道。”
王龁抛出反驳，持有不同意见的列臣，立刻开始叽叽喳喳辩驳起来。
秦王也不着急。
他等着台下的人吵吵闹闹，吵到最后，差不多都没词儿了，才又一抬手。
太子安国君见状，立刻总结道：“自秦国建立以来，确无女子封君的先例。但儿臣觉得，有没有先例，也得给孟隗夫人一个说法。若是诸位有其他合适的意见，尽管提出来。”
他看向群臣，却是没人再敢说话。
若是能有办法，他们还在这儿吵架干嘛？
见无人搭腔，安国君又道：“虽无先例，但我秦国之所以强大，不就是因为懂得变通、屡开先例？仅是昔年商君变法，就打破了多少所谓‘传统先例’，因而拿祖上无先例为由阻挠，在秦国，儿臣认为说不通。”
反驳的嬴姓公子，自知说不过，也深谙太子出言，肯定是得到了秦王的默许。
但他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外姓女子讨得好处，损害宗室利益。于是嬴姓公子仍然坚持道：“还是请王上三思！”
“此事确实要慎重行事。”秦王说道，而后他微挪视线，在诸位臣工之中寻觅到吕不韦的影子：“孟隗夫人乃不韦先生之妻，先生就不准备说些什么？”
秦王点了吕不韦的名字，他才慢吞吞出列。
清隽郎君，态度虽恭敬，却也只是谦卑道：“为秦做事，乃不韦与夫人的本分，全听王上安排。”
“哦？”
秦王追问：“先生当真一点想法都没有？”
吕不韦这才抬头，故作苦恼：“夫人之事，不韦也说了不算。”
秦王闻言一笑，而后揶揄道：“先生可是真怕自家婆娘啊。”
话一落地，大家又是不带恶意地笑了起来，刚刚的紧绷氛围一扫而空。
吕不韦也不生气。
他当然有话要说，只是这话决计不能通过他的口舌说出来。
这政治来往，在吕不韦看来与做买卖无异：若是商人接连称赞自己手中的珍宝昂贵奢侈，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宝物真的优秀，反而会招惹买家警惕，觉得他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花言巧语。
维桢是他的妻子，若是他亲自出言，在外人看来，无异于吕不韦是为自己讨要好处。
所以，吕不韦把想说的话，在步入秦廷之前，悉数告知太子安国君。刚刚太子阐述的那番话，便是吕不韦提议如此诉说，如此反驳，如此坚定自己的说辞不要动摇。
由太子滔滔不绝，便不会有立场问题。
他提出此事，名义上不会有人觉得他偏颇，只会觉得他是为秦陈情。
不仅如此，吕不韦还假模假样地出言劝阻：“王上，此事事关重大。孟隗虽为不韦妻子，但不韦觉得，赏也好，不赏也罢，都要三思。”
说点漂亮的场面话，也算是给秦王递了下一步的台阶。
座上的老秦王当然明白吕不韦的意思。
他也没揭穿，只是挥了挥手，接着身后的宦官就走了过来，凑到秦王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王听得连连点头。
“好，好。”
他朗声道：“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好像为孟隗夫人定个封赏，就能捅了天一般，那就问问孟隗夫人自己怎么想吧。”
说完，秦王侧首，宦官立刻领命出殿领人进门。
虽然秦廷并无在章台宫面见女子的先例，但秦廷却是曾经有女子出入的。因此仅是叫孟隗夫人进殿，倒是无人置喙。
只是诸位出头的嬴姓公子，脸色却是不怎么好看。
秦王这般安排，分明是早就与太子设计好的，只等今日走一个过场。
议论的群臣沉寂下来，不出多时，嬴子楚领了命令，亲自带人步入正殿。
而对于赵维桢来说——
踏入正殿的前一刻，赵维桢本以为自己会紧张的。
之前在咸阳宫面见秦王，她都有些紧张。可到了真正入朝直面秦王与群臣时，她好像又没那么窘迫。
赵维桢暗自提了口气。
也不能紧张。
她筹备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
哪怕秦王给的结果并不满意，赵维桢也要体面的来，体面的离开。
所以，她拿出了百分百的精力，根据原身的记忆，大大方方向前，大大方方行礼。
“见过王上。”赵维桢稳声道。
秦王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见今日赵维桢穿了正式华服，仪态典雅，虽瞧着年轻又略显单薄，但端庄面孔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清明。
老秦王满意点头：“孟隗可知，刚刚群臣在议论什么？”
赵维桢故作困惑地歪了歪头：“诸位臣工交流，妾哪儿能知道？王上这是故意为难妾呢。”
秦王笑出声：“他们在讨论，要不要给你封君。”
赵维桢闻言双眼一亮：“王上当真要送妾封邑？”
秦王：“你这小妇人，倒是也不客气，我可没这么说。是太子提议要送你封邑，只是有些公卿不同意。”
“不同意？”
赵维桢环视四周，把左右臣工看了个遍。
“是哪位公卿不同意？”她问。
如此出言，竟然是要追责了。这般直白，让之前滔滔不绝提出反对意见的嬴姓公子都是愣上一愣，没敢搭茬。
秦王忍俊不禁：“你在家咄咄逼人就算了，在朝上给寡人安分点。”
“哼。”
赵维桢只得收回目光。
言语之间，这根本不像是秦王与普通女子，反倒是像是寻常人家的祖孙二人家常话拌嘴。
“有人不同意，妾还不稀罕呢。”赵维桢开口：“妾要封邑有何用？”
她脆生生的话语落地，群臣皆是一惊，又是低声议论起来。
但赵维桢可是说的实话。
本身她作为现代人，对封地爵位这种东西就没什么兴趣。为什么要封爵？因为这样不愁吃不愁喝有人供奉可以享受生活。但赵维桢现在就够有钱了，可以说她浑身上下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赵维桢要的是实权。
要做官，是为了拥有参政议政的权力！
她真不在乎爵位与否。
再者，即使给了，到了小嬴政统一六国后，直接设立郡县制，当下满朝的奴隶制贵族还不是要丢了这块地。
“哦？”
秦王摆出讶然的模样。
虽然赵维桢早就对秦王表明过，他还是明知故问：“当真不要？”
赵维桢不假思索：“不要。倒是你们这群男子，为了一块破地殚精竭虑，没意思的很。”
“你看看你。”
秦王又是笑着训斥道：“不韦先生如此温文有礼之人，怎就娶了你这么一个疯癫癫的妇人。”
说完，他却是收敛笑意。
“寡人早就说过，我要给封赏，你不要也得要。”老秦王也是置起气来了。
一老一少，当朝唱双簧，把整个朝堂搅得气氛全无，两派臣工之间，也不再如此剑拔弩张。
太子莞尔道：“父王，赏是得赏，但孟隗不要，儿臣也就不再为之争执。不如赏点别的？”
秦王：“你可有策？”
太子作思考状，片刻之后，出言提及：“孟隗夫人有大才，对农耕、畜牧颇有心得，又曾在稷下学宫留过名声，想来治世经纶与辩才也是有的。秦廷客卿、游士来来往往，那好与不好，坏与不坏，并不好分辨。不如就让孟隗夫人今后从朝中旁听，也提我秦国把把关。”
一听说不封爵了，诸多持反对意见的公卿，立刻松了半口气。
之所以是半口，是因为太子留了个余地：这不还是让孟隗夫人今后入朝么？
说是旁听，可她听了，就能知晓政事，她在场，就能发表意见。
秦王认同地点了点头：“太子之言，也好。列位觉得如何？”

第53章 五十三
053
“太子之言,也好。列位觉得如何？”
秦王发问，可偌大的正殿，没有一人率先冒头吱声。
刚刚还纷纷扰扰的秦廷瞬间寂静,让站在当中的赵维桢突然觉得好笑。
太子安国君的意思很明白：既然你们不想给爵位,给个虚位如何？只是个顾问而已,已经退让很多。
只是在秦廷之上，没有所谓的“虚位”设立。
人都在场了，她非要发言,旁人能堵住嘴还是怎样？若是能发言，便可出言建策,左右国君的抉择。
没人出言回应，赵维桢也清楚：反对者们是既不想同意,又觉得总比封爵好。
能把她彻底甩开最好,但现在是不能。她连明晃晃的土地都不要了，就要一个发声的权力。难道要反驳秦王：哪怕赵维桢是白给秦国做工，也不许国君接受么。
啧,贪婪，虚伪。
不止是贵族公卿,也是她自己。
因为赵维桢其实暗搓搓的不太满意。
准确地来说,不论如何她都不会满意。
秦王稷肃清了五十余年的朝堂，他的朝中各方势力已然趋于稳定，提拔赵维桢，仅仅是为了给安国君留一手压制楚系贵族的方案。
所以在秦王稷眼中，他可以为赵维桢打破规则，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得到与付出相匹配的奖赏。
想到这儿,赵维桢是既欣慰,又觉得不爽。
欣慰于她总算是跨出第一步了,不爽于她不想要归不想要，但还要在秦廷摆出女子不稀罕的姿态让步。
她不在乎封邑、土地这般利益，又不代表着其他女子不在乎。实际上，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
摆出这般姿态，是一种退让。
当年赵维桢对着小嬴政侃侃而谈，就着历代秦王的累积功绩讲唯物史观，那可是她发自内心认同这个想法。
秦国之所以强大，不会是一个秦王的功劳。
而赵维桢身为独立个体的影响，放在历史长河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代表前人后世所有女子说出刚刚那番话。
但——
她抬头看向秦王，后者透过旒冕，对着赵维桢缓缓阖眼。
好吧。
赵维桢心领神会。
秦王递来了机会，不论是怎样的机会，赵维桢都得握住。
只有跨出第一步，才能有后面的希望。
而在朝中，反对派不说话，支持派则没那么多顾及。
阳泉君再次出列：“禀王上，臣觉得太子的提议合情合理。秦国历来任人唯贤，孟隗夫人既有才能，烦请列位想想，若是仅因她为女子就要求秦国放弃这般才能，岂不是大大的错过？况且稷下学宫能旁听，秦廷自然也可旁听。”
听到这话，反对派才抓住机会。
刚刚沉默下去的嬴姓公子，又是冷嘲热讽道：“稷下学宫那种地方，尽是只逞口舌之能，并无实干之才的虚名之徒。和秦廷比，齐国也配？”
赵维桢真的很想当堂翻白眼。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只是转过身，看向那代表发言的嬴姓公子，不咸不淡地开口：“王上，若是诸位公卿还有得争吵，可否允许妾先行离开？”
秦王笑道：“孟隗可是不耐了？”
赵维桢：“非为不耐，然而有这时间，能帮工坊打造好几台水车呢。等公卿们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妾再回来也不迟。”
言下之意即是：我才真正做实事的，也不知道谁在这里逞口舌之能。
嬴姓公子被赵维桢这话噎了个不轻：“你——”
安国君及时插嘴，接下了赵维桢的话。
“孟隗夫人莫急，今日上朝，就是为了决定此事。”太子道：“开先例之事，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若是为了挑毛病，总能找出问题来。一来二去，群臣争议，还不如稷下学宫的辩论有道理。公子既是觉得不妥，就应拿出更合适的法子，而非在此饶舌。”
先被赵维桢撅了一次，又遭太子直言反驳，这位嬴姓公子实在是说不出其他话语来。
而且，讨论到现在，但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本日上朝，完全是秦王和太子在打配合，这已经是秦王决定的事情，只是当众走个过场。
秦王又耐心等了一会，见无人出列反对，抬了抬手。
“那就这么定下吧。”秦王说。
“王上。”
待到此时，刚刚为赵维桢发过言的王龁才再次开口。
“末将觉得，稷下学宫并非朝堂，因而孟隗夫人以田英先生之妻，也可在场。但秦廷之中，若是夫人再以不韦先生之妻的名义在场，名不正言不顺啊。”
秦王闻言，故作沉思：“确实如此，将军觉得如何？”
王龁：“给夫人一个名义就是。”
秦王颔首：“也好。寡人就给孟隗一个论议夫人的位置，作朝堂总结、辨别之职，司掌议论。”
赵维桢：“……”
她深深吸了口气。
这哪儿是虚职，这直接给她封了个后世的太中大夫啊！
既算是顾问，也算是谏官，属于那种听起来没用，实则如何运作全看个人的位置。虽则说是“旁听总结”，但具体如何运用这个职位，还不是秦王说了算？
到这儿，赵维桢隐隐明白了秦王对之后朝堂的大概设想。
如今朝堂，大概能分成三股势力。
一则是阳泉君为首的楚系势力。
二则是本地贵族，但本地贵族之间也有分歧：外姓与嬴姓，立场并不全然相同。
三则便是蒙骜、吕不韦等等没有本土根基的外来臣子。
大魔王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死的很早，在他眼中，未来秦国最大的隐患则是楚国势力可能会卷土重来。
太子安国君的妻子为华阳夫人，也可能是今后的王后。
而吕不韦则借着华阳夫人与阳泉君等等楚系势力的光，送嬴子楚成为了安国君的嫡子。
虽则秦王稷对子楚还颇为欣赏，但他也没有忽略眼下的子楚与楚系一脉绑死的现实。
若是不把她提拔上来，就等于赵维桢也要听命于楚人。
到时候秦王一死，秦廷上的楚人还能按捺的住？
所以大魔王干脆就直接给了赵维桢单独发展的机会。
只能说……
太狠了。
对楚人如此，对赵维桢也是如此。
但赵维桢不介意，风险与机会永远相并而生。
既然要做这个第一人，她就得站在风浪口尖上。她……必须得做出这个觉悟。
能行么？
赵维桢也不清楚。只是不接下这个风险，就连讨论的余地也没有。
见她不说话，秦王看向赵维桢：“孟隗，你有意见？”
能行。
她在心中笃定道。
赵维桢闻言抬起双手。
自打她进殿起，朝堂上的视线便不曾离开过。不论是审视还是欣赏，赵维桢坦坦荡荡照单全收。
看吧，多看几眼，今后就会习惯了。
她虽个子不高，但仍然挺拔脊梁骨。
左手在外，右手于内，双手交拢前推，对着秦王行了一个相当恭敬的推手礼。
“妾谢王上恩赏。”她郑重开口。
秦王：“先别着急。”
赵维桢：“王上可还有吩咐？”
秦王：“孟隗下朝之后，可不能找公卿们的麻烦啊。”
此话落地，一众秦臣又是笑了起来。
赵维桢也跟着抿了抿嘴角，却不是因为秦王揶揄自己。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吕不韦，这人精站在朝堂中后方，自打她进殿之后，竟然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没说，是因为他站出来，不论说什么，都带立场。这点赵维桢理解，但是——
如今世人总是拿着她泼辣蛮横打趣，就是因为赵维桢人不在秦国，吕不韦就先给她立了个人设。
没想到，因此她反而更为方便行事。
“王上这话，妾不依了。”她不依不饶道：“若是妾真的去找麻烦，王上还要把恩赏收回去不成？”
“我说什么来着？孟隗当真是胆大包天。”
秦王好似被逗得合不拢嘴：“范雎睚眦必报，寡人也用了。怎么，你性子彪悍，寡人就容不得？”
赵维桢心满意足地扬起灿烂笑容。玩笑之间，也是言明即使孟隗泼辣，该用照用，不可以此在正经事上置喙攻讦。
笑过之后，秦王摆了摆手：“今日上朝，就为此事，既是作出决议，就散了吧。”
这便是要退朝的意思。
诸位臣工，包括赵维桢在内，行礼之后，秦王起身，由侍人搀扶着，心满意足地走了。
而赵维桢——
前脚秦王一走，后脚就被朝上臣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恭喜孟隗夫人！”
“孟隗夫人开了先例，可名留史册啊！”
“今后同朝，还请夫人多多担待。”
“夫人之才，我等何其倾慕，秦国真是有幸！”
数个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无人坐镇的章台宫比那菜市场还要热闹。
赵维桢：“……”
她手下七个小学生凑在一起上体育课都没有这么吵的！
有人平静祝贺，她能理解，但赵维桢还没正式上过朝呢，彩虹屁这就来了，太早了点吧！
仅是一个虚名和一丁点实权，就换来了这样的恭维么？
赵维桢顿时明白后世为何有这么多贪官污吏了——耳朵旁边全是这种话，谁听多了不会膨胀啊！
吵吵闹闹的，应付完这些，赵维桢感觉自己脑瓜子顿时大了一圈。
赵维桢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脸：都笑僵了。
她离开正殿，刚刚跨出门槛，就看到章台宫正殿之外，吕不韦抄着双手，安安静静伫立等候。
青年长身玉立，即使换上黑色衣衫，温润气度与白皙面庞也让他好似一块干净的白玉。这块白玉迎上赵维桢的视线，便是浅浅笑起来，似为揶揄，也是欣喜。
“恭喜维桢。”他说。
“有什么好恭喜的。”
赵维桢开口：“太子说的那些话，难道不是你安排的么？”
吕不韦却是煞有介事道：“不韦恭喜的可不是维桢领了论议夫人的名号，而是——”
“而是？”
“第一次体会到旁人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痛’，自是要恭喜一番。”吕不韦故作长叹：“今后这样的日子，还多得很呢。”
赵维桢：“……”
阴阳怪气的！她忍了忍，没忍住，还是笑了起来。
见赵维桢失笑，吕不韦满意地收起摆出的夸张姿态。他一抬手：“今日天气不错，维桢可愿与我一同在宫外走走？”

第54章 五十四
054
即使是先秦时期,咸阳作为秦国的国都，人口也已经达到了几十万之巨。
但这个时代的城市，更多的还是担任政治中心的职能。
所以赵维桢早在穿越过来就发现了,不论是赵国的邯郸、还是秦国的咸阳,除却驿馆附近有酒肆、食肆、旅店与商铺等等商业性经营门面外，更多的市民聚集于此,是因为没有土地，从而进行手工业生产。
这也导致了，哪怕人口几十万,咸阳城，特别是章台宫附近,实在是不能称之为繁华与热闹。
不过，秋高气爽、金色满天，倒是也有别样的美感。
二人走在簌簌落叶之中,深色华服完全为这灿烂明黄所点亮。青年夫妇并肩而行，偶尔有人路过,纵然认不得吕不韦与赵维桢，也不免因其风度好奇侧目。
吕不韦走着走着,就先失笑出声。
“怎么？”赵维桢侧头。
“没什么。”他笑着回应：“不韦就是想到，如此同朝的夫妇,你我大抵是千百年来头一遭。”
赵维桢不禁勾了勾嘴角。
别说是往前数,估计往后数也数不出几个来。
开了个好头,吕不韦看向和煦的天空。
“邯郸最近不太平啊,”他感慨道,“要举行的丧事,绝非平原君一桩。”
赵维桢讶然道：“还有谁死了？”
吕不韦：“约摸着维桢不认识,但势必听过。上朝之前魏盛刚刚带来了消息,蔺相如死了。”
赵维桢：“……”
无比熟悉的名字落入耳畔，赵维桢愣上一愣。
在邯郸时，赵维桢确实与之不熟，原身记忆中大抵是有名端正勇敢的文官形象，好似与父亲赵梁碰面，也就是相互打个招呼的程度。
但这可是蔺相如！
于后世留下诸多典故，历史上有记载的，为数不多让大魔王秦昭襄王吃瘪的蔺相如啊。
一时间，赵维桢还是有些惋惜。
尽管知道人总是要死的，可如今与这些留名青史的人同处一个空间，听到他们离开的消息，多少还是会感到唏嘘。
吕不韦虽不知赵维桢心中所想，但也是一声叹息。
赵维桢思索片刻：“赵国恐要遭受战争。”
吕不韦认同点头：“哪怕秦王身体不好，总是会有其他国君觊觎。”
赵维桢：“比如说燕国。”
如今与赵国接壤的国家，除却秦国，便是魏、燕二国。魏国已经被秦国打到国君臣服，自然是没什么力气与攻打其他国家。
但燕国不一样。
燕、齐二国，与秦国不接壤，离得十万八千里，受到秦国的威吓要小得多，之间更无频繁战事。
“当今的燕王喜，目光短视，又分外贪婪。”根据原身的记忆，以及赵维桢对历史记载的了解，她说起刻薄话来毫不留情：“胆小怕事，却又想着占小便宜。”
吕不韦失笑出声：“这可是公子丹的父亲，维桢。”
就是因为他是燕丹的父亲，赵维桢对其的评价才又低上一层。
历史上的燕王喜，知晓太子丹雇佣刺客去刺杀秦王，非但不阻拦，反而默许了。
而你默许就默许吧，荆轲刺杀嬴政失败后，又怕秦王责怪，直接杀死了太子丹，将其人头送给嬴政。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想到这儿赵维桢就来气：不说别的，燕丹现在才多大？
送质子就送质子，可燕丹被送去当人质时才六岁啊。有这样的父亲，燕丹才会养成那般察言观色、出言讨好人的性格。
明明是个好孩子，却摊上这么一爹，谁不会生气！赵维桢对燕王喜的评价好才奇怪。
“正因如此。”她气呼呼道：“我才替公子丹不值。”
吕不韦知晓她与燕丹也有过一段师生情缘，见赵维桢真情流露，也只是笑一笑。
“如今赵国痛失平原君、蔺相如两位名臣，”吕不韦说，“但凡有人怂恿，燕王喜势必会动摇，趁机发动战争，去捞点好处回来。”
“没那么容易的。”
赵维桢摇头：“赵国还有廉颇将军。”
就如今燕国的实力，一个廉颇老将军足够打他们好几个来回的。
吕不韦：“可赵国也只剩下一个廉颇将军。”
赵维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赵国，国君急躁、太子偏狭。”吕不韦接着说了下去：“下一代贵族，无一人可挑起大梁，更遑论还有诸如郭开之流，本事没有，反倒是和太子关系亲密，这可不是好事。”
“你还知道郭开？”赵维桢挑眉。
如今郭开也就十几岁，还没入朝为臣呢。
吕不韦却是正经回应：“他屡次挑事，欲图欺凌公子政、找维桢的麻烦，我当然知道。”
二人慢悠悠地前行、慢悠悠地交谈，言谈之间，已然远离章台宫。
路上的人多了一些，多数也都认出来了这有闲情逸致散步的夫妇是什么身份。远远瞧去，一位风度翩翩，一位端庄出尘，实在是分外夺人眼球。
仅从面上看，所谓神仙眷侣亦不过如此。
“赵国的后生都是如此货色，可谓青黄不接，不过对秦国来说，却是好事。”吕不韦又道。
赵维桢没说话。
吕不韦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完全如他所言。
见赵维桢沉默，吕不韦好像感到意外一样，转过头：“维桢在邯郸，比我更为了解情况，可是觉得赵国尚存有潜力之人？”
说这话时，吕不韦看似好奇又茫然，他语气随意，完全是一副与赵维桢闲谈他国局势的姿态。
你就装吧。
提及赵偃、郭开的时候，赵维桢就迅速理解了他的目的——连郭开都知道了，剩下的事情你能不知道？
赵维桢倒是不介意，她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为了这件事，他能绕好大一圈子，从蔺相如的死讯开始说起。不得不说，吕不韦此人是真的有耐心。
“我离开邯郸之前，廉颇老将军推荐了一位年轻人投军去守卫边关。”赵维桢也不点破，饶有兴趣地陪他继续演下去。
她随意地抬手拢了拢发髻，继续说道：“如今过了几年，他也应该是位能独当一面的小将军了。”
吕不韦抬起黝黑眼眸，他的视线一直随着赵维桢的手臂而行动。
之前府中女侍对吕不韦说过，夫人平日饮食起居不太喜欢她们服侍，除却梳头。每次梳拢发髻，夫人总是要抱怨麻烦，所以会请她们过去帮忙。
不知维桢是否自行察觉到，她大抵是嫌弃发髻沉重，因而有意无意就会去抬手去拢。
她抬起手，手腕半遮半掩。虽未佩戴他赠与的金镯，却也是凝脂雪肤、玲珑纤细。
尤其是赵维桢的手并不是多么细致，她经常亲自做活，显得比寻常公卿女子要有力许多。这就更衬着那半寸肌肤精致，甚至连蜿蜒攀附于皮肤之下的两道青色脉络都显得如同点缀一般。
肤色在乌黑发髻的衬托下更显皓白，而后赵维桢放下手。
吕不韦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可是李牧小将军？”他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话。
“确实。”
赵维桢肯定道，而后兴致盎然地故意开口：“这你也得知了么？”
吕不韦：“赵国有大才，当然会有探子通知于我。只是不韦知道的晚了一些。”
“为何？”赵维桢问。
“李牧将军投军一事，还是维桢与之交流后，从中推了一把。”吕不韦温和地开口：“许是下人恐你我因此感情上生嫌隙，便一直不敢说与我听。”
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连赵维桢见过李牧都知道了，自然是城中流言也一清二楚。
至于什么流言……
想了想与李牧相关之外的谣言，赵维桢当即失笑出声。
吕不韦茫然地眨了眨眼：“维桢笑什么？”
赵维桢忍俊不禁：“没什么。”
这肯定是有人说漏了嘴，吕不韦才自行去打听的。
否则至于拖到现在才提及么？
但从邯郸回来的商队与下人，能把李牧的事情告诉了吕不韦，但他们绝对不敢把之前盛传的谣言告诉吕不韦吧！
“传言都是传言。”赵维桢忍着笑意回道：“我只是见李牧那人，为人清明正派、很有见识，颇有未来一代名将的风采，因而盘算着把他劝到秦国来着。”
吕不韦：“没成？”
赵维桢：“没成。”
吕不韦闻言，点点头：“连维桢这般辩才，都不曾劝动，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说完，他又认真补充：“提及此事，并非责怪维桢。不韦是觉得，得亲自感谢维桢。”
“感谢我什么？”
“你我分别四年，当日离别极其匆忙。”吕不韦郑重开口：“你在邯郸，大可另寻归宿。但维桢不仅没这么做，反而全心全意协助不韦，不韦当然要感谢维桢，谢维桢赏识。”
甚至到最后，他还不顾路边有人，对自己的妻子行上一礼。
赵维桢垂眸看他低头行礼。
这种话题上，他都能端出态度，赵维桢是真的佩服。
“当真不介意？”赵维桢问。
“当真。不韦相信维桢，若非如此，岂不是就——”
吕不韦说这话，抬起头，对上赵维桢似笑非笑的眼睛，信誓旦旦说出去一半的漂亮话戛然而止。
换做他人，大概是要因这无声的揶揄尴尬一番，但吕不韦就是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收回去。
“其实还是介意的。”
吕不韦压低声音：“怎可能不介意？维桢是我心上人，谁的爱人被旁者觊觎能不介意？”
赵维桢却是不饶道：“既是介意，又为何说不介意？”
吕不韦眉眼微微一弯。
他歪了歪头，故作困惑，清隽的五官中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恼。
“不韦不明白了。”吕不韦问：“夫人究竟是愿不韦介意，还是不介意？”
言下之意即是：你在这儿揶揄我装蒜，那你若是不上心，又怎会对我吃不吃醋耿耿于怀？
好啊，还反将一军。
赵维桢觉得，哪怕是吕不韦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有夫妻这层关系在，他知晓邯郸的传言后肯定也是会生气的。
将心比心，换做是吕不韦同其他女子闹出绯闻，赵维桢亦会心生厌烦。
想找别的人，就先分手，这样对自己的伴侣，对心上人都好。
他当然介意，不介意至于弯弯绕绕一大圈，要把这件事拿出来专门提？既是相信她，何必耿耿于怀。
介意就介意了，赵维桢可以好生解释。可吕不韦又怕惹她不快，所以摆出理解信任的模样。
可谓是把装孙子这一技能贯彻到底。
不过赵维桢也不生气，她甚至……承认自己有被讨好到。
都介怀成这样子，他还是能照顾到赵维桢的情绪。不管是真心还是利益，都没得挑。
能忍能憋至此，倒是让她觉得有趣。
越是能忍，越是让赵维桢好奇，他忍不住后究竟会是如何模样。
“放眼当下，李牧尚且不能成事。”
他问她，她偏偏不说。
赵维桢一勾嘴角，故意把话题转到正式上来：“可赵国变天，秦国也不会有多远。”
吕不韦立刻跟上了赵维桢的思路：“……维桢说的可是……”
他的眼睛飞快往章台宫一瞥。
“嗯。”
先不提赵维桢知道历史，就算不知道，也能从秦王稷的动作中察觉出来。
如果秦王是真心想提拔赵维桢，他大可以慢慢来，先等上几年，让赵维桢在咸阳积攒起足够的声望和功绩，等她的第一批学生结束蒙学，再提及入朝为官，也许会容易的多。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给个虚名，还得让她演上一出“我不稀罕封邑”的蹩脚戏。
这么着急，恐怕大魔王自己也发觉身体不行了。
赵维桢的语气沉了下来：“若非是秦王自己有所意识，他不会这么着急。”
吕不韦了然：“确实如此，还是维桢敏锐。”
赵维桢：“你得好好考虑如何走下一步。”
下一步，秦王稷去世之后，公子子楚理所当然就是当朝太子。
身为嬴子楚的先生，他得好好筹谋。
“维桢放心。”吕不韦保证道：“不韦心中有数。”
如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二人竟然直接步行回到了吕府。
一跨进家门槛，就看到府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是各地的商队，又回来了。
“夫人。”魏兴见她归来，赶忙上前：“就近的商队，带了些秋收的蔬菜回来。他们紧赶慢赶，菜还新鲜着呢。”
秋日过后，便是冬天。
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波新鲜的蔬菜了。
听到魏兴这么说，赵维桢当即拎起衣角：“给我去看看。”
魏兴：“正往后院送呢。”
他抬手指向搬着东西往后院送的仆人，赵维桢定睛一看，数量可真不小。
好大些绿叶菜，就这么由人捧着送去后院。要是堆起来，都能堆成小山了。
赵维桢顿时把什么朝堂政治、你来我往抛在脑后。
——天大地大，还有什么比压酸菜事情更大！

第55章 五十五
055
两个月后,入冬了。
吕家食肆却依旧忙得热火朝天。
赵维桢一进门，不等掌柜开口，便直接问道：“酸菜准备的怎么样了？”
掌柜鞠着笑容回答：“自然是准备妥当,夫人到后院来看看？”
赵维桢满意地点了点头。
家里压酸菜是为了一整个吕府的人吃，而食肆冬天也是要开门的,需求量更大。所以赵维桢自己家压酸菜的同时,也吩咐掌柜开始动手。
其实不用多言,掌柜也会的。
《诗经》有云：“加豆之实，笋菹鱼醢。”其中的菹，说的就是腌菜。可谓是中华民族的老传统。
只是赵维桢的花样要比寻常人家更多一些。
她来到后院,一跨过门槛,就看到了满满好几个酸菜缸子,以及数个小一点的酸菜瓦罐罗列在院子角落,秩序井然。
搞什么东北酸菜和南方酸菜的区别，这个时代不存在冰箱,秋天吃不下的蔬菜自然是得全腌了！
没有大白菜,就把菘菜等青菜按照压东北酸菜的方式压好。而余下的笋、芥菜以及芜菁等等，则加之盐醋酒花椒姜葱腌起来。
“夫人。”
掌柜期待道：“这酸菜该怎么做呀？”
过往食肆有自己做菜的路数，但赵维桢拿出的新菜式一个比一个口味好,掌柜还指望着她能翻出新花样来着。
“这个容易。”
赵维桢不假思索：“让你们提前留下的鱼呢？还有猪肉,本味道腥臊,与酸菜一起炖煮最好。还可以做饺子——”
“饺子？”掌柜一脸茫然。
“呃,就是扁食。”赵维桢解释。
“啊？”
“娇耳？馄饨？……算了。”
战国末期的人类才开始使用石磨,刚刚能把五谷磨粉也没多久,这会一切面食统称为饼。至于饺子馄饨这类,更是到了东汉才有的东西,赵维桢实在是解释不清楚。
赵维桢选择放弃：“总之就是一种饼食,回头我再教给你们。先把鱼拿过……来……”
她话说一半，就看到掌柜的眼神往她身后一瞟，神色顿时发生微妙的变化。
行吧。
不用掌柜做出任何提醒，赵维桢就明白了大概。她回过头，果然是来了重量级人物。
嬴政走在前头，身边跟着新晋小跟屁虫嬴成蟜，后面的来人更是不得了——须发雪白、庄严肃穆的老秦王，就这么穿着一身高贵的玄色深衣，直接跨到了后院来。
他身后跟着数个护卫、侍人，胡拉拉进来一大片，竟然是几乎没出什么动静。
赵维桢：“……”
“王上！”她哭笑不得：“你怎来了？”
能来是能来，但哪有来食肆还跑人家后院的！赵维桢立刻看向小嬴政，肯定是他带的路。
后者感受到了赵维桢的视线，也不心虚，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意思就是太爷爷想来，我就带他来了。
这两个月，秦王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别说是咸阳、秦国，乃至中原各国都在等着最后的消息。
然而就在几天之前，秦王稷的身体似乎是缓过来一些，不仅能下地走路，连饮食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这是好事，但当他不声不吭来到食肆时，还是把赵维桢吓了一跳。
“寡人不能来？”秦王稷反问。
“来是自然能来的。”赵维桢笑道：“王上是来用饭的么？”
只是，虽然说是恢复了，但这几个月来，老人的情况肉眼可见的变差。
他就像是干瘪的气球般瘦了下去，露出的脸、手以及脖子，几乎到了皮贴骨的程度。尽管秦王的精神依旧不差，甚至是眼睛还如孩童般清亮，可是……
赵维桢见到他这般状态，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穿越之前，她爷爷临终前也是这样子的。
没什么病症或者痛楚，可人就是老了，老着老着，就走向了生命的终结。
但秦王似乎是一点也没被自己的状态影响。
“整个咸阳都说你家的饭菜好吃。”秦王说：“寡人怎么也得来尝尝。”
“那还请王上到前面落座。”赵维桢说。
“上次你捣鼓的豆腐，味道不错。”老人夸奖道：“这次也得给寡人弄点之前没吃过的东西。”
“那是自然。”
赵维桢兴致勃勃道：“正与掌柜正商议此事。”
没想到，第一个品尝到酸菜鱼的，竟然会是秦王！
重量级客户到来，整个厨房都战战兢兢，赵维桢更是拿出了百分百的专注力。
河鱼骨肉分离，骨用来熬汤，鱼肉片好以盐、酒腌渍。然后再取出腌好的酸菜切好，加之佐料与鱼汤熬制。待到水开时，把腌渍好的鱼肉丢进去即可。
酸菜鱼的工序并不复杂，赵维桢都没自己动手，光是口头指挥，很快一锅鱼就做好了。
虽然这个时代的香料、配料不如后世齐全，做出来的味道与现代的酸菜鱼势必会相差甚远。但赵维桢倒是觉得问题不大：没辣椒，所以先秦时代的人也不是很能接受辛辣的味道。
而且顾及老人与小孩子的肠胃，她连花椒都吩咐厨子少放一些，突出酸咸味即可
待到掌柜把鱼、菜，以及其他食物陆续端上桌，赵维桢才抱着一壶蜂蜜酒款款落座。
“王上和两位公子快尝尝。”
赵维桢为秦王斟酒：“还不知道味道如何。”
老秦王筷子没动，闻到蜂蜜酒的味道，就是露出孩童般嫌弃的表情：“怎是淡酒？”
“王上想喝烈酒，妾还怕宫中医师追过来打妾。”赵维桢反驳道：“烈酒有烈酒的好，淡酒有淡酒的好，王上试试看嘛。”
如此出言，倒像是与祖父撒娇的孙女一般。
“哼。”
秦王稷面露不高兴，但他取酒一饮，发现确实不错。
蜂蜜酒的酒味几不可见，可蜂蜜甜美，也算是弥补了这份缺憾。秦王略作一品，而后放下酒器：“倒是不错。”
说完，他才拿起筷子。
赵维桢抬手示意桌上的饼食：“王上可就饼食一起用。”
酸味本就开胃，加上鱼肉处理得当，又以酸菜作配菜，完全遮盖了土腥气息，只剩下鲜美。
饼食泡进汤里，麦香与酸香完美融合，也是令人胃口大开。
只是品尝的功夫，秦王就着鱼肉和酸菜吃了小半张饼，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满意。
至于本就在长个子的小嬴政和小成蟜？倒是一个不怕、一个不懂，敢和秦王一同用餐，也没少吃。
这把秦王身后的老侍人感动坏了：虽说病情好转之后，秦王能够正常饮食，但他的食欲一直不太好。
今天吃的，可比往日都多。
然而赵维桢见老人吃的快，立刻开口：“王上慢点，就这一张饼食。”
秦王：“……你敢不给寡人吃饭？”
换做他人，恐怕早就因国君这么一句话吓坏了。
但赵维桢没在怕的。
她也不是家里没老人，连赵梁都是偶尔食多了会出岔子，更别说秦王这把年纪。
如今老秦王干瘦至如此，胃部八成是开始慢慢放弃工作，吃的多，未必就是好事。
赵维桢直接出口：“王上要是愿意，我就把酸菜和制鱼的方子抄给宫中厨子，今后想吃，就让他们再做。一下次吃太多容易积食，对肠胃不好。王上好不容易身体好转，还是小——”
“行了，行了。”
老秦王打断她，却没责怪，反而爬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悻悻之意。
听到赵维桢叨叨个没完，他多少是放缓了进食速度。秦王放下筷子，既是揶揄，也是感叹：“孟隗这性子，寡人觉得不像是从邯郸来的，倒像是名泼辣的楚女。”
赵维桢扬唇：“臣权当王上是在夸奖我。”
前头还一口一个妾，这会倒突然冒出来一个“臣”。
尽管如今赵维桢有个论议夫人的虚名在，称臣是没问题，可现在这么说，多少有些玩笑的意思。
秦王因她的自称变化微顿，亦是失笑：“寡人看赵国也不是尽出那些轴里轴气的死脑筋，这不是也有活宝么？”
赵维桢故意撇了撇嘴。
待到秦王与两位小公子吃的差不多了，赵维桢挥了挥手，把长案上的食物、酒菜都端了下去。
“王上。”她开口：“吃饱喝足，可说明来意否？”
“嗯？”
赵维桢直奔主题，老秦王却是不着急。他反而抬眼做出困惑状：“寡人就不能只是来用饭的？”
你要是没生病之前这么说，赵维桢还多少能相信一点。
可现在，眼见着秦王没多少日子了，身体稍微一好，就直接出宫来到这小小的食肆。
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把赵维桢打傻了她也不信。
“寡人就是觉得在宫中老是躺着、养着，身边人都拿寡人当陶瓷似的对待，没劲。”秦王说：“所以想找孟隗来谈谈。”
“王上欲谈什么？”赵维桢。
“就谈这天下吧。”
“……”
一个天大的词汇压过来，赵维桢身形微停。
可秦王的语气，就好像这“天下”，与刚才吃下去的酸菜鱼般都是家常便饭。
赵维桢迅速脑内斟酌，而后开口：“臣以为，这数十年来，与王上谈过天下的人数不胜数。其中比孟隗有才有能的亦是比比皆是，何须孟隗在王上面前拾人牙后慧？”
这次自称为臣，则是正经的君臣对答了。
“拾人牙后慧？”
秦王重复了一遍赵维桢的用词，饶有兴趣道：“孟隗向来妙语连珠，就别谦虚了。”
呃。
拾人牙慧是什么时候的词来着！赵维桢小小的心虚了一下。
“来。”
明明要谈及天下，可秦王兴致勃勃的，好像在要求赵维桢分享日常趣事一样：“既是不愿意拾人牙后慧，就说点不一样的。”
“王上想听什么？”
赵维桢还是拿不准秦王的思路：“臣治世不如商君，口舌不如张仪，政治不如范雎，征战更是不如诸位将军。要说新技术，许是孟隗还能与秦王商讨商讨，要说着天下，恐是给不了王上什么新说法。”
秦王：“那边说说你为何选择秦国？”
这个倒是容易。
赵维桢抿着笑意回答：“下棋自然是要赢，这天下棋局，秦国都吞下了大半白子，去帮着黑子下棋，不比想法子让白子一转颓势更容易些？臣与那涌入秦国的游士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投机想乘秦国的东风罢了。”
秦王又问：“既你说下棋要赢了，那赢了之后，孟隗打算怎么办？”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知道老秦王的目的，赵维桢即可放宽心。
她沉思片刻，郑重回应：“依臣看，赢了这棋局之后，才是真正的麻烦。”
“如何麻烦？”
“王上请想，一场博弈，若是带了利益，便是赌博。”赵维桢侃侃而谈：“棋局未分输赢，则天下人都着眼于输赢之上，暂且顾不得其他。”
以下棋比喻，则完全避免了把尖锐矛盾的问题放在明面上。
“那输赢不那么重要，重要的则是之后如何分得利益。这一场棋，下了数百年，参加的可不止是本国国君与宗室。来到秦国的他国公卿、臣子，乃至每一份出力的工匠、黔首，都是在等一个结果。”
赵维桢总结道：“纵然这结果不会合所有人之意，却也要给出说法。否则的话……”
秦王：“否则的话如何？”
赵维桢：“内忧外患。”
秦王不语。
这便是要等赵维桢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便进一步提及：“内得分赌金，外得让输了棋局的人别那么气不愤。具体怎么做，臣以为，这要比统一天下更难。”
秦王闻言，玩笑般的面孔逐渐凝重。
但他的脸上还留着几分满意，显然是赵维桢说中了他的心事。
也就只有赵维桢敢与大魔王讨论这些。
纵观天下，六国不敢肖想统一，秦廷列臣心心念念的也只有统一。统一之后如何，好似距离他们还很遥远。
赵维桢仗着自己穿越来的，知晓未来，她不担心统一不统一，她更惦记着的是秦国一统之后，这江山却是没能守住。
可要说怎么守住……
却是个地狱难度级别的任务。
良久之后，老秦王缓缓颔首。
“这便是孟隗所言，”他慢吞吞道，“秦国如一辆滚滚战车，推到终点，之后如何，却没人想过。”
赵维桢心中大惊。
她微微瞪大眼，而后转头看向小嬴政。
端坐在秦王稷身边的小嬴政，极其罕见地默默挪开目光。
这……
蒙毅不敢讲，绝对是小嬴政说漏嘴了！怪不得他今天跟秦王稷一起过来，都不敢多说话的。
想到自己在邯郸叭叭说的那些话，赵维桢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秦王见她的表情变化，却只是再次笑出声，刚才端起的面孔又变成了老顽童的模样。
“孟隗既是说了，那就得给寡人一个说法。”
秦王虽无责怪之意，但还是故意道：“寡人今日就是来讨说法的。”

第56章 五十六
056
赵维桢迅速开始整理语言。
国君要你出言建策,即使是没东西，也得掰扯出观点来——对于先秦时期的诸子百家、策士游士来说，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迎上秦王稷等待的目光,赵维桢平复了一下心情，徐徐开口。
“昔年商君变法，变之以政,主张耕战、实行县制,设立二是等决制度等；变之以治，则是允许开垦荒地，完善秦律等。”赵维桢阐述之后,问道：“王上觉得，商君如此变法，目的在何？”
商鞅变法，已是百余年前的事情。
秦王稷在位五十余年,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老人失笑，好似赵维桢问了什么傻瓜问题：“自是为了拓土强国，孟隗莫要故弄玄虚,这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
赵维桢却是扬起笑容：“那敢问秦王，拓土强国，又是为了什么呢？”
秦王一顿。
赵维桢给了回答：“是为了打胜仗。”
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当今世道，列国纷争不断，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来来回回,如同拉锯一般。”
她继续道：“所以商君变法,便是为了秦国能在这乱世中强大,不怕打,还能打别人。所以臣以为，商君之法，乃战争之法，以战养战，以战强国。可是如若往后，真有秦国统一天下之时，中原不再有战，那商君之法，还能有用么？”
说到这里，秦王的神情才肃穆起来。
然而他身旁的小嬴政，却是歪了歪头：“统一中原后，可以打匈奴。”
如此出言，赵维桢也不感到紧张和抵触，反而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北征匈奴，南伐南越，继续开疆拓土，政公子好气概！”她笑眯眯地称赞道。
然而夸奖归夸奖，她的下一句话却是话锋一转：“只是，打是该打的，可政公子可否考虑过，统一六国后，该什么时候打？”
嬴政沉默片刻：“夫人教我。”
赵维桢的脸上挂着笑意：“打下六国后，秦国要面对的是被打败的各国王室、公卿，要考虑的是如何将秦国制度推广至中原。政公子觉得，在去打戎狄蛮夷之前，是不是该处理这些问题呢？”
嬴政下意识地看向秦王。
只是秦王稷神情肃穆，同样在思索，也在等待赵维桢继续说下去。
显然太爷爷是不打算为他解答了。
不过没关系，小嬴政比谁都明白赵维桢的出言方法，维桢夫人总是喜欢以这种方式引他思考。
即使没言明，嬴政也能理解赵维桢的动机。
她希望自己能开口表达自己的想法，哪怕是错的，也没关系。错了可以纠正，怕的是明明错的，却不说，这样谁也不知道是错了。
尽管嬴政今年才七岁，可他从很小的时候起，赵维桢就拿他当大人对待，从不以“他年纪还小”而避讳这些。
而现在，嬴政与嬴成蟜，同时坐在秦王与赵维桢的对谈长案上，男孩理所当然地觉得，今日讨论，他不是旁听者，亦不是个不能加入大人谈话的挂件。
他就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参与者。
所以，该如何处理呢？
嬴政认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解决方案。
果然治国如夫人、阿父以及太爷爷所言，是件麻烦的事情。
“即使打赢了六国。”嬴政斟酌道：“也只是一统国家。可思想、制度等其他方面，还没有做到统一。”
“没错！”
赵维桢欣喜不已：“政公子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不止是制度思想，还有重中之重——生产方式。
当然了，赵维桢不可能直接同古人讲哲学原理，她得换成当下之人能懂的语言。
“那政公子觉得，该如何统一？”于是赵维桢又问。
“嗯……”
嬴政继续思考：“要是他国王室、公卿不服气，就把他们全部赶走。”
赵维桢莞尔：“公子觉得，应该把他们赶到哪里去？”
嬴政：“关外……不行。”
刚一开口，小嬴政的表情立刻肃穆起来，自行否决：“若是赶去关外，会给戎狄借题发挥的机会。”
可是留在中原，岂不是等他们卷土重来？
小嬴政左右想不出个解决法子，又开始脑袋冒烟了。
即使过去五年，嬴政从那个脸蛋圆润的小豆丁长成稳重却朝气的小学生，这个一沉思起来就拧着眉头、抿着嘴，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还是没变。
赵维桢看着可爱，又觉得好笑。
只能说，还好现在的小嬴政没张口就说把不服他的人全杀了吧！
“公子别急。”
她宽慰道：“我们不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简单分析而言，统一之后会与列国王室、公卿产生矛盾——”
“矛盾？”嬴政歪头。
“呃。”
矛盾一词出自《韩非子》中的典故，这会儿还没有呢。
如今赵维桢已经习惯了各种词汇“穿越”问题，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就是利益冲突的意思。群雄割据之时，秦国与其他国家的冲突，在于外部；倘若秦国一统，而冲突则转至家国内部。因而才会出现政公子苦恼的问题。”
“孟隗侃侃之言，均是落在总结。”
待到此时，秦王才慢吞吞开口：“却无解决之策。”
赵维桢苦笑几声。
“都说了臣确实没什么新意。”她半是自谦，半是嘀咕：“不过，王上且看。既是眼下冲突清晰，而商君之法，却是解决不了冲突，秦国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秦王顿时了然。
老人又是笑出声：所以她弯弯绕绕说了一大堆，就是为了一件事。
“孟隗的意思，可是又要变法？”秦王问。
“变是要变的，却不用伤筋动骨。”赵维桢说：“比起变法，臣更愿称之为修补。”
“从何修补？”
“何处不管用，便修补何处。”
赵维桢认真道：“以政以治，秦律的目的在于战而非和，要改。以人以产，打了几百年，列国百姓苦不堪言，得让他们吃饱肚子，因而生产制度，也得改。以思想学说，一统之后，以法治国仍然可用，但需要综合各方面考量，更是要改。”
秦王稷微微前倾身体，既像是感兴趣，又像是在威胁。
“孟隗说的，既有法家思想，亦有儒生学说。”老秦王道。
“……”
老实说，秦王摆出这般姿态，威慑力是真的很强。
他已经坐在王位上半个世纪了，放眼各国，没有一个国君比嬴稷更懂得如何做一个王。
纵然秦王不着冕旒，不着朝服，他亦不如头两次见面般坐在遥不可及的王位上，甚至因为年迈和病重，身形形销骨立。可当他摆出这般姿态，仍然让赵维桢感受到了压迫感。
拿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就是高中时作弊被校长亲自抓的那种感觉，再乘以十。
但赵维桢不怕，她也不能怕。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依旧是保持着笑意。
“孝公颁布《求贤令》时，可没指定是哪一家。”赵维桢笑着回应：“据说商君见孝公时，可是见了三次，二人才投缘。第一次商君讲史，第二次商君讲仁，第三次才拿出《法经》来，得以重用。”
战国末期的策士，基本都是如此。能得国君重用、能为投靠的国家做实事，就用哪家的方案。
赵维桢觉得倒是挺现实的。
“秦国向来注重实用，臣也这么觉得：有用就行，管他是哪家的？”她说。
“那孟隗觉得，既要修补，这次又该用哪家、如何修补？”秦王问。
“当然是——”
后面的话，赵维桢一个急刹车，没说出口。
要说办法，当然有了！
改征兵制为募兵制，改世官制为察举制，削藩加强中央集权等等等等。
一系列方案，赵维桢都能拿得出来——想不出新法子，她照搬后世智慧还不行么。无法太过超前，两汉的生产力总是与当下最为接近的。
“当然是？”秦王问。
赵维桢选择闭口不言。
话都到嘴边了，又噎了回去，放眼天下，也没个臣子敢在秦王面前这般做。
秦王稷不仅不生气，反而被逗乐了：“孟隗有策，却要藏着掖着，可是觉得秦国不配？”
“王上，臣不是不说。”赵维桢回答：“是不能用。”
其实是赵维桢不敢。
眼下中原还没统一呢，这其中的每个方案，都动摇了秦国强大的根本。
除非她疯了，不然谁会全部叨叨出来啊！
赵维桢在心底疯狂腹诽：再怎么敢讲敢说希望小嬴政照盘全收并且改善发扬，那也得有命在吧。
秦王：“哦？不能用之策，怎能称之为有策？”
赵维桢：“当下不能用，不代表未来不能用。”
虽然到了战国末年，各国改革，基本上都逐渐抛弃了奴隶制。
但在小嬴政确立封建专（）制制度之前，这些就是没用。所以赵维桢觉得，自己也不算说了假话。
“而且，臣也不知道怎么用。”赵维桢又说。
这也是实话。
未来的秦始皇，该做的都做了，却因走得太快，反而导致了秦国的灭亡。可又该如何正确地走慢一些？
后世汉景帝削藩，引起割据势力反抗，来了个“清君侧”。那放秦国，谁又能当秦国的晁错？
历来变革，都面临着风险。
赵维桢也不知道如何规避这些风险。
她言语真诚，秦王也能看得出来赵维桢并非刻意藏着，她说的都是实话。
只是身为国君，听到臣子这么说，还是有些遗憾。
“寡人还以为，孟隗能如商君一般，拿出一套完整的法子来呢。”秦王摇了摇头。
这次赵维桢是真的流下冷汗：“……王上也太抬举孟隗了！”
不过，这么一说，她也暗地松了口气。
谁能商鞅比啊？秦王也明白很难再出一个商鞅，如此说，也仅是表达国君的期盼而已。
“都说了孟隗没什么新东西。”
赵维桢嘀咕：“非得要臣说。下次孟隗就叫掌柜看好门前人往，王上再来，我就躲出去。”
说到这里，便又是恢复到日常玩笑般的语气。
君臣对话，回到了祖孙调侃模式。
秦王乐得往后一仰：“好啊，那你日后上朝也别插嘴，寡人看你这心直口快的小妇人忍不忍得住。”
调侃之余，老人也能分辨得出孟隗有些压力。
他也不忘称赞道：“虽无良策，却也是看到问题。秦廷臣工数不胜数，哪个敢如此同寡人直说秦律需修补？当年商君变法，据说一个两个反对声要掀翻屋顶，如今到好，各个只图眼前私利，若是再改，于他们来说没好处，便想着维持现状，没点眼光。”
赵维桢一番话，多少还是说进秦王心坎里的。
作为国君，他不在乎臣工大胆，怕的就是他们扣扣索索，想着赚自己的就成，不愿意说出有用的话语。
一众群臣没人说，却让一名女子说完了。
秦王一想，觉得嘲讽，又有些感慨。
幸好孟隗最终来秦，而非留在邯郸。秦王念及几年前的事情，又不由得感叹：“当年子楚为秦质赵，要是寡人事先得知，肯定也要安排一番。”
赵维桢有些茫然：“王上是指？”
秦王：“安排安排，子楚也是有机会娶你的。”
赵维桢：“……”
合适吗这！
从廉颇将军到平原君，如今再添上一个大魔王，各个都打她婚事的主意。虽然赵维桢明白在当下婚姻是除却血脉之外最稳固的联盟，但一个两个都这么想，搞得赵维桢哭笑不得。
“可是孟隗挺满意现在的婚事。”
赵维桢笑道：“绝非置喙子楚公子，只是若非吕不韦，孟隗恐怕无法坐在王上对面，与王上交谈。”
因为吕不韦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所以他不在乎世俗看法，也从不会轻视任何人。
换成其他任何人，赵维桢都不觉得对方会因“她想为官”而四处奔波走动。
“哦？”
老顽童秦王，立刻换上了听八卦的姿态：“都说孟隗彪悍，总是欺负不韦先生。如此看来，原来是打情骂俏、调风弄月，怪不得不韦先生听之任之，还享受得很呢。”
赵维桢：等会。
吕不韦怎么就享受了，赵维桢又没真欺负他，而且他又没有受虐倾向！
但要说赵维桢自己的看法——
嫌弃归嫌弃，赵维桢还是挺欣赏吕不韦的。
后世看来，这人就是一投机分子。要说治国，根据历史记载，他也没做太多有意义的事情。甚至是《史记》中写起他和赵姬搅乱秦国后宫那叫一个不客气，换做她是太史公，写这种八卦肯定文思泉涌下笔如神。
但吕不韦的政治眼光很好。
会站队、手腕灵活，脑子灵光。
如今穿越过来，至少能确认吕不韦和赵姬没那一腿。而且他有眼色，情商高，虽然赵维桢看不惯他假模假样，但她也不能否认，这对于吕不韦来说，是最有用的伪装。
“孟隗觉得……”
赵维桢侧了侧头：“男女之间，情爱不过一时。嫁娶婚姻，还有诸多其他因素，吕不韦他尊重我，这就比——”
“免了。”
秦王却是直接打断了赵维桢，调侃道：“孟隗这话，给寡人说有什么用？你若有真情，还是去给不韦先生说。”
赵维桢：“……”
秦王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唉！”他故意道：“当国君的，不止得管家管国，还得管公卿的家里事，可难死寡人咯！”
赵维桢：“…………”
噎死她算了！
见赵维桢欲言又止、气呼呼的反应，秦王大笑不止。
他挥了挥手，老侍人立刻上前，扶着秦王慢慢起身。
“不揶揄孟隗了。”秦王说：“寡人今日吃也吃好了，问也问好了，还是别在这里招惹人闲。政儿，拉上你弟，咱们走。”
赵维桢赶忙起身：“王上稍等，我去吩咐人去准备鱼和酸菜呀！”
秦王忍俊不禁：“宫里是缺鱼还是缺菜？真当寡人稀罕你那几口饭食不成！”
…………
……
旬日之后，一个夜晚。
赵维桢刚刚准备拆开发髻，吕不韦就直接跨进了房屋门槛：“维桢可睡下了？”
她的手一停，顿觉不妙：平日吕不韦拿腔拿调，绝对不会直接进门。
这大晚上的，肯定没好事。
她起身：“可是……”
吕不韦的语气还算镇定，但眼神却是有些仓皇：“宫中传来了消息。”
赵维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么快？
那天秦王来食肆，看他胃口不错、精神不错，分明已经好转了呀。
她知道差不多到日子了，也知道老人确实老了，可当时见秦王稷仍然野心勃勃、风趣调侃，赵维桢就不免多了一份希望：也许他就能活久一些，也许能活过历史记载的时间。
可是没有。
该来的还是来了。
虽则赵维桢只与秦王嬴稷见过寥寥几面，但他认可她，也给了她一个虚位得以入朝，算是有知遇之恩。
不能说有感情，但赵维桢绝对尊重他。
原来那日竟然是回光返照，亦是与这位著名国君的最后一面。
一时间，莫大的悲哀伴随着震惊席卷而来。
“维桢毋须悲伤。”吕不韦见她脸色变化，出言宽慰：“据说秦王是睡梦中走的。”
倒也不是悲伤……更多的是感慨。
她能提高秦国生产力，能让小嬴政提前回秦，但赵维桢再大的本事，恐怕也不能帮大活人延续寿命。
到了时候，离开的总会离开。
身边活生生的人，还是尊敬的长辈，就这么走了，赵维桢当然不会毫无触动。
而且……
再一回想当时秦王来食肆，其中含义又不一样。
他心有不甘，不甘心如此离开。无法完成一统夙愿，注定要抱憾离去的。
所以秦王稷才会选择出宫，找个人谈谈，给他一个希望。至少这样，离开时也会抱着希望走的。
而秦昭襄王选择了赵维桢。
这是给了她多大的脸面！
“我没事。”
赵维桢阖了阖眼，稳定心神：“接下来做什么？”
吕不韦：“烦请维桢换好衣衫，你我一同到咸阳宫去。”
国君去世，可是大的不能再大的事情。但凡人在咸阳的臣工，都在听到消息后连夜出门。
吕不韦亲自扶赵维桢登上马车，直奔咸阳宫。
白日威严十足的宫殿，入夜之后更是笼罩上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马车走得快，便摇摇晃晃，赵维桢掀开幕帘，只见到冗长道路空旷且狭窄，两侧高高的墙壁，就像是要挤压过来般，令人喘不过气。
当吕不韦和赵维桢赶到咸阳宫寝殿前，秦国宗室、列位臣工，已经来了大半。
没人敢说话。
无声的死亡横亘在空气之中。
许是察觉出赵维桢的不自在，吕不韦面上不动，私底下却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冬夜极冷，他宽大的手掌却是温暖干燥。短暂的接触，让赵维桢一顿，侧首相对，后者眼底的关怀与宽慰难得显得格外真切。
待上许久之后，寝殿门开了。
赵维桢没经历过国丧，她本以为会是史官或者贴身侍人前来宣布情况，可厚重的宫门为宦官推开，跨过门槛的，却是个孩童的身影。
宫殿外，火光影影绰绰，拉长了嬴政的影子。
他踏着郑重的步伐，走出阴影，来到众人的目光之下。
嬴政的手中还捧着一把剑。
七岁的孩童面临无数双眼睛，却是丝毫不露畏惧紧张之色。嬴政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而后朗声开口：“孟隗夫人何在？”
赵维桢心中一惊。
她猛然抬头，隔着遥远距离与夜晚昏暗光线，视线越过群臣，嬴政漆黑的眼眸仍然是与赵维桢的视线相对。
吕不韦轻轻推了赵维桢一把。
她这才回神，拎起衣袂，维持着镇定向前：“孟隗在此。”
嬴政费力地捧起手中的青铜剑。
“先王有命。”他朗声开口，孩童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论议夫人，不掌国事，不用刀戈，乃秦廷中立旁观之人。因而先王赠夫人诫剑，以为监督秦廷。待天下一统之时，由夫人亲自交予国君。”
赵维桢愣住了。
不止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站在台阶之上的嬴政，垂下一双凤眼。
昔日在邯郸，旁人欺凌之时，赵维桢如何把秦剑交给他，嬴政便如何将秦剑交还回去。
稚嫩的嬴政扬声道：“还不接剑？”

第57章 五十七
057
公元前251年,在位五十六年的秦王嬴稷，在睡梦中离世，谥号昭王。
临终之前，秦昭王在史官、宦官,以及床边侍奉的嬴子楚见证之下,将昭王诫剑交给嬴政,命他转交于孟隗夫人。
一代霸主的时代,就此落幕。
之后便是国丧一年。
太子服丧,带病监国。而这一年来，虽然秦王的位置暂且空着,但里里外外的大小事项却接连不断。
朝政交接、外交情况,以及随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昭王去世,忍耐半个世纪的东方六国亦在酝酿战争。为了顺利过渡这一年的国丧时期，秦廷上下严阵以待，文书来往不断、频繁派出使者，人人都忙得停不下来，太子更是以身作则，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
这其中,赵维桢反而是最清闲的。
类比一下，眼下的状况就是赵维桢刚从竞争公司跳槽过来，得了前任CEO赏识提拔到了核心管理层，可是没过多久,前任CEO就到了年龄快乐退休。
交接之际，公司一片忙碌。而赵维桢初来乍到,大家也不敢在这关键时刻给她派活,只是好声好气和她客气着,让她先行熟悉环境和工作。
对此赵维桢表示……还挺爽。
试问天底下有什么比公开摸鱼更舒坦的事情呢！
而且她又不是消极怠工,而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提防六国借机发兵占便宜。
涉及到军事，赵维桢还嫩得很。与其添乱，不如老老实实旁听学习。
反正自从昭王赠与她诫剑之后，秦廷之中最后一丁点反对赵维桢入朝也彻底消失不见。
然而赵维桢快乐摸鱼的计划，很快就被打乱。
因为吕不韦病倒了。
食肆之内，赵维桢听到消息，惊讶地看向魏兴：“什么时候的事？”
魏兴：“昨天上午。”
赵维桢当即蹙眉：“昨天你怎么不告诉我？”
昨天吕不韦差魏盛专门过来说不一同用饭，赵维桢还当时他忙，并没多想。
魏兴闻言，很是为难道：“是主人不让说，他说不想让你分神。”
分个屁神哦！
赵维桢在心底一句爆了粗口。
他倒是“体贴”，但于情于理，赵维桢都该第一时间去看看情况的——就算她与吕不韦不是夫妻，那同一屋檐下的同事病了，她这个住隔壁的完全不知情也说不过去吧！
“回家。”赵维桢一声令下：“我去看看。”
虽说知道吕不韦大概率是不会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但先秦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学理论，随随便便一个病，可是都能要人半条命。
赵维桢匆忙回府。她也不客气，没打招呼，直接跨过吕不韦屋子的门槛：“你怎么了？”
“维桢？”
卧榻上的吕不韦勉强起身：“别过来，莫把病气传给了你。”
赵维桢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节骨眼上谁都忙，又没听说咸阳出现什么疫病，八成就是累的，存在传染性的几率小之又小
她没听他的，径自上前，伸手摸向吕不韦的额头。
当赵维桢的指尖触及到吕不韦的皮肤时，他微微一顿，但没退缩或者抗拒。
还行，没发热。
只是听声音嗓子有些哑，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可是喉咙肿痛？”
赵维桢坐下来，问道。
面前的男人失笑出声。
吕不韦大抵是卧榻一整天，他仅着中衣，平日以发冠束起的乌发披在肩侧，虽则面容苍白，但一双眼睛依旧狡黠清明。
“原来维桢还懂医术？”他调侃道。
“你若是不想我来，那我就走。”
赵维桢也不客气，她拎起衣摆，便直接起身。
吕不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赵维桢拉了回来：“别别，说笑呢。确实肿痛，有一天了。”
这还差不多。
赵维桢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小臂，探出另外一只手，按向男人的下颌。吕不韦的视线随着她的手而微妙地动了动，并没有躲开。
果不其然，即使赵维桢不懂医术，也摸出来吕不韦是淋巴结发炎。
她的视线随即瞟到卧榻一侧。
吕不韦的枕头边还放着展开的竹简，上面写着的是关于运输粮草、购置金属诸多事项。
恐怕是为了筹备战争，防止六国来打，所以才委托他帮忙吧。
这完全是连轴转转病的。
“疾医怎么说？”赵维桢问。
“开了几服药，让我多加休息。”吕不韦温声道：“维桢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吕不韦轻轻抬手，拢了拢头发。
男人修长的手指穿插于乌黑的瀑布之中，他的长发又黑又亮。别说是在先秦，纵然是放现代也足以令人钦羡。随着他拢走半遮面孔的长发，吕不韦的脖颈与下颌线条落入赵维桢的视野。
平日头戴发冠、着干净深衣时还没感觉出有什么，今日他带病卧倒，披头散发，下垂的发丝与利落的线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吕不韦脖颈修长，侧线就如同下坠的流星般流畅，而正中央则仿佛撞上石块般，轨道随着发间若隐若现的喉结细微凸起。
赵维桢的视线向上，尽管吕不韦生得白净清隽，可也不代表他五官阴柔。男人的下颌线条极其分明，如同一道清晰且凌厉的弯钩。
只是一天未出门，他的鬓侧与脸颊生出了浅浅胡茬，看着有些不修边幅。
“维桢在看什么？”
放轻的声线把赵维桢的目光拉了回来，她对上吕不韦明晃晃揶揄的眼。
“没什么。”赵维桢厚着脸皮：“只是看你胡子该修了。”
“是么？”
吕不韦的手稍稍一带，便从抓着赵维桢的小臂，改为握住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男人带着她抚向自己的面孔。
柔软的指尖与分明的下颌线条发生摩擦，细微的胡茬微微刺痛了赵维桢的指尖。随着手指向上，赵维桢从衣袖中探出的一小节手腕蹭过吕不韦的上唇。
吕不韦的身形猛顿，他阖了阖眼，近乎满足的叹了口气。
再抬眼时，他的视线好似不复刚刚清明了。
面容苍白、视线晦涩，这叫吕不韦将平日的精明虚伪的模样卸下大半。
“维桢帮我？”吕不韦低语。
此时出言，多少带了点请求的意思。
赵维桢侧了侧头：“好。”
她转身走向屋子的另外一侧。
吕不韦的屋子布置很简单，没什么多余的物件和装饰，拉开柜匣，赵维桢就找到了剃刀与他的发带。
先将他泼墨般的长发束好，免得碍事。
接着赵维桢重新坐到吕不韦的面前，她一只手捏着剃刀，另外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一寸一寸为他剃去下颌附近多余的胡茬。
先秦时代没有剃须泡沫，这可是个技术活。
赵维桢不得不靠得很近，以防出了疏漏。
她前倾身体，二人之间不过一指距离。
吕不韦稍稍垂眸，呼吸便吹拂到赵维桢的额角，鬓间碎发因他的气息微微晃动。男人注视着那细碎的发，似是想到了什么。
他颇为不悦地往后挪了挪。
赵维桢一刀落空，险些伤及皮肤，便瞪了吕不韦一眼，把他的下巴直接拉了回来：“别乱动。”
吕不韦的视线对上她的目光：“维桢似是很熟练。”
赵维桢：“那又如何？”
吕不韦：“在齐国，可是经常这么做？”
赵维桢：“……”
她眨了眨眼，真是愣了好一会才意识过来他的意思。
嫁给吕不韦之前，她先行嫁去了齐国，也就在那呆了一年。明白了吕不韦的意思，赵维桢顿时哭笑不得：“人都没了多少年，你和一死人计较什么？”
吕不韦轻轻一笑。
他没在说话，只是任由赵维桢继续帮他剃掉一夜长出来的胡茬。
没说话，赵维桢就当他是随口一说，这事就过了。
而待到赵维桢细致地动手结束，她刚放下剃刀，准备起身，吕不韦却是突然伸出手。
他再怎么修长瘦削，也是名男子。
有力的手臂攀上赵维桢的后腰，仅是这么一放，便是拦住了赵维桢的去路。
吕不韦依旧坐在床榻边沿，还盘着一条腿。而赵维桢则堪堪站起，这么一站一坐，他却是牢不松手，把她圈在了自己面前。
“自然是计较的。”
男人压低声音，而后抬头，对上赵维桢垂下的眼眸。
“计较维桢能与别人郎情妾意，恩爱无间。”吕不韦说：“同我却疏离客气，好似你我并非夫妻，而似相互亏欠一般。”
啧。
现在赵维桢有点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不过……
赵维桢的手再次抚（）向吕不韦的脸。指尖沿着明晰的下颚线条划过，这次却不如刚才般刺痛扎手。
“吕不韦。”赵维桢很是满意道：“说清楚点，你亏欠我，我可不亏欠你。”
指的便是他当年掉头跑路一事。
吕不韦稍稍侧首，脸颊往赵维桢的手心里送了送，唇瓣反复摩（）挲着她手腕内侧洁白的肌（）肤。
“既是亏欠。”吕不韦黝深的眼睛锁定了赵维桢：“不韦愿作补偿。”
这个时候说补偿，那可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赵维桢也明白他在暗示什么。
离开邯郸后，到现在已有五年。不收舞姬伶人，也无妾室，即使赵维桢笃定他是为了自身利益，也不得不承认吕不韦够憋的。
憋到现在，才抓住机会暗示，他有够本事。
赵维桢其实不介意。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地往吕不韦的脖颈处看去。
别说二人本就是夫妻，就算不是，吕不韦生得好看，横竖也是名帅哥。帅哥暗示他想和你睡觉，赵维桢也没抗拒的道理。
她只是不想这节骨眼上折腾出孩子。
在齐国时，原身和亡夫倒确实恩爱，性（）生活不少，不曾有孕算是大幸。
先秦时代没什么避孕措施，她不想在当下怀孕——至少别是眼见着六国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兵陈函谷关的时候。
“身体抱恙，说什么补偿。”
赵维桢似笑非笑：“有那把子力气么？”
吕不韦闻言双眼闪了闪：“那不韦若是病愈之后呢？”
“病愈之后……”
赵维桢的视线往他卧榻边一瞟，再次看向书简。
筹备战争，后勤可是重中之重。都忙到累倒了，还等她给个准话。
你忙得过来吗！
赵维桢哭笑不得，收回了自己的手：“吕不韦，连生病都能趁机捞点好处，你可真不愧是一商人。”
吕不韦颇为遗憾地勾起笑容。
他的视线仍然胶着于赵维桢的手腕处，直至收拢进衣袖里。
赵维桢没做回应，吕不韦也不急。他只是问道：“维桢可是不喜欢金镯？”
赵维桢：“嗯？”
吕不韦：“若是不喜欢，不韦可再送点旁的。”
赵维桢思量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之前送的金镯。
先秦时代不是很流行金镯，那一看就是巴蜀之地的产物。
就是因为贵，赵维桢才不愿多戴。
“我不是去教书，就是去工坊。”她说：“来来往往，怕把东西磕坏了。”
“那维桢多少答应不韦，若非不喜，戴上可好？”吕不韦不依不饶。
“……倒也没什么。”
就这么执着吗！赵维桢也没觉得金镯子好看到哪里去。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吕不韦苍白的面孔上，才浮现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好。”他说：“一言为定。”
“那你好生休息。”
见吕不韦病得不重，赵维桢慰问一番，不再继续叨扰。
她转身离开，踏到院子里长舒一口气。
魏兴连忙迎上来，见赵维桢神情不定，担忧道：“夫人，主人他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没别的意思。”
赵维桢：“我没生他气。”
只是……
胡茬微扎，皮肤温热，他的嘴角蹭过赵维桢的腕侧。每一份触感都好似仍然停留在她的感官之内，即便是赵维桢走到院子里，也不曾散去。
可恶。
赵维桢无意识地抬手摩（）挲过刚刚吕不韦触及过的手腕。
五年没性（）生活的，也不只是吕不韦一个啊。
“那就好，那就好。”
魏兴可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顿时放心：“夫人还是关心主人的。”
赵维桢收拢思绪：“嗯，去准备马车吧，下午去华阳宫。”
…………
……
近日国君新丧，学堂暂时停课。但赵维桢有点担心小嬴政。
用过午饭，她来到华阳宫。
宫中上下笼罩在一片严肃且悲伤的氛围里，原本热闹的学堂，如今也是空空荡荡。
赵维桢还没走进学堂院子里，就看到嬴政和嬴成蟜二人站在院子里。
三岁的嬴成蟜，正委委屈屈地抓着嬴政的衣角。
“我不要去咸阳宫。”他奶声奶气地含混开口：“我要留在华阳宫！”
去咸阳宫？
也许是为了再去看看昭王的灵位吧。
虽说昭王已经下葬，余下的事情毋须隔了四代的小孩子们参与，但小嬴政与昭王嬴稷关系很好，想去悼念也是正常。
“哦。”
对于嬴成蟜的抗议，小嬴政倒是没什么反应：“那我去喊你乳娘来。”
“不要！”
嬴成蟜不假思索，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要阿兄陪我，阿兄不陪我，我就不起来了！”
赵维桢：“……”
这耍赖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平时上课，嬴成蟜虽然听得懵懂，但很乖巧，是个有耐心而且坐得住的孩子。
她刚想出面劝阻，却没料到嬴政好似早就见怪不怪地一点头。
“好。”
小嬴政的脸上依旧写着冷漠：“那你就坐在这里吧。”
说完他也不管自家弟弟只有三岁，无情地抬腿就走。

第58章 五十八
058
“那你就坐在这里吧。”
丢下这句话后,嬴政转身就走。
这让准备走进院子的赵维桢停了脚步——她倒想看看小嬴政如何处理此事。
七岁的嬴政，根本不搭理在身后耍赖的嬴成蟜,直接往门口迈开步子。
嬴成蟜愣住了。
小孩子哭闹、耍赖，目的仅仅在于获得关注。而现在摆明了嬴政不会给他任何关注，这对于年仅三岁，还自出生就备受照顾、要什么有什么的嬴成蟜来说，是闻所未闻的体验。
小成蟜甚至忘记了哭泣，他看着嬴政的背影眨巴眨巴眼：“阿兄？”
嬴政没搭理他，却是放慢了步伐。
眼瞧着嬴政都走过大半院落,马上就会离开学堂。
对于嬴成蟜来说，华阳宫虽然是自己的家，但他年纪小，没有兄长,他可不敢一个人跑出学堂！
不能跑出学堂，就真的追不上阿兄了！
三岁的小脑袋瓜里迅速分辨出其中利害。坐在地上耍赖的嬴成蟜,立刻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好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阿兄，等等成蟜。”
嬴政这才停下。
小成蟜乐颠颠跑过去,再次拽住嬴政的衣角。
待到此时，嬴政才冷淡开口：“你我为秦国王室,如今秦王离世,理应做为榜样,让全天下人都明白秦国公子尊重先王,其礼节、气度不比中原列国的公子差。”
嬴成蟜听得懵懵懂懂。
他不太明白嬴政的话，但知道兄长是在同他认真讲道理。
小孩子总喜欢与自己年龄相近但又比自己大一些的孩子玩,所以对于嬴成蟜来说,年长他四岁的嬴政简直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阿兄说得都对,嬴成蟜暗暗点头：“成蟜知道了。”
赵维桢：救命啊，也太可爱了吧？！
在外面偷看看到心花怒放。
初回咸阳时，赵维桢还怕嬴政与嬴成蟜关系不好，特地提醒过。
如今看来，哪怕小嬴政的初衷是拉拢嬴成蟜，在学堂相处一年后，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也是真的相处出了一点感情。
赵维桢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芈夫人把嬴成蟜强行塞给她是为了拉关系，但反而让嬴政和嬴成蟜走得近了一些，竟然是一桩好事。
芈夫人的本意是希望嬴政能与楚系一脉亲近，赵维桢何尝不希望嬴成蟜能够受到嬴政影响？
最终是谁左右谁还不一定呢。
一大一小兄弟二人，手拉着手往学堂外走。
然而还没到门口，学堂内就传出来一道不算太柔和的声音。
“政公子、成蟜公子，且慢。”
嬴政总是没表情的面孔中，飞快闪过几分不悦。
他带着嬴成蟜转身，看向款款走出来的中年夫人。
“伯姚夫人。”嬴政冷淡道：“你有何事？”
这位伯姚夫人，就是之前华阳夫人硬塞到赵维桢学堂中的楚国女官。
伯姚夫人径直上前：“政公子要带成蟜公子往何处去？”
嬴政：“我欲去咸阳宫，陪阿父守灵。”
伯姚夫人闻言莞尔。
她不笑还好，这么一笑，嬴政心底的嫌恶便又多了一些。
虽脸上带着笑容，但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这样虚伪梳理的模样，嬴政在邯郸见的太多了。伯姚夫人的笑容，好似嬴政说了什么孩童才会说的傻话一般，她既没放在心上，也不认可。
嬴政最讨厌的就是大人摆出这般姿态。
果不其然，就在他察觉出伯姚夫人不屑的同时，对方缓缓开口：“政公子孝心可鉴，只是既是公子子楚在，你就不用过去了。华阳夫人吩咐我来寻二位公子，想请你们去见见楚国来秦的使者。”
尽管伯姚夫人用了劝诫语气，可这话说的仿佛在教育顽劣孩童一般。
嬴政当即拧起眉头。
他一双凤眼中露出凌厉之色：“你命令我？”
伯姚夫人当即楞了楞。
即使嬴政相处一年，伯姚夫人也不曾料到，这名看起来冷淡有礼的小公子，竟然会如此会带着这般戾气出言。
至于嬴成蟜？
小男孩还没搞明白情况，只是茫然地抓紧兄长的手。
在他眼里，阿兄很好，伯姚夫人对他也很好，嬴成蟜完全不明白为何二人之间会突然剑拔弩张起来。
“国君新丧，我乃秦国公室，去悼念先王是正事，什么叫‘我就不用过去了’？”嬴政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伯姚夫人，于你心中，究竟是先王重要，还是楚国的使者重要？”
这话说的可谓诛心。
伯姚夫人心中一惊，回过神来时，却是恼怒大于畏惧。
她在秦服侍华阳夫人几十年，在华阳宫内，连太子都对她相当客气。可嬴政不过七岁，训她就像是训奴隶一般，伯姚夫人顿觉丢脸。
“公子政教训的是。”
话是这么说，但伯姚夫人的神态相当倨傲：“只是言重了。楚国使臣来秦，也是为了先王离世而来。于情于理，公子都该去招待一番。不过公子也仅是来秦一年，在邯郸时，无人指点公室之事，不懂其中利害，行为失礼也是正常。但既是来秦，华阳夫人有意提点，还是尊重点为好。”
赵维桢：“……”
虽然她明白，伯姚夫人这话是在暗示嬴政亲妈不过是平民女子，没什么见识。现在华阳夫人愿意提拔，还不赶快冲上来当舔狗？
但什么叫在邯郸时无人指点，那她赵维桢是死人吗？！
从外旁听的赵维桢，真的是连做三个深呼吸，才忍住不撸袖子冲上去和伯姚夫人干架。
不能去不能去，赵维桢在心底疯狂劝告自己：这事相当于楚人与嬴政的矛盾，她得优先让嬴政自己处理。
若是小嬴政自己处理不好，赵维桢才能去给出面他找补。
不过——
嬴政可从未让赵维桢失望过。
伯姚夫人一番话说的相当难听，赵维桢听得都气到险些跳脚，可嬴政却依旧维持着冷漠的神情。
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往伯姚夫人面上一扫，而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敬：“夫人逾越了。”
伯姚夫人又是一僵。
“我为秦国公子，我的母亲为太子嫡子的正妻。”
提及“正妻”一词时，嬴政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
“先王在世不曾指责我与母亲失礼，太子与阿父不曾指责过我与母亲失礼，如此看来，恐怕我与母亲不曾违背过秦国礼节。”
七岁的孩童，虽长开不少，但容貌稚气未脱。只是嬴政一双凤眼尖锐凌厉，视线如刀锋般看向面前的中年妇人。
“既是伯姚夫人认为我与母亲违背礼节，怕是说的楚国礼节。那也正常，毕竟我们是在秦国，秦、楚虽亲，但也是风俗不同，楚国的礼节，在秦国不好用吧？”
嬴政言语清晰，语气肃穆，甚至言语之间句句暗指伯姚夫人态度猖狂，是楚人图谋不轨。
一个孩子，言辞犀利且话中有话，说的伯姚夫人一愣一愣的。
即使如此，嬴政也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他可从来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性格。嬴政又道：“若是华阳夫人认为为先王守灵事小，那我就不懂了，太子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维桢夫人说过，不懂便要发问，我这就去问问太子。”
说完，嬴政低头看向嬴成蟜。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完全在状况外的嬴成蟜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嬴政转头欲走。
直到此时，伯姚夫人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这哪儿能让他去找太子？会出大问题的！
伯姚夫人终于慌了神，她赶忙上前，一把抓住嬴政的肩膀：“政公子，且慢。”
未曾料到，她一与嬴政产生身体接触，稚嫩孩童迅速变了脸。
嬴政还带着最后一份婴儿肥的面孔，竟是流露出几不可见的杀气。他当即大喝：“无礼！”
门外的赵维桢，侧了侧头，终于迈开了步子。
学堂内空气凝固，她人还没进来，笑声先行闯入，清脆声音如尖刀般撕扯开紧绷的氛围。
“哎呀，这是怎得了？”
赵维桢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噙着笑意、惊讶道：“政公子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伯姚夫人，你这是说了什么话，惹我们好脾气的小公子生气了？”
天底下可能也只有赵维桢敢说出“嬴政好脾气”五个大字。
她就是滤镜厚，怎么着吧！
反正小嬴政从没对她甩过脸色，对赵维桢来说，就是好脾气。
“……没什么。”
见赵维桢出现，伯姚夫人心中的恼怒、惊慌，瞬间统统压了下去。
她甚至松了口气：因为第三者一来，这事就能无事揭过了。
“只是老臣不太会说话，言语冒犯了政公子。”伯姚夫人轻飘飘道：“是老臣失言，向公子道歉。”
直至看到赵维桢，嬴政才稍稍放松了神情。
嬴政：“既是如此，还请伯姚夫人注意言行。”
伯姚夫人：“……”
楚国女官可谓当之无愧的老臣，在华阳宫内威望颇高。结果到头来，居然要一个七岁的孩子教训“注意言行”。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勉强应道：“谢公子提醒。”
而后伯姚夫人看向赵维桢：“华阳夫人那边还有吩咐，孟隗夫人，我先行一步。”
赵维桢：“请。”
她笑眯眯地送走脸色难看的伯姚夫人，待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学堂内，赵维桢才再次低头看向嬴政。
嬴政几乎是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小嬴政认真开口：“夫人认为我该自行处理此事。”
不谈前情、不说经过，这么一句话，就让赵维桢明白了情况。
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在外偷听啦。
“没错。”
和嬴政说话，几乎不用过多解释什么。赵维桢点头肯定：“此事为楚系势力与秦国宗室的冲突，我一外人，确实不好插手。而且政公子你早晚得自己面对。”
嬴政：“嗯。”
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回想起刚刚伯姚夫人的态度，嬴政很是不忿。
“先王在时，她决计不敢如此猖狂。”嬴政不满：“楚人太过猖狂。”
赵维桢同样这么想。
在她面前，伯姚夫人可是一直客客气气的来着。
虽说赵维桢有刻意不让她与学生单独相处，但在她看到的地方，伯姚夫人对嬴政、对嬴成蟜，乃至其他学童一直是温柔有礼。
如此看来，这礼貌也只停留在表面上。
不过赵维桢倒也不意外。
宫中女官多为贵族子女，有学识、有能力。伯姚夫人随华阳夫人嫁到秦国这么多年，又是华阳夫人的心腹，在宫中地位不低。
她肯定看不上平民出身的赵姬，也看不上父亲没能耐的赵维桢。
至于嬴政？
估计是觉得，他再聪明也是个孩子。自己一把年纪了，他当然得听她的。
换做其他同龄人，早在伯姚夫人不冷不热训斥无礼的时候估计就已经怂了。
然而小嬴政打小就不是善茬。
早晚是要撕破脸皮的，但赵维桢没想到楚人变脸这么快。
她还以为他们能与华阳夫人和平相处到嬴子楚去世呢。
转念一想……
伯姚夫人再怎么有地位，也是一名女官。连女官都这幅态度，肯定是华阳夫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至于为什么？
赵维桢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腰际。
她的腰侧空空荡荡，可那理应是君子佩剑的位置。
估计是秦昭王临终前送赵维桢一把诫剑，让华阳夫人等势力开始忌惮了吧。
放在后世，送这么一把剑，几乎可以说是先王命其监国了。
即使是当下，诫剑在手，赵维桢的地位也于无形中大幅提升。至少今后若是楚系势力想做什么事情，在秦廷中，赵维桢大可以捧着诫剑当面反驳。
“夫人？”
嬴政见赵维桢不说话，谨慎出言：“可是我做的过分了？”
赵维桢赶忙摇头。
她蹲下（）身，与嬴政平视，一如既往地鼓励道：“政公子做的很好。虽然现下还不能与华阳夫人翻脸，但也不能放任一名女官欺侮到咱们头顶上来。”
这要是忍下去，之后还得了？
而且伯姚夫人话里话外嫌弃赵姬，在这个年代，嬴政就算是直接杀了她都不能称之为过分。
听到这话，嬴政紧绷的脸色彻底放松。
“夫、夫人……”
直到此时，还是不明白事情进展的嬴成蟜，终于回过神来。
三岁的男孩小心翼翼：“夫人，阿兄，阿兄是和夫人吵架了吗？”
话是看着赵维桢说的，但小成蟜估计是吓坏了，说话有些词不达意。
但赵维桢开始能理解嬴成蟜前后两个“夫人”，分别指的是她与伯姚夫人。
赵维桢没回答，反而先行看向嬴政。
“他还不太明白事理。”嬴政淡淡道：“跟在我身边，也不会觉得我是坏人。”
言下之意即是，与其完全与嬴成蟜划清界限，还不如由他做个小跟班，这样也不会明明有血缘关系，却是熟悉的陌生人。
更是表明了嬴成蟜虽然懵懵懂懂，还有点被宠坏了的模样，但嬴政不讨厌他。
赵维桢不禁露出笑意。
嬴政身边的小朋友，从燕丹到嬴成蟜，都是没什么坏心思的开朗派。俗话说得好，天然克无口，看来放在先秦也是成立的。
“没有，成蟜公子误会了。”
赵维桢挂着灿烂笑脸，出言安抚：“一定是伯姚夫人和政公子声音大了一些，太吵了对不对？说起来，两位公子是要去做什么呀？”
她语气轻松，又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嬴成蟜的思路立刻从刚刚的情况转移。
“啊！”
小成蟜认真回应：“阿兄说了，我们要去咸阳宫。”
赵维桢：“去咸阳宫好啊，我喊魏兴送你们去，好不好？”
嬴成蟜：“嗯！”
扯开话题，嬴成蟜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
赵维桢这才起身，左手牵着嬴政，右手牵着嬴成蟜，若无其事地带着两名男孩离开学堂。
甫一跨过门槛，赵维桢还没来得及去喊魏兴，就看到赵姬带着子嬴姑娘，匆匆往学堂赶过来。
自打秦昭王去世后，赵维桢就没私下见过赵姬。
赵姬如今也算是如愿以偿，换上了锦衣华服，身后除却女官子嬴外，还跟着两名侍女。
她生得好看，这么一打扮，仅看外表，简直比贵女还要贵女。
只是赵姬神色仓皇，直到看见赵维桢，她才长舒口气。
“维桢夫人！”
赵姬惊喜向前。
她先是高兴，而后又是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我刚听侍女说，华阳夫人要带政儿去见楚国使臣。这使臣还没去朝堂拜谒太子呢，可不能私下见面呀！吓死我了！”
赵维桢抬眼挑眉，看向子嬴姑娘。
身后的子嬴姑娘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我可没提点。”
没提点？不错啊。
“看来人入了宫，就是不一样。”赵维桢开口：“妫夫人长进不少呀。”
“阴阳怪气！”
赵姬娇嗔道：“怪不得你和吕不韦是夫妻。”
相互揶揄的话语落地，二人均是笑了起来。
怎么说呢，在这种情况下，赵姬还是一副喜怒形于色的模样，反而相处起来让人放松。
诚然她在邯郸确实做了些不对的事情，但如今赵姬也是多少认识到了问题。
尽管长进不快，可有子嬴姑娘提点，也是在慢慢进步。
赵维桢一直觉得，能生出嬴政这样的天才来，嬴子楚和赵姬应该都不会是傻瓜。只是条件限制了赵姬的眼界，即使在秦国，她也没什么机会去接触夫君庇佑之外的世界。
赵姬是有不少问题，但如嬴政所言，她是子楚的正夫人，是子楚嫡长子的母亲，不论如何也轮不到楚国的女官去嫌弃。
搁这儿闹事，不回敬一番，说不过去吧。
“近日如何？”赵维桢上下打量赵姬一番：“国君新丧，你要低调些。”
“我晓得的。”
赵姬压低声音：“当天晚上，我就把所有首饰都收起来了。近日宫内没什么活动，我怕我做多错多，干脆不必要就不露面。免得在外丢了脸。”
赵维桢颔首：“低调行事最妥当。”
赵姬闻言，虽得意于赵维桢认同她，但还是不免抱怨：“夫君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成日在屋子里憋着，哪怕是有子嬴姑娘陪着说话，也太无聊了。”
“无聊吗？”
赵维桢等着的就是她这话。
她保持着笑意：“学堂也该开课了，若是无聊，你与子嬴姑娘就来帮我上课吧。”
赵姬：“哎？”
赵维桢继续说：“我这就去同太子说明，把伯姚夫人与公子谅换掉。也不用你指导学童功课，就做做收发作业试卷，统计考试成绩之类的琐事。”
赵姬瞪大眼：“哎？？”
早在一年前开办学堂时，华阳夫人非得塞个女官过来，就让赵维桢微妙地有些不爽。
这可是对方亲自递来的把柄，谁叫她好巧不巧，就在现场呢！

第59章 五十九
059
转天上午,华阳宫内。
“更换帮手？”
华阳夫人闻言怒不可遏：“我派过去的人，她竟然敢送回来？！”
说至最后，她更是气到伸手猛然拍了一下长案。
平日里华阳夫人作风强势,她勃然大怒,使得整个殿内鸦雀无声。侍人、女官都纷纷选择低头闭嘴,生怕自己闹出什么声音、有眼神交汇后，华阳夫人的怒火会迁怒到自己头上来。
其他人不敢说话,这个巨大责任,就落在了阳泉君头上。
他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姐姐：“你先消消气。”
华阳夫人气得不能自已：“不过就是名从邯郸来的小门小户，孟隗夫人胆子倒是大得很！她是觉得不听我的话、不收我的人,能在咸阳好过么？！”
阳泉君忍不住嘀咕：“还不是你的人先找了麻烦。公子政可是孟隗夫人亲自教出来的,能是善茬？”
华阳夫人怒视阳泉君：“你胳膊肘怎么还往外拐起来了？”
那是因为你的女官干了蠢事，可能会牵连到外朝中的亲弟弟啊！阳泉君在心中疯狂腹诽。
昨天下午偶遇吕不韦,阳泉君见他满脸为难担忧，就多嘴问了几句。
也幸亏问了这么几句！否则的话，自家姐姐的女官招惹了是非，阳泉君还被蒙在鼓里呢。
回想起昨日吕不韦转述的话语，阳泉君仍然不禁后怕。
和公子政说什么你和你母亲出身不好,疯了吧！
嬴子楚和赵姬夫妻恩爱，那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就算赵姬不过是平民家的女子,嬴子楚依然坚定立她为正妻，足以可见二人感情。
瞧不起赵姬,那就是瞧不起嬴子楚，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而且，嬴政可是先王捧在心中疼爱的曾孙！昭王走了才多久,亏待了他的曾孙,华阳夫人不怕,阳泉君还怕先王半夜回来一趟痛斥自己呢。
想到这儿阳泉君猛然打了一哆嗦，他埋怨地看向站在华阳夫人面前低眉顺目的楚国女官伯姚。
“阿姐，有句话说得好，上面的人怎么做事，下面的人就如何效仿。”阳泉君不情不愿开口：“你的女官如此表态，可见你平时也没把公子政和妫夫人放在眼里。但孟隗夫人亲近公子政，这事整个咸阳的人都知道，你这不是，这不是等着要和她翻脸！”
华阳夫人懊恼道：“纵然与她翻脸，又如何？”
阳泉君大惊：“可不能与孟隗夫人翻脸，你好生想想，如今她的学堂之内，有蒙氏、王氏的学童，若是翻脸，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必会站在孟隗夫人一边。就算阿姐不想这些，那也得想想你弟弟的宝贝孙孙还在人家手上呢！”
不说别的，阳泉君还怕孟隗夫人一个不高兴，亏待了他的幺孙芈宁来着。
这可不行。
仔细一想，阳泉君言语之间的劝诫又是真诚了一些：“阿姐再想想，孟隗夫人还有先王临终遗赠的诫剑，就算不看她贤德才能，不看她劳苦功高，你也得掂量掂量那把剑的分量啊。”
不说那把剑还好，一提那把剑，华阳夫人在生气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忌惮。
在她看来，孟隗夫人正是有那把诫剑，才变得如此肆无忌惮。
而且……
华阳夫人也不是不明白阳泉君为何而来。
她冷冷地横了一眼自己的亲弟弟，拉下一张脸：“你收了吕不韦多少钱？”
阳泉君：“没收钱。”
华阳夫人哼了一声：“那便是收了不少心心念念的奇珍异宝吧。吕不韦不过一贱商，他有如此地位，不过是靠着投机做生意罢了。若非你我二人，他能有今天的位置？”
被戳破了来意，阳泉君却是半点不带害臊的。
他甚至坦坦荡荡反驳：“不是我替吕不韦说话，阿姐，他投机归投机，可着实目光毒辣。不说别的，你说他是支持子楚亏了，还是娶孟隗夫人亏了？就算是傍上了你才得势，可是如今看来，阿姐你也没亏啊？”
华阳夫人：“……”
她陷入沉默，不是因为无语，而是被自家亲弟弟这般厚脸皮震惊了。
“再者，不论如何，都是你的女官先招惹事端。”阳泉君又劝道：“打了人家的脸面，还能怨人家打回来不成？阿姐，这事太子暂时还不知道，若是不处理了，要太子知道，你……自己想想后果。”
前面铺垫一大通，这会儿终于说到了华阳夫人的软肋上。
楚系势力再庞大，也得看国君的脸色。
眼下国君新丧，太子监国。一年之后，太子就是未来的秦王。
不论如何，华阳夫人也不能在此时得罪了自己的丈夫。
况且华阳夫人再不高兴，也不得不承认阳泉君说的没错。
平日私下里态度如何，不该表现在脸上。孟隗夫人这番举动虽可恶，但于情于理都没什么问题。
伯姚先行无礼，孟隗夫人把她撤换下来，其实并没什么问题。
况且她把伯姚夫人换成赵姬，仍然是华阳宫的人，甚至是嬴子楚的正妻，华阳夫人就算想要找茬，都挑不出理。
说到底，让她丢人的，并不是孟隗夫人，而是自己的女官伯姚。
思及此处，华阳夫人深深吸了口气。
她看向伯姚夫人。
出嫁来秦，伯姚陪伴她几十年，虽为女官，但对华阳夫人来说却是比亲弟弟阳泉君还要亲近之人。
可是华阳夫人不想因为此事与太子心生嫌隙，更不想太子怪罪下来。
于是再亲近，她也得狠下心。
“你年纪也大了。”华阳夫人对着女官伯姚淡淡开口：“让你伺候我，我也于心不安。寻个时机，我派人把你送回楚国，回家与亲人团聚，好生养老吧。”
伯姚夫人闻言，身形巨震。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花白的发间流露出带着恐惧的意外之情。
“夫、夫人……”伯姚嗫嚅道：“我——”
名为养老，这实则就是驱逐啊！
这张年迈的脸上，每一根白发，每一寸皱纹，都是为华阳夫人生出来的。而如今，仅仅是她多说了两句重话，就要驱逐她离开秦国？
华阳夫人挥了挥手，疲惫道：“我累了，不想再多言，你先下去吧。”
女官伯姚沉寂良久，最终也只能颓然道：“是。”
待到伯姚离开，华阳夫人没好气地开口：“你也走。少在我眼前晃，我能多活好几年。”
阳泉君非但没走，还陪着笑容出言安抚：“这有什么生气的？你在这里生闷气，可我听说，今天一大早孟隗夫人就出门寻墨家的工匠去了，根本没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何苦如此啊？”
——同一时间，咸阳工坊。
赵维桢挤了挤眼，实在是没憋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魏兴忍俊不禁：“夫人，这天挺暖和的啊。”
赵维桢悻悻揉了揉鼻子：“这又是谁在惦记我？”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墨家钜子秦央，以及他身后几名衣着质朴，年龄各不相同的农人。
“孟隗夫人。”
秦央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你之前不是想找农家的人，商议商议改善农具的事情么？我把他们找来了。”
赵维桢双眼一亮：“农家的先生们？”
为首的农人，看上去已步入中年，面皮被晒的黢黑，手脚、容貌上早已爬满了茧子与皱纹。但哪怕是他看上去像个农人、穿着也像个农人，但一开口，也是流利的雅言。
“草民荡威，见过孟隗夫人。”
中年农人行礼之后，言语之间尽是崇拜与热切：“早闻孟隗夫人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夫人造曲辕犁、水车，惠及于民，我们这些人，都是要向夫人学习讨教的啊！”
其亲近之意，与之前秦央见面时大差不离。
对方热情，赵维桢便也带上了笑意。
自古以来，劳动人民的心思都是最复杂也是最简单的。简单在于他们追求不高不远，只求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人人都能过上富足日子。
可复杂，也复杂在这里，要人人都能富足，谈何容易？
谁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好人。
因而赵维桢拿出马具的图纸，并没有让秦国百姓觉得多么厉害。
可曲辕犁、水车的推广，却是让秦国的平民人人都记住了孟隗夫人的名字。连带着在墨家、农家这些显学学派之间，对赵维桢的评价都很高。
所谓农家，顾名思义，他们主张的便是注重农业生产。
不过同样的，赵维桢也没料到秦国会有农家子弟。
转念一想，《吕氏春秋》中有“上农”、“任地”、“辨土”与“审时”四篇，其中大量记载了农家《后稷农书》里的思想和技术。到了后世，《后稷农书》早已失传，留下来的便只有《吕氏春秋》中的文字。
吕不韦的《春秋》可是在秦国编写的，而秦国以耕战为国策，注重农耕，所以想一想，秦国有农家子弟，也很正常。
看来这位荡威便是其中魁首。
“先生见笑了。”
赵维桢谦虚道：“孟隗空有点子，却从未亲自耕作过，还是得向诸位先生们学习才是。”
这也是赵维桢希望见见农家人的目的。
不说别的，她是真没下过地啊！
昔日与秦昭王面谈，赵维桢滔滔不绝说什么后世改良之策，可她自己心里明白的很，要想改革，不管怎么改、什么时候改，都有一个前置条件：打好基础。
基础说的便是生产力。
粮食产量增加了，耕作效率提升了，平民能够吃得饱饭，交得起税，那到时候谁还会造反？
所以，眼下想怎么改制，太过遥远。
赵维桢觉得，还是先行改农具吧！这便需要农家子弟过来帮忙。
“孟隗觉得，曲辕犁是犁地用的，水磨则是用来碾碎稻谷外壳，这农业工序里的一头一尾，都可借助工具，那中间的种植、收获，是不是也能做点什么？”赵维桢侃侃出言：“只是孟隗不曾亲自种植过，没有经验，所以便想请教农家，能不能从中做些小工具，好方便农人生活工作。”
“小工具？”
荡威微微一愣，下意识反驳道：“可是夫人，这插秧、撒种，也就是一弯腰一低头的事情，收获更是挥舞镰刀那么简单，再怎么用工具，还能用到哪里去？”
负责制造工具的秦央顿时不乐意了：“荡威，你这话我不爱听，没曲辕犁之前，那犁地不也是必须用人用牛去拉？现在呢？”
荡威仔细一想，也是。
不是孟隗夫人巧思，谁能想到犁地可以不用牛也很省力气，谁又能想到连推磨都可以不用人力与牲畜？
他顿时期待道：“夫人可是有什么新法子？”
赵维桢浅笑吟吟：“也不是什么有玄机的东西，还请诸位来看看。”
说着她一抬手，把几位技术人员请到工坊内。
魏兴早就把她事先画出来的帛书铺在了工作台上。
要说搬出现代的播种机和收割机不现实，但借用一下“未来”的古代劳动人民智慧，总还是可以的！
为了今日与农家子弟会面，赵维桢可是趴在长案前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才把穿越之前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旧农具都根据记忆画了出来。
劳动人民聪明的很，他们也许不如世家儒生们有文化，但也知道该借用什么样的工具，去省下力气。
说播种？
种植水道有秧马，不过是个简单的小凳子，却可以让农民插秧拔秧时不用弯腰受累，连苏轼都为此做过诗歌。
即使是旱地也不怕，西汉赵过发明耧车，麦子、豆子乃至高粱，都可借此播种。一台耧车，借用牲畜前拉，一次性能种下三排种子，就相当于人力的三倍。
再说收割，还有麦钐、麦绰和麦笼三件套，在元代《农书》中已有记载。三件套于收割、聚拢与盛装一气呵成，可比用镰刀慢慢去收割要快了不知道多少。
重点是这些工具，从制作技术上并不麻烦，大多数都是木制或者藤编，用至金属的零件都少用到。
问题在于，赵维桢虽然记性非常好，但也做不到看一眼就能把所有工具的打造与编织方法都记下来。
这就需要工匠与农人一起帮忙钻研调试了。
而当荡威拿起帛书一看，他猛然亮起的双眼就告诉赵维桢，找他来是对的。
即使北地很少种植水稻，可荡威看到赵维桢绘制的秧马时，仍然是激动地一拍脑门。
“是啊！”
荡威扬起声音：“插秧时费时费力，特别是得弯下腰，多少农人因此劳苦一辈子，到了中年身体就受不了。站着废腰，坐着不就行了么！”
赵维桢笑着附和道：“可不是？我平时在学堂教课，光是附身去指点学童课业都受不了，就别说下地干活一整天。”
“夫人真是心善仁慈。”
荡威乐得合不拢嘴，称赞起赵维桢来更是不遗余力：“能如此心系百姓，说夫人是天上派来下来的仙女我都信了！”
说完他继续往后看。
剩下的诸如耧车、麦钐一类，一眼看不懂如何使用的，在赵维桢的介绍下，荡威凭借自己对务农的丰富经验，也是很快就理解。
几名农家子弟，喜得恨不得原地蹦高。
“秦央。”荡威催促道：“你可得抓紧把这些农具做出来，这样我们才能好生调试修改呀！”
秦央哭笑不得：“你再着急，我也得用手用脚给你做出来不是？而且——”
荡威：“可有麻烦？”
秦央看也不看着急上火的农家子弟，转而拿起耧车的图纸。
“孟隗夫人。”秦央指着耧车的一处关节：“这里可是故意反着来的？”
“呃……”
赵维桢不由得心虚：她也记不清了！
只是看博物馆时记下来，赵维桢对机械和物理方面一窍不通，更不知道如何制造。
如果秦央看出来是反了，那八成是她画反了。
“钜子若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先根据过往经验来。”赵维桢说：“我只是根据想法囵吞着画，只能做提示用，千万别事事参考。而且也不止这一处呢，还有好几处，我都拿不准。”
“劳烦夫人为我指出来。”
“好。”
赵维桢当即抬手，指向帛书中的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那边，我都是画了个大概。”
秦央赶忙记下：“我知道了，这就——”
后面的话，随着秦央的视线触及赵维桢袖中露出的金镯时戛然而止。
秦央呼吸一顿：“夫人你这镯子……”
赵维桢一愣：“镯子怎么了，可是有问题？”
不至于吧，这是吕不韦送的，他还能送什么奇怪东西不成？
秦央：“看着好贵啊。”
赵维桢：“……”
先秦时期人人尚玉，很少有人会佩戴金镯。而且赵维桢这腕子上的镯子，看起来还是纯金的，这么从袖中露出明晃晃一角，简直要闪瞎秦央的眼。
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金子！
而且——
可恶，身为工匠，秦央一眼就看出来这金镯上的花纹来自蜀地。
不仅精致，而且繁复，小拇指甲盖这么宽的镯子上简直要画出一幅画来。秦央不禁就对同行羡慕嫉妒恨起来：这手艺太也过精湛了吧。
不止技艺要求高，肯定也废眼，难道蜀人真的如传说那般眼睛都凸出来，看得比中原人更清楚不成？
“这镯子做工精妙绝伦。”
秦央实诚地夸赞道：“很配夫人。”
…………
……
吕不韦就是这个时候走进工坊的。
他只是刚好路过，想着可以在工坊稍作等待，方便捎赵维桢一程。
然而前脚跨进门槛，后脚吕不韦就看到秦央盯着赵维桢的金镯不放，说了那么一句“很配夫人”。
人前总是清隽温和的吕不韦，一张白净亲切的面孔，当即黑了脸色。

第60章 零六十
060
当日夜里。
赵维桢坐在镜子前,抬起手尝试着拆开发髻。
先秦时期的镜子为青铜制作，且也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得上。赵维桢面前的镜子，不仅需要定期打磨,比起后世的玻璃镜而言,也只能称得上勉强能够分辨出人脸。
加之夜里点上烛火，火光影影绰绰，赵维桢左看看，右瞅瞅,最终是叹了口气。
算了，她放弃。
长发就这点麻烦，每天需要盘发不说，拆头发也是个麻烦事。
都穿越过来这么久了，赵维桢还是经常搞不定发型问题。
“季娘？”赵维桢抬手扶着拆开大半的发髻，头也不回地喊道：“能不能帮我拆一下头发？”
季娘便是吕不韦送给赵维桢的女侍。
“我来吧。”
然而回应她的却不是季娘。
男性的声线从背后响起，赵维桢动作一顿。
她还未转头,吕不韦便已靠近。他一拎衣摆，危坐于赵维桢的身后，替她扶住那半系半解的长发。
吕不韦忍俊不禁：“怎连发髻都不会解？”
赵维桢抬起眼。
男人就坐在她的后面,透过铜镜,他清隽的面孔显得昏黄朦胧，幽幽火光照亮了鼻梁与颧骨,却也叫眉眼藏匿在了阴影之中。
“季娘人呢？”赵维桢不答反问。
“喊她休息去了。”吕不韦回答：“反正平日除了梳发，你也用不到她。”
他抽出赵维桢发间的簪子,顺着盘上去的发丝反向解开。不过是几下的功夫，一头乌发便从后颈垂落至肩头。
吕不韦伸出手,温言道：“发梳？”  赵维桢把长案上的象牙梳递给他。
解开发髻不过是个开始,盘上去的头发弯折一天,还需仔细梳开、梳顺，才能够保持状态。
好在吕不韦足够有耐心，他的动作也很轻。
一时间，室内几乎鸦雀无声。
沉默延展时间，也仿佛撕扯着火光。
摇曳烛光微微颤动，使得墙壁上他的影子为之飘舞，似是要笼罩住赵维桢的身形，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想要将面前的猎物吞噬殆尽。
吕不韦慢吞吞地为赵维桢整理着头发，一寸寸将缠绕于一起的发丝拆散开来。
直至那一头长发彻底散落，垂于腰际。
“好了。”  吕不韦这才打破了沉默：“维桢觉得如何？”
赵维桢透过镜子，触及到吕不韦的视线。她伸出右手：“梳子给我。”
衣袖下落，布料与肌肤之间的斑驳金光得以窥探。  吕不韦把梳子放在赵维桢的掌心中，然而就在她握住发梳，准备收回手时，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是毫无征兆地合拢。
发梳坠地，他的指节跟着下落的物体向下滑去。
壁上投影以可怕的速度交汇融合，变成一片漆黑的影。
背后突如其来的温度让赵维桢一愣。
他一手环住赵维桢的腰（）肢，一手攥着她的臂腕，吕不韦俯下头颅，于她的发间与颈间嗅了嗅。
赵维桢稍稍侧头：“闻什么？”
吕不韦：“维桢不喜用脂粉，自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言语之间，竟是有些遗憾。
“我还以为那墨家与农家的子弟总是凑那么近，是因为维桢身上有什么香味。”
“……”
赵维桢扭过头，刚想开口，吕不韦停留在她腰侧的手及时落在了她的唇前。
他的右手始终拿捏着赵维桢的右腕，带着茧子的掌心摩（）挲过金镯与肌肤相连的位置。
吕不韦压低声音：“今后维桢还是不要带金镯出门了。”  说完这句话，他才放下按住赵维桢话语的手。
她闻言挑眉：“要我戴的是你，要我不戴的也是你。”
吕不韦：“想要维桢戴，是因为维桢戴得好看。可是这份好看，不韦却不愿别的男人窥探。”
他用的是“窥探”。
赵维桢怔了怔，而后了然。
原来他送金镯，竟然不止是送镯子那么简单。
昔日赵维桢刚来咸阳，他与赵维桢谈及她欲图入朝为臣的打算，撕开那层人皮，与之针锋相对，却也是毫无征兆地一把抓住她无意露在外的手臂。
先是注意，再送金镯，展现出欲念，又以奢华的物件点缀之。其中心思不言自明。
既是如此，便是要独占。
白日里秦央夸了赵维桢的镯子，说者无意，听者却是相当上心。
他自己有那心思，旁人提及，就仿佛是侵占了自己偷偷圈下来的领地。
“怪不得。”赵维桢一勾嘴角。
“什么？”
“怪不得你在回来的路上，看着就不太高兴。”赵维桢微微眯起眼睛：“竟是为了这件事。”
“维桢可愿答应我？”吕不韦不依不饶。
赵维桢歪了歪头。
她到底是转过身，选择半面对吕不韦，从他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腕。
烛光之下，沉甸甸的金镯折射着陆离光线，在暗昧的室内与拉长的影子交织缠绕，犹如困在蛛网中挣扎的小虫一般。
赵维桢抬起手，抚（）向吕不韦的脸侧。
男人的下颌骨线再清晰冷厉，放置在夜晚，也看不太分明。
“就如此喜欢？”赵维桢问。
吕不韦阖上眼，脸颊不自觉地往赵维桢的指尖靠了靠。
他把她拉近了一些，二人早已不顾危坐应该是什么姿态，靠在一起，姿势可谓七零八落。
“前些日子，不韦做了个梦。”  吕不韦在赵维桢耳畔低语：“梦见维桢……”
道出赵维桢的名字，偏偏就不往后说了。直到赵维桢抬眼，四目相对，主动问道：“梦见我什么了？”
吕不韦这才继续说了下去：“梦见维桢不止戴了金镯。”
“那我还戴了何物？”
“金环打磨的光滑，套在了……”  他的视线下挪，几乎是飞速掠过赵维桢藏在裙摆之下的双脚：“套在了脚踝上。”
说到最后，声线几不可闻，可他的视线却一直胶着在赵维桢的脸上。
看见手腕，便能称之为窥探，更遑论平日里几乎露不出来的双脚。
越是藏在衣物之下，不裸（）露、看不到，其中含义越是非同寻常。
吕不韦的话语落地，赵维桢就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能褪去衣衫，看到双脚啊？
自然是在睡觉的时候。
不着衣缕，双足却戴着金环，具体是什么梦境，不言而喻。
只是……
别说，吕不韦这梦做的，还颇具审美志趣。赵维桢自己想了想，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场面。
她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想要拴住我么？”
“自然是想的。”
吕不韦黝黑的眼眸中清晰倒映着她的身影，他分外坦诚：“维桢胸怀沟壑，不韦敬之佩之。头脑中知晓苍鹰没法关在笼子里，可是——”
“可是？”
“可是心里确实，”吕不韦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控制不住。”
所以会梦见足配金环，所以旁人称赞一句金镯工艺好，他也是当下就黑了脸。
吕不韦说完，仔细地看向赵维桢，恨不得要把她眨眨眼中饱含的信息都分析一番：“维桢可怪我？”
她的手依然停留在男人的脸侧。
赵维桢垂着眼眸：“不怪你，人之常情。”
爱权者重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古往今来，哪个人又能将两者彻底分得开？
一开始，只是图赵维桢的才能。
接着，便是图她行为与自己默契。
思想一致，步调接近，连志向和目的都暂且统一。
再往后就是与权无关的东西，一步一步，走得理所当然。
吕不韦也从没有隐瞒过。
赵维桢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就如同吕不韦之前所言——若是无所求，那才是麻烦。她不想嫁给一个圣人，那太过琢磨不清。
何况吕不韦做的无懈可击。
她委婉表态不想他收揽姬妾娶小老婆，吕不韦便在咸阳单身四年。
她不愿这个节骨眼上怀孕，吕不韦就没在夜里踏入她的房间一步。
忍了这么久，忍到他认为自己那丁点心思为人冒犯的时候，才不声不吭地走进赵维桢的屋子。
不声不响遣走女侍，又亲自帮她梳头，当赵维桢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不过嘛——
她抬眼看向面前男人的面庞。
依靠着她掌心的面孔，没有那端着的温和与礼节，其中赤（）裸的欲图与贪婪一览无遗。
赵维桢还是很满意的。
“合该嘉奖。”她轻声说道。
吕不韦：“什么？”
赵维桢没回应，她转身靠近长案边的烛火，稍松了一口气。
“噗”的一声，摇摇欲坠的火光熄灭，无边无际的黑暗欺压而上，阴影、光点，悉数消失在夜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二人谁也看不见对方，但赵维桢还是重新拉近了与吕不韦的距离。
待到重拾视野时，她的鼻尖堪堪擦过男人的脸侧，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你不是要我帮帮你么？”赵维桢小声说。
这个时代的衣衫没有纽扣，只消拉开衣带罢了。随着自己的布料落地，即使是在黑暗中，赵维桢也清晰看到吕不韦微微瞪大了眼。
当她的手触及到他的皮肤时，男人身形巨震。
他终于明白了所谓“嘉奖”和“帮你”具体是指的什么意思。
看不清彼此，赵维桢却把握住了他。
吕不韦的声音紧贴着赵维桢的耳畔，他抓紧地上的布料，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赵维桢。震惊过后，吕不韦敞着胸膛，但面上的神情却又好似恢复往常。
“前些日子，我碰到了阳泉君。”
若无其事地开口，可声线中却带着几分暗哑：“维桢说华阳夫人的女官态度倨傲，打算换人于学堂中帮忙，我便同他说了。”
赵维桢轻笑一声。
这个时候说这些，当她不明白什么意思么？
如若定力好，如果不动摇，他打什么寒战呢。
无非是事关控制欲，想要享用，却又不愿意放手。
赵维桢偏偏不顺着他的话说，反而是侧了侧头，似是好奇，似是追究：“仅是金镯与足环？”
“……”
一个问题，把吕不韦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千言万语，再出口时，也只化作简单低喃：“维桢……”
火烛熄灭，赵维桢握在手中却是烫着，颤着，烛油渐渐滚落。
气息氤（）氲，热度升腾，喉咙间滚动的话语听不分明。赵维桢的视线随着吕不韦脖颈见分明颤抖的喉结起伏，再往上，往日里清明的双眼更是为黑暗蒙上一层淡淡的迷雾。
这叫赵维桢不禁咬了咬嘴唇。
五年不经事，根本用不了什么技巧。
一段时间之后，她感受到对方的身躯僵硬瞬间，而后吕不韦长长舒了口气。
赵维桢松开他，慢慢起身。
暗淡的月光挤开乌云，倾洒进窗户，勉强照亮室内。赵维桢看向吕不韦，忍不住调侃：“看不出来，你倒是挺结实。”
平日里只觉得自己的便宜老公生的白净，身材又瘦削，总是把恰到好处的笑容挂在面皮上，像是名温顺没脾气的小书生。
但仔细想想也是，他没少各地奔波，一名商人，怎么也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
吕不韦虽然算不上肌肉分明，但体脂率挺低。
赵维桢刚想伸手戳戳他的锁骨和胸膛，可手还没落下，吕不韦突然睁开眼睛。
他一把抓住赵维桢的手腕。
再对视，吕不韦的气息平复下来，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如赵维桢所想的恢复清明。淡淡的雾气仍然缠绕着乌黑的眸子，似病似醉，好似仍然停留在上一刻的缠（）绵当中，不愿意恢复清醒。
吕不韦把赵维桢这只把握火烛的手送到唇侧。
男人微微合拢眼皮，一寸一寸，一毫一毫，细细亲吻着她的手。从指尖到指腹，再到每一个关节以及指侧握笔而产生的薄茧。同样绵密的吻也落在赵维桢的掌心和手腕内侧，嘴唇擦过娇（）嫩的皮肤，有些疼，更多的是痒。
“不止。”
一个又一个吻间，吕不韦的唇缝中泄露出含混的词汇。
赵维桢眨了眨眼，才明白她是在回答自己刚刚的问题。
仅是金镯和足环么？
想要拴住一个人，还是睡觉的时候，恐没那么简单。
“还有——”
“所以我把伯姚夫人开除回家，那边也没说什么，是你又送了阳泉君不少东西，请他去走动劝说吧。”
吕不韦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看向赵维桢，那之中的走兽恨不得真的要将她拆骨入腹。
但人是清醒的，吕不韦没有接下赵维桢扯开的话语，他的语气中还残留着火烛的味道。
“你帮我。”他低语：“维桢，也让我帮帮你。”
“怕了？”
吕不韦没说话。
赵维桢再次笑了起来。
失控了，所以想讨回场子。赵维桢确实很想要吕不韦“帮帮她”——睡觉会有怀孕的风险，但即使不轻易睡觉，也可以有其他法子嘛。
但现在，赵维桢觉得他这般着急上火大献殷勤的样子更有趣。
是要继续忍，还是选择别的呢？
“你要快点做些准备了。”赵维桢故意道：“楚系一脉，不会轻易让你如愿的。”
“如什么愿？”吕不韦问。
“坐上相国之位的愿。”赵维桢答。
“太子即位后，我还要等上许久呢。”
“之前说他身体不好的，可不是我。”
吕不韦沉默片刻，最终是放开了赵维桢的手。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是选择了没有继续。而是收拢好自己的衣衫，若无其事道：“维桢不觉得，这时候劝我准备，为时过早？”
竟然还是选择继续忍么。
赵维桢知道他是尊重她的意愿，可吕不韦真的这么选了，她竟然还有些失望。试问谁不想看看彻底扒开一个怪物的人皮之后，究竟会看到怎样的面目？
“不早了。”
赵维桢想了想：“你相信我。”
历史上的安国君，为秦昭襄王嬴稷守了一年孝后，仅在位三天就死了。
不管他是怎么死的，眼下距离那天，日子一天比一天近。

第61章 六十一
061
国丧仪式之后,秦国上下缓慢步入正轨。
虽然安国君要等一年之后才会正式坐上王位，但他已然为当今的秦王。
不日之前，于朝中,安国君册封嬴子楚为秦国太子，封吕不韦为太傅。筹谋酝酿五年,吕不韦投放出去的资本，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回报。
一时间,最后一些对于吕不韦出身有所置喙的声音，也就此销声匿迹。
对此赵维桢倒没什么想法——这才是第一步而已，充其量也就算是收回成本，当做买卖看待,顶多算是不亏不赚。
想要利润，还得往后看。
转天下午,华阳宫。
赵维桢上完课程,收拾好竹简,前脚刚跨出学堂，后脚还未落地，人一抬头,便看到华阳宫的院子里，吕不韦伫立在原地,似是在等待她。
青年长身玉立,做到太子太傅的位置上,他总算是换下了那身假模假样的粗布白衣。秦人尚黑,吕不韦换出一身玄色深衣，佩戴精致玉冠,深色把他摆出的温润平和之气度都沉淀下来,看上去俨然是名器宇轩昂的国之重臣。
赵维桢上前,不着痕迹打量吕不韦一眼，话还没出，先笑了起来。
吕不韦：“维桢笑什么？”
赵维桢：“人靠衣装。”
这么出去，肯定是不会有人胆敢轻易把那句“吕不韦不过一商人耳”说出口了。
“谢维桢夸赞。”吕不韦一愣，继而理解了她的意思，莞尔出言。
“这身衣服，怕是你准备许久了吧。”赵维桢调侃道。
“那是自然。”
吕不韦欣然承认，他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不韦每夜都要把这身衣物拿出来摸上一摸，恨不得抱着睡觉，等的就是今日呢。”
说到最后，甚至自己的面孔中也带上了浅浅地讥讽笑意。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讽得势之后，彻底消失于表面的那些轻蔑声音。
赵维桢嗤笑几声。
“妫夫人与子嬴姑娘，在学堂用的还顺手么？”吕不韦关怀道。
赵维桢想了想，给出一个半肯定的评价：“她能行。”
吕不韦不禁讶然：“居然能行？”
至于这么惊讶么！
赵维桢哭笑不得：你对赵姬的评价究竟低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邯郸的时候，吕不韦就明里暗里委婉表达了意见：他认为赵维桢完全可以甩开赵姬自己带小嬴政。
当然了，赵维桢不认同她的观点。
她始终觉得，若是不会可以教，只要赵姬能做出改变，哪怕是一点点，那么一切都有的商量。
所以，是的，居然能行。
赵维桢直接把帮忙授课的重任委托给赵姬，一个大担子劈头盖脸下来，使得赵姬那叫一个紧张。
然而紧张就意味着重视，这几日她虽然做事不太利索，远不及伯姚夫人用的顺手，但赵姬可是拿出了全部的精力来协助赵维桢，几天下来，也没犯下什么过错。
这样就可以了，熟悉之后，她能胜任。
不是很好吗！
赵维桢早就觉得，赵姬之所以烂泥糊不上墙，不是因为她天生如何如何，是因为从她的出身，到教育，在到周围环境，对她的要求只有一个：你好生做一滩不会给人招惹麻烦的烂泥即可。
没人告诉她可以做“娇妻”之外的事情，那你怎能要求一个人去超出自己认知范畴之外的工作？
总结下来就是，恋爱脑完全是闲的灵魂空虚，忙起来就没这回事了！
何况赵姬和子嬴姑娘完全是自己人，赵维桢任用起来心安理得。
学堂的氛围比之以往又好了不知道多少呢，她很满意。
“你来做什么？”她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吕不韦问道。
“邯郸那边传来了消息。”吕不韦说：“商队先于探子一步，把线索带了过来。”
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帛书。
赵维桢接过帛书，展开一看，顿时了然。
“燕赵果然开战了。”她总结道。
早在平原君的死讯传来时，赵维桢就同吕不韦提及过此事。
在六国眼里，平原君不仅是赵国的功臣，更是实际上的顶梁柱。一年之内，平原君、蔺相如皆死，纵然秦国因为国丧不会发难，可不代表着其他国家不会。
特别是距离赵国最近的燕国。
“不该打的。”
赵维桢冷淡评价道：“平原君死了，又不代表着赵国彻底没人了。”
吕不韦认同：“维桢瞧不起燕王，自是有维桢的道理。”
她早就说过燕王喜这个人鼠目寸光，还爱占小便宜，成不了大事。
历史上，栗腹提议出兵征伐赵国，群臣皆为认同。唯独燕臣乐间反对，说赵国四面为敌，民风彪悍，燕国实力弱小，不可与之为战。只可惜燕王并没有采纳乐间的建议，执意攻赵。
结果就是燕国大败，被迫割让五成送与赵国。负责此次战役的廉颇将军大胜归来，赐封邑尉文，号信平君。
这简直就是白给廉颇老将军送战绩。
“廉颇将军确实有本事。”赵维桢评价道：“这封君早该封了，只是之前并没有机会，也算是燕王送他一块封地。”
“维桢很是欣赏廉颇将军。”吕不韦说。
“若非廉颇老将军，”赵维桢阖上帛书，“我与政公子恐怕无法活着离开邯郸。”
回想起赵维桢来秦的惊险，吕不韦也是微微收敛笑意：“如此说来，不韦还得感谢廉颇将军。”
倒也不必。
赵维桢在心中嘀咕，毕竟试图向她介绍对象的也是廉颇老将军。
回想起在邯郸时的鸡飞狗跳，赵维桢又是没忍住笑意。她摇了摇头：“也幸亏燕王脑子一热，决定与赵开战。这么一打，尽管战役收尾，可赵国仍然没时间趁机发难了。”
吕不韦却是没那么乐观：“但赵国不打，不代表其他五国不打。周天子的血脉还没死绝呢。”
几年之前，东周君联合各国伐秦，被先昭王打了个屁滚尿流，东西周基本亡国。
可姬家的血脉未断，留下一个东周文公，难免会暗搓搓地等待机会复国。只要他在，六国任何一国都能借着周天子的名义出兵伐秦。
历史上正是嬴子楚当上秦王后，才彻底铲除了这股残余势力。
赵维桢觉得现在也不能打。
“可先与赵国修好。”她沉思片刻，开口：“普天之下，如今也只有赵、楚二国的势力还须忌惮。与赵盟约，如此楚国就不敢妄动。没有强国牵头，其余的韩魏燕齐，自然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吕不韦认同道：“维桢好眼光，待到下次上朝，完全可以把这话拿去与安国君说。不韦亦是这么想的，即使要打，也要拖到安国君坐上秦王的位置之后再打。”
赵维桢没说话。
她的沉默引来吕不韦侧目，后者端详赵维桢的神情片刻，而后又向前迈了半步。
二人本就站得近，如此半步，几乎是把赵维桢半包拢起来，仿佛是要将其揽入怀中一般。
吕不韦微微俯首，凑到赵维桢耳畔，声音几不可闻：“当真病成这样子了？”
说得自然是安国君的身体状况。
他不晓得赵维桢了解未来，只当时自己这位通透的爱妻日日于华阳宫上课，接触太子的机会比其他人都要多。
赵维桢把帛书递了过去。
“你心中有数即可。”她轻声道：“我没法多说。”
吕不韦眼神飘忽了瞬间，而后点头。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圈住帛书的同时，亦是握住了赵维桢的指尖。
“最近天凉。”吕不韦温言道：“维桢晚上睡觉冷么？”
赵维桢：“……”
都快到夏天了，天冷个锤子，怎么还睁眼说瞎话呢！
偏生吕不韦就是拥有睁眼说瞎话的厚脸皮，近在咫尺的面孔清隽斯文，只是道出的话语却是另外一番意味：“维桢若是觉得冷，我可以晚上去陪维桢。”
她试图抽回手，吕不韦却是略一用力，不肯松开。
“我这几日，夜夜都会梦见维桢。”他的声音比刚刚还要低上几分。
好啊，忍了一年，终于忍不住了。
估计吕不韦早就惦记着想与赵维桢同房入睡，只是他死活找不到一个开口的机会。
那夜之后，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契机。
赵维桢的意思本是给点甜头罢了。然而她想开闸放水，不料涛涛巨洪比之更甚，这人得寸进尺起来了。
“食髓知味，是吧？”赵维桢嘲笑道。
“食髓知味？”
吕不韦愣了愣，而后理解了赵维桢的意思，抿着笑意：“维桢好形容。”
接着他又道：“都说墨家钜子工艺精湛，我还未亲眼见识过呢。许过几日，可请他为我打上那一对金环。”
赵维桢：“…………”
人一技术宅，招你惹你了，谁跟你一样变态啊！
“别祸祸秦央了。”赵维桢忍俊不禁：“他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真要和他上劲不成？你松手。”
赵维桢又试图抽回手，偏偏吕不韦觉得有趣，就是不肯松开。
一拉一扯，赵维桢顿时气恼：“吕不韦！这可是在华阳宫，你——”
“嘘，政公子，别过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二人的动作纷纷一停。
赵维桢与吕不韦同时循声看过去，只见学堂门口，女官子嬴正一手拉着嬴政，一手拉着嬴成蟜，想要装作没事人一样从旁溜走。
刚还恨不得用胶把赵维桢的手粘住，这会吕不韦立刻松开了她。
夫妇二人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嬴政见状，松开了子嬴姑娘的手。
他大大方方迈开步子，走到了赵维桢与吕不韦面前。
如今嬴政再过生日，便已八岁。比之过往，容貌更是长开几分，因稚嫩而隐匿的冷漠与敏锐变得相当锐利。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往吕不韦的方向一看，而后客客气气行礼：“不韦先生。”
吕不韦又做出平日和煦有礼的模样，同样尊重地回礼：“政公子。”
二人行礼，看似寻常，却让赵维桢的眼神闪了闪。
之前二人虽见过，但要么是当着嬴子楚与赵姬的面，要么是大事之下群臣、贵族皆在，还轮不到小嬴政与吕不韦交谈。
——这竟然是未来君臣第一次正式见面。
“恭喜不韦先生。”行礼之后，嬴政挺直身板，平静出言。
“哦？”
吕不韦略一侧头：“敢问政公子，恭喜我什么？”
嬴政：“自是恭喜不韦先生当上了太傅。阿父说过，这名头早该给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吕不韦：“太子太傅，自然是教导太子的人，在此之前，子楚公子还不是太子。”
嬴政：“不韦先生做买卖的眼光一直很好。”
吕不韦闻言一顿。
小嬴政的言下之意即是：人人都想投秦，可唯独吕不韦一早就选择支持嬴子楚。他等得便是今日太傅的位置，如今如愿以偿，不得不说吕不韦眼光长远。
这话中有话，全然不像是出自孩童之口。
“怪不得维桢说政公子天资聪颖。”吕不韦感叹道：“果真少年天才。”
听到吕不韦出言“维桢”二字，嬴政的视线不自觉地往赵维桢的方向看去。
她只是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说话，也不以眼神作提示。
从姿态、神情，维桢夫人都罕见地呈现出放松的姿态。
竟是信任至此么？嬴政心中有些惊讶。
诚然维桢夫人一直是张扬大胆、敢说敢做的性格。但嬴政知道维桢夫人在面对信任之人，和面对外人时状态不一样。
尤其是在他面前，若是有维桢夫人认定的“外人”出现，她肯定会警惕起来，好似旁人多说一句话，都能够伤害到嬴政一样。
很少有人不在这“外人”的范畴中。
而吕不韦在。
来到咸阳后，所有人都说吕不韦怕老婆、尊重妻子，他与维桢夫人感情好到不收姬妾、不碰舞姬，可谓恩爱夫妇的典范。
可嬴政始终没忘记，邯郸之战时，吕不韦带着阿父说走就走，直接把维桢夫人和阿母丢在了邯郸。
他本以为维桢夫人不和离是权宜之计。
但如今看来……
刚刚两个大人，跟孩子似的拉拉扯扯，若非感情真的好，应该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既然如此，嬴政也就放下心来。
维桢夫人信任吕不韦，那么嬴政也就信任他。
斟酌之后，嬴政迅速把吕不韦列到自己人的行列里。
“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嬴政实话实说：“远配不上天才之名。”
吕不韦：“我想政公子课业不成问题，只是课业之外，还需积累，是么？”
这番话既是认可了嬴政，也是点出了问题。
嬴政暗地满意几分：吕不韦也没把他当外人，以及他没用糊弄小孩的姿态糊弄他。
“不韦先生是阿父的先生。”嬴政开口：“也教阿父诸如商君律法、百家学说之类的知识么？”
吕不韦摇头。
嬴政：“那阿父都跟先生学什么呢？”
吕不韦：“这些学说，算得基础，子楚公子都会。”
嬴政当即蹙眉。
见他面露不悦，吕不韦轻轻笑出声。
男人拎起衣摆，与赵维桢一样蹲下（）身，选择与嬴政平视。
“并非敷衍公子。”
吕不韦耐心解释道：“虽然子楚公子少年质赵，他身边没有维桢，但有其他先生教导。也许其他先生不如维桢夫人一样，但子楚公子懂不懂这些，难道政公子不知道么？”
也是。
嬴政一想，虽然阿父之前不在咸阳，但他到底是在咸阳长大，秦律秦法，还是深刻于心。
“我教子楚公子的是如何去做。”
“如何去做？”
吕不韦继续说：“上至朝堂琐事，下至亲族和谐，都需要太子去做表率。”
嬴政立刻明白了：“你是在教导阿父如何做一名国君。这就是太子太傅应该做的事情。”
吕不韦称赞道：“政公子聪慧。”
只是……
这还是没有彻底解开嬴政对吕不韦的疑惑。
他承认自己对面前的男人有好奇心：阿父认可他，维桢夫人也认可他，连母亲都说吕不韦虽然是名商人，但他很是厉害。
嬴政自然要亲自搞清楚，他究竟厉害在哪里。
“既然先生懂得国君该怎么做，理应去辅佐国君。”嬴政说：“为何只想当一名太傅？”
吕不韦微挑眉梢：“难道太傅还不够？一国的未来，可都是担在太傅的肩上。”
嬴政：“不韦先生甘心止步于此？”
吕不韦：“……”
嬴政：“再往上便是一国之相。”
吕不韦这才转头，看向赵维桢。
赵维桢送给他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早就告诉过你了！小嬴政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哪怕只是把他当成聪明小孩看，都容易自己翻车。
不过吕不韦表现得不错。
不知道历史上的秦始皇对吕不韦究竟是什么心态，但在最后，显然千古一帝是觉得这位大权臣为人猖狂，碍到了他集权的道路。
但现在，嬴政还不到八岁呢，他的爷爷、父亲都还活着，二人没什么利益冲突。
赵维桢可以帮吕不韦说好话，但嬴政从不轻信他人。
吕不韦拿出尊重的态度，没把小嬴政当孩子敷衍，这才换来了嬴政进一步交谈。
至少算是开了个好头吧。
听到小嬴政直言，吕不韦略微犹豫了一下。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与其坦诚。
“我没有必要与阳泉君争。”吕不韦温和说。
“阳泉君？”
嬴政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
赵维桢曾经为他分析过利弊，小嬴政自然明白楚人势力在秦廷上的作用。
吕不韦接着开口：“近日阳泉君频繁到华阳夫人面前走动，就是想要华阳夫人劝说安国君，立他为一国之相呢。”

第62章 六十二
062
几天之后,华阳宫内。
阳泉君凑到华阳夫人面前时，后者只是放下手中的事务，没好气开口：“就为了一个破烂相国的位置,你有完没完？”
“阿姐，什么叫破烂相国啊！”
原本还鞠着笑容的阳泉君，顿时暴露了在亲人面前的真面目，恨不得要耍无赖道：“你放全天下问问，在哪个国、哪个朝臣面前,一国之相的位子，能用破烂形容的！”
华阳夫人完全不为所动，她斥责道：“即使如此，你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当别人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么？”
阳泉君：“我来找我亲姐,谁能置喙？”
一口一个亲姐,纵然华阳夫人烦死了阳泉君没完没了,脸色到底是好看了些。
见华阳夫人神情缓和,阳泉君趁机凑上前。
“吕不韦都封为太傅了。”他说：“怎么国君……还不任命丞相？”
轻描淡写地“国君”一词，让华阳夫人心中一动。
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安国君成为国君的一日。
为了这一日,华阳夫人已经等了大半辈子。
阳泉君的用词巧妙地讨好到华阳夫人,但面上，她仍然是绷着严厉的神情。
“胡说什么！”
华阳夫人道：“安国君还没正式登上王位,这可不能乱喊。你有什么可着急上火的,一切等到夫君成为国君后再谈也不迟。”
阳泉君闻言，不禁嘀嘀咕咕：“怕是安国君还不想让我当丞相呢。”
华阳夫人：“不是你,还能有谁？”
阳泉君抬起眼：“阿姐不会不明白,先昭王为何赠予孟隗夫人诫剑吧？”
华阳夫人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别提这事！”她很是不悦道。
怎么会不明白？
据说那诫剑,是先昭王刚刚坐上王位不到一年，亲自命令工匠打造而成。其名为诫，正是为了鞭策自己早日统一六国，完成秦国大业。
如此重要的佩剑，不给自己的儿子则罢，偏偏给了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先昭王亲自准许进入朝堂的女人。
其中关键，瞎子都能看得明白。
——这把剑就是先昭王用来督促安国君的。若是你敢放任身边的妻子、妻族在秦廷横走，那这把剑永远也不会属于你。
这哪儿是赠孟隗夫人佩剑，这分明是把剑悬挂在他们楚人的头顶。
想到诫剑，再回想起孟隗夫人之前与自己的小龃龉，华阳夫人当即来气。
不行，她不能赌。
阳泉君的担忧有理，华阳夫人思忖道，相国的位置一日不定，他们楚国人在秦国的地位就一日不保。昭王还在的时候，他们忍了多少年，不能再这么继续忍下去了。
“你自己放聪明着点。”
华阳夫人冷声道：“老往我这儿跑有什么用？一次两次就算了，来多了，招惹人厌烦。不如自己拿些钱财资产，去臣工那里走动走动，好获取支持。”
阳泉君双眼一亮：“阿姐的意思是同意为我说话？”
华阳夫人：“我还能弃你不顾不成？！”
说到最后，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开口：“公子启那孩子，今年多大了？”
阳泉君一愣。
提及的公子启，是当今楚王完的儿子。
当年楚王完，不过是质秦的一名公子。他屡次提及想要回国，可先昭王始终不许。在春申君黄歇的协助下，公子完逃离秦国，回楚国继承王位。
而他在逃离秦国时，与嬴子楚一样，把年幼的儿子公子启丢在了咸阳。
“回阿姐。”阳泉君算了算，开口：“公子启今年已有二十岁。”
“马上就是及冠之年，可订了亲事？”华阳夫人问。
“不曾听闻。”
“好。”
华阳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改日把公子启带过来看看吧，是时候该订个婚事了。”
…………
……
转天，吕府。
赵维桢在后院里找到了吕不韦。
他的面前摆着棋盘，手中还掂量着巴掌大的棋瓮。吕不韦一袭黑色深衣，修长的指间有一枚白子在来回转动，如此坐在春日的院子里，深色衣袖在花团锦簇中随着微风飘荡，俨然是诗中才有的翩翩君子模样。
“维桢。”
听到脚步声，吕不韦转过头，清亮眼眸微微一弯。他稍稍把手中棋瓮一举：“手谈一局？”
赵维桢欣然上前，坐在了棋盘的另外一段。
吕不韦没给赵维桢抉择，直接把装着黑子的棋瓮推到她的面前。
“维桢先请。”他谦让道。
赵维桢也不与他客气。
她从棋瓮中拿出一枚黑子，放置于棋盘正中央。
吕不韦：“……”
他的视线在黑子上停留片刻，并未出言。
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赵维桢飞快瞥了一眼吕不韦身后的魏盛，管事风尘仆仆，脚下的泥还没擦干净呢，显然是刚回来。
“可是有事？”她问。
“倒也没什么。”
吕不韦盯着棋盘，兴致勃勃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与维桢下棋呢。”
赵维桢：“我水平很差。”
“维桢谦虚了。”吕不韦的白子落下，而后接着道：“就是最近阳泉君在外走动，格外积极。但凡是他能打点的人家，都是挨个上门亲自拜谒，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
赵维桢笑出声来。
吕不韦这才从棋盘收回视线。他触及到赵维桢的笑容，微微侧首。
“不担心么？”吕不韦问。
赵维桢的黑子紧跟而上。
几个回合过后，吕不韦手捧棋瓮，身体猛然往后一仰。
青年的面孔中闪过惊异之色，他的眼神闪动，片刻之后克制地开口：“维桢的棋路……真是非同寻常。”
赵维桢丝毫不为所动：“担心什么？”
吕不韦思忖许久，终于是谨慎落子。
他的视线在棋盘上，好似二人的交谈不过是夫妻之间没有营养的闲聊家常。
“这是要做宣太后和穰侯啊。”吕不韦一声感叹。
轻飘飘的话语落地，却是比那棋盘上的你来我往还要震耳欲聋。
幸亏是在吕府，否则这话说出去，不是吕不韦惹祸上身，就是阳泉君要倒大霉。
昔日先昭王即位，有很长一段时间，其母宣太后与舅公穰侯始终把持朝政。昭王嬴稷与母族一脉拉扯了数十年之久，才得以将来自楚国、威胁到王权的着一股势力镇压下去。
穿越之前，赵维桢就看过不知道多少个以宣太后为“大女主”的影视剧乃至小说作品。
至于实际情况？
人都没了几十年，当年具体如何，赵维桢也不清楚。
但她清楚，真正威胁到王权的，决计不是影视剧中靠自己奋斗上位的芈女，而是宣太后背后的楚国势力支持。
“夸大了吧。”
然而赵维桢却不赞同吕不韦的话。
根据历史记载，穰侯魏冉本身是名武将，秦国几次对魏、赵的大型战役均有他的功劳。甚至是大名鼎鼎的武安君白起也是由穰侯一手推荐提拔。
拿阳泉君和穰侯比较，在赵维桢看来完全是阳泉君在碰瓷。
“穰侯战功赫赫，他阳泉君有什么？”赵维桢嘲讽道。
“他有下一代楚人。”吕不韦轻描淡写地回答。
赵维桢讶然抬头。
对弈至此，吕不韦从棋盘中的深思抽身而退。他放下了手中的棋瓮，选择与赵维桢认真对视。
“魏盛。”吕不韦道：“不如同夫人说说，你今日打听到了什么？”
吕不韦身后的魏盛，终于长舒口气。
魏盛站在吕不韦身后，二人的你来我往看得一清二楚。他真的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绷住表情。
什么叫夫人的棋路“非同寻常”，她分明就是个臭棋篓子好吧！这才走了几步，怎么就能下棋下成这样？！
人人都说懂得玩政治手腕的人深谙博弈之道，魏盛今日才知道大错特错。
这棋局再继续下去，魏盛不知道能否分出胜负，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崩溃。
主人还能在这种棋局面前绷得住神情、维持好风度，还和夫人下得有来有往，魏盛佩服的心服口服。
当然了，他对围棋能下成这样的夫人也是恨不得五体投地。
就这她也敢坐在棋盘前落子，不愧是把公子政从邯郸抢出来的人，胆子就是不一样！
“最近……”
魏盛干咳几声，维持住心态：“华阳夫人正在为公子启张罗终身大事。”
赵维桢：“公子启？”
她本就对下棋没兴趣，听到有些陌生的名字，赵维桢干脆就放下了眼前的棋局。
吕不韦默不作声地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瓮里。
“昔年楚王留在咸阳的庶子。”他平静回应：“如今看来，当年公子启的境遇，与公子政在邯郸大差不离，区别在于他并无维桢在背后作为保护与支持。”
与小嬴政境遇相同，楚王留在咸阳的庶子……
赵维桢回想许久，从历史记载搜罗到原身的记忆，最终恍然大悟。
公子启，那不就是昌平君么！
就是那个未来平定嫪毐之乱，出任秦相，后率楚军叛秦，又为将领所拥立为王的最后一任楚王！
听魏盛的话，估计他现在与自己年纪相仿，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
“华阳夫人聪明的很。”
吕不韦淡淡道：“她这就为留在秦国的楚人，找到了下一代继承者。”
啧。
不得不说，吕不韦虽然为人假模假样的，但他的眼光从不会出错。
赵维桢来自未来，知道昌平君不是善茬，可吕不韦并没有先知的能力。
他只是凭借自己在政治上的敏锐，察觉出了华阳夫人动作的背后意义。
“先王赠诫剑给维桢，名义上是重视维桢，实则是为了敲打安国君。”吕不韦侃侃而谈：“好警示他不得以重用楚人，重蹈昔日秦廷覆辙。”
“况且华阳夫人也清楚，她弟弟是什么人。”赵维桢补充。
吕不韦笑了起来。
他放下棋瓮后，干脆就把手肘撑在棋盘上，前倾身体，拉近了与赵维桢的距离。
这般姿态，将君子风度一扫而空。吕不韦主动放低视线，甚至有那么几分与赵维桢撒娇的意味。
“我倒是觉得阳泉君不错。”吕不韦认真辩驳：“若非是他，我怎么能把子楚公子送到华阳夫人面前？”
“臭味相投。”赵维桢冷哼一声。
“说一句难逢知己不行么？”
吕不韦哭笑不得。调笑过后，他神情微敛：“所以，若是阳泉君真的当不上丞相，华阳夫人得做后手准备。”
“这一代不成，就下一代。”赵维桢说。
“反正公子启年轻得很。”吕不韦点头。
赵维桢的心沉了下去。
最可怕的是，吕不韦说得很对。
阳泉君不堪大用，为了留一手作后备方案，华阳夫人决定将公子启提拔上来。待到未来的昌平君成为秦廷上的肱股之臣，楚人在秦国的势力自然而然得以保全。
他甚至精准地预言了历史：阳泉君很难如愿以偿，坐上相国之位。
如吕不韦所言，即使是安国君多活那么几年，他也不会放任楚系势力于秦廷做大，更遑论他本就没多少日子。
嬴子楚靠楚人上位，得以成为太子。正因如此，他更不能依靠楚人，否则就会彻底成为一个没用的傀儡。
赵维桢想，历史上嬴子楚送吕不韦一个相国的位子，原因也不全然是他对嬴子楚有恩。
之后，昌平君还真的按照华阳夫人的期望般，在秦国掌握实权，后来还招惹了不少麻烦。
直至嬴政成为秦王，前期也是受到楚人掣肘。他彻底肃清了朝政之后，才得以征伐六国。
统一天下花的时间，还没折腾秦国内政的时间的长呢。
想到这儿赵维桢就微妙地不爽。
其中吕不韦还添了不少乱子，虽然也做了些事情，但喊他一句搅X棍绝对不是贬低他。
成也吕不韦，败也吕不韦。
“得尽快处理这个问题。”
赵维桢说：“拖的越久，对方越是有利。”
她没言明“问题”是什么，但吕不韦心知肚明。
“必须赶在阳泉君坐到相国之位前面。”吕不韦说：“否则他有了实权，即使你有诫剑也不好用。”
“阳泉君不足为惧。”赵维桢一哂。
比起阳泉君，她觉得未来的公子启更为棘手。
有一点吕不韦的思路很对：得在对方有实权之前动手。
楚国那边……
“能把公子启送回去么？”赵维桢突然发问。
“送回去？”
“维桢的意思是……？”吕不韦愣了一愣。
“我在齐国时，听过一些关于楚国的风闻。”赵维桢意有所指：“说当今楚国太子悍，可能并非是楚王的儿子。”
吕不韦端详赵维桢片刻，而后扬起一抹清浅的温和笑意。
他的反应，仿佛赵维桢是和自己说了什么好听的情话的一般。
“维桢所言，我亦有所耳闻。”吕不韦接道：“从楚国回来的商业探子，说春申君将王后环赠予楚王时，与其曾经交往密切。”
言下之意即是，春申君和当今王后有过一腿，太子可能是春申君的骨肉，楚王就是个戴绿帽子的冤大头。
“不过只是传言罢了。”
吕不韦煞有介事地说：“无凭无据，怎能当真？”
“太子悍是不是楚王的儿子，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公子启一定是楚王的儿子。”赵维桢却道：“这就要看楚人，究竟是想要春申君儿子来做国君，还是楚王的儿子做国君。”
“哦？”
吕不韦摆出刚刚明白的模样：“原来维桢是想以楚制楚。”
倒也不必说的那么夸张。
赵维桢的思路很简单：何必等昌平君在咸阳做大？
华阳夫人不是想提拔他成为秦国重臣么，那我干脆把他送回去。
你楚国人可以选一名合适的秦国公子成为太子，那秦国也可以支持楚国公子去同“生父不明”的太子争抢国君的位置。
试问是秦国相国的地位重要，还是楚国太子的地位重要？
成了，秦国得利；不成，搅一番浑水，公子启失败，死了，秦国也不亏。
最差也不过是昌平君顺利成为楚王，并且甩开了秦国的钳制——然后与历史上一样，等着秦国来打呗。
“如何？”她看向吕不韦。
“未尝不可。”
吕不韦欣然道：“给华阳夫人添乱子，还能对你我有坏处不成？”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赵维桢一句定下：“那就试一试。”
吕不韦感慨道：“留在楚国的商队便是有用了。至于公子启这边……”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
“刚好食肆钻研出几个新菜式。”
她笑眯眯地说：“请公子启来尝尝？”

