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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归
作者：吸猫成仙
内容简介
 两个人爱而不得的故事。 陆明臣x宋书华 HE - 陆明臣名校出身，年纪轻轻已经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 他还拥有一个完美的丈夫，经营着一段堪称完美的婚姻，他的人生，可谓是成功和完美的典范。 但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 HE虐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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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手镯
“阿华，这些事你让周姐做就好了。”
陆明臣坐上饭桌，接过宋书华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手，拿起筷子。
桌上三菜一汤，清蒸的鲈鱼、豆角炒的嫩牛肉、炒青菜，还有一个海带排骨汤，都是陆明臣喜欢的家常菜式，全部出自他丈夫宋书华之手。
“周姐口重，你胃不好。”宋书华简短解释，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放到陆明臣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快吃吧，菜凉了。”
宋书华也是男人，但他自觉扮演着妻子这个角色。
或许有人天生就适合做妻子，并不受性别限制。宋书华个性温吞安静，既不适合都市白领们高压的工作环境，也不擅长和各色人打交道，仿佛生来就适合家庭。
于是婚后他就几乎做上了全职主夫，成了成功男人背后的支柱，把陆明臣照顾得周到妥帖，也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面对面吃着饭，桌上只有餐具轻磕的声音。结婚七年，他们早已习惯这样沉默的晚餐，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公司经过陆明臣前几年的疯狂扩张，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小公司了。现在涉及的业务，宋书华相当陌生。
而宋书华的生活三点一线，除了家里，就是每周三次的钢琴班教学，和每周两次的瑜伽练习，实在乏善可陈。
陆明臣撩起眼皮就能看到对面那张熟悉的面孔，看了七年，那张脸还和他们初见时一样，年轻、美丽、干净。
宋书华长了一张和他性格一样温柔清秀的脸，单眼皮、薄嘴唇和尖下巴，一头自然微卷的齐肩长发，吃饭时，他把一侧头发挂在耳后，完整露出右边半张脸。
他皮肤过于白皙，以至于右眼正下方的两个小黑点很显眼。两颗黑痣排成一线，同样的黑痣左边嘴角也有一颗。三个墨点不规则地排在他脸上，再搭配上他的五官，陆明臣总觉得这像一副抽象画，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义。
宋书华感觉到了陆明臣的目光，随后想起了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绸缎小布包，放到陆明臣面前。
“什么东西？”陆明臣放下筷子，去拆小布包。
“是个手镯，今天送洗衣服在你风衣兜里发现的。”
陆明臣打开了布包，看到里面那只爱马仕的定制手镯，神情微变。
但他很快平复了各种情绪，淡淡看向宋书华，对方好像毫无察觉，仍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剔着鱼肉里的刺。
他熟练地把一整条鱼刺剔出来放到一旁，再把剔好的鱼肉和陆明臣面前的青菜调了个位置。
如果换个人，陆明臣会觉得他故意这么做，只是为了激起自己的愧疚感，但他知道宋书华不是。他只是习惯性照顾自己，帮他剔鱼刺这种动作从三年前他被鱼刺扎了喉咙去医院取出来之后就开始了。宋书华总是乐此不疲做着这些事。
正因为知道他不是刻意，陆明臣真的感觉到了一点愧疚。
“还有半个月就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记得吗？”
宋书华点头，准确说出他们纪念日的日期：“十二月十二月号。”
“手镯本来是给你准备的礼物，结果店里刻错了名字。”本应刻着LMC/SSH的手镯内侧，刻的却是LMC/LY，“昨天打算拿去换，一到公司就忙忘了。”
“给你的惊喜没有了。”说这话时，陆明臣给对面的男人夹了一筷子菜。
宋书华笑得有点羞涩：“光是公司的事就够你忙的，我也不戴这些。”
陆明臣当然知道他从不戴首饰。
“戴不戴随你喜好，但送不送是我这个做丈夫的职责。”
宋书华便低下头，说谢谢。
他总是这样，顺从惯了的人很少有反对意见。即便是反对，但只要陆明臣稍微强硬一点，他就退让了。
他们这样的组合大概是所有模范夫妻的标准范本，哪怕结婚已经七年，也从来没有跟彼此红过脸。
吃过饭，陆明臣回书房继续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情，宋书华则收拾碗筷，打扫卫生。
他们请了家政，陆明臣也不止一次让宋书华不必做这些事，但他总能挑出家政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后来陆明臣也不再劝，逐渐理解了他想要为自己找些事做的需要。
陆明臣洗漱完上床，宋书华收拾了他的脏衣服才去洗漱。两人都上了床，已经是睡觉的点。
宋书华背对着陆明臣。陆明臣心思还在刚在的手镯上，既是内疚，但更多的是试探，他从后面拥住男人瘦削的肩，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求欢的意味很明显。
宋书华没有拒绝，只轻声提出疑惑：“不是还没到一号吗？”
不知是羞耻还是生性冷淡，结婚多年，宋书华一向对这件事没什么热情。每月一号逐渐成了两人默许的履行这项义务的日子。
陆明臣亲吻他的耳朵和脖子，原本还只是想试探对方态度，亲着亲着却也有了渐入佳境的感觉。反正男人就是这么回事，他呢喃的声音里也有强硬的态度：“我有些想……”
不过只要丈夫要求，宋书华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让关了灯。
黑暗袭来，但被子里被裹在身下男人并没有因此放松，他仿佛只是隐忍，偶尔哼出的声音更像是痛苦到了无法忍受。陆明臣并不清楚他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因为在这件事上，这两种感受的反应是那样的如出一辙。
他起初问过，宋书华从来不说，只会别扭得一脸难堪。
同是男人，他暗自猜测丈夫可能是某种身居下位的不情愿，也只好不再深究他这种无法启齿的羞耻。
因他的这种反应，陆明臣有点后悔了，只是草草了事，也没有什么快感。唯独心里某一角放松了些，看来自己的丈夫的确是毫无察觉。
完事后，宋书华趁灯光没有亮起，匆匆跑去浴室。陆明臣开灯，收拾了一下自己，重新回到床上。
这时候手机床头柜上的手机呼吸灯闪了闪，有信息进来。他划开手机，赫然看见黎阅发来的信息。
【Honey，你在做什么啊？】
陆明臣什么都没来得及回，后面接着来了一长串。
【有没有想我呀？我好想你哦。】
【晚上我们可不可以打电话嘛，想让老公哄我睡觉。】
【你不会现在正在陪那人吧？快点回话。】
【快点回复我好嘛。】
【五分钟后我给你打电话。】
陆明臣简短地回复。
【明天来找你。】
【真的吗，Honey？我都两天没有看到你了，真的很想你。】
【我给你看我新打的脐环。】
接着是一串暴露的照片，当然不止是脐环。
【Honey，好看吗？】
【是不是超性感的。】
陆明臣皱了眉，想问他为什么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去弄这种玩意儿，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最后回了一条。
【已经很晚了，先睡吧，有什么明天见面再说。】
【那我要和你一起睡，老公，亲亲。】
……
因黎阅这一串信息，陆明臣又想到那个手镯，不爽的情绪再次泛出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时候宋书华已经再次洗漱完出来了，他掀开自己那一半被子，规矩躺在床上。
等了一会儿，陆明臣还没有关灯。
“明臣，还不睡吗？”
“我有点睡不着，你睡吧，我去书房。”
被窝里的宋书华点点头，浅浅地宽慰了一句：“你也早点睡。工作上的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他翻身起来，给男人掖了掖被子，“晚安。”
“晚安。”

第2章 分手
陆明臣的信息一早上没有停过，黎阅不停给他发，每一条都是急促而迫切的，也从来不管他在开会或者见客户。
半年前，俩人才在一块儿那会儿，黎阅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给他打个电话，对他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在他屡次要求下，才改成了发信息。
意外的是，陆明臣并不反感黎阅对他的过度依赖和急切渴望，年轻人身上这种把一切燃烧殆尽的热情，老实说，很能打动他。
热情、激情、热烈的性……填补了他波澜不惊的安稳生活，成为诱使他出轨的首要原因。
他提前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在十一点离开公司，十一点一刻，到了公司对面的小区。
他在这里长期租了一套房，有情人的时候用来安置情人，没有时，偶尔工作得太晚也会在这边过夜。
他没有按门铃，但电子锁密码输入的声音已经惊动了房间里一直等候的人。门一拉开，黎阅扑进了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跟着腿也提上了来。
陆明臣兜住黎阅的屁股，把这个小猫一样的漂亮男孩抱进屋里，放到沙发上。
“Honey，怎么来这么晚？”
“公司有事。”
“你那次不是说你管着很多人嘛，当老板还那么忙，你的员工到底干不干活啊。”
陆明臣在他对面坐下：“我不是老板，我只负责管理公司，很忙。”
黎阅搞不清楚陆明臣做什么的，只大概知道他是个什么公司的负责人。他也不打算搞清楚，只要人来他这里，他就开心。如果人能不离开，不要管工作，更不要回那个“家”，完全只是属于他的，那就更好了。
“哎呀，我还没来得及做饭呢，今天不用吃外卖。”说着他跳了起来，娇生惯养的男孩有些手舞足蹈，“你说中午会来，我早上就出去买菜了，我最近学了做菜，给你露一手……”
抬步要走的黎阅却被陆明臣伸手拉扯了一下：“你先坐下。”
听男人的声音里透露着些许不快，男孩有些不明就里，习惯性地一屁股就要坐到陆明臣腿上：“怎么了嘛，老公？”
陆明臣把他推到一边，掏出手镯丢到他怀里。
……
黎阅脸上有一丝难堪闪过，但他很快拿出自己最拿手的撒娇姿态：“哎呀，这个镯子我找了好久，还以为弄丢了。原来在你那儿，太好了……”他抓起手镯就套在手腕上，伸手去搂男人的脖子。
却被男人躲开。
“黎阅，我们到此为止吧。”
“……”
男孩举着胳膊愣了愣。
他收起自己讨好卖乖的样子，几丝慌乱的神情僵在那张脸上：“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们分开吧。”
“……我不同意，”男孩“蹭”一下站起来，气得直喘。他指着陆明臣的鼻子，“你说分开就分开，你把我黎阅当什么，小猫小狗？不要了就扔出去？”
陆明臣缓缓抬起眼皮，语气不变：“这是第二次了。上一回你试图跟踪我回家，我就警告过你不要触碰我的底线，也给了你一次机会。
“我不可能离婚，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达成的共识。你这样一再出尔反尔，我真的没办法再和你继续下去。
“就这样吧，一周之内从这里搬走。卡里是五十万，你拿着去散散心。”
“……”
男孩怒不可遏，把茶几上的卡抓起来用力砸到陆明臣脸上，只可惜那只是一张小小的卡片，甚至不能砸疼他。
“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钱？我就差你这五十万？陆明臣，你个王八蛋，混蛋……”
黎阅抓着他的衣领前后推攘，陆明臣垂着目光，任他撒泼。
直到眼泪逐渐爬满男孩的脸，他也没有力气再继续，缓缓蹲下身体，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陆明臣把一摞纸递给他，黎阅一把抓住他的手，拖着哭腔：“我不要分手，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我不逼你离婚，你不要扔了我……”
“我没有扔了你，你还年轻，以后也会遇到新的人，对方能给你想要的全部。”
“我不要……我只要你……”男孩搭着他的手站起来，再次扑进他怀里，“陆明臣，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别人……”
陆明臣任由黎阅在自己怀里大哭，没有拒绝，也没有试图去安慰他，等着他哭够。
这不是第一个男人分手时在他怀里哭泣，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怎么说呢，争吵、推攘、哭泣，甚至来说耳光，都像是分手的副作用，和这个动作伴随发生。但哭过闹过，最后也就分开了。
哪怕对方还没爱够，还有感情，但“爱”这件事，总是要两个人才能发生并维系下去。
陆明臣享受爱，也十分愿意报之以爱、以金钱、以时间，甚至更多。可“爱”派生出的占有欲总会迫使对方来破坏他的家庭，试图让他离婚，这是陆明臣唯一无法接受的事。
哪怕所有的关系里，最初他都会表明自己已婚，并且不会离婚，也从不会摘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曾有个情人说他这种行为很可笑——明明在出轨，却还戴着象征忠诚和誓言的婚戒。
可笑，或许吧，人生或许本来就是一出滑稽戏。而此刻，他在扮演主动提出分手那个薄情寡义的角色。
“你说过你爱我的，陆明臣，你说过你只爱我一个人的……”
“对不起。”
这句道歉又让男孩平息一些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他胡乱地在陆明臣身上捶打：“我不要对不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对不起。”
这种拉扯从上午持续到午后，黎阅终于累了，也再也哭不出来了。
两人坐在沙发一端，中间只有各自的沉默，和黎阅时而的抽噎。
在墙上的时钟走到下午三点时，陆明臣站起来：“我走了。”
“陆明臣……”黎阅抬起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爱一个人难道是一种惩罚吗？”
“……抱歉。”他往门口的方向走过去。
“陆明臣……”黎阅扭动脖子，目光跟着他的身影，泪光再次湿透了眼。
男人回过头，等着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陆明臣拧开了门。
黎阅拔高声音，再次追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随着入户门关上，“砰”地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门后面。
走到电梯间，陆明臣深呼吸了一口气。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他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还没走出这栋楼，他就已经想起黎阅的好。小孩很任性，脾气也不好，但会听他的话。
黎阅很爱他，也很崇拜他。
爱过吗？当然是爱过，甚至在斩断关系的现在也还有感情，还会不舍。情感和理智并不那么同步，说不爱了，就真的不爱了。但这的确到了该分开的时刻，其他的事他都可以包容和忍受，唯独破坏他婚姻不行。
他这个年纪已经不会那么感性，权衡得失，为了一个情人毁掉家庭的事他无论如何都做出不来。
到了一层，他去找了物业。让他们帮忙注意一下，楼上2008的男孩搬走时，记得通知他。
黎阅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他父亲是汇润集团的老板，也并不知道自己儿子和有夫之夫搅在一起。现实总会比想象中更冰冷，陆明臣选择长期关系时，总会提前把分手的风险考虑进去，并不会去招惹黏上甩不掉的对象。
公司还有事，他原本计划这边处理好了，再回公司，却发现高估了自己。现在他十分沮丧，也觉得累，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家是没办法回去，他就近找了家酒店，开了个房间，点了个餐让送过来。明明肚子很饿，现在却吃不下。
电话开始狂响不止，在他把黎阅加入黑名单后，对方又开起了短信轰炸，他索性关了机。一头倒在床上，先睡了个昏天暗地。
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有那么一瞬间，陆明臣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姓谁名谁，处于一种巨大的空洞和茫然中，一切都是虚无，而他就是虚无本身。
静悄悄躺了一阵，意识才缓慢回归。他开了手机，已经是下班时间，接踵而至的还有无数条信息和电话记录。
他把黎阅的通讯忽视掉，给两通工作上的来电回了话，接着给宋书华打了个电话。
“书华，公司临时要出趟差，今晚就走，和你说一声。”
“出几天啊？”
“五天……”话说出口来，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糟糕的时候，从丈夫熟悉温柔的声音里得到了些许安慰，“我尽量三天回来。”
“好，你在外边照顾好自己，饮食方面多注意，出门在外犯胃疼很遭罪。”
这一刻，一点内疚又翻了出来，微波一样在他胸口荡开，让他顿了顿。
“嗯，我知道了，你在家也是。”
挂断电话，他再次长舒一口气。可能是睡过一觉的原因，情绪比从公寓出来好了不少。这三五天，只好先暂时住在酒店了。

第3章 纪念日
进入十二月，公司格外忙一些。直到定时提醒跳出来，陆明臣才想起他欠宋书华一个结婚纪念日礼物。
下班后，驱车来到店里，当他再次拿到那个同型号的手镯后，突然变了想法。用送过情人的礼物送自己丈夫，怎么都不合适，就让柜员重新介绍。
项链、手镯、戒指、袖扣……陆明臣翻来覆去没找到合适的。
他想着宋书华的模样，从头到脚，除了他们的婚戒，什么都不佩戴，连衣服都从来不穿明丽的颜色。
初见时，他被对方那种静雅的气质吸引，看得久了，难免觉得对方素净得有些土气。
他又换了好几家店，边看边选，无知无觉中，天色晚了。
路过一家珠宝店，他突然被玻璃展示柜里的耳钉吸引，恍惚记起，宋书华是有耳洞的，只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戴过耳钉。莫名地，陆明臣想象着那只圆润的耳垂，如果戴上耳钉应该是好看的。
只是这边柜台里都是女士耳钉，他只得又找了一家可以做男士钻石耳钉的店，定做了两只。
等把这件事搞定，天已经黑下来了。
到十二号那天，陆明臣把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工作推迟到第二天，下午提前走了。
他先驱车去珠宝店取定做的耳钉。既然是纪念日，也已经定做了礼物，不在外就餐反而显得奇怪。他给自己助理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帮他定了一家餐厅。
推开家门，陆明臣先看到请的家政无所事事坐在他家沙发上。
正是工作时间，家政一见雇主回来，紧张得立马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解释。陆明臣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厨房，把外衣挂在衣架上，让家政先回去了。
他拉开厨房门，宋书华系着围裙，正低头切菜。这时间看见自己丈夫有点诧异：“今天回这么早啊，饭还要等一会儿，你先去休息。”
“别做饭了，我在餐厅订了位置。”
宋书华看了一眼准备得七七八八的料理台，嘟囔一句：“很快就好了。”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男人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没忘。”
陆明臣扫了一眼料理台，比平时的菜式丰盛了不少，也都是他喜欢吃的，心里突然软了软。
这些年来，他虽从未在男人身上感受过和情人之间的那种激情和热恋，但除此之外，对方也把所有都给了他。或许有的人生性如此，温吞冷淡，没有那种如火般的热情。
纵然他是所谓的“成功人士”，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办到，更没法让两种互相抵触的特质共存在一个人身上。他挑不出丈夫的错处，唯一错的也许是自己的不满足。人怎么可能什么想要的都得到呢，到了这岁数也该想明白这些。
既然现在正好和外面那些断了干净，他也不打算再找了。想来自己也冷落、亏欠了丈夫不少，未来的日子还是不要再折腾了。
他瞬间做出了这个决定，连看待男人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他揽了一把男人的腰：“洗洗手，去换身衣服，我们有时间没一起在外边吃饭了。”
“可是这些菜……”
“扔了也没几个钱。”陆明臣有点不耐烦，想到自己才下的决心，语气又软了软，“我来收拾，放冰箱明天吃也行。”
许是看他快要发火，宋书华赶紧洗干净手，去换衣服。
很快，宋书华换了衣服出来。
黑色贴身的高领羊绒衫配深蓝的牛仔裤，外面是一件驼色的羊毛大衣和一双棕色软皮低帮靴。头发用发胶往后随意抓了抓，别到耳朵后，自然微卷的发尾堆在肩上，衬出他修长的脖子和雪白的皮肤。
大衣下的男人高挑、内敛，低眉蹙目间，都散发着一种温柔清淡的气质。这种时候，他脸上的三颗小痣又会变得格外显眼，是一种俏皮而挑逗的情调。
尽管陆明臣很了解自己丈夫这一面，又一次看到，他还是不免有些惊艳。或许没有人能理解他拥有一个这样的伴侣还会出轨，连他自己都不理解。
“明臣，走吧。”
“等我洗个澡。”
他身上的衣服穿了一整天，已经皱了。会议室进进出出的，沾染了各种味道。
洗了澡，重新刮了个脸，头发随意抓了抓，换掉白天的正装，选了一件短大衣配西裤。
他很久没有在和宋书华约会时这么拾掇自己，或者说他和自己丈夫已经很久没有约过会了。
约会这种事，一般都是和情人一起做的。
这一身打扮，让他显得年轻了些，但盖不住他那种傲慢的精英气质。这种傲慢配上他那张端正的冷脸，就显得性感。
陆明臣很清楚自己的外貌优势，更了解这种性感是他猎艳的本钱。他只要愿意展露他这一面，就会有人愿意在得知他已婚的情况下，还甘愿做第三者。
人是一种很脆弱的动物，最容易被漂亮同类的爱情哄骗。
宋书华一向很有耐心，等了他快一个小时，什么异议也没有。
陆明臣往外走，他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陆明臣驻足等待片刻，宋书华上前来，他就牵了对方的手。
手指交握的瞬间，宋书华明显有些意外，这是陆明臣甚少会做的动作。但对方假装什么都没察觉，牵着男人往楼下走。
交握的手指让婚戒碰在一起，陆明臣竟莫名感到了一点安心。这是种特有的安心，只存在他和宋书华之间，和任何一位情人都不会有。
到餐厅点菜，也全凭陆明臣做主。
吃过饭，时间还早，陆明臣提议再逛逛。两人从餐厅下来，顺腿儿迈进下面的商场，陆明臣拉着宋书华进了男装店：“都到这儿了，去挑两件衣服。”
一进门，导购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宋书华不动声色地往男人身后侧了侧。陆明臣瞟了他一眼，对导购说：“你先去忙吧，我们自己看。”
回过头，陆明臣轻声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害羞。”
也不知是害羞还是难堪，宋书华脸红了。知道他脸皮薄，男人也无意再拿他开玩笑，只是亲昵地揽过他的腰：“去看看，挑你喜欢的。”
宋书华沿着衣架和饰品架默默看起来，陆明臣跟在后边，看着丈夫高挑的背影，想他只比自己小两岁，如今也三十出头了。但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出现了某种停滞，不光是身材和外貌和他们初见时一样，连那种青涩和拘谨也和当年一样。
这些特质出现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有时让人很恼火，然而有时也别有一番风情，这完全取决于他什么心情。
“这件衬衫喜欢吗？”陆明臣指着模特身上一件刺绣的宝石蓝真丝衬衫。光滑的丝绸材质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十分夺目。
不远处坠在他们身后的导购一听这话，立马凑上来介绍：“这款是天然蚕丝的，花纹也都是纯手工刺绣，纽扣的材质是纯珍珠母贝。先生要是喜欢，可以上身试试。”
“是给他。”
导购打量宋书华：“这款颜色一定很衬这位先生的皮肤，模特身上那件有些大了，先生您穿什么尺码，我立马安排调货。”
“不用了，谢谢。”他一脸难为情对陆明臣说，“试衣服太麻烦，算了吧。”
这大冬天的让宋书华去试衣服的确有些难为人，陆明臣对导购说：“他穿37码，你调完货直接打包。”
导购没想这么容易就卖出了一件商品，连连答应，又告诉他如果回家试过尺码不对，随时换，他们还有送货上门的服务。
一路逛下来，陆明臣又给他挑了些里里外外的服装。宋书华对陆明臣强硬地决定他穿什么衣服没什么异议，也没有自己主动看上的，逛来逛去他只选了一条围巾。
结账时，陆明臣直接递出卡，宋书华却把那条围巾挑出来，说他自己付钱。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宋书华少有这样坚持的时候，陆明臣只好作罢。
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车，宋书华才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围巾递给陆明臣，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明臣，纪念日礼物……”说着他垂下头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也不知道送什么……”
陆明臣发动汽车的动作一顿，才知道他坚持自己付钱是这意思。
这围巾差点五位数，虽在他们购买的那一堆东西里是单价最低的，但要是兑换成宋书华钢琴课的收入的话，也是好几个月的薪水。
陆明臣接过来，当即拆开了围在脖子上：“挺好，很舒服。”
听他这话，男人像是舒了口气。

第4章 冷淡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围着围巾的脖子微微有些发汗。陆明臣专心开车，宋书华胳膊肘抵在车窗沿，撑着下巴看窗外，两人惯常没什么话说。
可能是再也没有什么阴暗秘密，也决心不再背叛家庭，今天的沉默令陆明臣舒适。暖风呼呼吹出来，让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外婆家里取暖用的煤炉子，上边那壶水一直咕噜噜响，白雾和热气一起冒出来，整个房子就都暖和了。
一旁沉默的丈夫好像也有了一种平日没有的温度。
“阿华，我们结婚七年了……”
听到这话，宋书华转过头，诧异望着陆明臣，等待他的下文。
“这些年，你对我们的生活还满意吗？”
宋书华眨了眨眼，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有点慌：“满意啊，怎么了，明臣？”
陆明臣牵起嘴角，笑着伸手摸了摸宋书华的脸：“没什么，要是有我做得不够好的，你要告诉我。”
“没有，你很好。”
“那就好。”
回到家，陆明臣把那一堆包装袋放在玄关。宋书华把外衣挂上衣架，就要去收拾，却突然被对方一把从身后抱住。
陆明臣贴在他耳边说：“明天再收拾，先看纪念日礼物……”
他吓了一跳，陆明臣的呼吸直往他耳朵里钻，痒得他汗毛都快竖起来了。这时低头一看，腰间的一只手掌里躺着两枚钻石耳钉。
“……喜欢吗？”陆明臣又问。
情之所至，男人突然咬住他的耳垂，舌尖代替手指，把那团肉球顶在牙齿上揉。
宋书华头皮有些发紧，偏着头躲：“……嗯，喜欢……”
“我看你有耳洞，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戴不上……小时候不懂事打的耳洞，里边已经愈合了……礼物我很喜欢，我先把它收起来吧。”
他从陆明臣手里拿过耳钉，对方却不让他走，直接把人打横了抱起来，几步走到客厅沙发边，把他一把抛进柔软的沙发里，男人扯开领带，就按上去热烈亲吻。湿热的气息在他脸上蔓延开，像一张张开的网，蒙住了他的呼吸。
陆明臣很激动，少有地乱了分寸，毫无章法。
宋书华被迫接受着这样的唇舌交换，清晰地感受着他无限膨胀的情欲，这让他害怕，让他下意识想要躲避。
“……明，明臣，我先去洗个澡吧……”
陆明臣哧声喘息，嗓音低哑：“不用洗。”他一手把男人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开始解他的腰带。
“……脏，我想先去洗澡……”
皮带扣咔一声解开，宋书华已经忍无可忍开始用手把身上的男人往后推。
陆明臣愣了愣，再抬头去看男人涨红的脸，瞬间清醒了不少，从他身上下来了。
宋书华提着裤子逃似的跑进浴室，关上门，撑在洗漱台上好一阵才缓过来过快的心跳。反应过来，才发现装耳钉的首饰盒把他手心硌红了。
宋书华洗完，陆明臣又去，等他再回到房间，心头烧开的水也已经冷却到了温吞的状态。
程式化的前戏，到最后一步时，宋书华要求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手掌下面的皮肤也像是逐渐失去了温度。陆明臣在静悄悄的夜里，眼睛只能看到虚晃的影子。身体的需要还在，但已经对这重复的机械动作感到了无聊和厌烦。
为了尽快结束，他只好回想起一些和黎阅欢爱的细节，想象对方竭尽全力取悦他的样子，他想把那张脸换成自己丈夫的，但尝试过后发现做不到。
他没办法想象丈夫放浪诱惑的模样。
所有情人的脸在他脑海中杂乱浮现，也同时迅速模糊起来，随着快感的叠加，心里的空洞逐渐变大，最后一刻，直至被黑暗填满。
灯亮起的一刹那，宋书华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包括头。
陆明臣下了床，他才伸出一条胳膊，把散在一边的睡衣抓进被子里。在被子底下胡乱穿好衣服，他又要下床，却陆明臣一把抓住了手腕。
“明臣，我先去洗洗……”他用一种失措又无助的眼神看着陆明臣，刚刚那下突然开灯，已经让他够慌乱了。
陆明臣十分不悦，但看到丈夫这种神情又不忍心，手上松了劲儿，语气也尽量柔和：“没那么脏，你先坐下。”
宋书华在床边轻轻坐着，不怎么敢坐实，他低着头，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阿华，我们都是男人，我就直说了。你是不愿意做下面那个，还是不愿意做这档子事？”
这么多年了，陆明臣才终于挑明这件事。但等了一阵，宋书华抿紧嘴角，只是沉默。
陆明臣揉了一把脸：“你要是不愿意在下面，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分上下，获得快感的方法有很多，一定也能找到让你也可以接受的，下次我们试试用嘴怎么样？”
男人像是被这么大胆的提议给吓到了，涨红了脸，嗫嚅着开了口：“我没有不愿意……在下面……”
“那你就是不愿意做了？”
陆明臣心往下沉：“为什么？”
“……”
“性冷淡？”
“……”
“我给你约一个医生……”
话未落音，宋书华少有打断他的话，冷冷回答：“我不去看医生。”
“这不是什么……”陆明臣看到他的脸，劝导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刚刚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已然褪尽，白得像一张新拆出来的打印纸，男人只是木讷而低声地重复请求：“我没有生病，不用去看医生。”
“……”陆明臣只好改口，“那就不去吧。你去洗澡，洗完睡了。”
第二天一早，陆明臣去公司前吃到了热气腾腾的海鲜粥和蒸饺、煎包等小面点。
他每天固定七点起床，洗澡、拾掇，七点四十分准时出门去公司。这个时间宋书华一般都还在睡觉，他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丈夫给他做早饭。
他不知道宋书华几点起的床，也不知道他现做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时间。对方把第二碗粥放他手上，问道：“吃得惯吗？”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宋书华像是松了口气：“以后都在家吃早饭吧，总在外边吃也不健康。”
陆明臣看着丈夫柔和又体贴的神情，缓缓点了头。再把一勺粥送进嘴里时，突然有点食不下咽。
这是宋书华给的补偿，因为他昨晚的某种“失职”。
看着他放松下来的神情，陆明臣觉得他天真得可笑。如果这也算是补偿，如果自己真的需要他这点补偿，他又把自己置于什么位置？
“吃好了，你把碗收了。”
宋书华无知无觉，快速把桌子收拾干净，又跟上去不厌其烦地叮嘱：“路上开车慢点，晚上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陆明臣穿好鞋子，又拿了围巾要替他戴上，“外边降温了……”
陆明臣在围巾套上自己脖子之前伸手接住，随意裹了两圈，有些不耐烦：“我不是小孩，别总是这么啰嗦。”
男人有些难堪地住了嘴。
今天出门晚了一刻钟，陆明臣提了车速。车子拐上主干道后，又恰好遇到早高峰，一走一停有些堵车。驼绒的围巾柔软温暖，这会儿却捂出了汗，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索性摘下来扔到后座。
路过公司附近的小区，他降了车速，绕着小区开了一圈。
离他上次来这里和黎阅提分手已经半个月了，不知道小孩走了没。这么想着，他已经来到了公寓的门前。
如果黎阅还在，他们有极大可能会吵上一架，再睡一觉，然后重归于好。然而这种重归于好则意味着自己的退让，接受黎阅下一次试图破坏他家庭的挑战。他真能接受情人闹到丈夫面前这种事吗？结论仍然是不能。
他当然想象过丈夫发现他出轨。据他的了解，宋书华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甚至大吵大闹都不会，但难免也会受伤。陆明臣自然有肆无忌惮的资本，他之所以没这么做，相反在隐藏这一切上花了些功夫，他自认这是出于对伴侣的尊重。
这是一个矛盾，他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但很多事情在没有设身处地的时候往往不会有答案，陆明臣打开了公寓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儿，房子里静悄悄的，黎阅已经搬走了。
陆明臣走进房间。生活本身往往会准备适合的答案，这就是。
房子里翻得乱七八糟，地上都是垃圾。他捡起地上的相框，玻璃面碎了，男孩贴着他面颊的笑容也变得支离破碎。踩过半年来同居生活留下的残骸，陆明臣往卧室走去。
床单上布满了脚印，衣柜和床头柜前散落一些衣物，以及各种各样的情趣用品。陆明臣找来一个袋子，把各种动物的尾巴和耳朵、项圈和手铐……依次丢进袋子里，包括那个已经破碎的相框。
他拎着一袋东西下楼，在走出小区之前塞进门口的垃圾桶，又给物业打了电话，让他们找人来把房子收拾干净。

第5章 新年
陆明臣不是本地人，因为工作繁忙，他也甚少回老家，每逢年节，他大都在自己丈人家过。这年元旦也是如此。
宋国强作风老派，不爱住市中心的洋房高楼，提前退休回了出生长大的村里。随着城市扩张，这里现在已经算是城郊。他就在这儿弄了块宅基地，给自个盖了一座宽敞的四合院。
四合院白墙灰瓦，红木门窗，大门两侧还放了两尊石狮，十分气派。外边看起来像是古代的官府衙门，里边的装饰也复古豪华。这大概刚好应了那句话——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既然富贵还了乡，自然要尽情显摆。
宋书华他们到时，屋里已经聚满了人。
“明臣，书华，回来了啊，”眼尖的宋二婶先看到他们，热情招呼，“快进屋里来，外边冷。”
两人应付着进了会客的南房，三婶就赶紧给他们泡了热茶，招呼堂弟媳给他们搬椅子。所有人都又热情又周到，好像他俩是外来的贵客。
宋父就坐在正位的太师椅上，和旁边的宋二叔寒暄。两人向宋父问了好，宋二叔立马站起来，把位置让给陆明臣。
“来，明臣，你来坐这儿。”
陆明臣坐下，宋父招呼自个儿子：“你妈还在厨房，你去看看。”
小姑立马凑过来维护道：“大哥真是的，书华才回来，你就把人往厨房撵。”
宋父又盯了宋书华两眼，左右都是看不过：“你把这头发给我剪了行不。一个大男人，留什么长头发。”
“你看你看，你这种老古董不懂年轻人的潮流，这不挺好看的嘛。”
“好看个屁……”
“大过节的，咋还开始骂人了呢。”小姑拉了宋书华的手，“别跟老头一般见识，走，我们去厨房看有什么好吃的。”
小姑拉着他的手，出了门轻轻叹气：“书华啊，你别往心里去，你爸那种老思想，接受了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块儿，心里也是膈应着的，你也理解他。”
宋书华没什么表情， 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虽然同性恋已经完全拥有和异性恋一样的权益了，但还是小众，很多地方还是会遭到歧视，只是那种明面的歧视，转成了暗地的。
他是在青春期无意暴露了自己的取向。宋父当年的反应十分强烈，也采取过无数办法想要纠正他。尽管医生都告诉他父亲，同性恋不是病，也没有治疗方法。但从中学到大学，他仍然接受了不少矫正治疗，只是最后都失败了。
宋父差点逼他走上了娶妻生子的道路，不得不说，陆明臣的出现从某种程度上挽救了他，也挽救了某个会被迫成为同妻的女性。
宋书华不知道当年具体的细节，只知道陆明臣开始是在他父亲的公司管事儿，大概是深得他父亲的器重，又刚好也是个同性恋，他爸便把他叫过去见面。他和陆明臣相处得还不错，半年后，就结了婚。至此，宋父才算是勉强同意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回过头想想，很多事情也并不那么单纯。
宋国强是当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也是他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宋家合一家之力才把他供出来，弟弟妹妹也因此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他不仅背负他的小家庭，还背负了整个大家庭的责任。他一人出头了，但弟妹都是需要接济的，这让他经济压力很大。为了多赚钱，他从公家单位出来自己开厂，人到中年累出一身病。
以为儿子长大，他就能放手了，却没想到精心栽培的儿子是这样一幅样子。宋书华对厂里的事丝毫不感兴趣，也没办法替他分担，更没办法在他退休后把厂子接着做下去。
这个时候陆明臣出现了——年轻肯干、脑子活泛的高材生。他通过一系列创举，在短短两年内让厂里的效益大大提高。
这样的年轻人没有哪个老板会不喜欢，而宋国强对他的欣赏除了老板对员工的欣赏外，又对比自己那不中用的儿子，多了一层慈爱之心。
大概在知晓陆明臣是同性恋之前，就有过以后把厂子交到他手里的设想。然而自己耗费心血一点点做成的事业，仅靠合同关系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也不放心。正巧这时候，陆明臣来找到他，询问是否同意他追求宋书华。
厨房里，宋母负责掌勺，正在忙碌。
家里不是没有保姆，但每逢这种亲朋聚会的节日，总要让妻子掌勺做一桌饭菜。无关其他，只关系到丈夫的尊严和一家之主的面子。
宋书华脱下外套，系上围裙，熟练接过宋母手里的铲子。
“妈，我来吧。”
“我们书华真贤惠啊，这厨艺可不比大嫂差。”
宋书华笑笑：“做饭是我妈教的。”
宋母把一筐萝卜块下进羊肉汤里，站在料理台边却没有离开。见这儿也没外人，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再次提到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阿华啊，你和明臣都结婚六七年了，该考虑孩子的事情了。一个家，哪怕是两个男人在一块儿，也该要个孩子。男人要有了孩子，才能在这个家里生根，外边的花花世界才诱惑不了他。你们结婚这么多年，感情已经变成了亲情，就淡了，你自己要多上点心。”
“妈，我们这种情况要孩子没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嘛，国外花钱代孕两个呗，你一个，你们名臣一个，一个姓宋，一个姓陆，这不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我看有钱人都那么做的，你们又不是没那个钱。”小姑立马在一旁出起了主意。
宋母对这个提议没赞同也没反对，她为人保守了许多：“哪怕去孤儿院领养一个，或者宋家远房的亲戚那里收养一个，也还是该有个孩子的。
“这也是你爸的意思，你要是同意，我就找人帮忙问问，留意着。”
宋书华脸色冷淡，只说：“这个问题你们和陆明臣商量吧，家里都是他做主。”
宋母面露难色：“我们怎么好去和他说这种事，你看着合适的时间去和他提提嘛。”
宋书华默默点了头。
小姑在一旁叹口气：“我们书华要是个闺女就好了……”
宋母瞥了她一眼：“老幺，这种话可不能在你大哥面前提，他一准生气。”
小姑把他母亲叫走了，厨房剩了他一个人。
他很明白，哪怕他爸用他拴住了这么一个乘龙快婿，但也并不信任他，担心他栓不稳，担心他们的婚姻出问题，所以才这么迫切地需要一个孩子来做双保险。
现在公司全权是由陆明臣打理，一旦他们的婚姻破裂，宋家必定会遭受巨大的损失。不光他家，他二叔、三叔、小姑，每一家都或多或少有些股份，所以他实在是责任很重大。
宋书华把做好的饭菜端来南房的侧厅摆桌，就看到正厅里三婶把她小儿子推到了陆明臣跟前。“明臣啊，小军这毕了业，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家里人教不听。婶儿跟你张个口，你把他带去厂里教一教吧，该打打该骂骂，这么都成，行不行啊？”
陆明臣抬起眉毛，打量着这个满脸青春痘，一脸不情愿的年轻人，片刻后问道：“你知道厂里做什么的？”
叫小军的男孩撇着嘴角，直到他妈在身后耸了他一巴掌，才说：“做机械加工的。”
回答得没错，陆明臣又问：“那你会什么工种？”
男孩卡了壳，他妈妈代他回答：“车间那些活儿都有风险呢，明臣，你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办公室的岗位嘛，哪怕是端茶送水打打杂的。”
陆明臣又看向男孩，问：“你什么学历？”
三婶抢着答道：“孩子刚中专毕业。哎呀，学历都是表面光，工作能力才要紧的嘛。像书华念到研究生，不是也没在厂里帮上忙。这孩子老实肯干的，只要你指派，他什么都能做。”
……
宋书华隔着一扇镂空雕花的屏风，看着陆明臣逐渐拧起的眉和他看宋小军挑剔又嫌弃的目光，以及他旁边想要说点什么又怕失了面子的宋父，忍不住觉得好笑。
不多会儿，宋母赶来，一把抓住宋小军的手，把孩子拉到一旁：“你妈可真忍心，又不缺那点钱的，把孩子送去吃那个苦。”
接着又指责起三婶儿：“去年把磊磊送去的事情你忘啦，明臣正儿八经给他安排了工作，那晓得遇到的客户不讲理，孩子受了一肚子委屈，哭着回家的。那些穷了吧唧的外乡人，一个月挣几个钱啊，骂你家孩子你乐意？我这当大婶儿的都不乐意。”
一席话把宋三婶儿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小姑在一旁乐呵呵地补上：“三嫂去年分红的两百多万就花完啦，这就要把咱小军送出去上班啦？”
这话一出来，其他人就方便开口劝了。等都劝完了，宋父便一锤定了音，让宋小军再去念两年成人大学，不着急找班上。
陆明臣抬起头，刚好看到雕花屏风后的丈夫，正冷眼看着屏风这边上演的一幕幕狗血家常剧，也明白了为什么丈母娘赶来得这么及时。
只是丈夫的眼睛一触他的目光就立马移开，转过屏风，说菜都齐了，让大家准备吃饭。

第6章 忍气吞声
一家人坐了三桌，要喝酒的男人们坐主桌。陆明臣和宋书华原本坐到隔壁，又被宋二伯给拉到了主桌宋父旁边。
这一桌男人除了宋书华的两位叔叔，还有他的堂哥堂弟们。大部分是堂弟，只有一个堂哥，宋二叔的大儿子宋庆学。宋庆学也是个老板，在A市开了间劳务公司，做安保和清洁外包的买卖。
他和宋书华年岁相近，打小在宋书华品学兼优的阴影下，就最看不惯这个娘唧唧的堂弟。直到后面宋书华是同性恋这件事传遍家族，他才突然成了长辈教育弟弟们的标杆。但没想到，这娘炮后面竟找了个给全家人赚钱的男人，又把他压下一头。
新仇旧怨的加在一起，总之他就是看不惯他大伯一家人。
看不惯才更要把他们比下去，陆明臣不愿意接手家里的小辈，他就主动向三婶儿提议，让小军跟了他。这会儿，他也主动掏出几条好烟，叔叔伯伯一人一条，弟弟们一人两包。
“特供的烟，倒不是要多钱，主要是市面上买不到。”
这话一出口，迎来一阵“还是庆学能耐”“大哥牛逼”的恭维。
桌上的男人们吞云吐雾起来，见陆明臣没拆烟，宋庆学就主动递过来，作势要给他点上。
陆明臣摆手，说他现在不抽。
“咋啦，陆总嫌咱这烟太次了不够格啊？”
陆明臣看了一眼旁边的丈夫，伸手推开：“阿华闻不了烟味儿，我就戒了。”
他这话出口，桌上其他人都有点尴尬。正准备点烟的停了手，点上的也都默默灭了。
宋庆学原本想把陆明臣架上去，让他下不来台，不曾想对方简单一句话，自取其辱的是自己。他娘的，不就每年跟你们分点红吗，一个个的都成了狗腿子，一帮见钱眼开的玩意儿。
宋庆学冷哼一声，对着宋书华：“你又不是女人，也管男人抽烟？你嫂子怀孕那会儿，也没管过她爷们抽烟，这才是咱宋家的规矩。”
一桌人都静了一刻，宋书华只是捏着汤勺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也没抬头。
二叔拉了一把他儿子：“两杯酒下肚，又醉啦？你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都说了些啥鬼话，给你弟道歉。”
席间一时僵持住了，宋父沉声发话：“书华，你又不抽烟又不喝酒的，去坐你妈那桌。”
宋书华端了碗，默默换了张桌子。
陆明臣有些火，但碍着宋父在场他不能发作。他频繁地回头去看自己丈夫，发现他依然脸色淡淡，表情温和，融进那帮女人里也毫不违和，似乎对自己堂哥的侮辱无知无觉。
但他不是这忍气吞声的性格。
饭局结束，宋庆学醉成了一滩烂泥，缩到了饭桌底下。他耷着脑袋，吐了自己一身，被他妻子和母亲一起，死猪一样拖出了院子，留了一地的污秽和一串笑骂声。
陆明臣回头看隔壁桌，丈夫早就不在那里了，并没有他堂哥出尽洋相的这幕。
喝得头昏脑涨的陆明臣，心头涌起一点失落感。肚子里翻江倒海，他扶着桌子一路去了卫生间。吐完出来，在院子里看到一个人在冷风里站着的丈夫。
“怎么站在这儿？”
男人受到了一点惊吓，转过头：“没什么……院子里梅花开得挺好。”
“你喜欢梅花？”
“……也不是，进去吧。”
他跟在丈夫身后，克制地走成了一条直线，丝毫没有露出醉态。
回到屋里，听宋家人聊天。宋父突然说：“小陆啊，公司现在经营状况不错，你也越来越忙，也该叫书华是帮帮你。他好歹也是研究生毕业，也有在公司工作的经验，多少都能帮上一些忙的。”
“爸说得是。”他又看丈夫，“阿华负责打理我们家，平时也挺辛苦，我是不想他太累。”
宋父了解自个儿子，倒是信女婿的这番说辞。他看向自个儿子，眼神严厉不少：“一个大男人不出去打拼事业，天天在家里转来转去的，有什么出息。
“你真心想帮小陆，不是给他做两顿饭，洗两件衣服，你要在事业上替他分担压力。两个人在一块儿打拼多好，我看你在家迟早呆废了。”
“阿华也有工作，他在艺术学校教学生。”陆明臣替他解释一句。
“那也算个正经工作？我告诉你，春节节后，你就给我回公司去。你才姓宋，别让小陆一个人把咱全家的活儿都干了。”
到这儿，宋父才说出了这番话的重点——不要把公司命运系在陆明臣一个人身上，他毕竟姓陆。在座的其他宋家人也多少听懂了些，帮着劝了两句。
宋书华全程没有说话，只在最后点头，说：“我知道了。”
驾车返程时，夜幕已经逐渐拉开。
公路两侧的路灯在某一个瞬间全部点亮。今天是宋书华开车，陆明臣坐在副驾驶，一个个的路灯从他们头顶闪过，反复点亮他们的脸，又反复熄灭。车厢里沉默得有些压抑，陆明臣摁开音响。
陈奕迅的声音传来——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陆明臣把声音调小，小到了背景音。
“爸说让你开了年来公司，你有没有心仪岗位？”
宋书华摇摇头：“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工作了，对公司现在的业务不熟悉。”
“我正好缺一个助理，想试试吗？”
总助，比起经理、总监这样的位置并不够有份量，但其实是连接和协调总经理和下面各部门最重要的枢纽，需要在公司全体业务的把控上拥有和总经理一样的熟练度。这是个能让人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公司和参与决策的位置，应该最符合老丈人对他儿子的期待。
陆明臣不是不知道老丈人打的主意，而宋国强的担忧并非无中生有。自五年前他脑梗住院加各种恢复治疗耗费了大半年，就无法再回到工作岗位，公司就全权到了陆明臣手里。
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和业务的更新，引进不少最先进的机械设备，高薪聘请高级技工，把业务从普通的技术加工升级到了紧密仪器的加工。随着技术革新，客户也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宋国强在时的老客户在企业的年销售额里总占比还不足百分之五。
就算哪天宋国强不再待见他，联合他宋家的几个董事会成员把他一脚踢了。陆明臣完全可以另起炉灶，从现公司里把客户全部接手，给宋家留一个空壳。
不过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这么做。宋国强对他有知遇之恩，宋家当年那个小工厂也是他大展拳脚的基础，没有宋家，就没有他的今天。而且宋国强还把自个儿子交给了他，光是这份心，他也不能背叛。
他提出了一个会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建议，却没想到宋书华突然说：“明臣，这工作我做不了。”
“不会很难的，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车子在夜色里安静滑行，宋书华酝酿良久。到最后情绪似乎有点崩溃，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有些怯懦地请求道：“明臣，我真的没办法做这样的工作……”
……
沉默渐渐蔓延开，陆明臣多少能够理解丈夫这话的意思。
他平日几乎没有社交，更没有朋友。社交技能也是用进退废的道理，他常年和小朋友打交道，自然会觉得应付成年人世界的交际很困难。
陆明臣无意逼他：“我知道了，我会去和爸说的。”
“谢谢。”
明显感觉到丈夫松了口气，奇怪的是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可能是出轨这种事并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做了便会永远打上这个烙印。不管什么原因，他违背了结婚时的誓言，就给他们的婚姻打上了永恒的污点。别人不知道，但自己知道，以后不会再做，但过去做过的事实并不会改变。
陆明臣突然发现，他面对丈夫时，永远无法做到理直气壮，即便对方也许永远不会发现这个事实。
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获得额外的东西也必须付出额外的代价，这点陆明臣第一次选择出轨时就已经想明白的。当然这个代价也包括内疚和承受见不得光的秘密的折磨。
“阿华，我当年跟你求婚，你怎么一口就答应了？”
“嗯？”
“我是说我当年和你求婚，我以为你会拒绝。”
这话问出来，陆明臣才觉得奇怪，竟然过了这么多年，他今天才第一次想起来问。
宋书华笑了笑，没说话。

第7章 初见
陆明臣永远忘不了和丈夫的初见。
当年他从小城市考进全国顶尖大学，来到A市。聪明孩子一般都早熟，他很早就发现自己不一样，也很早洞悉到这个政治正确的世界虚伪的一面，所以他从未对外透露过自己的取向。
毕业后，大学同学多是继续国内外深造，选择就业的也都选了大公司和事业单位。偏偏他选了一家私企，只因宋国强说希望吸收真正的人才来对公司进行全面的革新。他的想法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在这样的平台可以让他真正施展拳脚。
宋国强没有食言，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权力。他和这位老板一拍即合，打心底把公司的未来当做自己的事业去干。直到有天宋国强把他叫去，说是有点私事儿想要麻烦他，自个儿子马上毕业要来公司上班，让他帮忙带带。
这像一盆冷水浇在他那熊熊燃烧的事业心上。是啊，老板还有儿子啊，又怎么可能真正轮到自己呢。陆明臣以自己手头工作太多、很难分出精力为由，让老板斟酌是不是把一些业务暂时交给别人。
也不知道宋国强怎么斟酌的，总之让他帮忙带儿子这件事不了了之。而陆明臣骑驴找马，已经在做跳槽的打算。
他记得当时是夏天，正是毕业季。
不像现在厂区在城郊，办公室在市里，那时工厂和办公在一个地方。
那天他带了几个德国客户参观车间，游说他们在公司下单。厂里的职工普遍文化水平不高，坐办公室的也没几个大学生。大家对和外国人说着流利英语的陆明臣投来好奇和崇敬的目光。
各个厂区都看了一遍，最后逛到数控加工区，在门口遇到另一个业务经理也带了人。
来人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和咖色休闲西裤，衣服的下摆扎在裤腰，人一直垂着眼皮。衬衫宽松，扎起来的腰线里，是一把女孩样的细腰。一颗圆圆的寸头，头发齐整，像是新剪的，从弯着的后颈能看到剃成青皮的发尾。
“陆经理，带客户啊，”张经理扫了一眼他身后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先打招呼，“咱这业务也是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陆经理要多带大家赚美钞啊。”
陆明臣没心思搭理他这番阴阳怪气的挤兑，他的心思在旁边那人身上：“张经理，你也带客户？”
“这可不是客户，咱老板的公子。”他转头朝向身边的人，“来，小老板，给您介绍介绍，这位陆经理是咱们厂每个季度的销售冠军。您以后有什么问题记得找陆经理，他一准能给您解决咯。”
陆明臣伸出手：“你好，我是陆明臣。”
“宋书华，你好……以后多多指教。”
一双凉津津的手落在陆明臣手心，轻轻握了握。男人这才抬起眼和他对视，然而又飞快地把视线瞥下去，耳廓开始变红。
“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
宋书华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跟着张经理了解数控区的设备。
他也带着客户进去，用英文介绍，回答客户的每一个疑问。
只是刚刚握过男人手的那只手，不知道是不是沾了对方的薄汗，手心总有点发黏，让他下意识地搓，眼角也不自觉往旁边的角落瞟。
那个瘦高的模糊身影总占据了他视线的边缘，即便这样，对方在他脑海里也有一张异常清晰的脸。
瓜子脸、单眼皮和薄唇，线条简洁优美，清淡秀丽，脸上那三颗小痣让人过目不忘。简约的美丽，反而意味着深刻。
而加重这种深刻的，是他散发的那种气质。陆明臣不需要很敏锐的嗅觉，也能察觉到他是同类。
这和他想象中的老板儿子实在差得太多。
宋国强给刚毕业的儿子安排的是销售助理的位置。
销售部有八个组，每个组下边六个业务员，每两组配一个经理和一个助理。助理的工作主要是接听电话、打印图纸、做跟单之类，不算复杂，但项目很多。
姓张的原本已经有个助理，他那两个组的订单也没有多到忙不过来的程度。而所有人对于老板儿子的态度都如出一辙，表面恭敬，实际并不待见，更没谁闲得没事教他做业务。
宋书华无所事事，在工位上一坐便是一整天，加上他拘谨内向的性格，连卫生间都很少去。别人都把他当空气，只有宋国强三天两头把他拎到办公室训一顿，觉得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是他自己这种从不积极主动的性格。都出社会了，没谁能像在学校那样，等着老师端知识来喂。
道理都懂，但实际情况并没改善。
直到陆明臣主动拿了一摞图纸过来找他。
“我那边的助理下车间了，你有空吗，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些图纸复印一下？”
宋书华赶紧站起身，几乎是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有点为难地说：“大图纸的复印机我不太会用。”
说这话时，他脸全红了，紧张得不停地搅手指。陆明臣看着这青涩、羞怯又无助的男人，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那个机器跟普通复印机的操作不太一样，我教你。”
男人跟上去，手里抓了个笔记本。陆明臣给他演示一遍，他匆忙把步骤一一记下。看着那凌乱但娟秀的笔记，陆明臣突然笑了。
“要是有没记住的，随时来问我。”
男人第一次抬头直视了他的眼睛。
“嗯，谢谢。”
“你来试试。”
陆明臣让开位置，宋书华成功把图纸复印出来了。紧张褪去一些，他也笑了。
陆明臣把一整摞放到台子上，拍了拍：“那这些都麻烦你了。我在那个办公室，门上有我的名字。”他指着玻璃墙隔成的办公室最靠边上的那间。
宋书华点了点头。
在遇到宋书华之前，陆明臣从来没有考虑过婚恋的事。他很早就知道，真爱难求，所以并不对此抱有幻想。而财富名望是可求的，只要愿意花精力和时间，一定能有所回报啊。
但遇见宋书华，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点想要主动去了解一个男性的想法，也是第一次主动去帮助别人，而且不求回报。
车子已经进入市区，副驾驶的陆明臣睁开眼。闭眼休息了一阵，醉意散了很多。好像还短暂地做了个梦，梦里的内容隐约和丈夫相关，但没有细节。
“醒了啊。”
“嗯。”
“马上就要到家了。”
陆明臣还是很倦，但脑子很清醒。他想了想，又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突然说起：“中午爸喝了点酒，他问我们有没有要个孩子的打算……”
他话说了半截，等着丈夫接下半句。但男人只是专心开车，像是并没有听见。
“阿华，我看你挺喜欢小孩的。”
男人语气淡淡地反问：“你喜欢吗？”
事实上陆明臣对小孩没什么感觉，但如果这是一种必须，他也能接受一个孩子。如果丈夫想要，他打算去领养一个女孩。
“多个孩子在家陪着你也挺好。”
男人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开进地库，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宋书华才做出了最后的回答。
“孩子不是宠物。”
陆明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作罢。
回家不久，他接了一个电话，要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他顶着一颗昏沉沉的头打开电脑，等处理好工作再回到卧室，丈夫已经背对着他睡熟了。
体温的传递是有界限的，特别是这张两米大床过于宽敞，以床铺中线为界，另一床棉被底下一片冰凉。
陆明臣熄了灯，钻进自己冷飕飕的被窝。可能是在书房坐得太久着了凉，睡了很久也没有暖和起来。

第8章 第一次
陆明臣第一次出轨是在两年前。
在他真正跨出那一步之前，他都没想过这辈子会出轨。
那时候他从宋国强手里接过公司已经快三年。这三年他在公司拥有绝对的管理权，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整理公司的设备和业务。前期反响平淡，但量变引起质变，从第三年的年末开始，公司销售额开始腾飞。简直是跨越式的，订单一路飙升，已经排到了第二年的下半年。
陆明臣也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以前的客户主要由业务员和业务经理对接，但现在面临一些跨国集团、世界500强的公司，不得不由他亲自出面。
那年年末他接待了公司有史以来最大一位客户，是一家美国飞机制造公司的中国区负责人，想把一批价值几千万美金的配件交给他们公司生产。
负责人叫陶写意，是个中国人。令人意外的是，这位负责人很年轻，只比陆明臣年长几岁，还不到四十，比起他带来的那些大腹便便的美国人高层都年轻许多。
年轻人之间谈起生意来很爽快，很快便敲定了技术细节，只是最后的货款问题一时没能达成一致。到了下班，按照惯例邀请客户去用餐和放松，一行人吃完饭，又去做SPA。
从公务转移到休闲，实际谈判并没有结束。做SPA时陆明臣和陶写意在一间房，这里灯光幽暗，点着香薰，高级技师手法专业，让人紧绷的神经也完全放松下来。
这种时候再谈工作是大忌，但并非什么都不能做，陆明臣随意地和对方聊着天，话题信手拈来，天文地理、政治经济……像朋友一样交谈，是工作之外拉进距离很有用的方式。对方明显对他很感兴趣，顺着他的思路配合他的话题。
如果今晚进展得顺利，到了明天，谈判应该也会很顺利。
“陆总是已经结婚了吗？我看你戴了婚戒。”陶写意突然问。
陆明臣一愣，但很快意识到，对方对他的私生活感兴趣也并不是一个坏现象。
“是的，我结婚了。”“工作之外，陶哥叫我小陆吧。”
对方笑起来：“小陆好像挺不尊重人，我叫你明臣吧。”接着他让技师们都出去了，说要聊点事。
陆明臣以为他要这时候聊工作上的事，对方却问：“我听说你的伴侣是位男性。”
“……是，”他和老板儿子结婚的事，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却不知道客户突然问起是什么意思，“陶哥该不会是对我们这样的有偏见？”
“你也会担心别人对你的取向有偏见？”对方突然从按摩床上下来，往他这边走。
陆明臣还趴在床上，腰部以下搭着毯子。他转头看了陶写意一眼，有时候适当地示弱，会加强双方的亲近感。
“会担心。因为有时候少数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你这样想？”
“客观就是这样。共识之外的东西，别人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去了解才能理解。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热衷于了解这种和自己无关的知识，如果非要要求对方理解自己，那就是一种冒犯。”
“有意思。但你放心，我也是这边的。”陶写意说着把手放在他涂抹了精油的滑溜溜的背脊，模仿着按摩师的手法，来回揉捏。
陆明臣顿时明了，突然坐了起来，笑道：“陶经理，我结婚了。”
“我知道啊，”陶写意突然弯腰凑近他耳边，“我还听说你们结婚五年了。但你的那位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你啊，这几天你天天陪我们这么晚，好像从来没接到过家里的电话。而你看起来也并不太想回家。”男人低吟，“今晚去我那儿住？”
陆明臣笑意不减：“这是陶经理决定签合同的前提条件？”
“当然不是，我只是看不得漂亮男人露出寂寞的表情罢了。”
“那恐怕要让陶经理失望了。”
“是吗？”男人突然埋下脸，嘴唇触到他的颈侧，“我们不妨试一试，看看你伴侣看到这个有什么反应。”
“你到底要……”不等陆明臣说完，男人已经吻上了他的脖子。
他“蹭”地站起来，推开男人，捂着自己脖子，怒目相对。
男人打着哈哈：“开个玩笑，要是你伴侣不让你进门，记得找我，我会替你解释。”
陆明臣沉声：“不要有下次，我这种开不起玩笑的会把你送去公安局。”
他拿着自己的外衣进了换衣间，陶写意靠在门口，隔着一层遮挡的布帘：“明臣啊，你们这样的夫夫我见得太多了，你太压抑了，会憋坏的。适当释放自己，对你和你伴侣都是好事……”
陆明臣换好衣服，推开陶写意，走了。
回家前他在车库坐了一阵，对着内视镜反复看。陶写意真的在他脖子上留下了吻痕，位置还很显眼。他用创口贴遮了遮，不仅没遮住，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左右为难，他索性不管了，总之他没做亏心事，如果丈夫问起，他如实说就好。推门之前，他打好了腹稿。
但他纯粹是过虑了，一如往常，丈夫什么都没问。
过去陆明臣晚归甚至夜不归宿都是因为工作，丈夫不过问，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常。但那天，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丈夫是真的那么信任他，还是根本不知道他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接下来几天经过几轮谈判，他最终还是同意了对方的压价，合同顺利签订。直到离开，陶写意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没有再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
三个月后，因为是对第一批成品进行样检，陶写意亲自带了质检员，再次来到他们公司。
样检结束，陆明臣和他去了酒店。
陶写意是经历非常丰富的男人，不得不说男人是最了解男人的，陆明臣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
事后，宋书华同样毫无察觉。
但他们这种关系只持续了半年，因为两人在不同城市，一共发生了四次。除了第一次因为工作，后来陶写意专程来找过他两次。陆明臣去对方的城市出差，找过他一次。
半年后，陶写意被调去美国总部担任执行总裁。临走前，他来找陆明臣，让他离婚跟自己去美国发展，可以动用自己的人脉给他找到更好的职位和前途。
陆明臣拒绝了。
陶写意提出最后睡一次。
陆明臣也拒绝了。
陶写意给他留了一个私人号码，说这个号码会一直为他保留，让他离婚的时候记得打这个电话。
陆明臣把电话号码推回去：“用不着，我不会离婚。”
陶写意笑笑：“你会离婚的。”说完这样一句话，他把号码留在饭桌上，走掉了。
跟着陆明臣也离开了，电话号码一直在饭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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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臣坐在一个男人对面，他终究还是耐不住，违背了不再出轨的决定，又一次约了人。
“你是已婚？已婚还出来勾搭，要点脸行不？”男人“蹭”地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
他大概想把那杯酒泼在对面那人脸上，但对方盯着他的目光过于坦然，以至于他没敢那样做。最后仰起脖子把那杯酒一口喝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留下一句“都是些什么烂人”，怒气冲冲离开了。
陆明臣皱了皱眉，喝了一口杯里的威士忌，并没有太大反应。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这是一家高档同性网络俱乐部，每年都需要缴纳不少会费才能成为会员。提供的服务除了核实对方的年收入、学历和保证头像是真人之外，还提供线下见面的场所——私密性很好且只接待会员的酒吧。
俱乐部的口号是——遇见有品质的爱。
实际上，无论有没有品质的爱，能遇上的人都是少数。到最后就会发现，能遇上的大多数无非就是猎艳的和捞钱的。做这生意的人也明显了解这点，所以提供的服务里并没有对方的婚姻状况，如果非要再加调查项，排在第一的肯定是尺寸大小。
陆明臣登录这软件的时间很少，找他聊天的人却很多，但他几乎不怎么理睬。
今天见面的男人在软件上锲而不舍跟他问了三个月的好，说了三个月晚安，说他就是自己理想的另一半。男人在新年伊始给他发了条自己剪辑的视频，在视频里向他问好、给他唱歌……遗憾地表示本来想在新年第一天发给他，但剪视频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第一次弄了好几天。
陆明臣多少还是有些被感动，回复信息约他见面。
其实这种结局也在意料之中，对方抱的期望值实在太高了。
杯子里的酒空了，他也打算走，这时一杯新的威士忌送到他面前。
送酒过来的男人顺势就在对面空了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酒杯贴在自己唇上，轻轻呷了一口，没有立即放下。酒杯没有完全遮挡的嘴角，勾起一点笑容。
两人对视片刻，陆明臣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蓝方？请头一回见面的人喝这么贵的酒，真是破费。”
男人放下酒杯，唇角挂着明艳的笑容：“什么档次的酒配什么档次的男人。再说，主动搭讪，总不能太没诚意。”
陆明臣笑了笑，越过桌面，对他伸出手：“陆明臣。”
男人故作矜持地握了握他的手指尖：“苏晗”

第9章 玩的是心跳
苏晗个子很高，超过一米八。
他穿了一件十分修身的高领打底衫，显出匀称的好身材，下边的阔腿牛仔裤腰松松卡在胯骨上，一件大红的羽绒短外套搭在椅背。卷起袖子的小臂，露出花花绿绿的纹身，还有一头红色的短发茬。
这种款式，实在和陆明臣的爱好相去甚远。他的价值观，以及审美还是偏向传统的，喜欢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人。如果不是对方确实有一张非常好看的脸，他不会想交谈。
苏晗的好看介于俊朗和美丽之间，十分浅显且张扬，属于别人一眼就能捕捉到的漂亮，很抓眼，像个明星。另外，他花里胡哨外表之外，却又一双白皙干净的手，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但陆明臣觉得这是一双钢琴师的手。
见男人打量他，苏晗挑起眉，殷红的嘴唇咧开。这个漂亮男人，光是笑起来就很撩人。
“你刚才进门，我就注意到你了，结果你约了人。我刚想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那人就走了，这不就是命运非让我来认识你。”
“那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走，”陆明臣像是不经意把左手放在桌面，露出无名指的上的铂金钻戒，“你不介意吗？”
“为什么要介意，我又没打算和你结婚。”
陆明臣笑了笑，像是自己问了句蠢话。
苏晗也上下打量他，眼神很直接，说话也直接：“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做什么工作的？”
“猜猜？”陆明臣对上他的眼睛，有点挑战的味道。
结果对方一条胳膊横在桌子上，人也有气无力耷拉下来：“懒得动脑，不想猜，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倒是没不方便，我是一个机械加工公司的负责人。”
“哦。”
听到很普通的工作，对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陆明臣也不打算再聊得更深入些，反问：“你呢，做什么工作？”说这话时，他盯着那只越过桌子，快要伸到他跟前的手。
“你猜？”
陆明臣配合地猜起来：“乐手？”
“嗯嗯，错。”
陆明臣眉头微蹙，又看着他的手臂：“纹身师？画师？”
“不对不对，我发现你看人很浅薄。”
陆明臣笑了：“那你说。”
苏晗两手一摊：“我没什么固定工作，咖啡师、便利店员、街舞老师……什么都做过。”看男人跟着他比划的手移动的目光，“也做过手模。”
“但你交得起这里的会费……”
“哈哈，所以说，我做得最久的工作是给人当儿子，主要是我妈咪给我零花钱啦。”苏晗把手举到陆明臣眼前抓了抓，“你喜欢我的手吗？”
陆明臣这才看他的眼睛：“你有一双钢琴师的手。”
苏晗也盯着自己的手：“大家都这么认为，小时候也去学过，但后来发现的确没什么音乐天赋。”说着他转着手腕，全方位地展示着自己的手，“不过后来我发现了更适合它做的事……”
“什么？”
男人突然越过桌面凑了过去，带着他身上的香味灌进陆明臣的鼻孔，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打飞机……”他左手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右手中指插进那个圈里，“要试试吗，我技术还不错。”
“现在？”
“对啊，去卫生间？”
陆明臣有点无语，笑着拒绝：“我不习惯在卫生间做这种事，而且这太快了。”
“快？你一个已婚男人出来玩，不就是为了这个？”
陆明臣不可辩驳，也未置可否，只是邀约道：“我们换个地方聊吧，晚上我请你吃饭。”
苏晗一口答应，就跟他走了。
车子一路往外环开，眼看已经快要驶出内环，副驾驶的男人一头雾水：“我们不是去开房？”
“不是，去锈湖公园。”
苏晗瞪着眼睛：“……”
“这大冷天的，不去酒店打炮，去逛公园，您没病吧？”
这人张口开房闭口打炮的，让陆明臣很不适应。
“我说了，我不想这么快。”他把车停在了路边，“如果不想去公园，我现在送你回去，你去哪儿？”
“……”苏晗瞪了一会儿眼，抱着胳膊往座椅上一缩，“行，就去公园吧，反正我也没事干。”
车子再次动起来，但男人的兴致像是消减不少，话也少了很多。
“你是top还是bottom？”陆明臣看他性格和模样，并不那么好辨别，干脆问道。
苏晗瞅了他一眼：“我上下都行，你top吧，而且绝对不会做下边那种人？”
陆明臣没说话，算是默认。
“为什么呢？我就不理解你们这种钢铁直1，不就是为了爽嘛，为啥不试试下边那种爽。”他突然变了个语调，“我做top技术也很好哦，要不要和我试试？”
“不用。”
“嘁~真没意思……你几岁了啊？”
“33。”
“这不玩得正花的年纪，你怎么这么没意思。”
陆明臣被他的抱怨逗笑了：“有没有意思要到时候才知道。”
“哟，也不是那么正经嘛。不过都背着家里出来玩了，哪有什么正经人，就你这副样子其实挺唬人的。”
嘴一快，话说完苏晗才觉得自己过了。他观察着陆明臣的脸色，想着赶紧道歉，但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语气淡淡地问他：“你几岁？”
“24。”说着暗地里松了口气，接着开了个玩笑，“已成年，随便玩。”
到了公园，虽然天气晴朗，但温度太低了，大下午的，公园里并没什么游玩的人。陆明臣带路，苏晗跟在他身后裹紧自己的羽绒服。上半身感觉还行，像他这种潮男，绝不可能穿秋裤，只有一层牛仔裤包裹的两条长腿，已经快要冻得瑟瑟发抖。
他环视周围落光叶子的树和遍地干枯的荒草，心想，陆明臣该不会真的要和他逛一下午公园吧。大冬天谁他妈逛公园啊，这是一种前戏吗？他只不过是想睡他，要付出这么大代价？
还好，并没有在室外太久，很快就到了锈湖边上的一家咖啡厅。陆明臣像是这里的常客，服务生直接把他带到了二楼靠玻璃墙边的位置。二楼暖气更加充足，苏晗终于活了过来。
“喜欢甜食吗？他们家的红丝绒蛋糕做得很好。”
“还行，你看着点吧。”苏晗搓着手环顾四周，冬天没有游客，咖啡店也冷清得很，二楼只有他们一桌客人，“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喝咖啡，聊天。”
“……市区的咖啡厅不能喝咖啡聊天？”
“这里清静。”
说话间，吃的喝的已经上来了，苏晗赶紧喝了一口暖和的，不光是暖身子，还有这颗拔凉的心。老实说，他有点后悔了。
“真有人受得了你？”
陆明臣笑：“你不正受着。”
“事实上，已经快要到极限了。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睡你，要是太费劲，也可以算了。”
陆明臣没搭理他这茬，而是突然指着玻璃墙外：“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
外面也没有什么，空旷的一片，连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是一个宽阔的湖，以及湖边一丛丛干枯的芦苇，一片广阔又萧瑟的冬日景象。
但这一切在夕阳的映照下又那么不同。
冬天的夕阳红彤彤的，像是沤得翻沙流油的咸蛋黄，映得天边的云也是红的，照出的光线也是红的，落到那广阔的湖面，把湖心还没结冰的湖水也染红了。空气很冷很干，好像随口一呼，就能发出脆响，但夕阳那抹浓艳的红色油滑温润。只有大自然这位高超的画家，才能让这样的色彩染上世间万物。
每当人在这种自然这种绝无仅有的美丽面前，总会受到震慑，总会感悟到点什么，总是心脏逐渐被撑开，变得饱满，总会被感动。
苏晗也一样，他活了25年，第一次见如此美丽的夕阳。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慢地转过头：“……你专程带我来看这个……”
陆明臣还望着外边，喝了口咖啡：“很漂亮，不是吗？”
“……是，很漂亮。哥哥，你这么玩，我怕我会爱上你。”
陆明臣转过头对男人笑：“爱上我有什么不好？”
“……”苏晗也笑了，“玩这么大，就不怕有天无法自拔？”
“越是无法自拔，从对方那里就能得到越多快乐。”太阳全部隐没在山林间，暗下来的光线让他的目光也变得柔和，“没有感情的性爱只是机械运动，我不感兴趣。”
“真有意思。”这么一下午，苏晗第一次眼里有些放光，“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太有意思了。”

第10章 夕阳很美
早些年，锈湖是一片野生湿地，位于城郊，周围工厂又多，水质被污染，呈现一种淡淡的红色。锈湖的名字就是这么个来历。
近些年大力治理城市环境，把这周围的工厂逐渐迁走，湖水才渐渐恢复了本色。后又被开发，才有了今天的锈湖公园。
当年宋家的机械厂也在这附近。陆明臣在厂里几年，却一次都没有主动来过这个地方。
第一次是宋书华带他来的。
相识之初，他体贴对方内向的性格，表达好感和接近都很含蓄。
陆明臣在公司没什么朋友，对方更是一个人。除了带他熟悉业务，两人慢慢成了饭搭子，每天下班一起去食堂吃饭。随着两人熟识，腼腆的男人在他面前也自在了很多。陆明臣开始试着邀他假日一起去市区采买东西，请他吃顿饭，或者看个电影之类。
宋书华开始应了几次约，后面他就找理由拒绝陆明臣的邀请。
职工宿舍楼下，陆明臣看他生涩又为难地找借口拒绝时，一时没忍住，便问：“你是不是很烦我，是的话，我以后就不烦你了。”
宋书华眼睛慢慢睁大，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赶紧摇头：“ 不是烦你……和你一块儿出去，每次都你请客，我又抢不赢，我觉得这样不好，你赚钱也不容易……”
后来想想，每次都被人请，宋书华只会比普通人加倍地难为情和伤自尊。
但陆明臣那时在感情方面也青涩直愣，忍不住想在对方面前彰显自己。宋书华是老板的儿子，经济方面自然富裕。他以为那话是觉得他收入不多，是种同情的体贴，留下一句“那就算了吧”就走了。
过了两天等他想清楚宋书华也是男人，希望两人能够平等相处的道理时，却因为第一回 跟人冷战，不知道怎么下这个台阶。
一个周六的下午，那天没有晚班。刚下班，陆明臣正换衣服打算先去澡堂洗澡，同一个屋的张经理进来对他挤眉弄眼的：“小老板找你呢，在门口。”
“小老板？”
“宋书华啊，你不是天天和他裹一块儿？”
过了好些年，陆明臣仍然记得当时那种拨云见日的雀跃心情。
“老陆啊，我是不明白，你跟老板这软蛋儿子套啥近乎，我看他爹离退休还早呢……”
他三两下套上衣服，推开挡道儿的张经理，三步作两步跨出门去。
宋书华就在门边站着，手里拎着个包。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都往他身上招呼，看得他拘谨又慌张。
两人对上眼，他就把目光移开了，不等陆明臣说话，他别扭地小声道：“把外套穿上吧，外边很冷。”
陆明臣又回去穿了外套。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职工宿舍楼，出了西院大门，出了厂区。
空气干冷，呵气成雾，公路两边是未化开的积雪。
宋书华在前边带路，陆明臣跟在身后，也不问做什么，也不问去哪儿，就跟着他走。
经过小半年，他头发长长了些，陆明臣盯着他发梢微卷的短发，亦步亦趋中，心也跟着缱绻起来。
走了十多分钟，两人来到一片野湖边上。
宋书华按倒湖边干枯的茅草，让陆明臣坐下，跟着他也坐下来。这才把手里拎着的棉布包打开，里头是个大保温壶。宋书华把壶盖揭下来当碗，让陆明臣捧着，便往里倒。
冬天的湖边空旷无人，结冰的湖面没有水鸟，也没有风。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股蔓延开的鸡汤香气。气味分子遇到这么冷的空气也凝结了，那股香来得猛烈浓郁，成了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
跟着宋书华又从怀里掏出一双筷子和两个馒头，食堂供应那种，个大而实在。他拿了一个给陆明臣，又把另一个塞回怀里：“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陆明臣吞了吞口水：“你呢？”
“我吃过了，下午我没去厂里。”宋书华解释，“汤是我爸让我炖的，炖多了，让我给你送来。”
老板器重他，陆明臣知道的。可是让送为什么不给他放在宿舍，却要把人带到这湖边来吹冷风？
见陆明臣看他，宋书华不好意思：“赶紧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陆明臣朝埋头吃起来。厂子离市区有段距离，每周只有周日一天假期，并不常外出，而食堂那种地方，甭管好吃难吃吃久了都会腻。这碗鸡汤，是陆明臣许久不曾吃到的美味。鸡肉软烂脱骨，里边加了松茸竹荪各种菇类，又鲜又香。
“你自己做的？”
“嗯。”
“你会做饭？”
“会做几个家常菜。”宋书华期盼地望着他，“汤好喝吗？”
“好喝……妈妈的味道。”
“……我正经问你的意见，你却戏弄我。”宋书华垂着眼皮，显得很失望。
看他这模样，陆明臣忍不住笑起来：“其实我没怎么吃过我妈做的饭。我父母都是高中老师，很忙，家里不做饭，我也在他们学校的食堂吃……鸡汤很好喝，很香，比外边店里的好喝。”
“壶里还有，我再给你倒点。”宋书华拎起保温壶，又把他碗里添满。收起壶，宋书华脑袋也跟着垂下去，“上回的事情是我太不识抬举了吧，你请我吃饭看电影本来都是好意……”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不是。”宋书华突然抬头看着他，“我爸不想吃食堂就会让我给他做饭，以后我也给你做一份吧。你请我，我也请你。”
宋书华看着他笑，两眼弯弯，比这湖水更清澈的笑容。
陆明臣咽下满嘴的食物，怔怔看着他，一张被夕阳染得红彤彤的脸，让人怎能不想去靠近、去亲吻。
被陆明臣这样痴痴看着，又一层更深的红晕染上宋书华的双颊。情急之下，他突然指着锈湖的远处：“你快看，真漂亮啊。”
天边挂着一颗磨砂似的没了光线的太阳，红殷殷的，像是一颗浸了血色的冰冷心脏。
和这艳丽的颜色相反，宋书华的嘴唇是一抹淡淡的豆粉，看起来更温润柔软。
夕阳很美，但更想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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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晗的确像自己说的，技术很好，并不是吹嘘，从他这个绵长的薄荷味儿的吻就能感觉得到。
他们回到市区，陆明臣请客吃了晚饭，两人又聊了会儿天。
气氛挺好，肢体语言也越来越亲近。苏晗手扶下巴面带微笑盯着陆明臣的眼睛，听他讲自己的事。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膝盖上，一边往上捏，一边心猿意马地想着男人的大腿紧实有力，在床上肯定很棒。
聊得晚了，氛围也恰到好处，陆明臣突然问：“你还想去哪里玩不？”
“这么晚了，还去哪里玩？”
从下午聊到晚上，苏晗的情绪完全被勾了起来。以往约人都是对方猴急，今天他却成了等不及那个。他哪儿也不想去，就想赶紧找个酒店，两人好“坦诚相见”。
陆明臣瞥了一眼腕表：“是挺晚了，”他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
车子走了好一段，苏晗实在不吐不快：“哥，你真打算送我回家？”
“你还想去哪里？”
“……我说，这一天又是看夕阳，又是听故事的，完了把我囫囵个送回家，你是看不上我还是怎么？”
正好红灯，陆明臣又认真看了他一眼，苏晗拧着眉毛，挺不高兴。男人的小脾气让他显得有些可爱，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我没和你这么好看的男人约过会。”
“所以呢？”
“所以不是看不上你……”
“那是对我动了真感情，想要珍惜我，舍不得第一次就碰我？”
“倒也不是，我说了我不喜欢太快，也不和头一次见面的人发生关系，一点个人原则。”
“……操。”
“想让人珍惜你？”
“一点也不。只是那些年纪比我大的男人，做之前都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裤子脱得比谁都快。”
陆明臣笑起来。
这短暂的相处，让他对苏晗的印象很不错，对方心直口快和只顾玩乐的心态，会让他们的相处变得单纯轻松，没有后顾之忧。
很快到了一片高档住宅区，他们在车里互留了联系方式。
苏晗问：“哥，你告诉我，我们再见几次才可以去酒店。”
陆明臣无奈道：“这得看情况，在合适的时候。”
“那明天可以见面吗？”
陆明臣掏出手机看自己的日程计划：“明天不行，周五你有空吗？”
“有。”
“到时我来找你。”陆明臣顿了顿，突然严肃起来，“苏晗，今天和你的相处很愉快，我希望能和你建立一种长期关系。
“还有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不要和别人有身体关系，除了我丈夫，我也承诺你不会和别人发生关系。如果你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我可以做一些经济上的补偿……”
“嗯嗯，我可不接受包养这种事情哦。”苏晗打断他，左右摇着手指。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所谓啦，你其他要求也还ok，下回见面再说吧。”
陆明臣开了车门的锁，勾过对方的脖子，吻了吻他的脸：“晚安……”
话未落音，苏晗突然扭身，把他推到座椅靠背、车门和方向盘之间的狭窄空间里，一条腿跪在副驾驶上，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湿热的气息，柔软湿滑的唇舌，薄荷味儿的糖丸，在两人口腔里转了几圈，直到融化。耳鬓厮磨一阵，苏晗才放开，伏在他肩上呢喃：“真就这么回去啊，我可以把你偷回我家。”
陆明臣拍拍他的后背：“别这么做，万一被家长知道了不好。”
“你真的……我今晚都没法睡觉了。”苏晗提起胯，在他胳膊上顶了两下。
“睡不着给我发信息。”
“你在家也可以发信息啊，那可以打电话嘛？”
年轻人突如其来的恶作剧，陆明臣倒是显得很宽容：“你实在想打就打吧。”

第11章 “出差”
陆明臣送完苏晗再回家里已经很晚了。打开门，屋里灯火通明，并窜出一股夹着香料的腥味。
宋书华还在厨房忙碌，听见声音，主动招呼丈夫：“你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进了厨房，味道更大了。料理台上摆了一排大盆，里面装了好些刚腌制的肉和鱼。
宋书华有点难为情，耸起肩头蹭了蹭脸旁垂下的头发。
“快过年了，腌点腊味，没想弄到了这么晚。”头发一直往下掉，扫得他腮帮发痒，又抬起手背蹭了蹭，“是不是味道不太好？卧室的门我关上的，你先去休息吧。”
陆明臣替他把头发挂到耳后：“往年不都是妈做好送过来？”
“老人口重，今年我不做那么咸。”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去年丈母娘送来的腊味因为他嫌太咸，也没怎么吃，不知道丈夫最后怎么处理了。其实他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喜好，只是在丈夫眼里没有这样一道菜，就不算过年吧。
他看着男人一双细长的白手在一盆浸渍了盐和各种香料的红白肉类里翻搅揉捏，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
肉，做熟了是食物，没熟的时候说到底是动物尸体。他不知道丈夫这样的人，却能那么从容地处理各种肉类。
“外面买点也行，不是非要做。”
男人垂下眼皮，搅动的手停止了，像是做了件错事。
“嗯，以后不做了。我现在就收拾，你先去休息。”说完冲洗双手，开始迅速打包。
陆明臣皱眉，他并不是指责对方。他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和丈夫沟通起来就是这么费劲。
收拾到一半，宋书华背过身去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同时，陆明臣的电话响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个陌生号码，但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
“你没事吧？”他掰过丈夫的肩膀。
男人很狼狈，鼻头红了，鼻水也流了出来。对着陆明臣，更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又偏过头，打了一串。
“……”
陆明臣简直无语，去给他拿了纸。
宋书华按住鼻子：“没什么，可能有点感冒。今晚我去书房睡吧，免得传染给你……阿嚏……”
“……”
“你电话在响，可能找你有事的……嚏……”
陆明臣捏着电话，转身出去了。随着他走开，宋书华的喷嚏才渐渐停止。
他不是感冒，只是对天竺葵花的气味儿严重过敏。陆明臣没有买花回来，这既不是花店里最常见的花，现在也不是花期。最普遍的接触源便只剩下香水，陆明臣从来不用香水。
“到家了吗？”
男人站在卧室阳台，吹着冷风，凝望着整个城市的夜色。快过年了，到处都挂着彩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到了。”
“你还真接啊。”苏晗有些惊讶。
“你不想我接，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苏晗的笑声从那头传来：“当然是想你想得睡不着……明天能见面吗？”
“明天要工作。”
“我可以中午过来找你吃饭？”
“……”
见陆明臣不回话，苏晗立马懂了他的意思：“行吧，我不来找你，反正后天就是周五。”
“你可以提前想想吃什么，去哪里玩。”
“都听我的？”
“听你的。”
“哇哦，那我要在酒店待一整天不下床。”
陆明臣无奈地笑道：“就那么饥渴？”
“饥啊渴啊，我才二十多岁诶，又不是你，那方面都开始走下坡路了，哥哥。”
这一声“哥哥”把陆明臣叫得很舒服：“走没走坡路等你试过后再说吧。”
“我是真的很想试……”苏晗贴近话筒，呼吸和吞咽声从那边传来，话语也变得黏着，“你平时喜欢什么体位……”
陆明臣回到房间，从床头柜下拿出平日助眠的酒倒了半杯。他显然知道苏晗在做什么，故意勾撩他：“真想听？”
“想，你快说……”
电话那头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到达顶峰时骤停。
半杯威士忌见了底，陆明臣抹抹嘴角：“这就好了。”
苏晗明显很难为情：“你是不是真不行啊，这都没反应？”
男人轻哼一声：“到底是年轻人，我不像你这么不经撩。”
“……你‘那位’不在家啊？”
“在。”
“！”苏晗突然从床上翻起来，“那你……不行不行，我可没有这种癖好……”
“他没在我旁边，在隔壁。”
“都分房了，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干嘛不离婚，你这样的应该很好找吧？”贤者时间的苏晗忍不住八卦起来。
陆明臣把靠在书桌上的腿收回来，突然站起来：“我看你也挺累了，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去洗漱休息了。”
“……你别误会，我可没有什么上位的打算，只是有点好奇。”
“没事别瞎好奇。”
陆明臣洗完澡，拧了拧隔壁的房间门，发现上了锁。他只好敲了两下：“阿华，睡了吗？”
里面一阵窸窣，片刻后宋书华拉开门，站在门中央：“怎么了？”
“没什么……我明天出差，和你说一声。”
后天和苏晗有约，公司附近的公寓收拾好了，陆明臣打算去那里住一晚。
“挺久没出差了……”
和黎阅分开后，他就不怎么需要“出差”。刚想解释点什么，丈夫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紧接着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一……也不一定，看谈得怎么样。”
“嗯，我给你收拾行李。”
“我自己收拾就行了。你感冒怎么样，吃药了吗？”
“吃了，没事，小感冒。你在外边照顾好自己。”
陆明臣盯着宋书华的脸，每次他说“出差”，对方都是这同样的话语，同样的表情，既没有不舍，也不会怀疑，只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好像离开了他，自己就没法生活一样。
出轨的是自己，陆明臣不知道他在期望些什么。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到他出差，丈夫好像反而松了口气。
--
男人手握刀叉，把大块大块肥厚多汁牛肉塞进嘴里，奋力咀嚼，两边脸颊鼓起，像一只壮硕的仓鼠。
“够不够，还要吗？”
苏晗没空搭理，陆明臣招来服务生，指着菜单：“再来一份惠灵顿牛排，一份儿西班牙海鲜烩饭和一份儿和牛春卷。”
苏晗咽下嘴里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你自己不难受就好。”
“不难受啊，我肉食动物，”苏晗眨眨眼，“各种层面的。”
很快春卷先上来了，陆明臣让服务生把空了的餐具先撤下去，把食物放到苏晗跟前，笑道：“挺可爱的，多吃点。”
如果人类也能按照食肉食草来划分，苏晗很明显是肉食，而自己丈夫一定是草食。在给自己的划分上，陆明臣稍作犹豫，最后还是划到了肉食上。他拒绝做草食，自然界草食动物是肉食动物的食物，而人类社会，差不多也是同一个意思。
“你有耳洞。”苏晗埋头大吃时，陆明臣一直看着他。
“嗯。”
“没有戴耳饰。”
苏晗抬头，有点茫然：“怎么？”
“没什么，一会儿吃完饭，下楼我送你一对耳钉吧。”
“……喜欢男人戴耳饰？”
“不想戴？”
“这倒没有……哥，你有时候怪怪的。”
逛了好几个珠宝店，才找到了一副适合苏晗的耳钉。只是找的过程有点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明臣对钻石耳钉这么执着，被弄得有点烦。
好在终于找到了，陆明臣亲自替他戴上。苏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挺满意的，也就把刚刚那种不快抛之脑后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你刚满足我的要求，我也满足你一个。”
“想要的，我刚看到一款蓝气球……”苏晗被陆明臣拉着往回走，“不是，你真的要送我啊？”
“哪一款？”
回到卡地亚的门店，苏晗也愉快地指着刚刚自己看中的那款，让拿出来试戴一下。
“怎么样，好看吗？”
陆明臣没回答，又让导购把另一同款银色表盘和黑色表带的男士腕表拿出来，戴在苏晗另一只手腕上：“你觉得怎么样？”
“都还不错。”
“我觉得这只好看点。”陆明臣指着自己选的那只。
苏晗左右看看，被点了之后，觉得陆明臣看上这只也挺好。
“那就这只吧。”
陆明臣爽快地刷了卡，手表就这样直接戴在了苏晗手上。几万块的手表，说贵也不算太贵，但也说不上便宜。
今天又一见面，陆明臣就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以往都是苏晗都给约会对象花钱比较多，虽不会送贵重的礼物，但出去吃饭游玩都是他主动买单。第一回 被这样对待，感觉还挺爽。
他走着靠近一些：“我能不能收回之前不接受包养的话？”
陆明臣蹙眉看了他一眼：“别胡说，我也不想包养你。”
苏晗笑嘻嘻的：“下午我们去哪里？”
“你的意见？”
走到广场上，太阳没什么温度，但阳光清亮，苏晗把额上的墨镜拉下来。
“今天天气不错，逛逛吧。”

