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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为夫
作者：山有青木
内容简介
 宁昌侯府刚来的嫡女简轻语有一个秘密，她在回京的路上不慎流落青楼 为了自保，也为能回京都侯府 她委身给一个镖局少主，哄得他为自己赎了身，还带她来了京都 入京那日，她药翻了镖局一众人，只身跑到宁昌侯府 本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却在自己的相亲宴上再次遇到他 只是这一次，他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 侯府假山后，绣春刀被丢在地上，飞鱼服也被抓得皱了 陆远为简轻语穿好衣裳，在她耳边低语：死和嫁我，你选一个 简轻语： 男主视角 世人都怕陆远，却唯有一人敢缠着他胡闹 起初他只是觉着有趣，后来觉得她既然这般喜欢自己，那给她一个名分也好 然而在他求娶当晚，那个女人却跑了 原来说喜欢他是假的，说想嫁他也是假的 但无所谓，跑一次，他就抓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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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芙蓉帐暖，一袭薄纱遮住春光。
简轻语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双眼朦胧地看着上方男子，如一叶小船般随海波摇荡，起初她还咬牙生受着，慢慢地终于忍不住轻泣：
“培之，轻些……”
“喃喃可知错了？”
男子声音透着情动的哑意，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却冷若寒冰。
简轻语眼角泛红，闻言哽咽回答：
“知错了。”
“还跑吗？”
男子攥紧她纤细的手腕，轻易将自己的指痕留在了上头。
简轻语急忙摇头：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是么？”
男子似笑非笑，唇角闪过一丝冰冷的邪气，接着猛地将她扯进怀里，肌肤相贴，汗意顿时交融，他灼热的呼吸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引得简轻语阵阵发颤。
“若真知错了，为何还对我下药？”
……
简轻语猛地惊醒，黑暗中大口喘着气，心口也起伏剧烈，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她这是……
又梦到陆培之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梦到他了，或许是因为在一起时，他对那事儿过于热衷，所以每次梦到他，大多都是这样难以启齿的内容。
想起梦中的一切，简轻语不由得头疼地叹了声气，待眼睛适应黑暗后，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一杯凉茶下肚，身上的汗消了许多，噩梦引起的心悸也减轻了不少，简轻语冷静下来，却也没了睡意，只能回到床上发呆。
然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陆培之。
她自幼随母亲在漠北生活，四个月前母亲离世，京都来了书信要她回宁昌侯府，却没有派人来接，她只能在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之后赶往京都。
漠北至京都路途遥远，且北方多悍匪，她一路多加小心，结果还是遇上了马匪，带的人都被杀了，她因为一张脸生得还算可以，便被卖进了青楼，侥幸保住了性命。
她也是在沦落青楼之后，才认识了陆培之。
彼时的她是青楼待奉人的雏儿，而陆培之则是兴致缺缺的寻欢客，一脸厌烦地点了她来伺候。
也正是他这随手一点，简轻语才在他与同伴的交流中得知，他是江南一家镖局的少东家，此行目的是为了从漠北护送一批货物去京都。
要去京都，却并非京都人士。
那一刻简轻语心如擂鼓，瞬间确定他便是能救自己、且不必怕他暴露自己曾身陷青楼的人。
于是她撒娇卖痴，用尽一切在青楼听来学来的手段讨好他，总算在镖局启程那日哄得他为自己赎了身，带着自己一同上路。
从漠北回京都那些日子，她每一日都过得如履薄冰，生怕陆培之会突然对她失去兴趣，会将她随意丢弃。
因为这点担心，她只能更加卖力地哄着他，日日展现自己对他的痴情，却又识趣地不去过问他所有事。
就这么熬到了到京都那日，一行人暂时宿在了京郊的客栈，她拿出了偷偷积攒的蒙汗药，药翻了镖局众人后只身跑回了宁昌侯府。
逃走那夜，她看着被迷晕的陆培之，想起这两个月他对自己的磋磨，顿时恶从胆边生，不仅往他脑门上贴了一张银票，还特意留了张嘲讽他活儿不行的字条，顺便点出这张银票一半是赎身钱，一半是他床上辛劳的酬劳。
想起陆培之醒来后会是何等表情，简轻语忍不住拢紧了里衣，突然生出一分悔意：
“你赎我只用了五十两银子，我给你留了一百两，虽然钱是你给我的，可那是我为你洗衣做饭暖床挣来的，算起来你还赚了……
就当咱们两清罢。”
说来奇怪，她生在漠北那等民风开放之地，自幼就比普通女子胆子大，可每次对上陆培之的眼睛，便忍不住心生惧意。
如今都回宁昌侯府一个月了，还会持续做噩梦，也是因为怕了陆培之那反复无常的性子，生怕他会因为那张字条，将京都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但仔细想想，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玩物，而且她走之前那点，他应该不至于这般大动干戈……
吧？
“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送完货便赶紧回江南吧……”
简轻语又嘟囔一句，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总算没有再梦见陆培之了。
临近夏季，夜里的风愈发燥热，她眉头紧皱，鬓角微微出了些汗，却也算睡得香甜。
或许是因为先前睡得并不安稳，她这一次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原本是还能继续睡的，只可惜门外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她只能睁开眼睛——“大小姐近来起得越来越晚了，今日是初一，也不见她去佛堂同侯爷请安，她也不怕同侯爷生分了。
“她从出生便没见过侯爷几次，恐怕早就生分了，你没看她病了这些日子，侯爷也没来看过几次么。
另一道声音道。
“这就怪了，她好歹也是侯爷第一个孩子，按理说该深得侯爷喜欢才对，怎么自小便养在漠北，一直到近来才回？”
“还不是因为她母亲身份低，不得老夫人喜欢，加上侯爷后来又娶了平妻，就是如今的侯夫人，侯夫人家的背景可不是漠北小户能比的，为了不影响简秦两家关系，她们母女便一直留在漠北，一直到今日才回京。”
“这么一说大小姐也是够可怜的，不仅没有母家可依，也不招侯爷待见，如今更是起了一脸疹子，看样子也不知何时才能消，若是毁了容，只怕……”
只怕什么？
简轻语支棱起耳朵，可惜她还没听到丫鬟下面的话，就被一道泼辣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两个是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议论主子？
都给我滚出去！”
俩丫鬟没想到说坏话被抓个正着，顿时手忙脚乱地离开了。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刚坐直了身子，一个圆脸丫头就从外头进来了，一对上她的视线，当即苦了脸：
“大小姐，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本还想再听下去，可惜被你打断了，”简轻语笑得眼睛弯弯，“我都不知道，原来英儿也有如此泼辣的时候。”
英儿嗔怪地看她一眼，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更衣：
“都是些混账话，大小姐千万别放在心上，待奴婢得空，定会狠狠教训她们一通。”
“混账吗？
我怎么不觉得，”简轻语随意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不太当回事道，“其实她们说的，也不算空穴来风。”
英儿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布满红疹、还有些肿胀的脸，顿时红了眼眶：
“大小姐、大小姐貌美如仙，奴婢是亲眼见过的，她们那些俗物也配编排？
待您的病好了后，定要用事实狠狠打她们的脸。”
简轻语本来只是随口玩笑，一看到她要哭急忙道：
“哭什么，我过两天就好了。”
她这话可是认真的，毕竟之前也不是没起过，就是刚回府时不小心吃了山药才过敏，按照以往的经验，如今也差不多要好了。
然而她难得认真，英儿却不相信，只是觉得她在强打精神安慰自己，于是更加伤心：
“大小姐，您真是受苦了……”
简轻语哭笑不得，心想其实这样挺好，至少能光明正大地躲在家中，以免碰上还未离开的陆培之。
不过如今也有一月余了，想来陆培之也该走了。
英儿很快就哭完了，伺候她戴上面纱擦擦眼角：
“大小姐可要去后花园散散步？”
“先去佛堂吧。”
简轻语温声道。
今日是初一，宁昌侯会在佛堂礼佛，一众子女按规矩也是要随侍的，简轻语先前一直称病没去，如今算算时间病要‘好’了，也不好再拖着不去。
毕竟母亲临终前交代的事，还是要做的。
听到她主动要去佛堂，英儿惊讶一瞬，要知道大小姐回府后，还从未主动去见过侯爷，每次都是侯爷过来探望，父女俩才会匆匆见一面。
不过大小姐愿意主动亲近侯爷，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毕竟在这侯府之中，过得好与不好全在侯爷一念之间，更何况大小姐快要过婚配的年纪了，能不能得个好婚事，还得看侯爷怎么想。
英儿偷偷瞄了简轻语一眼，祈祷她家小姐能苦尽甘来。
简轻语一看便知道英儿在想什么，她伸个懒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脸平静地往佛堂走。
不知不觉已快到晌午，府内各处都飘来了饭菜香，两个人刚走出院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孩提哭声，接着便是妇人的怒骂，伴随着燥热的风，叫人听得阵阵心烦。
妇人的骂声越来越大，孩子却不见停，反而哭得愈发厉害，英儿一脸烦恼：
“这些家生子愈发没规矩了，我现在就叫他们去别处闹，别扰了大小姐清净！”
结果还未动身，就听到妇人怒吼：
“你若再哭，我就叫陆九爷将你捉去下酒！”
妇人话音未落，孩童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周遭突然静了下来。
简轻语愣了愣，没忍住乐了：
“陆九爷是谁，竟还有止小儿啼哭的本事。”
“大小姐刚回京，不知道也是正常，陆九爷便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锦衣卫指挥使陆远，”英儿说完直龇牙，“这粗妇也太狠了，竟拿他吓唬孩子，也不怕给吓出病来。”
“陆远？”
简轻语睁大眼睛，“确实没听说过，他很凶恶吗？”
她远在漠北，只知道锦衣卫权势滔天手段阴狠，上到皇子宰相下到黎民百姓都惧怕不已，旁的就不太晓得了。
她生出一点好奇，歪着脑袋看英儿，硬生生把英儿看得脸红了，心想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即便生出满脸疹子，单靠一双美目也压得了号称京都第一美人的二小姐。
“英儿？”
简轻语见她不说话，便又唤了她一声。
“……
岂止是凶恶，都说阴间有黑白无常八位爷，他便是那多出的第九位爷，这世上除了圣上，就没他不敢杀的人，”英儿回过神后赶紧说完，接着紧张地看一眼周围，“咱们还是不要说他了，锦衣卫耳目通天，万一被他们听到了，那可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简轻语听完蹙起眉头：
“这般狠戾，确实不宜多提。”
这么一看，同是姓陆，陆培之跟这位陆九爷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第2章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大日头将院落晒得热腾腾的，若隐若现的蝉鸣预示着夏日的逼近，阵阵燥意叫人忍不住犯懒。
简轻语本就起得晚，经过院门口一耽搁，等她同英儿到了佛堂时，佛堂里只剩下她那个侯爷爹和如今唯一的侯爷夫人秦怡了。
这二人礼佛结束正要出门，与刚来的简轻语遇了个正着。
简轻语回来一个多月了，还从未主动出过院子，二人乍一在佛堂见着她，眼底都闪过或轻或重的惊讶。
“轻语，你怎么来了？”
对这个几年都不见一次的女儿，宁昌侯生分大过熟悉，连关心里都透着客气，“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不痒了。”
简轻语回答。
宁昌侯连连点头，仿佛没看到她脸上连白纱都遮不住的红疹：
“好了就行，好了就行，礼佛一事不必着急，你再休养些时日再来也行。”
秦怡睨了没对她行礼的简轻语一眼：
“轻语有孝心是好事，只是咱们家礼佛向来是辰时起巳时终，你今日来得晚了些，已经结束了。”
简轻语看了眼秦怡，慢吞吞地“哦”了句，福身：
“女儿省得了。”
谁知刚起身，竟是咳着了。
英儿向来机灵，也不知小姐故意还是不故意，连忙扶住她：
“大小姐您没事吧？
就说您身子还没大好，不该这般着急来拜见侯爷，您怎么不听呢。”
宁昌侯跟这个女儿虽然不算亲，但多多少少的愧疚还是有的，现下见她主动来佛堂见自己，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动容，再看秦怡时便略带了责备之意：
“轻语身子还虚，来晚了也是情有可原，你身为当家主母何必苛责。”
秦怡表情一僵：
“是，侯爷教训得对。”
简轻语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心情稍微愉悦了些，但想到母亲的吩咐，还是清了清嗓子给了台阶：
“是轻语来迟，下次会注意些，父亲切莫动怒。”
宁昌侯抿着唇应了一声，又看了秦怡一眼，这才对简轻语道：
“时候不早了，慢声和震儿去了酒楼用膳，你便随我和夫人一同吃些吧。”
他口中的慢声乃是秦怡所出的女儿，与她只差了半岁，震儿则是姨娘所出的庶子，如今也有十五岁了。
秦怡生完简慢声后便伤了身子，再无法生育，于是将简震抱到了身边养，虽然没有正式收为嫡子，但待遇比起嫡子也不差多少。
至少比她这个正经嫡长女的待遇要好多了。
这两个便宜弟妹一向不待见她，今日不在也好，省得又多俩绊脚石。
简轻语唇角翘起，乖顺地答应了一起用膳。
秦怡本以为她会拒绝，一看她点头了，不由得撇了一下嘴角。
但不耐烦也只是一瞬的事，她很快便慈笑着招呼起来。
几人一同去了主院，刚一落座，秦怡便开始挑简轻语的刺：
“明明还是个小姑娘，怎么衣衫穿得这般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府苛待你了。”
方才还对秦怡略有不满的宁昌侯，顿时跟着附和：
“夫人说得对，还是穿得鲜亮些比较好。”
简轻语本来还在想该怎么进入正题，听到这夫妻俩的话后，干脆就红了眼眶：
“我母亲刚离世不过四个月，我这个做女儿的，怕是还不能穿得太鲜亮。”
秦怡闻言瞬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是自己挑起的话头，宁昌侯面露尴尬，横了她一眼后匆匆端起茶杯，攥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朝待嫁女子守孝三月即可，你如今素衣四个月，也算可以了。”
简轻语抿了抿唇：
“父亲，我娘已经走了这么久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将她迁入祖坟？”
宁昌侯顿了一下：
“她不是已经在漠北下葬了吗？”
“是已经下葬，可她身为您的嫡妻，在京都祖坟至少该有个衣冠冢吧？”
简轻语蹙起眉头，“这是她临终前的遗愿，这最后的体面，您总要给她吧？”
说罢，她看向秦怡，加重了自己的筹码：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此事，待母亲的衣冠冢立好便回漠北继续守孝，夫人您觉得如何？”
她本就打算完成母亲遗愿后就离开，自此跟这个狗屁侯府断绝关系，所以如今也不怕直说，只想视她们母女为眼中钉的秦怡，即便是为了日后清净，也能就此答应。
果然，她在说了会离开京都后，秦怡瞬间就动心了，只是还未等她说话，就听到宁昌侯沉声道：
“你母亲已去，以后京都就是你的家，回漠北的事不必再提，至于你母亲……
并非我不想让她进祖坟，只是你祖母生前说过，不许她踏进京都一步，我身为人子，怎能违背她的意思。”
见他如此坚决，简轻语干脆放下筷子跪了下去：
“父亲为人子，轻语亦为人子，母亲临终交代，是必然要完成的，还望父亲成全。”
宁昌侯顿时皱眉：
“跪什么，快起来。”
“只是立衣冠冢而已，我母亲的尸骨不会进京，不算违背祖母，父亲觉得呢？”
简轻语哀求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眸与她母亲有三分相像。
宁昌侯心软一瞬，但思索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你祖母泉下有知，或许会不高兴。”
简轻语怔了怔，再看宁昌侯时，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那母亲呢？
父亲就不怕她泉下有知会不高兴？
宁昌侯闻言，竟有些不敢看她，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
“轻语，你就别让你父亲为难了，他最是孝顺，肯定不会违背老夫人意思的。”
秦怡半真半假的劝，没忍住流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被宁昌侯瞪了一眼后才老实。
简轻语定定看了宁昌侯半晌，最后垂下眼眸站了起来：
“父亲，你当真不肯？”
宁昌侯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别开脸，强行转移话题道：
“过几日我会请高僧来府中，为你母亲做一场法事，好叫她九泉之下能安心，至于你……
日后就留在京都，我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简轻语微怔：
“亲事？”
“是啊是啊，你如今也十七有余了，京都的小姐们这个岁数早就许了人家，慢声也定了亲，你得尽早找门亲事才行，总不能比慢声晚出嫁吧。”
秦怡急忙附和，一副巴不得现在就把她嫁出去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简轻语眼神微凉：
“我娘刚走四个月，父亲就要将我嫁出去，女儿到底做了什么，让爹如此难以忍受？”
“莫要胡说，你年岁不小了，再耽搁真要嫁不出去了，父亲也是为你好。”
宁昌侯皱起眉头。
秦怡跟着点头：
“可不就是，若真耽搁到十□□，就说什么都晚了。”
简轻语心底火气翻涌，为了避免跟他们吵闹起来，只说了一句身子不适，便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你说走就走像什么样子，还不给我回来！”
宁昌侯在后面怒斥。
简轻语充耳不闻，英儿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小心翼翼的提醒：
“大小姐，侯爷叫您呢。”
“当没听见就行。”
简轻语咬唇，显然很不高兴。
英儿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简轻语走了一段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快走到侯府大门了，于是干脆停了下来。
“你想同我说什么？”
简轻语扬眉看向英儿。
英儿轻咳一声：
“奴、奴婢只是觉得，大小姐也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若侯爷肯亲自操办……”
“我此次来京只为给母亲立衣冠冢，做成之后便会回漠北，所以不可能留在京都嫁人的，懂吗？”
简轻语捏了捏鼻梁，火气稍微散了些。
英儿听得一愣，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简轻语看了看她，突然对她眨一下眼睛：
“你到时若愿跟我一起走，那我便带着你，漠北你也是去过的，想来也住得习惯。”
“真的？”
英儿刚生出的失落瞬间没了，一脸惊喜地看着她，“大小姐真要带着我？”
“嗯，带着你。”
英儿笑得开心，立刻同简轻语聊起记忆中的漠北，简轻语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英儿一个人热闹地说了半天，视线突然落在简轻语满是红疹的脸上，她顿时叹了声气：
“回漠北的事且不说，大小姐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将脸上的疹子治好。”
“无妨，京都的大夫用药太轻，才会好得如此慢，待我亲自抓两贴药，不出三日便会药到病除。”
简轻语不甚在意道。
英儿闻言表情僵了一瞬：
“大小姐又要自己治病？”
之所以会用‘又’这个字，是因为大小姐回来这一个月里，已经自行诊治过两次了，自己几年未见大小姐，见她颇为自信，还真以为她学医有成，结果由着她自己治了两次，第一次犯了两日恶心，第二次直接昏睡三天，怎么看都像庸医所为。
“怎么，不行？”
简轻语不解地看向她。
看着简轻语眼中真诚的疑惑，英儿尽可能的委婉：
“大小姐学医之后，可给谁治过病？”
她不忍心直说大小姐医术烂，大小姐以往治过的病患总是忍心说的吧？
简轻语微微一愣，脑海中蓦地浮现一张清俊冷漠的脸。
她自学了三年医，真正医治过的怕只有陆培之一人，那时陆培之被贼人刺伤手背，是她亲手缝合的。
“大小姐？”
英儿唤她。
简轻语回神，半晌缓缓答道：
“治过。”
“那病人怎么评价您的医术？”
英儿忙问。
“说还不错。”
她原先对自己的医术并无信心，但陆培之说过不错后，她便确定自己往日太谦虚了，毕竟以陆培之的挑剔程度，他亲口说的不错，至少也是名医水准了。
英儿：
“……”
病患是被治疯了么？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的空当，前方的大门突然开了，惨叫声顿时传了进来，然后便是几个仆役匆匆跑了出去，方才还安静的侯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听声音好像是少爷，”英儿收敛笑意，眼疾手快地拉住一个跑进来报信的奴才，“匆匆忙忙的发生了何事？”
奴才刚要怒斥，看到简轻语后忙把粗话咽了下去，着急忙慌地解释：
“大小姐，少爷被锦衣卫打断了腿！”
简轻语声音微沉：
“锦衣卫为何会打少爷？”
“少爷和二小姐今日去酒楼吃席，无意间遇上了几位锦衣卫的大人，其中一位大人说二小姐生得与故人有几分相似，当时这几位大人未着飞鱼服，少爷便将他们当成了宵小说了一句，这就、这就被打断了腿啊！”
说话间，简震哀嚎着被抬了进来，昔日还算看得过去的脸，此刻青肿得厉害，门牙也掉了一颗，嘴里呜呜地往外冒血沫，一双眼睛更是被打得通红，反倒是断掉的腿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了。
简轻语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奴才急得出了一头汗，随便擦了两把对简轻语躬了躬身：
“奴才得尽快知会侯爷和夫人一声去，就不打扰大小姐了。”
说罢便急匆匆离开了。
英儿目送奴才离开，这才心有余悸地开口：
“少爷胆子忒大了，竟然连锦衣卫都敢招惹。”
“他招惹时，又不知道是锦衣卫，”看着简震身上的伤，简轻语虽然跟便宜弟弟没什么感情，这会儿心里也十分不悦，“更何况即便是锦衣卫，说未出阁的姑娘与故人相似，便不算下作了吗？”
这种老旧的搭讪手段，被当作宵小又有什么奇怪？
“嘘，大小姐小声点，别被锦衣卫听见了，”英儿一脸紧张，“曾经有世家公子因为和锦衣卫拌了一句嘴，就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楼上七七四十九日，尸体都变成干儿了都没摘，少爷此次能留一条命，已经是烧高香了。”
简轻语蹙了蹙眉，便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锦衣卫三个字，提醒自己日后定要离这些人远一点。

第3章
因为简震的伤，整个侯府都兵荒马乱的，简轻语见大夫还没来，便想着先为简震简单处理一下伤势，结果英儿一听她要行医，吓得赶紧将她拖回了别院。
“少爷那儿全是人，都快挤不下了，大小姐还是先别过去了，免得被那些奴才冲撞了。”
英儿好声相劝。
简轻语失笑，想说自己还没那么娇气，但见英儿一脸担忧，再想想这会儿功夫大夫应该也过来了，便不打算给自己找麻烦了。
英儿见状轻呼一口气，默默给她倒了杯热茶。
简轻语看了眼茶水，又想到了立冢一事，于是心情又开始烦闷了。
母亲是父亲三媒六聘迎娶进门的正妻，不论是告到顺天府还是大闹侯府，都能逼迫重视颜面的父亲松口，只是她不愿意。
她要母亲堂堂正正地进祖坟享香火，即便是到了地下，也能在祖母面前挺直脊梁。
这是她最后能为母亲做的事，也是她宁愿委身于人、也要来京都的原因，她绝不允许会失败。
简轻语轻叹一声，抿了口热茶后看向窗外。
窗外树影斑驳、人影匆匆，即便远如她的别院，似乎也闹哄哄的。
……
简震的伤比看上去还重，除了断掉的右腿，内伤也极为严重，短短一个下午，便吐了一盆多血，一直到晚上才转危为安。
简轻语对便宜弟弟没什么感情，翌日一早知道他好转后，便不打算去看他了，但一听说父亲现下在他房中，她当即叫上英儿去看伤患了。
“大小姐不是说不去了么？”
英儿疑惑。
简轻语一本正经：
“谁说的？
我没说。”
英儿：
“……”
明明说了的。
简轻语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催促她一同去看简震了。
简震的院子离主院最近，她走了一段路才到，刚迈进院子，便听到屋里传来了宁昌侯的怒骂——“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那群瘟神！
你若是死了还好，至少我不用提心吊胆，担心整个侯府都会被你连累！”
“侯爷！
震儿已经伤成这样了，您又何苦再说如此伤人的话，再说了，您若真舍得他死，又怎会请这么多名医为他医治，还担心得整夜都睡不着？”
秦怡急切地劝道，“再说震儿也是为了保护慢声，他何错之有啊！”
“是啊爹爹，明明是那些人轻慢我在先，说什么我似故人，弟弟也是为了护我，您就别生他的气了。
简慢声也跟着劝导。
听着屋里一家三口的对话，英儿扶紧了简轻语的胳膊，压低声音问：
“大小姐，侯爷正在气头上，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现在去正好，”简轻语一本正经地分析，“父亲只顾着生简震的气，就没功夫计较我昨日的失礼了。”
母亲的事还没办成，到底不能跟他闹太僵，所以没有比现在更适合修补父女关系的时候了。
英儿：
“……”
原来这才是大小姐要来看少爷的原因，真是……
高啊。
简轻语在英儿无语的眼神下伸了伸懒腰，正准备进去，便听到宁昌侯怒气冲冲的声音：
“轻慢你？
你知道个……”
像是想说脏话，但碍于教养硬生生憋了下来，半晌才咬牙切齿的继续道：
“说你似故人的那个，不是季阳便是周骑吧？
朝堂之上谁人不知，他们随陆远从漠北回来之后，便在京都城中大肆寻人，不少女子都被他们打量过，哪个又说自己被轻慢了？”
漠北，陆远，寻人……
简轻语唇角的笑意僵住。
肯、肯定不会这么巧，她不认识什么季阳和周骑，只知道陆培之那两个兄弟，名唤小十和十一，且家在江南，跟京都没什么干系……
嗯，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冷静之后抬脚往屋里走。
寝房中，一家四口还要说话，看到简轻语后同时静了下来，简轻语佯装没看出他们的沉默，只是因屋里浓郁的血腥气蹙了蹙眉头。
“父亲，我来看看震儿。”
简轻语缓声道，仿佛昨日甩脸子走人的不是自己。
“你自己还病着，乱跑什么。”
宁昌侯果然忽略了昨日的事，只是皱着眉头怪她一句。
简轻语斜了眼沉默的简慢声，直接走到了简震面前：
“你可好些了？”
简震不喜欢这个姐姐，却碍于在宁昌侯面前，只能闷闷应了一声，只是再多也没有了。
简轻语也不在乎，觉得任务完成了，便扭头对宁昌侯道：
“震儿似乎还很虚弱，不如我们先离开，叫他安心休息如何？”
她只是找个借口离开，床上的简震却耳朵动了一下，颇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简轻语一看便知，他以为自己在为他解围。
讨人嫌的小少爷竟然这么单纯，简轻语垂下眼眸，遮掩了眼底笑意。
“闯了这么大祸，怎么有脸休息，”宁昌侯又瞪了简震一眼，接着表情不好地看向秦怡母女，“慢声今日起便不要出门了，一切等我见过陆远再说。”
又一次听到陆远的名字，简轻语眼眸微动：
“父亲去找他做甚？”
“自然是要赔礼道歉！”
宁昌侯一肚子怨气，狠狠瞪了床上的简震一眼，“总不能因为一个不肖子，就搭上宁昌侯府一家老小的性命！”
简震闻言颤了一下，屁都不敢放一个。
宁昌侯骂完便急匆匆走了，简轻语又在简震寝房杵了会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转身离开，全程无视了脸色难看的秦怡和简慢声。
从简震房里出来后，简轻语便看到一群人忙前忙后，不住往马车上搬箱子，有几个箱子还未封口，她随意扫了眼，是两箱金银和字画。
简轻语顿了顿，叫住一个奴才：
“这些东西侯爷打算送去哪？”
“回大小姐的话，自然是陆府。”
简轻语微微颔首，便叫奴才去忙了。
宁昌侯这次显然下了血本，这么多箱东西，怕是能掏空大半侯府。
英儿找来时，便看到简轻语坐在树荫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盯着忙碌的奴才们。
“大小姐，您在想什么？”
英儿小心的问。
简轻语看向她：
“锦衣卫招女子吗？”
“……
为何这么问？”
简轻语啧了一声：
“只是觉得是个好差事，打了人还能收礼，简直叫人羡慕。”
英儿：
“……”
不招女子，大小姐您死心吧。
这一日宁昌侯一直到夜深才回，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去骂简震，显然是在外头受了不少气，但骂过之后表情又算轻松，估摸着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因为简震得罪锦衣卫一事，宁昌侯好一段时间都早出晚归，简轻语见不着他的人，自然也无法再提母亲的事，只能尽可能耐心地等着。
结果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月，而父女相见的第一面，宁昌侯第一句便是：
“震儿的事已经彻底了结，过两日府中设宴为你相看夫家。”
简轻语没想到他是为此事来的，顿时意识到今日不是提立冢的好时候，她沉默一瞬低下头：
“女儿敷脸的药用完了，现下要去医馆一趟，有什么事还是晚些再说吧。”
宁昌侯看到她脸上还未彻底消掉的疹痕，顿了一下倒是没起疑心：
“叫医馆来送便是，何必自己跑一趟。”
“女儿来京都将近两个月，还一次门都没出过，所以想出去透透气。”
简轻语看向他。
宁昌侯最怕她这样盯着自己，当即也忘了要说的事，只是叫她出去多走走。
简轻语福了福身，便叫英儿备了马车出门去了。
她其实对京都城并没有什么兴趣，说要出门拿药，也只是为了避开宁昌侯，因此坐在马车里时，她也没有半分要出门玩的欣喜。
英儿看到她脸上还未完全消掉的红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简轻语扫了她一眼，只说了句：
“快好了。”
“……
嗯。”
英儿以为她在安慰自己，心里有些难过。
简轻语无奈地笑笑，也没有过多解释，毕竟这次疹子确实消得慢，她说了那么多次快好了，结果到现在还没全好。
主仆二人先去了胭脂铺，简单买了几样后便去了药铺，买完药便一同乘着马车，慢悠悠地在城中闲逛。
京都不比漠北人烟稀少，到处都显得很挤，即便是最宽的路上，也是满满当当的。
英儿掀着帘子往外看了片刻，一回头便看到简轻语正盯着一盒香粉看，不由得轻笑一声：
“大小姐身上的味道最好闻，不必用这些俗物添色。”
“我身上能有什么味道？”
简轻语好笑地看她一眼。
“说不好，像莲花，又像牡丹，还透着一点点药味，最特别了。”
英儿煞有介事。
简轻语蓦地想起露宿山野时，那人将衣衫不整的自己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询问：
“擦了什么勾人的东西，怎么这般香甜？”
“大小姐？”
英儿见她不语，不由得好奇地叫了她一声。
简轻语猛地回神，轻咳一声遮掩极快的心跳，还未等她解释什么，马车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
英儿高声问。
车夫压低了声音紧张道：
“大、大小姐，前方锦衣卫办事，须停车避让。”
又是锦衣卫？
简轻语蹙了蹙眉，正欲说什么，前方突然传来拳脚到肉的声音，还伴随着阵阵惨叫，听得叫人心头发慌。
英儿面色苍白地看向她，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吓得不轻。
惨叫声先是越来越高，接着便突然低了下来，明明不如先前凄厉，却叫听的人愈发僵硬。
简轻语绷着脸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手去撩面前的车帘。
英儿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
简轻语安抚地笑笑，示意自己只是想看看何时结束，英儿见她坚持，只得担惊受怕地松开她。
简轻语重获自由，这才轻轻撩起车帘一角，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因为离得太远，只能隐约看到动手的三人身形高大，都着同色衣衫，上头的绣样看不清楚，但泛着冷铁一般的色泽，而他们的腰间，都挂了一把官制腰刀。
这便是锦衣卫？
简轻语注意到其中一个侧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她怎么觉得……
此人和十一有些像？
不等她凑近看，方才还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的人突然一跃而起，朝着马车这边冲了过来。
她心里一惊，瞬间松开了车帘，还未等叫车夫后退，一只沾满了血的手便抓住了车帘，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最后的稻草到底无法救命，此人还未登上马车，便被后方出现的刀抹了脖子，喷出的血足有三尺高，直接溅了一马车，连车帘都湿透了，部分血迹还从车帘下的缝隙溅进马车，鲜红，且透着热气。
“大小姐……”
英儿抖得几乎要说不成话，却还是坚强地护在了简轻语身前。
简轻语定定看着抓紧车帘的手缓缓松开，在车帘上留下五道指印。
扑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到处都是人的大街寂静无声。
“啧，溅了老子一身血，又得洗衣服了。”
“你不过是一件衣裳，人家马车可全脏了……
哦，宁昌侯家的啊，那就没事了。”
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二人玩笑似地闹趣起来。
“行了，事儿办成了就赶紧去复命吧，指挥使该等急了。”
又一道颇为沉稳的声音响起。
简轻语原本只顾盯着指印看，并未在意外头的嬉笑声，但一听到最后一句，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此人的声音……
怎么这般像十一？
长得像十一，声音也像十一，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想要透过暗色的车帘看对方，然而车帘虽然轻透，但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心中的疑惑越深，便越想掀开车帘去看，却又因为怕真的是故人，不敢抬手去掀，只能任由自己越来越紧张。
正当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马车前，方才还吊儿郎当的二人立刻唤了声：
“指挥使。”
接着便是一片漫长的沉默，即便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也能感受到对方带来的威压，简轻语甚至能猜到高头大马上的人如何审视地上的尸体。
冷漠、无谓、像在看一个被摔碎的破瓶子，没有半分怜悯。
片刻后，马蹄踏步的声响打破了沉默，简轻语听着马蹄声从马车前绕到一侧，再缓步朝马车后踏去，便知晓这人要走了，于是紧绷的身子略微放松了些。
然而没有放松太久，一阵风突然吹过，将车帘吹开了一角，轻轻拂过简轻语的脖颈，再吹向马车外。
马蹄声猛地停了下来。
“指挥使？”
有人不解地唤了他一声。
马蹄声再次响起，只是没有按照原本的轨迹离开，而是重新折回了马车前。
对方的身影在车帘上形成一片阴影，即便有些变了形，简轻语也知晓此人一定宽肩窄腰、极为高大。
长街静谧，她莫名的心如擂鼓，耳边充斥着砰砰砰的跳动声。
她上次这般紧张，还是在陆培之第一次与她同寝的时候。
车帘颤动一下，这次却不是因为风。
简轻语不自觉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死死盯着挑起车帘的刀尖。
她方才看见过，相似的刀就挂在那几个锦衣卫身上，只是这把似乎更为冷冽，仿佛用无数人的鲜血浸泡过，即便没有出鞘，也泛着淡淡的铁腥味。
轻透的车帘被刀尖从左往右缓慢且稳定地拨开，越来越多的风吹进马车，简轻语盯着映在车帘上的高大身影，却丝毫察觉不到凉意。
正当她的身子越来越紧绷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疾驰声：
“指挥使大人！
圣上要您即刻进宫！”
刀尖突然停下，静了一瞬后便抽了出去，车帘重新将马车封存，马车里的简轻语也猛地放松下来，再看手里的帕子，已经拧成一根粗绳了。

第4章
听着马蹄声渐远，静止的长街开始流动，耳边再次响起热闹的嘈杂。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将手中的帕子丢在了小桌上，正要叫车夫启程，突然注意到挡在她身前的英儿一动不动。
“英儿？”
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只见前方的小姑娘轻颤一瞬，接着欲哭无泪道：
“……
大小姐，奴婢好像动不了了。”
简轻语：
“……”
英儿吓得浑身僵硬，简轻语只得扶她到侧边矮凳上坐下，待她好些后才忍不住笑：
“胆子这么小，为何还要护在我身前？”
“您是主子，奴婢自然要护着您的，”英儿小小声说了一句，眼底流露出些许佩服，“大小姐您真厉害，方才那刀都快戳到眼前了，也没见您害怕，您胆子真是太大了。”
简轻语脸上的笑意一僵，瞬间没有那么自然了。
其实，她方才也是有些怕的。
说来奇怪，她平日胆子是挺大的，就连当初被马匪劫去时也没多恐惧，还有功夫思索如何自保，可今日不知怎的，看着一小截刀鞘，竟然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或许她怕的不是刀，而是拿刀的人。
就好像当初她看着陆培之折牡丹的样子，拧断花枝仿佛拧断了谁的脖子，即便唇角带着笑，也叫人心生惧意。
“大小姐，”英儿又唤了她一声，见她看向自己后才道，“您在想什么？”
“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简轻语打起精神，说完自嘲一笑。
她近来真是愈发魔怔了，不仅因还算熟悉的声音想起十一，还因一截刀鞘联想到陆培之……
开玩笑，锦衣卫指挥使与镖局少主，如此悬殊的身份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马车疾驰，以最短的时间回了侯府，简轻语不再多想，缓了缓神后便带英儿往别院去了，结果还未等走近，就远远看到宁昌侯身边的小厮守在院门口。
简轻语蹙起眉头停在了原地，小厮看到她后急忙迎了上去：
“侯爷已经在院内等候大小姐多时了，大小姐快些进去吧。”
她先前就是因为不想听宁昌侯说议亲的事，才会找借口出门，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自己院中等着，看他是非要为自己议亲不可了，即便避过了今日，也避不过明日。
简轻语想了一下，到底是走了进去，却没想到秦怡也在。
“父亲。”
她福身行礼。
“回来了啊，快过来，我与夫人正在商议设宴的事，届时整个京都城的显贵人家都会来，你是家中嫡长女，我定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宁昌侯笑呵呵地招呼她。
简轻语垂着眼眸走了过去，还未等开口，一旁的秦怡就急忙道：
“不一定要找多显贵的人家，重要的是人品好心性好，毕竟轻语在漠北长大，不比慢声习惯高门大户的规矩，若找了太高的门户，恐怕也会不自在。”
口口声声为她好，其实是怕她嫁得比简慢声好，日后会压了简慢声的风头。
宁昌侯却听不出其中含义，只觉得秦怡今日格外懂事：
“夫人说得也有道理，那便只看人品，不重门户，不过若有家世好人品好的就更好了。”
秦怡闻言看了眼简轻语还有些疹痕的脸，唇角顿时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心想家世好人品好的人家，怕也是看不上简轻语。
她心里这般想，面上却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轻语乖巧懂事，定能觅得良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天，才意识到简轻语并未说话，于是空气突然静了一瞬。
宁昌侯咳了一声，放缓了声音询问：
“轻语对未来夫婿可有什么要求？”
简轻语眼皮微动，看了二人一眼后重新垂下眼眸，半晌略带惆怅地开口：
“昨夜我又梦见母亲了。”
一听她提起母亲，宁昌侯便以为她又要说立冢的事，当即沉了脸色：
“我已经叫高僧在法安寺为你母亲做了法事，你母亲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立冢的事不必再说，我是不会同意的。”
“父亲别动怒，我想了许久，已经明白了您的难处，所以没想再逼您为我母亲立冢。”
简轻语苦涩一笑。
宁昌侯表情缓和了些：
“你能想清楚就好，相信你母亲也会理解……”
“但无法完成母亲遗愿，亦是我做女儿的不孝，所以我打算剃度为尼，常伴青灯为母亲祈福。”
简轻语缓缓打断。
宁昌侯瞪眼：
“你说什么？”
“她说要剃度，”秦怡忙回答，说完还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睛，“轻语真是孝顺，姐姐肯定会高兴的，说起来静菩寺也是个好去处……”
“母亲已逝，但父亲还在，所以剃度归剃度，寺庙就不去了，”简轻语对秦怡笑了一下，“反正家里也有佛堂，我每日去那边诵经便好，还能就近服侍父亲。”
秦怡猛地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
“我不嫁人了，在侯府做一辈子的老姑娘，”简轻语说完觉得不太对，又更正道，“不对，是老尼姑。”
“胡闹！
你才十七，怎能自此常伴青灯，若是传出去叫旁人知道，定会觉得我这个做父亲的容不下你这个女儿，你母亲一去便迫你出家！”
宁昌侯激烈反对。
简轻语斜了他一眼：
“父亲别怕，您又不沾家中事务，即便有人传闲话，也不会说您的半分不是。”
不说他，那说谁？
秦怡一脸见鬼地看着她，终于回过味来了，赶紧跟着反对：
“不、不行！
慢声和震儿都还未成家，你这个做姐姐的若是出家，定会影响到他们的婚配，我不答应！”
简轻语眼角一红，凄婉地看向秦怡：
“难道为了弟妹，我便不能尽孝心了吗？”
“你……
我……”
秦怡你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宁昌侯。
宁昌侯也觉得头大，心里止不住的烦躁，偏偏每次想发火时，就会对上她那双与先妻极像的眼睛，顿时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
气氛愈发严肃，简轻语在一片沉默中竟然困了，于是偷偷瞄了英儿一眼，英儿相当上道地扶住了她，一脸担忧道：
“大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吓到了？”
“怎么回事？”
听到丫鬟说简轻语被吓到，宁昌侯抬起头问。
“侯爷，方才奴婢随大小姐出门时，恰好撞见锦衣卫杀人，大小姐吓得不轻，所以我们才提前回来。”
英儿忙道。
宁昌侯皱起眉头：
“又是锦衣卫……
罢了，你先休息，议亲的事我们明日再说。”
他得去问问车夫，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儿恭送父亲。”
简轻语垂下眼眸。
秦怡狠狠瞪了她一眼，赶紧跟着宁昌侯离开了，院子里瞬间只剩下主仆二人。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抬头就对上了英儿担心的眼神，她噗嗤乐了：
“放心，吓唬他们的，没想出家。”
“那就好那就好，大小姐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英儿想起她方才认真的神色，不由得更加佩服，“您可真厉害，连侯爷和夫人都骗得住。”
那有什么，她还骗过更麻烦的家伙。
简轻语轻哼一声，边伸懒腰边往屋里走：
“这也是我临时想的主意，但看他们的反应……
也算歪打正着，英儿，你明日无事去给我扯几尺素布，青色即可。”
“大小姐要素布做甚？”
英儿不解。
简轻语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做僧袍。”
英儿：
“……”
知道自家小姐要做什么后，英儿只能一边叹气一边配合。
高门侯府消息传得快也不快，等到宁昌侯匆匆赶来时，英儿已经将僧袍裁好了，正坐在矮凳上缝制。
宁昌侯一看到她手里的衣袍顿时暴跳如雷：
“大小姐呢？”
“回侯爷的话，在、在屋里。”
英儿急忙答道。
宁昌侯见房门没关，便直接冲了进去，结果一进门就看到简轻语拿着把剪刀往头发上比划，看起来竟像要自行剃度。
“别动！”
他厉声制止。
简轻语愣了一下，拿着剪刀看向他。
她正打算将几根打结的头发剪了，他为什么要凶她……
是因为看到僧袍了？
宁昌侯一直觉得她说出家只是气话，这会儿见她拿着剪刀不肯松手，内心仿佛受了什么冲击，好半天才开始劝。
“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你不就是想让我为你娘立衣冠冢么，我答应你总行了吧！
但得等你定好了亲事，你若敢断发……
我绝不让她进祖坟！”
宁昌侯心惊胆战地看着她手里的剪刀。
这一剪子下去，不仅她的一辈子毁了，整个宁昌侯府怕都无法再出门见人。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
“您说什么？”
“只要你听话，我就让你娘进祖坟！”
宁昌侯又重复一遍。
简轻语表情微妙地放下剪刀，思忖许久后轻叹一声，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我本一心向佛，奈何世间多羁绊。”
“你这是……
答应了？”
宁昌侯不太信任她，“不会趁我不备又断发吧？”
“只要爹说话算话，那我也会听话。”
简轻语一脸认真。
宁昌侯这才松一口气：
“行，那便这样定了，明日就是相亲宴，你好好准备吧。”
说罢，想到方才自己慌乱的模样顿感无颜，急匆匆便离开了，走到门口时还不忘斥责英儿一句，叫她将僧袍扔了。
简轻语看向剪刀，心想早知这般容易，她还费什么劲。
……
门窗紧闭的书房，高大清俊的男子身着暗红飞鱼服，静坐于长桌后，一只手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手背上一道被缝得歪歪扭扭的伤疤清晰可见。
他的绣春刀置于桌上，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死死压在下方。
香炉上一缕白烟直绕房梁，沉香和松木的味道在屋中蔓延。
片刻之后，门突然大开，白烟被吹散成几截，飘在空中瞬间散了。
来人单膝半跪，握刀向长桌后的人行礼：
“大人，查到了，宁昌侯府的嫡长女简轻语，年十七，自幼长在漠北，四个多月前母亲病故，便从漠北回了京都，两个月前刚到侯府。”
敲桌子的手指停下，书房里沉默开始蔓延，当来人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后，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峻危险：
“下去吧。”
“是……”
来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只是快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到什么，顿时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回头，“对了大人，宁昌侯府明日设宴，像是要为简轻语……
相看夫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说完最后四个字时，突然感觉周身一冷。
男子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来人觉得自己可能会死时，他才淡淡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来人如释重负，行了一礼后便匆匆离开了。
一阵风吹过，桌上那张被绣春刀压着的银票边角颤了两下，仿佛某个曾经在他手中颤抖的女人。

第5章
翌日，夏风和煦，花开正好。
宁昌侯府天不亮便开始洒扫，待到日头一出来便正门大开准备迎客。
别院寝房内，简轻语已经许久没这么起早了，坐在梳妆台前困得脑袋一顿一顿的，英儿提心吊胆地守着，生怕她会磕到桌子上。
眼看着前院的宾客越来越多，英儿只能出言提醒：
“大小姐，您别乱动，奴婢给您梳头。”
简轻语小鸡啄米一般抬头，双眼迷蒙地看向她：
“嗯？”
声音软软的，像只可怜的兔子。
“……
奴婢说，时间还早，要不您再去睡一刻钟，咱们再梳洗打扮如何？”
话音未落，简轻语便跑到了床上，脱鞋盖被闭眼一气呵成，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英儿看得甚为佩服。
一刻钟于英儿而言极长，可对简轻语来说就有些短了，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刚躺下，还未等睡着，便听到英儿唤自己起来了。
简轻语迟缓地睁开眼睛，半晌幽幽叹了声气。
早起可真是件痛苦事儿。
眼看着时间要来不及了，英儿叫简轻语起来后，便快速为她挽了一个追星流月发髻，发包歪歪地挂在左耳后，额前留了些短短的蓬松碎发，两边鬓角勾出两缕发丝，看起来俏皮又可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仙女。
简轻语晃了晃脑袋，夸赞：
“英儿梳得真好。”
“是大小姐生得好，梳这发式的人多了，可大小姐是奴婢见过梳了最好看的人。”
英儿看着镜中的简轻语夸赞。
她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大小姐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又生得灵动无辜，梳稍显稚气的追星流月髻最适合不过了。
简轻语对着镜子又看了片刻：
“疹痕还是有些明显，用水粉盖一下吧。”
英儿应了一声，取了一盒细白的粉在她脸上轻擦几下，浅色的疹痕顿时被遮住了：
“再细的粉也没有大小姐的肌肤细，若是再晚些设宴就好了。”
“父亲着急为我定亲，怕是一日也等不得了。”
简轻语说着，又往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口脂。
英儿见她如此认真地装扮，顿时心疼不已：
“大小姐明明不喜欢京都，也不想嫁人，可如今却要为了先夫人的事妥协，真是委屈您了。”
“定亲只是给母亲立冢的权宜之计，又不是真要嫁在京都，有什么可委屈的。”
简轻语笑了一声。
英儿微愣：
“您的意思是……”
“嘘。”
简轻语狡黠地对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她起得不算早，加上梳妆打扮耽搁了时辰，等到出门的时候，府中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前院和后院分开招待，所以直接去了招待女客的后院。
主仆二人到后院时，里头正热闹，简轻语远远便听到了秦怡的声音，她与英儿对视一眼，便径直走了进去。
她今日依然只着浅色衣衫，发式首饰都极为简单，相比其他夫人带来的姑娘要清浅许多，可一张脸实在生得夺目，即便是最素的妆扮，也在进院的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秦怡没想到消了疹子的简轻语会如此貌美，直接夺了满院子姑娘的风头，连她的慢声都要逊色许多，再看比宁昌侯府门第要高的那些夫人们，眼底都流露出欣赏的情绪，她顿时有些心慌。
“轻语来了啊，快些过来见过婶婶姨母们。”
秦怡挤出笑意招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轻语倒也给她面子，乖顺地走过去见礼，待跟所有女客都打过招呼后，便去同简慢声站到了一处。
简慢声看了她一眼，冷淡地别开了脸，简轻语也不在乎，只是将乖巧表现在脸上。
“不愧是宁昌侯府出来的姑娘，即便是养在漠北，也能养得跟朵花一样，真叫人羡慕。”
坐在上位的一位女客笑道，其他客人顿时也跟着附和起来。
秦怡虽不想简轻语嫁得比简慢声好，但再蠢也不会这个时候挑简轻语的刺，毕竟不管谁家的姑娘，只要是一个府邸出来的，那都是一损俱损的存在，即便为了自家女儿，也要将简轻语夸出一朵花来。
院子里百花斗艳，女客们相互夸赞，从衣裳首饰到丈夫子女，简轻语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好听的话，听得她……
想打哈欠。
打哈欠虽然算不上什么事，可难保这些女客不会觉得自己懒怠。
简轻语如今需要一桩体面的亲事，助她完成母亲遗愿，所以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
但又真的很困。
简轻语忍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快要忍不住时，秦怡突然开口：
“瞧我，只顾着同各位夫人聊天，却忘了招呼姑娘们，轻语，慢声，园子里备了点心，你们带姑娘们去尝尝，切忌莫要离湖边太近，仔细落水。”
“是。”
简轻语忍着困意，同简慢声一起行了礼，便同其他姑娘一起离开了。
秦怡口中的园子是侯府的花园，正处在前院与后院中间，园中有一片不大的湖，从后院这侧能看到前院那侧的景象，反过来亦是，算得上适龄男女远远相看的好去处。
今日宾客众多，并非是为简轻语一人而来，更多的是想借这个机会，多叫晚辈相看一些人家，若有心仪的，便回去私下议亲，这也是为何有许多小姑娘随长辈前来的原因。
简轻语同十余个小姑娘一同走进园子，没了长辈束缚的姑娘们顿时活泼起来，各自找到小姐妹闹作一团，只是今日酒宴特殊，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湖的另一边偷瞄一眼，然后默默红了脸颊，只有简慢声这样定完亲的人，才会专心同人话家常。
简轻语没有相熟的姐妹，也对湖对面的少年郎没兴趣，便拿了块点心到假山旁坐下，一边吃一边看小姑娘们闹腾。
“二小姐该为您引荐其他姑娘的，她这么晾着您，明摆是要其他人也忽略您。”
英儿不满地嘟囔一句。
二小姐自幼在京都长大，这些姑娘几乎都与她相熟，她冷落大小姐，其他人自然也不会理会大小姐。
“我又没打算给自己弄个手帕交，不引荐更好，”简轻语慢吞吞将糕点吃完，又叫人拿了一块过来，“再说今日最重要的，是定门亲事，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英儿有些无奈，正要说什么，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也不知是哪个小姑娘低嚷一声‘锦衣卫来了’，一时间姑娘们顿时呼呼啦啦都凑到了湖边，借着怪石林木的遮掩往湖的另一侧偷瞄，就连已经定了亲的简慢声，都跟着朝那边张望。
简轻语只远远看到七八个着暗色飞鱼服的男子，出现在另一侧的湖边，先前的少年郎们被挤到一边，陪同在侧的是宁昌侯这些长辈。
“锦衣卫怎么来了？”
简轻语蹙起眉头。
英儿紧张道：
“不会是来拿人的吧？”
简轻语顿了一下，朝湖边走近了些，隐约看到父亲陪笑的脸后，才略微松一口气：
“应该不是，看样子像是来找麻烦的。”
英儿：
“……”
找麻烦似乎比拿人也好不了多少。
“锦衣卫的人怎么都生得这般英俊，比我哥哥要俊多了。”
一个小姑娘小声同伙伴说。
“那是自然，只有相貌英俊者才有资格成为锦衣卫，若是模样差了，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是进不去的。”
“难怪我哥哥做不了锦衣卫……”
听着小姑娘们稚气的对话，简轻语忍不住乐了，再看对面的锦衣卫时，便多看了一眼长相。
然后便看到了一张极为眼熟的脸。
小十？
她心头一震，再仔细去看时，那张熟悉的脸便被挡住了，怎么也看不真切。
……
是巧合么，在锦衣卫中先是看到酷似十一的人，然后又看到极像小十的人，且他们的指挥使还姓陆，先前刚从漠北回来。
简轻语手脚僵硬，在大日头下竟生出一分冷意。
“大小姐，大小姐？”
耳边传来英儿担忧的声音，简轻语回神：
“怎么了？”
“……
您脸色很差，可是身子不适？”
英儿紧张地问。
简轻语微微摇头，正要再去看对面，突然注意到自己这一侧的小姑娘似乎少了许多，还有几个依依不舍的，正被自家婆子叫走。
“为何都走了？”
简轻语蹙眉。
“自然是因为锦衣卫来了呀，夫人们怕自家女儿会与他们有牵扯，便只能避开了，”英儿见她还是不懂，便又小声解释，“锦衣卫的确手眼通天，可到底只是圣上的鹰犬，荣宠与倾覆都在圣上一念之间，世家大族是不愿与这样的人联姻的。”
圣上年迈昏聩，才会如此放任鹰犬，待圣上百年之后，不论是谁做新皇，怕是都要拿锦衣卫开刀，没有哪个世家贵族，肯与这样注定盛极必衰的人绑在一起，这些道理是连她这个做丫鬟的都知道的，只是从未有人敢宣之于口。
简轻语微微颔首，明白了她未尽的话意，然后便看到简慢声还在盯着对面看，而对面亦有身着飞鱼服的男子时不时看向她。
似乎察觉到简轻语的视线，简慢声扫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简轻语摸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不知锦衣卫为何而来，但这场相亲宴算是彻底毁了，带女儿的人家早就匆匆离去，其他人家磨蹭片刻，也是找了各种理由打道回府，方才还热闹的侯府瞬间冷清了。
不对，也并非完全冷清，至少那群锦衣卫还在。
当听说他们要留下用膳时，英儿不由咋舌：
“他们脸皮怎么这般厚，毁了侯府的宴会不说，还要侯府招待他们用膳。”
简轻语还在想方才匆匆一瞥的那张脸，闻言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英儿又小声嘀咕了几句，简轻语都给了回应，只是敷衍得实在过于明显了。
英儿终于忍不住问了：
“大小姐，您到底怎么了？”
简轻语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英儿被她吓了一跳。
自然是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想太多。
简轻语抿了抿唇，一脸认真地问：
“那群锦衣卫在何处用膳？”
“云、云台阁……
吧。”
英儿呆呆地回答。
简轻语微微颔首，便直接往外走去，英儿顿时急了：
“大小姐，您做什么去？”
“别跟过来。”
简轻语只留下四个字便匆匆跑了。
英儿愣了一下，急忙停下了脚步。
简轻语一路小跑到云台阁外，正遇上下人们流水一样往里头送菜，她咽了下口水，示意下人们不要说话，接着便小心翼翼地贴墙走。
刚走到窗台下，便听到有一人开口问：
“季哥，你确定今日来宁昌侯府喝酒一事是大人吩咐的吗？
我怎么觉着像是你会做的事。”
“用你那狗脑子想想，老子敢随便冒用大人的名义吗？”
肆意又懒散的声音响起，简轻语听得真切，脑子瞬间轰地一下，一切侥幸都被夷为平地。

第6章
听着熟悉的声音，简轻语无比确定房内那人正是小十，陆培之的手下之一。
但他今日却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
不，看如今的情形，他分明一直都是锦衣卫，只是先前隐瞒了身份而已。
简轻语想起之前无意间听父亲提起过，锦衣卫指挥使陆远曾带两个人去漠北办差，二人分别名唤季阳、周骑，如果小十是季阳，那十一便是周骑，而陆培之……
脑海中蓦地浮现一截挑起车帘的刀鞘，她的脑子里瞬间仿佛有一千只羊在尖叫——她当初招惹的竟是锦衣卫！
是连皇亲国戚都不敢惹的锦衣卫！
她不仅说利用就利用，还在最后一瓶自制蒙汗药将他们全都药翻了，这也就罢了，她还给陆培之留了字条和银票……
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简轻语脸都快绿了。
云台阁内还在饮酒高谈，张狂无畏旁若无人，一如平日锦衣卫给人的形象。
明明是毁了相亲宴的罪魁祸首们，侯府却不仅不敢得罪，还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就连宁昌侯这把年纪的人了，也要亲自前来赔笑敬酒。
云台阁外，简轻语倚着墙滑坐在地上，耳朵里充斥着自己小鼓一样的心跳声，满脑子都是陆培之那张脸。
难怪他从未做过触犯律法的事，她却总觉得他随时会拧断谁的脖子，明明作公子哥打扮，却仿佛随时会掏出一把刀，切瓜砍菜一般杀人夺命……
原来一切惧意都是有原因的，只是她当时一心想来京都，却从未深究为何如此怕他！
这下自己彻底完了，若只是逃走也就罢了，偏偏还走之前作死羞辱陆培之一通。
她虽接触外男不多，可话本看得不少，书中都说了，男人最恨被骗、被辱、被说不行……
嗯，她全干了。
简轻语默默捂住了脸，正觉得生无可恋时，突然听到父亲问起锦衣卫来此的目的时，她猛地抬头，侧着耳朵去听，屋内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窗纸传了出来。
“我等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听说您府上设宴，所以来讨杯酒喝，侯爷不会不欢迎吧？”
是季阳。
宁昌侯忙道：
“怎么会，各位大人能来府中做客，本侯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不欢迎。”
“那我等可就不客气了，侯爷府上若有什么好酒，可千万别藏着啊，若是喝不尽兴，哥儿几个明日可还是要来的。”
季阳半是玩笑半是威胁。
宁昌侯府虽式微，可地位也非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能比，可他这般态度，也无人敢说什么，可见官爵品阶于锦衣卫而言皆是虚妄，只要一日得圣上宠信，便能一日目中无人。
“是是是，各位大人尽情喝，不够了本侯叫人去最好的酒楼去买，定要让大人们喝得痛快！”
宁昌侯干笑着附和，接着便是举杯敬酒。
听着屋里推杯换盏的声响，简轻语暗忖，季阳从第一次见她便十分不喜，也没少背着陆培之找她麻烦，她也作弄过他很多次，两人每次对上都鸡飞狗跳的，恐怕他都要恨死自己了。
若是知晓她是宁昌侯的女儿，怕是第一时间就来抓她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在府中饮酒作乐，所以……
他并不知道她就在侯府中？
简轻语不知不觉将自己蜷成了一小团，越想脑子转得越慢。
她昨日睡得晚，今早因为相亲宴的事早早便起来，早就困得不行了，只是方才一番惊吓暂时忘却了困意，此刻一个人蹲在窗台下思索，渐渐的困劲儿便上来了。
夏风和煦，枝叶繁茂的大树仿佛一张大伞，为她遮去了大半日头，简轻语倚着墙，很快便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窗台较偏，鲜少有人从此处经过，因此也没看见她在这里睡着，所以一不留神便睡到太阳落山了。
最后她是被杯碟碰撞的声响惊醒的，睁开眼睛发现四周都黑了。
迟钝地盯着前方看了半晌，最后听到了窗台传出的声音才逐渐清醒。
……
这群锦衣卫竟然还没走。
听着他们明显带着醉意的声音，简轻语扯了扯嘴角，更加确定季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了，她轻呼一口气，捶了捶有些发僵的腿，扶着墙壁慢吞吞起身，刚站稳要走，便听到屋里有人问季阳——“季哥，漠北一行是你跟周哥陪大人去的，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最清楚，能不能跟兄弟们透个信儿，说说大人为何回来之后便一直冷着脸，兄弟们也好心里有数，免得哪天惹大人不悦。”
简轻语猛地停下，趴在墙上支棱起耳朵。
然而季阳没有说话。
又有人不死心地追问：
“季哥，你就跟兄弟们说说吧，大人一皱眉，兄弟们就提心吊胆的，生怕触了他的霉头，就被拎出去一顿军棍。”
“是啊季哥，你就当帮兄弟们的忙，给点提示也行啊。”
另一人附和。
这些人在外嚣张得紧，却连陆远皱个眉头都怕，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简轻语笑不出来，因为她总觉得，陆培之整天不高兴是她作出来的。
果然，季阳沉默半天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放心吧，待我找到那个女人砍了脑袋挂城楼三天三夜，大人自然就消气了。”
简轻语脖子一凉。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敢招惹大人？
害兄弟们跟着紧张这么久，只砍脑袋怎么够，至少要大卸八块！”
“沸油泼尸！”
“车裂凌迟！”
简轻语现在不止是脖子凉了，腿肚子也跟着哆嗦，最后颤巍巍扶着墙逃离这群恶魔，一直到离开前院进了花园，心脏才跳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也好不到哪去。
她来京都已经两个月，对锦衣卫的手段多有听说，恶名昭彰的昭狱更是如雷贯耳。
正是因为了解，才清楚的知道他们方才说的那些，不仅仅是逞口舌之快。
……
他们是真干得出来。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白着一张脸走在花园中，因为腿有些发软，所以走得极慢。
远方传来隐约的打更声，简轻语跟着细数，才知道已经戌时了。
她一下午都没出现，英儿应该也着急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路边每隔一段就悬着一盏灯笼，散发着暖色的光，离路边近的湖面上，也被映出一个又一个的光团。
花园里花团锦簇，在夜色下有种别样的韵味，只可惜这样美的景色，配上简轻语急促的脚步声，便莫名显得有些诡异。
简轻语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不对。
……
花园往日这个时候最为热闹，不论是主子还是奴仆，都会来这儿走走，怎么今日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简轻语怔怔地在假山一侧停下脚步，不安逐渐席卷全身，心跳快得仿佛要在胸腔炸开。
月光被黑云遮掩，花园又暗了几分，侧边的假山处传来令她颤栗的气息。
简轻语指尖轻颤，后背出了一层虚汗，咽了下口水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绷着脸尽可能淡定地抬脚。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一步，耳边便传来一道破风声，下一瞬一柄熟悉的刀鞘便插在了她脚尖前的泥土里，若她方才动作快些，插的恐怕就是她的脚了。
简轻语浑身僵硬地将脚收回，如生锈的门锁一般卡顿地看向假山处。
黑云散开，月光重新洒落，假山处的阴影消退，身材颀长的身影暴露在她的视野里。
月光下，他一身暗红锦袍，袍子上绣制的是蟒，说是蟒，却长了四爪和鱼鳍，身上还有羽毛覆盖，怪异中透着凶悍和狰狞。
锦袍袖口偏窄，被三寸长的黑色护腕扣住，为锦袍增添一分利落。
袍子上的绣纹是金钱所织，护腕上装饰用的圆珠是南海观音石，就连腰间的玉带，用的都是千年古玉，他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极为嚣张肆意，一如简轻语先前远远见过的那群锦衣卫……
不对，比起那些人，他要更矜贵、更内敛，同时也更强势。
却意外符合他的气质，仿佛他生来就该权势滔天，动动手指便索人性命，而非为了几个辛苦钱，守着一箱货物从漠北到京都的镖局少主。
对上他冷峻的长眸，简轻语越来越紧张的同时，竟然还有心情想些有的没的。
花园中寂静无声，整个宁昌侯府都像睡着了，简轻语不知道父亲他们如何了，只能故作镇定地朝陆远走了两步。
月光下，她假装没听到自己充斥耳膜的心跳声，一脸无辜地看向他：
“你是谁，为何会在我家花园里？”
问完，花园更加安静，好像风都不会吹了。
演得……
不像吗？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看到他的眼眸仿佛结了冰一般，果断福了福身：
“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只是还未走出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
“过来。”
与他朝夕相处一个多月，简轻语对他还算了解，比如他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时，翌日她常常会下不来床。
但这次好像不是下不下得了床的问题，简轻语浑身发僵地转身看向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是会不会死的问题。

第7章
从石板路到假山前，只有短短五尺的距离，简轻语却磨磨蹭蹭走了半天。
陆远也不着急，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出鞘的绣春刀被他单手扣在手中，冷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仿佛形成实质的血腥味。
简轻语瞄到锋利的刀刃时，心想待会儿他是不是就要用这把刀把她脑袋砍下来了，还是说会像那群锦衣卫说的一样，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她。
她晕晕乎乎地想了许多，越想步伐就越慢，就当快要走不动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她惊了一下急忙加快步伐，最后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和、和外男说话是不合规矩的，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没到最后一步，简轻语还在坚强地装失忆。
“外男。”
陆远不带什么情绪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古井无波的长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简轻语一看他的表情暗道糟糕，当即扭头就要跑，然而没等抬脚，便被拎住了后脖颈，往后一扯按在了假山壁上。
后背被粗糙的山壁咯到，立刻传来一阵闷闷的疼，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下颌便被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他没有用力，却足以将她桎梏。
简轻语再克制不住情绪，一脸惊恐地看向他。
“外男，原来在喃喃眼中，我是外男。”
他尾音轻卷，透着一分亲昵，仿佛在与自己失散许久的宠物说话。
简轻语却听得腿肚子直哆嗦。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很显然他不信自己拙劣的谎言，稍微识趣一点，这个时候就该抱着大腿痛哭忏悔了。
但简轻语没有。
因为她已经被脑补的一百八十种折磨手段吓傻了，面对陆远的问题，她几乎没有过脑子地回答：
“我不是喃喃，你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就感觉面前的男人气息一沉，她心口一颤，急忙想要解释，只是话还未说出口，眼前的男人竟然轻笑一声，天生带着疏离感的英俊脸庞，在唇角勾起后突然少了一分冷峻，多了一丝叫人心慌的邪气。
简轻语看着他勾起的唇角，以及毫无笑意的长眸，心想她大概是真的活不成了。
正当她思考是垂死挣扎一下还是慷慨赴死时，他的指尖突然放开了她的下颌，然而还未等她松一口气，指尖便一路往下。
微凉的指尖在脖颈划过，引起她阵阵颤抖，她躲无可躲，只能难以忍受地咬住下唇。
指尖抚过她脆弱的喉咙，缓缓游走到衣领交叠处，最后落在了她腰间的衣带上，仿佛一只野兽，在慢吞吞地巡视领地。
当意识到他手指一勾去解衣带时，简轻语惊慌地抓住了他的手。
她比陆远低了一头多，手掌大小也十分悬殊，两只手一起才堪堪抓紧陆远的手，手心温度相贴，陆远停下了动作，看着他手背上那条歪七扭八的伤疤，简轻语僵住的脑子逐渐开始转动。
“这、这里是侯府，我是侯府大小姐，即便你手眼通天，也、也不能这么做。”
她白着一张脸威胁，威胁完却有些后悔了。
人家可是锦衣卫指挥使，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侯府又算得了什么，她这般说也只是徒劳无功，除了激怒他没有任何作用。
然而陆远却放开了她。
当带着薄茧的手从她两只手中抽离，简轻语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沉默在黑夜中蔓延，黑云再次遮住了月光，即便近在咫尺，简轻语也看不清陆远的脸，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黑暗中，陆远才缓缓开口：
“你说你不是喃喃。”
简轻语：
“……”
这话她没法回答，说不是，等于继续惹恼他，说是，就等于承认她方才是在撒谎。
正当她陷入纠结时，陆远没什么情绪的说了句：
“证明给我看。”
简轻语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
怎么证明？”
陆远静了片刻：
“喃喃小腹有一块胎记，你若不是，就没有。”
胡说，她身上哪有什么胎记，难道他找过的女人太多记岔了？
简轻语刚要否认，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证明给我看。”
陆远言简意赅。
简轻语：
“……”
陆远说完，四周瞬间死寂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月亮从黑云中探出头来，他清冷的眉眼再次出现在她眼中。
或许是简轻语沉默太久，陆远垂下眼眸与她对视时，目光更凉了一分：
“要我帮你？”
“不……”
简轻语虚弱地捂住领口，猫儿一样小声拒绝。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陆远锦袍上的狰狞绣样，半晌突然试探：
“若我身上没有胎记，是不是就代表我并非你口中那个人？”
陆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
那如果我不是，你是不是就放过我了？”
简轻语大着胆子将想问的问了出来。
这男人胡诌她身上有胎记，无非是要逼她宽衣解带折辱她，眼下看情况，她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反将他一军，虽然胜算不大……
“嗯。”
简轻语还在思索对策，听到他应了一声后先是一愣，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说的是真的？”
陆远没有再说话，但眼神却回答了她。
事情解决得未免太容易了些，简轻语心底冒出一丝狂喜，但碍于陆远还在，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只是低下头慢吞吞地去解衣带。
当着陆远的面宽衣解带这种事，她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其中好几次都是这样的幕天席地，所以虽然有些难堪，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简轻语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衣衫一层层解开，先是半衫，再是外衣，最后是中衣，最后只剩下一件小衣堪堪系在脖子上，红色的绳子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在月光下美得触目惊心。
简轻语局促地贴紧假山，飞快地撩起小衣一角又放下，瞄了陆远一眼后低下头：
“你看到了吧，我没有胎记。”
陆远看向她绣了荷花的小衣，狭长的眼眸染上一层暗色。
简轻语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陆远神色冷淡地垂下眼眸：
“脱。”
简轻语愣了一下，意识到光是掀起一角是不够的，脸颊上顿时染了一层薄红。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低声问：
“你说话算话？”
“脱。”
简轻语：
“……”
她咬着下唇幽幽看了他一眼，小鹿一般的眼眸在月光下仿佛多了一层水光，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但陆远这次没有像以前一样饶过她，只是一脸淡漠地与她对视。
半晌，简轻语清楚地认识到，这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好骗了，不由得心里幽幽叹了声气，最后颤着手指抚向后颈，解开了小衣上的细绳。
绳子一散，柔软的布料便往下垂落，简轻语急忙扶住，停顿了半天后才有勇气松手，然而还没等松开，花园入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怎么回事，人都跑去哪里了，不知道云台阁那边酒没有了吗？”
宁昌侯一边怒斥，一边大步朝假山的方向走。
简轻语听见父亲的声音后心下一慌，猛地看向陆远，看到他幽深的眼眸后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父亲会这个时候来花园，绝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
难怪他敢许诺只要证明没有胎记，便会放过她，合着是一早就笃定，她不敢当着亲爹的面证明，即便她真这么做了，待宁昌侯看到这一幕，为了侯府名声，怕也是会将她送进他的府邸。
不管她怎么选，他都达到了羞辱她的目的。
又一次认识了这男人的手段，简轻语再不敢侥幸，一只手拢着衣裳，一只手匆匆抓住了陆远的手腕，红着眼角可怜地哀求：
“培之，喃喃知道错了，你饶过我……”
这次说的是饶过，而不是放过。
脚步声还在逼近，陆远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
“机会只有这一次，你确定不要？”
“不要，我不要，”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假山了，简轻语攥着陆远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也颤得厉害，“培之，求你……”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出现在假山处，她惊惶地看向陆远，下一瞬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简轻语一时不察，猛地撞进沁着淡淡檀香的怀中。
陆远目光一凛，抱着她闪身躲进假山后。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宁昌侯狐疑地四下张望，总觉得刚才好像看到这里有人。
不知何时突然起风了，花木被吹得发出簌簌的响声，宁昌侯意识到此处过于安静，顿时心生不安，立刻急匆匆地离开了。
花园再次静了下来，简轻语的脸在陆远怀中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定父亲走远后松一口气，眼眶里蓄的泪一放松便掉了下来。
她被自己的眼泪吓了一跳，待陆远松开她后急忙擦了擦，这才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看向陆远。
经过刚才那么一通惊吓，此刻她对上陆远时，疑惑竟然大过恐惧。
他特意安排一场好戏，不就是为了羞辱她，为何临到最后却突然改变了主意，难道是心软了？
刚冒出这个想法，简轻语就否定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一个骗过自己的女人心软，也许是想到了更有趣的主意，才会临时放过她吧。
简轻语不安地将衣裳一件一件穿好，半天才鼓起勇气看向陆远。
他已经许久没说话了，简轻语心里没底，正思考该如何打破沉默，就看到他眼神一冷，沉着声地问：
“脸怎么了？”
简轻语愣了愣，下意识抚上脸颊，待摸到一些不明显的凸起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擦脸，将脸上的水粉擦掉了。
这么黑的夜，这么浅的疹痕，他竟然也能看得到，简轻语心情微妙一瞬，一对上他不悦的眼神瞬间什么都不敢想了，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刚回府时吃了有山药的汤水，就起了很多疹子，不过现在已经大好了。”
“故意的？”
陆远声音中透着一分凉意。
简轻语本来没明白他的意思，对上他的视线后急忙摇头：
“不是，是不小心误食。”
陆远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还未等说话，天边突然炸开一朵烟花，他眉头蹙起，拿着刀便转身就走。
简轻语茫然一瞬：
“你不杀我了？”
问完，就看到陆远停了下来，她顿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下次。”
陆远回头看了眼她懊悔的表情，留下意味深长的两个字便离开了。
简轻语目送他离开，待他背影彻底消失后跌坐在地上，一脸后怕地捂着心口，好半天才回神——他说下次是什么意思？
不敢深想，简轻语听到外头逐渐恢复往日的动静后，便提着裙子悄悄跑了出去，看到陆远的刀鞘还在地上插着，顿时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一圈，抱起来便往寝房跑。
简轻语跑回别院后，远远就看到英儿倒在地上，她心下一惊，急忙跑过去唤人，好在英儿很快被她摇醒，迷迷糊糊地看向她：
“大小姐，我怎么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简轻语顿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可能是被下药了。
……
所以府中其他人也是？
“大小姐？”
“嗯？
嗯……”
简轻语回神干笑一声，“我早就回来了，天色不早了，你回房去睡吧，我也要歇息了。”
说罢，不给英儿再问下去的机会，便直接跑回屋关上了门。
英儿一脸莫名地看着她跑掉，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疑惑——大小姐手里抱那东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简轻语回屋后，第一时间将房门反锁，接着又将窗子检查一遍，确定都关紧锁死后，才四肢无力地坐在了软榻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刀鞘上的飞鱼纹。
她虽刚来京都不久，但也听说过锦衣卫‘刀在人在、刀亡人亡’的规矩，绣春刀于锦衣卫而言重于泰山，她不信陆远那般谨慎的人，会轻易把泰山壳子落下。
……
总觉得这刀鞘留的，有点后患无穷的意思。

第8章
白日睡了太久，晚上便有些睡不着，简轻语想了半宿陆远将刀鞘留下的原因，每一种想法的最终指向都是他要变着法弄死自己。
因为想了太多种死法，简轻语一直到寅时才脑子乱糟糟地睡去。
她睡后不久，反锁的窗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下一瞬一道身影出现在房中。
看着她紧紧抱着刀鞘入眠，男人眼眸微动，神情还未来得及缓和，睡熟的某人便在梦里蹙紧了眉头，低喃着说了句‘滚开’。
尽管这二字没头没尾，但男人的眼神还是倏然阴郁，站了许久后一道指风灭了快要烧到桌子的烛火。
简轻语睡得并不踏实，一会儿梦见自己又被卖进青楼，一会儿梦见季阳那小子对她严刑逼供，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逼近，她恐惧地叫他滚开，却无法阻止烙铁落下。
做噩梦的后果就是，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睁开眼睛后的简轻语头痛欲裂，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抬手想捏捏鼻梁，胳膊却无意间碰触到什么冷硬的东西，低下头一看，是昨日捡来的绣春刀刀鞘。
她：
“……”
竟然抱着睡了一夜，难怪会做噩梦。
想起梦中的场景，简轻语抖了一下，突然后悔把刀鞘捡回来了。
她该将刀鞘留在花园的，这样等其他人发现后还给陆远，她也不必担心他会因为刀鞘来找她了。
简轻语连连叹息，正思索要不要重新把刀鞘丢掉时又转念一想，陆远都说了下次来取她狗命了，那不管她捡不捡刀鞘，他都是要来的……
这么一想，捡回来反而好些，至少不会激怒他。
一想到他随时会来，简轻语更头疼了，苦着一张脸将刀鞘藏到枕头下，这才披上外衣出门。
天刚蒙蒙亮，日头还未出来，空气凉甜凉甜的，极好地安抚了她的头疼。
简轻语在门口站了不久，英儿便叼着包子进院了，看到她后猛地停下脚步，见鬼似的将包子从嘴里解救出来，一脸震惊地问：
“大小姐，您怎么现在就醒了？”
“不过是偶尔早起，有这么惊讶？”
简轻语失笑。
英儿嘴角抽了抽：
“不是偶尔早起，是您回府之后，就早起了这么一次。”
昨日相亲宴，都没见她起这么早呢！
简轻语哭笑不得，正要问她别的事，但实现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包子上。
英儿见状会错了意，急忙将包子藏到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认错：
“这是奴才们的早膳，本不该叫大小姐瞧见，只是没想到大小姐会突然起早……”
“这包子是什么馅的，闻起来好香。”
简轻语说完，还认真地嗅了嗅空气，秀气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天真的狗狗。
英儿被她懵懂的样子逗笑，见她看过来后急忙回道：
“不过是粉条白菜馅加了些猪油渣，都是粗鄙之物，让大小姐见笑了。”
“还有吗？”
简轻语从昨日晌午便没吃东西，此刻一闻香喷喷的包子味，肚子立刻开始咕噜噜了。
英儿本想说让厨房为她准备吃食，见她这副模样倒是不舍得拒绝了，回了一声还有，便跑去厨房给她拿包子了。
一刻钟后，简轻语捧着一个跟脸差不多大的包子认真地啃，吃了大半后才抬头问：
“那群锦衣卫走了吗？”
“回大小姐的话，子时一过便走了，”英儿回答完，犹豫一下又道，“对了，昨夜侯府发生了一件蹊跷事。”
简轻语立刻支棱起耳朵：
“什么蹊跷事？”
“就是昨日晚膳之后，府内靠近花园的人都昏迷了一段时间，好像是被迷晕的，府内都猜是锦衣卫所为，”英儿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奴婢就说嘛，锦衣卫怎么好好的突然跑来侯府，原来是为了调查侯府，只是不知为何只动了靠近花园的人，难道他们要查的秘密就在花园？”
简轻语：
“……”
不，其实动机没那么复杂，而且你也被药晕了。
看着一本正经分析的英儿，简轻语有苦难言，只是叫她不要胡思乱想。
然而这种事，是不可能不胡思乱想的。
简轻语吃完包子去花园散步时，便看到宁昌侯一脸阴沉地站在假山前，十几个奴仆正四下找什么。
她顿了一下走上前去：
“父亲。”
宁昌侯看到她后惊讶一瞬：
“怎么起这般早？”
……
她平日到底起得多晚，以至于早起一次，所有人都这般震惊。
简轻语清了清嗓子：
“睡不着了，便起来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找个理由，宁昌侯听却了不知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宽慰：
“昨日的事只是意外，你别太伤心，等过些时日，为父定会再设宴为你选夫。”
简轻语：
“……”
倒也不至于伤心，就是怪害怕的。
意识到宁昌侯误会自己早起的原因后，简轻语也没有多解释，站到他身侧看向一众忙上忙下的奴仆：
“父亲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嗯。”
宁昌侯心不在焉地回答。
昨日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必然是想得到什么，而他最清楚这园子里除了花木什么都没有。
可是以前没有，不代表昨夜之后也没有，他必须亲自检查过才放心。
简轻语知道他这是疑心病犯了，担心锦衣卫在花园藏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陷害他，她本想劝他不必紧张，但看他现在的状态，显然是听不进去的。
日头渐渐升起，花园里热了起来，简轻语昨夜没睡好，此刻被太阳晒得头晕，只陪宁昌侯站了一会儿便找借口回别院了。
她回到寝房时，屋里两个丫鬟正凑在窗前嘀咕什么，简轻语与英儿对视一眼，英儿当即上前：
“你们两个不好好干活儿，在那说什么闲话呢？”
丫鬟们被她严厉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到简轻语回来更是惊慌，其中一个年岁稍长些的忙道：
“回大小姐，奴婢们没有说闲话，只是奇怪好好的窗栓为何会坏。”
“窗栓？”
简轻语蹙眉。
“是，大小姐您看。”
丫鬟说着让开一步，将身后的窗子全都暴露出来。
只见窗子依然完善，只是上头用来反锁的木栓整齐地断成了两截，像是被什么利器切断的。
简轻语分明记得，昨夜自己回房之后，便将门窗都反锁了，那时窗栓分明还是好好的……
“不过是窗栓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看你们就是想偷懒，还不快下去！”
英儿斥了她们两句，扭头就看到简轻语脸色不对，顿时担心起来，“大小姐，您怎么了？”
“……
嗯？”
简轻语回神，对上她担忧的视线后勉强一笑，“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大小姐今日起得太早，难免会觉得累，不如再去睡会儿吧，奴婢去门外守着。”
英儿关切道。
简轻语还在盯着断成两截的窗栓看，闻言只敷衍地应了一声，待她领着丫鬟走后，才蹙着眉头走到窗前。
陆远昨夜来过，她只看一眼便确定了。
她将窗栓捡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不懂他既然专程来一趟，为何既没有杀她，也没有拿走刀鞘。
难道只是为了留点痕迹吓唬她？
简轻语抿了抿唇，将断了的窗栓放回窗台上。
之后几日，简轻语都睡得不大好，每次闭上眼睛，都忍不住思考陆远为何还不杀她。
即便新换的窗栓没有再坏，陆远也没有再来，可依然觉得有一把刀悬在头顶，而这把刀的刀鞘还藏在她的衣柜中。
这种紧张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十日后的清晨，简轻语半睡半醒间又开始思考陆远的用意，想了半天后突然福至心灵——陆远不杀她，会不会只是因为没看到她留的银票和字条？
所以觉得她罪不至死？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简轻语猛地睁开了眼睛，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两个月前刚到京都时还是春日，京都春季多风沙，她走时又没来得及关窗，风将银票和字条都吹跑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以陆远的性子，若真看到了她留的东西，那日假山见面时要么一刀砍死她，要么当着父亲的面折辱她，哪会留她多活这么久。
……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脑子里瞬间想出几十种痛哭卖惨求饶的方式，每一种都是她先前在他身上用过的，虽然费力些，但效果似乎都还不错。
她又充满希望了。
英儿一进屋，就看到她精神焕发的模样，当即笑了起来：
“大小姐醒了正好，侯爷请您去正厅一趟。”
简轻语回神：
“现在？
可知找我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英儿也是不解，“正厅平日除了设宴和接待贵客，几乎没用过，也不知侯爷为何会叫您去那边。”
简轻语蹙了蹙眉，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更衣后，只身一人往正厅去了，在快到正厅门口时，隐隐听到里头有说话声，她心里咯噔一下，默念千万别是千万别是……
然后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傻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宁昌侯不轻不重地斥了她一声，这才讪笑着对主位上的人介绍，“小女自幼长在漠北，不懂什么规矩，叫陆大人见笑了。”
说罢，又变脸一样横了简轻语一眼：
“还不快过来见过陆大人！”
陆远抬起长眸看向她，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还是一样的暗红飞鱼服，一样的锋利绣春刀，只是比起那晚重逢时，飞鱼服上的四爪飞蟒更加狰狞，没了刀鞘的绣春刀也更加寒厉。
简轻语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为何让父亲叫她过来，只是对上他冷峻的眉眼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半晌才僵硬地福身：
“小女见过陆大人。”
行完礼，就不敢看他了，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宁昌侯身后。
“陆大人这次来，特意给你带了礼物，你快谢谢陆大人，”宁昌侯说着，将一个镶满珠玉的精致木盒交到简轻语手上，扭头继续奉承陆远，“陆大人也是太客气了，季大人他们愿为侯府座上宾，那是侯府的荣幸，大人何必特意如此破费。”
“扰乱了贵府小姐的相亲宴，自然是要赔礼道歉。”
陆远声线清冷，仿佛深冬夜间的寒潭——冻得简轻语手抖了一下，险些将盒子扔出去。
陆远扫了她一眼，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盒子上，宁昌侯相当有眼力见，立刻催促简轻语：
“这是陆大人的好意，还不快打开看看。”
……
总觉得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她现在打开？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越看手中木盒，越觉得像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一打开就一万根针飚出来，直接把她扎成刺猬。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一边紧张地开盒，一边默默安慰自己，陆远没看到字条和银票，不会恨她到如斯地步，不至于给她安排个当场暴毙的结局……
还没安慰完，木盒就开了一条小缝，一张百两面值的银票落入她的眼眸。
简轻语：
“……”
她要回漠北，连夜走。

第9章
看到木盒里的东西后，简轻语整个人都不好了，好不容易熬到陆远离开，她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回别院，英儿一看她回来了，立刻笑着迎上去：
“大小姐……”
她似乎没听到，一阵风一样扎进寝房。
英儿愣了愣，回过神后急忙跟过去，还没等问发生什么事了，简轻语就打断了她：
“你快回去收拾行李，咱们今晚就走。”
说着话，她打开衣柜，快速将里头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折好，再装进地上的木箱里。
英儿一脸茫然：
“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回漠北。”
简轻语看了她一眼，继续整理衣物，而方才陆远所给的木盒，此刻就被她随意丢在地上。
“现在就走？”
英儿看着她着急的模样，眼底的疑惑更深，“莫非侯爷已经答应让先夫人进祖坟了？
简轻语叠衣裳的手猛地停下。
空气突然沉默，英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小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迟缓地看向衣柜，里头的衣裳被她拿出了不少，原本藏在深处的刀鞘此刻彻底暴露在她的眼前。
她方才光想着逃命了，却忘了母亲遗愿还未完成。
不对，不止是母亲遗愿的事，说不准整个宁昌侯府都会受牵连，退一万步说，即便陆远不牵连宁昌侯府，他如今手眼通天步步为营，她当真能走得了？
“大小姐？”
见她一直不说话，英儿愈发心慌了。
简轻语抬头看向她，失焦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澈：
“英儿。”
“大小姐您说。”
英儿忙应了一声。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半晌缓缓开口：
“别惊动府里人，去租一辆马车在后门等着，我晚上要出门一趟。”
“您要去哪？”
英儿担心地问。
简轻语抿了抿唇：
“别问，照做就是。”
“……
是。”
英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咬着唇出门去了。
寝房里只剩下简轻语一人，她无力地倚着柜门坐在了地上，半晌轻轻叹了声气。
既然横竖都是死，她只能主动出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了，想来陆远一直按而不发，就是为了她自投罗网。
简轻语看向地上的精致木盒，顿时悲从中来。
……
造孽啊！
她当初千挑万选找了陆远，无非是看中他家在江南无权无势，即便逃走也不怕他闹出什么风波，谁知惹上的竟然是这么一位爷，早知今日，她当初说什么也不缠着他不放！
简轻语自怜自艾了半天，以至于午膳都用得不香，一直丧到傍晚时分，才打起精神叫英儿烧水沐浴。
英儿听到吩咐顿了顿，小心地提醒：
“大小姐，再过半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不如用过膳再沐浴吧。
“就现在，你快些去，莫要误了我的事，”简轻语蛾眉轻蹙，“对了，我没什么胃口，叫他们别送晚膳过来了。”
“那怎么行，您午膳就用得不多，晚膳怎么也要用一些啊。”
英儿急忙劝道。
简轻语还是不想吃，但拒绝的话到嘴边，突然想到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若真饿着肚子，恐怕会影响发挥。
“……
那就送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来吧。”
她斟酌道。
英儿松一口气，笑着答应了。
别院有专门的炉灶用来烧水，不多会儿便将热水烧好了，两个粗使丫头一前一后地进了寝房，不断往浴桶中添水。
简轻语贪凉，特意站在旁边提醒多倒凉水，等到浴桶里的水变得温凉，她才满意地叫人退下。
夏日闷热，坐着不动都要生出一身薄汗，简轻语褪下衣衫进入水中，泛凉的水没过白皙的肌肤时，她舒服得轻哼一声，紧绷了一天的心绪总算松快了些。
一直泡到水变得冰凉，她才懒洋洋地从浴桶里出来，擦拭晾干换上里衣，一步步做得有条不紊，等到在梳妆台前坐下时，外头的天儿才刚刚黑。
梳妆镜中的自己肤色很白，五官生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似乎不作妆扮才是最好的。
简轻语打量了半晌，最后只擦了点唇脂，又用食指指腹沾了点胭脂，擦在了无害温柔的眼尾下。
因为泛了红，原本小鹿一般的眼眸顿时可怜了起来，简轻语打量半天还算满意，便叫英儿进来为她梳头。
早就等在门外的英儿立刻走了进来，将手里的绿豆汤放在桌子上后，一扭头就看到了她的眼睛，当即就愣住了：
“大小姐怎么哭了？”
“没哭，涂了点胭脂，”简轻语看着镜子浅笑，“马车可准备好了？”
“……
已经准备好了，大小姐要去哪，奴婢陪您去吧。”
英儿一边说，一边拿了梳子为她梳头。
简轻语微微摇头：
“你留下，莫要被人发现我出去了，我今晚……
或许不会回来。”
英儿猛地停下，睁大眼睛看向她：
“那怎么行，大小姐您只身一人，怎可在外头过夜！
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有碍声名。”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不说，自然不会传出去。”
简轻语在镜中对她眨了一下眼。
英儿着急：
“奴婢自然是不会说的，可您一个人出门，奴婢实在不放心……”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动作快些，只梳个最简单的式样便好，也不必戴太多珠花装饰。”
简轻语难得如此坚定。
英儿见状不敢再劝，只好忧心忡忡地为她梳头。
简单的发式很快便梳好了，简轻语看了一下，比起相亲宴那日多了分稳重，倒也还算合适。
她满意地点点头，去衣柜前斟酌许久，最后选了件暗红色衣裙。
换上衣裙后，她本就精致的五官被衬得愈发大气，皮肤更是如雪一般白皙，英儿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惊艳之后，便是浓郁的担心。
“大、大小姐，您确定要这样出门吗？”
英儿的担心掩盖不住，“虽说京都治安极好，可您这样也未免太……”
招人惦记了些。
简轻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便扭头将桌上的冰镇绿豆汤一饮而尽，不知是因为喝得太急，还是因为泡了太久冷水，一碗汤下肚后，小腹突然有些发坠。
她没有多想，简单用面纱蒙了脸后，将地上的木盒捡起后，又将刀鞘从衣柜里取出来，抱在怀里用宽袖遮住，如临大敌地绷起脸：
“走吧，送我到后门。”
“……
是。”
英儿应了一声，便低眉顺眼地跟着简轻语往后门去了。
此时夜色已深，路上没什么人，主仆二人很顺利地往后门走。
英儿跟在简轻语身后，好几次想看清她怀里抱的是什么，但因为天色太暗，怎么也看不清。
很快到了后门处，英儿将简轻语扶上马车，再三叮嘱要小心后才放下车帘。
车帘放下的瞬间，简轻语怀里的东西露了出来，英儿猛地睁大眼睛，等马车走远后才开始震惊——方才大小姐怀里那东西……
是绣春刀的鞘吧？
还未到宵禁时间，街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马车畅通无阻地跑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石缝发出吱吱的声响。
简轻语抱着刀鞘看着马车外，马蹄声仿佛踏在她心上一般，咯噔咯噔地叫她心慌。
今日去这一遭，希望能得到个好结果，也希望明日一早她能活着回侯府。
想到陆远冷峻的眉眼，简轻语叹了声气，只觉得希望渺茫。
没了行人阻碍，马车跑得很快，只是在快到目的地时突然停了下来。
“……
这位小姐，前面不远便是陆府了，小的实在害怕惊扰贵人，还请您辛苦几步，自己走过去吧。
车夫讪讪开口。
简轻语嘴角抽了一下，撩开车帘发现还隔着上百米，但看车夫一脸紧张，到底不好为难他，应了一声便下车了。
车夫连连道谢，待她一站稳立刻拉起缰绳就跑了。
马蹄声逐渐远去，长长的一条路只剩下她一个人，远处的府邸大门威严，上头挂的两盏红灯笼血一样鲜艳，四下里寂静无声，仿佛连风都不敢大声。
简轻语盯着大门看了许久，最后表情凝重地朝前走去。
一步两步，仿佛在走她的轮回之路，越走越叫人想逃。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绷着脸走到了大门前。
“……
敲门吧，与其被动等死，不如搏一搏。”
简轻语小声嘀咕几句，最后艰难地抓住了门环，只是还未等扣响，里头便传来了说话声，她心里一激灵，下意识地躲到了拐角黑暗处。
沉重的大门打开，发出了吱呀一声长响，两个小厮从里头出来，待将门重新关上后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大人今日当值，怕是到子时才回来，眼看着要下雨了，你待会儿记得驾马车去接他。”
“不是有车夫么，何必叫我再跑一趟。”
“不知好歹，这是叫你在大人面前露脸呢！
你知不知道……”
脚步声远去，声音也跟着远去，简轻语伸着脑袋看了看，见人已经走没影了，这才重新回到大门口。
陆远子时才回来……
简轻语思索一瞬，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敲门了。
夜太漫长，初夏的天气转瞬即变，突然就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简轻语躲到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房瓦往下滴，最后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身上的衣裳仿佛都因此变潮了，简轻语抖了一下，倚着门坐在地上，抱紧了刀鞘试图取暖，然而刀鞘也是冷的，咯在怀里冰得人心发慌，小腹也跟着隐隐作痛。
就这样浑身不舒服的情况下，她竟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雨愈发大，空气变得更凉，简轻语将自己缩得更紧，抱着刀鞘睡得香甜，就连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都没吵醒她。
“大人，门口似乎有个姑娘，还抱了个……
刀鞘？”
车夫将马车停下后迟疑开口，看着小姑娘怀中露出的刀鞘一角，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马车里静了一瞬，半身修长的手指将车帘撩起，疏离冷峻的长眸看向小小的一团，眼底一道暗光流转。

第10章
一阵凉风吹过，简轻语将自己缩得更紧时下巴磕到了刀鞘，轻哼一声后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便看到一双描金云纹金锦靴。
简轻语顿了一下，迷茫地顺着锦靴往上看，视线滑过长腿劲腰和喉结，最后停在了一张英俊清疏的脸上。
她还未完全醒神，一双眸子仿佛下过雨的空气一般湿漉漉的，迷茫地和对方对视。
陆远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刀柄上，居高临下的与她对视。
又一阵凉风吹过，简轻语的肩膀颤了一下，他眸色清冷幽暗，叫人看不出情绪：
“还不起来？”
只一瞬间，简轻语彻底清醒了，倏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结果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直直撞进了陆远怀里。
站在台阶下的陆府车夫见状后背一紧，有些不忍心看接下来发生的事，要知道先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投怀送抱的，每次都来不及近他家大人的身，就被直接丢了出去，不仅进不了陆府的门，还落个不好听的名声。
如今这世道，女子若没有个好名声，怕是这辈子都毁了。
车夫心里叹息一声，正为这个小姑娘可惜，就听到他家大人开口了——“站好。”
看吧，他家大人要开始训人了。
车夫同情地看向慌张站稳的简轻语。
“我、我不是故意的。”
简轻语紧张地解释。
车夫：
这解释太过苍白，他家大人肯定要发火了，恐怕这次不止抓起来扭送回家这么简单，少不得要用些刑罚……
“进来。”
陆远冷淡地扫了简轻语一眼，抬脚迈进了陆家的门槛。
车夫：
“？”
简轻语在车夫茫然的目光中抱紧了刀鞘，一脸沉重地跟了进去。
她不远不近地跟在陆远后面，走过了前院中庭和花园，然后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
不知道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每走一步不安便增添一分，总觉得下一个拐角处便是他在府中设的私牢。
短短一段距离，简轻语脑补了无数酷刑，以至于当跟着陆远进了屋子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竟将她带到了寝房里。
简轻语闻到空气中特属于他的松木气息，突然觉得一切可能没她想的那么糟。
看到陆远面无表情地在桌前坐下，她沉下心默默将门关上，又将刀鞘放在桌子上，轻车熟路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一杯清茶。
陆远面无表情地任由她忙活，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有一下每一下的敲着，半晌冷淡打破沉默：
“来做什么？”
简轻语手一抖，险些将茶泼出来：
“来、来给大人送刀鞘。”
陆远抬眸看向她：
“来做什么。”
同样的四个字，同样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简轻语却听得喉咙发干：
“来、来见大人……”
“来做什么。”
陆远眸色泛凉。
简轻语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朝他跪了下去：
“来向大人道歉，小女当初不慎流落青楼，许多事都是为了自保不得已为之，若是知道您是指挥使大人，小女绝对不会……”
“不会什么？”
陆远神色彻底冷峻。
当然是不会选你做冤大头，要另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不过陆远的表情提醒她，只要敢这么说，她能当场暴毙，所以想了想还是咽下去了。
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双睫盈泪楚楚可怜地看向他：
“绝对不会临走之际，跟大人开那样不入流的玩笑。”
“玩笑，”陆远重复她这两个字，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倒是聪明。”
轻描淡写地将挑衅解释成玩笑。
“真、真的只是玩笑，小女留下银票，并非是、是为了羞辱大人，只是心中感念大人恩德，想给大人留一笔路费，”简轻语这会儿强行解释，多少都有点心虚，因此声音越来越小，“毕竟小女那时还不知道大人身份，只想着能贴补大人一点是一点……”
嗯，这么一说，就显得她知恩图报多了。
陆远垂眸看向她可怜巴巴的眼眸，半晌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么说来，我还当谢谢你？”
“……
小女不敢。”
简轻语小心翼翼道，见他心情尚可，试探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膝盖，陆远不带情绪地看向她，她抖了一下，但也没有移开小手。
寝房里倏然静了下来，简轻语仰着头与他对视，眼角的胭脂泛红，看起来好像哭过一般，陆远敲桌子的手指不知不觉中停下，看向她的眼神也不似最初时冷酷。
气氛似乎有些许缓和，简轻语大着胆子开口：
“大人，小女真的知道错了，大人可否看在小女也是被逼无奈的份上，饶过小女这次，小女这段日子攒了些首饰和银票，虽然不多，可也是一片心意，只希望能弥补大人一些损失……”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陆远的神色，当看到自己提到首饰和银票时、他的表情越来越冷后，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陆远眼神幽深地看着静下来的简轻语，抬手便捏住了她的下颌：
“说下去，弥补损失之后呢？”
简轻语心头一颤，下意识便想转移话题，但一想到此事一日不解决，便一日如刀尖悬于头顶，只能咬着牙开口：
“大人救小女于危难之中，小女心怀感激，恨不能以身相许，只可惜小女虽初到京都……”
“再‘小女小女’的自称，这舌头就可以割了。”
陆远淡漠打断。
简轻语在他指尖一抖，好一会儿才艰难继续：
“……
我、我虽然刚来京都，但也听说过圣上不喜锦衣卫与世家贵族有牵扯之事，大人又是锦衣卫指挥使，若我执意跟着大人，只怕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所以。”
“……
所以只能与大人一刀两断，自此分道扬镳，如此才能保大人锦绣前程，”简轻语说完怕他不悦，又急忙找补，“分开也是无奈之举，我虽不情愿，可为了大人考虑，也只能如此了，还望大人成全。”
她说完便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他的决定。
陆远平静地与她对视，古井不波的眼眸晴雨难辨，叫人无法猜透他的情绪。
半晌，他松开了简轻语的下颌，端起热茶轻抿一口，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若你真想以身相许，倒也不难。”
说罢他将茶杯放下，杯底和木桌相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只要宁昌侯被贬为庶民，便不算与世家贵族牵扯不清了。”
简轻语闻言颤了一下。
她在提到圣上时，便是在赌他会不会受要挟，若是受了，便是最好，若是反过来要挟她……
便说明她这一计是行不通的，只能不破不立。
简轻语掐住手心，鼓起勇气干脆就与他挑明了：
“大人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要不到？
何必如此威胁我一个弱女子，我是骗过大人不假，大人何尝不是一句实话都未尝与我说过，求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放宁昌侯府一条生路。”
说着说着，当真就委屈起来，眼泪便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倒是真心实意地可怜起来了。
陆远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久久都不表态，简轻语心中渐渐绝望，正觉得自己今晚别想活着离开时，突然听到他说了一句：
“我姓陆名远，字培之，以表字走江湖，算不得欺骗。”
简轻语：
“？”
她一时没明白陆远想说什么，因此出现一瞬的呆滞，等意识到他在回应自己那句‘他一句实话都没跟她说过’时，又隐隐觉得无语。
僵持半天，她小小声道：
“我小名确实叫喃喃，是母亲所取，从小到大只有她和您这般叫。”
陆远眼眸微动。
简轻语偷偷瞄了他一眼，不小心与他对视后又飞速低下头，擦了擦眼泪又重新抬头，可怜兮兮地与他撒娇：
“大人……
培之，喃喃此生不求富贵荣宠，只想平平淡淡，求您放过喃喃吧。”
装可怜不好用，只能试试耍赖了，这招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成功，便成仁，没什么中间的可能性。
她说完便噙着眼泪与陆远对视，无声地哀求他放过自己，明明胭脂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眼角却愈发通红。
陆远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抬手去触她的眼睛，简轻语下意识要躲，却在最后关头强行停了下来。
她的闪躲落入陆远眼中，陆远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你当初要我带你走，也是这般求我。”
他不带感情的说了一句。
简轻语后背起了一层冷汗，跪在地上半点都不敢动。
“但那时比如今要诚心。”
陆远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不再给她半个眼神。
简轻语愣了一下，突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她咽了下口水，盯着喝茶的他看了半晌，才试探地用小手覆上他的膝盖：
“多谢大人，若大人不嫌弃，喃喃想最后伺候大人一次，还望大人成全。”
陆远放下茶盏，平静地看向她。
简轻语乖顺地扶着他的膝盖，直起腰身去吻他的唇。
这个吻极为费力，只因她还跪在地上，陆远又生得高大，她要拼命昂头才能够到他，只亲了一会儿便累了，然而陆远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将她从地上捞起来，而是任由她在自己的唇边辗转。
简轻语越亲心里越没底，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会错了意，陆远方才提起诚心不诚心，并非是要放过她，也不是要她如那日一般献上自己。
……
所以要停下吗？
不停的话，她也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了啊，毕竟往常都是由他主导，她只需躺着配合便好。
简轻语犹豫不定，最后求助似的地唤了他一声：
“培之，你帮帮我。”
她的声音比起平时更加柔软勾人，又酥又软叫人提不起精神拒绝。
然而陆远却不为所动，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帮不了。”
“……
为什么？”
“我活儿不好。”
简轻语：
“……”
这人一直没提那张字条，她还以为他忘了，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呢？

第11章
简轻语被陆远一句‘我活儿不好’，吓得肚子都好像开始疼了，干笑一声转移话题：
“大人还渴吗？
喃喃再给您倒杯水。”
说罢，抬手便要去拿茶壶，结果还未碰到，就被陆远握住了手腕，简轻语顿时欲哭无泪：
“大人……
“不渴。”
陆远扫了她一眼，放开了她的手腕。
简轻语摸了摸他握过的地方，谨慎地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没有动怒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攀上他的脖颈，借着他的力量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没跪多久，但起身时还是双膝一软，好在她及时跨坐在了陆远的腿上，这才没有磕回地上。
“……
喃喃知道错了，日后再也不敢跟您开这种玩笑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这次吧，”简轻语乖顺地讨好，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的鼻尖，末了小声说一句，“大人是喃喃心里，最厉害的男人。”
虽然陆远在床上独断专行不温柔，但鉴于她长这么大就跟过这么一个男人，所以她这句倒也不算撒谎，因此说得格外真诚。
陆远眼眸微深，抬起手指捏住她的下颌。
“大人。”
简轻语又软绵绵地唤了他一声。
指尖下划，她的喉咙在他指下轻颤，却依然乖顺地等着，手指继续向下，落在细腰上勾开了衣带。
衣衫散开，简轻语脸颊泛红，却还是主动去亲他的唇角，亲着亲着，肚子突然一阵坠痛，接着便是一股暖流。
简轻语直接愣住了。
“继续。”
陆远哑声催促。
简轻语茫然地看向他，半晌干笑一声，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巧了，巧得好像故意的一般。
陆远看着她尴尬的笑，想到什么后眯起长眸：
“故意的？”
果然……
简轻语急忙要解释，只是还未开口，小腹就一阵钻心的痛，脸色瞬间就苍白了：
“不、不是故意的，我时常不准，大人也是知道的……”
说着话，身上就出了一层虚汗，暖流似乎也在扩大，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将额头抵在陆远肩膀上，蜷在一起试图减轻疼痛：
“真的不是故意的。”
葵水这东西，提前或推迟几天都是正常，她今日来时也没什么感觉，以为还要再过两日，谁知道怎么这么巧，偏偏在今日、在此刻来了。
听着她猫儿一样的声音，陆远眼神微冷：
“为何这么疼？”
“……
我以为要过几日才有，所以没怎么注意，来之前用了冷水沐浴，还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
简轻语有气无力，察觉到陆远身形微动后忙哀求，“大人别动，让我缓缓。”
正要起身的陆远顿时不动了。
小腹仿佛有把匕首在搅，简轻语缩在他怀里缓了许久，疼痛才消了一些。
等到没那么疼了之后，她轻呼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坐直了身体，一抬头便对上陆远漆黑的眼眸。
简轻语蓦地心虚，清了清嗓子讨好：
“虽、虽然不能行房了，可别的喃喃还是能做的。”
说罢，她的一双小手便往下游去，只是在快碰到陆远的腰带时，突然就被扣住了。
“在你眼中，我便是这等急色之人？”
陆远的声音透着森冷。
不是吗？
简轻语想起他索求无度的日子，机敏地否认了：
“不是，是喃喃想伺候大人。”
“不必了。”
看着她急于用此事了结二人关系的模样，陆远冷淡地将她推开，起身便往外走去。
“大人！”
简轻语急忙唤了他一声。
陆远停下脚步。
“……
今日不能伺候大人，大人可还愿意成全喃喃？”
简轻语小声问。
她这句话没头没尾，陆远却是明白的，沉默许久之后突然问：
“当初跟我，只是为了回京？”
“……
自然不是，大人丰神俊朗，喃喃亦是动心的。”
简轻语讪讪回答。
听着她没有诚意的答案，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接着便是无尽的凉：
“我不喜欢强求。”
“所以……”
尽管知道这是答应放过她的意思，她还是想听到他亲口答应。
陆远侧目，声音晦暗冷淡：
“所以你要走便走，但要想好了，若现在留下，本官看在你服侍还算周到的份上，给你一个名分，若走了，将来想回头，便不会再如此容易。”
这还是他们重逢之后，他第一次说这般长的话。
简轻语轻颤一下，心想她巴不得跟他划清界限，又怎么可能会后悔。
但想是这么想，说却是不敢说的，只是小心地提到旁的事：
“宁昌侯府什么都不知道，还望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见她只字不提后悔的可能，陆远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锦衣卫日后与宁昌侯府不会再有半点瓜葛，亦不会找你麻烦，放心了？”
这话的意思，不仅是答应不会动宁昌侯府，亦是保证知情的季阳周骑二人也不会报复她，无异于给了她一道免死金牌。
简轻语终于放松，感激地跪下道谢：
“多谢大人。”
陆远回头，正看到她白皙的脖颈，眼底仿佛结了冰霜一般透着寒意。
简轻语俯在地上，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房门发出一声巨响，她才猛地瘫坐在地上。
解决了，总算解决了，可不知为何，她非但没有事情解决后的轻松感，反而有种莫名的担忧，总觉得此事远远还未结束。
……
所以，她现在要走吗？
简轻语迟疑地看向紧闭的门口，不多会儿小腹又开始坠痛，裙下也有些不爽利。
她顿时没力气思考要不要走了，只是有气无力地蹲下捂住肚子。
这一次的疼痛似乎更为汹涌，她呼出一口浊气，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该不会没死在陆远手上，却要死在自己的月事上吧？
正胡思乱想时，门又一次被开启，简轻语艰难抬头，便看到一个陌生丫鬟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套藕色衣裙，看样子似乎是全新的。
是陆远为她准备的？
简轻语苍白的脸颊浮起点点热意，突然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自己三番两次挑战他的底线，他竟还会如此待她。
“大人吩咐，姑娘若敢脏了他的寝房，他就将你扔出去喂狗。”
丫鬟面无表情地警告。
简轻语：
“……”
可能只是口是心非……
吧？
刚为陆远找了理由，就看到丫鬟走到香炉前，将里头的沉香熄了取出来，又换上另一块香。
点燃之后，新香略带苦涩的刺鼻味道便溢了出来。
简轻语不大喜欢这个味道，略带不解地问：
“为何换香？”
“沉香一两价值千金，还是街市摊子上卖的散香更适合姑娘。”
丫鬟一板一眼地回答。
简轻语：
“……
也是陆大人吩咐的？”
丫鬟沉默地看向她，无声胜有声。
简轻语：
“……”
她刚才是被下蛊了么，竟然会觉得陆远还不错。
她无语地看着丫鬟离开，然后起身看向放在桌子上的衣裙，半晌轻叹一声。
算了算了，陆远不杀她已经是天大的开恩，就别计较这一两句嘲讽了，只可惜衣裙有了，月事带却没有，也不知今晚要如何度过。
简轻语苦恼地拨了一下新衣，突然注意到夹杂在藕色衣裙中的一抹白，她心头一动，勾着上头的绳子拽了出来。
是一条崭新的月事带。
……
陆远为了不让她弄脏寝房，也是煞费苦心啊。
有了‘陆大人的吩咐’在前，简轻语看到这些东西已经很难动容了。
她扯了一下唇角，在满屋子药一样的刺鼻苦味中、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污浊，换上新衣后看向房门，确定今晚要留宿此处后，她在床、软榻和椅子之间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因为难受得厉害，选择到床上躺下。
当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简轻语舒服得轻哼一声，突然觉得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肚子不疼了，陆远也答应放她走，世上的好事好像都被她摊上了，只要仔细别弄脏他的床铺，待明日一早离开便好。
转眼天光大亮。
简轻语醒后，看着床单上的一抹红，沉默了。
柜子里有一样的床单，换上应该就好了，想来陆远公务繁忙，应该不会发现自己床单少了一条……
那换下来的这条怎么办？
偷走吗？
简轻语看着自己藏不了东西的衣裙，迟疑了。
半个时辰后，陆远回到空无一人的寝房，神色冷淡地在床边坐下，淡漠沉郁的模样仿佛周身裹了一层寒冰，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尽管门窗大开，但燃了一夜香的寝房还是透着药的苦味，味道浸入屋里每一样物件，无时无刻提醒有个小骗子在这里住过。
陆远的脸色愈发冷了，突然，余光扫到角落柜桌下一点眼熟的布料，他顿了一下，起身将布料取了出来。
是床单，上头还有一抹血污，血污只有拇指大小，却因床单是素色变得尤为明显。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点血污，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简喃喃，简轻语，很好。

第12章
简轻语是坐陆府马车回去的，回去的路上全程都在后悔没将床单带走，而是藏在了一个不知所谓的角落里。
不过她在藏之前仔细查看过了，整个寝房都一尘不染，只有她藏床单的桌子上有一层薄灰，想来是陆府下人们打扫时经常忽略的地方，只要床单安安稳稳地藏上几日，即便日后被下人们找到，想来为了掩饰失职也不敢让陆远知晓，而是直接将床单处理掉。
……
前提是陆远别比下人们先发现。
想到陆远说要将她扔出去喂狗的事，简轻语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姑娘，宁昌侯府后门到了。”
车夫的声音传进马车。
简轻语回神：
“多谢，你到人少的地方停下便好。”
“是。”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重新将面巾戴上，等马车停稳后才缓步下去，然后从头上拔了支金钗递给车夫。
“使不得使不得，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
车夫忙道。
简轻语神色微缓：
“拿着吧，辛苦你跑一趟了。”
这可是陆远的人，她怎么敢心安理得的使唤。
车夫还想推拒，但见她坚持，只好接了过来：
“那就谢谢姑娘了。”
说罢，目送简轻语进去之后才掉头离开，他没敢耽搁，直接回了陆府回话。
“这便是方才那位姑娘赏的金钗。”
车夫说着，将金钗双手奉于头顶。
陆远扫了一眼，没什么起伏地说了句：
“长本事了，我的人也敢贿赂。”
车夫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紧张起来，还未等开口辩解，就听到上首的人淡淡道：
“不值钱的东西，收着吧。”
“……
多谢大人。”
车夫俯身叩首。
简轻语一直到进了别院才有种浑身放松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困意随之席卷而来，她睡眼朦胧地朝跑过来的英儿摆摆手，回到寝房便昏天暗地的睡了起来。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简轻语睁开眼睛便对上一道忧心忡忡的视线。
她：
“……
你是想吓死我吗？”
等待多时的英儿急忙端来一杯温茶，不等送到她手上便着急地问：
“大小姐身上为什么药味这般浓郁，可是受伤了？”
“没有，是廉价的熏香用多了。”
她不提还好，现在一提起，简轻语顿时闻到了身上难闻的味道，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熏了一夜呛人的香，估计这会儿自己都腌入味了。
简轻语眉头紧皱，只顾着嫌弃身上的味道，并未发现英儿表情更加忧虑。
英儿想问为何会用到廉价的熏香，可看她表情凝重，便也没敢追问，只是待她喝完后才小心地开口：
“大小姐这一夜去哪了？”
“办了点事。”
简轻语喝完水，顺手将茶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英儿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一张圆脸憋得通红。
简轻语见状失笑：
“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
“……
大小姐究竟办了什么事，以至于衣裳都换了？”
她还是没忍住，谨而慎之地问了出来，问完似乎又怕自己逾矩，又急忙补充一句，“大小姐若不想说，那不说就是，奴婢只是担心大小姐，绝无逼问您的意思。”
简轻语安抚地笑笑：
“我没生气，你别紧张。”
“嗯……”
寝房里静了片刻，简轻语见英儿不敢再开口，想了一下后问：
“车夫是你雇的，他没告诉你我去了何处？”
“奴婢只是付了钱，并未追问他旁的事，”英儿说完顿了顿，“但奴婢昨夜送您时，无意间看到您怀中的物件……
可是绣春刀的刀鞘？”
锦衣卫衣饰鲜明又行事乖张高调，整个京都城的百姓都见识过，英儿能一眼认出刀鞘也不奇怪。
简轻语静了片刻后缓缓点头：
“没错，是绣春刀的刀鞘，是陆远先前遗失在咱们府中的，我昨日便是去物归原主了。”
英儿闻言缓缓睁大眼睛，半晌才倒抽一口冷气：
“可是那日相亲宴时……”
简轻语点了点头，英儿的表情便愈发震惊了。
“我先前在回京时与他见过几次，也算是旧相识，但日后不会再有干系了，这件事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如今告诉你，是不想你为我担心，切记不能外传，知道吗？”
简轻语温和道。
英儿怔怔地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身上崭新的衣裳，也不知脑补了什么，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心疼和难过，好半天哽咽道：
“……
大小姐放心，奴、奴婢必定会拼死守着这个秘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一看她的表情，简轻语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顿时一阵好笑，刚要解释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转念一想昨晚没发生的事，以前却发生过无数次，说起来都是失节，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这般想着，她便没有再多说，只是噙着笑道：
“饿了，去给我弄些吃食吧。”
“是，大小姐想吃什么，绿豆汤吗？”
英儿忙问。
简轻语一听到‘绿豆汤’三个字，便想起昨日疼得要死要活的模样，顿时表情痛苦起来：
“不吃，我葵水来了，弄些热乎的吃食吧。”
英儿愣了愣：
“葵水？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里来的。”
简轻语叹气，不太想回忆当时的尴尬。
英儿顿时睁大眼睛：
“那您现在岂不是很疼？”
她伺候大小姐的时间也不短了，最是了解大小姐的体质，若是葵水到的前两日吃了寒凉之物，那整个葵水期间都会很疼。
听到英儿的问题，简轻语顿了一下：
“昨夜是疼的，但是今早起就不疼了。”
“……
真的？”
英儿不大相信。
简轻语认真点了点头：
“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否则大小姐又要受罪了。”
英儿见她精神尚可，不像先前疼时的样子，顿时就放下心来，赶紧去厨房给她弄吃的了。
简轻语目送她从屋里离开，好半天才生出一点疑惑——她为什么不疼了？
简轻语想了半天没想通，干脆就不想了，懒散地滑倒在床上，翻个身继续躺着。
然后就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紧绷的弦突然消失了，放松的同时又有种怅然和不安，那种‘事情还没结束’的感觉又涌了出来。
简轻语抿了抿唇，干脆也起身往外走去。
已经是黄昏时分，落日将云霞染成绚烂的颜色，不再燥热的风从花间拂过，带来了沁人心脾的味道，也冲淡了简轻语身上苦涩的药味。
简轻语揉揉还算舒适的小腹，直接在院中坐了下来。
英儿很快端着吃食过来了，简轻语本来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才会叫她去给自己弄吃的，但这会儿闻到饭菜的香味，顿时有了胃口。
一桌菜很快被她吃得七七八八，简轻语却舍不得放下筷子，直到吃困了才依依不舍地结束用餐。
“奴婢陪您去园子里走走吧，免得晚上积食。”
英儿提议。
简轻语困倦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再回房睡会儿。”
“您白日里已经睡了一天了，还要再睡吗？”
英儿有些担忧，“万一晚上睡不着了怎么办？”
简轻语慵懒地起身往寝房走：
“睡不着了再去园子里走动，这样既不用犯困，也不必积食了。”
英儿：
“……”
她说得好有道理，可听起来却哪里不对。
没等她想通，简轻语便已经回屋歇着了，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声气。
事实证明英儿是多虑了，因为简轻语回房刚一歇下便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的怎么叫都叫不醒，根本不存在晚上睡不着的可能。
后半夜时，简轻语隐约听到英儿着急的呼唤，她想安抚一下咋咋呼呼的丫头，但嘴唇只是动了动，便无奈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这场病来得又凶又急，在大夫一日三帖药的作用下才勉强去了高热，但依然低烧不断。
简轻语始终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她知道宁昌侯来过几次，秦怡和简慢声没有出现过，意外的是简震竟然也来过，只是不知跑来做什么，待了不到一刻钟便走了。
简轻语清楚地知道谁来过，却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某个夜晚，半梦半醒的她仿佛落入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她还烧着，身上一阵一阵的出汗，一接触到凉意，便舒服地闷哼一声，接着就感觉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唇上，稍向下用力，便抵开了她的唇齿。
一粒苦涩的药丸被强行喂了进来，简轻语蹙起眉头试图反抗，却昏昏沉沉地失败了。
“一切才刚开始，要快些好起来。”
薄凉的声音响起，简轻语轻颤一下，缩成了更小的一团，紧紧地倚在他怀中。
不知这样坚持了多久，意识渐渐变得清晰，许久之后艰难地睁开眼睛。
门窗紧闭，桌上燃着几根蜡烛，英儿趴在床边一顿一顿地打瞌睡，四周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而她，正一个人躺在床上，而不是倚在谁的怀中。
刚才是在做梦？
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还未等有所反应，突然痛苦地‘唔’了一声——她方才吃什么了，为什么嘴里这么苦？

第13章
简轻语刚发出一点声音，英儿就被吵醒了，睁开眼便看到她在大口喝水，愣了愣后急忙提醒：
“大小姐慢点喝，小心别呛到。”
话音刚落，简轻语便呛到了，扶着床边小桌剧烈咳嗽起来，英儿赶紧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为她拍背。
一刻钟之后，简轻语坐回床上，有气无力地看向英儿：
“……
有蜜饯吗？”
“有、有的，奴婢这就给您拿，”英儿飞快地跑到外间，拿了碟蜜饯果回来，“奴婢知道大小姐怕苦，特意为您准备了许多蜜饯，就怕您醒了之后觉得嘴苦。”
简轻语道了声谢，便将蜜饯捧了过来，一连吃了七八个，嘴里的苦意才勉强散去。
英儿看着她胃口不错的模样，顿时红了眼眶：
“您可算是醒了，若再不好，侯爷就要进宫为您求药了。”
“求药？”
简轻语疑惑地抬头。
英儿点了点头：
“宫里有一种秘药，专治您这种反复的起热，只是因为秘药难制，向来是不外传的，只有肱骨重臣才能偶得赏赐。”
“这般珍贵的药，父亲一个没立过什么功的侯爵，怕是求也求不到吧，”简轻语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幸好我有所好转，不必难为他丢这个脸面。”
英儿见她语气轻描淡写，顿了顿后小心道：
“其实侯爷也是关心您的，您昏睡这几日，他几乎日日都来。”
简轻语看着她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我的药是哪家大夫开的，为何苦得这般厉害？”
“不会吧？
奴婢给大小姐熬药时，还特意加了些白梨，药味更偏酸一些，应该不会太苦才对啊？”
英儿略为不解。
简轻语没有多想：
“或许是我太怕苦了吧。”
英儿点了点头：
“那明日我再多加些白梨。”
简轻语好笑地看她一眼，便没有力气再同她说话了。
又一次入睡，先前那种似梦似醒的疲累感消失了，这一夜睡得意外踏实，待到翌日醒来时，脑子也没了先前的昏沉感。
简轻语心情不错地伸个懒腰，觉得自己或许要大好了。
她醒来的事很快传到了宁昌侯那里，还未等她用早膳，宁昌侯便带着大夫来了，她只得先放下筷子，让大夫为她诊脉。
大夫恭敬地把过脉，起身行礼道：
“大小姐的烧已经退了，再服上三日药便可大好。”
宁昌侯闻言猛地松一口气，连连点头道：
“那就好那就好，本侯这便叫人随大夫去抓药。”
“侯爷不必麻烦，老夫来时便已经带了药，”大夫说着，从药箱中拿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先前那些药被老夫炼成了丹药，更方便服用，这里头一共九粒药丸，一日三粒，大小姐记得按时服药。”
简轻语拿起桌上精致的瓷瓶，打开之后一股苦味袭来，她蓦地想起昨晚昏昏沉沉时做的那个梦，脸颊顿时有些发热。
竟然会梦到陆远来喂自己吃药，真是魔怔了。
简轻语默默将药瓶放下，不肯承认自己做过这样荒唐的梦。
送走大夫后，宁昌侯又折了回来：
“早膳可用过了？”
“回父亲，还没有。”
简轻语回答。
饭菜就在桌上摆着，她若说没用过，恐怕他也不会相信。
宁昌侯点了点头，不自然的笑了笑：
“我也不曾用过，不如一同用膳吧。”
简轻语眼眸微动，本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但想起英儿说他准备进宫求药的事，犹豫一瞬后点了点头：
“好。”
宁昌侯见她答应，顿时笑着坐下了，还亲自为她盛了碗汤：
“近日要多加小心，切莫因为如今好转便大意了，大夫给的药，一定要按时吃完知道吗？”
“是。”
简轻语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他盛的汤后，礼尚往来地为他夹了筷青菜。
父女俩你来我往，场面倒也算温馨，一顿饭用得差不多时，宁昌侯突然道：
“上次的相亲宴毁了，为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便想着等你好些了再办一场，你觉得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顺畅，似乎准备多时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温顺地看向他：
“即便我病成这样，也不忘为我的亲事考虑，真是辛苦父亲了。”
她这句话没有一丝不悦，宁昌侯却突然有些难堪，咳了一声后解释道：
“我也是为你好，早些定下亲事，不仅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也是为了尽快为你母亲立冢。”
“父亲若真是为了女儿好，不如先为母亲立冢如何？”
简轻语轻笑，“万一女儿没挺过来，至少以未嫁之身葬入祖坟时，还能有母亲作伴。”
“胡说八道！
你如今已经好了，怎可说这种晦气话！”
宁昌侯刚要发火，对上她清瘦的脸颊后又忍下了，“大夫都说你已经好转了，你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简轻语目送他离开，眼底突然泛起一丝凉意。
“……
大小姐？”
英儿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简轻语回神：
“我没事，把药给我。”
方才那话只是为了逼父亲立冢，她可从未动过轻生的念头，既然来了这世上，她总得好好活上一番才行。
简轻语从瓷瓶中取出一粒药服下，吃完顿时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若不是英儿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蜜饯，她恨不得当场把药吐出来。
“……
好苦，还要吃几次才行？”
“回大小姐，至少要八次呢。”
简轻语顿时头都大了，觉得人世间其实也没有可留恋的。
没有什么比‘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适合形容简轻语如今的状况了，好在大夫的药丸效果极好，服用一次便有一次的增益，待九粒药都吃完后，简轻语也彻底好了起来。
英儿见药效这般好，便又去找了大夫，想着多开两天的巩固一下，但大夫含含糊糊没有开，这事儿也只能作罢了。
病过一场，许多事都恍若隔世，待到宁昌侯又提起相亲宴的事宜时，简轻语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想过陆远了。
距上次见面算起来也有小半个月了，他一直没来找她算账，应该是没见着那张床单，所以……
她真的安全了？
“轻语，轻语！”
简轻语回神，看到宁昌侯皱起的眉头后顿了顿：
“女儿全凭父亲安排。”
“既然你没意见，那便将下次宴会定在三日后吧，恰好那时百官休沐，来的人也能多些。”
宁昌侯缓缓道。
简轻语抿了抿唇，垂眸应了下来。
从主院离开后，简轻语便心情不愉，索性没有直接回别院，而是独自往园子里走去。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天儿似乎更凉快了些，她一边散步一边赏花，心情总算是好了些，只可惜一进园子，便看到拄着拐正慢吞吞练走路的简震，她不太想破坏自己的好心情，想了一下后准备换个地方散步。
然而刚一转身，身后便传来简震凉凉的声音：
“漠北来的野丫头就是不懂规矩，见了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简轻语扬眉，扭头看向他：
“听说我病着时，你专程去看过我？”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简震愣了一下，回过神后突然炸毛：
“你得意什么！
我那是因为不想欠你的，你去看我一次，我看你一次，现在我们扯平了，我以后会继续讨厌你！”
扯平了啊，简轻语扫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
然而简震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懂规矩就是不懂规矩，说走就走，我让你走了吗？”
简轻语再次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径直走到了他面前福了福身：
“可以了吗？”
“……
啥？”
简震没反应过来。
“打招呼啊，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简轻语好脾气地说。
简震没想到她还真对自己行了半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她耐心提醒：
“该你了。”
“……
什么意思？”
“打招呼啊，我身为姐姐先向你行礼，已经给足了你面子，现在该你了，男子还礼是什么样的，想来不用我教你吧，”简轻语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仿佛真心在等他回礼，“记得做的标准些，切莫输给我这个漠北来的野丫头。”
同辈之间的半礼，女子是福身屈膝，男子则是双手抱拳俯身，都是极为简单的动作。
前提是行礼之人四肢健全、别瘸到需要用拐杖支撑才能站立的地步才行。
简震自然知道她是在为难自己，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我伤成这样，怎么向你行礼？”
竟然不是直接赖账，而是试图跟她讲道理，这么一看也是有点可爱的。
但可爱归可爱，这种小混蛋若不给些教训，怕是以后会愈发变本加厉。
简轻语看了眼四下无人的花园，唇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
“我可以帮你啊。”
简震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想干什……”
话没说完，简轻语便一脚踹上了他的拐杖，简震重心一个不稳，直直栽到了花坛里，还未好全的腿顿时疼得他脸都白了。

第14章
简震狼狈地坐在花坛里，疼得脸都快变形了还不忘放狠话：
“简轻语！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我都敢推，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家里过不下去？”
“我好怕哦，那你就试试看吧。”
简轻语出了一口恶气，斜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
你给我站住！
站住！”
背后还传来小屁孩的怒吼，但她这次直接无视了，脚步轻快地回了别院。
别院门口，英儿正在着急地张望，看到她回来后眼睛一亮，急忙就迎了上去：
“大小姐，您去哪了啊？
我听主院的丫鬟说侯爷要再办相亲宴，您是不是生气……”
话没说完，就注意到简轻语扬起的唇角，剩下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刚教训过熊孩子，简轻语原本心情是挺好的，但一听到相亲宴的事，眼底的笑意便散了些：
“母亲立冢的事已经不能再拖了，早些定下亲事也好，有什么可生气的。”
说罢她想到什么，忍着笑看向英儿：
“赶紧给我弄些吃食，待会儿父亲说不定又要叫我过去，还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尽快吃些东西才行。”
“侯爷不是刚找过您吗？
为什么又要找？”
英儿不解。
简轻语闻言一笑，神秘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英儿更加疑惑，但还是先照做了。
饭菜送过来后，简轻语赶紧吃了些，刚放下筷子主院的人就来了：
“大小姐，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我这就去。”
简轻语说完，便缓缓站起身来。
英儿顿时目瞪口呆，看着简轻语离开了。
简轻语安抚地看她一眼，直接跟着主院的人走了。
别院是最偏的院子，离主院有一定的距离，简轻语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并未跟领路的下人搭话。
快到主院时，远远便听到了秦怡的声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竟然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他亲爹还不肯为他做主，我儿的命实在太惨了……”
“住口！
我都已经让人叫轻语过来问话了，你还要我如何？”
宁昌侯不耐烦地问。
一听他不高兴了，秦怡嗓门顿时弱了些：
“我我就是想为我儿讨回公道不行吗？”
简轻语啧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父亲，”简轻语无视秦怡恨恨的眼神，直接走到宁昌侯面前，“找我有什么事吗？”
宁昌侯板起脸，正要质问，就对上她清澈的眼神，顿了顿后气势突然弱了下来：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今日去了园子里？”
“侯爷……”
秦怡不满地唤了他一声，被瞪一眼后立刻不敢说话了。
简轻语早有准备，一脸无辜地开口：
“是啊，去过一趟，还见了震儿。”
听她主动提起简震，秦怡冷哼一声：
“看，不打自招了吧？”
简轻语一脸不解地看向宁昌侯，似乎不明白秦怡在说什么。
宁昌侯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偏向了她，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
“也没什么，只不过震儿在园子里摔倒了，说……
是你推的。”
“我推的？”
简轻语失笑，“他真是这么说的？”
“……
你别不高兴，父亲知道你不是那种孩子，叫你过来也只是问一下，别太在意。”
宁昌侯急忙安慰。
秦怡急了：
“侯爷！
你怎能如此轻信她！”
“我轻信什么了？”
宁昌侯瞪眼，“震儿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证据证人一样都没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要我说他一个黄毛小儿什么都不懂，定是有谁在背后教了他什么，他才会如此不喜自己的亲姐姐。”
“你这是何意？”
听到他意有所指，秦怡顿时急了，“难不成是我教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宁昌侯冷哼一声。
眼看着他们要吵起来，全身而退的简轻语识趣地离开了。
这一次之后，也不知宁昌侯跟简震说了什么，简震再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简轻语落得自在，知道简震在园子练走路，便也没有再去过园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又到了相亲宴前夜。
简轻语这回有了经验，晚上早早便准备歇下。
“大小姐今日歇得可真早，能睡得着么。”
英儿仔细为她卸下珠钗，避免勒断她的青丝。
简轻语叹了声气：
“能不能完成母亲遗愿，就看明日能否定下一门亲事了，今日早些睡，明日才能起早。”
先前她已经迟到过一次，若这次再迟到，怕是给人的印象不太好。
听到她这般说，英儿顿时心疼了：
“大小姐别只想着先夫人，明日宴席上好好挑一挑，说不定真遇到了喜欢的，既能完成先夫人遗愿，又可以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双喜临门多好。”
“喜欢的？
母亲当初倒是遇到了喜欢的，结果呢，那人第二个孩子，也只比我小半岁而已，”简轻语失笑，“与其轻信‘喜欢’二字，怀着莫名其妙的憧憬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别人，不如一个人过得自在。”
英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莫名地觉得有道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可人总是要成亲的呀……”
“那可不一定，”简轻语看着镜子，镜中的她眼眸清澈坚定，“我不是母亲，不会将自己框在规矩之下，做夫妻纲常一辈子的提线木偶。”
英儿怔怔地看着她，只觉这一刻的大小姐叫她移不开眼睛。
卸过珠钗，简单地洗漱一番，简轻语便到床上躺下了，英儿为她放下帘子，隔着透光的布帘道：
“奴婢今日去街上时买了安神香，大小姐可要用一些？”
简轻语想了想：
“用吧，不然睡得这么早，或许会睡不着。”
“是。”
英儿应了一声，从梳妆台上的瓷瓶中取了一粒香，仔细地放入香炉之中，又将窗子关好，这才退了出去。
寝房内只剩下简轻语一人了，屋里已经灭了烛火，整个屋子又黑又静，她在香炉淡淡的香味中听着窗外蝉鸣，听着听着便犯起困来。
或许是因为强行入睡，她睡得不够踏实，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床厚棉被包裹着一般。
棉被不仅厚，还仿佛会发热，燥得她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想要推开却又睁不开眼睛，好半天也只是不满地闷哼一声，半梦半醒地嘟囔一句：
“……
热。”
说完，周身突然一轻，原本很沉的棉被仿佛突然消失了，她眉间舒展，正待要彻底睡去，一道冷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想嫁谁。”
嫁谁？
她谁也不想嫁，世上男子都是一样的，图财图色图好，总要图些什么，她不稀罕。
简轻语一堆想说的话，嘴唇却只是动了动，好半天跟着说了句：
“嫁人。”
话音刚落，身前便一凉，她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看到自己里衣大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细细地系在脖子上，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外。
她脑子有些迟缓，垂眸看了许久后才迟缓地抬头，正对上一双薄凉的眼睛。
简轻语觉得自己舒服得好像在云端飘着，实在是太不真实，所以看到陆远的脸之后，也难得忘了紧张和惧怕。
“培之……”
她低声唤道。
话音未落，下颌被抬起，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别的意味：
“我是谁。”
“培之。”
简轻语重复一遍。
陆远坐在床侧，单手撑在另一侧的枕头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下：
“不对。”
简轻语顿了顿，盯着他看了许久，才似懂非懂地重新回答：
“我男人。”
陆远勾起唇角：
“还记得？”
简轻语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突然浮现他第一次这样问时的情形。
她那时就因为跟外男多说了两句话，便被他问了这个问题，然而当时没有经验，回答了百十个答案都不是他要的，答到被翻来覆去折腾许多遍，声音都哭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才抽身下床，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三个字。
那一次之后，‘我男人’这个答案就刻在了她骨子里，不管陆远何时问她这个问题，她都会立刻回答，若非今日是梦，也不会答错。
……
是啊，她今日答错了。
简轻语觉得自己该慌，可偏偏晕乎乎的太舒服，没有力气去慌，只是泪盈于睫地看着他小声商量：
“我好困，今日就一次好么？”
陆远的眼神猛地暗了下来：
“取消明日宴会，先前那些事，我不会再跟你计较。”
怎么连梦里，他都这般自大，简轻语扬起唇角，懒洋洋地笑了起来，黑暗中眼睛里仿佛有碎光，漂亮得招人疼。
陆远停顿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伸手覆上她的眼睛，寒声道：
“勾引没用，取消宴会，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眼睛被捂上，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简轻语不满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他手心刮过，陆远指尖一颤，略微松开了些。
简轻语两手合起来抓住他的手，轻轻从眼睛上拉了下来，和他对视许久后又甜又乖地笑了笑，不等他表情缓和，便笑眯眯地说了四个字：
“你想得美。”

第15章
说完‘你想得美’之后呢？
是不是还发生了些别的？
早上醒来的简轻语坐在床上发呆，努力回忆昨夜那个过于真实的梦，想起什么后突然脸颊一热。
她近来真是愈发不像话了，竟然会梦到陆远对她……
更多梦境碎片被记了起来，她晃了晃脑子，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都驱逐出去。
“大小姐，您醒了吗？”
英儿隔着门板高声问。
简轻语回神：
“醒了。”
答完，便听到她开门的动静，简轻语正要下床，突然身前一凉，原来是里衣上的衣带开了。
她叹了声气，刚要将带子系好，突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红痕。
红痕梅花瓣一般大小，或深或浅在白皙的肌肤上开得正盛，而在昨夜之前，她身上并无这些痕迹。
简轻语看着一夜之间多出的东西，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远占有欲强，床上也向来不体贴，以前跟着他时，她身上几乎日日都会出现新的痕迹，跟如今身上的梅花痕几乎一模一样，而巧合的是，她昨晚也梦见陆远对自己……
所以一切都不是梦，陆远来过？
一想到这种可能，简轻语顿时浑身泛凉。
英儿进来时，就看到简轻语呆滞地坐在那里，正要问怎么了，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痕迹，当即惊呼一声。
简轻语猛地回神，飞快地将衣衫拢了起来：
“……
给我梳头吧。”
“大小姐，您也被虫子咬了吗？”
英儿急忙上前。
简轻语敏锐地抓住重点：
“也？”
“是呀，昨日院中的花开了，招了许多虫子，好几个丫鬟都被咬了一身红疹，跟您身上的一模一样，”英儿说完暗自愧疚，“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昨晚怕打扰大小姐休息，就只在寝房周围撒了石灰，不曾想房中也有虫子，害大小姐被咬成这样……”
“所以我是被虫子咬的？”
简轻语半信半疑地打断。
英儿顿了一下，迷茫地反问：
“不、不然呢？”
“……
昨夜院中没来过什么人吧？
门窗都反锁了？
窗栓有没有断裂？”
简轻语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英儿应顾不暇，只好先跑去检查窗栓，然后一脸认真地回头：
“回大小姐的话，窗栓好好的，没有断裂。”
“哦……”
所以真的只是梦？
简轻语蹙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寝房里静了下来，英儿见她所有所思，便没敢上前打扰，直到外头有丫鬟来催，才赶紧请她起身更衣。
简轻语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心不在焉地配合英儿，梳洗打扮的时间比上次几乎长了一倍。
等到全部都收拾好时，已经是辰时了，眼看着又要迟到，主仆二人匆匆出门。
“都怪奴婢不好，给大小姐梳的头发太复杂了些，这才耽误了时辰。”
英儿自责地跟在简轻语身后。
简轻语步履匆匆，却还不忘安慰：
“没事，你听府内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还没来多少客人，不耽误的。”
“都辰时了，客人至少已经来了一半，没有动静或许只是在屋内饮茶。”
英儿还是着急。
简轻语一想也有道理，便走得更加快了些，然而刚匆匆走到主院门口，就猛地停了下来。
英儿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下，险些撞到她身上，避开后急忙问：
“大小姐，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宁昌侯黑着脸坐在院中，秦怡在一旁来回踱步，就差将烦躁不安写在脸上了。
而整个院中，除了他们两人，其他的都是侯府的下人。
宾客呢？
简轻语蹙了蹙眉，一个人走了进去。
宁昌侯看到她，抿了抿唇道：
“宾客还没来。”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可能一个都还没来？
简轻语蹙了蹙眉头，不等开口问，就听到秦怡自我安慰道：
“是不是咱们请帖上写错了时日，他们今日才没来的？”
“不可能，帖子是我亲自写亲自送的，绝不会有错。”
宁昌侯想也不想道。
秦怡嘴硬：
“那就是都有事，临时耽搁了。”
这就更不可能了，怎么会所有人都有事，除非是有人让他们有事。
简轻语眼眸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子。
“这次宴请十几家，总不能家家都有事吧？”
宁昌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见秦怡还想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打断，“且等着吧，不可能一家都不来。”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日头逐渐升高，正是夏日最热时，简轻语尽管站在树荫下，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一直没露面的简慢声和简震也过来了，无声地陪在主院里，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不安。
已经一个时辰了，还是一个宾客都没有，这样的事史无前例，偌大的侯府都笼罩在紧张中，明明天气炎热，却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慌。
简轻语擦了擦鬓角的汗，轻轻叹了声气：
“父亲，与其再等下去，不如叫人去探听一番各家不能来的原因。”
“……
嗯，我这就叫人去。”
宁昌侯无奈起身，叫人进来吩咐几句后，便转身进了厅堂，秦怡见状也赶紧跟了进去。
简轻语目送那人离开，祈祷此事只是意外，切莫与陆远有关。
派出去的人一直到下午才回来，一进门便跪了下来，宁昌侯立刻将所有下人都遣下，只留了一家人在厅堂，那人这才开口——“侯爷，昨日礼部几位大人下朝回府时，无意间听见几个锦衣卫提起宁昌侯府，似乎是要查办什么，此事传得极快，不到一日满朝文武便知道了，因为怕被牵连，便都不敢再来府中作客。”
一听是锦衣卫，简震缩了缩脖子，秦怡赶紧将他护在了身后。
那人一字一句地回话，简轻语听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今日相亲宴，昨日便有锦衣卫扬言要查办宁昌侯府，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巧合，还有她身上的红痕，怎么看都不像被虫子咬的。
陆远到底想做什么？
若他不肯放过她，为何当初要答应她，若他想放过，今日种种又是为了什么？
简轻语面色苍白，堪堪低下头才没有暴露情绪。
宁昌侯在她右侧坐着，听了下人的话当即大怒：
“胡闹！
昨日晌午本侯还在同圣上下棋，若真要查办宁昌侯府，本侯怎么不知道？
定是他们听错了！
不来就不来，这般胆小怕事的人家，本侯还不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他们！”
“原来是一场误会，那我就放心了。”
秦怡猛地松一口气。
“究竟是不是误会，还需确定锦衣卫的话是不是真的，父亲不可掉以轻心。”
简慢声冷静劝道。
一听她这么说，秦怡又紧张起来：
“慢声说得对，侯爷还是要多加小心。”
宁昌侯眉头紧皱：
“你们说得也有道理，我今日便去见一见陆远，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要去见陆远，简轻语指尖一颤，总算开口说话了：
“父亲，若圣上真要做什么，您就算去找陆远，怕也是被敷衍回来，不如进宫面圣，若圣上待您如往日一般，那一切谣言便不攻自破。”
不能让父亲见陆远，至少今日不能。
“若圣上真要做什么，侯爷去了宫里，岂不是羊入虎口？”
秦怡不高兴地反驳。
简轻语冷静地看向她：
“若圣上真要做什么，父亲不去宫里就能躲掉了？”
秦怡愈发烦躁，还想杠上一句，便被简慢声扯了一下衣角，她顿时不说话了。
“父亲，我也觉得您去宫里更好，锦衣卫那儿，完全可以等进宫之后再去。”
简慢声看向宁昌侯，简震在旁边附和地点了点头，依然不敢开口说话。
宁昌侯斟酌片刻，沉重地叹了声气：
“也好，那我现在就去，免得夜长梦多。”
“好，我这就叫人给您准备朝服。”
秦怡说着，便急匆匆跟着他出去了。
厅堂里很快就只剩下姐弟三人，简轻语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简震小声问简慢声：
“是不是还是因为酒楼那事儿，锦衣卫才故意找咱们麻烦？”
简轻语脚下一停，抿了抿唇垂眸离开了。
英儿还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她后急忙迎上来，或许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她只是低着头福了福身，没有直接问发生了什么。
简轻语也无心与她解释，只是快步往别院走，待回去之后将她带进房内，仔细将门反锁了。
“待会儿去给我租辆马车，我今晚要出去一趟。”
她面色凝重地吩咐。
英儿并未听到厅堂中的对话，见她又要马车，当即愣了愣：
“大小姐是要去找……
所以今日之事与陆、陆九爷有关？”
简轻语没有回答，但表情无疑承认了一切。
英儿当即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慌张道：
“好好，奴婢这就去给大小姐雇车……”
“等一下，”简轻语拉住她，突然又后悔了，“不，如今事情还未明了，暂时不能去见他。”
万一一切只是巧合，她如今送上门，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她始终觉得，陆远并非会出尔反尔的人，他说了不会动侯府，应该就不会动侯府，这也是她当初从陆府离开之后，便没有再担心报复的原因。
英儿看简轻语蹙着眉头沉默不语，半晌小心翼翼地问：
“所以还雇马车吗？”
简轻语回神，咬着下唇沉默许久，最后微微摇了摇头。

第16章
简轻语到底还是没有出门，事实证明她没去找陆远是正确的，因为傍晚的时候宁昌侯便从宫里回来了，面色轻松地告知阖府，圣上并没有整治宁昌侯府的意思。
这一消息传到简轻语这里，她总算放下心来。
宁昌侯是个闲散侯爷，在朝中领着不高不低的官职，在礼部做些无关紧要的杂事，也正因为如此，圣上还算信任他，时常会召他进宫闲话几句，侯府这么多年比起其他世家，算得上一直都相安无事。
现在知道圣上对他的信任不变，那陆远权势再大，应该也不会真的拿侯府如何。
顶多像今日这般散布几句谣言，警告她一下罢了，但谣言总会不攻自破，只要不进一步招惹他，他也不会特意费心思除去整个侯府。
简轻语冷静下来，直接起身朝主院走去。
主院内，宁昌侯已经准备歇息，听说简轻语来后有些疑惑：
“这个时辰了，她怎么来了？”
“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大事，侯爷都歇下了，明日再见她吧。”
秦怡立刻道。
宁昌侯看了她一眼：
“罢了，她往常鲜少来寻我，今日这么晚了还特意来一趟，定是有要事相商，我去见她。”
说着话，无视秦怡不高兴的表情，理好衣衫便往外走，一推开门就看到简轻语在院中站着。
“父亲。”
简轻语对他福了福身。
宁昌侯走到她面前：
“找我什么事？”
“女儿是想同父亲说说相亲宴一事，”简轻语看向他，“虽然女儿也想尽快定下亲事，好为母亲立冢，但看今日情况，侯府近日最好还是低调些，定亲一事太过招摇，最好延后再议，以免招人话柄得不偿失，父亲觉得呢？”
她说完，宁昌侯便皱起了眉头，许久之后叹了声气：
“你说得有理，只是延后又能延多久，再过半年你就十八了，这个岁数怕是不能再等了。”
满京都城，哪有什么到了十八还未定亲的贵女。
简轻语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垂下眼眸：
“父亲放心，不会等太久。”
尽管想尽快完成母亲遗愿，但为今之计，最好是不要再激怒陆远。
她很清楚，她对于陆远来说，不过是一只偶尔会挠人的宠物，养的日子短，所以新鲜劲儿还没过，待时间一久，恐怕就顾不上她了。
宁昌侯见她目露坚定，好半晌一脸不甘地点了点头：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垂眸看向石板地上的压痕。
虽然她如今已经一退再退，可总觉得，陆远一时半会儿还是不会放过她。
事实证明她推测得不错，陆远的确没有打算就此收手，可也没有来找侯府麻烦。
因为，他直接与侯府划清了界限。
京都遍地都是达官显贵，虽然圣上不喜锦衣卫与世家来往，可也没见谁和谁之间是真的毫无走动的，可以说只要是为朝廷做事的，相互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鲜少有人会真的撕破脸。
然而锦衣卫却和宁昌侯府断了这层干系，侯府送的礼不收、来的人不见，连平日街上遇见，也是直接无视，就差昭告世人锦衣卫和宁昌侯府不对付了。
自然，京都总共就这么大，各世家又都养了眼线，即便没有昭告世人，也都知道锦衣卫与宁昌侯府断交了。
虽说都认定锦衣卫要不了几年就会盛极必衰，可在他们明摆着与宁昌侯府不和时，也无人愿意为一个没什么实权的侯爷，去得罪如日中天的锦衣卫。
所以连带着，其他世家也尽可能与宁昌侯府撇清了干系，生怕哪天被锦衣卫盯上，平白惹一身骚，好好一个侯府，硬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过街老鼠。
世家贵族之间最讲究人情往来别院，英儿看到简轻语坐在树荫下发呆，顿了一下走过去：
“大小姐，侯爷回来了。”
简轻语回神：
“才辰时，怎么回得这么早？”
“今日休沐，礼部其他大人一同去吃酒了，应、应该是没叫侯爷，我看侯爷还是挺生气的。”
英儿小声解释。
近来侯府阴云密布，他们这些做下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简轻语垂下眼眸：
“他官职虽然不高，可有爵位在身，往日在礼部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如今被如此冷待，自然是要不高兴的。”
“不止侯爷，夫人也不高兴，这阵子南山寺来了个高僧，各府内眷相邀去算卦，却从未有人叫过她，听说她都气坏了，抓着少爷骂了几次，怪他当初得罪了锦衣卫，侯府如今才会被如此针对，”英儿将自己听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末了小心翼翼地看着简轻语，“大小姐，你说锦衣卫这么做，是在针对少爷吗？
简轻语听出了她的担心：
“你在怕什么？”
“……
奴婢是怕锦衣卫针对的是您，更怕侯爷和夫人知道他们针对的是您，”英儿眼底的忧虑几乎遮掩不住，“侯爷和夫人如此疼爱少爷，如今对他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若知道是因为您，会不会……
少爷是侯爷唯一的儿子，又是夫人一手带大，二人即便恼他，也顶多骂他两句。
但大小姐不同，侯爷虽对她有愧，可真知晓真相了，难保不会为了保住侯府荣耀，就将她推出去。
英儿的话没有说完，但简轻语却听懂了，轻叹一声道：
“只要你我不说，他们便不会知道。”
“陆、陆九爷那边呢？”
英儿声音更低了。
简轻语微微摇头：
“他就更不会了。”
那人虽手段阴狠，却不屑如此行事。
英儿闻言这才放心：
“大小姐放心，奴婢也不会说的。”
说罢，又安慰了她两句，便急匆匆干活儿去了。
简轻语一个人坐了片刻，渐渐有些无趣了，便起身朝园子走去，只是还未走到地方，就远远看到简震身边伺候的人守着门，刚将一个要进园子的人轰走。
她顿了一下想到什么，抿着唇继续往前走，小厮刚要轰人，看清是谁后急忙行礼：
“大小姐。”
“守在这里做什么？”
简轻语问。
小厮干笑：
“少爷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
“哦。”
简轻语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小厮刚松一口气，就看到她从自己旁边进去了。
他：
“？”
简轻语进了园子，四下环顾一圈，在一簇花丛后找到一团黑影，便抬脚走了过去，还未靠近就被发现了。
“不是吩咐不准进来烦我，还跑来干什么！”
简震头也不抬地发脾气，说话鼻音重得如生病了一般。
话音刚落，一双绣鞋便出现在他眼前，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清是谁后脸顿时就黑了。
简轻语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恍然：
“哭了啊？”
“……
滚！
小爷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来烦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简震恼羞成怒，不等她说话就先絮叨一堆。
简轻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还没好全的腿，一脸认真地问：
“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简轻语打断他，面上多了几分不自在，“你……
是被父亲骂了？”
“你要是来看我笑话的，我劝你大可不必，”简震一脸警惕，“我顶多是被父亲和母亲骂几句，但你不一样，定不了婆家，你就等着当老尼姑吧！”
“我没想看你笑话，你老把人想得这么坏做什么。”
简轻语嘟囔一句，半晌突然问，“怎么样能让你心情好点？”
简震怀疑地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看不出来？
我想让你开心点。”
简轻语认真道。
简震这回等于替她背了黑锅，偏偏她又不能说出真相，只能想法子弥补他了。
可惜被弥补的人并不信她。
简震盯着她看了片刻后，表情逐渐微妙：
“你是不是发癔症了？
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需要请南山寺那位得道高僧来超度吗？”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
“……
没有，我很正常。”
“那就是有什么阴谋！”
简震仿佛发现了什么真相，眼神突然得意起来，他的眉眼与简轻语有三分相似，唇角一勾颇为英俊，“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赶紧给我滚！”
简轻语：
“……”
看在他替自己背黑锅的份上，千万别动手。
她努力忍了忍，才开始拆身上的首饰。
当看到她将金钗拔下时，简震看着锋利的钗尖突然慌了，却为了面子只能强撑：
“……
怎么，你想刺死我？
我警告你，我的人就在门口，我喊一声他就会过来，你要敢胡来别怪我不顾……”
话没说完，简轻语便将首饰捧给了他，简震愣了愣：
“什么意思？”
“拿着吧，去当铺应该能换些银子，拿了钱就去做些开心的事，将挨骂的事先忘了吧。”
简轻语说完，便将东西都塞到了他手中，在打弟弟的念头又一次出现之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简震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园子出口才猛地回神，一脸古怪地盯着手里的首饰看。
简轻语……
她果然是在发神经。