第63章 六十三
063
几天之后,吕家食肆。
嬴政一走进后院，就闻到了满院子的酸菜味道。
天都这么暖和了,冬天的酸菜还没吃完么？嬴政不禁好奇上前瞅了一眼，发现缸里压着的菜，竟然还是新鲜的。
小嬴政这边观察酸菜缸，身后传来了赵维桢的声音。
“把猪肉、羊肉都切成厚片，再添上豆腐和一些青菜，做个锅子即可。”她一边走，一边吩咐掌柜：“之前叫你做的血肠，可是学会了？”
“学会了、学会了！”
掌柜乐颠颠跟在赵维桢后头：“都已经晾起来了,要一起切进锅子里么？”
赵维桢想了想：“先拿过来,我尝尝。”
掌柜：“好嘞！”
领了命令的掌柜拔腿往屋子里跑，嬴政这才走到赵维桢面前。
“原来不是做酸菜鱼么？”他问。
“酸菜与酸菜之间也是不一样的。”赵维桢笑着问：“政公子想吃酸菜鱼？”
嬴政低了低头，没说话。
这就是想吃的意思了！
一大一小相处这么多年,不用多言,赵维桢也能轻易从嬴政的小动作中读出他的想法。
她顿时喜笑颜开，轻轻捏了捏嬴政的脸蛋：“政公子若是喜欢,下次我给你单独做。但今日招待公子启,得拿出点新鲜的东西来。血肠若是做好了，也很不错,一会儿政公子先尝尝？”
小嬴政嘀咕道：“我都长大了,夫人，再捏脸，不合适。”
话是这么说，但嬴政动也不动,还是任由赵维桢捏。
是哦。
赵维桢闻言,免不了心生感慨。
都是大孩子了！
快九岁的嬴政,早已不是那个自闭又冷漠的小豆丁。她刚接触小嬴政时，男孩活脱脱一名野兽带大的小狼崽子。
如今小狼崽子变得温顺了？不！
更准确地说，是学会了捕猎，学会了审时度势。他像一名合格的狩猎者，把锋芒与血性都暂时藏了起来，只在该用的时候加以运用，避免轻易就惊到被锁定的猎物。
“好。”
赵维桢笑眯眯地收回手：“那以后就不捏了。”
嬴政：“真的？”
赵维桢：“嗯。”
小嬴政心底长舒口气，但又有些失落。
放松在于，随着年龄长大，嬴政觉得这样的行为逐渐变得不太合适。
可他也知道，这是维桢夫人表达亲切的方式。她从来不会捏其他学生的脸，连嬴成蟜也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不论是在邯郸，燕丹还在时；还是在咸阳，面对一众学童时，都是如此。
只有他是不一样的。
也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嬴政心想。
当然，感慨之余，嬴政也没忘了今天的来意。
“夫人打算招待公子启。”男孩认真发问：“为何如此郑重？”
在嬴政眼中，公子启虽为楚国公室之后，但他既未入朝为官，又没有任何强大的靠山，就算要请他来吃饭，也不值得如此认真对待。
赵维桢明白嬴政的意思。
她思忖了一下如何开口，而后反问道：“政公子还记得春申君么？”
“夫人讲过。”
嬴政点头：“他是楚国相国。”
春申君黄歇，是与平原君、孟尝君和信陵君齐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
要赵维桢评价这个人……
“他与吕不韦很像。”赵维桢说。
“夫人认识春申君？”嬴政有些惊讶。
认识倒是不认识，只是就春申君的经历来看，他更像是已经成事的吕不韦。
“春申君年轻时，曾经游历到秦国来。”赵维桢开口解释：“彼时当今的楚王完，还是名太子，咸阳做人质呢。春申君试图说服先昭王放人回国，但先王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打算以此从楚国要点什么好处。”
嬴政闻言，面上流露出淡淡笑意：“确实是太爷爷的风格。”
可不是吗，趁火打劫、当场耍赖，可是秦昭襄王的老把戏了。大魔王在当个流氓方面从不令人失望。
“可是那个时候，楚襄王病危，楚国上下暗流涌动，谁会掏大价钱去赎回太子？他要是不回去才好，那王位谁来坐就得另说了。”赵维桢解释道：“所以春申君便安排了太子完假扮楚国使臣出关，从咸阳逃离回国。太子完继承了王位后，开始重用春申君。”
嬴政：“这……倒是真的很像不韦先生与阿父。”
岂止是像，说句复制粘贴都不为过。
这还只是一部分呢！赵维桢在心中腹诽。
她没说的另外一部分记载，就是春申君和楚王完的妻子曾经有一腿，现在的太子据说是春申君的儿子，楚王完还被完全蒙在鼓里。
这与后世记载关于吕不韦和赵姬有过私情，秦始皇可能是吕不韦儿子的八卦大差不离。
赵维桢真的很好奇司马迁大大记录历史时的心情，他就不觉得这段剧情重复了吗！
放在小说中都能盖章抄袭了好不好！
“我不明白。”嬴政自己想了想，又问道：“可这与公子启有什么关系？”
“公子启是楚王完的儿子。”
她笑道：“当年楚王完逃离咸阳时，把八岁的公子启丢在咸阳。那政公子，你觉得呢？”
嬴政身形一顿，立刻明白过来。
说春申君与楚王完的经历，和不韦先生与阿父的经历相似。那公子启的经历，又与嬴政何其相似！
公子启也被阿父丢在异国他乡，只是他不是嫡子，他的阿父也并不想接他回家。
最重要的是，公子启的身边也没有一位维桢夫人，能好生保护他、支持他，一心一意地照顾他。
维桢夫人郑重对待公子启，一定与之有关。
小嬴政陷入思索：既然公子启不是太子，也没有回国……
“夫人是想送公子启回国么？”嬴政谨慎出言：“如果有秦国支持，公子启便可与太子竞争王位，搅浑楚国这趟水。”
“没错！”
赵维桢惊喜地拼命点头。
在谋略方面，小嬴政简直是无师自通。她也没特地教过他什么，只是碰到案例，就与他毫无保留地分析讲解，几年下来，不用赵维桢额外提点，嬴政自己就学会了顺着这方面的思路去考虑问题。
“政公子实在是太聪明了，每次都能把我吓一跳。”
赵维桢从不吝啬夸奖：“我哪里来的好福气，能教你这样的孩子呀！”
嬴政：“夫人谬赞。”
从小被夸到大，小嬴政都已经习惯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因为公子启与我经历近似，所以夫人才想要我过来，是为了与公子启拉拢关系，是么？”
“是的。”
赵维桢再次颔首：“能否请政公子帮个忙？”
嬴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夫人为秦国做事，我没有不为之分忧的道理。”
赵维桢扬起笑容：“那劳烦政公子稍作等待。”
她又转身进了厨房，吩咐厨子多备了几道菜，并且把酒也提前拿出来。
而赵维桢在后院忙活的工夫，小嬴政则自行来到了食肆内堂。
他刚刚坐下，还没多一会，就看到公子启在掌柜地引领下走了进来。
年轻的楚国公子跨进门槛，一抬头，触及到嬴政黑白分明的那双凤眼，身形停了一停。
虽然嬴政还不到九岁，但放眼这咸阳，有谁不认识这位先王恨不得无时不刻带在身边宠爱的宝贝太孙？
嬴政立刻起身行礼：“公子启。”
这就是在等待他的意思。
公子启连忙上前回礼：“见过政公子。敢问公子，今日你也是……”
嬴政：“维桢夫人怕你一人赴宴，席上无言，就请我过来陪同。”
让太子嫡子陪同，这面子也太大了！公子启瞬间就体会到了赵维桢对这次宴请的重视。
“谢公子。”
他客气道：“劳烦公子过会为我引荐。”
嬴政：“小事一桩。”
赵维桢走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大一小二人相互客气行礼的样子。
别说，嬴政年纪小，但他面对二十多岁的青年却是一点都不发憷。尽管言谈、举止略显冷淡，可放在小孩子身上，反而成为了一种沉稳老成的姿态。
历史上，公子启也是当过秦国相国的人。
这理应是未来君臣的二人，看起来确实挺投缘。
“引荐什么？”
赵维桢人还没靠近，声音先传了过来。她笑吟吟地开口：“既是公子启与政公子聊的不错，我看呀，也不需要我出面，你们两个好生用饭聊天就好啦。”
公子启转身，看到赵维桢后，又是郑重行礼：“见过孟隗夫人。”
赵维桢：“二位公子快快落座。”
三人落座之后，掌柜立刻叫下人把酒器食器端了上来。
偌大的锅子直接由下人放到了长案上，别说是公子启，连小嬴政的目光都忍不住追着锅子看过去。
陶鬲之下烧着木炭，陶鬲之上则不住冒着白雾。赵维桢一掀开盖子，便是满室的香味。
锅子里，酸菜、肉片，以及血肠和菜干煮得咕嘟咕嘟冒泡，浓郁的咸香与酸香混成一团。
别说吃了，仅是闻着味道，赵维桢就忍不住开始分泌津液。
呜呜，酸菜火锅！
她可是惦记很久了，只是穿越之前赵维桢只吃过血肠，不曾做过。她吩咐了掌柜，两个人研究了一个冬天，总算是把记忆中的食物大概做了出来。
先秦时代没有洋葱和胡椒，味道肯定是比现代差了一些，但聊胜于无。
熟悉的食物香味飘来，让赵维桢心情大好。
她心情一好，面上的笑容便更为真切，对待客人也是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
特别是赵维桢早就发现了，公子启有些紧张。
今年刚刚二十岁的青年，危坐于赵维桢对面。他生得还算不错，一眼便能看出来是南方公子的模样。
“公子快尝尝。”
赵维桢亲自为公子启倒酒，笑道：“新出的菜式，还不知道合不合咸阳城的口味呢。”
紧张，一则因为与赵维桢并不相识，二则因为摸不清她的来意。
但在餐桌上，提及食物，公子启还是能对上话的。
“孟隗夫人说笑了。”他真诚道：“吕家食肆的饭菜，多少公卿想吃都吃不上，怎可能不合口味？”
说完，为了迎合赵维桢殷切期待的目光，公子启主动拿起筷子。
下人分食之后，他夹起一筷子酸菜，送入口中。
咸酸香味极其开胃，而在腌菜的爽口之余，公子启还品出了动物脂肪的香味。连腌菜都盖不住油香，这锅子里势必放了不少猪油。
如此舍得用料，怪不得吕家食肆的饭食人人都在夸赞。
公子启放下筷子，由衷出言：“同我想的一样，夫人。”
赵维桢：“什么？”
公子启：“放眼全秦国，食肆的饭菜也是一顶一的好。”
赵维桢不禁莞尔。
他倒是坦诚。赵维桢喜欢坦诚的人，对公子启的印象不免好上几分。
不管他在历史上是怎样的人，至少当下，坐在她对面的，确实是个不卑不亢、即使忐忑也能平静相待的俊俏公子。
“公子喜欢，孟隗就放心了。”
她善意道：“若是愿意，今后公子可以常来。”
公子启：“一定会的。”
言语之间，室内多了几分客气，少了几分尴尬。
赵维桢也没忘记给嬴政多夹几筷子肉和血肠，而后她好奇问道：“公子今年可及冠了？”
“尚有一年。”
“怪不得。”赵维桢故作了然：“我听闻华阳夫人正在为公子张罗婚事呢，原来是到了年龄。”
提及婚事，青年又有些不好意思：“确有此事。”
赵维桢：“可有人选了？”
都说楚国蛮夷，楚人性子泼辣又彪悍，但公子启倒是一点都没继承这方面的血统，他听到赵维桢直接问，当即是从脸面直接红到了脖子。
竟然还是个害羞小伙！
赵维桢哭笑不得：你可是未来的楚王，反秦先锋啊！现在提个娶媳妇就脸红到要滴血可还行。
“华阳夫人说，她倒是看中了两家。”
羞赧归羞赧，公子启还是认真回答：“孟隗夫人可愿为在下……呃，参谋一番。”
赵维桢大大方方道：“好啊，敢问公子，是哪两家的姑娘？”
见赵维桢言语表情都没变，不仅不揶揄，反而还维持着聊家常的随意姿态，公子启也就好受了一些。
“一位是秦国公室之女。”
公子启看向小嬴政：“严格算来，还是公子政的堂姐。”
赵维桢：“公子乃楚国王室之后，是楚王的儿子，与秦国公主，也算是门当户对。”
公子启：“另外一位，则是阳泉君门客的女儿，据说这位姑娘天资聪颖、颇有才华。”
这么看来，华阳夫人对公子启的婚事还挺上心。
赵维桢依旧认同道：“有才华的姑娘，也是配得上公子的。”
公子启：“不知若是孟隗夫人，会如何选择？”
什么叫若是她，说得好像是她娶老婆一样！
赵维桢倒是想呢，可惜她穿越过来，赠送的新手大礼包里自带便宜夫君一位，没有自行选择的机会。
“是公子娶妻，又不是我娶。”赵维桢啼笑皆非：“依照孟隗看来，也别考虑这么多，公子喜欢谁，就娶谁。”
“这……”
公子启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越是害羞，赵维桢越觉得好玩。她歪了歪头，忍不住揶揄道：“莫非公子都喜欢？那也无妨，同华阳夫人好生说上一说，都娶了就是。”
公子启闻言大惊，连摆手带摇头：“这怎么能行！”
他一激动，险些把桌上的餐具都带下去。
失态之后，再看赵维桢，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也对，吕不韦连先王赏赐的姬妾都不肯收，孟隗夫人怎会轻易接受旁人一娶娶两个？公子启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在调侃他呢！
“夫人莫要拿我说笑。”公子启害羞之余，也是笑出声：“我与两位姑娘都没见上几面，怎敢谈及感情？要我说实话，感觉都差不多。”
“差不多，那又是什么意思？”
“都……不熟。”
就是都没感觉的意思。
“即使如此，孟隗倒是可以为公子分析一下利弊。”
玩笑过后，长案上最后一点尴尬氛围一扫而空，赵维桢这才收敛调笑意味，正式开口。
“孟隗觉得。”她坦率道：“公子还是选公室之女好。”
“为何？”
公子启讶然回应：“我还以为……孟隗夫人会觉得门客之女好。”
赵维桢：“因为门客之女，与我出身相同么？”
公子启：“还与孟隗夫人一样有才华。”
家中老父赵梁，虽然也算得上士族后代，但实际上他在邯郸留名，完全是因为做过平原君的门客。
同样为贵胄门客之女，还靠才华出名，确实与赵维桢情况类似。
公子启这么说，也不奇怪。
“我知道夫人选公室之女的理由。”
说到这里，小嬴政不急不缓地出言。
他全然不觉得自己年纪小，插入话题有什么问题。嬴政认真为公子启解释：“夫人说过，婚姻是最好的联盟方式。公子若是选择我堂姐，是与秦国结盟；若是选择门客之女，是与阳泉君结盟。相比之下，哪个联盟更能作为公子的依仗，不必多言。”
公子启闻言为之一惊。
既是因为嬴政敢与他直言震惊，更是因为……
面前的小公子，今年还不到九岁吧？
如此年纪，就能思考到这一层面上，哪怕是孟隗夫人事先教过，能说得这么有理有据，也是难得。
整个咸阳城都在说公子政少年天才，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公子启本就以礼相待，这么一来，更是不敢怠慢。
他丝毫没有嬴政年幼，就轻视的意思，反而是认真发问：“那公子政看来呢？”
嬴政见他并不忽视自己的看法，心底略感满意。
男孩满意了，言谈更是坦率了一些。
“除此之外，也是看公子需要什么。”
他说：“如若需要提升身价，自然是前者；如若选择有人协助，自然是后者。”
公子启点头。
“而且……”赵维桢换上轻松的语气，接下嬴政的话语：“孟隗为女子，也是要站在女子的位置去想。换做是孟隗，孟隗不会嫁给公子的。”
这就是说，阳泉君的门客之女，不会心甘情愿嫁给公子启的意思。
“孟隗夫人何出此言？”公子启好奇问道。
“若是成婚之后，妻子有辅佐公子之外的志向，公子可愿协助？”赵维桢问：“公子又愿意自己的妻子，在仕途、政事上，对你进言谏策么？”
公子启：“……”
想想孟隗夫人今日的地位，公子启当即了然。
她可是第一位正式入朝的女子！而孟隗夫人能有此地位，除却自身实力外，吕不韦也提供了相当协助。
站在孟隗夫人的角度想，她知道若是嫁给一名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比如说公室后代，肯定不会换来夫君这样的尊重。
而且，孟隗夫人分析的很在理。
初见之下，公子启实在是无法抉择，可她这么一分析，妻子的协助，确实不如成为秦国的女婿更有价值。
“我也有私心。”
嬴政又配合道：“才会劝公子选择堂姐。”
公子启：“公子政为何这么说？”
嬴政眨了眨眼，他始终没什么表情，黑白分明的双眸看向公子启，凸显出几分严肃姿态。
“若无妻族庇佑，公子是否能保证自己在咸阳的妻儿不受威胁？”
“……”
公子启当然明白嬴政的意思。
昔年他为父亲抛弃，留在秦国。虽然秦楚关系不差，他过的也不差，但具体冷暖，公子启清楚的很。
若非到了年纪，而华阳夫人有意提拔楚国势力，他怎会有这般选择的权力？
他知道嬴政有着同样的境遇，在邯郸时，小嬴政的处境甚至比他年幼时更差。
没人比嬴政说出这番话，更能进入公子启的心中。
一时间，长案之上安静下来，只有锅子咕嘟咕嘟冒泡的水声接连不断。
赵维桢见公子启垂眸，这才重新扬起淡淡笑意。
“怎就突然低落起来了？”
她笑着说：“政公子也真是的，你现在也回到咸阳了，何苦提及过往的事情？倒是公子启……”
话语微妙地顿了顿，赵维桢铺垫了这么多，终于抓住了机会。
“娶老婆是人生大事，但也姑且算作第一步。”赵维桢温言道：“公子可曾想过第二步？”
“夫人请指教。”
“娶个秦国公主，送你回家如何？”
赵维桢笑容灿烂地抛下重磅炸弹。

第64章 六十四
064
“娶个秦国公主,送你回家如何？”
赵维桢的话语落地，公子启险些将手中的酒器丢了出去。
他猛然抬头，迅速打量赵维桢许久,只见她浅笑吟吟,根本分不清这番话出自玩笑还是认真。
“孟隗夫人说笑了。”公子启稳住心神：“启何德何能？”
刚刚的尴尬、害羞,在顷刻间一扫而空。
不错。
这叫赵维桢心中高看他几分。
一个天大的话题砸下来，非但不慌乱，反而还能泰然回应,不愧是未来帮过秦国,又给秦国找了不少麻烦的人。
他放下酒器后,甚至还试图转移话题：“虽则华阳夫人有意说媒,但也不见得王室之女会愿意。”
赵维桢面上神情晏晏,口中却是继续自己想说的内容：“近日有关楚国的传言，公子可听说了？”
公子启身形一僵,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不代表僚机没有动作。
小嬴政抬头：“是什么传言？”
好啊！就知道带嬴政过来一准没错。
九岁的小僚机很是上道，既是开口了，赵维桢立刻接了下去。
她微妙地放缓了语速：“传言说春申君……”
公子启不得不打破自己的沉默。他摇了摇头：“孟隗夫人,谣言都是假的。我不相信春申君会做出这种事。”
什么谣言？
自然是楚国相国春申君，玩得好一手移花接木之术。他把有孕的姬妾送给楚王当王后,生下来的太子是春申君的儿子,而非楚王的儿子。
吕不韦留在各地的商业探子，在这种时候发挥了绝佳的作用。
他的商队、商铺,多数停留在各国驿馆,或者驿馆附近。想要散播谣言,那不过是吃饭时动动嘴皮子的功夫,在极短的时间内,咸阳城内已经传遍了关于春申君与楚国太子的风闻。
想必楚国那边，传开来也是早晚的事情。
“是孟隗失言了。”
赵维桢低了低头，主动拿起酒器：“我赔礼一杯。”
说完，她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器后，赵维桢才继续说道：“但孟隗无意挑拨离间，只觉得，这是公子的机会。”
公子启收敛了之前的忐忑之色，留下的只有谨慎。
“启不明白夫人的意思。”他小心回道。
不明白？
怎么可能不明白！他问出口了，就证明公子启并不是抵触谣言，也并不怕谣言生事。
否则的话，不应该当即中断话题，或者干脆起身离席么？
说不明白，意思就是他想明白。
赵维桢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而后坦然问道：“公子还记得春平侯之事吗？”
公子启一凛。
“昔日赵国前太子春平侯于咸阳为质。那时我不在秦国，可公子在，理应是与春平侯相识才对。”赵维桢说。
“……记得。”公子启回答：“谣言杀人。”
其中还有赵维桢和吕不韦从中添油加醋呢。
回想起来，他们两个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把消息放出去，然后给赵偃递了一把刀子而已。
在这个年代，“个人价值”这东西，实在是太重要了。
所以春平侯的谣言，毁掉了他在赵王心中的价值，因而失去了太子之位。
所以不管楚国太子到底是不是楚王的亲生儿子，谣言扩散开来，这就是攻讦其太子之位合理性的有力武器。
“谣言是一把刀。”
赵维桢出言劝说：“公子自然是不相信这些话，但这话说多了，难免其他人会相信。”
公子启陷入了沉思。
他坐在赵维桢的对面许久不言，很长时间内，只是用拇指摩挲着酒器的边沿。
赵维桢也不急，她耐心地为嬴政夹菜，等待他回应。
终于，公子启自行打破沉默。
“我知道孟隗夫人受先王所托。”
公子启压低声音说道：“不愿让楚人在秦廷影响朝政大事。夫人是在与当今的王后对着干。”
这里的王后，说得就是华阳夫人。
赵维桢毫不掩饰地扬起笑容：“孟隗果然没看错，公子是聪明人。”
她的动机没什么可瞒的。
牵扯到家国大事，而如今赵维桢又能直接插上手，何必与之隐瞒？
公子启也不是傻瓜，哪怕赵维桢私底下暗中运作，难道他与华阳夫人就看不出来吗？
不如干脆就把一切拿到明面上来，多少她占据了一个坦荡荡的姿态。
现在的情况一目了然：公子启不论是留在秦国，还是前往楚国，都是一名不可小觑的敌人。
留在秦国，那么未来的情况很可能就与历史上一样。
哪怕是赵维桢在，小嬴政成为秦王的第一件事也得是肃清朝政，打压楚系势力。而成为昌平君的公子启，则是头号麻烦。
送往楚国会如何？
赵维桢也不能确定。
但她知道，眼下楚国觊觎太子之位的人数众多。楚王这么多儿子，又有这么多臣子，多少人正盘算着拉太子、春申君等人下马。
根据历史记载，楚王完死后，楚国就王位可是好一番内斗。
如果再加入一个公子启呢？
四舍五入就是这局游戏已经进入了跑毒圈的最后环节，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必须要硬碰硬了。
这个时候赵维桢送一名高玩入局。
你们自己搅和去吧！
最差不过是公子启靠着自己的能力与手段成为楚王，然而即使如此，届时他的背后还会有一位秦国的王后。
“没错。”
赵维桢坦率地说：“孟隗就实话说了，公子。我不想未来朝堂上留一劲敌，谁叫公子你身份关键，本事也不差呢？”
公子启摇了摇头：“我客居秦国，哪里关键了？”
赵维桢：“你在秦国，虽无质子之名，但却有质子之实。华阳夫人为你说媒，是想提拔你入秦廷为臣。可一名臣子，梦做大一点，到头也不过是名相国。”
公子启一笑。
他总算肯再次抬眼，与赵维桢眼神接触了。
许是见她坦荡荡，公子启不再犹疑，稍稍放开了一些。
“夫人。”公子启半开玩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如夫人一样，对封侯拜相毫无兴趣。”
“我就当这是恭维了。”
赵维桢莞尔，可笑意初现，便尽数收了回去。
“公子，你我投缘，孟隗便直说了。”赵维桢继续道：“这相国的位置，想要的人数不胜数。即使你有华阳夫人步步提拔，可秦国公室、秦国的其他贵族，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往上走。”
“孟隗夫人也容不得我坐上相国的位置。”公子启直言。
赵维桢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为臣如履薄冰，今日得势，说不得明日就会招惹来杀身之祸。”
公子启反驳：“我回楚国一样。卷入嗣子之争，一个不慎，死无全尸。”
赵维桢：“同样危险，博一个相国的位置，和博一个国君的位置，公子觉得哪个收益更大？”
公子启：“……”
不说话，就证明公子启心中有答案。
言至此处，赵维桢几乎已经确定公子启心有动摇了。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未来威胁到秦国。正因如此，赵维桢才敢拿出这么大的好处与之摊牌。
看啊，我的计划就是这样。
你不上当，那你愿意与之合作吗？
“昔年先昭王，亦不过是名燕国质子。”赵维桢趁热打铁：“不受惠文王重视，在秦廷几乎是个透明人。正是有赵国的武灵王支持，他才得以坐到国君的王座上。这一坐，就是五十多年。”
赵维桢说完，垂下眼眸。
洋洋洒洒这么多，她嘴都干了。
拿起果酒润润喉，赵维桢才接着说道：“假设你回到楚国，背后有秦国支持，保不齐就是第二个昭王。”
“第一个。”
话及此处，小嬴政再次插嘴：“是楚国的第一个昭王。”
公子启闻言，难以置信地看向嬴政。
别说是对方，连赵维桢都因嬴政的话顿了一顿。
这僚机请的也太值了吧！天底下什么样的利益诱惑，能比他这么一句话更有分量？
回头给小嬴政加一个月的鸡腿！
“而眼下关于春申君的谣言，就是个很好的开头。”
赵维桢接嘴：“公子，可能谣言纯属谣传，但你一定是楚王的亲儿子。”
话至最后，赵维桢在“一定”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试问，一个可能是亲儿子，一个一定是亲儿子，哪个更占据优势？
公子启苦笑几声：“承蒙孟隗夫人高看，可在楚国，我的同胞兄弟恐怕亦有想法。”
“同样都有想法。”
赵维桢问道：“为何不能是公子你？”
公子启：“……”
他没说话，但这已经是公子启第三次陷入沉默。
这样就够了。
如不心动，对方大抵是会出言激烈反驳，坚决否认。可公子启并不否认，也是另外一种坦诚：他确实心动。
心动就好，也不急于这一时两时。
赵维桢见好就收。
“话我就说到这里，恳请公子仔细思量。”她结束话题：“也许公子觉得，自己身在他国，是枚弃子。可是也请公子想想，几年前的子楚公子，留在邯郸，与之境遇又如何？”
公子启一声叹息：“容我考虑，夫人。”
赵维桢莞尔：“好。”
她再次拿起筷子，为小嬴政夹了一筷子肉。
“幸亏今日做的是锅子。”赵维桢玩笑道：“不然孟隗啰啰嗦嗦一大通，饭食都凉透了！”
之后赵维桢不再提政事，话题只围绕着日常生活展开。
一顿午餐，也算是宾主尽欢。
待到送走公子启，赵维桢长舒口气。
平日在学堂里，赵维桢总是会给几个孩子留有午睡的时间。养成习惯后，小嬴政吃过午饭，早就犯困了，硬是撑到公子启离开，才偷偷打了个呵欠。
结果呵欠打了一半，赵维桢就扑了上来。
说好了不捏脸，她还是没忍住，又是拍拍小嬴政肩膀，又是摸了摸他的头，要不是九岁大的男孩抱不动了，赵维桢恨不得再把他抱起来转一圈。
嬴政被揉了个始料未及：“……夫人！”
赵维桢：“别动，让我再揉揉。”
可恶，他配合得也太好了吧！
说动公子启的成就感也就那样，因为赵维桢知道他不可能不心动。但一顿饭的功夫，小嬴政展现出来的审时度势、分析利弊的能力，却是给了赵维桢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才九岁啊。
而加入大人谈论国事的话题，不仅不露怯，反而是出言一针见血。
这可是她的学生！她带的崽！赵维桢别提心中有多骄傲了。
“政公子可真是帮了大忙。”赵维桢喜不自胜：“今后再碰到类似的事情，我一定得带着你！”
嬴政很是无奈地任由赵维桢揉搓，总是冷淡的面容却是缓和半分。
“好。”小嬴政说：“一言为定。”
吕不韦来到食肆时，看到的就是赵维桢对着小嬴政又揉又搓的场面。
…………
……
他当即忍俊不禁：“看来毋须不韦发问了。”
赵维桢这才恋恋不舍地收手起身。
嬴政客客气气行礼：“不韦先生。”
自打他把吕不韦划入“自己人”的范畴后，尽管言行并无变化，可态度上却是自然了很多。
吕不韦当然也看出来了。
不论是之前的警惕，还是现在的信任，吕不韦悉数照单全收。
“政公子。”他行礼之后，又仿佛真正的长辈般，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了夫人不少忙？”
嬴政点头，而后又好奇道：“不韦先生不意外么？”
“意外什么？”
“夫人能够说服公子启。”
“不意外。”吕不韦不假思索：“如果公子启毫无野心和能力，华阳夫人也不会如此提拔他。”
“野心……”
听到这个词，嬴政微微低头。
他似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有野心的人，会为巨大的利益引诱，哪怕利益相伴的是巨大的风险。”
吕不韦闻言一顿。
显然他没想到嬴政能从自己的一句话中，总结出这样的观点。
但吕不韦的反应也很快。
他迅速抬头看了一眼赵维桢，多少明白了平日她与嬴政相处时的习惯。
既然嬴政自己想到了这一层面，吕不韦顺势而言：“没错。政公子，你要记住，倘若运用得当，这会是一把很好的武器。”
嬴政抬眼，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吕不韦的影子：“不韦先生就是如此选中了阿父。”
吕不韦依然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也是如此，子楚公子选择了我。”
赵维桢：“你来做什么？”
吕不韦：“接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倒是没有再说些什么。
二人坐在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直至快到吕府，吕不韦才是一声感叹：“维桢真是大胆。”
“怎么？”赵维桢挑眉。
即使成为了太子太傅，吕不韦自己用的还是单乘马车，数年不曾换过。车舆之内空间狭小，赵维桢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能与之相抵。
可吕不韦却不觉得有什么。
他甚至是很享受能与赵维桢近距离接触，触及到她的视线，吕不韦侧了侧头，笑着说：“公子启若是庸才，放回去则罢，可他不是。”
赵维桢：“怕放虎归山？”
“放虎归山？倒是个好比喻。”
如今吕不韦对赵维桢的新奇用词早就见怪不怪：“维桢心里清楚，公子启很有可能成为楚王，到时候对秦国亦是威胁。”
赵维桢微微扯起嘴角：“谁说放虎一定为患？”
他若是败了，最好；若是不败，最坏则是成为楚王。
然而秦国不怕强敌，公子启若回国，他在楚国与兄弟争破头的时候，未来的秦廷少一麻烦，小嬴政成为秦王后，则会大大减少肃清朝政的阻碍。
楚国能发展，秦国不能以此继续发展么？
而且，这种简单道理，吕不韦肯定算得比她还清楚。
“你来做什么。”赵维桢问道：“好生生的做你的太傅，到食肆来有什么用？”
“咳咳。”
赵维桢直击要害，吕不韦当即以袖掩面，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去驿站接了些东西。”
“接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他亲自去接？！
吕不韦一眼看出了赵维桢的惊讶：“送给维桢的礼物，我已命人先行一步，送回到维桢的房里了。”
送她的东西？
亲自去接，还遮遮掩掩的。赵维桢被吕不韦搞得满头问号。
待到回府，她直奔自己的屋子，不用女侍出声提醒，赵维桢就看到放在长案上一个有竹简长宽的方形木盒。
赵维桢困惑地打开盒子，一掀开盒盖，璀璨金光险些闪瞎她的狗眼。
一整盒子的黄金首饰，琳琅满目，排列其中。
在先秦，这般黄金用料，用豪奢形容都是轻的，更遑论诸多首饰当中，还有宝石玛瑙作为点缀。
就算是赵维桢再不喜欢珠宝，她也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吕不韦这是干什么，抢劫珠宝店了？
而且仔细观察，一整盒子的首饰，从发簪到耳饰，再到项链镯子一应俱全，竟然是配套的。
其中不少赵维桢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戴在哪里，特别是……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对儿金环。
和其他点缀着珠宝的首饰相比，这对金环着实朴素了点。但饶是如此，金环被打磨得清晰光滑的表面上，仍然是用极其细致的手法勾勒着纹饰，仿佛是异族的图腾。
只是这金环作为镯子有点宽。
那——
“金环打磨的光滑，套在了……脚踝上。”
之前吕不韦的话不自觉地浮上心头。
赵维桢：“……”
她面无表情地把金环放回盒子里。
…………
……
几个月后。
在华阳夫人的主持下，公子启迎娶了一位秦国宗室的姑娘。
而持续一年的国丧，终于结束了。太子安国君正式成为秦王，以国君的姿态坐到了秦廷的正中央。
阳泉君这几日过的是既期待，又煎熬。
他该走动的走动了，该说服的也说服了，可秦王柱迟迟不肯宣布相国的人选，吊得阳泉君那叫一个不上不下，心里难受的很。
这天晚上，他打定主意，若是再无动向，他就只能覥脸去找亲姐，哪怕是招人厌的得问问情况。
就这么办。
阳泉君刚刚做出决心，只听屋外一阵兵荒马乱。
“不好了，君上，不好了！”
府上管家一路飞奔，弃礼节于不顾，直接进门。
阳泉君当即起身：“出什么事了？”
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秦王、秦王没了！”

第65章 六十五
065
公元前250年,在嬴政刚刚过了九岁生日没多久，结束服丧的秦王柱，仅在位三天,于夜中死亡,号孝文王。
嬴子楚继承王位,立嫡子公子政为太子。
同年，酝酿许久的东周文公,为报昔日秦国讨伐周王畿、灭东西周君，联合六国准备借机攻打秦国。
孝文王一死，刚刚稳定下来的秦国,再次进入危难时刻。
自此昔日在邯郸为质,备受冷落的嬴异人，终究如吕不韦筹谋计划那般,顺利登上了秦王的宝座。
秦廷之上。
赵维桢为论议夫人，是先昭王钦点的“倾听人”，得以佩戴诫剑,站在高高的王座之下，不属于任何一派臣工。
她抬起头,目睹着嬴子楚换上一身玄色朝服，缓缓落座。
在他的身后,刚刚丧夫的华阳夫人同样以嬴子楚嫡母、秦国太后的身份出现于朝堂之中。
这大概还是秦廷第一次同时出现两位女性在朝的场面。
尽管没出孝期、不戴旒冠,可坐于上方的嬴子楚，不知是因为那个位置，还是因为登上王位后不必再避讳锋芒,仍然是彰显出了几分平日不曾拥有的威严和肃穆。
“国君新丧,正是危机之时。”
秦王子楚也不与群臣客气,直奔正题：“东周公牵头,领六国之兵，欲趁秦国国丧发难。而当今寡人刚刚即位，为备战事，诸多事项无暇分身。由此寡人愿封不韦先生为秦国相国，为寡人排忧解难，诸位以为如何？”
赵维桢的视线不免瞥向吕不韦。
他身为太子太傅，到底是站在了群臣的前方。此时的吕不韦却是微微低着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吕不韦没反应，但其他人反应很大。
尤其是阳泉君。
在场谁不知道，阳泉君为相国之位奔走了大半年，眼瞧着胜利在望，结果秦王柱就像是那夜间开放的昙花，一眨眼就没了！
至于秦王子楚的选择，群臣毫不意外。
不选支持他、指导他，于秦王有大恩的吕不韦，难道要选阳泉君？
秦王子楚就是仰仗着华阳太后才成为了太子，如果相国之位交给阳泉君，那岂不是完全受制于楚人！
就此，虽有人面色难看，有人窃窃私语，但一时间，倒是没人站出来反对。
秦王子楚见状，看向吕不韦。
“先生还不出来受封？”他道。
待到此时，吕不韦才走出来，深深朝着秦王子楚一拜。
“谢王上。”
一拜之后，宦官就将相印送到了面前。
有那么一刻，赵维桢确实在吕不韦那张清隽出尘的面孔中，寻觅到了几分明晰的喜色。
但那迅速一闪而过。
吕不韦接过相印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秦王子楚又道：“既是不韦先生为一国之相，恐不再有时间去指点太子功课。论议夫人孟隗护太子回国有功。她在齐、在秦有办学经验，寡人愿任命孟隗夫人为太子太傅，领教导太子之之责。”
话音落地，连赵维桢都是微微惊讶了一下。
这么快？！
她抬头看向王座上的秦王子楚。
任命吕不韦就够有争议的了，赵维桢本以为任命太傅会往后稍稍。没想到秦王竟然放在一起提了出来。
赵维桢还没说话，秦王身后的太后缓慢地清了清嗓子。
“孟隗夫人本就一直在照顾指点太子政，如此任命，倒也无可厚非。”华阳太后冷淡地说：“然而自古以来，这周王朝就没有出现过夫妇同朝为臣的先例。王上如此抉择，还请三思。”
来了来了，又是“没先例”。
若非在朝堂之上，赵维桢真的很想送华阳太后一个白眼。
自打之前撅过华阳太后一次之后，赵维桢和她的关系就急转直下。如今太后亲自出言反对，可见是对赵维桢多么耿耿于怀。
话说得亮堂，但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这样……
赵维桢倒是明白秦王子楚的套路了。
若是先任命吕不韦，再拖上一段时间任命赵维桢，那肯定是要任命一次讨论一次，或者再多来上几次朝堂吵架，各方势力拉扯个半天，也不一定能正式定下职责。
但现在秦王一气儿提了，讨论得好，两个人都能如愿以偿，讨论得不好，群臣碍于吕不韦和赵维桢的面子，也得退让一番，留下一个位置给夫妇二人。
吕不韦事先没说过，这恐怕是秦王自己的想法。
子楚这个人……
赵维桢心中暗道好笑：真是什么样的国君配什么样的丞相，如此套路，倒是和吕不韦惯用的伎俩如出一辙。
她迅速在心中整理好思路，然而赵维桢还没来得及站出来反驳，向来在朝堂上低调沉默的吕不韦，率先一步，站出列来。
“太后所言即是，放眼列国，确无夫妇同朝为臣的先例。”
吕不韦言语恭敬，只听前半段话，仿佛是在认同太后。可说到最后，他语气平静，话锋却是一转：“然而无先例，却并非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而是因为除却孟隗，尚无第二名女子正式入朝为臣。”
说完，他抬头看向华阳太后。
“敢问太后，这中原各国，可否有兄弟、父子同朝为臣的先例？”吕不韦问。
华阳太后猛然一顿。
她知道自己出言，肯定会遭到反驳，但是没想到反驳的竟然会是吕不韦本人！
好个吕不韦，若非是她扶持，一介贱商，怎会有如此地位？
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华阳太后当即就来了火气。
“相国这是才嘲讽我不读史、不懂政不成？”她尖锐道。
“并非。”
再大的火气、再诛心的质问，朝着吕不韦直接刺过来，也为他谦逊平和的姿态而化解。
吕不韦似是抱歉般向太后行礼，而后挺直身板，认真说道：“既然父子、兄弟同朝为臣的事情屡见不鲜，夫妇有何不可？至少我与孟隗不同姓、非血亲，要论关系，夫妇反而还要远一些——比太后与阳泉君可要远得多。”
阳泉君闻言，难以置信地看向吕不韦。
这人得势也就罢了，还蹬鼻子上脸起来了。阳泉君与吕不韦相识数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吕不韦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
“再者。”
吕不韦又道：“孟隗本就为太子政的先生，已教导太子多年。太后若是觉得不妥，是觉得有比孟隗更合适的人选么？若无人选，又为何出言反对？”
华阳太后被说得哑口无言。
先昭王宠爱公子政，导致公子政早早就出现于臣工面前，大家习以为常，更是对公子政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
当今的太子虽年幼，但性格极其强硬，颇有先昭王那般说一不二的姿态。
他与孟隗夫人关系亲密，形同第二位母亲，要为太子政更换先生，他那一关就不好过。
更遑论，孟隗夫人是先昭王钦点的先生！
为了培养太子政，先昭王还允许孟隗夫人在咸阳办学。这么大的脸面在，谁敢说孟隗教书不行？
如此，吕不韦说得完全在理。
既然不打算为太子政更换老师，那太傅的位置早晚都是赵维桢的。
拖到之后给，和早给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一来，本来还觉得不妥的臣工也立刻熄了火。
赵维桢早晚都是太傅，这个事实无法更改。那何必站出来讨人嫌？
见没有人反驳，阳泉君顿时不爽了。
“这里是秦国的朝堂。”他率先打响第一炮：“不是你吕不韦夫妇的朝堂！”
吕不韦挑衅他，他也毫不客气地出言还击。阳泉君同样站了出来。
“王上，如此讨论孟隗夫人的资格，实属是混淆重点。”阳泉君道：“即使兄弟、父子同朝为臣，也断然没有一个做丞相、一个做太傅的道理。从今往后，这秦国岂不是成了夫妇二人的一言堂？”
有阳泉君开头，群臣立刻议论纷纷。
只是，向来在文臣辩驳时看戏的武将们，率先站了出来。
嬴摎第一个出言：“阳泉君此话，末将不同意。我秦国一向是论功行赏、论功为官。不韦先生、孟隗夫人，于秦均有大功。不论是谁，都当得起王上任命的位置，难道因为二人为夫妇，反而就不赏了？如此下去，才是真的开了有功赏不得的先例，于秦有害啊！”
“嬴摎将军说得是。”蒙骜同样站出来：“况且，阳泉君说不韦先生与孟隗夫人会把持朝政，末将以为完全夸大了。太傅之责，在于教导太子，怎会与朝政有关？孟隗夫人为秦做事，兢兢业业、毫无所求，如今只是将夫妇二人该有的东西给他们，并不不妥。”
如此，则看出来朝臣们的态度。
嬴摎为嬴姓宗室，且打过赵国、与吕不韦多有接触，自然是站在秦王子楚的立场上，支持吕不韦成为相国。
而蒙恬、蒙毅与赵维桢关系很好，蒙骜还有一位远亲孙辈在赵维桢的学堂读书，他理所当然地支持赵维桢。
阳泉君自知没有道理，也不愿退让，说话难免尖刻起来。
“都在讨论是否给她太傅的位置，这还叫毫无所求？”他攻讦道。
赵维桢：“……”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君上，此言过了吧。”她扬起笑容，第一次出言：“敢问阳泉君，你站在秦廷之上，是否有所欲求？这朝堂之上，列位群臣，又是否有所欲求？”
她的话语落地，在场没一个人敢说话。
因为他们当然有所求！
不是为了封官加爵，谁会为秦廷效力？
在场一个两个的，除却秦王本人，谁也没资格说她赵维桢贪婪。
赵维桢不想要，他们可以称赞；但倘若赵维桢想要，他们最好闭嘴。
最终还是蒙骜接着出言，打破了秦廷之上的沉默。
“禀王上，这一年来，墨家钜子改革、推广农具，颇有见效。”蒙骜道：“其中孟隗夫人提供图纸，主导钻研，是一桩大功；而不韦先生投入资金、负责推广，亦有不菲功劳。我听钜子言，种植、收割的新农具，既能省力，又能提高效率，待到秋收时，自然会带来更多的收成。”
“可不是？”
嬴摎赞同：“这些年孟隗夫人推广农具，粮食产量大为提升。这攒下来的粮草，都能再打两轮东周公了！”
武将们最在乎的就是征兵打仗，这可是与他们封爵息息相关的事情！
所以赵维桢在武将之中，声望要高得多。
嬴摎一说，其他将领纷纷符合。
“是啊，王上！”
“粮草乃后勤重中之重，此为大功！”
“武将论功行赏，文臣不也应该如此？谁有功绩奖励谁，不是很正常的道理。”
列为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起来。
秦王子楚坐在上方，沉着地看了一眼面色难看的太后与阳泉君。
秦廷之上，楚国势力也不少，但现在谁都不敢开口说话。
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秦王抬了抬手，秦廷安静下来。
“先昭王的诫剑，挂在论议夫人身上，也是悬在寡人头顶。”秦王子楚平静说道：“寡人相信孟隗不会做对不起秦国的事情，也希望今日之后，论议夫人能行使职责，好生监督寡人。”
说完，他正式扭头，与华阳太后对视。
“也请太后放心。”
秦王子楚宣布道：“任不韦先生为相国，任孟隗为太子太傅，此事就这么定了。战事当前，少讨论这些冗余之事。”
如此，便是一锤定音。
哪怕是有臣工再不服、再不忿，秦王强硬出言，也不能继续辩驳。
成为秦王之前，嬴子楚待人和善，诚恳温顺，好脾气到仿佛不像是个秦人。可他坐在王位上，这般出言，也是让群臣清晰地意识到：他到底是个秦人。
赵维桢闻言，对着秦王行礼：“谢王上。”
秦王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平日和气的模样。
“孟隗夫人不要客气。”他笑道：“政儿生性内敛，还请夫人再多教教，寡人真怕太子长大后，长成个闷葫芦。”
“王上说笑了。”
赵维桢跟着勾起嘴角：“太子天资聪颖，咸阳无人不知。怎会长成闷葫芦？要臣说，那也得是个聪明葫芦。”
她玩笑的话语落地，秦廷一阵哄然笑声。
国君拿着儿子出言调侃，顿时将朝堂的紧绷氛围一扫而空。
笑过之后，这件事就算揭过。秦王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
“寡人见诸位将军，信心满满，倒也是放下心。”秦王子楚道：“既是粮草充裕，那六国来打，也不怕了。”
“王上。”
吕不韦再次出列：“臣有一言。”
秦王：“相国可有退敌之策？”
吕不韦颔首：“自孝公起，六国联合攻秦、兵臣函谷之况时有发生，然而却无一次得以成功。其中缘由，无非在于六国兵力虽多，但心不团结。诸侯相互猜忌、拖延，难以成事。由此臣以为，今日东周公联合列国攻秦，想要化解，并不难。”
“相国请讲。”
“如今六国准备攻秦，东周公筹谋一年，诸侯应着，却不出兵，就是在观望风向。”吕不韦分析道：“而眼下诸侯决定出兵，正是因为先王逝世，诸侯以为秦国乱了、弱了，想趁火打劫。”
他的话语顿了顿，继续说：“与其等六国发兵，不如先声夺人，打上一打，让他们明白，王上不是好惹的，秦国也依旧是那个不好惹的秦国。”
吕不韦和嬴子楚多年师生、挚友，相互之间默契十足。
不用多说，他一番话，直接说中了秦王的心事。
秦王子楚早就不爽了！
孝文王监国一整年，诸侯不打，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打。
无非是觉得他是楚国傀儡，是吕不韦的摆设，所以打算捏一捏这个软柿子。
所以，秦王子楚也想打，还必须打到六国明白：他不是个软弱的国君为止。
“那相国觉得，”秦王问道，“秦国应该打谁？”
“韩国。”吕不韦不假思索。
“打下韩国，秦国的边境便与魏国的国都接壤。”他掷地有声：“如此一来，既灭韩国，又能进一步控制魏国，更能震慑其余诸侯，乃一举三得。”
“打下韩国？”
秦王子楚的语气陡然变得微妙起来：“相国此言——”
“王上。”
吕不韦先行一礼，用推手礼接下了秦王的话：“臣愿领兵灭韩，可立军令状。”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连赵维桢也是微微瞪大眼：吕不韦和从未与她商量过！
可不商量，不代表着他没这个打算。惊讶过后，赵维桢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恐怕吕不韦早就想到了这茬。
秦王子楚上位，封他为相国是早晚的事情。
只要任命，就会有质疑。
什么办法能打消质疑？自然是拿出实绩。
所以吕不韦准备好的办法就是，他直接出门刷个功劳回来，届时秦廷再有滔天的不忿、不服气，也不能再就此多言。
倒是个干脆利落的办法，亦符合吕不韦敢于豪赌的心态。
只是——
他胆子够大的。
尽管秦国确有灭一国之力，也能消灭韩国。可真要这么做，其他五国肯定要疯狂反扑。
周天子的后代虽然只剩下个东周文公了，那也是没死绝呢，你怎么敢？
吕不韦敢，秦王子楚却是不太敢。哪怕他想，也不能在即位第一年就说灭国。
“军令状就免了。”
秦王即可驳了回去：“但打韩国，是个好法子。也该让六国警醒起来，我秦国多年不出兵，不代表丢了出兵的底气。既然相国请愿，那就让相国代寡人出征。蒙骜何在？”
蒙骜出列：“末将在。”
秦王：“你与相国一同带兵，讨伐韩国！”
…………
……
回到府上，赵维桢换下华贵的深衣，解开发髻，只穿着裘衣让她感觉放松许多，当即长舒口气。
先秦时代的中（）央（）集（）权并不是那么厉害，各个官阶拥有自己的权力，毋须天天向秦王禀告，因而这个时候的秦国并不是天天都有朝会。
而今日朝会，先是任命官员，又是定下伐韩，最后朝会结束，还要与其他臣工交流一番。
一天下来，赵维桢只觉得比上一星期的课、跑十次工坊都累人。
甚至她还是好的。
吕不韦刚领了相印，就准备亲自出兵，就算不今日走，也过不了多久。要说累人，肯定也是他累。
但也没人能比眼下的吕不韦更为风光。
赵维桢侧头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一番，起身来到了吕不韦的屋子。
休息了半天，天已半黑。
她跨进吕不韦的屋子门槛，发觉男人还穿着深色朝服，头戴正式发冠。
他端坐在长案之后一动不动，竟然是连衣服都没换。
“你睡着了？”赵维桢惊讶道。
“嗯？”
吕不韦闻言一惊，而后抬头。
虽然他双眼清明，不像是在打盹的模样，但直至赵维桢走到面前出声才发现她的到来，也是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
“维桢。”触及到赵维桢的视线，吕不韦温和一笑：“没有，我想事呢。”
“想如何打韩国？”赵维桢问。
“想我该把这相国之印摆在哪里。”
说着，吕不韦把怀中的相印拿了出来，放置于长案之上。
赵维桢：“……”
二人对视片刻，而后毫无征兆地，吕不韦蓦然爆笑出声。
认识他这么久，赵维桢从未见过吕不韦这般模样。
放肆、猖狂，近乎于神采飞扬，那双永远清明谦逊的眼睛迸射出野心勃勃的光芒。
藏匿压抑如此之久的渴望，在此犹如滔滔江水，突破了洪堤。
他笑了许久，看着那相印，却又好似并没有把它真正的放在心上。
赵维桢直至他酣畅淋漓地笑完。
吕不韦最终收了笑声，那就好像是一场发泄，笑过之后，留在俊秀面孔中的仍然是清浅笑意和君子般的神情。
“维桢见笑了。”
他说：“纵然你提及孝文王身体不好，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会这么快。
吕不韦不可思议地摸了摸相印的边沿，仿佛这块物事是从他梦中走出来的。
赵维桢侧了侧头，也跟着露出笑意：“该要恭喜你。”
吕不韦：“也该恭喜维桢，终于有了正式官职。”
之前秦昭王封她为论议夫人，虽有实权，却是个虚名。谁能想到这过了才一年，她就成了太子太傅。
“如此下去，”吕不韦说，“维桢想要封君，也是唾手可得。”
赵维桢一哂。
还觉得她说不稀罕爵位是说虚话呢？她是真的不稀罕好不好！
“就如此不把韩国放在眼里么？”赵维桢没接茬，而是把话题扯回正事：“你又没有打仗的经验。”
“又不需要不韦亲自去打。”吕不韦笑着说：“我只负责代王上坐镇后方，不韦还是不做外行人指点内行人的事情。”
也是。
他主张打韩国，并且打赢了，其实这就算是他的功劳。跟着军队出兵无非是做做样子，只要他不做糊涂事，八成是没什么问题。
况且历史上也有吕不韦带兵出征的记载。
相国随军，就是彰显国君重视，他就是个吉祥物。
不过嘛——
“既然你不在乎，那就算了。”赵维桢抿了抿嘴角。
“什么？”
“我本想着……”
赵维桢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抬起左脚。
随着她的动作，衣裙下摆微微撩起，光（）裸的足踝之处，指甲那么宽的金环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赵维桢的脚这么一动，金环便与足履相撞。
吕不韦瞳孔骤缩。
“想着你筹谋初定，也算是有一段平和时期。”她低语：“既是要马上出兵，不如抓紧。那你要是觉得打韩国不是什么大事，那等回来再说也不迟。”
说完她收回脚踝，颇为遗憾地转身离开。
她迈开步子，裘衣的下摆不住摇曳，那白皙足踝上的金环若隐若现。
眼见着赵维桢走到了吕不韦的房门之前。
她尚未跨过门槛，身后一只手突然越过其肩膀，一把阖上了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回荡在空空旷旷的院落之中。

第66章 六十六
066
黄昏是一天中界限最不分明的时刻。
为数不多的余光勉强地透过窗棂,远不足以照亮整个室内。没有足够的光亮，模糊吞噬了一切，连倒影都不曾给赵维桢留下半分。
在这样的屋子里,赵维桢甚至看不清吕不韦那双黝黑的眼睛。
昏暗中他在看着她,却不是使用双眼。仿佛一头蛰伏于黑暗中许久、许久的走兽，久到它已经放弃了视力的时候，终于有那么一天，得以突破束缚住它的人皮，毫无遮拦地出现在赵维桢的面前。
不知何时,赵维桢靠在床畔。
吕不韦仍旧是玄衣玉冠，他朝服着身,比光线更深的布料彰显出一人之下的地位。
可他就这么穿着朝服,直接坐在了地上。仿佛这一身尊贵的服饰，与那被他甩在长案上不闻不顾的相印,都是一文不值,毋须放在心中的便宜物事一样。
仿佛筹谋多年,一朝得到，那便不值钱了。
真的不值钱了么？
赵维桢思及此处,轻笑几声。
吕不韦这才抬了抬眼。
他用手剥开了她的足履，而后宽大的手掌覆盖住那穷尽奢（）靡且又精细繁复的金环,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金环与足踝连接的那处皮肤。
“不韦等很久了。”他说。
什么很久？
是等这相印，还是等赵维桢？
也许没什么区别。
赵维桢一直觉得吕不韦本质是个很可怕的人。
一个人有所求，很正常。
如阳泉君，想当相国,就积极走动、游说,获取支持。如公子启,他没心思,赵维桢出面劝说，一句“凭什么不能是你”，同样让他坚定了想法。
有所求，就去追逐，人皆如此。
可吕不韦能按捺下来。
他能放低身段，恨不得要把自己压进土里，看着无害、温顺，任谁都能踩上一脚，谁都能轻易地将其控制。
直至他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人的欲（）求就像是个弹簧，压得越紧、压到底端，最终反弹回来，越能伤人。
赵维桢想，也许正因如此，在历史上他得势之后，才会如此猖狂。
目无章法的疯子不可怕，目的明确的野兽才可怕。
而这位目的明确的野兽，正牢牢地抓着她的脚踝，赵维桢想动都动不了。
他今日注定要如愿以偿。
四目相对，赵维桢低语：“吕不韦，你好贪婪。”
“贪婪？”
他侧了侧头，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猒乎求索。” 赵维桢说：“屈原的《离骚》，没听过么？”
“屈子性高志杰，忠贞清廉。”
吕不韦语气如常，可声线喑哑：“不韦一介贱商，粗俗不堪，纵有心追捧，恐是屈子泉下有知，也得是挥挥袖子，嫌弃一番。”
他说话放慢了速度，更显温良，只是那双几乎看不清的眼却比这满屋子的昏暗还欲将她吞进肚子里去。
赵维桢勾了勾嘴角：“那不读屈子，你打算读——”
她的话语没说完。
毫无征兆地，吕不韦猛然起身。
可他仍然捏着赵维桢的脚踝，这几乎把她要掀翻过去。男人的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按在了她的口鼻上方，留给她呼吸的空间，却没留给她出言的余地。
更黑的黑暗笼罩住了赵维桢。
她几乎失去了视线，可仍然能清晰“看”到吕不韦的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嘘。”
他温柔地开口：“维桢说得没错，我就是贪婪。”
伴随着话语结束的是一个吻。
吕不韦轻轻俯下（）身，嘴唇与赵维桢佩戴着金环的脚踝想接触。
“爱财为贪，爱食为婪。”
竟然是一句话也不许赵维桢说了。
偏生他自己的话语仍然在室内回荡：“财，不韦有的是。眼下的则是……”
现身的走兽，终究是决定用到手的猎物满足填补自己无穷尽的食欲。
一吻过后，便是更多的吻。
吻落在花纹繁复且精细的发簪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如布般铺开。
吻落在镶嵌着珍珠的耳环上，温热的气息侵扰着她的耳畔，不住发痒。
吻落在颇具异族风情的项链上，他的唇摩擦过那停在锁（）骨中央的玛瑙。
他剥开布料，好去供奉更多的亲吻。
臂环，手镯，戒指，接着再地往下。
吕不韦不许她动，他捂住她的嘴巴，缠住她的双手，好似要把每一处都从自己的清单划去一般，一项一项，不徐不缓。
可是赵维桢除却那金环，不曾佩戴其他首饰。
木盒之中的金饰琳琅满目，多数她连分都分不清楚，更遑论佩戴装点。
每一处吻，都落在了吕不韦所欲（）念的位置上。
黄昏消失得很快。
为数不多的光芒悉数消散，却把热度留在房中。
吕不韦好像真的身处一场飨宴，他看着她，嗅着她，品尝着她，观察描摹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每每赵维桢即将攀上高峰，吕不韦总是立刻停下来，还之以满足的叹息，恨不得要将她的所有颤（）抖、呜（）咽，统统刻在记忆里，日后好慢慢地回味。
赵维桢快被他逼疯了。
待到吕不韦好生将前菜尝够了，他才缓慢地进入正题。
温度在翻滚，光线消散之后，屋中的黑暗彻底交（）融。
吕不韦的手始终纠缠着赵维桢的手，沿着她白皙手腕的脉络轻轻啃咬，留下不轻不重的淡淡印记。
可是他好像还留着什么。
留到最后，到结束时，吕不韦才锁定住最珍贵的食材。
他以口去品味那并不存在的胭脂，唇（）齿（）相（）接，捉住舌头、难分难舍。
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只吃一次怎么能够？
稍作休息，野兽又行动起来。
如此折腾下来，直至深夜才算停止。
餍足了，欲（）求将歇，吕不韦仍然环着赵维桢的腰（）肢不肯撒手。她的后背依靠在他的胸口，男人枕在她的肩侧，好似撒娇一般。
只是他衣衫的布料磨得她生疼。
自始至终吕不韦都没脱下那身朝服。
撕开人皮之后，放出来的果然是只怪物。
赵维桢长舒口气，觉得心满意足，可摸到吕不韦整齐的衣衫时，又免不了心底骂一句控制狂。
如果不是相印确实非常珍贵，她心想，吕不韦大概会把那玩意盖在自己身上。
“维桢这就不担心了？”
吕不韦的声音从她的发丝之间传来。
赵维桢稍稍侧了侧头：“什么？”
吕不韦：“不韦等了这么久，是因为维桢有所顾忌。”
顾及什么？自然是怕睡觉之后有了身孕。
赵维桢闻言失笑。
她任由吕不韦意犹未尽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半调侃道：“现在你才想起来，是不是晚了些？”
顾忌还是顾忌的。
毕竟先秦时期的医疗条件不足，生育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在这个年代要冒更大的风险。
但在这个年代，不论男女，若是没有子嗣，就是有天大的缺陷。
何况赵维桢确实需要一个继承人。
眼下正是合适的时候：吕不韦好歹是熬到了成事，她也拿到了官职。
放在现代，就是夫妇二人都度过了一段上升期，顺利升职加薪。
秦王子楚上位，赵维桢和吕不韦都不需要再为地位奔波，此时备孕再合适不过。
而且子楚一共在位三年，之后小嬴政为王，事情会变得更多。
这会儿若是不确定继承人的出生，后面忙起来更没工夫。赵维桢盘算得很好：若是顺利，也不会耽误什么。
这么想着，她转过身。
“攻韩一事。”赵维桢斟酌着说：“名义上你代秦王出征，那就坐在后方当个添头即可。切勿冒进逞英雄，诸事还是听蒙骜将军的。”
吕不韦闻言，一双眉眼笑得弯弯：“维桢怕我出事？”
赵维桢横了他一眼：“我怕你耽误事。”
历史上秦王子楚上位后，确实做出了发兵攻韩的决定，带兵出击的也确实是蒙骜将军。
至于有没有吕不韦出言建策，赵维桢就不知道了。
打韩国是对的。
眼下东周文公欲合纵攻秦，但如吕不韦白日同秦廷上所言，历来合纵，都不是六把尖刀合拢于一起，而是强行把一团散沙捏在一起。反倒是秦国一把利刃过去，不管捅到了谁，这团强行捏在一起的沙子都会四散开来。
俗话说得好，柿子挑着软的捏。
最先打韩国，是因为韩国毗邻魏、楚，如此下来，秦国的土地便可进一步与两国接壤，此乃蚕食。
也是为未来真正的统一六国迈出第一步。
“放心。”
吕不韦宽慰道：“不韦不会做傻事，这一步走得好不好，至关重要。”
赵维桢：“为你在朝中站稳脚跟？”
吕不韦：“亦为秦王能树立权威，灭掉华阳太后的声音。”
赵维桢不禁挑眉。
吕不韦话说得认真，不似与她虚与委蛇。
尽管这人擅长算账，精明又虚伪，可有时候赵维桢还是觉得，吕不韦和嬴子楚也许是真得意气相投。
一朝天子一朝臣，孝公碰上了对脾气的商鞅，文王碰上了对时事的张仪，大魔王昭王谁都不惧，也没一个臣子能真正走到他的心里。
可能吕不韦也是发自内心想辅佐子楚，为他打下中原。
可惜的是这位秦王也没活多久。
当然这话赵维桢没说出来。她略一思量：“华阳太后……”
吕不韦的神情微凛。
“过两个月，我离秦去韩，只留维桢一人在家。”他低声说：“你要小心些。”
赵维桢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说得好像之前对上华阳太后，她图过他帮忙一样。
“无所谓。”
赵维桢满不在乎：“反正今后见到她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
……
几天之后，咸阳宫内。
子楚成为秦王后，入住咸阳宫。
嬴政立为太子，本应单独出去住，但秦王念及太子年幼，加之为父为母也都舍不得，便仍然跟着秦王、王后住在一起。
同时，秦王子楚为了彰显对赵维桢的重视，特地把她的学堂也搬到了咸阳宫来。
至于华阳太后则依旧留在华阳宫住，所以赵维桢才说，今后与太后私下交流的机会估计也会少许多。
赵维桢像往日一样，第一个来到学堂。
她先吩咐侍人再打扫一边卫生，然后又重新翻看了一遍几位学童的试卷。
翻到一半时，嬴政与嬴成蟜来了。
九岁的嬴政，带着四岁的嬴成蟜，一前一后走进来。
小嬴政依旧是照常开口：“夫人。”
然而赵维桢却是侧了侧头，放下手中的书简：“太子。”
嬴政一凛。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而后立刻反应过来，那双凤眼中流露出几不可见的笑意。
紧接着，那笑意便由郑重取代。
小嬴政拉了拉小成蟜，带着懵懵懂懂的弟弟，认认真真朝着赵维桢行礼：“恭喜太傅。”
赵维桢扬起笑容。
她同样认真还礼：“谢太子、公子。”
这礼还没行完，院子里又传来了其他声音。
“大清早的，怎如此郑重？”
赵姬与子嬴姑娘也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一大两小相互拜礼。
赵维桢却是不直接回答，反而是又朝着赵姬恭敬行礼：“见王后。”
赵姬：“……”
这可把赵姬震住了！
她刚成为王后没几天，没见外臣，又逢国丧，也毋须主持祭祀仪式。除却搬到咸阳宫，住的地方变大了、变空旷之外，赵姬完全没有“她是王后”的实感。
这可是孟隗夫人！
在赵姬眼里，孟隗夫人一直是高高在上、胸有沟壑的“大女人”。如今这位了不起的女子竟然朝着她行礼。
赵姬有些真切地意识到王后之位的分量。
女官子嬴见赵姬没反应，身后轻轻碰了碰她。
赵姬这才回归现实，比着子嬴之前教给她的礼仪回礼：“……见太傅。”
行礼之后，赵维桢莞尔：“不习惯？”
赵姬别别扭扭的：“这，这怎能习惯？”
赵维桢：“那就别习惯了，私下里就这一回。”
到底是共度过甘苦的人，她也不想搞的太生疏。
昔日的草包美人，如今大有进步——虽然距离成为一名合格的王后还差得远呢。
“那就好、那就好。”
赵姬长舒口气：“这幅架势，吓死人了。”
“孟隗果然是意气风发。”子嬴姑娘也跟着打趣道：“有官职之后，看上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赵姬却是又多看了赵维桢两眼。
意气风发是对的，但赵姬也没错过赵维桢的满面春风，她愣了一愣，随即扬起揶揄的笑容：“我看呀，也不止是封官的功劳。”
子嬴：？
赵姬：“嗨呀，你结婚之后就懂了。”
子嬴：？？？
赵姬向前两步，凑到赵维桢面前，压低声音：“我当你们一直没行那事，是吕不韦他真的如传言那般呢。原来他不是不行啊？”
赵维桢：“……”
虽压低声音，但两位小朋友就站在身边，哪里能听不见？
年幼一些的嬴成蟜，茫然地抬起头：“什么不行？”
赵维桢：“…………”
救命啊。
平日教赵姬读书读史，她总是要想半天、背半天，才能好好记住。可说起这档子事，她倒是反应飞速了！
被小孩子听见，她也不害羞，反而笑吟吟地回头看向小成蟜。
“没什么。”
赵姬说道：“你们太傅呀，估计过上一阵子就有小宝宝啦。”
此话落地，别说是嬴成蟜，连嬴政都不禁瞪大眼睛。

第67章 六十七
067
公元前249年,秦庄襄王子楚正式称王。
同时，由冬转春的季节，秦相国吕不韦代秦王出兵,与将军蒙骜一同伐韩。
在绝对的战斗力和丰富的后勤资源碾压之下，这一场战争开始得快，结束得同样快。秦国轻而易举地取得巨大胜利。
韩国割让成皋、巩城,秦国于两地设立三川郡，自此土地直达魏国国都大梁。
一举攻韩,犹如一把尖刀刺入散沙,彻底打乱了六国攻秦的计划。东周文公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而秦王子楚则牢牢地坐在了国君的王座之上。
秦军凯旋,也彻底消灭了朝中对吕不韦的反对之声。
秦王大悦，封相国吕不韦为文信侯，将军蒙骜官拜上卿。
而在秦军归来的时候，太子嬴政刚刚过了十岁的生日。
打也好,不打也好，咸阳城内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只是离家的将军、兵卒回来了，胜利的氛围也感染到了还在读书的小学童们。
这天课业结束后，赵维桢出门吩咐了一下宫中女侍,而后折返回学堂。
她还没进门呢,就听到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呜呜泱泱，激动地相互瞎嚷嚷。
年纪大点的小蒙阵,是蒙恬与蒙毅的堂弟。今次蒙骜得胜，他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大爷爷可厉害啦。”蒙阵洋洋得意：“据说这次领兵,连相国都客客气气,听他的意见！我爸说,接下来王上还是会继续重用大爷爷的！”
“立过军功,这不是很正常？”
小王贲认真回应：“王氏亦有不少建功的将领，先王照样该封封，该赏赏，打赢了重用，打输了就回去好好反省，有什么值得炫耀？”
王氏出了不少优秀将领，且本就秦国本土家族，这对于王贲来说习以为常。
可话听在其他学童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个炫耀爷爷，一个炫耀父辈，好像杀敌立功是与吃饭喝水同样简单的事情。
孩子们面面相觑，顿时既不爽、又不忿。
——为什么自己家的爷爷叔叔们没有成为将军，比不过，气死了！
这样的氛围，甚至感染到了嬴成蟜。
今年六岁的小成蟜，听到蒙阵与王贲攀比起来，有些按捺不住。
父王也很厉害的！比他们都厉害！
可嬴成蟜说不出父王哪里厉害：他又不亲临战场，无法手刃敌人，就没法建功封爵。
要拿出来攀比，总得拿出实绩来吧？
嬴成蟜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举什么样的例子，一时间，小成蟜急得抓耳挠腮。
实在是想不出来，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嬴政，满脸求助之色。
嬴政：“……”
十岁的嬴政自然是不会参与这样的话题。
但弟弟可怜巴巴地看向他，身为兄长，嬴政也不能不回答。
所以太子嬴政维持着冷淡的神情：“急什么？父王是国君，他们杀敌建功，封赏都是父王说了算。”
嬴成蟜双眼一亮，阿兄说得没错！
小男孩立刻放下心：“嗯，还是父王最厉害！”
站在门外的赵维桢，此时此刻头顶飘过了一连串的省略号。
小嬴政这话也太另类炫爹了吧！
类比一下，就是一群小学生凑在一起比爹，比得热火朝天不分上下，结果嬴政丢来了一句我爹是管你们爹的领导。
太过分了，太有杀伤力了，属于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然而嬴政也就是压低声音和嬴成蟜说一说，他无意和同学攀比。
兄弟二人嘀咕之间，处在讨论中心的蒙阵和王贲 ，竟然越比越上头，说话的时候带上了几分火药味。
“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蒙阵气鼓鼓道：“张口闭口王氏怎么样，那你阿父有什么功绩？”
王贲的阿父王翦，今年也不过二十来岁，还年轻得很呢。近年秦国没什么大战役，自然也没有给他一战成名的机会。
“一届外臣，你们齐国来的，”王贲不爽道，“也要和王氏攀比？”
“你——”
眼瞧着都要打起来了，一直作壁上观的嬴政当即蹙眉。
他刚想开口出声，话到嘴边，赵维桢就悄无声息地上前。
她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后者回头，触及到赵维桢的目光，立刻放松警惕，选择沉默下来。
“哎呦。”
赵维桢扬起笑容：“没想到几位郎君家，原来都这么厉害呀？”
蒙阵：“……”
王贲：“……”
刚刚还准备撸袖子干架的两名男生，听到赵维桢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僵硬在原地。
糟糕，全被太傅听见了！
“王氏乃名门，多少将领为秦杀敌，战绩煊赫，各个都是忠臣良将，尽职尽责地秦国之宝。”
赵维桢鞠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双手抄在袖子里，一副仿佛邻家姐姐问候孩童的表情：“那王家郎君，你家出了这么多秦国官员，你自己的商君书记住多少了？”
王贲张了张嘴，涨红一张脸，愣是没敢出声。
赵维桢本也不指望他回应。
她又笑眯眯地看向蒙阵：“蒙骜将军，立了战功，亦为秦国功臣，他风头胜得很呢。我与你们家蒙恬、蒙毅都为相识，如今蒙恬也算是一位小将军了，那蒙阵，你的昨天的算数试卷改了么？”
蒙阵不假思索：“算数又和打仗没——”
五分钟前还与蒙阵准备开打的王贲，听蒙阵要反驳，二话不说伸出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蒙阵反应过来，立刻闭嘴。
——开什么玩笑，打架事小，挨骂事大。这种时候，太傅孟隗笑得越和蔼，证明她越生气。
顷刻之间，差点闹事的两名男生，竟然是萌生了同病相怜的情绪。
见蒙阵不再说话，赵维桢又是噙着笑意，故作惊讶道：“我以为你们两个声音这么大，是把自己的功课都完成了呢。”
蒙阵、王贲：“…………”
赵维桢瞬间变了脸色：“功课都没做好，还在这儿攀比，甚至要打架？”
眨眼的功夫，邻家姐姐立刻变成了小学班主任。
她也就是离开那么一会儿，回头就脸红脖子粗，要打起来！
一个两个，要翻天是吧？
“我问问你们，课上可曾讲过，秦国军功并非世袭？”赵维桢板着脸严厉出言：“长辈建功立业，不会传给你们，那与你们何干？拿着别人的功绩长自己的脸面，还觉得特别有道理啦？”
此话落地，别说是蒙阵和王贲，连其他跃跃欲试、准备加入争吵的学童都低下了头。
“不学商君之法，届时上阵杀敌，连自己做什么能封爵都不知道。”赵维桢劈头盖脸：“不搞清楚加减乘除，你能数明白自己手底下有几个兵？！还在这儿拼爹呢？”
蒙阵和王贲两个男孩，恨不得直接把脑袋塞进地缝里，再也不出来。
虽然不明白“拼爹”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联系上下文，他们也能明白不是什么好话。
赵维桢批评完，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见二人低头，她的气才顺了一些。
“你们得记住。”赵维桢放缓语气：“家族煊赫，不在于家族，而在于每个拼搏的亲人。祖辈立功，若是父辈、子辈好吃懒做，那无异于坐吃山空。何况你们的祖辈，哪个不是用命拼来的？”
她看向蒙阵：“你大父蒙骜，立功不假。可蒙阵你想想看，老将军多大年纪了，仍然在前线拼命，他为得是什么？难道是为你们这群秦国的小辈在学堂攀比么？”
蒙阵也是脸红到了耳根。
“对不起，太傅。”他嗫嚅道：“是我不对。”
“秦国先祖，筚路蓝缕，从偏僻小国发展到如今地步，也不是靠的家族庇护。”赵维桢说：“文王时张仪来秦，处境落魄、穷困潦倒，可他依然受到重用，官至一国之相；昭王时赵国的蔺相如，起初就是个宦官的门客，若非他敢做敢言，今日赵国举国恐怕都要在秦国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问问你们，这些人，是我没教过，还是你们都没听过？这些人，又有哪个是靠着吹嘘自己家族，自己长辈的功绩，而封官拜相的？”
说到最后，赵维桢的语气恢复平日的缓和。
但她越是缓和，两名男生就愧疚。
“不是不让你们比。”
赵维桢总结道：“只是比别人的成绩有什么意思？要比就比自己的，拿出要斗殴的气势争抢考试第一名去。届时各个好成绩，拿回家里，不也是让父辈祖辈面上有光？”
早在她变脸开始，两名男孩就认识到了错误。
待到赵维桢好声好气劝告，蒙阵和王贲愧疚到简直抬不起头来。
听到赵维桢发问，他们悄悄抬起眼皮，视线一对，而后垂头丧气地开口：“学生知错。”
“我和蒙阵会补上课业的，太傅。”王贲主动道：“我回家就去背书，明日一定会背好。”
“我，我也回去改算数题。”
蒙阵跟着补充：“明日拿给太傅检查。”
这还差不多。
赵维桢还不忘记叮嘱：“回去别拖拖拉拉的，要背书、改题，就快一点，待到天色晚了，点了蜡烛学习伤眼睛。”
蒙阵和王贲点点头：“是。”
赵维桢：“快回去，别让长辈久等。”
别说是两位闯祸的学生，连其他的孩子听到赵维桢不继续追究，也是隐隐长舒口气。
学童们纷纷作鸟兽散，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家。
很快，学堂内就只剩下嬴政和嬴成蟜二人。
他们的家就在咸阳宫，自然也不需要急着离开。
小嬴政抬头看向赵维桢。
十岁的男孩，到了春天就开始蹿个头，短短几个月内就长高了一截。
这么长下去，怕是刚刚步入青春期，就能比赵维桢还要高了。
嬴政的凤眼迅速闪过几种情绪，而后他出言：“夫人不回家么？”
纵然她官至太傅，如今的吕不韦成为了文信侯，私下里嬴政的称呼还是一如既往，像是还在邯郸那样。
“嗯？”
赵维桢有些意外：“平日我也不曾走这么早。”
嬴政小声开口：“不韦先生是刚回来……”
到最后，他没说完。
嬴成蟜也是跟着兄长，拼命地点头。
赵维桢：“……”
这事还都得怪赵姬！
数个月前，嬴成蟜多那么一问，赵姬多那么一嘴，感觉两个孩子都挂在心上。
虽然嬴政嘴上不说，但赵维桢还是能感觉到他忐忑许久，只是碍于没机会问出口，便选择避之不谈。
想到这儿，赵维桢心底就忍不住叹气。
虽然吕不韦算是送给她的穿越大礼包，但他们本就是夫妇，没和离、没嫌隙，有孩子很正常。
只是小嬴政性格敏锐，心思也是内敛，他可能会多想一些。
不过也是好事。
赵维桢安慰自己：一则，这证明嬴政是亲近她；二则，纵然心里挂念这件事，小嬴政也没有钻牛角尖。
到底是回到秦国后，他的朋友多了，处境好了，在周遭人的关爱之下，不再是那个时时刻刻感觉自己会被抛弃、会被忽略欺凌的自闭小孩子了。
但赵维桢还是觉得理应与嬴政说明白。
她蹲下（）身，平视小嬴政的眼睛，迂回问道：“如今吕不韦已是相国了，有侯爵之位，为何你还叫他不韦先生？”
“父王私下里，也是喊不韦先生。”嬴政回答：“所以我觉得，称为先生要亲近些。夫人是觉得不合适么？”
“合适。”
赵维桢露出淡淡笑意：“我是高兴，因为太子认同他。”
嬴政闻言，反而是奇怪地歪了歪头：“夫人为何担心我不认同不韦先生？”
赵维桢：“呃……”
总不能说，是因为历史上你俩确实不对付吧！
且不论《史记》上关于吕不韦的部分记载是真是假，就单说嬴政选择流放吕不韦全家，足以证明他最后看这一代权臣确实非常不顺眼。
主要还是吕不韦的权势太大，又毫不收敛，进而威胁到了王权。
所以说，做人不能膨胀。赵维桢不禁嘀咕：她必须得提防这一点。
除此之外……
小嬴政不着痕迹地一声叹息，下定决心般肃穆起来。
纵然男孩即将步入青春期，多少有些大人的影子，可孩子就是孩子，做出这般老成神态，依然显得有些可爱。
“夫人放心，母后与子嬴姑娘已同我讲过。”嬴政说：“夫人若是生育后代，嬴政会把它看成自己的兄弟姐妹。虽然少一份夫人的关注，但我可以多一份亲人的关爱。”
赵维桢：“……”
可恶，这种生二胎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嬴政不这么懂事还好，这么一说，赵维桢反而愧疚起来了。
而且八字还没一瞥呢，生育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么。赵维桢哭笑不得：“太子想得实在是太远了。不过——”
“不过？”
“结婚生育，对王室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赵维桢见缝插针。
嬴政与她相处多年，自然明白这是要转而讲正事的意思。
他当即收敛了感伤情绪，思忖片刻：“夫人早就为我讲过联姻之事。”
“我也同你讲过……”赵维桢飞快地瞥了一眼嬴成蟜：“外戚之事。”
小嬴政何其聪明？赵维桢一点拨，他立刻串联了起来。
“联姻促成结盟，”嬴政说，“而成婚之后，就会有后代，而后形成母族影响。”
说完嬴政拧起眉头：“夫人，我不明白，纵然短期内可结盟获利，但长久下去，外戚之事，无法避免，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联姻？”
“因为结盟获利的收获是实打实的，而外戚之事却是全看国君手段。”
“手段？”
“太子觉得。”
赵维桢压低声音：“先孝文王如此宠爱华阳太后，愿意立她为王后，但华阳太后为什么没有孩子？”
嬴政一凛。
当然了，这只是赵维桢的猜测。
历史上秦孝文王有二十多个儿子，偏偏立没儿子的楚国人为王后。
赵维桢觉得，除却华阳太后不能生育外，恐怕还有另外一层的原因：孝文王亦不想拥有一名母亲为楚国人的太子。
“太子再想想。”赵维桢又道：“当今王上，又为何默许我与相国游说公子启？”
嬴政抿紧嘴角。
说服公子启，小嬴政还参与其中呢，他对此印象深刻。
“若非公子启没有娶我的堂姐。”嬴政慢慢斟酌道：“他不会有回国的本钱。”
“正是如此。”
赵维桢颔首：“公子启与王室公主，实际上也是联姻。”
嬴政陷入沉思，他黑眼珠微微一垂，想了一会儿，明白了其中关键：“无非与其他政策、方法一样，本无好坏，全看如何利用。”
“没错。”赵维桢认可道。
“可究竟怎么利用，才能获大利，避免害处呢？”嬴政不解。
“这个嘛……”
要展开说，那就没完没了，而且十岁的小嬴政也未必能全听明白。
所以赵维桢直接省略了所有前置条件和具体方法，把中心提炼了出来：“只要记住，国君的一切作为，都要有利于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即可。”
秦王朝确立君主专（）制（）制度，从此两千余年的封建王朝，不论如何改革出新，核心思想尽数围绕着这一中心。
“联姻也好，变法也罢，本质都是为了秦国强大，为了让国君能够拥有更多的土地与权力。”赵维桢说：“婚姻、生育，宠爱一名后妃，册封一名太子，让文臣武将封官加爵，目的都只有一个。”
嬴政若有所思：“这便是夫人曾经所言的，家事、国事，都是国事。”
赵维桢扬唇：“太子向来懂得举一反三。”
说道这里，她也感觉差不多了。
“今天太子与公子就先回去休息吧。”赵维桢起身：“讲的这些道理要记住，但课业也不能落下。”
而且她确实得早点回家。
如小嬴政所言，吕不韦刚回来还没几天呢。于情于理，她也得在不耽误工作的情况下多露露面。
吩咐厨房做点吃的，算是庆祝他凯旋？
回去的路上，赵维桢寻思了一圈，可是等到了家门口，她就意识到所有的打算都得暂时按下。
因为公子启的马车就停在了吕府门前。
还没回家，赵维桢心中就了然。
当初游说一番，公子启说回家想想，这么一想，就是一年多。
听说嫁给他的王室公主近日有孕了。
由此，终于做出决定了是么。

第68章 六十八
068
赵维桢进门时,公子启似是刚来。
“恭喜相国。”
他对着匆忙走出来的吕不韦客气行礼：“战事凯旋、军功封侯，如此，今后秦廷之上不会再有质疑之声。”
吕不韦赶忙拉住公子启：“公子！既然上门，怎不提前说一声？”
公子启莞尔：“怕是提前说了,太后知晓,有所不悦。”
说完,他看向赵维桢，神情变得肃穆郑重。
“我已考虑好。”公子启说：“既是太傅愿意送启一程,启愿抓住这个机会。”
赵维桢闻言,毫不意外地露出笑容。
考虑了一年多，公子启终究是接受了赵维桢的提议。
他决定回楚国争王位去！
“我本以为，长久没有消息，公子是没动心呢。”赵维桢说。
“犹豫许久，是妻子有孕让我下定了决心。”公子启回应：“我想为后代搏一个好前程。”
赵维桢就知道是这样。
他国高官的子嗣，与王室的公子、公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何况秦国非王室的爵位并没有继承权,如果公子启留在秦国，他的孩子要继续积累功绩和威望,才能做官掌权。
但如果他回楚国，就不一样了。
放现代社会里，熊启恐怕就是那种内卷十分积极的准爸爸,能为孩子加班加点熬出个一线城市户口的类型。
做父母的,难免愿意拼搏一下,为自己的后代拼搏出一个更高的起点。
试问怎样的期待,比一国之嫡长子更有价值呢。
“公子好胆识。”
吕不韦敬佩道：“不韦自愧不如。既然公子有意向，我与夫人愿意为之筹谋。”
公子启：“就是华阳太后那边……”
吕不韦勾了勾唇,显出几分讥笑意味。放在以往,他决计不会把这般负面的情绪展现在脸上。
“公子只需操心楚国的事情,离秦与太后追责的事情，交给我与夫人即可。”吕不韦允诺道：“反正早晚我们要与之撕破脸皮。只要公子成事之后，依旧不忘秦国支持，这并不会影响秦楚之间的关系。”
明面上吕不韦的意思是指待到公子启坐上了楚王之位，华阳太后、乃至在秦的所有楚国人，都没有他重要。
但——
赵维桢得到回应，公子启得到允诺，双方都心满意足，后者不好多留，仓促说了几句话，便打道回府。
公子启离开后，赵维桢才再次看向吕不韦。
刚刚那句允诺的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一旦与公子启结盟，华阳太后就彻底失去了价值。
可以吃掉这枚没用的棋子了。
“没那么容易。”赵维桢开门见山：“华阳太后到底是秦王名义上的嫡母，不好直接针锋相对。”
吕不韦抬手，仿佛无意识般蹭了一下脸侧，长袖确实刚好遮住了他的大半神情。
他平静说道：“可从阳泉君入手。”
赵维桢：“……”
“非个人恩怨。”
即使赵维桢不说话，吕不韦也猜出了她想说什么。他这才扬起往日温良乖顺的笑容，认真解释：“我可没有对阳泉君怀恨在心，只是想着，他早晚要发难的。之前不韦选择即刻出征，正是为了规避直接冲突，如今打赢了、封了候，有了底钱，总不能再坐以待毙，任由别人先行下手。”
话是这么说。
但在咸阳，谁不知道若非阳泉君，吕不韦根本没有见到昔日华阳夫人的机会，嬴子楚也根本没有那个资格坐到秦王的位置上？
口口声声道不是个人恩怨、没有怀恨在心。
可对付楚人有千万种方法，吕不韦偏偏直言要找阳泉君的麻烦。
恐怕在离韩回秦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法子，还说不记仇？
“吕相国。”赵维桢揶揄道：“一朝得势，立刻翻脸，小人作为啊。”
吕不韦却是全然不在乎。
他甚至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不韦一介贱商，本就小人。如果不是为了翻身这一刻，我忍这么久做什么？”
赵维桢：“…………”
能不能别她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吕不韦还是那个吕不韦，穿着玄色深衣，头戴简洁玉冠。不管他私下如何行为、如何作想，但明面上，纵然官至相国，他这身衣着装扮仍然是显得朴素了些。这么看过去，就是一名风光霁月、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
可他从来不是个没脾气的商人，吕不韦只是希望别人会这么想。
如今拿到相印、封文信侯，这一笔豪赌的买卖有了符合期望的回报，藏在这漂亮人皮下的野兽，多少也是肆无忌惮地在白日探出头来，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吕不韦。”赵维桢压低声音：“别忘了你的权力是谁给的。”
她的话语轻声落地，宽阔精致的前院陷入沉默。
吕不韦看向赵维桢，好像是在斟酌她的语句含义。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回应：“总不会是楚人。”
赵维桢：“没错，是秦王。”
吕不韦微微一凛。
他大概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低了低头：“……我亦是在为王上扫清障碍。”
呵。
也许吕不韦真的这么想——他与秦王子楚，倒确实是思路相近、目的相同的君臣。同甘共苦过，说没真感情，那是假的。
但打死赵维桢，她也不会忘记历史上吕不韦的下场。
这人膨胀起来，那是真的无边无际啊！她在心底腹诽。
平心而论，赵维桢真不觉得史书记载的秦始皇是一名疑心重的帝王。小嬴政心性敏锐、内敛谨慎不假，但他同样自负自傲。
这样的自负来自绝对的实力。
诸如李斯、赵高，哪个不是自己的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可再怎么心怀鬼胎，为始皇帝做事，也是老老实实的。嬴政有自信，也有足够的能力把“坏人”用成一把锐利无当的尖刀，确保这把刀的刀尖对准敌人，而不是自己。
可以说是名相当懂得知人善用的大老板。
所以未来的吕不韦，实在是太猖狂了。
他威胁到了王权，却又没有提供与之匹配的用处，于是在始皇帝眼中没有容下他的理由。那你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趁着吕不韦现在刚刚得势，赵维桢不介意多泼他几盆冷水，叫他清醒清醒。
“你不用说服我。”
所以她凉凉出言：“自己清楚秦国历代传统就好。”
吕不韦一愣：“维桢指得是？”
“那拉磨的牲畜，一旦完成了工作，彻底没有价值后，就会被卸下磨盘，直接宰杀掉。”赵维桢冷淡道：“商鞅为孝公变法，封官加爵，好不风光，可待孝公死后，文王继位，落得一个车裂下场。同理张仪，为秦可放下脸面、人格，无文王庇护，武王继位后更是落拓离去。至于到了昭王，更是等不到换代，他向来是人用完不是杀就是赶走。”
说到最后，赵维桢直视吕不韦的眼睛：“你又能为秦王、未来的秦王，提供多少利用价值？你为商人，应该明白，没有足够的获利，秦王子楚念在恩情，获能容你，可他的儿子呢？吕不韦，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人想想。”
前面的话，说的可谓不客气。
但听到最后落点在于“家人”二字，吕不韦逐渐严峻的神情，豁然缓和。
甚至噙在嘴角的笑意都显得真切了一些。
“维桢可是在担心我？”吕不韦问。
“我担心你招惹麻烦。”赵维桢说：“都是相国了，做点相国该做的事情。”
“那维桢就是在担心我。”
他眉眼之间镀上一层不加遮掩的喜悦。吕不韦先行几步，拉近了与赵维桢的距离：“谢维桢提点，不韦回头定会仔细思量。”
赵维桢：“就这么高兴么？”
吕不韦笑道：“维桢把我视作家人，好言劝诫，不韦怎能不高兴？”
说着，他牵起赵维桢的手。
“这比封官加爵、得国君信任，还值得高兴。”
怎么说呢，吕不韦生得好看，清隽五官带着几分柔和，白皙面皮上写满笑意，出言时声线清朗又含情脉脉，说这种漂亮话，就算没说进赵维桢心坎里，也是取悦到了她。
谁不喜欢多看几眼养眼帅哥啊。
这位帅哥还是自己的便宜老公，多看几眼也是合情合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里高兴，赵维桢偏偏嘴上不说，不依不饶道：“我之前不曾把你当家人？”
吕不韦连忙摆手：“不韦可没有那个意思！”
赵维桢：“我若不把你当家人，直接踹了你就是，我来咸阳做甚？”
吕不韦：“维桢！”
明知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这话完全是在开玩笑，吕不韦还是做出了焦急姿态。
他牵着赵维桢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维桢所作所为，不韦始终铭记在心。”他压低声音：“说到这儿了，不韦得给夫人汇报一声，我刚回来，阳泉君还打算送我姬妾美女呢，说什么如今已为相国，得在家中说了算，不能让你在家中独大，多生几个继承人才是。”
赵维桢不禁挑眉。
吕不韦赶忙道：“不韦自是推脱掉了，维桢放心。”
说到最后，又绕回了阳泉君。甚至还为对付他找出几分私下的合理性：他破坏咱家家庭和谐，能忍？
送他姬妾嘛，赵维桢不意外。
之前他做出婆娘太悍，不敢多言的姿态，大家接受了，是因为当时的吕不韦还只是个商人，而赵维桢则为秦国进献了两张图纸。
看起来就是“女强男弱”，自然是无人置喙。
而如今，他是相国了，是文信侯了，肯定会有人将当年吕不韦婉拒先昭王的话语当耳旁风，用这种方式讨好他。
赵维桢其实不太在乎。
他能收，难道她不能？
同朝为官，想讨好赵维桢的也不在少数。没有人塞她伶人姬妾，是因为她是女人。即便如此，但凡赵维桢展露出丁点对这方面感兴趣的意向，她相信还是会有不少人敢于冒险。
吕不韦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这方面的事情，在他眼中远不如利益重要。
而且……
旁人置喙，无非是因为赵维桢与吕不韦成婚多年，始终没有生下子嗣。
这方面赵维桢还是挺乐观的。
“别的女人能生继承人。”赵维桢冷嘲热讽道：“难道我不能？”
现实条件也不允许赵维桢不乐观。
就如同现在这般，如果吕不韦没有后代，得有多少人觊觎着“文信侯之子”的位置。这方面不止是赵维桢会收到轻慢，连吕不韦也是一样。
没有嗣子，意味着你们不是一个家族，并不算真正在秦国站立脚跟。
再者，子嗣的诞生也意味着联盟的巩固。
赵维桢对嬴政讲述关于联姻、生育的话题，也不仅仅只适用于王室。
血缘向来是最紧密的联盟，而夫妇之间没有血缘，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血缘。
这是一把双刃剑，可运用得当，亦能获得收益。
至少，赵维桢需要把吕不韦“绑住”。
先秦时代不比现代，远不止是夫妇二人为各自的事业奋斗那么简单。赵维桢很清楚，她不可能脱离小嬴政，去站队其他人，而吕不韦则是有威胁到王权的可能。
不约束住他，早晚夫妇要反目。
那最直接的办法，还是拥有一名血脉相连的继承人。
如此二人的利益趋于一致，到时候吕不韦就得掂量掂量，是走权臣之路能在秦国站稳脚跟，还是走王权的道路更能荫蔽后代了。
“那……”
吕不韦却是没觉得赵维桢在嘲讽自己。
他听到这话，甚至双眼一亮，又是靠近了几分：“维桢就是维桢，放眼中原，列国女子千千万万，也只有一个维桢。有你在身畔，不韦眼中怎能放得进其他女子？”
酸话就免了！
赵维桢向来对此不感冒，她只是想了想，回归正题：“你若是想对付阳泉君，还是最好不要直接动手。”
送走公子启，未来秦廷上的楚国势力要少一小半。
余下的，赵维桢还是想努努力，于子楚在位时整一手，也算是为小嬴政铺好道路。
不说隐患，最起码不能落下口舌，给华阳太后找茬的机会。
吕不韦了然：“维桢放心，不韦也没狂妄到如此地步。”
赵维桢：“有办法？”
吕不韦：“局我来设，但还得烦请王上出面。”

第69章 六十九
069
几天之前。
秦军攻韩,凯旋之后，阳泉君设宴招待吕不韦与蒙骜将军。
阳泉君如此主动，一则是为了缓和之前与吕不韦的些许不快，二则亦是为了拉拢蒙骜——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秦王子楚有意提拔蒙氏,才给了头发花白的蒙骜老将军一个机会。
席上言谈不提过往,只说未来。宾客暂且放下昔日龃龉，单纯为胜利而把酒言欢。
如今秦国贵族们设宴,用的基本都是赵维桢提供的蒸馏酒。喝得开心了,便喝多了些。
期间吕不韦不胜酒力，阳泉君就请人把他安排到了房间中休息。
片刻之后，一名娇柔窈窕的少女，拎着热水与柔巾步入房间。
她一进门，先是一顿。
吕不韦并没有躺在床上睡过去，而是趴在了床边的长案上。他手中还拿着一盏饮器,器中装着的是清澈的冷水。
少女想了想，脸色浮现出微妙的紧张。
她蹑手蹑脚向前,放下热水。
先把柔巾浸泡进热水里，拿出后拧干。少女转过身，拉近与吕不韦的距离,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男人手中的饮器一瞥,而后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拿出不过两寸的荷包——
下一刻,趴在长案上的吕不韦突然起身。
稚嫩的惊呼回荡在室内,却是因为惊恐和意外。
号称是醉酒而陷入沉睡的吕不韦，一把抓住了少女准备打开荷包的手。平日里那双清明温和的眼睛,对上少女视线时闪过几分凌厉色彩,全然没有任何醉意与朦胧。
少女一惊：“相、相国……”
吕不韦近乎冷酷地拿过她手中的荷包。
打开荷包轻轻一嗅。
是磨成粉的草药,但具体是什么药，吕不韦也不清楚。
“拿的什么？”他问。
“我——”
“谁派你来的？”吕不韦又问。
少女的眼睛闪了闪，而后流露出几分决绝之色。
“没人派我来。”少女坚定道：“我为阳泉君的表亲，之前曾在府上遥遥见过相国一面。相国仪表堂堂，又为秦劳心劳力，立下大功。妾倾心不已，才求了，求了君上，换来接近相国的机会！”
说到激动之处，少女明眸展现出的莫大的爱意与觉悟，她拎起裙摆，就要往吕不韦身上靠过去
劣质的胭脂味道扑面而来，吕不韦猛然抬手：“慢着。”
他的语气过于冷淡，让少女当即僵硬瞬间。
趁着这个瞬间，吕不韦直接起身。
他站了起来，还不忘记弹一弹衣衫，抽出自己的帕子，有意无意地用帕子捂住口鼻。
“谁派你来的？”吕不韦又问。
少女：“……”
吕不韦淡淡地瞥了一眼少女形销骨立的身板，以及她露在外为数不多的皮肤上，落下的淤紫痕迹。
“你不是阳泉君的亲戚。”他的声线稍稍放缓：“说实话。”
胭脂这东西，运送到秦国来，即使是劣质产物亦是价格昂贵。
这名小姑娘，生得倒是玉软花柔、楚楚可怜，仿佛别人稍稍一碰，就能彻底碎了。
但她看起来恐怕还不到及笄的年龄。
年纪小，领了命令来，可目标却是无动于衷。
这让小姑娘有些茫然，她抬起头，对上吕不韦近乎苛责的眼神，不由得颤抖起来。
“是……阳泉君派我来的。”
少女嗫嚅道：“君上说，只要我把药下进相国的酒中，相国喝了，就会神智不清明、意识不清楚，然后——”
吕不韦：“然后他要你做什么？”
少女不敢说话了。
吕不韦很是不耐烦地长舒口气。
席间阳泉君有意灌醉他，他当然是察觉到了。正因如此，吕不韦才顺势而为，干脆就装作喝多了直接倒下，等着侍人把自己架到阳泉君安排好的房间来。
他就是想看看阳泉君是什么打算。
结果就是绕来绕去，竟然是绕到了下三路来。
吕不韦虽不意外，但也微妙地感到不悦。
秦王要送姬妾，吕不韦都敢拒绝，他阳泉君又算什么东西？
“你好生说。”吕不韦淡淡开口：“许还有回转余地。既是怕得罪阳泉君，就不怕得罪我么？”
少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她震惊地看向吕不韦，意识到面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相国，是真的不打算，也不会放过自己。少女又是抖了一抖，而后一双柔软的桃花眼，顷刻之间蒙上了厚厚的水雾。
“要，要妾，趁着药效。”少女战战兢兢说：“委身于相国。如此，此一来，相国念及事已发生，会，会把我带回相国府去。”
吕不韦没说话。
比起愤怒与斥责，这种冷冰冰的沉默要更为恐怖。
少女连忙澄清道：“可妾亦是真心仰慕相国，妾愿为相国分忧！”
吕不韦闻言，毫不掩饰地笑出声音。
“你为我分忧。”他重复了一遍少女的措辞：“你能为我分什么忧？”
“朝堂政事、六国战事，妾没那个能力，”少女焦急地证明自己，“但相国床（）笫之间的困难，妾可以为相国解决！”
吕不韦：“……”
饶是早就摸清楚对方的来意，听到这句话，吕不韦也是不禁楞住。
床（）笫困难，什么困难？
他哪里有这方面的困难？
这小姑娘的话，每个字他都认识，怎么组合到一处，吕不韦就听不懂了呢？
然而处在恐惧之中的少女，并不能分清吕不韦是在茫然，她只当高高在上的吕相国，是因为被她说中的心事而陷入沉默。
于是少女的心中燃起了丁点希望。
强烈的求生欲使得她用错了力气，小姑娘继续道：“都说相国床（）笫有困难，妾知道为什么！男人不行，不就是因为妻子过于强硬么！太傅性子悍，妾愿补足相国的遗憾，毋须相国去寻什么药酒方子呀！”
吕不韦：“…………”
堂堂大秦相国，用白帕子捂住口鼻，真的是花了极大的功夫才维持住表面的沉着不彻底崩坏。
什么叫他不行？！
一句“男人不行”，让吕不韦心中迅速串联起前因后果。
他与维桢多年没有子嗣，外边当然会有流言传来。这方面吕不韦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流言会是这样子的！
而且传言就传言，哪怕是强塞姬妾，吕不韦都忍了，派过来一个黄毛丫头又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在维桢面前讨不到尊严，就去欺负小丫头么？
吕不韦拼尽全力，才把胸腔酝酿的火压了下去。
他艰难控制住神情：“你可及笄了？”
少女怯生生道：“尚有一年。”
吕不韦的理智“咔嚓”裂开一条缝。
他要是早娶维桢几年，女儿都有这般大了，阳泉君疯了吧！
而且他怎么就不行了？！
“还是个孩子。”
吕不韦深深吸了口气：“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告诉我，当真自愿？”
话至此处，少女终于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她今日不成事，不止得罪了阳泉君，还是大大地得罪了吕不韦。
如果不给个交代，君上会怪罪下来，相国同样会耿耿于怀，夹在其中，她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少女眨了眨眼，打滚的泪珠终于落下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起双手，匍匐于地面，对吕不韦行了一个极大的跪拜礼。
“回相国。”
少女哽咽道：“非为自愿，实乃君上挟持我家人，要我不得不这么做！”
吕不韦看也不看她：“你抬起头来。”
少女起身：“君上还说，太傅不愿相国身旁有别的女人，只要我进了相国府，就是碍了太傅的眼，就能挑拨太傅与相国的关系。这样，纵然我死了，于君上也是有功，他会善待我的家人。相国，请相国救我家人！”
这还差不多。
憋着火归憋着火，但阳泉君也是给了吕不韦一个破绽。
并非阳泉君轻敌，而是外人根本不明白，也不会理解他和维桢具体是怎样的相处模式。
旁人看来，夫妇二人多年无子，又有乱七八糟的传闻在外，肯定是有问题。借着这个问题，阳泉君若是得手，既是讨好了吕不韦，又是离间了吕不韦与赵维桢的关系。
一箭双雕，有何不可？
是个机会。
吕不韦在心思电转，很快就想到了主意。
“行。”
他收回心神，瞥向地上的少女：“你听我指使，我保你家人无恙。”
少女闻言大喜。
她立刻起身，激动地上前：“妾愿随相国左右！”
吕不韦：“……”
合着你也没明白啊！
他不着痕迹退了半步：“别过来。”
少女立刻停下：“是。”
吕不韦：“今日之事，回去你就同阳泉君说我醉的不省人事，没成。但我对你很是优待，还有机会。”
不是都觉得他不行么，那就这么想吧。吕不韦不惮于利用任何机会去反制于人，他若是在乎名声、眼光，根本不会走到今天。
“那……”
少女踯躅片刻：“之后呢？”
吕不韦：“你那荷包，只给了这方子药？”
少女咬紧牙关，沉默许久，最终豁出去开口：“君上还赠与我一方子毒（）药，说是入了相国府，听计划行事。”
吕不韦当即冷笑几声。
就知会是如此。
“我会派人寻个机会，把你接出来。”吕不韦说：“你拿着方子，去见太傅。以后一切听太傅的。”
…………
……
几天之后。
就在吕不韦同赵维桢坦白要对付阳泉君的第二天，魏兴一辆神秘的马车离开吕府，又神秘地回府，带回来了一个……
娟秀纤细、我见犹怜，看起来又瘦又弱，好似风一吹都会折了的，呃，小萝莉。
小萝莉有些紧张，但面上还算说了过去，行礼之后，带着几分恐惧把几天前阳泉君府上的前因后果转述给赵维桢。
陈述完毕后，她一副大难临头地姿态低下头，显然是怕赵维桢就引诱吕不韦不成之事责难她。
对此赵维桢心中只有一个感想——
吕不韦被造谣造成了萝莉控，这件事她要负全责。
赵维桢既觉得无比滑稽，又觉得过于嘲讽。
她随口扯出来的药酒方子，就被传成了自家男人不行。进而又觉得不行肯定是她过分彪悍，压得吕不韦在家抬不起头来，失去了尊严。
那该如何找尊严呢？
自然是朝着看起来更好控制、更容易得手的目标下手，树立自己的权威。
啧。
阳泉君这次宴请，自然也请了赵维桢。
但平日赵维桢要上课，哪里有功夫去赴这种没价值的宴会？她想都没想就推脱了，如今看来，怕不是专门挑着上课的日子设宴呢。
打起别人家后宅的算盘，手段可谓卑劣。但这个年代的人也没什么节操可言，说出去也不算什么。
而吕不韦呢，比阳泉君还卑劣，他都不介意别人造谣，还能把传出来的谣言利用起来。
天底下也就他一个人能办得到。
赵维桢心服口服。
至于面前这个孩子……
“你叫什么？”赵维桢问。
“回太傅。”小萝莉轻声回答：“贱名卷耳。”
《诗经》有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卷耳就是一种白色的小花。以野生植物为名，这小萝莉连姓都没有，估计是阳泉君不知道从哪儿特地淘换来的奴隶。
“多大了？”
“今年十四。”
还没及笄呢。赵维桢哭笑不得：怪不得吕不韦要把她塞到自己面前，怪不得他非得要找阳泉君的麻烦。
现成的把柄落在吕不韦手中了，没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放现代，相当于一个心智正常颇有节操的有妇之夫，在酒局上同事送了他一个未成年。
吓都吓死了好吧！
虽说这个时代不犯法，但用脚想吕不韦也不会对小萝莉感兴趣的。
送到赵维桢面前，四舍五入相当于吕不韦自证清白了：我没有，我不是，真没对不起你，你自己看着办。
她侧头想了想：“吕不韦还对你说了什么？”
卷耳谨慎地观察着赵维桢。
小姑娘本以为，就算太傅愿意用她，也得大发雷霆，罚自己一通——毕竟外面都说，太傅心怀天下、又有大才，还得先昭王赏识，有诫剑在身。
这样的女子，怎能不拥有雷霆手段，是个凶巴巴的人呢？
可如今看来，太傅一点也不凶。
她都没生气，端庄的面孔中还带着几分耐心，询问自己时，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太傅不生气，卷耳稍稍大胆了一些。
“相国说，要我把药方交给你。”卷耳从袖子里抽出来一纸帛书，交给魏兴。
魏兴接来一看，猛然变了脸色。
他凝重地把帛纸递给赵维桢，压低声音：“夫人，这是毒（）药。”
赵维桢：“……”
她又不懂医术，但魏兴这么说，八成是没跑了。赵维桢接过药方迅速扫了一眼，而后立刻问道：“方子是谁给你的？”
卷耳：“是阳泉君给我，要我背下来，日后若是进了相国府，听吩咐使用。”
赵维桢不禁挑眉。
她略一思忖，随即就明白了吕不韦打得什么主意。

第70章 零七十
070
不日之后,一个上午，秦国工坊内。
赵维桢走进工坊时，还没看到秦央呢,就看到十岁的嬴政,一袭玄衣、身姿挺拔地站在几名工匠面前,与之认真说着什么。
准确地描述,是工匠们神态恭敬地不停说，而嬴政只是默默再听。
赵维桢向前：“聊些什么？”
嬴政转头,对上赵维桢的视线时，毫不意外地抬手行礼。
“夫人。”
他开口：“我在听工匠们解释。”
赵维桢：“嗯？”
“今年的收成比往年都要好。”嬴政说：“一则风调雨顺，冬日雪多，致使春日土地肥沃。之后夏、秋，既无洪灾,亦无虫害。二则，在于新型农具的使用，农人翻土、播种,至收割,各个环节都提升效率。”
几名工匠一听,纷纷露出惊喜之色。
他们生怕太子听不懂,更怕自己讲不明白，于是着急忙慌、杂乱无章地絮絮叨叨好多。
没想到太子不仅能耐下心来听他们平民讲话,甚至张口就把他们自己都绕糊涂的话语总结归纳。
果然外面传言说太子年少天才是真的！
赵维桢姑且不知道自己把小嬴政带成了一位“亲民派”的继承人，她只是点头：“太子为何突然对收成感兴趣了？”
嬴政：“因为维桢夫人说得对。”
赵维桢愣了愣。
“昔日太傅说过，粮食产量增加，人口就会上涨。”嬴政认真回应：“近年改善农具、制造水车之举,确实大大方便了农人耕地。人人吃得饱了,人口确实也在增长。进而,未来这些人，可以成为更多的农人，更多的工匠，乃至更多的士兵。”
嬴政想了想，又补充：“相国与蒙骜将军攻韩凯旋，亦是因为后方粮草、武器充足。这便是太傅所言，‘生产力’的重要性。”
赵维桢……真没话说了。
老实说，有时候她觉得，能有小嬴政这般学生，是她这位老师的荣幸。
聪明，一点就通，记住的事情就不会忘记。甚至如现在一般，不用赵维桢反复点拨提醒，哪怕是他不认同、不理解的地方，嬴政也会牢记于心，亲自去寻找现实情况去反驳或者论证。
“太子好记性。”赵维桢称赞道：“又愿意思考，我看再这么下去，这天底下没什么难题能难倒你了！”
嬴政闻言，难得流露出几分笑意。
笑的是他都十岁了，维桢夫人还是一副他但凡回答对问题，就恨不得把他夸赞成力压六国冠绝中原。
但这感觉不坏，小嬴政有时候还挺庆幸，自己是在维桢夫人的认可中长大的。
“夫人的话，”嬴政说，“我都记得。”
所以，课业之余，嬴政也愿意来到工坊，或者去农田转转，抓住机会，就听听黔首们怎么说。
听多了，嬴政心中也慢慢有了一个大概。
过往嬴政不是没思考过维桢夫人提及的陌生词汇，但他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她说得对么？
起初父王亲自主持了推广改革农具一事。因而在平民心中，父王是一位英明亲善的国君，而不韦先生与维桢夫人，出财出力，亦颇有声望。
连带着他这位太子，都在工匠们之间备受尊敬。
他来到工坊帮不了忙，还拉着工匠添乱，可他们非但不畏惧，反而还很是欢迎。
如今亲身映证了她的假设成真，嬴政才真正意义上地接受了赵维桢的说法。
二人言语之间，工坊外就有人凑了过来。
魏兴上前：“夫人，外面不少农人赶过来，说是要送点礼物给夫人。”
赵维桢挑了挑眉。
她转身：“别耽误工匠们工作，我们出去吧。”
魏兴：“是。”
他们离开工坊，一跨过门槛，就看到几名衣衫质朴的农人凑上前来。
打头的是名十三四岁的窈窕少女，她穿着褴褛，但容貌精致，看上去娇软温顺，一双明眸楚楚可怜。
“见过太傅。”
少女手中抱着一坛子酒：“贱民学了太傅公开的方子，酿造了一些果酒，邻里相亲都很喜欢。所以贱民想着，拿来送太傅尝尝，也算作是感激太傅体恤我们。”
平日里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
赵维桢刚做太傅，可在成为太傅之前，她时常在工坊与食肆之间走动，周遭的平民都认识她。
经常会有农人或者小商户过来送东西，当然赵维桢一概不收。
只是今日，貌美的少女却是当场开了酒坛，给自己与赵维桢各倒了一杯果酒。
她举起酒杯，不假思索：“我敬太傅！”
说完，少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礼可以不收，拒绝敬酒就不太好了。
魏兴征求地看向赵维桢，后者点头：“拿过来吧。”
管家这才上前，接过少女递来的酒杯。
只是魏兴拿过酒杯，一个转身，还没呈现出转交给赵维桢的意图，他的身躯就蓦然僵硬在原地。
魏兴把酒杯往鼻下一凑，骤然脸色大变。
“拿下这名女子！”魏兴大喝：“那坛子酒别让她摔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把将杯中清冽液体泼了出去。魏兴怒斥道：“你敢对太傅下（）毒？！”
…………
……
当天晚上，咸阳宫。
秦王子楚一拍桌子，把手中的竹简直接丢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数个侍人、宦官站在角落，均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不知道当今秦王，是个外软内硬的人？平日他待侍人，向来是没脾气的样子，可越是如此，他发起火来，就越显得具有威严。
竹简摔在地上，竟然是无一人敢上前去捡。
“来人。”
秦王子楚深吸一口气：“把相国请过来，这事必须严查！”
“——这么晚了，多大的事情，要把相国连夜请过来？”
熟悉的女声从宫殿外传来，秦王一愣，当即起身。
“母后。”秦王道：“你怎来了？”
华阳太后带着自己的女官，披着夜幕，步入咸阳宫的偏殿。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竹简，而后挥了挥手。
得到太后授意，秦王身畔的侍人才敢小心翼翼上前，捡起地上的竹简。
“我儿向来好脾气。”华阳太后温言道：“谁招惹王上如此生气？”
“母后自己看。”秦王子楚淡淡回应。
华阳太后抬起手，侍人低着头，把捡起的竹简放到她的手中。
太后迅速浏览了一番其中内容，而后轻笑出声。
“不过是名歌姬心怀鬼胎，处理了便是。”华阳太后满不在乎道：“我儿何必如此大动肝火，若是不满意，这种小事，交给母后处理也好。”
秦王勾了勾嘴角：“这位歌姬，是阳泉君准备送给不韦先生的人。”
华阳太后：“那又如何？王上总不会觉得，是阳泉君授意加害太子太傅吧。”
秦王：“寡人就是这么想。”
华阳太后的表情微微冷了下来。
秦国权力最大的两个人，相隔几步，冷冷相对，彼此都深谙对方的想法。
大晚上的，不请相国，那太后又为何到访？自然是为了阳泉君。
竹简之上，前因后果一清二楚。
“王上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吕不韦的伎俩么？”华阳太后冷着脸道：“堂堂相国，为了离间你我母子关系，竟然能拿着自己那档子事从中设计，他吕不韦也不嫌丢人？”
华阳太后得知此事时，肺都要气炸了！
她气阳泉君闲着没事找麻烦，更气吕不韦不要脸。
这局设得匪夷所思——谁能想到，这贱商都坐到了相国的位置上，还是个大男人，能就着下三路的造谣顺杆爬。
歌姬不收就不收了，可这歌姬就是拿捏着吕不韦的私事送的。
换做旁人，藏都来不及，他反倒是乐呵呵接过刀子，对付起阳泉君来。
这事就是下作人碰到比他更下作的，吃亏都没地方说理去。所以华阳太后听闻了风声，立刻赶到咸阳宫。
怕的就是秦王和吕不韦连夜商量好了，明日再上朝宣布彻查。
自己亲弟弟什么样子，华阳太后能不知道么？真查下去，就不止是他府上的歌姬想害太子太傅那么简单。
“请王上三思。”华阳太后劝诫道。
秦王子楚阖了阖眼，他怎么站起来的，又怎么坐了回去。
如此姿态，便是要以国君的身份，而非儿子的身份同太后交谈。
“不管是谁的伎俩。”秦王严肃说：“敢问母后，阳泉君的歌姬欲图对太傅下（）毒，此事寡人若不处理，明日秦廷之上会怎么说？”
“那歌姬在哪儿？”华阳太后问。
“已毒（）发身亡。”
秦王回应：“不过她带的酒，经疾医所查，确实有毒。太后放心。”
一句“放心”，似为安抚，实则嘲讽。
但话落地之后，秦王又不免长叹一声：“母后，寡人必须给太傅一个交代。”
华阳太后蹙眉不语。
“阳泉君与不韦先生，之前有所龃龉，”秦王坦言道，“寡人晓得。但天大的龃龉也不应殃及太傅，她腰间佩戴的可是昭王诫剑，真出了事，寡人如何面对先王？”
说完，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再者，人家夫妇好好的，他阳泉君掺和旁人家事做什么？”秦王很是无奈：“先昭王要送不韦先生姬妾美女，不韦先生都没收，阳泉君是觉得自己比昭王还能耐是么？母后，他太猖狂了！”
华阳太后自知秦王说得有理。
虽则阳泉君的目的在于送姬妾讨好吕不韦，顺带离间夫妇二人。
但吕不韦反将一军，事已至此，说是阳泉君没事找事，一点也不为过。
“阳泉君固然有错。”华阳太后坚持道：“可王上也该明白，他如此行事，动机在于忌惮。阳泉君嚣张，相国与太傅就不嚣张？王上，你该明白，权臣一手遮天，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王干笑几声。
偌大的秦廷，谁无条件支持自己，秦王子楚心里清楚的很。
“若非不韦先生，母后，儿还在邯郸受苦。”秦王放缓语气：“先生一手支持寡人上位，他不会做出对不起寡人的事情。至于太傅，她更是一无所图。寡人再问母后，秦国得以二人之功强大起来，母后的日子还会过得更难不成？如果不会，那寡人就不知道母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华阳太后猛然一凛。
秦王话至最后，威胁意味尽显。
子楚好脾气，不代表他是个好拿捏的人。蛰伏数年，一经坐上王位，他依旧是一名不容置疑的国君。
这就是不会放过阳泉君，要维护吕不韦的意思。
华阳太后沉默许久：“我明白了。”
事已至此，华阳太后也没什么可再说的。
“阳泉君确实该罚。”她说：“明日我会亲自带他面见王上，领下惩罚。但查就不要查了。”
秦王这才不露情绪地点了点头。
严查也就是嘴上说说。碍着太后的面子，阳泉君还是动不得的。
这事也不好摆在明面上追究，名义上阳泉君也算是为歌姬动作牵连，至于实际上……不韦先生不在乎名声，秦王横竖得替他在乎一下。
如此一来，也算是各退一步，敲打阳泉君一番足以。
“那就听母后的。”
秦王子楚表情稍缓：“全看阳泉君的态度。”
…………
……
同一时间，相国府。
赵维桢坐在正屋长案后，头疼地看向跪在地上、身躯匍匐行跪拜大礼的小萝莉卷耳。
——她当然没死！
阴阳酒壶罢了，先秦时期还没这东西，赵维桢请制陶的工匠特地做了一个。
工坊附近都是平民，身边能说得上话的均是赵维桢的人。
是死是活，还不是她说了算。
只是……
“妾愿为太傅做牛做马。”卷耳额头点低，哽咽开口：“侍奉在太傅左右，恳求太傅收留！”
这就算了吧！
赵维桢哭笑不得：这小萝莉，其实挺聪明的。
吕不韦救了她的家人，赵维桢留了她一条命。本来想着，就送这家人去巴蜀之地当个农户。从奴隶到农人，也算是阶级翻身，可以过安居乐业的日子了。
没想到卷耳的家人走了，她自己留了下来。
还死乞白赖地要找赵维桢“报恩”，穷追不舍到魏兴头都大了三圈，不得不拎着小萝莉来见赵维桢。
其实赵维桢挺喜欢卷耳的。
虽然这小萝莉虎头虎脑，还懵懵懂懂的，但胆子是真大。
不说别的，换作是她，十四岁的时候要当众和位高权重的人演一出毒（）杀戏码，赵维桢吓都吓死了。
结果卷耳演的还算不错。
怪不得阳泉君挑中了她去勾引吕不韦呢。
“我没法留你。”
只是喜欢归喜欢，现实却没那个条件。赵维桢很是遗憾道：“咸阳也没法留你。前脚你死了，后脚在太傅手下做事，这不就露馅了么？相国赠你田地，同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不说别的，要真留在府中，那就是在日日夜夜提醒吕不韦：你被编排成了萝莉控！
太丢人了吧！
“相国与太傅大恩，妾铭记在心。”
卷耳坚持道：“妾只想报恩，为太傅再做点什么？”
赵维桢似笑非笑：“只是为了报恩？”
卷耳：“……”
听到这句话，匍匐在地的卷耳猛然起身。
十四岁的少女，生得柔弱，但一双明眸在烛火映照之下，显得分外明亮。
哪里还有之前楚楚可怜的影子？
“不止是为了报恩。”
卷耳下定决心，豁出去道：“卷耳知道，若是不把握住这个机会，今后就只能做个农家女子了。”
“——好个把握机会。”
赵维桢还没开口，吕不韦走了进来，笑着赞许道。
他看向赵维桢：“维桢，你缺自己的人，除却家中，除却咸阳，总有地方能用得上她。”

第71章 七十一
071
吕不韦走进门来。
赵维桢稍作一想,她身边除了魏兴之外，确实没有合适的帮手。
还是需要一名女性助理的。卷耳有胆识、有野心，仅是两点,就为赵维桢身边的女侍高出一层来。
但不论如何,卷耳不能留在咸阳。否则岂不是白白为阳泉君提供破绽。
何况卷耳奴隶出身,十四岁的少女，别说是先秦时代，就是放现代，她九年义务教育还没完成呢。文化课得补上，而赵维桢没时间去帮她专门补习。
“若我确保你绝非仅是一名农家女子，你愿意下地做农活么？”赵维桢问。
如果不愿意,那赵维桢就没地方需要她了。
没想到的是，卷耳既不回答愿意,也不回答不愿意，她只是抬起头,充满希冀地开口：“妾可有机会识字？”
赵维桢勾了勾嘴角。
知道识文断字的重要性,这孩子挺不错。
“那是自然。”赵维桢回答：“农家的头领荡威,准备离秦去蜀，搜罗新的种植物去。只是他与妻子，多年无子，就想寻一名继承人。农家的子弟，虽然旨在务农、种田,但也不乏士人出身。荡威为人质朴，知识底蕴还是有的。”
一听说荡威识字,卷耳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愿听太傅吩咐。”卷耳喜道：“我家为奴隶出身,本就有种地经验。同样是种地,为农家做事,不比当奴隶，或者做农女好！”
“也别高兴的太早。”
赵维桢提醒道：“我只能为你推荐，不能为你做主。要不要认下你这名学生，还得看荡威自己的意愿。”
卷耳又是叩首：“谢太傅！”
不过，赵维桢觉得差不多。
选继承人，肯定选反应快、胆子大的，卷耳还有一个加分项，那就是她有基础经验。
“那就这么定了。”赵维桢看向魏兴：“明日就带她去拜见荡威。”
“是。”魏兴应下。
卷耳临走之前，又是再三言谢，直到魏兴都不耐烦了，怎么把小萝莉拎过来的，又怎么把小萝莉拎了出去。
待到二人离开，室内只剩下了赵维桢和吕不韦二人。
吕不韦转头看向赵维桢：“如此高看她？”
赵维桢侧了侧头：“也算是个小测试吧，她通过了。”
她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卷耳长得很漂亮。放到现代，再过几年就是出道直接爆红的级别。
女孩子一旦好看到这种程度，完全可以靠脸吃饭，根本不用吃苦受难、下地干活。
所以赵维桢才问她，愿不愿意去做农家子弟。
这是个好机会，但恐怕难以与锦衣玉食、备受宠爱沾边。
卷耳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这证明她心里还是很清楚的：靠脸吃饭是一时的，有技术和知识傍身才是一辈子的事情。
“她愿意为自己赌一把，没道理不欣赏她。”赵维桢说。
“有野心的人反而更好驱使。”吕不韦点头认同。
赵维桢抬眼看向吕不韦：“说你自己呢？”
吕不韦失笑。
“咸阳宫内传来了消息。”他总算步入正题：“太后得知此事后，连夜赶去拜见王上，听宫人说，明日她会亲自送阳泉君到王上面前认罪领罚。”
华阳太后主动让步，阳泉君是跑不了的。
这就是吕不韦所言的让秦王出面。
眼下不宜与华阳太后撕破脸面，到这个程度，既是满足了吕不韦，也是顺了赵维桢的意，胜楚系势力半头，这就够了。
不过——
“阳泉君大概也是没想到。”
赵维桢出言揶揄：“他能败在这一处。”
吕不韦：“维桢是指？”
赵维桢：“你就不觉得传言在侮辱你么？”
吕不韦一哂。
他当然是不在乎的。
长身玉立的青年勾了勾嘴角，难得流露出几分嘲讽意味，却不是对着赵维桢来的。吕不韦明亮的视线往赵维桢的方向一瞥，那几分凌厉的讥色顷刻间化为温顺。
“维桢若是无事，早点歇下吧。”
他甚至懒得回应，只是温言道：“不韦就先回去了。”
赵维桢：“慢着。”
吕不韦：“维桢还有何事？”
她没开口，直接拎起衣角起身。
赵维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又慢吞吞地向前。步子踏得慢，放缓的动作便沾染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最终赵维桢停在吕不韦面前。
“喜欢那些还未及笄的黄毛丫头？”她看向吕不韦。
“维桢知道传闻都是假的。”吕不韦压低声音。
赵维桢勾起嘴角。
连带勾起的，还有她抬起的右手。柔软的指尖落在男人的腰带上，她轻轻勾住深衣之外的布料。
四目相对，赵维桢似为挑衅，似为追究：“那你得来证明证明你自己。”
…………
……
两个月后，荡威正式认下卷耳为徒，改名荡隽。
在秦的这一脉农家子弟，为了寻觅新的种植物，随着吕不韦的商队，前往土地肥沃、物种丰富的巴蜀地区。
由此赠妾风波彻底翻篇。
而且吕不韦如此行事，反倒是给赵维桢送了点好处：闹了这么一出，咸阳城的贵族们，更是不会打吕不韦身边的主意了。堂堂相国出面走动，不少人都直接免去了舞姬环节，直奔正题。
不过，这和赵维桢没什么关系。她的本职为太傅，本就不用参与这些虚与委蛇的活动。
荡威走的当天，赵维桢派魏兴去送了送，自己还是早早地来到了学堂。
她来的早，没想到小嬴政和嬴成蟜来的更早。
赵维桢：“什么事？”
平日里小成蟜很爱赖床，纵然有嬴政监督提点、还住在咸阳宫内，他们也不会比赵维桢早。
显然今天是特地守着她呢。
嬴政直接开口：“我听阿父说，夫人把农家头领送走了。”
赵维桢：“非为我送走，而是荡威想去寻觅新的种植物。”
嬴政：“他新认了个女儿。”
赵维桢挑了挑眉梢：“太子消息好灵通。”
嬴政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出声。
十岁的小嬴政，褪去了婴儿肥，面容之中已有少年意气初现。特别是当他眉心起皱的时候，没有稚嫩与懵懂作为底色，那双凤眼中挥散不去的凌厉终究是提升到难以令人忽视的地步。
但此刻，嬴政虽锐利，但严峻的神情却是展现出不易察觉的担忧。
“夫人向来行事大胆。”嬴政不赞同道：“可我觉得不应以自己的人身安危冒险。”
“哦？”
赵维桢倒是没料到，小嬴政还教训起人来了！
瞧着他板起脸，她顿觉有趣：“太子觉得哪里不妥？”
嬴政：“想要……打压外臣。”
话说至此，嬴政飞快地瞥了一眼仍然懵懵懂懂的小成蟜。他接着说道：“有很多办法，毋须借着姬妾之事下手。更何况，荡隽已有背叛先例，为何要赠与她信任？”
言下之意，也是瞧不上吕不韦用这种手段。
但赵维桢却是忍俊不禁：“太子，阳泉君是外臣，那我与吕不韦就不是么？”
嬴政不语。
沉默，也算是默认了赵维桢的说法。
少年人目光炯炯，虽然神情严肃，但仍然不免让赵维桢心中一暖。
“谢太子关心。”赵维桢扬起笑容：“既是太子担忧，那今后我小心就是。免得让太子挂念。”
说完，她话锋一转：“可我却是自信得很，觉得荡隽确实能用呢。”
嬴政不认同，但也没出言反驳。
他想了想，然后坦诚开口：“我想不出理由。”
这就是要听听赵维桢想法的意思。
赵维桢：“太子可曾想过，荡隽为何背叛阳泉君？”
嬴政：“有更好的机会。”
赵维桢：“那为何荡隽认定，投靠我与吕不韦，就是比投靠阳泉君更好的机会？”
第二次发问，让嬴政楞了瞬间。
但小嬴政反应很快，他旋即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
“阳泉君收用荡隽，名为提拔，实则是把荡隽的家人圈禁起来以供威胁。”嬴政斟酌道：“而且，荡隽在阳泉君府上时，待遇也不是很好。克扣衣食、遭遇打骂，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是这样没错。
嬴政能知晓这些细节，估计还是从秦王那里听来的。
看来嬴子楚对嬴政的教育也是很上心，完全把他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
“而夫人与不韦先生不同。”嬴政总结道：“夫人不会威胁她，不会束缚她，更对荡隽没有直截了当的利益要求。”
“没错。”
赵维桢颔首：“所以太子，说荡隽是‘背叛’，我不认同。她是抓住机会逃脱了牢笼。”
打个比方，要是魏兴投靠了阳泉君，那叫背叛。
可荡隽是被阳泉君逼着上了这条贼船，一个不慎就是全家遭殃，这怎么能把她算在阳泉君的势力范围内呢？
赵维桢不觉得自己是信任一名背叛者，她只是提供给一个向自己，向吕不韦求救的小姑娘逃生机会罢了。
“再者，”赵维桢又道：“她敢于冒着生命危险背叛，就证明她有野心。”
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嬴政讲述道理的机会。
“驭人之道，在于有用、能用，以及敢用。”赵维桢又开始滔滔不绝：“先识别对方是否有用，再判断是否能用，最重要的，是太子作为未来的国君，敢不敢用。”
“有野心之人，不怕他未来翻天么？”
“太子就对自己如此没信心，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对方么？”
一大一小对言，而后嬴政无所谓地歪了歪头。
摆明了小嬴政有这个信心。
“有野心的人，其实比没野心的人好控制。”赵维桢语重心长道：“公子还记得，我讲过魏惠王时惠子与庄子的故事？”
“夫人讲过。”嬴政回答：“惠施为相时，听说城中谣言，说是庄子要来取代他宰相的位置。于是派人在城中搜索了三天三夜，庄周知晓后，嘲讽惠施乃‘鸱得腐鼠’。”
“当时人都说，是惠子不如庄子，把自己身边的财权等俗物视作珍宝，觉得庄周这样的大家也会稀罕。”赵维桢接着说下去：“可是我却觉得，对于一名国君来说，惠子是要比庄子更值得信任的。”
嬴政陷入思索：“因为他有野心？”
赵维桢：“没错。”
“有野心，就有所求。”赵维桢说：“身为国君，就可以把对方想要的东西挂在前面，驱使他为自己做事。这中原各国，游策之士，数不胜数，哪个不是有自己的野心抱负？为钱也好，也名也罢，哪怕仅仅是为了施展抱负，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也是有目的在的。若非如此，昔年孝公的求贤令，为何会招募如此之多的能人贤臣来到秦国呢？”
嬴政的思路却是不禁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庄周也是位大才。”
看出来你是一个也不打算放过了！
赵维桢笑道：“确实如此。不过，若是庄子还在世，太子打算给庄子个什么职位？”
嬴政：“……”
向来自己有主意的小嬴政难得卡壳了！
正因为想不出，嬴政才深刻地理解了赵维桢的意思。
“庄子确无所求。”他心领神会：“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要给他什么。夫人所言的有用、能用，就是这个意思。”
“是。”
赵维桢做出肯定：“庄子于国君有用么？他如此才能，自然是有用的。但却卡在了能用这一环节上。”
“那又何谓敢用？”
“那就是看国君怎么考量了。”赵维桢说：“有的国君，或碍于臣子的名声，或觉得对方太过有能力，自己驾驭不住，就此失去信任、君臣离心。”
嬴政顿时了然。
虽然赵维桢是头一次讲述驭臣之道，但师生二人相处这么久，他立刻摸透了赵维桢的意图。
诸子百家，争吵数百年，在赵维桢眼中全然是在做无用功。她主张谁有用用谁，谁说得在理就是对。
看来在选择臣子方面，夫人的看法仍是一样的。
“夫人是觉得，只要有用、能用，就得敢用。”嬴政道。
“太子懂我。”
赵维桢笑眯眯地接道：“为国君，若总是忌惮臣子，怕臣子风头盖过自己，因而手底下聚拢一群只会追捧国君的庸才，那这国必然不能强大起来。”
嬴政没接话。
他认真思考起来赵维桢言语之中的内容，而后自行延伸下去：“历代先王用人，甚至都不在乎臣子的名声。”
那可不是吗，不然秦国虎狼之国，秦臣各个不讲礼义的负面形象从哪儿来的。
张仪欺楚被骂了几千年，范雎睚眦必报亦是作为俗语流传下去，更别提像吕不韦这般商人起家，而后坐到相国的位置上了。
也就秦国这么做，也就秦国强大了起来。
“耿耿于怀的小人，也要比坦荡荡的君子更好控制。”赵维桢的语气逐渐变得凝重：“他们更为好用。”
“对夫人来说，万事有用为上。”嬴政出言。
“这战国乱世，就是你打我、我打你。”赵维桢认真回应：“那自然是身边有什么家伙事就拿什么，你死我亡的局面，还要顾及手中的武器出身、目的不成？”
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于是赵维桢又把话题引回荡隽身上：“我敢给荡隽一个机会，是自信于我能控制住她。而且投资她，为我也能带来利益。”
嬴政：“如此，农家头领的继承人，是你选的。”
未来的农家，也会心甘情愿为赵维桢驱使，很简单的道理。即使荡隽没那个能耐，也算是赵维桢送了荡威一个女儿，这个人情他不得不领。
赵维桢：“我的理由，能说服太子么？”
嬴政满意地做出认可：“用人不疑，我大概明白了。”
至于之后具体运用、如何实践，小嬴政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呢。
二人言谈点到即止，也是到了准备上课的时间。
其他的学童，也跟着赵姬和子嬴陆陆续续来到学堂。
赵姬一手拎着书简，一手拎着篮子。见赵维桢，眼前一亮。
“夫人。”
她笑吟吟地把篮子递给赵维桢：“这几个小崽子，之前不是总是上课上到一半喊饿么？我便学了你之前给的方子，做了些羊油酥饼。是宫中老厨做的，定然安全。”
“好。”
咸阳宫内的吃食自然是安全的，赵维桢欣然应允：“让我尝——”
话说一半，她掀开篮子上的布，扑面而来的膻腥直袭肺部，险些被让赵维桢撅过去。
她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涌。
赵维桢把篮子塞回给赵姬，转身不住干呕：“呕——”
不对啊！
之前食肆做羊油酥饼，她可是亲自尝过的。骟过的羊腥臊味大减，吃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今天是怎么了？！
咸阳宫的厨子，也不至于手艺这么差吧？
赵维桢满头问号，赵姬则是愣了愣，而后一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
明明是对着自己送来的吃食干呕，赵姬却是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跳起来。
身为过来人，她可太明白赵维桢的反应是什么意思了！
“快快。”
她激动得不能自已：“子嬴，快去喊医师来——再把相国也请过来！维桢夫人这是终于有孕了！”

第72章 七十二
072
一年之后。
秦庄襄王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48年。秦军伐赵，秦将军蒙骜拿下赵国三十七座城池，围堵晋阳。
诸国联军,死死支撑。双方坚持不下,已经接近一整年了。
秦廷就此，上下忐忑焦虑。
同时，生产后三个月,赵维桢终于休完了“产假”。
揣了九个月的崽，终于顺利卸货,生下来两名健康的女婴。
踏入咸阳宫学堂的那一刻,赵维桢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从没想过，回来上班都是一种值得开心的事情！
自周王朝开始到现在，赵维桢也许不是历史上第一个参与政事的女性,但她绝对是历史上第一名自己怀孕自己生,还歇了四个月产假的太子太傅。
先秦时代医疗条件不好,卫生环境也不比二十一世纪，产后恢复的方式和现代科学也截然不同。
所以赵维桢在家躺平四个月,人都快歇麻了！
不仅是她期待着回学堂授课，连学生们也是。
赵维桢休息期间由女官子嬴代课。虽然子嬴的学识底蕴很高，带小学生绰绰有余。但她授课还是传统先生那一套,远不及赵维桢讲课来得有趣。
阔别已久，第一堂课是老师上的认真，学生听的认真,氛围格外的好。
而赵维桢一说下课，几位小学生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太傅终于回来啦！”
“我家阿母特地叮嘱,要我下课后恭喜太傅。”
“太傅身体还好吗？”
孩子们叽叽喳喳,热情、关心和好奇,丝毫不掩饰，尽数写在脸上。
外溢的朝气，瞬间把赵维桢憋了好几个月的无聊一扫而空。
几位学童都正处在发育的年纪，这几个月来几乎没见面，纷纷大变模样。尤其是王贲，他今年都十三岁了。
十三岁的少年人，个子都比赵维桢高，声音也开始发生变化。
赵维桢上个月还见了他一面，这个月又是高出一截。
“太傅。”
王贲尊敬地行礼：“阿父说，再过半个月，就要安排我投军去。”
他的话音落地，其他学童不免露出羡慕之色。
投军！
试问在场谁不想加入军队，去打仗建功呢。
赵维桢点点头：“我休息之前，王翦将军就同我提及过。王家世代武将，你也到了年纪，该去积累经验了。”
十三岁的少年人未必会上战场杀敌，但放到现在，他也该从小学毕业了呢。
“好了好了。”
子嬴姑娘拿过来一捧书简：“让太傅透透气，你们先来领自己的作业。”
听到子嬴发言，其他学童才恋恋不舍地同赵维桢身边离开。
唯独嬴政留了下来。
随着赵维桢怀孕、生产，小嬴政也正式步入十一岁，俨然一名少年。
近日他个子长得飞快，体重却没跟上，由此略显清瘦，但面上少年人应有的朝气蓬勃一点都没落下。
赵维桢：“怎么？”
嬴政眨了眨凤眼，好奇抬头：“夫人觉得辛苦么？”
问的自然是生产。
赵维桢点了点头：“辛苦，不过相较其他人，应该算是轻松。”
平日里赵维桢来回跑动，吃好喝好，身体素质很不错。再加上她怀孕时二十三岁，比那些还没十八就当妈的妇人要安全的多。
所以在怀孕、生产的过程中，虽然有难捱的时候，但总体还算顺利。
嬴政却不敢苟同赵维桢的话。
她说得轻松，但回想起这一年的事情，少年人心有余悸：“生产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这是嬴政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重要的人经历妊娠过程。
阿母生他时，他自然是没记忆，之后回咸阳，成蟜已两岁。旁人谁有了后代，到阿父这里也不过是提一句，道声恭喜就算过去了。
而维桢夫人不一样。
从有妊娠反应，到她腹部隆起，再到告假休息，嬴政全看在眼里。
她直到第八个月才回家准备生产，这震撼了一干宫廷命妇。
嬴政听说，本来华阳太后和秦廷上不满之人，打算拿着夫人有孕这件事找麻烦呢，结果维桢夫人如此拼命，搞得他们提不好提。
——试问这一群大男人，谁能揣着一肚子水和一个小活人继续忙碌？
维桢夫人当时开玩笑说，他们这是没见识，不知道社畜是怎么工作的。嬴政不知道“社畜”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看出来维桢夫人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嬴政身边唯一见怪不怪的，便是母亲。
阿母虽为富商之女，但到底是平民。她对嬴政说，平民家的母亲，哪个不是工作到生产？连她在邯郸孕育嬴政时也是一样，生下来他时，有侍人帮忙照顾，已经是天大的优越了。
不是每名女子生育时，都有条件休养的。
而即使维桢夫人身边有专人照顾，嬴政还是觉得她那段日子很难过。
他见过夫人孕吐干呕，见过夫人行动不便，也从阿母那里听说生产当天相当惊险。
十一岁的小嬴政，深刻地意识到，为人父母与生产妊娠，是一件非常、非常严峻的事情。
“阿母说过，一次双胎，很少见。”嬴政低声道。
嬴政还记得母亲回来时兴高采烈地模样。维桢夫人进献图纸时她没什么反应，办学授课时她也反响平平，授予诫剑、成为太傅，阿母也就为她高兴了一下。倒是一次生了两个女儿，在阿母眼中则是天女下凡，是比封官加爵更了不起的大成就。
赵维桢明白嬴政的意思。
这个年代，人口缺乏，生育一事，对家对国弥足轻重。
女子擅长生产，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一次性生俩？生俩的还是太傅？
那可不得了啦，赵维桢都能想象过几年民间大概要为她立庙烧香求子的场面。
她顿觉好笑：“也不算少见吧。不过对于旁人来说，确实是喜事。”
但嬴政依然很严肃：“今后能不生了吗？”
赵维桢：“……”
怎么说呢，多少还是有点大崽接受了二胎之后，不想再多弟弟妹妹的感觉。
“这我说了不算。”赵维桢忍俊不禁道。
“不韦先生肯定也是觉得夫人更重要。”嬴政认真说。
“呃……其实他说了也不太算。”赵维桢很汗颜。
不过，她自己也不打算继续生了。
继承人一个就够，算是赵维桢幸运，一次性有了两个。
因为是双胞胎，生产过程困难了一些，好在没什么惊险事情。
但这还是吓坏了吕不韦。
他有钱，可以解决一切外部问题：早早地寻来了有经验的侍人、乳母和产婆，甚至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寻来了一名有妇产科经验的女医，好说歹说，把人请到了咸阳来。
吕不韦还请求自家岳丈赵梁亲自监督下人照顾赵维桢，以及刚出生的两个女儿。
这一点，亲爹和便宜老公尽职尽责，放到现代社会也能当模范了。
只是，有钱，却不能代替赵维桢生育。
不论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感情，在吕不韦眼里，继承人固然重要，可赵维桢更重要。
生产结束后，母女平安，吕不韦也是大大舒了口气。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对赵维桢说：“不再要了。”
回想起来，吕不韦的心态大概和小嬴政异曲同工。
有点好笑，但赵维桢也知道他们是发自真心关心自己才会这么说。
赵维桢心中一暖：“谢太子关怀。”
嬴政拧起眉头，还想再说什么。
但仔细考虑，也没什么轮得到他一个十一岁男孩叮嘱的。
小嬴政迅速一圈，最终思路落在了关键处。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德音和文茵？”
话音落地，嬴政总是内敛情绪的面孔，难得流露出几分直接的好奇与希冀。
德音和文茵就是女儿们的闺名。
直至两个皱巴巴的小猴子有了自己的名字，赵维桢才是真切意识到，这丁点大的两名婴儿，与她有密切的血脉联结。
天啊，她已经是当妈的人了！
“再等几个月，她们两个可以见风之后。”
赵维桢笑着允诺道：“我就把她们带过来拜见太子。”
她这么一说，向子嬴领作业时、竖起耳朵的其他学童按捺不住了。
活蹦乱跳的男孩们又飞奔过来。
“太傅，我也想见！”
“不能只有太子见，太偏心了，我也想见！”
“投军之后也能休息的，我可以抽空回来！”
“太傅，我家蒙恬、蒙毅两位阿兄一直惦念着呢！”
七嘴八舌地话语又把赵维桢团团围住。
赵维桢：“……”
这哪是生了两个女儿，这是生了两个展览品吧！
好不容易把学童们一个个安抚好，目送他们回家。女官子嬴才笑吟吟地走过来：“恭喜太傅。”
赵维桢：“这段日子麻烦你了。”
子嬴摇了摇头：“我只按照太傅备好的课程内容讲课，一点也不麻烦。倒是太傅，休息这么久，想要回到朝中，得有个重要的由头。”
言下之意即是，尽管怀孕时华阳太后没发难，可这个时候，还是有借口给赵维桢找点麻烦的。
但赵维桢只是勾了勾嘴角。
“由头马上就要来了。”
她笃定道：“蒙骜将军会带着打下晋阳的消息回来的。”

第73章 七十三
073
两个月后,果然如赵维桢所料。
前线传来消息，晋阳为秦军攻陷，伐赵大胜。
蒙骜老将军作为总指挥,在绝对的兵力和充足后勤的保证下，以最小的损害取得了最大的收获,彻底平定了太原。
秦国以晋阳为郡城，设太原郡。
咸阳城内，赵维桢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除却两名女儿出生外,随着王贲投军，她学堂内的第一批“小学生”们，也算是到了毕业的年纪。
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多数选择投军，家中想要孩子修读文化的,也要走更为专业的指导教育，不再适合一起学习了。
一时间,偌大的学堂,只剩下了嬴政和嬴成蟜二人。
赵维桢为太子太傅,本职工作只有教导太子一条。所以在小嬴政继承王位前,赵维桢是不会考虑收第二批学生了。
同学伙伴们离开，本来应该是很难过寂寞的事情。
但小嬴政在短暂地伤感之后,迅速打起精神。
一则是因为同学的家都在咸阳,又不是不能见面；二则……
他终于可以见到德音和文茵了！
嬴政来到吕府时,刚跨进门槛,就看到乳母和侍人,分别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跟在赵维桢后头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子来了。”
听到脚步声,赵维桢转头扬起笑容：“怎这么早？”
嬴政“嗯”了一声,他脸上没表情，耳根却是微微一红：总不能说是因为听到德音和文茵能见人后，他就忍不住跑了过来吧？
本来说好带嬴成蟜一起来的，但谁叫小成蟜喜欢赖床来着！
没耐心等他了，嬴政干脆见妹忘弟，自行出宫。
“今日风大。”嬴政说：“双姝年幼，带出门来好么？”
赵维桢忍俊不禁：“若是连这点风都见不得，她们也别想长大了。”
现在可是夏天！
清晨天不算热，但太阳俨然明晃晃挂在头顶，风能大到哪里去？赵维桢反而觉得天热的时候，早晨微风习习，反而更适合带两个小豆丁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
她很早就带德音和文茵出门晒太阳，起初上至阿父赵梁，下至乳母侍人都不太同意。
可小孩子适当接触外部世界，早日适应新鲜空气，有利于降低过敏的几率。
所以赵维桢坚持在天气适宜的时候，把小豆丁们带出来转转。
“太子要看看她们吗？”赵维桢问。
赵维桢主动开口，嬴政暗自松了口气。
他不假思索地点头，然后走上前。
乳母会意地把两位小千金送到嬴政面前。
五个月大的婴儿，充其量也就是刚刚从皱巴巴的小猴子长成人的模样。襁褓中的两名小女婴，感受到凑过来的少年人，纷纷转过头。
一个吧唧嘴，一个舞了舞小手，全然没有和人沟通的认知。
嬴政微微瞪大眼。
好小！！
纵然嬴政天资聪颖，记事很早，也为襁褓中的婴儿所震撼。
他也是从这么小的时候长起来的么？
“左边的是德音，右边的文茵。”赵维桢笑吟吟道：“姐姐德音的额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好分清一些。”
嬴政赶忙看了过去。
对嬴政来说，小孩子长得基本都差不多——连两岁时的嬴成蟜，他都觉得和别家两三岁的男孩没什么区别呢。
更遑论五个月大的婴儿。
不过确实如维桢夫人所言，德音的额角有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痣。
“我记住了。”嬴政严肃地开口：“今后不会认错的。”
“认错也没关系。”
赵维桢笑道：“要不是那颗痣，一开始我都分不清呢。”
她话音落地，挥舞小手的德音，仿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少年，锁定目标后，小小的掌心朝着嬴政伸了过去。
嬴政一愣。
赵维桢见状：“太子可要抱抱她？”
嬴政：“……”
少年人拼命摇头。一边摇头，一边还要退后三步：“还是算了。”
赵维桢失笑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面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呢！
嬴政难得流露出几分直白的情绪，讪讪道：“这么小，我怕我手脚不利落。”
说完，小嬴政从怀中拿出两枚半指大小的玉饰。
白玉温润，雕刻成了小小的圆环形状。虽则工匠手艺精细，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是近日才打磨完毕的新作品。
“这本是我在邯郸时，父王留给我的玉佩。”嬴政说道：“我找工匠改了改，做成了两个，赠予德音和文茵。母后一直说我命硬，在邯郸九死一生，都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希望随我的玉佩能保证德音和文茵健康长大。”
赵维桢一惊。
这可是嬴政随身携带的玉佩啊！
尽管如今的太子政并不缺玉佩装饰，可，可这是他从邯郸带过来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直接拆成两个，送给赵维桢的女儿们。
其中心意不言自明。
“愿夫人不嫌弃。”嬴政说。
“我……”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我怎么会嫌弃！”
从邯郸带来的东西，既包含了嬴政自己的经历，也带着她与赵姬、嬴政母子相处的记忆。
玉佩不一定是好玉佩，可其中意义无价。
赵维桢郑重地接过两枚玉环，亲手为德音和文茵系于脖颈之间。
见她珍重，嬴政隐隐有些紧张的情绪也彻底平息下来。
两名婴儿，自然是不懂玉环的价值，只是脖颈上多挂了东西，德音注意力从嬴政身上转开，忍不住伸手去抓玉环；文茵则垂头观察，不知道小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忍不住嘎嘎笑了起来。
文茵一笑，嬴政也不免抿了抿嘴角。
郑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赵维桢也噙着笑意，欣然道：“一会儿天就热了，咱们到后院乘凉吧。”
吕不韦上午出门见商队头领，中午回来时，就看到赵维桢在叽里呱啦地吩咐魏兴，而小嬴政正在旁边逗孩子玩。
嬴政瞥见玄衣一角，当即起身：“不韦先生。”
吕不韦停下来行礼：“太子。”
而后他见德音和文茵与嬴政其乐融融，不免扬起笑容。
父亲看到女儿，自然是万般情绪化作水，平日里八风不动的温和也不免真切了几分。
“两位小女怕生得很。”他向前道：“能与太子相处好，也是她们的缘——”
话说一半，吕不韦靠近。
文茵见到父亲，“咿咿呀呀”半天，而后又是嘎嘎乐起来。
而德音则是皱了皱小鼻子，随着吕不韦伸手，想要抱起她，小脸登极拧成一团。
“哇——”
小家伙毫不客气地哭出声。
吕不韦：“……”
要不是小嬴政在场，赵维桢肯定要直接笑翻过去了！五个月大就会打亲爹的脸，合适么！
“你快去换身衣服。”
赵维桢忍着笑意：“跑了一晌午，约莫是身上有汗味，德音不喜欢。”
有汗味还了得！
吕不韦生性喜洁，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白衣穿得那么讲究。听到赵维桢吩咐，吕不韦才悻悻同嬴政招呼了一声，先行离开去换衣服。
等他把自己收拾好了，再过来时，德音就不哭了。
亲爹的颜面得保，赵维桢才挥了挥手，由乳母和侍人把女儿们带回屋休息。
“可有新消息？”她问。
“都是好事。”
吕不韦和赵维桢也不避讳嬴政，坦诚开口：“秦军已经动身，月后就能回来。”
赵维桢了然：“打完赵国，不代表能安生了。”
吕不韦：“蒙骜老将军，这次又是立了大功。”
说完，他侧头看向嬴政。
秦王子楚重用蒙家，举国皆知。而其中缘由也很简单：蒙骜曾经把自己的亲孙蒙毅送去邯郸，担任嬴政护卫一职。
昔日蒙骜重视太子，今日秦王便托付同等的信任。
而蒙骜老将军，也没有辜负秦王子楚送的机会。
“我听闻蒙恬、蒙毅也在其中。”嬴政从小就听赵维桢谈论政事，介入讨论，丝毫不显窘迫犹疑：“可有立功？”
“人人都说，蒙恬小将军威猛无比，未来定能功过大父。”吕不韦笑着回答。
没说蒙毅？
嬴政倒是也不意外。
比起蒙恬，他与蒙毅相处的时间更久。知晓这位蒙家小郎君，虽然也会舞刀弄枪，但比起上阵杀敌，他更适合做文职。
“夫人说打完赵国不能安生。”
嬴政往深层意思想了想：“可是指六国会惧怕？”
吕不韦闻言看向赵维桢。
后者不过是无所谓地侧了侧头：“太子可坐下来详谈。”
“好。”
嬴政颔首。
而后他半转身，看向了后院树荫之下无人的棋盘。
“我听闻，”他说，“不韦先生与父王交流时，总是喜欢手谈一局。”
“太子也想下棋？”
赵维桢无可无不可：“好啊，我陪你下。”
吕不韦：“……”
堂堂大秦相国，坐镇战事大后方时没怕过，面对政敌陷害时毫无惧色，可在听到妻子说要下棋时，脸色却是微妙地僵硬瞬间。
下棋就算了！
吕不韦还怕赵维桢展露出她那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棋艺水平，破坏了小嬴政心目中的师长滤镜呢！
“维桢对下棋没什么兴趣，不如就让我来陪同太子吧。”吕不韦干咳几声：“维桢在旁观看，如何？”
他这可是在维护维桢的脸面啊。
也行。
赵维桢倒是不介意，毕竟她对下棋真的没什么兴趣。
魏盛拿来蒲团，三人就棋盘而坐。
吕不韦双手握子，向嬴政示意。
嬴政随意一指，吕不韦摊开手掌，是白子。
“那便是不韦先行。”吕不韦笑道。
嬴政点头。
青年运筹帷幄，少年全无畏惧，未来的臣子如此面对面博弈，在赵维桢看来，倒是颇有志趣。
不过，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棋局上。
“太子言及六国，可有担忧？”赵维桢问。
吕不韦先行落子，嬴政沉思片刻。
他手中执子，脑子却是双线思考，好似下棋、言谈，都不曾落下。少年人落子之后，不徐不缓地开口回应：“阿父为王之前，秦国休养多年。数年不曾有战争，叫六国隐隐松了口气，也打起了别的主意。”
吕不韦：“太子意指？”
嬴政：“六国欲趁秦国国君更替之时找麻烦。只是对六国而言，危机之剑不悬挂于头顶，他们是不愿意打的。”
是这样没错。
昭王死后，中原各国可谓大大地松了口气。东周文公就盘算着趁机集结六国打过去。
中间孝文王在位三天就不治而亡，本是个好机会。
只是六国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秦王子楚于为难之时上位，二话不说，拿着距离最近的韩国开刀，打破了东周文公的计划。
“而现在，危机之剑又挂到他们头顶了。”
嬴政侃侃而谈：“父王上位后，先出征韩国，又讨伐赵国，取地无数。如此，三晋几乎尽在秦国掌握之中，尚且苟延残喘罢了。”
“其余各国，定是唇亡齿寒。”赵维桢低语。
“没错。”嬴政说：“这一次，东周文公若是再打着周天子的旗号集结六国，他们定会凝结起来，出兵攻秦。”
吕不韦闻言，颇为讶异地抬头看了赵维桢一眼。
他仿佛是在向赵维桢确认，这究竟是她提前教过的，还是嬴政自己想到的。
赵维桢勾了勾嘴角，没作提醒。
就震惊去吧！
当然是小嬴政自己想到的。
时至今日，连赵维桢都经常为嬴政的思路而惊讶，更遑论吕不韦了。
他才十一岁啊。伐赵大胜，旁人高兴还来不及，这名十一岁的少年，已经想到了下一步六国会因此联合攻秦。
“那太子觉得，应该怎么做？”赵维桢故意出言询问。
“夫人的看法呢？”嬴政不答反问。
“办法无非就是两个老传统：一则联盟，二则迎战。”
赵维桢说：“联盟，可于楚、齐之间择一，只要其中一国放弃攻秦，余下的无非是一盘散沙；迎战，则是干脆利落地打，韩、赵都打了，还怕他们不成？”
嬴政又看向吕不韦。
翩翩如君子般的相国，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他仍然是那副温和、认真的模样，好似并没有倾听赵维桢与嬴政的交谈。
直至少年目光扫射过来，吕不韦抬起手，黑子铿锵入局。
“打。”
他笃定开口：“蒙骜将军虽未归秦，但可着手开始准备。秦国休养多年，如今有兵有粮，如维桢所言，还怕他们不成？”
嬴政不言，但面孔中展现出几分满意的神情。
“我想。”他继续道：“可直接打下东周文公。”
吕不韦拿棋子的手蓦然一僵。
他猛然抬头：“太子要灭周？”
嬴政却只是挑眉，一双凤眸凌厉之色尽显：“周天子名存实亡。如今六国皆与秦国为敌，留着也不过是为他们徒增攻秦的名头。既是存也要打，灭也要打，留他们何用？”
“好！”
吕不韦一拍大腿。
少年人的意气，是会感染人的。
不知吕不韦是感同身受，还是逢场作戏，他那温和收敛的笑意，随着嬴政果决话语之后飞扬起来。
“太子少年野心，不韦敬佩不已。”
他捧着棋瓮，大加赞赏：“好胆识、好魄力！不瞒太子，昨日我还与夫人商讨此事，只是要提出来，恐朝中会有反对之声。”
这可是要灭了周天子！
秦昭襄王再世时，何等风光，都不敢说彻底撕破脸面，不尊这位天子了。
不尊天子，便是头顶没了人，从此就不再是诸侯国内部相争，而是国与国对峙。
“若是相国、太傅有意，政愿站出来支持。”嬴政肃穆道。
“倒也不用彻底铲除他们。”
赵维桢说：“留存几名后人，以供祭祀即可。”
嬴政想了想：“确应留点余地，只要保证六国不再以其名义伐秦即可。”
其实也不是赵维桢想为六国留余地。
她只是考虑到秦王子楚也没多少日子了。
若是他能多活个十年八年，打也就打了。可眼见着小嬴政要即位，赵维桢不想徒增意外。
“也好。”
吕不韦倒是不在乎留不留余地，对他而言只要把东周文公控制在手，就算是达成目的。
得到嬴政支持，完全是意外之喜。
“如此一来，不韦心安。”吕不韦感叹道：“届时烦请太子出面。”
“好。”嬴政应允。
…………
……
只是计划再顺利，总有意外发生的时候。
原本吕不韦是打算，趁着蒙骜将军凯旋时，秦廷士气高涨，直接提出铲除东周文公，也能得到将士们的支持。
然而就在秦军归来当日，却没能上朝。
秦王子楚毫无征兆地病了。