第12章 Tita
天气好，下午也不冷，出来逛街的人尤其多。这天苏晗没有再频繁地要求去酒店去开房什么的，两人就像刚交往的情侣，慢慢溜达着，淹没到了人群里。
苏晗走在陆明臣旁边，男人身高和他相当，让他稍微有点不习惯，他以前没有交往过这么“大个”的男性。
走着走着，苏晗主动牵了他的手。对于他的示好，陆明臣恰到好处回应，两人十指交错片刻，男人突然把手抽走了。
“怎么了？”
苏晗垂目瞥了他的手一眼：“不舒服。”
陆明臣举起左手，婚戒暴露在两人眼前：“要我把它摘下来？”
“你能摘下来？”
“我可以试试。”
“什么叫你可以试试。”苏晗觉得好笑，而后又改口道，“不用了，也对我自己是个提醒。”
陆明臣放下手：“我不是个只图新鲜感的人，建立稳定关系后，一般不会主动要求分开。”
“不一般是哪种情况？”
“逼我离婚。”陆明臣换到苏晗的另一侧，用没有戴戒指那只手和他牵手，“我觉得你对这个没有兴趣。”
“是没什么兴趣，但万一被你另一半知道呢？”
“他不会知道。”
苏晗笑，有点轻蔑：“男人都这么自以为是呢。其实人跟人处久了，很多东西只要有丝毫变化在对方眼里都会无限放大，我妈咪换个粉底液的色号我都能看出来。”
“也许是你自己太敏感。”
苏晗勾下眼镜，观察陆明臣片刻，突然说：“我发现你其实挺在乎你丈夫的，并不是那么无所谓嘛。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明臣皱眉，明显不快：“再说一次，收起你的好奇心，不要做这种无聊的刺探。”
“……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苏晗摊手，不再提这茬。
正好走到一家电玩城门口，说陆明臣送了他礼物，要回请他打游戏。
在任何地方都游刃有余的陆明臣，进了电玩城就傻眼了。试了投篮和赛车，他都表现平平，完全敌不过。在苏晗拉他去跳舞机时，终于面露难色拒绝道：“你跳吧，我看着就好了。”
而对方却毫无羞愧地在一群平均年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中间崭露头角，赢来一片叫好。随后又拉陆明臣去夹娃娃。这个他更是敬谢不敏，却没苏晗强迫着试了两次，均无功而返。
“这个真不行，你玩吧。”
“再来一次，我教你。”说着苏晗从身后环着他，握了他两只手，带着陆明臣有条不紊操作机器。第一次被人这么带着，陆明臣十分别扭，但过程却出奇顺利。
苏晗把夹到的玩具和剩下的游戏币送给周围的小孩，两人一起出去了。
“转过这条街，还有个街机厅，可以搓拳皇，想去吗？”
陆明臣无奈：“你看我像喜欢玩这些的人吗？”
“我是带你回忆童年啊，你们这种年纪不都喜欢回忆？”
“我觉得你对我们这种年纪有所误会。”
“你们那时候不玩这些？”
“别人会玩，我那时家里管得比较严格。”
“不让啊？”
“不是，要学习。”
父母虽忙，对陆明臣的学习却抓得很紧。放学放假，除了学校布置的作业，更多的是父母布置的学习任务。他家最常见的场景就是，父母都有晚自习，他一个人在家，趴在书桌上学习，一盏台灯陪他到深夜。
阳光没那么亮了，苏晗把墨镜摘下来挂在衣兜上：“那你学习一定很好咯，念的哪个大学啊？”
“X大。”
“！”年轻人的眼睛都瞪圆了，“不是吧，这么牛X啊，你怎么不早说。”
“……”
苏晗还在喋喋不休：“你知道吗，你这种大学霸在我们这种学渣眼里都自带光芒……哎，现在是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岁数了还让我妈咪接济我……”
陆明臣无奈，抬头看到一家电影城的LOGO：“去看电影吧，你想看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不用问我意见了，你说了就算。”
“……”
苏晗是他没有接触过的类型，虽然时而有点招架不住的无语，但个性中偶尔透露的娇憨还是很可爱。陆明臣对情人都很宽容，并善于去发现对方的优点。对方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他的节奏，的确把这当作是两个人在相处，而非仅仅是场猎艳。
“周末有另外的安排吗，我们可以去郊区找个度假村玩？”电影看到中途，陆明臣突然小声问。
苏晗还盯着荧幕，偏头小声回答：“有没安排不要紧，只要是我感兴趣的项目，其他安排都能推掉。”
陆明臣笑而不语，没答话。
电影看完，天色已经暗下来，又找了家餐厅吃晚饭。晚饭后，陆明臣正想这时间带苏晗去哪里，对方就主动凑过来提议道：“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
“嗯？”
“QUEEN知道嘛，皇后区。”
“我知道美国纽约的皇后区。”
“不是那个，A市的皇后区，在阳江大道那边。他们的变装表演很出名啊，你竟然不知道。”
陆明臣淡淡地：“我对变装没什么兴趣。”
“你想的那种我也没兴趣，这边的演员都很专业，也很漂亮，不是你想那样。”
“本质上不也是男人化妆成女人？”
“但这边的表演者真的很好看嘛，也很刺激，特别是一位叫Tita……”
“我没兴趣不是因为表演者不好看，是对这种反串本身没兴趣，也不明白明明是男人为什么要浓妆艳抹成女人。”
“……你这话可就有点歧视的味道在里面了。”
陆明臣想说，他这种私人的不喜欢和歧视是两回事，但又觉得没有必要破坏两人之间这种舒服的气氛。
“那走吧，你带路。”
在车里苏晗就异常兴奋，一边介绍这个酒吧，一边拿手机翻开今晚的表演节目和名单，突然发出惊喜的感叹。
“哥，你运气真好，Tita今晚会上台。”
陆明臣完全没兴趣，但配合着对方：“Tita是谁？”
“QUEEN人气最高的变装皇后啊。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就是特别性感，还很神秘。”
“神秘？”
苏晗突然压低声音，车里只有两个人也凑近了一些，聊起八卦：“说到底，这种表演还是带着很强的情色暗示的，上台的目的也多是为了钱。其他皇后，花钱或者送礼物或者看对眼了，能够约得出来，再不济，留个电话可以的吧。
“但没人约得动Tita。之前有个老板，喜欢他喜欢得不行，出手就是一辆911，请他吃顿饭，人根本不搭理，礼物原封不动退回。据内部人说，他连车钥匙的包装都没打开。老板大概没被人这么轻视过，差点带人砸了场子，还好QUEEN的老板也有点背景，最后才化解了。
“他表演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天天来，有时候几个月不见踪影。问场子的负责人也没有确切时间，说老板给他开了特批，都是临时加场。没人有他的联系方式，也没人知道他名字。他不来的时候，大家都只有眼巴巴望着，哎……”
这么一番剖白，把陆明臣听笑了：“你也是眼巴巴的其中之一？”
“还用说吗。我真的太喜欢他了，要是能搞到他电话就好了。”
“拿他电话做什么？”
“当然是追他啊。”
陆明臣脸沉下来：“你在我面前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不太合适？没记错的话我俩正在约会。”
苏晗难堪一秒，嘿嘿笑道：“一会儿见了，说不定你也会爱上他。”
“我说了我不喜欢这种男扮女的表演。”
“看了才知道。”
陆明臣懒得和他做这毫无意义的争辩，只说：“我还是希望你在和我约会的时候能够认真一点。”
“行，我知道了……靠，没票了。这他妈，表演名单一更新，票一秒没啊。”
“……还去吗？”
“去，我认识人，总能找办法进去。那什么，你开快点，晚了挤进去也没位置了。”
在苏晗的要求下，陆明臣提高了车速，一路狂飙。

第13章 《爱情故事》
QUEEN是个单进门的小门脸，上头几个LED灯组成的暗红色字母，看起来毫不起眼，平常根本不会注意到。而一旦注意到，就莫名有种神秘感，像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人太多，进场需要排队，门口两个大汉在检查电子票证。苏晗在门口转了好几圈，又去和守门的大汉说了些什么，接着蹲在路边不知道和谁打电话。
陆明臣的车停在对街，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靠在车门上少有地抽起了烟。
他顺从对方的意思来到这里，但不能不说这是他们一整天约会的败笔。他对苏晗也重新审视了起来——对方终归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哪怕对他的外表有那么一时的冲动。
又过了一阵，苏晗才过来，有些疲惫地：“搞定了，走吧。”边往里边走，他边抱怨，“他这次实在隔太久没出来，所以票这么难搞。”
陆明臣环视周围，还不停有车往这边开过来，而排队的人只增不减。
走到门边，一个梳了油头的小个子正等着他们。小个子交代了两句，大汉让他们把手机存在入口的柜子里。
陆明臣不太情愿，苏晗劝道：“里边不让拍照。”
终于进了门，苏晗凑上去挽起小个子的胳膊，用一种撒娇语气：“谢谢你，宝贝儿。”
小个子推开他，嗔怒：“少跟我套近乎，谁是你的宝贝儿。”
“当然是你啊，你是我在QUEEN唯一的宝贝儿。”
“把你的‘宝贝儿’留个Tita吧，我可高攀不上。”
小个子把他们带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对着陆明臣说话语气倒挺好：“你们就坐这儿吧，”又招招手叫来服务生，“想喝什么和他点。”末了和服务生低声道，“他们这桌的消费记VIP。”
但苏晗对他们的位置并不满意：“能帮我们再往前挪挪么，这么远，看个屁啊。”
“那么大个屏幕不够你看么，毛孔都够你看清楚的。”小个子指着整个舞台后面，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大屏幕。
“我都来了现场了，你让我看屏幕？”
“那没办法，谁叫你没买着票，我这个前堂经理就这么大点能耐，你要不满意，自个找老板去。”
说完便拂袖走了，苏晗追上去，又搂着对方肩膀说了几句好话，把一卷纸币塞进对方的衣兜。但那小个子也并没有高兴，反而看苏晗的眼神恨恨的。
等人落了座，陆明臣多问一句：“那人是这里的经理？”
“嗯，负责前面接待的。”
陆明臣看他和这位前堂经理的关系不一般，还想问点什么，苏晗打断他：“表演马上开始了，看前边。”
苏晗话一落音，全场灯光顿时熄灭，舞台上方的聚光灯突然亮起，穿戴夸张的主持人站在中央，一番开场白后，开始了今天的第一个表演。
随着《兔子舞》的音乐声响起，舞台灯光重新打亮，两侧鱼涌而出一群身着兔子装的肌肉男孩。
有的穿着刚及臀的小短裙，有的是露出大腿根的高腰款，无一都戴了可爱的兔子耳朵，屁股上都点缀了毛茸茸的白尾巴。他们踩着高跟鞋，熟练地跟着音乐节奏又蹦又跳，展示自己的可爱和性感。
开场舞很快便让现场热烈起来，有人离开自己的座位，凑到了舞台的围栏边。随着兔子男孩们一个跪地朝着观众抖臀的动作，那整齐划一毛茸茸颤抖的小尾巴，第一次把今天的气氛推高。
观众有人吹口哨叫好，也有趴在围栏边向舞台上扔小费的。男孩们散向舞台四周，和客人们近距离接触，抛个飞吻，或者让客人摸一把大腿，结束时衣领和衣缝间便塞满了小费。
苏晗兴致勃勃地从正墙的屏幕里看表演，问陆明臣：“怎么样，挺可爱吧。”
陆明臣其实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男孩应该是经过挑选和训练的，外貌都很可爱，表现也很专业。他便点了点头。
“他们都可以约出来哦……”看对方兴趣缺缺的表情，苏晗把后面一句“我有他们的电话”这句咽了下去。
到这儿，苏晗才感觉他俩到底还是不是一路人。今天或许不该带陆明臣来这里，不过来都来了，在没看完Tita的表演之前，他绝无可能提前离开。
灯光亮起，主持人再次站在台上：“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是专为我们Tita来的，他现在就在后台备场，让他听听大家的热情……”
台下立马骚动起来，呼声震天，连苏晗都忍不住跟着吆喝了一声。
听到这动静，陆明臣环顾四周，比起他们刚进来时满座的状态，现在已经是爆满，除了卡座，舞池和过道里都站满了人，粗略估计至少七八百人。
“前段时间Tita由于一些私人原因不方便演出，很久没有出现，他让我向大家表示歉意，并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喜欢……”
这时底下一声暴吼：“TT，我~爱~你~”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Tita为我们带来他的新歌——《爱情故事》。”
掌声、呼声、哨子声一并响起，灯光渐渐暗下……
“哥，我要去前边了。”苏晗说完，借着酒桌上小台灯的光，挤开人群，朝舞台挪过去。
一盏聚光灯亮起，照亮舞台中央一个圆圈，中间站了一抹纯白婀娜的背影，从这纤细的背影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个男人。
从这靠边的卡位看舞台不是特别清晰，但从那把所有细节都放大的荧幕里，可以看清楚台上的一切。
纯白蕾丝镂空的开叉旗袍，白色缎面长手套，他后背全裸，细腻光滑的肌肤，优美的背部曲线和耸起的肩胛。旗袍侧叉开到腿根，一条支出来的长腿，笔直的小腿，秀气的脚踝绑着水晶高跟鞋的系带。那鞋跟和这个人一样又细又长，拉得整个人像一条在春风里摇曳的纤细柳枝。
这背影让陆明臣咽了口唾沫。虽然他讨厌看男人穿女装，但一些更深层次的喜好骗不了人，他就偏爱这种纤细柔美的男性。
男人在灯光里慢慢转过身，头发用白色的羽毛头饰服帖地包裹起来，露出一张完整的、画着白面妆的脸。连眉毛和睫毛都涂白了，只有咬唇的地方涂着一点鲜艳的红，和右眼下方两滴水晶贴作的眼泪。
他眉眼低垂地站在舞台中央，似乎并没有要和观众们交流的打算。但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不是靠这衣服和妆容，仅仅是那种神情和姿态，就让人看到一种性感的纯洁和魅惑的温柔。
陆明臣也自然明白这人受到追捧的原因。皮相好不如骨相好，陆明臣不是没见过美人，但这样的骨相和气质，就是天生的尤物。只是他的面部轮廓、他的身材、他右侧面颊上的水晶泪珠，都让陆明臣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那儿见过，甚至碰过，以至于他能想象出那片后背的触感。
但他并没有觉得这感觉很好，相反，觉得有些焦躁。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什么东西就在意识边缘，伸手就能触碰到，像每个顺手撂下便消失的手机。
萨克斯低沉忧郁的前奏响起，打断了陆明臣的思绪。
舞台周围的灯光渐渐亮起，Tita身后是一整个伴奏队，他走过去扶住话筒支架，一开口是一把沉郁温柔的男人嗓音——
他爱的第一个人
是他的客人
入行两个月
他成了最无能的职业者——
贞操还在
钱已经没了
……
这把熟悉的嗓子，这略有些变调但听过无数次的温柔声音，意识边缘的东西猛然清晰起来，那只转身便消失的手机又重新回到手里。
陆明臣难以置信，他死盯着大屏幕里那个正在唱曲儿的男人，他不相信，这个人，怎么可能是他的丈夫？
他死死盯住他。
随着演唱的投入，台上的人对着朝着舞台的无数个镜头烟波一转，施施然转了一圈，然后垂下眉毛，接着唱到——
朋友塞来的客人
第一次和人睡觉
第一次和人X交
他只有这个客人
第一次也没有更多选择
第二天醒来
客人已经离开
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
朋友问他赚了多少
他说
我没要钱，因为我爱他
他说
我什么都不要，因为我爱他
我什么都不要，因为我爱他
我什么都不要，因为我爱他
……
台上的人那样幽怨地唱着、叹息着，仿佛哀叹的是自己的人生。一朝醒来，什么都没有，没有钱，也没有爱。他又是那样美丽，那样性感，那样惹人怜爱，让人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献祭。
从他开口，台下已经开始往台上扔钱扔物了。只因一句“我爱他”，下边的人扔得更起劲，起哄着、乞求着，让他靠近舞台边缘一点。
但男人不为所动，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论别人给与多少金钱和多少爱，他依然是那个两手空空的可怜虫。水晶贴片化作盈盈泪珠，在无数热烈如同朝圣般的仰慕里，自顾自地流着自己的眼泪。
但这并没有阻止台下的人对他报之以更猛烈的爱和追求。陆明臣也从屏幕里看到了在人群里的苏晗，看到他掏空了自己的钱夹，最后摘下自己手腕上新买的手表，裹在皮包里，扔到Tita的脚下。
一阵新鲜的疼痛刺醒了陆明臣，他低头一看，鸡尾酒杯的玻璃杯柄被他生生捏断，锋利的断面划破了他的掌心。
这次Tita一口气唱了三首歌，主持人上来说他先下去休息，等会儿还有一个压轴表演。
苏晗兴致勃勃回到座位，发现座位上只有一只碎掉的酒杯。问服务生，说人已经走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把陆明臣送的手表抛到了台上，该不会是被看到，然后生气了？这事儿的确办得不对，但他还有一点没和陆明臣讲。
Tita和别的表演者不一样，丢上台的贵重物品，酒吧的工作人员会在表演结束时归还给客人，而不是默认送给了对方。他是知道这个，所以才把陆明臣给他买的手表丢上去，只是图个开心。
这种事，只有一会儿看完表演再出去打电话解释了。

第14章 解围
“陆经理，你看这个精度怎么样，能不能达到你客户的要求？”工人从车床上把新做的件取出来给陆明臣看，等了一阵也没等来对方的意见，工人提高声音，“陆经理……”
陆明臣回过神，只说了句等会儿，就走了。
但他也没走远，去了隔壁的镗床车间。
“镗这门工艺就是给大件的中间钻孔，这么说能理解吧，小老板。”说话间这人把手搭在宋书华肩膀。他是这个车间的组长，姓吴。
宋书华背影明显僵了僵，试图往一旁靠，但那胳膊追着他，硬把人拉了回来，揽着去了镗床上的大件边：“我给你示范一下，你帮我拉下尺子，找下刀点。”
“哎，皮尺歪了嘛。”他握住宋书华的手，把皮尺扶正，又把加工件卡在镗床上，揽着他回到操作台，“刚刚给你讲过操作台，你复述一遍，我看你记住没有。”
天气很热，车间里没有空调，大电扇转起来呼啦啦的声音和各种加工设备运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头疼。让宋书华更不舒服的是，身边的男人身上热烘烘的汗臭，和凑近时嘴里的蒜味儿。
汗水从他鬓角滑下，他只想快点熟悉完这个这个车间的具体细节，赶紧离开。他磕磕巴巴地复述着操作台上按钮的作用，说错了几次，对方和他纠正了几次。
“不错嘛，你们文化人学这些也挺快，下边我教你怎么操作。”对方说着话，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并用一种露骨的眼神瞅着他。
宋书华顿时脸色憋红，大脑迅速充血，厌恶感达到了顶点。
这人离他太近了，他想跑，但迈不开腿，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泥潭里，被污泥裹挟着，无法挣脱。然后他看到那只让他恶心的手再次举起，似乎是想摸他的脸。有了戒备的宋书华躲开了，但对方并不放弃，又举起手：“你过来……”
“吴工，”突然出现的陆明臣一把抓住那手腕，严厉盯着对方，“昨天客户退回的那批件，查出是你们这个环节的问题，你去仓库领一下。”
姓吴个头不高但很壮硕，他恶狠狠盯着陆明臣时，身上有一股匪气。
陆明臣并不怵他：“这个月第二次了。客户好说话没让我们赔偿，不然你们车间都得罚款。还想在这儿继续干下去，就把你那些脏心思收起来好好干活。”
他声音不小，车间里其他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姓吴的一张脸涨成酱色，盯着陆明臣牙齿咬得咯吱响。旁边的宋书华有些发慌，眼看两人快要打起来了，想着要不要去把他爸找过来……
“我去领件，把手拿开。”
姓吴的一路骂骂咧咧走开。陆明臣什么都没说，回到车床车间，继续测成品的精度。宋书华默默跟在他身后，在他和工人说话时，就站在旁边。
细节确认好了，陆明臣拎了几袋子样品回办公室。走出厂区，宋书华才跟上去示好。
“陆经理，我帮你拎。”
陆明臣停下来，看着他。他立马撇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陆明臣有点生气。
等了一会儿，陆明臣还是把手里的不锈钢件递了一袋给他。他接过来，猛地被那一堆铁疙瘩坠得弯了腰。
“拎得动吗？”
宋书华赶紧用上双手：“嗯。”他看陆明臣一手两袋挺轻松，没想到这么重，有点尴尬。
陆明臣快步走在前面，宋书华抱着一堆重物，费力跟上。
“刚刚谢谢你。”
对方很快气喘吁吁了，陆明臣才慢下脚步。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陆明臣停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说让吴奇志滚远点，他这么动手动脚的，你不恶心？”
宋书华一张脸涨得通红，难堪得说话开始结巴：“我，我们都是男人，可，可能他性格，比较不拘小节……”
陆明臣冷冷地：“是吗。车间里都是男人，他这种‘不拘小节’的还不少，你可有点心理准备。”
“……”
陆明臣把他怀里那袋压得他手臂发酸的零件一把拎走，一个人快步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就开始后悔，陆明臣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看不得宋书华受欺负，又嫌他性格太软，谁都能来捏一把。
他回来不久，宋书华也回来了。陆明臣心神不灵坐在办公室，隔着一堵毛玻璃墙，时不时看向外边那个带了毛边的身影，内心焦灼。
整个下午，宋书华都没有再去车间，一直在办公室坐着。到了下班，也没有随人群去食堂。
看外边再没有其他人，陆明臣才走。路过外间时，他故意放慢脚步，但想说的话，走出了门都没能说出来。宋书华一直坐着，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出了办公室，陆明臣泄了气，有些懊恼，再退回去是不能了，茫然又颓废地往食堂走。
“陆经理……”身后有人气喘吁吁跟上来，“你今天别去食堂了。”
陆明臣按捺着惊喜和诧异，咳嗽一声，不带表情地问：“怎么？”
“下午有人给我爸送了些吃的，他让我叫上你。”
“你刚是在等我？”
“嗯，等你忙完。”说罢宋书华红了脸，他实在很不好意思，“看小说入迷了，你出来我没看见。”
“……”
宋国强不住工人宿舍，他在隔壁小区有套三居室，陆明臣之前就去过。既然宋书华这么说，他便轻车熟路往老板家走。
宋书华快步跟上，为难了一会儿，还是解释道：“下车间是我爸让我去的，说让我熟悉每一个工种。
“我不知道怎么跟那些人相处……中午的事真的谢谢你。”
见人主动来跟他服软，陆明臣也不再提，转而问：“你看什么小说？”
“没什么，随便看看……就那个《1Q84》，村上春树的。”
“那个日本作家？”
宋书华眼睛一亮：“你也看过？”
“没有，只是听说过。”
“哦。”
到了宋家，宋书华被他爸指派去厨房收拾供货商送来的海产。陆明臣要去帮忙，却被宋国强拉去书房聊工作上的事。
暮色降临，三人坐上饭桌。
“阿华，去拿两瓶茅台，洗几个杯子。”陆明臣看着他忙得团团转的背影，想去帮忙，又被宋父拉回来，“小陆，咱先吃着，就当你自个家，千万别客气。”
“宋书华厨艺真好，宋总，你有口福。”
“他也就这一个优点，你看他来公司都一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快要愁死我了。”
宋书华拿来酒，几杯下肚，宋国强说起他下半年的打算，无非是又要给陆明臣指派一些新任务。
“小陆啊，国内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太好，我还是想你这边再加把劲，扩大些海外市场。”
“宋总放心，我会尽力。”
宋国强主动给他倒了一小杯，和他干了一下：“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说话间，无意瞥向自个不中用的儿子，宋书华赶紧埋下头。
看自个儿子这种窝囊样子，宋国强就气闷，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陆明臣身上：“你看你需要点什么，要不要重新招人，招什么样的，都你自己决定。你出了力，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谢谢宋总。”陆明臣也瞥了一眼旁边一直低着头的男人，“宋总，宋书华有些外语底子，不如就让他来帮我处理国外那块的业务。”
宋书华突然抬起头，诧异望着陆明臣。
宋国强喜上眉梢，之前他就想让陆明臣给他带儿子，不曾想被拒绝。如今他主动提出来，自然求之不得。
“你看得上他，你就带着他吧。阿华，你敬陆经理一杯，记住在公司你是陆经理的下属，要听他的指派。”
宋书华赶紧点头。
向陆明臣敬酒，让他很尴尬，最后还是别别扭扭敬了，并在他父亲的注视中喝下一整杯，烧疼了喉咙，也烧红了一张脸，整个人都红艳艳的，像一朵早春的桃花。
这顿饭从黄昏一直吃到夜里，除了宋书华那一杯，宋国强和陆明臣喝光了两瓶茅台。宋父已经完全醉了，被宋书华搀去房间睡觉。陆明臣坐在沙发上垂着头。
宋书华推了推他的肩膀：“陆经理，你还好吗？”
陆明臣缓慢抬起头，怔怔盯着：“我没事。”
“喝点茶醒醒酒。”宋书华把一杯热茶递给他，“我爸就是这样，总拉着人陪他喝酒。你也醉了，今晚就住这里吧，还有一间空房。”
宋书华立在他上方，曲着腰询问，挡住了头顶的灯光。陆明臣被他的身影和身上清淡的香气笼罩，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随即点了头。
宋书华回自个房间取给客人用的被褥，陆明臣也站起来，晕头转向跟了上去。

第15章 穿长裙的王子
宋书华的房间和他人一样整洁干净，也弥散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淡香味儿。房间里除了床和衣柜，最显眼的就是床脚放着的一架钢琴。
“咚”地一声，把背对房门、垫着脚从柜顶取被褥的宋书华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看到陆明臣正立在他钢琴旁，对着琴键又胡乱戳了几下，钢琴跟着就发出杂乱的“咚咚”声。
看人瞧着他，陆明臣就问：“你会弹钢琴？”
宋书华点头：“会一点。”
“能弹给我听吗？”
宋书华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你想听什么？”
“都行。”
宋书华眉头紧皱思索一会儿：“《红玫瑰》你听过吗？”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宋书华把被褥放到床上，又去把门关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钢琴前边，弹奏起来。
陆明臣看着那双细长的白手在黑白琴键上欢快跳跃，手指像是十个活泼可爱的精灵，上下翻飞着把那些不规则的调皮音符牵引组合，编织成一篇华丽乐章，流水一样汩汩涌现。
他一直盯着那双手，眼睛舍不得眨，似乎想要看清那手上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奇妙能量。
一曲弹完，宋书华松了口气，试图合上琴盖，却被陆明臣按下：“你会唱吗？”
“……会一点。”
“能唱给我听吗？”陆明臣理直气壮地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并不顾忌男人因为难为情而羞红的脸。
宋书华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年幼时他就总这样被要求着在长辈面前表演，原本对此很排斥的，但今天竟也没有拒绝。
手指带进前奏，结束后开口——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 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宋书华有一把沉郁柔和的嗓音，仿佛生来就最适合这样的婉转情歌，能把心伤的感觉恰到好处地传递进聆听者的耳朵，再从耳朵直通往心脏。
陆明臣的心那样剧烈地震颤和悸动，以至于整个胸口都在发疼。
他的恋情还未开始，然而光是这样——看着他，听他唱歌，就已经快要无法自拔。
一曲唱完，宋书华一张脸都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抑或那杯酒的劲儿这么晚才上来，以至于他脑子也热得有些发晕。
他感觉陆明臣在看他，下意识抬起头。
对视那一瞬间，他被对方那样的眼神一惊，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陆明臣的一只手已经抚在他面颊，并向他慢慢靠近……
对方的温度和气味儿快要把宋书华吞没。他像是落了水，缓慢下坠，无法逃跑，也无法呼吸，只剩下心跳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快……
陆明臣在鼻息交换的距离停下，拇指轻轻揉着他的眼睑下方：“你这里有两颗痣。长在这个地方的是叫泪痣吗？”
“……”
宋书华一把推开陆明臣，赶紧站起来，去床上抱了被子，隔着棉被按住自己的胸口：“我先去铺床。”
这是陆明臣第一次听宋书华唱歌，也是丈夫为他唱的最后一次。后来再提起，丈夫就不愿意唱了，以为他实在难为情，也不再提出这种要求。
如果不是这晚被苏晗拉来了QUEEN，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丈夫那郁郁柔软的声音，也再不会有那样的心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丈夫要在这种地方卖唱？为什么他要穿成那样，接受无数男人露骨的眼光？到底为什么他要堕落到如此不堪？
明明他的生活如此优渥，也不是放荡的性格，陆明臣想不出来。只有那些男人狂热的目光让他难受得隐隐作呕，从胃到心，扯得一片生痛。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试图从他们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家，寻找一些答案。
但是他翻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抽屉，包括宋书华的衣柜和书房，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来解释他今晚看到的一切。
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那日复一日痛苦、烦闷和焦躁的缘由。
七年了，他以为拥有丈夫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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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EN舞台的华丽程度可以和专业的舞台相提并论。但这舞台也和生活一样，掀开华丽的外表，到了后台就变得逼仄脏乱，而QUEEN的演员们正是爬在这件华丽长袍背面的虱子，密密麻麻的。
化妆间是仓库改的，一百多平米，中间密匝匝的几排衣架挂着艳丽夸张的表演服装，把这仓库分作两半。一半沿墙放了十几张化妆桌，桌子堆满各种化妆品，算是化妆间。另一半拉满布帘的，就是换衣间了。
只有角落里原本供仓库管理员休息的五平米小房间，改成一个单人化妆间，供QUEEN的“头牌”Tita单独使用。
化妆间里挤满了人，同时挤满了脂粉和男人汗臭交织的味道，这里最少不了的就是流言蜚语。
“那小表子刚唱的不就是峰峰你嘛，第一回 接客，却没想到客人第二天不付钱就跑了。”说话的人戏谑地用风凉话煽风点火，“他那么编排你，你不生气？他用你那点破事儿唱火了，你该去分钱啊。”
“关你屁事儿，操心你自个儿的啤酒肚吧，真怕你上去把台子给压塌了。”
“我有什么可操心的。我又没被男人拿感情白嫖，还被人编成歌唱。”
有人插话：“TT这么做确实不太好，峰峰你知道吗？”
“我知道，TT说要给我写首歌，我同意的。”
“峰峰，你真是好大方哦。”
“是啊，所以我有男人喜欢，就你这种买双袜子都找人要钱的抠逼，难怪一而再被抛弃。”
“哈，要倒贴才能钓到的男人，谁们稀罕……”
“哟，曲经理怎么到后台来啦，前头还不够你忙活的。”
梳着油头的小个子冷着一张脸，也不理和他招呼的人，径直走到一个年纪挺大正在化妆的变性人跟前：“老红，Tita保险柜的钥匙给我。”
“你拿保险柜的钥匙做什么，里边的东西要还给客人的。”
“我知道，我找件东西……”
“曲经理是找姓苏的往台上丢的钱包吧，哎，没用的，姓苏的除了找你帮他要TT的电话，压根正眼都不瞧你，今晚好像还带了其他男人。”
“干你屁事。”
老红从自个那对高耸的假胸脯下面的罩子里摸出一把小钥匙给曲经理：“一定要还给客人哦。”
“知道。”
最里边靠墙的是一排小柜子，给这些演员们放自己的贵重物品。只有Tita的柜子里放着客人的礼物，但他连钥匙都不保管。老板就把他的钥匙给了演员中间资历最老的老红。
曲经理翻到了苏晗的钱包和里边的手表，把柜子锁好离开了。
后台除了这些衣着暴露的演员，也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司机挤到里面，敲Tita的门：“T老师，你收拾好了吗？”
Tita拉开门，他已经换掉裙子也卸了妆。这里条件有限，卸得不是很干净，头发也还兜在网子里。他披上外衣，戴上帽子和口罩：“走吧。”
随着他出来，后台突然安静了许多，拥挤的人堆也自动让出一条过道。有人对他说今晚的表演很精彩，他便露出一双微笑的眼睛和有点红的耳廓和对方说谢谢。
但他前脚刚踏出化妆间，就有人批夸他的人：“也用不着这么捧臭脚吧，他赚的钱分了你？”
“分没分的，人家本来就唱得好，有本事嫉妒，有本事你也写首曲儿啊。”
“啧，那是他唱得好？”
“人家有这身段和脸蛋就是老天赏饭，羡慕不来。”
“我看他也不在乎老天赏的这饭吧，就他对客人那样？怀疑喜欢他的都是抖M……”
有新来的问：“那不是我们老板的司机吗？接Tita去哪里啊？”
“你猜。”
“QUEEN的老板不是直的？”
“男人，本质都一样的。要不然为什么老板这么宠他，还给他单独化妆间，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咱红姐可都没这待遇。”
被cue到的老红并不领情：“有这么多心思琢磨这些，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唱歌不用公鸭嗓。你再怎么贬低Tita，也不会让客人喜欢你。”
“我夸他，客人也不会喜欢我啊。”
“积点口德起码没那么讨厌。”
“啧啧……”
随着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一个华丽喧嚣的夜晚也被抛在了身后。
宋书华坐在车里，身体疲乏，但心里放松，真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能体会到的轻松和自由。生活中所有的压力似乎都在他穿上长裙和高跟鞋、画上艳丽浓妆那一刻消失了。
他就像是出席王子宴会的灰姑娘，哪怕十二点之前就得离开，但这场宴会也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但他又和灰姑娘不同，他的宴会里没有别人，只有是他自己，他就是那穿上长裙和高跟鞋的王子。
车驶上高架，城市的夜景也尽收眼底。
“张叔，可以开下车窗吗？”
“外面很冷，当心感冒。”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给后座的男人开了一条缝。
宋书华迎着窗外灌入的冷风，眯着眼，深吸了一口。
“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嘛。”

第16章 谎话连篇
小区是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住宅楼也是六层的步梯房。宋书华上了三楼，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中间那扇门，快速闪身进去，就把门关上了。
客厅的顶灯打开，香槟色的灯光倾泻而下，首先就落在那几排玻璃展示柜上，展示柜的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双高跟鞋。单跟、坡跟、圆头、尖头、十几厘米的恨天高，四五厘米的日常便鞋……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不知道有多少双，只是把这二三十平的空旷客厅塞满，两个柜子中间只容得下侧身经过的空隙。
宋书华的目光没在这些柜子上过多停留，径直去了主卧。
主卧是如出一辙的玻璃柜，只是这些柜子里挂满各式各样的裙子。他把手里的纸袋立在柜子边上，去浴室冲了个澡，并把脸上的妆容痕迹完全清除掉。
裹了浴衣出来，他开始收拾纸袋里的东西。
他从第一个纸袋拎出今晚演出的服装。他不用QUEEN的演出服，这是他自己定做的蕾丝白裙。他捧着裙子，把脸埋在这华丽面料上深深吸了一口，上面沾染的脂粉香气还未消散。
镜子里的男人面颊绯红，手捧白裙像捧着他珍爱的情人。他把它贴在身前，静静欣赏了一会儿，便找来衣架和防尘袋，小心装好挂进柜子里。
第二条是OL风格的格子包裙，下午去取演出服的路上，顺便买的。在试衣间并不能好好试穿，所以现在他把它穿在身上，配一件雪纺的白色荷叶袖衬衣。左右看着还是差了点东西，他跨着小步去客厅挑了一双方跟亮皮皮鞋。
踩着皮鞋再次站到镜子前，他把头发放下来，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温顺地堆在肩头，他对着镜子轻盈地左右转圈，双手不停地抚着被包臀裙包裹的臀部和大腿。裙子抚得服帖平整，完全勾勒出他的腰身曲线。
快乐快要冲昏头脑，他才看到这雪纺的衬衣有些透，耻感顿生。但他并没有立马脱下，而是忍受着，拿出了第三条裙子——一条香槟色的纯色真丝吊带睡衣。
这件睡衣他好几天前在橱窗里看见的，当时不敢。但过了好几天还时刻惦记着，今天特意去了那家店。进店也不敢试穿，直接要了L号，付了钱就逃似的跑掉了。现在仅仅是拿着它，那种心脏紧缩的紧张又充满胸膛，然而快乐却螺旋上升，直冲大脑。
睡衣的大小是合适的，除了胸前有些空，就是长度短了些。模特身上到大腿的裙摆，仅仅只到了他的腿根。裙子坠感很好，丝滑的材质服帖地裹着他的皮肤。
正是深冬时节，老旧小区的暖气也并不热，而宋书华身上着了火一样热腾腾透着绯色。禁忌的感觉让他眼眶都热得泛了红，但他只是痴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舍不得脱下。
如果丈夫出轨也是和他此时同样的感觉，那也不难理解他会一而再要去寻找新的情人了。
电话突然响起，吓了他一大跳，也把他从这独自沉溺的美梦中惊醒。他做贼一样赶紧脱下身上的睡衣，快速把衬衣和长裤穿好，才接了电话。
丈夫打来的。
“在哪里，怎么还没回家？”
电话那头的陆明臣有些气急败坏，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酒意。宋书华心里一惊，丈夫回来了。他下意识猜测他和情人闹了矛盾，所以心情烦躁，提前回了家？
尽管有些担心，宋书华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地解释：“一个学生的钢琴课程学完了，他家长请我吃饭，正往回走。你出差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电话那头久久不语。
宋书华又喊了一声：“明臣？”
对方只说“你快回来”就挂了电话。
宋书华赶紧收好裙子，步履匆匆在小区找到了自己的车，往家的方向赶。
他看了眼时间，才刚过十点，对于正常社交的时间来说，还不是太晚。他知道丈夫现在正在发脾气，但也并不用特别担心。
陆明臣只是对他晚归不满，他很自信能蒙混过去，就和往常一样。
车上他给QUEEN的老板打了个电话。
“TT？到家了吗，找我有什么事？”
“周总，您把我明天的表演取消吧……给您添麻烦了。”宋书华很不好意思。
前段时间陆明臣貌似和情人分了手，两三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回家，他就不方便出来。最近像是找到了新的目标，听说要出差几天，宋书华便赶紧答复QUEEN，表示自己可以登台表演。却没想到，丈夫这么快就和新人闹矛盾回来了。
“后天的呢？”
宋书华一咬牙，别无他法：“也取消吧。”
“你等我打个电话。”宋书华隐约听到周尧联系了商务，很快回话，“有点难办，未来两天的预售票已经卖完了，你真的一点办法没有了？”
“……真的很对不起，周总，我这边确实不方便……”
“算了，我来想办法。”
“我准备一支舞吧，你和客人说，是我的问题，下次弥补大家。”
“是吗？那你打算怎么弥补我啊。”
“……我……”
“行了，别胡思乱想，回家早点歇着，挂了。”
宋书华回到家里，陆明臣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死死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和往常一样，他有条不紊把外衣和包挂在衣架上，换了鞋，把头发撩到耳后扎起来，淡淡对上丈夫的那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愤怒眼神，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怎么一天就回了？”宋书华也到他一旁坐下，才看到桌子上的酒杯和嗅到男人身上的酒气，“是工作不顺利吗？”
看宋书华云淡风轻地在他面前表演无事发生，陆明臣像是嗓子眼里挤了一颗仙人球，刺剌剌地堵着他喉咙。
除了这件事，丈夫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他？他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了吗？酒吧里那么多来路不明的男人，全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那副不堪的样子，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陆明臣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要撕裂了。
几乎是咬牙切齿，他问：“你今天去了哪儿？”
“刚刚电话里就说了啊，今天周五，我给学生上最后一堂钢琴课，结束后他家长为表感谢，请我吃了顿饭。”
“……”
看男人眉头紧皱，宋书华耷拉着眉梢眼角，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明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去上课，我过完年把这份工作辞了。”
说着他伸出手指，似乎是想去把男人皱起的眉头展开，却被对方一把捏住手腕，扔开了。
陆明臣从茶几下边的抽屉掏了一包烟，不理宋书华，去到阳台上，“砰”一声拉上阳台的门，站在栏杆前边点上了烟。
宋书华看着陆明臣的身影，有些忐忑。
丈夫不是随意发火的人，再加上他的忍让，丈夫甚少真的和他生气。结婚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明摆着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而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是真的和情人吵了架，心情不好迁怒他，又或者刚好相反，新的情人甚和他心意，终于让他下定决心和自己离婚，才这样故意找茬？
宋书华看着外面阳台袅袅升起的灰白烟雾，再次陷在婚姻的桎梏里，进退不得其法。
烟草的气味儿充满肺部，再重重吐出，徒留苦涩残存心底。
陆明臣不仅看到丈夫谎话连篇时的镇定自若的样子，而在这种情景下，丈夫对他也是一如既往温柔和顺从。所以过去那么些年的温柔和顺从都是什么？他以为自己留在身边、抓在手里的又都是些什么？
没有热情、几乎无性的生活他容忍了，如果连这些温柔和顺从也都只是谎言的遮羞布……那他在宋书华心里，又到底是什么？
陆明臣用手指按住眼角，牙齿狠咬着烟蒂，额角的青筋鼓起。
他恨不得把宋书华按在沙发上，掐住他的脖子，问他都背着自己干了些什么好事。为什么要堕落成那个样子？都跟什么男人在一起过？和其他男人上床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和自己这样抗拒？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这些指控对原本就处于弱势的丈夫来说太严重了，他没办法找到理由来自圆其说，他只能破罐破摔，在自知理亏、哑口无言之后，他们就只剩下离婚这唯一一条路可走。
如果说出来就意味着一场爽快的发泄后彻底决裂，他还要说吗？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冬天的冷风灌透了他，把头顶的怒火浇灭，把心脏冻成一块坚冰，陆明臣终于冷静了些。
肩头突然一重，厚实的家居服披在他后背，接着是丈夫一如既往的温柔叮嘱：“别在这儿吹冷风，小心感冒。”
陆明臣没说话。
“你在找什么吗？”他指的是被陆明臣翻得一塌糊涂的衣柜抽屉。
陆明臣才动了动嘴唇：“爱马仕那件深蓝色的大衣没找到。”
“我送去干洗店忘记拿回来了。”宋书华十分愧疚，“我明天去拿回来。
“进去吧，不早了，早点休息。”

第17章 负责
这天晚上陆明臣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仔细地回忆着丈夫和他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似乎想从那些关心和照顾中，分辨出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表演。
他很想问丈夫这么些年，对他还有没有爱。
他没办法问出口，只是固执地认为，一个人愿意和他一起生活，每天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哪怕充满谎言和欺骗，至少也会有一点爱吧。
就像他也有谎言和欺骗，但他从不怀疑自己对丈夫有感情。而现在一想到他还那样爱着宋书华，陆明臣就心痛得快要裂开。
“明臣，你睡不着吗？”
他频繁的翻身吵醒了丈夫。身后响起宋书华困倦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地摸遥控器开灯：“是不是刚在阳台吹感冒了，我去给你拿点药……”
“没有。”陆明臣按住丈夫的手，没让他把灯打开，他不想让谁看见自己现在这种崩溃边缘的样子，“没事，你睡你的。”
宋书华安静下来，人也清醒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是不是工作遇到了难题？”说着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轻轻往他身后挪了挪，靠着他的后背，从身后拥着他，低声安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陆明臣突然翻过身，因宋书华的靠近，两人此时面对面贴近彼此。宋书华似乎想往后退，但被陆明臣抓住了胳膊。
宋书华就在他怀里，却从未感觉他如此遥远过，陆明臣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离开自己多么远了。
“阿华……”他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唔……”
冰凉的唇突然堵住宋书华的嘴，牙齿和舌头粗暴地蹂躏着他的舌，呼吸被更炙热的呼吸压制，陆明臣的吻来得迅猛而粗鲁。
他翻身压到丈夫身上，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需要索取、需要占有、需要证明他还拥有。
他不顾丈夫那些微弱的反抗，强行打开对方。他很快便证明了，丈夫没有和其他男人做过，至少今晚没有。
快感像是痛到深处的副作用。
他想起丈夫在舞台的样子，裸露的后背和长腿，一身雪白，像只妖娆的精灵。还有他那些露骨的唱词——第一次和人睡觉，第一次和人x交，第一次也没有更多选择……
这是唱的他们的婚姻吗？他是宋书华别无选择的第一个男人，也是他别无选择的唯一爱情。
这么想着的时候，有泪从陆明臣眼角滚落下来。黑暗中，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卑劣又可悲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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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一个北方城市，一到夏季也热得离谱。厂区的员工宿舍没装空调，到了夏天，特别那些有家有室的员工，宁可花些钱，也去外边租房。
陆明臣只有一个人，也嫌麻烦，仍住宿舍里。
夜里，他被室友的磨牙声和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吵醒，过后燥得睡不着，便拿了毛巾，准备再去冲个凉水澡。
靠近浴室，他就听见里边似有水声传来。他想可能有人和他一样，半夜热得来冲凉，但奇怪的是里边没有灯光。
白森森的月光从过道的窗户透进来，大半夜的，整栋楼因为搬走的人多而显得有些空旷。陆明臣放慢脚步，越发感觉诡异。
别人遇到这种情景可能就打退堂鼓了，他却偏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便一鼓作气走上去，“哗啦”推开浴室大门，大吼一声：“谁在那里？”
“啊……”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那声音颤颤地问，“……陆，陆经理？”
“宋书华？你怎么在这里，还不开灯？”说着他手已经放到灯开关上了。
对方似乎已经预判到了他这个动作，赶紧请求道：“别，别开灯……我没做什么，就是洗个澡，我家小区停水了……你别开灯，我快洗好了。”
陆明臣把手收回来，误会解开后，他也拎着毛巾往里边走。
“怎么半夜才过来洗澡？”
“我以为这个时间浴室没人。”
浴室是开放式的，两个空位之间只有一块一米宽的隔板，仅仅只能够挡住从腰身到大腿那一截躯干。见陆明臣站在旁边的位置上上开始脱衣服，宋书华下意识开口发问：“你做什么？”
“嗯？我冲个凉水澡，给热醒了，一身汗。怎么？”
“……没怎么。”
陆明臣瞥了一眼隔壁间的人，借着昏昏的月光，只见宋书华侧过身去，勾着脖子，拿背对着他。陆明臣顿时了然为什么不让他开灯，接着他的心就咚咚咚越跳越厉害，也同样别扭起来，然后侧过身体。
两人一时无言，另一簇水花也哗啦啦落下。在水帘的遮挡下，陆明臣总也忍不住偏头，目光越过那低矮的栏板，在那片瘦削但优美的背脊停留。
水流像是手掌，包裹住那片柔软温热的皮肉，再顺势滑下，留下一片水珠。散在后背的细密的小水珠反射暗色的月光，像一把撒在山脊的星辰。
陆明臣把凉水调到最大，带了冲力的凉水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替他降下温度，反而抽得他心里的火焰越烧越旺。他眼睛的余光黏在对方裸露的背脊，再也无法移开。夜色和水声遮住了一切细微的动静，宋书华毫无察觉，而陆明臣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变态。
隔壁的水声停止，宋书华窸窸窣窣穿衣：“陆经理，我先走了，要我帮你开灯？”
“不用。我也好了，你等下。”
宋书华一头雾水，拎着小桶里的洗漱用品，站在门口等着。陆明臣飞快套上T恤和短裤，撵上宋书华，和他一块往外走。
“你去哪儿？”
“不去哪儿，睡不着，楼下走走。……你回家？”
“嗯。”
“我送你回去。”
小区就在厂区隔壁，十分钟就能走到。他不知道陆明臣为什么送他，但也没有拒绝。
市郊的夜晚也看不见星星，但这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车道一片白，道路两边树影浓重。两人的拖鞋“哒哒哒”有节奏地此起彼伏，陆明臣在稍后的位置，宋书华低头看路，他就看着对方弯曲的脖颈。
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就这样跟上来了，所以也没有话说。
宋书华是容易紧张尴尬的人，耐不住这样的沉默，便主动开口：“陆经理，这段时间谢谢你。”
他指的是调到了陆明臣的组里，对方教给他不少东西，也经常亲自带他去车间熟悉设备。他再也没有遇上过那些故意开他玩笑或者跟他使坏的工人，他爸也对他日渐满意。
“嗯？”陆明臣像是在走神，回过神来，才说，“私底下就别叫陆经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书华对他的恭敬多了几分，反而少了些才熟识那会儿的随意和亲近。
“那私下叫你陆哥吧。”
夜凉如水，这地界已经到了郊外，近处草丛里虫鸣啾啾，远处锈湖的蛙声一片。出了厂区，拐进居民小区，小区的绿化做得好，连空气都更凉快几分。
突然，一道黑影从草丛窜出，“咻”地穿过走在前边的宋书华的脚背，再钻进了另一面的草丛。
“什么东西……”突受惊吓的人拔高声音，险些跳起来，接着双腿打架，就要摔倒。
幸好陆明臣眼疾手快，从后边一把抓住往前倾倒的宋书华，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腋下，人才站稳了。
“没事，就是野猫。”肇事者像是配合着，就在远处“喵”了一声。
“吓我一跳。”宋书华下意识想去按心跳过快的胸膛，才发现自己左手拎着桶，而右手从刚才开始被陆明臣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他下意识挣了两下，陆明臣固执地收紧手指，并没有放开的意思，嘴上云淡风轻地解释：“这边野猫不少，厂区也有，食堂房顶矮，据说天天晚上都有野猫在上头打架。”
“……”
“你喜欢猫吗？”
“还，还可以。”他不知道陆明臣什么意思，只知道指缝里钻进了对方的手指，他们十指相扣地握在了一起。
“其他小动物呢，有没有喜欢的？”
“陆，陆哥……”宋书华的手心有了汗，滑腻腻的，还有那种热度从手掌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他觉得后背都开始冒了汗。
“我还挺喜欢狗的，希望以后退休能有个大院子，养两条大型犬……”
“……我到了。”
眼前就是五号楼二单元，宋书华的确到了。太快了，陆明臣恨不得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这样拉着他的手，站在和他这样亲近的距离。但此时却不得不放开。
也许是一起洗澡放大了他原本还能克制的冲动，也许是夜色笼罩给了他勇气，陆明臣突然拉着宋书华进了路边的草丛，在树荫的遮挡下，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宋书华太过惊讶，以至于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这样被陆明臣长驱直入。
塑料桶应声落下，东西撒了一地。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像一壶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慌乱不已使劲推了陆明臣一把。
对方倒也没有纠缠，立马就放开了。
树影下，两人相对而立。宋书华羞恼气结，又说不出话。陆明臣还算镇定，三分激动三分甜蜜，剩下四分歉意。
“书华，对不起。”
宋书华捂着嘴，全乱了阵脚：“你……你……”
“我会对你负责的。”说完这句，陆明臣跑了。
琢磨一夜，趁着那股劲儿还没消失，第二天一早上班，他就跑到老板办公室，把一封辞呈递给宋国强。
对于用心栽培又一向器重的下属突然辞职，宋国强既茫然又心慌。
“为什么突然要辞职？小陆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都好商量嘛。”
“我没什么要求，只是我爱上了您的儿子。”
不顾老板惊得瞪圆的眼睛，他接着道：“我不想给您和宋书华带来困扰，所以我还是辞职吧。宋总，实在愧对这几年您的栽培，抱歉。”
他不确定宋国强知不知道儿子的取向，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宋国强的首肯，宋书华一定不敢和他恋爱。想了一夜，冲动之下，他把自己当做筹码，直接梭哈。

第18章 自作自受
陆明臣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有一整面玻璃墙。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旁边好些不重样的印章，面前是一沓厚厚的等着他签署盖章的文件。而他人却入定了般，眼睛盯着墙外那些漂浮的云，一动不动，已经坐了很久。
手机在桌面震动，他回了回神，拿起电话机械应道：“你好，哪位？”
“……我是苏晗，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记得。”
人是还记得，不过自从那晚从QUEEN回来，丈夫的事情搅得他一团乱麻，早就把这新勾搭的情人抛之脑后了。
“记得就好。”对面没好气地问，“你最近都做什么，发信息也不回复。”
“忙。”
“……行。今天呢，晚上有空见面吗？”
“今晚不行，不好意思。”
陆明臣又看向窗外的云。那些云朵看似静止，但这么一点时间，实际上已经飘离它原来的位置很远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给个准话？那晚我把你送的手表丢到台上是我不对，后边我也给你解释和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苏晗这话又勾起陆明臣不好的回忆，那晚丢到宋书华脚下的绝不止钱和手表，还有五颜六色的安全套。
“我没想怎么样。苏晗，我暂时有点乱，过段时间我再联系你好吗。”
电话那头一时无言。
片刻后，苏晗才说：“陆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想睡你没错，但也没到你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程度吧。
“我答应和你在一块儿不和别人约，但你这样吊着我，是准备让我替你守节么？”
陆明臣捏着眉心：“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收回之前那些话，你就当没遇见过我这个人吧。”
听陆明臣的语气不是很对劲，苏晗顺口关心了一句：“你怎么了……被你老公知道了？”
“……”听到这话，陆明臣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苏晗有点苦恼，继续道：“我们之间可什么都没有，到目前为止都还是纯洁的友谊，你可以和你老公解释……”
“Tita什么时候上台的？”陆明臣打断苏晗，他突然有了点猜测。
“什么？”
“我是说那个变装表演，Tita，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QUEEN登台表演的？”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是在两年前开始看他表演的，咋啦，你也看上他了？我跟你说没戏，他不接客……”
苏晗的絮叨逐渐变成背景音，但两年前，正是陆明臣耐不住寂寞，开始出轨背叛他们婚姻的时间。所以丈夫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是真的发现他出轨，然后以此报复也好，寻找心理平衡也罢，总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你说他不接客，你确定吗？”
“……”
“你是说他从来不接客，都不会搭理那些男人，是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但他是不是私底下有自己固定的客人我也不知道。据说QUEEN的老板很宠他……”
陆明臣眉头深皱，不自觉提高声音：“QUEEN的老板是谁？”
“……姓周，我也没见过，听说他是直的……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夸张了，迷上Tita很正常，但人家都不知道你谁，你去关心这些，也没有意义啊。”
陆明臣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额前的头发，面颊绷得死紧。
“要不咱俩还是互删吧。”苏晗又把话题扯回他俩身上，“你给我个地址，我把你送我的东西寄给你。”
“不用，送你的就是你的。也不用互删，或许以后可以做朋友。”
“我无所谓咯，主要是怕你老公误会。”
“不会的。我有事忙，挂了。”
苏晗的话点醒了陆明臣。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出轨和背叛，其实压根经不起推敲。他以为自己的话丈夫都信，是出于对信任，却没想过对方或许早就知道，只因承受不起离婚的后果，所以不曾点破。丈夫只能选择不去深究，而去相信。
宋书华虽软弱好欺，但从不愚笨。陆明臣想起新年在丈人家，被宋家亲戚缠住要往公司塞人。他不好开口拒绝，一旁的老丈人更拉不下面子，最后是丈夫暗地叫来丈母娘这个最合适的人，才解了围。
总是这样，无论事情关己还是不关己，宋书华总能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看似不动声色，实际心里有数。而陆明臣却从没想到这点，把丈夫当作一个傻子愚弄却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他能如此自以为是，说到底是宋书华的表现实在过于平静，对他的态度和他出轨前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看过丈夫撒着弥天大谎还那样泰然自若，陆明臣都绝对不会相信，丈夫能够在知道这一切后仍那样镇定。
如果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因为承受不起离婚的代价而隐忍不说，陆明臣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内心懊恼而苦闷。宋书华现在这种样子，很可能是被他逼到了绝路。而他如今的痛苦，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陆明臣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晚上回家，厨房里照例是丈夫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而不是穿着暴露的衣衫，将三分之二的身体露给所有人看。而房子里的烟火气让他如此温暖踏实，陆明臣突然鼻子发酸。
如果他的出轨是他给宋书华的噩梦，那么宋书华那样的演出也是他的一场噩梦。未来的时间他会好好弥补，希望这一切能到此为止。
陆明臣第一次走进厨房，洗了手，打算帮忙。
宋书华赶紧阻止：“就快好了，你出去歇着吧，上一天班够累了。”
陆明臣撸起袖子：“我帮你。”
宋书华的视线从锅里移到陆明臣脸上，有些诧异。丈夫仍看着他，并没有罢休的意思：“还有哪些是需要要做的？”
“没有。”宋书华示意一旁的菜篓子，“我都备好了，这个青菜炒完就吃饭。”
看丈夫还没有放弃的意思，宋书华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固执弄得有些好笑，只好指着灶台上的汤：“把它端出去吧……烫，戴上隔热手套。”
他以为这就算把陆明臣给打发了，却没想到很快人又进来，他就把刚炒好的牛肉递过去。陆明臣再次折返，没有要端的菜了，他就站在宋书华旁边。
“西红柿排骨汤，泡椒牛肉，都是我爱吃的。”
“嗯。”
“你爱吃什么？”
“我？”
“是啊，你总是做我爱吃的菜，你爱吃的菜呢？”
“我……没有特别喜欢和讨厌的。”
“是这样吗？”
“是啊，我骗你做什么。”宋书华微微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吃过晚饭不久，两人洗漱上床。照例两条被子，一人占据大床的一边。宋书华背着身，已经快要睡着了，被一只突然伸进他被窝里的手惊醒。
那手从被缝钻进来，但还算规矩，在他肚子上摸到他的手，握着便不动了。陆明臣也是一个侧身的姿势，拥抱着他，但没有贴紧。
黑暗里，宋书华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叫丈夫的名字：“明臣……”
“把你吵醒了？”
“还没睡着。”
陆明臣从手背扣进他的指缝：“我想拉着你的手。”
“……嗯。”宋书华翻身平躺，把手放在身侧，方便丈夫握着。
两个男人手牵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各自沉默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过了好一阵，陆明臣终于低声开口：“阿华，我们以后都好好过日子。”
实在很反常，而宋书华只觉得更茫然：“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你做得很好，是我不够好。以后我都会好好对待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难过委屈，过去是我……不够好。”
“……”
“阿华……”陆明臣突然翻身凑近，从被子外将宋书华整个抱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很想问丈夫这些年是否爱他，是否还爱着他。可是这种懦弱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宋书华咽了咽口水，以为这是丈夫求欢的前兆，刚想说他再去洗个澡。
周五那晚他没提前做准备，而丈夫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有些粗鲁地闯进来，不管不顾地，把他有些弄伤了，接下来好几天无论是走路还是坐凳都不舒服。
但今晚丈夫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抱着他，依偎着，很快呼吸绵长起来。
而他自己却少有地开始失眠。
陆明臣的反常，他今天的剖白和承诺，再加上那晚的气急败坏，都让他猜测丈夫应该是从新找的情人那里受到了什么刺激。
以往换了新人，丈夫都有一两个月的热情期。那段时间甚少回家，他也难得空前的自由，可以去表演，也能从夫妻生活中解脱出来。两个月的新鲜感过去，丈夫回家的频率就会高一些，直至腻了换下一个。
但这次只出去呆了一晚就回来了，该是失败了。
原来陆明臣这样的男人也还是会有失败的时候啊。

第19章 去哪里了？
“TT，春节给你安排几场表演？”QUEEN的舞台导演亲自来的电话，“还和往年一样排四场吗，从初三到初六？”
宋书华捏着手机为难，最后道：“我暂时还不确定，晚点给您回复。”
“再怎么也要有两场吧，上次演出取消给观众的承诺都还没兑现，春节怎么也得出来露露面了，要不然你的粉丝非得把QUEEN的屋顶掀了不可。”
导演开着玩笑，但听在宋书华耳朵里一点也不好笑，因为没法出来，他这段时间都有些焦虑。
“我尽量吧，目前还定不下来。”
“那行，尽快给我答复哦。”
挂了电话，他蹙着眉头，一脸苦恼。
倒不是别的，而是丈夫近来好似转了性。每天早早就回了家，晚上陪他做饭，周末和他逛街遛弯。除了工作日的八小时，其余时间两人时刻都在一起。
有时实在忙起来，陆明臣还把工作带回家，天天晚上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他是极注重隐私的人，以往他的工作和家庭生活都是泾渭分明。
夜里丈夫下班回来，宋书华问他春节怎么安排。
按照往年惯例，三十、初一都是在宋家过，初二往后陆明臣就回他老家了。知道宋书华不善于应付他家的亲戚，也不强求他一起回去。当然，也可能是有其他安排，他在身边不方便。
总之，这段时间宋书华会十分自在。晚上去QUEEN表演，其他时间他大都呆在那间老房子里，挨着试穿他心爱的衣裙和鞋子。实在憋不住也会换上裙子和高跟鞋出去逛街、喝咖啡，从橱窗的倒影里看自己走在阳光下的美丽。
陆明臣从饭碗里抬起头：“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听你的吧。”
他期待地看着陆明臣，希望听到“那就和往年一样”的回答，对方却说：“每年都这么过没意思，今年就我俩一起过。”
“……我俩？”
“游轮旅行怎么样？东南亚航线，我记得你说过喜欢泰国这个国家，还想再去一次。”陆明臣没发现丈夫眼里一闪而过的焦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我们还是婚前出去玩过几次，新婚旅行后就没有再一起出去过了。”
“……春节不和家人过，是不是不太好啊？”他试探道。
“你是怕他们知道不高兴？”
“嗯。”宋书华赶紧点头，这是最后一线生机，他知道陆明臣还是十分尊重他父亲的。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
“我和我父母说好了，和你父母就说你今年陪我回家过节，他们能理解的。”陆明臣看着丈夫露出了一点笑意，“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这么决定，我来安排。”
宋书华挑着碗里的饭粒，低垂的眉头蹙在一起。
第二天陆明臣上班，他告诉给QUEEN的舞台导演，这年春节是没办法登台表演了。
那边自然一通抱怨。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够表演，宋书华依然是不能确定。
舞台导演挂断电话，不一会儿商务的电话又来了。连哄带求，希望他能够在春节至少抽一天上台，要不然没法和客人交代。宋书华原本不是擅长拒绝别人的类型，对于商务纠缠一样的恳求，他找了无数借口，费了好大力气才说了“不行”。
接连拒绝两个人，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紧接着，QUEEN老板的电话又来了。
不等对方说话，宋书华先拒绝道：“周老板，真的很抱歉，我春节没办法登台，这段时间一直不太方便，下次什么时候也不能确定，真的对不起，希望您理解……”
“TT，“周尧打断他，”我不是来催你登台的。”
“……”
“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是遇到了难题，你可以告诉我，看能不能一起想办法解决。”
宋书华有点懵：“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你从没有这么久不表演的，那是厌倦了QUEEN的舞台，不想在这边做了？”
宋书华难堪，赶紧解释：“不是的，我没有不想表演，只是最近不太方便。”
“别紧张，我不是责备你的意思。虽然我是QUEEN的老板，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合作关系啊。”对面轻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QUEEN、对我，都很重要。”
“……”宋书华心里有点异样，只是不去想周尧的潜台词，“我知道，我会尽快空出时间表演的。”
“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加场就行。”
“谢谢，没其他事，我就……”
“今天有空吗？”
“……”
“外边天气挺好的，出来喝杯咖啡？本来和朋友有约，结果被他放了鸽子，我就在阳江广场这边。”
“……”
对宋书华表示拒绝的沉默，周尧一点也不在意：“我这边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好运气呢，能和你交上朋友。”
或许是今天的“拒绝额度”用得差不多了，又或许“QUEEN老板”的头衔给周尧的请求增加了一点强制性，再加上很久无法登台的内疚，宋书华披上外衣出了门。
周尧的确只有他自己，瘫在咖啡店外边晒太阳，见到宋书华笑着对他招手。
“看桌子上有没有你爱吃的，没有就再点。”周尧指着堆满桌面的甜点，又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
宋书华点完单，见周尧一直打量他，有点不舒服，赶紧找了个话题：“你约的朋友是女孩吗？”
“这你都能猜到。”
宋书华笑笑：“看你点这么多甜点。”
作为QUEEN的老板，周尧有点太年轻了，还不到三十岁。对于他的背景，圈子里的人也有众多猜测，但没有一条得到过证实。
而他本人则是一头乱蓬蓬的半长头发，下巴上一片青茬，不太修边幅的样子。他窝在椅子里，斜翘着腿，半阖着的眼睛上下打量宋书华时，像一只慵懒的猎豹正趴在树杈上打量着它的猎物。
“还是第一次见你男人的装扮。”
“……我本来就是个男人。”宋书华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借此遮蔽他此时的尴尬和不自在。他还是第一次以男人的面貌来见见过他女装表演的人。
“是男人也很漂亮。”
周尧自顾自笑了起来：“看惯了你穿裙子，突然看到你这一面，还不太适应。”
“日常我都是这样。”
“我以为你是MTF，老红那样的。”
他想起老红那对高耸的假胸，以及听到别人谈论做变性手术的惨烈，赶紧摇头：“我不是，我对自己的性别认同没有问题。”
看过他表演的人，不止一个这样揣测。因为他的身体并不似大多数成年男人那样魁梧僵硬，哪怕三十出头的年纪了，还是少年一样的单薄轻盈。这不是光靠减肥就能做到的，更像是长期服用雌性激素药物，改变了肌肉分布的结果。
事实上他天生就是这样，小时候因为娘娘腔被欺负，也怨恨过自己偏偏长成这样。但他对自己的性别认知从未改变过，自始至终都是男性，也从来没有成为女性的想法。
看这问题似乎让人不太高兴，周尧换了个话题：“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
“名字而已，Tita一样的。”
周尧倒是没想到他这么谨慎，不算朋友，也算认识好几年的熟人，竟然连真名都不愿意透露。
宋书华捏着手指，有些难为情地开口：“周老板，我来是想和你说，QUEEN的表演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知道我无法登台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但我希望你不要辞退我。”
“嗯？我没说过要辞退你啊。”
“……谢谢。”
周尧微微皱眉，片刻后松开，有了点别样的兴致。
Tita在台上的妩媚动人，到了台下全部消失得干干净，一脸处子样的紧张和单纯。他还是第一次知道Tita的这一面。
喝完一杯咖啡，宋书华就说有事要走。周尧也没有再多挽留，让他走了。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不知怎地就去了老房子，做贼一样闪身进门。随着门一锁上，他立马脱掉了身上的男装，换上各式各样的裙子和高跟鞋，在镜子前流连忘返。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又到了丈夫下班的时间。他匆匆换回衣服，开车回家。
大门一开，陆明臣已经坐在沙发上，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宋书华咽了咽口水，莫名心虚：“你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你去哪里了？”
“……我没去哪里啊。”
陆明臣起身朝他走过来，宋书华下意识捏紧手里的包装袋。在丈夫站在他面前时，他把手一支：“我出去买了点水果，”他咽了口唾沫，“要吃吗，我去洗……”
丈夫把他手里的包装袋接过去，随手放在地板上。在宋书华反应过来之前，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他。
宋书华惊讶得睁大了眼：“明臣……”
对方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放开他，捡起水果袋，去厨房洗了。

第20章 重新开始
年节期间A市下了一场雪。
北国大雪纷飞的时候，陆明臣和宋书华两人已经穿着T恤和短裤，踩在南国的沙滩上，享受着阳光、大海和椰风。
因时间有限，又不想马不停蹄地奔波，陆明臣最终取消了邮轮行，又考虑到丈夫喜欢泰国，作为折中方案，他把二人世界的目的地选在了普吉岛。
假期开始第一天，他们便飞到这个岛上。陆明臣计划两人一起度过这有限的假期，并借此修复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裂痕的关系。
情人间的旅行总会带来一种错觉，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像是开启了一段全新的人生，把那些繁杂纠缠令人不快的过往，通通都抛在了A市。
七年之后，陆明臣希望以此为起点，能和丈夫有一次新的开始。
知道宋书华一向喜静，他没有安排任何项目，每天都在海滩和街头巷尾闲逛，以及享受当地美食。陆明臣英语很好，之前接触南东亚的客户不少，也很习惯当地的口音。他带着宋书华，惬意得不像外来的游客，更是像本地居民。
“喜欢这种生活吗？”
“嗯。”
沙滩铺着垫子，两人席地而坐，细小的浪花在他们脚边涌动着，一次次卷来，舔过他们的脚趾，又退回那一望无际、和天空相接的碧蓝之中。
面朝大海，人就和海边的砂砾一样渺小，人心那些在凡俗世界里放大的欲望和痛苦更变得微不足道。背叛和谎言，爱恨和哀怨，被咸咸的海风一刮，也淡了。
“阿华，你说我们以后在这里生活怎么样。”
陆明臣揽着丈夫的肩膀，宋书华只好顺势靠在他肩上：“我听你的。”
“说说你的看法，不用什么都听我的。”
男人沉吟片刻小声道：“你不会喜欢这种生活的，太安逸了。”
陆明臣微怔，丈夫的确很了解他。
“我是说退休以后，不用打理公司，也不用呆在A市了。我们可以租一个岛屿，以后我俩就在岛上生活。”
陆明臣绕过丈夫脖子的手背轻轻蹭着他的脸颊，望着满眼深蓝，陷入了一种真实的幻想：“普吉岛肯定不行，这边的医疗水平比较一般，人上了年纪都很依赖医疗资源。
“要选背靠发达国家，并且交通便利的。太靠北也不行，我们都不喜欢北方的冬天。还有钱的问题，但也不用担心，等到退休怎么都够了……”
宋书华撇开丈夫的胳膊，支起脖子，望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他垂下目光，只是没想到陆明臣会想得这么远。
他是今天才开始想的，还是一直这样计划的？
丈夫并非心血来潮的类型。如果他对未来的计划里一直都有自己，那么他出轨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
一想到这些，宋书华心绪就难免烦乱。所以他宁可不去想，不去在意，一个人不可能得到所有，平静和愉快的秘诀是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
“没什么就走吧，天快黑了，去找点东西吃。”
陆明臣一手夹着沙滩垫，一手拉着丈夫，两人在街边的大排档吃了一顿刚捞上来的海鲜大餐。
暮色四合，他们回到酒店。但没有立即回房间，陆明臣带宋书华去了三楼。
“据说这里的泰式按摩不错……”
不等陆明臣话说完，宋书华就面露难色：“你去吧，我先回房间等你。”
像是知道丈夫在担心什么，陆明臣哑然失笑：“不是非要脱衣服，你穿着衣服也给按。”
被勘破心事的宋书华有些难堪。
陆明臣接着劝：“只是按摩关节，没什么的，放松一下。”
“你工作忙才需要放松……”
“你照顾家里也辛苦……行了走吧，有我在，你怕什么。”
不光是放松身体，更要紧的是放松精神。陆明臣猜测丈夫的日子也很压抑，他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是到了某种极端，也做不出扮成女人唱艳曲的事情来。
直到今天，陆明臣还对那晚看到的一切有所怀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绝不相信那个人是宋书华。哪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也不认为那就是他真实的丈夫。只当是他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所以陆明臣要洗心革面，重新为他创造一个可接受的现实。
房间装饰豪华，点了香薰，放着很有泰国风情的轻音乐。里边有两张床，两人沐浴后各占一张。先进来的技师是两位年轻男性，但被陆明臣换成了两位中年女性。
按摩从脚趾头开始，沿着身体的各个关节一直向上，技师沉默但手法专业，房间里只回荡着两人因为关节打开而发出的轻哼。
宋书华的技师往后拉他的手臂帮他延展后腰时，几乎把整个人都折了过去。一直沉默的大姐也忍不住用泰语说了句什么，另一位也瞥眼过去，发出啧啧赞叹。她立马又用英语说了一遍，问宋书华是不是舞蹈演员，身体的柔韧性太好了。
陆明臣翻译了技师的话，又问：“你柔韧性怎么这么好？”
宋书华吸着凉气：“我练瑜伽的。”
两位泰国大姐也顿时明了，接连发出“哦咦，Yoga”的声音。
大关节的拉伸按压结束后，换成了更轻柔的揉捏。像是拉紧弓弦后的放松，整个人松弛下来后，在轻柔的音乐和晦暗的灯光里，人就像是在微波里浮沉，很容易昏昏欲睡。
技师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房间的灯光调得更暗。陆明臣走到丈夫趴着的床边，跪坐在一侧。
宋书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偏过头，有些困倦地问：“结束了吗？我都困了。”
陆明臣撩开丈夫散在面颊的长发别在耳后：“还没有，后边的我给你做。”
他说着这话，突然把房间的灯全灭了。
“明臣……”宋书华有点紧张，想起身。
陆明臣用手轻轻把他压下去：“我在，别怕。我给你做个精油推背，要脱衣服，怕你不好意思才关的灯。”
“不做也没事。”
“嘘，别说话。”
那双手摸着黑，像曾经无数次那样，熟练地从后边剥下了宋书华身上的睡衣。
在黑暗中暴露身体，就不会觉得这副身体丑陋而无法接受。只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他还是有些紧张：“明臣，门锁上了吗？”
“放心，不会有人进来。”
他说着话，温热的玫瑰精油已经顺着手掌涂抹在后背。那双手不轻不重地揉搓着那片脊背，滑腻温热的精油减少了摩擦，那种触感十分舒适。
“你怎么会按摩的？”宋书华好奇，想来丈夫可能用这种手法伺候过某些情人吧。所以问出口就后悔了。
身后沉沉的声音传来：“因为被按得多，”那双滑腻腻的手移到了他的肩头，像是特别喜欢那两处肩胛骨一样流连忘返，反复揉搓，“都是正规的。”
陆明臣这话不假，常年坐办公室，费神费力，容易疲乏。公司对面就有一家水疗馆，他是常客。
原来是这样，宋书华想。
“我的手法还是不够专业，可惜你不喜欢，不然我带你去找经常给我按的技师，她做得很好。”
宋书华轻轻呼出一口气：“已经很好了，很舒服。”困意又涌上来，或许对丈夫别的情感有所欠缺，但信任感足够。这种信任是基于他们朝夕相处了七年，他对陆明臣百分百的了解。
“困了就睡吧。”
也不知道按摩持续了多久，宋书华是被一阵轻微的振动弄醒。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体悬空，正在丈夫怀里。这时两人已经从按摩馆出来了，正乘着电梯徐徐上升。
陆明臣垂目看他：“醒了？”
“嗯……”宋书华立马看了眼自己，还好穿着睡衣，但被丈夫横抱着这件事还是让他有些羞耻，“……你放我下来吧。”
“你没穿鞋，马上就到了。”
他才看到自己脚上是光的：“我的鞋……”
“服务生拿到我们房间了。”
陆明臣抱着他耸了一下，宋书华立马搂紧丈夫的脖子，接着满脸赧红。
到了房间门口，陆明臣示意道：“房卡在我裤兜。”
宋书华别扭着伸手去掏他的裤兜。陆明臣也穿着宽松的睡裤，兜也大，摸得深了，指尖便触碰到那鼓囊梆硬的物件儿。不知道丈夫这样多久了，宋书华触电似的缩回手指，把房卡贴在门上，脸上的赧红更深一层。
陆明臣像是毫无知觉，径直抱着他往床边走。
宋书华开始紧张起来，夫妻生活是他逃不过的责任。他从未从中体会到过任何快感和快乐，他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但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解决，逃避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今天丈夫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把他放在床上。
“困了就睡吧，我不闹你。”
宋书华暗暗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些自责和内疚，丈夫其实并没有什么错。
他抱着陆明臣的手臂一时没有松开，而对方正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宋书华就势凑上去，突然亲了丈夫的脸颊。
陆明臣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松开了他：“那我先睡了，你也早些睡吧。”