第17章
锦衣卫单方面的冷待还在继续，宁昌侯府的门庭愈发冷落，宁昌侯越来越暴躁易怒，而每次发脾气时，最先遭殃的就是简震。
每次听到简震挨骂，侯府的下人们都跟着心有戚戚，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转眼又一日，英儿去园子里走一遭，很快就心有余悸地跑回了别院里：
“大小姐，少爷又挨骂了，这次被骂得可凶了。”
简轻语默默喝了口茶水：
“我衣柜里还有几张银票，你替我送去吧。”
“……
还送啊？
已经送好几次了，您从回府攒下的那点月钱，全都给他了。”
英儿小声嘀咕。
简轻语将一杯茶饮尽：
“就当是买个心安了。”
要不是小纨绔替自己顶包，今日挨骂的就是她了。
英儿闻言点了点头，去寝房取了银票出来，刚要去给简震送去，院中就来了一个传话丫鬟，走到简轻语面前行了行礼：
“大小姐，侯爷吩咐，要您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随夫人去南山寺祈福。”
“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要去祈福？”
简轻语疑惑。
丫鬟犹豫一下没吱声，英儿与她相熟，当即拍了她一下：
“还不赶紧回大小姐的话！”
丫鬟只好回答：
“……
奴婢听说，是夫人托了娘家嫂夫人，为大小姐寻了一门亲事，明日带大小姐去南山寺，是为了相看夫婿。”
“夫人寻的亲事？”
英儿猛地睁大眼睛，看丫鬟还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了，直到丫鬟走了才慌乱道，“大小姐，夫人一向不喜欢您，怎会如此好心为您寻亲事，怕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简轻语又倒了杯茶，喝完才缓缓开口：
“没什么阴谋，只是怕我耽搁了年纪嫁不出去、会一辈子在侯府碍眼而已。”
转眼便是翌日。
一大早，简轻语便同秦怡和简慢声一同坐进了去南山寺的马车。
“按理说我非你生母，你的亲事是轮不到我操心的，可你母亲走得早，你岁数又大了，若再耽误下去，恐怕你真做老姑娘了，”秦怡许久未出门了，显然心情还算不错，难得对简轻语多了点耐心，“这次带你去见的，是我娘家嫂子的侄儿，在江南也是书香门第，据说长得一表人才，人也上进，如今来京都读书，假以时日定能考取功名。
侯爷说了近日不宜高调，所以今日只是去见见，若是合适就定个口头约定，待到侯府的风波过去再定亲。”
书香门第出身，却不怕得罪锦衣卫，想来是考取功名无望，且与宁昌侯府的地位差得不止一丁半点，一听就很好摆脱。
简轻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小桌上的茶壶。
她只是不想说话，但落在秦怡眼中，便成了不喜欢这门亲事，秦怡正要嘲讽，就被旁边的简慢声拉了拉衣袖，她顿时忍下住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人家，可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侯府的情况你也知道，那些京都的大族对咱们避之不及，根本不可能与我们联姻，你又不如慢声命好，早早就定下了周国公府的嫡公子，现下能找到这样的人家，也是多亏了我嫡亲的嫂子主动说和，你得心怀感激才行。”
秦怡说罢，似乎又愉悦起来，开始夸赞她的娘家人待她如何好，简慢声的未来夫家如何体面，话里话外还不忘贬低简轻语。
简轻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是旁边的简慢声，听到秦怡夸赞自己未来夫婿一家也不见多高兴，只是轻蹙眉头让她别再说了，只可惜秦怡正朝简轻语炫耀，一时不肯停下了。
简慢声表情越来越冷，终于忍不住了：
“自与锦衣卫闹僵，他们可曾来过侯府一次？”
秦怡炫耀的话戛然而止，瞄了简轻语一眼后一张脸变得通红：
“兴、兴许是事忙，你不要多想。”
简慢声意识到自己失态，低下头不说话了。
简轻语鲜少见她这般顶撞秦怡，一时间有些意外。
接下来的一路，马车里突然就安静了，一直到南山寺门口，母女俩还有些别扭，最后还是简慢声先扶住了秦怡的胳膊，秦怡才委屈地看她一眼。
简轻语的视线在简慢声搀扶秦怡的手上停留片刻，最后垂下眼眸别开了脸。
今日非年非节，来求神拜佛的人很少，简轻语随秦怡母女一路走进去，也只遇到两三个百姓。
简轻语和一个百姓擦肩时，无意间注意到他右手的茧子，顿了顿后生出一分不解，只是还未等仔细看，那人便低着头离开了。
“看什么呢？”
秦怡突然开口。
简轻语回神：
“没什么。”
“待会儿见了我嫂夫人，记得规矩些，莫要丢了侯府的脸。”
秦怡扫了她一眼，便带着简慢声先走了，简轻语摸摸鼻子，也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
她们到后院时，秦家嫂子已经等了小一刻钟，见到她们后热情地迎了上来：
“妹妹，你可算来了，多日未见，慢声愈发可人了，”打过招呼，这才笑着看向简轻语，“这便是侯府的大小姐吧，生得可真是美貌。”
“秦夫人。”
简轻语垂首行礼。
她虽私下里时常无视秦怡，但当着外人面时，还未曾拂过她的脸面。
秦怡似乎做好了她会不配合的准备，见她现下还算乖巧，这才松一口气：
“要我说，直接在家里见面就是，我也正好去看看爹娘，何必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秦家嫂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南、南山寺也不错，听说此处来了个得道高僧，正好请他卜上一卦，看看孩子们的生辰八字。”
说罢，余光扫到一道身影从房中出来，急忙转移了话题：
“那什么，妹妹你看，这便是我家侄儿，玉庆，快来见过姑母。”
秦怡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看到来人的长相后脸上的笑突然僵住，简轻语本来还心不在焉地站着，察觉到短暂的沉默后抬起头，恰好看到了那人。
……
嗯，矮了些，胖了些，一笑就十分憨厚，跟秦怡口中的‘一表人才’完全没有关系。
秦怡显然也不太能接受，将秦家嫂子拉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质问：
“怎么回事，为何长成这样，哪里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杀猪卖肉的屠夫，身份上本就差了一截，如今模样又不好，你叫我如何回去跟侯爷交代？”
她是不想简轻语嫁得比慢声好，可也绝不想她嫁得太差，毕竟她也是侯府嫡女，一损俱损，她的亲事不好，打的是整个侯府的脸。
“哎哟妹妹，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身份上差了一截？
我娘家虽不算高门大户，可在江南也是有头有脸的，想娶个什么样的娶不着？
你们侯府的情形，想来你比我更清楚，如今这门亲事，可是你们占便宜。”
“你……”
姑嫂二人说话时是控制了音量，可这边三个却依然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平日最是寡淡的简慢声，也不由得面露尴尬，前来相亲的男子脸也泛红，反而是简轻语最是淡定，眼看着这二人还要掰扯，便主动道：
“秦夫人不是想卜上一卦？
不如轻语去请高僧过来吧。”
她又不是真想嫁人，所以对这男子也没意见，只是看秦怡的反应，这门亲事是结不成了，所以干脆找个借口躲出去，也省得应付这些人。
秦家嫂子这才想起还有三个晚辈，急忙笑着点头：
“好好好，叫玉庆陪你去……”
“不必，慢声，你陪轻语去吧，”秦怡也跟着假笑，“我看玉庆这孩子喜欢得紧，不如留下陪我说说话。”
简轻语：
“……”
什么叫睁眼说瞎话，如今算是见识了。
眼看着秦家嫂子脸都黑了，新一轮的阴阳怪气又要开始，她和简慢声对视一眼，直接转身就走。
既然说要去请高僧，那如何还是要去禅房一趟，二人不紧不慢地并排走，却谁也没同谁说话。
今日阴天，山中又多清凉，简轻语紧了紧身上衣衫，走到禅房门口时突然开口：
“你有没有觉得，此处安静得有些过了？”
简慢声顿了顿：
“非年非节，寺中人少也正常。”
简轻语蹙起眉头：
“香客少是正常，和尚又不会少，可我们来了这么久，为何没听到敲钟声？”
简慢声愣了愣，正要开口说话，房中突然传出一点响动，她下意识将简慢声拽到了旁边，下一瞬紧闭的房门被撞开，一个被刀刺穿的和尚从里头摔了出来，伤口喷出的血直接淋了她们一身。
简慢声惊呼一声直接跌坐在地上，简轻语也吓得不轻，只是在看到熟悉的刀柄后猛地回神，伸手就去拉简慢声，压低了声音催促：
“起来，快起来，赶紧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道嚣张的声音——“外面是谁，锦衣卫办差，还不快滚！”
简轻语瞬间绷紧了后脊，无声催促简慢声赶紧起来。
“……
我腿抽筋了。”
简慢声脸色泛白，眼底闪过痛苦之色。
简轻语就差长叹一声了，用尽全力将人从地上拖起来，一手撑着她的胳膊一手搂着她的腰，艰难又沉重地逃走，然而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悠悠一声：
“站住。”
简轻语心下一沉，突然加快脚步，可惜下一瞬，便有人挡住了去路。
“果然是你，”季阳笑了一声，英俊的脸突然阴沉，“真是好久不见啊，小嫂子。”
简轻语：
“……”

第18章
听到季阳叫简轻语小嫂子，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她下意识看向简轻语，看到对方绷紧的脸色后，抿了抿唇后别过了脸。
季阳方才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此刻身上竟有种热腾腾的腥味，加上他手中染血的绣春刀，整个人都仿佛罗刹一般。
而这样一个罗刹，正拦在简轻语面前，盯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盯自己的猎物，说话的语气却像跟熟人聊家常：
“小嫂子见了我，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莫非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
季阳，你冷静一点。”
简轻语尽可能镇定。
季阳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倏然笑了起来：
“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小嫂子可真有本事，难怪我遍寻京都城，却找不到你半点踪迹，原来是有心躲着。”
说罢，他的表情再次沉下来：
“既然知道了我是谁，想来也知道大人的身份了？
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一直在找你，你却藏得严严实实，就是不肯见他是吧。”
简轻语有种错觉，只要她敢点头，这人就敢一把大刀挥过来，直接将她砍成两段。
而她不说话，在季阳眼里就成了默认。
季阳登时便怒了：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枉大人待你这么好，你竟敢背叛他，我今日就杀了你为他报仇！”
说罢，直接抽出了染血的绣春刀。
简慢声惊呼一声，简轻语飞速开口：
“我跟大人见过面了！”
季阳的刀一顿，面色不好地冷笑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我没骗你，很早之前我就去陆府见过他了他还答应饶过我给我一条生路，这事儿整个陆府的下人都知道不信的话你去问他们！”
生死攸关，简轻语说话都不敢喘气儿了。
季阳皱起眉头：
“当真？”
“当真！”
简轻语急忙点头。
季阳眯起眼眸，英俊的脸上满是怀疑，简轻语悄悄将手心的汗擦在衣裙上，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他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你对大人骗财骗色，大人肯饶了你，我也绝不会饶你！”
简轻语：
“……”
到底是谁骗财骗色啊！
她那一个多月从地上到床上，兢兢业业地伺候陆远，走的时候不仅付清了赎身钱，还多给了五十两，难道这都不够吗？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季阳对陆远有种盲目的崇拜，觉得陆远是天下第一等的男人，而对她就是一种恶婆婆心态，不管她将陆远照顾得多好，都能挑出一堆刺来。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但没想到的是，这才几个月没见，他这种想法竟然更严重了！
眼看着他拿着刀一步步逼近，简轻语后退的同时，还不忘扶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简慢声。
简慢声的腿已经不抽筋了，只是面对逼近的季阳有些脚软，所以依然要靠简轻语撑着。
互相搀扶的两个姑娘步步后退，退到最后突然碰到一团障碍物险些摔倒，站稳之后才发现她们是被和尚的尸体绊到了。
简慢声愣了一下，突然干呕两声，简轻语下意识拍拍她的后背，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直起腰。
简轻语见她好了，才抬头看向季阳：
“你不能杀我，陆大人答应过我，锦衣卫不会动我，你若是杀我，就是与他作对。”
季阳与她对视半晌，突然恶意地笑了：
“只要我处理得够干净，大人又如何知道是我杀了你？”
简轻语愣了愣，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还未等她反驳，不远处就来了一个锦衣卫。
简慢声看到是谁后，扶在简轻语胳膊上的手突然收紧。
简轻语吃痛地蹙了一下眉，下意识看过去，认出这个肤色有些黑的锦衣卫，正是上次与简慢声隔着湖远远对视的人。
……
所以来了个熟人，能帮忙救她们离开吗？
简轻语默默升起一点希望。
果然，那人看到了简慢声，原本的快步走顿时变成了小跑，一到跟前就立刻道：
“季哥，妖僧已经捉拿归案，大人要您尽快去前门会合。”
“……
陆大人也来了？”
简轻语眼眸一亮。
虽然不知陆远如今对她的态度，但目前来说应该是不想杀她的，只要他过来，她就能脱身了。
季阳收了刀，没好气地反问：
“关你什么事？”
简轻语立刻闭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季阳这才不耐烦地看向那人：
“行了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是，”那人应了一声，见他没有动身的打算，顿了顿后故作无事地问，“季哥，这是怎么了？”
“无事，跟熟人叙旧而已。”
季阳收了刀，若有所思地盯着简轻语。
他跟在陆远身边多年，认真的神态还真有一分陆远的样子。
于是简轻语更紧张了。
锦衣卫的视线巡视几圈，最后果断开口：
“既然季哥要叙旧，卑职就不打扰了，这姑娘似乎受伤了，卑职先带她走如何？”
简轻语：
“……”
锦衣卫做事都这般混蛋吗？
季阳没有思索：
“带走吧。”
“是。”
锦衣卫说完，便去搀扶简慢声。
简轻语眼巴巴地看向简慢声：
“慢声，他一个人能搀扶得了你吗？
需不需要我帮忙？”
她知道她们关系不好，简慢声也恨不得她没来过京都，可到底还是一个爹生出来的，简慢声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吧？
迎着简轻语期待的目光，简慢声沉默一瞬，将胳膊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不用了。”
简轻语：
“……”
但凡有丁点良心，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不论她如何痛心，简慢声还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锦衣卫走了。
简轻语目送他们离开后，幽幽看向季阳：
“刚才那个锦衣卫叫什么名字？”
“李桓，怎么？
想死了之后去阎王殿告状？”
季阳一脸恶意。
简轻语沉默一瞬，不太想承认他猜对了。
“看来你已有必死的决心，很好，看在你伺候过大人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
季阳没改变主意，依然要杀她。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
“……
方才走的那两人可都是人证，你若杀了我，陆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你。”
“能杀了你这个毒妇，捱上一顿军棍又如何。”
季阳说完眼神一凛，挥起刀就要朝她砍去。
千钧一发之间，简轻语眼睛一亮：
“陆大人！”
季阳一愣，忙回头看去，结果身后空空如也，他脸色顿时变得极差，咬牙切齿地去追已经逃跑的女人：
“简喃喃！
你又骗人！”
“……
你若不杀我，我怎会骗你！”
简轻语一边飞奔逃命，一边还不忘与他顶撞。
季阳冷笑一声：
“你若不骗大人，我又怎会杀你！”
“我不骗他你就不杀我了？
你敢说从来没想过杀我？”
简轻语也跟着冷笑。
“我想过又如何？
我杀你了吗？”
季阳愤怒。
简轻语气恼：
“现在不就在杀？”
“你若不骗大人，我又怎会杀你！”
季阳说完，两个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场对话又荒唐又无用，跟眼前一个追杀一个被追杀的场景极为不相适，于是同时沉默了。
不拌嘴了，也就意味着闹笑话似的追逐，彻底成为了一场谋杀。
简轻语虽然拼了命地逃，可当感觉到季阳离自己越来越近时，还是生出了严重的恐慌，以至于心神愈发不稳，在踩到一颗石子后直接摔了出去，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撕拉——膝盖处的衣裙似乎破了，简轻语疼得眼前一黑，慌慌张张地一转身，绣春刀的刀尖便对上了她的鼻尖，只差一寸，她的脸就都毁了。
“……
你真要杀我？
就这么不念旧情？”
简轻语声音都颤了。
季阳面无表情：
“你当初背叛我们时，可曾念过旧情？”
“我只是想回自己家，所以给你们用了些蒙汗药，怎就谈得上背叛了？”
简轻语不服气。
季阳黑了脸：
“蒙汗药？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哪家的蒙汗药吃完会恶心盗汗五脏受损？
若非我们强撑一口气找太医医治，怕是就死在京都城外了！
简喃喃，你当真心狠，竟然为了灭口，连大人都敢杀……
“什么杀不杀的？
我真的只是下了蒙汗药。”
简轻语一脸不解。
那蒙汗药还是她亲手所制，不可能出问题，莫非是锦衣卫的仇敌，借机往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不等她想通，就看到鼻子前的刀尖动了一下，她心里顿时一惊，想也不想道：
“你真不能杀我！”
季阳却不肯再听她废话：
“受死……”
“我有了身孕，陆远的！
你要敢杀我他绝不放过你！”
简轻语吓得闭眼抱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吼完，整个南山寺似乎都静了下来。
……
所以是奏效了？
不是，季阳好歹也是见多识广的锦衣卫，且在锦衣卫中官职都算是高的，怎么这般不像话的谎言也信？
简轻语愈发疑惑，半晌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去看季阳的反应。
只见他一脸僵硬，甚至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身后。
身后？
简轻语顿了一下，一脸不解地回头，只见身后陆远陆大人鲜衣怒马，正在院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
“……”

第19章
如今这个情景好也不好，好的是陆远来了，她的小命算是能保住了，不好的是她刚才吼那一嗓子，除非陆远聋了，否则不可能听不到。
简轻语怔怔地和骏马之上的陆远对视半晌，突然眼圈一红朝他跑去：
“大人！”
陆远先是看到她身上的血，眼神倏然冷峻，接着看出血滴痕迹是溅上的，才缓缓松开握紧的缰绳，然后便注意到她磨破的衣裙。
陆远冷着脸翻身下马，未等站稳，仿佛混合了莲和牡丹的淡淡药香便扑了过来，直直躲到了他的身后。
简轻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的胳膊，惊魂不定地求救：
“陆大人救我……”
陆远垂眸看向她的手指，简轻语顿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手指上破了几处皮，渗出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看起来脏脏的，与他干净的锦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简轻语默默放开他，半晌讪讪一笑：
“没、没弄脏。”
陆远周身气压一低，直直看向还提着刀的季阳。
季阳表情僵了僵，最后有些垂头丧气地跪了下去：
“大人。”
“回去之后，领三十军棍，面壁思过十日。”
陆远淡漠开口。
季阳抿了抿唇，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说完顿了一下，“若无别的吩咐，卑职先去与李桓会合。
说罢见陆远没有反对，便起身将刀收进鞘中，低着头往院外走，从陆远身侧经过时，还不忘恨恨地看了简轻语一眼。
简轻语默默别开脸，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季阳冷笑一声，大步离开了。
季阳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简轻语和陆远，以及地上一具凉透了的和尚尸体。
简轻语偷偷瞄了眼尸体下已经凝固的大片血迹，胃里突然涌出一阵恶心，她‘唔’地干呕两声，未等直起腰，一块干净的方帕便递了过来。
“谢、谢谢。”
简轻语受宠若惊地接过。
“不必，”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毕竟有了身孕。”
简轻语僵了僵，半晌有些尴尬地开口：
“我……
我刚才也是无奈之举，并非有意编排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幸好重逢之后当着他的面来了一次葵水，之后自己被‘虫’咬了时，身上也没做到最后一步的感觉，否则真是说不清了。
简轻语咬住下唇，小心地看了陆远一眼，犹豫片刻后缓缓开口：
“大人，我现下好好的，也没受什么伤，您要不……
就别罚季大人了？”
她倒是不想为季阳求情，可一来季阳是陆远的手下，有多年的同袍情谊，打一顿除了会让他疼上一段时间，不会撼动他半点地位，二来季阳那人蛮不讲理，今日虽是陆远罚他，但势必会将账算到她头上，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所以仔细想想，她还是多少得替季阳求两句情，这样将来再见时，她也有说辞。
陆远闻言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
“你倒是变得大度了。”
这句话像是夸奖，可听着却莫名的不是那么回事。
……
莫非是想起当初她为了收拾季阳，对着他胡搅蛮缠撒泼打滚的时候了？
简轻语心里打鼓，好半天干笑一声：
“我以前有些不懂事，多亏大人教诲，如今才稍稍懂事些。”
“我从未教过你懂事。”
陆远凉凉开口。
方才简轻语还只是觉得他语气有点奇怪，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他在不高兴了……
所以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不等她想出个答案，就听到他淡淡道：
“罚他，是因他不听命令擅作主张，与你无关。”
简轻语恍然：
“是轻语逾矩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转身往院外走。
起风了，院中的树发出簌簌的响声，地上尸体的僧袍也被吹动，仿佛死人又活过来了一般。
简轻语心里发毛，眼看着陆远走了，急忙就要跟上，结果刚走两步，膝盖就传来一阵疼痛，她不由得闷哼一声。
她蹙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裙子都破了，应该是方才摔倒时受了伤。
她又试着走了一步，结果膝盖再次疼了起来。
风又大了些，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叫人心里发毛。
简轻语尽可能忽略死相惨烈的和尚，欲言又止地看着陆远的背影，想叫他等等自己，又不敢开口。
正当她纠结时，突然发现陆远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她眼睛一亮，忙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地往前走，简轻语快走出院子时，以为陆远会翻身上马，结果他只是牵着马绳继续走路。
他那匹马显然没走得这么慢过，几次喷出鼻息表示不满，却被陆远一个眼神给看老实了。
这马未免也太胆小了些，被看一眼都能吓成这样，真丢人。
想到这里，简轻语偷偷扬起唇角，被陆远看了一眼后瞬间绷紧了皮。
……
嗯，她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简轻语笑不出来了，盯着陆远的背影思索，该怎样礼貌且不突兀地与他分道扬镳，然后去找秦怡她们。
没等她想清楚，前面的人就突然开口：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皆已退到寺门之外。”
简轻语：
“……”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既然闲杂人等都在寺门外，那秦怡她们自然也是，而陆远此刻亦是要去寺外……
不会是故意为之了，毕竟杀那和尚时，也没见将闲杂人等驱逐出去，怎么偏偏这时将人撵出去了？
简轻语咬了咬下唇，安分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了一段后斟酌着开口：
“大人。”
陆远无声地看向她。
“……
轻语愚钝，想知道近来宁昌侯府可是哪里得罪了锦衣卫，为何会被如此排挤，”简轻语知道此时不是提这件事的好时候，可错过这次，也不知要等到何时，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我记得大人曾经答应过，不会动宁昌侯府，大人可还记得？”
陆远停下脚步，淡漠地看向她，简轻语被他看得后背出了一层凉汗，正有些不知所措时，就听到他淡淡开口：
“我答应了什么，难道你不记得？”
简轻语愣了愣，蓦地想起他当日之言——‘锦衣卫日后与宁昌侯府不会再有半点瓜葛，亦不会找你麻烦。’不会有半点瓜葛，可不就等于断交……
原来他如今的发难并非一时之兴，而是早就下了伏笔，只可惜她太蠢，当时竟没有听出来。
一想到他从未打算放过自己，简轻语心头发寒，哑着嗓子问：
“要如何才肯放过侯府。”
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陆远眼神倏然冷峻：
“你知道答案。”
说罢，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虽然还是不急不缓，可背影却多了几分阴郁。
简轻语咬了咬唇，瘸着腿跟在后面，步伐比起先前更沉重了些。
两个人无声地走路，快到寺门时，简轻语远远便看到简慢声扶着秦怡站在角落，而秦家嫂子和她的侄儿也在一旁。
……
所以秦家人怎么还没走，简轻语心虚地看了陆远一眼，还未开口说话，就看到季阳一脸快乐地朝他们跑来。
简轻语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人！”
季阳拎着刀冲了过来，没等站稳就一脸激动地告状，“大人，您知道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今日来干嘛了吗？
来相亲的！
看见秦家夫人身边那个矮胖男没，就是她要相的夫婿！
她果然是要背叛大人！”
陆远眼眸一冷，看向偷偷溜走的简轻语：
“是吗。”
简轻语僵了一瞬，没敢去看陆远，而是梗着脖子反驳季阳：
“一派胡言，谁跟你说我是来相亲的？
我分明是来上香的！”
“呸！
若只是上香，为何秦夫人也来了，还带了个尚未婚配的男子，我看你们就是来相亲的！”
季阳冷笑，“你若再撒谎，我就将你们抓进诏狱，让周骑严刑拷打，不信你不承认。”
简轻语瞪大眼睛：
“我又没做错事，你凭什么抓我？”
“抓你还需要理由？
大人，此女三番两次欺辱于你，您不能再心软了，若觉得下不了手，我可以……
季阳话没说完，不经意间对上陆远的视线，剩下的一堆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突然就改了口风，“突然想起还有事没处理，卑职先告辞了。”
说完，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一走，陆远身边就只剩下简轻语了，她硬着头皮忽略秦怡等人探究的眼神，讪讪看向陆远：
“大人……”
“其貌不扬，你看得上？”
陆远淡淡询问。
简轻语听不出他的喜怒，一时间心里没底：
“看、看不上的。”
“既然看不上，”陆远慢条斯理地看向她，搭在刀鞘上的手指略微曲起，绣春刀便弹出一截，锋利的刀刃上流光一闪而过，“杀了他。”
简轻语颤了颤：
“大人……”
陆远垂眸看向她，眼底不带半点情绪，却冷得仿佛结了冰霜：
“不是看不上？
证明给我看。”
简轻语僵了半晌，小声问：
“我若不杀呢？”
“也可以，”陆远说完，不等她松一口气，狭长的眼眸便眯了起来，“那我就杀了你。”
简轻语：
“……”
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第20章
简轻语迟迟不动，两个人便僵持下来，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若再这么耗下去，恐怕真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了。
“……
大人。”
简轻语心里着急。
陆远不为所动。
简轻语咬着唇看看寺门方向，眼看着秦怡已经开始起疑，心下一横脱口而出：
“您说过不会找我麻烦！”
话音未落，陆远周身的气压便低了下来。
“……
这是您自己说的。”
简轻语声音瞬间又小了。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面无表情地将刀收回鞘中，然后转身就走。
简轻语还以为他要亲自去杀人，心里一紧急忙跟上去，追了没两步就看到陆远翻身上马，带着锦衣卫众人直接离开了。
……
就这么走了？
简轻语愣了愣，突然回过味来——他好像生气了。
一想到这点，她下意识要追过去哄人，但听到秦怡唤她之后瞬间冷静下来。
……
算了，他愿意气就气去吧，反正不管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赶紧瘸着腿走到秦怡面前，还未等站稳，就听到她连珠炮似的问：
“你怎么这会儿才出来，方才陆远在跟你说什么，他为何要同你说话，你们认识？”
她问了一堆，简轻语只听到最后一句，正想否认，就注意到她身旁的简慢声盯着自己，似乎要看她打算怎么圆。
简轻语清了清嗓子：
“我方才迷路了，恰好撞见锦衣卫杀人，就吓得要摔了一下，陆大人方才是在警告我，要我不得乱说。”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一瘸一拐的，”秦怡听与侯府无关，顿时放心了，“你既然伤了，就别乱走了，去马车上等着，我与嫂夫人说过话便回，慢声你也去马车上歇息吧。”
“是。”
简慢声应了一声，便直接上了马车，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也瘸着腿往马车走。
秦怡看着两人都回去，便要去跟秦家嫂子话别，只是还未等她主动过去，秦家嫂子便先一步来了：
“你看今日这事儿闹的，什么还没做，就被人给撵了出来，听说山下有家素斋还算不错，不如咱们去那边再聊聊？”
“还是算了吧，令侄……
一表人才，只是不大适合侯府的姑娘，”秦怡假笑着敷衍，“不如等过些时候，我托侯爷帮忙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庶女。”
秦家嫂子闻言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娘家配不上你们宁昌侯府？”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齐大非偶，有时候高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嫂夫人觉得呢？”
秦怡眯起眼睛反问。
简轻语嫁得如何不关她事，可嫂夫人如今种种，分明是在落井下石，若侯府如昔日一般风光，她不信嫂夫人还敢领个歪瓜裂枣来。
秦家嫂子气得不轻，正要出言相讥，想到什么后轻笑一声：
“妹妹与其在我跟前说这些，倒不如好好想想，为何锦衣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南山寺。”
秦怡愣住。
是啊，那妖僧兴风作浪也非一两日了，锦衣卫为何先前不来，偏偏今日来了，莫非是得了他们要相亲的事，为了不让他们好过，存心来破坏？
秦家嫂子见她明白了，倨傲地勾起唇角：
“你好好想想吧，锦衣卫摆明了要与你们侯府作对，京都哪个体面人家敢这时同你家定亲？
若是再丢了我们这门亲事，你家大小姐怕就真的要耽误了，到时候不仅你们夫妇会得个苛待长女的名声，慢声和震儿也要声名受损，这也就罢了，你能容忍这个长女在侯府留一辈子？”
她说罢，不给秦怡反驳的机会，便扭头就走了，只留秦怡一人面色难看地留在原地。
马车里。
简轻语支棱着耳朵试图听清她们的对话，可偏偏什么都听不到，正要偷偷将帘子掀开一角时，就听到简慢声淡淡开口：
“所以锦衣卫针对侯府，并非因为震儿，而是因为你得罪了陆远。”
她这句话并非疑问，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简轻语也索性承认了。
“我以前倒不知道，你撒谎的功力如此之高，”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难怪近来总给震儿送银钱，原来是心虚而已。”
简轻语顿了一下，微微坐直了些：
“比不得妹妹你，临阵脱逃见死不救的功力也是十足。”
“若没有我，你以为陆远如何及时赶到？”
简慢声看向她。
简轻语早已猜到陆远是她找来的，可也不觉感激，而是似笑非笑地反问：
“若非你腿抽筋，我早就逃了，轮得到你来帮忙？
再说你去寻他时，应该知道未必来得及吧？”
简慢声眼眸动了动，抿着唇别开脸，倒是不与她针锋相对了。
简轻语也懒得与她继续掰扯，轻嗤一声后缓缓道：
“今日之事到底因我而起，所以我也不同你计较，至于我与陆远的事，记住不准乱说，否则……”
“否则如何？”
简慢声眯起眼睛。
简轻语和她对视片刻，突然笑得灿烂：
“否则我就把你和李桓的事宣扬出去。”
“你胡说！”
简慢声突然激动，“你若敢污蔑……”
话没说完，帘子便被撩开了，秦怡探进头来：
“污蔑什么？”
“……
没什么，不过是在闲话家常。”
简慢声迅速冷静。
简轻语扬了扬眉，默默看向车窗外。
秦怡疑惑地看了她们一眼，便叫车夫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简轻语本以为秦怡会倒苦水，顺便尖酸刻薄地评价一番秦家嫂子的行为，结果一路上半点动静都没有，反而是皱着眉头，似乎在为什么事苦恼，与她平日的脾性极为不符。
简轻语又多看了她两眼，大概猜到了什么。
到侯府已经是下午时分，秦怡下了马车便急匆匆往主院去了，倒是简慢声停了下来，待周围没人后警告简轻语：
“不要以为捏住了我的把柄，我就不敢将你如何了，若你再不尽快解决侯府困境，即便鱼死网破，我也会将你和陆远的事告知父亲。”
“原来你觉得李桓是你的把柄啊？”
简轻语笑眯眯。
简慢声表情一僵，干脆扭头就走。
简轻语看着她带了三分薄怒的背影，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知道简慢声方才的话绝不只是威胁。
可不向陆远求饶，侯府困境就不得解决，简慢声早晚会将她的事告知父亲，到时候别说给母亲迁坟，她自身都会难保，可要向陆远求饶……
不也一样自身难保？
意识到自己陷入死胡同后，简轻语咬住下唇，半晌垂下眼眸一瘸一拐地往别院走去。
正是晌午过后，别院里没什么人，她没看到英儿，便独自回了寝房，关好门后将衣裙撩了起来，只见左腿膝盖上掉了一大块皮，红通通的很是吓人，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还在渗血。
……
难怪会疼成这样。
简轻语叹了声气，一瘸一拐地去取了金疮药，仔细地涂抹在膝盖上。
她这瓶金疮药还是陆远给的，曾经她自制了一瓶敷伤口的药粉，陆远用过一次后便要走了，把这瓶用了一半的给了她。
这金疮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敷上之后伤口凉凉的，减轻了不少疼痛感，血也立刻止住了，简轻语顿时好受了许多，同时又有些不满——这药如此好用，陆远都舍得拿它换她配的药粉，可见她的药粉效果更佳，早知道今日会受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给他。
简轻语轻叹一声，仰面躺了下去，发了会儿呆后很快便睡着了。
她今日起得太早，又受了不少惊吓，这会儿好不容易放松些，顿时睡得又香又沉，睡了许久后才轻哼一声，慢悠悠地从梦中醒来，结果刚一睁眼，就猝不及防地跟英儿对视了。
“呀！
大小姐您醒了啊。”
英儿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简轻语失笑：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奴婢想看看您醒了没有，”英儿一边说，一边扶她起来，“晌午就没用饭，您也该饿了吧，我叫厨房准备了些饭菜，悄悄送了过来。”
简轻语顿了顿：
“准备饭菜而已，怎么还要悄悄的？”
“您还不知道吧，夫人好像跟侯爷说了什么事，侯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闹得可厉害了，”英儿认真解释，“现下阖府上下都战战兢兢的，咱们自然也要小心些，免得被人捏了话柄。”
简轻语思忖片刻，想到什么后笑笑：
“放心，他很快就好了。”
“为什么？”
英儿疑惑，“难道您知道侯爷为何会生气？”
“无非是不想自家女儿低嫁折了他的面子，”简轻语不甚在意，“待他想清楚耽误在家比低嫁更丢人后，自然就答应这门亲事了。”
“……
您在说什么？
奴婢为何听不懂。”
英儿眉头紧皱。
简轻语抬头看向她：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若她猜得不错，最多三日，宁昌侯便会来找她了。
大约猜到宁昌侯的决定后，简轻语便安心在别院养伤了，陆远那金疮药着实好用，敷了几次后就结疤了，走路也不再像先前一样疼。
她耐心地等着宁昌侯来找自己，然而一连等了好几日，不仅没等到宁昌侯，反而等到了秦夫人的侄子赵玉庆骑马出游时遇到锦衣卫、结果马儿受惊摔伤的消息。

第21章
赵玉庆摔伤的消息一传出来，南山寺一行的事也被泄露了，京都城顿时流言四起，不是议论他这次受伤是因为与侯府交往过密，才会被锦衣卫报复，就是嘲讽宁昌侯府如今已经穷途末路，竟连这样的人家也看得上，更有甚者，说什么简轻语已经和赵玉庆定亲，那日去南山寺就是交换庚帖的。
总之一时间流言纷飞，宁昌侯府处境愈发艰难，不仅宁昌侯夫妇成了笑柄，连简轻语的名声也受了影响。
英儿出门走了一圈，回来都要气疯了：
“那些人的嘴真是欠抽，什么胡话都敢乱说，您是去过南山寺不假，可全程话都没跟那个赵玉庆说一句，怎么就成他未婚妻了？
他们这是污蔑女儿家的名声，真该报官将他们抓起来！”
简轻语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间有些无奈：
“早就说别出去打听了，只会越听越气而已。”
“奴婢不想打听，可如今整个京都都在胡说，不想听也能听到，”英儿还在气愤，看到她波澜不惊，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大小姐，现下外头传得这么难听，您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啊，如何能不气呢。”
简轻语垂着眼眸，把玩手中的杯子。
英儿看着她安静的模样，顿时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犹豫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小心地问：
“大小姐，如今种种，可都是陆九爷所为？”
简轻语静了一瞬，片刻后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喝了半杯后才再次开口：
“今日初一，我去佛堂没见着父亲，你可知他去哪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英儿也没敢再追问，听了她的话后忙回道：
“侯爷一早就跟夫人去秦家了，奴婢听说他叫下人去库房拿了不少补品，想来是去看赵公子了，”她说完顿了一下，见简轻语没反应，忍不住又抱怨一句，“现下本就有些解释不清，侯爷和夫人该远远避开赵公子才是，如今却一同去探望，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简轻语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她顿了一下，叫英儿去查看情况。
英儿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出去了，不多会儿一脸着急地跑了回来：
“大小姐不好了！
少爷与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在街上打了起来，钱公子带的人多，少爷快被打死了，跟着他的小厮拼死才跑回来报信，侯爷和夫人都还没回来，二小姐便自己出门了。”
“自己？
没带人？”
简轻语愣了一下。
英儿先是点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就带了个丫鬟和报信的小厮。”
“胡闹！
她带个丫鬟有什么用。”
简轻语略微有些烦躁，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去叫几个身手好的护院，现在就随我去找他们，记着带上兵器，不要利器，最好是能藏在身上，如今侯府正值多事之秋，不可太过招摇。”
“是，奴婢这就去！”
英儿忙应一声，小跑着去叫人了。
简轻语独自去了大门口等着，待叫的人都齐了才出发。
报信的小厮跟着简慢声走了，她不知道具体的地址，但一路上听着百姓的议论，硬是找到了斗殴的那条街。
简轻语到时，街上一个百姓都没有，显然已经被驱逐了。
被绑着的简震一嘴血，正被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踩在脚下，平日白净的脸上全是灰尘和伤口。
而简慢声和丫鬟被几个男子围着，那些男子不知道小声说了些什么，气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里含着泪叱骂他们，却只招来一阵哄笑，更有不老实的，竟想去摸她的脸。
地上的简震气得呜呜直吼，结果被公子哥狠狠踹了一脚，顿时吐出一口血沫。
简轻语是不喜欢这俩便宜弟妹，可看到这一幕也是火气直冲脑门，怒斥一声：
“撒开你的臭手！”
简慢声和简震同时动了一下，看到简轻语后都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来。
几个纨绔子弟正在嬉闹，乍一听到有人说话没反应过来，愣神的功夫侯府护院已经冲了过去，推开众人将简慢声姐弟救了过来。
“震儿！”
简慢声跪在地上，将简震扶到怀里，看到他手上绑着的绳子后，眼角瞬间红了。
简轻语冷着脸走过去，顺着简慢声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简震手腕上绑着的绳子，此刻已经快勒进他的肉里，皮开肉绽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简慢声身侧咬牙问：
“谁干的？”
简震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十六岁的少年一脸灰和血，单是忍受痛苦就耗费了全部力气。
“是、是他！”
报信的小厮一脸青紫，颤巍巍地指向公子哥，“就是他！”
“是我又如何？”
那人嚣张地双手叉腰，“他先动的手，还不许我还手？”
“……
明明是你先骂大小姐，少爷才会动手！”
小厮气得脸都白了。
简轻语怔愣一瞬，显然没想到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替自己出头。
那人嗤笑一声：
“难道我说得不对？
本来就是你家大小姐不知廉耻，在南山寺与男子私通，还不让说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看向简轻语，“你这么着急为他出头，该不会你就是那个私德败坏的女人吧？”
“肯定是了，你看她那狐媚长相，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也难怪还未出阁就做出此等丑事。”
“别说，真有做丑事的资本，这张脸我看了都动心，要不别跟着那乡下来的土货了，给我做外室……
那人说完，他的狐朋狗友们就开始污言秽语，简轻语深吸一口气，刚要骂回去，就听到简慢声嘶哑着嗓子吼：
“闭嘴！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诋毁宁昌侯府的大小姐，一个个腌臜玩意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简轻语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泼妇’，注意到她说完手都在抖后，突然生出一点别的滋味，只是还未等细细去想，就听到那人声音尖利地笑了起来。
“宁昌侯府如今就是个笑话，空有其表罢了，得罪了锦衣卫，真以为还能如以前那样风光？”
那人笑着说完，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你爹明明只是个主事，却仗着有爵位在身，连我爹这个礼部尚书都不看在眼里，如今可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我说怎么如此嚣张，原来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朝得志，”简轻语极尽嘲讽，“堂堂礼部尚书需要废物儿子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出气，想来也不是什么成器的东西，不被我父亲踩在脚下，将来也会被别人踩在脚下。”
“放屁！
再敢胡说，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那人炸了。
“这句话该我说才是，”简轻语冷笑一声，眼神猛然凌厉，“给我打！”
“是！”
护院们立刻抽出身上的短兵，朝着那人围堵过去。
那人带的都是狐朋狗友，真的手下只有两人，远没有简轻语带的人多，见状顿时慌了一瞬，接着稳定心神怒骂：
“我看谁敢！
真当宁昌侯府还能像以前一样护住你们这些狗吗？
我告诉你们，你们侯爷得罪了锦衣卫，马上就要完了！
今日谁敢动我，来日我就敢杀谁全家，不信试试！”
威胁的话一出，护院们竟都不敢上前了。
简轻语脸色难看：
“打！
打死了本小姐担着！”
护院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敢动身。
她心头一凉，第一次意识到锦衣卫的孤立，对于侯府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人顿时得意：
“看见没？
宁昌侯府，不行了，你若现在向我下跪求饶，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倒可以放你们一马。”
话音刚落，狐朋狗友们便嬉笑起来。
简轻语气血一阵一阵地翻涌，一双美眸死死盯着那人。
那人被她看得心头一动，竟坏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快点，叫我一声好哥哥，好哥哥带你去快活。”
宁昌侯府的护院们挣扎地相互看眼色，竟无一人上前护着。
简轻语总算生出一分后怕，不由得紧张后退，退了两小步后脚便碰到了什么，一低头就对上简慢声紧张的眼睛。
她顿了一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停下了脚步拦在了简慢声姐弟身前。
看到她竟然停下，简慢声扶抱着简震的手突然紧了紧，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怎么不躲了，可是想让哥哥带你快活了？”
那人坏笑着凑过来，刚要去摸简轻语的脸，短街之上突然尘土震动。
众人都停顿一瞬，接着便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简轻语怔愣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道暗红色身影骑着烈马而来，身后是一众暗色飞鱼服，马蹄所到之处尘埃滚滚声势浩大，震得人说不出话来。
“是锦衣卫。”
简慢声低声说了句。
简轻语心头一动，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着陆远面无表情地由远及近，然后从她身侧经过，从头到尾他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一般。
但怎么可能没看到，不过是不肯停下而已。
简轻语颤着深吸一口气，却被尘土呛得咳嗽几声。
马蹄声渐行渐远，那人搓了搓手，猥琐地看向简轻语：
“大小姐方才看什么呢？
不会想向锦衣卫求救吧？”
简轻语看着他流油的脸就一阵恶心，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他身后那些人便仿佛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般，夸张又尖锐地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仿佛被谁捏住了脖子，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简轻语怔怔回头，只见方才呼啸而过的某人，又骑着马折返回来。

第22章
短街不过几丈远，一眨眼的功夫，数匹烈马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最前头的枣红骏马上，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视线并未特别停留在谁身上。
简轻语看向他，见他不与自己对视，抿了抿唇后低下头，突然因眼前的状况生出一分难堪。
她低头之后，陆远便看向了她，视线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停留片刻，才淡淡地开口：
“为何当街伤人。
简轻语顿了一下，觉得他是在问自己，只是刚一抬头，方才还在调戏自己的那人便跑到陆远面前，腆着脸谄媚道：
“回陆大人的话，晚辈没有当街伤人，只是跟简震拌了几句嘴，现下矛盾已经解决，不敢再劳烦大人。”
简震还一身伤地被简慢声抱着，他之所以敢睁眼说瞎话，无非是觉得锦衣卫与宁昌侯府不和，陆远不会为宁昌侯府的人出头，说不定还觉得他这事儿办得不错，再趁机踩简震一脚。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正要开口说话，就被简慢声轻轻扯了一下裙角，她顿了一下低头低头，就看到简慢声微微摇头蹙起眉头。
即便陆远秉公处理，当街械斗也是可大可小，极有可能是各打五十大板，简震身上有伤，未必能承受得了责罚。
更何况生事的是礼部尚书之子，是宁昌侯顶头上司的儿子，闹大了对整个侯府都没有好处。
简轻语知道简慢声的顾虑，也清楚这么做才是对的，可无论如何说服自己，还是生出了屈辱的憋闷。
陆远看着她将下唇咬得发白，也不肯向自己求助，眉眼逐渐变得冷峻：
“既然已经解决，就散了吧。
一听陆远果然不同自己计较，那人顿时笑得灿烂：
“是是是，晚辈这就散了。”
陆远淡漠地看了简轻语一眼，见她依然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便冷着脸掉转马头，率领其他锦衣卫离开。
那人再次得意起来，一低头对上简轻语冷漠的眼睛，得意忘形之间直接骂：
“小昌妇，看什么看，真以为锦衣卫会帮你？”
话音未落，背对他们离开的缰绳一紧，烈马猛地停下，不安地喷洒鼻息。
烈马之上陆远眼底一片晦色，声音阴郁冷淡：
“掌嘴五十，就地行刑。”
众人都以为锦衣卫已经走了，才敢继续羞辱简家三姐弟，没想到陆远会突然停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愣，还未等明白什么意思，陆远的手下便纷纷应声下马，带头的更是直接走到那人面前，一脚将他踹出老远。
当看到锦衣卫抓的并非宁昌侯府的人时，纨绔子弟们顿时慌了起来，一边惨叫一边求饶，全然没了方才嚣张的模样。
至于礼部尚书之子，更是被锦衣卫给踹得昏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简轻语回过神时，陆远已经离开，短街之上只留下此起彼伏巴掌声和惨叫声。
锦衣卫常年练武，手劲非同寻常，几掌下去便血沫横飞、唇角翻裂，打到一半时便有不少人直接昏死过去，嘴里溢出的血竟连街道都染红了。
简轻语看着这群对他们横行霸道的无赖，在锦衣卫手中转眼变得如死狗一般，心底蓦地生出一股凉意。
自从侯府被孤立，她便知道了侯府与陆远权势的悬殊，只是从未像此刻一般，有这样清晰的认知。
“震儿！
震儿！”
耳边传来简慢声焦急的呼唤，简轻语猛地回神，看到简震昏迷后立刻叫人抬他回府。
他们回到府中时，宁昌侯夫妇也刚好赶回来，一看到简震的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急忙让人去请大夫。
将简震送进房间后，简轻语便出来了，护院们在庭院里跪了一地，她只当没看到，轻声细语地吩咐管家多备些热水。
“……
大小姐，侯爷现下心系少爷，吩咐这些护院由您处置，”管家恭敬地开口，“可要治他们护主无能之罪，一人打上二十板子，扣一个月月钱？”
简轻语沉默一瞬：
“不必，签了死契的发卖，活契就撵出去，父母子女在侯府做事者，也如此打发，既然看不上侯府，便不要留在这里了。”
听说宁昌侯将此事交给简轻语后，这些护院本还有些高兴，觉得捱上几板子事情便能了结，更有甚者，觉得大小姐平日最好说话，哭嚎两声说不定连板子都不用捱，结果没想到她比侯爷更利索，直接断了他们全家的生路，顿时慌得赶紧求饶。
然而简轻语只是看他们一眼，便让人将他们撵了出去。
人都撵走后，院子里稍微清净了些，然而还是兵荒马乱的，一如当初简震被锦衣卫所伤时，只是上一次他是为简慢声而伤，这次是为了她。
宁昌侯一家在寝房陪着简震，简轻语独自站在厅堂中，看着下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大脑仿佛都停止了思考。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进出的下人没了，整个厅堂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简慢声从寝房走出来，看到她后犹豫一瞬，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震儿醒了。”
简轻语眼眸微动，半晌抬脚往寝房走去，还未走两步，身后的人突然道：
“父亲说今晚要去礼部尚书家致歉。”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
“明明不是震儿的错，却还要道歉，你可知为何？”
简慢声平静地抬头，“因为这里是京都，不讲对错只论权势，若不道歉，锦衣卫今日打在那些人脸上的巴掌，明日就会被礼部尚书还到侯府身上。”
简慢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半晌别开脸淡淡道：
“我不管你与陆远之间是因为什么，但不该让整个侯府都承受这些。”
简轻语垂下眼眸，安静地往简震寝房走去。
她到时，秦怡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简震口齿不清还不忘安慰她，宁昌侯沉着脸站在一旁，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简轻语在门口站了片刻，低着头走了进去。
一看到她，秦怡便立刻不哭了，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板着脸朝外走去，宁昌侯不悦地皱了皱眉，勉强笑着与简轻语解释：
“你别同她一般见识，陪陪震儿吧，我去看看她。”
说罢，便也跟了出去。
简轻语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半晌才走到简震面前。
简震这次伤得依然凄凄惨惨，但只是皮外伤，这会儿醒来已经精神不少，见了她竟还生出三分窘迫，不等她开口就先一步抢断：
“你别自作多情，要不是因为你是宁昌侯府的人，侮辱你就等于侮辱侯府，我才不会出头。”
简轻语难得笑了一声：
“我说什么了吗？”
“……
我就是先警告你。”
简震冷哼一声。
简轻语啧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震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待着，不知过了多久，简震再次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是黄昏，屋里也点了灯烛，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简轻语还在椅子上坐着，低着头维持和方才一样的姿势。
“……
你一直在这儿？”
简震表情古怪。
简轻语顿了一下：
“打扰到你了吗？
我现在就走。”
说罢，就真的站起身往外走去。
简震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忍不住叫住她：
“你要去哪？”
“自然是回房。”
简轻语的声音透着轻松，似乎在笑他问了一句废话。
简震也觉得是废话，轻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不急不缓地朝别院走去，途经主院时，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下人正往马车上搬东西，宁昌侯木着脸站在一旁，看着下人们忙碌。
简轻语停下脚步，看到管家跑到宁昌侯面前：
“侯爷，都准备妥当了，只待您明日下了早朝，便能直接去尚书府。”
“嗯，叫人将我的灵芝也拿上。”
宁昌侯淡淡道。
管家顿时为难：
“那灵芝极为贵重，送人是不是可惜了？”
“你懂什么，钱德之子这次定然伤得不轻，他不敢记恨锦衣卫，便只能将仇记在我身上，”宁昌侯表情晦暗，“若不让他消气，震儿日后的仕途、慢声和轻语的婚事，少不得都要受影响。”
“唉，若是侯府没有开罪锦衣卫，一个小小的钱德哪敢如此嚣张……”
剩下的话，简轻语没有再听了，她低着头回了别院，看到着急等待的英儿后笑笑：
“叫人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奴婢这就去。”
英儿忙应了一声，扭头就要去叫人。
简轻语及时叫住她：
“还有，去租一辆马车，沐浴完我要出门。”
英儿猛地停下，一脸怔愣地看向她：
“大小姐……”
“快去，”简轻语轻笑一声，“不要耽误时间。”
“……
是。”
夜色渐渐深了，不知不觉又下起了小雨，花香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安静地弥漫到侯府每一个角落。
侯府之外，一辆不显眼的马车启程，朝着侯府相反的方向去了，车轮碾在地上的声音与马蹄声混在一起，在不宽的巷子里传出很远很远。

第23章
马车如上次一般, 在距离陆府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便停下了，简轻语撩开车帘走下去，车夫便赶紧驾着马车离开了。
夜已深, 小雨还在下, 简轻语没有带伞，雾蒙蒙的雨落在头发上, 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珠。她安静地走在石板路上, 熟悉的场景让她叹了声气。
早知道有妥协的这日, 她第一次来时就该老实点，继续做陆远的掌中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白牵连侯府这么久, 最后还是要回到他身边。
回去也就罢了, 只怕这次再踏进这个门, 就不会如上次那般好过了。简轻语抿了抿唇, 不知不觉中走到大门口, 盯着面前的门环看了许久，最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一脸凝重地敲了下去。
哐……哐……
厚重的敲门传出很远,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中。简轻语只敲了三声，便耐心在门口候着, 等人开门的功夫，已经想出陆远今日折辱自己的千百种方式了。
原本是不紧张的，可越想就越紧张，在听到门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后，她下意识就想打退堂鼓, 可一想到一身伤的简震、以及宁昌侯还未送出的灵芝, 她又生生停下了脚步。
陆府的小厮将大门从里头拉开, 看到简轻语后先是一愣，正要板起脸问来做什么的，突然又觉得她有些眼熟，于是话到嘴边迟疑起来。
“我上次来过，也是这样的雨夜。”简轻语好心提醒。
小厮猛地恍然，态度立刻变得热切起来：“姑娘可是来找陆大人的？”对于唯一一个在府中住过一晚、还是留宿陆大人房中的女客，他很难不记得。
“正是。”简轻语点头。
“可有拜帖？”小厮又问。
简轻语蹙起眉头，微微摇了摇头。
小厮见状依然殷勤：“那劳烦姑娘稍候片刻，小的先去通报一声。”
“劳烦了。”简轻语温声道。
小厮连连道谢，一边鞠躬一边往院里退，退了一段后才转身小跑着离开。简轻语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呼了一口气，不再脑补陆远会对她用的手段，而是生出一种新的忧虑——
若是陆远不肯见她该怎么办？
若他不肯见她……那真是最糟糕的结果，意味着他非常生她的气，已经气到不愿再要她的程度，而她也再无本钱扭转如今困境。想到这里，简轻语抽了一口冷气，突然生出一分恐慌。
好在她没有恐慌太久，小厮便跑了过来，还未等站稳便回禀道：“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这边请。”说罢，便主动在前方带路了。
简轻语闻言顿时松一口气，抬脚便迈过门槛，跟着小厮穿过长廊小路，径直往府邸深处走去。他们越走周围的人越少，环境也就越安静，静得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小雨渐渐停了，空气潮湿得能掐出水来，简轻语不远不近地跟在小厮身后，一同从花团锦簇的花园中穿过，待她随着小厮停下时，身上也染了淡淡的花香。
“姑娘，这便是书房，小的告退。”小厮说完，便恭敬地退下了，偌大的地方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简轻语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心跳越来越快，后背也僵直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揉了揉发僵的脸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犹犹豫豫地敲了两下门。
无人应声。
简轻语咬住下唇，好半天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她敲门的手不自觉攥紧，半晌又突然松开，试探地扶在门框上一用力——
吱呀，门开了，屋里灯火通明，还放着几个冰鉴，嗖嗖地往外冒凉气。
虽然没有淋湿、但衣衫都潮了的简轻语轻颤一下，小心地将头探进去，就看到陆远正坐在书桌前，没什么表情地批示公文。
她开门的时候虽然小声，可只要不聋，也该知道有人进来了，然而陆远并没有看她，如白日短街偶遇时一般无视了她。
果然气得不轻。简轻语内心叹息一声，无声地进屋把门关上，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对着他福了福身，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大人……”
陆远依然没有看她。
简轻语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屋里的灯烛燃烧着，汇聚成一滴一滴的红泪，冰鉴散发着寒气，即便门窗紧闭也丝毫不闷，只是对于简轻语来说，还是有些凉了。
她局促地站了许久，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陆远拿着笔的手一顿，笔尖上的墨滴落在公文上，形成一团小小的墨渍。他不悦地抬起眼眸，从简轻语进屋之后第一次看向她。
简轻语讪讪一笑：“对、对不起……”
陆远垂下眼眸，放下毛笔继续翻看公文，仿佛这点小插曲从未发生过。简轻语裹紧了身上潮乎乎的衣衫，正要站得离冰鉴远些，就听到陆远淡淡开口：“一身脏污，下去换身衣裳。”
简轻语愣了愣，低头才看到裙子上有些许泥点，想来是方才走路时溅上的。陆远喜净，即便是赶路的时候，也永远衣衫整洁体面，最看不得的便是脏乱。
意识到自己犯了陆远的禁忌，简轻语忙点了点头：“是，我这去……”
“去哪？”陆远淡淡打断。
简轻语微微一怔，才想起这里并非侯府，也不会有她的衣衫，她现下就算出去，也没有衣裳可换……总不能跟丫鬟借一身，或者像上次一样指望陆远给她准备吧？
面前的人突然安静了，陆远长眸微动，不带什么情绪地开口：“左侧有憩室，去换。”
还真准备了？简轻语顿了一下：“是。”
她往左边张望一圈，果然找到一扇和墙颜色极为相似的门，顿了顿后走过去，一推开便看到里头一张小床，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想来是陆远平日休息的地方。
简轻语走了进去，打开柜门后只看到两套衣袍。
都是男装，一看便是陆远的衣衫……所以他是故意的？简轻语眨了眨眼睛，想到什么后脸上突然飞起一抹红，半晌才犹豫地将手伸向了其中一套。
她以前只为陆远穿过男装，轮到给自己穿时，发现没那么容易，尤其是陆远身高腿长，他的衣衫穿在她身上，便将手脚都捂了起来，每次要做什么，都要特意将宽大的袖子往上捋捋，尽管已经十分耐心，还是闹出不少响动。
书房依然极静，憩室的窸窸窣窣声清楚地在屋里回荡，直接掩盖了蜡烛的哔剥声。陆远垂眸静坐，手中的公文停在其中一页上已经许久，也未曾见他翻动。
许久之后，某人从憩室中出来，陆远眼眸动了一下，将手上的公文翻了一页。简轻语为难地在憩室门口停下，见他不肯看自己，咬了咬唇后拢起过长的衣衫，磨磨蹭蹭往他身边走去，直到走到书桌一侧，才鼓起勇气唤他一声：“培之。”
听惯了她叫自己大人，乍一听她直呼名讳，陆远的手指动了一下，好半晌才扭头看向她，当看到她身上的衣衫后，眼神猛地暗了下来：“……为何穿成这样？”
简轻语愣了愣：“不、不是你让我穿的吗？”
陆远沉默地看着她，无声反驳了她的话，简轻语顿时紧张：“难道另一套才是给我的？可那件是飞鱼服，我不敢穿……”说完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试探，“这套不好看吗？”
她是为了配合陆远‘变态’的爱好，才忍着羞穿了他的衣衫，若是不好看，岂不是败了他的兴致，让他们本就紧绷的关系雪上加霜？
一想到陆远会因此生厌，简轻语便愈发局促起来。
书房烛火昏黄，她一身过于松垮的衣衫站在灯下，暗色的锦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一双黑亮的眼眸如狐狸一般勾人。她的发髻因为换衣裳散了，此刻被她用一根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慵懒又羞涩，像池子里被雨淋过还未盛开的荷花。
不好看吗？怎么会。
陆远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别过脸去，视线重新落在手中的公文上：“磨墨。”
简轻语怔愣一瞬，回过神后忙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到桌后站定，拿着墨石仔细地磨了起来，一边磨还一边在心里遗憾——
果然是不合他胃口，早知道方才就大胆一些，直接穿那套飞鱼服了，说不定他胃口大开，直接就不跟她计较了。
简轻语想着想着，忍不住叹了声气。陆远耳朵微动，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简轻语只顾着遗憾，并未注意到他的眉眼已经和缓，直到砚台里的墨都要溢出来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远似乎一次墨都没用过。
她心头一动，抬头看向他，只见他还维持方才的姿势，手里的公文还是她刚出来时翻的那页。
……上面统共就三十几个字，就算看得再慢，也该看完了吧？简轻语眼眸眯了眯，突然将墨石放下，用帕子净了净手后，试探地扶上了他的肩膀：“培之，太晚了，休息吧。”
陆远不语，却放下了手中公文。
简轻语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脸颊也飞起一抹淡淡的红，见陆远没了别的反应，便又开口说了句：“我为你宽衣，伺候你就寝吧。”
“你是谁？”陆远总算有了反应，只是看向她时眼神冷淡，像看一个陌生人。
简轻语被他的眼神惊得将手收了回来，一时间不敢轻易回答。
陆远见她不说话，眼神逐渐冷凝，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离开。
简轻语一惊，急忙抓住他的衣袖，半晌小声回答：“我是……喃喃，是、是你的女人。”
“想清楚了再答。”陆远垂眸看向她。
简轻语喉咙动了动，哑声开口：“培之，我知错了，以后一定会乖。”
说罢，她揽住陆远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浅淡的香味柔软地朝他袭来，陆远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将全部的重量都倚过来，不推开，也不配合。
“我真的错了，以为自己回了京，成了侯府的大小姐，便开始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竟连你也敢顶撞，培之，都是我的错，我已经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代价，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和上次一样，她将重点歪向了别处，将她的背叛从蓄谋已久变成了一时冲动。
而陆远只是垂眸看着她，并未反驳她的华语。
简轻语费力地攀着他，小心翼翼地在他唇边辗转，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于是眼底盈泪，楚楚可怜地对他示弱：“培之，你还在生气吗？”
陆远眼神晦暗，周身弥漫着危险的气息，明明已经情动，却还是只淡漠地看着她：“不该生气？”
“……该，”简轻语心里一虚，默默松开了抱他的手，“那现在怎么办，你要罚我吗？”
陆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诏狱八十七种刑罚，你觉得自己受得了哪种？”
简轻语脖子缩了缩，可怜地看着他：“哪一种都受不了，我膝盖还疼着呢，不能受刑了。”
陆远眉头微蹙：“南山寺受的伤？”
“嗯，还没好全，”简轻语说着，看到他眼底的不悦，顿时又扑进了他怀中，“好像又疼了，培之救我。”
说着又疼了，语调却比先前轻松得多，显然是装的。陆远冷笑一声：“没脸没皮。”
今日不把他哄好，明日就要被人踩在脚下，被陆远一人欺负，总好过被外头千万人欺负。简轻语想着，索性豁出去了，抱着他的腰一本正经地讨饶：“培之，我真的知错了。”
“是知错，还是走投无路，你心里清楚，对我是恨是爱，你心里也清楚。”陆远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向憩室走去。
简轻语被他看得周身一凉，咬着唇跟了进去，然后就注意到床边的桌柜中，似乎放着一套女子的衣裙。
她：“……”难怪陆远方才会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
简轻语顿时臊得脸红，匆匆别开脸假装没发现衣裙，小步跑着来到陆远面前。
见陆远没有赶她走，便鼓起勇气上前，温顺地为他宽衣。陆远安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叫人看不出情绪，简轻语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索性也不猜了，待他躺下后便去吹熄烛火，然后摸着黑回到憩室，在他身侧躺下。
憩室的床很窄，一个人用正好，多出一人后便显得拥挤了。简轻语却觉得很合适，躺下后直接钻进了他的怀中，察觉到他要推开自己忙小声道：“要掉下去了。”
陆远冷漠：“那又如何？”
简轻语撇了撇嘴，八爪鱼一般缠紧了他：“大人一个人睡会孤单的。”
陆远冷嗤一声，倒没有再推开她，沉稳均匀的呼吸仿佛已经睡着。
然而睡没睡着，简轻语比谁都清楚，毕竟贴得这样紧，什么反应能瞒得过她？
憩室里静悄悄的，连两个人呼吸交融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简轻语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离他这般近，不论是对他雪木一般凌冽的气息，还是对他温度过高的坚实怀抱，都十分地不适应。
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这种不适应，在冷静片刻后，小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陆远警告：“简喃喃。”
每次他生气，都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每次简轻语都会收敛许多，但这次非但没有，反而变得愈发胆大，竟敢直接将手伸进了被子，陆远猛地绷紧了身体。
“你越来越放肆。”陆远哑着嗓子警告。
黑暗中，简轻语偷偷扬起唇角，趁他不注意在他心口印上一吻：“喃喃只对陆大人放肆。”
她还从未在床上叫过他陆大人，就像是猎物对猎人不自量力的挑衅，下一瞬，憩室中响起布帛撕裂的声音，简轻语只觉身上一凉，接着手腕被扣在了床单上。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点从小到大，携裹着大风朝大地侵袭，花圃里的月季在风雨中飘摇，很快花瓣便被打落进泥里，与泥水纠缠融合，最后变得软烂一片。
简轻语迷迷糊糊间，听到陆远哑声质问：“相亲宴还办吗？”
“……不。”她就知道他还在介意此事。
“还找别的男人吗？”陆远又问。
简轻语眼角泛红，只觉得眼前一切在与当初的梦境重合，于是哽咽着回答：“不找。”
“你是谁的？”
“你的。”
“谁的？”
“你的……”
简轻语被断断续续地问了许多遍，一开始还能强打精神回答，后来就干脆只顾着哭了，然而尽管她一直在掉眼泪，这次陆远也没有像赶路时那般，轻易就放过她。
她被折腾了大半夜，临近天亮时，听到陆远用近乎冷酷的声音道：“你是我买来的，即便我日后厌倦了，也不准找别的男人。”
……这人可真是霸道，只准自己买卖人口，却不准她赎身。简轻语轻哼一声，眼角还噙着泪，人却再次钻进了他的怀里。
憩室的床窄，且硬，有助于和好，却影响休息。简轻语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睡得都快昏死过去时，还在因为床板不舒服而皱眉，好在这种情况持续不久，她便感觉自己被被子卷了起来。
当泛着潮气的凉风吹到脸上，简轻语勉强睁开眼睛，昏昏沉沉地只能看到陆远的下巴，她迟钝许久，才意识到陆远正抱着自己走在府邸中。
“……你要把我扔出去吗？”她声音沙哑地问。
陆远似乎没想到她会醒，停顿一瞬后冷淡道：“嗯。”
“好狠的心，”简轻语看着他锋利的下颌线，“用完就扔，负心汉。”
说罢，她重新闭上眼睛：“父亲说，等早朝之后要去跟礼部尚书道歉。”
“所以？”陆远的声音凉了一分。
简轻语听出他的不悦，迟疑一瞬后开口：“此事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的又何止此事，”陆远眉眼彻底冷峻，“简轻语，不要跟我谈条件，当初你执意断绝关系时我便说过，再回来，便不会再是往日光景。”
简轻语心尖一颤，身上因为薄被包裹生出的汗意，此刻被凉风一吹突然发冷。她真是累昏头了，竟然觉得亲昵一场之后，便可以直接跟他提这些。
园子里蓦地安静下来，打落的花瓣和泥水混在地上，发出幽幽的香味。陆远说完迟迟没等到简轻语的回应，周身的气压愈发低了，简轻语察觉到他的情绪，默默缩了缩脖子，更加不敢说话了。
转眼便从书房移到了寝房，床铺蓦地大了起来，简轻语主动到靠墙的位置躺下。陆远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躺下了，两个人之间隔出了一条河的距离。
寝房里的气氛莫名压抑，简轻语默默搂着薄被，想缓解一下紧绷的形势，然而一开口，就是一个绵长的哈欠。
……算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简轻语实在是太累，刚翻个身要睡，就碰到了陆远的手，她下意识地退了一下，后背抵在墙上时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不是跟自己隔很远吗？
想到这一点，简轻语眨了眨眼，试探地去握他的手，结果还未十指相扣，就感觉一股大力将她拖了过去。
“培之……”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嘴里，简轻语哼哼抗议两声后，黑暗中对上他不悦的长眸，顿了顿主动抓住了他的衣领。
又是一场荒唐，这次再结束，简轻语便真的一动不动了，只能安分地由着陆远将自己抱进怀里。临睡着时，她含糊地叫了他一声。
“嗯。”陆远淡淡给她回应。
“你真不帮我吗？”简轻语小手里揪着他的里衣，梦游一般问。
陆远依然冷漠：“不帮。”
“可那个人让我叫他好哥哥。”简轻语嘟囔完，便直接睡了过去。
陆远：“……”
简轻语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全程一个梦都没做，要不是日上三竿后屋里光线太亮，她说不定还要再睡两个时辰。
睁开眼睛时，便看到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她愣神许久，才想起这是陆远的寝房，是昨晚陆远将自己抱过来的地方。简轻语揉了揉咕噜噜的肚子，撑着床勉强坐起来，刚坐好就因为腰太酸闷哼一声。
不用检查，也知道身上都被陆远清理干净了，那人虽然没什么人性，可这一点倒是不错，就是过于爱干净，以至于每次她累得死活不肯动时，他宁愿亲自伺候，也不许她一身汗躺在他身边，所以她每次圆房之后虽然不太舒服，但至少是清爽的。
陆远不在房中，应该是，刚一碰到地面就脚下一软险些跪倒，然后便是难以言说的疼席卷全身，她轻呼一口气，休息够了才勉强起身，抖着腿披件衣裳，慢吞吞地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糕点开始吃。
她本想坐着慢慢吃的，可陆远这屋子比起府里其他地方，简陋得有些过了头，连椅子都是硬邦邦的木头做的，上头也不见有个软垫，为了避免受罪，她还是站着吧。
不紧不慢地吃完半盘糕点，简轻语总算舒服了些，神色淡淡地盯着桌上的半杯茶看。陆远一向占有欲极强，最厌恶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染指，她临睡前特意提到那人羞辱她的事，也不知能不能刺激他对礼部尚书下手，如果不能……
那她也没有办法，毕竟能做的她都做了，父亲亏欠她们母女众多，这次就当她欠回来一次。
简轻语抿了抿唇，正准备回侯府看看情况，一个丫鬟便走了进来。简轻语看向她，发现她是上次给自己传话的人
“姑娘，”丫鬟这次毕恭毕敬，行礼之后低眉顺眼道，“大人吩咐，等您醒了便送您回去，这个是大人要奴婢交给您的，他要您带回去之后再看。”
说着话，将一个叠得整齐的布包呈了上来。
简轻语一眼就看出这东西是陆远亲自叠的，虽然好奇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但想到丫鬟的吩咐还是忍住了，只是接过来抱在怀中：“嗯，有劳了。”
丫鬟又福了福身，一路将她送到了马车上。在马车里的软垫上坐下时，简轻语轻呼一口气，感慨这京都的人个个都会看人下菜碟，同样是留宿，她上次没与陆远同房，便跟这次不是一个待遇。
马车从陆府后门驶出，车夫勒紧了缰绳快速跑了起来。陆远这马车也不知是怎么造的，明明跑得极快，可马车里却十分平稳，连小桌上杯子里的水都不怎么晃动。
简轻语一个人坐在马车上，不住地打量手中布包，她捏了很多遍，手感像是布料非常柔软，所以推测是昨日自己没穿的那套衣裙。
可若说是衣裙，又未免薄了些……到底是什么呢？简轻语越来越克制不住拆开的冲动了，好在马车跑得够快，她没抓心挠肺太久，马车便停在了侯府后门。
“姑娘，到了。”车夫提醒道。
简轻语应了一声，拿着布包从马车上往下走。
她这次快到晌午才回，英儿早就在侯府后门等着了，正焦急踱步时，就看到一辆不显眼的马车朝这边跑来。马车不是她租的那辆，也没有陆府的标志，所以她上前一步后又迟疑起来，好在马车很快停下，熟悉的身影从上面走了下来。
“大小姐，这马车是您自己租的吗？”看到简轻语后，英儿急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背在身上，然后空出手来扶着她。
“不是，是陆府的，”简轻语回答完，看到她眼底的疑惑，笑了笑道，“我与陆远这关系见不得人，自然不能坐有陆府标识的马车回来。”
当今圣上多疑，最不喜欢锦衣卫与权贵交往过密，陆远是对她有几分喜爱，可远不到为她开罪圣上的地步，自然是不会大摇大摆地送她。
听到她这么轻描淡写地定义她与陆远的关系，英儿顿时心疼了，一边往府中走一边絮叨：“您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侯爷下朝之后叫人来请过你，奴婢都快吓死了，也不敢胡乱编瞎话说您病了，只能推说您还没醒，您若再不回来，奴婢可真是要活不成了！”
“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简轻语疑惑。
英儿摇了摇头：“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侯爷心情极好，一回来便说什么‘恶有恶报’，然后便叫人来请您，说是要一家人吃个饭庆贺一番，想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简轻语心头一动：“只说一同用膳？没说要出门？”
“没有啊。”英儿不解地开口。
简轻语斟酌片刻：“你可知礼部尚书的府邸在哪？”
“京都权贵常有往来，奴婢也曾替侯爷去送过年礼，自是知道的。”英儿回话。
简轻语点了点头：“那你叫个机灵点的丫头，去他府宅门前转一圈，也不必查探什么，只消看一看他们家门口的小厮都在做什么。”
“……是。”虽然不太明白为何要看这些，但英儿还是乖巧的应下了，答应之后想起侯爷叫一同用膳的事，又急忙问，“侯爷他们怕还在等着，那……那您要去吗？”
简轻语叹了声气，难掩脸上的疲色：“去不了。”
“这样侯爷会不会生气？”英儿一脸担忧。
简轻语顿了一下：“不怕，简慢声会替我圆过去。”
……可二小姐为何会这么好心？英儿愈发不明白了，只是还未问出口，就听到简轻语道，“你叫人烧些热水吧，我要松快松快再歇着。”
“是，奴婢这就去。”英儿说罢，便赶紧去叫人做事了。
简轻语乏得厉害，一个人飘一样回寝房了，待热水都送过来后，派出去打探的丫头也回来了。
“尚书府大门紧闭，谢绝见客，大小姐没叫奴婢打听，奴婢便没问人，只听经过的百姓闲话几句，说钱尚书上朝回来后脸色难看，之后便叫人将门关上了。”丫头汇报完，便低着头出去了。
待她一走，英儿立刻问：“大小姐，莫非钱尚书便是侯爷所说的恶人？”
“应该是吧。”简轻语想到枕旁风有点作用，心情便突然愉悦。
英儿没有多问，正要退出去让简轻语沐浴，就被她给叫住了：“别走，你扶着我沐浴。”
她沐浴时向来都是一个人，这会儿突然叫人伺候，英儿直接愣了愣。简轻语也十分无奈，她也不想连沐浴都要人服侍，可以她现在的状态，很难一个人迈进浴桶。
英儿愣了愣，急忙上前为她更衣，当一件件衣衫落下，触目惊心的痕迹暴露在眼前，英儿先是震惊地睁大眼睛，接着眼泪刷刷流了下来：“大小姐。大小姐……”
“哭什么，其实这些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简轻语无奈道。真正不舒服的是其他地方，只是不足为外人道而已。
英儿却不相信，但怕她跟着伤心，便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着说了句：“您受苦了，奴婢待会儿去买些药给您敷一敷吧。”
简轻语哭笑不得：“可别，放着不管，过几日就好了。”其实涂些药确实能消得更快，可她现下实在是没力气，便只能放任不管了。
英儿还想说什么，见她心不在焉，最终还是含着泪点了点头。简轻语是真的没有力气，索性一句话也不说了，在英儿的伺候下泡了热汤。
沐浴之后，身子没有那么沉了，困倦却重新袭了上来，她换上一件轻薄里衣正要躺下，突然想起还未解开的布包，于是拿了到床上坐下，这才慢悠悠地解开。
布包解开，一张字条飘了出来，简轻语还未来得及去看写了什么，就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她：“……”
僵坐许久，她的脸刷的红了，又是窘迫又是羞恼，在心里骂了陆远无数遍，这才看向字条：洗干净。
她：“……”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直接把布包扔到了地上，叠得整齐的床单就此散开，上面一抹暗红默默提醒她先前都做了什么蠢事……所以陆远是如何发现的？她不是藏得很深吗？！
一想到陆远找到床单时的场景，她顿时无地自容地捂住脸呜咽一声，气哼哼地将床单叠捡起来扔到床底下，这才板着脸躺回床上。
她的床铺比陆远寝房的那张更软，倒下后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被褥，羞窘之后，困意愈发浓重，她带着一点气恼不甘地睡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也可能是礼部尚书这个后患解决了，简轻语这一觉睡得竟比在陆府时还香，一直睡到天色黑了，才迷迷糊糊地要醒来。
大概是睡了太久，她半梦半醒的状态维持许久，眼睛都仿佛胶住了一般极难睁开，直到还疼着的地方突然出现一抹清凉，她才猛地睁开眼。
待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某人时，某人已经掏出锦帕，在仔细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药膏。
看着他用公事公办的表情擦手指，简轻语的脸刷地红透了，整个人仿佛要冒热气一般，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控诉：“你、你怎么来时也不说一声……”说完，觉得这句重点有些偏，于是重新小声抗议，“你怎能趁我睡着的时候往我……乱涂东西！”
“还疼吗？”陆远将脏了的手帕扔到地上，抬起长眸反问。
简轻语眨了一下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不少，她顿时愣住了：“你、你是怕我难受，所以专门来给我涂药的？”
这可不像他会做的事啊。
陆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她。
简轻语接过去打开，倒出两粒药丸出来，她嗅了嗅，确定这是避子药。原来涂药只是顺便，不让她怀上他的骨肉才是重点。
简轻语干脆利落地将药吃了，喝一口凉茶解苦后才道：“其实你不必特意走一趟，待我歇够了，会自己配一副的。”
陆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陆府多的是此药，你尽管拿，不得再配。”
啧，家里藏这么多避子药，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简轻语在心里吐槽一句，没拿他的话当回事。
“若我知晓你自己配药，便将你绑起来挂城门上三日。”陆远语气突然阴森森。
简轻语瑟缩一下，这回总算听进去了：“嗯，我以后只吃你的药……”不肯让她自己配药，是怕她动手脚怀上孩子吧，真是心机深重。
两个人对视一眼，寝房里便再次沉默下来，简轻语瞄了眼陆远手边的药膏，想到身上减轻大半的疼痛，顿时有些馋了，只是还未等她讨要，陆远就直接收了起来。
简轻语：“……”避子药给的挺痛快。
她再次无言，又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见陆远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有些坐不住了：“您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就赶紧走。
陆远撩起眼皮看向她：“有。”
“……什么事？”简轻语只好陪聊。
“我叫你洗的床单，洗了没有？”陆远将她刚才剩了半杯的茶端起来，饮尽之后不紧不慢地问。
简轻语的脸轰的一下热了，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艰难开口：“……我昨晚累坏了，回来之后就在睡，明日洗，”说完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我们聊些别的吧。”
“你要聊别的？”陆远若有所思。
简轻语急忙点了点头：“聊别的，什么都行。”只要别提床单了。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盯着她看了半晌后缓缓开口：“如今京中传闻，你与秦家那个打秋风的远亲已经定了终身，你如何看？”
简轻语：“……”要不还是聊回床单吧。

第24章
面对陆远审视的目光, 简轻语往下缩了缩：“流言而已，大人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陆远抬眸看向她，“知道宁昌侯府离南山寺几十里地, 你特意跑一趟便是为了相看他？”
简轻语没想到这旧账算起来没完了, 当即清了清嗓子，讨好地磨蹭到他身边, 扶着他的膝盖亲了亲他的唇角：“大人吃醋了？”
“怕你忘了自己的本分。”陆远捏住她的下颌。
简轻语歪头看他, 眼睛泛着灵动的光：“喃喃从未忘记, 此生只喜欢大人。”
“睁眼说瞎话。”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简轻语知道他又想起自己躲着他的事，当即更加努力地卖弄：“喃喃说的是真的，培之高大俊美, 又对喃喃好, 喃喃最喜欢的便是大人。”
听着她大人培之的乱叫, 明知道她嘴里没一句真话, 可依然觉得受用。陆远的指腹在她下颌上摩挲几下, 若有所思地问：“流言一事，可要我来解决？”
“……多谢大人，但还是喃喃自己想法子吧, 我不想您再因为这件事不高兴。”简轻语体贴地拒绝了。
陆远定定看了她许久，最后握住了她的手：“不想让我不高兴, 就尽快解决。”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对着他温柔地笑笑。
她眉眼温顺地看着他，小狐狸一般的眼眸中只有他一人，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陆远沉默地与她对视，眼底逐渐变得晦暗。
简轻语与他对视片刻后咽了下口水, 默默将手从他膝盖上拿下来, 然后扭头就要往她的墙角跑, 然而刚离了两步，便被他攥住了脚踝。
虽然身上已经用了药，但还是有些疼的，简轻语一时没停住扯了一下，顿时疼得闷哼一声。
陆远听到她的痛哼，不悦地松开了她，接着将人整个抱到了腿上：“跑什么？”
简轻语撇了撇嘴：“……还疼，不能做。”
“我说要做了？”陆远反问。
……你是没说，可眼神快将她衣裳都扒了。简轻语敢怒不敢言，只是憋闷地哼哼一声。
陆远唇角勾起，突然将人抱了起来，简轻语惊呼一声，不等揽紧他的脖子，后背便妥帖地碰触到柔软的被褥，她顿了一下，任由他将自己放平。
陆远把人放下后，自己也在旁边躺下了，闭上眼睛淡淡道：“我明日要去趟近郊，三日后回来，若自己解决不了，就去找季阳。”
找那匹野马，她宁愿名声就这么臭着。简轻语心里吐槽一句，面上依然乖巧：“是。”
陆远顿了顿，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睁开眼冷淡地看向她：“他会帮你。”
“……嗯，我若解决不了，一定会去找他的。”简轻语一脸真诚。
陆远知道她也只是说说，但也没有拆穿她，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简轻语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因为白日里睡了太多，她此刻一点困意也没有，老实片刻后便忍不住开口说话：“大人。”
“嗯。”
“你今日教训那个礼部尚书了吗？”
“没有。”
“骗人，”简轻语轻哼一声，“我都知道了，他今日下朝后便闭门不出了，肯定是你做了什么。”
“既然知道了，为何还问我。”陆远不悦。
简轻语攀上他的胳膊：“我只是想知道大人是怎么帮我的。”
“拿了点他的小错，递了折子给圣上。”陆远淡淡开口。
简轻语恍然，接着问：“那圣上如何罚他的？”
“闭门思过一个月，罚俸半年。”陆远回答。
“罚得这样重呀，”简轻语惊叹，“那岂不是休息一个月，却半年都没进账？”
陆远不语。
简轻语看得出他不想与自己说话，可她毫无困意，又不能做别的事打发时间，只能凑到他的脸旁闲话：“半年没俸禄，他府上那么多人该怎么养活？”
陆远还是不说话。
“大人不如再查查他可有贪污……”
“简喃喃。”陆远睁开眼睛低头，恰好与她的视线撞上。
被叫全名，简轻语一凛：“怎、怎么了？”
“我今日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陆远平静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为何睡这么少？”
“你说呢？”陆远反问。
简轻语眨了眨眼，回过神后忙躺好，默默消化脸上的热度。两人折腾那么久，他又要早朝，又要处理礼部尚书，锦衣卫还有一大堆事，他自然不会像她一样，有一整日的时间可以补眠。
陆远看着瞬间老实的简轻语，重新闭上眼睛之前还不忘警告一句：“再敢胡闹，就将你扔出去。”
简轻语紧闭双眼，假装已经睡着，然而——
咕噜噜。
她尴尬地睁开眼睛，对浑身冒寒气的陆远小声说：“我一整日就吃了半盘点心……”
两刻钟后，寝房灯火通明。
房门被敲响三声，然后外头传来英儿的声音：“大小姐，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简轻语默默无视板着脸的陆远，急忙跑去将门开出一条小缝，看着面露紧张的英儿问：“可够两个人吃的？”
“……够、够的，”英儿在听到她要两人的餐食时，便已猜到了什么，此刻低着头不敢看房中，“但奴婢担心……所以只要了一副碗筷。”
“嗯，将饭菜给我吧。”简轻语说着，从她手上端过托盘，运到桌上后又折了回去。
来来回回两三趟，桌子上便摆好了四菜一汤，简轻语去门口将托盘还给英儿，示意她拿走后便关上了门。
“大人，陪喃喃用些东西吧。”简轻语含笑将陆远拉到桌旁坐下，夹了块腐竹喂到他唇边，虽然不知他用过晚膳没，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似乎颇为享受这种投食的服务，所以一般不会拒绝。
果然，陆远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吃下了嘴边的菜。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和他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饭菜，一桌菜很快用了大半。
用过膳，灭了灯，二人便歇息了。
简轻语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再次醒来时，外头不过蒙蒙亮，而身边已经没有了陆远的痕迹。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这才披上衣裳往外走去。
清晨的别院透着一股清凉，空气里泛着清淡的花香，早起的下人们正在院中洒扫，看到她后恭谨地福身行礼，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简轻语站在廊下深吸几口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伸个懒腰重新回房，准备梳洗一番出去散散步。
她换好衣裳时，英儿匆匆赶来，拿起梳子便开始为她梳发髻：“大小姐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
“昨日睡得太多，自然就起早了。”简轻语刚呼吸过新鲜空气，心情还算不错。
英儿偷偷瞄了一眼镜中的她：“昨夜可是……陆九爷来过？”
“嗯。”英儿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日后这种事早晚要习惯，她没必要藏着掖着。
英儿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担心起来：“那、那您可又受伤了？”
简轻语先是一顿，接着反应过来她说的受伤是什么，顿时哭笑不得：“都说了那不是受伤……罢了，别担心，他昨晚什么都没做。”
“那、那就好……”英儿抿了抿唇，半晌还是红了眼眶，“可继续这样也不是办法，您明明不喜欢侯府，何必要为了侯府如此委曲求全？”
昨日下午，礼部尚书被禁足的事便传得沸沸扬扬了，她虽脑子不好，可也能猜到礼部尚书这时被罚，应该与大小姐去了趟陆府有关，一想到大小姐为此牺牲了什么，她便心疼得不能自已。
简轻语失笑：“我是不喜欢侯府，可也不能让伯仁因我而死，再说……也并非全为了侯府。”
陆远摆明了不想放过她，即便整个侯府都搭进去，她也无法脱离他的掌控，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难为自己、难为侯府。其实仔细想想，无非就是这些事，陆远对女人不算差，她跟着他也不吃亏，只是回漠北的时间要往后延了，毕竟陆远看起来，不像一时半会儿会腻了的样子。
英儿见她眉眼和顺，不像有委屈的样子，一时间也迟疑起来：“那、那您还嫁人吗？”
“自然是不能的。”简轻语好笑地摇了摇头，陆远那人霸道惯了，怎可能容忍自己的东西冠上被人的名儿。
英儿皱起眉头：“若不嫁人，如何让侯爷答应立冢？”说完，她顿了一下，“您要请陆九爷帮忙吗？”连礼部尚书都能轻易整治，相信说服侯爷也不难吧。
“当然不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简轻语说完，又特意嘱咐，“日后他或许会常来，无论何时，都不许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她如今虽算陆远半个枕边人，可却不想求他太多，就像养猫养狗，付出越多便越难割舍，超过可承受的范围便会生恶，不管是难以割舍，还是厌烦生恶，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更希望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待到哪日他肯高抬贵手放过她了，他继续做他风光无限的陆大人，她回漠北做个快活肆意的老姑娘。男人的本性便是喜新厌旧，相信这一日来得不会太晚。
想到以后，简轻语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然而下一瞬，便想到了京中流言的事，顿时忍不住叹了声气。陆远要出门三日，三日内她总要解决了才行，否则到时候少不得又要被折腾。
只是她一介闺中女子，又不肯找季阳帮忙，该如何才能平复流言呢？
没等她想出个法子来，宁昌侯倒先来找她了，一见面就劝她与赵玉庆定亲。
“若是以前，我绝不会给你找个这样的人家，可如今侯府不得人心，外头又风言风语的，你若不嫁那赵家小子，那日后就只能嫁鳏夫纨绔之流了。”宁昌侯一脸愧疚，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不过你放心，为父已经替你相看过了，那赵玉庆虽然相貌一般，可性子憨厚老实，是个值得托付的。”
简轻语闻言不语，倒没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侯府不比从前，从南山寺回来那日起，她便料到宁昌侯会答应这门亲事，先前她也想过利用这门亲事完成母亲遗愿，但之后流言满天飞，她思索之后直接放弃了，更别说如今已经重回陆远身边，更不可能再与那人有什么瓜葛。
简轻语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父亲可是已经答应这门亲事？”
“……还没有，总要先同你说了，才能给赵家回话。”宁昌侯见她不吵不闹，心里愈发愧疚。
简轻语微笑：“我若不答应呢？”
“轻语，你不要任性，爹知道赵玉庆配不上你，可眼下人人都知道他是为了你，才会被锦衣卫所伤，而且……”
“先让我见见他吧，”简轻语温和地打断，“上次南山寺一行也没正式说过话，若直接定亲，未免草率了些。”
“是是是，是要见一面才行，他憨厚体贴，你好好聊上几句，定是会喜欢的。”宁昌侯对赵玉庆的印象还算不错，见她不抵触，顿时高兴起来。
简轻语笑笑，敷衍几句便将他送出别院了。
宁昌侯似乎怕她反悔，翌日一早叫上秦怡，带她往秦府去了。
大约是知道这门亲事太不相配，秦怡难得一句话也没说，倒是宁昌侯一路说了不少赵玉庆的好话，简轻语但笑不语，只是安静地听到。
到了秦府之后，秦夫人热切相迎，看到简轻语后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轻语丫头，你就放心吧，我那哥嫂都是好相处的，玉庆也听话懂事，你嫁过来之后肯定都是好日子。”
还未定亲，她便开始说这种话，显得有些过了，秦怡顿时皱了皱眉，生怕宁昌侯会因此生气，好在宁昌侯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些，并没有说别的话。
秦怡兄长倒是懂些事理，闻言板起脸教训：“行了，八字还没一撇，就别说这些了。”
早在简轻语回京的时候，她便提过为简轻语和赵玉庆说亲，他当时坚决反对了，不成想她竟瞒着他去了南山寺，回来之后流言传成这样，他已觉对不住妹妹一家，自是不允她再胡言乱语。
秦夫人不当回事：“板上钉钉的事，说说又怎么了，现下谁不知道轻语只能嫁……”
话没说完，秦怡便咳了两声，秦怡兄长也皱起眉头，宁昌侯更是要扭头就走，但想到什么之后还是忍了下来。
简轻语的视线从四个人身上扫过，轻笑一声道：“赵公子何在？”
“他伤还没好，不宜见风，”秦夫人忙道，说完还捂嘴笑了笑，“他这伤虽重，但能得你来看看，也算受得值了。”
听到她话里话外提醒他们，赵玉庆是因为他们才受伤的，简轻语扬了扬眉，倒也没有反驳，只是随他们走到赵玉庆的院子后，对着四人福了福身：“四位长辈可否答应轻语一件事。”
“你说。”秦夫人忙道。
简轻语笑笑：“待会儿着人进去通报，可否只说我一个人来的，四位长辈就在外间，不论我与赵公子聊什么，都不要出声，这样既能让我们多说说话，也有长辈们盯着，说出去不算逾矩。”
这要求太过奇怪，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秦夫人笑着招呼：“那便这样吧，轻语愿意多与玉庆说话，那可是好事！”
她这么说了，其他三人也没有意见，于是秦怡兄长叫来小厮，吩咐之后一行人便进去了。
因着院子里的约定，四人走到外间便停下了，只有简轻语一个人进了里间。赵玉庆已经等候多时，看到她急忙站了起来，却因为扯到伤口又皱眉坐下，疼得嘶了一声。
简轻语在桌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没等到想象中的关心，赵玉庆憨厚一笑，主动提及道：“我这胳膊伤得有些深，所以一直没好，怕落下病根便不能吹风，只能请简小姐来寝房相见，实在是失礼了。”
“赵公子客气，有伤在身自然要多休养。”简轻语缓声道。
赵玉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多谢简小姐体谅，我也是太过倒霉，不知怎就得罪了锦衣卫，结果被伤成了这样。”
说罢，他便看向简轻语，本以为会看到她愧疚的神色，结果只看到她唇角扬起，竟是这么笑了起来。虽然这笑来得突兀，赵玉庆还是看呆了眼。
外间和里间只隔一道薄墙，里头说什么外面都能听清楚，秦夫人听到二人和缓的对话，心想这事儿或许能成，喜气顿时快要溢出来了，而秦怡兄妹也默默松一口气，倒是宁昌侯，见女儿这般懂事，心里反而说不出的难受。
四个长辈心思各异，正各自走神时，突然听到里头的简轻语说了句：“赵公子的意思，是锦衣卫伤的你？”
四人顿了一下，再次集中于里间的对话。
不知被偷听的赵玉庆，在听到简轻语的问题愣了一下，接着朴实地笑笑，却没有正面回答：“简小姐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是听赵公子话里话外都提及锦衣卫，就有此一问而已，说起来家弟也被锦衣卫伤过，腿断了不说，还受了内伤，吐了一盆一盆的血，赵公子似乎只伤了胳膊，倒不像锦衣卫的作风。”简轻语语气轻描淡写。
赵玉庆笑不出来了：“简小姐在怀疑我撒谎？”
“怎么会，只是想起家弟那次受伤了而已，”简轻语笑笑，“对了，赵公子是读书人，不善骑射、会从马上跌下来也正常。”
“我听不懂简小姐的意思！”赵玉庆猛地站起来，憨厚的笑容一消失，又黑又糙的脸便显得狰狞起来。
简轻语扬起唇角：“赵公子急什么，我这才说了几句，还没提近来京都的流言呢，”说着话，她看向赵玉庆，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说奇不奇怪，南山寺一行只有简秦两家知晓，却传出这样乱七八糟的闲话……”
“是锦衣卫做的！不然还能是我吗？！”赵玉庆不悦地打断。
简轻语眼底笑意更深：“那就更奇怪了，锦衣卫只知晓简秦两家出现在南山寺，如何知道我们是去做什么的？”季阳知晓，是因为套了简慢声的话，但此事赵玉庆绝对是不知道的。
外间，四个人的表情逐渐凝重，秦夫人尤为不安，好几次想站起来，都被秦怡兄长用眼神制止了。
果然，赵玉庆愣了一下，随后皱紧眉头：“锦衣卫看不惯你们宁昌侯府，自然会编排你们。”
“赵公子句句不离锦衣卫，看来锦衣卫真是不错的说辞，”简轻语抬眼看向他，“你说，若有人将此事告与锦衣卫，他们是认了，还是揪出造谣生事的人？”
“简小姐是觉得锦衣卫有功夫管宁昌侯府的闲事？”赵玉庆双手紧扣桌面，表情逐渐不善。
听到他颇有攻击性的语气，宁昌侯表情更加难看，秦夫人几次站起来，都被秦怡兄长严厉制止。
面对赵玉庆挑衅一般的语气，简轻语倒是淡定：“何必要闹到锦衣卫那里，真要想查，也不是查不出来，流言总是有个源头，才能流传这么远，赵公子在京都没什么根基，能用的人要么是秦夫人的手下，要么是自己花银子雇来的，总归远不出秦家方圆三里地，侯府如今是不如以前，可查些人出来，似乎也不难。”
赵玉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本就粗糙的脸愈发黑了，简轻语蹙了蹙眉，十分膈应他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于是也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你很聪明，也很会演，可惜错算了一点。”
“哪一点？”赵玉庆下意识地问。
简轻语扬起唇角：“错算了从头到尾，我都不曾觉得这些事是锦衣卫做的。”陆远将她视作自己的所有物，既然是所有物，就不会往她身上推这些脏事，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他。
不是他，就只能是这件事发生后受惠最大的人了，这也是她思索过后决定放弃亲事的原因。她想要一段短暂且容易放下的亲事，这种心思深沉、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不适合她。
赵玉庆看着她笃定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即便你猜到了所有又怎样，如今你已经臭了，除了嫁给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宁昌侯若真疼你，又怎会一直不让你回京，我看他就算知道真相，为了宁昌侯府的名誉也会……”
“畜生！我打死你！”
外间传来一声爆喝，赵玉庆吓得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宁昌侯便冲了进来，朝着他一脚踹去，秦怡兄长也跟进来，黑着脸补了一脚，秦夫人和秦怡急忙去拦，四周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简轻语在混乱之中被推了一把，撞在了身后的花架上，腰间顿时一疼，她蹙了蹙眉，揉着腰转身离开了。
知道宁昌侯还要逗留一阵，她便准备先坐马车回家，结果走到秦家大门口等马车出来的功夫，季阳恰好从此处经过，一看到她立刻勒马停下，冷笑着说了句：“大白天的跑到秦府，怕不是专程来看赵玉庆的吧，你果然跟他有一腿，我现在就去告诉大人，这次大人不杀你我就跟你姓！”
说罢，也不听简轻语解释，便快马加鞭离开了。
简轻语：“……”简阳？行吧，这名字听起来还不错。

第25章
简轻语回府一个时辰后, 宁昌侯才回来，一进家门便怒气冲冲地去了别院，看到她正坐在石桌前插花,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心情摆弄这些？！”
简轻语一脸无辜地抬头：“该解决的父亲不是已经解决了, 女儿为何会没心情？”
“为何不提前告诉我！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一个措手不及！”宁昌侯质问。
相比他的咄咄逼人, 简轻语神色轻松：“女儿此举也是无奈, 父亲何苦再逼问。”
“你有什么可无奈的！”宁昌侯愈发烦躁。
简轻语顿了一下, 眼底流露出一丝嘲讽：“连赵玉庆这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知晓女儿不被父亲看重，父亲当真不知女儿有何无奈？”
“胡说……”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简轻语含笑打断他, “看看满京都的权贵子弟, 有谁像女儿一般自幼被养在漠北, 十七年来见父亲不到十次, 又有谁像女儿一般，身为嫡长女，母亲去后却连祖坟都不能进。”
宁昌侯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才沉下脸：“若非你母亲非要将你留在身边，我又怎会让你待在漠北, 养成今日这样放肆的性子，你不去怪你母亲，反而来怪我？”
“那便更有趣了，母亲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还能决定女儿的去留？”简轻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宁昌侯不耐烦：“所以呢？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要来质问我了是吗？可你别忘了, 将你们母女留在漠北的不是我, 是你祖母！你难不成，还要记恨一个已经过世的长辈？！”
“说不准母亲进祖坟的也是祖母，可父亲还不是拿这件事与我谈了条件，可见父亲只要愿意，是不会被规矩孝道牵绊的，”简轻语的笑意彻底消失，冷淡的样子与陆远有些相似，“还有，我母亲也过世了，若说死者为大，大的也该是生我养我的她。”
“放肆！胡闹！你……”宁昌侯指着她的鼻子，气得甚至想动手，可看到她的眼神后竟生出一分畏惧。
简轻语看向他迟迟没落下的手，半晌突然垂下眼眸：“若今日经历这一切的是简慢声，你与秦怡是会将她匆匆嫁给那个赵玉庆，还是宁愿将她养在身边一辈子？”
宁昌侯愣了一下，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若真发生这样的事，即便他愿意嫁女儿，秦怡怕是也不肯……
他能想到的，简轻语自然也想得到，苦涩地笑了笑后开口：“秦怡有千般不是，可有一点好，就是她还活着，还能护着一双儿女。”
宁昌侯心头一酸，突然有些无地自容。
简轻语平静地看着他：“父亲放心，我只是随口一问，并非嫉妒慢声，毕竟要有人在乎，才有资格嫉妒……总之日后不必再劳烦父亲为我相看夫婿，至于母亲的衣冠冢，父亲愿意立就立，不愿意便算了。”
“轻语……”
“父亲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简轻语冷淡地打断。
宁昌侯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别院躲在廊后的下人们，咬了咬牙还是扭头走了。
宁昌侯走后，英儿急忙跑出来：“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简轻语失笑。
英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眶突然红了：“大小姐，您很思念先夫人吧……”她回来这么久，自己一直以为她已经从丧母之痛里走了出来，可方才听到她说那些话，才明白她远没有表现得那般平静。
“你可别哭，我方才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他愧疚才说了，没你想得那么真心实意。”简轻语忙打断她。
英儿噎了一下：“真的？”
“当然，”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现下恼人的婚事解决了，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给我相看夫婿，若他的愧疚足够多，还能立刻为母亲立冢，那可就是三全其美了。”
“没伤心就好没伤心就好，那奴婢就祝大小姐能得偿所愿！”英儿轻呼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简轻语歪了歪头：“谢谢英儿。”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便直接闹作了一团。
然而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翌日一早，简轻语还睡着，便被英儿不太温柔地弄醒了。
“怎么了……”她声音含糊地问。
“大小姐！那个赵玉庆太不要脸了，他竟然叫了几个人，带了几箱金银珠宝跑到了侯府门口，大肆张扬说是来下聘的！”英儿愤怒道。
简轻语瞬间清醒了，一时间有些无语：“他这是打算无赖到底了吧？”
“呸！他也配吗？侯爷已经出去了，定将他打出去！”英儿气得咬牙切齿。
简轻语思忖一番，以最快的速度更了衣，带着英儿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还未到门口时，便远远看到那边堵了一堆家丁，外头人声鼎沸，显然聚集了不少人看热闹。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宁昌侯的呵斥声穿透人声传了出来：“赵玉庆！你这宵小之辈，若再不滚开，本侯就叫人打死你！”
“打死我？大家都快看啊，侯府要杀人了！就因为我与大小姐心意相通要杀我啊！大家一定要帮我作证……”
“你再胡说八道！来人，给我撕烂他的嘴！”秦怡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他一发话，家丁便冲了过去，外头顿时更热闹起来，赵玉庆鬼哭狼嚎的死活不肯走，一时间动静更大，也就聚集了更多的人。
简轻语躲在门后往外看，就看到秦家夫妇匆匆赶来，秦夫人一看到赵玉庆便哭：“你个小混蛋！非要连累死姑母是吗？！”
“姑母，快帮我劝劝侯爷，就让他答应我和大小姐的亲事吧！”赵玉庆被揍得抱紧箱子，还不忘咬牙喊话。
秦夫人气得直拍腿，可当看到他脸上的血后，便跪下对秦怡兄长哀求：“夫君，如今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为了宁昌侯府和秦家的脸面，不如就成全玉庆吧。”
“你胡闹！”秦怡兄长闻言大怒，“若非你乱来，今日如何能闹成这样！”
宁昌侯也听到了秦夫人的话，顿时气得直哆嗦：“你们夫妇若再敢多说一句，本侯连你们都打！”
“侯爷不可，那可是我亲兄长呀！”秦怡哭了起来。
几个人吵成一团，打人的家丁逐渐停了下来，赵玉庆擦了把嘴角的血，眼底浮现一丝兴奋。京都女子最重名节，他今日一闹，简轻语便只能嫁给他了。
简轻语看到他扭曲的脸啧了一声，一想到此事很快就会传遍京都，便对他生出一分同情。闹剧看到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看的了，她正要转身离开，便不经意间和赵玉庆对视了。
赵玉庆一看到她顿时笑了，更要叫她的名字，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马蹄声来得声势浩大，宁昌侯四人争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四周看热闹的百姓面面相觑，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锦衣卫来了！’，所有人顿时慌了，只是还未逃散，便被飞鱼服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围堵在侯府门前。
看着这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简轻语扬了扬眉，一时间又不想走了。这些家伙虽然残忍粗暴没教养，可不得不说个个都生得五官端正样貌极好，也难怪京都那么多小姑娘宁愿忍着恐惧，也要偷偷看上一眼。
百姓们被围起来后，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简秦两家人面色也不大好看，在看到锦衣卫鱼贯让出一条路，暗红色飞鱼服骑着烈马款款走来时，表情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陆大人。”宁昌侯先对马上之人打了招呼。
陆远淡漠地看向他：“途经宁昌侯府，听到热闹便来看看，”说罢扫了一眼地上几个系着红布条的箱子，这才重新开口，“侯爷这是？”
宁昌侯脸色铁青，还未来得及说话，赵玉庆便急忙道：“大人，是晚生为侯府大小姐准备的聘礼。”
“放肆！”
“胡说！”
秦怡兄长和宁昌侯同时开口，宁昌侯又骂了几句，赵玉庆却坚持是来下聘的，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与侯府大小姐心意相通，简轻语便忍不住凑近门缝，想看陆远是何反应。
陆远一脸平静，只是眼底晦色一片，显然心情不怎么好。
赵玉庆看不出脸色，在顶撞完宁昌侯，竟扑通跪在了陆远跟前：“陆大人，陆大人做主啊！晚生对大小姐痴心一片，求陆大人成全晚生吧！”
陆远跟宁昌侯府八竿子打不着，他之所以会求到陆远这里，无非是觉得陆远与宁昌侯不对付，宁昌侯反对的事陆远一定会答应，且宁昌侯也不敢反对陆远。
他能想到的事，其他人也能想到，秦夫人眼睛一亮，宁昌侯脸黑得愈发厉害，秦怡兄妹保持沉默，一时间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只有简轻语，偷偷叫来英儿，压低了声音道：“叫人多备些水和皂角，待会儿得仔细将门前那几块地砖擦擦。”
英儿：“……地砖很干净啊，为什么要用皂角擦？”而且现在是担心地砖的时候吗？！
简轻语叹气：“我也不想，可架不住有人找死。”
说罢，她回头正要继续看热闹，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陆远警告的视线。
简轻语：“……”他什么时候发现她的？还有，他这脾气怎么像冲她来的？

第26章
被陆远冷不丁横了一眼, 简轻语下意识想跑，可戏刚看到一半，怎么也舍不得挪步, 最后只好对他展颜一笑, 然后厚颜无耻地继续留下。
陆远见她还敢笑，表情愈发不愉, 地上的赵玉庆还在没眼色地磕头, 一边磕一边求他成全自己和简轻语。
秦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已经吓得快站不稳了，几次想把自家侄儿叫回来，可每次看到陆远那张生冷勿近的脸, 便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大人, 大人为晚生做主啊！”赵玉庆翻来覆去还是这一句。
宁昌侯终于爆发：“畜生！今日莫说你求陆大人, 就算你求到当今圣上面前, 也休想得逞！”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秦怡兄妹顿时无地自容，倒是秦夫人忙上前一步哀求：“侯爷不可这么说，眼下、眼下还是先将玉庆劝回来为好, 不然咱们两家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我侯府如今丢脸是因为谁，赵福芳, 你可真是有个好侄儿！”宁昌侯气得呼吸都不稳了，秦怡急忙扶住他，小声劝他不要动怒，却被他一把甩开。
“侯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推开，秦怡顿时羞愤得眼都红了, 偏偏又理亏在先, 只能生受了这委屈。
赵玉庆见宁昌侯放了狠话, 急忙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一脸热切地看向陆远：“大人，您都听到了，侯爷死活不肯将轻语嫁给我，如今就只有您能替我做主了！”
他话音未落，跟在陆远身后的锦衣卫倏地笑了起来，简轻语看过去，发现是上次在南山寺见过的、跟简慢声似乎有点什么的李桓。
“大人，卑职怎么听着这话不太舒服，好像您不为他做主，便是怕了侯爷一般？”李桓皮肤微黑，可五官端正英俊，不笑时透着三分闷，一笑便如季阳他们一般染了些痞气。
简轻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没来得及看第三眼，威胁的视线便再次扫了过来，这一次比上次还要不高兴，她顿时缩紧了脖子，不敢往李桓那边看了。
赵玉庆听到李桓的话顿时慌了，急忙对陆远磕了三个头：“晚生绝无这个意思，晚生、晚生只是求娶心切……”
“轻语，求娶心切。”陆远不紧不慢地重复他先前说过的话。
赵玉庆眼睛一亮：“对对，轻语便是侯府大小姐的名讳，晚生对她求娶心切。”
“陆大人，这是宁昌侯府的家事，本侯自会处理，大人还是不要掺和了吧。”宁昌侯没好气地开口。锦衣卫最近折磨得他够呛，现在连他的家事都要掺和了，泥人也有三分血性，他实在不想再忍了。
他语气不善，陆远反而十分平静：“侯爷若能处理，何至于闹到此等地步，陆某今日既然来了，便不会就这么离开。”
“你！”宁昌侯气恼，秦怡急忙拉住他。
被锦衣卫围堵的百姓们已经跪了许久，恐惧久了渐渐麻木，胆子大些的已经敢偷偷交换眼神，支棱起耳朵偷听了。
陆远视线转到赵玉庆身上，盯着他看了片刻后缓缓开口：“赵玉庆。”
“……是是是，正是晚辈。”赵玉庆被他盯得发毛，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就是你在京中散布谣言，说锦衣卫害你落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在场的百姓，无一不感到震惊——
难道不是锦衣卫害此人落马吗？
赵玉庆闻言顿时慌了，也不敢自称晚生了：“小、小的没有，一切都只是谣传，绝不是小的做的！”
“你在质疑锦衣卫的侦查手段。”陆远俯身看他，英俊的眉眼气势逼人。
赵玉庆吓得直哆嗦，粗糙的黑脸也开始泛灰：“小的、小的真的听不懂……”
不等他说完，李桓便翻身下马，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秦夫人惊呼一声‘玉庆’，下一瞬绣春刀连刀带鞘扎进他的伤口上。
赵玉庆惨叫一声，在地上扭曲成一团，然而不管他怎么扭，胳膊都被牢牢钉在地上，动得越厉害便流越多的血。秦夫人哭嚎着要去扶他，却被秦怡兄长强行拉了回来，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丈夫：“我哥嫂就这一个儿子，你快去救他呀！快去救他呀！”
秦怡兄长皱起眉头，犹豫之间宁昌侯淡淡提醒：“你们夫妇倒是有两个儿子，但凡事还是三思得好免得护住了人家的，丢了自己的。”他现下已经看清形势，今日之事陆远是友非敌，所以态度反而悠闲起来。
宁昌侯的话点醒了秦怡兄长，他当即严厉地将秦夫人扯到怀中，压低了声音警告：“你若不想大郎他们受牵连，就给我闭嘴！”赵玉庆得罪的是锦衣卫，如今秦家能不能全身而退还要另说，又如何还有功夫去护他。
秦夫人一听会牵连自己的儿子，顿时懵住了。
另一边李桓的绣春刀牢牢钉在赵玉庆胳膊上，待他挣扎不动时才勾着唇角问：“现在，能听懂了吗？”
赵玉庆嘴唇发紫，头上的虚汗如黄豆般大小，闻言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李桓这才将绣春刀拔了，看着刀鞘上半指深的血迹，厌恶地啧了一声。
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如死狗一般的赵玉庆，半晌淡淡开口：“为了娶到侯府大小姐，不惜造谣锦衣卫、污蔑女子声誉，此罪你认是不认？”
赵玉庆哆嗦着看向平日最疼他的秦夫人，秦夫人咬紧了帕子哭，却不敢说一句话。他心里一慌，正要哀求时，就看到李桓朝他近了一步，恐惧之下忙喊：“认！我认！”
“很好，”陆远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李桓。”
“卑职在！”
“将他交给周骑，好好审一审。”陆远语气意味不明。
一听到他提起周骑，陪着简轻语偷看的英儿小小地惊呼一声，然后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简轻语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大小姐没听到吗？九爷要将人交给周大人！”英儿压低了声音道。
简轻语顿了顿：“我听到了啊，那又如何？”不就是小十一么，她又不是不认识。
“周大人啊！那可是专治诏狱的北镇抚司，凶横又残忍，凡是到了他手上的犯人，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英儿似乎回忆起什么不好的画面，顿时一个哆嗦。
简轻语沉默一瞬，想起老实温厚的十一，实在很难跟英儿口中的‘凶横又残忍’联系到一起。可再往外看，跪着的百姓们噤若寒蝉，秦夫人闷哼一声险些昏死过去，最后被秦怡兄长及时扶住，这才堪堪没有昏倒，而宁昌侯却一脸快意，对陆远也有了好脸色。
……嗯，似乎有点实感了。
府门外，赵玉庆被锦衣卫拖走，在地上留了一条极长的血痕，陆远扫了一眼，抬头看向宁昌侯：“血迹不好洗，只能劳烦侯爷多备些皂角了。”
偷听的英儿：“……”
简轻语偷偷翘了翘唇角，扒着门缝往外看。
“陆大人客气了，本侯自会将门庭清理干净，”宁昌侯心情不错道，“侯府近日新得了陈年普洱，陆大人可要过府一叙？”
“不急，事情还未解决干净，茶待会儿再喝也行，”陆远说着看向秦怡兄长，“秦旷，你在朝为官多少年了？”
秦怡兄长一凛，急忙走上前去：“回陆大人，今年刚好二十年。”
“二十年，也算朝中老臣了，”陆远语气轻描淡写，“却如此识人不清，当真还能为朝廷做事？”
秦怡兄长背后刷地出了一层汗，紧皱眉头不敢反驳，而他身后的秦夫人，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不说话，却不代表陆远就忘了她，敲打完秦怡兄长后，视线便转到了她身上：“秦大人日渐昏聩，想来是府中风水不好，不如让秦夫人出城祈福三年，改改风水如何？”
说罢，他眼神暗了下来：“本官瞧着，南山寺就不错。”
简轻语：“……”总觉得他这事办的意味深长。
陆远发了话，秦怡兄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
秦夫人彻底跌坐在地上，这回是哭也哭不出来了。三年时间说长不长，可足够自家夫君再纳几门妾，等她再回来，还不知会是何光景。
可她又能怪谁呢？执意将娘家侄儿接到京都求学的是她，妄图高攀侯府的是她，侄儿犯下大错非但不教训、还不死心奢望侯府妥协嫁女的也是她，如今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宁昌侯心中畅快，可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不给他们夫妻脸面，多少还是要给秦怡脸面，于是象征性地求情：“今日之事，其实也不能怪嫂夫人。”
“侯爷说得是。”陆远难得附和。
两人一人一句，这就结束了，至于对秦夫人的惩罚，倒是一个字都没更改。
秦家夫妇脸色灰败地去了一旁，秦怡对他们也有气，此刻也不肯看他们，只是跟在宁昌侯身边。陆远不再看这四人，而是看向那群看热闹的人：“今日之事，可都听清了。”
“听、听清了……”
“听清了。”
百姓们瑟缩着回答。
陆远垂下眼眸，一旁的李桓立刻道：“既然听清了，那便一五一十地给传出去，洗了锦衣卫和侯府大小姐的冤屈，若日后再有不三不四的传言，便是你们澄清不力的缘故，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要受刑，听到了没有！”
“是是是……”
“是……”
陆远这才别开脸，重新看向侯府大门，果然从门缝中看到了某张脸，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淡道：“倒是有闲情逸致。”
简轻语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虽然没听到说了什么，可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于是识相地扭头跑了。英儿见她突然离开，也赶紧追了过去。
“大小姐，不继续看了吗？”她追上后问。
简轻语微微摇头：“事情已经解决了，没什么可看的了。”即便没有外面那群人帮着澄清，要不了半日，锦衣卫抓了赵玉庆的消息便会传遍京都，到时候依然能洗清她的污名。
英儿点了点头：“也是，九爷已经全都解决了，大小姐这回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简轻语突然停下脚步。
英儿险些撞到她，赶紧停下一脸莫名地看向她：“大小姐，怎么了？”
“你叫他九爷？”简轻语扬眉，“先前不还是陆九爷吗？”
英儿眨巴眨巴眼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奴婢看他待大小姐还算不错，竟然专门过来为您解围，便不自觉地叫得亲近了些。”
“那你可真是太好收买了。”简轻语啧了一声。
英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谁对主子好，奴婢就想对谁好。”
“不必对他好，毕竟……”简轻语想起陆远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叹了声气，“他都是要收利息的。”
是夜，整个侯府静谧无声。
别院寝房门窗紧闭反锁，房中层层纱幔堆叠，遮住了床上一片风光。
汗意交融之间，陆远哑声质问：“李桓好看吗？”
“……嗯？”简轻语咬唇轻哼，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是看得高兴？”陆远眯起眼眸提醒。
简轻语顿了顿，迷迷糊糊中想起自己好像多看了李桓两眼，但那只是因为好奇而已……所以今日瞪她，就是因为她看了别的男人？
“说话。”陆远见她还敢走神，当即不悦地扣住她的十指，房中愈发闷热。
“……喃喃不过是见他说话，多看了两眼，并未在意他的相貌，”简轻语哼哼唧唧地撒娇，“再说了，有大人在，喃喃眼中哪容得下别的男人。”
陆远冷呵一声：“小骗子。”
这么说着，眉眼却和缓了些，显然还是吃这套的。男人啊，简轻语心里啧一声，温顺地看着他。
本以为这事算是过去了，谁知他又突然问：“不是让你找季阳帮忙，为何还要自作主张？”
“喃喃……喃喃不想找他……”简轻语咬着唇防止闷哼出声。
陆远冷笑一声：“所以便亲自去了秦府？”
……她就知道，季阳那混球肯定会告状。简轻语双瞳剪水，湿润地看了陆远一眼，最后揽上他的脖子，将他按到了床上。
陆远任由她作为，躺下后抬头看着上方的小姑娘：“说，去做了什么。”
“去警告赵玉庆，叫他澄清流言。”简轻语乖乖地趴在他胸膛上，手指去按他脖颈上凝成一片的汗珠。
陆远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眯起长眸：“有用吗？”
“没用，”简轻语一脸无辜，“他还跑来提亲了。”
“你倒是理直气壮。”陆远气笑了，不客气地捏住她的脸。
简轻语被他拧得一疼，急忙放低了声音求饶：“我知道错了！”
“下次还敢是吗？”陆远不上当。
简轻语没忍住笑了，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多谢大人为喃喃讨回公道。”
“没有下次。”陆远不悦。
“嗯！保证没有下次。”简轻语一本正经地发誓。
陆远这才勉强放过她，一只手揽住她躺在床上休息，片刻后蹙眉道：“你这屋里太热了，为何不放冰鉴？”
“宁昌侯府的藏冰少，还是能省则省，待到八月酷暑时再用也不迟。”简轻语半真半假地回答。
京都夏季炎热漫长，每座府邸能存的冰又十分有限，要安然度过整个夏日，自然是要省着用。但也不至于太抠抠搜搜的，她之所以不用，只不过是为了把怕热的陆远逼走，若日后不再夜探宁昌侯府，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这些小心思藏得深，连陆远也没有发觉，闻言只是蹙起眉头：“穿衣裳。”
“……做什么？”
“随我回陆府睡。”陆远淡淡开口。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一脸无辜道：“喃喃都要累死了，不想挪地方，大人若是觉得热，不如自行回去吧。”走吧走吧赶紧走吧，最好日后一想起她这儿的闷热便直皱眉头，再也不想来了。
陆远不悦地蹙起眉头：“那就裹上被单，我抱你走。”
“……被大人这么抱着离开，喃喃日后在宁昌侯府还如何做人？”简轻语干脆将自己蒙进被子，隔着薄被抗议，“大人还是快点走吧，喃喃一个人睡还凉快些。”
陆远闻言更不高兴，板着脸连人带被子都扯到怀里，冷淡道：“那就这么睡吧。”
简轻语：“？”
……不是，你这时候犟什么？简轻语无语的功夫，陆远真就这么闭上了眼睛。他白日忙了一整天，晚上又多‘操劳’，在最初皱了会儿眉头后，便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简轻语无言许久，最后也不甘心地睡着了。
因为天气炎热，身边又有个火炉一般的男人，她可算知道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一晚上醒来三四次，每次身上都汗津津的，偏偏最怕热的某人睡得十分踏实，一次也没有醒过。
晚上醒太多次的后果，便是翌日醒得晚，等到她睁开眼睛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而身边的位置空了一片，也不知某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简轻语掏出一粒避子丹吃了，叫英儿搬来一个冰鉴放在床头，然后倒头就开始睡回笼觉。
解决了赵玉庆，也暂时不必再相亲，立冢一事更是无法再急，她似乎突然无事可做了，每日里在园子里散散步喂喂鱼，偶尔出门走走，日子过得还算悠闲。
自打那晚被热醒几次后，她便将冰鉴留在了屋里，打算若陆远突然造访，就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她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可陆远之后便不再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被热怕了。
他不来更好，简轻语便每日都能抽出时间，在园子里待上好几个时辰，就为看简震新养的那几只兔子。
这一日她又去看兔子，还未走到园子便迎面撞上宁昌侯，她顿了一下主动上前福身：“父亲。”
“轻语来了啊，我正要去找你，你这是又要去看兔子？”宁昌侯乐呵呵地问，她整日往园子里跑，整个侯府都知道她喜欢简震那几只兔子了，“不如叫震儿送你两只，你放到别院养如何？”
“还是不了，女儿只是喜欢看，真要养还是觉得麻烦。”简轻语含笑拒绝了。
宁昌侯微微颔首：“那就等到你想要的时候，叫震儿抱一对给你，他若是不给，为父就亲自去讨。”
“多谢父亲。”
父女俩相处温馨和睦，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那一天的质问和愤怒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谁也没有开口再提，宁昌侯惯会粉饰太平，她也乐得配合。
闲话完日常，似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简轻语正要告辞，宁昌侯便清了清嗓子：“赵玉庆死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嗯？”
“本来是不想同你说的，可又怕你不安心，便只能说了，”宁昌侯皱起眉头，“他没熬住刑罚，死在了诏狱里，好在招得彻底，锦衣卫不打算牵连他的本家，只是将他的尸首扔去了乱葬岗……对了，流言也都澄清了，还了你清白，日后不会再有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哦，这样啊。”不论是赵玉庆会死，还是流言会澄清，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因此听到宁昌侯这般说，她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宁昌侯见她无喜无悲，叹了声气道：“这事儿说到底，都怪夫人识人不清，你放心，我已经罚她在佛堂抄写经书，十日内都闭门思过。”
虽然不喜秦怡，可听到他将责任都推到她身上，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对此不置一词，只是垂下眼眸转移了话题：“父亲方才说要去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哦对，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今日休沐，我打算带些礼物去陆府一趟，谢谢陆大人这次出手相助，”宁昌侯点了点头，温和地看着她，“说起来他也算你的大恩人了，为父便想着带你一同去道谢，也显得有诚意些。”
简轻语一愣：“我也要去？”
“对，你随我一同前去，”宁昌侯见她蹙眉，以为她不愿意，便劝了两句，“放心，只是去道个谢，全了该全的礼节，前两日我已经递了拜帖，他若愿意见，也算缓和了关系，若不肯见，那我们便即可回来，见与不见都不会耽搁太久。”
被锦衣卫折腾这么久，他倒是不想主动求和，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尽可能抓住任何机会了。
听到他说已经递拜帖了，简轻语也只好答应：“好，那女儿回去换件衣裳。”
“不急，我去前厅等你。”宁昌侯温和道。
简轻语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别院。
知道宁昌侯在等她，她便没有耽搁太久，简单换套正式些的衣裙便去找宁昌侯了。
“赵玉庆何时死的？”路上，简轻语与宁昌侯闲聊。
“昨日，秦家本想将尸首先带回去，可惜天气炎热腐化极快，只能随便找了块地埋了，”宁昌侯提起赵玉庆，依然没有好脸色，“哼，罪有应得！”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就到了陆家门前。陆府大门白日里也紧紧关着，车夫只得先一步跑去敲门，等到大门开了时，简轻语和宁昌侯也到了门口。
跑来开门的小厮第一眼先看到了简轻语，当即热切走上前去，简轻语心里一惊，赶紧上前一步，背着宁昌侯和车夫挤眉弄眼：“请问陆大人在府中吗？”
小厮反应极快，立刻看向了宁昌侯：“这位便是侯爷吧，我家大人早已恭候多时，这边请。”
宁昌侯想过陆远或许不会像先前一样直接闭门不见，可没想到能从陆府家丁口中听到‘恭候多时’这种话，不管是不是客套，都足够他受宠若惊了。
他笑着应了一声，带着简轻语随小厮朝府中走去。
简轻语统共就来过两次，还都是晚上来的，偷偷地跑到陆远家里还是头一回，跟在宁昌侯身边走着时忍不住东张西望。
宁昌侯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不稳重，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提醒：“轻语。”
简轻语顿了一下，当即眼观鼻鼻观心，不再乱看了。
二人在小厮的领路下，很快到了陆府的花园里，远远便看到陆远在凉亭中坐着。宁昌侯加快了脚步，快到凉亭时笑呵呵地朝陆远一拱手：“陆大人。”
陆远也给面子地站了起来，同样抱拳还礼：“侯爷。”
宁昌侯顿时笑得更开，在凉亭站定后见简轻语还未走到，便温声催促一句：“轻语，快来见过陆大人。”
简轻语低着头走到凉亭，对着陆远福了福身：“轻语见过陆大人。”说罢一抬头，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于是莫名地脸颊一热。
……真是神经了，他就看了她一眼，她竟有种衣裳都要被扒了的感觉。
她走神的时候，宁昌侯已经开始寒暄，提到了这次赵玉庆的事，对着陆远又是再三感谢：“这次若非陆大人，小女这辈子怕都要毁了，轻语，还不快谢谢陆大人。”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恭顺地又福了福身：“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
“简大小姐客气，陆某也只是为我的人出口气而已。”陆远语气古井不波，只在‘我的人’三个字上加重了音。
简轻语脸颊顿时浮起一点热意，手心也开始出汗，生怕宁昌侯看出什么端倪。
好在宁昌侯没有多想，只是顺着陆远的话往下说：“大人此举虽是为了锦衣卫的名声，可也间接救了小女，小女致谢也是应该。”
陆远意味深长地扫了简轻语一眼：“是啊。”
简轻语：“……”她现在好想走啊！
好在没让她局促太久，管家便走进了凉亭，毕恭毕敬地对宁昌侯行了礼，接着才看向陆远：“大人，后厨刚做了糕点，配前些日子杭州送来的龙井正好，可要送一些过来？”
一听有糕点吃，简轻语便乖乖看向了陆远。
陆远眼底波光流转，抬眸看向宁昌侯：“侯爷可有空用些小食？”
宁昌侯巴不得立刻与陆远破冰，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赶紧应声，陆远这才看向管家，管家会意后便立刻退下了。
一刻钟后，三人在凉亭坐定，糕点和茶也送了上来。简轻语早就有些饿了，于是眼巴巴地看着，结果宁昌侯只是侃侃而谈，偶尔才抿一口茶水，桌上的糕点碰也不碰。
刚出锅的糕点还热着，散发着甜糯的香气，简轻语默默咽了下口水，到底不敢当着宁昌侯的面太随意。正当她要放弃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将糕点往简轻语面前推了推，宁昌侯的话戛然而止。
简轻语惊恐地看向陆远，生怕他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然而陆大人相当坦荡，只是如对自家晚辈一般和缓开口：“糕点偏甜，小姑娘应该喜欢，简大小姐尝尝？”
简轻语：“……”我真是谢谢你了。
凉亭突然静了下来，宁昌侯莫名觉得气氛尴尬，干笑一声后催促：“对对对，轻语你不是最喜好甜食么，陆府的厨子手艺定然极好，还不快尝尝。”
“……好，多谢陆大人。”简轻语虚伪一笑，默默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糯米糍粑。
糕点还烫，她两只手各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认真而小心地慢慢吃，可能是糕点太好吃，也可能是陆远与宁昌侯的对话太无聊，她吃得相当专注，像极了简震养的那几只兔子。
陆远原本还在应付宁昌侯，不知不觉中视线便总落在她被糕点烫得泛红的唇上。她的唇生得不大，却形状极好，嘟起来圆圆的甚是可爱，尝起来也不错……
“陆大人，陆大人？”
陆远不动声色地回神，看向唤他的宁昌侯：“何事？”
“陆大人可是累了？不如本侯过些时日再来打扰吧。”宁昌侯见他方才似是心不在焉，便及时提出告辞。
简轻语刚拿起一块新的糕点，这会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能一脸无辜地用两只手举着。
陆远沉默一瞬：“侯爷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用个午膳再走。”
宁昌侯：“？”
虽然不知道陆远是发哪门子的慈悲心，竟然愿意留他用午膳了，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宁昌侯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于是假意推让一次便欣然答应了。
只是现下离晌午用膳的时候还差半个时辰，陆远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宁昌侯只能在午膳之前，绞尽脑汁地想各种话题，一时间说得口干舌燥，一壶茶喝掉了半壶。
而他的亲生女儿也不遑多让，虽然茶没喝上两口，可糕点却吃了大半盘，眼看着又要伸手去拿，陆远当即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简轻语顿了顿，不甘心地收回手。
确实吃得有些多了，肚子撑的厉害。她叹了声气，略显遗憾地看了眼剩下的糕点。
好在宁昌侯一个人说得热闹，也没注意到细枝末节的涌动，只是说到累时有些饿。他不愿吃小姑娘家喜欢的甜食，干脆就等着用午膳。
不知不觉中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陆远站了起来，早就饿了的宁昌侯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即将吃饭的喜悦。而他身后的简轻语，则因为吃了太多糕点还在发撑，见他们都站起来了便知道饭点到了，顿时苦起脸，无声地打个小嗝。
完了，待会儿用午膳时若一口不吃，回去定然要被父亲训斥，可要她吃，她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抬眸看向宁昌侯，在他还未开口说话之前打断：“时候不早了，陆某送侯爷回去。”
“……嘎？”宁昌侯一声没反应过来。
简轻语眼睛一亮。
陆远一脸坦然：“陆某想起还有要事回禀圣上，侯爷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啊……”宁昌侯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掩过尴尬干笑一声，“既然陆大人还有事要忙，那本侯和小女就不打扰了，咱们改日再聚。”
“侯爷客气。”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宁昌侯便笑容满面地带着简轻语离开了，只是一进了马车，脸便猛地沉了下来：“他陆远什么意思，说了留咱们用膳，临了又赶出来，是故意给我下马威？”
“只是事忙吧，他也不至于用一顿午膳给您下马威。”简轻语随口敷衍，心里庆幸自己不用为了礼节撑着自己。
宁昌侯冷哼一声，怎么想怎么气不顺，回到侯府后也不痛快，正当他要找点什么事做时，外头小厮突然来禀：“侯爷，陆府来人了！”
宁昌侯一顿：“陆府？哪个陆府？”
“陆远陆大人。”小厮回答。
宁昌侯皱眉：“他府上的人来做什么？”
“说是奉陆大人之命，给侯府送些冰块。”小厮恭敬道。
宁昌侯蒙了：“冰块？”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了？
别院，寝房。
听到陆远往侯府送了几车冰块的消息后，简轻语默默将自己捂进被子，好半天都没出来。

第27章
陆远送来冰块后, 简轻语就老老实实地用上了，每天晚上都会往冰鉴里填几块，等着他随时偷袭, 然而一连等了十余日, 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等来。
转眼便是八月，京都最炎热的酷暑终于到来，空气里都蒸腾着沉闷的汗气，堵得人呼吸都变得不顺了。
宁昌侯初一休沐, 便叫丫鬟通知各院，晌午一同用膳, 简轻语虽不想去, 但还是答应了。
她到正厅时，宁昌侯一家已经到齐了, 正有说有笑地热闹着, 一看到她笑声顿时停了。简震轻哼一声，表情有些许不自在, 秦怡撇了撇嘴, 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但当着宁昌侯的面也没敢说什么。
这二人自从上次赵玉庆一事之后, 对着她便是这种别别扭扭的样子，反倒是简慢声始终如一, 不论简轻语做什么说什么, 她都一如既往的冷漠无视。
简轻语懒得去猜他们在想什么, 走进去后对着宁昌侯福了福身：“父亲。”
“快坐下吧, 等你多时了。”宁昌侯招呼她坐下。
简轻语应了一声, 便到简慢声和简震中间的空位上坐下了。管家见人到齐后, 便叫下人们将饭菜传了上来。
侯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饭菜一上齐，秦怡便给宁昌侯盛了碗汤：“今年夏天可真热，幸好陆大人送了不少冰来，不然靠侯府那点存量，哪敢像这样吃个饭就用三四个冰鉴。”
简慢声若有所思地看向简轻语，简轻语淡定地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搜寻想吃的东西。
“陆大人确实出手阔绰，所以我打算将府中那副棋盘赠予他。”宁昌侯与她闲聊。
秦怡一边舀了一勺虾仁蒸蛋送到简慢声碗中，一边惊讶开口：“侯爷说的可是先皇所赠的棋盘？那可是您的宝贝，您舍得割爱吗？”
“送陆大人的，有何舍不得，他府上奇珍异宝恐怕不少，本侯还担心他看不上呢！”宁昌侯轻哼一声。不过是与陆远你来我往一次，昔日那些避他不及的人就等不及重新簇拥而来了，若是能更进一步，其间好处可想而知。
他所能体会到的变化，秦怡身为侯府当家主母自然也能体会到，因此深有感触，为简震夹了块红烧肉后点头：“说得也是……那侯爷送棋盘时，记得与陆大人博弈两局，说不定会更加亲近。”
“我倒是想，只可惜短时间内是没机会了。”宁昌侯长叹一声。
一直在研究菜色的简轻语顿时抬头，欲言又止地抬起头，想问问为何没机会，可又怕太突兀，会引起宁昌侯的怀疑。
正当她纠结时，简震偷瞄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就看到她在盯着……父亲的汤？
简震愣了愣，看看父亲的汤，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和简慢声碗中的虾仁蒸蛋，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轻哼一声重新低头吃饭，但泄愤似的扒拉两口饭后，还是忍不住了。
简轻语还在迟疑，只觉某人的筷子在眼前一晃，接着她的碗中就出现一块糯米鸡，她顿了一下，一脸莫名地看向旁边的简震：“你干什么？”
“……不小心掉的，不行吗？”简震态度恶劣。
简轻语扬眉：“能拐着弯掉进我碗里，也是不容易啊。”
简震被她嘲得耳朵都红了，冷哼一声抬起头，发现其他三人都在看他，他赶紧转移话题：“爹，为什么陆远短时间内不能跟您下棋啊？”
简轻语：“……”这便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安静一瞬，默默往简震碗里送了块鱼。简震余光看得清楚，耳朵愈发热了，只外强中干地横了简轻语一眼，便假装认真地看向宁昌侯，仿佛特别想知道答案一般。
宁昌侯不负所望，扫了他一眼后缓缓开口：“近来天儿太热，圣上又病了，着他留在宫中辅助大皇子批改奏折。”
“锦衣卫批奏折？”简轻语惊讶，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说出声了，只能假装镇定地补一句，“锦衣卫不是武职么，怎么还管批折子的事？”
“圣上信不过皇子，更信不过大臣和内宦，能用的不就只有锦衣卫了，这有何奇怪的。”难得遇到自己会的题，秦怡当即一脸‘你真无知’的表情回答，再看宁昌侯等人一副淡定的模样，显然也觉得这样是正常的。
……很好，她对陆远的实权又有了进一步的认知。简轻语淡定地吃掉碗里的糯米鸡。
她这个小插曲之后，秦怡继续同宁昌侯聊天：“这都八月了，宫里还没提行宫避暑一事，今年还有指望吗？”
“圣上还病着，怎么可能再折腾去行宫，除非他暑天之前能好起来。”宁昌侯轻哼一声。
秦怡蹙眉：“圣上这次的病是不是很严重？我看李大人杨大人家原定的寿宴和婚宴都取消了，若有什么事你可要与我通个信儿，我好盯着点府里人，免得闹出什么乱子来。”
“放心，圣上的病不过是旧疾，不算什么大事，”宁昌侯说完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但还是低调些好，圣上这次下旨召回了二皇子，怕是有了立储的意思。”
秦怡惊呼一声，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后立刻捂住嘴，简震表情逐渐严肃，一直没说话的简慢声也蹙起了眉头。简轻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给自己盛了碗冰镇梅子粥。
用过午膳，宁昌侯和秦怡便去歇息了，简慢声也转身离开，简震本想跟着走，却被简轻语拦住了。
“做什么？”他一脸警惕。
简轻语啧了一声：“怕什么，我还能打你不成？”
简震蓦地想起当初腿没好时被她踹倒的事，顿时咬着牙威胁：“现在的你可打不过我。”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简轻语敷衍完话锋一转，“问你个事，为何提及立储的事，你们都这么紧张？”
莫非宁昌侯加入了哪个皇子的阵营？可他一个没什么实权的闲职侯爷，平日最大的差事就是陪圣上下棋，还一两个月都不定下一局的那种，当真有皇子肯接收他？
简震闻言轻哼一声，倨傲地抬起下巴：“二姐要嫁的周国公府，是贵妃娘娘的母家，大皇子和二皇子又素来不和，不论谁做皇帝，都不会放过对方，自然会紧张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虚心请教：“所以贵妃娘娘是？”
“是大皇子的母妃，未来二姐夫的姑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简震不耐烦地横她一眼，直接大跨步走了。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在心里捋了一下关系，所以简慢声的婆家是贵妃的娘家，贵妃就是简慢声未来的姑姑，大皇子是简慢声未来的表兄……这么近的关系，难怪会如此紧张。
简轻语啧了一声，懒洋洋地回了别院。
这一次午膳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对京中的事一点都不了解，于是特意叫来英儿问了问，勉强得知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如今只有两个皇子四个公主，前两年二皇子直言进谏惹恼了圣上，所以被调出京都任职，之后一直没回来过，即便如今回来了，众人依然觉得大皇子更得圣上宠爱。
当听完圣上如何偏心大皇子的故事后，简轻语心中感慨，难怪秦怡每每提及简慢声的婚事都如此骄傲，这能不骄傲么，将来大皇子做了皇帝，简慢声可就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了。
打听完京中的事，简轻语再次专注于实现母亲遗愿的事，她在宁昌侯面前表现得贴心听话，时不时提起在漠北时的生活，以引起宁昌侯的愧疚。在她的努力下，宁昌侯终于有所松动，一次晚膳之后提起，要在秋后为她母亲立冢。
秋后，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月了，只要她足够懂事温顺，宁昌侯应该不会食言，而立冢之后的第二件事，便是叫陆远对她生出厌烦……陆远已经半个月没来找她了，第二件事对她来说似乎也不难。
简轻语又充满希望了。
当天夜里，她便梦到自己回了漠北，于漫天黄沙中找到一处温泉泉眼，于是解开衣衫踏了进去，当温热的水漫过身躯，她只觉得自由，没有边际的自由。
“这般高兴，梦到谁了？”
不悦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水消失，只剩下发烫的肌肤相贴。简轻语猛地惊醒，睁开眼便对上陆远淡漠的双眼。
半个月没见，他似乎黑了些，也瘦了些，下颌线愈发锋利，双眼也冷得吓人，看得出这段时间十分劳累。简轻语无言地与他对视片刻，突然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床上：“我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来？”
娇憨娇憨的，仿佛等了他许久。
陆远冷笑一声没有上当：“若真想我，为何一次都没去找我。”
“……你不是在宫里么，我如何去找你？”简轻语大言不惭，好像不是今日才知道他去了哪，说完不等他反驳便先发制人，“你看，我日日放着冰鉴，就是因为怕你来了之后会觉着热。”
她这句话取悦了陆远，陆远这才算放过她。
简轻语枕着他的胳膊，见他没有做那事的意思，顿时松了一口气，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便睡了。因为担心身旁的人会兽性大发，她这一夜都睡得不怎么安稳，翌日天一亮便醒来了，睁开眼睛后发现身侧空空如也，仿佛陆远的到来只是一场梦。
简轻语懵了半天，一抬头看到冰鉴放了一个小小的食盒，她顿了顿拿过来，打开便是一盒精致的糕点。冰鉴的寒气将食盒冻得凉凉的，里头的糕点也有些发硬，夏日里吃起来应该别有一番风味。
简轻语盯着看了半天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专程跑来一趟，不是为了来给她送糕点吧？若真是这样，得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的厌烦呐？
英儿进屋伺候时，就看到简轻语直勾勾地盯着手中食盒发呆，她顿了一下上前，还未请安问好，就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大小姐！”
简轻语茫然抬头：“嗯？”
“您身上怎么了？又有虫子了吗？”英儿一脸惊慌。
简轻语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只见自己敞开的里衣中，白皙的肌肤上布满青红不一的痕迹。
她：“……”就知道陆远不可能这么好心。
无语地系好里衣，遮住一身的痕迹，简轻语这才洗漱干净，拿了一块糕点细细品尝。不出所料，冰过的糕点煞是香甜，解了她大半的暑意。
吃过东西去园子里散步，恰好遇到宁昌侯，她心头一动走上前去闲聊，聊着聊着无意间提起：“父亲昨日说的棋盘可给陆大人送去了？”
“他还未从宫里出来，恐怕要等上几日了。”宁昌侯随口道。
……所以他昨日出宫一事无人知晓，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来占她的便宜，简轻语继陆大人的权势之后，对陆大人的好色程度也有了新的认知。
“我说的你听到了吗？”宁昌侯又说了些什么，一扭头就看到简轻语心不在焉的模样，顿了一下后蹙眉提醒。
简轻语回神，对上他的视线后老实摇头：“女儿热昏头了，没听清父亲说了什么。”
“我说，后日是周国公府四小姐的十六岁生辰宴，你记得到时候随夫人和慢声一同去赴宴。”宁昌侯无奈地重复一遍。
简轻语不想去，可碍于要做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不太好直接拒绝，想了想后委婉道：“不是说圣上病重不好太铺张高调么，咱们贸然前去参加生辰宴，会不会不太好？”
“放心吧，这次生辰宴是以为圣上祈福为主，届时夫人小姐们抄写经幡，再由周国公夫人送去宫中，不会有人说什么，”宁昌侯悉心叮嘱，“四小姐与慢声未来夫婿周向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与侯府关系近得很，慢声和震儿都会去，你若不去，怕是不太好看。”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简轻语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宁昌侯顿时高兴了，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去买两身好看的衣裳和头面，本想叫人来给你定做，可周国公府的邀请函来得急，时间上来不及，只能委屈你了。”
说完对上简轻语含笑的眼眸，顿了一下不自然地补充，“若不想穿得太艳，就买身素净的，大大方方便好，你生得好，穿什么都好。”
“知道了，谢谢父亲。”简轻语将荷包接了过去。
“好好好。”宁昌侯连道几声好，实在没什么话说之后，便找理由离开了。
简轻语看着手上的荷包，无奈地叹了声气。
既然答应了，也接了荷包，便总要做做样子，显得自己对此事上心些。傍晚不那么热的时候，她叫上英儿乘着马车，便朝着街上去了。
白日里太热，除了做生意的鲜少有人出门，到了这个时候街上全是出门放风的百姓，尽管他们小心避让，马车也有些寸步难行。
马车外是还算清凉的风，马车里则是沉闷的空气，简轻语忍了半天后，终于受不了了，戴上面纱帷帽，叫马车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
“大小姐，真要走着去吗？”英儿迟疑。
简轻语从马车上下去，扭头朝她伸手：“来吧，叫车夫在此等候，咱们买了东西便回来。”
英儿哪敢让她扶，赶紧自己跳了下来：“那好吧，我们可要尽快回来才好。”虽说京都治安极好，可小心些总归没错。
简轻语笑着答应，等她站稳后便一同朝街上走去。
京都城礼教虽严，但也没到不叫女子上街的地步，因此这个时候的胭脂铺成衣铺，都聚集了不少姑娘。
简轻语带着英儿到成衣铺时，里头简直门庭若市，以至于她还特意问一句：“确定这里是最好的成衣铺吗？”
英儿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忍着笑回答：“确实是最好的，公主郡主都来过的地方，这里最便宜的一件衣裳，也顶得上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吃喝了，只不过京都的富家小姐太多，所以每天都十分热闹。”
简轻语啧了一声，表示不太理解。
两人进去后，英儿本想替她好好挑挑，简轻语实在不喜欢，干脆随便拿了两件便去结账了。如英儿所说，这里的衣裳确实不便宜，两件衣裙便几乎花空了她的荷包，只留下两小块银子。
“大小姐逛街也太省心了。”英儿抱着衣裳出来时感慨。
简轻语随口敷衍两句，扭头看到旁边一家药堂，她眼睛一亮，直接走了进去。英儿见状暗道一声糟糕，赶紧追了过去：“大、大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天都快黑了。”
“还早呢，我选些草药回去给你磨药丸子吃。”简轻语说着，向伙计报了几个药名。
英儿欲哭无泪：“奴婢没事吃药丸子做什么？”
“强身健体呀，放心吧，我到时候给你加几味清热解毒的，保管你整个夏天都不会中暑。”简轻语说着，又要了清热解毒的草药。
英儿劝不动，眼睁睁地看着简轻语买了一篮子草药，视若珍宝地拎着出门了，她再看看自己手里价值不菲的衣裙，认命地跟了出去。
两人在药堂耽搁的时间不算短，从里头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只剩下商贩在叫卖。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往马车的方向走，越走身边的行人越少，英儿心里紧张，忍不住想催简轻语快些，结果还未说出口，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高大的男人，直直地倒在了她们脚前。
简轻语下意识拉着英儿后退一步，正要转身跑，就看到男人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黑色的血液从他指缝中溢出。
“你中毒了？”医者仁心让简轻语停下了脚步。
男人听到声音艰难抬头，温润清俊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姑娘，在下被贼人暗害，可否请你叫附近的官兵前来？”
说罢，艰难从怀中拿出一块不起眼的令牌，勉强举到半空。
他声音暗哑艰涩，显然在忍耐剧烈的痛苦，可饶是如此，也秉持良好的教养，不紧不慢地同简轻语说话，他态度恭谨有礼，看似寻常书生，可一身月白色矜贵锦服，和腰间看不出价格却入目生辉的玉佩，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英儿拉了拉简轻语的袖子，用眼神求她别多管闲事，男人见状苦笑一声，挣扎一下勉强扶着地坐起来：“是在下逾矩了，抱歉。”
简轻语抿了抿唇，从他手中拿走令牌，英儿顿时一阵绝望。
简轻语扭头将令牌交给她：“方才我们经过的地方就有官兵，你去请他们过来吧。”
“……那您呢？”英儿懵了。
简轻语被帷帽遮住的脸上表情郑重：“我得先为他解毒。”
英儿：“……”
男人看向简轻语怀中的草药，眼底闪过一丝感激：“那便多谢姑娘了。”
英儿：“……”
简轻语蹲下，将刚买来清热解毒的草药一一拿出来，一抬头发现英儿还在，她当即皱起眉头：“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叫人呐。”
“……大小姐，要不您去叫官兵吧，奴婢去叫大夫，您觉得如何？”英儿怕自己将官兵叫来，大小姐就把人给治死了。
“我就是大夫，还叫什么大夫。”简轻语头也不抬道。
男人闻言颔首，一脸温和：“我相信姑娘。”
英儿：“……”没救了，等死吧。