第74章 七十四
074
秦王病得很重。
病来如山倒,同时也打乱了赵维桢与吕不韦的所有筹划。王上急病，华阳太后出面代政，可谓是杀了他们一个大大的回马枪。
关键在于,谁也无法就此发表反对意见。
秦廷之上，华阳太后坐在高处,而王位却空着。
吕不韦与太子嬴政位列群臣前侧，身为论议夫人，赵维桢始终独自一人,立于王座下方。
她面对诸位臣工，刚好能看相国与太子的面孔。
赵维桢的视线扫过去，嬴政好似有所察觉般抬眼,捕捉到她的目光。
十一岁的少年人，身着黑色深衣,脊背挺拔、朝气蓬勃。他一双凤眼沉静且冷锐，薄唇微抿,还带着几分稚嫩的五官竟然由此呈现出几分无所畏惧的冷淡之感。
谁能想象得到,这是嬴政第一次上朝呢？
群臣在上朝前就已经议论了一番,说太子果然少年英才,头回参与政事，却是半点都不在乎的。
偌大的秦廷,唯独赵维桢能捕捉到嬴政深藏眼底的那丁点拘束。
他那么擅长藏匿情绪,还是没藏住。
果然还是有点紧张的。
不过也好,紧张就证明小嬴政有在认真对待,反而能鞭策他。
于是赵维桢飞快地扬起一个灿烂笑颜。
那抹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诸位臣子的注意力都放在太后与太子身上,谁也没有发觉。
只有嬴政明白,这笑容是给他的鼓励。
他轻轻点了点头，连眼底泄露出的那一抹拘束也彻底收纳起来。
“我听闻，近日相国很是忙碌。”华阳太后开口：“先是请示王上，之后开始调运商队，购置皮革、粮草，又命工匠准备守城之器械与兵甲武器。我对战事一无所知，还请相国赐教：秦军伐赵凯旋，不过数月，如此筹备是为何？”
此话落地，秦廷之内一阵私语。
吕不韦忙前忙后筹备之事，除却对王上说了，是谁也没通知。
如今秦王子楚生病，太后当廷直言，也算是不软不硬地找吕不韦的麻烦。
没定好的事情宣布出来，就是要他解释的意思。
但吕不韦一点也不生气。
他还是那副温和、谦逊的神情，听到太后的问题，慢吞吞出列。
吕不韦先是行礼，而后挺直腰板道：“回太后，是为了在六国攻秦之前，击破其联盟。”
“哦？”
华阳太后闻言，肃穆的神情微妙地动了动。
她问道：“相国可是觉得，六国要打秦国？”
吕不韦不假思索：“是。”
笃定回应，让朝中的议论之声更是明晰了一些。
赵维桢站在最前方，听得一清二楚：文臣多嘀咕，觉得吕不韦没事找事；而武将则是趋于赞同。
军事上，肯定是诸位将军更想打。
就算不觉得六国要打，他们也期待着下一场战争尽快到来。
吕不韦等的就是其他人因此做出反应。
他很有耐心，任由其他臣工讨论，随着他们讨论到差不多了、声音越来越小，吕不韦才转过身去。
“列位，请听不韦一言。”他出言道：“事先做准备，并非有旁的心思，若非不韦与王上、与太子好生讨论过此事，也不敢妄下论断，预估六国将会攻秦。”
“相国。”
阳泉君的声音从群臣之中传来：“秦国刚刚打完赵国，设立秦郡，韩、赵二国元气大伤，你说六国来打，我就不信了，他们哪里来的兵力？”
“阳泉君此言差矣。”
吕不韦客气回应：“韩、赵兵力所剩无几，可不代表其他国家同样窘迫。自先昭王五十三年后，秦国多年无战事，直至王上登上王位，才再次出兵讨伐。这六年来，秦国休养生息，山东六国亦在养兵。强如楚、远如齐，怕是早早地备好，就等着机会，找秦国的麻烦。”
“秦国刚刚打赢了赵国。”阳泉君继续反对：“对六国而言，这可不是好机会。”
“不韦不解。”
吕不韦清隽面容上，摆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思索：“秦国攻打赵国，占据了赵国的土地，难道不是一个好由头么？”
阳泉君：“秦军士气高涨，赵国自然不敢领头，那谁又敢领头开战？”
吕不韦：“东周公。”
阳泉君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先昭王薨时，东周公周赧王的继承人就在酝酿着趁机攻打六国，只是孝文王多方外交，延缓了攻势。
后秦王子楚即位，是吕不韦主张先发制人，发兵攻韩，击碎了尚未成型的六国联盟。
这意味着，以东周文公牵头的六国之势，已酝酿许久。
早晚是要打的。
“何况王上身体不适。”吕不韦又补充：“即使之前六国不想打，现在势必起了心思。所以不韦觉得，与其等东周公找到机会，不如率先打上一打，彻底挫败六国借东周公之名联军攻秦的心思。”
华阳太后侧了侧头：“依相国看来，该如何挫败六国？”
吕不韦欣然开口：“计谋容易，筹备却难。不韦觉得，既是六国总拿东周公做借口，就不如向东周公发兵。”
向东周公发兵？！
他的话语引起了秦廷一阵轰动。
如之前三人私下讨论那般，这句话隐含的意义非同小可。
连先昭王都不敢说对周天子的后代赶尽杀绝，你吕不韦哪里来的胆子？
“相国，这不妥！”
“太过冒进，说是为了防卫六国，可就不怕六国因此打过来么？”
“六国不找事，为何要主动找麻烦？”
此起彼伏的追问和反驳扑面而来。
吕不韦坦然接受了一切，任由诸多质疑投射到自己身上。
赵维桢不禁挑眉。
要是不明白吕不韦的意思，那她真是白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便宜妻子。
灭国是嬴政的提议，吕不韦是不同意的。
之前下棋交谈，还是赵维桢劝嬴政的想法要后退半步。眼下他主动提出来，就是等赵维桢开口呢。
于是待到群臣激昂情绪平复些许，站在王座之下的赵维桢，才不徐不缓，首次出言。
“要发兵，却未必要灭国。”赵维桢说：“昔年齐桓公尊勤君王，以维护周天子的名号，北伐山戎，难抵楚蛮，以此成为中原霸主。如今秦国为强国，是不是也有维护周王祭祀的道理？”
提及齐桓公之典故，秦廷上的臣工，就明白了大概。
“不韦以为，东周公如此行事，乃受六国小人蛊惑。”她信誓旦旦：“秦国可发兵，护送周天子的后人到安全之处，设立宗祠、保以祭祀。更是让东周公免受小人的蛊惑引诱。”
说到这里，反对之声即可消失殆尽。
秦国的朝臣各个都是老流氓了，自然明白明面上说得越是光明磊落，实际上野心越是勃勃。
只要不灭国，把东周公迁于秦国的监视之下，他就算再想打，也没法与六国联络。
“这倒是个好主意。”
吕不韦附和道：“如此，列位担忧之事，也不会发生。不韦赞同，诸位可还有异议？”
“相国。”
阳泉君冷笑几声：“你不觉得自己未卜先知了吗？”
赵维桢：“……”
吕不韦身形一僵，猛然抬头。
他向来温顺和气的面孔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震惊：“阳泉君，你什么意思？！”
就知道会这样。
赵维桢作旁观时，也不免叹了口气。
所以说，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外人怎么想，谁也控制不住。
巧就巧在这里了：吕不韦与嬴政讨论对付六国联军的时候，她还在场。提前准备，确实是实打实地为秦国着想。
可谁叫秦王子楚病了呢？
在旁人看来，你吕不韦忙前忙后准备防守战争，紧接着王上为急病撂倒，难免就像是吕不韦早就知道秦王子楚会生病一样。
阳泉君当众这么说，就是在暗指吕不韦谋害秦王。
关键在于，赵维桢还不能站出来说话。
她扭头看向嬴政。
不用赵维桢示意，少年人也做好了准备。
年仅十一岁的嬴政，不等阳泉君继续责难，转过身去。
“阳泉君请慎言。”
嬴政冷淡开口：“父王生病之前，相国就同我商议过此事。他提前筹备，亦是父王点头应允的事情。君上为秦担忧，确为好事。但此话诛心，君上许无意，却是大大轻贱了相国一片赤诚。”
阳泉君愣了愣。
他出言发难，肯定是早有准备。
但阳泉君没料到，年幼的太子会主动站出来为吕不韦说话。
而且他直接点名了阳泉君的言下之意，把隐含的内容搬到明面上来斥责，倒是让阳泉君面上不太好看。
嬴政的意思很简单：如此紧急的时刻，就算是真的，这么追究也是不妥。
“……谢太子提点。”
阳泉君只得认下，向嬴政行礼：“是我过于担心，失了镇定。我向相国赔礼。”
嬴政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华阳太后。
“大母。”少年人掷地有声：“若非相国事先准备，今日秦国或有麻烦，不应因他对六国心存防备，反倒是出言质疑。”
“确实如此。”
华阳太后赞同嬴政的看法。
再怎么与吕不韦不对付，华阳太后也是秦国的太后。
如果说秦王子楚健康的时候，东周文公也许有七成概率会联合六国攻秦，那如今他病倒了，六国攻秦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华阳太后不会在这种情况故意与他们夫妇二人唱反调。
“打是要打的。”华阳太后认同道：“相国早有准备，理应嘉奖，就不要再说那些诛心之言。”
她的话语将秦廷上暗涌的流动彻底按了下去。
“只是谁来领兵对抗六国联军？”华阳太后问道。
“太后。”
阳泉君正式站了出来：“臣愿为太后分忧。”
吕不韦抿了抿嘴角，挂着平静的神情：“阳泉君从未亲历过战争，不好吧。”
阳泉君反驳：“去年相国伐韩，不也是没有经验？”
吕不韦笑了笑，不与阳泉君辩驳。
他向太后请示：“太后，打韩国与向东周公发兵情况大为不同。紧要关头，还是要选资历丰富的将领来。”
说完，吕不韦看向蒙骜。
“蒙骜老将军二战凯旋，又为王上欣赏。”吕不韦推荐道：“不韦愿推荐蒙骜将军继续担任主帅一职。至于运输粮草、保卫后勤的职责，既是以秦王之名，护卫周天子的宗祠，理应请王室出面才对。”
这话说得格外有道理。
秦国要出兵“保护”东周文公，那不该王室宗族出面么？
华阳太后沉思片刻，而后认可道：“相国说得有理，就请嬴摎将军作为后勤统领。如此，列位可有意见？”
一名嬴姓将领，一名王上认可、战绩赫赫的老将军，大家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赵维桢看着阳泉君脸色阴沉下来，却不觉得吕不韦得胜了。
她反而觉得不妙。
有吕不韦事先准备，打东周公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但凡华阳太后点头，让阳泉君坐镇后方，就相当于他出差随便转一圈，回来就可以把之前丢的人全部捞回来。
但华阳太后不让他走。
不让他走，是为了什么？
怕不是觉得阳泉君走了，之后咸阳出什么事，她身边没趁手的人吧。
要说出事——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
发兵之事拍板，赵维桢却是不敢懈怠。
离开章台宫，她没上吕不韦的马车，而是吩咐魏兴另寻驾具。
明面上，赵维桢是去了食肆。可在她往食肆落脚没一炷香的功夫，蒙毅匆忙地赶了过来。
当年的蒙家少年郎，如今也是一名及冠的成年人。
蒙毅神情匆匆，见到赵维桢，甚至自行免去了行礼环节，直奔重点：“太傅，出什么事了？”
赵维桢：“与你说一声，过几天相国会申请调令，把你调回太子身边做护卫。”
蒙毅一凛。
简单一句话，足以蒙毅明白其中巨大含义。
青年的面孔顿时凝重起来，蒙毅谨慎地压低声音：“可是王上……？”
他没说完，但赵维桢知道蒙毅想问什么。
秦王子楚病倒，身为太傅，赵维桢去探望过很多次。
他病得又快又重，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突然就开始腹痛、恶心，常伴呕吐。疾医开出的方子还没喝完一个疗程，秦王子楚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赵维桢不懂医术，她只能盲猜是嬴子楚的体内器官发生了急性病变或者衰竭。
这可不是先秦时代能治好的病症。
不管具体是什么病，总归来得紧急，而且致命。
“蒙家郎君，你记住了。”赵维桢冷声道：“王上之所以重用你大父，不是因为你大父的能耐冠绝秦国名将。而是因为当年老将军领了先昭王的命令，把他的亲孙子，也就是你送到了邯郸。”
当年先昭王吩咐蒙骜，不过是要他送一队护卫给嬴政。
而蒙骜则直接把蒙毅送了过去，就是为了押宝嬴子楚。
他重视子楚的儿子，而子楚上位后，自然也会提拔他出人头地。
不管历史上的秦王子楚如何考量，在当下，蒙家起势，确实始于赵维桢面前的蒙毅。
“若是王上不行之后，太子出了意外。”
赵维桢叮嘱：“你家不会好过。”
蒙毅隐隐吃了一惊。
即使是赵国太子偃屡次发难，也不听孟隗夫人说过如此严重的话。
她神情肃穆，证明事情的确很危机。
只是……
“蒙毅不懂。”他迟疑道：“太傅是怕什么？”
“华阳太后。”
“楚臣？”
蒙毅立刻跟上了赵维桢的思路：“可是太子为嫡子，定都定下了，太后能做什么？”
赵维桢：“她现在可是代政。若是秦王一病不起，太后从中操作的空间可太多了。”
蒙毅寻思一圈，大概也明白了。
“太后可推成蟜上位。”他抽了抽嘴角：“做第二个宣太后。”
如果有机会，谁又不想做第二个宣太后？
蒙毅理清楚前因后果，所有的困惑解开，便不再追问。
“蒙毅晓得了。”他这才向赵维桢行礼：“全凭太傅吩咐。”
这还只是个开始。
送蒙毅离开后，赵维桢不由得握紧腰间佩戴的诫剑。
沉甸甸的青铜短剑冰冷无比，可赵维桢紧握剑柄之时却觉得金属在发烫。
除却蒙家，还有王家会支持太子。赵维桢在心中飞快盘算：王贲是嬴政的同窗，有这层身份，王家会天然站在嬴政这一边。
蒙、王二家，均为武将世家，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但依然不好办。
赵维桢心想。
即使她送走了公子启，打压了阳泉君，可华阳太后如今把持朝政，她就是比赵维桢更有话语权。
而且——
今日秦廷上，阳泉君这么一开口，也是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有意为之的污水一旦泼到身上，吕不韦就算再穿白净的衣服，也不是那么干净了啊。
穿越之前读史，只觉得那些关于吕不韦的一些记载实属离谱，不免会嘀咕古人怎就当真了呢？
可身处现实情况，她深切地意识到，有些事不是当真不当真那么简单。
赵维桢在心中叹了口气。
现在就希望秦王子楚能多撑一段时间，至少撑到蒙骜老将军出兵归来。

第75章 七十五
075
秦庄襄王二年末,也就是公元前248年，得胜归来没几个月的蒙骜老将军，再次率兵出征,伐东周公。
而在秦廷当中，情况越发严峻。
秦王子楚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宫中疾医束手无措。
这给了华阳太后充足地操持时间与机会。
借伐周提拔阳泉君不成,华阳太后并没有气馁。之后她又找了个不轻不重的由头,将亲弟弟提拔回自己的身边做事。
纵然吕不韦寸步不让，以理据争，还是叫华阳太后得逞，自己还被对方不软不硬撅了一通。
赵维桢在朝中没有开口说话。
下朝之后，她先是到食肆和商铺转了一圈,而后才慢悠悠回府。
一进家门,魏盛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
“夫人。”
吕府对外的管家神情严峻，他凑到赵维桢耳畔,压低声音：“蒙家二郎君,上午从咸阳宫送来了消息。”
赵维桢挑眉：“蒙毅说什么？”
魏盛：“小郎君说他已摸清咸阳宫中哪些是华阳太后安插的人手,还说——”
赵维桢：“你直说。”
魏盛的脸色极其难看：“王上可能真的不行了。”
这也太快了。
蒙骜老将军刚刚出征没多久，她还希望秦王子楚能坚持到老将军归来呢。
她看向魏盛：“吕不韦人呢？”
魏盛过来传话,意味着吕不韦已经知道了。
“主人回来后,听到这个消息即刻出门。”魏盛回答：“留我在家中，要我亲口把这件事告诉你。”
赵维桢沉重地舒了口气。
“我晓得了,”她轻轻点头,“你方便出城么？”
魏盛一凛：“夫人请吩咐。”
赵维桢：“去一趟大营,把这件事告诉王翦将军。”
事到如今,赵维桢才深刻地明白,昔日先昭王允许她办学，究竟是给了她多少方便。
道理上她知道，自己的学生未来会成为支持她的后盾。但赵维桢没想到用的这么快。
嬴政与王贲不仅是同窗，还是关系很好的伙伴。当王贲成为她的学生时，王家就自然而然地站在嬴政的一边，与楚系形成了竞争关系。
告诉王翦将军，是希望他能有个准备。
待到魏盛踏着凝重的步伐离开，赵维桢身后的魏兴才艰难道：“夫人，这该怎么办？”
怎么办，她再能耐，也没法把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从生死线中救回来啊！
就算赵维桢是医生，在先秦时代，她也搞不到充足的医疗条件和药品去为秦王子楚诊断治疗。
赵维桢倒是还好，她一早就知道嬴子楚活不久。
要说听到这个消息最难受的，应该是吕不韦。
“家中还有面粉没有？”赵维桢想了想，问道。
“还不少呢。”
魏兴不假思索：“之前作扁食时剩下许多。”
在古代，一切面皮包馅的食物均称之为扁食。
在水磨推广开后，面粉的出现便是顺理成章，赵维桢如愿以偿地吃上了馄饨和饺子。
“把剩下的面粉擀成面皮，然后切成手指粗细的面条准备好吧。”赵维桢吩咐道：“吕不韦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这几天属他最忙，基本上脚不沾地。
待到吕不韦回来时，太阳都快下山了。他风尘仆仆进门，刚跨过门槛，身形便是一顿。
吕不韦抬头，看向自己房中的赵维桢：“维桢有事？”
赵维桢侧了侧头：“浴室备好了，你先去洗沐。”
夏日奔波一天，他早就满头汗水。平日吕不韦爱干净到有些洁癖的程度，能容忍自己的形象出现这般纰漏，证明他确实忙到了腾不开手。
吕不韦微微紧绷的面容随即放缓。
“德音和文茵呢？”他问道。
“睡着呢。”赵维桢说：“你洗沐用饭之后再去看也不迟。”
他自知身上有汗味，也不靠近，只是站在距离赵维桢三步开外的位置：“维桢帮我。”
赵维桢挑眉。
“不怕别人说么？”她问。
“维桢是指？”
“堂堂吕相国，不拘礼节、野蛮荒唐。”
《礼记&#183;内则》有言，夫妇不可共湢浴。意思就是说，夫妇不可共同用一间浴室，如果传出去，则是大大的不合适。
吕不韦却只是一笑。
他知道赵维桢是故意揶揄，因而摆出了煞有介事地神情：“秦国虎狼之国，是不讲礼法道理的豺狼虎豹。那秦国的相国，做个为维桢迷了眼的小人又如何？我宠爱我的妻子，他们爱说说去。”
说完，吕不韦伸出手：“来。”
赵维桢一哂。
这年头的浴室又没有花洒和自来热水，要说共浴，其实连一起泡澡的条件都很少见。哪怕是大夏天，她也没心情与吕不韦一起往身上泼热水。
“你先去。”她开口：“我去拿梳篦。”
但帮他梳梳头还是可以的。
平日里吕不韦送了赵维桢数不清的昂贵梳篦与发油，她找了几样，拿进了浴室。
偌大的鉴中盛满温度适宜的热水，吕不韦泡在里面，长舒口气。
赵维桢坐在鉴外，拆开了他的发冠，乌黑的长发倾斜而下。
不得不说，吕不韦不止脸长得好，他的外在条件哪里都挑不出问题。甚至是这头油亮沉重的黑发，着实让赵维桢羡慕不已。
水汽氤（）氲，侵染着纯黑的发束，使得吕不韦的头发在昏暗的浴室内看起来好似镀上一层光芒。
“你成日东奔西走。”
赵维桢不禁酸了一下：“怎么就保养的这么好？”
吕不韦：“保养？”
赵维桢：“呵护为保，调养为养。多少女子精心维护，也不见得头发有你这般好。”
吕不韦笑了几声：“谢维桢恭维。”
他仿佛很受用，但赵维桢知道，吕不韦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随口那么几句没意义的对白，再加上温热的水，还是使得他彻底放松下来。坐在吕不韦身后，赵维桢能清晰地看到吕不韦脊（）背上原本绷起的肌肉线条，因热水而逐渐松弛。
这还差不多。
赵维桢满意地拿起梳子：“我让魏盛出城帮我送个消息。”
魏盛是他的人，还是得说一声的。
吕不韦倒是不在乎：“送什么消息？”
赵维桢：“把蒙毅带出来的消息送到王翦将军那边。”
吕不韦：“……”
提及正事，他没说话，但好不容易放松的脊（）背肩膀再次呈现出紧张之势。
男人生得清隽瘦削，穿着衣服时看不出来，可脱下衣服之后肌肉线条明晰可见。赵维桢虚握着他的头发，垂眸飞快一瞥，而后按住了想要转身的吕不韦：“急什么？只是通知，没别的意思。”
吕不韦顺势为赵维桢按回水里。
现在还不能太明目张胆。
但赵维桢希望王翦将军能明白她的意思：必要时刻，带人过来。
“我今日出门。”他理解赵维桢的想法：“亦是去拜访了几名可以信任的臣工。但能做的也只有如此。”
在华阳太后掌权的前提下，吕不韦确实挺难过。
赵维桢为论议夫人，虽有实权，但名义上为一名旁观者。她必须保持中立才行，即使是出面维护，也得是维护王权，而非维护吕不韦。
再加上……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
洗沐，梳头，他虽然因为热水放松许多，却没有选择长时间留恋。待赵维桢帮吕不韦把这一头黑发清理干净后，吕不韦便起身穿衣。
“这节骨眼上，我确实没法帮你站出来说话。”赵维桢平淡地说：“华阳太后为王上代政，她的决定就是秦王的决定。”
“不韦晓得。”
“明白你难受。”
赵维桢把梳篦放置在一边：“但你若是撑不住，子楚经营到现在的一切无异于白费功夫。”
说着她随着起身，准备先行。
只是赵维桢还没迈开步子，吕不韦就伸出了手。
热度自身后而来，顷刻之间包裹住了她。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潮湿的风带着几分凉意，紧接着为人体的温度覆盖。吕不韦的双手于赵维桢肋下穿过，牢牢地圈住了她的腰。
而后那湿发与赵维桢肩头的布料接触，一圈一圈，泅透了她的衣衫。
吕不韦的头颅枕在赵维桢的肩头，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处。
“奇货可居，重金求生。”
男人的话语贴着赵维桢的皮肤，细碎的震颤有些痒，但赵维桢更多的是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疼。
“来到咸阳后，更是苦心经营。”吕不韦低语：“人人都说吕不韦一介商人，昧下良心、精打细算，只讲利益来往，不讲礼仪廉耻，是个大大的小人。”
话及此处，他轻笑几声。
“我不在乎。”吕不韦说：“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
——反正，嬴子楚明白吕不韦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起初赵维桢也是觉得，吕不韦支持嬴子楚，不过是出于商人和政治家眼光的一场豪赌。
可在她与子楚接触之后，赵维桢又觉得，也许吕不韦真的不完全是出自利益。
嬴子楚不是个软弱的人，他面上看着和善好拿捏，可骨子里仍然是名秦人。
如此，认华阳太后为母、改名子楚，依附楚人，等等一系列活动，不可能是这么一位公子为吕不韦摆布。
只能是他与吕不韦一拍即合，观点相同，认为如此行事会有好处。
一名臣子的得意，总是要靠国君的欣赏。
对于吕不韦来说，嬴子楚不仅是他的投资，也是他的伯乐，能够一眼看中出身商人的吕不韦有着长远的政治目光。
也许，更是他的挚友。
而如今挚友病危，相较之下，他自己遭遇攻讦、忙前忙后，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反正——”
吕不韦没说下去。
赵维桢在他的环抱中轻轻转身。
她伸出手，抚（）向男人的脸侧。墨发遮住了他白皙的面容，也隐藏起吕不韦的大半情绪。
可饶是如此，隐秘的、破碎的悲恸，仍然明晰地停留在他的眼底。
这太不容易了，赵维桢心想。
如果非要把吕不韦比作动物，她其实觉得他像一条变色龙。即使是拥有情绪，他也会利用情绪，把自己的一切藏匿起来。
吕不韦的愤怒、得意，绝大部分情感反应，都是无声的。
连崩溃都是如此悄无声息。
他什么也没说，安静的一如往常，就在这沉寂之中，情绪坍塌崩裂。
直至赵维桢对上他的视线，吕不韦阖了阖眼，再睁开时，情感已经趋于平静。
“劳烦维桢挂心。”吕不韦说：“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我没担心。”
赵维桢扯了扯嘴角，不过没有笑：“你若是无动于衷，那我才会担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秦王子楚病危而吕不韦还无所谓，赵维桢反而要掂量掂量他是个什么怪物。
她内心也唏嘘。
照这么下去，恐怕秦王坚持不到蒙骜归来。
在这期间，如果华阳太后用出什么强硬手段，相当于小嬴政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支持者。
同时……
其实赵维桢也希望他能多活几年。
秦王子楚有自己的野心。他即位元年就赞同吕不韦发兵攻韩、第二年又伐赵，还盘算着打东周公。不到三年的时间内，便展现出其勃勃野心。
出于私心，赵维桢恨不得秦王子楚能打下六国才好。
这样之后嬴政即位，就不需要紧赶慢赶，先处理内政、平叛楚臣，接着统一六国，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进行巨大变革。
所有的事情赶在嬴政这一代中，太紧张了。
若是两代人操持，赵维桢觉得会好很多。
只是现实没给小嬴政任何喘息的机会。
“饭食也准备好了。”
赵维桢收拢思绪：“先用饭吧。”
她吩咐厨房备好了凉面。
手工面条配上了简单的肉酱卤，又配了几道爽口的腌菜，夏天用上这么一碗凉面可谓是神清气爽。
赵维桢是觉得，碳水令人快乐，也算是解压的好手段了。
只是吕不韦落座之后，迟迟没有动筷子。
长案边烛火幽幽，他借着火光静静地注视着赵维桢，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斑驳光芒。
那光芒之中有不加掩饰的感情在燃烧。
除却床帏之内，赵维桢还是第一次在吕不韦的眼中看到如此直接的火光。
“看什么？”她问。
“不韦也不止有王上一人。”吕不韦轻声开口。
赵维桢失笑出声。
明知道吕不韦的意思，她仍然是装作不懂：“相国平日拉帮结派、收拢能人，完全没有收敛的模样，怎么，还觉得自己是孤臣？”
吕不韦也跟着笑了起来。
“维桢先请。”他最终拿起筷子。
…………
……
几天之后，夜里。
敲门声唤醒了睡梦中的赵维桢，她起身。
“夫人。”是魏兴的声音：“蒙家郎君送来了消息，王上醒了。”
赵维桢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
她当即翻身下床：“告诉你家主人了么？”
魏兴：“主人请你尽快换好衣服，王上要见你们。”
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维桢心思电转，她深吸口气：“你去喊魏盛再去一趟大营。”

第76章 七十六
076
夜晚中的咸阳宫,仿佛一头庞然巨兽匍匐于黑暗之中。当宫门徐徐拉开时，赵维桢几乎是以为自己即将为它的深渊巨口所吞噬。
寂静的行宫仿佛真的会吃人。
由侍人带路，赵维桢与吕不韦来到了秦王的寝殿。
二人进门,不止是秦王子楚在等他们,赵姬与太子嬴政亦在。
站定之后，赵维桢抬头,先是一惊。
仅是几个月的时间,尚且处在壮年时期的秦王,已然瘦脱了相。
他整个人皮包骨,面容比临终前的秦昭王更为蜡黄,眼睛也变得相当浑浊。
触及到秦王子楚的眼睛，赵维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个人，不怕病,不怕瘦，不怕狼狈，怕的就是人性的窗户彻底蒙上了阴影。几年前秦昭襄王亲自来到吕家食肆，他明明已经是回光返照,可那双眼睛仍然锐利清明。
赵维桢很是唏嘘。
她知道秦王子楚活不了多久,所以早早地做好准备,并不算过分悲痛。
只是赵维桢仍然会替他感到不甘心。
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这幅模样，谁又会甘心？
好在他的精神还算不错，神智也算是清明。触及到吕不韦与赵维桢的身影,秦王扬起笑容,甚至是要起身下床。
“王上！”
吕不韦直接上前,亲自扶住了床榻上的秦王子楚：“若有吩咐,可休息之后再说。”
秦王仍然是坚持着坐了起来。
他伸出双手,牢牢抓住了吕不韦的臂膀：“来不及了。”
那一刻，赵维桢在吕不韦的表情中捕捉到了明确的空白。
“王上哪里的话。”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没有展现出来。吕不韦只是勾起嘴角，展现出一贯温和谦逊的笑容：“既是醒了，就是好事，稍作休养，王上会好起来的。”
赵维桢严峻地抿了抿嘴角。
这话，别说是吕不韦不信，恐怕连秦王自己都不信。
她转头看向赵姬和嬴政。
嬴政顿时了然，他看向赵姬：“母后，给相国留一些与父王单独交谈的时间。”
赵姬含泪点头。
三人无声地离开，一踏出寝殿，赵姬的泪水就止不住地从精致的脸蛋上滚落。
沉默的啜泣在黑夜中摇曳，赵维桢想了想，还是先行侧头看向嬴政。
少年嬴政的视线一直锁定在赵维桢身上。她一侧头，四目相对，不用赵维桢所言，嬴政率先摇头。
嬴政仍然是那名情绪内敛的嬴政，冷白的月光拉长了阴影，也遮住了嬴政面孔中最后的那么几分圆润的稚嫩。
这让他看起来好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除却那双继承了母亲的凤眼，他的轮廓、棱角，更像子楚，却又比父亲更为凌厉冷锐许多。
冷锐让他看起来比展现得还要镇定。
只是赵维桢仍然捕捉到了少年人眼底藏得很好的紧张与无措。
再怎么早熟聪慧，嬴政今年也不过十二岁，而十二岁的时候，他即将迎来父亲的离别。
赵维桢阖了阖眼。
嬴政还算镇定，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赵姬：“母后，你要谨慎言行。”
赵姬接过帕子，摸了摸泪。
到这个状态，又是深夜急召，就算是赵姬也能明白是什么情况。
“我晓得。”
赵姬哽咽道：“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她哭得泪眼婆娑，话都说不利索。可饶是如此，赵姬还是美得要命，眼眸一垂，在极度悲痛的情况下也是梨花带雨。
“我原以为，从邯郸来到咸阳，就能过好日子了。”赵姬哭着说：“有夫君，有我儿在，还有子嬴姑娘在身边提点，我只要规规矩矩不捣乱、不拖后腿就行。可是，怎么，怎么就——”
说到最后，赵姬的啜泣彻底掩盖了破碎的言语。
赵维桢无声地一声叹息。
平心而论，赵姬已经做的很好了。
明明已经控制不住悲痛，她也把情绪崩溃压制到了最小的幅度。没有像是在邯郸那样，动辄就情绪激昂，也是维持住了最后一分理智。
她确实想不明白。
赵姬一生就很少有“想明白”的时候。
当年阿父把她许给公子异人，赵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同一名落魄公子不穷不富的过一辈子。
后来，夫君受了吕不韦赏识，他们的条件好了一些，她有了儿子。赵姬又觉得，说不定她能随夫君有朝一日去咸阳，去秦宫看看，还能过上好日子。
赵姬穷尽前半生的想象力，她也就想象到这里。
可随后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赵姬作为一名富商女儿能够理解的范畴。
她的夫君跑了，把自己和儿子丢在邯郸。
之后他成为了秦国太子的嗣子，又娶了另外的女人。
维桢夫人说的什么“联姻”、“利益”，什么战胜外交，在邯郸时，赵姬几乎都没听进去——她觉得这些事距离自己都太遥远了，完全不应由她来操心，会发生在她身边。
直至随着维桢夫人来到咸阳，直至发现夫君在秦国颇有威望，直至他成为了太子，又迅速成为了国君，赵姬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些事情，不仅会发生在她身边，甚至是她的一举一动，也许会左右事态的发展。
夫君从来不嫌她迟钝的，一如维桢夫人。他耐心地对她说，若有不懂，可直接问他，即使他没空，也可以去问子嬴姑娘。
可没等赵姬真正开悟，夫君就……
赵姬越是细想，就越难过。
她只觉得好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尽管往日也有类似的情况，可最终它都会愈合的。
但赵姬清楚，这一次不会了。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出于本能，赵姬清晰地意识到：若是夫君一死，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人再提供给她坚实的依靠。
赵姬一双明眸饱含泪水，她抬起浓密的睫毛，触及到的却仍然是赵维桢平静且沉重的面孔。
在邯郸的时候，赵姬很怕赵维桢，尤其是怕这幅表情。
仅仅是因为她与赵姬认知里的“女子”不一样。
她会用这样的表情告诉她，夫君另娶不是不爱她，旁人刁难也不是因为仇恨。她用这幅平静的面孔颠覆了许多赵姬赖以生存的认知，说出口的全然是男子一般的话语。
赵姬很久之后才明白，她屡次在维桢夫人面前失控，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厌恶，完全是出于“害怕”。
现在她不怕了。
她擦去泪水，心底翻涌上来的竟然是羡慕。
羡慕维桢夫人可以在如此紧要关头保持沉着冷静，可以把所有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去做别人的依靠与保护伞。
“我晓得的。”赵姬再次重复了一遍，不是对赵维桢，而是对自己强调：“如果有事情，全听夫人与不韦先生吩咐。”
“我已派蒙毅离开咸阳宫，去通知蒙武将军。”嬴政补充：“上半夜的时候，芈夫人的女官就找借口出宫去了。”
蒙武就是蒙恬、蒙毅的父亲。
幸好蒙骜将军临行前，只带走了蒙恬，把自己的亲儿子留了下来。
赵维桢飞快地盘算时间：虽说是派魏盛出城通知王翦，但真出了情况，等王翦带兵回来是来不及的。
蒙武留在咸阳，能调动的兵力不多，能拖一点时间。
不过——
赵维桢挑了挑眉：“芈夫人的女官？”
在华阳太后有所动静之前，赵维桢从来没说出过心中的假设。
嬴政是赵维桢一手教出来的，他的母族势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可谓是天生不会依附于任何一方势力。
正因如此，先昭王宠爱他、秦王子楚重视他，朝中官员对他少年天才的名声亦是毫不掩饰地赞赏有加。
如果赵维桢站在华阳太后的位置上，她会在这个关头把嬴政换下去。
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不成，待日后嬴政上位，他势必会比即位之后才突然强硬起来的秦王子楚棘手百倍。
赵维桢没说，是因为她总不可能直言秦王子楚马上就会死。
她更不想让嬴政对眼下张口闭口就是阿兄，非得要跟在阿兄身后的小成蟜心生嫌隙。
没想到的是，即使她不说，嬴政也意识到了。
少年嬴政的面孔中依然没什么表情。他一双凤眼里闪烁着的只有了然：“成蟜只有七岁，他还不懂这些。只是权力之争，即便他不懂，也定会被架起来。”
赵维桢悬着的心又放了下去。
如何可以，赵维桢还是不愿看到兄弟阋于墙的戏码。
嬴政心有明镜，她就不白白担忧了。
“如此，那就——”
“太傅、王后，太子。”
赵维桢话说一半，寝殿沉重的大门开了一条缝隙，一名神情疲惫的侍人走了出来：“王上请诸位进殿交谈。”
这就是有话要对她与嬴政说了。
见侍人面露倦色，显然是好几天不曾阖眼，赵维桢想了想，问道：“宫中侍人，没有轮班么？”
侍人一惊，而后诚实回答道：“回太傅，自然是安排轮值，只是王上病重，臣实在是无心休息。”
赵姬接嘴：“他是夏太后送来照顾王上的侍人。”
夏太后是秦王子楚的生母，所以面前的侍人是自己人。
“劳烦你出宫一趟，”于是赵维桢叮嘱道，“到宫门前放风，若有意外，立刻回来禀告。”
“是。”
侍人领了命令，拔腿就往宫门跑。
赵维桢则看向嬴政和赵姬：“进去吧。”
一行人走进寝殿，还没行至床前，与赵维桢完全相反的死气沉沉模样完全相反，一阵爽朗的笑声爆发开来。

第77章 七十七
077
一阵笑声打破了寝殿之内的沉静。
赵维桢朝上朝下见过秦王子楚许多次,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离开时秦王还只着衬衣，再进门他已换上朝服。
秦王子楚坐于床榻上，双腿一盘一蜷,肆意至近乎无礼。他仿佛髑髅般的面孔中堆满了能称之为放纵的笑容。
与之相对的,吕不韦也不再顾及礼节，直接坐在了国君的床榻边沿,脸上同样挂着肆无忌惮的笑容。
“刚好,太傅来了！”
秦王子楚转过头来,不等赵维桢行礼,就直接开口：“太傅来为我作证！不韦先生非得说是在先昭王四十七年识得我,明明就是四十六年，是他不记得！”
赵维桢顿时就明白二人在交谈什么、又为何发笑。
她展露在外的紧绷为笑意取代，赵维桢勾起嘴角：“王上,你与相国相识时，他还没向我父下聘呢。”
“……是了。”
秦王一愣，而后又是苦笑几声：“是我糊涂，太傅嫁与不韦先生时,政儿都有两岁大了。阿妫呢？阿妫总是记得。”
他看向赵姬,视线交汇,赵姬还没说话，眼中又是蒙上一层雾气。
但赵姬还是思忖片刻，开口回答：“回王上，妾记得呢,是昭王四十六年末没错。”
吕不韦讶然：“竟是我记错了？”
赵姬压下哭腔,认真解释：“王上记得的,怕不是不韦先生与王上见面的日子,而是不韦先生碰见王上的日子。”
提及过往之事,赵姬说着说着，也是平静下来，面孔中不免带上几分怀念的色彩。
“妾记得可清楚，当年王上在邯郸，衣食短缺、穷困潦倒，跑去酒肆买酒，还叫下人欺凌，说是赵国的酒，不卖与秦国人。”赵姬说：“王上不忿，与酒家争执起来，还叫人给打出来了，在街头推推搡搡。”
秦王子楚一拍大腿：“正是！那日不韦先生刚好街头路过，便差自家酒肆的伙计请我喝酒。”
话至此处，吕不韦恍然大悟。
“确实是我乘着马车路过。”他说：“只是我不露面，王上怎知是我？”
他的问题又是换来一阵笑声。
“不韦先生的马车，用的均是千金不换的好马，去拉那吱吱扭扭、恨不得要散架的车舆。”秦王子楚揶揄道：“在邯郸谁人不知？先生那高头大马拉破车，我一打眼就见到了！”
吕不韦忍俊不禁：“本为低调，不曾想却成了笑话。”
秦王子楚认真辩驳：“怎会是笑话？正因那马车，我还没同先生见面就已经知道，先生全然不在乎旁人置喙、评议，是胸有沟壑、目光远见之人。”
“巧了。”
吕不韦笑着补充：“王上为赵人的酒肆赶出来，既不气馁、也不懊恼，与之争论时不卑不亢，言语之间话不客气，却是在捍卫秦人尊严，而非自己的面子。正是这般，不韦才觉得，王上虽衣着简朴，但完全是有为公子的模样。”
秦王了然：“怪不得先生见我尊敬有加。”
吕不韦也是笑言：“无怪乎王上见不韦彬彬有礼。”
二人话语落地，均是一声长叹作感慨。
秦王子楚依然兴致勃勃，他往虚空一指：“还记得子楚初见先生，心中忐忑，不知该与先生如何交谈才算合适——若是拿捏高了，我区区一质子，恐遭人厌弃；若是放低姿态，又是丢了秦国的脸面。”
“可王上见不韦，不韦却觉得王上进退有度、气概卓然，即使条件窘迫，也不无狼狈之色。”
“那都是装出来的。”
秦王子楚得意道：“没想到我还能骗过先生。不过见到先生后，先生一言，子楚就知道该如何对待先生了。”
“哪一言？”吕不韦问。
“先生问我，是愿先生资助我在邯郸过富足日子，还是愿先生资助我归秦。”
过了十几年，于秦王来说，昔日的场景却是历历在目。
“资助我归秦——我父二十多个儿子，若非想揽拥立之功，何故在一名潦倒质子身上浪费资金？先生一见我，就想到如此长远了啊。”子楚认真道：“先生押宝于我，我自要以国士待先生。”
吕不韦的喉咙动了动，却是没能说上话来。
他静静注视着形容枯槁的秦王，清隽面孔写尽动容。
良久之后，吕不韦哑声开口：“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秦王粲然一笑。
“后来，先生送我归秦，当天夜里，我于府中宴请先生。”秦王子楚笑着说：“我举着酒器问，先生于子楚有大恩，纵子楚无以为报，也是要报的，敢问先生想要什么？”
“我说，我与公子一见如故，又相识多年，于情于理也不能看公子葬身于邯郸，只为忠义，不求回报。”吕不韦开口。
那一瞬间，病榻上的国君，已然又称为了神采飞扬的年轻公子。
嬴子楚一双混沌的眼，一寸一寸的恢复清明。
“哦？先生出此言，便是所求之物，子楚给不了。”他说。
“不韦不懂。”吕不韦跟着回忆道。
“先生明明懂得很。”子楚摆了摆手：“商人出手，投十金为得百金，投百金为得千金，那数个千金砸进去，眼睛眨也不眨，图谋之物绝不是资金、财产那么简单。子楚明白，一时给不了，不代表一世给不了。”
子楚抬手，虚空握住那不存在的酒器。
“子楚答应先生，有子楚一日，便有先生一日。子楚走多远，先生便走多远。若子楚为太子，先生便是太傅；若子楚有朝一日成为秦王，那侯爵、相国之位，定属于先生，不会让先生的投资亏本，毁了这大商人的名号。”
吕不韦失笑，也是摇头：“公子此话，切勿不可与外人提及。”
子楚眉梢一挑：“那是自然！这般豪言，子楚只道与先生说。”
而后，他看向吕不韦。
昔日野心勃勃的公子，与今日权势滔天的相国，在交错的时空之下遥遥相对。
“子楚做到了。”
秦王子楚得意道：“封赏先生前夜，寡人高兴的一夜睡不着觉。寡人心道，纵然是太后要公开叫板，纵然她直言威胁寡人，寡人也决计不能让步。”
“不韦劝过王上。”吕不韦不假思索：“即位之后，也不好与太后直接翻脸。为安抚阳泉君，不韦愿意退让。”
“他阳泉君是什么东西？”
秦王子楚毫不客气：“先生于我有恩，若不还之以先生，寡人这秦王哪里还有信誉与威严可言？即使没有先生，我也必须得打一打楚人的气焰。”
吕不韦认同颔首：“为国君，不可受制于臣。尤其是秦君，更不可受楚臣掣肘。”
“不然，我愧对昭王与父王啊。”
秦王子楚一声喟叹。
“寡人本想着，有先生在，有太傅在，有如此之多的良将猛将在，我秦国休养数年，一鼓作气，分明能将这六国尽数收入囊中。”他越往下说，声音越低。
“先打韩赵，后征魏楚。”吕不韦接道：“最后剩下的燕齐，根本不足为惧。”
“这六国，本就不足为惧。”
秦王的声线近乎冷酷：“本以为十年内打完，寡人便可从太傅手中接过诫剑，以祭昭王在天之灵，没想到……”
他再次抬眼。
那双好不容易明亮起来的眼睛，不过瞬息，又黯淡了下去。
“相国。”秦王一把抓住了吕不韦的手臂：“没想到我撑不下去了。”
“王上！”
吕不韦一凛：“切勿说这些丧气话，王上再休养几日，定会康复完全。”
秦王子楚苦笑几声：“相国说这话，你自己信么？”
回应他的是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壮志未酬。”子楚垂眸喃喃，不等吕不韦回应，自己先是嘲讽地摇了摇头：“今日要相国与太傅来，便是要做出嘱托。”
他抓着吕不韦的手又是紧了紧。
秦王子楚的语气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吕不韦、赵维桢，你二人要向寡人许诺，寡人死后，为我儿看好秦国！”
吕不韦阖了阖眼，深深吸了口气。
良久之后，待到子楚放开他，吕不韦才起身。
赵维桢这才向前，同吕不韦一同行礼。
“臣领命。”二人齐声道。
“拿笔来。”秦王又看向一旁的侍人：“寡人死后，太后定会拿政儿出身发难，太子之位，从未、也绝对不能动摇。如若有人质疑，就亮出寡人的亲笔字迹来。”
在场诸位，均是一震。
秦王这是要写遗诏！
守候的侍人战战兢兢领命，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领命退下。
话到此处，秦王子楚的身躯颓然下去。
他维持着那放肆的坐姿，但小腿、双手具在不自觉的颤抖。赵姬和嬴政想要上前搀扶，却被秦王瞪了回去。
国君维持住了最后的尊严。
他耐心等到侍人把帛书、笔墨，以及秦王印都捧了过来。
秦王子楚拿起笔，可在落笔之前，他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再次抬头。
“政儿。”秦王放缓声音：“跪下。”
嬴政抬头，与父亲对视，而后沉默地撩起衣襟，径直跪在了地上。
还站在床榻边的吕不韦想要避让，可他甫一行动，秦王便拉住了他。
“先生别动。”秦王开口。
病榻上的国君看向自己的儿子。
“我死后，见不韦先生如见我。”秦王道：“你便尊不韦先生为仲父。”

第78章 七十八
078
“你便尊不韦先生为仲父。”
秦王的话语落地,嬴政一凛。
他震惊地抬起头，对上吕不韦愕然的神情。
未来君臣视线交汇，而后吕不韦猛然回过神来。
一句“仲父”,其中含义重若千钧。吕不韦如身上着火一般转头看向秦王：“王上,万万不可！”
秦王子楚却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锁定住自己的儿子，坚持道：“政儿，快喊仲父。”
吕不韦：“……”
赵维桢同样震撼,震撼于历史上记载的“仲父”竟然是这么来的。
直至此刻，赵维桢才意识到,吕不韦也许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知己垂危，临终托孤，秦王子楚举莫大信任，将一国的未来压在了他的脊梁上。子楚赤诚，他也很清楚如此有多么残忍。
为了秦国，他几乎是一举斩断了吕不韦日后全身而退的可能。
这一点，秦王明白，吕不韦明白,嬴政更是明白。
少年太子跪在地上,很快就想通关键，他再看向吕不韦时,已从震惊变为决然。
嬴政行礼：“见过仲父。”
吕不韦衣袖之下的双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片刻之后，他终于收敛情绪,退后半步、抬起双手,朝着行礼的嬴政深深还礼：“太子。”
秦王子楚这才又笑起来。
他像是松了口气，而后身躯晃了晃,摇摇欲坠。
吕不韦和嬴政赶忙上前扶住了秦王。
“王上。”吕不韦再次劝诫道：“还是先请王上休息！”
秦王子楚摇了摇头：“我必须把这诏书写完。”
说完,他硬是靠着吕不韦的搀扶,支撑起身体，再次落笔。
只是秦王子楚实在是没剩下多少力气，每每写上几个字，总要放下手臂缓一缓。即使在这个空当，秦王也没有停下来。
他抓住最后的机会向嬴政叮嘱。
“政儿，日后若有事务拿捏不准，可向仲父与太傅直言。”秦王提点道：“还有，答应你父，要把先王赠予太傅的诫剑，领回来！”
嬴政不假思索：“儿臣领命。”
秦王子楚很满意于嬴政的干脆利落，他点了点头。
“政儿了不起。”他欣慰道：“比你父王聪明，也比你父王干脆，父王相信政儿一定能成。”
交代完一切，秦王子楚才最终看向赵姬。
沉默着的赵姬，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阿妫辛苦些。”他说：“我对不起你。”
“……夫君！”
赵姬终究还是没绷住，扑到子楚身畔，嚎啕大哭。
少年结发，历经苦难，在赵姬眼中，即使子楚坐上了王位，他也首先是“夫君”而不是秦王。
本以为熬出头来，却没想到不过几年，二人的婚姻竟如此走到了尽头。
秦王子楚宽慰地摸了摸赵姬的头发，没再开口。他觉得休息够了，仍然是坚持拿起笔，要把那封诏书写完。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寝殿的大门开了。
之前赵维桢派去守宫门的侍人，如临大敌般狂奔进来。他低着头走到赵维桢身边，气喘吁吁地开口：“太傅，华阳太后带着人过来了！”
室内诸位皆是一凛。
“带了什么人来？”她问。
“我只看到打头的有阳泉君，后面的尽是兵卒。”侍人慌张回答。
赵维桢飞快地看向病榻上的秦王，后者颔首：“未经传召，旁人不得进入。”
“是。”赵维桢当即领命。
夜色越发深沉。
明明是夏日，可当赵维桢再次踏出寝殿大门，仍然感觉到夜风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
她前脚迈出门槛，后脚还未落地，昂首之时，便触及到华阳太后愤怒的面孔。
太后与阳泉君在前，身后还跟着几名楚臣，以及几十名兵卒。
只是几十名么？
问题就在于太后带了多少人过来。
华阳太后没有兵权，阳泉君也没有，但她有华阳宫的兵卒，阳泉君也有私募的死士。
要说直接闯入寝殿，仗着太后的名义，她也不需要多少兵力——这可是太后！太后要进入咸阳宫的寝殿，等到咸阳宫的护卫出动时，怕不是什么都晚了。
赵维桢得把一干楚臣拖在这里。
至少要等到蒙毅把蒙武叫过来，即使蒙武将军不带兵来，当着外臣的面，华阳太后也不好再做什么。
“慢着！”
随着赵维桢一声令下，把守咸阳宫的士兵立刻亮出了兵器。赵维桢冷声开口：“秦王有令，未经传召，旁人不得进入寝殿。”
华阳太后冷笑出声：“旁人？我是旁人吗？”
“太后此言，孟隗不懂。”赵维桢维持着平静面庞：“孟隗只是领了秦王的命令，拦住所有欲图面见秦王的人。”
“让开！”
华阳太后闻言大怒。
她扬起声线，近乎训斥：“吕氏孟隗，究竟是秦王有命，还是你夫君有命，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三更半夜，你们夫妇二人在咸阳宫做什么？”
凌厉的质问划破夜空的平静。
火光幽幽，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最终至交汇，成为一团粘连不清、巨大且压抑的黑团。
赵维桢却是全然无所畏惧。
“太后说笑了。”她甚至轻笑出声：“吕不韦于我，先为一国之相，后为结发夫君。先王任命我为论议夫人，为得是让我监察秦国，而非让我支持自己的丈夫。太后如此诛心之言，我反倒要问问太后，你深夜前来，还带着兵卒，又为什么？”
阳泉君登极不耐：“少说废话，她不让路，就踏过去！”
一声令下之后，数十位兵卒竟然是要直接与赵维桢刀兵相见！
非得走这一步不可吗！
赵维桢咬紧牙关，她寸步不退，紧握腰间剑柄。
“谁敢再行一步！”
随着她的话语，诫剑铿锵出鞘。
锐利的青铜剑，在夜色之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光芒。赵维桢把短剑横在自己面前：“先昭王诫剑在此，你们是想当着昭王的面谋逆不成？！”
她严厉的话语劈头落下，竟然是把兵卒震慑住了。
数十名士兵当即停住步伐。
这——可是秦昭王的佩剑！
先王赠剑，其中分量如同面见他本人。谁敢顶着诫剑的面去伤害先昭王托付下去的臣？
一时间，场面僵持不下。
赵维桢拼尽全力，才克制住持剑之手发颤的欲望。
真的不怕吗？
怕是怕的，纵然她从邯郸一路跑来咸阳，赵维桢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兵器对准自己。
但她不能退缩。
不止是为秦王，为嬴政，更是为她自己。但凡展现出半分软弱，招惹来的都可能是杀身之祸！
危机之下，赵维桢的脑子比往日更加清明。
她深吸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并且反复告诫自己：情况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紧张，华阳太后没有兵权。
她没有兵权！所以无非是做最后的挣扎，只要拖到蒙毅将蒙武将军请过来，事态就会立刻好转。
不论在真正的历史上，嬴政即位时遭遇过怎样的危机，今日今夜，华阳太后打什么主意都不会得逞。
她，吕不韦，秦王子楚，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功夫。
默念三遍后，赵维桢翻涌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兵卒们犹疑，华阳太后即刻开口：“先昭王封你为论议夫人，是为了要你监督朝臣、提供谏言。本送了你一个旁观之位，你却得寸进尺，参与政事，如此偏袒自己的丈夫，与我针锋相对。吕氏孟隗，你就不怕先王来找你算账吗，谁不知道你装着什么心思！”
赵维桢冷静反问：“那敢问太后，孟隗心中装着什么心思？”
太后：“……”
饶是华阳太后也没料到，面对兵卒，赵维桢竟然还能保持着平静姿态。
“孟隗自诩为秦效力，鲜少索求回报。”
赵维桢掷地有声：“一则，孟隗从无做出对不起秦国的事情，屡次进献图纸、改革兵器、农具。太后既认为孟隗有旁的心思，那我早做什么去了？”
她的话语落地，寝殿之外鸦雀无声。
这也是秦王子楚让她出面拦截，而非吕不韦的原因。
偌大的秦廷，没有人比赵维桢更能坦荡荡面对他人的攻讦与指责。
吕不韦的头顶明晃晃悬着一个“权”字。
而在当下的秦国，分明是秦王欠了赵维桢太多的回报。
“二则，太后一口一个吕氏，又言及我偏袒。先昭王封我为论议夫人不假，可试问太后是否忘记了，当今王上同样任命我为太子太傅？”
赵维桢继续放言：“我为太子傅，维护国君嫡子，维护一国之太子，又何来偏袒之说？若非太后心偏立场偏，又怎会觉得我保护太子、秦王，会是有别的心思？”
每一句话，都几乎是打在了华阳太后脸上。
而赵维桢还是不肯停下来。
她必须拖到蒙武将军赶来才行！
“三则。”赵维桢顿了顿，又是开口：“太后言及我针锋相对，若非你打压外臣、乃至与秦王意见相左，孟隗何故与太后针锋相对？”
众目睽睽之下，赵维桢一手举剑，一手指向太后面前。
“我倒是要问问。”赵维桢厉声道：“这秦国，究竟是秦人的国，还是你楚人的国！”
“你——”
华阳太后勃然大怒：“你好大的胆子！”
赵维桢讥笑几声：“要不是胆子大，我与太子，与王后，早就葬身于赵人手中了。”
说完，她又冷冷环视众人。
“太后也毋须与孟隗在此互相指责。”她扬声说：“既是不相上下，不如请人将诸位臣工悉数请到咸阳宫来，让大家看看，究竟是你心怀鬼胎，还是我居心叵测！”
太后敢吗？
她当然不敢，她心里清楚的很，要是朝臣知道了，华阳太后带兵卒来咸阳宫势必会引起责难和追究。
华阳太后同样不能让步：“你这是要与我彻底撕破脸了。”
赵维桢：“是孟隗要与太后撕破脸，还是太后要与秦国撕破脸？”
华阳太后的双目骤然凸显出清晰的杀意。
她知道面前的女子不会退，但同样的，华阳太后也不能退。
送走公子启、打压阳泉君，一系列动作，这来自邯郸的女人，分明是领了先昭王的遗志，要将他们楚系一脉彻底从秦国赶出去！
秦王子楚病重，给了华阳太后一个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她不做点什么，扶嬴成蟜即位，日后迎来一名自邯郸的秦王，与吕不韦、赵维桢拥有天然信任的秦王，他们就再无翻身可能。
就此，即使赵维桢振振有词，华阳太后也不能放过这渺茫的希望。
“阿姐。”
阳泉君开口：“不要与这妇人再过纠缠！”
华阳太后一声令下：“给我开寝殿门，谁若退缩，事后我定然追责！”
赵维桢死死攥住诫剑剑柄：“我倒要看看，谁来当第一个剑下亡魂！”
“拿下太傅！”华阳太后大喊。
“——你敢！”
伴随着一声巨响，不用兵卒行动，秦王寝殿的大门豁然大开！
少年清朗声线加入紧绷的对峙局面。
与此同时，更多的兵卒涌入咸阳宫。蒙毅终究是带着蒙武将军赶了过来。
诸多秦人兵卒，将寝殿门外团团围住。蒙武将军与蒙毅一同向前，越过太后、阳泉君，走到门前，向刚刚跨出门槛的少年嬴政行礼：“末将来迟，请太子恕罪。”
嬴政却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蒙武，并没有免他的礼。
夜依旧如同浓重的墨汁，笼罩在压抑紧绷的咸阳宫上空。
少年人屹立于火光之下，面无表情、脊背挺拔，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中包含的是数不尽的沉寂与平静。
冷风吹过火把，昏暗的光摇曳，当阴影从嬴政的面孔离开时，众人才发现他的面孔中分明留着两道清晰的泪痕。
可饶是如此，嬴政仍然坚定且果断。少年的瘦削身板横在寝殿门前，好似能够阻拦千军万马。
他身上的玄色深衣，甚至要比这夜更黑。
明明只有十二岁，可嬴政一声大喝，而后一瞥，竟然是彰显出了凛然威严，让本应沸腾混乱起来的局面，如泼了冷水般陷入死寂。
嬴政一展手中帛书。
“先王遗诏在此。”他以清朗果决的声线，徐徐拉开了一个时代的画卷：“谁敢造次！”

第79章 七十九
079
“先王遗诏在此,谁敢造次？”
幽幽火光因嬴政出言而摇曳，好似是重若千钧的话语迫使这为数不多的光芒为之低头。
寝殿之外，一片寂静。
赵维桢周身一震,猛然抬头。
先王遗诏四个大字犹如撞钟般锤进她的心头。
她知道秦王子楚会死，并且没多少时日,可赵维桢不论如何也没想到,秦王子楚竟然是用最后一口气硬撑着写下最后的诏书。
寝殿之外一片漆黑夜色，寝殿之内却仿佛比夜更黑。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华阳太后。
自知豪赌失败的华阳太后阖了阖眼，而后她拎起衣袂,不待任何人准许,直接朝着寝殿迈开步子。
嬴政当即大喝：“你站住！”
华阳太后凌厉回头：“我是秦王的母亲，我去看看我的儿子,你凭什么拦我？”
十余岁的少年,面对既是长辈、又是政敌的太后,却是寸步不让。
他左跨一步，挡在寝殿正门之前：“不宣诏书,谁也不得踏入寝宫。”
华阳太后愤怒不已：“太子政,我疑你与吕不韦合谋害死生父,好谋权篡位！”
嬴政捏紧手中的诏书。
他冷冷盯着面前与之相对的老人,强压下胸口怒火。
要冷静。嬴政对自己说。
父王临终前,死死抓着嬴政的手，要他向父王允诺：这封诏书必须在群臣面前宣读,若是太后发难,嬴政不可后退半步。如若退后,便是愧对秦国数代先王,对不起宠爱、信任他的先昭王,也对不起父王本人。
其实不用父王说,嬴政也明白。
今夜，他但凡后退一步，便是王室向楚臣后退百步。
所以嬴政只是扬起嘴角，少年人鲜少会流露情绪的面孔，浮现出冰冷冷的笑意。他的凤眸横了过来：“是我篡位，还是你逼宫？”
“你——”
“我看谁敢再前行一步！”嬴政厉声道。
他的话语落地，蒙武将军立刻起身拔剑。
他的剑几乎为一声嘹亮的号角。带来的兵卒整齐划一地利刃出鞘，拦住了通往寝宫的去路。
而后，寝殿中逗留的其他人才走了出来。
吕不韦缓缓步出殿门，火光之下，拉长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双目，只看清隽面孔，还能称得上一句平静。
一国之相站定后，朝着寝殿内深深行礼，赵姬才走了出来。
赵姬一双眼哭得通红，胸口止不住起伏，显然是处在极大的悲痛之中。
可她到底是绷住了作为秦国王后的尊严。赵姬压抑着哭腔与哽咽，扬声开口：“国君……薨了！”
刹那间，殿外官宦、兵卒，纷纷跪了一地。
“蒙毅。”
嬴政看向台阶之下的蒙毅开口：“你去通知群臣这事，先王有命，遗诏必须在朝臣面前朗读。”
蒙毅立刻起身：“是。”
华阳太后却是仍然在做最后的挣扎：“慢着！”
她死死盯着嬴政手中的帛书：“谁知道你手中的遗诏是不是真的？”
蒙毅抬头看向嬴政，后者侧了侧头，蒙毅当即领命，不顾华阳太后的言语，低着头退下去。
待到蒙毅点了几个兵卒离开，嬴政才蹙眉再次看向华阳太后。
“帛书为先王笔迹，亦盖有秦王印。”他陈述道：“待宣读结束，我可将遗诏公开，以证真迹。”
“我等赶来之前，寝殿之内只有你与吕不韦夫妇。”华阳太后咄咄逼人：“纵有秦王印，就一定是国君亲自盖的吗？”
“大胆！”
嬴政直接抬手，指向华阳太后：“太后，你越距了。”
华阳太后大为震撼，她瞪着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嬴政有这样的胆量出言斥责她：“你一个小辈，敢如此同我讲话？”
“有何不可？”嬴政又是冷笑出声。
“父王清醒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要人请相国、太傅到来。二人深夜匆忙入宫，连半个护卫都没带。国君信任臣子，臣子同样信任国君，因而父王才将最后的事情交代给他们。”
少年人锐气风发，可不管华阳太后如何作想，他当着一干臣工兵卒，丝毫不给当朝太后留情面。
“至于你华阳太后，未经宣召、带兵闯入，乃不敬先王；太傅手持诫剑相拦还不停下，竟然要与之刀戈相向，乃不敬先昭王。”嬴政朗声道：“我乃秦国王室嫡子，先王亲定秦国太子，太后不尊秦王历代先祖，我出面劝阻斥责，那你是楚臣的荣幸！”
说完他压根不给华阳太后反应的时间，转头看向蒙武。
“将军。”
面对及时赶到的蒙武将军，少年嬴政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缓：“请你派人去把芈夫人带过来，并驻兵看守公子成蟜的屋子。”
“太子政！”
华阳太后难以置信地抬头：“成蟜是你弟弟，他自幼敬重你、追随你，你竟然冷血到要害他？！”
嬴政勾了勾嘴角。
摇曳的火光放大了他眼中的冷意，嬴政出言讥道：“太后误会了，派兵把守，是为保护，免得你楚人趁乱掳走我的幼弟，后以秦国王室血脉相要挟。”
蒙武闻言一凛。
他听到蒙毅说明情况，一路狂奔赶来，满脑子都是拦住太后。
直至嬴政提醒，蒙武将军才意识到咸阳宫中还住着芈夫人。她不在场，证明宫中仍有其他楚人在。
尽管他以派兵把守住宫门，但趁乱行动，仍然有带走成蟜公子的可能。
太子言及“要挟”，很有可能是他一个疏忽，放任楚人带走年仅七岁的成蟜公子、离开咸阳。
甚至是日后楚人都可能会支持他为“秦王”，领兵造反。
思及此处，蒙毅只觉得冷汗湿透了甲胄内的衣衫。
他当即行礼：“是。”而后挥了挥手，派人去看守嬴成蟜。
华阳太后顿时面如死灰。
眼下木已成舟，她有通天的能耐，也不可能在诸多兵卒的警惕下翻转局势。
“未曾料到。”华阳太后哂笑出声，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攻击：“邯郸来的，竟然是只狼崽子。”
嬴政无动于衷地看向太后。
“我与你交谈，是念及你为先孝文王发妻。”他冷淡道：“劝太后慎言，你做出逼宫之事，理应当杀。”
“你敢杀我？”
华阳太后嘲笑道：“你付得起这个代价吗！”
嬴政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维桢夫人早在他还不识秦国文字时就在反复念及其中关键。
秦、楚素来有联姻历史，连绵数代，已百余年。纵然两国之间纷争不断，但联盟尚在，大体算是保持着不松不紧的联系。
纵然华阳太后逼宫为大罪，可她的背后仍然有一个楚国。
只是在这个时候，嬴政不能退缩。
因此，少年人毫不犹豫。
夜色之下，他径直转身，抽出身畔兵卒的佩剑！
冰冷冷的剑身折射着火把的光芒，嬴政一手持遗诏，一手持剑，剑尖直指华阳太后。
周遭之人皆是一惊。
少年人尚显稚嫩，他连声音都没变，可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华阳太后再多说一句，嬴政一定会以剑相迎！
在气势上，十二岁的太子，竟然是死死压制住了太后一党。
“昔年商君变法，权势滔滔，最终却以身殉法。”嬴政厉声斥责：“楚国来的太后，你也想以身试秦法吗！”
本来已平复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致。
没人敢说话。
片刻之后，伫立在寝殿之前的吕不韦，无声地迈开步子。
他走到嬴政面前，低着头，抬手握住了嬴政持剑的那只手。
“太子。”吕不韦的声音很轻，可在极致的寂静下，却也如钟鸣般响亮：“太后不能杀。”
嬴政昂首。
夜色之下，君臣二人视线相对。
不用言语，嬴政也明白了吕不韦的意思。
出言归出言，他拔剑的目的就在于等一个人“冒死”来阻拦。
他的表情已经缓和下来，却还是坚持道：“相国是觉得，秦律不当真么？”
吕不韦：“自然是当真的。”
嬴政：“那相国心理该清楚，阻拦秦律实施，亦应受到责罚。”
吕不韦：“臣明白。”
但他仍然拉住嬴政的手，摆出阻拦的姿态。
“然而此事重大。”吕不韦坚持道：“理应等到朝中群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嬴政强硬地抽回了手。
他看似不满，却是把青铜剑交还给了身边的护卫，一甩袖子，不再出言。
吕不韦对着兵卒吩咐：“先行把太后一党押送下去。太子，请你到正殿外去等候臣工到来。”
太后一党，以及其他兵卒，纷纷不约而同地长舒口气。
如此便是要了结今夜，未见血迹、不曾动手，情况总是要比死一两个人要好得多。
蒙武将军亲自押送太后等人离开，待到周围人陆陆续续撤退，寝殿之外的死寂，才由赵姬一声响亮的抽泣打破。
赵维桢抽出帕子，递给她。
赵姬接过帕子直接捂住了脸：“太，太可怕了！”
赵维桢放缓声线：“你先随侍人下去休息。”
而后她才看向嬴政。
兵卒的火把消失，夜色之下只留着几处荧荧火烛，骤然暗了下来。
在晦涩的光线下，赵维桢仍然敏锐地捕捉到嬴政的目光。
少年人的眼睛依旧清亮，视线交接，不用赵维桢多言，他就自行开口：“我晓得，我出面之后，太傅就不能再出言。”
赵维桢欣慰地勾了勾嘴角，但没有任何笑意。
他做得很好。
今日与华阳太后对峙，几乎奠定了未来秦廷的局面：嬴政必须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虽然年幼，但绝非吕不韦、赵维桢的傀儡，而是一名手段雷霆、说一不二的秦王。
所以，赵维桢不能开口，吕不韦也不能开口。
从此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够再以“保护者”的身份站在嬴政面前了。
嬴政做得真的很好——言语清晰、寸步不让，以王室嫡子的身份驳斥到华阳太后哑口无言。
可是，他才十二岁啊。
赵维桢知晓他未来会是了不起的秦王，会是奠定大一统的秦始皇。
但他也是赵维桢亲自教导长大，还没完全走入青春期的少年人。
即使放在当下，这个人均寿命还不到四十岁的时代，十二岁的少年，也远不到扛起一个国家的年纪。
然而这些赵维桢无法同嬴政诉说。
因为今夜过后，他就是王了。
所以赵维桢盯着嬴政的眼睛，也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嬴政这才意识到，他脸上干涸的泪痕还未擦去呢。
“谢太傅提醒。”少年也不讲究了，干脆用衣袖蹭了蹭脸。
赵维桢点了点头：“走吧，到正殿外。”
…………
……
天已蒙蒙亮。
熹微光芒于地平线缓缓扩散，太阳还没出来，但宫中人已经熄灭了火把。
身在咸阳的臣工、贵族，悉数赶来。
所有人在来到咸阳宫正殿前，看到的都是太子政手持帛书伫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他的身后，吕不韦、赵维桢位列两侧。
这样的场面，压根无需多言。
待到群臣来齐，高高的台阶之下数十位公卿站立，偌大的庭院竟是鸦雀无声。
“太子。”吕不韦开口：“读吧。”
嬴政颔首，展开帛书。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出言之时，咸阳宫沉重的大门，再次打开。
“我王啊——”
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萦绕在正殿上空。嬴政一凛，阖上帛书抬头：“蒙骜将军！”
竟然是出征数月的蒙骜将军回来了！
嬴政想也不想，收起帛书，拎起衣袂径直走下台阶。
群臣自然而然地为蒙骜将军与嬴政让开道路。
老将军摘下头盔，白发之下，一张写满皱纹的面孔老泪纵横。他朝着嬴政奔来，于三步远的位置直接跪下，对着少年太子手中的遗诏行了一个极大的跪拜之礼。
“老将军！”
嬴□□身搀扶，蒙骜却是不肯起来。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就是为了把得胜的好消息带回给王上。”老将不顾仪态，哭得仿佛孩童：“怎就，怎就晚了一步——”
“老将军快快请起。”嬴政安慰道：“父王都看着呢！”
“太子……不。”
蒙骜老将军抬头。
老者与少年对视，他到底是为嬴政拉了起来，蒙骜将军单膝跪地。
“我军凯旋，大败六国联军，护送东周文公至阳人地。”蒙骜压着哭声禀告：“请王上犒赏将领、兵卒，以祭先王在天之灵！”
嬴政一顿。
少年人深深吸了口气，维持住平静的心情。
“老将军请起。”
他托起蒙骜将军，掷地有声：“我……寡人定不负所托。”

第80章 零八十
080
公元前247年,秦王子楚病逝，号庄襄王，国丧一年。
年仅十二岁的太子嬴政,在历经先王急病、太后掌权甚至欲图逼宫之事后，于吕不韦、赵维桢,以及蒙氏家族的协助下，力压反对派,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政权交替。
两日后,秦廷之上。
公卿臣子有序排列,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后,新的秦王才缓缓步入朝堂。
十二岁的嬴政身着玄黑朝服,头戴冕旒,他走在前、太后赵姬走在后，平静地停在王座之前。
坐下时,尚未抽条的嬴政还没王座后方的装饰高。
位列前方的赵维桢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昔年那名随着母亲逃亡的小男孩,会拉着衣角喊“夫人教我”的小男孩，终究是成了王。
冕旒遮住了嬴政年轻的面孔,但赵维桢仍然能察觉出他还算平静。
她从不担忧嬴政的心理素质,在临危不乱这方面，嬴政做得比她都好。
至于赵姬——
如今应该叫赵太后了。新君年幼,赵姬不得不坐在昔日华阳太后的位置上。
上朝之前，赵维桢反复提点了她好几天，告诉赵姬不用她在朝堂上出言，好好坐着当个吉祥物就行。
赵维桢说完，估计女官子嬴又说了好几遍,今日的赵姬看上去略微不安,但总体绷住了国君生母应有的仪态。
“先王新丧,朝中诸多事项急需解决。”
虽然嬴政是第一天上朝，但他自觉延续了秦廷上的直接和简洁。年轻的国君一句废话都没有，直奔正题：“一来，蒙骜老将军伐周凯旋，理应嘉奖；二来，太后一党逼宫未遂，合该定下赏罚。”
朝中顿时议论纷纷。
十二岁的嬴政，实在是太年轻了。对于许多老臣来说，完全是孙辈的年纪。
但在这之前，太子天资聪慧的名声就远扬在外，更遑论太后逼宫一事，他与之对峙毫不退缩、操作得当，不免让群臣高看了几分。
名望是有用的。
赵维桢心想。
嬴政坐在王位上的情况，甚至比嬴子楚要好一些——他的背后没有楚臣支持。
片刻过后，一名文官首先出列：“敢问王上可有判断？”
“有。”
王座上的嬴政面无表情：“先说赏。蒙骜老将军大破六国联军，按军功封爵论赏，不必多言。蒙武、蒙毅父子，太后逼宫，救驾及时，也应该赏。”
文官闻言，继续道：“王上，相国、太傅亦有功劳。”
嬴政点头：“先王薨前，为争取撰写诏书时间，太傅只身拦截太后一党与诸多兵卒，此乃大功。”
少年人还没变声，他开口时，清脆的声线洪亮清晰，竟是不因年幼而减半分威严。
“念及太傅在邯郸时，于寡人有救命、教导之恩；归秦之后，又推动农具改革，功绩累累。寡人以为太傅为秦做了很多，可秦却并没有给予相应的回报。”嬴政说：“寡人欲赠太傅封邑作为酬谢，诸位觉得如何？”
国君的话语极其平静，其中内容却犹如往热油中泼进沸水。
秦廷立刻炸了锅。
刚刚还是小声的议论，一时间扬了起来。
王座上的嬴政不自觉地拧起眉头。
往日见父王要佩戴冕旒，嬴政还觉得这东西又沉又遮视线。既不好看，还没用处，实在是麻烦。
可真当坐在王位上，他才明白冕旒的用途。
至少，这华而不实的礼器能够遮挡住嬴政显露出的不满神情。
有什么好议论的？嬴政觉得，早在先昭王时，维桢夫人的功绩就足够换取一块封邑了。
他曾经向太爷爷询问过此事，太爷爷并不生气，反而认真地为他分析了当时的局势。
那时的秦廷楚系势力仍有影响，王室公卿亦不会轻易接受一名外臣封邑。
何况，维桢夫人又是女子，直接封君入朝为官，乃开先例。但凡开先例的情况，总是会触及到其他人的利益，受到多方势力的阻挠。
一个装饭的食器就这么大，太爷爷比喻道，多来一个人分饭，其他指着这食器活的人，总是不乐意的。
所以，他与维桢夫人近乎默契地按下了封赏的事情，先把她请进朝堂。
这样做确实有效。
几年下来，维桢夫人有了更多的威望，也算是在咸阳站稳脚跟。只是父王没有寻觅到一个好机会。
如今他即位之后，刚好有个现成的机会。
嬴政自然要提出来。
不止是为了维桢夫人，他心里很清楚。但凡有一人为秦立功而得不到回报，就会有第二人。
女子封君，确无先例，说不得秦国做了，又要遭中原耻笑。他们会说果真虎狼之国，不讲礼法、不循规矩。
但同样的，也会有更多人明白，士族出身的女子有才能便可封官加爵，那寒门男女也是一样。
天下都看着呢，嬴政不能让打算为秦效忠的人寒心。
当然了，嬴政也没觉得这很容易。
果然如他所料，群臣熙熙攘攘，又是讨论着讨论着就吵了起来。
“太傅确有大功，可是否值得开这个先例？”
“这话末将不爱听，还要太傅再为秦做什么才能封君？”
“先王封她为论议夫人，本就是因为太傅无所图谋。封君之后，这不就是有所图谋了么？”
“你怎和阳泉君之流说一样的话，太傅不是驳斥过，难道你无所图谋？”
嬴政可没先昭王那般耐心。
他等了一会，见群臣没有停歇的意思，便淡淡出言：“寡人还没说完呢。”
讨论的公卿纷纷一顿，选择闭嘴。
秦昭襄王嬴稷，年纪一大把，在秦廷坐了五十多年，早就练就了老油条的性格。昭王的秦廷，吵就吵了，大家习以为常。
但台上的新君，同样冷锐，却是还没养成那般容得秦廷吵如街口的耐心。
“刚说的是赏。”
嬴政面无表情：“接着是罚。按照秦律，太后、阳泉君一党，横闯国君寝宫，涉嫌谋逆，理当死刑。”
群臣：“……”
少年国君脆生生的话语落地，瞬息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吕不韦不假思索：“王上，太后不可杀！”
他当即出列，义正言辞道：“眼下秦、楚二国，多年未生嫌隙。国君刚刚即位，朝政未稳，若是处死太后一党，楚国定会以此发难。”
嬴政一哂：“秦国怕楚国打来不成？”
吕不韦坚持观点：“秦国不怕打，但也不能白白挨打。”
一国之相站出来，总算是招回了群臣吓飞的魂。
刹那间，公卿臣工不约而同地把要不要封君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如何处置太后一党，朝中又是分成了两派。
蒙武将军毫不犹豫站出来：“自先王病后，楚系一党越发猖狂。太后把持朝政近半年之久，本就豺狼之心不言自明。不曾想到，她竟然会做出逼宫一事。末将不解，相国在怕什么？”
没等吕不韦开口，又有过往依附太后的臣工站出来。
“蒙武将军口中的可是太后，是孝文王的发妻，是庄襄王的嫡母。”他义正言辞：“处死太后，不止是楚人丢脸，更是秦室丢人啊！”
嬴政飞快地瞥向赵维桢。
直到此时，她才站了出来。
论议夫人司掌“提议”，赵维桢鲜少在秦廷主动出言。
但太后一事，她立下了汗马功劳。赵维桢跨出半步，其他还在议论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闭上了嘴。
赵维桢看向吕不韦，面容平静：“我有一话要问相国。”
吕不韦行礼：“太傅请。”
赵维桢：“在秦国，谁说了算？”
吕不韦失笑。他清隽五官中仍噙着温和：“自是国君。”
赵维桢：“那国君又按什么行事？”
吕不韦谦逊回应：“秦法昭昭，国君自然是按秦律行事。”
“我想相国掌权掌久了，忘却这回事呢。”赵维桢言辞分外严厉：“既是如此，国君按秦律行事，要处死太后一党，你为何出言反驳？”
话里话外，竟然是暗指吕不韦利欲熏心，想要左右国君的意志。
此言之严峻，与昔日太后一党的诛心之语也不逊色半分。
然而吕不韦却是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是他白净面皮上，还鞠着淡淡笑意。
“回太傅。”吕不韦回答：“为秦国。”
赵维桢：“……”
要不是在正式场合，她真要伸伸手去捏捏吕不韦的脸皮。
这哪儿是人脸啊，十层皮革叠起来都没如此厚的吧！
“先王临终前，要我许诺辅佐新君，协助新君使秦国强大。”吕不韦不等赵维桢反应，情真意切地继续说：“太后一党，把持朝政、意图逼宫，不韦恨他们恨到了骨子里，巴不得亲自手刃才解气。”
“即便不提政见，单论恩怨，不韦与阳泉君亦是不合多年。”吕不韦又补充：“于公于私，不韦都不可能为楚臣求情，望王上、太傅明鉴。”
这话倒是真的。
连平日看吕不韦不顺眼的公卿，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阳泉君明里暗里没少给吕不韦找茬，私下里还闹过强送的姬妾要给太傅下（）毒的笑话。
就凭这点，太后一党出事，吕不韦不偷着乐就不错了。
坐上的嬴政颔首：“寡人自然相信仲父。”
一句仲父，让群臣皆是一凛。
“昔年不韦行商之时，碰到一则趣事，这就说与列位听。”吕不韦侃侃道：“从齐国运来的海鱼，运送到赵国去，一路颠簸、环境恶劣，因而价值千金。这条大鱼，我本是要赠与赵王的，可不曾料到放在院子里，管家一个没看好，叫路过的狸猫吃去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写满了遗憾，好似这事就发生在昨天。
蒙武将军不禁出言：“路途如此遥远，相国这千金可是收不回来了。”
吕不韦苦笑：“不韦本也是如此想，当时心疼到说不出话来，连忙命管家去捉那狸猫。”
蒙武将军：“这不得杀之泄愤？”
吕不韦：“本欲扑杀，可那猫儿长得伶俐、性格竟然也是温顺可人。我又听闻，赵王的宠姬平日就喜爱这些生得招惹人怜爱的小东西，便心生一计，把这狸猫好吃好喝圈养起来，养了些时日，它彻底不提防人之后，托人赠与宠姬，果不其然，宠姬对猫儿爱不释手。”
说完，他转头看向嬴政。
“宠姬收下狸猫，便与赵王说了几句好话，不韦得以在邯郸购置商铺、食肆，才会有同先王相识的后话。”吕不韦真诚道：“王上，提及往事是因为不韦就此得知，一时损害利益的事情，不见得完全是坏事，它也可以变成好事。”
赵维桢侧头：“你抓猫的事情，能与太后谋逆相提并论么？”
吕不韦：“可以是。”
他寸步不让，又是向嬴政行礼。
“王上，若处死华阳太后，则是与楚交恶，给对方递刀子。可反过来想，太后一党在秦犯下滔天大罪，若王上不处死他们，便是楚国亏欠了秦国，是把这刀子明晃晃的悬在楚国头顶。”
言及此处，吕不韦好脾气的神态彻底收敛，落地有声：“假以时日，就算是以此为由征伐楚国，他们楚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嬴政陷入沉默。
面上少年国君好似为吕不韦说动了，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可不处理太后一党，对不起父王，亦对不起太傅一片护国之心。”
吕不韦欣然道：“处理还是要处理的，可不韦觉得，不如赏为先，罚为后，王上觉得如何？”
嬴政：“仲父说得有理。”
少年国君思考了一会儿，又对群臣道：“既是如此，赐孟隗夫人夏阳为邑，拜为太师。华阳太后，主张谋逆，咸阳容不下她，送去栎阳养老。至于其余涉嫌参与的楚臣，按秦律处置，列位以为如何？”
这下，没人敢说话了。
秦国并无太师一职，但周王朝有。况且赵维桢本就是国君的师长，封无可封，这太师也不过是个虚名。
反对党的心头刺还是封邑。
这些人多数为朝中保守势力，以及与楚臣沾亲带故的臣子。眼下新君上位，咬死了得开个先例：要么封赏一个女子为君，要么处死一名太后。二者选其一，那肯定是前者更容易接受一些。
至于牵连其中的楚人？
他们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呢。
嬴政心里门清。
见无人反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既无异议，就这么定了吧，太傅还不接赏？”
如此一锤定音。
赵维桢深吸了一口气。
待到这个时候，她才缓缓出列，转身看向嬴政，深深一拜。
“孟隗谢秦王。”
等了这么久，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赵维桢确实不在乎封邑。她一个二十一世纪中国公民，根本不觉得有一块私地是件好事。
但按照先秦的法律，这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最荒唐的便是他是女人而迟迟没给，赵维桢早就不爽了。
她在乎的不是封邑，而是应该属于她的权力。
昭襄王不给，孝文王不给，庄襄王也没来得及给。但她知道，嬴政一定会给。
一拜之后，赵维桢起身，隔着台阶，君臣二人遥遥相对。
少年嬴政那张肃穆面孔中，才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恭喜太师。”嬴政道：“若无他事，列位就回去休息吧。”
语毕，嬴政从王座上起身，于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待走到偏殿之后，嬴政恍然察觉自己的后背已是一身汗水。
原来还是紧张么？
于秦廷之间，明明距离其他人也不是很远，可嬴政却深刻意识到，坐在最上方的位置上，他与其他人之间横亘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条鸿沟让嬴政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紧张。
但母亲就不一样了。
一到偏殿，她赶忙招呼侍人坐了下来，还不住抚向胸口。
“吓死我了！”
赵姬连连道：“维桢夫人怎与不韦先生当廷吵起来了？”
触及到母亲毫无掩饰的情绪，嬴政才觉得心神彻底一松。他出言解释：“这是事先商议好的。仲父与夫人身为夫妻，政见一致，会招闲话。二人持反对意见，以争论引出结果，也算是用计谋达到目的。”
不仅是二人商议好，也是与嬴政事先商议过的。
太后不能杀，嬴政也清楚。但他偏偏要提，目的不在于处死太后，而在于要反对派让步于赐夫人封邑。
效果还不错。
这么一解释，赵姬放下心来。
但她又是转念一想，仍然后怕不已：“不行，我必须找维桢夫人说一说，我可不能听政。这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我光是听着就心惊胆战的。”
嬴政却只是平静道：“母亲，你现在是太后了。”
赵姬：“……”
她漂亮的面孔中顿时流露出介乎于悲痛与无奈之间的色彩。
“是啊，我是太后了。”赵姬喃喃开口：“该做太后做的事情。”
不知这话是在附和嬴政，还是在对自己说。
短暂的安静过后，赵姬逐渐平静下来。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只觉得佩戴头冠、身穿朝服的嬴政分外的陌生。
十二岁的儿，怎么就成为一名国君了呢？赵姬既难过，又感慨。
“政儿。”她下意识地询问：“驱赶华阳太后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维桢夫人说过，还是得做点什么意思意思，安抚楚国。”
嬴政早有思路：“也许得要母后帮忙？”
赵姬：“什么？”
嬴政：“母后可还记得当年夫人言及联姻一事？”

第81章 八十一
081
新君首次上朝,拍板决定了太后一党逼宫之事的处理方案。
太傅孟隗夫人护驾有功，念及往日功绩累累，赐予夏阳为封邑,号夏阳君。
华阳太后送去栎阳养老，阳泉君舍尽爵位、田产,换回全家的性命，与其他一干牵连其中的楚臣,以及依附于楚臣的门客士人，该驱逐的驱逐，该流放的流放，从此不可再踏入咸阳一步。
自此,于秦廷影响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楚系一脉,彻底失去了话语权。
当今受秦王信任重用的，是吕不韦、赵维桢夫妇二人。
风波过后，由于国丧，咸阳城内一切从简。
酒肆、商铺临时歇业，夫妇二人要忙的事情就少了些。
赵维桢比往日更早回府，一进后院,就看到吕不韦正在哄孩子玩。
他许是刚从咸阳宫回来，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更换。吕不韦站在树荫下面,左右手各抱着自己的女儿们，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触及到赵维桢,他莞尔道：“是阿母回来了。”
赵维桢：“……”
你臂力是真不错啊！她不禁汗颜。
如今德音、文茵一岁多，姐妹二人虽然不算太胖,但也有十一二斤了。相当于吕不韦左右胳膊各托着两只至少五公斤的哑铃,而他还面色不改,完全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与王上说了什么？”赵维桢向前：“怎不让乳母来抱？”
“自然是如何给楚国一个交代。”吕不韦回了一句正事，而后一本正经：“我抱抱闺女又如何？平日忙碌，难得回来得早，还不抓紧陪陪她们。”
这点吕不韦做的倒是真不错。
姐妹二人一出生，就几乎是被全家都放在手心里呵护。每日夫妇二人忙碌完回府，都要腾出一些时间与女儿们相处。
有些二十一世纪的父亲，做的都不一定比吕不韦更好。
所以德音和文茵对自己老爸还是很亲昵的。
德音抓着吕不韦的衣襟，文茵则瞄准上父亲腰际的玉佩带子。一岁大的孩子已经能理解“阿父”、“阿母”的含义了，随着吕不韦转身，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发现阿母真的回来了，文茵当即乐出声，先于姐姐一步朝着赵维桢伸出手。
赵维桢理所当然地接过文茵。
结果妹妹抱在怀里，慢上一步的德音没要成抱抱，小脸一皱，哭了起来。
吕不韦：“好了好了，不哭。阿父抱你还不行吗？”
德音拼命摇头：“呜哇——”
吕不韦：“……”
赵维桢忍俊不禁：“看来阿父的面子还是没阿母大。”
听到哭声，当了外公的赵梁连忙赶过来。
赵梁本就内疚于没才能于大事上为女儿分忧，又素来喜欢小孩，所以赵维桢生育之后，当外公的就欢欣鼓舞地接过了帮忙照看孩子的重担。
外公把姐妹二人哄走，赵维桢才回归正题。
“楚国一事，你需出面斡旋。”她说：“处置大批外臣，横竖要招惹楚国不悦。你身为一国之相出面交涉，才能彰显秦国重视。”
吕不韦：“就算是我去，也得带着诚意去。”
赵维桢略一思索：“公子启的妻子，最近又得一子吧？可请王上重金赏赐，庆祝小公子周年礼。”
公子启的妻子是秦国的公主，秦相出使，也算是娘家人照拂。
吕不韦却只是笑：“只是这些还不够吧。”
赵维桢侧了侧头。
吕不韦：“维桢明白我的意思。”
本来是不明白的，但他这么一说，她就懂了。
“经此一事，虽然彻底把楚臣赶了出去。”赵维桢压低声音：“但也是断了秦楚的联姻之盟，你还想把这个传统续上。”
“未尝不可。”吕不韦说。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
她的沉默让吕不韦了然：“维桢不太同意。是觉得自己带大的国君，也不过是名孩子，是么？”
这只是原因之一吧。
吕不韦见她不语，又提议道：“联姻可以娶，也可以嫁。若是维桢觉得不合适，不如嫁一名秦国公主过去。”
赵维桢一哂：“楚王都多大年纪了？”
还不如娶呢！
楚王完早年在秦为质，由春申君协助出逃后至如今已即位十五年。不说别的，他的大儿子公子启与赵维桢是同龄人，就凭这个，也不能把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嫁给糟老头子啊。
在先秦时代，这样的政治联姻比比皆是，但赵维桢到底是个现代人，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楚国后宫本就复杂。”赵维桢说：“秦国的公主就别去蹚这浑水了。再者公子启已经娶了一名秦国公主。若是再送一名公主过去，楚王娶了，辈分乱了；太子娶了，又是给公子启增添困扰。”
横竖比较下来，还是娶一名楚国的公主更为合适。
理智上赵维桢明白这是最稳妥的选择，她这时候不喜欢联姻这种方式。
虽然早在邯郸时，赵维桢就同嬴政、同赵姬讲述清楚了其中关键，当时还是个小豆丁的嬴政早早地就理解接受了这一方式。而且，赵维桢也想不出向来内敛、冷锐的少年嬴政，会对哪个女孩子爱到要死要活。
“刚平定了华阳太后的麻烦。”赵维桢又说：“再迎一名姓芈的妃子，我唯恐重蹈覆辙。”
特别是赵维桢知道历史。
在秦末汉楚，胡亥即位后，陈胜吴广举兵起事，就是打出了公子扶苏与项燕的旗号。由此可推断出，公子扶苏的母亲，有一定可能是名楚女。
而若是秦楚继续联姻，楚国的公主生下长子，纵然他不是公子扶苏，也会拥有来此楚国的母族。
立他为太子，也许会再次养出一批太后党。
不立他为太子，那便是废长立幼，到时候也可能出问题。
赵维桢越想越觉得头疼。
“维桢。”
吕不韦温言开口，打断了赵维桢的思路：“你想远了。”
她猛然回神，对上吕不韦清朗视线。
“国君年少，就算现在定亲，那楚国的公主要嫁过来，至少也是三年之后。”吕不韦的声线很是温柔：“更何况如今的秦廷，已经没有太后一党的威胁，王上身边有你我在呢。”
也是。
仔细一想，历史已经变动很多很多了。
未来的昌平君，如今身在楚国争夺继承人的位置。未来左右朝堂的华阳太后，亦是相当于被“流放”至了栎阳。
历史上记载要造亲哥哥反的嬴成蟜，如今还是一口一个阿兄，跟在少年嬴政身后，把阿兄当英雄憧憬呢。
仅从眼下看，楚国的母族不在，赵维桢完全是在担忧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知晓未来是一回事，但也不能让历史束缚思路。
“是我多虑了。”
赵维桢心中微凛，幸好有吕不韦出言提醒，不然她肯定会走进死胡同的。
不过嘛……
“既是国君的婚事，你该和王上商议，而且……呃。”赵维桢想了想：“这事得麻烦赵姬。”
秦王政今年才十二岁，就算他再有主意、吕不韦和赵维桢再怎么掌握实权，那定亲的事情，还是得亲妈来。
这方面，赵姬天生拥有话语权。
“你与王上商讨之后，确认出使，再与楚国使臣交谈。”赵维桢吩咐道：“初筛过后，再让太后过目……”
“怎么？”吕不韦见赵维桢神情复杂，不由得问。
“你说得对。”赵维桢不忍直视：“这也年纪太小了。”
少年国君，今年才十二岁啊！
放到二十一世纪，他也就刚刚小学毕业。要是让爹妈知道十二岁就谈了恋爱，估计嬴子楚要抄起拖鞋追着嬴政打。
十二岁，连声音都没变呢，就算古人讲究早早定亲，赵维桢还是有些微妙。
感觉昨天他还是个没齐腰的小豆丁，赵维桢在心中嘀咕，今天就在着手为他找老婆。
何况为秦王说媒，肯定是找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古代的女子十五岁及笄，而后就可以结婚。赵维桢的原身也是在十五岁就远嫁去了齐国，大抵也是因为太年幼了，原身与田英感情深厚，却一整年都没有怀孕的迹象。
其实赵维桢觉得这是幸运。
她甚至都庆幸于吕不韦从邯郸带人跑路——她可不想当少女妈妈。
分别多年，也算是让赵维桢拖到了二十多岁。
年轻女孩子生育的风险太大了，赵维桢知道自己不该对政治婚姻有什么期待，但同为女性，她不免会共情。
“我去同太后说一声，看看年纪大一些的。”赵维桢低语：“最好是现在就快及笄，即使三年后反悔，也是他们楚人的问题。”
“如此也好。”吕不韦点头。
只要稳住这几年，联姻不联姻其实也不重要。
说不定三年后，秦国就已经把楚国并入自己的版图中了呢。
待二人讨论完正事，刚刚远去没多久的哭声，又着急忙慌地靠近过来。
侍人很是无奈地把女儿又抱给赵维桢：“德音非要见阿母。”
别人怀里的德音，挤着一张小脸，白皙圆润的脸蛋哭得通红。她一见赵维桢，就伸出手，嘴里还念叨着不清晰的“mama”发音。
至于文茵，则在一边由乳母抱着，依旧嘎嘎傻乐。
赵维桢又无奈又好笑，抬手抱过德音。
果不其然，赵维桢一抱稳德音，她立刻就停下了哭泣。上一秒还嚎啕不止，下一秒完全收声，变脸比翻书都快。
“你这丫头。”
赵维桢轻轻点了点德音的小鼻头：“倔得很。”
说完她又看向傻乐的文茵：“那个则是虎头虎脑。”
吕不韦：“文茵更像维桢。”
赵维桢立刻瞪向他：“你是说我虎了？”
吕不韦只笑不语，他走上前，朝着德音伸手：“来，别累到你阿母。”
可他的手刚碰到德音，德音又是皱起鼻子，作势要哭。
吕不韦：“……”
赵维桢简直要笑翻天了！
如今的吕不韦，可是一国之相。多少人都等着巴结他，他一句话又能左右多少事情？
眼下也就只有亲女儿能让他彻底吃瘪没脾气。
“若是哭就有用，能得宠爱，”吕不韦看向美滋滋的德音，不禁酸溜溜道，“我也哭。”
“你和女儿争宠？”
赵维桢横了他一眼：“来，哭一个给我看看。”
换做旁的男子，听到妻子如此揶揄，估计是要懊恼或者羞涩了。但吕不韦是谁？他不仅不尴尬，反而还前行半步，拉近距离。
吕不韦比她高出半头，还是俯下（）身，凑到赵维桢耳畔：“要是维桢喜欢看，今晚到不韦房里看。”
赵维桢：“……”
要不是侍人和女儿都在，赵维桢真想踹他。
吕不韦却好似全然没察觉她的神情，依旧厚着脸皮笑道：“维桢觉得如——”
“——主人！”
话还没落地，魏盛匆忙忙赶了过来：“主人，有他国来的游士，托人递了拜帖过来。”
吕不韦：“…………”
你倒是晚来几步呢！
他脸上噙着的暧昧笑容稍稍僵硬片刻：“不见。”
魏盛一愣：“啊？”
平日里主人对待这些游士策士，还是挺客气的。若有人来秦想走他的路子，不管是否拥有真才实学，主人都会安排住处，抽出时间与之聊聊。
直接说不见，还是头一回。
“这……”
魏盛左右想不通缘由，便求助性地看向赵维桢。
赵维桢笑眯眯：“魏盛，你还没讨到老婆对吧？”
魏盛：“啊？？？”
就这不开窍的劲，比你弟魏兴差远了！怪不得讨不到老婆。
赵维桢一边心中腹诽，一边又不禁顺着打岔的事情发散开来：都已经坐到一国之相的位置上，嬴政也已即位。
可吕不韦并没有像传说中那般门客三千。
历史上的吕不韦，想要效仿那战国四公子，广收门客、网络人才，也由此开始受到秦王政的忌惮。
但现在——
“那些来见你的游士，”赵维桢问道，“多数都叫你推荐走了，没见你收为己用。”
“我收这么多游士做什么？”
吕不韦有些意外：“吃用都需自家出钱，维桢舍得？”
那是肯定舍不得的，赚钱容易吗！
“收拢游士、豢养门客，你能博个好名声，也能为你出言建策。”赵维桢想了想又道。
可吕不韦失笑出声。
他清明双眸看过来，其中有揶揄，更多的则是亲近。
即使魏盛在面前，吕不韦还是伸手，近乎亲昵地捏了捏赵维桢的手腕。他轻声道：“那一千个、一万个食客，还能比你我齐心更有用？”
言下之意即是，有赵维桢在，好名声、想法子，他都不需要外人帮忙。
赵维桢仔细一想，惊觉吕不韦说得竟然没错。
如今的吕不韦好像根本不缺这些虚名，光是和赵维桢联手铲除楚系势力，就足够他在咸阳积累威望。至于豢养食客？还能比继续和老婆联手带来的收益大么。
不存在迫切的需求，就不会去做。
没想到，她做了这么多，眼下最直接的改变，竟然是自家的事情。
“不见就不见了。”
赵维桢没当回事：“是哪里来的游士啊？”
魏盛倒是不介意。
“回夫人。”他不在乎地回答：“是名楚人，名唤李斯。”
赵维桢：“……”
魏盛：“自称是荀子门下学徒，不过也就是名小吏。”
赵维桢：“…………还是见见吧。”
她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几句话的功夫，差点把李斯直接蝴蝶没了可还行！

第82章 八十二
082
转天之后,吕家酒肆。
“人呢？”赵维桢踏进门开口。
“回夫人，安排到内间去了，”掌柜赶忙过来,“我派人去通知一声？”
赵维桢想了想：“不用，我自己去看看。”
本应该吕不韦来的，但身为相国，吕不韦近日忙得很。
又得忙着准备出使,还要协助嬴政面见为国丧而来到咸阳的各国使臣，里里外外，事情繁杂。
有事要去见王上，就算要见李斯,也是暂且搁下了。
吕不韦按捺得住,赵维桢可按捺不住。反正他也不在乎，她就先来看看。
赵维桢步入内间,就看到长案之后坐着一名衣衫质朴的青年。
历史上的一国之相、推动秦国大一统的功臣,以及秦始皇死后伪造诏书扶公子胡亥上位,后遭腰斩的李斯,如今还是名着白衣的平民。
他看起来与赵维桢年纪相仿,穿得质朴,却还算有气度。生得不算英俊，但读过的书为其增添了几分文士应有的模样。
赵维桢觉得，若是他换下深衣、剪短头发,再戴个眼镜，倒是很有二十一世纪人心中高材生的意思。
二十五六岁，掐指一算也是个博士生了。
此时正待应聘的“博士生”,正对着面前的食器发愣。
摆在李斯面前的两尊食器,一尊内放着个大饱满的扁食,一尊内则是热腾腾的面汤。
咸阳城近年流行用面食，充其量也就普及到整个秦国。先秦时代的习俗传播速度还没这么快，对于其余各国来说，也就是商队带给公卿贵族们尝尝新鲜，李斯本为寒门，自然是头一回见。
青年李斯好奇地用筷子碰了碰扁食，而后夹起一颗。
他本就困惑，送到嘴边轻轻一咬，半个饺子进口，咬到滑嫩的面皮和丰富的馅料后，顿时面露惊异之色。
李斯把筷子拿远了些，仔细观察起扁食内部的馅料来。
赵维桢上前：“郎君可是觉得饭食不合口？”
平日里吕不韦换下朝服，依旧坚持衣着节俭。他穿成黔首的模样，赵维桢自然也不好把昂贵布料和奢华首饰挂在外面。
她穿得简单，好似有钱的寻常富人，李斯大抵是把赵维桢当成了酒肆的管事，只是摇头。
“并非不合口。”李斯客气解释：“只是这叫扁食的食物，内部包的是韭？”
“是春韭。”
赵维桢解释道：“郎君来秦刚好是时候，第一批春韭收了起来，新鲜得很呢。”
《诗经&#183;豳风》有云：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
韭菜容易生长，且长势往往很是旺盛，自古与壮（）阳、生（）殖联系在一处，是很吉祥的象征。所以在先秦时代，韭菜与羊羔一样，是重要到能够祭祀先祖的食物。
而且，也不耽误人吃。
“竟是与河虾抱进面皮里。”李斯细品之下，觉得相当神奇：“春韭味辛，河虾鲜美，理应是毫不搭界的两种味道，竟是相辅相成。如此吃下去，不觉韭辛，更提升河虾的鲜味。今日也算是开了眼了。”
赵维桢：“合郎君的胃口就好。”
李斯点头。
他又给自己乘了一碗面汤。
春寒料峭，几口热腾腾的面汤入腹，简直是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部，彻底驱赶走春日的最后一点凉意。
“据说吕家酒肆的饭食，都是夏阳君想出来的，是么？”李斯问。
赵维桢还是楞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李斯口中的“夏阳君”指的是自己。
想来约莫是李斯觉得太师不过是个虚名，喊孟隗夫人又显得不尊重，所以干脆称君。
封君之后，以封邑名号作为称呼倒也无可厚非。只是秦王政刚赐了封邑没多久，赵维桢还没习惯呢。
“确实是。”她肯定道。
李斯捧着汤碗，一声感叹。
他又把碗送到嘴边，不仅感慨道：“来了秦国才知道，这里的粮食，丰足到可以磨成细粉，把杂质筛掉后吃，可见其产粮之多。粮草如此充盈，怪不得秦国这么强大。”
说完，他又看向自己的碗：“夏阳君既关注政事，又不落民生，好生厉害。怪不得身为女子，却得历代秦王重视。我要是赵王，我现在肯定后悔得不得了。”
赵维桢闻言扬起灿烂笑容：“承蒙郎君高看我。”
李斯：“……”
赵维桢：“郎君吃得还满意么？”
片刻的沉默蔓延，而后李斯险些把嘴里的面汤吐出来。
他如触电般放下汤碗，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赶忙向赵维桢行揖礼：“在下失礼，竟是有眼无珠至此，连君上都没认出来！”
说完他又很是尴尬地以袖掩面，不太敢再开口了。
赵维桢见青年李斯神情窘迫又手足无措，不禁挑了挑眉。
她是什么怪物不成？打个照面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历史上的李斯好像也不社恐吧，不善言辞、不懂交际的不是他同门师兄弟韩非么？
赵维桢：“郎君毋须客气，喊我孟隗即可。”
李斯支支吾吾，含混应了。只是他的眼睛止不住往长案上的食器瞥。
赵维桢这才反应过来。
春韭味重，李斯这是觉得失礼呢。
“是孟隗疏忽。”她恍然大悟，赶忙喊来掌柜：“准备粗盐与芸香来，郎君准备好后，可来后院与我详谈。”
赵维桢先行一步，吩咐酒肆的人准备好长案与蒲团。
李斯漱口归来，于赵维桢对面落座。
再见面时，他已经收敛了刚刚的慌乱，歉意道：“承蒙君上照拂。”
虽说赵维桢让他喊名字，但李斯还是不敢的。
他不喊，赵维桢也不好多说。只是突然间自己就成了“君上”，感觉多少有些奇妙，还不适应。
进入正题，她再次端详了面前的李斯一番。
《史记&#183;李斯列传》记载李斯曾经感叹过：“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意思就是说，一个人贤能与否，就像是这老鼠一样，全看身处环境。以老鼠自比，足以可见其人不惮外人置喙。
而赵维桢对历史上的李斯观感很复杂。
一方面，他是第一个直接与嬴政挑明可灭六国，并且提出了相应政策的人。可谓是促成大一统的功臣之一。
可另外一方面，此人陷害同门的韩非在先。之后始皇帝巡游时于沙丘暴卒，他又恐太子扶苏与自己理念不同，不得重用，篡改始皇遗诏，改立公子胡亥为皇帝。
总结一句话：是个野心勃勃的搅X棍。
但这个形容并非贬义词。
在赵维桢看来，他要不是有真才实学，有了不起的能耐，也做不到在秦国搅混水。
放了谁也不能放李斯走！
“别紧张。”
赵维桢宽言道：“孟隗素闻荀卿大名，钦慕已久，听说咸阳来了一名荀卿的门生，便心生好奇，先来看一看。”
说完，她又补充：“近日秦国国君新丧，新君年幼，诸多事项，吕不韦他实在是抽不开身，你别在意。”
李斯赶忙摇头。
对眼下的李斯来说，见赵维桢和见吕不韦是一样的效果。
“得君上相见，是在下的荣幸。”李斯认真开口：“家师在楚国，亦对君上赞扬有加。说秦国的国君知人善用、不惮身份，而夏阳君则心系民生、不求回报，乃明君贤臣的典范。”
赵维桢：“……”
夸得她都心虚了！
李斯的老师可是荀子啊！儒家三圣中的后圣，挂在墙上供多少儒生祭拜几千年，一直被尊为师长尊到2021年！
大学读书的时候，叫导师的导师夸几句话，赵维桢都觉得面上有光。
现在相当于她被天底下所有老师的师祖夸了，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你……你来秦国。”赵维桢干咳几句，带过自己的尴尬：“来秦国，是想要什么官职？”
李斯谦虚道：“在下无一无进身之资，二无过往功绩，说要官职，实在是托大。只是想来秦国图口饭吃，愿做君上与相国的舍人，为之出谋划策罢了。”
是做她的舍人，还是吕不韦的舍人？
赵维桢微微侧了侧头，明确了一个概念。
那就是在秦国之外，至少是在楚国人看来，她与吕不韦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挺好。
赵维桢不介意他们这么想。
天下人这么想，倘若吕不韦真有飘起来那一天，他就得掂量掂量自己为了一部分利益而与她打断骨头、撕扯皮肉，是否值得。
“为何要做我与相国的舍人？”赵维桢问。
李斯莞尔。
他抿了抿嘴角，带着笑意反问：“君上该问天下寒门，谁不想做你与相国的舍人？”
这算是一句恭维了。
但赵维桢无动于衷：“可如你所言，你既无进身之资，又无过往功绩，又凭什么做我的舍人？”
这就是叫李斯从肚子里掏出点东西的意思。
李斯自然心领神会。
他深谙策士之道，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语出惊人，说出旁人说不出的话，叫人眼前一亮的同时，也觉得他言之有物、可以重用。
对此，李斯来秦一段时日，早就准备好了。
“谢君上。”
他欣然应允，胸有成竹道：“在下来秦多日，惊觉咸阳之丰饶富足。我走在田间，看到的是在齐、在楚都没见过的农具；我住在驿站，往来各国使者、游策之士络绎不绝。中原各国，言及秦、楚，多为鄙夷，说二国是虎狼之国、是蛮夷之过，却不知秦国已具备条件，君上，到时机了。”
赵维桢：“什么时机？”
李斯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歼灭六国，统一中原的时机！”
即使是在秦国，李斯也敢肯定没人会与赵维桢和吕不韦这么说。
放眼天下，人人皆有虎狼之心，国国皆为虎狼之国。大家都想从对方那里占个便宜、讨几块地，但没有一个国家敢说自己要去灭六国。
但李斯清楚，旁的国君敢想不敢言、不敢做，秦国的国君却敢。
秦国的人，等的只是一个敢直言的人。
所以他才会来到秦国。
“自齐桓公起，诸侯称霸、群雄割据，已有数百年。”李斯侃侃道：“天下苦割据久矣。内里百姓凄苦，外有匈奴威胁，早该是恢复一统的时候。如今周天子式微，没那个能耐，那重担自然是落在了实力最强的国家上。”
“秦国粮产富足，兵力强生，近年又风调雨顺。虽然换了几代国君，但朝政有君上与相国坐镇，甚至把太后一党驱赶离秦，算是平定。外无忧患，内部平稳，这可是大大的好机会。”
李斯振振有词：“君上，在下认为，是时候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赵维桢。
只是李斯精心准备好的一番“惊世之语”，完全没让赵维桢露出惊诧之色。
面前的女君，仍然是那副笑吟吟的神情，虽然带着几分赞赏之意，但好似早就意料到了：“嗯，然后呢？”
李斯：“……”
这——
这都无法打动对方吗？
李斯开始冒汗了。
赵维桢见他茫然，生怕李斯误解，又出言补充：“郎君这番言论，确有道理，只是话说灭六国，打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你得拿出具体措施来。”
李斯：“…………”
他有点摸不准了。
本图一石激起千层浪，没想到夏阳君好似一汪深井，深到石头子丢进去，压根就听不见响。
说她深以为然吧，可面上却完全没有任何表示；说她没听进去吧，这不是还要自己继续展开的意思。李斯顿感压力，偷偷瞥了赵维桢好几眼，踯躅片刻，才回应道：“确有措施。”
“郎君请讲。”
“以贿赂离闲，以细作为间。挑拨在先，出兵在后。”
“嗯。”
赵维桢认同地点了点头：“离间之策，是个好主意。你回头出个方案给我。”
李斯：“方案？”
赵维桢笑道：“方式方法为方，凭书案誊写为案。意思就是你把想出来的法子好生写下来。什么时候写好了，就请掌柜通知我一声，我好把你引荐给国君。”
李斯：“……………………”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君上说什么？！”
见国君？
这就见国君了？！他还什么都没做啊！
“怎么？”
赵维桢却是满不在乎：“你都言及灭六国了，除了国君，谁还能拍板要打仗不成？同我说有什么用，自然是要对国君说。”
反正你早晚都是要得嬴政信任的，就别当什么舍人门客了，赵维桢和吕不韦手边也不缺人用。
历史上的嬴政即位后，受太后一党以及吕不韦控制，一直忍到羽翼渐丰才能够大施拳脚。
现在华阳太后不在，吕不韦也没那心思，还等什么呢？
早一日统一，就好早一日改革，嬴政的步伐也就可以放缓一日。
所以，赵维桢恨不得明天就把能用的人全搜罗齐。现在李斯自己撞上来，给她加班加点996去吧！
“就这么定了。”
抓到一个苦力，赵维桢心满意足：“快点写，最好在相国出使楚国之前写完。”
李斯整个人还是懵的，但听赵维桢语气笃定，嘴巴先于脑子应下来：“……是。”

第83章 八十三
083
几天之后,咸阳宫外。
赵维桢走下马车，就看到李斯已伫立在宫外等待。青年看似好整以暇，待走近了,才从他眼底看到几分掩饰得当的仓皇。
“别怕。”
春日的天气不稳定，今日太阳烈了一些，李斯许是站得久了，额头沁着一层薄薄汗水。赵维桢吩咐魏兴从车舆内拿来崭新的帕子：“擦一擦吧。”
李斯：“谢夏阳君,在下不怕。”
他接过手帕，指尖却不住微微发抖。
赵维桢：“……”
还说你不紧张！她哭笑不得。
不过，李斯表现的还算不错。
赵维桢做的事情，用现代职场类比一下,就是李斯一个特别有自知之明的职场新人,跑来应聘个小小的岗位，没想到赵维桢直接要他出个完整方案,并且拿着方案去面见大老板。
设身处地想一想,换成赵维桢自己,她估计要紧张晕了！
李斯面上还算镇定，已经是很了不起。
“要你准备的方案，你准备好了么？”赵维桢问。
“回君上，已准备妥当。”李斯回答。
“可我没见到你拿着。”
李斯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抬袖指了指额角：“君上，都在这儿呢。”
好家伙，还挺自信的。
赵维桢满意地点头：“来前没如厕吧？”
李斯：“啊？”
二人都步入咸阳宫了,直言下三路,着实不雅。赵维桢看似随意地一句话,给李斯说懵了。
青年绞尽脑汁,实在是想不出这话有什么深意,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曾。”
赵维桢：“那就行。那记下来的方案，还在脑子里呢。”
李斯不解：“这记下的事物，又不是吃下的饭食，还能随着……出去不成？”
赵维桢笑吟吟：“不能，所以郎君别紧张。”
李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开玩笑安慰他呢！
也是。
记下的事物，就是记下了。他自诩想出的东西不会忘却，便是胸有成竹，没有必要因即将面见秦王倍感压力。
如此一来，李斯面上最后几分窘迫也彻底消失殆尽。
“谢君上。”李斯诚恳道。
“无妨。”赵维桢抬了抬下巴：“走吧。”
不是上朝的时间，也就没选择在正式场合见面。赵维桢带着李斯来到咸阳宫的旧学堂院落，宽敞的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棋盘，嬴政与吕不韦分别坐在对面，相互博弈。
赵维桢：“王上，李斯来了。”
嬴政当即抬头。
未来君臣初次见面，李斯先是身形一顿。
他知道秦王政今年不过十二岁，尚且年幼。但意识到与亲眼见到，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一身黑衣的少年国君，仍然能用“稚嫩”二次形容。可李斯对上其视线后，却立刻断定嬴政不可小觑。
凤眼明晰且锐利，彰显着主人的强硬与野心。
在楚国，人人都说如今的秦国权臣势力滔天、国君懵懵懂懂。华阳太后被赶去了栎阳养老，那秦国上下，岂不是为吕不韦、赵维桢夫妇二人完全把持住了。
然而这一刻，李斯清晰地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
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怎会任由他人摆布？
嬴政挥了挥手，侍人把没下完的棋局暂且撤了下去。他起身，受了李斯的行礼，甚至不等他开口问候：“寡人见你，是为了听听你所谓灭六国、统中原之说。”
他直奔正题，李斯也就不客气。
“敢问秦王。”李斯问：“可有灭六国之意？”
“若无意愿，找你来做什么？”少年人一哂。
言语之间，竟然是毫不掩饰其野心。
李斯却是暗地松了口气。
他不怕秦王有这么大的野心和胆量，李斯怕的是秦王政有野心，却畏畏缩缩，不敢去做。
既然是愿意，那就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秦王可有想打的诸侯？”李斯又问。
这一次，嬴政没说话。
他锐利的眼眸扫射过来。
院子当中，除却秦王，在场的还有秦国的相国与太师，可以说是整个诸侯国最有权威的三个人正等他阐述自己的观点。
李斯刚刚还有些紧张，如今反而却放松下来。
“容斯斗胆。”李斯坦荡荡出言：“秦王最想打的，一定是年幼为质、在其受尽苦难的赵国。如今赵王偃，偏听偏信、昏庸自大，是个好机会，也是为报昔日秦王、先王受苦之仇。只是秦王不言，是因为如今的赵国仍然不可轻视，举国啃这块骨头，还不是时候，因而秦国理应选个好啃的肉，在下以为，可先灭韩。”
他滔滔不绝，终于说到了嬴政感兴趣的地方。
少年国君略一思索，便跟上了李斯的思路：“韩国与秦接壤，且国君软弱，近年与之交战往往割地退让。既弱小，又离得近，确实最为合适。只是打是好打的，要说灭国，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若是处理不好，便是引起其余五国警惕，反倒是陷入危机。”李斯接道。
“你可有对策？”嬴政问。
“请听在下一言。”
李斯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秦国先昭王时，秦相范雎有远交近攻之策，指的是着眼于距离秦国最近的韩、赵二国，并通过一定外交手段去拉拢最远的燕、齐二国。在下以为，秦国仍可保持这般国策，只是可再近一步。”
虽无手稿，但李斯早已将一切内容牢记于心，长篇大论出口不带任何犹疑。
“秦王可先派遣使臣，联盟魏、楚，是为拉拢。
“而后再派遣游策之士，到各国行离间之策。中原多名臣名士，能用重金重利收买的，就去贿赂；不能的，则想法子除掉。君臣离心，国力便会有损，秦王可趁机出兵攻打。”
话至此处，李斯也没忘记最开始的问题。
他问秦王想打谁，自然是要出主意的。
“既是秦王最想打赵国，在下看来，可先行派人去间赵、间燕。攻韩之时，亦可与赵联盟，支持赵国与燕国开战。”李斯建议道：“如此，既可消耗他国兵力，也可转移视线。秦王以为如何？”
阐述完毕后，李斯谨慎抬眼。
嬴政自然是看出了他的小心翼翼。
李斯一番观点，嬴政听完的第一个感受是：不愧是维桢夫人寻来的人。
也是直到坐上王位，他才意识到把“大一统”挂在嘴边，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在六国人，甚至是相当一部分秦人眼中，即使如今的周天子后裔毫无能力、宗祠形同虚设，这天下，也是周王朝的天下。
诸侯敢存野心，却不敢说出来，更不敢做。
除却维桢夫人，就只有他的太爷爷，先昭襄王敢言。
如今李斯敢对他说，是时候灭六国了。
这样的人，也就只能到秦国来。
嬴政的思绪飞快，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满意。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很好。”
李斯一震。
他再次看向嬴政：“秦王当真？”
不怪他忐忑，而是这年仅十二岁的国君全程都没什么表情。
简直比向自家先生汇报课业时还要难以琢磨。
“自是当真。”嬴政肯定道：“你是第一个胆敢同寡人言及灭六国之人，且拿出对策，大致想来颇有道理。寡人很欣赏你，李斯，仲父觉得呢？”
嬴政主动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同样颔首。
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温文尔雅的面孔中展现出欣赏之色。
“早知郎君如此才能，我就先于太师拜访了。”吕不韦无不遗憾道：“郎君的想法，与不韦的计划不谋而合。”
“确实。”
嬴政接道：“仲父本就打算出使楚国，稳住两国邦交。”
吕不韦想了想，又补充：“郎君所言，乃长久之策，不必急于一时两时。不韦觉得，灭韩之前，可先伐魏。”
嬴政：“伐魏？”
少年国君眉梢微挑，乌黑的眼球转过来，明显是来了兴趣。
旁听的赵维桢顿时明白了大概。
“既是要间赵，”她清淡道，“王上别忘了春平侯。”
嬴政怎么会忘记春平侯！
以言杀人、送赵偃上位，嬴政怕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合适的手段。不需动刀兵，不用起战事，仅仅是吕不韦与赵维桢夫妇二人的情报快于赵人一步，甚至不需要他们出面就使得赵国的□□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提及过往的事情，嬴政登极了然：“寡人听闻，如今的赵王身体不好了。”
岂止是不好了，赵维桢心想，仔细算一算，赵孝成王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秦国大功臣”赵偃是在公元前245年即位的，距离如今也不过是两年的时间。
“昔日春平侯出逃，他终归是从秦国跑出去的。”赵维桢替吕不韦说：“可以此出兵伐魏，把春平侯接回来。待到明年，王上正式即位，六国派遣使臣来贺时，再送他回赵国去。”
反正你没死，就去搅混水吧！
赵维桢向来不惮于榨干工具人的最后一分剩余价值。
嬴政闻言，平板无波的面孔中稍稍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底还是少年人，谁不喜欢给自己最讨厌的人添堵呢？嬴政可太了解赵偃了，他几乎能想到春平侯回去后，对方暴跳如雷的模样。
“就这么办。”嬴政不假思索：“待到仲父使楚之后，我就请蒙骜将军出兵伐魏，至于间燕之事……”
他再次看向李斯。
李斯赶忙抬头。
刚刚讨论的事情，让李斯恨不得要把脑瓜子塞进院子的地砖里——一件两件的，哪个不是机密之事啊？！
但凡李斯一个不注意，把随便几句话说出去，那就是泄露机密，事情要黄的！结果这一个国君、两位权臣，就当这他的面展开讨论，甚至最终拍板了！
这架势，说秦王要卸磨杀驴，出了宫门就派人砍了自己的脑袋李斯都信。
是不怕他敢说出去，还是已然不拿他当外人？
李斯反复思量，实在是摸不到头脑，不知不觉间又是生了一后背的汗。
即使李斯再天才，也不可能揣度到一切的信任来自于赵维桢知晓历史。因为知道他就是奔着秦国来的，也一定、且只能为秦国效力，李斯还没出现，赵维桢就默认他是自己人了。
她交付信任，嬴政自然也就对李斯有着天然的信任。
想不明白，便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变得越发谨慎用心。
“间燕之策，确为长久之计。”李斯小心出言：“望秦王派个有用且能用之人。”
嬴政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沉思片刻：“我看蔡泽可以。”
嬴政蹙眉：“连个相国都不敢当的人？”
二人口中的蔡泽，是范雎离秦后推荐可接替他为相国的人选。只是蔡泽怕死，几个月后告病主动辞职，开始当个混子。
“他怕死，却有口才。”吕不韦莞尔道：“出使燕国，可先行与燕国签定盟约，让他去做个驻燕使臣。推脱了相位，他也不好再推脱出使的职责。待到来年王上正式即位，也可让燕国送个质子过来，以示两国诚信联盟。”
听到“质子”一词，赵维桢心中猛然一惊。
她不假思索：“不可！”
果断的话语落地，引来了吕不韦一顿。
庭院之内出现了片刻沉默。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嬴政——也只看向嬴政。
“王上觉得，如今的燕王喜会送谁来？”她低声问。
嬴政微微瞪大眼，而后默然不语。
他没回答，但赵维桢知道他已经想到了。
当年燕王喜就敢送自己的嫡子去赵国当人质，几年之后，公子丹也回到了燕国，正式成为了太子。
倘若秦国向燕国索要质子为盟，燕王喜一定会把太子丹送过来。
历史上的太子丹来到秦国后过的并不好。
赵维桢不知道嬴政如何想，也不知道燕丹有怎样的思量，总之二人的关系一旦成为国君与质子，那么过往的情谊根本算不了什么。
过去这么多年了，燕丹与赵维桢告别时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她甚至还记得那个生得讨人喜欢、性格也善于讨好他人的小男孩，把走线拙劣的蹴鞠递过来时的模样。
如果可以，赵维桢还是希望曾经的一对友人，能在心中为彼此留下几分好的回忆。
至少不要落到燕丹带着仇恨从咸阳逃亡，请荆轲刺秦，而后惨死的结局。
与其友情破裂，不如他别来。
哪怕是燕丹最终成了燕王，二人以国兵戎相见，赢得堂堂正正、输得堂堂正正，隔着家国与军队，躯壳相隔千里，也总比心灵破碎要好得多。
吕不韦微微侧头，他的视线迅速在嬴政与赵维桢之间徘徊，而后也明白了大概。
“若是太子丹。”吕不韦意有所指：“不是更好么？”
赵维桢坚持道：“不缺这么一个质子，还得白给燕国养着人呢。”
嬴政最终摇了摇头。
“算了吧。”少年人微微垂着眼睛，看不出他的情绪来：“先遣蔡泽使燕，毋须质子，可换其他联盟方式。”
吕不韦也不坚持：“是。”
而后嬴政收敛心神，转向李斯：“你言之有物，秦廷收你就是。寡人欲拜你为客卿，你觉得如何？”
李斯愕然道：“口说无凭，就可拜为客卿么？”
赵维桢失笑：“可别这么说，先文王时张仪，可就是靠那么一副口条，还换来相国之位呢。”
“我的朝堂容不下张仪。”嬴政直接道，但末了他也是勾了勾嘴角：“只是客卿罢了，若是做不成事，寡人可随时把你赶出秦国去。”
李斯赶忙行礼。
他深深一拜：“谢王上恩赐！”
起身之后，还不忘补充一句：“若有那一日，烦请王上提前知会，臣好提前收拾行礼。”
玩笑话之后，连嬴政都是笑出声来，院内肃穆氛围一扫而空。
…………
……
离开咸阳宫后，赵维桢送走李斯，一转头，吕不韦才慢吞吞走了出来。
“这李斯。”
他径直感叹：“确实有点东西，险些就错过了。”
可不是吗！
回想起那天的情况，赵维桢不禁后怕。
要不是多问了那么一句，可就把李斯放走了！好在除却李斯之后，好像也没有其他投奔吕不韦的寒门大才。
不过，他们不来，不代表赵维桢不动心思。
“你去楚国，能抽空拜访一下荀卿么？”赵维桢想了想，开口。
“荀子？”
吕不韦一愣，而后问道：“维桢不是要把荀子请到秦国来吧？”
赵维桢忍俊不禁：“老人家都多大年纪了！路上颠簸，别再出个好歹。人是不用来，我是想管他要封信。”
李斯都来了，韩非还跑得了吗？
韩非是韩国贵族不假，但韩国弱小，国君软弱，是注定不能由他施展抱负的。再说到时候把韩国打下来，你就是个郡，赵维桢就不信挖不动韩非的墙角。
横竖也不能让李斯给她把第二位996候选人给折咯。
吕不韦虽不解赵维桢的用意，但他也不多疑，只是答应道：“你要做什么，写封信就是，我到时候去交给荀子就是。”
赵维桢：“好。”
吕不韦：“出使楚国，路途遥远。也许待到来年国君正式即位我都回不来，若是赵人来使，送走春平侯，你一个人要小心些。”
听到这话，赵维桢还没什么反应，她身后的魏兴突然神情复杂起来。
赵维桢无可不无可地应了，而后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魏兴看看赵维桢，又看了看吕不韦，犹豫好久，最终下定决心。
“主人。”
他凑到吕不韦面前，压低声音：“邯郸那边刚来的消息，说是李牧将军从边关回去了。”
吕不韦侧了侧头：“所以？”
魏兴：“他屡次击退匈奴，有大功。国君即位，又是护送春平侯回国，到时候肯定是要派说得上话的重臣来。而且……李牧将军也算是夫人旧友，还、还有些个传闻，所以……”
吕不韦：“……”
向来和煦温柔的一国之相，面上罕见地笑容骤变。
懂了，他来年肯定回得来。
不就是李牧吗！他必须亲自、好生接待接待。

第84章 八十四
084
几个月后,公元前246年，亦是秦王政元年。
期间秦国相国吕不韦出使楚国，以续秦、楚盟约,同时,秦臣蔡泽领命，回到母国燕国去做使臣。
蒙骜将军领兵伐魏,魏国被迫贡献出土地求和,并且把于境内流亡的赵国前任太子春平侯归送至秦国。
全中原都看到,秦国三年内换了三任国君，却是内、外朝政并不紊乱。甚至是随着太后一党为吕不韦、赵维桢夫妇二人肃清之后，这台隆隆战车比往日前行得更为迅猛。
眼瞧着秦国为期一年的国丧要结束了,秦王政即将正式即位。
六国纷纷派出使臣来秦。
内外政事忙碌,生活上赵维桢也没闲着。
这天上午,赵维桢来到吕家酒肆。
她一进后院,就看到魏兴和掌柜对着一箱子原材料发愣。
这两人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此时此刻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赵维桢向前。
“夫人！”
魏兴顿时来了精神：“楚国的商队,捎带把农家送的东西拿过来啦,只是我与掌柜都不知道怎么用。”
赵维桢也是来了兴趣：“荡威送来的东西？”
几年之前,在秦国的农家头领荡威，带着那名新认下的干女儿荡隽,离开咸阳到巴蜀之地寻觅新的种植作物。这期间但凡有点新鲜东西,他们总是会委托吕不韦的商队带到咸阳来。
什么山菌河货啊，什么新鲜物种啊，有能吃的,也有作宠物看个新鲜的。
没想到他们跑完巴蜀,竟然又到楚国去了。
不知道这次又带回来了哪个新鲜玩意,能叫魏兴和掌柜都犯了难。
赵维桢好奇向前，定睛一看，却大失所望。
“这不就是干菰草么。”赵维桢说：“有什么稀罕的？”
“夫人，这可是从春申地的封地菰城带来的菰草。”魏兴解释。
名为“菰城”，意思就是说这个地方菰草多，而由此得名。赵维桢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怎么了，他春申君的菰草还镶金不成，和别地儿不一样？”
没想到，魏兴还真点头了。
他又纠结，又茫然：“确实不一样，夫人你看。”
魏兴掀开盖着菰草的麻袋，赵维桢定睛一看，恍然大悟。
这哪儿是干菰草。
这是茭白干啊！
所谓菰草，指得就是一种叫“菰”的禾本科植物，与水稻是近亲。因而菰草的种子亦可做米实用，菰米难以培育、成熟时间不同，多为农人采摘的野米，故而产量少又价格贵，只作贡品供贵族食用，有“六谷”之称。
但赵维桢还是在回到先秦时代，才真正的尝到了这传说中的原生种菰米。
因为在现代，它的根茎比菰米更受人们欢迎。
菰草感染了黑粉真菌，就不再开花结果，养分全部集中在根茎部，膨大多汁，成为了味道鲜美、口感近乎于笋的食物，名为茭白。
茭白比菰米更好培育，所以在唐代过后，菰米就逐渐变少，而茭白的种植逐渐扩大。
赵维桢万万没想到，原来在先秦就有茭白了！
这个时代就有黑粉菌？她满头问号。
但产物摆在面前，赵维桢也就不再纠结。
“这菰草都没开花，也不知道农家送来做什么。”魏兴嘀咕：“据商队的人说，还是荡隽发现的呢。”
这几年来，荡隽也给赵维桢写过几封信。
昔日被当成工具利用的卷耳，硬是要扒着赵维桢，给她一个新出路。她给了，卷耳也抓住了。农家人只顾种田，算是技术工种，荡威不仅直接让她随了自己的氏，改名荡隽，更是把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完全是当儿子养。
荡隽也不负众望。
她八成就是发现茭白的根茎可以食用，才特地让商队与正常菰草一起送来的。
“信呢？”赵维桢伸手。
“书简自然是送到府里了。”魏兴回答：“夫人，那这东西……”
“把根茎白色的部分摘下来，洗一洗切片，与肉类炖煮即可。”赵维桢吩咐道：“味道鲜美，加点盐与酱油调味就可以了。”
说完她又往后院其他地方瞥了一眼。
送来的茭白干，堆了小半个院子，可见产量不少。
这就意味着可以推广呀！
眼下赵维桢更敢肯定荡隽是送了种植方式来的。
这年头，但凡是能吃进肚子里、有营养价值的东西，那都是好东西。
多一种方便种植的食物，平民就多一份填饱肚子的希望，赵维桢自然是希望种植物多多益善。
赵维桢喜不自胜道：“自然是新鲜物事，厨房快去炖起来，中午来用餐的，一桌送一份品尝。”
她话音落地，掌柜还没回应，身后就响起了喜洋洋的女声。
“那看来我来的是时候，夫人真大方。”
赵维桢回头，竟然是赵姬。
堂堂一国太后，不声不吭跑到她酒肆后院来了！
赵姬也不客气，她把身后一众女侍护卫甩开，同样好奇地走向前：“究竟是什么好东西？”
赵维桢不禁莞尔。
“既然来了，就快去内间坐下。”她说：“一会儿做好了你尝尝。”
“我还想去厨房学两手呢。”赵姬说：“你这里新鲜菜谱多。”
赵维桢：“……妫夫人，如今你可是太后了。”
赵姬闻言撇了撇嘴：“那你抄几个方子送到宫里。我看近日政儿又瘦了一些，心疼死了，肯定是没时间好好吃饭。”
国君虽忙，但也不至于忙到不吃饭。
今年嬴政刚刚十三岁，正式踏入了青春期。少年人正值生长的时候，恨不得一个星期不见就长高一点，如此生长速度，吃不胖也是正常的。
当然了，为母担忧儿是天性。赵姬心里有嬴政，惦记着他吃饭，赵维桢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过来，就是为了讨菜谱的么？”赵维桢问。
“我是听说几日前相国来了消息，就想去问问政儿。”赵姬很是不情愿道：“楚国那边定了什么媒，我横竖得过个眼吧？政儿倒好，使唤起亲娘来了，要我问问你是否还打算继续办学。”
赵维桢：“……”
哪里是使唤赵姬，分明是嬴政被问烦了，干脆把赵姬支到她这里来了！
一时间，赵维桢哭笑不得。
二十一世纪的青年男女，怎么也得到大学毕业后才会遭到亲妈的催婚三连。然而少年嬴政刚刚十三岁，就要被亲妈问个不停。
赵维桢不禁心生几分同情之心。
“你急什么。”她笑道：“联姻是为联盟，吕不韦最先送过来的，肯定也是联盟的消息。王上才十三岁，就算定下来亲事，你等个两三年之后再操心也不迟。”
“话是这么说。”
赵姬埋怨道：“我这不是没事做么。”
赵维桢一顿。
“没想到都快一年了。”赵姬一声叹息：“我现在虽不伤心，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倒是。
秦庄襄王子楚走了一年，赵姬也是彻底从丧夫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只是如今她为太后，嬴政又没有后宫，连赵维桢的学堂都不办了。
没了主心骨，又没工作，除却定时的祭祀、典礼，赵姬自然是闲得没事做。
意识到这点，赵维桢微微一凛。
历史上的赵姬没过几年就成了太后。她没什么政治觉悟，没有任何野心，若是身边女官不得当，怕是连秦国的文字都看不懂。
如今她还能闲来找赵维桢，找子嬴聊聊天，和没有她们呢？
没朋友，没心腹，身在异国他乡，连丈夫都死了。
这个时候来个男宠，一心一意哄着她、世界都围着她转，她会把他当成天，也不完全是恋爱脑的缘故。
类比一下，大抵与空巢老人总是会被假货假药推销员哄骗差不多。
人没有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就容易变得迷茫。过去的时候赵姬的价值就是子楚，如今子楚没了，赵维桢不能说给她找个价值，得想个法子让赵姬重新忙起来。
不求她能有多大本事，至少别自己过得空虚，也别扯嬴政的后腿。
赵维桢认真想了想赵姬刚刚说的话。
“要说办学，我确实想办起来的。”赵维桢斟酌一下：“只是眼下王上刚刚即位，我抽不开身，怎么也得过两年。”
“啊……”
赵姬闻言，流露出失望之色。
她喜欢孩子，也喜欢热闹。别看在学堂里做不了什么，但赵姬这个“助教”当的津津有味。
赵维桢笑道：“先别着急，不开学堂，可做筹备。你要是实在是没事做，就给我当监工去，我有点东西要秦央去生产。”
“要我给墨家当监工？”赵姬讶然。
赵维桢：“你若是不放心，就带着子嬴姑娘一起。”
赵姬不假思索：“那就带着她，是什么呀？”
赵维桢：“纸。”
赵姬：“啊？”
赵维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也是时候捣鼓纸和印刷术了。
纵然现在还没有推广的生产力需求，可待到一统六国后，纸张承载的知识文化，将会是击破贵族威胁的有力工具。
而且造纸没有什么技术难度，连赵姬都能轻易理解。
不过，现在还没有必要同她说这些。赵维桢只是道：“回头我写书简给你，你去交给秦央。”
赵姬想了想：“那好吧。”
反正她来，就是为了找点事做，现在领了新差事，也算是达成了目的。赵姬心满意足地应了下来，娇嗔道：“我来是为了吃饭的。”
美人就算是当了太后也是美的。她撒娇起来，赵维桢只是含笑应下：“那太后还不请？”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内间。
她们路过前院，赵姬瞥了一眼，讶然道：“我看有许多都是他国来的呢。”
“确实。”
赵维桢款款落座：“王上很快就要正式即位，别说使臣，不少游士策士都来看看热闹。”
而咸阳城内最著名的酒肆，便是相国、太师夫妇二人的了。
“要说使臣……”
赵姬也跟着坐了下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国派来的是李牧将军？”
赵维桢：“……”
她见赵姬表情神秘，挑了挑眉梢：“是啊，赵国使臣上报的消息是李牧没错，怎么了？”
赵姬仔细打量赵维桢许久，见她无动于衷，而后又是一声过来人的长叹：“没什么，就是觉得可惜。”
赵维桢：“…………”
可惜什么，当年她没一时心动踹了吕不韦改嫁么？那你也别想这么轻易就来到秦国啊！赵维桢又无奈又觉得好笑。
掌柜把饭食一一端上来，赵维桢催促道：“吃你的吧。”
赵姬拿起筷子：“让我尝尝楚国来的新鲜物事。”
赵维桢同样给自己乘了一碗茭白干炖肉。
茭白口感似笋，吃起来味道也如笋般鲜美。如她所料，加了茭白干的炖肉，汤汤水水都变得清甜起来。
爽口的味道中和了炖肉的油光，吃起来既有肉味，又不腻口，刚刚好。
赵维桢满意地点点头：没什么比吃到好东西更值得开心的了！
二人认真用了一会儿饭，魏兴走了进来。
“夫人。”
他汇报道：“前院有名韩国来的策士，说想见见你，感谢赠食之恩。”
“韩国来的？”赵维桢放下食器，有些惊讶。
“怎用饭时来？”赵姬不满地嘀咕：“用我回避么？”
“不用。”
赵维桢瞥了一眼赵姬，她有意让赵姬也多接触接触这类事情。
“还是要见的，不然显得秦国人不尊重游策之士。”赵维桢耐心解释之后，吩咐道：“把他请过来吧。”
掌柜连忙派人把饭食撤了下去，不出片刻，魏兴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
乍一打眼，赵维桢只觉得此人生得平平无奇。他穿着简朴，双手粗糙，怕是与秦央、荡威等人一样，是手工业或者农业者。
赵维桢心下有了计较，礼貌起身：“这位先生毋须客气，只是有新鲜东西，愿送大家尝尝罢了。不知先生为何来秦？”
“见过夏阳君。”
中年男性行礼之后起身：“是为见秦王而来。”
赵维桢：“可欲谏策？”
中年男性：“是。”
赵维桢：“不知先生师承何方？又有何策？”
“一介粗人，没什么师承不师承的。”男子腼腆地笑了起来：“在下不过一水工，名唤郑国，是为秦国千秋大计而来。”
赵维桢：“……”
所以，你就是那个修了郑国渠，使得秦国农业生产力大大提升，惠及后世的郑国啊！
还没等到李牧，郑国先来了！

第85章 八十五
085
几日之后。
赵维桢步入咸阳宫偏殿,刚好李斯也在。
如今的李斯，名义上为客卿，实际上做的是随秦王记录、建议之责,四舍五入就是少年嬴政身边的总裁助理，属于直接无缝入职996。
见赵维桢来,嬴政完全没当外人：“昨日仲父回来了？”
赵维桢轻轻点头。
昨天的时候，出使大半年的吕不韦,紧赶慢赶，于嬴政正式即位之前赶了回来。
“在家休息呢。”赵维桢说：“本是要同我一起,被我按住了。”
“若无大事,可等上朝再说。”嬴政认同道：“没必要专程来一趟,夫人可是有事？”
“有。”
赵维桢说：“几日之前,一名来自韩国的水工郑国于酒肆拜见了我，说是想为秦国修水渠。”
“韩国的水工？”
嬴政还没开口,身旁的李斯愕然抬头：“那为何要来秦国兴修水利？”
果然,正常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如此。
赵维桢颔首：“我也想不通呢。但我与郑国交谈时,发现他言之有物、经验丰富,又不像是信口开河之人。”
嬴政歪了歪头：“信口开河？”
赵维桢：“呃……就是随口胡说的意思。”
她总是说出一些奇怪的词，嬴政从小就见怪不怪。
“倒是个好比喻。”嬴政说：“既然能让夫人高看几分,此人确实有点水平。”
“所以我还是想把他推荐给王上，让王上来定夺。”赵维桢说。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少年国君想了想，而后凤眼一转，瞥向了李斯：“你以为呢？”
李斯沉吟片刻,面上的表情不太好：“国君年少,马上即位。这一年来,出使、征伐不断,足以让六国知晓王上并非软弱之人。如今秦国越发强大,正欲行灭韩之事，纵然此为机密，可这个时候，韩国突然来了个人说兴修水利……感觉不仅仅是表面这么简单。”
赵维桢平静地认同道：“恐怕是个间谍。”
李斯：“……”
嬴政：“…………”
她的话语落地，嬴政与李斯俱是一顿。
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赵维桢知道历史。
大名鼎鼎的郑国渠，是个利国利民、惠及一方的大工程。秦国花了十年修渠，修成之后，郑国渠大大地增加了关中地区的灌溉面积，提升了秦国的农业生产力，从而为秦灭六国奠定基础。
但实际上郑国来秦，本意不是为了帮助秦国。
韩国的国君恐惧于秦国，便送郑国来秦，为的是修渠来消耗秦国的物力财力，从而放缓攻韩的步调。
谁能想到物得其反，“疲秦之策”非但没有削弱秦国，反而使得秦国变得更为强盛。
千里送人头莫过于此了。
所以当郑国出现在赵维桢面前时，她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就答应为他引荐去秦王交谈。
这可是技术型人才！没道理人送到面前还拒绝的。
“我见郑国后，就派了商队去韩国。”赵维桢说：“相国在新郑有商铺，可深入打听打听。不过我以为李卿说得对。”
她看向李斯：“当今六国都认定秦国野心勃勃，不可抵挡。此时说大兴水利，肯定要放缓步调，郑国名为秦利，实则行间，八（）九不离十了。但我觉得，这是韩国小看了秦国，送秦国一个白捡的便宜。”
不说别的，历史上所谓的“疲秦之策”就没什么用，而现在在农具、种植物的改良发现之下，农业生产力本就比过往大幅提升。近年风调雨顺，十年内的粮食总产量比十年前翻了三番。
别说是疲秦了，就算边修渠恐怕也不耽误着发兵灭韩。
嬴政想了想：“夫人说得对。昔年太爷爷命李冰于巴蜀之地修都江堰，之后秦国粮产积粟如丘山。此乃好事，纵然他为间臣，寡人也很难不动心。”
赵维桢莞尔：“郑国就在外面呢。”
嬴政：“那就请他进来。”
一声吩咐后，侍人赶忙出去请人。
李斯还是有些担忧，但见嬴政因赵维桢一句话而打定主意，便不再开口。
也是来到秦廷之后，他才意识到，咸阳城内的权力关系根本不是外人所言的那般。
六国人都说，如今是吕不韦、赵维桢把持朝政，少年国君并无实权，甚至是在权臣胁迫之下尊一介商人为“仲父”。
但实际上，秦王政很有主意，且性格果断。要说信任吕不韦，不如说他更信任自己的师长。
孟隗夫人的影响对他还是很大的。
李斯有自己的思量，而侍人也把郑国请了进来。
衣着简朴的中年男人，见到少年国君不卑不亢，行礼之后，直起身来。
嬴政直接开口：“你为韩人，为何要来秦国修渠？”
郑国顿了顿，倒是也不嫌弃嬴政开门见山。
“回秦王。”他认真回应：“因为秦国需要修渠。”
“秦国有都江堰，沃野千里。”嬴政说：“你若早生几十年，先昭王也许更需要你。”
“请秦王三思：一家之主从不会嫌自己太富裕，一国之君也没有嫌国家粮食多的道理。”郑国摇头：“昔年李冰父子修都江堰，确实恩泽一方。但巴、蜀之地，道路崎岖、路途遥远。粮草再丰富，也需兵马来运。秦国境内，却有大把的土地浪费，何苦如此？”
“你指得哪里的土地浪费了？”嬴政问。
“关中之地。”郑国回答。
嬴政蹙眉。
“关中之地，常年灾害。”他不赞同地开口：“怎能言及浪费？”
“秦王请听我一言。”
郑国却是不急不慌，出言解释：“关中之地地形崎岖、缺水少土，一遇灾害，确实容易出问题。涝，则洪水成况；旱，则连绵斥卤。可我以为，这问题不在于灾害，正是在于不行水利之事，无可积累水土。所以关中之地，急需修渠做引水、引肥的作用。”
如郑国所言，没有哪个国君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变得更好。
他言之凿凿，好似早就准备。那嬴政再不认同，也要听听他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关中之地的情况了。
“你说修渠可改变。”嬴政又问：“那该如何修渠？”
郑国等的就是国君如此发问。
他精神一振，不假思索，出口就是长篇大论：“关中地形复杂，西北高、东北低，可西引泾水、东注洛水，依凭山脉走势开三百里为渠。运用‘横’、‘绝’技术，拦河引流。”
先抛出总结，而后不等嬴政追问，郑国自顾自地出言解释。
“一则因为泾水浑浊，含有大量泥沙，可改善斥卤地的情况。二则，泾、洛、渭水之间，便可如蛛网密布灌溉。如此计划，涝时水有河道引流，旱时亦不缺水务农，将会大大改善这一方水土的情况。”
郑国说道：“到时候平民不缺饭食，自然会念及国君的恩惠。”
嬴政倒是不在乎别人念不念他的好，只是乍听郑国所言，确实很有道理。
不说别的，关中缺水缺土，是个问题。
维桢夫人向来把“提高生产力”挂在嘴边，这么多年下来，他也见识过其中好处。
生产力提升了，国力便会大大增加。
修一水渠，改变千万亩田的情况，其中效果，不比改善农具、推广新种植物差。
这也与维桢夫人的理念不谋而合。
就算郑国来秦国是有其他目的，但他言及修渠，这渠修好了，确实不是坏事。
“王上。”李斯却依旧不太赞同：“秦国也不是没有水工。”
郑国闻言挑眉：“可秦国的水工，怎么不提及修渠之事？”
言下之意即是，他们不敢，也没那个本事，更无远见。
看来这位郑国还挺自负。
“秦廷臣工来来去去，就没几个秦人。”郑国坚持道：“秦国可收韩臣，为何不能使用韩国的工人？”
但嬴政也不是这么容易被说动的。
少年侧了侧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锐利无当。
他敏锐地指出问题：“可你还是没说为何来秦。”
郑国一愣：“我分明说是因秦需要——”
嬴政抬手。
十三岁的少年人，看起来年轻，但威严丝毫不减。
仅仅一个动作，就让郑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嬴政并没有生气，他的面孔中甚至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一双眼睛认真地看向郑国：“你只说你能为秦做什么，却没说你想从寡人这里要什么。”
郑国微凛。
倘若说初见时，只觉得这少年秦王意气风发，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郑国才知晓面前的年轻人不可小觑。
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晰认知到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回事的。
入秦之后，郑国见咸阳街头熙攘，见咸阳人生活富足，就觉得韩王所谓疲秦之策，未必能成。
劳师动众、伤及根骨的前提是，对方本就是名行将就木的老者。
对于韩国来说，也许修渠是件顶天的大事，一个不甚会拖累整个国。
但对于秦国来说根本不是这样。
叫一名年轻力壮的青年将军日夜操练，他会累倒吗？未必会，搞不好会变得更为英武无当。
郑国意识到了这点，可他犹豫许久，还是借着那一锅茭白的借口去拜见夏阳君。
“秦王高瞻远瞩。”再开口时，郑国的语气里带上几分真诚：“这天底下无人不有所图谋。士人读书、游学，是为了以胸中笔墨施展抱负，为一国、甚至是为天下做出一番成就。美名其曰施展抱负，实则也是为了名留青史。”
郑国一声叹息：“士人尚且如此，工农不也一样？农人只要种多多的粮食，就会满足。我为水工，自然也是想于水利之事有所作为，可韩国无情况、无能力，中原各国，也只有秦国有这个底气。况且——”
他停了停，下定决心。
“修渠一事，若是成了，则是恩济数代。”郑国的言语无比坦荡：“我不能明明有办法却只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如此对不起良心，更对不起我毕生所学。”
说到最后，连李斯都被他说服了。
谁来秦国不是为了施展抱负啊？
不是人不行，而是在本国没有那个条件。
听到他这么说，嬴政才多少有些满意。
“你言及修渠，若是方案可行，没有不修的道理。”他说：“但修渠不是小事，寡人虽心动，却不能立即答应你，还需我好生考虑一下。”
郑国闻言大喜。
尽管没有直接答应，可秦王也说明他心动了不是吗！
“是。”郑国赶忙行礼：“谢秦王。”
“你便在驿馆休息，等我考虑好了，会再次召见你。”嬴政说。
送走郑国之后，嬴政转而看向赵维桢。
“怪不得夫人觉得他是间谍，还要引荐他。”少年国君很是理解：“此人言谈确有本事，也很有道理。李卿还觉得此事不妥么？”
李斯连忙摇头。
“就算他为间者，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李斯敏锐察觉出来：“况且秦国却确实不是没有水工，纵然不如郑国有才能，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修渠一事，用到的水工、官员，又不可能只他一人，到时候派人好生监督，就算他想偷工减料、暗中运作，也没那么容易。”
嬴政淡淡道：“他不会的。”
他当然不会。
赵维桢也是这么想的。
主要是修渠本身就达成了韩王要求的消耗秦国的目的，至于消耗到什么程度，韩王又没给郑国定业绩。
更遑论，刚刚一番言论，证明他是个有职业追求的人。
修渠之事，成则成，就是好事。他认真对待自己的事业，一旦成功，就是名垂青史、功成名就，恩泽一方。
若是故意使绊子，出现什么问题，不止是他五马分尸那么简单，而在于多少平民会为此受难，多少土地会因此遭殃。
千万年的骂名，和百姓的指责，可比死可怕多了。
韩国能给多少好处让郑国承担这样的结果啊？
“此事可待朝堂之后正式讨论。”嬴政一语拍板：“夫人今日就为此事而来么？”
“是。”
赵维桢点头：“有用的人，还是希望王上亲自见见。”
反正郑国是要定了，不管你为何而来，来了就别想走。
就算他真的存着故意使绊子的心里，他真是个大忠臣，非韩王不效力，赵维桢哪怕是冲去新郑把韩王绑架过来，刀架在韩王脖子上也要逼着郑国把渠修完！
嬴政闻言，神情放松些许，流露出淡淡笑意。
“见是要见的，寡人也不会放过他们。”他说：“只是何种事情，也未必需要夫人亲自过来一趟。特别是仲父刚刚回来，夫人还是多多陪陪他。”
赵维桢：“……”
真是长大了，都知道要关心她家事了！
赵维桢也是一勾嘴角：“不知这是国君的命令，还是少年人的劝诫？”
嬴政煞有介事道：“都有。”
赵维桢忍俊不禁。
她倒是不介意嬴政揶揄自己——少年人嘛，就算当上王了，她也希望嬴政能活泼朝气一点。
现在就很好。
身边有同龄朋友，有年长的朋友，嬴政与赵姬的关系也不错，如此下去，他也不会成为一名孤单的国君，甚至是未来孤单的皇帝。
“我会把问候带到的。”赵维桢也不忘记揶揄回去：“也不会忘记问问王上未来的嫔妃生得如何。”
“……”
少年人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他面上丝毫不变：“该问问的。”
看起来平静无比，可嬴政的耳朵却是不自觉地红了。
嗨呀！
他耳朵一红，看得赵维桢心花怒放。只是如今不论如何也不能冲去捏秦王的脸，赵维桢只得得逞行礼：“若是无事，臣便先退下了。”
…………
……
回府之后，赵维桢下车。
到了后院就看到吕不韦正拿着拨浪鼓逗孩子玩。
他出使半年，如今回归，生怕自己的亲女儿们记不得这个爹，从昨天晚上起就黏在德音和文茵身旁。
“来。”
吕不韦一个大男人，直接蹲在两名娃娃面前，也不嫌失礼。他无比期待道：“你们谁先喊爹，我就把鼓给谁。”
如今双胞胎都两岁了，喊爹根本不是难事。只是拨浪鼓“铛铛作响”，自然比一个大男人更讨小孩子喜欢。
德音刚张嘴，奶声奶气地一句“爹”还没出口，文茵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嘎嘎乐着伸手，不等吕不韦作反应，直接把拨浪鼓抢了过来。
德音：“……”
吕不韦：“…………”
文茵在乳母的看护下跌跌撞撞拿着拨浪鼓跑开，见到赵维桢来了，更是双眼一亮：“娘！”
说完就往赵维桢面前撒丫子跑，还要把鼓送过来。
德音眼睁睁看着心爱的拨浪鼓被拿走，她小脸一垮，当即放声大哭。
吕不韦赶紧把德音抱起来：“好了好了，爹再给你拿一个去！”
赵维桢哭笑不得：“你究竟是在讨好女儿，还是在挑拨女儿关系的？”
吕不韦悻悻道：“我看文茵日后定是个女将军，这才两岁，怎力气这么大的？”
说完他把侍人拿来的第二个拨浪鼓送到德音怀里。
一碗水端平了，德音心满意足，变戏法般止住哭声：“谢谢爹。”
吕不韦顿时心花怒放。
“相国可真有闲情逸致啊。”
赵维桢抱着文茵走过去：“回到家中，既不问政事，也不面见国君，还以为你要好生休息呢，没想到在家逗孩子。”
“那又有什么办法？”
吕不韦清隽面孔中眉梢一挑，虽噙着笑意，话却是带着嗖嗖凉风：“维桢在外，备受尊敬，更是多少男子都暗中钦慕。我再不顾家，不顾及女儿，怕是连入维桢眼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最后，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委屈。
若说吃醋嫉妒的妇人也不过于此了。
知道他是在表演，但赵维桢横了他一眼：“好端端地，你在这里说什么酸话？”
吕不韦却是侧了侧头，把怀中德音交给乳母，抽出一封信。
“说酸话，自然是因为吃了酸物。”
他阴阳怪气道：“维桢有故人请见，不韦实在是忍不住。”
赵维桢低头一看，是个拜帖。
她接过帛书，展开一瞧，迅速在最后看到了熟悉的落款。
早就由赵国使臣上报，要来秦出使，接春平侯回国的李牧，终于到了咸阳。
他想在面见秦王之前与赵维桢叙叙旧。

第86章 八十六
086
距离李牧拜官前去边关已过近十年。
阔别十年,赵维桢未曾料到还有重逢的一天。
赵维桢步入酒肆内间，跨进门槛，一眼就认出了李牧。
昔日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如今俨然是一名独当一面的青年将军。李牧危坐于长案之后，虽仅着赵贵族装扮，但挺直的脊梁和英武的面孔仍然彰显出其武人风范。
李牧本就生得黑，常年边关生活让他皮肤更显粗糙,比同龄人看着要成熟不少,更带着几分英姿勃发的将领气概。
他手中拿着一壶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视线相对，李牧微微一愣,而后也不起身行礼,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咧起笑容、露出两排白牙：“夫人酒肆的佳酿,牧总算是品尝到了。”
时至今日，吕家酒肆也依旧挂着未及冠者不得饮酒的招牌。
当年李牧因此推脱了蒸酒，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赵维桢心神一松，扬起嘴角。
“将军若是喜欢，我这儿管够。”
说完她转头吩咐掌柜再去取一坛新酒,自行落座。
李牧将手中酒壶递过去，赵维桢也不客气，抬起面前空酒器。
“这杯我敬将军。”她说。
“怎能让夫人先敬我？”李牧推脱道。
“无妨。”赵维桢笑着摇头：“将军赫赫战功、屡破匈奴，威名都传到咸阳来了，怎能不敬？”
“那也是牧该敬夫人。”
李牧连忙举杯：“谢夫人当年举荐之恩。”
赵维桢：“那好,这杯就你敬你的,我敬我的。”
李牧：“这——”
他愣了愣,而后很是无奈地笑出声来。
“既是如此，也好。”李牧说完，相当豪迈地将杯中清冽液体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他不禁感叹一句：“当真好酒！”
赵维桢：“承蒙将军喜爱。近日邯郸可好？”
“我也是多年未归。”李牧诚实回应：“刚刚从边关回国都，就被国君派来出使秦国。”
“廉颇老将军如何？”
“他身体硬朗的很。”提及性格相投的忘年交，李牧很是自豪：“老将军还是那样子，每日饮酒、操练，多少年轻人都抵不过他，哪里有老将的样子？”
那就好！
赵维桢顿时放心下来。
虽然知道历史上的廉颇将军长寿，但知道归知道，听到故人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是。”
李牧说完，肆意的神情微微收敛：“国君的身体却不太好。”
并非李牧不避讳，而是这对于秦国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不是赵王身体不好，赵国也不会派李牧这种级别的将军出使，要护送春平侯回国。所以赵维桢没当回事，只是淡淡道：“回去别让他老生气，这一家子人都爱着急。”
李牧哭笑不得：“燕赵之士，确多血性之人。”
血性就算了吧！赵维桢在心底撇嘴，也没见赵孝成王和他的儿子赵偃多有血性，爱上头倒是真的。
这么一看，从武灵王到平原君，再到赵偃，这方面竟然算是一脉相承。
揶揄过后，赵维桢也没忘记李牧为何而来。
“即使如此。”她顺势开口：“赵王才希望自己的大儿子能回家。”
之前喊打喊杀气到换太子，到快不行了，不还是惦记着自己的骨血么？
早知当日，何必当初。
不过，眼下春平侯回去……
赵维桢的刻薄话都到了嘴边，看向李牧时，却又咽了下去。
这让李牧侧了侧头。
俊俏的青年将军，一张黢黑面孔中流露出缓和情绪。他剑眉一挑，明亮的眼眸看过来，坦荡荡道：“当年若不是夫人举荐，许没有牧之今日。夫人有话，尽管直言。”
赵维桢：“……”
明明相隔十年、事过境迁，时间、地点，与人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李牧出言，却让赵维桢有些恍惚。
好似十年来，什么都变了，唯独李牧没变。
他明亮的双眼一如往昔，道出了与过去近似的话。
赵维桢莞尔：“当年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李牧：“哦？就是不知，夫人可为同一件事犹豫？”
赵维桢：“……确实。”
可他这么坦荡荡，倒显得她的踯躅有些多余。
“我只是觉得，今日春平侯回赵，凶多吉少。”赵维桢诚实开口：“太子偃什么水平，你也应该清楚。此人心胸狭隘，当年更换太子一事本就为他开启祸端，如今春平侯回归，难免会心生戒备。”
说完，回想起赵偃那张牙舞爪的模样，赵维桢嫌恶地拧起眉头。
“我甚至担心他会因将军护送春平侯回赵，而迁怒于将军。”她补充。
不说别的，赵孝成王是真的不太行了。要是赵维桢没记错，赵偃为王也就是最近两年的事情。
李牧闻言，并未动怒。
他只是稍稍收敛表情，良久之后，意味不明道：“我刚回邯郸时，国君有意引我去太子结识。不过太子更愿意与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相处，对我一直不冷不淡。”
这么一想，李牧从边关回来，可能是赵王故意为之。
希望太子与李牧交好，也算是他在为赵偃铺路了。
可惜赵偃不领情。不用李牧说，赵维桢也知道那位“一起长大的朋友”是谁。
“即便如此，”赵维桢说，“将军也要留在赵国么？”
李牧再次笑了起来。
赵维桢并不觉得尴尬窘迫，她平静地开口：“刚刚出言犹豫，就是不想说。当年将军婉言谢绝，我今日再提，既不尊重你，也是白费口舌。是将军说我可直言的。”
“无妨。”
李牧笑着摇了摇头：“我知夫人是为我好。”
赵维桢：“赵国没有未来，我不愿看故人自寻死路。”
这话说得淡然又冷酷，可赵维桢内心却是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还能再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可能把李牧从赵国挖过来，确实是白费口舌。但明知历史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深渊，赵维桢怎能不动容？
作为一名中国人，李牧是写在教科书上的忠臣良将，是大英雄。
作为一名与他算是有过交情的人，赵维桢也尊重他的才能与性格。
不论出于哪一点，她也不愿意看李牧走向历史的结局。
现在的赵维桢，感觉就是自己在围观西西弗斯推石头。李牧一步一步把石头推相陡峭山峰，赵维桢看得心惊胆战，深谙终有一日石头会滚落下来——他自己也知道石头会滚落下来，甚至会碾压过自己。
可是李牧推石推的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一时间，赵维桢感觉情绪沉甸甸的。
李牧懂得。
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赵维桢微妙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但青年将军不过是骤然笑了几声，他再次拿起酒壶：“夫人说的，牧都明白。”
赵维桢：“明白，却不见得要回头。”
李牧：“如今赵国，王储昏聩、偏听偏信。朝中无顶梁之臣，只余老将廉颇。若我走了，又还剩下什么？”
他满不在乎地看向逐渐满起来的酒杯。
“我的副将信任我，我的兵卒信任我。”李牧说：“我不能抛弃这份信任。非为李牧愚忠，一定要为赵王效力。只是在边关多年，我亦有我割舍不下的人与责任。牧相信，夫人也是一样的。”
意思就是说，他留在赵国，也不是单单为了赵王。
如今的李牧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他做不到抛弃忠诚于他、信任于他，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手下，去做别国的将领与他们兵戎相见。
所谓赤诚热血，莫过于此了。
可是赵维桢震撼之余，也品出了几分苦涩来。
李牧守关十年，积累下的战功、名望数不胜数。他的手段高明，他的将士忠诚，在未来，对其余六国来说，他就是镇国将军、有他在赵国就不会破。
历史上仅是记载李牧为奸臣谗言，为昏君加害。
可是站在当下的角度想，赵廷只有他，赵廷容得下一名将士忠于他高过国君的李牧么？
但这些赵维桢不能说。
况且，她相信李牧心里也很清楚。
只是纵然清楚，也不能不做。因为不这样，就无法成为令六国丧胆之人，也无法训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除却满腔佩服，赵维桢也无法表达出更多的情绪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同样举杯。
“孟隗自叹不如。”赵维桢真诚道：“这杯我再敬将军。”
李牧：“夫人客气。”
二人一饮而尽。
落杯之后，沉重的话题便到此为止。李牧将谈话的内容再次引回正事：“今日私下求见，叙旧为先，牧亦有事相求。”
赵维桢：“将军请讲。”
李牧：“望夫人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说服秦王不要为难赵人，顺利送春平侯回赵。”
赵维桢侧了侧头：“将军此言，是怕我王不放人？”
李牧苦笑几声：“少年国君刚刚即位，牧也不知其秉性。牧只知道，若是赵王年幼时受秦人欺凌、刁难，如今拿捏着秦王的儿子，定要开口勒索，要大批土地、城市以做交换。”
其实他的担心有道理。
虽然送回春平侯为秦国的离间之计，但别说是赵王了，换成嬴政的太爷爷秦昭襄王，那位以流氓著称的大魔王也会这么做。
敲竹杠嘛，能敲一笔是一笔，敲不成给你赵国找找不自在我也开心。
不过……
“我答应你。”赵维桢说：“但我也只能向国君提一言，如何决策，还得看秦王自己怎么想。”
李牧长舒口气。
他认真颔首：“得夏阳君承诺，牧就放心了。”
赵维桢忍俊不禁：“好啊，拿封君打趣我？”
李牧正色道：“还没恭喜夫人呢！首位秦国的太傅、太师，首为女君子，牧能与夫人相交，实在是牧的荣幸。若有机会，还是愿意与夫人再一同喝酒，不过……”
“不过？”
“本以为今日能见到秦相呢。”李牧说：“相国之名，牧也是听闻许久。”
赵维桢挑了挑眉梢。
她当然明白李牧的潜台词，不过赵维桢并没点破：“过几日朝堂之上你能见到他。”
话落地后，想到吕不韦之前那不阴不阳的模样，赵维桢又没忍住笑意，揶揄了几句：“在家奶孩子呢。”
李牧：“……”
青年将军一拍脑门：“险些忘了，夫人和秦相生了俩娃娃来着！”
他立刻手忙脚乱往怀里掏，摸了半天，摸出荷包，从中倒出了两颗堪称劣质的银饼来。
“算作给娃娃的周岁礼。”李牧递过去：“夫人别嫌弃。”
德音和文茵都两岁多了，这周岁礼来的着实晚了一些。
但这可是李牧给的心意！
她道谢之后郑重接下，收了起来。
赵维桢决定回头就给这劣质银饼穿个绳挂双胞胎床头，保证一般病痛麻烦不敢近身的。
“那将军呢？”赵维桢问。
“什么？”
“别装糊涂。”赵维桢笑道：“自然是你的家事，成亲了么？”
“未曾。”
李牧没半点不好意思，光棍气概地跟着扬起嘴角：“边关危机重重，不是开战就是备战，不愿拖累好人家。”
“那如今回到邯郸，也该定了。”赵维桢说。
“夫人给介绍么？”李牧打趣道。
“好啊。”
赵维桢认真回应：“你若是愿意我介绍，你想娶秦国的公主都可以。”
李牧笑到险些拿不住酒杯：“还是算了，这我可供不起！夫人大可放心，若有好事，定会派人到咸阳来报喜。”
几句玩笑，把刚刚的悲壮与严峻一扫而空。
一顿饭边吃边聊，故人相聚，称得上宾主尽欢。
待到酒足饭饱，又着重说了几句如何安排春平侯的事情，赵维桢才起身送李牧出门。
二人一前一后，刚刚跨出内间，赵维桢就听到掌柜愕然扬声：“主人，你怎么来了？”
赵维桢：“……”
她猛然抬头，撞见吕不韦掀开酒肆的布帘，走了进来。
平日里非正事，吕不韦不穿玄色。他一袭白衫，看似简朴，可一掀开布帘，门外的旭日照耀进来，为其清隽面孔镀上一层柔光。
洁净的白衣外加白净面皮，反倒是更显几分非为昂贵衣衫衬托才有的光风霁月、白石皓皓之态。
他好似若有所感，转过头来，恰好对上赵维桢的视线。
一双明眸弯了弯，而后吕不韦翩翩君子般先对李牧行礼，待李牧回礼过后，才缓缓启唇。
话是对掌柜说的，但目光却始终落在赵维桢身上。
“来接夫人回家。”吕不韦温言说。