第21章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不到平日睡觉的时间，所以没过两个小时，宋书华就醒了，丈夫却不在他身边。
酒店的落地窗大开，淡淡的海腥气味儿随着凉风扑到他脸上，吹散了他的困意。轻纱内帘也随着海风徐徐舞动，反复从背靠着落地窗、席地而坐的男人身上抚过。男人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近处的街灯和远处黑茫茫的大海。
宋书华看着丈夫寂寥落寞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然而人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跨出了第一步，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哪怕是折磨、是痛苦、是伤害。
而他对陆明臣的感情，更像是一场还未开始就无疾而终的爱恋。
知道“陆明臣”这个名字比他那年夏天第一次去工厂报道更早，是从他父亲口里。
那时候他才刚考上中文系的研究生。他父亲绝不允许他去外地念书，所以研究生也是在A市念的。他妈妈就在学校附近租房照顾他念书，说是照顾，实际只是为了近距离看管着他。
每个周末父亲都会到出租屋来一家三口呆上两天。宋国强不屑和妻子说厂里的事，只是对着自个唯一的儿子说个不停。他还记得陆明臣终于同意入职，父亲带着一点骄傲的语气说他的公司也挖到一个全国一流的高材生。
后来父亲的话题总是围绕着陆明臣，他有多能干，他提出了什么有价值的建议，让公司的效率提高多少，他签了多少数额的订单，对方都是哪些大公司……末了，总是那样一句——要是你也有这么能干，我这辈子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他那时做梦也没想到，这么能干的高材生最后会成为他的丈夫，因为当时他对这个人充满了反感情绪。
这种反感情绪断断续续叠加了三年，直到他也进了父亲的公司，直到“陆明臣”这个名字砸在他面前，变成活生生的人。随后，那种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了。
他没想到那个人这么好看，举止和言语都得体大方，带着客户侃侃而谈，涉及到专业问题时又十分严谨认真。在工厂车间这样的地方，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只有陆明臣能把这难看的工作服穿得熨帖挺拔、像一株云杉一样清逸俊秀。
只要是喜欢男人，陆明臣是会让每个人一眼就怦然心动的类型。更别说后面宋书华融入困难，对方给予他的种种帮助。
开始他以为对方只是出于善意，见他格格不入主动和他做朋友，也可能是得到了他父亲的指令来帮助他。总之不管怎样，宋书华都很感激他的好意，热情地回应着。
直到后面，相处得越久，他也能感觉到陆明臣对他格外的热情和照顾。他有过猜测，但更害怕一厢情愿的失望，又不停地打消这种猜测。他想要喜欢这样一个人，却又觉得对方过于优秀而不敢高攀，总是压着这种情感。
直到陆明臣牵他的手，吻他的嘴。那一晚他激动得整夜未眠，想象着他那句“负责”的深意，做好了被甜蜜告白的准备。
然而恋爱的粉色气泡却被他父亲的冰冷指示给戳破——
你不是正好喜欢男的，亏人家看得起你，和人好好处一段时间看吧。
父亲扔下这样一句话就走了，母亲紧接着上来规劝：“那男孩我听你爸说了，挺好的，又可靠又能干，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
宋书华低着头：“所以你们打算给我包办婚姻了是吗？”
“不是让你先处处看嘛。”母亲拥着他，语重心长讲道理，“阿华啊，你爸有多排斥你和男人在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有个人他勉强能够接受，你也得把握这机会。男孩我看了，个子高长得也好，听说你在厂里和他关系挺好不是嘛。要是能成了，这不皆大欢喜。
“你爸也是为了你好。说到底，怪也只怪你和别人不一样……”宋母叹了口气，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同样爹生娘养的孩子，你怎么偏偏是这样……”
又是这话。
为什么偏偏他是这样，他也不知道。以前父母怪他长成这样，他还会怪父母把他生成这样，但现在不会了。责怪没有意义，只会反增痛苦，只有尽量麻木才能好好生活下去。
他和陆明臣第一次正式约会是父亲带着去的。
宋国强把他推到那包房前，催促他进去。他推开门，人已经等在那里。
男人换下了厂里的工作服，西装革履，一身正式。
宋父说完让两人好好聊就走了，陆明臣起身鞠躬目送。
宋父离开后，他坐到宋书华身边，牵了他的手。
被那温热的手掌握着，却再无心动的感觉，只觉得满心都是委屈，委屈得他几乎就要恨上这个人。
对方拉起他的手，双手握在手心里，诚心诚意地道歉：“书华，对不起。
“我并不是让宋总给你施压的意思，也知道你肯定会反感这种方式……”
他把手抽回来：“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就不怕我讨厌你？”
“怕，所以我和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宋书华抿紧嘴角，不说话。
“我知道宋总控制欲强，对你的期望和要求也很高。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你是gay，更不清楚他会不会接受你和男人在一起。我很担心我俩偷偷好上了，他不同意，你会承受不住来自家庭的压力。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受苦，更不想害了你，所以我先去征得你父亲的同意。”
“……”听到这番说辞，宋书华目瞪口呆，“万一我父亲不同意呢？”
“我会努力得到他的认可。”
“……”宋书华委屈又怨恨地望着他，“我不同意。”
“至少给我追求你的机会。”
陆明臣直接而深切地看着宋书华的眼睛，流露的情感已经不再隐藏。
宋书华撇开眼，拿了菜单：“你点菜吧。”
他没问如果他父亲无论如何都不同意，陆明臣要怎么办。
他们是太不一样的人。
陆明臣做事聪明且有执行力，他说的那些话，是早把自己的位置料死了。父亲即是最大的阻碍，也是最大的支持，的确是他们最终能不能在一起的决定性因素。
如果这个因素不解决，他们永远无法安心在一起，所以这恐怕也是陆明臣要不要开始这段感情的关键考虑。如果最终宋父也没有答应，他一定会放弃，如他说的——不想害了宋书华。
这种冷冰冰的理智分析和考虑在工作上很有用，但用在感情上，则让人很不舒服。但他说负责，最终也是把这责任全部承担起来，没有让宋书华去承受一点压力。
一个让人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的人。
陆明臣说追求他就当真是在追求他，没多久他俩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工厂。意外的是，竟然没什么人说他俩的坏话。无论在办公室还是车间，同事们反而对宋书华热情不少，他也渐渐和大家熟络起来。
在陆明臣的帮助下，他做成了自己第一个订单。这辈子从没有夸奖过他的父亲，第一次夸了他一句“做得不错”。
有次下班陆明臣约他吃饭，两人一块出了办公室，又忘了东西。陆明臣说他回去拿，但人久等不来，宋书华也折了回去。
他站在门外，听到里边的张经理吊儿郎当地挑衅：“陆经理，你不会真在追那个谁吧，原来你喜欢那种二椅子。你也是那号人，还是看准人家的家产非你莫属啊，真是豁得出去……”
他从玻璃窗户里看见陆明臣二话不说，转身揪过姓张的，就给了他一拳头。
“你嘴巴放干净点。”
姓张的拿舌头顶了顶被揍的脸，呸了一口唾沫，捏着手指关节：“丫的两变态，我他妈看不惯你们很久了……”
宋书华赶忙推门进去，想要把搂在一起打架的二人分开。
姓张的打红了眼，胡乱挥着，拳头直直往他这边来。千钧一发，陆明臣挡在他跟前，拳头落在了对方眼眶上。
直到宋国强赶来，才把缠斗的二人分开。张经理当即辞了职，破口大骂一窝变态，让他恶心。
宋国强驱散看热闹的人，严厉地指了指陆明臣和宋书华，让他俩低调点，没说什么也走了。
宋书华也生气，但看陆明臣被一拳揍得充血红肿的眼，让他回去先上药。
回到宿舍，同宿舍里姓张的已经走了。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头昏昏，宋书华沉默着给他眼睛点药水，给他背上揉药酒，心里难受，又有点痛。
他从小被人嘲笑欺负得多，哪怕顶了一张好看的脸，由于性格怯弱沉默不合群，也只会招来更多妒忌的恶意。后来长大些，同龄人的欺负不那么流于表面了，甚至也收到一些男孩女孩的情书，但由于父母的监管，他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
陆明臣的亲近和维护让他没法无动于衷，哪怕这是个父母“包办”的对象。
他正没头没脑想着这些时，趴在床上的人，闷声笑得双肩颤抖。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男人反倒放松一样，叹口气，道，“上学那会儿看男的为女孩打架觉得他们很蠢，今天我也做了同样的事。可能这就是人生必须的经历，16岁没做，到了26也得做。”
“打架本来就很蠢。”
“我同意，但我偏偏愿意为你做这种蠢事。”陆明臣偏着头，眯着那只红肿的眼睛，看向宋书华。
他总是知道怎样做能迷惑人，怎样能让人心动，宋书华想，高材生的意思是在任何领域都一样擅长。
“陆明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我并不优秀，还有很多缺点，我们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你那么聪明，你知道我们不合适的。”
他们不合适，从陆明臣先去找了他父亲而没有先和他告白，他就知道。现在却是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他望着对方，希望他重新考虑一下。
陆明臣也望着他，眉头微蹙，似乎正在考虑他这番话。
过了一阵，他眉头松开，像是有了结果。
“宋书华，我替你挨了一拳，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第22章 你爱我吗？
宋书华赤脚下床，接过丈夫手里的杯子，靠在推拉门的另一边，席地而坐，就着丈夫的酒杯浅浅喝了一口。
“睡不着吗？”
“突然这么松懈下来，有些不习惯。”陆明臣撑身起来，酒意上头晃了两晃，然后去酒柜拿来一整瓶酒和另一个杯子。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丈夫续上一点。
“失眠也有别的法子，不要总喝酒，对身体不好。你看我爸，还不大的岁数，身体已经垮了。”宋书华这么说着，自己却又把酒杯凑到唇边。
陆明臣没理他这茬，一直看着外面：“这里的夜景和A市很不一样…”
宋书华随着丈夫的目光从阳台望出去，这里没有A市林立高耸的大楼，也没有亮如白昼的灯光。现在虽是旅游旺季，但小岛始终无法聚起大城市那样沉甸甸密匝匝的人气，阳台下面的一点人声反而显得静谧。
“…有些像我老家。”
陆明臣的老家是一个海边小镇。
他回家就少，宋书华去得更少，结婚的时候跟他回去过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婚礼举行的时间是在冬天，宋书华对那个小镇的印象总是阴霾萧瑟，去到海边也是黑浪翻滚，猛浪汹涌扑在黑色的礁石上。并没有普吉岛的阳光、沙滩和碧蓝的海。
“我在那里生活到十八岁。人生前十几年的生活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窗户。
“教室的窗户，补习老师家里的窗户，我房间的窗户……我总是坐在窗户后，望着外面，那像是一个我进不去的世界……我只有通过窗子看着它……”
回想起人生的前几十年，陆明臣只是觉得压抑，从不知道没心没肺的快乐是什么。
他所有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来不及去体验其他任何。但他并不责怪给他强加学习任务的父母，他们是早看清了人生真相的大人，知道小地方的孩子想要取得成功，哪怕拥有不错的资质和天赋，也必须要付出全部努力。
他总是坐在窗户后面，从幻想外面的世界都有些什么，逐渐到对外面的世界失去所有兴趣，唯一支撑着他的信念大概就是要赢，要考第一名，要做成功者。
他也做到了，靠抓住每一次机会，拼尽每一分力气。他是名副其实的成功者，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相反，他的丈夫是个大家眼中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哪怕他学历不低、家庭不错、伴侣优秀……他好像是一颗被花团簇拥着的野花，扒开周围的光鲜一看，他显得那样平平无奇。
但丈夫心甘情愿地做了一个失败者。让陆明臣诧异的是，竟然会有人甘愿做一个失败者。
他在婚后主动退出了公司的业务，不然现在的执行总裁也轮不到陆明臣。能弹琴会唱歌，也从不试图发挥这种特长，甘心去教小朋友。他是那样胸无大志，甚至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可是陆明臣分明看到他很快乐。
做饭也很快乐，做家务也快乐，整理房间会轻哼小曲，家常便饭也不忘做一些花样来摆盘。别人的轻视和侮辱会被他淡然无视，好像是他拥有一个自己的纯净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有取之不尽的快乐。
陆明臣被那样的世界所吸引，他孤注一掷地扑上去，却只能透过窗户窥视，最终也没能进入。
“明臣，你是不是喝醉了？”
丈夫甚少谈论自己，在他眼里自我剖白和敞开心扉是一种软弱和羞耻的事。虽然口齿和逻辑都还清晰，但宋书华知道，他已经醉了，醉得自尊也无法再替他掩饰懦弱。
“还好……没醉……”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拉着宋书华支过来的脚踝。
突然被抓住的人有点惊吓，下意识想缩回去。陆明臣却把他的腿按住，弓起身，从地板朝他爬过去。靠近了，把人圈在自己两臂中间，酒味浓重的呼吸蒙在他脸上。
“阿华，你的窗户，能不能也为我打开……我是你的丈夫，你应该让我进去才对……”
“……”
“阿华……这些年，我很想对你毫无保留，可是这实在好累……”
“你喝醉了。”丈夫趴在他上方，他扶着对方的手臂，以免他不小心摔倒。
“阿华，你是因为喜欢，才和我结婚的对不对？”
“……”
“阿华……”
昏暗中，宋书华不敢看丈夫醉意朦胧的眼，只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和羞愧。
“上床去睡觉吧。”
“阿华……你爱我吗？
“你到底爱我吗？我不知道了，请你告诉我……”
宋书华干脆捧着丈夫的脸，用生涩的吻堵住了他的嘴。
被吻住的陆明臣终于安静了，身体也完全松弛下来，沉溺又迷醉地拥着丈夫的后背，积极地回应着，不多会儿就反客为主，把宋书华按在地板上，胡乱一通亲吻。
宋书华侧着脸看向外面的夜空，天边高悬一轮又圆又白的月亮。又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让他想起陆明臣第一次吻他的夜晚。
时间匆匆，人心随着时光浮沉改变，感情被杂质沾染、被利益左右，只有天上的月亮却一如既往皎白纯净，仿佛还是当年那一颗。
第二天丈夫醒来一如往常，宋书华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刻意不记得，总之对宋书华来说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也不再提。
陆明臣本身就是海边长大的，一日三餐都吃海鲜也没什么问题。
他早上吃了虾粉，中午又说吃咖喱蟹和烤生蚝。他在饮食方面十分接地气，并不在乎吃饭的地方是高档餐厅，还是街边小餐馆。
下午两人出海潜水冲浪。晚饭陆明臣选了一家中国人开的海鲜大排档。
出来游玩，心情放松，连饮食也放松了不少，两人都吃得比平日更多。吃过饭，又去芭东海滩遛弯消食。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闲逛。芭东海滩是普吉岛开发得比较早的，这边设施齐全，商业气息也浓重许多，聚集的游人也比其他海滩多了不少。
夜色降临，他们逛到了南边的夜市，这里热闹非常，露天摊位的食物香味儿弥散开来，吸引着游人，但陆明臣怀疑这里的卫生，只买了两个椰子。
对面就是酒吧街，陆明臣往里探视，心想有他带着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正琢磨要不要带丈夫进去喝点小酒。但丈夫已经扯了扯他的袖子，是让他走的意思。陆明臣便打消了这份心思，转身欲往回走。
这时一个精瘦黝黑的中国人凑过来：“两位是不是不知道去哪儿玩啊？大名鼎鼎的西蒙人妖秀第二场马上就要开始了，去看吗？”
“不感兴趣。”陆明臣冷漠道。
但那人并不放弃，又劝：“怎么能不感兴趣呢，来泰国不看人妖秀那不是白来？我这儿还有两张票，看你们都是中国人，我便宜卖给你们。”
陆明臣并不搭理他，拉着宋书华往回走。
那人顺腿儿跟上来，自来熟地开始闲聊：“你俩是同志？”瞅了眼两人牵着的手，“已经结婚了啊。泰国对同性恋都挺友好的。之前都去哪儿玩了啊？我在这边十几年了，想去哪儿我都可以介绍，保证你们玩得好又便宜。”
宋书华最难以应付这样的热情，再次客气拒绝：“不用了，谢谢。”
这种吃游客饭的最会看人，一见宋书华这种就是一捏一个准的，他赶紧把票掏出来：“原价一百，我就卖你一百二，一人多赚二十块，就当我一早帮你们排队买票，你们请我喝个椰子水？”他抖着门票，“表演真的好看，演员们美极了，各国歌舞，唱跳表演一个多小时，这点票价绝对值。”
宋书华抿了抿嘴角，他自然是想看的，比起人妖，他更想看他们身上华丽漂亮的演出服，服装也是人妖秀的一大看点。只是陆明臣不感兴趣乃至反感，所以他并没有提。
那人看出他的动摇，继续怂恿：“就在前边，几步就到，看不看，你去门口看一眼再做决定怎么样？你想你来一趟泰国，连人妖秀都不看，那得是天大的损失……”
宋书华停下了步子，陆明臣随他停下了，扭头看着他。
“明臣，要不我们……”
他话未说完，就被丈夫冷冰冰地反问：“这种变态表演，有什么可看的？
“一帮男不男女不女的怪胎，我看到他们只觉得畸形难受，这种施加到人类身上的恶行，还要人去看，去买门票，去叫好，你不难受？”
宋书华眉眼低垂下去，不再说话。
反倒是卖门票的黄牛忍不住了：“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人家一个个挺漂亮的变性人，有的比明星还好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变态？有没有素质。”
看宋书华这样子，他又想起了那晚在QUEEN，难道他是想从这些人妖身上寻找某种共同点或者慰藉吗？陆明臣更觉气闷，对黄牛的语气也不好起来。
“既然那么好，你不如自己去变个试试，肯定比你当黄牛赚。”
“嘿……你这人，这是人家本土的文化，土包子不懂，也尊重一下吧。”
“非洲部落里还有吃人肉的文化呢，你也要尊重？”
“你……你……他妈的，神经病吧……”
宋书华拉着丈夫的胳膊：“明臣，别说了。走吧，我们回去了。”

第23章 我愿意，对不起
两人沉默一路，离开海滩，坐上回程的的士，陆明臣胸口的气才顺了些，然后就感觉自己反应有点过了。
他碰了碰宋书华的肩膀，又拉他的手，见丈夫没有拒绝，便解释道：“我觉得人妖表演很不人道，就跟马戏团动物表演一样。我不想为这个产业链贡献一份力，这是作恶。”
宋书华抿抿嘴角，还是辩了一句：“但其实很多表演者都是真正的跨性别者，是他们的自愿选择。而人妖秀是给他们这样可能不如普通人容易融入社会的边缘人群，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工作平台。”
“很好的工作平台？”陆明臣听着丈夫这种狡辩，脑仁就突突开始跳，“你把露胸露腿，靠出卖肉体的工作称为很好的工作平台？
“如果说穷困潦倒别无选择，还能理解，但你看这些人，他们就是在自甘堕落。”
陆明臣显然是气过了头，但他一想到在QUEEN的那一幕，就完全没有办法理性对待。他不希望丈夫从这些人当中找到任何认同感，他绝对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宋书华也有些气闷，他有很多反驳的理由，但见丈夫如此，自然闭了嘴。
陆明臣对这类群体从始至终都有有色眼镜，虽然他自己也算是小众群体，但并不影响他把更小众的群体当异常看待，宋书华一直都知道。
偏见似乎本身就是人心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些，而且很难改变。
本质上，丈夫和他父亲是同一类型的男人。宋国强和陆明臣一见如故，那么看重他，不是没有缘由的。
宋书华也曾试图改变自己的父亲，但他付出了太沉重的血泪代价。所以他放弃了，不再试图去改变任何人，在他们的夹缝中隐藏自己才是正确的生存之道。
其实陆明臣记错了。
当年并不是他来了泰国之后才喜欢这个国家，而是来之前对这个国家对异装或跨性别者的包容充满了向往。他多想自己能够穿着女装，和爱人一起走在异国街头，不被行人品头论足，不遭受任何异样的目光。
他第一次来泰国也是和陆明臣，那时对方还不是他丈夫。
有很多次，他被陆明臣的用心对待所感动，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这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最爱他的人。爱就是包容和忍耐，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对方都能够接受。
那个夏末的夜晚，在锈湖边上，两人默默坐在一起。蛙鸣变得稀疏了，月牙弯弯一丝悬在天边，风里都是静谧和甜蜜的味道。
宋书华突然问：“陆明臣，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我想想。”陆明臣果真垂着脑袋深思起来。
他是善于给出答案的人，宋书华想，他一定会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容不得自己不接受他。
但片刻后，男人抬头，有些茫然地望着他：“我不知道。”
“……”
“要说你的优点我可以列出不少，但深究下去，都不是我想接近你的原因。或许人与人之间也有类似磁场的东西，就像南极和北极……”
“我们在一起吧。”
他实在没有说出什么不可拒绝的理由，但宋书华那一刻突然觉得，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陆明臣一愣，随后“嗯”了一声，又补充：“……好，我们在一起。”
男人说话很用力，就像抓着他的那只手一样，这是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感觉，好像每个字都是一个承诺。
很快，宋书华父母知道了，父亲很满意，母亲很高兴。接着，他不知道陆明臣用什么方式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父母，陆家的父母并没有因为未来儿媳是个男人而崩溃决裂，反而很普通就接受了。不久后，他们来到A市，两家人平平淡淡见面吃了个饭，两边家长一起定下年底订婚。
在订婚前，宋父给他们放了个长假，让他们好好去玩一玩。陆明臣问宋书华的意见，宋书华就说他一直对泰国这个国家充满向往。
那一站他们去的曼谷，接连几天，他都跟着陆明臣安排的行程表，去了很多著名的佛寺、皇宫，去当地的夜市还有水上集市。由于陆明臣的排斥，他们没有去看大象表演，更多时间都是在一些代表当地文化特色的人文景观转悠。
那次他们在曼谷呆了一周，接下来的目的地是陆明臣想去的新加坡。
好几次宋书华都暗示说他想要去看人妖秀，不知道陆明臣是没听懂还是故意忽略，都没搭理他。
离开前最后一个晚上，他终于还是耐不住，提出了这个要求：“明天就要走了，我买了两张蒂芬尼人妖秀的票，今晚我们去看秀吧。”
陆明臣像是十分诧异：“为什么要去看这种秀？”
“？”宋书华也一头雾水，“我们好歹来一次泰国啊。”
那时他们才在一起不算久，还没有到随意表达自己不满的程度，陆明臣憋了半天，才说：“你要去你自己去看，我不去……我建议你最好也不要去。”
“为什么不能去啊？”他以为男友担忧他的安全，“都是商业化程度很高，很正规的地方，我还可以跟团……”
“……因为很变态。”陆明臣打断他，“一些男人，要戴上女人的器官，要穿上女人的衣服，还要说成是美……这不是一种畸形审美吗？和把狗培育成一身皱皮，把猫培育成折耳短腿有什么区别……”
变态？听到这两个字的宋书华脑子嗡嗡的，再也听不见其他。
他顿时脸色煞白，指尖冰凉，忍不住微微颤抖。看着男友不断张合的嘴唇，不断发出指责的声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更不敢相信陆明臣是这样的人。那些论证这些变装的跨性别者和双性人是变态的道理和根据，每一个字都似乎化作利刃，向他刺来。他终于知道真实的自己在陆明臣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感觉自己心底的某些东西在碎裂，又一次，他险些被扒光衣服，站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种羞耻和愤怒，瞬间填满了他，眼泪充满眼眶，下意识就流了出来。
陆明臣看到他的反常，关于人妖秀有多变态的论证到此为止，关心道：“你怎么了？”
宋书华赶紧拭去脸上的眼泪：“没怎么。不去就不去吧，也不是非看不可。”
“……”
男友的眼泪最终还是软化了他：“你要实在想看，我可以陪你去。”陆明臣撩开他的额发，“我不是指责你，我知道每个人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看法，你可以不认同它。”
那场芭提雅的人妖秀最终还是没有去。
第二天他们就飞到了新加坡，继续这次旅行。因为这点龃龉，陆明臣在接下来的行程里表现得更加体贴，宋书华也没摆什么不好的脸色。好像那点争吵只是旅行途中小小的矛盾，任何人都会遇到的那种，并不会影响旅行的整体体验。
但宋书华知道，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他对陆明臣的看法，以及对他们这段关系的看法——陆明臣并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他们的关系也不是自己期望的亲密关系。
旅行结束再回到A市，宋书华那被陆明臣的热情和爱意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开始客观地看待这个和他父亲十分相似的男人。他开始尝试着慢慢抽身，他知道这么做很坏很自私，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软弱，他比陆明臣更怕受到伤害。
等他终于完全抽身，并决定和陆明臣分手时，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父母为他和陆明臣发展顺利的感情状况很满意，特别是母亲。
有天吃饭，宋父不在，宋母自鸣得意说漏了嘴：“你看你听我的话和明臣好好处没错吧，现在你俩不挺好的么。等年底订婚，来年结婚，我也就全放心了。要不是他，你爸还打算让你娶妻生子呢。”
宋书华惊得差点端不住碗：“娶妻生子？可是我爸知道我……”
“什么可是不可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男人，男人不都能娶妻生子？”见儿子一副惊吓过度的表情，宋母赶紧改了口，“也就是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太好，劝你爸来着。嗐，现在说这些都是扯淡，你和明臣好好的就行。过两年再领个孩子，这样大家就都放心了。”
订婚是两人家长直接商议好决定下来的日子。在订婚到来之前，那年的12月12号，陆明臣带宋书华去餐厅吃饭，去剧场看话剧，一直玩到晚上，又带他去了市中心的音乐喷泉。
那天晚上广场刚好有某个不知名的乐队演唱，不知道是不是陆明臣故意安排的。歌曲结束，伴随灯光，水柱猛然喷起，陆明臣掏出一枚戒指，在他面前单膝跪地：“阿华，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喷泉的水滴像雨滴一样溅落在宋书华脸上，被他的皮肤温热，湿漉漉的面颊像是淌满了泪水。
他把手递给陆明臣，说：“我愿意。”
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却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

第24章 喘息
年节最后一天，两人回到A市，稍作休整，就去了宋家。
假日无事，宋家的亲戚也爱来老大家里窜门，宋书华他们到时，屋里有些亲戚。他们把网上买的陆明臣家乡特产分了分，给小辈的孩子们发了红包。
宋国强招招手叫陆明臣过去寒暄：“小陆啊，这趟回家，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我爸有点三高。”
“到岁数了，正常的，我也有。等会儿我把我吃的药列个表，你拿给亲家，让他也试试。”
“谢谢爸。”陆明臣突然为年前欺骗老丈人有点内疚，老头一直待他挺好的。但他也知道，丈夫其实并不喜欢回宋家，特别是春节这种整个宋家人都聚集的场合。
“你父母也快退休了吧，过两年是不是也把老两口接过来？你是独生子，离得远照拂不过来，我这院子后边的房子都空着，他们要是不嫌弃，一块儿住着也热闹。”
陆明臣有些感动，没想老丈人连这一层都替他想到了。
“这事等他们退休，我再和他们商量。”
而后又无不功利地想，看来他对宋家真是不可或缺。
小姑过来叫吃饭，看到陆明臣仔细打量了两眼：“咦，几天不见，咋变黑了，跟书华去度假啦？难怪过年都没见着人。”
陆明臣有点尴尬，还好宋父在一旁补充：“带书华回他老家了。工作那么忙，他哪有时间去度假。”
“哎，劳逸结合嘛，该休息还是得休息。”
宋父也附和道：“老四说得也对，钱挣不完，差不多就行了，保重自个身体要紧。”
陆明臣连连点头。
今天只坐了一桌人，宋父主位，陆明臣和宋书华挨着坐在他旁边。晚饭陆明臣陪丈人喝了几杯酒，在宋母的挽留下，这晚两人没回市区，在宋家留宿。
夜里，他们前脚刚回到客房，后脚就响起了宋母的敲门声：“阿华，明臣，你们还没睡吧？”
“没有，妈，你有事？”
“妈有点事情要和你们商量。”宋母从书桌下拉了张凳子坐下，对两人招了招手。
宋书华坐在椅子上，陆明臣站在他旁边，手掌按着他肩膀，两人一齐看着宋母。
宋母搓搓手，当着陆明臣的面说这个有点局促，但和自个儿子说永远得不到个准信儿，她也就拉下脸皮当着两人面一块儿说了。
“上回我就和书华说，你们都三十多了，劝你俩要个孩子。前头听二婶儿说，她家有户远房亲戚，夫妻春节回家过年，路上发生意外，两人一块儿没了。老家里有一对刚一岁的龙凤胎，就一个老奶奶带着，这一下没有经济来源，其他亲戚也没人愿意养，说是要送去孤儿院。
“如果你俩有这想法，要不咱去把孩子领养了？你爸爸也觉得可以，小陆也可以打电话和家里商量一下。”
宋书华抬眼看丈夫，陆明臣也低头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宋书华的心往下沉，陆明臣很有兴趣的样子。
宋母左右瞅瞅这二人，一拍膝盖：“你俩先商量吧，要是可以，就赶紧告诉我，我去打听打听，看怎么办。”
送走宋母，夫夫二人面面相觑。上回是八字还没一撇，这回是孩子已经送到了跟前。
陆明臣原本就不排斥要孩子，现在听到这提议甚至有点迫切。
他也觉得孩子很重要，如果有了孩子，哪怕是为了下一代，丈夫也不会再有去做那种变态表演的念头了吧。如果有了孩子，或许他们之间也会有些不同。
“阿华，你是什么想法？”陆明臣犹豫片刻，“那对孩子也可怜，要不……”
“我没做好做父亲的准备，”宋书华仰着头看了陆明臣一眼，又低下了，“我觉得你也没有。”
陆明臣扶着丈夫的肩膀坐下：“为人父母这种事，空想永远做不好准备。等孩子来了，你看着他的模样，感受他的成长，和他建立情感关系，才能体会到这种喜悦。”他揉了揉宋书华的胳膊，“孩子才刚一岁，还是很容易建立情感，我觉得你一定喜欢小孩。”
宋书华的确喜欢小孩，但他从未考虑过和陆明臣一起养孩子。他和陆明臣的婚姻已经是一个错误，当年他别无他法将错就错，现如今不能把更多无辜的人拉进来。
“可是……突然多了两个孩子，我照顾不过来，你工作也忙……”
“找保姆找育儿嫂，她们是专业的，比自己带得好。我也会分配好时间，尽可能多的在家陪你和孩子。”
“……”
宋书华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所有人都希望他们能一起养孩子，客观条件也十分成熟，但那都只是在别人眼里，他自己知道他做不到。
只是丈夫，以前对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兴趣的，怎么突然态度变得这么强硬。
“我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陆明臣看着丈夫，“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觉得怎么才算是做好准备？”
面对丈夫的强势，宋书华无话可说。
他没办法说出来，他觉得他们的婚姻并不完整，所以孩子只会让它更易破碎。他没办法告诉陆明臣，自己并不那么爱他，没有到想和他一起抚养后代的程度。
一想到这些，他又觉得难受和内疚。
“先睡觉吧，我好累。”宋书华说着这话，实际背对着丈夫双眼大睁，心绪烦乱。
即使他拒绝了，只要丈夫告诉他父母他要孩子，孩子依然会来。他什么也做不到，只是顺流而下的浮萍，没有办法抓住任何东西令自己坚实牢靠。
他知道这是依靠别人的代价，以前依靠父亲，现在依靠丈夫。他恨自己的无能和软弱，但更害怕面对这个世界，最终还是选择了别人庇护之下的苟且。
他恨自己。
第二天早饭，父母等着他们的回答。
“小陆啊，昨天晚上跟你们商量的事，你们怎么想的？”
宋书华紧张得捏紧筷子，他想着一会儿要怎么做这最后的垂死挣扎，尽管他就像是一只网在蛛网上的蝴蝶，无论怎么挣扎，最后都免不了被吃掉的命运。
然而没想到那只蜘蛛突然放了他一马。陆明臣说：“我和阿华还没做好要孩子的准备，我们再考虑考虑吧，谢谢妈。”
宋母似乎不太乐意，脸上垮下来：“龙凤胎，都才刚一岁。我之前就去福利院了解过，这样合适的孩子很少。”
“我知道，让妈您替我们操心了。”陆明臣满脸歉意。
宋母还打算说点什么，宋父插嘴：“别说了，吃饭。”
回去路上，车里二人都十分沉默。宋书华没问陆明臣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陆明臣也没有再问他为什么明明喜欢小孩，却偏不愿意养个自己的孩子。
车子停到公司楼下，陆明臣下车：“车你开回家。”
“你呢？”这辆宾利是丈夫的车。
“晚上我让司机送。”陆明臣伏在车窗，突然伸手碰了碰丈夫的脸，“早点回家休息，这来回奔波，你也挺累了。”
“嗯。”
宋书华目送丈夫进了公司大楼，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行驶。
但他并没有回家去，而是把车开进地库，换了他自己的车，再一路疾驰到老房子。孩子的事情让他紧张得彻夜未眠，焦虑的情绪累积到了顶点，他需要释放。
老小区的车位都是在过道旁画出来的，常常不够用，今天他的车位又被人给占了。
他默默叹口气，只好把车开到了小区外的临时车位上。然后一路小跑，直到进了屋子，把门关上，才按住胸口喘气。
气还没喘匀，便迫不及待脱掉身上的男装，往浴室走。等他洗完澡出来时，身上已经穿上了一套孔雀蓝的蕾丝文胸和同样材质的三角裤。
头发散在肩上，他弓着腰，在一排一排裙子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每看中一件，便把衣服拎出来挡在身前比量，一直比了十几件，终于挑了一条上半身天鹅绒和下半身欧根纱拼接的晚礼服。
深V露背的上半身，穿上后，从衣服里脱掉了蕾丝文胸。衣服选好，又去外边选了一双十厘米的单跟凉鞋。然后坐在镜子前，盘好头发，并仔细给自己化了一个晚宴妆。
他将自己打扮得隆重而华丽，可以随时去参加任何一场名流晚宴。但实际上，他哪儿也不会去，只是一个人在这间有些破败的老房子里走来走去。
每个房间都有一面大镜子，每个房间都是一个舞台，他收紧腰臀，昂首挺胸，每一步都那么优雅从容。他能从每个房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虽然孤芳自赏，但并不会觉得孤独，反而他享受着这种孤独，是他生活里唯一的喘息。
这栋房子是他攒了好多年的钱，一直到研究生毕业才偷偷买下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以为毕业后自己可以如愿进入一所小学当老师，这里将成为他独立生活的第一个落脚点。
但愿望并没能实现。毕业后，父亲撕了他的入职通知书，勒令他去厂里上班。因为他姓宋，不管他是个啥样的男人，都必须把这宋家的产业撑起来，这是他的责任。
独立生活失败了，但这间老旧的一居室留了下来，成了他的私人衣橱。
他谨慎地藏着这个地方，藏着自己的另一面，不希望再有人扇他耳光骂他是个变态，更不希望再有人把他的裙子一把火烧了干净。

第25章 第一次女装
立春后，天气日渐暖和，但宋书华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变得晴朗。
从年前到现在，已经四三个月了，陆明臣每晚按时回家，周末两人一起度过，几乎时时刻刻在一起，他再也没有机会上台表演。
周尧话说得很好听，让他看自己方便，对他没有硬性要求。
实际上因为Tita不登台，导致客源流失，周尧每天都在QUEEN发脾气。那里的舞台导演、商务和节目统筹，每个人轮番给他打电话。导致宋书华现在一听到电话声响，就直冒虚汗。
不光是外部的压力，因为久不登台，他内心也十分焦灼不安。
大部分普通人的人生是由七分无聊，两分痛苦和一分快乐组成。人们用三分的苦乐对抗七分的无聊，再用一分快乐去治愈两分痛苦。
对于宋书华来说，痛苦占的比例要更多一些。
在父母面前、在丈夫面前、在日常的生活当中，不能真正做自己的每一分钟都是痛苦。只有身着女装和登台表演，得到大家的喝彩和喜欢，是那唯一的快乐。他需要这一分的快乐来治愈九分的痛苦，然而陆明臣的突然变化，掐断了他释放压力的去路。
宋书华第一次女装登台表演是十二岁，刚上初一。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第一次对上学这件事不再那么深恶痛绝。
他记不清自己遭受校园暴力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但他记得自己娘娘腔的由来。
学生时代，老师总是喜欢活泼积极学习好的学生，讨厌调皮捣蛋的类型。宋书华两种都不是，他沉默内向，性格软弱，也许不招老师讨厌，但更不招老师喜欢，唯独招捣蛋鬼的欺负。
开始的欺负都是零零散散，无非是撞了他不道歉，拿了他的东西不归还。
但三年级一堂数学课，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因他说话声音太小，老师在台上反复问了几遍仍听不清，气恼之下大声责备他：“你一个男生，说话细声细气跟娘娘腔似的，能不能大点声？”
宋书华被吼得脑子一片空白，跟着就红了眼睛。老师烦躁地挥手让他坐下。
或许这个老师只是无心之过，但“娘娘腔”这三个字从此黏上了他，跟了他几乎整个少年时代。
小孩没有经过太多文明驯化，更不到明辨是非的年纪，只会天真地将本能的恶意放到最大化。
在并没能真正理解这个词语确切意思的年纪，孩子们已经能感知到这三个字代表了一种异类，一种和大家不一样同时又应该被批评的品质。以往的欺负都是一对一的，但一旦某个人的某种特性被树成了靶子，那欺负便会汇聚到一起，变成暴力。
从围着他一边拍手一边叫娘娘腔开始，到偷藏他的课本、把他写完的作业泡进水桶、把书包扔进垃圾堆。因他毫无反抗之力，暴力程度随着同学的年纪增长，也一次次升级，最终演变成肢体暴力。
身上带伤难免会被看见。父亲气他不中用，不知道用拳头反抗。母亲还是一次次跑去学校，在校长办公室大闹，扬言要找记者曝光。最后在严肃处理了两个长期殴打他的同学之后，肢体暴力终于得到了扼制，但他仍然是那个被全体嘲讽排斥的异类。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怯瑟缩，就这样度过了地狱煎熬一般的整个小学。
他直升初中，同学换了一拨，但不是全部，没多久他是娘娘腔再次传遍整个学校。
他觉得自己要挺不过去了，他害怕父亲，不敢贸然提出转学。就在进退维谷的时候，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转机。
初中文艺部的老师到每个班挑新成员，一眼就看中了他瘦高柔软的身段和那张漂亮的脸蛋。
回家说了，父亲不太同意，母亲却很赞成，最终达成妥协——不能影响成绩。
国庆节要举办全市中学的文艺汇演，每天放学后他便多了一件事，就是去排练。他没想到自己在这方面挺有天赋，比一些初二初三的老成员还学得更快，没多久他就被挑选为参加演出的正式队员。
练习期间正式队员也一直在调整，要跳得好、也要美观和和谐。
队员都是一男一女的搭配，但领舞的女孩相较于已经初三学长太矮了，最终编舞老师让宋书华到领舞女孩的位置试试。
他戴了假发，穿上裙子，站在舞台的第一排，和学长搭舞。
他第一次穿裙子，十分羞耻，但又隐隐兴奋，觉得舒服。好像一直穿了错误鞋码的鞋子，第一次穿对了的感觉。
但编舞老师对于这个调整十分满意，个子高挑瘦削的宋书华是她心中完美的“女主角”，撑起了整个舞台呈现的效果。她私下给他做了很多工作，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拿第一，为学校争荣誉。也让一起跳舞的同学们不要嘲笑他，这是宋同学为集体做出的牺牲。
老师第一次对他委以重任，同学第一次对他笑是表达善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这种激励不仅让他接受了扮演女生，并且练舞相当卖力。他成了队伍里跳得最好的，老师常常夸他。
到了汇演的日子，他穿上轻盈的裙纱，戴上假发，老师亲自为他画舞台妆，夸他：“非常漂亮，你是最好的。”
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那次汇演他们拿了第一名，他也收获了所有观众的掌声。
他代表团队上台领奖，领完奖对台下鞠躬致礼。台下掌声雷动，所有同伴都在欢笑庆贺，只有他弯着腰久久没有直起来，因为他哭了。
尽管表演结束他还是继续遭到一些同学的嘲笑，又因为他在演出中穿了裙子，更坐实了他是个娘娘腔，但他终于在校园生活里有了一席之地。
文艺部的老师喜欢他，其他成员对他很友好。他和几个女孩成了朋友，也和初三的学长成了“哥们”。
有个女队员是他同班，性格豪爽，再看别人欺负他时，会主动站出来维护，并主动把他拉进她们女生的小团体。一旦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得到改善，校园暴力程度也逐渐减轻。
然而所有欺辱和非议迎来终点，是他在男厕被几个男生嘲讽，要脱他的裤子，被他的舞伴碰见。学长当时替他解了围，他很难为情，连谢都忘了道就跑了。
直到一周后，他才听说那天晚上，学长带了几个人，把在厕所围他的人给揍了，并放出话来，宋书华是他罩的，谁再去找他的麻烦，他揍谁。
少年的心动不知是源于感动还是孤单。但遗憾的是，学长因为备考退了部，再也没机会做他的舞伴。
学长中考结束回校那天，宋书华准备了巧克力和一封信，装在精致的粉色信笺里。这可能是最后的见面了，对于男生的帮助，他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
他迟迟无法送出手里的东西，直到男生主动到他面前，邀请他和他的同学一起去庆祝他们的毕业。
宋书华摇头，只把准备的东西递出去。
男生接过零食，看到那个粉色的信封微微一愣，笑着婉拒：“你要是女生，情书我就收了。”
“零食我收下。要是还有人欺负你，你就说是我弟弟。高中我念六中，有事你可以来找我。”说完揉了揉他的头发。
宋书华紧紧抓着手里的情书，满脸羞红。不出意外，他被拒绝了。但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做了想做的事，这种感觉让他振奋。
他没有再和那位学长见过面，也早就失去了任何联络，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无法再记起。还有初一班上那位仗义的女同学，他连名字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多亏了他们，和无意间差点毁了他的那位老师一样，无意间的友谊和帮助，把他从泥潭里拖了起来，终结了他噩梦一样的暴力经历，也成了他暗无天日的青春期里，唯二重要的寄托。
唯一重要的寄托，仍然是表演，他还特意为此去学了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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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像催命似的，一声急过一声。
宋书华瞥了一眼，没有来电人的姓名。未免引起丈夫的怀疑，他从不留QUEEN相关人员的号码。即便如此，他对这个号码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形容焦虑，不想接，但挨到这电话响第二遍时，还是接了起来。
商务哭丧的声音：“TT，你就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
“你一直不登台。先前被纠缠得没法，我们只好和客人说你摔了腿，这马上四个月了，说你腿也该养好了，为什么还不演出？
“客人非要看你，老板给我下死命令，没办法安抚好客人，就叫我卷铺盖滚蛋。TT，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又不会干别的，我不能真滚蛋啊。”
宋书华紧蹙眉头：“……高经理，不是我不愿意，是我……真的没办法。我来QUEEN表演，我家人都不知道，以往都是背着他们出来。”
那边大概也没想到宋书华一个成年人还受到家人的管制，愣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偷偷出来不了了？”
“嗯。”
“……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能。他们知道了，我就再也出不来了。”见对方沉默，宋书华请求他，“高经理，你再拖几天，能晚上出来，我一定会来QUEEN。”
那边沉默片刻，又问：“白天呢？你白天能出来吗？”
“白天能，只有工作日。”那是丈夫上班的日子，“但表演都是在晚上。”
“我们正常时间是从七点开始，如果挪到六点，你来开场，怎么样？”
“我回家会晚了。”等他演完，先去老房子收拾，再回家，怎么也八九点了，这时间丈夫早就到了家。
仿佛能听见那边咬牙切齿的声音：“时间挪到五点，你来开场，六点前就能走。”
宋书华还是迟疑，对方直接帮他做了决定：“正式演出这周五，周四你早点来排练一次，就这么决定了行不？TT，整个演出都为你一个人调整了，你也为我们考虑考虑吧。”
“……好吧。”

第26章 登台
A市的春天短暂得像一阵拂面而过的暖风。
宋书华正踩在这暖风里，朝QUEEN走去。
今天只是彩排，但已经足够让他的心情晴朗起来。丈夫一早出门，他跟着也出了门，先去老房子试好今天表演要穿的服装，午时刚过，他就到了地方。
其他人都还没来，后台只有打扫卫生的清洁阿姨。他从后台绕到前台，头一回细看这没有灯光的舞台和没有客人的舞池。
即便这样，空气里淡淡的酒精味道，夹杂着清洁过后的空气清新剂，他也能想象这里昨晚的喧嚣热闹。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纸醉金迷残留的气息，好像他从未缺席过他的舞台。
酒吧光线昏暗，午后也只有几缕挤扁的阳光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照亮浅浅的一角，更靠里边的桌椅影影绰绰看不清。他一边适应这光线，一边往吧台的方向走。
“来这么早？”
光线更暗的吧台后面，周尧趴在台子上，下巴藏在胳膊里，露出一双眼睛，也不知道看了宋书华多久。等人靠近，他抬起脸，笑着打了个招呼。
宋书华受到些微惊吓，定了定神，突然多出一个人，让他有些紧张。
“周老板……没，没事就先过来了。”
周尧顺手拿了个酒杯：“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
周尧哑然，有些无奈：“你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宋书华垂眼，有些难为情：“没有，一会儿要排练，不适合喝酒。”
周尧还是自作主张给他调了一杯不含酒精的果汁鸡尾“酒”。
他只好别扭在吧台坐下，双手捏着杯子的细柄，埋着脸嘬吸管。
周尧一身软骨头似的趴在吧台，一手撑着下巴，懒懒地看宋书华被头发遮住一半的侧脸。
不知对方是不是刻意忽视他的目光，总之一直没有抬起眼睛。他便主动问道：“我听高经理说你家人不知道你在这儿表演，每次都是偷溜出来的？”
宋书华不想谈论任何关于他自身的话题，但被问到了，也只好“嗯”一声。
“家教太严适得其反了，还是喜欢女装不被家里理解啊？”周尧笑嘻嘻和他搭话，活像流氓学生调戏温柔娴静的女同学。
宋书华不想回答，便低下头去，用沉默拒绝。
周尧也不在意：“来我这儿表演的好多都是这两种原因之一，一半人都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你在我这儿的收入支撑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吧，但我看你也不是为了钱。”
宋书华看了周尧一眼，这算是默认。
男人被他这情态逗乐了，又笑问：“你多少岁？”
“……”
“我猜你刚来的时候大学才毕业。二十二三岁毕业，也三年多了，是二十五六吗？那比我小一点。”
宋书华又把脸埋下去，用沉默代替回答。
周尧连接碰了几个软钉子，才发现这漂亮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单纯生嫩好上手。反而像个滑溜溜的面团，让人无从下口，沉默就是他最好的武器。一只撬不开壳的蚌，知道里边的肉是软的，但它就不开口，只让人无可奈何。
“我听导演说你明晚的开场是钢管舞？”
“嗯。之前说好的。”
“第一次跳舞就这么带劲儿的？”周尧玩味看着他。
心里不由感叹，Tita台上台下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不过纵然台上风情万种，但不爱搭理人这点倒是一模一样，不管客人怎么呼喊哄闹，他从来不为所动。这种特质，让他在台上有了一身沦为风尘但依旧心比天高的傲骨，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征服。但在台下，更像是谨慎和戒备，像只在狼群里小心翼翼的兔子，有点滑稽。
周尧暗想，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些？哦，他以前不喜欢男人。
“嗯，突破一下自己。”宋书华随口答应，谁也看出来这是敷衍。
实际不管唱歌还是跳舞他都选择了独自表演的方式，这样整个舞台，所有灯光，观众的疯狂和爱，至少在那一刻，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人这种感情动物真是空虚啊，他想，无论真实的爱，还是虚妄的爱，总要有才能过得下去。
“那今天的处女秀，我就是你第一个客人，”周尧挑逗地暗示，“我怎么也该有点表示才好……”
“彩排不算表演，明天才是第一次表演。”宋书华喝完了杯里的果汁，按照价目表付了钱，“导演人来了，我先去走了。”
周尧看着男人匆匆的离开的背影，将就那只高脚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纯龙舌兰。烈酒入喉，有点灼烧感，他抿下这点不适，惬意地看台上的彩排。
不知是不是因他那句话，Tita素面朝天，穿了一套运动套装，以一个男人的姿态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演完整个流程。
周尧不确定这是不是为了不把“第一次”献给他，Tita用这种方式和他叫板，总之是气笑了。
彩排很顺利，一遍通过。只是宋书华在后台听到有人抱怨，为了他一个人，整场演出提前，中途又不能断，相当于多演两个小时，每个人都加了场。
走之前他找到高经理，说起因为他让每个人加场，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你过意不去什么，又没让他们白加，明晚都是双倍演出费。”随后紧张兮兮问宋书华，“你不是临时有变吧？算我求你，可千万不要再变了，明天的票都已经卖完了。”
“我明天会来。”
“嗯，早点哦。要我去接你吗？”
宋书华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会早点的。”
从QUEEN离开，先去老房子，再买菜回家。等他刚进厨房，陆明臣也下班回来了。
丈夫洗手进来帮忙，两人一如既往吃过晚饭睡觉，什么都没发生。
夜里躺在床上，下午彩排时大腿内侧的嫩肉被反复摩擦，有点微痛。这些都不要紧，如果演出时间能够提前到下午五点，那么丈夫不出差的日子他也可以去做开场表演了。这件事令他这段时间一直揪紧的情绪瞬间放松下来。
每周五都是一周工作最忙碌的时间，丈夫天刚微亮就起了床，宋书华要起来给他做早饭，被他按回床上：“你多睡会儿吧，我去公司再吃，太早也没胃口。”
宋书华看了眼床头的时间：“今天这么早？”
陆明臣背对着他系领带：“嗯，有点事。”
“晚上回来吗？”
“回来。”
丈夫穿戴好，走之前从被窝里扒出宋书华的脸，亲了亲他，又把手盖在他眼睛上：“再睡会儿，我走了。”
“开车注意安全。”
随着入户门关上，丈夫的脚步声走远，宋书华想到下午的表演，开开心心睡了个回笼觉。睡饱起床，泡了个精油浴，全方位地护理了一遍身体和脸，吃过午饭，便去了老房子。
花了三个小时，在一堆衣服里试穿搭配，配好一会儿要穿的。又去附近的超市买好了菜，免得表演结束后，赶不及在丈夫之前回到家。
一切准备妥当，下午四点，他到了QUEEN的后台。
以往这时间都没有酒吧开门，但今天，QUEEN的门脸已经有人陆续在排队检票了。后台的演员们陆续到齐，同时也听见前台的闹嚷。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今天是他开场，宋书华赶紧到自己的化妆间换衣服，再让专业的化妆师进去给他化妆。
后台吵嚷，但前台主持人的开场和客人的喧嚣盖过这里的嘈杂。那些喧闹声中时不时夹杂着对Tita的呼声，听得出来，在今天这个尴尬的时间买票的几乎都是他的客人。
主持人开场结束，灯光暗下来，闹哄哄的前厅也静了下来。从窗缝挤进来的日光已经变成了柔软的橘色，舞台不是全暗，朦胧着有一点浅浅的光晕。
能看见匆忙布台的人影，等工作人员的人影退下去，一抹颀长秀丽的剪影出现在台子中央。
从舞台的远处的角落传来一声对Tita的呼喊，这像是战前吹响号角，客人们又骚动起来，所有人潮水一样往台子前方的舞池移动，虔诚拜谒的蚂蚁一样匍匐在他脚下。
而酒吧角落的保安们，紧张地监视着舞台下方的情况，以防任何意外发生。
香槟色的灯光水流一样倾泻而下，击退舞者周围的黑，把他圈在这唯一的光晕里。
刚刚还闹闹嚷嚷的台下，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大家惊异地看着台上的Tita。
他侧身对着观众，手里扶着一根矗立的“竹子”。节目单上说的是他今天要表演钢管舞，但他此刻站在这里，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长发绾成髻，插着一只玉簪，上身一条白色的宽绸带，下身一条青色的薄纱裙。
绸带绕过颈部在胸前交叉，服帖得粘在身上一样，遮住胸前，再绕到在后腰上扎成一个结。
整个上半身除了一条绸带再无其他，裸露的皮肤温润白皙如同脂玉，身体瘦削颀长，但并不枯槁，白皙的肌肤下面是匀称秀丽的肌肉。
他走了两步，大家才发现那不是裙子，而是叉开到了腿根的阔腿裤。只要他盈盈转身，两条长腿便若隐若现。
而后腰上徐徐飘动的绸带结，则这绝美的人儿扎成了一件每个人梦寐以求的礼物。

第27章 绝色
骤然响起的箫声悲怆婉转，像是一根绵绵细针，猛地扎进客人们听惯摇滚和电子音乐的耳朵里。
只见台上的Tita伸出裸足，一手抓着“竹子”，无声地绕着走了两圈，旋即脚踩空气，腾空而起。
回环旋转、纱幔翩跹。
他抓着钢管，有条不紊用双手作为支点，支撑起全身，调动每一块肌肉，精准地控制着节奏和动作。
而客人所看到的更像一个翩跹起舞的会仙法的竹林妖精。他白的面、红的唇，一双上挑着快要插入侧鬓的红色眼线又平添几分妖冶。
但他沉着一张绝色的脸，垂着能摄人心魄的眼，眼睫下是盈盈晶亮的水晶泪滴。
他是勾魂的妖、堕入人间的仙。
他更是那个永远垂泪的Tita，一个悲伤无止境的人。
他攀到了竹竿的中央，稳稳地站在空中，轻盈得空气也能承载他的重量，或者说他本就不食人间烟火，没有凡人沉重的肉身。
他缓慢伸出一条腿，弓起足背，青色的纱幔沿着开叉的缝纷纷下垂。那条腿缓缓往上抬，直到开合一百八十度，脚尖从他自己的头顶勾住竹竿，脚腕缠住，他松开手。
客人们看呆了，似乎早已忘记这是个酒吧，舞台上是带点情色意味的变装表演，而眼前是他们爱的、但更垂涎的Tita——一个出卖肉体的男人。
这些寻找感官刺激的人，起码这一刻，忽视掉了他裸露的腰背、大腿，震慑于这一刻的技艺和美丽，无法自拔。
随着乐声越来越急，后方的大屏幕飘下纷纷竹叶，舞台两边的造雾机喷出滚滚白雾，灯红酒绿的堕落人间变成仙境。本就在空中的人再一次腾空，脱离竹竿似乎是要飞走。所有仰着脸的人不由一声惊呼，看客们的心脏也差点随之飞出了喉咙。
但下一息，人却稳稳地倒挂在竹竿上，腿弯勾挂，发髻松散，玉簪掉落，瀑布一样的黑发披散开来，几缕黑丝挂上红唇，更显妖娆妩媚。
终于反应过来的客人们又开始往台上扔钱扔物，有人喊他的名字，让他不用这么卖力，小心伤到自己。
人们终于在大屏幕上发现Tita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好似在笑。
美人的微笑好似扔进油桶里的火柴，人们疯了一样叫着他的名字，徒劳地伸出手，试图去抓那遥远的衣袂裙角。
客人让他小心别弄伤自己，他勾了下嘴角只想表示他们过度担心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露出这种带点嘲讽的笑来，但他的舞台就是他绝对的领地，不能容忍其他人置喙。
很久没有表演了，这次开场舞足足二十分钟。下来时，他头发粘在了额头，皮肤上都是一层晶亮的细汗。
客人要求返场，体恤他跳舞累，让他至少再唱一首歌。
但他惦记着回家的时间，没有答应大家的返场。只在下台前和主持人说，今天很抱歉，不能返场，但他下次很快就会再上台，不会再让大家等那么久。
匆匆回到后台化妆间，刚把上身粘着的绸带一点点撕开，突然有人敲门，吓了他一跳。
他捏着一把绸带，紧张地问：“谁？”
“我，周尧。”
他不知道周尧来找他做什么，随手扯了一件衬衫穿上，他开了门。
假发已经摘掉，妆还没卸，口红因为刚刚下来喝了一大杯水，晕花了。
周尧垂目看他。台上这张绝色的脸始终沉着，缺少表情，也缺了人味儿。现在看来，他眉头微蹙，有些紧张，但殷红的眼线让他每一次紧张的眨眼都百媚娇生。
“有事吗？”
周尧喉结滚了滚，咧开嘴角，让自己表情尽量随意一些：“你是舞蹈演员吗？刚刚那一场很专业。”
“不是专业的，但练习好几年了。”宋书华撇开眼睛，台下的夸奖总会让他很不好意思。他赶着卸妆回家，又问道，“周老板，你有什么事？”
周尧没回答，而是自顾自进了他的化妆间，并把门关上。两个人男人在这个几平米的小空间里有些拥挤，宋书华自觉退到墙边，谨慎地盯着男人。
周饶把揣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手里是一小盒药膏。
“钢管舞容易擦伤腿，给你拿盒药膏。”他把手支着，看男人避开他，就没往那边走，等他自己过来。
宋书华眨眨眼，觉得自己似乎紧张过了头，便往前走了两步。
他伸出手，刚说谢谢，周尧突然收回手，弯腰撩起他的裤摆：“给我看看，伤哪儿了？”
“啪”，响亮的一声，宋书华一巴掌用力拍在周尧手背上。
对方松了手，他立马往后退两步，再次站到离对方最远的距离。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扇完后，宋书华怀疑自个是不是太过了，或许对方只是好意。
周尧也愣了，他还是头一回“捕猎”的时候，肉没吃到嘴，反被“猎物”咬了一口。
“……我看这擦伤药还是留给我自个用吧。”
男人愠怒，抬起手，看已经微微肿起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眼那个紧张兮兮的男人，好像挨打的人不是自己，反倒是他。
“……抱歉……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周尧没好气地在他房间坐下：“这意思还不明显？这么多演员，每天跌到摔到的多少，我亲自给谁送药？能喝我亲手调的鸡尾酒又有几个？”说到这个他就生气，男人喝完就算了，竟然按价格表给他付了钱。
看男人一脸听不懂话的茫然，他又站起来朝角落的人走过去。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站在男人跟前时，居高临下，却悄声说：“当然是我喜欢你的意思，TT。”
宋书华双眼大睁，惊讶又慌乱地两只眼乱看。男人始终在他面前，似乎没得到个结果，就不打算放他走。
最后那双眼也只能抬起来看着周尧：“你不是……直男？之前你女朋友还来过。”
“是啊，但被你这个妖精掰弯了。”
男人瞧着他笑，很骄傲一样，来找掰弯他的“罪魁祸首”负责了。
这么一说，宋书华更慌了，好像真是他的罪过。他整张脸都烧起来，有点气恼：“别胡说。我是个男人，台上再像女人也是个男人，你还是去找女孩的好。”
“我就想找你。”他笑盈盈看着男人，看把猎物逼到死角，他就会乖乖就范。
“……我不想。”
“试试都不行？”
宋书华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堵着表白了，以前大学也有过。在QUEEN害怕遇到这种事，上台前就和周尧说好了，要保证他不被客人骚扰。
刚开始骚扰的客人比较多，但不管是开始的，还是后来的，都被周尧给摆平了。却没想到，最后这骚扰的人变成了周尧。
“不行。”
“为什么？别说你喜欢女的。”
“……我不喜欢你。”他小心翼翼保护着他真实的一切信息，但看周尧还不肯罢休的样子，又强调，“我有喜欢的人。”
周尧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点，偏头看了男人一眼。
“你喜欢那个人喜欢你吗？”他并不在乎看上的人有心仪对象，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太喜欢吧，要不然从来都没来QUEEN接过你。”
“……”
“周老板，你先出去吧，我要赶紧回家。你也知道，我是背着家里出来的。”说着推了周尧一把。
男人没再过多纠缠，往门走去。站在门口，想起什么又把药膏掏了出来。
“拿去。”
宋书华这次顺利拿到药膏，但被周尧抓着他另一只手，把他刚刚捆绑遮蔽上半身的绸带，从手心抽了出来。
“你……”
“这个送给我了。”
“……”
轻佻的男人拿着那段绸带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记得抹药，下次上台前把伤养好。”
“……”
周尧终于走了，宋书华松了口气，赶紧卸妆换裤子，刚脱了裤子，门又响起来。
“谁？”
对面踟蹰了一会儿，才说：“TT，是我，小峰。”
小峰叫江玉峰，也是这里的演员，大家更喜欢叫他峰峰，他是个跨性别者。虽然表演不怎么出众，但性格放得开，和这边的演员们关系都处得挺好。
上回宋书华写的歌词就是一段他早年的经历，他自己讲出来的，是他们后台众多小“故事”里，最有人气的一段笑话。他不怕人笑话，有时跟着大家一起笑，有时又嬉笑怒骂回去。这种个性让宋书华很羡慕。
宋书华拉开门让他进来：“有事吗？”
小峰搓着手，很是难为情，像是说不太出口。
“没关系的，你说。”
“TT，你能借我点钱应急吗？我没钱买糖了，我老公最近辞职在家……等月底发了工资就还你。”
宋书华稍稍犹豫了一下，去拿手机：“你要多少？”
“五千可以吗？”
“嗯，怎么转给你？”
五千块也不算多，看他这么着急，也许是真的很需要钱，宋书华爽快就借了。小峰千恩万谢退出去，一再表示他会在月底拿到演出费就还钱。
等他终于从QUEEN出来，一看时间，已经赶不及在丈夫回家之前到家了。他一路车开得飞快，先去老房子洗漱换衣服。想着，只有说是今天上课耽误了功夫，丈夫该不会察觉到什么。

第28章 惊喜
宋书华站在家门前迟迟没有开门。屋里亮着灯，丈夫已经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些慌张，他自信丈夫不会有所怀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么多年，他过着双重生活，小心翼翼保护着两种生活之间界限，为的是保全自己。如果他做自己对身边人是一种伤害，他也不想伤害他人。今天的慌张或许是这次演出时间间隔太久，更有可能是周尧的骚扰。
一想到周饶说想跟他试试的话，宋书华就浑身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转开门锁。
开门的一瞬间，屋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丈夫的声音。
“先别开灯。”
“明臣吗？怎么了？”
“没事。别开灯，把你手里的东西先放门口，你人进来。”
宋书华满心狐疑放下手里的东西，拉上门阻隔了外边的路灯，才看到一点昏昏的烛光。他一头雾水，循着那点昏暗的光线往里走，转过门厅，他终于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丈夫。
《生日快乐》歌的音乐骤然响起，陆明臣手里捧着一个蛋糕，跳动的烛火映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脸膛涂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男人脸上挂着和这柔光正相宜的淡淡微笑，就这么看着刚回家的丈夫。
宋书华愣在原地。
陆明臣朝他走过来，把蛋糕捧到他面前，轻声说：“ 32岁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橘色的火苗也在宋书华眼前跳动起来，映在他眸子深处，直让他两眼发酸。惊喜没能让他感动，心里骤然掀起的难过却像海浪一样，铺天盖地而来。他在这浪潮里，快要窒息。
见他久久没有反应，陆明臣试探地喊了一声：“阿华？”
“嗯……许愿……”
他急忙把双手抱着胸前，对着蜡烛，心脏却被愧疚填满，许不出任何愿望。
蜡烛熄灭，黑暗笼罩，宋书华想要从这满心的愧疚里逃跑，赶紧说：“我去开灯。”
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丈夫拉住。星空灯细碎的荧光打在屋顶和墙上，点点星光银河一样缓慢旋转。音乐响起，低沉婉转的女声轻轻吟唱。
陆明臣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腰，凑到他耳朵边：“跳支舞吧。”不等他说话，丈夫已经带着他慢慢移着步子。
丈夫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慢慢拥上他的后背，整个人抱住他，舞步已经全乱了套，只是拥抱着，左右慢慢摇晃。
陆明臣一低头，声音就在他耳边轻唤：“阿华，生日快乐。”并顺势凑上他颈侧。
宋书华偏着头躲：“……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些。”
陆明臣追着往他脖颈凑，今天的丈夫味道有一点点不一样，说不出来，但格外好闻。他再次把整张脸都埋进宋书华的脖颈，贪婪地吸取着他的气味儿：“不用对我说谢谢，我是你的丈夫……是家人……阿华，我爱你。”
陆明臣并不善于说这种话，但爱意像是自动流到了嘴边，变成语言，容不得他不讲出来一样。单单是说出爱，他的心脏也剧烈地悸动起来，有些意乱情迷吻住丈夫的嘴。
音乐在继续，亲吻也在继续，丈夫抱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用力。宋书华的心脏揪紧了，鼻子一阵阵发酸，他快要承受不住，最后还是推开了丈夫。
“明臣，我饿了，先吃饭吧。”
察觉到自己失态，陆明臣放开丈夫，有点尴尬。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像回到了刚结婚时的安定妥帖。
陆明臣认为爱不是固定一层不变的，爱会流动，会变化，时而深刻，时而浅显。他们的感情遇到过瓶颈，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是一切都好像错了位。他放弃过，自暴自弃过，但并没有解决问题，只是让他自己日渐空虚孤独，也让丈夫痛苦。
丈夫的一场表演，让他幡然悔悟。这小半年里，他努力弥补，仿佛重拾了两人之间的爱，才知道对丈夫的感情从未淡薄消减。只是不服气、不甘心，刻意隐藏起来，而再次翻涌出来，也如野火一样熊熊燃烧。在得到和失去间，他终于清晰地知道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从未改变过。
坐在餐桌两侧，今天是他从酒店叫的餐，在丈夫回来之前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他倒了半杯红酒递到丈夫手边，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
宋书华匆忙垂下眼睫，喉咙转了几转，以往驾轻就熟的谎话，今天说起来格外困难。
“嗯？”
“学生……有点笨，多教了他一阵。”说完他端过酒杯，喝了一大口，用酒精压住心里不太好的滋味儿。
幸好丈夫没有继续追问。
“今天你生日，是不是自己都忘记了？”陆明臣把切好的牛肉换到丈夫面前，又把他的换给自己。
“嗯，也不是什么重要日子。”
宋家没有年年过生日的习惯，其实陆明臣也没有，但丈夫的生日他一直都记得。看丈夫今天的样子，反应都迟钝了半拍，应该是有所惊喜的，那这几天的准备也就值了。
“你过生日，有想要的吗？”
宋书华一如既往摇了摇头：“我不缺什么。”
尽管如此，陆明臣还是拿出一个小盒子，对着丈夫掀开盒盖，里边是一块百达翡丽的铂金表。
“给你的生日礼物。”
丈夫看了他一眼，无惊无喜，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接过道谢。
这倒是在陆明臣的预料之中，丈夫对奢侈品和奢侈的享受都没什么兴趣。以往他认为这是一个人格优点，现在他也同样如此认为，可连这些东西没办法挑起丈夫的热情，他也不知道什么可以取悦对方，多少还是有些挫败。
“我给你戴上吧，这是一对儿的。”陆明臣伸了伸手臂，把自己手露给他看，以前手腕上那只绿水鬼换成了这个款。
宋书华把手递给他，戴上后，陆明臣又嘱咐了一句：“挺好看，以后都戴着吧。”
吃过晚饭，宋书华看了眼一旁的生日蛋糕。
那蛋糕样式简单得可以称得上简陋，圆形的蛋糕胚上面只有一层不太平整的奶油。面上几朵奶油花大小不一、歪歪倒到，只有那几个“生日快乐”的字写得遒劲有力、龙飞凤舞。这蛋糕放到任何一家甜品店，倒贴都不一定能卖出去。
宋书华看着这只蛋糕，无奈又心酸地笑了笑。
陆明臣也发现了丈夫盯着他的“杰作”看，大感尴尬。
丈夫心灵手巧，无论家常菜式还是蛋糕甜点都做得又好看又好吃，一定瞧不上他这花了半天时间，做废了好几个才做出这个勉强能支得住蜡烛的蛋糕。那声笑，也一定是在笑话他吧。
“吃好了？那我把桌子收了。”陆明臣只想把蛋糕赶紧抱走。
“生日蛋糕还没吃。”见丈夫一脸纠结的神情，又说，“我对它许了愿的。”
陆明臣只好把蛋糕放回丈夫面前，把塑料刀递给他：“吃饱了不用勉强，意思意思就行了。”
宋书华没听他话，切下一大一小两块：“你不爱吃甜，小的给你。”
陆明臣盯着他大口大口地把四分之一大小的蛋糕全部塞进嘴里，心里又酸又软。见丈夫还要切，他抓住他的手：“别吃了，小心积食。”
“那明天再吃。”他视线落到丈夫那块没动过的蛋糕上，“你吃一口试试，好吃的。”
口感味道自然是好的，因为用的都是最好的蛋糕胚和奶油，这些都是店里现成准备的东西。他把这么好的东西，做成了这种丢人的样子。
今天是丈夫的生日，自己想要给他惊喜和感动。陆明臣不知道丈夫的惊喜和感动有几分，但他自己已经十分动容。
宋书华是有很多缺点，但他依然是最好的人。他总是那么温柔善良，懂得换位思考，总是体恤着别人。
动容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塞在胸口，温暖又妥帖。丈夫收拾餐具和剩下的蛋糕时，陆明臣总是忍不住跟着他在房子里转来转去。
好几次宋书华一转身，就差点撞到男人身上。最后没好气地笑道：“你总是跟着我做什么，没事就先去洗澡吧。”
陆明臣张了张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干脆听话先去洗澡了。
只是在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另外的房间，宋书华眼底的笑意尽收，变成无尽的疲惫。他双手捧着脸，用力揉了揉。
他不能够放任丈夫对他的感情，因为他一丝一毫都无法回馈。他的假装和表演也有限度，并不能无止境地扮演深爱。他不能接受那么多爱意，他配不上，也做不到。
他日复一日地被内疚和羞愧煎熬，丈夫对他越好，他越是如坐针毡，那些被出轨的日子，是他唯一觉得被救赎的时刻。然而丈夫突然回归了家庭，将这所有的情感像枷锁一样施予他。而他正在亲手把对方推入深渊。
晚上宋书华洗漱后上床，丈夫从善如流灭了灯，试探地从身后拥住他，贴着他的后颈，轻而粘地叫着他的名字。
“阿华……你今天用了香水吗，很好闻。”
“没有，家里的沐浴液换了。”
他截住丈夫往他衣摆里伸的手，但那手反抓了他，把他双手按在头顶。
“不是新沐浴液的味道……”丈夫脸贴在他颈窝里使劲吸，湿热的呼吸让他那块皮肤开始发烫，人也快要叠到了他身上。
宋书华闭了闭眼，黑暗里艰涩又冷漠地：“明臣，我今天有些累……”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抓着他的力道松了，脸也从他身上抬了起来。
他知道丈夫不太愿意做这事儿，这半年来，他从没有勉强过，要么憋着忍着，要么自己解决。他以为今晚的气氛恰到好处，不会被拒绝……
“你要是想，等明天……”
“不用了，睡觉吧。”

第29章 逃避
“小慧，别哭啦，领导都是这样的，说话不中听，也不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咱就打个工拿个工资，工作没做好，重新做了交上去就行了，你把他的话当放屁咯。”
资华航天精密机械公司总部茶水间里，一个女孩安慰另一个女孩。
叫小慧的姑娘还是抽噎着：“但他有必要那么凶嘛，懂不懂尊重人啊。”
言青已经在这边工作三年，对他们老板的臭脾气早就见怪不怪，稍稍觉得这茬新人有点娇气。
“哎呀，老板脾气一向臭，对你们新人已经手下留情了。要是刚做报告的是我，肯定当场就被开除了。”
姑娘泪眼婆娑的眼睛一瞪，赌气道：“开除就开除，到哪儿还没个工作。”
“要开除谁呀？”一个清朗的男声插进来，茶水间门口杵着一个瘦高个，靠着门框，悠哉悠哉嘬手里刚接的热咖啡。
“唐助，你不是说这段时间陆总的脾气变好了嘛，怎么今天又跟吃了炸药一样，把人小慧都骂哭了。”
刚刚会议室那幕唐驰也在。销售部做报告，也不知道二组怎么想的，让新来不久的助理做。结果PPT讲了一半，客户名单错了位，和销售数据全对不上。
陆明臣顿时火大，问哪儿找来的实习生，竟然犯这种低级错误。问二组是不是敷衍他，浪费他这么多时间，把组长钱经理喷了个狗血淋头。然后会也不开了，报告也不做了，直接甩手走人。
钱经理这种做销售的老油子，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只苦了这新来的小姑娘，心态瞬间就崩了，对老板的印象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果然看人不能看脸。
唐驰掏了纸包递过去：“哎，可怜的，妆都花了。”
突然来了个男同事，还是老板的总助，怎么看都是上司的样子。卢晓慧不太好意思，收住抽噎，撇开纸包，拿袖子蹭了蹭脸：“谢谢，我没事。”
唐驰抽出纸巾塞到她手上：“陆总这人就这样，工作上不要让他挑到毛病，不然一准挨骂。避免这种情况有两种方法，要么你就尽最大努力把事情做得挑不出一点错，要么就别直接和他对接工作。今天的报告本来该是你们组长做的，结果他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你了。”
女生怔怔地看着这个扎着一条花领带的年轻帅哥，这些话，她来公司三个月了，她的直接上司全没和她说过。
“以后多跟言言学学，她很得陆总器重哦。”他指了指旁边那姑娘。
小慧看了言青一眼：“谢谢唐助，我知道了。”说完擦了脸，擤了把鼻涕，从茶水间出去。
言青也跟着要出去，走到门口时，却被唐驰伸出胳膊轻轻一拦：“言助，你要多帮忙带带新人啊。”
言青是另一个销售组的助理，工作做得漂亮，人也漂亮，颇得老板好评。
“她又没在我的组里，我怎么带？再说人事那帮家伙吃白饭的？”
唐驰略过这茬，神秘一笑，低声道：“今年公司的业务量上来了，陆总对二组的工作也不是很满意，销售部要增加两个销售组……”
言青一双杏眼霎时瞪大：“增加销售组，那组长的人选？”
“你喊声‘哥哥’我就提前给你透露点消息。”
“……滚吧。”
“哎，言组长这么凶，以后在你手下工作岂不是也要被骂哭了。”
增加销售组的事情开年公司就在传，对于新组长的人选大家也做了诸多猜测，言青是热门人选。她一直很忐忑，直到从唐驰嘴里听到这消息，才总算放了心。
跟着又抱着一点八卦的心态，从这个离老板最近的人身上探听风向：“我说，咱老板最近受啥刺激了，前边不都挺‘平易近人’嘛，怎么最近又天天发火？”
“……我倒是觉得老板最近终于正常了，前段时间才不正常。我当他助理快五年，从没看过他准点上下班的。只有前段时间，准点来准点走，多一秒都不呆，不知道为什么。”
言青皱眉想了想：“说不定老婆怀孕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老板戴着婚戒啊，肯定结婚了，老婆怀孕不是很正常嘛。按点下班回家陪老婆，现在孩子出生了，又回来拼事业。”
唐驰打了个响指：“你的推理很有逻辑，但绝对不可能。”老板是gay，娶的是个男人，公司里几位中坚老人都知道。但也没谁成天没事说这些闲话，所以后边来的不知道。
“可不可能都不干我事，让我出去。”
唐驰又笑嘻嘻地：“言言，中午一起吃饭呗？”
“不。”言青撇开男人的手臂，自个走了。
言青走了，他讨了个没趣。刚坐回办公室，就接到老板的电话，让他过去。
唐驰敲门：“陆总？”
“进来。”
陆明臣指了指办公桌边上的一摞文件，都是他签完字盖好章的，让唐驰拿去重新分发。
唐驰拿了文件，又听陆明臣说：“这一批新人，全部让人事重新培训考核。下次开会再遇到这种篓子，从人事到销售，经手的人全给我开除。我的时间经得起这么浪费？”他抬起眼看唐驰，神情冰冷，眼神凌厉，“是不是前一段我在公司呆得少，大家都放松了？”
“没有啊。二组张经理老婆生了二胎，工作上顾不过来也能理解。”
陆明臣想了一会儿：“还给他安排一个这么马大哈的助理？你看着调整一下。”
“知道了。”
“大客户转回我这儿吧。还有航天研究所那批件的跟进情况。”
“是。”
“行了，去忙你的。”
唐驰退出来，轻轻拉上门。
原本那几家大集团老客户一直是陆总亲自过问。航天研究所那批件是用在火箭上的零件，生产过程中遇到了不小的技术难度，之前也一直是他亲自跟进。
但老板突然就晚来早走周末双休地去过家庭生活了，这两块业务就丢到唐驰头上，前头可把他给忙坏了。不知今儿发生了啥，业务又被要了回去。
在繁忙的工作中，时间过得飞快。等唐驰从电脑跟前抬起头，夜幕已经降临，对面写字楼大大小小的格子被灯光点亮。
他伸了伸懒腰，今天的工作完成，他出去接杯水，打算喝杯水下班。
一路上有的办公室灯黑了，有的还亮着一两盏，只有挨着他的总经理办公室灯火通明。他抬手看了眼时间，七点半，老板似乎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工作狂节奏。回到办公室，他用内线拨了个电话。
“陆总，要给你订餐吗？”
那头犹豫了一会儿：“你也还没吃饭？”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吧。”
“好。”
唐驰挂断电话，收拾好东西，在门口等陆明臣。
他们偶尔会一起吃个饭，大都是陆总有了新想法新业务，想找个人商量，或者单纯让人听一听。唐驰作为上下的连接点，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一路下到地库，上了陆明臣的车。车子开出来，陆明臣打了个电话，用唐驰从未听过的温和语气对电话里的人说：“今天有点事，会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自己先吃吧。”
“好的。”
温柔的男声从电话听筒泄露，唐驰有点意外。这明显是老板的另一位，正在家等他吃饭，他却宁可在外边和下属一起。
夫夫关系不好么？听他老板这语气又不像。
照例是去离公司不远的海鲜烧烤，陆明臣点了烧烤，要了一打啤酒。看他低头坐在藤编的椅子上，总有点垂头丧气的感觉。
唐驰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陆总，我估算了一下，今年一季度的销售额比去年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这是个十分振奋人心的消息，但他这话并没有让陆明臣打起精神。男人默默闷了半杯啤酒：“在外边不用叫陆总。”
“那叫您陆学长吧。”唐驰帮他杯子里的酒倒满。
他们是校友，还是同学院，陆明臣比唐驰早好几届。当初唐驰拿了不少事业单位、党政机关的offer，选择资华，多少看了点校友的情分。当然，陆明臣也没有亏待他。
“交女朋友了吗？”陆明臣看了年轻人一眼。
唐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呢，我看上的看不上我。”
“我觉得不是看不上，是对你不放心。言青那样的姑娘，有事业心的，没那么多精力耗在感情上，应该是想找个比较放心的对象。”
“啊？”
陆明臣还是第一次聊他的私事，这让唐驰很惊讶，而且一眼看穿了他，这也让他很尴尬。
陆明臣笑了笑：“我看你对新销售组长的事很关心，猜错了？”
唐驰低头：“我以后注意点。”
陆明臣又喝了半杯酒。菜还没上来，他已经喝了好几杯。
“办公室恋情，我不太赞同。要是没能走到最后，无论你们谁离职，对我都是损失。”
唐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知道办公室恋情比较尴尬，所以他也没有想好要不要认真。但说起喜欢，又确实挺喜欢。
但马上又听陆学长幽幽说道：“要是真喜欢的话，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人遇上真心喜欢的，也不容易。”他看着这年轻人，“喜欢就认真去追，别再干给全办公室女同事买奶茶送花这种事了。”
唐驰笑起来，他第一次发现老板竟然这么有人情味儿。
“谨遵学长教诲，我敬您一杯。”
陆明臣菜吃得少，酒喝得多，后边话也说得少。猜测他大概有点什么不开心，唐驰也不多问，只是陪他喝酒。
到了后半程，唐驰觉得自个头重脚轻，就快醉倒了，但陆明臣似乎一点醉态都没有。
他想说他不行了，再喝要断片了，就听陆明臣突然问：“你说，一个人跟你说‘不要对我这么好，我觉得有压力’是什么意思啊？”
“啊？”
唐驰抬起脸，怀疑自己已经醉得眼花。他看着老板眼角红红的，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
还在愣怔中，又听老板说：“没什么。差不多了，回吧，我给你叫车。”
果然是眼花了么。

第30章 醒不来的梦
“你别做这些，我来吧。”
因准备前一天的生日惊喜，家里弄脏了些。陆明臣说叫家政，丈夫说不用。陆明臣帮忙，也被赶走。看丈夫一点点擦完地，说给他做个精油推背放松一下，像在普吉岛做过那次一样。
他去把卧室的遮光帘放下来，房间里光线昏暗，也看不清什么，说要是还不放心，就把他眼睛也蒙起来。
丈夫只是默默看了他片刻，随后撇开目光，小声道：“明臣，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觉得有压力。”
……
这几天陆明臣反复咀嚼这句话。很简单的话，是个人都听得懂，但从丈夫口中说出来，他又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要对他好？为什么他会有压力？夫妻之间互相爱护关心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到底哪儿做错了？
陆明臣不懂，他只觉得像是有一只手，按着他的头顶，直到把他全部没入冰冷的水里。冷水将肺部的空气挤出，胸膛弥散开一种窒息的疼痛。他不能去想，却又做不到不想。
类似的话好像丈夫以前也说过，什么时候说的，到底说的什么，他也忘了。只是这种熟悉的气闷和难过，他还记得。
车子像游鱼滑入夜色。
临近午夜，街道空旷，时而一辆错身的汽车拖出寂寞的尾音。他让代驾的司机开慢一点。
车厢里还是陈奕迅的歌声——梦里梦见醒不来的梦，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不知是不是醉了，陆明臣头重脚轻，觉得自己也正在做着一场醒不来的梦。他从车里找了支香烟，按下车窗，城市的风猛然灌进来。
春天来得这样迅疾，夜晚的风也再没有刺骨的冰凉。但这凉爽的晚风，也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点。
他突然觉得没意思。
做资华的总经理没意思，和长得漂亮技术很好的男人上床没意思，得到别人的狂热痴迷的爱和崇拜也没意思。像是回到了学习最累的高中阶段，考第一没意思，领奖也没意思，坐在教室里对窗户外的世界也兴趣缺缺。
他并非会逃避的人，无论基于责任还是欲望，都会选择面对，然而现在独独不知该怎么面对丈夫。他宁可和自己的助理一起吃饭，在这偌大的城市漫无目的消耗着时间，也不想回家。
因他不知道怎样才是恰到好处而不造成压力的“对他好”，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那些想和丈夫亲近的渴望。他捧着自己的真心，在丈夫面前茫然而又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单纯是自己过度敏感。
敏感是一种软弱，陆明臣不觉得自己该有这样的特质。
车子停在地库，代驾的司机结账离开，指间的香烟烧到烟蒂，家就在头顶，陆明臣仍然在这黑暗里，难以挪动步子。
电话这时候响起来，他知道不是丈夫，丈夫从不会因他晚归给他打电话。
他兴趣缺缺地“喂”了一声，对面的声音有点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人是谁。
“陆哥，方便说话吗？”
陆明臣扔掉手里的烟蒂，又摸了一根点上：“方便，您哪位？”
“……”
“……”
“哥，你真行，又不记得我了。我苏晗。”
“苏晗……我记得。”那个红头发高个子的漂亮男孩，几个月前，他们差点发展成情人关系。
陆明臣仰躺在座椅靠背上，把灰白色的烟雾吹到车顶。不知道过了这么久，苏晗给他打电话做什么，是想约吗？
作爱么，他已经试过了，其实没有什么用。快感会让人短暂忘却，但欲壑难填，欲念是无尽的深渊，一脚踏空，无限下坠，无尽的空虚和寂寞。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随便聊聊。……对了，你去看Tita上一次表演了吗？”
陆明臣“蹭”地从椅子上坐直了：“你说什么？上一次表演，哪一次？”
“就上一次啊，三号那天。隔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他了，一直跟工作人员打听都没有消息。那天登台也很突然，我在外地都没得到消息，等我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哎，气死了，听说他那天跳了舞，特美特漂亮，可惜QUEEN不让拍照，我连影子都没见着，他妈的，怄死我了，你在A市也没去看啊……”
苏晗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满腔遗憾和失望无法抒发，想到这个对Tita一见痴迷的朋友，跟他抱怨一下，他一定能理解自己。
后面那通絮叨在陆明臣耳朵里全成了无意义的嗡嗡，他只听到“三号”这两个字，因为这天是丈夫的生日。他们一起过的生日，丈夫又怎么可能去表演。而且自去年那次之后，他们每天都在一起。
“你说三号？不可能，他不可能那天去表演。”
“为啥不可能，我还能骗你？”
“不可能……不可能的……”
“……陆哥，你没事吧？”苏晗小心翼翼问道，他直觉对面有点不对劲。
“我没事，你确定他三号表演过？”陆明臣稳了稳心劲儿。
“确定啊，等会儿，我翻翻他们的节目表……你也可以加个他们的公众号，表演节目和表演时间都会提前放出来，这样你也不会错过了……”
颤抖的手指把烟灰抖得到处都是，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陆明臣脸上，蒙上一层惨淡阴影。
四月三号的节目单
17：10-17:30 开场舞 Tita
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每天回家，丈夫还能够去那个地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天丈夫回得那样晚。
时间在他脑子里颠来倒去，有一瞬间空白，紧接着三号那天的细节全部涌来。
他早上起得很早，因为要尽快去公司把事儿都处理完，才能腾出空准备丈夫的生日。他中午离开公司，饭也没来得及吃，去了蛋糕店。
想起在蛋糕店里的几个小时简直是灾难，连手把手教他的师傅都看不下去了。但陆明臣很坚持，他想做的事情是一定要做成的。赶在三点前，才做出一个稍微像样的成品，不管了，心意最重要。
他拎着自己的心意，去餐厅拿餐，去花店买花，去店里拿礼物。赶在四点前回家布置好一切，然后等着丈夫回来。
那天是周五，丈夫有课，一般会在下午六点左右回家。
从五点他就开始紧张，他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一会儿去动动蜡烛，一会儿去试试星空灯的效果，不停猜测丈夫的反应，觉得自己这些行为幼稚。
已经过了六点，从下午等到晚上，等出来一肚子火气。他看了数十遍时间，数次想打电话责问丈夫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回家。但准备了这么久，就为这一刻的惊喜，他只得压下心里的火儿，继续耐心又忐忑地等待着。为了不错过丈夫回家那一刻，连上厕所都一副着急样子。
宋书华快八点才回来，听到门锁响起的时候，陆明臣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关了灯，给蛋糕点上蜡烛。
他犹记得听到门锁响起时的心情，那种雀跃和激动。他甚至自以为是地揣测过，是不是每天在家等待他的丈夫也是这样，会在他开门的那一刻，感到一点欣喜。
然而此刻再看，这一切都成了天大的笑话。他也忍不住扶额笑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苏晗吓了一跳：“哥……你笑什么？”
“……他跳的什么舞？”
“钢管舞啊……”
陆明臣眼前一黑，头顶乌云密布。
“……节目单上有，你往下拉拉就能看到每个节目的详细信息了……”
胃里猛地一揪，陆明臣掀开车门，跌跌撞撞跑了几步，扶着墙角哇哇开始呕吐。
这可吓坏了电话那头的人，不停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吐得鼻涕糊了一脸，捏着手机根本没工夫回话。直到胃里清空了，嘴里发苦，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息着回话：“没事，喝了酒。”
“靠，难怪听你今天怪怪的，醉了吧。早些回家去，我先挂了。”
“T……Tita……”
“还惦记呢。下次演出时间没说，但听QUEEN的工作人员说，应该很快就能登台，不会再让大家等那么久了。他下次登台，我会给你打电话，不会错过的。”
……
车窗外一地烟头，待他再往烟盒里摸时，里边已经空了。男人把烟盒也抓过来揉作一团，一并扔在了车窗外头。
烟草也盖不住嘴里的酸苦味儿，更无法驱散心头沉积的苦涩。不过那样激烈的情绪动荡之后，呕吐不光是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干净，连愤怒也完全被抽离。他只觉得难过和疲惫，还有更多的不解。
但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女装、唱艳曲、跳艳舞，这些都不是偶然，是丈夫处心积虑要去做的。他想不通丈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已经在这地库里呆了两个小时，吐也吐过了，烟也抽完了，他揉了把脸，总是要回家的。