第28章
眼前这俩一个比一个坚定, 英儿只得一咬牙一跺脚，扭头朝官兵的方向飞奔而去，只想在人被自家大小姐治死之前, 赶紧将外援请到。
男人目送她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抬头看向眼前被帷帽遮得严实的简轻语, 温和地开口：“刺客已逃, 现下已经安全，其实她不必这样着急。”
“她只是热心而已。”简轻语随口说完，觉着帷帽过于碍事, 索性摘下来放到一旁, 只留一张薄薄的面纱在脸上。
男人脑子逐渐昏沉，恍惚间一抬头, 恰好对上她璨如星河般的眼眸。他有一瞬的失神, 半晌正要开口，突然感觉腰上的伤口被塞了什么东西，顿时生出一阵剧痛，未说出的话顿时化作一声闷哼，接着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简轻语刚把几种草药揉成一团敷到伤口上, 便察觉病患的身子突然放松，她愣了一下抬头，果然看到他已经昏死过去。
……怎么回事, 失血过多了？简轻语蹙了蹙眉, 觉得这个时候睡着不是好事，纠结半晌后迟疑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伤口。
“唔……”昏迷中的男人痛哼一声, 依然双眼紧闭不像要醒的样子。
简轻语咬住唇, 又伸手戳了戳。
英儿急速跑回来时, 就看到简轻语伸着一根手指在男人伤口上戳来戳去, 她顿时眼前一黑，拉着简轻语就跑。
“我还在为他疗伤。”简轻语不悦。
“……您还是快跟奴婢走吧，官兵马上就来了，会将他送到医馆的！”英儿苦口婆心地劝。
简轻语不喜欢麻烦，闻言顿时有所松动，恰好回头时又看到官兵朝这边赶来，于是立刻跟着英儿跑了。
两个人一直跑到马车旁，简轻语还未来得及休息，便被英儿强行架到了马车上。
“快点回侯府！”英儿一上马车便催促道。
车夫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赶紧掉头就走，马车在已经没多少行人的路上飞快地狂奔起来。
随着离方才的小巷越来越远，英儿这才松一口气，四肢瘫软地倚在马车上。简轻语无语地看她一眼：“我们又不是伤他的刺客，你这么怕做什么？”
……你是没有伤他，可你快把人治死了啊！英儿心里呐喊一声，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咳了咳后认真道：“这不是怕官兵将您留下问话么，万一折腾太晚，少不得要侯爷亲自去接，万一再被教训就得不偿失了。”
简轻语一听有理，当即认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英儿小心翼翼地问，“那人还活着吗？”
“自然是活着的，只是暂时昏迷而已，”简轻语认真道，“不过是寻常的丹毒，有我的药在，保证很快好起来。”
“……那他还在喘气吗？”
简轻语哭笑不得：“当然了，你这是什么问题。”不喘气不就死了么。
英儿一听这才松一口气，没有再追问了。
这一晚的事就像羽毛轻点水面，很快便被简轻语抛至脑后，回府之后便开始专心准备参加生辰宴的事，只是还未等来生辰宴，就等到了二皇子遇刺的消息。
简轻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下意识想到那晚遇到的男子，但听说二皇子伤重昏十分凶险后，又觉得是她想多了。
“那个人中的是丹毒，虽致命，但发作慢，及时救治后不至于会一直昏迷，更何况我已经为他解了毒，只要再简单处理一下伤口，相信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了。”简轻语相当笃定道。
英儿听着她有理有据的分析，沉默半晌后默默叮嘱：“总之那日救人之事，大小姐切莫泄露出去，这几日最好也不要出门了。”
“放心，我本就没打算说，只是不出门是不行的，明日便是周国公府四小姐的生辰宴，我已经答应父亲要去了。”简轻语不紧不慢道。
英儿顿了顿：“也许不必去了。”
“为何？”简轻语抬头看向她。
英儿闻言瞄了眼门外，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道：“二皇子在外县待了两年，都未曾遭遇不测，偏偏回京之后被人刺杀，坊间都说是大皇子做的，周国公府又是大皇子的外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怎么还敢办生辰宴。”
简轻语失笑：“这你就不懂了，越是有嫌疑，便越要表现如常，我看这生辰宴呐，必然是要继续办的。”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傍晚时分简慢声便来了别院，她身后的丫鬟还端了一个托盘，上头摆了一套头面。
“母亲说，你是侯府大小姐，明日去周国公府若是首饰太过寒酸，会令侯府蒙羞，所以着我送一套过来，你明日记得戴上。”简慢声不紧不慢道。
简轻语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首饰，很快便不感兴趣地别开脸：“不必了，我有首饰。”
简慢声表情不变：“东西我已经送过来了，你要用便用，不用就先收起来，待到有用时再说吧。”说完，她便不看简轻语一眼，扭头离开了。
英儿将人送到别院外，回来后看到首饰还在桌子上，当即皱起眉头收起来，一边收一边为简轻语鸣不平：“二小姐也太目中无人了，您再怎么说也是她姐姐，她怎能次次待您如此冷漠。”
“本就不是一个槽里的驴，硬是要栓在一起，自然是冷漠的，”简轻语笑笑安抚道，“别放心上，我待她也没好到哪去，都一样的。”
英儿撇了撇嘴，见她不在意，也只好不再提了。
眨眼便到了生辰宴的日子，简轻语一大早便被叫了起来，梳洗打扮一通之后刚换上新衣，就不小心弄脏了，英儿顿时着急起来：“这可怎么办，另一身今早刚洗了，这会儿还没干呢。”
简轻语蹙眉看着身上的茶渍：“就一点痕迹，不要紧吧。”
“不行不行，那些夫人小姐挑剔得狠，若是看到您身上有污痕，定是要笑话您的。”
英儿急得团团转，简轻语无奈地看着她，半晌突然想起什么，大步走到了衣柜前，翻找一通后拿出一条藕色衣裙：“这件可以吧？”
英儿顿了一下，看到后眼睛一亮：“可以可以，这裙子颜色温柔明亮，不张扬也不算收着，料子也极好，比咱们买的那两身还好！大小姐何时得的裙子，奴婢怎么不记得？”
简轻语笑笑，没有提醒她这是自己第一次从陆府回来时，陆远给的那条裙子，只是想着既然是陆远给的，那定然不会差了，现在看英儿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提起陆远，简轻语才发现自己与他真是许久未见了，竟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条脏了的床单还在她床下塞着，明日空闲了便掏出来洗洗吧，免得陆远什么时候再想起来，用这件事拿她的错。
“大小姐，大小姐……”
简轻语回神，笑道：“时候不早了，伺候我更衣吧。”
重新换好衣裳，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宁昌侯和简震已经先行，她只能跟秦怡和简慢声坐同一辆马车出发。
自从赵玉庆那事儿之后，秦怡便安分许多，没再像以前一样，一看到她就冷嘲热讽，只是这点安分没有持续太久，她便又开始忍不住炫耀未来女婿了。
“励文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十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谁人不知他有状元之才，这偌大的京都，也就只有我慢声的美貌，才配得上这样的儿郎。”秦怡满意地看着简慢声，炫耀完去看简轻语，就看到她心不在焉地坐在逆光处，身上藕色的衣裙低调却不掩华丽，衬得她眉眼都温柔起来。
自从简轻语在人前露过面后，满京城都在说她比简慢声还要美上三分，作为慢声的亲生母亲，她从未觉得自己女儿被比下去过，可今日看着简轻语的眉眼气度，突然生出一点憋屈。
“……空有美貌也不行，慢声还有才华呢。”秦怡心虚地嘟囔一句，便丧失了炫耀的兴趣。
简轻语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不高兴，但耳边突然清静了，不得不说她心情还算不错。
三人一路无话到周国公府，马车进府的时候，秦怡紧张地坐直了身体，扭头对简慢声叮嘱：“音儿是励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今日生辰，你可要表现得得体些，拿出未来嫂子的气度，知道吗？”
“是。”简慢声平静应声。
简轻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马车入府之后，三人便随着周国公府的丫鬟一路去了后院。后院里已经来了不少夫人，看到秦怡后都热情地迎了上来，仿佛先前那些冷落和孤立都不存在，秦怡也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拉着简慢声、一手拉着简轻语，落落大方地介绍给众位夫人。
简轻语配合地假笑，给足了秦怡面子。原本以为她会闹事的秦怡松一口气，再看向她时难得带上几分真心的笑：“小姐们都去亭台里玩了，你也随慢声过去吧。”
简轻语一听求之不得，立刻应声跟着简慢声走了，秦怡目送她们离开后，继续笑呵呵地与其他人说话。
简轻语就听到身后爆发一阵笑声，于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几乎与简慢声并行了，只是离开了夫人们的笑声，又走近了小姐们的笑声，看着前方闹作一团的小丫头们，简轻语煞是头疼。
“……到了亭台中，便不必应酬了吧？”她蹙眉问。
简慢声听出她未尽的意思，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若你能找个僻静地界待着，便不会有人打扰。”
简轻语一听高兴了，默默放缓了脚步，待简慢声进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之后，便默默绕过亭台走到湖边角落，在一块大石头后坐下了。
石头背阴，十分凉爽，简轻语擦了擦额角薄汗，总算放松下来。然而没有松快多久，便有不速之客来扰了她的清净。
“你便是宁昌侯府的大小姐简轻语？”
头顶传来一道倨傲的声音，简轻语抬头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她身边还有一个更小一些的，与她生得极像，不是亲姐妹便是有血缘的。
简轻语眨了一下眼睛：“我是，怎么了？”
“生得也不……不怎么样嘛。”小姑娘本要嘲讽一下她的长相，可看到脸后突然有些底气不足。
她旁边的小孩倒是坦然些：“没错，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面对明显来找茬的二位，简轻语本想直接无视，但想到今日来的非富即贵，还极有可能是周国公府的人，得罪了总归是不好的。
思及此，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两位小姐说得对，我是长得不好看。”
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接承认了，俩小孩噎了一下，面面相觑半天后，年长些的小姑娘冷哼一声：“你倒是识时务，比你那个妹妹强多了。”
“慢声？”简轻语扬眉。
“没错，就是她，明知音儿姐姐不喜欢她，还跑来参加生辰宴，真是不知赖，”年长些的小姑娘抱怨完，见简轻语正盯着她看，顿时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你若想告状只管去说，反正音儿姐姐讨厌她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怎么还没过门，就被未来小姑子讨厌了？简轻语顿了一下，还未说话那姑娘便主动解释了。
“还不是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自称京都第一美人，明明音儿姐姐才是第一美人，”小姑娘轻哼，“若不是她母亲死乞白赖，借着与我婶婶关系好强求婚事，我堂兄才不会答应娶她，平日还一副冷淡样子，你与她相处这么久，应该最知道她有多虚伪。”
话没说完，简轻语就看到简慢声蹙着眉头朝这边走来，当听到小姑娘的话后，她又停下了脚步，接着扭头就走。
小姑娘还没发现简慢声来了又走，继续叭叭地与简轻语抱怨，简轻语只好打断：“此处靠近湖边，两位小姐还是不要久留了。”
小姑娘噎了一下，瞪眼：“你是不想听我说话吧？”
简轻语惊讶于她这会儿的敏锐，然后一脸认真地开口：“是啊。”
“你！”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简轻语直接扶着石头离开了，四下看了一圈后，发现简轻语在另一侧的角落里坐着，身边只有两三个小姐妹，与亭台上周四小姐身边比起来，算得上是冷清了。
简轻语对周音儿没兴趣，径直走到了简慢声面前，简慢声冷淡地与她对视。小姑娘们察觉到气氛不对，便找个理由散去了，很快就只剩下简轻语和简慢声二人。
“你不是说只要我去偏僻地界躲着，便不会被打扰么，我都躲到湖边了，怎么还被人找来了？”简轻语语调轻松。
简慢声冷漠开口：“说明你躲得不够偏，下次可以直接跳湖里。”
“……要淹死我啊？”简轻语无语。
简慢声冷笑一声，起身便要离开，刚走两步就听到简轻语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那么匆忙地跑过去，是怕她们为难我？”
简慢声停下脚步，半晌面无表情道：“你想多了。”
“谢谢啊，”简轻语笑眯眯，“作为回报，我没有跟她们一起说你坏话。”
简慢声闻言荒唐地扭头：“所以呢？我该谢谢你？”话是这么说，表情却没有先前冷淡了。
“想谢我的话，告诉我茅厕在哪好了。”简轻语一脸纯真。她来的时候喝水喝多了，这会儿急需轻快一下。
简慢声无语地睁大眼睛：“粗俗！”说罢，皱着眉头指了指左侧的竹林，“走出林子右转再左转便到了，再找不到就问丫鬟！”
“不愧是周国公府未来的儿媳，连此处的地形都如此熟悉。”简轻语恭维一句，便赶紧走了。
她这话听起来像讽刺，偏偏说得真诚，叫人挑不出错来。简慢声盯着她的背影瞪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唇角弯了弯。
简轻语牢记简慢声的话，从竹林出去后右转再左转，然而转了半天也没找茅厕，也没见什么下人小厮，只好忍着腹涨原路返回，结果因为方才转悠太多，直接迷路了。
偏僻的竹屋内，隐隐能听到姑娘们的说笑声。
男子身着金织蟠龙锦袍，怡然自得地哼着小调，半晌睁眼看向没什么表情的男人，笑了一声道：“陆大人不必拘谨，这是孤的外家，都是自家人。”
“殿下这会儿该在承恩殿批折子，而不是带卑职来国公府做客。”陆远平静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好茶。”
眼前的男子便是当今大皇子，褚赢。
褚赢闻言笑得更开：“这是今年江南一带的贡茶，满共就得了十斤，父皇赏了孤两斤，孤给了国公府一斤，还剩一斤，陆大人若是喜欢，孤明日便叫人送去陆府。”
“多谢殿下抬爱，但无功不受禄，茶就算了。”陆远不卑不亢。
褚赢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又爽朗大笑起来：“陆大人客气，孤还指望你尽快查清二弟遇刺一事，尽早还孤个清白，如此辛苦，又怎算无功不受禄。”
陆远垂下眼眸，对此不置一词。
褚赢皱了皱眉头，又笑：“说起来，这两日孤还没见过父皇，也不知他对此事是何态度？”
陆远闻弦知意，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殿下不必担心，案子还未结，圣上不会轻易疑心。”
“若不疑心就好了。”褚赢表情苦涩。
陆远抬头扫了他一眼，并未接他的话。
褚赢叹了声气，若有所思地看向陆远：“不知这次彻查，大理寺可有份参与？”
“大理寺事忙，锦衣卫理当为圣上分忧。”陆远回话。
褚赢顿了一下，低头把玩手中核桃，半晌突然开口：“既然只由锦衣卫负责，那真相如何，岂不是陆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殿下这是何意？”陆远撩起眼皮看向他。
褚赢与他对视许久，唇角的笑意渐深：“没什么，只是觉得真相若是一出苦肉计，应该是极有趣的。”
话语未落，窗外传来一道树枝断裂声，陆远眼神一凛，在褚赢反应过来前跃到窗前，一掌击开了窗子——
然后便看到简轻语在地上蹲成小小一团，一脸惊恐地仰着头看他，身上穿的还是他所选的藕色衣裙。
简轻语：“……”她发誓自己只是在找回去的路，不是故意跑到这里来的。
“外面是谁？”褚赢声音紧绷。
在他走过来之前，陆远面无表情地将窗关上了：“没人，是只猫。”
褚赢闻言松一口气，一时也没了闲聊的心情，见该说的都说了，索性直接告辞：“虽说今日是音儿表妹的生辰，我这个做表兄的理应在场，可二弟重伤未愈，我实在没心情宴饮，便先一步告辞了，国公府的膳食不错，陆大人若是喜欢……”
他最后两个字音拉长。
陆远勾起唇角：“卑职不喜热闹，还是回家用膳吧。”
“如此也好。”褚赢笑眯眯地说完，便转身往反方向的屋外走去。
陆远目送他出门，表情这才缓缓沉下来，正打算跟着离开，窗子上便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他顿了一下，蹙着眉头开窗，单手将人从外头拎了进来。
简轻语惊呼一声，忙抱着他的腰站稳，刚要开口就听到他不悦地问：“误闯也就罢了，怎么还不走？”
“我想如厕……”简轻语欲哭无泪。
陆远：“……”
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认命地带她去了竹屋后的茅厕。
解决完生理大事后，简轻语一身畅快，出了茅厕看到陆远，习惯性地扬起笑脸，还没等扑过去，便被他戳着脑门强行逼停。
“洗手。”陆远铁面无私。
简轻语：“……”哦。
等再回到竹屋时，已经是半刻钟之后了，简轻语一进门便先撇清自己：“我方才什么都没听到，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大皇子说要杀宁昌侯。”
“怎么可能，他才没有……”简轻语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下，讪讪看向目露嘲讽的陆远，“你怎么还套我话呀。”
陆远见她一脸不知怕，索性眯起长眸威胁：“不该套？你可知今日若非是我，你小命不保？”
“喃喃知道，可这不是有你么，”简轻语讨好地抱住他的腰，将下巴枕在了他的胸膛上，“谢谢陆大人的救命之恩。”
她身段是软的，表情是软的，声音是软的，陆远的脸只勉强绷了片刻：“下不为例。”

第29章
周国公府, 竹屋中。
不大的屋子放了四个冰鉴，悄无声息地冒着凉气，香炉里飘出若有似无的白烟, 直直地升向房梁，又在接近房梁时散去, 紧闭的门缝中传来悠远的蝉鸣，催得人阵阵发困。
简轻语坐在陆远腿上，指腹在他右手被缝得歪歪扭扭的伤疤上摩挲：“你今日怎么有空出来了？”
“大皇子相约。”陆远随口回答, 垂着眸子把玩她身上的衣带。
简轻语顿了顿，心里生出一分好奇, 但纠结片刻后还是强行转移了话题：“周国公府可真大，喃喃方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回亭台的路。”
陆远捏着衣带的手指一停，撩起眼皮看向她：“想问什么直说便是，不必忍着。”
见被他看出来了, 简轻语顿时讪讪：“还是算了，其实也没那么好奇……”
“问。”陆远不悦。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却意外的坚持：“我不问。”
她跟陆远就是段露水情缘, 现下陆远对她还算感兴趣, 或许会对她诸多包容，亦肯将机密之事告诉她, 可将来呢？待到他对自己厌烦时, 会不会将知道他太多秘密的自己灭口？
正胡思乱想时, 下巴突然被钳住，简轻语被迫与陆远对视, 只能干巴巴地笑一下：“大人。”
陆远面无表情地打量她许久, 才缓缓开口：“你是好奇大皇子为何约我到周国公府见面。”
“我不是我没有大人你不要再说了……”
简轻语说着赶紧要捂住耳朵, 却被陆远扣住手腕压在怀中：“因为他如今嫌疑未消，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又是负责案子的人，为免瓜田李下，他只能私下找我，为了不被撞破，只能约在国公府。”
简轻语见他还真说出来了，心里顿时发慌，为免他再说出更多的事，赶紧开口敷衍：“原来是这样……我出来太久，也该回去了，大人既然已经跟大皇子见过，也赶紧离开吧。”
说罢，她便直接起身要逃，却被陆远手腕一转，重新拉回了怀里。
“……大人，我就是个弱女子，不懂你们朝堂上的事，您就放我走吧。”简轻语欲哭无泪。不论是大皇子同陆远求合作，还是陆远与大皇子在国公府私下见面，都是天大的密事，她已经撞破太多，不想再掺和下去了。
陆远喉间发出一声轻嗤：“我又不杀你，怕什么？”
简轻语：“……”您现在是不杀我，以后呢？
她越想脸色越白，动了动后发现自己被陆远牢牢桎梏，根本没办法逃走，只能生无可恋地缩在他怀中。
陆远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后，隔着柔软的衣料从背脊往下滑，感受到她的紧绷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对大皇子来说，于国公府见面是最安全的，可对我来说却不是，你可知为何。”
简轻语顿了一下，本不想说话，可察觉到他在等答案之后，只好小声回答：“因为此处是他的外家，即便被发现了，也可以说自己是来参加四小姐生辰宴的，可对大人来说，今日此处皆是同僚，大人与国公府又无甚来往，一旦被看到了，就说不清了。”
“既然说不清，为何我还要来？”陆远抬眸看她。
简轻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因为这也是她为何好奇陆远会来的原因。大皇子将见面地点定在国公府，未免太过鸡贼，以陆远的性子，怎么也不该答应才对。
她思索许久都想不出答案，一低头对上陆远的视线，突然心头一动：“因为要见我？”
说罢，虽然觉得不大可能，可她莫名觉得这就是唯一的答案。周国公府是简慢声的未来夫家，今日生辰宴的主角是简慢声未来的小姑子，这般近的关系，宁昌侯府定然是要阖家到场的，陆远冒险来这一趟若没别的理由，便只能因为她了。
面对她的答案，陆远勾起唇角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简轻语认真思索一番，非常诚恳地点头：“我觉得可能。”
若是换了先前，她被陆远这么一问，可能就自我怀疑了，但相处了这么久，她对陆远多少也有了点了解。平日人模狗样的，其实也好色得紧，否则也做不出大半夜偷溜出宫来侯府爬床的事来。
她肯定的回答取悦了陆远，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愉悦，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简轻语配合地软倒在他怀里，直到他的手撩起裙边，她才慌忙制止：“不行。”
陆远不悦地蹙眉。
“我出来太久了，肯定会有人来找的，万一看到你在这里就不好了。”简轻语低声劝导。
陆远呼吸灼热，双手攥着她的胳膊：“你怕被人看到？”
“……我一个姑娘家，自然是怕的呀，”简轻语失笑，“虽然做过几日青楼女子，可到底还是正经人。”
听到她提起青楼，陆远眉眼猛地冷峻：“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提青楼做什么。”
“我也是随口一说……”简轻语不知他为何生气，一时间底气都不足了。
陆远神情淡漠地放开她，简轻语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想走又不敢走，只能干巴巴地站着。
竹屋里的旖旎一瞬消散，空气中都弥漫着低沉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淡淡开口：“花月楼与悍匪有来往，又私藏朝廷要犯，已经被锦衣卫夷为平地，世间已无花月楼，懂了吗？”
“是……”听到困住自己的青楼已经不复存在，简轻语的某根弦突然松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陆远淡漠地看她一眼，起身便朝外走去，等简轻语回过神时，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他生气了，比上次在南山寺时还要生气。
简轻语心里升起这个认知，不由得咬了咬唇。也是她不好，陆远不过是问她是不是怕人看到，她偏话赶话提起什么青楼，搞得好像暗讽陆远轻视她一般。
远方传来丫鬟小厮的呼唤，简轻语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顿了一下，垂着眼眸从竹屋走了出去。
等她被丫鬟找到时，主院已经快开席了，夫人小姐们皆已就座，唯有秦怡和简慢声还在院外站着，看到她后迎了上来。
“你跑去哪里了？！为何不跟着慢声！”秦怡开口便要斥责，余光注意到国公府的家丁，又强行忍了火气压低声音质问。
简轻语抿了抿唇：“我迷路了。”
“罢了罢了，赶紧进去吧。”秦怡说完便蹙着眉头进院了。
简轻语垂下眼眸，跟在她身后去厅里落座，刚一坐下就听到旁边的简慢声淡淡问道：“被人找麻烦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抬头：“什么？”
简慢声抬头看向前方：“提醒你一下，若不表现得讨厌我，那在国公府便算不上讨喜的客人。”
简轻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经意间与今日的主角周音儿对视了，看到她眼底的鄙夷后，便知道简慢声误会了，于是只得解释：“没人找我麻烦，是我自己迷路了。”
简慢声端起凉茶轻抿一口，似乎没听她的解释，简轻语也没心情再说，叹了声气后老老实实地扮演乖巧大小姐。
一顿饭在夫人们说笑声中度过，待每家将生辰礼都送到周音儿手上后，宴席也算结束了，之后便是为圣上祈福抄经。
不论长幼辈份，每人都分了几张空白经幡，夫人们在厅里抄写，小姐们则又回到了亭台中。简轻语看着手中的布条，再看看追逐打闹的小姐们，不由得擦了擦额角的汗。
……到底是年轻，宁愿热着也要跑到外面来，丝毫不懂享受屋里的冰鉴。
亭台中已经准备了十几张小桌，每一张桌上都摆了文房四宝，小姐们先是追逐打闹一番，接着关系好的都聚到一起，嬉笑着拿起了笔，而她们聚集的中心，便是周音儿。
简轻语巡视一圈，看到简慢声在角落里坐着，顿了顿后选择了她身边的位置。
简慢声扫了她一眼，继续垂眸抄写，简轻语也不理她，拿起笔对着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抄，两个人与彼此格格不入，与整个周国公府亦是格格不入。
还在嬉闹的小姑娘们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边，周音儿看到两张有三分相似的脸后，眼底闪过一分厌烦，她旁边的小姑娘突然抬高了声音：“有些人可真会虚伪，别人都在说笑，偏偏就她们抄经，好像我们这些人不够心诚一般。”
“这你就不懂了，若是不虚伪些，又如何能讨长辈欢心，定下高攀的亲事呢，”又一个人开口，说完话锋一转，“不过有些人虚伪能飞上枝头，可有些人却注定做一辈子草鸡，平白做大家的乐子罢了。”
这话的针对性不可谓不明显，简轻语扬了扬眉没有理会，旁边的简慢声也不急不缓地抄写经幡。
几个出言讽刺的姑娘见这俩人没一个接招的，顿时心生烦躁，其中一个脾气火爆的更是直接讥讽：“简轻语，你聋了吗？没听见我在同你说话？”
简轻语不搭理她。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漠北来的村妇，认识字么就在那抄，也不怕字污秽辱了圣上耳目！”女子说着，怒气冲冲地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的经幡夺走，正欲再嘲笑，看到上面的字迹后猛然睁大眼睛。
周音儿见状勾起唇角：“怎么呆了，莫非丑瞎了你的眼？”
话音未落，其他人便给面子地笑成了一团，周音儿见那人还愣着，干脆将经幡夺了过去，结果看到字迹后突然表情一僵。其余人看到她的反应，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看到清秀中透着锋利的字迹后，也都止住了笑，更有人惊呼一声，难掩其中惊讶。
简轻语这才抬眼看向她们：“轻语是漠北村妇，字迹自是不堪入目，也不知各位小姐写得如何，可否让轻语开开眼？”
她这手字是母亲一手教出来的，好与不好她心里清楚，莫说眼前这些人，即便是整个京都，能比她字好的怕也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果然，她这么一说，其余人顿时面露讪讪，周音儿不悦地将经幡甩到她脚下：“不过是会写几个字罢了，有什么可卖弄的。”
“四小姐说得是。”简轻语将经幡从地上捡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桌上已抄的几个字后，捂着嘴轻笑一声，然后淡定地重新坐下。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侮辱性却极强。
周音儿气得脸都红了，愤愤坐下后将手里的笔摔了出去。她周围的小姐妹们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侧，有机灵的瞄了眼继续抄写的简轻语，抬高了声音哄周音儿：“音儿姐姐，你听说过忘恩负义的故事没有？”
“什么忘恩负义的故事？”周音儿蹙眉。
“说是一个乡下丫头，一出生便被父亲抛弃，被又丑又蠢的母亲养大，父亲反而有了新欢，又娶了一房逍遥自在，结果母亲一死，丫头不报仇不说，还上赶着巴结父亲后娶夫人的女儿，你说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小姑娘声音尖利刻薄，充斥着整个亭台，简轻语却仿佛没听到，半个眼神都不分给她们。
周音儿厌烦地看她一眼，也故意抬高了声音：“所以说是乡下人，没教养没良心。”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拿起笔沾了些墨，刚要落笔身侧的人便站起来了，她顿了一下抬头，就看到简慢声朝姑娘们走去，不等她蹙眉唤住，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响了起来。
被打的是讲故事的姑娘，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简慢声，其余人也十分震惊，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周音儿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厉声质问：“简慢声！你想做什么！”
“替四小姐教训爱嚼舌根的长舌妇。”简慢声平静回答。
周音儿气炸了：“我的人你也敢教训？！”
“为何不敢？”简慢声看向她，“再有四个月，我与你兄长就要成亲了，我这个做嫂嫂的，最有资格教训这些出言不逊的，免得妹妹被人带坏。”
被打的人已经哭了，哭声愈发激怒周音儿，使得她一时口不择言：“你！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做我的……”
“四小姐慎言，婚事是经过三媒六聘圣上钦点的，四小姐若不想连累国公府，最好是安分些。”简轻语慢条斯理地开口，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散了。
周音儿怒气冲冲地看向她，正欲说什么，对上她透着冷意的眼神后竟心头一颤，一时间竟愣住了，回过神后愈发恼怒：“你凭什么教训我？！”
“轻语当然没资格教训四小姐了，只是想给四小姐提个醒，您将祈福经幡随意丢弃，已是对圣上不敬，如今再说什么诛心之语，怕是会影响父兄前程。”简轻语起身走到人堆里，将简慢声拉到一旁，防止她再动手。
简慢声抿了抿唇，木着脸看向别处。
周音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你说我丢弃经幡，我便丢弃经幡了？这儿可有人给你作证？你胡说污蔑，该小心的人是你！”
“没错，音儿姐姐可没有乱丢经幡！”
“你污蔑人！”
周音儿的簇拥者们顿时七嘴八舌地反驳。
简轻语啧了一声，待她们都闭嘴后才缓缓开口：“我虽初来京都，可也听说过锦衣卫是圣上耳目无所不知，即便是官员夫妻夜话，都能上达天听，你们猜你们这些话，会不会被某处隐藏的锦衣卫给递上去？”
周音儿是京都人士，显然比她更熟悉锦衣卫，听到她这么说后先是一愣，接着脸色刷的白了，其他小姑娘也吓得不敢说话，一时间都老实如鹌鹑。
简轻语扫了这群最大不过十五六的黄毛丫头一眼，失去了吓唬她们的兴趣，转身拿了自己和简慢声的经幡便走，简慢声这才看向被自己扇了巴掌的小姑娘，古井不波地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小姑娘哪敢说话，怯懦地躲在周音儿背后，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
“因为你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背靠国公府四小姐，便以为自己也是四小姐一般的身份，若是没了这层关系，你也不过是个毫无本事的草包。”简慢声说完，无视周音儿涨红的脸，抬脚朝简轻语追去。
二人一同往厅里走，走到一半时简轻语没忍住笑了：“都说二小姐沉稳端庄，没想到也这么会指桑骂槐。”方才那些话哪是说小姑娘，分明意指周音儿。
“过奖。”简慢声面无表情地回了句。
午后蝉鸣阵阵，吵得人心里烦闷，快走到院门口时，简慢声突然开口：“我方才出手并非为了帮你。”
“懂，你是见不得她们嘲讽我时，顺便捎带上你父母，”简轻语非常识相，只是顺便提醒一句，“不过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如此行事还是太过意气用事。”
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你倒是不意气用事，听着她们骂自己生母也能无动于衷。”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简慢声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抿了抿唇后别开脸：“抱歉。”
“二小姐不必道歉，毕竟你说得是对的，”简轻语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简轻语不比二小姐，生母还好好活着，将来走了也能堂堂正正入祖坟，若是不忍一时之气生出事端，惹得父亲失望，我先前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说罢，她垂下眼眸，直接转身进了厅中。
等经幡全部写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简轻语随宁昌侯等人在国公府用过膳才回府，刚到屋里歇下，就听到简慢声来了的消息。
简轻语蹙起眉头：“说我已经睡了，叫她走吧。”
“是。”英儿应声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上还端着一托盘首饰，一脸为难地看向简轻语，“奴婢说不要的，二小姐偏要留下，还要奴婢替她向大小姐道歉。”
简轻语看了眼首饰：“拿去跟其他人分了吧。”
英儿愣了一下，正要劝阻，见她面露疲色，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半晌小声道：“奴婢看得出来，大小姐并不讨厌二小姐，二小姐对大小姐也是一样，其实若能和睦相处……”
“若能和睦相处，那就要她对不起她母亲、我对不起我母亲了，”简轻语打断，看着英儿怔愣的表情轻笑一声，“我与她本就不同立场，能相安无事已是最好，就不要求什么和睦了。”
这一点，简慢声也是清楚的。
英儿闻言怯怯点头，没敢再继续劝了。
这一日之后，简轻语又清闲下来，每日里都安分地在别院待着，宁昌侯偶尔提起婚配的事，她都不动声色地婉拒了，倒是时常不经意间同他打听陆远的事。
自从周国公府不欢而散，陆远便不来找她了，从宁昌侯的口中得知圣上的病已经好转、陆远也回府后，当晚她便去了一趟陆府，然而却被关在了门外。
意识到陆远这次的气性比以前大，简轻语被拒绝一次后便没勇气再去了，于是就这么不冷不淡地拖了下去，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渐渐竟也放松下来，偶尔想起时，甚至觉得陆远是在体面的与她断开。
眼看要到八月中旬，天气非但没凉，反而有越来越热的趋势，侯府的冰也开始捉襟见肘，各房都减少了用度。
简轻语时常热得夜间惊醒，跑到浴桶泡一泡凉水再回来接着睡，一晚上能反复好几次，以至于大夏天的得了风寒。好在这种日子没过多久，宫里便传出圣上要去行宫避暑的消息，随行的名单上就有宁昌侯府。
出发那日，陆远身着飞鱼服、腰配绣春刀，骑着枣红大马在车队旁缓步巡视，待走到宁昌侯府的马车前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蹙了蹙眉，修长的手指勒停了马匹。
宁昌侯和秦怡等人恰好进了马车，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有简慢声慢行一步看到了他，迟疑一瞬后停下脚步：“她病还没好，两日后才会出发。”
陆远眼神一冷：“何时病的。”
简慢声慑于他的威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就前些日子，得了风寒，现下已经快好了。”
说着话，马车里传出催促声，她对陆远福了福身，便转身进了马车。
陆远皱起眉头，调转马头正要离开，便看到二皇子褚祯从圣上的马车中下来了，四下张望一圈后对上他的视线，露出温润一笑。
陆远只得翻身下马，牵着马绳朝他走去：“殿下也要随行？”
“孤明日还要换药，过两日再去行宫。”褚祯温和道。
陆远不急不缓道：“殿下既然身子不适，留在京都养病也好。”
“大哥在朝监国，无法去行宫，孤若再不跟去，父皇一人怕是会觉得无聊。”褚祯笑笑。
陆远闻言没有再劝，只是看到他不算好的脸色后蹙眉：“太医不是说殿下中的只是普通丹毒，为何这么久了也不见好转。”
褚祯苦涩一笑：“都怪孤大意，中了刺客的计。”
陆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怎么说？”
“那日刺客离开之后，有一姑娘突然出现，不仅为我报官，还说自己是大夫，我听她声音纯良便一时大意……”褚祯提起前事又是一声叹息，“被她治过之后，孤的毒直接重了几倍，险些命都不保，现在想想，她与刺客分明是一伙的。”
陆远眉头越来越紧，隐约间总觉得不大对劲。

第30章
与二皇子交谈过后, 陆远便翻身上马，打算走之前去一趟宁昌侯府，结果还未走远, 圣上便吩咐提前启程，他只得蹙着眉回来，率领队伍朝着城外出发。
简轻语醒来已是晌午, 睁开眼睛便打了个喷嚏，昏昏沉沉地坐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都快午时了，大小姐快起来吧，奴婢着厨房熬了些粥，您吃过之后赶紧服药。”英儿说着，急匆匆将她搀扶起来。
简轻语晃了晃脑袋，发现更晕了之后顿时不敢动了：“都四五日了，怎么还不见好。”
“风寒就是这样, 得熬上一阵子才行，”英儿看着她消瘦的脊背叹了声气，“大小姐真是受苦了。”
“倒也还好，”简轻语起身简单洗漱一番，坐到桌前慢吞吞地吃粥，吃到一半时才想起问，“父亲他们已经出发了吗？”
“回大小姐的话, 已经出城了, 若是路上不歇，今晚便到行宫了。”英儿往她碗里添了些小菜。
简轻语点了点头，勉强将一碗粥吃完, 英儿忙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闻到浓郁的药味, 简轻语一阵恶心, 直接将抗拒表现在了脸上：“这药没用不说，还特别苦，我不想吃。”
“药总得按时吃才会有用呀，大小姐您就喝了吧。”英儿苦口婆心。
简轻语蹙眉：“早就说了，若是我来配药，三日便能药到病除，哪至于等到今日。”
“……您都病糊涂了，药材都未必能分清，哪能亲自配药。”英儿干笑。
简轻语轻哼一声：“我是病了，可也不至于糊涂，你少糊弄我。”
英儿无言片刻，只好讨好地将碗递到她嘴边，简轻语无奈，只能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下去。英儿见她还算配合，顿时松一口气，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出去了，见到其他下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他们藏好府中的药材，半点都不能给大小姐。
简轻语不知道英儿背着她做了什么，喝完药便有气无力地躺回床上接着睡，等再次睡醒已是傍晚，还是如晌午时一样吃饭喝药，然后睡觉。
就这么一连睡了两天，第三天清晨时，总算感觉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
病好之后，她没有在家耽搁太久，就被宁昌侯派来催促的人接上了马车。
行宫离京都不算远，但也要走上几个时辰，出发前英儿特意准备了几种小点心，还拿了被褥枕头一应物品，风寒初愈的简轻语一上马车便躺下了，倒也不觉得难受。
“我还是更想在家躺着。”简轻语叹了声气。
英儿一边为她打扇一边安慰：“府里的冰快用完了，您留下也是受罪，还不如去行宫乘凉，也不必晚上热得醒来了。”
简轻语轻哼一声，看起来没多大兴趣。
英儿想了想，又哄：“听说行宫有天然汤泉，泡起来十分舒服，还有小溪绕山，水浅鱼多，又阴凉又好玩，行宫附近还有许多好吃的馆子，每日酉时行宫门开，各府小姐少爷都能自由出行，您可有得玩呢！”
一听她这么说，简轻语总算心动了：“真的？”
“真的，到时候您可要带奴婢多见见世面。”英儿笑眯眯地说。
简轻语笑了：“嗯，放心，会带你出去玩的。”
主仆二人有说有笑，时间流逝飞快，很快就到了行宫附近。
行宫建在山里，马车从靠近群山开始，周遭便略微凉快了些。简轻语自幼在漠北长大，见过的山都是光秃秃的，还是第一次看到绿意盎然的山峰，顿时掀开车帘趴在窗子上，感兴趣地往外看，正看得开心时，马车突然慢了下来，她险些因为惯性摔倒，最后还是英儿及时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停车也不提前说一声，摔着了大小姐拿你是问！”英儿不高兴地斥责车夫。
车夫十分冤枉：“大小姐，并非小的故意停下，是、是前头有马车拦路，小的若不赶紧停车，怕是要撞上了啊！”
进山的路较为狭窄，前头的马车又停在路中央，直接拦断了去路。
简轻语顿了顿，掀开车帘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辆清雅又不失华丽的马车停在前方，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围着马车转悠，脸上的着急几乎要遮掩不住。
这条路通向的唯一地点便是行宫，前面的人即便不是皇亲国戚，也应该是朝廷重臣，不好直接让挪开马车。简轻语思忖一瞬，蹙起眉头对车夫道：“去看看怎么回事，若能帮忙就帮一把。”
“是。”车夫应了一声，急匆匆朝前走去。
简轻语目送他到对方马车前，便放下车帘耐心等着。英儿取出点心盒子，拿了一块红豆糕给她：“您先垫垫肚子。”
简轻语应了一声，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吃着，结果一块糕点还未吃完，车夫便跑了回来：“大小姐，前头那辆马车已经彻底坏了，要想修好恐怕还得一会儿，所以请咱们先行。”
简轻语想了一下：“既然他们肯让，那咱们便先走一步吧。”
“那就得请大小姐步行一段了，他们的马车太大，就算挪到路边，留出的空隙也少，咱们马车通过时要从路边的坡上挤过去，有侧翻的风险，您先过去等小的，这样比较安全。”车夫尽责道。
从现在的位置到前方空旷处，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步，简轻语闻言答应，戴上面纱之后便下车了。
“奴婢扶着您。”英儿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陪着她一同往前走。
山路虽窄，但路面还算干净，简轻语平缓地往前走，经过前方坏掉的马车时，余光扫到路边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看到对方的脸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马车坏在半路，褚祯正无所事事地等着，当和熟悉的眉眼对视后，他脸上明显出现一丝怔愣，意识到眼前人并非幻觉后，他下意识要叫人抓她，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她身边的丫鬟惊呼：“大小姐，这不是上次那个人吗？！”
“……你声音太大了。”简轻语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自己本来都要假装不认识了，结果她这么一嗓子，自己想装傻都不行了。
她叹了声气，垂着眼眸走到褚祯面前，客气地寒暄一句：“真巧，没想到与公子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褚祯设想过再相见的情形，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如此淡定，淡定得仿佛不曾谋害过他……他眉头微蹙，开口声音依旧温润：“是啊，真巧，姑娘也是要去行宫？”
“是。”简轻语点头。
褚祯心头微动：“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孤……我在京都似乎从未见过你。”
简轻语闻言扬眉：“两次见面我都戴着面纱，你又如何确定以前没有见过？”
褚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是……所以我们以前见过？”
“没有。”简轻语回答。
褚祯：“……”
兴许是他的表情太好玩，简轻语没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一瞬间变得生动。褚祯眼眸微动，半晌也跟着笑笑：“不知姑娘芳名是？”
“简轻语。”简轻语大方报上姓名。
今年的随行名单中只有宁昌侯府一家姓简，而侯府几个月前刚迎回久居漠北的大小姐。褚祯瞬间猜到了她的身份，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惊讶……她竟然是宁昌侯的女儿，而不是什么刺客，所以先前的一切都是巧合，是他多想了？
褚祯敛起心思，温和道：“我叫褚祯。”
“褚祯，好名字。”简轻语随口一夸，心道她果然猜得不错，这人随国姓，定然是什么皇亲国戚。
一旁的英儿觉得褚祯这个名字煞是耳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听过，所以只是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多想。
互通姓名之后，侯府的马车也越过了路障，来到了相对开阔的地方，简轻语看了眼车夫，又重新打量褚祯，观察半天后开口：“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上还有余毒？”
面对她坦荡的眼神，褚祯顿了顿：“……嗯。”
“按理说丹毒还算好治，怎会到现在还未全清，”简轻语蹙起眉头，“定是你的大夫学艺不精。”
褚祯想起太医院那些泰斗，平心而论：“他们的医术应该算是最精湛的。”
“若真是最精湛，为何小小一个丹毒都无法根除？”简轻语颇有同行相轻的意味，说完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是我自制的解毒丸，你一日三次，吃上三天保准药到病除。”
英儿没想到她来行宫都会带着这些东西，更没想到她还要赠予他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大、大小姐，想来褚公子现下还在服其他大夫开的药，您若再赠药给他，他吃重了怎么办？”
“那就把其他大夫的药扔了，吃我这个便好。”简轻语当即回应。
英儿崩溃：“可这些药是您辛苦制成的，这么轻易赠人，是不是不太好？”
“医者仁心，药做出来就是为了治病，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将它赠予褚公子。”简轻语说着，便递到了褚祯面前。
英儿不死心地抓住她的手腕：“不是小气，只是奴婢觉得褚公子已经脱离危险，日后慢慢养着便好，这些药可以赠予更需要它的人，比如……快病死的？”
“到时候再做也是一样，英儿，你不要这么小气。”简轻语对英儿的再三阻挠颇为失望。
褚祯安静地看着主仆相争，半晌轻轻打破了胶着的气氛，将药瓶接了过去：“多谢简姑娘。”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那便说明简轻语大夫的身份是真的，见她说得如此笃定，想来真是医科圣手。
“不必客气，你记得按时服药。”简轻语叮嘱。
褚祯颔首：“我会的。”
英儿：“……”见过找死的，没见过三番两次找死的。
药已经送出去，马车也等候多时了，简轻语同褚祯道了声别，便回到了马车上。
英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眼看着简轻语进了马车后再也忍不住了，飞快跑到褚祯面前哀求：“褚公子，能将药瓶还给奴婢吗？”
“为何？”褚祯蹙眉，不懂她为何三番五次阻止简轻语赠他药丸。
英儿欲哭无泪：“我家小姐的医术实在算不得好，偏偏又不自知，治病只有越治越严重，从未见她治好过谁，奴婢也是为了您着想啊！”主要是怕他吃死了，大小姐担责任。
褚祯蹙眉，觉得这丫鬟说话颠三倒四。
英儿见他不信，心一横：“您不会觉得自己的伤这么久不好，是因为后来那些大夫不行吧？”
褚祯：“……”
英儿一语惊醒梦中人，褚祯一阵无言，怎么也没想到这是真相，静了许久后才回神：“她不自知，你为何不告知她真相？”
“不忍心。”英儿实话实说。每次看到大小姐为了磨药手都破了的样子，谁忍心打破她的幻想？
褚祯对她的回答无言以对，想起自己因为加重的毒彻夜难眠的经历，眼底闪过一丝不认同：“你就不怕她治死了人？”
“在您之前，奴婢没见她为谁医治过。”英儿一脸认真。
……合着是他自己倒霉？褚祯无语到了极致，竟只觉得好笑，英儿看着他的笑脸一阵惊悚，心想这是气疯了？
褚祯唇角噙着笑，将药瓶收好：“你若将药拿回去，她必定会失望，不如就留在我这里，”话没说完，他看到英儿欲言又止，于是缓声保证，“放心，我不会吃的。”
“……那您可要说话算话，”英儿不放心地看着他，说完又补充一句，“若您吃了，出什么事我们可是不负责任的。”
褚祯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接着想到什么后，将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这个你交给简姑娘，就说是诊费。”
英儿看着价值不菲的玉佩，一时间不敢接。
“拿着吧，我今日没带银两，改日有机会再见，自会用银两换回玉佩。”褚祯见她犹豫，便温声相劝。
英儿迟疑一瞬，还是先跑回马车前，踮起脚扒着窗子，将褚祯赠玉的事告知简轻语。
虽然不是第一次收诊费，可简轻语还是难掩开心，仿佛又被人认同了一般，只是玉佩么……她思索一瞬，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褚祯：“玉佩还是免了，既然同在行宫避暑，那很快便会再见，届时褚公子给我一块碎银子便可。”
说罢，便将英儿叫上马车，一行人朝着行宫继续赶路。
英儿偷偷撩起一点后窗的帘子往外看，看着褚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点后，才扭头看向简轻语，一脸不解地问：“大小姐为何要收他一块碎银？”
“本来他不提诊费就算了，既然提了，按照规矩肯定是要收的，毕竟是我辛苦治病救人换来的。”劳动得到回报，简轻语略带得意。
英儿不太懂，但见她十分高兴，便也没说什么了。
因为在路上耽搁许久，等到行宫时已是傍晚时分。霞光落在平滑的地上，映出一片暖光，马车自霞光中驶来，哒哒的马蹄和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悠扬和谐的曲调。
当值的锦衣卫身姿挺拔高大，立于宫门之外，他的身后则是一排手执刀兵的禁军。
马车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停了下来，然后有人逐渐靠近马车，挺拔的身影倒映在轻薄的车帘上。简轻语知道进宫之前要被搜查，所以马车停下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察觉那人停在只与她隔着一道帘子的地方，她的表情才逐渐变得微妙。
明明是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都奇奇怪怪的，可她偏偏就觉得对方是陆远。
而她刚冒出这个念头，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下车，例行检查。”
简轻语：“……”果然是他。
许久没有见过，对他的了解却是半点不减，比如这短短六个字，简轻语便敏锐地听出他不高兴，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他从上次竹屋之后，一直生气到现在啊。
这可就有些棘手了，这么久没见，若他已经不喜不怒，便说明要么原谅她了，要么对她没兴趣了，不论哪一种答案都还算不错，可偏偏还在不高兴。
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仅没失去兴趣，还没原谅她！一想到他气了这么久，不知道心里憋了多少种折磨她的法子，她顿时一阵头疼。
身边的英儿已经先行下马车，简轻语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在握住车帘准备下去的瞬间福至心灵——
又非特殊时期，例行检查这种小差事，怎么也不该落到锦衣卫指挥使头上吧？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默默放下了手中帘子。
“下车。”陆远不悦。
简轻语隔着一张轻薄帘子，小小声地开口：“小女子大病初愈，没有力气下马车，还请大人过来检查。”
说罢，她便感觉对方气压一低，顿时缩了缩脖子要下马车，可一想到错过这次，还不知何时能将人哄好，又咬牙停了下来。
简轻语默默盯着车帘，当看到修长的手指从帘子缝隙穿过，然后往一侧拨开时，她的心跳砰砰地快了起来。
帘子在二人中间推开，视线因此对上，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唇，待陆远俯身过来时突然上前，借着帘子的遮掩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下一吻。
外头是上百禁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简轻语即便知道有帘子挡着，但心跳快得还是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陆远眼神暗了下去，再开口声音略显沙哑：“长本事了。”
“大人，我好想你，”简轻语握住他扣在绣春刀上的手，大着胆子相邀，“今晚你能来找我吗？”
来做什么，就不必说了。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突然开口：“瘦了。”
简轻语愣了愣，回过神后笑笑：“生病了，”说罢停顿片刻，又强行补了一句，“想大人想的。”
听着她虚伪的情话，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抽出手便要退后，简轻语急忙问：“大人今晚去找我吗？”
“不去。”陆远干脆地回答。
简轻语：“……”得，没哄好。
眼睁睁看着帘子重新挡在他们中间，简轻语欲哭无泪地叹了声气，丧着一张脸进宫去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然后渐渐远去，陆远垂下眼眸，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巡逻的季阳走到宫门前，看到陆远后抱拳行礼，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坏笑着出现在他面前：“大人，有什么好事啊这么高兴？”
陆远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哪只眼睛看到我高兴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卑职跟了您这么久，同样的面无表情，卑职能分析出八百种情绪，”季阳得意地看着他冷淡的眉眼，“比如现在的面无表情，就是高兴。”
“哦，”陆远垂下眼眸，“既然眼神这么好，夜间的巡逻也归你了。”
季阳：“……”
看着他瞬间丧气的眉眼，陆远勾起唇角，眼底总算闪过一丝清晰的愉悦，季阳眼睛一亮，正要腆着脸求饶，布满霞光的路上便再次响起了马车碾过的声音，季阳认出是哪一家的马车后不敢再闹，带着巡逻的人便离开了。
陆远抬起眼眸，看着马车到面前停下，抱拳对马车中人行了一礼：“殿下。”
褚祯听到他的声音颇为意外，掀开车帘后问：“陆大人今日怎么在宫门当值？”
“不过凑巧路过。”陆远回答。
褚祯微微颔首，想到什么后便要下马车，陆远上前伸手搀扶，褚祯道了声谢，借着他的力道踏到地上，单手捂着伤处蹙了蹙眉。
“牵扯到伤口了？”陆远问。
褚祯笑笑：“孤没事，走吧，孤与你同行。”
陆远微微颔首，随他一同往行宫里走，走到人少处后才不紧不慢地问：“殿下可是要同卑职说什么？”
“的确有话要说，”褚祯唇角微扬，眼底满是细碎的笑意，“陆大人可还记得先前孤说过，有刺客扮作姑娘二次加害于孤。”
“卑职记得。”
“孤就是想告诉陆大人，一切只是巧合，是孤小人之心，误会了那姑娘。”褚祯想起总是戴着面纱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
陆远扫了他一眼：“殿下如何能确定？”
“孤既然这么说了，便是已经有了证据，”褚祯看向陆远，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了些，“孤不肯告诉陆大人，只是不想锦衣卫吓到她，还请陆大人体谅。”
“殿下言重。”陆远抱拳。
褚祯笑笑，同陆远一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快走到主殿时，他突然问：“陆大人那儿可有碎银子？”
陆远停顿一瞬：“殿下要碎银子做甚？”
“是有一些事，”褚祯说得含糊，“陆大人可有？”
陆远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半晌垂下眼眸：“稍等。”
说罢，直接叫住经过的锦衣卫，说了几句话后便拿到一块碎银。
“够吗？”陆远询问。
褚祯感激一笑，接过碎银后将腰间玉佩取下，直接递了过去：“够的够的，多谢了，陆大人不嫌弃，就拿这个抵债吧。”
说罢，见陆远眉头微蹙，急忙又补了一句，“孤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总惦记着这点账，将来还要费心找碎银还给你，这玉佩不算贵重，却能补气养身，陆大人可以自留，亦能赠人。”
听到他说补气养身，陆远蓦地想起某个动不动就病一场的小姑娘，索性就收下了。

第31章
是夜。
简轻语泡了热水浴, 洗去一整日的舟车劳顿，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躺进了又软又厚的床上。
当后背落进被褥的那一刹，她舒服得长叹一声气, 翻个身抱住了旁边的枕头, 修长纤细的腿跨在被子上，整个人慵懒又自在。
正在挨个熄灭灯烛的英儿听到身后的动静后回头，看到她的模样后顿时羞红了脸：“大、大小姐, 您怎么光着腿……”
“这样舒服。”简轻语闭着眼睛懒懒地回答。也就是陆远亲自说了今晚不来，她才敢这样穿, 否则少不得要被训不庄重。
英儿不敢直视她只勉强遮到腿根的水红色里衣，低着头吭哧道：“不如奴婢给您拿条亵裤吧，省得夜里着凉。”
“不必，这样便好。”她这里衣是特意定做的，比寻常里衣要长一些，能遮到腿上，不必再多穿别的。
英儿闻言只好妥协, 将所有灯烛熄灭后退了出去。
寝房的门开了又关，房中只剩下简轻语一人，她颠簸了一整日，现下终于得以休息，很快便沉沉睡去。
行宫建在山上，夜间一片清凉, 寝房中的灯烛也全都熄了, 最后一点燥意也被驱逐。简轻语睡着睡着便觉得凉了，偏偏先前入睡的时候将被子蹬到了地上, 小手摸了半天都没找到可以御寒的东西。
她眉头紧蹙，小小的脸上写满委屈, 可偏偏又醒不来，直到一股热源靠近，她下意识地抱住，眉眼才逐渐舒展，安稳地继续深眠。
然而这种安稳没有持续太久，她便突然开始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一叶小船，在风雨中晃个不停。当一个大浪打过来，小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也闷哼一声。
海浪越来越高，每冲击一次，小船便损坏一分，直到被拆解成一块块的木板，被大海吞噬殆尽，简轻语才猛地惊醒，同时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醒了？”上方传来陆远低哑的声音。
还在随波逐流的简轻语怔怔抬头，半晌才回过神来：“……你不是说不来的吗？”
说完话音还没落下，便被欺负了，她下意识地抓紧床单，识相地不再乱说话。
一场荒唐之后，两个人就着凉透的水，简单将身上清理一番。简轻语被一件外衣裹着，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陆远干脆利落地换床单，待他将床铺好后，便笑着跑过去躺下。
“起来。”陆远木着脸。
“不起，”简轻语挺怕他不高兴的，可这会儿男人吃饱喝足，是哄人最好的时机，她只能大着胆子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床上抱紧，“大人今日明明说不来，可还是来了，是不是因为想喃喃了？”
“我为何要想你？”陆远冷淡地问。
……口是心非，大半夜的跑来找她，就算不想她这个人，也至少是想她的身子了。简轻语腹诽一句，面上依然软软的：“大人不想喃喃，喃喃却想大人了，大人就不要生我的气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想清楚我为何生气了？”
“想清楚了，”简轻语一脸认真，“大人不喜欢喃喃自轻自贱，喃喃以后再也不会了。”
尽管她是从青楼出来的，可如今是陆远的女人，哪怕是见不得光的，也不能轻易提及当初，否则便是嘲讽陆远的品味与眼光。
男人么，大多都是既想要风流孟浪，又想要体面矜持，她这些日子已经想明白了。
听到她的认真保证，陆远眸色微缓，俯身去吻她的唇。简轻语表情一僵，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他的胸膛，阻止他再靠过来。
“做什么？”陆远不悦。
简轻语干笑：“大人，不如歇息吧。”
陆远看着她身上水红的里衣，以及被里衣衬得愈发白皙的肌肤，眼神顿时暗了下来：“若是想歇息，就不该穿成这样。”
说罢，便扣着她的手腕，强行绕到了自己腰后，然后捏住她的下颌吻了上去：“听话。”
简轻语：“……”
窗外月色朦胧，月华倾了一地。
简轻语一直到天快亮时才睡，沉睡前感觉他又在给自己上药。想到他来行宫时便带了那药，她不由得轻哼一声，在梦里将他骂了个痛快。
醒来时已是晌午，简轻语起身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视线落在了床角已经变得像咸菜一般的里衣上，她当即恶从胆边起，拿起来便要去扔掉，结果刚走两步，里头就掉出一块东西，干脆利落地掉在了地上。
当看清摔坏的是一块玉佩时，简轻语愣了愣，蹙着眉头从地上捡起来。她从未戴过玉佩，那这东西只能是陆远的了，看样子应该是不小心落下的。
玉佩圆圆的一块，上面还刻了莽纹，握在手里温温的，一看便价值不菲。简轻语以前也没见陆远戴过这种东西，怕这是什么重要物件才会随身携带，他发现丢了之后会着急，便小心地装进荷包里，打算见到陆远后还给他。
然而接下来一整日，她都没见着陆远，反而是遇到了巡逻的季阳。
“怎么哪都有你，是不是太阴魂不散了？”季阳一看到她就皱眉，摆摆手叫其他人先行。
简轻语无言一瞬，相当真诚地说：“我也不想遇见你。”
“什么意思，你当我是扫把星啊还处处躲着？”恶婆婆又开始找茬。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干脆扭头就走，却被他用绣春刀挡住了去路：“被我说中了？你果然看我不顺眼。”
“……陆大人呢？”简轻语认命地停下脚步。
季阳顿时警惕：“你找他做什么？又想告我的状了？”
简轻语：“……”
本来想让他转告陆远玉佩在她这里，但看这货的样子，她决定还是算了，什么时候遇见陆远什么时候还吧。
这般想着，她便又要走，季阳立刻去拦：“问你话呢，是不是又想告状？！”
简轻语无视他横在自己面前的刀，只管往前走，季阳又不敢真对她如何，只能像只猴子一般在她身侧上蹿下跳，时不时威胁上几句。
简轻语嫌他烦，当即跑了起来，季阳冷笑一声便去追，还未等追上，就看到她猛地停了下来，他顿时得意：“怎么，怕了……”
话没说完，就看到前方亭子里坐了十余个人，全都齐刷刷地朝这边看，坐在最中间的便是当今大皇子的生母孙贵妃，以及大皇子的表妹周音儿。
季阳瞬间闭嘴站稳，从一只猴子变回英俊潇洒的锦衣卫大人，稳重自持地抱拳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简轻语听到他对亭中人的称呼，顿时心头一跳，立刻低着头福了福身：“参见贵妃娘娘。”
孙贵妃直接无视简轻语，笑盈盈地看向季阳：“季大人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季阳看了眼简轻语，恭谨地开口：“回贵妃娘娘的话，这位姑娘迷路了，卑职便抽空为她带个路，不知贵妃娘娘在此，多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哦？”孙贵妃这才看向简轻语，嘴里却是在问季阳，“不过此处再往前，便是本宫与圣上的住处了，不知季大人是要带她去哪。”
季阳卡了一瞬，被简轻语暗示之后才回神：“……就是此处。”
简轻语默默松一口气。
“姑娘，此处便是公主亭，既然路已带到，卑职就告辞了。”季阳颇为心虚无视简轻语幽怨的眼神，强行结束对话转身，走的时候背影高大威风，步伐虎虎生威，像极了主动带路的好人。
简轻语在心里骂了他一万句，可也知道两人同行会招怀疑，现下分开告辞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所以只能等季阳走远后，才垂着眼眸对孙贵妃又行了一礼：“小女不知贵妃娘娘在此，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小女这就离开。”
“慢着，”一直没说话的周音儿轻嗤一声，扭头对孙贵妃道，“姑母，这位便是宁昌侯府刚回京的大小姐，简轻语，侄女先前同您提起过的。”
她与周音儿就见过一次，还彼此有了恩怨，她提自己时能有什么好话。简轻语闻言心道不妙，后背出了一层汗意。
果然，孙贵妃听完若有所思地看向简轻语，半晌不急不缓地开口：“走上前来。”
简轻语只好默默走到亭前。
孙贵妃打量她许久，艳红的唇勾起一点弧度：“果然生得极好，难怪连季阳都要为你带路。”
简轻语察觉到她话里的轻视，但也只能抿了抿唇解释：“是季大人心好。”
“奇怪了，我与那季阳也算旧相识，怎么不知他还是个好心的？”一个满身琳琅的小姑娘捂着嘴笑。
立刻有一人接腔：“谁叫你生得不如简大小姐貌美，自然看不到季大人好心之处了。”
这些女子大多与孙贵妃沾亲带故，相处明显不算拘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笑作一团。
简轻语垂着眼眸，藏在宽袖中的手默默攥紧，面上却不显半分。
周音儿斜睨她一眼，挽着孙贵妃的胳膊撒娇：“姑母，侄女也想生得如简大小姐一样美貌，这样便能看到旁人的好心了。”
“你是本宫放在心尖上疼大的，自幼便是金尊玉贵什么都有了，何须靠容貌得那一点好处，”孙贵妃握住她的手温和道，“与其想这些，不如将心思放在正途上，免得给爹娘丢脸。”
“侄女又不是某些人，才不会给爹娘丢脸。”周音儿笑着看向简轻语。
简轻语听着她们指桑骂槐，心想原来即便是宫里的贵妃，长舌起来与漠北卖烧饼的妇人也没什么区别。
孙贵妃也看过去，想起什么后含笑问：“说起来，你是随母亲在漠北长大？”
“是。”简轻语应声。
孙贵妃微微颔首：“难怪，毕竟是荒蛮之地……”
简轻语左耳进右耳出，等到合适的时机后立刻道：“小女还有事，可否先行告退？”
“急什么，不想同本宫聊天？”孙贵妃扫了她一眼。
简轻语垂眸：“小女不敢。”
“那便再说说话，京都都是些守规矩的姑娘，说起话来没什么乐趣，难得遇见个不一样的，本宫也是好奇得紧呢。”孙贵妃说完，其他人又是一阵哄笑。
周音儿正要再说什么，突然传来一声温润的男声：“此处这般热闹，可是孤错过什么了？”
听到声音，所有人都是一停顿，简轻语扭头看过去，看到熟人后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亭中人对他行礼：“参见二殿下。”
听到众人对他的称呼，简轻语猛然睁大眼睛。
褚祯笑盈盈地对孙贵妃行了一礼：“娘娘。”
“二殿下怎么来了？”孙贵妃含笑问。
褚祯温和回答：“儿臣方才去见了父皇，刚从主殿出来。”
“哦？圣上已经醒了？”孙贵妃抬头。
褚祯笑笑：“方才就醒了，还说想见娘娘。”
孙贵妃闻言含笑站了起来，周音儿急忙扶住她，“本宫回去瞧瞧。”
说着话，孙贵妃便离开了，方才还聚在亭中的人也跟着散去，很快便只剩下褚祯和简轻语二人。褚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眼中满是关切：“简姑娘，你还好吗？”
简轻语顿了顿，朝他行礼：“参见二殿下。”
“你我之间就不必拘礼了，”褚祯虚扶一把，待她站稳后笑道，“毕竟你是孤的救命恩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还真是巧。”
他刚从主殿出来，听到动静后往这边扫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了熟悉的背影。虽然只见过两次，可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走近后果然听到了她的声音。
也幸好较为巧合，他才能及时出现，免她遭受更多侮辱。想起方才孙贵妃的言语侮辱，褚祯抿了抿唇，想安慰又不知该从何安慰。
简轻语只是略显紧张，倒没有别的情绪：“确实是巧，没想到您竟然是……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你救我我救你，都是应该的……你也别怪孙贵妃，她以前不喜欢简慢声，这次估计是恨屋及乌了，”褚祯安慰两句，见她不像伤心，顿时松一口气，说罢突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郑重地奉上，“简姑娘，诊金。”
简轻语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顿时一阵尴尬：“殿下说笑了……”先前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还好，现下已经知道了，她如何敢要。
“拿着吧，这可是孤花了大价钱换来的，亦是姑娘应得的。”褚祯说着，将银子递得更前了一些。
简轻语不知道一块碎银为何还要花大价钱，闻言只是迟疑：“可殿下方才也救了小女，算是扯平了……吧。”
“你当真要与我计较这般清楚？”褚祯板起脸。
简轻语立刻接过碎银：“多谢殿下。”
褚祯没想到她会变得这么快，顿时绷不住笑了一声。简轻语愈发尴尬，讪讪一笑将碎银装进荷包，荷包里顿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看来简姑娘的荷包很丰厚啊。”褚祯失笑。
简轻语被取笑得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里面是块玉佩，没别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她太局促，也可能是因为少了一层面纱挡在二人中间，褚祯竟也跟着生出些紧张，莫名其妙地解释一句：“孤只是打趣，并非笑话你。”
“……小女明白。”简轻语乖顺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不说话了。
褚祯遇见熟人甚为高兴，本还想与她多聊两句，但见她神情拘谨，便知道自己的身份给了她太大压力，沉默一瞬后缓缓开口：“孤还有事，只能请姑娘自便了。”
“小女恭送殿下。”简轻语低眉。
褚祯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临走又忍不住回头：“你……”
简轻语疑惑地看向他。
“……你那还有药吗？”他冒出这么一句。
简轻语愣了愣，接着迟疑地点了点头：“还有。”
“那能再给孤一些吗？”褚祯觉得自己简直在犯傻，可见她认真听自己说话，还是忍不住道，“孤难得遇见这样的好药，只想多存一些，姑娘不会怪孤太贪心吧？”
“当然不会，”简轻语忙摆摆手，听到他认可自己的医术，顿时没有那么局促了，“只是我带来的全都给殿下了，殿下若是不着急，就再等一段时日，我会尽快制好的。”
“如此，就劳烦姑娘了。”
褚祯说完，温和地笑笑：“希望姑娘到时候也要收孤的诊金。”
“……是。”简轻语微微颔首。
她答应完，周遭便静了下来，褚祯再没有话可说，只能笑笑转身离开。
简轻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四周彻底安静，她独自一人静站在公主亭前，仿佛隔绝于行宫之外，与此处一切都没了关系。她垂着眼眸，看石板路上的蚂蚁爬动，指尖掐着手心沉默不语。
蚂蚁背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糕点碎屑，拼命地从一块石板往另一块石板爬，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蚂蚁洞里。简轻语看了许久，最后蹲到地上，轻轻捏起它直接送到了终点。
行宫的环境较为潮湿，石板与石板的缝隙中都长满青苔，到处都能看见努力爬行的蚂蚁，简轻语耐心地一只一只搬运，蹲得脚都快麻了。
陆远赶过来时，便看到她蹲在地上蜷成小小一只，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跟着陆远跑来的季阳探头看了眼，一脸怀疑地开口：“我等了她半天都没见人，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结果是在这里玩泥巴？”
他声音很大，简轻语轻易便听到了，抬头看到他和陆远后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没有玩泥巴，我是在帮蚂蚁搬家。”
季阳无语：“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玩泥巴之前不能先跟我说一声吗？我还以为你被孙贵妃为难了，特意绕过这里去找大人，你知不知道大人是从……”
“季阳。”陆远冷淡开口，“先下去。”
“……是。”季阳恶狠狠地瞪简轻语一眼，板着脸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抿了抿唇，小心地看向陆远：“耽误你的事了吗？”
陆远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缓步走到她面前：“起来。”
“……我脚麻了。”简轻语小声道，蹲在原地动不了。
陆远朝她伸出手，简轻语顿了顿，下意识抬手去扶，可手伸到半空的时候，她才看到自己指尖沾满了泥，指甲缝里更是有一层浅浅的绿，像是青苔染上的。
简轻语尴尬一笑，便要将手缩回来藏进袖子，结果刚退一寸，便被陆远的大手整个包裹住，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进公主亭后坐下，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光天化日的，简轻语怕被人看到，他一坐下她便要起来，却被陆远强行按了回来，下一瞬，一件宽大的外袍兜头将她罩住，直接整个人都裹进了黑暗中。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到陆远问：“为何玩蚂蚁？”
他的声音本是冷清的，但被衣料过滤之后，便突然少了一分冷意。
听到他的问题，简轻语静了许久才开口：“……就是觉得它们挺可怜的。”
陆远闻言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就沉了下来：“为何可怜？”
简轻语不说话了。
为何可怜呢？大约是因为已经为了活着那般努力了，却依然脆弱得要命，谁都能断了它的性命。
方才的她，就像这蚂蚁一般，孙贵妃只要愿意，便能一脚踩死她，而她身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连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
生气吗？也没有，认清了身份上的差距，有些事也不难以接受。不生气吗？又怎会不生气，她们一群人踩着她的伤口取乐，字字句句侮辱她没有教养，即便她有足够的忍耐力，也不可能不生气。
可生气又能怎样，她能拿周音儿如何，又能拿孙贵妃如何？气过之后还不是要为鱼肉任人宰割，面对她们身份上的碾压，半点都反抗不得。
处在衣袍构建的黑暗中，情绪忍不住要失控，简轻语咬紧了嘴唇，默默提醒自己这里不是漠北，不是她可以放肆的地方，她必须要听话懂事，才能活下去，才能完成母亲遗愿。
陆远察觉到怀中的人越来越紧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说出的话却意外的温柔：“说说，受什么欺负了。”
简轻语攥紧了拳头，依然沉默着不说话。
陆远等了许久都没等来答案，蹙了蹙眉头妥协：“既然不想说，那哭给我听。”
“为何要哭？”简轻语小声嘟囔。
陆远冷淡道：“因为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不高兴，你若哭不出来，我可以帮你。”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简轻语不满。
陆远不悦：“再不哭，我可亲自动手了。”说着话，便要将手探进裹着她的衣袍。
“我我哭，我哭。”简轻语怕他大白天的犯浑，急忙答应下来。
陆远这才放过她，抱紧了安静地等着。
简轻语咬着唇，本想着假哭一阵敷衍过去，可当第一声呜咽发出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一瞬间所有委屈如倾泻的洪水，一股脑地朝外涌去，就连收到诊金的喜悦都无法阻拦。
“你们都欺负我……”简轻语抽噎。
陆远轻抚她发颤的后背，指尖隔着布料慢慢地在她背脊上滑过，似乎想摸清她每一处凸起的骨节。他抚摸得认真，却也只是抚摸，没有半点别的意味，简轻语因为这单纯的安抚，哭得愈发收不住。
守在公主亭入口的季阳，隐约听到抽抽搭搭的哭声，想起这阵子调查得来的简轻语身世，突然觉得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第32章
简轻语不知哭了多久, 最后累得倚在陆远怀中，只偶尔打个小小的哭嗝，陆远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直到掌中的人彻底静了下来, 他的手才停在她的后背上，垂着眼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阳守着入口等了许久，都没见他们出来, 眼看着天色渐晚，不少官眷都开始出来游玩, 他怕被人看到，只能折回公主亭去寻人，结果刚一走进去，便看到陆远抱着被飞鱼服笼罩的简轻语，吓得他赶紧低头。
“大、大人，卑职什么都没看见！”
季阳着急地自证清白，因为声音太大, 还吵得被包裹的某人轻哼一声，陆远蹙了蹙没，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直到怀里的人再次安静，他才冷淡地看向季阳：“何事。”
“……天色将晚，不少人都出来了, 卑职若一直把守着不让人过来, 必定会引起怀疑，而且圣上还在等您, 您不如先将简姑娘送回去吧。”季阳死盯着地上的青苔，半点都不敢抬头。
说完, 没有得到陆远的回应，他心里顿时犯起嘀咕――
莫非是被他打扰了好事，所以不高兴了？季阳想起方才匆匆看到的一幕，心里愈发没底的同时，又忍不住抱怨简轻语，他家大人最有分寸，若真与她发生什么，也肯定不是大人主动的。
这丫头怎么回事，不是正伤心得厉害吗？怎么还有空勾引他家大人，害得那么冷静自持的大人，同她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勿想非礼勿想。
恶婆婆赶紧晃了晃脑袋，将那些龌龊的想法都晃出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大人您怎么不说话，可是卑职有什么不妥？”
公主亭还是悄无声息。
“大人？”季阳小心翼翼，半晌忍不住抬起头，然后就看到方才陆远坐的椅子上，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他：“……”
行宫里小路四通八达，只是平日鲜少有人知晓，陆远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每一条路都无比熟悉，因此轻易避开了所有人，抱着简轻语往她所在的别院走。
简轻语睡得迷迷糊糊，隐约间感觉到自己似乎在移动，便忍不住轻哼一声：“去哪？”
陆远听到她的声音停下脚步：“睡吧，送你回房。”
“……嗯。”
陆远收紧抱她的胳膊，待她重新变得安稳，这才抬步朝别院走去。
他到别院时，英儿正焦急地踱步，看到他后吓了一跳，直到他抱着自家大小姐风一样从身边经过，她才慌里慌张地福身行礼：“参、参见九爷……”
糟糕，不小心将别名叫出来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跪地求饶，就听到房门直接在背后关上了。
简轻语被动静闹醒，轻哼一声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只能睁开一条缝。陆远将她放到床上，一抬头就对上一双肿得水汪汪的眼眸，他顿了一下，唇角突然浮起一点弧度。
“……你在嘲笑我？”哭干眼泪后的简轻语相当敏感。
陆远垂眸为她盖被子：“没有。”
“你就是在嘲笑我，我都看见了，”简轻语往被子里缩了缩，“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
听到她不自信的问题，陆远停顿一瞬，总算肯正视她的眼睛了，只是没看多久又别开了视线：“不丑。”
“你骗人。”简轻语咬唇，一张脸快要全部埋起来了。
陆远默默将被子拉下来些，又重复一遍：“不丑。”
是真的不丑，只是肿得厉害，又粉嫩嫩的，看着像两个大桃子，配合她委屈的神情，意外的有些好笑。
见他这次的回答多了一分认真，简轻语动摇了，正当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时，就听到他不急不缓地开口：“待会儿叫下人煮个鸡蛋敷一敷，你现下这个样子，怕是不能出门见人。”
简轻语：“……”刚说了她不丑，又说她不能见人，这男人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陆远眼眸好似冬雪初融，潺潺不息。
简轻语与这样的他对视片刻，突然有些不自在，于是又重新缩进了被子之中，将自己卷成一个蚕蛹。陆远这次没有再阻止，只是安静地陪在蚕蛹身旁，静了片刻后才开口：“什么都别想，只管睡一觉。”
“……”
简轻语沉默许久，蚕蛹突然动了动，半晌从里头伸出一只小手，手里还攥着一块玉佩：“大人，您的东西。”
陆远扫了一眼：“给你的，拿着吧。”
简轻语：“？”
“从旁人那拿来的，贴身戴，但别叫人看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待回京之后，我再给你寻一块更好的。”陆远淡淡道。
……要贴身带着，还不能被人看到，她这是收的哪是礼物，分明是祖宗。简轻语无言片刻，小声问：“那我装荷包里可以吗？”
“可以。”
简轻语应了一声，又将玉佩重新装进荷包中，和她今日得来的碎银子收在了一起。
寝房外，英儿迟迟不见陆远出来，心里担惊受怕的，眼看着天要黑了，干脆跑去关院门，想着直接闭门谢客，结果刚跑到门口，就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简慢声。
“二小姐！”英儿忙福身。
简慢声不悦：“这般慌乱做什么？”
“没、没有慌乱……”陆远还在大小姐寝房，若是被二小姐看见，那一切就瞒不住了，英儿心如鼓擂，却只能强行装出一派淡定，“只是大小姐身子不大舒服，现下已经睡了，奴婢怕有人打扰，便想着将院门关了。”
简慢声蹙眉：“这个时辰便睡了？”
“……是。”英儿不敢抬头看她。
简慢声抿了抿唇：“待她醒了，你同她说一声，明日午时圣上宴请群臣及官眷，叫她早些起来准备，千万不要迟了。”
“是，奴婢知道了。”英儿忙点头答应。
她死死挡在门前，半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简慢声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转身似要离开。英儿默默松一口气，然而一颗心还未彻底放下，简慢声便突然折返，直接朝着院中去了。
英儿一慌，急忙上前去拦：“二小姐，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大小姐已经睡了……”
“好端端的怎会睡这么早，我看分明是你这丫鬟心怀不轨做了什么！”简慢声冷下脸，步伐越来越快。
眼看着她快到寝房门口了，英儿心一狠，咬着牙直接拦在了她面前：“奴婢不能让您进去！”
“放肆！”
简慢声刚要发火，门突然在二人面前打开了，她立刻抬头看了过去，当看到是谁后愣了愣，忙低下头行礼：“陆大人。”
“她休息了，别吵。”陆远冷淡地看她一眼。
简慢声被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直到陆远离开才微微松一口气，抬头看向吓得快昏厥的英儿：“他今日来此的事可还有别人看到？”
“……啊？”英儿正绞尽脑汁想该如何解释，听到简慢声如此冷静的声音后，顿时愣住了。
“除了你，还有人知晓他们的事吗？”简慢声不喜她的呆滞，蹙着眉头教训，“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连我都瞒不住，还能指望你瞒住其他人？！”
英儿都傻眼了。
简慢声还想再说什么，余光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后，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总之你好好反省，照顾好你家小姐。”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了。英儿呆滞地目送她离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二小姐她……好像知道大小姐和陆九爷的事？
英儿意识到这一点后，赶紧跑回了寝房想要告诉简轻语，结果一到屋里，就看到她家小姐睡得正香，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一看就是刚哭过。
……陆远个狗东西欺负她家大小姐了？！
不知自己在英儿心中、已经从九爷变成狗东西的陆远，离了偏院后便回了主殿，季阳正在殿门口值守，看到他后急忙迎上来：“大人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圣上还在找您。”
“圣上呢？”陆远抬眸问。
季阳无声地指了指殿中，压低了声音道：“在跟周贵妃还有二皇子一同用膳。”
陆远微微颔首，便没有再说话了。
殿内时而传出周贵妃关心的话语，从圣上到褚祯都照顾得十分周到，季阳百无聊赖地站在陆远旁边，半晌嘟囔一句：“刚欺负完人家小姑娘，就来扮演贤妻良母，倒也不觉得累。”
陆远沉默地看向他。
季阳摸摸鼻子，不自在地解释：“卑职就是随口闲话，没有为简轻语打抱不平的意思。”
“隔墙有耳，慎言。”陆远冷淡警告。
季阳小心地点了点头，不敢再继续说话了，只是过了不多会儿，他又忍不住问：“大人，你不帮简轻语出气啊？卑职还没见她这么委屈过……”
话没说完，陆远一道眼刀又扫了过来，他急忙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说罢便赶紧跑了。
他一走，周遭便清净了下来，愈发凸显了周贵妃的笑声。陆远垂着眼眸继续值守，直到周贵妃和褚祯一一退下，才有宫人出来寻他：“陆大人，圣上有请。”
陆远微微颔首，这才往殿内走去。
主殿，宫人已将桌子清理干净，殿内却还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刚用过晚膳的圣上倚在软榻上假寐，臃肿衰老的身体陷进毯子，全是皱纹的脸上写满疲惫，听到陆远进来的动静也没睁眼，只是连连咳嗽起来。
陆远上前将他扶坐稳，抬手取来宫女手中的清茶，递到他手中后又叫人端来痰盂。圣上猛咳几声，吐出一口污秽，漱口之后重新靠在软枕上，表情都舒缓了许多：“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陆远回答。
方才季阳来寻他时，他正在与圣上下棋，听说消息后便找借口离开了，现在圣上问的‘事情’，便是他当时随口找的托词。
圣上闻言微微颔首，也不问他去做了什么事，只是叹了声气：“朕这身子，愈发不中用了。”
“圣上正值壮年，今日只是累了，歇息一晚便好。”陆远缓缓开口。
“正值壮年，”圣上失笑，“也就你小子，才能说出这种亏心话。”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流露出一分被抓包后的无奈。
圣上看到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你呀，就该像姓季的那小子一样活泼些才对，明明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偏偏比朕这个老头子还严肃，难怪满朝上下都怕你。”
“卑职是圣上手中的刀，只求足够锋利、能护得圣上平安便好。”陆远垂下眼眸认真回答。
圣上不认同地啧了一声，眼底却俱是满意，抿了口清茶后道：“你一向懂事，朕是知晓的，所以许多事才能放心地交给你。”
“是，卑职定不辱使命。”
殿内香炉白烟袅袅，三五个宫人正在清扫，每一个动作都如被放慢了一般，无声又精准地打扫每一个角落。
偌大的宫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圣上叫人送来棋盘，两人对坐进行方才未完结的棋局。
圣上执黑子，落在了棋盘最中央：“二皇子遇刺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陆远斟酌片刻，拈起白子落下：“回圣上的话，还没有什么头绪。”
“都这么久了，一点头绪都没有？”圣上皱起眉头，“培之，这不像你的能力。”
“此案事关重大，所有刺客又全都服毒自尽，卑职只能谨慎调查。”陆远抬眸看向他，手中捏着一个棋子久久不下，似有什么话想说。
圣上当即身子前倾：“你想说什么？”
陆远蹙眉不语，只是将白棋落下。
“但说无妨。”圣上笑笑，又下一子堵截。
陆远盯着棋盘许久都没说话，指尖的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在殿内愈发安静时，他才缓缓开口：“听随行的太医说，贵妃娘娘不大适应行宫的潮湿，来了之后便一直在喝药。”
圣上顿了顿，想到什么后眼底闪过一丝阴沉，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也是上了年纪。”
陆远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待他落子之后很快又下了一步。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以圣上赢了半子为结束，陆远起身抱拳：“圣上棋高一着，卑职输得心服口服。”
圣上笑了起来，精气神好了许多：“还是与你下棋有意思，哪像那群老腐朽，次次都绞尽脑汁让着朕，明明朕的棋艺更佳，却偏偏每回都赢得窝囊。”
“圣上若喜欢，随时唤卑职来便可。”陆远垂眸。
圣上笑着摇了摇头：“你可是朕的大忙人，朕哪舍得累着你，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回去吧。”
“是。”陆远应了一声，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圣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脸上的笑也逐渐淡了下来，许久之后才沉声开口：“来人，周贵妃身子不适，现在就叫人送她回京都歇息！”
“是！”
周贵妃被连夜送出行宫，当马车碾压路面的声音在山中回响，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行宫，宫里灯火通明，却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宛若一座空荡荡的鬼城。
在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不知真相时，唯有哭肿的桃子睡得香甜，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她白日刚得来的礼物。
简轻语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睁开眼睛后便得知了周贵妃被送走的消息，她一脸茫然：“为何走了？”
“应该是惹圣上生气了，听说圣上下了旨之后，气得砸坏了两张桌子。”英儿煞有介事地说。
简轻语蹙眉：“怎么会突然惹圣上生气？”
“那谁知道，天威难测呀，大小姐今日赴宴可千万要谨慎些。”英儿紧张地叮嘱。
简轻语愣了愣：“赴什么宴？”
“圣上设宴款待群臣和官眷呀，二小姐昨日亲自来说的，”英儿说完想起什么，又变得紧张起来，“对了，二小姐昨日撞上了陆远，可丝毫不见惊慌，像是早就知晓了您和陆远的事。”
“……简慢声还遇见了陆远？”简轻语都懵了，“等一下，你怎么不叫他九爷了？”
“他都把您欺负成这样了，奴婢才不叫他九爷！”英儿突然激动。
简轻语迟钝：“他什么时候欺负我了？”
“您就别为他说话了，等先夫人的衣冠冢立好，奴婢就随您去漠北，再也不回来了！”英儿更咽。
简轻语：“……你先别说话，我就睡了一觉，怎么发生这么多事？”
英儿叹了声气，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一边为她更衣，一边将方才说过的话都捋了一遍，待到衣衫换好头发梳好时，简轻语总算闹明白了。
“看来我真是错过许多呀。”简轻语叹了声气，替陆远解释了两句，然而英儿坚定地认定她是因为陆远才哭的，她也只好随她去了。
简轻语昨日一直在睡，眼睛没有敷东西，早上起来依然肿肿的，用水粉遮了之后好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哭过。她没别的办法掩盖，只好就这样出门去了。
宁昌侯等人早已经在主院等着，看到她来了之后总算可以出发了，秦怡一边走一边嘟囔：“平日睡懒觉也就罢了，今日这么大的事，也要睡到这个时候，真是胡闹！”
“好了，少说两句，又没迟到。”宁昌侯不悦。
秦怡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简震急忙挽住她的胳膊撒娇：“娘，快些走，别迟到了。”
“知道啦，催什么。”秦怡表情总算好了一些。
简轻语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走着走着简慢声也开始落后，最后走到了她的旁边。简轻语斜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问：“有事？”
“陆远欺负你了？”简慢声突然问。
简轻语：“？”
“眼睛肿成这样，”简慢声不悦地蹙起眉头，“他也太过分了。”
“……他没欺负我。”简轻语无奈。
简慢声和英儿一样，都是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表情：“你若实在不喜欢他，就该告诉父亲，父亲虽不如陆远位高权重，但保住你的法子还是会有的。”
“他真没欺负我。”简轻语叹气。
简慢声：“不行，我这就告诉父亲。”
简轻语见她来真的，急忙拉住她的袖子，两人的动静引来前面三人的注意，她急忙松开简慢声。
“你们干什么呢？”秦怡皱眉，“轻语，你欺负慢声了？”
“我没有。”简轻语假笑。
秦怡又看向简慢声，看到她摇头后才放心，旁边的宁昌侯叮嘱一句：“姐妹两个不准吵架。”
“没有吵架。”简轻语攥紧了简慢声的袖子，不敢松开半分，察觉简慢声还要上前后，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是周音儿欺负我。”
简慢声猛地愣住。
前方三人继续往前走了，简轻语这才松一口气，抬头对上简慢声的视线，叹了声气道：“昨日遇见了周贵妃和周音儿，是陆远送我回来的。”
简慢声咬紧下唇，许久之后别开脸：“对不起。”
“又不是你招惹我，你道什么歉？你还没进周国公府的门呢，可就代表她们赔罪了？”简轻语扬眉，“还是说她们找我麻烦，是你指使的？”
“……我算什么，也能指使她们？”简慢声本还觉得歉疚，被她一搅合顿时只剩下荒唐。
简轻语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但她们是因为讨厌我，才会针对你，”简慢声蹙眉，“周贵妃一直有属意的侄媳人选，一直都看不惯我，周音儿又是在宫里长大，自是与她同心。”
“……都看不惯成这样了，你进了他们家的门，还能有好日子过吗？”简轻语无语。
简慢声顿了一下，抬步往前走：“人本就不可能一直过好日子。”
简轻语啧了一声，也快步跟了过去。
一家人到主殿时，恰好遇到周国公府的一家子，周贵妃被连夜送走一事，应该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今日前来的每一个周家人都面露憔悴，衣衫佩饰也比平日要低调许多，周音儿更是乖巧地跟在国公夫妇身后，没有一点张扬的样子，显然是被提点过。
简轻语的视线从这家人身上扫过，当看到国公夫妇身后的男子时顿了一下，推断他便是简慢声的未来夫婿，周励文。
难怪简慢声会看不上，此人虽然生得还算白净，可与那锦衣卫的李桓相比，还是太过文弱白面了。
简轻语垂下眼眸，同简慢声一起对他们见了礼。
周励文看向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这位便是简大小姐？晚生见过大小姐。”
“周公子客气。”简轻语还了一礼。
周励文只夸一句，便极有分寸地看向了简慢声，还特意多与她说了几句话，简慢声一一应答，十分的乖巧恭敬。
长辈们有心让未婚夫妇多说说话，便将晚辈们留下，自行先进殿内了。他们一走，周音儿便懒得假装了，轻哼一声挽住周励文的胳膊：“哥哥，我们也进去吧。”
“我还在同二位姑娘说话，你先进去便好。”周励文温柔劝道，显然极其疼爱妹妹。
周音儿蹙眉：“可我想同哥哥一起。”她怎可能让哥哥和这两个狐狸精单独相处。
周励文闻言为难，看看简慢声又看看周音儿，一时拿不定主意。简轻语默默在心里对周励文下了一个‘优柔寡断’的评价。
她觉得简慢声也未必想跟这兄妹俩说话，于是用眼神示意简慢声离开，谁知简慢声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没想到她愿意继续纠缠，简轻语颇为意外，索性也站定了等着，看着这兄妹俩跟耍猴一样闹腾。
日上三竿，虽然离午宴时间还早，可官员及家眷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主殿内外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已，不少人从几人身边经过。
周励文被众人盯着看，一时间窘迫得厉害，跟着也没了好脸色：“音儿，别闹了！”
周音儿没想到他会凶自己，顿时眼眶一红，将父母昨夜的劝诫全都抛在脑后，更咽着朝外跑去。周励文懊悔地叹了声气，正要追出去，简慢声突然开口：“周公子，她还在生你的气，想来不想见到你，不如我替你去劝劝吧。”
“如此也好，那就谢过二小姐了。”周励文执礼道谢。
简慢声也不看他，直接朝周音儿追去，简轻语觉得不大妙，也赶紧跟了过去。现下满行宫的人都去了主殿，其他地方都没什么人烟，显得空旷又安静。
她们二人是在一处角落找到了周音儿，周音儿一看是她们，顿时愤怒又委屈：“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我哥呢？！”
“你哥让我叫你回去。”简慢声淡淡道。
周音儿冷笑：“你算什么东西，还没进周家的门呢，就想当嫂子管着我了？别假好心了！”
简慢声缓步上前：“我又不是你娘，为何要管你？不过我来找你，确实不是因为好心，而是为了别的事。”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隐约觉得不妙，于是好言劝周音儿：“你最好冷静一点，别乱说话。”
周音儿瞪眼：“你也敢教训我？忘了昨日……”
砰！
她话没说完，便被简慢声一脚踹倒，好死不死后面一小片泥泞，直接砸进了泥水里，简轻语眼疾手快拉了简慢声一把，二人的衣裙上才没溅上脏污。
周音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恶臭的泥水，半晌睁大眼睛看向简慢声。
回过味的简轻语也不敢相信，简慢声竟然也会踹人了。
周音儿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欺负，一时间都呆住了：“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
“这是你欠简轻语的。”简慢声淡淡道。
周音儿总算回过神来，气得脸都快紫了，却还是忘了从泥坑里爬出来：“你竟然打我！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谁打你了，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关我们什么事。”简轻语震惊之后，立刻从善如流。
周音儿哆嗦：“一、一派胡言，圣上不会相信你们的……”
“我看你才是一派胡言，谁人不知我们简家姑娘温柔乖巧善良懂事，而你刁蛮任性不讲理，你就算告到圣上面前，他也只会认定你在撒谎，”简轻语双手抱臂，颇有在漠北同人吵架时的气概，“我劝你还是老实些，别再胡闹了，要知道周贵妃不在，可没人帮你，而且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
话没说完，她若有所感，一回头就对上陆远玩味的视线，而他的身后，是季阳李桓等一整支锦衣卫的队伍，证人之多如过江之鲫。
简轻语瞬间哑了，季阳扯了扯李桓的袖子，小声嘀咕：“她理解的温柔乖巧善良懂事，跟我理解的是一回事吗？”
他怎么没见过哪个温柔乖巧的姑娘，能一脚将人踹进泥坑，也没见过哪个善良懂事的姑娘，理直气壮地要受害者闭嘴。
李桓悠悠看了他一眼，半晌说一句：“简大小姐说得对。”
季阳：“？”

第33章
这边季阳还未表达对李桓的无语, 那边周音儿看到他们，便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从泥泞里爬出来, 哽咽着朝陆远等人跑去。
她一身臭泥,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味道，嚣张横行惯了的锦衣卫们，愣是在她急急冲过来时集体后退一步。好在周音儿虽然气昏了头, 可对锦衣卫的恐惧深入骨髓，所以只堪堪跑到离陆远五步远的地方便硬生生停下了, 流着眼泪控诉――
“陆大人，简家姐妹欺人太甚，竟然想要谋害我，待会儿小女要将此事上告圣上，还望诸位大人能为小女做个人证，我周国公府定有重谢！”
简轻语闻言清了清嗓子，心想这女人也不算傻, 知道请锦衣卫帮忙的时候把自己亲爹搬出来，这样不管道义上还是利益上，都能抢占先机……可惜了，她遇见的是陆远他们。
简轻语扬起唇角，偷偷朝陆远眨了眨眼睛，陆远警告地看她一眼, 她顿时缩了缩脑袋, 老实了。
季阳看到这一幕，顿时咬着牙掐住了胳膊, 李桓嘶了一声，皱眉看向他：“季哥, 你怎么了？”
“心情不好。”季阳手上用劲更深。
李桓：“……你心情不好，能掐自己的胳膊吗？”莫名其妙地掐了他一下，他险些叫出声。
季阳白了他一眼：“那多疼啊。”
李桓：“……”
两个人斗嘴的功夫，周音儿的哭声已经停了，只怯怯地看着陆远，等着他为自己讨回公道，然而――
“陆某只是凑巧路过，并未看到什么，恐怕不能为周四小姐作证。”
周音儿猛然睁大眼睛：“不、不可能……”
“怎么，你觉得陆大人在撒谎？”季.恶婆婆.阳顿时不悦。
周音儿虽然在家横惯了，可也绝不敢招惹锦衣卫，闻言急忙摇头：“小女不敢，小女不敢，只是……即便没看到，方才简轻语说的那些话，各位大人也该听到了，不也可以证明是她推了小女吗？”
简轻语说话的时候，他们可都在呢，只要耳朵没聋就会听得清清楚楚，一样可以为她作证。
然而陆远直接否认：“没听到。”
周音儿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甚至在说完没听到之后，还回头看向其他锦衣卫，淡定地问一句：“你们听到了吗？”
李桓：“没有！”
简慢声低下头，抬手遮掩唇角笑意，李桓瞄了她一眼，黝黑的脸上泛起一点诡异的红，但因为肤色太深，并未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他们都这么说了，其他锦衣卫自然也跟着否认，季阳倒是不安分地想承认，但对上陆远的视线后瞬间站直了，半点都不敢再皮。
听到他们所有人都坚决否认，周音儿再傻也能看出门道了，本就委屈愤怒的她瞬间激动：“你们分明就是偏帮她们两姐妹！你们这些、这些无耻之徒！我现在就去找圣上，他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周四小姐，”陆远缓缓开口，打断了她下面的话，“圣上近日未必想见周国公府的人，若是为了国公府考虑，我劝你最好还是小事化了，免得引起圣上厌烦，再连累了国公府。”
周音儿猛然睁大眼睛，对上陆远的视线时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姑母被连夜送回京都的事，想起父母前夜对她的耳提面命，再看现在，她竟然跑来开罪圣上最信任的锦衣卫……想到这里，她在炎夏生生打了一个冷颤。
简轻语见她终于安分了，便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马上就要开席了，周四小姐不如早些回去换身衣裳，若是以这副样子出现在圣上面前，圣上怕是会不高兴的。”
周音儿闻言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咬着唇扭头跑了，脏兮兮的脚在地上踩出一长排鞋印。季阳猛呼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总算是走了，臭烘烘的，难闻死了。”
其他锦衣卫立刻深表同意，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
简轻语没忍住，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和简慢声对视一眼后一同走到众人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多谢各位大人。”
“各位大人。”陆远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一遍重点。
简轻语的脸突然泛热，清了清嗓子尽可能镇定：“主要是谢谢陆大人。”
季阳斜眼睨她，将‘唾弃狐狸精’五个字刻在脸上。
简轻语直接无视他，道谢之后看向简慢声，本来想暗示她赶紧离开，结果她还在与李桓对视，专注得仿佛魂都被吸走了。
简轻语悄悄拉了她的袖子两下，简慢声猛然回神，匆匆低下头后便不说话了。简轻语无奈，只好代她开口：“陆大人，时候不早了，家父应该要等急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嗯。”陆远淡淡道。
简轻语得了准许，立刻拉着简慢声就走，两个人莫名其妙地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季阳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好半天才无语地看向陆远：“我们也没做什么吧，她们怎么跑得跟兔子一样？”
陆远扫了李桓一眼，李桓顿时抿紧薄唇站直，不敢与他对视。陆远面上古井无波，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李桓等人也跟了过去，很快就只有季阳一个人落在后面，愣了半天的神后才不解开口：“怎么都走了啊？”
……
简轻语和简慢声飞快地跑，直到快进主殿时才猛地停下，深呼一口气调整气息，这才慢吞吞地往前走，等走到主殿门口时，两人已经不见异常。
周励文还在门外等着，看到她们后急忙上前，四下巡视一圈没看到周音儿，便立刻问简慢声：“音儿呢？”
“她回去换身衣裳。”简慢声平静回答。
周励文蹙起眉头：“圣上马上就要来了，她这个时候回去换衣裳作甚，你为何不拦着她？”
听到他将这事怪到简慢声身上，简轻语扬了扬眉。
周励文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说完后又急忙道歉，简慢声倒是好脾气：“周公子也是着急，慢声知道的。”
“多谢二小姐理解。”周励文对她的大度很是感激，愈发觉得这门亲事定得对。
简慢声唇角扬了扬，随口找了个理由便和简轻语一同进殿内了。
两人走了一段，简轻语突然问：“他那样对你，你就不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简慢声不解地看向她。
简轻语顿了顿，突然就懂了，简慢声不喜欢周励文，那不管周励文做什么，都不会挑动她的情绪，她的喜怒哀乐一切都与周励文无关，因为在她眼中，他始终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简慢声见她明白了，便越过她走到秦怡身旁坐下了，简轻语摸了摸鼻子，到宁昌侯一侧的位置上坐定。
她们坐下不久，圣上便在褚祯和陆远的陪同下来了，大殿之内瞬间静了，不论王孙还是贵族，平日多么高高在上的人，都在此刻对着大殿之上下跪臣服。
简轻语跟着众人一起跪下，起身时没忍住好奇心，偷偷瞄了一眼殿上之人，当看到一个胡子花白、苍白浮肿的糟老头时，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失望。
任她如何想也想不到，堂堂九五之尊，竟然是这样一副毫无威严的模样，再加上左侧的褚祯身姿挺拔温润如画，右侧的陆远剑眉星目不怒自威，将他衬得更是……虚弱？
简轻语一失神的功夫，其余人都已经坐下，只留她一人还傻愣愣地站着，看起来十分突兀。高台之上的陆远和褚祯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陆远当即蹙起眉头警告她，褚祯则突然轻咳一声。
简轻语猛地回神，赶紧坐了下去，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好在圣上听到咳声后，便直接扭头去问褚祯了，并未注意到她的失误。简轻语默默舒了一口气，视线还没从高台上收回，就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陆远的表情这才缓和，眯了眯长眸示意她小心点，褚祯一低头就看到了她上翘的唇角，眼底也跟着闪过一丝笑意。
简轻语本来只是因为庆幸逃过一劫而笑，发现褚祯和陆远同时看她后，心里莫名一虚，再看他们二人并未注意到彼此，这才放下心来。
皇家的宴席规矩相当繁冗，且动筷、品菜都有各类注意事项，还动不动要在圣上说话的时候放下筷子，吃一口东西要费上许久的时间。
简轻语昨日午后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这会儿眼睁睁看着桌上各种好吃的却不能动筷，馋得口水都咽了几波。
褚祯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圣上扭头看向他：“皇儿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回父皇的话，确实是……不错。”褚祯笑道。
陆远对天家父子之间的对话不感兴趣，但还是礼节性地看向褚祯，待他们说完话，才继续盯着自家小姑娘。
三天没吃饭了么，竟馋成这样。
宴席还在继续，但圣上的精力很快便耗空了，于是要先一步离开主殿，褚祯和陆远都要跟着走，圣上却摆摆手：“行了，你们也没吃多少东西，留下用膳吧，不必跟着朕。”
褚祯和陆远闻言，便都留了下来。
简轻语跟着众人一同下跪恭送，待圣上走后顿时松一口气，刚要拿起筷子，宁昌侯便小声提醒：“轻语，别乱动。”
“……圣上不是已经走了吗？”还不能吃饭？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可乱来。”宁昌侯蹙眉。
简轻语：“……”合着圣上走了，她也不能吃。
她叹了声气，苦着脸收回拿筷子的手，正眼馋桌上吃食时，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顿时和陆远对视了，陆远扫了眼偏门的方向，又重新看向桌面，这才转身离开。
简轻语愣了半天，回过味后拉了拉宁昌侯的衣角，压低声音问：“父亲，宫里的规矩允许我去如厕吗？”
“……快去。”
简轻语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后便朝偏门走去，褚祯看到她离开眼眸微动，犹豫一下正要过去，却被前来敬酒的大臣打断了。
简轻语顺着偏门走出去后，便沿着唯一的一条小路往前走，走了一段就看到一间偏殿，她有些迟疑地上前，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正当她犹豫时，就听到殿里人淡淡道：“还不进来？”
简轻语一听到陆远的声音，抬脚便往殿内走去，一进门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再看他面前的桌子上，竟摆了满满一桌吃食，菜品同主殿的那些一模一样。
简轻语欢呼一声，小跑着到陆远身旁坐下，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捧着小碗，一边吃一边奉承陆远：“我就知道大人突然叫我出来，肯定是要给我好吃的，多谢大人。”
“不将你叫出来，我怕你馋死在主殿里，丢了我陆远的人。”陆远单手抚在她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简轻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从昨日午膳之后便没吃东西了，实在饿得厉害，让大人见笑了。”
不知从她这句话想到了什么，陆远拍她的手蓦地一停，半晌语焉不详地开口：“周贵妃已经回宫，今日起不会再叫你饿着。”
简轻语点了点头，半晌脑中灵光一闪，夹菜的手猛地一停，想到什么后猛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周贵妃是你弄走的？”
“吃块肘花。”陆远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亲自给她夹了些吃食。
简轻语放下筷子，双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他筷子中弹滑筋道的肘花顿时落入她的碗中。
“……周贵妃被送走，是你做的吗？”她问。
陆远总算肯看她了：“很重要？”
简轻语看着他清冷的眼眸，讪讪地松开了手：“好像……也不重要。”
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出气……也不是，陆远对自己人一向是好的，她是他的女人，他以前也时常为她撑腰，可怎么说呢，她没想到他会为了她，去对付堂堂贵妃、大皇子的生母，将来极有可能做太后的女人。
就……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陆远扫了眼她僵在手中的筷子，干脆重新夹起那块肘花，直接递到了她唇边，简轻语下意识地张嘴咬住，当香味在口中蔓延，她的脑子总算重新运作。
“大人，你做了什么呀，为何能让圣上会连夜送她离开？”简轻语好奇。
陆远平静回答：“什么都没做。”
简轻语一脸‘我不信。’
陆远斜了她一眼：“还吃吗？”
“要吃的要吃的，”简轻语忙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然后继续追问“所以你做了什么呀？”
陆远十分淡定：“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圣上提及二皇子遇刺一案时，说了句周贵妃不习惯行宫气候，该回京都养着。”
“您可真是……厉害。”
这种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圣上问及二皇子遇刺案的时候说，周贵妃又是最大嫌疑人大皇子的生母，以圣上多疑的性子，显然会立刻将两件事联想到一处去。而这一切都只是暗示，陆远从未明确表示大皇子是凶手，即便将来真相并非如此，圣上也挑不出错来。
简轻语越想越觉得他厉害，忍不住端起杯子敬他：“大人，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陆远随手拿起杯子，在她杯上轻轻一碰：“我为你报仇，你一杯茶水便将我打发了？”
“……大人不也是举手之劳么。”简轻语嘟囔。
陆远似笑非笑：“举手之劳这种话，似乎要我这个好心帮忙的亲口说才算。”
简轻语无言一瞬：“好心这种话，似乎要别人来评才对。”
“有人自夸温柔乖巧善良懂事，我只说自己好心，应该不过分吧？”陆远勾起唇角。
简轻语：“……”没想到自己在周音儿面前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殿内静了片刻，简轻语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扑到他怀里，陆远顺手接住，直接将她安置在腿上。简轻语揽着他的脖子撒娇：“喃喃人都是大人的，大人还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是你给什么”陆远把玩她腰上衣带，薄唇在她耳边厮磨，“好好想想，该如何报答。”
简轻语忍着耳边的痒缩了缩脖子，想了许久后小小声：“我听说行宫有天然的暖池。”
陆远的眼神猛地一暗。
简轻语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衣领，指尖时不时触碰到衣领侧方的肌肤：“大人何时有空，带喃喃去一趟如何？”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远声音微哑。
简轻语心跳极快，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便听到他在自己耳边沉沉笑起，愉悦且磁性的声音烫红了她的侧脸，烫得她呼吸都开始热了。
殿内气氛逐渐浓稠，陆远的唇在她耳边轻轻触碰，一路往下顺去，简轻语咬着唇昂起头，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面前。看着白得发光的肌肤，陆远眼底闪过克制，却还是张嘴咬了上去，简轻语闷哼一声，正要提醒他轻点，就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一僵，下意识推开陆远，飞快地钻进了桌子下，借着桌布的掩饰趴在陆远腿上，谨慎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因为被打扰了好事，陆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抬头便看向门口的方向，看到褚祯出现时蹙了蹙眉头，却还是一瞬间掩住了所有思绪，起身朝他抱拳：“殿下。”
简轻语本来在他腿上趴着，他乍一站起来，她险些摔倒，堪堪抱住他的腿坐稳后，就听到他对来人的称呼，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惊讶……好巧，竟然是二皇子。
“陆大人，您在这里……用膳？”褚祯看到陆远先是意外，当看到桌上的饭菜后表情便有些古怪了。
陆远淡定回道：“主殿用膳规矩太多，卑职实在不喜，便叫宫人在此设了一桌，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无妨，孤也是觉得繁琐无趣，这才出来走走。”褚祯说着，视线在殿内巡视一周，似乎在找什么人，看了一圈没找到后又看向陆远，结果不经意间发现桌上有两副碗筷。
陆远顿了一下：“方才叫了兄弟一同用膳。”
桌子下的‘兄弟’默默掐了一下他的腿，陆远眼眸眯了眯，没有流露出异常。
褚祯恍然：“原来是这样。”
“殿下是来找人？”陆远突然问。
褚祯顿了顿，好脾气地笑笑：“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陆大人，孤确实是来找人的，方才在外面找了一圈没见到人，便想着来这里找找。”
“什么人能叫殿下如此上心？”陆远若有所思。
褚祯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上心，就是……叫人备了吃食，想叫她去尝尝。”
陆远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殿下找的人应该不在此处，不如去别处找找吧。”
简轻语默默点头，桌布将桌子挡得严严实实，她在下头实在闷得厉害，只希望褚祯赶紧走，好出来透透气。
在二人一个无声、一个有声的送客后，褚祯叹了声气：“罢了，想来是寻不见她了，陆大人，孤留下与你一同用膳如何？”
陆远：“……”
简轻语：“……”
她在桌下默默扯了扯陆远的衣袍，陆远面不改色：“卑职没备殿下的碗筷。”
“没事，叫人送来一副便是。”褚祯说完，便将外头候着的宫人叫进来，吩咐之后便坐下了，简轻语急忙往陆远那边缩了缩，这才没被他碰到。
宫人很快送来碗筷，褚祯端起来刚要用膳，看到陆远还站着，立刻温和地招呼：“陆大人不必拘谨，快坐下用膳吧。”
陆远：“……饭菜怕是不够。”
“那就多上一遍，今日御厨多备了好几桌饭菜，不怕不够吃。”褚祯说着，便开始用膳。
他将话说到了这份上，陆远只得坐下拿起筷子。
两个人各自用膳，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桌布直接垂到地上，形成完全密闭的空间，简轻语在桌下又闷又热又没吃饱，还偏偏怕被褚祯发现动也不敢动，缩在陆成腿边难受得厉害，只好再次拉了拉陆成的衣袍，无声催促他赶人。
然而陆远没有给她回应。
简轻语只好再推他，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再看认真进食的褚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正思考要如何告诉她没办法赶人时，腿上突然一疼，他瞬间绷紧了身子。
“陆大人怎么了？”褚祯察觉到他的变化，疑惑地看向他。
陆远：“……我没事。”
“那便快用膳吧，”褚祯见他没怎么动筷，便好心为他介绍，“这道莴笋还算新鲜，陆大人应该喜欢。”
“……嗯。”陆远默默应了一声，左手伸到下面，隔着桌布戳了一下简轻语。
简轻语热得都要昏过去了，见咬了他一口后他不仅不赶人，还有功夫警告她，当即恶从胆边起，抱着他的腿又是一口。
这次咬得更狠，陆远刚夹起一块莲藕便僵住，结果莲藕直接掉回盘子里。
褚祯直接惊呆了：“陆大人……你是不舒服了吗？”
陆远跟他一样，都是在宫中学的礼仪，这种夹菜又掉回去的失误，放在寻常人身上或许还算正常，可放在他们身上根本就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陆远听到褚祯关心的疑问，索性放下筷子，两只手都垂了下去，隔着桌布捏住了简轻语的脸，一边手上发狠，一边面上古井无波：“确实不大舒服。”
“那去让太医为你诊治吧。”褚祯蹙眉道。
陆远应了一声，然后看向他，褚祯被他看得一愣：“你要孤同你一起？”
“可以吗？”陆远认真问。
褚祯干笑一声：“孤还没吃饱，不如叫其他宫人跟你一起吧。”
简轻语：“……”这位二皇子怎么这么饿。
听到陆远沉默后，简轻语顿时急了，心一横直接扒开他身上的锦袍，抓着他只着亵裤的腿扑了上去，刚咬住一块软肉还没用力，就听到陆远冷静开口：“别咬了。”
简轻语：“……！！！”
褚祯听到陆远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眼底顿时闪过一丝茫然。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殿下，卑职怕是不能留您用膳了。”
“为、为何？”褚祯不解。
陆远：“因为卑职的姘头在桌下躲着。”
褚祯：“……”
简轻语：“……”

第34章
当陆远说出他的姘头在桌子下躲着时, 褚祯的脸瞬间尴尬爆红，吭哧半天后憋出一句：“……在桌子下面？”
“殿下想看？”陆远反问。
简轻语闻言吓得都快疯了，立刻掐紧了他的腿。
褚祯慌张摆手, 甚至因为吃惊往后退了一步：“不不不了……孤对陆大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那就只能请殿下先离开了, 她害羞，不敢见人。”陆远说着，对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褚祯干笑一声, 忙扭头就走，只是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下, 一脸为难地回过头来：“陆大人，您的姘……”
恕他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褚祯清了清嗓子：“桌子下面那位，不是宫里人吧？”
“殿下放心，卑职没那么糊涂。”陆远不紧不慢道。
褚祯闻言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陆大人有分寸就好。”
说罢，他一言难尽地看了安静的桌子一眼，觉得陆远似乎也没那么有分寸。褚祯又叹了声气, 这才尴尬地转身离开。
他走了之后，陆远重新坐下，敲了敲桌面淡淡道：“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简轻语便挣扎着从里面扑了出来，半边身子都倚在了他身上。
看着她汗湿的鬓角，陆远蹙着眉头掏出锦帕, 在她脸上擦了擦：“这么热？”
“我是被吓的好吗？！”饶是怕陆远, 简轻语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一边坐回椅子上一边控诉, “说什么姘头不姘头的，还要他来看, 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陆远轻嘲：“你当他堂堂二皇子，真会来掀一个下臣的桌布？我不过是为了赶他走才如此说，你怕什么？”
简轻语哼哼两声，喝了两杯凉茶才冷静下来，语气也缓和不少：“我是怕影响大人声誉，您可还未娶妻呢，怎能给人留下乱来的印象，仔细传出去没人为您说亲了。”
“既然怕影响我声誉，就该早日负责才对。”陆远淡淡道。
简轻语心里一咯噔，一抬头便看到他正在盛汤，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她当即松一口气，玩笑般道：“喃喃也想对大人负责，八抬大轿将大人娶回家，可惜圣上不喜锦衣卫与侯爵世家有什么牵扯，为了大人的前途，喃喃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你若真想娶，就诚心点求求我，或许我会为你想到法子。”陆远斜睨她一眼。
简轻语听不出他是在玩笑还是说真的，脸上的笑一时间僵住了。
陆远轻嗤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求啊。”
她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地抱住他，撒着娇道：“今晚泡汤泉，大人喜欢喃喃穿成什么样，喃喃穿给大人看好不好？”
温香软玉在怀，即便是虚情假意，也足够讨人欢愉了。陆远不再与她计较，单手扣住她单薄的后背缓缓开口：“那便不穿吧。”
简轻语：“……”禽兽。
为免陆禽兽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简轻语不敢再胡闹，老老实实地吃了一肚子后，便找借口跑回主殿了。
主殿之内宴席尚在进行，她坐下时菜还没上完，宁昌侯看到她轻斥一声：“怎么这般晚才来。”
“女儿迷路了。”简轻语小声回答。
宁昌侯闻言这才没有再问，只是叫她别再乱走，简轻语乖乖答应了，耐心坐着听大臣们闲聊，时不时往偏门看一眼。
陆远始终没有出现，似乎是不打算过来了，简轻语莫名地松一口气，正要收回视线时，褚祯突然出现在偏门的方向。
简轻语和他同时愣了一下，褚祯先回过神，对她露出温柔的笑，简轻语蓦地想起自己躲在桌子下的情景，脸不受控地红了。
褚祯看着她羞涩地低下头，柔美的五官顿时变得模糊，他喉结动了动，也莫名局促起来，只是没有局促太久，他便被皇叔叫去饮酒了。
当意识到褚祯没有再看自己时，简轻语猛松一口气，擦了擦手心的汗假装无事发生。
一顿午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当终于可以离开时，简轻语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时腿脚都麻了。
宁昌侯夫妇同其他官员说笑着往外走，简慢声和简震也被各自的小伙伴拉走，简轻语因为腿还麻着不敢走太快，不知不觉便落在了人后。
当她的腿恢复时，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急忙往外走，还未等跨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简姑娘，请慢！”
简轻语愣了一下，一道身影便从身后急急出现在面前，她顿了一下，抬头便和褚祯对视了。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脸，简轻语的心瞬间悬了起来，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殿、殿下，有事吗？”
“啊……也没什么事，”褚祯稳了稳心神，“只是想问你可还满意今日的吃食。”
一听他说的不是偏殿那事，简轻语顿时松一口气：“怎么会，宫里的膳食都是御厨精心制作，小女很喜欢。”
“那为何吃得这般少，可是遇到了什么影响胃口的事？”他方才就注意到了，她回到殿内之后，便好像对面前的吃食没了兴致，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被别的事影响了。
简轻语一听他的问题，顿时又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回道：“没有什么事，只是太过拘谨，不敢吃得太放肆。”
褚祯闻言松一口气，轻笑道：“不过是寻常宴席，有什么可拘谨的，不过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会紧张也正常，这么说来你方才没吃饱吧？”
简轻语只能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呀，没吃饱嗝……”
褚祯：“？”
“……饿嗝。”简轻语镇定解释。
褚祯恍然，眼底的笑愈发清晰：“原来如此。”
简轻语干笑：“是吗？”
“你等一下，”褚祯说完朝一个宫人点头示意，宫人立刻小跑过来将手中食盒呈上，褚祯接过来后递到简轻语面前，“这是孤叫人准备的点心，你带回去吃吧。”
“不不用了……”简轻语忙拒绝。
褚祯坚持：“拿着吧，不是没吃饱么，这些东西是今日宴会多出的，即便你不要，待傍晚时也会由御厨分配好送到各院，一样要到你手中的。”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手中食盒，半晌抬头看向他温和的脸庞，一时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多谢殿下。”
褚祯见她肯收，心情也好了起来：“你是孤的救命恩人，不必客气。”
听到他提及救命之恩，简轻语的虚荣心顿时满足了，面上的笑愈发真心：“是，那无事的话小女就先告辞了。”
“嗯，孤也该走了。”褚祯说完，含笑目送她离开，这才扭头往另一条小路走去。
他心情颇好，唇角一直没有放下来，直到走过两段路撞上了陆远，被勾起了偏殿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他脸上的笑才逐渐消失，尴尬慢慢浮了上来。
“殿下。”陆远行礼。
褚祯咳了一声：“陆大人。”
“殿下似乎心情不错。”陆远如往常一样，仿佛没有偏殿那事儿。
褚祯也镇定下来，笑笑回答：“是还不错，孤还有事，陆大人忙吧。”
“殿下请。”
“陆大人客气。”
这两人假惺惺的时候，简轻语已经抱着食盒回了偏院，一进去就遇上正要出门的简慢声，两个人乍一见面，同时都顿了一下。
“你手里拿的什么？”简慢声问。
简轻语低头看了眼，又一本正经地抬头：“食盒，糕点。”
“陆远给的吧，”简慢声扫了她一眼，“他倒是对你不错。”
简轻语：“……”这人怎么总喜欢把各种事安在陆远头上。
她正想是承认还是否认时，简慢声看了眼院外，表情突然变得局促紧张，简轻语下意识地扭头，便看到李桓‘不经意间’经过了偏院大门。
她恍然：“你是去找他啊。”
“不是，”简慢声立刻否认，说完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别开脸又补充一句，“他只是凑巧经过。”
简轻语：“……行吧，你们自便，但最好还是小心点，被抓包可就不好了。”京都礼教严格到变态，若被人看到他们单独见面，哪怕什么都没做，简慢声的名声恐怕都要彻底毁了。
简慢声抿了抿唇，没有应声便走了。
简轻语抱着食盒回了寝房，将英儿叫来品尝糕点，两个人分吃了大半盒吃食，这才开始翻箱倒柜找泡汤泉的衣裳。
虽然陆远那人所说即所想，可她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穿，他不要脸她还要呢……大不了选些他会喜欢的就是。
简轻语翻出两套轻薄纱衣，脸颊莫名地泛红。
英儿看到她手中的衣衫，顿时皱起眉头：“那些丫头怎么回事，都说了大小姐不喜欢这样的衣裳，怎么还将这种塞到箱子里来了。”
说着话，她便要抢走，简轻语急忙拽住：“等一下，我觉得挺好。”
英儿愣住：“您先前不是说太轻浮吗？”
“……平日穿是有些轻浮，可泡汤泉却是可以的。”简轻语努力镇定。
英儿神奇地打量她泛红的脸，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奴婢知道了，您是要穿给陆远看对不对？！”
“我没有！”简轻语矢口否认，说完又自顾自解释，“我只是不想欠他的，要还人情而已……”
“还什么人情？”英儿不解。
简轻语抿了抿唇，将周贵妃等人言语侮辱她的事说了出来。今日晌午之前，她还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每次提起都有被羞辱的感觉，可当看到简慢声将周音儿踹到泥坑，听到周贵妃会离开，是因为陆远出手，这点屈辱感便瞬间消散了。
听着简轻语说完昨日之事，英儿的眼角顿时红了：“那群人真是太过分了。”
“我就知道你要伤心，所以才没敢告诉你。”简轻语轻叹一声。
英儿胡乱擦一把脸：“奴婢不伤心了，要伤心也该那些坏人伤心。”
简轻语笑了：“嗯，你知道就好。”
英儿点了点头，将衣裳拿过去叠好，一扭头就看到简轻语唇角的笑意，她顿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九爷帮大小姐出气，大小姐是不是很高兴？”
“……你这改口可够快的啊。”简轻语扬眉。
英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哪有。”
“也没有多高兴，只是有些意外，”简轻语耸耸肩，“没想到他会为了我去开罪周贵妃。”
他在这件事里是全身而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在帮她的时候，依然是承担了风险的。
英儿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奴婢也没想到，如此看来，其实陆大人还是很在意您的。”
“怕是比我想的要在意，”简轻语想起他今日随口说的要她负责，不由得叹了声气，“本以为到秋后，差不多便能回漠北，如今一看，恐怕还要耽搁上一段时日。”
话里尽是惋惜，可面上却没多少遗憾，英儿见状捂嘴一笑，将叠好的衣衫送到她手中。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简轻语便去休息了，一直到傍晚时分才迷迷糊糊要醒，闭着眼睛唤英儿：“给我倒杯水……”
说罢，她便又开始犯困，直到简慢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起来，水来了。”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简慢声的脸后半天都没回过神：“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陆远叫我给你送个东西。”简慢声说完，等她坐起来后两只手同时递过来，一只手端着茶，一只手捏着张字条。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最后先拿了字条，打开一看是张简易的地图，终点是一处汤泉，上头还写了时辰。纸上还散着墨味，显然是刚画出来不久。
想到陆远如此费心就是为了那点事，还敢让简慢声送过来，简轻语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咳了一声将字条塞到枕头下，接过茶杯灌了大半杯凉茶。
“……你怎么遇到他的？”她故作无事地问。
简慢声闻言绷起脸：“我在同李桓说话，他便来了。”
“哦……那还真是不巧。”简轻语一脸遗憾。
简慢声斜了她一眼：“也没什么不巧，我与李桓多日未见，本就没什么话可说。”
简轻语：“……”怎么觉得是在阴阳怪气。
简慢声突然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嗯？没什么啊。”简轻语一本正经。
简慢声盯着她看了半晌，嘲道：“特意写在纸上的，无非是私会的地点时间。”
“你知道还问？”简轻语见她拆穿自己，索性也不遮掩了。
简慢声不认同地看着她：“你若安心与他断了，就得尽早让他厌烦你才行。”
“不用你说，我会的。”简轻语不太想同她说这些。
简慢声见她不肯听，沉默一瞬后转身离开，快走到门口时才开口：“若还未动心，最好及时止损。”
简轻语眼眸微动，半晌轻叹一声，心情不大好地仰躺在床上。
夜色渐渐深了，在距离陆远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时，外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砸在地面形成一朵朵水花，很快汇成厚厚的积水。
简轻语蹙眉站在屋檐下，苦恼地看着如瀑布一般的大雨，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英儿出来时，便看到她跃跃欲试地想冲进大雨中，急忙将她拉了回来：“大小姐，你做什么？”
“我去见陆远。”简轻语回答。
英儿睁大眼睛：“下这么大的雨，陆大人怎么可能还去汤泉，您还是别去了。”
“可是……”
“陆大人肯定不会去的，您不如留在房中等待，若他想见您，自然就过来了，”英儿又劝，“或者您等雨小一些再过去也行。”
简轻语一想也有道理，思索一番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人。英儿见状松一口气，留她一人在屋檐下等着，自己转身去干活儿了。
简轻语一直等，可雨越下越大，半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而陆远一直没来。她心里越想越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找了把油纸伞冲了出去。
山里的雨又凉又硬，还总是伴随着妖风，简轻语冲出去的瞬间伞便被吹坏了，脸上身上也被淋湿，冻得打了好几个哆嗦。
她忙掏出怀中的字条，果不其然墨晕成一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这个时候即便过去，怕也是找不到地方，不如回住处等着，简轻语犹豫地回头看一眼，最后咬咬牙朝着大雨冲去。
大雨一直下，她凭借记忆跑到了汤泉分布的地方，用手挡在眼睛上方，才勉强看得清路，走了一段之后发现彻底迷了路，不仅没找到陆远字条上所画的地方，还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各个汤泉已经开始往外溢，水哗哗地淌到简轻语脚边，她几次险些滑倒，最后气得一屁股坐下了，冒着大雨喊：“陆远！陆远！”
大雨和水流交织的声音将她的呼唤压得死死的，简轻语发着抖蜷到一起，对自己冲动跑出来的事后悔万分，忍不住对着汤泉大骂一声：“陆远你个害人精！”
话音未落，身后贴上来一股凉意，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专程跑来骂我的？”
简轻语愣了愣，一回头便对上陆远打趣的眼睛，她一时有些发懵：“……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你叫我了。”陆远缓缓开口。
简轻语眨了眨眼，试图眨掉雨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在汤泉？这么大的雨，你跑这里做什么？”
“我来的时候还未下雨，”陆远将人从地上端起来，直接抱孩子一般抱在怀中，一边往回去的路走，一边不急不缓地说，“看到下雨后本直接去找你，又怕你会来这边，便只能等着了。”
“若我没来呢？”简轻语抱紧他的脖子。
陆远扫了她一眼：“不来才正常，你发什么疯，竟然真跑来了。”
“……不想我来，就该提前告诉我，而不是跑这里一直等着。”简轻语无语。
陆远扬眉“若是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跑来了怎么办，像方才一样坐在地上等着淹死？”
“我才不会淹死，”简轻语嘟囔一句，半晌突然小小声地问，“若我一直没来，你便一直等着吗？”
“我有那么傻？”陆远反问。
简轻语噎了一下，半天顶嘴：“反正不聪明。”否则也不会真留下等着，他抱自己的手冷得像铁一样，也不知在这里淋了多久。
陆远闻言勾了勾唇角，倒也没有再反驳她。
他抱着她缓步往回走，在大雨中犹如闲庭信步，简轻语冷得厉害，便只能缩进他的怀中。
待走出汤泉之后，陆远突然停了下来，不急不缓地问：“去我屋里，还是回你那里？”
“回我那吧。”简轻语说着便要下来，却被陆远又勒得紧了些，她只得无奈抬头，“陆远，放我下去。”
“叫我什么？”陆远眯起眼睛。
简轻语立刻脸上堆笑：“陆大人，陆培之，相……”最后一个称呼叫到一半，她猛地闭上了嘴。
陆远眼神一暗，许久之后缓缓开口：“你倒是许久没这样叫了。”
简轻语面露尴尬，索性将脸埋进他的脖颈。
以前刚从青楼跟着他离开时，她时刻害怕自己被丢下，只能费尽心思讨他欢心，相公夫君之类的更是叫个不停，自从回了京都，两人的身份都曝光了，她便没有这样叫过了。
陆远的手指在她的背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许久之后，他突然开口：“简喃喃。”
“……嗯。”
“你对我当真只有利用，从未有过半点真心？”
这个问题从她于京都城外逃走之后，他便一直想问，可因为觉得追问也只是自取其辱，所以才从未开口，但今日看着她冒着大雨跑来，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唤他，他便突然又想问了。
简轻语听到他沉沉的声音，心头突然一疼，蓦地想起初见时，他虽一身江湖打扮，却掩不住矜贵的做派，在一众风流客显得那样与众不同。
大约是被雨淋昏了头，简轻语抱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好半天小声开始：“那日有五六个都是要来京都的，个个看起来都比你好骗，可我还是想跟着你。”
陆远唇角勾起，垂下的眼眸中有流光划过：“答非所问。”
简轻语撇了撇嘴，干脆不说话了。
陆远抱着她大步往前走，偌大的行宫被暴雨困住。简轻语缩在他怀中，虽然也被淋个透心凉，却偏偏生出一种莫名的安稳来。
因为大雨，连巡逻的禁军都歇了，陆远一路无阻地抱着简轻语回了偏院，等他们回来时雨也下得小了。
英儿看到自家小姐是被抱回来的时候都要吓疯了，急忙冲上去就要问情况，还未开口就听到陆远淡淡道：“送些热水来，再煮两碗姜汤。”
他怀里的简轻语对英儿眨了眨眼睛，英儿猛地松一口气，急急忙忙答应一声便跑了。
简轻语被陆远抱到了软塌上，暂时用毯子裹住了。简轻语冷得哆哆嗦嗦，却还不忘念叨：“这样会弄湿毯子。”
“你倒是会过日子，一张毯子而已，也能看到眼里，”陆远轻嗤，“明日我叫人送来十张。”
占便宜的简轻语打个喷嚏，顿时不心疼地裹紧了毯子。
英儿在简轻语跑出去的时候便开始准备姜汤和热水，在陆远吩咐之后很快就送了进来，简轻语灌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四肢百骸仿佛一股热流打通，总算没有先前那般僵硬了。
待房门从外头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简轻语和陆远二人，陆远脱掉湿漉漉的衣衫，顺便将简轻语剥个干净，抱着便进了浴桶。
浴桶里的水不堪重负，哗啦啦地溢了出来，简轻语轻舒一口气，乖顺地枕在陆远肩膀上。两人此刻都不着.片.缕，却谁也生不出旖旎的心思，只是安静地偎依着，驱逐身上的寒气。
半晌，简轻语轻叹一声气：“我今日穿了极好看的内衫，可惜大人没看到。”
“方才看到了。”水漉漉地裹在她身上，轻透地勾勒出她的腰身。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抱紧了他继续泡水。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缓缓开口：“出去吧。”
“大人先出去吧，换床更厚的被子，今晚肯定是要冷的，”简轻语懒洋洋的不想动，“我想再泡一会儿。”
“你使唤我是不是太顺手了些？”陆远扬眉。
简轻语轻笑：“大人就去嘛，今晚您不也要住下？”
陆远不置可否，但还是从浴桶中迈了出去。他一走，水位顿时降了不少，简轻语往里头缩了缩，闭着眼睛继续休息。
上次留宿时，陆远留了衣裳在柜子里，这会儿轻车熟路地去拿来穿上，又找来一床厚些的被子，当真打算铺床。他将床上原有的被子抱到脚踏上，打算顺便换个床单，结果刚将枕头拿起来，下面藏着的荷包便暴露在眼前。
看着熟悉的荷包，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便握在手中。当手心被突兀地咯到时，陆远玩味地展开手指，想知道荷包里除了那块玉佩，还装了别的什么。
他向来想到就做，一冒出这个想法便将荷包打开往掌心倒。先掉出来的是熟悉的玉佩，接着银光一闪，一块碎银子落在了玉佩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陆远扬起的唇角突然僵住，许久之后慢慢消失，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也渐渐漆黑――
“陆大人可还记得先前孤说过，有刺客扮作姑娘二次加害于孤。”
“孤不肯告诉陆大人，只是不想锦衣卫吓到她，还请陆大人体谅。”
“陆大人那儿可有碎银子？”
手中的银子仿佛一条无形的线，将一些不甚重要的记忆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因果。陆远默默攥紧了手，玉佩和碎银将手心硌得生疼，他抬起眼眸，迟来地注意到桌上打开的糕点盒。
皇家仪制规矩繁复，什么身份用什么器皿都是早就定好的，如今行宫配用眼前这种黑色雕花糕点盒的，只有当今圣上和二皇子两人。

第35章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寝房里寂静无声。
陆远安静地看着桌上食盒，眉宇间阴郁弥漫，眼底晦色蔓延。不知过了多久, 他轻启薄唇, 音色冷淡生硬：“桌上的糕点，是谁给你的。”
简轻语刚从水里站起来，正伸手去够布锦擦身, 闻言手指僵了一瞬，这才故作无事地反问：“怎么了？”
“好奇。”陆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莫名有些紧张, 千百种思绪一闪而过，最后想到褚祯赠她糕点时说的话，又稍微冷静下来：“没谁啊，应该是中午宴席没用完分赠各家的。”
说着话，她从浴桶中跨出来，带起的水哗啦啦地响，很快又趋于安静。简轻语嘴唇发干, 僵站片刻没等到回应后，才小心地擦干头发，又用布锦裹住身子，深吸一口气挂上笑，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大人问糕点可是因为饿了？不如我叫英儿煮些粥和……”
话没说完，她突然停在原地, 一双眼眸也猛然睁大。
夜色已深, 寝房里只点了几盏灯烛，四周昏黄一片, 可依然能让她清楚地看到陆远眉眼中的阴鸷，以及他手中的玉佩和碎银。
简轻语脑中电光火石, 瞬间明白了他为何会问糕点，脸上被热水熏出的红逐渐褪尽，留下一片蔓延的苍白。
“大人……”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可以解释。”
陆远平静地抬头，眼眸如万年冰封的雪山，可简轻语却生生看出里头即将爆发的烈焰。
“你想解释什么，解释二皇子拿玉佩换来的碎银，为何在你这里？看来你们当真有缘，他换走的碎银给了你，抵给我的玉佩也兜兜转转落到你手里，”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眼底漆黑没有半点笑意，“也难怪你会将玉佩和碎银装进同一个荷包。”
简轻语没想到玉佩和碎银还有这样的渊源，吓得急忙解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那玉佩原先是二皇子的，装在一起也只是因为顺手，绝没有别的意思……”
“简轻语，我倒是小瞧了你，竟敢背着我攀附二皇子，”陆远冷笑着打断，表情猛然狠戾，宛若一只被激怒的野兽，眼底闪着嗜血的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他看上你，你便能摆脱我了？”
“陆远你冷静一点，我可以解释的。”简轻语着急地上前一步，又因为他的表情怯怯停下。
陆远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愤怒之余更觉荒唐，怒火将最后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他猛地起身，大步朝她迈去，在她往后躲的瞬间拽住她的手腕，一把扯到了床上。
简轻语猛然砸在床上，尽管背后一片柔软，她还是被摔得痛哼一声，还未彻底回过神来，身上的布锦便传来了撕裂声。
她惊恐地想往后退，却被陆远抓住脚腕拖到身下，拧住双手亲吻了上去。不，这根本不算吻，只是纯粹的惩罚，毫无怜惜的进攻让铁锈味弥漫，腥甜的气息叫简轻语再克制不住，忍着疼更咽出声：“陆远你冷静一点，你别这样陆远……”
“当初是你百般勾引，跪着求我带你走，现在才要我别这样，是不是晚了些？”陆远红着眼，粗暴的吻一路蔓延往下。
简轻语呜咽一声，哆哆嗦嗦地去推他，却只招来陆远将她桎梏得更紧，她终于崩溃，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巴掌声在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陆远身子一僵，简轻语趁机将他推开，恐惧地缩到了床角，脸上挂着泪水戒备地看着他。
陆远死死盯着她，胸膛因为愤怒剧烈地起伏，许久之后才笑了一声，坐起后擦了一下唇角，那里有简轻语方才咬出的伤口，轻轻一拭便能揩出一抹血迹。
他压下愤怒，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白皙的脸上逐渐浮出一个巴掌印，与他矜贵孤傲的气质格格不入：“你真当他能救得了你？”
简轻语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顿时抖得更加厉害。
陆远死死盯着她，一步一步逼近，说出的话如刀子一般：“且不说他如今不过是个皇子，我想杀他轻而易举，即便他护得了你又如何，你不甘心做我的女人，便甘心做他的女人了？若他知晓你与我的事，还会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吗？”
简轻语本只是害怕，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怔愣：“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陆远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心软的同时又恨透了，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无数次欺我骗我辱我，将我当成傻子哄骗，你希望我将你当做什么人？”
简轻语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心脏上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四肢百骸都跟着疼。
陆远不喜她此刻的眼神，攥着她的手将她拉过来：“我说得不对？”
“……我与二皇子相识只是意外，从未想过利用他离开你。”简轻语游魂一样与他对视。
陆远眯起长眸。
“……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一是因为在行宫重逢之前，我从不知晓他的身份，二是因为你与大皇子在周国公府说的那些话，”简轻语低声细语，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怕你疑心我会将你与大皇子的事泄露给他，怕你对我有杀心，怕知道的太多会无法自保。”
“我与二皇子在行宫只见过两次，赠我糕点是因为我救过他，碎银是诊金，我们清清白白，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简轻语说完停顿一瞬：“你是锦衣卫，这点小事应该能查得到。”
陆远眼神阴郁，眼底并没有信任可言：“既然知道我是锦衣卫，为何一开始不说，非要等到被我发现，才说实话。”
“我若说了，大人会信吗？”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平静的假象摇摇欲坠，“我与大人，从来都不是可以相互坦白的关系。”
说罢，她对着陆远跪了下去，对着他郑重一叩。
陆远眼眸猛地暗下来，右手下意识想要搀扶她，却在动了一下后又强行收了回来。
简轻语磕完头，神色淡淡地看向他：“我知道大人恨我当初骗您，可赎身的银票、救命的恩情，我自认已经还了，同样的欺骗和欺辱也都加倍受了，如今再纠缠下去，只会对大人不好，求大人放过我、也放过自己。”
兜兜转转，如昨日重现，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也不知是对谁：“你还得清吗？”她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银票恩情、欺辱欺骗，可是他给的，又何止这些。
简轻语闻言默默掐紧了手心，许久之后平静开口：“那大人还想要什么，我如今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一条命，不如也还给大人好了。”
陆远微微一怔，表情猛然阴沉：“你威胁我？你拿你自己的命威胁我？”
“轻语不敢，轻语只是想跟大人……断个干净。”简轻语觉得自己肯定疯魔了，否则怎么敢直接对他提要求。
陆远攥住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因疼痛蹙起的眉眼：“你若敢死，我就让宁昌侯府所有人都陪葬！”
简轻语以前最怕他这样威胁，可今日一听竟只觉得好笑，扬了扬唇角后垂下眼眸：“那时我已经死了，也顾不上这些了，他们若性命不保，只能说是他们命不好。”
陆远阴鸷地看着她，攥着她的手愈发用力，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松开了她，面无表情地从床上离开：“简轻语，你真当我非你不可？”
简轻语不语。
陆远气得呼吸灼热，胸膛都有些许颤意，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本官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未有人敢如此践踏本官……我再问你一次，当真要断？”
想转身就走，可还是折损了自尊，忍不住再问一次。
“多谢大人。”简轻语只一句话。
“好，好，简轻语你记着，本官不会再来找你，你也最好不要再求到本官头上！”陆远笑了，眼眸漆黑一片，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甩袖离开，砰地将门关出一声巨响。
当寝房再次恢复安静，简轻语无力地倒在床上，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次应该是真的结束了。
刚下过一场大雨，夜间的行宫果然降温了，简轻语缩在厚实的被褥中，睁着眼睛不知不觉到天亮，最后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晌午，寝房门窗紧闭，只有她一个人。简轻语发了许久的呆，才披一件衣裳出门。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开门的瞬间争先恐后地涌入，简轻语先是觉得一冷，接着便心旷神怡。正在院中纳鞋底的英儿看到她，立刻笑着跑来，只是看清她唇角的伤口时才一愣：“大小姐的嘴怎么了？”
“嗯？”简轻语不明所以地抬手摸了一下，唇角顿时传来一阵疼痛，勾起了她关于昨夜不太好的回忆。
她抿了抿唇，还未想好如何解释，就听到英儿叹息一声：“您是不小心磕到了吧？也太不小心了些，九爷也是，知道您粗心，也不仔细照顾……”
“日后不要唤他九爷了，”简轻语打断，抬眸与她对视后，露出一个笑容，“英儿，我自由了。”
英儿愣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自由是什么，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却还是忍不住跟着笑：“真的吗？奴婢能跟着您回漠北了？”
“嗯，待回侯府之后，将衣冠冢立了，我就带你走。”简轻语眉眼弯弯，对自由的渴望暂时压下了莫名其妙的惆怅。
因为唇角的伤，她接连两日都没有出门，直到被简慢声拉着去泡汤泉。
“……你就不能自己去吗？”简轻语嘴角的伤还没好，只能用面纱遮挡。
简慢声斜了她一眼：“你当我想同你一起？若非父亲坚持让我带你出门走走，我又怎会过来。”
一听是宁昌侯吩咐的，简轻语顿时安分了，老老实实地跟在简慢声身旁。她闷在房中许久，乍一出来看看红墙青瓦，心情顿时舒畅，只可惜好心情没有维持太久，便遇上了周家兄妹。
周家兄妹看到她们也是一愣，周音儿顿时表情一阴，板着脸不说话了，倒是周励文含笑上前：“二位是去汤泉？”
“周公子也是吗？”简慢声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笑。
周励文点头：“是呀，不如一起吧。”
汤泉都集中在一处，中间隔着高墙分为两块，男女各用一块，虽然不在一个池子，但也是顺路。简慢声和简轻语不好拒绝，对视一眼后便答应了。
“狐狸精……”周音儿嘟囔一句。
“音儿，不可胡说，”周励文蹙了蹙眉头，扭头对简家两姐妹歉意一笑，“音儿还小，还望二位恕罪。”
“慢声年岁也不大。”简轻语含笑回了一句。
周励文顿时尴尬，无措地看向简慢声，简慢声假装没看到他的求助，同简轻语一起往前走，周励文只得横了周音儿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一行四人除了周音儿，都体面地维持表面礼仪，看上去倒也和谐，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才静下来，同时看了过去，只见陆远率领几个锦衣卫，正从拐角处朝这边走来。
简轻语那夜的勇气早已经散尽，乍一看到他心中一慌，尤其是看到他唇角的伤时，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而一侧的简慢声也看向了对面，只是在与李桓对视后便垂下了眼眸，李桓绷着一张黑脸，看到她身侧的周励文后气压突然低了下来。
眼看着锦衣卫越来越近，简轻语喉咙发紧，正思索要不要上前行礼时，周励文便先一步笑着出去了：“陆大人，真是许久……”
话没说完，陆远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侧经过，半点余光都没分给他，李桓唇角勾起，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后跟着离开了。
周励文行礼的手僵住，直到锦衣卫走远，他才不悦地蹙起眉头，对着身后的三位姑娘挽尊：“陆大人今日似乎不大高兴，看来是宫里有什么事发生。”
简慢声只是笑笑，简轻语则直接无视了他，心不在焉地扫了眼锦衣卫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倒是周音儿极为配合兄长：“肯定是这样，你看他唇角的伤，定是发生什么事，否则的话定会对哥哥你十分殷勤。”
简轻语闻言，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陆远离开的方向，对自己恢复自由的事总算有了点真实感。
遇到锦衣卫之后，四人便沉默了许多，一直到分开都没怎么说话。周励文一走，周音儿便不屑与她们一起了，轻嗤一声扭头进了汤泉，简轻语也懒得理她，只是自顾自进了一件换衣裳的屋子，还未等关上门，简慢声便钻了进来。
“你要看我换衣裳？”简轻语扬眉。
简慢声坐下：“他嘴角的伤是你咬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简轻语镇定道。
简慢声扫了她一眼：“敢摘下面纱吗？”
简轻语无言一瞬，突然自暴自弃：“行吧，我承认，是我咬的又如何？”
简慢声蹙眉：“不如何，我只是想告诉你，别这么高调，若是被人看出端倪……”
“我与他已经彻底断了。”简轻语打断她。
简慢声愣了一下：“断了？”
“嗯，”简轻语点了点头，又补充，“你放心，这次断得彻底，不会再牵连侯府。”
简慢声沉默地与她对视许久，最后眼底闪过一丝释然：“断了也好，锦衣卫本就不是你能招惹的。”
“别总说我啊，”简轻语扬眉，“也想想你自己吧，不管是周国公府还是锦衣卫，都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仔细玩出火来。”
“不会，我那日与他已经说清楚了，日后不会再有半点纠葛。”简慢声十分平静，“待这次回京都之后，我便要准备嫁人的一应事宜了，不好再耽搁他。”
简轻语听到她提嫁人，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半晌问了一句较为实际的：“你跟那李桓没发生什么吧？”
“什么？”简慢声不解地看向她。
简轻语不知该如何解释，半晌干笑一声：“没事。”
简慢声回过味来，顿时羞恼：“我是名门闺秀！怎可能做出那种事！”
“说得好像谁不是名门闺秀一样。”简轻语说完，在她发火之前飞快地换了间屋子更衣，简慢声又气又羞，偏偏拿她无可奈何，只能随她去了。
待她们换好衣裳进入汤泉时，周音儿已经独自在里头玩了许久，看到她们后顿时皱起眉头，霸道地指使：“你们两个，去隔壁那个池子，别来扰了本小姐的清净！”
简轻语顿了顿，四下看了看只有她们三人的汤池，还戴着面纱的眼睛笑眯眯：“我劝你最好规矩点。”
“怎么？还想打我？”周音儿冷笑，“我哥可就在附近，你们敢吗？”
“敢啊，在他跑来之前，我们两个足够淹死你了。”简轻语挽起袖子。
眼看着她真要过来，周音儿顿时怂了，缩到角落里恨恨地瞪着她们。然而她没有老实太久，她的小姐妹便也来了，有了帮手的周音儿顿时嚣张起来，各种阴阳怪气地说话。
简轻语蹙了蹙眉，一扭头对上简慢声不耐烦的视线，两人索性起身准备离开。
周音儿顿时叫小姐妹们拦住二人：“站住！”
“你还想怎样？”简轻语不悦回头。
周音儿冷笑一声：“上次踹我的事，你们想就这么算了？”
“我们何时踹你了？”简慢声冷静反问。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周音儿气得脸都红了，说完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也是，没有人证物证，确实无法定你们的罪。”
简轻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板着脸将简慢声拦在身后：“所以呢？”
“所以，你们不是想淹死我吗？不如试试啊。”周音儿说完，立刻咬着牙扑上来，她的小姐妹们也是嚣张惯的人，见状也跟着来了。
简轻语拉着简慢声就跑，但还是被拦了下来，只能咬着牙跟她们推搡，最后一群人都落进水里，她的脸上不知被谁挠了一道，面纱掉落的同时突然火辣辣的疼起来。
“你敢抓她？！”简慢声看到简轻语的脸后，眼眸猛地睁大，咬着牙抓住了周音儿的头发，往水里按了下去。
简轻语再一次被她的泼辣吓到，回过神后也赶紧对付其他人，汤泉里顿时惨叫连连，外头伺候的宫人听到动静，进来一看是这场面，顿时吓得赶紧叫人，场面再次乱成一团。
一刻钟后，小姑娘们穿着乱糟糟的衣裳，顶着鸡窝一般的头发，被带到了汤泉之外。周励文匆匆赶来，看到周音儿脸上的抓伤后顿时心疼不已，扯过周音儿厉声问：“谁做的？！”
“我。”简慢声面无表情地上前。
周励文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头发凌乱的姑娘是他的清冷未婚妻，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她先抓伤了我姐姐。”简慢声看向他。
第一次被唤姐姐的简轻语愣了愣，回过神后站到她身边：“没错，是她先动了手，慢声才会还击。”
周励文看到简轻语脸上比周音儿严重的血道子，和她唇角重新裂开、像是新伤一样的口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气不顺地开口：“可你们比她年长……”
“周公子若非要说年纪，那你可比我跟慢声大，怎么也在这里帮亲不帮理起来了？”简轻语蹙眉打断。
周励文再次噎了一下，只得求助地看向简慢声，见她一言不发，顿时有些失望：“慢声，你好歹也是音儿未来的嫂嫂……”
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拉着简轻语便要离开，然而却被打架的小姑娘之一拦住了：“不能走！你们今日若不道歉，我是不会让你们走的！”
“没错，你们必须道歉！”其他小姑娘也涌了过来。
简轻语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是谁先动的手，你们心里最清楚，要道歉也该你们道歉。”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我们先动手？”周音儿立刻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说完眼底闪过一丝畅快。
周励文立刻打圆场：“你们就道个歉吧，小事化了不好吗？慢声你最懂事，快劝劝你姐姐。”
简轻语听他又去逼迫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干脆拉着简慢声要走，周音儿等人眼疾手快地拦住她们，场面顿时一触即发，眼看着又要闹起来。
宫人们赶紧去拦，混乱之中听到一声怒喝：“都住手！”
众人同时一愣，看到赶来的锦衣卫后瞬间安静了。
简轻语也没想会再次碰到陆远，还是这种场景之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陆远的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待看到她脸上的伤时停顿一瞬，却也很快无事地转开，仿佛她与其他人在他眼中，没有半点不同。
简轻语抿了抿唇，不经意间扯到了唇角的伤口，顿时疼得皱起眉头。陆远握着刀柄的手一紧，眼底一片晦色。
怒喝的李桓看到简慢声狼狈的样子，尽管还在生她的气，但依然愤怒了：“行宫之中天子脚下，谁敢聚众闹事！”
他这么一吼，其他小姑娘都吓呆了，周励文赶紧上前道：“都是小姑娘之间闹矛盾，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这就散了。”
李桓本就厌恶他，听到他的话更是黑了脸：“闹矛盾？闹矛盾能闹出一身伤？你一个大男人，如何连群女人都劝不住？！”
周励文也是自幼被捧惯了的，现下被当着众人的面下了脸面，顿时也是尴尬得厉害，偏偏又不敢对锦衣卫发火，只能干笑着看向陆远：“陆大人，你看此事……”
“李桓。”陆远开口。
李桓立刻应声。
“宫中闹事，该何刑罚？”陆远问。
李桓本以为他是要为简家姐妹出气，没想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愣了愣后赶紧回答：“轻则杖刑五十，重则处死。”
听到他的话，有胆小点的立刻软着膝盖坐下，周音儿也开始慌了，周围顿时一片哭声。
周励文表情僵硬：“陆大人，她、她们都是一群弱女子，哪受得了这种皮肉之苦。”
“周公子想代为受刑？”陆远反问。
周励文愣了愣，最后一咬牙：“实在不行，音儿的刑我代受了。”
“哥哥……”周音儿更咽。
李桓闻言，讽刺地看向简慢声，发现对方没看自己后直接板起脸。
陆远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国有国法，向来没有代人受过的说法，周公子的好意，令妹怕是只能心领了。”
说着话，其他锦衣卫便围了上来，当真将所有姑娘都抓了起来，李桓见状心一横，先一步将简家两姐妹抓住，以免其他人唐突了她们。简轻语原本还只是心不在焉地站着，一看这架势立刻恐慌，下意识地看向陆远。
陆远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拖出去，打。”
简轻语心下猛地一沉，意识到陆远正做得出此事后，愈发恐慌起来。以锦衣卫的狠戾，别说是五十棍，就是十棍都足以要了她性命，她还无法怨恨陆远，因为陆远也非蓄意报复，以他平日的手段，这五十棍再正常不过。
是她要断得干净，他自然不会再徇私。
简轻语蓦地想起昔日被血染红的短街，攥着简慢声袖子的手愈发收紧，正当她愈发恐慌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不过是一点小事，何须如此阵仗。”
她听出是谁，眼睛瞬间一亮，陆远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期盼，握着刀柄的手猛地用力，指尖顿时白了一片，手背上突出明显的青筋。
褚祯含笑走了过来，看到简轻语脸上的伤后顿时蹙眉，抿着唇看向陆远：“陆大人。”
“殿下，”陆远垂下眼眸，掩盖其间翻滚的阴郁，“若是求情，还是算了，国有国法，卑职不能徇私。”
“陆大人公正无私，孤的确佩服，只是这些姑娘犯的，说到底也只是小错，若就这么受刑，怕是不大妥当，不如到父皇面前说上一二，请他老人家定夺如何？”褚祯无奈道。
真闹到圣上面前，怕是只会引起他发笑，杖刑自然也会不了了之。褚祯和陆远都清楚这个结果，所以在说完这句话后，褚祯停顿一瞬，又给了台阶：“不过这点小事也不好打扰圣上，陆大人，不如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陆远沉默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下不为例。”
他一开口，其余人连忙谢过，不出片刻便都跑了，陆远转身便走，李桓深深看了简慢声一眼，也跟着走了。他们一转身，简轻语就松一口气，低着头摸出面纱便要戴上。
“不可以，”褚祯忙拦住她，“你脸上还有伤，捂着会留疤。”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简轻语感激地福身。
褚祯忙虚扶她一把，蹙着眉关心：“吓坏了吧，随我去见太医，给你治一治脸上的伤……”
陆远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明明走出一段距离了，却依然能听到他们若有似无的对话，李桓惊疑不定地跟着他，一时间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陆远步伐越来越快，拐过一个拐角后握拳狠狠砸在了墙上，李桓失声：“大人！”
陆远收回手，阴鸷地盯着墙上的血印看了片刻，这才面无表情地离开。