第87章 八十七
087
送走李牧之后,赵维桢转身看向吕不韦。
当今秦相国本就生得好，但不知怎的，就显得今日格外好。赵维桢上下一瞥,就瞥见吕不韦虽然穿的是平日里的旧白衫,可头上戴着的却是崭新的玉冠，一头黑发还涂着发油呢。
既有了质朴,又显出贵气,再配上那和煦的阳光,怎么看都是翩翩公子的模样。
四舍五入就是穿着工装背路易斯&#183;威登。
赵维桢当即就忍不住勾起嘴角。
“相国好生俊俏啊。”她调侃道：“今日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专程来接我回家的么？”
被妻子点到脸上,吕不韦也不生气。
他反而温和地笑了起来：“不韦是有正事来的。”
赵维桢：“怎么？”
吕不韦：“太后托人来口信，询问联姻之事,不韦想着,可与维桢一同面见太后,你们二人也好叙叙旧。”
赵维桢：“……”
她怎么揶揄回去的,吕不韦怎么揶揄了回来。
前几日刚见了赵姬,哪里需要“叙旧”？分明是他还把李牧的拜帖记挂在心上呢。
赵维桢挑了挑眉梢：“好啊，那便走吧。”
故意一字不提？看你还能端着这幅风度翩翩的模样到什么时候。
二人同上一辆马车,直奔咸阳宫。
敲定秦、楚联姻一事之后，赵姬一个当妈的肯定是坐不住。
果不其然，刚一见到赵维桢和吕不韦，赵姬直接站了起来。
她也不顾嬴政在场，径直问道：“婚事如何？女方长得好看么？多大年纪？不韦先生也真是的，都回来好几天了，多少是派人把生辰八字送来我瞧瞧呀。要是有画像小像,那就更好啦！”
嬴政：“……”
少年国君故意清了清嗓子。
听到嬴政干咳,赵姬知晓他的意思,却不情不愿道：“明明是你成婚，怎就不急呢？”
吕不韦失笑出声。
“回太后。”他客气道：“两国联姻，定然是门当户对、八字相合，这毋须担心。定下来的楚国公主，芳龄十六，据说是有倾城之貌，是位远近为名的大美人。”
“十六岁？”
赵姬有些惊讶：“这么大年纪的公主，竟是之前没订婚？”
先秦时期的女子十五岁及笄，像王室的公主、贵族的女儿，往往是及笄之前就定下亲事。十六岁还没嫁人的很少见。
吕不韦回答：“我听闻，这位公主先前有过婚约，但对方早早的病死了。”
赵姬闻言一喜：“那岂不是与维桢夫人一样？”
赵维桢：“……”
赵姬立刻把刚刚微妙地嫌弃抛到脑后，美滋滋道：“是名贵女呢。”
你态度还能变得更快一点吗！赵维桢哭笑不得。
在这个年代，女子要是婚事不顺，不仅不是坏事，反倒是好事。赵维桢嫁给吕不韦前死过一任丈夫，回到娘家之后“身价”还上涨了。
楚国公主也是一样，她本就贵为王室之女，死过未婚夫，仿佛是天生就要嫁与一名国君。
所以赵姬听后，反而心生满意。
赵维桢不免看向嬴政。
秦王政今年才十三岁呢。
几日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一个眨眼都要蹿一蹿。因为个子长得快，人看起来相当瘦削，好在他精神很好，目光亦炯炯有神，完全是名有野心的少年人模样。
师徒二人视线相对，少年嬴政低了低头，好似尴尬般用拳头挡了挡口鼻。
“寡人听闻，近日夫人有要事嘱托给了母后。”嬴政开口：“说是什么造纸、印刷，是么？”
这就是不太好意思，故意扯开话题呢。
赵维桢不禁莞尔：到底是年轻，少年人脸皮薄，不想和亲妈讨论这个话题。
而且，嬴政转移话题很成功。
一提及“造纸”与“印刷”，赵姬眼前一亮。
北地的美人，神采奕奕、双眸飞扬的样子，比她总是担惊受怕楚楚可怜时还要夺人眼目。
赵姬来了精神：“夫人说，要墨家的子弟去做些新物事，自己抽不开身，就请我去做监督。那新造出来的纸，可真是稀罕物事！分明是用稻草、青檀之类又硬又脆的原料，却能压出来柔软如帛的东西。这所谓的‘纸’，既轻便、还干净，用来撰写文字，比那竹简帛书要方便便宜许多！”
嬴政闻言，侧了侧头。
“哦？”
他摆出好奇的模样，但语气却依旧是淡淡：“那印刷术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更简单。”
赵姬兴致勃勃地解释：“就是用硬木材，削成相应大小的版料。先撰写文字，反贴于雕版上，再请工匠雕刻出阳文。届时只要刷上墨，将纸往雕版上一贴，全文就全部贴了下来。”
说到这里，赵姬又喜滋滋地补充道：“我看之前子嬴姑娘抄写维桢夫人的千字文，抄写了好几份，辛苦的很。看见这雕版我就放心啦，日后哪里需要抄写，贴上几千份、几万份，到时候整个秦国的孩子，都能以这纸书识字呢。”
嬴政闻言，点了点头：“嗯，是了不起的物事，劳烦夫人与母后。”
赵姬面上一喜：“当真这么有用？那政儿，你可得多多奖励夫人才是！”
赵维桢险些就没绷住笑出声来。
墨家的工坊在做什么，嬴政当然是知道的！
造纸印刷两项技术，到了东汉和唐朝才彻底成熟，原因不是科学含量有多高，而是因为生产力限制，社会各个方面还没有到达需要纸张或者印刷的知识、信息传播的程度。
本来就没多少技术要求，做什么用、有什么用，对嬴政来说一目了然。
但对赵姬来说不一样。
这可是维桢夫人嘱托给她的事情！而现在连自己身为国君的儿子也很重视，仔细询问不说，还觉得有用。
她全程参与的事情得到肯定，自身价值需求被满足了，别提有多开心。
孩子长大了，赵维桢欣慰地想，都懂得哄亲妈了！
“还得劳烦太后多多挂心。”赵维桢也夸赞道：“有太后坐镇，我不知道省下多少力气呢。日后要是机会合适，如太后所言，叫秦国上下的孩子们都用上书本也不是不可能。”
“是吗？”赵姬即可打起十万个精神：“那得再催催钜子上心才是。”
“既是有了成果。”
嬴政提点道：“可先设立一个小工坊，专门负责造纸、印刷。如母后所言，就先印几册千字文，看看效果。”
赵姬连忙答应下来：“晓得了，回头我就同工坊说。”
嬴政：“交给母后了。”
一句话，就哄得赵姬心花怒放，旋即忘却了今日喊吕不韦来，是为了催促婚事的。
君臣三人，又说了几句正事，而后吕不韦与赵维桢夫妇便离开咸阳宫，打道回府。
…………
……
晚上。
每日用过晚饭后，吕不韦与赵维桢都要陪陪德音与文茵，今天也不例外。
吕不韦一面把自己的笔洗拿给德音和文茵玩，一面回想起宫中场景，啼笑皆非。
“与太后相识多年。”他感慨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出这么多有条理的话语。”
双胞胎坐在一起，一个靠着吕不韦，一个趴在他大腿上，四只小手抓着笔洗边沿，无比金贵且沉重的物事在两个姑娘手中砸的咣咣响。
“别她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赵维桢见吕不韦连昂贵笔洗都交给双胞胎，不满道：“娇惯坏了怎么办？”
吕不韦满不在乎道：“我吕不韦的女儿，纵然是娇惯坏了，还能养不起不成？”
赵维桢：“……”
见赵维桢变了脸色，吕不韦话锋一转：“——但不能如此无法无天。”
说完他怎么把笔洗塞给双胞胎的，又怎么拿了回去。
文茵不满道：“我要那个！”
德音：“啊……”
吕不韦把拨浪鼓拿了出来。
最喜欢拨浪鼓的双胞胎马上偃旗息鼓，一人拿着一个玩具，同样晃得咣咣作响。
“给赵姬找点事做。”
赵维桢早就见怪不怪：“她在宫中无事，生活里也没主心骨，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而且，造纸印刷也不是什么难事。
之前没考虑说造纸，是因为纸张的原料多为树皮、稻草等纤维。而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即使是树皮，也是能吃下去救人命的东西。
如今秦国的农作物产粮迅速提升，不再有粮食短缺的问题，造纸的原料也就不会成为阻碍。
再者就是需求问题。
在贵族阶级的奴隶制度下，是不需要知识大规模传播的。
文字与科学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才能保证奴隶始终是奴隶，不具有翻身做主人的条件。
但如今嬴政已经即位，这奴隶制社会马上就要发生变化了。
未来改革该如何面对利益被触犯的贵族呢？赵维桢还没想好，她目前只能是做好任何能做的准备。
想不到如何对付贵族阶级，就提拔其他阶级上来与之相对。
造纸术与印刷术能降低知识传播的成本，能从思想文化层面上打破贵族阶级的垄断。
赵维桢确实想做思想推广。
这只是第一步罢了！
之后具体如何实施……她得好好想想。
“事过境迁。”
吕不韦一声感叹：“昔年仓皇无知的妇人，今日已是太后；过去受人欺凌的质子，当下赵王还得巴结着，要把立了大功的将军拍出来作使者。”
说的当然是李牧。
赵维桢思量片刻：“这是赵王信任李牧。”
吕不韦：“但他的儿子未必。李牧将军此人……不韦是佩服的。”
“嗯？”
“不韦一介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自诩是做不到将军这般。”吕不韦说：“知其不可为而为，坦坦荡荡，是为君子。”
他开口之时，神情动容，白净面皮上写满了认真。
只是那双眼，偏偏藏到了烛火的阴影里，情绪晦涩，叫人看不分明。
赵维桢揶揄道：“真的佩服？”
吕不韦一本正经道：“真佩服。”
赵维桢似是嘲讽，似是调侃，只是带着笑容，没再回话。
吕不韦反问：“维桢如此出言，是想听我回什么话？”
赵维桢：“实话。”
吕不韦像是被逗乐般扯了扯嘴角。
他转向身后的侍人与乳母：“先带她们去睡吧。”
德音：“啊！”
听到这么说，德音顿时不乐意了。
她本就趴在吕不韦腿上，眼下更是直接抓住了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德音不走，要阿父阿母陪着睡觉！”
吕不韦：“真不走？”
德音：“不走。”
吕不韦面上的笑意真切了些：“那乳母抱德音走，德音会哭么？”
德音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不止是点头，一张小脸也垮下来，做出随时准备大哭的样子。
吕不韦却是笑吟吟地开口：“你要是哭闹，那我也哭闹。”
德音：？
吕不韦：“阿父个子比你高，声音比你大，哭闹起来，肯定也比你阵势大。到时候看看，阿母是先管你，还是先管我？”
德音：？？？
两岁大的双胞胎姐姐愣住了！
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德音，第一次听到阿父这么说。
而且，他这话好像还很有道理。
被亲爸的逻辑绕进去的两岁小女孩，甚至都忘记了假哭，瞪大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震惊地看着吕不韦。
赵维桢恨不得要笑翻过去。
她把其他玩具塞给双胞胎，趁着这个时机吩咐乳母把孩子抱走。
德音直到临走时还用震撼地表情盯着自己的亲爸不放。
待到双胞胎离开后，室内只剩下夫妇二人了。
“不韦自叹不如。”他突然开口。
“什么？”
“维桢不是说想听实话么？”
说这话的吕不韦，虽坐在蒲团上，却是岔开双腿，一只胳膊撑在膝盖处。
这般豪迈坐姿可谓无礼。
在白日、在外面，就算是把那些恭敬、奉承的门客策士们打死，他们也想不到以温和有礼出名的秦相，还有这般模样。
“不韦仔细思量，便是哪里都不如李牧将军。”
他开口时，烛火影影绰绰：“不如小将军年轻，不如他身强力壮，更不如他那般生性高洁。不韦自比，出身卑贱、是名小人，不免自惭形秽。”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又增添几分微妙。
“也就是现在我为相国，置喙之言少了许多。”吕不韦的声线很低：“在这之前，多少人都说不韦配不上你。当年维桢在邯郸，理应改嫁呢。”
赵维桢：“……”
好啊，这不是挺在意的吗。
打扮的这么漂亮，做出风度翩翩、满不在乎的模样，赵维桢还真以为他根本不介意呢。
要是不介意，搁这儿阴阳怪气什么啊？
“维桢可曾后悔过？”
吕不韦故作遗憾：“你与我成婚多年来，也是吃过苦头的。”
赵维桢最终是没绷住脸上的笑容。
说实话，她觉得说酸话的吕不韦……还挺可爱的。
就是那股子耿耿于怀还要做出不在乎的样子，看得有趣。这硬生生忍了一整天，终于是忍不住了呢。
赵维桢嘴角挂着淡淡笑容，她前倾身体，拉近了与之距离。
“这么在乎？”
她说着抬手，抚向男人的脸颊。
手指轻轻摩（）挲着吕不韦漂亮的下颌线条，他微微阖眼，睫毛遮住视线：“在乎，在乎得很。维桢这般好，不韦自然心中惶惶。”
赵维桢的唇瓣凑到吕不韦的耳畔：“怕我跟李牧跑了？”
吕不韦侧了侧头：“不曾想过？”
赵维桢低低笑了起来。
“放心。”
她另一只手抚（）向男人的胸膛：“道不同者，不相为谋。你要是小人，我就是小人的婆娘，天生一对。”
吕不韦愕然抬头。
昏暗的视线之下，二人视线相对，暧（）昧的影遮住了光，可他依然寻觅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句话，好似什么都没说，但赵维桢什么都说了。
下一刻，吕不韦猛然收敛笑意。
言语如同利刃，砍断了束缚猛兽的枷锁。男人伸手揽住赵维桢的腰（）肢，一个发力，从任人鱼肉的姿态起身。
在赵维桢的笑声中，吕不韦直接把她抱了起来，丢到了床上。

第88章 八十八
088
转天清晨。
赵维桢是被吻醒的。
细密的吻落在手腕处,嘴唇的纹路蹭过皮肤，摩擦微痒。浅浅的呼吸与热度让赵维桢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她睁开眼,落入眼帘的是窗外破碎的光线以及身畔人的面孔。
近距离四目相对。
白日的光芒却没映照进他的眼眸里,吕不韦的双眼仿佛吸了一夜的黑，仍然为阴影所笼罩。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而后垂眸,不住的吻沉醉也亲密,一路沿着手腕向上,然后——
赵维桢抬手,指尖按在他的唇瓣上。
“这都几点了。”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人却清醒过来：“白（）日（）宣（）淫,吕相国日子过得很闲么？”
秦国毋须日日上朝——当下还没有中央集（）权这么一说呢。可饶是如此,身为一国之相,吕不韦也是经常要一早出门,连轴转到晚上才能停歇。
今日他倒好,一夜还未够，白天竟然还想。
都说爱权者重欲,这点在吕不韦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吕不韦闻言一哂。
“我堂堂相国。”
他大言不惭道：“让他们等一等，谁敢说不是？”
赵维桢挑了挑眉梢，出言揶揄：“好个不给人脸面的权臣啊。”
吕不韦半是强硬，半是撒娇地捏住赵维桢的手，非要吻一吻她的嘴唇不可。
一夜过去，男人的下巴与脸颊已长出胡茬，蹭着赵维桢的脸有些疼。
“既是如此。”吕不韦含糊道：“我若是不做一回权臣应该做的事情,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名头？”
“你——”
赵维桢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魏盛的声音传来：“主人,有线报。”
吕不韦：“……”
赵维桢调笑道：“看来说一不二的权臣也不好做。”
他无奈可何地笑出声音。
吕不韦很是泄气地往赵维桢颈窝处一靠，长叹口气。
“烦都烦死了。”
话虽为抱怨，但语气中却没几分不情愿的意思。只是吕不韦话到最后，还带上了淡淡委屈的意思：“本就与维桢相处的时间短，如今又添了两个小明珠，连说句私房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赵维桢：“她们睡得早，怎能没有。”
吕不韦：“那怎么能够？除非……”
“除非？”
“不如维桢把自己的物事搬到我房里来，”吕不韦低声道：“屋子够大，装得下，也睡得开。我可为你夜夜梳头，也好多说那么几句话，如何？”
赵维桢失笑出声。
也不知道吕不韦这心思酝酿多久了。
刚来咸阳时，二人还没睡过觉，自然而然地分房而睡。后来有了夫妻之实，图个方便和清闲，赵维桢也没搬房间——况且在古代，反而是夫妻分房睡更常见。
再说也更舒坦，两个人睡一起能有一人一张床舒服么？
如今吕不韦提及，怕是早就惦记着这回事，就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况且李牧一来，他确实酸了好几天，总得想着从赵维桢这里讨点什么找补回来。
“晚上回来再说。”赵维桢故意道。
“那……维桢可是答应了？”他一撩头发，抬起头。
这会儿，那初见的日光倒是照进了吕不韦的眼睛里，显得他一双明眸闪闪发亮。
赵维桢忍俊不禁：“答应就答应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快走开！”
反正天马上转凉，这年头又没暖气，多个人形暖炉也不错。
吕不韦得到首肯，心满意足地起身。
虽然他依旧面色如常，但动作上却是一个翻身之后径直去开门。披头散发、只着裘衣，美得连形象都不管了。
只是他出去片刻，回来时，神采飞扬瞬间为正式神态取代。
“去梳洗吧。”
吕不韦说：“去一趟章台宫。”
章台宫。
这么一说，就是有正事了。
赵维桢微微一凛：“怎么了？”
尽管吕不韦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模样，可白净的面容上展现出的已然是朝堂中会有的神态。
“去往新郑的探子回来了。”吕不韦淡淡道：“找你自荐的那名郑国，确实是名细作。”
…………
……
同一时间，章台宫。
“果然是名细作。”
听完下人禀报，嬴政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赵维桢直言过，听到确认的消息传回来，少年国君并没有震惊或者动怒。
他只是陷入沉思，片刻之后，转向面前的李斯。
君臣视线交汇，后者不自在地侧了侧头。
“夏阳君果然好眼光。”李斯发自真心地敬佩道：“真叫君上猜中了。”
无缘无故跑来自荐修渠，李斯虽有怀疑，但没往这方面想。
而赵维桢则是干脆利落地点出他可能是韩国派来的间者，如今探子回来，无疑证明她是对的。
修渠一事，耗时耗力，若是水工从中捣乱搞鬼，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不过……
嬴政突然发问：“此事李卿怎么看？”
李斯：“……”
他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道：“若是夏阳君，臣以为君上依旧会启用郑国。”
嬴政认同地点了点头：“夫人支持修渠，且态度坚定。寡人觉得，为此她不惜先行打下韩国。”
不就是间者么，到时候你国都没了，看你修不修。
“但仲父未必同意。”嬴政又说。
李斯身形微顿。
他飞快瞥了一眼嬴政的神情，而后开口：“在修渠一事上，相国无利可图。”
“嗯。”
嬴政表情冷淡，叫人看不出情绪：“此渠不修，秦国的实力仍然凌驾于六国之上，如今国内粮草充沛又兵力强盛，修不修都不影响我军拥有灭国的实力。反倒是修渠一事，事关重大，还会劳民伤财，可能会耽误一统六国的脚步。如果是相国，他也许会建议延后再做考虑。”
只是这一延后，少说要十年。
说十年，嬴政心里也是没底的，毕竟说灭六国，谈何容易？
更遑论统一之后，还能拿的出人手与物力修渠么？到时候的老天爷还会像近年赏脸么？
别说嬴政想得多，李斯想得更多。
听到少年国君这般说，李斯抿了抿嘴角。
他在腹中打好草稿，斟酌一番，低声出言：“臣来秦之前，在楚为官时，曾经听说过不少风闻。”
“你说。”嬴政不见情绪地回道。
“是。”
李斯提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楚人均言，吕相国夫妇二人，权倾朝野、把持幼王。当下的秦国，分明是……吕家的秦国。纵然臣来到咸阳后，亲眼所见的事实并非如此，可臣以为，昔日太后一党威胁朝政，正是因为其权力过大，乃至形成家族之势。如今楚臣走了，又有相国与夏阳君，长久来看，是个隐患。”
嬴政一双凤眼转过来。
即使已经在秦王政身边工作了一些时日，每每当少年国君的审视视线扫过来时，李斯都不免心中一惊。
秦王政的视线锋利且直接，仿佛一把锐利无当的剃刀，能够戳破所有虚与委蛇，直达旁人的内心。
他当然知道李斯是什么意思。
维桢夫人把此人举荐给嬴政时，他曾经有过困惑。
虽则李斯为荀子门生，可荀子广办私学，收过的学生数不胜数，怎就看中了这么一名寒门子弟？
就算他看得清形式、明白秦国的野心，更是拥有敢在秦王面前放言的勇气，放在偌大的秦廷当中，也算不了什么。
不说别的，他能比维桢夫人看得更远，能比仲父更懂政治手腕么？
但相处下来后，嬴政逐渐地明白了。
李斯足够聪明。
他知道不管是秦相国，还是夏阳君，终究不如一国之王能为他带来更光明的前途。
此人不惮于踩着他人上位，他只会选择他踩不下去的人效力。
维桢夫人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怕有所求，不怕其卑劣，将有才能的人视作一把尖刀，全看如何使用。
有时候，小人比忠臣还要忠诚*。
“李卿以为如何？”嬴政问。
“依臣看来……”
李斯并未犹豫，显然这话他早就准备好了：“夏阳君多年来为秦效力，屡建功劳，可这爵位却是王上即位后才赠与的。君上一心只为秦国，她与相国的治国之道并不完全相同。”
言下之意即是，完全可以让吕不韦与赵维桢左右互搏，形成掣肘。
“所以渠确实要修。”李斯说：“纵然相国不乐意，也得修。”
政见上的分歧，多数是来自利益和立场的分歧。
而有了利益分歧，一切联盟都可破解。
修渠一事，完全可以成为夫妇二人之间的一个裂缝，以及日后联盟分崩离析的隐患、秦王政日后找麻烦的借口。
李斯话没说完，但嬴政听得分外明白。
他再次陷入思考之中。
嬴政觉得，维桢夫人甚至可能预料到了这点。
她举荐李斯，是因为李斯会依附于秦王政，而非夏阳君，或者堂堂秦相国。他会是朝堂上的另外一股势力，左右秦国的风向，乃至成为防止一家独大、威胁王权的有力工具。
为此，维桢夫人便不在乎李斯会针对她，或者仲父。
离间之计啊。
嬴政心下了然。
“好。”他心思电转，很快就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你出个修渠的方案给寡人。”
李斯一愣：“……王上？”
嬴政很是理所当然：“既然你说要支持夫人修渠，总是得拿出理由来。
一则届时仲父出言反对，拿不出完整方案，怎能说服他让步？二则既是要命郑国修渠，也不能让他白白捣乱，既要做出提防，又要节省时间与劳工物资。
李卿主张修渠，此事寡人能放心交给你么？”
国君这么说，当臣子的哪里敢说不。
这完全是秦王政出于信任和欣赏，才委托如此重任给他！
李斯心中惊讶之余，也是反应迅速地抓住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臣定当倾力而为。”
只是——
应下之后，再看嬴政冷淡的神情，李斯又不免心中古怪。
说什么“出个方案”，王上这语气、这说辞，和夏阳君简直一模一样。
委托与重任，明明是个好事，但李斯就是莫名其妙感觉自己被国君这师徒两个人算计进去了！
而嬴政可不给李斯犯嘀咕的时间。
刚刚退下的侍人又走了进来：“王上，相国与太师来了。”
嬴政：“请他们进来吧。”
不出多时，吕不韦和赵维桢来到了偏殿。
李斯是赵维桢推荐给嬴政的客卿，吕不韦便也没把他当外人。客气行礼之后，他径直向嬴政开口：“王上，不韦听闻韩国的探子回来了。”
嬴政颔首：“郑国确是间者。”
吕不韦当即蹙眉：“那这渠……”
嬴政抬了抬手。
“寡人听闻，赵国派来李牧将军，是为两国修好。”嬴政说：“将军已来到咸阳，寡人想先行见一见。见过之后，再请郑国来，仲父觉得呢？”
话都说出来了，吕不韦还能拒绝不成。
“自然是听王上的。”吕不韦说：“李牧将军少年成名，乃真英雄，早该请来见一见。”
“那就去请吧。”
嬴政对身边的官宦吩咐道：“切记不可怠慢。”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赶忙出去安排。
赵维桢在一旁，虽不做声，心下却是满意的。
十三岁的秦王，即位一年后，每一日都比过往更具有上位者的风度。
不知道少年嬴政是否有意识，可在赵维桢看来，他抬手出言的模样，越发的有当年秦昭襄王的架势了。
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一名比秦王稷更出色、更有能力的当权者。
等待期间，嬴政有一搭没一搭同吕不韦聊着楚国的风土人情，直至出去接人的宦官走了进来。
“王上。”老宦官回禀道：“李牧将军来了。”
嬴政立刻抬起头来。
秦国虽不缺骁勇之士，但少年人免不了对战功赫赫的武将产生憧憬之心，连嬴政也不例外。
他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却也是拿出了郑重之色。
侍人在前，将赵国的武将李牧带了进来。
青年将军身着胡服，纵使不戴甲胄，窄袖窄腰也勾勒出武人结实挺拔的身形。李牧在偏殿前站定，见到嬴政，既不倨傲、也不惶恐，黢黑英俊的面孔中写着尊敬与淡然。
他坦荡荡行礼：“赵人李牧，见过秦王。”
触及到赵国特有的胡服时，嬴政一双凤眼微微眯起。
几不可见的情绪从他乌黑的眼内闪过，但那很快就消失了。
嬴政：“寡人早就听说过将军的威名，想要一见，还得感谢赵王赏脸，给寡人这个机会。”
李牧一笑，不卑不亢道：“秦王说笑了，我王派我来，是为了与秦交好、结盟。望秦王看在两国盟约的面上，送春平侯平安归赵。”
“好。”
嬴政说：“春平侯早就该回去，送他回去也没什么，但——”
李牧抬眼。
相隔五步，他对上嬴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既为盟约，总要互利。”嬴政说：“寡人可以把春平侯送回赵国，但将军打算拿什么换？”

第89章 八十九
089
“将军打算拿什么换？”
少年嬴政面无表情一句话落地,偏殿内静默片刻。
在场的人等心知肚明：倘若国君是在朝堂之上放言，无异于明晃晃的拿春平侯要挟。如今不经上朝，只在偏殿说,也是带上了几分刻意刁难的意思。
然而李牧将军岿然不动。
他展颜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来,仍然是不带惧色、不为触怒地坦荡回应：“赵国可拿盟约来换。秦王所求,无非是城池与土地。赵王不会给，但可与秦联合发兵,去征伐他国。两国合力，到时候打下来的城池，亦为秦王所有。”
说到此处，李牧的笑容微敛：“若秦赵联盟,我王愿与秦国一同出兵伐魏、燕二国。”
他话没说完，但嬴政明白了。
“是赵王想伐燕。”他说。
“没错。”
李牧颔首：“我王只是不想在伐燕之时与秦国交恶，所以才请牧做说客罢了。难道魏国拿来的地，换不回一位春平侯么？”
嬴政没说话。
李牧不等少年国君回应，继续说道：“秦赵联盟，于秦有大利。牧大抵知晓秦王现下眼中所看到的，是韩国。”
“哦？”
之前看上去兴趣缺缺的嬴政，终于再次以正眼相看。
少年人饶有兴趣道：“李牧将军从何得知？”
“我来咸阳有几日,也听到了不少风闻。”李牧开口回应：“秦相为秦楚联姻奔波，刚刚归来，紧接着又送蔡泽回燕为臣，并发兵攻魏，接回春平侯。秦国四面动作,独独落下了韩国,牧自然瞧得出秦王目的在韩,其他出使、征伐，无非是稳住局面罢了。”
谈论起咸阳所见，李牧的条例清晰，不急不缓。
即使秦王政全程无表情、不现情绪，李牧也不曾展现出半点畏惧与忐忑。
“既要伐韩，牧以为秦王可同赵国一同发兵，先行征魏。赵国南下，同时秦国东进，趁魏自顾不暇时攻占卷城以及周遭土地。如此占据边关要城，毗邻韩国边境，可做攻韩的中转之地。”
李牧胸有成竹道：“届时，秦国南可攻韩，东可伐魏，牧想不通秦王有什么拒绝出兵的道理。”
嬴政确实没有拒绝的道理。
本来定下的，就是要与赵联盟，稳住赵国。如此出言，也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赵国的目的。
眼下嬴政试探出来了：赵王想打燕国，所以基于同样的理由，不想秦国帮燕国。
那么再出兵伐魏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牧将军好一双慧眼。”
嬴政由衷称赞道：“将军高瞻远瞩，寡人敬佩不已。不知赵王许了将军如何嘉奖，能换将军如此忠心？”
仅来了咸阳几天，就凭明面上的行动摸清了秦王的想法，并且提出联盟的方式。
不得不说，李牧确实有点东西。
哪个国君见到这样的聪明人不心动啊？嬴政甚至有些惋惜：当年若是维桢夫人说服他来秦国就好了。
李牧将军直率地摇了摇头。
“牧为秦王图谋，亦为我王图谋。”他真诚道：“秦、赵先祖本一家，是兄弟盟国，应该的。”
言下之意即是，许了什么也不会来秦国的，请秦王死心。
嬴政嗤笑出声：“兄弟盟国。”
他冰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李牧的用词，嘲讽之意尽显。
昔年秦王政在邯郸为质时过的什么生活，李牧清楚得很。
回到咸阳后，过往的事情连母后都不再提了。许多人都以为当年秦王政年幼，不会记得受苦的日子。
许是赵王也是这么想的。
但嬴政从未忘记。
只是少年国君也没打算就此为难李牧。他转头看向吕不韦与赵维桢。
“仲父、太师觉得呢？”他开口。
吕不韦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于秦、赵有利，便是好事。”吕不韦说：“既要盟约，不韦亦想不通拒绝的理由。”
赵维桢附和道：“本就为盟约，不是更好？”
本来接回春平侯，就是为了还给赵国，寻个借口与赵盟约，顺带在给太子偃找点不自在。
如今还能顺路一起伐魏？算是意外惊喜了。
别人不知道未来，可赵维桢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赵维桢早就摸清楚了这个时代的情况：她可以提前拿出图纸，可以力所能及地影响他人的人生轨迹。但人生在世，寿命有限，赵维桢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阻止自然死亡的人身死。
历史上，赵孝成王就活到公元前245年，也就是明年。
之后赵太子偃即位，恰逢赵国攻魏，赵偃解除了已攻下繁阳的廉颇军职，命乐乘顶上。
临阵换将可是兵家大忌。这下可好，廉颇与乐乘产生嫌隙，老将军一怒之下干脆离赵投魏，到大梁投奔魏王去了。
读书时赵维桢就觉得，赵偃这个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那可是廉颇啊！
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如此老将，不止是家中，更是一国的珍宝。
这种宝贝你赵国不要，赵维桢要。
当年若非廉颇将军，她和小嬴政怕是都要死在邯郸了，可谓对赵维桢乃至秦国有有恩情在。
今年定下盟约，明年一同伐魏。赵王脑子有问题，不要廉颇将军，那我们秦国稀罕总行了吧？
赵维桢都不求廉颇将军帮秦国打仗，她只希望老将军能有个地方安生养老。
“王上有意，就这么定下吧。”于是赵维桢出言道：“烦请将军与相国好生商议盟书内容，一切妥当之后，可送春平侯与将军离秦。”
嬴政颔首：“就按太师说的办。”
李牧暗地松了一口气。
他爽快行礼：“谢秦王、谢秦相与夏阳君。”
吕不韦和颜悦色地吩咐侍人：“先送李牧将军回驿馆休息，我稍后就到。”
得到秦王首肯，李牧任务完成，也不多留。
客套几句后，他便随侍人的指引离开章台宫。
待到李牧离去，吕不韦才再次转头看向嬴政：“那王上，郑国之事……”
嬴政不言，而是转头看向李斯。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来到李斯这边。
他当即心知肚明：秦王的意思便是既然你提出支持修渠，那就你来得罪相国。
明白归明白，李斯确实分毫不犹豫：“臣以为，郑国虽为间谍，但他面见国君时言之有物、条例清晰，摆在面前的好处也非作假。既是有能力修，如今知晓他为韩王派来的间者，有所提防就不怕其捣乱。这渠，还是能修的。”
赵维桢点头：“找人盯着他就是。”
果不其然，李斯的话语落地，吕不韦向来温和的神情微微收敛。
他一双明眸中镀上几不可见的阴霾。
当然，吕不韦还是顾及了大面，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不韦以为，派来间者以图谋数十年的不安生，乃对秦莫大的诋侮。秦国本欲灭韩，韩国先送来了刀子，刚好可借郑国一事出兵。修渠一事，待灭韩之后再修也不迟。”
“不合适。”
赵维桢摇头：“统一中原就如同在山坡上滚雪球，这雪球丢下去引来的便是地动山摇，不可能半途停止。”
一旦出兵吞并韩国，就是昭告天下都洗干净等着吧。
没道理灭韩之后停下来修渠，一修修十几年，不是白白给其余五国留下喘息的机会么？
“正因如此，不韦才以为不应修渠。”
吕不韦坚持道：“王上即位后，部署了一大圈，就为吞并各国、统一中原。如今筹备万全，只差出兵，难道要为修渠停工么？如此不正中韩王下怀，拖延了进攻的步伐？”
赵维桢：“修渠、灭韩，并不矛盾。”
吕不韦：“……”
他表情没变、动作没变，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但夫妻这么多年，吕不韦这么一沉默，赵维桢知道他是因这话不爽了。
于是她侧了侧头：“怎么？”
“没什么。”
秦相国再次展开笑颜。
他笑得和煦又温顺，白净面孔上还带上几分恰好到处的惊讶。
“未曾料到，夏阳君会坚持这劳民伤财之事。”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冷意：“一旦定下修渠，便是数劳师动众，数十年不止。君上可曾想过，期间会有多少人死在这渠上？这渠若是有用则罢，若是无用呢？君上究竟是为民，还是为名？”
言下之意，竟然是指责赵维桢忘却了初心。
赵维桢不过是挑了挑眉梢。
吕不韦鲜少会同她说这般重话，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修渠不容易，肯定要动用上万，甚至数十万的劳工与奴隶。这年头又没有劳动保护法，就算现在赵维桢下死令不能虐待劳工，层层官员下去，也不见得有多少能执行。
只是……
难道打仗就不死人了？难道闹了饥荒，就不会饿死平民了？
不修渠，未来的洪涝灾害，干旱年份，关中地区死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她也明白吕不韦的立场。
赵维桢知道历史，明白郑国渠不仅有用，还相当有用。但眼下在场的人，没一个是水利专家，他们也只能从政治层面上讨论。
在吕不韦看来，修渠确实不如统一六国重要。
他也是为秦国。
可现在的秦国，确实有一边修渠一边统一六国的实力。想想未来郑国渠带来的好处，赵维桢不愿意让步。
“相国昔年下定决心，投资先庄襄王，留下奇货可居的美名。”赵维桢开口：“一场豪赌赌赢了，如今身居高位，是打算收手不干了么？”
吕不韦阖了阖眼。
他还欲开口，嬴政及时插嘴。
“这里不是朝堂，毋须为没有定下的事情争论。”少年嬴政说：“寡人觉得，可先行关押郑国，同时放出间者为秦俘虏，以及郑国说服秦王的真假消息，让韩国自乱阵脚。”
说完，他看向李斯。
“至于修渠，事关重大，决议之前理应有充足准备。李卿，此事就交给你，修渠需要的物资粮草，钱款劳工数目，以及实地考察的情况，零零总总，先去调查出一个结果再说。”嬴政吩咐道：“到底要不要修，等有结果再议也不迟。”
李斯赶忙应下：“是。”
嬴政一番言论，足以让吕不韦明白眼下的情况。
一则，秦王政也有意修渠，他支持赵维桢。二则，国君打算重用李斯。
吕不韦何其精明？他迅速想通了更深层的意思——这是李斯，甚至是秦王政开始站队了。
一名有能力的君主，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权臣做大的。
他希望赵维桢和吕不韦意见不同，而非仅仅表现给朝臣看。
既是如此……
眨眼的功夫，吕不韦便放下了刚刚隐隐的不悦。
他依然保持着淡淡笑意，恭敬让步：“还是王上想得妥当，一切就等李卿拿出方案之后再说。若是王上愿意修渠，不韦也定当支持，没有与王上，与维桢针锋相对的道理。”
嬴政闻言，冷淡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缓和意味。
“仲父能理解，最好不过。”他说：“还请仲父与夫人多多挂心。”
“应该的。”吕不韦笑道。
之后几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就此散去。
赵维桢离开章台宫后，先去了墨家的工坊，看了一眼秦央那边的情况。
如今有赵姬亲自监督，造纸与印刷的新工坊迅速设立起来，虽则只有几名工匠忙碌，但《千字文》的雕版已经基本雕刻完毕，再过几日就可着手印刷，算是进展喜人。
随后她又去酒肆看了看情况，回到府上时，已然是黄昏。
吕不韦一离开章台宫就直奔驿馆，与李牧商议盟约的具体协定去了。
待到太阳落入地平线，赵维桢用过晚饭，哄了双胞胎去睡觉，吕不韦也没回来。
白日答应了同房住，吕不韦心里美得很，临走前吩咐侍人先行行动。赵维桢回来时，她房里的东西便都搬到了吕不韦的主屋里。
洗沐之后，坐在铜镜前，赵维桢还多少有些不习惯。
她费劲地拆开盘好的头发，刚刚拿起梳篦，门开了。
门页转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分外明晰。室外的夜风吹拂进来，铜镜边的烛火由此摇曳闪烁。
吕不韦走进门来。
赵维桢放下梳篦，拎起衣袂起身：“商议完了？”
“嗯。”
他身形瘦削，踏进屋子里，几乎占不了多少空间。
但摇曳的烛火拉长了男人的影子，莫大的阴影遮住墙壁与天花板，仿佛勃然巨兽挤进了屋子内。
这巨兽是会吃人的。
“盟书已写好，只待明日上朝。”巨兽平静地开口。
“好。”
赵维桢视若无睹：“你先行去洗沐，热汤已备好。”
可是吕不韦并没有应下。
沉默蔓延开来，片刻之后，赵维桢率先出言：“若是累了，去歇下也——”
回应她的是男人毫无征兆的动作。
投影至墙壁的巨兽迅猛地吞噬掉赵维桢的影子。吕不韦迈开一步，没有给赵维桢任何后退的空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如当年她初来咸阳，首次对峙，吕不韦同样是抓住了赵维桢的手腕。
同个位置，同样不可抵挡的力气。
“维桢。”
四目相对，那双眼如墨般漆黑。吕不韦喑哑道：“你扶李斯上位，是为协助秦王，还是为了挟制我？”
那人皮之下的怪物蠢蠢欲动。
赵维桢垂着眼眸，失笑出声。
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抚（）向男人的脸颊。
“现在。”赵维桢反问道：“你后悔要我与你同房了么？”

第90章 零九十
090
“现在你后悔要我与你同房了么？”
顷刻之间,吕不韦的神情骤变。
贪婪的巨兽撕扯破束缚着它的人皮，一切覆盖于表面的温和、谦逊乃至彬彬有礼都化为泡影。幽幽烛光根本无法抵挡黑暗侵蚀深夜的房间，吕不韦再次前跨一步,仅是一步，却是迅猛地消磨掉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毫无征兆地吻了上来。
赵维桢着实始料未及。
她知道吕不韦回来会质问,会恼怒，会因此咄咄逼人,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吕不韦用的竟是这样的方式。
一手由他牢牢抓着,一手推了推吕不韦的肩膀,可男人岿然不动。
他不动，赵维桢不免后退。
只是她退一步，他便上前，如此退到床榻边沿。
赵维桢的膝盖往床边一碰,失去了重心,就此倒在了床榻上。
这正中吕不韦下怀。
巨兽咄咄逼人地追上，他抓着赵维桢的手腕,无人出言，但意欲不言自明。
赵维桢：“……”
她一把拍开吕不韦的手。
“秦相国。”赵维桢言语之间不免带了几分嘲讽：“白日争不过，夜里来讨场子,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办法么？”
吕不韦却是听也不听。
背光之处，他平日清亮的眼眸黑得渗人。
男人的面孔隐匿在阴影之中，根本看不分明。赵维桢只听到他含混地“嗯”或者“哼”了一声,然后仍然是抓住了她的衣带。
不听人话是吧？！
本来早有准备的赵维桢，不禁有些火了。
“吕不韦。”她懊恼道：“你精（）虫（）上脑给我出去吹冷风去,回来不言不语发疯算什么？！”
她气从心底来,可话出口,吕不韦不仅不生气，反而是失笑出声。
清朗的笑声在诡异的气氛中徘徊，让这夜更显胶着。
“精（）虫（）上脑。”
吕不韦重复了一遍赵维桢的用词，似是觉得好笑：“维桢总是如此妙语连珠。”
虽为夸赞，可他始终死死按着赵维桢的手腕，把她压（）在（）身（）下，用躯体铸成一道不可撼动的囚（）牢。
“我就是疯了。”
他的声线清晰，可言语中却带着遏制不住的情绪。
“我若不是疯了，当年怎会为一个虚无缈缥的可能抛弃妻子家业，带个落拓质子出逃邯郸？”他带着笑意开口：“我若不是疯了，今日怎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接受旁人的阿谀奉承与敬仰？”
说着，吕不韦腾出一只手。
他宽阔的掌心抚（）上赵维桢的脸颊，男人的指节根根分明，粗糙的指腹刮得她皮肤生疼。
成为相国的吕不韦毋须于各国奔波，可他的手，他的掌心，仍然是留下了昔年吃过苦受过磨难的痕迹。
“维桢。”
喊出她的名字时，吕不韦的声线仍然饱含缠（）绵。
“你嫁的就是个疯子。”他含情脉脉道。
一番话说得没头没脑，全无逻辑。可吕不韦好似不想等赵维桢做回应，他欲亲吻她，赵维桢直接撇开头：“你先听我说完话。”
“说什么？”
吕不韦笑着问。
凄惨的烛光映照过来，照亮了他的笑容。吕不韦还是笑的和煦且温顺，可在这样的情况下，笑容的含义却是迥然不同。
“维桢无非是想说，扶持李斯，是为了让秦王安心。”吕不韦没等赵维桢说，就把她想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昨日秦王政用你我铲除楚系太后一党，明日他就可以用楚臣铲除你我。维桢不提拔李斯，迟早会有王斯、刘斯，还不如自己选个合适的人赠与国君。”
“维桢想让我当管夷吾，当伍子胥，怕我成为下一个威胁国君的权臣。”
他自顾自说着，让赵维桢一点一点无话可说。
“想要不引起国君忌惮，你我就得在联盟上拆伙。朝中二人政见不合、相互攻讦，如此真出了事，至少左右手之间能保一只手。”
吕不韦越说，笑意越深。
“维桢可是想说这些？”他问。
“……”
赵维桢看着他幽深的眼睛，刚刚的懊恼逐渐平复下来。
所以他不是来问责的。
她本以为，吕不韦生气事出有因：他会因为自己“提拔党羽”攻击他，与之针锋相对而恼怒。
但吕不韦何其聪明一个人？
没人比他更懂得审时度势了，区别是在于他看清之后愿不愿意低头。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看明白了她在做什么。
可是，吕不韦还是在生气。
“不明白？”
男人甚至看清了赵维桢平静之下的困惑。
吕不韦没有给她试探的机会。
“维桢。”
他一声长叹，好似恢复平静。
然而阴影之中的眼睛仍然比那窗外的夜更黑。巨兽锁定着她，不肯放过。
“你可为秦王殚精竭虑。他是你的学生，你带大的孩子，同甘苦、共患难，比骨血更亲近，我理解。
“你能容忍一名寒门子弟插手朝堂，离间你我，搅乱这锅浑水。这是你的计谋，是手段，我亦懂得。
“你尊重李牧将军。他君子坦荡荡，为人赤诚、忠心耿耿，他来咸阳，本可发难，你不愿用那些阴私手段，我也能明白。
“可维桢，你愿意信任他们，可曾想过，若非是我，他们又在哪里，你却独独不信任我？”
话至最后，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尖刻的意味。
赵维桢却拧起了眉头。
“吕不韦。”她开口：“你这般作想，却让我信任你？”
“是了。”
吕不韦又是一声轻笑：“到现在，我于你仍然是‘吕不韦’。”
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明晃晃的严寒与傲慢。
巨兽自由了，索性不加遮拦，连最后的姿态都不屑去做。
“那又如何？”吕不韦懒洋洋、冰冷冷地问：“没有我，你有机会在邯郸运作，认识李牧？没有我，他李斯哪里来的机会面见秦王。甚至没有我，当今国君还在邯郸当个受尽欺凌的质子，他们谁不该感谢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时间，赵维桢只觉得心冷。
赵维桢承认自己从来没对吕不韦放下心过。她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吕不韦把刚刚的这番话做出行动来。
历史上的君臣决裂，犹如赵维桢心中的一根刺。她无时不刻都在惦记着如何避免那般结局。
若非野心滔天，他也不会做那么一番豪赌。可是野心有时候是会反噬本身的。
她深吸一口气：“你——”
“嘘。”
吕不韦含着笑意，捂住了她的口鼻。
他终究是放开了攥着赵维桢腕子的手，这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怀中掏出了什么物事。他递到赵维桢面前，重新摊开手掌。
上面放着的是两枚质朴的银饼。
赵维桢：“……”
所以他来之前，还是去过女儿们的屋子的。
“我送你锒铛珠宝，你从未放在眼里。”吕不韦低语：“他送你两块破银子，你却当珍宝不是？”
赵维桢：“…………”
平心而论，德音和文茵的床头丁零当啷挂了数不清的物件。
嬴政赠送的玉佩，赵姬赠送的镯子，还有蒙家、王家等等送的各色吉祥物件。但凡是带着真心祝愿的礼物，不管贵贱，赵维桢都帮双胞胎收了起来。
吕不韦独独就把李牧送的银饼拿了过来。
她的视线落在断开的红绳上，他是直接从床头扯开的。
这般发难，近乎荒唐。
可是在吕不韦咄咄逼人的情况下，赵维桢也笑不出来。
她……
倒是明白了他为何如此生气。
吕不韦太生气了，气到怒火滔天，气到连平日里拿捏着不肯放下的姿态，装模作样的风度都不顾。
满口气话，说的也是实话，真实到让赵维桢心惊。
他是向她讨要局面，不是因为赵维桢在朝堂上打击他，与他针锋相对。
而是吕不韦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赵维桢不需要他。
并非赵维桢依靠吕不韦，而是赵维桢选择了吕不韦。
这样的失控感，使得吕不韦撕破了脸面。
终于摸清楚对方情绪的赵维桢，彻底地平静下来。
她的自控散去，眼底的困惑直接展现在吕不韦面前。赵维桢轻轻地开口：“你在向我求真情。”
吕不韦：“……”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吕不韦愣在原地。
他怔了怔，而后如孩童般歪了歪头。
“我向我的妻求真情。”吕不韦反问：“错了吗？”
没错啊。
到底是夫妻，他们甚至都有了孩子，理论上来讲拥有感情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赵维桢没想到，这话会由吕不韦说出。
他可是吕不韦啊。
助长她野心勃勃，支持她站上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不择手段、不惮置喙的政治家，却要赵维桢爱他。
是因为他有真情，还是因为巨兽本性贪婪，它什么都想要？
赵维桢分不清楚，也问不出口。
诡异的沉默于床（）笫之间蔓延开来。赵维桢的沉默仿佛进一步触怒了吕不韦，又好像是让他彻底歇了火。
吕不韦意味不明地哼笑几声，一如毫无征兆地攻城掠地，他又没有预兆地突然起身，放开了赵维桢。
“没意思。”
抱怨出口的男人几乎像个孩子。
他顿感无趣，翻身下床。
吕不韦伸手解开头顶发冠，墨一般的乌发倾泻而下。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去哪？”赵维桢问。
“洗沐。”吕不韦头也不回。
再出言时，他的声线已经恢复如常。
但吕不韦背对着她，赵维桢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平静下来。
怪物缩了回去吗？
倘若吕不韦就朝堂之事发难，赵维桢有千万句道理等待与之争论。可他一番怒火落在了非理智所及的地方，实在是让赵维桢猝不及防。
与人交流，她能赢。
与猛兽对峙，可不是讲道理说得通的。
来自欲望的事情，就用欲望的方式解决吧。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赵维桢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讥诮之色。
“吕不韦。”
她扬声道：“这你也能忍，你是不是男人？”
一句话落地，吕不韦前行的身形蓦然停下。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平日里清隽如玉的面孔，由阴影覆盖，神情近乎可怖。
呼与吸的空当过后，男人如野兽般扑了过来。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巨兽的进食疯狂且激烈，难以获得餍足，它始终捉着赵维桢不放，锁定着她，观察着她，一寸一寸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赵维桢的长发散落在床榻上，她侧过头，无意识地一抬手，手背碰到刚刚吕不韦丢在一旁的两块银饼。
她不曾多想，只是想把冰冷的金属推开，可吕不韦触及到银饼时，却是一把将两块银饼狠狠抓了起来。
吕不韦起身，慢条斯理、近乎挑衅地，在赵维桢的注视下，把银饼挂在床榻前方。
“我要他看着。”吕不韦哑声道：“就这么看着。”
断掉的红绳重新系上，银饼摇摇晃晃，相互碰撞至锒铛作响。
…………
……
转天上午。
赵维桢醒来时，吕不韦已经离开。
昨日写好盟书已是深夜，合该他早些拿去宫中。
她也不着急，只是起身请侍人准备热水洗漱。
这边她翻身在铜镜前梳头呢，外面只听一阵乱七八糟地响声。
赵维桢一抬头，就看到德音和文茵啪嗒啪嗒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匆忙的乳母和侍人
“阿娘！”
文茵瞪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震惊道：“昨日家中进小偷了，我和姐姐银饼不见啦！”
赵维桢：“……”
小丫头倒是把自己的私有财产数得一清二楚。
该怎么解释？赵维桢决定丢给吕不韦，睡觉他昨日手贱来着。
赵维桢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德音紧跟着跑到她面前，担忧地拽了拽赵维桢的衣角。
“阿娘。”德音小声道：“阿娘与阿父吵架了么？”
赵维桢：“…………”
这孩子，倒是敏锐。
双胞胎虽然长得近乎一模一样，但性格一动一静。文茵有多虎，德音就有多敏感。
她蹲下（）身，一手拉起一个姑娘，好声道：“没进小偷，也没吵架。你俩一定是昨天做梦了。回去看看，银饼肯定还在呢。”
说完她对着侍人侧了侧头，示意把银饼拿回到双胞胎屋子里去。
文茵懵懵懂懂：“哦……”
德音却还是不放心：“真没有？”
“真没有。”
赵维桢莞尔：“你放心。”
不过她觉得德音恐怕还放不下心。
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感觉到她与吕不韦产生了矛盾，但接下来赵维桢可能要离开咸阳一趟，就算她现在哄好了，届时德音恐怕也免不了多想。
是的，堂堂夏阳君，准备人生第一次出差了。
她打算借伐魏一事，去一趟大梁。

第91章 九十一
091
公元前246年,亦是秦王政元年，秦、赵二国协约出兵征伐魏燕。
秦将蒙武势如破竹，东进拿下卷城,斩首三万；赵将廉颇不甘落后，亦果断南下攻破繁阳。
两军呈掎角之势，打得魏国腹背受敌、猝不及防。
魏安釐王自觉承受不了这般攻击，便派出信使向秦国告饶。
一个月后,秦夏阳君赵维桢作为使者来到了魏国国都大梁。
魏国信陵君府中,管事匆忙忙步入正屋。
“君上。”
老管事满脸紧张：“夏阳君来访。”
信陵君魏无忌,为中原称之为四公子之一，同孟尝君、平原君与春申君齐名,有广揽门客、礼贤下士的美名。理论上作为使者，赵维桢前来拜访理所当然,但是——
“她这就到大梁了？”
信陵君放下手中书简，讶然道：“怎之前没消息？”
管事硬着头皮开口：“回君上,人刚过城门,直奔府邸来的。”
信陵君：“……”
他一张面孔顿时拉下来。
早在秦昭王的时候,信陵君就主张与秦抗争。打了这么多年,他可太明白秦人的脾性与习惯了。信陵君不过略一思索，就明白赵维桢的意图。
“不见。”
他冷冷道：“就说家眷身体不适,不方便接待夏阳君。”
管事一愣,猛然抬头：“家眷？”
信陵君：“她为女子,理应由我夫人接待。”
这意思就是，秦王封你爵位,那是你秦不讲礼数。到魏国来,我们中原人是不认的。
“这……”
管事闻言,不禁犹豫。他谨慎出言劝诫：“君上,不管她为男子女子，都是代表秦国来的。”
“哼。”
信陵君冷哼一声，径直将厌弃写在了脸上：“当我不明白么？”
说完他放下手中事务，从长案后起身。
“今秦王政刚刚即位，先行启用韩人修渠，又连赵攻魏、燕。”信陵君说：“有吕不韦和她做后盾，这个年轻的秦王野心大得很！你当她夏阳君此番来大梁是为了什么？”
管事想了想：“是因王上求和？”
信陵君：“你以为她一来大梁不先行去住处落脚，直奔我家门外是为了议和？今日见了，王兄定会猜忌，此人不可见。”
“可是……”管事仍然不放心：“不见，不显得心虚？”
不见，显得心虚；见了，你连魏王都没见到，先来拜访他信陵君，魏王如何作想？
正因如此，信陵君才不客气，要拿“家眷不适无法招待”为由羞辱回去。
回想昔年她携秦王政从邯郸出逃，信陵君听说了，只是觉得此女三生有幸，能得平原君庇护。
如今看来，她确实有些手段。
否则也不会从吕不韦的妻子一跃成为秦国太师，甚至是秦王政亲自给予封邑。
“此人不择手段，要提防。”信陵君无不戒备道：“她决计不是单单为了议和而来。”
“是。”
管事的表情比刚刚更为肃穆：“这就去传令。”
说完老管家匆忙离去。
他人走了，信陵君却没有放松下来。
今日见也好，不见也罢，明天夏阳君直奔他府门的消息一定会传遍大梁。信陵君不禁感到棘手：王兄本就对他很是忌惮，秦人都恨不得打到家门口了，夏阳君还特地拜访他？
得想个法子同王兄说明才行，而且得——
“君上！”
信陵君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离开的管事又回来了，而且表情比刚才更为紧张。
“夏阳君人走了，但她的部下送了数十车赠礼过来。”管事慌张道：“说是钦佩君上气节与度量，愿为君上美名豪礼相赠。”
信陵君：“……”
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不收！”信陵君严厉道：“怎么送过来的，怎么给她还回去！”
“是、是。”
管事如临大敌地领了命令再次离去，只余下信陵君一人心中越发严峻。
不行，他必须先去王兄那里知会一声，提前最好筹谋。
这就去，信陵君做出决定。
来的这夏阳君……
怕是要把大梁搅个翻天才会收手了！
…………
……
同一时间，大梁官驿。
魏兴嘀嘀咕咕走进门：“夫人，信陵君没收。”
赵维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就这？
魏兴不由得多看了赵维桢两眼。
夫人无所谓，但魏兴却是不太舒服的。什么叫女眷不适不见客？夏阳君拜访，是为了见你家女眷的么？
是你们魏国主动求和，如今夫人来了，还摆上谱了！
“你这什么表情。”赵维桢忍俊不禁道。
“没什么。”
魏兴气道：“如此折辱人，魏兴不忿。”
赵维桢淡淡道：“无妨。他见也罢不见也罢，收也罢不收也罢，反正今日整个大梁都知道我做了什么。”
说完她又想了想。
“吕不韦在魏国有多少资产？”赵维桢问。
“回夫人，商铺三家，食肆两家，有一商队常驻大梁，还有一队在来的路上。”魏兴心中门清：“咱家还有个宅邸呢，其实没必要住在驿馆里。”
这样的家底，比在咸阳也不差了。
魏国国都大梁地处平原，水利、陆路交通极其便利，诸多商贾借着魏国的地理优势由大梁起家，吕不韦便是其中之一。
据说赵维桢的马车刚晃进魏国的边境，大梁宅邸里的侍人就已经打扫好房间准备迎接女主人了。
连魏盛、魏兴之所以姓魏，就是因为兄弟二人皆为魏人。
“还是该住在驿馆。”赵维桢说：“我若是以私家身份来，住家则罢，但我现在是以秦使的身份来，理应住在驿馆。”
魏兴点头：“是。”
赵维桢又道：“让商铺、酒肆，还有商队的人往外放消息，就说信陵君见多识广，看不上我送的这丁点礼物。事后还有万两黄金随后商队一起来，届时一并送上。”
万两黄金！
魏兴嘴角抽了抽，不免肉疼：“那、那魏王又要送多少？”
赵维桢：“不送。”
魏兴：“……明白了。”
赵维桢来大梁，目的可不单单是为了议和。
甩她脸子？赵维桢在心底冷哼：也不知道现在是谁求着谁，谁手头的麻烦更多。
信陵君魏无忌此人，倒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如果说昔年邯郸之战，平原君是到处发任务求解邯郸之围的NPC，那信陵君就是接到任务的副本玩家。
当时六国恐惧秦昭襄王的威名，不敢随意出手助赵。魏王派出十万兵卒，却只是留在邺城驻扎作观望情况。
信陵君主张助赵，魏王迟疑不定，危急时刻正是信陵君设计偷出魏王的兵符，顺利解除邯郸之围。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窃符救赵”典故出处。
要不是信陵君偷兵符出征，恐怕秦国早在昭王时期就吞并了赵国。
如此一举，可谓是大大延缓了秦吞并六国的步伐。
只是信陵君于赵国有恩，可他偷魏王的兵符仍然是犯了大忌。魏王本就忌惮自己这位弟弟名声好、门客多，颇有功高盖主之势，信陵君偷了兵符后，自觉会受到魏王责怪，索性留在了赵国。
之后数十年信陵君都客居在邯郸，直至不久前才因魏国危机而回到大梁。
赵维桢早在邯郸时，曾经遥遥见过信陵君几面，称不上认识。
那时她对信陵君的印象就是，他虽客居邯郸，但府上门客络绎不绝，比平原君还有场面。
他在邯郸都这样，在大梁呢？
随后的万两黄金并非赵维桢的手笔，而是由李斯建议，少年嬴政批准的拨款。
此为定下的离间方案之一。
战国四公子，如今只剩下了春申君和信陵君二人，偏偏二人都算是反秦急先锋。
春申君还好，楚王完嗣子之争，加上几年的谣言攻势，他自身自顾不暇。信陵君为魏王请回大梁，肯定是为了防备秦国。
这人还是有点本事的，所以赵维桢选择亲自执行离间之计。
今日她一进大梁，直奔信陵君府上拜访，以厚礼相赠，上万两黄金都不带眨眼的，却没有魏王的份。
信陵君见不见她，无所谓，反正消息势必会传到魏王耳朵里。
亲弟弟比他这一国之君更有威望、在秦使眼中更值得贿赂，具体为什么，让魏王自己想去吧。
“那……”
魏兴再次发问：“夫人还要去见魏王吗？”
赵维桢摇了摇头：“我为秦使，魏王不召见，没有主动去见的道理。”
何况这么晾着，才能显出轻慢魏王、重视信陵君的姿态来。
如今秦国打魏国跟打孙子一样，该是你魏王供着她才是，赵维桢没在怕的。
“你是魏人。”
赵维桢甚至饶有兴趣地开口：“不如带我往大梁逛逛，我看看这商贾如云的国都究竟与咸阳、邯郸有甚不同。”
“是。”
魏兴也是许久没回家了，他高高兴兴应下：“夫人也该是散散心，与主人不睦，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维桢：“……”
她横了魏兴一眼：“你好忠心啊，魏兴。跑出这么远了，还惦记着帮你主人说话呢？”
被刺了一通，魏兴也不退缩。
他见赵维桢没有责怪之意，悻悻摸了摸鼻梁，坚持道：“夫人，当年主人把我留在邯郸，意思就是要我与夫人共进退。没夫人我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今日出言，也只是希望不要过分介怀。”
言下之意即是，现在叫魏兴在吕不韦和赵维桢之间二选一，他选择为赵维桢做事。
既是劝诫，也是投诚。
赵维桢心下了然。
明明是兄弟俩，但赵维桢就是觉得魏兴的情商比魏盛高多了。
“我没和吕不韦吵架。”她说：“也没生气。”
从咸阳到大梁，马车摇摇晃晃一个月，倒是把赵维桢晃明白了些。
吕不韦突然发神经，说什么要真情，仔细想来，关键就在于他所言的“信任”上。
华阳太后还在朝中时，二人有共同的敌人，同进同退、宛如一体。那时的赵维桢和吕不韦的利益追求完全一致，所以他能将外面的传言、二人之间的生疏悉数按下不提。
但秦王政即位后，赵维桢和吕不韦不可再做明面上的同盟。
他是要舍去一部分利益的。
恰好李牧将军来使与提拔李斯两件事撞到一处，明晃晃的区别对待摆在眼前，吕不韦不得不选择正视。
那夜也许他为真情流露，但如今想来，难免会觉得他是故意将人皮之下的怪物放了出来。
激烈地情绪化让赵维桢无法以理智相对，因而他的诉求一清二楚。
关键是，他要真情与信任。
赵维桢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荒谬。
吕不韦这人当队友时是个靠谱的队友。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先秦时代，便宜老公也确实是为数不多能理解她、毫无条件支持她的人，可称之为一声“知己”。
在这个基础上，赵维桢愿意同他分享一部分感情——所以嬴子楚病重时，她可同他分担压力。
她甚至愿意同他生孩子——反正吕不韦长得好看，人也聪明，这种基因放眼全秦国也数一数二，她不亏。
但龟儿子着实没数，他当年娶她的缘由就与爱情无关。
想要真情就拿真情来换，想要信任就要给予信任。
他做到了吗？
呸！臭不要脸。
想到这儿赵维桢忍不住心底啐了一口。
“你说得对。”
赵维桢狂翻白眼：“我管龟儿子死活，让他孤守空闺去，带我去大梁的酒肆转转。”
难得身边没男人没孩子，这还不抓紧去夜店玩个痛快？！
魏兴：“……是。”
这还叫没生气？他先替主人默哀一下。
…………
……
那头赵维桢无比嚣张地往酒肆钻，这厢信陵君端着戒备心直奔大梁王宫。
“秦王真派了个女人过来？”
魏王圉听完信陵君的转述，第一个反应出乎旁人意料：“这小子怎么想的？”
信陵君：“……”
自家王兄抓偏了重点，他隐隐有些头疼。
“王兄，夏阳君一入大梁，甚至来不及下榻就直奔我府中拜访，恐不怀好意。我疑她为反间而来。”信陵君说完，又提点道：“一早秦人就送来消息，说来使为夏阳君，王兄是不知道么？”
魏王圉闻言略微有些不悦，但也没有说什么。
“知道是知道。”他说：“只是寡人在中原，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封君的事情，这该如何对待？”
“若非夏阳君，当今秦王恐无法活着离开邯郸。”
信陵君提点道：“她与秦有大功，是秦王近臣，自然以秦使之礼相待。”
这本是理所当然，可信陵君话语落地后，魏王圉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既是应以礼相待。”魏王说：“那你为何又以女眷不适这般理由侮辱秦使？”
“王兄！”
信陵君难以置信地抬头：“我如此出言，是因为夏阳君不见魏王，先行见我，实乃大大的失礼。是她冒犯在先，我攻讦再后，乃捍卫魏国的尊严！”
魏王圉闻言沉默片刻，阴晴不定的面孔总算好看了一些。
“寡人知道了。”魏王的语气缓和半分：“劳烦你走一趟，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吧，寡人想见她的时候，会自行召见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彻底堵死了信陵君之后细细劝诫、详细商议的路子。
他深吸一口气：“臣知道了。”
信陵君还能说什么？
离开王宫之后，他疲惫地往马车上一靠：“去就近的酒肆吧。”
如此压力之下，信陵君能做的也只有饮酒转移注意力。
大梁商贾众多、商业繁华，酒肆内部宾客如云，嬉笑怒骂、靡靡之音此起彼伏。信陵君在内间落座，待到下人上了酒菜之后，却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兄请他回来，是为了从秦国手中救下魏国。
可事事提防、每每反感，如此兄弟离心，君臣猜忌，纵然他魏无忌有天大的能耐，又能使出几分来？
回想起魏王圉难以辨认的神情，信陵君就心中哀愁。
他盯着酒器食器半晌，没有半分胃口。
片刻过后，掌柜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君上，有宾客赠酒。”
信陵君的府邸门客三千，他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时常会有策士上前讨好。因此他见怪不怪：“拿过来吧。”
掌柜把一整坛酒抱了上来，亲自开封。
坛盖一掀，浓郁酒香立即填满了整个内间，叫信陵君不禁一愣。
清冽液体倾倒进酒器中，信陵君惊讶地端起酒器往面前一凑。
这酒……
他喝过的，不是在魏国，而是在邯郸。
这是吕家食肆卖的纯正蒸酒。
一时间，信陵君心情无比复杂：到底是受了夏阳君的礼。
罢了，一坛子酒而已，总比收她千金来的合适。信陵君抬头看向掌柜：“赠酒之人可说了什么？”
“确有赠言。”
掌柜如实转告：“她说烈酒可消愁，却解决不了现实问题。还望君上小酌，注意身体。”
信陵君拿着酒器的手一顿。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阖了阖眼。
“转告她，我知道了。”
良久之后，信陵君揉了揉额角，平静地做出回应：“我定会劝王兄早日见她，请她好自为之。”

第92章 九十二
092
两天之后,信陵君说服魏王圉正式召见秦使。
魏廷中的氛围从未像今日这般尴尬过。
从未有过任何一名女性以臣子身份步入魏廷，使得上至魏王，下至宦官,都不知还如何面对眼下的局面。
尤其是作为使臣来访的夏阳君与传闻中大相径庭。
夏阳君初嫁秦相吕不韦时，与当今秦王政一同受困于邯郸。邯郸之围解除后也并未离开，而是为了庇护尚未质子的秦王政留了下来。
她不仅顺利护送年幼的秦王政回国，并且推动秦国的各项改革，后又铲除太后一党有大功劳。一路从寻常士人家的女儿，坐到了国君师长的位置上,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封邑。
秦、魏毗邻，吕不韦又是在魏国起家，关于赵维桢的事例早早地传入大梁。
连魏王都不免有一个心里预设：能有这样成就的女性,理应是一名不择手段、心肠歹毒的蛇蝎妖女。
可真实的夏阳君却与人们心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款款步入魏王宫，一身正式秦制玄黑朝服，作君子揖礼，抬起头时面貌端庄清丽，且惊人的年轻。
“见过魏王、信陵君。”
赵维桢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魏廷上所有的注视，坦荡出言。
行礼之后,她保持着笑容,转头看向王座之下居首位的中年贵族：“前几日孟隗拜访信陵君,信陵君说有事不见，今日不还是见了么？”
言语之中多少有些嘲讽揶揄的意思。
信陵君也不客气,他当场出言反驳：“之前不见，是不知该以什么身份见面，干脆就不见。”
“我为秦使,信陵君自然是以接待秦使的身份与我见面。”赵维桢不假思索：“有何不可？”
二人眼看着就有在魏廷上争论起来的意思,完全把魏王撂在了一边。
这样魏王圉不禁懊恼。
既懊恼于赵维桢当场无视了他的存在,更懊恼于她把信陵君看得比自己还重——也许是后者在魏王心中占比更多一些。
“既是秦使，那你是为两国邦交而来。”魏王圉没好气道：“便少说那有的没的，还是国事重要。”
赵维桢认同地点了点头。
“魏王直爽，孟隗敬佩。”她笑道：“那孟隗也不客气了，试问魏王准备好国书了吗？”
魏王一愣：“什么国书？”
赵维桢直截了当：“自然是割地求和的国书。”
魏王：“……”
诡异的沉默过后，魏王猛然坐直身体。
“寡人什么时候说过要割地求和了？！”
这下，魏王圉不止是暗自懊恼，他提及“割地”一词时语气咬得格外重，分明是面上也带了几分隐隐怒意。
赵维桢故作不解，歪了歪头。
“秦国攻魏，是为取地。”赵维桢理所当然道：“魏王不打算割地，谈什么议和？”
魏王……魏王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纵然各诸侯国战事纷纷，为得确实是那么几块地。但哪里有过使臣来他国，张口就要国君割地的？
如此豪横，这就是明抢啊！
“这可是魏廷，你敢如此出言？”魏王既惊又怒：“这就是秦国使臣的礼仪吗？”
赵维桢忍俊不禁。
她无所谓道：“既然魏人拿孟隗当女子而非君子，那孟隗也不必当什么君子。中原各国视秦国为虎狼之国，那索性秦使也不必做什么场面礼仪。秦、魏二国，自秦孝公起就在为那丁点地方争来打去，若非为取地，发兵干戈，两国是在过家家么？”
说到最后，赵维桢笑容一收，出言落地铿锵有声。
“魏王若想求和，就自行割地，若不割地，那就打。无非是我孟隗白来一趟罢了，今日取卷城，斩你魏卒三万，明日继续东进，就可斩首你魏卒五万，八万，到时候城池、土地照样得丢，可魏王的损失却不是几块地那么简单！”
赵维桢一番话自信且流畅，她越往下说，魏王越心惊。
不是为她狮子大张口惊讶，而是——
这强盗逻辑，与昔年的秦昭王何其一致！
魏王圉在位三十余年，其中有二十多年都在为秦昭王的动向担惊受怕。秦、魏两国常常开战，即使不开战，秦国去进攻他国，秦王也要特地派使臣过来威胁一番，叫魏王不可发兵协助。
他早就叫秦昭王那般流氓强盗的作风吓破了胆，好不容易熬到他死了，魏王圉才长舒口气。
可没想到这也没过多久，休养几年的秦国再次强硬起来。
他秦国的臣子，都到魏廷来撒泼了！
“你，你这……”
回想起过往的岁月，魏王圉不禁喃喃：“如此作风，竟与秦王稷一般。”
“魏王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
赵维桢似嘲讽，似提醒：“现在当政的是秦王政。”
魏王惊疑不定地看过来：“秦王想要多少地？”
就是嘛，早干嘛去了？
赵维桢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魏廷作威作福有什么问题。
她必须得强硬，甚至要比男性更为强硬，才能撑得起一人对抗全朝堂的场面。
而且赵维桢确实有恃无恐：是你们说虎狼之国不要脸的，也是你们说女子上朝不知如何是好的！那这不是从身份到性别，都给了赵维桢敲诈勒索、坐地要价的理由么？
她是女子，不是君子，想以君子礼节商量，那你们去找君子说去。
“请魏王写出国书。”
赵维桢朗声道：“将濮阳西南等地，与秦接壤的二十城割让于秦国。”
魏王圉：“……”
二十城！
她一开口就是整整二十座城池！
不等魏王做出回应，信陵君当即暴怒出列。
他一个向前，甚至抽出腰间佩剑。出鞘的青铜剑露出三寸剑身，在魏廷折射出阴冷光芒。
“你敢开这口。”信陵君咬牙切齿道：“就不怕魏人血性，当场斩了你，叫你走不出这王宫的门槛！”
赵维桢的目光往信陵君的佩剑一瞥，不仅不露怯色，反而失笑出声。
大抵再往前数几百年，这王宫之内也不曾响起过女性肆无忌惮的笑声。
“信陵君想做英雄，那便来！”
赵维桢直接张开了双手。
“只是烦请君上动手之前想想，匹夫之怒，不过血流五步*，孟隗身死则罢，可你斩杀秦使、秦王之师，君上可愿承受秦王之怒？”
今天赵维桢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君上逞一时之快，给自己留个维系尊严的美名，可曾想过会给魏国带来什么后果？”不仅要张狂，她还不忘记见缝插针挑拨离间：“今日孟隗死在这里，无非是徒给秦国送一个攻魏的借口，届时你魏国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就算最后灭你的国，那又如何？！”
信陵君：“你——”
他指着赵维桢，胸腔内怒火正胜，却也有一股无力感慢慢升起。
无力在于，赵维桢说得都对。
杀了她，事情确实能得到解决，但后患却不是信陵君，乃至魏国能承担得起的！
昔年赵维桢还在邯郸做酒肆夫人时，平原君碍于秦、赵关系，都不敢轻易动她。如今她可是夏阳君了，一条命比当年不知道重要到哪里去，又怎么能说斩杀就斩杀？
而且，秦国可以随口要，魏国却不能直言拒绝。
他们打不过，也不能再打了。
如今的秦国国力强盛、兵卒凶悍，比之过往更甚。如赵维桢所言，你不给就不给了，她白跑一趟，可驻扎在卷城的秦军却可以继续东进，随时都能把本应和平割让的土地抢过去。
“早知今日。”
信陵君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狠话：“当年就不该让你活着走出邯郸！”
赵维桢失笑：“可惜信陵君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若你有了，又怎会白白在邯郸住了十年？”
她一句话，名义上是攻讦信陵君，却让魏王圉当场变了脸色。
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之后魏军回到魏国，信陵君却留在了赵国。
他与魏王心中都清楚得很：偷兵符乃大罪，若是当时回去了，信陵君注定死路一条。
如今赵维桢当着兄弟二人的面提及过往，既是打了他们的脸，又是警醒魏王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
“行了！”
魏王圉生怕信陵君真的一怒之下杀了赵维桢，赶忙开口：“把你的剑收回去，晃得寡人眼晕。”
信陵君：“……”
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把出鞘的利刃重新送了回去。
“濮阳不能给。”
魏王出言时，后怕同时也不免肉疼：“至于割让以西以南的二十城，让寡人考虑考虑。”
赵维桢这才放下双臂，重新扬起笑容。
她生得完全是北地姑娘的模样，笑起来极其灿烂，甚至有点喜气洋洋的意思。仿佛刚刚争执不涉及生死，她不是为国事而来，一番言谈就是在酒肆招待客人一般。
“还是魏王深明大义。”
赵维桢笑吟吟道：“为百姓着想，不见刀戈、不伤人死人，如此仁义，魏人会感谢国君的。虽不让濮阳，无法随我王之愿，但孟隗愿为魏王自行承担失职罪责。”
魏王干笑几声：“寡人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赵维桢赶忙行礼：“外臣不敢。”
“你下去吧，我要与臣工好生商议此事。”
魏王挥了挥手，出言赶人：“还请夏阳君回驿馆休息，商议出结果后会通知你。”
“是。”
连威胁带说服，嗯，主要是威胁了一番，赵维桢的来意说明白了，目的也达成了，剩下的就看魏王和魏臣如何运作。
她也不多久留讨嫌，得到首肯后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魏王怔怔地目送赵维桢的背影的消失在魏廷之中，只觉得恍然如梦。
他本以为秦昭王死后，秦国又连着没了两任国君，新君年幼，今年也不过十三四岁，能够给魏国留点喘气翻身的希望。
可没想到……
这秦国，比往年还要咄咄逼人。
“连女人都敢用。”魏王自语：“怪不得秦国如今越发厉害。”
“王兄！”
信陵君赶忙开口劝诫：“别在魏廷长他人志气。”
“那你说寡人要怎么办？！”
没想到信陵君一句话，却是彻底激怒了魏王圉。
刚刚秦使嚣张的火气，现下完全被激发出来。魏王无能狂怒道：“难道要寡人真送魏卒去祭他秦国的剑不成？！”
信陵君：“……”
见夏阳君时不怒，倒是在自己人面前发火。
魏王这般火气斥责到信陵君身上，他只觉得无比心寒。
…………
……
而至于走后魏廷怎么讨论，就和赵维桢没关系了。
她轻轻松松走出魏王宫，魏兴早早地备好马车。
一见赵维桢出来，魏兴赶忙凑上前问：“夫人，如何？”
赵维桢这才抬头抽出帕子，擦了擦鬓角渗出的细微汗水。
这可是赵维桢第一次出差执行公务来着！
“发挥得还不错，”她满意道：“感谢刘向大夫！”
魏兴：“啊？刘向是谁？？”
自然是《战国策》的整理编纂之人，西汉的刘向了。
魏廷上言及的什么匹夫之怒、天子之怒，便是引用了《战国策&#183;魏策四》中唐雎面见秦王并说服他的故事。根据史学家考证，这段故事应该是文学发挥，并没有真实发生过。
但赵维桢说出口时，发现原文威胁起来确实挺有震慑力的，很轻易地达成了她不可在魏廷退让的初衷。
先下狠话，事后真要割地，倒是可以细细商量。赵维桢也不是真要这二十城——如她所言，你不给，秦国还可以打嘛。
早晚的事。
比起议和，她倒是更在乎信陵君和魏王圉的关系。
魏王圉怕秦国再打，所以三请四请，把信陵君从邯郸请了回来。
但就那么几句话的功夫，足以让赵维桢明白，魏王圉对信陵君依旧很是忌惮。
“让商队来得再快一些。”赵维桢说：“就等那万两黄金了。”
“是。”
魏兴点头：“我这就去问问情况，还有……”
“什么？”
“刚得来的消息。”魏兴压低声音：“赵王（）丹薨了，夫人，太子偃刚刚即位。”
赵维桢一愣。
魏兴：“夫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太好了！！！！”
魏兴：“……”
他不忍直视道：“夫人，你注意一点！”
这就足够注意了好吧！
要不是人在大梁，还是在外头，赵维桢非得当场放个鞭炮跳舞庆祝不可。
赵孝成王死了！
太子偃上位，那离他和他儿子祸祸完赵国也不远啦！还有什么比猪一样的敌人当权更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而且他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阵前换将，让乐乘和廉颇将军产生嫌隙，从而致使廉颇将军离赵来着。
赵维桢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快，快派人去繁阳打听打听廉颇老将军的消息！”

第93章 九十三
093
同一时间,咸阳城，吕府。
李斯步入相国府邸,管事魏盛亲自接引，把他带到了后院。
安静的院落一角立着一棵树，秋季微冷，树叶随之变得昏黄。黄叶之下，吕不韦着一袭白衣，危坐于棋盘之后，多少有那么几分名士的意思。
听到脚步声，吕不韦抬起头来。
“李卿。”他含笑出言,掂了掂手中的棋瓮：“手谈一局？”
李斯：“斯棋艺不佳,还请海涵。”
吕不韦失笑出声：“不佳就不佳，输了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
李斯飞快地扯了扯嘴角，撩开衣袂，坐到了吕不韦的对面。
选子之后，李斯接过白子的棋瓮,轻声出言：“早就听闻先生爱下棋。”
吕不韦捏着棋子的手一顿：“先生？”
李斯：“若是称呼不妥，在下赔礼。”
吕不韦摇了摇头。
“李卿师承荀子，称我一声先生，实属是给不韦长脸,算天大的恭维。”吕不韦淡淡道：“李卿愿称呼就称呼吧。至于下棋，无非是爱好罢了。”
说着,他黑子落入棋盘。
李斯却不敢真正放松下来。
他略一沉吟，白子跟上。
“都说棋盘如天下,”李斯说,“左右天下之人,下棋下得好,无可厚非。”
吕不韦：“……”
若是以往听到这样的恭维，他也许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但自从见识过赵维桢的棋艺后……吕不韦向来拿捏得当的完美表情裂了瞬间。
“是吗？”他干笑道：“改日可让夏阳君同你试试。”
李斯：？
他从棋盘前抬头，谨慎地观察了一番吕不韦的神情。
一句话的功夫，李斯的脑袋里转了好几道弯，实在是没想出为何他要突然点出夏阳君下棋，只得谨慎出言：“……好？”
吕不韦可不知道李斯心中作何想。
二人几个回合下来，足以摸清彼此的底细：都是水平不太差的人。
这叫吕不韦心满意足地长舒口气，不由得感叹道：“下棋容易。下棋只需要着眼棋盘，估摸竞手之心。说是一整张棋盘，其实不还是只盯紧一人，摸清一人心？而争天下，朝堂、敌人，文臣武将，甚至是……身边之人，都要耐心揣度，难啊。”
李斯沉默片刻：“先生似有困扰。”
吕不韦：“李卿如何看出来？”
李斯：“可是夏阳君的问题？”
联系上下文，是吕不韦主动提及赵维桢的，而后又似是而非感叹一长串，难免李斯会这么想。
吕不韦则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听闻君上回到咸阳后，与先生共患难、同进退，今次君上出使议和，是先生与君上第二次分别。”李斯开口。
他的本意是询问吕不韦是否思念妻子。但吕不韦却是含着笑意摇头：“她去大梁，可不止是去议和。”
李斯：“……夏阳君可曾言明？”
吕不韦：“没有。”
但是他就是知道。
只是为了二十城，犯不着赵维桢亲自出使，她最喜欢做一件事，能达成多个目的。
李斯：“还望先生指教。”
吕不韦收敛思绪，视野停留在棋盘许久，而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黑子，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赵王（）丹薨了吧。”吕不韦说：“太子偃马上会即位。”
“是。”
李斯颔首：“刚传来的消息。”
吕不韦：“今日王上问我可还记得赵人郭开。我记得，邯郸贵族，亦是太子偃的好友，二人年幼时常常纨绔至一处，在城中招猫逗狗。”
李斯顿时了然。
离间之计是他提的，如今吕不韦一点拨，李斯立刻顺着思路而上：“此人可用。”
吕不韦：“可派人送些黄金、珍宝过去，叫他同太子偃吹捧乐乘将军。”
李斯：“此事亦可放出消息给信陵君。”
吕不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明眸中露出狡黠之色。
待到李斯的白子跟上之后，吕不韦才出言称赞：“怪不得维桢欣赏你。”
李斯赶忙行礼：“承蒙君上、先生厚爱。”
赵国一早就有阵前换将的毛病。正因昔年赵王（）丹忌惮廉颇将军军中声望，硬生生把他从战场上撤换下来，才导致了长平之战惨败。
赵王（）丹姑且敬畏于廉颇的名声，那太子偃更别提了。
他本就善妒记仇，更遑论当年赵维桢携带幼年秦王政出逃时，正是廉颇将军出言协助。
若非是廉颇，恐怕二人根本就回不来。
太子偃即位之后，定是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的。
此时贿赂他身边近臣、好友，谗言劝说，第二次换下廉颇将军，可达到离间君臣的效果。
再将消息送到信陵君手中，魏无忌此人好虚名，难免会出手相邀，请廉颇将军到大梁来。届时还能顺便挑拨一下信陵君与魏王的关系。
可谓一箭双雕。
“就这么办吧。”
吕不韦一边思索棋局一边吩咐：“就交给李卿去做。”
李斯：“可否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后院门外一阵喧嚣。
“小姐，这可不行。”
“等等！”
混乱的呼喊夹杂着脚步声一并传来，李斯扭过头，就看到两个生得一样的半大孩子一前一后直奔棋盘，纷纷挂在了吕不韦身上。
吕不韦当即从棋局中抽离出来，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后把两名珠圆玉润的小姑娘揽进怀里：“怎这时候跑过来，你们不该午睡的么？”
李斯恍然：“先生与君上的两位千金……可真活泼。”
吕不韦笑出声来。
只是这次笑起来，他的声线中多了几分情真意切的意味。即使是李斯也能察觉出吕不韦心中为父的得意与骄傲。
“好了。”
小丫头们横闯进来，打断他谈公务，吕不韦也不生气，而是耐心道：“阿父怎么教你们来着，见到长辈要行礼。这位是客卿李斯，王上很欣赏他。”
德音、文茵：“啊？哦……”
两位小豆丁这才想起来，整齐地转向李斯，奶声奶气地行礼：“见过李卿。”
李斯也忍不住勾起嘴角，认认真真朝着两名小姑娘还礼：“见过吕家小姐们。”
文茵却是不再看李斯，转头抱住吕不韦的胳膊：“阿父，阿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德音：“我想阿娘了。”
吕不韦温言道：“有阿父陪你们还不够么？”
“不够！”
文茵撇了撇嘴：“有阿父，也要娘的！”
德音：“要阿父和阿娘一起陪着我和妹妹。”
说完德音小脸一垮，又是流露出难过的神色。
吕不韦可太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了。一般而言，这般委屈神情就是德音要哭的预兆，属于放技能的前摇。
小孩子生得精致又稚嫩，特别是双胞胎一双眼随了爹，明亮又清澈，眼眸一垂，仿佛被人抛弃的小狗。
平日里赵维桢会抱起来哄一哄，但吕不韦可不同。
他侧了侧头，无比认真道：“我同德音说过什么来着？”
德音的表情顿时僵住。
阿父说过，她要是哭闹，阿父也哭闹，阿父嗓门大个子高，大家肯定先管他，不会管德音。
小孩子除却难过会哭之外，还会因为获得关注哭。德音爱哭，明显是后者。
现下吕不韦一句话打破了她以哭获得注意力的特权，搞得德音手足无措。
三岁的娃娃当即止住委屈：“那、那好吧。”
说完她狗狗眼一收，就跟刚刚都是不曾存在的幻觉一般。
李斯见两名小姑娘撒娇，童言童趣颇有乐趣，不禁笑道：“谁能料到先生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家中却是如此疼爱女儿。”
吕不韦闻言这才起身：“李卿可曾娶妻？”
李斯：“过往家贫，还不曾，怕亏待了人家。”
吕不韦：“若是有意，不韦可做个媒人。”
李斯一凛。
这句话其中的意思，可不止是说媒这么简单。
尤其是赵维桢明晃晃借着李斯和郑国去敲打吕不韦，他面上不记恨，不生气，反而要好心帮李斯找媳妇。
一句话足以李斯明白秦相今日邀约的真实目的。
他帮忙找老婆，找的自然是他的人。
吕不韦这是试图绕开赵维桢，从李斯这里讨回一成。
不过……
李斯倒是不介意。
谁愿意和堂堂一国之相成为真正的敌人呢？
“既是如此，斯便覥颜应下了。”他说：“劳烦先生与君上挂心。”
“不麻烦。”
吕不韦和善道：“还请李卿在这儿稍等。“
说着他起身，一手拎起一个女儿，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炫耀的意思：“我先把这两名小丫头安排好。”
李斯哑然发笑：“先生请。”
吕不韦连哄带抱，把两只粘人精从后院带回至自己的房里，一次一个，挨个放到床榻上。
而后当爹的坐下，与两名小丫头平视。
“同阿父说。”吕不韦语重心长，慢吞吞地开口：“近日做什么？越发黏人，只是思念阿母了么？”
德音和文茵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对方。
如今两个小丫头都三岁了，说话更清晰、脑子转的也更快。
生得容貌近似的小姑娘对视片刻，还是性格更为敏感地德音小声问道：“阿娘惹阿父生气了吗？”
吕不韦：“……”
他微妙地顿了顿。
“不是。”吕不韦平静道：“是阿父招惹了阿娘。”
文茵瞪大眼：“为什么呀？”
平日在家中，向来是赵维桢说一不二、命令果断，有时候两名小姑娘都觉得阿母性格很强势的。
相较之下，吕不韦说话温温柔柔又不急不缓，同谁都好声好气，虽然不会纵容宠溺她们，但也从来不发脾气。
德音和文茵实在是想不出阿父招惹阿娘的样子。
吕不韦重新挂上笑容。
只是和煦的笑容照例没进入那清澈的眼底，连三岁的孩子都能看出来他不是真正的在笑。
“是我输不起。”吕不韦淡淡道。
…………
……
一个月后，魏国国都大梁。
赵王死后，赵太子偃即位。他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了乐乘将军到魏国，意图换下大将廉颇。
昔年长平之战，廉颇换赵括，赵国一战死伤四十余万，至今仍叫老将耿耿于怀。
再次换将，加之太子偃与廉颇过往就看不对眼，这次彻底激怒了武人性格的廉颇。
老将与乐乘发生嫌隙，一怒之下，干脆放弃赵将身份，在信陵君的邀请下投奔魏国，来到了大梁。
赵国攻魏之事，也就此草草收尾。
而廉颇来到大梁后，那叫一个越想越气。
纵然魏王与信陵君都以礼相待，可廉颇本为赵人，为赵国抛头颅洒热血一辈子，他既清楚魏国不会用他，再想到最后竟然落得这般荒唐境地，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气不过，就想找点其他事做。
客居他乡，廉颇左右无事，只得来到酒肆。
只是——
他举起酒器，仰头一饮，却是险些没把嘴里的酒喷出去。
从繁阳到大梁，廉颇走得狼狈也匆忙，自然是没带多少身边人。
这些年来，他就算饮酒，饮的也是当年赵维桢亲自抄送给老将军的方子。大梁这酒肆的清汤寡水，实在是无法入口。
真是人不顺了，喝口酒都不顺。
廉颇老将军的脸色更为难看了。
一旁的下人见老将军表情阴晴不定，不禁出言：“可是酒不合意？”
廉颇：“这也叫酒？！“
下人大惊：“这——”
老将军深深吸了口气：“罢了。”
自己气不过，他也没打算拿平民撒气。廉颇酝酿许久，也只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把酒器放回长案上。
“不碍事。”说着他就要去掏钱：“结账吧，这也不是你们的过错。”
他话语之中，多少先出几分落魄。
然而廉颇将军还没来得及掏出钱袋，清浅笑声突如其来。
“——既是酒不合意，那当然是酒肆的过错。”
熟悉的女声叫廉颇一怔。
老将军扭过头去，就看到一名典型的北地女子，穿着秦制服饰，抱着一坛子酒走进内间。
那正是相隔多年不见的赵维桢。
“掌柜亲自来给将军赔礼。”
赵维桢笑吟吟道：“不知道老将军还喝得惯我酿的酒么？”

第94章 九十四
094
“不知道老将军还喝得惯我酿的酒么？”赵维桢笑吟吟问。
与二人初识时,已过十年了！
第一次见到廉颇老将军时，是在酒肆；如今重逢，还是在酒肆。
只是岁月让老将军看着比赵维桢记忆中更为苍老一些,他面孔中的皱纹更多了,头发一如既往的雪白。好在老将军依旧精神矍铄，遍布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奕奕有神。
尤其是廉颇将军的身姿依旧挺拔，深衣之下依旧能看出属于武人的魁梧。
这幅状态，感觉他还能再领兵打上好几年的仗呢。
见到赵维桢,廉颇将军猛然一顿。
可接下来,他的脸上蓦然绽开喜悦的笑容。
只是喜悦之余,老将军还是有些生气。
“好啊。”他半是玩笑，半是自嘲道：“小妇人是来看我笑话的。”
一句小妇人,足以展现出故人相见的亲切与感情。
“在邯郸时我还是‘夫人’，到了大梁就成妇人啦？”赵维桢故作委屈,却是脚下不停，走到廉颇将军面前坐了下来：“听说将军喝不惯大梁的酒,我可是赶忙从府中拿了蒸酒过来。”
说着,赵维桢打开酒坛。
坛子开封，刹那间整个内间都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廉颇深吸一口气,肩背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果然还是好酒！”
赵维桢笑吟吟开口：“孟隗当然不是来看将军笑话的,我是来看信陵君与魏王笑话的。”
廉颇一顿。
赵维桢：“老将军来的不是时候。”
如今的赵维桢是秦国太师,是秦王政亲封的夏阳君。她不再是那个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抱平原君大腿的老板娘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能左右一国,甚至是天下的趋势。
当下这般出言，廉颇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秦国派你来。”廉颇凝重道：“魏无忌怕是要倒霉了。”
“承蒙将军高看。”
赵维桢脸上挂着灿烂笑容：“那老将军明知我要做什么,会出手阻拦吗？”
做什么？
自然是来挑拨离间。
廉颇虽为武人,但他是赵国三朝元老,对政治上的东西自然也是门清。
回想起自己二度为阵前换将，廉颇不禁心有戚戚。
“秦国若行反间之计，也不过是顺势而为。”他悲怆道：“若是国君脑子清醒，不为所动，那反间计又怎会能成？昔年信陵君偷盗兵符，确实对不起魏王与魏国。但既然魏王决定请他回来，就不该再加以忌惮和戒备。”
这样的结果，与他自己的处境有何异？
廉颇将军说到最后，不免又来了气，狠狠地摔了一下酒器。
“赵偃此人。”他恶狠狠道：“不是个东西！”
赵维桢莞尔，赶忙为廉颇将军倒上酒。
“将军莫气。”她说：“太子偃什么德行，将军不是早就清楚么？当年平原君亦是为他气个够呛，如今他荒唐行事，老实说我并不意外。”
“确实如此，但——”
廉颇将军连连摇头，后面的话，竟是说不出来了。
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身为公子是他可以荒唐，身为太子时也无妨，可赵偃从今往后，就是赵王。
一国之君尚且如此，赵国的未来又在何方？
千言万语、多种愁绪，到了嘴边，也不过是一声叹息。
“唉。”老将军无奈道：“寒心。”
赵维桢抿了抿嘴唇。
她没立场劝廉颇将军宽心，因而赵维桢只是举杯。
“不管如何，孟隗都未料到有与廉颇将军再见的一天。”赵维桢说：“这杯孟隗敬将军。”
廉颇也不再纠结。
老武人甩开万般思绪，爽快地重新举起酒器：“夫人赠酒，没有不喝的道理，请！”
说完他酒器一送、头一扬，一整杯蒸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腹，廉颇才觉得心中畅快。
他放下酒器，面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好酒！”
赵维桢得意一笑：“将军可想好日后安排了？”
廉颇闻言，不禁挑眉。
有些话，不用说清楚，彼此也都明白。
“孟隗这是打算为秦王作说客。”廉颇笃定道。
心思被直接戳破，赵维桢也不尴尬，反而落落大方道：“同样都是离开赵国，投秦与投魏有什么区别？”
廉颇冷笑几声：“老夫可是同秦国打了一辈子的仗。”
这般嘲讽，倒也不是冲着赵维桢而来。
赵维桢认真接话：“当下时局战乱，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那是常有的事。我在咸阳，每每听到武将们提及将军，无一不是带着敬佩之心。更何况昔年秦王离赵，老将军还于我王有救命之恩，秦廷之上，不会有人置喙将军。”
这就是明晃晃地拉人了。
廉颇在沙场征战数十年有余，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为秦人拉拢的一天。
他倒是不生气，反倒是觉得有趣。
“孟隗如此出言。”廉颇将军忍俊不禁：“那秦王是不是该赠地与我，好报答当日恩情啊？”
老将军一言，纯属玩笑。
他没当真，赵维桢确实笑意猛然一收。
“若是将军愿意来秦，”她郑重道，“孟隗愿把夏阳城拱手让之。”
廉颇：“……”
赵维桢：“没开玩笑，将军。反正秦国的封地赠予外臣并不世袭，孟隗不缺钱，也不稀罕这点食邑。能用一城换一老将，是孟隗占了将军便宜才是。”
廉颇还能说什么？
他刚刚受到新王猜忌，阵前换将、平白受辱，像个破抹布一样遭赵偃嫌弃。
转而到了大梁，碰到赵维桢，她竟然开出如此条件。
相较之下，廉颇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是恨赵偃不成钢，又是感激于赵维桢珍重。大喜大悲之间，头发雪白的老人，竟是忍不住喉咙滚动，略有些哽咽。
“秦国之所以国力强盛。”廉颇连连摇头：“就是因为留下太多你这样的人了，孟隗。”
“将军说笑了。”
赵维桢噙着笑意说：“多少良臣猛将，只求施展抱负，不在乎资产、利益，孟隗又算什么？将军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那可不是。”
廉颇一本正经地否决了赵维桢的吹嘘：“老夫打仗，就是为了赚块地养家，不然连口饭都吃不上，还说什么抱负。”
赵维桢：“……”
她就客气客气，至于这么当真么！
老将军认真发言，多少显得赵维桢刚刚那句话有些虚伪。她噎了一噎：“那将军还真是……实诚。”
说完，二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失笑出声。
顷刻间，室内因时局变换而隐隐有些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
“孟隗不会强求将军。”
赵维桢放轻松说：“反正留在魏国，魏王圉也是不敢用将军。孟隗派人去把将军家眷接过来，毋须去咸阳，就留在夏阳城，权当出游散心如何？若是秦国玩腻了、待烦了，孟隗亲自派人送将军去楚国，去齐国游玩。”
本来赵维桢就是这么想的。
她也不求廉颇将军能为秦国做什么——说实话，未来的秦国还真不缺猛将。
话又说回来，到了秦国怎么样，还真不一定呢。
先把人哄过去再说，万一老将军改变主意岂不是更好！
就算不改变主意也没关系，赵维桢只是希望曾经帮过自己的人不落一个潦倒客死的结局。至少，现在的赵维桢有这个实力与财力，多照顾一位老人又怎么了。
到这份上，廉颇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怕不是连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都不会如此对待他。
“孟隗。”廉颇沉重出言：“我与你无亲无故，何故如此？”
“我要这么做，阿父肯定是同意的。”赵维桢说：“而且……我本是赵人，又承蒙将军照顾。既是投缘，又有恩情，合该报答。”
廉颇将军良久不语。
赵维桢雀跃道：“要是不拒绝，孟隗就当你答应了！”
廉颇：“先说好，我不去咸阳，也不见秦王。”
无所谓！
赵维桢当即笑开了花。
“别说是不去咸阳，就算将军玩够之后回邯郸都行！”她喜气洋洋地说。
不加掩饰的笑意也感染了廉颇，老人的面上浮现出几分揶揄：“就不怕我当间人，偷你秦国的机密回赵领功么？”
赵维桢挑了挑眉梢，忍着笑意出言：“换做是我，一定会这么做。可将军要脸面，做不出这种事。”
刚刚廉颇怎么噎赵维桢的，她又怎么噎了回来。
廉颇被呛的无言，大笑出声。
他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室内，廉颇一拍大腿：“你这小妇人，贼得很！吕不韦那小子，怎么就这么好福气！”
赵维桢：“……”
她表情微妙一变，廉颇当即了然。
老将军顿时换上八卦的神情，他一边为自己倒酒，一边前倾身体，热切道：“可是同那小子吵架了？”
赵维桢：“没有。”
廉颇重重点头：“那就是吵架了，老夫教你一招解决的办法。”
赵维桢眨了眨眼：“什么？”
廉颇将军豪爽道：“夫君若是惹你不快，你就打他巴掌！”
赵维桢：“呃。”
也不至于吧！
关键是，廉颇将军说这话，赵维桢心中微妙：“那在家中……老夫人也是这么对待将军的么？”
换做寻常男子，估计是要觉得丢尊严，气到拂袖离去了。
可也不知是老将军喝酒喝上了头，还是本就完全不在乎。他甚至哈哈大笑几声，很自豪道：“我家婆娘生前比你还悍呢！年轻的时候，邯郸城内谁没见过她拿着刀枪追我满街跑的架势？”
赵维桢：“……”
笑过之后，廉颇微微收敛情绪，好言劝道：“朝堂之上则罢，家门一关他要是惹你不快，你也别客气。但吵完了，打完了，也就过了。二人便坐下来好生谈谈。说我好面子，我看你们年轻男女才是拉不下脸来。”
赵维桢不禁汗颜。
也不能说不成，但她觉得自己还没暴力到要打人的地步。
而且，赵维桢觉得她和吕不韦也没到开吵的程度，充其量是有了分歧。
当然廉颇将军的心意她领了：说来说去，其实总结下来无非两点，一则要把情绪释放出来，二则要谈开。
人与人相处，本就是这样子的。说什么挨打，只是老将军与老夫人的夫妻情趣罢了。
“孟隗晓得。”
她笑着认下：“谢将军挂心。”
廉颇一哂，而后把酒器送到嘴边。
玩笑之后，他之前的愤愤不平平息了大半。
再思及魏国局势，廉颇细细一想，惊觉确实不能留下来。
他是受信陵君所邀请而来到大梁的，但看信陵君与魏王的关系，就算留下来，今后境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虽则留在大梁，日后回赵国的机会大一些。可……
若是没有赵维桢如此盛情对待，廉颇或许还能念及对先王的忠诚。但想想赵偃怎么对他的，再看看赵维桢的姿态，比较之下，老将军心底最后丁点犹豫也为懊恼而淹没。
他对国君忠诚，苍天可鉴，却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难道这样的诸侯，值得他留恋吗？
“既是如此，”廉颇将军斟酌道：“孟隗打算在大梁做些什么？”
赵维桢刚想回答，内间的房门为人拉开。
魏兴走了进来，先是客气向廉颇行礼，而后匆忙走到赵维桢身畔。
“夫人。”魏兴汇报道：“商队携万两黄金，已经到了大梁。”
好！
赵维桢精神陡然一震。
本来她的打算是，把万两黄金亲自送与信陵君，然后再纠缠一番，做做样子。
但现在廉颇老将军答应跟她回秦国了，赵维桢觉得还是抓紧走为好——万一老人家后悔了怎么办！
“这简单。”
赵维桢立刻改变了思路，她抬头看向廉颇，笑着回答问题：“商队刚好来了大梁，我有万两黄金，不日将军与我离开大梁后，我就请秦国的使臣亲自转交给他。”
“万两？”
万两黄金，放到哪一国都是不小的数字。
可见秦国在离间之策上，费了多大的功夫。
廉颇愕然：“秦国倒是大手笔，可是信陵君不见得会收这般贿赂。”
“非为贿赂。”
赵维桢言笑晏晏，吐出的话语却是分毫不客气。
“是秦国赠送信陵君。”她说：“恭贺信陵君即立为王。”

第95章 九十五
095
公元前245年,夏阳君赵维桢出使魏国。
在魏期间，赵维桢说服魏王割让十五城池于秦，两国签定盟约。秦国中止攻魏。
赵维桢派了驻魏的使臣,吩咐在她离开大梁后，敲锣打鼓地将万两黄金送到信陵君府邸，恭贺信陵君“即立为王”。
待到信陵君因此打算找赵维桢算账时，她早就拖家带口早早地跑到秦、魏边境了。
同时赵维桢还吩咐商队去把廉颇老将军的家眷接了过来,沿路返回咸阳时,将老将军一家人安置在了夏阳城内。
来来去去，加上出使的时间,她这么一出差,就走了半年。
马车步入咸阳城门,赵维桢连家都没回，吩咐魏兴直接把马车驶向章台宫。
赵维桢步入偏殿,刚跨过门槛,就看到长案之后的少年人径直站了起来。
嬴政把手中白花花的书页放长案一方，走出两步,主动迎道：“夫人！”
青少年变声时沙哑的嗓音让赵维桢愣了一愣，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又是因为嬴政的身形变化大吃一惊。
赵维桢瞪大眼：“王上,怎这么高了？！”
发育期的孩子个头长得飞快,只是半年,离开时才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嬴政，如今不仅变了声音,身高也几乎与赵维桢持平了！
因为抽条抽得快,十四岁的少年国君看起来比半年前更为瘦削,面容之中的最后一分稚嫩与天真,也随着线条改变而消失殆尽。
除却那双锐利的凤眼从未改变，如今的嬴政，俨然有了棱角分明的青年男子模样。
甚至是……
但凡后人见过嬴政和嬴子楚，赵维桢在心中嘀咕，都不会质疑他的生父是谁。
圆润的弧度彻底不见后，少年嬴政的五官几乎与先王子楚一模一样。
就是他的面容更有棱角，气质更为冷锐，十四岁的国君还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彻底叫他与父亲区别开来。
赵维桢那叫一个感慨。
好似昨日，他还是个要母亲抱着逃难的小豆丁。
如今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了！
“幸亏我回来的快。”赵维桢感慨：“再拖上几个月，怕是都要认不出王上。”
嬴政闻言，凤眼之中迅速闪过几分笑意。
他向来沉稳，听到赵维桢这么说，面上也只是放缓语气：“夫人不会的。寡人明明吩咐下去，夫人可先行休息，改日再来也无妨。”
那可不行。
提及正事，赵维桢神情一凛，登极行推手礼。
“我来向王上谢罪。”
赵维桢说：“本说向魏王讨要二十城，最终拍板的却只有十五城，是孟隗失职，还请王上责罚。”
嬴政赶忙伸手，托着赵维桢的小臂，扶她起身。
“五城而已。”嬴政哑着嗓子不屑一顾：“今日不给，明日就打回来，夫人又何罪之有？寡人更可惜的是廉颇将军没随夫人到咸阳来，当年离开邯郸，寡人还得谢谢老将军。”
当时的嬴政只有六岁，许多人都觉得他不记得年幼的事情。
可自从与维桢夫人相识后发生的每一件事，嬴政其实都记得清清楚楚。
廉颇将军一生与秦打了数不清的仗，这确实不假。但嬴政也记得，当年老将军见到他后，感叹了一句“不过是个娃娃，怎能送来受苦”。
“不来也罢。”
不等赵维桢回应，嬴政又道：“即便来了，老将军亦不会真心助秦，他心中有大义。”
只是说到最后，少年国君的口吻却不像是褒义。
赵维桢知晓他是心中可惜，便笑着出言：“王上若是惦念，可送点东西到夏阳去。不用太多，免得远在邯郸那位小心眼记仇。”
嬴政颔首：“就送点吃穿用度。”
赵维桢：“好。”
言毕，赵维桢的视线瞥向嬴政身后的长案。
那长案之上，放着的分明是用纸张装订而成的《千字文》。
赵维桢了然：“这就传到王上手中来了？”
嬴政顺着她的视线转身，触及《千字文》，竟是忍俊不禁。
少年国君回头把薄薄一本书拿了起来，比竹简轻盈不少的书页随着他的动作，在手中上下翻飞。
“此书印成当日，母后往我宫中塞了十余册。”嬴政说：“要寡人去送给公卿们呢。”
赵维桢：“……”
这可真有赵姬的风格！
当然了，赵维桢也能理解她。类比一下，赵姬就是第一次入职的职场新人，完成了第一份全程参与的制作项目。
换做是谁，谁都会骄傲的！
何况这位崭新的项目监督，在此之前还算是个家庭主妇。
怕没有比这还能更体现自我价值的事情了。
“寡人还得感谢夫人，”嬴政拿着书册认真说，“父王死后，母后一直浑浑噩噩，找不到主心骨。若非夫人委托母后找点事做，寡人真怕母后想不开。”
那……赵维桢就觉得嬴政低估了赵姬。
她是肯定能想开的，大概还想得太开。
赵维桢挂念着让赵姬有事可做，就是为了让她忙起来。
如今看起来她忙的热热闹闹，还挺上心，赵维桢也就放心了。
——这样的话，也就没嫪毐什么事了，对吧？
“那王上觉得这书册如何？”赵维桢问。
嬴政闻言侧了侧头。
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垂下去，看向手中的书册。
白纸黑衣，少年人瘦削却挺拔。如此看来，十四岁的国君，也是名翩翩青年了。
“这纸书，原料众多、重量轻便。”嬴政说：“较之竹简好携带，较之帛书更低廉，制作工艺也不复杂。这几本《千字文》，只是个开端，改日各家学说、秦法秦律，都可印刷成册，连寻常人家也买得起。”
“是。”赵维桢赞扬地点了点头。
“只是官家可印书，私家也可。”嬴政一针见血：“若是有人借以作乱，也很容易。秦律不得黔首有二心，可这纸张，很容易酝酿二心。”
怎么说呢？不愧是嬴政。
古往今来，但凡是历史动荡的时期，起到思想变革、文化传播的，永远都是文人手中的小册子。
纸这样东西，承载着太多文明意义了。
嬴政生来就是名王者，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不利因素。
但——
“对王上来说，纸册也有好处。”赵维桢信誓旦旦道。
“嗯。”
嬴政沉思片刻，认同道：“印刷的书册价格很低，寒门学生也能买得起。一年两年看不出好处，可十年二十年，未来能为秦国做事的人会变得更多。”
买得起，就有更多的书读，平民实现阶级跨越的可能性就会增加，未来就有打破贵族阶级对文化知识垄断的可能。
当然了，赵维桢知道，这是个长线作战的过程。
如嬴政所言，就算起效，也得是今后。
而且，也不可能仅靠纸张来推动。
“要一步一步来。”赵维桢说。
“夫人昔日言及集（）权之道。”嬴政思索着出言：“这书册，便是打算从人的想法入手。”
赵维桢扬起灿烂笑容。
“王上向来一点就通。”赵维桢赞扬道。
嬴政迅速扯了扯嘴角，而后他开口：“夫人既是叫工坊印了《千字文》，可是准备重开学堂？”
赵维桢：“确实有这个想法。”
嬴政：“如此也好，德音与文茵也该开蒙了。”
赵维桢：“……”
嬴政：“怎么？”
赵维桢盯着嬴政的面孔看了半晌，而后似是感慨道：“王上这番话，好像是默许我会亲自教导德音和文茵，却没考虑过她们两个是姑娘呢。”
纵然是在先秦，男女开蒙也是不同学的。
三四岁还好，到了七八岁，就不会在同个学堂授课。
但德音和文茵注定是个例外。
赵维桢是先昭王钦点可办私学的人，又是当今国君的老师，她若是重开学堂，不知道有多少贵族公卿想把自己的继承人送到她面前。
与此同时，赵维桢也不会随便找个女官去教德音与文茵。
她的女儿，她的继承人，她当然要亲自教导！
这也就意味着，未来赵维桢再次办学，想要让她收徒的人就得掂量掂量愿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和两位姑娘做同学。
——而且，既然都有两位姑娘了，赵维桢再多收几个有天资的女孩，也不为过吧？
她早就有这个想法，也大抵预料到会遭一些老顽固反对。
但对于嬴政来说……
少年国君不过一哂，甚至都懒得就此多费口舌。
“夫人恐怕并不仅是将书册用以学堂。”
比起讨论老顽固们怎么想，嬴政选择直奔正题。他掂了掂手中的《千字文》：“夫人的学堂总不会提供不起书简。”
赵维桢莞尔：“确实如此，我是想赠与他人。”
嬴政略一思考，立刻跟上了赵维桢的思路：“夫人可愿办官学？”
赵维桢身形猛顿。
“这纸张与印刷术，还是早早用起来为好。”嬴政笃定道：“免得到时候推广开来，反倒叫有心之人利用。既有纸张，就可有更多的人买得起书册。如此我秦国办起官学，去教化庶民，教之以秦律、秦法，总比等着其他诸侯国攻讦秦国好。”
说到最后，嬴政冷哼一声。
“口口声声虎狼之国，无非是因为秦国地处西隅，又为商后人，传统习俗与中原文化、礼仪不尽相同罢了。”嬴政淡淡道：“既是如此，与其秦国学中原，不如叫中原来学秦国。”
这……
这与赵维桢心中的计划不谋而合。
可赵维桢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她知道历史，她明白思想大一统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也知道著书办学是最好的思想传播方式。
但嬴政不是啊！
这年头，哪里来的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又哪里来的文化传播。
少年国君只是凭借自己的思考，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长大后的嬴政倒不再张口闭口“统一一下就好”，也不再因为细枝末节的不和谐而强迫症发作。
只是这份执着化成了更有用的政治眼光，牢牢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都到这份上，赵维桢也没必要多言。
她深深地看向嬴政，抬手再次行礼。
“谢王上批准。”赵维桢说：“回头我就去筹谋此事。”
“可用寡人为夫人寻块办学的地方？”嬴政问。
“不用。”
赵维桢面无表情：“吕不韦的地多得是。”
嬴政：“……”
少年国君的眼底流露出几分诙谐之色：“那就劳烦仲父与夫人挂心。”
正事说过之后，赵维桢又拉着嬴政询问了几句家长。
好在这半年来也没什么事情，确认诸事无恙后，赵维桢便出言告别，离宫回家去。
走的时候还是夏初，回来的时候已是秋末。
赵维桢风尘仆仆地回到吕府，却发现府中只有自家老爹赵梁在。
“夫人回来了！”
府中侍人赶忙接二连三迎了上来，待魏兴扶赵维桢下车之后，不用她多言，侍人主动上前道：“主人受燕使相邀，到驿馆去了。”
赵维桢双脚刚落地，紧接着愕然抬头：“燕使？”
侍人喜气洋洋道：“是，据说燕王本打算送太子质秦，叫王上回绝了。燕王觉得这是主人的功劳，为表感谢，要送城池给主人呢。”
赵维桢：“……”
侍人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然高兴得很。
但赵维桢却是当场拉下脸来。
她眉心一拧，本能地意识到不妙。
历史上燕国确实送过吕不韦城池，不多不少，刚好河间十城。
秦、赵攻魏一役结束了，但攻燕还没完呢。燕王过来送礼，也是希望秦国能中止与赵国的联盟，不再帮着燕国打自己。
但这河间十城——
就你秦国会用离间之计，别国不会不成？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待他回来再说。”
走之前就和吕不韦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这也就罢了。回来的时候，她人刚从摇摇晃晃的马车落地，突如其来的消息又是叫赵维桢的心悬了起来。
只能说幸亏她回来的是时候。
若是再晚上几日，吕不韦真的把燕国使臣送来的城池收了，事情就麻烦了！
这燕国的礼，不论送的什么，不论怎么送，绝对都不能收！

第96章 九十六
096
吕不韦回来的时候夜已深。
他步入室内,看到赵维桢依然跪坐在长案后执笔，魏兴还在旁边帮忙整理书简，不免细微地皱了皱眉头。
“怎也不为夫人多点几盏烛火？”吕不韦温声出言训斥。
魏兴一愣,而后连连点头：“忙、忙忘了……”
赵维桢放下笔，看向魏兴：“无妨，你先下去吧。”
吕不韦不徐不缓地走上前，坐到了赵维桢的对面。
长案上搁置着的并不是竹简,而是几张崭新的纸。赵维桢大大咧咧的，连镇纸都没用，直接用墨石压住轻飘飘的纸张。
在长案一角,还放着水壶与水杯。
吕不韦无言地抬手一碰水器边沿，又吩咐道：“换点热水过来。”
赵维桢淡淡道：“不用。魏兴,你还愣着做什么？”
魏兴：“……”
救命啊！
被夹在主人和夫人中间，魏兴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恨自己比亲哥开窍,能读懂空气中微妙且压抑的情绪。不然的话，现在当个看不懂情况的傻子肯定要舒服的多。
好在，吕不韦也不会借此磋磨下人。
他抬眼看向魏兴，挥了挥手。
这就是叫他快滚的意思。
魏兴长舒口气，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竹简拔腿就滚。
待到下人一一离开,室内只剩下赵维桢和吕不韦二人时,后者才和颜悦色地出言：“我听闻你一回来，就去见王上了。”
“嗯。”
赵维桢平静回应：“与王上讨论了一下印刷书册的事情。”
二人言语之间,全然没有分别半年的意思。好似赵维桢不过是离家一两天,到郊外转了一圈。
吕不韦这才看向赵维桢摊开的纸张。
新纸呈现出淡淡黄色，上面分明写着的是算数课业。
他顿时了然：“维桢这是打算重新操持起学堂来。”
赵维桢：“还得借你块地方。”
“办官学？”
“麻烦么？”
“不麻烦。”
吕不韦的面上带出淡淡笑意：“这容易,城郭边刚好有块地,我觉得做商铺不是很合适,用来做学堂倒是刚好。回头我叫人把柜台拆了就是。”
“可以把院落的门也拆了。”
赵维桢用起吕不韦的资源，向来不客气。她连比划带描述：“必要的话，院子里的东西房也拆掉，留个大课堂就行。空地要大，最好能大到踢蹴鞠。”
“维桢这是……”吕不韦侧了侧头：“想办个稷下学宫？”
“不。”
赵维桢纠正道：“我要个露天广场。”
稷下学宫，那说到底还是贵族阶级的玩意。赵维桢想的是，她做个学堂，大门敞开，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要愿意，就可以进来旁听。
不一定非得是讲课，演讲、发布公告律令都是可以的。
甚至再进一步，赵维桢还打算雇人定期说书表演，把想要推广的政令和主张以大众能接受的方式传播出去。
“广场”一词也是到汉朝才出现的，吕不韦虽没听过，但他能理解赵维桢的意图。
在政治运作与商业运作方面，天底下怕是也没有比吕不韦更能跟上赵维桢思路的人。
“明白了。”
他了然道：“还可在此处卖书、卖纸。若是谁能言之有物，记述在纸上送过来，你我也可以花重金收购。”
夫妇二人不用多言，可谓一拍即合。
——总之就是，在咸阳搞一个专用以文化传播的地方。
封建王朝不需要宣（）传部，但赵维桢还是想试着搞一搞。
社会转型期总是需要从根本的观念上开始变革，她以为现在开始铺垫，总比到时候秦国一统中原，直接大刀阔斧统一文字、货币以及度量衡要容易接受的多。
“不止如此。”
因而赵维桢接着吕不韦的思绪说了下去：“写成的书册，既然造价便宜，就随着商队送往各国售卖。”
吕不韦侧了侧头：“那何必叫人写，你我自己写不好么？”
赵维桢微顿。
吕不韦缓缓吐出一口气。
“维桢。”他轻声出言：“我想请人修史。”
赵维桢：“……”
该来的总会来的。
历史上的吕不韦，就是请自己的门客们编撰各家学说，集成一套《吕氏春秋》。
如今的吕不韦不需要招揽三千门客为自己增加那丁点虚名，可现在看来，他是早早地就有了著书修史的念头。
《吕氏春秋》于后世影响深远，从历史、文学角度上都算是能拿的出手的古代文献。哪怕赵维桢心里明白，吕不韦这么想，纯粹是出于私心。
他既想借此于士人心中提高自己的声望，也想于史留名。
但赵维桢无所谓。
有私心又如何？有用就行。而且现在吕不韦提及著书，还有个历史上也许不曾有的理由：文化传播。那与其传播别人的思想，不如传播秦国的思想。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好事一桩。
但——
“我不明白。”
赵维桢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她出言问道：“你想提高自己在中原的名望，可又有什么用？”
吕不韦闻言，展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
这讶然来得刚好，不快不慢、不多不少，致使赵维桢甚至品出几分他在揶揄自己的意味。
“不韦不过一介商人。”吕不韦笑着感慨道：“即使他们明面上不露嘲讽之色，背地里也是忘不了这一点。维桢虽为我妻，但维桢有才能与德行，许还是体会不到。”
赵维桢：“……”
说白了，吕不韦还是想洗自己的出身。
她也不是感觉不到，在邯郸时旁人动辄说她是商人贱妇，赵维桢还没忘记呢。
“是‘他们’忘不了。”赵维桢淡淡问：“还是你忘不了？”
吕不韦没说话。
他脸上的笑意始终未变，二人对视片刻，吕不韦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出使半年，维桢辛苦。”吕不韦亲昵道：“不韦在家中无一日不在思念。”
行啊。
不想谈就不谈了。
赵维桢也不会强迫吕不韦放下这点，人总是要有耿耿于怀的事情不是？
于是她直奔正题：“我听闻白日的时候，你去见燕国使臣了。”
吕不韦：“是。”
赵维桢：“燕王喜要送你一份大礼。”
吕不韦：“河间十城，赠与你我。”
可别了。
这意思仿佛十城是给他们夫妇二人的，名义上确实如此——毕竟吕不韦的财产，的确亦算是赵维桢的财产。
然而实际上呢？
赵维桢嗤笑出声。
她带几分锐利的笑声让吕不韦一双明眸逐渐沉了下来。
“燕王喜希望你做什么？”她问。
“当然。”吕不韦颔首：“无功不受禄，燕王望我劝王上放弃攻打燕国。”
十城换停战，理论上没什么问题。
燕国离秦国很远，就算绑着赵国继续打，打下这十城，秦国也不一定能照单全收。燕王喜这么一送，好像是他们白白占了便宜。
可不送秦王偏送吕不韦，这就很微妙了。
“眼下秦、赵联盟，正打着燕国呢。”赵维桢明知故问：“你打算怎么反悔盟约？”
吕不韦勾了勾嘴角，可森森寒意却取代笑意一层一层呈现在脸上。
“叫井忌将军撤军就是。”吕不韦说：“他本为新将，没什么名堂，怕什么？”
赵维桢阖了阖眼。
她竭力维持住平静的情绪，继续问：“吕不韦，你是看不出来燕国在用反间计，还是真的利欲熏心？”
吕不韦轻笑出声。
他好似不屑，也好似懵懂。笑过之后，吕不韦甚至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竟是展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无辜。
“此事王上肯定知晓。”吕不韦认真说：“秦王不言，便是默许了。我与秦王政有恩，难道拥立之功不值这区区十城么？”
赵维桢睁开双眼。
她看向吕不韦，二话不说，抓起长案一角的水器，径直泼了上去！
吕不韦的瞳孔骤缩。
泼水的动作果断又凌厉，待到他反应过来时，杯中冷水悉数落在吕不韦脸上，泼了他一个彻头彻尾的猝不及防。
这一刻，那野兽终于被激怒了。
赵维桢与这男人同一屋檐下住了多年，连孩子都三岁了，她从未看到过吕不韦露出这般神情。
狰狞、恼怒，往日总是闪着温情与和煦的清亮眼睛此时凸显出的只有凛冽杀意。
吕不韦一把抓住赵维桢的手腕。
他力道之大，几乎要碾碎她的腕骨。男人从头发到面部再到衣襟尽是水渍，水珠淅淅沥沥落下来，显得极其狼狈。
“你——”
“要我真情。”赵维桢声线冰冷，她干脆利落地打断对方：“说我不信任你。吕不韦，你倒是给我一点信任你的理由。如此行事，难道我提防你提防错了吗？”
吕不韦闭上了嘴。
但他一双眼中仍然酝酿着狂风骤雨，那风暴仿佛随时随地能掀起滔天风浪。
但赵维桢没在怕的。
开什么玩笑，当年在邯郸逃命都没怕，她会怕吕不韦！
“我问问你，我出使魏国是为了什么？”
赵维桢继续说道：“一则向魏王讨地，二则行使定好的离间之计。区区万两黄金就换魏无忌和魏王圉关系彻底破裂，你觉得这河间十城，又比万两黄金贵重多少？信陵君和魏王姑且是亲兄弟，你和秦王又是什么关系？
“他喊你仲父，你当真是他血亲不成？说什么拥立之功，即使现在的王是子楚，你觉得他会容忍你坐到了他头上？”
这些话，早在大梁时，赵维桢就盘算好了！
一连串反问劈头盖脸砸在吕不韦头上，比那一杯冷水更令人胆寒。
可是越说，赵维桢越是平和。
“我早在刚来咸阳时就提醒过你，”她又说，“商君一心为秦又如何？车裂。张仪、范雎，指望着秦王又如何？落拓离去已是好结局。吕相国，他们姑且依赖秦国，爱戴秦王，最终也不过是这个下场。而你，一面准备做得罪秦王的事情，一边还想拉拢士人客卿的心，你是想为臣，还是想为君啊？”
当赵维桢道出“相国”一词时，她哪怕是语气平静，也平添几分讥讽。
“现在。”她问：“你清醒一点了吗？”
吕不韦不言。
他一抹沾着冷水的脸，手间的力道放轻大半。男人眼底的杀气也随之隐去。
赵维桢静静看着，甚至觉得有些可惜。
其实他是个很有血性的人，早在先王留下遗诏时，吕不韦才将这一面肆无忌惮地展示出来。
可是比起血性，他性格中的虚伪占据了更大的部分。
因虚伪而贪婪，而不择手段。
赵维桢不介意自己的便宜老公是个小人，但她还是更愿与之直面真实。
“清醒了。”
吕不韦逐渐找回了神智，他前倾的身体重新坐了回去：“谢维桢提点。”
他又不是傻瓜。
要是不知道未来，燕国使臣找上赵维桢，说白送她十座城池。换做是她，她也会心动的。
一时冲昏头脑罢了，但凡冷静想想，赵维桢相信吕不韦能想通其中关键。
也许就是真正的历史上，吕不韦身边没有敢泼他一脸冷水的人。
“我其实不太明白。”
见他冷静下来，赵维桢出言时多少放缓了声线。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要比那烛火随风摇曳的声音更轻，几不可闻。赵维桢一面递出帕子一面开口：“那晚你为何如此行事。”
即使赵维桢没说是哪晚，可吕不韦还是懂了。
吕不韦接过帕子，擦去脸上与颈间的水渍。
“不明白。”他问：“还是不想明白？”
“不明白。”
赵维桢强调道：“我想不通你在怕什么。”
吕不韦：“……”
他没有笑。
烛火之下的吕不韦，大半面孔藏匿在阴影之中。没有了折射过来的光芒，那双清亮的眼睛近乎纯黑，极其摄人。
平日里他总在笑，笑得和气且谦逊，微弯的眼尾巧妙地点缀出他面上的无害，好像谁都能踩上一脚，谁都能轻蔑几分。
但当吕不韦不笑时，这细微下弯的眼尾就显现出深沉的意味。
他幸好没有笑。
没有摆出虚情假意的笑容，赵维桢才知道她与他是坦诚相对。
“一无所有时无所畏惧，”吕不韦若无其事地出言，表情近乎冷漠，“当家底越多的时候，就越怕赔个精光。到底是穷怕了吧。”
因而越发谨慎，越发贪婪，越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拢入怀中，越发的失去最初的目的与着眼未来的目光。
“维桢问我怕什么……”
吕不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赵维桢的手腕处。那一杯水突然扬起，亦沾湿了她的衣袖。泅透的布料粘连于肌（）肤上，一截皓腕裸（）露在外。
最开始，吕不韦注意到的就是她这不过三寸的皮肤。
男人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我不知道。”吕不韦罕见地诚实回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世间有千万女人，但赵维桢就是赵维桢。吕不韦很清楚，若非她有野心、有能力，有着寻常女子比之不及的大胆和动机，他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任何女子都有可能成为吕不韦的妻子，他也不在乎自己的女人是什么模样。
可赵维桢，不管是不是他的夫人，都是无可替代的。
但与此同时，吕不韦也明白她永远也不会为自己摆布。他因此懊恼，愤怒，甚至尝试着逼她让步。
一方面因其不可控而受到吸引，一方面又欲图操纵。
截然相反的情绪交织于一处，精明如他，也想不出究竟该如何做。
他甚至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夫妻之情。
但吕不韦知道，想不明白也不能放手。
不管二人的纠葛因何而起，利益也好，婚姻也罢，哪怕是真情。一路走到现在，理智与情感如乱麻交织于一处，是断然不能直接撕扯开来的。
他承担不起失去这一切的后果。
权力、地位、资产，以及名声。所有的一切，倘若能凝聚成一处，它们定然会凝结成一个具体的人。
这个人就是赵维桢。
思绪至此，吕不韦一双眼眸垂了下去。
在抬视线时，烛光便照进他的眼底，即使没笑，也是意外地流露出几分真诚。
“是我昏头了。”
他不欲再谈，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正事上：“河间十城我不会收。而维桢想以纸成书，送去中原各国，是个值得细细商讨的事情。”
赵维桢也不强迫他。
不收这十城，什么都行。赵维桢想了想：“叫李斯出个方案吧，除却著书修史，能借此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97章 九十七
097
转天上午。
赵维桢一出门,就看到吕不韦正拽着魏盛低声叮嘱。
“去寻几个……”
“寻什么？”赵维桢向前接话。
吕不韦宽阔却瘦削的背影猛然顿住，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笑着出言：“维桢可多睡一会儿的,这又不着急。”
赵维桢在吕不韦和魏盛之间飞快扫了一眼。
“走吧。”她没追问。
昨日吕不韦见了燕国使臣,今日当然要给秦王一个说法。
二人驱车来到章台宫,虽不是正式上朝,但不止是吕不韦，连嬴政也是早就料定了今天有大事，所以换上了正式的朝服。
这一点上，君臣倒是意外的默契。
至于吕不韦——
“燕国使臣进献河间十城,不献于王上，而是绕过国君进献于我，实乃可恨！”在嬴政面前，吕不韦慷慨激昂。
吕不韦放言之时,掷地有声。他面上带着几分拿捏得当的愤慨和不屑，男人本就生得清隽端正，一身玄黑朝服更显挺拔。如此模样,倒还真活像是名愤愤不平的忠臣。
“暂且不论此举是否为燕王低估了我与王上的关系。”吕不韦侃侃道：“夏阳君出使魏国,赠予信陵君万两黄金，行那离间之策,这才刚回来不久。同样的伎俩，燕王喜就胆敢用以试探秦国的臣子。如此既是在侮辱我,也是大大的侮辱了秦国！”
他义正言辞地抬起双手。
“王上。”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向少年国君深深行礼：“臣有罪！”
嬴政闻言，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转头看向赵维桢。
后者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
一个眼神交换,就足以嬴政明白大致的前因后果了。
“仲父快快起身。”
嬴政向前迈了几步,亲自扶起躬身行礼的吕不韦：“燕国行离间之计,仲父何罪之有？”
吕不韦得了国君的扶持才重新挺起腰板，一双明眸浮现出几分难过之色：“昔年不韦在六国行走时，听说过这么一句俗语，说是‘蚊蝇不叮无缝之卵’。燕王喜行那离间之策，定然也是瞧着不韦对王上有所威胁。一定是不韦做错了什么，才叫旁人这么想。”
话到这份上，赵维桢实在是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你就装吧！做错了什么，你自己还不知道？
这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么，这是蛆虫闻着腐肉的味儿一路爬过来找上你好么！赵维桢在心底疯狂腹诽：吕不韦这厚脸皮，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底线。
秦王刚刚那一眼看过来，意思分外明显：他在确认是不是赵维桢点醒了吕不韦。
而少年嬴政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这件事，吕不韦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赵维桢清楚，嬴政他更是清楚。
但他就是能把这出戏演成忠臣自剖贤人自省，还不带脸红。
和吕不韦比，屈子投江都亏了，伍子胥都得认输，是吧？赵维桢默默嘲讽了几句，同时也不免对吕不韦横生几分佩服。
你说他不要面子吧，其实他内心耿耿于怀；你说他自尊奇高吧，换做信陵君或者孟尝君反应过来，绝对无法向国君这般低头。
“臣不愿做信陵君。”
吕不韦悲怆道：“更不愿王上心有芥蒂，烦请国君责罚！”
嬴政：“……”
少年国君倒是不介意和他演到底。
说实话，他其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燕国使臣拿了河间十城试探吕不韦，嬴政一早就知道。他没言语就是想看看堂堂秦相会怎么做。
若是收了，那证明维桢夫人之前提拔李斯，打压吕不韦是早有预备。
若是没收，就证明眼下的吕不韦还不想与嬴政撕破脸，他还是个头脑清醒的聪明人。
至于他怎么清醒的，嬴政不在乎。
清醒最好，念着父王和维桢夫人的情面，嬴政也不想与吕不韦走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
“倘若寡人出言责怪仲父，那反而是中了燕国的计策。”嬴政认真反驳：“仲父一心为国，却因为他国的攻讦而遭到惩罚，不仅对仲父不公，更会让其他臣工心寒。此事因燕国起，要算这笔账，也要找燕王算。”
“正是！”
国君出言正中吕不韦下怀。
他是想嬴政责罚自己吗？他就是等这句话。
吕不韦当即顺杆爬：“井忌将军协赵伐燕，燕国此举，不过是为了贿赂秦国，以中断秦赵联盟罢了。如此可反其道而行之，增些兵力予井忌将军，狠狠打一番燕国！”
“差不多得了。”
赵维桢到了是没忍住。
昨天想要卸磨杀驴送井忌将军去死的也是你，今天要出手帮忙的也是你。
这番话，吕不韦肯定是提前酝酿好的。
这人昨天就睡在自己枕头边上，明明看着早早就入睡了，合着是睡着了脑瓜子都不带停止转动的么！
赵维桢出言提醒：“是你把蔡泽送去燕国的，还不到彻底翻脸的时候。”
嬴政安抚归安抚，头脑却是始终清晰：“秦、燕两国，国土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赵、魏，即便打下来了城池，也未免能从赵国手中占多少便宜。仲父这口气一定要出，但却并不是必须要打回来。”
“臣倒有个别的法子。”吕不韦说。
“仲父请言。”
吕不韦却没立刻开口，而是转头看向了赵维桢。
“臣若讲了，还请王上与孟隗不要生我的气。”
说完之后，吕不韦才缓缓解释：“蔡泽间燕，已有两年。之前提议可为盟约送燕国太子丹质秦，王上与孟隗念及旧情，不允此事。
“但不韦觉得，国事理应凌驾于私情之上，既是王上不忍看友人日日在面前思乡，那可请蔡泽上书燕王，一则向赵割地，二则送太子丹再次质赵，以示臣服与友好。”
赵维桢：“……”
她刚想出言，少年国君抬了抬下巴。
“如此也好。”嬴政冷淡道：“也算是为燕国提供了中止战事的办法。寡人只能保自身不直接成为丹的仇敌，却不能保丹一世的平安。”
连嬴政都这么说了，赵维桢还能说些什么呢？
良久之后，她也不过是阖了阖眼，无声地叹息。
在赵维桢成为吕不韦妻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与燕丹不能拥有真挚的师徒之情。
只能说，起码他现在不会来秦国。
不会记恨嬴政，也许就不会有荆轲刺秦，以及项上人头作为礼物赠与儿时友人。
但燕国国弱，国君昏庸，太子丹的人生不会因为秦王不苛责燕国就会顺顺当当。
嬴政说得对，剩下的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不生你的气。”
赵维桢轻声开口：“王上说得对。”
虽然赵维桢觉得，吕不韦这是多少想给自己找点不自在。
嬴政颔首：“那就这么办吧。”
吕不韦：“除此之外，郑国一事……”
这才是他真正来章台宫一趟的目的。
“如今魏国割地，大梁内斗；赵、燕开战，自顾不暇；齐国遥远、楚国则与秦有姻亲之盟。王上，周遭的事情大抵平定，只差出兵了。”吕不韦肃穆劝诫。
向谁出兵？自然是韩国！
如今秦国之内，兵强国盛；秦国之外，列国分身乏术，正是伺机攻打韩国的好机会。
酝酿了近两年，终于等到了今日。
而且韩国还好死不死地送了一个现成的理由给秦国。
“寡人明白。”
因而，不用吕不韦说完，嬴政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少年国君微微颔首，冷淡的面孔中浮现出几不可查的决绝之色：“把郑国为间者的消息放还给韩国。”
意思就是，秦国已经知道了。
你们韩国等着挨打吧！！
派了这么一个人以修渠为借口搞乱秦国内政，秦国以此打韩国，顺理成章。
吕不韦迅速地扬起笑容。
“是。”他欣然领命：“这就去办。”
“寡人还听闻，夫人要李斯去帮忙做书册。”
嬴政看向赵维桢，言语之间带了几分揶揄意味：“夫人身边可是缺人用，怎和寡人抢起人了？李卿可是委婉地向寡人提了几句，说他一个人就一个脑袋两只手，实在是无法掰成三半做三件事呢。”
很好。
这就意味着嬴政用起李斯来确实挺顺手。
赵维桢暗地满意：果然是未来君臣，两个人看起来挺对脾气。能拿这李斯打趣，就证明他与嬴政的关系不错。
“因为他好用。”赵维桢理直气壮。
也不是赵维桢想和嬴政抢人用，可是他真的很好用！
不是说秦廷没有臣子，只是有能力的往往身后站着贵族或者自己的家族。谁叫李斯是个客卿，还是那位最有能力的客卿来着！
人生头一回赵维桢体会到了近乎于甲方压榨乙方的快乐：说句出方案就出，真省事。
至于他不想出？
“李卿谦虚了，他有那个能力的。”赵维桢无情且残酷地说：“若是没有，烦请王上转告他，去年相国出使楚国，顺路拜访了荀卿。荀卿可是向相国推荐了李卿的师弟，说此人于法、术、势有独到见解，非常适合往秦国发展。”
“哦？”
即使赵维桢的意思是“转告”，但嬴政还是来了兴趣。
少年国君侧了侧头，好奇道：“这是个怎样的人物，竟能得荀子如此称赞？”
赵维桢笑眯眯：“我没见过荀卿，也是不太清楚呢。不如王上亲自去问问李卿，到底是同门师兄弟。”
到时候秦王亲自问起关于韩非的事情，即使一个人真的不能掰成三个，赵维桢觉得他也会把自己掰开。
之后夫妇二人又与嬴政说了一些不轻不重的事情，讨论结束，才行礼离开。
一跨过偏殿门槛，吕不韦当即追上走在前面的赵维桢。
“维桢。”
他拉住赵维桢：“方才言及太子丹，并非有意找麻烦。只是不韦觉得——”
赵维桢：“你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吕不韦的话一顿，而后认真道：“真不是给你添堵。”
说这话时，他笑意一收，眼眸微垂，浓密的睫毛半遮乌黑清亮的眼睛，多少有些卖可怜的意思。
赵维桢：“……”
她深深吸了口气。
“吕不韦，要点脸吧。”赵维桢压低声音，没好气道：“你还跟你三岁的女儿学起来了？！”
这招德音用就罢了，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的吗？
关键是父女生了同一双眼，他学的有模有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赵维桢欺负了堂堂秦相国呢。
而吕不韦被戳破也不退缩，反而直接出言：“这不是看着管用么。”
赵维桢：“…………”
就算心底真的有气，被他这么连装相带揶揄，也是搅到哭笑不得。
她忍了忍，没忍住，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见她笑了，吕不韦立刻得意了起来：“维桢不生气就好，不韦是想——”
“夫人！”
吕不韦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传了过来：“夫人，刚好你在，我听闻你要办学堂，那我……啊，不韦先生也在。”
二人循声望过去，就看到赵姬与女官子嬴一同来了。
赵姬脚步一停，视线在吕不韦和赵维桢之间转个圈，当即明白了。
“哎呦。”她笑道：“打扰人家君上和相国打情骂俏了不是？快走快走。”
“你等会。”
来得刚好。
赵维桢懒得搭理吕不韦，对转身要走的赵姬开口：“你为学堂一事而来？”
赵姬：“我是想着，多少能帮夫人呢。”
要办个公立学校，赵维桢身边的确需要人。
之前在咸阳宫上课时，赵姬就帮过忙，她有经验。至于子嬴姑娘，这位女官聪明得很，赵维桢决计不会放过。
“那请太后跟我来。”赵维桢直接把吕不韦撂到一边：“带你去学堂看看。”
“可不韦先生——”赵姬迟疑地看向吕不韦。
“无妨。”
吕不韦当然不会妨碍赵维桢做事。他笑道：“不韦自己回去就是。”
…………
……
离开章台宫，夫妇二人兵分两路。
赵维桢去了城西，吕不韦则直接回到了府中。
他一进门，魏盛就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主人，找着了！”
吕不韦一愣：“这么快？”
魏盛：“不就是寻点奇珍异宝、新鲜物事么，我随主人这么多年，找点能讨好夫人的东西还不容易？”
——这就是吕不韦今天早上吩咐魏盛的。
赵维桢出使之前两个人就有点不愉快，回来之后又出了这档子事，吕不韦自诩横竖得做点表示。
想从心理上讨好赵维桢挺难，但物质上，吕不韦能拿出来的花样则数不胜数。
不过，连吕不韦也没想到魏盛会这么快。
“你找了什么？”他问。
“是人。”
魏盛乐呵呵回答：“主人不是说，找些新鲜玩意，最好能让夫人大吃一惊、意料之外的东西么？我去酒肆转了转，就听到有人在讨论，近日咸阳城来了个奇人。”
吕不韦：“什么奇人？”
魏盛凑到吕不韦耳畔：“此人名唤嫪毐，据说那活甚伟，能作轮轴转动车轮！”
吕不韦木着一张脸，抬腿就把魏盛踹到了一边。

第98章 九十八
098
办官学可不是个随便就成的小事。
上至准备招生,下至修葺学堂，无一不都需要从头开始。好在赵维桢不是一人忙活。有女官子嬴与赵姬帮忙看着学堂修葺事项，她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眼下只要着重于筹备书册与招生考卷即可。
几天后的下午。
晌午忙政务,出题的事情就得拿到家里来——也不能光叫李斯一人加班不是？
只是赵维桢刚刚在正屋的长案前铺开纸张，吕不韦就走了进来。
他瞥了一眼书简：“出题？”
赵维桢看都没看他：“嗯。”
意思就是忙着呢,别来烦我。
但吕不韦还是坐到了赵维桢的对面，他拿起书简飞快浏览，而后轻轻出言：“我看最近太后很是忙碌。”
赵维桢的手一顿。
“你若是觉得学堂开支不妥当。”赵维桢放下手中的笔：“我可以写份账务给你。”
“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么？”吕不韦哭笑不得。
不过一句话换来了赵维桢注意力,他还是达成了目的。
男人放下书简，一拢衣袖,仍然是那副偏偏君子的模样：“只是未曾料到,维桢使唤秦臣则罢,使唤太后也是毫不含糊。近日她总是都到了用过晚饭的时间，还要过来同维桢讨教一番。”
赵维桢：“……”
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嫌弃赵姬老往吕府跑啊。
但凡是家里买过房的人，都知道装修是多麻烦的一件事。而现在赵维桢要修葺的不是一间房，而是一间学校。
就算赵姬身边有女官子嬴，还有一大票专业人士，她还是会碰见自己无法拍板的事情。
晌午赵维桢忙于政务,赵姬就会挑着晚上来。
也没说几句话的功夫。
可一般用过晚饭,赵维桢和吕不韦会陪德音和文茵一直到睡觉。赵姬来了,就要占用陪女儿的时间——也是占用了夫妇相处的时间。
吕不韦这是委婉地表达赵姬不识趣呢。
“相国诸事繁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老婆。”赵维桢忍不住揶揄道：“太后可没那么多亲朋好友。她家长辈不在咸阳,夫君又没了,儿子是国君也不能日日叨扰,找朋友来串门子而已。”
说完她补充：“到时候德音和文茵要进学堂，提前与赵姬和子嬴姑娘相处相处，又有什么不好？”
吕不韦一声叹息：“不韦只是觉得——”
“主人、夫人。”
他话没说完，魏兴敲了敲门，而后探进来一个脑袋：“李卿来了，询问二位是否有空。”
赵维桢微微有些惊讶：“李斯来做什么？”
吕不韦：“快请进来。”
魏兴：“是。”
领了命令之后，魏兴拔腿就走。
赵维桢凝视着魏兴离去的背影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一个人，魏盛呢？”
吕不韦：“……”
他送了赵维桢一个堪称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男人温和道：“去蜀地管铺子去了，回头我把朱平提拔过来做事。”
赵维桢：“朱平是谁？”
吕不韦：“…………酒肆的掌柜。”
哦。
哦！赵维桢一拍脑门。
酒肆掌柜当然有名字，只是他管酒肆，上下自然都叫他“掌柜”，久而久之，赵维桢就默认掌柜就叫掌柜。
喊他真名，一时间竟然还没反应过来。
不过——
把魏盛送去蜀地了？
虽然现在巴蜀之地富饶，但与中原相距甚远，道路崎岖，送去那边管理什么铺子，基本等同于把魏盛流放。
这是做错了多大的事，才会到这个程度。
而且，赵维桢并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府里府外，近日也毫无风波。
只可能是魏盛得罪了吕不韦。
至于怎么得罪的，他不说，赵维桢也决定不问。
“那好。”
她颔首：“你自己安排即可。”
言过之后，魏兴带着李斯进来了。
二人起身，行礼之后，再邀请李斯落座。
“我为君上嘱托而来。”
李斯开门见山，拿出了一卷书简和一叠写满了墨水的纸张：“君上言及以纸为书册，向中原各国售卖时文、经典，可将秦国的治国之策与政见主张传播出去，确实是个好事。斯思忖许久，觉得可传播的不止是这些。”
就知道李斯能拿出更好的点子来。
在能力方面，她从不怀疑这位未来秦相的水平。因而赵维桢期待道：“李卿觉得还能传播什么？”
“文字。”李斯平静回答。
坐在赵维桢与吕不韦面前的青年，虽然容貌寻常，但气度卓然、文质彬彬，身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先秦时代的高级知识分子莫过于此了。
当然，他也拿出了一位高材生应有的水平。
“秦国国力强盛，可打下中原，统一六国。”李斯侃侃而谈：“只是武力征服，不过是个开始。用拳头和力量迫使一人屈服容易，但要叫他们心服则是困难。假设秦国真有统一中原的那一天，那也并非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说完，他把自己的书简推到赵维桢面前。
“君上言及‘传播文化’，便是想叫六国之人心服。”
李斯说：“周天子以礼治国，衣、食、住、行，言、谈、举、止，皆有准则。但凡接受准则，并且履行准则的人，都是接受周天子的人。秦国亦可效仿之。”
赵维桢立刻就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要想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就要从改变文化的载体开始。”她说。
“载体？”
李斯愣了愣，但也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旋即点头：“所谓‘文化载体’，就是文字。斯以为，传播出去的书册，用他国文字撰写的同时，亦可配上一种新的文字。这种文字，可在统一六国之时作统一文字。”
解释完自己的动机，李斯又补充。
“不止是文字。”他说：“尺度、重量，乃至货币，七国各不相同。眼下都可借纸张为载体，推广一份崭新的标准。”
好巧不巧的是，少年嬴政也是这么想的。
赵维桢勾了勾嘴角。
历史上正是李斯以秦籀文为标准，整理出小篆，为秦国的统一文字。
同样的，度量衡、货币标准，也是他来提出并且制定。从此中国的历史上走上了车同轨、书同文的大一统文化。
“是你这么想。”赵维桢淡淡问：“还是觉得国君喜欢这样？”
李斯身形一顿。
他的眼眸闪了闪，而后维持着平静回应：“王上确实提及过。”
赵维桢倒是无所谓。
秦王政不是一个偏听偏信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
而且，李斯这招确实挺好。
借着还没统一的时候，先把小篆和度量衡做出来，之后随着出兵慢慢推广。如此徐徐图之，总比一统之后一夜之间彻底改了来得好。
“之前见过李卿的字迹，可谓法度周正严谨，令不韦钦羡不已。”吕不韦笑着说：“维桢，我为李卿举荐，既是他提出要整理文字，不如就让他亲自来，免得白白浪费那手上的造诣。”
那是当然！
吕不韦不说，赵维桢也不会教给别人的。
这可是写出《峄山刻石》的李斯啊，是小篆的祖师爷！他横竖得给赵维桢把那几个厉害的石碑再写出来。
不止如此，李斯本人的文笔还不错。
赵维桢还记得历史记载中李斯撰写几篇文章，甚至一度上过语文课本。
尽管知道不能逮着一只羊可劲薅羊毛，可这只羊实在是太能干，赵维桢忍不住。
于是赵维桢又搬出早就筹备好的说辞：“李卿若是有空，能否试着写一篇《三字经》？”
“《三字经》？”李斯愣了愣。
“每句三字，通俗易懂、郎朗上口。”赵维桢说出自己的要求：“用以做蒙学使用，可教导学童们最基本的各种学识。”
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哪个没背上几句《三字经》呢！可现实中的三字经直到宋朝才出现，而且算作儒家经典。
既然现在没有，那就提前写出来。不仅是好用于开蒙，还很容易传播。
果不其然，赵维桢一说，李斯立刻会意：“亦可将法学经典涵盖其中，作传播用。”
赵维桢笑着点头：“没错。不过李卿眼下有些忙，若是没时间，我可以委托他——”
“不忙。”
李斯平板无波地打断了赵维桢：“我在咸阳无亲无故，余下的时间拿来钻研，当个乐子也不错。”
赵维桢：“那就劳烦李卿。”
李斯：“听闻王上……”
赵维桢：“什么？”
李斯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稍稍低头，几分复杂的思索自他面上闪过。
他的情绪、语气分毫不动，可青年周身的气压略略低了一些。李斯谨慎出言：“王上言及相国出使楚国，曾经拜见过家师。家师当真是提及了斯有位师弟，适合秦国么？”
吕不韦侧了侧头。
他见赵维桢不动声色，紧接着莞尔：“若非荀卿提及，不韦怎会得知？”
李斯抿了抿嘴角：“荀子门下，斯却算不得什么。如果王上有需要，我可为王上举荐。”
吕不韦：“那韩国的那位……”
赵维桢可没说假话。
吕不韦去拜访荀子，荀子自然会与他聊关于秦国的事情。
如此一来，提及韩非，也是理所当然——他的几本论述，言及法家利害，正巧是秦国需要的。
“我确有一位来自韩国的师弟，名唤韩非。”李斯阐述道：“但韩非为韩国宗室，不见得会出手助秦。”
“无妨。”
赵维桢笑吟吟道：“现在秦国有李卿不就够了？荀子推荐的其他门生，待到之后用时再谈也可。”
李斯：“……君上说的是。”
其实李斯说的多少有些道理。
韩非虽然不是韩国王室的直系，但到底是宗室后代。现下秦国酝酿着攻韩，即使真把韩非绑过来，他也未必会协助秦国。
可在赵维桢看来，秦国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那就是放眼各国，独独只有秦国能让韩非实现自己的抱负。
他写了这么多文章，这么多书，但唯一能帮他将理想变为现实的，只有秦王。
不过也不着急，赵维桢主动提及韩非，就是为了给李斯一点危机感，让他做多点事。
“我听说相国还想为李卿说门亲事来着。”赵维桢笑吟吟道：“那既是要娶一位秦妇，就是自家人了，仍是客卿说不过去了吧？”
“维桢想为李卿讨官？”
吕不韦当即接上她的话，夫妇二人一唱一和：“不韦倒是觉得根本用不着。
“怎么？”赵维桢问。
“李卿为王上做了这么多，定下文字标准之后，王上自然会提拔李卿。”吕不韦笑道：“还用得着你来？”
一番话语，既是暗示，也是提点。
李斯心领神会。
先是拿韩非敲打，然后又暗示他可以升官。这样的模式，换做寻常人早就诚惶诚恐了。
但面前其貌不扬的青年，仍然是端住了自己高材生般的沉着，再次抬手向赵维桢与吕不韦行礼。
“谢君上、相国高看。”李斯不卑不亢道：“既是二位觉得可行，那我就回去着手想想那《三字经》该怎么写。”
“请。”吕不韦抬手：“我送李卿。”
吕不韦主动揽下送客的职责，赵维桢就意思意思，没有真正起身。
既然有李斯去搞文字与《三字经》，她身上的担子便又轻了一些。赵维桢可以集中精神筹备考卷与讲义，以及考虑如何招生。
要说招生……
赵维桢还没展开思路，门再次为人推开。
刚刚离去的吕不韦，又走了回来。
“你说韩非此人——”他坐下来出言。
“他要来秦国，李斯恐怕容不下。”赵维桢无所谓地接道。
“正因容不下。”
赵维桢伸手去拿书简的指尖微停。
她抬起头，恰好撞上吕不韦初现的笑颜。
“维桢是在为王上，乃至下一代铺路，不是么？”吕不韦狡黠道：“届时你我回封地吃食邑去，这同门师兄弟，一个左丞相，一个右丞相，不是刚刚好？”
赵维桢失笑出声。
吕不韦的思路很灵敏：赵维桢可以提拔李斯去针对他，他同样可以提拔别人去针对李斯。
然而韩非这个人未必能行。
“你见了他再说吧。”赵维桢不正面接话：“是方是圆，也得拿出来看看才知道。”
说完她到底是拿起竹简，话锋一转，没好气道：“你今天在我面前纠缠什么，我又——”
“夫人！”
敲门声再次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魏兴一头冷汗地走进来：“太后从宫中传话，问夫人晚上有没有时间，她想来找你聊聊天。”
吕不韦：“……”
烦死了！
向来拿捏得住的秦相国，表情不禁僵硬在脸上。
这一个两个的，能不能让他们把话说完？！李斯走了赵姬又来，除却公务就不能有自己的时间了么。
要知道吕不韦与赵维桢闹了点不愉快之后，还一直没找到能倾诉衷肠的机会呢。
“太后她很闲吗？”吕不韦忍着火气抬头问。
“你把魏盛送走我不管，”赵维桢立刻出言：“魏兴人好好的，不许迁怒他。太后就是很闲，你晚上有女儿陪，她呢？”
吕不韦深深吸了口气，心思电转，几乎是在瞬间就有了主意。
不就是缺人陪吗，那可太巧了。
他揉了揉额角，再次看向魏兴：“你去，把之前你兄长寻的那劳什子嫪毐找来。”
赵维桢：“……”
等会。
熟悉的名字落地，赵维桢微微瞪大眼：“嫪毐？”
吕不韦：？
她陡然来了精神：“你先把他带到府里来，让我先看看！”
吕不韦：？？？