第31章 离婚
入户门打开，一阵穿堂的凉风扑面而来，带来阳台上阵阵百合花香。
夜里两点多，宋书华已经睡了，房子里静悄悄的，玄关长明的小夜灯代替他等候晚归的丈夫。
陆明臣脱下鞋子和外衣，在客房的浴室洗了澡，原本打算就睡在客房，但主卧的门缝里泄出的灯光，吸引着飞蛾一样吸引着他。
门没关严实，无声推开，他那一侧的床头灯亮着，被子里是丈夫隆起的身体。宋书华规矩地侧躺在自己那边，给还未回家的男人留出属于他的位置。
陆明臣没有上床去，而是绕过床脚，站在丈夫那侧，静静看他。
台灯不甚明亮的光线笼罩着他的后脑勺，披散在枕头上的柔软发丝镶着绒毛一样的金边。他的脸全部掩藏在阴影下，轻柔舒缓地呼吸，安静祥和地熟睡。
陆明臣蹲在床边，细致地看着丈夫的脸。他那么美，单纯而孱弱，清澈而无辜，是一种让人会不自觉疼爱的美。
可事实上丈夫并非眼前这样。
他出卖自己，自甘堕落，自愿成为其他男人龌龊的遐想——这是陆明臣看到的，然而未看到的呢？
陆明臣早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他不相信丈夫能在那样的行当里全身而退。又或者这就是他甘愿的放荡，他就是要在那样虚妄的虚荣心里才能得到满足。
再想想丈夫在自己面前的极端保守，陆明臣胸膛的怒火瞬间烧到头顶。他恨不得一把抓起丈夫的头发，把他按在床上，用最恶劣的方式对待他，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让他不敢再有下一次。
看得久了，陆明臣眼角发酸，胸口发堵，胃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朝丈夫伸出手，把几缕垂落在面颊的头发，轻轻撩到他耳后。
尽管动作很轻，原本熟睡的人还是轻轻皱了眉头，随即睁开了眼。
对上丈夫的眼睛并不太意外，熟悉的气息本身就有种安全感，宋书华带着还未完全苏醒的鼻音咕哝：“回来了啊，几点了？”
“两点半。”
“这么晚了，赶紧睡吧。”
男人只是盯着他，也不说话。
“还不困吗？你明天还要上班。”
陆明臣手指蹭上丈夫的面颊，来回磨蹭着那片柔软光滑的皮肤。他喉咙发紧，声音喑哑：“很难受，睡不着……”
宋书华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丈夫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没有感冒啊，哪里难受了？”
男人突然一把抓住他两只手，用力按在床头，欺身而上，把他整个人压在身下，一双充血的眼盯住他，剧烈地喘息，热烫的气息扑在对方脸上。
嗅到丈夫的呼吸，宋书华侧脸躲开：“喝酒了？胃疼是不是？我去给你煮点吃的，吃完再睡。”
男人就这样按住他，也不动，定住了似的，只喘粗气。
“你得赶紧吃点东西，一会儿痛厉害了，胃药也不管用了。”宋书华说着，手腕用力挣了挣。
但丈夫把他抓得死紧，磨疼了都没挣开，他只好又喊他的名字：“明臣，你是不是醉了啊……你把我捏疼了……”
陆明臣放开了，侧身翻倒在床，用手臂盖住眼。
宋书华从床上坐起来，拿发绳把头发扎起来，又掀起被子将丈夫盖上：“你先躺一会儿。”说完他披上衣服出去了。
外面的灯打开，随着丈夫穿着拖鞋走路的哒哒声，原本静悄悄死寂的家，又活了过来。
很快，宋书华拿了个暖宝宝进来，塞到丈夫怀里，让他先暖胃。接着就听到厨房里开火、切菜的声音。不多会儿，他端了一碗粘稠的热汤到床边，里边有豆腐、蘑菇、肉片等七七八八的食材，清淡咸香，腾腾冒着热气。
陆明臣盯着碗不动，宋书华把勺子递到他手里：“趁热吃。”
他一勺一勺机械地往嘴里塞，酸苦的味道掩盖住了食物的美味，他囫囵地往下吞着。
丈夫收拾了厨房，等他吃完，又给他拿来水和胃药。
重新躺回床上，宋书华问：“还难受么？有没有好一点。”
喝了一碗热汤，陆明臣浑身都发着烫，空虚的胃也被这温暖给填满，不再疼痛。只是那颗心，从刚才的如坠冰窟换到了滚烫的油锅里，此时正在反复煎炸中煎熬。
他们同床共枕了七年多，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以为自己拥有丈夫的一切，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而真相是他或许还不如一个店里的常客了解这位顶级的变装皇后。
陆明臣哑着嗓子问：“阿华，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嗯？……什么事情？”
“关于你的事情，我不了解的事情。如果你今天告诉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书华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又觉得不可能。
丈夫不可能发现，他那么讨厌变装表演，连误入QUEEN的可能性都几乎为零。再说他一直很小心，家里没有任何女人使用的东西，一直以来，他身边的谁都不曾发现。
他不知道丈夫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估计他做了什么不合对方心意的事。
“我没有你不了解的事。”宋书华小心翼翼地，语气中间带着点委屈，“……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告诉我吧。”
到了这种份上，丈夫还是隐瞒，苦涩和愤怒又翻上心头，陆明臣屏息着强压下去。
“……明臣？”
“没什么，睡吧。”
几乎失眠了整晚，直到天已经亮了，身边的丈夫起了床，陆明臣才稍微打了个盹儿。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宋书华帮他剥了个煮鸡蛋。
“你脸色很不好，上午再在家休息半天吧，吃了午饭再去公司。”
陆明臣和照例接过丈夫给他剥的鸡蛋，两口吃了，和着一口热牛奶咽下去。
“没事，我在公司也能休息。”
“那还是不要开车了吧，万一路上打瞌睡……我给你叫个车？”
“不用，我下午回来也要用车。”
“要不我送你？开你的车，到了公司我再叫车回来。”宋书华说着，快速把碗碟收去厨房，脱掉居家服换上外套。
见丈夫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为昨天晚上的某件事生气，他又劝了一句：“我送你，你在车上还能睡一会儿。”
总是这样，丈夫做了亏心事就会心虚，也会用一点付出来弥补自己的心虚，他这点也实在很好懂。说起来，以往也有很多这种时候，但陆明臣却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
宋书华开车很认真。陆明臣坐在副驾驶，看丈夫一丝不苟打着方向盘倒车，对自己已经洞悉他的秘密无知无觉。
如果此刻陆明臣告诉他，他已经知道这一切，丈夫会怎么样呢？会大受惊吓，求他不要告诉父母、不要离婚吗？
等着小区门卫放行时，宋书华突然俯过身替他把安全带系上：“你睡会儿吧。”
陆明臣闭上眼睛。
早高峰有点堵，过了好一阵，宋书华都以为丈夫已经睡着了，却听他突然说：“阿华，这周五我要出差。”
丈夫好久没出差了。这段时间也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异样，并不像是找了新人的样子。唯独昨天回的晚，难道是昨天找的人？
压着心中的种种猜测，宋书华也只是平淡问道：“嗯，去几天？”
“这次短差，一天吧，周六就回。”
“嗯，出门在外注意安全，也要少喝酒，记得带上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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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驰整个一头昏脑涨，看人都带重影儿的。宿醉的感觉持续到第二天，而今天才周四，明天也不能解脱。
社畜哪怕头一天醉得人事不省，第二天还得准点爬起来上班。老板就不一样，看这点已经过了平日上班的点，陆总该是在家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吧。
总之，以后再也不要干陪老板喝酒这种傻逼事儿了。
他用内线给言青打了个电话，哭丧着求她帮忙：“言言，我的早饭到了在楼下，你去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你咋啦？”
“我腿断了。”
“……那你自个去拿吧，你都能爬到公司来，还不能爬下楼去拿个早饭？”
“……”唐驰按着一直狂跳的太阳穴，“其实是宿醉，昨晚陪陆总喝酒来着，我真的不行了，帮帮忙。”
电话挂断，不一会儿言青推门进来，拎着唐驰的早饭。
“谢谢言言大美女，你吃早饭没有啊，没有我可以分你。”
“不必，吃过了。”瞅着男人一脸衰相，“你不是说陪陆总喝酒嘛，你怎么就这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人陆总整一个精神抖擞。”
唐驰从快餐盒里抬起脸：“陆总来了？”
“来了啊，刚在楼下碰见了。”言青有点迷茫地咕哝，“是个挺好看的男人送他来的。”
“那应该是他老公。”
“你说陆总有……老公？”言青双眼圆瞪，不自觉提高声音。
“嘘……你小点声，陆总就在我隔壁，你生怕他听不见啊。”唐驰对女孩招招手，压低声音，“陆总是gay，和资华大股东的儿子结的婚，你别和人说。”
言青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唐驰还要说点的时候，电话响了。一看是老板办公室的内线，他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说老板的小话真的被听见了吧。
他赶紧咽掉嘴里的食物，严肃接起电话：“陆总？”
“你从哲博给我叫个人过来。”
哲博是他们长期合作的律师事务所，主要是处理一些国内外的合同官司。
“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案子？还是曹律师吗？”
“不，你让曹律师推荐一个好点的离婚律师。”
“……”
唐驰的嘴巴也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还没等他嘴合上，那头的电话直接挂断了。

第32章 不舍
黄格平做了二十多年离婚律师，打过大大小小上千件离婚官司，也是事务所里资格最老的那一拨律师了。而此刻，他坐在这一脸严肃的男人面前，莫名有些紧张。
这个案子是老曹介绍给他的，资华是大客户，往年每年的合同官司能给公司带来一千多万的收入，让他服务周到些。所以他一接下这个单子就带了助理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离婚案子，无论哪个阶层的人，能走到离婚这步，几乎都已经把过去的伴侣当作了仇人，难得做到体面。见到律师，无不向他抱怨哭诉。烦人是很烦人，只要当事人愿意开口，总是很快能弄明白情况。
但今天已经花了不少时间，还没搞清楚雇主的诉求。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一幅不愿意开口的样子。
“陆总，刚说到和您丈夫家里还有公司股权的关系。不知道您丈夫有没有公司股份，我建议找个股权律师来一起商量，很可能这离婚官司要和股权官司一起打。”
陆明臣摇头：“我丈夫本人并没有公司的股份。”
“家庭财产是在你手里还是在你丈夫手里，他知不知道你们所有财产的去向？”
“他平时不管这些。”
男人颇有点惜字如金的意思，黄格平干脆直接问道：“陆总，您希望这场官司最后达成什么目标？”
“我希望达成什么目标？”陆明臣一脸疑惑，又把这问题抛回给了律师。
黄格平揩了揩额角的汗水，总有一种这单要飞的感觉，心下一横，便把这目标无限夸大。
“比如让他净身出户……”
陆明臣霎时双眼张大。
黄格平以为雇主终于感兴趣了，便说道：“您刚才说你们没有孩子，您丈夫也一直居家没有对家庭做出任何经济贡献，也不知道您财产的去向。我不是说真能让他分文不取，但至少肯定不会分割掉您50%。或许5%，或许10%，都有可能的，还要看他是不是过错方。”
“过错方？”
“是的，过错方。比如出轨、和别人同居、家庭暴力冷暴力、不履行丈夫义务、一些恶习等等……”
“如果他是过错方，就能让他净身出户？”
“能不能净身出户不一定，但肯定能让他减少分割的家庭财产。当然，我们还可以采取一些其他的手段。请您放心，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维护当事人利益的。”
陆明臣盯了律师一会儿，突然说：“他没有工作能力，如果让他净身出户，往后他要怎么生活？”
“……”黄律师额角的汗水越冒越多，“……这……所以我才问陆总，您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想分多少财产给您的丈夫。”
分多少财产给宋书华？
他不是个奢侈的人，很少钱就能生活下去。
但是真正的困难并不是钱的问题，要是真的离婚，他恐怕往后在宋家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宋国强就不用说了，一定会把离婚所有的错都归结到自个儿子身上。宋家其他人更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奚落他，特别是叫宋庆学那混蛋。
再也没有人给他撑腰，也没有人会帮他了。
丈夫会怎么样？恐怕就是在那种出卖色相和肉体的场合里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自拔。酒精，甚至毒品，愈加堕落和糜烂的生活。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婚律师跟前想的不是怎么把利益最大化，而是这些担忧。他不知道丈夫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幸福，但他至少能肯定，丈夫离了他，一定会更加不幸。
“陆总？”
陆明臣突然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到黄格平面前，对他伸出手。
黄格平赶紧把手递上去握了握。
“不好意思黄律师，我不离婚了，辛苦您跑这一趟。”
黄格平颇为尴尬地笑了两声：“没事没事，您刚一说不知道您丈夫未来怎么生活，我就觉得这婚恐怕离不了。真要离婚的，谁还考虑对方往后怎么生活啊。”
“黄律师说得对，是我一时冲动了。”
“正常的正常的，夫妻之间哪能没点摩擦，大家都是这样的，呵呵。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了吧。”
“好，我叫车送您，实在辛苦您白跑一趟。”
“哪里的话，您是哲博的老客户了，我们自然该服务到位的。”
客气几句，陆明臣给唐助打电话，让他安排车送人，并给律师封个辛苦费。
重新坐回椅子上，陆明臣重重叹了口气。自己真是又可笑又悲哀。
咽不下这个事实，又舍不得完全抛弃。就像刚刚那人说的，他还在考虑丈夫离开他过后的生活，一想他无依无靠要吃的苦，陆明臣没觉到报复的爽快，反而替他担惊受怕。
他要怎么做？他该拿丈夫如何是好？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从昨天到现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睡觉了，又经历了那么猛烈的情绪波动，此刻只是疲惫至极、头疼欲裂。
他给唐驰拨了个电话，让两个小时不要人打扰他。交代完，他就进了办公室后面的休息间。
休息间是个暗间，只有十几平，平时只做储物间，放一些材料和几套应急的衣服。里面没用床，只有一个三人座的皮沙发。陆明臣就蜷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实在很难入睡，一旦闭上眼，刚从这个世界逃离，却又窥见内心的恐慌。
丈夫让不要对他那么好，是根本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能让人接受，承受不起那样的好意？
丈夫想过离婚吗？应该没有。至少他展示给自己的这一面，是从始至终一心一意为家庭在付出。这至少说明他重视他们的家庭，也重视他这个丈夫。
换句话说，这么多年，丈夫小心翼翼地隐瞒他是个变装皇后的事，是否和当初自己小心隐藏出轨一样，都是因为还有感情，并不想分开？
一想到丈夫还重视他们的家庭，对自己多少也有些感情，陆明臣心里总算好过了一点。
梦境纷杂，全部都是宋书华。
丈夫的脸时而干净白皙，时而浓妆艳抹，但总在流泪。一转眼，丈夫又不在了，只剩自己坐在酒吧的角落。很快酒吧变成教室，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子外面那个穿裙子的女同学，女同学一转身，是一张丈夫哭泣的脸。
流水哗哗，有人在小声哭泣。他站在宋家雕花的窗子外面，看见里边的丈夫跪坐在地上，掩面而泣。背对窗户立着一个男人，男人举起手掌又狠狠给了跪坐的人两耳光，一缕鲜血从丈夫嘴角流出来，他哭得更悲切了，不停地说着什么。
陆明臣又惊又怒，不知道这打人的混蛋是谁，他想进去，但绕着屋子走了好几圈也没找到门。他在窗户外边大喊，但里边的人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男人作势又要打，情急之下，他一肘撞破窗户，飞扑进去抓住男人的手。男人转过身来，他看见自己的脸……
“轰隆”一声，把陆明臣从纷乱的梦境里惊醒，恍惚一阵，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流水哗哗的是雨声，而非谁人的恸哭，轰隆隆是骤然响起的春雷。头疼、疲累，比起睡前更甚，短暂的梦境像是疲于奔命的一生。
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他从没对丈夫使用过暴力，甚至连气急败坏的责骂也没有。记忆中，丈夫也没有在他面前那样哭过。
电话响起来，陆明臣划开，无力“喂”了一声。
那头的男人很兴奋：“陆哥，周五晚上Tita要登台，你也要去看吧，我帮你也抢了一张票。”
陆明臣仍蜷着身子侧躺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了眼睛。他早想到了，或者说他早上编造了一个要出差的谎言为了就是试探丈夫。然而此时他得到了丈夫给出的回答，却并没有“果然如此”的豁然开朗，只是很难受很痛苦。
“陆哥？”
“嗯。”
“你要去吧？”
陆明臣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指掐着额角，沉声道：“你把周五的票全买了，多少钱，我给你。”
“你要包场，这么大手笔？”
陆明臣不说话，他宁可花钱包场，也不想让那么多人看到丈夫。
但苏晗只是略带嘲讽意味轻蔑道：“这我可做不到，每个人只能限购五张。”
“一共有多少张？”
“你打算做什么？”
“找人。”
他去过那个场子，满打满算最多塞下一千个人。就算爆满也就是一千张票，两百个人就能买齐，公司的员工人数够了。
“那也没用，票是秒没，哪有时间给你找人抢。”苏晗嘬了嘬牙花子，“哥啊，你还是理智点，别这么疯好吧。说句实在的，咱看到的也都只是演员的一面，谁也不知道TT真实生活里是啥样。我现在都打消去要他电话的念头了，有些幻想还是不破坏的好。”
见男人没反应，苏晗又问：“你要去吧？你要是不去，我就把票卖了。”
“今晚他什么表演？”
“钢管舞，叫什么《银蛇》。”提起Tita的表演，苏晗总是格外热心，“但肯定很好看，上一场听别人说的，他跳舞美惨了。”

第33章 《银蛇》
“今天终于不用挤后排了，我在舞台底下抢到了好位置，跟着我。”
表演要开始了，场子里已经人满为患。苏晗费力拨开人群，领着陆明臣往前排挤。
“我就在这儿。”
“你在这儿看啥？”
陆明臣挑眼看了看尚且黑漆漆的大屏幕：“看屏幕。”
“……”
陆明臣腿边的卡座已经有人，他把自己的票就近递给坐着那人：“跟你换个位。”
那人扫了一眼票，刚要站起来，被苏晗一把抢过：哥，你咋回事？各个位置有各个位置的价格，你干嘛跟他这后排的换？”
陆明臣从苏晗手里把票抽回来：“给过你票钱了。”说着把这张票放在了小桌子上。
那人左右看看，提议道：“我可以补差价？本来想买前排，没抢到，既然你想换，那……”
“不用，你跟着他去吧。”
苏晗：“……”
男人站起来，陆明臣便在他位置上坐下了。
“……真是搞不懂你。”苏晗骂骂咧咧挤到了前面。
全场的灯光和目光都在舞台上，每个卡座桌上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
陆明臣背靠沙发翘起腿，小灯黯淡的光只够舔到他的鞋尖和膝盖，而他的上半身和脸则完全笼罩在暗色里，看不清表情。
他手里端了半杯威士忌，面前的冰桶里还放了一整瓶，打算借着酒精给的勇气，看完今晚的表演。也许是身上那种异样的气息太过浓重，同座的其他几位聊得欢畅，却无人来和他搭讪。
在这个密匝匝填满了喧嚣和欲望的声色场合里，只有他显得那样孤独冷清。
台上的Tita低声吟唱着他那些心伤情歌，声音婉转沉郁，如泣如诉。
他穿了一件深V礼裙，V字领口低至腰间，露出大片粉白的肉体。墨蓝色深浅渐变的蓬松纱裙，迤然曳地，随着他缓步走动，如水里拖拽的巨大鱼尾。
台上的男人无疑是美的，然而和这轻佻的歌词、灯红酒绿的场合相左的是，他有着一种格外精致的隆重。
和其他表演者廉价的表演服装不一样，他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那浓重但不失精细的妆容，那沉沉坠在胸前的钻石项链，灯光下闪烁着货真价实的昂贵光芒。
那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陆明臣太过熟悉，那是他送给丈夫七周年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在送出前，他想象过丈夫戴上耳钉的样子，他有过担心丈夫清纯朴实的外貌撑不起这华丽昂贵的饰品。而此时他终于看见了，很适合，很漂亮，钻石耀眼光辉只是一点不关紧要的点缀，远不及美人流转的眼波夺目。
而那点已经被掩盖掉的光芒，也无疑刺伤了他这唯一知晓内情的观众。
一口气唱完三首歌，Tita要先下场休息和换装。台下的客人吵嚷起来，颇有微词，但为了后面的舞蹈表演，也只得先把人放走。
下面的节目是一队肌肉男孩的舞蹈表演。随着欢快的舞曲和热辣的肢体动作，客人们刚刚那点不快和失望就烟消云散了，很快沉浸在新的刺激和快乐里。
只有陆明臣，随着丈夫的离场更加失魂落魄，一杯接着一杯，寄希望于这辛辣的液体能够冲散心中郁结的难受，但似乎用处不大。
他无不讽刺地想，人的适应力真是强大。他第一次看丈夫的表演，连一首歌都没办法听完就落荒而逃。而今天，他不仅一口气听了三首歌，还在等着他的压轴表演。
接下来也没有轮到丈夫，是一个更符合众人想象的变装表演者。
他束腰的紧身衣撑起半个裸露的胸脯，画了艳丽浓厚的妆，戴着夸张的羽毛头饰，层层叠叠毛茸茸的裙摆，像一只正在求偶的雄性雉鸡。
表演者声音高亢，舞蹈也流畅，迎来客人连声的叫好。他明显很懂如何取悦顾客，表演期间对台下媚眼飞吻，引得观众纷纷起哄塞小费，把现场气氛推向高潮。
这个演员也很好，专业演员的歌舞，然而更专业的是他取悦顾客的那些互动的小动作。他的舞台不仅只是那一方舞台，更是整个酒吧。他的观众也不是那一撮围着舞台的人，而是所有人。
认真看了这个演员的表演，陆明臣感觉到他和丈夫的完全不同。不是外表，不是表演，更是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其他表演者取悦观众，而丈夫更像是取悦他自己。
还不等男人想明白，主持人一句“接下来欢迎Tita为我们带来舞蹈——《银蛇》”，全场就被点燃，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银蛇——
再也没有哪两个字能更贴切地形容那束灯光下的舞者。
他跪地匍匐在那根银色的钢柱前，几乎隆起的后背罩住整个躯体，从荧幕里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裸露的后背中间起伏的脊椎骨，以及脊沟和肩胛贴着的银色亮片，蛇鳞一样。
还未看到全妆，但这妖冶的造型，已经引起了一阵惊呼。
异类的蛇鳞贴片散布在他几乎赤裸的身体，那两条绕着钢柱往上攀爬的手臂两侧也有。
异域感十分强烈的音乐响起，盘亘的“银蛇”沿着钢管，扭曲着柔软异常的腰身往上爬。
缓缓舒展开的身体，把更多的细节展示给观众。
服帖地刮在额头的湿发扭出细细波纹，秀丽的背脊，盈盈一握的细腰，以及紧身的银色皮质短裤下的丰满的臀。
待他完全站起身，脚下那双十几公分的水晶高跟鞋，把他整个人拉得又细又长，恍若真正的蛇妖化身。
他稳稳踩着高跷一样的高跟鞋，下蹲，背对着人群扭动着腰，然后抓着钢管转过身，同样诱人的动作，只是再魅惑，他的身体也明明白白昭示着他就是个男人。
可是他红得如同刚吸过鲜血的唇，上挑着飞入发鬓的银色眼线拉出的狭长双眼，还有眼睫下方两滴鲜红血泪，让他的妖冶妩媚更胜过任何一个魅惑的女人。
他就是活生生地从古典画册和聊斋怪谈里，走出来的媚态万千的妖。明知他吸人魂魄，啖人血肉，可是为了享受着瞬间的美艳，让人甘愿把一切——金钱、肉体，乃至灵魂，全部献祭给他。
他突然对着镜头，半阖双目，红唇微张，浅浅舔了一下嘴唇。
这个动作，让原本已经很躁动的客人瞬间炸了锅，不停有人打着尖声的哨子。更有些品味低下的男人无法克制住那样可悲的妄想，对台上的Tita喊着下流话。
Tita不恼不气，亦不悲不喜，他腿弯勾着钢柱，旋转着，轻盈就滑了上去，就像一条灵活而柔软的游蛇。
他半阖的眼总是对着镜头，像是似是而非地看着所有在屏幕里注视他的人，仿若随时张嘴吐息，就能吐出一条分叉的蛇信。
带着艳丽色彩的哀，是Tita惯有的风格，眼睫下的水晶泪滴是他的标志。然而今天的晶莹泪珠变成了血泪，更艳绝的颜色，却没有哀。
今天是不一样的Tita，表演了纯粹的美色。
台下被挑逗的客人，纷纷难堪得翘起了二郎腿遮蔽。众人沉浸在这一场盛宴里，只有一个人浑身绷得死紧，额头冒起了青筋，牙齿快要咬碎。
陆明臣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他以为到了这种程度，他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这样一场“盛宴”。
丈夫不止是这宴会上的肉和菜，还是杯子勺子，是碗碟，是竹筷，供人尝，供人咽，还供人拿牙齿咬，拿舌头舔。
他以为丈夫只是一个供人意淫的舞者，没想到他是一粒行走的春药。
他低估他了。
他低估他了啊。
陆明臣仰头靠在沙发上，吞进肚子里的酒精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痛？从未体验过的痛楚，宛如心脏的凌迟，一片片切割，掏空，胸口成了血泡的空洞，连呼吸都扯着痛。
而那把凌迟的刀，是他痛到深处对丈夫依然的感情……
……
结束了。
丈夫的表演终于在他极深的煎熬里结束了。
后边还有一点结尾表演，但经过这样的声色刺激，下面的表演已经没什么人感兴趣，不停有人离席。
苏晗也带着一脸兴奋回到了陆明臣身边，他刚去完卫生间，甩了甩手上的水，一些水滴溅到了陆明臣脸上，苏晗问他：“还看吗？”
陆明臣盯着舞台，傻了一样说不出话。
苏晗推了他两把：“你怎么啦？看傻了？跟你说的很好看吧。”见男人还是不说话，苏晗在他耳边提高了声音，并伸手拉了他一把，“我累了，想回了……靠，这是喝醉了？”
他把男人提溜起来，才发现他身子特别沉重，随后看到了桌上空的酒瓶。
苏晗把陆明臣驾到肩上，再次骂骂咧咧往外挤：“QUEEN的酒有这么好喝，我怎么没发现？……叫你来看表演，又不是让你来喝酒的……我发现你这人脑子真有点问题。”

第34章 错过
到了外边，苏晗把陆明臣放在马路牙子上坐着。
这会儿看完表演出来的人多，不好叫车，打车软件上排着几十个人的队。百无聊赖，苏晗也蹲到他身边，掏出烟来吸。
他点了根烟，又把烟盒递给男人：“抽吗？”
陆明臣摇头。
苏晗收回烟盒，眯着眼睛惬意地吸了一口，似乎还沉醉在刚才的表演里。
“你家在哪儿？一会儿车来了，你先走吧。”
不知男人是喝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今天他显得格外沉默。见他不说话，苏晗倒是知道他为人谨慎，之前都不对他透露工作地点。
“你还没有断片吧，一会儿能和司机说清楚家庭地址不，要不我帮你开个房间住一晚？”
“不用。”
“没断片就好。”
苏晗继续吞云吐雾，又点开打车软件刷了几遍，看这情况，一时半会还排不到他们。又想起刚才Tita的表演，心里痒痒，嘴上也憋不住。
“第一回 见Tita这么大胆的表演，操，真是爽，也没露点，硬是比看片还带劲儿，他妈的，那腰，那腿儿，太棒了。”苏晗夹着烟，捻了捻嘴唇的死皮，又舔了舔下唇，“我虽然算不上阅人无数吧，但有那么几个‘朋友’也是在圈儿里很受人追捧的，单独看都还行，拎出来就没一个比得上Tita。我敢说那波明星都没几个比得上。”
说得兴起，苏晗一点也没注意到他旁边低着头的男人，咬紧的牙关把面皮绷得死紧，继续没把门地口嗨。
“还有他那腰，真软啊，很多高难度的体位都能做到吧。他的背那么漂亮，后入肯定特别爽。啊……超想干他……发个愿，让我干他一次，我宁可……”
拳头来得太快，人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已经挨了一拳。
“我操……”苏晗下意识捏住鼻子，脑袋全是懵的，只看着旁边的男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瞪他。
等反应过来，苏晗顿时跳起脚，站起来狠攘了陆明臣一把：“有病是不是，操你妈的，我惹你了……”说着他摊开捂鼻子那只手，“流血了……你他妈……”
他话未落音，男人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又给了他一拳。这拳擂在苏晗肚子上，揍得他胃里直冒酸水，也把他怒火彻底点燃了。
他用力一推，脚下再一扫，陆明臣踉跄几步，还是摔倒在地上。苏晗追上去，骑在他身上，拳头往他身上招呼：“我他妈惹你了，他妈的发酒疯，我让你发酒疯……”
陆明臣生生挨了几拳，腿从后面架到苏晗脖子上，再用力一滚，两人体位瞬间掉了个位。
陆明臣灰头土脸在上边，但是狠狠压着苏晗，掐着他的脖子，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喝醉的人。
“我杀了你。”
这场架来得太突然，打完两个回合了，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上来拆架，特别是掰上边那个男人的手。
陆明臣的手指想鹰爪一样掐着苏晗的脖子，用力之猛，掐得身下那人直翻白眼，似乎真的下了杀手。两个人四只手，才把那双掐在人脖子上的手掰开，再来两个人，才把男人从另一个男人身上拉起来。
苏晗咳嗽不止，更是怒火中烧，陆明臣那傻逼被几个人抓着，正是他上去报复的好时机。但他一对上陆明臣的眼睛，又想到刚刚被他按在身下差点被掐死的经历，都心有余悸，反而不敢上去了。
有人问他：“要不要叫120？”
苏晗说不出话，只是摆手。人都围着姓陆的， 车子也在这儿堵上了。正好有一辆空的出租车，也不知道谁叫的。他懒得管，直接开门上去，嘶着声音把地址报给司机。
他不知道陆明臣突然在发什么疯，也没兴趣知道。本来交情也算不上多深，之前因为得了他的好处不太好意思，后来知道他喜欢Tita，以为多个同好，才拿他当朋友。
却没想到这人看起来正常，实际是个神经病。
早在发现他不太正常就该断绝往来的，也不至于平白挨这一顿揍。苏晗还摸着自己脖子，拿手机出来对着看，一圈都青紫了，这人是真想掐死他。这么想着突然有点毛骨悚然，赶紧把所有联系方式通通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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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华在后台卸妆。
面妆还好，身上的亮片贴得紧。往上贴时很简单，往下撕就跟撕脱毛膏似的，扯着痛。他只能一点点弄，好在今天丈夫出差，回家晚些也没关系。
身上其他部位都撕掉了，但后背和后肩那些他自个不好弄。拉开化妆间一条缝，刚刚给他贴片的化妆师此时正在给别的表演者卸妆，他不好意思把人叫走。目光逡巡一圈，和无所事事的小峰对上了眼。
小峰走过来。
宋书华很是难为情：“我后背的亮片不好撕，你能帮我忙吗？”
“没问题啊。”
小峰在替他撕亮片时，往背上喷了些保湿水，减轻了不少疼痛，这让宋书华大为感激。
“不客气嘛，你今天的表演好棒，你咋能跳得这么好？”
宋书华很不好意思：“也没什么，我练好几年了。”
“之前怎么都没跳啊？”
“觉得还不够好吧。”
“完全不会啊。”小峰很快把他后背的装饰撕完了，但也没走，而是靠在桌边和他聊起了天，“TT，上次的钱，我晚点还你可不可以？最近手头实在很紧。”
“没关系，我不急用。”
“太感谢你了。”小峰瞥见他桌子上的钻石项链，伸手摸了摸，“这是天然钻吧，好闪哦。”
宋书华表情有点僵硬：“人工的，看起来没什么差别，主要就是那张证书。”
小峰把项链放下，叹了口气：“本来还你的钱都备好了，我老公不是失业嘛，最近说去参加一个什么培训，过了就能入职，钱给他交学费了。”
“没关系……”
“我也是倒霉，男人没本事，还得我养，不像西西和红姐老公都挣钱。”小峰低头扣已经斑驳的美甲，“但他对我很好，分手又舍不得。别人都说我傻，你说，一个人求感情不求物质就是傻嘛？”
宋书华摇摇头。
“要是给你选，很多钱——比如五百万，和一个完全接受你爱你的男人比，你选哪个？”
选哪个？宋书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没得选。如果他遇着一个小峰男朋友那样的男人，就算他想选，他父亲也一定不会同意。
他看着眼前这絮絮叨叨的男孩，突然生出一种艳羡的情绪。
“我觉得你肯定选五百万，毕竟爱你的男人太多啦。”男孩自顾自给出了答案，“等我老公成功入职了，我就开始攒手术钱。我老公是直男呢，亏他受得了。”
“他一定很爱你吧。”
男孩两眼晶晶盯着宋书华笑，像是正沉浸在自己的爱情中，嘴上却说：“TT，还能再借我五千块吗？”
“……”
“下次我一块儿还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不管怎么，我都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想着他可能真遇上了什么困难，宋书华拿过手机：“还是上次的卡号吗？”
“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么多人，只有你愿意帮我一把。”
“没事。”
门敲响，是司机的声音：“T先生，收拾好了吗？”
“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小峰说完开门走了。
宋书华披上衣服，戴上口罩，和司机一块儿往外走。
从员工通道出去，绕过QUEEN的后门，转到前门的停车场。司机把他领到车子一侧，替他打开车门。宋书华如往常一样坐上去，却发现驾驶座上已经有人。在他转身喊“张叔”的时候，司机已经替他关好了门。
前边的人转回头，掀起渔夫帽檐，露出一双猫科动物一样的眼睛：“TT，今晚我送你回去。”
一见周尧，宋书华就去拉车门，但已经被对方锁上。他有些惊恐地看着男人，缩到后座的最边上。
周尧一看他这副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用不着这样吧，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宋书华抱着胳膊，明显不相信他：“为什么是你送我？”
“想和你聊聊天，后台说话不方便，平时也约不着你不是。”
“我跟你没什么聊的。”
周尧还是吊儿郎当的：“聊着聊着不就有了。”说着他已经发动了车子。
“你让我下去。”
“这会儿打不着车……我是为你好。”
车子已经动了，宋书华隐隐有点担心：“你要带我去哪儿？”
“送你回去啊，张叔给了我地址……难道你不想回去，想去我家？”
“……周老板，你别这样……”
“谁送不是送么，我送跟张叔送有什么不同，难不成你对我有非分之想，怕自己把持不住？”
“……”
车子路过酒吧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好像有人在打架。周尧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给店里的人打了个电话，让保安出去拉架，该报警报警，该打120打120。
宋书华从车窗里往外看，只能看到外围看热闹的人，但不知道什么吸引着他，车子开出去老远，他仍忍不住频频回头。

第35章 伤害
周尧生性散漫随性，他没想过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要怎么样，只是喜欢了，便去追。
他也不知道怎么追一个男人，不过根据他丰富的恋爱经历，其实人和人都差不多，男人和女人也差不多，脸皮厚点总是有用的。越是高冷难追的对象，往往越怕追求者的纠缠。
TT很难追，这点他早就知道。在QUEEN表演了快三年，还没有哪个献殷勤的客人拿到过他的电话。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起码有他的电话，还能找到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
虽然连TT的真名都还不知道。
记得当年他穿了一身隆重的礼裙，周尧刚要说他们招聘的不是女生，他一开口，便是一把柔软低沉的男人嗓音。
周尧瞬间就对他这形象有了兴趣。接着他又唱了一首歌，周尧当即决定要他。
但Tita率先提出一些要求——不出示身份证，不签合同，要一个单独的更衣间，不能泄露他的私人信息，确保他不被客人骚扰。对于其他人最关心的表演费，他反倒是只字未提。
那时候周尧就已经预感到这样一个美人一定会成为QUEEN的摇钱树，所以这点要求他满口答应。
快要到地方了，周尧说了一路，但自说自话的时候多，Tita并不怎么搭理他。
不知是不是今天周尧送他的原因，宋书华总觉得心里不安，像是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一样。
“我到了。”在距离老房子的小区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他说道。
周尧划了划导航：“还有两百米才到小区。”
“就在这儿吧，我走过去。”他怕到了门口，周尧能看见他进哪栋楼。
“为什么要多走两百米？”问完后，男人恍然大悟，顿时有点受伤，“有必要这么小心？我又不是跟踪狂。”
宋书华不说话。没有跟踪狂会说自己是跟踪狂。
“……行，行，我真是服了……”他慢慢把车停在路边，却没有立马开锁，而是转头看着男人，“TT，我没你想得那么坏，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你可以稍微对我信任一点，别这么拒人千里之外么？”
眼看Tita憋了半天：“有必要么？”说完又补上一句，“我说了不喜欢你了。”
“……你，我……”周尧着实气笑了，他还从来没受到过这种待遇，“我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还挺毒，句句扎心啊。”周尧笑容惨淡。
他这话让宋书华有点内疚，喜欢是一种美好的情感，表达喜欢总是没错的。虽然眼前这位和台下那些观众一样，都只是看中他这幅男女莫辨的皮囊。但他实在只能采取这种生硬的拒绝，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他都不能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这是对他们双方都最好的方式。
“……你让我下去。”
周尧开了车锁。宋书华拉开车门。
“TT，以后都我送你吧。”
宋书华已经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战战兢兢却是威胁的语气：“周老板，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就没办法继续在QUEEN表演了，应付你，让我压力很大。”
……
下了车，宋书华裹紧外套，一路小跑，直到开门钻进房子里，才放松了些。
他没办法忽视掉周尧刚才的脸色，很不好。在QUEEN几年，从没见过周尧这么生气的时候。
他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让他登台。即便是不在QUEEN登台了，这拒绝的话他也非得说出来不可。
按下这些纷杂想法，收拾好自己赶紧回家。
因为丈夫有过一次说要“出差”却当晚回家的经历，他总觉得事情有了一次就有二次。要是今天这么晚回去再碰上半途而返的丈夫，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他平日里是个极小心的人，今天的车却超了速，一路开得飞快。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下午开始心就跳得特别快，那种不好的预感随着离家越近越强烈，好像一开门就会碰见丈夫坐在客厅，问他这么晚去了哪儿。
车子在小区外的公路上停了一会儿， 宋书华抬头找自家的窗户，确定了窗户是暗的，他那颗担惊受怕的心脏才终于平稳下来。倒车驶入小区地库，上楼回了家。
家里确实没人，宋书华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表演很卖力，再加上一路上莫须有的担心，精神还紧张着。先去泡了个澡，热水蒸开了脑子里拉紧的弦，疲乏也随之翻了上来。
他睡前来到厨房，准备热杯牛奶。站在微波炉跟前，看着定时的指针缓缓移动，也随之打了个呵欠。
“叮”一声，时间到了。他掀起盖子，拿出温热的瓷杯，刚凑到唇边，突然听见入户门的门锁响了，顿时下一哆嗦，牛奶溢到手背，还好不烫。
他顺手把杯子撇在料理台，随便蹭了下手，出去却看见丈夫已经站在门口，正在脱鞋。
宋书华大受惊吓，说是出差，怎么又回来了？他赶紧压下心中的慌乱，告诉自己没事，他这副样子，丈夫一定会认为他一直在家。
“明臣，你不是出差……”定了定心，他才发现丈夫的样子不对劲，“……你的脸，怎么回事？”
丈夫颧骨青紫，唇角破了，衣服上全是灰，一贯衣冠楚楚光鲜亮丽的人，此时显得十分狼狈。还没靠近，已经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宋书华赶紧上前去扶着他：“喝酒了？”
男人转头看着他，怔怔的，白眼球上满是红血丝，恐怕是喝了太多，整个眼眶都泛着红，再配上脸上的伤，看起来凄惨骇人。
这时候宋书华也没空去管他怎么又突然回来了，还弄成这副样子，只把人往沙发上拉：“先坐一会儿，我去放水，你先泡个澡，我再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刚转身，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抓着他的手臂。
宋书华毫无防备，被重重摔倒在沙发上。男人猛兽一样撕扯他的衣服，睡衣扣子崩掉了好几颗。
宋书华大受惊吓，等他反应过来后，手脚并用推拒身上的人，慌乱不已地阻止他：“……明臣……不要，不要这样……不要…”
男人不为所动，似乎他的挣扎和拒绝全然听不到他耳朵里，不管不顾地发泄着郁积在胸膛愤怒和苦涩。
“陆明臣，你放开……你让我先去洗澡……你等等，你让我……”宋书华双手没空把他往外推，只顾捏着衣襟，不让身体暴露在这灯光下。
“……先关灯……至少把灯关了，求求你……把灯关了……”宋书华已经带上了哭腔。
也许是听到了丈夫的哭泣，男人终于抬起了脸，一张被痛苦折磨得几近扭曲的脸。
宋书华泪眼婆娑对上男人恨不得吞了他的眼睛，再次请求道：“关了灯……”
见丈夫一时停下，宋书华抽泣着，瞥见了旁边茶几上控制顶灯的遥控器，就抽出一条胳膊去拿。他刚要拿到，却被丈夫抢先了一步。
陆明臣拿过遥控器把所有灯都打开，屋子瞬间亮如白昼，紧接着他把遥控器随手扔到了房间不知道哪个角落。
他按住丈夫的手，咬牙切齿地问他：“为什么要关灯？”
眼泪在宋书华的眼角横流，他只是反复呜咽：“……求你关灯……”
“我问你为什么要关灯？我不能看你？我不配，是不是？”他对着抽泣着不停哆嗦的男人大喊，“我是你的丈夫，你应该给我看，你只能给我看……你知不知道，你只能给我看……你只能给我一个人看……”
他暴怒吼叫着，用衣服盖住丈夫的脸。
他不想看男人哭泣脸，因为很痛，胸口痛得抽搐，却没有办法停下，一停下他就输了。丈夫已经被别人占据了，他只有占据更多、更深、打上深深的烙印，这个人才更多的属于他，他才没有失去。
脑子里不停闪回那条银蛇抓着钢管扭腰的模样，还有那些细细的银色鳞片，像是细细的刀尖，一下一下擦刮着他。思维全被那张冷感妖冶的脸占据，那两滴血泪仿佛滴在他心脏，滚烫的、炙热的，将他的心烫穿了两个洞，留下永久的伤痕和疼痛。
直到大脑空了，世间所有颜色都被抽走，留下一片纯白，空虚的白、无望的白、永恒悲伤的白。
结婚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在灯光下，真切地看清了丈夫的所有。尽管被欺负和撕扯得凌乱，灯光下的他依然那么漂亮，那么洁白，仿佛一种永不可玷污的纯洁，仿佛无论被他怎么对待，丈夫都有一颗永不会被他染指的心。
丈夫已经没有再哭泣，身体微微颤抖，但温顺地不再反抗。陆明臣揭开蒙在他脸上的衣服，下面一双大睁着的，干涸的枯井一样的眼。
他吓了一跳。
愤怒随着发泄被抽走，他知道自己太过分了，他赶紧松开了他：“阿华……”
男人听不见他说什么，一下抓过衣服，徒劳挡在身前，逃一样跑进了卫生间。

第36章 鬼样子
“宋书华，有人找你。”
刚开学，九月还有些热，教室里大家都在午睡，头顶是“呼呼”转的吊扇。班长轻轻把他从睡梦中戳醒，指了指外边。
男孩揉了揉脸：“谁找我？”
“一个男的，应该是你爸？”
他支起脖子扭头窗外，但这个角度看不见。他很怀疑，父亲从不来学校，以往学校有什么事，都是妈妈来的。
“你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他还在被叫醒的迷糊里，梦游一样往教室外边走，看到来人，的确是他父亲。他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爸，男人就两步上前，抓住他瘦弱的手臂，捉小鸡一样拉着他往教学楼外边走。
“……去哪里啊？我下午还要上课……”
男人不说话，只顾把他往校外拉。
正值午休，外边也没什么人。中午太阳毒辣，早秋的知了发出拉扯破锯子一样的声音，汗水从他的鬓角滑下来，男孩隐隐有些害怕。
他小声而委屈地说：“爸，你把我扯疼了……”
男人并不为所动，一直把他拉到校外，塞进车里。母亲也坐在副驾驶上，看见他时深皱眉头，一双眼睛里情绪复杂。
“妈，怎么了？”
女人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男人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带着这母子往家的方向疾驰。男孩坐在后座越来越忐忑，越来越不安。
下了车，他爸走前边，他走中间，他妈妈走后边，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男孩越发担心起来，他一贯怕他爸。
刚进门，男人转头冷森森呵令他：“跪下。”
男孩不明就里，还是膝盖一软，跪在客厅中央。
他眼见他父亲从沙发上抱起一团颜色鲜艳的衣服，劈头盖脸向他砸过来，声色俱厉呵道：“你给我个解释。”
男孩惊恐地看着满地花裙子、女士内衣裤和盛怒的父亲，顿时如坠冰窟，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完了。
接着丢到他脸上的是几张信笺：“还有，这个叫‘王攀’的是谁？”
男孩低下头，咬着下唇瑟瑟发抖，害怕得心脏揪成一小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过来揪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居高临下大吼道：“我叫你说！”
眼看巴掌就要落到他脸上，母亲过来拉住父亲的手：“你让他先说。”又转头戳儿子的脑袋，急道，“你倒是说啊，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裙子，是谁的？”
男孩低下头，声如蚊蚋：“是同学放在我这里的……”
“啪！”
男人撇开女人，重重一耳光，男孩顿时被扇得摇了摇，又捂着脸跪直了，两行眼泪滚落下来。
“你的哪个同学，现在去把她给我叫过来。”
男孩只顾捂着脸哭。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谁的？”
“……我的……”
又是一耳光，男人怒不可遏：“藏一堆裙子，还有女人裤衩，给男同学写情书……你是个男的，你知不知道？是我缺你吃少你穿了？还是你妈把你当女孩养了？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个变态东西……”
男孩抬起一张哭脸，看着盛怒的父亲，哽咽着，断断续续反驳：“……我不是，变态……”
“你还顶嘴。”
“……我不是变态，同性恋不是变态，书上写了……”
男人又举起了手，横眉怒目：“你再顶一句？”
男孩一脸哭相，但仰着脸倔强地盯着他父亲。
在他这种眼神里，男人愈加怒不可遏。他突然收起手，开始在屋里四处翻找，最后从阳台找来一根拇指还粗的铁皮晾衣杆。
女人见状赶紧上去拦：“别，孩子会打坏的……”又扭头看儿子，“快跟你爸道歉，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男孩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见他这么固执，男人肝火大盛，撇开女人：“我今天打死他，打死这个变态玩意儿。”
铁杆子落到后背上，疼得男孩浑身发抖直呜咽。但他生生受住了。同学说他“娘娘腔”也就罢了，哪怕被打死，也绝不会向父亲承认自己是变态。
那是父亲，父亲这么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变态。
女人叫着去抢男人手里的晾衣杆，男人撇开她又挥了两下，最后两人扭打在一起。
女人的哭声盖过了所有动静，引来了邻居。邻居劝了几句，男人顾及面子，更不愿意家丑外扬，才终于作罢。
虽不再打孩子，但他指着女人的鼻子一通怒骂，把孩子养成这样的主要责任归结到她身上。女人没有反驳，只是低声抽泣。
鸡飞狗跳闹了一下午，傍晚厂里一通来电才把男人叫走了。
女人把男孩扶进房间，给他后背上药，劝说他：“别和你爸顶嘴，明天去和他道歉，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男孩趴在床上，后背和脸都痛，但他已经不哭了。听了母亲的话，他忍不住反驳道：“妈，同性恋不是变态，书上都说了。书上还说，这个改不了……”
“我不管书上怎么说，你必须给我改了。你一向这么听话的，突然变成这样，你要吓死谁？”
“妈，有两个男的互相喜欢，还有两个女的互相喜欢，我可以给你找出证据……”
女人把手上的药膏一撇扔在床头柜上：“你少跟我看那些歪理邪说，还证据，尽胡扯。”说着吸了吸鼻子，开始抹眼泪，“我就你这一个儿子，全部心思都在你身上，你变成这样，让我怎么对得起你爸，对得起老宋家？
“你不去认错，是逼你爸和我离婚嘛？儿啊，你就听妈一句吧，你也十几岁的大孩子了，该懂点事了，除非你想咱家就这样散了。”
比起父亲的棍棒，母亲的哭诉和眼泪更让他难以忍受。
第二天，他去跟父亲道了歉，违心保证以后不这样了。受到的惩罚是再也没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中午必须回家吃饭，周末不准独自外出。
裙子被他父亲勒令拿去垃圾堆烧掉。男孩亲手点的火，亲手把一件件裙子丢进火堆里，看着那些花布片在熊熊火苗里瞬间被舔得焦黑，他蹲在路边，哭得几欲虚脱。
但事情并没到此结束，因为他并不是真的从此开始喜欢女孩并断绝对裙子偏执般的喜爱。
在家里不能偷穿，也不能偷藏。在父亲的授意下，母亲每隔几天就借着收拾屋子，把他整个房间全翻一遍。在家里，他没有任何秘密，但好在还有学校。
升入初二后，他成了文艺部的舞蹈班长。
初一那次表演，他一演惊人，后续遇到不少舞蹈学校附中想来挖人。他自己倒是很想念舞蹈学校，但心里清楚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也就没有抱任何期望。果真所有学校到他母亲那一关就被拒绝了。
那年国庆节和中秋节撞在一起，学校要求国庆晚会要有中秋元素，文艺部便排了一出“嫦娥奔月”的独舞，男孩作为唯一主角。
部里拿出钱来，要给他定制一套服装。这些事全凭舞蹈老师决定，但光是听着老师描述的那些群衫和头饰，已足够让他兴奋。
终于到了那天，男孩涂上脂粉，点了眉心，换上轻盈纱裙，两条长长的水袖，舞动起来宛若游龙。
他登台，在全校师生及学生家长的注目下翩翩起舞，柔美清雅，迎来阵阵掌声。
晚会学校有让学生邀请家长来看，但男孩回家只字未提。
但他不知道老师还电话通知了学生家长。而母亲来出席活动的惯例，因为上次的事而破例。父亲认为他变成这样，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男子气概从家庭教育的缺失，以后他会负责把自己儿子培养成一个男人。这次活动是父亲一人来的。
全校师生都看见，整个晚会最好看的舞蹈刚跳了个开头，一个男人突然冲到台上，一脚踢翻台前的音响，紧接着拉扯过台上正在跳舞的小演员，就给了她一耳光。
小演员默默地被男人扯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刚走到台下，突然尖叫起来。
容纳了上千人的大礼堂闹哄哄乱起来，离得近的人看到男人边走边扯小演员身上的衣服。那些蝉翼一般的薄纱裙像纸屑一样被撕碎，小演员哭着求着，但男人无动于衷。
有人喊来保安，有人过来拉架，其他家长七嘴八舌怒骂，但并不能阻止这发了疯一样的男人。
直到裙子被全部扯下来，头饰被扯光，浑身上下只留了一条内裤，大家才发现，原来那样娇美的小演员竟然不是女孩，是个男孩。
保安及时赶来，几个人合伙扭了男人的手臂，男人横眉怒目大吼：“放开老子，我是他爹。”
保安面面相觑一阵，还是松开了。周围拉扯、阻止的人也全部住了手。
男人反手抓着保安，狂怒道：“是谁把我儿子打扮成的这副鬼样子？校长办公室在哪里？”
没有人再阻止这发怒的男人，男孩抱着自己胸膛，低着头浑身发抖，双腿哆嗦得快要站不住，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想把自己缩起来，缩成一小团，缩近阴影里，避开头顶明晃晃的灯光，和这礼堂里上千双眼睛。
他宁可就这么死掉。

第37章 飞走
宋书华身上层层叠叠套了好几条裙子。他缩在老房子玻璃衣柜的角落，双手抱腿，把脸埋进膝盖。
老房子的暖气已经停了，春天的气温远不到穿裙子的程度，他裸露的手臂上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全然感觉不到这十来度的气温，靠着冰凉的玻璃柜，躲在长裙的后边，像是被这些裙衫保护着。
昨晚丈夫粗鲁的进犯让他害怕极了，最恐惧的甚至不是性本身，而是那双扯他衣服的手。
那让他想起他父亲的手，剥光他的衣服，也剥光了他一切。暴露在亮光和别人眼光中的身体，让他像是一只待宰的羊羔，毫无人格尊严，只有羞愤耻辱。
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他仍然能回想起当时无数的细节，他仍活在当初那场噩梦留下的阴影当中。
父亲气疯了，扒了他身上的裙子也没能解气。从大礼堂拖着赤裸的他，途经半个校园，找进了校长办公室。
他想他当时一定很滑稽，除了不穿衣服，他脸上还带着嫦娥娇媚的妆，短发也全部塞进头套里，脚是光的。一路上碰到的人都在看他。有同学认出他来，主动和他招呼，问他干嘛不穿衣服，问他要去哪儿，问抓着他的男人是不是他爸……
半大孩子不像成年人拥有友善的虚伪，议论起来别人也十分明目张胆。他们就当着他的面议论他到底怎么了，猜测他干了什么坏事挨了他爸的揍。还有一些好事的男同学，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直到被他父亲呵斥开。
到了校长室，父亲在里边大发雷霆，他就赤身裸体站在门口，接受来来往往教职工的打量。
自尊心像一个气球，只要扎破了一个洞，不把它封起来，里边的气很快就会漏光。宋书华也一样。刚刚在大礼堂被脱光衣服还恨不得立即死掉，这会儿站在办公室外，他已经完全麻木了。
脸上的眼泪结成硬块，也不想再哭。听着里边父亲怒吼，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双手也不再护着胸前，而是垂手扒着后边的墙，手指无聊地扣墙壁斑驳的腻子，一只脚去蹭另一只脚踢翻的指甲，蹭出新的血，也觉不到痛。
接着主导这场表演的舞蹈老师被叫来校长室。
女老师脚步匆匆，很着急，在进门前看到了宋书华。看到心爱的学生这副模样，顿时大惊失色，问他：“你的衣服呢？”
“我的衣服在更衣室，舞蹈服被我爸弄破了……”男孩漠然叙述，小心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一直对他倍加器重和关心的老师，今天肯定让她失望了，“……我会赔的。”
“不是这个……你也别跟这儿站着了，跟我过来。”女老师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去旁边一间空的会议室。而后匆匆离去，很快回来，不知从哪儿借来一套校服和一盒创口贴。
“你暂时穿上这衣服，把脚趾贴一下。你就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儿去更衣室把你的衣服拿过来。”
“嗯。”
校服是红蓝相间的运动服，男女款式一样，这件可能是某个女生的，有些短了，幸好他个子瘦，还能穿得上。
穿好衣服，贴好脚趾那一刻，就像气球的破洞被堵住，身体的痛感和心理上极大的痛苦猛然袭来，他又忍不住哭。
老师过了很久才把他衣服拿过来。脸上的急切没有了，看起来十分沮丧。
“快把衣服穿好，你爸爸还在校长室等你。”
男孩怯怯地看着女老师：“张老师……你还好吗？”
“没事。”女老师摸了摸他的头发，勉强笑了笑。
“真的没事吗？”
“老师是大人啊，倒是你……小宋啊，怪老师当初没考虑那么多，真是对不起。”
“没有……没事的。”
后来他知道这位老师并不是没事，不仅被从学校开除了，还被撤销了教师资格。为了平息他父亲的怒火，学校给了宋书华一笔精神赔偿金。
事情尘埃落定后，由于他坚决不再去哪所学校念书，只好办了转学。
有次他在外面一家舞蹈培训室见到了那位女老师，但也只在暗地看了一阵，然后走掉了。他没办法去面对她，她被自己父亲害成这样，他也是始作俑者的一部分，这让他羞愧难当，抬不起头。
而他漫长的心理治疗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伴随着父亲无数的责难和羞辱——
“你怎么这么变态？”
“你看看你的样子，一个男的长成这样，你恶不恶心？”
还有母亲貌似关切的嫌恶——
“多吃点饭，多跟你堂哥堂弟去外边跑一跑，男孩就要壮实点，哪有男孩子跟你一样细胳膊细腿儿的。”
“去外边晒晒太阳，看你这脸，白得跟鬼一样。”
……
也有些大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告诉他父亲，同性恋并不是精神疾病，也没办法矫正。
十八岁那年遇到过一个精神科主任，那位主任听完宋书华这些年的治疗过程后着实生气。在劝导他父亲无果后，指着宋国强的鼻子大骂他——有病的不是你儿子，而是你，最该接受心理矫正的也是你。
开始求诊的医院都是著名大医院，但这些医院往往不能全部满足父亲的要求。他们在对宋书华进行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总会提出让叫上他父母一起来做家庭咨询。
父亲无法满足医院的要求，便重新寻找能够满足他要求的医院。这样的医院也很多，打着光鲜亮丽的牌子，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能完全满足客户的需求，实际不过是为了赚取昂贵的咨询费。
在这个过程中，宋书华有一边看着裙子，一边被打手心的经历，也有一边看着男性身体，一边喝催吐剂的经历。
他在痛苦和自我厌恶的情绪里越陷越深，对女装的渴望也日渐加剧，导致他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明知道会被发现、被辱骂甚至棍棒加身，他还是想方设法偷着去买女装，甚至偷他母亲的裙子。
青春期是最难熬的，熬不过的时候试图自我了结，被救起后，换来的是母亲寸步不离的监视。
随着长大，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并非每个父母都会爱孩子，接受孩子的一切。至少自己父亲把他当做一个所有品，只是想完全把握操控他而已，而一直貌似温柔慈爱的母亲实际也是父亲的另一副样子。
接受了父母不爱自己的事实后，宋书华就没有那么痛苦了。他开始扮演一个尽量符合期望的儿子，以求一息生存之地。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比杂草的生命力更顽强，水泥缝里也能生根发芽，还能开出小小的花朵。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若非女装，他就没办法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
在他看来，他这副样子，只有穿上女装，符合柔弱纤细的女性审美时，才可以称之为好看的。只要作为男人，他就既丑陋又让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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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臣睡醒时阳光已经铺满整个房间，刺得他眉头直皱。随着睡眠一起苏醒的还有身体的疼痛，和昨晚的记忆。
他尚记得醉酒后和苏晗在QUEEN外边的扭打，也记得他怀揣一腔怨愤回到家，对丈夫所做的一切。
陆明臣“蹭”地从床上坐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好一阵头晕目眩。宿醉的后遗症也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他扶着额头，跌跌撞撞往外走，边走边喊：“阿华……阿华……”
房间安静空旷，撒满春日上午晶莹的阳光，悬在空气里的浮尘粒粒可数，回荡着他一个人孤独的声音。找遍每个房间都不见人影，陆明臣心顿时揪起来。
他先打了丈夫的手机，关机。他又打了丈母娘的电话，那头说宋书华没有回去，问两人是不是吵架了。陆明臣应付两句挂断电话后，只茫然地站在房屋中间。
丈夫不见了，他竟发现自己无从找起。
他又翻了QUEEN的演出名单，今天的演出更新了，没有丈夫。他想到了报警，但丈夫是个成年人，这才几个小时，警察也不会管。
他披上外套匆忙下楼，地库里丈夫的车不在。他去找物业调车库的监控，物业表示他这情况不满足条件，不给调。看他这样子，猜测是家庭矛盾，劝他对方说不定只是想一个人冷静冷静，他是成年人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夫妻间也要给彼此一点空间。
他有心去丈夫上课的机构和练习瑜伽的健身房问问，却不知道具体位置。
一大早折腾一大圈无果，陆明臣心急如焚，扶着晕眩的脑子去卫生间吐了一通，出来后，又按着隐隐作痛的胃。
丈夫到底去了哪里？
他反复询问着自己这个问题，然而毫无头绪，他才发现自己对丈夫竟然不了解到了这种程度。
丈夫会一气之下跑掉吗，彻底从他生活中消失，再也不回来了？按理说不会，丈夫没有别的去处，只要还在A市就会很容易被找到，他也没办法另找一个陌生城市一个人过活。但陆明臣却总有这样的担忧，好像丈夫是个气球，随时都会飞走，而自己从来没有抓住过他。
很快胃疼就变得厉害起来，一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他压着肚子去厨房找点吃的。
在煲汤的电锅里找到一锅保温的粥，蒸锅里是几样面点，微波炉旁边是两盘小菜。菜碗下边压着一个字条，上面是丈夫娟秀的笔记——
午饭你自己热着吃吧，我晚上回来。

第38章 角落的生活
太阳最后的光线隐没在城市边缘，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残红，时针快要走到七点，丈夫还没回家。
陆明臣把丈夫留下的字条拿出来放到茶几上，从下午就在沙发上坐着，盯着那张纸，快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丈夫说晚上就回来，天已经快黑了，还没人影。还是他故意留下一个字条，给自己争取跑掉的时间？
离家出走或者跑路这种事，无论从逻辑和情感分析，都不可能发生在宋书华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明臣总是打消不了这种担忧。好像所有事情都超出了他的把控，跟着掌控感一起丧失的还有安全感。
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又查了一次QUEEN今晚的表演清单，没有丈夫，明天的节目也放出来了，也没有。
在这忧虑中生生捱着，直到最后一抹天光褪尽，城市完全笼罩在了夜色之中，屋外响起动静。
陆明臣“蹭”地站起，快步朝门口走去，不等锁从外边打开，他一把拉开了门。门外的丈夫明显受到惊吓，他对上一双瞪圆的眼。
陆明臣喉头上下滚动，突然干涩得难以发出声音：“阿华……你，回来了……”
宋书华垂下眼皮，“嗯”了一声，不欲多言，侧身从陆明臣身前进了屋。钥匙放到玄关的鞋柜上，拎着手里的菜，径直去了厨房。
陆明臣从后跟上，也进了厨房。
宋书华拆开菜包，把今晚要做的一样一样拿出来，其余放进冰箱。
陆明臣想要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看丈夫拎出一兜土豆，他赶紧去拿：“晚上要吃吗？我来削皮。”
丈夫便默默把土豆放在台子上，既没说不用，也没有其他言语。
陆明臣喉头发哽，伸向土豆的手顿了顿，转而一把握住丈夫的手背：“阿华，昨晚的事情，很抱歉……我喝多了，没有控制住自己，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没关系。”丈夫小声说，抽出了手。
男人这才注意到丈夫的不对劲，他满脸通红，说话有气无力，还有那只热得不正常的手背……陆明臣二话不说，手心贴上丈夫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因他的突然触碰，宋书华下意识闪身躲开。躲得太急，身子晃了晃，扶住料理台才站稳脚，他嘴上却说：“没事……”
“烧成这样，怎么会没事，我送你去医院。”陆明臣说着去扶他。
丈夫撇开他的手：“我没事，不用去医院……睡一觉就好了……”说着摘了围裙，挪去客房，上床躺了。
家里只有普通感冒药，没有退烧的，陆明臣赶紧下楼买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退烧药和退烧贴。
拿了药，又把中午剩下的粥热了，拿进房间。
“喝点粥，吃了药再睡。”
丈夫睁开一双高烧得泪光闪闪的眼，也不知道这一整天去了哪儿，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宋书华费力撑起来，没说什么，无力地捏着勺子往嘴里舀粥。看得出来他没什么食欲，但为了吃药，硬逼着自己咽。
陆明臣看着心疼，手不自觉就伸到了丈夫耳侧，似乎是想帮他把那缕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但没能成功，手刚碰到丈夫，他就偏开头，自己把头发撩上去了。
男人手指卷起来，收回手，自觉尴尬，又有点悲哀。以往丈夫抗拒夫妻生活，但不至于害怕他的触碰。但经过昨晚，他显然是在丈夫心里留下了阴影，连他的触碰都开始抗拒。
宋书华吃完粥，又吃了一把药，抬头对陆明臣说“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我胃疼你也常这样照顾我。”
“嗯……咳咳……”
“别说话了，赶紧躺下吧。”
陆明臣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把退烧贴拿出来试图给丈夫贴在头上，但被丈夫接过去：“我自己来吧。”
吃了饭吃了药还贴好了退烧贴，看丈夫却还坐床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宋书华便主动说道：“这几天我睡客房吧，免得把感冒传染给你……咳咳……”
“嗯。”陆明臣自然知道这是丈夫拒绝和他同床的意思，心里很难受，想来也是他自作自受，也没多说什么，“你睡吧，睡着我就走。”
宋书华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侧过身去，背对着男人睡了。
陆明臣坐了一阵，听着丈夫的呼吸绵长起来，便关灯出去带上了门。
知道丈夫现在对他很深的抵触情绪，但不管怎样，人好歹回来了。想来以往也有这种时候，他做了什么丈夫不喜欢的事，但丈夫什么也不说，别扭一阵，自己也就好了。但这回恐怕很难像以前那样简单。
陆明臣房间里转悠，思考如何挽回如今这僵持的局面——不能直接摊牌，无论是让他接受丈夫继续在台上大跳艳舞，还是阻止丈夫继续下去，都做不到。摊牌就意味着这样他们这婚就非离不可。而现在，和丈夫之间还产生了更多罅隙。
冲动只能让问题更难解，陆明臣转进了书房，坐在书房的旋转椅上，皱紧眉心绞尽脑汁思索着。
目光随意游荡，他扫到书架上那一排排装饰用的精装书角落里，挤着几本平装书，便走过去抽出了其中一本——《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
他随手翻了翻，和架子上那些崭新的精装大部头不一样，这书不新也不旧，扉页有折痕，是被人经常翻看的。在其中一页，他看到了丈夫娟秀的笔记。在“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的原文旁边，丈夫用铅笔注释了一句“也可能是害怕受伤”。
陆明臣这才记起，很早之前也听过丈夫讲这个作家的作品，青豆和杀手什么的， 问他有没有兴趣看。那时他们刚结婚，他除了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还有就是成为公司副总后倍增的工作压力中，他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去了解什么豆子和杀手的关系。
陆明臣把角落里几本书都拿下来看了看，除了这位作者的另外几部，还有《人间失格》《斜阳》《情书》《孽子》《东宫西宫》……丈夫似乎更偏爱日本作家一点。
丈夫平日就看这些书吗？他从来不知道。
陆明臣抱着这一摞书，好像发现了什么新世界，继续在屋子里来回逡巡。
他在客厅角落找到一部留声机。
他一直以为这部复古的机器只是作为房间装饰品而存在，凑近了却看见上面还放着一张黑胶唱片。他试着按下开关，竟然出了声。他赶紧关掉，又拉开下边的是收纳抽屉，里边竟然满满一屉唱片。大致看了看，封面最旧的是一张披头士的唱片和一张肖邦的钢琴曲。
阳台上的百合逐渐凋谢，但月季开得热烈，另一头的生态鱼缸里有好几种漂亮的热带鱼。陆明臣数了数，至少有五种。客厅和主卧卫生间的香氛是一种味道，和沐浴液舒缓的味道一起构成了丈夫身上好闻的气味儿。卧室亚麻和原木色的床上用品其实和房间整体的冷感艺术风格并不搭配……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个线头，没有发觉时就毫无察觉，一旦揪住，便越扯越多。
房子当初是他找来设计师设计装修的，丈夫全程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要求。而他在这房子生活这么多年，竟从未察觉到这些——
这些隐藏在设计格局、家具装饰品的边边角角里的、丈夫的生活。
它们都在角落里，那样细小，不易察觉，却同样丰富。它们全都昭示着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
陆明臣恍然惊觉，和丈夫生活那么多年，竟从未真正试图去了解过他，从未去体察过他的世界，探索过他的思想。而自以为是的不曾改变的生活，早在同样细微、不易察觉的地方被不断改变着。
那天晚上，陆明臣靠在床头，翻开了这本薄薄的《挪威的森林》。
但并没有看多久，便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直到眼皮重得实在支撑不住，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睡着前他还在想，应该不是这书太无聊，是他昨晚宿醉，又撑着等了丈夫一下午，实在太困的缘故。
周一上班，陆明臣没有开车，而是叫了一辆商务车。
周日丈夫病了一整天，他学着丈夫平日在家的样子，打扫了卫生熬了粥。忙碌一天，也没时间看。而一到公司，所有事情就一窝蜂地涌向他，既没时间更没心思来看这青春疼痛小说了。
只有这路上的时间，他能够安静地看一会儿。然而没翻几页，眼皮又开始变重，反复几次，连替他开车的司机都看不下去了，让他实在太困就车上睡一会儿，到了地方叫他。
起早了果然困。陆明臣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晃了晃脑袋，心里难免埋怨，丈夫是怎么爱看这种磨磨叽叽又没啥情节的小说的。
到了公司，陆明臣第一件事就是给唐驰拨了个电话。
“小唐，你联系一下哲博，帮我问一下黄律师的电话。”
“黄律师？”
“黄格平律师，你直接联系曹律师吧，他肯定有电话。”

第39章 侦探
“黄律师，您好，我是陆明臣，有件事想麻烦您。”
“陆总啊。什么事，您请说。”
“您有认识的比较可靠的私家侦探吗，能否帮忙介绍一个？”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说话，半晌后说道：“还是打算离婚啊？”
陆明臣想说他并没有打算离婚，只是想知道他不在家的时候，丈夫每天都在干些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比如，周六那天丈夫在哪里呆了一整天。他再也不想这样两眼一抹黑，除了担惊受怕，别无他法了。
不欲和律师解释这些细节，他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行吧，我给你一个负责人的电话。”
很快黄律师把侦探电话发过来：“这个团队知道通过合法渠道取证，拿到的证据打官司也用得上，我其他客户和他们合作过好多次了，挺好用。但也有一点，违法的活动他们不会做，不是你想要什么他们就去帮你调查什么。”
陆明臣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知道多少，但他绝对不想对丈夫造成伤害，合法渠道是好的。
晚上下了班，他就请黄格平介绍的私家侦探吃饭。对方是个三男一女的团队，长相气质都很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一点也不像去年那件全国著名的豪门离婚官司男方出轨重婚证据的提供者。
对方领头的姓姜，其余三人叫他姜哥，他让陆明臣叫他小姜。
“陆总，您是怀疑您丈夫出轨嘛？”
陆明臣点了下头，但马上又否认：“没有。”他不确定丈夫是否出了轨，“你们跟着他就行，看他每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
小姜略一沉吟：“仅仅是这样的话，可能很难拿到对您有利的证据。”
见对方不说话，小姜又建议：“您总在公司，我们可以在您家里装摄像头，这样您随时都可以看着家里，自己取证就好了。”
“不用。”陆明臣注重个人隐私，联网摄像隐私泄露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另外，他也不觉得能从家里发现什么，如果能的话，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对了，您丈夫开的车是婚前买的还是婚后买的，谁的名字？”
“婚后买的，他的名字，怎么了？”
小姜面露喜色：“他的名字也是家庭财产，您就可以在他车上装定位和摄像头。”说着又补上一句，“以关心他日常行程和人身安全的名义，完全合法的。”
陆明臣犹豫了一阵：“装个定位就好了。”
“摄像头呢？”
“不装。”
小姜皱眉嘬牙，劝道：“陆总，您要明白，去酒店或者谁家里捉奸，那都是不法取证，不仅没有用，搞不好咱自己还违法犯罪了。
“如果只是跟着，在公共场合里拍到的亲密照片都不会太过分，他随口一狡辩，就成了普通朋友。您又不让我们在您家装摄像头，车子就是最好的地方。对很多人来说，车是公共场所里的私密空间，摸两把，打个啵儿什么的，很平常。我们大部分强有力的合法证据都是在车里取到的。”
陆明臣皱眉，有点厌恶的情绪，加重语气：“说了不用。”他也说不清是觉得这样太过分，还是根本害怕看到那样的场景。
小姜还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的女人拉了一把。
“都行的，我们都是以客户为主，陆总想知道什么， 我们就调查什么。”女人一张圆脸，不着妆黛，笑眯眯的看起来很亲切，“接下来方便谈谈费用问题吗？”
“方便，你说。”
当晚他就带着侦探团队负责技术那人回到小区，在地库里找到丈夫的车，把定位装在了后保险杠里。陆明臣看着手机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醒目红点，心里五味杂陈。
他希望了解自己的丈夫，但也耻于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
回到家，丈夫还在等他吃饭，桌上的饭菜用碗碟盖着，但都已经凉了。
宋书华说：“我去热热，马上就开饭。”
陆明臣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我在外边吃过了，忘了和你说。”
“感冒好些了吗？”
“好些了……咳咳……没好完。”
陆明臣洗了手，作势要摸丈夫的额头。这回宋书华没有躲开，在丈夫把手掌放到他额头时，他绷直了身体，只有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
看得出来，他在紧张。
陆明臣把手拿开：“烧退了。”
“嗯，退了……咳咳……还有些咳嗽和流涕。”
见丈夫一再强调自己的感冒没有完全好，陆明臣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不想和他同一张床睡觉而已。气闷、委屈，但很窝囊地，还是不禁心疼被那晚的自己吓坏了的丈夫。
他喉头滑动，反复犹豫，终于还是说：“我这段时间晚上睡得浅，容易惊醒，你要是不介意，先在客房睡一段时间吧。”
宋书华抬起眼看他，连他那紧张的神情也一下子松快了：“嗯，我就继续睡客房，免得起夜打扰到你。”
“我想早点休息，你吃完饭也早些睡。”
陆明臣扭头回了房间，他实在没办法再在丈夫身边待下去。那么真切地体会着爱人身心的抗拒，和因为不用和他同房而无法掩饰的喜悦，陆明臣担心自己绷不住。一旦那些压抑和苦涩翻到明面上来，他保不齐又会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
洗漱完，丈夫给他端来一杯助眠的热牛奶，又从主卧的浴室拿走两套睡衣。大概听完他刚才那话，丈夫心里已经在做长期分居的打算。
他看着身边丈夫的被窝，把手伸进被子里探了探，里头一片冰凉。他掀了自己的被子，钻进这冰凉的被窝里，被丈夫的气味儿包裹着，也不知道是更难受了一些，还是感觉好了一点。
他戴上耳机，切到了披头士的专辑，又从床头柜里抽出了那本永远只读了个开头的小说，看着那些乏味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听完这些歌曲，读完这些文字，会让他知道丈夫在想什么，会让他离丈夫更近一点吗？
眼皮沉重时，手机提示音响，弹出来的是一条几天后QUEEN演出信息的推送。陆明臣点开信息，丈夫赫然在列。开场舞之后的第二个节目就是他，不是钢管舞，是一首歌曲。
丈夫果然很爱这个，几乎是瞅准了所有机会，顶着他这丈夫还在家的压力，也要抽出时间去那里。到底是什么让他那样执着？那样不顾一切？
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买了一张前排的票。
陆明臣一次又一次被这现实所击穿，却忍不住要去看丈夫的表演。他这就像在刻意寻求痛苦，好像在测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到底还要受到怎样的折磨，他才会接受现实，放弃丈夫，放弃他们的婚姻。
或者，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去了解丈夫，因为他想要挽救这一切，挽救丈夫，以及他们已经岌岌可危的婚姻。
第二天还不到下班的时间他就早早离开了公司，打车去QUEEN。的士司机抄了近道，他才知道原来公司离QUEEN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
只要有丈夫出现，QUEEN就一定会爆满，这些人是来看什么的，男人最了解男人。
陆明臣扪心自问，难道他宁可忍着难过痛苦也要来看丈夫的表演只是为了更了解他吗？明明这件事他已经心知肚明了——丈夫爱穿女装，爱唱歌跳舞，爱卖弄给成百上千的男人看，再了解也不会更深一步。
他恐怕也是这些看客中的一人。丈夫从不曾在他面前呈现的模样，对他有着莫名其妙又强大的吸引力。特别是那天晚上的钢管舞，他也和那些男人一样兴奋了。不一样的是，他一边痛苦一边兴奋着，而痛到极致却也能产生极致的快感。但他同时也为自己那晚卑劣的心理，以及失智的禽兽行为，深深地自我厌弃。
他也跟在座的男人一样，蛆虫一样可悲又龌龊地蚕食台上的人。
他照例和后排的一个人换了位置。这个座位很好，可以无遮挡地从正面看到大屏幕里丈夫的所有细节，又能把自己隐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许是感冒还没痊愈的原因，台上的人状态不是很好，唱歌的声音也比往常更沙哑一些，却让那柔软的调子又多了一层悲切伤感。
但歌声从来都只是他的点缀，并没有什么人关心他唱得怎么样，台下的客人只是起哄着让他跳舞。台上的人一如既往并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唱着歌。
丈夫似乎永远都唱着同一首歌，永远哭泣着，唱给他世界里唯一的观众——他自己。
从他这位置看舞台，丈夫只有小小的一个，纤细瘦削，好像一条摇曳的柳枝，好似随时都会被折断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陆明臣鼻子有些发酸。
他给助理打电话：“小唐，你还在公司吧？”
“在，陆总有事？”
“你去福林记去买点甜点，送来QUEEN……我把地址和路线发你，现在就过来，以最快的速度。”
电话那头大概有点懵，但也没多问，只问：“买什么？”
“你看着买吧。”

第40章 也是我丈夫
唐驰一头雾水，开车去离公司最近的福林记买了甜品，然后按照老板指定的路线，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QUEEN。这地方看起来像是个酒吧。
唐驰更疑惑了，他偏头看天边还挂着的半个太阳。这天还没黑，老板的夜生活就开始了么？而且这酒喝到一半，买甜品做什么？没思考出个所以然，他便推门进去，结果当场就被门里的保安拦下了要门票。
“门票？”青年瞪大眼睛。
保安胳膊一抱，懒得和他解释。
“这不是个酒吧吗？”
“是。”
“现在进酒吧都要门票了？”
保安还是那副不欲多说的样子，指了指旁边立着的牌子，牌子上写明了如何线上线上购买门票的步骤。
他也扫码点了进去，可惜今天的门票已经卖光了。唐驰只好退出来，蹭了蹭鬓角的汗水，给老板打电话。
“陆总，我到了，说是要门票，我进不来。……嗯，不知道买哪种，我每种都买了一样，两大袋，我怎么给你？你出来拿吗？”
“我不给你……那我给谁？”
“Tita是谁，我不认识啊，我怎么给他……哦，哦，好吧，我试试。”
挂断电话，唐驰又耸了耸肩，擦了下鬓角的汗水。他这一路赶得，气还没喘匀。
按照陆总的指示，从前门他进不去。不过也不需要从前门进，只要从后门进去，碰着个工作人员，让人帮忙把甜点交给一个叫“Tita”的就行。
他懒得去管老板这奇怪的举动，想着赶紧把这活儿给干完交差就行。
唐驰从街角的停车场绕到了酒吧后面，屏住呼吸路过一排厨余垃圾箱，终于看到了这酒吧的后门，上边还挂着一个“闲人免进”的牌子。结果他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眼前是一条黑黢黢的走廊，光线很暗，不时有匆忙闪过的人影，和前边传来的嘈杂音乐声。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也没人阻止，里边的人忙忙碌碌，压根顾不上他。他眼疾手快抓住一个和他错身而过的美艳女郎：“哎，美女，可以麻烦一下，把这两袋甜点带给T，Tita，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美艳女郎眨巴着假睫毛浓重的眼睛，粗着嗓子说：“我没空。”
唐驰一怔，脑子还懵着，但很快注意到了对方凸出的喉结。
“他在里边，自个找去。”美艳男人指了个方向给唐驰，着急走了。
“操……”唐驰小声骂了一句，心想老板到底指使他来了个什么地方。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狭窄的长廊好像妖怪洞穴，莫名心里有点毛毛的。灯光突然亮了些，他也终于看到前边有个门，里边传来嘈杂人声。
唐驰呼出一口气，走到门前，也腾不开手，只好用肩头把门顶开。这门好似年老失修一样，一动就发出“嘎吱”声。
“你……你好……”
唐驰突然愣在了门口，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有见过如此令人震惊的场面——一屋子化妆和穿着裙子的男人。有人妆正画了一半，还有因为布帘试衣间挤不下，就在屋中间衣服穿一半的。
所有人也都停下动作和交谈，望着这年轻男人。
“怎么有客人到后台了？”
“哟，是个正经帅哥诶。”
后台又叽叽喳喳起来，老红问他：“客人不能来后台，你找谁？”
唐驰回了回神，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我找下Tita。”
“啧，都找到后台来了，有人是不是坏规矩了啊。”
“嘁，真没劲。”
老红继续说：“TT不私下跟客人单独会面，你快出去吧。”
“哦，好，那你能帮忙把这吃的给他吗？”
老红指了指屋子的角落：“你放那儿。”
“放地上？”唐驰看着自己小心了一路，每次过减震都兢兢业业地减速，正怕把里头漂亮的造型给震掉了的蛋糕。况且这吃的东西放地上，弄脏了怎么吃？
老红简直快要翻起了白眼：“你看这屋子还有地方给你放吗？你赶紧出去吧，客人不能来后台的。”
“……那好吧。”
“帅哥，TT不会要你的吃的，我正好有点饿，不如送给我。”一个妆浓得快要分不清楚五官的男人对他说道。
唐驰对上那脸，差点倒抽一口凉气。
既然对方开了口，反正有这么多，一个人恐怕也吃不完。他就解开袋子，从里头掏了两盒给说话的人。趁那人发怔，把剩下的小心放在墙边，才走了。
越是往外走，越觉得自个这事儿没办妥。放在地上算什么事儿，老板的要求是要找人转交，但看那Tita不像受人喜欢的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帮忙转交。
办完事儿给老板打电话，老板让他等着。
没一会儿，陆明臣从门脸出来，问：“你开车来的？”
“嗯。”
“去哪里？”
“我还得回趟公司，还有点事儿没处理完。”
“那我也回公司，上车吧。”
陆明臣坐上了唐驰的车。转出QUEEN那条街，陆明臣又说：“今天的事情麻烦你了。我不太方便出面。”
“不要紧。就是我到后台，人只让我把蛋糕放地上，没有送到那位Tita手上。”说着他侧目观察老板的脸色，往常事情没有办得妥当的话，他们陆总一准拉脸。
但老板今天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乎那甜点到底有没有送到目标手上。
过了一阵，陆明臣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嗯？”唐驰又侧目看了陆明臣一眼，他确实有很多疑问，但这些无疑都是老板的私事，并不是他能打听的，“也没有很多，只是奇怪进这酒吧还要门票，Tita是这里的演员吗？”
“QUEEN每晚都有变装表演，与其说它是个酒吧，不如说是个提供酒品的剧场。Tita是这里最有名的变装演员……”
“难怪我在后台看到很多化妆的男人……”
“……也是我的丈夫。”
“……”
前面是个红绿灯，唐驰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又震惊又疑惑。老板的丈夫在这种场合做演员？老板为什么要把这些和他说？但话到这儿了，他还不得不接下去。
“你是说资华大股东的儿子？”
“嗯，宋总的儿子。”
“……为，为什么啊？”
陆明臣一脸淡漠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也很疑惑，他应该在这里表演好几年了，一直瞒着我。”
已经到极限了，这件事继续憋在心头，非要把他憋出毛病不可。下属虽然不是听取自己私事的最佳人选，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至少一起工作多年，他信任唐驰。
“那他知道你在吗？”
陆明臣摇头：“所以让你去送吃的，我不能让他知道。”
很多人送丈夫东西，听苏晗说过，他什么都不会收。陆明臣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有这样的冲动，他也把自己当了客人吗？还是想要打败这些示爱者，哪怕是高傲冷艳的变装皇后，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或者单纯只是怕他饿着。
“您丈夫一定特别漂亮，我听言青说她碰见过您丈夫送你来公司，是个大美人。”
“嗯，是，所以他成了这里的最受欢迎的。”
唐驰心里叫苦， 这天可怎么聊。他斟酌着言辞：“说不定他有什么苦衷……”
“他能有什么苦衷？不用他工作赚钱，手里的卡是无限额的，我对他，也……也……”男人突然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阵，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抱歉，我不是跟你生气的意思，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没事。”
看老板十分少见地垂头丧气，又想起那晚和他一起喝酒时的颓败样子，唐驰拍了拍老板的肩：“没事，陆哥，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替你保密。”
“明天这个时间，他还会上台表演，你再来帮我送一次。他喜欢红丝绒蛋糕和芒果千层。”
“……”
“这种事没法和人说，也找不到人替我办，只有拜托你。”
“我倒是没问题，就是后台说是不让客人进去。”
“你今天能进，明天也一样能进，后边管理没这么严格。”
“……好吧。”
二十分钟的车程实在很短，很快就到了公司楼下。唐驰却没有立马打开车门，而是真诚地劝了一句：“陆哥，我是没结婚，也不太懂。但我觉得你们俩这样互相隐瞒着对方，还是不太好，起码应该好好谈一谈。我看你也很在乎你丈夫，只要还有感情，话说开了就好了嘛。”
这道理陆明臣当然懂，他也尝试过，让丈夫对他坦白一切，如果需要，他也可以对丈夫坦白一切。他什么都可以接受——丈夫到底以什么样的态度在做着这个“工作”，丈夫是否也出过轨，对于他来说，这些通通都可以不去计较。
但丈夫拒绝了他，一个字都不对他吐露。
而唐驰这番话有个很重要的前提是“只要还有感情”。扪心自问，他对丈夫有感情，那丈夫对他呢？开始他以为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但现在并不那么确定了。
若是没有感情，就生撕开这貌合神离的真相，那么他们的八年婚姻也必将化为泡影，这是陆明臣不希望发生的。
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他掏出电话，屏幕上一个“姜”字。
没想到调查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第41章 另一重人生
陆明臣被小姜领到一栋六层楼步梯房的五楼，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看起来和这栋楼一样年深日久，一样陈旧。
陆明臣看了一眼身旁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你确定是这里？”
“二单元5-2，没错的。”
陆明臣掏出钥匙。
他一路上手都揣在兜里，搓磨这把新做的钥匙。他要得急，拿着模具在配钥匙店里做好就拿走了，还没来得及打磨，边缘锋利得有些割手。他就把手指放在那边缘反复割磨，把力气控制在割伤的边缘，这种细微的痛感能让他保持冷静。
钥匙被他捏得发烫，刚要插进锁孔时，小姜突然伸手阻止了一下。他敲了敲门，把耳朵贴在门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开吧。”
钥匙刚好嵌入锁孔，轻轻一扭就顺利打开了。
在这一幕发生之前，他都怀疑这间屋子不是丈夫的。他有什么理由特意买一套又破又烂、房龄和他一般大、物业和安保几乎相当于无的房子，他并不缺钱。
看他犹豫，小姜又说：“陆总，放心，您丈夫现正在练习跳舞，没有两个小时结束不了。再说小区门口还有小赵守着呢。”
“嗯。”陆明臣看了男人一眼，推开了门。
“我就不进了，您自个进去吧。”
没用几天，小姜就把丈夫的日常调查清楚了。除了下午不定时去QUEEN登台，其他时候，他的生活单调而规律。
除了上瑜伽课其实是去练习钢管舞。宋书华说的那家健身房楼上就有一个舞蹈工作室，为了避免引起怀疑，还在健身房办了年卡，只是几乎没有去过罢了。
照片里的丈夫穿着黑色的舞蹈服，以一个男人的模样攀在半空时，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正经舞者。如果他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陆明臣面前，告诉他自己喜欢跳钢管舞，陆明臣一定会为他找到自己的爱好高兴，并支持他去做一些正规表演。
但丈夫似乎从来没有想把这正常的一面展现给众人的打算。
不止瑜伽课，钢琴课也撒了谎。他早就没在那家钢琴机构教学了，据机构的负责人说，三四年前宋书华就辞职了，因为总有学生家长要请他吃饭，课后还给他发信息打电话之类，他应付不来。
事实上那家机构就在这小区附近，每次出门，除了买菜、跳舞和去QUEEN，来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地方。
小姜也没明确发现宋书华有情人。据上下左右的邻居说，这里都没有住人，只有一个住在隔壁的老太太说这里住了一个女人，但物业对房主的描述又完全和宋书华本人一样。所以这里最多住过宋书华和一个女人。
小姜试探地问过陆明臣，调查对象有没有可能是异性恋或者双性恋。他都肯定地否定了。对于那个女人的身份，其实心里多少有些答案。
在查询到丈夫有一处对所有人都隐瞒的房产，并从定位里发现他频繁来这里时，陆明臣就无数次猜测过这处房子里隐藏了什么，也无数次打消过继续调查下去的念头。
这对于他来说就是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一定会有他不希望看到的东西。但如果这是丈夫的一部分，哪怕是会给他带来灾难和疾病的那部分，他也必须要面对。
他走进了这间屋子。
初夏午后的阳光洒满半个客厅，老小区总有一种别样的静谧感觉。但陆明臣没空去注意这阳光和感觉，也来不及去看房子的格局装修，闯入他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的玻璃鞋柜，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双女士高跟鞋。
离陆明臣最近的是一双水晶凉鞋，十厘米左右的高跟，鞋面是水晶系带打的蝴蝶结，一字鞋带，可以绑在小腿上那种。优雅、性感，十足的女人味儿。
陆明臣被这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高跟鞋刺痛了眼睛。
他没再细看，粗略估计这里的鞋子足有上百双。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门。
贴着四面墙装了四个玻璃衣柜，只留进出的门，连窗户都完全挡住了。一排一排，挂满了裙子，甚至比女装店还夸张，每个柜子前面都贴了一面全身镜。
看得出来丈夫很珍惜这些衣物，它们全部装在防尘袋里，所有裙子按照颜色分类挂得很整齐，每个玻璃衣柜的角落都挂着香薰。
他拉开衣柜中间的一层矮柜，尽管已经受到了这么多裙子的冲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撑住衣柜。
这一层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女士睡裙，绸缎的吊带裙、蕾丝花边的公主裙，甚至带点情趣意味的女仆裙……下一层，更是各式的女士内衣——蕾丝文胸、半透明的三角裤、比基尼泳装……不一而足。
他只知道丈夫爱穿裙子，怎么也想不到，他连女人的胸罩和内裤都穿，陆明臣立马感觉到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感。
他赶紧关好门，转身进了下一个房间。
这是个卫生间，但格外宽敞，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豪华梳妆台，摆满了各种化妆品，因对这些东西不熟悉，他也没有细看。陆明臣这才发现，这个房子里没有厨房，是把厨房的空间纳入了卫生间，做了一个宽敞的化妆间。
这里完全没有生活的烟火气息，纯粹只是作为衣柜、鞋柜和化妆间而存在，但这个地方，却完完全全隐藏着丈夫的另一面，隐藏了他另一重生机勃勃、充满了色彩和刺激的人生。
陆明臣沉着脸出了门。
小姜凑过来问：“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陆明臣没回答，转而问小姜：“除了这些，你们还调查到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我们还可以再调查一段时间看看。”小姜摸着下巴，“不过照我们的经验，他的生活轨迹不像是另外有人的样子。”
“那先就这样吧，晚点我把这次的帐结了，下次有需要再找你。”
其他人走了，陆明臣沿着公路漫无目的地走。丈夫没有别的人，这本应让他高兴，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丈夫的生活会里的确没有情人，但丈夫的心里恐怕也没有他。
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求证到底他在丈夫心里占据几分，他有个更深更重的疑惑，丈夫究竟是把他自己当成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
所有的迹象——他扮成女人登台、他把最多的时间花在这满是女人物品的地方、他过度体贴着那些变性者、他留着长发、他那样温柔内敛的性格——无不昭示着，比起男人，他都更想做一个女人。
是不是未来某天，只要时机成熟，他也会和泰国那些人妖一样，一刀把自己给切了，然后去做女人了？
陆明臣有些头疼。他实在无法想象，如果丈夫变成了女人，他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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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课两个小时，老师是曾经参加过钢管舞世锦赛的退役选手。她个人很喜欢宋书华，对他的天赋和努力也从不吝赞赏。如果不是他年纪大了，她还很乐意推荐他进国家队。
“小宋，今天行了吧，你也悠着点，生病才好，不宜过度运动。”
宋书华抬起手臂蹭额头的汗水：“嗯，我没事。”
同一个舞蹈班的小姑娘拿来毛巾和水：“宋哥，擦擦汗，喝点水。”
对上姑娘笑眯眯的眼睛和一脸善意，他实在不好拒绝：“……谢谢。”
“宋哥，晚上班里的学员聚餐，你也来吧。”
宋书华移开目光，小声道：“不好意思，我有点事，你们聚吧。”
“诶……你怎么每次都有事啊。”小姑娘抱怨道，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算不上友好。
他不合群，只有这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才一次次不怕碰壁来邀请他。落在别人眼里，这人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表情有些僵。
“行了小婷，你们自个玩就行了嘛。小宋又不是你这成天无所事事的学生，哪能跟你们这么闹。”
“我哪里无所事事了嘛。老师，你晚上必须得来哦。”
“行行，我一定来。”
从舞蹈室出来，宋书华去老房子洗漱换衣。往常路上匆忙，一旦开门进了屋，就像是蜗牛缩回了自己的保护壳里，会有一种安全感。但今天，进了屋子，依然有种心慌气短的感觉。
他在客厅站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和过去一模一样。他去化妆台翻找一通，最值钱的首饰也都还在，并没有进小偷。
如果非要说，那就是空气的流通，某种气息的变化，总之是一种强烈的第六感。他心里立马升起要换防盗锁的念头。
一旦起了这念头，仿佛一刻都等不下去。宋书华立马在网上搜索换锁公司。
但他这通电话还没拨出去，先接到了丈夫拨进来的电话。
“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啊……”宋书华立马反应过来，“我刚上完课，顺路买点菜。你回家了？”
“回了。”
“今天这么早啊。”
“嗯，你快回来，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熊在做白日梦！