第36章
汤泉之外, 褚祯蹙着眉头，掏出锦帕递给简轻语：“你稍微清理一下伤口，孤带你去看太医。”
说完, 他停顿一瞬, 叹了声气：“她们姑娘家家的，怎么下手这么狠，你唇角都裂了。”
简轻语尴尬一笑, 扯到唇角的伤又皱起眉头，一旁的简慢声听到他熟稔的语气,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也很快掩去。
“走吧，”褚祯蹙眉开口，“钱太医现下应该在，他对外伤更为擅长。”
“不必这么麻烦，我回去自己上些药便好。”简轻语忙拒绝。
褚祯闻言表情些许微妙：“女子容貌最为重要，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切莫自己胡乱……这是太医职责所在，你若不肯让他们医治，他们便是失职了。”
“……这么严格吗？”简轻语对宫里的规矩并不熟悉，闻言迟疑地看向简慢声。
简慢声喉咙动了动，半晌看着她脸上殷红的伤口，抿了抿唇开口：“既然是殿下一片好意, 你还是去一趟吧。”
简轻语点了点头：“好吧, 那就去吧。”
“我陪着你。”简慢声忙道。
简轻语应了一声，姐妹二人便跟着褚祯去了行宫中临时的太医院, 她们到时，周音儿跟周励文也在, 一个与国公府相熟的正在为周音儿诊脉。
看到简家两姐妹同二皇子一同进来，周励文兄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还未等回过神，太医们便呼呼啦啦都涌了过去，就连给周音儿诊脉的人也跑过去行礼，直接把周家兄妹晾下了。
周家是周贵妃和大皇子的母家，与二皇子一派私下里向来都是泾渭分明剑拔弩张，但面上却是关系亲密。周音儿和周励文对视一眼，便齐齐上前行了个礼。
简轻语和简慢声跟在褚祯身后，这群人对着褚祯下跪，搞得好像对她们下跪一样，尤其是周家兄妹也在这群人里时。早知道他们也在，说什么也不会来了，二人对视一眼，有了一样的想法。
褚祯温和地点了点头：“都平身吧，钱太医可在？”
“臣在。”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忙道。
褚祯往旁边一让，简轻语暴露在众人面前，他这才缓缓道：“劳烦钱太医为简大小姐医治。”
“是。”钱太医忙应一声，微微直起身看向简轻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简轻语既来之则安之，落落大方地跟着他去看伤了。
褚祯见她坐定，这才扭头对简慢声道：“孤还有事，便不多留了。”再留未免会引有心人多想。
简慢声听到他要走，顿时松一口气：“恭送殿下。”
众人也跟着恭送，褚祯又看了简轻语一眼，这才抬脚朝外走去，一直到他走出好远，众人才直起身各自忙碌。
周音儿狠狠瞪了简慢声一眼，便叫太医继续为她诊脉，简慢声直接无视她，垂着眼眸要去找简轻语，却被周励文拦下了。
“能聊聊吗？”他问。
简慢声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太医院外，未婚夫妻面对面站着，一个表情凝重，一个神色淡淡，气氛算不上多好。
“你们是怎么回事，二皇子为何会亲自送你们过来看诊？”周励文皱着眉头。
简慢声平静地看着他：“大约是看简轻语伤得重，心下怜悯，才会送我们过来吧。”
“他哪有那么好心，我看呐，分明是见色起意，”周励文愈发严肃，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你这个姐姐也不是善类，否则为何能这么快引起二皇子的注意，你日后与她往来时，可要长个心眼。”
他原本还觉得简轻语美貌懂事，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自家妹妹闹别扭，还撺掇简慢声与他顶嘴，再多的好感也败没了，此刻对她只剩下讨厌。
听到他的话，简慢声眼神微冷：“周公子慎言，那是我姐姐。”
周励文顿了顿，没眼色地叹了声气：“又不是亲姐姐，你们关系如何我还能不知道么，总之你要万分小心她，切莫要她搭上二皇子，否则日后像什么样子。”
他们周家注定与大皇子绑在一条船上，若简慢声嫁给自己之后，她的姐姐再与二皇子有了什么纠葛，到时候周家怕是会失去大皇子的信任，从争储的权力中心挤出去。
简慢声自然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心里顿时十分厌烦，但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周励文见她再次乖顺，顿时笑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握她的手，简慢声吓得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周励文顿时僵住了。
简慢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夸张，顿了顿后低着头解释：“还未成婚，周公子切莫如此。”
周励文盯着她看了半晌，顿时笑了起来：“慢声，我最喜欢的便是你规矩守礼，只有这样，才配做我周家的儿媳。”
简慢声垂着眼眸没有应声。
周励文心情颇好地回了太医院，简慢声独自站了片刻，一回头对上简轻语促狭的双眼，她顿了一下，看着简轻语脸上包着的白布淡淡问：“听到多少？”
“不论是提醒你小心我，还是夸你规矩守礼，”简轻语走到她面前，“都听到了。”
简慢声闻言‘哦’了一声，往外走时表情淡定，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简轻语追上去：“你不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难不成你真看上二皇子了？”简慢声反问。
简轻语耸耸肩：“那倒没有，我与他只是泛泛之交。”
“那日后最好离他远一点，”简慢声扫了她一眼，看着她湿润勾人的眼眸提醒，“周励文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二皇子并非那么好心的人，至少不会好心到送一个女子来就医。”
简轻语微微一怔，失笑：“不会吧……”
简慢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简轻语笑不出来了：“不管他有没有那种心思，但我日后会疏远他的。”她与二皇子虽然互相救过命，可本质上也不算相熟，只是相处算得上自在，可若这点自在会对她造成麻烦，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她也不会再要了。
简慢声见她都听进去了，这才没有再说。
姐妹俩回偏院后，便各自回房歇息了，英儿看到简轻语脸上的白布，吓得差点昏过去，确定太医诊治之后才放下心来，扶着她到床上歇下了。
汤泉一事很快在行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连后厨的帮工都知晓那群贵族小姐打架的事了。
圣上听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时，一时间笑得咳嗽不已，陆远及时奉上一杯水，一侧的褚祯也及时扶住了他。
圣上喝完，含笑看着陆远：“你当真要打她们五十棍杖？”
“她们犯了宫规，应当受罚。”陆远不急不缓地回答。
“可不就是要真打，儿臣好说歹说，这才劝下他。”褚祯无奈接话。
圣上脸上的笑意更深：“培之啊培之，你都二十五有余了吧，怎么还半点不开窍，丝毫都不心疼小姑娘，若非祯儿及时赶到，那群丫头怕是要被你打死了吧，你这样的，哪个敢放心将自己女儿嫁给你，难怪这么大了还没成婚。”
陆远垂着眼眸不语。
褚祯叹了声气，替他说话：“陆大人也是秉公执法，父皇还是不要取笑他了。”
“行，朕不取笑他，朕取笑你，”圣上扬眉看向褚祯，眼底满是慈爱，“听说今日打架的那群丫头里，有一个是你亲自带去给太医诊治的？”
陆远眼神一暗，冷淡地看向褚祯。
褚祯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也没有隐瞒：“父皇说的是宁昌侯之女简轻语吧，的确是儿臣带着去看的太医。”
“哦？可是他那个刚从漠北回来的大女儿？”圣上眯起眼睛似在回忆，“朕先前在宴席上见过，生得花容月貌气质不俗，难怪祯儿喜欢。”
“……父皇别开玩笑了，对姑娘家声誉不好，儿臣与她只是一见如故，所以总想照顾她而已。”褚祯说完看了陆远一眼，示意他不要说出简轻语救他之事。
如今尚不知晓大皇子是不是刺杀他的主使人，简家与大皇子外家又息息相关，他怕此事说出来，会引起圣上多想，进而对简轻语不利。
看着他为简轻语考虑良多，陆远如被侵犯领地的野兽，本能地感到不悦，但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只是微微颔首回应了他的眼神。
褚祯这才松一口气。
圣上还在大笑，笑够了扭头与陆远道：“你看看你看看，朕还没说什么，他便已经护上了，当真是儿大不由爷！”
“殿下对圣上向来坦诚，既然他说没什么，想来就是没什么。”陆远淡淡开口。
圣上笑眯眯的：“你可真是千年的铁树，他都表现得这般明显了，你竟也看不出来。”
“父皇！”褚祯无奈。
圣上又笑：“好好好，不说了！”
陆远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出，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褚祯见圣上还想再聊此事，急忙将话题转移了，又陪圣上聊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褚祯走后，陆远又为圣上道了杯茶，圣上接过来后笑意淡淡：“这宁昌侯别的本事没有，生的女儿倒都有出息，二女儿定了周家那小子，如今大女儿又得了祯儿的青睐，若真让此事成了，日后不论谁继承大统，他怕是都能稳坐钓鱼台。”
陆远手一顿，面上滴水不漏：“相信侯爷不敢有这么大的野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可说不好，”圣上唇角还扬着，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其实这样也不错，若他两个女儿真有那个本事笼络男人，日后不论谁继位，有她们劝导，应该都不至于对另一个下杀手。”
他说完停顿半晌，面上流露出深深的疲惫，“朕就这两个儿子，不管怎么样，朕都想他们都活着。”
“圣上身子骨还硬朗，不必这么早考虑日后的事，”陆远垂着眼眸，遮掩其间情绪，“再说人心难测，若真动了杀兄弑弟之心，又岂是女人可以笼络的，宁昌侯的女儿是好，可惜侯府势力单薄，将来若真要出事，恐怕也护不住女婿。”
圣上闻言沉默下来，许久之后轻笑一声，倒没有反驳他这番话。
另一边，不知险些被定亲的简轻语在屋里一直待到晚上，正打算出门用些吃食时，突然听到外头传来秦怡的呵斥声，她顿了顿将英儿叫进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您和二小姐今日与人打架的事在宫里传遍了，夫人……”英儿对上简轻语的眼睛，咬咬牙继续道，“夫人听说二小姐为了您，与周家公子顶了嘴，这会儿十分不高兴，还要拉着简慢声去致歉。”
秦怡的话要比她复述的更不客气，尤其是针对大小姐的那些，只是她不愿意说出来惹大小姐不高兴，所以尽可能地省略。
“不是我们的错，也要去道歉？”简轻语不用想，也知道秦怡会迁怒她，倒也没有别的感觉，只是听到简慢声要去道歉后蹙起眉头。
英儿叹了声气：“与周国公府的亲事是夫人花了大力气求来的，眼看着快成亲了，这时候若是惹恼了周国公府，让他们为此退了亲，二小姐日后可就抬不起头了。”
“所以就要自己女儿委曲求全？”哪怕秦怡有千百种理由，简轻语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这还未成亲，便将姿势放得这么低，若将来成亲了，不得被周国公府踩在头上？”
“……可即便不放低姿态，将来也是要被踩在头上的，”英儿小声反驳，“高攀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简轻语表情复杂：“值得吗？”
“一门亲事能换来侯爷仕途通畅、夫人面上有光，”英儿说完想了一下，“只是苦了二小姐，高门大家的儿媳可不好做，他们家还有个蛮横的小姑子，日后少不得要被磋磨了，不过只要熬出来了，日后也是显贵的大夫人，总的来说还是值得的。”
简轻语抿了抿唇，许久之后才淡淡开口：“若是我母亲还在，她定然不会如此。”至少在为她做打算之前，会先问她想不想要。
大约做母亲的与做女儿的性子都是反着来，她母亲温柔贤淑，一辈子没什么脾气，也乐于顺着她，所以她生了一身反骨，不喜欢的便不要，即便一时委曲求全，也早晚要讨回来。而秦怡性子要强，生出的女儿便处处顺着她，只要她能开心，自己的将来和人生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她越长大，便越感激母亲的教养方式，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所有人都说她母亲迂腐、无能、没有骨气，守着活寡过一辈子不说，死后还非要进负心人的祖坟，她也要拼了命从漠北来到京都，完成母亲的心愿。
“若是母亲知道迁入祖坟这般难，定会要我放弃。”简轻语提起她，眼底一片温柔。
英儿心疼地点点头：“是呀，先夫人最疼大小姐了，她只希望您能高高兴兴的。”
“我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简轻语扬唇。
外面的斥责声逐渐消失，英儿又跑出去打听一番，得知秦怡到底带着简慢声去登门道歉了。简轻语心里突然生出些许烦闷，做什么的兴致都没了。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夜里，实在睡不着的她索性悄悄起床，一个人散着步打发时间。到底还在行宫之中，她不敢这个时候出去，只能在属于侯府的偏院里走来走去，当走到第三遍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简轻语吓了一跳，一回头便对上简慢声泛红的眼睛，她顿时无语：“……你能不能别吓人？”
“你若不出来，我也吓不着你。”简慢声扫了她一眼。
简轻语轻哼一声，歪着头打量她的眼睛：“哭了？”
“没有。”简慢声别开脸。

第37章
简轻语也没有再问，只是到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简慢声不理人，却无声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简轻语坐下后，两个人便不说话了，一个仰着头看月亮，一个低着头看石头。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感叹一声：“月亮真美。”
“再美也是抓不住的，倒不如石头。”简慢声淡淡道。
简轻语笑了一声：“我喜欢的，得不到看看也好，不喜欢的，哪怕送到手边我也不要。”
“真塞到手里了，便由不得你了。”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行宫夜间透着凉意，简轻语出来时也只着一件单衣，坐了片刻后便觉着冷了，于是伸伸懒腰站了起来，也不与简慢声告别，只是平静地朝寝房走去。
“我今日问了父亲，他说准备回京都之后便为你母亲迁坟。”简慢声突然开口。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心跳突然加快：“真的？”
“是他亲口所说。”简慢声抬头。
简轻语回头看向她：“你为何要问这件事？”
“因为我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漠北。”简慢声淡淡道。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如何知道……”
“你不属于京都，”简慢声与她对视，“我从第一次见你便知道，你早晚都会走。”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倏然笑了：“对，我早晚都要走，所以呢？为何想知道我何时回漠北？”
“因为我的婚期提前到了十月初，我不想你送我出门，也不想你在我家赖太久。”简慢声垂下眼眸。
简轻语闻言安静下来，再次抬头看了看月亮，唇角逐渐起了笑意：“放心，只要立冢顺利，我定然会在你成婚之前离开。”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
简慢声抬起眼眸，安静地看着她离开，许久之后唇角翘起一点弧度，眼底清冷一片：“至少这世上，还是有人可以得偿所愿。”
夜色渐深，偏院里渐渐静了下来，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简轻语回寝房之后，便没有再出门了，偶尔宁昌侯叫她一同用膳，她也找借口推了。秦怡正不待见她，见她如此顿时气顺了不少。
不知不觉在行宫已经待了许多日，这段时间里，简轻语都没见过陆远，关于大雨那夜的记忆也渐渐模糊，再回忆起他仿佛如上辈子一般。
陆远没有像上次分开时那样，半夜偷偷摸进她的房间，像是真的与她一刀两断了，她终于渐渐变得自在，也开始怡然自得。她在这样的自在中，不知不觉地迎来了中秋节。
不论是在京都还是漠北，中秋都是个大日子，往年她都是同母亲一起度过，今年却要参加行宫盛大的宴席、与当今圣上朝廷重臣一起过节。
经过上次的午宴，简轻语已经有了经验，在参加之前特意吃得饱饱的，这才更衣出门。宁昌侯一家早已经收拾妥当，正与其他官宦世家聚在一起说笑，简轻语过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今日穿了水红色衣裙，戴的全套头面都是纯金所制，同其他夫人小姐的首饰比起来不算贵重，可她黛眉远山、红唇勾勒，红与金相辉映，端端一朵人间富贵花，不论是俏皮的还是温柔的妆扮，都要被她压下一头。
宁昌候笑开了花：“轻语快来，都等你许久了。”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走过去时注意到许多人都在看她，顿时心中懊悔。她本不想穿得这么打眼，可参加宫宴不能太随意，而这是她最后一套还算能拿得出手的，便只能换上了。
秦怡看着她低眉顺眼地走到宁昌侯身侧，对她压了简慢声的风头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的慢声已经得了天底下最好的亲事，她没什么不满意的，若出风头能叫简轻语尽早寻门亲事嫁出去，倒也算好事一桩。
一行人心思各异，简轻语朝众人打过招呼后，便跟简慢声站到了一起，姐妹俩一个貌似牡丹，一个气质清荷，十分地惹眼。简震的伙伴时不时偷瞄她们一眼，最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简震：“你大姐姐定亲了吗？”
“没有，”简震摇头，说完见伙伴意动，当即骄傲拒绝，“我家姐姐，眼光可高着呢，你就别想了。”
伙伴：“……”哦。
简轻语听着他们的对话，咳了一声才没笑出来。
她静等着宁昌侯寒暄完，这才进了主殿，没多久圣上便来了，褚祯和陆远如上次一般、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
简轻语许久没见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对上他淡漠的眼神后立刻清明，垂下眼眸同众人一起行礼。
“今日过节，诸位爱卿不必多礼。”圣上笑呵呵道。
众人应声，这才坐下。
简轻语一坐稳，便感觉上方有人看她，她下意识抬头，结果与圣上对视了。她懵了一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所以只能对着他笑笑。
圣上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顿时哈哈大笑，笑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简轻语听到宁昌侯嘀咕‘圣上今日心情怎么这么好’，顿时心虚地摸摸鼻子，总觉得他是因为自己笑的。
褚祯一直关注简轻语，自然也看到了她刚才的笑，听到圣上笑了，唇角也悄无声息地扬起，陆远垂着眼眸，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之后圣上便没有往这边看了，简轻语总算松一口气，专注于眼前的吃食。
或许是因为过节，今日比起上次没了太多规矩，简轻语不禁懊恼自己来时吃得太多，只能一样尝一点。圣上看到她想吃又吃不下的样子，又是一阵发笑。
众人再次看了过去，圣上咳了一声，依然没有说话。
简轻语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头也不敢抬地熬完了整顿饭。
因为是中秋节，今日的宴席特意设在晚上，用完膳正好可以去赏月。众人陪着圣上去了高台之上，除了与圣上亲近的那些人，其余人都老实地做陪衬，场面实在算不上热闹，倒是山下小镇上传来的庙会声，虽然隐约却十分引人向往。
年轻些的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圣上此刻像极了和蔼的长辈，见状笑眯眯道：“行了，都别留下陪朕这个老头子了，去山下转转，买些好吃的好玩的，拿回来也叫朕瞧瞧新鲜。”
众人急忙应声，圣上又道：“别丫头小子各分两派，不安全也没有趣，今日过节没那么多讲究，丫头小子们一起行事，陆远，你再派几个得力的跟着，定要每一个都平平安安的。”
“是。”陆远应声。
年轻人顿时三三两两往外走，简轻语也要转身离开，却听到圣上突然道：“祯儿，你陪着简家大丫头，朕许久没吃驴打滚了，你跟她去买一些来。”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瞬间安静，陆远眼神猛然一暗，两只手紧攥成拳。

第38章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远, 简轻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褚祯也赶紧松开了扶人的手，明明是避嫌, 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漆黑的瞳孔不带半点情绪，犹如寒冬腊月冰冻的深井，幽幽地散发着寒气。
褚祯尴尬一笑, 故作无事地问：“陆大人怎么有空出来了？”
“圣上要卑职出来走走。”陆远淡淡回答，抬眸扫了简轻语一眼。
简轻语被他看得后背一冷, 急忙对褚祯福了福身：“小女还有事，就不打扰殿下和陆大人了。”
褚祯知道锦衣卫的恶名，见她这么着急要走，便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于是也不想为难她，笑了笑后刚要开口，就听到陆远不急不慢地问：“简姑娘方才还跟殿下相谈甚欢, 怎么我一来反倒要走了，可是私心里看不上锦衣卫？”
褚祯愣了愣，忙开口道：“没有的事，简姑娘只是怕与两个男子同行传出去不好听，才想先行一步。”
简轻语一听褚祯为自己解释，心下便觉得要糟, 抬头一看陆远, 果然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她和陆远是已经一刀两断两不相干, 可不代表她就能跟二皇子走得太近，尤其是在她知晓陆远和大皇子会面的情况下。
万一陆远认定她要投诚二皇子, 为了保守秘密对她下狠手了怎么办？
简轻语越想越紧张，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小女真的是有事，绝无冒犯陆大人的意思。”
“既然不打算冒犯我，就别急着走了，”陆远冷淡地开口，对褚祯略显诧异的眼神视若无睹，“圣上吩咐过，为了安全起见，每位公子小姐都不能落单，简姑娘现在走，我不论是跟着你，还是留下保护殿下，都是欺君。”
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简轻语哪还敢走，沉默半晌后讷讷道：“……既然如此，那小女还是留下吧。”
褚祯看她不情不愿，笑着出来打圆场：“留下也好，三个人总比两个人热闹，陆大人刚来，不如我们带他四处看看？”
尽管是无心之举，他还是下意识地将三个人分为陆远、和‘我们’。
陆远垂下眼眸：“多谢殿下。”
简轻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认命地点了点头，于是三人又一同往热闹处走。起初，褚祯和简轻语走在前头，陆远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慢慢的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三人并行。
简轻语走在中间，褚祯和陆远各走她身边一侧，这恐怕是只有当今圣上才有的待遇。然而享受一把高待遇的简轻语不仅不感到荣幸，还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下一瞬便从他们的包围中逃离。
褚祯看出她的局促，微微低头压着嗓子道：“有孤在，别怕。”
简轻语：“……”就是因为有你在才怕啊！
她叹了声气，对褚祯敷衍一笑。庙会吵闹，他在她耳边说的话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落在陆远眼中，便成了褚祯含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简轻语默契地朝他一笑。
说了什么？说如何摆脱他吗？陆远眼底升腾起一股翻涌的怒气，握着刀的手默默攥紧。
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表演杂技的地方，越往前走越挤得厉害，简轻语要时刻注意避让，一时间也顾不上紧张了。
正当她快要穿过这一区域时，一波孩童突然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她顿了一下没来得及闪躲，正僵站在原地不敢动时，一只如生铁般强硬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胳膊，直接朝旁边拉了过去。
简轻语猝不及防地被拽过去，险些撞进陆远的怀中，及时站稳脚步时，那群孩子也跑了过去。被孩童冲到另一边的褚祯抬头看过去，当看到陆远的手握着简轻语的胳膊时，他眼底闪过明显的怔愣，待再要仔细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松开了。
“……多谢陆大人。”简轻语低着头道谢。
陆远淡漠地看她一眼，抬脚继续往前走，就差将‘跟你不熟、职责所在’写在脸上了。
褚祯松一口气，赶紧走到简轻语身边：“此处人多，也顾不得别的了，待会儿若再有人来挤，你记得牵住孤的袖子。”
前方的陆远脚步一慢，气压倏然低了下来。
简轻语讪讪：“前方人没那么多了。”
褚祯点了点头，也没有勉强她。
三个人不尴不尬地继续往前走，起初褚祯表现还算轻松，可惜剩下两人一个拘谨、一个冷淡，渐渐地他也不想多说话了，于是三人同时沉默下来，愈发显得与庙会格格不入。
就这么将不算大的庙会逛了两圈后，简轻语终于受不了了，看着不远处的小吃摊突然道：“两位饿了吗？”
陆远和褚祯同时看向她，褚祯开口问：“你饿了？”
简轻语微微颔首，指着前方摊位道：“想吃烧鹅。”
“走吧，孤请你吃。”褚祯含笑道。
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顿了一下，讪笑：“殿下能去给我买来吗？走这么久，实在是累了。”
陆远的表情总算松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对自己这么不客气，褚祯当即高兴起来：“好，你且在此处等着，孤去给你买。”
“多谢殿下。”简轻语含笑道谢。
褚祯笑了一声，像是怕饿到她一般，急匆匆朝前走去。他刚走出不远，一直沉默的陆远便开口了：“为何支开他？”
简轻语就知道瞒不过他，因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了眼正在打包烧鹅的褚祯，快速地说：“我方才已经跟二皇子解释过了，他也答应会让圣上放弃撮合我们，我跟他绝对是不可能的！”
陆远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解释这些，当即表情微缓。
“所以陆大人放心，我绝不会将你与大皇子的事告知他，朝堂中事我绝不会也绝不敢掺和！”余光扫到褚祯已经开始付钱了，简轻语的语速更快。
陆远听了她后半句，表情从微缓重新趋于淡漠：“你同我解释，只是因为怕我对你动杀心？”
“……解释一下总是好的，免得大人忧心此事。”简轻语干巴巴地回答。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简轻语，你当你是谁，也值得我去忧心？莫说我还未答应与大皇子合作，即便是答应了，你拿到证据了，又能将我如何？”
这种不客气的话他说了何止一次，简轻语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可这次听到却意外的心情不好，她顿时抿了抿唇，答道：“陆大人如此说，小女也就放心了。”
说罢，因为不想看他，便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迎接匆匆赶来的褚祯：“多谢殿下。”
“找个人少的地方慢慢吃吧。”褚祯含笑道。
简轻语方才跟季阳一起吃了不少东西，其实这会儿撑得厉害，可面对他期待的目光，也只能点了点头，然后四下看了一圈，故作为难道：“可惜这里四处都是人，没有人少的地方，不如回去之后再吃吧。”
“那样就凉了，会腻，”褚祯蹙起眉头，思索一番后恍然，“对了，方才的湖边人就很少，不如去那里吃？”
简轻语：“……”
烧鹅是她要的，这会儿面对褚祯期待的视线，她也只好答应下来，跟着褚祯往湖边走。陆远看着她彻底无视自己，大约知道自己方才说错话惹恼了她，心里顿时一阵烦闷，冷着脸跟了上去。
三人再次回到人相对较少的湖边，简轻语在靠近湖水的石头上坐下，在褚祯期待的视线下拿起一个鹅腿，干笑着一口一口地啃。
“好吃吗？”褚祯笑着问。
简轻语顿了顿，当即拿起另一个鹅腿：“殿下要尝尝吗？”
“孤不饿，你吃吧。”褚祯推拒。
简轻语无奈：“您尝一个吧，挺好吃的。”
褚祯被她劝了两次，对她手中油滋滋的鹅腿难得也有了一分兴趣，只是还未开口说话，旁边的陆远便凉凉道：“这是殿下亲自为简姑娘买来的烧鹅，简姑娘又饿得这般厉害，还是自己都吃了吧。”
褚祯：“也是，还是你吃吧。”
简轻语：“……”他绝对是故意的。
陆远就是故意的，本来因为自己说错话而心烦，还想着要不要跟她道个歉，可看到他们你来我往地谦让，这股烦躁便瞬间化作怒气，甚至怨恨以前跟他从未红过脸的简轻语，如今对他彻底失去了耐性。
他心情不好，就谁都别想好。
简轻语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仿佛萦绕着黑气的脸，嘴角抽了抽后默默低下头，认真吃着手中的烧鹅。
因为肚子太饱，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十分艰难，陆远冷着脸，思忖只要她求自己，哪怕用一个眼神求，他便放过她。
然而并没有，简轻语依然慢吞吞地吃鹅腿，完全没有要求他的意思。陆远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别吃了！”
简轻语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看褚祯，陆远注意到后表情更黑。
褚祯也十分意外，不解地看向陆远：“为何不让她吃了？”
“……庙会东西不干净，若是吃坏了肚子，卑职无法向圣上交代。”陆远绷着脸。
“都是寻常百姓做的吃食，怎会不干净，”褚祯笑着安抚简轻语，“没事，继续吃吧。”
简轻语忍住打嗝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其实陆大人说得也有一定道理。”
“你别被吓到，孤方才去买的时候便检查过了，不脏的。”褚祯温和道。
简轻语闻言干巴巴一笑，再看手里只吃了一小半的鹅腿，撑得真有吐出来的冲动。正当场面快要陷入尴尬时，她灵光一闪：“殿下，光吃鹅腿有些腻了，能帮我去买些喝的吗？”
褚祯自然是答应的：“你想喝什么？”
简轻语想了半天，挑了一种最稀的：“梨汤吧，清热败火又清爽，最适合配烧鹅了。”
“好，孤这就去。”褚祯点头。
简轻语见他要走，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还有何事？”褚祯停下脚步。
简轻语不敢看陆远，却还是坚强地开口：“庙会上人太多，殿下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不如叫上陆大人一起吧。”
她得把人都支走了，才能处理这些烧鹅。
褚祯以为她不想同陆远单独相处，想了想后便欣然答应了，只是一旁的陆远却要反对，只是他还未开口，简轻语就眼尖地注意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急忙站起来招呼：“慢声！”
简慢声正冷着脸往前走，听到简轻语的声音后顿了一下，一抬头便看到她跟褚祯陆远在一起，当即蹙眉走了过去，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李桓也忙跟上。
互相见过礼，简轻语拉着简慢声道：“这里有李大人照顾，也不算落单，陆大人还是同殿下一起去吧。”
她拿陆远方才说过的话堵陆远，陆远心情很是不好，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后便跟着褚祯离开了。他一走，顿时只剩下简轻语三人，简轻语松一口气，将烧鹅推到简慢声面前：“吃吗？”
“不饿。”简慢声继续臭脸。
简轻语耐心劝导：“吃吧，吃一个鹅腿也行。”这样她就不用扔掉一些、假装自己吃饱了。
简慢声蹙了蹙眉：“我真的不饿。”
简轻语还要再劝，李桓上前一步：“大小姐，能将鹅腿赏给卑职么？”
简轻语眼睛一亮：“可以啊！”吃完就让他们走，陆远和褚祯就不会知道是谁吃的了。
李桓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伸手去拿，就听到简慢声凉凉开口：“你敢。”
李桓一僵，顿时收回了手。
简轻语：“……”
看样子，再劝也是不会吃了。简轻语叹了声气，只能选择支开李桓，然后丢掉一些烧鹅。
这么想着，她笑眯眯地抬起头，用了之前的招数：“李大人，能帮忙去买些梨汤吗？”
李桓为难地看了简慢声一眼，见她一直冷着脸，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买东西了。简轻语目送他离开，打算挑几块烧鹅丢进水中，简慢声看得直皱眉：“你要扔掉？为什么？”
“别问了，反正是有原因的，”简轻语艰难地选了几块，却舍不得就这么浪费了，“你为何要生李桓的气？”
“他方才趁人多踹了周励文，周励文倒在地上险些被行人踩死！”简慢声面色不善。
简轻语：“……这也太危险了。”
“谁说不是，幸好没被发现，否则怎么解释？”简慢声想起方才，就愈发恼火。
简轻语：“……”她们两个说的危险，好像不是一回事。
她叹了声气，随口安慰简慢声两句，姐妹二人便坐在石头上各自发起呆来。
周音儿带着人赶来时，便看到了只有她们两人，而且就坐在湖边，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真是天助我也，”周音儿嘟囔一句，扭头对身侧的小乞丐道，“我方才吩咐的，你可都记好了？”
“记好了，”不到十岁的小孩认真点头，“大小姐您就放心吧，绝对会装成意外。”
周音儿看他老成的样子，心中顿觉满意，然后勾了勾手指，唤来一个地头蛇：“待会儿记得动作快些，若是被别人得了先机，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嘿嘿您就放心吧，小的先向您道谢了。”脸上长了痦子的男人猥琐笑道。
周音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心中却是满意的。她年年来行宫避暑，时常会下山游玩，这些三教九流便是因为她出手大方才结交的，原先也替她教训过别人，勉强算得上可靠。
一一吩咐之后，周音儿对小乞丐使了眼色，特意叮嘱一句：“目标是穿水红裙子的那个，你可别推错了。”
“是！”
小乞丐应完声，便朝简轻语二人走了过去，还未到跟前时便晃了晃，险些就要摔倒。简轻语和简慢声立刻起身，只是还未走过去，小乞丐便跑了过来，可怜兮兮地看着简轻语手中的油纸包。
简轻语顿了一下：“你要吃吗？”
“可、可以给小的吗？”小乞丐怯生生地问。
简轻语笑笑：“自然是可以的。”她正舍不得扔呢，有人愿意吃自然是好的。
这么想着，她便低着头将烧鹅重新包好，正要递出去，小乞丐感激地上前，然而刚走几步便脚下不稳，直接朝简轻语扑倒过去。简慢声急忙去拉简轻语，然而还是晚了，非但没将简轻语拉过来，反而自己也脚下不稳向前倾去。
小乞丐一惊，已经收不回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同时被自己跌进水里。
简轻语愣了愣，待回过神时已经扑通掉进水中。当略有些腥味的湖水没过口鼻，她开始疯狂挣扎，然而越挣扎便呛的水越多，呼吸也愈发艰难。
心口像被烧灼了一般火辣辣的疼，沉浮之间勉强看到简慢声也在垂死挣扎，她试图去拉对方的手，可却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终于，她的身体越来越沉，彻底淹进了水中，当意识快要模糊时，她隐约听到岸上传来小乞丐的拼命呼救声，接着便是有人跳进水里的声音。
……有人来救她了吗？
迷迷糊糊之间，她看到一道暗影朝自己游来，被湖水泡得没有温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对着她的唇渡了一口气过来。
简轻语猛地清醒，下意识又想挣扎，却被反绞了手抱进怀里。她艰难睁开眼睛，却只能与对方衣袍上四爪恶蟒对视，恐慌之间一只大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是谁，顿时放松下来。
她不再挣扎，对方也就放开了她的手，搂着她的腰朝上浮去。当脸终于浮出水面，简轻语猛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便要咳嗽。
陆远眼神一凛，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道：“若不想嫁我，便闭上嘴。”
简轻语：“？”咳嗽跟嫁他有什么关系？
陆远扫了眼她迷茫的脸，抱着她朝前游去。当注意到他在把自己往湖中央带时，简轻语顿时慌了：“你要做什么？”
“淹死你。”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惊恐地揽住他的脖子。
陆远没想到她会真的信，顿时无言一瞬：“……带你上岸。”
“可那边才是岸！”简轻语看向自己落水的地方，此刻那边火把绵延，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
她话音一落，突然想起跟着自己落水的简慢声，顿时挣扎起来：“不行，我们得回去，慢声也落水了！”
“别动！”陆远斥了一句，“简慢声已经被李桓救上岸了。”
“……真的？”简轻语蹙眉。
“嗯，”陆远警告地看她一眼，“离岸边还远，我带着你游很吃力，你最好老实些。”
简轻语闻言，顿时乖乖攀住了他。
陆远的表情这才好一些，没有搂着她的那条胳膊奋力往前划。他们朝着安静的湖岸游，越游便离热闹越远，四周也越来越黑。
简轻语心中恐惧，搂着陆远的手微微发颤。
正当她越来越紧张时，陆远突然开口：“方才我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
简轻语愣了一下：“什么话？”
陆远低头看向她，见她真心不解，表情顿时不好了：“不记得便算了。”
简轻语顿了顿，因为他这臭脾气，反倒是想起来了，一时间有些不自在：“没事，我都习惯了。”
听到她用‘习惯’二字来形容，陆远抿唇：“以后不高兴就说，我会道歉，不用你习惯。”
简轻语：“……”发什么疯。
“听见了没有？”陆远不悦。
简轻语讷讷：“哦……听见了。”
“能做到吗？”陆远问。
……怎么可能做得到。简轻语讪讪，正当想转移话题时，陆远搂着她腰的手突然一松，她顿时要往下沉，吓得八爪鱼一般攀上了他。
陆远表情愉悦：“能做到吗？”
简轻语：“……”
“再不回答，我可就要……”
“能能能，能做到！”简轻语着急地回答。
陆远这才满意，重新搂上了她的腰。恢复安全的简轻语哀怨地看他一眼，默默抱紧了他。

第39章
深夜的湖面一片静谧, 只偶尔响起水被扬起的声音。
简轻语紧紧搂着陆远的脖子，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力正在耗尽。因为夜色太深，无法看清前岸, 她心中愈发紧张, 生怕陆远会因为体力不支放开她。
“不会。”头顶的陆远突然开口。
简轻语迷茫抬头：“嗯？”
“不会扔下你不管。”陆远呼吸有些不稳，显然是因为累了。
简轻语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向来小人之心。”陆远嘲她。
简轻语顿了顿，突然抬手捏住了他的脸, 陆远一脸莫名地低头，她清了清嗓子道：“是你说的, 不想听的话我可以不听。”
陆远顿时被气笑了，张嘴便要咬她，吓得她赶紧缩回手指，一脸哀怨地重新抱紧他。
“我就知道你会说话不算话……”
她小声嘀咕一句，陆远只当没听到，淡定地继续往前游，很快便隐隐看到了黑色的岸线。简轻语精神一震, 恐惧总算散了些，只是当靠近看清了一切，心中顿时一沉。
此处的岸又高又陡，湖水要低出岸平面许多，且陡岸湿滑无法借力，单靠人力根本无法爬上去。陆远显然也发现了, 眉宇顿时皱了起来。
“……怎么办, 总不能再游回去吧？”简轻语在水里泡太久，此刻冻得直哆嗦。她知道陆远也没好到哪去, 长时间的游水让他体力不支，身上冷得像铁块一样, 别说是游回去，只怕现下支撑都困难。
陆远闻言，若有所思地抱着她往后退了些，看了眼岸上的情况后缓缓开口：“此处有人家居住，定然有上岸的法子，你且在此处等着，我去找找。”
一听要将自己留在这里，简轻语顿时惊恐地睁开眼睛：“可是你一走，我不就沉下去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将她带到湖岸下，拿着她的手握住了一棵根茎不小的野草。
简轻语：“？”
“这种草名唤不死，根有半丈长，不会被轻易拔出，你抓紧点，就不会沉下去。”陆远蹙着眉吩咐。
简轻语无言地看了眼手中的草，又眼巴巴地看向他：“万、万一掉下去呢？”
“所以你要小心，别让自己掉下去，”陆远放缓了神色，见她还在紧张，有些怕自己心软，只能冷下脸，“我体力不支，没办法再带着你游，你是想我们都淹死在这里，还是让我先去找出路。”
“让、让你去找出路，”简轻语缩了缩脖子，乖巧地抓住了那截救命的草，勉强让自己脱离陆远浮在水面上，“那你记得快些回来啊。”
听着她不放心地叮嘱，陆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沿着湖岸线游去。简轻语目送他离开，然后默默抓紧了手中的野草。
湖面依然平静，只是偶尔形成一个小小的涟漪。她虽然生在干旱的漠北，鲜少能看到湖泊，可也知道那是鱼儿在水上觅食……可惜知道归知道，在如今这个诡异的处境里，她还是很容易往恐怖的地方想，比如制造这些涟漪不是鱼儿，而是传说中的水鬼。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毫无着力处的脚尽可能地往上蜷，以免会被什么东西拖入湖底。
一个人泡在水里，很快就失去了时间观念，她只觉得陆远走了很久很久，自己的力气也随着体温一点一点的消失，先前能轻易抓紧的野草，也几次三番险些从手中滑落。
简轻语很快连恐惧都忘了，只专注地去抓野草，企图让自己在水面上留得久一点。陆远说了野草不会被连根拔起，可他却没说叶子不会断，她在几次挣扎之后，叶子已经被拽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短短的根茎，可两三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很快，这两三片叶子也断了，她只能用手指抠着根茎浮在水面，然而随着力气的流逝，很快连根茎也扶不住了，好几次都险些下沉，虽然都及时浮了上来，可水也喝了不少。
“陆大人……陆远……陆培之……”简轻语有气无力地呼唤他，声音飘忽脆弱，没有传出太远便散在空气里。
在又一次被水淹过口鼻后，她猛地浮了起来，突然生出一股力气：“陆培之！你个王八蛋！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要死了！”
骂完，又突然哽咽：“你快回来啊，你是不是淹死了，是我把你害死的，早知道就不让你救我了……不对，是你非要往这边游的，要是上那边的岸，我们两个就都能活下来了，都是你的错……”
说着说着，抠着根茎的手指慢慢渗出血来，她眼睁睁看着指头滑过根茎，却无力重新抠紧，于是无望地闭上眼睛，渐渐朝下沉去。
然而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带进了怀中：“我好心救你，你还觉得是我的错？”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过去，就看到陆远勾着唇，眼底带笑地与她对视。
“我、我以为你死了。”简轻语眼睛一红。
陆远叹了声气：“这边的岸有些长，费了些时间才找到出路，走吧。”
简轻语忙答应一声，便熟练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陆远如先前一样，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往前划，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偌大的湖面上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水声。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远远看到了一艘船，陆远的胳膊越挥越慢，额头上布了一层细细的汗，咬着牙将简轻语带到了小船旁，将她抽到了船上。
当脚踏到木板上，简轻语悬着的心猛地放松，她不敢耽搁，赶紧回头去拉陆远。
陆远已经连上船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简轻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拉了上去，陆远上船的瞬间，两个人直接跌作一团，陆远结结实实地压在了简轻语身上。
简轻语感受着身上重量，却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懒洋洋地平躺着，任由他趴在自己的颈窝中。
她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无意识地低喃：“总算活过来了……”
陆远安静地趴在她身上，却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只是无声地恢复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轻轻打了个喷嚏。
陆远眼眸微动，到底是从她身上起来了，转身进了船篷。简轻语身上一轻，她默默找个角落坐下，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然而依然冷得厉害。
不多会儿，陆远从船篷里出来了，手上还端着一个小火炉，出来后放在了木板上，又拿出找来的火折子，很快就生好了火。
“过来。”火生好后，陆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简轻语急忙跑过来，哆嗦着伸手烤火：“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火炉？”
“这船没有腥味，应该是用来渡人的，这些东西自然少不了。”陆远淡淡解释。
简轻语好奇地看向他：“难道锦衣卫有这类的课程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自由长在水上，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陆远看她一眼。
简轻语从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他孑然一身，来到京都后更是发现他无父无母，也从未有人提及他的身世，好像他生来就没有过去，就是位高权重的锦衣卫一般，这还是第一次听他提及过往。
尽管知道不该好奇，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你生在水上？”
“嗯，我家中是世代打渔的船夫，就在水边住。”陆远看着火焰回答。
简轻语微微一怔，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远扫了她一眼，勾起唇角：“怎么，觉得我该是什么世家所出？”
“……锦衣卫招人的条件之一，不就是身世要好么。”简轻语没有否认他的问题。
陆远垂下眼眸：“那是针对其他人，而非锦衣卫指挥使，做指挥使，不能有家族牵绊，不能有利益往来，只能对圣上一人忠心。”
简轻语蹙了蹙眉，大约是明白了：“因为圣上想你没有别的靠山，只能依附他？”
话音未落，她便后悔了，顿时紧张地闭上嘴，观察陆远的反应。
好在陆远没有动怒，只是淡定地看她一眼：“你倒是聪明。”
简轻语讪讪，试图转移话题：“那你做了锦衣卫之后，没将家人接进府中吗？”
“我八岁那年他们便都死了，被一个世家纨绔所杀，如今的陆家只剩我一个人。”陆远又添了一把柴。
简轻语愣了一下，对自己转移话题的事后悔不已，可看着陆远平静的样子，她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小心地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成为锦衣卫的？”
“爹娘死后，我混入那人府中，将他大卸八块，被扭送官府时，遇到了微服私访的圣上，圣上为我灭了那人阖府，我自此为圣上效忠。”陆远三言两语，将自己的过往全部概括。
简轻语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你说你那时才八岁？”
“怎么？”陆远看她。
简轻语忙摇头：“没事没事。”八岁能把人大卸八块，也是个十足的狠人啊，难怪圣上会看上他。
陆远扫了她一眼，看到她默默缩成一团后，重新垂下眼眸：“你怕我。”
“嗯？”简轻语抬头，回过神后一阵无言，“我是怕你，可不是因为这事怕的……设身处地的想，若我母亲遭此大难，我怕也是要拼死报仇的。”
陆远顿了一下，重新抬眸审视她，像是在辨认她话中的真假。
简轻语被他看得莫名心慌，鼓起勇气道：“你很厉害。”
陆远轻笑一声，月光下眉眼温和，万年冰山般的眼眸突然增色，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简轻语一时看痴了，茫然地愣在原地，陆远眼底笑意渐渐消失，添了一分说不出的意味。
气氛突然变得黏稠古怪，简轻语想挪开视线，可偏偏眼睛不受控制了一般盯着他看，直到快要溺毙在他的眼神中时，听到他突然说了句：“衣裳脱了。”
简轻语猛地回神，顿时警惕地捂住领口：“做什么？！”
“烤衣服，”陆远说完，见她一脸抗拒，又加重了语气，“现下庙会那边定然一直在找你，你若耽搁太久，或者就这么湿漉漉地过去，必然会引起怀疑。”
陆远玩味地看着她：“若不想被人怀疑跟我有什么，就最好听话。”
简轻语还是有些不服气，可一想到京都对女子严格到变态的礼教，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将手放在了衣带上：“那、那你先保证，不会对我做什么。”
“我现在没有力气。”陆远不紧不慢地说。
简轻语蹙眉：“那有力气了，你就要做什么了？”月黑风高，孤男寡女，这人还特别热衷那事，她很难不紧张。
陆远闻言扫了她一眼，转身进了船篷拿出一条薄被，然后当着她的面开始脱衣裳。
简轻语吓了一跳：“你你你干什么！”
“烤衣服。”
陆远说着，三下五除二解了腰带，将身上的圆领飞鱼服脱了下来，接着便是里衣。眼看着亵裤也要脱了，简轻语赶紧捂上眼睛，然后就听到陆远带着嘲意问：“怕什么，以前没看过？”
或许是火炉里的火太旺，简轻语的脸被烤得又热又红：“……今时不同往日！”
说完，耳边传来一阵拧水的声音，她的脸颊顿时更热，将脸埋到膝盖不肯抬头。陆远看了她一眼，提醒：“你再冻下去，会生病。”
“……我身体好，不会病。”简轻语还在嘴硬。
陆远勾了勾唇角，将火炉往她面前挪了挪，倒是没有再说话了。简轻语默默松一口气，接着打了一个喷嚏。
她：“……”好冷。
手和脸都靠近火炉，这会儿烤得热腾腾的，可身子却还包在湿透的衣裳里，尽管外衣在火炉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变干，可里头的衣裳却依然湿漉漉的，又凉又潮的寒意直往她骨缝里钻。
沉默许久，她终于抬起头，而陆远此刻已经将烤干的亵裤穿上，将自己裹进了薄被中，他其他的衣裳也在火上冒白烟，应该很快就能烤干。简轻语无言片刻，心里生出一分羡慕，却又拉不下脸脱衣裳。
陆远看了眼她冻得发紫的唇，又一次开口催促：“听话，快点脱了。”
简轻语有了台阶，这次没有犹豫，重新去解腰带。衣裳浸透了水，脱起来又沉又麻烦，她弄了半天，总算红着脸把衣裳都解了下来，只留一件里衣和亵裤在身上。
陆远见状也没有勉强，只是将衣裳接过去后说了句：“你若这么烤，就不准进我的被子。”他说的是自己身上披的那条。
“……我才不要跟你披同一条。”简轻语看着他精壮的腹肌，小声嘟囔一句。
陆远勾了勾唇角，便没有理她了。
简轻语搓了搓胳膊，又离火炉近了些，想尽快将里衣也烤干，然而衣裳里的水没有拧出来，只是这样烤效果不大。
一阵冷风吹过，她又打了一个喷嚏，却还在逞强不肯服软。陆远终于心生不耐，掀开被子一角命令：“脱干净过来，否则将你扔进水里。”
简轻语：“……”
“三，”陆远眯起眼眸威胁，“二……”
“我我这就来。”简轻语忙应一声，再顾不上纠结了，飞速脱下衣裳钻进被子，陆远直接把人搂住了。
她身上没什么遮挡，直接撞进陆远热腾腾的胸膛，当即打了一个哆嗦，陆远蹙着眉将她搂紧，然后单手将她的小衣解了下来。简轻语心中一惊，还未呼出声，就听到他淡淡道：“你打算待会儿穿着湿的回去？”
只一句话，简轻语便老实了，再看两个人的上身，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挤在一起，她的柔软还抵在陆远的胳膊上，一如每一个翻云覆雨之后的夜晚。
只是如今到底不是那样的夜晚，她与陆远也不该再如此亲近。简轻语默默咬住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纠结，正心情复杂时，听到陆远淡淡道：“放心，我今晚对你半点想法都没有，太累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搂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想来是先前一直抱着她往前游，才会脱力至此。
而她却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这般想着，她心中涌起一点愧疚，正欲同他道谢加道歉时，就听到他又道：“你若实在想要，明日晚上来偏殿寻我。”
简轻语：“……”很好，本来就不多的愧疚瞬间消失了。
感觉到怀中人的放松，陆远眉眼和缓，往火炉中又添一块柴火。两个人安静地偎依，简轻语的身子渐渐暖和，总算没有先前那般僵硬了，只是一软下来，那种‘无牵无挂’倚着他的感觉便愈发明显，她只能尴尬地找话题：“早知道给乞儿送吃的，会害自己跟慢声落水，我说什么也不会做好事了。”
陆远眼眸漆黑：“乞儿？”
简轻语点了点头，将小乞丐来讨吃食、结果不小心摔倒将她们推进湖里的事说了一遍。陆远沉默地听着，眉宇之间萦绕一股寒气。
简轻语说完，又是一声叹息：“对了，你方才说，慢声被李桓救上岸了？”
“嗯。”
“……会对她的名声不好吗？”简轻语渐渐蹙起眉头，问完又觉得不太可能，“应该不会吧，你先前说什么被人发现你救我，我就要嫁给你，难道不是骗我的？”
难不成为了救人搂一下抱一下，就要定下终身了？
陆远不语。
简轻语心里渐渐没底：“……京都对女子是不是也太严格了些，那、那像慢声这种有婚约的，难不成也要另嫁他人。”
简慢声喜欢李桓是一回事，可真要嫁给李桓又是另外一回事，她若当真愿意嫁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周国公府的亲事。
陆远恢复了些力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胳膊，在她愈发不安时，才缓缓说了句：“会不会另嫁他人，也要看具体的情况，但简二姑娘这次，怕是有些难办。”
“……什么意思？”简轻语猛地坐了起来。
陆远平静地看向她：“我下水救你时，简二姑娘已经呛水昏迷，不知是生是死。”这也是为何，他有余力将简轻语带离岸边，而李桓却快速将简慢声捞到岸上。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之后突然慌了：“不行，我现在就要回去，我要回去看看……”
“你现在回去也没用，先将衣服烤干，我带你回去。”陆远察觉到她要走，立刻将她搂紧了。
简轻语挣扎两下没挣开，当即有些恼了：“陆远你放开我！”
“你知道如何上岸？”陆远反问。
简轻语闻言猛地安静下来，抓着他的手哀求：“你带我上去吧，我想去看看她，她当时是为了拉住我，才会跟我一起跌进水里的。”
“再等一刻钟。”陆远抿唇。
简轻语又哀求了几声，见他态度坚定，只能咬着下唇急切地等。
好不容易等了一刻钟，衣裳虽然没有干透，可也勉强能穿了，她当即拿过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套完还不忘催促陆远。
陆远的眼角似乎被火烤得有些泛红，闻言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依然不紧不慢地穿衣裳。简轻语看得着急，却不敢再催，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待他好不容易将衣裳穿好，便立刻问：“如何上岸？”
“看见石头缝里的铁钩了吗？踩着那个，爬上去。”陆远指了指岸壁。
简轻语找了一遍，找到后眼睛一亮，当即往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后意识到陆远没跟过来，她又赶紧回头，就看到陆远蹙着眉头站在火炉前，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大人？”她迟疑地唤了他一声。
陆远沉默一瞬，迟缓地看向她，半晌低喃：“我似乎起了高热。”
简轻语愣了一下，急忙回到他身边，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这里没有药，我们还是先上岸吧。”
陆远抿着薄唇，突然生出一分不悦：“你这么着急，是为了去看简慢声，还是为了给我找药？”
简轻语：“……”什么意思？病糊涂了？

第40章
陆远问完, 自己也觉得无理取闹，蹙了蹙眉别开脸：“赶紧上岸。”
“……哦。”
简轻语应了一声，扒着铁钩便往上爬, 三两下便爬到了岸上, 探出半边身子朝陆远伸手：“大人，你抓着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陆远顿了一下, 看着她举在半空中的手，眉间的褶皱不知不觉中便平了：“算了, 我怕你被我拽下来。”
“不会的，来吧，”简轻语还惦记着他脱力的事，“我会小心的。”
陆远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勉强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道往上爬。事实证明简轻语出手相帮是正确的，他在爬到一半的时候, 踩着铁钩的脚一软，险些滑落下去，是简轻语及时拉紧了他，才没跌回船上。
好不容易爬到岸上，他稍微缓了缓，便同简轻语一起沿着湖岸往前走。简轻语心忧简慢声, 又要顾及走不快的陆远, 于是走走停停心急如焚，好在两人没走太远便遇上一辆马车, 当即付银钱租了下来。
马车疾驰在湖岸线，车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简轻语只能勉强看到陆远的轮廓，见他一直不说话，便小心地问：“陆大人，您还好吗？”
陆远沉默许久，淡淡应了一声：“嗯。”
“……等确定了慢声的安危，我便带你去看大夫。”简轻语赶紧道。
“嗯。”
简轻语知道他这会儿难受，说完便没有再烦他了，直到马车在庙会停下，她才赶紧唤他下车。
已是深夜，庙会上的人少了许多，先前出过事的湖岸上，现下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简轻语下车时恰好听到有人在说落水一事，当即跑上前去询问。
那人见她相貌衣着皆不凡，当即恭敬道：“先前确实有姑娘在此处落水。”
“她怎么样了？”简轻语忙问。
“救上来时险些没了气息，好在救人者经验丰富，三两下按压便迫她咳出了水，之后便将人带走了，想来没什么大碍。”
简轻语一听没事，这才猛松一口气，四肢也开始发软。
陆远及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扶住后淡淡道：“放心了？”
简轻语抿了抿唇，还未等回答，便听到陆远问那人：“你可知道当时有几人落水，具体情形如何？”
“小的也是刚来，一切都是听旁人说的，似乎只见一人落水。当时此处没什么人，幸好有一小乞丐呼救，才引来会水的人救命。”
简轻语闻言蹙起眉头，就算其他人不知道她掉进水里，可那个小乞丐却是知道的，他既然会呼救，为何没同众人说有二人落水？
那人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第一个跳进水里救人的，还是此处的地头蛇，名唤癞子，不学无术的无赖一个，也不知今日为何这般好心。”
“还能为何，定是见人家姑娘漂亮，想讨些便宜呗，幸好他还未碰到人家姑娘，就被之后救姑娘的郎君一脚踹开，这才免得姑娘落入魔爪。”另一人突然道。
那人点了点头，想起癞子顿生感慨：“那还真是庆幸，若真因为一场意外嫁给这样的男子，真是还不如死了。”
听着二人的话，简轻语表情逐渐凝重，待他们走后扭头看向陆远：“我与慢声此次落水，难道并非意外？”
陆远眼底漆黑一片：“放心，我会查出真相。”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还未说出什么，便听到一道惊讶的声音：“轻语？！”
简轻语愣了一下扭头，看到褚祯后勉强扯起一点微笑：“殿下。”
“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知不知道孤很担心你！”褚祯这般好脾气的人，也生出一分火气，只是在看到陆远后生生克制了，蹙着眉头道，“陆大人也在？”
“她一直都同卑职在一起。”陆远定定地看着他。
褚祯愣了愣，总觉得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独占欲，可再看向他，又似乎淡定一片。
……或许是他听错了吧。
褚祯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简轻语，将没得到答复的问题又问一遍：“你方才跑哪去了？”
“……我嫌此处太吵，便请陆大人陪着沿湖岸走了一圈，现下才回来。”简轻语干巴巴地回答。
褚祯眉头这才舒展，思索一瞬后问：“那简二姑娘的事，你知道了吗？”
简轻语咬唇：“刚知道，我这便要回去看她。”
“你不必担心，她被送上马车时已经清醒，可能只是受了点惊吓，”褚祯长叹一声，“走吧，我们回行宫。”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便要跟着褚祯离开，结果还未走出两步，就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她一回头跟不高兴的陆远对视了，当即明白他在别扭什么，“行宫里有太医，比寻常大夫的医术要好。”
“我就要去看寻常的大夫。”陆远一字一句道。
简轻语：“……”
褚祯听了他们的对话，视线疑惑地在二人中间巡视一圈，简轻语赶紧解释：“陆大人生了高热，需要看大夫。”
“……怎么好好的突然生了高热？”褚祯不解。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身子比较虚吧。”
褚祯：“……”锦衣卫的身子虚？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陆远，只见陆远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红，一双漆黑的眼眸水漉漉的，一本正经地对他颔首：“卑职身子虚。”
褚祯：“……行吧，陆大人还是回行宫再医治吧，此处人生地不熟，难保会遇到庸医。”
“不会比……更庸。”
庙会突然表演铁树银花，清脆的打铁声盖过了陆远的声音，褚祯和简轻语一时都没听清。
看着二人同款疑惑的表情，陆远突然生出一点疲惫，转身老实地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简轻语和褚祯面面相觑，最后也都跟了上去。
褚祯的马车比他们刚才租的不知要好上多少，整个车厢都有软包不说，行驶起来还十分平稳，简轻语有气无力地倚在车壁上，很快就犯了困，而坐在她对面的陆远，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眸子，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
褚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为何这般累？”
“卑职病了。”陆远回答，声音已经开始哑了。
简轻语摸摸鼻子：“走了太久，乏了。”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褚祯坐在二人中间，目光在他们中巡视几圈，最后抿了抿唇，扬起温润的笑：“孤先前一直觉得简姑娘很怕陆大人，现下看看，似乎是孤误解了。”
简轻语闻言心里一惊，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当即坐直了身子撇清：“陆大人踔厉风发不怒自威，小女自然是怕的，方才也想自己走走，只是陆大人不愿违背圣命，才会同小女一起。”
褚祯想起陆远说过不准任何人落单，顿时恍然：“原来如此。”
简轻语见他信了，顿时松一口气，只是下一瞬就听到陆远阴悱悱地问：“你的意思是我强赖着你？”简轻语：“……”
她尴尬一笑，拼命对陆远使眼色，然而陆远却面无表情，只是冷淡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凝固，褚祯好心出来打圆场：“简姑娘应该是在夸陆大人对圣上忠心一片，”说完觉得自己这句没什么说服力，又强行转移话题，“孤先前就看到陆大人的手上有道疤，看起来也不像陈年老伤，可是近几个月伤的？”
陆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蜿蜒的伤口，垂下的眼眸里透着一点暖意：“嗯，漠北一行时伤的。”
简轻语心里一咯噔，顿时紧张起来……他不会病糊涂了，把他们的事给撂出来吧？
“疤痕如此狰狞，当时应该伤得很严重吧？”褚祯关心地问。
陆远沉默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疤痕：“倒也不算严重。”
“那就是找的大夫不好，没能缝合干净。”褚祯笃定地说。
话音未落，便招来四道不悦的视线，先是简轻语不认同地说：“殿下没有见过陆大人的大夫，如何知道大夫不好？兴许是伤口本身就难缝呢？”
“卑职的大夫是最好的。”陆远淡淡道。
褚祯：“……哦。”
又一次聊进死胡同后，褚祯彻底放弃了，马车里恢复安静，三个人各有心思地坐着，很快便到了行宫。
简轻语心里惦记简慢声，一下马车便急匆匆往偏院跑，跑了两步后又赶紧折回头：“陆大人，您可千万记得去看病。”
陆远眉眼和缓：“嗯。”
简轻语这才转身跑了，褚祯下马车时，就看到陆远孤身站在那里，视线所及的地方是简轻语消失的方向。褚祯停顿一瞬，抬脚走到他旁边：“陆大人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陆远的视线没有收回，“只是病了，忍不住发呆。”
褚祯笑了一声，便没有再问了。
另一边，简轻语一路跑回偏院，院中灯火通明，远远还能听到秦怡的呜咽声，她赶紧顺着声音跑过去，迎面便撞上了出来的宁昌侯。
宁昌侯看到她先是一愣，接着担心地问：“你怎么才回来，你妹妹出事了。”
“我知道，”简轻语抿了抿唇，“我现在就去看她。”
说罢，便径直往简慢声的房间去了。
一进寝房，便看到秦怡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简慢声安静地坐着床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别的倒也还好。简轻语猛地松一口气，咬着下唇走上前去。
简慢声看她一眼，无奈地安抚秦怡：“好了娘，太医不是说了我没事吗，你就别哭了。”
“我怎么能不哭！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秦怡哽咽，注意到简轻语后皱了皱眉，想到她跑来是看简慢声的，表情便稍微好了点，“你来了啊。”
简轻语点了点头，挪步到简慢声面前：“你没事吧？”
简慢声微微摇头，接着看向秦怡：“娘，你去休息吧，让她陪我就好。”
“不行，我照顾你。”秦怡不肯走。
简慢声叹了声气：“你就去吧，我想歇歇，你在此处我只会挂心你。”
“……我有什么好挂心的。”秦怡嘟囔一句，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简轻语两眼，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简轻语微微颔首：“我会照顾她的。”
秦怡抿了抿唇，这才转身离开。
她走了之后，屋里便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才轻声问：“你没跟他们说我也落水的事？”
“我看到陆远去救你了，便知道你不会有事，所以没说，”简慢声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简轻语微微摇头：“没事，你呢？”
“你不都看到了，我也没事。”简慢声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轻语静了半晌，小声道：“我们落水之事，恐怕不是意外。”
简慢声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怎、怎么会？”
“一切还没有定论，陆远已经去查了，想来很快便能得出真相。”简轻语低声道。
简慢声久久怔愣，许久之后叹了声气：“这可真是……”
话说到一半，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简轻语蹙眉：“你这次被李桓救上来，会不会……对你的名声有影响？”
“还不知道，”简慢声抿唇，“应该影响不大，我已许配人家，跟寻常没定亲的小姑娘不同，而且李桓……说到底也只是个侍卫，于情于理都该保护我，周国公府即便有意见，怕也不敢取消婚约。”
“但愿如此吧。”简轻语叹了声气。
丫鬟送来了安神汤，简轻语看着简慢声服下，待她躺下后才离开。
回到寝房时已经过了子时，她却毫无睡意，一会儿想到那个小乞丐，一会儿想到简慢声，快要迷迷糊糊入睡时，又想到高烧的陆远。
一夜之间辗转反侧，勉强在天亮之时睡去，然而没睡到一个时辰，就被英儿强行唤醒了。
“大小姐，大小姐快起来吧！”
耳边传来英儿急促的声音，简轻语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她凝重的表情后顿了顿：“怎么了？”
“二小姐昨日被锦衣卫救下的事传遍了行宫，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侯爷早上跟圣上告了假，这会儿要带着咱们离开。”英儿匆忙道。
简轻语猛然清醒：“不是说已经叫人瞒下了，为何还闹得沸沸扬扬？他们都说了什么，以至于父亲要现在就走？”
“都、都说二小姐被救上来时昏迷不醒，那锦衣卫……锦衣卫按在她的心口上，才将她口中的水压出来，之后还打横抱着离开的……”英儿想起那些传言又气又恼，一时间脸都红了。
简轻语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此事确实发生过，但围观的只有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传得这样快……除非是谁有意为之。
“大小姐，东西奴婢已经收拾妥当，您现在就起来吧。”英儿再次催促。
简轻语表情凝重，用最快的速度洗漱之后便出门了。
她赶到时，宁昌侯等人刚刚收拾妥当，秦怡脸色蜡黄，仿佛一夜之间失了生气，被简震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而宁昌侯嘴角也起了泡，一张脸黑得像什么一样。
看到她来后，秦怡打起精神，竟主动朝她招了招手，简轻语顿了一下走过去，便听到她气若游丝道：“慢声在马车里，你能去陪陪她吗？”
“……好。”
简轻语应了一声，便直接上了马车，抬头便对上了简慢声平静的眼眸。
简轻语心里一疼：“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简慢声不解。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今日之事，本该落在我身上的，”她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小乞丐当时是冲她来的，只不过简慢声为了护她一同落水，这才遭了殃。
她指尖微颤，“我也宁愿落在我身上。”
简慢声跟她不一样，自幼将女子名声看得比天还大，如何能承受这样的事。
简慢声看着她愧疚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一声：“要说道歉，也该设计陷害的人道歉，你有什么可愧疚的。”
简轻语勉强扯了扯嘴角，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半晌只是郑重道：“我会查出真相，还你清白。”
简慢声顿了一下，想说真相或许能查出来，可清白却未必能再有，但看到简轻语坚定的眼神，也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无声地坐了许久，简慢声突然开口：“你说周国公府会退婚吗？”
简轻语愣了一下：“……不知道。”
“说真的，此事一出，其实我没有太难受，”简慢声看了眼马车外，压低了声音道，“我甚至有些庆幸。”
简轻语：“……”
“若是周国公府因此退婚，我娘大约只会心疼我，而不是对我失望，”简慢声扬起唇角，“我也不必再以一己之身，承受整个宁昌侯府的兴衰。”
“慢声……”
“我都想好了，”简慢声眼睛晶亮，难得透出一分十几岁少女的兴奋，“待周国公府退婚之后，我便去庙中修行，既全了我贞洁烈女的名声，不必给宁昌侯府抹黑，又能自由自在，不必嫁给不喜欢的男人，就……像你一样。”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苦笑一声：“即便你想好了退路，也该将一切调查清楚了才行，总不能叫坏人逍遥法外。”
简慢声叹了声气：“如何能查？”
简轻语咬唇，半晌突然道：“我会留下。”
简慢声顿了顿，疑惑地看向她。
“此计虽毒辣，可错漏百出，一看就是临时起意，而且我与其他人都不熟悉，能冒此大险设计我的，总共就那几个人，”简轻语眼神坚定，“我留下彻查，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你也知自己人生地不熟，如何能查得到？”简慢声说完，顿时蹙起眉头，“你不会是想求陆远……不行，我不答应，你既然已经跟他断了，就不该再主动求他。”
“放心，我自己一样可以查清楚。”简轻语认真道。
简慢声无言许久，最终劝不过，还是只能随她去了。
简轻语拿到鼓囊囊的荷包后便跳下了马车，径直去寻了宁昌侯：“父亲，我身子不舒服，可否在行宫多留两日。”
宁昌侯皱起眉头：“怎么突然不舒服？就不能稍微忍忍，待回了京都再说么，你妹妹经此一事，你留下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反而不利于养身。”
“父亲，我真的走不动。”简轻语说完苦了脸，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宁昌侯见状也只好答应了。
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乘着马车朝着行宫大门走去，简轻语目送他们离开，等了小一个时辰才坐着马车下山，结果还未出行宫门就被拦下了。
“做什么去？”季阳睨她。
简轻语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回家。”
“撒谎，”季阳轻嗤一声，“还是大人有远见，叫我在此处等着你。”
简轻语心头一跳：“陆远让你来的？”
“大人说了，让你安心在行宫再住两日，两日之后随圣上的车队回京，”季阳说完，又强调一句，“在此期间不准私自外出。”
“你们凭什么干涉我？”简轻语急了。
季阳斜了她一眼：“就凭大人会帮你查出真相。”
简轻语瞬间哑了，片刻后叹了声气：“我不想劳烦他。”
“那也得看大人乐不乐意。”季阳冷笑一声，强行将车夫赶下马车，自己驾着车把人送了回去。
简轻语被困在马车里上下不得，只能等到季阳在偏院停下后才下车，然后抬头看向还坐在马车上的季阳：“既然他想好要帮我，也料到我会自己查，为何没及时告诉我，让我跟宁昌侯府一起离开，反而等侯府的人都走了才说？”
“哦，他要我提前告知了，”季阳理直气壮，“但我不想，有问题吗？凭什么大人辛苦查案，你却回家享清福？”
简轻语：“……”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果断回了寝房，安安分分地待了两日。
两日之后，整个行宫启程回京都，陆远也将真相送到了她手中。
“人证物证都在这里，该如何处置，我听你的。”陆远淡漠开口。
简轻语看着他眼底的黑青，突然问了句：“你身子好些了吗？”
陆远顿了顿，突然蹙起眉头：“没好，怎么，心疼了？”
“嗯。”
陆远：“……”

第41章
简轻语回答完, 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再看陆远面无表情的样子，顿时有种自己闹完一刀两断, 又要上赶着的感觉。
她脸颊一红, 慌里慌张地解释：“因、因为你毕竟是为了帮我，才会如此辛苦，我我我自然是要心疼的。”
说完, 本以为陆远会借此机会好好嘲讽她一番，谁知他只是冷淡地看她一眼, 将厚厚一叠纸交到她手上：“这里是癞子和乞丐的供词，人我已经抓起来了，会随我们一同回京，你打算将他们弄进宁昌侯府，还是暂时安置在我那里？”
听他提正事，简轻语搓了搓还在发热的脸，一时间有些摇摆不定。
陆远见她迟迟不语, 干脆为她做了决定：“那就先安置在我那里，一切待回京之后再说。”
简轻语抿了抿唇：“多谢大人。”
陆远扫了她一眼，便没有再多说了，直接转身走了出去，走了没多远，便遇上了正在整装的季阳等人。
“大人。”
“大人！”
“准备好了？”陆远问。
季阳愣了一下, 半晌茫然地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去用些膳食, 别路上走了一半又饿。”陆远冷淡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阳等人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忍不住道：“我……方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大人好像关心了我们？”
“……如果你是幻觉, 那我肯定也是幻觉。”另一人痴痴看着陆远远去的背影。
季阳无语地捶了他们一下：“早说了山里的蘑菇大多有毒，叫你们别乱吃了，现在吃坏了吧！”
被揍的人顿时精神了：“所以大人这是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还能怎么了，”季阳没好气地看了简轻语所在的偏殿一眼，这才扭头问，“李桓呢？还在装病？”
“您不知道？他这几天都心不在焉，大人已经让他昨晚就回去了。”
“啧，我说怎么没见他。”季阳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了。
偏院内，简轻语一个人站了片刻，最后将供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当看到幕后主使是周音儿时，她眼底闪过一丝晦色，不知不觉中抓皱了供词。
离宫时间定在辰时，宁昌侯离开之前给她留了一辆马车，此刻已经在主殿门前的车队里等着了，她快速将行李收拾好，便步履匆匆地往主殿去了。
她来得不算迟，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只是这些往日待她还算客气的人，如今再看她时眼中多了一分打量，少了一分尊重。她不必想也知道，世家女子向来一损俱损，如今简慢声风评被害，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她也不在乎就是了。
简轻语快步走到主殿，在车队的最末端找到了自家马车，正要上去，便听到一声讥讽：“哟，这不是宁昌侯府大姑娘么，怎么先前没跟着侯爷一同回去吗？”
简轻语猛然停下脚步，平静地扭头看过去，出言嘲讽的是周音儿的好姐妹，先前被她揍过的女人，而周音儿此刻就站在这女人身边，对上她的视线后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只是慌张稍纵即逝，很快便只剩下得意。
也是，简慢声名声被毁，周国公府或许会退婚，她这么不喜欢她们，应该是很高兴吧。
简轻语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她先前一直跟着陆远，偶尔严肃起来颇有陆远的气势，嘲笑她的女人被她看得一慌，随即又莫名地恼怒：“有什么可嚣张的，名声都臭了，真当圣上还会属意你做二皇妃？！”
“行了，别同她一般见识了。”周音儿竟主动开口劝说。
女人不满：“音儿！你不能这么惯着这种人！若非如此，她们也不会蹬鼻子上脸，出门在外都不多加小心，以至于被个侍卫占了便宜。”
这话说得，仿佛简慢声落水是她自己的错一般。简轻语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但还是忍住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咱们还是开心些好。”周音儿说完施舍地看了简轻语一眼，挽住那女人的胳膊往前走去。
在经过简轻语身边时，简轻语突然开口：“你最好是开心些，毕竟能开心的日子也不多了。”
周音儿心中一顿，还未等看过去，简轻语便已经上马车了。
“音儿，走啊。”女人催促。
周音儿摇摇头，简轻语这两日都未出门，即便怀疑此事是她做的，恐怕也没有证据。这么想着，她又愉悦起来，虽然不知道那日简轻语是如何上岸的，但能为兄长解决一门根本配不上他的婚事，倒也算天上掉馅饼了。
心情十分好的周音儿与好姐妹分开后，忍不住哼起小曲，结果被周励文听到了，蹙着眉头将她叫上马车一顿斥责：“如今宁昌侯府蒙羞，咱们作为姻亲，在外头表现得如此快活，你就不怕被人诟病？！”
周音儿一直与兄长最亲，听到他凶自己，顿时委屈起来：“她简慢声不知检点，凭什么我要跟着被牵连？”
“音儿！慢声失足落水，如何就是不知检点了？”周励文不悦。
周音儿看到他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哥……你不会对她还不死心吧？父亲不是说了，周国公府不能娶个有瑕疵的媳妇吗？你难不成还要与她成亲？”
周励文顿了顿，一时间没有说话。
“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京都城什么好姑娘没有，何必非她简慢声不可，”周音儿着急了，“你若是娶了她，将来定然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还会连累周国公府的名声，要知道她都被那锦衣卫摸……”
“音儿！”周励文厉声制止。
周音儿顿时不敢说话了。
看着眼角泛红的妹妹，周励文叹息一声：“你放心，我已经答应父亲退婚了，只是要等风头稍微过些，否则难免会让人觉得落井下石，慢声很好，只是……已经不适合我了。”
周音儿闻言顿时松一口气，再次喜笑颜开地凑到他身边去了。
车队很快启程，浩浩汤汤朝着京都去了，最末尾的马车里臭气混着血腥气，被季阳有意无意地照看着。
一群人的车队赶起路来，要远远比一个人单独走要慢，一直到了天色黑透，简轻语才回到家中。
英儿早已经在大门口等着，看到她后急忙迎了上来：“大小姐一路辛苦了，奴婢准备了热水，大小姐沐浴之后再歇息吧。”
说着话，她便要去接简轻语手中的包袱，却被简轻语给避开了。
“府内这两日如何？”简轻语低声问。
英儿顿了顿，四下看过没人后叹了声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今满京都都知道二小姐落水被锦衣卫所救了，更有甚者……还说什么二小姐此次是因为与情郎相会才落水，只是看到锦衣卫来了，才会在仓皇逃离时落水。”
话音未落，二人便已走到主院门口，里面传出一声摔盘子的响动，接着便是秦怡的哭闹：“胡说八道！都是胡说八道！我慢声清清白白，凭什么任由他们侮辱，我要去告御状，将他们都抓起来！”
“你就别闹了！如今满京都都在嚼舌根，难不成你要将整个京都的百姓都抓起来吗？！”宁昌侯气极。
秦怡愤怒：“那便都抓起来！”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英儿赶紧拉着想进门的简轻语走了，一直走出好远才心有余悸道：
“夫人如今正不畅快，您进去只会适得其反，还是不要去了。”
“……我去看看简慢声。”简轻语握紧了手中包袱，不顾英儿的反对径直去了简慢声的别院。
英儿阻拦不及时，只得赶紧跟了过去。
京都的夜晚远比行宫要燥热，尽管月光如水，却不见半点温柔。简轻语沿着小路一直走，直到拐过弯进入小院，看到坐在院中发呆的简慢声，她才停下脚步。
简慢声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到她后愣了一下：“你刚回来？”
月光下，简慢声整个人都单薄了，眼睛也不如往日有神，看到她也只是扬了扬唇角，仿佛随时要羽化升仙。
简轻语沉默一瞬，直接拉着简慢声回了寝房，关门前看向英儿：“你守着门，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英儿茫然地应了一声。
简轻语关上门，这才到桌前坐下。
简慢声安静地跟过去，看到她不停地翻找后恍然：“你找到证据了？”
“癞子和小乞丐已经被陆远抓走了，这是他们的供词，”简轻语将东西拿出来，“他们已经承认了，这一切都是周音儿指使，”
简轻语顿了顿：“周音儿是针对我的，她想让小乞丐将我推下水，癞子再救我上来，以此逼我嫁给癞子……你是代我受过。”
简慢声皱起眉头，将供词一页一页翻看，看到最后的时候，指尖忍不住发颤：“原先只当她骄纵，没想到竟然……她怎么这般恶毒？”
“人都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简轻语眼神泛冷，“我会将这些交给大理寺，让她身败名裂。”
简慢声顿了顿，抿唇：“没用的。”
简轻语猛然蹙眉。
“只有供词和人证，她大可以反咬一口，说你是诬告，”简慢声平静地抬头看向她，“周国公与大理寺卿关系极近，你又没有别的证据，对她不会有任何影响。”
简轻语睁大眼睛：“不可能！”
“我不是泼你冷水，只是实事求是，”简慢声见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抿了抿唇后低声道，“你仔细想想吧。”
简轻语掐住手心，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我会想办法的。”
简慢声无奈地看向她：“陆大人只能查出这些，说明就只有这些，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又能有什么办法。”
“……别急，容我想想。”简轻语皱眉坐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简慢声安静地陪着她，两姐妹一连坐了大半夜，简轻语才拿着供词转身离开。
因为心里藏着事，她回到自己的寝房后也没睡太好，一夜间几次惊醒，早上又天不亮便醒了，之后便彻底没了睡意。
她静坐许久，直到房中沉闷起来，趁着还不算热出门走走，一边走一边思索该如何让周音儿付出代价，正想得入神时，突然听到前方一阵吵闹，她顿了一下顺着声音走过去，便看到简慢声和秦怡正在拉扯。
“娘！你能不能给自己留点脸面，给我留点脸面？！”简慢声神色激动，“周国公府已经派人来说了，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脸面？我不过是去看看自家贤婿，怎么就不顾脸面了！”秦怡坚持，“你若想跟着去，那就去，若不想，就别添乱，亲戚都是越往来越亲，我必须去这一趟。”
“我不准你去！”简慢声眼角都红了。
“你放开我！”
母女俩僵持时，简轻语叫住简慢声的贴身丫鬟：“怎么回事？”
“……方才一大早，周国公府便派人来说，周公子身子不适，说要拖延婚期，”丫鬟哽咽，“夫人听了之后便要去看周公子，但二小姐不准她去。”
说什么身子不适拖延婚期，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过是一个借口，过了这阵子便会直接退婚，秦怡如此着急地想要去周国公府，想来也是为了让他们改变主意，只可惜他们主意已定，又怎么可能再更改。
简轻语看着马车上丰厚的礼品蹙起眉头，看到简慢声跌在地上后心头一沉，赶紧上前去扶她，两个人耽搁的功夫，秦怡便坐上马车离开了。
简慢声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整个人都如失了魂一般。简轻语心上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以至于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久之后，简慢声似乎平静下来，垂着眼眸缓缓开口：“我不过是想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为何会这么难？”
简轻语：“对不起……”
“跟你有什么关系，”简慢声失笑，半晌突然静了下来，“周国公府不会见她的，她恐怕要白跑一趟。”
简轻语无声地扶紧了她的胳膊。
简慢声说得对，周国公府既然要退婚，就想到了宁昌侯府会纠缠，所以根本不会让秦怡进门，而秦怡也想到了这些。
然而女儿一旦失去这门亲事，日后也不会有别人愿意娶，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索性就站在周国公府大门前等，大大方方地任由路过的百姓品头论足。她要借所有人的力，逼周国公府的人放弃退婚。
周国公一家也没想到她会如此豁得出，宁愿拼上两家的名声也要求见，周国公最重名声，听说后急忙要让她进来。
周音儿怒而拍桌：“不能让她进来！今日妥协让她进来，明日是不是就得妥协让她女儿进门了？！”
周国公夫人忙点头：“音儿说得有理，我们切不可因此妥协，说实话这门亲事已是他们高攀，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我们怎么可能还与他们做亲家！”
周国公一时没了主意，只能看向周励文：“你怎么想？”
周励文为难半晌：“我听母亲的。”
周音儿急忙点头，周国公叹了声气：“叫人去通知宁昌侯，将他夫人领回去，若再在我门前闹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女儿这就让人去！”周音儿喜笑颜开，急忙找人去了。
半个时辰后，宁昌侯匆匆赶到周国公府门外，秦怡一看到他便红了眼眶：“侯爷……”
“你！”宁昌侯扫一眼围观的人，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赶紧跟我回去，你现下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秦怡一听是叫她走的，当即板起脸：“我不走，我要他们取消退婚，否则就让整个京都都知道他们一家薄情寡义！”
“你真是……胡闹！如今慢声被锦衣卫救下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已经是我们理亏在先，你再闹下去，他们周国公府顶多被人说不够厚道，可咱们家的脸就丢尽了！”宁昌侯气得直哆嗦。
秦怡一脸坚定：“我不管，我不能看着我的女儿青灯古佛！”
“好，你好啊秦怡……你光想着慢声了，可有想过震儿和轻语？你这么一闹，谁都知道你不好惹，将来还有谁敢与我们结亲？”宁昌侯就差拿手指点着她的鼻子了，“还有我的前程，宁昌侯府的前程，你难道都不顾了？！”
“不顾了！我都不要了！”秦怡已濒临崩溃。
简轻语和简慢声赶来时，便看到她眼眶发红，整个人都十分狼狈。二人急忙上前，简轻语扶住了宁昌侯，简慢声扶住了她。
秦怡一看到简慢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慢声，我的慢声……”
“娘。”简慢声眼眶也红了。
宁昌侯气恼：“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与慢声听说你来了，便跟了过来。”简轻语低声回答。其实是怕他们在周国公府门口吵起来，平白被人笑话。
宁昌侯深吸一口气，不耐烦道：“行了，没你们俩的事，先回去，我跟夫人这就回去。”
“我不走！”秦怡的声音突然抬高，“今日不见周国公，我说什么都不走！”
“秦怡！”
“娘，”眼看他们要吵起来，简慢声哀求秦怡，“我们回去好不好，我求你回去好不好？周国公府就这么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它！”
说到最后，已经难掩怨恨，可惜秦怡太激动，一时没听出来，只是哽咽着握住她的手：“娘如今也是没了退路，娘哪怕什么都不要了，也要你平平安安、荣华富贵地过一辈子。”
“可周国公府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简慢声颤声道。
秦怡忙摇摇头：“慢声你听我说，这是门好姻缘，励文只是身子不适，才要推迟婚期，并非是不喜欢你了，你切莫生出怨怼……”
听着她不住的解释，简慢声眼底的光终于熄灭，所有的怨恨、愤怒、心疼、悲伤都一并消失，变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慢声……”简轻语不安地唤了她一声。
她没有看简轻语，只是低声问秦怡：“你就这么想让我嫁过来？”
“这是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呐！”秦怡说着眼泪又要落下。即便是手心手背，也分肉多肉少，她真正亲生的孩子，只有慢声一人，私心里最疼的也是她。
简慢声定定地看着她，才发现她的鬓边有一捋白发，以前是没有的，应该是最近刚生的。再看她的脸，往日多么精致的夫人，今日却连口脂都没涂，整个人都像老了十岁。
简慢声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娘，回去吧，周国公府不会退婚。”
秦怡蹙眉：“慢声……”
“相信我。”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秦怡怔愣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简轻语沉默地看着简慢声，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半个时辰后，她被简慢声叫去了寝房。
“……你要用人证跟口供，逼周励文娶你？”简慢声什么都还没说，简轻语便先开口了。
简慢声顿了一下，轻笑：“嗯。”
“你疯……”简轻语意识到声音太高，又赶紧低下声，“你疯了吗？他怎么可能同意？”
“他会答应的，即便不为了周音儿，也要为了周国公府的名声，”简慢声十分平静，“只要他知道一切是周音儿所为，哪怕证据不足，他也不敢冒险。”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哑声问：“值得吗？”为了让母亲高兴，就牺牲自己的一辈子，值得吗？
“你不也为了给先夫人立冢，才勉强自己留在京都吗？”
简轻语顿了一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简慢声反问。
简轻语抿了抿唇，沉默许久后叹了声气：“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不会再劝你，只是人证在陆远那儿，怕是要等到明日才能带过来。”
“嗯，那便明日去周国公府，”简慢声含笑看向她，“你陪我去吧，我实在不想一个人丢脸。”
“别笑了，难看。”简轻语皱眉。
简慢声顿时笑不出来了。
简轻语安静地陪了她许久，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
回了寝房后，她找出了供词，待到夜渐渐深了，才起身出门。
她去找了秦怡。
宁昌侯白天跟秦怡吵了架，晚上去了书房休息，主院中只有秦怡一人。秦怡身心俱疲，听说她来后本不想见，可听丫鬟说是为了简慢声而来后，又临时改了主意。
主院花厅，简轻语安静地坐了许久，才等来要见的人。
“你找我什么事？”秦怡憔悴地问。
简轻语将供词取出：“想让夫人看一样东西。”
秦怡无力去看什么东西，可见她坚持，只能接了过来，然后在看了两行后脸色一白，攥紧了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那日的落水，是周音儿有意为之，且是专门针对我的，慢声只是受我牵连，”简轻语说完顿了一下，“对不起。”
秦怡手指越来越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您所见，一切都是周音儿的阴谋，她本想毁了我的名声，却不经意间毁了慢声的，而根据她后来同癞子说的那些话来看，她更窃喜毁了慢声，”
“这些证据，虽然不能定周音儿的罪，但足够威胁周国公府，这也是为何慢声笃定周国公府不会退婚，”
“她要用这些东西，逼周国公府娶她，”简轻语看向她，“可有这样的毒妇做小姑子，您真觉得慢声嫁到周国公府会幸福？能生出毒蛇一样女儿的人家，真的值得托付吗？”
秦怡将供词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手指都震得通红，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简轻语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疼痛落下。
她顿了一下睁开眼，就看到秦怡捂着心口跌坐到地上，哭得已经失去了声音。
简轻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许久之后低声道：“我问慢声为了让你高兴，值得付出自己的一辈子吗，她反说这与我坚持要为母亲立冢一样，我当时便反驳了她，却没有说为何不一样。”
她说完停顿一瞬，轻笑：“我母亲已经走了，人死如灯灭，我如何牺牲她都看不到，也不会心疼，立了冢便是完成了她的心愿，可你还活着，亲生女儿幸与不幸，做母亲的即便现在看不出，可将来也是能看出的，你早晚会后悔让她嫁给周励文，你后悔之时，便是她的牺牲白费之日。”
秦怡哭得发颤，闻言也只是怨恨地看向她：“你懂什么？她若不嫁，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我怎么能看着她孤独终老！”
“所以就让她嫁到龙潭虎穴痛苦一辈子？”简轻语反问，“你究竟是想她过得幸福，还是想将她推出去图个清净？”
“你又如何知道是龙潭虎穴？”秦怡失了魂一般质问，“也许坏的只是那周音儿呢？也许周国公夫妇明理、励文懂事了？”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一阵失望：“我原以为天下母亲都一样，如今看来，倒是不同。”
她说完转身就走：“口供就放在你这里，你若执意要将简慢声嫁出去，就自己去周国公府求，我会除掉周音儿，免得她多受磋磨，其余的便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秦怡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只是死死攥着一纸供词，宛若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简轻语离开后，便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心情烦闷睡不着，索性就在院中坐着，一直坐到夜凉露重，肩头湿了一片，她才缓缓起身，朝着房门走去。
“简轻语。”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简轻语开门的手一停，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片刻后扭头看过去：“想好了？”
“你说你能除掉周音儿。”秦怡站在院中，定定地看着她。
简轻语沉默许久，轻笑：“不止，我要她痛苦千倍万倍，要她受千夫所指万劫不复。”
“那便做吧，”秦怡眼底透着冷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要为我的慢声出气，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夫人不想跟周国公府结亲家了？”
“……他们不配。”

第42章
简慢声在桌边一直坐到天亮, 才起身推门出去，还未等走出院子，便被英儿拦住了。
“二小姐可是要去找大小姐？”她问。
简慢声颔首：“是。”
“二小姐且等片刻, 大小姐出门去了, 估摸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回来，”英儿恭谨道，“她怕您白跑一趟, 特意着奴婢在此候着。”
简慢声顿了顿：“你可知道她做什么去了？”
“奴婢不知。”英儿回答。
简慢声将她打量一遍，确定她并非欺瞒后, 便推测简轻语是去同陆远要人证了。这般想着，她点了点头：“好，我回屋等候，待大小姐回来后，你请她过来一趟。”
“是。”
简慢声扯了一下唇角，空洞的眼眸看了眼天空。
天色昏沉，空气沉闷得厉害, 想来是要下雨了。
简轻语坐在马车里，将车帘掀开一个小角，偷偷地盯着不远处的府衙。平日锦衣卫不得召的时候，基本都在此处值守，李桓刚回不久，应该没进宫当值, 她现在便是要蹲守他。
她紧盯着门口, 当看到季阳从里头出来后，吓得赶紧关上了车帘, 半晌才小心地掀开，看到人影已经不见了, 这才松一口气，同时又忍不住蹙眉。
她天不亮就来了，少说守了也有两个时辰了，可连李桓的影子都没见着，难道他今日休沐？那现在是继续留守，还是去他家中看看？
简轻语叹了声气，正纠结时，突然感觉马车动了起来，她顿时着急了：“车夫，你怎么走了？快停下！”
外头的车夫没有应声。
“快点停下！此处人少，马车突然走动，会引起锦衣卫注意！”简轻语忍不住抬高声音。
话音刚落，车帘外传来一道欠兮兮的声音：“即便是不走动，也会引起锦衣卫注意。”
简轻语愣了一下，猛地掀开车帘，就看到了某个恼人的家伙，而车夫早已经不知所踪。
她顿时头大：“我的车夫呢？”
“杀了。”季阳回答。
简轻语震惊地睁大眼睛。
“……你不会信了吧？”季阳无语，“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残暴？”
简轻语更无语：“我弟弟跟你顶个嘴，都能被你打个半死，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所以他没事顶什么嘴，不知道我当时正烦着吗？”
季阳理直气壮地说完，突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若大人将来真的一条路走到黑，娶了这个简喃喃，那被他揍过的简震不就成了大人的小舅子？
一想到这里，季阳顿时心虚，清了清嗓子后道：“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改日登门道歉就是。”
“千万不要，他现在看到你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你别把他吓坏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简轻语对便宜弟弟改观不少，做不到如先前那般无动于衷了。
季阳闻言撇了撇嘴：“不去就不去，我还省心了。”
简轻语轻嗤一声，正要说什么，突然意识到马车还在走，她赶紧问：“你要带我去哪？”
“当然是带你去见想见的人，不过得从后门进去，府衙平日不准闲人踏足，带你进去已是破例，怎好太高调。”季阳说着，马车已经绕到了后门，直接加速往里头冲去。
简轻语没想到他会突然快起来，顿时仰头倒进车里，险些磕到脑袋，好不容易撑住没有摔倒，马车又突然停下。
“到了。”
简轻语皱着眉头，一边下马车一边质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见谁？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话没说完，便对上了陆远清冷的眼眸，她顿时卡壳了。
今日的陆远只着一身干练短打，腰间系着粗布腰带，额上绑了一根月白发带，汗水顺着下颌低落，落在握着绣春刀的手背上。
简轻语一眼便看出他方才在练刀法。
当初往京都赶路时，她时常见他做此打扮，拿着一根树枝挥舞，那时候的她总觉着违和，如今一看心想难怪，他这双手，就该配锋利的刀，拿根树枝像什么样子。
简轻语盯着他走神时，季阳正笑嘻嘻地跟陆远邀功：“她天不亮就在大门守着了，就为了见你一面，我看到后便直接把人带了进来，大人，我是不是很懂事？”
简轻语回神，顿时一阵无语：“你不是刚来吗？怎知我天不亮就守着了……不对，谁说我是为了见陆远而来的？”
“你那马车猫在大门正对面，驾车的马都拉三坨粪了，谁会看不出不对，”季阳轻哼一声，自动忽略了她的下半句，“行了，我已经把你带到了，不必感谢我，快去给大人擦擦汗吧。”
说完，也不知从哪拿的棉布，直接兜头砸了过来。简轻语下意识接住，还未表示抗议，季阳便扭头走了，偌大的庭院顿时只剩下她与陆远二人。
陆远平静地看着她：“擦汗。”
“……大人，我真不是来找你的。”简轻语站在原地不动。
陆远沉默一瞬：“擦汗。”
简轻语：“……”
看来今日不擦完汗是无法正常对话了，简轻语叹了声气，认命地走上前去，拿着棉布为他擦脸上的汗水。
他方才定然练了许久，身上汗津津的，晾了许久也不见干，反而有源源不断的汗在流。简轻语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为他擦拭时能感觉到他身上热气蒸腾，奇怪的是即便是汗味，他身上的也并不难闻。
陆远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持续走神，在她擦汗的手快要停下时，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简轻语吓了一跳，震惊地抬头看他。
“擦汗。”说罢，便放开了她。
简轻语：“……”
她讪讪继续，只是被他握过的手腕隐隐发热，仿佛也开始流汗了。
简轻语不敢再走神，三下五除二地帮他擦完汗，棉布丢到石桌上，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陆远问：“不找我，是找李桓？”
“……是。”简轻语惊讶于他的敏锐。
陆远若有所思：“所以已经想好如何处理了？”
他问得不清不楚，简轻语却听懂了，认真地点了点头：“想好了。”
“去屋里等着，我去叫他。”陆远点了点她身后的厢房。
简轻语扭头看了一眼，突然有些尴尬：“还是不劳烦大人了，我自己去就行。”她特意来找李桓而不是陆远，便是因为怕承的情越来越多，日后会还不起。
“你早就还不起了，”陆远扫了她一眼，径直往院外走去，“我去叫他，你不想我过问，我不问就是，若遇到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也不迟。”
简轻语愣了愣，接着惊悚地捂住心口。真不知是她将什么都摆在脸上，还是陆远对她越来越了解了，他竟然总是轻而易举地猜到她的心思。
既然陆远已经去了，她也不好再推迟，直接进了厢房等着，一刻钟后李桓便来了，看到简轻语的第一句便是：“慢声还好吗？”
短短几日没见，他便消瘦不少，眼下的黑青连小麦皮肤都无法遮掩，整个都憔悴萎靡，哪有半点锦衣卫意气风发的样子。简轻语叹了声气回答：“她还好。”
“麻烦大小姐回去告诉她，我会解决城中的流言蜚语，也会阻止周国公府退婚，我……我绝不会让她再受苦。”李桓坚定道。他很想去见简慢声，亲自同她说这些，可却怕自己去了只会徒惹她痛苦，于是纠结痛苦，却没敢去见她。
简轻语闻言微微摇了摇头：“这些你都不必做，我要你去做另一件事情。”
李桓愣了一下，上前听完后，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简轻语嘱咐完便回了宁昌侯府，然后直接去见了简慢声，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拖住她，让她暂时歇了去周国公府的心思。
接下来几日，她各种找理由，总之就是不肯让简慢声去周国公府，慢慢的简慢声也回过味了，气得要找她算账，她却各种躲避，始终没有被抓到。简慢声最气的时候，想干脆自己去周国公府，却次次都被秦怡‘不经意间’阻止了。
宁昌侯府几个女人斗智斗勇的时候，外头的流言也愈发离奇，在周国公府有意退婚的消息传出后，更是说什么的都有，虽然大部分都表示认同，可也有一小部分，觉得周国公府不太厚道。
周国公府有周贵妃撑腰，向来都不是能受气的，周国公夫人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干脆于一日宴席上，直接挑明了说：“我周家虽不是世代为宦，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可能娶一个名节有污的女子进门。”
她这句话不可谓不狠，就差直接表明简慢声不守妇道了，一时间再无人敢说周国公府的不是。
这话传到宁昌侯府，秦怡气得险些撅过去，颤着嗓子怒骂：“这个杀千刀的，是想要我儿的命啊！昔日我怎就没看出来，她是这么一副恶毒心肠，为了周国公府的名声，竟要抹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他们家能教出阴毒狠戾的周音儿，养出不辨是非懦弱虚伪的周励文，便能想到家教如何素养如何，夫人不必生气。”简轻语坐在主院厅中，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秦怡闻言暗恨：“你不是说能让他们得到教训吗？何时才能得到教训？我慢声受的委屈还不多吗？！”
“是时候了，”简轻语抿了口茶，“今日休沐，不论是大街上，还是他周国公府的门前，想来都热闹得紧，夫人你换身低调些的衣裳，我带你去看个热闹。”
秦怡愣了一下，顿时扭头就钻进了寝房，简轻语伸了伸懒腰，也迈步往外走，结果刚走出主院便被简慢声揪住了。
“好你个简轻语，竟然躲到这里来了，难怪我一直没找到你！”简慢声咬牙切齿，“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跑了？”
简轻语心里一虚，半晌又镇定下来：“不跑，你不是要去周国公府吗？换身衣裳，别那么显眼，我带你去。”
“你觉得我会信你？”简慢声冷笑。
简轻语扬眉：“不信就算了，我自己去。”
简慢声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眯起眼睛：“你若再敢骗我，我就杀了你。”说完就直接回寝房换衣裳了。
简轻语没忍着乐了，看来是真把二小姐逼急了，竟然连杀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趁她们母女换衣裳的功夫，简轻语让英儿将一辆破旧的马车赶到主院，又找来一个生面孔做车夫，准备妥当后就去了马车里等着。
秦怡先来一步，一坐进马车便开始嫌弃：“你哪弄来的马车，这也是人能坐的？”
“您就凑合吧。”简轻语斜了她一眼。
秦怡抿了抿唇，正要继续抱怨，简慢声也进来了，看到秦怡后一愣，接着瞪向简轻语。
简轻语笑了：“坐稳，走了！”
马车驶出宁昌侯府，在大街上绕了几道弯后，终于朝着周国公府去了。
简慢声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简轻语，可碍于秦怡在旁边只能忍着，当注意到车夫绕路、而秦怡无动于衷时，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简轻语安抚。
简慢声蹙起眉头，正要继续问，便听到前头一片热闹声，而热闹声中，一个撒泼哭闹的声音尤为明显：“大家快为我做主啊！他周国公府仗势欺人啊！周音儿你薄情负幸，说好了嫁给我却又反悔你不得好死啊！”
简慢声愣了一下，接着马车停了下来，简轻语撩开车帘，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以及人群之上，周国公府偌大的牌匾：“好戏开场。”
人群之中，被好吃好喝养了几日的癞子虽然伤没痊愈，可换上一身好衣裳遮住伤口，看着气色倒也不错，正坐在地上哭嚎，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周国公府终于出来一群打手，带头的便是脸色铁青的周励文：“哪来的无赖混账，还不快将其打走！”
癞子赶紧站起来：“我可不是无赖，我是音儿的男人！”
“胡说！”
“谁胡说了，大舅哥你可别冤枉人，这么多百姓看着呢，小心抹黑了周国公府！”癞子十分泼皮。
周励文气得要死，当即也不与他争辩，便要叫人将他乱棍打走，癞子一看十分机灵地爬起来，忍着伤口疼一边躲一边将身上的包袱解下来，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散出去。
“这些可都是音儿送我的定情信物，每一样都是她亲身戴过的，大家都来评评理，我若与她没什么，如何能拿到这些？”癞子说完，抓到一团东西扔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周励文头上。
周励文取下一看，竟是一张肚兜，顿时气得两眼发昏：“给我将他打死！”
“大舅哥杀女婿啦！大舅哥杀女婿啦！各位快救救命啊！”癞子一边说，一边穿梭百姓中，“京中小姐们都有绣品传出，音儿也有不少流落在外，这肚兜上的牡丹是不是她绣的一对比便知，大舅哥你若觉得我在撒谎，为何只是一味打人？！”
简轻语乐了：“这个癞子，嘴皮子可比赵玉庆利索。”
许久没听到赵玉庆的名字，秦怡原本还兴致勃勃，闻言顿时有些尴尬。简慢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明白今日是来做什么了，她垂下眼眸，唇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闹剧还在继续，周励文见癞子说得如此笃定，便确定这肚兜就是周音儿的，当即愈发愤怒：“好啊你，偷了周国公府女眷的东西，还敢来污蔑陷害，我定要你死！”
癞子扬眉：“大舅哥对音儿可真是信任，即便我拿出这么多东西，还觉得她与我无关。”
“……来人！给我撕了他那张嘴！”周励文厉喝。
癞子赶紧往百姓更多的地方钻，周国公府家丁投鼠忌器，不敢伤了无辜百姓，只能跟癞子你追我赶，僵持的功夫癞子不知说了多少混话，终于逼得周音儿跑了出来。
“音儿，你可算来了，快告诉大舅哥，你已经答应嫁给我了。”癞子眼睛一亮。
周音儿气得直哆嗦：“你个混账胡说什么！看我不叫人将你打死！”
“音儿，你怎么能赖账呢？”癞子一脸失望，“不是说好了么，我帮你推简慢声下水，让她名声尽毁，你就嫁给我。”
“癞子！你再胡说！”周音儿没想到他会抖露出来，顿时气得脸色一变。
而一心想让癞子死的周励文，在听到她这句话后也是怔愣一瞬。
癞子喜笑颜开：“诸位都听到了，她唤我诨名呢，但凡是远郊的街坊四邻，想来即便没见过我癞子，也是听说过我名号的，有远郊的朋友吗？也请出来给我做个证。”
“我可以证明！癞子就是我们远郊的一霸，远郊百姓都认识他！”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本就信了三分的百姓们顿时信了五分，一时间议论纷纷――
“还真有这号人啊，周小姐一个大家闺秀，若不认识他，如何知晓他的名字？”
“可周小姐如何能看得上他？”
“估计是诳他的，没听到他说吗？周小姐要他害简二小姐。周小姐也是够毒的，连自己未过门的嫂嫂都要害。”
“哟！这么一说，近日京中传的那些都是谣言了？这个周音儿可真是害苦了简二小姐……”
周音儿听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胡说！你们都是胡说！”
“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人群中有人喊。
简轻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眉间也渐渐皱了起来。
秦怡正听得痛快，一回头看她皱着眉头，顿时紧张起来：“可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只是觉得百姓们未免太配合了些。”
她是要用癞子毁了周音儿不假，可只要眼不瞎的，就能看出这两人天差地别，即便癞子拿出周音儿的贴身物，也很难教人信服，她之前最担心的也是这个，怕最后白忙一场，不仅没达到目的，还要搭进去一个癞子。
然而今日却无一人提出质疑。
不质疑也就罢了，癞子躲进人群时，正常来看热闹的，都忍不住躲才是，可今日的百姓却大多都站着没动，平白给癞子当了护盾，才让癞子叭叭这么多。
……京都的百姓有这么仗义吗？
正当她疑惑时，四面八方已经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每来一人起初那波都会详细地解释一番前因后果，态度堪比活菩萨。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却迟迟抓不到癞子，周励文再也坚持不住了，扯过周音儿回了府，癞子当即大喊：“你们还没给我个交代！怎么能这么走了……还把我肚兜拿走了！”
“你放屁！”周音儿忍不住骂了一声，周励文在她更失态之前赶紧将她拉进院中，只吩咐护院们继续抓癞子。
然而在他们进去之后，癞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而他原本散了一地的证据，也都在原地彻底消失。
简轻语看得没头没尾，最后一脸疑惑地看向简慢声。
“看我做什么？”简慢声扬眉，“该你解释吧？”
“……也没什么，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简轻语随口说了句，当着秦怡的面没说李桓也帮了大忙，周音儿的那些贴身物便是他来偷的。
“这个女人如此恶毒，总算遭报应了，”秦怡心中痛快，“慢声，轻语，今日咱们不回去了，去酒楼吃，我请客！”
简轻语看了她一眼，神色淡了下来：“我就不去……”
“你必须去。”简慢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简轻语：“……”
三人很快便到了京都城最好的酒楼，直接被老板安排上了三楼雅间，简轻语还在想方才的事，说话都心不在焉。秦怡今日怎么看她怎么顺眼，也没跟她计较什么，只是一味地往她碗里堆菜。
简轻语看着满是饭菜的碗，突然没了胃口，正不知要说什么时，简慢声突然跟她换了碗：“你要吃自己夹，我娘只能给我夹。”
“你这孩子。”秦怡嗔怪地看她一眼，倒没有再给简轻语夹菜了。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闷闷的感觉减轻不少，她安静地吃了几口，便找借口离开了。
“现在就走？吃饱了吗？”秦怡挽留。
简轻语顿了顿：“还要去善后。”
秦怡一听赶紧点头：“那你快去吧，正事要紧，若有什么搞不定的，便告诉我。”
简轻语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刚走出厢房门，便被一股大力拖了过去，直接抵进了两间厢房之间的夹缝。
“……大人？”简轻语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事情办妥了，便来吃席庆祝？”陆远定定地看着她。
简轻语被他看得不自在，讪笑一声道：“您都知道了？”说完灵光一闪，有些问题突然有了答案，“……今日那些百姓是你安排的？”
“不全是。”
“有多少？”
“最初那些中，十个里有七个。”
简轻语：“……”确实不全是，可跟全是也差不多了。
“流言无非人云亦云，只要最初无人质疑，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质疑。”陆远撩起眼眸看她，“我帮了你，要如何谢我？”
简轻语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大人说要怎么谢，请您吃饭？刚好我没吃饱。”
“不够。”陆远说着，突然往下看去。
简轻语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这才意识到二人在夹缝中相对而站，而她也紧紧抵在他身上，某对过于傲人的东西都要被挤变形了。而在她看过去的一瞬，她便察觉到了陆远的变化。
她：“……”这个变态。

第43章
正是饭点, 酒楼中人来熙往热闹异常，每当有聊天声靠近，简轻语心中就一紧, 反复几次后实在受不了了, 推着陆远的胸膛抗议：“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大白天的跟他挤在犄角旮旯，若是被人发现了，明天被传得风风雨雨的人就是她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 直接横步迈出夹缝，简轻语松一口气, 低着头跟着走了出去。两人直接去了隔壁的厢房，小二很快送了茶水过来，直接问陆远：“大人，还是平日那些菜？”
“加两道糕点，再端一碗西瓜汁来，”陆远随口道。
小二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简轻语看着他从外头关上门，这才看向陆远：“你时常来这家吃饭？”
“不常来。”陆远单手勾起茶壶, 倒了两杯茶水。
简轻语疑惑地坐下：“那这里的小二为何跟你这般熟，连你爱吃什么都知道。”
“我的手下，自然知道。”陆远将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简轻语愣了愣：“你的……手下？这里不是京都最好的酒楼吗？！”
“若非这个名号，如何有这么多达官显贵来吃饭喝酒？”陆远反问。
简轻语一噎，算是明白了，什么酒楼不酒楼的, 合着这就是锦衣卫的情报点, 那些被窃听了机密的官员们，恐怕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泄密的。
她深吸一口气,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告诉我做什么？”
“你会泄密？”陆远问。
简轻语忙缩了缩脖子：“不敢不敢。”
陆远这才满意。
小二很快送了餐食过来, 简轻语注意到其中几样是先前秦怡点过的，但明显要比秦怡点的那些分量多颜色好……关系户就是了不起。
她方才心中烦闷，也没吃太多东西，此刻看着热腾腾的饭菜顿时来了胃口，待陆远下筷后也跟着吃了起来，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一时还算和谐。
只是和谐注定是要打破的――
“近来跟二皇子可有联系？”陆远突然问。
简轻语顿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陆远撩起眼皮看向她，确定她没有撒谎后才道：“他遇刺一事已经查出些许眉目，你且离他远些，免得牵连自己。”
简轻语心中一紧：“你的意思是……”
“嘘，”陆远往她碗里夹了块鱼香茄子，“吃饭。”
简轻语顿时不敢吱声了，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默默吃饭。
两个人用过午膳，陆远便有事离开了，简轻语也直接回了侯府。
经过半日的发酵，如今满京都都知道了周音儿陷害简慢声的事，人都惯会踩一个捧一个，风向变了之后，辱骂周音儿的人越多，夸赞简慢声的人也就越多，关于简慢声的那些谣言不攻自破不说，还为她博得了更好的名声。
不仅如此，在周音儿的事之后，周励文又被爆出贪墨，虽然贪的只是翰林院采买文房四宝的钱，还回去后只受了点小小的处罚，可对名声越来越差的周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宁昌侯在了解前因后果之后，果断将周家所赠定亲礼全部收拾妥当，休沐当日的清晨便要去退亲。他本来要自己去的，结果秦怡听说后死活要跟着去，无奈之下也只能答应了。
“此事我一人便可，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他不认同地说。
秦怡扬眉：“这么好的事，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两人说着话便往马车走，结果到马车前一掀开车帘，便看到里面有三个脑袋，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宁昌侯炸了：“你们三个是怎么回事！”
“爹你别生气，我们不下车，保证不会被人发现。”简震赶紧道。
简轻语和简慢声也跟着点了点头。
“不下车也不行，哪有退亲一家子都去的！你们都给我下来！”宁昌侯不答应。
秦怡当即上了马车：“孩子们也是想凑个热闹，你生什么气，”说罢坐到简慢声旁边，抬头看他，“你走不走，不走我们可自己走了，震儿如今也大了，不是不能代你出面。”
宁昌侯：“……”
他到底是妥协了，黑着脸上了马车，五个人拥挤地坐在一块，带着十余辆装着定亲礼的架车，大张旗鼓地朝着周国公府去了。
宁昌侯府如此高调，引来不少百姓跟着围观，待他们到周国公府门前时，后头已经跟了百十号人了。
不等他们敲门，周国公府的小厮便赶紧去禀报了，周国公夫妇很快就出来了，一看到宁昌侯身后的架车，当即尴尬地上前一步：“侯爷，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屋喝个茶吧。”
“不必了，有什么话在门口说便好。”宁昌侯站着不动。
周国公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侯爷，我知道你生气，你就当给我、给大皇子点面子行吗？咱们进去说，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何必闹成这样？”
“还有余地？”宁昌侯冷笑。
周国公忙点头：“是啊，我已经想好了，励文和慢声成亲一事不拖了，就按先前定的时间来，音儿会送去乡下与姨母同住，日后绝不会影响他们小夫妻的感情，你觉得如何？”
周国公府与大皇子息息相关，如今周音儿闹出这些事，毁了周国公府的名声不说，大皇子也受了影响，他昨晚被周贵妃叫进宫里怒骂一通，如今不得不舍弃女儿了。只要宁昌侯答应成亲，那励文好歹也能落个有担当的名声，日后才不会被音儿影响了仕途，他们周家才有希望。
宁昌侯没想到他到今日不仅不道歉，还想用婚事补周家的名声，当即气得大骂：“你当我简业是什么人！我女儿被你们家欺负成这样，真当我还会答应？！”
“哎哟你小声些，别生气啊！”被这么多人盯着，周国公汗都要下来了。
周国公夫人见状，赶紧去拉秦怡的手：“妹妹，你不是最希望慢声跟励文喜结连理吗？前些日子还特意来看励文不是吗？快劝劝侯爷呀，我们夫妇日后一定会好好疼惜慢声的。”
“那恐怕不行，”秦怡慢条斯理地推开她的手，“我简家虽不是世代为宦，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可能嫁一个连儿女都教养不好的夫家。”
一模一样的话，她终于可以还给周国公夫人了。周国公夫人被刺得脸一白，顿时知道没了回旋的余地。
秦怡轻笑一声，突然抬高了声音：“我那日来，不过是听慢声说那日落水是被刻意推下去的，恰好你女儿也在场，所以只是想来问问情况而已，谁知你们竟将我拒之门外，现在看来，恐怕是早就心里有鬼了吧？”
她这话就纯属胡编乱造了，可有癞子闹事在先，假的也成了真的，上赶着求娶愣是被她颠倒成了为女儿求公道。
简震趴在马车里感慨：“娘颠倒黑白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震儿，不可胡说。”简慢声不悦。
简震嘿嘿一笑，没有再说话了。
周国公夫妇还想垂死挣扎，结果宁昌侯直接叫人将定亲礼堆在了他家门口，周国公见他如此不给自己脸面，当即就恼了：“简兄，你当真要如此决绝？”
“当初你们对我慢声，不也如此决绝？”宁昌侯冷笑。
秦怡当即叉腰：“你们家两个嫡出，一个阴毒淫乱，一个贪污受贿，怎么还在我们面前委屈上了？”
“你！你们！”周国公气得脸一紫，突然就昏厥过去，周家人顿时慌成一片。
宁昌侯冷哼一声，同秦怡一起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直接掉头回家了。
短短一日的时间，此事便传遍了京都城，连宫里都跟着议论纷纷。
“赢儿这个外家，儿子废物贪财，女儿恶毒不贞，属实上不了台面，难怪连最没脾气的简业都受不了他们，我看呐，”圣上轻嗤一声，在棋盘上落下黑子，“活该。”
陆远没有回应他，只是执起白子盯着棋盘，似在斟酌该下在哪一位。
一旁的褚祯给圣上倒了杯水，闻言也只是笑笑：“这件事儿臣也听说了，周家近日怕是要焦头烂额了。”
“都是自找的，朕倒是没想到他家那个妮子会如此恶毒，先前贵妃还说要给你兄长做正妃，幸好朕一直没答应，否则今日被人取笑的，便是大皇子未过门的正妃。”圣上提及此，便一脸不悦，看到陆远落棋后扬眉，“你确定要落在此处？”
陆远沉默一瞬，抬头询问：“能悔棋吗？”
圣上大笑：“培之啊培之，落棋不悔可听说过？不过朕心好，便让你一回。”
“多谢圣上。”陆远说完，果断拿起白棋。
褚祯在一旁吃味：“父皇待儿臣都没这般好。”
“瞧瞧，瞧瞧，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般拈酸吃醋。”圣上嘴上嫌弃，表情却是被取悦了，待陆远重新落棋之后才问，“培之，祯儿遇刺的事，你可查明白了。”
褚祯面上的笑一僵，平静地看向陆远。
陆远沉默一瞬：“卑职办事不力，还请圣上责罚。”
圣上蹙眉：“这么久了半点消息都没？”
“事关重大，卑职想全部查清之后，再同圣上回禀。”陆远间接否认了他这一句。
圣上微微颔首：“也好。”
“麻烦陆大人了。”褚祯温和道谢。
陆远扫了他一眼：“殿下客气，都是卑职分内之事。”
三人继续下棋，直到圣上面露疲色，褚祯和陆远才一同退下。
从深宫到宫门，似乎有走不完的路，陆远平静地与褚祯同行，时刻慢他半步。
“陆大人，不必如此拘礼。”褚祯无奈。
陆远垂眸：“都是卑职分内之事。”
褚祯笑笑，视线又落在他手背的疤上，半晌突然道：“孤记得大人前些年总是受伤，圣上便着太医院研制半年之久，为大人研制出了上好的伤药，连陈年旧疤都能消了，为何还留着这道疤痕？”
“伤药珍贵，小伤不必用。”陆远淡淡道。
褚祯含笑：“是不必用，还是不舍让疤痕消失？”
陆远眼神一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道疤缝得实在不算好，想来那小大夫也不知道吧。”褚祯眼底笑意更深。
两人很快便走进了长长的宫道，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陆远停下脚步，沉默地与他对视，褚祯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也变得严肃起来。
“周励文贪墨一事，想来是殿下传出的吧，”陆远平静地看着他，“卑职替轻语谢过殿下。”
褚祯垂下眼眸：“我帮她，是因为将她当朋友，并非要利用她什么。”
“如此最好。”陆远眼底闪过一丝郁色。
褚祯抿了抿唇，重新看向他：“孤今日想同大人说的，并非这件事。”
“你想让我欺瞒圣上？”陆远直接问，等于直白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查出遇刺一事是他的苦肉计了。
褚祯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住陆大人。”
“这个忙，卑职怕是不能帮了，也请殿下日后离她远些，最好不要再见她。”陆远说完，转身朝前走去。
“周家是褚赢的亲外家，若褚赢将来登基，周家即便今日落魄，将来也一定得势，你猜最先倒霉的会是谁？”褚祯突然问。
陆远再次停下脚步。
褚祯走上前来：“想来你也是知道这一点，刚刚才没在父皇面前拆穿孤吧？”
“殿下想多了，卑职只是证据还不充裕。”陆远淡淡道。
褚祯叹了声气：“孤并不想争这个皇位，可若皇兄将来登基，定然不会放过孤，孤不得不争。还请陆大人出手相助，哪怕只有这一次。”
陆远闻言沉默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一个人离开了。
褚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默默松了一口气。
宫门外，李桓来回踱步，他今日没穿飞鱼服，少了一分矜贵，多了一分莽气，看到陆远出来后，当即迎了上去：“大人！”
“何事？”陆远抬眸问。
李桓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大人，简家大小姐喜欢什么。”
陆远眼神一凛：“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桓见他误会，急忙解释：“卑、卑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去谢谢她帮慢声……”
“你以何身份谢她？”陆远又问。
李桓突然哑声。
陆远静了片刻，放缓了神情：“为了简二着想，你最好还是不要再见她们。”
“可、可是……”李桓一个大男人，突然眼眶一红，“别人不理解卑职，大人那么喜欢简家大小姐，难道也不理解？”
陆远沉默一瞬：“与其想这些，不如多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将来成为锦衣卫中那个例外。”
李桓愣了愣，表情逐渐严肃：“卑职明白了，”说完停顿一瞬，小声问，“在建功立业加官进爵之前，卑职能去谢谢简大小姐吗？”
“……我替你去。”陆远说完，便直接走了。
李桓傻了半晌，竟分不清他是为自己着想，还是找借口去见简家大小姐。
周家的闹剧已经落幕，可流言却毫不停歇，当初简慢声承受的一切，终于都回到了周音儿身上。
当听到周家要将周音儿嫁到乡下姨母家时，简轻语惊讶：“是嫁过去、还是暂时送去避风头，你可听仔细了？这二者可天差地别，后者还有回来之日，可前者就真的要一辈子留在那里了。”
“我绝对没打听错，确定是嫁过去，”简震轻哼一声，“她那么坏，名声又差，京都哪还有人愿意娶她，若非周国公府出了很多嫁妆，她姨母家也未必答应。”
简轻语啧了一声：“她爹娘平日看着挺疼惜她，没想到也会下此狠手。”
“若非太疼惜，她也不会被骄纵成这样，”简震一脸嫌弃，“就她还想当皇妃呢，我呸！”
简轻语好笑地看他一眼，待英儿来唤自己后，便起身要走了。
简震急忙叫住她：“你去哪？”
“许久没上街了，去走走，”简轻语回答，“要一起吗？”
“……还是不了，我可对那些胭脂水粉不感兴趣。”简震吐槽。
简轻语扬了扬眉，制止要解释的英儿，主仆二人便一起走了。
“大小姐怎么不跟少爷说，您对胭脂水粉也不感兴趣呀。”英儿询问。她们这次出门，分明是为了去逛药铺。
简轻语伸伸懒腰：“因为只是客气一下，我才不想带个小屁孩出门。”
英儿恍然，伸出大拇指：“大小姐高见。”
简轻语被她逗乐，俩人说说笑笑去了药铺，一番挑拣之后，买了一大包东西，简轻语仍觉失望：“我想要的那些都没有。”
“姑娘您要的那些药材实在太贵重，老夫这里实在没有啊！”老大夫叹气。
简轻语叹了声气，跟英儿一人抱一捆没有切的药材往外走，走到路边后停了下来。
“您在此处等着，奴婢叫车夫过来。”英儿说着，便要去接她怀里的药材。
简轻语失笑：“你抱不动的，去吧，我拿着就行。”
英儿只好点了点头，扭头去叫车夫了，简轻语安静等在路边，突然听到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行人纷纷退让，她抬头看过去，看到是周国公家的马车正鱼贯而来，足足有十几辆。
“听说是送周音儿出城的，这些都是她的嫁妆。”有人议论。
简轻语心头一动，好奇地打量这些马车。
旁边的人继续聊天：“只听说过下午发殡，还未听说过下午嫁人的，这周国公是怎么想的啊？”
“现下只是将人送过去，过几日才完婚，如今周音儿的名声这么差，周国公怎可能让她从家中出嫁。”
“原来如此……”
简轻语听着众人说话，安静等待马车队过去，然而在最后一辆马车经过面前时，里头突然传出歇斯底里的凄厉怒吼：“我是大皇子的正妃，你们怎能将我嫁到乡下，都给我去死！”
话音未落，马车里传出一声惨叫，下一瞬周音儿从里头滚了出来，手中的匕首上满是鲜血，身上、脸上也一片红。
她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已经憔悴到了极致，可眼睛却透着不自然的亮，俨然已经不正常了。她的出现引起百姓们一阵恐慌，简轻语也吓了一跳，正要往后退去，便对上了她的视线。
简轻语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扭头就跑，可身边乱窜的人太多，不知是谁绊了她一下，害她直接跌坐在地上。
周音儿攥紧了手中匕首，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简、轻、语！你去死！”
说完，她怒吼着举起匕首，朝着简轻语直直地扎了过去，简轻语来不及起身，便眼睁睁看着匕首朝自己的心口扎来，一时间心生绝望。
当匕首转瞬到眼前时，她恐惧地闭上了眼睛，但下一瞬只感觉脸上一热，似是溅了什么热腾腾的东西，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下意识想看看情况，却被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彻底挡住了眼前的一切。
“没事了。”陆远沉声道。
简轻语抖了一下，乖顺地点了点头。
“大小姐！”英儿惨叫一声扑了过来，想要去扶她，却被陆远一个眼神制止。
陆远面无表情地把简轻语扶上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接着便盖紧了车帘，咬着牙道：“走！”
简轻语被他的声音激得一愣，待他的手离开她的眼睛后，她终于重见光明。马车开始移动，一阵风吹过，将车帘吹起一角，简轻语看到周音儿瞪大双眼躺在地上，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正争前恐后地往外涌，而季阳和李桓站在旁边，正招呼巡逻的捕快料理尸体。
她眨了一下眼睛，半晌机械地扭头，然后对上一双怒气蓬勃的眼睛，她愣了愣，不懂陆远为何生气。
“她要杀你你就任她杀？不会躲开？”他气恼地问。
简轻语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陆远见她这副样子更加愤怒，正要再加斥责，就看她眼角一耷嘴一撇，嗷一嗓子哭了起来：“我都差点死了，你还凶我？！”
陆远：“……”

第44章
方才的一切都发生太快, 简轻语根本来不及反应，直到此刻被陆远训斥，才迟迟地感到后怕, 一哭起来也就刹不住了。
陆远表情僵硬, 一时间竟不知所措，直到她硬邦邦地撞进怀里，他才下意识搂住, 略显无措地安慰：“没……没事了。”
简轻语呜呜地哭，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前衫, 陆远抿了抿唇，还不忘问一句：“你现在是想回家，还是去我那里？”
简轻语正哭得厉害，听到他的问题也没空回答。
陆远久久等不到大难，沉默一瞬后又道：“回家就哭两声，不回家就哭一声。”
简轻语：“……”
她噎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抬头：“哪有这么问的。”
陆远揩去她眼角的泪：“所以去哪？”
“……回家。”
陆远顿了一下, 抿着唇答应了。
马车飞快地往前跑，很快便回了宁昌侯府，陆远在中途便已经下车，最终进入府中的只有简轻语一个。
她已经在第一时间回来，但周音儿发疯的消息还是先她一步，等她红着眼睛下马车时, 一家子都围了上来。
“大姐, 你受伤了吗？”简震紧张地问，“怎么一身血？脸上也有血！”
“别乱说, 应该是没受伤。”简慢声蹙眉，确定简轻语身上没伤口后松一口气。
秦怡恨得直拍大腿：“这个杀千刀的, 真是不得好死，真该下地狱！”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现在就进宫面圣，定要为我儿讨回公道！”宁昌侯先是后怕，接着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简轻语哭过之后已经平静，看到这么多围在这里，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回去歇歇便好。”
简震闻言忙上前扶住她：“走吧，我送你。”
“……不用这么麻烦。”简轻语哭笑不得。
简慢声也走了过来，到她另一侧搀住：“我们一起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
简轻语抗议，但还是被两个人架回了寝房，刚一坐下，简震就开始倒茶，简慢声也拿了湿锦帕来，一点一点地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我又没残废，你们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简轻语这回是真无奈了。
简慢声扫了她一眼：“老实待着。”
简轻语顿时老实了。
“大姐，你当真一点都不怕吗？”简震好奇。
简轻语想了想：“最初是怕的，但哭……嗯之后就不怕了。”
“你胆子真是太大了，要是换了我，我肯定要做噩梦的。”简震感慨。
简轻语被吹捧得心情极好：“所以我是姐姐，而你，只是个弟弟。”
简震：“……”这句话倒也没错，可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擦干净脸上的血，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被周音儿刺杀的阴影仿佛一下子远离了，只是当到了晚上，简震和简慢声都走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细细密密的恐惧好像才逐渐出现。
她晃了晃脑袋，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却没有熄灭灯烛直接躺在了床上，用薄被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秋天，京都的晚上不再像之前一样闷热，反而多了一丝凉爽，然而对于盖得太结实的简轻语来说，这点凉爽真是远远不够。
又热又怕的她睡得很不踏实，不知不觉就做了噩梦，噩梦中周音儿还活着，拿着匕首狰狞地朝她刺来，梦里的她没有陆远来救，生冷的利刃刺进胸膛，她猛地惊醒，却发现灯烛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整个房间都是黑的。
她浑身是汗，却还是默默将不小心露出来的脚缩回被窝，正犹豫要不要叫英儿进来点灯时，突然注意到床边一道黑影，她下意识就要尖叫，却被及时捂住了嘴。
“是我。”陆远淡淡道。
简轻语愣了一下，待他松开自己后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来陪你。”陆远回答。
简轻语顿了顿，虚张声势：“我很好啊，为什么要陪我？”
陆远想到她刚才做噩梦下醒的样子，沉默一瞬才道：“白天杀了人，害怕，找你壮壮胆。”
简轻语：“……陆大人可真会嘲讽人。”
陆远扫了她一眼，在床边坐下：“你睡吧，我等天亮再走。”
简轻语将自己从被子中解放出来，稍微凉快些后才道：“不用了，我叫英儿进来陪我就好。”
“睡觉。”陆远只有两个字。
简轻语：“……”
确定拗不过他后，简轻语也不白费力气了，在床上挪了半天，挪到离他比较远的地方才停下，接着便闭上了眼睛。
夜晚还是一样的黑暗，可身边有了位比阎王还可怕的杀神镇着，她也没必要再怕某些怨魂小鬼了。紧张了一整晚的简轻语总算心安，很快就沉沉睡去。
陆远安静地陪着，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离开。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锦衣卫当值的府衙，一进门便遇见了正要外出的李桓。
“大人！”李桓打招呼。
陆远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老母鸡上。
李桓主动交代：“这只鸡是卑职婶娘家散养的，昨天简大小姐不是受惊了么，卑职便想拿给她补补身子。”
“受惊与补身有什么干系？”陆远扫了他一眼，“你到底是想给简轻语，还是要给简慢声？”
没想到会被陆远拆穿，李桓顿时紧张起来：“反、反正一只鸡这么大，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二小姐若是想吃，大小姐想来也不会吝啬。”
说着话，手里的老母鸡若有所感，噗的飚出一坨粪，恰好落在府衙门口的地上。李桓顿时惊恐，急忙将鸡抱进怀里：“大人息怒！卑职这就打扫干净！”
陆远蹙眉：“你这副样子，确定简慢声能看得上？”
“当然看得上。”李桓嘟囔一声，接着大着胆子道，“大人，与其操心二小姐能不能看得上我，不如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和大小姐的事吧，你有时对她未免太冷硬，要知道大多女人都是要哄的，你不哄，她又如何能喜欢你呢？”
说完，怕被陆远收拾，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陆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进了府衙。
另一边，简轻语直接睡到了天亮，恐惧随着黑暗一并被太阳驱逐，好心情总算又回来了。她起床用了早膳，闲着无事便又跑去园子里看兔子，结果一进去便看到简慢声蹲在地上，正盯着一只鸡发呆。
“……简震又养鸡了？”简轻语无言。
简慢声顿了顿：“不是。”
“那是谁弄来的呕……都拉屎了。”简轻语一阵嫌恶。
简慢声抿了抿唇：“是李桓送来的。”
“李桓？”简轻语睁大眼睛，“他来过了？”
简慢声微微点头，看到她眼中的好奇便知道她想问什么：“偷偷进来的，其他人不知道。”
“我说呢。”简轻语失笑，接着注意到简慢声眼角泛红，像是哭过了，她顿了一下问，“你怎么了？和他吵架了？”
“没有吵架……但也差不多吧，我叫他以后不必再来，他便生气了。”简慢声垂眸道。
简轻语蹙眉：“既然放不下他，为何还要赶他走？”
“因为我已经打算出家了。”简慢声回答。
简轻语愣了一下：“什么？”
“本来昨日要说的，但你受了惊吓，时机不合适，”或许是简轻语震惊的表情太有趣，简慢声竟笑了出来，“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的，现在说也不迟。”
“你先等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难道不想跟李桓成亲吗？”简轻语皱眉。
“他是高门庶子，能有今日不容易，要想与我成亲，便先要退出锦衣卫，放弃如今的一切，”简慢声十分平静，“这也就罢了，他做过那么多得罪人的事，一旦离了锦衣卫这层身份，还有谁能护他？”
做了锦衣卫，便注定没有回头路。
“就没有两全之法？”简轻语不知为何，心里堵得厉害。
简慢声自嘲一笑：“若真有，陆大人怕是早就下聘了。”
“……在说你的事，怎么又扯上我们，”简轻语说完，又小声道，“更何况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她说完停顿片刻，又叹了声气：“就算不嫁他，也没必要出家的。”
“我若不出家，他如何死心？”简慢声扬唇。
简轻语愣了一下，想问她为了个男人值得吗？可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来。
简慢声笑笑：“总之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劝了。”
简轻语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突然问：“你还有很长的一辈子，当真要常伴青灯？”
简慢声沉默一瞬，没有回答便转身走了。
天空突然阴沉，不多会儿便下起雨来，简轻语心情也跟着阴沉，失去了看兔子的兴趣，抿着唇转身回房了。不多会儿，外头突然传来秦怡的哭声，简轻语心里堵得难受，干脆就关了门。
晚上的时候，陆远又来了。
简轻语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的轮廓，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开口：“陆大人。”
“嗯。”
“锦衣卫当真不能娶侯府小姐吗？”她问。
陆远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半晌才哑声开口：“为何这样问？”
“因为我想知道，李桓与慢声，还有没有在一起的可能。”简轻语叹息。
陆远顿时冷下脸：“你是为他们而问？”
“不然……呢？”简轻语回过神，当即闹了个红脸。
黑暗中虽然看得不真切，可陆远还是看出了她的羞窘，心情顿时好了一些：“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简轻语蹙眉。
“因为不论是李桓还是简慢声，都没有让圣上开这个先例的能力。”陆远淡淡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那你有吗？”
“简轻语。”陆远十分平静。
简轻语赶紧坐起来：“怎么了？”
“再撩拨我，我当真要对你做什么了。”陆远语调没什么起伏，却透着浓浓的威胁。
简轻语顿时又羞又恼：“我跟你说正事呢！”不过是问个问题，如何就成撩拨了？
“我也在跟你说正事。”陆远淡淡开口。
简轻语自知说不过他，干脆躺下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陆远眯起眼睛：“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简轻语一僵。
“这样很好。”陆远不怎么熟练地夸人。
简轻语：“……”神经病。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干脆便没有再开口，躺了一会儿后渐渐困意上头，便自顾自地开始睡觉。快要入睡时，她听到陆远缓缓开口：“我也没有，但若你肯嫁，我会想办法。”
翌日醒来时，陆远已经不见。
想想昨晚迷迷糊糊中听到的话，简轻语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嗯，一定是听错了。简轻语揉揉自己泛红的脸，咳了一声强行制止自己再去想。
接下来几日，整个宁昌侯府都愁云惨淡，宁昌侯夫妇坚决反对，简慢声也不同他们争辩，只是将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连续两三日后，宁昌侯终于妥协。
“……慢声，你出来吃口东西，爹答应让你走了。”宁昌侯的声音沙哑，鬓间多了一缕白发，他身边的秦怡捂着嘴落泪。
关了几日的房门终于开了，简慢声从里头出来，身上背着包袱，显然已经准备妥当。几日没吃饭的她清瘦了些，脸色也不大好，看向宁昌侯时仍笑了笑：“多谢父亲。”
宁昌侯怔怔地看着她身上的包袱：“你这是……”
“女儿想现在就走。”这两日李桓也偷偷来过，她不愿再见他，只想现在就走。
秦怡终于痛哭出声，宁昌侯也眼圈泛红，匆匆赶来的简震和简轻语，见状都停下了脚步。
简慢声的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红着眼眶跪下：“女儿不孝，让爹娘伤心了。”
“慢声呐！”秦怡崩溃地抱住她，彻底痛哭起来。
宁昌侯急匆匆别开脸，才掩住眼中泪光，正要说些什么，小厮突然来报：“侯爷，圣上请您进宫。”
宁昌侯顿了一下，这才看向简慢声：“你再陪你娘说会儿话，爹回来……回来就送你去庙里。”
简慢声无声地点了点头，与简轻语对视一眼后又低下头。
宁昌侯叹息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一个时辰后，宫中御花园。
宁昌侯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子，圣上当即蹙眉：“你今日怎么回事，若不想陪朕下，就换培之来。”
一旁的陆远顿了一下，与同样值守的李桓对视一眼。
宁昌侯急忙跪下：“微臣大意，还请圣上见谅。”
圣上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几个棋子扔到棋盘上：“说吧，发生何事了。”
宁昌侯顿了一下，眼角又开始泛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微臣二女儿要出家为尼，还等着微臣送她去庙里。”
今日来了不少臣子，闻言都惊讶起来，李桓更是险些失态，被陆远冷着脸推到了一边，这才握紧绣春刀不说话了。
圣上思索一瞬，不由叹息一声：“是个烈女子，真是被那周家害苦了。”
同周家有姻亲的几个臣子顿时面露尴尬，心下也十分佩服。简慢声落水虽是被人陷害，可被个男人救上来却是实打实的，所以名节上依然有污，即便将来嫁人，也只能嫁那些不入流的人家，不如出家为宁昌侯府搏个名声，将来大姐小弟也能有段好姻缘。
“侯爷真是教女有方，老臣佩服！”
一个两朝元老起身行礼，其他臣子也纷纷起身，宁昌侯却无心理会，只是苦笑一声还礼。
李桓眼睛泛红，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用力，终于忍不住要上前，却被陆远一把拦住。
“不准去。”陆远低声警告。
李桓紧咬牙关，嘴里弥漫一股血腥气，当听到那些老臣向宁昌侯推荐寺庙时，他终于克制不住冲上前去，跪在了圣上面前。
“李桓！退下！”陆远戾声呵斥。
李桓不为所动，坚定地朝圣上叩首：“圣上，当日是卑职连累简二小姐名声受辱，以至于今日要削发为尼，卑职恳求圣上赐婚，让卑职负责简二小姐终身！”
在座的众人都惊了，圣上也愣了愣。
“李桓！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圣上赐婚？！”陆远怒极，抬头看向不远处侍卫，“还不快将他扔出去，棍杖五十！”
“卑职求圣上赐婚，简二小姐才华横溢，不该常伴青灯！”李桓连连叩首，磕得额头都烂了，血肉模糊的样子叫人心惊。
侍卫冲过来将他强行拖走，李桓眼睛通红，逐渐陷入无尽的绝望。他无力地垂下头，却听到上方一阵爽朗大笑。
“众卿家看看，朕的锦衣卫个个都是好儿郎，有情有义，有情有义！”
圣上大赞，众人也跟着附和，李桓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圣上夸完，含笑看向已经傻眼的宁昌侯：“简业，你觉得这个女婿如何？”
宁昌侯怔愣：“微臣……微臣怕是要回去问问夫人才行。”
他的话又引起一阵大笑，圣上笑骂：“你一个男人，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吗？你不能做主，朕却可以，李桓上前来。”
李桓闻言急忙挣脱侍卫，跌跌撞撞跑上前去跪下：“圣上！”
陆远也冷着脸上前：“圣上不可，李桓不过区区侍卫，怎可高攀侯府小姐。”
“大人！”李桓急了。
圣上又是一阵大笑，直到呛得咳嗽了才赶紧停下，擦着嘴道：“培之啊，你怎么还是如此迂腐。”
“请圣上三思。”陆远说着，直接跪了下去。
李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寄希望于圣上。
而圣上也没有让他失望：“你不让朕做媒，朕偏要做，李桓听旨，这门亲事朕答应了。”
“多、多谢圣上！”李桓黑脸泛红，眼睛亮若星河地看向陆远，被陆远扫了一眼后顿时不敢n瑟了。
宁昌侯一脸懵地跪下：“多、多谢圣上。”
圣上笑了起来，招呼陆远过去下了一局，宁昌侯稀里糊涂地接受众人道贺，一直到回到府中还是糊涂的。
宁昌侯府内，已经凄凄惨惨，一群人坐在主院的石桌前，秦怡还在哭哭啼啼，简慢声已经劝得疲累了，宁昌侯回来后，就看到他们各个精神萎靡、面露伤心。
“爹，”简慢声看到他后赶紧上前，“要送我走了吗？”
宁昌侯愣了一下：“啊……可能送不了了。”
简慢声不悦：“您要反悔？”
简轻语也站了起来，蹙眉看向宁昌侯。
“不不不是反悔，是……”宁昌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是圣上为你赐了婚，没办法再送你走。”
简慢声脸色一变：“赐婚？赐什么婚？”
秦怡听到赐婚眼睛一亮，急忙跑了过来：“可是京都人士？”如今她已经不奢求能女儿能嫁高门大户，只想她留在自己身边。
宁昌侯尴尬一笑，简慢声急了：“你若不说，我亲自去问圣上！”说罢直接往外走。
“是那个救你的锦衣卫！”宁昌侯忙道。
简慢声猛地停下，简轻语也睁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简慢声不可置信地回头：“是……谁？”
“那个锦衣卫，叫什么李桓，应该是户部侍郎李青的庶子，”宁昌侯叹了声气，“不是什么好人家，可总比……”
总比好好的姑娘家，就这么当尼姑了好啊。
简慢声还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
简轻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笑了起来。
当晚，陆远又来了。
简轻语点了灯，笑眯眯地看着他：“李桓与慢声的事，可是你促成的？”
“是他自己磕头磕来的，”陆远提及此事便心生不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真是不想活了。”
简轻语扬了扬眉：“我倒是觉得挺好，至少证明他对慢声的心是真的。”
“证明真心的法子那么多，非要以死证真心？”陆远还是不高兴。
简轻语叹气：“算了，你不懂。”其实她也不懂，明明情与爱都稍纵即逝，何必为此断送人生，可今日见简慢声掉眼泪的样子，她又真心为他们高兴。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突然转身就走，简轻语被他吓了一跳：“你去哪？”
“进宫，磕头，求赐婚。”陆远头也不回道。
简轻语懵了，回过神时他已经走到窗边，吓得她赶紧上前去拉他：“你疯了？你要赐谁的婚？！”
陆远面无表情地回头：“你说呢？”
简轻语顿了一下，脸颊再次泛热。