第99章 九十九
099
吕不韦当即一噎。
他好似永远八风不动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就是提了一句嫪毐的名字而已,赵维桢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维桢。”吕不韦努力维持着沉静的姿态：“是如何知道嫪毐此人的？”
赵维桢眨了眨眼：“不知道啊，嫪毐是谁？”
吕不韦：“……”
燕赵出生的姑娘，本就生的端庄大方，摆出茫然的神情那叫一个坦荡荡。这反倒叫吕不韦觉得怕是他想歪了,没来由心虚了片刻：“那维桢又这般激动做什么？”
赵维桢理直气壮：“方才说到太后没人陪伴,你就要魏兴找他过来。我还以为是什么我没听过的伶人或者杂耍的呢。原来这是个人名呀？”
吕不韦：“…………”
赵维桢：“所以,这叫嫪毐的,有什么特长？”
吕不韦不忍直视地扶住额头。
她说她不认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可吕不韦就是觉得按照赵维桢的人精程度,她是猜都能猜出个大概来。
然而就算猜出来又如何？自家老婆摆出黄花大闺女般的天真模样，吕不韦还能解释那人的特长就是特“长”吗！
至于赵维桢——
当然是在装傻了！
一听到嫪毐的名字,赵维桢险些原地起立。
那可是嫪毐啊！
虽则这人是造成赵姬、嬴政翻脸的罪魁祸首,内则给少年嬴政制造了不知道多少心理阴影，外则是祸乱朝堂一度恨不得仗着赵姬踩到吕不韦头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麻烦。
但抛开个人情感看,能从一个男宠坐到侯爵的位置,各种意义上嫪毐还是挺厉害一个人。
赵维桢也没别的意思,她就是单纯想开开眼罢了！
根据历史记载，这人还真是吕不韦送给赵姬的。
《史记》里说当年吕不韦和赵姬有一腿，怕继续纠缠下去殃及自身。听闻嫪毐此人有特“长”，就把嫪毐请入府中作舍人，时常在纵乐时让他表演那活转车轮的特技。
这件事叫赵姬知道了,心动不已,就把嫪毐要了过去。
对此赵维桢表示：公开表演可还行。实在是太没有道德了,太下作了,太沦丧了,她必须亲眼看看批判一下。
如今赵维桢亲自确认了《史记》记载吕不韦和赵姬有私情是假的，那嫪毐的丁丁转车轮呢？
这可不能是假的啊太史公，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既然如此，改日请他路过酒肆时进来看看。”吕不韦只觉得头疼：“太后如今一人在后宫，国君无后无嫔妃，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是不韦疏忽了。”
赵维桢：“是我疏忽了。”
她老想着赵姬忙起来就不会因思念嬴子楚而难过，不会因为无事而生活空虚，却忘了人还是有情感需求的呢。
而且，吕不韦要是惦记着才有问题，赵维桢在心中嘀咕。
好在先秦时代没有要寡妇守寡这种习俗，即使寡妇是国君亲妈也是一样。
昔年宣太后在惠文王死后，还和老情人义渠王生过孩子，更是有历史记载的男宠。而历史上的赵姬有男宠，基本也没人说不是。直到她为了嫪毐而参与谋反，秦王政才大动肝火把亲妈赶出了咸阳。
足以可见，至少在秦人眼中，太后养小情人根本不是事。
但这个小情人未必一定是嫪毐。
即使没了嫪毐，也会来个其他什么毐，可现在知道此人必定有野心，为什么不找个没野心的呢。
再者——
“既是陪太后聊天解闷，只送一人，小气了些。”
赵维桢信誓旦旦道：“魏兴，你再去寻一寻，会杂耍的，会跳舞的，会唱歌的，不拘男女，有才能即可。改日叫这嫪毐一起到酒肆来。”
非得就送一个情人吗。
咱这可是国君的亲妈！看赵维桢给赵姬办一场大秦101，她就不信了，到时候俊男美女一天换一个，各个都当舔狗，赵姬还能每个都恋爱脑？！
说干就干。
有亲哥因这事被送去蜀地看大门，魏兴筛人时分外小心。
近一个月后，学堂基本修葺完毕，赵维桢的招生事项也准备完毕，魏兴才谨慎地把这件事提了提。
赵维桢早就恭候多时了！
她特地起了个大早，兴奋不已地驱车前往酒肆。
可步入内间，赵维桢刚一掀开帘子，没看到一屋子的帅哥，倒是看到吕不韦穿着华服、戴着玉冠，作翩翩君子的模样端坐在长案后。
他还把内间的装潢摆设换了换，地上的奢华皮毛配他一袭玉色白衫，衬得既出尘又土豪，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竟然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赵维桢的笑容顿时消失：“你来做什么？”
吕不韦：“……”
怎么见到他就这么不开心吗！
“我陪维桢来放松一刻。”吕不韦权当没发现赵维桢嫌弃自己，笑吟吟道：“不好么？”
“随便吧。”
赵维桢满不在乎地坐到他旁边的蒲团上：“人呢？”
吕不韦轻轻拍了拍手：“来吧。”
他话音落地，门外的魏兴带着人走了进来。
不得不说，魏兴的审美还不错。
他筛选的伶人来自中原各国，颇具特色。有来自北地的帅小伙，生的人高马大，估计各个都会武；来自楚地的美男则清隽干净，好似每个都能当场来一曲屈子大作。其中还有好多擅长歌舞的舞姬，虽然是女子，但就是同性都看着要怦然心动。
赵维桢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原来当海选评委是这么快乐的事情！
她也没想着限制人数，魏兴带来一批，她就从这一批选上几个，选了约莫半个时辰，赵维桢已经点了十几名候选人。
然而她越选，吕不韦的表情越复杂。
选了大半，魏兴还要再带新人过来，吕不韦却是一抬手：“你先等会再带人过来。”
魏兴乖巧退下：“是。”
“怎么？”赵维桢侧过头。
“维桢。”吕不韦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斟酌一番语句：“是给太后选人，不是给你选。”
赵维桢莫名其妙：“我知道啊。”
吕不韦：“那你……”
赵维桢：“相国，你不是嫉妒了吧？”
要放以往，吕不韦肯定要出言自辩，但今日他却是哭笑不得道：“维桢不觉得，你定下的人选都长得很像么？”
赵维桢：“……”
吕不韦见她身形一顿，一双总是要大胆直视别人的眼睛迅速撇开，就知道她发现了。
男人当即失笑。
赵维桢挑得兴致勃勃，一开始吕不韦还觉得心中微妙，可她挑到第三轮的时候，吕不韦的心态就从微妙变成好笑——她挑来挑去，都是身形修长、气质文雅，还要下颌线分明，生者一双微垂明眸的男子。
赵维桢颇为尴尬地低了低头。
可恶，她都没意识到！
得意就得意吧，她悻悻想，谁叫龟儿子的下颌轮廓和一双眼睛刚好戳中赵维桢审美来着。
允许他得意五分钟。
赵维桢木着一张脸：“知道了，不挑第二个相国给太后。”
吕不韦一挑眉梢：“我可没那个意思——”
赵维桢：“魏兴，下一批！”
门外的魏兴得令，才敢带着新人选走进内间。
进门的又是三名看起来格外年轻的男子，魏兴挥了挥手：“你们逐一自报家门吧。”
为首的青年当即出言：“在下羊旷，乃魏人。”
“吾名吕和，从齐国来。”
“贱民嫪毐，就是咸阳人。”
赵维桢猛然抬头。
来了来了，传说中的伟丈夫，终于出现了！
受到穿越之前看过的影视剧影响，赵维桢老是忍不住把嫪毐脑补成一个阴阳怪气的太监模样，而现在，她怀着激动的心情循声看过去——
只见站在第三位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岁，也就刚刚及冠的年龄。他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容貌极其中性。
说他美得像姑娘吧，可青年的轮廓分明，宽肩窄腰，分明是个男子的模样。
说他英武气概吧，可他又明眸皓齿，粉唇白面，相较之下赵维桢都觉得自己长得有些粗犷。
总结一句话：一位貌美到不论是男都女都好看的小帅哥。
赵维桢：“呃……”
她顿时泄气。
没想到嫪毐竟然当红爱豆那款！赵维桢有点失望。
不是说爱豆不好，嫪毐这幅模样，就算放到现代，也是出道必定爆红的长相。但赵维桢在穿越之前看过多少爱豆，审美疲劳了！
赵维桢顿时对嫪毐没了兴趣。
算了吧，爱豆转车轮她也不是很想看，打发走就是。
不过，心中失望归失望，赵维桢面上没有任何表示。
“你为咸阳人？”赵维桢亲切道：“没想到咸阳还有生得如此精致的男儿。”
“君上谬赞。”
嫪毐当即扬起笑容，朝着赵维桢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礼。
身为平民，却不卑不亢，还笑得格外灿烂，这心理素质不错。
“君上美名，咸阳城人人得知。”嫪毐开口：“如今得亲眼一见，实乃贱民三生有幸。”
“哦？”
赵维桢不动声色：“你知道我见你做什么，就有幸了？”
嫪毐：“贱民钦慕君上久矣，睹之一颜，就是要贱民一死，也是值得。”
吕不韦清了清嗓子：“钦慕君上什么？”
嫪毐：“……”
他侧头看向吕不韦，脑子转得飞快，又是坦荡笑道：“自然是相国与君上夫妇恩爱的故事。相国娶了君上，自此万千世间女子入不得眼；君上嫁与相国，为咸阳团聚历经艰险。这样的感情，谁人不钦慕啊？”
行吧。
赵维桢顿时明白嫪毐为什么能让赵姬爱得死去活来。
好一张嘴啊！这看眼色的水平，这情商，这口条，但凡分魏盛十分之一，他也不至于被发配到蜀地去。
“倒是挺聪明的。”
赵维桢淡淡笑道：“我瞧你身材高大，又年轻，可有把子力气？”
嫪毐立刻正色：“不敢自比力士，但贱民能武的名声也是有人听说过的。”
想来也是，嫪毐今日可是一身武人装扮来的。
“可曾为秦杀敌？”赵维桢想了想，又问。
“上过一两次战场。”嫪毐如实回答：“只是贱民武艺不精，未曾立功。”
赵维桢：“那我送你去蒙武将军的阵下作兵卒，你觉得如何？”
吕不韦讶然转过头。
嫪毐更是流露出震惊之色。
但一瞬之后，他脸上的震惊就转为惊喜：“承蒙君上抬爱！”
试问谁不想去蒙武将军的麾下呢？如今国君厚爱蒙氏一族，跟蒙武将军混，就有更多的机会上战场，立军功的希望就大一些。
在秦国，这才是真正出人头地的方式啊！
“好。”
赵维桢欣慰点头：“大丈夫当如此！我看你不错，回头你去找朱平领上一些钱财和举荐信，自行去兵营报名去。”
嫪毐又是一行礼，而这次要比刚刚真正得多：“谢君上、相国！”
赵维桢挥了挥手，让这三人离开。
待魏兴退下，赵维桢才看向吕不韦解惑：“此人不行，太会看人眼色。”
吕不韦：“以色侍人，若不看人眼色，又看什么？”
赵维桢：“正是如此。这宠姬收了贿赂，去吹主人枕头风的事情数不胜数，何况太后又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嫪毐太聪明，这样的人不能送给她。”
聪明人就去给她走正道，假设未来真有嫪毐立下军功，以正经功劳入朝为臣、甚至可以与赵维桢抗衡的一天，赵维桢不介意把他视作对手送以尊重。
但祸祸后宫就别想了！
送走嫪毐，这事就成了大半，赵维桢再次随便点了几个人，狠狠过了一把评委瘾。
挑来挑去，最后她竟然挑了十几名看着顺眼的，其中不少还是漂亮姑娘。
“就这样吧。”
赵维桢心满意足地吩咐魏兴：“你回头再看一看，我选中的这些人，太聪明的不能要，尤其是男人，胸大无脑最好。”
魏兴不禁汗颜：胸大无脑，这都是什么形容！
他低着头：“是。”
赵维桢：“然后找个手脚麻利的刀匠，给男子全咔嚓掉。”
魏兴：“……”
吕不韦：“…………”
赵维桢：“怎么？”
魏兴这次是真的冷汗流了一后背：“夫人，我没听明白。”
赵维桢：“是让你把男子都骟了。要伺候太后，不整干净点怎么能行，你是想给国君再添几个弟弟么？”
其实在先秦时代，所谓官宦并不指太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时代入宫并不要求男子阉割，当然了，你要自己阉，谁也拦不住。
但赵维桢还是要保证不给嬴政添麻烦的。
“当然了，这事自愿。”她想了想，补充道：“不想就放回家去。你亲自监督啊，要是出了事，我保证你比你哥还惨。”
赵维桢从来不对魏兴说重话，后半句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她严肃地看向魏兴：“弄好了向我汇报。”
魏兴：“知，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
“就这样吧。”
一句话送走嫪毐，赵维桢心情大好：“明日学堂就要招生，此乃大事。”
…………
……
同一时间，韩国新郑。
食肆之内，两名臣工凑坐一桌，手中拿着雪白绵软的物事。
“陈公，此为何物？”
“贤侄怎没认出来？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纸啊！”
“这便是秦书？”
桌上的年轻臣子赶忙接过老者手中的薄薄纸张，端详片刻。
“嗨呀。”他不禁感叹道：“这秦纸，果真轻便。我听闻许久，没想到比我想的还要薄，听说造价也很便宜？”
“可不是，一本书册的价钱，连帛书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老臣回应。
“只是这纸上文……我怎么不认得！”
“是秦篆。”
老臣回答：“乃秦王命夏阳君所作，据说——”
“——我，我可看，看看么？”
突如其来的第三道声音中断话题。
桌上两名臣工转过身，大吃一惊，赶忙起身：“公子怎来了！”
站在一旁的青年并不出言，只是伸出手。年轻臣子立刻把手中纸张递了过去。
青年低头一看，面孔中逐渐浮现出凝重之色。
“非、非为夏阳，夏阳君所作。”青年摇头。
“公子怎么知道？”年轻臣子惊讶道。
“我、我认、认——认得。”
结巴的青年，磕磕绊绊说出这句话：“乃我、我师兄所作。”
韩非捏着薄纸的手紧了紧。
这所谓“秦篆”，必定是出自李斯的手笔，他就是化成灰都能认得。

第100章 幕间01
幕间番外01
“同学？同学！”
“赵维桢,你别吓我啊，你醒一醒！”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维桢幽幽醒转,感官回归,她首先就感觉到有人在狠掐自己的人中,其次是嗅到了满屋子的油墨香味。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LED灯和洁白的天花板。赵维桢一眼就认出了她人在学校图书馆——等等。
LED灯。
天花板。
图书馆。
学校图书馆？！
赵维桢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她挣扎着坐起来，随着剧烈动作头脑又是一阵眩晕。就在她任由他人扶住的时候，有人眼明手快往赵维桢嘴里塞了一颗巨甜无比的水果糖。
“你这孩子,低血糖还敢不吃早饭？”是图书馆老师的声音。
哪里低血糖，她身体好得很,从来没有……哦。
穿越之前,赵维桢确实有低血糖的毛病。
昏昏沉沉的脑子随着血糖升高而逐渐清醒，赵维桢终于有了坐直睁开眼的力气。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坐在图书馆的走廊地面，周围的是和她一起实习的大学舍友，以及带实习的图书馆老师。
是学校图书馆没错。
赵维桢的脑子终于捋清楚现实情况——
她穿越回来了。
…………
……
半个小时后。
校图书馆办公室内,赵维桢坐在沙发上,左手一杯老师送的甜牛奶,右手一袋舍友买的麦当劳。一口牛奶一口板烧鸡腿堡，在食物的帮助下,她惊到离体的智商和灵魂徐徐归位。
舍友不住抱怨：“叫你吃饭你不吃，结果人晕在古籍室里了。你晕就晕，万一砸倒了古籍书架你赔得起——哎你怎么哭了……我不说你了还不行吗？！”
赵维桢吸了吸鼻子,含着泪狠狠咬了一大口汉堡。
“不是因为你。”
她哽咽着说：“板烧鸡腿堡实在是太好吃了,呜呜呜呜！”
舍友：“……你别是低血糖晕傻了吧！”
这可是麦当劳啊！
赵维桢实在是没想到,她还有再穿回来的时候。
看着手中的牛奶和麦当劳，以及身上崭新却沾上灰尘的连衣裙，和修剪到齐耳的短发，赵维桢既感慨，又有些迷糊——难道所谓穿越，都是她低血糖昏迷后的幻觉？
战国乱世，诸侯纷争，她竟然亲历其中，并且在那个年代度过了一辈子。
这真的不是她看《O秦记》或者《大秦X国》看多了做的梦吗？
可是，要是梦，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真实到赵维桢眼下还是那个刚刚参加实习的中文系大三学生，她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了一个目睹风云变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灵魂。
正值赵维桢浑浑噩噩的时候，图书馆老师进来了。
“感觉好点了吗？”
指导老师对几个学生分外照顾，她体贴地对赵维桢开口：“你要是不舒服就请一天假，我给古籍室老师说。”
赵维桢立刻回神：“我可以，我能行！”
校图书馆的古籍室可不是本科生能轻易进去的。要借书，都得是古籍室的老师戴着手套把书拿出来观看。甚至普通学生连动手翻页的机会都没有，都是或抄或拍下这一页后，请老师帮忙翻阅。
她借着实习的机会，申请了好几轮才获得参观许可，就算赵维桢爬也要爬进去啊！
在舍友的督促下，赵维桢飞快地吃喝完毕，又活动了活动，确定不会再出意外后，她直奔图书室四楼的古籍室。
好在，古籍室的老师也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见了老师，免不了又是一阵关于要好好吃早饭的絮叨，一直絮叨到赵维桢换好衣服、戴好手套，她才重新步入古籍室。
历史封存的文稿既要避光，又要控温，整个古籍室昏暗且恒温，从三伏天进到室内，凉意扑面而来。
舍友拿出相机：“我觉得这里好适合拍鬼片。”
赵维桢：“把你的闪光灯关了。”
舍友：“我知道，你小点声。你说要不——哎，怎么还有一个人？”
赵维桢：“……你不要吓我啊！”
舍友赶忙抓住赵维桢的手臂，朝着古籍室一角的位置指过去：“不是，那好像也是咱们系的吧？”
赵维桢循声抬头。
她与舍友刚好走到了书架拐角，与角落中的人影隔着过道，位列一头一尾。
是名二十五六岁的男青年，文质彬彬、其貌不扬，穿着简单的衬衣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金丝眼镜，头发也修剪得相当利落。
听到两个姑娘嘀嘀咕咕，他同样转过身，刚好与赵维桢的视线相对。
透过那文雅的金丝镜架，赵维桢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张熟悉的面孔——李斯。
赵维桢：“……”
李斯：“……”
下一秒，如死寂般的古籍室内响起两声凄厉的尖叫。
好脾气的古籍室老师终究是忍无可忍，左手一个赵维桢，右手一个李斯，把人提溜出了图书馆。
换做平时，赵维桢早就追着老师去认错了，但眼下的情况让她根本顾不得别的。
支开舍友后，站在图书馆大门前，她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把疑似李斯的男学生看了好几圈：“你，你——”
后者扶了扶被震惊到下滑的金丝眼镜：“……现在你喊我李通古就行了。”
可恶，还真的是李斯。
赵维桢心底最后一分侥幸的希望顿时烟消云散。
所以她不是做梦，她是真的穿越回先秦过了一辈子，然后又原封不动的穿回来了。
不仅她回来了，连过去认识的人，也都过来了！
那这时间线怎么算，原本的历史上可没有任何关于赵维桢的记载，她的校园里也不可能存在李通古这个人，是平行世界？还是新的开始？她死后秦国怎么样了，历史又怎么发展的？那赵维桢在现代的过去就不作数了吗？
十万个科幻小说桥段在赵维桢的脑海中飞速转动起来。
她这边疯狂思索，那边李斯摸了摸镜架：“君……呃……君上……”
赵维桢抽了抽嘴角：“你喊我赵维桢就行了。”
都在二十一世纪，就别君不君的了吧。
李斯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他迟疑很久，还是长舒口气：“好吧，赵维桢。你是本科生？”
赵维桢：“大三，你怎么知道的？”
李斯：“我没在人文院的教授身边见过你。”
赵维桢露出一个狐疑的表情：“你别告诉我你是教授吧？”
李斯没回答，而是干脆利落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了好几下，然后把屏幕展示给赵维桢。
手机屏幕上呈现的是一份硕士毕业论文，署名是汉语言文学古代汉语方向的李通古。
赵维桢：“你硕士毕业了，那现在……”
李斯：“博士。”
赵维桢：“可恶！”
在上辈子——姑且把先秦时期算作上辈子吧，李斯明明和她是同龄人来着！现在目测至少大她三四岁，整整大出两个学历来。
而且，你作为法家代表人，你怎么不去学法，你读什么中文啊！
李斯仿佛看懂了赵维桢的困惑，他又扶了扶眼镜：“简单。”
赵维桢：“……”
天底下竟然还有说古代汉语简单的中文系学生，有本事你对你导师说去，看他不拿大部头痛击你的脑壳。
但不得不承认，李斯说的是真的。
作为一个有着先秦记忆的人，他还是小篆的创造者，自身书法和文采都是一顶一的，那学起古代汉语岂不是与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被他狠狠装到了！
而且——
赵维桢猛然回神。
既然她穿回来了，碰到了李斯，李斯还有记忆，那么……
“王……不对，皇……公子政……不对，政哥呢！”赵维桢心中激动无比，说起话来也是语无伦次：“还有，你是怎么来到现代的？”
“我开始记事时，过去的记忆就慢慢浮现，到了成人后才回想得差不多。”李斯敏锐地抓住重点：“你不是这样的？”
赵维桢拼命摇头：“我是刚刚晕倒才——”
等会。
她想说的是，自己是刚刚晕倒才穿回先秦，然后过了一辈子又回来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李斯的记忆是慢慢出现，那她赵维桢呢？也可能是长到二十三岁仍然无知无觉，直到在古籍室低血糖晕倒，过去的记忆才一下子全部回来。
如果是这样，她究竟是一名穿越者，还是一名上辈子记忆重现的普通人？
不不不，也不对，上辈子赵维桢可是利用现代知识改革的，她肯定是穿越者。
那政哥会不会也来到了现代？
赵维桢好不容易捋清一点的思维又彻底乱成一团。
“让我想一想。”她不禁头疼，对着李斯摆手：“你，你先让我一个人想一想，我想明白再来找你。”
说完，赵维桢揉着额角连连后退。
李斯一愣：“慢着！”
赵维桢下意识眉心一拧：“尔敢拦我？！”
李斯：“你好歹加我个微信吧？”
赵维桢：“……哦。”
之后赵维桢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宿舍。
她茫然无措、懵懵懂懂，舍友只当她是低血糖没恢复过来，关怀一番后任由赵维桢爬上床休息。
赵维桢闷头睡了半个小时，而后叫手机震醒了。
她迷糊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就看到一行大字：【你胜伯伯来了，今晚回家吃饭吧，炖了羊排。】
备注的名称是：赵横桥。
赵横桥，就是她上辈子的父亲赵梁的字。
赵维桢再次瞬间清醒。
所以，她爸真的是她爸？！
回想起来，她爸确实长得和上辈子的爹大差不离，可能因为装束的差异，和穿越新旧记忆交织混杂，导致赵维桢没往这方面想……
不过不管怎么说，爹就是爹。
赵维桢就在本市读书，所以时常回家。她也没多想这个“胜伯伯”是谁，随手回了一句“收到”，翻身下床。
回家的地铁上，赵维桢开始疯狂翻阅历史典故。
O度百科转了一圈，她又用学校账号登录了一下知网，最终赵维桢确定了一件事：这个现代，是世界线变动的现代，也就是平行世界。
赵维桢穿越回先秦的那个世界线中，历史上并不存在“赵维桢”，“孟隗夫人”以及“夏阳君”。
但这个世界中有。
也就是说，现在赵维桢所身处的世界，是她穿越回过去、做出改变后，衍生出来的新世界线。
这个世界线的历史记载中不仅有她，连她在先秦的所作所为也一一记载了下来。
而她死后——
算了。
当百科链接点来点去，点到赵维桢死后的时间点时，她心中一慌，关闭了页面。
现在情况还没搞清楚呢，还是把问题都解决之后，再给自己填麻烦。
赵维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微信，找到李斯的对话框。
她酝酿许久，发了条信息过去：【那个，政哥呢？】
当代社会了，赵维桢没好意思打出“秦始皇在哪儿”这种话，想来想去，还是有用“政哥”代替。
片刻过后，李斯给了回信：【……我觉得你该关心关心你夫君吧！】
赵维桢不假思索：【他不重要！】
李斯：【那你觉得政哥现在应该在哪儿？】
赵维桢：【拍戏？】
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数个演绎过秦始皇的演员。
李斯回了她一个极其欠揍的流汗黄豆表情。
【醒一醒。】李斯打字飞快：【政哥今年才九岁。】
九岁，也就是刚上小学三年级。
不知道为什么，赵维桢下意识地长舒口气。
既然李斯的年龄和自己的对不上，她还挺怕与……政哥的年龄也对不上来着。若是如此，就有与对方错过的可能，幸好没有。
微信里的李斯：【他现在——】
赵维桢：【好了你先别说！】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刚好发出这条消息后，地铁到站了。赵维桢迅速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跑出车站。
回家的道路无比熟悉，却又好似一辈子没走过。
赵维桢心中感慨，恨不得花花草草路灯垃圾桶都要摸上一摸。
万般思绪，总结下来就是——
现代社会真好，呜呜！
她哼着小曲回家，上楼，熟门熟路地打开门锁，把鞋子踹到一边，低头找拖鞋：“爸，我回来啦！”
门内赵梁乐呵呵地声音响起：“回来啦，快来喊胜伯伯。”
赵维桢：“哦，胜伯——”
后面的话，伴随着赵维桢抬头，如同卡壳的磁带般戛然而止。
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年近五旬、肃穆严峻，眉心好似天生就锁着，一副端庄威严的模样。
赵维桢当场愣在原地。
“还记得赵胜伯伯么？小时候去找伯伯玩，你还非赖着伯伯家不走。这都十几年没见过啦。”赵梁笑着介绍道：“你伯伯脑淤血差点就走了，这刚出院。赵胜，你也真不够意思，都来我这儿了也不提前说，我这个老同学可以陪床啊。”
赵、赵胜……
虽然久违的长辈，从胡服换成了中年POLO衫，但赵维桢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她张了张嘴，话没出口，眼眶却红了。
赵维桢嗫嚅道：“平、平原君……”
坐在沙发上的胜伯伯一怔。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维桢，眼睛中的情绪从陌生再到茫然，最终经历感慨和晦涩，凝聚成赵维桢最熟悉的恼羞成怒。
赵维桢反应迅速地转身穿鞋。
但平原君的反应比她还快。
和蔼可亲的赵伯伯，当场抄起拖鞋：“小兔崽子，你敢灭我赵国！！！”

第101章 一零零
100
韩王宫内。
韩王然听完韩非磕磕巴巴的阐述,接过他递来的秦书一看，不由得蹙眉。
“所以呢？”韩王然抬头。
韩非身形一顿，他完全没料到韩王的反应竟是如此,年轻的面孔中浮现出纯粹的空白。
“你……”
韩王然不禁头疼。
天底下都说韩国公子非,师承荀卿，心怀大才，韩国能有这般的宗室之后实属是祖坟冒青烟。可韩王然每每与之交流，对上韩非这近乎孩童般无措的神情，都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拿着秦书过来，究竟要做什么？”韩王然问。
“书、书册……不得贩售，不、不得以秦、秦篆与秦人交，交流。”韩非回答。
“为何？”韩王然又问：“你还能管秦人用什么文字不成,况且这只是开蒙的书册，毫无内涵、浅显易懂,卖就卖了，还能掀起风浪不成？”
韩非当即拧起眉头。
自然是因为，这东西传播、推广开来,比秦国用兵力征伐夺地更为恐怖！
一位诸侯的领土,可以为秦国抢走,可当地城池的户籍未交、居民尚未清点，人人说的官话为雅言,用的为自己的文字，那这城池并不会真正的属于秦国。
因为城池的本质乃人,住在城里的依旧是韩人。
但倘若城池之内的人写的是秦国小篆，用的是秦国的纸张,儿童开蒙背诵的是秦国的诗歌,长久之后,纵使秦国不发兵，秦国的文化，就会取代继承百年的周文化。
韩非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什么韩王不能懂，还要问他“所以呢”。
不仅不懂，见韩非不沟通，韩王然甚至有些不高兴。
“公子非有心，我领了。”他黑着一张脸说：“只是眼下秦国虎视眈眈，郑国的疲秦之测已暴露，他为秦王政扣下当了阶下囚，公子非不应该担心一些实际的东西么？寡人更在乎如何规避接下来的战事。”
韩非闻言，无可奈何地长舒口气。
他备下了无数措辞，可本来口条就不利落，韩王然更是直接了当地回绝了话题。
身为臣子，韩非还能说什么呢？
“战事，不可避。”他只能是挑着最为简洁的句子，平静出言。
韩王然：“你可有策？”
韩非侧首：“王上以为？”
韩王然抹了一把鼻梁，多少放下心来。
青年镇定自若的模样，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韩王：他有办法。
“臣工商议，说可出使齐国，请齐国发兵救韩。”韩王说：“寡人想着，也只能如此了，只有齐国远离战事，没掺和进来。”
韩非却摇了摇头。
“楚国。”他说。
“求楚？”韩王然吃了一惊：“可秦、楚刚刚定下了联姻，楚国自己因为嗣子之争闹得乱七八糟，这个时候怎能求楚？”
“春申君。”韩非又道。
韩王然一顿。
纵然韩王然的思维与韩非差着好几层、慢了好几拍，但他也不是个全然的庸人。
不能指望韩非把话说利落了，韩王然仔细思忖，也是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齐国多年不与秦国开战，仗着与秦相距遥远，往往作壁上观。今日纵使求援，也不见得能有效果。而楚国不同，虽则楚廷内部，公子启等人觊觎太子之位，可春申君始终坚持反秦立场。
尽管秦、楚有联姻，可秦王政今年不过十四岁，这不是还没娶么。
“寡人明白了。”
韩王然的表情凝重起来，言语之间也带上了几分尊重：“还请公子非亲自走一趟楚国，说服春申君。”
…………
……
同一时间，秦国咸阳，章台宫。
赵维桢步入偏殿，就看到少年秦王危坐于长案之后，正聚精会神地浏览着手中的书籍。
李斯正安静地立在偏殿中央，秦廷尉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听到脚步声，嬴政抬头。
见是赵维桢，他当即阖上书册：“夫人来了。”
赵维桢瞥了一眼书册的封面，莞尔：“王上在读公子非的论著？”
嬴政凤眼往书封一瞥。
少年人重新摊开书册，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向书页。嬴政指着书页断言：“夫人若是见了公子非，定会心生一见如故之感。”
平日里的嬴政很少会展露情绪，而现在他一撑下巴、又是神采飞扬，将少年人的锐气与兴奋之色尽数用肢体语言表露出来，足以可见韩非的论述着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
“哦？”
赵维桢一勾嘴角：“比如说？”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书册：“公子非言：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这般话语，竟是出自中原人之口，寡人真是出乎意料！”
韩非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道德、智谋，放在当下没有任何用处。现在是个谁拳头大、谁力气足谁能赢的时代。
赵维桢当然知道韩非写了什么，她也是特地找来了对方的论述阅读过的。
但她偏偏做出不苟同的样子：“说得容易，可要练出一把子力气又该如何做呢？”
嬴政：“自是以法治国。”
少年国君很是满意地回应：“公子非亦言：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这与夫人当年教导寡人的，不是一样的么？”
确实如此。
在历史上韩非是法家的集大成者，他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治国体系，对结束乱世，甚至是对后世千百年的法律法治基础都有着深远影响。
但只是如此，他还不足以受到秦王政的赏识。
赵维桢知道，秦王政之所以如此高兴，就是看中了韩非的这一番话——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以此奠定封建专（）制的中（）央（）集（）权制度。
韩非认为一国之主理应掌握绝对的权力，他应有立法权，法掌握于手，且要以术造势，平衡朝堂，乃至天下。
他主张中（）央（）集（）权，支持依法治国，甚至是言及带有辩证唯物主义的“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这都和少年嬴政与赵维桢的思路不谋而合。
而最可怕的是，赵维桢接受这些，是因为她骨子里是个现代人。
可韩非不是，他生于这个时代，却看得比这个时代更为长远。
如此天才，说一句恐怖都不为过。
“寡人很欣赏他。”秦王政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之心：“夫人觉得如何？”
赵维桢一挑眉梢。
她不直面回答，而是看向李斯。
“我也没见过公子非。”赵维桢说：“李卿可是公子非的同门师兄。”
“昔年投于荀卿门下，确实与公子非为同门。”直到赵维桢问到李斯，他才不徐不缓地回答：“公子非确为天才，斯自愧不如。”
嬴政点头，看向赵维桢：“寡人欲请他入秦。”
赵维桢没说话。
只是片刻的沉默就足以少年国君明白赵维桢的意思。
师徒二人早就养成了相当的默契，嬴政侧了侧头：“夫人觉得不能成。”
“是。”
赵维桢坦然道：“公子非之策，多数可用以秦国。他那么聪明，也应该明白这天底下唯独只有秦国可供他施展拳脚。然而公子非在韩国处处碰壁，可谓怀才不遇，宁可如此也不肯来秦。我以为，这足以证明他不愿来。”
嬴政却不死心。
少年人转而看向李斯：“李卿既为公子非同门师兄，可愿以同窗之谊劝说公子非？”
李斯：“……”
嬴政微微蹙眉：“李卿觉得也不行。”
“臣与夏阳君想到一处去了。”李斯开口。
青年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或者说，他的反应过分的平常。
国君给了个难题，他既不觉得为难，也不觉得焦虑。李斯摆出了恰到好处的困顿和沉着：“师弟为韩国公子，虽则在韩国不得志，却并无投靠他国的想法。而且，昔年我与师弟在读书时，讨论起天下大势，师弟更愿抗秦，而非助秦。他心性坚定，不见得会轻易改变主意。”
抛出这番话后，李斯才抬头。
他平板无波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晦涩难辨的思绪。
“但……”明明已经把结论抛出去，李斯却是话锋一转：“王上想要公子非入秦，也不是没有办法。”
嬴政怎么会不懂李斯的意思？
他并非韩王。臣子一句话，秦王政的思路已经想到未来三四步去了。
“你是说，逼他入秦。”嬴政了然。
“是。”
李斯颔首。
“依臣看来，秦国欲攻韩，韩国四面求助不得，定会求助齐国。”李斯娓娓道来：“但齐国多年不曾与秦开战，此次也未必会出兵救援。若臣为公子非，定会劝阻韩王，不去求齐，转而求楚，借着入楚拜访家师之际，说服春申君，联五国攻秦。”
嬴政嗤笑。
少年国君满不在乎：“秦国可不怕他们。”
李斯浅浅地扬起笑容：“可公子非不曾来过秦国，他不知秦国究竟富庶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没有农具改革，没有农家寻觅新的农作物，也许五国攻秦还能为韩国拖上几年喘息的机会。
但现在的秦国，别说五国攻秦，就算真加上齐国也根本不是对手。
“但，此事若成，便是因公子非而成。”李斯总结道：“击退联军之后，王上可放出消息，迫使韩王为了求和把公子非送到秦国来。”
“李卿怎么知道，公子非就一定会这么做？”赵维桢明知故问。
“……”
李斯深深吸了口气。
说到最后，他面孔中的晦涩才逐渐化为无奈和感慨。
“因为公子非乃斯挚友。”李斯认真回答：“他怎么想，臣晓得。同样，臣怎么想，公子非也很清楚。”
嬴政闻言，一双凤眸里有情绪飞速闪过。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却没有选择表达。少年国君只是点头：“若是公子非去说服春申君……寡人确实也没什么法子。”
天底下谁不知道春申君主张抗秦？他正愁没有由头联军发兵呢。
“但李卿言及齐国，倒是提醒了寡人。”
少年嬴政肃穆道：“既是齐国与秦国多年不曾开战，就别急着打了。他们爱作壁上观，就叫他们做到最后吧。”
赵维桢：“我听闻齐国相国后胜此人相当爱财，可出重金贿赂，请后胜向齐王提供绥靖之策。”
所谓绥靖，即安定安抚的意思。这词到了后世才有了负面的意义，而用在当下，嬴政还是一听就明白了。
嬴政：“好，他喜欢钱财，就送他足够的钱财。”
如此，秦王政果断拍板：“若是夫人、李卿有推荐出使之人，尽快与寡人说。”
赵维桢：“是。”
嬴政：“夫人可还有其他事？”
赵维桢：“过几日官学要招考，王上要来看看么？”
这才是今天赵维桢入宫的目的。
“夫人办官学，寡人自然要去的。”少年国君肯定之后，冷淡的面孔中又不免带出几分揶揄：“若是不去，母后也不乐意。”
可不是吗！
赵姬为了学堂修葺劳心劳力，她就等亲儿子出言夸奖呢！
说到后面，少年嬴政的情绪流露完全是私人化的。
这叫赵维桢不免发自真心地雀跃一番。
公事上肃穆端庄，私下里少年仍然有着自己的锐气不说，还母子关系和谐。
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事情吗！
赵维桢很是欣慰，不禁展露笑颜：“一言为定！”
嬴政闻言，亦是不易察觉地扯了扯嘴角。
“夫人与寡人许下数不清的允诺。”少年人笑着说：“哪次不是一言为定？”
说完，他又看向李斯：“若是无事，李卿先行去休息吧，寡人自行把这书册读完就是。”
李斯：“是。”
赵维桢这才意识到——嬴政手中以纸为册的韩非论著，是李斯亲自抄写的。
离开偏殿之后，赵维桢刻意多等了一会儿，等到李斯随后出门。
一撞上赵维桢的视线，李斯也不客套，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君上要的《三字经》。”李斯把书册递了过去：“若是君上觉得哪里需要修改，可用朱砂画出。”
赵维桢：“……”
这么快？！
这才吩咐下去多久啊！
也许是她的表情过于明显，李斯不等她感叹，先行回答：“几句童谣罢了，不是很难。”
赵维桢：“…………”
知道你文采斐然，但也不带这么装X的吧！
赵维桢震惊地翻开书册，扫了两眼——还真被他装到了。
李斯的文笔好是有历史记载的，刻在石碑上的。让他写童谣，确实是大材小用。赵维桢手中的《三字经》，结合了世俗道德、秦法秦律，以及当下的常识风俗，简单易懂又朗朗上口。一点也不比后世流传的版本逊色。
同样都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作为穿越之前的中文系大学生，赵维桢不禁酸了一把。
“我回头好好看看。”
赵维桢郑重地把书册收了起来：“劳烦李卿。”
李斯：“举手之劳罢了。”
赵维桢：“刚才李卿说起公子非——”
她话说一半，看到李斯的神情微妙地变了变，却没停下来。赵维桢继续说道：“迫使公子非入秦，确实可行。只是他若是不愿意为秦做事该怎么办？”
李斯淡淡道：“不怎么办，只要他不离开咸阳，就不会帮助秦国的敌人。”
赵维桢：“……”
意思就是可以把他关起来，锁起来，当人质也好，当阶下囚也好，总之不能走。
够狠的。
“他可是你同窗。”赵维桢调侃道：“李卿当真舍得？”
李斯：“……”
其貌不扬的青年蓦然失笑出声。
他抬眼与赵维桢对视，那双平淡的眼睛里终究是拨开厚厚的遮掩，展示出少少的真情和锐利。
“放回去，是对手。可一名公子非，决计不可能掀翻秦国这辆战车。”李斯无所谓地出言：“我是在保护他。甚至秦国可以拿公子非作人质，待到灭韩之后，昭告天下秦国还留着韩公室的血脉。如此，臣自以为仁至义尽。”
李斯说完，也根本不在乎赵维桢如何作想。
他的语句基本没停下，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
“方才君上说可派人出使齐国，臣有人选推荐。”李斯道。
赵维桢：“你说。”
李斯：“魏人姚贾。”

第102章 一零一
101
一月之后,咸阳城郭。
马车停在咸阳学堂外的广场，赵维桢还没掀开帷幕，就听到魏兴出言：“夫人,你快看看情况。”
赵维桢：“什么？”
她撩开帘子下车，就看到偌大的广场中央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许多人。
人群围着，看不到当中的情况,就听到有男人的声音掷地有声——
“今日定要夏阳君一个说法！我儿自幼聪慧，咸阳哪位士子、先生见了，不夸一句神童？结果倒好，参加官学的招考，竟然排在了几名女童之后，其中必有蹊跷！”
赵维桢：“……”
男人的话语落地,就听到人群当中子嬴姑娘的回应不徐不缓地响起：“招考的成绩,昨日悉数贴在了告示栏上，先生若是心存疑问，可去告示栏下找专人询问。”
对方却是不依不饶：“去问,也就是问个具体成绩。这所谓‘试卷’既是夏阳君判的,合该夏阳君给我儿一个说法！”
赵维桢：“…………”
魏兴不忍直视地跳下车：“夫人,不然我把人赶走？”
赵维桢：“不用。”
秦王政批准她开办咸阳官学,尽管只是蒙学，可一则有“官学”的声望,二则赵维桢没有对生源设限,只要是三到五岁、七到九岁的学童，不论男女出身均可参加招生考试，因而前来报名的家长可不少。
这只是心有不满而嚷嚷出来了,那些心有不忿而没嚷嚷出来的多了去了。
把人赶走可不是个好办法。
于是赵维桢拢了拢发髻,大大方方向前：“哪位郎君找我要说法？我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是让周遭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在咸阳，没人不认识夏阳君孟隗夫人。
瞧见她露面，围观的士子、黔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赵维桢走到前面，看到一名着中原服饰的中年士人站在子嬴面前。
刚刚子嬴喊他为先生……怕是个还略有名望的人。不过来咸阳的游士多少都带点名气，赵维桢一时间也记不住。
她扬起笑容，跟着子嬴姑娘喊道：先生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既是对试卷判别有疑问，不如随我到学堂里来，招考试卷我都封存着呢。”
“不行！”
中年士人坚持道：“既然夏阳君封存了试卷，拿出来展示就是！”
赵维桢眉心一拧：“不合适。”
中年士人：“既是没有问题，有什么不合适的？”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
因为那是你儿子的试卷啊！
试问哪个学生愿意把自己的试卷公开给所有人看的？！别说这广场上里三圈、外三圈全是看热闹的陌生人，就算是家长会，赵维桢也不愿意拎出某个学生的试卷说他哪里做的不如别人好。
试问哪个经历过应试教育的学生没做过这种噩梦？
赵维桢看到他这般咄咄逼人，心中不禁来气：这爹也太不把自己的孩子当回事了！
说是为孩子鸣不平，其实目的就在于指责赵维桢本人。
“孟隗问心无愧，公开试卷也无所谓。”
赵维桢来了火气，脸色也拉了下来：“只是能私下里解决的问题，孟隗觉得没必要展现给别人看。”
“无妨。”
中年士人说：“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讨个说法。”
赵维桢：“好。”
她冷着一张脸，扭头看向女官子嬴：“劳烦先生把考生姓名写下来，子嬴姑娘，请你去学堂里拿出考生，以及考生前后几人的试卷一并拿出来。”
子嬴姑娘也是不怎么高兴，但她还是认真点头：“是。”
待到她离去，赵维桢才再次看向面前的士子。
她最讨厌这种拿孩子当幌子，实则是为自己讨面子的家长！
何况，口口声声说为儿，却不愿意私下解决，面前之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在这个百家争鸣的时代，想要出人头地，要么有经世之才，要么就要一鸣惊人。既然做不到满腹经纶，那便剑走偏锋——堂堂夏阳君，在咸阳有名声有地位，今日当众指责她的招考有舞弊嫌疑，与之对峙，不论是否能赢，日后说出去对方的名字也是和夏阳君放在一起过。
借着她的势留名，赵维桢不在乎。
但踩自己的亲孩子，她忍不了！
“咸阳学堂招考，分了两个年龄层。”赵维桢平静地向众人解释：“一则是三到五岁，尚未开蒙的学童，我的两名女儿伯姜、仲姜亦在其中；二则是五到七岁，刚刚开蒙的学童。后者考试项目分为文法、算数和律法。早在招考结束的当日，我就命人将招考题目贴到了广场的告示栏里。”
说完她顿了顿，看向面前的士子。
“今日拿出来的考卷，每道题目答对得几分都有明确标识。考试之前，会有专人为学童们解释清楚。”赵维桢说：“最后按照考卷分数从高到低排名，收前五十名。”
“考卷我可以公开给你，给在场的列位看。”
赵维桢冷淡出言：“但请先生好好想想，你嘴上说着为儿讨一公道，却要将他哪里不如人悉数展示给陌生人。不论你为何而来，这样挫败学童，值得吗？”
“我为人母，家有两女，今年伯姜过了，仲姜却是差了那么一丁点。她若是想入学，就要等明年再考——我家的孩子姑且如此，更遑论我根本不认识的学童？舞弊对我有好处么？”
中年士子面上一顿。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连夏阳君自己的孩子都要这般参加考试！
士子下意识辩驳：“我可不曾说夏阳君是舞——”
“夫人。”
话说一半，女官子嬴就将一叠考卷拿了过来。
当年在宫中办学时，学童们用的还是书简，如今已然全部换成了印刷出题目的纸张。
赵维桢吩咐魏兴搬来长案，将几份试卷逐一展开。
“先生可自行来看。”
她于众目睽睽之下，拎起衣袂，正襟危坐：“二百三十一号学童的文法分数九十五，算数四十五，律法六十五。文法确实高分，年仅七岁，却识字不少、条理清晰，是名聪慧的孩子。但算数和律法实在是太低了。”
说完，赵维桢又铺开另外一套试卷。
“这是一百二十二学童的考卷，刚好是位女童，排名比二百三十一号学童高一位。”赵维桢阐述道：“这位学童的文法分数确实不高，但与算数、律法成绩相近，很是平均，总分加起来确实高一些。”
赵维桢抬头看向士子：“先生可还有疑问？”
士子：“……”
说到这里，对方哑口无言。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这不是很明白嘛？”
“快去看看题目呀，这么多考生，万一有疏漏呢？”
“要是真为自家后代着想，公开谈论不合适吧！”
低声讨论自周围响起，当中的中年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紫。
“入咸阳官学，仅懂文法还不够，要学什么算数？”他说：“学了又有什么用处？我家孩子送去读书，不是为了做工匠农活，甚至是做官宦的！”
到最后，士子又多了几分底气。
“再者，即使女童分数高又如何？当女官学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定下的规矩，也是事先拿给秦王过目的。”赵维桢平静解释：“先生若是不同意，可以不将子嗣送来考试。”
“谁不知道你夏阳君和吕不韦在咸阳只手遮天！”
士子扬起声音：“你培养女童，是为了培养第二个女人入朝为官么！”
众人大哗！
谁都知道，夏阳君能正式入朝为官，是实打实一件件功绩累积起来，到了秦王政这里才给了破例。即便如此，当时的朝堂之上也是有着诸多反对声音，是秦王政力排众议，又以留华阳太后一条性命作为退让才成的。
她是仅有的孤例。
如果夏阳君开蒙学，是为了培养更多的女子入朝为官……
一时间，整个广场都因这句话议论起来，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赵维桢却是无动于衷地挑了挑眉梢。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在做出官学不限男女的决定时，就料定了会有人出声质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戏剧化。
而且，还是以在这种方式当众嚷嚷出言。
这就让赵维桢不禁思量，是哪位政敌使出的绊子了。
“你说是国君过目的，那如今的国君又有几分权力？！”士子的斥责字字诛心：“夏阳君居心叵测，敢问秦王又知晓多少？！”
“——那你不如直接来问问寡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周遭人均是为之一振。
别说是面前的士人和围观者，连赵维桢听到熟悉的声音时都惊了一下。
她当即起身，抬起头来，就看到一袭玄色深衣出现在了视野中。
竟然是秦王政本人，带着护卫亲自过来了！
少年国君生得瘦削高挑，出言时进入变声期的嗓音还有些沙哑。但当他踏着沉着稳定的步伐走过人群时，仍然是凸显出不容置疑的王者威严。
嬴政侧了侧头，不见喜怒的面孔中，一双凤眼锐利如刀。
“质疑寡人有几分权力，你可以亲自问问寡人。”他冷淡道。

第103章 一零二
102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风波到最后，竟然是秦王亲自来了！
一小队护卫浩浩荡荡步入学堂前的广场，把看热闹的人都引了出去,只留下了出面斥责的中年士人。而秦王政则是不等赵维桢招呼，拿捏着漫不经心地架势，直接撩起衣角坐到长案之后。
少年国君面无表情地翻了翻长案上摆着的试卷：“这是你儿子的？”
中年士人猛然回神。
对上秦王政冷淡的凤眼，哪怕对方不过是个青春期少年,士人也察觉出一股莫名的压力落在背后。他赶忙行礼：“回秦王，是。”
秦王政：“算术太差。”
士人：“……”
秦王政放下试卷,漠然出言评价：“儿不学,父之过。是你教导无方。”
一时间,中年士人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硬着头皮回应：“……是。”
赵维桢站在一旁,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失笑出声。
在这般紧张的氛围里，她一声轻笑更让空气中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情绪。
——真不怪她！只是嬴政如此行事,如此姿态,如此神出鬼没煞有介事的模样。实在是太像秦昭襄王嬴稷了！
怪不得太爷爷唯独和这位太孙投缘，大魔王带出来的小魔王，如今也是初见端倪。
“你方才说，夏阳君与秦相国的权力比寡人要大。”嬴政好似满不在乎,随意道：“说说看，夏阳君的权力比寡人大在何处？”
士人：“……”
这就算白送对方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秦王政面前造次。
摆明了秦王政是来为夏阳君撑场面的,他能出言斥责夏阳君不是,若是出个意外,甚至能落下一个直白谏言的美名。但在秦王政面前说他被权臣压了一头？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谁能想到,自己找茬，竟然把本尊引来了呢。
可士子不言，赵维桢有话要说。
“孟隗不懂。”她开口：“先生今日到学堂来，究竟有什么诉求？”
士人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敢与秦王对峙，却是敢和夏阳君呛声的。
“是你居心叵测——”
“慢着。”
赵维桢却是一抬手，平静地打断了他酝酿好的长篇大论：“我是问你，你究竟有什么诉求。”
士人愣了愣。
赵维桢：“你说你为你儿讨个公道，我把卷子给你看了，分数也算明白了，倘若你觉得我批改不严格，自己再拿去好好检查就是。一场考试、几分试卷，我自诩明明白白，怎就能指责我到居心叵测上面去？”
士人拧起眉头：“既是官学，为何要男女同收？”
赵维桢：“这就居心叵测了？”
士人：“你——你少在这里装糊涂。”
赵维桢又是轻笑几声。
她飞快地抬眼，广场四周空空荡荡，早已为护卫围了起来。
但赵维桢还是扬起声音，好叫广场之外的人听见。
“好，就算我如先生所言，居心叵测、一手遮天，满打满算要培养第二名女子如我一样入朝为官。那敢问先生，我可做了任何不公平的事情？”
赵维桢弯下腰，慢吞吞地拿起长案上的考卷。
“即使我要培养女子为官，那她也得有相应的能力才行。”赵维桢掷地有声：“女学童的试题与男学童一模一样，她分数考的就是比男儿高，我为什么不要更聪明、更优秀的学生，反而收不如她的？
“我若是区别考题，那叫居心叵测。甚至我若是想就此‘居心叵测’，孟隗培养自家女儿不更合适？伯姜、仲姜，那是夏阳君和文信侯的女儿！
“我亲生骨肉尚且因为不合格而落选，孟隗偏生选一个既不认识、也无背景的女童，假如我当真居心叵测，何必舍近求远？”
她言辞干脆、语气郑重，一句一句抛出去，每一句话都让对方的脸色变得比刚刚更显苍白。
赵维桢知道这中年士人肯定是有备而来。
但不巧得很，她也是早就准备好这番话了！
“孟隗自以为问心无愧。”赵维桢最终又把话题绕回原点：“所以请问先生，今日你大闹学堂，撒泼打滚、出言不逊，如市井无赖一般，究竟有何诉求？”
中年士人憋了半晌，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赵维桢也不等她说话。
她这番话也不是针对面前的人，而是对没站出来的人说的。
甚至是，他当众闹一场更好——若不是当众，赵维桢又怎么把这番话说给公共场合的围观群众听。
良久之后，士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双手，向赵维桢俯身行礼。
“是我冲动了。”
士子缓声道：“听闻我儿落榜，我愤懑不已，是为后代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都是有孩子的人，还请夏阳君海涵。”
赵维桢闻言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平日总是笑吟吟地，勾起嘴角，只让人觉得亲切。
“原来是为了孩子冲昏头脑，口不择言呀。”赵维桢笑眯眯地开口：“小事而已。”
士子：“我向君上道歉。”
“学堂纠纷，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维桢和气道：“也用不着道歉，不过——”
眼看着士子的神情和躯体都因她和蔼客气的态度放松下来，说到最后，赵维桢的笑意骤然一收。
她话锋一转：“你句句诋毁我与相国架空国君、祸乱朝堂，这也是小事吗？”
中年士人大吃一惊！
他愕然抬头，再触及到赵维桢的面孔时，她已然拧起眉头。
“说。”
赵维桢凌厉道：“谁指使的你？！”
士人：“无，无人指使！”
秦王政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坐在长案后的少年，虽是笑出了声，但脸上仍然未曾展露出什么表情。他歪了歪头，以指节为枕，托住头颅：“寡人倒不觉得，夏阳君办个蒙学、教些不到十一二岁的孩子，就只手遮天，骑到寡人头上来了。”
说完，他从长案后起身。
“是否有人指使，不是你说了算的。”秦王政淡淡出言：“按秦律查下去，带走。”
这话是对后面的护卫说的。
之后的事情，无非是士子欲图自辩，又为兵卒强行拖走。秦王政无动于衷地转过头，看向身畔的赵维桢：“夫人不请我进学堂看看么？”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王上请。”
咸阳学堂的院落不大，充其量就是两个现代小学班级的容量——再多了，赵维桢也照顾不过来。
她走在少年国君身畔，出言介绍。
“广场中的告示栏，是为了张贴法令政令的。届时可派人在告示前驻留，为平民讲解。”赵维桢说：“上面也贴着一些公开课的开课时间。”
“公开课？”
“嗯，就设立在广场上，请几个先生来讲一讲秦律秦法、民风民俗。”赵维桢回答。
嬴政点了点头。
他思忖瞬间，开口：“寡人看子嬴姑娘是在派发纸张。”
赵维桢回答：“是。吕不韦的主意，收了纸张的士人，可写下自己的治国强国之策，若言之有物，可去相国府领百金的赏赐。”
嬴政失笑一声：“倒是仲父的风格。”
二人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便步入了学堂内部。
赵姬监督修葺的学堂，与昔日咸阳宫的院落如出一辙，充其量就是大了一些。
眼下还没开课，院落里空空荡荡。赵维桢与少年嬴政伫立其中，院子里还回荡着他们走路的脚步回声。
“那名士人。”嬴政直接了当：“必定有人指使。”
赵维桢一哂。
她一点也不意外。
从怀疑考试舞弊，到斥责女童不可与男童同学，把二者牵连至一处，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我办学堂，不在男女、出身设限，迟早会有人出言攻讦。”赵维桢平静道：“甚至是以此污名化我。”
说出身？孔子办学讲究“有教无类”，有这位圣贤在前，利益受到侵害的贵族阶级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但他们却可以拿性别指责赵维桢，就像是刚才那般。
嬴政侧头，一双锐利凤眼转过来：“寡人以为夫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赵维桢轻轻勾唇。
她直视着嬴政的双目。
如今少年人长得已比师长更高了，赵维桢选择与他直视时，再也不需要下蹲或俯身。
二人平视片刻，赵维桢放缓声调：“我自然是早有准备，王上呢？”
嬴政沉默以对。
一句话足以少年明白赵维桢的意思。
那位士人斥责她想培养第二个“赵维桢”入朝为官，是真的。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赵维桢都不想成为后无来者的“唯一一个”。
少年国君甚至明白，赵维桢期待自己的回应。
于是他低了低头，颇为认真地说：“早在邯郸时，寡人就曾经考虑过一个问题。”
赵维桢：“什么？”
嬴政：“同为年轻女子，为何夫人就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而我的母亲却终日惶惶，总是毫无主意呢？你们二人年龄近似、出身近似，可在头脑方面却是大大不同。”
赵维桢：“……”
回想起邯郸的时候，赵姬还会情急之下打孩子呢。
“那时寡人甚至在想，若是夫人是我的阿母就好了。”嬴政说：“夫人若是我的阿母，我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亦毋须承受母亲的指责和迁怒。”
说到最后，秦王罕见地用了“我”而非“寡人”。
赵维桢不禁动容。
一句“若是我的阿母”，比秦王政赏赐给她的封地、官职，都更来得真心。
但动容归动容，赵维桢脑子仍然很清醒。
“我不能取代你的母亲，王上。”她感激却也冷静道：“我至多也只能做你的先生。”
“我知道。”嬴政难得地笑了笑。
谈论起亲人的时候，他仿佛默认了自己并非孤寡。
少年人坦坦荡荡：“可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生活稳定下来，阿母不再害怕，她就不会再无端指责我、放任我受人欺凌。阿母还会主动识字，问我在学堂上，夫人又说了什么关于秦国的事。”
赵维桢故意揶揄道：“这是我的功劳。”
她的语气跳脱，本意为玩笑。但嬴政却是重重颔首：“是夫人的功劳，但我意不在此。”
“王上是指？”
“太后并非生来聪慧，可她也能学着去上进。从惶惶妇人，到今日主持修葺官学。”嬴政说：“既是如此，我想，能为秦所用的女子，理应不止是夫人一人。”
少年国君说到此处，才收敛了眉眼之间的温情。
“若是男子受到教育，可为秦所用，那女子受到同样的教育，又有何不可？”嬴政终于说到了自己的观点：“如夫人所说，夫人并非对男女偏袒，任人唯能，寡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赵维桢：“……”
嬴政见她不说话，眉梢微挑：“怎么，寡人以为夫人会高兴呢。”
赵维桢还能说什么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双手，深深行一礼：“孟隗谢王上。”
秦王政不是一个拘泥于世俗、传统乃至当世生产力束缚的人，这点赵维桢早就知道。她敢不设限的办学，也是笃定对少年嬴政的了解。
她相信他能从细枝末节方面想明白的，他一直能。
只是，赵维桢不论如何也没想到，少年嬴政竟然是从自己母亲的改变中得出了结论。
那可是赵姬啊，历史上不曾为始皇帝留下任何正面影响，甚而为了情人与私生子而背叛他的赵姬啊。
赵维桢当年根本没想这么多。
她只是于心不忍罢了——同为女性，赵维桢不忍心就这么抛下赵姬，将其视为弃子丢到一边。
最困难最危机的时候，赵维桢还为自己的心软而后悔过。
而仅仅是一名女性命运的改变，竟然能引起一名未来帝王的认知改变。
“无妨。”
嬴政看出了赵维桢的心情，也不多言，只是抬了抬手：“寡人力所能及，但夫人得拿出成绩来。只要人才有用，寡人才不管他是男是女。”
赵维桢苦笑几声：“王上都说了，区区一个蒙学，十一二岁能看出什么来？”
满打满算十二岁蒙学结束，也就是小学毕业的程度，这还没成人呢！
而且就算得到国君的认可，赵维桢也并不乐观。
原因很简单：考入蒙学的女童，实际上只有三四个，而且成绩都不怎么样。
赵维桢无非是仗着知晓历史罢了，可她们呢。
她们只能靠天赋，必须比同龄的男孩子更聪明，更天才，更有主见，才得以杀出重围。
想要培养出第二个“赵维桢”，太难了。
就算她努力了，也不意味着会出结果。
“孟隗定会尽力而为。”赵维桢真诚道：“横竖要试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嬴政接嘴，“夫人好一君子。”
不了吧！
要让孟子知道有她这么个人，不惮于用离间之道祸祸中原，怕不是要气到棺材板都飞起来。赵维桢啼笑皆非：“王上莫嘲笑我！”
而后她又道：“《礼记》有云：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自古以来皆如此。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愿景白白浪费掉。”
嬴政闻言侧目：“夫人这话，寡人不苟同。夫人还不到而立的年纪，仲父亦很年轻，怎就说到‘人亡’了？”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只笑。
就因为她还年轻，才要去试试。
也许秦王政不介意用女子，也许他的儿子也不介意，但之后呢？总归赵维桢只有一个人，她无法改变整个时代的社会生产力，也无法以一己之力让秦国彻底现代化，填平男女差距。
但赵维桢还是想努力一把。
万一就能成呢？
“王上说的是。”赵维桢温言说：“不过我可不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做到死。”
嬴政猛然回头。
对上少年人锐利明晰的视线，赵维桢继续说了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比我与吕不韦更能胜任协助王上的职责。到时候我们不走，就显得多余了。天下之势不停变换，不会有人永远适合固定的位置。”
“秦国的朝堂历来如此，商鞅如何，张仪如何，白起、范雎以及穰侯又如何？终有一日，我，或者吕不韦，纵然自身不想，牵扯到各个因素也一定会成为秦国这辆战车的绊脚石。”
赵维桢真挚且诚实地解释：“所以，我才希望多多为秦国招揽一些人才，多多培养一些年轻的苗苗。”
不论男女都是一样。
嬴政没说话。少年人稍稍蹙眉，一双凤眼里闪过几分复杂情绪。
这是他开始思考时的模样，从小就不曾变过。
与过去一样，赵维桢站在嬴政对面，耐心地等待他思索结束。
良久之后，少年国君才打破沉默：“夫人果然很欣赏韩国公子非。”
赵维桢：“怎么说？”
嬴政：“申不害之‘术’，意指驾驭、利用臣工的方法；慎到之‘势’，说是国君独章权势，凌驾于臣工之上。而夫人所言，便是公子非所谓国君之‘术’与‘势’的结合。”
这……
其实赵维桢根本没想这么多！
她说的，无非是后世对封建王朝帝王之术最简单的总结罢了！只能说韩非属实是一名天才，能一言说中未来封建专（）制制（）度的要害。
“如此，寡人就更想见见这位公子非了。”嬴政感慨道：“能不能为秦所用，来了再说。”
“王上求贤若渴，这是好事。”
赵维桢哭笑不得：“那就得看看，李卿究竟是不是真的了解他这位师弟，能料定对方的行动了。”
嬴政：“我若是公子非，我也会求春申君而非齐国。”
赵维桢：“倘若真是五国攻秦呢？”
嬴政嗤笑出声，没作回答。
…………
……
当晚，吕府。
烛火之下，吕不韦掂量着手中的棋瓮，听完赵维桢的阐述后，冷笑几声。
“攻秦就攻秦，到时候让不韦亲自会会春申君。”
他满不在乎道，一双温和清澈的明眸，因影影绰绰的火光而为阴影填充，看不分明。白日里谦逊文雅的一国之相，此时此刻展现出的却是不加遮拦的轻蔑和尖刻。
“不韦早就想看看。”吕不韦笑道：“同为送质子为王，究竟是春申君厉害，还是不韦更胜一筹。”

第104章 一零三
103
公元前243年,亦是秦王政三年，在楚国春申君的号召下，除却齐国之外的五国攻秦,联军浩浩荡荡兵陈函谷关。
本打算退隐的老将蒙骜主动请缨，亲临前线。
但饶是如此，咸阳城内的氛围却不是太过紧绷。
章台宫内。
吕不韦步入宫中院落,刚刚站定,就看到秦王政不徐不缓地于棋盘前落座。
见吕不韦来了，少年国君也不纠结于繁文缛节，只是侧了侧头，指向棋瓮：“许久没与仲父下棋。”
“都这时候了，王上还有下棋的闲情逸致。”吕不韦调侃道：“可见战事并不紧张。”
嬴政一哂。
少年人满不在乎地抬手,示意吕不韦坐下：“仲父,请。”
吕不韦：“是。”
他坐到棋盘对面，选了白子，而后静等嬴政落子。
“这五国、六国,往上数几代,不知道联合起来打过多少次的秦国。”吕不韦说：“只是想要越过函谷关,没那么容易。”
秦关占据崤函咽喉,四面为山河，地形险要。关口极其狭隘,素有车不能同轨,马不能并行之称呼,如此崎岖狭窄,纵然六国有几十万、几百万的大军,到了这儿也不得不停下。
再进一步,就等着秦国瓮中捉鳖吧。
“这是老天给秦国留条活路。”
吕不韦感叹道：“当年秦国贫弱之时,尚且凭山险得生。如今秦国国力强盛，更是不怕他们找麻烦。”
嬴政无所谓地侧了侧头。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中原各国就嚷嚷着要联合起来打秦国，嚷嚷这么多年，他都即位三年了，才拖拖拉拉发兵，可见所谓联军无异于一盘散沙。
因而秦王政第一次面对这般局面，却也没有展现出任何慌乱和畏惧。
少年国君盯着棋盘片刻，最终于一隅落下黑子。
“维桢夫人提供的新式弓箭，据说在前线颇有效果。”嬴政说。
“维桢所谓‘反曲弓’。”吕不韦点头，而后又是笑道：“她拖着墨家钜子折腾了把个月，后又把好不容易回家休息的蒙恬抓过去当苦力，要是不出点成果，蒙家可是要找她算账的。”
所谓反曲弓，意思就是弓身两头不向后弯，而向前。由此增加弓弦拉力，拉力上去后，弓箭也就能够进一步增重。
上了重箭后，弓箭的杀伤力得到了全方位的提升。
最初赵维桢提出改进弓箭，还不叫它“反曲弓”，而一口一个“清弓”。吕不韦心中困惑，却没问出，反倒是秦央一个实在人，问赵维桢为何将新式弓箭取名为“清”。
没想到这反而把堂堂夏阳君问住了。
她尴尬许久，最后说自己想不出名字，随口起的。
不过赵维桢总是满脑子奇思妙想，时不时会有出乎意料的话语，大家也就见怪不怪。
总之，在她与秦央的研究下，又由蒙恬小将军亲自反复实验，总算是在紧要关头把反曲弓的制式规格定了下来。
战事吃紧，举国工匠加班加点，也没有为秦军全部换上新式弓箭。
但一部分更换装备、训练完毕的弓兵，已经在守关的战役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打的五国干脆就在函谷关前彻底停了下来。
进攻的将军们也不是傻子，哪国也不愿意做损失最大的先锋军。
由此，战事迅速进入僵持阶段。
可以说换上的新弓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夫人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寡人意外。”嬴政认真说：“只是夫人不曾上过战场，更不通武学、不会武艺，怎能知晓如何改进弓箭呢？”
吕不韦苦笑几声。
他也很想知道，赵维桢究竟哪里来的这些灵感？
要说改进农具还好理解，就算她不下地工作，可赵维桢认识不少墨家、农家的子弟，几个人合计一下，也能合计出东西来。
但要说兵器装备……
昔年的马具图纸有多震撼，吕不韦历历在目。如今赵维桢又掏出来弓箭的改革方案，他甚至都习惯了。
“维桢曾经说过。”
吕不韦跟着落子，而后缓言道：“改进器具有两个思路，一则在于知晓使用原理，二则是实用经验丰富。不韦也困惑过她哪里来的主意，后又想想，墨家弟子也并非各个都上过战场，不也是能造出合适的攻城器械么？使用弓箭的道理，无非是用力、瞄准，她不懂瞄准，不懂技艺，就往如何用力、增加射程的方向考虑就是。”
嬴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可是道理简单，真想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在秦国不缺武将。”嬴政说：“据说蒙恬将军被拉去帮忙，一天下来拉弓拉到臂膀脱力，他可是上过战场的人。”
可不是吗。
吕不韦想起来就哭笑不得：后来蒙恬都跑到他这儿来搬救兵了！小将军一口一个他回来是休息的，恨不得要卖弟求生，要吕不韦提一提把蒙毅换过去顶班。
好在，赵维桢和秦央总算是在蒙恬撑不住前定下了制式标准。
“管用就好。”
吕不韦很是欣慰道：“不韦也不愿看秦国的将士死伤。”
嬴政微微颔首：“仲父可知前线新来的消息？”
吕不韦：“王上是指？”
嬴政：“五国联军气急败坏，刚写了檄文给蒙骜将军。”
吕不韦：“……”
听到嬴政提及这茬，吕不韦不着痕迹地歪了歪头。
他的脸上依旧噙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眸闪过几分狡黠：“王上是指春申君在檄文里痛斥不韦斤斤计较、吝啬贪婪，就是个靠自家婆娘上位的无德无能之贱商？”
嬴政闻言抬头，看向吕不韦。
少年国君端详对面的秦相许久，手中的黑子捏了半晌，都要焐热了。
只是端坐着的吕不韦，仍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全然是没把春申君的话语放在心上。
“仲父不在意就好。”嬴政说。
“我在乎什么。”
吕不韦啼笑皆非：“这话若是别人说，也许是真这么想。春申君……他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了吗？”
说着吕不韦暂且放下棋瓮，身形往后一仰，好笑般抬起双手。
“不韦再小人，至少也没把自己的婆娘送给国君去。”吕不韦嘲笑道：“春申君此言在不韦看来，完全就是乌鸦笑猪黑。真当自己封了君，就不用顾及过往出身了么？”
大名鼎鼎的四君子，也就只有春申君黄歇非为诸侯贵族。他与吕不韦一样，亦是护送国君出逃，有拥立之功。
近似的出身，近似的经历，吕不韦是没料到，对方还好意思写檄文骂他！
“原本以为，是名劲敌。”
提及此事，吕不韦感到好笑之余，向来温和的语气中也增添了几分不屑：“未曾料到，春申君此人，也不过是个有了名声就忘了本的势利之徒。他根本不值得不韦放在眼里。”
嬴政了然。
确认吕不韦不在乎后，国君才放下心来，将黑子落下。
“仲父不介怀就好。”嬴政坦言道：“寡人是怕旁人的话，引起仲父与夫人再次不睦。”
这个“再次”，用的就很微妙了。
吕不韦：“……可是旁人同王上说了？”
嬴政：“母后说的。”
言下之意即是：那也不算是旁人。
吕不韦干笑几声：“太后还有空担心不韦与夫人的事呢。”
毕竟由赵维桢主持，她筛了不知道多少个伶人歌姬送到太后府上。那一个个小年轻长得帅嘴又甜，哄得赵姬一套一套的。
虽然吕不韦最初打算送嫪毐进宫的目的没达成，但送伶人也是一样的。眼下太后除却忙学堂的事情，就是看小年轻唱歌跳舞，倒是不再有事没事就跑相国府干扰他与赵维桢了。
对此嬴政倒是不介意。
他巴不得亲妈忙起来，也省得连绣个花都要拿到寝殿给他看看。
再说太后从邯郸到咸阳，也算是为了他吃了苦受了难。如今都当太后了，享享福也是理所应当。
“母后还说了。”嬴政勾了勾嘴角：“说仲父至今还没哄好夫人呢。”
吕不韦：“…………”
少年人一展现笑颜，哪怕并不明显，平日不见喜怒的面孔也是缓和下来。
不再微蹙眉心，不再严阵以待，放松下来之后，嬴政总算是流露出些许青春期应有的活泼与放肆。
到底是长大了啊。
看着秦王的模样，吕不韦不禁在心中感叹。
当年初见时，他还不到子楚公子的腰高，如今竟能出言劝诫臣工的家事了。
“王上。”吕不韦笑着摇头：“眼下不是说家事的时候吧。”
“相国与太师的家事，也是国事。”嬴政正色道：“你们夫妇和睦，秦国才是真的上下一心。”
“不韦受教。”
吕不韦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王上尚未成婚，就如此体贴。不韦先为未来的楚国公主感到庆幸着。”
嬴政：“……”
知道吕不韦是开玩笑，嬴政也不在乎。
他甚至一本正经地回应：“寡人尚未成婚，但昔年阿父怎么哄阿母的，寡人都记着呢。父王与母后琴瑟和鸣、恩恩爱爱，可寡人却不见得仲父花心思哄过夫人。怎么，就不能送点夫人喜欢的东西，去讨好她么？”
吕不韦：“维桢最喜欢的，恐怕是别国的城池和土地。”
嬴政：“…………”
这倒是。
听到吕不韦这么说，连嬴政也是没绷住笑意，乐出声来。
“王上放心就是。”
见嬴政笑了，吕不韦正经回道：“维桢平日就喜欢钻研吃食，我请商队从齐国带回来了不少新鲜物事，不一定能讨好夫人，也是尽自己一点心意。比起家事，你我还是琢磨琢磨如何退兵为好。”
谈笑之间，他就把话题拉了回来。
嬴政静静看着吕不韦，待他重新拿起棋瓮，平静出言：“仲父已有退兵之策。”
吕不韦很是随意地拢了拢袖子，走出下一步。
“即使是春申君，也不过捧着那诸侯公卿的老一套。”吕不韦满不在乎道：“对付他们，用不着什么强硬手段。五国攻秦，无非也就是诸侯合纵，人齐心不齐，成不了事，用老办法对付就是。”
说实话，吕不韦还真的期待过春申君能拿出点新鲜玩意。
可当檄文的消息传到咸阳来时，他心中大失所望。
连算是强大的楚国尚且如此，只能证明当今各国，没有哪一国、哪一人，能真正的与秦抗衡。
“找一国出使？”嬴政立刻跟上了吕不韦的思路。
“是。”
少年国君黑子落盘，吕不韦端详棋盘许久，淡淡回应：“就是得劳烦一下蒙骜将军。”
“怎么？”
“派人出使去魏国，把之前维桢要来的十五城还回去。”吕不韦阐述道：“信陵君死了，魏王圉亦薨。如今魏王增刚刚即位，他急于想从秦国手中讨点便宜，而没了信陵君，魏国朝中也不再有坚定抗秦之人。”
说到最后，他还不免有些感慨：“四君子如今也只剩下黄歇一人，一代不如一代。”
嬴政了然：“今日送还城池，魏国退兵，五国合纵不攻自解。待他们退兵之后，再请蒙骜将军打回来就是。”
吕不韦：“若是老将军有兴致，把维桢没要过来的五座城池也打下来都没问题……哦。”
他还不忘记补充道：“何况是公子非主张抗秦、说服春申君合纵。此番五国耗时耗力却兵败如山倒之祸皆因公子非而起的消息放出去，再让商队提几句王上对公子非怀恨在心——届时不用秦国出言，韩王也会自觉把公子非送到咸阳来谢罪的。”
最后落脚在公子非，嬴政心下满意。
他确实没把五国合纵放在眼里，但少年国君多少有点担心韩王一个激动，把韩非砍了谢罪。
要人来，那也得是活人才行。
“还得请仲父为此上心。”嬴政认真道：“寡人不想就此横生事端。”
说得当然是公子非的事情。
吕不韦心知肚明，郑重行礼：“不韦明白。”
嬴政：“亦是要仲父上心，别再招惹夫人生气了。”
吕不韦当即失笑：“是了，不韦同王上下完棋就回去赔罪还不行么？”
…………
……
同一时间，吕家食肆。
赵维桢目瞪口呆地看着商队运进来的几个沉重水箱。
她可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回来的，又在这个时代经历过逃难、去过多个国家。赵维桢自诩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当商队的头领把水箱掀开的时候，她仍然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掌柜朱平更是大吃一惊：“这，这都是什么怪物？哎哎哎，夫人！”
要不是朱平手快，赵维桢非得一个没把持住栽进水箱里不成。
“回管事。”齐国回来的商队头领兴奋道：“此物名唤何罗，传闻是海中才有的神兽啊！”
好的，原来这玩意在当下叫何罗。
还神兽，怎么不说是伟大的天父和救主克苏鲁呢？！
赵维桢稳住身形，看向水箱，里面明晃晃装着的，是一只不大不小的章鱼！
“把这玩意送到宫里去，快点。”赵维桢捂着心口：“上贡给王上。”
“就、就这么神圣么？”朱平愕然道。
“神圣个屁！”
赵维桢久违地骂了脏话，她痛心疾首：“这东西用马车运到咸阳来得多少成本啊，败家玩意！”

第105章 一零四
104
两个月后。
吕不韦的计策顺理成章,魏国接受了秦国退换的十五座城池，从函谷关退兵。余下的四国，各个不愿意当先锋军白白送死,五国联盟由此不攻自破。
但秦国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待到联军退出函谷关,蒙骜老将军的军队如一根追逐逃窜猎物的毒箭,直接插（）入离去的联军后背。
秦军不仅把余下的联军打了出去,甚至后勤粮草有序跟上,竟然是不作喘息，直逼韩国国都新郑。
酝酿许久的攻韩之战，终于打响。
而在咸阳城内——
“君上，君上你可来了！”
赵维桢匆忙来到章台宫,就看到平时照顾国君的老宦官满头大汗,一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迎出来好几百米：“君上快去看看吧！”
“怎么了？”赵维桢拧起眉头：“你别着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宫中老侍人见过太多风浪，若不是出了大问题，决计不会如此慌张。
老宦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神、神兽——唉，君上还是去看看！”
赵维桢：“……”
哦。
行吧。
听到神兽二字，赵维桢一路上悬着的心如石头般掉入肚子里。
她随着老侍人来到专门的宫殿，一跨进门槛，就看到少年嬴政站在偌大的水缸前沉思。赵维桢拎着衣袂向前，走到距离还有水缸两三步远的位置,就看到那只千里迢迢从沿海来到内陆的章鱼漂在冰水里,死了。
果然是这样。
赵维桢长舒口气：宫中来了急召，甚至是宫中老人亲自派了一辆马车来接，当时赵维桢心中就咯噔一声。问车夫和侍卫吧,他们支支吾吾,也不敢说,她这沿路把什么坏事就想到了。
可等老宦官一说“神兽”，赵维桢心中就有了大概。
平心而论，章鱼很难养的。
又要海水，又要合适的水底环境，水温也是很重要的生存条件。这先秦时代又没暖气和空调，天一转凉，昨天一下雪，水冻上后，死了也很正常。
要知道，这可是从齐国运过来的章鱼！
这条章鱼逃过了捕捞意外，从颠簸的恶劣环境中生还，硬生生在咸阳又撑了足足两月，已经是生物奇迹了好吗。
“死多久了？”赵维桢问。
“不到半个时辰。”老宦官顶着压力回答。
还没过一个小时，又在冰水里泡着，倒是也还行。
不过赵维桢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唉。”
老宦官哭丧着一张脸，觉得自己怕是离死不远了。
然而赵维桢叹息一声，话锋陡然一转：“早半个时辰叫我，咱们还能杀活的吃个新鲜。”
老宦官：“……”
旁边的嬴政闻言，到底是没忍住，失笑出声。
“活的可以吃鱼生，美得紧！”赵维桢心痛不已，她都多久没吃过新鲜海鲜了！不过这刚死，倒是也还行：“现在嘛，就拎去厨房拿热水略一烫，辅佐酱油吃，也是好的。”
“这、这——”
老宦官目瞪口呆：“君，君上，这可是神兽啊？！”
赵维桢一个白眼恨不得翻到脚后跟去。
两个月前齐国的商队回来，来来去去运了好几个大水箱进食肆。驿站旁边的店面，哪里能藏得住秘密？几乎是当天下午，吕相国从齐地抓了只神兽送给秦王政的消息就传得满城风雨。
哪怕赵维桢有意放出消息，说只是一种长相奇怪的鱼，也架不住平民们议论纷纷。
两个月来，什么东海神兽为秦人捕获、证明秦国领土将延至东海啊，什么秦王政命硬且强势、足以让神兽臣服啊之类的传说，是越发的像模像样。
赵维桢算是明白了，历史上记载的什么孔圣人亲妈有感而孕，什么斩白蛇，什么异常星象，基本上就是这么来的。
她不迷信，可拦不住别人迷信不是么？
甚至连宫中的老侍人都这么想。
“哪里来的神兽。”她忍俊不禁地解释：“你信我，还是信坊间传闻？我随前夫在齐国时，曾经去过海边。这所谓何罗鱼，还是人家渔民饭桌上的家常便饭呢。只是何罗难养，既要海水，又得是活水，难以在陆上生存，出了海岸就见不太到了。”
老宦官将信将疑：“真，真如此？”
赵维桢：“你想想，它若是神兽，怎能死得这般轻易？水一结冰就死了，比那河鱼还娇贵呢，神兽神兽，有神力才行，他连冰都化不了，肯定不是神兽。”
老宦官：“也、也是。”
确实是这个道理。
不说别的，至少王上和夏阳君都不太在乎，没有责怪的意思。足以证明这所谓何罗神兽，也不是那么珍贵的东西。
再者，若是珍贵，也轮不到自己照顾嘛。
老人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也就放下心来：“臣这就去厨房喊人，把水缸搬过去。”
赵维桢：“……你捞过去就行了！”
她哭笑不得地目送老侍人离开，待到殿内只剩下她与嬴政，少年国君才侧了侧头：“夫人可随我到偏殿等候。”
赵维桢：“王上请。”
这章鱼好歹是死了，也是了赵维桢的一桩心事。
吕不韦那家伙，花了天大的价钱，运了好几车海鲜过来。
可这个年代没有冷链系统，没有高速公路，几辆马车走泥土地从黄渤海运海鲜运到咸阳，车内的鱼虾自然是死的死、坏的坏。
商队买了好几条何罗鱼——也就是章鱼，运到咸阳来，还能有一条存活，它已经是只天选之鱼了！
结果还是死了，那必须抓紧吃掉。
“王上也别心疼。”赵维桢说：“物以稀为贵，这东西在海边可不值钱。”
“无妨。”
嬴政摇头：“初见觉得有趣，是因为不曾见过。如今日日见，看了两个月，也不过是长得奇怪的鱼罢了。死都死了，尝尝味道也不错。”
赵维桢：“其实王上已经尝过了，之前一并送到宫中的鱼干就是。”
嬴政：“……”
少年国君闻言，沉稳的面孔中不禁浮现出几分带着无奈的好笑色彩。
“不过，新鲜的还是要试试看的。”赵维桢补充。
去偏殿的路上，她又随手抓了一名侍人，吩咐厨房把章鱼切段白灼的同时，再用鱼干豆腐炖个汤。
天冷了，吃点暖和的。
师徒二人在长案前落座。
白灼章鱼做的快，不出多时，侍人就战战兢兢地把成了菜品的神兽端了上来。
“王上快尝尝。”赵维桢笑眯眯道：“死了到底是不太新鲜，我在齐国时，见当地渔民往往是捞上来，杀都不杀，直接以刀切足，往嘴里送。那何罗鱼的足腕送到嘴里，还抓着渔民的舌头不放呢。”
嬴政：“…………”
赵维桢：“王上试试嘛！”
嬴政万年不变的表情隐隐有裂开之势。
本来想吃的，他都拿起了筷子，听到赵维桢的形容，又有些犹豫了。少年迟疑片刻，深吸口气，还是鼓起勇气夹起一段章鱼足，蘸了些许酱油，送入口中。
“如何？”赵维桢期待道。
“……酱油味很鲜美。”嬴政委婉道。
而后他就放下筷子，等鱼干炖豆腐了。
赵维桢见状，也是无奈地扬起笑容。
到底是没吃过嘛。想想看土生土长的内陆孩子，从没吃过真正意义上的海鲜，第一次会不习惯，也很正常。
“不过，寡人也是长见识了。”嬴政感慨道：“原来这海中的鱼，还能长成这幅模样。”
严格来说章鱼不是鱼。
但这个时代又没有生物学，要讲起来太麻烦了，赵维桢选择跳过。
“海比江更宽比河更深，又是不一样的咸水。”赵维桢阐述道：“能在咸水里生的动物，定然与淡水，与陆地上的不同。谁知道里面有什么？我听渔民说啊，据说深海中还住着人呢，同鱼一样，有鳍有鳃。”
嬴政惊奇道：“当真？”
赵维桢：“我也不知道，可问了一圈，渔民都说没亲眼见过，八成是假的。但倘若是真的，海中之人见到能在陆地上行走的猪羊，怕也是要大吃一惊，感慨一句还能长成这幅模样。”
嬴政一想，确实如此。
“寡人还没见过海。”他说：“比江更宽，比河更深，会是什么样？有朝一日秦国能统一中原，寡人一定要亲看去看看。”
赵维桢一凛，心情不禁复杂起来。
因为历史上的始皇帝，就是死在了东巡的路上。
只读书时，赵维桢也曾经想过，堂堂千古一帝竟然也是晚年犯糊涂，沉迷于自己的功绩和虚无缥缈的不死神话中，走错了道路。
但真正在这个时代生活过，她反而能理解始皇帝的心情。
出生于邯郸、生产于咸阳的嬴政不可能、也没机会见到那浩瀚海洋。
他身为国君，甚至是帝王，拥有这一整片疆土，可他从未亲眼见过。
没见过南部险峻的山脉，没见过东部无垠的海面，更无从得知这六国的土地广袤，而“广袤”除却数字之外究竟是什么概念。
在切身的游历方面，嬴政还不如一名在六国巡游的策士更有经验。
而面前的少年国君，又是一个自身亲自映证了，才会真正去相信的人。
正是因为热爱江山，所以选择亲自去了解他。
——当然了，理解归理解，赵维桢还是觉得东巡这么多次很花钱。
好在嬴政不知道赵维桢心中作何想法。
他盯着已经成了一盘菜的章鱼，开始如真切少年般犯嘀咕：“只是，若这都不是神兽，寡人还真不知道神兽会长成什么样子。”
赵维桢笑出声来：“哪儿有什么神兽呀！”
嬴政抬头：“夫人不信？”
嗯……在这个时代，同当今的人说什么唯物主义，实在是太超前了些。
就算是说了，也很难令人信服。所以赵维桢侧头想了想，选了个更为贴切的方式。
“我嫁去齐国时，前夫确曾带我去过海边。”赵维桢说：“我随夫君走在海岸上，见地上有一种纯透明，如冰一般的东西，竟然还是活的！王上觉得，那会是什么？”
“如冰般的活物？”嬴政拧起眉头：“夫人莫不是在说笑。”
“是真的。”
赵维桢莞尔：“我和夫君吓坏了，以为是海中溺死之人的幽灵，要来索命的。我们二人惊魂不定地离开，碰到一渔民，提及此事，没想到渔民却是大笑不止。”
“那东西啊，当地名唤‘海月’，也叫海蜇。人家渔民说，每天退潮时，能在海滩上捡起一大箩筐，味道还不错呢。”赵维桢说着，抬手朝着白灼章鱼示意：“与何罗一样，开水一烫就能吃，鲜美无比。”
举出例子，赵维桢紧接着抛下观点：“我在邯郸闻所未闻的东西，对齐国当地的渔民来说却是见怪不怪；同样地，那齐地的渔民，见到深山里的山菌走兽，怕也是要大吃一惊的。因为没见过，所以不了解，便会赋予极大的想象，传得久了，何罗就成了东海神兽，那海月也就成了死人的幽灵。”
其实原身和前夫去过海边，没见过渔民，更没见过章鱼和海蜇。
但前夫人都没了，赵维桢穿越之前见过就行。
“道理是这个道理。”嬴政思忖一番，理解了赵维桢的说法：“寡人初见何罗鱼时，也是有些惊讶。不过将鱼送进宫的商队头目也说了，这物事在海边并不罕见。”
再一想咸阳城中的传闻，嬴政又觉得有趣：“结果，还真如夫人所言，成了人人敬畏的神兽了。”
“倒是好事。”
赵维桢笑眯眯道：“现在黔首都言，是王上之威严，叫东海神兽都来拜了呢。”
“那夫人你把‘神兽’端上桌来，它死了怎么办？”嬴政出言揶揄。
“神兽入宫，与王上不和，竟然是要出手威胁。”赵维桢一本正经：“结果王上亲自击败且杀之，还要啖其骨肉，实乃真丈夫也！”
嬴政：“……”
明明是想出言打趣赵维桢，结果又被她调侃了回来。
少年国君忍了忍，没忍住，到底是在长案前朗声大笑。
看他笑得无忧无虑，赵维桢的神情彻底缓和下来。
就是嘛！
平时嬴政威严归威严，他不苟言笑，还总拧着眉头，就让赵维桢有些担心了。
人总是不知足的。她希望秦王政成为一名强硬且有自己主意的国君，可她也希望少年嬴政能如一名真正的十六岁少年般意气风发、生机勃勃。
因而他每每放声朗笑，赵维桢同样会发自内心的开心。
“所以。”
笑过之后，嬴政又道：“夫人不相信有神兽，便也不会相信有神仙。”
赵维桢脸上的笑意隐隐收了回去。
始皇帝求仙问道，追寻不老之法是有史书记载的。
也许是越有成就的人，越希望自己的寿命能延长一些，能再多做一些事情吧。
只是这样的行为，劳民伤财还注定是徒劳。
赵维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敢问王上，神仙该是什么样的？”
“不老不死，或有法力，或有法宝。”嬴政回想着年幼时母亲讲述的故事：“若国君有德便会出现，对其指点、出手相助。”
“这样。”
赵维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斗胆……”
嬴政：“夫人尽管说。”
赵维桢：“王上不觉得，我就很符合这个标准么？”
嬴政一顿。
“可孟隗只是普通人。”她抬眼：“与天底下的人无异呢。”
这件事，赵维桢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她不希望看到嬴政走向历史的轨迹，但当下也不好直接出言。谨慎思考后，赵维桢主动继续：“王上还记得赵国武灵王么？”
“记得。”
嬴政回答：“本为太爷爷劲敌，可惜老年糊涂。”
赵维桢接道：“赵国武灵王，本来好一威风凛凛的王。可他偏偏要信那一个梦，爱上梦中出现的美女。结果呢？叫旁人有了可乘之机，梦中女子姓嬴，吴广便把自己姓姚的女儿改姓为嬴，硬说是国君梦中女子，送与武灵王。”
早在邯郸时，赵维桢就同嬴政讲述过赵国的历史。
旧事重提，嬴政却是一点也没忘记。
“夫人曾说，武灵王因此废长立幼，犯下大忌。”嬴政说。
“没错。”赵维桢肯定道：“王上再请想想，他为何要废长立幼？”
“……”
嬴政侧了侧头。
少年人斟酌片刻，出言回答：“若是武灵王……一则是宠爱王后、幼子，二则怕是认定梦中女子生的后代，或许是老天有灵。”
“而这有灵，则招惹来了沙丘宫变。”赵维桢淡淡道：“没见神女入梦，倒是让身边的有心人利用了去。王上问我信不信世上有神仙，我说不上来，可我知道，这世间装神弄鬼的人却是数不胜数。
“都说人不能忘本，因而要祭天祭祖，接受神明与老祖宗的指引。可老祖宗说过的、做下的祖训，难道本身不就是指引吗？孟隗觉得，与其寄希望于不真切的神灵，不如老老实实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争取不留遗憾。”
这番话语放在先秦，可谓惊世骇俗。
就算东周末年礼乐崩坏，也不意味着现在的人不信鬼神。至少在秦国，每年的祭祀活动从不缺席。
要是国君一怒因此治罪都不是什么问题。
可赵维桢说的是实话。
哪怕嬴政长大了，成为一名国君，赵维桢也不介意与他分享实话。
嬴政没反驳，却也没有流露出信服的色彩。
他眉眼之间的调侃也收了回去，只留赵维桢最熟悉的沉思。
“夫人此言，倒是一贯大胆。”嬴政平静道：“想来是不怕鬼神听去找麻烦。”
“若是这天地间真有鬼神，那便也应该有祖宗英魂。”赵维桢坦然道：“我相信赵家的先祖会保佑我的。”
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就是这个道理。
嬴政又想了想：“可是——”
显然，他还是想就此话题与赵维桢深入讨论。
但话出口后，国君还没可是出一个所以然，离去的老宦官低着头走了过来。
这一次，老人的面孔中倒是带上了些许雀跃色彩。
看这幅模样，就知道是为了好事而来。
“王上。”
他停在长案前五六步的位置恭敬行礼。
“有事说吧。”嬴政转头。
饭桌上的讨论，到底只局限于饭桌。嬴政虽然愿意讨论，但也没有特别的执念。
老宦官上前，凑到嬴政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而后少年国君身形一停，脸上的肃穆虽未变化，凤眼中却是有明亮的色彩迸射开来。
少年人的眼睛一亮，便是神采飞扬。
他挺直脊梁，玄黑深衣也压不住那般满意的气场。
“好啊。”
嬴政满意地对赵维桢开口：“寡人心心念念之人，总算是可以来秦了。”
赵维桢：“可是楚国公主？”
嬴政：“……”
知道赵维桢是故意的，嬴政也不生气，只是郑重地出言回应：“韩国要将公子非送来咸阳和谈，来割地赔罪。”

第106章 一零五
105
公元前243年末,蒙骜老将军退五国联军之后，直接发兵攻魏，夺魏国二十城池。
同时,王翦领兵攻韩,打了韩国一个猝不及防，不仅被迫献地求和，韩王更是派出公子非来与秦国商讨割地一事。
名曰出使,实则是恐秦王政就韩非说服春申君，领五国攻秦一事迁怒韩国，推出来命其背锅。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赵维桢从章台宫离开时,已经是下午。
她回到府中,问候了一下父亲赵梁，就回到正屋。
进门便看到吕不韦危坐于长案之后，一边忙着手头上的政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督促双胞胎姐妹做功课。
屋内只有父女三人,因而吕不韦也很是随意。虽为跪坐，但他却是用手肘靠着桌面、掌心支撑头颅，歪着脑袋看书。
一袭浅色衣衫，配他清隽容貌，再加上这放松的动作,以及身边俩姑娘，综合起来,倒也是一副相当养眼的画面。
先秦奶爸莫过于此了。
赵维桢在心底感叹：别的不说，吕不韦疼闺女是发自真心。
她站在门边，没有贸然进去,只是静静看着室内悠闲的场景。
只见德音摇头晃脑半天,收拾好自己的书本,规规矩矩地抬头看向吕不韦：“阿父，我背好了。”
吕不韦头也不抬：“嗯，背好了就休息去吧。”
听到他这么说，文茵也迅速放下书：“阿父，我也背好啦！”
吕不韦：“那你过来，同我背一背。”
文茵：“……”
小姑娘一张精致小脸迅速垮了下来。
如今德音、文茵已有五岁大了，前几日咸阳学堂招考，德音理所当然地考进前五十名，而文茵这小崽子，明明有赵维桢亲自教导，还是考到了五十六名，落榜了。
父亲要亲自检查，文茵委委屈屈起身，跑到吕不韦身边。
“阿父。”
与父亲撒娇，小姑娘也不客气，直接圈住吕不韦的脖颈：“天都要黑了，再晚就看不清书啦。阿母说过，我与阿姐要保护好眼睛，不可以晚上读书。而且文茵学了一天，累死了，想休息。”
吕不韦翻了一页书，温柔出言：“无妨。文茵可不用眼睛，阿父都记住了，我念一句，你背一句，背到和阿父一样熟记为止。”
文茵：“…………”
那还不如她自己背呢！
直到文茵稚嫩的面孔中挤满了绝望，吕不韦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书，抬起头。
如出一辙的眼眸相对，吕不韦耐心道：“你阿父是先王的先生，阿母是王上的先生，连秦王都教得，自家女儿却教不得，这说出去，不丢文茵的脸面么？再者，阿姐考上了咸阳学堂，你没有，难道文茵不想与阿姐一起读书？”
“想啊。”
文茵理所当然地耍赖：“那阿父你同阿母去说一说，不比我来年考试更容易吗？”
赵维桢闻言，拎着衣袂跨过门槛，笑吟吟道：“同我说什么？”
文茵浑身一僵。
小姑娘犹如见了猫的老鼠般，怯生生地抱着父亲的脖颈，一寸一寸扭过头。
对上赵维桢的笑容，文茵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出声。
赵维桢：呵，现在知道害怕了？
还说什么要吕不韦同她说说，这就是想要破格入学的意思。人不大点，特权用起来倒是理所当然。
这就是欠收拾。
当然，她见自己害怕，证明文茵知道这不是正道。
自己家的两个小崽子吧，完全是两个极端。德音性格端庄文静，还思绪敏感，极其擅长察言观色；而文茵则是活脱脱的小疯子，五岁的姑娘皮的要死，成天招猫逗狗，身手灵活但就是坐不住。
说真的，文茵招考没过，赵维桢觉得挺丢人的。
但卷子她看了，并不是粗心大意，错的题目她是背过的。事后赵维桢问起来，文茵诚实说是怕自己考不过，有些紧张。
不是客观错误，赵维桢也没有过分指责。
但这不意味着文茵必须掉队。
今年考不上，明年必须考上。
“说什么呀？”赵维桢笑道：“阿母就在这儿，文茵直接同阿母说不行么？”
文茵飞快低头：“我、我背，我去找大父去背！”
说完她抱起书本，还不忘记拖起端坐的德音，灰溜溜地跑开。
赵维桢倒是没拦着：还是背书比较重要。
待到双胞胎手拉手跑开，室内只剩下她与吕不韦二人了。赵维桢坐到了长案对面：“你用饭了么？”
“未曾。”
吕不韦诚实回答：“这不等维桢一起。”
赵维桢点头：“刚好，我从宫里拿回来了白灼何罗鱼，送去厨房热一热，晚上一起吃。”
吕不韦：“……”
章台宫里的吃食，那肯定只提供给国君一人。
你去陪国君吃饭，还把国君的饭食带了回来……天底下也就只有赵维桢能做出这般的事情了！
赵维桢瞥了吕不韦一眼，他不说，她也明白了他的心思。
“国君不喜欢吃。”赵维桢解释：“这么珍贵的物事，是你的人带回来的，你尝尝又怎么了？”
吕不韦啼笑皆非：“谢夫人挂念。”
赵维桢：“少调侃我。”
吕不韦：“那看来维桢确实喜欢这河海里的吃食。”
哪壶不开提哪壶！
回想起商队从齐国到秦国来的花费，赵维桢就觉得肉疼。她没好气道：“不要再来第二回 了！”
吕不韦正色道：“既然维桢喜欢，铺张浪费又如何？讨维桢高兴，就算不韦散尽家财，都是应当的。”
是吗，那让你把相国的位置让给我，你愿意么？赵维桢在心中腹诽。
当然，这般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没有必要说出口。赵维桢只是轻笑几声，没把吕不韦的场面话放在心里。
她的视线一低，看向长案。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地放在一沓翻开的纸上，寥寥几行字，就让赵维桢明白他今日在做什么。
“姚贾？”赵维桢问。
“嗯。”
吕不韦点头：“既然人都去了齐国，也别闲着。我请他到稷下学宫去推广秦篆。”
倒是个好主意。
在秦篆和纸书推广方面，吕不韦比赵维桢更有经验。由吕家的商队带头，秦国其他大大小小的商队也开始对外使用小篆与新度量衡，并贩卖《三字经》、《千字文》，以及其他在秦游士书写的文章合集。
这样的“文化输出”，是与赵维桢的咸阳学堂紧密结合在一起的。
学堂的院子不大，外面的广场却很宽阔。吕不韦命人在广场中央支了个摊子，号称可免费领纸，并且谁写下的文章言之有物，可得百金。
一来二去，倒是也收上来不少有意义的文章，他派人统统以秦篆撰写成书。真正有用的，送往章台宫，看似有用却没那么有用的，就再卖出去。
可谓是羊毛产在羊身上，他横竖没亏的。
“可命姚贾给稷下学宫的先生学子们送书送纸，”赵维桢想了想，“应该还有几位先生我见过的，我同他们写几封信。”
“劳烦维桢。”
吕不韦说完之后，语气一转：“未曾料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维桢在齐国还有友人。”
赵维桢：“……”
这莫名其妙的酸味又从哪儿来的？
她上下打量吕不韦，后者则眨了眨明亮的眼眸，白净的面皮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不甘。
“齐国物产富足。”他故作卑微道：“叫维桢随我到咸阳来，实是受委屈了。”
言下之意即是，还是赵维桢的前夫对她更好。
赵维桢：“…………”
原来从齐国运送吃食，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人都死了。”赵维桢哭笑不得：“你和死人争？”
“正因为人死了。”
吕不韦听这话更是不甘心：“死了之后，就只剩下好，记不得龃龉与争吵。”
赵维桢：“也没好到那个地步。”
吕不韦侧头：“不韦好奇得很，田先生为人如何？”
说是好奇为人，实则是想问问他在赵维桢心中的地位。
是啊，她与吕不韦之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爱情，赵维桢也没有对李牧动心。经历过几次小小的不愉快后，吕不韦会想起来昔年“孟隗与田英恩爱和睦”之事，理所应当。
原身与亡夫恩爱眷侣，是真的。
但——
赵维桢回想起穿越前原身的记忆，觉得也没到他死了就不活的地步。
仅凭原身被吕不韦坑了一气之下自杀，就能看出来，她是个相当有骨气的姑娘。记忆中她一直有主意有意见，前夫病故，虽然悲痛，但她还是很快就振作起来。
要不然，也不会同意二嫁给吕不韦呢。
“君子。”
赵维桢根据记忆做出回应：“有些无聊。”
前者是原身的看法，后者是赵维桢的看法。
“但齐国是个好地方。”赵维桢诚实说：“运吃食过来，太过奢侈。待到你我退隐之后，倒是可以亲自去看看海。”
吕不韦：“……”
他猛然抬首，一双眼中摆出来的可怜与委屈悉数消失。藏匿在掩饰之下的锋芒瞬间裸（）露，纵然男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去，也是展现出难以忽略的审视与茫然。
“怎么。”
赵维桢向来不惮于吕不韦的试探，她坦荡荡道：“你不是想修史么？那得自己去走访调查吧。”
“我亦可以出资请人去做这些事。”吕不韦说。
“你最好再养个门客三千。”赵维桢揶揄道：“如信陵君那般。看看到时候秦王会不会像魏王那般戒备你。”
吕不韦失笑出声。
笑归笑，可他的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寒意。
戒备、冷漠，以及不容置疑的欣赏。诸多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截然相反的情绪，尽数写在这笑声里。
着浅色深衣的男人，慢吞吞地放下手中书卷。
“秦王政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比子楚更像先昭王。”
称呼先王的名讳乃大不敬，但赵维桢明白吕不韦的意思——
秦王政是秦国的王，却不是他吕不韦的王。他的王始终只有嬴子楚一人。
“不。”
做出评判后，吕不韦又一本正经地否决了自己的说法：“他会比先昭王更强硬、更霸道，更是一名合格的国君。可这样，真的好么？”
赵维桢：“什么意思？”
吕不韦淡淡道：“国君理应有主意，但国君也是人。他越强硬，手下越会是一些唯命是从的臣子，比如维桢提拔的李斯。”
“据说维桢曾言，当下的秦国，就如同一辆隆隆前行的战车。秦王政乃指使战车前行之人，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打赢。因而推车之人、驾车之人，以至于拉扯的马匹都朝着一个方向不停歇。”
提及过去赵维桢用的例子，吕不韦微微拧起眉头：“不韦只是怕届时穷兵黩武，违背天道，纵然这辆战车推到了终点，也不会有好结果。”
赵维桢抿紧嘴角。
她知道吕不韦的担心是对的，未来的秦国确实遭遇了这样的局面。
这人……其实眼光不差，不然也不会一眼看中嬴子楚的潜力。
只是赵维桢觉得，也许吕不韦晚生一代，生到汉朝，他可能更有作为。
从《吕氏春秋》就能看出来，吕不韦并非法家意志的继承人，他也不支持法家。一定要说思想主张，他更偏向于儒道的准则。
他和嬴政的矛盾不仅在于权力争夺，也在于思想上的分歧。
赵维桢甚至感觉吕不韦很矛盾。
一方面，他的行为举止、性格思想，还停留在战国时期。养士、修史，支持质子，从卑贱出身到权倾一时，这是典型的战国策士经历。
他不完全支持中（）央（）集（）权，吕不韦一度还想成为第二个信陵君或者孟尝君，做个国君底下的大贵族。
可另一方面，就在刚刚，吕不韦又一言说中了未来的可能。
“但他是秦王。”
赵维桢深吸一口气：“你我可提议，却不能试图掌控这辆车的指挥权。”
“我知道。”
吕不韦平静回应，俊俏温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我亦明白维桢借李卿逼迫我的意图。”
赵维桢一扯嘴角，但没有笑：“那你发什么疯？”
时隔这么久，旧事重提，也算是彻底说开了。
“换做是维桢，维桢甘心么？”吕不韦不答反问。
他伸出那双漂亮的大手，掌心向上，指根、掌中的老茧清晰可见。
纵然吕不韦已经很久不曾亲自操劳过了，可过去的痕迹仍然深深地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握不住，追不上，而维桢劝我终究要放弃。”吕不韦哑声说：“你一步一步棋，我能看懂，亦深谙点到即止。但维桢，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去承认这些。”
说到最后，男人的语气近乎语重心长。
他好似在说真心话，语气缱（）绻又柔和，就像是一场误会解开之后的肺腑之言。
但赵维桢知道，若是如此，他不会特地说出来，更不会直言“不甘心”。
“你还是不接受。”赵维桢说。
“我想试一试。”吕不韦郑重说。
好。
你有本事。
而且赵维桢一点也不意外——若是轻易能为人说动，他也不是吕不韦了。
这男人，面上有多谦卑，实际上心气就有多高。
赵维桢也不介意，本身她的目的就是在朝堂上与之产生分歧。要是太假，可能还无法说服别人呢。
她仔细想了想近日的事情。
要说制衡，那……
“你想赌公子非？”赵维桢开口。
吕不韦一笑：“维桢懂我。”
赵维桢：“好啊，那你得护好他。”
吕不韦有些惊讶：“维桢莫不是想下杀手吧？”
历史上的李斯可是借机杀了韩非来着。不过看他提及韩非时的语气和情绪，赵维桢又有些不确定。
“我不想。”她说：“但未必别人不想。”
…………
……
一个月后，吕家食肆。
公子非换下了韩国贵族的衣衫，着平民服饰，一声不吭地步入大堂。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又点了几道低价菜式和酒。期间公子非很谨慎地酝酿好用词，免得因为说话磕巴而暴露了身份。
他自诩很低调，藏匿得很好。
待到言简意赅地送走下人，公子非微微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
食肆开在驿馆附近，室内熙熙攘攘，竟然是坐满了客人。其中不少都是公卿贵族，更有各国使者。
眼下还不是用饭的时间呢。
早就听闻吕家的酒肆生意好，可公子非没想到，在秦国早就颁布重农抑商政策之后，竟然还能开得这么好。
他不禁好奇起来，不知究竟是……
“公子点的菜，寒碜了些，我自作主张为你加了几道。”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公子非的思绪。
仅是“公子”一词，就让他心中一惊，知晓自己的身份已叫人认了出来。
而后公子非抬头——
熟悉的身形，不等他出言，便已款款落座于公子非的对面。
李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他把手中的酒坛放在长案上：“来吕家的食肆用饭，怎能不点夏阳君亲自发明的蒸酒？这就算我请你的。”
说完，他抬起眼。
“阔别重逢，别来无恙啊。”李斯笑道：“师弟。”

第107章 一零六
106
自拜别荀子门下后,韩非与李斯就没有再见过。
阔别多年，谁也不曾料到二人竟会在咸阳重逢。见李斯神情淡淡，韩非满腹感慨。
他本不善言辞,又心有唏嘘，明明是同门再见的场面，二人却是久久无语。
良久之后,仍是韩非打破了沉默的对视。
“师兄。”
韩非慢吞吞地吐出话语：“怎，怎知我在此？”
李斯平静道：“你知秦国善用间计,秦王又如此敬重你。你偷换了下人的衣服，从后门离开驿馆，难道就没人知道了？”
言语之间,食肆的掌柜朱平亲自端过来食器。
除却韩非点的几道小菜外，朱平还上了食肆的招牌豆腐炖鱼和酱油烤鸡。
朱平好似是故意接李斯的话一样,鞠着笑容：“公子非莅临,我替我家主人为公子添两道菜。”
韩非：“……”
待掌柜走后,李斯才又开口：“都把你当贼一样防呢。”
韩非侧了侧头，仔细一想,话没出口,先笑起来。
“是，是我。”他顿了顿：“不谙世事了。”
言下之意即是，他为韩国公室，回国之后纵不为重用也是锦衣玉食、受人尊敬。初来秦国,为人所制,想得就理所当然了一些。
“来咸阳有几日了。”
李斯打开酒坛封口：“感觉怎样？”
韩非：“师,师兄是,是来炫耀的么？”
李斯：“炫耀什么？”
韩非：“胜利。”
因口吃之憾,韩非出言向来言简意赅。可二人同门时的默契多少还是留了下来——他话说的简单,李斯还是听明白了。
意思是说，韩非知道他被迫入秦，定然是李斯为秦王提供了建议。
韩非甚至想过，如果是李斯提供了建议，那么早在他使楚说服春申君时，这位同门师兄就已经摸透了他的想法。
李斯莞尔不言。
当今的秦国廷尉并非情绪外露的人，即使是笑，也没有笑进眼底。李斯只是为韩非倒酒：“昔年夏阳君在邯郸时，一手酿酒技艺就名震赵国。如今把这蒸酒带到咸阳来，也算是你我有口福。”
“秦……秦国禁酒。”韩非蹙眉。
“出了驿馆之外，非祭祀等特殊场合，不得饮酒。”李斯回应：“但夏阳君念及咸阳城内聚集着各国使臣、游士，六国之中亦有饮酒习俗。因而上书秦王，请他开辟了这么一小块特殊的地点，开设酒肆食肆。”
说完，李斯又补充：“夏阳君言，此为‘特区’。”
韩非闻言抿了抿嘴角，没说话。
他端起酒器，敬与李斯。后者见状同样举杯，二人相敬后，同时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烈酒入吼，似刀似火，醇厚也尖锐。热度顺着韩非喉咙一直流淌至胃部，他放下酒器后，不免因此吃惊。
“如何？”李斯问。
“心惊。”韩非答。
“因酒烈么？”李斯失笑：“在荀卿门下时，你酒量也不差啊。”
“非为酒心惊。”韩非摇头：“为秦。”
也许韩非不懂蒸馏技艺，但他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酒越烈、越好，耗费的粮食就越多。
而咸阳酒肆售卖的酒，竟然能烈到这般纯度。
哪怕价格卖到天价去，也间接证明了如今秦国的粮食产量，足以支撑咸阳商人贩售烈酒。
李斯追问：“是心惊，还是心凉？”
韩非：“都有。”
这几日在咸阳，韩非也大致了解了秦国的情况。
都说秦国穷兵黩武，只知战、不知活，凶残暴虐如虎狼。可韩非到了咸阳城，首先看到的就是坐落在城郭一角的咸阳学堂。
学堂内读书声琅琅，学堂外诸多士子齐聚广场，讨论强国治国之策，纷纷扰扰至日落才歇。
如此，怕是再多几年，赶超稷下学宫也不为过。
最可怕的是所谓的“咸阳广场”与稷下学宫又完全不同，齐国请贤人授课，讲百家学说。而秦国学堂之外的讨论，往往有专人主持，只传授商讨法家之策。
来这里的游士，再将秦国的思想带去六国。
长久之后，这天下，究竟是周的天下，还是秦的天下？
更别提李斯口中的“特区”，商贾集聚、市民众多。咸阳内外，完全是一片富足有序的状态。
这样的诸侯国，怎能不强大。
中原各国，又有谁能拦得住？
韩非首先意识到的，就是他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去掀翻秦国这辆战车。
灭六国，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尝尝饭食吧。”
李斯劝道：“即使忧虑母国，也是要填饱了肚子再说。”
韩非：“师兄……再无劝、劝说？”
他就不信，李斯过来就是为请自己吃饭的。
但后者却是出乎意料地坦然：“公子因何入秦、入秦又会怎样，想来公子比斯更为清楚。公子为韩室，入秦之后，步步危机，切莫树敌，斯言尽于此。”
这话说出口，为忠言，也是威胁。
忠言在于李斯说的实话，威胁在于他为秦臣。
韩非心知肚明。
他抬眼看向对面之人。
“我为，为韩国公子。”韩非说：“在秦，不可能，不树敌。”
“那你要看清楚，谁会是你的敌人。”李斯说。
“通古便是。”
话到此处，李斯面上可有可无的笑容才掺入了几分真情。
昔日在荀卿门下读书时，二人年少，韩非寡言，与同门的关系不远不近。唯独与李斯志趣相投，走得近一些。
正因志趣相投，二人才会分道扬镳。
“我入秦廷。”说到重要的事情，韩非本不快的语速更为放缓，他不想自己的缺陷干扰交流：“师兄容得下我么？”
彼此都明白，李斯容不下他。
公子非生来为贵胄，哪怕韩国弱小，他也是韩王的亲属。来到秦国，秦人再不待见他，也要行公室的方式以礼相待。
可李斯不一样，他为寒门，是平民。
得夏阳君赏识，又为秦王重用。在这条路上，他没有任何仰仗，亦不可能留一个天生就为贵族的人与自己分权。
“容不下。”
李斯诚实回答：“但秦王欣赏公子，想要与公子相见。我事秦，自然要为秦王做事。”
韩非顿了顿，而后失笑出声。
在这样的交谈之下笑起来，多少有些嘲讽的意思。
李斯持酒器的手一停，他正眼看向韩非，直面其中讥讽之意。
“公子曾言：‘臣尽死力以与君市， 君垂爵禄以与臣市’，”李斯不卑不亢道，“主卖官鬻爵，臣卖智力。做臣子的，为国君谋事，而国君许以重利作为回报，这是公子眼中的君臣之道，与商人买卖无异。”
“是。”
“既是如此，又何故嘲讽斯为秦王谋事？个人之见，不足挂齿。”李斯说：“纵然我有再广阔的胸襟和再深奥的智慧，没有国君赏识，无国君任用，于国于天下，都没有任何意义。”
“非为嘲笑，笑你。”韩非辩解：“是笑我自己。”
这确实是韩非的君臣之道。
早在荀卿门下初见时，李斯就为韩非的主张震惊过。
公子非为韩国公室之后，又生得一团和气，仅看外表，仿佛一名不食烟火、不懂世故好脾气贵族。再加上他有口吃的问题，同门接触之时，自然而然默认他拜入荀子门下，是因为生性宽厚，寻求儒家真理。
但儒门所谓的“仁”、“义”、“礼”、“信”，实际上韩非一个都不在乎。
他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如那商人买卖，等价交换、以利换利。只有赤（）裸（）裸、血淋淋的利用，没有任何温情。
因而韩非认为，为臣者可以为国君的意愿不择手段。
如今李斯的为臣之道便是如此。
可同门师兄，现在是政敌了。
二人到了当下地步，立场近乎直接相对，可他们的想法仍然一致。
李斯闻言，微微拧起了眉头。
他好像宁可韩非是在指责自己。李斯思量片刻：“斯不明白。”
韩非：“请通古直言。”
李斯：“公子不信血脉恩情，不信人性本善，那也无从谈及忠君爱人，何故纠结于一个必亡的韩国？秦王读过公子著书，对公子赞不绝口，称若得见一面死而无悔。既然这天下有如此欣赏公子、了解公子所思所想的国君，入秦理应是个机会，而非绝路啊。”
如此出言，可谓肺腑。
但韩非却只是歪了歪头，他仁和面向，做出动作，近乎无辜。
“我不为秦效力，死路一条。”韩非说：“我若为秦臣，亦是死路一条。”
李斯还欲反驳，但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不管韩非具体怎么想，他有着怎样的志向和立场，这句话始终是实话。
结果就是如此了，还能再怎么说？
“谢，谢师兄提点。”
见李斯无言，韩非反而缓和了神情。
他放松身躯，脸上带上几分亲切的笑意：“改日，秦、秦廷见。”
李斯一声叹息。
话说到这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李斯沉默地拿起筷子，落筷之前，又不甘心般补了一句：“许也没到这个地步，吕相欲保你。”
“吕相？”
韩非一愣：“为何？”
秦相国吕不韦，可以说与韩非八竿子打不着。
他虽然没见过秦相本人，但也听说过吕不韦的传闻，更了解过当今秦相国的为人。
吕不韦成事之后，行事作风多少带着些像公室靠拢的意思，力求公正、体面。比起力挺秦王主张为其谋事，他更倾向于不树敌、不冒险。由此韩非就推断出秦相为人和自己并不相合。
那他为什么要保自己？
李斯却是意味深长道：“你见到他与夏阳君，就明白了。”
…………
……
转天上午，章台宫正殿外。
还不到上朝的时候，赵维桢与吕不韦便在殿外停了一停。
“我听闻李卿昨日见了公子非？”吕不韦随口问道。
赵维桢转过身，没回答，而是上上下下把吕不韦打量了一遍。
堂堂秦相一袭黑色朝服，头戴精致玉冠。黑色本就显瘦，他又生得高挑，哪怕是宽袍大袖也能看出男子的肩背宽阔挺拔。
还是那翩翩君子的模样，就是赵维桢觉得他衣袖腰身空旷了一些。
吕不韦：？
向来仪态无懈可击的秦相国，难得浮现出几分紧张：“可是我哪里穿得不对？”
赵维桢拧起眉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吕不韦：“……”
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算白日再忙，晚饭是在一起吃的吧，睡觉是躺在一处的吧，得多不注意他才能这幅多年未见的语气啊！
“没有。”吕不韦挂上假笑：“承蒙维桢关怀。”
“他是去见了公子非，朱平对你说的吧。”赵维桢把话题转回正事上：“见就见了，老同学聚会，还需要单独禀报么？”
“不过我没瘦，不韦一直如此。”吕不韦的话题还停留在刚刚。
男人迈近半步，袖中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捉住了赵维桢的皓腕。
“维桢喜欢的一点都没少。”他面上一本正经，唇瓣却凑到了赵维桢耳畔：“不信维桢摸摸。”
说着他牵起赵维桢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放。
赵维桢：“……”
这可是在章台宫！
就算其他臣工还没到，这正殿前还有护卫呢。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他现在倒是不打算装腔作势，做出那般贵族公卿之风了！
赵维桢想抽回手，可吕不韦牢牢抓着她，力道不轻不重，就是挣脱不开。
“吕不韦，”赵维桢没好气开口，“你要点脸吧！”
“怎么。”
秦国第一权臣眨巴眨眼，一双微垂明眸貌似无辜，说却说得厚颜无耻：“又无旁人，那些护卫，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是不敢说出——”
可惜的是，吕不韦一番嚣张话语还没彻底落地，二人的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赵维桢大力出奇迹，到底是一巴掌把吕不韦的手拍开，退后半步。
夫妇回复到社交距离，同时也光速整理好面部表情。
吕不韦神态未变，扭过身来，触及到来者的视线，不免讶异。
“公子非。”秦相赶忙主动迎了上去，客客气气行礼：“公子怎来得这么早？”
赵维桢：！
他倒好，调戏完就跟没事人一样。
赵维桢收敛好情绪，才后一步看向走过来的人。触及到青年的视线，她微微瞪大眼。
这韩非……
好年轻。
虽说他为李斯师弟，肯定要比李斯年轻一两岁的，但赵维桢没想到，韩非会生得如此……呃，用二十一世纪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有少年感。
这份少年感来自于韩非面上带着的几分不谙世事。
可他根本就不是不谙世事——想想看公子非落笔文章的刻薄冷锐与剑走偏锋吧！一个不相信人性，其主张在后世落下“寡恩且极端”评语的人，他不论如何也不会不谙世事的。
生性犀利，生得倒是一团和气。
赵维桢心中略略有些惊讶：没想到韩非子内外反差这么大。
“见过公子非。”
她整理好表情，同样行礼，而后温言道：“初来咸阳，公子还习惯么？”
这还是韩非生平第一次碰见女子向他行君子礼。
秦廷朝会前逗留的夫妇二人，不用多介绍，韩非也立刻认识到对方的身份。
虽然赵维桢行君子礼仪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但韩非还是认真地以同样的礼仪回敬吕不韦与赵维桢。
“见过……秦相与夏，夏阳君。”韩非慢吞吞出言。
所以历史上记载公子非有口吃的缺憾，竟然是真的。
吕不韦侧首想了想，温声道：“王上读过公子著书，敬佩不已。今日在朝堂上，定会有诸多问题想请教公子，说不得还要请公子单独长谈。不韦敢问公子，可是准备好了腹稿？我与孟隗都期待得很呢。”
表面上说期待，实则是在提点韩非殿上需要说很多的话。
韩非心领神会，也多少明白了李斯所言“相国欲保”是实话。
只是原因……
公子非的视线在赵维桢与吕不韦之间迅速转了一圈，而后颔首。
“我，我已备书。”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纸帛书。
说不利索，那就写下来，韩非早就准备好了。
赵维桢顿时来了兴致：这可是韩非子写下的文章！
“哦？”她好奇道：“公子准备同王上说些什么？”
“取天下之，之道。”韩非回答。
“从何而谈起？”赵维桢问。
韩非沉默了片刻。
他一双眼睛端详着赵维桢，似为试探，似是迟疑，但最终韩非依然选择开口：“存韩，灭赵。”
赵维桢：“……”
她面上不露，心中却是微微一惊。
韩非才要与嬴政见第一面呢。这第一面，他就已经写出了《韩非子》中的名篇《存韩》了么？！

第108章 一零七
107
当天散朝之后,章台宫偏殿。
赵维桢和吕不韦应侍人传话，跨过门槛。二人刚刚步入偏殿，伫立其中的少年嬴政便将手中帛书展开：“请夫人与仲父看看。”
秦国正在推广纸张,上至国君、下至学堂,用的都是廉价且轻便的纸。而韩非上书却依旧用的帛书,仅这一行径,就足以看出公子非对秦国的态度。
侍人将帛书转交给夫妇二人。
在历史上,韩非被迫入秦后，确实曾经上书秦王政提议存韩灭赵。如今即使韩非早了许多年入秦,原因不同、背景不同,可他的立场不曾变过。
手中这份帛书，仍然秉持着与《韩非子&#183;存韩》篇章相同的观点。
赵维桢与吕不韦拿过帛书，先是不约而同因韩非的字迹顿了顿。
“倒是一手好字。”吕不韦评价道：“笔迹凌厉，暗藏杀机。”
公子非生得少年相,看起清贵好拿捏,可下笔的笔锋却透露出其尖锐的个性。至于行文，更是条例清晰,极具逻辑性。
总结下来，公子非的文章逻辑是层层递进的。
首先他先言及韩国弱小,多年以来不曾找过秦国的麻烦，反而挨秦国不少打，且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气势汹汹的强国，韩国身为弱国宛如刀俎上的鱼肉,只能献地、送人，低头求和,对秦国没有任何威胁,也愿意成为秦国的属国。
其次再反观赵国则野心勃勃。近年来,赵国攻魏、攻燕，连秦连齐，更是打的匈奴都抬不起头来。
虽然赵国与秦国没有直接的冲突，但他们的目的仍然是在于开疆拓土、壮大自己。如果秦国坐视不理，迟早成为六国之中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劲敌。
最后，秦、赵本有仇怨，秦昭王在世时，便一个劲盯着赵国打。若昭王多活几年，估计赵国都已经为秦国打下来了。秦王政身为秦昭王最宠爱的太孙，理应完成先王未就的夙愿。
由上述观点，韩非引出来自己的结论：韩国愿意支持秦国攻打赵国，甚至列出一系列的条件，与秦国共同发兵、做攻赵最为坚强的援军。
有了结论，便是建议。韩非还写明了攻赵时稳定其他诸侯的办法：一则秦、楚有联姻在先，而春申君在联姻完成之前就打破联盟，合纵攻秦，可向春申君发难。既挑拨了楚王与春申君的关系，又可借未曾完成的婚约与楚重新修好。
二则，韩国也愿意帮助秦国说服魏国出兵攻赵。魏国为赵国打的很惨，断然不会拒绝。
三则是燕、齐本与秦有盟约，又相距甚远，不会反对的。搞不好两国还会借机浑水摸鱼，从赵国手中沾点便宜。
一篇长文，行文简洁、直中要害，还给出了合适的行事方案。
待到她与吕不韦阅读完长文，赵维桢合拢帛书后，嬴政才转过身来。
“夫人与仲父怎么看？”嬴政问。
赵维桢：“公子非所言，不是不可行。”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韩非的长文，每个地方都说得通，每个地方都是对的。
“若按公子非所言行事，用他主事。”吕不韦淡淡补充：“灭赵未尝不可。”
只是说到最后，他的话锋却突然一转：“但不能行。”
嬴政侧了侧头，看向李斯。
一直伫立在偏殿内的李斯，直至与秦王视线相接，才平静说：“斯以为不可。”
“为何？”嬴政问。
“公子非不为秦所用，王上以为为何？”李斯不答反问。
“他为韩国公子，若不为秦效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嬴政回答。
“此为原因之一。”李斯说：“之二在于，公子非入秦，他不能说服秦王放下吞韩之心，乃大势所趋，无人置喙为公子非之过；可他如若说服秦王，促成韩、秦联盟，归韩之后，公子非则是大大的功臣。斯敬畏公子非的才能，亦钦佩不已，但斯不认为其毫无利己之心。”
说着，他抬手示意赵维桢手中的帛书：“这封上书，不为两国，只为公子非一人所写。”
“韩国毗邻秦国，于秦国而言，韩国便是心腹上的烂疮。平日不会发作，可出现情况，就会病发，痛苦不堪。”李斯又道：“依臣之见，公子非上书，等的是秦王的决策，王上可借此利用一番。”
“哦？”
少年国君沉着的面孔中浮现几分意外之色。
他等的就是李斯的反对，但即使是嬴政也没想到，李斯不仅出言反对，他还甚至给了更进一步的意见。
“公子非上书还不过几个时辰。”嬴政说：“李卿已有对策，寡人看李卿怕是早就想好了。”
李斯苦涩一笑：“昔年同窗时，我与公子情同手足，自然是晓得他有什么想法。”
嬴政：“李卿不妨直言。”
“秦国准备攻韩，却不言及攻韩，韩国便会认定有回转余地，心甘情愿做秦国的属国。”李斯说着，抬手深深行一礼：“请王上准许斯出使韩国，斯愿说服韩王入秦朝见，王上可直接借机扣留韩王做人质。”
面前的少年国君因李斯之言陷入思索。
如今的嬴政，俨然已是大人的模样。十六岁的秦王在身高上早就超过了赵维桢，不见稚嫩、只余威严。
他沉默不言，谁也不会轻易打破这份寂静。
这安静由嬴政发起，亦由嬴政结束。良久之后，他再次抬起凤眸：“韩国人出言，不论说什么，目的还是在于拖延攻韩之计罢了。可惜！”
国君并没有正面回复李斯的请求。
他转头看向宫中宦官：“寡人还是想听听公子非自己的想法。”
偏殿中的宦官领命离去。
没过一会儿，他就将早就等候在外的公子非领进偏殿。
嬴政耐心等韩非行礼，而后抬了抬手，侍人把赵维桢手中的帛书又送还给他。
少年国君难得放缓脸色：“你这文章写得很好，但寡人并不打算采用。寡人有一问欲问公子。”
秦王直接拒绝了韩非的提议，后者也不懊恼。
韩非只是深深看了嬴政一眼，而后再次行礼：“秦王，请。”
嬴政：“若寡人执意攻韩，公子会如何？”
韩非：“……”
赵维桢在一旁不禁挑眉。
这问题问的，横看竖看都是刁难。
不得不说，嬴政现在越发有流氓大国国君的意思了——说是问问题，但这个问题，若是回答出疏漏，秦王以此为由头砍了韩非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韩非并没有退缩。
他只是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语言：“君有主、主张，于臣于，于国，是好事。”
嬴政闻言，凤眼不着痕迹地亮了亮。
旁人也许看不出来，但赵维桢一眼就能看出来，韩非一言就说到了秦王政心坎里，他来兴趣了。
“可公子非上书坦言是为秦谋事。”嬴政故意反驳：“国君若做错了事，你为臣子，不该出言劝诫么？”
韩非看向嬴政手中帛书：“此乃，非一家之言，只有，有片面道理。”
说完，他抬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躯干。
“一国，如，如身躯，君为项上头颅。”韩非顿了顿：“臣子、如手脚。手脚理应，应听从头颅做事，不可向，向头颅发布命令。”
这番道理，完全是中（）央（）集（）权的核心思想。
他现在回复秦王政的话，既不出纰漏、亦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而且韩非撰文就很擅长以典故比喻，《韩非子》中留下的篇章留下了数不清的成语。
重点是，还说得让嬴政很高兴。
嬴政难得在外臣面前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他一声叹息，近乎惋惜道：“寡人就不明白了，公子非这般君臣理念，如此文采，又有切实的治国之策，为何韩王就不重用呢？”
韩非苦笑几声。
他明明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的，但青年依然是开口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得不是自己，而是韩王，乃至整个韩国。
一个弱小的国家，是搞不出中（）央（）集（）权的。韩国的政治、经济条件摆在那里，韩王不采纳，韩非从未埋怨过。
“但寡人有力。”
嬴政接道：“公子可为寡人效力。”
韩非言简意赅回答：“我在秦国。”
意思就是，他人都在秦国了，也上书谏言了，就是在为秦国效力。
但其中真心实意有几分就不一定了。
嬴政与韩非彼此心知肚明。
“罢了。”
因而少年人并没有就此强求，他只是不冷不热地嗤笑几声：“今日劳烦公子走一趟，请回使馆休息吧。”
韩非听闻后，好生行礼。
青年如释重负，可脸上也展现出几分真实的遗憾。他深深看了少年秦王一眼：“外臣告退。”
可惜了！
赵维桢目送韩非的背影消失在偏殿中，心中嘀咕。
她又看向嬴政。
虽然少年人的表情没变化，但他的眉心却又微微拧了起来。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中有些许不悦的情绪飞速闪过。
这就是不高兴的意思了。
看来与自己心心念念的能臣第一次见面，感觉不太妙。
赵维桢想着，失笑出声。
嬴政转头：“夫人笑什么？”
“都说君求一贤臣，如郎求一佳偶。但孟隗看来，倒是不见得。”赵维桢俏皮道：“不说天下，就说咸阳，多少年轻姑娘想嫁给王上，当那后宫第一人呢，可见这番比喻是不准确的。”
嬴政：“……”
他刚拧起的眉心立刻散开，嬴政忍俊不禁：“夫人莫打趣我。倒是李卿方才说出使韩国，可还有其他的话要说？”
这就是听了韩非的态度，彻底死心了。
李斯接着说了下去：“扣留韩王，亦可支持一位更为软弱的公子即位，彻底断了韩国翻身的心思。期间王上可助燕攻赵、助赵攻魏，令两国自顾不暇，相互消耗。待到秦灭韩国之后，再转而灭赵不迟。”
几句话就为秦国铺了未来的道路：先让周边的国家打起来，然后灭韩之后趁其不备一口气继续打下去。
这倒是符合李斯的一贯方针。
直到此时，一直没有正面发表意见的吕不韦才幽幽开口：“李卿很着急啊。”
嬴政身形一停，看向吕不韦。
“仲父要慢慢来？”他不苟同道：“可六国不会等秦国。”
“但王上派郑国主修的那条渠可以。”吕不韦温言道：“关中之渠，已修两年。在修渠之间筹谋，待到修完之后再打，既不劳民、亦增加战力，不好么？”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他收回了与吕不韦对视的目光。
片刻后，国君才点头，看不出情绪道：“李卿所言是今后事，修渠结束亦是今后事，同为筹谋，寡人以为，可按李卿的办法来。”
嬴政不软不硬地把吕不韦的评判撅了回去，也是在偏袒李斯。
吕不韦一点也不意外。
秦相国没有强求，而是好声道：“王上说的是。”
赵维桢：“……”
她平静地看向吕不韦。
后者感应到赵维桢的目光，微微转头，一双明眸与之相对，回给她一个足以称之为坦荡的笑容。
在吕不韦的脸上，很少能看到这般笑意。
“可不韦还想试一试”——在这一点上，吕不韦格外坚持。
虽则这正中赵维桢下怀：她不能与吕不韦在政见上同进同退。但这也意味着吕不韦必定要与秦王政意见相左。
不过现在的情况还是比历史上好一点。
至少两个人都是对的。
赵维桢相信，秦王政的心中也很清楚：若灭六国，必须果断；但欲速则不达，之后定会横生事端。
这也是他没有与吕不韦彻底翻脸的原因。
嬴政不在乎臣工与自己意见相左，只要他们不胆大包天，欲图阻碍自己的步伐。
“公子非上书，也不全无道理。”
赵维桢适时插嘴，扯开了吕不韦与嬴政的话题：“秦国确实可借此与楚修好。”
“啊。”
吕不韦恍然，而后惊喜一笑。
他本就生得温润谦逊，这么笑起来，一扫偏殿之内肃穆紧绷的氛围。吕不韦既自豪又狡黠道：“王上今年十六，是时候把楚国公主接到秦国来了。”

第109章 一零八
108
数月之后。
冬去春来,楚国的送亲队伍摇摇晃晃许久，终于走入了咸阳。
“公主。”
车舆外，侍女的声音传来：“咱们到咸阳了。”
话音落地,只听轻轻“啪”的一声,帷幕叫车内人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姑娘的面孔来。
车内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双十，生得桃腮杏脸、朱唇皓齿,颇为明艳。她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不禁出言：“这么热闹？”
这可不是假话。
仅是步入外郭,街头的人就熙熙攘攘。咸阳城修得极其方正，主干道边工坊、磨坊，以及各色驿馆使馆排列两侧,整齐分明。驿馆周遭还有不少食肆酒肆与商铺商队，热闹得很。
就算是寿春,都没有这般场景呢。
“子芈公主？”侍女开口。
“啊,没什么。”子芈回过神来：“我没想到咸阳如此繁华。”
在她的想象里,西北的秦国穷乡僻壤，缺水缺地、穷兵黩武,理应是又破败又苍凉的地方。
但眼前的场景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也幸好不一样。
子芈潜意识地长舒口气：“至少今后不会吃苦了。”
侍女闻言流露出惊诧色彩：“公主嫁给秦王,是第一位夫人，说不得日后还是王后，怎会吃苦？”
子芈不言,只是一声叹息。
她虽为楚王完的女儿，甚至是嫡出,但父王母后的孩子太多了,子芈排行倒数第三,两头不沾。
算不得不受重视,但距离捧在手心里宠爱也相距甚远。当年之所以定下她嫁到秦国来，是因为她刚好死了一名未婚夫。
父王想着得送个嫡女过去，又只有她年龄合适，就选了她。
听到要远嫁秦国的消息，子芈心凉了大半，母后也是万般不舍，抱着她哭了好久。
好在昔年秦王年幼，说是要等几年再成婚。
这几年来，子芈很努力地打听来自秦国的消息，可是越打听，她越害怕。
都说秦国乃虎狼之国，仅仅几年的时间，秦国就接连发动战争，攻韩攻魏，不曾停歇。甚至有朝臣说，秦国心存灭韩之心，这可是灭一诸侯啊！
而秦王呢，早年他刚即位，人人都说新王年幼，秦相国与其夫人把持朝政。子芈就此构想出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孩子形象。
可后来，这样的传言迅速烟消云散，楚国的贵族臣工们又说，秦王狼子野心，小小的年纪手段却极其强硬，怕是要翻了天。听着话，子芈又把秦王政设想成了一名暴君。
总归不是什么正面形象，子芈越想越难过。
但难过归难过，她还是跟着秦国来的女官学了一些礼节与文字，咸阳来的商队带来了什么《三字经》与《千字文》，还有其他著书论说，子芈也都派人带到宫里读了读。
如今她倒是认识了小篆，却依旧听不懂咸阳地区的方言。
街头上人不说雅言，叽叽咕咕的话语，子芈听得云里雾里。
好在车队进了咸阳宫，情况就好很多。
至少出来迎接的秦太后与太妃人都很好。
子芈本还有些惧怕，但见秦太后仅三十余岁的年纪，绝美的面孔中写满和颜悦色，言语之间也对自己很满意，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子芈并没有见到秦王本人。
不止这一天，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甚至是第七天，他都没来过。
这……
入住咸阳宫，多少适应了环境后，子芈有些生气了。
就这么嫌弃她吗！
年轻姑娘不禁在心中嘀咕：她知晓王室联姻，乃国与国的大事，夫妇感情反而不重要。
可不论怎么说，也不能直到大婚当天才见到夫君长什么样吧！
本就有些害怕的子芈不免开始瞎想：没见过人、没了解过，那么秦王肯定不是对她有意见，很可能是对楚国有意见。
子芈听说，早些年的秦国，华阳太后的势力根深交错，是秦相国吕不韦和夏阳君孟隗夫人联手将其铲除，力保当今的秦王政平安即位。
会不会因此，秦王政才不待见自己？
他需要联姻，但不需要一名楚国的妻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当熟悉的陌生人。
想到此处，子芈悲从中来。
她、她在咸阳城，除了陪嫁的侍女与女官谁都不认识。
这里无人说楚语，无人写楚文，更听不到楚辞、看不到楚舞。
难道她就要在这深宫中孤苦伶仃一辈子吗？
子芈沉浸在悲伤与茫然中许久。
还是女官瞧见她状态不对，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请她去殿外走走。
没想到的是咸阳宫很大，子芈又人生地不熟的，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就与女官走散了。
不过年轻的公主倒是没害怕——反正走不出咸阳宫，随便找个宫人带路就是。她没多想，就往人声最多的地方前行。
这么一走，子芈就来到了宫中的厨房。
再往子芈身边添十个宫女，殿内的烟火气也没有伙房的足。子芈大老远就看到厨房门口人来人往，宦官、侍人来来去去往仓库里搬东西。子芈拎着衣袂走近，她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视线落在站在一旁的妇人身上。
站在商队旁的妇人，瞧着还不过而立之年，也就比自己大了那么几岁。她穿着浅色深衣，布料质朴、发饰简单。可她站在一旁既身姿挺拔又雍容沉着，完全是一副惯于发号施令的姿态。
这肯定不是个寻常女官。
子芈在心中断定。
于是她大胆向前：“请问夫人……”
青年妇人闻言转头。
瞧见对方的面孔，子芈微微一愣。
这位夫人生得也是清丽庄敬、个子高挑，五官轮廓略深，完全是一副北地女子的模样。
四目相对，是对方先回过神来。
妇人眨了眨眼，而后抬起手行礼：“子芈公主，你怎到厨房来了？”
咦？
这位夫人对子芈双手合拢，往前一推，行的分明是君子礼仪。
子芈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子行君子礼！
“啊……”子芈眨了眨眼，用雅言道：“夫人识得我。”
对方莞尔一笑。
“如今在咸阳宫内穿楚服的，怕也只有公主一人。”妇人回答。
子芈面上一红。
秦太后与太妃送了她不少秦国的衣裙，但子芈不想穿。
“无妨。”
青年女子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善意解围：“成婚之后有的是时候穿秦服。公主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不急着改变生活习惯。公主到厨房来，可是迷路了？”
“嗯。”子芈点头。
“那我就带公主……”
女子的话说一半，她敏锐地察觉到子芈的视线跟着搬运食材的侍人转开去。
“那是菰米么？”子芈小声问。
“是。”女子笑吟吟回道：“公主饿了么？厨房里应早就烧好了菰米炖肉，不如随我进去先用一点？”
“进伙房？”
子芈难以置信道：“这，这不合礼节吧？”
女子狡黠笑道：“我不说，你不言，谁又知道？公主放心，我的人不会乱说的。”
那，那好吧！
虽说这位青年妇人穿着质朴，但仅凭气度，子芈就断定她不是一般人。
一般女子也不会行君子礼呢！子芈心想，她决定听这位夫人的。而且她是真的很想念菰城的菰米。于是子芈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女子立刻抬手：“公主请。”
子芈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步入伙房。
咸阳宫的伙房很干净，内外人忙碌归忙碌，却井然有序。最重要的是，厨子们见到一位夫人带着一位着贵族服饰的女郎进门完全见怪不怪。他们至多是腾出手向二人行礼，然后各忙各的。
“魏兴。”夫人吩咐自己的随从：“去盛两碗菰米炖肉。”
然后她转身叫住旁边的一位厨子：“再去取一碟腌菜来。”
厨子立刻应声：“是。”
不出一会儿的功夫，伙房的院子里就铺上一层干净的毯子，上面放置着长案蒲团。女子先行落座，而后泰然自若地抬手：“公主，请。”
这般姿态，好似周围的烟火气完全对她毫无影响。
谁说君子远庖厨来着？子芈莫名其妙地想道：她倒是觉得这位夫人坦荡荡于伙房中正襟危坐，比那些学堂里的君子更有气魄。
对方的坦荡感染了子芈，她也干脆利落地拎着衣袂坐了下来。
“先吃点吧。”
女子温言道：“是商队从菰城带来的菰米，是公主家乡的食物。”
果真是菰城的菰米么！
子芈为之一振。
要知道菰米产量很低，在楚国可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子芈贵为公主，可她不受宠，也不是能经常吃得上。
如今热腾腾的炖肉装了满满一食器，子芈也不客气，谢过夫人后，便拿起筷子。
她就着腌菜吃了一大口，熟悉的味道于口腔扩散开来——
子芈满足地笑了起来，开始认真用饭。
腌菜咸鲜，呈现出褐黄色泽，是子芈在寿春不曾吃过的口味。但这咸香配上菰米的甜味可谓相得益彰，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味蕾爆炸开来，鲜得更鲜、甜得更甜。
咸阳果然富足，子芈一边吃一边想，菰米都能这么吃的么？
家乡食材满足了她的胃，也让子芈的思绪不禁回到了楚国。
她已离乡几个月，先前单单忐忑，可当舌头品尝到记忆中的滋味时，子芈的心头涌上一阵遏制不住的难过。
年轻的公主吃着吃着，豆大的泪水止不住地往食器中滑落。
对面的夫人：“……”
她见子芈哭了，身形一顿，却没出言宽慰。青年女子从袖中抽出帕子，无声地递给子芈：“擦擦再吃。”
“谢夫人。”
子芈狼狈地接过手帕，擦去脸上的泪水：“让夫人见笑。”
女子微微蹙眉：“可是宫中人怠慢你？”
“不、不是！”
子芈赶紧摇头：“宫中人对我很好，只是，只是——”
“无妨，你可说给我听。”女子好言说：“我非咸阳宫人，不参与宫中事项，完全是个局外者，不打紧的。”
局外者？
子芈还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好比喻。”子芈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子芈就是想家了。”
“你不愿与秦联姻？”夫人问。
“这……也谈不上愿意不愿意。”子芈听到这话，反而是止住了眼泪，无比认真地回答：“家国之事，比子芈的个人意愿更为重要，子芈也愿为两国止刀戈、续姻亲而嫁到秦国来。可……”
说到最后，她到底是脸皮薄：“这咸阳宫，我人生地不熟的。吃穿用度和在寿春不同，秦地的方言也听不太懂。虽学了小篆，但活人总不能做哑巴不是？甚至，甚至——”
“甚至？”
“秦王都不来看一眼。”
子芈脸上一红，声音讷讷如蚊蝇。她艳丽的一张脸既羞涩，又畏惧，更是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绝望和悲痛：“子芈在想，是因我为楚人吧？昔年秦廷有楚臣作祟，如今的秦王，定然不允第二个华阳太后恃宠生娇，故意疏远我的。”
青年夫人的脸上为之浮现出几分子芈读不懂的神色。
“子芈非为抱怨。”子芈又补充道：“不过是担忧……秦王生性太过薄情，怕今后相处不睦。”
“我知道了。”
良久之后，女子收回子芈看不懂的表情，轻轻点头。
她就像是没听到刚刚的抱怨一般，又看向子芈面前半空的食器：“可要再添碗羹汤？”
子芈：“……嗯！”
抱怨已是逾矩，她不指望一名宫外命妇为自己解决问题。
女官劝她出去走走，本意是为了转换心情。如今她美美吃了一顿饭食，又没头没脑抱怨一通，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好到回去之后，女官心有余悸地教训子芈，子芈都没上心。
只是下午吃得多，晚上她就不是很饿。宫中厨子送来了饭食，子芈也没什么胃口，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侍人撤去饭食，子芈左右无事，就准备翻一翻书打发时间，可她当拿起纸书，就看到女官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公主，秦王来了。”
子芈：！！
一时间，她惊得把手中书卷都丢到了地上。
子芈愕然抬头，就看到一道瘦削的黑色影子步入偏殿。他大步向前，不等言语，也不见旁人行礼，径直走到子芈面前，捡起地面上的书。
秦王抖了抖书上的灰尘，展开一看：“你在读《商君书》？”
子芈：“啊……嗯。”
秦王：“看得懂么？”
子芈这才回过神来。
面前的国君，个子很高、人很瘦，五官锐利，气质冷漠。他有一双凤眼，漆黑的眼睛看过来，再加上冷淡的语气，仿佛是在审问子芈一般。
可是他也很年轻。
子芈突然想到，母后说过，秦王政今年才十七岁呢。
虽然容貌锋利，但他完全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就算比子芈高出不少，也能看出来他比自己年纪小。
这样的秦王政，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既不像软弱的孩子，也不像个暴君。
他是个一瞧就有主意的少年郎，长得还格外好看。
子芈的脸又是晕染上红晕，但还是利索地回答了问题：“看不太懂，许多大道理，我都不太明白。”
“不明白可问寡人。”秦王说。
“是。”
子芈怯生生道：“王上怎来了？”
秦王平静回答：“夏阳君过来骂我了。”
夏阳君？
就是秦国唯一入朝为官的女子孟隗夫人么？子芈听了不少她的传闻，据说连荀卿都对其称赞有加。
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试问谁不想坐到一人之下的位置上啊！更遑论她是一名女子，不知道天下多少女子会敬佩憧憬。
夏阳君为秦国太师，是秦王的师长，若是出言训斥国君，倒不算什么。
但为什么啊？
子芈有些摸不到头脑：“为什么？”
“说寡人怠慢了你。”
秦王如实回应：“寡人并非有意与你疏远……素未相识，不知如何相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还是很沉着，但那双凤眼却是躲开了些。
是有些不好意思呢，子芈心想。原来秦王也会不好意思。
他一点也不像传闻中的虎狼之君。
“你若想见寡人，尽管派人去章台宫说。”秦王吩咐道：“过几日会有楚国的厨子进宫，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吩咐厨子。”
子芈：？
什么？
怎么就突然要楚国的厨子进宫？
秦王政面无表情道：“吃了夏阳君好几碗饭，都没认出她来么？”
子芈：？？？

第110章 一零九
109
公元前242年,秦王政五年，国君大婚。
当天下午，赵维桢的马车驶入章台宫。
新君成婚,里里外外自然由太后操持。赵维桢本不需要操心，她需要做的如同其他臣工一样出席祭祀现场即可。
但赵维桢还是来了。
根据《礼记》记载,两家结亲，理应由男方亲自去女方迎亲。但不能让一国之君跑到楚国接老婆，所以赵姬就安排了楚国公主子芈住在咸阳宫，而秦王政则住在了章台宫。
这样，待会天色暗了,秦王直接去咸阳宫迎亲，倒也方便。
赵维桢步入章台宫的寝殿，一进门,就看到少年嬴政已然换上了正式礼服。婚服一如既往为玄色，天色昏暗、火光摇曳，猛一看好似与朝服没什么区别。
不过,若是直面朝臣,嬴政的神态决计不会如此不自在。
过往的嬴政，遭遇追杀时不畏惧、太后逼宫时不动摇，倒是现在娶老婆，反而不自在起来了！
赵维桢忍俊不禁：“怕什么？晚上去迎亲，大家看不到的。”
古字“婚”通“昏”，本就有晚上的意思。先秦时期的婚礼都为晚上开始，并且婚礼为阴礼,不奏阳乐,所以年轻夫妇结合的全程都是没有奏乐的。
“不怕。”
嬴政闻言扭头。
见来的是赵维桢,他一双凤眼里闪过几分得救般的情绪。少年隐隐紧绷的臂膀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他很是无奈道：“我只是觉得一切太快。”
国君自称“我”而非“寡人”,意味着在嬴政眼里，这是他与维桢夫人的私人对话，而非秦王与夏阳君之间的交流。
赵维桢并不惶恐，反而出言调侃：“不喜欢？”
嬴政：“也不是。”
赵维桢：“都提前见过了，没什么想法么？”
少年国君认真地思忖片刻：“生得好看的陌生人。”
行吧。
赵维桢倒也不惊讶。
子芈公主确实长得好看，但倘若长得好看就能俘获国君芳心，那他也不会是嬴政。突如其来的一位未婚妻，之前没见过、不了解，也确实就是一位“长得好看的陌生人”。
“还有。”末了嬴政又为难地补充：“她有点……黏人。”
“嗯？”
这就出乎她的意料了！赵维桢猛然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夫人要我去见见她，我便去了。”少年如实回答：“我去时，她在读《商君书》，说书上很多内容读不懂。我就说你若不懂可来问我，没想到她竟然天天来问。”
“麻烦到你了么？”赵维桢追问。
“麻烦倒是不麻烦，”嬴政说，“反正每日都要去咸阳宫陪陪母后，不过是顺路的事情。”
“那就行。”
赵维桢放下心来，笑吟吟道：“公主找个借口想见你而已。”
“不是借口。”
没料到少年嬴政却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她每日都会将书中不懂的地方誊抄下来，做出笔记过来提问。日日如此，内容不少、也确实是文中难理解的地方。”
嬴政是个好学生，更生性敏锐。如果他说子芈公主在认真读书，那便是真的。
这……不是更好吗！
认真读书的小姑娘，总比大字不认识还不愿意学的好吧。
“既是认真读书，怎能叫黏人？”赵维桢哭笑不得：“你若嫌弃，就派个女官给她。”
“不碍事。”
嬴政想了想宫中女官的水平，觉得还是不要误人子弟好：“刚好我也可以温习功课。”
这就是不嫌弃的意思。
老实说赵维桢对子芈公主的印象还不错。
二十岁的姑娘，在先秦算作晚婚。许是因为她始终没嫁人，楚国也不要求她怎么样，子芈的言行举止间还带着天真烂漫之感。
说白了就是傻白甜。
但这并不令人讨厌。赵维桢甚至觉得子芈挺懂事的。
想家，不直言。害怕，却也愿意面对。子芈根本不想嫁到秦国来，也对未曾谋面的未婚夫不感兴趣，但出于两国联盟，她还是心甘情愿地来了，并且不就此抱怨。
她还在学习秦国的文化呢。
要知道就算子芈公主即使不去写小篆，不去读《商君书》，她身为国君的后妃之一也不丢人。当下的后妃只要懂得礼仪祭祀就好了，身为楚国贵族，没人会责难她。
“子芈公主性格开朗，也明事理。”赵维桢宽慰道：“是好事。公主确实很天真，许多地方如一张白纸，但总比再来个华阳太后强。”
嬴政闻言舒了口气。
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实话说，子芈的样子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在少年嬴政的印象里，楚国的女子各个厉害得很。历史上的宣太后把持朝政几十年，华阳太后亦是带着弟弟在秦廷足以左右风向。就算是成蟜那位存在感不高的母亲，也是位不显山不漏水的得体角色——也就是先有父王，后有维桢夫人与仲父，她掀不起风浪来。
所以当嬴政一眼看透子芈公主的心思时，内心有些惊诧。
起初他也以为她是做样子，包括掉在地上那本《商君书》。但很快嬴政就改变了想法。
“她问的那些问题，堪称基础中的基础。”嬴政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可见子芈确实不太懂朝堂政事。如夫人所言，是一张白纸。”
赵维桢：“……”
话说的是没错，但怎么从嬴政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钢铁直男的意思呢？
“楚国的女子又不入学堂，不读圣人书。”赵维桢啼笑皆非道：“更没人告诉她什么是诸子百家、天下局势。她读的书不如你多，走过的道路不如你广，经历过的事情也远不及你，自然见识、学识就落下了。”
该说这个时代的女子，大部分都是如此。
赵维桢的原身被誉为才女，随亡夫去齐国，还有教书的底蕴，已经是拔尖的那部分优秀知识女性了。
嬴政闻言，一张薄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出言。
他又思索片刻，才踯躅道：“既是如此，我可以同她多解答一些问题。”
赵维桢：“…………”
王上，您真的好直男。
她一边忍笑一边腹诽，这样的反应叫嬴政看过去，略显紧张的眉眼也是舒展开些。少年无奈地坦诚道：“夫人曾说过，联姻的目的在于为国谋利，我可以做到。只是从此枕边多一并没见过几面的人，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人总是要有第一次的嘛。
而且赵维桢想了想，主要还是因为嬴政身边没什么参照物。
嬴子楚与赵姬感情很好，怕是自打嬴政有记忆起就是你侬我侬。而赵维桢和吕不韦……他们两个根本不能作为参考来看。
少年国君这是在向过来人讨教夫妇相处之道呢。
“王上，其实夫妇相处没法向他人学习。”赵维桢温言开口：“人与人之间，个性不同，距离感也不一样。怎么相处更舒适，还得你与子芈一起探究。”
“距离感？”
嬴政重复了一遍赵维桢的用词，好似记在了心中。
“我与吕不韦的婚姻关系起于利益、目的在于利益，共同的追求亦为利益。”赵维桢又道：“这样的婚姻，换做太后，定然不会接受。同样，送给子芈公主，她也未必能适应的了。还有像子嬴姑娘那般根本不愿意成婚的，天底下的人，长得都不尽相同，为何要寻求同样的相处之道？”
“但我与楚国的婚姻起源就为利益。”嬴政提出异议。
“可联姻成了就是成了。”赵维桢说：“今后子芈公主嫁过来，她想要的不见得是为楚国牟利，不是么？”
少年人沉思许久，点了点头，凤眼之中的思绪却依旧不住闪烁。
这就是他懂了一半没全懂的意思，不用说赵维桢也能看出来。
算了，感情方面的事情一点也不必治国简单，谁又能立刻想通呢？
“别急。”赵维桢劝道：“你不知道该如何与妻子相处，但总知道如何与姐姐相处吧？就姑且把她当做一名远道而来的姐姐还不行么？”
再想想，二人从你问我答开始交流也不错。赵维桢心道，至少比什么也不交流好得多。
而且——
赵维桢的思绪电转，她抬眼，视线往嬴政身上一转。
少年国君挺拔且英朗，除却身上那朝气蓬勃的气场，俨然是一副大人的模样。
“别怪我直言，王上。”赵维桢压低声音：“太后是否告诉你成婚当晚都要干什么了？”
嬴政：“……”
他平静沉着的面孔分毫没变，但耳根却是瞬间红到了脖颈交界处。
“嗯。”嬴政木着一张脸回应：“告诉了。”
赵维桢忍了忍，到了是没忍住，失笑出声。
真快啊！
瞧着比自己高出一整头的嬴政，赵维桢不禁心生感慨。
好像昨日他还是那个随阿母出逃，不言不语的两岁幼童，如今就已经是要娶老婆的秦王了！
再转念一想，这是她教出来的孩子。同甘苦、共患难，护其即位，为其谋策，赵维桢既感觉自豪，也有些感伤。
她下意识抬起手，但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
如今是摸不到嬴政的头顶了，要说拍肩膀……
赵维桢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只手到底没落下去。她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赵维桢后退半步，同时左手也跟着抬了起来。
于相距三步远的位置，她左手覆于右手外侧，自胸前向外推行，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极其珍重的士子长揖。
“臣恭贺王上。”赵维桢道。
那一刻，嬴政近乎动容。
少年国君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他一双凤眸中迅速闪过多重情绪，而后沉淀下来。
嬴政颔首：“谢夏阳君。”
之后就是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最后的事项。
大婚当晚，赵维桢与吕不韦要做的就是身为外臣留在章台宫祝贺。她位列臣工前排，与吕不韦一同，第一时间就看到楚国的使臣将身着华服的子芈公主送到殿前。
国君在高高的台阶上等候，他未来的妻子则款款拎起衣袂，迈开步伐。
秦王的妻子与国君相配，同样身着玄色礼服。子芈生得明艳张扬，为这沉稳的黑一衬，反而更是增添几分厚重色彩，也把年轻公主眼底的紧张压了下去。
经过赵维桢与吕不韦眼前时，她还飞快地瞥了赵维桢一眼。
这姑娘！
赵维桢勾了勾嘴角：看着怯生生的，其实胆大得很。
“你是故意的吧？”于是赵维桢轻声对吕不韦开口。
吕不韦侧了侧头，并没有看向她。反而用语重心长地语气出言：“如此正式场合，私下交谈不行么？”
新娘子走到国君身边，二者并行，离开了赵维桢的眼前。她趁着转身的功夫，掐了一把吕不韦的后（）腰：“装什么蒜！”
吕不韦：“……”
堂堂相国脸僵了瞬间，而后借着朝臣庆贺的声音笑出声来。
“什么故意的？”他问。
“故意寻了这么一位公主来。”赵维桢说。
她就不信，找了个乐呵呵的开朗小姑娘，其中没有吕不韦在楚国贿赂的手笔。
吕不韦理所当然道：“不懂可以教，这是维桢你说的。不韦可不想再于秦廷同楚人纠缠。”
这一点夫妇二人的观点倒是一致。
既然提及正事，吕不韦接着道：“我听闻，李卿打算在秦王大婚之后出使韩国？”
李斯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秦王大婚，也是个很好的由头。李斯可到新郑去劝说韩王，这是一个借机入秦，向秦王低头求和以示臣服的好机会。到时候新婚的秦王一个高兴，说不定就由灭韩改接受韩国为属国呢？
赵维桢侧首想了想：“此事应该能成。”
…………
……
几日之后，咸阳使馆。
“李斯……赴韩？”韩非听到使臣汇报，从长案后猛然抬头。
他当即拧起眉头，脸上露出困惑色彩。
眼下无战事、无危机，纵然为相互了解的同窗，韩非也想不通李斯这节骨眼上出使韩国能做什么。
但有一点韩非非常清楚：李斯的目的在于支持秦王灭韩。
“拿、拿帛书来。”
韩非赶忙吩咐道：“我要写，写信。”
韩国使臣一愣：“公子要写信，给谁？”
韩非：“王上，快！”
必须先于李斯把信送到韩王手上，不管通古目的为何，都不可应下！