第42章 试探
宋书华心绪烦乱，不知是那没来得及换锁的屋子，还是丈夫要和他谈的事。丈夫一说要和他谈事，他就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站在门口，喘匀了气，才掏出钥匙。
“回来了。”
丈夫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平常的语气，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宋书华总有点异样的感觉。
“你今天回得这么早？”
“附近见了个客户，完事儿就回了。”
他拎着购物袋进屋，才知道那点异样是什么，从来不看电视的丈夫竟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知道丈夫喜欢看悬疑片，他便随口推荐道：“那个霍恩斯主演的《蒙面》有了，你要是还没看过，电视上可以看。”
“我随便看看。”
陆明臣拿起遥控器，把播放的节目声音调大了一些。这是他从丈夫数十条观看记录里找到的短片，是世界最美脱衣舞娘蒂塔．万提斯那段举世闻名的香槟浴表演。
他从沙发上回过头去看丈夫，猜测能看到他什么样的反应。
男人却只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像是回应他的期待，只是语气淡淡的：“怎么突然看起了这个？”
“打开电视就是你的观影记录表，我就看看你平时都看些什么节目。”陆明臣盯着丈夫的眼睛，言不由衷夸起了电视里的女人，“她很美，我不喜欢女人都觉得她很美。”
丈夫突然笑起来，好似开玩笑：“别人都说在遇到喜欢的同性之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同性恋。这话反过来也可以说，在遇到喜欢的异性之前，也不会发现自己其实是异性恋吧。”说完他拎着购物袋去了厨房。
一转身，脸色便阴沉下来，心里后悔莫及。怎么就忘记删掉这条记录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也怪丈夫从不看电视，所以放松了警惕。
但陆明臣并不放过他，跟着宋书华进了厨房：“你这话很有道理，说不定哪天我真就发现我喜欢的是女人。”
“嗯，人探索自身也是一个一生的议题。”宋书华赶他，“你今天见客户也累了，出去歇着吧。”
“还好，我来摘菜。”陆明臣拿过晚上要吃的青笋开始削皮，继续纠缠，“你觉得那个脱衣舞娘怎么样？”
“在喜欢女人的男人眼里，她应该是完美的。”
“在你眼里呢？”
“一个完美的女人。”
“蒂塔．万提斯，连名字都那么特别。”陆明臣使出了杀手锏。
丈夫的观看记录里，其他都是各种类型的电影电视剧，只有这一条脱衣舞表演。他不相信丈夫这么爱女装，只会看这一条。肯定是他看过很多，但都删了记录，而这一条是反复看反复删，重复太多，总有一次忘记了。
丈夫的艺名叫Tita，和Dita Von Tess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之差，这一定不是某种偶然。而更让陆明臣肯定的是，他看丈夫的表演，那种神情和媚眼，和电视里的脱衣舞娘有着相似的魅惑。
丈夫有些木然地扭过头，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起来：“明臣，你今天怎么了啊？我也只是随手点进去看了看，她是很完美，但不管她完不完美，我都不喜欢女人啊。”
“我没说你喜欢女人。”
“但你在她身上纠缠不休的，是介意我看脱衣舞吗？那我以后不看了。”宋书华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
陆明臣心口发沉，丈夫怎么能做到这样？他的心理素质，他这种出神入化的演技，难怪这么多年，要不是看到了丈夫站在舞台上，他一丁点也没有对他产生过怀疑。
“对了，你不是电话里说有事要告诉我，什么事啊？”
“哦，你等等。”
陆明臣洗了手，从厨房出去了。
见丈夫从视线里消失，宋书华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今天怎么回事，是真的只是介意自己看一个女人的脱衣舞表演吗？但这种介意发生在陆明臣身上，倒也不算太奇怪，他一贯排斥这些。
不一会儿男人回来了，拿了两只淡绿色的绒布首饰盒。
他把两个盒子递给丈夫：“端午快到了，送你件礼物。”
“什么东西？”
其实从这盒子上的logo，宋书华就已经认出来了。梵克雅宝——一个专门做女士饰品、香水的牌子。
看到这个品牌，惊喜就像细小的浪花一样，轻波微荡。但在扩散开之前，就被巨浪一样的疑惑给覆盖了。他不知道丈夫送这家的东西给他是什么意思。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不戴这些。”
“我说过了，戴不戴是你的事，但是送节日礼物是我这个丈夫的本分。”陆明臣又怂恿他，并盯着他的脸，试图捕捉一些细微的情绪，“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吗？”
“没有。”宋书华很为难似的，蹭了蹭手上的水，揭开一个盒子，很快眉头蹙起，发出疑问，“怎么是女士手镯……”他又揭开了第二个盒子，“怎么这个也是？还买两个？”
两只黄金钻石手镯，一只宽一点，一只窄一点。宽点那只表面点缀了十几朵梵克雅宝标志的四叶草，每个草叶中间镶了一颗钻石。窄点那只，则是单排镶钻的设计。两只黄金镯子沉甸甸的，在灯光下反射出华丽精致的光。
“两个可以配着戴，这样。”陆明臣接过去，把两个镯子都扣在丈夫白皙的手腕上，一宽一窄，搭配起来十分相宜，比起单戴一只，两只戴起来别有一种情致，“我让导购给我试的，比一个好看。”
宋书华却把手从丈夫手里抽出来，脸上有点尴尬地笑着：“明臣，这是女士的，我戴不合适。我明天去把它退了吧。”说着把镯子摘了下来。
丈夫脸上毫无破绽，陆明臣期望出现的惊慌和惊喜全部没有。
他好像一个滚圆的铁球，用光滑坚硬的表面包藏着他的秘密，让人无从下手去探求丝毫，陆明臣有些烦恼。而无论真实反应还是表演，丈夫摘下手镯的举动都让他有些气恼。
“不喜欢就扔那儿吧，有什么可退的。”
“可是……”
“我送你的东西你不用的还少么？不想戴就不要戴吧，买了再拿去退，我丢不起这个人。”
宋书华只好闭上嘴，垂下头去。陆明臣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甩手出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气鼓鼓地想，要摊牌吗？从内里把这个无懈可击的铁球给打破？他已经快要忍受不了这种状态，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仍要表演无事发生，粉饰太平。
但如果摊牌，这再坚硬的铁球也会瞬间破碎，随之一起被打破的还有他们的婚姻。就像一根火柴丢进原本已经沸腾的热油，熊熊大火燃烧起来，并不会管那些该烧那些不该。
陆明臣狠狠挠了几把头发，这对于他来说实在过于煎熬了。
他也实在没办法继续压着心中这种种的情绪再面对丈夫。在吃饭前，他就回房间收拾了点东西，也不说理由，就说会出去几天，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家。
丈夫看他拎着箱子，不问他去哪里，也不问做什么，只是试探地问道：“饭菜马上好了，吃了饭再走吧？”
陆明臣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喉头滚动，半晌才说：“不吃了，你自己吃。我不在家，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
陆明臣把箱子放在车上，在地库呆了一阵，抽完两只烟，驾着车，往公司旁边他长期租赁的公寓开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那里了，那地方一直也没有人住，自然没人打扫，肯定特别脏，也不知道这个时间还能不能找到保洁。
--
宋书华坐在饭桌上，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丈夫今天实在很反常。为什么会点到蒂塔的视频？为什么会送他女士的手镯？这一切都是偶然吗？
如果不是偶然，丈夫又在试探什么？
也不是不担心。从父母家到现在这个他自己的家，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活了这么多年，这已经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累是肯定很累，但悬得太久的心也总会麻木，不光是像看不该看的东西忘了删除，还有的是对结果如何已然不那么在乎了，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
他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让所有人都满意，他已经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如果还不行，那也别无他法。
目光落到餐桌上的那两只浅绿的盒子上。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下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
他抓起盒子进了卫生间，那里才有大镜子。他挽起衬衣的袖子，把两只镯子扣在手腕上，先是举在灯光下细致地瞧。
真是漂亮啊，无论是光泽、造型，还是透露出的华丽精致的感觉，都实在太美妙了。这手镯恐怕得十几万一只，果真比他那人工钻石的项链上档次很多。虽然丈夫从来不查他的账，他也从不给自己买过于奢侈的饰品，他怕万一。哪怕不是怪他花钱多，只要问他花到什么地方，他也不敢说自己花来买女款的首饰了。
对着灯光看完，又把手臂横在胸前在镜子里细看，手镯依然很漂亮，只是自己这身土气保守的男人装扮一点也搭配不上。他只能想象着自己身上正穿着那件裸色刺绣的真丝晚礼裙，在灯光下，在舞台上，在众人的瞩目中。

第43章 当我不再爱你
轻盈梦幻的音乐，渲染着男人沉郁而略显病娇的歌声——
吃下去，吃下去
把你的舌头给我，吃下去
把你的眼睛给我，吃下去
舌尖走遍你的身体，把你的高丸吃下去
……
舞台背景是紫蓝色的光，一束金色的光芒打在舞台中央，打在正唱着歌曲的男人身上。
他一身裸色丝绸长裙，上半身松散，散着碎钻的窄肩带挂在秀丽的肩，整个后背从后肩到后腰全镂空。裙子到了下半身骤然收身，绷紧的胯和臀，缚住他柔美的曲线。裙边不对称，一边露出他穿着水晶高跟鞋的脚，一边长裙曳地。随着他的漫步，从侧面和后面都能看见他水波一样荡漾的腰身曲线。
他头发梳成了光滑的发髻别在后脑，上半张脸罩着黑色的渔网面纱，他的眼波被这面纱阻挡，拉开了和客人们的距离。
今晚的他，显得疏远而且高傲。
今晚的Tita涂着鲜艳如血的红唇，仍点了水晶泪滴。但他笼罩在那金色的光芒里，与以往哀绝的气质不同，此刻他看起来那样昂贵，那样高不可攀。
所以当他唱出这样的下流词儿，台下激动不已，不断哄闹着——
“给你吃啊，TT。”
“大XX，想不想吃……”
……
高傲的男人不为所动，唱歌时嘴角微微翘起，似有若无一丝嘲讽的笑。下流和高傲同时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呈现，他才是这爱情游戏的女王。
他继续唱——
像吃棉花糖，吃掉你的自由
像吃冰激凌，吃掉你的爱情
像吃草莓蛋糕，吃掉你的忧伤
当我不再爱你，我就将你吐出来
当我不再爱你，我就将你吐出来
像狗吐出它，嚼不烂的骨头
……
男人坐在阴影当中，目光犹如针尖紧紧锁定舞台，辛辣的酒精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试图撇开所有的怒和怨、爱与恨，试图从台上的男人身上读出一点他的真实。
陆明臣因忍受不了丈夫对他的应付，又怕自己再急火上头，干出点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干脆离家出走，已经一周了。
丈夫很谨慎，在他离开后第三天，才来QUEEN表演，今天才是第二场。上一次是下午，这一回是晚上。
看着台上唱着这种词儿，特别是这样一幅模样的丈夫，实在很难将他和平日里那个软得有些懦弱的男人联系起来。今晚的他，像一个S女王，手里只差一根皮鞭，或许不需要也行，他脚上的高跟鞋也能惩罚那些恶心扭曲灵魂。
这是他丈夫的真实吗？咬紧的牙关绷紧了男人的面皮。一定不是的，这是表演，不是现实。可丈夫面对他时，又何尝不是在表演？
不，他至少也看到了一点点真实。丈夫的右手腕上，明明白白地戴着他那两只梵克雅宝的手镯。他握着话筒时，那镯子便滑到小臂中间，举起手臂舞动时，那镯子便在灯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似乎心知肚明自己有多么漂亮，那黑网纱罩后的目光，也时不时从举起的手腕上掠过。
丈夫喜欢他送的手镯！
明明他只是想慢慢试探出丈夫是否真的想成为一个女人，这种对女性首饰的喜欢是他不想看到的。但也是这点喜欢，成了这众多虚假的表演中，对他唯一真实的慰藉——丈夫终于喜欢了一件他送的礼物。
陆明臣咽了几口唾沫，也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激动，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首歌听完，下一首要等压轴了。
陆明臣提前出来，拿了手机，去附近一家福林记买了一些丈夫喜欢的蛋糕，又给唐驰打电话，让他过来帮忙送到后台。
从第一次开始，这一两个月以来，唐驰已经帮他送过不下二十次了。也不知道他这个助理怎么每次都能混进去，有几回陆明臣觉得麻烦，让店员送，无论如何都送不进去。
或许是同情他们老板的遭遇，唐驰对他这个请求往往有求必应。很快他们在酒吧门口碰了面，陆明臣把东西递给他。
“真的很感谢你，一会儿我请你吃宵夜吧。”
“不用客气的，陆哥。”接着年轻男人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你老公可能从来都没有吃过你送的蛋糕。我去那么多次，和他们后台好多人都熟了，他们都说Tita不会要客人送的东西，也不会搭理客人，让我别白费力气。
“所以，我觉得你也别白费力气了。要不干脆你自己去后台送一次，说不定还能见着他的面。”
“没关系，你去吧。”
据唐驰说，他去后台这么多次，不仅一次都没能把东西送到Tita手中，连面都从来没有见到过。陆明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丈夫不要客人的东西是好事，起码不会因为一些物质上的东西再次出卖自己。但他又实在担心丈夫饿着了没有东西吃，听唐驰的意思，他们后台环境挺差的。
不过今天和以往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刚刚在店里，他终于把那个一直在脑子里酝酿的念头付诸实施。他让店员帮他写了一张卡片，上边留了一个他新开的电话号。
唐驰轻车熟路找到后面那扇“闲人免进”的门，照例推开。
今天门后有个保安，但他已经和这保安混挺熟了，对方还跟他主动打招呼：“你咋又来了啊。”
“没办法啊，受人之托。大哥，今天你值班啊。”说着他已经把兜里的好烟拆出来递给保安大哥，并替他点上火。
保安吸了口烟：“行了，快去快回。今天老板在，不敢随便放人进。”
“行，两分钟，我把东西放下就出来。”
他第二次来就被保安拦住不让进，他好说歹说，就差塞小费了，对方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好在这时里边一个正要上台的男人看见了他，跟保安说了两句，才让他进去了。后来知道，这个男人是上回跟他要蛋糕吃的那人。
为了不给保安大哥添麻烦，唐驰脚步匆匆。
过道里来来往往、登台下台的演员挺多，现在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迎面走来的是一队兔女郎装扮的肌肉男孩，这波男的没化那么浓的妆，唐驰忍不住盯着人家肌肉发达的手臂看。实在太过羡慕，失了神，回过头来，撞到了人。
他刚说“对不起”，才发现是个熟面孔：“红姐，是你啊。”
“你又来了？还真是一晚不落。”
唐驰抓了两把头发，“嘿嘿”笑道：“我马上就走。……你吃蛋糕嘛？”
老红审视地看了唐驰两眼。小伙儿很年轻，一脸的乐天和单纯，突然生起一点同情，伸出长指甲的食指指着过道：“Tita刚刚才下台，还没进化妆间，你跑快点说不定能见着他。”
“……哦，我知道了。”
说完他拎着盒子，在过道里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非要去见老板的丈夫做什么，但老板一次又一次为他买的蛋糕，总不能一直全让外边那些人吃了吧，至少他也该吃一次。
推开后台那扇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化妆间那抹高挑优美的背影。他从没进过QUEEN的前台，没见过这位Tita的表演，但他有种很强烈的直觉，这人就是他。
唐驰喊了一声：“Tita？”
高挑的背影盈盈转过身，唐驰突然舌头打了结，那种被刹那惊艳的感觉像烙铁一样，在他胸膛“滋”地发出一声响。
他知道老板的丈夫是个美人，但怎么也都是往美男子那面去设想，没想到他女装的时候竟然真的雌雄莫辨。让唐驰这钢铁直男的心脏都砰砰地跳。
“找我吗？”突然有人在后台叫他，宋书华突然有点慌，眉头蹙着。
听到一把男人的声音，唐驰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很失态。他笑嘻嘻地朝Tita走过去，把手里包装精美的纸袋递上去：“嗯，给……给你的。”
看热闹的人群不时发出“哟哟哟”的声音，说小舔狗终于舔到真人了。
唐驰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反正他也不是替自己来的。却没想到面前的美人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不需要，你快出去，客人不能来后台。”
“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几块甜点……”唐驰说着把包装袋往Tita手上塞，却把人给被吓了一跳。
Tita手一挥，袋子掉到了地上。色厉内荏，内心越紧张，表面越拒人于千里之外：“说了不要了，我不收客人的东西，这规矩不知道吗？”
“TT，你也别这样不近人情嘛，你每次表演他都来的，也给你送了很多次吃的了，你好歹收一次嘛。”
“就是，架子拿一拿就差不多了，你看人小男生，都快哭了。”
唐驰：“……”“其实我不是……”
他想说他是替别人跑腿儿的，但其他人根本不给他这机会，对Tita的责备突然一哄而上：“TT，你真的不要太给脸不要脸了，客人是让你这样对待的？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你不想收也礼貌点吧，不用给人挥到地上。”
唐驰：“别说了，我的错我的错，我马上走。”
“Tita，你怎么也得跟人道个歉吧。”
宋书华盯着年轻男人的脸，在大家的责备声里十分难堪。他不想道歉，但更不想继续面对这种场景，想要赶紧逃跑。
他捡起地上的袋子，递还给男人，小声道：“抱歉……”
“咱TT今天又对不起谁了啊？”老板周尧的声音从人群后边传来。

第44章 小帅哥
“咱TT今天又对不起谁了啊？”周尧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周老板，晚上好啊。”有人跟他招呼。
“嗯，好。”周尧笑眯眯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唐驰身上停了半秒，又问旁边的人，“怎么了？”
“TT啊，人家给他送吃的，不要就算了嘛，还给人挥到地上了。”
“是啊，脾气也忒大了点。”
唐驰赶紧摆手：“没有没有，不关他的事，是我没拿好……”
周尧从唐驰手里把甜点袋子接过来，搂着他的肩，好言劝道：“TT表演累着了，脾气才不大好，你也别怪他。后台乱糟糟的，我送你出去吧。”
“可这些吃的……”
“一会儿我帮你给他。”周尧排着年轻人的肩，把他往外推，“先生，这后台也不许客人进的，也请您理解。”
唐驰莫名感到一种压迫感，只好跟着这位周老板往外挪着步子，还一边频频回头看Tita，其实是想跟他道个歉。
Tita也在看他，但渔网面纱下，看不清对方什么表情，估计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眼神。唐驰想，今晚这事儿该是办砸了。
周老板亲自客客气气把他送出去，但转头就把放人进来的保安骂了个狗血喷头。
唐驰还没走远，心惊胆战地听着对方一通训斥，好像那话是骂在他身上，比他们陆总骂得难听多了。他心想，这后台恐怕是再也进不来了，不知道他们陆总会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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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尧没有得到允许，在敲开Tita门那瞬间，直接挤进了他那小小的化妆间里。
宋书华刚把脸上的妆卸下，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赶紧拉了一件外套披在镂空的后背，喊了声“周老板”。
经过上次的摊牌，周尧近来都收敛不少，大概是真的担心他会辞职不干了。所以他也没有继续朝这眼前的人靠近，而是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盒芒果千层往嘴里送。
“福林记家的甜品是好吃哈，怪不得卖那么贵。你饿了没，要吃点嘛？”
“不用，我不饿。”
“真不饿？演了这么一晚上。我看其他人还没你演的场次多，都饿死鬼变的一样，就那么几盒蛋糕，我差点没抢到。”
宋书华摸不清周尧什么意思，抬起脸看他：“周老板，有事吗？很晚了，我得赶紧赶紧换衣服回家，麻烦您出去一下。”
周尧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觉得刚刚那小帅哥怎么样？”
“……”
“我听外边的人说，连着两个月，有你登台他必定会来，每次都给你送甜点和蜂蜜水，这么贴心的小帅哥一点也不动心？”
宋书华不搭理周尧，其实他知道那次拒绝，周尧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也许就因为这个，所以今天找到了茬，故意拿他过嘴瘾。
“不知道小帅哥干什么的，看起来是个普通上班族啊，一个月的工资除了来看你表演和给你送吃的，恐怕也剩不下什么了。”
宋书华抬头看了周尧一眼，这话让他有些内疚。
他是知道曾经有人去借钱也要买票看他表演、给他送礼物的，这也是他从不收客人礼物的原因。除了不想跟客人产生更多瓜葛，哪怕只是单纯赠送不求回报，他也不会收。
脆弱的、需要寄托自己感情、或者说不懂如何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人真的太多了，可怜地以为物质就能换来对方的一点垂怜。后台的这些美丽的表演者里，有人就很擅长利用这些感情脆弱的人谋利，要钱要物。
宋书华做不出来，不仅仅是他不需要，更是他不忍心，因为他也是这些脆弱者中的一人，他对他们感同身受。
吃完了蛋糕，周尧从上衣兜里夹出一张纸条：“小帅哥留了电话，说是希望你能联系他。”男人夹着纸条朝宋书华走过来，把纸条放在他梳妆柜上，手臂撑在柜子，“你要联系他吗？”
宋书华瞥了一眼字条上的电话号，再移到周尧脸上：“不联系，你拿走吧。”
“这么阳光又纯情的小处男，真的一点不动心？他这款可是很受人欢迎的，知道他为什么进得来后台，外边那帮人故意放进来的。”
“周老板，你出去吧。”
“还真是铁石心肠啊，我都好奇你会对什么样的男人动感情。”
“……”
他不是不动心，而是不能动心。除了他是已婚，他更不想受到伤害，也不想去伤害别人。自由尚且没有，爱情更是奢侈品。
“你今天戴的手镯真好看。”
周尧的目光落到他手臂上，宋书华手往后边挪了挪，侧身挡住了周尧探究的目光。
“挺贵的吧。”
“……不关你的事。”
周尧突然伸手按住了男人瘦削的肩膀，手上用了力，说话也透着一股严肃感：“TT，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哪个大人物的情人，所以才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接受别人？”
宋书华双目圆瞪，惊诧不已望着周尧，没想到对方竟会这样污蔑他。
“对方能给你什么？钱吗？我也能给你……”周尧突然激动起来。
宋书华更是羞愤不已，他涨红了脸，伸手使劲推了周尧一把，也跟着站了起来，捏着拳头的手指不住地发抖，连带声音也跟着有些发抖：“我不是……你出去……”
听到否认，周尧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既不是某个大人物的情人，那他就还有机会。他朝着男人靠近：“那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宋书华往后退，直退到化妆台挡住他的去路，他紧张地抓着桌沿，撇开眼：“周尧，你别这样。”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周尧双手也撑在桌子两侧，把男人框在胸前，偏头靠近他耳边，“TT，我回去反复想了，还是没办法就这么放弃，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给个机会，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从他纵情于声色场所多年的经验来看，Tita这种类型的男人，越是保守回避，一旦撬开了壳，燃起了对方的情和欲，彻底解放了他，他就越会疯得彻底。太过压抑的男人，都会这样，一点点爱的火苗，就会将他燃烧殆尽。而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点燃他，只要成功跨出第一步……
宋书华很紧张，也很害怕，他怕周尧强硬地想要做点什么，而他完全无力反抗。像一只被吓呆的鸟，他抱着胳膊，撤开脖子，在这方狭窄的空间里，也尽量远离周尧，嘴里反复请求着：“请你不要这样，周老板……”
“TT，找你有点事……”大力敲门的声音，像一只手把他从淹没头顶的水里捞了起来，让他终于得以呼吸。
“嗯，我在。”宋书华手上终于有了点力气，推了面前的人一把，这回周尧总算是让开了。
宋书华忙不迭过去给外边的小峰开了门。
对方看到里边的周尧，脸上挤出一丝讥讽的笑：“哟，周老板也在啊。周老板好偏心哦，每回都只给TT单独指点，啥时候指点下我们呗。”
周尧瞪了小峰一眼：“你找TT做什么？”
“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
“既然是私事，当然不能告诉周老板啦。”看他老板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小峰也不在意，“你们还没聊完吗？那我一会儿再来。”
宋书华不说话，却一把抓住小峰的胳膊。
周尧自然明白，只好走了。
他人走了，宋书华才松了口气，给小峰道谢。
“不客气。周尧这种人我太了解啦，追你的时候要死要活的，等追到了，很会就会腻烦，你看他交往过的那些女孩就知道啦，都是玩弄人家，你可别相信他。”
“嗯，我不会的。谢谢。”
“不客气，我们是好姐妹嘛……哦不，我忘了你不是，但也一样，人和人就应该这样互相帮助。”
“嗯。小峰，时间不早了，我得要赶紧回家了，下次再聊吧。”宋书华逐客，哪怕丈夫不在，他也真该回去了。
小峰搓了搓手：“TT，你能不能再借我两千块钱。”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小峰总是找他借钱，却从来没还过。宋书华也很迟疑，这回没有一口答应。
“行不行嘛。最近周尧看不惯我，不让张导演给我排表演，我真的快要吃不起饭了。经过今天这回，周尧肯定更看不惯我了。”
“……”
表演早就结束，外边的人都走了一半了，宋书华着急。又觉得刚刚的事情，的确是小峰帮了他，于是又给他转了两千块。
小峰拿到钱，千恩万谢一通，看到桌上的纸条，拿了起来：“这是那个蛋糕小哥的电话？”
“嗯。”
“你会给他打电话吗？那小帅哥看起来挺不错的，据我多年看男人的眼光，这种男人靠得住的，肯定比周尧好。”
“我不会打。”说着拿起纸条，就要揉成一团扔掉。
却被小峰截住：“你真对他不感兴趣啊？那给西西啊，西西前一段和男友分手了，最近天天对蛋糕小哥犯花痴。”
“我觉得这样不……”
没等说完，小峰已经把纸条抢走了，伸着脖子对着外面扬手：“西西快来，蛋糕小哥的电话，TT不要……”
“给我给我。”
“你凑什么热闹，前段时间不天天骂人家舔狗。”
“打是亲骂是爱，我是为了让他幡然醒悟。”
……
宋书华赶紧追出来：“大家别这样，我觉得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
“TT，你是不是其实看上了人家又拉不下脸，给出来又舍不得啊？”
“就是，捡你剩下的都不行么。”
宋书华一脸苦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小峰站到了化妆台前的凳子上，举起手，大声说道：“好啦好啦，别抢，我念一遍号码，你们尽管去勾引哈，谁勾到算谁的。”
又闹了一通，人群才终于散去。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还好周尧没有再来车上骚扰。司机把他送回老小区，等他回到老房子，人已经精疲力尽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了个澡，才清爽一些。
和往常一样，他把表演穿的衣服拿出来，整理好挂进衣柜。但在整理首饰时，他惊恐地发现，那两只梵克雅宝的手镯竟少了一只。翻遍了所有口袋，都没能找到那只点缀四叶草的。
宋书华大惊失色，赶紧驱车返回QUEEN，一路不停默念，求老天保佑他只是把那手镯落在更衣室了。

第45章 落空
夜晚的城市街道就像一条条奔流不息的河，汽车是一盏盏亮起的花灯，载着那些深夜不归的游魂，随着河流飘向远方。
男人坐在二十八层的公寓落地窗边，看城市夜景。他是站在岸上的人，却依然漂泊无依，有家不可回。
手里是一杯红酒，睡不着的时候，酒精总是能够给人最快的安慰。手机就放在面前的小圆桌上，男人时不时看它一眼，希望它今晚能响起。
他把电话号夹在甜品包装袋里送到了后台。据唐驰说，这回他终于看见了真人，虽然被拒绝，但QUEEN的老板向他保证过，会把东西送到Tita手上。只不过，可能他以后再没办法帮男人把甜点给送进去了。
丈夫会给他打电话吗？丈夫会不会以为那个电话是唐驰的？
会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和丈夫说上几句话，来确定他到底是异装癖还是跨性别者。以他原本的身份，丈夫总是过度防范着，他尝试过很多次了，绝无可能打开丈夫的心扉。
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去接近他，这是陆明臣能想到的唯一的、在不必挑明一切的情况下，可能探知到丈夫真实想法的办法。
他把主动权给出去了，但他并不确定丈夫是否会打这个电话。
陆明臣看了丈夫今晚的行程定位，开始他的车一直停在老小区，十点半左右车动了，却并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驾车返回了QUEEN，然后再折回家去。他无从探究丈夫去而复返是为什么，但此刻这个时间点，车子的红点已经停在小区车库，他人也回到家了。
手机沉闷的震动声响起，陆明臣心绪也跟着震动，一把拿起来，来电是一个本市的陌生号码。
也不奇怪，丈夫在他面前演戏演得那么全套，换个手机号也不奇怪。陆明臣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跟着才接了电话：“你好，Tita吗？”
“这么晚了，还在等Tita给你打电话啊？”
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声音，陆明臣皱起眉，问：“你是谁？”
“是谁不重要，总之跟你一样寂寞，约吗？”
“……”
陆明臣挂电话加拉黑一气呵成。
他有点气恼，丈夫怎么能把他的电话随便给人。
紧接着又想，可能这就是丈夫对待一般客人的态度，这种不近人情和他熟知的那个人，也实在差得太远了。这么想着的时候，陆明臣心里好受了点，尽管很快他又拉黑了两个号。
夜晚已经很深了，红酒也喝了大半瓶，男人眼皮发沉，估计今晚是等不到丈夫的电话，这时又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他通过之后，对方很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你好，我是西西，还有印象吗？就是你总是分我蛋糕那个。】
……
陆明臣皱眉，他给他丈夫买的糕点，就被唐驰这么借花献佛了。这小子自来熟的性格，果然到哪儿都吃得开。在办公室那些女同事中间吃得开就算了，他一个直男，到那帮变装的男人堆里散发什么魅力，给他招惹来这么多麻烦。
【你好。】
【太晚了，怕打扰你，所以试着搜了一下你的电话有没有社交号，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没有。】
【还在等Tita吧？】
陆明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了一句。
【Tita不会给客人打电话的，他都不要你电话号，也没有过吃你的蛋糕，其实每次蛋糕都被我们分着吃了。但我没有吃他的，我吃的是你给我的，有时候表演结束真的会很饿，谢谢啊。】
【不客气。】
【今天老板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让保安放你进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挺不忍心，虽然知道你会碰壁。嗐，TT他一直都这样，不把客人放眼里，你也别难过。】
【他是不是不讨你们内部的人喜欢？】
他听唐驰说了，丈夫被其他人指责时，都没人帮他说话，还被逼着道了歉。
【呵，他都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别提多傲了，谁还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啊。】
傲？难道丈夫穿上女装，不仅在台上表演傲慢，下了台也傲吗？怎么听起来不太像是那个和自己生活多年的人。
【可以请你以后帮忙照顾他吗？】
陆明臣知道丈夫是个不太会和其他人相处的人，在那儿表演好几年了，还没有一个熟人给他帮腔，处境确实算不上好。
【他是QUEEN的头牌诶，我帮忙照顾什么？】
【拜托了，下次再请你吃蛋糕。】
【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是鬼迷了心窍。】
大概是因为他三句话离不开Tita，这人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回复。
时间很晚了，陆明臣却莫名想念丈夫。可能是期待过剩，却没能等到对方，疯长的思念无法压制，明知丈夫很可能已经睡了，他还是换回平日用的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没想到对方很快接通：“明臣？”
听到丈夫的声音，从耳根子到心里都软了一路。刚才作为一个“客人”，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然而作为他的丈夫，始终还是更亲近些。
特别是前段时间的调查，肯定了丈夫身边没有其他人。不管丈夫心里有没有他，他都是丈夫唯一的，这对于陆明臣来说，是莫大的安慰，他还没有彻底失去。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嗯……一会儿就睡了。”
“你在干什么啊？”并非真的好奇他在家干什么，只是想和他说说话。
“没什么。”宋书华那边的动静停下来，“有事吗？”
“没事不能和你打电话？”
“……不是。”
说完这句，两人一时都没了声。
陆明臣清清嗓子，为了让这话题继续下去，没事也找起了事：“我明天回家，一起去采买点东西，后天端午了，要回你家去，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好，知道了。”
“你早些睡吧……”话未落音，对面突然就挂了电话。
陆明臣怔怔看了两眼手机，隔着电话他也感觉到了丈夫的反常。
第二天回家，总觉得丈夫有点心不在焉，见他不愿意多说，陆明臣也没有细问。其实他也有想过，丈夫一直隐瞒着这些事，应该也挺有心理压力，自己就不要再给他施压了。
下午去拿给宋父做好的紫砂茶壶，拿完又去珠宝店给宋母挑礼物。
面前一水的白玉翡翠，吊坠、镯子不一而足，柜员不停介绍着这是羊脂玉，那是玻璃种。但陆明臣看着都觉得不太满意，问一旁的丈夫。以往很乐意帮忙挑选的人，却说让他自己选。
以往宋书华很乐意帮忙给两边母亲挑首饰，虽然喜欢却得不到有点纠结，至少还能过足眼瘾儿。但他今天全然没有这个心情，丈夫送他的贵重手镯丢了一只，他很心痛自责是一方面，如果被丈夫发现，他要怎么解释，说他戴了这个手镯还弄掉了？
其实心里也隐隐有点谱，那晚在QUEEN，周尧在他房间时，他都还戴着。周尧离开，他才脱了镯子放起来，准备换衣服回家。但后来小峰要给蛋糕男孩的电话，引来了一群人，很可能是谁趁乱给他拿走了。
那么多人，他不能确定是谁拿走的，总不能随口污蔑别人，他的化妆间里也没有监控。很着急，很愧疚，然而最难过的是，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两只手镯。虽不能时时戴着，那也是自己唯一可以合理拥有的首饰。
“阿华，你觉得这条项链怎么样？”
宋书华收了收神，看丈夫手心里躺着一条饱满圆润的珍珠项链。珍珠纯白的光，在他手心熠熠生辉。
“先生，这都是天然的南洋海水珠，中间这颗，是12mm大珠，最小的也有7mm，都是无瑕疵正圆形，这一串珠子，每颗都是精品。”导购介绍。
宋书华看了一眼丈夫：“挺好的，就这个吧，妈妈会喜欢。”
“这么优雅贵重的礼物，送长辈很有面子的。”
陆明臣却看着丈夫细长白皙的脖子：“你帮妈试戴一下。”
不等宋书华同意，陆明臣就打算解开链扣，真替他戴在了脖子上。导购见客人是真要买，赶紧拿来镜子，递到面前：“看，漂亮吧。”
小圆镜照出的人像有限，只有一截长脖子和秀丽的尖下巴，以及垂在锁骨中间的圆润珍珠。宋书华喉头动了动，迟疑伸手去摸，从前边那颗大珠一直摸到后边的链扣，解开还给了导购。
“嗯，很好看。”
“那就这个吧。”陆明臣朝导购示意，让她包起来。
导购边包边聊：“是吧，不仅送给妈妈，现在年轻女孩戴珍珠也很多。我们有一个年轻人的同款，走得更好。”
“什么样的同款，给我看看。”
听到丈夫这话，宋书华心头一紧，瞥了他一眼。
“实在抱歉，那款卖光了，调货还没到。其实和这款差不多，珠子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长，7mm30颗珠，锁骨链的长度。年轻人嘛，长了不好看，珠子小，也显得秀气，还比这款便宜。”
“什么时候到货？”
“不好说，那款走得好，总部都调不到货。先生需要吗？等到货了，我给你打电话。”已经包装好了，导购把礼盒给了刚刚试戴的男人。
陆明臣没说要不要，问：“怎么结账？”
“这边。”
他随着导购去了柜台，背对丈夫的时候，把一张名片给了导购，小声说道：“等有货了，给我电话。”

第46章 该是个妹妹
每逢传统大节，宋家四兄妹带着一大家子人，都要在大哥宋国强家里齐聚一堂。但与其说是亲人们维系感情的聚会，还不如说是一次阿谀奉承、互相攀比的社交。
奉承的自然是罩着全家人的大哥，而下面三家，则从老一辈的身体比到小一辈的学习。好像赢过兄弟姊妹、亲戚朋友，得到别人的艳羡嫉妒，人生便有了那肯定的成就。
宋国强不用这种攀比，他是稳稳坐在胜利台上的人，只要接受别人的奉承就好，所以在筹办亲戚聚会时，他总是格外积极，格外要求逢年过节都要在他这个四合院里操办。
但今天宋国强似乎没那么高兴。原因是宋老四家的大儿媳开春刚生了孩子，至此宋家四兄妹除了他这大哥，都三代同堂了。
老四把刚百日的胖小子抱过来给他这大爷爷看，跟着貌似惋惜地感叹：“要是书华是个姑娘，你也该早就抱孙子了。”
老头还没来得及垮下脸，旁边的二婶接茬道：“上回我还跟大嫂说，我那表外甥女留下那对龙凤胎，抱养给书华他们就是最合适的。你看，你们不要，没几天就被一对不能生养的夫妻宝贝儿样领走了，多可惜。”
妻子在厨房，面对这些女人闲话里的揶揄，宋国强一肚子窝火又撒不出来，转而觉得自个很倒霉。说起来还有个儿子，别人说得更好听点，一个儿子拐回来一个儿子，他有俩儿子。但这种儿子，到头来连个闺女都不如。
“还有龙凤胎？”
“是啊，都才刚一岁，最合适的。要是我再年轻几岁，我都想领来养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书华他们不要。”宋二婶瞅着她大哥，话里有话地问，“是你们书华不要，还是小陆不要啊？”
宋国强咳嗽一声，抿了口茶：“书华不要，小陆一贯都依着他。”他放下茶杯，“年轻人正是奋斗的时候，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有小陆奋斗就行了嘛，书华反正也在家，带带孩子不正好。大哥也是的，你由着他们，年轻人玩性大，啥时候自个才能想起来干正事。”
“就是，等书华他们回来，我们帮着劝劝。”
正说着，四合院的大门“吱”一声推开，正在话头上的两人回来了。宋老四抱着孩子，兴高采烈地去迎他们。
应付一番，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屋。
“爸，我们回来了。”
“嗯。”宋国强应了一声，眼睛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总之是怎么看怎么看不惯，特别是他那头长发。现在天热，还扎成了辫子，整一个不伦不类。转头对另一个人招呼，“小陆，坐下休息休息，喝杯凉茶。”
其他亲戚倒是很知道帮宋书华解围，不待他父亲指示，那凉茶已经由他二婶递到了他手里。不过免得碍他父亲的眼，他端着茶杯，去了厨房找母亲。
午宴按照惯例，喝酒的坐一块，不喝的坐另外几桌。
宋国强见陆明臣旁边的位置被他四妹坐了，今日他是特别看不惯她，便说：“老四，你去他们不喝酒那桌，把位置让给庆学。”
“我咋就要去不喝酒那桌，我今天高兴，还就想喝点哩。过年都没和小陆喝上，我今天要找他喝两杯。”
被点名的宋庆学搬了个凳坐他四姑旁边：“小姑要喝酒，大伯你就让她喝嘛。”说着不怀好意地看着陆明臣，“我也来陪陆总喝点，过年没碰上，我那酒喝得都不香。”
宋庆学有备而来，去年新年他被陆明臣灌酒出了洋相，心里一直记恨着，想找机会找回来。春节没碰上，端午总归是碰上了。
陆明臣轻轻撩了下眼皮：“承蒙大堂哥看得起。”
以往他并不这样意气用事，宋家家宴这些一贯比上比下的人没有人会来和他比，因为比不上。偏偏这宋庆学是个不开眼的。换作旁人，陆明臣也懒得搭理，但他唯独很看不惯宋书华这大堂哥。
寥寥几次接触下来，他都能想象到，他丈夫小时候肯定挨了这人不少欺负。这人真是欺负人惯了，连三十多岁了，大家角色地位早换，也改不过来这恶习。陆明臣还就偏想替他改一改。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其他人已经吃完收了桌，唯独这桌拼酒的还兴致高昂。
说起来是兴致高昂，不过是大家都醉了七八分，划拳吆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那宋庆学早就已经趴下了，吐完一通，还不愿意下桌认输，现在埋头抵在桌沿上，涎水长流。
陆明臣也醉了好几分，但并不妨碍他怂恿调皮的堂侄把那人的糗态照下来发在他们宋家家族群里。丈夫也在那个群里，虽然他从不发言。
他右手边是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丈人，看起来还端正威严地坐在主位，实际他是越醉得狠越沉默。左手边是宋家四姑，没想到这妇人酒量还很好，不输在座的大多数男人。
她又找陆明臣喝酒，陆明臣摆手，笑笑说：“喝不动了小姑，我求饶。”
“你咋这没出息，你家阿华都比你能喝。”
“是嘛，那叫他来陪四姑喝。”
“就是，把阿华给我叫来。”妇人喝多了话特别多，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大哥，还记得有年春节，阿华在旁边给我们倒酒。后来二哥喝不下，让阿华代，一杯五块，他还真愿意，一杯接一杯，把自个喝醉了。”
陆明臣打眼看了一圈，丈夫没在这屋。第一回 听到丈夫的童年往事，心里突然软乎乎的，陆明臣甚至举起一条手臂撑着脸，看向四姑：“是嘛，那他赚了多少钱？”
“赚好几十呢。”见有人感兴趣，她的兴致更好了，“阿华小时候是个小财迷，特喜欢攒钱，不过攒到最后都被堂弟们骗走了。”
听到这里，陆明臣脸上的笑意收起来：“那他不会哭吗？”
宋老四压低声音：“不敢。”说着看了一眼她大哥，“怕他爸。”
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他是当哥的，就该大气敞亮点。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点担当没有。”
宋老四翻了个白眼，跟这话不投机的大哥没啥可说的，继续拉着陆明臣说宋书华：“阿华小时候很可爱的，像个妹妹，我一直想要个他那样的闺女，可惜一连两个都是儿子。”醉醺醺的妇人眼睛一亮，“他还偷偷穿大嫂的裙子，真的该是个妹妹……”
陆明臣神色震动，酒全醒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想啊……”
“老四，”宋国强的酒也醒了，皱眉压着声音，呵斥宋老四，“说什么胡话，喝醉了就去歇着。”
被她大哥一呵斥，宋老四酒也醒了三分，感觉自己当着陆明臣的面，似乎说错了话。赶紧赔笑道：“喝醉了喝醉了，走了，不喝了，学英，来扶我一把。”
酒局到此散场。
陆明臣压下心中疑惑，扶着丈人进房休息，随口聊天似的问：“阿华小时候真的穿裙子？”
“小孩子，不懂事。”说完这句，老丈人就说要躺会儿。陆明臣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可疑惑就像是潭里的水纹，荡开又驳回，反复几次后，就猛地掀起了浪。
他一直以为丈夫女装是他去QUEEN表演前后才开始的。最好的情况是被现有的女装风气所蛊惑，跟着别人学，上台后发现发现很多粉丝，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一时改不过来。次一些的情况是，丈夫真的喜欢女装。而最差的是丈夫内心就是把自个当做女人。
陆明臣觉得前两种可能性大一些，他了解过，跨性别者一般是从小性别意识觉醒了就对自己有了认知，青春期尤甚。而丈夫老房子的服装都很成人，也看到一些几年前的旧款式，过时了、旧了，丈夫也不扔，没有更早年的衣服很可能是他那时候还没开始穿女装。
他着实没想到，丈夫从小便有这种癖好。那是不是说明，他小时候真觉得自己是女孩？
他小时候的情况，也就只有岳父岳母最清楚。岳父已经醉酒睡着了，他便去厨房找岳母。
“小陆你咋来这儿啦，书华在房里午睡，你也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我来帮您。”因为喝了酒，天气也热，陆明臣有些脸红，说着这话的时候，有种特别的乖顺。
“嗨呀，厨房乱糟糟的，哪儿要你来帮，我和陈婶儿收拾就好啦，你去歇着。”
“妈，您别这么见外。”说着他已经上了手。
宋母神情和语气都一并柔和下来：“你平时上班就够累的了，那么大个公司全靠你一个人。虽然我是不懂，但以前老宋还管着公司的时候，我是知道的。平时也要多注意身体，我和阿华说了，让他好好照顾你。”
“阿华已经把我照顾得很好了。现在公司也和爸那会儿不同，我没那么辛苦。”
宋母刷着几桌人的碗筷，陆明臣接手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回碗架。
“小陆啊，你在我心里和我家阿华是一样的，你回这里就当回自个儿家，凡事自己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有啥都跟妈说。”
“妈，我有个问题关于阿华的。”
“啥问题？”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攒菜的保姆陈婶儿，宋母很识趣地把人打发走了。
“阿华为什么要穿裙子，他觉得自个是女孩儿？”
一只碗从宋母手里滑进水池里，“哗”一声，摔成了好几瓣儿。

第47章 好友申请
陆明臣默默捡着水槽里的陶瓷碎片。岳母被他吓了一跳，他要的就是这样出其不意。看得出来，宋家对丈夫的实际情况实在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你别动，小心划手。我来，我戴了手套。”宋母一面捡瓷片，一面嘟囔她这手套纹路浅，质量不好，沾了泡沫的碗碟就是拿不稳。
捡完瓷片，宋母靠在料理台边，摘了手套叹口气。
“都怪阿华上学时那舞蹈老师，强迫他穿裙子跳舞，养成了个坏习惯。”紧接着，宋母把宋书华中学时如何不顾他父亲反对加入了舞蹈队，又被老师怎样强迫穿着裙子上台的事情讲了一遍。
陆明臣眉头深皱，他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所以丈夫变成这样，真的是被老师逼出来的？
“幸亏他爸及时发现，带他看了一段时间医生，才治好了。”
“看医生？”
“是啊。我看就是小孩好奇，他爸非大惊小怪的。”宋母惊恐地睁大眼睛，“他不会是又在穿裙子了？”
“没有。”陆明臣淡淡地，“刚听小姑说阿华小时候穿裙子。”
宋母好似舒了口气：“老四这人，啥闲话都说，十句有九句都添油加醋的。”
“妈，你说阿华会想当个女孩吗？”
“你咋这样想？”
“我看他就喜欢在家里做个饭，养个花，都是女孩的爱好。”
“他从小就这样，这个是真改不了。别说你，我都说要是他是个闺女就好了。”宋母轻松闲话，似乎打心眼里也觉得儿子是个女儿会更好，“可他生气，说他才不当女的，不生孩子啥的。他现在不是不用自个生嘛，领养一个多好。小陆啊，我知道上回是阿华不同意，你也劝劝，不要总是由着他。”
太阳把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滚烫，陆明臣却感觉不到这夏日的高温，在烈日下的院子里走，脑子一刻不停地琢磨着岳母的话。
照岳母的说辞，丈夫的确是从小就有这样的癖好，但并非是因为认定自己是女孩。但他无法确定这话的可信度有多少。丈夫也骗了他父母，让他父母以为他“治好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他又想到那句“看医生”，恐怕这个医生指的是心理医生。再联想到之前他怀疑丈夫是性冷淡，建议他去看看医生时，对方那样坚决激烈地反对，说自己不是变态，恐怕也是曾经的治疗过程并不那样轻松顺利，以至于多年后还留着心理阴影。
一想到这里，陆明臣心里跟针扎似的。他了解自己岳父岳母，丈夫那些不为他所知的过去，也该是遭了不少罪吧。
思绪理到这儿，他似乎明白了丈夫这样极力隐藏自己的原因——受到了太多伤害，以至于草木皆兵，不敢暴露丝毫。
到了南边的厢房，这间是特意给他俩准备的房间。陆明臣轻轻推开门，屋子里的凉气迎面扑来，顶头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吹着冷气。丈夫背对房门，静悄悄地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朵安静的莲花。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丈夫同处一间屋子，他不知道自己的主动远离有没有缓和他们的关系，但他知道自己和丈夫亲近的渴望非但从未褪去，反而日渐加深。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在丈夫身后轻而慢地躺下，侧着身，是把人抱进怀里的姿势，却因害怕把人惊醒而没有真的触碰。
这点微小的动作也让宋书华醒了，他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爸他们也吃完了？”
“嗯。”
“你喝了酒，睡会儿吧。”说着人坐了起来。
“你不睡了？”
“我醒了。”
陆明臣却突然把丈夫拉躺下，绕过他的肩膀，手臂收紧，把人圈进怀里。他把脸贴在丈夫的后颈，贪婪地沉溺于对方的气味里，喃喃道：“阿华，陪我躺一会儿。”
男人小幅度挣扎起来，怕他喝酒再丧失理智，声音里有点惊恐：“明臣，你别这样……堂弟就在隔壁，房子不隔音的……”
陆明臣没有放松，双手从丈夫背后绕过去握住他的双手，也把人整个抱住：“我只是抱着你。”
“明臣……”
“你抓着我的手吧，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这个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提议却说服了丈夫。宋书华果真反手握住他的双手，放到自己身前，终于安心了一样，也不再挣扎了。
“晚上可能还要陪爸他们喝酒，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他真诚劝道。
陆明臣只是把脸贴在丈夫后颈，热烫的唇触碰到那凉凉的皮肤，弓起身体，只用胸膛贴着丈夫的后背。
“‘书华’的意思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吗？”
“可能吧，当年爷爷取的名字，等我有记忆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
“阿华，小姑刚说你小时候会穿你妈妈的裙子……”怀里的人后背僵了僵，他继续说，“很可爱，像个妹妹。”
“小姑一直想要个女儿，但生了小堂弟后就无法再怀孕了。”
“你也觉得当女孩更好一些吗？”
“不会，当女孩太受苦。”
宋书华脑子里那根表示危险信号的弦拨了一下，刚重新拉紧，就听到丈夫说：“那你小时候为什么喜欢穿裙子？”
“……”
“妈说是上学被老师逼的……”
“你到底想问什么？”宋书华声音冷下来，把陆明臣的手移开。
丈夫生气了，但陆明臣并不想就此放弃：“是老师逼你的吗？”
他这话已经差不多快要挑明了，也终于从丈夫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上，看到了他的颜色。
男人突然撑身坐了起来，红了脸，是气恼，他瞪着陆明臣：“你跟我妈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陆明臣也坐起身：“没什么， 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我从来没听你讲过你小时候。”
“没什么好讲的，你想知道什么，去问我爸妈就是。”说完这句，他翻身下了床。
宋书华摔上房门。
那不轻不重的“砰”地一声，打在陆明臣的鼓膜上，他好似听到了自己使了所有蛮劲和巧劲，才扒开一条缝隙的丈夫的心门，也在眼前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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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华站在闷热的回廊，手心全是冷汗。
丈夫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单纯是想知道他小时候吗，那为什么偏偏逮住他穿裙子这件事不放？
他仔细回忆近段时间以来自己的行为举止和说过的话，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难道是丈夫发现他的手镯不见了一只？那也应该直接问他怎么回事，而不是旁敲侧击他小时候穿裙子。
这时间吃饱喝足的大人都在午休，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室外没多一会儿，汗水就沿着鬓角滑到下巴，宋书华忍不住来回踱着步子，他直觉哪里不太对，但又想不出什么所以然。突然一个堂侄撞到他腿上，他眼疾手快把小孩接住，紧跟着他堂姐过来把小孩扯走，顺便把他也拉走进空调屋里吃冰西瓜。
冰凉爽口的西瓜替他降了温，也让人冷静了些。
暂且不去想丈夫已经知道了什么，但肯定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穿女装，更不知道他在QUEEN的变装表演。
以他的了解，丈夫是万万不可能接受他做这种事的。要是知道了，绝无可能这么风平浪静地试探，还容得下他负气摔门。要离婚算轻的，恐怕免不了捅到他父母这边，甚至也要送他去治疗……不敢再往下细想，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尽量平复过快的心跳。
只要丈夫不知道他穿女装和表演，那其他什么，他知道就知道了吧，大不了跟他生一顿气，自己认错就是。
晚上回去城里是宋书华开的车，丈夫晚上也喝了酒，靠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没有再提中午那事。
回到家里也一切平常。他替醉酒的丈夫收拾好，送他到了主卧的床上。这回丈夫没有纠缠，伺候好他，自己便回次卧睡了。
只是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总觉得心里不安。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眼前这生活有种虚幻感，好像是妖怪用一口气吹出来的图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到了工作日，丈夫如同往常一样早起上班。他也如同往常一样收拾整理好屋子，抽空去了老房子一趟，把那儿连锁带门一块儿换成了高端防盗的。在师傅的推荐下，还安了个电子猫眼，可以远程监视房子的情况。
接着，他把自己的私房钱攒了攒。这几年虽从QUEEN赚得不少，但在裙子和鞋子上的花费实在是太大，竟也凑不出一个镯子。没办法，只好从丈夫给的卡上挪了钱，去把弄丢的手镯重新买下来。
看着家里的首饰柜里并列放着的两只盒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他并没有因此高兴。不光是钱的问题，他很不甘心，他恨那个偷他镯子的小偷，却又不敢去把那物件给找回来。
不敢去QUEEN找人对质，也不敢去报警，甚至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想来想去，都在怨恨自己没有更小心一些。
他现在也不敢去QUEEN，镯子的事、周尧的事，还有丈夫的试探和怀疑，都成了拦在他脚下的石头，让他缩在自己的洞穴里，不敢跨出来一步。
QUEEN的工作人员自然给他打电话，他不知道怎么说，只好不接，焦虑地盯着那一通通电话，让它响完。
时间就在他这焦虑中飞快地过着，直到有天，一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申请留言是“Tita，你最近怎么都不去表演了？”。
宋书华顿时大惊失色。

第48章 不要再和我说话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他的心却像明镜一样，第六感准确地告诉了他，这个人是谁。
那天匆匆一面，男生很年轻，左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一双眼睛笑笑的，看起来是个阳光快乐的年轻人。在宋书华心里，这样的年轻人实在不应该沉溺于QUEEN这种场合。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好友申请吓得不轻。
他不知道QUEEN的客人是怎么知道他这个私人社交号，这个号里的联系人只有他父母、宋家的亲戚、丈夫，以及丈夫的父母。
脑子空白了一秒，反应过来后，几乎没做任何思考，他就拒绝了对方的申请。
但几秒过后，申请又来了，附带着留言——
吓到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不来QUEEN，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宋书华盯着这句话，这些字组合得七零八落，仿佛进到他脑子里的不是一句整话。对这个人的害怕，远远超过了他对对方怎么拿到他这个号的疑惑，和对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好奇。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将这人拉黑了。
担惊受怕地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申请过来。他才腾出空来考虑，到底自己的信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对方知道他多少，仅仅是这个号，还是已经知道了他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信息？越想越后怕，又无可奈何，只能祈祷，让这个人不要再出现。
好像他的祈祷真的灵验了，后面没有人再来加他好友。
很快，这个小小的烦恼淹没在他更多的烦恼中，最大的就是，他快要憋不住了，很想去QUEEN表演。
丈夫说他要出差几天，阻挠的力量又小了一点，但手镯和周尧，还是让他犹豫不决。
但祈祷在丈夫离开的头一晚上又失灵了，那人换了个新号，又来申请好友。
——看来是真的吓到你了。我真的只是想和你说两句话，你一直拉黑我，我会一直加你。
看到这留言，一股血气直冲宋书华头顶，把他脸也憋红了，再次拉黑了这个人。
——我说了会一直加，直到你通过。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这个号码的？
……
宋书华憋红一张脸，通过了对方的申请，几乎是颤着手指尖给对方发过去一句话。
【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再加我，我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和你认识，请你不要打扰我。】
发完这句，他再次拉黑了对方。
——我是用你的电话号搜索到的账号。电话号是QUEEN的人给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不愿意加好友，我给你打电话吧，只是问你个问题。
这句话刚收到，宋书华手机就在他手心震动起来，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掉。
一串本市的陌生电话号，但他意外觉得这个号他见过，就是周尧拿进化妆间的纸条上写着的那个。
他马上反应过来，把电话挂断了。
被逼到了这种份上，他真害怕对方做出更过激的事，只好通过了对方的好友。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样骚扰我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宋书华像是匆忙把自己身上的一向温顺的毛发倒竖成刺，但竖得也不是很成功，以至于说出了这样一句没什么力度的威胁。
但对方却并不像在留言里威胁他那样跟他顶着来。
【我知道，很抱歉。但我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和你说上话。】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你看到台上的我也不是真实的我，那只是一个符号。你没必要追着一个符号，追到他生活里，这很愚蠢。】
【我知道，抱歉。】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说过，想问你到底怎么了，这么长时间不去QUEEN，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还会去表演吗？】
【不关你的事。】
【作为一个你每场表演都看的人，我觉得这件事和我息息相关。】
这么自以为是，宋书华快要气笑了，他本不是这么容易被气着的人。
【首先，你每买一张门票都已经看到了表演，我不欠你的。其次，我在QUEEN的表演是我和QUEEN的事，我想去就去，不想就不去，没有必要和你报告。】
【你对客人都这么不负责？】
……
【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
【告诉我为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你一把。】
宋书华不知道对这种胡搅蛮缠要怎么回答，便没有再继续回复。好在对方也没有继续逼迫他，聊天到此戛然而止，对方也没有继续发信息。
他又想到那天在化妆间看到的年轻人。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彬彬有礼的男生，实际竟然是这种死皮赖脸的角色。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的很有礼貌懂分寸，也不会明知他不收客人的礼物还一个劲儿往后台送东西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客人是这样，周尧也是这样，小峰也差不多。与其说是让他反感，不如说是让他不安。他早已经丧失了去应对每个人真实而复杂的人性的能力，他只想离他们都远一些。他不想去了解别人，他也不需要朋友，这是最好的自我保护的方式。
过了半天，见对方也没有再吭声，他便偷偷把这人删除了。
但也只安静了半天，到了晚上，删除好友的事情被发现，随着好友申请一同过来的还有一条质问——
你为什么把我删除了？
宋书华盯着那行字，不由得抱住脑袋。
到底是谁把他的电话给这个疯子的，周尧？舞台导演？还是商务经理？QUEEN里就这三个人有他电话，他已经千叮万嘱不要把他的电话给客人了，之前好几年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这是谁在报复他吗？是周尧吗？但这三人里唯独周尧不会采用这种方式。
拉黑不行，删除也不行，他盯着新的申请，决定不再去管。洗漱上床关灯，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拿过手机，关机了。
他跟自己说只要不去管就好了，越是对他做出反应，无论是删除、来黑，还是叫他不要再加自己好友，这种人都越会蹬鼻子上脸。只有不予理睬，时间长了，他就会放弃。
只要不予理睬。
不予理睬。
……
宋书华深吸一口气，开了灯也开了手机。果然一连串不同号的申请跳出来——
——你通过了好友，却自私删除了我，这对我不公平。
——一个人说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话，你可以直接告诉他，而不是直接删除对方。
——请你通过好友，不然我就会一直申请。
……
——你不想说话，可以不用说，我不会打扰你，但你不要删除我。
不知道为什么，宋书华还是从对方的歇斯底里、强硬**求和逼迫里，看出了一点脆弱和悲哀。
这人找了十几二十个号码，还别说每个开通都需要钱，好几个晚上不睡觉，就为了磨自己通过好友申请。是什么偏执的情感给予他这样的毅力？一个虚幻形象，就让他痴迷成这样，豁出了自己？
夜晚很深了，窗外的大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光，这种感觉让人孤独。都是一些在现实生活里找不到一点切实依恋的可怜又可悲的人吧。
宋书华最后还是通过了他的申请。然后熄了灯，终于安睡过去。
那晚过后，对方好像真如他所说，没有再打扰宋书华，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点进聊天界面，也还是那句“你们已经成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欢迎词。
但无论什么时候点开软件，对方那一朵花的头像都是亮着的，好像是专门为他留的一盏长明灯，好像在告诉宋书华，他时时刻刻都在等待他。
丈夫中途回过一次家，一如往常，但没过两天又走掉了。
丈夫这么频繁地外出外宿，让他怀疑丈夫是否又有了新的人。这样也好，不把那么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才能喘口气。最近压力实在太大了，无法分心再去小心应付丈夫。
丈夫离开，他终还是想起了这个死缠烂打的客人。终于还是点开聊天框，给他发送了长长一段话。
大意是告诉对方，真实的他并不是舞台上那个Tita，那只是一个表演的虚幻形象，并不值得追求或花费太多钱财精力。希望对方能够更注重自己的现实生活，加上自己的好友也并不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真实的幸福。希望对方能够懂得这点，然后主动删了他。
对方好像真和他从来不暗的头像一样，一直在等待着。宋书华这一段长长的话发送成功，对方立马回复过来。
【你真的不再去QUEEN表演了？】
宋书华皱眉。
【我说的话你看了吗？】
【看了，很感谢你的好意，但你真是很能想。我并没有在Tita身上寄托什么感情，也对他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不感兴趣。看表演只是作为我忙碌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和别人花钱去酒吧、去旅游、去进行各种娱乐没什么不同。】
看着这话，宋书华顿时脸红不已，羞耻得浑身发烫。
【既然是这样，你换个娱乐方式就好了，为什么偏要来加我好友。】
【一直看你表演，习惯了。表演者突然不演了，我总要来问问为什么。你还去QUEEN吗？】
宋书华咬住嘴角，心里莫名烦躁。
【我不去了。我可以删掉你了吗？】
【为什么不去？被人欺负了，还是发生了什么？】
【告诉你，你是不是就能不再烦我了？】
【如果你有合理理由停止表演的话，我可以不再来烦你。】【我是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人，希望你的理由能替我画上一个句号。】
看到这话，宋书华莫名有些气愤。既然他说画上句号，那就给他画上这个句号好了，自己也能解脱。
【我的手镯在QUEEN被人偷走了，我再也不想踏足那个倒霉地方。】【现在你得到了你要的理由，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第49章 很难很难
落地玻璃窗上倒映出男人的身影，在夜色的背景下，还能看清他深皱的眉头。
手镯？难道是他送给丈夫两只手镯？前段时间总觉得丈夫心不在焉，就是因为这个？
【什么手镯？】
【你不是说得到理由就会删了我吗？】
陆明臣扶额。
他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按理说丈夫这么有警惕性是好事，可以避开客人意图不轨的骚扰，可这也给他的接近加大了难度。
已经十几个手机号被拉黑了，他再去开号时，发现被通讯商重点关注。还接到警方的电话，怀疑他开这么多号是有什么犯罪意图。最后他开满了，只能让唐驰去帮他开了几个。
【我说的是合理理由。你觉得你被人偷了手镯就不再去QUEEN是合理理由？】
要是真是这个原因，他倒也放心了。前段时间一直很忐忑，丈夫对那舞台十分痴迷，突然中断表演，肯定事出有因。他已经往一些很坏的方面去猜测，才终于忍不住以这种方式来问问他。
丈夫久不回话。
他真怕对方又突然删了他，这会儿他完全处于被动方，根本无可奈何，都快出现心理阴影了，只好赶紧又说一句。
【你既然都知道手镯是被人偷了，为什么不想办法去把它找回来？】
【不再踏足那个晦气地方，你的手镯又不会回来。】
发过去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太严厉，说得有点过分。
【很贵的镯子吗？什么样的？要不我再送你一个。】
那边正在输入，输入得有点久了，才回他一句。
【你以为你是谁。】
看着这话，陆明臣突然笑了笑。是啊，他现在谁也不是，那是人伴侣送的手镯，他自然没有资格去送。
【我帮你一起想法找回来。】
又过了好一阵，对方才回了三个字。
【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这不是很贵重很喜欢的手镯吗？就这么便宜那小偷？】
【我说了不用就不用。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陆明臣咬了咬牙，他倒是知道丈夫软弱，却没想他软到了这程度。十几万的手镯被偷，宁可自个坐立不安，也不想办法去追回来。那他在QUEEN能被欺负到什么程度？
【我是觉得你与其在这儿跟自己赌气不再去表演，不如真的去找找说不定能找回来。超过两千财物被盗警方就会立案，立案了就会帮你调查，能不能找回来，都该去试试。】
【你说得简单。】
【那还要多复杂？】
陆明臣从没像现在这样正面过丈夫的软弱。以往都是他直接出面把问题解决了。而现在他没办法替他解决问题，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丈夫却还像个蹲在窝里孵蛋的母鸡，无论怎么戳，都不挪一下，让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陆明臣也不想那镯子就这么丢了，于是刺了他一句。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反复强调你和Tita不一样了，我也实属没想到舞台上那么大胆的Tita生活中怂成这样。报个警，到底能把你怎样？】
输入……正在输入……还在输入……已经输入十分钟了。
【？】
【你到底要说什么？】
……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说完这句，丈夫的头像黑了。没有删除他，只是下了线。
陆明臣盯着最后那句话，又读了一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话里的无奈和难堪，接着都能想象到丈夫那受了伤的样子。
是啊，丈夫和他不同，在他看来很简单的事，在丈夫眼里一直很难，比如工作。他又怎么能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
胸膛像气球一样被愧疚和后悔充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好像是把生活中的惯性也带来了这里。
【对不起。】
【真的很抱歉。是我说错了话，这次请你原谅，不会有下一次了。】
那边再没有回话。
--
到底有多难？
报个警又能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怂？
一个孩子都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做不到。他这样的人实在很不可理喻吧。
其实以前他报过一次警。上高三，18岁，已经成年了。他以为藏得很紧的裙子再一次被父母翻出来，要拿去烧掉。情急之下，他拨报了警，企图让警察保护他的裙子。
接线的警察很不耐烦听他说了一遍，然后告诉他这种事警察不管，还训斥了他一顿。在挂断之前，他听到了电话对面接线员和同事的笑声，夹杂着“裙子”“男的”这样的字眼。
其实他不是不能理解，基层民警很繁忙，没空来替他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他是大众眼里的异类，他父亲说得对，他要是不改过来，这辈子不光是自己，还是宋家的笑柄。
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件事才不敢去报警，他不敢去做任何会和人产生冲突的事，他害怕冲突，恐惧质问和争吵。一想到要接受警方的问话，要去现场指认那天进过他化妆间的同事，光是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就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快要虚脱。
对方和他道歉，其实没什么可道歉的，那人说得对，他不再去QUEEN，就是在和自己赌气。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保护不了，还粗心大意，是他自己活该。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活该。活成这副样子，也是他活该，谁让他什么都做不到。他能看到窗户外边那独立自由的美好生活，是他自己不敢伸手，不敢往外走。
第二天，那人又给他发了信息。
【刚给你推送的名片是阳江派出所的冯警官，QUEEN在他们辖区，我公司也在这附近，以前因为一些事情和她接触过，她人很好，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先试着联系她。】
【我想了一天，再次为昨天的话向你致歉。我反省了自己，发现我是缺少同理心那类人，看待问题总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我不是你，没有经过过你的人生，我那样说的确很无知、很傲慢。】
【我不劝你做任何决定，如果你需要帮助，尽管告诉我。】
发完这么几句话，对方便不再说话了。
宋书华的手指停在那位冯警官的名片上，证件照的头像是标准自信的微笑，警帽下面是一张椭圆脸，冯警官看起来温柔又可靠。
停留片刻，他还是划开了。
接下来好几天，那人都没有再和他发任何消息。
开始那样费尽心思地要加他的好友，加上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许真如他所说，只是想知道自己一直看的演员突然停止演出的原因。也或许是，接触到了自己真实的样子，和台上的Tita差别太大，让他失望了。
是啊，谁知道Tita是一个东西被偷了，连去寻找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呢？谁还能知道他是这样懦弱的人而不失望呢？
失望就失望，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也没叫谁对他抱着期望。
丈夫回来了。
宋书华去叫丈夫吃饭，竟发现他在翻自己的首饰柜。
丈夫抬头看他好像有点意外，默了片刻才问：“去年送你那只百达翡丽的手表呢？我这只出了点问题，返厂修了，你反正不戴，给我戴几天。”
“嗯。”宋书华走过去，找到了装手表的盒子。
他瞥了一眼放在最外边的手镯盒子，心跳得快了好几拍，幸好，他提前去买回来了。
侥幸只是一闪而过，他马上想到卡里的钱还有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窟窿，现在他又没办法去QUEEN表演挣钱，他要怎么办？丈夫从没查过他的帐，不代表以后不会查。丈夫也从没翻过他的首饰柜，可今天也翻了。
好在丈夫只在家里呆了一晚，第二天离开又说要出差几天。
接着，他接到了周尧的电话。
那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他要是不接，这铃声就会永无止境地响下去，永无止境地折磨着他。宋书华咽了咽口水，划开接听键。
“喂。”
“TT，你还好吗？”
“嗯。”
“最近都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那为什么不来QUEEN呢，是家里不方便，还是我上次吓着你了？”
“……”
“那看来是我上次太过分了。”周尧在电话那头无奈地轻笑了一声，“TT，我以后不逗你了，来QUEEN吧，客人们都很想你……我也想你了。”
“周老板，您别这么说。”
“允许客人们想你，就不允许我想你么？”
“……”
“好，好，就我不能想你，那我不想了，你来吧，我知道你喜欢唱歌跳舞，喜欢QUEEN。”男人顿了顿，像是不太愿意说这话，“隔壁市的分店开张，我要走半个月，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不能来……”
“我跟你道歉还不行么？别这么小气啊，TT，你可是QUEEN的顶梁柱，怎么能这么小心眼……”
“周老板……”
他声音颤抖着，听起来不太对劲，周尧屏息凝神，问：“怎么了？”
宋书华突然呼吸急促、吐字艰涩，仿佛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猫一样可怜又无助地说道：“……我的手镯丢了一只……在QUEEN丢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天晚上……”宋书华一手攥紧手机，另一只手不停扣着指边的倒刺，断断续续地向周尧描述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等他说完，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
那边突然慌起来：“TT，你别哭啊，我帮你找，一定会找到的，找不到我赔你好吗，别难过，没事的……”
宋书华真哭了，他用袖子揩了揩眼睛，哽咽道：“我要我自己的手镯，不用你赔。”

第50章 找回
对周尧说完那番话，宋书华简直快虚脱了，他瘫倒在床上，举起手臂擦了擦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或许是情绪太激动，也可能是觉得委屈。
那人凭什么这么说他，他们并不认识，他又知道什么。尽管他后来道歉了，但宋书华也并不认为对方真的理解了他的难，只是一种礼貌，或许心里只是觉得他很矫情。
对，就是矫情，异位而处，他也会觉得一个大男人这样，实在是太矫情。
好在得到了周尧的许可，让他尽管报警，他会让其他人好好配合。还安慰宋书华，让他不要有压力。作为老板，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演员中有小偷。在后台这样一个混杂且私密的地方，一个小偷绝对是巨大的威胁，一定要把人揪出来。
第二天，宋书华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先尝试加了那位冯警官的社交号。他想，如果对方不通过，他晚点再打电话。
却没想到对方很快通过了，并主动和他打招呼，询问他有什么事。如果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和她说。
打字叙述比口头叙述容易，宋书华简要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这位冯警官，对方立即建议他去阳江派出所报案。
宋书华左思右想，回了一句。
【必须是本人吗？冯警官，您能不能代我报个案？】
【不行的，笔录必须是你本人亲自做。别担心，你来吧，我带着你。】
【那你现在在吗？】
冯警官给他说了个她值班的时间。
联系警方时，他还犹豫不决，一旦和警察约定了好了，另一种压力迫使他不得不跨出这一步。照着时间准点到了阳江派出所，见人怯怯地说他找冯警官，随后顺利找到了人。
果真如那人所说，这个冯警官人很随和，全程陪着他报案、做笔录。所有问题都围绕着案件本身，没有人询问他为什么在QUEEN表演、为什么一个男人要穿女装等等令人难堪的问题。
顺利做完笔录，签了字，踏出那扇蓝色小门，宋书华吐了口气，终于踏出了第一步。然而却并没有松快，因为接下来还要去配合警方的调查。
很快有另外的警察联系他取证，把他当晚的穿的衣服和首饰包拿走了，也包括当时没有被盗的手镯。
叫他去辨认当日进过他房间的嫌疑人是在一个晚上。周尧不在，商务经理接待的警方，晚上的表演还没开始，所有演员都在后台备场。
宋书华全程没敢抬起脸来，但他仍能感觉到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他简直快要被那些目光给戳穿，从头到尾都漏着气，有种凉飕飕的心惊胆战。他攥成拳头的手也止不住发抖，腿也很软，说话结巴。若他不是报案人，他这畏缩的样子，一定会第一个被警方带走调查。
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接着是冯警官清亮又温和的声音：“没事的，别怕，现在该害怕的是那小偷，我们很快就能把他揪出来，相信我。”
宋书华再一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当晚在场的人都被带回警察局，挨着问了话，采了指纹。
从警局出来，天已经黑了。他慌慌张张地离开，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名字：“TT……”
转过头去，追上来的是小峰。
宋书华本能地想躲开、想跑掉，可是那脚已经听不动指挥。他呆愣地站在原地，看人越靠越近。
是要揍他一顿吗，因为他，他们才被这样盘问？
或者唾骂诅咒他，竟然把朋友送进警察局？
他要怎么道歉才能熄灭对方的怒火？
“小、小峰……”
“……你的手镯真被偷了？”
“……嗯。”
“那镯子好贵吧，你也太不小心了。”
“嗯。”
“该心疼坏了，不过警察应该很快就能帮你找回来的，不要太担心。”
“哟哟哟，这叫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被叫来问话的人都陆续出来了。原本莫名其妙被当做嫌疑人心头就有气，这会儿碰到“罪魁祸首”自然没好脸色。
小峰冷哼一声，回敬回去：“黄鼠狼见着您才会拜年。”
“该不会就是你偷的吧，讨好他能让你少判两年？”
“是，我有罪，我偷了你爹，生出你这么个不肖子。”
小峰跟这遭众人排挤的Tita亲近，在QUEEN也逐渐被边缘化了，暗地不少人说他狗腿子。当然，也跟他本人性格关系很大。
另七八个人从这两人身边经过，看Tita那眼神的确是恨不得扒了他皮的样子。
“臭爱炫耀呗，被偷了，真是活该。”
“反正有的是金主送，一个镯子而已，何苦跟我们过不去，是吧。”
“眼瞅你们这酸水就冒到嗓子眼了，恨人有笑人无就是你这种吧，真是笑死了。”
“谁管他有没有，我们白白跑这一趟，耽搁的演出费谁给？”
“谁叫你思春想男人呢，那天不来抢号码不就好了。”
小峰一对多竟能骂得旗鼓相当，宋书华在旁边恨不得缩起来，拉了他好几下。
其他人终于走了，小峰也叹口气：“我知道，他们都怀疑是我拿的，TT，我没拿你的镯子，你相信我。”
宋书华看了这个矮自己几公分，年轻好几岁的男孩一眼。说实话，其实他也有过怀疑是小峰，因为他总那么缺钱。
但这会儿，他也只能“嗯”一声：“会查出来的。”
“但愿警察的速度快点，我可不想背这黑锅。”
这话让宋书华很难堪，他过意不去的就是这个，小偷只有一人。但这一来，另外八个原本清白的也都成了嫌疑人。
看他脸色不好，小峰又安慰了一句：“我不是骂你的意思，谁这么贵重的东西被偷了不报警？你也是心大，这都过多久才发现，早点发现说不定都找回来了。”他说着，掏出手机，“我给你还五千块钱吧，遇到这种事，你也挺倒霉的。账号拿来，让钱钱把你的霉运冲散。”
“还有，你要没事就赶紧回来表演哦。你再不来，你的客人得把QUEEN拆了。”
他们在路口分开。经小峰这么一搅和，宋书华心情竟也好了一点。
或许真不是小峰拿的，越这么想，他就越害怕最后查出来是他。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算得上是朋友。对方总是找他借钱，今天看他被偷了手镯，才第一次还钱，明明白白把他当做冤大头。
但从另一面讲，不管他有没有目的，他的确是QUEEN里第一个来和自己说话、并给他解过好几次围的人。在他们还没熟起来时，他也从没讲过自己的坏话，没有揶揄讽刺过他。而且，他也的确因为和自己走近了，而和整个后台其他人的关系变得疏远起来。
如果最后查出来的小偷是小峰，宋书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好不是。
宋书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抓到了小偷。第二天一早，他就接到冯警官的电话，说小偷自己来自首了，是西西，陈西乐。
前一天被问话后和采集指纹，以及知道那只手镯的真正价值后，陈西乐心虚不已，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来公安局投案自首了。
按照陈西乐的说话，他并不知道这手镯是真的，以为只是仿品，因为以前听小峰说过Tita的钻石项链是是人工钻。偷手镯只是因为觉得漂亮，眼馋喜欢，当时只是突然的一个念头，没想到犯下这样严重的错误。
手镯原封不动归还，他在宋书华跟前痛哭流涕道了歉。宋书华倒是一松口就原谅了他，也愿意和他和解。但盗窃属于公诉案件，尽管返还赃物也得到了失主的谅解，也必须进入公诉程序。
手镯失而复得，一直笼罩在宋书华心头的乌云终于散开，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和轻快。
他知道这种满足和轻快不光是拿回了他心爱的手镯，也是他做到了一件平日做不到的事，尽管是在很多人的帮助之下。
有丈夫刚好不在家的运气，也有遇到了冯警官这样温柔耐心的警察，还有……那个人。
宋书华很不想承认自己得到了那样一个讨厌的人的帮助。但的确是他把冯警官介绍给自己，甚至没有他说那些刻薄话，他可能也狠不下心去逼自己一把。
把“原装”手镯放回家里的首饰柜锁起来，把他后面买的那个拿出去折价卖掉了。虽然损失一笔钱，但挪用丈夫钱的窟窿差不多刚好填上。折腾了这一遭，事情终于得以解决。
但那人就像消失了一样，自那天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对着那个聊天框，宋书华有些别扭，但得到了对方的帮助，他至少也该去道谢。
【手镯找回来了。谢谢。】
他以为对方要很久才会回复，却没想到马上就回复了。
【找到就好，谢就不必了，又不是我给你找回来的。】
宋书华感觉自己眼皮开始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偏偏有这么讨厌的人？他真的是给自己送了那么久蛋糕的那个青年吗？明明那个青年热情又有礼貌。
见他不说话，对方很快又说。
【冯警官帮忙的吗？你该谢她。】
宋书华想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关照过冯警官，让她照顾我的？】
【我还指使不动人民警察。】
……宋书华咬着嘴角，压住心中的火儿。
【我要怎么感谢冯警官？】
【人民警察不会收礼，你就送个锦旗吧。】
宋书华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真如那人说的，给阳江派出所和冯警官个人各送了一面锦旗。随着锦旗一并送过去的，还有他自己烤的一大盒手工饼干。
也从冯警官口中得知，陈西乐会被判刑，具体多久，就看他所谓的以为这那手镯是仿品的说辞会不会被法官采纳。
见宋书华听到这消息并没有一丝开心，反而有些忧虑，陈警官宽慰他。
“这不是你的错，他在犯罪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个结局了。
“再说，这回是初犯，考虑到他自首，认错态度好，退赃积极，还得到了你的谅解，从轻考虑的话，说不定还能得个缓刑。若是这次没被抓，让他尝到不劳而获的甜头，下次再犯，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救了他。”
宋书华终于绽开一点笑意：“谢谢你。”