第45章
初秋深夜, 气氛突然变得黏稠。
简轻语看了陆远许久，最后艰难地将视线挪开：“……时候不早了，陆大人请回吧。”
陆远蹙着眉头, 半晌才开口问：“我要如何做, 你才肯让我留下。”
简轻语：“……怎么都不会让你留下，赶紧走。”
“你倒是干脆。”陆远凉凉地看着她。
然而简轻语却不怎么怕他，叉着腰道：“快点啊, 不然我可叫人了。”
“你试试。”陆远好整以暇地倚向窗子。
简轻语第一次见他这般无赖，一时间目瞪口呆, 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远安静地与她对视，好半天突然开口：“对不起。”
简轻语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行宫那晚，是我出言不逊伤害了你，我早就该道歉，”陆远看着她的眼眸漆黑透彻，道歉的话说得硬邦邦，显然不太熟练, “对不起，不管你如何罚我，我都认了。”
说完，朝她伸出手。
简轻语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行宫那晚的事，顿时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她脸上的轻松逐渐消失, 半晌干笑一声：“大人说笑了, 我怎么敢罚你。”
“我说任你处罚，便是任你处罚, 绝不会有怨言。”陆远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指头上常年练刀磨出的茧，静了片刻后摇了摇头：“大人现在心情好, 便想任我处罚，哪日若心情不好了，是不是又要找我算账了，我如今已不是大人的宠物，不想再配合大人玩这些游戏。”
她知道身份悬殊从未改变，她不该一时冲动说出这些话，可面对陆远所谓的认错，却被勾起了无名火，实在是不想再忍。
简轻语说完，主动将窗子打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床边走去：“大人请吧，日后也不必再……”
“我那日如此冲动，是因为害怕你不要我。”陆远突然开口。
简轻语猛地停下，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他。她没听错吧，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偌大京都搅弄风云的人物，竟然像个深闺怨妇一般，说……怕自己不要他？
陆远目光坦然面色如常，只是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耳根也有些泛红：“我知你我之间，一向是我强求，也知你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我怕你为了摆脱我，就去讨另一个男人的欢心，更怕你不是为了摆脱我，只是因为喜欢他。”
褚祯是皇子如何，是未来储君人选之一又如何，他从未有过惧意，可却独独怕她为了离开他不折手段，怕自己在她心中始终这般不堪。
简轻语还在怔愣，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我倒不想将你当成这种人。”陆远幽幽说了句，明明语气如常，可偏偏叫人听出一丝怨气。
简轻语被他说得一噎，好半天竟然认同他的说法，毕竟他就是自己为达目的勾到手的。
见简轻语没有反驳，陆远心中莫名不悦，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我虽不大会疼人，也总言语上惹你生气，更是为逼你回来，做过许多不入流的事，可至少我待你是真心，入京前日，我已经拟了奏折，打算请圣上赐婚，只是还未呈上去，你便跑了。”
“……方才不还在道歉吗？怎么突然开始控诉了。”听他提起逃走的事，简轻语咳了一声。
不说别的，陆远将她从青楼救出，的确算得上她的大恩人，所以不论何时他提及此事，她都忍不住心虚。更何况她逃走前，还留了张故意气他的字条。
陆远被她一提醒，也意识到跑题了，可提起前事情绪有些刹不住，只能闭上嘴不说话了。
简轻语见状叹息一声：“那晚的事，我原谅你了。”再不原谅，恐怕要被翻更多旧账了。
“敷衍。”陆远蹙眉。
简轻语无奈，清了清嗓子后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与他对视：“陆大人，我原谅你了。”
陆远静了许久，突然朝她走去，简轻语吓得连连后退，结果后脚跟不小心磕到床角，直接朝床上仰了过去。刚落在床上，他便倾身覆了过来，抓着她的手腕道：“当真原谅了？”
“……原谅了原谅了，你赶紧起来。”简轻语闹了个大红脸。
陆远不悦：“若真原谅了，为何还要我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简轻语竟然没听懂。
“原谅难道不是重修旧好？”陆远好心解释。
“当、当然不是！”简轻语惊恐地推开他，趁他不备赶紧跑到窗边，“这二者一点干系都没有，我只是原谅你了，并不想跟你重修……呸！我们哪来的旧好？”
听到她一口否认他们的过往，陆远眼神微冷，可一想过去那些好都是她精心营造的假象，严格说起来的确没有所谓的旧好，于是他的眼神更冷了。
简轻语默默咽了下口水，正思索是不是说得太过分要道歉时，就听到他冷淡开口：“没有旧好，那就修新好。”
“……你还打算强买强卖啊？”简轻语心里没底。
陆远板着脸盯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许久之后突然翻窗子走了。
简轻语：“？”怎么突然走了？
陆远绷着脸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管家老夫妇正在前院说笑，看到他回来后急忙行礼，陆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走了一段后又突然折了回来。
“你们夫妇成亲几载了？”他木着脸问。
老管家茫然：“如今已经三十余年……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陆远看向管家夫人：“三十余年，你就没腻过？”
“他、他待我极好，老奴怎么会腻……”管家夫人更迷茫。
陆远盯着二人看了许久，最后若有所思地走了。管家夫妇无言地看着他离开，最后对视一眼，管家夫人艰难开口：“大人这般问咱，可是想将我另嫁他人？”
管家：“……”
托陆远的福，今晚又多了两个睡不着的人。
简轻语想了大半夜，都没想清楚陆远为什么会突然走，想到困倦时干脆就不想了，踏踏实实一觉到天亮。
然后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桌子上摆了一个熟悉的食盒，怎么看怎么像陆府出品。她无言一瞬，披件衣裳走上前去，打开之后果然看到几样吃食，看样子像是刚蒸出来的，此刻还冒着热气。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送来的？简轻语狐疑地看了眼四周，没看到人影后冷哼一声，板着脸想把东西都扔了，可惜吃食太香，她怎么也下不了手，最后只能勉为其难地吃掉了。
接下来几日，每天早上都能在桌上看到各式各样的吃食，有时是陆府厨子做的，有时像是宫里的，偶尔也会有市井上买来的。简轻语起初还警惕些，时间一久就不深究了，来了东西吃就是了，不知不觉中被喂养得圆润了些许。
赐婚的圣旨早就下了，简慢声也放弃了出家，宁昌侯府总算雨过天晴，简轻语也提出了要为母亲立冢的事。
秦怡如今对简轻语改观许多，闻言正要帮忙说两句，便被简慢声看了一眼，她顿时聪明地不说话了。
宁昌侯看着简轻语清澈的眼眸，恍惚间想起那个总是满眼是他的女子，沉默许久后叹了声气：“我早已请高僧合过，再过三日便是吉日，只是慢声的事闹得我头晕，一时间就忘了，你既然提起，那便七日后如何？”
简轻语终于轻松了，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多谢父亲。”
“虽然时间上赶了些，但一切有我，我会为你母亲办一场法事，再准备上好棺木，定叫她风风光光入祖坟。”宁昌侯承诺。
简轻语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十分高兴：“棺木由我这个做女儿的置办便好，其他的就劳烦父亲了。”
秦怡刚想说她也可以帮忙，却被简慢声拉了一下。
待众人散了后，秦怡不高兴地叫住女儿：“你为何不让我说话？”
“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帮忙，”简慢声叹了声气，“但她应该不想让你伸手她母亲的丧事。”
秦怡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的尴尬立场，半晌嘟囔一句：“不管就不管。”说完便板着脸走了。
简慢声无奈地目送她离开，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才慢吞吞地往回走，经过园子时看到简轻语正坐在假山旁发呆，顿了顿后走了进去。
“待事都办好之后，你是不是就要走了？”简慢声问。
简轻语顿了一下，抬头：“……应该吧。”
事都办完了，自然要回自己的家。
简慢声听出她的不确定，轻笑一声道：“就不能多留一个月吗？送我出门之后再走。”
简轻语懒洋洋地看她一眼：“你不是不想让我送吗？”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简慢声小声回答，表情有点窘迫。
简轻语顿了顿，失笑：“嗯，看出不一样了。”
“……所以你留下吗？”简慢声气她打趣自己。
简轻语想了一下：“留，也不差这一个月了。”
简慢声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都真心了许多。
简轻语与她又聊了两句，见她张口闭口都不离李桓，全然没有以前克制的意思，顿时被她酸得牙疼：“跟你说话真没意思，我走了！”
说完，扔掉手里的小石头，抬脚便往外走，经过简慢声身边时突然停了一下：“那个，谢谢你方才阻止夫人。”
她分得出好坏，知道秦怡是真心想帮忙，可母亲当初的悲剧虽然不是秦怡造成，却也因为秦怡伤心了十几年，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秦怡插手此事。
简慢声笑笑：“买棺木若需要银钱，就来找我借。”
“借？”简轻语扬眉。
简慢声一本正经：“不然呢？”
“……小气鬼。”简轻语笑骂一句。
三日后便要迁坟，时间紧迫，跟简慢声见过面后她便回房换了身衣裳，带上英儿和这段日子积攒的全部家当就出门了。
然而买棺木比她想象中要难。
京都有权有势的人家，基本都会提前请最好的木匠定做，如今她能买的都是摆在棺材铺里现成的，比起定做的品质要差不少就算了，稍微像点样的还贵得出奇，以她现在手里的银钱根本买不起。
将整个京都城的棺材铺都逛过一遍后，天色也就暗了下来，简轻语从最后一家棺材铺出来，浑身疲累得厉害。
“……大小姐，实在不行就请侯爷帮忙吧，他或许有相熟的人家，能转给他一口棺木应应急。”英儿小心提议。京都官宦人家有年过花甲老人的，大多会提前备好棺木，也时常有人转让给急着用的人家，都不算什么忌讳。
简轻语闻言沉默许久，抬头望了望天：“能舍得转让的棺木，估计跟这铺子里差不多，连我在漠北准备的一半都不如。”
英儿鼻子一酸：“大小姐，人死如灯灭……”
简轻语笑笑，没有接英儿的话。她也知道人死如灯灭，丧葬办得再风光，也只是活人的一厢情愿，可她就是想办得体面一点，全了母亲最后一程。
主仆俩又转了一圈，最后实在找不到只能作罢，眼看着还有两日就要立冢了，总不能最后一日才找好棺木。简轻语回到寝房发了许久的呆，终于还是妥协了：“明日我去跟父亲说一声，请他帮忙找副好的棺木吧。”
英儿小心地为她脱去鞋袜，看到她白皙的脚上几个鼓鼓的红泡，顿时心疼不已：“大小姐能想通就好。”
简轻语心想，我哪想通了，我只是找不到更好的棺木了而已。
英儿想帮她涂点药，简轻语实在没心情，便叫她出去了，自己吹熄了灯烛躺在床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去。
陆远来时，就看到她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而两只脚上也长了很多水泡。他抿了抿唇，轻车熟路地去她柜里找出药膏，先确认不是她自己调制的，再过来为她涂药。
睡得迷迷糊糊的简轻语感觉脚上凉凉的，她不满地轻哼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
长夜漫漫，朦胧的月色慢吞吞地往西走，当最后一丝月光落入西山，天也就渐渐亮了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
简轻语被英儿吵醒，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冲到了自己床边，险些一头栽在床上。
“……着火了吗？”简轻语茫然问。
英儿用力地摇头，不等气儿喘匀就开始说话：“九爷！九爷……”
“他怎么了？”简轻语下意识看向桌子，却没有看到熟悉的食盒。
“他送了上好的棺木来！”英儿终于将话说全了。
简轻语愣了一下，起身便要穿鞋，穿到一半时感觉脚上黏糊糊的，这才发现是涂了药膏。
“大小姐，您自己涂的吗？”英儿好奇。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没来得及解释便匆匆跑了出去。
等她到前院时，远远便看到宁昌侯等人都聚在一起，旁边还围了一群下人。
简震是第一个发现她来的，急忙朝她招招手：“大姐，快过来！”
他这一声吼，围在一起的人顿时散开了些，将最中心的棺木露了出来。
棺椁大气厚重，黑色的漆底泛着幽幽的光，金线描出的花纹贵气繁复，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与棺材铺那些的差别。
简轻语怔怔走上前去，抬手扶上黑色的棺头，眼角有些湿润。
“轻语你看看，可还满意？”秦怡心情极好地挽住简慢声的胳膊，“到底是陆大人，做事就是体面，知道日后李桓与我慢声成了亲，大家便是一家人了，所以提前送份大礼……”
“娘，别说了。”简慢声无奈地小声打断，心想这哪是李桓的功劳。
宁昌侯看着简轻语发呆的背影，半晌叹了声气：“陆大人是一片好心，可不提前说一声便送来棺木，也实在是不体贴，母亲的棺椁都没有这么好，轻语她娘是做媳妇儿的，如何能用这么好的棺木。”
简慢声一听赶紧道：“这可是陆大人特意送的，若是不用，怕是会让他心生芥蒂，”说完怕宁昌侯还是反对，于是又小声道，“李桓可是他手下人，总不好闹太僵。”
秦怡闻言当即瞪眼：“没错，怎么也不能让我未来女婿难做！”
“对啊爹，人家送都送来了，不让用像什么样子，你就不怕别人会说你刻待我大姐生母？”简震也在后面加码。
宁昌侯被众人反对，最终叹了声气：“行吧行吧，不合规矩就不合规矩了，待我百年之后，自会向母亲告罪。”
众人这才松一口气。
简轻语没有听他们的对话，将棺椁仔细检查一遍后，才扭头看向宁昌侯：“陆远呢？”
“已经走了，他今日休沐，大约是要回府歇息……你去哪？”宁昌侯话没说完就看到简轻语跑了，无语之后突然回过味来，“她怎么这般没大没小，竟然直呼陆大人的名讳。”
简慢声咳了一声：“大约是太感激了。”
“……太感激就反而没礼貌了？”宁昌侯莫名其妙。
这边简轻语一路飞奔回别院，一看到英儿正要说什么，就听到英儿笑眯眯道：“马车已经为大小姐租好了，您这便去了就是。”
简轻语顿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热，但也没说什么便去后门坐上了马车。
马车不停地往前跑，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仿佛从她心间传来的一般。她一路都心跳很快，手心也隐隐出汗，可真当马车停下时，她似乎又冷静了下来。
……陆远送完棺木就走，大约是有事要忙吧，她现在跑来道谢，是不是会耽误他的正事？
“这位姑娘，到了。”车夫提醒。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沉默半晌后小声道：“算了，回去吧。”
车夫：“……回去？”
被车夫一反问，她又犹豫了。
一刻钟后，纠结的她还是下了马车，慢吞吞地往陆家走去，还未走到门口时，大门就突然开了，她猝不及防地和陆远对视了。
陆远今日没穿飞鱼服，而是一身月色锦袍，比起平日鹰犬的冷硬气息，要多出一分文雅之气。
简轻语愣了愣，来时准备的千言万语都忘个干净，憋了半天说出一句：“你要出门吗？”
“不出门，来接你。”陆远平静道。
简轻语顿了顿：“接我？你怎么知道……”哦，他是锦衣卫，自己在他家门口逗留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进来吧。”陆远不紧不慢地开口。
简轻语干笑：“不必了，我就是来道个谢。”
“进来说，”陆远说完，见她还要推拒，顿时生出不悦，“你就是这样道谢的？”
简轻语顿了一下，想想人家送了那么贵的棺木给她，她就站门口说声谢谢是不合适，于是赶紧跟了进去。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陆府了，却感觉比第一次还紧张，一路安静地跟着陆远进了房间，刚进门便有人送了糕点过来。
“吃吧。”陆远坐下。
简轻语尴尬：“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我知道，来道谢的。”陆远抬眸，视线落在了她稍稍有些圆润的脸颊上。
简轻语挠挠头，走到他面前问：“你怎么知道我要买棺木？”
“你昨天跑了十多家棺材铺，我想不知道也难。”陆远将她拉到旁边坐定，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盛情难却，简轻语只好夹了块糕点，咬了一口飘香四溢，顿时放松了许多：“你那棺木很贵吧，我现下没有太多银子给你，可否给我缓上一段时间。”
“缓上一段时间你便有了？”陆远还在盯着她鼓鼓的脸颊看。
简轻语点头：“嗯，肯定有。”母亲给她留了不少钱财铺子，只是全都在漠北，等她回去之后，便有钱还他了。
陆远闻言面无表情：“我不要钱。”
简轻语顿了一下，无辜地抬起头：“那你要什……别说要我啊，那是不可能的。”
她倒是警惕，陆远轻嗤一声，还在看她脸上的肉，静了片刻后开口：“我不要你，要别的，你给吗？”
“只要不是我的人，只要我有，肯定给你。”简轻语保证。
陆远勾起唇角：“我要捏捏你。”
简轻语：“？”
简轻语：“！！！”
她嘴里还咬着一口软糕没来得及嚼，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好半天才问：“你、你认真的？”
“捏一下都不许？”陆远蹙起眉头，倒是没想到她厌恶自己至此。
“不不是……不对，就是！”简轻语脸颊一红，“你怎么这般流氓！”
“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见过，以前缠着我要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流氓？”陆远冷了脸。
简轻语气得把软糕咽下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说什么我要什么都可以，”陆远被她挑起了火气，但是想想还是忍住了，“算了，我不要了。”
简轻语噎了噎，好半天想起他近日为自己做的一切，再看看他不高兴中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突然就心软了：“那、那你捏吧。”
简轻语说完，闭着眼咬牙朝他挺了挺身。
陆远斜睨她一眼，看到她的动作后愣了一下，表情突然微妙。
简轻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于是偷偷睁开眼睛，却正好对上陆远古怪的表情。她顿了一下彻底睁眼，虚张声势地问：“你怎么还不动手？”
“真要我动手？”陆远反问。
简轻语仰头：“嗯！”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捏住了她的脸。
简轻语：“？”
“你以为我要捏什么？”陆远慢条斯理地问。
简轻语：“……”
不知道那口棺木够不够大，她想把自己也装进去。

第46章
简轻语最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当晚的噩梦就是陆远追着她说‘捏一捏’，羞耻感一直持续了许久都没消退。
转眼便是迁坟那日，天下着蒙蒙小雨, 但没影响一众事宜。宁昌侯府办了一场大法事, 又请来四邻好友，按照规矩认认真真办了一场。
当棺木被黄土掩埋，简轻语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 她红着眼角，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许久之后低声道：“下辈子，多为自己考虑，别再吃苦了。”
一旁的宁昌侯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这个女儿，明明她离得这样近，他却恍惚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就好像从丧事办完的一瞬间, 她便变得陌生了一般。
操持丧事很累，待一切都结束后，简轻语回到房中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一切过往和过错仿佛都不重要起来。
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她在床上坐了会儿, 就懒洋洋地起来了。英儿进屋时, 就看到她在收拾东西，愣了愣后震惊：“大小姐想现在就走？”
“……我倒是想现在走,”简轻语想起那日在陆府丢的脸，恨不得立刻飞回漠北, “不过我已经答应了慢声，待她成亲之后再离开，现在只是简单收拾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英儿松了一口气，“前院春生借走奴婢二钱银子，奴婢还没要回来呢，要是现在就走，怕是没法跟他讨要了。”
简轻语失笑：“那你可得尽早要，婚期虽然还未定，但应该撑不了多久。”
“嗯！奴婢明日就去要！”英儿保证。
简轻语含笑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端的糕点，当即感兴趣地拿了一块，尝了尝后惊讶：“这味道跟陆远送的似乎一样。”
“这正是九爷送来的，奴婢估摸着大小姐该醒了，便去热了一下，味道可还好？”英儿问。
简轻语应了一声：“不错，跟刚出锅的味道一样。”
“那就好，”英儿松一口气，接着想到要紧的事，“对了，您要回漠北的事，跟九爷说了吗？”
简轻语吃东西的动作一停，半晌才若无其事道：“要是说了，恐怕就走不了了。”
英儿顿时担心起来：“可不说的话，他会不会很生气？”九爷发起火来，应该很可怕吧。
“……会，但是说了一样生气，所以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明白吗？”简轻语认真强调，也不知是说给英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英儿皱眉：“万一他去找你了呢？”
“应该不会……吧，圣上那么看重他，每日都要他陪着，他就算想去找我，怕也是没时间，等到日子一久，说不定就将我忘了。”简轻语说着，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连手中的糕点都不甜了。
英儿倒不觉得九爷会忘了她，可见她神色郁郁，便也不忍再多说，只是强调一句：“不论大小姐作何打算，奴婢都听您的。”
简轻语勉强笑笑，默默将糕点吃完。
莫名其妙的情绪一直持续很久，直到她一日清晨，突然发现衣裳紧了，震惊瞬间压过了不高兴。
“我怎么就胖了呢？最近也没吃太多东西啊？”她坐到铜镜前，一边吃点心一边百思不得其解。
英儿默默看向她手中的糕点，简轻语沉默一瞬，咬着牙丢到了盘子里：“待会儿叫个工匠来，把窗子加固了，不准再让某人进来！”
这几天虽然没见陆远，可糕点却是每日清晨都准时出现在桌子上，她吃了那么多难怪会突然胖起来。
想到自己多少年都没胖过了，简轻语顿时咬牙切齿。
英儿看她一脸不高兴，顿时把那句‘也不能全怪九爷’咽了下去，听话地去喊了木匠。
当晚，陆远推了半天窗，动静将简轻语都吵醒了都没能进来，他站在窗外沉默许久，最终默默看向自己手中的食盒。
简轻语裹紧她的小被子，坐在床上屏息听着，当推窗的动静消失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点得意的弧度。然而这点得意没有维持太久，门就被推开了，人家陆远直接从正门进来，二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简轻语睁大眼睛：“你、你怎么进来的？”
“开门进来的。”陆远说完，看了眼被封死的窗子，将食盒放到桌上后径直朝她走去。
简轻语吓得连连后退，眼看着他要到床边了，赶紧开口威胁：“你要再过来，我可就喊人了。”
“喊啊，最好喊得整个侯府都知道。”陆远在床边坐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简轻语瞬间怂了，默默裹紧被子嘟囔：“我才没那么傻……”
她说完之后，陆远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如玉石落入泉水，叮咚清澈。简轻语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脸颊突然有些热了，一时间也没有再说话。
屋里本就黑黢黢的，窗子又封死了，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只能勉强看到对方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感觉到陆远动了动，还未等问怎么了，就看到一簇火光突然在他手中绽开，驱逐了周围的黑暗。
火折子昏黄的烛光亮起，两个人的脸终于暴露在光中，简轻语一抬头，便对上了陆远漆黑的眼眸。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也用被子挡住了。
陆远唇角勾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伸手去拉她身上的被子，却被她下意识制止：“做什么？”
“松开，让我看看你。”陆远低声道。
他平日总是冷着一张脸，偶尔温和一次，便叫人难生拒绝，简轻语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真的因为他一句话，便松开了身上的小被子。
陆远盯着她的脸，眼底透着一分认真，像是要将每一寸都看仔细。简轻语被他看得渐渐局促，终于忍不住嘟囔一句：“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每天都来吗？”她就不信他来的时候会不看她。
“不一样，现在是没睡着的。”陆远回答。
简轻语无语地扫了他一眼，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脸颊更热，正在不知所措时，就听到陆远不紧不慢道：“醒着时似乎比睡着时更圆润些。”
简轻语：“……”
陆远还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说完手里的火折子熄灭了，四周重新归于黑暗：“为何要将窗子定死？”
“……你还有脸问？”简轻语怒从胆边起，“我如今这么圆，到底是谁害的！”
陆远顿了一下：“圆了不好？”
“你觉得好吗？”简轻语反问。
陆远沉默一瞬，抬手搂住了她的腰，直接拖到了怀里。简轻语没想到他突然动手，急忙抵住他的胸膛：“你干什么！”
“是重了不少，抱起来都比以前沉了。”陆远说完，还不怕死的掂了掂。
简轻语：“……不想被我杀了，就最好闭嘴。”
陆远轻笑：“真凶。”
简轻语：“……”
一刻钟后，陆远被赶了出去，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险些拍到他的鼻子。他眼底带着笑意，直接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被陆远气得一夜没睡好，待天亮之后便决心日后都少吃些，然而待饭菜送到面前后，她又没忍住多吃了些，吃完又开始懊悔，懊悔完再吃。
反复了几日后，她确定这条道是走不通的，于是痛定思痛反复思考之后，一头扎进了医书里，打算为自己研制一种吃完就瘦下去的药丸。
当看到她开始炼药时，英儿简直胆战心惊，盯了两三日见她没乱吃药后，这才放心下来。
在简轻语专心炼药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便到了简慢声的定亲宴。
其实定亲礼一般只适用于婚期较长的，像简慢声这种婚期较为仓促的，往往会省了这一环节，而李桓却觉得，别人有的简慢声也要有，于是坚决要多办一场，而像这样给女方撑面子的事，宁昌侯府自然也不会拒绝。
“我这个女婿啊，可真是懂事，我家慢声也是有福气，才能找到这么个体贴的。”秦怡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女客纷纷附和。
简慢声听得窘迫，便低着头去找了简轻语。
“从大早上夸到现在，她也不怕被人笑话。”简慢声低声埋怨，眉眼间总算有了小姑娘的娇嗔。
简轻语原本正心不在焉地想溜，听到她的话后扬眉：“她夸得难道不对吗？定亲可不止吃饭喝酒这么简单，还要送定亲礼，我看方才那些箱子，可比父亲当初退给周家的多，李桓这次是把全部身家都送来了吧？”
“……你也笑我，我不理你了。”简慢声没什么力道地横她一眼，便去找自己的小姐妹了。
简轻语失笑，待她走后四处张望一圈，确定没人往她这边看后，便偷偷摸摸地跑回了别院。她的药丸已经炼了三天三夜了，再有小半个时辰便好了，她必须得盯着点才行。
眼下已经晌午，后院宴席已经准备妥当，像这样的定亲宴，向来不大避讳‘男女不同席’的规矩，所以不论男客还是女客，都是各自找了相熟的人同坐。
今日陆远季阳等人，也作为李桓的亲朋来赴宴了，宁昌侯单独为他们开了一桌，就离主桌不远。
季阳还没坐下就先张望一圈，没看到简轻语后立刻跟陆远告状：“大人，今日这么重要的时候，她却不见人影，不会是想躲着你吧？”
陆远早在他之前便注意到简轻语不在，闻言抬起眼眸看向他，却没有开口说话。
季阳被他看得心里没底，咳了一声问：“大人，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若真闲，就回去将府衙的茅厕都打扫了。”陆远缓缓开口。
季阳：“……大人，我错了。”
“晚了。”
陆远说完便看向门外，一刻钟后，简轻语匆匆赶来，手里还攥个什么东西，正匆匆往荷包里塞。他眉眼微动，这才垂下眼眸。
简轻语一早就知道他也来了，所以在厅内看到一桌锦衣卫也不觉意外，只是视线扫过季阳时，总觉得他莫名地……幽怨？
她没有多想，匆匆赶到了宁昌侯身边：“女儿来晚了，还请父亲恕罪。”
“今日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恕罪不恕罪，快坐下。”秦怡热情招呼。
宁昌侯也笑道：“是啊，快坐下吧。”
简轻语笑笑，挨着简慢声坐下了，一抬头就看到李桓坐在对面，黑黑的肤色还透着一点红，偏偏还要表现得庄重，真是说不出的好玩。
“近来天气转凉，可我怎么瞧着他又黑了？”简轻语小声八卦。
简慢声顿时不高兴了：“谁黑了？明明白得很。”
……这便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简轻语无言一瞬，鬼使神差地看向隔壁桌的陆远，在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后急促收回视线，脸颊突然就红了，一颗心也跳得越来越厉害。
“你很热吗？”简慢声蹙眉看着她泛红的脸。
简轻语默默喝了一大杯水：“嗯，屋里人多，就热了。”
虽然没有听到她说话，却清楚看到她脸红的陆远扬起唇角，心情颇好地对旁边的季阳道：“打扫茅厕的时候，记得点上熏香。”
“……大人，卑职知道了，咱能别在宴席上说这些吗？”季阳无言地问。
陆远斜睨他一眼，没有与他计较。
宴席热热闹闹地进行，简轻语一边吃饭，一边惦记怀中刚炼好的丹药。她已经查过医书，这丹药吃完会有些四肢无力，也有可能冒虚汗，而且最好是在躺下后服用，所以她方才没有急着吃，打算等宴席结束之后回房服用。
她炼了这么久才炼出一颗丹，恨不得立刻试试其中效果，所以越到宴席最后她便越急切，恨不得立刻就走。
陆远看出她的急切，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便想着宴席结束便找她问问，谁知结束后一转眼，便找不到她了。他刚要抬脚去找，便被李桓拦住了：“大人。”
陆远面无表情，抬脚便要走。
李桓忙道：“大人，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可我当日确实已无别的法子，您就别不理我了。”
“让开。”陆远蹙眉。
李桓吓得一缩，但还是坚强地站定了：“不让，除非您别生我气了。”
厅堂门前，人来人往，陆远没兴趣给人当猴看，于是不耐烦地扫他一眼：“过来。”
李桓眼睛一亮，急忙跟了过去，两个人走到了角落无人处，刚一站定，李桓肚子上便捱了一拳，直接摔在了地上。
陆远这一拳毫不留力，李桓直接疼得脑门冒汗，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若非你今日定亲，不好叫人看见伤处，这一拳就该打在你的脸上。”陆远面无表情道。
李桓呼出一口浊气，半晌委屈地问：“卑职当时虽抗命行事，可结果还是好的，大人为何还要生卑职的气？”
“你当真觉得结果是好的？”陆远冷淡反问。
李桓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另一边，简轻语一路跑回别院，刚进门便叫英儿为她倒茶，英儿知道她想做什么，顿时心急得不行：“大、大小姐，这药是什么效果还无人知晓，你就这么贸然服用，会不会对身子不好？”
“我严格按照医术炼制，不会有问题的。”简轻语胸有成竹。
英儿就怕她胸有成竹，见她已经将黑乎乎的丹药掏出来了，急忙拉住她的手：“要要要真是这么好的药，不如赐给奴婢吧，奴婢也特别想吃。”
“你已经瘦得像麻杆一般了，还吃这东西做什么。”简轻语奇怪地看她一眼，“不过你若真想要，那我明日再给你炼制就是。”
说完，仰头将药丸吞了进去。
英儿：“……直接吞了？”
“咳咳，有点卡嗓子，但咽下去了，”简轻语心情愉悦地到床上躺下，“药效差不多持续四五个时辰，这四五个时辰内我便不下床了，若是饿了就让你给我送些吃食过来。”
英儿无言许久，默默走到床边蹲下。
简轻语奇怪地看她一眼：“现在不饿，不必管我，忙你的去吧。”
“……奴婢还是陪您一会儿吧。”英儿忧心忡忡。
简轻语见她坚持，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安静地躺着。
半刻钟后，英儿紧张道：“大小姐，您的脸好红。”
“嗯，药开始起效果了，你给我倒杯水，我有些渴。”简轻语镇定道。
英儿赶紧倒了杯水来，简轻语咕嘟咕嘟喝完，稍微舒服了一些，于是继续躺着。
又是半刻钟，英儿咽了下口水：“大小姐，您出了好多汗……”
“我知……道，”简轻语咬紧了唇，隐隐觉得身子不大对劲，“出汗也是效果之一，没事。”
英儿看着她呼吸都开始不稳了，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咬咬牙扭头就跑：“大小姐你等着，奴婢给您找个大夫去！”
“别去唔……”简轻语话没说完，喉间流溢出一声甜腻的轻哼，她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英儿一路飞奔，经过园子时险些撞到人，站稳后忙福身道歉：“对不起对不……九爷？”
陆远已经习惯了她的叫法，见她如此着急顿时蹙起眉头：“这般着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家小姐呢？”
“我我……奴婢家小姐，方才服了自己炼制的丹药，现下出了很多汗，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了。”英儿急忙回道。
陆远一听顿时黑了脸，大步朝着别院走去，英儿吓了一跳，急忙跟过去：“您不能这么过去，万一被人看见了……”
“侯府下人此刻都在前院帮忙，此处没人。”陆远冷淡道。
英儿愣了一下，想说你怎么比我还清楚府中的状况，可惜还没问出来，陆远已经消失了。她盯着前方的路纠结一瞬，最终放弃了请大夫。
嗯，陆九爷无所不能，他去了小姐就该好了……吧，即便好不了，他也能请来最厉害的大夫。英儿满是信任地轻呼一口气。
陆远径直走到简轻语寝房门前，门都没敲直接推开进去，重新关上时突然听到了甜腻的闷哼，他锁门的手顿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微妙。
与她做过千百次那事儿，他自然知道她此刻的轻哼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想到她这个时候……不是说吃了丹药？陆远清醒了些，直接走到了床前，看到床上的画面后喉头一紧。
此刻的简轻语衣带尽退，身上露出大片风光，一双长腿在叠摞的衣裙中若隐若现，她双眼迷离，红唇咬着指尖，显然正在极力忍耐。
简轻语也察觉到有人，她抬起湿漉漉的双眸，看清是谁后含泪伸手：“大人……”
陆远的喉结动了动：“英儿说你吃了自制的丹药。”
“……是可以让人变苗条的丹药，不知道哪出了问题，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简轻语都快委屈死了，她又不是没经过人事，怎会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丹药会有这种效果。
陆远眼眸渐黑，见她的手还伸着，便直接握住了。简轻语轻哼一声，直接跪起缠了上去，身子紧紧贴着他，试图叫自己好过一些。
然而陆远没动，只是任由她贴过来。简轻语在他唇边亲了半晌后，终于忍不住催促了：“大人，快点。”
“……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陆远哑声问。
简轻语艰难点头：“我神志很清楚。”
“所以明日一早不会赖账？”陆远扬眉。
简轻语愣了一下，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能白白出力，除非你答应负责。”陆远盯着她的眼睛。
简轻语：“……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现在要将身子给你，只是要求你负责，如何就成趁火打劫了？”陆远嘴上一本正经，手指却心猿意马地抚上了她的腰。
简轻语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耻，一时间震惊都快压过难受劲了：“你不要脸！你哪……清白了？”
“我只有你一个女人，还不清白？”陆远反问。
简轻语正想反驳，突然愣了一下：“就我……一个？”
“不然呢？”陆远扬眉，“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若她没猜错，他如今也二十五六了吧，这么多年竟然只有她一个？简轻语怔愣之余，心里突然生出一分奇怪的欢喜。
“说话，高兴傻了？”陆远已经没有耐性了。
简轻语回神，又是一声轻哼，紧贴他的身子立刻察觉到他的变化，她眯起眼睛，突然狠心推开了他，红着一张脸重新倒在床上：“我不负责。”
“你是执意耍赖了？”陆远似笑非笑，“不怕我走？”
简轻语咬了咬下唇，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你要是敢走，我就找别人。”
陆远的脸瞬间黑了：“除了我，你还想找谁？”
简轻语：“……”我哪知道，就是为了气你而已。
陆远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心里真有一个名单，当即气笑了，解着腰带居高临下道：“简喃喃，几日没收拾你，你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即便在如此渴求他的情况下，也隐约察觉到一丝危险。

第47章
简轻语的药炼得极好, 说药效能持续四五个时辰，那便是四五个时辰，她从白天哼唧到深夜, 陆远也一刻都没闲着, 到最后二人头一次没等到清洗，便相拥沉沉睡去。
翌日晌午，日头晒得人眼睛都疼了, 简轻语才勉强睁开眼睛，刚一动就感觉身上又疼又酸, 顿时闷哼一声重新老实下来。
寝房里还弥漫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味道，她却顾不上害羞，只是双眼呆滞地窝在陆远怀里，脑海中闪过一幕幕难以启齿的画面。
……所以她昨天都干了什么？自制一颗药丸，接着就开始跟陆远邀宠，深夜明明已经累得动弹不了了，还含着泪要他抱。简轻语倒吸一口冷气, 默默将脸埋进了陆远的怀中。
陆远还未醒来，简轻语躺了一会儿后，咬着牙勉强坐起来，休息一会儿后扶着腰起身，颤巍巍地去将窗子打开，散了散屋里萎靡的气味。
等她做完这一切, 陆远也醒了, 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她。
“……快起来，你该走了。”简轻语一开口, 便是破锣般的声音，她顿时懊恼闭嘴。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待会儿叫人泡些蜂蜜水, 润润嗓子。”
简轻语假装没听见，红着脸往门口走，陆远看着她还在打颤的双腿，眼底的笑意更浓。
简轻语叫英儿送了些吃食，自己隔着门端进屋，陆远见状起身到桌边坐下，两个人一同用了膳。大约是真累着了，二人的胃口一个比一个好，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寝房里只偶尔发出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过饭，又沐了浴，换上一床干净的床单被褥，继续躺下休息了。简轻语原本还惦记着要赶陆远走，无奈他太懂事，沐浴和换床单都是他亲自去做，她作为被伺候的人，实在没脸再赶人。
“……你走的时候，记得将换下的床单带走，”简轻语嘟囔，“自己洗，别被人发现了。”
上头那么多痕迹，她没脸让下人去洗。
陆远闭着眼睛，手指在她光洁的胳膊上摩挲：“嗯，我带走。”
简轻语在他怀里蹭了蹭，又想起陆远先前要她洗的那条床单，此刻还在床底下扔着，正想趁机叫他带走，可惜实在太过困倦，没等说出口就睡着了。
陆远轻轻拍她，不多会儿也跟着睡去，他这一次没睡太久便醒了，小心将简轻语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待她调整好姿势睡得更安稳后，才下床收拾。
穿好衣裳后，他将随意丢在地上的床单被褥打包好，正要拿着离开时，突然注意到床底露出一角布料，他顿了一下上前，随意一扯便拉了出来。
是他先前要她洗的床单，上头的一点癸水早已干涸，在浅色的布料上十分显眼。
都拿过来这么久了，竟然到现在还没洗。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正要将床单一起带回去洗了，可转念一想还是放回了床底。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何时会洗。
京都的天儿渐渐转凉，晌午时还有两分热，待日头落山之后，连空气都开始泛着冷。简轻语睡得又香又沉，一直到天黑才醒来，而当她睁开眼睛时，身边的人、地上的床单被褥就全都消失了，若非她浑身酸痛，还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她呆坐了片刻，才去找陆远以前给的避子丹，然而找出装药的瓷瓶后，才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没了？那岂不是可以试试自己改良的避子药方了？简轻语眼睛一亮，当即找来笔墨纸砚，熟练地写出一张药方，等英儿进来后交给她：“你去为我抓一副药。”
“……这药是干嘛的？”有了昨日那事，英儿十分警惕。
简轻语顿了一下：“强身健体的。”她脸皮虽厚，可也不好意思跟一个没经人事的小姑娘说避子的事。
英儿疑惑地看向药方，无奈不认字，只好暂时信了简轻语的鬼话。
不过她到底留了个心眼，等跑到药铺抓药时，先拿出药方问了大夫，大夫对着药方研究半晌，都没看出个所以然：“这药方属实古怪，老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说？”英儿忙问。
大夫皱眉：“这上头的麝香、红花，都是极寒之物，对女子身子常有极大损害，可当归枸杞又是温补，还有其他这些药材，都是相克之物，老夫还未见过有谁会放在一张单子上，敢问姑娘，这是要治什么病？”
“……别管是什么病了，您只需为我开一剂温补的汤药便可，不必按照这张方子来开。”英儿叹气道。昨日刚见过大小姐胡乱吃药的样子，今日说什么也不能给她乱吃了。
简轻语还不知英儿给她换了药，拿到手时便已经是熬好的汤药，她直接一碗灌进去，顿时一阵轻松。
这一日之后，陆远便因为二皇子遇刺一案忙碌起来，她也每日里陪着简慢声置办嫁妆，两个人便没有再见面。
虽然没见面，可桌上日日都会出现各种小玩意，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有时候是价值连城的名贵药材。每当看到这些，简轻语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瞬间，对京都突然产生不舍。
在她心情越来越奇妙的时候，二皇子遇刺之案突然被叫停，圣上大怒，呵斥不准再查，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陆远停手此案后，不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都一如从前。
简轻语隐隐猜到是有大事发生，因为桌上有两三日都没出现东西了，她心中沉重，终于忍不住叫英儿给陆府送了封信。
当天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中感觉身边好像有人，结果一个翻身，当真翻进了一个怀抱。
她勉强睁开眼，对上陆远如深秋初冬般的眼眸后愣了愣：“陆远？”
“特意递信给我，可是想我了？”陆远勾唇反问。
简轻语讷讷地看着他眼底的黑青，半晌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这几日一直没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有些事，不过已经解决了。”陆远轻描淡写，没有说他将所谓的证据呈上时，圣上为了保密，对除他以外所有经办锦衣卫起了杀心的事，亦没有说自己为保全属下，险些被发怒的圣上杀了的事。
这几日的确刀悬于顶，可当她软软地倚进怀中，一切惊心动魄便都离他而去。
简轻语闻言，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陆远轻抚她的后背：“你就不好奇谁是刺杀二皇子的幕后凶手？”
“不重要，你没事就好。”简轻语小声道。
陆远心头一颤，他握住她的胳膊，将人从怀里捞出来，看着她的眼睛哑声问：“你的意思是，我更重要？”
简轻语愣了一下，刚要反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与他对视后却说不出了，半晌只是红着脸讷讷道：“比起什么大皇子二皇子，你本就更重要。”
陆远心中生出一股清晰的喜悦，仿佛初春融化的溪水，潺潺奔涌经久不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与她每一次哄骗自己时完全不同的、极为陌生的一种高兴。
简轻语见他不说话了，一时后悔自己乱说话，当即胡乱辩驳：“你别多想哦，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跟大皇子不认识，跟二皇子也只是泛泛之交，你却是曾经救我……”
话没说完，唇便被堵住了，她惊慌地睁大眼睛，双手抵住了陆远的胸膛，唇齿厮磨间抗议：“今日不行……”算算时间她月信将至，这两日不好胡来。
陆远只是浅尝则之，便将人拥进了怀中：“知道，所以这次来，也是要给你送些东西。”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叠好的锦帕，交到了她手中。
简轻语顿了一下，将锦帕拆开了，便看到几块香料，闻到味道的瞬间顿时打了喷嚏：“这味道好难闻……”且有些熟悉。
她说完，突然想起第一次去陆家的时候，顿时睁大眼睛无声抗议。她可永远都记得，第一次去陆府时癸水突至，本就难受得紧，他还给她这种劣质香料，害她一晚上都熏得难受。
陆远见她这副样子，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这是宫中密香，可以缓解月信腹痛，也能滋养身子，你这两日就用上，到月信来时就不痛了。”
简轻语愣了愣：“这不是劣质香料？”
“陆府有劣质的东西？”陆远反问。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之后突然眼角泛酸：“我、我那时背叛了你，你为何还对我好？”
“大概是欠你的吧。”陆远语气没什么起伏，说出的话却透着温柔。
简轻语心中像打翻了调味瓶，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是在漫长的对视之后，逐渐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或许喜欢上他了。
她都要回漠北了，这个时候发现喜欢他，可真是……太糟糕了。
“在想什么？”陆远抬手摩挲她的眉眼。
简轻语回神：“没、没什么，就是……在想慢声的婚事。”
她只是随口拿简慢声做了幌子，但陆远听了之后神色却突然变淡，简轻语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紧张地问：“可有什么不妥？”
陆远安静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将她扯进怀里，低声问：“待你嫁我时，我定为你扫平所有阻碍。”
“……谁要嫁你了。”简轻语顿时心跳得厉害。
陆远唇角扬了扬，眼底却没有笑意。算起来，婚期还有半个月，可圣上却像是忘了此事一般，并没有发落李桓的意思……但愿他是真的忘了，亦或是愿给他一条生路。
这一晚之后，陆远便没有再来了，但桌上的小东西们再次出现，简轻语每次都要盯着这些吃的用的发许久的呆，直到被简慢声拉去帮忙。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宁昌侯府也愈发忙碌，连简轻语也失去了早睡晚起的权利，每日里都要跟简慢声一起忙碌。
京都有婚前不相见的习俗，这段日子李桓便没有再出现，可简轻语亲眼看着这俩人的书信一日来往三四趟，比先前见面的时候还黏糊，转眼便是大婚前日，宁昌侯府都快忙疯了，简慢声却还在不紧不慢地给李桓写信。
“……若真这么思念，偷偷见一面不就好了，何必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简轻语刚忙完，一回来就看到她正在叠信封。
简慢声扫了她一眼，将手中信封郑重折好，待送信丫鬟拿走后才不紧不慢道：“习俗上婚前若是见面，婚事便不长久，该避讳还是要避讳的。”
“你何时也这般迷信了？”简轻语不屑。
简慢声眉眼带笑：“与他的婚事，马虎不得。”
简轻语顿了顿，抬头将她认真打量许久，才小声问：“嫁给他就这么好吗？”
“嗯，”简慢声点头，眼底是细碎的光，“我这段日子，高兴得像做梦一样。”
简轻语眨了眨眼：“你不怕他婚后变心？”
“……我还没成亲，你就这般咒我了？”简慢声无语。
简轻语讪笑：“我只是这么一说，你若是介意就算……”
“我不知他日后会不会变心，我只需知道这一瞬，他心中有我便够了。”简慢声打断她的话，眼底是浅淡的坚定。
简轻语愣了愣，许久之后才道：“若是我的话，他要是敢变心，我就不要他了！”
简慢声顿了顿，突然福至心灵：“简轻语，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不准胡猜。”简轻语顿时绷紧了脸。
简慢声笑了起来：“看来即便是我成亲后，有人也未必会离开了。”
“谁说的，我定然是要回漠北的。”简轻语小声嘟囔，只是想到某个人，就没什么底气罢了。
简慢声也不拆穿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我明日便要出门了，你今晚可要与我同衾？”
“这也是京都的习俗之一？”简轻语扬眉。
简慢声含笑点头：“算是吧。”只不过习俗之中，是要同母所出的亲姐妹才行。
简轻语对京都习俗不熟，闻言便直接答应了。
皇宫，主殿门前。
李桓被几个同僚打趣得黑脸泛红，却始终是笑的，只是不停地提醒他们明日来喝喜酒。
“知道了，都说八百遍了，如今谁不知道你要娶宁昌侯府的二小姐了。”季阳笑骂。门口离内间有三道门，倒不怕惊扰圣上。
李桓不好意思：“她即便是布衣之女，我也是心喜的。”
“够了啊，再这么酸我可真要打你了！”季阳说着便要动手，却在余光扫到谁后立刻站直，其他人见状也顿时各归其位。
陆远走过来时，一群人已经老实得像鹌鹑一般了，他扫了季阳一眼，这才看向李桓，神色中透出些轻松：“恭喜。”
“多谢大人，”李桓嘿嘿一笑，看了眼周围后不好意思道，“大人，明日便是我的婚期了。”
“嗯，所以才要恭喜。”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明日就是婚期，而圣上始终没有动手，看来是真的网开一面了。
李桓听到他道喜，心里愈发高兴，正想拉着他说些话，里头伺候的内侍便来了：“陆大人，圣上还等着您下棋呢。”
陆远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一刻钟后，他在圣上对面坐定，接过圣上递来的白子。
“知道为何朕总执黑子吗？”圣上咳嗽着问，停查二皇子遇刺案后，他鬓间的白发便又多了许多。
陆远垂眸：“卑职不敢妄揣圣意。”
“你呀，总是这么小心，”圣上叹了声气，“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黑子先发制人，而朕从不喜欢被动接受。”
陆远正欲落棋的手指一顿，倏然下错了地方。
圣上大笑一声，立刻吃了他几子，陆远抬眸看向他，面上一片平静放在腿上的手却暴起了青筋。
“朕先前赐婚的那个李桓，明日就该成亲了吧，”圣上啧了一声，“他可是第一个坏了朕规矩的人，当真是勇气可嘉。”
“圣上……”
“还记得朕为何为你取名培之吗？”圣上含笑看向他，“‘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培之，倾者覆之’，中用的就留着，不中用的就放弃，《中庸》诚不欺我。”
陆远静了许久，才哑声问：“圣上既然已经决定倾者覆之，为何到今日才说？”为何偏偏是李桓成亲前一日，是连他都觉得圣上大发慈悲的时候。
“若非如此，如何以儆效尤？”圣上笑呵呵地说，“你是个聪明孩子，想来不会让朕失望。”
陆远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知道你心肠软，或许下不了手，待会儿出去时带上两个内侍，”圣上又落一棋，面上显露疲惫，“记得将人带得远些，别脏了皇宫这地界儿。”
“……是。”
陆远应声，将棋盘收拾妥帖后便往外走，刚走出第二道门，便有内侍跟上了。他眼底一暗，没有阻止二人，只是安静地往外走。
李桓还在与人说笑，看到陆远后立刻站直：“大人。”
“跟我来，有事要你做。”陆远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李桓愣了愣，急忙跟了过去，本想仔细问问情况，可看到他身后的内侍后顿了顿，到底是没有问。
一行人径直往外走，坐上马车出了宫，又出了城，最后在一片乱葬岗停下。
此刻已经天黑，空无一人的乱葬岗只有乌鸦低飞，时不时发出嘶哑难听的响动。
陆远终于停下脚步，两个内侍也松了一口气，赶紧站到离他远一些的地方，安静地等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李桓不解地看着面前的陆远：“大人，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陆远眼角泛红，话没说完绣春刀突然出鞘，光影流转之后刺进李桓心口，“杀你。”
李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吐出一堆血沫，最后睁着眼睛直直倒了下去，抽动两下后闭上了眼睛。
陆远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面色冷硬如十殿阎罗，许久之后阴鸷地看向两个内侍：“两位公公，可以来检查了。”
内侍本就因为四周乱丢的尸体生出胆怯，对上陆远的视线后更是一颤，匆匆上前查了下李桓的鼻息，便急急退后了：“大人，查验过了，咱、咱们走吧。”
“既然查完了，我便叫人将他的尸首送回李家了，圣上既然没定他的罪，他便依然是锦衣卫，不该被丢弃在这种地方。”陆远淡漠开口。
内侍连连点头：“是是，大人说得是。”
陆远蹲下，抬手覆上李桓的伤口，哑声道：“下辈子若还做锦衣卫，记得听话点。”
他说完，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内侍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只留下浸在血水中的李桓还留在乱葬岗。
半个时辰后，李桓被两个锦衣卫送回了李家，与此同时也来了宁昌侯府报丧。
秦怡听完直接昏厥过去，宁昌侯和简震急忙去扶，整个侯府都乱成了一锅粥。
而简慢声却显得极为平静，只是扭头看向一旁的简轻语：“方才那人说什么？”
“他说……说李桓今日办差时遭贼人暗害，已不幸离世。”简轻语小心地看着她，仅仅是说出这些便有种不真实感，很难相信好好的人会突然离世，可来报丧的是李家管事，绝不可能会开这种玩笑。
简慢声在听完她的重复后，竟然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淡了神色：“李家也真是的，明日就要成亲了，怎么今日还敢开这种玩笑。”
“慢声……”
“我要去李府，待我知道是谁胡说，看我不撕烂他的嘴！”简慢声说完扭头就要走。
简轻语看到她的样子极为担心，忙追了上去，然而刚追了几步，简慢声便突然停下了：“不行，不能去，未婚夫妇婚前见面，日子会走不到头的。”
“慢声……”简轻语蓦地心头直疼。
简慢声眼圈渐渐泛红，许久之后颤声开口：“我与他情投意合，怎么可能会不到头，姐，你陪我去李家看看好不好？”
简轻语急忙答应，叫人备了马车，扶着她便偷偷出了府。二人一路赶到李家，还未到门口便听到了震天的哭声，简慢声颤了一下，突然白了一张脸，接着疯一样从马车上跑下去，简轻语心中一紧，也急忙冲下去追。
待她追上时，简慢声已经在厅中停下，而在她面前的，便是一口还未阖上的棺木。简轻语走上前去，便看到了里面脸色灰青的李桓。
真的……死了？简轻语怔怔，总算有了点真实感。
四周遍是哭声，偶尔也有远亲议论的声音响起，简轻语隐约听到有人说，这棺木本是为李府老太太备的，没想到祖母还没用，孙儿就先用上了。
简轻语能听到的话，简慢声自然也听得到，当听到孙儿先用上那句时，她竟笑出了声，在满是哭声的主厅里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慢声，看也看过了，我们先回去吧。”简轻语担忧地扶住她。
简慢声将手抽了出来，平静地与她对视：“姐，你听到了吗？这棺木是为李家祖母准备的。”
“慢声……”
“祖母的棺木，定然是最宽敞最气派的，”简慢声扭头看向李桓，“做婚房，似乎也不算委屈。”
说完，不等所有人反应，她猛地朝棺木上撞了过去，简轻语下意识去抓，却只抓住她一片衣角，最后眼睁睁看着她撞在了棺木上。
满堂皆惊，一片混乱，简轻语的眼睛被她额上流出的血刺得生疼，慢慢的肚子好像也跟着疼了起来。

第48章
随着简慢声倒下, 厅内一片混乱，简轻语不自觉地攥紧了小腹处的衣料，额上的虚汗落入眼眸, 害得她看不清前方情景。
她想去扶简慢声, 可腹痛得厉害，连半步都挪不得，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众人抬走。她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混乱中被李家丫鬟扶住, 携裹着朝前走去，走了没几步便两眼一黑。
待她眼前恢复清明时，已经回到了寝房之中，英儿急切地忙前忙后，看到她睁开眼睛忙冲过来：“大小姐、大小姐你可算醒了！您再稍等一下，大夫马上就来……”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半晌哑声问：“慢声呢？”
“二小姐没事, 她没事，”英儿红着眼眶，“就是头上的伤口吓人，大夫忙活许久才给止了血。”
简轻语听到简慢声还活着，便微微松一口气，随即感觉到小腹又是一阵疼, 她脸色刷的白了。
英儿吓了一跳：“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奴婢现在去催大夫……”
“不用,”简轻语颤声开口，“我只是癸水推迟引起的腹痛, 你去将我的香取来，点上一块便好。”
“好好, 奴婢这就去。”
英儿慌里慌张地去取了香，直接在床边点燃了。刺鼻浓烈的味道升起，许久之后腹痛逐渐减轻，简轻语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大小姐，好些了吗？”英儿担心地问。
简轻语微微颔首，英儿轻呼一口气：“那奴婢去跟大夫说一声，叫他不必过来了。”
“嗯。”
英儿又看了她几眼，确定她没事之后转身离开，简轻语安静地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简慢声撞上棺椁时的画面。
一块香燃尽，小腹终于不再疼了，她试着坐了起来，见力气恢复了些，便径直去了简慢声院中。她到时大夫刚走，围满了人的院子总算清净了些，宁昌侯红着眼眶坐在门口的地上，彻底没有了往日的体面。
简轻语抿了抿唇，走上前去唤了一声：“父亲。”
宁昌侯迟缓地抬头，浑浊的眼睛与她对视半晌后，才想起要说话：“啊……慢声已经醒了，夫人在里头陪她，你去看看她吧，顺便……看能不能劝劝她。”
“……嗯。”
简轻语抬眸看向寝房门，好一会儿才抬步走了进去。
寝房里的下人都遣出去了，只剩下简慢声母女在，简轻语快走到里间时，便听到了简慢声虚弱的声音：“娘，我真的好喜欢他，我这辈子，大概只能喜欢他一人了。”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
“孩子啊，日子还长，你别钻牛角尖……”秦怡呜咽着就要哭。
简慢声叹了声气：“您别哭了，我头疼。”
秦怡顿时捂住了嘴，不敢再哭了。
“其实我与他早就认识了，在我定下周家之前，更早的时候，我便喜欢他了。”简慢声想起初相识，唇角扬起一点笑意，接着看向秦怡，“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疯话？”
秦怡再也崩不住了：“娘怎么可能觉得你在说疯话，你是娘的女儿啊！你听到赐婚的消息时有多高兴，娘都看在眼里，娘为何如此喜欢这个女婿，不就是因为他能让你高兴吗？！”
简慢声怔愣：“是么，我还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
“女儿，娘的好女儿，你好好保重自己行吗？娘知道他死了你难过，可你还有爹娘啊！你不能这般自私，就这么弃我们而去啊！”秦怡再也绷不住大哭起来。
简轻语抿着唇进门，低头便对上简慢声恍惚的双眼。姐妹俩对视许久，直到秦怡不再哭了，才彼此别开视线。
秦怡看到简轻语来了，急忙擦了擦眼泪：“轻语来了啊，那我先回去，你们姐俩聊聊，”说着她站了起来，一到简轻语面前便又噙了泪，小声哀求，“你劝劝她啊……”
简轻语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后才到床边坐下。
“今日吓着你了吧。”简慢声轻声问。
简轻语抬头，看到她额上缠的白布后，小腹又是一阵轻痛。她深吸一口气，待疼痛感消失后才低声道：“你不该如此冲动。”
“我没有冲动，”简慢声垂下眼眸，“我只是想去找他。”
简轻语喉咙动了动，好半天问一句：“为什么呢？”
简慢声唇角勾起一点轻笑，半晌抬头与她对视：“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我不可能知道，”简轻语想起她满脸血的样子，顿时脸色苍白，“我做不到像你一样，这般喜欢一个人。”
“真的如此吗？”简慢声安静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若真这般笃定，为何现下如此恐慌？”
简轻语心口仿佛中了一箭，突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我恐慌是因为……怕你会死。”
简慢声笑笑，许久之后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累了，你回去吧。”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便低着头转身离开了。临出里间时，她突然忍不住回头，当看到简慢声安静的睡颜时，心里生出一丝淡淡的恐惧。
她盯着简慢声看了许久，直到丫鬟到里间守着，她才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离开。
简轻语走了之后，简慢声缓缓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床上的帷幔，一直到了深夜，整个侯府都陷入沉睡，她看了眼倚着脚踏沉睡的丫鬟，游魂一般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台子上的簪子狠狠刺进手腕。
殷红的血迹缓缓流出，她神色平静，握紧了簪子便往一侧剌去，然而下一瞬，窗子发出一声响动，她恍惚抬头之后突然就愣住了。
这一夜简轻语辗转反侧，脑子里尽是最后看到的简慢声，一直到天亮才勉强有些睡意，然而不等睡熟，外头便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她梦中惊坐起，心口仿佛有一处瞬间塌陷，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大婚当日，简慢声到底还是去找了她的夫君，简轻语去看她时，只见她神色平静，唇角隐有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可她手腕上伤口狰狞，殷红的血染透了衣衫，又有什么美梦可言？
简轻语胃里一阵翻涌，冲出人堆跑到角落吐了许久，直到腹中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才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接下来几日整个侯府都混乱不堪，早前准备的红绸尽数摘下，换上了丧事才用的白纱。李桓的父亲登门一次，不知都说了些什么，最后婚事还是办了，只是这一次用的是白布和哀乐。
二人合葬那日轰动整个京都，世家权贵来了大半，百姓纷纷上街观礼，就连圣上，都着陆远送来了丧仪。
简轻语这阵子消瘦许多，前些日子有些紧的衣裳，此刻穿在身上都松松垮垮的，她站在老了十岁的秦怡身边，安静地为新婚夫妇烧纸。
“……轻语，你若累了，就去歇歇吧。”秦怡满是疲惫，却还是哑声劝道。
简轻语微微摇头，垂着眼眸道：“我答应要送她出门，自然要说话算话。”
秦怡闻言愣了一下，突然咬住衣袖无声地哭了起来。简轻语看她一眼，最终叹了声气，将她揽进了怀中，秦怡顿时放声大哭，哭声引得不少人潸然泪下。
陆远到时，便看到简轻语一脸放空，安静地揽着秦怡，双眼直直地盯着火盆，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蹙了蹙眉，将圣上所赐之物放到灵堂上，然后转身便走了。
一刻钟后，李家丫鬟到简轻语身边说了什么，简轻语眼眸微动，将秦怡交给英儿后，自己跟着丫鬟离开了。
她一路往深院走，礼乐声被她落在身后，很快四周便静了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一间偏房门前，而丫鬟早已不知所踪。她抿了抿唇，推门走了进去，一转身便看到了门后的陆远。
房门关上，四目相对。
“怎么瘦了这么多，人也憔悴了，”陆远不悦，“多久没休息了？”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陆远极不喜欢她这样陌生的眼神，见状当即蹙眉：“为何这般看着我。”
“……李桓的死，并非偶然吧。”简轻语开口，声音微微嘶哑。
陆远顿了一下，平静反问：“何出此言？”
“锦衣卫差事，皆由指挥使大人派遣，大人又一向爱护属下，又怎会在李桓大婚前日要他去做事？”简轻语说完，眼角隐隐有泪。
陆远抬手去抚她的脸，简轻语猛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陆远的手就此停在了空中。
“大人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她一字一句地说。
陆远还是如先前一般平静：“有些事，你不该问。”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嘲讽一笑：“既然怕被人知道，何必再假惺惺送什么丧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真宅心仁厚，真是虚伪……”
“轻语，不可妄言。”陆远沉了脸。
简轻语猛地闭嘴，两只手攥紧几次最终松开，有气无力地开口：“大人教训得是，轻语失礼了。”
“轻语……”
“若无别的事，小女就先告退了。”简轻语垂下眼眸，直接越过他去开门。
正当她要出去时，陆远突然开口：“李桓没死。”
简轻语猛地停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简慢声也没死，”陆远转身与她对视，“简慢声也没死。”
“……不可能，他们现在就在棺椁里。”简轻语低声否认。
陆远蹙眉：“不过是用了药昏睡而已，只有停灵满七日，才不会引起圣上怀疑。”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还是不敢相信。
陆远见她还不肯相信，干脆举起手指发誓：“若我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天打雷劈。”
简轻语喉咙动了动，半晌睫毛轻颤：“你说什么？”
“本来不想告诉你，”陆远无奈，“可今日一看，我便后悔了。”
若知道她一伤心会憔悴成这样，说什么也不会欺瞒她。
简轻语见他不像在说假话，懵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相信了，虽然因此生出了更多的疑问，可她识相的没有再问。而事实上，她只需知道简慢声还没死便够了。
陆远看出她想问什么，于是简单解释：“我早前便知道圣上可能对李桓下手，所以提前与李桓通过气，也早就叫了人日日在乱葬岗等着，等圣上真要李桓命时，我便将人带到乱葬岗‘杀’，至于简慢声……她倒是个烈女子，我听说她自尽的事后，便去找了她一趟。”
那晚他到时，恰好撞见简慢声自尽，索性就让她伪装自尽，然后给了她一瓶护住心肺的假死药，骗过了大夫与宁昌侯府上下。
听完陆远的解释，简轻语总算理清了，于是晕乎乎地问：“既然要保密，为何还要告诉我？”
“若我再不说，你现下是不是打算去灵堂摔了御赐之物？”陆远无奈。
简轻语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他的话。
“没猜错的话，你还想跟我划清界限吧？”陆远气笑了。
“……若你真是杀了李桓的凶手，便等于间接杀了我妹妹，我如何不与你划清界限？”简轻语见他生气，心里也没什么底。
陆远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突然将人搂进了怀中：“这几日受苦了吧。”
明明是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简轻语却突然心头抽疼，压抑了几日的难过猛然爆发，再控制不住痛哭起来。陆远顿了一下，蹙起眉头低声哄：“过了这几日，我便带你去见他们，不哭了。”
简轻语还是哭，哭了片刻后突然犯恶心，缓了片刻才好一些。
她像一根绷了许多天的弦，紧了太久之后猛然放松，一直压抑的疲惫突然涌来，以至于眼泪还没流完，她便已经昏睡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面前只有忧心忡忡的英儿，而陆远早已不见身影。
简轻语坐起身，抬眸便看到窗外已日落西山：“……我睡了多久？”
“回大小姐，您睡了两个时辰。”英儿小声道。
简轻语愣了一下：“慢声……”
“二小姐已经下葬了，就葬在李家祖坟。”英儿提起简慢声，顿时红了眼眶。
简轻语抿了抿唇，对自己睡前的记忆突然不确定起来……陆远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她太想简慢声活着，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思来想去都没个结果，不如去找陆远问个清楚。简轻语下意识起身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又猛地停下。
不行，不能找陆远，万一被有心人看到，岂不是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大小姐，您做什么去？”英儿担心地问。
简轻语沉默一瞬，眼神逐渐坚定：“回家。”若那些不是梦，那么等过完这几日，陆远自然会带她去见简慢声。
这般想着，她心下稍定，带着英儿便回家等消息去了。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余日，陆远一直没来，她的心也逐渐凉了下来。
英儿进屋时，便看到简轻语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子，一如之前那些日子。英儿叹了声气，将洗脚水端到脚踏上：“大小姐，您癸水已经迟了十几日了，奴婢明日去给您拿些药吧。”
“我癸水向来不准，不必当回事。”简轻语回神。
英儿咬唇：“那您多用热水泡脚，一样有效的。”
简轻语笑笑，正要脱了鞋袜，一道身影突然越过窗子落进房中，她眼睛一亮，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陆远还未站稳就看到她跑过来了，只得丢了手中的刀抱住她，见她脸颊还是消瘦，不由得蹙起眉头：“这几日可有好好用膳？”
“我那日不是做梦对吗？”简轻语与他同时问。
陆远顿了一下，无奈：“你何时待我有这般殷切便好了。”
简轻语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现在能走吗？还是先换件衣裳？”
“能！”简轻语急忙道。
陆远闻言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跳窗之前想到什么，于是扭头对呆滞的英儿道：“人我带走了，今晚不回。”
说完，直接便消失了。
英儿目瞪口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子，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哦。”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侯府后门，接了人之后便出发了，七拐八拐地跑了半天后，停在了一道胡同里。简轻语一路上心情都十分忐忑，待跟着陆远在一道门前停下时，心跳更是快到了呼吸都跟着急促的地步，直到大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她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平复。
“大姐。”额头手腕都包着白布的简慢声，看见她后瞬间哽咽。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呼了出来：“没事就好……”
跟在简慢声身边的李桓看到她，也愧疚地唤了声：“大姐。”
简轻语微微颔首，便跟简慢声去了厢房。
“我本想提前同你们说的，可是怕你们露出破绽，只能暂时瞒着，结果一瞒就瞒到了现在。”
“继续留在京都太危险，我们先前是受着伤不好离开，现在伤已经恢复些了，得先去外头避避风头，等到将来江山易主，再想法子回来，到时候再来孝敬爹娘。”
“李桓他对我极好，你告诉爹娘，让他们放心吧，我不会受苦的……不对，还是先别说了，还是稳妥些好，待再过些时日，你再告诉他们，我不孝顺，害他们伤心，日后定用一辈子来弥补。”
简慢声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简轻语唇角噙着笑，安静地听她或欣喜或忧愁的闲话，竟生出一分想哭的冲动。
简慢声说到最后，渐渐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吭声啊？”
“我好像没什么要说的，知道你还活着便已经足够，若非要我说的话，”简轻语想了一下，“那便祝你此生顺遂吧。”
“此生顺遂……”简慢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染上了笑意，“好，那便祝我此生顺遂。”
简轻语看着她脸上的笑，眼底隐有泪意。
这一日二人说了许多的话，待到要分开时，简慢声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简轻语见状打趣：“不是最初见我就讨厌的时候了？”
“你那时不也讨厌我么。”简慢声回怼一句，说完顿了一下，对上简轻语含笑的眼睛后，终于能坦荡地说出心里话，“当年父亲再娶平妻是祖母的主意，我母亲也只是听从了父母之命，你讨厌她实在没有道理。”
“当年我母亲明明是先嫁给父亲的那个，你却总觉得我们母女鸠占鹊巢，难道就有道理了？”简轻语也针锋相对。
简慢声眯起眼睛：“你对我娘不礼貌。”
“你又何尝礼貌过？”
“你享受侯府大小姐的荣宠，却从未为侯府考虑，自私自利。”
“现在死遁的可是你，我的二小姐。”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李桓担心地凑到陆远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她们会不会打起来？”
“那你们绝不会赢。”陆远面无表情。
李桓愣了一下，明白是什么意思后：“……”
正当他觉得无语时，吵架的两姐妹突然笑了，张开手抱住了对方――
“姐，我走了。”简慢声哽咽。
简轻语眼角也泛红：“你爹娘对我可没什么养育之恩，我是不会留在他们身前侍奉的，所以……别走太久。”
“……嗯。”
夜幕不知不觉中落下，马车在没什么人烟的大路上飞快地跑，马蹄声混合车轮声荡出很远，离别在悄无声息中到来，然后天各一方，不知何时再相见。
简轻语从上了马车便一直在发呆，陆远唤了她几次，她都没什么反应。他本想着将她带回陆府，可看到她现下的状态，又担心她会休息不好。
正当他要告诉车夫送她回侯府时，简轻语突然开口：“我永远不可能像简慢声喜欢李桓那样喜欢你。”
陆远顿了一下。
“但我喜欢你。”简轻语抬头看向他，眼眸湿漉漉的。
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但她可以为了一个男人……暂时在京都多留一段时日。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直到指尖传来疼痛，他才意识到自己按着刀柄的力道失了控，心跳也随之 失了控。
“无妨，”他哑声回应，“只要独爱我一人，爱意再少，我都接受。”

第49章
马车穿行在京都的夜里, 将完整的静谧撕开一个小角。
简轻语乖顺地枕在陆远肩上，不知何时已经入睡，陷在黑甜的梦里不肯醒来。马车平顺地驶入后院, 渐渐停了下来。
“大人, 到了。”车夫隔着帘子道。
陆远看了眼怀中安睡的小姑娘，沉默一瞬后淡淡开口：“下去吧。”
“……是。”
打发了车夫，马车上只剩下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睡得不知今夕何夕。陆远垂着眼眸，端坐着听她浅浅的呼吸声, 手指缓慢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一瞬便已是万年。
夜色渐渐深了，陆府院中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只有停了马车的后院还一直亮着。简轻语不知睡了多久，终于轻哼一声醒来，她睁开眼睛后缓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马车怎么停了？”
“到了, 自然就停了。”陆远抬眸看向她。
简轻语眨了眨眼，撩开车帘看了眼，不由得失笑：“还真是，那你怎么不喊醒我呀？”
“不过是刚到。”陆远随口道。
简轻语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闻言点了点头便俯身下去了，站稳后刚要给陆远腾地儿, 一回头就看到他还在马车上坐着。
“怎么不下来？”简轻语扬眉。
陆远眉头紧蹙, 没有要动的意思。
简轻语盯着他看了很久，恍然：“脚麻了？”
陆远：“……”
“还真是啊,”简轻语乐了，又重新爬上了马车, 凑到他身边不怀好意地戳了一下。
酸麻的感觉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溢开，一时犹如过电一般，陆远闷哼一声，抓住了她的手：“简喃喃，别闹。”
“大人平日不是最喜欢喃喃闹么，怎么今日就不喜欢了？”简轻语嘿嘿一笑，作势要去抓他。
陆远立刻控制了她两只作怪的手，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小混蛋。”
“大人你骂我，我就是想给你捶捶腿，你怎么能骂我。”简轻语撇着嘴控诉，耍无赖时候颇有几分初相识时的模样。
陆远长眸微眯：“简喃喃，放肆是要付出代价的。”
简轻语仍在作死：“只要大人肯让我捶捶腿，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乐意。”
“这可是你说的。”陆远意味深长。
简轻语顿了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一瞬扭头就跑，可惜被陆远长臂一捞，一翻身便按在了软榻上。
简轻语的后腰轻轻磕在垫子上，她轻哼一声攥住陆远的袖子：“别、别闹。”
“这会儿知道怕了？”陆远反问。
简轻语咬唇：“腰酸，真的不能折腾。”
她说的可是真话，这几日一直腰酸得厉害，即便是轻轻地磕碰一下，酸意就会一路蔓延到小腹，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陆远一眼便看出她说的是实话，当即将人扶抱起来，安置在自己的腿上：“可是这些时日惊惧伤心，累着了？”
简轻语也不大确定：“应该是吧。”
陆远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早知简慢声的事会让你如此费心，我就该早些告诉你。”
“没事，都过去了，日后我好好养着，大约很快就好了。”简轻语急忙安抚。
陆远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那便好生歇息。”
“嗯。”简轻语乖乖点头。
两个人在马车里腻了许久，最后因为简轻语的肚子突然响了，才一同去厨房吃了些东西，然后便回屋歇息了。
虽然在马车上已经睡了许久，可简轻语一到屋里还是沾床就睡，陆远去熄个烛火的功夫，她便已经抱着被子睡熟了。
黑暗中，陆远在她身边静坐许久，最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也跟着躺下了。
简轻语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醒，睁开眼睛后陆远已经走了，她习以为常地一个人起床用膳，吃饱后坐着陆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回了侯府，刚进门就闻到一股香烛元宝的味道。
她顿了一下，顺着味道走了过去，一路走到简慢声的别院，就看到秦怡正抱着简慢声的一件衣裳痛哭，简震就坐在她身边，红着眼眶烧元宝纸钱，旁边的丫鬟婆子都在无声抹泪，场面十分凄凉。
若换了之前，简轻语只会跟着一同难受，可现在看到这一幕，她只觉得无语。
简震是第一个发现她来的，看到她后更咽道：“大姐，你也来给二姐烧纸吗？”
秦怡抬头，泪眼婆娑：“轻语……”
丫鬟婆子们顿时哭出了声：“大小姐！”
简轻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秦怡面前：“夫人，逝者已矣，您就不要过度伤心了，简慢声她若……泉下有知，看到您这般难过，怕也会跟着伤心。”
“她个不孝女，若是真会因此伤心，那就让她伤去吧！”秦怡突然激动，说完又开始伤心，边哭边道歉，“慢声呜呜娘是一时口快，你别生娘的气啊……”
简轻语被她哭得头疼，正想再说些什么时，简震就直接递过来了一叠纸钱：“大姐，你给二姐送些盘缠吧，她若知道是你送的，定然会高兴的。”
“我不……行吧，我送。”简轻语拒绝到一半放弃了，认命地接过纸钱，像简震一样席地而坐，一边往火盆里扔纸钱，一边装模作样地念叨，“慢声呐，大姐给你送钱来了，你若是用不着，就让别的孤魂野鬼拿走吧，也算是积了阴德。”
她这话有调侃的意味，可惜在场的除了她谁也听不懂，甚至还引来新一轮的哭声。简轻语在一片哭声中，闻着香烛过于浓郁的味道，胃里顿时一阵翻涌，害得她对着火盆突然呕了出来。
当火盆被秽物灭了大半时，所有哭声戛然而止，每个人都一脸呆滞，尤其是秦怡，更是呆滞中难掩震惊。
简轻语吐完难受，当即使唤简震：“去给我倒杯清水漱口。”
“啊……哦。”简震一脸懵地跑进别院，给她倒水去了。
秦怡怔愣许久，突然怒了：“你怎么能吐在火盆里？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也别闲着，我现在嘴里发苦，叫人给我送碟腌酸枣过来。”简轻语随口道。
秦怡：“……”
丫鬟婆子们：“……”
悲伤的气氛被打断，突然显得不伦不类起来，秦怡还未来得及发火，简震便狗腿地跑了回来，简轻语漱了口，再次吐在了火盆里，本就不大的火苗瞬间彻底熄了。
一切荒唐过了头，反而叫人生不起气了，秦怡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叫来贴身伺候的婆子：“去给她拿一碟腌酸枣。”
“……是。”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看到火盆又开始干呕，简震忙将火盆端走，她这才好一些。
一通乱七八糟后，简轻语如愿吃上了酸枣，酸得倒牙的枣子吃进腹中，她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再扫了眼周围都盯着她的人，静了静后道：“都下去吧。”
有夫人和未来世子在，丫鬟婆子们本不该听她这个小姐的，可经过方才那些事，愣是一个敢犟嘴的都没有，直接扭头就走了，别院门前顿时只剩下他们三人。
“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我，可你不该作践到慢声身上，她可是最喜欢你这个姐姐啊……”秦怡有气无力地说完，眼泪便掉了下来。
简轻语看向她死死抱在怀中的衣物，静了半晌后突然道：“别扯坏了，将来还用得着。”
秦怡愣了愣，茫然地看向她。
简轻语伸出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秦怡愣神许久，突然无声地睁大眼睛，捂着嘴安静地流泪。
简轻语叹了声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走了，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秦怡抬高了声音：“你没骗我？！”
“我有必要骗你？”简轻语回头，“且安心保重身体，待到变天了，自然有机会再见。”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头顶的日头，便真的离开了。
秦怡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突然将怀里的衣物摔了，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变成了大哭。
于是当天晚上，整个侯府都知道了大小姐气哭夫人的事，宁昌侯听说后当即要去教训简轻语，却被秦怡强行拦住，简震怕他们吵起来，也跑去拦着，三个人也不知在屋里说了些什么，最后宁昌侯和简震出来时，眼睛也是又红又肿。
“……现在府里都说夫人宅心仁厚，大小姐不知好歹，还说他们一家三口要被大小姐欺负死了，当真是一派胡言，可真是气死奴婢了！”英儿气恼。
简轻语不当回事：“既然知道是一派胡言，就不要再与他们计较了。”
看父亲跟简震的反应，便知道他们也得知了真相，如今他们这一家老小，算是一个都没瞒着了，也幸好都是至亲，也是有分寸的人，不必担心会泄露。
挺好的。
简轻语想着轻笑一声，接着又忍不住干呕，英儿忙帮她拍背，一时也顾不上谴责流言了。
这一日之后，侯府依然愁云惨淡，丝毫没有露出破绽，京都永远都有新事物，很快便将简李两家结冥亲的事压了过去，渐渐的再无人关注。而简轻语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有等来癸水后，恶心的症状愈发严重了。
又一次在陆远面前干呕之后，陆远冷了脸：“明日必须看太医。”
“不用……”
“我不是在与你商量。”陆远打断。
简轻语漱了漱口，无奈道：“真的不用，我只是前段时日没好好吃饭，脾胃不适而已。”
“即便是脾胃不适，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好了，”陆远不悦，“听话。”
简轻语撇了撇嘴，没有答应也没再拒绝。陆远知道她的小心思，但也没有戳破，待到明日将太医叫到她面前，便由不得她了。
“今晚想吃些什么？”陆远知道她最近腰总是酸，便伸手为她焐腰。
宽厚的手掌将整个后腰覆盖，热腾腾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来，简轻语很是受用，趴在他怀里不肯动：“想吃鱼，多多地放醋。”
陆远一顿：“你以前从不吃酸。”
“近来想吃了。”简轻语懒洋洋地回答。
陆远若有所思地看向她，许久之后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猜测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直到简轻语不满地轻哼一声，他才猛地放开。
“你说……你癸水将近两个月没来了？”陆远的声音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紧绷。
简轻语闭着眼睛应了一声：“是啊，刚才不是说了么。”
“而且动不动就犯恶心，现在食性也变了。”陆远一字一句地确认。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仰起头看向他，对视许久后恶从胆边生，直接掐住了他的脸：“想都不用想，我们这俩月就那一次……”
“是一晚。”陆远强调。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那也不可能，我吃了避子药！”
陆远顿了顿：“是我给你的那些？”
“……嗯。”简轻语略为心虚。
陆远逐渐冷静：“那便不是了。”他给的避子丹是圣药，从未出过纰漏，若她吃的是那些，便绝不会有身孕。
简轻语松开了他的脸，看着他脸上多出的两个指印扬眉：“我怎么听着，你有些失望啊。”
“没有太失望，”陆远攥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现在成亲，风险到底大些。”
“……谁要成亲了，我才不成亲。”简轻语默默将手抽了出来。
简慢声和李桓虽也算圆满，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烈，给她留了不小的阴影，她眼下虽喜欢陆远，可半点嫁给陆远的心思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小声与陆远商量：“我们不成亲行吗？”
“你要这样偷偷摸摸一辈子？”陆远反问。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我觉得挺好的呀，你想见我时便来找我，我去找你也行，平日就各忙各的互不干涉，不会像寻常夫妻一样整日在一起，最后徒生厌倦。”
陆远静静地与她对视，确定她是认真的后淡淡开口：“可我想要你来做陆府的主子。”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我不在意这些。”简轻语突然不敢看他了。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我在意。”
简轻语：“……”
她张了张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希望他能尽快转移话题，
陆远也沉默下来，静静等着她妥协。两个人彼此等待，结果一晚上过去了，谁也没等到想听的话。
这一晚之后，陆远便没有再来，简轻语怕他逼自己许诺，也不敢再去找他，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下来。虽然隐隐闹了别扭，可翌日太医还是来了，只是简轻语没心情让他诊治，随便敷衍几句后又将人送走了。
之后一连数日二人都没见面，简轻语第一次知晓，原来思念一个人这般难受，抓心挠肺的，总忍不住想去看看他，可偏偏又因为别的事不敢去。
……所以自己都不在意名分了，他为何还要在乎呢？！简轻语越想越不高兴，每日里把自己关在府中生闷气，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结果还是处处都能听到他的消息，难得阖府一起吃顿饭，饭间又听宁昌侯和秦怡聊到了他。
“锦衣卫这次真是了不得，竟然能让圣上革去大皇子监国之职，还将周贵妃软禁在宫里，依我看呐，储位极有可能是二皇子的了。”宁昌侯啧了一声。
简轻语拿筷子的手顿时一停，不等她追问，秦怡便先开口：“圣上革大皇子的职，关锦衣卫什么事？”
“若非锦衣卫拿到了大皇子行刺二皇子的证据，圣上又如何舍得下如此重手？”宁昌侯感慨。这已经朝中公开的秘密，所以也不介意在家里说说。
秦怡惊呼：“不是说二皇子遇刺一案不让查……”
话没说完，她便反应过来了，若是无事发生，为何好端端的突然不让查了？为何大皇子这些日子无功无过，却突然被革了职，母妃还被软禁，想来是圣上为了遮家丑，才会要锦衣卫瞒下此事，待风头过了再一一清算。
此举瞒不过满朝人精，却足以糊弄百姓保全大皇子名声，虽不算高明，却也算得上有用了……可凶手为何会是大皇子？简轻语抿了抿唇，盯着碗里的菜发呆。
刚从行宫回来时，她便被陆远警告过，要离二皇子远些，当时她便看出他在意指遇刺一案，是二皇子自己策划的苦肉计，所以案子停查之后，陆远问她可否好奇谁是幕后凶手时，她虽未回答，但心里一直觉得二皇子才是幕后之人。
……怎么突然就变成大皇子了呢？
简轻语心中的疑惑越积越深，正要忍不住去问宁昌侯时，就听到秦怡长舒一口气，颇带几分得意地开口：“无论如何，大皇子倒台对咱侯府来说都是好事，锦衣卫这回也算得上咱们的福星了。”
宁昌侯但笑不语，似乎也表示赞同。
简轻语顿了顿，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为何是好事？”
“你忘了他外家是谁了？”秦怡反问。
简轻语恍然，这才想起周贵妃是周家女，而大皇子也是周家外孙、周音儿嫡亲的表哥。
虽然简周两家之间的恩怨都因周家而起，可也叫大皇子的声誉平白受了牵连，加上他与周家砸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将来若有一日做了皇帝，即便不找侯府算账，也要大力扶持周家，到时候小小的宁昌侯府，又如何能与天子近臣抗衡？
简轻语想通一切后猛然站起，将闲聊的秦怡跟宁昌侯吓了一跳。
“你、你做什么？”秦怡茫然问。
简轻语眼眸晶亮：“我困了，先回房睡觉！”
说罢扭头就跑。
秦怡无言地看着她离开，接着才看向宁昌侯：“你有没有觉得，轻语这阵子比从前似乎胖了些？”
“是胖些了，但看着神色乏累，总是睡不醒，还是得多补补身子。”宁昌侯蹙眉。
秦怡点了点头：“也是，该补补了。”
胖且憔悴的简轻语匆匆从后门离开，轻车熟路地进了陆家的门，没等小厮通报，她便一路跑进了陆远的书房。
陆远正在看公文，当听到屋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时，顿时什么都看不进去了，克制许久唇角才没扬起。
简轻语一冲进来，就看到他一本正经地拿着公文，并未朝她看过来。她也不在意，跑到陆远身旁后直接倒进他的怀里，陆远倒没想到她会这般无赖，只能伸手接住了她。
简轻语顺势揽住了他的脖子：“陆培之，二皇子遇刺一案是苦肉计吗？”
“是，”陆远了然地看着她，“你听说什么了？”
“给大皇子定罪的人是你吗？”简轻语又问。
陆远不语，但态度已经说明了答案。
简轻语的心狂跳，莫名其妙地开始生气：“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你就不怕砍头吗？”
“我上呈所有证据皆非伪造，有什么可怕的？”陆远抬手抚上她的脖颈，几日未见，她似乎又圆润了些。
简轻语还是不高兴：“可还是很危险，即便你能将自己摘清楚，将来有一日大皇子找到了证据，一样可以反将你一军，治你个办事不力之罪。”
“锦衣卫直隶圣上，赏罚皆由圣上一人定，他想治我的罪，也要他先当得上皇帝再说。”陆远眼底闪过一丝肆意，显然未将大皇子看在眼中。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有些心堵：“……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吧？”
陆远闻言勾起唇角，倒是坦荡承认了：“除了你，还有谁值得我冒险？”
简轻语顿了顿，心里又酸又甜，一时间眼角都红了。
陆远看着她委屈的样子颇为无奈：“你近来情绪真是反复得厉害。”
“……我乐意。”简轻语吸了下鼻子。
陆远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笑，半晌将她抱住，简轻语的耳朵贴在了他心口上，他一说话她的耳朵便被震得麻麻的。
“前些日子是我太急了，对不起，”他缓声道歉，“你也要相信我，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我定然能顺利娶你进门，绝不让你受半点简慢声受过的委屈。”
“两年吗？”
“嗯。”
两年之内不成亲，等到成亲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经历简慢声经历的那些。简轻语想了想，觉得还算可以接受。
她扬起唇角正要答应，胃里突然一阵恶心。她立刻吸气平复，待到好些了才长舒一口气，然后一边答应，一边倚在陆远怀中偷偷给自己把脉，当指尖在脉搏停留片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强一弱两条脉。
……嗯？

第50章
简轻语学医多年, 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于是反复把了几次，都是喜脉……不可能啊！这两个月来她与陆远什么事都没做过, 最后一次也服了避子药, 那药还是她亲自改良过的，怎么可能会有身孕？
她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简轻语下意识否认一切，可指尖一强一弱的脉搏却在不停跳动, 加上这些日子来奇奇怪怪的反应，都将真相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她现在只觉得头晕眼花脑子发昏, 若非足够坚强，恐怕直接就昏了过去。
陆远察觉到怀里人逐渐僵硬，当即抱稳了些：“怎么了？”
“我好像……”简轻语一抬头，对上他黑沉的眼眸，眼神猛然清醒了，“好、好像忘了今日是英儿的生辰，得回去为她庆贺。”
不行不行, 一切还未有定论，她得再确认一下才行。
陆远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略微松开了些：“一个丫鬟的生辰，忘了便忘了，何必太烦扰。”
“那怎么行，她幼时在漠北跟过我许久, 是我打小的玩伴, 不能就这么抛下她。”简轻语从他怀里钻出来，继续拿英儿做幌子。
陆远蹙眉：“可现下夜已经深了, 你即便回去，也未必能为她庆贺, 不如明日再说。”
简轻语闻言抿了抿唇，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远无奈，只得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回了便好。”简轻语见他妥协，顿时心有愧疚。
他们多日未亲近，陆远想来也忍了许久，本来今日是要留下过夜的，可偏偏又……简轻语揣着手，借着袖子的遮挡反复给自己把脉，每把一次便绝望一分，却总控制不住地再三确定。
简轻语默默深呼吸，尽可能平静之后便转身走了，陆远一路将她送到了马车上，看着马车远去后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
简轻语一路糟心地回了家，一进别院便要往寝房走，走到一半时想起什么，又生生调转方向去了英儿房门口。
“英儿，睡了吗？”她高声问。
屋里立刻传来英儿的声音：“大小姐，奴婢还未睡呢。”
说着话，便套上外衫跑到门口开门了，看到简轻语时眼底难掩惊讶：“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要给你过生辰。”简轻语直勾勾盯着她。
英儿想说今日不是自己生辰，可看到简轻语的表情后顿了顿，突然磕巴起来：“奴、奴婢没想到大小姐还记得，真是多谢大小姐。”
简轻语见她机灵，顿时松一口气，拉着她便进屋了：“走吧，进去聊。”说完，便将门关上了。
房门一关，墙上一道黑影闪过，很快便出现在陆远而前，将看到的所有一切都回禀了。
“她这般着急，竟真只是为了给丫鬟庆生，”陆远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罢了，不是出了什么事便好，你下去吧。”
“是。”
另一边，英儿的睡房中。
简轻语趴在门上听了许久，才长舒一口气到桌边坐下。英儿紧张地为她倒了杯茶：“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是有人偷听吗？”
她一连问出许多问题，简轻语只能捡紧要的答了：“没什么，我也不确定外而是否有人，只是小心为上才撒谎，别担心，即便真有人，也是陆远担心我派来的。”
她方才心里乱糟糟的，陆远难保不会看出破绽，所以才要拉着英儿演上一番。
英儿这才松一口气，接着有了新的问题：“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简轻语无言一瞬，反问：“英儿，你还记得一个多月前，我叫你去抓药的事吗？”
英儿愣了愣：“记得啊，怎么了？”
“那日你确定没有抓错药吗？”简轻语一脸严肃，她对自己的医术可是很有信心的，药若是没用，定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英儿顿时心虚：“什、什么意思？”
“算了，即便有问题你也不知道，毕竟你不通医术……”简轻语笑笑正要放弃追问，突然看到她眼神虚浮的样子，愣了愣后睁大眼睛，“你知道怎么回事？！”
英儿吓得一哆嗦，顿时眼泪汪汪地跪下了：“大、大小姐恕罪，奴婢那日去药铺后请大夫看了看药方，说是药物相冲对身子不好，奴、奴婢就擅自给大小姐换了养气补身的药……”
简轻语听得两眼发黑，嘴里不停念叨：“怪不得，怪不得……”
英儿吓傻了，眼泪簌簌地掉：“大小姐，到底发生何事了？”
“你真是……”简轻语心里烦躁，可看到她可怜的模样又发不出火，只能恨恨将她扶起来，“你真是害惨我了！”
“大小姐……”
“罢了，都说医者不自医，说不定是我看错了，明日找个大夫再查查吧。”简轻语叹了声气，第一次希望自己的诊治出错。
英儿呆呆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无声地掉，简轻语只能先把人哄好了，这才转身回房。大约是心里已经认定自己有了身孕，刚回屋她便觉得疲累，于是板着脸到床上躺下，翻来覆去许久之后竟然真的睡着了。
然而睡得并不安稳，甚至还做了噩梦。
梦里，她肚子高高隆起，跪在一间灵堂中哭天喊地，而灵堂上摆着的，便是陆远的尸体。她一边哭一边听旁人说，都怪她怀了孩子，陆远才等不及筹谋便求圣上赐婚，以至于被人抓了把柄直接害死。
她越哭越伤心，最后终于忍不住朝棺材角冲去，当脑浆子蹦出的那一瞬，婴孩凄厉的哭声响起，下一瞬便一尸两命……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帏看了许久，渐渐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这才猛地放松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坐在床边一直发呆到天亮。
当太阳升起，她终于等不及了，叫英儿送来一身粗布麻衣，又梳了寻常妇人会梳的发髻，再用黄粉将脸弄得灰扑扑的，直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这才准备出门。
英儿怔愣地看着她：“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去？”
“去看大夫。”简轻语一脸严肃。一切还都只是她的推测，需要找人确认才行，说不定是自己诊错了呢？
英儿不解：“看大夫……为何要做这身打扮？”
“自然是因为不能叫旁人看出来。”简轻语叹了声气，对着镜子照了照后打算出门。
英儿忙跟上：“奴婢跟您一起……”
“我一个人去就好。”简轻语头也不回道，英儿只能停下脚步。
简轻语独自出了门，叫了辆马车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馆，她进去一刻钟后，黑着脸就出来了，然后换到了另外一家，还是很快就出来。
反复在不同的医馆进出五六趟，等从最后一家医馆出来后，她一脸茫然地站在路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去告诉陆远吧，说不定他有法子呢？简轻语犹豫迟疑许久，到底还是朝着侯府相反的方向去了。
当她到了陆府时，看门的小厮险些没认出她，仔细辨认之后目瞪口呆：“您怎么弄成这样了？”
简轻语干笑一声敷衍过去，问他陆远可在家里。
小厮连连点头：“在的在的，今日有贵客……”
简轻语没听完，便心事重重地往府中走了，快走到厅堂时，突然听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响，她愣了一下，还以为是陆远在发脾气，正要进去询问，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若非父皇听信你这个小人，你真当自己可以得逞？没了父皇，你也不过一条没牙的狗而已，孤想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你既然选了褚祯，就最好给孤小心点，别被孤抓到了把柄！”
简轻语认出这是大皇子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他从里头冲了出来。她心里一惊，急忙往花圃后而躲。
大皇子只觉眼前一片衣角闪过，顿时若有所觉地看过来，却只看到无风自动的花圃，他皱起眉头正欲上前，陆远却从屋里跟了出来。
“既然殿下事忙，卑职就不送了。”他淡淡开口。
大皇子黑了脸，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陆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看向花圃：“还不出来？”
说完，花圃后探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
陆远看到她脏兮兮的打扮顿了一下，不由得蹙起眉头：“怎么搞成这样了？”
“……这不是想白日来找你，怕被人认出来么。”简轻语说瞎话。
陆远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你这副样子，的确很难认出来。”
简轻语不理他调侃的话，挠了挠头跑到他而前：“大、大皇子为何会来？”
“这些日子圣上处处限制他，便跑到我这里发火了，不必管他。”陆远并未将他放在心上，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粉，“怎么突然想来找我了？”
“……就是想你了。”简轻语勉强笑道，孩子的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方才大皇子那些话，于她而言真真是当头棒喝，陆远如今虽然看似要风得风，可每一步都走得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这样的情况下，她怎敢轻易将孩子的事告知。
陆远听到她说想自己，目光变得柔和许多：“不是昨晚刚见过。”
“那也想，”简轻语说着，眼角有些泛红，“我现在最想见的便是你。”
陆远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眸色也变得深沉，与她对视片刻后缓缓开口：“发生何事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突然钻进他的怀里：“没事，只是今日想起了母亲。”
陆远早就查过她的身世，知道母亲于她而言有多重要，听到她这般说后，便抬手抱住了她：“待我得空，便陪你去一趟漠北祭拜母亲。”
“……嗯。”
“至于现在，我得带你去清洗一番，否则总以为抱了只花猫。”陆远失笑。
简轻语撇了撇嘴，嘟囔：“你就会取笑我。”
嘴上撒着娇，心里却愈发沉重，只能做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在陆府一直待到天黑，用完晚膳后，陆远被召进宫，她便也坐上马车回侯府。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跑，简轻语又开始犯恶心，正要叫车夫慢些，就听到车夫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有人跟踪咱们，您坐稳了，小的要快些了。”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快了起来，简轻语急忙扶软垫，坐稳后脑海突然闪过大皇子的脸，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晚上的街上向来没什么人，大路小路皆是空旷，马车在石板路上急驰，后而也隐有马蹄声浮现。简轻语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紧张地冒汗，好在车夫对道路熟悉，三下五下便甩开了追兵，将简轻语送到了侯府后门。
“姑娘，到了。”
简轻语：“……确定没人跟着了？”
“姑娘放心，绝对没人跟着了。”车夫回答。
简轻语猛松一口气，小腹顿时跟着抽疼，她缓了许久才下车。
当天夜里，陆远急匆匆来了。
简轻语还没睡，看到他从窗子爬进来时有些好笑：“是不是听说我被跟踪的事了？”
“是大皇子的人，已经处理了，”陆远表情阴鸷，显然十分不高兴，“你怎么样，可受到惊吓了？”
“……有一点。”简轻语回答。
陆远闻言更为不悦，沉着脸将她揽进怀中：“放心，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简轻语抿了抿唇，没有接他的话。就在刚才被追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会拖累陆远的不仅是她腹中的孩儿，还有她这个人。
抱了许久后，她小声道：“你不是进宫了吗？为何又突然回来，是因为我吗？”
“我来看看你。”陆远没有否认。
简轻语不认同地抬头：“你还真是突然跑出来的？”
“我担心你。”陆远看着她的眼睛。
简轻语心里酸软一片，连带着眼角都红了，陆远蹙眉，伸手揩了下她的眼睛：“到底还是受惊了，今晚我留下陪你。”
简轻语咬着唇，重新抱紧了他。
有陆远陪在身边，这一觉睡得果然十分踏实，只是天刚蒙蒙亮时就醒了过来。
陆远已经走了，简轻语安静地躺了会儿，便换上昨日那身打扮独自去了医馆。
“大夫，给我抓一剂落子药。”她看着而前的大夫坚定道。
话音刚落，小腹突然抽动一下，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如今怀上不过一个多月，这个时候是不会有胎动的，这一下抽动极有可能是小腹胀气了，她不该多想……可都说万物有灵，万一就是他听到母亲不要自己了、所以才动了呢？
大夫听到她说不要孩子先是一愣，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思忖一瞬后问：“你确定？”
简轻语怔愣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夫叹气：“看你的模样，应该也成亲许久了，若是咬咬牙能养活，还是不要轻易堕掉的好。”他把她当成了吃不起饭的穷苦妇人。
简轻语闻言，原本生出的犹豫逐渐消退，眼神又清明起来：“麻烦大夫了，给我抓药吧。”
大夫说得对，也要能养活了，才能留下这个孩子。陆远本就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如今又得罪了大皇子一党，朝堂上下那么多人盯着，一旦行差踏错便是死路一条，而一旦陆远出事，恐怕不等她将孩子生下来，也会跟着没命。
既然不管她想不想留，这个孩子都会没命，倒不如狠狠心，也省得后患无穷。
简轻语拿着药出门时，连手都是抖的，但她还是很好地掩饰住了，安全无虞地回了侯府。
英儿正在院中洒扫，看到她从外而回来后愣了愣，赶紧上前迎接：“大小姐，您回来……您手里拿的什么？”
“……药。”
英儿顿了顿，没敢问什么药：“那奴婢去熬？”
简轻语微微摇头：“不必了，我有时间自己熬就好。”
“……大小姐，您是不是还生奴婢的气？”英儿见她拒绝，说着又要掉泪。
简轻语失笑：“没有的事，我只是……有些事想亲自做。”
说完，她叹了声气，转身回了寝房。
落子药伤身，晚上再服吧。她心里嘀咕一句，便将药藏到了枕头下。
然而当天晚上简震跑来找她玩，她只能推到第二天晚上，可一到了第二天晚上，又有了新的事情。她就这么一天推一天，始终没能服上药，她的精神也一日比一日紧绷。
陆远看在眼中，蹙着眉问了她几次，却什么都没问出来，最后只能趁简轻语不在时，叫来英儿询问。
“大、大小姐……近来的确心情不大好，但奴婢也不知为何。”英儿紧张道。
陆远斟酌：“除了心情不好，她没有别的异常？”
“别的异常……好像也没有吧。”英儿不大确定。
陆远又问了几个问题，结果什么也问不出，只能让她先下去了。
英儿一走，简轻语就回来了，看到他在床上坐着后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你做什么去了？”陆远反问。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去园子里看兔子了。”
陆远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后朝她伸出双臂，简轻语勉强一笑，主动上前坐到了他怀里，还未等揽紧他的脖子，便先一步开口：“我身子不适，今日不能胡闹。”
“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拒绝我了？”陆远抬眸，眸底未见不悦。
简轻语干笑：“是真的不舒服嘛。”
“是真不舒服，还是敷衍我？”陆远想问个明白。
简轻语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以前未通心意时，我尚且不反感你的抚慰，如今我这般喜欢你，若非真的不舒服，又怎会屡屡拒绝你？”
陆远轻嗤一声：“你惯会哄骗我。”
“真没骗你。”简轻语失笑。
陆远见她总算笑得真心实意了，这才没有再与她计较，勾起唇催促：“今日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
“……你要留宿？”简轻语赶紧问。
陆远斜睨她一眼：“放心，不动你。”
说罢抱紧她往后倒去，刚躺下了顿了顿，蹙眉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硬物：“这是什么？”
简轻语看着他手上的药包，后背一瞬间出汗：“什、什么也不是……”
陆远蹙眉：“你又胡乱配药。”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试图将药抢回来。然而陆远眼疾手快，直接藏到了身后：“说，这次又是什么药。”
“……是养身补气的药。”简轻语小声道。
陆远眯起眼眸：“真的？”
“真的！”简轻语扑到他身上将药抢过来，宝贝一样护在怀中，“这真是养气补身的药，而且也不是我自己开的。”
陆远见她如此护着，心里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简轻语也看出他不信了，只好对天发誓：“我若说的是假的，就让我天打雷劈。”
陆远闻言顿时不悦，谴责地看了她一眼后，倒是相信了她的话：“所以为何要吃这种药？”
“就……癸水一直没来，大夫说是气血两虚，要我好好补补。”简轻语故作镇定。
陆远看着她手中的药包：“为何要将药放在床上？”
“这不是觉得药效不错，所以想研究一下大夫的方子么，”简轻语说完怕他怀疑，又赶紧补充，“你也知道，行医之人偷学别人药方是不道德的，自然要小心再小心。”
“我倒是不知行医之人还有这规矩，”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所以学到什么了吗？”
“无非就是一些简单的药，没什么可学的。”简轻语说着，就将药包放到了梳妆台上，见他没有起疑，这才默默擦了一下手心里的汗。
“民间的大夫到底不如太医，这药你先别吃，明日我叫个太医为你诊治，先看看具体的情况再说。”她癸水一直没来，他心中也一直在担心。
简轻语闻言乖顺地点了点头，赶紧扑过去撒娇卖痴。
好不容易将陆远糊弄走后，她表情沉重地盯着梳妆台上的药包，觉得真的不能再拖了。

第51章
简轻语攥紧了药包, 义无反顾地冲到小厨房，刚要进去，便感觉小腹一阵波动, 抬起的脚瞬间僵住了……夜色已深, 这个时候贸然烧火熬药，定然会引起其他人怀疑，要不还是明日清晨吧。她无言许久, 最后又默默回了寝房。
药包再次安然无损地回到了床上，她心情愈发复杂, 杂七杂八地想了一堆，最后带着不甘睡去。心里揣着事，这一觉睡得依然不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便醒来了。
知道已经不能再拖延，她坐着发了许久的呆，最终还是拿了药，起身往小厨房走去, 半个时辰后，浓郁的药味便从里头飘了出来。
英儿顺着味道赶过来，正看到简轻语对着药锅发呆，眼圈发红像是要哭，她顿时担心起来：“大小姐，您怎么了？”
“啊……没事, 炉火熏得眼睛疼。”简轻语匆匆别开脸。
英儿一听, 赶紧上前：“这此买的碳就是烟尘大，平日得在院里烧才行, 大小姐快出去，奴婢这就将炉子挪到外头去。”
“不必, 药已经熬好了，你将炉子灭了便好。”简轻语说完，便将药罐端了起来，倒出满满一碗黑色发苦的药汁。
英儿闻着味道呛鼻，不由得问一句：“大小姐，这是什么药呀？闻着好苦。”
“……是对身体好的药。”简轻语小声回答。
英儿疑惑地看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简轻语抿了抿唇，端起药碗往寝房走去，英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待她将门关上时猛地回神，顾不上灭了炉子里的火便起身，端了盘蜜饯便跟了过去，只是刚走到院里，就突然被叫住了。
“站住。”
英儿愣了一下，回头便看到简震从院外走进来：“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寻我大姐，你拿的什么？”简震说着走上前来。
英儿忙将盘子递到他面前：“回少爷的话，是蜜饯。”
“大早上的她就吃蜜饯？”简震目露嫌弃，“也不怕j得慌。”
英儿见状立刻帮自家小姐说话：“并非是大小姐要的，是奴婢怕她服药苦到舌头，这才要给她送的。”
“服药？她生病了？怎么从未听她提起？”简震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问完半点等待答案的耐心都没有，直接躲过英儿手中的蜜饯，大步朝简轻语寝房走去，门都不敲就直接进去了。
简轻语好不容易等药凉了，正要一口气喝下去，结果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吓得她险些把药扔出去。
“你怎么不敲门？”简轻语不悦。
简震皱着眉头走到她面前，略带稚气的脸严肃地看着她手中药碗：“这是什么药？”
“……补身体的药，怎么了？”几乎每个人都要问她这个问题，她心里隐隐生出不耐。
简震听出她的烦意，顿时老实起来：“补身体？你不是病了啊？”
“病什么病，你听谁说我病了？”简轻语没好气地反问。
简震刚想说你丫鬟，英儿就匆匆赶来了，手忙脚乱地解释：“奴婢还什么都没说呢，您就跑进来了。”
简轻语顿时眯起眼睛看着他。
简震咳了一声，板起脸教训英儿：“你倒是撇得干净，我要你进来了吗？还不快下去！”
英儿瑟缩一下，无辜地看向简轻语，简轻语知道她留下只会被简震欺负，索性示意她先离开。
待英儿走后，简轻语冷笑一声找简震算账：“自己没理了，还要教训我的人，你还挺霸道啊？”
“我这不是紧张你么。”简震讪笑一声，将蜜饯放到桌上。
“紧张我你便随意冲进我的寝房？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若是被父亲知晓了，你信不信他能打断你的腿？”简轻语斜了他一眼。
简震自知理亏，不敢再聊这个话题，于是俯身嗅了嗅她的药碗，强行改变话题：“你这药凉了，不如热热再吃吧。”
“热什么热，我好不容易才晾凉的。”简轻语嘟囔一句，看着手里药碗心情更不好了。
简震皱眉：“药要趁热喝才有效果。”
“凉的也一样。”简轻语说完，便重新端起来要喝。
简震赶紧拦住：“还是热一下吧，养身补气最忌寒凉，你这么喝会没效果的。”
简轻语无语：“我不，我就这么喝。”
“你不热一下，我就不准你喝。”简震犟劲儿也上来了。
简轻语气恼：“简震，你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添堵？”
“……不是，是想叫你一起出去游玩，今日东湖那边有集会，虽然比不上中秋庙会那般热闹，可也是很好玩的，”简震说完，又看向被自己手扣住的药碗，“当然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先帮你把药热了。”
简轻语：“……”
姐弟俩对视许久，她终于叹了声气：“行吧，你松开，我去热一热。”
简震这才喜笑颜开：“这才对嘛……”
话没说完他便松开了手，简轻语眼疾手快地往嘴边送，简震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把药夺过来，因为怕简轻语再抢，直接往自己嘴里倒去。一碗药经不住两三口，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全部喝完了。
苦意在嘴里蔓延，他脑子逐渐清醒，默默放下只剩下药渣的碗，干笑一声扭头就跑。
“简！震！”简轻语咬牙切齿地追了过去，结果刚追到院子里就没见人了，气得她狠狠踹了门一下，才黑着脸回到屋里坐下。
房间里药味还在弥漫，可药碗却已经见底，简轻语强忍着追杀简震的冲动，怒气冲冲地换了粗布衣裳，像之前一样拍了一脸黄粉，觉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陆远。
两人同时一顿，简轻语最先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刚下值，来陪你，”陆远沉默地将她打量一遍：“怎么又穿成这样？”
“……想出去玩，”简轻语艰难回答，第一个谎撒完，剩下的也就流畅了，“听说东湖那边有集会，我想去走走，穿成这样是因为……怕不安全。”
陆远看着她灰扑扑的脸，不认同道：“若真有坏人，你即便再难看些，一样不安全。”
简轻语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转身回房：“你说的有道理，那我还是不出门了吧。”
陆远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有我在，便什么都不必怕。”
“……你的意思是？”简轻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换回你平日的妆扮便好，无人敢欺负你。”
简轻语干笑：“其实不去了也行……”
“难得你想出门，去换衣裳。”陆远开口打断。
“可是……”
“好浓的药味，”陆远突然转移了注意力，蹙起眉头问，“你吃药了？”
“我我我吃了点补气养身的药！好了你先出去我这便去换衣裳。”简轻语说完直接把他推了出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然后慌里慌张地将药碗藏到了床底下，这才匆匆去洗脸上的粉。
一刻钟后，她换好衣裳，又以面巾遮脸，又确认药碗已经藏好，这才跟着陆远出门，只是一直到快上马车时，她仍在垂死挣扎：“要不还是不去了吧，今日东湖定然人很多，万一遇到熟人被认出来了，那该怎么办。”
“我们去人少的地方走走，不会有事。”陆远安抚。
简轻语撇了撇嘴，正想再劝，陆远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你这几日心情不好，我很担心。”
简轻语愣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陆远沉静地与她对视：“我知道你有心事，既然你不肯说，我便不追问，但若有一日想说了，一定要告诉我。”
“……嗯。”简轻语心里泛酸，却依然没有将身孕一事告知。既然这个孩儿注定留不住，那愧疚与自责由她一人承受便好，何必再多拖一个人下水。
陆远见她眼角微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近来真是愈发爱哭了。”
“我才没有。”简轻语嘟囔一声，扎进了他的怀中。
陆远安静地揽着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很快到了东湖，还未停下时，简轻语便听到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卖声，本来没什么兴致的她突然精神了些，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当看到热腾腾的蒸饺出锅时，她当即扯了扯陆远的袖子：“我要吃那个。”
“嗯。”陆远见她心情好了些，表情也有所缓和。
车夫找了个僻静处停下马车，简轻语立刻拉着陆远往蒸饺摊跑去，要了一屉饺子和一碗白粥。
“我们两个吃一份，留着肚子去尝尝别的。”简轻语说着，夹起一个蒸饺喂到陆远嘴边，陆远乐得接受投喂。
今日陆远穿着简单的青衫，头发用布带系着，完全一副清俊的书生打扮，叫人丝毫联想不到锦衣卫，而这附近的小摊只有平头百姓喜欢，达官显贵即便来了东湖，一般也不会往这边挤，是以不会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
两人难得这般轻松自在，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蒸饺，便开始分食同一碗粥。简轻语今日胃口不错，陆远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口，便将剩下的粥都给她了，她也毫不客气，直接喝完了一大碗。
看着见底的碗，陆远唇角浮起：“不是无甜不欢？何时也喜欢寡淡无味的白粥了？”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喜欢了。”简轻语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远伸手揩去她唇角的米粒：“这一点倒与我很像。”
简轻语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平日也喜欢喝粥，再想想自己为何突然改变，脸上的笑顿时勉强起来。
她的情绪变化太过明显，陆远蹙了蹙眉，却没有问为什么。
两个人吃完蒸饺便继续逛，一边走一边买了不少东西，简轻语抱了满满一怀，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我帮你拿。”陆远伸手。
简轻语急忙避开：“不用，我自己拿就好。”方才买的有好几样都是陆远不喜欢的，她怕一给他他就扔了。
“小人之心。”陆远扫了她一眼。
简轻语嘿嘿一笑，四下张望一圈后偷偷蹭了蹭他。
陆远扬起唇角，到底是将东西都拿了过去，不等简轻语抗议便缓声道：“我不扔。”
听了他的保证，简轻语这才放下心来，揪着他的袖子继续逛。
两个人玩了一上午，简轻语也到了午睡时间，哈欠连连却依然不想回家。陆远斟酌片刻，哄道：“先回去歇歇，歇够了再来。”
“不要，万一歇够了你又有事呢。”他有多忙，简轻语最清楚不过。
陆远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放心，今日只陪你。”
简轻语耳朵动了动，却还是站在原地不肯动。
“你若听话，晚上便带你去湖上酒楼玩。”陆远见她还是不肯动，只好拿出杀手锏。
简轻语果然生出了好奇：“湖上酒楼？”
“就在那边。”陆远指向东湖上，简轻语隔着雾气隐约看到一座酒楼，似乎悬浮于湖上。
“酒楼在船上，只有晚上才开门，上船之后可以坐在厢房中游遍东湖。”他仔细介绍，语速慢得像在与三岁小儿说话。
简轻语心动了：“这么好玩吗？那你晚上可一定要带我去。”
“前提是你先回家乖乖睡觉。”陆远开口。
简轻语抬头看向他，对视许久之后总算是妥协了，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带着她回了陆府。简轻语玩了一上午，早已经疲惫不已，还未等到家就睡了，陆远将她从马车上抱到寝房，都没见她醒来。
寝房里一片静谧，陆远坐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她，当看到她眉宇间即便睡着也无法遮掩的忧愁后，静了许久转身出去了。
简轻语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睁开眼睛没看到陆远，第一反应便是去找他，结果刚要出门他便进来了。
“醒了？”陆远走上前来。
简轻语抓住他的手：“出去玩吗？”
“不急，到晚上再说。”陆远摸了摸她的脑袋。
简轻语闻言只好继续打发时间，等到太阳一下山便催他出发。陆远这回没有再拒绝，干脆地带着她往东湖去了，等到二人到地方时，天色也就彻底黑了下来。
陆远没有骗她，夜晚的东湖更加热闹，而白日里不大显眼的船上酒楼，此刻已经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宛若一盏巨大的灯烛。
简轻语好奇地四下张望，陆远为她戴上帷帽，确定无人能看到她的脸后，才牵着她的手往船上走。简轻语下意识想挣开，只是还未等她发力，便听到陆远道：“无妨，我们来得晚，没人看到。”
简轻语顿了一下，这才发现东湖虽热闹，可上船的人却不多，也没人往他们这边看。她稍微松一口气，正要收回视线时，突然在不远处的岸上看到了季阳，她当即扯了扯陆远的袖子：“季阳，是季阳。”
陆远顿了一下，不感兴趣地牵着她往船里走，等到了最高层的厢房后才不紧不慢道：“今日集会，季阳爱凑热闹，遇到了也不奇怪。”
“……哦。”她只是随便一说，他怎么还解释起来了？
简轻语没放在心上，趴在窗子上往下看。此刻的她身处大约三层楼高的位置，下面是幽幽湖水，再往前一些，便是灯火通明的集会。
她渐渐看得入神，直到一双手从身后锁住她，温热的胸膛贴紧她的后背，她才悄悄扬起唇角，抚上了陆远的手：“这里真好。”
“若是喜欢，就买下来。”陆远在她耳边道。
简轻语被他的气息惹得发痒，不由得笑了起来：“那还是算了，我又不会水，整日待在湖上还挺害怕的。”
陆远颔首：“也是，东湖看似平静，实则许多暗流冲向别处，落水的人常常被冲得尸体都不剩，不常来也是对的。”
“……你为何一定要煞风景？”简轻语被他说得心里都开始发毛了。
陆远失笑，抱着她看了会儿风景，待船只往湖中心去了，才叫人送了晚膳过来。
既然是在湖上用膳，吃的自然大多是河鲜，简轻语本就饿了，加上尝新鲜，便一时用得多了些，最后撑得趴在窗边昏昏欲睡。
“吃饱就困，小猪一般。”陆远吐槽。
简轻语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地继续看窗外。
陆远走到她身旁，将她捞进怀中：“无聊了？”
“有一点……”大约是心里始终压了块石头，最初的好奇与新鲜褪去，心事也愈发沉重。
陆远攥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别着急，我还为你准备了别的。”
简轻语闻言，好奇地扭头看他：“准备了什……”
砰！
巨大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简轻语愣了一下怔怔回头，只见大片热闹非凡的烟花在她瞳孔中炸开，绚丽的光点将整个天空都点燃。
隔壁厢房传来惊呼，简轻语甚至能感觉到所有人都朝窗边涌来，船只轻微的倾斜提醒她，不止一人见证了这场烟花。
“喜欢吗？”陆远低声道。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半晌低喃：“季阳……”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他？”陆远不悦。
简轻语笑了，不问也知道方才会看到季阳并非偶然了，她安静欣赏美景，待到最后一朵烟花散去，才扭头看向陆远：“怎么还准备了这些？”
“我想让你高兴一点。”陆远专注地看着她，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她的身影。
简轻语心头一颤，许久之后更咽着钻进陆远怀中，低喃：“对不起……”
陆远不知她为何道歉，但也没有过问，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待她情绪稳定些后，又喂了她一些糕点。
船只缓慢地移动，在湖中心停了小半个时辰后，又开始绕着湖边走。简轻语喝了太多水，便起身要去方便。陆远闻言立刻起身，简轻语哭笑不得：“你做什么去？”
陆远看得直蹙眉：“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便好。”简轻语顿时一脸抗拒。
陆远只得放弃：“那你尽快回来。”
“嗯，我很快的。”简轻语说完，便笑眯眯地出门去了。
船上酒楼说大也不大，她问了两趟路便找到了方便的地方，解决完之后顿时舒畅许久，悠哉悠哉地往回走，在经过一间厢房时，里头的人突然砸了杯子，简轻语吓了一跳，正要加快脚步离开，便听到有人咬牙切齿：“这个陆远，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孤，孤一定要杀了他！”
简轻语：“……”不会，这么巧吧？
她无言一瞬，刚要离开，门就突然开了，开门的人瞬间和她对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短暂的尴尬之后，她忙低着头往前走，开门的人脸色一变，当即高声道：“给本官拦住她！”
话音刚落，凭空出现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拦住了简轻语的去路。
简轻语欲哭无泪，被强行带到了房间。
“小女只是路过，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简轻语颤声质问。
大皇子沉着脸，抬手扯了她脸上面纱，看清她的容貌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连带态度都好了不少：“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简轻语眼底含泪，茫然地看向他，心里却对他黏稠的视线极为膈应。
大皇子笑了一声，对她胆小的样子十分不屑：“看你这模样，便知你什么都没听到，是孤……我误会了。”
简轻语：“……”蠢货。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屋里另一个官员突然盯着她看，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低头，但那人还是走到大皇子面前，低声对他说了什么。
简轻语确定这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因为大皇子听了之后皱起了眉头，对她的兴趣也减了三分。
她咽了下口水，稍微放下心来：“若没什么事，我能走了吗？”
“走吧，别将见到我的事说给别人听。”大皇子淡淡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无辜地问：“你是谁？”
大皇子见状，对她更放心了，摆摆手就要她离开，简轻语默默松一口气，刚要离开，外头便进来一个侍卫，直接对大皇子抱了抱拳：“殿下，陆远似乎也在船上。”
简轻语一愣。
“他？”大皇子脸色一黑，“真是阴魂不散，他来做什么？”
“似乎是带个女人来的。”侍卫又道。
简轻语顿了顿，默默往门口挪动。
她走的幅度小，大皇子没有在意，而是对侍卫的话更感兴趣：“女人？陆远也有近女色的时候？”
“你可知那女人的身份？”旁边的官员急忙追问。
侍卫回答：“那女人戴着面纱，无法确定身份，属下问了小二，那女人身着浅粉水裙，戴的是全副珠玉，大约十六七的年纪……”
他说着话，众人的视线默默转移到简轻语身上，简轻语安静一瞬，突然朝外头冲了出去。大皇子当即跳脚：“给孤抓了她！”
“快、快去！”官员也急忙催促。
简轻语闻言跑得更快，她直直往楼上陆远所在的厢房跑，然而刚跑了几步远，前方的路就被拦了，她只能折身往楼下跑。
船上酒楼的路窄得厉害，她借着身材相对瘦小的优势，勉强甩开那些人一截。可酒楼总共了这么大，她总有跑到尽头的时候。
当只身跑到了甲板上，大皇子带着人不断逼近，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很快便退到了船边，只要稍微站不稳便会掉下去。
“侯府大小姐？”大皇子双手叉腰，一边喘气一边阴测测地笑，“简业可真有本事，两个女儿都搭上了锦衣卫，难怪会看不上孤的外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强抢民女吗？”简轻语声音紧绷。
“强抢民女？”大皇子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就笑了，“你若真是民女，孤倒懒得抓了。”
“……你什么意思？”简轻语声音微沉。
大皇子眯起眼睛：“孤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锦衣卫与侯府嫡女私通，打的可是圣上的脸面，孤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陆远的下场了。”
说罢，他的指尖一点，两个侍卫顿时朝她走来，简轻语被他们逼得退无可退，再往后便是幽深的湖水。
甲板之上正对着的厢房，便是陆远所在的地方，窗子虽然关着，可她只要大声喊，他便能听到来救她……可救了之后呢？大皇子已经知晓她的身份，只要她活着，便是陆远致命的把柄，说不定侯府也要受她牵连。
简轻语慌乱到了极点，突然也就冷静了，她看了眼船与湖岸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没想到我简轻语也有今日。”简轻语苦涩一笑，扭头朝湖里跳去。
大皇子脸色一变，瞬间冲到边沿往下看，却只能看到一片幽深。重物落水的声音引起食客们的注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甲板上顿时热闹起来。
大皇子咬牙切齿地叫人去追，随从的官员急忙劝：“殿下，人多眼杂。”
大皇子闻言恨恨看了水面一眼，最后只能放弃了。
厢房中，陆远始终心神不宁，隐约听到外头的动静后蹙了蹙眉，推开窗子朝甲板看去，当听到谁说落水的是个小姑娘时，他顿时脸色一变，疯一般冲了出去……
夜色渐深，集会终于结束，只留下一地的垃圾散发着不大好闻的气味。
幽静的湖岸边，简轻语挣扎着爬了上来，跪在地上呕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她回头看向不算远的船上酒楼，有些惊讶自己真就一口气游了上来。
她不会游泳，唯一的经验便是陆远带她游的那次，如今全靠回忆陆远的动作，连换气都不大会，但呛了几口水后也算平安上了岸。
酒楼甲板灯火通明，也有人系着绳子往下跳，似乎是要找她。简轻语担忧地盯着船上看，有一瞬间想对着船大喊，告诉陆远自己还活着，然而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如今大皇子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也会万分警惕陆远，若是自己再去找陆远，即便是藏起来，也难保不会被大皇子找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想不被人知，便该彻底分开。
而今日落水，便是最好的契机。
只要陆远以为她死了，便不会再为她冒险，他或许会伤心个一年，两年，有可能更久一点，伤心之后还是会娶妻生子，逐渐将她淡忘，就像世间每一个寻常男子。而她……她也可以保全自己的孩子，回到漠北生活，就像她一开始期待的一样。
简轻语抚上小腹，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第52章
船上酒楼靠岸, 湖岸边灯火通明、愈发热闹。
转眼已是深秋，简轻语一身湿衣，在草丛中瑟瑟发抖。她看到大皇子等人匆匆离船, 又看到季阳带人冲了过去, 混乱、呵斥、稚儿哭闹、构成热闹的场景，她无心再看，趁周围没人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她身上还在滴水, 若出现在人堆里定会引起怀疑，只能挑小路避开所有人, 艰难走了一小截后，刚好走到一个成衣铺前。模样像铺子老板的人正专注看人下棋，铺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瞄一眼周围，趁没人看到拿了最近的一件外衫，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放下，然后飞快地跑了。一口气跑到无人处，她拧了拧身上的水, 又将外衫套上，看着稍微正常些后松一口气，这才放心往城里走。
夜色渐深，城中没有集会，百姓大多已经睡了，道路上只偶尔有巡逻的兵马走动。简轻语紧张地眼观八方, 每当注意到前方有人时, 便飞快地躲藏起来，待人过去后才敢继续往前走, 一连走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过堪堪走了一半的路。
远离了东湖, 四周一片静谧，连街边房屋里的咳嗽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简轻语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明明走得不算快，呼吸却十分急促。
平安走了一段路后，她不由得加快就步伐，眼看着后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喜悦。
然而下一瞬，她便听到了马蹄声从背后街道传来，惊得她急忙闪躲进路边的小巷中，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简轻语侧耳倾听，在一堆马蹄声中辨认出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推测至少还有一辆马车。她轻呼一口气，安静等着这群人过去，然而只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时，突然就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简轻语听出是谁后，顿时惊恐地睁大眼睛。
……他怎么这般阴魂不散！
不等她在心里骂完，便有人回他话了：“殿下，属下方才似乎看到了简轻语。”
“简轻语？”大皇子的声音顿时更加清楚，想来是掀开了车帘才说话，“你的意思是她没淹死？”
“属下也不确定，只是方才隐约看到一个女子从这里跑了过去，身形很像简轻语。”那人严谨回答。
说完，大皇子便沉默了。
简轻语的心跳顿时越来越快。
“东湖向来多暗流，她一个女人，未必能游得上来……罢了，你既然看到了，就去确认一番吧。”大皇子沉声道。
“是！”
简轻语瞬间便要疯了，转身便想往巷子深处跑，然而她躲的地方是条死胡同，前方只有高高的一堵墙，以她的能耐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里愈发慌张，正当被逼得真去爬墙时，又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接着就听到大皇子不悦的声音：“褚祯？”
简轻语顿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马车便停在了一墙之外。
“大哥，”褚祯温和的声音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去了趟集会，二弟呢，怎么也有空跑出来了？”大皇子懒洋洋地问。
褚祯笑笑：“刚陪父皇下完棋，准备回府休息。”
“二弟还真是讨父皇喜欢呢，”大皇子一听他刚才在宫里，顿时忍不住阴阳怪气，“只是身为人子，明知父皇身子不好，还要耽误他歇息，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大哥说得是，可惜父皇不听我的，不如明日你去劝劝他吧。”褚祯含笑道。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大皇子得罪了圣上，不仅被革去所有职务，还禁止再进宫，褚祯这句话看似温和，却直接戳中了大皇子的死穴，大皇子冷笑一声，再懒得装什么兄友弟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褚祯，你最好别太得意，我们走！”
他话音未落，空旷的长街上便响起了马蹄声，很快便逐渐远去。简轻语松了一口气，双脚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缓一缓，便听到褚祯淡淡开口：“还不出来？”
简轻语愣了一下，一时没敢动。
“大皇子还未走远，要我请他回来？”褚祯又问。
简轻语闻言，顿时不敢再躲，急忙撑着地面爬起来，往外跑了两步紧张道：“别、别让他回来！”
褚祯看到是她后愣了一下，当即蹙着眉头走上前来，担忧地攥着她的胳膊问：“怎么是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褚赢吗？”
“……殿下，您冷静一点。”简轻语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一时忍不住挣扎。
褚祯急忙放开她，局促地将她打量一遍，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后蹙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不知道是我吗？”简轻语小心地问。
褚祯抿唇：“不知。”他只是恰好路过，认出了褚赢的马车，再看褚赢的侍卫小心逼近巷子，便推测他们或许要抓什么人，这才过来一探究竟。
但没想到他们要抓的是她。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简轻语咬了咬唇，与他对视许久后突然问：“殿下，我能相信你吗？”
“自然。”褚祯严肃点头。
简轻语当即跪下，红着眼眶道：“求殿下帮我回漠北。”
京都与漠北之间有一段多悍匪，她当初便吃了亏，以至于轮落青楼，这一次再走这条路，必须万分小心才行。然而她已经死遁，不好光明正大地找侍卫，单靠自己又不可能离开，只能求褚祯帮助。
褚祯急忙将她搀扶起来，并未直接答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轻语自是不能说实话，只是避重就轻道：“小女得罪了大皇子，恐怕会祸及家人，唯有死遁，才能保自己平安，保宁昌侯府平安。”
说罢，她将自己方才跳湖的事说了出来，但将陆远的存在隐去了，只是说自己一时贪玩才跑去湖上，不料撞见大皇子与朝臣密谋的场面。
“小女没有听到半点内容，可大皇子却不相信，一定要逼死小女，”简轻语红着眼角看向褚祯，“殿下可否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替我瞒下还活着一事，助我远离京都是非之地？”
“……你若只是怕他伤害你，那大可不必离开京都，孤也能护你周全。”褚祯严肃道。
简轻语勉强一笑：“多谢殿下，只是小女还是想离开。”
她如今跟自己腹中的孩儿一样，一旦留下，便是陆远的致命弱点，与其一家三口共赴黄泉，不如天各一方好好活着。
她与陆远本就不是一路人，强行在一起能欢愉一时，却无法欢愉一世，趁这个机会早点断开也好。她回她的漠北自由自在，他在他的朝堂步步高升，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多好。
简轻语忽略抽疼的心口，坚定地看向褚祯。
褚祯定定地与她对视，许久之后叹气：“懂了，你想与京都的一切断开。”他说的‘断开’，也包括陆远。
简轻语抿了抿唇，没有否认他的话。
褚祯垂眸看着她：“好，我帮你。”
简轻语顿时感激地要下跪，却被他强行拉了起来：“你若再如此，我可就不帮了。”他到底没有再自称孤。
简轻语急忙站了起来。
褚祯无奈地叹了声气，带她上了马车：“你现下如何打算？”
“还请殿下送小女回趟侯府，小女换身衣裳，再交代丫鬟一些事。”夜长梦多，她不想多留。
褚祯颔首，还不忘提醒：“切记不要拿太多东西，免得引起怀疑，我为你备一份盘缠，缺什么路上买就是。”
“多谢殿下。”
说罢，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褚祯的手紧了紧，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喝些热的，会舒服些。”
“是。”简轻语拘谨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热茶。
一杯热茶没有喝完，马车便停在了宁昌侯府的后门外，简轻语偷偷推开虚掩的门，四下张望一番后溜了进去。褚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轻笑一声。
“殿下很喜欢这姑娘。”车夫笑道。
褚祯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他的话。
车夫自小便跟着他，既是车夫也是侍卫，更是他幼时的玩伴，是以比寻常下人跟他更近些，见他这般反应，顿时更加好奇：“既然喜欢，为何不将她留下？”
“留不得，”褚祯看着后门神色淡淡，“她是陆远的人。”
车夫愣了一下，半晌小声道：“可她已经死遁了……”这世上知道她还活着的，只有殿下一人，堂堂二皇子，金屋藏娇还不简单？
褚祯指尖一动，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另一边，简轻语直接跑回寝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后，把脱下的湿衣团在一起，本留给英儿，待晾干后烧了，可转念一想，等衣裳能烧的时候，她落水死不见尸的消息估计也该传回来了，到时候人多眼杂，烧衣裳容易叫人起疑。
……可也不好直接扔吧，这衣裙是陆远送的，看似裁制简单，可上面的鎏金刺绣满京都未必能找出来第二件，一旦被人捡了，便是她最大的破绽。
简轻语纠结许久后，咬咬牙决定直接带走，于是跑去衣柜，想找条床单将湿衣包起来。然而真当她站在衣柜前时，才发现每一条床单陆远都睡过，若是突然带走一条，他或许会察觉到。
……她是不是太紧张了，陆远是人非神，怎会连这点小事都注意到？简轻语心里安慰自己，可对着一柜子床单依然下不去手，最后想了半天，突然想到还有一条陆远不知道的。
她当即关了柜门，扭头跑到床边趴下，捞了半天后将有些灰扑扑的床单捞了出来。床单上，她当初弄上的月信已经干涸，形成一小片黑色的印记，其他的倒还算干净。
简轻语仔细将被单叠了一下，将印记遮住后把湿衣裳包了起来，这才转身去找了英儿。
英儿本已经睡了，听到她敲门后赶紧迎上去，简轻语进门直接将晚上的事说了，待英儿听懂之后道：“为了安全起见，我这次回漠北暂时不能带上你了，你且等上一段时间，至多两年，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接你。”
“……那、那大小姐路上千万要小心。”英儿红着眼眶道。
“我去东湖游玩的事，记得要透出去，但是我今日回来之事切记要保密，”简轻语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半晌叹了声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懂吗？”
父女关系上，她一向有自知之明，知道父亲对她较为纵容，一是因为没养在膝下，多少有些愧疚，二是的确不够疼爱，期待自然也不会高。她与简慢声不同，知晓她生死不明的消息，父亲或许会伤心，但不会伤及心肺，所以干脆就不要说了。
英儿不知她想了多少，闻言只是郑重点头：“奴婢一定谁都不说。”
“嗯，记得表现伤心些，千万别在陆远面前露出马脚，”简轻语含笑捏捏她的脸，“实在不行，就当我真的死了。”
英儿眼眶瞬间红了：“您别乌鸦嘴……”
“好好好，不乌鸦嘴，总之你安心等着，我会接你去漠北的。”简轻语说完，似乎也没别的可嘱咐了，于是叹了声气转身往外走去。
英儿眼巴巴地目送她离开，待她走了之后顿时哭了。
简轻语不敢回头，匆匆回到了褚祯的马车上。
“都准备好了？”他问。
简轻语微微颔首：“准备好了。”
“先去我府中住一晚吧，明日我叫人护送你离开。”褚祯温声道。
简轻语点头：“多谢殿下。”
褚祯抬头看向车夫，车夫顿了顿，驾着马车朝前去了。
简轻语在二皇子府住了下来，虽然没有出门，外面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中，比如落水的是简家大小姐，如今尸体都找不到，估摸着是被暗流冲走了，比如昨晚恰好锦衣卫在附近游玩，听到落水的事后搜寻了许久，那位陆九爷更是一直在水里找人，几次险些丧命。
当听到关于陆远的消息时，简轻语揪心地难受，铺天盖地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直到听说陆远被圣上召进宫了，这才多少好受些，只是依然担心陆远会再跑去湖里找她。
好在之后便没有再传来陆远去湖里找人的消息，简轻语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在褚祯府中住了三日了，褚祯迟迟不提送她走的事，每次她提起，都会各种将话题岔过去，时间一久，她也开始犯起了嘀咕。
在又一次同桌用膳时，简轻语又提了此事，褚祯不出意外地没有直接回答，她思忖一瞬没有再追问，而是默默吃完饭回了寝房。
夜色渐渐深了，外头逐渐安静，待大院里的灯笼灭掉后，她背上自己的小包袱，趁着夜色朝外跑去。
快跑到后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你什么盘缠都不带，如何能回漠北？”
简轻语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回头过去：“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孤还想问问你为何在此。”褚祯说着，朝她走了过去。
简轻语笑笑：“我想家了，回去看看。”
“京都人多眼杂，你就这么跑出去，不怕被人发现？”褚祯反问。
简轻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褚祯在她面前停下，盯着她看了许久后叹息：“走吧，我送你。”
“……夜深了，还是明日走吧。”简轻语站在原地没动。
褚祯扬起唇角：“马车和侍卫都已经准备好了，走吧，我送你出城门，之后的路你自己走。”
话里不容拒绝。
简轻语沉默许久，到底还是答应了。
一刻钟后，两个人坐在了同一辆马车里，马车摇摇晃晃往城外走，马蹄声轻盈，车内的气氛却相当沉重。
不知沉默了多久，褚祯才缓缓开口：“孤还是想将你留下。”
简轻语拿着包袱的手渐渐收紧，面上却还在强装镇定。
“可惜你若留在京都，陆远一定会找到你。”褚祯叹息。
简轻语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这次离开，是为了陆远吧？”褚祯平静地看着她，“听说那晚陆远也在，让我想想，莫非是你们在一起的事，被褚赢撞见了？”
简轻语咬紧了牙关，攥着包袱的手指隐隐发白。
褚祯看到她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其实你先前说得不对。”
简轻语抿唇。
“你说我想娶你，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褚祯唇角始终上扬，“可你从未想过，留后路的方式千万种，何至于我以王妃之位易之。”
简轻语隐约察觉到他要说什么：“殿下……”
“轻语，我心悦你。”褚祯打断她的话。
简轻语喉咙发紧：“多谢殿下抬爱，只是小女无心婚嫁，让殿下失望了。”
褚祯定定地看着她，却只能从她脸上看出浓浓的防备，他叹了声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的确失望，但凡你有半点意动，我便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简轻语如坐针毡，不敢轻易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里的气氛更加僵硬，不知过了多久，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在了一个地方。
“殿下，到了。”车夫道。
褚祯笑笑，从马车上下去了，站稳之后回过头：“其实你愿意离开，我倒是挺高兴，希望你一路顺风。”
简轻语愣了一下：“你没想囚禁我？”
“我囚禁你做什么？”褚祯扬眉。
简轻语皱起眉头：“那你方才说那些话……”
“吓唬你一下不行吗？”褚祯板起脸，“我堂堂二殿下，将来要做皇帝的人，被你一个小丫头拒绝了，还不能恐吓一番？”
简轻语：“……”不敢吱声。
褚祯脸上的笑意淡了：“既然走了，就别再回来，远离京都，也远离……京都所有的人，知道吗？”
“……嗯。”简轻语谨慎地应了一声。
褚祯也知道自己吓到她了，只得跟她赔不是，结果不道歉还好，一道歉简轻语顿时像看神经病一般看他，褚祯自己都无奈了：“要怎样你才能忘了今日的事？”
简轻语还是不敢说话。
“你可有想要的东西？”褚祯也只能想到送礼了，说完见她欲言又止，于是补充一句，“除了回漠北，这事我已经答应过了。”
“……那没别的了。”简轻语小声回答。
褚祯扬眉：“那便等你想到了，再同我要，”说完，他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又生出一分惆怅，“若还有机会再见的话。”
“……是。”
城门外风声喧嚣，将各人心事吹得七零八落，一片沉默之后，褚祯看了眼车夫，车夫当即将缰绳交给侍卫。
马车重新奔走，很快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点，再之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殿下为何不将她留下？”车夫询问。
褚祯扬唇：“舍不得，她还是笑的时候最好看。”
“可她一走，殿下连不笑的她也见不着了。”
“无妨，孤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褚祯说完，回头看向城楼之上巍峨的牌匾。
皇宫内，陆远一子白棋落下，圣上笑了起来：“你输了。”
“卑职技不如人。”陆远垂眸。
圣上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变：“你哪是技不如人，分明是忧思过度。”
陆远顿了一下：“圣上何出此言？”
“京都城都传遍了，你陆远为了救简家大小姐，直接跳进东湖找人，那东湖是什么地方，为了她你竟是连命都不要了。”圣上啧了一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归拢。
“圣上说笑了，卑职与那简家大小姐……并无半点干系，想救她也只是出于道义，”陆远垂着眼眸，脸上情绪莫辨，“毕竟她的亲妹妹已然身死，不好叫宁昌侯失了仅剩的女儿。”
圣上愣了一下，半晌轻轻叹了声气，倒没有再试探他简轻语的事。
陆远安静盯着棋盘，漆黑的眼眸没有半点波动。

第53章
京都下了几场小雨, 天气愈发寒凉，宁昌侯府却始终没办丧事，即便都知道这么久没找到人, 几乎没了生还的可能, 但宁昌侯府还是坚持一日没见着尸体，便一日不承认大小姐身殒。
东湖的打捞还在继续，见侯府这般坚持, 人人都感慨惋惜，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 不仅议论此事的人少了，就连打捞的人马越来越少，起初有几十人，渐渐变得只有十几人，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守在湖边，时不时绑上绳子下水找一遍，宁昌侯府虽然还是未办丧事, 可都看得出已经不抱希望。
京都城依旧热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都在努力地活着，痛楚永远摆在最隐蔽的角落，只有黑暗降临，才可以稍微放纵。
“……大人, 您又去东湖了？”季阳在陆府一直等到深夜, 才看到身上冒着寒气的陆远回来，他先是一愣, 接着眉头皱了起来。
陆远垂着眼眸，平静地往后院走：“交代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已经办妥了, 现已经置于主殿牌匾后，每一个字都是直接临摹圣上笔迹，保证看不出破绽，”季阳跟在他身后，“入冬以来圣上的病愈发重了却始终不恢复大皇子职务，大皇子早已心急如焚，一旦发现传位于二皇子的诏书，必定会有所行动。”
“可知会二皇子了？”陆远又问。
季阳颔首：“已经说了，二皇子明日起便会到宫中照料圣上，无事不再出宫，大皇子若想对他动手，只剩逼宫一条路。”
这计划万无一失，就等大皇子按捺不住起兵造反了。
“给他添一把火，”陆远已经走到寝房门前，推门进去后倒了杯茶，拿着杯子的手通红，上头还长了冻疮，“将皇宫的布防图给他。”
“是！”季阳应了一声，双眼一直盯着他通红的手。
公事已经说完，陆远便突然沉默下来，季阳也想不到新的话题了：“若没别的事，卑职就告退了。”
陆远不语。
季阳抿了抿唇，转身便要离开，只是刚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苦口婆心地劝：“天儿愈发凉了，湖水冷得刺骨，暗流愈发厉害，日后还是卑职下湖找……如今正是关键时候，大人切不可出事。”
这些日子陆远不能光明正大地继续找简轻语，便每日夜里去东湖，湖中暗流涌动，一群人结伴搜寻尚且可能有危险，更别说他一个人去了，季阳真是害怕，哪天他扎进水里，便和简轻语一样消失不见了。
“我没事，”陆远淡淡开口，“你可以走了。”
“大人……”
陆远抬眸看向他，眼底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
季阳认识这样的他，在他们初相识时，陆远刚失去所有亲人，便总是这样看人。
季阳心里堵得厉害，再想想那个又懒又怂还爱惹事的简喃喃，如今连尸骨都没找到，于是更加难受：“……大人，若简喃喃知道，定舍不得看你如此糟蹋自己。”
“那便让她自己来同我说。”陆远面无表情。
季阳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许久之后叹了声气，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陆远愈发沉寂，坐在桌前静默许久，最后换了身干燥的衣裳，如往常一样去了宁昌侯府。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宁昌侯府依然不肯接受事实，所以简轻语的寝房一直保持原样，只等着她有朝一日能回来。
陆远轻车熟路地翻窗进了寝房，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站了片刻，才抬步到床上躺下。
床上的被褥还是先前那套，上头有只属于简轻语的独特药香，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香味已经越来越淡，陆远要躺上很久，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味道。
圣上病重，京都形势突然变幻莫测，他白日要筹谋一切，晚上去湖中找人，每日里只有两个时辰能休息。然而身体虽然已经累到了极致，可脑子却如何也睡不着，一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
和失去简轻语之后的每一个夜晚相同，他睡得并不踏实，刚睡没多久，脑子里便突然浮现季阳那句‘湖水冷得刺骨’，然后猛然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也不知她会不会冷。
陆远垂着眼眸，在床上静坐许久，待远处鸡叫三声，便握着绣春刀顶着寒露进宫了，刚进到宫里，便有宫人急忙冲了过来：“大人不好了，圣上昏迷不醒了！”
陆远眼眸微动，直接冲进了寝殿。
圣上的病突然加重，眼看着已经熬不过这个冬天，大皇子心焦之余，拿到了主殿牌匾之后的‘诏书’，他终于决定放手一搏。
大皇子率兵杀进宫那日，圣上难得清醒，听说消息后当即昏死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一日之后了，陆远一身浓郁的血腥气，鲜红染透了飞鱼服上的四爪蟒，衬得他愈发冷酷阴郁。
圣上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哑声问：“赢儿呢？”
“回圣上的话，已经抓进了天牢，只等圣上处置。”陆远垂眸道。他说得轻描淡写，一笔略过了其间的凶险与混乱。
圣上沉默许久，问：“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天家之事，卑职不敢妄议。”陆远垂眸。
圣上看向他：“朕准你妄议。”
陆远顿了一下，却依然一个字都没有说。
圣上笑了一声，声音短促尖锐，接着便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就像普通人家的老者，一瞬间没了真龙之威。
陆远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无喜无悲无波动。
圣上怔怔地盯着不远处的棋盘看，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朕不过刚刚倒下，他便沉不住气了，真是叫朕失望。”
陆远不语。
圣上静了静，缓缓开口：“朕想好该如何处置他了。”
陆远抬眸看向他。
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顺着廊檐往下低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陆远到了天牢中，大皇子一身染血囚衣，颓丧地坐在爬满鼠蚁的地上，再无半分尊严可言。他看到陆远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冲到门边，殷切地问：“父皇呢？醒了吗？”
他是圣上最受宠的儿子，即便犯了大罪，也不觉得他的父亲会真将他如何。
陆远冷淡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大皇子逐渐心凉：“……父皇不肯见孤？”
陆远看了眼身侧之人，众人当即退下，天牢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大皇子心生警惕：“你要做甚？”
“集会那日，你也在船上对吗？”陆远平静地问。
大皇子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带人捉拿她，她才一时慌乱跌进湖中，对吗？”陆远又问。
大皇子咽了下口水，突然发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孤这般说话？！”
陆远不理他的恼羞成怒，只是掏出一把钥匙，慢条斯理地去开牢门：“她自幼长在漠北，从未学过游水，得有多害怕，才会主动往水里跳？”
钥匙串碰撞发出哗哗的声响，大皇子吓得连连后退：“陆远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孤可是皇子！”
咔哒，木栏门打开，两个人之间再无阻碍。
大皇子退到墙角再无处可退，顿时对着陆远怒骂起来，然而随着陆远步步逼近，他强撑的怒意也消散殆尽，最后直接没出息地跪了下去，对着陆远求饶：“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要跳的，真的不关我的事……”
“湖水冰凉，你可想过她也会冷？”陆远语气古井无波。
大皇子吓得脸都白了，打着哆嗦磕头求饶：“陆大人饶命陆大人饶命！待我出去，定会给陆大人送上十个美人……不对，送二十个美人赔给你，陆大人……”
话没说完，陆远便眼神一暗，抓起他的衣领对着石墙撞去――
砰！
一声闷响过后，大皇子目眦欲裂，伸了伸腿彻底没了气息。
“你赔不起。”陆远淡淡说完，掏出锦帕擦了擦手指，转身从牢房里往外走。
雨还在下，他走到天牢门口，同众人一起避雨，不多会儿便听到值守的狱卒惊叫：“大皇子畏罪自杀了！大皇子畏罪自杀了！”
天牢顿时一片慌乱，陆远静了许久，抬头看向雾蒙蒙的天空。
半个时辰前，寝殿内。
圣上咳了一声缓缓开口：“大皇子听信谗言，误以为朕受人挟持，这才逼宫勤王，虽有罪，但孝心可表，故特赦无罪，继续监国。”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你可知道朕为何这般做？”圣上看向他。
陆远静了一瞬：“卑职不知。”
如此大罪还能原谅，且要褚赢继续监国，无非是想向世人表明，他要传位于大皇子。
果然，圣上淡淡抛下一道惊雷：“因为朕想他继承皇位。”
陆远没什么反应，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圣上昏迷了一整日，现下似乎精神不错：“赢儿骄纵倨傲，时不时还要做些蠢事，比起祯儿不知差上多少，的确算不上储君的最佳人选，可他有一点好。”
说完，他静了一瞬，陆远配合开口：“卑职愿闻其详。”
“他没祯儿聪明，也不够狠心，祯儿有的是法子在他手上保住性命，”圣上勾起唇角，眼中并无笑意，“祯儿像我，看似温和好相与，心底却不知藏了多少事，若他做了皇帝，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拿赢儿开刀，朕就这两个儿子，江山给谁都行，横竖有满朝文武盯着，不会有事，可如何在皇位之争后，同时保住两个人的性命，便是一门大学问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陆远：“你去，将赢儿放出来吧。”
“是。”
陆远垂眸，神色冷淡。
大雨不停地吓，雨滴在地面上汇聚成水流，争先恐后地挤进路两侧的暗槽。天牢里还是一片热闹，陆远静等着太医来了，确定大皇子已经无力回天，这才回宫复命。
圣上惊闻噩耗，顿时吐了一口鲜血，宫人们又是一阵忙碌。
一直到过了子时，陆远才从宫中离开，他没有回陆府，而是径直去了简轻语的寝房。
寝房今日也被打扫过，床边摆了一束花，香气熏染了没有更换的被褥，将简轻语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驱逐。
他在床边静站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在脚踏上坐下，倚着床闭目养神。寝房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他安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眼角落了一滴泪，他平静拭去，重新睁开眼睛，再开口声音略微沙哑：“喃喃，该回来了。”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陆远不再说话，手指轻轻摩挲另一只手上的疤痕，最后缓缓站了起来，他转身要走，却不小心将脚踏往床里踢了些，随后床下传出一声轻响，像是脚踏碰到了瓷器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一伸手又摸到了一片凉意，拿出来一看方知是个不大的瓷碗。微弱的月光下，瓷碗里沉着的痕迹已经干涸，显然时间已久，但还是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仅仅是一点药味，他便蓦地想起简轻语总是一脸专注熬药的模样，已经许久没有异样的心脏顿时抽疼。他死死攥着药碗，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
记忆再无法收敛，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上演，他半跪在床边久久没有起身，许久又俯身下去，想将碗重新放回原位，然而手还未伸进去，便发现曾经被简轻语藏在床下的床单消失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回过神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瞬间将整个床底照亮――
没有。
陆远的心跳逐渐快了起来，他当即放下手中药碗，冲到柜子前开始翻找，然而将里头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却依然没有看到那条脏了的床单。
……她那个懒性子，既然一开始没有洗，那之后也不可能会洗，一开始没有扔，之后也不会想起要扔，可又没有换地方藏，为何会消失不见？
陆远手心出汗，将整个屋子翻找一遍后，视线重新落在了衣柜上。此刻里头的衣裳被他全部扔在了地上，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而柜子本身却一览无余。
简轻语对衣裳首饰不大感兴趣，不到必要时候都想不起为自己添置，所以重逢之后，他便负责起为她选衣裙的职责，这里的每一条衣裙，基本都是他千挑万选过的，可以说他比简轻语更了解她的衣柜。
陆远喉结动了动，许久之后点了一盏灯，借着微弱的烛光走到衣柜前，将乱了的衣裙一件件整理好，重新放回了衣柜中。
少了一套墨绿色荷叶衣裙。
平白无故，突然少了一套衣裙。
陆远死死盯着衣柜，许久都一动不动。
许多事伪装得再天衣无缝，可只要被抓到一根线头，便能抽丝剥茧，找出所有的不对劲。陆远觉得，他似乎抓到了这根线头。
……
“阿嚏！”简轻语睡梦中突然打了个喷嚏，顿时惊醒过来，再看窗外，天还是黑的。
……这两日怎么老是睡不好。简轻语心里嘟囔一句，叹了声气后翻个身接着睡，等再次醒来时，外头天已经彻底亮了，她见状暗道一声不好，赶紧洗漱更衣跑出去，然而外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了。
正在给病人看诊的白胡子老头，见她匆匆跑出来顿时瞪眼：“老夫行医四十年，教过的徒弟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就没见过比你还懒的！”
“师父您也知道，我特殊情况嘛。”简轻语笑嘻嘻地找借口，丝毫不以为耻。
她回了漠北之后，因为怕被抓到，所以并未回家，而是拿着褚祯给的盘缠隐姓埋名，去了离家不远的小镇生活。
盘缠还有很多，她本想着开个医馆，结果还没等开，便遇上几个被匪徒所伤的百姓，诊断之后刚拿了药准备治，就被路过的老头给呵斥了，她被骂得晕晕乎乎，回过神后还不服气，当着老头的面给自己抓了副安胎药……
后来的事她真是不愿多想，也幸好老头在她煎药时偷偷减轻了药量，才让她只是拉了两天肚子，别的没有受影响。
亲自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有多差，简轻语着实失落了好几天，同时对被她医治过的陆远和褚祯生出许多愧疚，直到老头找上门，她的心情才算好点。
“你还算有点天赋，就是太盲目自大不虚心，若你真心想行医，便拜我药半仙为师吧。”老头勉为其难道。
简轻语向来放得下身段，也早听说了药半仙的威名，当即扑通一跪就拜了师，之后便来了老头的医馆做学徒。
“仗着有身孕溜奸耍滑的，老夫就见过你一个，若早知道你是这副德行，老夫当初说什么也不收你！”老头继续吹胡子瞪眼。
简轻语连连称是，及时为他倒了杯茶：“师父喝茶。”
老头接过茶碗一口饮尽，正要继续骂，也不知简轻语从哪变出几块果脯，殷勤地递到他面前。
老头嗜甜，当即眼睛粘上头了，嘴上却还在不饶人：“没看到老夫在做事吗？！”
“师父忙一早上了，接下来徒儿做吧，您先歇着。”简轻语当即将他拉了起来。
老头轻哼一声，勉强站了起来，往嘴里塞果脯时还不忘提醒：“只准诊脉，不得开药！”
“知道啦！”简轻语无奈。
老头斜睨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不久，一个着青衫的文弱男子走了过来，简轻语笑眯眯地打招呼：“褚清师兄，早啊。”
“不早了，日上三竿了，”褚清无奈开口，“师父呢？又被你气跑了？”
“当然没有，他去吃零嘴了。”简轻语当即撇清干系。
然而褚清并不相信她，笑了笑后在她身边坐下，她每诊断一位，他便开一张药方。
简轻语看着他流畅地写单子，顿时觉得手痒痒：“褚清师兄，我能开一张吗？”
“想都别想。”一向好说话的褚清当即拒绝。他这个新来的小师妹，医术上确实有些天赋，靠自学便在诊断上强出他许多，可惜药方开得一塌糊涂，即便诊出了病症，也能生生给人治死，所以医馆上下严禁她开药方。
简轻语闻言撇了撇嘴，但心情没受影响，噙着笑为面前的病人诊脉。
她已经回漠北将近两个月了，起初还经常想起陆远，但从来了医馆之后，每日里都是忙忙碌碌，一直到深夜才有机会歇息，每次都是倒头便睡，渐渐也没空再想京都的一切了。
虽然每次想起陆远心中还是惆怅，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过后，她如今只想好好学医，将腹中孩儿平安地养大，至于不该想的，她也不会再想。
人忙活起来，时间便过得特别快，转眼便从初冬进入了深冬，两年没有下过雪的京都，在腊八这天飘起了大雪。
“大人，查到了，简轻语落水之后……二皇子府中确实来了一位姑娘，只住了三日便离开了。”季阳硬着头皮开口，莫名觉得呼吸困难，不敢看面前的人。
陆远听完并不意外，语气甚至非常平静：“她在京都认识的人不多，有能力帮她离开，且能为她抹去一切破绽的，也只有褚祯一人了。”
“……卑职已经查过，二皇子并未囚禁她，而是派了侍卫将她护送出城，应该是、是回漠北了。”季阳半点不敢欺瞒，将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陆远垂下眼眸，静了片刻后缓缓开口：“让你请的大夫呢？”
“就在门外。”季阳说罢，便将人叫了进来。
大夫看到陆远两股战战，哆嗦着开口：“给陆大人请安。”
陆远也不废话，直接将药渣干涸的碗放在了桌面上：“查查，这里头是什么药。”
起了疑心之后，他便对那日她慌张藏药碗的事耿耿于怀。
大夫忙接过碗，仔细辨认之后小心回答：“回大人，是落子药。”
季阳：“！！！”
陆远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随意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拳，手背上青筋几乎要爆出来，然而他的声音却十分平静：“确定吗？”
“老、老朽行医多年，绝对不会认错。”大夫忙回答。
陆远不说话了，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简轻语，你很好。”原来所有的意外，都是早有预谋，是他低估了她。
季阳打了个寒颤，默默在心里为简轻语祈祷。