第111章 一一零
110
月余之后。
赵维桢刚刚结束学堂的授课,她又留下回答了几个学童的问题。收拢课本之后，魏兴匆忙走了过来。
“夫人。”
他把手中信件递给赵维桢，神色不善：“从新郑来的。”
赵维桢低头一看，这信封已经拆开了。约莫是从韩国归来的商队先一步把消息带给了吕不韦,吕不韦直接转交给了她。
她取出信件,迅速浏览一番,而后了然。
李斯的谋划落空了。
他本意劝韩王入秦来贺,加以扣留，但李斯并没有说服韩王。
而计划失败的最大阻力而是韩非快马加鞭送回韩国的信件，商队头目重金贿赂了宫中侍人,把信件内容抄了一份送回来。
赵维桢阖上纸张抬头：“走吧。”
魏兴：“回府？”
赵维桢：“去食肆拉几坛子酒，去驿馆。”
韩非入秦也有段日子了，她还没单独见过他呢。
…………
……
夏阳君的马车停在驿馆门前,不用事先通报，韩非就郑重地迎了出来。
青年公子面露惊讶，但还是维持住了一贯的风度。他向赵维桢认真行礼：“君上。”
赵维桢笑道：“别客气，我就是来驿馆看看。魏兴！”
话语落地,魏兴立刻招呼下人，把车上一坛坛美酒往驿馆里搬。
“秦王大婚月余了，咸阳上下还没欢庆完毕呢。”赵维桢喜气洋洋地说：“这楚国使臣马上就要走了,我特地来驿馆送酒。这送也不能送一家，所幸驿馆的贵客们人人都有。对了，我听闻公子非很喜欢我酒肆的蒸酒，还特地为公子带来了一坛。”
韩非：“……”
明白人不需要细想,就能听出来前面的话都是客套。
最终为韩非带酒才是赵维桢真正的来意。
魏兴亲自把蒸酒抱了过来,韩非的视线往密封的酒坛一瞥,而后客气道：“君、君上可愿与非共饮？”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赵维桢反客为主,抬起右手，亲切又傲然地占据了主导地位：“公子先请。”
长案、蒲团，几道小菜，以及安静的内间。
这样的氛围和布置，几乎与吕家食肆的场景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在于韩非对面的人换成了赵维桢。
下人为二人倒酒之后，赵维桢刚刚拿起酒器，韩非直奔正题：“君上，可是为、为通古而来？”
赵维桢拿着酒器的手一顿，仍然是挂着笑意，将酒杯举了起来。
“我敬公子。”她说。
韩非并不着急，只是尊敬地拿起酒器，示意之后，先行饮酒。
待酒器落下，赵维桢才慢吞吞道：“看来公子也知道情况了，李卿在新郑碰了个大钉子呢。”
“碰钉子？”
韩非一愣，而后理解：“君，君上好比喻。”
蒸酒性烈，一大口下去，韩非的脸颊便镀上了淡淡红晕。
没想到堂堂韩非，还是个喝酒上头的人呢，赵维桢心想。
但他的眼睛依旧清明。韩非淡淡回敬：“通古请、请韩王入秦，事关重大。若、若为大婚来贺，早就来了，非、非不意外。”
意思就是说，李斯以秦王大婚为由头，开启一番长谈劝说韩王趁机入秦示好。但韩王要是为婚事而来，那他早就来了，现在不来，李斯也不算碰钉子。
赵维桢却是侧了侧头：“但我觉得，若是没公子寄过去的信，依李卿的口才，说不定就可以说服韩王呢。”
韩非：“……”
听到她的话，韩非愕然抬头。
对上赵维桢笑吟吟的眉眼，他既沉重、又无奈道：“秦国，善行间，非见识到了。”
间就是间谍情报的意思。
“公子非的那封信，孟隗看得心服口服啊。”
赵维桢娓娓道来：“公子说，秦国推广小篆、度量衡，以及造纸印书，其中李斯功不可没。如此狼子野心比发兵强攻还要可怕。若说强攻为豪夺，那么如此文化侵蚀便是下慢性毒（）药。日子久了，人人都写秦国的文字，读秦国的书籍，接受秦国的思想，那么秦国不用发兵，这天下也会自愿归属秦王。”
说着，她又举起酒器，自行抿了抿。
“李斯帮助秦国出谋划策，证明他从头至尾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助秦灭六国。他去韩国，不论对韩王说什么，肯定是为了帮助秦国找韩国的麻烦。所以，韩王直接拒绝李斯就是。”赵维桢感叹一句：“公子一番长文，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又远见卓识，孟隗好佩服。”
韩非失笑几声。
赵维桢坐在他对面五分钟，就已经把韩非、乃至韩国的底裤都抖了出来，韩非还有什么可说的？
“君上才、才是好见识。”韩非无奈道：“通古履行的，是、是君上的主意。”
“那公子当真觉得有这么可怕么？”赵维桢开口。
“君上明知故问。”
韩非静静地看着她，一面整理语言，一面用极慢的语速尽量不断连地阐述：“君上深谙周礼多存一日，就会阻碍秦国一日。世人皆尊周、周天子，所以秦国霸道，便为虎狼。秦王欲做天下的主人，就要从——”
到这里，韩非的语句开始结巴。
但他嘴上不利索，脑子却比谁都清楚。青年公子放下酒器，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从这里，和这里，”他顿了顿说，“认可秦国。”
该如何认可？
自然是从思想上改变。
如果中原的稚子开蒙时用的是秦国的蒙书，那他们就会接受秦国的文化，进而去了解秦法秦律的正当性。长大后，便会拥护秦国的统治。
所谓大一统思想就是如此，只是历史上的董仲舒尊儒，赵维桢想要天下尊法罢了。
甚至是按照她的理念，法家也不是做不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吸收百家之长完善自己。
“君上高瞻远瞩。”韩非道：“合该，该非佩服。”
“倒也不必。”
赵维桢莞尔：“其实你那些文章，王上是真的喜欢。”
韩非闻言，似为郁闷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只能，能说是，”韩非说，“天不作美，偏偏要我生在，在韩国。”
“那又如何？”赵维桢直接道。
韩非猛然抬头，重新直视赵维桢的眼睛。
赵维桢想了想，也跟着放下酒杯。她极其认真地开口：“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能选择自己走什么路。公子应该知道我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吧？”
韩非颔首。
“本以为君上为、为责难而来，”他回答，“若不责难，则为招揽。”
“是。”
赵维桢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如果公子生性仁厚忠诚，我决计不多言，还不够我浪费口舌的呢。孟隗向来尊重忠君爱国之人，我做不到，只能憧憬其高尚廉洁。但依公子的文章来看，我若这么说你，反而是在骂你。”
这普天之下，大家还都是想当君子的。
赵维桢这番话，反倒是说韩非不是个君子。
这不仅没让韩非生气，他反而是失笑出声，面上的抑郁也挥散几分。
“君上所言即、即是。”韩非认真道：“非不愿做仁厚之人。”
“公子不相信人与人之间有真心实意，”赵维桢继续说，“也不相信人性本善，甚至觉得这普天之下皆为愚民，需要轻罪受重刑作为教化规训。”
前人为法家做理论与实践基础，而韩非则是将所有法家理论整理概括，不仅是集大成，更是推向了一个极端。
但这样的极端，偏偏是符合时代发展的。
“中原都说秦国为虎狼之国，可只有虎狼之国才能明白你的想法，才能实现你的国策。”赵维桢又道：“孟隗看来，眼下公子非的问题，决计不是公子为韩国公室，不可为秦效力。”
她的话语一停，无比郑重道：“而是只有秦国能实现公子愿景。”
赵维桢说了这么多，总结下来就是：你要是名赤诚君子，爱国之士，我也不和你费嘴皮子。但你不是，非但不是，还挺寡情。既然你不在乎母国恩情，又为何不来秦国？毕竟只有秦人才真正懂你。
可是赵维桢滔滔不绝的话语，换来的却是韩非了然的神情。
他不动摇，也不愤怒，青年公子一张仍残留少年意气的脸上写满平静。要仔细去看，才能看出韩非脸上还有些许黯然。
“我明白。”韩非说。
赵维桢猛然蹙眉：“既然公子明白，为何还要为韩抗秦？这是一条不归路啊！”
韩非第二次失笑出声。
直到此时，他才再次拿起长案前的酒器。韩非仪态拿捏得极好，一举一动写满了公室涵养，颇有风度。
“君上肺腑之言，非感激在、在心。”韩非笑着说：“然君上有意、意忽略了一点。”
“什么？”
韩非尽量放慢语速，无比凝重道：“秦国有没有我，都可以。秦王需要的，是非之论、论著，而非本人。”
赵维桢：“你为著书者，需要的当然是你。”
韩非的脸上带出几分讥诮之色。
“君上明白的。”韩非坚持道：“君、君上扪心自问，秦，秦国当真容得下我么？”

第112章 一一一
111
“秦、秦国当真容得下我么？”
韩非一言,让赵维桢不禁挑了挑眉梢。
青年公子不善言辞，但这不意味着他惧怕表达。赵维桢不说话，就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因而韩非动了动嘴唇,迅速整理好自己准备说的话语。
“历来的秦王,需要的,是一把刀。”韩非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国君、君需要的是执行人,而非统、统筹者。昔年孝公有商君,且只有商君，但今日不同。秦王有君上,有吕相，有通古，有诸多将领。有无公子非,于秦、于君并无影响。”
这就是要同赵维桢分析秦廷局势的意思。
赵维桢饶有兴致地侧了侧头。
说实话，赵维桢不是很明白为何他坚持不事秦。
对韩非而言，他不是李牧,不是屈子，不屑于忠君爱国那套。韩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者，他只在乎自己的主张能否实践。
与秦而言，他为韩国公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在先秦时代，身为公室后代而去其他国家做事的人太多了。单论秦国,商鞅姬姓公孙氏，他不仅是卫国公室,甚至与周王室也是实打实的亲戚；后亦有昌平君,即为赵维桢送回楚国的公子启,也是一度在秦国坐到了相国之位。
更遑论公室之后，尚且本身为士人。诸如张仪、李斯这类寒门士子，在各国都没有任何靠山与仰仗，仍然能投到贵族门下做食客，以个人才能最终获得国君赏识与支持。
所以赵维桢思来想去，只能说韩非放弃事秦的原因不在于客观条件。
而在于他自己分析之后，觉得没路可走。
“公子是觉得，”赵维桢回应道，“秦王不需要你。”
“通古比我更、更擅长为臣。”
韩非说着，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骄傲：“非写君、君臣之道，可若要我去、去做违背意愿的事，非不情愿的。”
但李斯无所谓。
秦王要一名酷吏，李斯可以去做。同样的，若秦王政要李斯灵活变通，去做不符合法家定义的事情，赵维桢觉得，李斯大概也能给出相应方案。
如韩非所言，他写君臣如商贾，臣献计、君赠地位作为回报，完全是做买卖。可韩非个人更在乎的是施展自己的抱负——不然他干什么不对韩王百依百顺，还觉得怀才不遇呢？
李斯不一样，打见到他的第一面，赵维桢就知道他的目的在于做“臣”。
观点是他的观点，可李斯比他贯彻的更为彻底。
“因而我初到咸阳，通古对我说，吕相欲保我。”韩非又道：“非感激之余，也心存不屑。”
“因为吕不韦在乎的不是你。”赵维桢接道。
“吕相存、存我，是为与秦王争势。相国……”
说到最后，韩非摇了摇头：“相国乃秦王最大的阻碍。”
韩非这么想，赵维桢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他是彻头彻尾的中（）央（）集（）权支持者，吕不韦注定是专（）制道路上的最大阻碍。
可赵维桢倒不觉得。
吕不韦确实还想在秦国搞君臣分权的那一套。他的观点有一部分与儒家相同：国君太过强势，就会轻臣轻民，所有的权力集中在一人身上对一国没有任何的好处。
当然了，自己的便宜老公自己最了解，赵维桢知道他会秉承这种观点，有六成在于自己贪权。也就不到四成是因为吕不韦商人出身，他本身为平民而非贵族阶级，自然会在乎平民的生存空间。
但就为这四成，赵维桢也是认定吕不韦还有抢救的余地。
“再说君上。”
韩非的话依然没说完。他看向赵维桢：“我在咸阳，听游策士子说君、君上开明，欲与秦律之下存、存百家。”
“公子以为不妥。”赵维桢接话。
“非不明白。”韩非说：“百家学说，各自冲突，百年之来争、争论不休。君、上该如何做，才能使百家融汇，而非拖累秦国？”
赵维桢轻轻勾起嘴角。
她也明白韩非的意思——就是拐弯抹角指责她走温和派不现实，二人理念不同，秦国有赵维桢就没他。
也是辛苦他嘴皮子不利索，还要认真地把所有观点都阐述清楚。
这么一说，赵维桢多少明白了韩非的意思。
“公子所言极是。”
赵维桢承认道：“这世道从不存在所谓温和过渡，要想掀翻旧秩序，必须行快刀斩乱麻之事。”
他说可惜自己是韩国人，不单单指他为韩国贵族。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更多的是在于韩非完全错过了秦国需要他的时机。
韩非就是看得太清楚了。太明白局势，所以深谙这天下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历来变法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改革者需要上层建筑——在当下，也就是国君完全的信任、保护与支持。
可如韩非所言，秦王不是非他不可，秦国还有吕不韦和赵维桢，综合各方面元素，他不会是第二个商鞅。
有执行者就够了，这点李斯比他更适合。
所以秦王有他的论著思想就够了，并不需要韩非本人。
这一点韩非还挺尴尬的。
他是韩国公室，但韩国做不到改贵族制度为封建制度，因而韩王不敢用他。而来到秦国，经历了秦昭襄王之后，秦国也不是那个上下只靠一臣的弱国了。
早些年韩非大可以成为第二个管仲、第二个李悝乃至第二个商鞅，但现在秦国不缺这么一个韩非，他来得迟，势必会卷入政治斗争，成为牺牲品。
“非明白。”韩非无所谓道：“入秦、秦的那一刻，非就注定是一个死人。”
不助秦，早晚会死。
就算助秦，大概率也是会死。
即使退一万步讲，就算秦王政做到了信任他，任用他，保护他，那又如何？
赵维桢比谁都明白，卸磨杀驴是秦国的老传统了！今日用韩非变法，明日成事，就可杀了他以缓和阶级矛盾。
“韩王虽不用非，但、但尊重非。”韩非说：“既有恩于我，我愿为之行事。”
横竖都是死，韩非选择死后在母国那里留个好名声。
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证明韩非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秦国的。
赵维桢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斟酌一番，试探道：“孟隗大胆推测，公子是觉得自己没有存活的理由。”
“君上觉得有？”韩非反问。
“有。”
赵维桢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可太有了！
别说，赵维桢还真能理解吕不韦想要以韩非制衡李斯的想法。
抛开别的不说，就光把韩非立在这儿，他只要活着，李斯恐怕就要心存忌惮。那他不得更努力为秦效力么？
毕竟这位也不是个善茬，他可是胆大包天到做出矫诏行径的人。
再者赵维桢认为统一六国之后，秦廷上需要一些旧国贵族。
留韩非最好，留不下，也可以是其他人，总之要告诉天下——秦国并非要赶尽杀绝，你是平民也好，你是公室之后也好，想要继续掌握权力？可以，给我自发改造阶（）级（）属（）性去。
愿意从贵族奴隶主变为地主阶级，那留下你为秦效力也无妨。
这招还是跟后世学的，要接纳自愿接受先进思想的旧阶级嘛。
——当然了，这只是赵维桢一个初步构思。要实施起来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
“既然吕相要保你，就让他保。”赵维桢说：“死了就什么结束了，可活着总会有转机。公子想得太远、太清楚，难免会悲观。可倘若这天下士子都如你这么想……”
赵维桢眨了眨眼：“那也不会有管夷吾助齐桓公，更不会有孙膑出逃齐国了不是？孟隗只想知道，倘若公子担心的事情不复存在，公子愿为秦国做事吗？”
韩非沉默片刻。
“有、有那么一天。”最终他回答：“非愿意。”
“那就好。”
赵维桢言笑晏晏：“公子会看到的。”
之后她再次举杯，抛开朝堂话题不谈，与韩非聊了聊咸阳趣事。
虽然是她主动找的饭辙，但一顿饭下来也算是相谈甚欢。
离开驿馆后，赵维桢登上马车。她方一落座，就听到魏兴在外感叹：“这位公子非，写东西那么大胆，没想到自己做事却畏手畏脚的。”
“他不是畏手畏脚。”
赵维桢认真道：“他是活太明白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因为过于拎得清，所以反而成为了悲观主义者——反正这事成不了，那干脆放弃吧。
所谓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就是如此。
不是他们不敢，而是他们深谙“不行”。
不过赵维桢很乐意于为韩非这类人创造产生希望的条件。
因而赵维桢笑道：“别在人后嚼舌根，你不是情商挺高的吗！”
“情商？”
“呃，”赵维桢一噎，“我说你会来事。”
“谢夫人！”
车舆之外魏兴喜气洋洋地回复。而后他的语气一转：“说道来事……夫人，我有一事相求。”
赵维桢面无表情：“给你哥求情吧。”
魏兴：“……”
车舆外响起魏兴带着些尴尬的笑声。
“没事。”赵维桢说：“都这么久了，我还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开口呢。”
把魏盛安排去蜀地，基本算是流放待遇了。事后在赵维桢看来，虽然嫪毐那事魏盛做的离大谱，但也不至于如此。
不说别的，魏盛为吕不韦管事这么多年，他什么情商，难道吕不韦不知道吗？
他主要负责传达吕不韦的命令，过目情报信息。算得上情报人才，在政治方面挺敏锐的，可惜生活里是个棒槌。
作为亲兄弟，魏兴为亲哥说话，人之常情。
“我会同吕不韦提的。”赵维桢说：“但他松不松口我管不着。”
魏兴长舒口气：“这就够了，谢夫人！”
赵维桢：“走吧。”
今天匆忙从学堂赶来驿馆，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呢。
她回到府上，跨过门槛直奔正屋，女官子嬴早在其中等候多时了。
见到赵维桢，子嬴姑娘也不纠结，直接将手中的一卷清单塞给赵维桢。
“名单在这儿了。”子嬴说：“我把人选的年龄、履历都誊抄下来，你瞧见顺眼的，就给我说，咱们再进行夫人你说过的那什么——”
“面试。”赵维桢接嘴。
“嗯。”
面试什么？
自然是学堂先生了！
眼下又是新的一年，学堂要招新一级的学生。出题、上课，再加上政务和家事，就算把赵维桢掰成三个人也转不过来。
所以赵维桢在考虑请人。
直接聘请先生不现实——她才不要那些满口儒道纵横的策士和投（）机分子呢！咸阳官学的先生，得按教材授课。
那便退一小步，先请助教，负责帮忙编纂教材、教学大纲和官方教案。
这样的人才，赵维桢优先考虑从女官与宦官中找，因为他们是完全为国君服务。
这事交给子嬴，赵维桢放心。
她美滋滋地展开手中的“简历”：“你事先看过了吗？”
“自然。”
子嬴点头：“打算仕宦的人家数不胜数，每年的考校都很严格呢。我先替你看了一遍，把年纪大的、已有势力的，还有一些一瞧就不会认真做事的先行筛掉了。”
行。
在读简历之前，赵维桢已经先行确认了女官子嬴的位置：这多自觉的一位人力资源管理啊！
而后她往“简历”上看，一遍飞快地扫视一边问：“那子嬴姑娘可有中意的人选？”
“……还真有。”
子嬴犹豫一番，还是选择直言。
她拎起衣袖抬臂，素手指向书卷：“此人刚考入史学童，不过十七岁。我见过他的文章，小篆写得相当漂亮，文采也不错。”
“连你说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了。”
赵维桢感叹之余，视线循着子嬴的指示看过去。
只见书卷一角，求职者的名字白纸黑字写在上面——赵高。
赵维桢：“……”
她面无表情阖上书卷。
“怎么了？”子嬴讶然道：“不合适吗？”
赵维桢扶住额头：“让……让我缓缓。”
亡秦的终极搅X棍就这么轻易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第113章 幕间02
幕间番外02
平原君的拖鞋到底是没追上赵维桢的速度。
她趿拉着一双匡威夺门而逃,一边往地铁站跑一边疯狂在微信上刷李斯的屏：
【你快出来！】
【我被平原君追杀了！】
【饭都没吃！】
李斯回了赵维桢一串省略号。
四十分钟后，学校门口的肯德基二楼。
赵维桢化悲愤为食欲，狂啃原味鸡。
“所以,恢复上辈子的记忆有很多种方式。”
听完赵维桢的陈述,李斯则扶了扶金丝镜架,一本正经地总结道：“有像我这样慢慢恢复的,有一出生就带着的,也有像平原君这样,脑淤血进了抢救室,醒来后就回想起来的。”
赵维桢吸了一大口冰可乐，吓出去的三魂六魄总算彻底归位。
她心满意足地长舒口气：虽然这是今天第二杯冰阔落,但她紧张都紧张死了，消耗的热量够抵消的！
“他要用拖鞋抽我！”赵维桢极力控诉道。
“难道他不该抽你？”李斯小声嘀咕。
赵维桢：“嗯？”
李斯本能地闭嘴，待到认怂后猛然回过神来——不对啊，他现在不仅是赵维桢的师兄,还是高出两个学位的那种！
他为什么还要怕赵维桢？
“挨骂可以,我可不想挨打。”赵维桢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但平原君还是老样子。”
上辈子就脾气暴躁，现在也没好多少。
赵维桢还在想,平原君恢复记忆之前也绝对不是个温柔的老伯伯，否则怎么能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就脑淤血进医院了？
多半还是给后辈气的！
好在现代医学足够完善，当年治不好的病,现在不在话下。
想到这儿，赵维桢不禁释怀。
生了重病能康复，还能继续生龙活虎的与自己吹鼻子瞪眼,太好啦。
当然了,高兴归高兴,赵维桢还是决定等上一阵子再见平原君。
他刚恢复记忆，现在正在气头上。赵维桢可不打算作死，多少等平原君气消了、想明白了再找他叙旧也不迟。
都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也不会在意太久吧！赵维桢在心中腹诽。
不过——
“你说有人一出生就有上辈子记忆。”赵维桢突然抓住了刚刚李斯说的重点：“莫非是……”
“是政哥。”李斯接嘴。
果然。
一时间，赵维桢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你想联系他，我可以给你政哥的——”
“先等等吧。”赵维桢的声音小了下去：“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俗话说得好，近乡人情怯。与重要之人时隔两年前重逢，赵维桢决定把彻底变动的世界线搞明白了再说。
李斯倒是很理解。
他点头：“好。”
赵维桢又突然想起来：“既然平原君没事，那先王……呃，我说子楚呢？”
李斯：“自然也活着。”
赵维桢一双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上辈子平原君和嬴子楚的去世让赵维桢始终有些介怀——他们不是战死，不是死与失败，而是壮志未酬死在病榻上。
这太可惜了。
李斯选择更直截了当的方式向赵维桢阐述。他掏出手机，搜了个X度页面给赵维桢，然后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她。
赵维桢定睛一看，X度页面上的履历资料属于赵子楚。
好的，秦国嬴姓赵氏，理所当然的是赵子楚了。
她接过手机迅速浏览一番：现代的子楚今年33岁，是本市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他本身的履历没有让赵维桢有多意外，吸引他的是两点。
一则，是十年前赵氏公子赵子楚从海外留学回国后，与当红女小花秦妫闪恋闪婚的新闻报道。
所谓秦妫——结婚照上亲昵靠拢在一起的，分明是子楚和赵姬二人。
赵姬那副幸福的笑容，与上辈子刚回秦国是别无二致。区别在于照片里的夫妇穿着的是西装和白婚纱。
二则是这所谓的“赵氏”，还是“现代名门”。
不过子楚走仕途并没靠家族，他还是回国后自己考了公务员，兢兢业业下基层，然后因为扶贫成绩优秀又被提拔了上来。属于明明可以拼爹但偏要吃苦自己干，还干出业绩的好领导。
至于他的家族——
爹是军人，爷爷也是军人，还是有正经军功的军官。
赵维桢看着有专门词条、词条配图里的大魔王秦昭襄王，穿着我党军装的模样，赵维桢控制不住地开始神经错乱。
太奇怪了！！
但又意外的不违和怎么回事！！
并且因为现代医学，老爷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在京城养老。
“据说子楚几年前因为过度操劳身体出现过问题。”李斯补充：“不过他休养半年，已经好了。”
那就行。
赵维桢放下心来。
回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也许秦庄襄王也是因为操劳而生病。
不管怎么说，赵维桢还是希望政哥的父母都好好的。上辈子这么努力也没能给政哥一个完整的家庭，这辈子靠现代科技弥补回来的，也挺不错。
赵维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瞎戳X度词条，戳着戳着就开始看赵姬的词条页面。
这辈子的赵姬也没因为亲亲丈夫活着而放弃事业。
相反，她结婚后，除了怀孕生子的那一年外，一直保持着以一年固定两部戏的频率继续工作。
早些时候她还挺红呢。赵维桢翻了翻词条，惊讶地发现有几部电视剧连她都看过，只是那时也不知道其中的演员就是赵姬。
如今赵姬31岁，没年轻时大红大紫，却也是磨炼出几分演技，转走大银幕演独立片，居然口碑还不错。
“怎么一个两个都变得比我大了。”
赵维桢出言吐槽：“赵姬这生活好滋润啊，竟然还有绯——我X！”
说话的功夫，赵维桢就点进了绯闻页面。
然后她就被白花花的美男肉体晃瞎了眼。
不怪她爆粗口。
任谁本关心故人过往打开新闻，却被甩了一脸胸肌照，都会爆粗口的！
花边新闻已经是几年前的了，大号新闻标题简单粗暴地写着：“秦妫疑似与同公司新人出轨”。
文稿写的穷极夸张，又写两人如何同进同出啦，又写在酒店过了三天三夜啦，又写秦妫有孕被丈夫和儿子找上门啦等等。但配图却与文字毫无关联，就是几张模糊的路透照片，连赵姬的脸都看不清。
让赵维桢晃瞎眼的是新闻头条配图的男演员杂志照。
这位演员生得雌雄莫辨、又美又帅，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不论是男是女颜值都是顶尖。重点是他上半身裸（）着，一串白珍珠项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颈上，由照片外探进来的一双素手拉着。画面要多性感有多性感，要多撩人有多撩人。
而让赵维桢震惊的是——
这不是嫪毐吗！
知道他肯定适合当明星，没想到还真成了明星！
上辈子逃开了有一腿，这辈子还是传出绯闻来了！
李斯见赵维桢一脸震惊，探头看了一眼。
赵维桢把嫪毐直接送去参军，李斯自然是不认识他。只是把赵维桢的惊讶当成了误以为赵姬出轨。
“公司炒作罢了。”李斯解释：“娱乐圈不就这样。”
“我没相信。”
赵维桢辩驳道：“子楚不还活着么？”
有子楚在，赵姬也不会去找别人。只是——
赵维桢把手机还给李斯前又看了一眼嫪毐的胸肌，诚实出言：“这项链真大，啊不对，这胸肌真白。”
李斯：“……”
二十一世纪中文系博士生，拿回自己的手机后，无奈一声叹息。
“你不该更担心一下你自己吗？”李斯好心提醒：“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你复习的怎么样？我先告诉你，这学期训诂学的考题很难。”
赵维桢：“……”
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平心而论，赵维桢的大学成绩真不差，也算是个院系闻名的大学霸。
但关键在于她与李斯不一样，赵维桢不是“记忆苏醒”。赵维桢是穿越回先秦过了一辈子后，又原封不动的穿越了回来。
回一趟先秦，训诂学她估计是不怕了，考个古代文学，凭借对先秦文言文的了解，混个及格也没问题。
可其他科目她早就忘光了！
尤其是文艺理论和外国文学史，距离她上次温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理论可是隔了两千年！
救命啊。
赵维桢顿时头大了三圈：“只能紧急复习了啊，我自己的笔记应该还是挺全的……等等。”
话说一半，赵维桢猛然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训诂学的考题很难？”
李斯面无表情：“因为是我出本科生和硕士生的考题。”
赵维桢：“…………”
对哦。
对哦！
他是博士生，肯定要帮导师干活。既然如此，李斯也应该能联系其他方向的博士生要到考题。
所以——
“通古。”
赵维桢整理了一下表情，肃穆道：“我不是打算作弊，但你知道我的情况确实很特殊。”
李斯再次默默地扶了扶自己的镜框：“不帮。”
赵维桢难以置信：“你敢拒绝我？”
李斯呵呵笑了几声：“现在我是师兄，又不是你的下属。”
而且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是民主社会了！回想起过往被赵维桢上赶着工作的日子，李斯就憋着一肚子的抱怨——动不动就出方案，有这么当周扒皮的吗，他现在的博导大老板都没这么压榨他的！
“你现在没有资格与地位威胁我做事。”李斯只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不然我就把这事告诉你们导员。”
“是吗？”
赵维桢也是冷笑起来。
她毫不动摇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无比熟练地点开LOXTER和诸多同人论坛：“我先提醒你，我可是混同人圈的。”
李斯：？
他一时间没跟上赵维桢的思路。但多年相处，李斯本能地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赵维桢飞快地点进论坛文库，随便选了几篇文章。
她笑吟吟地开口：“你知道你在网上的同人很多吧？”
李斯瞬间僵硬在原地。
赵维桢：“还不止是一个CP哦？”
李斯立刻扶住额头。
赵维桢：“甚至什么性向的都有耶？”
李斯悲愤到恨不得转身走人。
赵维桢笑容极其灿烂：“你不帮我，我就雇人到你宿舍楼下去大声朗读你的R18簧文。让我搜搜看……哎呦，咱俩还有CP呢，热度还不低，最热的这篇叫什么？《夏阳君的秘密情人》。”
论不要脸的程度，天底下也就只有吕不韦能击败赵维桢本人了。
本来是为了威胁李斯，到头来赵维桢还真看了下去。
她不仅看，还要大声读出来其中内容：“李斯终是成了大秦的相国，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身居相国之位，才能配得上那个女人。当接过相印的一刹那，在朝堂的众目睽睽之下，李斯却遏制不住回忆起当年二人私（）密的缠（）绵——”
李斯绝望地一把拍开赵维桢的手机：“好了你不要说了，我帮你划重点还不行吗！”

第114章 一一二
112
转天上午。
子芈公主——现在该称呼为芈夫人,忐忑不安地走下马车，步入咸阳一隅的学堂。
她刚进门，女官子嬴就匆忙迎出来。
“芈夫人,你怎来了？”子嬴惊讶地开口。
“我……”
她住在咸阳宫，每天都要去太后面前请安,自然也是日日与子嬴相见。赵太后很满意这位年轻貌美性格单纯的儿媳妇,因而子芈见到子嬴,虽有犹豫,但到底是把对方当自己人。
于是子芈嗫嚅道：“我,我可能是招惹王上厌烦了。”
子嬴一顿：“芈夫人为何如此作想？”
“近日我在读秦律法,书上好多内容我完全不懂，就去询问王上。”子芈沮丧地解释：“问得多了，王上就同我说,可到咸阳学堂来找人学习。”
子嬴：“……”
女官当即了然。
乍一听来,确实像是国君敷衍自己新娶的老婆,连个女官或者宦官都不屑帮她找,直接打发到蒙学来。
“王上没有厌烦你。”子嬴认真回应：“反而恰恰因为王上是重视你,才叫你来的。”
子芈眼前一亮：“真的吗？”
子嬴忍俊不禁：“夫人若不信,就去找夏阳君。跟我来。”
她对着子芈招了招手,直奔学堂内部。
绕过宽敞明亮的院落,走进夏阳君的书房。
之前在咸阳宫厨房与夏阳君有过一面之缘,子芈心中的孟隗夫人坦荡、清贵，完全是一副得体贵族的模样，而现在——
她随女官跨过门槛，就看到书房的长案之后,堂堂夏阳君以相当夸张的姿势趴在案上,愁得恨不得用脸滚书卷。
子芈：“……”
对此,女官子嬴早就见怪不怪。
女官清了清嗓子：“君上，芈夫人来了。”
长案后的赵维桢一个鲤鱼打挺撑起身体：“芈夫人来……哦，是国君夫人。”
吓她一跳！
子嬴负责把人带到，而后就转身离去忙自己的工作。
赵维桢赶忙请子芈落座：“芈夫……算了，若你不介意，我称呼你闺名可好？”
从楚国嫁来的贵族女子，都可称之为“芈夫人”。华阳太后是芈夫人，成蟜公子的亲妈也是芈夫人，这个时代的女子姓名还是太少了。
不然子嬴一说芈夫人，赵维桢反应这么大呢。
子芈眨了眨眼。
太后与秦王提及夏阳君时，都称呼她为“维桢夫人”，足以可见其关系亲近。连王上都不介意，她又有什么可介意的？
“君上可喊我英华。”
“好。”赵维桢点头：“英华。你怎么来了？”
子芈又将刚刚告诉子嬴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维桢闻言失笑出声：“咸阳学堂是我办的，我还是王上的老师。王上请你随他的老师学习，怎会是厌烦呢？”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子芈才彻底放下心来。
年轻姑娘没什么心计，忐忑、憧憬，还有彻底放心的开怀尽数写在明艳的面孔中。这叫赵维桢的脸上也不免带着几分笑意——谁不喜欢傻白甜美女呢？
而且，她诚心诚意担心自己在嬴政心中的形象，足以可见子芈对嬴政很是上心。
至于嬴政……
要不是断定子芈可信任，他也不会直言要她来自己这儿。
一个小小的反应，就让赵维桢大抵明白，这一对儿新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我来之前，君上似是有所忧愁。”
子芈察觉出赵维桢对其亲近，胆子也大了一些，好奇问道：“君上可是有烦恼？”
“刚好。”
赵维桢不假思索，把手肘下压着的厚厚一沓纸递了过去。
“近日学堂在筛选能帮忙撰写蒙学教案、抄写文章与其他文书工作的人选。”赵维桢说：“来帮我看看哪些人合适，左边的是可以见一见的，右边的是直接淘汰的。”
子芈：？
这么、这么直接的吗？子芈有些愕然：“我，我可以吗？”
赵维桢理直气壮地点头：“你也是名贵族，又是国君夫人，有什么不行的？”
开什么玩笑，现成的劳动力送过来，哪里有不用的道理！
子芈一脸懵懂地接过厚厚一沓简历。
君上说的那些话，她有些听都听不懂。什么教案，什么淘汰的，这些词汇子芈之前从未听说过。但她囵吞着大概明白了学堂最近需要人手来从事写字与撰文方面的行当。
往这方面找就是了。
子芈认认真真地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一半，突然“嗯”了一声。
“君上。”秉承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子芈把手中的简历又送还给赵维桢：“此人符合要求，为何君上把他放在了右边？”
赵维桢定睛一看，子芈送过来的简历，刚巧属于赵高。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微妙。
“这小篆写得不错。”赵维桢淡淡道：“许是我看得太多，一时糊涂放错了。”
才不是糊涂呢，她当然是故意的。
赵维桢承认，昨日看到赵高的名字时，有那么一刻她确实动了杀心。
——作为一名中华儿女，见到亡国奸佞不免想到冲上去锤死他，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这可是恨不得要与秦桧提名的大奸臣啊，说他是搅屎棍都辱屎了！
历史上的赵高，可是把人类能够想象到佞臣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修改遗诏、废长立幼，诛杀忠臣与王室之后，陷害丞相谄媚昏君。
赵维桢穿越之前时常见到网络上有人调侃赵偃和郭开是大秦“忠臣”。可就祸祸自己人来讲，赵偃和郭开加起来也比不上赵高一只手。
虽则英雄史观要不得，在赵维桢看来，历史上的秦朝灭亡有各方面的原因：律法严苛、阶级矛盾以及天灾人祸等等。就算没有赵高，也不见得这辆破破烂烂的战车能继续前行。
但若不是赵高和秦二世，也不至于亡得那么快！
只是——
现在的赵高才十七岁，与秦王政一般年纪。
诚然赵维桢想起他就膈应，也不得不认识到一点：他还是个少年人，什么罪过也没犯。
不能因为他未来可能会做坏事就送他去死吧！这不符合一名现代人的法制观念。
子芈进门之前，赵维桢就正因为难呢。
事到如今，现实情况已与历史发生了诸多变化。
赵姬不再恋爱脑，吕不韦也尚未与秦王政产生矛盾，连廉颇将军都被她接去夏阳城养老。谁说赵高就不能从一个佞臣变成一个好人？要知道他本人确实博学多才，肚子里有点东西的。
历史上没有夏阳君，便无咸阳学堂，因而赵高也没有向学堂“投简历”。
赵维桢若是不要他，他会按照历史轨迹，入宫成为一名内务官员；若是要他，他十有八（）九会在学堂混得很好，搞不好还能混个教育部长当当。
可他铁定主意要搞事，从基础教育开搞不是更方便？
越想越纠结。
她长舒口气：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反正她是摆脱不了用有色眼镜看待此人，那不如引入第三人视角。
“不如喊他进来见见。”赵维桢提议：“英华来替我面见，我去帷幕后面旁听。”
“我来？”
子芈瞪大眼：“可是，可是我不懂啊！”
赵维桢无可无不可：“你为国君的夫人，既懂小篆，也懂礼仪，有什么不懂的？”
也，也是哦。
子芈也上过蒙学，见过楚国的蒙学先生。面试个文书工作者，与宫中内务官员差不多。
她想了想，迟疑点头：“既然君上信任我。”
这还差不多！
赵维桢算是发现了，子芈这姑娘虽然一派天真，但她其实胆子挺大的，能担事。
“就交给你了。”她笑吟吟起身，绕到了书房内间。
片刻过后，学堂的管事引人进门。
影视剧里的赵高形象往往是个阴阳怪气的太监，恨不得直接把“奸臣”两个字写在脸上。而赵维桢悄悄拉开帷幕一角，落入眼帘的形象既不猥琐，也不太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人。
赵高生得还算可以，能称之为中上之姿，重点是一身收拾得足够干净利落。
穿得简朴，却很干净，加上不卑不亢的气度，这就很招人喜欢了。
少年人进门，一抬头看见案后端坐的并非夏阳君，他身形一顿，却没惊讶无措。赵高仍然是规规矩矩地向子芈行礼：“见过芈夫人。”
“夏阳君有事抽不开身，又不想叫你们多等。”子芈温声道：“就请我来先见见你们。你不用客气，起身吧。”
“谢夫人。”赵高收起双臂，挺直脊背，却没抬头。
“你姓赵。”
子芈好奇道：“可是宗室后裔？”
“回夫人，并不是。”赵高诚实回应：“虽同姓同氏，却是平民，到大父才入咸阳。”
赵维桢心中了然。
历史上赵高的身世姑且是个谜。一说他为秦宗室远亲，一说他是赵国宗室，入秦是为赵国复仇——后者显然离谱了点，根据赵高的年龄推算，他总不可能人快四十了才来咸阳当宦官。
与子芈面见的赵高，说话有秦国口音，但他说到了爷爷这辈才来咸阳。
是秦人，却不是秦宗室，基本上把两个猜测全部排除了。
“原来是这样。”
子芈若有所思。
她第一次当面试官，多少有些没经验。好在子芈反应很快，短暂地沉默过后，她又过了一遍赵高的简历：“你的小篆很好看，带字帖了吗？”
“带了。”
赵高立刻把备好的字帖呈上。
站在赵维桢的角度看不到字帖，但她能看到子芈的小半张侧脸。就对方的惊艳神情来看，赵高的字确实很不错。
“你还擅长些什么？”子芈耐心问道。
“贱民不才，斗胆说一句擅长撰文。”赵高谦卑道：“抄书时也比同窗要快。”
子芈失笑出声：“倒是用得到。那你懂律法么？”
赵高：“略懂，解释法令、解读《商君书》，均无大碍。”
说完，他飞快地瞥了子芈一眼。
这还是进门之后，少年人第一次抬头看子芈：“亦了解秦国习俗、礼仪，与宫中规则。”
子芈没说话。
她把手中简历翻得哗哗作响，无形之中给了赵高莫大的压力。
赵维桢在帷幕之后暗道好笑：这小姑娘还挺上道，第一次当面试官，竟然也懂得吓唬别人了！
“我见你资历和水准，足以胜任学堂的官职。”子芈缓言道：“那就学堂之事，你可有什么谏言？”
“谏言不敢提，但想过一两个下策。”
“但说无妨。”
“夏阳君写《千字文》、廷尉大人写《三字经》，虽为篇章，但都不长。”赵高不假思索道：“在下以为，可由君上牵头，整理出一系列蒙学书籍，涵盖识字、风俗，乃至律法于其中。日后不止是咸阳学堂，举国上下都可作为统一蒙学书籍使用。”
言下之意即使，做一套官方各个学科的教科书。
子芈还不是很懂秦国的基础教育，她一听来，便欣赏道：“倒是个好主意。”
说着子芈无意识地朝着赵维桢的方向侧了侧头。
她似乎是想要赵维桢出面开口，但后者却始终保持沉默。
别说，历史上还真就是李斯和赵高写了秦国的蒙书。
李斯的《仓颉篇》和赵高的《爱历篇》也算是历史留名的识字教科书了。年仅十七岁的赵高就在盘算这件事，赵维桢一点也不意外。
“我会向君上转达。”
见赵维桢不说话，子芈只好代为开口：“你先回去等结果。”
赵高再次行礼：“是。”
从来到去，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他表现得不急躁、不怯场，言谈举止平静如常。手中备着自己的字帖，回答问题也是浅尝辄止，不急于表现也算是言简意赅地提了点内容。
作为一名十七岁的年轻人，他的表现确实不错。
赵维桢待他离开后才撩开帷幕。
“你觉得如何？”她问。
“君上看这字帖。”
子芈把赵高的字帖递过来：“仅这一手字，就足以在学堂谋一个抄写的差事。”
赵维桢接过字帖，不得不承认子芈说得对。
这小篆水平，比其创造者李斯也不逊色几分。足以可见赵高在练字方面下了苦功夫。
“那你觉得应该留下他。”赵维桢说。
“合该如此，但——”
一个转折过后，子芈又停下了。
“但又如何？”赵维桢鼓励道：“你有想法尽管说出来，我问你就是想听听你的答案。”
“……是。”
子芈看上去有些受宠若惊。
这可是夏阳君啊！
她是秦国第一名入朝为臣的女子——搞不好在七国之中都是第一名。在子芈心中，赵维桢就是见多识广、胸襟广阔的代表。
这样的人，怎会听一名后宫女子的想法呢？
可她不仅愿意听，还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仅是这句话，就给了子芈莫大的肯定。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十万分郑重的架势：“此人举止不矜不伐、言谈有礼有节。一手小篆写得漂亮，我问他治国之策刁难他，他不仅不慌张，还能说出点东西来。这样的资质确实适合入学堂，但我觉得他太会投机。”
“投机？”赵维桢一挑眉。
“来学堂讨官职，自然是未来要当先生的。”子芈说：“但他见书房里坐着的是我，就要多嘴提一句他懂得秦国礼仪、宫中规则。在学堂做活哪里需要这些？他是知道我刚来秦国，身边缺心腹，委婉地向我自荐他可以为我所用。”
说到这里，子芈流露出几分不赞同来。
“这与我在寿春见到的那些长袖善舞、有两幅面孔的老侍人没什么区别。”子芈嘀咕道：“英华不喜欢他。”
别说，子芈的想法竟然和赵维桢不谋而合。
见了赵高本人，尤其是他竟然隐隐向子芈示好之后，赵维桢对他的印象刷新了一些——与其说是奸佞，不如说他是大贪官身边的贴身助理。
懂眼色、会来事，也有相当的工作能力。但他的工作能力用在哪儿，本质还是要看顶头上司怎么想。
一开始他的大老板是始皇帝，那就没问题。
后来变成秦二世，就出了大岔子。
而最让赵维桢稍稍放心的是，连子芈都看出来了。
二十岁出头、刚刚嫁入秦国的年轻女子都能看出赵高的为人，难道嬴政看不出来？满朝文武看不出来？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不能用。
特别是现在学堂确实缺人——别的不说，要杀要剐，也得等他把《爱历篇》写完再说。
也不能总盯着李斯一只羊薅羊毛对吧！
“先用来抄书撰写还是可以的。”赵维桢仔细思量一下，最终拍板：“把他放到宫中我才是不放心呢。还有你，英华。”
她抬眼看向子芈，后者一凛。
赵维桢莞尔：“既然王上叫你来学堂学习，那也别闲着，平日也来做文书工作。不懂的律法和文章抄着抄着就懂了。若是实在不懂，记下来问我或者问子嬴都可以。”
送上门的小羊，没道理不抓来用的！
而子芈非但不抵触，反而是一双眼睛骤然一亮：“谢君上！”
…………
……
敲定赵高的去留，赵维桢也算是心底落下一块石头。
她为了学堂的事情忙了好几日，今日总算可以在天黑之前回家。
回到府上，赵维桢绕过前院，来到卧房。她一推门，就看到吕不韦好整以暇地转身。
赵维桢当即明白他有正事：“怎么？”
吕不韦温言道：“赵国派来了使者，想请廉颇老将军回邯郸。”
赵维桢一愣。
该来的到底是来了。
当今的赵王偃，这是和历史记载一样，把廉颇赶走后又后悔了，想把他再请回去。
赵维桢就此想了想：“我想借此请廉颇将军率兵攻韩，你觉得如何？”

第115章 一一三
113
咸阳城的使馆内。
赵国使臣满头大汗地拎着衣角追出门,而走在前方的，正是赵王偃昔日的玩伴、如今的近臣，在邯郸呼风唤雨好不威风的使者——郭开。
当年带头欺凌秦王政、找夏阳君麻烦的熊孩子,现在也长大成人了。
正因为得赵王偃信任,他才被派到秦国来。
“大人。”赵国使臣为难道：“你不能一直缩在驿馆之内啊,王上要你去夏阳！”
“我,我还用你提醒？！”
郭开停下步伐,怒视使臣：“我一路从邯郸到咸阳就够远了,得让我休息几日吧？”
使臣：“既然在咸阳停留,就应该去面见秦王。”
郭开：“我见什么秦王，我又不是为了两国邦交来的！”
使臣却是苦笑几声,好言提醒道：“大人，就算你躲在驿馆也无济于事。夏阳君近日与韩国公子非走得近，她恨不得天天往驿馆跑呢。”
郭开：“……”
他刚想出言怒斥使臣是什么意思,他堂堂赵国臣子，就算是见到夏阳君又怎样？但郭开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就听到身后的驿馆大门前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去同公子非的侍人说一声。”
“是。”
郭开登极僵硬在原地。
十几年没见，就算是忘记了赵维桢长什么样,郭开也不会忘记当年赵维桢就是用这道声音骂他是小兔崽子。
毕竟他挨过最重的板子、吃过最好吃的米糕,都是出自她之手啊！
他循声扭头，就看到驿馆的台阶下站着一名气度不凡的年轻夫人。而郭开人都走到驿馆大门前了，若是折返回去定然来不及。
情急之下，他一把推开赵国使臣,躲到了敞开的大门之后。
赵国使臣：“……”
郭开前脚藏进去,后脚赵维桢就步入驿馆,刚好与赵国使臣迎面撞上。
“大人这是要出去么？”赵维桢温和问道。
“呃,是。”赵国使臣连忙硬着头皮行礼：“外臣这就走。”
“好走。”赵维桢目送使臣被迫离开,她转身看向大门的瞬间，郭开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好在，对方好似并没有发现门后藏着的他。
赵国使臣离开后，赵维桢就继续前行，留给郭开一个背影。
郭开长舒口气。
谢天谢地！
当年在邯郸的时候，郭开算是把秦王政、夏阳君得罪了个底朝天。听到赵王要他来秦国接廉颇老将军回家，郭开那是真的脸都绿了。
但国君之命，不得不从，郭开只得哭丧着脸入秦。
他只希望自己走这么一趟，没有昔日的熟人发现——
“哎呦，这不是郭家郎君么？”
郭开：！！
听到头顶突然响起的声音，郭开一个激灵，吓得直接从地上蹦出老高。
他接连退后三四步才稳住身形，定睛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呃……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生得倒是一表人才，但身着秦国平民服饰。重点是郭开横看竖看，见他的模样有些眼熟。
“郭家郎君不记得了。”对方笑道：“我是魏兴啊。”
魏兴……
那不是赵维桢身边的吕府管家吗？！
她没发现自己，她家管家发现了，那又有什么区别啊！
特别是魏兴还一副故人相见般兴致勃勃地模样：“郎君怎到咸阳来了？我家主人都不知道呢，我这就去喊夫人——”
“哎哎哎！魏管事，你等等！”
要不是郭开眼明手快拉住魏兴，他就真要喊出声了。
郭开情急之下说道：“你可别吱声，我是奉王命秘密入秦的！”
魏兴：“哦……你为间者！”
郭开：“呃。”
还不如不这么说呢！
“不是不是，”郭开赶忙摆手，“还是领了使节过来的，我拿给你看看？”
“那倒不用，我信郎君。”
魏兴上上下下打量郭开许久，然后感慨一句：“没想到郎君还挺大胆，竟然敢来咸阳。”
郭开警惕道：“什么意思？”
魏兴挠了挠头，一脸莫名道：“谁不知道郎君现在是赵王身边的宠臣，在邯郸呼风唤雨、好不威风！你就这么入秦，身边也没个护卫，就不怕我家夫人扣留你找赵王要赎金么？”
郭开：“……”
怎么说呢，感觉这真的是他记忆中赵维桢会做的事情。
但——
郭开怎么可能在秦人面前认怂！
特别是面前的还只是一个平民，管家而已，他说了不算。
想通这点后，郭开立刻双眉一横，吹胡子瞪眼道：“她敢！我可是为了邦交而来！”
魏兴：“啊？可是郎君你刚才不是说自己秘密入秦的吗？”
“秘密入秦，就不能为邦交么？”郭开义正言辞道：“前年廉颇老将军临阵出逃，是你秦国夏阳君把他接去了自己的封地。他在赵国可是罪臣，你秦国收留罪臣，这就是要与之为敌的意思！”
说到这里，郭开甚至把自己都忽悠住了，越说底气越足。
“还是我们王上大人有大量，为两国联盟不计较，也念在廉颇将军打了这么多胜仗，可做功过相抵。”郭开冷哼一声：“赵王派我入秦，是要我请廉颇老将军回家！”
魏兴故作大吃一惊：“原来之前夫人说来秦接廉颇将军的使者是郎君你啊！”
郭开一怔，而后愤愤道：“你早知道了，还威胁我？”
魏兴嘿嘿笑了几声，他鞠着笑意讨好道：“郎君大人有大量，既是如此，不如我送郎君一程？反正老将军人在夏阳，是我家夫人的封地，也就是商队来往时多派辆马车而已。”
郭开：“……”
魏兴：“郎君可是不愿去？”
他见郭开不言不语，当即心下了然。魏兴摇了摇头，夸张地一声叹息：“明白，换做是我，我也不敢去。我听夫人说，当年赵、魏二国开战，正是郎君劝说赵王阵前换将，以乐乘将军代替廉颇将军。这事老将军至今耿耿于怀啊！”
郭开：“…………”
魏兴：“老将军什么脾性，咱们一清二楚。他见到郎君，一气之下砍了郎君，也不是没可能。哎呦，这事可不好办！”
一番话说得郭开只觉得自己脖颈开始疼。
但他到底是绷住了做人的底线，没有在魏兴面前怕到失控。
郭开清了清嗓子，做出严厉状：“说什么呢！我不愿去，是觉得老将军年事已高。他这般年纪了，好生养老不是更好？上有王命、下不忍心，我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罢了。”
“也是。”
魏兴也不在乎郭开说什么继续，继续嘀咕道：“郎君好胆量！但换做是我，我是肯定不敢去的。不就是转达王命，请别人过去不就行了么？赵王倒是明白得快，不过啊，我看当年在邯郸得罪过老将军的都要完蛋咯。”
郭开抿紧嘴唇。
魏兴一拍脑门：“一说就说多了，我这儿还领了夫人的命令要去拜访公子非呢，郎君好自为之。”
而后魏兴匆忙行礼，与郭开挥别，转身就往驿馆里跑走。
他人走了，留郭开一人在原地，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这管事说的对啊！
别说廉颇一怒之下直接砍了他。就说廉颇回到赵国，重新掌兵，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不，绝对不行。
郭开犹豫了好几天，经由魏兴这么一说，心中立刻做出决定：决计不能让廉颇回赵国！
至于如何回复王命？
事关自己，郭开的脑瓜子转得飞快。也就是从驿馆大门回到住处的功夫，他就已经想出了主意。
一跨进房门，郭开就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侍从，把符节、文书，以及赵王的吩咐悉数转达过去：“你就说你是使者，派来问候廉颇老将军的。”
侍从一愣，而后惊讶道：“主人，还真要请廉颇回邯郸？”
郭开：“你傻啊？去是要去的，不然没法交代。回去就说廉颇老到无法领兵打仗不就行了么！快滚，限你五日之内来回！”
…………
……
几个月后，夏阳城内。
廉颇老将军捏紧手中的文书，深深吸了口气。
赵王派使臣来问候廉颇，让老将军顿时心生希望——他为赵人，又走得既憋气也匆忙，自然是希望能有回去的一天。
因而与使臣相见时，老将军特地设宴款待，展示自己胃口好。而后亲自披甲上马操练一番，说明自己身体仍然结实康健。
使臣与廉颇相谈甚欢，可回去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直至邯郸旧部来的信件给了廉颇答案。
这单薄纸张上的字句简洁，却是句句戳心。
“使臣回赵，禀王曰将军已老，不可堪用。王上念及廉将军于赵有功，不再追究叛国一事。望将军在夏阳安生养老。”
什么叫“将军已老，不可堪用”？
廉颇看到这八个字，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可当他深吸一口气后，登极明白过来。
当年就是郭开谗言说服赵王换将，如今他明知得罪了自己，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赵王接自己回去？
他是得多耿直才能想不通其中关键，还对此抱有希望的！
廉颇将军一气之下，干脆把手中纸张丢了出去。
“两个畜生！”老将军痛骂道：“赵国定会亡在赵偃这混账手上！”
“将、将军……”
老将军还在骂人，自家老侍人担忧地走了过来：“将军，夏阳君来了，特来拜访你。”
“孟隗来了？”
饶是还在生气，廉颇也是一怔：“快请她进来。”
老侍人应声退下。
就他带赵维桢进门的功夫，廉颇已经迅速恢复了平静。
同为性情中人，廉颇老将军的气性是来得快、走得也快。
不行，他可不能为此纠结。老将军嘲讽地想：赵国这一锅粥，若是他事事都气到上头，哪儿还能活这么大年纪，早下去陪平原君了！
而孟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和旧部的信件一起来……
廉颇迅速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片刻过后，侍人带着赵维桢走了进来。
又是几年不见，可赵维桢还是早年在魏国重逢时的模样。昔年活泼伶俐的小妇人，如今都成了一人之下的夏阳君，但廉颇觉得她的容貌却是几乎没什么变化的。
大抵心态年轻的人都是如此。
“孟隗，你同我直言。”
廉颇不拿赵维桢当外人，直接把手中的信件丢了过去：“这件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赵维桢迅速瞥了一眼信件。
她没回应。
面前的女子，只是郑重抬起双手，向廉颇行了一个很是尊敬的君子礼。
赵维桢深深一揖，头埋进左右手之后，认真道：“孟隗再请将军，望将军入秦，为秦国领兵！”
廉颇勃然道：“到底有没有你的手笔？！”
“将军！”
赵维桢这才抬头，铿锵直言：“孟隗纵然有天大的本事，还能左右赵臣所想不成？他们不想要赵国好，难道要孟隗去代赵王杀佞臣么？”
头花雪白的将军久久不言。
他也无话反驳赵维桢——是啊，是赵人对赵王说，赵国的老将不可用。
阵前换将没让廉颇心灰意冷，奸臣谗言还能让廉颇怒火中烧。而让老将军真正断了念想的，是赵维桢这一句反问。
这样的国君，这样的诸侯，他又为何寄托于希望？
“罢了。”
廉颇最终摆了摆手，有些无奈道：“能行间计，也是因为早就君臣离心。否则，我就不信天底下谁家的间者能让秦王政猜忌孟隗你。老夫不该迁怒于孟隗，这明明是赵王的错。”
语毕，廉颇老将军坐了回去。
“廉颇不白白承孟隗的情。”廉颇喟叹一声，而后昂首，写满沟壑的面孔中流露出肃穆之色：“孟隗敬重廉颇、善待廉颇，廉颇不才，也只有这一身武艺相报。我答应你为秦出战。”
赵维桢呼吸一顿。
她一双清丽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将军？！”
廉颇却是猛然一抬手：“先别急着高兴，我只为秦出战一次。秦若攻韩，我可领兵，一场胜仗之后，老夫就离开秦国。”
他阖了阖眼，接着又无奈地笑出声：“在魏国时孟隗言及我若想走，孟隗愿送我去周游六国，如今可还算数么？”

第116章 一一四
114
公元前241年,秦国发兵攻韩。
秦王政少年野心、虎视眈眈，一场战事筹谋已久，中原各国对此毫不意外。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领军攻韩的竟然是昔日的赵国名将廉颇将军！
老将军戎马一生，一辈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与秦战争,到了却指挥秦军出兵。尽管众人皆知廉颇是为了偿还夏阳君的恩情,也不免因此心惊。
连素有“忠臣”之称的廉颇都为秦效劳了，那这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秦国？
而这正是赵维桢想看到的。
武将忙战事,文臣也不会闲着。
特别是一年之后,咸阳学堂开始了新一轮的招考。放榜当天，学堂外的广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学堂开办一整年,外面的广场也在官方屡次鼓励下，发挥了它作为文化中心应有的作用：时不时会有露天的基础公开课宣讲，多数为秦法秦律，以及法家学说的答疑解惑；往来的门客策士也会三三两两聚集此处,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讨论出什么觉得有用的东西就写在纸上留下来。
起初人人都以为夏阳君是要办个稷下学宫，而直到此时,学堂外的广场才拥有了赵维桢初步构思的模样——
稷下学宫？她想要的是个雅典学院！
今日放榜,许多士人都知道赵维桢会在场，因而来得人比平日更多。
对此赵维桢毫不意外,她意外的是……
赵维桢转头看向身边的吕不韦：“你很闲么？”
外面打仗呢,作为秦相国不操心家国大事,往文人策士里面扎堆做什么！
而吕不韦完全不觉得自己多余。
他一身白色深衣,穿得相当质朴。但吕不韦气质文雅高贵,又生得一张白净端正的面孔。这般气度,伫立在诸多寒门之中，既显勋贵，还分外扎眼。
特别是近日吕不韦要来，赵维桢不得不与之配合，也换上较为简朴的浅色衣裳。
一下子便从秦相国与夏阳君露面，变成了“咸阳学堂的先生与士人交流”。
赵维桢可太明白吕不韦的意思了：他就是想摆出礼贤下士亲民亲士的姿态。
吕不韦自然看出了赵维桢那丁点微妙的不痛快。
可他完全不心虚，只是抄着一双手、挂着谦逊温和的笑容，一边客客气气地同士人们打招呼，一边哭笑不得地回应：“维桢莫忘了，文茵也是今年的考生。我一个当爹的，来关心自己女儿的成绩还不成？”
好吧，这个理由赵维桢接受了。
别的方面不提，吕不韦对两个闺女是诚心实意的好。
“你放心。”
赵维桢淡淡道：“相国亲自帮忙补习，还能落榜不成？”
话音落地，吕不韦“噌”的扭过头：“当真？！”
没见过吕不韦真心发笑，是不会觉得他贴在皮囊上的完美假笑有问题的。但眼下他一双明眸骤然亮了起来，便凸显出刚刚客套时有多么心不在焉。
“我骗你作甚。”赵维桢莞尔：“考了个倒数第一，但也是考进来了。”
咸阳学堂一班就收五十个人，这还是第二年，考生比头年多太多。文茵能考到第五十名，已经算作小学生中的尖子生啦。
“是喜事啊！”
吕不韦长舒口气，而后眉眼之间的自豪便按捺不住：“不枉文茵一番苦学！”
呵，一番苦学？
要不是吕不韦提溜着学习，还不知道她能考成什么个德行呢！
想到小女儿的性格，赵维桢就头疼。
“也不知怎么生的。”她嘀咕道：“明明长得一样，性格却相差这么远。”
说的自然是德音和文茵。
德音性格敏锐文静，也坐得住。背书、练字不在话下，在学堂的成绩也是一顶一的。
而文茵，有时候赵维桢觉得自己生得不是个女儿，是只小猴。平时招猫逗狗、翻墙爬树根本不在话下，淘气又活泼，好像浑身使不完的精气神。
“为人父母，所求不过后代一生顺遂。”
吕不韦缓言劝道：“她们两个，就算自己能力不行，有你我在，也不会苦到哪里去。只要开心就好。”
这话说得，比好多二十一世纪的爹妈都要开明。
“再长一长，送文茵去学武算了。”赵维桢说：“我看她挺羡慕男孩儿们舞刀弄枪。”
“也好。”
吕不韦没当真，忍俊不禁道：“说不得十年之后，秦国就出了第一位女将军呢。”
而后他看向咸阳广场中央的公示栏。
赵高拎着榜示与浆糊走过来，在一众士人、家长，以及好事的公卿贵族簇拥下，将入学名单贴了上去。
“文茵入门，还是双喜临门呢。”吕不韦说。
赵维桢挑眉：“前线有消息？”
吕不韦颔首：“有好消息，也有不好的。”
他倒是没和赵维桢玩你想先听哪一个的无聊游戏。不等赵维桢反应，吕不韦继续说道：“好消息是廉颇将军一路势如破竹，打下了南阳。”
赵维桢猛然一顿。
这……倒是真的好消息！
秦军纪律严明，纵然是兵力强盛的赵国也比不上，更遑论打的是国弱兵衰的韩国。
而且打下南阳，韩国基本也不剩下什么了。
历史上的韩王就是在秦军攻破南阳后主动请降的。
“只是不韦听闻，”吕不韦轻声道，“廉颇将军在打下南阳后，就将兵权交给了蒙武将军，若要上书秦王告老。”
赵维桢阖了阖眼。
吕不韦口中“不好的消息”，怕就是这条。
早在请动廉颇将军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与赵维桢说的：打一场胜仗，然后他走。
看来强盛的秦国和强力的秦军并没有让老将军改变心意。
“老将军人明白着呢。”吕不韦凝望着人头攒动的广场，不禁感叹：“古往今来，多少能臣、良将，要么死无全尸，要么下场凄凉？他为秦国打一胜仗，一则血洗为赵摒弃的耻辱，二则还了维桢一个人情，三则以凯旋结束戎马一生。名、利，以及恩情，他都算得清清楚楚，算作有个好结局。”
赵维桢没说话。
和历史相比，情况确实要好得多。
她不懂医术，不能为平原君延续生命，也救不了濒死的秦庄襄王。
但对于能活的人，赵维桢还是希望自己能力所能及地改变遗憾——比如说阻止太子丹入秦，再比如说接廉颇老将军养老。
历史上廉颇老将军离赵入魏，不得重用，转而受楚王邀请而入楚，只是一战失利，抱憾告老。
秦军并非楚军，老将军与秦国打了一辈子仗，也了解秦军。
他打胜仗，赵维桢一点也不意外。
“既是如此，就送老将军离开吧。”赵维桢说：“送辆好马车，将军想去哪儿，就送他去哪儿。”
“维桢本意也不过请老将军开一个好头罢了。”吕不韦补充。
就知道他能明白。
在计策方面，夫妇二人向来不用多嘴解释什么——连老将军都为秦带兵了，那这天底下的文臣武将是不是得掂量一下，秦国一统乃众望所归？
她堵得就是那些说“暴秦”、“虎狼之国”等儒生的嘴。
“廉颇将军告老，其实也算是好事。”
吕不韦又道：“这么一停，给了韩王投降的机会。”
赵维桢：“……”
她再次看向吕不韦，后者同样转过头来。
在公共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何人都休想从吕不韦的脸上看出几分真情来。
男人挂着笑意，明眸微弯，言行举止、谈吐风度尽是一副任人拿捏的好脾气模样，可透过那双纯黑的眼睛，赵维桢看到的依旧是皮囊之下那凛冽又尖刻的怪物。
他曾经说过还是想试一试的，哪怕与秦王政意见相左，也不愿退缩。
既是直接出言，吕不韦就不会让步。
等了这么久，原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日我与公子非见了一面。”吕不韦噙着笑意，若无其事地出言：“提议他劝说韩王自行入秦请降，献出国玺，降为藩臣。如此，可保韩公室血脉，亦不会彻底灭国。”
事到如今，韩国无力回天，怕是韩非也要接受吕不韦的意见。
只是……
“吕不韦。”
赵维桢压低声音：“你是想存贵族，还是想存韩国？”
吕不韦并未直接回应，而是稍稍左跨一步，拉近了与赵维桢的距离。
在外人看来，他带着深情笑颜凑到赵维桢耳畔，哪怕二人不曾有什么亲昵动作，也像是秦相在好生的哄老婆。
谁见此情此景，不得感叹一句神仙眷侣、恩爱夫妻？
可吕不韦却是在赵维桢的头顶先笑了几声。
拉近至此，他的声线中才透露出些许真实的冰冷。
“到此，于维桢心中，我也就只是个‘吕不韦’么？”他说。
赵维桢身形微顿。
她还没明白他为何在这时候又耿耿于怀起来，吕不韦已然拉开了距离。
“我既不想存贵族，也不想存韩国。”吕不韦冷淡道：“世袭勋贵，与不韦有何干系？子云欲速则不达，维桢推广小篆、纸张，不也是为了有那润物无声，缓慢渗透的意思？眼下直接灭韩，注定会引来韩人仇恨与五国联手。不韦以为，可接纳韩王投降，留韩王于咸阳为质，且另立新王。”
一番长言，赵维桢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
“立一名愿为秦人的韩公子为王。”赵维桢接道。
“如此，维桢在韩国推行秦律、秦法，要韩人写秦文，要学童读秦书，不是更为方便么？”吕不韦继续说：“待到下一代，新郑人人说秦言，写小篆，再设立郡县，也就不会遭遇激烈的抵抗。”
吕不韦欲图实施怀柔政策，根本目的在于缓和秦王政与韩国公室的矛盾——再进一步说，缓和专（）制君主与奴隶制贵族之间的矛盾。
确实是个法子，甚至符合赵维桢最初的构思。
这是吕不韦意识到自己与嬴政、与赵维桢政见相左后，开始调整自身步调的第一步。
好啊。
赵维桢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他点出自己称他全名的意思了。
“我也就是个吕不韦？”言下之意即是，他为她着想，她却还在拿他提防呢。
“你倒是——”
“相国、君上！”
只是赵维桢刚想开口回应，一名作儒生打扮的士人就兴致勃勃地走了过来。
有护卫、有魏兴与朱平在，儒生不得近身。但年轻士人却是分毫不减热情，扬起手嚷嚷起来。
“我将……交给管事，说……可亲自交由……过目。”
广场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士人距离他们七八步远，二人均是没听清年轻人在说些什么。
“此事回去再说也不迟。”
吕不韦无所谓地结束了话题：“切勿怠慢了这些儒生，小心他们撰文骂你。”
赵维桢冷笑几声：“骂就骂了，他们撰文骂我，我就不会提笔骂回去？”
当然了，说是这么说，赵维桢也不愿意没事找骂。
吕不韦定下言之有物便可领百金，虽是为了博名声，但也收到过一些零零碎碎有用的信息。今日他们在场，有儒生写了有用的东西，想亲自交给他们，无可厚非。
于是虽夫妇二人嘴上不客气，但还是前行几步，走到儒生面前。
儒生见二人上前，客气行礼：“赠送纸笔的管事说了，我有谏言，可直接呈与相国与君上。”
吕不韦笑道：“给我便好。”
未曾料到，儒生却是摇头：“我只有一言。”
一言？
赵维桢来了点兴趣。
她比吕不韦离儒生近一步，也没多想，便又走近了一些：“那你说。”
儒生凑到赵维桢面前。
先前他双手抄进宽袍大袖之中，待到赵维桢的身躯略略越过护卫的封锁，儒生才放下双手。
离得那么近，赵维桢反而产生了视觉盲区。
她只是听到面前的年轻人呼吸节奏发生突兀的变化，在赵维桢看不到的角度，一把短匕落入他的掌心中。
“狼狈为奸、一手遮天，怎能容你们这等人乱了天？这一刀是为韩国！”
儒生抬起手。
冰冷的寒光在半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直直朝着赵维桢的喉咙袭去！
她蓦然瞪大眼。
眼见着匕尖要先于赵维桢一步没入她的皮肤，紧急时刻，从她的身侧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在这样的情况下，时间流速仿佛为之减慢。
赵维桢愕然扭头，看到吕不韦牢牢地抓住锋利的匕首，钳制住了刺客的进攻轨迹。
匕锋深深切割进他掌心的皮肉里，殷红液体淅淅沥沥顺着青铜下落，染红了他的手掌，血液更是淅淅沥沥滴在白色的衣袖上，近乎刺目。
下一刻，魏兴一脚踹飞了欲图行刺的儒生。
他距离护卫那么近，场面尚未产生骚乱，他几乎是立刻就被生擒在原地。
赵维桢猛然回神。
“你干什么？！”她横眉道：“他伤不到我的！”
魏兴就在她身后，怎么能沦落到要吕不韦本人出手！
吕不韦却是一把将赵维桢拉到身后，他松开匕首，金属落地发出分明的铿锵之声。
“把广场上的人都圈住了。”他的手还在流血，语气却依旧温和平静：“任何人不许泄露消息，尤其是不能让王上得知。”

第117章 一一五
115
一个时辰后,吕府。
赵维桢匆忙走到正屋前，在她身后，几个侍人分别端来了热水、布料、高度数蒸酒与换洗的衣裳。她刚来到门口,正屋内的医师就走了出来。
“如何了？”赵维桢赶忙问。
“已处理妥当。”
疾医谨慎回应：“君上请放心，相国只不过是皮肉伤。刀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
那就好！
听到医师做出结论，赵维桢才觉得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但放下心来的同时，她的严峻神色分毫未变：“是右手？”
疾医：“是。”
赵维桢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那……会耽误他平日用手么？”
疾医：“若伤口愈合良好,日后不会有大碍。为保证不出意外,烦请君上多多劝诫相国，伤未好全时不得用力。”
赵维桢拧起眉头。
先秦时代的医疗条件和医学技术着实令人不敢恭维。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愈合良好就没事，那愈合不好呢？
“我进去看看。”赵维桢也不好责怪疾医：“劳烦你了。”
“内臣不敢。”
待到疾医离去,赵维桢才抬头看向守门的魏兴。
魏兴整个人看起来甚至要比受伤的吕不韦还要苍白。他自觉护卫不当,面部表情彻底纠结成一团,仿佛魂丢了般愧疚。
一撞见赵维桢的目光，魏兴立刻开口：“广场上人多,反而没多少人第一时间目睹情况。我已派人将知晓情况的人士都约束起来。请夫人相信我，消息不会扩散出去的。”
赵维桢点头：“好。”
魏兴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抱拳弯腰：“请夫人责罚！”
赵维桢：“罚你什么？”
魏兴：“护卫不力,实属大罪。在下还是……武力不精,要是兄长,决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就武学造诣来讲,据说魏盛是比魏兴要强许多的,大抵有个副将的水准。
但赵维桢平时不见刀枪,自然也摸不透是真是假。
眼下魏兴一是自责,二是认定有人针对吕不韦和赵维桢,魏盛能起到更好的护卫作用。平时当哥哥的人是傻缺了一点,可他在场许情况不会到这一地步。
“把魏盛调回来吧。”
这次赵维桢也不打算经过吕不韦同意了，果断道：“他功夫好，又管情报。朱平一人到底是分身乏术，都过两年了，也算是受了责罚。”
“……谢夫人宽恕。”
魏兴看起来快要哭了。
赵维桢阖了阖眼：“你要自责，就打起精神来，别再出问题就是。”
魏兴：“是！”
赵维桢也没空继续安慰他，接着拎起衣袂，带人跨过门槛。
她吩咐人把带来的热水等物件放到外间，而后遣侍人离开，自己则迈开步子直奔内间。
一进门，就看到吕不韦在脱衣服。
他平日喜洁，爱穿的白衫虽为旧衣，但向来爱护，洁净如崭新的一般。如今这件白色深衣的右半边却尽是血迹，或飞溅或泅湿，干涸的痕迹乌黑深沉。
仅看大半边的血痕，就知道他的手伤得有多深。
吕不韦的惯用手为右手，如今受伤了，不方便行动，连脱衣服都吃力。他用着左手费劲巴拉地扯着腰带，衣襟松开，却是半天也没扯下来。
“自己逞什么英雄。”
赵维桢平静地上前：“你就不能喊魏兴帮忙？”
说着她抬起双手，为吕不韦帮忙。
解开腰带，而后赵维桢的双手落在男人的衣襟。她轻轻一抬手腕，外衣就从吕不韦的肩头滑落。赵维桢的视线无意识地往下一低，目光便落在那刺目的血迹之上。
这件衣服，赵维桢也很喜欢。
吕不韦着黑衣虽显勋贵，但他本就瘦削，深色勾勒到近乎清矍，远不如着白衫时好看。
只是一件旧裳，注定是穿不到最后的。
赵维桢蓦然曲起手指。
一件外袍挂在吕不韦的肘间，他既不言，也不行动，任由赵维桢抓着自己的衣襟。
“为何这么做？”赵维桢轻轻开口。
吕不韦垂眼。
他生得高，不过是低眸，便能看见赵维桢的头顶。尤其是她没抬头，赵维桢后颈一道顺畅的曲线没入衣领，从后鬓到布料之间不过三寸的肌肤悉数落在眼中。
男人就盯着那道曲线，不见情绪地回应：“我故意的。”
赵维桢：“……”
吕不韦理所当然地开口：“我救下维桢，于维桢有恩，你欠我的。”
赵维桢松开扯着吕不韦衣襟的双手。
外袍落地，内在的裘衣松松垮垮，男人胸（）膛与腰（）腹之间的肌肉纹理若隐若现。与之相对的，赵维桢却依旧穿着整齐，她严丝合缝的服装与吕不韦白皙的肌肤相称，对比分外分明。
“这件事必须压下去。”吕不韦并没有纠结于赵维桢的问题：“否则，天底下憎恨你我，憎恨秦国的人数不胜数。若旁人效仿，就麻烦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赵维桢问。
问的当然是刺客的身份。
这个年代愿意为国、为一志向而动手的游侠刺客数不胜数。太史公写《史记》，甚至专门有一篇《刺客列传》作详细记载。
见那刺客作儒生打扮，许是浑水摸鱼，但赵维桢觉得，他若真的是一名儒生也不意外。
这个年代的儒生刚的很，可不止是嘴皮子和笔杆子厉害。
“听口音是韩人没错。”吕不韦说：“可到底为何动手，还得再问问。”
也许他就是为韩国报仇，存与不存，韩国注定为秦吞并。
也许他就是借机找茬——那派人行刺的，究竟是秦国人、韩国人，抑或是其他诸侯动的手，就不一定了。
这天下，想要吕不韦和赵维桢性命的，数不胜数。
“这件事不能瞒着王上。”赵维桢没忘记吕不韦在广场说的话。
“倘若秦王知晓你为人刺杀，”吕不韦说，“刺客还说是为了韩国，他定会发兵灭韩，不再留任何余地。”
赵维桢低着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她只是小心地抓住了吕不韦的手腕，将男人的手抬了起来。
往日吕不韦分外钟情于赵维桢的皓腕，而这还是第一次赵维桢主动握住他桡脉之外的那几寸皮肤。
吕不韦长着一张好脸，不知是保养得好，还是天生如此，仅看那张脸男人那叫一个细皮嫩肉，完全是翩翩君子的模样。
可他的手，他的小臂却彻底暴露出男人经商时吃尽了苦难。
他皮肤白皙，因而静脉突出更为分明，脉络沿着粗糙的皮肉一路向上，到了掌根便为茧子覆盖。
当了这么多年相国，吕不韦不再需要于七国之间周转，可留下的痕迹却未曾消失不见。
再往上，伤口叫医师包扎了起来。
她不过是稍稍一碰布料边沿，吕不韦的呼吸就是一顿。
显然是在疼。
这么深的伤口，怎么会不疼？
“不是刺杀我。”赵维桢纠正道：“只是当时我离得更近罢了，他想行刺的是你我二人。吕不韦，也别小看你在王上心中的地位。”
吕不韦失笑出声。
只是这徘徊在她头顶的笑声多少有些缺乏感情。
“人心都是相互的。”赵维桢继续说：“你要是忌惮秦王，秦王才会忌惮你。今日你向他隐瞒，哪怕是好心，也注定不再是坦诚相待了。是你我看着王上长大的，他生性为人，你还不清楚么？秦王政虽强硬坚决，但从不刚愎自用。你如实相告、据理力争，他会接受你的提议，也会信任你。”
赵维桢早就发现了，嬴政并不介意旁人持反对意见。但他会对重视之人心存戒备、因利疏离而耿耿于怀。
早在邯郸，早在他还是个逃难的孩子时，这样的认知就深深地扎根在他的心底。
所以赵维桢不怕吕不韦和嬴政政见不合，她怕的是吕不韦就此与嬴政离心，那才是她拉都拉不回来的局面。
只是……
吕不韦歪了歪头。
赵维桢的视线在他的掌心，没有看到他此时冰冷又讥讽的神情。
“维桢是在说秦王，还是在说你自己？”
“……”
赵维桢猛然一愣。
她迅速抬眼，四目相对，男人那双明眸中渲染进淡淡温暖，好似刚刚的嘲讽不曾存在一般。
但赵维桢到底是看到了。她明白他的意思。
“你告诉我。”赵维桢再次开口：“为何这么做？”
他不用出手。
儒生与赵维桢身边有数个护卫，有魏兴，不论如何，那把短匕也不会刺（）入她的身体。
赵维桢想不通。
吕不韦见状，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维桢不该谢我吗？”他反问：“不韦救了你，你合该做点什么才是。”
“英雄救美，还受了伤。”赵维桢知道他故意揶揄，毫不留情地嘲讽回去：“我该深深感动，为之哭泣再对你表忠，来一个相国和女君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对吧？”
“这样我就达到目的了。”
吕不韦还在笑。
他笑得谦逊温和，甚至多少有些心满意足的意味。就像是一番付出的明谋换来了必要的成果，他以受伤为代价赢了一把：“我救维桢，维桢会感激我，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一比一交换，很公平。”
赵维桢却分毫不动。
轮到她来抓住他的手腕了，纤细柔软的指尖搭在男人的小臂处，牢牢地握住他。赵维桢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紧吕不韦的眼，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你究竟为何，这么做？”她问。
可饶是如此，吕不韦依然没有给赵维桢回答。
他仿佛不理解她的问题，面露困惑——但赵维桢知道，他一定是懂了的。
“维桢想听到什么答案？”吕不韦反问。
回应他的是赵维桢的轻笑。
“你平时不都是捡着好听的话说么？”赵维桢说：“倾诉衷肠、暧（）昧情话，说得那叫一个坦荡荡，都不带打腹稿的。今日我给你机会了，怎就偏偏不说了呢？”
吕不韦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于室内蔓延开来，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却始终没有给赵维桢答案。
这人啊，真有意思。
他愿意把最为丑陋的一面展现给她，那头怪物会因贪婪、掌控与嫉妒而撑开人皮，对她耀武扬威，对她强行逼迫。可同样是真实，事到如今，怪物却又缩在了人皮之下，不肯面对了。
赵维桢垂眸，视线聚焦在吕不韦的掌心。
他伤的是右手，他平日用饭、执笔，做一切事务都习惯的那只手。
他说他故意的，可他分明可以用左手。
“算了。”
赵维桢顿觉无趣。
她退后半步，捡起地上染血的外袍：“衣裳备好了，我去给你拿新的。”
说着她转身。
然而就在赵维桢迈开步子顷刻间，左侧一道大力猛然袭来。
赵维桢怎么转过身的，就怎么为人握着右肩拉了回来，稀里糊涂地撞进了吕不韦的怀里。
而后那只左手握住了她的腰（）肢，男人俯首，迅速拉近距离。他的鼻梁与呼吸蹭过赵维桢的鬓角，从上至下，而后至她的唇侧——
赵维桢下意识地撇过头。
吕不韦蓦然顿住。
他似是不相信，又像是受了挫。最终所有情绪消失殆尽，以极快的速度化为一声嗤笑。
赵维桢这才再次转头看向他。
那双微垂的眼眸离得如此近，近到赵维桢能看清黝黑瞳仁中自己的倒影。
“我可以与你成婚。”
吕不韦低语，他的声线震颤，她清晰可见。
“与你同床共枕、孕育后代。”
男人语气里几乎寻觅不到什么感情，但至少，他说的是实话。
“可是维桢，我究竟要怎样。”到了最后，吕不韦的话语中带沾染上几分清晰可见的困顿：“于你来说，才不止是个‘吕不韦’？”
是在问赵维桢，可是吕不韦并不等一个答案。
他松开手，便显得这句话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靠拢的热度迅速离去，赵维桢却在此时给出了回应。
她掂了掂脚尖，而后一双手捧住了男人的面庞。他怎么拉开距离的，赵维桢就怎么凑了上去。
那基本上不能称之为一个吻。
无关欲求，无关缠（）绵，轻吻之后，赵维桢稍稍拉开距离。
她再抬眼，视线交接，赵维桢在他的眼底寻觅到了几分茫然与震惊。
“我没事。”
赵维桢说：“毫发无损，你放心。”
下一刻，他眼底的情绪骤然消失殆尽。
吕不韦主动吻了过来，仅用左手狠狠地揽着她，亲昵为癫狂所取代，一切能用言语与理智形容的情绪与认知都不复存在。
只剩下的就是他与她。
待到一吻结束，吕不韦还是没放开赵维桢，他垂下头颅，犹如一只受伤的走兽，把自己的面孔埋进了赵维桢的脖颈与发间。
如此许久，久到二人的呼吸渐渐平息，吕不韦彻底收敛了所有情绪。
“维桢说得对。”
他的嘴唇贴着她颈间的肌肤出言：“一步错，步步错。不韦怕得就是一着不慎，全盘皆输。你我遇刺而我有伤，在王上面前，因这伤口，我便有劝说秦王的机会。”
再起身时，吕不韦的神情已恢复往常，好似刚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此事必须让王上知情。”他说。
…………
……
转天上午，章台宫。
少年嬴政听到侍人禀报，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书卷，亲自迎了出去。
“仲父，夫人！”
秦王政无比凝重地跨过门槛，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吕不韦右手的包扎时，一双凤眼中有分明的凌厉闪过：“我已听得魏兴来报，仲父的伤势如何？”
“只是皮肉伤，没有大碍。”吕不韦一把握住秦王政的手，无比真诚道：“还请王上放心。”
“昨日事发突然，不韦直接扣留刺客与在场人等。怕节外生枝，所以待处理伤势、压住消息之后，今日清晨才请人来报。”
吕不韦一番陈情，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忠臣不二。
又是拉手、又是坦白，再加上他那双眼睛展现出真情时那叫一个可怜加深情。恨不得是天底下最忠的忠臣都比不上他一只伤手还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替秦王政拦的刀呢！
“不韦决无隐瞒王上之意，苍天可鉴，请王上恕罪！”
赵维桢：“……”
苍天要是有眼，早就劈死你了！
虽然受伤的是他，脑子转过来的也是他，但吕不韦这幅嘴脸，赵维桢怎么就是这么想抽他呢。

第118章 一一六
116
章台宫内,吕不韦陈述了一遍昨日学堂外发生的事情。
少年嬴政始终不曾言语。
他很生气，赵维桢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怕少年人面无表情、眼神沉着，挺直的脊背一如既往,连呼吸节奏都不能改变过。
但当今的秦王政横竖是她教起来的学生,赵维桢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嬴政的情绪变化。
面上没反应,但秦王却是不着痕迹地抓紧了手中书卷,他拇指捏着纸张一角,力道之大手背、指节的经络都随之明晰起来。
再用力一点,怕是连纸都要被嬴政徒手抓破了。
“幸而臣无大碍。”吕不韦着重强调了这点：“因而遇刺一事,反倒是好事。遇刺一事，合该按秦律处理，也仅应按秦律处置。”
做出提议后，吕不韦继续道：“待结果之后,再将消息放出去,天下人就会觉得，秦国秉公执法、以事论事,有强国风范,不会因此波及韩国无辜百姓。
“如此，不以强兵报复，反而让斥责秦国强、暴、杀、戮之人陷入无理狡辩的境地，韩国的百姓也会念及王上公平,感恩于王上。”
赵维桢站在一旁听得不禁挑眉。
她支持吕不韦的提议,但不见得这个时候秦王能听进去。
果不其然,吕不韦话音落地,嬴政的表情纹丝不动。
少年人冷着一张脸点头：“仲父此言有理,但寡人不在乎黔首如何看待寡人。”
吕不韦：“……”
平日朝堂也好,私下也罢,嬴政对吕不韦的态度还是挺尊敬的，鲜少会有这般直接回绝的时候。
“如此也好。”
吕不韦斟酌好回应，脸上依旧噙着笑意出言：“臣可谓君谏言，但国君是否采纳，是国君的事情，只是——”
说到最后，他话锋一转，温和的面孔中摆出恰好到处的为难。
“臣亦有私心。”吕不韦动了动右手，包扎好的伤口清晰可见。堂堂相国笑得一团和气，语气中却带着无奈：“也不愿自己白白受伤。”
意思就是，刀子都挨了，那总得利用起来吧，不然他不就白挨刀子了吗。
以理无法说服，于是吕不韦就用人情来劝秦王政。
吕不韦是先王的老师，是秦庄襄王临终前要求嬴政认下的仲父。他讲道理，嬴政可以不给面子，但说起人情，嬴政却是不能不给的。
但未来的始皇帝也是个极有脾气的人。
他还是在生气，所以哪怕是吕不韦服软，嬴政还是没说话。
赵维桢见状，才默默地前行几步。
“王上读什么呢？”她故意好奇地看向嬴政手中的书卷：“拿得这么宝贝，我可能看看么？”
国君的文书和信件，肯定不能随便给臣子看。
但嬴政只是看向赵维桢，就知道这是她在转移话题。
“没什么。”
于是嬴政顺着赵维桢的话说了下去：“公子非的一些文章罢了。”
赵维桢莞尔：“我可以看看吗？”
嬴政一顿：“那寡人先与夫人说好，公子非的话可不太好听。”
说完，他把手中的纸张转交给赵维桢。
赵维桢拿来迅速扫了一眼，大概就明白了嬴政的意思。
这韩非……
她对着文章失笑出声：撰文说她和吕不韦不是呢。
不得不说，韩非的文笔是真的好。他并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含沙射影。整篇文章只是单纯叙述中（）央（）集（）权的必要性，并且在国君的“术”与“势”方面强调了王权的价值。
直到文章最后，他才展开了自己的意见：韩非认为吕不韦和赵维桢的存在确实影响了国君集（）权。
文章中还点明特别是赵维桢：幸而夏阳君为人坦荡正直，为秦不为私。否则的话她与秦王为师生为恩人，关系走得太近，会影响秦王的判断，进而影响王权的施展。
客观来讲，韩非说得没错。
“倒也算是鞭辟入里。”赵维桢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公子非确实有才华在的。”
“夫人认同他？”嬴政问。
“若非王上认同。”赵维桢侧了侧头：“公子非一言，也够判个离间罪名，叫王上发兵灭韩了，哪儿还用得着等刺客行刺？”
嬴政：“……”
少年国君没想到，自家夫人还能这么绕回来。
赵维桢当然不生气。
别说，他这么上书倒是真的遂了吕不韦得愿——他展示出保韩非的意愿，就是为了给赵维桢在朝堂上找麻烦。
当今的秦廷，怕是也就只有公子非敢撰文说夏阳君的不是了。
韩非这人也挺有意思的，赵维桢哭笑不得地想。你说他是离间吧，可他说的是实话。
这是赵维桢不稀罕那些个爵位，也不稀罕什么一人之下的权力。若她稀罕呢？
要她是第二个吕不韦，年轻的秦王就要面对比历史上更艰难的开局。
要她是第二个李斯、赵高，日后的麻烦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韩非上书，算是一针见血，说中了秦廷的要害。
但韩非也是实打实地挑拨离间。天底下谁不知道秦王和夏阳君关系好啊？你在这儿给人找不自在呢。
不过，眼下他的一篇文章，倒是给了赵维桢继续劝说的由头。
赵维桢平静道：“若不是我与相国遭遇了刺客，而是李斯，是公子非自己，或者其他朝臣，王上会如何作想？”
嬴政微微蹙眉：“李斯、公子非，眼下同为秦臣，行刺他们，也是打秦国的脸面，不是不可出兵灭韩。”
赵维桢：“话是这么说，可王上未必会如此生气。”
嬴政当即怔了怔。
赵维桢放缓语气：“公子非说的确实没错：正因我与相国同王上亲近，王上才会大动肝火。秦国是秦王的国，秦国之怒为秦王之怒，倒也没什么。只是个人与个人的仇怨，你打我一巴掌，我打回去就是，可国与国就没这么简单了。”
这番劝诫发自真心。
抛开局势、战事不讲，单从赵维桢个人来看，她也不想因此发动战争。
为了她和吕不韦屠城灭国？算了吧，这债今后要背几千年的！
“就让恩怨停留在个人与个人，不再上升。”赵维桢说：“王上以为如何？”
“眼下廉颇将军告老，是个好机会。”
吕不韦趁热打铁：“此次不止战，就再无停下的可能。王上，既秦国正推广秦篆，统一度量衡、传播纸张。不如以此为依托徐徐而图之，何苦落暴秦口实啊！”
嬴政长舒了口气。
少年人到底是冷静了下来，他深深地看向吕不韦。
“仲父为人、行事，向来无所不用及。”嬴政不见喜怒：“哪怕是自己受伤，也要用来劝诫寡人。我若回绝，实是违背了做人的本分。人都不是，谈何治国？”
吕不韦一顿，似玩笑、似惊讶：“王上，这可是儒家的说法。”
嬴政冷哼一声。
“那些个儒生，寡人看不上。”他冷冰冰道：“但夫人说过，管他什么家，有用即可。”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吕不韦的右手上。
“暂且就按仲父提议的来。”嬴政最终拍板：“韩国若降，就要韩王亲自携国玺入咸阳请降。至于近日，仲父就在家好生养伤吧，可不用来上朝。”
吕不韦闻言神情一敛，正色道：“区区受伤，不耽误行动。眼下我军攻韩，此为大事，不韦的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他明明是在表忠，却让嬴政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嘴角。
“相国此言，为臣言，还是为仲父言？”嬴政问。
吕不韦愕然抬头。
国君什么意思？
为臣言，那就是为自己。一句“别来上朝”，很像是国君嫌弃他以人情胁迫，虽作让步，但也要求吕不韦低头。
为仲父言，则简单得多。
那一瞬间，吕不韦的思绪转了无数回，好的、坏的念头悉数排列其中。
可当他触及到嬴政凤眸中不加遮掩的情绪时，一切试探都显得那么多此一举。
少年国君年纪轻轻，却是带着十足上位者威严。如今的嬴政，仪态、气度，举手投足，俨然是一名英姿勃发、野心勃勃的王。
但他眼中的关切却不是假的。
吕不韦展现出的情绪几乎能称之为震惊。他明白嬴政的意思——
你吕不韦算计也好，劝诫也罢，至少在现在，我还是拿你当长辈。
所以不论如何，我不想看你受伤，也是在以后辈的姿态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养伤。
对方致以单纯的关心，而他却在以利益关系揣度。
相较之下，吕不韦自己都品出几分嘲讽的意思。
“臣……”
他张了张嘴，多少有些动容。话已出口，吕不韦到底是收了回去，郑重抬手，向秦王行礼：“不韦晓得，谢王上挂念。休息期间，一切就劳烦王上与夫人操劳了。”
到此，行刺之事也算是商议出了一个大概来。
之后赵维桢又同嬴政说了些旁的话，夫妇二人便出声告退。
待到他们离开，嬴政站在空荡荡的偏殿沉默片刻，而后转头看向侍人：“唤李卿来。”
少年国君重新坐回了长案之后。
不出多时，李斯匆匆跨入偏殿。他行礼之后，嬴政便将手中韩非的文章展示给他。
李斯迅速浏览完文章，文质彬彬的面孔不见情绪。
他合拢书卷：“公子非所言，不无道理。”
嬴政：“寡人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却不见得用真心撰写。”
李斯扯了扯嘴角，仿佛欲笑，可神情也就止步于此。
“臣斗胆推测，王上是拿不准公子非究竟能不能用。”李斯说。
“李卿以为呢？”嬴政问。
“这也简单。”
李斯一抖手中书卷，不假思索：“公子非主张集权，认定国君应以强权治国。王上可拿秦军攻破南阳一事向公子非发问，以他的治国之策，国君若要灭国，臣子不得提出异议。假如公子非坚持存韩，那他注定不为秦所用。”
“好。”
嬴政颔首，平静道：“既是如此，李卿可替寡人去问问。”
李斯闻言周身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王。
这是将韩非的生死完全交付到他的手上！
…………
……
同一时间，赵维桢离开章台宫后，马车拐了个弯，到了咸阳宫。
行刺发生在学堂，瞒得住朝臣，却是瞒不住赵姬的。
赵维桢怎么也得向她知会一声。
“你来做什么？”
听到下人禀报赵维桢来了，赵姬赶忙带人迎了出来。
她上上下下把赵维桢仔细打量好几遍，见她没事，连连拍着胸口舒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在邯郸时都没出岔子，要是在咸阳出事，那我和政儿真是没法向你阿父交代。”
说完，赵姬话锋又是一转，感慨道：“相国平日看着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模样，没想到如此英勇。”
赵维桢哭笑不得：“你羡慕？”
赵姬撇了撇嘴：“才不呢，碰到这种事情，我吓都吓死了。你近日也少出门，学堂的事情，交给我和子嬴就……英华人到哪儿去了？”
后半句话是赵姬扭过头，见子芈不在，同侍人说的。
今日伺候在赵姬身边的是名年纪轻轻、容貌华美的小姑娘。赵维桢见她面熟，仔细一想，好像是昔日搞伶人海选时选中送到宫里来的歌姬之一。
年轻侍人娇滴滴地回应：“回太后，芈夫人听说夏阳君来了，本是想随太后一同出迎的。可她一起身就觉得头晕、犯恶心，就留了身旁人休息，不愿身体不适打扰了太后与君上见面。”
赵姬：“……”
赵维桢：“……”
在这方面，赵姬的反应速度是比谁都快。
小姑娘不懂这些，堂堂大秦太后可太明白了！
赵维桢眼睁睁看着赵姬的表情从责怪瞬间变为惊讶再定格到狂喜。
赵姬连礼仪都不顾了，好似还是在邯郸时的富家妇人般，一把抓住赵维桢的手语无伦次道：“你，你可别走，你、你，我这是要当大母了么？！”
赵维桢：“…………”
谁要当大母了，是你当还是我当啊！

第119章 一一七
117
子芈怀孕了！
当宫中医师确认后,赵维桢的心情实在是难以用一词来形容。
她既震惊，又震撼。震惊在于感觉昨天的嬴政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就已经要当爸爸了？更令她震撼的是,始皇帝的长子,那就是公子扶苏啊！
穿越之前,赵维桢看过无数关于公子扶苏的争论。
有说他生性仁爱刚正,适合守国,作为开创封建王朝之后的过渡君主再合适不过的。
有说他完全叫儒家教傻了,软弱无能,秦末时期天灾人祸，他肯定压不住江山，纵然没有李斯、赵高矫诏也注定要玩完。
至于他为什么自杀、究竟是不是自杀，当时的秦廷发生了什么,数不清的讨论和衍生作品从古至今就没停过。
对女大学生赵维桢来说，这些都是猜测。
别说那些有用没用的,她只认一件事：公子扶苏是始皇帝的长子,亦是始皇帝选中的继承人。她知道这些就够了。
可穿越之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
嗣子之位，何其重要！
虽然历史上没有任何关于扶苏生母的记载,但他是第一个,子芈肚子里的十有八、九就是扶苏。
一时间，赵维桢头大了整整三圈。
幸好她还不是压力最大的。
医师安抚好子芈后,得到消息的秦王政姗姗来迟。
嬴政大步跨进子芈的寝殿，他一身玄黑朝服，显然是直接从章台宫赶过来的,都没回自己的寝殿换衣服。
少年人一进门,看见赵姬与赵维桢都在场,当场卡了壳。
“寡人听闻——”嬴政迟疑道：“英华她……”
“政儿要当爹了！”
赵姬喜不自胜：“英华也是个傻孩子，都怀孕三个月，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然后堂堂秦王政，如同雷劈般呆立在原地。
是的，嬴政人都傻了！
直面赵国兵卒追杀时，他面无表情；寄人篱下、遭人欺凌时，他无所畏惧。
秦王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虚与委蛇尔虞吾诈没体会过？连华阳太后的私兵都不曾让他表情变化，如今听到自己要当爹了，年轻有为的嬴政，一双凤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秦王不回应，没人敢说话。
寝殿之内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之中。
作为另外一位当事人，子芈坐立不安地动了动身姿，小心翼翼道：“王上……”
“我没事。”
嬴政猛然回神。
少年国君几乎是立刻拧起眉头。
他本就生得凌厉深刻，剑眉深深蹙起，便凭空凸显出几分威严。只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这样的肃穆锐气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嬴政看向医师：“你过来。”
说完，他抬腿就走，是要与医师出门详谈。
子芈一双饱含期待与希冀的双眼一下子就黯淡下去，连脸上的笑意都在瞬间消失殆尽。
“君、君上。”子芈有些难过地拽了拽赵维桢的衣角，目光依旧追随着嬴政的背影：“我、我是不是不该有孕？”
赵维桢讶然抬头：“为何会这么想？”
子芈犹豫片刻，而后鼓起勇气道：“我为楚人，昔年华阳太后逼宫一事，早早就传到了楚国去。若我有嗣，王上会不会因此……心生忌惮？”
赵维桢：“……”
怎么说呢，她真希望子芈能比现在更傻白甜一点。
从楚国来的公主，生性天真烂漫、像个孩子。子芈是没什么条件接触朝廷政治，父母也没有特地培养她，但她也不傻。
而且，嬴政的老婆很难当。
在赵维桢看来，连赵姬的处境都比子芈要好：赵姬拢共没当几年王后，就成了太后。身为先王的寡妇，只要赵姬不作妖，她在秦国想干什么别人都得供着。
但子芈不行，更何况，她是楚国的公主。
思忖片刻，赵维桢不答反问：“恕我逾越，敢问夫人与王上平日感情如何？”
子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嗫嚅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是不错的意思。
想也是了，若非感情不错，怎能这么快就有了孩子？子芈嫁过来也就一年多呢。
“王上生得那般英俊，又什么都懂，”子芈红着脸小声说，“屈子作《九歌》，写‘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英华觉得，这就是完全在称赞王上呢。”
好啊，连《九歌》都用上了。
年轻姑娘钦慕自己的丈夫，甚至是有些崇拜英雄的小心思，足以可见子芈是真的喜欢嬴政。
正因如此，见他转身就走，才会忐忑多想。
“那就是了。”赵维桢宽言道：“给自己喜欢的人生孩子，哪里又该不该的？王上向来观察敏锐，你对他如何、有没有旁的心思，许是他比你自己都清楚。”
“可——”
子芈并没有为轻易说服：“可既是如此，王上为何不高兴？”
赵维桢又是想了想，笃定道：“他应该不是不高兴。你别担心，我帮你去打探打探。”
“真的？！”
子芈一双黯淡下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仿佛抓住救星般抓住赵维桢：“谢、谢君上……呜呜，君上，我就靠你了！”
到最后，子芈连激动再难过，险些哭出声来。
赵维桢暂且把安抚子芈的工作教给赵姬，自己拎着衣袂出门。
她跨出寝殿，就看到嬴政一人站在门外，医师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听到脚步声，少年人转过身来。
直至触及到赵维桢的视线，嬴政微微紧绷的肩背本能地放松下来。不等她站定，他一双凤眸微抬，少年的面孔中写满了肃穆与严峻，全然是一副朝堂之上谈论政事的姿态。
“寡人欲立英华为后，是否不合适？”嬴政正经道。
赵维桢：“……”
她险些没给嬴政噎死。
里头怕嬴政忌惮怕的要死，结果你又是如临大敌、又是眉心紧蹙，搞得赵维桢都打好了腹稿准备宽慰了，结果嬴政在考虑立后的事情。
天啊，嬴子楚哄老婆一套一套的，吕不韦这个仲父也是情商高过章台宫天花板，有这两位男性长辈，最后教出这么直男的脑回路来——
赵维桢陡然觉得自己要负很大责任。
她光顾着给嬴政讲课了，没告诉他怎么谈恋爱啊！
而且，堂堂秦王还是真的在深入考虑这件事。
“英华有孕，以此册封，理所当然。”嬴政认真道：“虽然她为楚国公主，但如今咸阳宫内没几个楚人，朝堂之上也无楚臣，不用担心外戚成事。”
赵维桢挑了挑眉梢：“看来，王上对芈夫人颇为宠爱。”
少年国君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根却是一下子红到了脖子边沿。
“寡人……也不知道。”嬴政说：“英华懂事，愿为秦妇，而非楚臣。”
想得到嬴政的信任可不容易，这句话的评价可谓很高了。
“那就是喜欢了。”
赵维桢心神一松，笑着问：“是么？”
国君有些窘迫地侧了侧头：“算是吧。”
赵维桢猛然变脸，语气严厉起来：“既是喜欢，为何不说？！”
嬴政：“……”
活了十八年，他都没叫夫人这么训斥过！
“妇人有孕，身体本就不适。结果王上倒好，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走，叫芈夫人吓都吓死了！”赵维桢语速飞快，那叫一个不客气：“民间有言：老婆要哄的！王上没见过猪跑，难道还没吃过猪肉不成！先王怎么哄太后，王上总记得吧？连吕不韦都知道挑着好话说呢！”
嬴政：“…………”
所以子芈到维桢夫人口中倒成猪了是吗！
虽然早就习惯了赵维桢稀奇古怪的比喻，但她这么一说，嬴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破功笑出声来。
别说，仔细回想英华用饭时的认真模样，还真像一只贪吃的小猪崽。
“还笑！”
赵维桢语气依然严肃，但面上又是跟着勾起嘴角：“王上仔细想想，换做是你在邯郸为兵卒追杀时，是想要阿母好生好气安慰拥抱，还是要远在咸阳遥不可及的一个嗣子之位？”
不指望男性能理解女子有孕时的心态，但大差不离的处境，赵维桢还是能举出例子来的。
果然，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嬴政立刻就明白了。
他忍俊不禁的表情逐渐消失，为更深层的思虑取代。
“我明白了。”嬴政想了想：“英华需要我支持。”
国君用的是“我”而非“寡人”，这叫赵维桢长舒口气。
直男是直男了点，但嬴政自幼敏锐，十分擅长观察人心。赵维桢稍稍点拨，他迅速理解了自己哪里不妥当。
嬴政只是想，既然子芈有孕，给她相应的位份是最合适的礼物。
但实际上子芈需要的是嬴政本人。
“支持，关心，还有王上的爱护。”赵维桢语重心长道：“至于封后，王上自己决定即可。”
嬴政颔首。
过了好那么一会儿，他红透的耳根才逐渐消减。
“我还不知道如何做一名父亲呢。”嬴政不可思议道。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赵维桢无动于衷：“我又当不了爹。”
嬴政：“……”
真是有多少愁绪和感慨都立马烟消云散了。
多年师徒，嬴政毫无障碍地理解到赵维桢的潜台词。少年国君面上不做反应，语气却是一扬：“我去问仲父就是。”
赵维桢真是恨不得要翻白眼：“你先去哄老婆！”
训斥过后，她和嬴政不约而同地放下心来。
只是……
十八岁就当爹啊！
赵维桢在心底止不住感叹：好快。
纵然嬴政的个头早就长过了她，少年人也开始蓄须，可在她眼中，自己带大的学生始终是个孩子。
结果眨眼的功夫，他就要当父亲了。
不知道历史上的始皇帝第一次当爹，见到扶苏时是什么心情？至少眼前的嬴政，眉眼之间还是带着几分鲜活的少年意气。
真好。
她出言提点，嬴政却没有到此为止。
他相当擅长举一反三，少年人深思熟虑片刻，便扭头看向身旁的护卫：“去把魏兴魏管事喊过来。”
赵维桢微微瞪大眼：“嗯？”
护卫急匆匆离开，又急匆匆地将在宫外等候的魏兴带到寝宫门前。
魏兴行礼过后，嬴政也不和他客气：“若是巴楚、蜀地的商队归来，有什么新鲜物事，记得往宫中送一份。”
在邯郸时魏兴就在吕府忙前忙后，因而他在嬴政眼里也是自己人。
听到秦王吩咐，魏兴连忙应下来。
“是。”他兴高采烈道：“王上放心，我家阿兄要随着南方的商队一同归来，准会带些好东西，到时候臣亲自送来！”
…………
……
一个月后。
被发配蜀地数年的魏盛，终于得到了机会，随蜀地的商队折返咸阳。
一同归来的，还有数年前就离开秦国，去巴蜀、楚地搜罗农作物的农家头领荡威，以及他认下的义女荡隽。
这么多年不见，荡威的鬓发都白了，而昔年那个叫阳泉君塞给吕不韦未遂的小萝莉卷耳也长成了大姑娘。
荡威认卷耳为义女，未赠母姓，而称父氏，显而易见他是把荡隽当儿子养。
如今伫立在赵维桢面前的荡隽，个子不太高，皮肤却晒成了小麦色，一身男儿装，虽精致容貌能看出为女儿身，但言谈举止全然是寻常农家子弟的模样。
活脱脱一名开朗灿烂的运动少女。
她见赵维桢，也不复往日的莽撞和茫然，大大方方行礼之后，直奔正题。
“禀君上，我与家父从蜀地来，带回了些山菌菌丝。”荡隽说：“家父发现，若是温度、气候适宜，只要有菌丝，即便是在中原也是能长出菌子来的。”
赵维桢一凛，而后顿时喜笑颜开。
这不就是要种蘑菇么，是天大的发现啊！
在咸阳，或者更往东北的地方种蘑菇，环境也许要艰难一些，就算刻意培养也得按季节收获。
但在这个生产力匮乏的时代，多一口吃的都是好事。
“还有。”
荡隽又言：“巴蜀之地，矿产丰富。我见当地居民的冶炼方式与中原大不相同，也带了几名蜀地的铁匠来。”
赵维桢点头：“这你送到工坊，让他们找秦央就好。”
而后她又往商队的马车看了一眼，笑道：“你还有什么惊喜带给我的？”
荡隽：“还有就是……”
说到最后，荡隽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出来怎么说。到了最后，荡隽干脆心一横，转身跑开，不出多时把一头雾水的魏盛拖了过来。
“君上于我有大恩，草民就直说了。”
荡隽理直气壮道：“我看上这小子了，请君上做主。”
赵维桢：“……”
身后的魏兴：“…………”
等一会。
他亲哥不是因为缺心眼被发配了吗，怎么被发配了还能讨到姑娘喜欢的？！
究竟谁是缺心眼的那个啊！

第120章 一一八
118
人各有命,赵维桢很理解。
比如她好端端一个现代大学生，稀里糊涂就穿到了先秦时代，还撞上便宜老公跑路现场。其中弯弯绕绕,除了用玄之又玄的“命”说之外,赵维桢还真想不到其他解释。
但是吕府的兄弟管事,缺心眼情商低的那个入了人姑娘的眼,会来事懂眼色的至今单身狗。
一时间赵维桢的脑海中明晃晃摆出四个大字：命、运、不、公。
她哭笑不得地对荡隽说：“若是两情相悦,你义父义母和魏盛父母的同意就好。魏盛虽为吕府做事,但他又不是吕家的奴隶,人有爹娘，容不得我做主。”
荡隽闻言双眼一亮：“我义父义母肯定是同意的！”
然后着男装的年轻姑娘，拖着魏盛就往外走,非要今天就见见他亲爹亲妈不可。
赵维桢默默地扭头看向魏兴。
魏兴面无表情地看回去：没关系,也就是羡慕嫉妒恨一下罢了。
“夫人。”他轻咳几声：“还是货物重要。”
“……”
所以说你讨不到媳妇呢！
赵维桢懒得搭理他，径直看向荡威：“你们带回来的是什么菌丝？”
荡威也不客气，直接引着赵维桢来到车马边，从一堆潮乎乎的木屑中扒拉出包好的菌丝：“回君上,带回来的是蕈。”
蕈？
她闻言一愣，待到凑过去一看,恍然大悟。
包中的菌丝白花花似蛾,有些都长出来了。
这，这不就是木耳么！
看到熟悉的菌类，赵维桢简直要激动到合不拢嘴。
我国巴蜀、云南等地本就盛产菌子，木耳这种好生长的更是随处可见。只是历史上直到隋唐时期才有养殖木耳的相关记载,距离当下还有七八百年的时间呢。
“这,这就能种了？”赵维桢惊讶道：“咸阳也可以？”
“咸阳能种。”
荡威笃定道：“种菌先要看‘土’——种菌用的则是腐木,再看气候与湿度,用的种子则是带回来的菌丝，与种菜也是大同小异。”
所谓腐木、菌丝与气候湿度，不就是培养真菌的基质、菌种和控制温度湿度三大基本要素么。
“如今有水排引水，增湿容易。”荡威继续说：“蕈耳可成长于桑、槐、楮、榆、柳，安诸木上，以草覆之*。当下秦国种桑槐的田地也不少，不缺材料。至于温度……老天爷的安排，咱们是管不了的。”
可见培养真菌是有前提的。
首先是水力机械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其次是经由农具改革、农作物增产后，秦国不缺粮食，所以种桑树、槐树等作物的地方多了，才为培养真菌提供了条件。
总的来说还是得生产力足够。
可惜的是赵维桢实在是没那个能耐，能在先秦时期搞出塑料来。
她顿时有些遗憾：要是能整出大棚控温，别说是养真菌了，反季种菜都行。到时候哪里还用担心冬季缺少蔬菜和粮食会饿死人？
“如此已很好。”
当然赵维桢不会把遗憾说出来，她由衷嘉奖道：“能在中原种菌子，哪怕多种一点，也算是多一种口粮。”
对于这个时代的老百姓来说，但凡能进肚子里的，都是好东西。
“本也没想过菌子能种。”
荡威闻言笑道：“还是君上的功劳。”
赵维桢一愣：“和我有什么关系？”
荡威：“早年从蜀地运来的菌子，都是蜀人到深山采摘。谁也没想到，运到咸阳来，君上如此喜欢。
“吕家食肆推出新菜式，很快各国贵族纷纷效仿，愿卖菌子的商队多了，就有蜀人惦念着把菌子当菜一样种。我听闻后，就往山民家中跑了数月，试了试还真成了！”
赵维桢：“……”
这，这她真没想到！
自己炖了几锅菌汤，竟然还能从各国公卿贵族之间带起潮流来。而俗话说得好，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产业。
阴差阳错，倒是有了好结果。
“也，也行。”
赵维桢不禁汗颜：“那你们来的时候，带了现成的木耳么？”
荡威点头：“此物晒干后可储存许久，自然是带来的。”
赵维桢当即来了精神：“带我去看看！”
这边俩人在撺掇木耳，完全没发觉院子里进了人。
刚刚折返回来的魏盛和荡隽，撞见先一步跨进院子的吕不韦和嬴政，立刻僵硬在原地。
魏盛赶忙行礼：“王、王上，主人，我回……呃，回来了。”
吕不韦失笑。
数年之前一气之下把魏盛踹去蜀地的是他，如今跟没事人一样和颜悦色的也是他。吕不韦只是点了点头：“回来就好，旅途劳顿，你可先休息。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魏盛身边的荡隽挑眉：“相国，我是卷耳。”
吕不韦：“……”
回忆起当年为阳泉君强行塞过来的小萝莉，吕不韦脸上完美的笑容裂了瞬间。
走就走了，怎么还带回来的。回来也就罢了，还从小萝莉变成中性男装丽人了！
就在吕不韦难得词穷的时候，赵维桢闻声扭头。
“王上来得刚好！”
赵维桢拎着衣袂起身，美滋滋道：“留在府中一同用饭吧，农家子弟从蜀地带回来了不少好吃的——特别是木耳，回头我叫魏兴送宫中一些，这东西补血，给英华吃再好不过了。”
如今的国君已长大成人，自然不会像小时候那般对赵维桢做什么菜感到好奇。
但他见赵维桢兴致勃勃地模样，还是很认真地捧场：“就是夫人手中这些干巴巴的黑东西么？这也能吃？”
“往水中泡半个时辰，它们就全都变回原状啦。”
赵维桢笑眯眯地说：“咱们炒着吃！”
“炒着吃？”嬴政侧头。
先秦时代可没有炒锅这么一说。
赵维桢吩咐厨房做菜，也不愿为难工匠——这年头的金属何其珍贵，用来做兵器、农具刚够，做铁锅青铜锅实在是过于奢侈。
用青铜食器先凑活凑活，赵维桢飞快地盘算起来：自家炒一道菜也没什么的。
原谅她奢侈一把，赵维桢实在是太想念二十一世纪的炒菜了。
尤其是眼下有现成的干木耳，不做道木须肉岂不是暴殄天物。
“木耳与猪肉、竹笋一并下油锅，好吃到不得了。”赵维桢说着就忍不住口舌生津：“王上就等着吧！”
她急匆匆地跑去指挥商队往厨房搬运东西，还不忘记叮嘱厨子该怎么去做。
这般风风火火，叫嬴政冷肃的神情稍稍缓和半分。
“夫人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言语铿锵，”嬴政说，“在府上倒是一点也没变。”
“维桢在邯郸时也这样？”吕不韦扭头。
“在邯郸时，夫人还会亲自下厨。”嬴政回答。
吕不韦讶然挑了挑眉梢。
他可没见识过赵维桢的厨艺——来到咸阳后，也断然没有叫自家夫人下厨做饭的道理。
少年国君并没有纠结于这个话题，他一双凤眼微微垂低，落在吕不韦的右手上。
“仲父伤势如何？”这才是他今日到来的目的。
“基本无碍。”
吕不韦说着，还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他手上虽然重，但也仅仅是皮肉伤，没伤及筋骨。一个月后，掌心和指间的刀口结痂了，留下两道极深的痕迹。
嬴政不禁蹙眉：“怕是要留疤了。”
吕不韦莞尔：“为夫人拦刀，留疤总比出事要好。”
说完，他转向嬴政，和蔼道：“还未恭喜王上，要当阿父了呢。”
嬴政：“……”
说到子芈有孕，少年人的脸上多少还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不自觉地躲开吕不韦的目光，而后就撞见远处德音和文茵像两只小老虎般冲了过来。
“阿父！”
“王上！”
往年过节也好，学堂休沐也罢，但凡是有时间，夫人都会将德音和文茵带去咸阳宫拜访。母后身边没个小孩子，对双胞胎也是分外关心，因而她们二人对嬴政很是熟悉，半点没在怕的。
只是两名小老虎跑到一半，就被赵维桢左右手各一个拎了回来。
“待会再去行礼！”赵维桢勒令道：“没见到你们阿父和王上在说话呢吗！”
德音失望：“啊……”
文茵则是任由赵维桢拎着，冲嬴政摆了摆手：“王上待会见！”
嬴政见状，实在是没忍住，失笑出声。
两名小豆丁一打岔，少年人心存的窘迫一扫而空。他放松下来：“当年仲父如何作想？”
问的自然是吕不韦得知赵维桢怀孕时的心情。
吕不韦苦笑几声：“也没什么心情。”
先王走得太早，当今秦王身边除了吕不韦外，也没有任何信任的男性长辈了。他如此发问，吕不韦虽不意外，但陷入了片刻的迟疑之中。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嬴政。
“我与维桢……”
吕不韦感慨道：“当年早就有所准备，因而也没什么意外。”
他总不能对秦王说要不是赵维桢想要继承人，两个人之前根本就没同房吧！
“王上这是有备而来。”吕不韦调侃道：“怕自己头一回当爹，做不合适么？”
“夫人与仲父，同我与英华很像。”嬴政却不为所动，认真回应：“与父王母后不一样。”
吕不韦猛然一顿。
哪里不一样？
先王子楚和赵姬是因为实打实的感情在一起，而吕不韦和赵维桢却是利益夫妻。
这与楚国公主为联姻入秦也差不了多少。
“原来王上因此才向不韦发问。”吕不韦勾了勾嘴角，显露出淡淡嘲讽色彩。
“还是别学我们。”
吕不韦低声道：“起了个坏头，之后一切都不是那个意思了。”
嬴政讶然侧首，他看向吕不韦：“仲父此言何意？”

第121章 一一九
119
“仲父此言何意？”嬴政讶然道。
吕不韦只是不带感情地笑了几声作直接回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一刀狰狞血痂从虎口延续至末指指根，如同丑陋的蛇横亘在他的掌心。
赵维桢追问了足足三遍，他为何这么做,吕不韦没有回答。
不是避而不答,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当时的吕不韦什么都没有想。
刀来了,他便伸了手,待到痛楚直袭脑门,血迹泅透衣袖,吕不韦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事后比伤口更让他畏惧的是自己的行径。
什么时候,他对一人，可以做到身体先于行动？
“我与维桢，”吕不韦低声出言,“关系因利益而起,因利益而延续。算得太过清楚。”
就算是吕不韦也明白，婚姻、感情，是没法算清楚的。
“昔日维桢有言：不怕人有所求，就怕无所求,便立于不败之地，不可为人讨好,不可有攻讦之隙。”吕不韦感慨道：“难道她自己不是如此？如今我没有什么能给她的,金钱、名声，乃至权力，都是维桢自己挣来的，不韦摸不透她还能从我这儿索求什么。”
这番话是对嬴政说,更是对他自己说。
吕不韦本没期待嬴政能理解,但少年国君却回给他一个足以称之为震惊的神色。
对上嬴政一双含着意外的凤眸,吕不韦苦笑几声：“王上不懂？”
年轻人,不懂也正常。
他与赵维桢之间的纠葛，连吕不韦自己都不懂。
可出乎意料的是，嬴政竟然摇了摇头。
“是不懂。”少年人有些茫然：“不懂仲父平日算得如此明白，为何与亲近之人却又糊涂起来了。”
吕不韦：“……”
嬴政继续道：“仲父对夫人又欲求什么？”
吕不韦愣住了。
“既是怕夫人无所求，那仲父必然对夫人有所求。”嬴政坦然出言：“可是仲父是否想过，你言及金钱、名声，以及权力，如今仲父同样拥有，同样不是从夫人那里讨来的。那仲父图谋夫人什么呢？也许夫人求的，与仲父想要的是一样的。”
轮到吕不韦露出意外之色了。
他看向面前的少年国君。如今的嬴政已有成人的模样，可对吕不韦来说，他仍然是个孩子呢。
明明是来求教的，反倒是他一番言论条理清晰说的清清楚楚。
“王上说的是。”
吕不韦哭笑不得：“是我强求了。”
强求什么？
自然是一颗真心，一份真情。
“不韦一介商人，本性下（）贱。”吕不韦自嘲道：“做不得亏本买卖，也就舍不得把一颗心剖出来给别人。”
话说到这儿，就是不想再谈的意思。
但嬴政却没放过这个话题。
他一双凤眸转过来，锐利的视线中带着不遮掩的审视。清瘦高挑的少年人沉默片刻，而后平静出言：“可仲父却对父王剖得出一颗心，可是因为父王对仲父欠下一恩？”
吕不韦大惊抬头。
“臣……不敢！”
这话要是在朝堂之上落地，都够吕不韦掉脑袋了！
他当即退后半步，抬手行礼：“苍天可鉴，臣绝无此心！”
嬴政毫不意外地阖了阖眼睛。
少年没生气，也没错愕，他一张冷峻面孔无动于衷，只是继续开口：“若是父王说同样的话，仲父不会如此诚惶诚恐。”
一言道明了吕不韦对两届秦王的态度。
嬴政早就看出来了。
他知道吕不韦自打他即位之后，有几次行事都为维桢夫人拉了回来。
一次河间十城，嬴政默许燕国使臣行间，若非维桢夫人及时回来，堂堂秦相国也许就真的把那十座城池收入囊中。
一次偏袒韩国，吕不韦早就认定了不可直接灭韩，此次遇刺都想压下来，亦是维桢夫人从中提醒。
他甚至明白吕不韦为什么保他即位又屡次与其意见相左。
因为嬴政不欠吕不韦任何恩情。
平等相待，嬴政为君，吕不韦为臣，他便战战兢兢，想要试图抓住更多的东西：权、势，乃至名声，以保自身。
都说国君多疑，嬴政想过，如果是太爷爷在位，他是容不下吕不韦的。
但少年人同样清楚：倘若父王还活着，吕不韦决计不会考虑什么燕国送来的十座城池。
假设情景换一换，是他壮志未酬，那维桢夫人会因此而改变吗？
嬴政以为夫人也会。甚至维桢夫人身为女子，她要面临情景比吕不韦更为艰难。这么一想，嬴政多少能理解吕不韦的心境。
他为先王友人，是维桢夫人的丈夫，更是昔年竭力支持他即位与华阳太后抗衡的人，于秦，于父，于嬴政本人，都有功劳。
加上不管吕不韦自己怎么动摇，截至目前他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正因如此，嬴政才觉得当下的秦国还能容得下他。
“仲父。”
少年国君语气相当平淡，说出的话却是重若千钧：“如今你为秦国相国，只会有更多的人欠你，求你，望你施恩。而与仲父两不相欠的人则会越来越少，仲父合该去珍惜才是。”
“王上说得极是。”
听出嬴政没有责怪的意思，吕不韦暗地舒了口气。
他不敢展露情绪，只是躬身应下：“今日提点，臣铭记于心。”
嬴政反而是因为他滴水不漏而失笑出声。
“寡人是仲父的王么？”他问。
“王上？！”
吕不韦愕然出言：“此话怎解？”
嬴政：“仲父究竟是寡人的臣，还是先王的臣？”
吕不韦张了张口，可已到嘴边的话语却是没说出来。
表忠心、说些漂亮话，吕不韦信手拈来。哪怕是嬴政话说得非常之重，堂堂秦相国在名利场沉浮多年，也是能完美地应付回去。
正因如此，他才明白嬴政想听的不是那些场面话。
此言可谓忠告，也能称之为警告。
国君选择与他坦诚相见，倘若吕不韦还虚与委蛇，枉为人臣。
吕不韦自诩小人，但到底还是个人。
“罢了。”
嬴政不欲再言，淡淡地把话题扯了回去：“仲父自己好生想想。夫人说过，家、国乃一体，于君于臣，其实都是一样的。”
说完，少年的视线再次落到吕不韦的右手。
他都没想到吕不韦能为维桢夫人拦刀，能叫秦相做到这个地步，也不怪他自己想不明白还踯躅迟疑起来。
“这些个儒生，”嬴政冷哼一声，“本不愿置喙，偏偏要自寻死路。寡人欲将在秦儒生悉数赶出秦国去。”
吕不韦这才回过神来。
嬴政的前后话好似没有联系，但吕不韦却是反应神速。
“王上，不可！”
这是在等他一个意见呢。
前半场的话可以说是敲打，到了与儒生相关的事情，才是国君的真实目的。
秦国历来不喜儒家，当年孟子点了名骂过，荀子入秦最终离去。儒生素有“儒者不入秦”的说法，也就是昭襄王之后，在秦相吕不韦与夏阳君赵维桢主持推广纸书，也愿容纳儒家之言，情况才稍微好那么一点。
行刺吕不韦与赵维桢的是名韩国儒生，仅凭这一点，秦王要驱赶在秦儒生理所当然。
但是——
“维桢昔年曾言，管他什么家，有用即可。”吕不韦斟酌一番，飞快整理语句：“法、儒、道，阴阳墨农，既是能流传下来，不是没有其站住脚的道理。王上，不韦从商起家，出身低贱，见多了那世上的是非黑白与流言蜚语。这天底下有骂法家严苛的，有说墨家狭隘的，可说到儒家，纵使斥责其言之无用，也并无多少人出言攻讦。”
吕不韦抬头：“虽各国不用儒生，却也尊重儒生，王上以为为何？”
嬴政嗤之以鼻：“人都是喜欢捡着好话听的。”
吕不韦莞尔：“确实如此，仁人君子、克己复礼，谁不喜欢？虽则没用，但也是实打实占据了道德义理。”
说到后面，吕不韦的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嘲讽。
他可太明白人本质是什么模样了，所谓“爱人”，于吕不韦眼中也是极其荒谬的说法。
但越是如此，他越深谙其重要性。
“我在各国行商时，人人瞧不起，觉得不韦出身低贱，不占据道德义理，因而就什么难听的话都敢编排。”吕不韦说：“连我与维桢多年未有子嗣都传出了那么难听的话语，王上也是知道的。”
甚至是传得沸沸扬扬，竟然没人敢同吕不韦言及，他是到了很久之后才知晓那些话语荒唐成什么样子。
“可现在没有人敢置喙仲父了。”嬴政不苟同道：“人一朝得势，就会受人尊敬。国亦如此。”
“道理是这个道理。”
吕不韦忍俊不禁：“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但依不韦来看，拳头大也不妨碍嗓门大。先王薨时，华阳太后带私兵逼宫，她其实赢面不大的，王上还记得么？”
“记得。”
嬴政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一夜：“虽则凶险，但夫人手有诫剑，有王家支持，华阳太后不过是赌一把。”
吕不韦：“王上赢就赢在占了‘理’。”
嬴政侧头。
吕不韦继续温言道：“王上乃先王嫡长子，是先王立下的太子。在秦国，王上即位名正言顺，放眼天下，也无人敢以秦礼不同于中原礼节而出言攻讦。道德、名理、义节，起的作用就是如此。谁行刺我与维桢，就以秦律责罚谁，到此为止。若是迁怒于全天下的儒生，便是秦国不占理，平白给这些人送把柄。”
正因吕不韦没有名声，所以他才鄙夷名声，也分外在乎名声。
秦国不在乎，赵维桢也不在乎，但吕不韦还是挺看中这明面上的东西的。
“今日儒生行刺，秦国公事公办，不作迁怒，便是秦国占据了道德义理，而是儒生理亏。到时候就算天底下的儒生再鄙弃秦国，也要捏着鼻子承认秦王大度、不计前嫌。”
嬴政本还不以为意，但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吕不韦的意思。
用夫人的思路来说——横竖这些儒生都是要骂人的，与其骂秦国，不如指使他们骂别人。
“维桢亦是如此作想。”
吕不韦又补充道：“秦国迟早一统，可王上，在不韦看来，统一版图不过是个开始。维桢如今着手推广纸书、小篆乃至度量衡，考虑不可不谓深远。还请王上三思，驱赶儒生，着实是白白给自己添麻烦。”
嬴政沉思片刻，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不介意旁人与自己观点相悖。比起政见不同，嬴政更介意身边的人不交付信任。
“至少仲父愿意同我说真言。”嬴政说。
“不韦是为自己着想，”吕不韦又自嘲道，“本就名声不好，如果今日能说动王上放儒生们一马，搞不好日后还能换几句好话。”
说完，他又开口：“臣还有一句实话。”
嬴政点头：“仲父请讲。”
吕不韦肃穆出言：“公子非要留。”

第122章 幕间03
幕间番外03
李斯把期末重点画出来后,赵维桢就进入了紧急突击模式。
这段时间她把所有事情都抛在脑后，彻底进入了图书馆实习和宿舍复习两点一线的生活，这可把她的室友们吓了一跳。要知道过往赵维桢没课时恨不得要过美国时间！怎么低血糖昏一次还转性了呢。
对此赵维桢只是满不在乎一笑：开玩喜呢,她都过了一辈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啦！
两千多年前可没有电灯电视电脑,更没有wifi互联网，熬夜做什么,和吕不韦天天炕上运动吗。
突击了两个星期，某个周日上午,就在赵维桢刚刚结束了与各种斯基各种夫的战斗，就听到身后室友尖叫出声：“开播了,开播了！！”
而后宿舍里床上瘫着的,阳台洗衣服的等等室友们纷纷如越共探头般冲了过来：
“什么？”
“这就开播了，怎么之前还没宣发？”
“南极畜生平台都做了多少广告了,你没看到吗？”
赵维桢：啥,什么，她就背了半个月的书，错过了什么大剧？
穿越回去又穿越回来，之间过了几十年，导致赵维桢早就忘记当下该播什么剧了。她只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情放下手中的教科书,凑到身后室友的笔记本前一看——
只见南极畜生视频首页题头挂着四个分明的古风大字：夏、阳、君、传。
后面还把一名着先秦服饰,但明明是黑色深衣也要尽可能用金线与花纹勾勒出艳丽效果服化道，化着美美妆容的女主演抠出来当海报。
赵维桢：“……”
是啊，呵呵,她怎么就能忘记这茬呢！
该来的总会来的,但凡是个历史有名字的女性人物,人生经历总是要被改编成各种没谱的有谱的偶像剧古装剧历史正剧,叫历朝历代文学家剧作家资本家薅羊毛的！
而且看这女主演的衣服和妆容,赵维桢用脚想也知道是个古偶。
大概是她的表情过于扭曲，身边的室友不禁惊讶道：“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尴尬罢了。
一想到自己的人生经历要载入史书，说的话要被反复研究，赵维桢就很想用脚趾给政哥扣出一座现成的阿旁宫。
“这……服化道有些夸张。”赵维桢委婉地评价道。
她不是转世来的，而是突然穿越回来，经历了世界线变动。
所以世界线变动后过去的事情，赵维桢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能接受在现实中看到或者回想起有关于自己的历史痕迹呢，这么一个剧就突然出现。
救命啊。
“嗨呀，古偶都这样的。”室友A无所谓地说：“我听说这剧从资方到编剧再到演员都是历史爱好者，剧情应该挺尊重历史的吧。”
“我要求很低。”
另外一位准备考古代文学方向研究生的室友B肃穆地推了推眼镜：“别再编排李牧和孟隗夫人有一腿了好吗！我都不知道该说硬凑这对CP是在埋汰李牧还是在埋汰孟隗夫人。”
听到这么说，蹲等剧集的室友A不乐意了。
“磕CP不就磕个快乐？”她反驳道：“初恋分道扬镳这种口味多好磕！”
室友B：“初恋个鬼，孟隗夫人认识李牧时都二婚了好吧！”
室友C：“我还不如去磕夏阳君和李斯呢。”
室友A、B闻言一人一包抽纸砸过去：“《秘密情人》那篇同人雷爆了！你们这种看了雷文瞎磕的走开啊！”
室友D：“就没人磕官配吗，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拉郎，谁比谁高贵啊？”
室友E：“我要是想看史实，我去读史书不行吗？”
说完，五名妹子一齐转头看向赵维桢：“维桢你说哪个好磕？”
赵维桢：“古籍室老师找我，我先走一步。”
现在，她大概明白一点李斯当时被她威胁时的心情了！
宿舍内CP党混战 ，她这个当事人还是不要参与了。赵维桢拎起书本就往图书馆跑，在路上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打开南极畜生视频APP。
别说，《夏阳君传》还真是个大制作。这剧刚开播，预约观看和点击量已经冲到了视频app的排名前列。
南极畜生老套路了，开播放三集，充钱还能再超前点播。
赵维桢翻了个白眼，然后关闭app，直接打开夹子大眼怪翻阅超话和实时讨论。
《夏阳君传》的女主演是近几年最红的年轻小花，有颜值，有爆剧，有演技，去年转去大银幕，一部文艺片也是拿了不少好口碑。赵维桢刷了一下广场，发现大家对开头几集的评价很是不错，好评主要在主演身上。
当然了，也有说古偶浮夸啊，偶像剧不符合史实之类的负面评论。
但赵维桢倒是挺满意的——找这么好看的女主演来演自己，值了。
诚然她觉得自己不丑，但也没好看到上镜无死角的地步，看看女主演的古装截图，啧啧啧，原来她在大家心中这么好看吗！
赵维桢当即把刚刚的尴尬抛在脑后，美滋滋地继续往下看。
再往下，就是营销号的一些推送。
“XXX娱乐资讯：人生若只如初见，赵孟隗与吕不韦初识的场面太可爱了吧，朋友们我先磕拉了呀！[视频]”
赵维桢：“……”
赵孟隗是个什么东西，她在心中疯狂腹诽：知道现在姓氏不分家了，但怎么错也得是错成赵隗吧！
嘀咕归嘀咕，赵维桢还是点开了营销号截取的视频。
赵维桢与吕不韦初识的场面多少和“可爱”一词相距甚远，可古偶嘛，总是要有改编成分在内的。
视频不过一分多钟，只见镜头对准了赵家门前。比历史上要宽敞繁华许多的街道上挤满了对赵家大门指指点点的路人。
“听说赵家的女儿当寡妇啦？”
“嫁去齐国一年，夫君就病逝。”
“晦气，这回来别把霉运带回来啊！”
“可得离远一点！”
赵维桢：“…………”
编剧给我出来遛一遛，这就是传说中的历史爱好者吗！
当年她回邯郸的时候，说媒的恨不得要踏破门槛好不好！先秦时代的寡妇比黄花闺女还要受人欢迎呢。
就在赵维桢准备关闭视频之时，下一刻，女主角出来了。
女主演截图美，动态更美。只见屏幕中的“赵孟隗”穿着胡服，勾勒出窈窕纤细的身形，明艳面孔中一双桃花眼凌厉又俏皮。她用那双眼横了众人一圈，而后扬起一个灿烂笑颜。
赵维桢关闭视频的手迟迟没按下去。
可恶，她好好看，原谅编剧了！
“赵孟隗”虽然面带笑容，但她手中却是举着一盆污水。只见女主演脸上言笑晏晏，手上却是毫不客气地把一盆子脏水直接往碎嘴路人的身上泼过去！
赵维桢：！！
现在她明白为什么说编剧是历史爱好者了。
别说，要是当时的情况如此，赵维桢大概也会做出泼脏水的事情来。
正主亲自给编剧盖一个不OOC的奖章！赵维桢在心中竖起拇指。
接下来，视频镜头一转，随着水渍的轨迹转到地面。
只见飞溅的脏水，有那么一部分落在了一袭洁白衣角上。
镜头上挪，一张五官深刻的英俊面容出现在赵维桢的手机里。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漆黑的瞳仁折射着明亮的光。镜头之后的着白色深衣的男子往后撤了几步，见衣物沾了污水，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侧头，看向门前的姑娘。
“哎呦，不好意思。”
“赵孟隗”笑吟吟道：“妾往自家门前洒水，没料到家门口围着这么多人呢？泼到郎君身上了，妾给郎君赔不是。只是今后郎君没事也少往别人家门前凑。”
着白衫的青年郎君只是莞尔一笑，温和道：“可若时有事往前凑呢？”
“赵孟隗”一抬眉：“你有何事？”
青年郎君抬起双手，笑得神采飞扬，他朗声道：“求亲。”
视频到此为止。
一分钟的长度播到头了，画面就停在男主演飞扬的笑容上。
赵维桢接连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态。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里宿舍讨论组疯狂输入：【你们没人告诉我，吕不韦是我墙头演的啊！这CP我磕了，我磕官配，谁也拦不住我！】
《夏阳君传》的这位男主演，就是明明能靠脸吃饭，偏偏要靠实力的类型。
三十岁出头就拿了一把影帝，上能演贪官，下能演警察，硬汉、书生形象均有涉猎。他可是很少演电视剧的，这剧的投资方是有多厉害，能把他请过来演古装偶像剧？！
赵维桢拿着电话的手，止不住颤抖。
讨论组里的舍友纷纷出言谴责：
【就知道是这样！】
【赵维桢的意见不算数，她墙头演村口二傻子她也能代入玛丽苏。】
【这演的可是吕不韦哎，你真能磕？】
能，太能了！
要是吕不韦真长成这样，别说连夜跑路，就算是他踹赵维桢下车，赵维桢都能再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
龟儿子，给我变！
这啥公司啊，家里睡矿上吗，能把她墙头请过来当男主。
赵维桢立刻退出程序，去搜了一下《夏阳君传》的投资信息。
她发现不仅是男女主演选角夸张，连重要的配角都是一顶一的明星。而且看放出来的物料和剧情梗概，有这两位主演坐镇，爱情线理所当然是写的赵维桢和吕不韦。
光看剧情，怕是要往吕不韦情深不寿含情脉脉，夫妇二人同甘苦共患难的方向写了。
这倒是无所谓，同样是瞎扯，都有人能写她和李斯有一腿，那些她和吕不韦是缠（）绵夫妻都不算太过分了，对不对。
让她在意的是，《夏阳君传》的制作公司叫文信文娱。
之前翻阅度娘词条时，赵维桢就知道了这家公司——赵姬和嫪毐都隶属于他们。
而《夏阳君传》则是文信文娱总裁亲自拍板、投资，乃至参与部分制作过程的大型古偶，可见公司对该剧的重视。
至于这位总裁，人生更是传奇无比。
他年纪轻轻，子承父业，就继承了自家的商业帝国。不仅是力挽狂澜，一上任就产业转型，把将倾大厦硬生生扶了起来，靠着互联网行业再次发家，还自己投资了文娱、科技，以及其他诸多新兴产业。
文信文娱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位总裁，也叫吕不韦，度娘词条上挂的照片，和赵维桢记忆中二十八、九岁的吕不韦就差个修剪精致的胡子。
帅还是帅的，长得也依旧是赵维桢最喜欢的那张脸，但——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词条页面。
万万没想到，在现代的重逢，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吕不韦，把她墙头，请过来演他自己。
也就是说，在吕不韦眼里，他自己的形象就是赵维桢她墙头这般完美。
太自恋了，太无耻了，太不要脸了！
此时此刻赵维桢脑海中只剩下一行大字：墙头，脏了。
赵维桢冷酷地切回微信讨论组：【算了，不磕了，磕不动了，官配不值得。】
群里其他室友：【？？？？】

第123章 一二零
120
月余之后,秦相国遭行刺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咸阳学堂外的广场上，不仅贴出了小篆誊抄的告示,更是有专人在旁宣读解释。
行刺之人确实为来韩儒生，虽为韩人,但在秦地犯法，依旧按秦律处置。儒生行刺秦相国、太师,纵使不成,也是大大地羞辱了秦国。
秦王政大怒,本欲驱赶在秦韩国客卿、儒生，以示报复，但秦律昭昭，并无杀人连坐举国上下的条例,即使是秦王也不能违背。因而此事必须依照法律公事公办,方能彰显秦律公正。
在秦的儒生,亦不可撰文陈情，去留随意,好自为之。
如此处罚一出,连在咸阳准备慷慨就义的一些热血人士都彻底熄了火。
都说秦国为“暴秦”，秦王为暴君，可哪怕是秦王政最亲近的先生与长辈遭遇危险,他也坚持了遵循秦律处置。
儒家也是讲究公平正义的,倘若这都不算公正,那什么算？
甚嚣尘上的讨论与争辩,因一张告示彻底偃旗息鼓。
结束了一件事,还有另外一件事。
秦廷尉李斯踏着千钧步伐,缓缓步入驿馆。
走进韩公子非的院落,李斯直奔书房。果不其然，他一跨过门槛，就看到公子非端坐于长案之后，正仔细阅读着手中的书籍。
听到脚步声，韩非抬头。
触及到昔日同窗的面孔，公子非方才放下书卷。
“斯……怎么来了？”公子非问。
“公子今日的上书，在我这儿，”李斯平静回答，“王上命我还给公子。”
韩非的动作一停，而后近乎了然地，缓缓颔首。
“谢谢你。”韩非开口。
李斯猛然深吸一口气。
一路上，他酝酿的万千话语，都因为这句简单的“谢谢你”而被堵在喉咙里。
韩非的上书很简单，是就秦相吕不韦遇刺之事，奉劝秦王留韩而非灭韩。李斯相信他的陈述依旧有理有据、逻辑分明，但只是看到一个开头观点，李斯就没读下去。
上书究竟说了什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韩非向秦王表明了态度：他不愿事秦。
为什么？
有什么理由吗？
何故如此，就算今日韩非说动了韩王，又能改变结果不成？
数个问题在李斯脑海中盘旋，他很想与韩非争辩个清楚，让韩非把自己的理由一二三摆出来，李斯再一二三逐一反驳回去。
就像是仍然在荀子门下那般，大家相互争论、思辨，一天一夜不停歇，总是会有个人心服口服，彻底承认对方是对的为止。
但朝堂不是学堂。
不论韩非作何想，不论李斯是不是能理解，他都做出了抉择。
所以面对韩非的冷静，李斯彻底无言。
到是韩非慢吞吞地从长案之后站起来。
他动作慢，起身之后缓缓走到李斯面前；他说话也慢，韩非抬起双手，斟酌许久，才尽可能以不打断的方式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恭喜，”韩非说，“如愿以偿。”
面前的青年公子，生得和气、举止妥帖，因为结巴言语也总是温吞简洁，好似没什么脾气。
可是李斯知道，韩非并不慢。
“什么如愿以偿？”李斯问。
韩非侧了侧头。
他一双眼睛闪了闪，而后仿佛好脾气的干净面孔呈现出几分淡淡笑意：“出师、师之后，斯可来韩。我为之举、举荐，同窗再同僚，多好。”
恍然间，李斯好像回到了还是学生的时候。
少年意气、满腹憧憬。即使李斯为平民，韩非为公子，可同为荀卿门生，仿佛出身与家室不再拥有差距一般。
这是韩非曾经与李斯说过的话。
那时的韩非已经准备回新郑了，告别当夜，李斯登门拜访，韩非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当时他是如何回复的？
李斯的记性不如韩非好，可昔日分别的场景记忆犹新。
“韩国虽大，”李斯摇头，“但也没大到能容下公子与我。”
“通古欲投、投何处？”韩非接道。
“秦能。”
李斯笃定出言，好像他仍然是过往的少年：“秦国用商鞅，贯彻新法。秦王野心，与公子所展宏图不某而合。为何公子不与我一同去往秦国？”
韩非闻言，朗笑出声。
他没变的。
李斯很清楚，回到韩国后，纵然韩王不重用公子非，韩非多少有些抑郁不平，但他依旧是王室公子。
公卿的身份，至少能让韩非在韩好生撰写自己的文章论著，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秦。”
韩非重复了一遍过往的话语，他摇了摇头：“秦亦不能？”
李斯问：“为何？”
当年的韩非没有回答。
今日凝视着这张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意气的面孔，过去的李斯与当下的李斯重合，发出了同样的问题。
“我若、若死了，”韩非侧了侧头，“你会过的更、更好吗？”
李斯一怔。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
他话出一半，戛然而止。
这就是韩非的答案。
秦也容不下公子非与李斯，并非秦廷不足以让二人同时施展抱负，是二人之间，秦只需要一个。
李斯很聪明，当年在荀卿门下时，先生就称赞过他。说李斯想事情总比其他同窗快一些，别人想一步，他能想三步。
可韩非比他更聪明。
寻常人想一步之后的事情，韩非能想到秦统一六国之后。
如果秦国只需要二人其中之一，李斯更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也不惮于送友人一程。
“你……”
这个关头，李斯却格外的平静。许是他与韩非彼此知根知底，哪怕是被揭露了真实心理，李斯也没有任何内疚和惭愧的情绪。
他甚至有些了然和骄傲：韩非当然能摸透他的想法，他们同窗友情并不作假。
“你亦可以反过来除掉我。”李斯坦诚说：“若能死在公子手中，我服。”
“我不愿。”韩非淡淡道。
为什么不愿？
究竟是为什么？
李斯就是想不通。
他知道韩非有时候是想得太明白了，看到了结局，不愿意行徒劳之事反而陷入虚无。只是当情况真的发生时，李斯仍然是无法完全理解韩非的思路。
越是不明白，就越让他清晰的认知到二人之间的差距。
甚至是当秦王政明确展现出韩非不用则杀之的观点时，李斯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非不争，所以他不战而胜。
“秦王知晓你为大才，”李斯说，“若不为秦用，也不得留给他国用。你当真如此选？”
“你为，为秦臣，”韩非答非所问，“事秦王，如此行事理所……应当。”
“我所作所为，事事如公子所愿。”李斯说。
韩非认为国君应拥有绝对的权力，认为臣子应做国君的手脚、做工具，完全为国君利用。李斯做到了，而且他自诩做的很好。
昔日的同窗，当今都说李斯、公子非虽为荀卿门生，但贯彻的是法家之道。
可李斯觉得他不是。
他走的是国君之道。事秦王，因而秦王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李斯本以为韩非是要赞许他的。
但韩非却摇了摇头。
“别做太绝，”韩非轻声说，“留个后路。”
李斯阖了阖眼。
这不是出于理念，而是出于对友人的叮嘱。李斯很明白，韩非下笔极其偏激绝情，他恪守理念、近乎严苛，在他的观念中几乎寻觅不到任何关乎于人性的存在。
但他终究是个人。
因而想要报韩王之恩，因而不愿看同窗走上绝路。
“我知道了。”李斯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板无波的神态。
他挥了挥手，一并跟来的宦官才后一步步入书房。
老宦官低着头，手中稳稳捧着一尊华美的酒器。
“秦王赐你的酒。”李斯说：“他命我看你喝下去。”
韩非失笑出声。
连公子非的笑声都一如既往，好似他们不在咸阳，不在秦国，仍然身处简单的学堂。直至宦官将酒器送到面前来，韩非才止住笑声。
他拿起酒杯，静等宦官倒酒。
清冽的液体于杯中摇曳，韩非凑近一嗅，浓郁酒香扑鼻而来。
“秦酒浓厚，”他感叹道，“确为好酒。”
李斯到底没忍住，撇开了头。
他手中仍然捏着韩非的上书，李斯的表情不变，手却是死死地捏紧了纸张，直至手背、指节的青筋分明可见。
韩非举起酒器——
就在李斯屏住呼吸的那一刻，嘈杂的脚步声破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韩非一惊，抬起头来。李斯同样循声看过去，触及到熟悉的面孔。
吕府的管事魏盛带兵站定，他扫了一圈室内，视线停留在韩非手中的酒器上，挑了挑眉。
“相国有命，既韩国投降，在韩使臣、质子一律收往的大牢关押。”魏盛道：“一切等韩王入秦之后再说。”
说完，他向韩非行礼，而后一抬手：“公子，我不动手，您自己请。”
韩非这才放下酒器。
“谢相国。”韩非说。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僵硬在原地的李斯，而后怎么把酒器拿起来的，又怎么风度翩翩地放了回去。
之后韩非迈开步子，与李斯擦肩而过。
魏盛待其走后，再向李斯行礼告退。
直至所有人都离去，偌大的室内空空荡荡，只余李斯一人。他猛然回神，绷到最后一刻的心弦彻底放松。李斯顿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太好了。
还是太糟了？
他也不知此时的心情究竟是庆幸还是遗憾。
…………
……
同一时间，吕府。
不管驿馆究竟如何剑拔弩张、沉重冰冷，吕不韦的府上依旧一片其乐融融。
堂堂相国奉王命养伤，在家咸鱼到那叫一个不亦乐乎。赵维桢找到后院时，他正左手举着沙包，对远处文茵笑道：“我数到三，一、二、三——”
数到“三”时，吕不韦作势往左侧丢出沙包，文茵当即扑向左边。
但真到关键处，他的手臂却是猛然一停，一个假动作，沙包丢到了右边。
精致的沙包刚好与文茵擦肩而过，正中用红线扯出来的球门。
文茵气得直跺脚：“阿父耍赖！”
吕不韦洋洋得意道：“公子非著书有言：兵不厌诈。连这都不懂，文茵还说长大后要上战场打仗呢？不得被六国将军耍到团团转！”
说完，他接过德音递来的字。
“等会再玩。”吕不韦好生劝道：“我先给你阿姐看看字。”
一旁围观的赵维桢：“……”
怎么说呢，感觉不是在逗女儿，是在逗猴。
赵维桢哭笑不得地上前：“你倒是把公子非的论著都看了？”
吕不韦一边浏览着德音的字帖，一边开口：“此人有大才，不能为秦所用，确实该杀。”
赵维桢挑眉：“既是如此，你劝王上留他做什么？”
关键是，还劝成了。
历史上的韩非可是死了个透心凉，他死的时候，吕不韦也早就因遭秦王政忌惮而自杀而亡。
但赵维桢想，如今历史变动，决计不因吕不韦活着那么简单。
他没有必要非留韩非不可。
“韩王都要入秦了，”吕不韦头也不抬，“公子非死与不死，根本不会改变什么，而且……”
“而且？”
吕不韦这才放下了宝贝女儿的字帖。
他一双明眸闪过几分残酷，但脸上却依旧噙着温和谦逊的笑容。相反的情绪出现在一张脸上，比单纯的负面情绪更显冰冷。
“不韦觉得，”吕不韦好声好气道，“王上也需要一名商君。”
“你的意思肯定不是需要一名熟读《法经》之人。”赵维桢侧首。
“我的意思是，”吕不韦笑道，“王上需要一名大势平定后，以死平息众怒之人。”