第51章 凭什么？
丈夫的手镯找回来了，陆明臣也大大松了口气。
开始还有点怨念，丈夫把他送的礼物弄丢就算了，连找也不去找。后来看他那么为难，心想一个镯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他难受，只打算好找个机会再送他一个。
原本是想回家看看到底被偷的是哪一只，却发现两只手镯都好好地放在饰品柜里。陆明臣愣了两秒，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接着心里打翻了调料盒似的五味杂陈。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告一段落，丈夫心里也应该松快了不少。就是不知道这镯子找回来了，他是不是又会接着去QUEEN表演。
曾有那么一瞬间，陆明臣也想过，要是丈夫就这样再也不去QUEEN了，也是好事。自己就不该激他去报警，更不该把冯警官介绍给他。但转头又想，不去这个QUEEN，还有可能会去下个QUEEN，他非要加上丈夫好友的目的，是为了去了解他内心真正想法。
手机叮了一声，有新信息进来。
【送你一张18号的票，我会登台。】
果然和他想得一样，丈夫又回QUEEN演出了。陆明臣看了一眼节目表，立马就看到了Tita的舞蹈——《银蛇》。
那晚的场景瞬间在他脑海闪现，丈夫几乎全裸的魅惑形象逼得他脑仁也开始突突跳。他支起胳膊，扶住额头，拇指和中指掐着两边的太阳穴，深吸了好几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知道丈夫到底把自己当男人还是女人。
但再看一眼日期，18号，他隐约觉得那天好像有事。和唐驰确认后，那天晚上真的有事，下午重要客户过来谈事，晚上少不了应酬。
【18号晚上9点的表演，我应该来不了。】
【我没说你必须得来。】
不管脑仁跳，额角的筋脉也有要跳的架势。
【那你给我票做什么？】
【我不想欠你人情。】
像是怕他借此要求更多，对面急切地，又赶紧发了两句来和他撇清关系。
【来不来是你的事，票给你，我就还清了。】
【冯警官也不是我要求你介绍的。】
陆明臣额角的经脉已经在开始跳了。他这话什么意思，还清了两不相欠，又要删他？陆明臣想，要是这个人不是他丈夫，要这个人不是……
哎，算了。
【行，冯警官的人情你还清了。但如果你再删了我，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你这人好不要脸，又不是我来加你的好友，我欠你什么了？】
【一份公义。把一个帮助过你的人删除拉黑，你对得起自己良心？】
输入……正在输入……
【你就是个无赖。】
丈夫头像变灰，下线了。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估计也是被气得不轻。
可陆明臣也没别的办法，他是被他动不动就删人拉黑这两招给搞怕了。被自个人拱起来的火倒是来得快，也去得快。他手指轻点着屏幕，若有所思。
手机里的丈夫，和他生活中不太一样，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温柔顺从。对陌生人，他谨慎得有些过分了，像时时刻刻都竖着背毛哈气的猫，紧张得带着刺儿。
但陆明臣这种早在人堆里混成人精的人，也一眼就看出了丈夫的外强中干。实际那虚张声势的外表，在他眼里也算不得“强”。
能被他的“良心”捏住后颈的“小猫”，怎么哈气露爪子，都只能算有点调皮。丈夫在QUEEN这种地方呆这么久，却还是这样单纯，他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忧。
但不管是虚张声势，还是过度紧张，丈夫的这一面都有着生活中没有的鲜活生动。对比起来，那个对他唯唯诺诺、千依百顺的人更像一具空壳。这让陆明臣想起他们刚认识，那时候的丈夫同样可爱生动，也同样像一只胆小的兔子容易受惊，但不管哪一种，都让他心软怜爱。
他一直以为是单调乏味的婚后生活，将丈夫的灵性全部磨没了。
18号那天的应酬，陆明臣找理由提前离开。然而路上遇上别人的剐蹭事故，堵了一阵车，等他赶到QUEEN的时候，丈夫已经露着胳膊和腿儿、前胸和后背，扭到了半空。
那眼线斜飞，唇红欲滴，冷冰冰薄情的眼睛从镜头里轻慢扫过，台下的客人顿时疯狂起来。挂在银色钢管上的人，突然倒转一百八十度，光裸的双腿两条交缠的蛇一样缠住钢管，细细的银色鳞片闪着光。
交缠的腿逐渐离开钢管，他用身体裹着那柱子慢慢旋转，旋转着慢慢分开的腿，像极一朵在夜晚舒展着细长花瓣的昙花。随着花瓣绽放，便露出中间灼人的花蕊。被一条细细的带子勒着，不必再脱了，那下边的光景，已然明晃晃暴露在了众人的脑子里。
已经看过一次了，再看一次，陆明臣还是觉得气血上涌，直冲头顶。他绷着面皮，咬紧牙关，阴影下的脸色更是深沉得想要吃人。十几分钟的表演，对于他来说像是在地狱业火的煎熬里过了一个世纪。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赶着来受这个折磨。
从QUEEN出来，他拿起手机。他觉得自己已经尽量控制，尽量冷静了，但字里行间仍透露着气急败坏。
【Tita，我很想知道，你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这样的舞，你怎么看待自己？你想从这样的表演里，得到什么？如果以前只顾享受别人狂热的赞美和喜欢，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现在可以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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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突然响起，吓得宋书华手指一抖，一下子把腹部贴的鳞片全部撕了下来，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转成一圈。
一串陌生号码，宋书华谨慎地看着那电话号，心里打鼓，不会又是哪个客人吧。
他才去叮嘱了导演和商务，不要再把他的电话给出去，要不然他就真的无法继续在QUEEN表演，尽管导演和商务都不承认他们给出去过。
一遍响完，下一遍无缝连接，继续响。他划开接听键，听筒里立马传来对方的暴呵，抄着某地方言的口音：“干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你的餐到了，快出来取。”
“我没订餐啊。”
“你不是T，T……这电话都打到你这儿了，还不是你的？快来取，我在后门。”
“真不是我的。”
那边本来语气就不好，这回直接发起了火：“是不是你的你都来取。地址是这里，电话是你的，我不知道谁给你订的，但东西我送到了，不要耽误我给别人送，超时要罚款。”
宋书华心里已经有了点谱，披上衣服出去取餐。
很大一只保温盒，包装袋上是某个高档酒店的名字，还是热的。
拎着食盒，宋书华无奈又气恼地想，之前只是送到后台，他还能不收。而现在对方有了他的电话，直接让快递送到他手上，真是容不得他不收下。
还是那句话，真不知道是谁把他号码给那人的，给他招来这种避无可避的麻烦。
在走廊正碰上了刚下台的小峰。小峰看他手上的食盒，又看看他卸了一半妆的脸：“蛋糕小哥给你送的？后台不是再也进不来吗？”
蛋糕小哥，宋书华其实很怀疑，那人到底是不是那天在后台撞上的年轻人。且不说两人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那样一个年轻人，哪儿来这么多钱给他送福林记的蛋糕和这大酒店的外卖？
小峰眼珠一转：“你出去取的？”马上一脸夸张的惊恐，又压低声音，“你们勾搭上啦？”
宋书华耳廓红了一圈：“别乱说。”
“他有你的电话，连我都没有。”
“不知道他从哪儿拿的。”
“咦～”
小峰明显不信，宋书华有点着急：“我说真的，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的，都说没有把我电话泄露出去。”
“没看出来，这小年轻还有点本事。”说着他咽了口口水，“这家的外卖？怕不是个富二代，TT你可把握机会。”
“都说了不是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呗，这么大一盒，你吃不完吧？”
宋书华顺手递给他：“给。”
“我也吃不完啊。”
“你和他们分吧。”
谁知小峰嗤地一声：“就是扔了也别给那些人吃，明里暗里得了你不少好处吧，却到处说你坏话，给他们还不如喂狗。”
“你别这么说。”
“你也该饿了，咱两一块儿吃。”
宋书华刚想说他不吃，肚子抗议地叫了两声。跳那么累的舞，他实际早饿慌了。
回到他的化妆间，他和小峰两人挤在小小的隔间里，把客人送来的食物分着吃完了。不得不说，高档酒店的后厨做东西就是好吃，连宋书华都比平日吃得多，撑了个肚儿圆。
吃完后有点后悔，他这算是破了不收客人东西的戒了。但马上又想，他送给那人那张VIP卡座的票可不止这一顿饭钱。
小峰心满意足摸着自己也撑圆的肚子：“好好吃，你替我谢谢蛋糕小哥哦。我先出去卸妆了。”
“嗯。”
“TT你真的可以好好考虑下，我觉得他和外边那些看着你发情的男人不太一样。”说完朝他挤了挤眼睛。
赧红从脖子漫到颧骨，宋书华赶紧把这说胡话的人给赶出去了。坐在镜子前，继续卸妆。跟着妆一起卸完的还有那抹羞涩，这种事，他是一丝一毫都不敢去想，他怎么敢。
但吃了人家送的东西，谢谢该说一声，让他不要再往后台送东西，也该说一声。
为保险起见，和那人的聊天都会及时删除，也设置了信息接收不提醒。宋书华点开聊天框，对方的一连串质问此时才完全摆在他眼前。
他气血上涌，刚刚褪下去的红，再次铺满了整张脸，甚至整片胸膛。
他……他凭什么？

第52章 没有人爱你吗？
那人开始强势地加了他好友，说话也不太中听，但宋书华其实并没有特别讨厌他。
有看在他送了那么久的蛋糕的份儿上，更多的还是这些天浅淡接触下来，发现那人并不坏。或许现在说这话有点早，但宋书华有种莫名的直觉，对方和其他客人不一样，接近他，并不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具体的东西。
除了加好友，后来那人也再没有热切地表达过什么，也不怎么打扰他，反倒是宋书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去找他说话的时候还多一些。对方保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得体距离，反倒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他送出票去，也只是为了还清人情。对方来不来都不重要，反正他把该还的还了就好。
可表演时，又忍不住朝离舞台最近的卡座上看。把幽暗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唯独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后台碰到过的那个年轻人。
没来就算了，宋书华想，只是不该信这人说他的每场表演都会来。
跟着接到送餐电话，拿到餐盒的一瞬间，宋书华不能否认自己心中泛起的丝丝涟漪，他应该还是来了吧。
而此时，那丝丝涟漪全被恼羞成怒的骇浪所盖过，宋书华气恼得忍不住发抖。
颤栗着的指尖飞快地输入。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怎样看待我自己？】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
那边竟也很快回复了他。
【我想说的就是字面的意思。如果你想展现钢管舞的魅力，获得别人对你的表演、你的舞蹈造诣的认可和赞美，我相信换个舞台，多穿点衣服也能做到。比起欣赏你的舞蹈，你更喜欢别人欣赏你的身体吗？】
看到这话，宋书华脑子里“嗡”地一声，顿时一阵空白，只觉得呼吸加剧，心跳得一阵一阵发紧。
【我并没有贬斥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宋书华紧咬着嘴角，克制着自己越来越失控的情绪。
【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你我的想法？你做人一直这样自以为是？】
【是没有必要。】
输入……输入……宋书华最后放弃了，他并非擅长争辩和吵架的类型。
他更没有必要给这么个人解释，他也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想。他甚至想再次拉黑他，但或许这刚好正中那人的下怀，证明自己在心虚。他不心虚，也不能心虚，一旦心虚了，就证明他父亲和丈夫是对的，而他是错的。
愤怒熊熊燃烧过后，只留下一点悲哀的余烬。
和这样一个人争论什么，就像他从不和自己的父母和丈夫争论，因为没有必要。
妄图改变他人，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苦行，受伤的只有自己。
他压着心头的怒火，继续卸妆。完事后离开，路过小峰时，被他叫住。
“TT，你怎么啦，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宋书华失神的双眼转到小峰脸上，突然看到他颧骨上的青紫。刚刚上着浓妆，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你脸怎么了？”
小峰下意识偏了偏头，拿好的那半脸对着宋书华：“路上看手机，撞到树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宋书华把他的脸扶过来，仔细看了：“还挺严重的，你暂时还是先别上台了，上妆容易感染。”
“我没事啦。”
尽管他这么说，宋书华还是转回自个化妆间，把上次周尧给他抹腿的药膏拿出来给小峰了。
回到家里，今天也只有他自己，丈夫说他明天才回来。
明明折腾了一晚上，身体早已疲惫，躺在床上，他仍辗转反侧，无法入睡。那人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浮现——
你怎么看待你自己？
你想从这样的表演里得到什么？
比起欣赏你的表演，你是不是更喜欢别人欣赏你的身体？
那被他强硬按下的愤怒，再次像烧开的油锅一样沸腾起来，烧得他心跳加速，血压蹭蹭往上。
凭什么？
父母、丈夫也就算了，他凭什么还要受这样一个陌生人的气？受对方那些不怀好意的揣测和诋毁？而他又为什么非得藏着掖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他根本就对此毫无羞愧。
【至少在变装表演这一点上，我没有做坏事，也不伤害他人，我和所有正做着自己热爱事业的人一样为自己骄傲。自我满足和自我价值的实现，也是我从我的表演里得到的东西。】
【包括我的身体也一样，美丽的东西，我并不吝于让人观看和喜欢。喜欢我的表演和喜欢我的身体的人，在我看来都一样，他们喜欢的都不是真实的我，都是我所展示出来的一部分。我也并不想和任何一个客人产生真实的联系，就像我需要的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喜欢。】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让我为自己暴露身体而羞愧吗？想教育我不要这样堕落吗？你也是那些虚伪的嫖客中的一人，完事儿后，就想拯救一个失足妇女？】
【真好笑，这里没有人需要你拯救，收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吧，这真的让人很反感，比那些满脑子只想和我上床的男人还让人反感。】
胸口郁积的浊气随着这些激烈的语句一样被吐出来，宋书华终于感觉好受多了。
而对面从他说完第一句话后就一直在输入，但内容始终没有发送过来，应该是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
就是这样，应该感到羞愧的明明是他，而不是自己。这么想的宋书华，心中霎时充满怨念，除了这人给他的，还有过去受到的那些——他无可争辩、或者争辩也没有人能听进去的道理。
那种怨念迫使他接着说下去。
【你问我这么多问题，那我也问你，你觉得自己的品行又有多端正呢，正人君子也来看变装表演？你该不会不知道变装表演的一大特征就是色情表演。在你眼里我这样堕落，你有为什么要来和我示好？你非要加我好友，为的只是想教育我？还是说，根本也就是想和我上床。】
这么久，那边才终于只回复了一句。
【我没有想过要和Tita上床。】
【那你的示好是为什么？】
对面又没声了。
宋书华越说越气。他不是不了解男人的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对方这么否认，是想表明他真是个高尚的人，而卑劣的那个只有自己？
【不想和我上床，难道是为了得到我的爱？】
【这也太好笑了，你生活中是没有人爱你吗？】
输入……正在输入……
第一次，宋书华把别人说得还不了嘴，从而摆脱了他永远被责难、非议和嬉笑的命运。
这一通发泄让他觉得畅快，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舒畅过，好像郁积于心的那些愤怒和委屈终于开了闸，能够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不管对方怎样反驳，他都能精彩地驳斥回去，为他压抑了半辈子的人生出一口恶气。
他倒要看看对方还有什么狗屁理由来高高在上地教育他。
【你说得对。】
【没有人爱我。我的爱人也没有爱过我。】
宋书华还没反应过来，那畅快的感觉便在胸口逐渐结冰……
【是我太自以为是冒犯了你，很抱歉。】
【我今天不太舒服，先不聊了。】
说完这句，那人一直亮着的头像暗下去。
像一场胜仗正准备乘胜追击，对方突然就投降了。不仅投降，还畏罪自杀了。
宋书华捧着手机，心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穿女装永远被当作是耻辱，他无数次想要赢一次，想让别人无话可说一次，然而真正做到了，他却一点也没有赢的感觉，因为他完全感觉不到开心。
击溃对方，随着对方的节节败退，乃至破碎，他觉得自己也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再退回去看那人的话，似乎并没有确切地贬低他，虽然潜台词有点那样的意思。宋书华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而想得太多，因为太多人这么认为，这样影射过他。或许这人只是单纯的好奇自己是种什么心理，并没有主观上的赞扬或贬斥。
又看那句——没有人爱我。我的爱人也没有爱过也我。
明明只是一句话，隔着手机屏幕，没有感情，也没有语气，宋书华似乎也看到了那人孤独而悲伤的样子。
他原来有爱人。他甚至知道自己的爱人不爱他。这实在是让人太难过了。
宋书华想到了自己。他也有丈夫，他不知道丈夫是否爱他。即便是爱，爱的那人也不是真正的他吧。
世间怎么总是有这样的事，总是不能两情相悦，人和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捆绑在一起，却还是无法相爱。
他后悔了，为自己刚刚说出的那些话。
语言是刀子，他被这样的刀子深深伤害过，而此时他也握着这刀子去伤害他人。他真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刚刚激愤的胸膛此时被愧疚填满。
【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对方的头像没有亮起来，第一次没有回复他。

第53章 你很过分
丈夫喝多了，宋书华从车库把陆明臣扶回家，人已经醉得快要走不动道儿。
当初他父亲也常这样，为了陪客户，经常深夜回家时，一身酒气。
如果说他父亲背负起整个宋家，是他作为大哥的责任，但陆明臣这又是何苦。每到这种时候，宋书华就会感念他辛苦，也十分不解，丈夫实在没必要把整个宋家都扛起来。连他都不喜欢他家那些亲戚，也不觉得丈夫有多喜欢他们。
丈夫应该已经吐过了，身上有一股不太好闻的酸味儿。他把人先放到沙发上，去浴室放了一缸水，接着把人放进浴缸，再出去收拾他的脏衣服。
“阿华……阿华……”
他刚走开，丈夫就在浴室里大喊。
宋书华把衣服匆匆塞进洗衣机，赶紧折回去：“怎么了？”
丈夫抱着膝盖坐在水里，醉得过分了，双眼通红盯着他，嗫嚅着，半晌才说：“宋书华，你……你真的很过分。”
“……”
“你很过分……”
宋书华默了半晌，以为是在怪他把人放在浴缸里就不管了。丈夫现在这样子，让他把自个洗干净，的确是很为难他。
他挽起袖子，坐在浴缸一旁，扶丈夫躺下，用毛巾替他擦拭身体。
丈夫仍是固执地偏着头，盯着他一阵，又嗫嚅着，口齿不清地指责他：“你过分……”
“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洗头吗？”
“不洗。”
“好，那就不洗。”
把身体都擦拭了一遍，他起身去取花洒，打算把丈夫身上的泡沫冲洗掉，大概洗洗得了。等他刚站起来，不知这人怎么躺着也能摔，上半身突然全滑进了浴缸。宋书华大惊失色，把在水底下吐了一串泡泡的男人给捞起来。
陆明臣疯狂咳嗽，宋书华赶紧给他拍背，替他把脸擦干。等咳嗽声止，这下不洗头也不行了。
“你头低一点……闭上眼睛，不然泡沫进去了……快好了，别动，马上好了……”
伺弄一个比他高大的男人实在是个体力活，洗完澡，把人架在洗漱台前吹头发时，宋书华已经气喘吁吁。
终于弄完，他把丈夫把扶半拖弄进卧室，把人往床上放时，自己也跟着一块儿摔在了床上。
他气还没喘匀，丈夫把突然缠过来，抱住他，翻到他上方，捧着他的脸，一通毫无章法地亲吻。宋书华吓了一大跳，他怕上回丈夫醉酒后的疯狂重演，手脚并用地推他：“明……明臣，你让我先去洗澡。”
丈夫闭着眼，正沉浸在和他的亲热中，忘乎所以。宋书华手上用了力，有些惊恐地提高声音：“陆明臣，你放开我……”
他话未落音，丈夫竟然放开了。但他伸出去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丈夫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幸好是落在了床上。
随这一呵一推，陆明臣的状态似乎清醒不少，他没有再试图进犯，只是偏头看着自己丈夫。
宋书华却因他这神情而微微怔住，他从没看过男人这样的表情，像被抛弃在雨里的幼犬，无助可怜，有种近乎绝望的伤感。
“对不起，我喝多了。”说这话时，男人扭过脸，后脑勺对着他，“今晚辛苦你了，也早些休息吧。”说话间费力地撑起来，挪正了，把自己盖在被子下。
宋书华咽咽唾沫：“我先去洗澡。”
关在浴室里，愧疚在宋书华心里渐渐蔓延开。丈夫并没有做错什么，就算有错，那也都是因他而起，丈夫实在没有必要非要忍受这些。被丈夫挑起的内疚，又让他想起昨晚被自己伤害的陌生人。
他道了歉，但对方还是一直没有回复。
洗好后，他只披了一件浴袍，连去主卧的那几步路，也让他紧张。尽管紧张抗拒，但这是他分内的职责，是他应该做的，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就算是勉强，他也必须要勉强自己这样做。
房间的灯已经关上，他不知道丈夫是否已经睡着。他走到窗子前，轻轻拉上窗帘，连外面的光也不想让它透进来，然后脱了鞋子，爬上床，躺在丈夫的身后。因为他近日一直睡客房，主卧的被子已经撤了一床，他少有地和丈夫睡进了一个被窝。
陆明臣没有睡着，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我以为你洗完就去睡了。”
宋书华没有说话，他没什么可说的，只抬起手臂攀上了丈夫的肩膀。
陆明臣没动。
他不知道丈夫什么意思，是不是已经没了兴趣，还是等着他更主动一些。但不行了，这是他能够勉强自己的最大程度。僵持片刻后，他收回了手。
但还没完全缩回去，便被男人抓住，随后把他压在身下，吻得他喘不过气。
丈夫不断冲击，简直快要把他的灵魂撞击成碎片，或许是为了逃避这种身心的折磨，那些散落的思绪时而变成空白，时而飘得很远。
他又想起那人的话——
没有人爱我，我的爱人也没有爱过我。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想起这句话，但竟然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这话里的孤独和悲伤，随之而来心脏紧缩，疼痛的感觉在胸膛蔓延开来，他也切身体会到了那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悲伤。
不被所爱的人爱，和不爱应该爱的人，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孤独，更让人伤感。
他突然伸出手去，下一秒就握上了一双汗黏的手，空洞的胸膛，下一秒就闯入了一个滚烫的胸膛。他不要这种孤独，不要这样让人绝望的悲伤，哪怕并非想要的解脱，也只要一秒就好。
痛得深了，他紧紧抱住丈夫，哪怕这是此刻正让他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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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陆明臣担心的情景还是发生了，丈夫女装表演并非一时起意，他竟然把这种事情当做是热爱的事业，还要为之骄傲。
他甚至还清楚知道那些客人都在肖想和他上床，意淫他的身体，不仅不在意，还说这也是他表演的一部分，承认是他正在贩卖的东西。
然而最可气的是，他对自己的那些贬斥和嘲讽。
他怎么就没发现，丈夫是个嘴皮子这么厉害的人。虽然他不知道那人就是自己，但那话也实在是刀刀戳心，难受得他整夜未眠。
“不吃吗？”宋书华看丈夫一直看着他，也不动筷，问道，“不喜欢猪肉馅的馄饨？”
“阿华，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除了女装表演，丈夫一定还有其他想要做成的事，无论什么，无论需要他什么样的支持和帮助，他都绝不会拒绝，只要能放弃这个。
“我指事业。”
宋书华的筷子一顿，一颗馄饨从筷尖滑出去，落到了桌子上。他眉头微蹙，一脸难堪：“明臣，我……”
“你先别那么抵触。我知道你不愿意与人合作，这世上还有很多职业是不需要与人合作的。比如创作者？你会弹钢琴，也能写一手好文章，说不定可以走作词编曲这条路。”
“明臣，我很多年没有好好弹钢琴了，在课堂上教孩子们都是些基础。”
他又说谎，陆明臣不死心：“还有另外的工作，比如视频博主。我们可以去环游世界，然后拍视频，你出镜，我来拍，再学学怎么剪辑……还有歌手，你唱歌很好听，我以前听过一次，我可以投钱给你，把你捧红……”
“明臣！”听丈夫越说越离谱，宋书华打断他，“我知道你一个人养家很辛苦，我也知道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应该去工作……但我真的做不到。
“我还有点私房钱，结婚时妈妈给的，买的基金也有点收益。那些钱做不了什么，但家里日常开销也足够。你不用给我花销，也不要再买礼物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话题进行到这儿，就无法再讨论下去。开车去公司的路上，陆明臣心想，丈夫真是什么都不愿意去尝试，打定主意要在女装表演这条路上走到黑了。真是让人很头疼。
想到这儿，又想起丈夫说的，比起想和他上床的，想要教育拯救他的更让他反感，他竟说自己是虚伪的嫖客……
身后突然响起的喇叭把他飘散的思绪拽了回来，原来红灯已经跳了。
现实中的丈夫不爱自己，网络里的丈夫也那样反感自己，看来丈夫对他最低的容忍限度也就是不删除拉黑了。
陆明臣突然笑起来，他可真的是从里到外都不讨丈夫喜欢啊。
脸上的笑像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微小的波纹瞬间平息下来，只剩下绷紧的面皮和下拉的嘴角。为什么他能让别的男人那么轻易地迷恋他、崇拜他，却始终无法走进爱人的心？
但无论如何，爱或不爱，他始终是宋书华的丈夫。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这种法律关系是确定的存在。况且，丈夫偶尔也会像昨晚那样，施舍他一点温情。
“施舍”，他竟然用上了这个词语。
但他似乎想错了，他以为丈夫再也不会上网和他说话。但刚到公司没有多久，就收到了他的信息。

第54章 你的爱人
【我那天情绪太激动，也有些崩溃，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该是伤害到你了。】
【我不知道你问的那些话有没有什么潜台词。太多人对我的职业充满偏见和恶意，总是试图来贬低甚至辱骂我，所以你那样一说，我便下意识觉得你也这样认为，情绪有些控制不住。】
【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我很抱歉。】
陆明臣的拇指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屏幕，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把丈夫连着几条信息反复读了两遍。他竟来和自己道歉，是不是说明他也没有那样反感手机里的自己？
【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然都知道别人对这样的职业充满偏见和恶意，为什么还要做这个？我看你也不像是经济上有困难，而你的表演水准也可以尝试一些正规舞台。】
【我的意思是更能为大众所看见和接受的舞台。】
不知是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还是丈夫不想回答，总之很久没有回复。
陆明臣想自己这话是不是又说得太过分，让人不想理睬，正准备说点别的，从这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都无法达成和解的问题上绕过去时，他便看到对面正在输入。
【或许是想得到一些认同。】
【认同？】
【我是个男人，但我喜欢穿女装。在日常生活中，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怪异可笑不是吗？至少在这个舞台，至少在台上的这一刻，大家不仅不会觉得奇怪，反而会为此鼓掌喝彩。】
【哪怕他们并不是真正欣赏你的舞蹈和歌声，也不是真正认同你对女装的爱好？】
【哪怕他们不是。】
陆明臣眉头深皱，彻底沉默了。
丈夫对女装的执念到了这般程度，要如何才能改变他？如果改变不了，他真的能做到完全接受吗？舞台表演还能勉强，如果要在生活中接受丈夫穿裙子、戴胸罩，光是想想，陆明臣就觉得头皮发麻，一阵恶寒。
见他不再回复，对面似乎有点焦急，一直不停地输入，但过了好一阵，才来了一条新信息。
【你也觉得男人穿女装很怪异可笑，是吧？】
【诚实地讲，是不那样容易接受。】
【那你也真挺可笑的。】
说完这句，不知道宋书华想到了什么，又立马撤回了。
【不用撤回，我已经看到了，没关系，我承认我自己很可笑。】
陆明臣真心觉得自己可笑。自从发现丈夫在QUEEN表演开始，他那一直理性、正确的人生道路，便逐渐偏离到了一条可笑的轨道上。不止一次，他发现自己就像是个跳梁小丑，瞻前顾后，畏畏缩缩，最后竟然还借了别人的身份，才能和自己结婚多年的丈夫做这样普通的对话。
【你喜欢穿女装是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女人？】
终于问出来了，陆明臣心跳有些加速，直挺挺地端坐在老板椅上，像是等待一场审判，背心微微冒汗。
他有时候甚至想就这样算了，如果这答案他根本承受不起，那就永远不要知道吧。但他又是那么渴望去了解最真实的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这回丈夫没让他煎熬太久，对面很快就回复——
【不是，我是个男人。】
拉紧的弓弦突然放松，陆明臣整个脊背都松软下来，用手撑着下巴。刚刚拉得过紧的肌肉，此时微微发酸。
从不相信任何鬼神的绝对唯物主义的他，甚至想说一句感谢老天，最终还是没把他逼入绝境，还对他留有一丝余地。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认为我穿裙子就是想做个女人？女人有什么好做的？一个男人只要娘娘腔一点，都会受到集体的排斥挤兑，足以看出这个社会对女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真实态度。我一点也不想做个女人。】
一说这个话题，丈夫一改冷静，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
【我没有非要认定你是个女人，别激动。】
【以后别再说我应该是个女人。从小到大被人说“娘娘腔”、“像女人”、“生错了性别”，我对此真的特别特别反感。不是穿女装就是女人，别这么无知。】
陆明臣皱眉。
【从小到大？你小时候也？】
【我小时候比现在更像女孩子，被同学叫“娘娘腔”，整个小学生涯被校园暴力。长得像女孩，是我的错吗？】
真有那样像女孩吗？陆明臣并不这样觉得。至少平日里，丈夫看起来就是一个清俊温柔的男人，性格温吞一些，为人腼腆一些，但并没有女人姿态，任谁一眼看他，就会认定他是个男人。
【不是你的错。我想除了表演，你平时也不会像个女人。】
丈夫小时候被人叫“娘娘腔”，甚至还被校园暴力，这些都是陆明臣从来不知道的过去。
虽然明知不可能发生，他还是会想，要是自己能够早些认识丈夫，在十几岁、甚至几岁的时候认识就好了，那样就可以保护他，让他避免受到那些伤害，或许他现在就能不用这样把自己封闭得密不透风。
【不好意思，是我突然太激动了。】
到这儿陆明臣才约莫能够感觉到，平时自己未经过多思索，按照想法直言的话语，可能对丈夫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没关系。我以后也会注意，尽量不再说一些让你反感的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可能是有些情绪憋在心里太久了，想要发泄出来？】
陆明臣这一句似乎又点破了丈夫的心事，对面又沉默一阵。
【也许是这样吧，这些话我从未和别人说过。而你是陌生人，下意识就把你当作树洞倾诉了，把一些不好的情绪倒给了你。】
【没关系，我很乐意当你的树洞，你有什么想要倾诉的都可以告诉我。】
结婚八年，陆明臣从来没有接收过丈夫任何负面情绪。生活中的宋书华永远那样温柔和气，从不会大发脾气，更别说用一些尖锐的语言做如此激烈的情绪表达。他连不高兴都那样无声无息，不需要人道歉，更不要人哄，过一阵自己就好了，自己又能笑出来。
陆明臣觉得他脾气好得简直像是个假人，而人可以说伴侣脾气不好，却没有人嫌伴侣脾气好的。
接触到丈夫这最真实的一面，陆明臣激动得甚至有些感激，同时又觉到一些委屈。他多希望现实中，丈夫也能对他说出这些。
【你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遇到了麻烦不知道怎么解决，还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都可以告诉我。或许我不能替你解决，但多一个人听一听也是好的。】
【今天说了好多关于我的事情，也说说你吧。】
【你想知道我什么？】
【你不是我那天在后台碰到的送蛋糕的年轻人吧？】
陆明臣微怔。稍作思考，便决定承认，让丈夫误以为他是唐驰，弊大于利。
【不是，那是我的下属。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直觉，感觉你不是那样的年轻人。】
【的确不像那么年轻，但也没有很老。】
【哈哈哈……】
陆明臣看着聊天框里三个“哈哈哈”，丈夫是被他逗笑了吗？他实际很难想象丈夫哈哈大笑的模样，但不管怎么，他也会心笑了笑。
【为什么要让下属送呢？】
这个问题，陆明臣脑子一转，随口撒个小谎。
【我知道你的规矩，只是觉得他能送到你手上的几率更大一些。】
【只是这样的吗？我的感觉是你更想在暗处和我交流，你在主动，我在被动，这样会让你更有掌控感？】
丈夫比他想象中敏锐，小谎被识破了。
【我只是想和你这样在网络上聊天，没有结实现实中的Tita的打算，我知道你也不想和客人有更深的交往。这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如果丈夫也要他一定程度上暴露真实身份，那他也只有下线删号了。终有一天，他会抛弃这层伪装，但不是刚刚才能心平气和聊两句的现在。
【还好吧，可能是我习惯这样处于被动的位置，只要你不会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看着这话，陆明臣连眉眼也忍不住温柔起来。
【我不知道要怎么让你相信，我绝对不会对你做任何不好的事。】【至少主观上不会。有时候人伤害别人，也是不自觉的，包括之前，如果你觉得不愉快，就说出来。】
对面突然转移了个话题。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加我的好友？】
陆明臣眉头微蹙。那时他几乎是别无选择，用尽了所有无赖和强硬的手段，的确看起来十分怪异。
丈夫紧接着又是一句。
【非要加我好友，却只是想和我在网上聊聊天，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很不合理？】
他手指放在打字键上，却敲不出一个字。如果他不回答这个问题，丈夫会因为生气怀疑，让这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陷入僵局吗？
【你和其他客人真的很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不单单只是个客人。而你的行为真的很奇怪，我并不想把你当作一个怪人。】
陆明臣背心冒出了汗。丈夫这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他不解释，那他在丈夫心里就是一个怪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怪人。可他要怎么解释他这怪异的行为？
【是和你爱人有关吗？】
陆明臣咬了咬牙。
【是，我喜欢的人是个跨性别者。】

第55章 谢谢你！
【他是跨性别者，男跨女，他认为自己是个女人，这件事我不久前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看了你的表演，才让我有种抓住了什么的感觉。】
看着那人这么说，宋书华才觉得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对方和他示好，非要加他好友，想要和他说话，而又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他根本就不是对自己感兴趣，而是从他身上捕捉他爱人的影子。
与此同时，他又有了一点细微的伤感。那些对着他的热烈表达，终究也不是给他的。虽然早就想到了，但听人这样明确说出来，心里还是微微发酸。
【你一定很爱他吧。】
【是的，但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爱，如果他是个女人。】
【虽然我不是跨性别者，但QUEEN的演员里有些是的。据他们的说那感觉，就像是灵魂装进了错误的容器，很煎熬、很痛苦。打个比方说，你现在拥有一个女人的身体，这种错位感。】
宋书华体察到他的无助。
人们谈得最多的都是少数人群本身的痛苦和无助，实际上，作为少数人群的家人、爱人，也一样会受到来自自身心理和社会评价的挤压。这些压力，是宋书华父母当年拼了命想要纠正他，乃至于摧残迫害他时，他从他们身上看到的。
现在，他也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无助和痛苦。
【你爱人自己的话，他肯定想要做性别重置手术，让所有的错位都回归正确，这也几乎是所有性别倒错者的追求。若是你真的爱他，希望他好，你应该在这件事上支持他。】
【或许你们会因此而无法继续做情人。但所有真正的爱不就是在于给予和牺牲吗，克服自私利己的天性，也要做为对方好的事。】
【这是你认为的真爱的样子？】
【应该说是理想中的爱情的样子吧，现实中的情感总是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并不那么纯粹，也做不到全不利己。】
【如果要你为你所爱的人放弃QUEEN的舞台呢？】
宋书华眉头皱起，但认真思考片刻后，回答——
【我想我会的。】
【要你为他放弃女装呢？】
【我也会。】
但紧接着，他又说道——
【只是如果对方明知道我对女装的喜欢、对舞台的热爱，还偏要我为他放弃，那想必他也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吧。爱是相互的，只我爱他，那必然也没什么意思了。】
主动爱人需要勇气，单恋更是需要，宋书华深知自己没有那种勇气，也不敢。生活于他来说，是托在谎言这条钢丝绳上的平衡木，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能维持住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样子了。
对方输入了一阵，终是什么都没发过来。
宋书华想了想，又劝慰道。
【如果是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我的看法是，与其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不如大家都退一步，说不定做朋友会更好。】
【你这样认为？】
宋书华咬着嘴角，斟酌着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对方的遭遇让他同情，他第一次开导别人，虽不一定有用，但也想为对方宽宽心。
【只是理论上，现实中，大家都有太多不得已吧。】
【你有什么样的不得已呢？】
【我？】
【男的穿女装应该算是异装癖，和跨性别者不一样，这在心理学上也是一种非常态心理。如果一个人拥有非常态的心理，我想他应该会有一些非常态的经历。和你之前说的被校园暴力有关吗？】
看到这句话，宋书华那种柔和的表情瞬间收起，面色沉了沉，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对方很快又补上一句——
【我在查询跨性别者查到的，讲了跨性别者和异装癖的差异，那时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只是喜欢女装。】
看到这句话，宋书华收起刚刚就要炸开的倒刺。这个人和自己生活中接触到的其他不太一样，他越来越这样觉得。
说完全不一样又不准确。最初认识他时，他也一样，如出一辙地带着偏见和自以为是，但不一样的是，这不长的时间里，他不断了解学习这个他认知之外的世界，不断自我修正。也能看出他小心翼翼地在尽量选择一些中性的、非侮辱和歧视性的词语来描述这一切，虽然这让他的语言看起来不太流畅，甚至有点怪异。
比起那些固执己见，以为自己的认知就是全世界的人，这太难得了。
宋书华清楚地知道，想要去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想法和思维方式有多困难。而要一个人去做这样的自我改变，相当于是摧毁自己一部分认知再重建，这不仅困难，还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样的尝试，是否全部是源于他对爱人的感情呢？宋书华简直有些嫉妒那个陌生的跨性别者了。
【我的异装癖，或许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但我觉得，和家人的关系更大一点。】
【我父母是最传统的那类父母，父亲严肃、不苟言笑也很要强，对孩子的控制欲特别强，母亲对父亲言听计从。大概从我出生，我的每一步都必须准确踏在父亲给我定好的道路上，就像那些被凹成各种造型的盆景，好看是好看，但对于植物来说，却是一种畸形状态。】
【期待一颗长期种在花盆里，被随心所欲修建枝丫和扭曲造型的植物，能像野生植物那样向阳茁壮地成长，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宋书华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一个陌生人讲这些，这些他花了好多年才想明白的道理，才完全接纳的自己。
对方输入好一阵，发出疑问——
【你既然都知道自己并不“向阳茁壮”，为什么不尝试找一个“植物医生”，把扭曲的枝丫掰回来呢。】
看到“向阳茁壮”和“植物医生”，宋书华笑了笑。
这个人实际内心还是温柔的吧，只是看起来有些莽撞。他对待陌生人都这么小心翼翼，对待他的爱人又会是怎样？
别人的小心和忌讳，反倒会令自己胆大。
【你想说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至少可以尝试。】
【看过很多年，没用的。植物去看医生，但那双握着剪子给它树造型的手不停，又有什么用呢。】
【再说，我也不想看。这是我生活中最后的一点自由和快乐了，是它一直支撑着我活下去。】【如果一个人，一点点快乐和自由都没有，我想他一定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
宋书华说出这些伤感的，甚至是令人有些绝望的话，但意外的是，他心里突然轻松了不少。那些一层层压着他的东西，随着这样的吐露，被一层层揭开，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进来。
但对方却久久没有说话。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对方突然语无伦次起来——
【不，没事，没关系，你尽管说你想说的，什么都可以。】
宋书华笑得很温柔，长睫毛覆盖的瞳眸里，含着一点光亮。
【没什么了，我说完了。】
【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失去面对着世界的勇气。人活着，所有的一切才是可以追求的，才有无限希望和可能。还有那些深爱着你的人，如果你有个什么，他要怎么办？】
深深爱着自己的人。宋书华想说，并非所有人都有你的爱人那样好的运气。
但他很快又积极起来，虽然没有这样知心知意的爱人，但现在已经是他最好的生活。
即便他不喜欢对方，丈夫也是他最可靠的避风港，这一点让他打心眼里感激。而且他也知道，丈夫对他们的婚姻有诸多不满，对他不去工作也不满，即便这样，也没有苛求他什么，生活中更是从未苛待过他。所以一旦想到这些，愧疚感就会折磨得他不好受。
【放心吧，最难的那一段早就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也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候了。】【谢谢你！】

第56章 亲近
这天陆明臣回家特别早。
宋书华午觉刚醒，正坐沙发上犯迷糊，他就看见丈夫从门里进来，匆匆忙忙脱了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把抱住他。
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明臣，怎么了？”
丈夫不说话，只是紧紧箍着他的臂膀，箍得他骨头咯吱作响。宋书华费力地抬起手臂推了推：“疼……”
陆明臣这才松开了些，垂着眼睛看他，是宋书华不太明白的神情。他便又问道：“今天回这么早，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怎么，想你就回来了。”陆明臣说着话，装作不经意地捞起丈夫的手，捋开绸布的睡衣袖子。再次确定了两只手腕内侧白皙温润，并没有疤，连浅淡的痕迹都没有。
一早到公司就和手机里的丈夫聊天，今天意外聊了很多，也聊得很深，丈夫终于对他敞开了心扉。而那心扉深处陆明臣从未触碰到的伤痛和绝望，不仅让他心痛得无以复加，更吓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和丈夫结婚马上八年了，加上婚前，他们认识快十年了。这样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对的人，这些惨痛的过去，他竟然一点都不了解。
陆明臣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总觉得以前的日子全都白白浪费了。他想不通丈夫到底爱不爱他，茫然怀疑，甚至为了释放内心的痛苦放纵自己。但这一切都像是他和丈夫都各自在自己的圆里兜兜转转，而他们两个的世界，在此之前从未相交过。
整个上午都没有工作，中午丈夫下线后，他越想越心惊。那种忧虑不可消除，迫使他非得半途跑回家来看一眼。
看陆明臣这样迫切，又听他说这样的话，宋书华有点难堪，跟着耳朵红了。
他撇开眼睛：“工作要紧，我一直在家，又不会去哪里。”
“工作没有你要紧，什么都没有你要紧，你知道吗？”
“明臣……你，怎么啦？”
陆明臣再次把丈夫拥进怀里，轻吻他的头发，跟着鼻子发酸：“阿华，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要紧，你是最重要的。”
“我爱你。无论你怎样，我都会爱你。”
无论穿女装，还是变装表演，在生死面前，在好好活着的信念跟前，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丈夫在手机里说那话的口气如此平淡普通，一个人能把这件事如此条清缕析、云淡风轻地讲出来，那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在他不知道的时刻，丈夫竟一次又一次思考过这件事。光是想着，他就冷汗直冒，恐惧像一只手，直接攫取他的心脏。
“……”
突如其来的炙热表白，让宋书华十分紧张和难堪，压在心底的愧疚感又突然冒出来头，紧密地敲打着他的良心。
不知道丈夫突然吃错了什么药，上班途中突然跑回家跟他说这些，以前从来没有过。他又一次推开了丈夫。
“你别说这些。”
看丈夫通红的脸，像是愠怒，陆明臣有点发懵。
“为什么不能说，我不能说爱你？”
宋书华垂下眼皮，扣着指甲，吞吞吐吐：“突然听到这种话，有些……尴尬。”
陆明臣咬着牙，腮帮子也跟着硬了硬。丈夫这是连他表达自己的感情都不让的意思？
见丈夫目光沉沉盯着自己，宋书华试探着转移话题：“要不要喝水果茶？最近煮的百香果柚子茶挺好喝。”
“你去煮吧。”
看着丈夫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陆明臣长长吐了口气。算了，他妥协了，如果变装表演对丈夫真的那么重要，是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勇气、一根稻草，他怎么能再去夺走。
他又怎么忍心像当初宋父对待丈夫一样对待他。
他用别人的身份费力撬开那层层保护壳，那么接下来呢，他该怎么做？他要怎么做，才能修复他们的婚姻，让丈夫试着爱上自己？
--
宋书华在后台卸妆，手机屏幕亮了亮，一条新信息——
【你今天的演出结束了吗？】
他腾出手回复——
【结束了。】
【还在后台？】
【嗯，在卸妆。】
跟着那人分享给他一个地址，一家就在QUEEN附近的涮羊肉馆。
【今天立冬，吃点暖和的再回家。一会儿你去这家馆子3号桌。】
那口羊肉还没有喝到肚子里，但他已经觉得胃里温暖饱胀，有着一种充盈的舒适感。不管对方出于何种心理，被人惦记着、关心着，终归是一种很好的感觉。
从夏天到冬天，宋书华和那人的信息就断断续续，没有特别热络，但也没有中断，就这么浅淡地联络着。
宋书华知道对方有爱人，和那爱人的矛盾也一直僵持没有解决。对方把他当作唯一可以倾诉这些事的“朋友”，或许再加上一点点感情寄托。
在对方有爱人和自己有丈夫的双重禁止下，宋书华也谨守着一个“朋友”的本分，只偶尔在网上聊一些各自身边的琐事和无聊的烦恼，最深刻的交集也就是他赠送给对方演出票，和对方每次在他表演结束后请他吃东西。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对请他东西这件事这么执着，天气暖和时，给他点好餐送到后门。最近气温陡降，那次宋书华说让他不要再点餐，因为送过来已经凉了，这几回他就在附近找好馆子，让宋书华表演结束后直接去吃。
其实有点麻烦，但宋书华又并不想浪费对方的好意，也就去了。
【怎么每次表演结束你都非得请我吃饭啊。】
宋书华无奈。不知对方究竟出于何种心理，像是觉得他单凭自个就没法吃顿饱饭一样。虽说是好意，但这种固执，也有点奇怪和好笑。
【太瘦了，你没见荧幕里的自己？肋骨都能数清楚，我看着疼。】
宋书华脸上的笑意顿收，悬空的手指动了两下却没有敲下任何字，跟着一点热度爬上了脸。
对方很快又说——
【我是说你跳钢管舞需要体力，人瘦体力就很有限，你长胖点，说不定跳得更好。】
【你觉得一个胖子跳舞能好看？】
【你可以长胖些自己去验证。】
接触这么久，宋书华对这人很多方面都已经改观了，唯独对他说话那气人的语气无法适应。难怪这人得是上司，要是下属，经常这么说话，恐怕找不到能养活自个儿的工作。
对方马上又说——
【我是觉得你胖一点也会好看，所以没必要为了跳舞节食，身体健康才是第一。】
【谁告诉你我在节食？】
并没有刻意节食，只是胃口只有这么大，加上平日运动量足够，不容易长胖。但在这人锲而不舍地喂食下，他已经胖了好几斤。
【没节食就好，赶紧弄完去吃，这会儿人很少。吃完赶紧回家，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跟人讨论他的身材，弄得宋书华面红耳赤。他把手放在腰间，无意识捏起一小撮软肉，想起之前在老房子穿一条紧身的裙子时，差点没能扣上束腰的最窄处那扣子的尴尬。
【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躲在那店里偷窥我。】
对方发了张图过来，图是他车子导航的地图点，显示他已经过了阳江大桥。
【你的表演结束我就走了。再说，偷窥你能比在台下明目张胆看表演看到的更多？】
宋书华眉头深皱，好像除了真正戳到对方伤心事那次，他就再没能说过这人。他的妙语连珠，像是随着他对这人印象变好而失灵了，这会儿人只能气鼓鼓却干瘪瘪地骂道——
【你就是个混蛋。】
【之前还是无赖，这么快就变混蛋了吗？】【算我是混蛋，你快去吃饭。我开车聊天也不方便，你吃完回家我们再聊。】
宋书华卸完妆，可颧骨上那层薄薄的胭脂一样的红晕始终没法卸掉。
身上有些热，心跳有点快，脑子一团浆糊。
对方偶尔会这样，话语间透露着一种自来熟的亲近。这种突然拉近的距离，总让宋书华脸红心跳，不知如何是好。但非要说对方表达了什么，除了关心之外，也没有更多了。
可他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呢？关心他胖还是瘦，身体健不健康……对了，他只是把对另一段无法实现的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罢了。这点从一开始，他就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脸会红，心跳会加速这种事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准备离开时，他正好碰到刚下台的小峰，浓妆艳抹也没法遮住他脸上的失落。一回来，就把头饰扯下来扔到化妆台上。
“发生什么啦？”
小峰转头，看了宋书华一眼，嘟囔道：“没什么。”接着又骂了一句，“客人都是傻逼。”
“别怪别人吁你啊，你自个的错嘛，又不是新人了，还犯这种错。”
“就是，害得我们小费都缩水了。”
刚才那一场，小峰是主唱，唱着唱着一个音没上去，接着劈了一路，弄得后边跳舞的都没法跳下去，最后被客人轰下台。跟着商务经理就过来了，小峰这问题明显就是开嗓没开好，这种基础问题，连新人都不会犯。
第一回 面对别人的责骂，小峰没有还嘴。
宋书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说：“我一会儿要去吃羊汤，你和我一块儿吧。”
“谢谢，我不去了。”
“去吧，一次失误而已，吃点好吃的，就忘了。”

第57章 只是一点好感
三号桌在一个金碧辉煌的豪华包厢，十人大圆桌的桌子边缘，放了一只黄铜涮羊肉锅。锅里翻滚着浓白的汤头，一盘盘切成薄片的上好羊肉和一些码得整齐的蔬菜，占了半张桌。
宋书华不是第一次和小峰吃饭，从夏天到冬天，他俩已经很习惯这样凑在一块儿吃东西。
吃着肉片，喝着热汤，白雾在眼前升起，宋书华的鼻尖和背心微微有些冒汗，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你多吃点。”宋书华用漏勺给小峰捞了一勺肉放他碗里。
“嗯。”小峰侧目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大吃。
小峰侧着眼角看人，正好把他青紫的眼眶暴露无遗。刚上着妆，宋书华就发现不对劲儿了，卸完妆，更显凄惨，不仅青紫一片，眼泡也肿了起来，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看起来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宋书华问了，小峰说他上午在地铁和人打了架，被人一拳打在了眼睛上。看宋书华担心，他还笑嘻嘻地，说他把那人撂倒在地，骑着揍。
宋书华不是很相信。他没怎么坐过地铁，但也知道，地铁里有警察，真打得这么厉害，不会就这么放人走的。见他不愿意多说，便也没有多问。
小峰打了个嗝儿：“吃过那么多涮羊肉，什么地道不地道，还是最贵的最好吃。谢谢你请我啊，吃了好吃的，心情好多了。”
“不用谢。也不是我请你吃。”说后半句，宋书华又想起那人，也不知是不是房间里暖气太热了，他总觉得脸颊发烫。
“那谁请？”小峰左右看了看，这里也没别人了。见TT一脸为难，还有点羞涩，他恍然大悟，“蛋糕小哥？”
见TT默认，小峰突然胃口更好了些，又哗啦往铜锅里倒了两盘肉。房间没有更多人，他还是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哎，你们真好上了？他人呢？这又是玩的哪出？”
宋书华脸上更烫了点：“没这回事。他说我下台会饿，在这边定了个桌，叫我自己来吃。”他瞟了小峰一眼，殷红的脸蛋，嵌了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我就叫上你了。”
“给你定个桌，叫你自个来吃？”小峰抓抓脑袋，“头一回见这么追人的。是不是人太年轻，啥也不懂啊，你给点提示啊。”
“真的不是，只是朋友。”宋书华想了想说道，“他也不是夏天在后台碰到那个送蛋糕的年轻人，他说那人是他下属。”
小峰脸上那戏谑的神情突然收起来，颇严肃地问：“所以是你在明他在暗，你俩还从来没有见过面？”
宋书华点点头。
“那他有没有问你要钱？比如说他是大老板，生意遇到问题，需要投资，还有带你赚钱？”
“这倒没有。”
“TT，你可长点心，小心这人是骗子。”说完又自言自语否认，“但这好几个月了，每回演出都给你送吃的，都把你撩成这样了，不找你要钱，那是要什么？”
宋书华羞恼不已：“你别胡说。”
“我哪是胡说，我为你担心……”看TT脸红到了脖子根，小峰才意识到他真正羞恼的是另一句，“哎，你不承认也没用，你这不明显就是喜欢人家嘛，有啥可害羞的。要是有人天天这么跟我嘘寒问暖，我也动心。
“但还是要有所保留，你不人都还没见着，哪知道对方是什么妖魔鬼怪。”
宋书华低下头：“不是，你真的误会了，他有爱人。”
某种情愫实在在心头憋得太久，面对丈夫，面对那个人，包括面对自己时，他都不敢让它有 一丝一毫的泄露，只有面对小峰这个无关紧要的对象，对他深陷围城一无所知的人，才敢吐露那么一丝一毫。
他便把和这人如何交集的事情都说了。
小峰倒是很有耐心听他讲，末了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我没有动心。”宋书华尴尬又羞涩地扣着手指头，“只是有一点好感。”
小峰捂着嘴笑：“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好感的？”
到底什么时候？他也一直想这个问题。
从对方锲而不舍给他送吃的，还是激励他找回手镯？是看到对方对爱人那样深切的爱意，还是看到他为克服重重偏见做出的努力？又或者是见到他的失落无助，从同情怜惜开始？
宋书华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对这个陌生人有好感，还是仅仅是一种投射——希望他也能遇到这样理解他、尊重他的伴侣，而不一定非要是这个人。
但日渐强烈的想要去和对方说话的冲动，表演时，知道对方坐在台下那种欣喜，又在告诉他，不是谁都可以，这种好感是有指向的，哪怕指向只是一个手机里的符号。
“大概是从觉得他是个好人开始的吧。”
“你好单纯哦。”见人皱眉，小峰赶紧说，“我不是讽刺你啦，是真的。而且我觉得单纯的人会比较容易幸福，因为不容易被一些东西蒙蔽眼睛。”
“怎么越听越像在讽刺我。”
“真不是。之前我还怕你着了周尧的道儿，现在我完全不担心了。”
“周尧吗？我只是把他当老板。”
“他追你那会儿呢？你就一点点没动过心，不像对这位那样有好感？”
宋书华摇头，想到周尧堵他时，脸刷就白了。周尧让他有种恐惧感，有种一落到对方手里，便再也逃脱不了的感觉。虽然这么凭直觉对周尧判了“死刑”不太公平，但或许这就是兔子生存本能，因为太弱小，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都会想要避开，而非去冒险。
“不过我对这个人也就只能停留在好感这种程度了，他有伴侣的。只是照他说的，他的爱人不爱他。”一说到这个，还是有些轻微酸涩的感觉在心底荡漾开。
刚听到是别人请客时，小峰又要了一瓶好酒。现在好酒上桌，他呷了一小口热辣的酒，砸吧着嘴，老气横秋地说：“我觉得他最开始非要来认识你可能的确是因为感情失意，但说不定真是因为和你认识了，他才从上一段感情走出来了。他有明确说过自己结婚了嘛？”
宋书华摇头。
“那他最近还总提他的那个单恋对象吗？”
宋书华还是摇头。
“那不就完了。喜欢一个人都会有很强烈的想要谈论对方的冲动，你看你都憋不住要和我聊这些嘛。不聊了，那就是不喜欢了。”
宋书华觉得小峰分析得也有道理，一点喜悦油然而生，脸又开始发热发烫。还没等他真的害羞起来，小峰又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他总是这样躲在暗地里，你不觉得有问题吗？要不然肯定早跟你发出见面邀请了啊。”
宋书华想到自己的情况：“他会不会是真的结了婚？他也没说过他是单身。”
“这都还好，结了婚还可以离。就怕他长得又老又丑，或者缺胳膊少腿儿。”
“我倒宁可是后者。”
小峰“噗嗤”喷出一口酒：“不会吧，你喜欢缺胳膊少腿儿的老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不逗你了。总之你自己小心些，被骗感情不算什么，总之别被骗了其他的。有什么记得和我商量，我看男人是火眼金睛，保证不会走眼。”
宋书华腼腆地点了点头。
这些事在心里憋久了，吐出来总算畅快多了。他看着还在一边喝酒一边吃肉的小峰，神情都变得柔和起来。有朋友的感觉真好，特别是这样一个会认真听他说，也不会嘲讽他可笑和幼稚的朋友。
小峰前前后后分析了这么一大通，但宋书华只最听进了一点，就是那人有可能已经从那段失意的感情里走出来了，因为他的确很久没有在他们的聊天里提起他的爱人。只要一想到，自己也许是他走出来的原因，宋书华就难以按捺自己那颗麻雀一样扑腾的心。
今天吃得久一些，出去时，夜晚已经深了，气温降到了个位数。
宋书华给他们各自叫了一辆车，两人站在路边等着。小峰怀里还揣着剩下的半瓶酒，只略有两分醉意，正是兴奋的时候，拉着宋书华不着边际地说话。
“TT，要不今晚我跟你回家吧，我俩接着聊那个神秘男人，你把手机给我，我跟他聊几句，保证把他老底都给你刨出来。”
宋书华听到这个提议吓了一大跳。
见他脸色不对，小峰又说是开玩笑。笑着笑着，他突然不笑了，看着宋书华尴尬地搓手：“TT……”
“有事？”
“你能不能，能不能……”
小峰吞咽着唾沫，像是很难说完后半句。宋书华便帮他说出后半句：“借钱给你吗？”
小峰话头突然打住，怔怔看着他，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这时一辆车停在路边，司机伸头，和两人对号码。对上后，宋书华对小峰说：“你喝了酒，你先上车吧。”
“你呢？”
宋书华看了看下一辆车的位置：“车已经来了。你刚是说要借钱？”
“不是啦。”小峰又笑着，钻进车里，和宋书华挥手，“那我先走啦，拜拜。”
小峰有点反常，他那样子一看就是想借钱，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没有借。
送走小峰，宋书华也上了车。
车里没开暖气，刚刚在羊汤馆集聚的热量渐渐散尽，那种因为一时头脑发热而高涨的情感也随之消失殆尽了。
喜欢或者不喜欢，动心还是不动心，有没有好感，对于他来说不仅全无意义，反而平添麻烦，那瞬间的喜悦后，便是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他不自由，他身在锁链里，越是挣扎着要去够那朵距离之外的玫瑰，脖子上的锁链就会勒得他越狠，磨得他越痛。
他深知这一点，刚刚小峰的话让他稍微对那玫瑰有所憧憬，而这条通往现实的、回家的路，已经拉紧了他脖子上的锁链，让他感到窒息了。
不能再这样继续放任自己下去了，在克制不住之前。
到家之前，他下定了决心，在离开羊汤馆之后，在那个包房里所说的一切都不应该再存在，包括那个人，也不应该继续存在在他的生活里。
但一脚踏进家门，他便又收到了那人的信息——
【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

第58章 虚假的朋友
陆明臣反复按亮手机，看上头的时间。
已经快十二点了，丈夫平安到家的信息没来，他发过去的信息对方也不回复，之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你到家没有？】
……
【到家了回复我。】
……
【哪怕没回家，去了别的地方，也回我一句，好吗？】
从他发第一条信息到最后一条，总共过去快一个小时，对面一个字都没有回复。时间跳过十二点，陆明臣忍不住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这回对方倒是很快接了。
“明臣？”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皮。
“你……这会儿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正准备睡了，有事吗？”
“没，就是问问你睡了没有。还有，我明天上午提前回来了。”
“嗯。……还有事吗？”
“你休息吧。”
“你也早点休息。”
两句说完，电话挂断，陆明臣放了心，也准备上床睡觉。只是奇怪，为什么丈夫不回复他的信息。
他们保持着这种友好的网友关系已经好几个月。其实按照陆明臣最初的计划，在得知丈夫只是爱穿女装，而非想做个真正的女人就该结束这种接近和试探。
但在下决心删除丈夫账号那一瞬间，他又犹豫了。
第一次离丈夫真实的内心这样近，第一次真正了解自己爱着的人，也是第一次得到了对方的信任。好像他拥有的那具躯壳，被逐渐装满了灵魂，生活里那个千依百顺的人，也变得更真实可爱起来。这种感觉简直让他着迷。
而另一件事让他彻底打消了删除丈夫的念头。
还是初秋时节，一天晚上，丈夫突然在网上和他讲，近一年来自己一直被QUEEN的老板骚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又不想放弃在QUEEN的表演。
陆明臣还记得自己当时怒火攻心，他就知道把丈夫一个人放在外边，没有他的庇护，一定会出问题。
最后他费力说服丈夫，让他对那老板声称自己已婚，并且结婚对象是对方怎么也比不过的大老板，让姓周的知难而退。为了把这出戏演得真实，陆明臣还找了个保镖去扮演那位大老板，亲自接送了宋书华好几次。
实际他还嘱咐了那保镖，瞅准机会揍姓周的一顿。但揍人的时机实在没找到，好在周尧也知难而退，不再骚扰丈夫了。
如果他把人删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丈夫连个商量的对象都没有，实在不知道放他一个人，要怎么面对。在那种灰色地带，丈夫又是这样软弱的性格，得吃多少亏。
陆明臣躺在公寓床上，猜想是不是之前说他身材什么的，让人生气了，才不乐意回复他。
丈夫网上这一面什么都好，除了穿女装，还有就是脾气实在不小，容易生气，一生气就憋着不和他说话，得哄。
算了，今晚先睡，他也都睡了，要哄也等明天再说。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信息提示音突然响起。
【已经回家了，刚刚在洗澡，没注意看信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陆明臣眯着眼，疑惑丈夫为什么对网上的他也开始撒这种无关紧要的谎。
【嗯，回了家就好。】
【晚上我带了一个朋友一起去吃的涮羊肉，就吃得久了点，回来得晚。】
朋友？第一次听丈夫提到朋友，他漫到眼皮的瞌睡顿时烟消云散，坐起来拧开台灯，开始打字。
【什么样的朋友？第一次听你说你有朋友。】
【就是朋友啊，QUEEN一起表演的，一个跨性别者。】
丈夫和跨性别者交上了朋友，那这会不会对他的性别认同产生影响？陆明臣眉头深皱，烦恼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想应该怎么旁敲侧击，让丈夫注意和对方接触的程度，不要受他影响。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对面又说道——
【也是男跨女，和你爱人一样，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问他，或者介绍你们认识？】
【你们也会聊一些变性方面的话题？】
【不会啊，我又不是跨性别者，都是聊一些普通话题。我想他会跟同类聊相关话题吧，如果你爱人需要这样的朋友，我也可以帮忙介绍。】
听到只聊一些普通话题，陆明臣放心了些。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丈夫的话题总围绕着他那个虚构的“爱人”。当时只是情急之下，为了圆谎，编造的新的谎言。
果真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谎言来遮盖，编著编著，陆明臣都差点相信那确有其人。
【你们都聊些什么普通话题？】
【他让我小心你一点。】
【为什么要小心我一点？】
【他说你不露面，但又对我好，肯定是有所图。】
男人咬了咬牙，莫名生气。但又觉得，丈夫有这样一个会提醒他小心点的朋友，好像也是件好事。特别是同在QUEEN，在那地方多少可以照顾他一些。
【你觉得我图你什么？】
【我不知道啊。】
【你当真觉得我对你有所图？那我告诉你，我不图你什么，我既不会向你要钱要物，也不会和你见面，你觉得这样我还能图到你什么吗？】
说着说着，真的有些生气了。别人不了解情况，随口那么一说便罢了，丈夫不该不相信他。
【图不到我什么。】
【然后呢？】
【是我误会你了。】
看丈夫认错了，他那点气也就消了。
【我不图你什么，但你那朋友说的话也有些道理，和人交往，应该多留个心眼，不要傻傻的，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方突然沉默了，过了一阵，才说起另一件事。
【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但你别生气。】
【什么事？】
【你先说不生气。】
【好，我不生气。】
接着宋书华便把小峰怎么和他交上朋友，以及怎么一而再向他借钱的事情和盘托出。
陆明臣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这哪是什么朋友，这种人他见得多了，装成朋友的样子，实际是拿人当提款机、冤大头。他就知道，丈夫这样的人到社会上，就是会被欺负死。
他都不心疼那些送出去的钱，他只心疼丈夫这个傻子，还巴巴地拿对方当朋友。
他把烟蒂摁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强硬地把心头的怒火给按下去，才拿起手机打字。
【你先说你怎么看待这个朋友。】
【你是不是生气啦？】
【我没有。】
【我觉得你肯定生气了。】
陆明臣：……
【我承认，我有一点生气，但还好，你说说你的看法。】
【我其实觉得他人挺好的，也帮了我不少忙。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和我借钱，会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看丈夫还为对方说好话，陆明臣额角的筋脉也顿时冒了出来。他用力掐了掐眉心，仿佛是想借此掐灭心中的怒火。平复了好一阵，才“心平气和”地回复——
【如果他也把你当好朋友，肯定会告诉你他的难言之隐。什么也不说，总是和你借钱，还不还，这怎么看都不像真心对你。】
那边不回话了，陆明臣想，大概是在伤心。其实丈夫应该都明白，要不然也不会先说让他不要生气的话。陆明臣也替他难过，头一回交上一个这样的朋友，是挺倒霉的。
【这样，你不如去找他聊聊。你就直接告诉他，你拿他当很好的朋友，但朋友之间一旦扯上金钱关系，友谊也容易变质，你就说希望他把钱还给你，至少先还一部分。你就看他是不是真的愿意还钱，愿意，至少说明他心里有把你当朋友的成分，如果一点都不愿意，那你们的友谊在他看来就不如钱重要。这样的朋友，也没必要继续交往下去了。】
那头还是久不回话，失落和伤心，陆明臣隔着屏幕也感觉到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这种事还是早说清楚早好，该不做朋友就不要再做，免得有天发现你用了真心，对方只是利用你，会更伤心。】
……
陆明臣有些抓耳挠腮，他这一席话，是彻底把那头的人给聊伤心了，哄不好了？
【也不用这么消沉吧，不如我现在给你点个蛋糕，吃点甜的，心情好一些？】
终于开始输入——
【不用了，我吃不下。】
【能到这种程度？】
【才吃完你请的宵夜，现在还撑得厉害。】
【不是难过的就好。】
【其实也很难过，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不是？难道说在你心里，我一点比不上他？】
……
【我知道怎么做了，谢谢。】
陆明臣重重叹气，又改了口。
【也不用非得照我说的做，维持现状也好，至少有个人陪你吃涮锅不是吗。其实生活中也需要一些“虚假”的朋友，因为利益而交往，有的话不必非得点透，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嗯。】

第59章 验证
陆明臣看得出来，丈夫颇为他那个“朋友”的事情烦恼，愁容已经上了脸，连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看他筷子搅着碗里的米粒，却不往嘴里送，陆明臣突然伸手握了一下他放在饭桌上的另一只手：“阿华，好好吃饭。”
比语言更先反应过来的是身体的条件反射，宋书华刚被陆明臣碰到，手就瞬间缩到桌子底下。
陆明臣抓了个空，卷起手指，有些尴尬。
宋书华回过神来，也察觉到自己反应太大，又看似不经意把手放回桌上。
“你刚说什么？”
陆明臣没好气地说：“我说让你先吃饭，想什么吃完再想。”
宋书华低下头，脸膛发热，耳廓红了一圈，赶紧扒了两口饭。
陆明臣又看了他一会儿，给他夹了两筷子菜。丈夫最近好像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不过眼前的这个丈夫是绝无可能对他吐露一个字的，只从网络上哪个更真实的丈夫那里得知了他“朋友”的事，想必丈夫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开吧。
陆明臣也烦恼，他是真的没办法理解宋书华这类型的人，不大一点事磨叽很多天都解决不了，让他很想去帮忙代劳。
“对了明臣，我下午约了个朋友喝下午茶。”
陆明臣抬起脸。
刚说完的宋书华马上意识到自己走神说漏了嘴，为了掩饰脸上的慌乱神色，他笑了笑，又补充道：“培训中心的同事，说是想给男朋友挑件礼物，让我帮忙参考一下。”
他一句话解释了所有问题，并替丈夫打消了所有潜在的疑虑，希望丈夫不要有所怀疑。但这并没能消除他自己心头的紧张，第一次在丈夫面前提朋友，如果丈夫追问这个朋友的情况，甚至提议要和他的朋友见面，他该怎么办？
幸好，丈夫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这是个周日，近来丈夫都在家，加上他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和小峰摊牌，也没有去QUEEN。这天是和小峰约的下午三点，在购物中心见面。
洗着碗，丈夫突然叫他。宋书华出去，发现丈夫拉上了客厅的窗帘，在看《大话西游》。
陆明臣对宋书华招招手：“你过来。”
“怎么？”
“你看过这片子？”
“看过。”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至尊宝到底喜欢白晶晶还是紫霞？”
宋书华捏着围裙，看着丈夫那张疑惑的脸，他比他更疑惑。丈夫为什么突然翻出了这样一部老电影看？更离奇的是，他为什么会去纠结至尊宝到底喜欢谁？他不应该觉得这样的桥段很无聊吗？
“嗯？你也不知道？”陆明臣拍拍沙发，“你先过来。”
宋书华只好坐下，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这部电影应该是讲主角历经人世悲欢离合，得到爱，又失去爱，最后成仙成佛，选择大爱苍生的故事吧。”
“这我倒是看明白了，只是疑惑他前世今生，到底哪个是真爱。”
“主流都认为是紫霞，因为他们之前的感情更接近纯粹和正确的感情。而白晶晶和至尊宝，是从误会开始，最后以澄清误会结束。”
“你觉得呢？”
“我？”宋书华心说丈夫到底怎么了，交往的新情人是个文艺青年？因为前不久，丈夫还和他讨论村上春树什么时候得诺贝尔文学奖，“我也认为是紫霞。”
得到这答案后，男人看起来若有所思，没有再继续深问下去。
宋书华还有碗没洗完，正打算去接茬洗，但陆明臣突然伸手摘了他的围裙，把他继续按在沙发上：“没多少了，陪我看完这部片子吧。”
“碗……”
“一会儿你去见朋友了，我洗，先放那儿。”他揽着丈夫的肩膀，把那柔软的身体拥在怀里，两人靠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片。
宋书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先陪着他，但没多一会儿，他慢慢把对方的胳膊从肩膀移开，从那怀里挪出来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丈夫的气息和触碰，让他感觉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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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的冬天下午，逛街的人不少。
宋书华从QUEEN舞台导演那里拿到的小峰的联系方式。接到他电话的小峰显然大吃一惊，但立马就答应了他的邀约。
第一次约朋友出来喝下午茶，当然也是有些事情要谈，还是有些忐忑。他来得早些，小峰说他还在地铁，于是宋书华便在地铁出口等他。
出口的人来来往往，他没有和小峰在日常中见过面，有点不确定对方日常装扮是什么样，不过对他卸妆后的模样很熟悉，应该不至于不认识。宋书华紧张地盯着每个从里边出来的人。
直到一个戴着墨镜的长发女人站在他面前。宋书华以为自己挡了路，正打算往后退，却被一把抓住胳膊：“跑什么？”
“小峰？”
小峰勾下墨镜，受伤的眼睛已经消了肿，剩下眼眶上的一点青紫。画了个很淡的妆，唯独口红涂的正红色，配上身上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和高跟皮靴，一眼看去是个很飒气的大美女。
“穿女装就认不出我了？”
宋书华有点难堪：“不是，你的头发……”
小峰撩了撩拉直的长发：“假发啦。走，别在这儿，我们找个地方坐坐。”他说这话，自然就挽上了宋书华的胳膊。
被人挽着胳膊，宋书华有些别扭：“你日常都是女装吗？”
“也不全是，看心情。不过跟你逛街，我总要打扮一下。”小峰突然顿住脚步，打量了宋书华几眼，“原来你日常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也会穿裙子呢。”
宋书华穿着黑色薄羽绒短外套，里面是一件驼色的高领毛衣，下半身就是浅色修身牛仔裤和运动鞋。长头发随意扎个小揪，几缕额发垂在脸侧，看起来十分简单干净。
“我日常都是男装。”
小峰瞅着宋书华的侧脸，看了一眼又一眼，突然把他胳膊放开了。
“你长得真好。”
宋书华转过脸，不解地眨了眨眼：“说什么啊你。”
“说你很帅啊。你在生活中和在QUEEN是两种感觉诶，天呐……”小峰突然伸手捂住自己脸颊。
“QUEEN是表演啊，平时哪能这么夸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我说我对你动心了，你信吗？”小峰又揉了揉脸，“靠，真没想到你生活中是这样。”
宋书华满脸通红，浑身都别扭起来了，他可没做好被朋友表白的准备。
“你……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小峰也感觉到自己未经大脑的话让这气氛尴尬起来了，他轻咳两声：“好，我尽量。”
“什么叫你尽量……”
“这家奶茶店看起来还不错，就去这儿？”
“嗯。”
两人点了吃的和喝的，坐在店外面，沐浴在下午暖洋洋的日光里。
小峰墨镜揣进了兜里，嘬着嘬着饮料，又把目光落到了宋书华脸上。宋书华立马瞥开目光，没好气说：“别这么看我。”
“看一下也不行？”话是这么说，小峰还是把眼睛从他身上挪开了，“主要是你跟在QUEEN的时候差别太大了。”
“在QUEEN你也见过我卸妆后的样子啊。”
“不，不，心理感受不一样。在QUEEN我会觉得你和我一样，但这会儿，我觉得我们完全不一样。”
“我本来就不是MTF，和你说过啊。”
“我知道，所以说是很主观的心理感受嘛。要说的话，我喜欢你日常的样子。”小峰笑嘻嘻看着他，“一看就是个特别温柔的男人，会对老公特别好那种。”
小峰说这话的语气，让宋书华冒了一串鸡皮疙瘩。
看他这不知所措的脸色，小峰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TT，你还真是纯啊。”
“……”“你真无聊。”
“是无聊啊。对了，你找我做什么？是不是网恋有什么新进展要和我商量啊？快说快说，我最喜欢听了。”
说到这儿，宋书华便想起今天真正的目的，脸色和目光都沉了沉。
要谈还钱的事，原本就难以启齿，像那人说的，每个人或许也正需要一些“虚假”的朋友，应付表面，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可是他喜欢小峰，他不希望他们之间的交往一直有这层隔膜。
宋书华搅着手指，这实在很难开口。
“快说嘛，没关系的，你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我保证替你保密。”小峰催促道。
“小峰……”宋书华狠咽了口唾沫，“……你能把之前借的钱还给我吗？”
说出来了。
果然，对方刚刚还是一张兴致高涨的脸，也立马沉了下来，微微蹙着眉头，有点着急：“TT，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有。”宋书华抬起脸，还是鼓起勇气直视小峰的眼睛。到这一步了，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他话说得明白又诚恳，“小峰，我不擅长和人交往，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也是真心把你当做好朋友，我很感激你在QUEEN为我解围，听我说话。你遇到困难我很乐意帮你一把，但难关过了，这钱也该还的，对吗？”
小峰绷着嘴角，脸上惯有的欢快喜色全部消失不见，他没有说话。
宋书华看他这样子，自己先乱了阵脚。他目前也不需要钱，要小峰一下还那么多，好像也有些强人所难，便自找台阶：“你要是还缺钱，你可以先还一点……”
“过两天，15号QUEEN发薪，我上个月出勤还可以，应该够还你的。”
演员的收入宋书华还是知道的，就算全勤也不大够。
“也不用一次就……”
“哎呀，”小峰又恢复了他那副轻松的样子，拍了拍宋书华的肩膀，“你放心，我说能还就能还，再等两天。”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觉得愧疚，好像是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说，借的钱本来就该还。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那时候愿意借钱给我，你知道，现在这社会，借钱有多难借，愿意借的，都是真朋友。”
“……”
“好啦，别想这事儿了，我说还就能还。走，我请你看电影去。”
“我请你吧。”
“好啊，都行。”

第60章 替身
看完电影，小峰说请吃饭，宋书华急着回家，只约在下一次。
他心情不错，按照那人的说法，小峰愿意还钱，说明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经过这一层“考验”，两人的关系似乎还更亲近了一点。
他拎着晚上要吃的菜回家，一路都在想如果丈夫问起，要怎么把今天做的事说得滴水不漏。在门口打好腹稿，开门却扑了个空，丈夫没在客厅。等他转去厨房，竟发现丈夫已经系着围裙，正围着锅头鼓捣。
宋书华着实吃了一惊，结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见陆明臣下厨。
无论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回宋家，陆明臣都是不下厨房的角色。在自己家，宋书华主动包揽一切家务，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去宋家，更恨不得找个龛位给他供上，哪里还让他做家务。
这是饿厉害了吗？宋书华有点愧疚，是自己回得太晚了。
“茶几下边有吃的，你先去垫垫肚子，我来。”
“嗯，回来啦。”陆明臣随口应付着，忙着往锅里倒油。
“给我吧，今晚简单点，很快就能吃了。”
油已经热了，陆明臣把一碗切好的料头倒进了锅里，“滋”地一声，吓得他往后跳了一步，把锅盖支在面前当盾牌。
马上想起宋书华在一旁，后知后觉有些难为情，转头把人往外推：“我做杂酱面。”
“你会做杂酱面？”
“不会可以学。”
“你学这个做什么？”
“……做面吃。”说着他把火关掉，继续把人往外撵，心虚地嫌弃宋书华，“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宋书华瞥了一眼一塌糊涂的料理台。
陆明臣抱着他胳膊，帮他转过身：“一会儿我会收拾，你先出去，等着吃就行。”
宋书华被推到门外，跟着厨房门也被拉上了。他愣愣地在门口站了一阵，丈夫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好一阵两盘面条端上桌，盛在骨瓷餐盘，淋了酱汁，点缀几颗青菜，卖相还不错。
陆明臣示意，宋书华率先尝了一口，面条煮太久，炸酱也炒得略咸，不过第一次做成这样，也算及格。
“怎么样？”
“还不错，你自己尝尝。”
陆明臣吃了一口，马上眉头皱起，抱歉地看着丈夫：“太咸了。”
“头一回做成这样不错了，今晚凑合吃吧。”宋书华说着端着两只碗去了厨房，“加点面汤就不那么咸了。”
宋书华一路打好的腹稿没派上用场，丈夫整晚都没问他下午出去到底做了些什么。
吃过饭，陆明臣说去收拾厨房，让他去洗澡。等他洗漱好，陆明臣已经备好了红酒和点心，邀请他一起看电影。
“看什么啊？”
“《泰坦尼克号》，这片子我还没完整看过。”
“这都没有看过？”宋书华些微有些惊讶。
丈夫不爱看爱情片，他倒是知道，可这种世界级著名的经典影片，怎么也不会没有完整看过吧。
“你看过？”
“当然看过啊。”不仅看过，看过很多遍了，算是他最喜欢的经典电影之一。
“好看吗？”
“好看。”
“那陪我再看一遍？”
宋书华只好坐上去，两人并排靠着沙发上，亲近但不很密切的距离。
电影开始，熟悉的音乐、剧情和情调，好电影就是这样，再看多少遍，都不会觉得无聊。开始宋书华还分心注意丈夫的反应，见他时而喝口酒，好似有些心不在焉，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开始看自己以前不爱的类型，包括白天的《大话西游》。看着看着，宋书华自己就又进去了，跟着主角一起喜悦和悲伤。
电影里轮船撞上冰山，他内心胶着。看杰克趴在浮板上鼓励萝丝时，仍然会感动鼻酸。明知道最后杰克会死去，萝丝获救，但看着那张在海水里缓慢下沉的脸，他仍止不住泪如泉涌。
突然一双暖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丈夫的脸离得很近，一双眼睛定格在他脸上，眼神格外柔软。
“真哭啊。”
宋书华实在太难为情了，他赶紧扭过脸，扯纸胡乱抹了几把眼睛。
对陆明臣来说，虽然是这种原因，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丈夫在他面前落泪，心里顿时酸酸软软的。
“怎么这么可爱，跟小孩一样。”
这话说得宋书华更尴尬了，他生生把刚刚的情绪憋了回去，生硬地说：“接着看电影吧。”
陆明臣没再说话，大概只过了两分钟，萝丝才刚刚获救，电视屏幕突然黑了下来。这是房间此时唯一的光源，突然没了，眼前一片黑暗。
“你怎么把电视关了，还没结束……”
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但刚刚捧上他脸的双手再次捧上来，接着凑近的是丈夫的呼吸、嘴唇和柔软的舌尖。
丈夫亲吻了他的脸颊、然后是眼睛，把残留的泪痕吻干，然后把他搂紧在怀里，亲吻他的嘴。
黑暗中，宋书华双目圆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丈夫里里外外品尝了一遍。
等他反应过来，就要推开丈夫，对方却先一步放开了他。接着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丈夫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宋书华惊呼一声：“你……放我下来。”
丈夫的气息凑近了，少有地带着点撒娇的软侬语气：“阿华，想要你……”
听到这话，宋书华连心脏都缩紧了，越发紧张起来，嗓子发紧，不知作何回答。
陆明臣摸黑抱着男人去了卧室，把他放在床上。房间一片漆黑，连窗帘都拉上了。世界除了黑暗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陆明臣和他的声音：“……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
宋书华很想说不可以，他紧张得想要蜷缩起来，把一切都藏进黑暗里，连自己也融进黑暗，他心里更是叫嚣着不要碰我。
可是他不能拒绝，他没有立场说不，只能安慰自己，就像往常一样，忍忍就过去了。他绝望地想，这是对他的惩罚吧，是靠别人得到自由的代价。
等了一阵，见他没拒绝，陆明臣便以为这是默许。丈夫总是这样，只有在QUEEN的舞台上才不羞于表达自己。他倒是对此已经很习惯了。
带着热度的手摸到他胸前，扣子被解开。熟悉的触觉，今天却令宋书华格外不适。
陆明臣以为丈夫是冷才微微发抖，脱了完衣服便把他盖进被子里。
以往忍一忍便过去的折磨，不知为什么今天却格外难忍，丈夫在被子里抱住他时，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逃跑的冲动。
哪怕身处黑暗，他也闭紧眼睛。闭上眼睛了，他就能和往常一样，努力想着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让这个过程尽量变得模糊起来。
思维高度紧张地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人身上。他和他的爱人也会做这种事吗？肯定会的，任何人都会做，大部分人也都喜欢和享受这个过程。那人是正常男人，肯定也很享受和他的爱人这样亲密无间地拥抱和亲吻。
他说他的爱人是跨性别者，那么他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爱人是穿男装还是女装？如果是MTF，那和小峰一样，肯定更喜欢穿女装吧。那他的爱人又会穿着什么样的女装呢，是华丽浓重的晚礼裙，还是性感轻薄的睡裙？
位于上方的那人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任凭宋书华努力想象他的样子，也只能想象出一个模糊的男人轮廓。而他下方那个跨性别者，反而清晰一些，有时是小峰，有时又是小乐……把QUEEN的所有变装表演者轮换了一遍后，最终变成了他自己。
是他，也不是他，确切地说，是Tita。
Tita化着明艳动人的妆容，红的唇，黑的眉，晶莹的水晶眼泪，穿着性感华丽的白色蕾丝长裙，躺在玫瑰堆成的床上，在柔和的灯光下，被一双同样温柔的手解开衣襟，被那双手触碰和拥抱，他像花一样绽放。
脑子晕晕涨涨，宋书华的意志逐渐丧失，上方同样是一团模糊的男人轮廓，好像再也分不清谁是谁。那便不要再去分清，也不要再去看，再一次闭上眼睛，沉浸在更深的幻梦里。
陆明臣感觉今天丈夫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反应，似乎也正享受其中，肢体上给了他一些回应。这种感觉让他瞬间兴奋起来，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丈夫。
结束后，宋书华没有立马进浴室，反而好像是还沉浸在刚刚的欢爱里，胸膛起伏，低低喘息。陆明臣便抱着他，温柔询问：“要我抱你去洗洗吗？”
喘息声停，好像连呼吸都一并滞住了。幻梦终究会破碎，唯一无可逃避的是现实。
“阿华？”
“别，别开灯。”
说完这句，又如同往常一样，他立马钻进了浴室。宋书华在莲蓬头里抱紧膝盖，任凭水流在他头上脸上肆意横流。
刚刚他把丈夫幻想成别的男人，这让他万分羞愧，倍感羞耻。而让他更加痛苦的是，他好像对丈夫的亲近越来越无法接受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明明白白失去了控制，而他即便挣扎着，也依然无能为力。在那晚决心不要再和对方联络却又回复了他，就已经做不到了。
感情的失控开始得比能意识到更早，和癌症类似。