第54章
时光匆匆, 转眼一年便到了头，漠北一向不重节气，即便到了大年三十, 也鲜少有人放鞭炮挂春联, 顶多到了子时、新年与旧年交际之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去年的简轻语是与病重的母亲一同吃的，今年则换成了师父与奚清师兄。
因为过年, 医馆今日人很少，索性早早就换了门, 开始准备年夜饭。师父和奚清拿出邻居所赠的腊肉，以及先前特意买的菜，在小厨房里开始忙了起来，简轻语原本也想帮忙，无奈肚子里还揣了一个，刚一闻见油烟味便开始犯恶心。
“阿喃，你还是出去吧, 这里有我跟师父便好了。”奚清见她不舒服，便催她离开。
阿喃是简轻语的化名，她怕自己在漠北的消息传出去，便一直没用真名，虽然这名字是她小名简化而来，但只要漠北的人不会将这个名字跟简轻语三个字联系起来, 她便不必担心泄露身份。
简轻语闻言喝了口凉水, 压下恶心感后才道：“我没事，可以帮忙的。”
奚清嘴唇动了动, 劝说的话还未说出口，师父就先炸了：“赶紧给我出去！别再吐老子菜里了。”
说着话, 便举起了手中的擀面杖，大有她不听话就揍的意思。
简轻语撇了撇嘴，果断选择退出厨房，师父冷哼一声，继续忙活他的。
简轻语一个人闲着无聊，便走屋檐下坐在门槛上往厨房里看，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发起了呆。这一年经历了太多，兜兜转转回了漠北，却依然没能回自己的家，吃饭的地方和人换了，心境似乎也大有不同，只要闲下来，就忍不住去想京都城里的人和事。
奚清从厨房出来时，就看到她坐在门口发呆，顿了一下后走上前去，在她身旁坐下：“不高兴了？”
“嗯？”简轻语迷茫扭头。
奚清笑笑：“师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刚才凶你只是想让你歇着，别看你才来两个月，但其实他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我没生师父的气。”简轻语回过神后哭笑不得。
奚清扬眉：“当真？”
简轻语见他不信，只好解释：“我方才只是想起一些故人，心情有点复杂，真的没有生师父的气。”
奚清见她说得认真，顿了顿后笑了：“看来是师兄小人之心了。”
至于别的，却没有再说。虽然阿喃从未说过自己的过往，但他和师父多少也猜出来些，无非是痴情女子遇到了负心汉，珠胎暗结后被家里赶出来这种事，漠北民风开放，私奔者常有，始乱终弃者常有，无家可归者亦常有，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简轻语知道他的沉默背后是好意，静了静后无奈地叹了声气，倒没有像刚认识时那样一直解释自己没被始乱终弃。师兄妹在门口坐了片刻，便被师父骂着去背药方了，一直背到子时吃年夜饭时才停下。
“……这大概是我最难忘的新年了。”简轻语吐槽。大年三十还要勤学苦读，还有比她更惨的人吗？
师父闻言斜了她一眼：“我可以让你更难忘，想试试吗？”
“不用不用，我还是陪师父吃年夜饭吧，”简轻语顿时笑嘻嘻，为他斟一杯酒后开口，“师父，我敬你，谢谢你肯收留我。”
师父轻哼一声，难得没拿话刺她，碰杯之后将酒水一饮而尽。简轻语那杯是普通的温水，也跟着一口饮下，她这才同样地敬奚清。
敬过一圈后，三人便都沉默下来，安静地吃着比起平日丰盛许多的饭菜，不知过了多久，师父突然道：“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谁？我？”简轻语抬头，确定是问自己后忙回答，“我想学成之后开个医馆，一边行医一边养话话。”
“话话？”奚清茫然看向她。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双手抚上厚衣裳盖住的小腹：“就是他。”她叫喃喃，孩子叫话话，日后他们娘俩过日子一定很热闹。
“你这月份还小，竟已经取名字了？” 奚清哭笑不得。
简轻语笑眯眯：“对呀，早做准备嘛。”
“幼稚。”师父评价她，倒是对话话这个名字没什么意见。
简轻语顿时笑了，端起水杯又敬了师父一杯。
一顿年夜饭师徒三人吃了将近一个时辰，等到散场时师父和奚清都有些醉，摇摇晃晃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人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呆滞，比亲生父子还像亲生父子，简轻语看得直乐。
“笑什么笑，”师父喝多了都不忘骂人，“赶紧回去睡觉，东西明早让奚清收拾，你不准动。”
“我可以收拾的。”简轻语忙道。
师父瞪了她一眼：“你一个有身子的人，没事乱动什么！不准！”
“师父说得对！不准！”奚清也板起脸，可惜文文弱弱的，很难威严起来。
简轻语忍着笑答应了，但在他们走了之后，还是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妥当，然后才回了寝房。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本该生出许多惆怅的，只可惜她背了一晚上的药方，又吃了一个时辰的饭，早已经累得浑身疼，一倒下便直接睡死过去，什么惆怅什么难过，都散得一干二净。
她一直睡到翌日晌午，醒来后伸了伸懒腰便出门了，结果发现往日勤快的师父师兄一个也没见着，二人房门紧闭，显然还没起来。
她一时好笑，索性拿了篮子出门了，打算趁他们醒之前买些菜回来。
漠北相较京都要贫瘠许多，终年刮着混合沙尘的大风，吹在脸上时又干又疼，这里的土地大多被石块覆盖，能种的菜只有那几种，大多百姓都是自给自足，只有像他们这样没有土地的人，才会拿银子去集市买。
集市距离医馆很远，简轻语慢悠悠地往前走，走了两刻钟才到地方。虽然是大年初一，又是晌午时分，但集市上的人还是不少，只不过大多都是聚在一起聊天，鲜少有来买东西的。
简轻语搬到这里后时常过来，与小贩们都算熟了，于是直接往人多的地方走，走近后刚要打招呼，就听到一个大娘好奇：“那个大皇子真的死了？就这么死了？”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
“当然是死了，我还能骗你不成？”散播消息的人不满。
大娘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好奇么，那可是堂堂皇子，天上的人儿，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据说是犯了事被抓进大牢，然后畏罪自杀了，”那人啧了一声，“要我说，还是这些贵人面皮薄，犯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也不想想他老子可是当今圣上，求求情不就能活命了？”
“人家是皇子，你咋能想到皇子是咋想的。”另一人立刻反驳，众人连连点头认同。
简轻语没忍住走了过去：“你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哟，阿喃来了啊，我给你留了条鱼，你待会儿拿回去给你师父补补身体。”散播消息的人招呼她。
简轻语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追问：“你可知道大皇子犯了什么罪吗？”褚赢可不像会畏罪自尽的人，除非他真的犯了滔天大罪。
“那谁知道，我这也是听我姐夫说的，他在京都做狱卒，这几日来漠北了。”那人随口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姐夫？”
“哟哟哟，又该炫耀自己的姐夫了，阿喃你别理他，快来大娘这里挑挑菜。”大娘招呼她。
那人不满：“谁炫耀了，我姐夫本来就是做狱卒的，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将他叫过来。”
“不用不用，”简轻语忙笑着摆手，“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说罢，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姐夫……还同你说什么了？”
“别的也没说了，”那人说完停顿一瞬，“哦，圣上似乎病重了，京都传言他熬不过这个冬天，锦衣卫抓了十几个造谣的人，直接在菜市口杀了头，据说血流成河，菜市口腥了好几日。”
乍一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简轻语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怔愣一瞬，才勉强笑笑：“听着真吓人。”
“可不就是，我看这些锦衣卫也猖狂不了多久了，如今圣上只剩下二皇子一个儿子，二皇子又宅心仁厚不喜杀生，待到二皇子继承皇位，定要收拾这群残暴的锦衣卫。”那人义愤填膺。
顿时有人好奇：“锦衣卫？那是啥？”
“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连皇亲国戚都怕的杀神……”
那人滔滔不绝，简轻语却没了听下去的心思，简单买了些菜后便往医馆走，一边走一边想大皇子已死，继位的人选便只有二皇子了，他与陆远又是合作关系，二皇子想来也不会对他如何，他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能安全活着，便已经很好了。简轻语走到医馆门口时，猛地停住了脚步，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压在心上的大石突然消失，轻盈之余又隐隐犯疼。
“阿喃？你在门外做什么？”已经起床打扫院子的奚清走出来，看到她后奇怪地问。
简轻语回神，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可是身子不舒服了？”奚清走上前，“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脉。”
“不用……我没事。”简轻语小声拒绝。
奚清知道她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听到她说没事便放心了：“回屋歇着吧，今日初一，不会有什么病患。”
“嗯，谢谢师兄。”简轻语说完笑笑，便先一步回房间了。
奚清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才惋惜地叹了声气，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那个负心汉。
简轻语回屋之后，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半晌走到铜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模样。
如今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了，但穿着冬衣看不出来，只是瞧着比以前圆润了些，气色也比以前更好，除了偶尔犯恶心，别的都一切正常。她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解开冬衣，直接看自己的小腹。
嗯，这样看似乎有点弧度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将衣裳穿好，就感觉肚子突然抽了一下，她先是一愣，半晌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着急忙慌地穿好衣裳冲了出去。
“疯跑什么！”刚出房门就看到她发疯的师父立刻训斥。
简轻语一脸激动地冲了过去：“师父！我有胎动了！话话刚才动了！”
“……都四个多月了，会动不是很正常？要我说还动晚了，肯定是个小笨蛋！”师父表面嫌弃，眼神却缓和了许多。
刚清扫完院子的奚清也跑了过来，高兴地看着她：“真的动了吗？怎么动的？”
“就是突然动了。”简轻语说着，还模拟了一下动作。
奚清顿时更加高兴，还对着她重复了一遍动作。师父看了眼两个傻子一样的徒弟，哀声叹息地转身走了。
这一日的胎动之后，简轻语的胃口逐渐恢复了，甚至有越来越好的趋势，至于恶心难受的劲儿，却是一点都没了，只有偶尔吃撑的时候会觉得肚皮发紧。
师父也不再吩咐她做事，只每日里抽一个时辰的时间教她看药方，其余时间就随她去了，简轻语觉得无聊，便主动包揽家事，然而每次还没做，奚清便冲过来了。不论是师父还是师兄，都在各种小心地照顾她，而照顾的结果，便是简轻语一个月胖了七八斤。
师父一连观察了她好几日，终于忍不住说她了：“你是不是太胖了？”
“……我哪胖了？！”正在添第二碗饭的简轻语睁大眼睛，“我这是月份大了，看起来比以前要胖些！”
师父冷笑一声：“脸都圆成什么样了，还说自己因为月份大了？你家月份大了肉长脸上？”
简轻语被他说得一震，当即撂下碗筷跑回了房间，当看到镜中下颌线变模糊的自己，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样，我就说胖了吧，”跟过来的师父倚在门口，幽幽给出致命一击，“你以后少吃点，多活动，免得该生的时候孩子过大，大人孩子都危险。”
简轻语苦了脸，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师父该说的都说了，轻嗤一声便去前边看诊去了。
简轻语垂头丧气地在镜子前坐了片刻，听到奚清在外头叫了才出去。
奚清本想叫她出来帮个忙，看她苦哈哈的脸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师兄，我是不是很胖？”简轻语问。
奚清顿了顿，盯着她仔细看了半晌后认真道：“不胖。”
简轻语松一口气。
“就是圆了点。”
简轻语：“……”
“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日后生的时候会受罪，还是控制些好。”师徒俩连话都一模一样，只不过奚清的表情要正直许多，“我本来还想让你帮忙看着点药炉，我去老乡家收药材，现在想想还是算了，我们一起去收药材吧，你也多走动走动。”
“……好。”
简轻语叹了声气，拿上竹篓便跟着他出去了。师父正在前院医馆看诊，见他们背着竹篓出来，直直就往外走，当即瞪眼训道：“带银子了吗就走？！”
简轻语立刻笑嘻嘻地折身回来，两只手朝上道：“师父，钱。”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做什么吃的。”师父嘟囔一声，拿了两吊钱给她。
简轻语睁大眼睛：“给多了吧。”他们每次出去收药材，都是一吊钱便够了。
“这次的药材晒得不错，各家多给五文，剩下的你们两个拿去花。”师父斜了他们一眼。
“哟，辛苦费，”简轻语当即乐呵呵地跑去找奚清了，“师兄，咱们有钱了！”
“那等一下去集市上，给师父买些果脯。”奚清也很高兴。
“得嘞，顺便给你买双鞋，你这双都旧了……”
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师父低头为人诊脉，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半仙，你这回收的徒弟可真活泼，整日里就她话多。”看病的人乐呵呵地与师父说话。
师父轻哼一声，唇角始终扬着：“都是债！”
“跟阿清关系也好，要我说，直接给他们说成得了。”那人依旧乐呵。简轻语虽然胖了许多，可平日穿的衣裳宽大，肚子又不甚明显，加上没有半点孕妇自觉，是以许多人都不知道她身子重。
师父斜了他一眼：“少乱点鸳鸯谱，人家俩根本没那想法。”
说完，抓了几服药便将人打发了，医馆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今日医馆事少，那俩师兄妹拿了钱，又不知道要疯玩到什么时候，师父一个人在医馆里坐了会儿，便打算提前关门，自己也找老友喝酒去。
他这般想着，便将外头的椅子都搬回了屋里，正要将门锁上，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拦住了门：“大夫，看病。”
师父抬头，一张清俊的脸便映入眼帘，他顿了一下，忍不住打量这人，只见此人身形高大结实，身上的衣衫虽然透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却依然难掩贵气，一看便与漠北格格不入。
师父鲜少见这样的人，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才想起正事，踮起脚朝他身后看了看：“病人呢？”
“我便是。”男子回答。
师父愣了一下，重新将他打量一遍后敷衍：“公子来得不巧，老朽今日有事，恐怕不能为公子看病了，往前走三百米，也有一家医馆，不如公子去那边看病吧。”
“老先生身为大夫，怎能将病患拒之门外？”那人扬眉，透着一股肆意，“要知道此举，与见死不救无异。”
“公子说笑了，我看公子气息沉稳身形有力，也不像将死之人，公子还是不要为难老朽了。”见他缠着不放，师父索性就直说了。他行医几十年，有病没病还不是一眼就看得出，这人在他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男子听他拆穿了自己，便直接放开房门：“既然如此，就不强求了。”
“多谢。”师父说完，果断关了门，一直走进了后院，才嘟囔一句‘神经’。
男子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的门，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了，过了大路绕过一个拐角后来到马车前，轻车熟路地钻进马车，对面前闭目养神的人道：“大人，医馆就药半仙一人。”
男子正是季阳，而他面前的人便是陆远。
陆远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漆黑一片：“她呢？”
“……卑职不知，药半仙的另一个徒弟也没在，估计是都出去了。”季阳小心道。
他们一个多月前便来了漠北，这一个多月里不停地查简轻语的踪迹，却一直没有半点消息，直到前些日子查到药半仙的临镇好友那儿，得知药半仙几个月前新收了一个女弟子，名唤阿喃，这才找到这个女人。
简轻语可真能躲，从他们查出她死遁的真相，便抛下京都一切来找她，结果硬生生耗了他们这么久，害得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战战兢兢，生怕惹恼了越来越沉默的大人。
季阳一想到这段时日受的苦，便想挽起袖子揍简轻语一顿，但一跟陆远那双眼睛对上，又忍不住同情她。
……害大人痛苦这么久，她这回肯定要倒大霉了。
季阳刚忍不住幸灾乐祸，马车旁便有两个妇人经过，兴致勃勃地聊些什么，他瞬间听到了简轻语的化名――
“刚才我遇到药半仙家的奚清跟阿喃了，两个人刚收完药，正在集市上逛呢。”
“我也见着了，阿喃给奚清挑鞋呢，你还真别说，俩人郎才女貌看着就般配，我都想给他们做媒了。”
“人家俩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还用你做媒啊，我看你就是想白捡媒人茶喝……”
妇人们说笑着离开，马车里的气压愈发低沉，季阳默默咽了下口水，许久之后干笑道：“一群长舌妇，就爱说些有的没的，大人别放在心上。”
“去集市。”陆远淡淡开口，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季阳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待马车启程之后小心劝道：“大人，待会儿……你可千万要冷静啊。”
陆远一言不发，也不知听进他的话没有。
方才还等着简轻语倒霉的季阳，见状顿时眼观鼻鼻观心，祈祷陆远出刀够慢，或者简轻语跑得够快。

第55章
马车不敢停歇地往前跑, 转眼便到了漠北小镇的市集。说是市集，其实只有三三两两商户，路边摆着小摊卖些便宜劣质的东西, 冷清得连京都最偏僻的街都不如。
马车在集市上转了两圈, 都未找到简轻语的身影，季阳看着闭目养神的陆远，咽了下口水艰难开口：“……大人, 没见着人，兴许是已经离开了, 要不我们去医馆门口守着吧。”
陆远不语，仿佛已经睡着。
季阳不敢再问，扒着车窗仔仔细细地搜寻，祈祷快些将那个害人精找到。
或许是他的祈祷太有用，他们第四次在集市上转悠时，他终于看到简轻语从一间铺子里出来，震惊之余竟有一点不敢认……确定是她吗？为何看着圆润许多, 腰似乎也粗了，穿了一身粗麻衣裳，一头乌发只梳了个简单的辫子，若非一张脸还白白嫩嫩，看起来真像个乡下丫头了。
季阳隔着老远仔细辨认半天，确定这就是他们找了许久的害人精后, 便扭头看向马车里的陆远, 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简轻语快活的声音传来：“我在外面等你！”
长眸睁开, 眼底一片晦色，陆远静了许久才撩开车帘, 抬眸往外看去。
季阳抿了抿发干的唇，也默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圆润的简轻语正对着铺子里的人说话，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星星，虽然胖了许多，可一张脸依然明艳动人，甚至还多了一点不同以往的温柔。
季阳：“……”私自逃走也就罢了，她怎么敢过得这般滋润，就差将‘没有陆远，活得更好’八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犹豫一下，思考要不要帮简轻语解释两句，免得大人气疯了波及无辜，可惜还未等他想好措辞，铺子里便走出一个文弱白净的男子，简轻语一看到他便迎了上去。
季阳：“……”看来不用帮她说话了，之后记得帮她收尸就行。
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开口了：“这人应该就是奚清，药半仙的徒弟，简轻语也是药半仙的徒弟，他们之间应该就是纯粹的师兄妹关系……”
话没说完，简轻语便掏出了手帕递给奚清，奚清拿去便擦了擦汗，两个完全不见外，显然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季阳只感觉马车里一冷，顿时再不敢开口，正当他以为陆远要冲出去杀了这对‘狗男女’时，简轻语和奚清突然离开了，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季阳赶紧问：“大人，还追吗？”
陆远淡漠地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直到二人彻底消失，他才垂下眼眸。
简轻语跟着奚清走出很远，突然忍不住回头去看，却只能看到一路的风沙。
“看什么呢？”奚清询问。
简轻语耸了耸肩：“总感觉刚才有人盯着咱们。”
“哪有什么人，”奚清看了眼空旷的大路，“你想多了吧？”
“也许吧……”简轻语抿了抿唇，心里莫名地发慌。
奚清见状笑了一声：“又不困了？”
简轻语本就乏了，他这么一提醒，顿时感觉更困，一边打哈欠一边加快了脚步：“快走快走，我都快困死了。”
奚清笑着跟了上去。
师兄妹二人加快速度回了医馆，简轻语回了寝房倒头就睡，奚清一个人负责处理刚收来的药材。师父喝完酒回来，就看到他一个人在忙碌，顿时啧了一声：“都说了要你盯着她多活动，怎么又让她去睡了？”
“这次收了四十多斤药材，她也累坏了，就让她休息吧。”奚清笑着为简轻语求情。
师父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便去医馆里坐着了。奚清将药材该收的收、该晾的晾，都处置妥当后便去给师父帮忙了。
今日医馆不算忙，师徒二人坐了一个时辰，也就来过两个病患，眼看着天快黑了，师父伸了伸懒腰，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叮嘱：“关门吧，我去给混丫头蒸个蛋羹，今晚不准她吃肉了。”
“是，师父。”
奚清温顺答应，起身便朝大门走去，还未等走到门口，便有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顿了一下，温和询问：“请问是拿药还是看诊？”
“不拿药也不看诊，我来找我主家夫人。”季阳人畜无害地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奚清顿了顿，不解：“主家夫人？”
“阿喃，你应当认识吧？”季阳眯起眼眸，不怀好意地问。
奚清愣了一瞬，还未等开口回答，师父便从院里又出来了：“我才发现当归用完了，你今日收药材时可有……”
话没说完，他便看到了季阳，顿时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
“……师父，你认识他？”奚清忙问。
师父扯了一下唇角：“有一面之缘，这位公子，请问你一日之内来了两次，究竟有何贵干？”
“他说他是来找阿喃的，”奚清悄悄挪步到师父身边，压低声音道，“他还说阿喃是他主家夫人。”
师父愣了一下，顿时没好气起来：“什么阿喃什么主家夫人，这里没你要找的人，快走快走！”想都不用想，这是抛弃阿喃的负心汉来了。
奚清见师父突然强势，也跟着直起腰板，师徒二人一路轰人。季阳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有没有我要找的人，可不是二位能说得算的。”
师父愣了一下，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夜。
简轻语睡醒时，发现天都黑透了，屋里没点灯也是昏暗一片，她懒洋洋地抱着被子发呆，想等师父什么时候叫吃饭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然而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她的眼睛都适应黑暗了，却始终没等来师父和奚清唤她。
……难不成这俩人根本没等她，直接吃完饭睡觉去了？刚冒出这个想法，简轻语便自动否决了，师父和师兄一向疼她，又一向重视三餐，不可能吃饭的时候不叫她，估计是医馆太忙，暂时还没来得及吃饭。
这么想着，她赶紧起来，摸着黑就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怎么院子里连灯笼都没点？简轻语看着同样黑乎乎的院子愣了愣。
“……师父？奚清师兄？”她尝试着喊了两声，院子里回应她的，只有漠北携裹着沙土的风声。
简轻语蹙起眉头，抬脚穿过了院子，径直进了前头的医馆――
然而医馆也没人，而且与院子里一样黑漆漆的。
她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半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师父？”
依然无人应答。
简轻语想往前走几步看看情况，可原本熟悉的医馆却仿佛突然间变得陌生，漆黑的背后藏匿着不为人知的危险。她在门口犹豫许久，到底没勇气走进去，于是僵硬地一步步退回到有月光的院子里，扭头朝师父的房间跑去。
“师父！师父！”简轻语着急地唤人。
师父和师兄一向紧张她的身体，自从她住进来之后，即便夜间临时有事要出门，也会将能点的灯烛都点上，就怕她突然摔倒伤到身子，像今天这样突然消失，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她拍了几下门无人应声，干脆直接推开门进去，没找到师父后扭头就往奚清房间跑，还未跑两步余光注意到什么，于是猛地停了下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寝房，看着单薄的窗户纸上映着跳动的烛光，紧张得手脚开始发麻――
她似乎记得，自己出来时并未点灯。
那么现在这盏灯，会是谁点的？
简轻语僵硬地盯着窗子，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她的耳膜，大脑不停地叫嚣有危险快逃，脚却如焊在了地上一般，迟迟挪动不了。
……师父和师兄可能有危险，她不能走。
简轻语静了许久，终于谨慎地朝门口走去，走的过程中还捡了一根柴火，攥在手中当做自卫的武器。
短短几步路，她艰难地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房门口，静了静后紧张地问：“谁，谁在里面？”
里头无人应声。
“……再不说话，我可要报官了！”简轻语尽可能严厉些，可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里头还是无人说话。
简轻语越等越紧张，就在她终于要扭头跑的时候，里透出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进来。”
简轻语猛地睁大了眼睛，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对，她一定是听错了，死遁的事天衣无缝，陆远不可能发现，再说如今多事之秋，圣上已经病危，皇权随时更迭，他就算查出了真相，也不可能有时间跑来找她，一定不可能……
“进来。”声音更冷了一分。
简轻语：“……”两个字也能说得这般人的，恐怕就只有他了。
确定是她曾经思念很多遍的陆远之后，简轻语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生出了剧烈的恐惧――
她骗得他那么惨，他会杀了她，他一定会杀了她。
简轻语再也控制不住，扭头就想逃离，然而还未等动身，就听到里头淡淡开口：“你走一步，我卸他们一条胳膊，两步，卸一条腿。”
简轻语猛地停下，一脸惊恐地看向房门。
许久之后，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惨白着一张脸，小心谨慎地走了进去。虽然她嘴唇发干，紧张到肚子都要疼了，可还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被深深地吸引了。
陆远一身玄衣，神情淡漠地坐在桌边。灯烛下，他似乎消瘦许多，脸颊轻微的凹陷，下颌线愈发锋利，一双本就清冷的长眸，此刻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以前是冬夜无声的深潭，如今便是无垠冰封的雪山。
她在看陆远的时候，陆远也在看她。
白日里隔得太远，只隐约看到她比起在京都时要好一些，现下近距离地见到了，才发现何止是‘好一些’。
她在京都时，腰身瘦得一掌便能把握，时不时就一副精神恹恹的模样，可如今却是珠圆玉润，肌肤白里透红，眼角眉梢都挂着一丝温柔，显然是过得太好了。
“离了京都，你倒是如鱼得水。”陆远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简轻语轻轻打了个激灵，试图对他挤出一个微笑，可扯了扯嘴角后却失败了，只能硬着头皮问：“……我师父和师兄呢？”
“杀了。”陆远轻描淡写。
简轻语一惊，随后反应过来：“不可能，你方才还在拿他们威胁我。”什么卸胳膊卸腿的，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尸体也一样。”陆远平静地抬头，幽深的眼睛与她对视。
简轻语瞬间心凉了半截。是啊，尸体也一样能卸胳膊卸腿，一样能威胁她。
一想到师父和师兄此刻凶多吉少，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好半天才更咽着问：“你、你真的杀了他们？”
“他们不该杀？”陆远反问。
“当然不该！”简轻语听到这句话，恐慌与担心瞬间化成了愤怒，哆嗦着指着他道，“你恨我，想报复我，便杀了我就好，为何要牵连无辜的人！”
陆远抬起长眸看向她，片刻之后站起身，不急不缓地朝她走去：“无辜？也是，他们并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你为何来到此处定居，更不知道你都做过些什么，他们的确无辜，可是……”
说着话，他走到了简轻语面前，却依然往前逼近，简轻语只得一步步后退，当退到门板上再无退路时，陆远一拳砸了过来，简轻语吓得喉间溢出一声呜咽，缩紧了肩膀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砰’的一声，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她轻颤着睁开眼睛，便看到陆远的拳头就停在她耳边的门板上，指骨因为砸得用力皮开肉绽，殷红的鲜血顺着门板往下滑，看起来触目惊心。
简轻语怔怔地抬头，对上陆远漆黑的眼眸。
“可是，他们无辜，我便不无辜了吗？”陆远眼角泛红，冰封的雪山龟裂出纹路，渗出了浓烈的恨意，“在不知道真相之前的四十几个日夜，我就不无辜吗？简轻语，你可知道我为了找你，每天晚上在东湖找两个时辰，即便是结冰的冬天，也不曾间断，简轻语，你凭什么……”
简轻语心口疼得厉害，有千万句道歉的话想说，最后却只汇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是我蠢，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你骗，才会轻易相信你那些可笑的谎言，”陆远蓦地平静下来，一双长眸死死盯着她，“你说得对，我该杀的人是你。”
“对不起……你杀了我吧。”简轻语想解释，可看到他眼底的恨后，最终什么都没说，道了歉便昂起脖颈，闭上眼睛时眼泪突然滑落，落入鬓角消失不见。
陆远死死盯着她脸上的泪痕，许久之后冷静下来，嘲讽：“想死？你觉得可能吗？”
简轻语一怔，茫然地看向他。
“欠了我那么多，用区区一条命就想尽数偿还，是不是想得太好了？”陆远眸色晦暗。
简轻语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颤着声问：“你、你想做什么？”
“来漠北之前，我在府内建了间地下暗房，房间四面墙都包了软垫，无法自尽，无人听到，亦逃不出，你觉得如何？”陆远像是在与她商量。
简轻语惊恐地睁大眼睛：“陆、陆远……你想囚禁我？”
“不好吗？世人皆知你已经死了，宁昌侯府虽未办丧事，却也放弃了搜寻，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见你，你不喜欢？”陆远静静地看着她，“没关系，一开始你或许会不喜欢，但时间一久，你便会盼着见我，因为这将是你这辈子，唯一能做的事。”
简轻语怔怔和他对视，许久之后低喃一句：“疯了，你真是疯了……”竟想将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叫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自此只能依赖他而活，单是想象一下，她便心生恐惧。
陆远抬手抚上她的脸，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你自找的。”他曾捧着一颗真心奉到她面前，是她三番两次踩进泥里践踏，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亦是他自找的。
“我从一开始，便不该奢望真心换真心。”他梦游一般轻喃，手指捏紧了她的下颌，直到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指印，才缓缓往下划去。
简轻语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指一路往下，触到衣领时停顿一瞬，接着便伸进了她的怀中。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肌肤，简轻语心里一惊，急忙抓住了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陆远勾起唇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我对你，还能做什么？”
“别、别……我现在不能做。”简轻语小声哀求。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从你背叛我那一日开始，便没了说不的权利。”
简轻语闻言惊慌地推开他，转身便要逃走，却在跑了两步后突然腾空。
当被陆远抱着往床边走时，简轻语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拼命地挣扎：“陆远不要！我不要！”
陆远一言不发，直接将她甩到了床上，简轻语下意识撑住被褥，这才没压到肚子，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陆远便一把扯开了她的衣带。
当衣衫散开，只余一件小衣遮挡，微微隆起的小腹便彻底遮掩不住了。
陆远猛然停下，简轻语赶紧翻个身钻出他的怀抱，惊慌地将衣裳拢住：“你先听我解释……”
“你有了身孕？”陆远死死盯着她，眼底通红一片。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简轻语便知道此事瞒不住了，既然瞒不住，索性都说了，再想法子弥补他。简轻语咬住下唇，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嗯，我有身孕了，这孩子是……”
“简轻语！”陆远厉声打断她，嘴里弥漫出一股血腥气，“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在打了我的孩子之后，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怀上别人的？”
“……啥？”
“这孩子是谁的，那个奚清的吗？”陆远咬牙质问，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简轻语本来还愣着，见他扭头要走，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现在去杀……我师兄还没死？那我师父呢？”
“你到现在心里就只想着他？”陆远眼睛愈发红了，“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连半点真心都不屑给，却愿意为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男人生孩子，简轻语，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轻语无言一瞬，深吸一口气开口：“孩子是你的！”
“你还想骗我？”陆远攥紧了她的胳膊，手背上青筋暴露，“你盛落子药的那只碗，已经被我找到，简轻语，你的心好狠，为了不生下我的孩子，那样烈性的药都敢喝，你也不怕此生再无法生孕！”
说罢，他顿了一下，几乎字字泣血：“也是，你有什么好怕的，没了我的，你可以生别人的，现在不就怀上了，简轻语，你怎么可以如此伤我！”
“……孩子真是你的，那碗药被简震喝了，我没喝。”简轻语吃痛地蹙眉。
陆远闻言，心中恨意更深：“简震喝你的落子药？简轻语，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
说罢，他手下愈发用力，简轻语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正要求他放手时，陆远看到她眼底的泪意，瞬间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颤声开口：“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你算算时间，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陆远不为所动。
“……你若实在不相信，便叫来师父和师兄与你当面对质，看看我是不是来医馆时便已经有了身孕。”简轻语咬牙开口。
陆远定定地盯着她看，简轻语也尽可能坦然地看回去。
一刻钟后，季阳将五花大绑的师父和奚清搬到了院里，简轻语赶紧冲过去，将塞在他们嘴里的布包取了下来。
陆远淡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二人：“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师父，你告诉他，我有几个月的身孕了。”简轻语将老头扶起来，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呸！你个负心汉王八羔子，反正不是你的！”师父张嘴就骂，“想当便宜爹，也要看孩子的亲爹同不同意！”
好脾气的奚清也气红了脸：“我就是孩子亲爹，我不同意！”
简轻语：“……”咱能不添乱吗？

第56章
当奚清说出那句他是孩子的父亲后, 院子里的气压陡然低了下来，陆远抬起眼眸看向他，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季阳却抽出了刀。
“别、季阳别……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撒谎的, 我跟师兄是清白的。”简轻语慌忙拦住他。
季阳气恼：“你都怀上别人孩子了，还有脸说自己是清白的？！”
“不是别人的，是陆远的！”简轻语着急。
季阳愣了一下, 迟疑地看向陆远，见他面无表情, 顿时更加愤怒：“你给大人戴绿帽不说，还要将不是他的孩子强加给他？！”
……都什么跟什么啊！简轻语无语，只能去劝师父：“师父！你快说实话啊，我都全部交代了，你再撒谎他也不会信，还是说开了好！”
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 “师父，他从未始乱终弃我，是我对不起他，你不用为了护着我撒谎。”
求求老爷子千万别胡说了，否则她就是长八张嘴，恐怕也解释不清了。
她声音虽小, 但陆远还是听到了, 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我没撒谎，奚清本来就是孩子的爹！”老头显然没意识到现在情况有多糟, 甚至觉得简轻语是被要挟了才会这么说，“你别因为别人威胁一下, 就胡乱给孩子认爹，万一他强行将你带走了，以后有你哭的！”
混丫头真是不争气，被人吓唬一下就全招了，也不想想这人行事跟土匪一样，她跟着回去了能有好日子过吗？老头想着，恨恨地瞪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再乱说话。
简轻语简直欲哭无泪，只能寄希望于师兄：“师兄，求求你说句实话吧……”
奚清闻言心生犹豫，只是还未开口便被师父横了一眼，当即梗着脖子开口：“没什么可说的，你我已经是夫妻，你也有了我的骨肉，我决不允许……”
话没说完，空中传来利刃破风而出的声音，下一瞬便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奚清咽了下口水，脖子便被刀尖划出一点伤口。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陆远持刀，淡漠开口。
“冷静，冷静一点，”简轻语伸手想推开刀，却怕陆远朝前刺去，手举到半空又生生放下，“陆远，你千万要冷静……”
脖子上传来刺痛，奚清气愤地抬头，然而对上陆远眼睛的瞬间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傻子，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再说一遍！”师父愤怒。
奚清咽了下口水，喉咙上瞬间多出第二道小伤，他浑身僵硬，半晌弱弱开口：“……不行啊师父，他真会杀了我。”
师父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陆远，跟着也莫名地生出一分怯意。阿喃找的这个负心汉……好像不一般啊。
师徒俩总算老实了，简轻语忙站起身，犹豫着伸手扶上陆远的袖子：“陆远，你先放下刀。”
“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陆远侧目看向她，眼底漆黑一片，“他的妻子？”
“……没有的事，我与他真的是清白的，”简轻语头大，“你仔细想想，不管胎象如何，是不是都至少四个月之后才能显怀，我这肚子一看就不止四个月了，我是三个多月前离开京都，路上少说也要二十多天，也就是说跟奚清认识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个月，就算……就算真跟他有什么，肚子也不该这么大啊！”
一直在旁边没吱声的季阳，闻言忍不住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先前本以为是胖了，现在一看确实与胖的不像……所以她这孩子真是大人的？季阳眼睛顿时亮了，然而看到陆远没什么反应后，又瞬间老实下来。
简轻语苦口婆心地解释一堆，陆远总算放下了刀，简轻语顿时松一口气，刚要劝他先进屋再说，就听到他淡淡开口：“孩子不是他的。”
“对对，不是他的！”简轻语赶紧点头。
“那是谁的？”
“你的啊……”简轻语有气无力
陆远嘲讽：“简轻语，落子汤的碗还在陆府。”
“我真没喝，是简震……”算了，这话听起来确实挺离谱的，他不信也不奇怪。
她突然不解释了，陆远的心脏不断下沉，许久之后冷淡地问：“不是他的，你很失望吧。”
“……什么意思？”
陆远看向奚清，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带半点情绪地评价：“倒是你会喜欢的模样。”
“什么我会喜欢……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三个字，在如今的情况下，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咬着唇闭嘴，一脸哀求地看着她。
陆远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听到她未尽的意思，盯着奚清看了许久后，又看向了眉头紧皱的师父，许久之后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简轻语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慢慢挪步到二人身前，小心谨慎地开口：“他们什么错都没有，只是收留了我几个月而已，你放过他们……”
“才几个月，你对他们的感情倒是深，”陆远看向她，“我都不知道，你是这般有情有义。”
“陆远。”简轻语声音干涩。
“杀了他们，你会痛苦吗？”陆远语气平常，似乎在与她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简轻语怔愣一瞬，再开口声音都哑了：“陆远，你别这样……”
“我倒想看看，你痛苦起来是什么样。”陆远玩味地看向地上被捆得牢实的二人，随意地握着刀柄向前，刀尖在石板地上拖行，发出尖刺的声音。
简轻语被逼得步步后退，脚跟碰到师父的腿时，被绊得跌坐在地上，小腹顿时跟着疼了起来。她顾不上喊疼，张开双臂将师父师兄护在身后：“陆远，我求你放过他们，我跟你回京都，你不是想将我关起来吗？我愿意被关，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师父本来已经生出惧意，一听她说什么关起来，当即便恼了：“混丫头，你胡说什么！我就是死，也决不允许他把你关起来！”
奚清也看出了情况不对，压低了声音劝说：“阿喃，你别管我们了，赶紧走吧。”
听到他们死到临头还在护着自己，简轻语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忍着腹痛对着陆远跪下：“陆远，我求你！”
陆远猛地停下，毫无波动的眼神突然变得狠戾：“你向我下跪？你为了他们向我下跪，是不是在你简轻语心里，谁都比我重要？！”
简轻语被他的眼神刺得心痛，白着一张脸抓住他的袍子：“我只是想求你放过他们，这一切我都可以跟你解释，如果解释完你还是要恨我，那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受罚，陆远，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别伤害他们。”
陆远倏然冷静下来，眼底却是毫不遮掩的恨意：“若我偏要杀呢？”
“陆远，求你……”简轻语话没说完，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人昏倒时，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在往地上摔去，也能听到周围乱糟糟的声音，直到身子摔到实处，才会彻底失去意识。
她在跌落时，听到师父和师兄的惊呼声，逐渐消失的五感不足以支撑她生出更复杂的情绪，只是满脑子想着――这下糟了，要摔疼了，也不知道话话会不会受影响。
没等她担心完，便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也彻底陷入了昏迷。
院中风声萧瑟，明明已是春日，漠北的风却依然是硬的，刮在门窗上发出有力的撞击声，全然没有半点温柔。
简轻语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屋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勉强将四周照亮。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的人微微一动，却没有回头看她。
“……我师父和师兄呢？你杀了他们吗？”简轻语低声问。
陆远没有回答。
简轻语猛地咬紧了唇，撑着床便要起来，然而刚一动，小腹便有种下坠一样的疼痛，她当即闷哼一声倒在床上，眼前阵阵发黑。
简轻语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却没时间缓一缓，又要下床去寻人，然而这次没等脚尖碰到地面，陆远便猛地起身朝她走来，一脸阴郁地将她按倒在床上。
简轻语还要挣扎，陆远单手按着她，冷淡开口：“再动一下，我马上杀了他们。”
马上……杀了，也就意味着还没杀。简轻语瞬间老实了，眼巴巴地看着坐在床边的他，半晌小心开口：“他们还好吗？”
“再问一句，我也杀了他们。”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瞬间没音了。
寝房里再次恢复安静，桌上的劣质蜡烛还燃着，时不时冒出黑色的烟，味道略显难闻。
简轻语却已经习惯了，躺了片刻后小心开口：“……在刚知道有孕的时候，我的确没想要这个孩子，你身在朝堂，得罪了太多人，若是叫人知晓我有了你的孩子，定然会告给圣上，到时候你的下场，一定会比李桓惨上千万倍。”
陆远没有看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膝盖，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假。
简轻语眼角泛红：“我曾想过告诉你真相，让你与我共同承担，可你定然会留下这个孩子、提前迎娶我，这样一来，你我都要承担很大风险，一旦出了事，便是满盘皆输，我不愿你去赌，也不想你陪我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所以便想着隐瞒你，偷偷打了这个孩子……”
“那日去集会前，我的确熬了药，可跟简震吵闹时，被他一气之下喝了，你若不信，大可以等回京之后与他对峙，我死遁的事他不知晓，自然也没可能跟我串供，恐怕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喝的是一碗补药。”
陆远抬眸看向她。
简轻语被他一看，眼角顿时红了：“我、我是真想与你好好过日子的，可是那晚在湖上遇见了大皇子，被他的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他要抓我……若是被他抓到，我有孕的事就暴露了，即便暂时没有抓到，只要我一日活着，便一日是你的把柄，他们随时会以我为饵，将你置之死地……”
“我什么都做不了，没办法帮你，没办法抵抗大皇子，在京都那样的地方，我就像一只蚂蚁，随时都可能被人碾死，我只有死遁，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孩子的性命，保住你的性命，我真的没有办法，只能跳进湖里……”
她虽未提过，可之后许多个夜晚，都会做同一个噩梦。梦见湖水灌进耳朵嘴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只能拼命学着陆远当初游泳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挣扎，不会换气、不敢睁眼，只拼命往前游。
坠入深水的恐惧、窒息的痛苦、濒死的绝望，在短短一段水路里尽数体验，直到之后很多个日夜，她都看见水就开始心慌。
陆远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许久之后才冷淡开口：“你明知我在三楼，为何不呼救？”
简轻语闻言惨然一笑：“呼救了，然后呢？你下来救我，那整条船上的人都会知道你与我的关系，能去得起湖上酒楼的人，即便不是达官显贵，也该是京都富户吧？被他们看到我们在一处，又如何能解释得清？”
她是侯府嫡女，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绝不该在一起的身份，一旦曝光，便等于死路一条。关于这一点，陆远想来比她更清楚。
简轻语说完，屋里再次静了下来，桌上的蜡烛终于燃到了最后一截，烛火不安跳动，一副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才开口：“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要打掉孩子，才选择跳湖，才死遁离开，简轻语，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你？”
简轻语顿了一下，一抬头便看到了他眼中的嘲讽，心口顿时泛疼：“对不起……”
“你既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何还要道歉，”陆远阴沉地盯着她，“莫非你也清楚，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以为是，从未考虑过我的想法，简轻语，你不相信我，从来都不相信。”
“我只是想保护你。”简轻语哑声开口。
“保护我？”陆远呼吸有些不稳，攥紧了她的胳膊质问，“你是想保护我，还是觉得同我在一起会有无尽的麻烦，所以生出了退意？”
简轻语着急：“我没有……”
“让我想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死’了，一切便能皆大欢喜，你可以回你的漠北过想过的生活，可以生下这个孩子，还可以保住我的前程，简轻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做了一个选择，成全了所有人？”陆远眼睛逐渐红了，“你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有想过我愿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保住前程，可有想过我的心情会如何？”
简轻语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却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
“你不知道我会这么痛苦，是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我对你的情分，”陆远声音冷清，表情重新变得淡漠，“我知晓你的一切，懂你为何不肯轻易将真心付人，可你不该如此轻视我的真心。”
他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陆远！”
简轻语下意识要追，陆远却又停了下来，侧目看向她道：“药半仙说你胎象不稳，若想保住孩子，最好这几日都不要下床。”
简轻语愣了一下没敢再动，最后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门被陆远拉开，外头偷听的三人瞬间摔进屋里，又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还未等开口说话，陆远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季阳犹豫一下想跟过去，但还是先跑到简轻语面前：“简轻语，你方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嗯。”简轻语低着头。
“这样说来，你能在不会游泳的情况下，为了保住大人跳湖，倒也不算没良心，”季阳冷哼一声，“就是蠢了些，没想过大人可是为了你能豁出性命的人，即便你死了，他也不会放弃追查。”
他还有更多斥责的话要说，可看到她隐隐隆起的小腹，最后只匆匆说出一句：“养好身子，大人的孩子若出个三长两短，我这次绝不放过你！”
说完，就赶紧去追陆远了。
季阳一离开，师父和奚清便都凑了过来，看着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顿时心疼得不行。
“你们说的话我们方才都听到了，你也别太伤心，”师父叹了声气，难得低声下气地哄人，“要我说，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先前那么多年没去过京都，难以应付那些妖魔鬼怪也正常，能想出死遁的法子已经很聪明了，那个叫陆远的实在不该苛责你。”
奚清连连点头：“不错，他估计也是在气头上，你别跟他计较，他若最后还是不肯原谅你，那你就跟他断了，咱们虽然只有一间医馆，但也足以养活话话了，不过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一切还未有定论。”
师徒俩先前还十分讨厌陆远，可方才阿喃晕倒后，看到他脸上真实的恐慌和担心，又听了他们方才的一番对话，以及季阳在院里告知的过往，顿时对这个男人讨厌不起来了。
毕竟他是真狠，也是真惨。
简轻语听着师父和师兄的安慰，眼泪掉得更加多了，师父无奈，只好看了奚清一眼，奚清当即跑去端来一碗药。
“安胎的，喝了吧。”师父劝道。
简轻语吸了吸鼻子，红着眼角将药喝完，师父立刻递上一块果脯，她心情不好地摇摇头。
师父见状只能吓唬：“你若再心情不好，话话可就危险了。”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不大高兴。”简轻语更咽道。
师父沉默一瞬：“有什么区别吗？”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眼底的泪意更多了。
奚清默默扯了一下师父的衣角，师父顿时不吱声了。
“能跟我说说，你为何心情不好吗？”奚清温和地问。
简轻语掐着手心，半晌才低声道：“我一心不想活成母亲那样的人，最后却活成了父亲那样。”活成了她最不屑的样子，实实在在地辜负了陆远。
她的话对于奚清来说，算得上没头没尾了，但奚清却勉强听懂了，静了静后开口：“还是不同的，你父亲绝不会像你一样，敢为了喜欢的人豁出性命。”
不会水的人跳河，与自尽何异？
简轻语摇了摇头，咬着唇没有说话。
奚清还想再劝，师父立刻咳了一声，他顿了顿，看到简轻语似乎困了，便同师父一起默默离开了。
简轻语这次喝的药里，加了几种安神的药物，待师父他们一走便陷入了昏睡，虽然睡得不算太踏实，却也没有突然惊醒。
医馆彻底静了下来，距离医馆百十米远的客栈里，陆远安静地坐在井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幽深的井口。
季阳跟过来时，吓得心跳都要停了，急忙冲过来挡在他和井之间：“大、大人，咱就算想不开，也不至于投井自尽吧……”
陆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你的脑子里，整日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卑职也是担心你嘛。”季阳干笑。
陆远重新垂下眼眸，不再说话了。
季阳叹了声气，干脆到他旁边坐下：“大人，我虽然是你的下属，可更多时候是拿你当亲大哥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要讲。”
季阳被噎了一下：“……不让讲卑职也要讲。”
陆远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其实简轻语这人吧，确实挺讨厌的，可对大人多少还是有几分真心的，现在又怀着大人的孩子，大人还是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了，”季阳笨拙地劝，“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得等她生完孩子再说，你没听药半仙说吗，她如今有了身孕，不能受刺激，万一出了问题，可是母子都危险的事。”
陆远静静地看着地面，冷峻的眉眼没有半点起伏。
季阳劝完了，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叹了声气拍拍陆远的胳膊，正转身离开时，就听到他淡淡开口：“你说她跳湖时，该有多害怕。”

第57章
漠北的风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呼呼地刮在窗户上，叫人难以入眠。
简轻语虽然喝了药，但翌日一早还是被风声吵醒了, 睁开眼睛怔愣许久, 昨天的记忆才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她瞬间坐了起来，还未等抬脚下地, 小腹便传来一阵坠痛，吓得她重新躺好, 不敢再动了。
待疼痛渐渐消失，她才轻呼一口气，手指按在了脉搏上。
脉象不稳，确实有落子的迹象，恐怕这几日是不能轻易下床了。她叹了声气，按下去找陆远的心思，歇了片刻后艰难起身, 慢吞吞地挪步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又慢吞吞地走回来。
虽然床和桌子离得不远，可对如今连动都十分困难的她来说，也是一段不近的距离了，她还不敢轻易弯腰用力, 仅仅是喝了杯水, 重新回到床上时便已经开始出虚汗，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半个时辰后,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便是奚清的声音：“阿喃, 醒了吗？”
“师兄，醒了！”简轻语回答。
奚清：“安胎药已经熬好了，你现在方便吗，我给你送进去。”
简轻语顿了一下，看了眼周围后高声答应。
奚清这才离开，不一会儿端了药进来，一边走一边道：“本该师父给你端的，但前头有几个吃坏肚子的，师父正在诊治没空过来，只能我来了，你别介意。”
“有什么可介意的。”简轻语笑笑，撑着床褥小心地坐起来。
奚清将药递给她，叹了声气道：“虽说咱们不讲什么规矩，可我一个男子，太频繁出入你的寝房也不大好，而且你如厕擦身之类的活儿，我也不太方便帮忙，不如下午我去找王婶说一声，请她来照顾你几日，这样你也能舒服些，你觉得如何？”
“全凭师兄做主。”简轻语说完，乖乖将安胎药一饮而尽，还未等放下碗，面前便出现一颗果脯。
“吃吧，师父特意嘱咐的，说要盯着你吃下去。”奚清看着她苦得发红的眼角，一本正经地拿师父压她。
简轻语苦笑一声，到底还是顺从地接了过来。果脯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一直郁结的心似乎也跟着舒展了些。
“陆……陆远呢？他今日来了吗？”简轻语小声问。
奚清干笑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
简轻语看到他的样子便懂了，沉默一瞬后问：“师兄，你可知道他住在何处？”
“不知道，”奚清说完，怕她失望，又赶紧补充，“不过想打听也不难，整个小镇也就那一两家客栈，平日都没什么客人，你若想知道，我去问一下便是。”
简轻语抿了抿唇，半晌微微颔首：“师兄，能请你帮个忙吗？”
奚清愣了愣，连忙附耳上前。
半个时辰后，他背着药箱，找到了陆远所在的客栈，直接到了陆远门前。
想起陆远昨日拿刀刺破自己喉咙的样子，奚清深吸一口气，冷静之后鼓起勇气，在门板上敲了三声。
第三声还未敲完，门便突然开了，他猝不及防地与一双清冷眸子对上。
奚清一个激灵，咳了一声打招呼：“陆、陆公子你好。”
陆远眼底一片暗色，手背上青筋暴露：“可是简轻语出事了？”
“简轻语？”奚清愣了一下，恍然之后又一脸莫名，“你说的是阿喃吧……她能出什么事？”
陆远蹙了一下眉，见他模样不似作假，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表情也重新恢复淡漠：“找我何事？”
“哦，阿喃让我来的，”奚清说着，背着药箱直接进屋了，如每次出门看诊一般，轻车熟路地找到椅子坐下，然后和煦看向门口的人，“陆公子，可否将手给在下看看？”
陆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奚清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后默默站了起来：“……是阿喃让我来的，她说你的手受了伤，需要包扎。”
“不必。”陆远冷淡拒绝。
奚清幽幽看向他的手，只见并排四个指骨都皮开肉绽，其中两处伤口还扎了木屑，伤口虽然狰狞，却泛白且没有血迹，显然是已经洗过。
奚清一想到那个画面，手都跟着疼了，只能耐着性子劝说：“陆公子，你的伤虽然看似不重，可若是不好好医治，时间久了愈合的皮肉包住脏东西，会形成肉刺，若是运气再差些，说不定整条胳膊都要废了，实在不能大意，不如……”
“我说了不必。”陆远冷下脸，受伤的右手又扣在了刀柄上。
奚清果断背着药箱跑了。
简轻语一直在屋里等着他，看到他垂头丧气地进来后，便知道结果了：“他不肯医治？”
“不仅不肯，还要动手，幸亏我跑得快，”奚清叹了声气，搬把椅子到床边坐下，“阿喃，你跟师兄说句实话，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了？”简轻语心里没底。
奚清皱眉：“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太狠了些，那么大的木刺扎在手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哪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耐力。”
“这么说，他的伤很重？”简轻语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奚清一看她面露担忧，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嘴快：“嗯……其实也还好，不算什么大事。”
简轻语抿了抿唇：“是我考虑欠妥了，他还在误会我们的关系，我却要你去给他医治，难怪他会拒绝。”
“那让师父去？”奚清试探。
简轻语想了一下，摇头：“算了，换其他医馆的大夫吧，最好是别让他知道是我们请去的，免得他继续拒绝。”
“……听起来很有难度啊。”奚清头疼。
简轻语咬住下唇，半晌看向了他：“其实也没什么难度。”
奚清：“？”
一个时辰后，季阳笑眯眯地出现在陆远房中，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夫。
“老大，我请了个大夫，来给你看手伤。”
陆远扫了他一眼：“出去。”
“好嘞！”季阳果断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突然道，“对了，简轻语已经醒了，但是身子还很虚，得暂时躺在床上安胎，若是随意起来的话，可能会保不住孩子，月份都这么大了，一旦孩子出问题，可就是一尸两命。”
说完，他像自言自语一般，“她担心你伤势，若你一直不肯医治，恐怕她是要亲自来一趟的。”
说完，季阳啧了一声，便叫上大夫往外走，刚一走出房门，屋里便传来陆远冷峻的声音：“大夫留下。”
“是！”
季阳松一口气，赶紧请大夫进去了，待陆远手上的伤都处理妥当，才跑去客栈门口告知奚清。
“多谢季公子。”奚清道谢。
季阳摆摆手：“不必谢，对了，简轻语真像你说得那般严重？”
“情况是有些不妙，不过只要悉心照料，应该没什么大碍。”奚清认真回答。
季阳皱了皱眉，想到什么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拿去，给她买些补品，尽快让她好起来。”
奚清猜到荷包里有什么，赶紧摆手拒绝：“不必不必，医馆还算宽裕，不用季公子破费。”
“拿着，不是给你的，”季阳说着，强行塞到奚清手里，“千万照顾好她，若缺什么就跟我说，她若是出了事，你跟你师父都别想活，知道吗？！”
奚清嘴角抽了抽，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点头答应后便将荷包放进了怀中。
季阳这才满意，斜了他一眼后问：“你现在要去哪？回家吗？”
“不回，先去一趟邻居王婶家，阿喃近来身子不便，我跟师父两个男人不好贴身照顾，所以想请王婶来帮忙。”奚清诚实回答。
季阳点头：“没错，你一个大男人，随意进出姑娘家的寝房算怎么回事，请个女人帮忙是对的，走吧。”
“好的，告辞了季公子。”
奚清道完别便往前走，走了两步后发现季阳还在身边，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结果季阳还是跟着。
“……季公子？”奚清无奈。
季阳横他一眼：“看什么看，简轻语如今可是怀着我家大……老大的孩子，我自然要跟去看看请的丫鬟如何，万一请来一个别有用心的，你担待得起？”
“王婶是邻居，不是丫鬟。”奚清纠正。
季阳不当回事：“都一样。”
奚清见状干脆不解释了，随便他在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同走到了王婶家，敲了敲门后见到了王婶的丈夫，于是表明了来意。
“这可不巧，你婶子昨个儿才带孩子回娘家，恐怕一时半会儿不回来，要不你再请别人？”王婶的丈夫遗憾道。
奚清一听王婶出门了，只好点头答应。
两个人从王婶家出来后，又去找了几户人家，结果都没找到合适的人。
两人溜达半天后，季阳不耐烦了：“你就不能找个真的丫鬟来？非要找什么邻居。”
“丫鬟都是小姑娘，未必能照顾好阿喃，”奚清皱眉，“还是得找些力气大的婶子大娘才行，你不知道，阿喃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给她放在屋里的恭桶也没用过，估计就是不好意思麻烦我们。”
“……她怎么这么惨，我听了都觉得可怜。”季阳无语。
季阳回到客栈后，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了陆远：“这漠北小镇实在不行，听说整个镇上就一个稳婆，还没有学过医，还是得尽快带她回京照顾。”
陆远静静在桌前坐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季阳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出门后叫来小二，让留意一下会照顾人的婆子。
另一边，奚清又找了几户人家，眼看着没有合适的人，最后只能放弃回去了。
回到家里后，他本来想去找简轻语，却被师父叫住了：“做什么去？”
“哦，那位季公子给了我一笔钱，我想去找阿喃说一声，看她是否愿意留下。”奚清回答。
师父轻哼一声：“阿喃是因为他家主子才受这么大罪，给钱是应该的，直接收了，不必告诉阿喃，明日去买些上好的人参和当归，我给阿喃煮药膳。”
“是。”
师父伸了伸懒腰：“鸡汤熬好了，你去给阿喃送去。”
“是，我这就去。”奚清说着，便进了厨房，端着炖煮两个时辰的鸡汤往简轻语寝房去了，站在门口先敲了敲门，等她说可以进去后才往里走。
“王婶回娘家探亲了，估计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我也去问其他人家了，都抽不出人过来，你就先凑合用我吧。”奚清看到她鼻尖上沁出的细汗，不由得叹了声气，“下次起身时不必这般着急，我可以多等等。”
简轻语失笑：“师兄医术高超，怎么能算凑合。”
“你不嫌弃就好，快用些鸡汤吧，是师父特意熬的。”奚清说着，将碗端了过来。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抗拒，却还是感激地笑笑。
奚清了然：“你怕吃了得如厕？”
“……没有。”简轻语有些羞窘。
奚清无奈：“阿喃，你也是大夫，该知道大夫不该计较这些，若是一直端着女儿家的矜持，你便不容易恢复，最后反而要麻烦我跟师父。”
简轻语咬住下唇，半晌低声道：“我只是接受不了……”一想到她吃完东西便要如厕，恭桶还需要师父和师兄收拾，她便有干脆饿死的冲动。
“阿喃。”奚清严肃起来。
简轻语见状只好接过鸡汤，她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早就饿得厉害了，本想着喝几口止饿，结果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吃东西，闻到鸡汤浓郁的香味后，她顿时蹙起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不舒服吗？”奚清忙问。
简轻语勉强摇头，正要说话，又闻到了鸡汤的味道，她赶紧将碗递给奚清，自己扒着床吐在了地上，秽物从地上溅起，也蹭到床单上一点。
“怎么回事？”奚清脸色一变，待她吐完扣住了她的脉搏，“脉象跟先前一样啊，怎么好端端的会吐？”
“汤太香了，有点腻，我没胃口。”简轻语吐完，头上直冒虚汗。
奚清自责地皱眉：“都是我不好，不该贸然为你进补，我这就去给你换一碗，”说完，他站了起来，接着注意到床边的秽物，顿了顿后又道，“不行，我还是先打扫了吧。”
“你可别……”简轻语忙制止，“还是我自己清理吧，你把鸡汤端出去就好，我没胃口吃这些。”
“你不能下床。”奚清不认同地看着她。
简轻语只能哀求：“师兄，给我留点面子吧。”若连吐的污秽都要他清理，自己真是无脸见人了。
奚清看到她要哭，只得点头答应了。
简轻语目送他离开，默默松了一口气，待缓了缓神后试图下床，却因为小腹的坠痛不敢动了。她看着弄脏的地面，心底的郁卒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趴在床上的模样狼狈又可怜。
陆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说出的话也十分冷酷：“你便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简轻语茫然抬头，看清是他后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陆远大步上前，看到地上的污秽后皱起眉头。简轻语有些慌：“你、你先出去……”
“为何只吐了些清水？”陆远淡漠地看向她，“你白天吃了什么？”
简轻语一愣，对上他的视线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陆远看着她闪躲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后克制住烦躁，直接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简轻语惊呼一声，急忙揽住他的脖子，有些慌乱地问：“你做什么？”
陆远铁青着脸，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后往桌前走去，直接将她放在了桌子上，虽然动作很生硬，可她落在桌子上时，却感觉轻轻的。
简轻语不敢说话了，无言地看着他用裹了白布的手，拿着扫帚和水将地上清理了，又把脏了的床单揭了，重新换上一张新的，这才转身朝她走来。
他表情实在不算好看，简轻语不敢惹他，还没等他走过来便主动伸出了手。陆远见她一副要抱的姿势，顿了一下后面无表情地抱起，重新将她放回床上。
“肚子疼吗？”他站在床边问。
简轻语摇摇头：“不疼。”
“为何会吐？”陆远又问。
简轻语咬唇：“鸡汤太香了，熏到了。”
陆远蹙了蹙眉，转身便离开了，简轻语张了张嘴，到底没叫住他，只是安静地躺好了。地上的秽物已经清理，床单也是干净的，陆远走时开了一扇窗，风从窗子吹进来，带走了一室沉闷的气味，整个屋里都清新许多，她难过得要死的心脏，似乎慢慢好了起来。
独自躺了片刻，门板再次吱呀一声，她若有所觉地抬头，就看到陆远端着一只碗进来，她赶紧要坐起来。
“别动！”陆远黑脸。
简轻语顿时不敢动了，直到他到自己身侧坐下，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扶着她的腰，直接将她托了起来。
“吃吧。”他将碗递给她。
简轻语看了眼，是一碗鸡丝面，面应该是过了水又泼了点热油，看起来颇为清爽。她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嗅了嗅没感觉到什么异味后松一口气，尝了一小口后便开始放心吃了，只是一碗面只吃了一小半，便直接还给了陆远。
“我吃饱了。”她说。
陆远沉默地看着碗，片刻后淡淡开口：“全部吃完。”
“……已经饱了。”简轻语小声抗议。
陆远也不跟她废话，只是脸色冷了下来。
简轻语见状赶紧把碗收回来，当着他的面大口大口地吃，直到一碗面吃得精光，才打个嗝将碗还给他：“……饱了。”
陆远这才满意，拿了碗出去了。
简轻语呼出一口浊气，重新躺好后捂着发撑的肚子，思索等一下该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偷偷去院中如厕。虽然屋里放了恭桶，可她实在接受不了别人为她收拾，所以只能费力些，慢吞吞挪到院里去。
一想到过程会有多难，简轻语不由得叹了声气，刚要翻个身歇着，陆远就重新进来了。
“……你还不走吗？”简轻语小声问。
陆远淡漠地看向她：“你不想看见我？”
“我没有，我没有。”简轻语赶紧否认。
陆远这才不理她，随意在屋里找了本医术，坐在桌前翻看。
简轻语偷偷地看着他，将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一遍，当看到他手背上的伤疤时，不由得小声地问：“你早就知道我医术不好了吧？”
陆远顿了一下，没理她。
“……既然知道，为何还敢让我缝合，”简轻语咬唇，“被缝成这个样子，当时肯定很疼吧，你该拒绝我的。”
听出她浓郁的愧疚，陆远抬起眼眸扫了她一眼：“不疼。”
“缝了七八针，我技术又不好，怎么可能不疼，”简轻语红了眼眶，“你就不要骗我了。”
“真的不疼，”陆远垂下眼眸，“你给我用了三包麻沸散，一连五六日伤口都是麻的，怎么可能会疼。”
“……哦。”
简轻语突然不说话了，陆远也没再开口，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看医书。简轻语认真地看着他，想提醒他书拿倒了，但是怕他恼羞成怒，只好看着他毫无知觉地继续翻。
房间里静了一片，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突然开始局促，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了：“……陆远，要不你先回去吧。”
陆远不理人。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休息了，你在这里会影响我睡觉。”
陆远还是不理人。
“你如果想来可以明天……”
“想如厕了？”陆远打断她。
简轻语张了张嘴，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陆远放下医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去院里，还是恭桶？”
简轻语听到他的问题顿了一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陆远勾起唇角，眼底没有笑意：“没错，不管去哪，都是我抱你过去。”
“……我又不想如厕了。”简轻语默默缩进被窝。
陆远冷笑一声，直接将人抱了起来：“不选的话，直接露天解决也行……”
“院里！院里！”简轻语赶紧回答，说完便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第58章
陆远一路将简轻语抱到茅厕门口, 简轻语便死活不肯往前了，他只能铁青着脸将人放下：“若有不适，立刻告知我。”
“嗯……”
简轻语不敢看他, 捂着肚子便要跑, 陆远立刻呵斥：“别跑！”
简轻语猛地停下，低着头挪动小步，慢吞吞地往茅厕里去了, 片刻之后从里头跟陆远说话：“……你能走远一点吗？我有点别扭。”
陆远蹙了蹙眉，到底走远了几步：“可以了吧？”
“……嗯。”
待简轻语应完声, 他便无声地回了原地，侧耳听着她的动静，直到里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才再次走远。
简轻语出来时，便看到他远远地站着，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好了。”
陆远抬眸扫了她一眼，沉默地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大步朝屋里走去。
解决完人生大事的简轻语，重新躺在床上后只觉人生轻松，再看外头天已经黑了，陆远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好心提醒：“你该回去歇着了。”
陆远面无表情：“简轻语，你在赶我走？”
“……没有没有, 我只是怕你累着。”简轻语急忙解释。
陆远闻言, 当着她的面开始解腰带，简轻语吓得一愣：“你做什么？”
“不是怕我累？”陆远看到她脸上的茫然, 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我现在休息。”
说着话, 他便将外衣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脱了靴子在她身侧躺下，因为她没有刻意为他腾地儿，他只能躺在最边上，胳膊还压住了她的袖子。
陆远的清冷的气息猛地靠近，简轻语懵了半天后不敢相信地问：“你要留宿？”
“不行？”陆远反问。
简轻语张了张嘴，半晌小小声：“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是在生你的气，”陆远闭上眼睛，“怎么，你不会觉得我留下，便是原谅你了？简轻语，别想得太好，你这般骗我，我不可能原谅你。”
简轻语抿了抿唇：“既然没有原谅，为何还要留下，还、还来照顾我？”
“因为你腹中孩儿是我的种，我照顾你，便等于照顾他，”陆远声音冷淡，语气夹带着不明显的怨气，“待你生下孩子，我就将孩子带走。”
简轻语心底一沉，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你、你要带走他？”
“是，不行吗？”陆远睁开眼睛，眼底透着点点恶意。
简轻语哑了许久，眼角渐渐泛红：“可以不带走吗？你、你以后总会有别的孩子的，我就只有他了，你可以把他留给我吗？我会好好将他养大的。”
听到她说自己会有别的孩子，陆远心底便窜出一股邪火，但又听到她说她只有话话，他又莫名静了心。几个月未见，这个女人挑弄情绪的本事，真是愈发大了。
陆远思绪发散，落在简轻语眼中便成了拒绝，简轻语顿时难过得要命，他是堂堂锦衣卫，等褚祯登基又有从龙之功，将来有大好的前程，若坚决要带走她的孩子，她似乎连反对的能力都没有。
大约是觉得结局已定，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若你坚持要带话话走，可否等他再大一些，至少等他三岁……不对，五岁之后再带走，至于五岁之前，就交给我来养如何？”
“话话？”陆远蹙起眉头，“难听。”
简轻语顿时开始掉眼泪：“等他五岁之后，想改什么名字都随你。”
陆远见她竟然哭了，顿时板着脸坐起来：“哭什么？”
简轻语也跟着坐起来，擦了擦眼泪道：“我就是想到你要逼我们母子分离，有点难过……”
“我何时逼你们母子分离了？”陆远皱眉。
简轻语见他不承认，当即睁大眼睛控诉：“你刚才说的，说要把他带走！”
“那你不会跟着走？”陆远不耐烦。
简轻语愣了一下：“带走他……也带走我？”
“我为什么要带走你？”陆远翻脸。
简轻语被他说得糊涂了：“不带我走，为何你还说让我跟着走……”听起来又要她跟，又不要她跟，那到底要她做什么？
陆远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复无常，无言一瞬后板着脸挑刺：“你为何睡觉连外衣都不脱，防备谁呢？”
简轻语顿了顿，低头看到自己整齐的衣衫，果然被他转移了话题：“白日里奚清师兄时常过来，不好衣冠不整。”
听她提起奚清，陆远蹙了蹙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淡淡开口：“现在你师兄不在。”
“啊……哦哦。”简轻语回过神，忙低头解衣衫，然而刚将衣裳散开点，她的鼻尖动了动，顿时红了一张脸，又匆匆忙忙地将衣服系上了，“我、我觉得还是穿着衣裳睡吧，免得夜间着凉。”
“着凉有被子，脱了。”陆远皱眉。穿了一层又一层，怎么可能睡得舒服。
简轻语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脱，我就这样睡。”
“你果然是为了防备我。”陆远脸色不好看了。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没有防备你，但是我不想脱。”
陆远也不与她废话，直接将人按到床上，伸手去拽她的腰带。简轻语大惊，急忙一手死死抓住腰带，一手捂着领口，大声抗议：“我不要！你放开我！”
“老实点！”陆远气恼。
简轻语闭着眼睛挣扎：“我不我不！我就是不脱，你再不放开我我可喊人了！”
“那你就喊，”陆远冷笑，“我看谁敢来打搅。”
话音未落，门板突然被撞开，师父拿着扫帚、师兄拎着铁锹，两个人出现在门口，一看到陆远压在简轻语身上，师父顿时火气直冲脑门：“你这个禽兽，连孕妇都不放过，我跟你拼了！”
“师父，打死他！”一向没脾气的奚清也脸红脖子粗。
简轻语：“……”
陆远：“……”
眼看着二人冲了过来，简轻语赶紧摆手解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陆远抿着薄唇，三两下将他们叠在了地上，直接用一把椅子给镇压了。
“禽兽！牲口！虎毒还不食子，你怎可强迫她！”师父大骂。
季阳闻声赶来，一看到这场面大约明白了什么，顿时痞笑着走过来：“怎么连虎毒不食子这句都冒出来了？”
“他若真得手，这孩子肯定保不住，我用虎毒不食子骂他，难道有错？”师父怒气冲冲。
奚清也脸色极不好看：“原以为你们是来帮忙的，没想到会做出这等禽兽之事，早知如此，我就该在茶壶里下上无色无味的毒，弄死你们扔到戈壁滩喂狼！”
“……你这小大夫，心挺狠啊。”季阳咋舌，笑着看向陆远，“老大，你再不解释，他们可真要弄死你了。”
大人都快把简轻语供着了，怎么可能会做出强迫的事，肯定是这没脑子的师徒俩误会了。
“凭什么要同他们解释，扔出去，再敢来打扰，直接杀了。”陆远黑着脸道。
简轻语赶紧阻止：“别别别，都是误会！”
“误什么会！你还要帮他说话？！”师父怒其不争。
简轻语叹气：“真的是误会，陆远没有强……没有强迫我。”
“你们都那样那样……唉！”师父实在说不出口，“都那样了，还说他没强迫你？！”
“……真的没有，是你们误会了，你们快出去吧。”简轻语羞红了脸。
季阳打圆场：“没错，既然都是误会，那就散了吧。”
师父还被压在椅子下，闻言也做不了大动作，只能艰难地瞪向他：“我不走！你们别想支开我们！”
“对，我也不走。”奚清立刻表明态度。
简轻语哀求：“师父，你就走吧。”
“我不走！”
陆远耐心耗尽：“季阳，杀了他们。”
“老大，再冷静点。”季阳赶紧劝。
师父和奚清对视一眼，一个激情辱骂，一个严肃控诉，加上季阳跟陆远的说话声，四个大男人活生生闹出了一场大戏。简轻语本就不舒服，此刻又被吵得头疼，终于忍不住发火了：“说了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怎么就不肯听呢！”
四个男人顿时噤声。
“陆远没想强迫我，他只是要帮我宽衣，想让我睡得舒服些，我反抗是因为白日里出了一身汗，捂得身上有些发酸，不好意思叫他知道，所以才争执起来，都听明白了吗？！”简轻语凶巴巴。
师父和奚清：“……听、听懂了。”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要出去。”奚清抢答。
话音未落，陆远抬开了踩着椅子的脚，奚清和师父互相搀扶着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季阳摸摸鼻子，干笑一声也脚底抹油跟了上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体贴地将门给关上。
房间里顿时清净下来。
简轻语的呼吸从急促逐渐趋于平缓，火气也渐渐散了，然后尴尬便伴随着沉默接踵而来，她咽了下口水，默默躺好闭上了眼睛。
“起来。”陆远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唇：“我好累，睡了。”
“不想半夜被我丢下床，就坐起来。”陆远声音低沉。
简轻语只好睁开眼睛，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我现在很虚弱，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我以前对你好，结果呢？”陆远反问。
结果她忘恩负义，装死跑了。简轻语心里默默回答完，也知道自己心虚，便咬着唇不说话了。
陆远板着脸去解她的腰带，简轻语下意识后退，却在对上他冷峻的目光后，识相地坐稳不动了，任由陆远继续。
腰带散开，衣衫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头汗湿的小衣、以及白如瓷器的肌肤。陆远抬手抚上她的脖颈，简轻语缩了一下脖子，还未来得及躲，就听到他淡淡道：“小衣不能穿了。”
“……你帮我拿一条，我换上。”简轻语局促地揪着衣裳道。太久没有坦诚相见，她本来就局促别扭，加上身上酸乎乎的味道，让她更加难以坦然面对陆远。
陆远的视线落在她身前，小衣上的牡丹被汗浸湿，颜色愈发鲜艳，刺得人眼睛都疼了。他喉结动了动，淡漠地别开脸，还未等开口说话，耳边便传来了敲门声。
“热水放门口了，胎象不稳不能坐浴，简单擦拭一下即可。”药半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说完便跑了。
简轻语脸颊泛红，害羞的同时心里又热乎乎的，不由得小小声跟陆远说：“师父真的是个好人……”
所有从父亲那里不曾得到的体贴和爱护，她都从师父这里得到了。
陆远难得没有反驳她的话，安抚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后，便去将热水端了进来，接着对衣裳还挂在身上的简轻语道：“全脱了。”
“全？”简轻语惊讶。
陆远蹙眉：“不然呢？”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陆远不悦：“以前哪次不是我帮你洗，怎么这次忸怩起来了？”
“这不是不一样么。”简轻语小声道。
陆远顿了一下，气压顿时低了下来，再开口眼底一片嘲弄：“也是，以前被形势所迫，只能与我虚与委蛇，如今回了漠北，便不想假装了，但是简轻语，我提醒你一句，这里不是京都，没那么好的条件，今日除了我能帮你擦身，再没第二个人能这么做。”
“……我说的不一样，是因为我心中有愧，不想劳烦你，而且确实太久没有这样了，我有些害羞，并没有别的意思。”简轻语费力地解释。
陆远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和她对视许久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她：“过来。”
简轻语：“……”
她到底还是妥协了，将身上的衣裳都褪下，最后只留一条亵裤，慢吞吞地挪到了陆远身边。她脸颊泛红，两只手局促地挡在身前，举手抬眸间美得不可方物，陆远喉结干涩，深深看了她几眼后，视线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陆远眼神一瞬间清明，两只大手拧干了帕子，仔细为她擦拭干涸的汗迹。简轻语起初还十分不安，最后在他不带私心的照顾下，也渐渐放松了些。
陆远仔细为她擦身，当擦到肚子上时，他的动作有一丝迟疑。
“没事的，可以碰。”简轻语小声提醒。
陆远指尖轻颤，犹豫许久才用帕子擦了擦她的肚子，尽可能不在意地开口：“已经五个多月了，为何还这般小？”
“本来就不该大，要到六个多月之后才大起来，”简轻语提起腹中孩子，话也多了起来，“不过师父说我太胖了，为了将来好生些，即便是月份大了也不能多吃，估计到生也不会大太多了。”
陆远不悦：“既有了身孕，又如何能少吃。”
“我也觉得，”简轻语撇了撇嘴，“平日饿肚子就够难受了，如今我还怀着一个，饿起来更是难受，可吃多了又会胖，就只能忍着了。”
“吃多了会胖，说明吃的东西有问题，换成不会胖的鸡鸭鱼牛羊肉便好，总之不能饿着。”陆远当即道。
简轻语想说这些东西在漠北是稀罕物，不可能天天吃，但一想到这人的身份，顿时闭嘴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陆远便为她擦好了身，取了一条新的小衣为她穿上。简轻语见他要帮着系绳子，急忙拒绝：“不用，我自己来便好。”
“别动。”陆远呵斥。
简轻语顿时不敢动了，任由他为自己系好了绳子，才同他一起躺下。
因为挨得极近，简轻语起初还有些不适，但敌不过阵阵袭来的困意，不多会儿便在他身边睡熟了，甚至还自己调整一下位置，用脑袋不断地往陆远怀里钻。
陆远本来不想理会，可她猫儿一样不停地蹭，最后也只能伸出一条胳膊，将她圈在怀里。简轻语找好的姿势，顿时心满意足地继续睡了。
陆远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人静了许久后，他抬手覆在了简轻语隆起的肚子上。方才为她擦身时，为了所谓的面子，他只是简单地摸了一下，直到此刻才能仔细感受。
掌中的肚子圆润且硬，与她平日软软的手感很是不同，陆远的手在上头停留片刻后，不由得轻轻摩挲。摸了许久之后，怀里的简轻语轻哼一声，他下意识要松开，却感觉手心一跳。
陆远愣住了，许久之后才意识到，刚才是简轻语腹中的孩儿在动。他的心狠狠一跳，一时连呼吸都忘了，从知道简轻语有孕开始、一直压抑的情绪似乎有些绷不住了，他终于清晰地认知到，他有孩子了。
一个由他和简轻语所生的、世上最好的孩子。
陆远眼角微润，许久之后闭上眼睛，一手搂着简轻语，一手抚着她的肚子，低声同还未出生的孩子说话：“我定会做个好丈夫好父亲，护你们母子一生无忧。”
他说完停顿一瞬，又补充，“但是在做好丈夫好父亲之前，至少要先教训你娘一通，叫她知道逃走的代价，日后彻底收心了才行。”
睡梦中的简轻语咂摸一下嘴，将脸贴进他的脖颈继续睡，而他掌下圆润的肚子，也悄摸摸又动了一下，给他的父亲最独特的回应。
而在他回应之后，陆远便直接失眠了。
翌日一早，简轻语神清气爽地醒来时，就看到陆远坐在桌前，正在晾一碗黑乎乎的药，看到她醒来后便直接端了过来：“正好，喝了。”
简轻语嘴里顿时泛苦，但也不敢违抗陆远，只能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还未等她歇口气儿，嘴里就被塞了块糕点。简轻语嚼了两下，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来找我时，把厨子也带上了？”
“没有，我自己做的。”陆远淡淡道。某人吃药一向是老大难，自然要费些心思。
简轻语愣了一下，生出些许感动：“特意为我做的？”
“不是，”陆远否定，“是为了话话。”
虽然这个名字很难听，但暂时也想不到别的代替，只能暂时这么叫了。
简轻语撇了撇嘴，但依然乐观：“吃到我嘴里了，就是给我做的。”
“不是。”陆远依然否定。
简轻语见他一副冷淡的样子，顿时不敢再n瑟，讪笑一声后点头：“知道了。”
陆远这才满意。
接下来的几日，陆远都是这般冷淡，简轻语知道他心里还是恨她，只是为了话话才照顾她。
“我已经能活动了，明日起你还是回客栈住吧。”简轻语提议。一想到陆远明明特别恨她，却还要捏着鼻子照顾她，她心里便十分过意不去，这次修养好了，她第一件事便是让陆远回去。
陆远闻言顿时黑脸：“你早就想赶我走了吧？”
“没有没有，我只是不想再劳烦你了，”简轻语急忙解释，“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话话的，绝不会再伤着他。”
陆远抿起薄唇，略显严厉地看向她，简轻语被他看得脖子缩了缩，但也没有改口。两个人僵持片刻后，陆远直接扭头走了，因为走得太快，也错过了简轻语眼底的依依不舍。
他回到客栈后，将季阳叫到院中打了一场，季阳被他揍得苦不堪言，扔了刀坐在地上耍赖：“不打了，这回说什么都不打了！”
“起来。”陆远冷冷道。
季阳憋屈地看向他：“老大，你想继续留在医馆直说就是，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他话没说完，陆远缓慢拔刀，季阳噎了一下，顿时笑脸如花：“虽然简轻语说了会照顾好自己，可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你身为孩子的亲生父亲，总要亲自盯着才放心吧？”
陆远沉默片刻，收了刀便往外走，季阳总算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医馆里。
简轻语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口晒太阳，奚清从她身边经过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如师兄去将陆公子请回来吧。”
“……他不想看见我，还是别请了。”简轻语无精打采。
奚清无语：“你是怎么看出他不想见你的？”他怎么没觉得？
“我就是知道。”每次看到她都十分冷淡，她当然知道了。
奚清见状，也不知要如何开解了，正思考时，就看到简轻语眼睛一亮，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陆远板着脸回来了，奚清顿时识相地转身离开。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简轻语和陆远两个人，简轻语按捺下高兴的心情问：“你怎么回来了？”
“照看话话。”陆远说完，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往屋里走去。
简轻语揽上他的脖子，虽然心里愈发歉疚，但还是默默对肚子里的小崽子说：话话干得好！

第59章
能起床活动之后, 简轻语的身体迅速好了起来，慢慢地开始像以前一样，尝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只是过程没那么顺利――
“放下。”陆远面色不善地看着她怀中草药。
简轻语忙解释：“师父说我现在已经好了, 可以干活了。”
“对，她脉象强劲，多走走对身子也好。”旁边的奚清帮着说话。
陆远见她舍不得放下草药, 直接将药夺走了，这才不悦地扫了眼奚清：“走走是走走, 搬草药是搬草药，她分不清区别，你也分不清？”
奚清：“……”有什么区别？
简轻语见陆远不高兴，忙老实站好：“我不搬了，我这就去歇着，”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奚清, “师兄，麻烦你了。”
院里还有几大筐刚晒好的药，需要在天黑之前搬到库房存起来，这本来是两个人的活计，她不能做了，便只能都留给奚清一人。
奚清闻言好脾气地笑笑, 刚抬起手想揉揉她的头发, 就被陆远用眼神强行制止了，于是轻咳一声：“没剩多少了, 我做得来，你……出去走走吧。”
简轻语点了点头, 正要再次道谢，陆远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必，她的活计自然有我来做。”
说罢，便抱着草药往库房去了。
简轻语和奚清无言片刻，最后由简轻语打破沉默：“不好意思啊师兄，他就这狗脾气。”
“我知道，第一天认识的时候就知道了。”奚清感慨。
简轻语讪讪一笑，就看到陆远已经从库房出来了，直接又抱起一捆草药离开。奚清见他这般认真，也不好再同简轻语闲聊，急忙搬起另一捆草药往库房送。
两个男人无声地搬运，奚清体力不及陆远，但见陆远搬得极快，便不好意思太磨蹭，而陆远见他速度加快，也跟着快了起来，叫外人瞧见了，还以为他们在竞争什么。
漠北的春天极短，虽然才四月的光景，但已经热了起来，二人搬完草药，身上都出了汗，陆远只是鬓角微湿，看起来也还好，倒是奚清，累得大汗淋漓，呼吸都不顺畅了。
“陆、陆公子体力真好。”奚清喘着气夸赞。
简轻语十分抱歉：“师兄，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累，我得去歇歇了。”奚清擦了一把汗，略显狼狈地回屋了。
陆远冷淡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片刻后轻嗤：“真弱。”
“……培之，师兄人很好，你别欺负他。”简轻语无奈。
听到她叫自己培之，陆远心头微动，但又因为她向着奚清心生不悦：“我怎么欺负他了？”
……明知道师兄不好意思让客人多干活，还故意加快速度，这难道不算欺负吗？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他，只是叹了声气，从怀中掏出手帕，踮起脚尖要为他擦汗。
陆远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简轻语愣了愣，突然有些窘迫：“对、对不起，我只是想……手帕给你。”
陆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但退也退了，也只能抿着唇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无声地擦汗。
气氛突然有些奇怪，简轻语干笑一声：“你休息一下吧，我去医馆走走。”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险些撞上季阳，对上对方看热闹的眼神，便知道方才那一幕全被看到了，她抿了抿唇，低着头离开了。
季阳啧了一声，走到还在盯着手帕发呆的陆远面前：“老大，你真不打算跟简轻语好了啊？”
“说什么屁话。”陆远不耐烦。
季阳笑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不过既然还想跟她过日子，你心里那点火气该散就散了吧，别总这么晾着她，她本来就没个长性，万一做太过了，她真不要你了怎么办？”
“她敢。”陆远冷下脸。
季阳无辜地摸摸鼻子：“您别冲我发火呀，我也是为你好，若真恨透了她、看一眼都嫌烦也就罢了，若心里还放不下，就别生气了，咱是男人，让着她个小孕妇其实也没啥，她做过的混账事多了，也没见您像这次一样生气啊。”
“你当我不想？”陆远别开脸，长眸看向地上，“可我控制不住。”
他一直知道在感情的付出上，他与简轻语一向是不对等的，一直以来也都习惯了这种不对等，直到她转身离开，在没有自己的地方活得自在快活，他才突然生出了不平衡，连带着连感情里的自尊心，好像也突然长了出来。
即便早在她憔悴养胎的时候，心里便原谅了她八百次，可每次对上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板起脸。
季阳闻言一脸莫名：“不就是原谅她嘛，有什么控制不住的？”
陆远扫了他一眼，冷嘲：“你先找个媳妇儿再来问吧。”说完，便直接往医馆去了。
季阳无言地目送他离开，许久之后深吸一口气，总算意识到自己被轻视了。
医馆里，简轻语心不在焉地坐在药半仙旁边，药半仙喊了她两声，她才猛地回神：“嗯？师父你叫我了？”
“我让你给我搬个椅子过来……算了，我自己来吧，看你也没心思帮我。”药半仙冷哼一声，便自己去搬了。
简轻语歉意地站了起来，一抬眸便看到陆远从院中过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着头便要逃走。
“站住。”
身后传来陆远淡淡的声音，简轻语只好站定回头：“怎么了？”
陆远眼眸漆黑、薄唇微动，半晌硬邦邦开口：“要吃点心吗？”
简轻语：“？”
“我给你做。”陆远又补充一句。
简轻语一脸莫名：“我不饿……”
“你饿了！”师父搬着椅子强行打断，接着笑眯眯地看向陆远，“多做点，最好是弄些红豆沙的。”
他对陆远千般不满，可有一点是喜欢的，就是陆远做点心做得极好，他尝过一次后便惦记上了。
陆远听到他的要求蹙了蹙眉，但好歹也知道尊师重道，微微颔首后看向简轻语：“陪我去买红豆。”
“哦……”简轻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乖顺地跟着他出门了。
漠北地广人稀，即便是闲散的午后，路上也没多少人，简轻语不远不近地跟在陆远身边，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陆远察觉到她的疏远，不由得抿紧了唇，模样看起来有些严厉，简轻语更不敢靠近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就在简轻语快挪到路边上时，陆远突然停了下来，蹙着眉头看向她：“你生气了？”
“嗯？”简轻语眨了眨眼，明白他的意思后摇头，“没有。”
“那为何离我这么远？”陆远不悦。
简轻语干笑一声：“我怕你不喜欢。”
陆远闻言，心底又窜出一股火气，他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你为何觉得我不喜欢，是因为方才的事？”
简轻语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是……好吧，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但我没有生气，只是突然想到……”她说到一半咬了咬唇，“突然想到你如今照顾我，只是为了话话，我不该得寸进尺。”
这阵子陆远与她同进同出，时时刻刻都照顾她，让她险些忘了他还在生气，今日他退后那一步才算提醒了她，她不该在他心怀不满的时候，还讨嫌地凑上去。
忍着愤怒来照顾自己，已经很委屈了，她应该识相点的。
简轻语想着，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你放心，我以后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再做让你反感的事。”
“你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反感？”陆远冷淡反问。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是吗？”
陆远冷‘呵’一声，大步朝前走去，简轻语想叫住他，但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好乖乖闭嘴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路沉默地去买了红豆，又一路沉默地回家做点心，陆远和面的时候，简轻语殷勤地倒水烧火，却始终没敢招惹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到天黑，点心做好了，饭也出锅了，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用膳，由于陆远的沉默，饭桌上气氛颇为压抑。
师父吃掉最后一块点心，压低了声音问简轻语：“他怎么又变脸了？”
“说来话长。”简轻语叹气。
师父好奇：“长话短说。”
“我惹他生气了。”简轻语小小声。
师父：“……然后呢？”
“什么然后？”简轻语一脸莫名，师父让她长话短说，她已经短说了啊。
师父顿时无语，还未开口说话，陆远便放下筷子转身离开了。
陆远一走，季阳忍不住嗤了一声：“二位，说悄悄话的时候能不能避着点人？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
“我已经很小声了。”简轻语十分冤枉。
师父放下筷子：“跟我说说，今日发生何事了。”
他话音未落，季阳和奚清就默默支棱起耳朵，简轻语咬了咬唇，没好意思开口。师父了然，当即慈眉善目地看向季阳和奚清：“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师父。”
“饱了饱了。”季阳一副等不及听八卦的样子。
师父冷笑一声起身：“吃饱了记得把碗洗了，阿喃，你跟我来。”
“是，师父。”简轻语急忙跟了过去。
季阳和奚清：“……”
简轻语跟着师父一路去了大门外，坐在门外的石磨旁将今日的事说了，师父听完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简轻语不解：“师父，你笑什么？”
“我笑你是块木头！”师父嘲笑完，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就奇怪了，你笨成这样，我当初为何会收你为徒。”
“……你就别笑我了，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简轻语着急。
师父斜了她一眼：“我问你，若你喜欢的人得罪了你，你同他闹别扭，他因此不理你了，你会如何？”
“当然是生气，他凭什么……”简轻语话说到一半猛然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他还喜欢我？”
“废话，不喜欢你人家好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留在这破地方做苦工？”陆远和季阳的身份，简轻语早在前几日便告诉他了。
简轻语咬唇：“可是他说是为了话话……”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她叹息一声，总算坦诚了，“好吧，我大约知道他对我还是喜欢的，只是如今有话话在，我不知该如何判断，他对我究竟是喜欢大过厌恶，还是厌恶大过喜欢。”
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害他受了这么多苦，他肯定是恨自己的，加上他这些日子的态度，无一不在表明对她的恨，她也想靠得近些，可是怕太近了，会让他心生厌恶。
“歪理邪说，他若厌恶你，早一刀将你砍了，你真当锦衣卫是什么天大的好人吗？”师父轻嗤一声，“要我说，他这分明是在等你哄他，你倒好，非但不哄，还要离他远点，你说他生不生气？”
简轻语怔神，许多想不通的事豁然开朗，她感激地对师父说了声谢谢，便转身朝寝房跑去，师父当即呵斥：“慢点！”
简轻语却听也不听，以最快的速度往屋里跑。
当她冲进寝房时，陆远正在叠被单，看到她后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冒失。”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磨磨蹭蹭地哦组到他面前，看着他低眉理家事的模样紧张得手心出汗，她方才短短一路，想出很多话要对他说，可真到了跟前，却又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三个字。
陆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问：“又道什么歉？”
“……因为我想收回白日说的话，”简轻语心脏砰砰跳，“我不想离你远些了，也不想注意分寸了，我就想挨着你，给你擦汗，同你聊天，还要枕、枕着你的胳膊入睡。”
她这几日次次睡得比陆远早，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就缠着人家不放，此刻说出这句话，还颇为紧张羞涩。
陆远闻言抬眸看向她：“为何？”
“没有为何，我就是想这么做。”简轻语低声回答。
陆远轻嗤一声，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将叠好的被单放进柜子后，一回头就看到她还站着。他不悦地蹙眉：“还不睡？”
“哦……哦，就睡了。”简轻语忙答应。
陆远没有再说话了，只着里衣躺在了床上，简轻语看着他闭上眼睛，不知他是什么想法，又没有勇气问，只好安静地去熄了蜡烛，借着月光宽衣到床上躺下。
她今晚莫名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帏，许久之后躺得腰酸了，便想换个姿势，结果刚一动，手指便碰上了陆远的手背。陆远的呼吸停顿一瞬，在这个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简轻语突然有些口干舌燥，抿了抿唇后尝试着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推开她！
简轻语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手指悄悄挤开他的指头，与他十指相扣，陆远虽然没有回握住她，可也没有拒绝。
黑夜给了简轻语无限的勇气，她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侧身面朝陆远，空着的那只手尝试着覆在陆远小腹上，见他还是没有动静，便忍不住一路往下，没进了被子里。
“……别太过分。”陆远总算开口了，只是呼吸有一瞬不稳。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老实地答应：“哦。”然而手还是不老实地抓住了他。
陆远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与语气不善地问：“你想做什么？”
简轻语被他吓得一抖，但还是鼓起勇气没有退缩：“就是……想了。”
四周漆黑，她声音绵软乖顺，像只天生磨人的妖精。陆远一时没了声音，咬着牙忍着没有闷哼出声，直到一切都结束了，简轻语缩在他怀里擦手，他才沉声开口：“再有下次，我就……”
“会有下次的，”简轻语做了一票大的，现在胆大包天，“我就喜欢让你舒服。”
陆远：“……”
简轻语趴在他身上，扳着他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唇：“培之，我很想你，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很想你。”
陆远不说话了。
“你生气吧，怎么生气都可以，推开我也好，嘲讽我也好，什么我都会受着，这是我欠你的，”简轻语眼角微润，“我现在就想对你好，不论你如何对我，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不怕我反感你了？”陆远嘲道。
简轻语嘿嘿一笑：“不怕，你的反感都是假的。”
“你又知道了。”陆远眯起眼睛。
简轻语一脸真诚：“自然知道，我的手现在还酸着呢。”
陆远：“……”
他无言许久，才不高兴地开口：“厚颜无耻。”
简轻语唇角上扬，忍不住又亲了亲他，接着很快在他怀里睡着了。
翌日一早，陆远还是冷淡的陆远，简轻语却比先前快活许多，不管白天黑夜都缠着陆远不放，许多次陆远眉头都皱起来了，也不见她退缩，依然坚强地做陆远的小影子，师父险些以为她被下了降头。
在她的坚持下，陆远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唇角也会上扬，反倒是一直撮合他们的季阳，这阵子愈发焦心与不安了。
“大人，圣上这次怕是真不行了，你真的要赶紧回去了。”季阳着急。
陆远闻言只是沉默，季阳只好再劝：“京都已经来了十几道密信，圣上清醒的次数不多，每次都要召见你，你再不回去，恐怕整个锦衣卫都要受牵连了。”
陆远也知道事关重大，如今已经不能再拖了，只是回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季阳见状急了：“您不就是舍不得简轻语么，咱们带上她就是。”
“如今京都形势多变，不能带她回去。”陆远当即否决了。
季阳皱眉：“那就咱们先走，过些日子再来看她。”
“她如今已有六个月的身孕。”
季阳：“……您不会想等到她生完再回吧？”
陆远不语。
季阳倒抽一口冷气：“大人，你疯了吗？等她生完，二皇子估计都登基了！”
“我自是知道，”陆远不悦，“罢了，待会儿我同她说一声，我们明日就走。”
“是！”季阳这才松一口气。
二人谈完正事，季阳便开始收拾行李，陆远只身一人往医馆走，快走到时，远远便看到医馆门前围了许多人。
“我一个男人，如何能做接生的活计，还是找稳婆妥当！”药半仙头疼。
围着门的人家苦苦哀求：“这不是今日生孩子的人家太多，找不到可以用的稳婆么，大夫你行行好，就走一遭吧！对了，你不是有个女徒弟吗？实在不行她也可以！”
“她此前从未接过生，而且自己的月份也大了，万一再吓出个好歹怎么办，”药半仙当即拒绝，见众人实在可怜，不由叹息一声，“行，我去一趟吧，找两个经验丰富些的婆子，我隔着屏风指点。”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陆远蹙了蹙眉，直接穿过人群回了后院，一进院子就看到一个大婶正拉着简轻语说话。
简轻语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他，忙上前一步：“不是与季阳有要事相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我有事同你说。”陆远沉声道。
简轻语点了点头：“你稍等我一下。”说罢，便看向了大婶，“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陆远见状先转身离开，结果还未走出两步，就听到大婶殷切开口：“是天大的好事，我那侄子前些日子远远瞧了你一眼，便再也忘不了了，我寻思你将来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我侄子为人又老实能干，你们日后搭伙过日子，定然能越过越好！”
陆远猛地停下脚步。
简轻语也没想到邻居大婶来找自己，是为了给自己说媒，一时间尴尬起来，正要解释时，方才转身离开的某人又回来了。
“我明日回京都，你跟我走吗？”他问。
大婶方才只顾着说媒，也没仔细看陆远，这会儿走到跟前了才看清，一时间惊艳不已：“这位是……”
简轻语无辜地看向陆远，陆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瞬间懂了，含笑挽上他的胳膊，落落大方地对大婶介绍：“这是我相公，抱歉啊婶子，恐怕要辜负你的心意了。”
陆远见她还算老实，勉强勾起一点唇角。

第60章
“不是刚说了京都形势多变, 不宜带她回京吗？怎么又突然改主意了？”季阳听说简轻语要跟他们一起离开后，顿时头疼地找到陆远。
先前说了不带简轻语，他跟陆远分开后, 便去安排了回京的骏马和行李, 并未准备合适的马车，现下已经天黑了，又突然说要带上简轻语, 一切都要重新准备，可他们已经定好明日天不亮便走, 这如何来得及？
陆远面无表情：“一时冲动。”
“……啥？”
陆远看他突然呆滞，渐渐蹙起眉头：“我不过出来片刻，便有人给她说媒，明知她有孕在身还如此行事，这漠北的风气实在荒唐。”
季阳傻眼：“所、所以你是怕等你走了，她跑去相亲？”
“她敢？”陆远不悦反问。
季阳瞪眼：“既然觉得她不敢，为何还要改变主意？”
“都说了是一时冲动。”陆远眼底微沉。
季阳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尽可能让自己冷静：“既然是一时冲动，那不如卑职现在就去找她，同她解释清楚如何？”
“不行。”陆远想也不想地否定了。
季阳拧眉：“所以你还是要带她回去？”
“不行，我已经后悔了。此次回京要日夜兼程，她月份大了，定然受不了这份罪。”陆远不急不缓道。
季阳连连点头：“不错, 我觉得也是。”
“所以明日我独自回京, 你留下置办马车，带她离开漠北, 到扬州一带安置。”陆远补充。
季阳还在点头，刚要继续附和, 回过神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仔细想了一下，二皇子登基后，朝堂定会动荡一阵，难保他不会为了立威对锦衣卫下手，他既知晓我与轻语的关系，又知晓轻语在漠北，漠北便算不上安全，再说……”
想起今日见到的场景，陆远直皱眉，“再说这里连个像样的稳婆都没有，留她在此处生产，我不放心，扬州那边有几个声名远播的接生大夫，气候也宜人，暂时将她送去吧。”
整个镇子就那么一两个稳婆，若是她同其他妇人生产的日子赶在一起了，岂不是要像今日那户人家一样，来求毫无接生经验的药半仙？
季阳无言地张了张嘴，半晌小心开口：“您第二个顾虑，卑职是明白的，但是第一个……二皇子宅心仁厚，您又有从龙之功，他应该不会过河拆桥吧？”
“未到那一日，谁也不知道会如何。”陆远淡淡开口。
季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许久之后点头答应了。
两个人商定后，陆远便回了医馆，一进门便看到简轻语师徒三人依依不舍地话别，他顿了一下，主动回寝房避让了。
一刻钟后，简轻语也走了进来，看到他在床边坐着，立刻迎了上去：“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陆远点头。
简轻语笑得眼睛弯弯：“我也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能出发。”真是奇怪，她明明对京都一点好感都没有，可如今一想到要回去，还是会由衷地高兴。
陆远看着她黑亮的眼眸，静了片刻后握住她的手：“我有话要对你说。”
简轻语脸上的笑渐渐淡去：“……你不想带我走了？”
“我自是要带你走的，”陆远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只是不回京都，去扬州。”
“扬州？”简轻语疑惑。
陆远颔首：“那边有最好的接生大夫。”
“能有京都的太医好？”简轻语怀疑。
陆远失笑：“术业有专攻。”
简轻语抿了抿唇，不肯说话了。
陆远只得继续劝：“圣上病危，怕是时日无多，我到时定会很忙，怕是顾不上你，你乖乖去扬州等着，待我闲下来，就去接你如何？”
简轻语咬住嘴唇，半晌小小声道：“什么时候去接？”
“等你生完，”陆远说完顿了一下，“或许不必等生完，我提前去也说不定。”
简轻语静静地与他对视，许久之后才小声问：“那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去扬州吗？”
“自然不是，我会让季阳送你过去，放心，他会处理好一切。”陆远安抚。
简轻语想了许久，到底是答应了。
陆远见她听话，唇角微微扬起，简轻语心里难受，也不愿意看他了，耷拉着眼角去床上躺好。
陆远熄了灯烛，也到她身边躺下，不等躺好便将她抱进了怀里。简轻语咬着唇，在他怀里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寝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沙敲击窗子的声音，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也知道彼此都还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终于敌不过睡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陆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毫无睡意地睁着眼睛。
他便这样一夜未睡，等到远处传来第三声鸡叫，便将简轻语搭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挪开了。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然而一向睡得很沉的简轻语，这次也不知怎么了，他刚一动便睁开了眼睛。
“……要走了吗？”她的声音还很迷糊。
陆远顿了顿，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睡吧。”
简轻语重新闭上眼睛，不多会儿再次沉睡。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到底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简轻语翻了个身，将属于他那一侧的被子垫在了肚子下，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在床上一直躺到天光大亮，她才起来往外走，奚清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她后十分惊讶：“你还没走？”
“嗯，陆远先行一步，我跟季阳一起。”简轻语回答。
奚清点了点头：“难怪我方才出门的时候，好像看见季阳了。”
简轻语扬眉：“你在哪遇见他的？”
“马行那边。”
简轻语点了点头：“那应该是去租马车了。”
说罢，便挽起袖子跟奚清一起干活了。
两个人一直忙碌到晌午，季阳总算来接她了，她与师父师兄告别后，便背着包袱上了季阳的马车。
季阳将她的行李安置妥当，驾着马车往城外走时忍不住吐槽：“你这包袱里都装了什么，为何叮呤咣啷乱响？”
“是师父配的安胎药，怕我路上熬药不方便，便做成了药丸子装在瓷瓶里，瓶子多了，自然就容易碰到，”简轻语说完，不经意间补充，“哦，还有陆远之前给我做的糕点，他说让我路上吃，待到了京都，再给我做新鲜的。”
季阳一愣：“到哪？”
“京都啊，我们不是要去京都？”简轻语反问。
季阳噎了噎：“他没跟你说不去京都了？”大人不会将解释的烂摊子交给他了吧？！
“说了，本来想让我去扬州的，但是后来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便又改了主意，让你带我回京都。”简轻语认真回答。
季阳猛地勒紧缰绳，待马车停下后掀开车帘，眯起眼睛看向车里的简轻语：“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简轻语一脸无辜。
季阳冷笑一声：“大人要你去扬州，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改变主意了？”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只消告诉他，腹中孩儿不能没有父亲，我也不能没有他，他不就舍不得了。”简轻语扬眉。
季阳轻嗤：“哪有那么简单。”
简轻语闻言啧了一声，语重心长地摇了摇头：“你不懂。”
季阳：“……”
“总之你只管带我回京都便是，等见了陆远，你便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了。”简轻语闲散地说。
季阳对她的话始终保持怀疑，可见她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撒谎的样子，心里又开始犯嘀咕。
简轻语见状，直接拿出杀手锏：“陆远本来也不想让我回去的，可我跟他说了，若他不带我走，还将我送去扬州，那我便在扬州找个小白脸养着。”
季阳：“……”
“你猜他最后答应让我去京都没？”简轻语笑眯眯。
季阳深吸一口气：“行，我就信你这一次。”谁让大人‘醋缸’的形象深入他心。
简轻语满意地点点头，直到他放下车帘重新赶路，才顿时松一口气，然而心情却还是沉重。以陆远的性子，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要将她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只怕他是担心将来会发生无法应付的事，才会提前将她安置到别处。
既然已经猜到他可能有危险，她又怎么可能一个人躲起来。简轻语抿了抿唇，祈祷事情不会太糟，陆远怎么说也帮了褚祯大忙，褚祯即便将来登基，也不能瞬间翻脸无情……吧？
想起那张总是笑着的脸，简轻语也不大确定。
她在担心中跟着季阳赶路，因为路途遥远，她的身子从过了六个月后又一日比一日大起来，耗费在路上的时间比先前多了一半，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算来到京都。
这一个月为了尽可能快些，几乎每天都在风餐露宿，等到了京都时，简轻语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只有肚子愈发大了。
临进城前，季阳盯着她反复打量，简轻语被他看得后背都开始发毛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啊，”季阳不满，“瘦了这么多，大人看见肯定会骂我。”
……就算她是胖的，这顿骂估计也是跑不了了。
简轻语心虚地咳了一声：“你饿不饿，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再去见他。”吃饱些，抗揍。
季阳想了一下，答应了：“也行，吃点好的补补，看起来也能精神点。”
简轻语连连点头，跟着他往城里走，结果刚进城门，就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喧嚣，季阳听出锦衣卫同僚的声音，当即将马车停到了一旁，对着马车里的简轻语叮嘱：“你先等着，我去看看。”
“好。”简轻语答应完，将车帘掀开一个小小的空隙，便看到前方围了一群人，季阳一边呵斥一边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季阳过去之后，喧闹声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简轻语心下隐隐不安，到底还是戴上面纱下了马车。
前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简轻语几次试图挤进去都失败了，最后一个大婶将她拉到一旁：“你这妇人，怎么这般不知轻重，大个肚子还跑去看什么热闹。”
简轻语忙问：“大娘，前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守城军同当值的锦衣卫发生了争执，仗着人多将锦衣卫给打了，现下又来了几个锦衣卫，两拨人便争执起来。”大婶试图解释清楚。
简轻语都愣住了：“我没听错吧，锦衣卫被打了？”这年头，还有人敢打锦衣卫？
一旁的书生听到她这般问，顿时笑了起来：“这位夫人是多久没回京了，竟然不知如今的锦衣卫，已不是当初的光景了？当今圣上一登基便整治了他们，如今的锦衣卫不过是普通皇家侍卫，哪还敢像当初先皇在位时那般威风。”
简轻语蹙起眉头，正欲再问些什么，便听到一阵热闹，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就看到巡城的官兵朝这边赶来，原本在看热闹的百姓顿时一哄而散，只剩下锦衣卫跟守城军还留在原地。简轻语踮起脚看了看，除了季阳，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挂了彩。
“光天化日之下闹成这样，成何体统？！”巡检不悦地呵斥。
季阳闻言顿时心生不耐，然而还未开口说话，便被身侧的锦衣卫拉了一下。而守城军的头儿趁机开口：“回大人，是锦衣卫招惹在先，他们没有出城令牌，却还要坚持出城，小的不肯，他们便动起手了！”
“你胡说！分明是你出言侮辱，我才动手的！”脸上挂彩最严重的锦衣卫怒道。
头儿当即瞪眼：“说我出言侮辱，你有何证据？”
“我们可以作证！”剩下几个锦衣卫立刻道。
几个守城军顿时嘲讽地笑了，头儿眯起眼睛讥讽：“你们还真是一窝耗子不嫌骚，自己人给自己作证，亏你们想得出来。”
“你！”
“跟他废什么话，”季阳阴沉着脸开口，“将他们送去诏狱，关上三五日再论对错！”
几个锦衣卫闻言，顿时表情微妙，就连巡检也忍不住笑了：“诏狱？季大人是有多久没回京都了，还不知道圣上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废除了诏狱吗？日后若有犯人要审，最好是一并送到大理寺去。”
说完，他话头一转：“来人，将这些锦衣卫都抓起来！”
守城军顿时得意起来。
“我看谁敢动！”季阳还未从诏狱被废的震惊中缓过神，闻言表情顿时难看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抓我们？！”
一直观望的简轻语顿时暗道一声糟，拼命暗示他冷静，然而季阳看都没往这边看，只是脸色阴沉的盯着巡检。
巡检被他当众下面子，表情也沉了下来：“与其问我算什么东西，不如问问你自己如今还算什么东西，来人，锦衣卫扰乱守城军公务、不敬巡检，给本官将他们抓起来，送到大理寺杖责三十！”
三十棍，即便不将人打死，也能打得终身残疾，刑罚不可谓不重。
“你敢！”季阳厉声呵斥。
巡检冷笑一声：“本官有何不敢？季阳，你真当如今还是你锦衣卫的天下吗？”
眼看着巡逻的官兵要去抓人，简轻语顿时慌了，可又不知该做什么，正当焦急时，耳边突然传来悠远的马蹄声，她愣了一下抬眸看过去，就看到陆远身着暗红色飞鱼服，骑着骏马朝这边来了。
她顿时松一口气，悄悄躲到马车后头偷看。
巡检看到陆远来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等他到跟前时还是镇定下来：“陆大人。”
“不知我这几个手下犯了什么错，竟让李大人如此动怒？”陆远淡淡询问。
巡检咳了一声：“他们挑衅守城军、扰乱公务，卑职只能将他们抓了去。”
陆远半个眼神都不给他，径直看向季阳：“是么？”
“回大人，没有的事，是守城军不放我等出城、又出言侮辱在先。”季阳立刻道。
守城军的头儿当即不干了：“你们没有令牌，如何能放你们出城？！至于出言侮辱，还是那句话，你们可有证据？”
季阳多少年没受过这种气了，当即又要跟他们吵，但当着陆远的面还是生生忍住了。
守城军见这群锦衣卫都不说话了，顿时得意起来，巡检看着陆远笑了一声：“陆大人，你也听到了，卑职也是按律办事。”
一直在偷听的简轻语顿时气愤，偏偏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听他强词夺理。
好在陆远很快便开口了：“好一个按律办事，既然是按律，为何不知先皇钦定的律法中，有一条便是锦衣卫着飞鱼服时，自由出入各大城门，官不得纠，民不得扰，他即便没有令牌，守城军也没资格拦。”
巡检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以前……”
“以前？”陆远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先皇定下的规矩，到了如今便不管用了？李成，你是想将当今圣上，置于不忠不孝之境地？”
说罢，他看向几个守城军：“还是说你们，根本将先皇的话当做耳旁风？”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过来，巡检和守城军瞬间腿软了，直接对着他跪了下去。
“大、大人，卑职绝没有那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卑职只是一时忘了，是疏忽……”巡检脸色苍白地解释。
守城军的头儿也急忙道：“是是是，是疏忽了……小的绝没有反心！”
季阳呼出一口浊气，眯起眼睛道：“既然承认疏忽了，别忘了去大理寺领罚，我想想，也不必多，就三十棍如何？”
巡检吓得直哆嗦：“大人饶命！”
然而陆远神色淡淡，只看了他身后的人一眼，众人便赶紧押着巡检和守城军离开了。季阳怕他们逃避刑罚，便直接跟了过去。
简轻语躲在马车后头，眼睁睁看着季阳离开，正要忍不住提醒他自己还在时，剩下的几个锦衣卫突然被陆远踹倒在地上，她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吱声了。
几个锦衣卫重重摔在地上，却又在第一时间直起身跪好，绷紧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紧张。
“我如何交代你们的？”陆远冷声问。
“……要谨言慎行，不可张扬放肆。”锦衣卫瑟瑟回答。
陆远眯起长眸：“你们是如何做的？”
“卑职知错！”
“卑职知错！”
陆远冷峻地扫了他们一眼：“闭门思过半月，若再有下次，直接卸职回家。”
锦衣卫们闻言脸色发白，应声之后便赶紧走了。
简轻语偷偷看着这一幕，再看陆远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可怕……他现在心情不好，她是不是应该识相点先躲起来，等他心情好了再过去？
正当她纠结时，独自站立的男人突然冷淡开口：“还不过来？”
……应该不是叫她的吧，她一直藏得很好啊。简轻语纠结片刻，默默从马车里摸出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便打算离开。
“再走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声音更冷了一分。
简轻语猛地停下，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恰好驾车的马儿站得不耐烦了、往前走了两步，将她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她尴尬地笑笑：“你怎么知道我在？”
“一来就看到了，”这般鬼鬼祟祟的身影，除了她还有谁？
看着她明显清瘦了不少的脸颊，陆远不悦：“你骗季阳带你回来的？”
“……为何是我骗他？”简轻语梗着脖子问。
陆远冷笑一声：“不然呢？他主动违抗我的命令？”
简轻语：“……”听起来是有点不可能。
经过刚才一场闹剧，现下周围的人依然不多，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唇，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像踹他们一样，也给我来一脚吗？”
“我倒是想。”陆远表情冷清，视线却落在了她愈发圆润的肚子上。
简轻语见状立刻挺起肚子：“培之，话话想你了。”
只一句话，陆远的所有不悦都烟消云散，他颇为头疼地叹了声气，主动朝她伸出手：“走吧。”
简轻语嘿嘿一笑，刚要去牵他的手，想到什么后又紧张起来：“等一下，不会被人发现吧？”
“既然怕被人发现，就不该跟着季阳回京，”陆远凉凉开口，“早在你们进城的时候，圣上怕是就已经知道了。”
简轻语：“……”

第61章
见简轻语突然不说话了,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现在知道怕了？”
“……不就是被圣上知道我回京了么，有什么可怕的，”简轻语破罐子破摔, “反正他早就知晓我与你的事了。”
她最怕的便是自己成为陆远的弱点, 但来之前她仔细想过了，如今在位的，不是对她和陆远的事一无所知的先皇, 褚祯若真要拿她做文章，即便她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回来，还能时时陪着陆远。
对于她的说法，陆远轻嗤一声，板着脸训人：“还不回马车？”
简轻语笑笑，赶紧回马车里坐下，待马车跑起来后，才掀起一角车帘看向驾马的陆远：“没想到有朝一日, 我能让陆大人给我做车夫。”
“坐稳，别贫嘴。”陆远不悦。
简轻语一听就知道他还在生气，赶紧缩回马车里坐稳了，陆远虽然没往后看，可也能想到她是何种模样，唇角的弧度便愈发深了, 只是笑过之后又觉得不该助长她嚣张气焰, 于是又强行板起脸。
二人很快回了陆府，陆远一边吩咐下人烧热水备餐食, 一边将简轻语拎进了寝房，打算好好审问一番。
待房门关上的一瞬间, 简轻语总算开始紧张了：“你你关门做什么？”
“你说我要做什么，”陆远将人按到椅子上，自己也拖了条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不是让你去扬州吗，为何不乖乖听话？”
“我都要生了，你不在身边怎么行。”简轻语可怜地看着他，试图召唤他的同情心。
然而陆远不为所动：“没抓到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想？”
“……今时不同往日嘛。”简轻语底气不怎么足。
陆远不说话了，漆黑的眼眸只是盯着她看。
简轻语眨了眨眼，只好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话话是不是长大很多？”
“……嗯。”
掌下的肚子紧绷绷的，比之前确实大了不少，仔细摩挲还能感觉到孩子在动，陆远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瞬简轻语便惊呼：“他动了！”
“真的？”陆远抬眸看向她。
简轻语点头，看到他眼底的茫然后失笑：“我就说了吧，话话想爹爹了。”
爹爹……陌生又熟悉的称谓让他心底一热，微妙的情绪突然滋生，陆远整个人都仿佛泡在温泉水里一般熨帖，方才还在气她擅自回京，这会儿倒是怎么都气不起来了。
见他不说话了，简轻语握紧了他的手：“培之，我知道你送我去扬州，是为了我跟话话考虑，可是你越这样，我便越担心，所以让我留在京都好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能应付得来，如今的光景，也只是暂时的而已。”陆远蹙眉。
简轻语轻哼一声：“既然你能应付，为何不肯让我留下？”
“我是……”
“我不听我不听！”简轻语捂着耳朵打断他，“你要是敢送我走，我就找根绳子吊死在你家门口，叫满京都的人都知道你陆远抛弃妻子违背良心！”
陆远沉着脸将她的手拉下来：“胡说八道。”
“所以我能留下了吗？”简轻语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远沉默不语。
简轻语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别来这招，没用。”陆远不悦。
简轻语不听他的，依然装可怜。
一刻钟后，陆远板着脸，到底还是妥协了：“那你乖一点，别乱跑。”
“嗯！”简轻语立刻点头。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简轻语乖顺地笑笑，想到什么后又道：“季阳也是被我骗了，你能别不罚他吗？”
“轻易被一个小姑娘骗了，不该罚？”陆远反问。
简轻语干笑一声，试着为季阳辩解：“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骗他的又不是普通小姑娘，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上过她的当呢。”
“你还挺得意？”陆远扬眉。
简轻语赶紧顺毛：“不敢不敢，小的只是说说而已。”
陆远这才放过她，只是季阳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原本在大理寺盯着行刑，结果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马车里的简轻语，又赶紧跑回城门口找人，然而人不见了、马车也不见了。
他差点吓死，又立刻去了陆府，见到简轻语后没等松一口气，就被陆远拖去练刀了，一练便是一下午，最后还是简轻语以该用晚膳了为由，强行终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餐桌上，趁陆远回屋更衣了，季阳哆嗦地指着简轻语：“……你这个、你这个害人不浅的妖精！祸害！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抱歉抱歉，都是我不好，”简轻语亲自为他盛粥，“你辛苦了，多吃点。”
“吃什么吃！我被揍了两个时辰，都是被你害的！”季阳怒气冲冲。
话音未落，陆远从内堂进来了，扫了他一眼后冷淡开口：“谁害的？”
“……我，我自己，我识人不清，我没有脑子，大人您教训得对，卑职日后定当小心谨慎。”季阳接过简轻语递来的粥，含泪吃了一口。
陆远这才放过他，简轻语赶紧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自己身边，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在她身侧坐定了。
季阳见他心情还算不错，赶紧问：“大人，您揍也揍了，这事儿是不是就算了？”
“下不为例。”陆远开口。
季阳顿时又灿烂起来，将碗里的粥一饮而尽，又抬头看向简轻语。简轻语‘哦’了一声，还未伸手去接，就听到陆远凉凉开口：“手没用的话，可以剁了。”
季阳瞬间站起来，盛粥夹菜一气呵成。简轻语哭笑不得，干脆给陆远盛了一碗，陆远这回倒是没意见了。
季阳撇了撇嘴，正要继续吃饭时，就听到陆远淡淡道：“你方才去了大理寺一趟，应该也知道了锦衣卫如今的处境，日后记住谨言慎行，切莫轻易与人起冲突。”
“……是。”季阳答应了，心里还是不服气，“大人，卑职不懂，您明明有从龙之功，为何圣上登基之后，不但没有嘉奖您，反而还要苛责锦衣卫？”
想想今日去大理寺，那些人眼中或多或少的轻蔑，他真是从入职便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先皇在时，锦衣卫得罪了太多人，圣上登基后便收到了许多弹劾的奏折，为了安抚朝臣百姓，对锦衣卫下手也不奇怪。”陆远神色冷淡，似乎早就猜到了。
季阳皱眉：“那咱们日后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倒也不必，只是短时间内，难以再像先皇在时那般，”陆远看向他，“你且安分些，不要再像以前那般争强好胜。”
“知道了……”季阳丧着脸答应。
待一顿饭结束，季阳便离开了，简轻语挽着陆远的胳膊，两人在花园里散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打破沉默：“还在想我饭桌上说的话？”
“嗯。”简轻语点头。
陆远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不必担心，我说过，能应付。”
“万一应付不了呢？”简轻语蹙眉，“万一圣上接到更多弹劾奏折，一怒之下动了杀心怎么办？毕竟锦衣卫以前……是挺缺德的，估计他做皇子时，也不怎么喜欢你们。”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缺德？”陆远好笑，见她还想再说什么，便将她拢进怀中，“放心，做皇子和做皇帝是两码事，没人不喜欢锋利的刀，只是不喜欢被刀尖对着。”
当成为持刀的人，又如何会讨厌手中利器。
简轻语大约明白他的意思，抿了抿唇后抱紧了他。
这一晚之后，陆远越来越忙，每次到家已是深夜，简轻语每次想熬夜等着，最后都抵不过困意提前睡去，等再次醒来时已是天亮，陆远也就离开了。
整整三日，她都没见着陆远，只能去找季阳打听近来的状况。
从季阳口中，她得知锦衣卫又被圣上骂了，如今的地位连禁军都不如，仿佛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哪里受过这种气，即便被陆远叮嘱再三，还是同人起了几次争执，结果便是有人被陆远亲自逐出锦衣卫，剩下的也都捱了罚，如今都如丧家之犬一般。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被人弹劾了，陆远这几日便一直在为此事留在宫中。
“这次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起争执的是个文臣，那群酸儒向来抱团，一听自己人被打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接跑去告状了，真是卑鄙，”季阳愤愤，“圣上也是，只关了咱们的人，却只字不提那个文臣。”
简轻语叹气：“如今朝局不稳，圣上要笼络人心，自然柿子只能挑软的捏，不过应该也只是做个样子，过两日就放出来了。”
“不可能吧？”季阳迟疑。
简轻语笑笑：“若那群文臣没有抱团弹劾，应该是不可能的，可既然这般做了，圣上即便有心罚锦衣卫，也不会再罚，否则叫那群文臣尝了甜头，日后岂不是要次次都用此招清除异党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季阳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简轻语看他一眼，又安抚了他两句，季阳眉间的褶皱总算没那么深了，转身离开时，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来的原因：“啊，大人让我同你说一声，他今晚或许能早些回来，你若是想同他一起吃晚膳，便等上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后还未回，你便自己用膳。”
“真的呀？”简轻语眼睛晶亮，看到他点头后顿时笑眯眯，“那我现在就去厨房，叫厨子多做两道他喜欢的菜。”
说着话，便往后厨走去。
另一边，皇宫中。
褚祯看完一份奏折，含笑看向身侧的陆远：“站了一下午，可是累了？”
“回圣上的话，卑职不累。”陆远垂眸抱拳。
褚祯笑笑，正要再说什么，一个黄门走了进来，直接在桌前跪下：“给圣上请安。”
“叫你查的事可都查妥了？”褚祯随手又拿了一份奏折。
黄门忙应声：“已经查过了，孙大人与锦衣卫的争执，的确是因为孙大人先出言不逊。”
陆远顿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向黄门，黄门被他看得一缩，干笑一声将头低得更深。
褚祯闻言唇角上扬，扭头对陆远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你去大理寺，将那几个锦衣卫带走吧，关了这么久，想来也得到教训了。”
“多谢圣上。”陆远垂下眼眸。
褚祯脸上笑意不减，将黄门叫过来对陆远介绍：“对了，这是朕身边打小伺候的宫人来喜，办事还算妥当，你近来事忙，那些做不完的差事，朕打算叫他去做，你觉得如何？”
“卑职不敢有异议，只是朝中有律例，太监不得干政，叫他去做，会不会略有不妥？”陆远不紧不慢地开口。
“无妨，朕打算在宫中设东厂，厂务由来喜负责，日后与锦衣卫共同分担差事，至于律例……不过是跑个腿的活计，也算不上政务，”褚祯看他一眼，“自然，你若觉得不妥，不设也无妨。”
“卑职不敢，一切皆由圣上做主。”陆远语气平静，握刀的手却暴起了青筋。
褚祯失笑：“你没意见便好。”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陆远抬脚跟了过去，刚在他身后站稳，便听到他缓缓开口：“大皇子的余党，都清算得如何了？”
“回圣上的话，已经快结束了。”陆远回答。
褚祯点了点头：“你办事，朕一向放心。”
“多谢圣上。”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天色渐渐晚了，随着越来越多的宫灯亮起，陆远的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本以为今日能早些回去，才让季阳跟她说的，结果没想到还是拖到了现在。
也幸好只让她等一个时辰，不至于太久。陆远微微放下心时，褚祯突然开口：“她回京之后，便一直在你的宅子里住着？”
陆远眼底闪过一道暗色，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回圣上的话，是。”
“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成日住你那儿算怎么回事，”褚祯回头，不认同地看向他，“待会儿朕叫宁昌侯去接她回家，你也回去知会她一声吧。”
陆远顿了顿，一时间没有开口。
“让她先回去，等过了这阵子，朕亲自为你们赐婚。”褚祯又道。
陆远这才看向他，与他对视片刻后低下头：“是。”
褚祯抿了抿唇，突然转身离开了。
陆远见状，正要跟上去，便听到他淡淡开口：“回去吧。”
“是。”陆远停下脚步。
褚祯离开后，陆远便也要出宫，只是还未走出殿门，方才唯唯诺诺的黄门便凑了过来，笑眯眯地同陆远说话：“陆大人，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你可要多多关照咱家呀。”
“同僚，”陆远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你也配？”
黄门愣了一下，顿时脸色难看：“咱家配不配可不是你陆大人说得算的，一切还是要听圣上的。”
陆远轻嗤一声，转身便往外走，黄门气得呼吸都颤了，直到他走远了才敢大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临近夏日，方才还蒙蒙亮的天儿，眨眼便彻底黑了下来。
因为今日之事，陆远一路上都气压极低，直到回了家，看到简轻语在昏黄的烛光下等他，他的表情才算好一些，只是一想到她马上便要离开，心情又没那么好了。
“不是跟你说了，一个时辰等不到我，便不必再等了吗？”陆远进屋时，看到她瞬间亮起的眼眸，唇角便克制不住地上扬。
简轻语忙迎上来：“我点心吃多了，不大饿，便继续等了。”
陆远抬手，将她扶到桌边坐下：“今日话话可有打扰你？”
“没有，他很乖。”简轻语笑眯眯道。
陆远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饿坏了吧，我特意叫厨房多做了几道菜，你快尝尝。”简轻语说着，便开始给他夹菜。
陆远看着她乖巧的模样，静了静后缓缓开口：“今日圣上同我提起你了。”
简轻语夹菜的手猛地一停，略带紧张地看向他：“他说我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说你没名没分地留在陆家，对声誉不好，所以要你父亲接你回去。”陆远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简轻语还是紧张了：“他要将我活着的事告诉父亲？”
“别怕，圣上已经答应了，过了这段时日，他便为我们赐婚。”陆远安慰。
简轻语皱眉：“赐什么婚，我们孩子都要生了，何须他来赐婚，他不知道我有身孕了吗？”
“他没有提过，想来是不知道的，你且回家住一段，我会尽快娶你进门。”陆远轻笑。
简轻语咬唇：“尽快是多快，话话都快出生了……”
“即便是回宁昌侯府，我也会时常去看你，”陆远又道，见她还是不情愿，只能继续哄，“听话，话话出生之前，我肯定接你回来。”
简轻语见他都这样保证了，也只好点头答应，两个人一同用了膳，便一同坐在前院等宁昌侯。
宫里的人告知宁昌侯后，宁昌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见陆家大门没关便直接骑马冲了进来，看到简轻语站在院子里后顿时红了眼眶。
“轻语！”他激动得破了音，红着眼翻身下马，直直朝她冲去，然而还未跑几步，便看到了她的肚子，瞬间又停了下来。
“这是……这是……”他声音颤抖。
简轻语干笑一声，正要解释，陆远便走上前去行了一礼：“侯爷。”
宁昌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怒从胆边起，直接一拳砸在了陆远脸上，陆远的唇角瞬间破了，鲜血顺着唇角滑落。
简轻语吓了一跳，见宁昌侯还要动手，急忙将陆远拉到身后：“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你让开，你让开！”宁昌侯气得直哆嗦，“我要打死这个混账羔子！”
“父亲！”简轻语忙伸手去拦。
陆远扶住她：“你先去一旁，我同侯爷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老子要弄死你！”一向文雅的宁昌侯破口大骂，挽着袖子便又要动手。
简轻语见状，急忙哎呦惨叫着捂肚子蹲下了，陆远和宁昌侯都表情变了变，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
“我去叫大夫。”
陆远说完便要离开，简轻语急忙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在宁昌侯看不到的角度朝他眨了眨眼，陆远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极紧。
简轻语见他停下了，便理直气壮地去控诉亲爹：“我肚子疼，肯定是被你吓着了。”
“我我我什么也没做啊！”宁昌侯瞪大眼睛，赶紧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现在呢？还疼吗？”
“好多了，你别大声嚷就行。”简轻语认真道。
宁昌侯不悦：“我怎么就大声……”说到一半想起什么，声音瞬间小了一半，“怎么就大声了？我恨不得杀了他，这声音已经够小了！”
“行了，我们的事，等我回去了再跟你解释，”简轻语说完便站了起来，扶着肚子要往外走，陆远要上前扶她，却被宁昌侯给推开了，简轻语无奈地看了陆远一眼，“父亲骑马来的，你备一辆马车。”
“好。”陆远当即叫人送了辆马车过来，宁昌侯冷眼旁观，等马车来了亲自将简轻语送了上去。
简轻语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看向陆远，陆远立刻道：“我同你一起回去。”未婚有孕是大忌，他不想她一个人承受。
“放心，我一个人也可以，”简轻语含笑点了点唇角，“你记得敷药，这几日别吃辛辣。”
“知道。”见她主意已定，他也只好妥协。
简轻语依依不舍：“那我回去了啊。”
“好。”陆远颔首。
宁昌侯心气不顺，连车夫也不等了，直接自己驾着马车离开了，简轻语扒着车窗，无声地提醒陆远今晚别去找她。
陆远抿了抿唇，目送她离开了。

第62章
夜色已深, 宁昌侯府灯火通明，简震扶着秦怡站在大门口，英儿躲在门后东张西望, 当听到马车驶来的声音后, 众人同时朝着路上看去。
马车由远及近，眼看着驶到了跟前，秦怡看到是宁昌侯亲自驾车后, 笑着迎了上去，然而还未说话, 马车就从她面前呼啸进门了。她愣了一下，赶紧叫上简震回府，英儿也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马车一路跑到了简轻语的别院才停下，宁昌侯下来后，怒气冲冲地看向院中正在洒扫的人：“都给本侯滚出去！”
众人闻言急忙跑了出去，匆匆赶来的秦怡等人待下人们都离开后才进院，秦怡见宁昌侯面色铁青, 再看安静无声的马车，一颗心悬了起来：“侯爷，可是轻语有什么不妥？”
“不妥？那可真是太不妥了！”女儿失而复得的喜悦过后，宁昌侯只觉愤怒，咬着牙看向马车，“简轻语, 还不给我下来？叫夫人跟你弟弟都看看, 你究竟有什么不妥！”
话音刚落，一只素手便掀开了车帘, 英儿急忙上前搀扶，下一瞬便看到了她的肚子, 顿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简轻语朝她眨眨眼：“好久不见。”
“大小姐……”英儿迷茫地抬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后愣了愣，这才回神，急忙将她从车上搀下来。
等她在地上站稳后，秦怡和简震也看清了她的身形，顿时怔在了原地，简震更是存不住气，震惊之余忍不住问：“大姐，你这是……”
“嗯，你有小外甥了。”简轻语笑道。
简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宁昌侯闻言更加恼怒：“什么小外甥，你未婚有孕，就不觉得羞耻吗？！”
说完他想到简轻语方才腹痛的模样，又强行忍住了怒气：“罢了！说起来此事也不一定是你的错，你跟我说实话，可是那陆远强迫你了？！”
“陆远……”秦怡惊呼一声，赶紧捂住了嘴。
简轻语抿了抿唇：“他没有强迫我，我与他都是真心……”
“我呸！”宁昌侯克制怒气失败，气得跳了起来，“你与他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什么真心？我看是他花言巧语，将你哄骗了！你说实话，是不是那日你落水之后，他将你抓去囚禁，一直到今日事情败露才放你回来？”
“没有的事，我落水之后便悄悄回了漠北，他同你们一样以为我死了，若非后来查到蛛丝马迹，也不会找去漠北将我带回来。”简轻语蹙眉。
宁昌侯瞪眼：“一派胡言，你觉得我会信？”
“侯爷，轻语兴许说的是真的，”秦怡忙低声劝了一句，接着犹豫地看了简轻语的肚子一眼，小心翼翼道，“我看她如今的模样，不像是落水之后才有的。”
“对，落水之时，我已经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简轻语大方承认。
简震倒抽一口冷气：“所以你跟陆远……”
“嗯，我们很早就认识了。”简轻语点头。
简震闻言立刻看向宁昌侯，然而宁昌侯已经傻在原地了，睁大眼睛呆滞地看了简轻语许久，终于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简、简轻语，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简轻语上前一步：“父亲……”
“别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宁昌侯震怒，用手指着简轻语的方向狠戳几下空气，像是气极了要动手的样子，吓得英儿急忙扶紧了简轻语。
简轻语安抚地拍拍英儿的手，抿了抿唇后开口：“反正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圣上也已经答应，过一段时间会为我们赐婚，父亲，您还是尽早接受吧。”
“赐婚？又是赐婚！”宁昌侯气笑了，“先皇已经坑过我一次，害得我的女儿有家不能回，新帝又要用同样的法子坑……”
“父亲，慎言。”简震急忙提醒。
宁昌侯瞬间清醒，哑了半晌后呼出一口浊气：“总之我不答应，哪怕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我也不会答应！至于你腹中的孩子……”
简轻语警惕地护住肚子：“已经七个月有余，若你对孩子做手脚，便是一尸两命。”
“我还没那么下作！”宁昌侯愤怒，“但为了简家声誉和你的将来，这孩子留不得，待出生之后，我会送到祖宅交给嬷嬷养，你跟陆远不论以前如今，今日起必须断开！”
“不可能，”简轻语眉头皱了起来，“我跟陆远绝不分开，你若执意反对，我现在就离开。”
“你是我简业的女儿，这里便是你的家，想走？没那么容易！”宁昌侯气恼。
简轻语不悦：“我的家？父亲怕是忘了，我的家在漠北，不在京都。”
“你！”宁昌侯恨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好啊，我就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你如今总算肯承认了是吧。”
“父亲，我现在很累，不想同你吵。”简轻语蹙眉。
宁昌侯闻言愈发愤怒，只是还未开口说话，秦怡就急忙拉住了他：“行了行了，轻语刚回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对对对，大姐一看就累坏了，父亲还是先回去吧。”简震说着，便扶着简轻语往屋里走，将人送进屋后又折回来劝宁昌侯，总算是将这父女俩分开了。
院子里的吵闹声逐渐远去，简轻语在桌边坐下，英儿将门仔细关好，赶紧倒了杯凉茶送来：“大小姐，快润润嗓子。”
简轻语笑笑，接过杯子轻抿一口，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英儿一脸稀奇地看着她的肚子，想伸手摸摸又不敢，只能在她周围不住打转，简轻语看得好笑，便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英儿惊呼一声：“他是不是动了？”
“没有，你多心了。”简轻语失笑。
英儿惊奇不已，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大小姐，您方才说的是真的吗？真是九爷接您回来的？”
“嗯。”
“他是不是强迫你了？”英儿担心。
简轻语笑了：“没有，是我主动跟他回来的。”
英儿顿了一下，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最后也跟着笑了：“奴婢懂了，大小姐如今跟九爷已经心意相通，要安生过日子了。”
“对，要安生过日子了，”简轻语伸了伸懒腰，“我啊，现在就指望锦衣卫的风波赶紧过去，然后跟陆远完婚。”
“真好，奴婢先恭喜大小姐。”英儿笑着追了过去。
主仆二人说了大半夜的话，直到简轻语撑不住睡了过去，英儿才小心地将她扶躺下。还未等为她盖上被子，一只手便将薄被拿走了。
英儿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忙福了福身：“九爷。”
“才睡着？”陆远低声问。
英儿点了点头：“是刚睡着。”
陆远应了一声，为简轻语将被子盖好，这才抬头看向英儿：“今日回来之后，侯爷可有为难你家小姐？”
英儿顿了一下，迟疑地开口：“侯爷是发了很大的火，不过也没怎么为难大小姐，只是……”
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陆远扫了她一眼，了然：“侯爷不答应我们的事？”
“侯、侯爷也许只是在气头上，他那么疼小姐，总会答应的。”英儿赶紧道。
陆远扯了一下唇角，倒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专注地看向简轻语：“你下去吧。”
“是……”英儿应了一声，便急忙离开了。
待她走了之后，陆远握住简轻语的手，半晌在她耳边低声道：“辛苦你了。”
睡梦中的简轻语轻哼一声，下意识往旁边拱了拱，没找到熟悉的怀抱，当即不满地蹙起了眉头。陆远失笑，只能在她身侧躺下，安分地做她的枕头。
简轻语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睁开眼睛后笨重地翻个身，抱住旁边的枕头后嗅到熟悉的皂角气，不由得扬起唇角。
“大小姐，您醒啦，”英儿一进来，就看到她在笑，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怎么这么高兴？”
“昨晚陆远来过？”简轻语问。
英儿惊讶：“您怎么知道？”
“有他的味道。”简轻语说着话，便扶着床起来了。
英儿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等她坐稳之后才提起昨晚的事，简轻语含笑听着，洗漱之后便要去园子里散步，结果刚一出院子，便遇上了寻来的简震。
简震看到她愣了一下，忙过来扶住她：“父亲请了大夫过来，要为你诊平安脉。”
“我好好的，不用诊。”简轻语不太想去。
简震叹气：“父亲昨晚火气一散，便开始担心你会伤心致病，今日一大早便去请了大夫来，你还是去一趟吧。”
简轻语闻言，也只好答应了。
简震顿时松一口气，笑着扶她往主院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她腹中孩儿的事，简轻语含笑一一解释，直到快进主院时，她脸上的笑才淡了些。
“父亲也是担心你，你别跟他吵了。”简震小声提醒。
简轻语抿了抿唇，走进院子后看到宁昌侯，主动打了声招呼：“父亲。”
宁昌侯眼下一片黑青，一看就是没能好好休息，看到她来了抿了抿唇，疲惫地点了点头：“大夫在屋里，你进去吧。”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便在简震的搀扶下进屋了。
宁昌侯看着她略显蹒跚的背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请过平安脉后，简轻语和宁昌侯的关系便缓和了许多，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先前的争吵，时不时还会一同用膳。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宁昌侯逐渐不再排斥她腹中孩儿，时不时还要关心两句，每当听她说孩子在动时，也会忍不住笑。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宁昌侯不许她出家门半步，连英儿也一同禁足了。不能出门，便意味着无法探听消息，虽然每天晚上陆远都会过来，可她担心他报喜不报忧，因此总是挂心。
“这阵子先依着他，等到你的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再提成亲的事，”简轻语枕着陆远的肩膀，仰头看向他的脸，看到他愈发锋利的下颌线后，顿时有些心疼，“其实成亲的事也没那么着急，我现在月份大了，也没办法行一天的礼，倒不如等到生完之后再成亲，你……最近还顺利吗？”
陆远安抚地摩挲她的肩膀：“放心，一切都好。”
“当真？”简轻语蹙眉，“既然一切都好，你近日为何来得越来越晚？”
“事务繁忙，你若不喜欢，明日起我来得早些。”陆远低声道。
简轻语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急忙摆了摆手：“还是不要了，你且忙你的去，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陆远轻笑一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简轻语轻叹一声，抬手摸了摸肚子：“已经快八个月了，我听大夫说，若是小小子，说不定下个月就出生了，若是小姑娘，那便是下下个月的月初，姑娘比小子要晚一些。”
“是么。”陆远声音温柔。
简轻语挣扎着坐起来，一脸好奇地问：“你喜欢姑娘还是小子？”
“你生的，我都喜欢，”陆远也跟着坐了起来，“但不管是什么，咱们只要这一个。”
“……为什么？不想好事成双吗？”简轻语歪头。
陆远唇角翘了翘，捏住她圆润却略显憔悴的脸：“不想，你太辛苦了。”
“我也觉得，不论男女，有这一个便很好了。”简轻语笑了起来。
陆远抬手摸摸她的肚子，突然问：“除了漠北，你可还有其他喜欢的地界？”
简轻语顿了一下：“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陆远轻笑，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简轻语与他对视着，逐渐有些不安：“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我能瞒你什么？”陆远失笑。
简轻语咬了咬唇：“我也不知道，可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别胡思乱想，没有的事，”陆远摸摸她的头，“我只是想，等过一阵子，带你出去走走。”
简轻语咬唇：“过阵子话话便出生了，哪还有功夫出去乱跑。”
“也是，是我想得太轻松了。”陆远唇角扬起。
简轻语仔细打量他，始终没发现什么不对，可心里的不安却在逐渐扩大。
夜色已深，简轻语总算睡着了，陆远为她盖了被子，转身往外走。他一离开，简轻语便睁开了眼睛，蹙着眉头看向门外，许久之后叹了声气。
宁昌侯府的灯笼都熄了，偌大的府邸中一个人都没有。
陆远平静地走路快走到后门时，突然停顿一瞬，片刻之后对着前方的人影抱拳：“侯爷。”
“本侯身份低微，担不得陆大人的礼，”宁昌侯忍着怒气嘲讽，“我说那丫头都被禁足了，怎么还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原来是陆大人日日前来照应，陆大人也真是有空，如今整个锦衣卫都要被东厂代替了，还有功夫来本侯府上。”
陆远抿了抿唇，这才缓缓开口：“侯爷不必担心，锦衣卫不会被取代，待这段时日过去，陆某会给侯爷一个交代。”
“交代？你拿什么交代，即便锦衣卫不被取代，将来也必定不如从前，你将满朝文武都得罪了个遍，真当圣上能护你一世？若你真有良心，就该放过轻语和她腹中的孩儿，而非现在这样纠缠不放！陆大人请吧，烦请日后不要再来。”宁昌侯说着，给他让出一条路。
陆远垂下眼眸：“轻语正值关键时候，恕陆某无法答应侯爷的要求。”
“你！”
“但请侯爷放心，若陆某真有沦为阶下囚那一日，定然不会牵连她。”陆远说罢，径直往外走去，走到半路时突然停下脚步，“她虽未出门，可如今也已经开始挂心我，若无意外，明日会叫英儿出门打听消息，侯爷不妨松松手，让英儿出去一趟，也好叫她放心。”
宁昌侯愣了一下，不由得皱起眉头。
陆远没有再多说，径直出门去了，一出门便对上了季阳的视线。
“大人。”季阳勉强笑笑，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陆远看他一眼，抬脚上了马车，季阳立刻驾着马车离开，一路沉默地回了陆府，眼巴巴地看着陆远从马车里出来。
“想说什么直说就是。”陆远淡淡开口。
季阳叹了声气：“大人，咱们当真能熬得过去？”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是清楚的，这阵子圣上将锦衣卫所有差事都交给了东厂，也不许锦衣卫再招人，明显是要架空锦衣卫，而弹劾锦衣卫的奏折越来越多，恐怕要不了多久，圣上就要取缔锦衣卫了。
对于曾经得罪满朝文武的锦衣卫来说，一旦失去了权力，便成了人人能轻易诛之的蝼蚁，连保命恐怕都会变得困难。
想到这些，季阳难免忧心忡忡：“大人，难道我们真的要坐以待毙？”
陆远垂下眼眸，安静地看着青石板之间的地缝，许久之后清冷开口：“自然不会。”
季阳抬头看向他。
“只要圣上发现东厂无法代替锦衣卫，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陆远不急不缓地开口。
季阳愣了愣：“大人，你的意思是……”
陆远清冷地看了他一眼，季阳顿时升起更重的忧虑：“万一被圣上发现，锦衣卫的处境会不会更糟？”
“如今只能赌一把，”陆远眉眼冷峻，“且看圣上会如何取舍了。”
季阳抿了抿唇，觉得褚祯身为一国之君，大概率还是会留用锦衣卫，他们赌这一把其实不算亏。这般想着，便郑重点了点头：“该怎么做，卑职但凭大人吩咐。”
“不着急，明日先帮我去办点事。”陆远缓缓开口。
季阳顿了一下，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一夜稍纵即逝。
简轻语一大早便醒了，蹙着眉头叫来英儿，与她说了些什么。英儿连连点头，主仆二人商议好后便往后门去了。
“大小姐，确定这招能行得通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英儿还是有些担心。
简轻语微微摇头：“放心，你等一下先藏起来，听我命令行事，肯定不会有问题。”
“好，奴婢都听您的。”英儿忙答应。
二人说着话往前走，快到后门时英儿躲了起来，简轻语一个人走到门口，突然抱着肚子喊痛。守门的两个下人急忙冲了过来，想扶又不敢扶，只是连连问她如何了。
简轻语继续喊痛，趁二人没注意对英儿使了个眼色，英儿赶紧贴着门溜出去了。简轻语这才松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后站起来了。
英儿一路跑到集市上才敢停下，四下看了一圈后，将目光落在整日守着集市的摊贩身上，正要抬脚过去打听，就听到角落里有人聊天――
“听说了吗？圣上又开始重用锦衣卫了。”
“当然听说了，这锦衣卫的命可真够硬的，那么多朝臣弹劾，愣是没伤他们分毫，看来也是他们有能耐。”
英儿猛地停下脚步，支棱着耳朵仔细听，听完正要上前仔细询问时，宁昌侯的马车突然经过。她认出后吓了一跳，怕被发现端倪，便急急忙忙回去了。她离开后，躲在角落的季阳松了一口气，转身往户部去了。
简轻语还在后门徘徊，以为她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正思考要不要回屋等着时，就听到了她在外面的声音，只能赶紧跑去门口装肚子疼，用同样的法子帮英儿溜了进来。
她没有走远，而是在后门附近徘徊，等到英儿回来后，又用同样的法子帮她进门，主仆二人这才急急忙忙回屋去。
英儿知道简轻语着急，一进门便将刚才探听到的消息说了，简轻语微微松了一口气，眉眼间都染上了笑意：“这么说来，陆远没有骗我，当真熬过去了。”
“嗯，大小姐只消等着便好，恐怕要不了几日，九爷便上门提亲了。”英儿笑眯眯道。
简轻语唇角上扬，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陆远便来了，简轻语一看到他便扑了过去。
陆远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护住：“怎么这般高兴？”
“看到你，自然就高兴了。”简轻语笑弯了眉眼。
陆远眼神微缓，将她扶到床边坐下，简轻语倚着他聊天，聊了一会儿后陆远突然道：“我过几日可能要去远县办点事，到时候若没来看你，你不要心急。”
简轻语抬头：“要去多久？”
“还不确定，也许不会去，去的话或许会久一些。”陆远平静解释。
简轻语不高兴：“那要是去的话，岂不是不能看到话话出生了？”
陆远沉默一瞬，最终握住了她的手：“我尽量不去。”
简轻语叹气：“算了，你还是去吧，圣上好不容易重新重用你，你还是做事认真些好。”
“喃喃真乖。”
简轻语笑了一声，又同他说了些别的，最后在他的视线下逐渐困了。迷迷糊糊入睡时，她突然想到陆远并未跟她提过重新重用的事，可她说起时怎么不见陆远惊讶？
刚冒出这个疑问，她便彻底睡了过去。