第124章 一二一
121
公元前241年末,在秦军绝对的威势碾压之下，韩国再也无力抵抗，选择投降。
韩王被迫入秦。
章台宫大殿之内,文臣武将自觉成列，威严宽阔的秦廷鸦雀无声。昔日尊为诸侯王的韩王然，今日如同其他朝臣一般,顶着无数视线绝望地跨过门槛。
他一步一步走到秦王王座之下,双手托起韩国国玺。
“今韩国自降，”韩王深吸一口气,哽咽道，“愿为秦国藩地，求止刀戈。恳请秦王放韩国公卿与百姓一条生路。”
王座上的嬴政，在冕旒之后侧了侧头。
厚重端庄的冕旒遮挡住了秦王的视线和大半面孔,却这挡不住少年国君的身形。王座之下的韩王然惊愕于秦王比他想象得还要年轻,却要比他想象的——不，比他更具冷锐的威严。
当年秦王政即位时,三年之内薨了两位秦王。六国国君与贵族纷纷暗自松了口气，以为秦国的气数到此为止。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竟然如此强硬干脆、野心勃勃,比秦昭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
座上的秦王政缓缓点头：“韩国投降，秦国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说着他看向位于前列的吕不韦。
“仲父，劳烦你。”少年国君淡淡道。
听到吩咐,秦相国吕不韦才慢慢出列，走到韩王面前。气度温和的秦相国先行向韩王行礼,而后抬起双手：“韩王,请。”
韩王阖了阖眼。
他迟疑瞬间,但到底松开了手。
传承百余年的国玺，就这么为他交了出去。
——自己就这么成了亡国之君啊！
一时间，韩王然的心情悲愤交织，热泪充盈眼眶。
当吕不韦接国国玺，亲自呈到秦王政面前时，韩王踉跄退后两步，险些就没绷住情绪。
但他不行。
交出国玺只是第一步，纵然沦为丧国之人，可韩王然也得争取最后一分希望。
“韩国既已投降，”他说，“还请秦王高抬贵手。”
秦王政冷冷地看着吕不韦将韩国国玺放在他面前的长案上。
这可是一国国玺啊。
韩王在心中惶恐地想：难道连一国之玺都不能引起这秦王的情绪么？难道打下一国，这少年国君都不放在眼中么？
他，他究竟是不是个人？！
“若韩国不抵抗，寡人也不愿意继续行杀戮征伐之事。”秦王政平静地说：“但接受一国，与接受一座城池完全不同，具体如何接洽，并非寡人一人能说了算的。”
说完，秦王冕旒之下的视线越过韩王，环绕整个正殿。
“列位怎么看？”秦王政问。
“禀王上。”
刚刚复位的吕不韦再次出列，坦言道：“臣以为，韩国既已投降，不可赶尽杀绝。韩国自降为藩国，恐有当地贵族不忿。可暂且不设郡改而留国，供养这一代韩国贵族，至于下一代，就叫他们自寻出路。”
“相国此言不妥。”
吕不韦话音落地，就有臣工出言反对：“没道理用秦国的钱，去养韩国的公卿贵族。何况若是如此样样保持不变。那还打什么韩国，献什么国玺？”
“没说不变，列位同僚且听不韦说完。”为臣工打断，吕不韦也不生气，清隽白皙的面孔仍然噙着谦逊笑意：“除却不韦将将说的那些，虽不设郡，但一切按郡地管理：派秦臣行政，行秦法秦律，改韩制为秦制，货币、度量衡均如此。在韩开设蒙学课堂，教授秦篆、秦书。”
言及此处，朝堂之上的议论和反对气氛才消减大半。
而吕不韦还没说完：“在韩征募的兵卒，亦混编进秦卒当中。具体如何编排、训练，不韦不擅征战，还请诸位将军们商讨提议。”
吕不韦先行开场后，秦廷上的诸多臣工就这么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有支持的，有反对的，还有更多的是在切实讨论具体方案。他们的行径，就好像大殿之中的韩王然并不存在一般。
韩国就是秦国砧板上的一块猪肉，数个厨子凑作一堆，来回商议该如何切割这块肉。
站在正殿中央的韩王，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
而王座之上的秦王却是一言不发。
在韩王看来，座上的少年国君并不是拥有耐心，他更像是一尊没有情绪和感受的石雕。
这让韩王不禁回想起过去的传言——
都说秦王政不过是名傀儡，如今真正掌控秦国的是秦相国与太师夫妇二人。
正是因为秦廷上的秦王政少言，讨论仿佛由吕不韦主持大局才会出现这种谣言吧。
但同为国君，时至今日亲自见到了秦王政，韩王然终于惊觉这般谣言错得离谱。
秦王政不是没有抉择权，他早在步入秦廷之前，当下讨论的一切就已经有了答案。
不露情绪，仿佛给了臣工发言的余地，也许这就是韩国一败涂地的原因之一。
韩王然暗地握紧拳头。
他抬起头，王座之上的秦王政若有所感。少年国君不过是轻轻抬手，而后秦廷的讨论声便立刻消失殆尽。
“我以韩王之身请降，愿入秦为质。”韩王然开口：“如此，虽韩国为秦国藩地，但也是没有国君。秦王可立我儿公子安为王，为秦监管、治理韩国。”
韩王的话语落地，李斯立刻站了出来：“臣以为不可！”
“不妥吧。”李斯说：“留一个韩王在咸阳，又立一个新的，这才是真的没什么区别。”
“尔等所言在韩用秦臣、征秦兵，设立秦国的学堂。”韩王悲怆地反驳道：“难道还不够吗？我之所以出言，无非也就是希望秦王给一个虚名，能让我儿保护好在韩余下的王室，给旁人留个好去路！如此，也可彰显秦王仁义守信，怎就不妥？”
“韩国不需要这么一个虚名，寡人也不需要。”
秦王政冷淡地回绝了韩王的要求。
但一言过后，少年国君又道：“你入秦为质，可以。另立新君，也可以。寡人甚至可以给新君一部分实权，允新君参与国事。”
韩王闻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如此宽厚，这可不是秦王政的风格！
“但——”
果然还有后话。
秦王政继续道：“公子安，寡人觉得不合适，换一个吧。”
韩王：“……那秦王以为谁更合适？”
直到此时，王座之上的秦王政，终于扯了扯嘴角。
少年人给了韩王一个几不可查的笑容。
“寡人可送公子非回新郑，”秦王政坦言，“立公子非为代王。”
韩王脸上的表情，由震惊，转为了然，而后停留在深深的悲哀和自嘲之上。
“明白了。”
他有气无力道：“原来秦王早有准备。”
偌大的秦廷，文臣、武将数都数不清，其中任何一人站出来，也许都有着让六国为之惧怕的功绩。
可要说谁能懂秦王、乃至秦国的心思和政治主张，大概这其中谁也比不上一个韩国的公子非。
公子非为存韩入秦，奔走上书，不惜以死明志。连秦王政的一杯鸩酒都没叫他改变立场。
于韩，他仁至义尽。
如今大厦倾颓，一个惹秦王不快，韩国依然有从藩国彻底灭国的风险。
没有人能力挽狂澜，救一名已死之人了。
此时送公子非上位，他既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也是不得不为秦国卖力。
甚至，秦王愿意冒着公子非会举事反秦的风险这么干。
韩王扪心自问，他没有这样的底气，亦没有这样的能力和胆识。
而且这样的筹谋，早在几年前秦国攻韩就开始了，那么……
恐怕不是秦王一人的安排布置吧？
作秦篆，推广度量衡，赠送书卷、纸张，如今的韩王才明白昔年的公子非为何对此斤斤计较。而这一切的创始人——
韩王猛然回神。
都说秦廷是特殊的，因为秦王的王座之下，始终有一臣位列文臣武将之外，与国君一样面对群臣。
而且这一臣子还为女子，她就是夏阳君。
可是……
韩王这才后知后觉，眼下的秦廷，夏阳君并不在。
她去哪儿了？
…………
……
同一时间，函谷关。
“送到这儿吧。”
廉颇勒紧缰绳，掉转马头，看向身后的赵维桢。
老将军似是嘲讽，也似调侃道：“韩王入秦自行请降，你身为秦国太师，竟然不上朝？”
赵维桢忍俊不禁：“听说过上朝不能没有国君的，还没听说过上朝缺了哪个臣子就不行的。那天塌下来，自家长辈要走，也得送一送。”
廉颇嗤笑出声，但笑过之后，写满皱纹的面孔中却浮现出几分震撼。
不是为赵维桢亲自送到了函谷关，而是她一句话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再有权有势的臣子，那也是臣子。
都说君臣关系如履薄冰，廉颇两次兵败，都由遭国君忌惮而起。他为赵国打了一辈子仗，一辈子最大的屈辱也是赵王给的。
可秦王政那么信任赵维桢，也许与她这态度有关系。
到了最后，廉颇才反思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来。
“唉！”
老将军不住摇头：“当年也许就不该放你和秦王政走。”
赵维桢莞尔道：“将军就是嘴硬，你若不履行诺言，自己晚上睡得着觉么？”
廉颇仔细想了想，认真回应：“怕是要辗转反侧整三夜，然后亲自带兵到邯郸大牢里捞你和那小崽子出来，搞不好情况更糟。”
此言落地，一老一少均是笑出声来。
“今天也不止是我送你。”
赵维桢的神情之中带了些许真切：“还有一位将军的故人。”
廉颇嘲道：“这秦国还能有我什么故人？”
他刚说完，远处一辆吕府的马车姗姗来迟。
车夫停下之后，车舆之内的人近乎慌乱的走下马车，竟是拎着衣角徒步狂奔起来。
“老将军！”
廉颇见状，立刻下马，大惊道：“赵家郎君！”
来得正是赵维桢的父亲赵梁。
原来赵维桢说的“故人”，竟然是她家老父！
在邯郸时，廉颇虽与赵梁并不亲近，可他到底平原君的好友。
十几年过去了，平原君已死、孝成王亦薨，如今的赵王偃歹毒昏庸，全然不成事。物是人非，于秦地见到邯郸旧人，听到赵梁十足的邯郸口音，廉颇当即红了眼眶。
老将军哭了，赵梁却是笑出声来。
他一把抓住廉颇的手，热泪盈眶却是笑道：“我都多大年纪，还郎君？”
廉颇一怔，瞧见赵梁鬓角的白发，亦是失笑。
“老夫到底长你近二十岁，”廉颇中气十足道，“喊你一声郎君又如何？”
说着他上上下下端详赵梁许久，关切道：“听闻你近日身体不好，在家中养病，过来作甚？”
“再不好，也是要来送一送的。”赵梁感慨道：“将军走后，纵然我有生之年能回邯郸，那也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邯郸了。”
一旁的赵维桢同样感慨地长舒口气。
自家老父日日相见，平日不觉得有什么，可与廉颇将军站在一起，赵维桢在惊觉阿父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
他也五十多岁了，在先秦时代，都能算作高寿了。
“将军。”
赵维桢上前道：“我为将军在车中备了千金，你北行至夏阳去接家人，府中的侍人、车队，以及护卫也悉数都赠与将军。到了夏阳之后，还会有一商队等候，将军可随商队一路到齐国去看看海。”
“你这小妇人。”
廉颇笑道：“倒是都给我安排好了。”
都多大年纪了，还是小妇人呢。
但赵维桢没有纠结，她甚至很怀念老将军这般称呼。
“去齐国多好。”赵维桢笑吟吟道：“去看看海，那可是连秦王都没见过的！”
“就听你安排。”
廉颇笑完，整理肃容，而后对着赵维桢与赵梁抱拳行礼。
“就送到这儿吧，大恩不言谢。”廉颇豪爽上马，对父女二人朗声道：“今日一别，多加保重！”
“将军！”
赵梁既喜又悲，知晓今日注定为诀别。故人、乡愁，以及对过往岁月的怀念糅杂于一处，让向来温和的老父难得流露出不可遏制的情绪。他情不自禁地随着廉颇的马又向前走去，还不住出言叮嘱。
“老将军要注意身体！”
“据说齐国沿海潮湿，若是住不惯，就到临淄去，那还有孟隗旧友。”
“若有闲情，劳烦写信给我，好叫我放心。”
如此边说边走，二人又是走出百余米。
赵维桢身后的魏兴不禁担忧道：“夫人——”
“叫阿父送送吧。”赵维桢轻声说：“老将军一走，这天下就真的没他的故人了。”
平原君、秦昭王，以及信陵君等等，在战国末期代表着奴隶主贵族的那些历史名人，一个一个湮灭在了时代的长河中。
接着，就是一个崭新的时代到来了。
赵维桢心中感慨万千。
“也不至于吧，”魏兴嘀咕，“廉颇将军重义，想不让他走，大把的理由。”
这倒是。
能用恩情和人情留他打一仗，就能打第二仗。凭借赵维桢的死乞白赖，这一点儿也不难。
只是——
“还是送他走吧。”
赵维桢挑眉：“接下来再开战，老将军若留下来，就尴尬了。”
魏兴：“接下来打哪儿？”
赵维桢一直注视着廉颇将军的背影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才看到父亲送别的身形停了下来。
她勾起一抹笑容。
“灭赵。”赵维桢说。

第125章 一二二
122
韩王献玺之后,韩国彻底沦为秦国的藩国。秦王送公子非回新郑，立为代王，但韩国境内上下皆为秦臣、行秦制，韩国已名存实亡。
而秦国从发兵到韩国投降,前后不过两年的时间,彰显出了绝对的实力。
与秦、韩毗邻的魏国,彻底为秦兵强势吓破了胆。魏王主动献地请求联盟，不思抵抗，只求暂缓为秦所灭的攻势。
但秦国的下一个目标本就不是魏国。
公元前240年，秦国突然发难。
秦国放言：近年燕、赵交战频频，而燕太子丹始终在邯郸为质。明明两国有盟约在先而赵国不遵守,念及秦王与燕太子多年友情，秦王不忿。秦国要求赵国要么停止刀戈,要么将在邯郸为质的燕太子丹送回燕国。
否则,秦国不会放任赵国毁坏中原平和。
“阿母,我不明白。”
咸阳工坊内，德音、文茵跟在赵维桢身边,听说工匠们讨论起这件事,纷纷围了过来。
德音困惑地挠了挠头：“王上放言，不是为了打赵国吗？那赵国把燕太子归还给燕国不就是了。”
赵维桢闻言莞尔：“于公于私赵国都不会的。”
趁着学堂放假,赵维桢就带着两名宝贝闺女出来转转。
秦王年幼时,时常随着赵维桢在食肆、工坊,以及田地织坊当中行走。现在国君成人了,没道理区别对待自己家的孩子。
“为什么？”连文茵都把目光从铁匠手中的兵器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
“于公,虽赵国扣留人质还要打燕国,是为不义,但两国开战到底是两国之间的事情。秦国可出言责难,以此发兵，就是威胁。”赵维桢说：“不论赵国是止战，还是送回人质，都是听从秦国的话，显得低了秦国一头，有失诸侯威严。”
这主意还是赵维桢出的。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历史课本上两国打仗，第三方要搅混水时用的外交辞令写得那叫一个清楚。
而且，赵王偃是什么德行，她还不了解吗。
“于私，当今赵王可恨死秦国了，尤其是恨王上。”赵维桢嘲讽道：“小时候太子丹没少帮王上和他打架呢。”
抛开国事不谈，这就是赵偃欺负燕丹，嬴政过来帮忙。
赵维桢几乎都能想象到赵偃在朝堂之上气到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她话音落地后，德音和文茵纷纷震惊地瞪大眼。
“王上……王上还打过架？！”
“阿母一定是在说笑！”
赵维桢：“……”
看着两张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小脸，赵维桢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她们的头。
在双胞胎心中，秦王政的地位相当之高。
虽然他年轻、对两个小豆丁也不错，但他到底是国君。平日私下里的嬴政并不是个如朝堂上那般冰冷强硬的人，可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见喜怒又冷锐干脆的模样，对小孩子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这样的嬴政，就算让双胞胎姐妹抓破脑袋，也想不出他有与人打架的一天。
打的还是赵王！
“我再告诉你们一个家国级别的机密。”赵维桢附身，凑到两名女儿身边压低声音：“王上小时候还偷喝过酒，甚至偷偷醉了！”
什么？！
双胞胎闻言，两双清澈的狗狗眼恨不得要瞪出来了！
姐妹二人震惊到愣在原地，而后墨家钜子秦央才迎了出来。
如今秦央见赵维桢，简直就是商人见到活财神。他无比热情道：“君上，我听荡威说，你是又想到了什么新点子？”
新点子……倒也不能说新的吧。
赵维桢笑眯眯地拍了拍德音和文茵的肩膀，嘱咐几句不能耽误工匠们工作，就叫侍人看着她们先行参观工坊。
待到女儿们离去，她才从袖子里掏出图纸。
“我听荡威说，蜀地来了不少技艺精湛的铁匠。”赵维桢将薄薄的图纸递了过去：“你们研究一下，能大批量生产么？”
秦央赶忙接过图纸一看，而后愣住：“这不就是长剑……不对。”
他猛然抬头：“君上想制长刀？”
“刀柄作圆环状，就叫环首刀吧。”赵维桢说。
严格来说，这东西叫汉刀。
先秦时期的骑兵，由于没有马具，兵器也跟不上，因而功能主要是协助步兵作战，作侦查与骚扰。
赵维桢将马具拿了出来，秦国的骑兵除却用长矛冲锋外，其余武器多为弩、弓箭，以及长剑等等。
但这样的冷兵器其实不太适合马战。
因而到了西汉时期，骑兵取代步兵成为作战的主要战力后，青铜剑彻底退出历史，取而代之的则是汉刀。
秦央本身就是工匠，他比赵维桢更了解骑兵们的需求。只是一眼，他就看出了长刀的优越性。
“做单刃，是个好主意。工艺就简单很多，也就不怕损耗。”秦央连连点头：“剑为双刃，用起来就需要技巧，单刃可防止兵器伤及自身。如此一来，骑兵在马上的动作可由突刺便劈砍，更容易上劲。”
剑为双刃，单刃就为刀。
那工匠打造时，单刃肯定比双刃更容易一些。
赵维桢也是听到荡威说，蜀地的工匠有着更高超的冶铁工艺才想试试看的。
“你与新来的铁匠们商量一下，”赵维桢说，“能否将刃做薄一些，刀身重一些，用冶铁制造最好。”
在历史上，到西汉末年，钢制兵器已经完全取代了铜兵器，技术相当成熟了。
可惜的是赵维桢不是很懂化学，更不懂炼钢。
她也只能是力所能及地提供生产铁兵器的条件和思路——
而现在，也确实有了足够的条件。
秦央招呼其他铁匠过来，几名经验丰富的老铁匠凑在一起，大致一看，就明白了赵维桢的构思。
“君上所想绝妙！长刀工艺反而简单。”
“刀刃做薄，只重劈砍，借刀身重量加力，倒是个好法子。”
“如此将军们训练骑兵时，也要容易的多。”
根据历史记载，春秋时期就有铁器的使用，到了战国末年，兵卒作战时用的兵器已为青铜器和铁器混合。
至于赵维桢生活的当下，秦国早已开始逐步普及铁器的使用。
原因在于农具的改革与农作物的增加，粮食产量提升了，人不缺吃的，就会去做其他的事情，显然探矿就是其中之一。
墨家子弟又做出了水排，亦是提供了相应的冶铁条件。
更遑论如今韩国为秦国藩国，魏国又为吞并了大半，中原的矿藏也悉数归于秦。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赵维桢始终觉得，历史推进用不着靠一人。
基础生产力提升之后，不用她去做什么，这不是就有吃饱喝足、条件充沛的铁匠，自己开始琢磨如何精进技艺。
那冶铁、制钢的技法不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么。
“那就劳烦诸位。”
赵维桢由衷道：“若是能成，秦军将士们不仅是多一份战力，更是多一份回乡的机会。”
秦央兴致勃勃回应：“君上客气了，这事本就是我们的职责。不过……”
“不过？”
“王上当真要打赵国？”秦央问。
赵维桢莞尔：“哪里不可么？”
秦央挠了挠头：“韩国最弱，先行打下来，接着不该去打第二弱小的魏国么？”
“如此看法，亦算一家之言。”赵维桢耐心解释道：“只是打韩，是因为韩国毗邻秦国，也在赵、魏之间。今日韩国为藩国之后，成功将赵国与魏国分割看来，并不是因为韩国最为弱小。
“而后再看赵、魏两国，目下赵国尚有一战之力。如果秦国先打魏国，赵国肯定会出手阻挠，而先打赵国——魏国如何，你也看到了。”
古人也不都是傻瓜，我国历史上大半经典典故都来自于先秦时期呢。
抛开生产力的局限不讲，秦国在战略的部署上，赵维桢自觉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是……”
秦央犹豫道：“赵国还有李牧将军。”
赵维桢挑眉。
并非赵维桢想长他人志气，只是秦国尚武、奖励军功，在严格的军功封爵制度下从来不缺英勇猛将。数秦国悍将那是要数出一整本史书来的，可饶是如此，历史上的秦国想打赵国，也是对李牧忌惮无比。
足以可见其能力。
也许秦央一个技术宅不善于政治与兵法，但他的反应也侧面证明了一点：连不问世事的科研人员都知道李牧打仗厉害。
毕竟能带步兵大胜骑兵的武将，放眼全球上下五千年，一手也能数得过来。
打不过，说不动，墙角深深扎根在赵国土地里，撬是注定撬不过来的。
要说行离间之计……
赵维桢心中酝酿了诸多想法，面上却认真道：“赵国有李牧，秦国还有王家、蒙家父子，以及其他猛将呢。”
秦央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君上……”
赵维桢侧头，指向摆在一旁的兵器架子：“纵然信不过兵卒，也得信你们打造出的兵器才是。”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秦央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君上说的是。”他笑道：“赵国只有一个李牧将军，咱秦国名将可是多得是呢！”
这还差不多！
赵维桢刚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就看到魏兴一脸大事不好地匆忙走进来。
“夫人。”
魏兴神情还算镇定，但跟在赵维桢身边那么久，魏兴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赵维桢问。
“夫人，你先做好准备。”魏兴为难道：“赵家老主人病倒了，不……不太好。”
“……”
赵维桢心中猛然一颤。
赵家老主人，说的自然是赵维桢的家中老父赵梁。

第126章 一二三
123
转天上午,咸阳宫。
吕不韦步入偏殿，看到秦王政与蒙毅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王上。”吕不韦温声开口。
“仲父来了。”
嬴政转身颔首，而后关切出言：“仲父的妻父情况如何？”
吕不韦永远拿捏得当的笑容难得隐去半分。
平日里吕不韦总是觉得自己这位岳丈分外有福气：人没什么本事,但年轻时有挚友庇佑、年长后有女儿供养,人糊里糊涂一辈子,也算是顺风顺水。
老爷子都过五旬了，除却鬓角白发之外,还是一副四十多岁的模样。
可自打送别廉颇老将军后,赵梁就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他几乎就像是上一辈,一整个时代的象征。熟悉的面孔悉数离去后,赵梁也就没有什么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
在吕不韦看来,赵梁在这几个月内衰老的速度,比来秦之后十几年都快。
他伫立在国君面前,酝酿许久后才给出回应：“若调养得当，运气够的话，大抵还能活些时日。”
言下之意就是没多久了。
嬴政一双凤眼闪了闪,面上没流露出任何情绪。
“回头叫宫中疾医去看看，仲父看看需要什么补品、药材，尽管拿去。”嬴政挥了挥手，以示侍人记下。
吕不韦连忙行礼：“不韦替维桢谢王王上。”
嬴政摇头：“在邯郸时，夫人的父亲对寡人亦照顾有加。”
而后少年国君继续问：“仲父在家好生照顾老人就是,今日有何要事？”
吕不韦侧了侧头。
他身后的魏盛二话不说,抽刀出鞘。
锋利的金属发出铿锵声响,凛冽的寒光在宫殿室内折射出冷锐光芒。魏盛利落地将环首铁刀平方在双掌之间，恭敬地呈与秦王。
“回王上。”魏盛开口：“钜子已将环首刀打造出。”
“好刀！”
嬴政一声感慨,却没接过兵器。他转头看向蒙毅：“蒙卿。”
蒙毅当即向前接刀。
攻下韩国之后,蒙毅就为嬴政调回到了身边。在外蒙恬领兵,在内蒙毅为近臣，足以可见国君对蒙氏的信任与重用。
昔日的少年郎，如今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重臣了。
他接过刀柄，凭空一挥，就体会出长刀与长剑的不同来。
“单刃长刀更适合马上作战。”蒙毅开口：“夫人好思路！”
“以此能破赵军么？”嬴政问。
蒙毅一凛。
这……谁敢下定论啊！
秦国放言，若赵国不归还燕太子丹于燕国则要发兵支援。赵国不听，于是秦国派出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蒙恬带兵支援燕军，一路由王翦带兵直指赵国国都邯郸。
赵王偃命李牧率军抵抗。
不日之前，两军相碰，谁也不曾料到，竟然是秦国的军队占了下风！
如今的秦国主要战力为骑兵，而赵国依旧是步兵。一支装备精良、占据绝对优势的骑兵军队，与赵国的步兵打得有来有回。
“眼下秦军已入赵国境内，怕是晚了。”蒙毅委婉道：“若是出征之前就更换装备、训练完毕，许是胜算大一些。”
可要造二十万人用的长刀，哪里这么容易的。
秦国的征伐策略为速战，断然不可能为了更换兵卒武器而等那么一两年。
“不过，纵使攻赵用不上，之后也是用得上的。”蒙毅又补充。
“可惜。”
嬴政不由得感慨，他眉心一拧，话题却从环首长刀转开：“寡人听闻在当今的赵国，李牧将军素有军神之称，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可惜，他不能为秦国所用。”
用不用长刀，并不一定能决定战局。
但秦国无法速战灭赵的最大阻碍李牧，却是一定会添麻烦的。
国君亲口夸敌人的将军，这叫武将出身的蒙毅多少有些心生愧疚。
尤其他也是见过李牧的！
年轻时大父将蒙毅送到邯郸为秦王政作护卫，他见到李牧时，所谓的“军神”还只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刚打算投军的少年郎。
当时的蒙毅还在想，他连功绩都没有，还不知道水平怎么样呢，怎就能换来维桢夫人盛情相邀入秦的待遇？
结果现在看看……
破匈奴、打燕国，抵挡秦国铁骑的步伐。
一路过来，此人就未败过。李牧用兵如神，在蒙毅眼中，与什么都懂、无所不能的维桢夫人几乎差不多地位。
“在邯郸时，感觉李牧将军很尊重维桢夫人。”蒙毅说：“夫人也算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也不是傻瓜，怎就非得留在赵国？难道赵王偃还能是什么明君不成，蒙毅不懂李牧将军为何会……”
蒙毅犹疑片刻，见国君与相国都等他说完，才直接出言：“为何会如此愚忠。”
吕不韦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他一张清隽面孔中，笑容又回来了。
“李牧将军非为愚忠。”吕不韦好声好气地反驳：“他并非忠于赵王，而是赵国的平民百姓。”
蒙毅身形一顿，恍然大悟。
吕不韦：“这天底下的人，来去熙熙攘攘，投奔各国目的不过于名利二字。可若不为名利，秦国再强、赵国再弱，于李牧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要的不是这些。”
“有些人注定无法强求来。”吕不韦笑道：“王上、蒙卿何必挂念？我大秦的将军们也不是吃素的。”
“寡人只是不明白。”
嬴政接道：“李牧将军神勇，寡人心中敬佩。然秦军兵力、战力，皆在赵国之上，怎就碰上贫弱赵国，无法速战呢？”
吕不韦莞尔。
“不韦有一言。”他坦然开口：“只是臣不善用兵，一家之言罢了，王上可愿听一听？”
“仲父请讲。”
“不韦记得昔年维桢曾为王上讲过，为国君者，不怕臣子有所求，怕的是无所求。”吕不韦侃侃而道：“其实何止为国君？人与人、国与国亦是如此。无所求，便无所顾忌，因而没有软肋。”
“仲父认为李牧将军就是无所求之人。”嬴政说。
“其实也是有的。”
吕不韦笑吟吟道：“只是他求的太大了，大到可以说是没有。”
嬴政：“仲父请详谈。”
吕不韦：“不韦斗胆思量，李牧将军求的是赵国百姓安康，不受他国侵扰。如此，秦军与赵军之间是有区别的。”
“秦国以杀敌论功，上至将领、下至兵卒，既为家国而更为自己。而李牧的赵军不同，有这样子的头领，道义便站在李牧身边，民心所向，他胜也好、败也罢，道德义理都站在赵国的一旁。
“如此，赵军不怕死、不知畏，全军上下一心，再加上一位用兵如神的将军，自然不如韩国那般好打。”吕不韦总结道：“要打，秦军不怕打，但出兵之时打算速战，却是难成。”
在吕不韦提及秦、赵两军区别时，嬴政一双英挺的眉毛便拧成了一团。
显然，他仍然是不喜欢吕不韦所言的“仁义道理”。
但当吕不韦说到后面时，少年人的眉心逐步舒展开来。
“仲父已有对策。”嬴政笃定道。
“没必要在赵国这里拖时间、浪费兵力。”吕不韦毫不犹豫：“李牧一心为百姓守国，但国却不是赵人的。”
简单一句话，嬴政立刻明白了吕不韦的意思。
国不是赵人的，会是谁的？
是赵王的。
嬴政可太了解赵偃了。
此人心眼也就针尖大小，眼界也着实有限。即使是自己错了，赵偃也不会进行反思。
有廉颇老将军的情况在先，略施离间之策，他也会同样临阵换下李牧。
不为秦所用，那你也别想在赵国得到重用。
如此确可给前线的秦军省下大功夫，只是……
嬴政抿紧嘴唇，陷入沉默。
吕不韦阖了阖眼，退后半步，抬起双手向嬴政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
“王上。”吕不韦一声叹息：“不韦知道王上顾虑什么——李牧将军乃维桢、乃王上的故人。他不似廉颇，若赵不用，恐无退路。”
说完他抬头。
吕不韦无比真挚的恳请：“但李牧为王上故人，那为王上作战的将士们，难道不比一故人更重要吗！”
…………
……
同一时间，赵国井陉。
“将军。”
身着赵胄的副将步入营帐，他神情疲惫：“此战虽胜，但损失惨重。如此下去，咱们抵挡不了多久的。”
帐中将军睁开双眼。
李牧抬头看向自己的副将，镇定地点了点头。
“无妨。”他平静道：“秦军目的在于速战，一场胜仗足以拖停脚步。”
在此之前，李牧不曾与秦军交过手。
但他知道，秦国的骑兵与匈奴的不同。
身披重甲的重骑军就如同一辆巨大的战车，若不在井陉关口拦停，叫这战车彻底发动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拦截的可能。
李牧说着起身。
一场战役打了几日，他几日不曾合过眼。
随着副将走出营长，旭日映照在李牧坚毅的面孔上，将军的神色之中亦夹杂着劳累，一双眼球里遍布血丝。
但他的双眼是明亮的。
亮到比那抛洒过来的日光更甚。
“身后就是邯郸。”
李牧握紧腰际佩剑，对着面前的兵马士卒朗声道：“儿郎们，我们一步也不能退！”

第127章 一二四
124
入夜。
李牧走出大营,他的身后仅有随其征战多年的副将。
今夜阴天，无星无月，黑压压的夜幕无端彰显出几分肃杀之气。二人登上城墙,落入眼帘的是城外遥远处点点火光。
为防秦军骑兵突袭,李牧下令赵军连夜挖坑设障，几日布防不曾停歇过。
“将军！”
出城侦查的兵卒匆忙跑上来：“秦军果然派出了小队骑兵骚扰。”
李牧毫不意外地点头：“无妨。□□兵出城,护工程队有序撤退，切记不要与秦军近距离接触。”
兵卒行礼：“是。”
也就是侦察兵上墙下墙的功夫,平原的深处就看到了了如星光般的光芒飞速靠近。
城墙之上,火光随冷风摇曳,幽幽光芒在李牧头盔下的面孔不住颤动。小将军硬朗的线条因此拉出长长的阴影,可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黑暗能遮住他的清明目光。
他在眺望远方。
“好快。”身旁的副将低语：“秦军的兵马这么快,仅是分批骚扰就能耽误设防的进度。将军，这么下去不行的。”
李牧：“我听闻有不少平民也加入了设障行列。”
副将：“是，拦都拦不住啊,将军。”
李牧拧起眉头：“断然没有叫妇孺儿童上战场的道理，传令下去,平民再不回城,届时开战紧闭城门，就别想回来了。”
副将：“是。”
可领命后,李牧身边的副将又不禁嘀咕：“秦军终究是要打进来的，届时又有什么区别？”
李牧猛然扭过头。
他一双剑眉纠结于一处，黢黑的面孔中浮现出凌厉色彩：“胡说！”
副将一愣,登极低下了头。
“行军打仗,如此出言,你是在长谁的志气？”
平日里李牧虽为人和善,但一旦在军中便尽显凛然威严：“你为副将，却说这般丧气话，回大营后自行按军规领罚。”
副将自觉失言：“……是，卑职知错。”
李牧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他依旧拧着眉头，但上下打量自己的亲随片刻，又放缓了声音：“秦军自入赵境以来，一路不曾停下，如今到了井陉不也被迫停了下来么。”
赵王偃任命李牧抗秦，到了井陉后，李牧率军驻扎于此。
全军不出兵、不进攻，而是放下了手中刀剑，从井陉城外每三里处就设置相应的陷阱与障碍。
这还只是第一层防备。
第二层防备则是赵兵卒。赵军全军换下了短兵器，前布长枪手，后布□□兵，以肉身为墙，一批批抗下了骑兵冲击。
如此层层戒备，赵军仍然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堪堪将秦军拦在了井陉之外。
“敌军将领为王翦。”李牧感叹：“王氏名门，确实不好对付，但他心有顾忌。”
“卑职……不懂。”
听到李牧愿意解释，副将才茫然地抬起头来：“请将军赐教。”
李牧淡淡出言：“再精良、勇武的骑兵，到底是要马战。”
早在十年前，李牧刚到赵国边境，就曾经以步兵完克匈奴骑兵大胜而出名。
“秦军上下所有马匹都配备马具，他们的速度更快。”李牧说：“我虽不曾与敌将王翦交过手，但主骑兵作战，不论如何目的在于一个‘快’字。秦军求速战，怕的就是被拖住。”
副将陷入思索。
对方想了好一会，才谨慎出言补充：“一旦停下，就意味着要进入消耗。因而在兵临邯郸之前，秦军很怕出现多余的伤亡。”
李牧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王翦的忌惮比我们更多。”
如今的赵国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打赢秦国的希望过于渺茫，但退一步则是灭国。
如此，李牧麾下的赵军，在硬生生抗下秦军铁骑，获得惨胜后，士气却前所未有的高昂。
“不用想太远。”李牧先出言责罚，后又安抚道：“今日赢了，明日秦军多有顾忌，我们还是会赢的。”
“明白。”
言及此处，副将的底气到底是多了一些：“我们决计不能退。”
李牧闻言，视线不由得转向城墙之后。
仿佛是为了映证他期待一般，城下驻守的兵卒跑了过来。
“将军。”年轻的士卒出言：“城墙下来了一些百姓，说要将吃用送给咱们。”
李牧一直紧绷的面孔逐渐放松下来。
青年将军忍俊不禁地说道：“纵然把全城百姓的粮食都凑集起来又有多少？叫他们回去吧，好生在家不要外出，比送什么都强。”
而且……
越过城墙，李牧倒是看见了那些要送东西的平民。
他英朗五官中流露出几分沉重却又舒缓的意味。
“早知今日，”副将嘀咕，“昔年秦王政与夏阳君离开邯郸时，就该把他们拦住的。”
李牧一挑眉梢，他沉默许久。
回想起咸阳城的繁华，回想起赵维桢的多次劝诫，以及王座之上冷峻的少年国君，李牧心中一时唏嘘。
若无秦王政，秦国未必就会衰落下去。
而至少自秦王政即位后，李牧心想，秦军征伐不再屠军、不伤及平民了。
…………
……
同时同刻，千里之外的咸阳城内。
“夫人？夫人，醒一醒。”
赵维桢猛然起身，而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就趴在长案上睡着了。
魏兴拍醒赵维桢后，脸上那叫一个不忍。要不是出事，他才不会狠下心来喊醒自家夫人呢。
“夫人，你去赵老院子看看。”魏兴低声说：“许是……”
他没说下去，但赵维桢已经明白了。
她长叹一声，然后抬手揉了揉脸：“我知道了，走吧。”
咸阳的吕府自打建成以来，从未像今夜这般压抑过。
赵维桢直奔赵梁的院子，跨过门槛，刚好撞上先一步到来的吕不韦。
伫立在庭院中的吕不韦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赵维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夫妇二人同时步入赵梁的卧房，侍人与医师都在，仅看脸上的表情，就足以赵维桢明白大概。
她缓缓向前，坐在了赵梁床畔。
“阿父。”
赵维桢低声道：“我来了，你要吃点东西么？”
床榻上的赵梁慢慢地睁开眼睛。
与廉颇老将军送别时，赵梁还能跟着马匹一路小跑数百米，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他便以惊人的速度衰老至此。
连宫中医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吕不韦有责怪之意，还是赵维桢吩咐下去别找医师麻烦。
没生病、没受伤，就是单纯的身体机能退化了。刚开始是胃口不好，接着就不能自主下床走动，到现在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一天十二个时辰中一刻也不能离人。
赵梁的眼睛中写满阴翳，他抬眼看向赵维桢，艰难出言：“叫，叫你夫君……”
吕不韦赶忙上前：“阿父，我在呢。”
直至吕不韦凑到赵维桢身后，赵梁才好像看到了他。
老丈人困难地伸了伸手，吕不韦赶忙握住他枯槁的手掌。
“别让维桢为难，”赵梁哑声道，“答应我，照顾好我女儿。别让她为难，别让她受苦，也别伤她的心。”
这就是要临终托付了。
吕不韦神情一凛。
人之将死，纵然是吕不韦，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更为真切了些。他握着赵梁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而后郑重道：“阿父放心，不论出什么事，我都会护维桢周全。若阿父信不过，我可对天发誓。”
说着，吕不韦抬起手示意。
“好。”
赵梁听到这话，面上的紧蹙才松了些。
“我还有话对维桢说。”赵梁喘了口气：“你们都下去吧。”
“都下去吧。”
父女二人要单独交谈，吕不韦立刻起身，带着一众侍人与医师走了出去。
眨眼的功夫，室内就只剩下了赵维桢与赵梁。
“阿父先喝口水再谈也不迟。”赵维桢劝道。
“不用操心了。”
触及到赵维桢关切的神情，赵梁神情分外慈祥：“这些日子苦了你。”
赵维桢：“有侍人伺候，我没做什么。”
赵梁：“为了我，维桢多日不上朝。”
赵维桢认真说：“当父亲的身体不好，女儿若因旁骛而不能守护，此乃天大的不孝。我要是连家人都无法照顾，谈何治国啊？”
赵梁感叹地笑出声来。
他一笑，就忍不住咳嗽，肺部发出近乎于风箱般的刺耳噪声。赵维桢赶忙将赵梁搀扶坐起来，一手为他抚背，另外一只手牢牢牵住父亲。
“你又不是我女儿。”赵梁说：“做到这一步，我很感激你。”
赵维桢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阿父？！”
可赵梁的眼神却是分外的平静。
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四目相对，赵维桢明白了赵梁的意思。
“在邯郸的时候，我就发现，”赵梁继续说了下去，“维桢已经不是我的维桢了。可细想之后，我又想不通为什么，那便不想了吧。”
话这么说，但当父亲的始终温柔地牵着女儿的手。
“唉！”赵梁一声叹息：“我糊里糊涂一辈子，想不通就想不通。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纵然不是又如何？”
赵梁怜爱地看向赵维桢。
“十几年，既你视我为生父。”赵梁说：“就算你不是我的维桢，也是我的女儿。”
“……”
话语落地之后，赵维桢再也绷不住了。
她一双眼睛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不堪。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赵维桢不是原来的赵维桢，而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
是啊，即使她有原身的记忆，不是本人就不是本人。一名疼爱父亲的女儿怎么能不清楚呢？
只是赵梁这个人，心软又没主意。他发现了，选择不深究，甚至是接纳赵维桢为他第二个女儿。
“别哭。”
赵梁好声好气地开口，还不忘帮女儿擦去眼泪：“平原君死的不安生，而如今我到了日子，没病没灾，不是挺好的么？只是……”
“阿父尽管说。”
赵维桢哽咽道：“只要我能办到的，我尽可能办到。”
“本不愿麻烦你，可是我实在是没法憋在心里、带到地下去。”赵梁连连摇头，最终选择坦白：“之前送别廉颇将军时，老将军说赵国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唯独老将军尚有一位忘年交，为赵将军李牧。老将军说，当今赵王昏庸，秦、赵终有一战，怕李牧遭遇不测。”
说着，赵梁的脸上先呈现出为难之色。
“我记得，李牧将军与维桢也是友人。”赵梁恳求道：“你父一辈子没能耐，本不愿置喙秦国朝廷之事，只是这李牧将军……维桢能不能想想办法，保他一保？”
赵维桢抿紧嘴唇，没有开口。
见她如此，赵梁一双带着几分希冀的眼睛彻底黯淡下去。
“当真不能？”他不甘心地问道：“维桢，你父到死，对你也只有这一个恳求！”
赵维桢阖上了眼。
而在卧房之外，吕不韦伫立在空空荡荡的院落里。
男人一袭白衫、长身玉立，在漆黑的院落里反复踱步，瘦削的身影显出几分萧索。
他听不见房间之内的谈话，吕不韦的脑海中始终回荡着赵梁对他最后的托付。
——“别让她为难，别让她受苦，也别伤她的心。”
为赵维桢安排这门亲事，赵梁后悔过，吕不韦很清楚。
可他还是以妻父的身份做了临终嘱托。
“照顾好她啊。”
吕不韦低声自言自语。
他踱步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吕不韦抬头：“魏盛。”
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魏盛这才向前：“主人？”
吕不韦稍稍侧首，昔日清亮澄澈的双眸在黑暗之中深不见底：“送些银两到邯郸去，通知赵国使臣，把这些钱送与郭开府中。”
魏盛顿时了然。
“要放出什么消息？”他问。
“就说……”
吕不韦略一思索：“就说王翦将军与李牧将军在井陉相会，二者一见如故，王翦将军盛邀李牧将军入秦，其麾下诸多副将亦从中作劝说。”
魏盛愣了愣：“主人，要这么狠？阵前换将就行了啊！”
吕不韦笑出声来：“此人不为赵王而战，他不是廉颇，换将是换不下来的。”
既是刚刚答应了不叫维桢为难。
好，那他来。

第128章 一二五
125
两个月之后,邯郸。
郭开战战兢兢走到赵王偃面前，在外志气高昂的赵相国，面对盛怒的赵王甚至连头也不敢抬。
“寡人问你。”
长案之后的赵王偃忍着火气开口：“邯郸城内的传言是否属实？”
郭开哽了哽：“臣……不敢讲。”
赵王抄起手边的书简就砸了过去。
眼瞧着书简砸过来,郭开没敢躲，闭着眼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赵王偃懊恼地站起来,指着郭开破口大骂：“你是聋子还是瞎子不成，不敢讲？寡人叫你派人去井陉打探，是叫你的人花寡人的钱出去遛弯吗？！”
郭开：“王上！”
这话里话外都在责骂郭开只拿钱不干活，正中赵相国软肋。
老实说，他也不愿意当这个恶人。
这些年来，郭开和李牧的关系决计称不上好。李牧有实打实军功，看郭开也是横竖不顺眼。幸而他常年在外征战,回邯郸的日子很少,在他回来时小心周旋也就罢了。
但郭开也不是个傻子。
他知道赵国上下，就数李牧最能打。要是李牧出个好歹,赵国也就完蛋了。
可当秦国的奸细秘密将几大车金银财宝送到他府上时，郭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纳了。
钱都送到他府上了,断然没有再叫人拿回去的道理吧！
而且——
不日之前,郭开领王命,派人去井陉查看前线情况。
这使者前脚刚走,后脚邯郸城中就有了传言：说是赵王昏庸，李牧和司马尚准备带赵军投秦了。
这不就戳了赵王的肺管子吗！
关键是传言越演越烈,甚至有不少臣工都上书要求彻查或者处理此事。
折腾来折腾去,本就忌惮李牧的赵王越想越觉得这是真的。
尤其是之前有廉颇老将军的情况在先——谁不知道李牧与廉颇老将军关系很好来着？
赵王对李牧早有意见,郭开可不敢忤逆王命。
何况,钱也不能白收。
“回王上，使者从井陉回来，说没见李牧将军有什么异动。”在这种情况下，郭开的脑瓜子转得飞快，他谨慎出言：“只是……”
“只是什么？”
“使者说，李牧将军与秦将王翦确有书信来往。据营帐中的兵卒说，王翦对李牧将军多有敬佩，还说什么可惜阵营不同，不然定然能结交为好友呢。”
赵王偃深深地吸了口气。
郭开见状，当即默不作声地退后好几步。
果不其然，就在他离开赵王偃的投掷范围后，长案之后的赵王终于憋不住火，勃然爆发。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额头上青筋暴起，狂怒道：“一个两个武将，但凡带兵就想反，是有多大本事还觉得赵国容不下他们？！”
赵王偃一边说，还一边从地上拾起东西反复往地上摔，非得叫手中的物件摔个粉碎不可。
郭开再次默默退后：王上这一家子人动辄丢东西砸东西的毛病，可真是遗传。
而且，这可不算他挑拨离间啊！
他说的句句实话！
秦将王翦确实和李牧有通信——两军对垒嘛，总是要相互放话的，王翦一封檄文写的很客气，完全是武将与武将之间下战书。他郭开就是把原话概括了一遍，不算有问题。
这话放在平时，说不得还是一桩美谈。但眼下邯郸城内尽是李牧、司马尚勾连秦军的言论，同样的言辞听到赵王偃耳朵里，自然是做实了李牧准备带赵军投秦的传闻。
是王上自己这么想的，郭开暗中嘀咕。
“不能再出第二个廉颇了。”
摔完东西后，赵王偃又兀自坐了下来。
待到侍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好东西，赵王偃的无能狂怒逐渐平复。他喘（）着（）粗（）气，下定决心：“败也就罢了，万一真投了秦，寡人丢不起这个人！你去，把武将都给我叫过来。”
郭开这才敢抬头：“王上是想……？”
赵王偃有气无力地挥了挥袖子：“寡人要把李牧换下来，快滚去传信！”
…………
……
半月后，井陉。
“换将？”
营帐中，一众副将听完使者的话语，纷纷按捺不住，或震惊或愤怒地斥责出声。
“你什么意思，阵前换将？！”
“疯了吧，现在把李牧将军换下去，拿什么与秦军对抗？”
“赵葱之前从未上过战场，叫他过来当个摆件么？”
邯郸来的使者见状却只是冷笑一声。
他耐心等到武将们骂也骂完，讨论也讨论完，才拿捏着倨傲神态，继续开口：“诸位将士们的意见，我记下来了，回头就转告给王上。”
“你——”一众副将当即瞪眼。
“行了。”
正襟危坐的李牧平静地打断了争论。
英朗端正的青年将军，抬眼看向面前的使者：“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还差不多。
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王上还说了，将军切勿多想，只是王上念及将军在外征战多年，觉得太过辛苦，请将军回邯郸修整。”
偌大的营帐，站着数名武将、护卫，此时却因使者的话语鸦雀无声。
最终是李牧淡淡地打破沉默：“赵王体恤，末将心领。然兵法有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阵前换将，换的是我军千万将士的性命。恕牧不从。”
使者一震：“李牧你……你要抗旨？！”
李牧起身，他右手牢牢握住腰间佩剑剑柄：“来人，把来使押下去好生看管。”
“李牧！”
甚至不用亲兵动手，两名反应最快的副将直接向前，把使者利落地干脆按在地上。
邯郸来的文臣怎可能撼动武卒的力量？他在地上不住挣扎：“李牧贼臣，你果然是要造反！你敢动我，我要你好看，我要你——”
“把嘴堵上。”
李牧微微蹙眉：“派一支士卒回邯郸侦查，若赵葱前来，一并缴械收押。有赵括、廉颇在先，我决计不能退！”
“是！”
“末将领命。”
见到李牧径自抗旨的强硬做派，诸位下属不仅不惊讶，反而长舒口气，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都下去吧。”李牧命道：“今日之事，不得传出此帐，否则一律按军法处置。”
等将军们离去，只剩下李牧的亲信时，副将才担忧出言：“赵王这又发哪门子的疯，还要换将？”
李牧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秦军分兵进攻，多数武将都在外征战。而李牧远在井陉，他于秦廷又无相近之人，朝堂出了什么情况，他完全不知情。
但想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秦国向来善用反间，秦王政即位后更是如此。每每成功，也只能说各诸侯国自身国内矛盾重重，才叫他们顺利得逞。
当今的赵国，更是个浑身漏洞的筛子。
八成又是秦国重金贿赂了郭开——李牧稍作一念就转过弯来。至今赵王偃对廉颇将军为秦出兵耿耿于怀，他不仅不反省，反而时常对老将军多有责怪。故技重施，也就是郭开多提那么一嘴的事情。
到如今这个地步，李牧怎能不清楚情况？
昔年赵国，武有廉颇，文有蔺相如。上下、内外具为一心，才得以国力中兴。而如今的赵国，国君、文臣与武将，完全是三匹不相干的马，各自一头前行，还嫌弃对方不使劲。
早知如此，还不如花点心思在朝堂上，哪怕是行李牧最不屑的拉帮结派，也不至于眼下连个提前报信的人都没有。
“也怪我。”
思及此处，李牧沉重地摇了摇头：“多年在外，朝堂之上无亲信之人，军中副将多忠于我而胜过忠于国君。如此，国君猜忌，又无人能协助我，落得这般境地，是我只顾着打仗而忘却旁的。”
“将军！”
副将闻言，赶忙出声：“咱们习武学兵法，为得就是打胜仗。朝堂如何，是那帮文臣的事情，你做不好这不是你的错啊！”
李牧苦笑：“若全军为我牵连，就是我的错了。”
副将陷入沉默。
他看着自己追随多年的头领，流露出悲恸神色。
“将军何苦违背王旨？”副将说：“于公，我知若换将，赵军必败；可于私赵王事后定会责怪将军的。”
言下之意即是，不如顺了赵王的意。今日败了他就知道问题所在，说不得还有回转的余地。
“哪儿有这么简单。”
李牧说：“即使我交出兵权，你以为赵王就会善罢甘休么？”
副将困惑：“将军？”
李牧抬了抬手：“听我的就是。”
有些话没必要说给忠贞之人听。
廉颇将军随夏阳君去秦，乃至为秦攻韩，赵王都看在眼里呢。对他来说，若无廉颇之先例也许就这么罢了，可如今有廉颇在前，我交或不交兵权，赵王都不会容下我。”
他既不想李牧威胁到自己，更不想解除李牧的职权后，李牧会向廉颇一样拍屁股走人到秦国去。
“可惜了！”
李牧不由得感叹：“分明已拖住秦军的步伐，再过些时日，纵然井陉破了，邯郸也是有希望的。”
再过些时日，就要入冬了。
秦军这么庞然的骑兵数量，需要大量马草供给。而秦国再富足强大，也架不住老天爷要天气转冷，届时马草供给注定要大为削减。
这也是秦军主速战的理由，他们要在一年之内打完。
若是拖到冬季，供给不足，秦军无法打下邯郸，也许就会撤兵。
即使来年会再战，也是至少打赢了这次战役。
李牧发自内心觉得，此战本能胜。
可如今赵王要求换将，李牧便已看到了败局的到来。
也得感谢廉颇老将军，他心想。
若非他投秦，李牧也不会看清赵王的肚量究竟有多小。没有廉颇老将军的事情，也许李牧也会如自己的亲信一般觉得，大不了就是解除兵权，就算抗旨，打赢之后再向国君请罪也不迟。
但现在李牧不会这么想了。
他很清楚赵王并不是要他的兵权
赵王是要他死。
而死，李牧是不怕的。
他怕的是死的不清不楚，死在自己人手下，死在远离沙场的朝堂上。
青年将军迅速理清了思路。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既不悲愤，也不懊恼，有的只是分外的宁静。
“报！”
沉默之间，侦察兵匆忙奔入帐中：“将军，秦军突袭！”
“好。”
李牧猛然抬头。
触及到副将难过的眼神，李牧莞尔，黢黑英俊的面孔中笑容依旧开朗自得。他伸手拍了拍自己亲信的肩膀：“朝堂上的事，叫我这个领头的来考虑就行。不用担心，我已有对策。”
说完他看向侦查兵，肃容下令：“全军迎击！”

第129章 一二六
126
李牧踏出营帐,前方探子匆忙回报。
“报！将军，”侦察兵紧迫道，“秦军打头的并非骑兵，他们改为了步兵！”
“……好,下去吧。”
青年将军微微一怔,但很快就颔首下令。感应到副将的目光,李牧握住腰间佩剑,不由得感慨：“秦将王翦,够有魄力。”
两军对垒,骑兵对战步兵拥有着绝对优势。
但两次总突袭不成,在李牧的严防死守下,秦骑兵并没有讨到优势,因而王翦立刻改变策略，让步兵先行。
这是舍弃了骑兵的优势,自信于同李牧步兵对战亦能得胜。
也不是每个将领都有这般底气的。
“不用担心。”
李牧大步向前,冲到高台处,一把抽出佩剑。
在他面前的，是黑压压数不清的赵国兵卒。
“儿郎们！”
锐利无当的青铜剑出鞘,发出铿锵声响，冷兵器的剑锋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光芒。
“秦军强势,兵马众多，可我们已经守住了这里,将他们拦在了井陉之地。”
面对数不清的目光，李牧掷地有声：“一旦秦军踏过你我，邯郸恐为不保！”
“昔年长平之战,秦国白起屠我四十万士卒,尸骨累累、罪行罄竹难书。”他一字一句,慷慨激昂：“邯郸之战，秦军围城长达数年，致使赵地民不聊生。”
“想想这些年与秦征战死去的士卒，想想你我失去的父辈与兄弟们！我等身后的母亲、妻女，就只能由你我亲自来保护了！”
“赢秦国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今日就是死，也要拖着秦军一起，赵国的精锐们，随我一同杀回去！”
李牧一挥右臂，佩剑直指秦军的方向。
“杀！”
他的话语落地，如洪流瀑布般，面前的将士、兵卒一呼百应。
“杀！”
“杀回去！”
李牧大声发令：“全军出击！”
浩浩荡荡的步兵阵队，如长蛇般灵活地掉转方向，朝着秦军的方向拿起武器出动！
…………
……
同一时间，秦军阵营后方。
“报，将军！”
着秦甲的侦查手同样赶了回来：“两军发生交锋，我军占据优势！”
明明是好消息，秦将王翦的面孔中却没有任何的情绪。
很简单，如果当一件事情百分百会发生的时候，任何人也不会因此流露出惊喜之色。
之前两次大规模突袭，虽给赵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到底是没有突破李牧的防线。井陉前的重重陷阱与障碍，实打实为秦国重骑兵造成了麻烦。
因而王翦果断转变了进攻思路——既是李牧打算拖到正面对垒，那就与之正面交锋。
“随我来。”
王翦镇定地侧了侧头，身为将领却是走在最前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看台。
站在高处，前线的情况一清二楚。
数以万计的士卒，因距离而化作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黑点，偌大的战场近乎荒谬地成为了方寸大小的沙盘。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犹如这沙盘上的蚂蚁，只见一批与另一批相撞，而后进攻的那一批以缓慢却又恐怖的速度逐步蚕食掉防守方。
这样的过程，尽收王翦眼底。
身经百战的将军漠然地观察着这一切。
王翦打过太多仗了，李牧亦然，这般惨烈的画面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眼见着秦军步兵的进程过半，优势越发明显。
“走。”
王翦干脆利落地抬手。
他跨下看台，直接上马发令：“骑兵出动！”
…………
……
败得太快了，李牧深深地意识到这点。
两军正式交锋不到两个时辰，赵军就已出现明显的颓势。这样的结果，既让李牧心寒，又丝毫不在意料之外。
一则两次死撑，纵然李牧想尽一切办法，赵军到底是伤亡过重。
二则是秦军有着无法动摇的客观优势。
秦国的剑就是比赵国的更为锋利，秦国的士卒就是比赵国的吃得更饱，秦国的甲胄，哪怕是比赵国的制式厚那么一点点，也足以挽救数不清的将士生命。
步兵两两正面相撞，这样的差距，是李牧不论想出怎样的战术都无法弥补的。
他甚至能清楚计算出赵军何时溃散。
李牧攥紧手中剑柄，缓缓阖眼。
战场上的冷风如刀，刮到脸上切割的生疼。如此恶劣条件带来的苦楚却不及青年将领心中复杂半分。良久之后，他吐出一口气，英朗的面部线条恰好组成一副了然的平静。
“将军？”李牧侧头，他的副将立刻默契上前。
“我已将邯郸来的使者送了回去。”李牧冷静出言。
“什——”
“听我说完。”
李牧抬手，遏制住部下的惊讶，继续阐述：“我军还有多少精锐？”
“不、不足三成。”
“带他们回去。”
说至关键处，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寻常：“这三成精锐，你带回邯郸，以防井陉防线突破之后，邯郸只剩一座空城。”
风声、马声以及数不清的厮杀声与刀枪剑戟相撞的铿锵混成一团，组成战场上嘈杂且分辨不明的噪音。在这样混乱的声响之下，李牧周遭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井陉本就不剩下多少人，还要把精锐带走。
那李牧麾下能有什么？
副将愕然抬头，见识过诸多沙场与死亡的中年汉子，已然长泪满襟。
“这难道就是将军所言，由将军来考量朝堂之事么？”
他们这批人，从边关打到燕国，又来守秦，离开家乡后几乎一辈子不曾回去过——也从未打算回去。
也许他们只知打仗，不懂朝政，却也不是傻子。
拒绝赵王调令后，放使者先行，然后由副将调精锐回归王都，主将留下死守。
这是什么意思？
李牧知晓今日必败，他是要以死来告诉赵王：这责任，他来扛！余下的部下与精锐，既与之无关，亦可留下来捍卫邯郸！
他要用死换他们一线生机啊！
副将老泪纵横，可李牧仍然出乎意料的镇定。
“统统听命，”李牧道，“携精锐回撤！”
“不……”
“你敢违令？！”李牧转头怒目。
可副将笃定主意，面对李牧杀气腾腾的目光，和随时可能因违背军令而落下的剑，他索性双手抱拳，朝着李牧直接跪下，行了一个相当之大的拜礼。
“末将随将军征伐数十年，这条命本就是将军的。”
副将坚持道：“将军想要，随时都可拿去。末将宁可死在将军手里，也不愿意为那昏庸的赵王稀里糊涂的去死！”
“没错！”
“将军，要死一起死！”
“誓死抵抗又有何难？”
由副将带头，李牧周围的亲兵随之跪了一地。
“一辈子从不求活，只求死而无憾。”副将含泪恳请：“今日离去，我们死不瞑目啊将军！”
这些人，追随李牧十余年，比他的家人、在邯郸的友人更为亲近，更获得李牧信任。
“纵使我们带精锐回去又如何，整个赵国，还有谁能领命抵御秦军。将军，不如就在这里和他们拼死一战！”
“将军，我们宁可拼死一战！”
“我们不想当逃兵啊，将军！”
李牧那张沉着的面具，在这一刻，缓缓裂开。
他怎能不动容？
青铜剑入鞘，他低着头，头盔遮住李牧的面孔，但谁都能看得见，赵军的顶梁柱，握着剑柄的手正止不住颤抖。
不因畏惧，而因感慨。
“好。”
许久之后，李牧给出了回应。
“你们起来吧。”
他的平静转为一种了悟的坚定：“都起来，今日同我一起，死守防线！”
…………
……
城破了。
兵线一旦压至城墙之下，井陉的防线如坍塌的堤坝般顷时溃败。
破败不堪的城门不值一提，城门一倒，秦军如潮水般涌入——
走在最前列的秦卒，尚未看清城中的任何情况，只听“嗖”的一声，穿破空气的羽箭直直袭来，正中脑门！
他尚且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倒下了。
那一瞬间，仿佛天地之间的空气都为止停止。
寒风、疲累，空气中的汗臭与腥臭，手中冰冷的武器，灰败的天空，所有兵卒一切听、味、触、感好似都化为了视觉，集中于一人身上。
寥寥赵军，仍然排列有序地挡在秦军面前。
在那步兵阵之后，是一匹威武高大的马匹载着英挺的将军。
青年将领皮肤黝黑、眉眼英俊，一双清澈的眼睛中迸射出凛凛杀气。他松开手中弓弦，爆喝道：“谁敢上前？”
天地都为止胆寒！
然而下一刻，秦国的重骑军突入城门。
…………
……
月余之后，咸阳章台宫。
从前线来的武将，手持文书，迎着诸多臣子公卿的视线上前。
“禀王上。”
武将行礼之后开口：“王翦将军上书有言。”
座上的秦王政颔首：“讲。”
“是。”
武将直接展开文书。
“秦军突破井陉，现已兵围邯郸。赵军殊死抵抗、李牧用兵如神，于井陉拖长战线，翦归秦后，自行领罪。
“井陉一战，秦军死伤过万，赵国精锐不余一二。赵将李牧誓死守城，战至最后。翦寻得尸首时，李牧将军身重数箭而尸身不倒。他是站着死的。
“纵为敌将，翦亦敬佩李牧之英武气节，感慨不已。李将军尸首已令人好生下葬，然此等英雄，翦愿恳请王上准许为李将军立灵，以示尊重。”
文书念完，偌大的殿堂内蔓延开死一般的寂静。
王家历来为秦征战，王翦更是秦国数一数二的猛将。他打过这么多仗，这还是第一次，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秦将上书陈情，希望能给敌将一个认可。
秦王政的神情藏匿在冕旒之下，看不分明。可当武将念及最后，他扶在王座边沿的手却是猛然蜷了起来。
在朝堂之上，秦王政素来不展露任何情绪。
这是他为数不多做出个人反应的事情。
“回去告诉王翦。”
良久，秦王政的声音打破沉默：“以赵国国士之礼为李牧将军立碑下葬，攻下邯郸后，于井陉立灵堂，供后世瞻仰。”

第130章 一二七
127
李牧战死,之后赵国再无抵抗秦军的余力。
王翦将军仅用了两个月就攻破邯郸，诛杀赵王偃与相国郭开。
秦军于赵国设立邯郸郡，并且在井陉立了李牧将军的石碑与灵位，又将为赵王偃发配到边远地区的前太子春平侯接了回来。
与韩国的情况近似,前太子春平侯保留了侯位,但名义上的职位却为郡守。
就算这郡守也不过是虚名,秦国在赵设立了督军一职,真正的实权掌握在了秦人手中。
是夜,咸阳吕府。
一切尘埃落定。赵维桢白日上朝,下午又与秦王政私谈,回家时已是晚上。
她取了一壶蒸酒来到院子里。正值月十五,头顶的月亮明亮如昼,映照至夜幕漆黑如一块平整的布。赵维桢在树下的长案前正襟危坐，将壶中清冽美酒缓缓倒入酒器。
但赵维桢一口没喝。
正对着邯郸的方向,她将杯中酒泼洒出去。
“第一杯,送阿父。”赵维桢低语。
赵梁人葬在咸阳，但赵维桢将灵位与随身衣物送去了邯郸。父亲是赵国人,他的家族在邯郸，亲朋好友都在邯郸。
赵维桢是不信鬼神的，可这个时代的人都信。
假设真有鬼神，赵维桢还是希望父亲能和自己的旧友团聚,在地下好生过日子。
“第二杯,送李牧将军。”
又是一杯酒，液体泼洒至半空，折射出斑驳月光,而后光速落地。
李牧战死的消息传来时,赵维桢一点都不意外。
她没有悲痛,甚至有些释怀——历史上的李牧，因拒绝赵王偃的调令，为奸人所害，设计诱杀。
文死谏、武死战，他征战一辈子，最后死在战场上，这对一名兵卒来说是荣耀。
李牧以死捍卫了自己的尊严与志向，总比历史记载中死于朝堂斗争要好得多。
何况，赵维桢相信李牧也很清楚自己会有怎样的结局。
她劝过了。第一次盛情相邀，第二次恨不得要把未来之事摊开到台面上。李牧心中很明白，他知晓自己的抉择会导致什么后果。
所以即使得知消息后，赵维桢有些难过，可更多的是敬佩与唏嘘。
若非如此，李牧也不会成为名垂青史的李牧。
“第三杯……”
赵维桢这才把酒器送到了嘴边。
她轻轻抿了抿，没有急着喝，而是缓缓抬头。
头顶的月亮圆且明亮，不管战场上风云变幻，不管朝堂上居心叵测。有人出生，有人死，国盛国灭、时过境迁，这一抹月亮永远不变。
在先秦看，它是这幅模样；在二十一世纪看，它仍然相同。
一时间，赵维桢感慨万分。
她慢慢地将酒器中的蒸酒饮尽，刚刚落杯，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赵维桢稍稍侧头，还没看得清来人，吕不韦就已经从身后拥住了她。
这么多年了，仅听脚步，赵维桢都能分辨出他的声音来。
“维桢也饮酒了？”吕不韦低语。
赵维桢转过头，看向吕不韦。
男人微微垂着眼眸，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时镀上一层淡淡的雾气。他的身上也有淡淡的酒味，加之语气中挥散不去的慵懒，多少显得醉意朦胧。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室外直接抱住她的。
“你喝了多少？”赵维桢问。
“没多少。”
挺稀罕的。赵维桢心想，这天底下还有谁敢灌吕不韦的酒啊？他可是堂堂秦国相国，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维桢今日饮酒……”
吕不韦侧了侧头，他的唇线堪堪蹭过赵维桢的鬓发：“是为人啊，还是为国？”
赵维桢失笑出声。
“你呢？”她问：“是为人，还是为国？”
“都有。”吕不韦不假思索。
他轻轻抬臂，骨节分明的手指蹭过赵维桢的脸侧，带着薄薄一层茧子的指腹最终停留在她柔软的下唇上。吕不韦轻轻按了按，沾了些她没来得及擦去的蒸酒，而后送到了自己口中。
“果然，”吕不韦笑道，“维桢喜欢往酒中加蜂蜜呢。”
赵维桢没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他，直至吕不韦刻意摆出的笑容隐去半分：“我得谢维桢。”
“谢什么？”
“不韦主张行间，害死李牧，维桢没有追究。”吕不韦哑声道。
赵维桢嗤了一声，却没有笑。
“不是你害死了李牧。”她的语气在夜空中很冷：“是赵王害死了李牧。”
普天之下，用离间计算计旁人之事数不胜数，连吕不韦都险些中了燕国的陷阱。可究竟成不成，不是还得看当事人怎么想么？
燕国想用河间十城离间秦王与吕不韦，吕不韦尚且一加提醒就能回过味来，赵王为何就办不到？
赵国上下，本就是个大筛子，漏洞这么多，也不怪秦国想再去捅几个窟窿。
“至少他是战死的，死得其所。”赵维桢平静道：“国与国之间容不得个人恩情，王上即位以来，秦国屡屡行反间计，不见得要为李牧网开一面。”
换句话说，如果吕不韦为秦行事还要考虑赵维桢的心情，那她反倒要看不起他了。
“可是。”
吕不韦的话语在赵维桢的耳畔徘徊：“不韦有私心。”
赵维桢一哂：“你做什么没私心？”
吕不韦：“不问我究竟是什么私心？”
赵维桢抬眼看向他。
四目在夜色之下相对，他的眼睛里容纳着天空中那一抹明月。吕不韦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笑意：“不韦知道，倘若我不做，维桢最终也会这么做。”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可维桢有良心。”吕不韦说。
“故人之情，父亲遗嘱，纵然维桢不说，不韦也知道这些压在了维桢心头。”他轻声道：“但凡维桢动了这个念头，就要被自己的良心拖入谴责。”
停留在自己胸口的指尖，转向赵维桢。
吕不韦的手指在她的衣襟停了停，却没真正的发生碰触。
“没关系，”他声线很低，低到笑意全无，“这事我来干。”
男人的面孔近在咫尺，离得那么近，赵维桢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震颤清晰传到自己的身畔。他眼底的那抹明月高洁又皓朗，但在夜晚，在吕不韦不笑的时候，凸显出的却只有意味深长。
“你来当一心为秦、清清白白的夏阳君，”吕不韦说，“我来背负这些骂名，不是很好么？”
赵维桢歪了歪头。
她看向一脸认真的吕不韦，不由得挑了挑眉梢。
“吕不韦，”赵维桢顿感好笑，“你这是在自我感动么？”
然而就算是自我感动，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自我感动的前提是他深谙自己付出了还不打算求回报——仅是这个开端放在吕不韦身上就够稀罕的。
他可是吕不韦啊，天底下没有比他还会算计的人！
“既是如此，你继续保持，多做些这种不计回报的事情。”赵维桢说：“不为我，为秦国。”
吕不韦勾了勾嘴角。
他没对赵维桢的揶揄做反应，那双眼睛依旧捉住她不放。
“维桢是怕我死么？”他问。
要不是气氛不合适，赵维桢也许真的会一个白眼翻过去：“我更怕你给我找麻烦，连累我都没关系，别连累你的女儿们。”
吕不韦始终放在赵维桢腰（）际的手又往前带了带，他把她抱在怀里。二人身上淡淡的酒气交（）融，他就像是借着这微醺撒娇般轻轻俯首，将头颅埋进赵维桢的颈侧。
白日出门修好的面容，晚上已长出浅浅的胡茬，他的面庞摩（）挲过赵维桢的后颈，又疼又痒。
“还是没回答我。”
他含混轻语，嘴唇贴着赵维桢的皮肤，细微地颤动：“维桢怕我死么？”
赵维桢：“你死了可对我有好处？”
吕不韦失笑出声。
他的喉咙动了动，颤动更甚，也更痒了。赵维桢稍稍瑟缩几分，吕不韦却是贪得无厌地又要贴过来。
男人比她高出许多，非要蜷缩、低头，就像是只瘦骨嶙峋的野兽般纠缠着赵维桢不放。
“昔日你问我为什么，轮到我来问你了，维桢。”
吕不韦揽着她，枕在她的肩侧，包拢着他，温柔也咄咄逼人。
“若我死了，你会怕吗？”
赵维桢没说话。
片刻的沉默蔓延开来。
她的无言没有触怒吕不韦，反而男人的情绪如同那天边的明月，一寸一寸，无声地亮了起来。
吕不韦一声叹息，声线中带着几分由衷的笑意。
不是虚与委蛇，不是敷衍客气，不是他恨不得要缝在那张白净面皮上雷打不动的清浅假笑。
赵维桢看不到他的脸，视线错开，吕不韦的面孔藏在她的鬓发与脖颈之间。
但她能清晰触及到他的得意与喜悦。
“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吕不韦说。
而后男人才抬头。
他揽着她，看着她，视线中哪里还有醉意？赵维桢本以为他要说什么的，但吕不韦什么也没说，只是环着她的手臂猛然发力。
吕不韦一把将赵维桢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腾空叫赵维桢一惊，忍不住出言讥讽：“今日这是仗酒行凶呢？”
“行凶？”
吕不韦狡黠地眨了眨眼：“我还没开始‘行凶’，维桢急什么？”
赵维桢：“你——”
她还没来得及出言，院落之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夫人，主呃——”
魏兴前脚进后院，后脚看到吕不韦抱着赵维桢，踏至半空的脚怎么抬起来的又怎么放了回去。
“我在外面等二位！”魏兴立刻低头转身。
“不用。”
吕不韦这才肯放下赵维桢。
平日到了夜里，若非有急事，就算是魏兴魏盛也不会过来打扰夫妇二人的。因而吕不韦并没有出言怪罪，只是冷着一张脸问：“什么事？”
魏兴恨不得把自己一双眼珠子抠出来。
自家老板们你侬我侬时冲过来看到现场，这不是尴尬二字能够形容的好吧！魏兴头皮都要炸了！
但头皮发麻归发麻，魏兴仍然发挥了自己强大的职业素养，干脆利落地回答：“宫中传来消息，芈夫人……要生了。”

第131章 一二八
128
公元前239年,芈夫人诞一子，取名扶苏。
扶苏之名，取自《诗经&#183;郑风》：“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原诗为男女戏谑的情诗,多少显示出国君与夫人感情甚笃。
因诞下一子,秦王政正式册封芈夫人为秦国王后，公子扶苏刚刚出生,就成为了秦国现任国君的嫡长子。
转到几天后,上朝之日。
赵维桢自以为来得就够早了,可步入章台宫正殿，发现今日出乎意料地不是最早的。
她一露面,诸多臣工就围了上来。
“国君有嗣,天大的喜事啊！”
“扶苏公子还偏偏在打下赵国之后来，也不给王上添麻烦。”
“这话说的，王上的嗣子,自然是顶天的聪明。”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维桢哭笑不得：小扶苏刚出生还不到一个星期,娘胎里带的毛估计都没掉完呢，这就先吹上了。
而且，还不止是文臣这么吹。
一旁的蒙武“哈哈”笑了几声：“六天前我入睡时,梦见有明星落入咸阳宫,醒来之后仔细一想,此乃吉兆啊！”
“没错。”
紧跟着有秦宗室的公子附和道：“那时我夜观星象，参宿大亮,天大的吉兆呀！”
赵维桢：“……”
蒙武认同地点了点头：“敢问君上,此言当真？”
赵维桢：“…………”
绕了一大圈,合着在这儿等她呢！
迎上这好几双期待的眼睛,赵维桢终于回过味来——他们不是找她吹公子扶苏,是找她来八卦的！
人有好奇之心，哪怕在场一个个都是朝廷重臣也不意外。
这可是国君的老婆生孩子，关系到国事，更是各个提心吊胆。
但偏偏偌大的秦廷，就只有赵维桢一名女性。
只有她能入朝的同时还能大大方方步入后宫，也不会有人阻拦。
因而子芈生产当夜，赵维桢就直奔咸阳宫，第一时间看到了小豆丁刚出生的模样。
“列位放心。”
赵维桢忍俊不禁道：“扶苏公子很健康，也很漂亮。德音与文茵出生的时候，都没公子那般重呢。”
八卦归八卦，在场臣工想听到的，也就是一句“公子健康”罢了。
何况，谁没见识过赵维桢和吕不韦家的两名女儿？大的冰雪聪明，小的混世魔王，若是扶苏公子比这还好，那大家也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赵维桢对此表示理解：在这个时代，想养大一个孩子是件很难的事情。
想想看，新生儿不打疫苗、不做免疫，没有抗生素也没有消毒设施，生产只是头一遭，顺利长大时孩童亦要面对重重风险。
“如此一来，吉兆果然是真的！”
立刻有文臣喜道：“扶苏公子，未来定会是聪明之人！”
“说不得能文能武，是名全才呢。”
“这是必然！”
“你们呀，也别想这么多，听到健康，我就放心了。”
赵维桢也是这么想的。
他未来会怎么样，具体长成什么样的人，赵维桢倒是挺乐观。
小豆丁不管长大后如何，都不会是历史那个样子。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罢了，不能代表任何事情。
就算把历史上的公子扶苏改个名字，他就不会走向自杀的道路吗？赵维桢觉得不可能，因为改变一个人的不会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生长的环境。
当下秦廷、秦后宫的环境全然不同，人、事均与历史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才是影响一名孩子成长的根本。
他叫扶苏也好，叫桑树也罢，甚至生下来给他取名叫胡亥赵维桢都不介意。
赵维桢在意的是他身为秦王政的嫡长子，一定要顺利的健康长大。
好奇心得到满足的臣工们开始七七八八地讨论起来，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一直站在后面的李斯才慢吞吞上前：“君上。”
“有事？”赵维桢侧头。
李斯是她提拔上来的，朝廷上下，包括嬴政和李斯本人在内，都默认他是赵维桢的人。二人共事有几年，也多少养出几分默契。
见李斯这般谨慎的神情，赵维桢就知道有情况。
“昨日魏国使臣找上门来了。”李斯凑到赵维桢面前，压低声音：“魏使提及，魏王欲送一公主来秦和亲。”
赵维桢：“……”
她闻言挑了挑眉。
这个时候打算送嬴政一个小老婆，魏王倒是会挑时机。
女人生产是需要恢复的。子芈刚生了娃，横竖要休养一段时日。而她有为秦王封了王后，为国君的子嗣着想，子芈就算再也不愿意，也不能就此发表任何反对意见。
“魏国这是打算联姻。”李斯平静说：“以姻亲换取短暂的和平。”
如今的魏国苟延残喘，同为一家的韩、赵都叫秦国并入版图。魏王如今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魏国宗室的女性了。
“你担心？”赵维桢侧头问。
“既已打定主意统一六国，动都动了，没有必要接受求和。”李斯说：“对秦国没好处。”
而且先成联姻，后撕毁条约灭国，到时候不占理的是秦国。
没好处，还会落下麻烦，李斯自然是觉得不合适。
“那你放心。”赵维桢淡淡道：“王上不会答应的。”
“这……”
李斯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却是半点没有放下心来。他沉吟片刻，出言问道：“君上此言，是笃定王上与王后夫妇恩爱么？通古以为，那就更麻烦了，王后定然会因为王上考虑，劝王上扩充后宫的。”
好嘛。
说到这儿赵维桢才明白李斯的意思。
魏国若求联姻，此乃国事，其实没必要私下先与赵维桢商量。
李斯是一方面觉得此时联姻对秦国没有半点好处，他不支持；另一方面又觉得国君养几个小老婆天经地义，他不能说。
他不能，但赵维桢能。
这就是要赵维桢想想办法，劝秦王拒绝的意思。
“不然你我打个赌。”赵维桢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李斯：“我赌王上不会接受，你若是输了，就腾个功夫，再帮我撰写几篇学堂用的蒙书。”
送上门来的机会，没有不占便宜的道理！
如今的李斯也算是秦王近臣，不能名正言顺的使唤他，于是赵维桢拐着弯来。
李斯：“……”
看着赵维桢笑眯眯的表情，李斯只觉得夏阳君把“出方案”三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脑门上。
“几篇蒙书，不碍事的。”李斯笑道：“君上何故如此算计我？”
傻子才和夏阳君比谁更了解秦王的心思呢！
果不其然，待魏国使臣入朝，说明来意时，王座上的秦王都懒得与之委婉。
“魏国求联盟，不见得要送公主过来。”秦王政冷淡出言：“若有诚意，可送魏国太子入秦为质。”
此话落地，大殿中央的魏国使臣脸都绿了。
——赵维桢就知道是这样！
她敢与李斯打赌并不是出于嬴政与子芈恩爱。而是赵维桢知道嬴政不喜欢别人帮他做主。
嬴政与子芈的婚事是吕不韦定下的，他虽然接受了，但到底是不愿旁人左右自己的人生。
吕不韦尚且是国君的仲父，你魏王又算是什么东西？
就如秦王政所言，想要联盟？可以，送太子过来当人质，可比送个公主过来更有诚意。
于公，秦王不会接受对秦没有好处的事情。
于私……
“魏国的女子若有意入秦，也不见得要嫁作秦妇。”赵维桢揶揄道：“秦廷之中，自古不缺魏人栋梁。既然魏国已为秦国输送如此之多的人才，那也不必拘于男子。若有魏国的才女想要到孟隗身边做事，孟隗自会好生招待。”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语落地，秦廷上下皆是笑了起来。
俗话说得好，看热闹不嫌事大，列位臣子不见得想要看第二名女子入朝，但他们更愿意看外人的笑话。
“就是，我听说咸阳学堂缺先生缺得紧呢。”
“也不止学堂，夏阳君不还说，耕织、手工也需人教么？”
“魏太子都要来了，也不差多一个两个，秦国养得起！”
哄笑此起彼伏，说得魏国使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终是秦王政抬了抬手，止住臣工们的议论。
“劳烦使臣劝魏王好生想想，若欲联盟，就拿出诚意。”秦王政说：“也请魏王放心，秦国一时半会也不会打到魏国去。”
魏国使臣一凛，猛然抬头。
他可没想到秦王会这么直接！
为何魏国想要联姻？就是想以联姻为盟拖住秦国攻魏的脚步，好在多苟活些时日。
而秦王一言撤下了魏国的遮掩，明晃晃的告诉他们：放宽心，暂时不打你们。
够直白，也够……傲慢。
国与国的交流，永远是谁拳头大谁说话有底气。
秦、魏之间，实力过于悬殊。因而秦廷中就少了那么几分尊重，到了秦王政，更是省去了试探与外交辞令。
“外臣明白了。”
细想之下，魏国使臣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打魏国，那还能打谁？
“外臣定会向我王转达，”魏国使臣讷讷说，“谢秦王。”
“下去吧。”秦王政并没有为难魏使。
一身冷汗的魏国使臣讪讪退下。待到他离去，文臣首位的吕不韦才缓缓出列。
“王上。”
吕不韦扬声禀报道：“邯郸有信，询问先前在赵的质子该如何处置？”
秦王政：“咸阳不是没有质子，多余的，就送回去吧。”
吕不韦：“那……燕太子呢？”
赵维桢不自觉地抿紧嘴唇。
——不打魏国，还能打谁？
秦国吞并赵国后，其版图彻底与燕国接壤。
之前发兵攻赵的借口就是要求赵国归还燕国太子，如今赵国打都打下来了，那燕国太子……
国君不言，朝堂之上一片沉默。
良久过后，王座上的秦王似是感慨般，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浊气。
“寡人与丹多年未见。”嬴政说：“寡人欲请他来咸阳一聚，列位觉得如何？”

第132章 一二九
129
王后初生产,公子扶苏出生不过一周，他贵为秦国嫡长子，并不是说每个人都能见到的。
但赵维桢注定是个例外。
咸阳宫内,跟随赵姬的老女官一见到赵维桢，一张写满皱纹的面孔顿时笑开了花。
“夏阳君来了！”
女官喜气洋洋地扭头朝内殿喊：“太后,君上来了呀！”
赵维桢忍俊不禁：“我又不是什么神医神仙,如此激动做什么？”
“君上昔年诞下两女仍然身体康健，”女官鞠着笑容说好话,“如今吕府两位小女郎又长得好、身体好，这般能耐和喜气,要王后和小公子多沾一沾，定然也是能好生成长。”
赵维桢：“……”
合着不是因为她和赵姬关系好、是国君的师长才这么受欢迎。她一个“外人”跑来看望公子扶苏,竟然是沾了德音和文茵的光！
一时间，赵维桢是既感到滑稽,又觉得无奈。
没办法，先秦时代的妇孺夭折率太高了。生产是一道鬼门关，婴幼儿成长更是。这导致有一对儿双胞胎女儿的赵维桢,在女官们心中简直就是行走的祥瑞。
她步入子芈的寝殿,就看到赵姬和嬴政也在。
赵姬抱着襁褓,给坐在床榻上的子芈看，而嬴政则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母子二人。
一家三代人聚在一个画面里,纵为帝王家，也凸显出几分温馨。
赵维桢心生感慨：历史上的始皇帝，也许一辈子也没有体会过这般近乎“家”的滋味吧。
“维桢夫人！”
将襁褓送到子芈怀里,赵姬笑容满面地对着赵维桢招了招手：“快来看看扶苏。”
刚出生的小孩子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年龄不到一周的婴儿躺在襁褓里像个皱巴巴的小猴子,公子扶苏难得没有睡觉,听到声音,挥了挥双臂。
“哎呦，力气真大。”
赵姬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夫人，你可不知道，扶苏身体可好呢，精力旺盛的不像是个刚出生的孩子——连政儿出生都没这么能耐！”
嬴政：“……”
一旁新当爹的嬴政几欲开口，想要提醒母后这般说话不合适。
但触及到赵姬喜不自胜的表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维桢夫人也不是外人。
“王上与王后身体健康生出的孩子自然也健康。”赵维桢笑道。
尤其是子芈生产时二十三岁了，青年女性生产要稳妥得多。和十几岁就生娃的赵姬当然不一样。
赵维桢看了看襁褓中的扶苏，又看了看子芈。
生产后的子芈气色也还算不错，假以时日，她也能很快恢复过来的。
“王后与小公子日后接触的衣物、布料，以及可能要送到嘴巴里的东西，都要用沸水烫过才行。”赵维桢叮嘱道：“侍人们要注意一些。”
当下的卫生与科技条件着实有限，赵维桢知晓最为妥当的消毒方式就是开水滚一滚。
赵姬：“知道了，我亲自监督。”
赵维桢认同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嬴政。
他才二十岁呢，就已经成了父亲。甚至是小扶苏来得比历史记载还要晚上一些。
嬴政待到赵姬起身，才后一步上前。子芈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将襁褓往嬴政面前送了送。
触及到扶苏的面孔，嬴政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挥散不去的柔软。
作为一名对外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君来说，这一抹温柔比任何表达都显得更为珍贵。
“你好生恢复。”
嬴政还不忘叮嘱子芈：“扶苏有母后，有女官们帮忙照拂。”
子芈：“是。”
说完他起身，看向赵维桢。
“殿内人多，不好叫王后休息。”嬴政说：“夫人可愿随我出去走走？”
赵维桢欣然应允：“王上先请。”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王后的寝殿，嬴政堪堪停下脚步。
“今日在朝上，我见夫人多有不赞同之意。”嬴政说：“我能问问原因么？”
他又从“寡人”变成了“我”，意指这是师生二人私下里的交谈。
嬴政转过身，一双分明的凤眼看过来。
不用多言，赵维桢也知道他问的是太子丹入秦的事情。
若是寻常君臣这般谈论，国君多少会心怀问责的意思。但触及到嬴政的面孔，赵维桢只从他的眼中寻觅到恰到好处的好奇。
挺好的，赵维桢很释怀。
他不问责，一是因为信任自己，二是因为嬴政很明白他有着绝对的权力。
假设他想，赵维桢、吕不韦，都不能左右秦王的决定。
“太子丹……”
回想起邯郸时那圆润天真的小豆丁，赵维桢一阵唏嘘。
她想了想：“我能先问问王上，为何要太子丹来咸阳么？当年燕国欲送他入秦为质，王上可是拒绝了的。”
嬴政自然垂在腿边的手猛然蜷曲。
“我并非要求他入秦质。”嬴政说：“只是邯郸之时匆匆一别，已经十几年没见过。我只是想见见过去的朋友。”
赵维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国君。
如今嬴政不过二十岁出头，放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个大学生呢。可他不仅是秦王了，还当了爹。
青年国君挺拔且瘦削，他个子极高，容貌剑眉入鬓、凤眼锐利。其实嬴政的五官更像母亲些，但与先王子楚近似的面部轮廓和男性硬朗的线条描绘出近乎威严的男儿气概。
除了那双眼睛以及常常紧缩的眉心，他几乎与幼时带着婴儿肥的小男孩判若两人。
这还是赵维桢眼见着长大的人，那太子丹呢？
“这天底下，没什么比时间更能改变一人。”赵维桢委婉道：“物是人非事事休，王上，如今你为秦王，他为燕国太子，你与他之间不再是友人与友人，而是国与国。若是太子丹行事不如你所想……王上切勿心生负担。”
赵维桢能做的也只有劝说嬴政放低期待。
她还能做什么呢？这是他幼年唯一的好友啊。
仅是玩伴，那也罢了。可当年在邯郸时，赵偃与郭开等人时常找茬欺负嬴政，他们人多势众，还各个家中有权有势。饶是如此燕丹也是坚定地站在嬴政一边支持他，同赵偃等人打架。
更遑论他们出逃邯郸时，还是燕丹从中掩护，算是救了赵维桢与嬴政一命。
人心都是肉长的，嬴政因而认定太子丹仍然是他的好友，仍然希望与之亲近，又有什么问题？
可是……
赵维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让太子丹入秦，结果他仍然不能逃离质子命运。送去赵国，秦灭赵后，兜兜转转，又落在了秦国手上。
“我怕王上请太子丹入秦，”赵维桢压低声音，“会让燕太子误以为王上要以他要挟燕国。”
嬴政闻言侧了侧头。
他扫视过赵维桢，虽无蹙眉，但眼底却浮现出几分不苟同。
“我有一问。”嬴政说。
“王上请。”
“夫人为何一直对丹的评价不高？”
赵维桢猛然一愣。
“幼时如此，现仍如此。”嬴政说：“夫人对丹，面上无可指摘，可心中却多有计较。只是在我看来，丹对夫人很是亲近，他在行为上并无错过。”
“我……”赵维桢被问的无言。
她能说什么，总不能直接说是因为太子丹在历史上行刺你吧！
就像是看待赵高一样，理智上赵维桢明白他没做错事不该有偏见，可感情上难免会有偏颇。
嬴政向来敏锐，赵维桢自觉面上做的很好了，可在邯郸时，还不过几岁的嬴政就能一眼看出来赵维桢对待他与对待燕丹之间的差距。
“燕丹重义，心有侠气、有血气，是个很好的人。”
赵维桢斟酌一番，长出口气：“但身为质子、太子，这样的性格不好。王上，当年我刚认识你时，就已是吕不韦的妻子。吕不韦出逃，若我不撕毁婚约，与你，与秦国是万万逃离不开干系的。”
嬴政颔首：“夫人选择了我。”
他没说选择吕不韦，也没说选择秦。
旁人如何对待嬴政，他心里永远亮如明镜。
“所以我知道，燕丹为燕王喜嫡子，他回国之后，也许会成为太子。”赵维桢说：“秦与燕迟早有一战，届时你们二人注定要身份相对。我不得不在那时做出选择。”
所以赵维桢尽可能地不与燕丹交心。
她是心存愧疚的。
一个孩子亲近她、觉得她可以信任，如此赤诚，赵维桢只能选择辜负。
就算她再硬下心肠，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对不起太子丹。
赵维桢不想嬴政与燕丹见面后，对其产生同样的想法。
“只是与友人见面，夫人也不赞同么？”嬴政问。
“王上认定是与友人见面，可秦国灭了韩赵，他会同样想么？”赵维桢轻声回道。
嬴政久久不语。
面前的国君低了低头，旁若无人地陷入思索。
一如既往，赵维桢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他进行思考。
片刻过后，嬴政仍然选择坚持自己的看法：“我还是想与他见一面。”
赵维桢了然点头。
国君坚持自己的看法，赵维桢不会从中阻挠。
而且嬴政这么说，她也不意外。
“好。”赵维桢不再出言劝诫：“既是如此，那得叫人早早准备才是。”
秦王政做出决定后，不过十几天，燕太子丹入秦。
燕国的马车缓缓驶入驿站，而赵维桢早早就在驿馆门前等待了。
车夫勒停马匹，而后车子停了下来。车舆的帷幕叫人掀开，走下来的是一名全然陌生的青年。
他体型微胖，生得一团和气，仅看外貌颇为讨喜。只是青年的脸上写满了谨慎与压抑，他下车之后，视线环绕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赵维桢身上。
那双眼睛一顿，而后蓦然瞪大。
“夫人！”
青年拎着衣袂直直向前：“多年未见，夫人竟是一点也未变。”
赵维桢怔怔看着眼前的年轻男性。
要说嬴政长大了、抽条了，容貌五官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太子丹真的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呀！

第133章 一三零
130
转天晌午,吕家食肆的内间。
依旧是食肆后院，依旧是面对面而坐的长案。区别是昔日邯郸简陋的环境变成了如今豪奢的装潢，以及赵维桢对面的稚嫩儿童,如今俨然是一名长大成人的青年。
燕丹还是那副模样——尽管个子高了、人成熟了，可那张微微圆润的脸蛋以及无害的神情一如既往。
说是等比放大都不为过了！
十几年来，天下时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与燕丹相对而坐时,赵维桢感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过去。
“太子竟是一点也没变。”赵维桢感慨道：“还是小时候那副样子呢。”
燕丹闻言,笑弯了一双眼。
他笑着回道：“夫人还说我？夫人也是不曾变化，哪里像是有了孩子的母亲与身居高位的夏阳君？要回到邯郸，说不得往日的邻居还以为你吃了不老药。”
赵维桢忍俊不禁：“就属你嘴甜。”
燕丹任由赵维桢揶揄,只是鞠着笑容低头看向长案。
触及到食器中的菜式，燕丹也是不禁唏嘘：“夫人与秦王离开邯郸后，我无时不刻都在想念你们,也想念夫人的厨艺。”
摆在二人面前的是一个烧着木炭的锅子,里面咕嘟咕嘟煮的正是酱醪火锅。锅子旁边放了几道小菜,以及一壶蒸酒。
昔年在邯郸时，每逢佳节,赵维桢都会为嬴政与燕丹准备锅子吃。
当年几人凑在吕家酒肆的后院里，纵使天冷，院落也是叫锅子的水蒸气熏得热腾腾,再加上两名男孩嬉笑玩闹，虽则简陋但烟火气十足。
如今人是那些人，食肆也是吕家的食肆,可情况却已大不相同。
“你……”
看着燕丹那张讨人喜欢的面孔，赵维桢张了张嘴,犹豫片刻。
最终她选择像当年那样,亲自为燕丹夹了几块鸡肉。
“快吃。”赵维桢笑吟吟道：“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夏阳君宴请燕国太子,于礼是断然不能与其分食的。但食肆内间的两位谁也没有在乎。
燕丹兴致勃勃地将鸡肉送入口中，仔细嚼了嚼，而后双眼一亮。
“比原来的酱味更为浓厚，”燕丹说，“夫人可是改良过？”
“是，也不是。”
赵维桢莞尔：“现在的粮食都用水磨磨得更精细，杂质就少了些。”
燕丹恍然。
“我看咸阳热闹非凡，”他说，“与邯郸的模样大不相同。他是名很合格的国君。”
这里的“他”，值得自然是嬴政。
赵维桢的眼神闪了闪。
二人略动筷子，又饮了两轮酒后，见差不多了，赵维桢才一边为燕丹倒酒，一边垂下眼眸：“你在邯郸，还好么？”
燕丹顿了顿。
但他还是平静地回答了赵维桢的问题：“没什么变化。太子偃成了赵王偃，他再怎么犯浑，也是一名国君，不会在面上为难我。”
燕赵两国，打了多年，想来燕丹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不在面上为难，赵维桢也大概能想到他在生活上可能多有拮据，条件不好。
“好在都过去了。”
就像是怕赵维桢为难一般，燕丹主动笑道：“人都死了，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那燕王呢？”
赵维桢又问：“你与你父王关系可好？”
燕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我为太子。”燕丹说：“不会怎么样的。”
说完，他稍稍抬眼。
青年一双圆眼触及到赵维桢的视线，他斟酌片刻，而后下定决心般开口：“夫人，你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吗？”
问的是秦王政要燕丹入咸阳的目的。
赵维桢静静地端详着燕丹的面孔。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太子觉得呢？”
燕丹尴尬地苦笑几声。
“我知道秦国迟早有一日会灭掉赵国，”他出言感叹，“今日情状，丹一点也不意外。”
赵维桢惊讶地挑了挑眉：“为什么？”
燕丹理所当然地说：“赵偃与他的关系一直不好，他从不吃亏，定然是要报复回来的。”
赵维桢：“……”
老实说，当听到燕丹说秦灭赵不意外时，她的心底多少萌生出几分希望的。
也许燕丹很明白未来的局势，也许他能懂得秦王政的野心。赵维桢不怕昔日朋友终成敌人，同为公子，若是燕丹有韩非的一半，那两人以国与国的身份相抗衡，纵然败了也是惺惺相惜。
可燕丹却说，他认为秦灭赵国，是因为嬴政与赵偃有过节。
国与国的事情，看在他眼里，却是人与人之间的恩怨。
赵维桢阖了阖眼。
“使臣说，若非欲囚我于咸阳为质，他不会要求我来。”燕丹又道：“如今韩王就在咸阳，也许我和他是一个下场。”
“你想回国么？”赵维桢轻声问。
燕丹笑了笑。
他端起面前的酒器，凝视着杯中清冽液体：“夫人，说实话，我也不想。”
“要我自己选，我根本不想当什么燕国太子。我想和当年你请去邯郸的盖聂一般，做个剑客。”燕丹说：“持剑行走在人世间，为人打抱不平，结交同样的朋友，不好么？”
“可如今各国战乱，你一人又能为多少人打抱不平？”赵维桢质疑道。
“一剑尚且能救一人，可我在邯郸为质，却是一人都救不下来。”
燕丹也不生气，出言反驳：“夫人，我在邯郸这么多年，燕赵之间的摩擦、战争却是从未停过。你说我这人质，是不是当的很失败？”
赵维桢：“那是赵王与燕王的失败，不是你的责任。”
燕丹听后很是感激：“夫人还是为我着想的。”
赵维桢一下子有些难过。
穿越之前，她读到史家对太子丹的记载和评价，只觉得此人眼界狭窄、目光短浅，请荆轲刺秦，看似为大义，实则是为了一时意气置家国于不顾。
可现在，赵维桢见过燕丹小时候，教导过他，也明白他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下。
更是深切地明白了燕丹为何如此。
十几年过去了，邯郸的稚童成长至今日的青年。
可在赵维桢看来，时间就像是在燕丹身上停滞了一般。
他的性格没变，举止没变，连志向与眼界都不曾变化。
但谁能责怪他呢？
常年在邯郸为质，没有优秀的老师指引，无法触及到相应的政治环境，他亦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一个人想要前进总是需要条件的，太子丹的身边没有任何环境，那又该怎么办？
他做不到以“燕太子”的身份改变情况，那寄希望于游侠剑客，虽说天真至极，但也不曾有人对燕丹说过这样不对啊。
时间不会对任何一个人仁慈。
赵维桢无法责怪他不进步。可他跟不上时代，注定要为历史抛弃。
“父王根本不需要一名太子，他只是希望我在他国为质能更有分量。但既然夫人问了，而我又没得选……
“那我还是想回国的。”
燕丹说完，将酒器送到嘴边，轻轻一抿。
“毕竟我是燕国人。”他轻轻开口：“也不想再做质子了。回国之后，再怎么样，也比做人质强吧。”
赵维桢点了点头：“回燕之后，你为太子，身份自然大不相同。”
“果然夫人也是这么想。”
燕丹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夫人以为他会送我回去么？”
赵维桢不答反问：“使臣对你说他要你入秦为质，那太子你自己觉得呢？”
燕丹挺直的身板立刻塌了下去。
“我……我不知道。”
他沉默许久，无奈道：“这么多年没见过了，夫人。”
哪怕是燕丹尽可能地藏匿情绪，赵维桢还是在他的视野中寻觅到了几分紧张与窘迫。
不论如何，他以燕太子的身份到来，他代表的是燕国，不该如此的。
“我在邯郸时，时不时就会听到赵偃痛骂他。”燕丹似感好笑，又像是恐惧：“说秦国虎狼之国，时不时想着征伐掠地，又说秦王政野心勃勃，无情无义，当年就不该放他回去。”
“邯郸上下都很怕他，把他当妖魔鬼怪般恐惧与斥责。”
燕丹顿了顿，接着说：“但我记忆里的他不是这样子的，我不相信，可也怕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燕丹与赵维桢没变，可嬴政变了。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
“如今他为秦王。”她淡淡道：“太子，人是不可能不变的。你我其实也一样。”
“是么？”
燕丹不置可否，他歪了歪头：“可我自诩并无开罪过他，也许看在过往年岁的份上，他能网开一面，送我回燕国。你觉得呢，夫人？”
赵维桢没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燕丹，看向内间的房门。
背对着正门的燕丹因赵维桢的视线一停，而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极其陌生的声音：“你为何不亲自来问问我？”
那一刻，燕丹的表情骤然亮了起来。
他呼啦一下起身，无比惊喜道：“阿政！”
称呼先行，燕丹随即转身。
然而在触及到步入室内的青年身影时，燕丹愣住了。
他面上的笑容在看到完全陌生的形象时停在脸上。可走进来的嬴政，在听到那声“阿政”时，一双冷锐的凤眼却是在顷刻间渲染起明晰的热度。
嬴政迫切地向前几步，一把握住燕丹的手臂：“丹！”

第134章 幕间04
幕间番外04
上辈子的夫君,如今成了言情小说中才会有的年轻英俊多金的霸道总裁。
对此赵维桢只有一个心理活动：得找个机会把龟儿子揍一顿。
——把她完美无瑕的墙头还回来啊，可恶！
平心而论，仔细想想吕不韦本人和她墙头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至少微垂却明亮的眼眸和文雅儒生的模样大抵是相似的。
赵维桢就是喜欢这款长相,没救了。她横看竖看，惊觉自己心心念念的墙头完全是吕不韦的完美升级版。
本来这也没什么，像就像嘛，只能说赵维桢审美专一。
但吕不韦把她墙头请过演自己，细想一下很有可能在他心中，自己真的就长成这幅模样。
太可怕了吧！
《夏阳君传》之后,赵维桢再也不能直视自己的墙头。
“算了。”
餐馆之内,她悲愤地放下手机，下定决心道：“墙头千千万万，不行咱就换。这个不好，还有一大片森林在等着我。”
赵维桢的话语换来了其他舍友莫名其妙的表情。
六个年轻貌美女大学生，眼下正凑在一家校门口的苍蝇馆子吃烧烤。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坐在她左手边的舍友A把肉筋串一把塞进赵维桢嘴里：“吃你的吧！不就是演了个吕不韦，他就算是演秦桧又怎么了？”
“烫烫烫！”赵维桢手忙脚乱接过肉筋串,咬一口后恨不得当场落泪：“呜呜，好吃。”
这可是孜然的味道，她一辈子没吃过孜然了！
“这话我可不爱听。”支持《夏阳君传》官配的舍友D不满意道：“吕不韦再怎么说，也沦落不到秦桧的地步吧,他一没卖国二没当汉奸,这么说不合适。”
“无所谓无所谓。”
舍友B打圆场：“反正维桢墙头都能凑出一百零八个，少一个刚好抬新人入后宫。”
赵维桢：“……”
不是这回事好不好！她现在真是有话说不出——也不止是因为不能说自己是穿越回来的,主要是嘴巴被烤串霸占着呢。
说到《夏阳君传》,几名姑娘又是开始热情讨论起来。
这剧自从播出后热度就一路走高。虽然确实有很多地方不符合史实,甚至编排的略有些夸张,但古偶嘛，大家自然而然会放低期待。
“我还是喜欢李牧将军。”舍友A是坚定的李牧派：“夏阳君和吕不韦的感情线写的确实不错，但也太小言了吧。又是傲慢与偏见梗，又是欢喜冤家的。好歹人家两个政治家，能不这么酸吗？”
“要按政治家拍，这就不是古偶了。”舍友B扶了扶眼镜反驳。
“但是李牧真的很帅。”舍友A小声嘀咕。
“不喜欢小言剧情看古偶做什么，你是偏见。”舍友B接着说。
“可是他确实好帅。”舍友A继续说。
“……那倒是真的。”舍友B光速倒戈。
赵维桢在一旁捂住了脸。
事实证明，你官方怎么拍剧情，和嗑学家们搞什么CP是没有必然关系的。
《夏阳君传》里对“赵孟隗”和李牧的戏份安排大体符合史实——两个人在邯郸相见、相互赏识，“赵孟隗”将李牧推荐给平原君后，李牧投军去了边关。
后李牧出使咸阳，二人重逢，再见面时，已经各自身居高位、各为其主了。
总结下来就是：没见过几面，算是朋友，但也就如此。
可是架不住李牧的演员，长得真的好帅啊！
扮演李牧的演员完全是名新人，才二十多岁。据说之前是戏曲学院的武生，真有练家子底子在身的。因而帅小伙年轻身段好，皮肤虽黑但眼睛清亮，笑起来那叫一个灿烂又英朗。
剧集还没演到井陉城破的地方，但就“赵孟隗”与李牧在邯郸拜别时，他粲然展露笑颜告别的场面，已经在各大视频和社交平台刷爆了。
就算赵维桢完全不吃这款风格，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帅。
“说不定历史上两个人真有过一段呢？”舍友A不死心：“两千多年前的事情，到现在也就是几句话的记载，谁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
“你这话好双标啊！”
舍友C忍不住了：“历史记载夏阳君和李牧就见过那么几次，所有史书加起来有五百个字吗？这都不算拉郎，那我嗑李斯与夏阳君怎么就算拉郎了？他俩共事的记载那么多！”
舍友D更是不满：“要按史实记载，吕不韦和夏阳君的情书都是有明晃晃记录的，秦相国的情话一写能写好几张帛书！两个人志向相同、性格相近，既是敌人也是知己，多带劲啊你们干什么这么嫌弃！”
舍友E：“有一说一，我觉得历史记载里官配确实比电视剧好嗑。”
舍友C：“所以电视剧就别嗑官配了，我巴巴等着李斯出场呢。”
舍友B：“你们都是邪（）教！”
几个姑娘七嘴八舌又为了自己的CP开始争论起来。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半天，吵到最后惊觉有一个人始终没加入战局。
于是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认真吃烤串的赵维桢。
赵维桢仔仔细细地啃烤鸡脚，迎上视线，很是茫然：“继续啊，我听着呢。”
舍友们齐齐：“你——你就没什么看法吗？”
“有。”
赵维桢重重点头，她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无比真诚道：“看法就是，你们说的要是真的就好了！”
没想到穿越过来还有这等好事，听着舍友们吵CP，赵维桢心中别提有多美了。
毕竟当事人之一可是她自己啊。
她又不是李斯，还会尴尬。而且按照舍友们说的，那就是李牧对她爱而不得终身认作白月光，吕不韦和她相爱相杀纠缠到天涯海角，连李斯都爱她爱到发疯恨不得放弃名分和她偷（）情。
谁不想要好多帅哥来爱自己？可恶，怎么就不是真的呢。
快成真！
“反正都是瞎嗑，开后宫也不是不行。”
赵维桢厚着脸皮道：“人人都爱夏阳君不是更好？”
此话落地，小破桌上一阵寂静，而后余下五个舍友群起而攻之。
“没想到你是all党！”
“就知道她会这么干，赵维桢老没节操了。之前我俩一个圈子的时候她就是正逆拆梦乙腐什么粮都蹭！”
“倒、倒也没问题啊，杂食党都这样，你们都不吃饭的吗……”
“不行！”
五个姑娘叽叽喳喳，赵维桢则在一边美滋滋地听着她们争论哪个CP更真，一边趁其不备把余下的烤串都偷偷吃掉。
原来别人为自己打架，是件这么快乐的事情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自己是当事人，赵维桢还没想到原来嗑过的CP和现实差距会这么大。
先秦时代距离现在两千多年了，留下来的历史资料属实少之又少。
如刚刚舍友所言，在正经的史书记载中，赵维桢和李牧的故事记载其实总共就两句话：“于邯郸为友。后牧出使，与夏阳君相见。”
具体怎么成为朋友，后李牧出使咸阳与赵维桢见后说了什么，一律都没提。
至于《夏阳君传》中写赵维桢推荐李牧给平原君，对于现代人来看，其实是编剧发挥的。
网上对此还有不少讨论来着：有说改编的感人的，也有谩骂胡扯的。
能这么写，赵维桢想其中多少应该有吕不韦的手笔。
想到这儿她拿起手机，又给李斯发了个微信：【夏阳君传看了吗？】
一分钟后，李斯回了她一个老大爷看手机的表情。
【你想找吕不韦算账？】李斯问。
呃。
确实挺想的，他可是毁了自己墙头啊！
但赵维桢左右掂量了一下，女大学生当街痛殴文信集团总裁这种新闻对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处。
【算了。】
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肯定打不过吕不韦，以及吕不韦身边或许存在的保镖……不对啊。
她猛然回过神来：【我就不信龟儿子不知道我在读大学！】
两个人过一辈子了，吕不韦什么德行，赵维桢能不知道吗？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
连拍个电视剧都得自己横插一手，这也就意味着吕不韦是有上辈子记忆的。
既然有，他能忍住不来找自己？
赵维桢前后仔细想了想，顿时怒从胆边生。她立刻删掉打出去的话，疯狂敲起键盘——
【龟儿子是不是早就——】
等等。
键盘敲了一半，赵维桢吸了吸鼻子，猛然回过神来。
她看向还在吵CP的舍友：“你们闻到什么糊味没有？”
话音落地烧烤店的厨房“噌”得蹿起惊天火苗。
十五分钟后，宿舍六个人站在烧烤店附近，心惊胆战地看着消防队员从已灭火的厨房里走出来收队。
好端端的撸个串，饭店着火了可还行！
最后一名离开的消防队员，跨过门槛，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远远的几名女大学生身上，大步跨过来。
“是你们报的警？”他问。
“啊，是、是……”舍友惊魂不定地回答：“哪里不对吗？”
消防员笑出声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头盔：“别怕，来夸你们的，报警反应很快，地址说的也很清晰。要继续保持这样的防火意识——赵维桢？”
赵维桢：嗯？
嗯？？？
随着消防员摘下头盔，赵维桢蓦然瞪大眼。
面前的消防员，人高马大、身姿挺拔，一身深蓝色制服挡不住结实的身姿。他剑眉之下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维桢，英朗面孔中写满了震惊。
而后，面皮黢黑的消防员骤然笑出一口白牙。
“很多年了。”他抱着自己的防火头盔说：“没想到还有再见的时候。”
这……
那一刻，赵维桢既感慨又激动，更想拉住舍友A大喊一声：你不是李牧粉吗，正主就在你面前了！
上辈子为国捐躯，这辈子他依然选择为国为民，成为了一名消防员。

第135章 幕间05
幕间番外05
上辈子咸阳一别,赵维桢是真没想到还能有与李牧重逢的一天。
而且还是重逢在下辈子。
到了消防员的休息日，李牧特地跑出来找赵维桢吃饭。当年受人爱戴的小将军如今成为了人民群众的蓝朋友,他人高马大往宿舍楼一伫，挺拔的身板和阳光帅气的面庞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赵维桢站在阳台往下一瞧，李牧当即扬起灿烂笑容，摆了摆手。
舍友们立刻阴阳怪气：“哦——”
“我说赵维桢怎么不谈对象，原来是藏着掖着。”
“说，你从哪儿认识的消防员哥哥！”
“肥水不流外人田，快让他给我们介绍介绍！”
赵维桢一翻白眼,拎起鞋子就往楼下跑。
她跑出宿舍楼,李牧当即向前。
先秦时期的赵人着胡服，本就够收勒腰身的了，可要和现代比，却仍然远不如。二十一世纪的李牧,一身简单的贴身T恤加长裤,外面套着黑色卫衣，好身材一览无遗。
他走向前，赵维桢不由得抬起手遮住眼：“你停在这儿就行了！”
李牧一愣：“怎么？”
赵维桢：“我晕奶。”
李牧：“……”
这胸肌,胸围都要比她大了吧！
而且李牧还不是魁梧壮实的类型，他充其量只能说是结实。
果然，赵维桢在心中感叹：消防员都是硬功夫。
“我请你吃饭？”李牧哭笑不得：“校东门有家铁板烧不错。”
赵维桢讶然：“你还挺清楚的，因为辖区在附近么？”
“对。”
李牧认真点头：“那家店的消防设施，我们整改过。”
赵维桢：“……”
不愧是消防员！
整改过后的铁板烧，环境安全了很多,而且味道确实很好。老板见是李牧过来,甚至还很贴心的送了一份铁板海鲜饭。
两个人边吃边聊,大概也是相互了解了对方现在的情况。
比如说李牧也是在意外情况下恢复了记忆,几年前一场火灾很是凶险，人险些就没出来。去医院呆了几天后，上辈子的事情就随着身体好转逐渐明晰。
再比如说，李牧最近在备考消防学院。
“你要考研么？”
李牧一边剥虾一边随口问：“我听队友的女朋友说，中文系的学生考研率很高。”
赵维桢：“…………”
李牧：“怎么？”
赵维桢扶额：“我竟然还有和你坐在一起讨论考大学和考研究生的一天。”
李牧闻言，又是笑出一口白牙。
“你不是说李斯现在是你们专业的博士生吗。”李牧说：“有什么问题？”
那、那可不一样！
上辈子李斯算是赵维桢的同事，两个人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他有什么本事、什么性格，言行举止、行为习惯，也算是相互了解。
可赵维桢与李牧满打满算其实也就见了两面。
再回想起历史上李牧的结局……
赵维桢的表情很是复杂。
“当年你为赵国做事，我为秦国做事。”她无奈道：“各为其主，不得不与之为敌。秦国行离间也是出于效率考虑，我……我向你赔个不是。”
说完，她还颇为尴尬地端起饮料杯子送到嘴边。
平心而论，赵维桢不觉得自己对不起什么赵国人，除了李牧。
他死的毫无指摘，因而衬托为秦效力的赵维桢多少显得有些卑劣。
国与国之间没有高尚与低贱之分，为国行事，理所当然。但赵维桢心中有自己的标杆，她可以不顾标杆做事，但不见得不会因此愧疚。
但——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李牧只是挑了挑眉梢，把凤尾虾送到嘴里。
“说什么赵国人，秦国人。”李牧一本正经道：“现在咱们都是中国人。”
赵维桢一口饮料险些喷出来。
“不要紧。”
李牧笑道：“我又不是平原君，你见到他没有？前几天我听老将军说，他刚恢复记忆，气的不得了。”
赵维桢不免缩了缩脖子。
还生气呢？
昨天老爸还发了消息给她，说在劝了，还叫赵维桢放心，说平原君又不是坏人，他就是气不愤。
看这样子，怕是一时半会是消不了气。
“那平原君……”赵维桢谨慎道：“还在本市么？”
“嗯？回去了吧。”李牧漫不经心道：“回家打孩子去了，要不是老将军拦着，赵偃怕是下不了地。”
哦。
哦！赵维桢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气她，是气赵偃。
对哦，赵国又不是亡在她手上，谁亡了找谁呗。上辈子赵偃还是公子的时候，平原君都敢用酒杯砸他，现在二十一世纪人人平等，平原君身为赵偃的叔爷，打个小辈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赵维桢顿时长舒口气。
而后她又好奇道：“那老将军近日如何？”
李牧眨了眨眼，而后了然：“你不用字节蹦跶app对吧！”
赵维桢：“不用，我不看短视频。”
“怪不得！”
李牧又是一笑，干脆利落地擦了擦手，而后拿出手机。
他在自己的手机上把app打开，然后送到赵维桢面前。她定睛一看，字节蹦跶app视频中的主角，正是廉颇老将军！
仍然是那一头雪发，仍然是那精神矍铄的面容，连身上的胡服都是先秦的款式，除了长发变短发后，几乎与赵维桢记忆中的老将军没什么区别。
赵维桢：？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几十万的点赞，不由得陷入困惑：“老将军这是……成了汉服大佬？”
李牧忍着笑：“你点播放看看。”
赵维桢点了播放，一段被字节蹦跶用烂了的古风曲目片段播放出来，只见视频中的老将军假模假式的舞了一段剑，然后就传来了画外音：“爷爷，这都过时了！”
然后屏幕中的老将军一转头：“那爷爷来点时髦的！”
紧接着古风曲目戛然而止，镜头一转，廉颇老将军身上的胡服变成了运动背心，长剑变成了杠铃。
只见老将军露在外的肌肉虬结，块头绷紧，抓着重量夸张的杠铃，以仿佛提塑料泡沫的姿态轻松来了个抓举。
他放下杠铃后，还不忘看镜头：“孩子，这够时髦吗？”
赵维桢的五官徐徐扭曲。
救命啊，这种又土又潮、既尴尬还挺带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我可做不起来。”李牧还在一旁认真评价道：“我臀腿力量没那么厉害。”
可不是吗，和廉颇将军比，李牧都算是纤细的了！
她点进去字节蹦跶用户的主页定睛一看，好家伙，粉丝确实不少。老将军还是个实打实的小网红。
仔细想想也是，健身老爷子，还懂得抓网络热点，这想不红都难。
“你要是想联系老将军，我把他的微信给你。”李牧说。
“好、好。”
都是短视频网红了，老爷子会用微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赵维桢还沉浸在“廉颇是网红”的震撼中，茫然应下。
李牧：“别告诉他是我给你的。”
赵维桢：“为啥？”
李牧：“嗯……老将军老想给我介绍女朋友。”
从上辈子说媒到这辈子，没完没了了！
“要他知道我和你见面，怕是又……”李牧苦笑几声，试探道：“你也不想的，对吧？”
气氛微妙地有些尴尬起来。
赵维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上辈子都没动心，这辈子就不更可能了。”
李牧拼命点头。
一来一去对话结束，两个人不约而同长出口气。
彼此都没想法，那真的太好了！
就怕一方有意一方无动于衷，连朋友都不好做。
要说彼此没记忆还好说，有了记忆，双方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年轻人——尤其是赵维桢，她可是活到寿终正寝的。
与过往的故人发展点什么出来？有点难。
最重要的是，赵维桢不吃李牧这款。
“既然这样，”李牧又问，“你和吕不韦有联系么？”
“没。”
赵维桢面无表情地回应：“但我觉得他肯定知道我在哪儿。”
上次她就想与李斯说这件事，后来让火灾打断了。
就凭龟儿子控制狂那个劲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回过神来的赵维桢，再一想《夏阳君传》里吕不韦请她墙头演自己……
这家伙肯定是知道她喜欢男主演，顿时更气了好吗！
“没有么？”
李牧看起来有些惊讶：“据说吕不韦和子楚关系依旧很好，我还以为你会想去看看赵政。”
赵政？
啊，是了。
秦国嬴姓赵氏，抛开民间习惯不说，“嬴政”理论上确实应该叫赵政。
别看秦、赵之间深仇大恨的，其实两国同为嬴姓赵氏，不仅同姓，还同氏，据说祖上是同胞兄弟二人的分支。
也就是说，放在二十一世纪算，政哥和赵偃还是亲戚。
赵维桢已经肉眼预见到两个人从小撕巴——大概率是政哥单方面完虐赵偃到大的场面了。
这么一说……
回来这么久了，赵维桢也大概搞明白了世界线变动后的现实。
她确实很想念政哥。
“也是。”赵维桢感慨道：“我去问问李斯好了。”
故人重逢，一顿饭吃的还算轻松。
为了防止舍友们再阴阳怪气，赵维桢当场给李牧盖了个远方表哥的戳，并且将大家想要蓝朋友变成男朋友的朴实愿望转达给李牧，叫他回头介绍对象。
回去的路上，赵维桢给李斯发了个微信：【我想见政哥，你有联系方式么？】
李斯那边顿了顿，而后给了回应：【比起这个……】
赵维桢：【怎么？】
李斯：【烧烤店火灾上新闻了，你和李牧被拍进去了。】
赵维桢：【所以呢？】
李斯甩来一个《夏阳君传》的微信表情，其中她墙头表演的经常场面还配上了字幕：【我吕不韦对爱妻之心苍天可鉴.gif】
李斯：【这位肯定也知道了！】
赵维桢花了三秒考虑要不要删除李斯好友。
她上辈子有这么压榨李斯吗，要这么看她笑话！

第136章 一三一
131
嬴政迫切地向前几步,一把握住燕丹的手臂：“丹！”
青年国君的视线触及到旧友的目光，片刻的沉默后，燕丹因愕然而消散的喜悦又重新回到眼底。
他也随着抬手,握住嬴政的手：“阿政,你——”
燕丹上上下下将嬴政打量了半天。
在邯郸时,二人尚且年幼。燕丹本就比嬴政年长两岁，便就总比嬴政高一些、结实一些。如今却是不同了,燕丹记忆里瘦弱但倔强的友人，如今却是个头远远的超过了自己。
尽管嬴政依然瘦削，可他一袭黑色深衣，深沉的色调与凌厉的眉眼仍彰显出一国之君应有的威严与凛然。
“你……”
燕丹“你”了许久,最终也只是唏嘘道：“阿政你变化好大，倘若走在街头,我是认不出你来了。”
嬴政一怔，而后失笑。
在一旁的赵维桢不自觉地蜷曲长袖之下的手指。
她知道嬴政为何会发怔——秦王政是不会像幼年在邯郸时，无缘无故在街头闲逛的。
“王上、太子丹。”赵维桢抿了抿嘴角，温言笑道：“先行坐下说话吧。”
“来！”
嬴政也不客气,干脆利落地一抬手：“丹,快坐。”
二人一前一后落座，面上皆是热切之色。
只是多年不见，徒有热情,却不知如何开口。嬴政亦是端详燕丹许久,而后感慨：“丹倒是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化。”
燕丹只是笑。
“在邯郸的生活如何？”嬴政问道：“今日的邯郸，与过去还一样么？”
“我二次入邯郸为质,没觉得有什么变化。”燕丹认真回应：“远不及咸阳这般热闹,十几年都是一副样子。”
嬴政想了想：“吕家酒肆还开着么？”
赵维桢点头：“开是开着,但人已经换了一批。”
“朱平掌柜走后，酒肆的吃食可大不如前，”燕丹忍俊不禁，“好在酒依旧是好酒。我还时常去那里坐坐。”
“酒肆附近的那些摊贩呢？”嬴政又问。
“都在，都在。”
燕丹兴致勃勃地说：“别说是摊贩，阿政还记得染坊门前的那只大黄狗么？”
“记得！”
嬴政凤眼一亮，同样情绪高昂：“我记得那只黄狗，个头巨大。”
“后来我回去再看看，其实也没有大到哪里去。”燕丹莞尔，还伸手比了比：“不过是到膝盖般高。只是那时你我年幼，本来就小，看着黄狗也是巨大无比。当年它才一岁，如今已是十几岁的老狗啦。”
“我还记得，丹很怕那只狗。”嬴政说着，面上也浮现出浅浅笑意，“每每你我途径染坊到酒肆去，黄狗总是冲着你我狂吠不止。”
“是阿政对我说，那只黄狗不过是仗势欺人，若是染坊主人在它才叫，不在时它一准夹紧尾巴。后来为了映证这点，你硬拉着我要在染坊主人离开时去看它，果然如此。”燕丹陷入回忆，话说个不停。
而秦王政，朝堂上冷峻漠然，在他国使臣眼中仿佛是个冰冷的机器，而在私下里与友人思及过往，却是鲜活的如同换了个人般。
“后来，维桢夫人给了你我一些泔水，说可以去喂狗。”嬴政补充道：“不出三日，那黄狗见到你我摆尾献媚。”
话语落地，二人同时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嬴政不禁动容：“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燕丹附和：“还未恭喜阿政，不仅娶妻，更是刚刚生子。如今已是当爹的人了。”
嬴政好奇问：“那丹你呢？”
“我有婚约，尚未成婚。”燕丹回答。
“为何不成？”
“母后为我订下周王室之后，”燕丹无奈道，“虽则周王室名存实亡，但她仍然是姬姓公主。不能叫这般尊贵的女子同我过质子的生活，太苦了。”
名义上说是不叫女方受苦，实际上多少也有自己命运不顺而抒发苦闷的意思。
旁人听不出，嬴政却是能察觉到的。
“男儿建功立业，并不在乎环境如何。”嬴政肃容道：“昔年在邯郸时，我父王亦是不受重视、遭人白眼，可与母后仍然恩爱如故，纵其中有坎坷，也是不影响感情的。”
燕丹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他和气的笑容微微收敛，苦涩道：“秦庄襄王有吕不韦先生保护与资助呢。”
嬴政偏了偏头：“我来保护你。”
燕丹周身一震。
再平静随意不过的一句话，却骤然改变了室内轻松亲切的氛围。
面对面而坐的燕丹猛然抬头，方才的热情、怀念一扫而空。他瞪大眼睛，无比茫然道：“秦王……秦王要我在咸阳为质？”
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
一句“秦王”让嬴政双眸中的温度迅速褪去。
他眯了眯眼，不过是一笑一收之间，开朗肆意的青年仿佛全然是错觉般消失不见。嬴政微微拧起眉头：“寡人不需要你为质。”
燕丹因那句“寡人”颤了颤。
“那……要我做什么？”
“你来帮我，不好么？”嬴政反问。
“我——帮你？”
燕丹几乎感到荒谬，他干笑出声：“秦王是要我做秦王的走狗么？”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之后，嬴政才慢吞吞地出言：“可是你对燕国没有任何感情，对那个燕王喜更是如陌路人一般。太子丹，你二度入邯郸，终生戚戚、怀才不遇。燕国不给你的东西，寡人来给你，寡人为你提供机会，让你施展抱负，不好么？”
“不好！”
燕丹猛然挺直脊梁。
他再看向嬴政时，目光就像是在注视着一名陌生人。
“我为燕国太子，我是太子！你，你竟然要我做你的臣子？秦王，你终究是变了，我本……我本希望你能放我回燕国去！”
赵维桢阖了阖眼。
她坐在嬴政的身边，始终没有出言。
这样的场面丝毫不出乎赵维桢的意料。她能阻拦的，但她觉得没有必要。
燕丹聪明，也糊涂。他聪明在于十几年前，在邯郸时，燕丹就认识到赵维桢选择了嬴政而非自己。
嬴政也知道的，他甚至明白赵维桢选的是他，而非嬴子楚，甚至不是秦国。
因而今日的对话，赵维桢没有任何资格真正介入其中。
这是昔日友人与友人的对峙。
恐怖的死寂过后，嬴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若你回燕国之后，又当如何？”嬴政冷冷问：“燕王喜的身体康健得很。”
燕丹一听这话，眼底又燃起了淡淡希望。
他如同一只探出巢穴的鼹，谨慎端详嬴政片刻，而后回应：“谢秦王挂念，燕王身体康健，燕国自然也是稳定不变，何况……”
“何况？”
“倘若秦王大人大量，念及昔年交情，”燕丹终于得到机会，抛出一早打好的腹稿，“不扣留燕国的人质，燕国就会觉得秦国大度，感恩于秦王。如此，秦、燕之间，两国没有矛盾，便和长久和平相处，岂不是更好？”
“长久和平。”秦王政嗤笑，近乎好笑地重复了一遍燕丹的用词。
青年国君侧了侧头，一双凤眼扫过赵维桢。
好巧不巧的是，赵维桢同样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嬴政在瞬间便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
和往日一样，维桢夫人永远看得都那么清楚——她早就对他提醒过了。
这是嬴政第一次，希望维桢夫人不是对的，希望她也能有看走眼的一天。
燕丹只担心自己当下的处境，他从未想过身后之事。
嬴政说，他希望燕丹能帮他，却被燕丹简单地理解成想要扣留燕丹于咸阳为质。
既然如此，嬴政倒是有些庆幸燕丹没有明白他的真正意思。
——他要燕丹留在咸阳，做他的臣！
他以为燕丹会懂的。
懂他的野心，懂他的宏图，明白他出兵征伐的目的所在。哪怕，哪怕燕丹不赞同，像公子非、像李牧那般要认定与秦国为敌，嬴政也不会难过——与友人对峙到最后他亦不悔，至少，丹能懂他。
可是燕丹不懂。
怎能不懂？他们是友人啊。
燕丹甚至想不到不远之后的将来：赵国已灭，秦、燕边境接壤，接下来，燕国能存多久？
他以为嬴政的征伐到此为止么？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嬴政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说不上此时在他胸腔之中酝酿的究竟是苦涩更多，还是失望更甚。那一双凤眸深深看向燕丹许久。
“好。”
最终，秦王政的声线恢复至朝堂般那样冷淡无情。
“寡人答应你。”他允诺道：“既是不愿留在咸阳，秦国也不会强求。太子丹既想回家与公族团聚，那就回去吧。寡人会派兵卒、车马送太子安全归国。”
“当真？”
太子丹愣了愣，而后圆润的面孔中焕发精神。
他好似还有些茫然，不明白秦王为何改变了主意，但更多的惊喜掩盖了困惑。燕丹赶忙起身，朝着嬴政双手交错，尊敬行礼。
“丹替燕国，感谢秦王！”他说。
“免礼。”
秦王政颔首：“若无事，烦请太子先回驿馆歇息，寡人与夏阳君还有话要说。”
赵维桢抬臂摆了摆手，门外守候的魏兴立刻进门，客客气气地请太子丹出门离去。
直至走时，燕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
他的背影消失在食肆内间，装潢奢侈的室内只剩下了赵维桢与嬴政二人。
嬴政跟着起身，他走下长案前。
“王上。”
赵维桢依旧端坐在原地，轻声出言。
她的话语就像是钉子般将嬴政钉在原地。
“太子丹不可留。”赵维桢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威胁与狠话更为恐怖：“他不会甘心做第二个公子非或者春平侯。”
嬴政猛然转身。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扫射过来，直白的眼神如刀尖般锋利无当。可赵维桢并不退缩，她只是淡然地迎上秦王的目光，静等对方给出回应。
从他们相识起，就是一直如此。
片刻过后，嬴政阖了阖眼。
他不自觉紧绷起来的躯体缓缓放松下来，肩背松弛如常。
“吕不韦尚且知晓不叫夫人于故人之事为难，”嬴政说，“今次是我意气用事了。”
“人之常情。”
赵维桢轻声说：“是我比王上更早做了选择。这次，情义上的自责，让我来背。”
“不用。”
嬴政摇了摇头：“不会有下次，寡人自己来扛。”

第137章 一三二
132
当天晚上,吕府。
赵维桢归家之后，好似一切如常。
用饭，而后是例行陪同女儿们的时间。德音与文茵马上就要十岁了,俨然是两名大姑娘。吕不韦手持书卷,指点德音做文章,而文茵则趴在赵维桢的腿边絮絮叨叨。
三年前，文茵拜了蒙恬为师习武,三年下来，竟然练得有模有样。
她虽然是名姑娘，但连蒙恬这般的将军都不得不承认文茵在体育方面很有天赋。
“师父说啦，连蒙家的小郎君们都没我学的快。”文茵兴致勃勃地说：“他们都不懂怎么用巧劲,只有傻力气，才打不过我。阿母，你说我要是好生习武,长大之后能不能像师父那般上战场……阿母？”
“嗯？”
赵维桢猛然回神,她怔了怔,而后点头：“你想当秦国第一个女将军。”
文茵：“不好么？”
赵维桢浅浅勾起嘴角：“好得很。就是想当第一个女将军,也许比当第一名朝臣要难得多。”
“我不怕！”文茵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师父说了，做人就要迎难而上。”
“文茵。”
一旁的吕不韦适时插嘴问道：“纵是要做将军,兵书亦要读的。”
文茵当即缩了缩脖子：“呜……”
吕不韦莞尔：“不催促你,你课业都做完了不是么？来,我送你与德音去睡觉。”
“好吧。”
“知道了。”
双胞胎姐妹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本和玩具，乖乖起身随着吕不韦走出正屋。
女儿们一走，赵维桢才不由得放松下来。
她虽然很享受与孩子们相处的时光,但心事重重时要强打精神,实在是有些困难。
赵维桢拎着衣袂起身,来到梳妆镜前。
夜晚的烛火摇曳,昏暗的光芒拉长了赵维桢的影子。铜镜的倒影中，她的五官隐匿在阴影之下，即使没什么表情，也显得多少有些凝重与肃穆的意思。
抬手伸向发髻后方，这么多年了，赵维桢还是不太擅长对付这头盘发。她一双素手在后脑摸索了半天，只是拆下发簪，却没找到解开发髻的位置。
本就心思不上面，半天解决不了，更是觉得烦躁。
她一声叹息，阖了阖眼。
几乎是下一刻，属于男人的双手接替了她的工作。
吕不韦熟悉的气息环绕上来，他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到赵维桢的身后，轻而易举地替她拆开盘发。
乌黑青丝倾斜而落。
“是因为太子丹？”吕不韦问。
赵维桢垂眼。
她不在状态，吕不韦当然能看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才早早喊德音和文茵睡觉去。
白日食肆的场景历历在目。
尽管在秦王政请太子丹入咸阳时，赵维桢就意料到了今日，可这样的事情真实发生时，她还是有些……如鲠在喉。
有些事，不是预料到了，就能无动于衷的。
燕丹多少也是她教出来的学生啊。
和嬴政一样，喊她维桢夫人而非夏阳君，会把信任和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昔年在邯郸时他甚至救过自己一命，把那针脚凌乱的蹴鞠捧在手心中，说是她送给他最高的礼物。
这样赤诚、单纯的稚童，终究要与其越走越远。
她既痛心于嬴政与燕丹的友情，更是感到了深深的愧疚——毕竟，是赵维桢先放弃他的。
“他会憎恨秦王。”赵维桢垂眸，视线触及到自己洒落在肩头的乌发淡淡说，“终有一日，秦灭燕国，他不会心甘情愿为秦臣，而是用尽一切办法螳臂当车，既伤自己，也会伤害到王上。”
“我……”
赵维桢轻声说：“决计不能让他这么做。”
她也许不能阻止两位竹马终究分道扬镳，但她至少能阻拦来自燕地的刺客步入秦国的大殿。
“这很容易。”
听到赵维桢的喃喃低语，吕不韦在她的身后接道：“蔡泽还在燕国，有的是法子。”
“我知道。”赵维桢低语。
“维桢只是难过。”
“……”
从她的肩头探过来一只手。
铜镜之中，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抚（）过赵维桢的脸颊，存着厚厚笔茧的指侧擦过她的眼角，最终男人的指腹停留在赵维桢的眼皮处。
吕不韦温柔地抚（）摸着赵维桢的眼睛。
“偶尔不韦会倍感挫败。”吕不韦说。
“为什么？”
“为夫者，可与维桢分忧，却不能让维桢卸下心房。”吕不韦坦然出言：“哪怕是只有你我时，只有这烛火见证时。”
他的意思是说，都没别人了，私下相处时展现出难过也没什么。
赵维桢抬眼，铜镜中的烛光如鬼火般摇曳缥缈。
“你倒好。”赵维桢调侃道：“没少在烛火之下‘卸下心房’呢。”
岂止是卸下心房，在这房里，他突然发疯失控的时候都不少见。
仔细想来，也就只有赵维桢一人见过吕不韦那般模样，他真实的欲求，他真实的态度，他不披着人皮虚与委蛇时剩下的情绪和想法。
至于她自己……
“有时候我也在想，”赵维桢凝视着铜镜中的吕不韦，“也许我就是没有心。”
“你有。”
吕不韦轻笑道：“可人心就手掌大小，是有限的。维桢一颗心都在王上身上，分给旁人的，分给不韦的，自然就少了一些。”
赵维桢啼笑皆非：“吕不韦，你好酸啊？”
“不韦就是酸。”
吕不韦煞有介事地认真回应：“但不韦也理解……倘若先王在世，不韦亦如此。”
赵维桢深深吸了口气。
她知道这些话都是安慰，但不得不承认，吕不韦一席话倒是说进了赵维桢的心坎里。
身为夏阳君，身为秦王的师长，赵维桢必须，且仅向秦王负责。
当年她选择了嬴政，于是一切早在邯郸时就有了结果。
愧疚好啊，冷静下来，赵维桢甚至感到了几分慰藉。愧疚就证明她还是有良知的。
赵维桢这才缓缓转过头，她的视线从镜中倒影挪到了身后男人的身上。
吕不韦一双明眸在昏暗的室内显得不复白日般璀璨，晦涩的光线让一切看得不分明，即使离得这么近，好似那其中酝酿着的温顺与亲昵都比往日更要真实。
往日里赵维桢始终觉得，像吕不韦这般微垂又明亮的眼睛刚刚好。多一份阴沉，少一份轻薄，偏偏是这个弧度，如此亮度才能展现出恰好到处的纯真，以及看块石头都像是那么认真。
朦朦胧胧、似假似真，仿佛他此时此刻的含情脉脉与深情款款完全是真的。
他的手依旧停留在赵维桢的眼侧，随着她转身，男人的掌心微微后挪，轻柔地撩开她的长发，将青丝挽到耳后。
紧接着吕不韦手轻轻一落、再一起，一对玉玦如变戏法般出现在他的掌心里。
赵维桢：“……”
吕不韦失笑：“早年在楚国学的小把戏。”
他摊开双手，将玉玦送到赵维桢面前。
温润剔透的玉玦如油脂般细腻，玉环本身没有什么装饰，可偏偏在玉环中央，以金子镀上一层繁复奢侈的花纹，叫本属于中原文明的玉点缀上了少数民族的风情。
金鎏玉，他好大的手笔。
“试试看？”
吕不韦说着抬手。
赵维桢只觉得耳垂微微一凉，紧接着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她侧了侧头，看到那一抹金光在铜镜中折射着点点光芒，金玉相称，既显铺张，在昏黄烛火的闪烁下，又多了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暧（）昧意味。
不得不说，吕不韦的审美相当超前。
赵维桢觉得，这款耳饰放到现代怕也是要大卖的。
替她戴好玉玦，可是男人的手并未离去。带着一层薄茧的指腹略一往上，他手指的温度就包裹住了赵维桢微凉的耳垂。
赵维桢瑟缩几分。
那一小块肉叫热度纠（）缠，玉玦的金子刚好与他的指甲相抵。
“没关系。”吕不韦哑声说：“若维桢不舍，就交给我来做。”
这天底下，怕也只有吕不韦能将一番安慰说进赵维桢的心坎里。
不过……
赵维桢视线一低，看向玉玦映在她肩头的小小影子。
“你就打了这么一对儿耳饰？”她突然开口。
吕不韦没说话。
赵维桢了然：“其他的呢？”
吕不韦的视线瞥到梳妆镜的另外一侧。
若非他眼神示意，赵维桢都没发现在长案一角多出小小的木匣。她也不客气，直接将木匣打开。
落入眼帘的是满匣子的首饰，皆是镶金鎏玉、琳琅满目。
赵维桢一勾嘴角。
她慢吞吞地从匣子中拿出一对镶金的玉镯，一撩袖口，往皓腕一戴。温润的玉包裹着奢侈的金，在她洁白纤细的肌（）肤往下滑落，而后卡在小臂处。
离得那么近，赵维桢几乎能感受到吕不韦呼吸一滞的变化。
他那双眼一寸一寸沉了下来，如盯紧猎物的鹰隼般捉住了她的手腕。
而赵维桢依旧没有停下。她又极其文雅地从匣子中拿出一个臂环，臂环倒是金子用的更多一些，镂空的金饰打造成了似图腾又似花纹的模样，在空当中央牢牢卡着几块漂亮的玛瑙与玉石。
考虑到先秦的生产力和工匠技艺，不用想赵维桢也知道吕不韦定是花出了天价。
赵维桢轻轻抬眼，看向吕不韦：“你来戴。”
吕不韦一僵。
尚未等他做出反应，赵维桢就牵起他的手，将臂环推过了男人的手掌。
奢侈华丽的臂环将他宽大的袖子撩上去，只是为赵维桢量身定做的臂环终究是细了一些，仅是卡在吕不韦的小臂处就不能再向上。
那一抹金色之下，男人分明的静脉纹路与肌肉走向清晰可见。赵维桢手腕的玉镯与臂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表现不错。”
赵维桢拉近距离，捉着他臂环处的皮肤反复摩（）挲：“值得嘉奖。”
说着她另一只手稍稍用力，将男人温柔地按到地上。二人的动作带起风浪，梳妆镜边本就摇摇欲灭的烛火“噗”的一声，室内尽归黑暗。
…………
……
转天上午。
赵维桢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不得不说，龟儿子那方面还是挺卖力的。
而且赵维桢多少也体会到了吕不韦的快乐——原来他偏爱那些首饰不是没道理的。
回头她也去整一套，给吕不韦戴。礼尚往来，不用客气。
“夫人。”
女侍帮她整理头发时，魏兴匆忙进门：“燕使臣已送太子丹出城。”
赵维桢眼神一顿。
这就走了？倒也不意外。
怕是一个半天也不想多留，一个也不愿再相见。
如此也好。
赵维桢点了点头：“还有什么事？”
“李卿来访。”魏兴转告道，有些为难：“他说……本欲劝诫王上先行攻魏，好为攻楚做铺垫，但、但是……”
“王上坚持要攻燕，是么？”赵维桢平静接道。
前脚送走太子丹，后脚就要发兵攻打燕国。这便是嬴政昨日所言“情义上的自责，让我来背。”
他是要逼死燕丹啊。

第138章 一三三
133
公元前238年,质于秦的韩王然病逝，死在咸阳。
秦国将其送回韩国新郑下葬。
同年，动工多年的关中渠工程终于进入尾声。东西接泾水、洛水,润泽万民,在洪涝灾害严重的关中地区大大缓解了水害与旱灾，改善土壤质量，更是制造出一张巨大的水土灌溉网。
一个工程，润泽万民。
因而纵使郑国入秦本意为行间，可秦王政依然将渠取名为郑国渠。
同时,因修渠多年,消耗极大,国君下令减免赋税三年。
可饶是如此，因灌溉面积的扩张，可耕种土壤的增加，秦国这一整年的粮食产量仍然比往年要高出近三分之一。
数字变化看不出什么,真切地让赵维桢感受到变化的，是身边的情况。
夏天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封邑夏阳，打点了一下当地的事务。
归来的路上,只听官道边熙熙攘攘，掀起马车的帘子一瞧,几百米开外有个小小的驿站以供旅人歇脚。
马上到咸阳了,这驿站也热闹得很：不止有车辆停歇，在驿站附近更是有不少小摊小贩。支起的摊子下,许多作士人打扮的人坐着交谈,热闹非凡。
还不到国都呢,仅是官道旁就这么人头攒动,可见平民的生活确实是有提高。
赵维桢的脸上不禁带上了几分笑意。
“夫人。”魏兴见状问道：“可要下去瞧瞧？”
“算了。”
赵维桢摇了摇头：“马车就不像是寻常马车，穿得也不像是平民，还是别惹麻烦。”
她话语落地，就见到几名头绑着黑色布巾的女性三三两两结伴从驿馆出来。
几名女性有年长的，有年轻的，均是作妇人装扮。她们或背着竹筐，或提着篮子，里面装着好些新鲜蔬果、鸡蛋与肉食，是要往官道之外走。
“魏兴。”赵维桢注意到几名女性，低声开口。
“明白。”
魏兴当即会意，当几名妇人路过马车时，他立刻摆上笑容：“良家们，这是结伴去做什么呀？”
平心而论，魏兴长得不错，又笑容满面、态度客气。
哪名女性不喜欢帅小伙笑着搭话呢？
特别是他穿得干净，马车也是崭新又华贵，平民们自然明白他是有钱人家的仆从，几名女子你瞧瞧、我看看，还没回答，就笑成一团。
最后是年长的一名中年妇人大方道：“回贵人，我们是要去拜庙求子呢。”
魏兴好奇发问：“这么多人去，恐怕是很准。”
中年妇人：“准，准得很？”
魏兴：“拜的哪路仙人？”
中年妇人抿嘴又是笑起来：“不是仙人！是咸阳里的夏阳君。”
魏兴一愣：“啊？”
中年妇人只当他是不明白，还耐下心来解释道：“我听国都来的先生说，那夏阳君可是天上派下来的神女，不仅是辅佐秦王，自己还一口气生了两名活蹦乱跳的娃娃。年前我邻居家拜了之后，不出仨月就有了！”
“是呀。”
又有一名年轻的妇人感慨道：“还希望神女能多多发挥神通，据说秦王现下才有一子，这怎么能行？得多生几个才是！”
“就是就是！”
“最好王后下一胎就生俩，和夏阳君一样。”
“生个闺女最好，反正都有儿子了！”
“都秦王了，怎能只有一个娃？”
魏兴：“……”
赵维桢：“…………”
魏兴目瞪口呆地送几名妇人说说笑笑地离去：“夫、夫人，你都有立庙了！”
人在车内的赵维桢不忍直视地扶住额头。
人还活着就立庙，是想咒她早死吗！
而且要是觉得她于秦有功，是个好人立庙也就算了，结果立的还是送子庙。
在这个时代中，真是天大地大，说什么也没有生孩子大——你秦王政灭韩灭赵又怎么样，还不是只有一个娃？
这都什么事啊！
这件事实在是太让赵维桢震撼了。
震撼到她回到咸阳，去拜见秦王、见到青年国君英朗威严的脸时，满脑子还是那句“怎能只有一个娃”。
嬴政挑了挑眉：“夫人回封邑一趟，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赵维桢哭笑不得地开口：“一桩趣事罢了。”
说着，她把官道前的送子庙之事简述给秦王。
而嬴政……
青年国君听完后，沉默许久，也是憋出一句话：“人还活着，立庙不好吧？”
你看，赵维桢也是这么想的！
她也没放过嬴政一双凤眼里洋溢起来的笑意。
“王上还笑话我！”赵维桢气恼道。
“寡人就是觉得，咳，嗯，”嬴政维持住正经表情，“要是夫人真有送子的本事，那秦国这么多求子的夫妇，一夜一夜怕是忙不过来。”
赵维桢：“……”
饶了她吧！朝堂、学堂，还有家中连轴转不够，还要加班加点？
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用的！
事实上，也就是吕不韦还算有良心，没搞什么丧偶式育儿，加之咸阳的产业、商队都是他与赵维桢共同操持。不然的话，这么多行当，能累死十个赵维桢。
况且立庙之事，好笑归好笑，赵维桢也不免有些担忧。
“王上。”笑过之后，赵维桢收拢神情：“此事看着小，实则却很麻烦。倘若此事发生在先王期间，见秦国人人拜其他的庙堂而非秦王，会怎么样？”
“这可不是其他臣子。”
嬴政认真纠正道：“是夫人。”
“正因是我，更不行。”赵维桢却加重了语气：“我可以与王上直言，王上也不在乎。王上信任我当如此，可若我做了愧对王上信任之事呢？再者，若不是我，是其他臣子，聪明点的见到民间有自己的庙堂，怕是要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吧。”
魏国的信陵君，因为自己声望过高而遭到魏王忌惮。廉颇大将威名赫赫，军功在手，所以赵王才二度临阵换将。
树大招风，很简单的道理。
今日嬴政相信赵维桢，不会放在心上。可他信任的原因是知道赵维桢在权力方面看得分明。
正因如此，她才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既为秦王，更为她自己。
“我已吩咐下去，不得建我的送子庙。”赵维桢说：“我来下令，倒也名正言顺。”
主要是，她人的确活着呢！实在是不合适吧！
“可这是人之常情。”嬴政的眼底仍然含着笑意：“秦国也需要人丁。”
这个她也想好了。
你们不是想生吗，那求她也没用啊，不如自己努力一点！
“依我看来，就挑个休农的日子，最好是秋收之后。”在动歪脑筋上，赵维桢反应一向很快：“然后请在秦的儒生写几个感人的故事，什么寒门书生叫相国小姐看中啦，什么贵族公子和贫民姑娘傲慢与偏见啦，总之都发生在那一日，那一日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日子。待故事传开了，大家都会在这节日忙着恩爱造人的！”
在二十一世纪，但凡是个节日都能被情侣们过成情人节，先秦没有情人节，就现编一个。
赵维桢时常语出惊人，嬴政早就见怪不怪了。他耐性听赵维桢奇思妙想，忍俊不禁：“夫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还会编排这般传奇故事。不过……”
“不过？”
“夫人来做，也好。”嬴政煞有介事：“寡人可不想做这个大恶人。”
“王上还不想当恶人？”赵维桢啼笑皆非：“对中原各国来说，秦国上下人人都是大恶人。”
嬴政嗤笑几声。
虽则都是笑，但其中包含的情谊是不同的。
“小人气短，”嬴政说，“看不懂则罢，他们也毋须明白。”
赵维桢亦是彻底收起了笑容。
玩笑过后，终究是要谈论正事的。
这一年来，虽然秦国按兵不动，但朝中争执屡见不鲜。
主要还是在探讨接下来打谁。
李斯等文臣主张攻魏，原因很直接：魏国弱小，且毗邻楚国。对于当下的秦国来说，也就只有楚国能为之一战，是块难搞的硬骨头。
但嬴政一直很强硬地要打燕国。
赵维桢知道原因。
历史上的秦国也是先打的燕国，但当时是有荆轲刺秦在先，秦王震怒，作为报复而发兵攻燕。
如今还没有到太子丹请荆轲的地步，嬴政仍然坚持先行灭燕。
前脚放走燕丹，后脚发兵，难免会让人想到，也许是燕丹在咸阳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而激怒了秦王政。
如此，燕丹回国，有那么一位目光短浅的父王，难保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王上。”
赵维桢委婉提及道：“如今六国，除却齐楚，一则遥远，二则有余力，余下二国，其实先打谁都是一样的。”
嬴政转过头来。
他一双凤眼中的情绪迅速沉淀，笑意消散不见，余下的只有冷锐的坚定与平静。
“他会恨寡人。”
不用多说，赵维桢也知道这句话中的“他”指的是燕丹。
嬴政的面孔中不见喜怒：“夫人说得对，他一辈子意气用事，讲究一个‘义’。说不得还要为这个所谓的‘义’做出冒进之事。丹不可留，既是如此，早恨也是恨，晚恨也是恨，那不如让他早日看明白。”
赵维桢无声地阖了阖眼。
面前的青年，从小敏锐且聪颖，看人之时尤其。嬴政太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因而他能信任赵维桢，也正因如此，仅与燕丹重逢后交谈几句话就明白对方处在怎样的境地之中。
多说无益，他已经做出抉择了。
“臣明白了。”
赵维桢抬手，缓缓行礼：“既是国君坚持，为臣者没有不从的道理。王上欲攻燕，臣与相国定会倾力支持，说服朝臣。”

第139章 一三四
134
公元前238年末,秦王下令发兵攻燕。
拿到军令的王翦将军，直接从邯郸挥师抵达燕国边境。
秦军的铁蹄隆隆出动之时，来自南方的消息也抵达了咸阳。
吕不韦来到后院时,赵维桢正在树阴之下备课。
天气刚好，她就将长案与书卷统统搬到了院子里。赵维桢面前摊开了五六张纸，更遑论搁置在长案一角还没来得及翻阅的内容。
这架势，说是把小半个书房搬过来也不为过。
吕不韦上前,往长案上一瞥：“新的蒙书？”
赵维桢点头,将手中的文章递给吕不韦。
后者正襟落座,拿过来定睛一瞧：“李卿的手笔。”
“他字好。”赵维桢理所当然开口,还不忘记往长案边示意：“这里还有赵高和胡毋敬的手笔。”
在历史上李斯、赵高与胡毋敬,受秦王命,做《仓颉篇》、《爱历篇》以及《博学篇》三作蒙书，包含识字、律法与基础知识等等方面内容，为秦国官方的蒙学书籍。
这位胡毋敬还是赵高推荐的。
别的不说，这三尊大神的字是一顶一的漂亮,用来作官方蒙书的书写典范再合适不过。
“不韦觉得,有《三字经》与《千字文》作蒙学识字足以。”不韦扫了一眼李斯的作品，而后出言：“编写新的蒙书,从中作补充即可,何故全部推翻写新的？”
“我可没全部推翻，这只是语文课的内容。”
赵维桢一本正经地从长案一角抽出崭新的书卷：“命赵高整理的。”
吕不韦翻开来一看，是密密麻麻如同蝌蚪一般的陌生文字。
“此曰数字。”
赵维桢解释：“拿来作算术也好、记账也罢，速度比小篆快了不知道多少。秦央他们那批工匠已经开始先行使用了，工匠们都说再做计算时,要方便太多呢。这些可放在数学课上配合着算盘教。”
吕不韦顿了顿。
先秦时代的人自然不明白什么是数字,也不懂赵维桢口中的“算盘”是什么——这可是东汉时期才出现记载的计算工具。
但从邯郸起,赵维桢就没少捣鼓新鲜玩意，拿出来后还一个比一个有用，吕不韦早就见怪不怪了。
“维桢说语文，是指言语、文字，不韦懂得。那这数学又指什么？”吕不韦问：“可是算术之学？”
赵维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算术、图形以及历法等等，但凡与一二三四五相关的都在内。”赵维桢说着，又示意吕不韦往那一摞书本方向看：“不止是语文和数学，还有自然科学、道德健康，以及音乐美术和体育舞蹈。”
吕不韦：“……”
看向那一摞厚厚的书籍，吕不韦委婉道：“咸阳学堂，开的是蒙学吧？”
赵维桢一挑眉：“蒙学要上六年呢，君子六艺嘛，一个也不能落下。”
吕不韦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在心中给自家小女儿文茵努力加油鼓劲了！她亲妈说的这些东西，除了体育舞蹈文茵还算擅长外，其他的大概是一个也不行。
赵维桢见吕不韦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到了文茵。
“反正德音文茵马上就要毕业了，也轮不到他们。”赵维桢说：“我得先培养好教书先生才行。”
培养教师，大抵需要一两年的时间。等到双胞胎小学毕业，这套新的教科书就能正式推行。
所以……
在应试教育上卷起来吧，小崽子们！
要知道咸阳学堂可是国都的官学，能考进来的不是天才儿童，就是家庭花了大把时间培养的公卿后代。各个都是天龙人当中的天龙人。
你们不带头卷，谁来卷？
听到文茵不用多几门吊车尾的课程，吕不韦略放下心。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从袖中抽出来一份帛书：“寿春来的信。”
寿春？那就是楚国来的。
赵维桢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情况。她接过帛书：“可是楚王完……？”
吕不韦“嗯”了一声：“没了。”
果然。
赵维桢心中了然。
之前李斯主张先行攻魏，就是听说楚王完近年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
灭魏之后，秦军可一鼓作气，直接南下，趁着楚王完薨后嗣子夺位之乱攻打楚国。灭楚之后，余下的燕、齐，则不足为惧。
这确实是一个很可行的方案。
但秦王政果断下令攻燕，没有采用李斯的建议，也就作罢了。
而且依照赵维桢看来，楚王完薨后，短时间内王位的继承并不会产生麻烦。
这么想着，她展开帛书。
毫无意外地，这封信出自楚国公子启之手——也就是历史上的秦国昌平君。
昔年先王子楚在世时，华阳太后尚且在朝中深有影响，为了挖楚系臣工的根，赵维桢和吕不韦把公子启送回楚国，竞争王位去了。
公子启确实有能力、有见识，他回寿春后，并没有急于展露头角，而是蛰伏在楚国王室诸多公子当中，谁也不靠近、谁也不拉拢。
这就对了！
是个聪明人。
今次写信，公子启的意思就是希望获得秦国支持，击败竞争者，坐上楚国的王位。
“要支持公子启，不难。”
吕不韦淡淡道：“楚国太子为春申君之子的谣言，在楚国传得沸沸扬扬，有近十年的历史了。楚王完还活着的时候，旁人不敢大声宣扬，现在他死了，其身份多少会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而公子启虽为庶子，但他是庶长子。
若是楚国太子悍丢了自己的位置，公子启的竞争者就只剩下了楚王完的嫡次子一人。
但是——
“把公子启送回楚国，一则是为了清除秦廷中的楚系势力，二则是为了搅混水。”赵维桢说：“就这么轻而易举送他上位，既搅不成浑水，还白给自己立了一个敌人。”
要知道，历史上的楚国，在楚考烈王死后，楚国历经多年政治斗争，短短的时间内王位上换了三个人。直至秦国一统，项羽的爷爷才将昌平君挖过来拥立为王，为造反找了借口。
昌平君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眼下他要是毫无障碍的即位，再叫他顺利发展几年，楚国能怎么样还不好说呢。
“那维桢的意思是？”吕不韦侧了侧头。
“继续搅。”
赵维桢思索片刻，问道：“我记得……楚国还有位公子负刍，是么？”
吕不韦：“楚王死后，大肆宣扬太子悍非楚王所生言论的，就是这位公子负刍。”
赵维桢：“好，就他了。”
吕不韦：“保他？”
赵维桢笃定道：“谁叫的最大声，就保谁来搅混水。”
搅X棍活得越长，楚国的情况就越乱。
“若说搅混水……”
吕不韦迅速跟上了思路：“春申君也不能留。”
赵维桢与之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在离间、挑拨，以及权势纷争的政治问题上面，赵维桢和吕不韦早在邯郸就养成了十足的默契。昔年没见面都能隔空打配合，如今面对面交谈，更是毋须多言便能心意相通。
春申君嘛，那可太容易了。
“送千金给李园？”赵维桢问。
“楚国令尹的位置嘛，和相国一样，只有一个。”吕不韦温声笑道：“谁不想当呢？”
赵维桢说的李园，就是当年给春申君献计的门客。
传闻中是他把自己的妹妹献给春申君，而后又提议春申君想其妹献给楚王。从那之后，太子悍的身世才说不清道不明的，今日叫秦国乃至楚国本国觊觎王位的人抓了口实。
“就告诉李园，他妹妹有两名嫡子。”赵维桢说：“虽然太子悍的身世不明——”
“但嫡次子公子犹却是后来才生的。”吕不韦接嘴：“若杀死春申君与太子悍，既能从太子身世的漩涡中撇清关系，又能支持公子犹上位。”
横竖都是李园妹妹的孩子，有拥立之功的舅舅想当个楚国令尹，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就这么办。”
赵维桢勾起嘴角：“至于公子负刍，也要暗中给些资助。他可不能死，此人叫得那么大声，想来是不怕树敌，更不怕太子悍上位后清算。既是如此，撺掇一番，说不定就能做出篡位的事情来。”
“可回信给公子启，劝他静等结果，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趁机取利即可。”吕不韦说。
“就说……”
要怎么回信，还是个艺术。
毕竟说好了要支持公子启上位，现在“拖”字诀，若不能顺利说服他，对方难免会意识到问题。
再拖几年，楚国再乱一乱，对秦国百利而无一害。
“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赵维桢想了想，开口：“就这么说，公子启不傻。”
“出自《庄子&#183;山木》。”
吕不韦笑着眯了眯眼，他前倾身体，以一副相当不羁的姿态手掌托腮，扬首看向赵维桢。
虽为跪坐，但体态全无，一抬手长袖之中结实的小臂也裸（）露出来，全然是一副浪子姿态。
可吕不韦生得好，他天然一张文质彬彬温顺无害的脸，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赵维桢，不仅不显孟浪，反而好似沉醉在爱人言语中的痴情郎。
“你连《庄子》都读过。”赵维桢垂眸看向他，调侃道：“好渊博啊，相国。”
“不韦真喜欢维桢这般模样。”吕不韦带着清浅笑意。
“哪般模样？”赵维桢问。
吕不韦抬起另外一只手，指尖往赵维桢的眼角一蹭，前几日夜晚时的气氛迅速扩散开来。
“一说起阴谋诡计、离间手段，就笑弯一双眼，”他说，“黑溜溜的眼珠子里，写尽了满足和期待。好个手腕心机均是一流的高官公卿啊，不韦看着，心中欢喜得很。”
四目相对，赵维桢眼睛闪了闪。
“彼此彼此，相国大人。”她说。
“多多指教，夏阳君上。”吕不韦回敬。
…………
……
同一时间，燕国蓟城。
“秦军压境了？！”
燕王喜听到禀报，险些直接从王座上原地起立。
他震惊过后，立刻转头看向燕太子丹：“你，你不是说，是秦王放你归来的吗？！你究竟是不是秦国送回来的！”
朝堂上下，文臣武将均在场。当着这么多人面，燕丹遭国君斥责，也顾不得丢人。
他比燕王喜本人还要震惊。
燕丹自诩并无开罪秦王，二人相谈虽不算友好，但也并未一拍两散。
就算是再给燕丹一年的时间，他也想不通秦王政为何把他好生护送回燕国，又要直接打过来。
同样的现实摆在燕王喜面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燕王仔细思量一圈，他怎么想都是燕丹得罪了秦王，或者并没有获得秦国准许自行出逃回来的。
如此，秦国发难，顺理成章。
“你——你可真是寡人的好儿子！”
燕王喜指着燕丹气急败坏道：“既是你的责任，就你出去扛！”
燕丹难以置信地抬头：“父王？！”