第61章 无限下坠
没过两天，宋书华果然收到了小峰还的钱，一次性把之前借的都还清了。他高兴之余，又有点疑惑。打电话过去，小峰和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让他收着，还开玩笑说利息就等下次表演结束后，请他吃好吃的。
宋书华转头和那人发信息。
【我朋友把钱都还给我了。】
【是不是说明，他是真的把我当作他的朋友，而不只是为了借钱啊？】
【但我又觉得有些奇怪，突然一下子拿出这么大笔钱来，我说过这钱可以慢慢还的，他怎么比我还要着急。】
他一口气发了三条，紧盯着对方的头像，热度渐渐爬上脸。
对方的头像是系统默认头像，网名叫“迷途”，生日和其他必填信息都是随便选的，没有任何有迹可循的个人信息，倒是很符合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的形象——没什么时间精力放在虚拟网络上。恐怕连这个号，都是为了添加他的好友才注册的。
他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与其说是想让他帮忙分析小峰这奇怪的行为，不如说只是想找个由头和对方说话。
近段时间对方主动找他的频率变低了，总是宋书华主动，有时也会有点怨念和委屈，也下过狠心不要再主动，但每次的决心都会被这样那样一点小事打破。然而只要对方回复，所有的不快便都烟消云散了。
尽管对方不主动，但回复总是很及时。
【根据你以往对他的描述，是有些奇怪。】
【但有一种可能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以便下次向你借更多钱，自己注意点。】
宋书华咬着嘴唇，飞快打字。
【我觉得不是这样，可能是他另有隐情，下次去QUEEN，我再问问他。】
【你怎么总是把人想得这样坏？在你的世界里，是不是都没有好人？】
那边回复——
【就因为我把人想得坏，我的世界里才都是好人。】
宋书华眨眨眼，突然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但又不太服气。
【你没有朋友对不对？】
【不是讽刺你，只是说我的感觉，你这样的性格，也很难和人交上朋友吧。】
对方回复——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朋友。再说维护友谊也需要时间和精力，我也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和精力。】
是啊，对方应该是那种大忙人才对，宋书华决定原谅他不主动来找自己。
【你成天没事却和我聊天呢？】
对面一时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并不是成天没事才和你聊天，我现在就在听述职报告。】
【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于他而言是特别的？宋书华的心脏像气球一样，轻盈得腾飞起来，快乐扩张，渴望变得强烈，他需要对方更多好听的话。
【你不是说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维护友谊。】
那边依然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不一样。】
是了，他是特别的。这一瞬间，宋书华心脏狂跳不已，突然动了约他出来见面的心思。
他甚至想，如果对方喜欢的并不是女人，也并非自己台上的形象，那么他看见生活中男人装扮的自己，该不会太失望。他会喜欢男人的自己吗，一个和Tita完全不一样的人？
万一他会喜欢呢，万一他和自己一样，他们是两情相悦呢……
但这短暂的喜悦像烟花一样炸开，但转眼便成了余烬。
即便他们两情相悦又能如何，他是已婚，他有丈夫。他做不到在丈夫眼皮子底下和人偷情，心理上过不去，内疚和羞愧会压垮他。行动上更不敢，万一被发现，他不觉得自己承受得住这样的后果。
轻盈上升的气球总是很快便碰到现实的天花板，然后沉沉坠地。
单单是这样，在一个虚幻的影子上寄托他的感情，已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了。变装表演仅仅关系到他自己，而这件事关系到丈夫和宋家。
他知道自己不对，这背叛的快乐，一旦翻转过来，总是痛苦的底色，甚至那短暂的聊天结束后的每一分钟他都在纠结和羞愧。
或许又正是因为人生总那么苦，一点点的甜便让他无限下坠，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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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宋书华接到了QUEEN商务经理的电话，问他能不能临时加一场演出。
他问怎么回事，商务经理说他也不清楚，是舞台导演让打的电话，很急，让尽快确定。宋书华想了想，正好丈夫说晚上不回来，便答应了。
等他晚上去了QUEEN，才知道让他临时加场是因为原定表演的小峰竟无故缺席。
说小峰之前求爷爷告奶奶，让舞台导演给他多排几场演出。把导演磨得没法，终于给排上，人却突然消失无踪。
前一天就没能联系上他，今天仍然是联系不上。好几个节目临时变更，后台乱作一团，气得导演和其他演员一起大骂林玉峰这不靠谱的混蛋。
只有宋书华觉得事有蹊跷，小峰之前连受伤都会坚持登台，怎会无故不来。他打了电话，和导演说的一样，根本打不通，这让他有些担心。
演出结束后，他在后台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小峰的家庭住址和他男朋友的电话。他们这种工作，大家都会倾向于隐藏日常生活里的身份，不会和人分享这些。最后宋书华找到周尧，才拿到了他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宋书华问他小峰怎么了，为什么不接电话，麻烦让小峰接下电话。
“你是谁？”
听到对方不耐烦的语气，宋书华有些紧张，咽了咽唾沫：“我是林玉峰一个朋友。”
“他没有什么朋友。我警告你，离他远点。”对方怒气冲冲说完这句，挂了。
宋书华拿着手机，十分莫名其妙，这人真是小峰的男朋友？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正当他担心不已，又不知从何下手时，老红突然把他叫出来：“你在找小峰？”
“红姐，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老红点着手机屏幕：“我也不确定，可能在市医院。”说着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宋书华看，是一张医院大厅的照片，“前天跟我借钱来着，说他出车祸了。”
“什么，出车祸了？”宋书华吓得顿时拔高了声调，紧接着一脸急色。他也看到了老红聊天记录里拒绝小峰借钱的回复，“你没有借钱给他？”
“TT，你可别那样看着我，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出车祸了。他这人成天找人借钱又不爱还，谁知道是不是他骗人的。”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我们可不像你这么有钱，几千几万的打水漂都无所谓。”
宋书华第一次为了别人的事情这么生气，但他又不是能张嘴骂出来的角色，只辩解道：“小峰借我的钱都还清了，他不是那种人。”
有人轻笑：“是么，那你也让他把欠我们的钱都赶紧还了吧。”
宋书华咬了咬牙，不欲多说，转身的时候，也还听到身后有人在嘲讽他被卖了还帮数钱，小心被骗得底裤都不剩。
这天太晚，只好先回家，辗转一夜，第二天一早，宋书华便驱车去了市医院。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小峰一口气还了他借的所有钱，跟着就出了车祸，又向人借钱。连宋书华也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还自己的钱周转不过来，所以编了个谎找人借钱。可如果小峰和自己说明这一切，他也不会逼迫他一下拿出这么多啊。
去医院的路上，宋书华既担心在医院找到他，要是真出了车祸，那多遭罪。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至少他没有撒谎骗钱。
到住院部一打听，人果然在。宋书华松了口气，终于是把人给找着了，小峰也没有撒谎。但一进病房，他心立马揪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那人，如不是护士说了床位号，他压根没能认出来。一张脸已经没了人形，青紫肿胀得像个猪头，鼻子中间贴了一张起固定作用的鼻夹板，要多惨有多惨。
小峰也一眼看到了宋书华，第一反应是叫了一声，然后挡住脸：“别看啊，丑死了。”
宋书华心里酸涩，喉头发哽，但他把那种情绪生压下去，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果和一束鲜花放在他床头，尽量平和道：“都已经看到了。”
小峰扯过被子遮住了脑袋：“那就不要再看了，你快走。”
宋书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他不答应，宋书华又问：“老红说你出了车祸跟她借钱，你真出了车祸吗？住院还差不差钱？”他伸手推他的肩膀，“小峰，我们不是朋友吗？”
小峰慢慢揭开了被子，还是侧身背对着宋书华：“我没事，小车祸，过几天就好了，等出院再和你细说。”
“为什么要出院再说？怎么突然就出了车祸……”宋书华想起前段时间他脸上也总是带伤，“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打你？”
“TT……”小峰话未落音，就被外边一阵嘈杂给打断了，一脸青紫的颜色也掩饰不住他脸上的惊慌，“你快走，快点，我男朋友来了。”

第62章 我帮你
普通病房狭窄，只有十多平却摆了三张病床。
门被大力推开，跟着三个男人钻进来，顿时把这原本狭窄的病房塞得满满的。领头的是个个子很高的寸头男人，穿着皮夹克，脖子上一圈蛇纹身。长得倒是不坏，脸上却有一股沉重的戾气，看起来很凶。
小峰的病床靠墙，他隔壁床上躺着一个打着石膏的年轻男孩，高高地吊着右腿。刚刚小峰让宋书华离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就让他把凳子转个面，对着隔壁床的男孩。
寸头男人朝小峰的床边凑，却被宋书华挡着，他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儿，不客气道：“边儿上去。”
宋书华眼睛紧盯着他，明显感觉来者不善，他很想回敬一句什么，哪怕叫他礼貌点，但对上男人的眼睛时，他怂了，搬着凳子绕到了男孩病床的另一边。
男人走上去，把小峰的衣服扔给他：“起来，出院了。”
小峰无动于衷，男人等了一阵，便伸手把朝墙侧躺的小峰往外掰。小峰死死拉着铁床栏沉默地用力，往相反的方向挣。
男人放开他，气急败坏地说：“林玉峰，别逼我在这儿揍你。”
“原来你揍我还会挑时间地点的啊。”
男人懒得再费口舌，直接拎着小峰的病号服衣领，把他整个人都给提了起来，扯掉他手上的输液管，恶狠狠地说：“跟我回去。”
小峰双手死死捏着两侧床架子的钢管，刚被拔掉针头的手背，随着他的用力，血像打开水龙头一样飙出来：“回去？我告诉你，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可能跟你回去。”小峰咬牙切齿地盯着男人，那双被揍得充血的眼睛此时更红。
“你他妈就是在找死。”
“对，我就是找死，你有种就打死我。”小峰甚至对男人扯着结痂的嘴角笑了一下。
宋书华看得着急，但他深知自己不是这男人的对手，况且那边还有两个人在门口杵着，他甚至有点埋怨小峰故意顶对方的火，都这样了，真不怕挨揍么。
短暂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站起来，越过中间那张病床，伸手拉了拉男人的手臂：“他是病人……”
男人手臂一挥：“你他妈是谁？管你屁事。”
看宋书华给他出头，小峰立马急了，他知道男人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怕他吃亏，也提高声音：“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谁啊，别碍事。”说着疯狂对他使眼色。
门口站着的一人劝道：“嫂子，别闹别扭了，吴哥他知道错了，你就跟他回去吧。”
听到这话，小峰突然狂笑起来：“你他妈的睁眼看看，老娘这样子能出医院？那是个什么狗日的王八蛋，你也不会不清楚吧。”
“我们刚问医生了，说你没什么大问题，可以出院养着。”
“没什么大问题，是不是嫌我还没死啊？小六，那天你不是刚好看到了，这混蛋拿我的头往墙上撞，他想杀了我，你就瞪眼看着。妈的，物以类聚，能跟他混一块儿的，都不是好东西，一窝狗日的王八蛋。”
叫小六的被林玉峰说得满脸难堪，想要为自己的冷血辩解一句：“那还不是因为你偷吴哥的钱……”
“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话，小峰突然狂笑起来，对着还揪着他的男人，“你跟他这么说的？你的钱？你自个说，你用的哪一毛钱不是老娘挣的。你的钱……哈哈哈哈……这叫什么，软饭硬吃？”
“软饭”俩字彻底把男人激怒，他叫着另两个小弟，来扒小峰的手，硬是要把人给带走，四人扭在一起。吓得隔壁的宋书华疯狂地按着护士铃。
他话还没说，通讯器突然被男人抢过来挂断，恶狠狠警告他：“非要管闲事是吧，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就在小峰快要被拖出病床门口时，医生和护士先过来了，两帮人马拉扯起来。紧接着，医院的保安也来了，这边扬言着要报警。
三人寡不敌众，男人看没法今天把人弄走，对着小峰放了一通狠话。又威胁医院说，林玉峰身无分文，后边的治疗费用他一分钱不给。临出门前，又对着宋书华冷道：“我记住你了。”
宋书华赶紧低下头，不由得浑身一颤，背后的汗毛倒竖。心里嘀咕，小峰怎么敢招惹上这种人。
男人离开，医生重新帮病人处理了身体，接着问要不要帮他报警。小峰沉默一阵，最后摇了摇头。
病房重归宁静，宋书华又坐到了小峰床前，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开口。
倒是林玉峰，经过这一闹，底裤都被掀到了面上，脸丢完了，反而没负担了。
“你都看到了。”
“所以他……”
“嗯，是他打的。之前也是，一旦他要钱，而我拿不出，他就会揍我。”小峰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那死气沉沉的面目之下，同样也有一颗已死的心。
“所以你才总是借钱。”
“是啊，被大家讨厌，当作欠钱不还的无赖，也总比挨揍好，至少不痛。”
宋书华低下头，心里十分愧疚：“所以那谁说你偷他的钱……”
小峰突然瞧着宋书华，虽然艰难，还是对他笑了笑：“那是我的钱好吧，我只是拿回自己的……TT，你不要自责啦，这不关你的事，你这人就是心太好了，总这样会吃亏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
小峰抿着嘴角沉默。
“真的不报警吗？”
“没用的。”
林玉峰也不是孬种，第一回 男人打他，他就和对方对打，结果反倒彻底激怒对方，被揍得爬不起来。当即他就报警了，原本他们有这层关系，警察就不爱管。在他强烈要求下，男人才被拘留了几天。但几天过后人出来，林玉峰便挨了几顿更狠的打。
“他把我的身份证拿走了，我在A市也没地方可去，就算有地方去，他也能找到我，就像今天这样。今天要不是在医院，我也被带走了。”
“可是，可是……”宋书华十分焦急，他虽然遭到过父亲非常严厉的监管甚至侮辱，但对于这样的肢体暴力，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有些语无伦次，“难道你就一直这样？你看看你的样子，他有天会杀了你的。”
小峰把脸侧向一边：“暂时先这样吧，想办法把身份证偷出来，然后存点钱，离开这里。”
连宋书华都能听出他这话没有底气，他要是能存下钱，也不会到处借钱了。而且要偷身份证，还得回到那样一个暴力份子身边，光是想想和这样一个人朝夕相对，宋书华都觉得害怕。
两人一齐沉默了一阵。小峰又对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啦TT，你不用担心，我会小心点的，只要我不惹他生气……”
“我帮你。”
小峰愣了愣，脸上故作的轻松收了起来。
“我帮你。小峰，你相信我。”宋书华加重语气，又说了一次。
“算了，我不想把你也卷进来。下回他再看到你，就会知道我俩的关系，会找你麻烦的。”小峰笑得有些无奈，“老实说，我也不大相信你，所以还是别费这个心啦，你管不了的。”
宋书华有些激动，他一把抓着小峰的手：“真的， 你相信我，我会帮到你的，帮你摆脱那个人。”
看着宋书华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此时却那样固执和坚毅，林玉峰突然鼻子一酸，眼睛红了：“TT……”
宋书华也不由得鼻酸，又是害怕又是难过，他抱着小峰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别怕别怕，我们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小峰这次最严重的是脸，除了鼻青脸肿、鼻梁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鼻子已经矫正了，脑震荡医院的意见是再留院观察两天，但这些伤主要还是得靠养。
害怕男人再来做出有一些极端行为，宋书华当即决定，这天就让小峰出院。起码先把人给藏起来，后续要怎么做，他再想办法。
打定主意，他便把小峰接到了他的老房子。这地方除了他，无人知道，暂时可以让小峰在这儿好好养伤。
宋书华一路紧张兮兮，小峰倒是比他镇定许多。看到他那套作为衣橱的房子时，大为惊讶，接着便参观了起来，时不时发出赞叹，好像忘了他此时的处境。
宋书华把客厅的鞋子垒到衣柜的顶上，腾出一块地方放了张铁架子床，又出门去采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和一部手机。男人拿走了小峰所有东西——身份证、手机、银行卡和钱。临离开时，宋书华又给他留了些现金。
“你先好好呆在这里，一时半会没人找得到。家里不能做饭，你可以点外卖，楼下也有餐馆，你自己对付着。今天我得回家了，我先想想办法，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叮嘱好他，准备离开，却被小峰拉了一把：“TT，这件事没你想得这么简单，还会给你带来很大麻烦。我很感激你这样帮我，但我还是觉得你不该管，让我回去吧。”
“你就别再说这些废话了，好好呆着不行吗。”宋书华突然生气，呵斥了一句。
小峰没有回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说：“谢谢你，TT。”

第63章 求助
宋书华也知道他不可能一直把小峰藏起来。经过这一遭，肯定彻底触怒了男人，如果让他再见到小峰，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人送离A市，让那男人再也找不到。
然而事情最难办的点，就在于那一张身份证。
宋书华去派出所打听了，身份证倒是可以异地挂失补办，但是需要一系列证明，比如当地的居住证之类。他又去问如何办理居住证，结果就是需要一系列证明，包括本人的身份证。
这矛盾点让宋书华抓耳挠腮，和窗口理论，人家就一点，得按规章制度办事。宋书华自知理亏，只能另想办法。有民警告诉他，拿户口本原件和复印件也是可以补办。
问小峰要户口本时，才知道他的户口本在老家，而他早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七八年了，不可能拿得到。
又想直接乘坐私家车离开A市，这样就可以避免公共交通需要身份证。但离开容易，在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没有身份证，不管是租房还是工作都没办法进行。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阿华，有烦心事？”
“嗯？”被丈夫的话打断思路，宋书华赶紧回了回神。
“我看你眉毛都皱成一团了。”陆明臣的手掠过饭桌，在宋书华的眉心处点了点。
宋书华有些尴尬，偏了偏头，脱口而出：“我身份证好像丢了。”
“丢了就去补办一张。明天我陪你去？”
“说要户口本，我户口本还在爸妈那边，得过去拿。”宋书华试探地问，“回去一趟要花一天，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不需要户口本能补办的？”
“这我不是很清楚。你嫌回去花时间，可以让爸妈帮忙快递过来。或者等两天，周末我正好想回去看他们。”
“是不是必须得要这些材料才能办啊，好麻烦。”
“是挺麻烦，但这种事，按要求提供材料才是最简单的，还是让妈把你的户口本寄过来吧。”
“嗯，我一会儿给妈打电话。”
宋书华心下一动，暗自琢磨开了。按照丈夫这话，换个说法就是，不能完全提供材料也能办，只是很麻烦。但他自己一没门路二没人脉，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如果是丈夫的话，肯定会有办法。
要向丈夫求助吗？
那就必须得暴露小峰的存在，倒是可以给小峰编一个身份，比如培训班的同事之类。倘若丈夫问起他为什么连户口本都没有，为什么要和家里断绝关系，为什么同事之间关系这么好……宋书华很犹豫。
一个新出现在他们生活的角色，必定会引出无数他能想到和想不到的问题，他不确定自己能将这所有的问题在丈夫跟前给出完美回答，这一切都会增加自己暴露的风险。
而且有一点，小峰绝对装不了的是他本身那种女性姿态。丈夫原本就很讨厌这类型的人。
左思右想，宋书华还是先决定向那位“网友”求助。如果丈夫能够做到这种事，那个人应该也能做到吧。
【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我可以付报酬。】
【你先说什么事】
【关于我那朋友的。你有没有办法在不提供户口簿的情况下，找人帮他补办一张身份证？】
那边没有立马回复，宋书华猜测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认识的这些时间，总是他去麻烦对方，让人家出谋划策，帮忙解决他生活中的所有问题。
他刚想说，要是觉得为难就算了，对面就回复了——
【你朋友事真多。】
宋书华突然后悔了，总是让人帮忙肯定会让人讨厌的吧。
【如果太麻烦就算了，谢谢你。】
【并不太麻烦。】
【你要是不想也算了，我知道你很忙还提出这种要求，抱歉。】
【我只是不太喜欢你这朋友，看起来他总在给你找事。】
宋书华咬着嘴唇回道——
【可朋友间不就是这样的么，他有麻烦了，我自然要帮他。如果有天我遇到麻烦了，他也会帮我的。如果你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也会帮忙。但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所以想支付报酬，但我觉得你也看不上我的报酬。】
【那不一定。】
【你要多少钱？】
【谁说报酬一定得是钱。】
【那你要什么？】
问出这话的宋书华，脸膛又开始发烫。他怎么能问对方要什么，他又不是什么都给得起。可莫名地，他又有些期待这个答案。
【再说吧。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那朋友要办身份证。】
没有得到期待的回答，宋书华自顾自有点羞耻，于是言归正传，对着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小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说了。
对方沉默片刻，还算痛快地就答应下来。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朋友办妥。】
【真的吗，太好了，我要怎么感谢你？】
【感谢就免了，只有一件事，那个男人听起来很危险，你最好在小峰离开前都不要再去QUEEN，能做到吗？】
【可是那个男人都不认识我，应该没事吧。】
【你想让我把你朋友弄出A市，就按我说的做。】
说完这句，那人可能觉得自己语气太严厉，又解释了一句——
【那个男人一定会去QUEEN找你朋友，我不希望你因为他遭遇任何可能的风险，所以不要去。如果非要去，我给你找个保镖。】
【不不不，不用。在小峰离开前，我都不去了，我向你保证。】
【把你朋友的电话给我。】
【你要给他打电话确认一些事情吗？】
【我没空联系他，我会找人办好这件事的，你不要再操心了。】
【嗯。】
得到了男人肯定的回答，宋书华果然安下心来，随后联系了小峰，告诉他事情的进展，并让他做好有人来找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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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T，你怎么做饭也这么好吃，谁嫁给你真是天大的福气啊。”小峰埋着头，呼呼地喝骨头汤。
小峰在老房子只能吃外卖，宋书华怕他营养不够，趁丈夫出门上班，工作日他就天天跑过来送吃的。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和精心调养，小峰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快吃你的，哪儿来那么多话。”
“让我感叹一下嘛，你真是对我太好了，比我妈对我还好。”
宋书华很是无语。
“对了，你说带你去办证的人来过了，怎么样？”
“就昨天一男的过来把我带去了派出所，录了指纹，确定身份后拍了照片，就让我回来等着。”
“有说多久能拿吗？”
“没有，我回来查一般是要两个月，但我觉得有熟人的话，用不了这么久。”
宋书华舔了舔嘴唇：“那，那个带去你的男的，长什么样？”
“三十多，戴眼镜，矮个子，是个地中海。”小峰戏谑地瞧着宋书华脸上表情的变化，随即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笑声，“哈哈哈哈，TT，你的幻想是不是破灭了。”
“我，我……怎么三十多就秃顶了……”
“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没什么好笑的。”
宋书华知道小峰是在和他开玩笑，不过他这一瞬间发现了一点悲哀的现实，就是如果手机里的男人真如小峰所说，他还会那么喜欢他吗？
“放心，接我这人肯定不是你的神秘情人啦。”
“谁知道呢。”说完宋书华有些脸红，嘟囔道，“不要乱说。”
“真的不是，这人只是个打杂的，他说是上头的人叫他来的。”
宋书华陷入了沉默，一时没有说话。
小峰抹干净嘴，撞了撞他的胳膊：“生气啦？”
“没有。”
“真生气啦？别生气啊，我错了还不行么。”
“没有，真的没有生气。我只是想，即便这人不是他，但真实的他也未必不是这样……外貌并不优秀的人。”
小峰凑到他旁边：“所以你要怎么办？你打算和他见面了吗？”
宋书华摇了摇头。
“就是咯，既然只是网恋，那就往帅的那边想呗，最好把他想象成你喜欢的明星啥的。”
“我没有喜欢的明星……突然发现自己也很俗气，并不会真的喜欢一个人的灵魂，而不在意他的外貌。”
吃饱喝足的小峰躺回了他的铁架子床，翘着腿儿，摇晃着脚腕，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大家都这么俗气，谁还能看人光看心灵美不美。你知道最气人的是啥嘛，最气人的是老天偏偏把一些丑陋的灵魂装进一些好看的皮囊里来折磨人，让人无法取舍。这世界上像你这样人美心善的也算少见吧，连我都很惊讶。”
被夸奖总让宋书华不太好意思，他腼腆地拒绝：“我也不是人美心善了。”
但小峰并没在意这个，自顾自地说：“你以为我跟我那个垃圾男朋友在一起不知道他什么货色吗，还不是看他长得帅，再加上活好……”
小峰突然讲起他和那个男人的过往。

第64章 打开秘密的钥匙
小峰18岁就因为他跨性别的问题和父母争吵拉扯，冲突不断升级，直至断绝关系，接着就被赶了出来。
为了生活，他先是跟朋友一块儿去了南边。高中没毕业，又没工作经验，开始是在工厂做流水线工人。这工作累死累活不说，钱还少，一年到头干下来，压根剩不下什么。照这个速度，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攒够他做手术的钱。
为了尽快存够钱，他在朋友的“介绍下”开始做MB。
做这个确实来钱快，但花得也快。就像在海里游了一遭泳，在里边时，周围全是水，一起身来，水还在海里，并不会跟着他上岸，而且随时都有被淹死的危险。
没多久他就醒悟过来，继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告别了那个“职业”。
又跟着熟人北上，来了A市。换了几份工作，从四年前开始在QUEEN做服务生。认识那个男人也是他做服务生的时候。
那段时间他被一个客人反复骚扰，开始还勉强应付，但那人却越来越过分。QUEEN的保安都是保护那帮变装演员的，根本不管他们服务生。在那客人非要把他带走时，男人挺身而出，帮他解了围。
“TT，你能理解的吧。就是一直以来都根本没人在乎你，但突然有人挺身保护你，帮你揍了人，而那人恰好长得是你的菜，真的很难让人不动心。”
宋书华点头。就像他自己，从来也没被人理解过，但网上那个男人，却能理解他，还总是帮助他，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不是因为想要去依靠对方而动的心。
“是我追的他。我说过嘛，他是直的，那次来QUEEN也是和朋友一起来，看个新鲜，他对男人不感兴趣的。我就说，嘿正好，我正准备变成女人，我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他只是笑，以为我是开玩笑。
“开始是当哥们，他狐朋狗友挺多的，那时我一个人在这边无依无靠又很孤独，幸好有他们那帮人。后来我也登台了，他们来给我捧场，帮我赶走那些奇葩客人。
“在一起的契机也是喝了酒，你知道吧，酒后那啥。其实我没醉哦，我勾引的他，过后我故作轻松跟他说，就当一夜情咯，反正都是成年人，和男人做了，就当人生一点新奇的体验吧。其实我心里难过得要死，回去大哭一场。
“后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又主动回头来找我了……”说到这儿，小峰停了很长时间，才又喃喃道，“我们也有过幸福的时候……”
看一点晶莹的波光在他眼睛里转，宋书华担心道：“小峰……”
“那时我每次上台他都会来接我，骑他那辆二手哈雷，载着我在阳江大桥上疯跑。夏天的风刮在脸上像鞭子，冬天的风割着像刀子，但我都很喜欢，像飞一样，特别自由，又不用担心会坠落，我有依靠。我们那会儿住在一间阁楼，只有十平米，夏天空调打不凉，冬天暖气也热不起来，到处漏风。
“我们在那阁楼上疯狂作爱，弄得整个楼板咯吱响。你知道三伏天在那种地方作爱是什么感觉吗？身上都被汗水泡湿了，抱着人像抱着泥鳅，会打滑……真的很好笑……”小峰说着开始笑，眼泪却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
宋书华扯了纸巾给他：“小峰，别说了。”
小峰擤了把鼻涕，声泪俱下地哭诉：“TT，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他都把我揍成这样了，我还舍不得……我还是爱他……”
宋书华上前去抱着小峰的肩膀，安抚他的后背：“我没有看不起你，我理解的，因为无依无靠，没有被人好好爱过，所以离不开一个好像也爱着你的坏人。”
“我会离开他的，我一定要离开，这样下去我一辈子都毁了。”这话不是说给宋书华听，而是说给他自己听。
“嗯，会遇到真正爱你的人的，离开才有希望。”
“拿到身份证我就走。”
“嗯，你想过没有去哪里？”
“可能还是去南方吧，暂时还没想好。”
宋书华有些担心：“你在南方还有其他朋友吗？”
“很久没联系了，不好打扰人家。你不要担心啦，总会找到出路的。只有一点，到时候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我送走，如果我有半分犹豫，你要负责骂醒我，不行就打醒我。”
“好。”
小峰又埋在宋书华胸前哭了一会儿，等那个劲儿过去了，才抬起头来，一边擦脸，一边眼神躲闪，不太好意思。
“都会好起来的。”
“TT，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肯定还下不了决心。其实他也很可怜，他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他没有妈妈，他爸从小就打他……”
宋书华赶紧捂住小峰的嘴：“不要说这种话来动摇自己了，无论他遭遇过什么，都不是他这么对待你的理由，知道吗？”
“……嗯，你说得对。”小峰也觉得自己不能再陷在这种情绪中，赶紧换了个话题，“TT，你真名叫什么啊……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我叫宋书华，你可以叫我阿华。”
“阿华……好复古哦。”
宋书华有点难为情：“家里人都这么叫，习惯了就还好。”
小峰又凑过来依偎着宋书华。其实他能感觉到，宋书华不愿意聊他现实中的事情，小峰便识趣地不再刺探，只问：“这回你那网友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要怎么谢他？”
宋书华正为此颇有些苦恼：“我也不知道，我问他想要什么谢礼，他说‘再说吧’。”
“你做饭这么好吃，不如亲手下厨请他吃顿饭，都说胃是通往男人心的门，他吃了你的饭，一定逃不出你手掌心的。”
宋书华低垂着眉眼，不发一语。
“请去家里还是不太妥，可以在外边找个地方，我可以帮你找找看，我也只帮得上这点忙了。”看宋书华还是不太开心，小峰开起了玩笑，“要不这两天就请，趁我还没走，给你把把关，顺便瞅一眼他到底是不是地中海。如果太丑了，我帮你想办法逃走。”
“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这是个绝好地机会啊，见上一面，就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发展了。”
“不会有发展的……”宋书华捏着左手无名指的位置，那地方的戒圈，现在就在他衣服兜里。或许是因为小峰今天对他吐露了这么多事情，秘密往往是打开秘密的钥匙，他突然说，“我已经结婚了。”
“是嘛。”小峰看起来并不太惊讶，“其实我猜到了，而且你老公不知道你在QUEEN表演吧。”
这轮到宋书华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都卡点回家，周末也不过来，肯定是家里有人啊。你所有的演出服都在这里，人都是把喜欢的东西放在身边的，不放在身边，肯定是不方便啦……反正我早就猜到了。”
小峰是第一个知道他双面生活的人，也是明明白白知道他出轨的人，这让宋书华在他面前很羞愧。
“是啊，精神出轨这种事，是挺不好的。”
宋书华没说话，深深低下头去。不光是羞愧，其实无时无刻都不为之痛苦。可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太懦弱，也做不到那样理智。
小峰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黑白对错很好分，但人又不是物品，人都有感情，很复杂的。道理谁不懂，但生活又不是建立在道理上的，生活是建立在一个又一个复杂而灰色的人身上的，其实我也有点理解你。”
不管有没有理，但有人无条件地理解自己，还是让宋书华稍微好受了一点。
“只是我不太懂，你为什么不离婚，看起来你丈夫好像也不关心你，而你也不喜欢他。你靠QUEEN的表演，也完全可以养活自己啊。”
宋书华犹豫一阵，终于还是向小峰解释了他无法和陆明臣离婚的原因，丈夫和公司，丈夫和宋家，都不是他说了算的。
说完他以为小峰肯定会劝他离婚，没想到却沉默了，过一阵才说：“是很麻烦啊。”
和家人断绝关系这种事，看似很简单，其实当事人心理很受折磨。人始终是群居动物，需要家人朋友爱人，需要这些情感支撑。这些年，小峰也不能说不后悔当时采用了过度激烈的方式，以至于很难挽回。他绝不会劝宋书华和他做同样的选择。
“或许你可以和你丈夫好好谈谈，争取他的理解，然后让他去说服你父母。”
宋书华摇了摇头。且不说陆明臣绝对不会同意离婚，就算他同意，并愿意把离婚的责任归到自己头上，宋书华也不愿意让别人为他承担这种责任。太过分了。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还是想想你自己接下来去哪里……”说到这儿，宋书华有些吞吞吐吐。
“想说什么就说啊，阿华。”
“也没什么，就是你别再去做……MB了吧，我可以先借钱给你。”
小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接着转头抱住宋书华：“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可以对不起别人，但不能对不起你啊。”

第65章 希望你来
两周后，小峰拿到了身份证。在得知他打算去南边的城市后，宋书华的这位热心“网友”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在那座城市帮小峰确定了一份提供食宿的工作，作为他过渡期的安身之所。
几年前林玉峰孑然一身来到A市，如今离开，仍旧孑然一身，唯一的好朋友也带不走。
宋书华把他送上站台，把手里一大包吃的递给他：“上车吧，人挺多的，晚了没地放行李了。”
小峰掂了掂手上那个小包：“我又没什么行李，再呆一会儿。”
过去大半个月时间，他们总在一起，谈天说地，聊了很多，但好像还没够似的。宋书华在小峰眼里看到了深深的不舍。他无奈地笑了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去吧，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
小峰却扑上来抱住宋书华的脖子，有些哽咽：“不用安慰我，我又不是小孩，这次分开，肯定很难再见了。”
“还可以打电话打视频啊，你一个人在那边可要好好的，我在这边也会监督你的。”
“嗯，一定会的。”林玉峰比宋书华矮，一没穿高跟鞋，抱着他就像吊在他脖子上似的，但他还是用力地收紧手臂，“TT，你也是，你也要好好的，一定要幸福。”
宋书华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放心，却没有答应。
“TT，你比你想得要勇敢许多，你救了我，你也可以救你自己，你要相信你自己，真的。”
“帮你的主要是那个人，身份证和工作都是他帮你搞定的。”
“不是哦。”小峰摇头，“是你拉了我一把，你给了我摆脱这一切的勇气。要想从一个人身边逃脱总会有办法的，我已经想过一万遍了，但下不了决心，你帮我下了决心。
“虽然有点肉麻，但我还是要说，你是我心中真正的英雄，真的。”说着小峰突然亲了宋书华一口，“TT，我永远爱你。”
宋书华果然被他这番肉麻表白难堪住了，赶紧去擦脸上的口水。
“哎呀，别这么嫌弃嘛。”说着，小峰抱住宋书华的脸，疯狂地亲得他满脸口水。
宋书华有点无语，赶紧推开他，正巧车站广播响起来，便再次催促他：“快上车吧，马上开了。”
“TT……”
“以后一定会见面的，我向你保证。”
小峰终于点了点头，在跨进车厢最后一刻，他回头说：“你帮我告诉红姐她们，欠的钱我会还的，还有这段时间花你的钱，我也会还。”
“不用，你……”
小峰打断他：“欠你的情这辈子都还不完，至少让我把花你的钱还了。”
宋书华把拒绝的话收了回去，对他挥了挥手：“上车吧。”
白色的列车缓慢动起来，载着小峰去向一段崭新的人生。
宋书华默默祈祷，希望他一切安好。
那人似乎算准了时间，宋书华刚到家没几分钟，他的信息就来了。
【你那朋友送走了吧？】
【已经走了。】
宋书华有点无语。
【他又没对你做过坏事，你就这么讨厌他？】
【这人太麻烦了，脑子也不太好。】
朋友被这样诋毁，宋书华有点不高兴——
【谁也没要你给他找工作和住的地方，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那人却回道——
【我不把这些都安排好，谁知道他又会做什么，你能安心吗？那边的工作，实习有底薪，后边拿提成，公司效益挺好，他要是好好干，收入不会比QUEEN少，用不着你替他担心。】
看到这话，宋书华又高兴起来了，内心悸动，甜滋滋的。他永远给人一种可靠安心的感觉，就是嘴巴太坏。
【你明明费了很多心，非要说这种话，让人一点都不想感谢你了。】
【要你的感谢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宋书华突然升起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好想见见这个人，好想看着他的眼睛，诚心诚意和他道谢。好想请他请他吃一顿饭，想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好想了解他更多一些，关于他人生的一切。他反复输入，删除，又输入——
“我们见一面吧，我请你吃饭。”
他久久看着这行字，犹豫不决是否要点击发送键，对方的信息先过来了——
【什么感谢都不需要，我有事了，晚点再聊。】
宋书华删掉约他见面的话，重新发送——
【你给个地址。】
【做什么？】
【该谢还是要谢，我可不想欠你人情。就送你一盒饼干吧，上次我给冯警官也送了一盒。】
对面没有立马回复，宋书华又说——
【难道你更想要锦旗？】
这时对方才发过来一个地址。
【不要太甜的。】
【你就该多吃甜的，说不定就知道怎么说话好听些了。】
【看来你的甜点也吃得不太够。】
宋书华气笑了——
【你不是还有事？别的事都不如挤兑我要紧吗？】
【你先开始的。好了，真的不说了。】
宋书华给他发了个闭嘴的表情，放下了手机，脸上却忍不住浮现笑容，那种害羞、腼腆而甜蜜的笑容。
他突然想起小峰说的话，是他给了小峰的勇气，是他救了小峰。勇敢，英雄，他真的配得上这些词吗？
如果他勇敢起来，他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呢？
如果，如果，他和丈夫提出离婚呢？
--
“陆总？”
“嗯，进来。”
唐驰推开办公室门，刚好看见老板放下手机，嘴角还残留笑意，有点懵。
陆明臣调整了一下表情，问：“什么事？”
“不是说开会？经理们都在会议室等着了。”唐驰给刚给办公室打了内线被挂断，发的信息好像老板也没看到，会议室那边催他好几次，“还开吗？”
“嗯，开。我这就过去。”
只是销售部的例会，陆明臣跟进一下各个销售组的进度。经理们都紧张兮兮的，因为稍有纰漏，就会被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板逮住说一通。
但今天坐在主位上的陆总，一手撑着头，眼神飘忽，明显听得不是很用心。
陆明臣此时满心都是他丈夫刚刚那炸毛的语气，十分可爱生动，让他再次忍不住感叹，明明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却好像永远都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听过那些过往，陆明臣自然也不赞同宋父当年那些过分的做法，但只有一点，丈夫那被过分控制的人生，从另一面来说，也是过分周全的保护，让他从未真正进入过社会这片黑暗丛林。
哪怕在污七糟八的QUEEN， 他也和客人保持着不可接近的距离，这一切都让他未曾受到过来自他人的伤害，让他一如既往地单纯，也让人愈加想要保护他。
至于他那个朋友小峰，自始至终陆明臣对他的负面评价远大于正面。不过幸好，那人本性来说不是个坏人，只是脑子不太够用。
开始听完小峰的经历，陆明臣第一反应是让丈夫和他断绝往来，因为他那暴力的男朋友就是一个定时炸弹，这种人爆炸的时候，不知道会伤及多少无辜。
但他同时又很赞赏丈夫的善意和勇气，想必经过这件事，他能不再那么软弱，也对社会上的坏人有更加直观的了解，减少以后吃亏的风险。所以陆明臣最后还是不遗余力地帮忙搞定了一切。
但只有一件事让他十分不解，就是丈夫仍然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开始陆明臣以为他是为小峰的事过度担忧，如今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丈夫那心事重重的状态好像更加严重了。
他在网络上也试探地问过，但一无所获，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几天后，陆明臣先得到了丈夫的信息——
【你最近哪天晚上有空，我请你去QUEEN看演出啊。】
陆明臣看着这话，一时没太明白过来。
【什么意思？我有空去看，你才去演出？】
【因为你很忙啊，我没这么忙，哪天都可以。】
陆明臣眉头皱起，有点后悔，这就是在他的帮助下，丈夫长出来的勇气？以前还按照他这丈夫不在家的时间才去演出，现在已经完全不顾丈夫感受，要明目张胆地登台了？
【你那朋友没走几天，再等一段时间吧，先确保他男朋友不会去QUEEN。】
【小峰已经跟那男的说他离开A市，和他彻底断绝关系了。我想那男的应该不会再去QUEEN找人了。他之前去过，但没有人告诉他小峰和我的关系，然后被老板找人轰走了。所以应该没问题，你告诉我你哪天能抽出空吧。】
陆明臣只好说他周五有时间。
很快，宋书华就给他发来一张周五晚上表演的电子票。
陆明臣快速过了一遍。久未上台，他还以为丈夫那天会有什么大动作，实际上表演只有一首歌，没有舞蹈和其他。
接着他又收到丈夫的信息——
【周五我会唱一首新歌，我希望你能来。】
陆明臣有些疑惑，丈夫第一次对他说这话。这让他有点异样的感觉，丈夫好像和平日不大一样，但他又说不太清，只答应道——
【好，我会来的。】

第66章 《我永远不能抵达你》
新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歌，看那架势，是一定要让他来听。可能是为了设置惊喜，连歌名也没有出现在节目名单上，只知道那首歌放在节目最后，是压轴表演。
陆明臣来得很晚，尽管看了这么多场表演，他仍然无法欣赏这门“艺术”。对于那些浓妆艳抹，戴着浓厚假睫毛的男人们，他依然无法理解他们的“美感”。他唯一能接受的就只有丈夫，不是因为他是QUEEN最漂亮、人气最高的变装皇后，而是因为他是宋书华。
至于丈夫唱的那些“靡靡之音”，他也不是很爱听。对于那些词曲，陆明臣倒是打心眼里认可丈夫的才华。也不止一次想过，丈夫用这样的才华写点其他歌，肯定更能打动人吧。
不过纠结拉扯到了现在，他倒是对丈夫喜欢变装表演这回事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也能把表演仅仅只当表演，不会在看完他的表演后，一生闷气很多天。
现在他唯一的期望就是，丈夫在跳舞的时候，能稍微多穿点衣服。至于这点，因为第一次提，被丈夫语言“攻击”得无地自容，直到现在也没有再提起。
他踩着快要到丈夫表演的点才检票入QUEEN，和往常一样，在后排灯光不及的阴影中，找了个空位坐下。不甚感兴趣地盯着大屏幕，一心只等丈夫的登台。
两首歌和一首舞曲过去，舞台的灯光终于熄灭，跟着是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有请Tita为我们带来压轴演唱，他的新歌《我永远不能抵达你》……”
台下顿时响起掌声和吆喝声，主持人的声音却在继续：“Tita今天将以全新的面貌亮相，他说希望这是给大家的惊喜。大家欢迎Tita！”
掌声和喝声更是猛浪一样掀涌起来，看来大家对这位人间尤物的新造型都很期待。
陆明臣也缓慢地拍了两下巴掌，心情却突然有点沉重。
丈夫那些越让观众亢奋的新造型，往往给他带来越大的惊吓。他赶紧喝了一口酒，自我安慰着，照往常的经验，丈夫唱歌都是穿长裙的，哪怕长裙再暴露，布料都会比跳钢管舞多。再说他都看过《银蛇》了，再怎么，全裸在这样的商业场合应该是不允许的吧。
光线晦暗的舞台上慢慢走上来一个人影，轮廓看起来却不太像Tita婀娜的身姿。开始以为是工作人员，但那人站在舞台中间，却不动了。
片刻后，两束椭圆的光从左右两边同时打到中间的人影身上。舞台亮起，台下却突然一阵躁动，时不时冒出一句“这谁”“是Tita吗”的疑问。
连陆明臣自己都惊讶不已，他想过了所有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能在这舞台上看到穿男装的丈夫。
台上的男人穿了一身黑底深蓝条纹的正装三件套，足下一双尖头亮皮皮鞋。
陆明臣没记错的话，丈夫这身衣服是当年他们为结婚晚宴定做的，当时丈夫觉得这种纯羊毛精纺面料有浮光，看起来有些浮夸，平日一直没有穿。不过穿到这样的舞台上，站在灯光底下，倒是衬得上他那精致贵重的舞台气质。
合体的西服勾勒出他的长腿细腰，一头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前面的额发拉到半脑勺扎起来，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未施粉黛、仅仅只贴着两滴水晶泪片的脸。
Tita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唱歌，目光在台下转了一圈，落脚在前座的某个点上。随后他轻咳一声，握着话筒，有些腼腆地开口。
“大家晚上好，我是Tita。”
台下不停发出一些声音，有人问他为什么今天没穿裙子，也没有化妆。
他没有回答别人的质问，只自顾自地说：“我知道台下有不少客人一直都来看我表演，还有一些是朋友，只是想有一次以自己的真实面目来面对大家，仅仅是这样。”
台下的疑问和不满并没有因为他这短短两句解释而消失，反而愈加沸腾起来。本来客人到这儿来都是为了看他女装的，他这样突然变换妆容，一些期望落空的客人自是不满，甚至愤然离席、拂袖而去。
陆明臣十分疑惑不解，丈夫什么时候把客人当朋友，要以真实的面目去面对他们了？
他还记得丈夫说过，他和客人的关系仅仅在这台上台下，各取所需，不会有更多。当时那话还在某种程度上打消了他的担忧。
对于客人的不满，台上的表演者倒是一以贯之地不为所动。
音乐声响起，前奏过后，便是美人沉郁婉转的声音。他粉唇轻启，每一句唱词都像一句深深的叹息——
我们都有遗憾
我的遗憾是
永远不能抵达你
我们都有责任
我的责任是
只属于一个人
我永远不能抵达你
我已有了名称
名称前是固定的姓
我永远不能抵达你
人们把不能实现的
都叫爱情
我永远不能抵达你
但又不愿只向你靠近
随着他的演唱，从那巨大的屏幕上，陆明臣真实地看见了丈夫那张清淡秀丽的脸上所弥漫的浓浓哀伤。
只是他不理解，这些词，又是什么意思？
“我的责任是只属于一个人”“我的名称前有固定的姓”“人们把不能实现的叫爱情”……
陆明臣前所未有地焦躁起来。比他之前听到的那些更大胆放浪的歌词，什么“贞操”“客人”“睾丸”……更让他焦躁不安。
这是一种全然不一样的烦躁感觉，好像落到了实处，有了确切的所指；好像有一条根，深深扎在现实的泥土里，一旦拔起来，非得要把整个现实掀得乱七八糟。
音乐还在继续，这些充满遗憾和伤痛的句子还在重复。台下原本不满的人，却也被这歌曲带进了某种情绪，十分安静地听着。
台上的人眼里星光流转，继续唱着，如泣如诉——
人们把不能实现的
都叫爱情
我永远不能抵达你
但又不愿只向你靠近
咬断最后一个字，演唱者细长的眼睫轻轻一眨，一滴泪珠沿着面颊滑下，代替了那虚假的水晶泪片，从下巴滴落，摔碎在舞台上。
随后他鞠躬致谢，舞台的帷幕缓缓拉下。
陆明臣坐在阴影里动弹不得，连带着呼吸都一并窒息住了，重新吸气的时候，好像空气异常沉重，压得他不得不急促吐息。
丈夫的那滴真实的眼泪，也敲开了陆明臣的某种现实。
他突然就听懂了，他完全明白了。丈夫今天的“真实面目”不是给什么朋友，更不是给客人，而是给他的，准确来说，是手机里那个“他”。
“不能实现的爱情”是指“他”。
“不愿只是靠近”的也是指“他”。
丈夫用这种浪漫而且含蓄的方式，向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表达他着真实而无望的情感，所以才非要让“他”选一个有空的日子，让“他”一定要来看今天的演出。
因为这是给“他”一个人的演出。
陆明臣想起之前和丈夫的对话，关于爱和自我牺牲的讨论。他问丈夫是否会为了爱一个人放弃女装，丈夫的回答是——他会。
今天丈夫向他证明了，他真的会。
他对爱人和家人极力隐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快乐，却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放弃，多么炙热的爱恋啊，多么动人的感情啊。
陆明臣不由得扶额狞笑起来。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时他心里的感受，仿佛正被一万只蚂蚁在缓慢啃咬蚕食。他一面笑着，一面失魂落魄地从QUEEN出来，坐进车里，却因为浑身无力而无法发动车子。
他抱着头，痛苦地拉扯着头发，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丈夫宁可爱一个手机里虚幻的对象，也不愿意看一眼现实中的自己，他已经做过那么多的努力，却还是不能得到哪怕一丁点的爱情。
心痛的感觉像野火一样，瞬间窜遍五脏六腑，陆明臣竟不知道该去怨谁恨谁，这一切难道不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可是他们聊天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情愫，也从来没有过暧昧的话题，他也告诉过丈夫他有“爱人”。
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甚至有“爱人”的男人，也能让宋书华如此义无反顾地背叛他现实生活中的丈夫，背叛他的家庭，背叛他八年的婚姻？
如果说知道丈夫女装表演让陆明臣的世界裂开了一条无法弥补的大缝，丈夫情感上的背叛，无疑是让他的世界完全崩塌了。
他要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为什么老天要跟他开这样恶劣的玩笑？是非要让他的婚姻结束不可吗？
……
手机提示音响起，有信息进来了。
【你今天来看演出了吗？我在你的座位上没有看到人。】
陆明臣盯着这句话，丈夫那做了这么多准备，满怀期望，却没找到人，而小心翼翼来确认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
陆明臣拿起手机，回复到——
【我来了。来得晚，在后排。】
不，不，现在就绝望和放弃还太早，他绝不是这么容易被击败的人。
既然丈夫能爱网络上的他，那也能够爱上现实中的他，本质上他们是一个人不是吗？
只要丈夫能够睁开眼睛，正眼看他一眼不是吗？

第67章 祝你幸福
【我来了。来得晚，在后排。】
宋书华在台上也没看到疑似的人，下台后也没有立收到对方的信息和请他吃饭的邀请，一时心急，便直接发信息确认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有些羞赧。人来了，那他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了吗？听懂自己的话外之音了吗？
他知道这样很唐突，可如果想要得到对方的真实，那一定要先表达自己的真实。宋书华很忐忑，他不知道这一举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那种冲动却迫使他去这样做，哪怕破釜沉舟、粉身碎骨。
【哦。】
发送这个字后，宋书华就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他最想说的，心中的那团火，已经在台上说完了，接下来该轮到对方说点什么。然而对方好像并没有被他那团火焰燃烧起来，静静的，好一阵也没有回复。
这让宋书华有点不知所措，是没有明白他这已经很大胆却仍然不够直接的表达？还是太突然，对方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
他往对话框里反复删除和输入——
“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真的要约他见面吗？可是今天他已经很主动了，太主动会不会给对方造成压力？把姿态放得太低，会不会让对方轻视自己啊？
犹豫、迟疑，宋书华都有点看不起自己了。
几分钟后，还没有对方的信息进来。他破罐子破摔地想，都到这份上了，反正也为今天的演出准备了那么久，胆量和勇气，哪怕只这一次，他也一定要有。
就在他下定决心要约对方见面的时，对方的信息却来了——
【Tita，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宋书华呼吸有点急，一口气删了邀约的话，额角冒出细汗。有事要和他说，什么事？会是他想的那件事吗？激动和忐忑，让他输入的手指尖都微微颤抖着。
【你说。】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而这输入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像一把钝锯，在宋书华心里反复拉扯磋磨。终于，对方说道——
【我和我爱人之间的矛盾最近解决了，我们和好了。】
宋书华盯着这句话，刚刚还激动地脸膛发热，此刻却如坠冰窟。
“我们和好了”——这句话将那把钝锯瞬间磨得锋利无比，一口气便把他的心脏划出一条鲜血淋漓的豁口，疼痛弥漫开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唯独一个人最后的体面和理智，还在机械地操纵这他，让他敲下那些客套话。
宋：【真的吗，太好了，恭喜你啊。】
陆：【很感谢你之前开导我那么多。还有，今天的表演也很完美，你穿正装也很漂亮。】
宋：【是吗，还以为大家都不喜欢呢。】
陆：【不会的，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因为外表这种东西改变。】
宋：【但愿如此吧。】
陆：【你不要难过。】
宋：【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
陆：【我是说今天提前离席的客人，你不要为失去他们难过。】
宋：【这样啊。其实还是有些受伤的，毕竟和我的期待差得太多了。】
陆：【不要紧的，只是客人而已，忍一忍，这种受伤的心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陆：【多看看身边那些真实地爱着你的人吧，一直在等待着想被你看见的人，他们才是你应该真正付出感情的对象。】
短短几句话，宋书华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第一次前所未有地想要结束和这个人的对话。
宋：【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你的爱人不会介意你这样晚归？】
陆：【会，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来QUEEN了，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真的很对不起。】
宋：【没关系啊，本来你最开始加我也是因为和爱人的矛盾嘛，如今没有矛盾了，我们也好像没有聊天的必要了。】
眼泪模糊了他的眼睛，大滴大滴落在手机屏幕上，他在自己的泪水上，敲出了最后那行字。
宋：【我们互删吧，免得让你爱人误会。祝你幸福。】
陆：【也祝你幸福。再见！】
说完这句，对方的头像变灰了。
当宋书华发送“再见”时，软件提示对方不再是他好友，信息发送失败。
他真的删了他。宋书华把手机扔到一旁，不可自抑地趴在化妆桌上哭起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对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对方爱人的一个替代品。
他好傻，好可笑，只因为别人几顿饭，几句安慰和理解，连真人都没见过，就那么深地陷进去了，毫无保留地爱上了对方，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傻的人了吧。
失魂落魄地从QUEEN出来，他再无精力去细致伪装，直接让周尧的司机将他送回了自己家里。
意外的是，家里一片黑，丈夫也不在。
丈夫晚归或不归都会给他电话，今天却没有。宋书华已经无意纠结于此，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失败，和这失败后的伤痛。他把自己关进浴室，沉进浴缸里，再次忍不住哭泣。
太痛了，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儿，那部分空缺的内容和感情全部都变成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以为当年迫使自己从对丈夫的感情中抽身而出，已经很痛苦了，然而那点痛苦远远比不上这真正失恋的痛。而他这场爱恋却只能自顾自开始，再自顾自结束。
他把自己当作一把烟花，义无反顾短暂地释放了，短暂地片刻绚烂后，只剩下无尽的长夜。
原本想赶紧睡着就好了，至少能把这种打击和难过留到第二天，但躺在床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有眼泪横流，打湿了枕头。
他实在忍受不了，只能给小峰打电话。
半夜两点，小峰接到宋书华哭哭啼啼的电话，披上衣服从公司宿舍出来，到外边的阳台，心急如焚问清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小峰咬牙切齿地大骂着手机里的渣男。
“TT，你千万不要自责，你根本没有错，一点都没有，真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人这么好的，根本就不是你误会了他。你让所有人看，大家都会觉得他的这些行为肯定是对你有意思，想要追求你。现在他说对你没意思，却做了那些事，那不就是故意让你爱上他，玩弄你的感情？
“不要难过了，这种玩弄人心渣男我见得多了，根本不值得。只是最开始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这种人。
“你把他的电话号给我，我打电话去骂死他。
“TT，你不要哭了，你哭得我也好想哭。为什么你这么好，偏偏要吃这种苦，要遇到这种混蛋东西啊，你原本该过得很好，拥有最幸福的爱情才是的啊。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要相信一定会走出来的，就像我一样，一定会走出来，远离渣男的。”
……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宋书华才将最后一丝精力耗尽，糊着满脸的泪水，睡了过去。
梦境纷杂，一觉醒来，竟不知何年何月，身处何处。
迷蒙中，望着窗外已经变成橘色的霞光，意识慢慢回归，想起自己在家里，丈夫好像还没回来，继而又想起昨晚惨烈的一夜，心情直线下降到冰点。
头疼欲裂，已经不想再哭了，刚刚睡醒，却只是觉得疲惫不堪，再次闭上眼睛，却又毫无睡意。
霞光一点点变淡，新的夜幕再次降临，宋书华只是躺在床上，侧着脸，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直到电话响起。
他没有接起电话的力气，奈何那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他终于还是接起来，是小峰。
“TT，你干嘛不接电话啊？中午就给你发了信息没回，电话也不接，你要吓死谁？”
“我没事，在睡觉，刚刚才醒。”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肿胀的眼皮也十分沉重。
“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还没吃饭是不是？”
“不饿。”宋书华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不饿也要吃啊，你一整天都没吃饭吧，怎么行？”小峰那边吵吵闹闹的，听背景音，像是在餐馆食堂的之类的地方，“亲爱的，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也不想吃东西。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自己要振作起来啊。为这种渣男这么伤心就算了，还为他伤身体不值得啊。”
宋书华没说话，因为朋友的关心，又让他有些鼻酸。
“起来去吃点东西，或者我帮你叫个外卖？”
“不用，家里有吃的。”
“那快起来给自己弄点吃的。我也正在吃饭，下班时间小饭店挤得要死。”
“好，我去做吃的。”
宋书华起床，把电话挂了。接着小峰的视频打了过来，说让他直播给他看。
知道小峰是担心他，便把手机也放在了厨房。他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和屏幕里的小峰面对面吃了，两人又聊了一阵，小峰开始不停地打呵欠。
“你困了就睡吧，你昨晚就被我闹了一夜，今天上了一天班，很累了。”
“还好啦，我还年轻，熬点夜算什么。”
“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我真的没事，熬过这段就好了，你去睡吧。”
“那你也要早点睡哦。”
“嗯。”

第68章 谈谈
电话挂断，房子重新安静下来，客厅白炽灯冷冰冰的光，让宋书华无处遁形，也他无法逃开这种伤心。
是的，这是正常的，只要煎熬过这些日子，他就能放下，目前要做的就是忍耐。他明白的，但却控制不住自己拿起手机，点到同那人的聊天框，一条一条看他们的聊天记录，直到翻到最初对方的好友申请。
接着，他又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地看下来，失了智一样的又哭又笑。
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和相信，为什么一个对他这么关心的人，会突然变得那样冷漠，说删掉就立马删掉了。他真的是小峰说的那种人吗，只是喜欢玩弄别人的感情，在别人爱上他的那个时刻，立马抽身而出？
他想不通，只是再想这些全无意义。在反复刷了一夜聊天记录、再次把眼睛哭肿后，宋书华也对自己狠下心来，删掉了这个人。
小峰说的，物理上远离一个人，才能慢慢从心理上远离他。
又一个不眠之夜过去，宋书华看着镜子里形容憔悴的自己，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洗了个澡，强迫自己吃了早饭，然后去了舞蹈室。
两三个小时的钢管舞下来，他已经精疲力尽。下午他也没有回家休息，而是去了老房子。小峰离开后，老房子又恢复了原状。他试图用裙子将自己的思维强行从那个男人身上剥离开，只是以前穿上裙子时的快乐再也找不到了。
夜幕降临后，他在小峰的敦促下，去家附近的火锅店吃了一顿火锅，喝光了半打啤酒，最后顶着一颗醉醺醺的脑袋回了家。折腾一天，他终于耗尽最后一丝精力，睡了过去。
第三天，宋书华才接到无声无息消失几天的丈夫的电话。丈夫说他有个长差，还没这么快回来，没有说他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也没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天才打电话。宋书华也没有问。
他没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丈夫不在，给了他更大的喘息空间。好像已经全然不在乎了，不在乎丈夫想什么，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好像再也无法快乐。
小峰说这种感觉也是正常的，只是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他对去QUEEN表演也不再有那样的热情，但为了不让自己陷在这种情绪里，他反而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勤快，表演得比以往更加卖力。只要把自己完全舍弃出去，完全变成Tita，似乎就不会这样难过。
头牌皇后Tita冷艳绝情，一定不会为了这种事一蹶不振。
他强行把自己从悲伤里拉扯出来，十分粗暴而且生硬地，所以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麻木。然而在这些麻木无聊的时间里，他又反复思考起自己的人生，反复琢磨着他这生不由己、懦弱无能的前半生。
春天已经来了，宋书华也马上就要迎来自己33岁的生日。活了33年，人生最好的日子还剩下一点尾巴，半辈子也快这样过去了，而他从未光明正大地做过自己，从未真正走在阳光下。
那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无限扩大，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帮手，他只能靠自己，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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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几声敲门声。
“进来。”
唐驰纵了纵鼻子，办公室里浓重的烟臭味儿，让他很不习惯。
“陆总，这是今天需要您签字和盖章的文件。”
“放这儿。”陆明臣随手往桌上的空位指了指。
唐驰把一摞合同放到指定的位置，却没有立马离开。
就在合同旁边，一个外卖送的土陶罐子被充作临时烟灰缸，里边横七竖八插满了烟头，挨着还放了两包拆开的烟。
他倒是知道陆明臣会抽烟，但以往都很克制的样子，也从来不会在办公室这种地方吞云吐雾。
不知道他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仅把办公室搞得乌烟瘴气，连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不堪。没有定型的凌乱头发和已经长出青茬的胡茬，更在这种憔悴上增加了几分颓废。然而那双黑眼圈浓重的眼睛，还是盯着电脑屏幕，一丝不苟地处理工作。
唐驰知道他们老板是个工作狂，然而最近业务稳定，并没有突如其来的工作量。所以这持续的比工作狂还狂的状态，一定有哪里不正常。
顾不上早春的春寒，他把办公室的几扇窗户推开，又把陆明臣桌上的烟头倒进垃圾桶。他拎起垃圾袋，出门前还是忍不住说道：“陆总，您看起来很累，多注意休息。”
陆明臣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唐驰一眼。
唐助理有些不好意思：“最近我不是很忙，工作可以让我做做一部分，别把自己累垮了。我就是想说，您换个状态，或许一些烦心事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陆明臣点点头，挥了下手：“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他也并非刻意折腾自己，而是遇到那样的打击，并无情删除丈夫账号后，只有工作才能帮他维持住理性，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经过这么多天的调整，在反复思考和权衡过后，他也只剩下最后一条和丈夫坦白的路。
他重新复盘了自己的网络人格如何获得丈夫的青睐和依赖的全部过程，对比了现实和网络上不同的自己所做的一切。
答案是，无论现实中的他做出多少改变，如何试图从丈夫的兴趣爱好入手，去给他实实在在的关心体贴和爱意，也完全比不了从宋书华自身的角度出发去理解和认同他。
或许他真的是寂寞太久了。
这也逼得陆明臣不得不亲手去掀开丈夫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或许有些残忍，也可能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丈夫，我知道你另一面的所有，我仍然接受会这一切。
这是他唯一的转机。
陆明臣调整好自己，自信能用一种心平气和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只有他足够冷静，被突然发现秘密的丈夫才不至于惊慌失措，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回家前，他重新理了发，刮了脸，换了一身板正的衣服，路过花店时，还买了一束鲜花。
唐驰说得没错，换了一副新的面貌，连整个心态也焕然一新。哪怕丈夫不喜欢生活中的自己，他喜欢的也是自己的网络人格，那仍然是他的一部分，归根到底，丈夫也是爱自己的。
或许今天不会有什么坏的结果，或许这是一个新的开端。丈夫现在正在“失恋”，还在伤心，那他正好趁虚而入。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对象，再喜欢，想必也只是一时情迷，很快就能忘记。只要再把他在网络上做过的事再做一遍，丈夫一定会再次爱上自己。
他很快打定了主意。
陆明臣到家时，宋书华正在吃晚饭。
他端着碗，看到突然出现、还拿着鲜花的丈夫很有些惊讶：“明臣，你回来也没给我电话……”
陆明臣把花放在饭桌上，看到空荡荡的饭桌只有一碗素面：“你自己在家就吃点面条？”
“嗯……一个人做多了也吃不了，简单点。”宋书华站起来，“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有想吃的吗？”
陆明臣只顾盯着宋书华的脸，好像更寡淡更憔悴了些，短短十来天，下巴也变尖了。
是他让丈夫难过了，他突然很自责。如果那时在确定丈夫并不想做一个女人后就不要再联系，这一切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子。都怪他当时只顾沉浸在敲开丈夫心门，被他信任和依赖的快乐里，而忽视了这种可能出现的巨大危机。
“也给我下碗面吧。”
“好。”
宋书华几口把自己剩下的面条吃完，把碗一块儿端去了厨房。
陆明臣跟了过去，看着丈夫消瘦的身影在料理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很想过去抱一抱他，也有很多情感想给予他，但他知道不能。
在得知丈夫喜欢网上的人后，陆明臣才渐渐理解了丈夫近段时间的奇怪表现，除了总是心事重重，还总是避开和他的肢体接触。对丈夫这类人来说，身心永远是一致的吧，被不喜欢的人触碰，该是会反感才对。
见陆明臣跟了进来，宋书华问道：“饿了吗？面条马上好了，我再煎个鸡蛋和培根就能吃，你出去等着吧。”
陆明臣没动，只是看着丈夫，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滋味儿。即便丈夫不爱他，却也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予求予取的完美爱人。当他为一个不爱的人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阿华，有件事，我要和你谈谈。”
宋书华转过头，平淡问道：“什么事？”
“一会儿吃完饭再说吧。”
“好。”
宋书华转回头，把面条捞进调好的汤汁里，再在上面盖上煎蛋和培根。
他把面碗递给陆明臣时，也说道：“明臣，我也有事想和你谈一谈。”

第69章 我们离婚吧
一碗最简单的清汤面，丈夫却也做出了和他本人一样清淡却丰富的味道。
丈夫正在他对面，安静地坐着，低着头，眉宇间仍然有着一种淡淡的忧愁，他该是还在伤心吧。
一个人爱或者不爱一个人，其实很容易感觉到，哪怕生在局中，陆明臣心里也早就知道丈夫不爱他。开始只不相信，一味自欺欺人。几年过去，丈夫一如既往地体贴照顾着他，也没有别的爱人，让陆明臣觉得，或许丈夫生性冷淡，没办法拥有“爱情”这样炙热的情感。
然而他又亲自证明了，丈夫并不冷淡，会主动，会热情，会做一些含蓄而浪漫的事，更会爱人，只是不爱他罢了。
陆明臣终于证明这一事实后，他也并不是生丈夫的气，只觉得悲哀，他和丈夫都很悲哀，好像命运的齿轮，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突然错开，然后错误地一直转了下去。
吃完面条，喝光了最后一口汤，他擦了擦嘴。丈夫立马接过空碗，问：“够吗？不够我再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够了。”
到现在丈夫还愿意这样用心对待他，是不是也说明这一切仍有挽回的余地，他还能把这错误的齿轮纠正过来？
宋书华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收拾好一切后，他再度坐到了饭桌上，和陆明臣面对面坐着，他有些紧张地握着双手，临到头了，还是畏缩，不知如何开口。
“阿华，你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丈夫很少和他提出过分要求，哪怕不过分的要求，要从他口中说出来，也都是这样一副艰难样子。
宋书华纠结一阵，还是道：“你先说吧。”
“好。”陆明臣拎过桌上的热水给丈夫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副公事公办的郑重模样，“我要说的事可能会有些吓到你，但你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好吗。”
“嗯。”宋书华迟疑地点了点头，埋头喝了一口水。
“阿华，我知道你喜欢穿裙子……”
陆明臣眼见丈夫突然放下水杯，因没控制好力度，玻璃杯和桌面碰撞出过大的声音。他立马伸手握住了丈夫放在桌面的手，索性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我还知道你在QUEEN做变装表演……”
宋书华猛地缩回手，动作太大，碰倒了旁边的水杯。他甚至来不及扶起杯子，只双目圆瞪，满脸惊慌失措，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张了下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有越发急促的呼吸。
陆明臣再次强硬地握住他有些发抖的手：“我不是责怪你，我也不会告诉爸妈，你别怕，冷静点……”
“……”
“你别担心， 没事的，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丈夫，我没有理由伤害你。”
“……”
“阿华，没关系，这段时间我已经想清楚了，如果你真那么喜欢，无法割舍，我不会强迫你放弃，所以你别这么紧张，也不用害怕……”
随着陆明臣的安慰，宋书华渐渐冷静了些。他抽出被握着的手，扶起水杯，双手放在桌下反复搅着手指，也深深埋下头。
倾洒的水沿着桌边流到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细小声音。
陆明臣当然知道丈夫现在还处于惊吓中，便也没有开口，而是给他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过了好一阵，宋书华才抬起头，小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段时间了。”
看丈夫那样艰难的样子，陆明臣又道：“没有立即说出来，是我需要时间调整自己……我不想做一些无意义的争吵。”
宋书华这时候脑子有些空白，丈夫竟发现了他的秘密。他狠狠咽了口唾沫：“你，你看过表演？”
“看过。”
“那，那你……”
“不喜欢，但能接受。”
宋书华再次瞪大眼睛，愣愣地盯着丈夫那张平静如镜，毫无波澜的脸。
他竟然说“能接受”。
他这样的人竟然能接受伴侣去做这样的表演？
“阿华……”
藏在心里这么久的暗刺，此刻终于见了天光。当陆明臣真正对丈夫说出“能接受”这三个字时，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为难，好像真的就已经完全无碍地接受了丈夫的一切。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爱”的精髓和真谛，如同丈夫说的那样，在于克服自私的天性，在于给予和奉献，心甘情愿且为之感到幸福。
连叫丈夫的名字，都变得温柔了。
丈夫却阻止他继续说点什么：“你……给我点时间……”
陆明臣点了点头。想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消化掉这一切，丈夫应该也得花上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的秘密被发现。
丈夫坐在他对面，不知道做着多么剧烈的心理挣扎，神情也不是很好。
他完全明白，丈夫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重新接受他，还会花上更多时间，才能和他重新培养起感情。但他会等，这么些年，都浑浑噩噩地过来了，如今有了一线希望，他更没有等不下去的理由。
丈夫已经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阵了，不知道他这状态要持续多久，陆明臣提议道：“阿华，要不先休息，你可以慢慢整理自己，要我今天先离开也行。”
宋书华摇了摇头。
陆明臣便也没有再催促，此时要他等，无论多久他都能等下去。
好一阵后，宋书华终于能够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还是那副忐忑不安的神情，放在桌上的双手交握在一起，紧紧抓着彼此，好像这是彼此唯一的支撑。
陆明臣再一次伸手握住丈夫紧张不安的双手，试图用手心的温度和力量，让他的爱人安定下来：“不会有事的，什么都没有变。”
丈夫此时的温柔和体贴却让宋书华的喉头被内疚塞满，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下定的决心被狠狠动摇。可他更清楚，这错误若是继续错下去，不光会毁掉他自己，也会毁了陆明臣。
因为他当年的懦弱铸就的错误，他希望自己也不要继续再这样懦弱下去。
“明臣……”
“嗯，你说，我听着。”
“……离婚吧。”
“……”
陆明臣握着丈夫的手收了回去，突然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还是丈夫声音太小，因为只看到对方的嘴巴张合的形状，好像没有听到声音。
他搓了搓脸，又掐了掐眉心，抬起脸再次看向丈夫时，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在各种错乱的神色中，他扯着嘴角短暂地笑了一下。
“阿华，你，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宋书华错开目光，垂下眼睫。他根本无法直视丈夫的脸，但仍然坚定地再次说道：“我们离婚吧，明臣。我们早就……”
“不！”陆明臣突然大吼一声，拍着桌子站起来，“谁说我们要离婚的？宋书华，你别在我面前再提这两个字。”
宋书华抬头仰望丈夫，站起来的陆明臣挡住了顶上的灯光，一张愤怒不已的脸全在阴影中，看起来有些骇人，而宋书华也正处在丈夫投下的阴影里，反复咽着唾沫。
但很多事情，一旦开了口，后边就没有这么困难了。
“明臣，你其实心里都明白，我们的婚姻一直名存实亡，只是个空壳而已……”
陆明臣突然大步过来，双手用力捏住宋书华的双肩，因各种猛烈的情绪而充血的双眼盯住他，恶狠狠地，像要吃人。
他咬牙切齿地阻止丈夫继续说下去：“我让你不要再说了，你听不懂我的话？”他摇晃着丈夫的肩，“我都说了，我能接受你穿裙子，能接受你去表演，我全部都接受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啊？”
眼泪突然充满了宋书华的眼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很想哭。
眼前的陆明臣正火冒三丈，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丈夫的怒火。宋书华不害怕，看着怒火攻心的丈夫他只是觉得很难过，一种不同于愧疚的情绪，只是难过。
他的眼泪让陆明臣有些措手不及。宋书华几乎没有在他面前哭过，所以他也根本不知道丈夫的眼泪对他有这么大的杀伤力。愤怒立即被浇灭，他松开抓着丈夫胳膊的力气，无措又心疼地把人拥入怀里。
“对不起……”他一手揽着丈夫的肩，一手轻揉着他的头发，喉头发哽，“阿华，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我和你，我们都很难。我也知道我们的婚姻出了点问题，但这一切都会好的，问题能够解决，相信我，好吗？”
这些话让宋书华更是大哭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一时间突然崩溃，抓着丈夫的衣服，只是放声哭泣。
陆明臣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哭成这样的丈夫，甚至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只能一直抱着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
宋书华终于松开手，哭得眼睛和鼻子都红了，看起来那样可怜和无助。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够离婚呢？离开了婚姻，还有什么能够庇护他？
“去洗洗吧，洗完好好睡一觉。你太累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陆明臣擦着他满脸的泪痕。
宋书华接过纸巾，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说什么， 默默起身回了房间。

第70章 惩罚
一早被食物的香味惊醒，宋书华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春天真的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也知道外面的阳光很好。他起床拉开窗帘，清亮的阳光撒了满地，鸟鸣啾啾，春风拂面。他面向外面的世界深吸一口气，好像胸膛里又重新装进一些勇气。
他循着香味儿，在厨房找到了正在做早饭的陆明臣。经过昨晚，无论陆明臣做什么，都不会再让他惊讶。
“起来了？我做了杂酱面，洗脸准备吃早饭。”陆明臣忙碌着，头也不回地说。
“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今天没什么要紧事，休息一天也没关系。”
没多会儿，陆明臣把一份杂酱面放在宋书华面前。第二次吃丈夫做的杂酱面，还没吃到嘴里，已经嗅到了酱料的香味儿。
陆明臣先吃，尝过后，又催促他：“快吃，今天的味道不错，再不吃面坨了。”
宋书华吃了一口，味道的确有了很大的进步。想必丈夫一个人的时候，自己练习过。为了不浪费，他也大口吃起来。
饭桌上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一些吃饭的声响，好像过去无数个他们在一起吃早饭的平淡早晨。
“妈刚给我打电话，问清明节我们回不回去。”
宋书华筷子一顿，不知道陆明臣什么意思。如果要回去，那也应该是回去告知他父母，他们打算离婚的事。他是这个意思吗？
见他没回答，陆明臣又说：“你要是不想回，我晚点打电话跟妈说有事，就不回去了。”
“明臣……”
“先吃吧，吃完你准备一下，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城郊踏青。”
丈夫随意地说着这些平常的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昨晚他们各自袒露的那些心事、说的那些话，都不存在一样。
但不可能的，很多事情一旦说出口了，便无法再还原如初。不知道陆明臣想要自欺欺人到什么程度，但宋书华做不到这样。
他放下筷子，看着丈夫，再一次郑重其事地提出来：“明臣，昨晚说的离婚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陆明臣像是没听到丈夫的话，只管埋着头，往嘴里塞面条，大口大口地咀嚼，然后吞咽，饿极了一样。
宋书华一直看着他，眼神不再躲闪，静等着他的回答。
直到陆明臣把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倾着碗拿筷子全拨进嘴里。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才以一种无奈又气恼的眼神的看向宋书华，好像自己不懂事的爱人在闹别扭。
“昨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们不会离婚，我们婚姻出现的那点问题，我能解决。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很伤感情。”
“你知道你解决不了的。”
陆明臣无奈又神伤地看着丈夫：“只要你愿意，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宋书华抿着嘴角，垂下眼皮：“对不起，我做不到。”
“连试试都不肯？”
“……”
不是他不肯，是他真的做不到。
曾在心动之初停止对丈夫的喜欢，不是他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恰恰是他控制不了。以至于婚后无数个日子里，他无数次说服自己，陆明臣的那些想法和做法并没有错，他应该接受丈夫和自己的不同，然后爱上他，因为这才是最优解，是他最幸福的选择。
但人类这种生物最大的悲哀就是，明明知道什么是正确，却仍然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沉默一阵，他再次看向陆明臣，开始说他的打算。
“明臣，我们离婚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家里的存款……这所有都是你挣来的，理应归你。公司那边，具体怎么办，到时你和我爸商量吧，我也不要公司的股份。”
这是真正的净身出户，用已经拥有的一切，去交换他从未得到过的自由。宋书华想象着那个场景，当他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他应该只需要一个皮箱用来装他的书籍和黑胶带就够了。
听丈夫如此平静地说着这样绝情的话，陆明臣刚刚还饱含各种情绪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收整，嘴角下撇，冷漠而坚硬，像一块历经岁月的创伤却永不倒塌的岩石。
“你想没想过离婚之后你要面对什么？”
宋书华并不害怕怒发冲冠的陆明臣，然而此时他的表情却让他心生畏惧。
他咽了咽唾沫，赶紧点头：“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舒服，我得找份固定的工作……”这些都不是宋书华最担心的，哪怕已经做好了决定，说起这个，他仍不由得声音发颤，“会让我父母很生气……很失望……”他喘了口气，再次看向陆明臣，“我会告诉他们，离婚是我提出来的，尽量不让你和宋家的合作受到影响。”
陆明臣用力捏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手心生痛。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你净身出户，只担心影响和你家的合作？”
“不，不是这样。”宋书华立马反驳道，“不是的。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也很感激你这些年对我的保护。我的确没有资格再拿任何东西，也不希望因为我个人再对宋家和你造成更大伤害。”
“不离婚就没有这些伤害。”陆明臣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激动起来，“你还是过同样的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喜欢裙子首饰，我给你买，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想去表演就去，不会有人来阻止你，你放心大胆地演。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一切，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这样也不行吗？”
宋书华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明臣，和这些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只和我有吗？因为我的存在，阻碍了你……”
宋书华提高声音：“明臣，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马上33岁了，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说着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尽量压下所有情绪，今天他不能再和昨晚一样崩溃，要不然又会功亏一篑，他知道说服丈夫离婚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陆明臣拉开宋书华的手，他已然一败涂地。他看着丈夫的眼睛，几乎是恳求道：“阿华，你知道我对你有感情，以前做得不好的地方只要你说，我都会改。今年已经是我们结婚的第九年，不要这样轻易就放弃了，好吗？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对不起……”
“我们再试一次……”
“……”
宋书华挣开他的手，突然起身回了房间。
陆明臣看着丈夫离开的身影，心头有种东西在碎裂，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很快宋书华回来，把一只绒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对面。
陆明臣把系带解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只爱马仕的手镯。他眉头紧皱，把震惊不已的目光从手镯移到了宋书华脸上。
对方并没有因为他大受惊吓而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得出来，宋书华努力压抑着多余的情绪，尽可能地平静。
“大约一年前，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在楼下拦住我，把这只手镯给了我。他说他给你做了大半年的情人，因为这只手镯被你甩了。我问他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不甘心，要我把这这手镯还给你。”
陆明臣咬着牙，额角的筋脉鼓起，涨红了脸，人生从未有过如此羞愤的时刻。
“你是因为这个要和我离婚？”陆明臣双手按在桌子上，撑身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我承认我以前有过其他人，但早已经断干净了，况且……”
“我不是来指责你，我知道你有过几个情人，”宋书华打断他的话，垂下眼睫，小声道，“我一直都知道……”
“哈……哈哈哈哈，你一直都知道……”陆明臣突然狞笑几声，然后抓起那只手镯狠狠一掷。手镯掠过宋书华的脸侧，直直朝客厅的电视飞过去，哐当几声，掉到地上，电视屏幕裂开了，“你就等着这天，抓住我的把柄，好逼我同意离婚？”
他出轨了，这件事他曾后悔过、羞愧过，也反思过，他愿意用一切来弥补丈夫，然而唯独无法接受丈夫抓着他的错误，来逼他离婚。他怎么能这么狠？
“不，我没有想来指责你背叛什么，我完全理解，或者说正是你出轨的那些日子减轻了我的压力和愧疚感。”宋书华仰头望着陆明臣，对着他露出从未有过的情真意切，“明臣，其实这段婚姻，不光对我，对你也一样很痛苦吧。我知道的，也知道这些年你的挣扎，所以就让它结束吧。”
“痛苦？”陆明臣突然越过桌子，一把揪过宋书华的衣服，“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也应该清楚我他妈的有多爱你……”
他把丈夫拉起来，隔着一张桌子，两人的脸却正对着，近在咫尺。陆明臣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气急败坏地问：“宋书华，你呢，你有没有爱过我？”
宋书华只是撇开眼睛，嘴唇紧闭。
“宋书华，看着我，你有种非要离婚，却不敢回答我这个问题？”
“宋书华……”
“没有。”宋书华转头看着他，静得有些绝望的眼里涌出泪水，心如死灰地回答他的问题，“从来没有爱过。”
……
“当初答应和你结婚是迫于父母的压力，对不起，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
陆明臣突然松了手，一屁股瘫坐回椅子上，神情木然，灵魂像是抽离了。
宋书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他从未见过男人这副样子，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肩：“陆明臣……”
陆明臣猛地挥开他的手，站起来快步离开，狠狠摔上了门。
他突然想起某一任情人在他提出分手时对他提出的问题——
爱一个人难道是一种惩罚吗？
今天他才有了答案——
是的，如果对方从没爱过你的话。

第71章 坚决
已经一周过去了，从那天陆明臣摔门出去，他就没再回家，宋书华也联系不上人。所以离婚这件事，他们仍然没有定论。
宋书华去咨询了律师，最简单的还是双方达成一致，协议离婚。如果不能达成一致，起诉离婚则会麻烦许多。第一次起诉基本不会判离，法院会反复调解，需要提供双方感情破裂的证据。有些调解好几年离不了也是有的。如果要起诉离婚的话，宋书华务必要做好“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要说婚姻破裂的证据，他也提供不出来。陆明臣出轨可以是证据，但他既没有收集过，也不愿意把这些事当众说出来。
他知道有很多伴侣到了离婚时刻，会拉扯得相当难看，不论结婚时说了多少海誓山盟，离婚时多会变成彼此最大的仇人。但他不希望和他们也是同样糟糕的结局。
宋书华一直觉得他才是这桩婚姻的过错方。当年他不该在明知道陆明臣喜欢他，而他不喜欢对方的情况下，答应他的求婚。既然做出了这种纯粹的交换，现在也不该还妄想着能有自由和真正的爱人。
他既没有一开始就独立自主的勇气，也不像商人可以冰冷地只谈利益交换而不顾自身的情感喜恶。
他不勇敢，也不纯粹，所以煎熬了这么些年，也眼看着丈夫在这场婚姻的泥潭里，煎熬了这么些年。
到了此时此刻，已经说破到这种程度，这婚已经是非离不可了。
周一上午，宋书华起了个早，拿好离婚协议书，准备去资华找陆明臣。他可以不回家，不接电话，但他一定会去公司。
出门太早，他没有开车，而是和一般上班族一样选择了乘坐地铁。刚进地铁站就后悔了，这时间赶上早高峰，他没想到人会这么多。
车厢里人贴人挤在一起，宋书华十分不适。放眼望去，车厢里也都是普通的上班一族。未来他的生活，也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等离婚后，他也会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吧。
当初毕业后，他先是去了父亲的公司上了两年的班，在自家厂里，再加上陆明臣一直帮着他，也不能算是真正的职场环境。后来去培训中心教了几个月课，主要面对的也都是些小孩子，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工作经验。而在QUEEN里的表演，他从未想过要以此谋生。
如要以表演谋生，那他就需要去讨好客人。要去主动迎合那些客人的话，这就不是他情绪的出口和短暂的自由，而是最大的负担。他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样。
所以净身出户，加上肯定会和家里闹翻，他还是需要一份正常稳定的工作。 他学历不错，最近也在准备重新考取教师资格证，但这么些年的空白期，都会是一个巨大的短板，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窒息了。
他和小峰商量过这事。小峰工作还挺顺利，可能是因为有熟人安排，大家都对他很照顾。不过他的正经工作经验也很有限，无法给宋书华提供参考。
这一次，所有的一切，都真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公司总部从厂区搬出来后，这还是宋书华第一次去现在的资华。因为父亲的各种逼迫，他对去自家公司十二分反感。
眼前的大楼高耸，在华丽丽的大门前抬头也看不到顶，玻璃墙体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白领们从旋转门里鱼贯而入。
宋书华迟疑了几秒，也跟着一块儿进去。但在进入电梯间时遇到了问题，有栏杆，需要刷卡。
他卡在栏杆外，紧张地东张西望，最后一个姑娘帮他刷了卡。
宋书华红着脸道谢，和人群一起挤进电梯，那姑娘问他几楼。
他懵了两秒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公司的楼层。
“我，我要去资华精密机械有限公司。”
这大楼里大大小小上百家公司，这姑娘显然也不知道这家公司在几楼，只茫然望着他。在宋书华越发难堪时，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资华在38层。”
姑娘按下楼层，又帮忙问了一句：“在几号房啊？”
“一层楼都是，下电梯就能看到。”
宋书华感激地道了谢。
果然如那人所说，走出电梯间，他就看到了公司的名字和LOGO。公司大门就对着电梯间大大敞开着，前台是两个高个子女孩，穿着职业装，其中一个正弯腰帮来拜访的人做登记，另一个已经看见了宋书华，大大方方对他亮了个笑：“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已经被注意到了，他忸怩走过去，紧紧抓着手里的文件袋，咽了咽唾沫：“你好，我找陆明臣……陆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我暂时没有。”
“不好意思，我们陆总很忙，没有时间接见没有提前预约的客户。”
宋书华更紧张了，他咽了咽唾沫：“要怎么提前预约？”
“您可以先留下你的名字、电话和代表企业，以及找陆总什么事，等确定了时间，我会电话通知您。”
哪怕宋书华没什么工作经验，也知道这一定是搪塞他的话。
他原本不想说，此时却不得不压低声音道：“我是你们陆总的，的丈夫，我有点私事要找他。”
前台愣了愣，连脸上那职业的笑容都收了起来。但片刻后，她就恢复了笑容：“那请您私下联系陆总就好了，您肯定有他的联系方式的对吧。公司有公司的规定，违反规定，我们会受到处罚的。”
“……”
宋书华做梦都没想到，有天他会见不到自个丈夫。
正当他手足无措，想要不要在这门口大喊丈夫的名字时，一个姑娘擦着手上的水路过了他，又退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你……是来找陆总的？”
宋书华也惊讶不已，公司竟然还有人认识他，而且是个生面孔。这下得救了，他赶紧点头。
--
唐驰抱着一摞文件，挨个翻开，指定位置让陆明臣签字。
这些都是需要总经理确定的合同，经手销售助理、经理，再到唐总助这儿做最后的核验确认。确认好的合同则由他汇总拿过来陆明臣签字盖章。
“接吧。”遒劲的草书签着自个大名，陆明臣头也不抬地说。
唐驰兜里的电话已经震动第二遍了，他听着烦。
唐驰掏出手机，解释了句：“是言青，这时候打电话肯定是工作上的事。”说完他自个脸先红了，压低声音，“什么事？我在陆总办公室。”
……
“啊，不是吧。你确定？”
听唐驰那骤然拔高的声音，陆明臣抬起头，颇有些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捕捉到了老板的眼神，唐驰立马说道：“言青说您丈夫来了，她把他带去了会议室，问我您什么时候方便……”说话间，唐助理眼看他们陆总签字的手猛地一抖，钢笔尖一口气划破好几层纸。
他一时没说话，但脸色眼见就沉了下来。
陆总最近情绪都不怎么好，和他搭档工作多年的唐驰多少感觉得到，并猜到多半和他那位“变装皇后”的丈夫有关，这不，那位“皇后”已经找到公司来了。
唐助理赶紧把划破的合同收起来：“这些我重新整理一份儿。”
“让言青把他带来我办公室。”陆明臣看了唐驰一眼，“你先呆你办公室别出来。”
唐驰鸡啄米似的一阵点头。
之前让他帮忙给这位“美人”送吃的这件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唐驰自然不能打探上司的私事，只不过看来两人还是没有坦诚相见啊。
言青把人带进来就出去了。陆明臣让宋书华坐在他对面靠墙的沙发上，叫前台给他冲了杯咖啡，便把人晾在一旁，不再搭理，只顾埋头工作。
不用丈夫开口，他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更别说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这是宋书华第一次坚决地提出要求，坚决地反对自己，连他都很惊讶，丈夫竟也有这么固执不顺从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陆明臣埋头继续签剩下的文件，表面波澜不惊，实际万分焦躁，一连签错了好几份。人已经追到他眼前，连逃避的机会也不给他，不知道那样软弱的一个人，怎么下得了这样的决心。
这甚至让他有些愤怒，然而愤怒也像是埋在灰烬里的火星，也在渐渐成灰，渐渐变冷。
从没有过这样体验的陆明臣，发现这世上有一件事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第一次这样充满了无力感和绝望。
签完合同，他接着去开了周一的例会。
第二季度的开始，今天的会比以往都久，等他开完会，已经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回到他的办公室，宋书华还是那副样子，安静而耐心地等待他抽出时间。
陆明臣拿起沙发上的文件袋，宋书华赶紧说：“这是我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你可以先看看……”
然而陆明臣并没有打开，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把离婚协议扔到一边，带着点自嘲的语气道：“真是铁了心要跟我离婚啊，连离婚协议都随身带着，这是一天都不想多忍了？”