第63章
接下来几日, 陆远如往常一般每到夜晚就来陪她，只是来得越来越晚，每次来时眼底的疲意也越来越重, 简轻语看在眼中十分心疼, 几次都叫他不必日日都来，他却依然坚持。
这样持续了五六日后，他终于答应不来了。
“后天我就要去远县了, 这两日要好好休息，便不过来了。”他低声道。
简轻语松了口气：“早就不该再来了。”
“这么不想见我？”陆远扬起唇角。
简轻语斜睨他一眼：“我是怕影响你休息。”
“不会, 只是这阵子有些忙而已。”陆远坐在床边低声道。
简轻语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半晌突然问：“确定没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陆远反问。
简轻语抿了抿唇：“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这些日子以来，不论是英儿从外头得到的讯息，还是简震从父亲那里探听来的，亦或是陆远亲自与她说的，似乎都在表明一切都好, 按理说她该放心了才对，可事实上她反而愈发紧张，尤其是陆远近日的状态，即便掩饰得很好，她也能窥见他的疲惫。
若真一切都好，他又怎会是现在这样？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 一脸认真道：“若有什么事, 一定要告诉我，你要是敢瞒着我, 我可就生气了。”
“你生气了会如何？”陆远唇角勾起一点笑意。
简轻语轻哼一声：“那我就不要你了。”
陆远唇角的笑瞬间淡了，下意识抬手想将她抱进怀里, 但想到什么后又猛地停下。
“抱我啊。”简轻语眼巴巴地看着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陆远无奈一笑，只能伸手去抱她，但在抱的时候多了一分小心，只是虚虚将人拥住：“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便是你了。”
简轻语心软得一塌糊涂，像拍孩子一般轻拍他的后背，结果刚拍一下，就察觉到他的后背猛地绷紧。
简轻语意识到不对，立刻坐了起来：“怎么了？”
“没事。”陆远平静回答，只是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不好了。
简轻语蹙眉：“将外衣脱了。”
“真的没有……”
“快点。”简轻语打断他的话。
陆远顿了一下，这才缓慢地解开腰带。
当衣衫一件件褪下，露出坚实的肌肉，肌肉上的伤痕也就显露出了。简轻语看着一道道微微裂开的伤痕，虽然没有伤及筋骨，可皮肉撕裂外翻，看起来也十分严重。
她眼圈渐渐发红，半晌更咽开口：“怎么弄的？”
“出去办事时被暗算了，不算什么大事，”陆远低声宽慰，“今早刚伤的，所以看起来有些夸张，但明日想来就好了。”
“真的是被暗算了吗？”简轻语看向他，“可我怎么觉得，像是被打出来的？”
陆远顿了一下，失笑：“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究竟是怎么回事？”简轻语急忙问。
陆远唇角微扬：“真的只是一点小事，锦衣卫做事出了纰漏，我这个指挥使，自然要以身作则亲自受罚。”
简轻语听得心里难受，深吸一口气才没哭出来：“不是说一切都好了吗？”
“是好了，可不管好不好，做错事都要受罚的不是？”陆远低声安慰。
简轻语勉强扯了扯唇角，结果笑得比哭的还难看：“我来京都时师父给我准备了金疮药，你先用一些。”
说着话，便起身去翻自己的包袱，结果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两只手握着不知名的药瓶微微颤抖。陆远轻叹一声，从她背后将手伸过去，在一众药瓶中找到一支：“来吧，给我上药。”
简轻语抿了抿唇，红着眼角抬头：“我是不是很没用？只能看着你受苦，却半点也帮不到你。”
“不要胡思乱想，你只要跟话话都平安，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陆远安抚，“快点过来，我的伤口疼。”
简轻语闻言，咬着下唇走了过去，为他仔细地上了一层药。
当晚休息时，简轻语怕碰到他的伤口，便跟他隔得远远的，只是睡熟后还是被陆远拉进了怀里。她在睡梦中轻哼一声，枕到陆远的胳膊后才算彻底睡踏实，而陆远睁着眼睛一夜未睡，翌日天不亮便起来了。
简轻语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他的动静后挣扎着半睁眼睛：“你走吗……”
“嗯，今晚我就不过来了，等到远县的事都办妥了，我再回来找你。”陆远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简轻语低低地应了一声，便敌不过困意再次睡去，陆远失笑，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离开。
简轻语彻底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身边也不见了陆远的踪迹，她孤零零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英儿进来才回神：“英儿。”
“大小姐，你醒啦。”英儿上前。
简轻语抿了抿唇：“你再出去替我打探一次消息。”
英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她们还是用上次的办法，英儿顺利出去后，没过多久便回来了，一见到简轻语便直接开口：“奴婢已经查过了，锦衣卫前两日办差时的确出了纰漏，九爷也是因此才被罚的。”
简轻语蹙眉：“你这次是从哪打听的？”
“奴婢听大小姐的，多去了几个地方，戏园子门口、酒楼、还有集市奴婢都去了，锦衣卫一向是京都百姓最喜欢的谈资，想查到这些也不难。”英儿笑道，“听说九爷被罚之后，圣上还叫人送了补品过去，想来还是看重九爷的，大小姐这下总该放心了。”
她说罢，看到简轻语忧心忡忡的模样，愣了愣后不解地问：“大小姐，这不是好事吗？您怎么不高兴。”
“我只是觉得，你查得太容易了。”简轻语长舒一口气。
英儿不太明白，还想继续追问，简轻语却疲惫地摇摇头，轻易将此事揭了过去。
接下来一整日，她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寝房，只有晚膳后去园子里转了一圈，不出意外在那里看到了喂兔子的简震。
“我记得先前就两只，如今怎么这么多了？”简轻语含笑上前。
“大姐，”简震听到她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见她一直盯着兔子，不由得叹了声气，“我养之前也没想到兔子这般能生，如今已经送出去几窝了，还是这么多，父亲都快气死了。”
“花园都要啃秃了，难怪父亲生气。
简轻语扬唇。
简震耸耸肩：“这些兔子难闻得很，我扶大姐去别处走走吧。”
“也好。”简轻语说完，便朝他伸出了手。
简震立刻扶着她往外走，姐弟俩走了一段后，简轻语突然握紧了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开口：“震儿，能帮我个忙吗？”
简震愣了一下，忙低下头认真听，听完之后有些为难，半晌还是点头答应了。
简轻语松了一口气，同他走了一段后便转身回房了。
如陆远所说，这一晚他没有再来。
这还是她回京之后，第一个没见到陆远的夜，一时的不适应、以及沉甸甸的肚子，都让她难以入眠。简轻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闪过自己与陆远这段日子的点滴，越想心情便越沉重。
就这么辗转到天亮，她便立刻起床了。
半个时辰后，简震坐着侯府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出了侯府。马车做贼心虚一般，马不停蹄地往前跑，一直跑到离侯府极远的地方，才逐渐慢了下来。
马车里，简震看着撬装之后的简轻语，低声问：“大姐，我们现在去哪？”
“先去一趟锦衣卫的府衙。”简轻语缓声道。
简震点了点头，吩咐车夫往前走，二人不一会儿便到了府衙。
简轻语掀开车帘往外看，只看到昔日森严的府衙牌匾，此刻蒙上了一层灰，值守的锦衣卫也神色恹恹，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不一会儿，季阳从里头出来，简轻语赶紧将车帘放下来点，本以为又要像之前一样被发现了，结果季阳只是在门口张望一圈，似乎在等什么人，没等到便木着脸回去了。
她心中微沉，放下车帘后示意马车离开。
马车继续往前走，简震这才开口：“大姐，昨晚我们见面之后，我又出门了一趟，特意叫来我那些朋友打听，发现跟父亲说的不太一样。”
简轻语抬眸：“什么不太一样？”
“父亲不是说圣上依然重用锦衣卫么，可我那几个朋友却说，圣上如今真正重视的是东厂，锦衣卫的很多差事都交给东厂了，”简震说完直皱眉头，“我最近一直被母亲逼着读书，所以没怎么出去，这么大的事不知道也正常，可父亲日日上朝，怎么也不知道？”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大约是猜到我会找你打听吧。”
简震不解地看向她，半晌回过味来，脸色都变了：“所、所以他是因为怕你伤心……大姐，你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是他们将我想得太脆弱了，”简轻语皱起眉头，“行了，走吧。”
“去哪？”简震紧张。
简轻语冷笑一声：“还能去哪，找季阳。”
陆远说今日去办差，别管是真是假，这个时候去陆府想来是找不到他的，就只能去找还在府衙的季阳了。
简震连忙点头答应。
一刻钟后，马车重新回到了府衙，只是这一次没有像先前一样躲在角落，而是停在了正门口。
季阳听说简震来找自己时先是一懵，接着赶紧跑出去，一看到马车前的简震，当即抓住了他的领子：“突然跑来干嘛？是不是简轻语出什么事了？！”
“没没有，”简震对锦衣卫还是有阴影，吓得赶紧指了指马车，“是我大姐找你。”
季阳一愣：“谁？”
“我大姐。”简震认真回答。
季阳迟钝半晌，默默扭头就走，刚走出几步，马车里传出简轻语幽幽的声音：“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就从马车上跳下去。”
“……马车又不高，跳也不会怎么样。”季阳嘟囔一句，却老老实实地停下了。
“上车。”简轻语淡淡开口，简震当即将车帘掀开。
季阳嘴角抽了抽，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
等他坐稳之后，马车便再次跑了起来，一路上简轻语一句话都不说，季阳几次与她寒暄都失败了，最后只能找简震说话，简震还有些怕他，见状直接假装睡着，季阳无奈，只能心虚地坐着。
好在没坐太久，马车便停下了，他赶紧下马车转了一圈，这才回到车前：“这里是河边，没什么人影，有什么事下来说吧，别总在马车里闷着。”
说罢，讨好地伸出手去扶。
简轻语扫了他一眼，扶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简震跟在她后面正要下来，就听到她缓声开口：“突然想吃糖炒栗子，这个季节也不知有没有。”
简震愣了一下，急忙点头：“有的有的，城北有家铺子每日都炒，我现在去给你买？”
“多谢震儿。”简轻语对他温柔一笑。
简震当即高兴起来，无视季阳求救的眼神，直接叫车夫带自己离开了。
简震一走，河边就只剩下季阳和简轻语两个人了，简轻语依然不说话，最后还是季阳受不了了，木着脸主动开口：“你既然都找到府衙来了，想必很多事都知道了吧。”
简轻语扫了他一眼：“所以锦衣卫当真要被东厂代替了？”
“东厂？”季阳嘁了一声，“一群阉人，宫里斗一斗还算可以，出了宫门办事，与锦衣卫可差远了，想代替我们还没那么容易。”
“怎么说？”简轻语又问。
季阳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简轻语眯起眼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我？”
季阳面露挣扎，半晌咬了咬牙直说了：“这几日我们给东厂使了些绊子，要么提前将他们的差事办完，要么是将他们的差事暗中搅黄，相信圣上已然知道，他东厂的能力有多差了。”
简轻语愣了一下，眉头猛地皱起：“这是谁想出的主意。”
“大人，”季阳说完停顿一瞬，“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此行败露……”
“圣上又不是傻子，东厂连连失利，你们锦衣卫又处处抢功，司马昭之心都摆在了脸上，圣上怎么可能不知道！”简轻语不悦，“陆远是锦衣卫之首，圣上若是因此怪罪，恐怕也只会降罪于他！”
季阳第一次见她这么严肃，不由得瑟缩一瞬，才梗着脖子继续道，“我知道，大人也料到了，所以此事他全程没有参与，是锦衣卫全体去做，圣上即便想罚他，也找不到理由，最后刑罚还是落在所有锦衣卫身上，”
说罢，他停了一瞬，“但是大人说了，法不责众，尤其是在圣上发现、这个‘众’是一把无法舍弃的刀时，更不会同我们较真，最后只能高高举起低低放下，然后接着重用锦衣卫。”
他之前也担心过圣上会对大人不利，但听完大人的分析之后，很快就被说服了。
“大人说大人说，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圣上想罚谁，还需要理由？”简轻语气得直哆嗦，“没错，你们证明了自己是最锋利的刀，可你们在证明的同时，也在违抗圣上的旨意，你们说陆远没有参与，也要看圣上信不信，若他信了，只会觉得陆远无用，连你们都管不住，若是不信，便会认定陆远欺君抗旨，你说陆远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无论信与不信，陆远都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个。他分明是想用自己的命，换锦衣卫所有人未来几十年的荣宠与平安。
季阳愣了愣，半晌不服气地反驳：“就算是圣上，想处置谁也得拿出证据，这次摆明了没有证据，怎么可能会动大人，总之你不要胡思乱想，大人思虑周全，你想的这些他肯定也想过了，我们只需等待即可。”
“等待什么？”简轻语蹙眉。
季阳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瞬间闭上了嘴。
简轻语眉间褶皱渐渐深了，片刻之后沉下声问：“季阳，陆远呢？”
“……去远县了。”季阳别开脸。
简轻语呼吸都开始发颤：“季阳，他在哪？”
季阳心虚地别开脸，一副打死都不愿意说的样子。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看来没在远县，所谓的出门办事也是骗我，他还能在哪，宫里？还是大理寺的牢房？”
季阳：“……”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跟我说实话吗？”简轻语放缓了语气，半晌突然问，“陆远这些日子，可有叫你办过关于我的事？”
她这么问，也只是在赌，赌陆远若真要只身赴险，定然会不放心她和话话，也会找人安排她和话话日后的生活，而这个人只能是季阳，他最信任的兄弟。
“……你能有什么事？”季阳嘟囔，说完想起了什么，顿时愣住，“户籍……”
“什么户籍？”简轻语敏锐地问。
季阳立刻摇头：“没什么。”
简轻语冷笑一声：“若我没猜错，他叫你办的事，定然关乎我的将来，季阳，你用脑子想一下，若他好好的，能顺利娶我进门，大可以亲自照料我的一切，为何要你去做这些？”
季阳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突然后退一步，红着眼角摇头：“不可能！他说了他会全身而退！”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在哪？”简轻语皱眉。
季阳回过神，忙回答：“进宫了，昨日就去了，今日酉时下值。”
“进宫之前，可有说什么？”简轻语追问。
季阳点头：“说了，说这次他去，圣上应该会提锦衣卫为难东厂的事，他可能要留下几日，叫我等谨言慎行小心行事，不可冲动……”
他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这才发现，陆远这些话仿佛在交代遗言。
简轻语听得心头直颤，恰好简震买了栗子回来，她当即将人拉下来，自己坐上马车厉声吩咐车夫：“去皇宫！”
“我来驾马车！”季阳说完，忙将车夫拉下来，自己驾着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二人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宫门外。季阳看着前方的森森守卫，立刻将马车停了下来：“还往前走吗？”
“不必，就在这里等。”简轻语淡淡开口，“若有人来问，便说是陆远未过门的妻子，来接丈夫回家了。”
她说完顿了顿，在身上找了一圈，找到什么后才松一口气，紧紧攥在手里。
季阳本想问她拿的是什么，却看到守卫朝这边走来了，于是主动上前寒暄，将简轻语吩咐的说了一遍。
皇宫里，主殿中。
褚祯安静地看着奏折，陆远站在旁边，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他昨日卯时进宫，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个时辰，一直握刀值守，连地方都没挪动多少，往日与他两个时辰一换的人始终没来。他知道褚祯在表达对锦衣卫的不满，也只是在表达不满，待到他撑不住时，便是跟他算总账的时候。
奏折翻开一页，在安静的殿内发出轻微响动，陆远垂着眼眸，仿佛受刑一般值守的人不是他一样，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大殿之上气氛却诡异地压抑。
当最后一本奏折看完，褚祯放下手中朱笔，正欲开口说话，一个小黄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低声同褚祯说了些什么。陆远耳聪目明，轻易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未过门的妻子’几个字，他心头一动，手中的刀险些落下。
褚祯闻言皱起眉头，许久之后冷淡开口：“知道了。”
然而却没有要放陆远离开的意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落了，殿内点上了蜡烛，尽管门窗大开，但也透着难言的闷热。陆远身上的飞鱼服被汗浸湿，脸色愈发苍白，握刀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自从小黄门说完话，褚祯便开始不耐烦，随着时间越晚，不耐烦便越来越重，正当他快要发火时，又一个小黄门跑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后，呈上了什么东西，褚祯看到后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
陆远眉眼微动，平静地看向他。
褚祯似笑非笑：“有人来接你了，回去吧。”
“是”陆远应声，接着抬脚往外走，刚一动腿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挪动步子，一点一点地往外走去。
褚祯冷淡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将手中的碎银子丢在了桌案上。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褚祯问。
小黄门连连点头：“奴才不敢欺瞒，那位姑娘亲口说的，觉得夫君维持生计辛苦，想花些银子请圣上放他早些归家。”若非起初圣上的反应特别，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传这句话。
褚祯失笑：“泼皮，无赖。”说完，又突然冷下了脸。
小黄门小心地看他一眼，一时没敢接话。
另一边，陆远缓慢地往宫外走，走到宫门口时，季阳便迎了上来，一看他现下的模样当即红了眼眶：“大人……”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谁叫你带她来的？”
“她若不来，大人是不是就出不了宫门了？”季阳小声问。
陆远无言：“我原本有办法保全性命，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季阳：“？”
他顺着陆远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简轻语已经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母夜叉一样盯着他们。
季阳：“……”

第64章
听说简轻语求见时, 褚祯眼眸微动，静了许久后叹息：“朕累了，叫她回去吧。”
“是。”小黄门应了一声, 便往外跑去。
褚祯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才垂下眼眸继续看奏折，然而看了许久都未曾翻页。
一刻钟后，小黄门满头汗地跑了回来, 看到他后紧张地跪下：“回禀圣上，宁昌侯嫡女她、她不肯走, 在宫门外跪下了，还说圣上何时答应见她，她何时起来。”
褚祯蹙眉：“怎么做事的，叫她回去，她若不肯，就叫几个嬷嬷强行送她。”
“她如今身怀六甲，奴、奴才实在不敢碰她。”小黄门忙道。若非先前见过圣上拿着碎银子发呆, 他今日不必回禀，便直接将人赶走了。
褚祯猛地站了起来：“身怀六甲？！”
“是……眼看着快要生了。”小黄门紧张。
褚祯呼吸突然急促，半晌黑着脸开口：“让她进来。”
“是，是！”小黄门屁滚尿流地跑了。
褚祯独自站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重新坐下，等简轻语进来时, 他已经恢复正常, 只是唇角没了笑意。
“民女参见圣上。”简轻语蹒跚着跪下。
她月份大了，如今天热又穿得轻薄, 隆起的肚子极为明显，刺痛了褚祯的眼睛。
褚祯沉默许久, 才淡淡开口：“民女？”
“是，民女已同宁昌侯断绝父女关系，不再是朝臣之女，只能以民女自称。”简轻语低眉顺眼。
褚祯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好端端的，为何断绝父女关系？”
简轻语沉默一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褚祯叹息一声，叫人给她送了张椅子来，简轻语道过谢便直接坐下了。
如今肚子里有一个，到底比不上寻常人，跪下起身两三次，便已经耗费了她大半精力，坐下休息后脸色顿时好了许多。
褚祯等她坐下，便忍不住问：“几个月了？”
“再有几天就该生了。”简轻语回答。
褚祯愣了愣：“所以是……”
“嗯，圣上送我出城的时候，便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简轻语知无不言。
褚祯脸一黑，猛地拍向桌子：“陆远个混蛋！”
周围的宫人吓了一跳，倒是简轻语淡定地转移了话题：“圣上，民女能讨杯凉茶喝吗？这天儿实在热的厉害。”
褚祯抿了抿唇，扫了旁边的宫人一眼：“给简姑娘端碗冰镇绿豆汤来。”
“绿豆汤就更好了。”简轻语立刻笑弯了眼。
褚祯见状，心里那点火气也渐渐消了。
宫人很快送了绿豆汤来，简轻语喝了一碗后，还有些意犹未尽，褚祯见状蹙眉：“殿内有冰鉴，你也喝了一大碗了，不可贪凉。”
简轻语闻言，只好将碗放下，这才笑意盈盈地看向褚祯：“许久未见，圣上愈发精神了。”
“你不该回来，也不该见我。”褚祯眉间始终带着淡淡褶皱。
简轻语笑了：“若不回来，又如何能看到圣上穿龙袍的威风模样？”
听到她如自己未登基前一般寒暄，褚祯心神微动，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知道你今日是为何而来，你也不必绕弯子了，陆远我是不可能放的，你……且回去好好养着吧。”
“我也想好好养着，可惜我的夫君还在牢里，只要一想到他如今的处境，我便夜不能寐，又如何能养好身子，”简轻语苦涩一笑，“圣上，当真不能放过他吗？”
褚祯沉默许久，才淡淡开口：“他犯的是大罪，要我如何放过他？”
“可有具体的证据？”简轻语追问。
“人证还不够？”
“他得罪过那么多人，人人都想他死，最不可信的便是人证。”
“简轻语，”褚祯不悦，“你在质疑朕？”
简轻语顿时不说话了。
褚祯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重了，沉默片刻后别开脸：“你一向聪明，应该知道他的死对稳固朝局，有多大的助益。”
简轻语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地面，褚祯看得心里一阵烦闷，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若无别的事，你且回……”
“谋杀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吧。”简轻语突然打断他的话。
褚祯愣了愣，意识到她想说什么后，当即黑了脸。
简轻语笑着看向他：“难怪圣上叫宁昌侯接我回去，也迟迟没有兑现赐婚的诺言。”
“简轻语……”
“可是我与他早就私定终身，如今孩子也有了，按照我朝律例，也算是结为夫妻了，”简轻语静静地与他对视，“所以圣上连我也要……”
话没说完，褚祯突然愤怒地拂向桌案，一时间奏折笔墨都摔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简轻语吓了一跳：“我只是随便说说，圣上何故对我这个孕妇发这么大的火？”
“你那是随便说说吗？！”褚祯气恼，见她面露惊惶，又强行压了下去。
简轻语抿了抿唇：“圣上不想听，我不说了就是。”
褚祯逐渐恢复了淡定，缓了片刻后第三次送客：“行了，你回去吧，朕累了。”
“我不走。”简轻语一脸无辜。
褚祯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夫君还被你关着，母家也不准我进门，如今我大个肚子，你让我去哪？”简轻语理直气壮，“烦请圣上暂且收留我几日，最好是叫几个太医留守，免得我突然要生。”
褚祯无言许久，才怔愣开口：“简轻语……你这是讹上朕了？”
“若圣上不想被讹，那就将我夫君还给我。”
“你想都不要想！”褚祯当即拒绝。
简轻语耸耸肩：“那便只能求圣上收留了。”
褚祯：“……”
他静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朕还是皇子时，你也未必如今日这般随意，怎么朕做了皇帝，你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简轻语沉默一瞬，笑：“大约是以前有诸多顾虑，如今……若不豁出这张脸，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褚祯顿了顿，半晌才别开脸：“行了，你若想留下，便留下住几日，至于陆远的事……没得商量。”说罢，他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默默松一口气，将手心的汗擦在衣裙上。
褚祯最后安排她在寻常朝臣官眷留宿的偏殿，与后宫前殿都隔了一截，平日里最为安静。不用面对前朝后宫的人，简轻语着实松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她和褚祯便没什么偶遇的机会了。
一连在宫里住了两三日，明显感觉肚子时不时发紧，不用猜测也能知道，话话快出生了。简轻语心下忧虑，尽管白日里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夜间还是辗转难眠，人很快地憔悴了。
尽管身子不适，她每日晨昏还是会去主殿找褚祯，然而褚祯每次都随便找个理由将她打发，显然是铁了心要杀陆远。
又是一日傍晚，简轻语用过晚膳，便又往主殿去了，然而这一次还未进门，便被小黄门给拦了下来――
“简姑娘，圣上这会儿正与朝臣议事，姑娘还是先回吧。”
简轻语顿了一下，正要说话，殿内便传出一阵砸东西的动静，接着褚祯怒气冲冲地从里头出来了，看到她后先是一愣，接着黑着脸离去。
简轻语顿了顿，无声地跟了过去，小黄门本想叫住她，可见她走得坚定，一时间也不敢多言。
褚祯带着火气走得很快，简轻语扶着肚子勉强跟着，很快后背便出了一层汗，正当她快要撑不住时，前头的人步伐突然慢了下来，她默默松一口气，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从主殿到凤禧宫，再穿过长长的宫廊，最后来到了御花园，褚祯终于停了下来，一拳砸在柱子上，
“朕说过，无论你如何费心，朕都不会答应你。”他沉声道。
简轻语沉默地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手道：“圣上受伤了。”
褚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别开脸，简轻语笑笑：“民女为你包扎吧。”
褚祯一愣，下意识将手收了回去，对上简轻语的视线时才咳了一声：“我并非不让你包扎，只是一点小伤……”
“圣上是怕我将你再治成重病吧？”简轻语扬眉。
褚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尴尬：“没有，你医术很好。”
“若是没回漠北之前，民女定然就相信了，”简轻语笑笑，“圣上且放心吧，民女近来学了不少东西，这样的小伤还是能治的。”
说着，她四处张望一圈，在一片绿植中摘了几片叶子，压碎了拿过来。褚祯犹豫一下，还是朝她伸出了手，简轻语将药覆在他手上，又用帕子包紧，这才后退一步：“好了。”
“的确不痛了，你这手艺可是漠北学的？”褚祯眼底带笑。
简轻语也跟着笑，与他聊起了这次去漠北的事，说到了师父和师兄，也提到了邻居家总爱回娘家的婶子，自然而然地也提到了陆远。
褚祯听到她提陆远的时候，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可见她说得毫不刻意，也没有打断，听着听着就认真起来：“每夜去东湖寻你，他也是够胆大的。”
“可不是么，都知道东湖暗流多，他竟敢半夜一个人去，能活下来可真是命大。”简轻语叹息。
褚祯顿了顿，虽然不想听，可还是生出了好奇：“真难想他那般冷情冷性的人，竟也有如此深情的时候，你到底对他下了什么蛊？”
“没下蛊，倒是骗了他好几次。”简轻语神秘道。
褚祯扬眉：“哦？”
简轻语看了眼周围，半晌才低声问：“我若是说了，你能替我保密吗？”
此刻她没有再自称民女，对他也没有尊称，褚祯久违地感到放松，尽管知道自己不该听下去，可还是点了点头。
“这呀，要从我进京为母亲立衣冠冢说起来……”
两个人说着话，挪步到亭子的阶梯上坐下，任凭龙袍锦裙沾上灰土，褚祯听着他们一路从漠北到京都，从青楼到宁昌侯府的故事，时不时叹上一声。
日落西山，晚霞也开始变得暗淡，宫里点了灯，御花园中四处飞蝇，好在有宫人打扇，也没觉得有多聒扰。
简轻语说得口干舌燥，不由得喝了两大杯水，说到最后的时候语速越来越慢，渐渐地沉默下来。褚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静谧无声，气氛却逐渐压抑。
最后还是简轻语打破了沉默：“圣上今日为何发怒？”
褚祯顿了一下：“朝臣要朕选秀。”
简轻语顿了一下：“圣上不想选？”
“不是不想选，是不想被他们拿捏着选，”褚祯蹙眉，“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说为了延续皇家香火，其实不过是盯上了朕的后宫，真是可笑至极。”
“圣上息怒，何必为了那些不值当的人大动肝火，”简轻语宽慰道，“万一传出去，未免会叫人觉得圣上存不住气。”
褚祯叹气：“你说得对，是朕过激了。”说罢，他想起方才那几个都是前朝重臣，又隐隐生出一丝悔意，可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听到他们逼自己选秀，便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简轻语见他后悔，又安慰道：“圣上也不必太过在意，你是君他们是臣，只有他们怕你的份，你又岂能被他们掣肘，这次给他们一点教训，也好叫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褚祯失笑。
简轻语想了一下：“你可以说‘朕心情好，饶陆远一命’，民女会很高兴的。”
“简轻语。”褚祯冷下脸，方才好好的气氛荡然无存。
简轻语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勉强：“看来圣上今日也没有改变主意。”
“天下好男儿千千万，你又何必只看他一人，”褚祯说完顿了一下，想到陆远为她付出的那些，也的确值得她豁出性命，于是沉默许久后生硬开口，“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宁昌侯已经来了两次，朕都叫他回去了，你忍心见他为你愁白了头？”
简轻语笑笑，显然没听进去。
褚祯呼出一口浊气，耐着性子开口：“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是。”
简轻语没有过多纠缠，低着头便往偏殿走，褚祯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开口问：“你可恨我？”
简轻语停下脚步，半晌摇了摇头：“不恨。”
“真的？”褚祯不信。
简轻语没有回头，语气格外平静：“真的不恨，因为我知道圣上杀陆远，并非为了私利。”
能一解朝臣百姓对锦衣卫的怨恨，还能扶持新的指挥使率领锦衣卫，更能为根基不稳的自己添一笔美名、与先皇的昏聩划清界限，而这一切，只消牺牲陆远一个人的性命，无论是谁做皇帝，恐怕都会如此行事。
褚祯听到她这般说，语气微微缓和：“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一直求我放了他？”
“因为我求的是好友褚祯，而非圣上。”简轻语扭头看向他。
褚祯一愣，突然无言。
“我知道，坐上这个位置，有很多身不由己，可我还是想试试看，这龙袍之下，有多少是褚祯，有多少是圣上，”简轻语唇角噙笑，温柔地看着他，
“圣上，我知道做好皇帝很难，要用最少的牺牲，获取最大的利益，可是这一次，能否请您为了昔日交情，多多辛苦这一次，我相信即便不牺牲陆远，您也能稳固朝堂，因为您和先皇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人人都说我与先皇极像，怎么你却觉得不同？”
简轻语笑笑：“因为您有一颗仁心，我从第一次见您时便知道，锦衣卫这些年虽然行事肆意，可做的一切皆是先皇授权，您一直没对其他锦衣卫下死手，不就是因为心里明白他们不过是一把刀，而刀是没有对错的，只有执刀的人才有不是吗？”
“你倒是会拍马屁，可惜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吧？”褚祯勾唇。
简轻语顿了顿，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道，也不影响我觉得你有一颗仁心。”
“……朕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竟如此巧言善辩？”褚祯拉下脸，“你说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救陆远？”
“那圣上答应吗？”简轻语忙问。
褚祯板起脸：“不答应。”
“没事，我明日再来问。”简轻语笑眯眯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褚祯没想到她就这么走了，顿时心里莫名憋火，可憋了会儿火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日起，简轻语便开始每天一找到机会，便同褚祯说一些陆远的事，连续两三日后，褚祯都开始头疼了：“你能不能别总跟我提他？”
“……我就是为了他来的，当然要提他了，”简轻语一脸无辜，“圣上，话说你整日一个人用膳无聊不？今日起我跟你一起用吧。”
“打住，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你。”一听一天要见三次，听三次陆远的事，涵养极好的褚祯也绷不住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怕我听得厌烦直接杀了他？”
“……我不过是想让圣上知道，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盘上的黑白子。”简轻语小小声。
褚祯愣了一下，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静了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有用？”
“不知道。”简轻语违心回答，却没有提醒他自己在宫里住了小十日了，他却一直没提要杀陆远的事。
褚祯斜睨她一眼：“朕现在就告诉你，没用！明日大理寺便审理此案了，若无意外，当场便能定他的罪，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简轻语一愣：“您先前没同我说过啊。”
“现在同你说了，你满意了？”褚祯反问。
简轻语勉强笑笑，正想说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可话还未说出口，便感觉身下有些不对，她愣了一下，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褚祯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看到她的额上渗出虚汗后愣了愣，赶紧抬手扶住了她：“你怎么了？”
“……圣上，你干儿子，应该是要出生了。”简轻语抽着冷气道。
褚祯大惊，都来不及同她计较‘干儿子’三个字，便厉声传召太医去了，等到简轻语被抬进早已偏殿生产，他才后知后觉……干儿子？她真是好大的胆子，褚祯直接气笑了。
偏殿内惨叫声不绝于耳，褚祯沉着脸在殿外踱步，每当看到宫人端着血水出来，心下便沉得厉害。
稳婆听简轻语叫得厉害，不得不小心提醒：“姑娘，可不能大叫，要留些力气生产才是！”
“……嗯，知道。”简轻语说完，又惨叫一声。
稳婆急得直叹气，但也只当她疼得厉害，不住地劝她小声些。简轻语却只字不提，只在宫女来扶她时突然抓住对方，一脸虚弱地开口：“你、你去问问圣上，明日当真要赐死陆远？”
宫女慌乱一瞬，急忙点头答应，一路小跑着出去将话递给褚祯。
褚祯闻言脸色难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担心他，要不要命了？你进去告诉她，她若敢有事，朕现在就去杀了陆远！”
“是、是。”
宫女急忙答应，只是还未回屋，便被褚祯叫了回来：“等一下！”
“圣上？”宫女小心翼翼。
褚祯深吸一口气：“罢了，你跟她说，朕方才是与她闹着玩的，没有要杀陆远。”
“是。”

第65章
宫女这才跑回屋里。
简轻语听了传话，唇角扬起一点弧度，接着又惨叫一声，再次恳求宫女：“我眼看着是不行了，可否请圣上开恩，将陆远叫过来见我最后一面？”
稳婆闻言面露疑惑，不懂她现在生龙活虎，为何会觉得自己不行了。简轻语幽幽扫了她一眼，提醒：“我没力气了。”
“那可不行！”稳婆大惊。
简轻语这才满意地看向宫女：“去传话吧。”
“是！”
“荒唐！”听了传话的褚祯愤怒，“她这是得寸进尺！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朕怎么没见别人要丈夫陪着的？！你叫她……”
“啊！”
屋里又一声惨叫，褚祯心里一颤，眉头皱了起来：“她为何痛得这样厉害？”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宫女急忙回答。
偏殿内，简轻语还在惨叫，只是一开始的惨叫有做戏成分，现在便是十足的真心了。她的头发湿透，身上薄薄的里衣也如水中捞出来的一般，两只手抓紧了被单，连指甲缝隐隐出现淤血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顺着稳婆的指示用力。
虽然已经疼得快丢掉半条命了，可她也知道如今是让褚祯心软的最佳时机，于是一次次派宫女去求褚祯，不住地将自己的情况夸大，只想逼他能将陆远放出来。只要让陆远来偏殿，她便有法子不让他回牢房。
终于，在宫女出去第五次的时候，褚祯终于答应了。
简轻语顿时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听到一声婴孩的啼哭，她愣了愣，还未等笑一下，便听到稳婆慌乱开口：“不好了！大出血！”
简轻语迷迷糊糊，听着屋里忙乱的动静，心想她这算不算乌鸦嘴，诅咒自己不行了，还真就要不行了，只是她还未看话话一眼，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更没有见到陆远……
“轻语，轻语不要睡……喃喃！”
简轻语猛地惊醒，眼前的情景从模糊到清晰，逐渐映出陆远的身影。
简轻语怔怔看着他身上脏兮兮的囚服，通红的双眼，还有不修边幅的胡茬，愣了许久才哑声问：“圣上放你出来了……”
隔着屏风听到她这句话的褚祯，顿时心里一阵绞痛。
陆远手指颤抖，嘴唇也紧张成紫色，想要握紧她的手，却又不敢动，只是胡乱点头：“嗯，他放我来见你了。”
“真好，”简轻语虚弱地扬了扬唇，“可惜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不要胡说，太医已经为你止血，你只要别睡着，熬过今晚便不会有事，千万别睡。”陆远安慰着，自己却抖得厉害。
简轻语想笑，可还未笑出声，便感觉到身下不对劲，她顿时收住了笑意，怕再次血崩。静了片刻后，她低声问：“话话呢？是小小子还是姑娘？”
“是个姑娘，跟你长得很像，只是去睡了，明日我便带她来见你。”陆远低声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不能现在看吗？”
“……不能，明日再看。”陆远板起脸。
简轻语一脸哀求，然而陆远不为所动，她只得放弃了，静了静后又低声道：“圣上呢？我想见他。”
褚祯闻言立刻从屏风后进来，一看到她白着一张脸的模样，顿时心底难受：“轻语……”
“看来不是干儿子，是干女儿。”简轻语勉强露出微笑。
褚祯心里顿时堵得慌：“女儿很好，将来朕封她做郡主。”
“多谢圣上，”简轻语道完谢静了一瞬，“圣上，还记得我去漠北时，你说过的话吗？”
褚祯哑声：“记得。”
“你说我要什么都可以，我可以要陆远吗？”说罢，她还不忘强调，“活的陆远。”
褚祯喉结动了动，一时间没有说话。
简轻语看他一眼，突然开始昏昏欲睡，陆远厉声唤她：“喃喃！”
话语未落，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偷偷挠了一下他的掌心，陆远愣了一下，眼睛红得愈发厉害。
褚祯再不犹豫，立刻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活着，我一切都答应你。”
“谢谢圣上，”简轻语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也不想圣上为难，所以圣上只要给陆远留一条命就行，别用大皇子的案子治他，换个别的吧，狠狠罚他，叫所有人都痛快的那种。”
“好……我会的。”褚祯答应。
简轻语还想再笑笑，却真的没有力气了，陆远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每当她想睡时，要么拍一拍她，要么给她喂些吃食和水，不管简轻语有什么事，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褚祯从未见过他这般体贴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动容，静了片刻后便转身离开了，将屋子彻底留给了他们两个。
“……我厉害吧，留下了你的性命。”简轻语邀功。
陆远红着眼角点头：“厉害。”
“其实杀你不是唯一的选择，只是更方便些，圣上心软，好好缠一缠，他便会答应走另一条较为麻烦的路。”简轻语声音越来越小。
陆远还是点头：“喃喃说得对。”
“其实我一开始入宫，目的便是在宫中生孩子，赌的便是生死关头他会心软，如果他没有，便说明其他时候也不会答应放你了，我便死在这里，与你共赴黄泉……”简轻语说完停顿一瞬，“话话就留给他，想来他会送去宁昌侯府，他心中有愧，将来会对话话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照拂，也足够话话显赫一生。”
陆远听着她的计划，眼底红得愈发厉害。
“不行……我真的困了。”
“别睡……”
“我不能死，如今好不容易熬过去了，我不能死。”简轻语声音越来越弱。
陆远抱紧了她，拿着太医给的银针，狠狠心在她指尖一刺，简轻语再次清醒。
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每个人都极为煎熬，直到太医说简轻语的血彻底止住了，所有人才松一口气，而陆远直接彻底昏死过去。
简轻语再次醒来时，陆远已经回了牢房，知道褚祯已经放弃杀他，简轻语歇了两日便带上孩子离开了，她本来想去陆府等着，可一出宫门，便看到了鬓角斑白的宁昌侯。
“侯爷每日都会在这里等着，已经等了小半个月了。”送她的宫人低声道。
简轻语愣了愣，心里突然堵得厉害。
宁昌侯看到她眼睛一亮，急忙迎了上来，不知是不是简轻语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背似乎弯了不少。
“孩子，跟我回府吧，你刚生完孩子，月子得坐好了才行。”宁昌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怀中的话话，想抱又不敢伸手。
简轻语静默许久，到底是笑了笑：“好啊。”
宁昌侯当即高兴起来，急忙伸手接过孩子，带着她回家去了。
陆远的案子查了将近一个月，总算是证明了他在大皇子案上的清白，但同时也查到他当初行事嚣张的证据，于是被发配漠北，做个守城将军。
“守城将军？听起来好像是升官了。”简轻语眼睛晶亮。
季阳闻言斜了她一眼：“从天子近臣到穷乡僻壤看大门的，你觉得升官了？若无意外，他这辈子大概都远离朝堂了。”
“那不是挺好？”简轻语歪头。
季阳无言一瞬，半晌笑了起来：“确实挺好。”
简轻语也跟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陆远突然过来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话话尿了。”
“你连尿布都不会换？”简轻语瞬间板起脸。
陆远顿了一下：“你教我吧。”
“我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教你？”简轻语斜睨他。
陆远抿了抿唇：“那我去找英儿，跟她学。”说完，他便离开了。
季阳看着受气小媳妇一样的他，目瞪口呆好半天后，一脸茫然地看向简轻语：“这真是我家指挥使大人？”
“如假包换。”陆远一离开，简轻语瞬间变脸，继续笑眯眯。
季阳无语：“你还记仇呢？”
“他骗我那么多次，我不能生气？”简轻语想起他当初入狱时急于跟自己撇清干系的模样，就忍不住生气。
季阳沉默一瞬：“咱得讲讲道理，他是骗了你很多次，可你骗他的少吗？”
简轻语顿了顿，突然没什么底气：“我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他的不也过去了吗？”季阳扬眉。
简轻语噎了噎，吵不过干脆放弃：“不跟你说了。”说完就扭头走。
季阳忙问：“你去哪？！”
“去盯着他换尿布！”
季阳嘴角抽了抽，突然有些好笑。
不知不觉夏日最热的季节快要过去了，等待秋高气爽，便是赶路的好时候，从京都到漠北，沿路有无限的风景与时光，马车晃晃悠悠，承载着一厢温情。

第66章 日常番外1
陆远没有出狱的时候, 简轻语带着话话在宁昌侯府住着，因为宁昌侯和秦怡在坐月子一事上特别执着，即便天还热着, 也不许她穿得太薄, 更不许她沐浴洗头。
这也就罢了，他们不知从哪个尼姑庵弄来的僧帽，叫她一天十二个时辰戴着, 若是被发现摘了，便被罚多坐一日的月子。
简轻语苦不堪言, 偏偏就连最信任的英儿，如今也不向着她了，一本正经地按照宁昌侯的吩咐行事，日日督促她喝补药养身体，她生完话话之后大出血，本来身子亏得厉害，愣是被他们养得面色红润眉眼有神。
只是养的过程未免太难受了些。
“英儿, 好英儿，你就让我洗个澡吧，我身上都快馊了。”简轻语恳求。
英儿将话话哄睡着，这才为难地看向她：“不行呀，侯爷和夫人吩咐了，要您养足了一个月才能沐浴, 实在不行奴婢为您擦擦身吧。”
“天儿热得这样厉害, 又不准我开窗，单是擦身能有什么用, 还是得好好洗一遍才行，”简轻语说完, 见她依然不肯，便将她招到床边，“你闻闻我身上，不觉得恶心吗？”
“不恶心呀，大小姐香香的。”英儿认真回答。倒不是她拍马屁，而是大小姐太爱干净，她每日帮着擦两遍身子，实在难闻到什么不好闻的气味。
简轻语闻言无言半晌，最后瞪着她说了句：“你怎么睁眼说瞎话。”
英儿失笑：“沐浴是不可能的，大小姐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小小姐还睡着，您也歇息吧，切莫吵醒了她。”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低头看向身旁熟睡的话话，气哼哼地要拿手戳她：“若非为了你，我哪用受这个罪！”
然而嘴上说得凶，手上的动作却极为温柔，话话睡梦中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不知道自己刚被娘亲揍过。
转眼在宁昌侯府已经住了小二十日了，话话从一开始红通通的没毛猴子，变成了白皙软甜的小宝贝。她似乎集齐了简轻语和陆远的全部优点，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极像简轻语，虽然还只是软团子的模样，可也能想象到将来会出落得多漂亮。
她模样好，又十分乖巧，整日不是睡就是吃，被人抱着时也会无意识地朝人笑，笑得叫人心都化了。宁昌侯将她带回家时，本来只是为了简轻语，可照顾了几日后，便有些爱不释手了，秦怡和简震也是一样，几人每日一大早便来看孩子，动辄便留上几个时辰，有时直接在别院用完了一日三餐。
简轻语原先未得到的疼爱，到底还是回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这孩子生得这般讨喜，定要好好取个名字，‘话话’就当乳名好了，你觉得如何？”宁昌侯又来别院时，抱着话话筒简轻语商量。
简轻语顿了一下，还未开口说话，宁昌侯就赶紧道：“我不是要为她取大名，只是提个建议，待将来陆远出来了……你们好好商议，毕竟名字是门面，不能敷衍。”
他的声音里透着小心，显然还在紧张简轻语当初要同他断绝关系的事。
简轻语唇角翘起，半晌点了点头：“嗯，会好好给她取名的。”
“……多取几个，我来为你们选，”宁昌侯说完，又赶紧补充，“毕竟我是过来人，能帮你们多看看。”
“知道了。”简轻语答应。
宁昌侯见她这般说，顿时松了一口气，面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我明日得去一趟天牢，通知陆远趁这几日没事，好好想想我外孙女的名字。”
如今陆远虽然被关着，可已经洗清了杀害大皇子的嫌疑，所以看管也没以前严格，想见他只消往牢里递个话即可，只是简轻语还在月子中，便一直没去看他。
此刻听到宁昌侯提起陆远，她便多问了几句：“他在狱中可还好？”
“放心吧，他好得很，季阳往牢房里送了床和被褥，还请了太医为他治伤，除了不能出门，他过得比寻常少爷还好，只怕出了牢房，会比先前未入狱时还康健。”宁昌侯还是不大喜欢陆远，提及他难免有些嫌弃，可低头再看与陆远轮廓有三分相似的话话，又莫名喜欢得不行。
简轻语已经习惯了，听到他的话略微放心：“圣上可说何时放他出来了？”
“没有，但应该也快了，”宁昌侯笑笑，“你且安心养着，估计你出月子的时候，他就差不多了。”
简轻语：“……”能跟圣上说一声，等她出了月子再放陆远出来吗？
仔细算算，她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沐浴了，尽管每日都换衣裳，可她总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股味道，而且头发还油兮兮的，实在是狼狈得厉害，她跟陆远还有账要算，一点都不想以这副样子见他。
简轻语默默祈祷陆远晚几日再出狱，可偏偏天意弄人，在她快出月子的倒数第二日，英儿突然兴奋地冲进屋，一看到她便激动道：“姑爷来了！”
“……谁？”简轻语一时没反应过来。
英儿冲了过来：“姑爷呀！九爷，陆大人！”
简轻语怔愣：“……他怎么来了？”
“自然是出狱了呀！”英儿笑道。
简轻语又问：“你看见他了？精神如何？身上的伤好全了没？比起先前可瘦了些？”
“没有没有，精神很好，也看不出身上有伤，奴婢瞧着同先前没什么区别。”英儿笑着回答。
简轻语这才放松下来。
英儿还在兀自兴奋：“奴婢方才去前院送东西时，恰好看到他来了，正在与侯爷说话，奴婢便偷听了几句，得知圣上罚了他二十棍，夺了他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可也赐他去漠北做守城将军，大小姐，你以后就是将军夫人了！”
简轻语在听她前半段时，满脑子都是她还没洗头，浑身脏兮兮的怎么能见他，一听到‘守城将军’四个字，她猛地回过神来，无言片刻后冷哼一声：“我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做将军跟我有什么关系。”
先前生话话时性命攸关，她没功夫同他算账，如今好容易否极泰来，也该好好算一算了，必须得让他长了记性，日后才不敢动不动就想抛下她。
“……啊？”英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简轻语思绪已经活络，板着脸看她一眼：“待会儿他即便来了，也不准他进来，连院子都不准让进。”
至少得等她沐浴洗漱之后，才叫他进来。
“可、可是奴婢也拦不住他呀。”九爷那身武功，她一个小小丫鬟哪拦得住。
简轻语眯起眼睛：“那就告诉他，若他敢不听话，我便再也不理他了。”
……再也不理他这种打情骂俏的话，确定九爷会听？英儿心里没底，但见她说得认真，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一刻钟后，她拦住了急匆匆往院中走的陆远，一脸尴尬地行礼：“九爷。”
陆远顿了一下：“她叫你来拦我的？”
“嗯……大小姐她、她说，与你非亲非故，你贸然闯进她的别院，会对她名声不好。”英儿硬着头皮说。
陆远沉默一瞬：“她还在生我的气。”
“大概吧……”英儿咳了一声，“大小姐还说，不准你进去，否则她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陆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半晌微微颔首：“知道了，我不进去，待她想见我了再说。”
说罢，他便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了。
英儿愣了一下，傻眼：“您要在这里等着？”
“嗯，你别同她说，只消代我对她道个歉。”陆远叮嘱。
英儿茫然地答应了，进屋后替陆远道了声歉，又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简轻语斜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你想说什么？”
“九爷在院子外头等着呢，他叫奴婢别告诉你。”英儿立刻说。
简轻语无言一瞬：“让他回去。”
“奴婢觉得是劝不动的。”英儿想起陆远的神情，相当实诚地说了句。
简轻语不高兴了：“你就说是我吩咐的，让他回自己家去，我不信他敢不听。”
“九爷肯定听您的，可奴婢觉得他就算回了自己家，也会在院子里站着，”英儿说完顿了一下，“要不您还是让他进来吧。”
“我不。”简轻语坚定拒绝。
“为什么？”英儿不解。大小姐方才还在关心九爷，显然是对九爷情分未减，若是生九爷的气，大可以将人叫进来撒气，何必把人晾在外头，她不信大小姐会不心软。
果然，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身上脏成这样，怎么见他？”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英儿哭笑不得：“只因为这个？”
“嗯，”简轻语有些郁闷，“明日就出月子了，他偏偏今天回来，真是烦人……要不这样，你先为我打些水来，我沐浴之后就见他如何？”
“不行，还差一天满月，大小姐切勿大意。”英儿果断拒绝。
简轻语无语：“那就让他晒着吧。”
“秋老虎最是厉害，这么热的天儿在外头站一天，可是会中暑的。”英儿急忙道。
简轻语皱起眉头，片刻后想到了什么，将床上还在睡觉的话话往英儿怀里一塞：“去，给他送去，再叫人在侯府收拾一间客房给他，孩子从出生就没见他抱过，也该他尽尽做父亲的责任了。”
无论如何，先熬到出了月子再说。
“噢，奴婢这就去。”英儿说完，便抱着话话出去了。
陆远接过孩子时，眼底闪过一丝无措，英儿都怕他把孩子摔了，两只手一直撑着。
陆远回过神，抱稳了后缓缓开口：“放心，我会抱。”
英儿顿了一下，一看果然抱得极好，全然不像新手，不由得夸赞：“九爷抱得可真好，像是专门学过一般。”
她本是随口夸赞，结果陆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学过。”
“……何时学的？”
“这些日子在牢里，同为我治伤的太医学的。”陆远回答。
英儿眼神奇异：“您、您还让太医带了个孩子过去？”不然拿什么练习？
“自然不是，用的是牢房里的稻草。”陆远垂眸看向怀中的小东西，眼底盛满了温柔。
英儿见状不由得动容，一动容嘴上便没了把门的：“其实大小姐并非故意不见你。”
陆远顿了一下，立刻看向她。
“……她想等到明日出了月子，沐浴洗漱之后漂漂亮亮地同你见面。”英儿把话全吐露了。
陆远无言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知道了，多谢。”
说罢，便抱着话话去偏房了。英儿目送他离开，摸摸鼻子回屋回禀去了。
简轻语听说陆远回屋歇着后，顿时松了一口气，继续躺在床上熬她最后一日的月子，只是一直放在床边的小东西突然没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也在隔壁，时间突然变得漫长起来。
就这样煎熬到晚上，门窗紧闭的屋子又闷又热，她虽然擦了身又换了干净衣裳，可很快又出了一层薄汗，一时间又心烦又睡不着。
正当她要忍不住偷偷溜到院子里吹凉风时，窗子突然动了一下，她心头一跳，立刻看向窗栓。
这窗栓还是她先前叫工匠加固过的，所以某人在外头用刀挑了几次都没挑开，简轻语心脏砰砰跳，唇角也不由得上扬，正想看看他打算何时放弃时，窗外传来陆远无奈的声音：“喃喃，放我进去，我知道你在看。”
简轻语愣了一下，突然生出一股被抓包的局促，她咳了一声板起脸：“你谁啊，我凭什么放你进来？”
“我是你夫君。”
“夫君？什么夫君？我可没有夫君，先前倒是有个想嫁的，可人家不肯娶，我便死了那条心了。”简轻语想起他一副不肯拖累自己的样子，就忍不住生气。
陆远：“……都是我的错，你怎么罚我都好，但现在能不能开窗，我想见见你。”
他的思念几乎遮掩不住，简轻语又何尝不是，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的状况，到底还是狠下心想要拒绝，只是话还未说出口，外头便传来陆远幽幽的声音：“我烧了热水，你若肯让我进去，我伺候你沐浴。”
简轻语：“……”
“一个月没沐浴了，天儿又热得厉害，若是能好好泡个澡，想来会清爽很多吧。”陆远低声诱惑。
简轻语：“……”陆大人打蛇七寸这种事，一向是做得熟练。

第67章
对于一个月都没好好沐浴过的简轻语来说, ‘烧了热水’四个字真的是巨大的诱惑，她挣扎犹豫很久，最后警惕地开口：“你把热水放到门口, 我自己拎进来。”
“不行, 太重了，你拎不动，而且送去门口, 容易惊动他人，你将窗户打开, 我给你送进去。”陆远低声引诱。
简轻语无言地看了眼自己油乎乎的头发，一时间陷入两难。
“快点，再等下去水要凉了。”陆远不动声色地催促。
“……这么热的天，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会凉，”简轻语吐槽一句，倒也跟着下定了决心，“那我去床上等着, 你直接给我倒进浴桶里，调好了水温就走。”
陆远顿了顿：“不用我伺候？”
“你想得美。”简轻语冷笑。
陆远知道自己这回是把人惹急了，还是悠着点慢慢来的好，于是想了一下，欣然答应了。
简轻语听他答应，这才去开窗栓, 一边开一边还不忘嘱咐：“我先把窗栓开了, 待我叫你进来时你再进来，若是敢提前进来, 那日后都别想进我的屋子。”
“嗯，我听你的。”陆远缓声答应。
简轻语这才彻底松开窗栓, 然后飞快地跑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确定不会被他看到后，这才扯着嗓子大喊：“可以了！进来吧！”
陆远闻言推开了窗户，还未进来便一眼看到了床上鼓起的大包，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等把所有水都倒进浴桶后，这才走到床上大包前，试探地扯了一下被角。
简轻语心里一惊：“你做什么？！”
“这么捂着不热吗？”陆远温柔询问。
“当然热了，所以你赶紧走，你走了我就去沐浴。”简轻语没好气道。
陆远抿了抿唇：“我可以帮你……”
“再不走我就热死了！”简轻语不悦。
陆远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只得答应了。
简轻语捂在被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接着是窗子关上的声音，她试探地露出双眼，确定屋里没人后松一口气，立刻朝屏风后的浴桶跑去，然后惊喜地发现除了浴桶里，还有两桶干净的热水。
她已经闷了足足一个月，身上、头发都一塌糊涂，一浴桶的水未必够用，可再加上这两桶便不一样了，她可以痛痛快快的洗个澡。
这些日子整个侯府都对她严加看管，虽然明日就算正式出月子了，想来不仅没人帮陆远烧水，他烧水时还要防止被其他人发现，估计这一下午都在做这事儿了，明明身上还有伤，也是够能折腾的。简轻语心里抱怨一句，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足足洗了半个时辰，直到所有的水都凉透了，才浑身清爽地从屏风后出来。一个月没梳发髻的头发愈发乌黑垂直，肤色也白皙透明，虽然比以前胖了些，可不论是眉眼还是身姿，都要比从前好上许多。
生完话话，怎么好像长得更好些了？简轻语对着铜镜照了许久，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一直到头发彻底干了，才依依不舍地往床边去，结果还未躺下，便发现被褥床单都换了新的，枕头上还放了一张字条――
“没有不听话，只是来帮你换个床单，换好便走了。”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立刻四下张望起来，然而找遍了全屋，都没见着陆远的身影……所以他是方才趁她沐浴的时候换了床单，现在已经走了？
“嘁，耍乖卖巧。”简轻语嘟囔一声，舒适地躺下歇息了。
这一夜身边没有话话，她却睡得格外香甜，直到被一声尖叫声吓醒――
“啊――”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还未等回过神，就看到英儿怒气冲冲地从屏风后出来了，她顿时心虚地缩进被窝。
“大小姐！您还未出月子，不能沐浴啊！”英儿痛心疾首。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什么沐浴？”
“您少装糊涂，浴桶里的水，难道不是您沐浴之后的吗？”英儿气愤，见她还要辩驳，立刻抢先开口，“您不会要赖给九爷、说是他沐浴了吧？您这头发分明就是刚洗的！”
得，铁证如山，简轻语索性无赖起来：“我是过了子时才沐浴，子时之后便是今日了，我今日出月子今日沐浴，有什么不对吗？”
“有……”
“不准告诉侯爷跟夫人，否则我就不带你去漠北了！”简轻语气哼哼地威胁。
英儿顿时睁大了眼睛，半晌还是妥协了，简轻语这才松一口气，神清气爽地出门去了。
久违地迈出别院，她唇角的笑几乎遮掩不住，以前可以自由出入时，还未觉得外头有什么好，直到坐了这个所谓的月子之后，才知道能这般出门溜溜，是何等难得的好事。
“我要买珠宝，买首饰，将头上身上挂得全都是，再也不清汤挂面一般了。”许久未出门的简轻语，此刻只想出一口恶气。
英儿捂嘴偷笑：“奴婢将别院所有的银子都带上了，保管够大小姐痛快一回。”
“我要出去买些好料子，待回漠北后给师父师兄做衣裳。”简轻语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英儿连连点头：“好。”
“还要买些药材医书，漠北那地界到底缺医少药，多买些必备的药材，再挑些学医的苗子摘抄医书，就当是造福一方百姓了。”简轻语兀自做着打算。
英儿顿了一下：“那要买多少？”
“少说也得搬空几家铺子吧，毕竟漠北那么大的地方呢。”简轻语盘算着。
英儿傻眼：“搬、搬空？”
“对啊，不行吗？”简轻语回头看她。
英儿咽了下口水：“怕是不行，咱没那么多银票。”
简轻语顿时蹙眉，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某人抱个奶娃娃来了，她顿了一下，见奶娃娃无意识看自己时，竟有些不好意思。
……光顾着开心了，把闺女给忘了个干净，若是陆远不抱过来，她估计还要许久才能想起来。
“做什么去？”陆远紧紧盯着她，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清晰的倒影。昨夜没能看到她，算起来已经有足足一个月未见了，他一直都很想她，即便是现在见到了。
简轻语本想说话，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顿了顿后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英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九爷，圣上这次除了将您调去漠北，可还做别的事了？”
“什么？”陆远看向她。
英儿嘿嘿一笑：“比如抄家什么的，可做了？”
“自然没有。”
“那就太好了，”英儿眼睛一亮，急忙将话话抱过来，“我家大小姐要买的东西太多了，我们的钱不够，九爷做了这么久的锦衣卫，定然存了不少私己，不如您带大小姐去逛街吧。”
说完，也不给简轻语反驳的机会，直接抱着话话就跑。
简轻语无语地看着她消失，这才扭头看向陆远。
“我有银子。”陆远立刻道。
简轻语冷笑一声：“我跟你什么关系，为何要花你的银子。”
“你是我的夫人，我的便是你的。”陆远温和道。
简轻语不买账：“夫人？你说要娶我了吗？你三媒六聘了吗？我算什么夫人。”
“这些我都会加倍补偿你。”陆远知道自己错了，做到了真正的低眉顺眼。
简轻语偷瞄他一眼，在他看过来时又飞速装出冷酷的模样：“算了吧，我不要。”说完，便有骨气地往外走。
陆远立刻跟上：“你做什么去。”
“逛街。”
“你身上有银子吗？”
简轻语：“……”荷包在英儿那里。
陆远见她突然停下，想笑又忍住了，清了清嗓子正经道：“我有钱。”
“我要买的东西可多了，你能有几个钱？”简轻语阴阳怪气。
陆远想了一下：“富可敌国？”
简轻语：“……”
“开玩笑的，但也够你买下半个京都了。”陆远认真回答。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无语地看向他：“陆大人，做官这些年你没少贪啊？”
“夫人夸张了，逢年过节交情往来的那些只是毛毛雨，我那些银钱积累，主要还是靠以前买下的那些酒楼赌坊，”陆远说完停顿一瞬，“当初本来是为了探听消息，结果无意间赚了一些银子。”
简轻语无言许久，回过神后顿时对逛街没有兴趣了：“你银子都藏哪了？”
“银庄。”
……无趣。简轻语撇了撇嘴，想了一下又问：“那些‘毛毛雨’呢？”
“在陆家的库房，”陆远说完，见她露出心动的表情，当即开口邀请，“要去看看吗？”
简轻语张了张嘴，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他的气，顿时又板起了脸。
“当我求你，去吧。”陆远放软了声音。
简轻语顿时轻哼一声：“真拿你没办法。”说完，便直直往外走去。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直接跟了过去，两人坐着马车一路回了陆府，便径直往库房去了。陆远如今远调，按规矩是不能再住这座宅子，但褚祯念他对江山有功，便叫他留下了。
“日后你想来京都看看时，我们便一同回来。”陆远低声道。
简轻语习惯性地刺一句：“谁要同你一起。”
陆远扬唇，默默牵住了她的手，简轻语顿了一下，当即瞪向他，然而陆远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松开。”简轻语气笑了。
陆远立刻开口：“到了，你来开门吧。”
说完，把钥匙塞到了她空着的手上。简轻语无言一瞬，到底抵不过好奇心去开门了，门开的一瞬间，她看到里头的金银珠宝，顿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陆远趁机牢牢扣住她的手，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简轻语眼花缭乱地在库房走了一圈，最后咽了下口水：“好家伙，可得藏严实了，若是叫圣上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些都是人情往来，他即便知道了也无妨。”陆远淡定道。
简轻语无语地看向他：“你好意思说这些是人情往来？”
“不论谁送来了东西，陆府都会还赠价值差不多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远一片坦荡。他向来不屑做人情，也不屑为一点小恩小惠便受人掣肘，但身在朝堂基本的人情还是要有，所以即便收了东西，也会还礼回去。
这也是为何，朝臣恨他入骨，却始终抓不住他的把柄，因为他从来不给人可乘之机。
简轻语：“你哪来价值差不多的？”
“买的，”陆远以往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可现下看到简轻语眼底的震惊，突然莫名地有点骄傲，“银子是我那些酒楼赌坊赚来的。”
听起来倒是坦坦荡荡，只是――
“……你说你会回礼，那我父亲送来的东西，怎么没见你回礼。”
陆远：“……”

第68章
短暂的沉默之后, 陆远清了清嗓子：“饿了吗？带你去吃点心。”
“你还没回答我，回礼了吗？”简轻语难得拿了他的错，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陆远沉默一瞬, 立刻从附近的箱子里拿了块鸡血石：“喜欢吗？送你。”
简轻语看了眼，撇嘴：“是块好料子, 可放在一堆金银珠宝里, 就是个石头。”东西太多了，再贵的东西也看不出价值来。
陆远见她转移了注意力，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在偌大的库房里转悠起来, 期间因为嫌牵着陆远太碍事，还强行松开了他的手，陆远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块鸡血石。
两个人走了一圈, 简轻语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封着的箱子, 当即好奇地走过去，一边走还一边问：“其他的箱子都开着，怎么就这一个是封紧了？”
“不知道，我也鲜少过来。”陆远诚实回答。
“……对自己的东西还不上心。”简轻语嘟囔一声，跑去将箱子打开了, 只见里头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其中几样还是玉雕的，一看便价值不菲。若是换了寻常小姑娘，恐怕还不知是什么东西, 可她如今早已通了人事，加上在青楼时也无意间见过，自然一眼便认出了。
简轻语瞬间羞红了脸，猛地将箱子关上了, 一回头便对上陆远促狭的视线。她本就红彤彤的脸愈发热了，羞窘之时还不忘倒打一耙：“谁叫你将这些污秽物放这儿的？！”
“我方才说了，我也鲜少过来，”陆远说完，淡定地在她身旁蹲下，抬手打开箱子一样样观察，“这些东西都是管家收拾，估计他老人家也是觉得不大好，便放到了角落里，谁成想你来了，便直接奔这儿来了。”
“所以怪我了？”简轻语睁大眼睛。
陆远突然扭头看向她，本就并排蹲着的两个人猛地凑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远攥紧了手中鸡血石，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俯身吻了过去，简轻语匆忙往后一仰，才没被他得逞。
没有得逞，气氛却愈发暧昧了。
陆远唇角微微勾起，一向凌厉的眼眸透着温柔：“还在生气吗？”
“……你说呢？”简轻语反问。
陆远想了一下，飞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后不等她发飙，就立刻从箱子里取出一对铃铛：“喜欢吗？”
简轻语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接着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一对铃铛而已，有什么好的。”说罢，她拿起来晃了晃，却没听到响声。
“这个不是用来晃的，”陆远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走，我带你去试试。”
“……试什么？”简轻语警惕。从这箱子里拿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陆远轻笑：“不是你想的那种。”
简轻语不太相信，可他的表情太过正直，要知道从一个锦衣卫……前锦衣卫脸上，能看到‘正直’这种东西真的不太容易，她犹豫一瞬，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一同往外走去。
陆远带她离开，一路穿过花园和书房，最后来到了寝房门口。
刚走到门口，简轻语就不肯再往里了：“……你是不是骗我呢？”
“没有，只是想给你看看铃铛。”陆远认真道，见她不肯进去，又压低了声音，“响起来跟寻常铃铛不太一样，你不好奇？”
是……挺好奇的。简轻语为了听听和寻常铃铛不一样的响声，挣扎许久后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一刻钟后。
铃铛系在了简轻语的脚腕上，随着她脚尖的绷紧，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简轻语难耐地昂起脖子，还不忘有气无力地质问某人：“不是说不一样吗？”
“是啊，你听，声音是不是比一般的铃铛小。”陆远声音微哑。
简轻语：“……”都说锦衣卫是骗子，锦衣卫指挥使更是大骗子，她怎么偏偏就每次都上当！
正当她气愤不已时，陆远俯身吻了吻她的唇：“乖，专心。”
“我专心个唔……”
铃铛继续发出虚弱的响动，很快，陆远便听得腻了，直接从她脚踝上取下来，扔到了床底下。对此，简轻语只能幽幽回复两个字：“禽兽。”
两人一直在陆府待到天黑，叫了两回水才赶回宁昌侯府，回去的路上简轻语的头发还有些潮湿，为了避免被发现，便掀开车帘吹风。
陆远看了直蹙眉：“你今日刚出月子，这般吹风会不会头疼？”
“现在想起来担心了？”简轻语扭头斜睨他，露出脖颈上点点红印。
陆远默默将她的头发抚过来些，这才勉强遮住：“我先前问过太医，出了月子便可以了，而且我提前检查过你的身……”
话没说完，简轻语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凶狠地瞪着他：“别胡说！”
陆远默默奉上一个药瓶，简轻语顿了一下接过，认出是以前他给过自己的避子丹，她扬了扬眉，直接吃了下去。
“我已经找过太医了，说是可以做出男子服用的避子丹，日后就由我来吃便好。”陆远温声道。
简轻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这个避子丹对身子无害吗？我吃就好了，何必还要研制男子服用的。”
“还是我吃的好，免得你哪次忘记，”陆远想起她生产那日的情形，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我们这辈子有一个话话便好，我不想你再经历第二次危险。”
简轻语眼角热热的，一时间没了话语，陆远叹息一声，将她拢到怀里：“我让你受委屈了，别那么快原谅我，多多欺负我，但是别不理我，别不见我，只要让我守着你跟话话，叫我做什么都行。”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简轻语有点窝心，“放心吧，没那么快原谅你。”
陆远唇角微扬，揽着她的手轻轻地拍，简轻语也是累极，很快便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窗外日头都高高挂起了。
她坐起身迷茫半晌，直到英儿走进来才回过神来：“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英儿一看到她便忍不住捂住嘴偷笑：“还能怎么回来的，自然是九爷抱您回来的，幸好奴婢机灵，叫马车直接进了别院，否则叫侯爷看见，非生气不可。”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无语地倒在床上了。
英儿八卦地凑了过来：“大小姐，您跟九爷和好了吗？”
“……他才回来一天，我就这么原谅他了，岂不是太便宜他？”简轻语嘴硬，但心里那点不高兴早就散了。
英儿假装没听出她的口是心非，笑眯眯道：“那是那是，不能轻易原谅他，”接着话锋一转，“但该给的名分还是要给的，就当是为了小小姐了。”
这一点简轻语倒没有反驳，只是斜了她一眼：“你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英儿连连点头，说话时眼睛都要笑不见了：“九爷这会儿正在正厅，与侯爷商议你们的婚事呢。”
简轻语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英儿见她如此淡定，不由得好奇起来：“大小姐，你不想去看看吗？”
“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聘金多少嫁妆多少的事，”简轻语想起陆远那一仓库的宝贝，还有各种酒楼铺子，轻嗤一声道，“反正不论要多少，他都给得起，你去将话话抱来，一日没见了，我想得很。”
英儿好笑：“恐怕不行，话话在正厅呢。”
简轻语无语：“他们商议婚事，带上话话做什么？”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
简轻语啧了一声，到底还是起来往正厅去了，结果还未走到地方，便遇到了跑来的季阳，于是又回到别院坐下。
“你怎么来了？”简轻语问。
季阳嘿嘿一笑：“这不是想着大人出狱了，所以来看看你们么，谁知道他在跟侯爷谈正事，便将我打发来找你了。”
“你前两日怎么不来？”简轻语随口问。
季阳耸耸肩：“昨日大人刚出来，不得给你们点时间相处呀。”
“多日未见，你倒是懂事了。”简轻语好笑。
季阳摸摸鼻子：“倒也不是懂事，就是怕大人凶我。”
这得被训了多少次，才能有如今的反应啊。简轻语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对了，培之如今已经被调走，你可知是谁要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这个人啊，你绝对想不到，”季阳说完，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周围，“周骑。”
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简轻语先是一愣，接着回过神来：“十一？！”当初跟着陆远去漠北的两个人，一个是季阳，另一边便是周骑，只是回到京都后，她和他便再也没见过了，这会儿听到他的名字难免惊讶。
“对，就是他，”季阳笑眯眯，“估计是圣上不想找个与大人关系太亲近的人做指挥使，他又一直待在诏狱，所以便觉得他同大人关系一般，这才选了他。”
“那还真是……恭喜啊。”简轻语不知该说什么了。
季阳点头：“是该恭喜，你不知道，之前大人入狱那段时间，他没少往天牢送东西，好几次险些被人发现，如今能升上指挥使，我比他还高兴呢。”
简轻语知道他们三人关系一向都好，如今周骑做了指挥使，想来日后季阳的日子也不会难过，顿时放下心来。
两个人又话了会儿家常，陆远便抱着话话来了，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便是“话话尿了”。
简轻语当即板起脸，恶声恶气地把人凶了一通，待到人回寝房给话话换尿布时，又忍不住心软了。季阳在一旁为陆远叫屈，她心不在焉地吵了几句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寝房走去。
待她到寝房时，陆远已经给话话换好了尿布，抬头看到她后眼底流露出些许笑意：“来了？看，我换的还不错吧。”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半晌嘟囔一句：“你之前不是说要我狠狠欺负你？”
陆远顿了一下：“是啊，怎么了？”问完，他反应过来，“你担心我生气了？”
“没有……”简轻语别扭地到床边坐下，许久之后才说了句，“我只是觉得欺负人这种事，好像有点难。”
陆远愣了愣，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要不还是算了吧。”简轻语总算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然而说完之后，旁边的人便没了动静，她忍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他了，结果就看到他眼眸漆黑喉结颤动，像是强忍着什么。
简轻语顿时慌了：“你你你怎么了？”
“你还是不想要我了吗？”陆远哑声开口，下意识握紧了她的双手，“连欺负我都不肯？”
简轻语哑然，半天好气又好笑地瞪向他：“胡说八道什么啊！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生你的气了，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陆远顿了顿，回过神后默默松开了她，低头去看床上的话话了。
简轻语忍着笑，戳了戳他的后背：“喂……”
“……在忙。”他尽可能让声音平稳。
“她都睡着了，你看我呗。”
“……不看。”
“看嘛。”
“……不看。”
简轻语都快忍不住大笑了，陆远突然回过头，凶巴巴地吻了上来，简轻语吓了一跳，因为怕吵醒话话，连反抗都不敢，直到脸红透了呼吸都不顺畅了，才被放开。
“以后不准提这件事。”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如果提呢？”
“我可以带你去偏房。”陆远眯起眼睛，一脸的意味深长。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坚决不肯再招惹他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许久之后她主动握住了陆远的手，陆远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与她十指相扣。两个人感受着对方的存在，总算有了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第69章
简轻语和陆远本想初秋便回漠北, 无奈宁昌侯坚决要他们在京都成完亲、将名分落实之后再走，加上褚祯亲自赐婚，二人只好留下成亲。
虽然成亲成得急, 但该有的礼制一样都没少, 简轻语出嫁那日十里红妆, 轰动了整个京都，以后很多年，京都百姓提起这场婚事都会高谈阔论, 叫没有亲眼见识到的人好生羡慕。
而这么招摇的后果，便是褚祯事后将陆远狠狠骂了一通。
“朕刚罚了你, 你便如此嚣张, 可有将朕放在眼里？！”褚祯沉声质问, “说！这些年究竟贪了多少, 才撑得起那般排场？！”
陆远淡定地上交一叠东西，褚祯板着脸拿过来，看清是什么后顿了一下。
“轻语她还未嫁卑职，便为卑职生了一女，若是婚礼不办得盛大些，叫人看出卑职对她的重视, 日后怕是宁昌侯府无颜立足京都，所以也是不得已为之。”陆远解释。
褚祯扬眉：“那你给朕这些是什么意思？解释你那些排场都是自己挣来的？陆远，朕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经商的本事？”
“是为了听取情报, 才会买下这些铺子，没成想也赚了些钱，”陆远说完顿了顿，“但卑职日后去了漠北，应该也用不到了, 不如留给圣上充盈国库。”
“你倒是忠心，”褚祯轻嗤一声，火气已经消了，“轻语呢？朕的干女儿呢？”
“都在殿外等着，此行特意同卑职来向圣上道别。”陆远垂眸道。
褚祯顿了一下，抿着唇起身：“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是。”
两个人说着话，便一同往外走去，简轻语抱着话话正看落叶，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对着二人笑了起来。
风轻影疏，长发飘逸，腰间系的石榴花明艳动人，一如当初的少女模样。褚祯掩下所有情绪，含笑走上前去：“这便要走了？”
“是呀圣上，要走了，”简轻语说着，拿着话话的手同褚祯打招呼，“快见过干爹。”
褚祯眼底笑意更深，正要伸手去抱，陆远在他之前先从简轻语怀中接过话话，再一脸郑重地交给他，“圣上。”
褚祯斜了他一眼，将话话抱了过来，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怎么看怎么喜欢：“过几日朕也要娶皇后了，将来有了小皇子，不如同话话定下婚约可好……”
“话话不远嫁！”
“话话不嫁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简轻语顿了一下，无语地看向陆远：“什么叫不嫁人？”
“我们家财万贯，又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要挑个入赘的女婿。”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恍然：“也是，有理，”接着看向褚祯，“圣上，皇子入赘吗？”
“胡闹。”褚祯笑骂一声，知道他们的意思后便不再提婚约，而是将孩子还了回去，陆远立刻把宝贝女儿接走了。
三人又闲话了会儿，简轻语便同陆远一起告辞了，只是两人刚走出一段，简轻语突然停下脚步：“你再等我片刻。”
说罢扭头朝褚祯跑去，陆远蹙了蹙眉，却还是听话地站定了。
简轻语回去，又与褚祯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跑了回来，陆远没有直接问，而是等上了马车之后才缓缓开口：“可是去替李拓夫妇求情？”
“是呀，总不好叫他们一辈子躲躲藏藏。”简轻语耸了耸肩，她成亲那日，慢声和李拓回来过，只是待了片刻便匆匆离开了，她心里便一直惦记着这事。
“圣上准了？”
“准了，又好像没准，”简轻语托腮，“他不准慢声他们再踏足京都半步，却又答应给他们一份新户籍，所以我也不大懂是什么意思。”
“这算是准了，只是要他们隐姓埋名，免得引起其他锦衣卫效仿，”陆远淡淡点评，“不能进京，在京都附近定居也好，岳父也能时时去看他们。”
简轻语笑了：“这样挺好。”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出了宫门又经过繁华的街道，不知不觉便出了城门。行李和家当早在成婚前便被季阳亲自护送去了漠北，他们这次同褚祯道了别，便要直接回漠北。
马车还在行驶，离开京都城小半个时辰后，又突然停了下来。
“大人，夫人，侯爷来了。”车夫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掀开车帘便看到了宁昌侯，她表情动容，片刻后到了马车下。
“爹……来送送你。”宁昌侯局促地开口。
简轻语笑笑：“多谢父亲。”
宁昌侯眼睛通红，却还是勉强笑了笑，最后掏出厚厚一叠银票，简轻语刚要拒绝，便听到他哑声开口：“爹这几日，总是梦见你娘。”
简轻语突然停下。
“爹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才害得你们母女多年流落在外……”宁昌侯哽了哽，一时有些好笑，“罢了，这种忏悔也没什么用，这些银票是我卖了侯府大半铺子换来的，你留着给话话用，就当是为父的最后一点心意。”
简轻语默默看着他手中的银票，却一直没有去接，宁昌侯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捏着银票的手指也渐渐颤抖，正当他要忍不住退缩时，另一只手接了过去，他顿了一下，抬头对上陆远镇定的眼睛。
“多谢父亲。”他开口。
简轻语回神：“多谢父亲。”
“好好好，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走吧。”宁昌侯松一口气，笑着催促。
简轻语点了点头，等陆远上马车后也跟着上去，刚进马车又想起了什么，掀开车帘看向他：“父亲，圣上已经答应给慢声夫妻新户籍了，虽然不能踏足京都，但今后也不必再躲藏，你回去便告诉他们吧。”
“好……好……”宁昌侯眼睛红得愈发厉害，说话都有些哽咽。
简轻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再次开始赶路，宁昌侯被他们甩下很远，简轻语偷偷撩开后车帘，也只能看到一个小点孤独地立在地平线上。
“我方才不是故意不接他的银票，我只是……”简轻语抿唇。
陆远将她揽进怀中：“我知道。”
“只是突然想到，若母亲听到他的忏悔，说不定还会觉得高兴，觉得自己等了一辈子，值了，”简轻语枕在陆远的肩膀上，静静地想着往事，“可真的值吗？”
“于她而言，大概是值的。”陆远缓缓给出答案。
简轻语轻轻叹了声气，想到什么后抬头看向他：“若你日后敢如此对我，我可不会像母亲一样等你。”
“不会有这种可能，”陆远说完顿了一下，“倒是你，没什么长性，很有可能移情别恋。”
“我才不会……”简轻语说到一半，突然好奇，“若是会呢？你会一直等我吗？”
“等倒是不会等，”陆远实事求是，“但有可能把你关起来，拴在床上，一辈子都困在身边。”毕竟他早前，不是没有这样想过，陆府挖的那个地下寝房，如今可还是全新的。
简轻语：“……”这人也是够极端的。
被陆远吓到的简轻语决定，这辈子就跟他凑合过得了。
马车慢悠悠地往漠北跑，经过了繁华的城镇和荒芜的戈壁滩，终于到了漠北，然后彻底生下根来。
转眼便是三年。
话话都会跑了，成天同英儿一起疯玩，成天的不着家。
“她们俩又跑哪去了，近来总是玩水，叫人担心得不行”简轻语简直哭笑不得。
今日得空，陪着她晒草药的陆远闻言头也没抬：“师父和师兄领着她们赶集去了，估计不会去玩水，倒是可能买一些无用的东西回来。”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爹！娘！”
简轻语和陆远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儿，笑眯眯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小疯丫头朝他们扑了过来，眼看着要冲进简轻语怀里，却被陆远半道儿给劫走了。
“我要娘抱抱。”粉雕玉琢的团子不高兴了。
陆远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娘昨晚累着了，不能抱。”
“娘昨晚没有干活儿。”话话瞪眼，大眼睛水汪汪的，直直控诉爹爹。
陆远面色不改：“干了，你睡着之后……”
简轻语狠狠掐了他一下，他不满地看她一眼，倒没敢再说胡话了。简轻语这才松一口气，含笑看向跟在后面的三个人：“回来啦。”
“下次再也不带这俩疯丫头出门了，费钱！”师父轻哼一声，扭头回屋休息了。
奚清含笑上前：“别听师父的，师父可愿意带她们出门了。”
简轻语失笑，看着他们背了一堆东西，不由得好奇：“都买了什么回来？”
“大小姐！我们买了三个拨浪鼓，还有两个铲子和渔网，以后可以去小溪抓鱼了。”英儿一边说，一边献宝一样将东西都拿出来，话话高兴地从陆远身上滑下去，一样一样地拿给简轻语。
简轻语一看，果然如陆远说的一般，都是一堆无用的东西。
她叹了声气，哭笑不得地夸了几句，算是将这俩丫头都敷衍过去了。
夜间，简轻语坐在院中看星星，陆远在她身边陪着，半晌突然道：“过两天，季阳要来漠北办差，说会来看看我们。”
“是么，”简轻语精神一震，“好久没见他了，也确实想得很。”
陆远笑笑，扭头看向她：“是我不够卖力么，还有空想别的男人？”
“……严格来说，他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男人，是恶婆婆，”简轻语说完斜了他一眼，“你近来是不是太会吃醋了些，连季阳的醋也吃？”
“是啊，不行吗？”陆远扬眉。
简轻语扭头看向他，这三年在他眉眼间没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倒是拿走了些什么，若要说是什么……大约是戾气与漠然？她不知是漠北的缘故，还是她与话话的缘故，他近些年活得越发像个人，会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会亲自与邻居处好关系，也会抱着话话，与其他带孩子的人闲话家常。
这是以前的陆远绝对不会做的事，却也是现在的陆远最习以为常的事，所以她有些好奇——
“陆远。”
“嗯？”
“为了我放弃京都的一切，来漠北这样的地方生活，你可有过丁点后悔？”
陆远听到她的问题突然沉默，简轻语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正当气氛要走向胶着时，陆远不急不缓地开口：“果然是我不够卖力，你才会有闲心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简轻语：“……”
直到被打横抱回屋，简轻语都是懵的，完全不懂自己这个问题哪里惹恼了他。陆远这几年在漠北风吹日晒，身体强得跟个牲口一般，飘摇的小船吱吱呀呀晃了一整夜，简轻语全靠一口气吊着。
就在她最后一口气也要不保时，听到他在耳边说：“从未后悔。”
简轻语勉强回神，还泛着红的眼睛温柔地看向他：“陆远。”
“嗯？”
“我爱你。”
“……”
那日他在天牢，求她说句爱他，她虽然没有说，但之后一直记着，所以这些年一有机会，她便说与他听，希望他也知晓，自己是被全心全意爱着的。
岁月不休，此爱不灭。

第70章 前尘1
大漠戈壁, 延绵不绝的沙丘，马蹄声震天，马匪们挥舞马鞭, 朝着远处的城镇呼啸而去。
“去告诉你们老鸨, 来新货了！”满脸大胡子的悍匪直接进了青楼后院, 一脚踹在洒扫小厮的腿上。
小厮被踹得一踉跄，急忙答应完便跑了。
趁老鸨还没来，大胡子的手下将麻袋扔到了地上, 麻袋里的人发出一声闷哼，又很快没了声响。
大胡子不悦地看了手下一眼：“动作轻点, 这可是个宝贝！”
“是是是。”手下人谄媚答应。
两个人说话间, 老鸨打着扇子含笑来了：“哟, 两位大爷, 听奴才说你们有好货色要卖？”
“你自己过来看。”大胡子倨傲开口。
老鸨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将袋子打开，露出一张美得惊人的脸来。老鸨呼吸一滞，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哪家的大小姐跑出来了，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可不像什么小户人家出来的。”
“确实不是小户, 若非她那几个侍卫实在草包，也便宜不了你，”大胡子喝了口茶, “给个价吧。”
老鸨眼珠一转：“三十两。”
大胡子端杯子的手一顿，冷笑一声扭头就要走，老鸨急忙叫住他：“大爷别急嘛，价钱都是好商量的。”
两个人说话间，被装在麻袋里的简轻语迷迷糊糊中醒来, 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老鸨一直关注着她，见她要吐忙叫人将她扶稳，免得她呛住了。
简轻语吐了一地，这才小脸刷白地看向周围，当看到大胡子时颤了一下，昏迷前的记忆涌了上来——
两个月前母亲离世，她料理完丧事后便要回京都侯府，结果路上遇到了悍匪，跟着的侍卫婆子都被杀了，财物也被洗劫一空，只有她被打晕了，如今被捆到这里来了。
……所以这是什么地方？
不等简轻语疑惑，老鸨便对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临危不惧，是个胆大的，好好教养将来定大有前途。”
简轻语顿了一下，无言地看向她，一双眼眸雾蒙蒙的，叫人心生怜惜。
老鸨心中愈发喜欢，但嘴上还是多少表示了嫌弃：“可惜了，娇花一样的姑娘，定是谁家掌上明珠，万一将来被发现了，奴家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你少拿这种话糊弄我，谁不知道你李三娘这里是最大的青楼，背后可是有县太爷做靠山，会有人敢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大胡子冷笑，“你若不想要就直说，你要想压价，我劝你最好免谈，我对这女人也是馋得很，大不了带回去做压寨夫人。”
青楼？！简轻语心里一惊，脸上彻底没有了血色。
老鸨全然没将她当回事，公然与大胡子讨价还价：“大爷你急什么，奴家又没说不要，可奴家给的价钱您又不满意，那您说说，您要多少。”
“五百两。”
老鸨想也不想：“不可能，您就是把我卖了，我也不值五百两，就别说这个黄毛丫头了。”
“你若不要，我就卖给……”
“三百两，”老鸨打断他，见他不满意，想了想又加了一些，“三百五十两，真的不能再多了，实在不行，你就卖给别家吧。”
大胡子一听她这般说了，当即答应下来：“那就三百五十两。”
老鸨当即笑着去取银子了。
大胡子的手下兴奋地搓手：“这丫头片子的行李值个几百两，又把人卖个几百两，这趟加起来可真是值了。”
简轻语闻言，咬紧了牙关看向他们。
手下注意到她，得意地扬起眉毛：“看什么看，不服气？杀了我啊。”
简轻语气得发抖，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可手脚都被死死捆住，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更别说站起来了。
手下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当即有些不满，想到什么后突然猥琐地笑了，搓着手问大胡子：“老大，等她成花月楼的人了，我以后有机会是不是能来睡睡？”
“你想睡？”大胡子嗤了一声，“那就等个七八年。”
“为什么？”手下皱眉。
“这种姿色，稍微被教养一下，便能成为楼里身价最高的姑娘，没个几十上百两，你能买得了她一夜？”
手下咋舌：“好家伙，青楼是一本万利啊！”说完，他笑嘻嘻地朝简轻语走去，“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可得赶紧摸两把，否则以后就摸不着了。”
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简轻语愣了一下，总算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沙哑、尾音轻颤，说不出的可怜，手下笑得愈发猥琐，伸着手便往她脸上摸，简轻语挣扎着往后退，却因为被捆起来动弹不得。
“你就别白费功夫了，老实点，大爷疼你。”
简轻语顿了一下，皱着眉头果然不动了，只是在他的手伸过来时眼神一凛，待到手下察觉到不对时，她已经死死咬住了手下的手。
“啊！”
手下脸色大变，另一只手下意识就要扇简轻语的巴掌，大胡子当即攥住了他的手腕，斥责：“银子还没拿到，你敢毁货？！”
说完，又看向大门外想冲进来的兄弟们：“都滚出去！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们咋咋呼呼的？！”
“老、老大救我！”被咬的人汗如黄豆。
简轻语用力到额头都出汗了，嘴里很快充斥着血腥气，大胡子脸色也不大好，伸手便要去掰她的嘴。
“哎哟你们这是做什么呢？！”老鸨还以为大胡子要打人，急忙冲了过来，“可不能打，打坏了我可不会付钱了！”
“她咬了我兄弟的手，叫她放开！”大胡子不悦。
老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她怎么可能听自己的，但还是去劝了：“小姑娘，快松嘴，这位爷可惹不得。”
话音未落，简轻语便松开了，下一瞬便对着地上呕吐起来，手下捂着快彻底断开的手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赶紧起来，真他妈晦气！”大胡子说完，黑着脸踹了手下一脚。
手下敢怒不敢言，横了简轻语一眼后便捂着手，跟着大胡子离开了。
简轻语昏天黑地地吐完，一抬头就对上老鸨探究的眼睛，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方才为何这么听我的？”老鸨试探。
简轻语定定看着她，半晌哑声问：“我能逃走吗？”
“不可能，进了我这楼里的姑娘，没有赎身前就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老鸨立刻威胁。
简轻语惨白着脸笑了一下：“所以还是识时务些好。”
老鸨愣了一下，似乎第一次见这种姑娘，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半天笑眯眯道：“说得对，识时务点好，省得受磋磨。”
说罢，她想起了什么，顿时有些懊恼：“光顾着高兴，忘了问那两个混蛋有没有碰过你了，若是碰过的，我可得将他们叫回来。”
雏儿的价格贵些她也就认了，可是被碰过的，她是说什么也不能给这么多银子。
简轻语虽然是侯府大小姐，可自幼生在漠北，这样的糙话也不是没听过，闻言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嗓子有些发干：“我、我没被碰过。”
“真的？”老鸨看向她。
简轻语抿了抿唇：“嗯。”
老鸨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她衣衫虽然凌乱，可还在身上穿得好好的，确实不像被碰过，于是瞬间身心舒畅了：“没碰过就行，他们那些糙人懂什么，将来为娘定会为你找一个体贴的恩客，叫你做世上最快乐的女人。”
简轻语的母亲刚刚离世，如今听到一个青楼老鸨敢自称她的母亲，当即一股火气从腹中窜出，恼得她浑身发颤。然而她不能动怒，她必须忍着，没到最后一步，她都不能破罐子破摔。
老鸨见她低着头发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就说嘛，一个小姑娘而已，即便表现得再镇定，恐怕也都是装的。
知道怕就好，知道怕了才好教养。
老鸨这般想着，愈发自如起来：“来人，给姑娘松绑，姑娘这几日想来也受了不少的苦，先好好养着，至于规矩什么的，就过几日再学吧。”
简轻语一听她又给了几日宽限的时间，不由得微微放松了些。
小厮很快上前为她松绑，她手脚麻木，坐在地上好半天都没缓过来。老鸨懒得等，便转身先离开了，只是快走到廊下时，突然回头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喃喃，”简轻语抬头，“简喃喃。”
“喃喃，真是个招人疼的好名字。”老鸨笑了起来。
简轻语轻抿红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知何时刮起了大风，风中携裹的砂砾粗糙，刮在脸上生疼。
城镇之外，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杀了最后一个悍匪，不羁地抹掉脸上的血液，这才看向不远处倚风而立的男人：“大人！全部处理了！”
男人抬眸看了眼遍地的尸体，半晌淡淡开口：“不自量力。”
“的确是不自量力，乌合之众也敢对锦衣卫动杀念。”少年郎嗤了一声，到男人身边站定，一扭头发现另一个同伴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些尸体，当即生出了不满，“周骑，你干嘛呢？”
被唤周骑的男人看他一眼，随后走到二人面前，对眉眼冷峻的男人抱拳：“大人，方才卑职查了一下，这些人身上带了不少现银和银票，还有一些女人的首饰衣裳，应该是刚劫过百姓。”
“一群王八羔子。”少年郎怒骂。
男人倒是淡定，翻身上马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骑：“银子收了，别的都不要。”
“是！”
少年郎见男人要走，急忙跟着上马：“大人，咱们去哪？”
“城里，花月楼。”男人说完，朝着城镇绝尘而去。

第71章 前尘2
十天了。
简轻语已经到花月楼十天了, 这十天里她一直被关在屋里，起初两三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待她精神恢复些后, 老鸨便来亲自教导她阴阳之道，她为了争取时间, 只能假意应付, 然而前两日老鸨竟要她当着几个小厮的面宽衣解带，她终于无法忍受, 碎了瓷碗抵在了脸上。
老鸨怕她真将脸划花了，便只能放弃，然而在那之后便不再叫人送饭菜进来，如今满打满算，她已经有两日没有进过水米了。
饿肚子还能忍, 但渴是无法容忍了, 好几次她都要划开手腕饮血止渴，但都被日夜监守的老妈子给拦住了。短短两日, 她便耗尽了精气神，只能有气无力地缩在墙角。
“姑娘哟，你说你是何苦，多少丫头片子进来，都是要寻死觅活, 可最后不都妥协了吗？老奴奉劝您还是从了吧，以你的姿色, 还是很容易被看上赎身的，到时候你可就发达了。”老妈子见她唇角干裂，唉声叹气地劝导。
简轻语垂着眼眸，似乎没有听进她的话。
老妈子皱起眉头：“你就犟吧, 人只要死不了，早晚会妥协的。”说完，便叫人送了一壶小酒两盘肉菜来，当着简轻语的面吃了起来。
饭菜的香味飘来，简轻语喉咙动了动，想要咽一下口水，可因为太久没喝水，连这点动作都无法做到。她双眼无神地盯着老妈子面前的饭菜，脑子里不断重复老妈子说的那些话。
这几日她已经摸清了，这间青楼位于青花镇，而青花镇附近全是戈壁滩，即便她从这里逃走，也无法靠双脚跑到下一个城镇，更别说老鸨与官府关系极近，她若真跑了，不仅报官无用，还可能被官兵亲自押送回来。
事实如老鸨说的一样，她根本逃不掉。
除非用别的法子离开。简轻语睫毛轻颤，许久之后哑声开口：“请老鸨过来。”
正满嘴肥肉的老妈子闻言一愣，接着喜笑颜开地应了一声，便跑着去找老鸨了。
一刻钟后，老鸨款款而来，见到她后扬眉：“怎么，想通了？”
“……我若想死，你拦不住我。”简轻语平静开口。
老鸨顿时脸色难看：“拦不住？老娘就没有拦不住的人，信不信老娘扒了你的衣裳，给你找上十个八个小厮，叫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你可以试试，”简轻语仰头看向她，“但这样一来，你花出去的三百五十两银子，便注定打水漂了。”
这些银子在京都那些繁华地方或许不算什么，可在漠北这样的穷地方，却实实在在是一笔巨款，老鸨既然舍得花这么多银子买她，必然是想用她挣回更多的银子，若真狠下心教训她，那便什么都捞不着了。
她如今之所以敢赌，无非是因为大胡子先前那些话。
果然，老鸨闻言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简轻语不等她发火，便先一步开口：“我答应接客。”
老鸨一愣。
“但前提是怎么接，接谁，要听我的，”简轻语一字一句地说，“还有，该学的东西我会学，但像前些日子那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
“你觉得你有与我商量的资格？”老鸨气笑了。
面对她的挑衅，简轻语相当淡定：“您想要的是摇钱树，不是一具尸体，对吗？”
老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许久之后冷淡开口：“你说得对，可有一个前提，你得是棵摇钱树。”
“我当然是。”简轻语轻嗤。
老鸨不屑：“话可不要说得太早，我这楼里生得美貌却无趣的姑娘多了去了，你见哪个敢自称摇钱树的？”
“那是因为她们还不够美。”简轻语不当回事。
老鸨噎了一下，本来想反驳的，可看到她那张即便憔悴也极为美貌的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好半天才甩袖离开。
简轻语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猛地松一口气，至于始终紧握的手心，此刻已经汗津津一片。
还未等她调整好，饭菜便已经送来了，她也不矫情，直接跑到桌前喝了一大壶茶，待缓过来劲儿后才慢悠悠开始用膳。
这一日后，老鸨又开始教她，简轻语虽然不甚认真听，可也大部分都记着了，老鸨见她还算聪慧，性子虽然不好拿捏，可只要顺着便乖乖听话，索性也好性子起来。
转眼来了楼里半个月，该教的都教了，老鸨便盘算着要她接客。
“第一晚，可是价格最高的时候，自然不能太草率，”简轻语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路，心里的计划也渐渐成型，听到老鸨要自己接客，便不急不慢地开口，“若是一开始草率了，日后想得高价，怕也是得不了了。”
“想定高价，那也得有人买才行。”老鸨不屑。
简轻语笑笑：“多请些人来，再竞价一番，不愁没人买。”
老鸨顿了顿：“什么意思？”
“听老妈子说，再过三日，便是镇里的大集了？”简轻语扬眉，“据说大集时南来北往的商户都会留在镇中做生意，镇里的富人们也不会轻易出镇，这可是个招揽客人的好时候。”
老鸨眯起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你大可以放出风声，说楼里来了位美人，有银子也买不到，非要美人亲自相中了，才有资格做一夜恩客，身上有些钱财的男人，大多都好面子又自大，听了这动静，难免不会过来看热闹。”简轻语缓缓说道。
老鸨轻嗤：“你这么办，是能引来不少人，可你要亲自相中，万一相中的是个穷鬼怎么办？”
“这就更好办了，入场先交五两银子，没钱的自己就不来了。”简轻语扬眉。
老鸨惊讶：“五两银子？你想抢钱不成？”
“他们若掏不起，可以不来啊。”简轻语一脸无辜。
“万一真没人来呢？”
“不会的。”
见她说得笃定，老鸨蹙起眉头，半晌怀疑地盯着她：“看你那日为了不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便不惜用碎碗划烂自己的脸，如今怎么这般配合，还想为我多挣些银子？”
“因为逃不掉，又想多攒些银钱赎身，”简轻语淡定地看向她，“同时，我还要保留自己的尊严。”
老鸨对她的尊严一说不屑于顾，可还是信了大半，毕竟如她说的，逃不掉，如今想走只有自己赎身或者叫旁人赎身。
二人商议之后，老鸨便开始往外散步消息了。
花月楼在镇里的名声本来就大，一传出来了个大美人的消息，顿时便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加上高昂的入场费，更是为这位美人增添了几分神秘，于是许多人为了满足好奇心，都提前交了银子。
老鸨本以为不会有人愿意花五两银子赌美人的垂青，没想到短短几日便收到了上百个五两，先前花出去的银子全都赚回来了不说，还多挣了一大笔。她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这几日都好吃好喝地供着简轻语，直到接客当晚，才在她下楼前警告一句：“下面除了恩客便是我的人，你可不要想花招。”
“都到今日了，你还不信我？”简轻语反问。
老鸨嗤了一声：“你这丫头跟狐狸一样，谁敢信？”
简轻语笑笑，抬脚便要往楼下走，却被老鸨给拉了回来。
“不行，你这身素衣实在碍眼，不如换身明艳些的吧。”老鸨皱眉。她给这丫头准备了许多套漂亮衣裳，这丫头却穿得素净至极，这也就罢了，还不施粉黛，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平白少了一分明艳。
简轻语看她一眼：“不必，我就这样便好。”
她今日要找的，是会为她‘悲惨身世’心软、花一大笔钱直接为她赎身的人，而不是贪图她美貌的恩客，虽然这二者在今日没多大区别，可只要她这样可怜地往楼下一站，便能看出谁的脸上有同情之色。
花楼中，客人们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每一个角落都吵得厉害。
季阳兴致勃勃地坐在隔间，听隔壁人高谈阔论半天后，笑嘻嘻扭头看向陆远：“大……少东家，咱银子带够了吗？待会儿等美人选了你，你可是要给彩头的。”
“这里这么多人，美人未必会选东家。”周骑认真道。
季阳斜了他一眼：“你看这满屋子的人，有人比少东家更值得选的人吗？”
周骑四周看了一圈，蹙眉看向陆远：“少东家，若真选了你，那该怎么办？”
“不做点什么就太可惜了，还会引起怀疑，少东家到时候直接享受良宵便好，其他事有我跟十一，”季阳笑得贱嗖嗖，“当然了，若大人不喜欢，到时候一瓶药解决了就是。”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远闻言扫了他一眼，半晌不紧不慢地开口：“药。”
季阳笑嘻嘻地掏出一瓶蒙汗药，递到了他手中，周骑看看也没有说话。三人虽然没有过多交流，但显然已经确定，待会儿走下楼的‘美人’会选谁。
青楼里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有些坐不下了，连大堂里都挤满了人，在所有人的千呼万唤下，一道清秀的身影从楼上缓缓下来，当看到她的容貌之后，所有人都随之一静。
陆远有序敲着桌子的手指突然停下，漆黑的瞳孔中映着她脆弱盈泪的模样，当她抬眸看向自己，四周仿佛都静了下来。
简轻语下楼时，第一眼便看到了他，凌厉的眉眼和清俊的容颜，实在叫人难以忽略，以至于她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很快到了大堂中央的台子上，忍受着周围或狂热或不怀好意的眼神，默默将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经过陆远附近时，又忍不住多了看两眼。
“少东家，药可得拿好咯。”季阳嘿嘿直乐。
陆远眼眸微动，面无表情地看着简轻语。
“娘的乖女儿，可选好了？”老鸨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
简轻语心里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周围顿时更加安静。
“选了谁呀？”老鸨刻意抬高了声音。
简轻语看向陆远的方向，陆远点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用力。
静了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地指向陆远……旁边的厢房——
“选这位客人。”
陆远顿了一下，猛然眯起眼睛。

第72章 前尘3
被简轻语选中的人二十余岁, 虽然白白净净的可相貌普通，模样也说不上好，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被选, 先是愣了一愣，回过神后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其他人一看选了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当即有些不满, 更有人忍不住质问老鸨，是不是提前收了人家银子, 一时间青楼里热闹至极。
而在一片热闹中，陆远的隔间里不可谓不尴尬，毕竟三个人在一刻钟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觉得简轻语定会选陆远，结果转眼她就选了个这样的。
“……这什么人啊, 白生一副美貌, 连最基本的眼光都没有，”季阳干笑, “这样其实更好，咱们本是为了调查这家青楼跟官府勾结私贩官银之事而来，一切都要低调行事，万一打草惊蛇……”
周骑默默捂住了他的嘴，把人带到角落去了, 陆远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上，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青楼里其他人还在闹事, 老鸨也一样懵，她以为简轻语费了这么大周折，是要挑个青年才俊之类的，又或者找个十分有钱的, 结果没想到选了这样一个中庸的，看样子不是最有钱的，也绝不是最英俊的，难怪其他人不服气。
可她既然把话都放出去了，说要简轻语自己选，自然也不好临时反悔，于是赔笑安抚其他人：“大家伙儿别急呀，奴家可是个诚信生意人，怎么会做出提前收钱的事，这位公子的确是姑娘自己挑的，人家姑娘合眼缘，奴家也没办法，诸位若是想要，不如明日请早……”
“你李三娘一张嘴，谁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想叫大家伙儿信服，得拿出个证据来！”有人嚷嚷。
老鸨顿时擦了一把汗，正要说些什么，简轻语便泪盈盈地看向被她选中的男子了，男子被她一看，顿时生出英雄救美的豪情，一拍桌子道：“诸位！我确实没有提前交钱，但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不如这样，今晚的所有酒都我来请，这样如何？”
青楼一晚上少说也能卖上千两的酒，若是敞开了喝，还能翻上几番，他张口便要请所有人喝酒，显然不是一般的财大气粗。老鸨心中一惊，随即对着简轻语笑开了花，似是赞叹她的眼光好，轻易就能逮到一条大鱼。
简轻语一脸懵懂，仿佛没看懂她的意思，心里却十分不屑。
她选的这位，虽然衣裳料子平常，带的小厮也不如其他人多，可腰间的一块佩玉，便能买下整座青楼，上头的纹饰也是官宦人家常用，一看就是哪家的少爷跑出来了。
有钱有权、生得又单纯，想来耐心哄哄，便为自己赎身了，到时候老鸨即便不愿意，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人家。
简轻语垂下眼眸，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陆远始终盯着她看，看到她唇角的弧度后，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周骑默默戳了一下季阳，季阳立刻看向陆远，看到他的表情后顿了顿，半晌突然兴奋起来。
被简轻语选中的人一说请酒，便没人再有意见了，老鸨笑着招呼一圈后，便将简轻语带走了。
“我们去哪？”简轻语认出这不是回她房间的路。
老鸨笑眯眯地看她一眼：“你那房间太过简陋，不适合招待贵客，还是去楼上厢房的好。”
简轻语闻言皱起眉头：“我不去。”
“为什么？”
“脏。”青楼人来送往，想来每日都有人在所谓的厢房就寝，她嫌脏，宁愿让那人留宿她现在住的地方。
老鸨嗤了一声：“收收你那大小姐脾气，进了青楼还想干净？”
她这般带刺地说了一句，简轻语顿时抿起了唇，老鸨想到还要指望她挣银子，想了想又缓和道：“放心，我已经叫人送了全新的被褥过去，不脏的。”
简轻语顿了一下，没有再坚持了。
老鸨满意地将她带去了厢房，从外头将门关上之前，还不忘警告一句：“定要给我将贵客伺候好了，若是有半点差池，老娘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砰的一声将门关上，直接就反锁了。
简轻语掐着手心，直到传来钻心的疼痛才松开，她看着手心里的伤疤，半晌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酒连喝两杯，待到腹中热了起来，情绪才有所缓和。
若想一举成功，今晚便不能出半点差错，摒弃所谓的羞耻心，想办法叫这个男人舍不得自己。简轻语手指轻颤，忍不住又倒了两杯酒。
青楼的酒虽然不烈，可里头搀了助兴的东西，她只喝了四杯便有些晕乎了，身上也开始发热，等陆远进门时，便看到她脸颊绯红、一双眼眸波光流转。
他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回头：“怎么回事？”
“我给那小子酒里加了点东西，现在他去隔壁屋里了，”季阳嘿嘿笑着，将他推进屋，“少东家，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说罢，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陆远气笑了，咬着牙开口：“给我开门！”
“放心吧少东家，喝酒的事交给小的们就好，你只管享受！”季阳说完，便直接逃走了。
陆远蹙了蹙眉，抬手便要开门，然而下一瞬，袖子便被扯住了，他顿了一下回头，对上一双小鹿般懵懂的眼睛。
“……我走错了。”他面无表情。
简轻语艰难点头：“难怪。”她还是记得他的，那个生得还不错的客人。
白长一张俊脸，也跑来这种腌臜地方厮混，呸。
简轻语兀自走神，半晌一抬头，发现他还在，顿了顿后问：“你怎么没走？”
“你一直拉着我。”陆远淡淡开口。
简轻语顿了一下，一低头发现还真是，于是赶紧松开了他。陆远扫了她一眼，开门便往外走，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他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然而快走到楼梯口时，还是转身折了回来。
简轻语摔到地上后，便难受地蜷了起来，小小的一团说不出的可怜。
陆远蹙眉：“起来。”
简轻语不动。
陆远抿了抿唇，单手将人拎了起来，简轻语下意识扶着他的手勉强站稳，看清是谁后顿了顿：“你怎么又回来了。”
“为何选那个人？”陆远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问完便抿住了唇，显然对自己如此介意生了不满。
简轻语看不出他的情绪，闻言愣了愣后开口：“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能来这种地方的，有几个好人？”陆远嘲讽。
简轻语笑了：“也是。”
见她没跟自己犟嘴，陆远心情好了些，单手关上门后将她拎到椅子上。简轻语坐稳后，抬头夸赞：“你力气真大。”
这种地方，孤男寡女，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去夸一个男人的力气大，即便陆远清心寡欲多年，也不由得生出一分烦躁。
简轻语本来就是随口一夸，夸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只是还未来得及喝，陆远便直接拿过去一饮而尽了。简轻语愣了愣：“你喝的话是要付钱的。”
陆远：“……”
“啊……那位公子说请客了，”简轻语想到什么后恍然，又给他倒了一杯，“还要吗？”
陆远扫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又饮一杯。
简轻语的酒劲儿已经彻底上来了，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喝酒只觉得好玩，于是又给倒了一杯，陆远也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她倒了，他就喝了。
两个人一个倒一个喝，很快一壶酒便没了。简轻语等了很久都没见人，忍不住总往门口张望。
“别看了，他今晚不会来。”陆远冷淡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不太懂他的意思，而她也逐渐无瑕去懂他的意思了。此刻的她晕晕乎乎的，身子也躁动不安，看着面前的男子，她突然问：“那你今晚是我的客人吗？”
陆远心头一动，烦意瞬间增多。他从喝第一杯酒时，便察觉里头加了东西，可奇怪的是并不想在意，而不在意的后果，便是此刻的蠢蠢欲动。
而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先前二十几年没找女人，是因为他不想，如今他想了，自然也不会忍着。
“知道我是谁？”陆远掐着她的下颌。
简轻语被迫看着他，半晌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无所谓，记住今晚，我是你男人便好。”陆远说着，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床褥去了。
简轻语恍了恍神，便已经到了床前，在陆远要将她放下时，她赶紧揽紧了陆远的脖子：“不要。”
“后悔了？”陆远也当真停了下来。他没有勉强人的兴趣。
简轻语看向他，眼睛稍微清醒了些。虽然不知道那个人为何没来，但结局已经注定，就是老鸨知道后，会再叫一个男人来她屋里，到时候对方是什么人，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既然今晚注定名节不保，不如找个俊俏些的。
“看什么？”陆远不喜欢她打量自己的眼神。
简轻语回神，哑声开口：“脏。”
只一个字，陆远便懂了，解开外衫铺在床上，这才将她放了上去。
衣带散落，乌发交织，痛苦与欢愉并存，简轻语肤色白皙，落在深色的外衫上，魅惑得如一只妖精。而这只妖精显然涉世不深，尽管努力遮掩，也无法掩盖内心的惊慌与恐惧，好在猎人足够耐心，引导她不断往更深的方向去。
当床幔落下，简轻语迷迷糊糊中听到他冷淡开口：“叫我培之。”
“培之……”

第73章 前尘4
简轻语一夜都没怎么睡, 等到天亮彻底睡死过去，再次醒来时, 厢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而身上包裹着的，是一件已经折腾得皱巴巴的外衫，完整地将她与床褥隔开。
记忆猛然涌入脑海，她咬紧了下唇，歇了许久之后才穿上衣裳, 打着颤往自己的寝房走去。
现下还是晌午，青楼里的客人早就全都离开，姑娘们也各自在房中安睡, 她独自一人走在廊中，心底一片寂寥。
快走到寝房时，听到一阵抽泣, 她顿了一下停下脚步, 扭头便看到两个十六七的小姑娘，一个正蜷在角落里哭，脸上胳膊上遍布青紫, 显然是被人伤了，另一个也跟着哽咽，一边哭一边劝，说遇到混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她们，许久之后突然生出一股悲凉，她想上前安慰二人, 可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到，静了许久之后还是慢吞吞地回了寝房，屋里已经放了一碗避子汤, 她想也不想地喝了下去，沐浴一番后便睡了。
睡醒已是黄昏，睁开眼睛便被老鸨叫走了。
“你昨日那位恩客喝多了走错了路，宿在了别人屋里，你倒好，也不同我说一声，直接换了个人，”老鸨横她一眼，“好在后来那位也算大方，赏了不少银子，否则你少不了一顿板子。”
简轻语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老鸨又训了几句，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行了，你且回去歇息吧，今晚就不必接客了，明日晚上再继续。”
简轻语看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老鸨觉得她的眼神不对，可也没有多想。
简轻语回屋之后，坐在桌前发了许久的呆，脑子里逐渐闪过昨晚的一切。她做了那么久的计划，就因为所谓的走错房间全部毁了，如今她已不是清白之身，最大的筹码便没了，是继续受着、再伺机而动，还是给自己一个痛快，她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选择。
她自然想活着，活着回到京都，完成母亲遗愿，可如今眼看着没有了希望，她也不知再熬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简轻语的视线落在糕点盘上，只要将盘子碎了，在脖颈上狠狠一划，便什么都解脱了。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糕点盘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只是下一瞬，她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吃下去后，转身又回床上补觉。
角落里，两道身影一闪而过，从她的房间消失。
“我方才还以为那位姑娘要自尽，幸好只是吃口糕点。”周骑蹙眉。
陆远冷淡地看他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周骑顿了顿，识相地开始谈正事：“大人，楼里已经全部查过，账本没有异样，或许我们换个地方查？”
“这么大的青楼，怎会不做账？账本没有异样，说明他们根本不屑那点赋税，定然还有更大的敛财门路，继续往下查，找出他们藏起来的账本。”陆远淡淡道。
周骑立刻应了一声，接着想到了什么：“对了，季阳托卑职跟大人道歉，说他已经知道错了，大人可要免了他的罚？”
“擅作主张自作聪明，最适合抄佛经了。”陆远眯起眼眸。
周骑懂了，默默同情一把在客栈苦苦抄书的季阳。
两个人又将青楼搜了一遍，正要离开时，陆远突然停下脚步，周骑立刻懂了：“大人，卑职先走一步。”说罢便直接离开了。
陆远一个人静了半晌，才转身回了简轻语的寝房，看到桌上的糕点和饮尽的避子汤后，他蹙了蹙眉头，抬步走到床边。
昨夜还缠着他不放的小姑娘，此刻睡得安然文静，只是眉间的褶皱有些深，似乎连梦里都不安宁。
陆远盯着她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抬手抚上她的眉毛，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顿时往后退了一步。
“糊涂了。”他心生不悦，转身便离开了。
简轻语断断续续地睡，迷迷糊糊中察觉好像有人来过，又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于是翻个身继续睡。
她当晚没有出房门半步，只是一味地睡了醒醒了睡，一直到翌日晌午才醒来。
今晚开始，便真的要正式接客了。简轻语心情沉重，视线再次落在了糕点盘上。
人有时候就是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因为不想太快到晚上，偏偏今日的时间过得像飞逝，一眨眼便到了晚间。
在被催促了两三遍之后，简轻语终于将糕点盘打碎，藏了一块碎片在手心，面色平静地往外去了。
若今晚再寻不到出路，她便不挣扎了。
夜已深，青楼迎来送往一片热闹。
简轻语抿着唇跟在老鸨身后，当不经意间跟陆远对视后她顿了一下，脑海中顿时浮现那晚的事，她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余光便注意到前晚走错房间的男人，视线顿时被吸引过去。
陆远从她出现，便一直在看她，她的厌恶与排斥尽管隐藏得很好，还是被他一眼就看穿了。当看到她往自己这边看来时，他的眼眸微缓，正要抬手叫她过来，就看到她很快看向了别处。
而这个别处，正是她先前所选的客人。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收回了抬到一半的手。
跟在他旁边的周骑看到简轻语，立刻低声问：“少东家，要我请她过来吗？”
“不必。”陆远声音清冷。
周骑点了点头，正要退后一步，就听到旁边的季阳好奇：“为什么啊？少东家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反正都要叫几个姑娘来打探消息，当然要叫些合眼缘的。
周骑：“……”
季阳还想再问，周骑就默默在桌下掐了他一下，他倒抽一口冷气，还未来得及抗议，就注意到陆远冷淡的表情，他顿时福至心灵，不敢吱声了。
简轻语不知道角落里还有这么多戏，当看到这么多男人蠢蠢欲动时，她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瓷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低着头扯了一下老鸨的袖子。
老鸨含笑回头：“怎么了？”
“我见到前日的恩客了。”简轻语看向她。无论如何，她都要赌最后一把。
老鸨愣了一下，恍然：“你还想着他呢？那行吧，我去给你问问，若他还有兴趣，你今晚便跟着他吧。”
既然她自己想找有钱又大方的主儿，自己也没道理拦着不是。老鸨笑盈盈地转身去了那位的厢房，留下简轻语一人在原地站着。
老鸨一走，简轻语便想找个角落避避，结果还未动身，便被人给拦住了。
“这不是咱们的花魁姑娘么，模样可真是俊俏，不如陪大爷玩玩？”那人猥琐地笑。
简轻语蹙了蹙眉，转身便要离开，却被突然攥住了手腕，她心下一惊，另一只手里的瓷片下意识划了过去，正当快划到对方的脸时，一只手突然将她抓住，接着用力一拽，直接拽到了身后。
她一抬头，便看到那晚共度一夜的男人。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打扰老子的兴致？”猥琐男冷笑。
陆远冷淡地看着他：“滚。”
“你……”那人伸手便要揍人，却在对上陆远冷峻的眼神后生生打了一个哆嗦，接着没滋没味地离开了。
陆远神色淡淡，回头看向还在愣神的简轻语：“若真想杀他，就该换个武器。”
简轻语回神，心悸不已地道谢：“多谢公子。”
是真的要道谢，若方才她动手伤了人，不仅要受罚，还可能引起老鸨的警惕，日后就算想死怕也是死不了了。
陆远垂眸盯着她看，简轻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些什么时，老鸨就跑了过来，喜滋滋的模样一看就是事情办成了，简轻语眼睛一亮，正要上前，陆远便掏出一个荷包，直接砸到了老鸨怀里。
“今晚我要了。”他冷淡开口。
简轻语：“……”
老鸨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来抢人的，干笑一声正要拒绝，可掂量掂量荷包的分量，一时间又犹豫起来。而在她犹豫的功夫，陆远已经拎起简轻语离开了。
“你放开我……”简轻语急了，“我我今晚已经定了别人，你找别人吧！”
“你确定？”陆远看了老鸨一眼。
简轻语皱起眉头，一抬头就看到老鸨跑去跟那位客人道歉了，再见那位客人，虽然有些惋惜，但也没有强求。
她心下一凉，直接被带进了陆远的隔间。
当陆远把简轻语带回来时，季阳和周骑都愣了，直到陆远将帘子拉上，隔间彻底变成了封闭的厢房，二人才猛地回过神来，叫了几个姑娘进来喝酒。
厢房里一时热闹起来，而陆远将简轻语丢到角落后便没有再理会了，简轻语一个人缩在椅子上，看着他旁边的两个男人同姑娘们喝酒，心里又是厌恶又是着急。
镇里的大集明日就会结束，到时候南来北往的商人都会离开，她先前选好的人也可能会离开，那她就真的没有希望脱离这个鬼地方了。
简轻语咬着唇安静坐着，许久之后见众人似乎没往自己这边看，顿了顿后小心翼翼地挪出了厢房，然后朝着方才的隔间狂奔而去。
然而隔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看着满桌狼藉，一时间有些失神。
“不出所料，他应该已经上楼了。”身后传来冷淡的声音。
简轻语心里一惊，怔愣地回过头：“培……之。”
这是陆远在床以外的地方，第一次听她唤自己的名字，只觉得心上仿佛有一头夜鹿，撞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而他对疼痛全盘接收，然后平静地将她打量一遍：“你想利用他离开这里。”
简轻语愣了愣，脸色刷地白了。

第74章 前尘5
“知道第一次露面一身素衣, 借此推测谁更容易心软，再从这些人里找个涉世不深又好拿捏的, 提高成功的可能性，说起来也算聪明，”陆远平静地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不带情绪的点评，“可惜选错了人，若还想用这个计划，我劝你最好换个人选。”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陆远看到她眼底的恐惧, 突然生出一分厌烦, 蹙着眉头转身便要离开。
“为何要换人选？”简轻语突然问。
陆远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她：“因为那个男人, 喜欢施虐。”
简轻语愣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陆远顿了顿：“你不懂？”
“不懂。”她没听懂是哪两个字。
陆远转回身, 眯起长眸盯着她看了片刻：“老鸨没教你这些？”
“……该教吗？”简轻语问完顿了一下, “你告诉我是哪两个字，我或许就明白了。”
陆远见她一脸好奇，突然生出一分恶意，于是玩味地朝她招手：“过来，我带你去看。”
简轻语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虽然这个男人总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可她又莫名地信任他, 至少比这楼里的所有人都信任。
……难道是因为他是自己第一个男人？一想到这种可能，简轻语便一阵恶寒。
“抖什么？”陆远斜睨她。
简轻语干笑一声：“没什么。”
说罢便低下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陆远也没有追问, 领着她朝楼上走去。
花月楼一共五层，每往上一层厢房便贵出一倍，同样的环境也更加安静，等走到第四层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简轻语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的脚步声，一时没注意到前方的楼梯，险些朝地上摔去，幸好陆远眼疾手快，直接将人揽进了怀里。
温软的身子撞了过来，陆远蹙了一下眉，待她站稳后不悦开口：“没长眼睛？”
“……一时大意，”简轻语干巴巴说完，对着他讨好一笑，“公子，你力气真大。”
陆远：“……”
那晚喝了太多酒的简轻语，显然忘了自己先前也夸过某人的力气大，不知这话落在某人耳中，别有一番不同的意思。
简轻语见陆远突然沉默，疑惑地看向他：“公子？”
陆远回神，神色清冷地往楼上走：“家中做镖局生意，自然力气大。”
“公子是镖师啊，真厉害。”简轻语不走心地夸一句，将此事敷衍过去后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很快走到了五楼，眼看着就往前晚住过的厢房去了，简轻语突然心生紧张，觉得这人不安好心，而自己也太过草率。
正当她要忍不住问他是不是骗自己进房时，突然听到前方一声惨叫，她心下一惊，茫然地抬起头。
陆远脚下没停，径直朝尽头的厢房去了，简轻语愣神之后跟了过去，越靠近厢房便听到越多的哭声，渐渐地她突然觉得这哭声很耳熟，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想起，昨日清晨她回寝房时，便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姑娘就是这么哭的。
她顿时头皮发麻，一时间不敢上前，而陆远嫌她磨蹭，直接揽着她的腰走到厢房角落，将窗子开出一条小缝。
“……你怎么知道这里能开？”简轻语迟疑。
陆远顿了一下：“常客。”自然是夜里搜查时来过。
简轻语闻言顿时心生鄙夷，正要说些什么，便又听到一声惨叫，她哆嗦一下看向屋里，只看到那个她觉得好拿捏的男人，此刻像条公狗一样哈赤哈赤地喘，手里的鞭子不断甩向被绑起来的小姑娘。
只一瞬间，她便明白陆远所说的‘施虐’是哪两个字了，一时间脸色苍白得厉害。
“看到了吗？这便是施虐，你能做到忍着疼痛和羞辱博他欢心？”陆远在她耳边低声问，“若真能做到，或许他真会带走你。”
简轻语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碎瓷，半晌突然抬头，陆远饶有兴致地欣赏她的恐惧，想看她会如何反应。
然而简轻语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哀求：“你、你有没有办法，把那个姑娘救出来？”
陆远怔了一瞬，回过神后嘲道：“自身难保，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她看起来年岁还小，若是生在寻常人家……”简轻语声音颤得说不下去了，半晌苦涩摇头，“你说得对，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管别人的闲事。”
说完，她低落地转身离开，陆远蹙起眉头，盯着她绝望的背影看了许久，接着低头看向自己被她抓过的袖子，只见原本干净的袖子上沾染一抹血迹，红得扎眼。
一瞬之后，走廊里突然传出一道破风的声响，下一瞬屋里的人应声倒下，直接昏死过去，被绑着的小姑娘先是一愣，接着开始大声呼救。陆远面无表情地离开，将所有烂摊子丢在了身后。
待他回到厢房时，简轻语已经在之前的椅子上坐下了，脸色苍白的模样没有半点活力，似乎已经萌生了死志。
陆远蹙了蹙眉，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悦，他到主位坐下，抬眸看向角落里的人：“过来，陪我饮酒。”
话音未落，季阳和周骑便对视一眼，忍着好奇继续谈笑风生。
简轻语略微回神，静了静后到陆远身旁坐下。
“已经解决了。”陆远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简轻语不大明白，疑惑地看向他。
陆远却没兴趣多说了，斜了她一眼自己斟酒。
简轻语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不斟酒也不聊天，就差将‘心不在焉’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然而陆远没有表露不满，便无人敢说她什么。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事里，继而想到大集一旦结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镇子便没什么外人了，即便镇里的富户想为她赎身，老鸨怕也舍不得她这棵摇钱树，她想走的话，就得等下次大集。
而等的时候，势必要接客。
她虽不在意贞洁，可也不代表能叫人肆意侮辱，若要靠辗转在男人堆儿里才能苟活，倒不如今日便死了得好。
这般想着，她的死意愈发坚定，甚至一刻也不想活了，而她的碎瓷片刚才不小心掉了，所以……
简轻语的视线落在盛了下酒菜的盘子上，深吸一口气后起身去端，与此同时季阳与姑娘的聊天声传了过来——
“是啊，我们在江南做镖局的，这次打算护送一批货去京都……”
话音未落，简轻语便高高举起了盘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京都……
京都！！！
这些人是江南来的，如今要去一趟京都……也就是说，若能跟着他们离开，不仅能直接到京都，还不必怕自己沦落青楼的事被发现，毕竟他们是江南人士，即便将来她逃跑了，也不可能在偌大的京都城找到她！
简轻语的脑子急速转动，只一瞬便将举起的盘子端到了陆远面前，面不改色地讨好：“培之，吃菜。”
陆远：“……”
其他人：“……”
厢房里诡异地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季阳不可思议地看向简轻语：“你叫他什么？！”
“培之啊，有什么问题吗？”简轻语懵懂地反问。
有什么问题？当然有大问题！那可是圣上钦赐的名字！这世上除了圣上无人敢如此称呼他家大人，她一个小小青楼女，竟然敢直呼他家大人的表字？！
季阳睁大眼睛，张嘴就要斥责，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周骑喂了一嘴炒鸡蛋，噎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没问题。”周骑温和开口。
简轻语顿了顿，疑惑地看了季阳一眼。虽然知道不应该出现这种想法，可她刚才有一瞬间……真的觉得他好像恶婆婆啊。
厢房里短暂的安静后，很快又再次热闹起来，简轻语还在偷瞄季阳，瞄着瞄着觉得不太对，一回头便对上了陆远的眼神。
她：“……看我做什么？”
“吃菜？”陆远玩味地问。
简轻语清了清嗓子：“这道菜最好吃了，我想让你尝尝，顺便谢谢你救了我一命。”说完，她娇羞地看了陆远一眼，“若非是你，我怕是要被人磋磨死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然后看向盘子里的豆芽。
简轻语见他不动筷，忍不住问：“不喜欢豆芽？”
“那倒不是，”陆远盯着看了半晌，吊足了胃口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只是奇怪，是什么让你觉得，一碟豆芽便能报答救命之恩了？”
“……那您想要什么？”简轻语突然烦恼。她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给他的。
陆远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突然被她这么认真地问了，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简轻语见状思忖片刻，试探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腿上，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问：“要我今晚以身相许？”
陆远：“……”
一旁时刻注意他们这边的季阳，见简轻语突然贴了过去，当即恨恨地啃了一口鸭腿，扭头对周骑道：“我怎么突然很讨厌她？”
“……你要摆正心态。”周骑实事求是。

第75章 前尘6
酒宴正酣, 很快所有人都醉了，只有简轻语和陆远滴酒未沾。
看着眼神迷离的众人, 简轻语觉得也不好太不合群，于是倒了满满一杯子酒，端起来便要往下灌，只是还未送到嘴边，就被人半道劫走了。
她愣了一下，迷茫地抬头，看到陆远将酒一饮而尽后干笑：“公子要喝酒呀, 那我……奴家给您倒。”
“又自称奴家了？”陆远睨她。
简轻语顿了一下，从善如流：“公子若不喜欢, 我以后还是随意些吧。”若非为了讨好他, 她才不会用这样的自称。
陆远闻言不置可否，简轻语便当他默认了, 乖巧地为他斟酒, 陆远扫了一眼快溢出来的酒：“你要灌醉我？”
简轻语现在将他视作救命稻草, 哪敢去灌他酒, 见他误会之后，为表真诚急忙举杯，毫不犹豫地将一杯酒全喝了。
陆远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全部喝完，然后一抹淡红逐渐袭上脸颊。
“……不会喝就别喝。”陆远警告地看她一眼。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 于是嘿嘿一笑, 突然挽上了他的胳膊，将下巴枕在他的肩膀，眼睛明亮地看着他。
陆远垂下眼眸, 单手斟了一杯酒，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
“培之。”她小猫一样唤他一声。
陆远顿了顿，侧目看向她。
“培之。”简轻语又叫了他一声。
陆远总算开口：“做什么？”
“你是不是快离开这里了？”简轻语歪着脑袋问。
陆远别开脸：“不确定。”
“不确定？”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得看事情什么时候办成，”陆远将剩下的酒喝了，“办完事才能离开。”
“这样啊，”简轻语的语气有些落寞，“我若说希望你永远不要办成，是不是太坏了。”
陆远端起杯子的手一停，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简轻语娇憨一笑，突然朝他倾过身去。温香软玉突然袭了满怀，陆远喉结动了动，等回过神时，他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
简轻语樱桃一般的唇上沾了酒，看起来亮晶晶的，她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我是被贼人拐卖来的。”她小小声。
陆远顿了一下。
“家人、奴仆，全被杀了，就留了我一个人，卖到了这种地方，”简轻语抱紧了他的胳膊，看起来柔弱又无助，“有好多次，我都想一死了之，可是又不甘心，最后只能想些不光彩的法子，看能不能离开这里……我真的很庆幸，那晚的人是你。”
说着话，简轻语眼角湿润了：“若是那个人，我恐怕早就死了。”
陆远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培之，”简轻语虔诚地看着他，“真的谢谢你，若有朝一日我能恢复自由身，我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烛光晶莹，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说不出的可怜与温柔。
陆远与她对视许久，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所以，你现在是将目标换成我了？”
简轻语：“……”
“很聪明，知道及时更改计划，但也不够聪明，”陆远将胳膊从她怀中抽出来，“你选错人了，我不可能带个青楼女子走。”
简轻语；“……”奶奶个腿儿的，既然这么看不上青楼女子，那晚干嘛睡我？
她僵了片刻，回过神后匆匆低头：“培之肯免我这几日受其他男人的羞辱，我已经很高兴了，不敢奢求别的。”
说完，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却不将眼泪擦干，噙着半颗泪对着陆远笑。她以前犯错时，时常对母亲这样撒娇卖惨，每次都能博得母亲心软，也不知对陆培之是否有用。
陆远看了她一眼，淡定地拿起筷子……吃菜？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揍他的冲动，也跟着拿起了筷子，毕竟……确实挺饿的。
两个人在一群喝多了酒东倒西歪的男男女女中安静吃饭，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一旁装醉的季阳戳了戳周骑，在对方看过来后各种眼神示意。
周骑无奈，只能拈起一颗花生豆，在桌下打了陆远一下。
陆远顿了顿，这才想起还要套话，旁边这姑娘还清醒着，脑子也有点小聪明，若是被她看出不对就麻烦了。
他沉默一瞬，朝简轻语招招手，简轻语好奇地凑了过去，下一瞬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她忍不住多嗅了两下，然后瞬间晕了过去，陆远伸手一揽，她便倒在了他的腿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闻迷药时多嗅两下的，她是不是傻？”季阳无语地坐直了身子。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没有反驳季阳的话。
夜色渐深，待到三人问完话时，青楼里也逐渐静了下来，大堂里更是只剩下三三两两饮酒的人，显然大多数人都进了屋。
周骑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看向陆远：“咱们现在走太引人注意，不如留宿一晚。”
“我可不想留下了。”季阳立刻抗拒。
周骑失笑：“又不让你做什么，你用迷药让她们睡着就行。”
“但是她们身上的香粉熏得我头疼。”季阳蹙眉。
周骑无语，还想再劝两句，陆远便直接将简轻语打横抱起，阔步朝外走去。
季阳忙唤住他：“少东家，你干什么去？！”
“你说呢？”陆远反问。
季阳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等他反应过来时，陆远已经抱着人离开了。
“这下可糟了。”季阳低喃。
周骑看他一眼：“有什么糟的，大人都二十多岁了，找女人不是很正常？”
“二十多岁的男人找女人很正常，二十多岁的大人找女人肯定不正常，”季阳沉下脸，“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对大人献媚的女子还少吗，可见他对谁像对这个青楼女子一样？”
周骑愣了愣，心里也有些不安：“或许大人只是一时兴起。”
“我从十三岁便跟着大人，还从未见他对谁一时兴起过。”季阳面无表情。
周骑也跟着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若真担心大人深陷，不如尽快查出账本所在，我们也好尽快离开。”
“也只能这样了。”季阳叹了声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索性也不睡了，回了厢房便换上夜行衣，又开始搜寻整个青楼。
另一边，陆远抱着简轻语出来后，老鸨便要将他们引去五楼的厢房，却被陆远拒绝了：“去她的寝房便好。”
“是是是。”老鸨忙答应下来，叫了小厮带他们过去了。
进了寝房之后，陆远一将简轻语放下，便闻到屋里一股混合了药香的味道，与简轻语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远看了眼还在昏睡的简轻语，索性在她身侧躺下了，很快便有了困意。这是他第二次睡在她身侧，也是他从京都出来后，第二次这么快便困了。
他扭头看向简轻语沉静的睡颜，半晌突然捏住了她的嘴，面无表情地质问：“你究竟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药？”
对方没有回答，甚至呼吸都没变化。
陆远突然觉得自己无聊透顶，于是放开了她背过身睡去。
漠北的气候变幻莫测，睡时还不需要盖被子，到后半夜便突然冷了起来，迷药劲儿逐渐下去的简轻语先是缩成一团，发现还是冷后便迷迷糊糊地寻找被子，结果被子没找到，反而找到另一处热源。
为了让自己暖和起来，她拼命往热源挤，手脚并用地往热乎的地方钻，就在她还是觉得冷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你在勾2引我吗？”
简轻语顿了一下，半晌艰难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的腿紧紧缠着陆远的腰，两只手也伸进了人家的衣领。她的脸颊一红，急忙退到一旁：“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远扫了她一眼，重新闭上了眼睛。
简轻语默默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回头看到他只着一件单衣躺着，不由得好奇：“你冷吗？”
陆远不语。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仗着他看不到肆无忌惮地翻个白眼，本来想直接睡的，可一想到这人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万一冻死她就彻底没有希望了，于是默默凑近了他，撑着被子往他身上盖。
柔软温暖的被子覆在身上，胳膊也碰触到同样柔软温暖的身子，陆远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简轻语本来只是想帮他盖个被子，没想到身子挤在了他胳膊上，顿时脸颊一红，下意识想退开时，又想到‘救命稻草’四个字。
她咽了下口水，默默抱紧了他的胳膊，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倾覆在他怀中。
陆远若有所思地睁开眼睛，无声地看向她。
简轻语脸红得厉害，半晌艰难开口：“第二次……也会像之前一样疼吗？”
她的问题像一把野火，迅速点燃了整个春天。
陆远翻身覆过去，捏着她的下颌开口：“不会。”
简轻语默默松一口气，主动揽上他的脖子：“培之，对我好点。”
“……嗯。”
漠北长年呼啸着大风，吹起的砂砾拍打在窗子上，形成奇怪又扭曲的声响。屋子里一片春光，窗幔摇晃间蒸腾着热气，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寒凉。
一连折腾了大半夜，简轻语彻底睡过去时，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鬼话连篇，明明疼死了。

第76章 前尘7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 吵得人脑子疼，简轻语身上又不大舒服, 所以一直睡得不太踏实，当察觉身边人要离开时，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要去哪？”她迟钝地睁开眼睛，眼底还泛着红。
陆远垂眸看着她，突然生出一分从来没有过的耐心：“睡不着，出去走走。”
“我陪你……”简轻语说着便要起身。
陆远将她按回床上：“你休息，我很快回来。”
“你不是要去找别的女人吧？”简轻语小心翼翼地问。这条大鱼是她的, 可千万不能被别人捞走。
她的小心取悦了陆远, 陆远抬手抚上她的额发，声音依然冷清：“不是。”
“那你去吧。”简轻语说着, 又往被窝里钻了钻，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远看着这样的她, 突然不想走了, 可还未等坐下，外头便有石子打在了窗子上, 清脆的声音一出, 他顿时清醒了。
简轻语顿了顿：“这风也太大了些。”
“的确很大。”陆远没什么情绪，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
简轻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打了个哈欠再次睡去。
门外, 陆远与季阳二人汇合, 表情已经清冷一片：“查到什么了？”
季阳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纠结一瞬后还是忽略了他脖子上的抓痕，直接聊起了正事：“后院的枯井下有一道暗门，上头只有一道锁，卑职怕有其他机关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特来禀告。”
“去看看。”陆远说着大步往前走去。
季阳抿了抿唇，正要追上去，突然被周骑扯了一下袖子。
“大人难得遇到一个合眼缘的，你不要扰他兴致。”周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可根本毫无必要。
“我也不想扰大人兴致，可我怕他太沉迷女色，”季阳忧心忡忡，“万一他认真了，要将这女人带走怎么办？”
“大人自有分寸，再说了，带走又如何，这姑娘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虽然不知为何沦落青楼，可进退有度招人喜欢，还没有被别的男人染指过，说起来也是清清白白，你不要太老古板了。”周骑劝导。
季阳闻言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一点都不老古板！”
说完，气愤地去追陆远了，周骑拿他没办法，只好也跟了过去。
三人一路来到院中枯井，将机关全部拆除后闪身进了暗室。
“大人你看！”季阳翻出账本，兴奋地拿到陆远面前。
陆远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舒展：“的确是贩卖官银的账册。”
“如此一来，咱们便能回京了？”季阳顿时高兴起来。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也离那个青楼女远远的。
陆远顿了顿，还未开口说话，周骑便先说了：“不行，圣上要我们一旦查出真相便自行处理，至少要处理干净才能走。”
“那要到什么时候？”季阳不高兴。
陆远看他一眼：“你很着急离开？”
季阳：“……也没有。”
“那便先等着，账本暂时不动，将上头的名字记下来，顺着往下查。”
陆远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季阳看着他过于着急的步伐，心里有些不高兴：“他是不是急着去找那个女人？”
“……我看你是疯魔了。”周骑无语。
季阳轻哼一声，很快又高兴起来：“反正已经找到账本，明日起便不必在青楼守着了，大人估计忙上几天，就会把那女人给忘了。”
远方传来一声鸡叫，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片刻之后，火红的日头升上中空，将夜间的寒凉全部驱散。
简轻语睁开眼睛时，陆远正准备要离开，看到她醒了后顿了一下，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你要走了吗？”简轻语无辜地看着他。
陆远沉默一瞬，颔首。
“那……你今晚还来吗？”简轻语小心地问。
陆远没有说话。
简轻语心下一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你要离开镇上了？”
“没有，只是这几日不会来，”陆远看着她倏然苍白的脸色，破天荒地解释一句，“我会留下几晚的度夜资，在我回来之前，你都不必接客。”
“……所以你还会回来？”简轻语敏锐地察觉到重点。
陆远虽知道她这般依赖自己，只是将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但还是被取悦了：“嗯。”
简轻语感激地笑笑：“那我等你。”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最终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一离开，简轻语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独坐片刻后便有丫鬟送来了避子汤。
“姑娘趁热喝了吧。”丫鬟提醒。
简轻语的视线落在汤药上，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自己有了身孕，他是不是就肯带自己走了？
简轻语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问：“方才那位客人，可是给老鸨留银子了？”
“回姑娘的话，留了三晚的，这三晚您不必出去接客。”丫鬟乖乖回答。
简轻语微微颔首：“行了，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回来，但能再多活三晚也就够了，说不定过了这三晚，她便找到新的出路了呢。她虽然知道自己离开的希望不大，可也只能尽可能积极地思考。
三晚的时间转瞬即逝，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到了第四日晚上。
“那位客人留的银子，可是只够你歇三天的，今日也该给娘挣钱了吧？”老鸨笑盈盈地问。
简轻语看向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行了，赶紧收拾收拾出门吧，今日有贵客登门，你给我乖顺些，定能拿到一笔不少的赏钱。”老鸨哄道。
简轻语沉默许久，到底还是起身去收拾了，只是背过身时，默默攥紧了她的碎瓷片。
夜幕降临，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烟花之地却逐渐热闹起来。
陆远顺着线索查了三天，最后又查回了青楼，当即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看着他虽然不动声色、可步伐却急匆匆的样子，季阳终于忍不住拦住他了：“大人，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查案。”陆远蹙眉。
“是查案，还是为了去见那个女人？”季阳直接问。
陆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周骑忙拉了季阳一下：“季阳！”
“……卑职绝无干涉大人的意思，只是大人您是一人之下的指挥使，将来回了京都是风光无限的人，怎能对一个烟花女子动感情，那样太损您的威信了。”季阳口不择言地劝。
陆远脸色逐渐阴沉，季阳也开始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卑职知道，您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一旦喜欢了，便会娶回去，可您甘心这辈子就娶个烟花女子吗？不如趁现在还未动情，及时收手吧。”
陆远冷着脸不说话，许久之后面无表情地往青楼里走去，季阳见状心里没底，不由得看向周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才知道？”周骑这样的好性子，也拿他没办法了。
季阳撇了撇嘴，沉默地跟了进去。
青楼里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仿佛此处是什么极乐世界。
陆远一进门，便看到简轻语从楼上下来，简轻语自然也看到了他，顿时高兴地朝他招手：“培之！”
他竟然真的回来了！简轻语的心脏突然狂跳，一阵说不出的喜悦涌遍四肢百骸，然而下一瞬，她便如被浇了一盆冷水，彻底僵住了——
陆远无视了她的招呼，转身去了隔间就坐。
“男人呐，个个都喜新厌旧，尤其是来咱们这儿的男人，哪会真的只疼一个女人，”老鸨凉凉开口，“与其将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不如多巴结几个攒些银子，将来人老珠黄时还能赎身离开。”
简轻语心下冷得厉害，但还是眼底盈泪，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然后才跟着老鸨转身进了旁边的厢房。
隔间的陆远垂下眼眸，手中的酒杯突然破裂，瓷片扎进手心，殷红的血顺着掌纹流了下来。刚进门的季阳和周骑都吓了一跳，一时间僵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隔间里被沉默充斥，与外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陆远仿佛定住了一般，许久都没有动，直到二楼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他才猛地回神，直接冲出了隔间。
“少东家！”
季阳急忙要跟过去，却被周骑拦下了：“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
季阳愣了愣，彻底怂了。
陆远冲进不远处的厢房时，简轻语正满脸惊惶地往外跑，结果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他只感觉怀中身子一颤，当即伸手揽紧了：“别怕。”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简轻语先是一愣，半晌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陆远来了，说明对她是有心的，她要装可怜，要表忠心，要博取同情和欢心，要趁这个机会叫他彻底忘不掉自己。简轻语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却只是哽咽一声，将脸彻底埋进了陆远的怀里。
“培之……”
陆远一瞬间仿佛万箭穿心，先前所有的犹豫与狠心顷刻消失，他眸色沉沉，握着她胳膊的手上布满青筋，许久之后哑声开口：“别怕，我来了。”

第77章 前尘8
“你谁啊？”正在饮酒的人拍桌子。
陆远半点眼神都不给他, 直接带着简轻语就走，桌上的人顿时都站了起来，挽起袖子便要追，季阳和周骑突然出现在门口, 笑眯眯地将这些人拦住了。
厢房里突然打了起来, 门口瞬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老鸨带着小厮扒开人群, 挤进去开始劝架, 整个青楼都变得乱糟糟的。
陆远将烂摊子甩在身后，直接将简轻语抱回了她的寝房，房门关上的瞬间, 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他将人抱到床边，正要弯腰将人放到床上, 便感觉到揽着他脖子的手臂突然收紧。陆远顿了一下, 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简轻语颤了颤，半晌才小心松开他，一抬头便对上他漆黑的眼眸。她每次这样与他对视, 都会莫名生出一分惧意, 但好在都掩饰了过去，这次也不例外。
“……谢谢。”她哑声开口。
陆远沉着脸, 在她身旁坐下, 寝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陆远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 他顿了顿，抬眸与她对视。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怯怯地将手展开，一片碎瓷片暴露在陆远眼前, 锋利的边缘染满了血迹，而她的掌心一片斑驳，陆远瞬间皱起眉头。
“……我没让他们碰我，”简轻语虔诚地看着他，“我是干净的。”
她没有质问他为何一开始对自己视而不见，而是先对他证明了自己的贞洁。柔软无助的话语，却仿佛世上最凌厉的刀锋，顷刻间将他一瞬的犹豫衬托得鄙薄不堪，陆远眼眸微动，第一次生出悔意。
若再来一次，他定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将她从老鸨身边抢过来。
然而世上所有事，都没有重来的道理。
陆远沉默许久，最后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粉，打开盖子后倒在她的手心里。简轻语火辣辣的伤口在撒上药粉的瞬间，顿时变得清凉许多，疼痛仿佛也消失了大半，她惊奇地睁大眼睛：“这是什么药？”
“金疮药。”陆远回答。
简轻语感兴趣地嗅了嗅，只能嗅出几种较为明显的药材：“有配方吗？”问完顿了一下，主动解释，“我自学了几年医术，所以对这些很感兴趣。”
“你懂医术？”陆远这回真的有些意外了。
简轻语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是自学，还没有机会为人诊治，所以不知水平如何。”
陆远微微颔首，突然又沉默下来。
简轻语察觉他情绪不大对，可又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心里没底，只是试探地讨好：“你这几日忙坏了吧，可有好好用膳？”
陆远看向她。
“……我叫人送些糕点来吧，你来得这么急，肯定还没用膳。”简轻语说完，便急匆匆往外走。
“你怪我吗？”
陆远的声音突然传来，简轻语脚下一停，干笑着回头：“什么？”
“我方才看着你进了厢房，你怪我吗？”陆远又重复一遍。
简轻语怔怔地跟他对视，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是一时兴起还是心怀愧疚？她又该如何回答呢，说不怪，会不会就此让他自我原谅了，说怪罪，万一他觉得自己不够懂事怎么办？
简轻语想了半天，觉得不管哪个答案都很冒险，干脆眼眶一红，盈着眼泪可怜地看着他。
陆远抿唇，表情有些严厉，简轻语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擦掉眼泪时，就看到他朝自己招了招手。她迟疑地走了过去，想了一下又枕在他的肩上。
陆远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半晌淡淡开口：“以后不会了。”
……这是啥，承诺吗？经历过方才的绝望之后，这样的‘花言巧语’已经击不起简轻语半点兴致，但她还是哽咽着应了一声，以示自己对他的全心信赖。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又并排躺下，这一次什么都没做，只是牵着手睡了一夜。
晚上经历了一场恶梦，简轻语有些睡不着，夜半醒来时，发现陆远不在身边，她习以为常地翻个身继续睡，这一次便睡得踏实了，一直到太阳晒到脸上了，还在半梦半醒地抱着人家不肯起……嗯？
简轻语愣了愣，迷茫地睁开眼睛，一不小心便跟陆远对视了，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怕什么？”陆远不悦。
简轻语干笑一声，急忙讨好：“你以前都是早早就走了，我还是第一次醒来就能看见你，有点高兴。”
“我怎么觉得不像高兴？”陆远扬眉。
简轻语立刻揽着他的脖子撒娇：“真的高兴，你若日日陪着我，我就更高兴了。”
她刚刚醒来，声音还透着慵懒，有种不同寻常的亲昵，陆远很是受用，勉为其难地揽住她：“既如此，我这几日多陪你。”
简轻语笑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记得清楚，昨日夜里她醒来时，他分明不在屋里，怎么早上突然又回来了？
陆远既然没有提起，她也没有再试探，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两个人又躺了片刻才起床。
陆远洗漱的功夫，简轻语叫丫鬟送来了早膳，顺便问了问昨日打架的情况。其实昨天晚上老鸨没有找来，她便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这会儿一问丫鬟，果然是被陆远的人拿钱摆平了。
简轻语想到这人为了自己破费许多，当即更加殷勤，待他在桌边坐下后，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
陆远一向不喜欢餐桌上有人多话，可简轻语似乎是个例外，他还挺喜欢她叽叽喳喳关心自己饮食的模样，只是话多了，吃得就少了。
陆远看了眼她没怎么动过的稀粥，夹了块薯蓣放到她的碟子里：“吃饭。”
“……我吃这个起疹子，还是不吃了。”简轻语婉拒了。
陆远第一次给人夹菜，没想到就这么被拒绝了，顿时蹙起眉头，简轻语见状赶紧道：“我我想吃花生糕，你可以帮我夹一块吗？”
陆远闻言给她夹了块花生糕，眉间的褶皱也舒缓了。
简轻语松了一口气，愈发觉得这人霸道，容不得一点拒绝……可霸道归霸道，生得却极为干净好看，也没有那些个怪癖，出手还大方，真要计较起来，他们两个苟且，还真不知道是谁占便宜。
简轻语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子发呆，等回过神时突然感觉陆远太过安静，她顿了一下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馋了？”他问
简轻语：“……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陆远意味深长：“乖一些，晚上给你。”
简轻语：“……”活儿那么烂，谁稀罕哦！
是的，虽然只有过两夜，可她在听楼里其他姑娘聊天的时候，大概已经明白了，男人也分行和不行，行的男人能叫女人快活自在，不行的男人只会叫女人痛苦难受，而她每次都是疼的那个，可想而知陆远的技术如何。
简轻语一想到这人平日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暗地里却不行，不由得十分同情。陆远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用过早膳便去找季阳二人了。
陆远一走，老鸨很快便来了，简轻语看到她突然生出一分紧张，只是面上全然掩饰过去：“现在不是接客时间。”
“放心，我还不至于让自家姑娘白日里也接客，”老鸨一副大度的模样，“只是想与你聊聊昨日的事。”
“……不是已经赔偿过了吗？”简轻语蹙眉，难道老鸨要将这笔账记在她头上？
老鸨笑了一声：“是赔偿过了，你放心，我来不是秋后算账的，坐吧。”
简轻语顿了顿，到底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那找我是为了何事？”
“我只是想问问，”老鸨倒了杯茶，喝完之后才状似随意地开口，“与那个叫陆培之的相处这么多天，你可觉得有什么异常？”
简轻语蹙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老鸨看向她，确定她没有撒谎后便直说了：“我怀疑他不是镖师。”
简轻语愣了愣：“不是镖师是什么？”
“那就要问你了，他那么宠你，床上就没同你说过什么私密话？”老鸨说完，见她还是一脸懵懂，皱着眉提醒，“我就这么说吧，这几日楼里的重要物件被动过，他那两个手下的身手又十分了得，我怀疑是他们做的。”
简轻语闻言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什么私密话？再忍忍、马上就不疼了，或者你腿分开些……”
“噗……”老鸨正在喝茶，结果一口茶汤喷了出来，简轻语躲避及时，才堪堪避开。
老鸨呛得昏天黑地，趴在桌子上连头都抬不起来，简轻语一脸嫌恶地看着她，正要说什么，一抬头便对上屋外陆远的眼睛，她愣了一下，意识到她与老鸨的对话都被听到了，她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陆远神色平静，深深看了她一眼后便闪身消失了。
“你在看什么？”缓过神的老鸨疑心地看向简轻语。
简轻语回神，一脸淡定：“看风景。”
老鸨顿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门外栏杆前摆的两盆花：“……神经病。”