第140章 一三五
135
月余之后,咸阳学堂。
赵维桢抬腿进门，还没看到学生，就看到宫中的老女官与一众侍人抱着公子扶苏,旁边的则是公子成蟜——如今该叫长安君了,正手拿拨浪鼓逗扶苏玩。
一岁多的公子扶苏,可为侍人搀扶着站立行走了。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长安君手中的拨浪鼓,听到鼓声清脆声线,便要伸手去拿。
长安君见他要鼓,偏生往后挪了挪。
见拿不到鼓，小扶苏眨巴眨巴眼,视线从鼓挪到长安君身上：“啊！”
紧接着他不顾侍人搀扶，双手抓住长安君的衣襟，就要往小叔叔的怀里钻。
这把长安君逗得大声失笑，赶忙抱住小扶苏，一把将拨浪鼓塞到他手里：“给你,给你！哎呦，年纪轻轻就这么讨人喜欢，大了得多少女郎追着想嫁与你呀？”
“长安君怎来学堂了？”赵维桢主动向前。
“维桢夫人！”
长安君这才恋恋不舍地将扶苏交给女官,而后起身，好生向赵维桢行礼。
秦王政即位后，念及公子成蟜年幼、兄弟二人情深，在处置华阳太后的势力时,非但没有牵连成蟜，反而直接将其封为长安君。
昔年在宫中学堂认认真真当嬴政跟屁虫的小成蟜，现在也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君了。
“不瞒夫人,”长安君无奈回答,“我本是想到太后那边看望扶苏的,没想到咸阳宫的宫人却说，从太后到王后人都在学堂里忙呢。不曾料到，想要看一眼小侄子，还得跑到宫外来。”
赵维桢失笑。
公子扶苏为什么在学堂？自然是因为亲娘与祖母都在。
子芈生产之前，在咸阳学堂连学带工作，生活充实得很。怀孕加养身体来回一年多，刚好就错过了学堂第一次考校，提拔新的教书先生。
她别提多遗憾了，所以干脆心一横，决定带娃办公。
对此赵维桢和嬴政都没意见。
愿意做点事情，总比在宫中闲着好。况且学堂来去的人都有头有脸、且卫生干净，小扶苏适当接触人群，对性格和免疫力都有益处。
宫中无人，都跑来学堂忙碌，这话也就是放在先秦听起来才毫无违和感吧！
放到千年后的封建社会简直天方夜谭。
“不也挺好。”
赵维桢打趣道：“长安君两岁就浸润在学堂里读书了，扶苏公子更早，保不齐未来会是名大学者呢。”
长安君一听，转头看向懵懵懂懂的公子扶苏，也是带上几分由衷的笑意。
“有夫人教导，”长安君说，“不会出问题的。”
但愿……如此吧！
思及历史上的公子扶苏，赵维桢也只能说一句尽力而为。
不管怎么说，记载中的公子扶苏可没有从小在学堂里长大，这就与历史完全不同了。
“长安君今日来，就是为见扶苏么？”赵维桢又问。
“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做。”
长安君虽然笑言，但到最后，多少还是叹了口气：“连宫中女眷都有所忙碌，倒显得我像个闲人了。”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
理论上来讲，成蟜为国君的兄弟，又有实在的封邑在身，他是拥有一定政治话语权的。
就算秦国不会容下一名信陵君，但他也可以做一名为兄长分担烦恼的臣子。
但——
当年华阳太后逼宫，目的就在于改立成蟜为王。有这样的先例，长安君的生母又为楚人。在好不容易铲除秦廷中的楚系势力之后，长安君的存在就显得格外尴尬。
这导致他今年十七了，旁人待他还像是个孩子般，不当回事。
“夫人毋须担心我。”
许是察觉出赵维桢的为难，长安君主动开口：“当年的事情——”
他话说一半，停了下来。赵维桢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官，后者会意，立刻带着人将公子扶苏带了下去。
待院子里只剩下长安君与赵维桢二人，少年公子才继续出言。
“当年的事情，王兄不计前嫌，”长安君平静道，“容我在咸阳做个吃喝不愁的纨绔，已经很好了。这么多年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
“只是再过几年，你也要成婚了。”
赵维桢淡淡接话：“婚事已定，一名原来韩国的宗室之女，是么？”
长安君羞赧地笑了笑。
“我听闻，那家姑娘在新郑，和夫人一样有才女之名。”他说：“我……我不想日后遭妻子看不起。夫人，一人要成家立业，总是要挣出些名堂的。总不能让秦国日后白白养我一家子啊。”
说到最后，长安君的语气里隐隐有急切之意。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赵维桢又不傻，知道他肯定不是单单为了见小扶苏而来。
天底下谁不知道秦王政与赵维桢关系好？而从小就当嬴政跟屁虫的长安君更是心里清楚：能说动赵维桢，他就能摆脱边缘人的情况，正式步入秦国的朝堂。
他话说得略显浅薄，但其中的热情和焦急却不是假的。
话又说回来，这倒是能证明找上门求情只是长安君一人意愿——倘若他一番慷慨陈词严丝合缝，赵维桢倒是要掂量掂量是谁支持他搞事了。
要说为什么……
“你见过这位韩国的姑娘了？”赵维桢直白道。
长安君哪能料到赵维桢问的那么直接，当即一哽，和嬴政有几分相像的面皮红了个底朝天。
“前些年她是随其父来咸阳述职时来过，”长安君吞吞吐吐说，“偷偷见、见过一面。”
这就对了嘛。
少年郎君，见了面后陷入热恋，然后热血上头非得要做出一番业绩来才觉得自己配得上人家姑娘，也是顺理成章。
而且咸阳的事情，没什么是赵维桢不知道的。
若有人打长安君的主意，估计吕不韦早就掌握动向了。
要说长安君能不能用……
历史上长安君打着伐赵的名义造反，也算是有名的“成蟜之乱”。
但长安君能造反，根本原因在于他的身后有楚系一派的臣工和楚国支持。如今的秦廷已经将楚臣连根拔起，嬴政、嬴成蟜二人又一同长大，可称作兄友弟恭。
他没有造反的本钱了。
孩子想为秦国做点事，也不是不行。
不让他领军，不让他去楚国的手伸得到的地方，有何不可？
要说能安排的地方，还真有。
赵维桢思忖片刻，试探性开口：“长安君可听过最近燕国的事情？”
长安君登极一凛。
“听说了。”他认真回答：“我军攻燕，燕王误以为是燕太子丹惹恼了王兄，因而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还将蔡泽派回来试图割地求和。”
赵维桢不动声色：“长安君以为燕王这般行事如何？”
少年公子干笑几声，嘲讽之意尽显：“到这般境地，还以为割地就能了事，嗯……”
他话没说全，只是摇了摇头，赵维桢心领神会。
还不错。
虽然嬴成蟜也跟她学习过，但说到底赵维桢管的是基础教育——也就是带带小学生。
看来嬴政为自己这位弟弟寻的先生也不是白瞎，他无意教废嬴成蟜。
嬴政当然不会，秦王如此自信强硬，又怎会担心手足对其产生威胁？
思及此处，赵维桢的神情大为缓和。
有嬴政的自信在，她要帮长安君这个忙，也有几分底气。
“孟隗再问，”赵维桢又开口，“公子丹此人，长安君如何看待？”
“公子丹为王兄友人。”长安君委婉道。
意思就是他和我哥是好哥们，我不好说其不是。
“无妨。”
赵维桢出言：“你王兄都发兵去打燕国了，还怕什么？”
有这句话，长安君才放心回答：“有小节而无大义，有急智而无远谋。夫人，若是秦灭燕国，设立郡县，怕是公子丹心生不忿，从中作梗啊。”
确实如此。
燕丹来了一趟咸阳，足以赵维桢了解到他的情况。
十几年过去了，燕丹仍然是那个在邯郸抱着蹴鞠的小男孩。
先废太子，后灭其国，燕丹难免会把一切责任归咎到嬴政头上。长安君的言下之意是怕燕丹起兵造反，赵维桢倒是不担心——他也没这个本事。
她怕的是绕了一大圈，燕丹还是会秉承为燕国报仇的名义征募刺客，再来那么一出荆轲刺秦。
诚然，赵维桢知晓历史，有所提防。就算燕丹找来的不是荆轲，也不一定能过她这一关。
但真走到那一步，就是谁也救不回来了。
“你也说了，他到底是王上友人。”
赵维桢一声叹息：“长安君……成蟜公子，你与我好歹师生一场，我就与你直言了。”
长安君一凛，当即抬手：“夫人，我也是念及夫人的教导之情，才敢觍颜寻你求一门差事。夫人大可直言。”
“你身份摆在这里，我不好交付你正式的差事。”
赵维桢下定决心：“我是想请你日后以巡查的空头身份，去一趟燕国，你愿意么？”
长安君前后思索，就明白了赵维桢的用意：“为提防燕丹？”
赵维桢阖了阖眼。
她还是对那孩子有所愧疚的。
他喊她过娘亲，喊她维桢夫人，赵维桢给不了真正的母子、师生之情，已然是大大的亏欠于燕丹。更遑论他还救过赵维桢与嬴政一命。
如此，不希望他走到荆轲刺秦那一步，也没什么的吧。
“只是希望你以孟隗学生、秦王幼弟的身份，”赵维桢温声说，“将一物事赠与他。”

第141章 一三六
136
公元前238年。
秦国发兵征燕,纵使燕王废掉燕丹太子之位以平息秦王怒火，也没有能够阻拦秦国的铁骑。
一年之后，秦军击破燕国国都蓟城,燕国灭国,秦在燕地设立郡县。
而长安君嬴成蟜来到曾经的国都蓟城,对此的第一印象就是破败。
燕国常年贫弱，又刚经历战乱,尽管秦军有令不得伤及平民，可城内仍然呈现出百废待兴的穷困状态。嬴成蟜从小到大就几乎没离开过咸阳，在他的认知里国都应该是繁华且威严的，而蓟城的情况实在是超乎了他的认知。
入驻驿馆后，他找了个合适的时机递了消息,拜访当地郡守。
一进郡守府邸大门，当地郡守立刻亲自出来迎接。
“长安君！”
郡守大惊失色，赶忙抬手要拜：“为何是君上来了,可是有咸阳的消息？”
长安君摇了摇头。
“快快请起，”他客气道：“我受王兄与夏阳君所托，为私事而来。”
说着，长安君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当地郡守也是秦人,自然识得夏阳君的字迹和印章。
他神色微凛，拿出百分的恭敬展开信件迅速扫了一眼，大抵就是说明长安君秘密入蓟城是有官方授意,请郡守力所能及帮助他。
“我定不负嘱托。”郡守允诺道：“敢问君上是为何而来？”
长安君想了想：“公子丹的情况如何？”
郡守一愣：“公子丹？”
长安君顿觉不好：“莫不是……”
“不是，不是！他不在出逃和死亡的名单里。”郡守赶忙摆手。
要知道蓟城一破，燕王喜见势不妙,就往辽东跑去了。还是秦军紧追而上,遭到虏获。
至于被废掉的公子丹……
“这我也不清楚。”郡守犹豫片刻,不由得为难道：“太子之位被废后，公子丹遭燕王喜厌弃，也就为排挤出了朝堂。蓟城破后，应该与其他公卿、贵族一样的待遇。”
言下之意即是，他已经约等于被贬出燕廷，因而就没管他。
对于各国的旧贵族，秦国的政策就是保留这一代的空头爵位，但其封邑、资产到死就自动回收，不再世袭。并且这些旧贵族，要么就到咸阳去，要么就在本国的原国都居住，不得踏出一步。
公子丹也在其中。
“君上要寻公子丹么？”郡守问。
“别打草惊蛇。”
长安君摇头。离秦之时，维桢夫人特地叮嘱不要贸然出头，让燕丹知晓他的身份。于是长安君又问：“那敢问郡守可知一人名唤‘田光’？”
“知道。”郡守回答：“蓟城一代名士，年事已高，素有仁义、侠气之名。”
“劳烦郡守分我几个信得过的人。”
长安君恳请道：“去打听打听这名叫田光的人。”
郡守虽不知其意，但来的可是秦王政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他手中还有夏阳君的手信。如此自然不敢怠慢，连声应下，甚至将自己的一名贴身护卫拨给长安君来做向导。
回去的路上，长安君特地选择走路而非乘坐马车。
他一边观察着蓟城萧索的景象，一面在心中复述赵维桢的嘱托。
走的时候，维桢夫人交给他一份要送给燕丹的“礼品”，而后她说要长安君去打听一名叫田光的名士之动向。
这天底下有“名士”之称的人太多了，名声传不到咸阳去，可见这位田光也不过如此。长安君思忖许久，也不明白维桢夫人是从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以及打探这人有什么用。
是帮手，还是敌人？或者维桢夫人有其他打算？
这是长安君第一次独自离开咸阳，更是他第一次离开秦国。维桢夫人亲自嘱托，又与王兄的友人有关，就算此事与他的未来无关，长安君也认定应该好生完成，不叫夫人与王兄失望。
“这位田光，在蓟城很有名？”于是长安君转头问护卫。
“回君上，确实有名。”
护卫走在长安君身后侧，认真回应：“田光先生早年在燕国行侠仗义，人人都称道其为豪杰。现在年迈，对待往来的侠士也多有庇护，有‘节侠’之名。即使是现在，蓟城中他的名望也很高。”
长安君不禁蹙眉：“郡守不管？”
护卫：“呃……”
所谓游侠、剑客，实则多为一些徒有虚名的混混和酒鬼罢了。他们聚集在一处，多了、久了，就容易闹事，也就是秦法律令严谨，容不得这些人，因而在咸阳才较为少见。
“要说清理这些人，也得有个名头。”护卫无奈道：“眼下他们不曾闹事、触犯法律，也不能说赶走就赶走吧。”
也是。
秦律昭昭，虽长安君不喜这些所谓侠士，也不能平白无故就把人赶出去。
他只得按下心中不满。
护卫见长安君放过这个话题，心中才暂缓一口气，继续道：“我听闻——”
话说一半，就听街头远处传来震天响的大笑和喧闹。
刚经历战事，蓟城的街道上都很少有摊贩、商铺开门，唯独街头一角阵阵腥臭顺着风扑面而来。
长安君抬头，就看到远处一狗肉铺子不仅开门，门前还摆着一长案。
屠狗贩子站在摊子后，而长案前两名男子面对面而坐，一名衣着落魄、醉意朦胧，不跪坐而箕坐，毫无文雅可言；另外一名倒是还算穿得工整，有翩翩君子之风，手旁放一筑，正与面前如疯子般的人物一同大笑。
“好啊，好啊，真是好酒！”
那名醉汉高举酒壶，对着狗肉贩子开口：“好酒要配好肉，再配上上等的音乐！狗屠，再来两斤狗肉；你——”
他指了指坐在对面的人：“为这酒肉击筑来上一曲如何？”
屠狗贩子却是冷哼一声：“荆轲，你昨天的肉钱还没给呢！”
名为荆轲的醉汉却是扫兴道：“这大好的日子，你提钱做什么？会给你的，先上肉！”
“你先给钱。”
“先上肉！”
“荆轲，你别给脸不要脸！”
“狗屠，你没事找事！”
街头巷尾，光天化日，一名醉汉与一名屠狗贩子，竟然是嚷嚷到恨不得要打起来。
而在一旁那位貌似翩翩君子之人却也不出声阻拦，只是抱着自己的筑笑呵呵，好似还想为二人的争执再来上一曲。
地痞无赖罢了。
长安君年幼时在宫中养过狗，饲养的宠物忠诚，因而见不得旁人食狗肉。
原本见到狗肉摊子就拧起了眉头，见摊子前吵吵嚷嚷，更是不屑一顾。
他刚想就此发表意见，不曾想身旁的护卫出言道：“这位荆轲，与之共饮的名为高渐离，据说早年在各国行走，喜广交好友、有慷慨之名。来到燕国后，正是受田光爱护，常常出手资助。”
受田光资助？
长安君愣了愣，不禁又看向远处的屠狗摊子。
街头吵嚷，很快就有兵卒赶来，几人不欢而散，高渐离与荆轲拉拉扯扯，竟是一边唱着歌一边走了。
既是受田光资助……
转天上午，长安君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去碰碰运气。
他酝酿好大决心，才捏着鼻子走出驿馆，要往屠狗贩子的铺面去。所幸今天他人还没走到狗肉摊子，就寻见了想见之人。
所谓的“慷慨之士”荆轲，就躺在驿馆对面的街头。
身旁没有狗屠，亦无高渐离，驿馆前旅人纷纷，多有侧目，而他人高马大一个汉子，就这么横躺在街边，手中还抱着一个酒壶，正半睡不睡地呓语。
长安君：“……”
少年公子思忖片刻，还是拎着衣袂上前。
“这位壮士，”他主动上前搭话，“何故躺在街头？”
荆轲闻言，抬起离长安君更近的那边眼皮，醉醺醺地看了他一眼。
双目对单目，荆轲登极没好气道：“管得着吗你！”
而后他举起酒壶，张嘴便倒。只是倒了半天，也没倒出几滴酒来，酒壶早就空了。
长安君借机道：“地上凉，这位壮士若是不介意，不如你我换个地方，我请你喝酒如何？”
荆轲冷笑几声，阴阳怪气地拖长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奸啊，还是盗？哦……”他话语一顿，又言：“你这口音，你是秦人吧。”
汉子本就喝醉了，说话大舌头，再学着秦地的口音说话，不三不四，简直听不清楚。
因而长安君也不气恼于对方嘲讽，反而笑道：“所谓酒徒，不就是因酒因言相交，只要投缘就好么？喝上兴头，请朋友一壶酒，难道也算是‘献殷勤’？我见壮士豪迈，心生喜欢，想要结交罢了，没别的意思。”
本以为这番话能换得不羁之人赏脸，却没料到荆轲竟是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我没朋友。”他干脆利落道。
“……”长安君属实被噎了个不清。
长安君无奈道：“昨日就见过壮士，壮士在狗肉摊前与友人高歌击筑，毫不快活。那狗肉摊的贩子，为壮士特意支起长案，难道不是壮士的好友？”
“一介屠夫耳，”荆轲不屑道，“算什么朋友？”
“那与壮士一道的乐人呢？”
“击筑尚可一听，其他的算了吧。”
“那……”
长安君见荆轲神智不太清醒，举止比昨日更显得醉醺醺，不免胆子大了一些：“庇护壮士之人又当如何？”
“你说田光和公子丹，呵！”荆轲不假思索吐出两个名字，被酒精熏红的脸上浮现出不加遮拦的鄙夷之色。
长安君面无表情地侧了侧头。
“壮士言及田光名士，很是不齿，为何？”他问。
“看不起。”
“田光先生有‘节侠’之名，一代侠士，壮士竟看不起么？”
荆轲哈哈大笑出声。
他笑起来如同孩童般，越笑越夸张，好似长安君讲了什么笑话般。笑到最后，居然是双手捂住肚皮，在地上旁若无人地打起滚来。
“侠士！”
荆轲生得结实，人嗓门也大，底气十足地扬起声音，叫长安君吓了一跳。
“何为……嗝，侠士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若真有忠、勇、助人之心，干什么不好？学学那孔家老二，多读书，多收门徒，广播思想；要么就学学那姓管的逃兵，去实打实辅佐一名君主，哪个不行？”
长安君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荆轲说的是孔丘与管仲。
他本欲辩驳，但转念一想，死了几百年的人，又不是秦人，和他有什么干系。
长安君沉默，可荆轲却不打算沉默。
“这做人的道理啊，就这么简单。你觉得世道不太平，你就想办法去摆平他！说什么因不平而不齿进而不做官，不做官，来和一群地痞混混凑在一处，你说我大侠，我夸你仁义，这，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么，哈哈！
“侠士侠士，就是一帮酒晕子找个借口混日子，糊弄三岁娃娃还行，糊弄成年人？”
说着他又重新躺了回去，双眼迷蒙，看来是酒精上头，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了。
“既是如此……”
长安君进而试探：“你不屑一顾，为何受公子丹照拂？”
荆轲理所当然道：“成名啊。”
长安君：“什么？”
荆轲不耐烦地晃了晃手臂：“他叫我去……嗝！”
话刚脱口，一个惊天地的酒嗝从腹中翻涌，荆轲险些把肚子的酒菜一并全部呕出来。
这么仰躺着呕吐，是会窒息活活噎死自己的。
经验丰富的荆轲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立刻挣扎起身，歪头就对着街边的沟渠狂吐不止。
吐干净酒精，冷风一吹，他立刻清醒大半。
回想起刚刚的交谈，荆轲心中一凛，猛然转身。只见驿馆前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他面前根本没什么上前搭话的秦人。
荆轲愣了愣，而后抬手猛然扇了自己两耳光，疼痛叫他更是清醒好几分，但还是不敢确定那上前搭话的少年郎君究竟是喝多了做的梦，还是真实存在的。
若是真的……
也无所谓。荆轲转念一想，自己也什么都没说！
田光和公子丹资助他又怎么了，他们两个资助的人那么多，说出去也不算什么。
想到这点，荆轲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
而长安君，早就大步跨进驿馆。
回想起荆轲所言，少年公子惊起一身冷汗。
若无维桢夫人点拨，他还真不一定能联想到什么。但长安君对公子丹的性格作风多少有些了解，也知晓这些侠士的秉性。
嬴成蟜年轻，但不傻。
将公子丹暗中资助侠士的事情稍一思索，就能想到接下来的事情。
少年人大步回到自己的住所，翻箱倒柜，从行李中拿出一个三尺长的木匣子。
护卫好奇道：“君上，这是去哪儿？”
“拜访公子丹。”
长安君回道：“夏阳君托我赠与燕丹一礼。”

第142章 一三七
137
长安君换了一身衣服,直奔公子丹的住所。
嬴成蟜其母为楚人，自幼耳濡目染，跟着母亲也学了几句能用得上的楚语,因而他便自报身份说是楚国来的游士。
住所的管事闻言，没多问就请他入室,可见虽然公子丹为废太子，燕国还亡国了，但他平时私下会面的游士、侠士却不少。
合适么？长安君落座之后,在心中记了一笔。
片刻之后,公子丹姗姗来迟。
“楚国来的儒生？”
公子丹人还未至,声音先到。他噙着笑意步入正室：“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在长安君扭过头后戛然而止。
青年公子猛然瞪大眼,如同吓住般呆愣在了原地。他怔怔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君，张了张嘴、又缓缓阖上,最终万般震惊和困惑化成了一种死气沉沉般的了然。
刚刚摆在面上的热情与客气悉数收了回去。
公子丹的情绪空洞得可怕：“是他叫你来的。”
长安君偏偏就准确地意会到公子丹口中的‘他’是谁了。
只是见了一眼就被识破身份,长安君还是有些惊讶。
“很意外吗？”
公子丹见他神情,苦笑道：“公子是真惊讶，还是假意外？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像他。”
长安君这才明白。
嬴成蟜的眉眼、轮廓与嬴政一样更肖其父,因而兄弟二人的容貌也像了那么四五分。仅这四五分，竟也是叫公子丹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将王兄的容貌，恨不得要刻进记忆里啊。
而后,公子丹脸上的那种死寂与了然，骤然化成滔天的愤恨。
他猛然向前,走到长安君身边时又好似不知如何是好。公子丹于长案前反复踱了几步，就是不肯坐下。
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愤慨地一甩长袖,指着长安君,一张略微圆润的脸蛋憋得通红：“他是叫你来看我笑话的么？”
长安君拧起眉头。
“你觉得秦王会派人来看你笑话？”他反问。
“哈哈，为何不会？”公子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番笑声。
他整个人都气得发抖，死死攥着拳头，手背的指节、经络因此发白发青：“我若知道他这么恨我，恨到灭我的国，我决计不会如此欢欣鼓舞地回来受辱！我以为……哈哈哈，我以为他是……”
到最后，公子丹说不下去了。
只是面对着端坐的长安君，公子丹狰狞道：“派你来，我倒要看看你回不去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长安君：“……”
这，这算是维桢夫人给自己的考验么？
面前的公子丹近乎癫狂，却只让长安君觉得莫名其妙。燕丹是王兄的旧友，也是维桢夫人曾经的学生，他都知道，然而长安君不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来在现在的燕丹心中王兄竟然是这般模样。
至于对方的威胁，他倒是没放在心上。
“你要是扣下我，或者杀了我，”长安君说，“是觉得秦王能还你燕国，还是谋害我的性命会为你带来什么好处？”
公子丹答不上来。
在场二人谁也不傻——假如长安君在蓟城出现什么三长两短，那秦王就不单单是打下燕国那么简单了。
意识到这点，公子丹猛然泄了气。
说那些话，他本也就是发发脾气，没有真的要伤害长安君的意思。
他又哪儿来的底气和资格去谋害一名秦国的公子呢？
颓唐之际，公子丹踉踉跄跄，近乎狼狈地跌坐在长案对面。
见他落座不语，长安君才缓声出言：“非为王兄派我来，是夏阳君要我来的。”
听到夏阳君三个大字，公子丹又是愣了愣。
而后，他凄凉地笑出声：“她抛弃了我，还要你来做什么？”
“抛弃你？”
长安君流露出不苟同的神色。
“公子，在咸阳时，我亦同维桢夫人读过几年书。”他斟酌一番，选择打感情牌：“仔细算来，我还是你的师弟。同在一名先生门下读书，你觉得夏阳君是会抛弃学生的人么？”
公子丹沉默不语。
就在长安君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对方轻声出言：“维桢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一句“维桢夫人”让长安君悬着的心落地。
“她也没有抛弃我。”
公子丹继续开口，话音很轻，几乎为喃喃自语：“当年夫人明明可以把我当陌路人，可以拒绝燕国使臣，但她没有。”
长安君侧了侧头。
这说的应该是邯郸的事情吧？
那个时候王兄年幼，夫人也很是年轻，长安君约莫着还没出生呢。
“她明知秦、燕终究会有一战，知道自己会到秦国去，连她自己都不安全呢，却还是收下了我。夫人教我识字，陪我玩耍，蹴鞠缝得凑凑合合，却是第一次有人为我亲手缝制物事。
“我知道她更喜欢阿政，也知道她为吕不韦的妻子，终究有一日会到秦国去，可她没亏欠我什么啊，尽心尽力、不曾偏颇。邯郸那些日子，我都记得，不是因为念旧，而是……”
燕国并入秦国版图后，燕丹无一日不在恨。
恨昔日友人冷酷无情，用他的铁骑踏平了一国的尊严。
恨往年的师长选择了秦国而非燕国，同为学生，她从未考虑过像爱护秦王一样爱护他。
但燕丹更恨自己。
恨他天真，理所当然地以为秦王政放他回来是要放过燕国。
恨他无能，不能力挽狂澜，不能以一己之力挡住秦军千万的军马。
他最恨的是软弱。
到这个地步，十几年的苦难与希望化为尘土，荣誉、责任与为弃子的屈辱压在心头——可即便如此，燕丹还是记得，他始终忘不掉维桢夫人与阿政在邯郸的日子。
思及此处，及冠没几年的青年情不自禁地痛哭失声。
公子丹以袖掩面，哭至哽咽难言。他含含糊糊说了什么，长安君没听明白，却读懂了面前之人的情绪。
回想燕丹一生的遭遇，长安君也大抵明白了。
父亲厌弃、母亲蓦然，一辈子颠沛流离，他在邯郸的日子比在蓟城还要长。太子之位不过是个空名，寄人篱下的日子再怎么说也不会好过。
与维桢夫人，与王兄相处的那段日子，恐怕是燕丹记忆中最美好的日子。
“结果到头来，”燕丹抹了抹泪，“只有我在惦记着那些年岁，像个笑话。”
长安君默然不语。
公子丹与王兄过往的事情，他听说过大概，与之无关，便也没资格置喙。所以长安君能做的仅是静静等待。
待到公子丹的心情平复了下来，收敛情绪。
“维桢夫人要你来做甚？”公子丹问。
“夫人要我为你捎来一份礼物。”
说着，长安君才把长案边三尺长的木匣子拿了过来。
早在离开咸阳时，他就按捺不住好奇心，打开了木匣子。当时的长安君还在困惑夫人的目的，如今见了公子丹，知晓了他与田光的“密谋”，长安君多少明白了维桢夫人的意思。
只是，夫人是如何知晓的呢？
长安君没想明白，但事实如此，她如何得知也就不再重要了。
“是什么？”公子丹无不警惕道。
“公子自行看看便知。”
公子丹又端详了长安君片刻。
二人之间不过一案相隔，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秘密机关。因而公子丹放下心来，拿过木匣，掀开了盖子。
木料一开，冷光乍现，看清内物之后公子丹不由得大惊！
里面装着的是一把三尺长的秦剑。
秦剑无鞘，钢铁打造的剑锋锐利且冰冷，呈现出六国远不及的尖端技艺。
森森的光映照在公子丹脸上，映衬的公子丹的神情更为惊疑不定。
这，这为何是把剑，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思路止不住往可怕的方向延伸而去，刚刚的愤怒、悲恸在顷刻间统统化为寒意。
夫人是什么意思，她要自己死吗？
还是——
“壮士？壮士且慢，公子正在会客，壮士！”
公子丹的其他思绪叫门外管事的呼喊骤然打断。
他猛然回神，与长安君一同往门外看去。当看到一名高大结实、身上还带着街头污渍与浓烈酒气的汉子摇摇晃晃走进来时，公子丹的心凉比刚刚看到这把秦剑更甚。
门外的管事还在呼喊：“荆壮士！荆轲你给我站住！”
然而荆轲已然以一名醉汉完全不应有的灵活和敏捷晃进了正室。
“公子丹，我听说……”
荆轲打着酒嗝，话刚出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就落在了长安君身上。
他当即咧开一个灿烂笑容：“哎呦，这不是我梦中出现的那名秦国小郎君么？”
公子丹浑身僵硬：“梦中？”
荆轲不等长安君开口，也没等公子丹做反应，他一手拎着酒壶，踏着醉步就这么大大咧咧上前，而后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长案当中的秦剑上。
“嗯？”
就算是远在咸阳的赵维桢也不会料到这般场面。
醉醺醺的荆轲，不等在场任何一名公子准许，旁若无人地弯腰、伸手，一把捞起了那木匣中的秦剑。
他甚至还当场挽了个剑花，锐利的剑锋随着荆轲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杀气腾腾的弧线，而后稳稳当当地停在荆轲的面前。
“好剑！”
荆轲大声喊道：“真是一把好剑呃——”
话音落地，荆轲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长安君和公子丹。
……等等，好像室内的气氛不太对啊？

第143章 一三八
138
荆轲话说一半停下,室内陷入诡异的静默之中。
呃……
气氛有点奇怪啊。荆轲用抓着酒壶的手蹭了蹭脸侧，他的视线在长安君和公子丹二者之间来回，最终停在长安君身上。
“秦国的小公子,”他好奇道，“你认识公子丹？”
公子丹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
他同样看向长安君：“长安君识得荆轲壮士？”
若是识得，岂不是自己的计划已经……公子丹不敢细想。
荆轲闻言，大大咧咧地代替回答：“我上午的时候喝醉了，就看到——”
长安君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这位荆轲壮士,看似与公子意气相投，都能自由出入府上呢。”
公子丹：“……”
荆轲：“那是因为公子请我来参与刺——”
“荆轲壮士,你懂剑，不如说说这秦剑如何？”公子丹当机立断截下话题
“嗯？”
荆轲眨巴眨巴眼，顿觉莫名其妙。
他完全没读懂这诡异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凭借荆轲野兽般的直觉,认定眼下该闭嘴不言。
既是如此，他还是选择顺着公子丹的话开口。
“秦剑啊。”
荆轲又认真端详一番面前的长剑。
他看见时,神情骤然转变，醉醺醺的面孔凸显出腾腾杀气,其肃杀与尖锐之意比之长安君相识的秦将不分彼此。
这叫长安君心中一惊,但很快，荆轲又颓丧了下去。
“我要是能有这么一把好剑,该多好？”他嘀咕：“工艺精湛、用料纯正，用来杀人再方便不过。公子啊,我要是能把这把剑带到秦——”
公子丹：“咳咳咳咳！！”
他一阵疯狂咳嗽打断了荆轲的话。
荆轲情不自禁地出言关怀：“公子,你身体不适？”
公子丹：“…………”
长安君心下了然。
他又不是傻瓜,说到这份上,难道还听不出来公子丹的意图么？
见荆轲入门,长安君一时惊慌，生怕自己事先见过他的事情败露，为公子丹扣留或者惹上杀身之祸。但荆轲大大咧咧几句话后，长安君也反应过来了——公子丹比自己更怕荆轲说漏嘴。
为什么？
他想行刺秦王！
与田光交好、拉拢荆轲高渐离等一干侠士，公子丹的目的直接了当：一报灭国之仇，寻一位壮士入秦行刺。
之前维桢夫人和不韦先生就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公子丹的计划并不难想。
而维桢夫人特地要他来蓟城，怕是早就料到了这点。
燕丹是她的学生，她很了解其秉性。
只是……
长安君有些生气。
维桢夫人是想劝燕丹放弃，可是凭什么？他要杀王兄！
王兄的好友竟然是如此短视之人，一想到这茬，嬴成蟜就为自己的兄长感到不值得。
但再仔细思量，长安君也能明白维桢夫人的意思：能劝就劝，劝下来就不会有麻烦了。否则公子丹一死，王兄又难免要背上迫害昔日旧友的坏名声，给秦国的敌人落个口实。
如此，还是劝吧。
于是长安君想了想，决定顺着维桢夫人的意思着手。
他的视线落在荆轲手中的秦剑之上。
“公子可知维桢夫人为何送此剑？”长安君问。
“还能干什么？”
公子丹还没说话，荆轲忍不住插嘴：“剑是用来杀人的。”
长安君：“敢问荆轲壮士，剑能用来杀何人？”
“啊？”
荆轲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长安君把他问住了。荆轲挠了挠头，冥思苦想半天：“还能杀什么人，要么杀自己，要么杀别人啊！”
公子丹大惊失色——这，这什么意思？
长安君瞥了一眼公子丹，就明白他想歪了。
“错。”
他斩钉截铁道：“公子丹可听说过庄子论剑的故事？”
公子丹顿了顿，回过神来：“自然。”
而后他思及过往学习过的论述，嘲讽般笑了笑：“长安君不用给我讲故事，你无非是想讲，这把剑到荆轲壮士手中，不过是百姓之剑，用来争斗杀人；维桢夫人的剑则为诸侯之剑，她的智谋、抉择，用以维护秦国的周全。
“那燕丹要问了，难道秦王的剑就是天子之剑么？燕、赵已亡，讲也好，不讲也罢，燕国已为秦国一个郡，难道还要怎样？”
长安君抿紧嘴唇。
他备好的腹稿，竟然是毫无用处。
若是公子丹就此反驳，斥责秦王并非周王室，更不是众望所归的天子，长安君还能与之辩论一番。
可现在他直接说明白了：国土都给你们了，还要他怎么样？
是啊，还要怎么样？他名义上公子，可实际上已经是百姓了，选择百姓之剑，无可厚非。
“既是如此。”
长安君不得不转而出言：“维桢夫人赠剑，公子丹会用来杀谁？”
荆轲探出头来：“我看就用来——”
长安君、公子丹异口同声：“你闭嘴！”
荆轲：“……”
这人太烦人了！市井无赖，偏偏还自觉良好。长安君和公子丹你来我往，他在这儿横插一脚，真是什么难过和紧张都酝酿不起来。
“来人，给荆轲壮士上酒。”
公子丹自觉不能得罪荆轲，无可奈何地揉了揉额角，唤人上酒：“我与长安君交谈，荆轲壮士可上座旁听。”
连荆轲都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了：不缺你吃喝，别插话！
行吧。
荆轲悻悻住嘴，反正公子丹府上的蒸酒不错。
待到酒菜上齐，荆轲彻底闭嘴了，长安君才再次看向面前的公子。
少年郎君本就血性，连翻遭人打岔，更是失去了耐心。他索性就不和对方绕圈子了，直接捅破了窗户纸：“先前我看公子有所担心，怕是担心维桢夫人赠剑是为逼死公子吧。”
话音落地，公子丹脸色僵硬瞬间。
长安君仔细端详着公子丹的神情，不急不缓继续道：“可烦请公子思量，若夫人要想你死，需要我来么？”
公子丹沉默不语。
他知道答案的。
蓟城的实际管理人都成为了秦国人，城内遍地是秦国兵卒。要杀一名失势的废太子，何须秦王的兄弟来一趟？
当然了，公子丹也明白长安君提及庄子赠剑的意思。
无非是说，当今秦王为天命所归，赠予秦剑，你可为天命行事。目的仍然绕不开招揽他。
只是……
“既是赠剑与我。”公子丹冷笑几声：“剑就是我的，我如何使用，是我的事。”
“确实如此。”
未料到长安君认同颔首：“你为燕人，用秦国之剑有何不可？同样的，为何秦人不可用燕国之人？”
公子丹一愣。
“燕王始终在利用你，公子，”长安君打出感情牌，“但维桢夫人与王兄不会。”
说什么王者之间，说什么众望所归，燕丹不吃这套。
可说真情与义气，他面上的警惕却是如同碰见火焰的蜡烛，慢慢化开了。
“我……”
他低头，看向荆轲为了酒肉而搁置在长案前的锋利长剑。
“是啊，夫人与阿政不会。”公子丹低语：“是我过不了这个坎。”
“什么？”他声音太轻了，长安君没有听清楚。
“拒绝秦王。”
公子丹淡淡道：“对不起恩义。为秦行事，对不起燕国。二者取其重，只能选择忘恩负义。”
“是么？”长安君不假思索：“公子又为了谁？又何必如此？”
公子丹无言以对。
他这就是钻了牛角尖，长安君在心中说。
片刻之间，少年公子就已经整理好接下来的语言，然而他刚张口，就听到一旁“嘭”的一声。
荆轲狠狠将酒壶放在桌上：“老子听不下去了！”
二人讶然转过头。
坐在旁边吃肉喝酒的市井醉汉，以一副狂妄的姿态撑着身体，气哼哼道：“婆婆妈妈的做什么？听得我心烦！你们这些人，想的太过复杂，哪里来的这么多弯弯绕绕？”
说完他手指向公子丹。
“你！想不通就不想，不知如何做就不做，解决不了就不解决。怎么，天下没了你坏事不成？我就不明白了，剑就是用来杀人的，什么诸侯、天子和百姓，一把剑到谁手上不是一个用法？还有你！”
说到最后，他那无礼的手势又转向长安君。
“你俩挑明白了，当我真是傻瓜？”荆轲说：“一个怕行刺之时暴露，一个怕提前知晓了有去无回呗？”
“你——”
“大胆！”
“我就大胆了如何？”
荆轲见二人变了脸色，洋洋得意地继续说：“说来说去，公子你还是想不通——能做出这秦剑，证明秦国很厉害，各方面都碾压燕国。其铸剑的工匠更是尽力尽力，可见秦国的百姓也是爱护秦国。公子，你若杀了秦王，更是对不起天下人，再二者取其重，是燕国重，还是百姓重？”
“我……”
燕丹哑口无言。
荆轲见状，干脆起身，走上前拍了拍燕丹的肩膀：“所以我说啊，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又不是太子，没担子，这剑怎么用你说了算。你们反复提及的维桢夫人是谁？”
“是我与公子的先生。”长安君回答。
“那不就得了。”荆轲满不在乎道：“为师者，她希望你用剑做什么，你心里不清楚么？”
公子丹猛然回神。
他当然清楚！
维桢夫人根本不希望他为燕国公子，甚至是太子。
燕丹不为太子，就不会与秦为敌，更不会在邯郸为质。幼年在邯郸时，她从来不强求自己与阿政做什么，虽然严格，但更希望他们能快乐。
否则，维桢夫人何必亲自缝制那蹴鞠呢？
她不喜欢蹴鞠，也不善女红。拿起针线，仅仅是因为燕丹与嬴政喜欢。
若是维桢夫人的希望……她会希望燕丹做一回自己。
思及此处，燕丹的双眼蓦然红了。
荆轲也不再继续催促，他摇头叹息：“公子啊，你就好好想想吧。”
说着荆轲起身，还不忘记捞起桌上那一坛蒸酒，不给长安君反应的时间把他拖走：“你和小郎君的事，就等改日想清楚再说。”
长安君：“你……你放开我！”
二人拉拉扯扯，一直出门，公子丹都没做反应。
长安君气恼不已——这无赖，怎么不带讲理的！
可同时他也知道荆轲一番话比自己说得还要有用，打感情牌嘛，公子丹很吃这套。荆轲性情中人，虽则不了解维桢夫人，但他了解公子丹的为人。
而且人都被拽出来了，还能再回去不成？
于是长安君气鼓鼓地甩开荆轲的手，不顾他挽留，一人转身回驿馆准备再做打算。
他构想了很多方案，最差不过是捅破窗户纸了，大不了叫郡守拿下公子丹。
然而等到天亮，长安君再到燕丹住所时，一切计划都落了空。
“公子昨夜就走了。”管事回道。
“走了？”长安君怔住。
“带了两名随从与一把剑，随着商队走了。”管事苦笑道：“他说自己口口声声为燕人、为燕国，可其实他在燕国的时日并未多久，对这块土地更是无所了解。公子说，他想亲自用脚走一走。君上回去吧，公子之前的谋划也统统作废，他已吩咐人中断了给田光先生的资助。”
带着一把剑，就这么放弃了？
长安君蹙眉，既觉得燕丹这番决策有些贸然，又觉得事情如此顺利有些不真实。
他应付完管事，立刻转身直奔郡守府邸。
经由郡守确认后，没想到管事说的都是真的。
燕丹把之前赠予田光的资产都收了回来，也对他说明不再惦念入秦行刺之事。郡守还顺着田光的线索，把荆轲和高渐离抓了回来。
只是二人被人押着还吵吵嚷嚷、疯疯癫癫，一边咒骂一边高声歌唱，完全不像是筹谋行刺败露的模样。
甚至是荆轲见到长安君后，还对着他厚脸皮扬起灿烂笑容，挤眉弄眼对高渐离道：“我就说吧，咱们一定能再见到秦国的小郎君！”
长安君：“……你想怎么样？”
荆轲闻言，双眼蓦然一亮。
…………
……
月余之后，咸阳吕府。
赵维桢接过魏盛递来的线报，展开一看，挑了挑眉梢。
该来的还是来的——楚国的春申君死了！
李园设计诛杀，太子悍、春申君死于宫廷内斗，而后太子悍的胞弟公子犹顺利上位，李园被尊为楚国令尹。
一切如她与吕不韦推断般进行。
“告诉吕不韦，”赵维桢把线报还给魏盛，“可以派人去怂恿公子负刍了。”
“是。”
魏盛点头：“如此楚国内乱，那接下来……”
赵维桢失笑：“自然是打魏国。”
趁着楚国自顾不暇的时候，攻打下魏国，之后秦国的土壤就与楚国彻底接壤。
楚、齐势力不弱，得好好筹备才是。
“那——”
“夫人。”
魏盛还欲再问，魏兴紧跟着进门：“长安君回来了，想要见夫人。”
赵维桢：！
成蟜回来了！赵维桢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情，拎起衣袂起身：“还不快请进来。”
她匆忙走出后院，来到前厅。一站定就看到少年公子风尘仆仆地跨过门槛，见他神情自若，就知道事情大概是成了。
赵维桢长舒口气。
只是长安君还没来得及开口，在他身后，一个大大咧咧地嗓门响起：“这就是秦相国与夏阳君的府邸？我的个亲娘来，也太气派了吧！”
赵维桢：？
长安君见赵维桢茫然的表情，头疼地一声叹息。
“夫人，”他无奈道，“此人名唤荆轲，为公子丹的友人。他听说了你的事，非要跟到咸阳来，说要拜为你与相国的门客。”
赵维桢：？？？
她震惊地看着一名高大健壮的武人从长安君身后走出来，吊儿郎当往那一站，如同地痞流氓般上下打量赵维桢一番：“你就是维桢夫人？”
长安君拧着眉头训斥道：“要叫夏阳君！”
“随便吧。”
荆轲满不在乎：“你们这群公卿贵族，又是玩计谋，又是争天下，为得不就是身后留个名么？我也可以啊，谁比谁差了，你收我不收？”
等……等一下。
赵维桢实在是没跟上思路：“你叫荆轲？”
这什么世道啊，荆轲投秦了！

第144章 一三九
139
公元前237年,秦国攻魏。
因蓟城之行，长安君嬴成蟜完美地完成了赵维桢的委托。他不仅解决了名留历史的荆轲刺秦隐患，甚至还把荆轲和高渐离带到了咸阳来。
有了这次燕国的事情，嬴成蟜再向王兄提及从政的恳求便多了些底气。
因而秦军出兵伐魏,得到秦王政首肯后,长安君亦随王贲将军出行。
嬴成蟜与王贲，昔年也是同窗师兄弟,赵维桢料想有王贲在,也不可能出现历史上长安君反叛的事情。
至于荆轲和高渐离……
赵维桢左右思量,一个安排成了自己的随身护卫，另外一个安排到学堂教乐理去。
一则荆轲死乞白赖要跟着赵维桢混，说是“好出头”；二则赵维桢也不敢把他轻易打发走——他可是荆轲啊！
这位祖宗还是放在身边自己盯着合适。
况且荆轲武艺不错，平时虽然混，但其言行、三观洒脱不羁到了与现代人近似的程度,赵维桢倒是也不怎么反感。
带在身边就带在身边吧。
几天下来，赵维桢就适应了身后多一个保镖摇晃的生活。
外面秦军紧锣密鼓进攻,国内咸阳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赵维桢依旧三点一线，吕府、朝堂，以及学堂连轴转。
长安君离秦赴燕的几个月内,新学年已经开始,赵维桢筹备一整年的蒙学课程正式投入使用。
和应试教育一样,新课程分为语文、数学、自然科学与社会道德,以及音乐体育美术几个大类。分类多了,教书先生需求量也大，同样的准备的课程也多。
赵维桢坐在长案前,正飞快地浏览着明日语文课的教案。
“这些个重点,我都画出来了,”她用笔蘸朱砂粉，同赵高圈出纸张上的内容，“明日新先生授课，你从旁听提点一下——”
话说一半，赵维桢就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
而后蹲在门前数蚂蚁的荆轲豁然起身，好奇探头：“你就是秦王？”
赵维桢：“……”
她一个激灵，朱砂粉差点画到长案上去。
只见门外，青年国君与守门的荆轲面面相觑，二人相距不过三步远。在这样的距离下，不止是嬴政愣了愣，连下面的护卫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哪个人见到国君，离这么近还不行礼？
而对于赵维桢来说，嬴政与荆轲大眼瞪小眼的场面，冲击力远不止是平民不行礼这么简单。
“王上！”
她猛然起身，险些没压住声音。
这可是荆轲见秦王啊！
虽然不是历史上那么回事，但赵维桢仍然是心跳猛然加速。
她匆忙向前，见嬴政困惑地盯着荆轲，便上去轻轻推了荆轲一把：“还不行礼？”
“啊？哦。”
荆轲满不在乎地回过神，敷衍地抱拳拱了拱手：“卫人荆轲，见过秦王。”
嬴政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
仅是赵维桢推荆轲的动作，就让嬴政得出“这是夫人眼中的自己人”结论。因而他对荆轲的孟浪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点了点头。
“长安君从燕地带来的人，”赵维桢解释，“武功高强，性格却混不吝，无处安放，只好充当护卫。”
至于他险些就来秦当刺客的事情，赵维桢觉得还是别告诉他了。
“夫人也该有专人保护。”回想起之前遇刺的事情，嬴政微微蹙眉，认同道。
赵维桢不置可否，反而笑道：“王上来看学童上课么？”
国君到访，她自然要随行陪同，整理教案的事情就暂且交给了赵高。
从宫中带来的护卫把守学堂门前，君臣则二人踱步在院落内。赵维桢侧首看向面前的嬴政，许是视线过于明显，嬴政不禁侧头：“夫人看什么？”
赵维桢盯着嬴政的头顶：“我觉得王上又长高了。”
荆轲一介武人，生得高大结实。而刚刚嬴政与荆轲面对面，赵维桢惊觉堂堂秦王竟然与荆轲个头不相上下。
嬴政一顿，而后凤眼中带出几分笑意，有些无奈道：“夫人，扶苏近日都会跑会跳了呢。”
“那又如何？”
赵维桢理所当然地说：“二十三，窜一窜，王上还没到二十三。”
放到二十一世纪，这就是个长得好看、身高近一米九的帅小伙啊！可惜英年早婚。
“前线可有线报？”赵维桢问。
提及正事，嬴政稍稍收敛笑意：“魏国，不难打。”
这倒是实话。
历史上的秦国攻魏，围了大梁，最终选择水淹都城，不出三月魏王便出降。虽则有效，但实属有损阴德。
不过，当下的秦国也用不着这般手段。
“成蟜出计，围城之后，不派兵打探，只请人日夜在城外呐喊。”嬴政说：“对城内人宣言，秦国有新农具，有足够的种子，秋收后的赋税比魏国要低。秦军亦不伤平民，不屠城、不掠地，城破之后，百姓的日子一切照旧。喊了没把个月，城内已经人心开始涣散。”
赵维桢了然。
如此下去，不用秦军硬打，大梁城内将会自乱阵脚。
这也是之前秦国的做法都叫人看在眼里呢。
秦王政采用了吕不韦“道义之战”的说法，改变了往日军队作风。尤其是在打赵国的时候，秦、赵二国恩怨多年，连赵国的百姓都没遭殃，那魏国更没道理遭受迫害。
很简单的道理。
“大梁城内繁华，商贾众多。”赵维桢笑道：“要是水淹淹坏了那些金银财宝，我可会心疼的。”
嬴政挑眉，知道赵维桢说的是玩笑话，便没放在心上。
二人在学堂院落里散步，路过窗边，听到课堂内读书声郎朗。只是几句开头，嬴政侧头听了听，不禁莞尔：“是《千字文》。”
赵维桢：“王上可是想到了小时候？”
嬴政：“在邯郸时，丹每日最头疼的就是夫人检查背书。起初我不解：一日一页，不过寥寥数十字，怎就背得这么慢？”
邯郸的事情啊。
赵维桢想了想：“我记得那时你还帮他一起背书。”
“正因说要一起，我才知道，原来丹背书时，每读上一句，就要玩好半天手指。待回神时，读完的那一句早忘了个精光。如此反复，怎能背得快？”回想起过往的事情，嬴政无可奈何：“说是一起背书，其实我不过负责催促他集中精神罢了。”
赵维桢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倒是符合嬴政与燕丹的脾性。
想一想昔年的小豆丁板着脸去催促另外一个小豆丁背书，还挺有画面感。
“只是，若他今年考学，怕是考不进咸阳学堂了。”嬴政感叹道。
那确实。
连文茵都连考了两年——她还是有吕不韦亲自辅导呢！
燕丹当年接受的教育水准，怕是连候补都进不来。
“如此模式，不在于新颖，”赵维桢说，“而在于好推行至中原。”
应试教育这些东西，说新确实新。
“考试”环节自古有之，赵维桢不过是把封建王朝两千年积累下的经验总结提前搬回先秦而已。当下的君子要学六艺，其内容不比应试教育简单。
但两千年后的模式，优点在于好复制。
“如果咸阳可行，就能着手推广至全国。”赵维桢说：“孟隗以为，可先行在新郑尝试。”
“因为公子非？”嬴政问。
“是。”
没什么人比韩非更适合贯彻方针了。赵维桢又思考片刻：“待到推广差不多了，蒙学教育步入制度，可交由太后与女官子嬴管理。”
嬴政猛然转过头：“夫人为何不自己来？”
赵维桢笑了笑。
要说敏锐，秦王一如既往。
要说灭六国，秦国这辆战车一旦发动，那就是一台可怕的绞肉机。
从灭韩到现在，不过四年的时间。余下三国，楚国实力最强，但对秦国来说仍然不值一提。
当下的秦军比历史上更为所向披靡，赵维桢约摸着，不等扶苏开蒙，秦国就能统一中原。
满打满算，与真实历史比较，快了近十年。
争取了十年时间，赵维桢尽力了。
“树大招风，水满则溢，很简单的道理。”赵维桢委婉道：“王上知晓，一旦形势变化，家国、朝堂上的情况也就随之变化。盟友变敌人，朋友变敌人，都是常有的事情。”
“夫人怕哪个朋友变成敌人？”嬴政问。
“我怕我耽误秦国。”赵维桢平静回应。
打六国的时候，秦国的诸多势力尚且能容忍吕不韦、赵维桢夫妇权势遮天，那是因为他们对外有更严峻的敌人。
那打完了呢？
年轻一代的将军们奔赴战场，新的朝臣也在发光发热。有李斯、韩非带头，别说吕不韦，赵维桢觉得自己都不再能够起到独一无二的作用了。
她能做的事情，李斯也能做，那何必一定要她做？
嬴政半晌无言。
他盯着赵维桢看了半晌，而后缓缓开口：“一统之后，朝堂上会更严峻。夫人当真要丢下我一人？”
“王上请放心。”
赵维桢笑道：“我有私心的。”
嬴政：“私心在学堂，还是德音与文茵？”
赵维桢没说话。
她当然有私心，一是在于扫清最后的障碍，二是赵维桢……希望论议夫人这个职位不是到她为止。
如果能寻到一位接替者，那最好。

第145章 一四零
140
学堂新制度推广、交接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咸阳。
赵维桢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她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学堂用不着天天去了，不见得其他事情不找上门。秦央与几名蜀地的铁匠在钻研新的攻城器械,图纸画了个大概,送到赵维桢面前过目。
图纸画的缜密,又用了赵维桢提议的阿拉伯数字,看起来简明清晰。
有了算盘和当代数学后，工匠们做计算时要方便太多了。赵维桢看得认真，连吕不韦进门都没察觉。
直至他慢吞吞走到长案前,赵维桢才抬了抬眼。
“图纸？”吕不韦问。
“嗯。”
他不等赵维桢开口，径自坐到了对面。吕不韦垂眼端详长案上摊开的纸张片刻。
“当真？”他突兀出言。
赵维桢从图纸中茫然抬头：“什么？”
吕不韦：“学堂之事。”
赵维桢随意地扯了扯嘴角。
从消息传开到现在,都半个月了。吕不韦肯定在第一时间就拿到了消息,他竟然能忍到传闻甚嚣尘上之时才发问，也是本事。
半个月来，传闻越说越夸张。
瞒是瞒不住的,再者一座小学的领导与教师更换，放到二十一世纪也不是离职、就职那么简单,赵维桢需要时间。
赵姬还没来得及接过“小学校长”的职位，夏阳君要退出蒙学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什么夏阳君不想为秦效力啦，什么收手准备退休啦，甚至是连她过度操劳身心俱疲病入膏肓的言论都有了。
赵维桢倒是没放在心上——改日她多在公众眼前晃一晃，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一切步入正轨，不必要我亲力亲为。”赵维桢说：“交给其他能胜任的人，不好么？”
学堂尚且好办,让赵维桢在意的,还是论议夫人那个位置。
虽说身后事与她无关,但赵维桢还是有私心的。
她希望秦昭王在朝堂安排的这个特殊职位,不要到自己为止。
只是想找个接替人，太难了。
纵然咸阳学堂开了先例，收女学生，可蒙学说到底就是小学，当下年纪最大的女学生就是德音、文茵那一批，如今才不过十一二岁。
赵维桢为秦国拿出那么多东西、做出如此多的贡献，又有接连三位当权者支持，才有了这么一个特殊案例。
送个女娃娃上去，没有阅历、没有功绩，更没有足够的能耐和底气，就算是赵维桢的亲女儿也保不住的。
不仅保不住，一着不慎，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最合适的人选其实还是赵姬。
秦国不是没有太后听政的先例，而赵姬并不强硬，母族背景也不壮大，可入朝堂做个吉祥物暂时顶上。在这期间，赵维桢可以去寻找、培养下一代的接班人。
德音和文茵可列为候选，但赵维桢不想把鸡蛋搁在同一个篮子里，这天底下这么大，总能挑出几个有资质的姑娘。
能不能成，赵维桢心中也没底。
只能说，她尽力。
一人无法撼动隆隆前进的历史车轮，生产力的限制明晃晃摆在这里。她做自己能做的事情，至于之后如何，就让之后的人自己拼出一条血路吧。
“如此也好。”
吕不韦倒是表现出了认同：“朝堂、学堂，偶尔还要顾及食肆的事情，身兼数职确实忙碌，维桢能卸下一个重担，也好喘口气。”
这还是吕不韦愿意亲自辅导女儿功课，不用赵维桢上手呢。
别的不说，吕不韦这个爹当得还是挺称职的。
他没说是女儿就放任不管或者凑合教育，在德音和文茵的功课方面，吕不韦要比她操心得多。
“大梁撑不了多久。”吕不韦说：“一旦城破，尽取魏地不在话下。到时候，三晋尽归于秦。”
“待城破之时，可派人去楚国。”赵维桢接道：“送公子负刍一些兵马。”
她就不信，有了武力支持，公子负刍不会做出谋逆之事。
总之楚国越乱越好，越乱越方便秦国打下来。
否则……
“楚国不好打。”吕不韦摇头。
秦、楚二国，其文化根源不在于周。秦国不说了，商鞅变法之前还残留着大量殷商传统；楚国则干脆是自己称王，压根没管周天子的脸色。
因而秦国打出天子招牌，打出道义名号，未必管用。
所谓亡秦必楚不是没道理的：人家贵族有实力，文化上也不认你，就算打下来也有隐患。
“这就让其他人去考虑。”
赵维桢没接茬，无所谓道：“这么大的朝堂，又不是只有你我长脑子，其他臣工是吃干饭的么？”
吕不韦一双眼眸扫过来，其中带上几分审视意味。
“维桢，”他说，“将学堂转交给太后，是打算把重心转回朝堂么？”
“你有话直说。”赵维桢回道。
“灭魏之后，只余齐楚。对于当今的秦国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吕不韦坦然道：“可打下来容易，守住却难。且不论是否会有六国遗毒举兵起事，单说日后的秦廷情况将会大不一样。”
说完，吕不韦一声叹息作感慨：“到时候，远不止是楚系在朝那么简单。”
是这个道理。
但赵维桢倒不是很在乎臣工派系作乱——当嬴政吃素的吗？
他活着一天，就不会有朝臣胆敢惹麻烦。昔日的赵维桢是有始皇帝的滤镜，如今她更相信自己带大的孩子，他完全有制约权衡朝堂的本事。
要说秦廷上的威胁……
“吕不韦，”赵维桢非笑似笑地出言，“你还想要什么？”
对面的男人身形一顿。
他侧了侧头，仿佛不明白赵维桢的意思：“维桢是指？”
她没回答。
室内安静下来，二人之间萦绕的气息从家长里短逐渐变得冰冷。有些话不说比说还要明白，吕不韦那双清澈眼眸微微沉了沉，而后他若无其事道：“维桢说的，仍然是朝堂之事。”
赵维桢的视线下挪，落在男人放置在长案下的双手上。
吕不韦骨节分明的大手动了动，随着他蜷曲手指，经络与血管清晰可见。好在，他并没有把双手拿上来的意思。
往年吕不韦总是会朝她伸手。
他不想谈，抑或谈不成，乃至赵维桢略胜一筹时，他是要抓住她的。好似威胁，像是狩猎，但赵维桢也很清楚，他同样在为自己壮胆。
唯独如此吕不韦才能找到几分切实的优越感。
但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
“是又如何？”赵维桢说：“是你先开的头。”
“权力之巅，不过相国。”吕不韦说。
赵维桢闻言失笑——这是她当年对他说的话。
他的表情无比平静，一双眼睛黝黑无比：“我既已做到了相国的位置上，没什么是我想要的了。”
“秦国历代相国，没几个有好下场。”赵维桢淡淡出言，这也是她当年说过的。
“夫人教我。”吕不韦开口。
吕不韦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眼尾微弯，他笑起来的时候这双眼温和又无害。而当男人收敛笑意之时，微微下垂的眼睛则凸显出明晰的算计和深沉。
昔年她初来咸阳，二人成婚多年，却荒唐到近乎刚刚见面。开始的客气与讨好过后，吕不韦正是在这番对话后第一次做出试探，亦是赵维桢第一次触及到他最为真实的一面。
当时她还和他你来我往呢。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赵维桢也清晰地认知到了一点——有些面具戴久了，它就是真的。
一个人，他九成时间都做出温和谦逊的模样，仿佛如名士般八风不动，那余下一成如何还重要么？
君子为吕不韦，小人也是他，真实是他，虚伪也是他，不冲突。
“怎么。”
赵维桢抬手拢了拢发髻，宽大衣袖因动作而落下，露出皓白手腕与腕上的玉环：“你还想再抓我一把？”
吕不韦当即忍俊不禁。
“放到晚上再说也不迟，”他调侃道，“不韦又不是当年那个急火火的毛头小子。”
“我倒是没觉得你急在哪里。”
赵维桢揶揄回去：“还挺能忍的。”
吕不韦：“维桢还是怕我出事。”
老夫老妻了，吕不韦懒得与赵维桢斡旋，她更不愿意与之兜圈子。
“倘若秦国一统，六国悉数成为秦境，你的敌人可不止是各国贵族那么简单。”赵维桢说：“走到这一步，到了马失前蹄、晚节不保，不合适吧。”
“新臣视之为眼中钉，纵然拉拢旧臣支持，却难免招惹国君忌惮。”吕不韦接道。
他还是挺明白的。
只是说归说，赵维桢不觉得吕不韦是同意自己的潜台词。
“吕不韦。”她又道：“支持先王、入秦为臣，而后坐到相国之位。一步一步走来，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
这一次，吕不韦给了答案。
“无非是不想做商人，不愿受他人冷眼罢了。”他说：“图名图利，图后人一句称赞。”
“你已经做到了。”赵维桢开口：“然后呢？”
之前思及扫清秦国最后的障碍……
赵维桢指的就是吕不韦。

第146章 一四一
141
公元前237年末,大梁城破，秦灭魏国。
同年，秦国发兵二十万攻楚。时值楚国公子负刍诛杀楚哀王,谋逆自立,大兵压境时,内廷人员缺失、应接不暇。
秦军轻而易举地攻入境内,俘虏楚王负刍，在楚地设立九江、长沙郡。
公子启闻风逃亡，秦军仍在楚地搜寻中。
从发兵到灭国，不过一年的时间。
与此同时，大批的楚国士子趁着入冬之前涌入秦国。
如今秦、齐两国彻底接壤，齐国仍然按兵不动，但凡是有点眼光的人都知道秦国一统乃大势所趋。不仅是楚国,原中原各国的公卿、策士乃至商人剑客,上至贵族、下至三教九流，也是纷纷来到咸阳，想借着秦国的东风捞一笔好处。
而想要站稳脚跟,就得有路数。
寻常士子无法靠近章台宫的台阶，却能敲响相国府的门砖。
拜山头这回事,放在列国屡见不鲜。
只是赵维桢是不见的，厚着脸皮来的人多了,索性她干脆称病不出门,更不往食肆去了。
于是余下的人则纷纷转向了秦相国本人。
这般情况,自然也影响到了咸阳本土的士族公卿们。
转日上朝,便有臣工站出来说,近日来咸阳的门客过多,提议驱逐闲杂人等。
“臣以为不可。”
李斯当即出言反对：“昔年孝公颁布求贤令,列国贤能奔赴秦国，方有今日之强盛。自商君起，秦廷上的能臣既有他国贵族，也有中原寒门。而投奔秦国的士子们，既是为谋出路，亦是欲为秦效力。如此驱赶，岂不是白白寒了天下人的心？倘若真有贤能，也是一并被清扫出门了。”
此话落地，秦廷议论纷纷。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放任咸阳生乱。”站出来一名嬴姓公子反对：“时下正值秦国关键，暂时驱赶，未尝不可。”
“既有能力驱赶，就无能力约束么？”
李斯不卑不亢地出言辩驳：“秦国的条例法律，也不是放置在高台做摆设的。再者，比起士子，臣倒是以为，在座列位也该警醒一下自己的行为。”
嬴姓公子皱起眉头：“李斯，你什么意思？”
李斯双手抄进袖子里，神情淡然：“如公子所言，秦国正处关键时刻。眼前的情状，与过往之时大为不同。如今收纳门客、拉拢派别，生出养士用士的野心，不得不称一句居心叵测。”
此言一处，朝堂顿时议论纷纷。
明里暗里的视线几乎是立刻转向了文臣排头的秦相国。
吕不韦猛然侧首：“李卿何来此言？”
“并非有所针对，”李斯回应，“相国不必惊慌。”
“……”
吕不韦一双黝黑眼眸闪了闪。
再给李斯三个胆子，他也不会贸然站出来攻讦吕不韦——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
他收纳门客也好，开府养士也好，和他李斯有什么干系？
今日李斯站出来，只可能是……
吕不韦并没有展现出气恼、警惕或者戒备，男人温和谦逊的面孔微微动了动，而后他的下一个反应则是向前看。
王座之上的秦王岿然不动。
待到议论声渐渐变小，而后消失，秦廷之上重归沉默，秦王政才仿佛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石像般淡淡出言：“攻齐之事，列位可有意见？”
就好像刚刚的讨论不复存在般。
王座之下的臣工即刻心领神会，略过这个话题，转而把目标对准齐国。
朝会上很难讨论出什么，待到诸位臣工散去，吕不韦留了下来。
他来到章台宫的偏殿，等候片刻，便有侍人出门迎接。
秦王政已然摘下冕旒，但未更换朝服。
“相国。”青年国君转身：“陪寡人出去走走吧。”
“是。”
吕不韦不假思索应下：“殿外寒冷，还请王上披上外袍。”
时值深冬，昨夜咸阳刚刚下了雪。章台宫的侍人大清早忙碌，将厚厚积雪从主干道上清扫干净，可屋檐上、空地处仍然堆积了厚重白雪。
秦王政走在前方，触及到满天满地的白，一声感慨：“积雪利田，转春又会是丰收一年。”
“是好事。”吕不韦附和道。
君臣二人，屹立在寒风当中，玄色朝服赫然是一道清晰的风景线。
“相国如何看待攻齐一事？”秦王问：“今日朝会，臣工多有意见。寡人听着，似是不少公卿都主张离间、劝降，这是相国一贯的主张。”
言下之意即是：吕不韦也是应该支持劝降的。
然而当事人却是一哂。
“说实话，王上，”他噙着淡淡笑意，温声出言，“到了这时候，打也好，劝也好，还有什么分别？”
主张义战，不屠城、不斩首，不伤及平民，是为了给秦国累积名声和资本。
可如今，只剩下一个齐国了，各国的士子纷纷投秦而非投齐，足以证明吕不韦的坚持是正确的。
他商人起家，自然明白人心的用法。民心所向既是胜利，现目的达成，打下齐国，天下人也只会叫好罢了。
“齐国不是问题。”
吕不韦坦然道：“王上，臣以为，打下齐国之后，才是问题。”
秦王政：“相国是指？”
吕不韦：“统一之后，如何改制，如何与六国贵族掣肘，无战之后如何安排将士兵卒，才是问题。”
“嗯。”
秦王政认同地点头：“各国能臣，来秦国图的无非名利而已。统一中原，也是到了满足他们的时候。”
“王上，”吕不韦笑道，“图谋图利，这是商人的看法。”
“臣以策效力，君以利许之，这也是法家的主张。”秦王政复述了韩非的观点，又道：“当年夫人说过，有用即可，管他谁的看法？”
“王上说的是。”
“可是——”
“王上？”
秦王政转过身。
他看向距离自己不过三步的吕不韦。
吕不韦猛然意识到，如今的秦王已比自己高出些许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竟然回想不起来。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与之近距离面对面站立直视过——为君为臣，本就不该并肩而行。
甚至是秦王政也许久不曾称呼他为“仲父”。
“寡人想了好些日子，”秦王政平静说，“却始终是想不出一统之后，还有什么能给相国了。”
吕不韦身形猛顿。
“臣惶恐。”他微微低头：“为秦效力，是应该的，臣未曾想过向王上要什么。”
“是么？”
秦王政无所谓地偏了偏视线：“可相国昔年入秦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吕不韦入秦之时，秦王政尚在邯郸。但他立刻听懂了青年国君的意思。
当年他为商人，以重金扶持先王子楚即位，口口声声自谦商人短视，若无好处，决计不会这么做。
如今他却说自己什么都不想要，谁信啊？
“寡人还以为，是自己给的不够多，”秦王政冷淡出言，“才叫相国想去列国士子手中捞好处。”
吕不韦闻言大惊。
“王上何来诛心之论！”他猛然抬头：“可是不韦做了什么叫王上不高兴的事情？”
四目相对、气氛紧绷，吕不韦一双清明眼眸与国君捉摸不定的凤眼对视，他能在秦王政眼中寻觅到的，只有一汪淡然。
如同青年国君身后的白雪般，冰冷、剔透，且干干净净。
透过这样的眼光，吕不韦却如坠冰窟。
让他感到寒冷的不是凛冽的风，也不是国君的话语。
堂堂秦相国，坐在这一人之下的位置许久，蓦然回首，他才意识到自己走出了多远。
吕不韦从嬴政身后看到的是另外一个可能：倘若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嬴子楚，他还能获得国君如此出言么？
倘若不是嬴政，而是异人，他会比现在更意气风发，更能翻云覆雨。
到时候，同样会有近似的场面，大抵是要比现在难堪的。
他于嬴子楚有恩，因而得一秦王仲父的名称。
然而吕不韦何亲于秦*？
秦王政不是威胁，不是斥责，仅仅是以漠然的语气再次提及朝堂上李斯的攻讦。
他是在提醒。
“支持先王、入秦为臣，而后坐到相国之位。一步一步走来，你想要的是什么？”——维桢如此问过。
并不是吕不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
秦王政明明白白说清楚、讲明白：他给不了更多了，路走到这里，到了尽头。
再往前，只能是——
“相国回去好生想想。”
秦王政意味不明地劝诫道：“还有时间。”
说着国君迈开步伐，与之擦肩而过，朝着章台宫殿内走去。
雪又开始落。
吕不韦抬头，背对着秦王政离去的方向，一步一步拾级而下。
簌簌雪花坠落在他身着的皮毛上，很快黑色衣衫便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吕不韦踏出宫门，骤然回头。
秦宫巍峨宏伟，高耸的墙壁在身后延伸至尽头，狭窄的道路两侧仿佛随时会倾轧过来。从宫外看过去，它就像是一只会吞人的巨兽，匍匐在咸阳城，令人憧憬也令人恐惧。
皑皑白雪之中，吕不韦一人的黑衣近乎刺目。
一场冬雪下到年末。
转年开春，公元前236年，秦王下令攻齐。

第147章 一四二
142
公元前236年,秦军伐齐。
王贲将军领军，骑兵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兵临城下,围住了齐国国都临淄。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秦国,朝堂之上对此议论纷纷。
“有大梁在先，臣以为可派人劝降。”
“以德服人，不动刀戈，亦不会损失我军兵卒,这是最好的。”
“不对吧,秦国什么时候有了儒家学说？真当魏国人是因为秦军仁慈才投降的么？还不是秦军强势，他们没有胜算！”
“都到城下了,打就是了！”
文臣武将各执一词,分成好几派,讨论个没完。
待到大家议论了一会儿，李斯才慢吞吞站出来。
“诸位，”他朗声出言,“劝降也好，攻城也罢,目的皆在于取齐。如今王贲将军已围堵临淄，不论选取什么方式,拿下齐国不在话下。当前最为要紧的是，待到六国一统后，秦国该怎么办。”
朝中上下皆为一震。
虽则临淄还没打下来,但明眼人都明白这是迟早的事——甚至都不会花上多少时间。
李斯主张这就讨论一统之后,无可厚非。
他一开头,立刻有大胆地站了出来。
“自周平王起,天下诸侯割据,分分合合，已有数百年，”有文臣出言，“今日各国一统归秦，足以可见我王乃天命所归，可如周王般尊为天子。”
话音落地，秦廷哄然作响。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又是一阵讨论声起。
李斯伫立在原地，耐心等他们吵完，吵到差不多了，才不急不缓出言：“古有武王伐纣灭商，取而代之，得以有周王室。而当下与往日截然不同，秦国终结诸侯乱象，不曾与周天子有过龃龉，更无取代周天子的说法。尊为天子，不太合适。”
“是啊。”
“秦室非周王室后代，何故要这个名头？”
“非要取而代之，反倒落人口实。”
说着说着，臣工再次开始喧嚣。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李斯的话，就是秦王的话。若无国君授意，他决计不会站出来出这个头。
所以再讨论下去，秦廷之上也大致明白了国君的意思。
待到像模像样的讨论差不多了，李斯才转身看向王座：“王上以为如何？”
王座之上的秦王政：“寡人与周天子非亲非故，既供奉其祠，毋须取而代之。”
“臣也是这么想的。”
李斯诚恳道：“更遑论上古五帝，沃野千里，虽为天子，但诸侯外夷朝拜与否，却不能左右。今王上大兴义兵，征伐寇贼、平定中原，设郡县，律法一统，是五帝也力不能及的。
“国君之功，比五帝更甚。由此臣有一请：古代有天、地、泰皇，其中泰皇最为尊贵，臣冒死出头，可尊我王为泰皇。”
众臣皆惊！
天子还不够，要尊为皇？
古往今来，怕是都没人动过这个念头！
然而对于秦王来说……
“泰就免了，”秦王政冷淡道，“可著皇字，采上古‘帝’之位号，号曰‘皇帝’*。列位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在场的臣子公卿无人敢言。
谁都知道，提及改号，看似郑重，实则比表面更为深刻——那周天子都不再是天子了，今后的“皇帝”比天子更高。
那么延续几百年的周制，还可能继续用下去吗？
秦王的根本不在于改号，他要改制！
甚至今日不是提议，不是听取建议，而是明晃晃的告诉秦廷所有人：这只是个开始！
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此何等大事，”臣工说，“是否等相国与夏阳君归朝再议？”
谨慎的提议，叫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王座之下，前方的两个空位置上。
秦王政的头颅低了低，冕旒遮挡住了青年国君的视线与表情。列位臣工无法琢磨其心中所想，却也意识到，秦王看得同样是那两个空位置。
是的，吕不韦与赵维桢不在。
他们夫妇二人同时告假。
…………
……
同一时间，吕府。
赵维桢慢慢踱步至后院，就看到吕不韦一人坐在树下的棋盘前，拎着酒壶思考。
他一袭浅白深衣，随意用簪子扎起长发。左手酒壶、右手黑子，坐在棋盘前也没什么正形，随意之中还带着些许惬意。
朝中他告的是病假，但吕不韦这般模样，可与生病没半点关系。
“一个人下棋？”
赵维桢向前，看到棋盘黑子白子杀成一团，无所谓道：“我陪你么？”
吕不韦当即失笑出声：“算了吧。”
赵维桢：“嫌弃我。”
吕不韦：“非为嫌弃，嗯……维桢的棋艺，怕是解不开的。”
赵维桢挑眉。
你说解不开就解不开，那她也太没面子了吧！听到这话，赵维桢反倒是起了好胜心，干脆一拎裙角，坐到了吕不韦的身畔。
然而她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确实看不太明白。
“真是步步杀机。”赵维桢的棋艺水平确实有限，只能勉强看个囵吞：“黑子占上风？”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
吕不韦倒是不介意与赵维桢分析。他掂了掂手中黑子，然后伸手。
修长的指尖虚空往棋盘一放，却是没把黑子落下：“放在这里，维桢再看呢？”
赵维桢登极了然：“黑子会败。”
“是。”
吕不韦颔首：“这是我与先王昔年的一盘残棋。”
赵维桢：“……”
提及故人，赵维桢的神情变得肃穆，反倒是吕不韦肆意一笑：“无妨，消磨时间时随意的棋局罢了。当年我执黑子，下到这儿就意识到了情况。先王见了，也觉得有趣，便当即放弃对弈，与我一同研究起来。”
“研究什么？”
“研究黑子该如何得胜。”吕不韦坦然道：“只是横看竖看，这棋局看似黑子占据上风，可接下来怎么走，都是一场死局。”
说着吕不韦摇了摇头。
“先王走后，我时常拿出来想一想，实在是想不出结果。”他遗憾道。
“那该怎么办？”赵维桢又问。
“不怎么办。”吕不韦说着，把手中黑子直接放回棋瓮里。男人将酒壶送到了嘴边：“下棋博弈，有时候直接认输，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亦算是一种胜利。”
吕不韦鲜少会这么放肆。
他好面子，因而一举一动严格守礼，连最严苛的儒生也休想从他面前挑出麻烦来。像今日这般随着酒壶直接饮酒，在往常他决计不会做。
“认输，至少输得光彩。”吕不韦意有所指：“总比杀得片甲不留、尸骨无存好。”
赵维桢侧了侧头。
她看向他，然后视线一垂，伸手捞过男人的酒壶。漂亮精致的酒壶有个大肚子，容积不小，可赵维桢轻轻晃了晃，发现里面根本没多少液体。
总不会是他就装了一点。
这龟儿子……
吕不韦没看向她，呼吸也稳，不见酒气。但赵维桢拿过酒壶后，再稍稍一用力，男人的脸颊总算是转了过来。
视线相撞，吕不韦的一双眼雾气迷蒙。
大白天的，倒是喝了不少。
“不韦不明白。”
迎上赵维桢的眼，吕不韦慢吞吞低语：“为什么维桢就能如此不在乎？”
他放下棋子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从邯郸死里逃生，成为一国之君的先生，到身为女子拥有封邑，可在秦廷拥有一席之地。一切来之如此不易，维桢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接下来怎么走，都是一场死局。
说的是黑子，也是他自己。
赵维桢听说了之前李斯在秦廷挤兑他的事情，而后吕不韦便一直告假。
先秦时期朝会不频繁，又无大事，他乃相国，告假也无人指责。只是吕不韦勤勤恳恳二十多年，一朝碰壁“躲”了起来。
证明他是真的感到棘手了。
吕不韦不想放，赵维桢明白。
他不想放，所以才不理解为何她能盘算得如此轻易。
“你问我啊？”
赵维桢放轻声音。
她难得主动，环住了男人的臂膀。吕不韦一直瘦削，二十多年来身形高挑结实。环抱起来，只觉温暖有力，哪怕是那靠近才能嗅到的淡淡酒气也不影响。赵维桢略略抬头，额角擦过男人的脸颊：“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吕不韦垂眸看向她。
“因为我是从后世回来的。”赵维桢的声线几不可闻。
而后吕不韦蓦然失笑。
“真的。”赵维桢的神情格外认真：“为何不信？”
“信。”
吕不韦重重点头，一副陪你玩到底的姿态。他煞有介事地回道：“维桢的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想法，常有妙语连珠，思维不拘一格。若是后人归来，就说得通了。”
“对。”赵维桢接着说下去：“所以我知道你会当上秦国相国，知道秦国会统一天下，在我看来，这就与周灭殷商一样，是史书上记载的事情。”
“所以维桢放手才那么容易。”
“这些东西带不来带不走，没了我，天地照样如常运转。”
“那维桢也应该知道，不韦之后会如何。”吕不韦意味深长地说。
“知道。”赵维桢晃了晃脑袋，一本真经地回答：“吕不韦与秦王政彻底离心，你醉心权欲，朝中横行霸道。府中有门客三千，各地食客往来悉数与你结交。秦王政忌惮你如同魏王忌惮信陵君，他斥责你与国无功，枉称文信侯与秦王仲父，要你全家流放到蜀地去。”
“只是流放？”
吕不韦噙着淡淡笑意，好似正经辩驳道：“若是不韦做到如此地步，秦王决计不能容不韦活着。”
“你恐殃及家人，去蜀地的路上，一杯鸩酒自杀了。”赵维桢平静补充。
“当真？那可太吓人了。”吕不韦故意说：“维桢是在劝我，还是在威胁我？”
“你还是当真为好。”
赵维桢说：“这样想起来比较简单。”
吕不韦：“可不韦向来不往简单想。”
“是。”赵维桢顿首：“所以你该明白。黑子不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秦王不动你，我也会动手。”
“所以是威胁我。”
“那又如何？”
吕不韦并不气恼，只是带着些许醉意的眼底浮出感慨。
“这才是我认识的维桢。”他低语：“不韦听着气愤不已，可心中却又欢喜得很。”
“吕不韦。”
赵维桢的语气骤然变了几分。
她的声线还是清丽镇定，可一句名字到了末尾，徒增亲昵和懊恼。
“人活一辈子，年轻时求利，中年求权，到了最后，要的不就是一个身后之名么？现在弃子认输，还能留一个光彩的好名声。”
赵维桢捧起男人的脸颊：“我还知道，你该收留门客三千，人好虚名，你就请他们编纂史书，名留青史。是我劝你不要收门客的，这史书我陪你写，还你不好么？”
吕不韦忍俊不禁地抬臂握住赵维桢的手：“究竟是我醉了，还是维桢醉了？”
他到底是没当真。
可话这么说，吕不韦还是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
“倒是个机会。”他喃喃道：“秦国一统，是要清算旧事的。想要敲打旧臣、列国贵族，贬罚两名国之重臣定能见成效。”
“你卖个好。”
赵维桢提醒：“国君会承你情，念你一辈子。”
吕不韦：“不然我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是个靶子。”
他还是很清楚的。
想得清楚，但不愿放手，赵维桢也能理解。
要不是她来自后世，怕也是不愿意的——一分一厘，一名一利，天大的权力和地位，都是自己亲手打拼出来的。凭什么放下啊？
正因如此，赵维桢才愿意耐心劝他。
“好好想想，”她说，“抓不住的东西，别让它害了你。”
“我知道。”
吕不韦说：“维桢清醒，不韦也不是傻瓜。”
话至此处，他的言语之间已有认同之意。
赵维桢放下酒壶，还欲开口，魏兴匆忙忙走了过来。
“主人、夫人，”他来不及告罪，径自出言，可见是有大事，“兄长来了消息，王贲将军大胜，齐王降了！”
吕不韦、赵维桢均是一凛。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长舒口气。
齐国降了，那便是六国终于一统。
赵维桢阖了阖眼，即可起身：“你去筹备筹备。”
魏兴一愣：“做、做什么去？”
赵维桢莞尔：“当年秦昭王为什么赠我诫剑来着？”
他要她做论议夫人，作监督秦廷之人，赠剑以作信物。待天下一统，由她亲自把诫剑归还给秦王。
剑还是嬴政交给赵维桢的。
那时候，他人甚至没比这把剑高出多少。
“这剑啊。”
赵维桢感慨万千：“终于到了归还的一天。”

第148章 一四三
143
赵维桢缓缓睁开眼。
章台宫为晦涩不明的晨曦所笼罩,正殿前的台阶高耸且巍峨，犹如一座可望不可即的山峰。
而此时此刻，赵维桢就站在这座山峰的顶端。
清晨的风凛冽如刀,吹拂着她礼服的衣袖与衣角。寒风入骨，可她仍然不得不挺直脊梁,以最为郑重的方式屹立在前方。
同样姿态的，还有台阶之下各自站好的臣工贵族。
秋末肃杀,气氛凝重，人人都微微垂着头,以示尊敬与郑重。站在高处，赵维桢看到的是数不清的黑压压人头，以及延伸到远方看不分明的宫门。
她侧了侧头,察觉到站在身畔的礼官与史官很是紧张。
紧张吗？
赵维桢侧头想了想。
越是到关键时刻,人的思维越容易发散。她情不自禁地就联想到穿越之前,在各个景点看过的那些文艺表演,打扮成秦始皇的演员,每日一遍又一遍地在宫前表演始皇帝登基。
老实说,那场面可比现在好看多了。
至少景区的演员，汉服精美、道具繁复,重修的台阶与宫墙遍布工业痕迹。
相较之下,眼前的宫殿比起来,其实要寒碜得多。
想到这儿赵维桢几欲发笑,但转念一想,又意识到这般“寒碜”才是真实。
她活生生地站在现场啊。
一瞬间,赵维桢又笑不出来了。
“君上。”
礼官出列,小声提醒：“时辰到了。”
赵维桢淡淡颔首。
而后礼乐准时响起。
她抬头,视线越过晨曦的晦涩,在天边徐徐由一抹光芒渲染扩散之时，触及到了秦王政的身影。
青年国君拎起衣袂，郑重地迈开步子。
他一袭黑色礼服，身材高大、脊背挺拔，庄严的黑与肃穆的仪态相得益彰，每一步结实地踩在台阶上，呈现出一国之君应有的冷锐威严。
只是赵维桢看不清他的脸，十二冕旒盖住面孔，随着秦王的动作微微晃动。
是了，秦王。
看不清面庞，致使赵维桢一瞬间都有些恍惚。
昔年初见，亦是一个这样的时刻。
天将亮不亮，夜将息不息，邯郸的庭院内兵荒马乱，他的母亲将他抱进门来。母子二人一身脏污，可与母亲的惶恐畏惧截然不同，他一双黝黑的凤眼中写满了沉静与冷淡，那反倒是把赵维桢吓了一跳。
那时他才两岁，却已见过生死。
稚嫩的孩童，在邯郸学习生存之道。他知晓赵维桢愿意伸以援手，便选择抓住她，内心不安从不表现，万般思量化为谨慎，他懂事到几乎不像是个孩子，生怕母亲抛弃他，生怕赵维桢抛弃他。
好在，他们还是好好的来到了秦国。
立为太子，匆忙即位，有过风险，有过危机，然而他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到了王位之上，成了这一名秦王。
之后起兵征伐中原，讨六国，秦国数代先王之夙愿，数代的积累、野心与不甘，层层重压在他的身上，可他究竟是抗住了。
天下诸侯，尽归于秦。
这一抹瘦削高挑的黑色身影，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了顶端。
他抬起头，透过那厚重冕旒，赵维桢才得以看到那熟悉的凤眼。
四目相对，却是相隔一层旒珠。
从今日起，他也不仅仅是秦王了。
“夫人。”秦王开口。
赵维桢恍然回神。
她不是白白站在这里的。
台上台下，上至国君，下至侍人，无数文臣武将，无数见证者都在看着赵维桢。
以及她手中的剑。
赵维桢亦俯首，看向牢牢配挂在腰际的青铜剑。
一切就像是梦一样。
她甚至感到了一股陌生的不真切感——这真的是她应该去做的么？
可一切都是赵维桢亲身经历的。
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敢站在一名国君面前讨价还价。
昭王想要她做女官，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可赵维桢不想只做一名“表率”，今日再想，当时她也没有考虑这么多。
仅仅是因为她做出了一些贡献，而换男子做同样的事早已封侯加爵。
赵维桢想要的只是一份理应属于自己的嘉奖。
她到底是拿到手了。
一代霸主秦昭王，临终前将自己的佩剑赠予赵维桢。
昭王元年铸一剑，长约三尺，铭大篆书“诫”字，以示其雄心与壮志。秦昭王在位五十余载，将秦国之势推上一个全新的顶端，然力有不逮，天寿至限，他距离统一天下不过一步之遥，却堪堪停了下来。
赵维桢缓慢且郑重地把腰间诫剑解了下来。
她略略用力，一手握柄，一手托住剑鞘，三尺长的青铜剑横于身前。
这把剑挂在她身上已有十五年。
短短的十五年，秦国的将士已不再使用她手中的武器了。直剑改长刀，青铜换钢铁，青铜剑已经逐渐开始退出历史的舞台。
秦王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于是赵维桢阖了阖眼，抬手扬起声音。
“昔年昭王，赠诫剑于孟隗，以监督秦廷。昭王有命，待天下一统之时，由孟隗亲自将诫剑归还国君。”
说完，她再次看向秦王。
惶惶稚童变少年郎君，再成为意气风发的年轻君主，如今，则是更进一步。
他不仅是秦王了啊。
“今秦国强盛，秦军常胜，秦国上下丰饶富足，国君、子民齐心。先征韩赵，后伐燕魏，于齐楚设郡，三川五岳悉数列入秦国版图。自周平王起，天下乱世得以终结。”
赵维桢慷慨出言，她的声音不大，但仍然萦绕在庄严寂静的宫殿前。
“到了孟隗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当年她守在咸阳宫前，正是面前的国君摇摇晃晃，将沉重无比的青铜剑带了出来。
如今，他如何交给赵维桢的，赵维桢就怎么抬起双手。
“秦王政。”
她朗声道。
“还不接剑？”
那一刻，纵然隔着冕旒，赵维桢也清晰察觉到了他的动容。
面前的秦王政的肩臂不易察觉地紧绷起来，他微微蜷了蜷手指，简单的两个肢体动作，彻底暴露了青年此时的心情。
赵维桢既感慨，又释怀。
秦王政拎着衣角，略后退半步，而后他稍稍弯曲上身，低下头，抬起双手。
先辈的希望和嘉奖，完好无损地归还给了秦王。
他接过诫剑，而后起身。随着秦王政的动作，十二冕旒摇晃开来，赵维桢得以触及到那熟悉的眉眼。
秦王政起身。
“夫人就没什么要说的么？”他问道。
还能说什么呢？
赵维桢不禁莞尔。
其实嬴政从来没变过，赵维桢心中清楚。邯郸、咸阳，直视也好，隔着冕旒也罢，他依旧是他。
敏锐、聪颖，有着极其坚韧的意志和无人能及的心性。
只是赵维桢再也不能像当年那般摸着他的头说一句简单的“做得好”了。
“恭喜王上。”
赵维桢笑着出言：“扫六合、大一统，终究得偿所愿。”
秦王政盯着她看了片刻，也只是哑然失笑。
他握紧手中诫剑，冕旒后的一瞥消失不见，生机勃勃的青年又变回了那个秦王。
赵维桢静静看了他一眼，而后缓缓抬手。
她的双手合并于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郑重垂首，送了秦王一个再得体不过的君子礼。
赵维桢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从来到这个时代，到站在章台宫的高台，她尽心尽力，亦教无可教。
过往对吕不韦说的话，也同样用在她的身上。秦国太师、论议夫人，还有夏阳君，她走到这一步，俨然到了尽头。
秦王给无可给，再没有向前的道路了。
到这里，最合适。
一段缘总是有尽头的。
赵维桢起身，再看秦王一眼。
“王上，”她低语，“能与王上结识，是孟隗的荣幸。”
面前的国君侧了侧头。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赵维桢能看到秦王的喉咙动了动。片刻过后，在寒风之中，他的话语轻到几不可闻。
但赵维桢还是听到了。
或者说，她是“感觉”到的。
“能与夫人结识，亦是我的荣幸。”他说。
赵维桢骤然扬起灿烂的笑容。
她放下双手，慢慢后退，站到了高台的一角。
待赵维桢站定，礼官这才得以上前。年轻的礼官沉重地看了秦王一眼，而后面向台阶之下数不清的臣工。
昭告群臣，更是昭告天下。
“今天下已定，若名号不更，无可称之成功、传后世。秦王政在位第十一年，以渺藐之身，赖宗庙有灵，兴义兵平□□，六王咸伏以其辜。秦王其功盖三皇，其绩胜五帝，因著‘皇’取‘帝’，号曰‘皇帝’。
“太古之时，国无谥号，中古以号称先王，死后以其行为封谥。如此，子议论父，臣议论君，不成礼节、无以制度。自今起，天下皆除谥法，自秦王政起，称始皇帝，后代以计其数，二世、三世以至于万世，永世相传*。”
公元前235年新年，一个新旧交替的日子。
在这个陌生的时间线，秦始皇帝嬴政更早一步坐到了那专属于他的位置上。
由此，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49章 幕后01
幕后01
吕不韦和孟隗夫人是谁？
学堂里的先生对公子扶苏说,是秦国的上一任相国，与父皇的先生，只是在秦国统一六国后,他们两个人犯了错。
这是课堂上的说法。
公子扶苏知道事实情况没那么简单，也不是听起来这样。
翻阅记录，扶苏看到史官记载很清楚：文信侯私养门客，夏阳君下属闹事，始皇帝以为二人管教不力,不足以继续担任一国之相和帝王之师的职责，便收回了相国的相印和太师的名号。
但念在二人于秦有功，父皇没有取消他们的封邑。于是吕不韦和赵维桢夫妇干脆告老，离开咸阳了。
扶苏虽然只有七岁,但他不傻。学堂的先生教是这么教的，但他提及二人时，不仅面露憧憬之色,还要再认真补一句：虽有过错，但功不可没。紧接着便抛开记载，开始讲当年的故事。
这可是一国之相和皇帝的先生啊，仅仅是手下人出事，就能闹到丢官么？
连扶苏班上排名倒数第一的同窗都知道，这是父皇找了个借口。
六国一扫,天下初定，父皇又心心念念改制之事。朝中多有反对之声,甚至父皇还没动,就有保守党考虑拉帮结派从中作梗。
然后父皇刚刚改号,就来了这么一出。
看,连相国和太师我都敢辞,你们其他人能比他们夫妇还更得我信任吗？
如此敲打群臣，效果拔群。
二人一走，其他人也不敢随意找茬出言反对了。
然后父皇才把李斯与远在新郑的公子非提拔上来，一为左相，一为右相。
秦国以右为尊，据说新封时，有人还为李斯鸣过不平——他在秦做事多年，为何偏偏是公子非尊为右相？
但李斯并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秦国开始改制。
自扶苏有记忆起，朝堂之上就没停过。实行三公九卿制，以郡县取代分封，征兵制变募兵制，根据当下情况完善秦律等等。一系列措施将六国旧贵的念想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直至此时公子非尊为右相的价值得以彻底彰显出来，他虽为韩国旧贵族，但推行改制毫不手软，如此得罪了不少人。
今年扶苏七岁了，改制还在进行当中，有朝堂非议、有楚人起义，公子非则完全秉承着逆皇帝者当亡的态度，分毫不退缩。
扶苏曾经偷偷问过李相国：公子非不怕吗？
向来不将情绪和姿态摆在明面的李斯闻言一顿，片刻过后，他送给扶苏一个足以称之为动容的神情。
“他早已把自己当死人，死人是不怕死的。”李斯说。
扶苏听得懵懵懂懂，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好去问。
但扶苏自己多少想明白了一点：这应该是父皇与他们说好的。
包括文信侯与夏阳君离开也是一样。
他们不走，这些事就要由他们来做，父皇肯定不愿意——至少父皇不会准许孟隗夫人把自己当死人。
她走之前，孟隗夫人都不是孟隗夫人呢。
除却父皇母后，其他人都以为扶苏不记得，可扶苏记事很早，他记得父皇喊夏阳君喊的是“维桢夫人”，也记得“维桢夫人”曾经笑眯眯地教过自己背诗经，还说背得好就给麦芽糖吃。
况且，不止是扶苏记得维桢夫人。
祖母在学堂做事时，常常提到维桢夫人。她总是抱怨说：“夫人倒好，自己撂下摊子走了，留我们在学堂忙里忙外。要我说，走就走了，她还要把赵高带走，不韦先生修史需要人，学堂就不缺人么？”
抱怨归抱怨，可说到最后，还是怀念多一些的。
不止是祖母，母后也对扶苏说过，维桢夫人是她最崇拜的人。
至于父皇，他虽然不说，但扶苏知道，他也是会想念的——这可是他的先生。
况且，不韦先生与维桢夫人的女儿还在咸阳呢。
他们二人离开咸阳时，说要去修史著书，却只把大女儿德音姐姐带走了。
二女儿文茵姐姐，则去了军营。
军营苦啊，祖母时不时就念叨说，文茵姐姐一个女孩子，父母又不在身边，会苦上加苦。
但扶苏觉得文茵姐姐乐在其中。
他也听蒙毅说过，起初文茵姐姐不受待见，军中将士觉得她一名女子想要上战场纯属痴心妄想，年轻入伍的又觉得她只是借着阿父阿母的势过来凑热闹，不当回事。
可文茵姐姐都忍了下来。
她不仅忍了下来，还做得很好。去年父皇下令出兵征伐南越，文茵姐姐领了不小的功劳，彻底堵住了朝中之人的嘴。
父皇也不客气，该封照样封，并没有因为文茵姐姐是女子而手软。
文茵姐姐成了秦国第一名女武官，虽然位置很低，但也是实打实的有了底气。
今年再来拜见祖母和母后，文茵姐姐人黑了不少，手上也留了疤，可人却是意气风发。
祖母问了问她可有意中人，打算说亲，文茵姐姐悻悻敷衍了过去。
末了见到扶苏在偷听，她也没生气，只是戳了戳扶苏的脑门抱怨，说日后再问，她就不来了。
不过扶苏觉得文茵姐姐还是会来的。
而德音姐姐，扶苏就不清楚了。
她随不韦先生和维桢夫人离开了咸阳，扶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都不记得德音姐姐长什么模样。
祖母说，德音姐姐与文茵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白一些，要文雅好多。
然而扶苏根本想象不出文茵姐姐白净文雅的模样，也就作罢。
其实他也不记得不韦先生和维桢夫人具体长什么样子了。
扶苏能记事，却不擅长记住影像。他记得维桢夫人教他背诗，记得不韦先生鼓励他在宫中奔跑，可他们的模样模模糊糊，只有个笼统的形象。
不韦先生救秦有功，对诸子百家的门生以礼相待。他广纳建议、亲民温和，咸阳城中的学生无不都称赞他。
维桢夫人做的事情更干脆，她为秦国钻研出许多先进技术，也为秦国彻底改制提供了思路。更遑论扶苏在咸阳学堂读书，同窗有好些个同龄的女学生呢。
至于二人政治上为秦国做的事情，则数不胜数。
扶苏大致能拼凑出来一名温和谦逊的男性与一名雷厉风行的女性形象。
但要说具体模样，他明明见过，却说不上来。
困惑与好奇藏在心底，虽然不重要，但总是时不时冒出来，搞得扶苏心痒痒。
好在，很快扶苏就有了满足好奇心的机会。
“东巡？”
扶苏瞪大眼看向面前的李斯：“去哪儿？”
已为大秦左相的李斯，仍然是那副平板无波的神情。迎上七岁小扶苏惊讶的神情，也是淡淡道：“先去临淄，而后皇上准备到海边看看。”
“啊……”
扶苏反应飞快：“那我可以去吗？”
李斯低了低头：“这就要公子去问问皇上了。”
哼。
对于这样的回答，扶苏毫不意外。李相国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是父皇的直接命令，他才不承担责任呢。
现下回答了扶苏，去或者不去，都是他的问题了。
但扶苏脑子转得快，他很快就分析出了大概：母后大概是去不了的，因为妹妹今年才三岁，弟弟还不到一岁，她要留在咸阳照顾他们。
公子非也去不了，他走了，谁来干活？
父皇肯定会带着李斯去，否则也不会由他来通知自己，而都通知自己了……
那就是要带自己去嘛！
扶苏心满意足，而后又好奇道：“父皇早就想东巡了，为何一直拖到现在才筹备？”
“臣不知。”李斯回答。
扶苏一撇嘴：“本公子命令丞相回答！”他肯定知道！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之后，李斯的眼底闪过几分无奈。
但他到底是俯下（）身，拉近了与小扶苏之间的距离：“那臣就说了，公子可切勿不能外传。”
扶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本公子听着呢。”
李斯抬起手，拢住扶苏的耳朵，压低声音：“皇上第二年就想去看海，臣与公子非觉得不合适，就偷偷告诉了文信侯与夏阳君。结果君上一封加急信送了过来，把皇上骂了一顿，才歇了心思。”
扶苏闻言，震惊地瞪大眼：把父皇骂了一顿。
这、这天底下，还有能骂父皇的人？！
这下，扶苏对这夫妇二人就更好奇了！
…………
……
一年之后。
始皇帝向东出巡，浩浩荡荡。
不仅丞相李斯随行，始皇帝还将嫡长子扶苏带在身边，对外表明对嫡长子的重视，对内则是父皇亲自对扶苏说：你是秦国的嫡长子，怎能不知道自己的山川土地长什么模样？
于是扶苏随着父皇一路向东，到了临淄，而后来到东海岸。
他也大大地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扶苏终于见到了德音姐姐，祖母没骗他，德音姐姐果然长得与文茵姐姐一模一样。只是德音姐姐肤色白皙、神情温柔，哪怕穿得一身赵地胡服也是文雅内秀，和文茵姐姐全然不同。
他也见到了不韦先生，一如扶苏想象，先生虽鬓生白发，但模样却年轻得很。与父皇交谈时，二人仿佛从未分开过，从日常琐事聊到朝堂变动，恭敬却亲切。
只是这些事情听多了有些无聊，于是扶苏偷偷跑开了。
紧接着他就撞上了维桢夫人。
虽然已经忘了夫人的模样，但一见到她，扶苏就知道是她。
维桢夫人笑吟吟地牵起他的手，也不急着见父皇，而是问他见没见过海。听说扶苏随父皇直接来到府上，干脆就拉着他，点了几个护卫直接出府。
人生第一次，扶苏见到了海。
维桢夫人带着他，学着海边渔夫渔妇的样子，脱去鞋子，赤脚踩在海岸上。大家都不觉得如此失礼，因而扶苏拘束了片刻，也就不在乎了。
至于维桢夫人，她虽着漂亮的衣衫，但她却一点也不嫌海水脏。
她陪着扶苏在海边捡贝壳和小螃蟹，并且告诉扶苏这些都是什么，还对扶苏说，海有潮汐，同日出日落一样，是自然现象。
夫人一边讲，一边询问扶苏咸阳的细节——祖母好不好，母后好不好，李斯与公子非好不好，最重要的，父皇过得好不好。
扶苏一一认真回答了。
他一面回答，一面心有愧疚：亏他还觉得夫人雷厉风行，肯定凶巴巴的不好惹呢。但眼前的维桢夫人亲切又和蔼，分明是个性格温柔大方的人。
于是扶苏磕磕巴巴地开口：“夫人，我，我要向你道歉。”
维桢夫人一愣：“怎么？”
扶苏：“我本以为，本以为……”
他话说一半，突然为远处的喧嚣打断。
一大一小同时循声扭过头，就看到一名渔妇匆忙地赶过来，一脸埋怨：“夫人，你管管荆轲壮士吧！他仅仅是觉得好玩，就把我们的渔网偷走了！”
扶苏：“……”
什么叫好玩就偷走了，连七岁的扶苏都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他刚想出言，无意间瞥见了维桢夫人的脸色，当即吓了一跳。
刚才还言笑晏晏热情灿烂的维桢夫人，如同变戏法般拉下了脸。
与此同时，她带来的护卫荆轲和高渐离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身后还拖着一张巨大的渔网。
维桢夫人：“扶苏公子，你且在此等我，不要走动。”
扶苏：“啊？哦……”
他茫然地看着维桢夫人深吸一口气，而后二话不说，抄起了搁置在海岸边的鞋，气势汹汹地追着荆轲壮士迈开步子。
“——你们两个败家玩意，不好好干活就滚蛋！”
“是渔网不要钱还是渔人不用吃饭？”
“给我道歉赔钱去！”
扶苏震撼地两只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他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维桢夫人把结实高大的护卫抽得上蹿下跳、连哭带嚎，一旁的乐师还幸灾乐祸地鼓掌大笑。
扶苏年仅七岁的脑袋瓜，面对如此反差，只浮现出一个简单的念头。
所以，自己记忆中的印象，果然是真的！

第150章 幕后02
幕后02
退休这回事,赵维桢想得特别好。
放在二十一世纪，她大学毕业后要工作三十多年，熬到五十五才能退休。结果回到先秦,人不到四十就由大老板批准内退,退休金还一份不少拿——也就吕不韦这种傻子还恋恋不舍想要继续在岗位上发光发热吧！
该有的都有了,还图什么,始皇帝能给你多发多少奖金呢。
因而前脚被“罢官”,后脚赵维桢美滋滋地看着嬴政作为补偿的馈赠进门，开始盘算起退休生活来。
首先回封邑养老是不可能的。回去有什么劲啊,关门天天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么？赵维桢绝对闲不住。
其次她是真打算还吕不韦一套《吕氏春秋》。
最后,赵维桢还惦记着继承人一事。
三个因素综合起来，都是要往各地跑的。赵维桢也不介意学孔子来一出周游列国,一则是长长见识，二则也是替始皇帝考察一下各地的真实情况。
不过嘛——
历史上的《吕氏春秋》,是吕不韦那三千食客负责编纂撰写的。如今招揽门客著书就免了，要自己来,也不可能他们二人亲力亲为。
总得找个随身秘书吧。
赵维桢没怎么犹豫就决定了人选。
当天晚上,她跪坐在梳妆镜边,一拍脑门，转身就踢了吕不韦一脚。
正在长案边写信的吕不韦一笔画出了纸张。他仓皇抬头：“怎么？”
赵维桢：“我给内廷说一声，就赵高吧。他给我做了很多年文书工作，用起来也方便。”
吕不韦：“用什么？”
赵维桢：“……著书。”
吕不韦一愣,而后讶然失笑：“维桢竟然真把此事放在心上啊。”
言语之间，还带着几分真诚的动容。
赵维桢侧了侧头：“你不想？”
她欲图收回伸出去踢他的脚,不料吕不韦反应迅速,当即抛下手中笔墨,一把攥住了赵维桢的脚腕。
白净的右足原本半掩在裙摆中,吕不韦轻轻一拽，则彻底暴露在摇曳烛火之下。
“想。”
男人的拇指反复摩（）挲着赵维桢外踝一侧凸起的骨头，他前倾身体：“想得很，却没想到维桢也想。”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氛围，说得明明是著书，但话到他嘴边，偏偏又暧昧到不像是说著书了。
赵维桢一勾嘴角：“还你的。”
本是吕不韦的功绩，赵维桢也不愿意替他抹去。
况且《吕氏春秋》意义非凡，若是就这么没了，作为后世来的人赵维桢都对不起两千多年的史学家和文学家们。
没这套书，多少学生少一个论文方向啊！
“赵高如何？”赵维桢又问。
“非要在此时提别的男人？”吕不韦摆出几分不甘心来，但他到底是回应了赵维桢：“我见过他的字，确实不错。”
意思就是同意了。
一名宦官而已，本也没什么。
赵维桢看中了赵高的能力不假，更是觉得他留在咸阳不放心。
虽说情况变了这么多，他未必还会成为公子胡亥的近臣——眼下胡亥有没有还两说呢。但以防万一，赵维桢还是决定把他带走。
“要著书修史，可不容易。”吕不韦压低声音，又道。
他嘴上说着正事，一只大手却是沿着脚踝，往赵维桢的小腿爬了上去。
“去各地走访、考察，奔走忙碌，是个大活计，维桢想好去哪儿了么？”
赵维桢挑了挑眉梢。
他原本好端端伏案写信，自是不打算短时间休息的。吕不韦一身行走在外的深衣，连头顶的玉冠都不曾摘下。
反倒看赵维桢，拆开了发髻，乌发及腰，单薄裘衣堪堪挂在身上。
烛火摇曳，影子拉长二人衣衫，对比异常鲜明。
“穿得人模人样，却往老婆衣裙下面钻，”赵维桢故意拉长音调，“什么叫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啊，吕相国？”
吕不韦的眼神颤了颤。
“相国？”
夜色下男人笑得温顺，面上的阴影却凸显出几分更为旖（）旎的色彩：“相印都交上去了，维桢是在喊谁？”
赵维桢一歪头，右脚稍稍用力，就摆脱了男人的桎（）梏。
她挪了挪腿，白净的脚面不轻不重地踩到了他的两袴之间。
吕不韦倒吸一口气，周身剧震。他难以置信地抬头，一双黝黑的眸子看过来，既有仓皇，更像是要张口吃人了。
踩到的位置触感变化，赵维桢扬起笑容。
“你说我是在喊谁？”她说。
下一刻，吃人的怪物真的扑了过来。
赵维桢失笑出声，任由吕不韦按住她。捏着她腰（）肢与手腕的男人无奈又难（）耐，连平日清朗的声线都乱了分寸：“维桢究竟是要与我谈著书，还是别的？”
“著书可以等等。”赵维桢理直气壮地说。
“如今你不是相国，我不是论议夫人，岂不是想怎么荒唐怎么荒唐，想何时荒唐就何时荒唐？”她伸手去抓吕不韦的腰带：“来，陪我荒唐，我明日非要睡到日上三竿不可。”
什么《吕氏春秋》，什么各国游历，一下子就被抛到了脑后。
但是——
昨晚熬夜运动翻来覆去，确实荒唐了大半夜，可到了第二天清晨，赵维桢依旧准时在天亮前一刻醒来。
她无比清醒地盯着屋顶，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可恶的生物钟！
先秦时期不用日日上朝，但赵维桢还要去学堂，还得管食肆，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个人用。
如今倒好，都不用忙活了反而养成了习惯，打算睡懒觉都不成。
尤其是枕边的吕不韦圈着她睡得格外安宁，叫赵维桢更气了。
“你醒醒。”
赵维桢推了吕不韦一把：“快点！”
吕不韦立刻睁眼。
早年在外行走奔波，能好生休息的机会少之又少，吕不韦早就练就了一身随时能睡随时能醒的本领。硬生生被赵维桢晃醒了，他也不生气，只是惺忪问：“怎么了？”
赵维桢：“要打算著书，还是往繁华的地方去吧？”
吕不韦：“……”
大清早把他晃醒就为了这个吗。
昨天晚上她只要躺平就好了，负责忙活的可是他啊！吕不韦在心中疯狂腹诽。
当然，事关尊严，吕不韦决计不会把这话说出口的。
“……确实如此。”吕不韦抹了一把脸，清醒了一些：“商贾聚集之地，消息往往灵通。很适合收集各地的风俗见闻，而后在亲自奔赴验证。”
说到后面，他也是认真起来：“可先去大梁。”
收集线索、然后下田野，这不就是太史公写《史记》的方法嘛。
可行。
赵维桢在心中记了一笔。
而大梁是吕不韦起家的地方，他的家业都在呢。并且原来的魏国地处中原中央，四通八达，大梁也是个商业发达的城郭。
但要说撰写《吕氏春秋》……
严格来说，吕不韦留下的也不止是一本史书，而是一本杂家著作。
“你我该起草一个提纲，而后慢慢填补内容，”赵维桢说，“况且说去大梁，我觉得不如去临淄。”
“啊。”
吕不韦恍然：“稷下学宫。”
诸子百家、各派学子都曾在临淄留下过踪迹。哪怕如今的齐国灭了，稷下学宫也不复存在，但要说文化中心，还得看齐鲁大地。
然而……
“不韦却不想去呢。”吕不韦的语气微妙道。
“为什么？”赵维桢问。
“维桢想去临淄，仅是因为稷下学宫么？”
“倒也不是。”
赵维桢没作多想：“先前去过海边，我还想再去看看海。”
吕不韦酸溜溜地拉长音调：“哦？那维桢先前与谁同去？”
赵维桢：“……”
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吕不韦：“都多少年了，还在吃死人的醋啊？”
老实说，赵维桢的下意识里都没把田英当成自己的丈夫。
在旁人看来，嫁给吕不韦前，她先远嫁齐国，确实与亡夫琴瑟和鸣、夫妇恩爱。
但赵维桢穿越过来就是上吊现场，与田英恩爱的“她”早就没了。要说恩爱，也不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赵维桢与之恩爱。
先前去过海边只是借口，赵维桢只是想亲眼见见两千多年前的海岸是什么模样。
不过，赵维桢也是无所谓。
“随你吧。”她哭笑不得道：“想去大梁就去大梁，想去临淄就去临淄，要著书游览各地，你还要避开原来齐国的地界不成？”
吕不韦本也就是随口酸一句，见赵维桢不介意，也就放心了。
他圈着老婆的手紧了紧，把头颅埋进赵维桢的长发里，心满意足地一声叹息。
“不去大梁了。”
他说道：“去楚地吧，维桢还没去过。先到南郡，一路向东可到会稽，再往北去临淄与琅琊。”
赵维桢在心中飞快画好路线：这不就是沿着汉水往淮水走，从湖北荆州到江苏，再北上去山东。
要说江苏……
这个路线，中间稍微停一停，他们就能途径沛县。要说沛县——
赵维桢猛然从脑海中的地图回神。
她倒是想着把赵高这个隐患带走了，可秦末汉初的“威胁”也不止是赵高一人啊！

第151章 幕后03
幕后03
然而赵维桢和吕不韦的出游计划,南下到一半就遇到了困难。
楚地项燕联合公子启起兵反了。
前脚始皇帝称帝不过半年，后脚你旧楚势力造反，基本约等于抻起脖子往刀口上撞——秦国就等一个现成造反的杀鸡儆猴呢。
于是始皇帝立刻派兵南下平叛。
走到半路的吕不韦和赵维桢合计了一下,统一了意见：打道折返往魏国走。
反正人都退休了,打就打,和他俩也没关系！
然而二人刚刚做出决定，还没来得及动身，南下路过的秦军原地驻扎，率军的秦将亲自入城拜访。
人都到脸前了,总不能拒绝见面吧。
今次负责平叛的将军乃大将李信。
历史上，就是他伐楚伐到一半,为昌平君公子启突然叛变,腹背受敌,给楚将项燕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在当下,由他叛变，兜兜转转，也算是在这个世界中给了李信一次讨场子的机会,只是……
“平叛之策？”
赵维桢讶然地瞥了吕不韦一眼：“将军何故如此谦虚，连文臣的意见都要听上一听？”
别的不说,她和吕不韦这是真的专业不对口啊！
他们两个政棍，能有什么平叛之策！好歹吕不韦当年为了刷政绩，还觍着脸跟蒙骜老将军混过几次战役的胜利，赵维桢可是连战场都没上过的。
听到这话,李信将军只是笑了笑。
“并非求二位指点治军之法与征战谋略,”李信说,“只是不韦先生与孟隗夫人与楚人斡旋多年,对叛军头领应该有些了解。末将想着,许是商量一下，能有以绝后患的策略。”
这倒还真是找对人了。
公子启是赵维桢亲手送回国的，吕不韦更是亲赴楚地，确实有几分了解。
尤其是叛乱头领是项燕。
赵维桢侧头想了想：“将军说‘以绝后患’，是对击败楚军有底气的。”
李信也不客气，直接点头：“秦军勇猛，非叛军能及也。”
历史上，要是没有昌平君在背后叛变，李信还真能拿二十万人灭了楚国。眼下理论上是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了。
既是如此……
“项燕儿子多大了？”赵维桢突然问。
“可上战场，”李信回答，“据说也在叛军之中。”
“那他的孙子呢？”
“这……与平叛有关么？”李信有些摸不到头脑。
他不明白，吕不韦却懂了。
“前些年公子启来信时，还说过项燕之子刚刚成婚。”吕不韦说：“一算时间，也是该有孙辈了。”
听到这话，李信带来的副将胆子大了一些：“禀将军，项燕有一孙，取名为羽，年前刚出生。”
所以说，项羽现在已经出生了！
这会赵维桢放下心来。
她算了算，总觉得眼下还没到历史中项羽出生的年份。
但扶苏也比历史记载赖得晚了一些，公子启回楚后，楚地的势力有多变动，一系列蝴蝶下来，项羽早出生几年也不意外。
甚至他是不是真的项羽，赵维桢也不在乎。
“平叛之后，可把叛军之后带回咸阳。”赵维桢说：“项燕之后，公子启之后，尤其是不足十岁的孩童。”
李信立刻跟上思路：“为质？”
赵维桢点头：“也是为了提防后患。楚地……太麻烦了，所以从娃娃抓起比较好。”
秦、楚文化均与中原文化不同，受周王朝的影响很少。这也导致了秦国尊天子、始皇帝称帝号称自己为正统，中原不敢不从，前楚遗老却不在乎。
楚蛮夷也，管你正统不正统？
要想彻底摆平叛乱因素，就得从年轻一代开始影响。
尤其是项燕之后，带走带走。
赵维桢就不信，要是项羽从小在咸阳长大，还能造的起反来。
这么一员猛将，日后为秦效力不是更好么？
李信却仍然有犹豫：“刚出生就为质，是否太苛责了些？”
吕不韦侧了侧头：“我皇两岁时，亦在邯郸为质呢。”
李信：“……”
这还不是你的锅！
当然，腹诽归腹诽，李信可不敢出言得罪吕不韦。
“这倒是个办法。”
思来想去，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李信只好应下：“谢二位提点。”
而后出于客套，李信又问：“先生与夫人要往何处去？若不介意，末将可派些兵马护送。”
“毋须将军挂怀。”
吕不韦客气推脱道：“平叛重要。既是楚地乱了，我与夫人折返回去就是。”
赵维桢：“等等。”
项燕和公子启在鄢郢起兵，这就是在湖北。曾经的楚地可是横跨湖北到江苏来着。
“还是劳烦将军分几个兵，”赵维桢说，“我想去一趟泗水郡。”
吕不韦：？
李信：？
在场两位男性面面相觑。
“夫人……去泗水郡做什么？”不止是李信，连吕不韦都不明白。
赵维桢莞尔一笑：“齐楚相邻的地界，总觉得会有才人辈出。”
项羽都安排好去处了，其他人咱也不能放过对吧！
…………
……
一路往东，有了兵马护送，旅途更是顺畅不少。
在路上，赵维桢也没闲着，一边继续教导德音，一边和吕不韦着手《吕氏春秋》相关的工作。
等到了泗水郡，二人已定下初步的总体框架。
而且，这一路也不是白走的。
历史上到了秦朝末年，灾害频发。苛政外加自然灾害导致民不聊生，才有了各地歧义的情况。
也不知是秦统一早了，还不到时候，还是基础生产力提高了，情况要好一些。总之赵维桢一路往东走，尤其是到了安徽江苏一带，觉得各地比历史记载要好不少。
文信侯与夏阳君周游到沛县，还有兵马护送，就算是想低调也低调不成。
一家三口的马车刚进县城，沛县的县令就带着人亲自出迎。
当地的县令还挺年轻，看面相算作青年才俊，见吕不韦先行下车，一个健步冲上去要搀扶：“先生您可小心些！”
吕不韦：“……”
赵维桢在身后凉凉补刀：“你不就是想要这待遇么？”
吕不韦：“…………”
这是干什么，他离老到走不动路还差了几十年呢！
他挂着假笑躲开县令的手：“不韦自己行走就是。”
大人物到访，设宴迎接无法避免。饶是赵维桢三令五申，县令还是厚着脸皮搞了一出，只是一切从简，不算铺张浪费。
席上不止是县令，当地官员、有权有钱的人一应到场。
吕不韦向来长袖善舞，他擅长这个，旁人来套近乎也能应酬得很好。因而赵维桢只负责挂着笑容应和就好。
几轮下来，赵维桢就没记住几个人。
她耐着性子等到县令带着属下过来。
“此乃我沛县主吏掾，萧何。”县令介绍道：“若不韦先生与孟隗夫人这些时期有所需要，随时向萧何提及就是。”
谁，萧何？
听到熟悉的名字，烦不胜烦的赵维桢这才抬眼。
原来这个时候，萧何就在沛县为官了么？她循声看过去，只见县令身后跟着一名容貌随和的青年男性，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
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汉相萧何啊。
不过要说他……
赵维桢想了想，视线又转回县令，笑吟吟道：“今日在场，哪位是吕公？”
“吕公？”
没想到县令一愣：“夫人，在场的无人姓吕。”
嗯？？？
这不对吧！赵维桢有些惊讶：“县令不是与吕公交好，是多年好友么？”
听到赵维桢这么说，县令恍然大悟：“原来夫人说的是吾友！可……可他现在人不在沛县。”
说完，县令顿觉不好。
“孟隗夫人认识吕公，”他顿时紧张起来，“可是我那友人，犯、犯下了什么过错？”
赵维桢：坏了！
不怪县令一副遭殃的模样，这四舍五入就是基层官员接见中（）央领导的时候，中（）央领导突然问你一起长大的发小在哪儿。
横竖听起来都是要坏事。
赵维桢也觉得坏事——她这才想起来，历史记载里的吕雉，是从别的地方随父亲搬到沛县来的。
也就是说，这会儿她人还不在当地呢！
亏赵维桢心心念念想把吕雉带走。
一路上赵维桢盘算的特别好：历史上的吕后是名相当了不起的人物，称一句女性政治家绝对没差。而赵维桢刚好需要一名姑娘来继承论议夫人的位置。
如今的吕雉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小萝莉，她若是愿意，赵维桢不介意留下培养。
不说别的，就当下人看来，跟夏阳君混，总比未来嫁给一个街溜子要好吧！
“没什么过错。”
好在赵维桢脸皮厚，借口随意就来：“只是来时听闻县令与友人交好，孟隗羡慕能有如此友谊长存，想见识见识罢了。”
县令这才稍稍放下心。
“若是夫人有意，我可请吕公到沛县来。”他谨慎提议道。
“好啊。”
赵维桢笑吟吟应下：“可请其一家来做客，我好送家中女眷一些礼物，当做叨扰赔礼。”
来都来了，不见一见吕雉，赵维桢决计不走。
都说要送礼了，便是没什么大事。
不管她怎么知道吕公这号，面前的可是夏阳君！夏阳君要送人女眷礼物，那是祖上都连带着有光。
“好说，好说。”县令连忙应下：“我这就——”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大厅门前一阵喧嚣。
县令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众人纷纷扭头，只见宴厅前一名身着朴素的少年郎君，大大咧咧跨过门槛，不顾旁人惊讶阻拦，径自坐了下来。
反应最快的竟然是萧何。
年轻的大秦基层公务员脸色一变：“刘邦，你来这儿做什么？！”

第152章 幕后04
幕后04
萧何脸色大变：“刘邦,你来这儿做什么？！”
纷纷扰扰的热闹宴会顿时停了一停。
在场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坐在门边席上的青年。
赵维桢也跟着看过去，心中大吃一惊：刘邦？！
她承认自己来沛县就是冲着见见刘邦来的,却没想到她还没花功夫去找,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汉高祖刘邦，如今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生得倒是不错——三庭五眼、卧蚕凤目,身条也是利索。大抵是常年在街头闲逛的缘故,肤色微深,看上去很是健康。
整体看上去,不像个街头地痞，倒像是个电影男一号。
只是听到萧何质问，刘邦无所谓的一笑，这么一笑，死乞白赖的痞气倒是展现出三分。
“怎么,”他慢悠悠地开口，还不忘端起桌上酒壶，“大人物来沛县,你们见得,平头老百姓见不得？”
“你——”
县令的脸都绿了。
赵维桢见这阵仗,约莫着在场之人都认识刘邦，还是个“名人。”
“刘季小儿,此地不许你撒野！”
县令一挥手：“来人啊，给我叉出去！”
赵维桢：“……”
刘邦：“…………”
长案后的青年差点把刚送到嘴边的酒喷出来。
“不是吧,”刘邦难以置信抬头,“大人,你来真的？”
“快滚！”
县令严厉下令,只见三个士卒从旁冲出来,拎着木叉就给刘邦戳倒在地，然后熟练地犹如扫垃圾般扒拉了出去。
从他进门到被叉走，全程不过两分钟。
赵维桢人都傻了！
就士卒们的动作来看，估计这都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
“还望先生与夫人见谅。”
萧何反应迅速，客客气气向赵维桢与吕不韦行礼，赔笑道：“刘季此人，就是名黔首罢了。如他所言，不过是早听闻二位名声，沛县的百姓也想瞻仰一番。刘季只是胆子大了些，他没恶意。”
话都叫你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拿百姓替刘邦开脱，要是他们夫妇二人责怪，就是不把平民当回事。
如此出言袒护，可见萧何还是挺欣赏刘邦的。
“主吏掾讲义气，是名汉子。”
吕不韦笑言：“如你所言，就是好奇而已，不碍事的。下次刘家郎君若是愿意，主吏掾你将他一并带来就是，光明正大拜访，不是更好？”
先听吕不韦戳破自己的心思，萧何一惊，但吕不韦说出后半句，他才放下心来。
萧何的脸上这才展现出几分真情实意的诚恳：“谢先生大度。若先生与夫人有需要，尽管吩咐就是。”
有了这个插曲，县令也不敢再大张旗鼓了。
宴会谨慎地结束，而后由县令亲自送二人回驿馆。
马车上，吕不韦撩开帷幕，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萧何：“此人不错。”
赵维桢侧头：“仅是因为他讲义气？”
吕不韦忍俊不禁：“要是义气能治国，那公子丹早就统一天下了。是刚刚维桢出神时，我与他聊了聊，多少有些见底。”
赵维桢：“想提拔？”
吕不韦：“给个机会吧。”
赵维桢也是这么想的。
她连今年还不到一岁的项羽都安排好了，怎么可能放过萧何！
这可是大汉丞相哎，治国能力自然是妥妥的。
只是眼下他就是个地方小官，不好直接送去咸阳。
类比一下就是把地方基层干部一口气提到中（）央——别说旁人可能会不服气，那没有经验积累的萧何，还能是那个能力超群的萧何么？
“与泗水郡的郡守说一声就是，”赵维桢说，“让他多多留意。”
“有能耐的人抓住机会，自然会往上走。”吕不韦点头。
“除了萧何，我还觉得……”
赵维桢话说一半，顿住了。
吕不韦见她迟疑，笑着接话话题：“那名叫刘季的人也不错？”
那确实不错。
这可是汉高祖啊！
“确实不错。”赵维桢冥思苦想，最终无奈道：“瞧着有胆识，又得朋友维护，应该是个交际能力强，也懂领导的人。但我想不出把他安排到哪里去。”
“若无思路，一并通知给郡守就是。”吕不韦提议。
赵维桢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泗水郡的郡守未必不认识他。”
这可是——汉高祖啊！
不是赵维桢词穷，而是这个称呼能说明很多事情。
刘邦此人，太复杂了。
能从一介草根当上皇帝，他自然是相当有本事。
虽则后世骂他的人远远大于欣赏他的人，但赵维桢看来这根本不重要。
楚霸王倒是人人敬仰，可最后的结局是战败自杀。刘邦不讨人喜欢，他也从没想过留身后名——否则怎么会做出那些事情来？
但人家就是当上皇帝了，气不气。
现在让赵维桢头疼的是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刘邦。
他要是能稳稳当当走仕途，一步一步往上爬，赵维桢从此改姓刘好不好。
“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赵维桢选择放弃：“要是有本事，到哪里都行。”
反正现在秦国不比历史情况，刘邦也不具备造反的条件。
若不造反，在泗水当个快快乐乐的流氓头子，说不定日子过得比当皇帝要幸福呢。
让他自己看着办吧！赵维桢决定不再操心。
…………
……
几天之后。
吕不韦与赵维桢在沛县落脚，就暂住在当地的驿馆里。
赵维桢不喜应酬，便把县令组织的所有活动都推给了吕不韦，自己则留在驿馆与德音继续整理《吕氏春秋》的框架。
闷头写了好几天，解决了一个问题后，赵维桢长舒口气。
“咱们出去走走？”
她对女儿开口：“看看街上有什么新鲜物事，买些捎给文茵。”
德音：“全听阿母的。”
于是赵维桢与德音，还不忘记拎着在驿馆憋到长蘑菇的荆轲与高渐离出门。
地方的县城远不及咸阳繁华，但泗水郡地处原齐、楚、魏交接之地，也能勉强称一句人杰地灵。
眼下过了秋收，城里还算热闹。
赵维桢与德音一出驿馆，没走多远，就在陌生的地界撞见了熟悉的人。
沛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视线略过接踵的路人，赵维桢一眼就看到了前几天被县令直接叉出宴会的刘邦。
他一身布衣，穿得简朴却看上去器宇轩昂，一路沿街大摇大摆走过来，路上时不时有人冲他打招呼。
可见赵维桢猜的没错，刘邦在当地确实是个名人。
只是今日，他身边还跟着一名默不作声的小姑娘。
“刘季。”
赵维桢微微扬起声音：“这是做什么去？”
远处的刘邦猛然一顿，转过头来。
迎上赵维桢一干人等，他眯了眯眼，而后扬起一个足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
“哎呦，这不是孟隗夫人么！”
刘邦热情向前：“真是巧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与赵维桢认识许多年了一般。
待到他上前，赵维桢才看清他身后小姑娘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身上的衣服极其干净整洁，一瞧就是富人家的女儿。
刘邦像模像样地给赵维桢行了个礼，而后才出言解释：“我见这丫头在街头呆愣愣站着，穿得像模像样，却没见过，准备带给萧何看看。”
“可是与家人走散了？”赵维桢看向小姑娘。
小姑娘这才抬眼。
她也不吭声，触及到赵维桢的目光后，先是上下把她打量一番，而后又机警地瞥了刘邦一眼。
见刘邦没注意她，小姑娘伸手抓住了赵维桢的衣角，轻轻点头。
赵维桢不禁挑眉。
虽则女孩一字不言，但她想说的话，尽数用眼神和动作转达给了赵维桢。
是的，她是与家人走散了，并且她不信任刘邦。
聪明的孩子。
“我知道了。”赵维桢心领神会：“刘季，你一名男子，带着小女孩也不方便，就交给我吧。”
刘邦敏锐地扭头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立刻撇开视线。
她这般警惕的姿态，让刘邦很是不爽地一声咋舌。
“行啊。”刘邦说：“我还嫌带她找爹耽误事呢，劳烦夫人了。”
“去吧。”
赵维桢莞尔：“不用你麻烦。”
得到首肯后，刘邦二话不说就把小女孩丢给了赵维桢。与其作别后，又迈着大摇大摆的步伐离开了。
待到他彻底走远，赵维桢才再次看向小女孩。
德音温言出声：“你会说话么？”
小女孩循声看过去。
如今的德音，俨然是名清丽少女。她容貌与赵维桢近似，但一双清明眼眸却是像极了吕不韦。这叫德音看起来比赵维桢还要温柔。
听德音关心，小女孩才点头：“我会。”
她不等二人惊讶，接着解释：“他不像好人，我不想说话。”
赵维桢失笑出声。
确实是个聪明孩子，走丢了心存警惕，还知道不和陌生人说话来着。
“你叫什么名字？”赵维桢问。
“雉。”
小女孩言简意赅地回答，而后认真看向赵维桢：“你就是阿父说的孟隗夫人。”
赵维桢：“……”
她当即明白过来。
“你家阿父，”赵维桢问，“是姓吕吧？”
“嗯。”
所以历史上留名的女政治家吕后，如今确实是个六七岁的小萝莉啊。
那——
竟然是刘邦捡到了自己与家人走散的“未来老婆”！
只是眼下一个二十多岁，一个才六岁，一个觉得小姑娘麻烦，一个觉得大男人不是好人。
赵维桢一时间哭笑不得：真是孽缘。
“你知道阿父为何要来沛县么？”赵维桢好奇问道。
“知道。”
吕雉平静回答：“夫人说想见见阿父。”
赵维桢：“那你知道我为何想见你阿父吗？”
吕雉沉默片刻，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想不出来。”她回答：“贵人要见，总是有需要的地方。我想不出夫人哪里需要阿父。”
“如果我说，是因为你呢？”
赵维桢笑吟吟地提问：“我需要个小徒弟，听说你很聪明，就叫你阿父带来见上一见。”
吕雉：“夫人又从何得知……”
话说一半，吕雉戛然而止。
她一双警惕的眼睛端详赵维桢片刻，硬生生地将这话咽了下去。
“夫人若看得上我，是我的荣幸。”吕雉说：“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啊！
生性警惕，但也懂得抓住机会。
赵维桢那句话的重点就在前半句——她要收吕雉为徒。
这样的好事落到头上，管她赵维桢是怎么认识吕雉的呢？如此胆识和心性，要说和年幼的嬴政比也不遑多让了。
赵维桢满意地点头：“那好，我带你去见你阿父。”
抱歉了汉高祖，赵维桢好心地牵起吕雉，在心底美滋滋地默念：你老婆我带走了！

第153章 幕后05
幕后05
维桢夫人走后第四年,扶苏四岁，臣工一纸告状告到了嬴政跟前。
上书内容总结来就是：你儿子在学堂太淘了，耽误我儿子学习。他又不是学堂的学生,皇后与太后没空管忙着上班。原来夏阳君在时还行，现在无法无天了,劳烦我皇管管儿子。
嬴政：“……”
怎么说呢,丢人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新鲜。
当天晚上嬴政给子芈提了这件事，换来了子芈幽怨的表情。
但她向来善解人意,只是委婉开口：“皇上辛劳，妾多劳心也是应该的。按照过往习俗，妾是不该在外忙碌呢。我定会严加管教扶苏，但也请皇上多关心关心他,不要让扶苏与爹成了陌路人呀。”
嬴政：“…………”
他面上没变化,内心却险些没绷住。子芈的控诉，让嬴政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不就是维桢夫人当年所谓的丧偶式育儿么！
他竟然做了自己幼时最讨厌的人……讨厌的那种爹！
不行！
一则愧疚,二则嬴政的事业心立刻燃烧起来：决计不能落下与扶苏的教育。
于是始皇帝下定决心，严肃道：“也是到了开蒙的年纪,我来教扶苏认字。”
…………
……
但很快,嬴政就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好了。
堂堂始皇帝，横扫六国、建立一统，一辈子经历曲折,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难道给小孩子开蒙还能比打下六国更难吗？
——没错,真的更难。
嬴政吩咐侍人，每日晌午将扶苏接到章台宫来,一天教他几句《千字文》,然后扶苏练大字,他处理政务，两不耽误。
但始皇帝忽略了一个事实：不是每个小孩子都和他小时候一样省心。
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
不是扶苏不够聪明，而是小豆丁自幼在一群人的围绕下长大，收获了很多的爱与关怀，扶苏的成长环境与嬴政截然不同。
换人话说，就是他黏人。
嬴政幼时受人欺凌，言多必失，所以不爱言语，开口之前必会深虑。
但扶苏不会。
四岁的男孩对万事万物都有好奇心，又想亲近父亲，自然嘴上嘚吧嘚个不停。
“父皇，为何你要在章台宫处理政务，不在咸阳宫呀？”
“父皇，这句诗写得真好，我背给你听。”
“我写完这张大字，父皇给我什么奖励？”
“父皇，中午咱们吃什么呀？”
几天下来，嬴政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作响——他都快不认识父皇二字了！
现在，嬴政深切地体会到了为何会有臣工上书一说。
说扶苏淘气吧，是挺淘气的，小豆丁身体好、精神足，那叫一个活蹦乱跳。章台宫的偏殿极其宽敞，他每日能在殿内转个上百圈，让嬴政不免想到不出门遛够就恨不得在家原地转圈拆家的小黄狗。
但扶苏淘气得很聪明——他是在规则内捣乱。
你说他坐不住吧，可是扶苏一定会老老实实把每天的课业都完成。不仅书背得快、字写得好，作业也完成的相当漂亮。
用小扶苏自己的话来说：“认真完成课业，余下的时间就能放心玩了。”时间管理做的相当完美。
你说他话多耽误事吧，可扶苏也不会去叨扰嬴政工作。小豆丁极其有眼色，不等嬴政休息的时候是决计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简单来说就是，烦人，却抓不住把柄。
无怪乎学堂的先生管不了他。人家没犯错，怎么能随意出言斥责呢？
叫小扶苏的十万个为什么纠缠半个月后，嬴政选择认输。
行，你厉害，青出于蓝。
于是在某天扶苏眼巴巴地凑到嬴政面前，问他天为什么是蓝色的时候，嬴政面无表情抬头：“朕欲休息，扶苏有问，日后可请教李相。”
站在一旁的李斯：“……”
工作加班也就算了，还要帮皇上带孩子，要脸吗！
“臣惶恐。”李斯不卑不亢行礼：“为公子解惑，通古大幸。只是……皇上，那官职更改一事是否要因此……先放到教育公子之后？”
翻译过来就是：忙不过来，我是给你带儿子还是写改制方案？
嬴政完美地接收信息：“新郑旧贵，多有归顺之意。可将公子非提拔上来，替你分担。”
李斯当即长舒口气：“谢我皇！”
之后嬴政心安理得地把十万个为什么丢给李斯。
如此再带孩子，就轻松了很多。
他来教扶苏认字，李斯负责检查作业，以及应付小扶苏的唠叨。嬴政本以为这就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直至某日过节，嬴政偶尔撞见小扶苏与其他公室之后凑在一起玩。
几个小豆丁围成一个圈，叽叽喳喳。
他们边玩七巧板，边你来我往。孩子的话题总是天马行空，从未来理想聊到河边蚂蚱，再毫无逻辑性地转到自己最崇拜的身上。
小扶苏美滋滋地举着玩具，大声宣布：“我最崇拜的人是李相！他好厉害啊，什么都懂！”
嬴政：“……”
大秦始皇帝的内心再次经历了一场山呼海啸。
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皇帝，而皇帝的亲儿子，最崇拜的人竟然不是皇帝本人！
小时候在邯郸和赵偃打架打输了，嬴政都没这么委屈过！
当天晚上嬴政想了很久。
原本想着，扶苏再大些就能参加学堂考试，既要入学堂，也不必专门设置太傅一职。但现在看来……还是找名专门的先生吧？
只负责教书，严厉些死板些也好，入了学堂就不需要了。
不然一个好大儿说崇拜李斯，嬴政……吃醋。
要自己带孩子，就耽误工作；要认真工作，就耽误带孩子。
现在嬴政开始佩服不韦先生和维桢夫人了——他俩工作这么忙，竟然还能把两名女儿带的有模有样。
据说文茵在军中武艺比一些男子都高强。
扶苏该怎么办？
就在嬴政反复纠结之际，子芈带着小扶苏进门来了。
“父皇，父皇！”
小豆丁可不知道自己亲爹在纠结什么，他举着一张纸兴冲冲跑进来：“我可以打扰一下么？”
嬴政看似冷淡道：“你已经打扰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是从榻上起身。
扶苏继承了嬴政的敏锐，他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读懂父皇的情绪。他虽然没表情，但扶苏也不怕，反而笑吟吟对子芈道：“我就对母后说，父皇不介意的。”
“这孩子非要送什么礼物。”
子芈无奈说：“妾想着是亲手做的，多少是个诚意呢。”
亲手做的？
嬴政点头：“让朕瞧瞧。”
扶苏乐颠颠向前。
他兴致勃勃地将手中纸张举起来，一双与嬴政近似的凤眼亮晶晶的：“我画了画给父皇！”
嬴政接过，徐徐展开画卷。
只见干净的纸张上，扶苏用炭条画了好几个圆圈。
嬴政：？
“画了什么？”他问。
“画了父皇呀。”
扶苏踮起脚尖，挨着将纸上的几个圈指过去：“这是父皇，这是我！”
嬴政：“……”
原来这是两个人。
看来小扶苏聪明归聪明，也不是万能的。
这几个圈明晃晃地向嬴政昭示了一个事实：他的绘画细胞为零。
然后他视线下挪，纸张下方用小篆认认真真写的几个大字：给天下最好的阿父。
嬴政顿时宽慰了。
行，他虽然不是最崇拜的人，但是天下最好的阿父呢。
至于崇拜的人，这个容易，不就是回答十万个为什么吗，他也可以！
“从今天起朕亲自给你检查功课。”嬴政开口。
扶苏：？？？
他做错了什么吗？
“父皇是……不喜欢？”扶苏谨慎道。
“喜欢。”
嬴政颔首：“朕会好好收起来。”
那就好！小扶苏暗地松了口气，他能看得出来父皇并非敷衍。
那检查功课就检查吧，反正扶苏对自己的课业有信心。他高兴不已：“父皇要是喜欢，扶苏每年都画，扶苏给父皇当最优秀的画师！”
之后，嬴政真的将这幅画好生收了起来，同国玺仔细放在一处。
并且由于接回检查功课，回答问题的职责，不出一个月，扶苏最崇拜的人就从李斯变成了他天下最好的阿父。
只是……
待到扶苏五岁，他就顺利考入咸阳学堂。
天子的嫡长子也要读书上学，忙里忙外，自然也就没有兑现每年画一张画像的承诺。
…………
……
东巡到海边，赵维桢热情地看向扶苏。
“公子可有什么志向？”她笑眯眯地问。
“嗯。”
扶苏认真点头，他刚想说要向父皇那般，做个挥斥方遒、影响天下的大人物，可话还没出口，一旁的嬴政凉凉出言：“有啊，他想当画师。”
赵维桢：？
“画师？”她眨了眨眼：“公子是喜欢画画么？”
扶苏：“……”
嬴政：“还给朕画过画像呢，朕日日随身带着，夫人要不要看看？”
扶苏：“…………”
救命啊！小扶苏恨不得要当场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当年的黑历史，母后和祖母反复提及就算了，怎么父皇也没忘记？！
而且亲爹还带公开处刑的！

第154章 幕后06
幕后06
公元前228年,一个秋季。
仲姜——也就是文茵，匆忙自蓝田军营赶回咸阳。她有门令，进城之时天还没亮。
赵太后病逝,举国服丧。
文信侯与夏阳君不便归来，就让大女儿伯姜代替，回到了咸阳。
因而从不告假的文茵从军营离开后马不停蹄,直奔咸阳吕府。
当年阿父阿母告老，决定离开咸阳周游天下。文茵想了很久,决定留下来。
她想从军！
跟着蒙恬师父学了一身武艺，总不能这么白白浪费去。何况阿父阿母周游各地是为了著书修史,这些个文绉绉的东西,文茵生来就不喜欢。
十几岁出头的小姑娘,在这个时候就面临一个选择：家人,还是志向？
文茵选择了后者。
与家人分别固然难捱,但文茵想，她不是阿姐，对笔墨纸砚也没兴趣。若是跟随父母到最后，难免沦为平庸之人,到时候仍然是给他们丢人现眼。
人总是要长大的，若当下不选择,未来还是要抉择。
于是文茵狠下心，决定投军。
这些年，她甚少回府。家人都不在，回去又有什么意思？
但文茵也不算孤单,每逢佳节或放假,要么是太后招呼她进宫,要么是随师父回蒙家过年,一样的热闹。
当然了，这不意味着文茵不想家人。
尤其是阿姐。
她与德音一母同胎，不过是德音先出生几分钟，就成了她的姐姐。
二人自幼同吃同住，长得一样，想得也一样，唯独性格截然相反。文茵几乎没和德音分开过，如今一分开，就是许多年。
再多的书信也抵不过见面的急切。
文茵策马飞奔，一直到府前。
临时的管事出门迎接，文茵则把马匹丢给他，迫不及待地进门：“阿姐！”
只见正屋中端坐的女性立刻拎着衣袂站起来。
双胞胎姐妹隔着一道门槛四目相对，屋中的德音一怔，屋外的文茵脚步猛然一停。
静默几秒后，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地失笑出声。
从小双胞胎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除却阿父阿母与外公，连府上的老侍人也时常会分不出来，更遑论外人。
可现在，文茵在外随军训练、征伐，人晒黑了，因为吃得饱个子也飞快长高。
德音却依旧是记忆中白净文雅的模样。
再加上二人一个甲胄武装、一个曲裾长裙，尽管眉眼依旧无比相同，可单从气质上，俨然是两个人。
如今怕是再也不会有人认错她们了！
“阿姐怎一个人回来了？”
不见，可文茵却一点都不与德音生疏。二人就好像仅分别了一天，文茵随意地问道：“听说阿母收了小徒弟，没带过来么？”
“你说吕雉姑娘。”
德音柔柔回应：“她忙着学习，自然是走不开身。你怎不问问阿父阿母？”
“他俩什么近况，我还不知道么？”文茵嘀咕：“恨不得半月一封信，有时候路上耽搁了，我一口气能收好几封。军中同僚都笑话我呢。”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德音一本正经：“家人思念，人之常情。”
文茵撇嘴：“不想看阿父长篇大论写阿母又怎么怎么样，腻歪死了。”
德音失笑出声。
“咸阳如何？”她温声问，又扫了一眼文茵晒黑的皮肤，不免心疼：“随军出征，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我也立下了不少功。”
文茵认真回应：“值得。”
苦么？
苦是自然苦的，可在军中谁人不苦！
诚然，文茵是名女子，女子想上战场，立军功，去当将军指挥战争，听起来就是稀罕事。
但在历史上早就有多个先例，这可比阿母要名正言顺入朝堂从政容易一些。
因为军功是实打实的。
何况，文茵的阿父是文信侯，阿母是夏阳君，就算他们人不在咸阳，其名声也在庇佑着自己。
她还有皇上与太后照拂，军中有人议论，却没给文茵带来实际伤害。
而在军营里，她的那些同僚，不知有多少是寒门出身。
阿母努力这么久，对于平民来说，也就是刚够吃饱饭。
相比较之下，文茵并不是最苦的。
吃一番苦，征伐南越，而后是百越，期间又随蒙恬师父去过边关。立下数个功劳，她从百夫长一路往上爬，做过蒙恬师父的副将，最终成了同僚敬佩的仲姜将军，难道不值得？
“倒是阿姐，”文茵问，“那劳什子史书写的如何了？”
“哪儿有这么容易。”
德音忍俊不禁：“要写史书，就要一笔一划来。区区几年就能写成的话，岂不是人人都能写了？还需要很久呢。”
文茵暗道一声麻烦，又问：“家业呢？”
德音不答反问：“你吃穿都是哪儿来的？”
行吧。
父母就生了这一对双胞胎，总有一个要继承家业的。秦国的外姓封邑不传承，可是吕不韦还有各地的商铺与商队呢！
眼看着文茵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德音自然而然地承担了下来。
她倒不觉得委屈。
德音喜欢文字篇章，也擅长算数记账。不论是帮着父母著书，还是被父亲作为商业继承人培养，她都很感兴趣。
也幸好姐妹二人性格、志向相距甚远，不必争抢。
文茵见德音，虽欢喜不已，但也没忘记她为何而来。
思及宫中之事，当妹妹的一声叹息：“可惜你没见到太后最后一面。”
回想起赵太后日日絮叨的模样，文茵既难过，又觉得好笑。
太后很疼她，阿父阿母走了，更是对文茵百般照顾。十年来她一见到文茵，又不免埋怨阿母。
说她狠心，竟然也不回来看看故人，又说她不负责任，女儿丢入军中婚事怎么办。
后者更让文茵头疼一些。
可是现在，太后人没了，文茵反倒是思念起她的唠叨来。
太后与阿母，在邯郸相逢，也算是共度危机的朋友。可到了也没见到最后一面。
“阿母说了。”
德音见文茵难过，轻轻牵起妹妹的手：“她该做的都做了，无愧于太后，二人就这么分别，也好。”
文茵难过点头，又忍不住补充一句：“你没受过太后催婚，也太不公平啦。”
德音又是笑了起来。
时至今日，姐妹二人都没定下亲事呢。
文茵本以为阿姐要就此揶揄一番，她连腹稿都打好了：反正阿姐也没定亲，她敢调侃自己，文茵就敢挤兑回去。
结果不曾料到，德音压根不接茬。
她帮阿父打点生意、各地奔波，见过的人与出席过的场面比文茵多得多。应付起文茵这般直肠子，可不止是圆滑那么简单。
“我许久没回来，”德音亲切地转移话题，“文茵带我去食肆与商铺看看如何？”
亲姐都发话了，还能拒绝不成？
文茵留给德音一些梳洗换衣服的时间，待到晌午，二人才出门。
太后逝世，来到咸阳的不止是德音。
各地郡县的旧贵们，不少也听说情况，前来咸阳。驿馆门前熙熙攘攘，食肆里也是坐满了人。
——太后生前说过，自己活一辈子，也算是无怨无悔。就别搞什么国丧招惹麻烦，她喜欢热闹，更愿欢天喜地的走。
于是始皇帝尊重母亲的遗愿，没搞出什么禁这个禁那个，一切照旧。
姐妹二人上街，文茵一边带德音闲逛，一边还要嘀咕。
“阿姐在阿父阿母身边，自然是没人催促婚事。”
她装了满肚子的私房话同孪生姐妹讲：“我就不一样了，除了太后，还有王后和师父一家子呢！连皇上都想起来要问一嘴，我就不明白了，各个都要我成婚，成婚有什么好的？”
德音跟在后头眨巴眨巴眼：“像阿父阿母那般，不好么？”
文茵：“那——倒是也不错。”
只是像阿父这般的夫君，再往哪儿去找？
文茵直肠子，但也不傻。她知道阿父与阿母不是日日那般和睦的，夫妻二人也经常产生龃龉。
但光是阿父不介意阿母入朝为官，甚至二人相互竞争、照拂，就要把天底下九成的男子抛在身后了。文茵时常想，就是因为阿父阿母的起点太高了，难免导致姐妹二人挑剔起来。
“若是有阿父那般，生得好、脾气好，还怕老婆的。”
文茵改口：“我不介意。”
德音笑吟吟：“那我还是不想成婚。”
嗯？
轮到文茵惊讶了，她瞪大眼看向德音。
亲姐容貌端庄白净，气质文雅清丽，一副温柔佳人的模样。但文茵知道这只是表象，德音从不随便乱说话，她现在说不想，就是打定主意了不想。
“那阿姐你……”
文茵还想再问，可话到了嘴边，就被吕家食肆面前一阵喧嚣盖过。
“子房，你不是发誓说终生不来咸阳么？”
“是啊，当年说什么秦灭韩国，是为仇敌，决计不会为秦臣的。”
“怎立下的誓言说破就破？”
姐妹二人循声望过去，只见几名衣着干净的年轻士子，正在食肆前大家讨论。
议论中心的青年，留给姐妹一个背影。看身影高挑且清瘦，脊背挺拔、站姿颇有贵族之气。
面对诘问和嘲弄，他不卑不亢，认真回应：“当年公子非成为代王，他为韩人，却为秦做事。我气不过，却也年幼，做不了什么。如今我及冠了，公子非成了秦国相邦，我自然是要亲自来问一问的。”
“你要找韩相的麻烦？”众人大惊。
名曰子房的青年那叫一个坦荡荡：“找他的麻烦，有何不可？”
韩人？还要找公子非的麻烦？
文茵一听，眉毛就横了起来。
自打公子非入秦为相，朝中上下他也算是得罪了不少人。本就为韩国旧贵，如今韩人上门，无可厚非。
但文茵打心底佩服韩非的。
秦国右相刚正不阿、手段果决，是个相当有执行力的人。
而且他虽为秦臣，但也为曾经的韩国尽心尽力，差点人都死了，你们韩人怎么还抓着不放啊？
文茵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上前：“是哪家的小子如此狂妄？想找韩相的麻烦，你先过我这一关——”
后面的话，在士子转身之后戛然而止。
面前的青年，朱唇粉面、明眸皓齿，若非梳着男子的头冠、着士子服装，以及身材高挑修长，文茵恨不得要以为他是名漂亮姑娘。
这、这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因为对方过于美貌，惊得文茵一时无言。
同样的，张良更是吃了一惊。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着武装的姑娘，更遑论她身上穿得分明是秦国将领的甲胄！
再加上姑娘气势汹汹，凶巴巴的模样，让张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二人大眼瞪小眼，先前一个嚣张、一个气愤，如此对视，反倒是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德音见状，噗嗤笑出声。
说要找个阿父一般的男子，她怎么觉得，这就是在大街上碰到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