第72章 离得了吗？
“真是铁了心要跟我离婚啊，连离婚协议都随身带着，这是一天都不想多忍了？”
听到丈夫的冷言冷语，宋书华低下头，双手抓紧裤腿。
陆明臣以为他的话让宋书华无地自容了，却听丈夫说：“我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
“真的想好了，保证一辈子不后悔这个决定？”
“是。……对不起。”
他知道陆明臣正看着他，但他这会儿不太想直视对方的目光，怕看到一些让他难过的东西。婚是他非要离的，他没有资格难过。
“你可以看下协议书，所有关于财产的内容我都自愿放弃……”
“你真打算今天让我签完字，这婚就算离完了？”
宋书华终于看了陆明臣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至少也该先通知双方父母。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事关两边家庭，做人不能这么任性。”
一提到他父母，宋书华本能地心脏收缩，背心冒汗。
他没有说话，但陆明臣早就看透了他：“阿华，如果连让你父母知道都不敢，你真觉得你离得了这婚？”
“……好，先告诉他们。”
话是这么说，但和陆明臣约定一起回去的日子后，宋书华还是心惊胆战。不知道到时会面对一个怎样愤怒暴躁的父亲，和一个哭泣埋怨的母亲。
但陆明臣至少有一点没说错，他们的婚姻不是儿戏，事关两边家庭，父母该有知情权。纸也包不住火，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真蛮得下。如果他仍没有忤逆他父亲意思的勇气，不敢面对这样的狂风暴雨，哪怕今天陆明臣签了字，他也会顶不住家庭的压力，婚也离不掉。
所以这是他一定要亲自面对的。
只是不知道陆明臣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为他考虑，还是清楚他的弱点，让他父母来阻止他。
今年的春天格外好，天天阳光灿烂，以至于四月就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
周六早上，路有些堵，陆明臣开着车龟速前进。宋书华坐在副驾驶，为一会儿就要发生的“家庭战争”忐忑不安。他时而从内视镜里看陆明臣，对方只是冷漠地开车，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车上了高速终于不堵了，这也并不会让宋书华放松一些，离父母家越近，他就越紧张焦虑。
说出要先告知父母后，陆明臣就没有再激烈地反对离婚，当然，也没有同意，宋书华猜不透他的想法。
“就这么怕你爸？”
陆明臣仍然目视前方，听见这话的宋书华转脸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回答。
“他到底能把你怎么样，是给你两耳光，还是把你逐出家门，这些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是很可怕的事？”
“……”宋书华十分难为情，嗫嚅道，“你不会明白的。”
“我的确不明白。我从来没有明白过你，你也从没打算让我明白。”陆明臣斜着眼珠看了他一眼。
捕捉到陆明臣的眼神，宋书华低下头，咬着嘴角，他听出了责备。
陆明臣也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问道：“离婚后你准备怎么生活？按你说的，你要净身出户，以后靠表演养活你自己？”
“表演只是爱好。”宋书华搅着手指头，“我在准备考教师资格证……刚毕业那会儿，我有在公立学校应聘成功过……我爸没让我去。”
“你这年纪，也没有相关经验，想去公立学校几乎不可能。”
陆明臣一句话掐掉了宋书华希望的嫩芽，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特别是这种时候，更不愿意让男人看扁了。
“总要试试。”
“白费力气。”
“……”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
“不用。”
“不是让你来资华，在合作单位找找看，不涉及业务也不会和资华有联系。”
“……谢谢，但不用了，我自己会有办法的。”
他知道陆明臣的意思，但他实在无法再接受对方这样的好意。哪怕离婚后还能做朋友，朋友也是建立在公平的关系上的。没了婚姻这层关系，他更没理由再拿对方的好处。
见他拒绝，陆明臣也没再劝。
再害怕焦虑，这路总有尽头，该面对的最终还是要面对。
到了宋家，宋父一早就乐呵呵在家等着了。见到陆明臣，便对他这爱婿热情招手，让他去看自己新收的古玩字画。
“爸，我们今天回来是有事要谈。”
“边看边谈嘛，又不耽误。”宋父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最近公司也没什么问题吧？”
“公司没有，是我和阿华的事。”
宋国强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游走，只看向宋书华时，有些严厉。小两口的事他这一家之主也不屑过问，便对宋母招手：“一块儿进屋说去。”
今天家里没有其他人，保姆去买菜了还没回来，偌大的院子也没有小孩儿，显得很有些冷清，只有上午明晃晃的日光从门口照进堂屋。
宋父坐在正当中的太师椅上，两小的坐在一侧。宋母给他们各自倒了杯热茶，喜上眉梢，主动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想通打算要个小孩啦？”
但她那点喜气洋洋谁也没沾上，没有人开口说话，反而气氛有些凝重，迫使她不得不收起笑容：“这是咋啦？”
陆明臣一脸冷漠，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书华知道这话应该他来说，但他只顾吞咽着口水，握成拳头放在腿上的手指尖也微微发着抖，鬓角也汗湿了。
他说不出来。
宋父母已经觉察到了奇怪，宋父把茶碗往木几上一搁，看向宋书华：“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书华被他父亲呵得肩膀一抖，语不成句：“我……我……我们……”
“爸，妈，我们打算离婚。”陆明臣替他把这话续上了。
“什么？离婚？”宋父眉头皱起，扯着他一张脸都皱在了一块儿。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啊，怎么突然要离婚，不是一直好好的嘛。”宋母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没出什么事，只是性格不合，继续在一起大家都难受，我们选择和平分手。这次回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们这消息，还有和爸商量一下公司后面的事。”
“什么性格不合？结婚这么多年才发现性格不合？小陆啊，是不是我们阿华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啊，都可以好好商量，这婚哪能张嘴就说离啊。”
“没有，阿华没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啊，阿华都跟你快十年了，当初你怎么和我们说的，说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妈……”宋书华眼看自个母亲越来越激动，就要把这事儿的罪魁祸首错认成陆明臣，对他进行批斗了，赶紧说道，“不是明臣，是我要离婚的……”
“啪！”
不等他说完，响亮的一声，这次没有轮到宋父动手，宋母忍不住给了这不肖子一耳光。
她这辈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前头那些年，不仅让她在宋家丢尽了脸，也为这孩子操碎了心。直到他和陆明臣结了婚，她这丢掉的脸面才终于捡了起来，对宋家和丈夫的愧疚才消减了。
儿子是她这本分妇人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儿子的婚姻也是她唯一的成功，他怎么能够说离婚就离婚？
她指着低头捂脸的宋书华：“你要离婚？你多少岁了，还要不要脸了？你不要脸，你让我跟你爸的老脸往哪儿搁？”接着她转头对陆明臣讨好地规劝道，“明臣啊，他肯定是因为什么在闹别扭，你别把这话当真，不要跟他计较，我们会好好劝他的，多大的人了……”
宋书华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我不是闹别扭，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你在放屁。”
“妈，爸，让我为自己做一次决定吧，求你们了。”宋书华不想哭的，但每次面对这种场景时，他的情绪和泪腺就会完全失控，眼泪也流个不停。
“你闭嘴……”
“我真的想离婚……”
宋母又举起手，巴掌就要落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时，被陆明臣伸手截住了。
“妈，关于离婚这件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只是回来通知你们，我也已经通知了我爸妈。”
宋母被这话噎得差点出不来气：“通知我们？你有没有把我跟你爸放在眼里，我不是你亲妈，但我跟你爸把你当亲儿子对待，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也要离婚，要气死我们……”
“够了！”
宋父把手里的茶碗狠摔在地上，争吵声、哭泣声一并被破碎的声音盖过，他黑云压顶地看着另外三人。
陆明臣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淡，宋母一脸焦急，儿子无声抹眼泪。然而感觉到最多压力的却是这位一家之主，除了孩子婚姻分崩离析的压力，亲朋好友言语名声的压力，最大的还是公司的压力也瞬间回到了他肩上。
他瞅着自个那已经乱了阵脚的老婆子，指了指不中用的儿子：“你带他外边去说，我跟明臣单独聊聊。”

第73章 分道扬镳
从春末到夏初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宋书华还是顶住了来自宋家人的各种压力、争吵和威逼，成功把这段婚姻熬到了尽头。
其实他很清楚，能让他挣扎到现在，是陆明臣主动替他承担了一半离婚责任，没有在自家父母面前表露过他其实不愿意离婚真实想法。到现在父母都以为他俩各有一半原因，陆明臣作为他们小家的主导，还应该负更多责任。
民政局的冷气开得足，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都穿着两件套制服，只穿了一件衬衣的宋书华只觉得背心透凉。
他和陆明臣面无表情坐在窗口前，按要求把他俩的材料递进去，等待着工作人员的审核。
和他们一样面无表情、神情漠然的人，在身后的排队区里，还坐了一片。甚至有的夫妻连坐在一起都做不到了，两人位置中间留着空坐。
这里既没有对婚姻不舍的人在哭泣，也没有觉得解脱的人在高兴。无论舍不舍得、是不是解脱，到了这一步，大多数人脸上都残留了一场又一场激战过后的满目疮痍，只剩下麻木和凄凉。
对于宋书华来说同样如此。陆明臣当初没有爽快答应，但知道他的决心后，也没有故意为难他。如今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理应感到解脱和轻松。实际上，坐在这里，他也并不好受。
可能这就是婚姻吧，无论是不是自愿进入，是不是主动离开，总之结束的时候都要扒掉一层皮，失去一种人生。
工作人员翻着他们的材料，抬头冲俩人说：“不久前你俩来过吧，我记得当时劝得好好的，怎么刚一个月又要离了？”
“当时也没有劝好，我们知道第一次不给办，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来走个过场。”陆明臣漠然说道。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被他噎得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我们真的已经考虑好了，让我们离婚吧。”宋书华又对窗口里请求。
凑出两人时间，准备材料，拿号排队……不光是麻烦，而是每做一次，他就得再去找一次陆明臣反复沟通，到了这种阶段，每一次接触都是尴尬。
一阵“剁剁剁”盖章的声音，递进去的结婚证作废，两本崭新的离婚证从窗口递出来，跟着叫号声响起，排在他们后边那对，已经迫不及待站到了他们身后。
从小房间里办理离婚的窗口出来，路过大厅那一排结婚窗口。这里一对对等候的情侣坐在一起仍要拉着彼此的手，侧着身子紧挨在一起。
他们和一对刚刚领证的年轻人一块儿出来，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两人抱作一团快步走到了前边。男孩紧张地叫老婆，女孩害羞，让他不要在外边这么叫。
从一小时前，他们在这民政大楼前边碰面时，两人就没有说过话。直到办完手续，再一次到了这大楼前，陆明臣才问了一句：“你刚怎么过来的，开车没？”
宋书华摇头：“我打车来的。”
陆明臣掏出车钥匙：“你接下来去哪儿，我送你。”
宋书华迟疑片刻：“不用了，就在这儿分开吧。”
“……也好。”
“再见。”
“再见。保重……”
陆明臣大概还想说点什么话，比如离婚后还可以做朋友，如果遇到困难尽管来找他之类。不等他琢磨出后文，宋书华对他点点头：“你也是。”
说完这句，他率先跨出步子，朝着院子里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了。
陆明臣的车子驶出民政局大院，宋书华已经没了踪影。他驾着车游鱼一样汇入公路的车流中。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没有目的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是随着其他车辆一起随波逐流。
车子驶上高架，太过安静气氛沉沉压在心头，陆明臣调开了音响。车厢立刻充满了陈奕迅的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玫瑰的红
容易受伤的梦
握在手中却流失于指缝
又落空……
……
陆明臣的视线变得氤氲模糊，跟着眼泪大滴大滴落在方向盘上，直到他再也看不清前路，也不再知晓人生的方向，他把车停在路边，埋首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起来……
--
一场绵雨让A市退了凉，也彻底洗净了夏末的暑热。再放晴时，天幕变得高远，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宋书华离婚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仍然时常接到父母、特别是母亲的电话，让他好好考虑并说服陆明臣复婚。还拿公司的股权诱惑他，如果他能想办法复婚，资华的股权也给他一部分。
看起来是母亲很着急，但他知道真正着急的是他爸，因为宋家人都难堪重任，目前公司还只能放在陆明臣手里，如今这人成了外人，他爸肯定很不放心。
宋书华倒是相信陆明臣在这点上，不会做背叛宋家的事。要说以往他还不确定，经过这次离婚，他对陆明臣的认知又反倒多了一层。
他原本以为陆明臣本质上是个“商人”，因为他身上有很浓重的、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商人气质——理智、克制、控制欲，以及追求名利的强烈渴望。
他没想到的是，在他们的离婚协议谈到最后，在财产分割那一块，陆明臣不仅把他们一同居住的房子给了他，另外还严格分割了一半的婚内财产给他。陆明臣做的个人投资、股票、基金、外汇……所有财产都让专业人士折算成了现金，一分不差给了宋书华一半。
陆明臣跟宋书华说，只要他能保护好这份财产，不被人骗走，这些钱足够他下半辈子生活。所以让他在尝试后发现仍没办法工作，也不要为了钱在QUEEN这种地方堕落。
宋书华并不觉得他有理由拿这钱，但陆明臣说这是法律规定下他应得的，也是他照顾家庭这么多年的补偿。宋书华说即便是补偿，也不该有这么多，他并没有为家庭的经济带来过什么大的收益。说得烦了，陆明臣在这份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让他“想离婚就签字，不然就别离了”。
哪怕婚也离了，也成功违抗了父母的指令，到头来，宋书华还是觉得自己很失败。
婚姻里一直由丈夫庇护着，离婚这件事也得到了丈夫的帮助，离婚后，他还得依靠陆明臣的庇护。
宋书华没有动这笔钱。这钱法律上是他的，但他却很心虚，不觉得是自己应得的财产，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想好怎么处理这些钱。
他也没有继续住在他们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重新在老房子同一个小区，以便宜的价格另外租了一套装修得不错的一居室。
住惯了中心区域的大平层，如今住在老旧小区的小屋子，还是会不习惯，但那间房子里实在留有太多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宋书华并不太想面对。
可能是出于相同的原因，陆明臣也只从那房子里拿走了很少的东西，连衣服也只拿走他应季常穿的几套，剩下的那些，只让宋书华随便处理。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索性把门一关，把他们曾经的生活和日子一起关在那间房子里，让它全部成为不可触碰的过去。至于什么时候再去打开，他也不知道。
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实际情况，他父母并不知道。陆明臣要求他不要说，宋书华也知道他不能说。
这几个月来他也在尝试找工作，适合他的工作原本就少，加上他性格原因以及工作经验的欠缺，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教师资格的考试也没能通过。目前还是靠着在QUEEN的表演收入维持生活。
在QUEEN时他还和以前一样，那笔躺在银行的钱，尽管他不花，也的确成为了他“出淤泥而不染”的底气。陆明臣又说对了一点，花前夫的钱，怎么都比为了钱要讨好客人的好。
而他在QUEEN的表演也迎来了低潮期。
小峰离开后，来了一批新人，许多客人的兴趣被新人吸引了去。还有那次他男装登台也对他的人气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不仅是因为他没能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是神秘美人露出了真实面目，他诱人的神秘感消失了。最大的问题，还是他近来的表演总是出错不说，也失去了那独有的美感，变得十分平庸。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导演找他谈过很多次，他都闭口不言。
宋书华心里很清楚，之所以表演不好，是因为他从这个舞台上再也找不到快乐，再也无法抱着一种激动振奋的心情登台。
不光是这舞台，对所有事情，无论是裙子、高跟鞋还是精致昂贵的首饰，他都失去了兴趣，而这种失去已经很久了，从他失去那从未谋面的爱恋对象开始。
失恋的感觉还在持续，已经久到了他无法容忍的地步。
原本以为很快就能走出来，甚至前段时间离婚的拉扯让他焦头烂额，已经没空想这回事，错觉他已经走出来了。一场单恋罢了，比起他现实中面对的一切，怎么看都不值一提。
然而一切尘埃落定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状态、寂寞的感觉，和对那人的思念又雨后的草场一样疯长起来。
他只能和小峰倾诉。
“我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我好不了了，总是想他，一停下来就想。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再来QUEEN了，但我还是每天都去表演，假装他还在台下……我怎么变成了这样？”宋书华捂着脸，神色痛苦。
“要我说啊，你不如把他约出来见一面。”屏幕那边的小峰很担心，他都快交上新男友了，没想到TT还没从那场网络失恋里走出来，“我也网恋过，其实吧，网恋都是把自己的想象投射到对方身上，真实的他未必有你想的这样好。靠想象建立的幻觉，用真实就能轻易打破，要不然网恋基本都是见光死。”
“你也网恋过吗？”
“有过啊，我上初中的时候。网上觉得那人可好了，懂很多，也很理解我，还给我充Q币，简直就是白马王子。结果见面发现是个油腻大叔，发际线都退到后脑勺了，脑门子油得比勺子还亮，吓得我拔腿儿就跑。”
宋书华苦笑：“真有这么可怕？”
“真的啊。所以你想想那人为啥连照片都没发过？长得好看的人会忍得住不发自己的照片？你随便打开一个软件，上边晒手、晒腹肌、晒几把的，男人这种东西，但凡有拿得出手的都恨不得亮出来。哪怕一无是处，只有一个身高，也会写明自己180的。”
“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感觉这种事不靠谱的，过来人的宝贵经验。”
宋书华低下头，蹙眉想了一会儿：“他说过不会见面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74章 想见你
宋国强问陆明臣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宋书华什么地方让他不满意。只要他说出来，他妈会好好跟宋书华沟通，不好的地方都让他改。他们都是大人了，不能像小孩那样任性。
陆明臣听着岳父这番话，心里一阵反感。对于宋书华以往说的那些家庭给他的伤害，突然就有了直观的感受。
陆明臣拒绝了，只说他会和宋书华好好沟通，最后的结果会以他们两人的达成的共识为准。另外，他想辞去资华的总经理的职务。
尽管宋国强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实际已经因为他后面那句话乱了阵脚。
在得知他并没有投身其他对手单位或者自己另起炉灶的打算后，宋国强便只顾劝他不要一时冲动离婚，即使离婚，这个婚姻和事业也不一定非要绑定。又打亲情牌，即使他不和宋书华在一起了，宋家也早把他当作了一份子，他也把他当作自个孩子，公司的股份也可以给他一些。
但在宋书华坚决要和他离婚那一刻，陆明臣就找不到继续呆在资华的理由。
他这些年作为家庭经济支柱，认为自己最低限度的责任也是为家人提供良好稳定的物质生活。而宋书华的家人也是他自己的家人，所以劳心劳力为他们赚钱，他也没什么怨言。
当离婚摆在面前，他突然变得一无所有。没有责任，没有动力，要实现的都已经实现，得不到的终究无法得到。他需要停下来一段时间，重新想想自己要做什么，要怎么过往后的日子。
见他很坚定，一旦他和宋书华这层关系没有了，宋国强也根本没有办法绑住他，只恳求他不要这么突然就离开资华，给他们一点时间拿出接下来的方案。
最后陆明臣还是答应在宋国强找到合适的总经理的人选之前都会在资华，他也提出条件，无论最后怎样，都希望他们能够尊重他和宋书华的决定。
资华高层即将变动的消息不胫而走，内部都人心惶惶的。新的职业经理人已经来过两批，都因为和下边的销售经理的矛盾，离职了。
宋庆学被安排到了这边做财务总监，成天指手画脚，屁都不懂，搞得财务部乌烟瘴气，苦不堪言。
陆明臣现在是外人，宋家的董事们怎么信得过他。对下边的抱怨，他也只能表示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他没办法。
陆明臣本来心情不佳，又走不了人，还得看见他最讨厌的宋庆学，留在资华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他只想尽快离开资华，离开A市，离开这个占据了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光、最终也让他心灰意冷的地方。
他想先回家乡待一段时间，然后去看看外边的世界。或许在旅途中，他能够抛弃点什么，得到点什么，以及顿悟点什么。或许能治愈自己，或许不能，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夜里，陆明臣在床上辗转一阵仍无法入睡，又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这段时间他一直有点睡眠问题，有时需要靠酒精入眠。
再次躺回床上，手机进来一条信息。他纳闷谁这么晚了还给他信息，拿起手机，只看到一条好友申请。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有点空白。对方的头像他很熟悉，可是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懵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宋书华。
他们离婚了，但电话和好友都没有删除。他们并没有反目成仇，甚至直到最后都体体面面谈得挺好，好像不再是情人，也还能够做朋友，事实上两人都同样默契地不再联系对方。
点进去才发现，不是宋书华发给他这个前夫的，而是发给他这个网友的。
好友申请附带着留言——
【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陆明臣第一反应是宋书华又遇上了什么困难，需要他的帮助。毕竟共同生活这么些年，离了婚也无法做到真的和陌生人一样，陆明臣几乎没有犹豫，便通过了申请。
【遇到麻烦了？】
【不是，我没遇到麻烦。】【只是单纯地想和你见一面，可以吗？】
陆明臣疑惑，单纯地见一面？自从那次把人删掉后，宋书华和他这个网友时隔半年都没有再联系过，对方却突然说要见面。
【我不太明白“单纯地见一面”是什么意思。】
那边沉默良久，一直在输入，陆明臣以为他会发过来一段长篇大论，结果只有一句话——
【我只是想见见你的真人。】
陆明臣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这让他有些不快。他已经不想再和宋书华产生什么交集，这只会让他更痛苦。再见面又能如何，宋书华只会发现他另一个骗子的身份罢了。
【没什么好见的。】
对面突然有些着急——
【我知道提出这个要求会让你很为难，我也知道你有爱人，我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关系，我也破坏不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完全比不上你的爱人不是吗。】
【你也知道我喜欢你吧。很傻对不对，面都没有见过就这样深地陷进去了。你把我删掉后，我就想忘了你，赶紧放下这一切，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努力。但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太难了，太痛苦了。】
看到宋书华对他说出这些话，陆明臣还是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既五味杂陈，又酸涩难忍。
【我没想让你这么难过。】
网上一时心动而已，陆明臣以为宋书华早应该放下了。而且他们离了婚，他以为宋书华正过着最自由快乐的生活，比如从推送上可以看到他每晚都去QUEEN登台表演。他以为痛苦煎熬的只有自己。
却没想到，宋书华正以另一种方式同样地痛苦煎熬。他也想不明白宋书华对一个网上的陌生人，竟也会如此投入。
【你和我见一面吧，只见一面就好。朋友说我这种感情是建立在幻想上的，打破幻想就不会再这样下去了。哪怕还是不能立刻放下，忘记一个真实的对象也比忘记一个想象的对象容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再也不会打扰你，请你帮我这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做的孽总要还的， 最后一次，让宋书华摆脱对虚拟恋人无妄想象的煎熬。最后一次，让宋书华彻底恨上他。
好吧，就这样，反正以后的人生都形同陌路，对方恨不恨他的又有什么关系。
【好，我们见一面。】
在等待见面的日子，宋书华总是特别积极主动地来找他说话。
问见面那天，他希望他穿男装还是女装。分享一些日常小事，比如在哪儿看到一则笑话，碰到一件趣事。一天三顿给他发做的美食、甜点，装盘和摆放都很精致，全方位地展示着自己优秀的料理才能。
见面那天是二人心知肚明的最后时刻，在这之前，宋书华十分放纵而不加掩饰地，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感情都塞给他，完全舍弃了矜持和尊严。
陆明臣只是冷漠地回应着。他不觉得宋书华的这些感情都是给他的，不做这种奢望。只是冷静地作为一个旁观的第三者看待这一切，这样的话，真相到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好受一些。
他从来没有见过宋书华的这一面，不知道他还能这么主动积极，哪怕遭到冷遇，也热情不减。
原来所有人都一样，并没有谁比谁更加清高自尊，拥有那种高不可攀的姿态只是因为不爱而已。
只是没想到最后，他用这种方式，见识到了宋书华陷入爱恋时的样子。
挺可悲的。
也很难看。
和他自己一样。
这期间，陆明臣还接到了一通来自珠宝店的电话。
女店员甜腻腻的声音：“陆先生，您上次预定的南洋珍珠项链到货了。很抱歉让您等待这么久，您有时间过来看看吗？”
“谢谢，不用了。”
不想就这么失去一个客户，店员并不因为这句拒绝而放弃，而是继续介绍。
“我们这批海水珠的成色比上一批还好，绝对的正圆形，每颗珠子都是从成千上万颗里挑出来的无瑕疵品。而且您看上哪款的款式也有调整，缩短了两颗珠的长度，配您丈夫那样天鹅颈肯定特别漂亮。
“和这批一起到的还有些新款，水滴状的铂金链吊坠也很受年轻人欢迎，您可以和您丈夫一起来看看。如果您没有时间，我们这边也可以派专门的业务员给您送过去试戴。您放心，试戴没有任何费用的，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的陆明臣对这售货员格外有耐心，一直到她把所有套话都说完才接茬：“我和我丈夫已经离婚了。”
“……”
“很抱歉，让你特意打电话。”
“不，不，该道歉的是我。实在打扰您了。”
“没关系。”
挂断电话，陆明臣沉沉吐了一口气。
项链到得太晚了，和人生中很多事情一样，错过了那个时间点，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第75章 你好好的
到了约定那个周日，天刚亮，宋书华就醒了。确切来说，因为今天的见面，他一整晚都兴奋得没怎么睡觉。他们约定的是下午，在QUEEN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了。见了面，也不一定会像小峰说的那样，因为幻想破灭而终结自己暗无天日的爱恋。更可能从虚妄的幻想变成更加牢固的现实，让他这段感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加倍地痛苦和心碎。
但宋书华也愿意承担这样的结果，只是想要见他一面。
这段时间加回好友，只有和对方聊天时，才让他得到久违的快乐，像是又活过来一样。虽然今天见面后，大概率会“死”得更加彻底，但宋书华不愿意去想之后的事。
他一早就去了老房子，再试穿一次为今天见面准备的连衣裙。这是他前两天刚买的OL风裙子，巴宝莉这个牌子简单的色块和线条，细皮腰带圈出腰线，脖子搭配一条挡住喉结的丝巾也好看。
宋书华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挽成发髻别在后脑勺，再画上艳丽的妆容，完全就是一个飒爽的气质美女。
他也不知道怎么前几天思来想去，准备以一个女人的面目出现在对方面前，可能是想更戏剧性一些，也可能是希望他能记住自己。
宋书华挑剔地看镜子里的自己，伪装得堪称完美，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个男人。但马上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发问，这有什么意义？对方对女人、对穿女装的男人都没有兴趣，万一误会你穿成这样是挑衅他？
不知道他最后和他那变性爱人的矛盾怎么解决的。宋书华立马改变了主意，他还是该以男人的姿态出现在那人面前吧。
回屋里翻了翻，这边除了女装就是些很普通的衣服。他立马驱车回去曾经那个家里，他那些高档的、定做的男装都在那里，虽说大都是前夫替他置办的。
屋子里十分安静，什么都没变化，好像时光在这里停滞了，停留在他们离婚的前一刻。宋书华顾不上这些，直接去了试衣间。
他找到了那件华丽丽的深蓝手工刺绣的衬衣，再挑了一条宽松的高腰薄西裤，把衣摆扎进裤腰，扎出细细的腰线和小巧但圆润的屁股，宽松的裤腿堆在休闲鞋上。他把袖子挽到小臂，去饰品柜里拿了那只百达翡丽的手表戴上。
镜子里的自己，精致漂亮而且时尚，像个二十出头、正值青春、没有人会不喜欢的那种年轻人。只是这到了后背心的长发，不太搭，他立马决定去剪个发，反正时间还富余。
从理发店出来，他就有些后悔了，好些年头发都没有这么短过。只能说在男人里边算长的，参差不齐，后脑勺的头发能够盖住后颈，但头顶的头发已经没法和发尾一起扎起来。
和这身衣服倒是还挺搭，镜子里的人不仅精致时尚，短发也让他看起来更加俊秀清爽。
宋书华盯着镜子反复审视，挑不出一点毛病，但他就是不满意。
好一阵才明白过来，不满意不是不够好看，是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他真实的模样。
不满意是因为他明明知道这应该是个结束，他却忍不住自顾自把这当作开始。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口是心非的卑劣自身。
换掉高档的服饰和首饰，穿回了自己的白体恤和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直接开车去了约定的咖啡厅。
去得太早了，还不到两点，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三点。只有他才这样无所事事，又迫不及待吧。
宋书华占了个临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窗外的人走来走去，想象着一会儿这些人里的某个人就会走进咖啡店，朝他走来，坐到他面前。
太期待了，以至于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整个上午没吃东西的饥饿感这时候明显起来，他叫了份儿甜品。整晚没睡觉的副作用让他头有些疼，但愈加兴奋的感觉又让他根本无法静下来，只顾猛灌咖啡。
好不容易捱到两点四十，终于有了点动静，那人给他发信息——
【你快到了吗？】
宋书华抓过手机，迫不及待回复——
【我已经到了。】【穿白色T恤，坐3号桌那个就是我。】【你穿什么衣服？】
那边只回复——
【我能找到你。】
【好吧，我等你。】
说出这三个字时，宋书华油然而生一种幸福的感觉。等待，原来是可以这么甜蜜的事。
他紧紧盯着墙外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中青年男人，他都会猜测一番是否是他等待的那人。然而每一个被他赋予想象的都只是行人而已，少有进店的都只是单纯的客人，买完咖啡就走。
宋书华很想问问他还有多久能到，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急切，只随着时间越来越临近三点，压抑着自己越来越激动的心情。
直到他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明臣，他的前夫，神色漠然地朝他这边走来。
宋书华有些紧张，怎么这地方还能碰见。他赶紧侧过身，把自己隐在旁边一盆绿植后边，从叶子的缝隙观察着，心想该不会这么巧，陆明臣也会进来这家店吧。
结果他真的推门进来了，不仅进了店，还径直到了宋书华所在的3号桌坐下。
宋书华艰难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寒暄打了声招呼：“真巧啊……你来这边办事？”
陆明臣只看了他一眼，这时候服务生拿着点单过来，他没有回答宋书华，而是先点了喝的。
看来陆明臣并没有打声招呼就离开的意思。宋书华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三点，这可怎么办？要是他约的人来了，看他和他前夫这么面对面坐着，算什么回事啊？
宋书华心里苦涩，飞快转着脑子，也没啥好办法，至少先支走一个人才行。眼前的人是没办法支走了，他赶紧发了个信息——
【你先别来咖啡馆，在旁边的甜品店等我一会儿好吗？】
信息过去的同时，他听见丈夫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陆明臣看了看，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宋书华：“我已经到了。”
宋书华一脸茫然：“……嗯？什么？”
“我说我到了，我是你正在等的人。”
“……”
接着他就看见陆明臣把手机亮给他看，屏幕上正显示自己刚刚发过去的那句话。
宋书华刚刚还快速运转着想办法的脑子突然卡了壳，一下也动不了，只剩下一片空白。跟着整个世界都自动消了声，他只看着眼前的男人嘴巴一张一合，时而喝口咖啡，时而停顿几秒，然后接着说下去。
对方好像在表演一出默声剧，他所说的东西，宋书华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直到一杯咖啡喝完，他的表演也结束了。
陆明臣最后掏出来一个长条盒子，推到宋书华跟前：“之前看你挺喜欢的，正好到货了。”
说完这句，男人不作停留，起身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书华猛喘一口气回过神来，他万分期待见面的人已经不知道离开了多久，他自己跟前那半杯咖啡也早已经凉透。外边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昏暗的橘色，路边的街灯亮起，世界又即将进入黑夜。
意识恢复，整个人仍十分麻木，很多东西卡在一起，让他完全无法理清自己。他呆呆地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等司机提示他已经到达目的地时，他才发现又回到了和陆明臣曾经的家。
这里比白天更加安静，只有遥远的汽笛声音，迟钝的思维让他的感知似乎灵敏了一些，嗅到了屋子里淡淡的灰尘味道，像是被时间锁住的过去的味道。
他没有开灯，而是摸着黑，轻车熟路到了客厅的沙发旁边，连防尘罩都没有揭开，便一头倒在沙发上。
宋书华瞪着一双眼，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没开窗也没开冷气，没多一会儿，他便闷出了一身汗。热汗在他身上肆意淌下，而他毫无知觉。
下午陆明臣在咖啡厅里说的话，过了这么久，才断断续续传进他的脑子里。
“是的，用陌生号非要加你好友的人是我。我发现你做变装表演，还发现了你一屋子的高跟鞋和裙子，我想弄清楚你是不是想做个女人。我试探过，你不愿意说，我就这样做了。
“也想过网上和你早些断了，但你的问题很多，人际关系完全不行，我不太放心……
“说起来都在为你好，仔细想想，也不那么确切。没有在最开始就揭穿这一切，是我个人的私欲占了很大原因。为了调查你为什么表演，有没有情人，我找过私家侦探跟踪你，还给你车上安过跟踪器。
“我算不上什么好人，想想当初结婚，让你父母给你压力这件事就做错了，也难怪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没什么好感。后来出轨，找人调查你，包括在网上欺骗你的感情，这些都是我不对……但有一点，我的确为挽回我们的婚姻做了我能做的所有努力，哪怕最终证明还是做错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今天答应过来和你再见一面，也是不想我让你更受伤。我就是那个人，你可以放弃幻想，开始你的新生活了。
“就这样吧，谁对谁错说不清，也不重要了……你愿意恨，就恨我吧。等资华的事情处理好，我会离开A市，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第76章 去复婚吧
“简直牛皮大了。我说你们两口子是在拍谍战剧吗？这么带劲儿的。”听着宋书华的叙述，视频那边的小峰瞪圆了眼睛，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宋书华垂下目光：“已经离婚了，我们不是两口子。”
“那你是怎么想的？”
宋书华摇摇头。过去好些天了，他才刚能面对这件事，刚能把这一切对小峰说出口，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想法。
这些天里，他只是好好整理了那段时间陆明臣的表现和在网上和他的交流，倒是把这线上线下两幅面孔给对上了号。
陆明臣并不是善于伪装的人，可以说表里十分如一了，难怪他一直觉得网上那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他偏把这种熟悉和亲切当作了一个陌生人的好意，从没往这人就是陆明臣身上想过。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他吧，不认为陆明臣是那种可以去试图理解和认同别人的人。
而他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宋书华偏偏在离婚之后，才发现陆明臣并非他原以为的那种人，也挺可笑的。
“TT，我说你不要生气哦。其实我觉得你老公……前夫人还挺好的。看他这忙活的，应该对你是真心的吧。连对我都这么照顾，他都不知道我是谁，只因为我是你朋友，他就给我帮了这么多忙……
“人这辈子遇着一个真心对待自己，又愿意主动理解自己的人不太容易的，如果你对他还有感情的话，不如试着挽回一下？”
“离婚四五个月了，他都开始新生活了。”
宋书华想起他们离婚时，陆明臣从愤怒到疲惫到麻木绝望无所谓的样子，即便还有情分，也都被折腾光了吧。又想起他已经决定离开A市，会不会在其他地方已经找到了归属，要不然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生活多年的地方，甚至资华的总经理？
“你试试呗，万一人还惦记你呢。”
“我也没想好，我不知道现在该以一种什么心情面对他……”宋书华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说，“你不了解。他是那种从不拖泥带水的人，决心做的事，就会让自己做到。同意离婚那一刻，他就已经都放下了。”
小峰长长叹了口气，又说了些其他的。让他心情不好可以去南方找他玩，散散心。
挂断视频前，最后又劝了一句：“TT，你不要总是这么纠结，讲道理没用的，人有时候就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视频挂断，黑屏映出宋书华的脸，他看着自己又发了一阵呆。
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陆明臣是真的，对他的感情太复杂了。愧疚占据了主要，原本以为欺骗感情的愧疚感随着离婚会结束，却又因为某种程度上得了对方的好处，而有了一种新的愧疚。
另一些角落里，仍有对他调查和欺骗自己的愤怒，还有在网上对他说过那么多羞耻的话的难堪和气恼，一些对他关照的感激，一点似乎是从网络上延伸到现实的好感……只是没有陆明臣嘴里说的恨，从来没有过。
宋书华瞥见被他拿回来随意搁在茶几上的首饰盒。那天从咖啡店拿回家里，又从家拿到这边的出租屋。这些天浑浑噩噩，这东西还没忘记带着，只是也没心思打开。这会儿，他才想起来看看这是个什么。
打开缎面的木盒，白丝棉垫上躺着一条珠圆玉润的珍珠项链，在自然的室内光线下，也像是被一圈柔和的光晕围绕着，十分精美漂亮。
当初陆明臣送过一条类似的给他母亲。宋书华还记得当时帮他妈妈试戴时，内心的向往和想要拥有的冲动。那时候陆明臣询问过，是没货了。
所以过了这么久，才终于上新了？
所以其实陆明臣那时候就知道他喜欢，多问一句是打算买来送他？
那么早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在QUEEN的表演，和查到他那间装满裙子的房子了吗？
想不出来所以然， 但也不重要了。
宋书华拿着项链去到镜子前，给自己戴上。
长度刚到颈窝的位置，珍珠有些分量且冰凉的体感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宋书华的指腹从落到他颈窝正中的那颗珠子开始，一粒一粒抚到后颈，又从后颈摸回来，捏着中间那颗，心里油然而生他熟悉的快乐。
他把项链摘下，拿着去了老房子。
从层层叠叠的裙子里，找到了他那条纯白蕾丝镂空的开叉旗袍，换上裙子和高跟鞋，又给自己画了妆。
等这些都做好了，他才重新拿出项链戴上，在不大的屋子里仰首踱步，在每一面镜子前停留
转圈，像一只正开着屏孤芳自赏的雪白孔雀。只有颧骨上是两团自然柔和的红晕，那是被兴奋激得盖不住的快乐。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QUEEN的舞台，想着自己穿上这身站在聚光灯下，想着珍珠项链这画龙点睛的点缀，一定会让他美到不可方物。
单是沉溺在这种想象中，他就已经兴奋不已了。
回过神来，他想要给陆明臣道谢。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聊天软件，结果信息发不出去，提示说对方拒绝接收他的信息。这是他被拉黑了。
这会儿宋书华才意识到，陆明臣知道他所有的情感动向，也早知道他爱上了“别人”。只想稍微想想就知道，陆明臣在扮演“别人”接收到自己的感情时，是会很难受的吧。
珍珠项链给他带来的激动情绪瞬间冷却，不光是网络上，大概现实中陆明臣也不想再接到他的电话、见到他的人了。
他试图回想最后那天在咖啡店见面，陆明臣是否已经对他厌恶至极，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对方面对他时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在得知自己等待的人就是陆明臣时，宋书华大脑完全宕机，只大约记得对方说的话。
他说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又说让他好好的，还送了他珍珠项链。
没有琢磨出什么所以然，他的思绪被他母亲的电话打断。
宋母第一句话就是质问：“阿华，你老实告诉我跟你爸，你和小陆离婚，是不是你非要离的？”
“……”
那边开的免提，立马响起他父亲的声音：“说话，是不是你主动提的？”
“是……是我提的。”
宋书华捧着手机，僵直了身体，内心的退缩和恐惧让他呼吸不稳。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宋书华，你现在在哪里，给老子滚回来！”
宋国强在电话那头愤怒地咆哮着。宋书华赶紧把手机扔到了一旁，只顾抱着自己胳膊，嘴角颤动，说不出话。
“国强，你别急，让我跟他说说……”宋母关了免提，比起他父亲的口气温和不少，“书华啊，别怪你爸说话不好听，他最近因为资华的事情着急上火得很。你也知道你们离婚后，小陆要离开资华吧。最你爸一直在找人接他，很难找，好几个经理人团队去了都和下边的人处不好。还有让庆学也去公司了。庆学那人你也知道，你爸其实瞧不上他，但这不是没人帮得上忙，只有让他去，结果也是弄得鸡飞狗跳。
“资华不仅是咱家的公司，还关系到你叔叔姑姑们那么多家，万一小陆走了，公司真垮了，你让你爸这么多年心血、让咱宋家怎么办啊？
“你爸打听到小陆分了你一半财产，你说你这么多年都在家里也没出去工作，他还能分你这么多钱，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人又不错，又会赚钱，还一直都对你挺好，你这孩子缺心眼啊，为什么要离婚，妈妈不理解你啊。
“妈是过来人，你听妈一句，去跟小陆复婚吧。他愿意给你房子给你钱，肯定对你还有感情，你放低姿态去道个歉，说你做错了，他肯定也就原谅你，同意复婚了。”
听母亲说完这席话，宋书华咬着嘴角逐渐用力，咕哝一句：“我不同意。”
“你说什么？”
宋书华突然抓起手机，大声道：“我不同意复婚。你们不要再插手我的感情，我的生活了行不行？
“我是你们的儿子，是个人，不是我爸拿去绑住陆明臣的绳子，不要再逼我了。”
头一回听到宋书华这样大声吼叫，宋母也有些懵：“你……你在说什么，我跟你爸都是为了你好，陆明臣哪儿不好？哪儿配不上你了？”
“为了我好？真为了我好，就不要再管我了。我不会复婚的，你们死了这条心。”
“你这么跟我们说话？宋书华，是不是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大养错了？给你找了这么好的丈夫，养着你一辈子没有工作过，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们？你要害得一家人都不得安宁，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
不等母亲说完，宋书华挂断了电话。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淌了一脸的眼泪。他漠然拭去泪水，其实一点也不伤心，他知道这只是惯常的面对父母的责难时的应激反应。面对他们，他的心早已冷硬如石头，不再有一丝温情期盼了。

第77章 冲动过头
不知道是资华目前的情况实在岌岌可危，还是宋父对于儿子脱离自己掌控后的愤怒，这段时间宋书华一再被逼迫着，要他去和陆明臣求复婚。
先是宋父屡次打电话破口大骂他这个不肖子、败类、白眼狼，接着母亲来电哭诉因他的离婚而对家庭，以及整个家族所造成的伤害，跟着宋家的亲戚也挨个打电话来劝。
见他依然无动于衷，有天宋家的人居然找到了A市他家的小区，因为在门口被保安拦下来，给他打电话。幸好他搬了出来，没在那房子里住，要不然和这样的逼迫责难面对面，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最后不甚其扰，也是心理被逼到极限了，他关了手机，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了。
也是这一刻，他诧异地发现，原来他可以摆脱宋家那些讨厌的人，他可以用回避来摆脱他畏惧不已的父亲，和厌烦但又无可奈何的母亲。
他无法说服他们，无法抗拒他们，但他可以逃，可以躲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找不到。
陆明臣一直问他为什么这么怕他爸。宋书华只说他不理解一切，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对方。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法自保的孩子了。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即便他没有那笔财产，至少他也能够养活自己，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尤其是他父母。除了一些情感和道德的绑架，父母根本就拿他毫无办法。
这么一想，宋书华豁然开朗，理所当然地把宋家那一堆烦心事抛到一边。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烦心事，而像陆明臣祝愿的那样，一脚踏入新生活了。
他很烦恼，因为陆明臣。
随着时间的推移，线上线下的陆明臣融合得越来越清晰，他也越来越回想起一些过去不曾想过的细节，越是为之烦恼。
有段时间陆明臣总是不在家，宋书华下意识认为他有了新的情人，实际那段时间他们聊得很多，陆明臣不在家是为了方便和他聊天而已。
还有更早在宋家时，陆明臣问他小时候穿裙子的事，说只是希望更了解他一点，大概是希望他能够摊牌，两人好好谈一谈。可他实在太担心，以至于不敢吐露一个字。
后来，陆明臣非要加他好友，加上好友后对他衣着暴露跳舞的那番激烈言辞，如果是从“丈夫”这个身份说出来，其实也很好理解了。但宋书华只以为这是个陌生人，对他一番辱骂，直到最后陆明臣说——没有人爱我，我的爱人也不爱我。
原来他口中的“爱人”就是自己，他曾经怀疑自己是个跨性别者，他对着自己说出这句话时，该是怎样的难过和绝望。
而宋书华为这句话动容，被一个陌生人对他爱人的关爱和理解所打动，而从没正眼看过真正为自己付出的丈夫。
那段时间家里总是放着披头士的唱片，陆明臣总是拉着他看他已经看过的电影，和他讨论一些文学作品。他只是不解，甚至厌烦，现在想起来，那些都是陆明臣在被他拒绝无数次后，仍不放弃为了更贴近他一点而做的努力。
这些细节就像线头，越扯越多，无法停止，被拉扯出来的线索堆满整个脑子，每条线索的头都只有一个名字——陆明臣。
他开始有点后悔，离婚的决定是否还是太仓促。
他有些怀疑，这是否是他对陆明臣的网络人设余情未了？或许是被宋家那番不识好歹的话给骂醒了？又或许是，他们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有些朝夕相处的感情早已经埋在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对陆明臣这种不依不饶的思念是出于什么，理智告诉他应该再静一静，再等一等，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再说，最该做的是永远都不要再去打扰对方。可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一样，他从来做不到陆明臣那样理智。
反复纠结后，他还是提起一口气，给陆明臣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陆明臣，哪位？”
宋书华这才想起为了躲避宋家人，他换了手机号。
“我……是我。”
陆明臣显然听出他声音了，却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一点呼吸声。
宋书华原本就已经很紧张，对方的沉默更是让他喉咙发紧，呼吸都乱了，满脑子都是要说点什么。
“我爸妈一直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你……”宋书华立马意识到要说错话，赶紧打住，“总之很讨厌，我换了电话，不让他们联系我。这段时间一直都会用这个号码……万一以后有事什么的……你可以存一下。”
“好。”
“……”对方漠然的态度，已经通过这不想和他继续交谈的语气传递给他了，宋书华心顿时被揪得有些难受，“那什么，你送我的项链，我很喜欢……谢谢！”
“不客气。”
“我还想买一条送我朋友……”
不等他话说完，陆明臣便说：“我一会儿把门店的电话给你，你自己联系吧。”
“……好，麻烦你了。”
两人都沉默一阵，宋书华实在苦于新找话题，陆明臣问：“还有事吗？”
这是要挂断电话的意思。
宋书华赶紧说：“还有件事……”
对方静静等着他说。
“……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谈谈吗？”
“谈什么？”
“……”
是啊，谈什么？谈他这段时间如何为了他心烦意乱？谈他当初忽视了他付出的一切而感到愧疚？谈他见了面却没能放得下，没法开始新生活，让陆明臣像过去那样帮他拿个主意，告诉他应该怎么办吗？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公司，有些忙，我先挂了。”
“好，好……”
不等宋书华说完，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的心像被一把冰冷的手给攥住了，难过和委屈一齐涌来，无论是从“丈夫”还是“网友”那里，都没有遭遇过这种冷漠的对待。但现在手机对面那人既不是他的丈夫也不是网友了，他在拨出这通电话时，就该想到的。
陆明臣从来都不是他这样拖泥带水的人，只是他真的能够说放下就全放下，一点感情都不剩了吗？
无论他怎么想，对方给出的回答就是这样——不想再和他谈什么，连话也不想多说。
不要再联系了，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这么多年爱或不爱的纠缠已经够了， 宋书华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但没过两天，他热血冲头，直接驱车去了资华。
只因他反反复复想起对方曾经对他的那些好，连离婚都以他为先，还有最后一次见面送他想要的项链，最后的话是让他要好好的。
可是他没办法好好的，他现在既纠结又难过，什么都理不清，只有一团乱麻。
他从来没有这样情感激荡过，以往总是压抑压抑压抑，恨不得让自己变成没有感情的人偶。而现在，决堤的感情就像是草原上得到自由的羊群，浪潮一样倾斜而下，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他处理不来这样混乱复杂的情感，只是下意识想要寻求帮助，想要找到寄托。他也不知道见到陆明臣要怎么做，但是就是来了。
第二次站在资华所在的写字楼前，闷头便随着人流挤了进去。同样，在一楼被自动闸机拦了下来。他挑了个看起来面善的人，请求对方帮他刷下卡。那人爽快地帮他刷了一下，宋书华上了电梯，直接按了32层。
然而随着电梯一层层升高，宋书华的勇气在消退、热血在冷却，陆明臣说过以后不会再见了，如果对方又见到他会怎样？是冷漠地让他离开，还是对他生气发怒，认为他不识好歹，然后让他滚出去，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光是想到可能会自取其辱，他就已经有些腿软了，本能地想要逃。然而，电梯已经停在了32楼。
他硬着头皮下了电梯，意外的是，资华大门敞开，前台没有人。不仅前台没人，连上次来时，员工们来去匆匆的人影都没见着，一层楼都显得过分安静了。
宋书华知道陆明臣办公室的位置，有些紧张地抬脚走了进去。这次没有人拦他，不仅如此，连公司内部的走廊上都没什么人，也没有声音。他还记得上次路过靠外面的销售部门时，里边嘈杂得像吵架一样。
他一路顺畅地到了挂着总经理牌子的门口，门却没关严实，留着一条缝。
宋书华站在门边，在抬手敲门前，不停做着深呼吸。这时候里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陆总，您真的要放弃资华离开吗？资华到今天这样，全是您一手建立起来的，您舍得把这些心血都丢下？”
“这已经是确定的事，再说没有意义。”
“那您接下来要去哪儿？我跟你一块儿走。”
“我暂时还没想好，但会休息一段时间。我离开资华后，你就是对公司所有业务最熟悉的人，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董事会那边会重用你的，留下来比跟着我有前途。”说到这儿，陆明臣突然打住，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外面是谁？”
宋书华深深吸入的那口气还没吐完，突然被打断，憋了个大红脸，他忙不迭推开门：“是，是我。”

第78章 能试试吗？
宋书华才知道之前一直在QUEEN给他送蛋糕的年轻人叫唐驰，是陆明臣的助理。
唐驰出去，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房间里就剩下他和陆明臣俩人。他们互相看着，陆明臣刚见着他时的诧异表情已经平复，宋书华却越发紧张别扭起来，最后实在无法承受对方的目光而移开了眼睛。
“坐。”陆明臣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宋书华坐下，像个初次面试的新手一样，过分紧张僵硬地坐在陆明臣对面，和他隔着一张办公桌。
“喝点什么不？”
宋书华摇头。
陆明臣还是起身从冰箱里给他拿了一瓶苏打水，然后又坐回办公桌后边，静静看着他。
被摇晃后的苏打水从瓶底升起一些细细的气泡，瓶身表面因为温差开始结满水珠。宋书华知道陆明臣在等他说点什么，可他现在整颗大脑就跟眼前这苏打水一样干净得透明，他并不擅长主动找话题聊天，特别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他只把手伸向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放回瓶底画出的那个湿润的圆圈上。
见他还没有开口的打算，陆明臣便问：“你上次电话里就说要和我谈，你想谈什么？”
宋书华还是低着头，十分局促不安地，像是被谁强迫着一样，来赴一场他根本不想来的会面。
“真有意思，是你非要和我谈，现在让你谈，你又不说话了。”
陆明臣的语气不很好，让本来就一团乱麻的宋书华更不知道怎么办，他动了动嘴唇，未经思索小声嗫嚅道：“能试试吗？”
“试什么？”
“我，我们，还能再试试吗？……你以前说过的，试一次，修复我们的关系……”说到这里，他满脸涨红，抬起头来，难堪又耻辱，飞快看了陆明臣一眼。
宋书华眼见对方顿时就有些生气，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满面怒容：“你说说看，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关系？”
宋书华被吓得心脏都抖了两抖，想要撇开脸，但是做不到，被强迫看着对方的眼睛，哆哆嗦嗦地说：“或许，可，可以从朋友开始……”
陆明臣突然放开了他，愤怒的表情也很快平息了，像是厌倦了一样，对他挥了挥手：“没必要，宋书华，你走吧。”
说完他从桌子里摸出一支烟，走到窗户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一手按着窗台，一手把烟蒂从缝隙里支出去。
陆明臣不想再做任何交谈，只等宋书华离开。
城市上空的风从窗子的缝隙卷进来，吹散了那屡灰白色的烟，也吹乱了陆明臣的头发。
宋书华看着那高大的背影，男人宽阔的肩膀却塌着，显得寂寥。
陆明臣一口拒绝了他，让他走。
是啊，那个时候，对方那样卑微、低声下气地求他不要离婚，念在多年的感情给他们一个机会。而他只是干脆又决绝地坚持要离，认为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永远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就没有看到陆明臣的一点好呢，没有一点为对方的付出动容呢？而现在却又这样死皮赖脸，把尊严踩在脚下，来要和对方试试。
连他自己在情急之下说出这话之前，他都没想到，一鼓作气跑过来，真正要和陆明臣谈的是这件事。他就是这样拿不起也放不下，抛开所有复杂的感情，最贴近本心的，却是对陆明臣动了心。
宋书华觉得自己糟透了，大概一辈子都做不到陆明臣的理智，也永远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和感情。他突然想起不知在哪儿看到过一本成功学的书籍，封皮上大大的宣传语——真正的成功，是不做情绪的奴隶。
这大概是他所有失败的根源吧，他永远都是情绪的奴隶，如今又要做感情的奴隶。
已经到了这份上了，他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宋书华给自己一口气灌下半瓶苏打水，把二氧化碳当作勇气，起身走到陆明臣身后，突然张开胳膊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男人肩膀一抖，跟着整个背脊都僵直了。
那种颤栗和僵硬通过胸膛传到宋书华心里，让他的心脏也跟着颤抖，胸膛紧绷。
说起来，以前陆明臣总是抱他，正面拥抱、打横抱起，最多的还是在床上，把他压在柔软的被子和床褥间，用力抱紧他的一切，肌肤贴着肌肤、肌肉挤着肌肉，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只想要逃，如今远远逃开了，却又肖想男人宽阔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
陆明臣像是竭力隐忍着，冷硬道：“你在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宋书华贴在陆明臣后颈中间，期期艾艾的，又紧张，好像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那次见面后……也没有好，我每天，每天都心烦意乱……你告诉我啊，我要怎么办才好？”
陆明臣惊心动魄地体会着后背的热度，还有宋书华那哀怨呢喃的声音，捏着窗栏的手指用力得泛白，他用了所有力气来克制着自己。
“这不是我的问题。”
宋书华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明臣，你以前对我那样用心，我不觉得你真的已经把过去全放下了，如果还剩一点的话……我们能试试吗？你付出的那些……我想要回馈……”
陆明臣原本克制着所有情绪，但这话让他的愤怒冲破了控制。
宋书华明知道他什么都没有放下，还在离婚的挫败和难过里煎熬，却还要说这些话来蛊惑他。他怎么能够分开时那样绝情，如今又为了复婚，为了留下他，又如此不用其极？
前几天，他接到宋国强的电话，问他婚内财产分配的事，又问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想要离婚，还对宋书华有感情。陆明臣否认，说他已经处理好了在A市的一切，只等宋国强把接替他的人定下来就走。
但宋国强信誓旦旦地说，会让宋书华回到他身边，整个宋家都不支持宋书华的离婚，让陆明臣等几天，他们会好好开导宋书华。
跟着他就接到了宋书华要求见面的电话。
在电话里拒绝后，人又追到了公司，果然提出了要试试。
他不知道宋书华怎么回事，当初那么坚决，如今还是抗拒不了他父母吗？就是担心他扛不住，才给了他那笔钱，希望他以后都能不受制于谁了。
明明都已经尝试过了，貌合神离终会以离婚告终，他怎么又蠢到要再重蹈覆辙？
还是说觉得他的忍耐能力变得更强了。这次能够忍下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陆明臣转身，推开宋书华。冷冷问道：“回馈，还是看我可怜对我的施舍？”
“不，不是这样……”面对男人的恼怒，宋书华慌乱、胆怯，本能地退缩和躲闪，但又实在不懂如何应对，只不顾后果地把所思所想的一切都一股脑地倒出来，“……我可能，可能喜欢上你了……”
看着陆明臣越来越生气的模样，宋书华一边说着喜欢，又一边忍不住往后退缩。但还没等他退到安全距离，便被陆明臣抓着胳膊，一把抵在了玻璃墙上，让他无处可逃。
“喜欢上我了？是喜欢我这个前夫，还是喜欢我这个网友？”
“……”
宋书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怯怯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陆明臣的脸，黑云压顶，只悬了一线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平静。宋书华不知道为什么陆明臣越来越生气，只赶紧移开目光，瑟缩得眼睫乱颤。
“问你，到底喜欢的是谁？”
“……我不知道……”宋书华麻雀一样收着臂膀，抱着自己胳膊，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又抬起眼睛面对自己的暴风雨，“……他们都是你啊……我喜欢你……喜欢陆明臣……”
看着眼前胆怯害怕得几乎要瑟瑟发抖的宋书华，陆明臣却不知道他俩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一句“喜欢你”“喜欢陆明臣”，已经把他放在地狱业火上反复炙烤。
他等了那么多年，希望能从曾经的丈夫嘴里听到一句“喜欢”，然而却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偏偏让他知道这一切是骗人的鬼话。然而从这谎话里，他仍然得到了一点慰藉，感受到了一丝甜蜜。他恨自己此时的动摇，让他变得懦弱不堪。
“因为喜欢我，才要和我试试，是这样吗？”
陆明臣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了，他的动作也随之柔和起来，手掌抚到宋书华面颊，细腻光滑的面皮透着红、发着烫，落到他的手心。
“嗯……嗯！”
突然被陆明臣捧着脸，宋书华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些发懵，下意识想要躲，但这回心里像是牵扯着一点不舍，便忍着没动，只觉得心惊肉跳，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感觉让他异常害羞。
陆明臣的手却继续向下，抚过他的脖子，一层鸡皮疙瘩还没有消退，密密麻麻地又起了一层。有些痒，那种痒意牵动他的心脏，让他心跳的格外快。
突然，陆明臣的手指落到他衬衣的领扣上，解开。
一颗还不够，往下，又解开一颗。一连解开四颗，衣服豁开，宋书华的胸膛暴露出来。他到这会儿才察觉到不对，一把捏住衣襟：“你做什么啊？”
“你既然主动提出来要和我试，还指望我一味惯着你，连看你的身体都不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要试，我们就先试这个。”陆明臣拉开他捏着衣襟的手，继续解他扣子，好像真的就要在这光天化日脱光宋书华的衣服。
扎在裤腰里的衣摆被扯出来，眼看扣子要全被解完了，宋书华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这到底什么意思，顿时羞愤不已。
“啪”气得眼睛发红的宋书华抬手给了陆明臣一耳光，捏住衣服，夺门跑了。

第79章 擅长流泪
宋书华那一巴掌一点也没省着力，陆明臣半张脸都红了，火辣辣的，然而最剧烈的痛不是在脸上。
他痛苦万分地掐着眉心，原本确定好的一切，又因为宋书华的突然出现，开始土崩瓦解。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真正接受他们离婚的现实。他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从这种抑郁状态里走出来，但的确还有着想要走出来的愿望，也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可是宋书华一句“试试”，一句“喜欢他”，足以让他溃不成军。哪怕明知道那是个谎言，明知道谎言戳破那天，他会无法承受，却还是想要义无反顾地再去试试。
他试图说服自己，当初明知宋书华不爱他，却还是非要留住婚姻这层壳，和现在的“试试”又有多大区别。他想要的不过是宋书华一直在他身边，一直属于他。若说之前只是扮演一个完美丈夫，这次宋书华岂不是演得更好，甚至扮演上了喜欢，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然而那点残存的理智又让他不要重蹈覆辙，再一次他会承受不住，他还不够强大到被爱人舍弃两次。再真实的假象都总有一天会被戳破，经历过一次，他已经学会了退缩和害怕。
再说，宋书华遭到他那样轻慢对待，应该更加厌恶他了吧。
极端的厌恶也能让人滋生勇气，接下来好几天，宋书华都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或出现。令人畏惧的父亲，和令人讨厌的前夫，看来非要他选择，宋书华还是宁可选择面对他爸。
陆明臣不可能一直在资华待下去，他多方寻找，替宋国强挖来一个还不错的职业经理人。宋国强看他去意坚决，也勉强同意了。
经理人熟悉了一段时间的业务，原定这两天就和董事会签订正式合同。不巧的是，就在这个当口，宋国强却因为高血压引发的脑梗住院了。一切都只有等宋国强出院再说，陆明臣离开资华的时间再次被延后。
宋国强这次病不轻，也让宋家其他兄妹动了心思，二叔和三叔都三番五次打电话，似乎是想要更摸清公司的底细，四姑更是亲自来公司找了陆明臣一趟。除了宋庆学，都想把自家的孩子塞进公司，陆明臣没松口，只说先等宋国强出院。
正当他疲于应付公司的事和宋家人时，宋书华也再次找上了门。
距离上回甩了他一耳光羞愤离去后，已经过去好些天。恰恰经过这些天的救治，宋国强已经准备出院回家调理。陆明臣猜测，这也是他离开资华之前，宋书华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无不讽刺地想，头一回见着宋书华拿出这样的勇气和毅力。陆明臣不理解，自己给了他可以去追求自由生活的一切，到头来，他还是愿意回去宋家做那个提线木偶。早知道今天，当初又何必离婚，是那时宋父还健康，还没有想起拿生病来威胁他？
和人谈完事，他用内线给唐驰电话：“你让他进来吧。”
“好的，只是……”
“还有什么？”
“没，没什么。我现在就让人进来。”
唐驰吞吞吐吐挂断电话，等宋书华推开他办公室门时，他终于知道唐驰那咽下去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这回宋书华穿了一条裙子。不仅如此，他外边套了一件米色薄风衣，脚上是一双七八公分的单跟皮鞋，红唇白面，波浪卷的假发海草一样披散在他肩上。
这样装束的女人在这栋办公大楼并不少见。然而宋书华一个男人，穿成这样，脚下生风地推开他的办公室门时，陆明臣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他往后一仰，靠在旋转皮椅上，皱着眉，一路盯着宋书华向他靠近。
那尖细的高跟，戳在他办公室柔软的手工地毯上，一戳一个坑。陆明臣眼见着那些小坑连成了一条直线，延伸到了他跟前。
宋书华就这样站在他跟前，带了一身的脂粉香气，精致的妆容也盖不住他脸上隐忍着的怒气。也不说话，抿紧嘴唇，有些怨愤地盯着陆明臣。
陆明臣以为他这次也是来求复合的，但看到此时他的样子，陆明臣又不确定了。
还在为他上回的轻慢生气？还想再给他一耳光？
当宋书华以女人的姿态这么站在陆明臣面前时，他似乎看到了Tita在QUEEN的舞台上的影子，鲜活生动，高傲且放肆地矗在他面前，让他少有地感觉到些许压迫感。
“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宋书华不说话，仍然怨愤地盯着陆明臣，上挑的眼线显出一分轻佻，抿紧的嘴角又像是被迫使着要保守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先是把肩上的包摘下来放到陆明臣的办公桌上，金属包链滑下来时，哗啦作响。
陆明臣看了一眼那款女士坤包，又看向宋书华：“你来找我做什么？”
宋书华依然不说话，只是一掀衣襟，将外边的薄风衣脱了，随手扔到办公桌上，盖住刚刚放上去的小包。
里边的连衣裙是无袖格子裙，中间一长排铜色纽扣。脱掉风衣，便无碍地露出他两条白生生的细胳膊。目光向下，小腿也露在外边，但是穿了一条肉色的薄丝袜。丝袜裹挟下的两条小腿，在高跟鞋的拉伸下，显得更细更长了些，看起来好像特别光滑。
“宋书华？”
陆明臣对他的奇异行为越发疑惑起来，是受了家人的刺激吗？
对方仍是不理他，把腰上的窄腰带也摘下来了，扔到了风衣上，从连衣裙的小翻领开始解扣子。
他动作娴熟，一口气已经解到了胸前，眼睛仍是盯着陆明臣，恨恨的，满是羞愤，从眼尾到颧骨都蒙上一层薄红。
陆明臣不由得提高声音：“宋书华，你在做什么？”
宋书华仍是不理，加快速度，扣子已经解到了腰间。从他那豁开的胸口处，陆明臣竟然见他真的戴了女人的胸罩。这一发现，让他脑子里顿时闪过一道惊雷，噼里啪啦带着火花，他“蹭”地站起，抓住那双还在往下解的手：“你疯了吗？”
宋书华朝他吼回去：“是啊，我是疯了。你不是要看我的身体吗，现在就给你看啊……”
如果这是宋书华一切请求的前提的话，如果这能够让他们再有一次机会的话，宋书华为难纠结了这么多天，最后还是愿意了。
可他仍然是做不到以一个男人的模样在光天化日下袒露身体，思来想去，以一个女人的模样，或许是他唯一可以做到的方式。
陆明臣这才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双手在抖，那些暴露的皮肤红艳艳的像烙铁，几乎要烫伤他的目光。宋书华的眼睛也垂下了，那双黑漆漆的眼里含着水雾。眼里的羞愤尚且没有退下，又漫上不少伤心和委屈。
看人这副样子，陆明臣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决定不挣扎了，认命了，宋书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可能这辈子都受不了宋书华露出这幅模样，就算明知道最后还是要被伤害，他也反抗不了。他想，哪怕宋书华手里握着刀要捅他，只要对方一哭，他也会心甘情愿把对方的刀子样他胸口引。
宋书华偏偏又很擅长流泪。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明臣服软了，把刚刚解开的扣子，再一颗颗扣上。
宋书华却不让：“那你是什么意思？”
“先把衣服穿好。”
“你没回答我，你什么意思？”宋书华反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扣。
陆明臣简直就要气笑了，第一回 见着用脱衣服威胁别人的。他朝着房间一角抬眼示意了一下，宋书华跟随他的目光，在天花板角落发现了一个大大的摄像头。
宋书华顿时脸红得像要涨开，羞耻不已，赶紧背过摄像头，忙不迭开始扣扣子。
陆明臣拿起桌上的风衣披到他背上：“你想试那就试，想试多久都没关系，满意了吗？”
宋书华手指停顿，扭头瞪大眼睛望着陆明臣。
“我是说随你。你想继续在一起那就在一起，什么时候你不想了，我就立马滚蛋。你还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吧。”他帮着把宋书华最后一颗领扣扣上，说着这话时，甚至温柔地笑了笑。
“……我没有……”
“那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有了，就告诉我。”
宋书华脑子里全乱了套，只慌张地说：“……不是这样……”
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陆明臣阻止他说下去：“什么都不用解释了，我先接个电话。”
从电话里听着像是有客户来了，让他过去一趟。陆明臣应了声，挂断电话，又回头对宋书华说：“你在这边等我一会儿。”
宋书华点头，同时又紧张地看了一眼那个吊着的摄像头。
“别担心，这间屋的录像只有我能查看，我一会儿回来就把那段删了。”陆明臣从抽屉里拿了几份材料，又指了指靠墙的沙发，示意宋书华去那儿坐着等他。

第80章 不要再浪费了（完结章
宋书华一个人在陆明臣的办公室，规矩地坐在沙发一角，四下里看了看，又忍不住盯了一会儿那个摄像头。
他的临场反应实在太差了，面对矛盾和冲突时，总是紧张失措，大脑一片空白。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陆明臣刚刚那话虽说得不太好听，也总算是同意和他再试试了。
他得感谢小峰，要不是小峰一口咬定陆明臣对他还有感情，极力怂恿他再来一次，还给他出这“脱衣服”的馊主意，要是只有他自己，又经过电话里和面对面两次失败，他肯定是不敢了。
宋书华其实很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擅长扮演一个令人满意的丈夫，因为他成功扮演过一个令人满意的儿子。如今却要他做一个真正的恋人，开始一场真正的恋爱，他反而心慌意乱，被打回了那个拘谨忐忑、总是不知所措的原型，无法从容面对。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只到时候多问问小峰吧。小峰这方面的经验的确很丰富，连衣服都不用脱完，就会被陆明臣阻止并接受，他都猜到了。
陆明臣见客户好一阵没有回来，宋书华百无聊赖，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这几天因为纠结这个事情，他都没有怎么睡好。今天豁出去了，也得到了结果，精神放松了一些后，困倦的感觉就漫上来。
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等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外边暮色降临。他横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陆明臣的外套。
“醒了？”听到动静，陆明臣从电脑跟前抬起眼。
“嗯……我怎么躺下了？”
“歪着头睡，我怕你扭到脖子。”说着陆明臣关了电脑，“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你事做完了吗？”
陆明臣点头。
见完客户就没再安排别的事，回到办公室就看宋书华歪着脑袋靠着沙发睡得很香。脱了他的鞋，把他放沙发躺下都没有醒，陆明臣便没有叫醒他。
这时间公司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零星几间办公室里还亮着灯，过道的路灯也有些暗。宋书华刚睡醒还有些迷糊，高跟鞋踩到了什么障碍物，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幸好陆明臣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我没事。”宋书华有点难堪。
陆明臣看他脚，眉头皱起，那么高的鞋跟，当真扭到了脚腕，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地。
“穿成这样……我是说你这鞋子，好走路吗？”
“还行，习惯就好了。”
陆明臣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会说出来什么好话，干脆闭了嘴。抓在宋书华胳膊上的手也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你小心点。”
陆明臣走前边，把过道顶灯的开关都按开。宋书华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更小心一些，好像给人添了麻烦。
秋季温差大，入夜后气温陡降，出了办公楼，夜风一吹，宋书华不由得抱了抱胳膊。突然他肩头一重，还带着陆明臣体温的外套罩在他后背：“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宋书华拉了拉陆明臣西服的衣襟，把自己的胳膊裹得更紧一点。这种感觉，好像他们还是夫夫的时候，陆明臣做得自然，他也接受得很自然。只等人消失在灯光不及的黑影中，宋书华才后知后觉感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有些害羞，忍不住把鼻尖凑近陆明臣西服的衣领，嗅了嗅，还是他熟悉的味道，却又有点不一样。
坐进陆明臣的车里，他既觉得有些拘束，又隐隐有些兴奋。这辆车、这个位置，他坐过无数次，从这个角度看陆明臣也无数次，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总也忍不住拿眼尾一次又一次从他侧脸扫过。
男人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眉骨也深，平日就不苟言笑，不说话的时候更显得严肃深沉。然而单说长相的话，却也是有棱有角，是英俊张扬的长相。
只不过工作太忙，平日没太多时间来好好打理这“英俊”，任由它在脸上兀自荒芜了，再被常年的严肃深沉一盖，是要仔细找才能找出那几分张扬的颜色。
“你看什么？”
宋书华赶紧收回目光，跟着面颊发热：“没看什么……这段时间你忙坏了吧。”他赶紧转了个话题。
“还好，习惯就好了。”
沉浸在被接受的快乐情绪里，宋书华这时才察觉到陆明臣似乎并不和他一样高兴。相反，对方好像并不怎么高兴。哪怕还是那副没了表情就显深沉的脸，在一起这么久，宋书华也能从这样的脸上读出各种情绪。
说起来，陆明臣说可以试，宋书华也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体贴和关心，但唯独缺少了些亲近。这种疏远不光是肢体的，也有情感上的。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和宋书华正式说一句什么，就只有下午那个，算是自暴自弃、破罐破摔的“随他试试”。
他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宋书华想，然而看着对方面沉似水的样子，又无从解释。
他们到了吃饭的地方，陆明臣问宋书华想吃什么，他也只是说随便。
点了一些常吃的菜，两人静默无声又各怀心事地吃了一顿饭。再从餐馆里出来时，一轮明月已经升起，高悬在天上。
月亮不是正圆，缺了一角。秋高气爽的夜晚，无霾无云，空气清透，月亮格外亮堂，在霓虹漫天的城市也略胜一筹。
月光皎白如雪，慷慨倾洒在这城市的花园和马路，也不管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碾碎，是不是一种浪费。
去停车位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老板正蹲在门口整理新到的鲜花。一抬头，便看见一对儿高个子俊男美女，又正好和那美女对上眼，便顺口问了句：“帅哥，给你旁边的美女买束花吗？刚刚才到的，特别新鲜。”
突如其来的推销让陆明臣脚步停顿，他看向店里密匝匝挨着挤着的各种鲜花，又看向宋书华。
宋书华自觉尴尬，嗫嚅道：“不用了，走吧。”
十分钟后，宋书华红着脸，抱了一束和他脸一样红艳艳的玫瑰。走在街上，埋着头，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加快了步子。
回到车上，他才松了口气，有些埋怨地：“都说了不用了。”
陆明臣冷冷地：“你不是说喜欢我，收到我送的花不该高兴？”
“……”
“难道是我误会你了，你要跟我试的不是这个？”
宋书华脸更红了，但这回是因为气恼和难堪。他把花放到后座，没好气地说：“本来是有点高兴的，但现在一点也不了。明明是件好事，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好事的话，你为什么要拒绝？”是哪怕表面能够假装，一旦要接受自己的感情，也就装不下去了吗？
宋书华低下头，双手搁在膝头，好一阵才别扭道：“我不好意思……抱着那么大一束玫瑰花走在街上，人人都看我几眼，很不好意思……”
看他这幅扭捏的模样，是真的很难为情的样子。陆明臣有些惊讶，又觉得现在的宋书华和以前的丈夫有哪点不一样，说不出来，但意外让他心跳慢了两拍。
“……抱歉。”
“没事。”
鬼使神差地，陆明臣伸手去撩开了宋书华遮住侧脸的长发。
宋书华也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转头惊讶地看着他，微微张着殷红的嘴唇。
嘴唇还是那么红，陆明臣从未注意过女人的口红这种东西，也不太明白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涂的。然而这时候，他胸口像是架了一堆干柴，只要一触碰到这热烈的红色，就能燃烧起来。
他开始不自觉靠近，宋书华身上有一股陌生的脂粉香气，掩住了他本身的味道。但这不重要，他知道这是宋书华。他靠近得很慢，像是给足了手里的猎物足够的逃生时间。但猎物却没有逃，而是闭上了眼睛，睫毛蝴蝶翅膀一样颤。
他是在期待还是害怕？就在鼻息可感，陆明臣快要吻上那嘴唇时，脑子里没由来地这样自问一句。
他停下，怔怔地看着眼前双眼紧闭的人，宋书华是投入地等待着他的吻，还是不想面对他？
陆明臣撤开了。
宋书华感觉到人退开也睁开了眼睛，拿眼尾瞥了陆明臣一眼，见他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刚刚那好似自己的错觉。他兀自垂下头，咬着嘴角，放在膝盖的双手也握紧了。
陆明臣回到位置平息了一阵呼吸，才说：“我送你回家。”
自从发现对陆明臣的感情后，宋书华又搬回他们家。刚刚斗了嘴，还有那个失败的吻，后面的路途中，两人更沉默了些。
宋书华本不是擅长挑起话题的类型，陆明臣一沉默，他就有些紧张起来。想着刚刚暧昧的气氛，为什么陆明臣没有亲吻他？是不是他说错了话？一会儿到家后，陆明臣会和他上楼吗？那也是他曾经的家。
心里忐忑，但今天的路好似特别短。宋书华还没想好到了要不要邀请陆明臣上楼坐坐，车子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
陆明臣把车停在这里，宋书华已经知道他没有再聊的意思，他把到嘴边的邀请也吞了回去。
宋书华解开安全带：“麻烦开下后门。”
陆明臣开了锁，又问道：“过两天你爸出院，我们一起去接他？”
“出院？”宋书华满脸疑惑，“他住院了？”
陆明臣比他更惊讶：“他脑梗住院，已经大半个月了，你不知道？”
宋书华愣了愣，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和他们联系了。”实际上是刻意不让他们联系上的。他偏头看了陆明臣一眼，“严重吗？”
“偏瘫，左边身子还没有知觉。你也不要太担心，说是康复锻炼后能恢复一部分机能，只不过以后就算不坐轮椅，也得拄拐吧。”
宋书华只“哦”一声，又低下头。
陆明臣一头雾水，他一直以为宋书华就是看在他父亲住院的份上才来和他求和，以便将他继续留在资华，难道不是这样？
“你和你家里……”
“闹翻了。”宋书华搅着手指，这是他做过的最大逆不道的事，不知道陆明臣会怎么看他，“上次和你说过，我换手机号就是不想让他们找到我。”
“为什么？”
“他们逼我求你复婚，想让你继续留在资华……我不想这样……”
“你不想我留在资华？”其实陆明臣想问的是前一句。
宋书华抬眼看他：“你想留在资华？你很喜欢为我家那些亲戚赚钱吗？就算你想，我也不想，受够了被当成工具，不想再被他们利用了。”说完他又急道，“出院我就不去了，你也不要告诉他们我新的联系方式，不要让他们知道我来找你，听见了吗？”
陆明臣点头。
“你……”
“什么？”
陆明臣把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张开手掌捏着自己下半张脸，挡住嘴巴，说话间少有的吞吐：“你……不是想跟我……咳……复婚的意思？”
宋书华原本看着他的，听到这话，他脸先红了，有些难为情地撇开眼睛，跟着又低下了头。
“复，复婚，我还没想那么远。我觉得，我们先试试……谈，谈恋爱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对象。”
太害羞了。这阵子他说过不少害羞的话，然而都不及刚刚这句话让他羞赧。他用眼角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陆明臣，他还以刚才的姿势撑着下巴，讷讷的，灵魂出窍了一样，目光游移。陆明臣这种奇怪样子，更让自己羞得想要缩成一团。
宋书华开门下车，又拿了后座上的花，快步走进小区。
咚咚的心跳像是擂鼓，敲得他步子也和着这心跳越来越快，仿佛是在躲避，躲避那刹那间迸裂的激烈情感，太强烈了，像是要将他的心脏撕裂成碎片。这样来势汹汹的猛烈情感让他没办法再好好面对陆明臣了，他需要离开一点，冷静一下。
等人从小区大门消失了，陆明臣才猛地惊醒过来。一口气把资华和宋父的事，还宋书华再一次的表白，全部整理明白了。
宋书华向他求和并不是违背自己意愿的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虽然不知道离婚后他经历过什么样的心理历程，但结果就是，他喜欢自己……是真的。
为什么突然喜欢自己了？怎么喜欢上自己的？喜欢的到底是谁？照陆明臣的性格，这些问题都是至关重要的，然而现在全然顾不上，耳边只有宋书华那句“先试试谈恋爱吧”。
陆明臣拉开车门，快步跑进小区。
冰凉的夜风拂过他的面颊，被染得滚烫，匆忙的脚步踩碎一地静谧的月光。他一口气追上了楼，在那扇最熟悉的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伸手挡住了。
看着大喘气挤进门的陆明臣，宋书华吓了一跳，同时，那堪堪才逃离开的、让人心口发疼的激荡情感在看到人一瞬间，又重新猛烈迸发。
“你，你还有什么……”
陆明臣突然将人一把抱住，又把那束挡在两人胸前碍事的花给扯开扔到一边，剧烈跳动的两颗心脏重叠到一起。陆明臣热汗淋漓的鼻息凑近宋书华的耳边，声音低得像喘气的吐息：“阿华，可以亲你吗？”
那声音钻进他耳朵眼里，快要让他耳鸣得头晕目眩，然而他却撇开脸：“你等我去卸妆，再换身衣服……”陆明臣不喜欢女装，他知道。
话未落音，陆明臣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抓着那凌乱的长发，让他仰起下巴，吻上了那火焰一样的唇。
架在胸口的干柴“轰”地点燃，烈火迅速蔓延到他全身，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势必要把这熊熊火焰引到对方身上。
将他那不管怎样压制、磋磨、掩盖、放弃……却终会熊熊燃烧的爱意，传递给对方。
口红有股果香味儿，尝到嘴里，也仿佛在吃甜腻腻的果酱，黏着的糖浆把两人的吻都搅得更紧密缠绵了。宋书华被动承受着，笨拙的舌和他一样懵懂，只能随着那样的激情和力量翻搅，甜蜜的汁液吞咽不及，从嘴角泄露。
慢慢地，他也从那个禁锢着他的拥抱里腾出了双手，胳膊攀附上对方的腰背，回应他的拥抱，手指用力抓住对方的衣服。
那笨拙的唇舌，也试图抵抗住对方那娴熟的亲吻力量，给予一点回馈。
当他终于在陆明臣喘息的空隙，将自己的舌尖试探地扫进陆明臣唇缝时，对方突然不动了。
当他试图再深入一点时，陆明臣突然撤开一点，只拿一双眼睛痴痴地看着他，闪着一点宋书华不明白的光亮。
他的口红被擦得整个下半张脸都是，颜色很淡的，最深的那一层已经被另一个人吃掉了。宋书华被亲吻得迷住了，半阖眼睛，有种懵懂的茫然。仿佛还没被亲够，又仰着下巴往前凑了凑。
陆明臣贴着他的嘴唇又亲了亲，把人搂在怀里，轻声说：“脸都花了，去洗把脸。”
宋书华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迷迷瞪瞪听话地去洗脸。
陆明臣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面皮和脖子都烧红了。
宋书华给了他回应，还主动吻他。这让陆明臣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但他不想一开始就这样，这会吓到对方。
不一会儿，宋书华卸了妆，也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刚刚那通激烈的拥吻，此时平息了，两人间却
多了一分亲近和羞怯的别扭，像是正在发酵的果酒，酝酿着甜腻的香气，和这香气一起散发的，还有暖烘烘的热。
宋书华坐到陆明臣身边，隔着稍微一动就会依偎在一起的距离。陆明臣立马握了他的手，也不说话，只把那葱白一样的手指，一个接一个揉来揉去。
过了好一阵，宋书华小声问：“还走吗？”
“不走。”
想想这俩字的潜台词有些露骨，他便又找补了一句：“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以后都不要浪费了。”
宋书华抽出自己的手指，插进陆明臣的指缝里，用力握住他。
“好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