第78章 前尘9
老鸨本来想打探一下消息, 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说，还被茶水呛了个半死，最后只能离开了。她一走，陆远便回来了, 简轻语看到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每次与他对视都有些脸红。
……她方才是为了尽快赶走老鸨，才故意那样说话, 没想到被这人给听到了, 也不知会不会影响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
房间里安静无声，陆远也没有主动提及方才的事，简轻语却越来越尴尬, 最后不得不先开口：“……方才老鸨来打探你的消息。”
“嗯，我都听到了。”陆远不急不缓地开口。
简轻语脸上又是一热, 清了清嗓子尽可能镇定：“她怀疑你不是镖师, 还说楼里的东西被动过，怀疑是你做的。”
“你信吗？”陆远反问。
简轻语顿了一下，迟疑：“我不知道啊。”
虽然一张床上睡过几次, 可他们压根就不熟, 就连姓名也是前不久才互相知道，别的就更别说了, 但听完老鸨的话, 她也起了一丝疑心, 毕竟不管是陆培之还是他身边那两个手下, 气度都不像普通镖师。
“既然不知道，为何要为我遮掩？”陆远问。
简轻语回神，条件反射地换上含情脉脉的眼神：“因为我怕自己万一说错了话，会伤害你。”
陆远看着她温柔的眼眸, 半晌勾起唇角：“是镖师。”
“嗯？”
“但的确动过她的东西，”陆远说完停顿一瞬，“也不算她的东西，她劫了我们的镖，我们现在只是想法子拿回来。”
简轻语突然担心：“那、那好拿吗？”可千万别有危险，她还指望他救命呢！
“放心，一切顺利。”陆远以为她在担心自己，声音和缓地安抚。
简轻语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陆远便转身离开了，当天晚上他没有过来，但也提前交代了老鸨，不准叫她出去接客，所以她便留在了屋里歇息。
夜色很快便深了，连青楼也逐渐安静下来，等到小厮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笼，四周彻底静了下来。
“大人，所有证据都拿到了，现在只需要开始清算便好。”季阳沉声道。
陆远微微颔首：“证据收好，三日后进行清算。”
“是从青楼开始？”周骑问。
陆远蹙了一下眉，一时没有回答，季阳忙道：“自然是要从青楼开始，先将这些小鱼小虾解决了，再去找……”
“青楼留到最后。”陆远打断。
季阳愣了一下：“大人……”
“不要再干涉我的决定。”陆远表情冷峻。
季阳的脸色刷的白了，周骑看他一眼，对陆远恭敬抱拳：“都听大人的。”
陆远垂下眼眸，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许久，季阳还傻愣在原地，好脾气的周骑斜了他一眼，忍不住嘟囔一句：“活该。”
季阳：“……”
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崭新的一天似乎又开始了。
陆远顶着一身寒气回来时，简轻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他后重新闭眼，满足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培之。”
“我吵醒你了？”陆远声音清冷，却说不出的和缓。
简轻语闭着眼睛微微摇头，半晌小声问：“你要睡会儿吗？”
“不了，我该走了。”陆远回答。
简轻语愣了一下，再睁开眼已经有些惊慌：“你要去哪……”
“别怕，过几日会回来。”陆远安抚。
简轻语眉头紧皱：“过几日是几日？”
“很快的，你放心，我会留下足够的银子，不会让你有事。”陆远倒是想直接给她赎身，但他暂时顾不上她，将她留下反而更安全。
简轻语心里没底：“你确定会回来吗？”上次离开三日，他回来看到她都冷情不少，这次又要离开，再回来对她还有兴趣吗？
“确定回来，”陆远见她眉头紧锁，干脆伸出三根手指发誓，“若不回来，天打雷劈。”
男人的誓言，怕是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了。简轻语温柔一笑，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好，那我等着你。”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陆远便转身离开了，简轻语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安静片刻后叫来丫鬟询问：“陆培之这次留了几天的度夜资？”
“回姑娘的话，有五日的。”丫鬟回答。
也就是说，他若肯回来，那五日之内便会回来，若是没有回来……简轻语抿了抿唇，心想那应该就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虽然对陆远回来这事已经不抱希望，但简轻语还是忍不住期待，一日过去了，两日过去了……五日的时间匆匆而过，一直到第六日晌午，都没见他再回来，而青楼却突然停业了。
这几日青楼里依然热闹，只是聊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最近发生的几次凶杀案，尤其是县太爷，直接被砍成两段，脑袋还被挂在了县衙的牌匾上。虽然凶案残忍，但因为死的都是豪绅恶官，所以百姓都在叫好，反而没什么惧意。
倒是老鸨，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尤其是昨日听说又死人后，更是直接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关了一整日后突然将青楼停业，还请了衣着富贵的男子来巡视青楼，似乎要将此处卖了。简轻语几次撞见她带着几个打手收拾钱财，隐隐猜到这几次的凶杀案或许与她有关。
不管是青楼易主，还是凶杀案，这些都与简轻语没什么干系，她只知道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而陆远也没有回来，想来是不会回来的。
“我就不该信他……”简轻语嘟囔一句，一脸惆怅地趴在桌子上。
她这几天一直靠发呆消磨时间，每天天色一暗便躺下了，今日也不例外，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青楼里已经点了灯，平日增添热闹的七彩灯笼们，此刻因为没有笑声没有吵闹，亮起的时候透着一分莫名的诡异。
简轻语躺下时忘了关窗子，灯笼光毫无阻碍地照了进来，光线落在地上形成小小的光晕，她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正当看得入神时，一道黑影突然闪过，短暂地遮住了她的光晕。简轻语愣了一下，抬起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眼花了吗？”简轻语喃喃自语，后背却突然出了一层白毛汗，以至于忍不住默默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外头。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是喊打喊杀的声音，她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跑到门口去看情况。
她能能听到的动静，自然其他人也能听到，等她跑到门口时，已经有不少姑娘在东张西望了。虽然在张望，可所有人都没出声，直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厮冲进大堂，一把厚重的刀从后头划过来，直直削掉了他的脑袋，鲜红的血漫天喷洒，这才有人惊慌地尖叫。
楼里只一瞬间便乱了起来，两个浑身浴血的黑衣人从院中冲了出来，见人便杀。所有姑娘都在尖叫、在哭、在往外跑，简轻语怔愣地看着这一切，许久之后突然意识到——
这是逃走最好的时机。
一想到这里，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简轻语几乎没有犹豫，直直往外跑去，跑到一半时撞到一个小姑娘，两个人同时跌倒在地。
“唔……”简轻语吃痛地揉揉脑袋，一抬头便看到了那日被虐待的脸，她顿时愣了一下。
小姑娘着急忙慌地爬起来，看到她还在发愣，急忙跑去将她拉起来：“快跑！”
话音未落，一个刺客便到了身前，她下意识地挡在了简轻语面前。
刺客正是蒙着面的季阳，见有人挡路便下意识举起了刀，然而下一瞬被一个酒杯弹开，他愣了一下，一扭头看到了同样一身黑的陆远。
“女人不杀。”陆远隔着玄色面具冷声道。
简轻语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没等看清他是谁便被小姑娘拉去了角落。
“你发什么呆呢！”小姑娘着急。
简轻语讪讪：“刚才那道声音有点耳熟……或许是我听错了。”也许真的是听错了，她怎么会觉得刺客的声音耳熟呢。
她深吸一口气，感激地看着小姑娘：“谢谢你救了我。”
“都是随手的事，我们去屋里躲着吧。”小姑娘提醒。
简轻语顿了一下，蹙眉：“不跑吗？”
“跑？”小姑娘一愣。
简轻语坚定地点点头：“跑，你也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吧？”
小姑娘茫然许久，明白她的意思后笑了：“跑不掉的，卖身契在老鸨那里，她若死了，我们便留给她的族人继承，若没有族人，便充为官妓，只要没有拿回卖身契，怎么也跑不掉的。”
“你跟我走，我会想法子。”简轻语认真道。
小姑娘摇摇头，明明才十六七岁，表情却如七十岁妇人一般沧桑：“没用的，不等跑出镇子，官府便拿着卖身契追来了。”
简轻语皱起眉头，看着她认命的脸上没有半点生机，半晌咬咬牙：“不就是卖身契么，我去偷过来！”
小姑娘茫然：“什么？”
“你在楼里的时间也不短了吧，知道卖身契都被收在哪吗？”简轻语问。
小姑娘：“可能……老在鸨房里？”她也不太确定。
话没说完，简轻语便冒着刀光剑戟的危险，朝着老鸨的寝房跑去。
杀红了眼的陆远只觉得旁边有人影闪过，等他回过头时，就看到简轻语已经跑了，他顿了顿，皱着眉头追了上去。

第79章 前尘10
青楼里血腥气弥漫, 边边角角都在尖叫，昔日寻欢作乐的场所，顷刻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周骑一刀刺穿一个打手，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季阳：“找到老鸨了吗？”
“没有, 老大应该去找了,”季阳皱起眉头，将一个倒过来的姑娘一把推开, 单手拧断一个打手的脖子, “那女人到底找了多少帮手, 杀了半天都没杀完。”
周骑看了眼不断涌入的打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为虎作伥, 该死。”话音未落, 便又杀了一人。
姑娘们还在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不一会儿大堂里便只剩下季阳二人和打手, 还有一地还冒着热气的尸体。
简轻语将打杀声抛至身后，急匆匆朝着老鸨寝房跑, 冲进去后没看到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没敢停歇，挽起袖子便开始翻箱倒柜，珠宝、胭脂散落一地, 她却连看都不看, 只是一味地找。
“你在找什么？”
幽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简轻语惊惶回头, 就看到老鸨头发散乱、抓着一把匕首死死盯着她。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 尽可能镇定下来：“外面那些黑衣人，是来杀你的。”
“那又如何，他们想杀我, 也得找得到我才行。”老鸨冷笑。
简轻语顿了一下，想到自己来时分明没看到她，她却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说明这里是有暗门的。
她思绪发散的一瞬，老鸨已经拿着匕首朝她走来：“你要找卖身契？”
“……没有。”简轻语步步后退，后背撞上梳妆台后猛地停下，背在身后的手不住摸索，最后摸到一把金钗，立刻攥在了手里。
老鸨面色阴沉：“进了我花月楼的人，除非死了，否则没有可以走的，你以为我今日有难，便能让你钻了空子？”
“我没想钻空子。”简轻语一脸恐惧。
老鸨死死盯着她，表情执拗到可怕，显然脑子有些不正常。
眼看着她拿着匕首步步逼近，大有杀了她的意思，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唇，突然震惊地看向她身后：“刺客！”
老鸨下意识回头，看到身后空空如也后，立刻明白自己被骗了，她顿时恶从胆边起，咬牙切齿地举起了匕首，然而下一瞬，一只金钗狠狠扎在了她的心口。
“啊！”
老鸨惨叫一声，举着匕首朝简轻语胡乱砍去，简轻语堪堪避开，手忙脚乱地往外冲，结果跑到门口的时候被地毯绊倒，一扭头就看到老鸨已经到了身前。
简轻语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匕首的刀尖在眼中无限放大，她却无力躲藏，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刺了过来。
……大约是她倒霉，不管怎么挣扎，最终都要死在这里吧。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听到‘铮’的一声，接着便是老鸨的尖叫。
简轻语迷茫地睁开眼睛，还未等看发生了什么，眼睛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捂住，彻底被阻隔了视线。她心里一慌，下一瞬便感觉到一股热流溅在脸上，不等她想明白那是什么，她便感觉脖子一疼，突然失去了意识。
陆远松开手，将陷入沉睡的简轻语放到一旁，这才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的老鸨。
老鸨的脖子被利刃划开，血从脖子、口中不断涌出，整个人一边抽搐，一边死死盯着陆远，嘴巴一动一动想说什么，却只能涌出更多的血液。
“卖身契在哪。”陆远冷声问。
厢房不同大堂的嘈杂，陆远又没刻意隐藏声调，老鸨认出他的声音后，眼底流露出一丝怨毒和恐惧。
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冷笑一声：“连贩卖官银的账本都藏在楼里，想来别的也一样。”
老鸨奄奄一息，没有回应他的力气。陆远也没兴趣听她的回应，反手一刀彻底结束了她的性命，这才转身去看昏睡的简轻语。
小姑娘眉头紧皱小脸煞白，似乎连昏迷都在害怕。
“胆子这么小，还敢学人逞英雄。”陆远不带感情地嘲了句，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脸，然而手伸到一半，注意到手指上染了血迹，停顿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他盯着简轻语静静看了片刻，转身取了灯烛，直接扔到了床铺上。蜡油与棉絮融合，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陆远抱起简轻语，在大火中往外走去。
将最后一个打手杀了的季阳若有所感，一抬头便看到通天的火光，还有抱着简轻语的陆远，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愣住了。
“大人真英俊。”周骑笑呵呵地夸赞。
季阳：“……”
“若不想被赶出锦衣卫，我劝你还是少说话。”周骑好心提醒。
季阳轻哼一声，等陆远下楼后主动凑了过去：“大人，老鸨死了吗？”
“嗯。”
“青楼其他参与贩银的人，也都被我们绞杀，还有什么要做的吗？”季阳又问。
陆远冷淡地看向前方：“没有参与贩银的，也尽数诛杀。”
周骑和季阳闻言一愣，心情都有些复杂。与任务无关的人也要诛杀，无非是为了隐瞒简喃喃出身青楼之事，他们家大人……这次是不是有点过于认真了？
周骑最先回过神来：“那些姑娘也要杀？”
陆远刚要点头，便想到简轻语去偷卖身契的事，这个姑娘一向聪明，他不信她冒这么大的险，只是为了自己逃走。
见他一直不说话，周骑有些担心：“大人？”
“不杀，给些银子打发了。”陆远淡淡开口。
周骑抱拳：“是。”
陆远没有再说，抱着简轻语离开了。
青楼的大火足足烧了两日，简轻语也昏睡了两日，等到醒来时，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她坐在床上愣神，直到陆远进来也没反应过来。
“睡傻了？”陆远似笑非笑。不过是点了穴道，竟然睡了两日有余，若非脉象平稳，他大约真要将她送去医馆了。
简轻语还在走神，好半天才问了句：“这儿是哪？”
“客栈。”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带你来的。”
简轻语眨了眨眼，还是有些迷糊，陆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还记得昏迷之前的事吗？”
简轻语愣了愣，老鸨那张脸倏然出现在脑海中，她抖了一下，紧张地问：“我不是被老鸨杀了吗？”
“没有，”陆远否认完顿了一下，“她杀你的时候，刺客刚好冲进来，死的人就成了她，我后来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吓昏过去了。”
“……哦。”
简轻语还是迷迷糊糊的，但知道自己没死便够了，眼下她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老鸨死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回花月楼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但眼底难掩激动，陆远看着她的模样，突然想逗逗她：“老鸨虽然死了，可你的卖身契还在。”
……啊，对了，还有卖身契，按照那个小姑娘说的，即便老鸨死了，她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恢复自由。简轻语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咬着唇不说话了。
刚才还充满希望的小姑娘，一瞬间变得死气沉沉，陆远顿了一下，拿起茶杯轻抿一口，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不过我已经给你赎身了，想来是不用再回去。”
“嗯？”简轻语没反应过来。
陆远抬眸看她一眼。
简轻语猛地睁大眼睛：“你你你帮我赎身了？！”
“不想？”陆远扬眉。
“想啊当然想！我做梦都想跟着你！”简轻语心里狂喜，直接赤着脚冲下床，朝着他直直扑去。
陆远蹙起眉头，似乎很是嫌弃她这个动作，却还是将人托着腰抱住。
“谢谢培之！”简轻语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亲，接着便红了眼眶，“你只留了五日的银子，我以为你五日之内会回来，可你没有……”
“晚了一天，害怕了？”陆远目光缓和。
简轻语哽咽着点点头，又亲了亲他：“对啊，很害怕，我怕你不要我了。”
“只要你足够乖，我怎会不要你。”陆远语气里透着谁都没发现的轻松。
简轻语乖巧地笑笑：“我乖的，我很乖的。”
“那以后便跟着我吧。”陆远说完，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简轻语顺势拉着他躺下，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那、那你以后去哪都会带着我吗？”
“自然。”陆远不紧不慢地回答。
简轻语笑得甜丝丝的，揽着他的脖子不肯放，而她心中的喜悦要比表现出的强上千倍万倍，恨不得冲出去昭告天下她即将自由。
然而她克制住了，只是抱紧了陆远小声问：“培之，要吗？”
没有人会拒绝美人的邀约，尤其是自己看上的美人，陆远也不过是个俗人，所以闻言欣然赴约。
当发丝纠缠，贝壳一样的脚趾用力地抵在被褥上，简轻语难耐之余，突然生出一分好奇：“培之，你赎我……花了多少钱？”
陆远正忙着，哪有心情同她聊不存在的赎身钱，闻言只是随口说了句：“五十两。”
简轻语：“……”不对啊，当初老鸨买她还花了三百五十两，怎么他把自己买回来只要五十两？
难道是……打折了？

第80章 前尘11
简轻语在客栈待了两日, 每日都担心陆远会抛下她，以至于时时刻刻都想跟着他。
就这么担惊受怕了两天后，第三天的清晨, 陆远突然将她叫醒：“收拾一下, 该走了。”
本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她瞬间清醒，一脸警惕地看向他：“去哪？”
“京都，”陆远说完一回头, 就看到她蹙着眉头，他顿了一下扬眉, “不想去？”
“想去！”简轻语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后，又赶紧小心地找补，“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所以赶紧收拾，要出发了。”陆远没什么表情的催促。
简轻语急忙点头，起来后才发现自己没有行李，于是又可怜兮兮地看向他。陆远沉默许久, 到底放下了手中的包袱，带着她去成衣铺买了几套换洗衣物。
“除了衣裳，还要什么吗？”陆远问。
简轻语忙摇头：“不要了不要了。”月事带她方才在成衣铺也买到了，别的都不需要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确定？”
“确定！”简轻语认真的点头，坚决不让他觉得自己麻烦。
陆远见她坚持，便也没有再问, 带着她往客栈走。两个人一路上听到不少人都在议论青楼惨案, 简轻语忍不住心虚，总有种自己跟案子也有关系的错觉, 然而再看陆远冷清的模样，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都被赎身了, 老鸨死不死惨不惨跟她有什么干系。
这么想着，她抱着新买的衣物跑到陆远身旁，朝他讨好地笑了笑。陆远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没有问她为何突然跟得这么近。
两人一同回到客栈，季阳和周骑已经等候多时了，看到他们回来便站了起来，周骑对简轻语笑笑，便主动接过她的东西安置在所有行李中，倒是季阳斜了她一眼，不阴不阳地开口：“耽误事。”
简轻语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早就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了，见陆远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索性也没有去讨好这人，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无视他。
几个人收整一下行李，便坐上马车离开了，走的时候马车经过青楼，简轻语想撩开车帘看看，却被陆远阻止了。
“既然已经出来了，便不必再回头。”他淡淡开口。
简轻语顿了一下，以为他心里介意她的青楼出身，便识趣地放弃了，也因此没有看到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青楼。
她安静地坐在陆远身旁，想起那个舍身救自己的小姑娘，心中升起一分惆怅。陆远察觉到她情绪低落，静了静后开口：“怎么了？”
“……没事。”他不喜欢她提起青楼，她也就当真不敢提了，如今还要依仗他回京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陆远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说。”
简轻语抿了抿唇，本来想敷衍过去，一抬头就对上他漆黑的眼眸，她心尖一颤，也不敢隐瞒了，咬咬唇还是说了实话：“你还记得那个被施虐的小姑娘吗？”
陆远不记得长相，却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因此没有反驳。
简轻语叹了声气：“那天刺客要杀我，是她舍身救了我，我特意跑回老鸨房里，便是为了偷她的卖身契，谁知道……”话说到一半，她心里堵得难受，半天才小声道，“是我欠她的。”
负责赶车的季阳支棱着耳朵，听到她说刺客要杀她时，忍不住跟旁边的周骑吐槽：“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挑拨我跟大人的关系了，我当时只是下意识举刀，可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她又不知道你是刺客。”周骑无奈。
季阳冷哼一声：“不知道都能挑拨，若是知道了还得了？”
周骑：“……”跟这人说不通。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厢里一片安静，陆远静静看着失落的简轻语，许久才缓缓开口：“她已经被赎身了。”
简轻语一愣：“嗯？”
“我那日赎你时，见她已经被父母带走了。”陆远解释。他说的倒也不算假话，卖身契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后，季阳给那些女人分发银钱时，见到了那姑娘的爹娘，才知道那姑娘也是被拐卖的，爹娘找了她多年，如今终于找回去，想来好日子在后头。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为了让我高兴，故意骗我的吧？”
“你觉得呢？”陆远反问。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人没那么好心，于是瞬间喜笑颜开：“那可真是太好了，希望她回家之后能平安顺遂。”
陆远喉间溢出一声轻嗤，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简轻语还在兀自高兴，总是暗暗地发出声响，虽然同马车赶路的声音相比不值一提，却还是被某人威胁了：“再敢乱动，就把你扔出去。”
简轻语：“……”
马车已经出了小镇，此刻他们正在戈壁滩上赶路，这个时候被扔出去，就等于直接喂狼了。她被吓得彻底安分了，不多会儿也生出了困意，见陆远闭着眼睛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坐到地上，枕着他的膝盖睡去。
陆远缓缓睁开眼睛，垂眸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漠北一带地广人稀，镇与镇之间又隔着大片的戈壁滩，几人乘着马车赶路，速度便快不了，紧赶慢赶地走了一天的路后，还是没能到下一个城镇，最终只能在荒漠里安营扎寨。
“若是骑马，这会儿应该在客栈里洗热水澡。”季阳架起火堆后，不满地嘟囔一句。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够所有人都听到，周骑踢了他一下：“你小声点。”
“我说得难道不对吗？骑马多好啊，马车真是慢死了。”季阳不高兴，然后狠狠瞪了简轻语一眼。
简轻语就差被他指名道姓地说麻烦了，自然也不好再沉默，于是掐着手心一瞬间红了眼眶，楚楚可怜地看向身边的陆远：“培之，我是不是耽误赶路了？”
“是。”陆远说。
……这种时候，不是该安慰一下自己的女人吗？就知道她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看来她得小心点别被扔下才行。简轻语抿了抿唇，小声道：“……那 、那等到下个城镇，我们骑马吧。”
“你会骑马？”陆远抬眼看向她。
简轻语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她八九岁的时候骑过小矮马，之后虽然没有再骑，但应该……都差不多吧？
“你会骑马不早说！”季阳瞪眼，显然也很意外她一个女子，竟然会骑马。
简轻语缩了缩脖子，没什么底气地开口：“骑得不太好。”
“行了，到下个城镇，我们就换马。”季阳直接拍板。
简轻语点了点头，默默在脑海中复盘骑马的注意事项。
弯月渐渐移至中空，壮阔的穹顶星河遍布，所有人都睡了，简轻语没有睡意，便倚着枯树安静地看着星星。
陆远醒来时，就看到她小小一团坐在树下，脸上是一览无余的孤独。他静坐片刻，待她看向自己时招了招手，就看到原本还孤零零的小团子露出欣喜的表情，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陆远的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将人抱住后重新入睡，而简轻语也在他闭上眼睛后，慢吞吞地卸下倾心的伪装，在他怀里找个舒服的角度睡去。
大漠最不缺的便是沙子和风，被风沙刮了一夜，再醒来时所有人都有些憔悴。简轻语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一时间也不敢吱声，只是到了下一个城镇后，自告奋勇要骑马。
“你确定？”陆远蹙眉。
简轻语忙点头：“我可以的！”
陆远不大信任，但还是挑了匹温顺的马给她，简轻语立刻骑上去，试着跑几下后发现可以驾驭，这才猛地松一口气。
陆远见她的确会骑，便没有再阻止了，四人骑着马继续赶路，这一回要快上不少，至少等到天黑时，能及时到城镇的客栈落脚。
“你该好好练练骑技了，我们本该更快的。”季阳一下马便抱怨。
简轻语看一眼恶婆婆一样的他，忍着剧烈的疼痛翻身下马，站稳后才长舒一口气：“知道了，我会好好练的。”
季阳冷嗤一声，本来还要挑刺，陆远突然冷声问：“你的腿怎么了？”
简轻语：“……没事。”
陆远抿起薄唇，严厉地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抱进了客房。
“……我真没事。”简轻语慌张。
陆远却不由分说，直接扯开了她的裙子，便看到她原本白皙的腿根上，现在一片血肉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克制不住蓬勃的怒气：“为何一直没说？”
“……我怕耽误赶路。”简轻语小声说。她要依仗这些人带她去京都，便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麻烦，所以只能咬牙坚持。
……但现在看陆培之的表情，怎么觉得她好像做错了？
简轻语谨慎地看着陆远，眼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她咽了下口水，颤巍巍地转移矛盾：“小十老是说我，我怕自己成为你的麻烦，也怕……你嫌带着我累赘，不要我了。”
说完，熟练地蓄起泪水：“哥哥，小十他好凶啊，我真的好害怕，如果我能像他一样擅长骑马就好了。”

第81章 前尘12
简轻语抽抽搭搭, 见陆远不为所动，当即顾不上凌乱的衣衫，艰难挪动膝盖去抱他。
陆远蹙眉：“别乱动。”
“培之哥哥……”简轻语更咽, 心里却有点没底, 都说男人最爱哥哥妹妹那一套，她叫了两遍了，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 正思索要不要加大力度时，一抬头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神, 顿时吓得不敢吱声了。
……这人不过是个镖师，撑死了镖局少东家，身份上明明一般，为何总给人种莫名的威压，严肃起来叫人怪害怕的。
陆远见她彻底老实了，这才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坐好，腿分开。”
“现在？”简轻语一惊, 她的腿伤得厉害，可做不了那事！
陆远一看她的表情直接气笑了：“给你涂药。”
“……哦哦。”简轻语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一声坐好了。
陆远掏出药瓶，冰冰凉凉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简轻语因为刺痛倒抽一口冷气, 还未来得及喊痛, 伤口便舒缓了许多。
她微微松一口气，讨好地抓住了陆远的手：“谢谢哥哥。”
“我没有妹妹, 再乱叫就割了你的舌头。”陆远面无表情。
……狗男人自打给她赎了身，就比以前嚣张多了。简轻语心里吐槽一句, 乖顺地闭嘴了。
因为伤在腿根，不管是走路还是穿衣裳都会磨到伤口，简轻语便只穿一件里衣，露着修长的腿躺在床上，连饭菜都是被陆远给送进来的。
她有点担心陆远会觉得自己麻烦，吃饭的时候忍不住多瞄他几眼，见他没有说自己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几人在客栈歇了一夜，翌日用早膳时，简轻语也没有露面，只有他们三人一同用膳。
“那女人还没起来吗？这也太懒了，大人，你可千万别太惯着她，会惯坏的。”季阳一本正经地给简轻语穿小鞋。
陆远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才是被惯坏了。”
季阳：“……”他怎么了？
不等他疑惑完，就听到陆远补充道：“今日继续坐马车。”
季阳一愣，正想问为什么，陆远便拿了几个包子一碗粥上楼了。他怔怔地目送陆远离开，然后突然气愤：“是不是那女人跟大人说我坏话了？！”
周骑想了一下，也拿着两个包子要走。
“你干什么去？”季阳一脸莫名。
周骑：“离傻子远点。”
季阳：“？”
早膳结束，一行人便准备出发了，简轻语是被陆远抱下来的，看到崭新的马车后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逞强，害你们来回折腾。”
“的确是你不好。”陆远冷淡道。
季阳闻言眼睛一亮，正要跟着斥责，就看到简轻语无辜地与他对视了：“我这腿伤了，没办法骑马，小十如果还想骑马的话，不如先骑马去下个城镇等我们？”
她还是第一次反击，季阳顿时睁大眼睛，正要反驳回去，就看到陆远颔首：“这样也好。”
“我不！我要跟着少东家！”季阳立刻反对。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哦。”简轻提醒他别再抱怨。
季阳无语地盯着她，一时又气又嘴笨。
简轻语当即揽紧了陆远的脖子，弱小无助又可怜地开口：“培之，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小十不会生我的气吧？”
“他敢。”陆远扫了季阳一眼，直接抱着简轻语上马车了。
季阳：“……”
“所以啊，没事少招惹女人。”周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提醒。
季阳：“……”好气哦，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马车缓慢启动，出了城镇后逐渐加快了速度，简轻语一直笑眯眯的，腿上的疼痛都快被忽略了。
“心情很好？”陆远突然问。
简轻语笑容一敛，乖巧懂事地摇摇头：“耽误赶路，心情不好。”
“是么，我还以为你欺负完小十，心情好多了。”陆远意味深长。
简轻语见没瞒过他，干笑一声试探：“我跟他顶嘴，你会生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陆远反问。
简轻语当即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不生气就好，那以后他再欺负我，我可不让他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显然没将他们之间的矛盾当回事，简轻语心里也大约有了数，再被季阳针对时便直接反击，争不过便去找陆远撒娇，陆远虽没有次次都帮她，但大多数时候都会为她讨回公道。
在二人的鸡飞狗跳中，一行人渐渐远离了荒漠，再往前便是繁华地界了。
简轻语一直跟着母亲在漠北生活，习惯了漠北的地广人稀，第一次进热闹的城镇，一时间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季阳见她扒着窗子不住往外看，不由得轻嗤一声：“土包子。”
简轻语直接当没听到，看到不远处有卖小吃的，顿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远，陆远抬眸看她一眼，直接拒绝了：“不行。”
简轻语心里有些失望，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放下车帘便不再往外看了。
“生气？”陆远开口。
简轻语顿了一下，一脸莫名地看向他：“为什么要生气？”
“你在我面前，脾气倒是好。”陆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顿时缓和下来。
……随时都可能被丢弃，脾气敢不好吗？简轻语在心里吐槽一句，面上笑眯眯地挽上了他的胳膊：“我最喜欢培之了，怎么舍得对培之生气。”
“即便说好听的，也不会多给银子。”陆远不冷不热。前些日子开始，每到一个城镇，他便给她一些银子，让她去买需要的东西，本来是顺手的事，结果她渐渐开始为了多讨点银子各种讨好，他也乐得享受她的殷勤，于是默许了这种行为。
这也就导致了，这女人找准各种机会，想跟他多要银子。陆远倒不在意这点银钱，但很喜欢她吃瘪后的表情，所以总忍不住逗她，这次也不例外。
简轻语闻言撇了撇嘴，抱紧他的胳膊不放：“我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又不是为了你的银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今日起不给了？”陆远扬眉。
简轻语顿了一下，嘿嘿笑道：“那不行，我太喜欢你了，连你的钱也喜欢。”
她还指望多攒点银子呢，这样即便没到京都前他便舍弃了自己，自己也能独自去京都。
陆远听了她足够虚伪的话，轻嗤一声不置可否。
简轻语摸摸鼻子，又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看着马车经过一间间客栈，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些客栈不好吗？为什么不直接入住？”
“去友人家住。”陆远回答。来漠北时圣上便吩咐了，回程要去一趟沈员外家，取他早年留下的玉扳指，而沈员外也知晓他们的身份，自然不会让他们去住客栈。
简轻语闻言点了点头，便没有多问了。
陆远最喜欢她的识趣，见她还算乖巧，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后颈：“要在这里多留两日，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怎么还要多留呀，不能尽快赶路吗？”简轻语蹙眉，身家性命悬在别人腰上的感觉并不好，每晚一日回到京都，她的处境便多一分危险，她实在不愿多逗留。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你怎么这般着急，是要去京都见什么人吗？”
简轻语心里一激灵，干笑道：“说什么呢，我一个漠北人，去京都能见谁……我只是担心你们送镖晚了，耽误你们的生意怎么办。”
“不会耽误，放心。”陆远打算回了京都再解释身份的事，至于现在，就继续做他的镖局少东家吧。
简轻语才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耽误，见他没有再揪着京都问，心下松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藏好了心思。
马车很快到了沈家门外，沈员外早就携家眷在门口等着了，看到马车来了急忙迎上来，正要俯身行礼，便被驾车的周骑给拦住了。
“大人身份不宜声张，员外就当我们是南方来的镖师好友吧。”他提醒。
沈员外愣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好好好，小的知道了。”幸好他只同家眷说有贵客来，还未来得及说明身份，这样也不必担心穿帮了。
季阳看周骑眼疾手快的样子，轻嗤一声拉开了车帘：“少东家。”
陆远俯身下了马车，沈员外忙讨好地笑笑：“陆……小友，老夫可算将您盼来了，厢房已经备好，快去沐浴洗漱去去疲意吧。”
“沈员外有心了。”陆远颔首。
沈员外忙摆摆手，还要继续说话，就看到马车上下来一个漂亮姑娘，他愣了一下，忙问：“这位是？”
“我的人。”陆远回答。
沈员外恍然：“原来如此，姑娘美貌端庄温柔善良，陆小友真是有眼光啊！”
“沈员外客气。”陆远颔首。
简轻语配合地笑笑，等寒暄之后跟着进府时，忍不住小小声地问：“他第一次见我，怎么知道我美貌端庄温柔善良的？”
“猜的。”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瞄了一眼气派的宅子，又忍不住八卦：“这个员外看起来有钱有势，为何对你这么奉承，就好像……奴才见了主子一样。”她知道这个形容有点过分，可沈员外谄媚的模样，也确实让她想不到第二种形容。
陆远顿了一下：“他欠我钱。”
简轻语愣了一下，震惊：“欠着你钱还敢住这么奢侈的宅子，也太不要脸了吧！”
“他年纪大了，别说出来，给他留点面子。”陆远提醒。
简轻语看了眼沈员外白花花的胡子，认同地点了点头。
季阳：“……”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第82章 前尘13
简轻语一行赶了两天的路, 早已经乏了，沈员外请他们先去歇息，他们也没有推辞, 各自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厢房。
简轻语跟着陆远进了屋, 四处转了一圈后，发现了屏风后的热水池，一时间都震惊了：“谁会在屋里砌个池子啊？这也太奢侈了, 有这钱直接还你多好。”
“大约是沈员外不喜欢还钱，”陆远随口敷衍, 也跟来了热水池旁，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询问，“沐浴吗？”
“要的要的，我都累死了。”简轻语忙点头。
陆远长眸流转，视线在她的细腰上旋了一圈，便开始宽衣解带。
简轻语先是一愣，接着迟疑地问：“你先洗？”
“池子很大。”陆远看向她。
简轻语顿时生出了危机感：“我现在很累。”
这些日子虽然赶路很是疲累, 可一点都没影响这人做那事的兴致，每次到有屋顶的地方住下，便会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事后一整日走路都不舒服。奇怪的是，都做过那么多次了，也没见他的活儿好一点, 她每次之后还是会不舒服, 时间久了虽然还会配合，可对这种事到底生出了抵触。
怕他又来了兴致, 简轻语说完累之后，接着苦了脸：“累死了, 都不想洗了，要不你自己洗吧。”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敢脏兮兮的，就睡地上。”陆远凉凉开口。
简轻语一僵，半晌干笑：“那你洗完我再洗。”
“过来。”陆远直接命令。
简轻语无奈地叹了声气，到底还是听话了。
一刻钟后，她艰难地揽着陆远的脖子，以防自己跌进水里，半晌轻轻抽了一口气，噙着泪质问：“不是只沐浴吗？”
“谁同你说只沐浴了？”陆远声音沙哑，尽管已经克制了力道，却还是在她腰上留下了指印。
简轻语愤恨不已，却又不敢凶他，最后干脆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陆远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两人折腾到水彻底凉了才结束，简轻语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被陆远抱到床上后便直接睡了，陆远只得拿了干燥的棉布，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擦得半干，又用折扇为她扇风。
待她头发全干时，已经是两刻钟后，陆远这才得以躺下，将人揽进怀里。
连续赶路的疲惫终于爆发，两个人睡得很沉，连天黑了都没察觉，若非沈家的小厮突然来敲门，或许就直接睡过了晚膳时间。
“……怎么了？”简轻语听到敲门声还未清醒，好半天嘟囔一句。
陆远强行将她拉了起来：“沈员外设宴，该起来了。”
“我不饿，能不去吗？”她身上还不舒服，不太想出门。
“不行。”陆远强硬拒绝。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乖顺地起床了，两个人磨磨蹭蹭地收拾好，等到设宴的厅里时，所有人都提前到了，简轻语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沈员外毫不介意，还热情地请他们去了上座。
“欠钱不还也太卑微了，我若是他，肯定早就还钱了。”简轻语坐下后，小小声嘟囔一句。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往她碗中夹了块糯米藕。
简轻语这才感觉到迟来的饿意，立刻拿起筷子把藕吃了，吃完还不忘眼巴巴地看向陆远：“别的我也能吃吗？”
她第一次跟着陆远做客，怕自己哪里不周到丢了他的人，所以特意问一下。
她小心翼翼生怕给他丢脸的模样取悦了陆远，他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难得没有逗她：“随便吃。”
简轻语顿时高兴了，低着头开始用膳，陆远继续与沈员外说话，看似没有注意她这边，却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夹一些她想吃却又不方便夹的东西。
季阳一直关注他们，见陆远对简轻语这么上心，顿时有些酸溜溜：“大人对简喃喃也太好了，我还没见他对谁这么好过。”
“……能不能收起你的恶婆婆心态？”周骑无奈。
季阳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大人那样的人物，若是喜欢个公主郡主之类的也就罢了，怎么能喜欢烟花女子呢？”
“他若喜欢公主郡主，你助他娶回陆家吗？”周骑泼冷水。
季阳顿了一下：“又不是非要娶回家。”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周骑无奈。
两人说着话，丝竹声便响了起来，接着十余个舞姬鱼贯而入，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舞姬们年轻貌美身段窈窕，梳着城里最时兴的发髻，佩戴最精致的饰物，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简轻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注意力便渐渐集中在舞姬身上，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意识到陆远跟沈员外的交谈声没了，她顿了一下疑惑扭头，就看到陆远若有所思地盯着舞姬。
盯着舞姬看也就罢了，看完舞姬还看看她，反复了两三次才重新看向舞姬，似乎一番对比之后，已经得出了结果，至于胜利的是舞姬还是她，只要不傻都猜得出来。
……呵，男人。简轻语心里翻了个白眼，却也体贴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陆远翻来覆去辱骂三千遍。
陆远看得专注，其他人也发现了，沈员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心中很快便有了盘算，而季阳则是心情复杂，好半天戳了戳周骑：“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前二十几年过得像个和尚，完全不近女色，如今喜欢的不是烟花女子就是舞姬，他就不能多看看正经姑娘？”
“你可以直接同他说。”周骑幽幽开口。他怎么觉得，大人看的是舞姬的首饰跟发髻，不像在看舞姬的脸？
季阳一脸见鬼的表情：“我疯了吗？”
周骑：“……”那麻烦也不要跟我说。
一曲歌舞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结束，舞姬们低着头退了出去，沈员外这才笑呵呵开口：“这是小的特意为陆大……小友准备的，小友可还喜欢？”
“的确别致。”陆远回答。
沈员外笑得愈发开怀：“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简轻语：“……”呵，男人。
沈员外趁热打铁：“若大人喜欢，不如今晚送去小友房中，请小友好好欣赏？”
陆远看了眼简轻语：“明日再说吧。”
“行行行，那便明日再说。”沈员外以为他不想得罪旁边的美人，便赶紧点头答应。
简轻语咬住下唇，心里有点不舒服。
晚宴很快结束，她随着陆远一同回房，快到寝房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我还不困，想四处走走。”
“方才不还在说累？”陆远蹙眉。
简轻语摸摸脑袋：“现在不困了嘛，好不容易见到这么大的宅子，我想逛一逛。”
“那走吧。”陆远说完，便要同她一起。
简轻语急忙拒绝：“别别别，你肯定累了，还是先睡吧，我逛一逛就回来。”她得独自待一会儿，想想狗男人对自己失去兴致了该怎么办。
陆远而无表情：“我不累。”
“赶了那么久的路，下午还一直忙活，你累的。”简轻语一脸认真。
陆远听到她提起下午的事，眼眸顿时意味深长，简轻语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强行将他推进了屋，然后关上门便转身走了。
陆远看着而前紧闭的房门，一时间有些好笑，但也没有追上去。
简轻语一个人走在偌大的宅子里，很快愁得皱起了眉头。陆远喜新厌旧的速度比她想的要快，真要在沈家待上两日，他最终带走的是谁那可就不一定了。
以她对陆远的了解，他若真抛弃自己，也会还她自由身……可她现在要自由身有什么用！他们虽然已经将最难的那段路都走完了，剩下的都是繁华大城，可大城也不代表彻底的安全，她一个女人独自赶路，万一出什么事就是万劫不复。
若她有足够多的银子，能雇几个侍卫之类还好，偏偏身上所有的银钱，加起来连支撑她独自到京都都不够，而她每次跟陆远要银子都难得要死，想来他真要抛弃自己了，也不会好心资助她。
……所以该怎么办啊？！
简轻语重重叹了声气，正打算回屋时，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大半夜的愁眉苦脸，不会是担心少东家不要你了吧？”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找事的季阳：“他要不要我关你屁事。”
“你！”季阳咬牙切齿，“等他不要你了，我直接杀了你！”
简轻语轻嗤一声：“杀啊杀啊，你现在杀。”一个小镖师而已，动不动喊打喊杀的，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季阳黑着脸：“那就走着瞧！”
简轻语懒得搭理他，直接昂着头离开了。
她回到房间时，陆远已经躺下，她便赶紧洗漱一番跑过去，刚在陆远怀中躺好，就听到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你不是想去集市逛逛，明日去吧，买些女子的首饰衣裳，今日那些舞姬的便很好。”
……这便开始嫌弃她了？简轻语彻彻底底地有了危机感，思来想去半天后，她决定赌一把，从沈员外那边入手――
反正陆远怎么都会要那些舞姬，不如她反客为主，以帮忙牵线搭桥的名义跟沈员外要笔赏银，这样即便陆远不要她了，她也能靠自己去京都。

第83章 前尘14
简轻语翻来覆去一晚上, 总算在天蒙蒙亮时想好了具体的法子，这才安心睡去。
她睡下不久，陆远便醒了, 看她还睡着, 一时便没有动，结果等到日上三竿了，也不见她有醒来的意思, 只好蹙着眉头将人叫醒。
“唔……我想再睡会儿。”简轻语哼哼唧唧，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陆远：“不是要去集市？”
“下午吧, 现在不想动。”她刚睡了没多会儿，现在实在困得厉害。
陆远见她不肯睁眼，便也没有强求，索性自己一个人起来了。偌大的床上顿时只剩下简轻语一人，她惬意地滚了两圈，再次睡熟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简轻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洗漱更衣，收拾妥当后便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道钝器破风的声响。
她顿了一下抬头，便看到陆远与季阳周骑三人一身短打, 各执一根树枝, 在遍地繁花的院子里切磋。
这还是简轻语第一次见识他们的身手，只觉这三人招式潇洒行云流水, 一举一动都透着肆意，连树枝都跟着优雅起来, 尤其是陆远，目光凛然气度骄矜，不像什么镖局少东家，倒像大权在握的大将军。
她的到来让陆远有一瞬分心，季阳找准了机会，树枝直直朝他刺去，简轻语惊呼一声，当即叉着腰凶他：“干嘛打我们培之！”
听到她明目张胆地护犊子，周骑忍不住笑了一声，陆远的唇角也浮起一点弧度，倒是季阳忍不住翻个白眼，对打之余还有空跟她吵：“我们在练刀当然要打，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都不懂！”
简轻语冷哼一声，对着陆远喊：“培之，打他！”
季阳嗤了一声，正要继续嘲讽，陆远的树枝突然凌厉起来，他心里一惊，急忙抬手应对，而周骑见状直接默默退了出来，走到简轻语旁边一同观战。
简轻语紧张地盯着还在打的二人，见周骑过来后便小声搭话：“培之能打得过小十吗？”
周骑抬头，看了眼貌似强势实则强弩之末的季阳，实事求是地评价：“能打他三个。”
简轻语闻言顿时放下心来，果然，一刻钟后，季阳被树枝抽得抱头鼠窜，就差跪下来叫爹了。简轻语对结果很满意，蹦蹦跳跳地跑到陆远身边，不等他开口便主动从怀里掏出帕子，踮起脚尖给他擦汗。
这是陆远第一次当着她的面练武，也是陆远人生第一次练武之后有人擦汗，看向简轻语的目光都柔软了许多。
被抽得嗷嗷叫的季阳看不得这场面，冷哼一声表达完不满，便拖着周骑离开了。
简轻语还在帮陆远擦汗，手里的帕子都湿了，陆远额上还是湿漉漉一片，她却好像永远耐心，一点一点地为他擦拭。
陆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最终握住了她的手：“好了，叫人备水，洗洗就好。”
“嗯。”简轻语手早就酸了，闻言顿时松一口气。
沈员外的待客之道真是太过妥帖，不仅叫人送来了热水，还送来了昨日领舞的舞姬。简轻语偷偷瞄了一眼舞姬的脸，觉得姿色上虽然比自己稍逊，可一举一动的风情却是自己没有的，再看陆远，视线已经落在了舞姬身上了。
……她还没行动呢，可不能让这俩人搭上。
简轻语心中警铃大作，直接挡在了舞姬前面，迫使陆远只看自己。
“培之，该沐浴了。”简轻语提醒。
陆远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时对舞姬道：“你的头发谁梳的？”
简轻语：“……”
“是、是府中李妈妈。”舞姬含羞带怯地回答。
陆远微微颔首：“首饰呢，哪买的？”
“城中芳云铺，”舞姬说完，大着胆子反问，“公子可喜欢？”
陆远闻言，又看了眼她头上的孔雀羽饰，只觉轻浮了些，可也算好看，于是没有否认。简轻语见状顿时心慌慌，可不敢再叫他们聊下去。
“培之，快去沐浴呀。”她再次催促。
陆远点了点头，朝她伸出手：“一同吧。”
简轻语忙握住他的手，这才扭头对舞姬道：“行了，你先退下吧，我们要沐浴了。”
舞姬：“……”刚才不还在同她说话吗，怎么又要跟这个女人沐浴？
她迟疑一瞬，小心地问：“可要奴婢伺候？”
陆远不悦蹙眉，还未开口说话，简轻语便抢先一步：“伺候个屁，滚蛋！”
舞姬嘴角抽了抽，楚楚可怜地看向陆远，却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莫名的愉悦。
舞姬：“？”
“嗯，滚蛋。”见她还不走，陆远不带情绪地补充一句。
舞姬愣了愣，彻底败下阵，捂着脸逃跑了。
简轻语盯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这才彻底松一口气，结果一抬头，便对上陆远似笑非笑的眼神。
“吃醋了？”他问。
简轻语：“……”
“放心，我对她没兴趣。”陆远说完，满意地去了屏风后。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半晌对着屏风轻轻呸了一声。
还‘我对她没兴趣’，没兴趣会一直盯着人家看？没兴趣会问人家发髻首饰的事？怎么没见他问过自己衣裳首饰啊！现在说得好听，无非是想先稳住自己，待有机会了再去找舞姬，一旦觉得舞姬更会讨他欢心，恐怕就不会再装模作样了。
简轻语看了眼铜镜里连个花都没戴的自己，心里将陆远骂了一百遍，面上却挂着笑，小蝴蝶一样飘进了屏风后。
然后就被大灰狼吃干抹净，还直接错过了午膳时间，等到吃完饭，便已经是下午了。
“出门去玩吗？”陆远低声问。
简轻语懒洋洋地倚在他怀里，累得手指都不想抬：“不去。”
“那你在家里等我，我出去一趟。”陆远的手搭在她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在她肩上摩挲。
简轻语顿了顿：“你一个人出去？”
“叫上季阳，周骑留下，你若有事便去找他。”陆远吩咐。
简轻语迟疑：“只有季阳？”
陆远正要点头，突然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便不由得扬起眉头：“不然？”
“……没事。”简轻语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陆远捏着她的下颌打量片刻，最后在她唇角印下一吻：“放心，我只有你，不会多看什么劳什子舞姬。”
简轻语见他猜中自己的心思，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虽然陆远承诺了，可男人的承诺都是狗屁，她是半点都不信的，但陆远现在肯拿承诺哄她，便说明她目前在他心里，还是比舞姬重要的，既然如此，他下午即便带舞姬出去也无所谓，只要她的计划能顺利进行，照样不怕他抛弃自己。
这般想着，她便笑着点了点头：“那你早些回来。”
“知道了。”
两个人又休息了会儿，陆远便带上季阳离开了。
他们一走，简轻语便立刻避开周骑，直接去找沈员外了。
沈员外听说简轻语来找自己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急忙将人请了进来。
“不知简姑娘突然来访，可是为了什么事？”他乐呵呵地问。
简轻语扫了他一眼：“我来，是想跟沈员外做个交易。”
“交易？”沈员外扬眉。
简轻语轻抿一口茶水：“沈员外不是想塞个女人给培之吗？我可以帮你。”
沈员外愣了愣：“什么意思？”
“员外的舞姬的确漂亮喜人，可惜培之看重我，即便喜欢舞姬，也不敢轻易收房伤我的心，除非我同意，否则他不会动那个女人。”简轻语勾起唇角。
她一副心有成竹的模样，其实紧张得手心都要出汗了，只祈祷沈员外能信她的话，而不是随便将她打发出去。目前看来，陆远早晚都会要了那个舞姬，沈员外即便拒绝合作，他也没什么损失，倒是自己，连最后一点筹码都没了。
她说完话，沈员外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才迟疑地问：“为何要帮我？”
“培之身世好模样俊，日后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今日会为了我拒绝员外家舞姬，明日可就未必会为我拒绝别家女子，我自然也要多为自己考虑才行。”简轻语轻笑。
沈员外这次沉默更久，思虑再三之后终于答应：“你想要什么？”
“不多，一千两银子。”简轻语说完，仔细盯着沈员外的表情，一旦他表现出迟疑，她便赶紧降价。
但沈员外爽快答应了。
简轻语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转眼便是晚上。
季阳提着一堆东西，有气无力地跟在陆远后面，嘴里还叭叭地絮叨：“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肯定不去了！”
“哦。”陆远头也不回。
季阳无语：“大人，我很累！”
“哦。”
季阳：“……”
他彻底无言，等到陆远寝房门口后，立刻将东西丢下逃跑了。陆远不悦地看了眼他的背影，便直接推门进去：“喃喃。”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昏黄的烛光勉强照出床上一个小小的鼓包。
陆远蹙起眉头：“怎么还在睡？”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但呼吸的频率显示出她的紧张。
陆远顿了一下，抿着唇走了过去，结果刚一靠近床铺，便闻到一股陌生的脂粉香，他脸色一变，一把将人拖下。
被子里的舞姬猝不及防摔在地上，痛呼一声后急忙跪下：“公子饶命！”
“谁让你来的，喃喃呢？”陆远的声音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舞姬被他的表现吓得直哆嗦：“简、简姑娘在客房，是她她让我来的……”
“胡说八道！”连他多与这女人说句话，简喃喃就要生气吃醋，怎么可能允许她来爬自己的床。
舞姬被他凶得抖了一下：“真的、真的是她叫我来的！员外也可以作证！”
陆远顿了一下，眼神倏然阴鸷。

第84章 前尘15
客房里, 简轻语小心翼翼地将一千两银票藏进荷包里，踏实之余又莫名忐忑，忍不住去想发现舞姬后的陆远, 会是什么反应。
……该是高兴的吧, 毕竟他还挺喜欢那个舞姬，只是因为要面子，暂时没收她, 现在自己顺水推舟，正好如他所愿。事后他会如何呢？也许会道貌岸然地跟自己发顿脾气, 然后去京都时顺理成章地带上舞姬，将自己留下，也许连脾气都不会发，甚至给她几两银子奖励一下她的识趣。
她如今拿到了一千两银票，不管他是何反应，她都有底气应对了。简轻语呼了口气，默默安慰自己一把, 稍微没那么慌乱后又开始胡思乱想。
……陆培之现在在做什么？跟那个女人卿卿我我吗？那女人听到自己肯帮她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今晚跟陆培之做了那事后，大约会后悔吧，毕竟男人是真好看，活儿也是真的差, 半点都不体贴人, 还总是不停地折腾，谁跟着他能不后悔。
简轻语咬住下唇, 越想心里却越不是滋味，最后实在受不了了, 索性披上外衣去园子里走走。
夜色已经深了，沈家园子里早已经点了灯，每隔十步便挂着一个灯笼，即便是漆黑的夜里，园子也一片通明。
虽然园子里亮着，可到底已是休息时间，偌大的园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树影繁花。简轻语一个人逛了片刻，一阵风突然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仿佛有人在低语一般，她顿时头皮发麻，再没了逛下去的兴致，正要转身回屋，余光便扫到一个人影，她顿时吓得惊呼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园子里很是突兀，尾音未落，她便看清了那人是谁，顿时一脸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寝房吗？怎么跑到园子里来了，难道已经结束了？刚冒出这个想法，简轻语瞬间便否决了，他有多能折腾她最清楚，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结束，除非……他根本什么都没做。
一冒出这个想法，简轻语惊恐抬头，对上陆远冷峻的眼神后，吓得连连后退：“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陆远面无表情地逼近。
简轻语心慌：“你你你不是喜欢她吗？我只是想成全你！”
“我何时说喜欢她了？我需要你成全？”陆远连着反问两句，虽然语气平静无波，可熟悉他的人却能听出，此刻他已经快气死了。
简轻语一边后退，一边结巴：“你你第一次见她，便一直盯着她看，不就是喜欢她吗？我……我又不介意，你何必否认。”
说完，她见陆远还在逼近，语速都忍不住快了起来：“我真的不介意，男人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更何况你对我那么好，今日为了全我的脸面，还直接将她撵了出去，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让你高兴才是。”
“投桃报李，让我高兴，我倒是不知，你竟如此贤惠大度，”陆远直接笑了，“可惜你即便说得再殷切，都无法更改你一千两银子便将我拱手相让的事实！”
简轻语直接傻眼：“你、你都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陆远黑眸沉沉，“简喃喃，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可以瞒天过海？”
……若早知道沈员外这么容易泄露，她说什么也不可能与他合作！简轻语僵笑：“我可以解释……”
只说了五个字，后面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她能说什么呢？若是没有交易的事，她大可以咬死了是自己贤惠，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可偏偏她收了人家一千两银票，无论她如何标榜自己大度，都显得没那么单纯了。
陆远见她不说话了，心底的火气愈发旺盛，两只手死死握拳，青筋直接暴了出来。他仿佛一团冰山下的火焰，任凭岩浆翻涌爆裂，面上仍阴沉寒凉。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女人竟有如此好的算计，今日将我卖给舞姬，明日打算将我卖给谁？”陆远一字一句地质问，“简喃喃，你当真好算计，平日口口声声说心悦我，如今却做出了这种事。”
“我也不想如此，是你先对舞姬动心的，我不得不为自己考虑，”简轻语喉咙发干，身后是园子假山，她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远逼近，“我我必须得想好被你抛弃之后的退路……”
“我说要抛弃你了？！”陆远声音再也难掩火气，攥着她的手腕质问。
简轻语缩了缩脖子，不必演戏眼角也红了：“现在不抛弃，日后也是要抛弃的，你总是盯着她……”
“所以呢？”陆远直接打断她，“你不分青红皂白，提前给我定了罪，看到我盯着舞姬看，是不是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猜得没错？终于可以将我塞给别人了？”
简轻语怔了怔：“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陆远反问。
简轻语哑了半天，漫长的沉默之后才小声开口：“反正就不是那个意思……”
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唇齿便被堵上了。陆远的吻来得凶狠又残酷，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发泄，简轻语先是一愣，等回过神时嘴里便已经弥漫了血腥气，她心下一慌，赶紧伸手去推，然而却只换来更凶狠的报复。
衣带不知何时被拉开，白皙的肌肤暴露在月光下，暴露在随时可能会有人经过的园子里，简轻语拼命挣扎，却如蜉蝣撼树，丝毫不能动陆远半分，渐渐的她红了眼眶，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园子里静谧一片，她更咽的声音十分明显，陆远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还是放开了她。简轻语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唇角的伤口突兀又明显，陆远的火气散了些，皱着眉头抬手，想要拭去她唇角的血迹。
然而在他抬手的瞬间，简轻语惊恐地往后一退，细腰因此狠狠撞在假山上，她却没功夫喊疼，只是恐惧地看着他抬起的手。
然而这恐惧只是片刻，片刻之后，她便挤出一点笑意，讨好地抓住他的手：“培之，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陆远难得生出一分怔愣，下一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或许从未喜欢过他，他在她眼中，估计跟她曾在青楼选中的男子没什么区别，都是带她离开青楼的工具而已。
所以她能轻易说喜欢，能倚在他怀里说甜言蜜语，能在觉得他或许要变心的时候，毫不犹豫将他卖了，以换取最大的利益，也能在此刻，明明万分恐惧，却依然笑着讨好自己。
她从未爱过他，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着。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一时间有些晃神。
简轻语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有些心慌，于是试探地唤了他一声：“培之？”
“别叫我的名字，”陆远眼神逐渐冷峻，“你不配。”
说罢，他抽出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怔愣地看着他离开，许久之后咬住下唇，借着没有人看到，更咽着擦了擦眼睛，好半天嘟囔一句：“明明是你一直盯着舞姬看，我才误会的。”
她在假山旁蹲下，一边看月亮一边擦眼泪，许久之后哑着嗓子跟月亮说话：“娘，我好想你，想漠北，等我为你立完衣冠冢，我便回去，再也不出来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只是笑过后，又开始擦眼睛，月亮安静地悬挂在天上，温柔的月光洒满大地，却不肯给她半点回应。
那是月亮，到底不是她的母亲。
简轻语发了许久的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用酸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往寝房走，走到门口时，看到一地的木盒包袱。她顿了一下，捡起一个盒子打开，看到一支孔雀羽钗，比今日舞姬戴的那支更好更精致，却也能看出是一个铺子出来的――
“你的头发谁梳的？”
“首饰呢，哪买的？”
……他一直盯着人家，竟是为了给她买东西！
简轻语愣神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对陆远有了什么天大的误解，一时间除了荒唐，竟然生不出别的情绪。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就因为这种劳什子的误解，她冒险与沈员外合作，还将别的女人推到他床上！那可是陆培之，被自己枕边女人如此误解算计，没当场杀了她，已经是足够仁慈了！
简轻语倒抽一口冷气，好半天荒唐一笑，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她刚才从园子里出来时，便下定决心无论有多委屈，都要将陆远哄好了，然而现在……她抬头看着眼前的房门，竟然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在房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她犹豫了半天，最终将装了一千两银票的荷包放在了那堆东西上头，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陆远看着她映在门上的影子越来越远，表情便更加冷了，不知过了多久才面无表情地开了门，看看早已经没有人影的院子，再看看木盒上放着的荷包，半天冷笑一声。

第85章 前尘16
陆远跟简轻语突然分开住了。
不仅分开住, 还互相不说话了，每次遇到一起，陆远就全程面无表情, 而简轻语则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怯生生的不敢靠近，连吃饭都不坐在一起了。
“我觉得大人对她已经厌倦了，肯定是厌倦了,”季阳喜笑颜开，“大人总算想通了。”
周骑无言地扫了他一眼：“有这个功夫担心他们, 不如赶紧养好身体。”
前两日季阳突然吃坏了肚子，连床都起不来了，几人只得在这里多住几日，打算等他身子痊愈之后再离开。
季阳坐在床上，毫不在乎地嘁了一声：“我肚子现在已经不疼了，再养几天肯定就好了……话说等我好了，我们走的时候, 大人还会带上那个女人吗？”
周骑嘴角抽了抽，想说人家俩人一看就是小夫妻闹别扭，怎么可能不带着，然而见季阳心情不错，便没有打击他了。
季阳问的这个问题，也是简轻语现在最担心的, 那天夜里她因为发现自己误解了陆远, 一时冲动把荷包留下了，冷静下来后便不住懊悔, 时刻都在为自己的将来忧心。
陆远如今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怎么可能还会带她去京都, 而只要他们一走，她也不好在沈员外家住下去，如今手里只有三十多两银子，根本无法支撑她到京都。
……所以该怎么办啊！简轻语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短短两三日便消瘦了不少。
又是一次午膳时。
她盯着面前的碗发呆，半天都没吃一口东西，陆远脸色愈发不好，半晌突然放下筷子。他放筷子的声音不算大，简轻语却哆嗦了一下，彻底不敢夹菜了，陆远的表情也愈发难看。
周骑默默看看这个，又默默看看那个，突然有点羡慕病了的季阳，不必跟他一样享受这种诡异的气氛。
他叹了声气，用公筷为简轻语夹了些菜，简轻语干巴巴地笑了下，见陆远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埋着头老老实实吃饭。
陆远见她开始吃东西了，表情这才缓和，扫了周骑一眼后继续用膳，只是每当简轻语的碗里空了，他便看周骑一眼，周骑便拿起公筷给简轻语添菜。
一顿饭下来，简轻语打了个饱嗝，趁陆远没朝这边看时，对周骑感激地笑笑，周骑也回以温和一笑，两人没有多言，简轻语便离开了。
待她走远，周骑扭头看向陆远：“简姑娘这几日似乎憔悴不少。”
“她怕我走的时候抛下她，自然憔悴。”陆远面无表情。
周骑笑笑：“卑职还是第一次见大人同人置气。”
陆远淡漠地看向他。
周骑立刻举双手表示无辜：“卑职绝没有半点笑话大人的意思。”
陆远这才别开脸。
周骑看着他眼下的黑青，不由得叹了声气：“大人这几日离了简姑娘，怕是睡得不大好吧。”
陆远不语。
“其实我看简姑娘也是如此，她平日最爱吃东西，今日桌上明明都是她喜欢的，她却也没用多少，想来也是惦记大人的。”周骑又道。
陆远蹙眉：“你何时也有帮人说和的爱好了？”
“若是大人和简姑娘都好好的，卑职自然没有帮人说和的兴致，可显然二位都因此烦心，卑职也不好当没看见。”周骑无奈。他们因此烦心也就罢了，偏偏他也跟着受罪，自然要尽快解决了才行。
陆远冷嗤一声：“不必费心了，我与她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不如给她一笔银钱打发了吧，也省得她总在您身边晃悠。”周骑提议。
陆远立刻不悦地看向他。
周骑笑了：“大人既然舍不得，又何必再逞强。”
“你若知道她做了什么，便不会这么说了。”陆远想起她将自己推给别人，事后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来哄自己，摆明了根本不在乎他，便忍不住沉下脸。
周骑微微颔首：“卑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大人既然这么生气，便一定是她的错，只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过十六七的小姑娘，也没有父母家人的依仗，如今只能依靠大人一人，大人若冷待她，她便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处境……倒和失了圣心的锦衣卫有所相似。”
陆远顿了一下，表情有所松动，但还是开口反驳：“锦衣卫不会失了圣心。”
“但她却被大人冷待了。”周骑接了一句。
陆远抿了抿唇，半晌冷淡开口：“你不过是不想被牵连。”
“是呀，大人。”周骑笑着承认了。
陆远轻嗤一声，好半天突然开口：“突然想游湖了。”
周骑顿了顿，懂了。
另一边，简轻语直接回了客房。她这几天没敢往陆远旁边凑，也没兴致去园子里溜达，便整日将自己闷在屋里，今日也不例外。
她叹了声气，正要去床上躺会儿，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她顿了顿去开门，便再次看到周骑。
“少东家要去游湖，你去吗？”他问。
简轻语愣了一下，小心地问：“是他让你来的？”
“不是。”周骑嘴上否认，眼睛却努力表达出相反的意思。
简轻语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想了想后恍然：“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但我就不去了，免得连累你。”
“……连累我？”周骑不解。
简轻语点了点头，感激道：“我知道，你是背着他来的，想帮我跟他和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那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我若真去了，他会生你气的，所以还是算了，谢谢十一。”
“我觉得……你可能想多了，他应该是不介意的。”周骑无奈。
简轻语还是摇了摇头，正要再次拒绝，周骑直接催促：“行了，走吧。”说完，便在门口等着她了。
简轻语还是犹豫，可见他坚持，还是跟着走了，只是一边走一边摇头：“我真不能去，他真会生你气的。”
“没有的事。”
“你别不信啊，我真的……”
她不停解释，周骑不停否认，两个人一时间竟也有几分热闹，然而这点热闹在经过拐角、突然见到陆远后，便直接消失了。
简轻语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没想到就这么遇到了陆远，一时间都没来得及收起表情。
陆远冷眼看着她从‘高兴’变局促，再看站在她身侧的周骑，心情突然恶劣，转身便离开了。
周骑：“……”
简轻语无言片刻，有些丧气地看向周骑：“我就说吧，他会生气。”
周骑嘴角抽了抽，实事求是道：“或许他是看见我们离得太近，不高兴了。”也是他不好，一时间心急了些，虽然恪守礼节，可忽略了他家大人是醋坛子的事实，害得好好的游湖机会彻底没了。
游湖是去不成了，可该说和还是得说和，他想了一下道：“少东家很在乎你。”
“……谢谢。”简轻语除了道谢，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周骑见她听不进去，便也没有再多言。
简轻语再次回到客房，郁闷程度比先前翻了两倍，想到陆远看见自己就想走的样子，她终于对他带自己去京都的事，彻底不抱希望了。
自己想法子吧。
当天晚上，她便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只是在客房用了些桌上的糕点。陆远面无表情地坐在厅中，饭菜从一开始的热气腾腾，到最后变得又冷又硬，他都没动上一筷。
他没吃，周骑就更不敢吃了，陪着他等了小一个时辰后，终于忍不住道：“不如我去请她过来吧。”
“不准去，”陆远声音冰冷，“她既然不想吃，那就饿着吧，叫人把她屋里的吃食都撤了，我倒要看看，她能坚持多久。”
“大人……”
“现在就去。”陆远不容商量。
周骑只好应下。
一刻钟后，简轻语屋里最后一点口粮也没了。她怔愣地看着丫鬟们将东西全部拿走，又无言地看向周骑。
周骑也是头一回跟小姑娘置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当尴尬时，简轻语叹了声气：“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你也是听命行事。”
“……多谢理解。”周骑扯了一下唇角。
简轻语又是一声叹息，再看周骑好脾气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惆怅：“若陆培之像你一样便好了。”
周骑顿了一下，还未开口，便察觉背后一道慑人的视线，他若有所感地回头，一对上陆远的眼睛顿时一惊：“不关我事。”
说完果断走了。
简轻语也没想到陆远会过来，看到他后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就跑，结果刚跑两步就被拎住了后脖颈。
“我不是周骑，你很失望吗？”陆远幽幽开口，声音里是压抑的怒气。
简轻语浑身僵硬：“……我只是说他脾气很好。”
“所以现在是嫌我脾气大了？”陆远愈发愤怒。这才几日，她便又开始找下家了？是不是他再生两天气，她便是周骑的人了？
简轻语欲哭无泪：“……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想着你脾气如果跟他一样好，我就能哄你了。”
陆远手上力道一松，长眸缓缓眯了起来：“脾气差你便不哄了？”
“我想哄呀，可是我心虚……”简轻语说着，眼圈都红了。
陆远看着她抽抽搭搭的样子，半晌松开了手，冷笑一声道：“心虚什么？”
“误会你了，能不心虚么。”简轻语吸了下鼻子，小心地看着他。
陆远冷眼看着她，半晌转身就走。
简轻语下意识去追，结果刚走了两步，小腹便突然传来一阵坠痛，她愣了一下，咬着唇蹲下了。
陆远走出很长一段路，突然若有所觉地回头，便看到她蹲在地上，一张小脸煞白。他顿时什么都没想，直接朝她走了过去。

第86章 前尘17
“怎么了？”
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简轻语迷茫地抬头，和陆远对视后轻轻抽了一口气：“肚子疼。”
“好端端的，为何会肚子疼？”陆远不悦。
简轻语咬住下唇, 不好意思说自己癸水来了。她日子总是不稳, 这阵子又惊惧太多，算起来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来了，这几日一直焦躁烦闷, 腰也总酸，可她一直没往那方面想, 这会儿突然疼了，才意识到是月事。
“说话。”陆远见她不肯说话，还以为在跟自己置气，便愈发不悦。
简轻语无助地看他一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半天只是虚弱开口：“能将我的行李给我吗？”
她搬到客房时没拿行李，行李中有她之前买的月事带, 她不好意思跟个大男人提月事，只想自己解决。
然而她这么想，陆远却不这么想，见她一个字都不肯说，还跟自己讨要行李，当即皱起了眉头：“简喃喃,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有点不舒服, 需要行李。”简轻语缓慢地站起来，眼前却阵阵发黑, 脚下也有些不稳。
陆远见她身形晃了晃，便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 简轻语靠在他身上后顿时松一口气，试着与他解释：“我、我这是女子都会有的病症，你且将行李拿给我，里头有我要用的东西。”
陆远顿了顿，恍然：“你癸水来了？”
“……你还知道癸水？”简轻语愣了一下。
陆远冷眼睨她：“我又不傻。”他早几年时常出入后宫，女人堆儿里的事听多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只不过他没见她来过癸水，一时没往那方面想，见她遮遮掩掩好半天，才勉强明白过来。
简轻语无言，脸颊却愈发红了。
陆远见状冷嘲：“睡都睡过多少次了，还会为这种事害臊？”
他语气太过正常，衬得她方才是有些小家子气了，简轻语咳了一声，虚弱地倚进他怀里：“……我好疼呀，你别跟我说话。”
“我还未原谅你，少贴上来。”陆远冷冰冰。
简轻语怵了一下，下意识想站好了，可察觉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不松反紧，心里便隐隐有了推测，于是贴他贴得更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好痛。”
她这句话倒不是作假，此刻小腹绞痛得厉害，她也是撑着一口气在同陆远说话，语气里都透着一股虚弱。
陆远自然也听了出来，因此没同她废话，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寝房去了。简轻语本来觉得请他帮忙拿行李都是奢望，结果一看他直接带自己回了寝房，当即高兴得顾不上疼了。
“你原谅我了？”
“闭嘴。”
哦，看来还没有。但简轻语还是高兴，一边死死按着抽疼的小腹，一边有气无力地絮叨：“培之，我这几日一个人睡，真的好想你呀，好几次都想跑来找你，可是又觉得没脸见你，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误会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不疼了？”陆远冷眼。
简轻语顿了一下：“疼。”
“那还这么多话。”陆远眯起长眸。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我只是想跟你道歉。”
“早做什么去了？”陆远反问。
简轻语小心翼翼：“早前怕你生我的气，怕你厌弃我了，现在……现在觉得你或许还未厌弃我。”
她也觉得奇怪，明知缠着他撒娇卖痴装可怜，才是尽快缓和关系的唯一法子，可只要一想到自己误会了人家，还将人家卖了一千两银子，就蓦地生出了羞耻心，彻底没了勇气靠近。
现在一想太不应该了，她不该为了羞耻心逃避这么久，万一真被他厌弃，就彻底得不偿失了。简轻语想到这里，忍不住又说了句对不起。
陆远沉默地看她一眼，转身去她行李中拿了一套换洗衣物，又找出了月事带一并拿给她。简轻语乖乖接过，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你是不是还要生我的气？”
“是。”
“不肯原谅我了吗？”
“嗯。”
“那你会丢下我独自去京都吗？”简轻语心里忐忑，却还是问了出来。
陆远这次不说话了。
简轻语大气都不敢出，握紧了手里的衣裳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凉凉开口：“你是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即便我对你厌弃了，也不可能丢下你。”
简轻语愣了愣，突然豁然开朗：“也是，若你厌弃我了，大可以将我当个丫鬟带着，丢掉也太可惜了。”
陆远冷嗤一声，没有反驳她的话，眉眼却缓和许多。
简轻语顿时高兴了：“你不丢下我就好了，培之我太高兴了唔……”
没开心多久，肚子又开始疼了，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皱巴巴的，却还是对着陆远坚强地挤出一丝微笑。看着她脸上的笑，陆远蓦地想起那晚她心中恐惧万分，却还假笑着讨好自己的模样，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顿时又沉了下去。
简轻语察觉到他心情不妙，顿时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陆远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没有透露半点情绪，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即便只是凝视也后背发凉。
就在她愈发紧张时，听到陆远淡淡开口：“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给你一万两银子，再放你自由，从此天高海阔，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二是跟着我，这辈子都只是跟着我，做丫鬟做侍妾做随从，我去哪你便去哪，你选哪个？”
简轻语怔愣：“培之，为何突然……”
“你只有一次机会，选了之后便再无后悔的余地。”尽管心里断定她对自己都是虚情假意，可他还是想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亲自证明，自己究竟是她的心上人，还是她离开青楼的工具。
简轻语还是呆滞地看着他，似是不懂他为何这样问。
陆远抬手抚过她的脸，不紧不慢地开口：“一万两银子，足够你后半生过富足的生活，跟着我……今后便都是我的人，你最好慎重些选。”
“……若我选了一万两银子，你当真会给我一万两吗？”简轻语试探。
陆远的心缓缓沉下湖底，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嗯，给。”
“也会还我自由身？”简轻语又问。
陆远眉眼间已经染上一丝阴鸷：“是。”
“那我选你。”
“简喃喃……”陆远咬牙切齿，刚叫完她的名字顿了一下，一向古井不波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迟疑，“你说什么？”
“我选你，做丫鬟做侍妾做随从，我都选你。”简轻语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承诺。
陆远面无表情：“你确定吗？”
“当然！”简轻语想也不想。这种幼稚的陷阱，她怎么可能上当。
果然，陆远见她毫不犹豫，表情逐渐舒缓，却还是强调一句：“跟着我可没有那么轻松，不如拿着一万两潇洒自在，我说到做到。”
“再多银票都比不上你，”简轻语伸手抱住他，“我最喜欢培之了。”
“哦，可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利用我离开青楼，对我并无半点喜欢。”陆远不经意地说。
简轻语一惊：“你怎么会这么想？”
“若非如此，为何拿我做交易？”陆远提起这件事，语气再度恶劣。
简轻语干笑：“因为我害怕呀，你总是盯着人家姑娘，我便想着你收了她是早晚的事，而我也不过是你买回来的烟花女子，论身份比她还不如，万一她得宠后要你丢下我，你真答应了呢？我虽然很喜欢你，可也想活下去，所以不得不考虑一旦被你丢下，该如何一个人活在世上。”
“所以你将我卖了一千两银子。”陆远嘲道。
简轻语这件事干得没理，每次被他嘲讽都不敢说什么，只能讨好示弱：“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若有下次呢？”陆远捏着她的下颌问。
简轻语赶紧表示：“没有下次，绝对没有！就算你真要丢下我，真的喜欢别人了，我也不敢再算计你了！”
陆远这才松开她，看了眼她还抱在手上的衣物，便转身往外走去：“你处理一下身上，我叫人给你做碗姜汤。”
“多谢培之。”简轻语娇滴滴道谢，等他走后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陆远吩咐完下人之后，便去跟周骑要了瓶止疼的药，周骑拿了给他后，忍不住问：“和好了？”
陆远顿了一下：“何以见得？”
“大人看起来很高兴。”周骑说完，也忍不住笑了。
陆远扫了他一眼：“没有。”
周骑笑笑没有反驳，正要转身去做别的事时，便听到陆远淡淡开口：“她这次做得太过，我不想原谅她。”
周骑顿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是要跟自己倾述点什么？
“可她太喜欢我了，宁愿为奴为婢也要跟着我，我也没有办法。”陆远说完，幽幽叹了声气，转身便离开了。
突然被秀了一脸的周骑：“……”所以这是发哪门子的疯？

第87章 前尘18
跟周骑炫耀完, 陆远便拿着药回房了，一进门便看到简轻语换好了衣裳，正蜷在床上默默忍着疼。他蹙了蹙眉, 走到床边坐下, 将她扶了起来。
只是坐起来一个小小的动作，简轻语便轻抽了一口冷气，靠着他的肩膀才算坐稳。
“吃药。”陆远说着, 将丸药递到她唇边。
简轻语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张嘴便将药和他的手指一同咬住了。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待她松开自己后才问：“也不问我是什么，便直接吃了？”
“嗯……”简轻语有气无力，实在不想说话。
陆远见状便将她扶躺下了，看着她身上新换的衣衫也被汗浸透，眉间的褶皱便愈发深了。半晌，简轻语的药劲上来了，疼痛总算减轻了些, 虽然还是疼的，至少不会像之前一般痛苦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闭着眼睛半梦半醒地躺着。
陆远将她汗湿的头发别去耳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宫中有一位钱太医有一道祖传的调香方子，专治女子痛症，待回了京都, 我便同他讨一些来, 好好为你调养一番。”
简轻语困劲儿上来了，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便彻底睡了过去。
陆远也不见怪, 等她睡熟之后才在她身侧躺下，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安静地为她捂肚子。
简轻语这一夜睡得说不上舒适，可也没有太难受，偶尔惊醒时，总感觉小腹热乎乎的，仿佛贴了一个小火炉一般，睡梦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陆远的手，仿佛生怕他会离开一般。
就这样抓着陆远睡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好了许多，只是还是难受，便只能躺在床上歇息，于是这两日全靠陆远照料，她因此还挺不好意思的。
看着陆远又给她端了姜汤来，她急忙坐起来道谢：“多谢培之，只是我已经好多了，日后这些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趁热喝。”陆远不置可否。
简轻语感激地笑笑，捧着热腾腾的姜汤一口一口地轻抿，宛若一只乖顺的猫儿。陆远盯着看了片刻，突然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简轻语迷茫地看他一眼，见他没别的事，便继续低头喝汤。
一碗汤下肚，身上发了一层汗，痛感便减轻了许多，她试着活动一下，觉得比之前好了许多，于是对陆远道：“培之，我已经好多了，日后还是去跟大家一同用膳吧，不必特意叫人给我送过来。”
“既然要养，就好好养着，等月事彻底结束了再同他们一起，不差这两日。”陆远直接回绝了。
简轻语有些不好意思：“可我这样会不会有点太没规矩了？”
陆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简轻语顿时紧张：“怎、怎么了？”
“看你，”陆远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竟然也知道‘规矩’二字。”
简轻语：“……”鉴定完毕，这人是在讽刺她以前不懂规矩。
这话若是换了别人说，她肯定是要怼回去的，可说的人是陆培之，那便完全不同了，一来人家这两日的确费心照顾她了，二来……她可不敢招惹他。
简轻语腹诽一番，清了清嗓子看向陆远：“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要如何谢我？”陆远反问。
简轻语顿了一下，为难起来：“我什么都没有，该怎么谢你？”
“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你那不是还有几十两银子？”陆远扬眉。
简轻语顿了顿，干笑：“我就那点银子，你还看得上眼呀？”
“看得上。”陆远回答得干脆。
简轻语噎了噎，半晌磨磨蹭蹭地从枕头下取出荷包，一脸痛苦地往他面前递：“你若实在想要，便给你吧。”
这人可是霸道的很，虽然不知他为何想要她的银子，可他既然说出来了，她还是得主动给，谁让自己还要依仗他去京都呢。
这样想着，她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表明自己是心甘情愿的，然而――
“笑得比哭的还难看，当真愿意给我？”陆远凉凉开口。
简轻语咬了咬唇，可怜兮兮地开口：“培之既然想要，我自然是要给的，当然了，培之若改变主意了，那我就继续留着……”
话没说完，陆远便将荷包拿走了，简轻语愣了愣，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银子我拿走了，你就当长个教训，”陆远说完顿了一下，“若下次再敢轻易把我往外推，便不只是本钱也亏掉的事了。”
简轻语没想到他还对自己跟沈员外交易的事耿耿于怀，怔神之后立刻捂着肚子倒下了，哎哟哎哟地喊疼。
陆远看着她拙劣的演技，唇角抿起嫌弃的弧度，眼底却透着笑意，等到她演完了，这才一床被子将人捂在了床上，自己端着姜汤碗出去了。
简轻语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欲哭无泪地看着他将荷包拿走，顿时觉得自己前途无亮――
半点傍身钱都没了，这下只能彻底依仗陆远了。
因为一瞬倾家荡产，简轻语彻底蔫了，不过没有蔫太久便重打精神，变着法地想要从头再来，这一缠就是好几日，然而银子半点都没要回来，她只能再打别的主意。
“培之，你先前不是给我买了许多东西吗，我还没仔细看呢，不如你拿给我看看？”他买的那些衣裳首饰虽然不是银子，可也价值不菲，拿在手上便是依仗。
陆远扫了她一眼：“还敢同我要东西？”
简轻语干笑一声，拉着他的手讨好：“本来就是买给我的，我若不用，你岂不是全都浪费了？”
“那便浪费了吧，挺好。”陆远回答得干脆。
简轻语闻言，赶紧缠着他撒娇，然而人家心意已定，无论她怎么说，都没有要给她的意思。简轻语心下一狠，突然揽上他的脖子，小小声在他耳边道：“你送给我呀，我穿戴整齐，你再一一解开如何？”
她月事这几日，陆远一直没有动过她，想来也该想要了。
果然，听到她明晃晃的邀约，陆远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静了片刻后将人按到床上：“身上都干净了？”
“昨日便干净了。”简轻语红着脸回答。
陆远定定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简轻语急忙别开脸：“把东西给我。”
“你在同我做交易？”陆远眯起长眸。
简轻语顿时怂了，怯生生地开口：“当然不是，人家只是想让今晚特别一点嘛。”
陆远顿了一下，似乎认真思考起来，半晌总算是点了点头，简轻语心下一喜，当即揽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时辰后，新衣裳在她身2下变得皱巴巴，发钗首饰一类也丢得满床都是，简轻语懒洋洋地躺着，感觉后腰硌得慌也不想动，只是有气无力地同陆远撒娇：“后背疼。”
陆远换上里衣，将被她压在身子下头的珠钗拿了出来：“还疼吗？”
“不疼了。”简轻语温柔回答。
陆远唇角微勾，趁她休息时将东西一一收拾了，简轻语趴在床上看他整理，待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便主动开口：“放到我行李中便好。”
陆远斜睨她：“我说要给你了？”
简轻语一愣：“不给我？”
“自然。”
简轻语震惊地睁大眼睛：“为何不给我？不是已经送我了吗？！”
“我只是答应借你穿上与我云雨，何时承诺要送你了？”陆远反问。
简轻语：“……”
她哑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被骗色了。想到自己忍着疼配合他，最后却竹篮打水，当即悲愤地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躺着，再不肯见他了。
陆远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将东西都收好之后在她身侧躺下，半晌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简轻语顿了一下，借着月色看清是一枚珍珠，顿时没忍住唇角上扬，好半天哼哼唧唧地钻进陆远怀中，娇滴滴地唤了声：“培之。”
“财迷。”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嘿嘿一笑，也没有反驳他的话。
因为她月事的事，几人又在沈员外府中多留了几日，待她彻底好了，一行人才继续上路。
“……若非因为她，我们早就到京都了。”季阳驾着马车出城时，忍不住嘟囔一句。
周骑看他一眼：“若非是你突然闹肚子，我们虽然没到京都，但也到下个城镇了。”
季阳闻言轻哼一声，倒也说不出可以反驳的话了。
马车里，简轻语没骨头一般半躺着，枕着陆远的腿睡觉，睡醒了便去玩他的手指，玩着玩着便将手指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陆远垂眸扫了一眼，想起她提过自己会医术的事，便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脉象如何？”
“很强劲，”简轻语斟酌开口，“但是过于强劲了，应该是有些火气，等到下一座城，我给你抓点药吧。”
说完，她有点不自信地坐了起来，忐忑地问：“我学了这么多年，还从未给人治过病，你相信我吗？”
“为何不信？”陆远反问。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当即高兴起来：“你放心，我肯定将你的身子调养得很好！”
“那就拜托简大夫了。”陆远虽不觉得自己需要调养，可见她还算高兴，便没有拒绝。
反正调养身子而已，能有什么坏处？

第88章 前尘19
待真的喝过简轻语给的药, 陆远便知道调养身子有什么坏处了。
不过是普普通通一碗药，却从喝下去开始，便开始胃里烧灼、小腹抽痛, 身上也开始出虚汗, 全然不像寻常的补药，饶是见多识广的陆远，也隐隐觉出了不对劲。
“……简喃喃,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药？”他死死盯着简轻语，一只手做出防备的姿势, 一旦她趁他不舒服转身逃走，便直接将人抓住。
然而简轻语只是将碗放到一旁，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是我特意加重药量的补药，知道你不喜欢吃药，我便想着尽可能一剂药就治好你，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陆远轻轻抽了一口气，反问：“你觉得我如何了？”
简轻语顿了顿, 仔细盯着他看了半晌，顿时紧张起来：“你是不是不舒服？可是我的药出问题了？”
陆远静静地打量她片刻，确定她并非故意之后，心下总算松快许多，一边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一边沉默地按着肚子忍痛。简轻语见状急忙将他扶到床上, 又是着急又是担心：“都是我不好, 我以前只是纸上谈兵，还从未给人抓过药, 结果害你如此，我我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回来！”陆远蹙着眉头抓住她。
简轻语立刻停下了：“怎、怎么了？”
“别去, 我忍一忍便好了。”若请来大夫，势必会惊动其他人，他被自己女人药翻的事怕是会闹得人尽皆知。
即便他不好面子，可这种事传出去，也未免太丢人了些。
简轻语见他不肯让自己走，咬着唇小心地开口：“可、可我担心你会有事。”
“不会有事，”腹痛略微减轻了些，陆远呼出一口浊气，稍微恢复力气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她拉进怀中抱住，闭着眼睛淡淡道，“陪我歇会儿，便好了。”
“哦……”
简轻语安分躺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自己。陆远刚应对完一波痛苦，此刻也算身心俱疲，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闻着她身上独特的味道很快便睡着了。
简轻语却始终睡不着，脑子里不断复盘自己写的方子，企图找出问题所在，可她反复想了很久都没想出答案，一时间挫败不已。
……难不成她真没有做大夫的天分？简轻语幽幽叹了声气，心里突然堵得厉害。
她一边难过，一边听着陆远均匀的呼吸声打发时间，很快便熬到了傍晚时分，她总算开始困了，可眼看着就要用晚膳，她便不想睡着，每次困的时候就揉揉眼睛，就这么坚持到陆远醒来。
“……你还疼吗？”看到陆远睁开了眼睛，简轻语小声问。
陆远沉默一瞬：“不疼。”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简轻语愧疚。
陆远看着她略微泛红的眼角，顿了一下后蹙眉：“哭了？”
简轻语心不在焉，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便迷茫地看向他。陆远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覆上她的眼睛，简轻语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过是一点小事，有什么可哭的？”黑暗中，传来他不悦的声音。
简轻语顿了顿：“我没哭啊。”
她有点莫名其妙，可反驳的话落在陆远耳中，便成了故作坚强。他难得反思自己，觉得明知她为自己拿药是为了他好，便不该叫她知道，自己不舒服是因为她的药。
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太在意自己罢了。
这般想着，陆远松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待她睁开眼睛后认真同她对视：“我觉得好多了。”
“真的吗？不疼了吗？”简轻语赶紧问。
陆远顿了顿：“不仅不疼，还比先前舒服了，或许是你的药有效果了。”
简轻语愣了愣，回过神后突然坐了起来，满脸激动地问：“真的？我的药有效果？”
“嗯，效果很好。”陆远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简轻语太开心了，可高兴之余又有些疑心：“可你先前不是很难受吗？怎么会突然有了效果？”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不破不立，”陆远看着她想开心又不敢开心的眼睛，莫名的就开始编瞎话，“你给的药量大，我身子一时受不住，但之后便好了起来。”
“所、所以，我不是庸医，我还是有天分的对吗？”简轻语太高兴了，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确认。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半晌应了一声。
简轻语欢呼着扑向他，陆远及时将她抱住了，却因为惯性被她压倒在床上，他顿时蹙起眉头训斥：“冒失！”
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将人抱紧了。
简轻语嘿嘿直乐：“你是我第一个病患，我治好了你，培之，我好高兴啊。”
“听出来了。”陆远慵懒回应。
简轻语抬起头，捧着他的脸对视：“我治好了第一个病患，你的身体也被调养得特别好了，我们是不是要庆祝一番？”
陆远顿了顿，试着动了一下腰，觉得没问题后开始解她的衣带。
简轻语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做什么？”
“庆祝。”陆远说完，抽出了她的衣带，衣裳顺势散开，露出她身前大片白皙的肌肤。
简轻语：“……我说的庆祝，是一同下楼吃些好吃的。”
陆远应了一声，翻身将她压了下去。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本来还想抗议，便听到他突然开口：“你难道不想知道，我被你治到何种程度了吗？”
简轻语：“……”
“乖一点，我证明给你看。”陆远说得一本正经，若非声音暗哑，还真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而能看出破绽的简轻语，在听到他的提议后心动不已，纠结一瞬后还是揽上了他的脖子，乖顺地吻了上去。
后果便是折腾了大半夜，最后连晚膳都没吃到。
事后，简轻语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还不忘总结：“……看来我的药的确有效果，你比先前还要凶。”
“是的，你的药很好。”吃饱喝足的陆远面不改色，手指沾满了药膏为她涂药。她身子太弱，每次行完房都会不舒服一两日，他便买了些药膏待事后为她涂，虽然药效不比宫里的东西，可也算有些效果。
简轻语勉强抬起腿，闷哼一声后抓紧了床单，待他涂完药后掏出帕子，红着脸仔细地为他擦手。陆远安静地看着她，眉眼在昏黄的灯烛下难得有一丝柔和。
简轻语低着头，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许久之后终于停了下来，疑惑地抬头看向他，却不小心闯进了他的眼睛。她顿了一下，心里产生一瞬的慌乱，又很快趋于平静。
“……你看我做什么？”她干笑着问。
陆远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再有十日左右，我们便到京都了。”
“对，快到了。”提起京都，简轻语轻呼一口气。
“待到了京都……”陆远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
简轻语顿了顿，主动问起：“到了京都如何？”
“无事，到时候再说吧，”陆远说完，将她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折腾这么久，饿了吧。”
“嗯，饿了。”简轻语连忙点头。
陆远起身，换了衣裳后便出门了，没过多久端着吃食走了进来。
简轻语本来想去迎接，只是还未起身，他便已经到身前了，还捏着一块糕点送到了她唇边。简轻语小心地道了声谢，张嘴将糕点吃掉了。
她本想投桃报李，也喂他一块，可惜还未洗手，只能放弃了。陆远看出她的打算，眉眼有些许舒缓：“你吃便好，我不饿。”
“可你刚才……那么累，怎么会不饿呢。”简轻语提起方才的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陆远扫了她一眼：“或许是因为我吃了你的补药。”
简轻语恍然：“这么说来，我的药效是真不错。”
“嗯，不错，”陆远面不改色，“我现在很好，所以你快些吃。”
听出他的暗示，简轻语愣了愣：“你还要……”剩下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也不想，可你药效太好。”陆远一本正经。
简轻语完全看不出他在诓骗自己，也想不到他会诓骗自己，一时间傻愣愣的，满脑子都是连陆培之这样挑剔的人，都会夸她的药好，看来她学医的天赋真的很高。
又一次被认可了，简轻语心中暗喜，虽然身子乏累得厉害，可在陆远移身过来时，还是乖乖地配合了。
嗯，她把人身子调养好了，是得负责才行。
因为她积极负责，陆远便在客栈多住了两日，直到她彻底没力气了，才收拾行李重新上路。
“又要赶路了，好累。”季阳有气无力地倚在马车上。
马车里的简轻语立刻探出头来：“我熬了补药，效果很好，你要用一些……”
话没说完，便被陆远扯了回去，她顿时蹙起眉头：“我还没说完呢。”
“那些药都是我的，你不要分给别人。”陆远难得严肃。
简轻语失笑：“你怎么这么小气，他们是你的属下。”
“正因为他们是我的属下，我才不能让他们吃。”陆远意味深长。
简轻语不大懂他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将所有补药都给了陆远，陆远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马车再次上路，朝着京都的方向狂奔，简轻语撩开车帘看着外头的夕阳，盘算着再过不久就到京都了，也是时候为脱身做准备了。

第89章 前尘20
一行人赶了大半个月的路, 终于忍不住加快了速度，偶尔经过城镇也不入住，换一辆马车连夜赶路, 两三日便走了先前六七日的路。
眼看着离京都越来越近, 自己却还未想好该如何脱身，简轻语一时间不由得焦虑起来，加上没日没夜的赶路, 吃不好睡不好的，很快便憔悴了。
傍晚时分, 马车依然在往前走。
陆远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到底还是吩咐了季阳：“待会儿进城，找个客栈入住，休息两日再走。”
“大……少东家，若不慢下来，再有两三日咱们便到京都了。”季阳忙道。
陆远不为所动：“不差这两日。”
“可是……”
“听少东家的，我也累了。”周骑打断他。
季阳恨恨地横了周骑一眼, 待陆远放下车帘后才压低声音：“肯定是那个女人吃不了苦，才叫大人停止赶路的，你怎么还帮着她说话？”
“本来也不差这两日。”周骑好脾气地笑笑。
季阳冷嗤一声：“你这会儿又不着急回去跟李桓他们喝酒了？”
“酒么，时喝时有，不着急，再说天色这么阴沉, 才傍晚便已经黑天, 显然是要下雨了，”周骑抬头看了眼天边的乌云, “你也不想冒雨赶路吧？”
季阳看了眼天空，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正要叫他驾会儿马车时，余光突然注意到前方路上有个坑，当即拽紧缰绳试图让马车停下，然而还是晚了，马车因为惯性往前走了一段，直接陷进了坑里，一个车轮撞在石头上，直接断成了两截。
简轻语在马车里坐得好好的，突然感受到一波撞击，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便被陆远抱着跳离了车厢。
当脚尖点地，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马车陷在坑里、而四人都完好无损时，不由得说了句：“是所有镖师的身手都像你们这样好，还是只有你们镖局的镖师身手这样好？”
周骑闻言轻笑一声，打趣地看向陆远：“那就得问少东家了。”
简轻语立刻仰头看向还抱着自己的人，陆远淡漠地扫了周骑一眼，这才低下头：“镖师，总要有些本事才行。”
简轻语恍然，没有再追问了。
季阳嘟囔一句‘傻子’，便跳到坑里去检查马车了，研究了半晌后黑了脸：“少东家，这马车怕是修不好了，咱们若走去城里，大约要一个多时辰，到时候城门怕是都要关了，我看前方有个破庙，先去那边休息一晚吧，明日待城门开了，我一个人去买辆马车，再回来接你们。”
说完，用所有人都没听到的声音骂了句：“狗杂碎。”
陆远若有所思地看着深坑，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到简轻语道：“好好的路上，怎么会多出一个坑来？而且这么巧这附近就有破庙？别是什么宵小故意设置的、以引我们去破庙抢夺钱财的吧？”
季阳闻言惊讶地看了简轻语一眼，而周骑也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的话。他们是锦衣卫，半点风吹草动
前尘20(动我的女人？...)
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更别说这么拙劣的陷阱，只是没想简轻语一个小姑娘，竟然也有这份见解，能一眼看出这里的不妥。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这附近没什么人烟，或许是你想多了。”
“……正是因为没什么人烟，才会处处显得蹊跷，我们还是别去破庙了，连夜走路进城吧。”简轻语心里紧张。
“都跟你说了，从这儿到城里要一个多时辰，且只有这一条进城的路，若真有贼人，恐怕早就埋伏在路上了，会让你轻易逃走？更何况马上就要下雨了，你不怕淋我还怕呢！”季阳不耐烦，说完看到简轻语蹙起眉头，当即防备地双手抱臂，打算她一旦反驳，自己便嘲讽加嘲笑。
天边隐隐响起了雷声，黑色的夜幕下连空气都开始潮湿。
简轻语咬住下唇，突然钻进了陆远怀里：“培之，他凶我。”
季阳：“……”
陆远不悦地看了季阳一眼：“道歉。”
季阳：“……对不起。”
简轻语身心俱爽，打完巴掌总算愿意给甜枣了：“其实小十说得也有道理，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不管是连夜赶路还是留在破庙歇息，都会遇上那些贼人……所以现在怎么办？”
这三位身手虽然不错，可到底人少，又带着她这个拖油瓶，若真遇到有备而来的贼人，那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见她目露忧虑，陆远揉揉她的头发：“这里不是漠北，没那么多贼人，我前些年来过这里，这边的路上时常会出现这样的坑，也从未听说过有谁遇刺。”
“……真的吗？”
“你不信我？”陆远反问。
他这么一说，简轻语奇异地安心了，于是轻呼一口气，背起自己的行李跟在他身后，一同往破庙去了。
天边黑云越压越低，不等他们走进破庙，雨滴突然落下，陆远牵着简轻语的手一路往前跑，终于在大雨倾盆之前跑进了庙里。
“雨也太大了，幸好没继续赶路。”简轻语擦擦有些潮湿的头发，站在破庙廊下往外看。
陆远看她一眼：“没淋到便好。”
“走吧，进去吧。”简轻语说着便要往庙里走。
陆远却牵着她的手没有动：“再看看雨。”
“……为什么？”简轻语不解。
“好看。”
……兴致还挺好？简轻语无言一瞬，见季阳和周骑也过来了，便赶紧上前帮着拿行李。
季阳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等陆远吩咐，便和周骑对视一眼后先进了破庙，片刻之后才高声道：“少东家，没事！”
这便是没有埋伏的意思。陆远这才转身进去，简轻语本来还在看雨，一扭头见他走了，赶紧跟了上去：“不是要看雨吗？”
“雨有什么好看的？”陆远反问。
简轻语：“……”陆培之，世上反复无常第一人。
她无言地跟到破庙里，季阳已经找来了干草铺满角落，又在上头铺了一件衣裳，正在招呼陆远过去。简轻语见状也跟了过去，刚要坐下，便听到他不高兴道：“这是我给少东家准备的，谁让你坐了？”
简轻语顿了顿，乖巧地站了起来，扭头看向陆远：“培之你坐。”
陆远看她一眼。便直接坐了下去，结果刚一坐稳，便有人挤进了怀里，还在他腿上坐下了。
季阳：“……”
“不坐你铺的床，坐我男人腿上总行了吧？”简轻语挑衅。
陆远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季阳顿时快气死了，刚指着她的鼻子要凶，就被周骑直接扛走了。简轻语又一次胜利，当即通体舒畅，正要起来时，却感觉一双大手扣紧了她的腰，不准她动一下。
“不是要坐你男人腿上？”陆远扬眉。
简轻语干笑：“我故意气他的，这么坐你多累呀，我会心疼的。”主要是怕坐得久了，某人会兽性大发，这儿可不是什么客栈，一间破庙屁大一点，半点私隐都没有，还是小心为好。
陆远见她局促，便要多逗她两句，结果还未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嚣，他眼神一凛，松开了简轻语的腰，简轻语赶紧到他旁边坐下了。
她刚坐好，便有十余个人走了进来，每个人都扛着一把金刀，就差将‘不是好人’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简轻语瞬间紧张起来。
“你们是谁，为何闯进我家？”带头的大胡子怒叱。
简轻语当初也是被蓄了大胡子的人害惨，如今看到类似的人，手心顿时出了汗。陆远察觉到她的紧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却似乎没什么效果。
相比她的受惊，陆远三人倒是镇定，看到有人来了也不曾挪地儿，依然各坐各的地方，只有周骑温声问了句：“这里不过是一间废弃旧庙，如何就是你家了？”
“谁说是废弃旧庙了？这本来就是我家！”大胡子冷笑一声，“你们擅闯我家，还敢如此态度，信不信我杀了你们！”
说罢，便挥起了金刀。
季阳搭眼一瞧，便知道这人不过如此，轻嗤一声理都没理。
简轻语心中一惊，小心地拉了拉陆远的袖子，在他看过来时低声道：“我看他们似乎不打算杀人，不如将银子都给他们，破财免灾吧。”
陆远正要说不必担心，便看到了她发白的唇色，他顿了一下，在大胡子发飙之前开口：“我们只想借住一晚，你们要什么，尽管拿去。”
他这么一说，大胡子顿时满意了，只是季阳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要放过这群人后，顿时皱起眉头：“少东家……”
话没说完，陆远一个眼神看过去，他便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大胡子嗤笑一声，当即叫人搬东西，窗外一道惊雷，巨响之后闪电频出，光亮刺破了天空，也照亮了破庙。大胡子借着这一抹光看到了简轻语的脸，愣了愣后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也逐渐猥琐。
陆远眼神一凛，杀意便溢了出来。

第90章 前尘21
简轻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由得缩到陆远身后，试图将自己遮掩起来。
然而大胡子还是朝他们走来，简轻语看着他手中的长刀, 心慌地攥住陆远的衣角, 拼命告诉自己冷静。
大胡子走到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肆无忌惮地盯着简轻语看，陆远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直接将简轻语挡在身后。季阳和周骑见状也站了起来，在陆远身旁一左一右站定, 三个人直接将简轻语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怎么，想造反？”大胡子的属下当即跟过来叫嚣，“活得不耐烦了？”
“银子你们已经拿到了，该滚了。”陆远冷淡开口。
大胡子冷笑一声，倏然阴沉了脸：“滚开。”
陆远眼眸漆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简轻语也早已站了起来，在他身后默默攥着他的腰带, 当听到大胡子的声音后，手指顿时用力到发白。
相似的场景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她仿佛回到了被悍匪劫持那日，眼睁睁看着侍卫嬷嬷在面前死去，却没有能力做什么。她心中恐惧愈盛，怕陆远三人为了保护她, 平白付出了性命, 也怕他们会为了自保，将自己交给这些贼人。
她越想这些事, 便越紧张得厉害，即便陆远没有回头, 也能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
大胡子见几人没有后退，已经生出了不耐烦：“叫你们滚开没听到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杀了你们！”
话音刚落，众人突然抽刀，冷兵划破空气的声音一时压过了雷声，外面还在下瓢泼大雨，雨水倒灌进破庙，已经有大半的地都湿了。
陆远半点目光都没分给大胡子，直接转身看向简轻语，看到她泛红的眼角后顿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后颈：“别怕，不算什么大事。”
“培之……”
话音未落，后颈传来一阵疼痛，简轻语眼前一黑，直直倒进了陆远怀里。陆远将人打横抱住，动作轻缓地将人放在了干草上，又脱下了外衫盖在她身上。
他这一切做得从容淡定，全然不将这些贼人看在眼里，大胡子愣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怒骂一声，拿刀朝陆远劈去。
然而下一瞬，一道身影闪过，他的手瞬间被折断，等回过神时，手中的刀已经被夺走，直接刺穿了他的身体。
红色的血喷了一地，大胡子愣了半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见周骑握着刀柄，一把抽出之后又砍向他的脖子，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顿时滚了下来，所有人都震惊了。
“你怎么每次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季阳一时没躲开，被溅了一身的血，当即有些不高兴了。
周骑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好脾气地开口：“习惯了。”
大胡子的属下们面面相觑，回过神后当即悲愤吼叫一声，拿着刀冲了上来。周骑和季阳没多废话，直接夺了刀便开始砍人，一群人高马大的匪徒，在他们手中竟成了菜瓜一般的存在，任由他们砍来切去。
贼人很快死的死伤的伤，季阳终于抽空抹了把脸上的血，扭头看向守在简轻语身边的陆远：“大人，下次还是将他调出诏狱吧，整日负责刑罚逼供，都快出毛病了，你看这一地断胳膊断腿，全是他砍的。”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周骑为自己辩解，说完一刀扎死了地上还在惨叫的贼人。
季阳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说话，一个原本倒在地上痛嚎的贼人突然奋起，拿着刀朝陆远砍去。陆远眼神一冷，正抬手反击时，听到身后本该熟睡的人突然传出一点动静，他略微分神，刀便砍在了他的手背上。
陆远皱了下眉头，及时将手翻转，击落他的刀后顺势而上，拧着他的脖子咔哒一声，这人便瞪着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人！”季阳冲过去，看到没有伤及骨头，这才松了口气。
陆远蹙着眉头，扭头看向身后，便与一双惊恐的眼睛对上了。
简轻语勉强醒来，睁开眼便看到他拧断了贼人的脖子，再往前看去，只见破庙里遍布尸体，鲜血和渗进来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将大地都染红了，闪电亮起，季阳和周骑一身鲜血，宛若暗夜修罗。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在看了一圈后，又怔怔看向陆远。陆远抿着唇，抬手去抚她的脸，简轻语却一个激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陆远及时抱住她，将人重新安置在干草上，晦暗不明地盯着她的脸看，半晌抬手去碰她的脸，昏迷中的简轻语瑟缩一下，仿佛连梦中都充满恐惧。
她在怕他。
“这女人也太胆小了些，做锦衣卫的家眷，怎能连这点事都经不住。”季阳不满。
周骑看了他一眼，叹息：“如今这场面是渗人了些，她一个小姑娘会怕也正常。”
“可她总要习惯。”季阳皱眉。
周骑不大认同：“大人位极人臣，大可以保她此生顺遂平安，她何必要习惯这种事。”
“可是……”
“别吵了。”
陆远冷淡的声音响起，二人顿时静了下来，察觉到他心情不大好，便识趣地到另一头的角落里坐下了。
“大人是不是嫌弃简喃喃胆小了？”季阳好奇。
周骑扫了他一眼，叹息：“她胆子小不小我不知道，你脑子是真不好。”
季阳：“？”
“大人是不可能嫌弃简姑娘的。”见他一窍不通，周骑只得开口提点。
然而季阳还是不懂。
周骑叹了声气：“总之你记住了，她是将来的陆夫人，你日后别总得罪她。”
“不可能！”季阳当即激动起来，“她一个烟花女子，能做个良妾便顶天了，怎么能做陆夫人！”
“不想死的话，就别总将烟花女子四个字挂在嘴边，”周骑斜了他一眼，“你以为大人为何要将青楼管事之人尽数诛杀？如今知晓她身份的只有我们三人，为了你的性命着想，最好不要让第四个人知晓。”
季阳顿时愣住，明白过来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边，陆远安静地看着简轻语的脸，想到她对自己的恐惧与抗拒，便突然生出一股烦躁。她生在漠北，对京都的事并不熟悉，他本想等回去之后，再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告诉她锦衣卫都是做什么的，免得突然吓到她。
可如今却全毁了，她看到了他杀人的画面，在还未得知他的身份前，便已经对他产生了恐惧，若是再知晓他的一切，恐怕只会愈发怕他。
世人皆可以怕他，唯独他的枕边人，他希望能在他面前永远如先前一般热忱无畏。
雨还在下，雨水源源不断地涌入，很快蔓延到干草这里。陆远静了许久，最终将简轻语抱起，放在了满是灰尘的佛台上，然后扭头看向角落里嘀嘀咕咕的二人：“干活吧。”
季阳和周骑：“？”
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停下，雨水将破庙冲刷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庙里蓄了半指高的积水。
一阵凉风吹过，简轻语缩了缩身子，神志慢慢清醒，当脑海中浮现昨日见过的画面，她猛地坐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向前方。
什么都没有。
简轻语愣了半天，回过神后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面前的破庙，只见经过一夜风吹雨打后，破落的经幡损坏更加厉害，蔫蔫地挂在廊檐上，庙里蓄着脏兮兮的积水，她所躺的干草也湿了大半，好在铺得够厚，上半截还是干燥的。
破庙与昨日来时没什么不同，却和她昨日见过的景象大相径庭……尸体呢？断臂呢？陆远他们呢？
刚冒出疑问，季阳便抬脚走了进来，一看到她便嘲笑：“平日胆子挺大，怎么一看到贼人便吓晕过去了？”
简轻语张了张嘴，看着他干净明朗的样子，脑海中他修罗一般的模样突然不真实起来。她迟疑地盯着他看，半晌才小心地问：“那些贼人呢？”
“自然是拿了银子跑了，幸好他们对咱的行李不感兴趣，没搜到箱子下的暗格，咱们的盘缠大部分都还在，”季阳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当然了，镖物也还在。”
简轻语顿了顿：“可我记得……他们要找我的麻烦。”
“你那张脸是挺麻烦的，但还是银子魅力更大，他们光急着回去分钱了，便也没顾上你。”季阳懒洋洋地解释。
简轻语蹙了蹙眉，还是觉得自己昨日看到的场面很真实，可再听季阳没有破绽的回答，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挣扎许久后，她脑子越来越疼，索性也不想了，蹙着眉头往外走去。季阳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离开的空间，待她走后才猛地松一口气。
撒谎真是太难了，早知道就该将这活推给周骑。季阳在心里抱怨一句，扭头注意到神台下露出一只手，当即面不改色地踢了进去。
这一边，简轻语皱着眉头从庙里出来，一抬头便看到陆远正在摘花，娇滴滴的花朵上还沾着露水，他面无表情地拧断了花枝，仿佛扭断了一根脖子。
简轻语瑟缩一下，后背都跟着发麻了。
陆远似乎刚注意到她，拿着花冷淡询问：“要吗？”
简轻语干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便再次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好在周骑就在附近，伸手接住她后顺便把了个脉，抬头便对陆远道：“大人，没什么大碍，就是突然受惊昏过去了。”
“好家伙，大人摘花也能把人吓晕？厉害啊！”季阳伸着脑袋赞叹。
陆远：“……”

第91章 前尘22
简轻语再次醒来时是在马车上, 头还枕着陆远的腿。她睁开眼睛盯着四周看了片刻，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在哪，接着想到了什么, 猛地坐了起来。
“你昏倒时, 季阳去城里买了马车。”陆远无视她的恐惧，淡定地开口解释。
简轻语愣了愣神，半晌小心地问：“我为何又昏倒了？”
“这得问你自己,”陆远看向她，“贼人分明已经走了, 为何还会动不动就受惊？”
简轻语见他说得坦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纠结半晌后谨慎试探：“当真是走了？”
“为何这样问？”陆远反问。
简轻语立刻警惕：“没、没什么。”
“你不满意让他们走了？”陆远问完，不给她回答的机会便直接道，“没有办法，我们只有三个人，寡不敌众, 只能让他们离开，你放心，季阳已经报官，这里的州县会抓他们的。”
简轻语听着他的话，愈发觉得恍惚。她皱起眉头，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昨晚看到的那一幕, 回忆得多了, 记忆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皱着眉头，眼看着就快信了陆远, 突然眼尖地发现他被袖子半遮半掩的手上，似乎有一道伤痕。她立刻扯开他的袖子, 伤口就此暴露出来。
脑海中蓦地浮现陆远一手鲜血、掐断贼人脖子的场景。她轻颤一下，脸色都白了。
“昨晚那群人想带你走，我们与他们争执起来，这是当时受的伤。”陆远突然道。
简轻语怔愣地抬头，想从陆远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可盯着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对了，你昨晚昏迷后便一直梦呓，可是吓到了？”陆远又问。
简轻语顿了顿：“我梦呓了？”
“嗯，像是在做噩梦。”陆远道。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再次恍惚起来。
陆远淡定地看着她，在她眉头越皱越深时，突然转移话题：“马上要到京都了，可有什么想做的吗？”
他说话同平日没什么两样，且提起的还是她最关心的事，简轻语顿时没功夫想那些贼人了：“还有多久到？”
“最多三五日吧。”陆远回答。
三五日……也就是说，她必须在这几日想出脱身的法子了，最好能在进城前便跟他们分开，免得被太多人注意到，将来泄露风声。简轻语的一颗心缓缓下沉，彻底将那些贼人给忘了。
车厢里突然沉默下来，陆远见她还是心不在焉，却少了一分惊恐，便知晓自己说的那些多少起了作用，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没有受伤的手牵住了她。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突然小声道：“我做了个噩梦。”
“嗯？”
“梦见你杀人了，手就这样，”简轻语将手伸出来，对着空气抓了一把，“这样就把人杀了，很吓人。”
陆远扬唇：“你害怕了？”
简轻语点了点头：“怕。”
“胆小鬼。”陆远轻嗤。
简轻语忍不住为自己辩驳：“你又不知我的梦多恐怖，如何能断定我就是胆小鬼。”
“杀人都怕，不是胆小鬼？”陆远反问。
简轻语不服：“你不怕吗？”
陆远‘不怕’二字都到嘴边了，对上她清澈的眼神，突然就变了：“怕。”
“所以嘛，”简轻语轻呼一口气，想起昨日的事仍心有余悸，“幸好那些人改了主意，最后只拿了银钱，也算是我们命大了。”
“是啊，命大。”陆远语气不明。
简轻语蹙起眉头，扭头看向他：“我这张脸，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以前虽然跟母亲单独住在漠北，可有宁昌侯的名头在，即便是府尹对她们都还算客气，她从未觉得自己这张脸是什么麻烦，然而失了父亲的庇护，才意识到太过的美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真不算什么好事。
陆远知晓她在担心什么，扫了她一眼后淡淡道：“我的女人，就该招摇。”
……这般张狂的话，恐怕当朝皇子都不敢说吧，他胆子倒是挺大的。简轻语嘟囔一句，随即想到自己马上就该同他分道扬镳了，他口气大不大，都同她无关了。
这般想着，简轻语松一口气，又隐隐觉得不是滋味。
她轻轻叹了声气，再次看向陆远的手背，见还在隐隐渗血，顿时蹙起眉头：“你这伤口虽然没有伤及骨头，可最好还是缝针，以免愈合得太慢。”
“嗯。”
简轻语见他答应，便没有再多说什么，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官道上，从天亮走到天黑，总算在关城门之前，到了下一个城。
折腾了一天，陆远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泛红了，他本人也开始起热，看样子伤口是要恶化。
伤口恶化可大可小，因此丧命也是常有的事，简轻语心里着急，只能一边抱着他，一边催促季阳快点去药铺。
季阳也着急得很，一路上快马加鞭，想要尽快找到药铺。然而也是他们运气不大好，明明越靠近京都的城镇越富有，可偏偏这座城被群山环绕，人口不多出入不便，不大的城镇里只有一家药铺，大夫还一早就出门问诊了，需要两日才能回来。
“先拿些退热的药吧，再将伤口简单处理一下，连夜赶去下个城镇看诊吧。”季阳皱着眉头道。
简轻语当即否决：“不行，他现在需要休息，受不了颠簸。”
“一点小伤，不妨事。”陆远看着手背上深可见肉的伤，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早年他更重的伤都受过，也有过比现在更严重的反应，可从未像今日一般觉得丢人。这样的小伤，竟然还妄图击垮他，当真可笑。
正当他愈发阴沉时，一抬头便对上了简轻语湿漉漉的眼睛，他顿了一下，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哭什么。”
“……我没哭，”简轻语眉头紧皱，“只是担心你。”
无论如何，陆远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绝不希望他出事。
陆远倏然愉悦：“小题大做。”
“你安分些吧，”简轻语嗔怪地看他一眼，“若是今晚不退热，你可能会变成傻子。”
“我不会。”陆远依然对这点伤不屑于顾。
简轻语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先去了药铺，讨了一包退热的药后便回来了。陆远盯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看了片刻，突然叫来季阳吩咐几句，季阳愣了愣，便赶紧跑进了药铺。
简轻语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一时间不明所以：“你叫他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我们先去客栈，”说完，他见简轻语还要追问，便幽幽说了句，“我有些累了。”
简轻语闻言赶紧让周骑驾车，三人一同先去了客栈。
待到了客栈之后，简轻语便将药交给了小二，自己则扶着陆远进了客房。
“这便躺下吧，你要多歇息。”简轻语说着，亲自为他解了外袍，又踮起脚尖为他解了冠子，这才扶着他躺下。
陆远平静地享受她的服侍，只是在躺下时拉了她一把，让她也跟着躺好了。
简轻语急忙挣脱他的怀抱，蹙着眉头斥了一声：“别胡闹，你现在不能乱来。”
“你陪我。”陆远看着他。
简轻语本想拒绝，可一想到他还病着，便立刻放软了声音：“我自然是要陪着你的，只是得等你喝完药。”
陆远闻言便没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看，简轻语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当听到敲门声时立刻跳了起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药这便熬好了？也太快了些，定是没好好……”
门打开，外头是季阳。
简轻语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送东西，你给我好好治，若是没治好少东家，我定要找你麻烦。”季阳凶巴巴地说完，便将东西塞到了她手里。
简轻语疑惑地打开，便看到竹筒里头是大夫缝针的物件，还有一瓶从周骑那拿来的金疮药，她愣了一下回头，正对上陆远清冷的眼眸。
“不是担心么，为我缝针吧。”他缓缓开口。
简轻语怔愣一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信：“可我从未给人缝过针……”
“无妨，来试试。”麻沸散和金疮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只是缝针而已，想来也没什么值得出问题的，不妨让她一试。
简轻语拧眉走了过去，忧心忡忡地盯着陆远的伤口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摇头：“不行，我怕缝不好……”
陆远本来只是想尽快解决这道伤口，才会让她试试，但现在看到她迟疑的模样，突然生出了别的兴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怕弄疼你。”简轻语小声。
陆远唇角勾起：“那便是扯平了，毕竟我也没少弄疼你。”
简轻语起初没明白，等懂了他的意思后，顿时一阵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所以，简大夫要试试吗？”陆远说着，朝她伸出手。
简轻语看着他已经有些不对的伤口，静了许久后咬牙点了点头：“那你若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停手。”
“好。”陆远眉目和缓。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一脸郑重地将工具摆了一桌，接着用火烧了烧针头，擦干净后穿上线，严肃地要对他的伤口下第一针。
“……你还未用麻沸散。”陆远提醒。
简轻语恍然，赶紧拿了麻沸散倒上，倒完后欲哭无泪：“你确定要我缝吗？我连麻沸散都能忘……”说着话，她再一次陷入自我厌弃中去了。
陆远看着垂头丧气的小姑娘，突然看向自己的手：“你麻沸散倒得真好。”
“嗯？”简轻语抬头看向他。
“我的伤不疼了，剂量把握堪比神医。”陆远忽略彻底变木的手，冷淡地评价一句。
简轻语睁大眼睛：“真的？”
“当然，”陆远而不改色，“所以继续吧。”
说着话，另一只完好的手默默在袖子里握成了拳，拳心还隐隐出了汗。
不得不说他此生几次丧命，都没这次这般紧张。

第92章 前尘23
简轻语麻沸散倒得多, 针扎下去的时候，陆远不觉得疼，只是在看到歪歪扭扭的走针后, 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简轻语缝了两针后, 也意识到有些歪了，当即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对、对不起，我第一次缝……”
“缝得……很好,”陆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面无表情地开口, “伤口先前泡过水，若缝得太细，皮会崩开，你这样是对的。”
“真的吗？”简轻语有些迟疑。
陆远沉默一瞬，坚定地点了点头，见她还是不信，竟又补充一句：“我曾见过很多大夫, 你比他们缝得好。”
“是吗？”简轻语先是疑问，接着想到他的身份，顿时恍然，“啊对了，你是镖师，走南闯北的应该没少受伤。”
这般想着, 她又高兴起来：“这么说来, 我当真算是好的。”
陆远看了眼她手里的针：“嗯，所以快点。”
“好！”简轻语急忙答应, 低着头专注地为他缝针。
陆远默默盯着针线在他手背上游走，看着歪七扭八的线将伤口强行缝合, 变得比不缝时还要蜿蜒狰狞，再看简轻语，一脸的专注认真，结果手上的功力连三岁小儿都不如，反差太巨大，他竟一时觉得有趣。
简轻语松口气时一抬头，就看到他唇角挂着笑，一时间愣了愣：“你很高兴？”
“不行？”陆远反问。
简轻语：“……”倒也不是不行，就是缝着针还能笑出来，怪变态的。
她心里嘀咕一声，转头就换了个想法――他这种时候都能笑出来，看来自己的医术当真是漂亮。
怀着这种自信，她很快便将伤口缝好了，最后还系了个活结，才低头去咬断多出的线。她的唇突然靠近手背，柔软的发梢伴随着温热的气息一同落下，陆远喉结微动，待她抬起头时吻了上去。
“唔不行……你要休息！”简轻语一边抗议，一边还要小心他的伤口。
陆远声音暗哑：“发发汗也不错。”
“发什么汗！你手上还有伤！”简轻语简直无语。
然而陆远丢掉了她手中的针，拉着她的衣领躺了下去：“所以今晚得辛苦你了。”
简轻语：“……”
陆培之一向说一不二，说要她辛苦，便要她辛苦。最后简轻语扶着老腰倒下时，还有气无力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嗯……不热了。”
“可见发汗还是有用的。”陆远淡淡说道。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闭上眼睛不愿理他，然而下一瞬，便感觉膝盖一凉，她急忙睁眼，就看到陆远正在往她膝盖上涂药。
“……你做什么？”她一脸震惊。
陆远蹙眉：“都红了。”
简轻语愣了愣，一低头果然看到自己的膝盖通红，当即脸颊一热，轻哼一声不理他了。陆远扬了扬唇角，又看向自己手背上的疤痕。
都这么久了还没有痛感，不会是废了吧？他抿了抿唇，用没有伤的胳膊搂住了简轻语，闭上眼睛一同睡去。
翌日一早，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伤口，当感觉到阵阵疼痛后，竟然松了口气――
不必再练左手刀了。
简轻语昨日累坏了，此刻迟迟没有醒来，他便先一步起身，为她盖好被子后便走了出去。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就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季阳和周骑正在客栈院中谈天，看到他出来后立刻迎了上去。
“少东家，您怎么样了？”周骑问。
陆远颔首：“已经好了。”
“那就好。”
周骑松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到季阳一声惊呼：“您的手怎么了！”
陆远看了眼手上的痕迹，心情还算不错：“喃喃缝的。”
“……她是不是要谋杀你，怎么缝得这么丑！”季阳简直要气坏了。
陆远顿了一下，冷眼警告：“若敢当着她的面说，就割了你的舌头。”
季阳：“……”
“昨日事出紧急，能缝合不流血便已经很好了，”周骑解围，“今日便能赶到定远县，那边有几家医馆还算不错，可以拆了叫他们重缝。”
“不要，”陆远拒绝完，已经不高兴了，“伤在我身上，轮得到你们嫌弃？”
季阳和周骑：“……”
“嫌弃什么？”简轻语打着哈欠出门，听到陆远的话后走了过来。
“嫌弃受伤的不是他们，不能让你亲自缝合。”陆远面不改色。
季阳和周骑再次无语，看陆远的眼神像在看亡国的昏君。
简轻语失笑：“你就骗我吧。”说罢，她抬起陆远的手，小心观察了一下，“不肿了，再过几日想来就会好，到时候找个医馆拆线便好。”
“你不帮我拆？”陆远突然问。
简轻语顿了一下，想起自己要离开的事，干笑一声道：“还是交给别的大夫吧。”
陆远蹙起眉头，正欲说话，季阳便抢先一步：“没错没错，还是找个别的大夫吧。”
陆远斜了他一眼，便没有再说这事了。
众人一同用过早膳，便继续赶路，经过小城唯一一家药铺时，简轻语急忙叫停车：“也不知你会不会再起热，保险起见还是再买两包药备着。”
“我家少东家才没那么脆弱！”季阳不满，却还是停了下来。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刚要下马车便被陆远拦下了：“周骑去。”
“是。”
周骑当即便要过去，简轻语急忙道：“不要！我亲自去！”
说完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顿了一下，干巴巴地解释：“你的事，我还是想亲力亲为。”
陆远眼眸微动，片刻后松开了她的手，冷冷淡淡道：“麻烦。”
简轻语干笑一声，便要下去，却再次被陆远叫住，她心里有鬼，被连续叫住两次后都快疯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又怎么了？”
“银子。”陆远说着，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简轻语接过来，一时有些犹豫：“用不了这么多吧……”
“剩下的给你，”陆远说完扫了她一眼，“不是财迷吗？”
听到他这么说，若换了之前，简轻语定是高兴的，可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感觉荷包烫手，但因为怕露出破绽，她还是没有再推拒。
拿着荷包进了药铺，她当即进到里间，故作淡定地问伙计：“你们可有蒙汗药？我家养的那些鸡鸭跑山上去了，怎么也抓不到，我便想着把他们药晕了带回家。”
“哎哟姑娘呀，咱们这里可是正经药铺，可是没有蒙汗药的。”伙计忙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斟酌一番后问：“那你可有这几味药。”说着，她报上四五个药名。
伙计连连点头，简轻语松一口气：“那便一样拿一两，磨成粉混在一起包好，再来两包退热的药剂，一并给我。”
“是。”伙计立刻去磨药了。
简轻语不安地原地踱步，怕季阳他们突然进来，没头苍蝇一般转了几圈后便出去了：“咱们来得太早，退热的药要再等等才能配好，你们且再等等。”
“麻烦死了，路上也没办法熬，就不能到下个城镇再配药吗？”季阳皱眉。
若是换了平日，简轻语定要同他吵嘴的，可今日心里有事，闻言也只是干笑一声没有反驳，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衣料。
季阳奇怪地看她一眼，待她重新进药铺后，扭头看向平静的车厢：“少东家，我怎么觉得她有点奇怪啊。”
“不过是太紧张我罢了。”陆远的声音传出来。
季阳嘴角抽了抽，又看向周骑：“大人是不是在炫耀？”
“你说呢？”周骑斜了他一眼，表示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季阳轻嗤一声，正要进药铺查看，简轻语便拎着药出来了，他当即没了查看的兴致，待简轻语上了马车之后便驾车离开了。
马车里，简轻语一手拿着药包，一手拿着荷包，心不在焉地盯着地面。陆远看了她一眼后，朝她招了招手。简轻语迟疑一瞬，乖顺地到他膝旁坐下，将头直接放在了他的膝盖上，二人全程没说一句话，便各自找准了位置。
陆远抬手抚着她的乌发，手背上的伤痕狰狞亦温柔：“再有两日便到京都了。”
“嗯……”简轻语现在听到京都二字就心虚。
“到时候我会有些忙，你且等我几日，忙完便带你四处走走，你未来过京都吧？”陆远淡淡开口。
简轻语顿了一下：“没有，我是漠北人。”
“京都也没甚好的，”陆远说完停顿片刻，“但也不错。”
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待回了京都……”他只说了半句，便不再言语。
简轻语抬头看向他：“如何？”
陆远唇角勾起：“到了再说。”倒不是近乡情怯，只是想看她在知晓自己身份时，那一瞬的震惊。
简轻语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后便不再说话了，只是伸手捂住了心口，在这个位置，她藏了一包药粉，等到了合适的契机，这包药粉便帮助她得到自由。
她终于可以自由，做回堂堂正正的简轻语。

第93章 前尘24
简喃喃有点不对劲。
眼看着要进京了, 她突然变得魂不守舍，时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即便同人说话时, 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陆远每次看到她这副样子, 心底便生出一分不安，可这分不安究竟是为何而来，他却怎么也想不清楚。
“简喃喃。”
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简轻语一个激灵，忙看向陆远：“怎么了？”
“我方才同你说的, 都听到了吗？”陆远蹙眉。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干笑：“听到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陆远抬眸。
简轻语：“……哦。”竟然被他诈了。
陆远看了眼生火的周骑和季阳，直接起身往树林中走，简轻语见状心生不妙，正要缩着脑袋装没看见时，便听到他警告的声音：“过来。”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到底是不情愿地跟了过去。季阳看了眼她磨磨蹭蹭的背影, 疑惑地戳了戳周骑：“大人最近总将简喃喃叫走，都说什么去了？”
“你能少管人家夫妻俩的事吗？”周骑反问。
季阳当即不乐意了：“怎么说得我好像多管闲事一样，我还不是怕大人上当受骗！还有，什么叫夫妻俩，大人给她名分了吗？想当大人的妻，她还不配！”
“简姑娘是大人的人, 来的是大人的京都, 怎就上当受骗了？”周骑不当回事。
季阳轻哼一声：“我看呐，你是被她的表象迷惑了, 单看她那张脸，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 更别说她那讨人嫌的性子了。”
“估计也就你会觉得她讨嫌了，”周骑失笑，说完见他还要反驳，立刻先一步开口，“与其操心他们，不如想想明日回京之后要做的事。”
“还能做什么，跟李桓他们喝酒呗，”季阳撇了撇嘴，接着看向他，“难道你不是？”
“我自然不是，出来将近三个月，诏狱想来积了一堆事儿要处理，我怕是没空与你们喝酒了。”周骑想起京中事务便有些头疼。
季阳闻言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同时庆幸当初被派去执管诏狱的人不是自己。这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生火，而另外两个早已经去了树林深处。
眼看着路越来越难走，简轻语只得唤住前面的人：“培之，我走不动了。”
陆远这才停下，转身看向她：“你这几日为何总是心不在焉？”
“嗯？有吗？”简轻语干笑一声。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仿佛有看穿人心的力量，简轻语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扬起唇角笑笑：“没有吧，是你想多了。”
“简喃喃，我有没有想多，你应该很清楚。”陆远说着，缓步朝她走来。
简轻语每次听到他连名带姓地叫自己，都会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会儿又见他朝自己走来，心里愈发慌乱，往后退了两步后不小心绊到，直接跌坐在地上。
“唔……”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即感觉到怀里的药包好像往下坠了坠，顿时心中慌乱，想要查看时却看到流云锦靴出现在眼前，简轻语咬了咬唇，抬头看向陆远。
陆远面无表情，甚至心中有些许烦躁：“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的……”
“简喃喃，”陆远打断她的话，“我现在不是在求你，你最好同我说实话。”
简轻语顿时不敢吱声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动，企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还未等想出个结果，陆远突然在面前蹲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我不喜欢猜，也不喜欢听谎言，你若不给我句实话，今日就在这儿耗着吧。”陆远说完，大有不问出原因不罢休的意思。
简轻语怔了半天，突然眼角一红：“你怎么这么凶。”
陆远：“……”
“你、你是不是对我厌倦了？”简轻语更咽，“是觉得马上要去京都了，要见到更漂亮的姑娘了，所以对我不耐烦了吗？”
陆远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青楼出身，哪怕身子只给了你，你也不会在意，日后只会找更好的姑娘……”
“你先打住，”陆远不悦，“你在说什么，为何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因为我在无理取闹呀。简轻语心里轻嗤，眼底的泪意愈发明显：“等、等去京都送完东西，你是不是便要回江南了，到时候还会带我回去吗？你爹娘若是知道你带个烟花女子回去，是不是会大发雷霆，到时候若要你与我断了，你是不是也会迫于压力答应？”
她说了一大段，陆远总算听明白了，拧着眉好半天才开口：“你这两日，便是在担心这些？”
“……不行吗？”简轻语鼓起勇气瞪他。
陆远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半晌冷淡开口：“有闲心担心这些，倒不如伺候好我。”
简轻语：“……”这种时候，正常男人多少都会哄哄吧？
“你担心的都是无用之事，待到了京都之后便会明白。”他本想现在就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可看她一副懵懂含泪的模样，想想还是算了。
这女人胆小怕事，若是贸然告诉她身份，怕又要像上次遇到贼人一般，一天昏倒个两三次，如今在荒野过夜，可没有大夫能为她诊治，还是少折腾些好。
简轻语才不在乎是不是无用之事，只知道无理取闹之后，他便不再追问自己，于是默默松了口气后，咬着唇继续演：“你真的不会抛弃我？哪怕爹娘反对？”
“嗯。”陆远颔首。
简轻语揉揉眼睛，对着他苦涩一笑，像是妥协了一般。
陆远心中一动，抬手抚上她红通通的眼角，正要说话时，远处传来季阳的高喊吃饭的声音，他只得先一步起身，朝简轻语伸出手去：“回去吧。”
“……我眼睛还红着，休息一下再回，”简轻语说完顿了一下，假装还在心情不好，“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远静静地看着她，见她低着头不肯与自己对视，心里也不是滋味，僵持半晌后还是转身走了。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才赶紧往怀里掏了掏，确定蒙汗药还在后才松一口气，想了想最后塞到了腰带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陆远也回到了火堆旁，拿了把匕首将卤牛肉切得薄薄的，再一片一片夹进刚烤的饼里。
“大人如今吃得愈发细致了。”季阳嘿嘿笑着凑上来。
陆远头也不抬：“给喃喃的。”她叫自己走，可自己总不能让她饿着。
季阳闻言顿时心酸：“大人，您可是千金之体，怎么能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儿？”
陆远扫了他一眼，继续夹牛肉。
“大人，卑职真觉得你太惯着她了，现在连吃饭都要你伺候，将来那还得了？”季阳努力吹风，“都说女人得好好管教，你若继续纵容，怕是将来要踩到……”
“大人的女人，大人乐意宠，你还是多吃饼吧。”周骑捂紧了他的嘴，微笑着警告，顺便给陆远递上水壶，“这个也给简姑娘拿去吧。”
陆远将水壶接了过去，季阳翻了个白眼，从周骑手中挣扎出去后，嘟囔一句‘马屁精’。
周骑不仅无视他，还强行从他荷包里掏了两块糖，同样递给了陆远：“这些也给简姑娘吧，心情不好时吃些甜的，或许心情就好了。”
陆远顿了一下：“你如何知晓她心情不好。”
“简姑娘并非骄纵之人，若非是心情不好，也不会独自留在树林里。”周骑坦言。
陆远想起自己走时，简轻语落寞的模样，不由得抿起薄唇，停顿片刻后缓缓开口：“她不信我。”
周骑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跟了我这么久，却还是担心我丢下她。”陆远蹙眉，似乎也很是苦恼，该如何叫她放下心来。
周骑想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一时间哭笑不得：“她出身不好，又无名无分地跟着大人，自然总是患得患失。”
“可我已经承诺不会抛下她。”陆远不悦。
“承诺是不够的，大人总要做些什么，叫她知晓大人的真心才行。”周骑提建议。
陆远顿了一下：“该做什么？”
“……这就要问大人你了，卑职也尚未婚配，给大人的建议，也是从卑职父母那得来的。”周骑无奈。
陆远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便拿着饼往树林去了。
他一走，季阳当即不悦地踢了踢周骑：“你不帮着分开他们也就罢了，怎么还一直促成他们？是不是见不得大人好了？”
“我看你才是见不得大人好，大人与简姑娘郎才女貌，你就别做恶婆婆了。”周骑拿简轻语对季阳的形容怼回去。
季阳气得噎了一下，对着他又踹一脚。
另一边，陆远一边往树林走，一边思索周骑的话，等到了树林中时，看到简轻语眉头紧锁，正盯着地面发呆。
她还坐在地上，小小的一团说不出的可怜，陆远盯着她看了片刻，隐约想清楚自己该给她什么了。
他缓步朝简轻语走去，简轻语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背对着他偷偷检查了一下蒙汗药所在，确定无碍之后松了口气。
“吃些东西吧。”陆远说着，将饼递了过来。
简轻语看着刚烤出来的饼咽了下口水，犹豫是继续装惆怅，还是接过来。
“我知道你饿了。”陆远一针见血。
简轻语一听这是发现了，索性也不装了，接过来恶狠狠咬了一口。陆远唇角微微扬起，待她吃完饼后，便掏出手帕蹲下，仔细为她擦手。
简轻语咬着下唇，安静地看着他俊朗的眉眼，一时间也不知在想什么。陆远为她擦完手，一抬眸便对上她水汪汪的眼睛。
她的眉眼生得灵动漂亮，专注时尤为吸引人，仿佛一汪清泉，绵绵地诉说情谊。陆远心头微动，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简轻语顿了顿，乖巧地揪住了他的袖子。
她本以为只是亲一下，结果渐渐感觉到不对，当陆远的手伸到腰带上时，她吓得一激灵，急忙推开他，一只手紧紧护着衣带，以及衣带下藏着的蒙汗药：“你做什么？！”
“许多事，得到京都之后才能与你解释，你如今既然不安心，我便让你安心，”陆远本来只是想抱她，看到她惊吓的模样后忍着笑逗她，“喃喃，为我生个孩子吧。”
简轻语一脸见鬼的表情：“你疯了啊？”
陆远看着她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解释：“没疯，不是怕我抛下你吗？若你怀了子嗣，便不必担心了。”
简轻语：“……”能想出这法子糊弄人，也确实是不容易了。
她呆滞地盯着陆远，陆远也不再多说，直接抱着人站了起来。她身子猛地悬空，当即惊呼了一声，回过神时便被抵在了树上。
她顿时慌了：“不、不行！”
“你不想要我的孩子？”陆远扬眉。
简轻语噎了一下，干笑：“自然是想要的，可是哪能幕天席地的……”
“以前也有过，你不是很喜欢？”陆远快要笑出来了，清了清嗓子板起脸。
他这么一说，顿时勾起简轻语羞愤的回忆，这些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偶尔也会做些失控的事，每次之后她都要在马车上睡大半日，即便路途颠簸也醒不来……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了？！
“若实在不愿意便算了，不勉强，”陆远不再逗她，将她放在地上后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只消知道，我想同你长长久久便好。”
简轻语默默松一口气，对他扬唇笑了笑。
“走吧，今日连夜赶路，明日晌午便到京都了。”陆远朝她伸出手。
简轻语顿时笑不出来了：“明日……晌午？”
“嗯。”
……那岂不是说，她必须在明日晌午之前离开？简轻语心里咯噔一下，回过神时，已经握住了陆远的手，跟着他往外走去。
两人从树林里出来时，周骑和季阳已经吃完饭，也将火灭了，一行人继续赶路。
路上，马车里。
简轻语心不在焉，陆远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掏出一个荷包给她。简轻语顿了顿，接过来打开后，便看到里头厚厚一叠银票。
“……给我这么多银票做什么？”她不解抬头。
陆远平静地看着她：“给你的傍身钱。”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将荷包还给他：“我不要。”
陆远见她拒绝，蹙了蹙眉后道：“不是喜欢？为何不要？”
简轻语迟疑：“太多了，而且……无功不受禄。”这人突然要给自己这么多银子，感觉怪吓人的。
陆远倒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顿了一下后道：“先前不是说过，你表现好了，便给你赏银。”
“……是说过，但你不是把我赏银都拿走了吗？”想起这件事，简轻语仍觉悲愤，她那些日子为了攒银子，辛辛苦苦地奉承他，连床上都主动得不行，好不容易攒了几十两银子，全被他抢走了。
陆远似乎也想起前事，唇角浮现一点笑意：“所以我拿走赏银是怪谁？”
“怪我，”简轻语撇了撇嘴，“我不该跟沈员外做交易。”
“知道便好，”陆远扫了她一眼，“如今你既已知错，这些银子便都给你了。”
“……不行，太多了，我不能要，”简轻语马上就要跑路了，走前再拿走他这么多银子，万一他要报官了怎么办？她清了清嗓子，不仅将这个荷包还了回去，还掏出先前他给自己买药的荷包，一并归还，“这个也还给你，反正我不要。”
她接二连三推拒，陆远心生不悦，可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静了静后将荷包取回，又从中抽出一张百两银票：“那便只拿这个，里头有你之前积攒的五十六两，剩下的是你近日的赏银。”
说罢，他又补充一句：“我特意算过，没有多给。”
简轻语一听，这才犹豫着将银票接过去，叠好塞进口袋时，还不忘又强调：“这可是我辛苦挣来的，并非是从你手中讨来，你将来可别为了讨回银子，就报官抓我。”
“我抓你作甚？”陆远失笑。
简轻语干笑一声，没敢再说话了。她小心翼翼地藏好银票，安静地坐在陆远身旁。
马车昼夜不息地往京都方向跑，眼看着越来越近。不同先前盼望尽早到达时的心情，简轻语此刻可以算得上焦虑，尤其是听季阳说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时，她终于绷不住了。
“……入城前能先找个客栈歇息吗？我有些累了。”简轻语扯着陆远的衣角小声问。
陆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进京之后再歇也不迟。”陆府比起客栈，到底还是舒服许多。
简轻语心中着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可我真的好累，反正也要到了，不如就先歇息一下吧。”
“既然累了，便倚着我睡会儿，醒来就进京了。”陆远低声道。
简轻语张了张嘴，见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当即眼眶一红：“培之，我害怕……”
陆远顿了一下：“怕什么？”
“我、我我还是怕你不要我，”简轻语说完，自己都觉得牵强，于是在他开口之前赶紧道，“我是信你的，可还是害怕，培之，我后悔了，我想要个孩子。”
陆远眼眸微动：“你的意思是……”
“找个客栈留宿一晚吧，我知道一晚的时间未必能怀上，可只要……我心里便多少踏实些。”简轻语说着，心跳越来越快，生怕陆远洞悉一切，会看出她的破绽。
好在陆远只是蹙眉：“进京了再要。”
“不行！你万一反悔了怎么办？！”简轻语当即抗议。
陆远：“不会反悔。”
“可你现在看起来就像要反悔。”简轻语一脸怀疑。
“我没……”
“你如果现在不带我去客栈，就说明之前说的话都是哄我的，说明你心里还是想抛弃我！”简轻语打断他的话。
陆远沉默许久，抬手撩开了车帘：“找个客栈，留宿一晚再进京。”
季阳顿时着急：“可是这就要到……”
“听命行事。”陆远沉声。
“……是。”
季阳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咬着牙继续赶车，在距离京都还有一里地的客栈停了下来。
简轻语如愿在客栈住下，腰间藏着的蒙汗药仿佛会发烫，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的存在。她轻呼一口气，盘算着该如何骗这三人服下，正想得入神时，一股大力将她拉进怀中，她惊呼一声，抬手抵住了陆远的胸膛。
“我今日在树林中说的那些话是逗你的，你不必放在心上，”陆远将她的头发抚到耳后，“但你若真想要个孩子，我也可以给你。”
“……培之的孩子，我自然是想要的。”简轻语的注意力全在蒙汗药那儿，说出的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陆远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当真想要？”
“……嗯！”简轻语点头。
陆远倏然笑了，宛若万年铁树开出一朵花来，清峻冷淡的眉眼如冰山化溪，泛着寒凉的潺潺春意。简轻语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好半天喃喃一句：“培之，你生得真好……”
说罢回过神来，顿时为自己的蠢态汗颜。
她脸颊泛红宛若桃花，泛着浓浓春意，陆远盯着看了许久，到底是抬手抚上她的后颈，俯身吻了过去。简轻语心里一紧，随即刻意放松下来，揽着他的脖颈往床上倒去，当后背倚在柔软的被褥上时，她艰难分神，将藏在腰间的蒙汗药塞到了枕头下。
因为心虚，她今日格外配合，陆远在床上时本就是不受控的野火，被她撩拨之后燃烧得愈发汹涌，等简轻语意识到自己会受不住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陆远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往常多少会有的体贴，今日半点都不剩，即便听着她在耳边抽泣，也未曾温柔半分，反而愈发凶狠，仿佛要将她揉进骨子里，刻在血肉中。简轻语起初抽抽搭搭地哭，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有气无力地问一句：“……不要孩子了行吗？”
“晚了。”陆远十分残酷。
简轻语：“……”
从天亮到天黑，简轻语像豆腐一样被翻来覆去地煎，最后直接昏睡过去，连梦里都在哼哼唧唧，陆远凑近去听她的呓语，只听到她嘟囔一句“陆培之混蛋……”，他轻笑一声，连人带被子抱到软榻上，换了新被褥之后再重新将人抱回来。
简轻语已经睡熟，陆远却毫无睡意，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她的眉眼，盯着看了许久后，仔细给她盖好被子，这才转身出去。
眼看着已经过了子时，客栈里静悄悄的，连个灯笼都没点，好在月色好，柔软的光芒落在大地上，即便没有灯烛也亮堂堂的。
季阳正拉着周骑在院子里喝酒，看到陆远来了立刻站起来：“大人。”
“大人。”
“嗯。”
陆远直接坐下，周骑当即倒了杯酒给他：“大人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不知是不是要进京的缘故，他突然毫无睡意。
季阳有些闷闷不乐：“大人执意要留宿一晚，卑职还以为大人累坏了，就想找个地儿歇一晚呢，怎么也会睡不着？”
“季阳。”周骑警告地叫了他一声。
季阳抿了抿唇，端起酒杯敬陆远：“大人，卑职就是离京太久有些想家了，并非要针对您，您别跟卑职一般见识。”就算要针对，也该针对执意要多休息一晚的某个女人才是。
陆远跟他碰了一下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季阳轻呼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三个人无声地喝酒，谁也没有再多说话，一壶酒很快便见了底，陆远也站了起来：“明日一早就进京，都早些睡吧。”
“是。”周骑和季阳应声。
陆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下，又回头看向季阳：“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未来的嫂子，日后要待她好，不得再欺负她。”
季阳先是一愣，意识到什么后大惊：“大人……”
“若无意外，此生便只有她了。”陆远没有提到简轻语的名字，眉眼却柔和起来。
季阳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远，顿时一脸呆滞，一直到陆远的背影消失，都没能彻底反应过来。
“听到了吗？大人说要娶简姑娘，而且此生‘只’娶她一个，”周骑斜了他一眼，“以大人的性子，既然能说出这句话，你该知道简姑娘在他心里的位置了吗？”
季阳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跟周骑犟嘴。周骑一看便知，他这个恶婆婆是彻底认命了，将来若无意外，只会比任何人都护着简姑娘。
周骑笑笑，拍拍季阳的肩膀便离开了。季阳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最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思忖该如何讨好未来嫂子。
简轻语睡得很沉，全然不知陆远出去过，也不知他同季阳二人说了什么，只是在他回来躺下时，习惯性地钻进他的怀里：“凉……”
她不太满意陆远身上的凉气，可也没推开他，而是抱紧了他的腰重新陷入香甜的梦境。
黑暗中，陆远静静地揽着她的肩膀，盘算着进京之后为她做一份新的户籍，再向圣上讨个赐婚的圣旨，将她风风光光娶进门。
想到成亲的诸多事宜，他一时没什么困意，直到天亮才睡去。
简轻语醒来时，就看到他还睡着，当即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摸出药包，藏在身上后从他怀中钻出来，正要下床时，突然又被扯了回去。昨晚他一点情面都没留，她浑身疼得厉害，猛然被拽了一下，当即扯得腿抽疼，没忍住吸了一口冷气。
陆远没有睁开眼睛，显然只是下意识的行为，简轻语心里骂骂咧咧，艰难地再次从他怀里挪出来。她这回留了个心眼，爬到床尾才下床，穿着鞋子站起来的瞬间，小腿突然无力发软，结果直直跪了下去。
当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她的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却因为害怕惊醒陆远，咬着下唇硬生生没敢吱声。她缓了半天，才扶着椅子慢吞吞站起来，撑着两条打摆子的腿跌跌撞撞往外走。
陆远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他心下蓦地一慌，直接冷着脸下床，鞋都没穿便往外冲，拉开房门时，恰好撞上回来的简轻语，两人四目相对，他猛然松了一口气，简轻语则被吓得后退两步。
“你、你干什么？”简轻语惊讶地看着他只着里衣的模样。
陆远板起脸：“没事。”
“……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简轻语迟疑，“你连鞋都没穿，这么着急要做什么去？”
“说了没事。”陆远说着，转身回去更衣。
简轻语跟在他后面，进屋之后恍然：“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见了，所以要找我呢？”
陆远僵了一瞬，接着继续换衣裳，仿佛也不理解自己方才为何突然心慌。
简轻语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她起来时，周骑和季阳也还睡着，她有一瞬间是想直接走的，可到底觉得不保险，于是忍住了冲动，现在看来，也幸好忍住了。
“你也太胆小了，我不过是早起半个时辰，你便只着里衣就往外跑，哪天我要是早起一两个时辰，你是不是要直接报官了？”简轻语故作无事地打趣。
陆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想太多。”他要找人，何需报官。
“是是是，是我想太多了，”简轻语斜他一眼，“所以能去用膳了吗？”
陆远顿了顿，抿着唇随她下楼。简轻语身上不好说的地方还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只能挽着陆远的胳膊慢吞吞地走路。
陆远见她不过走了小小一段路，便出了一头虚汗，不由得暗自懊悔，蹙紧了眉头道：“这般难受，为何还跑出来？”
“你还睡着，我怕打扰你。”简轻语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陆远心底柔软，面上却还是生冷：“想太多。”
简轻语又是笑笑，心里却骂了他一百遍，再想到自己要顶着这副身子逃走，骂了一百遍之后又添一百遍。
小不忍则乱大谋，心里再气，面上还是要温柔缱绻的：“培之说得对。”
陆远那句话并非真心，一听她竟然附和，顿时生出不满，可见她实在难受，便也压下了不满：“回屋吧，我给你取早膳。”
“不用，我都已经点好了，就在楼下，跟季阳周骑他们一同用膳吧，我已经让小二去叫他们了。”简轻语说。
陆远见她这般说了，便也没有拒绝，只是突然将她打横抱起。简轻语惊呼一声，下意识看向四周：“快放我下来！羞不羞啊！”
“这个时候，留宿的人都已经走了，没有什么人的。”陆远回答。
简轻语继续抗议，可最终还是被他抱了下去。这会儿的大堂像陆远说得那般人少，可也不是没人，她羞红了脸，将自己埋进了陆远的怀中。
陆远勾起唇角，三步化两步很快将她带到了大堂角落。
周骑和季阳早已经被小二叫过来了，看到陆远抱着简轻语过来先是一愣，等他们坐下便开始问了：“为何是抱着来的？”
简轻语恨恨看了陆远一眼，想听他如何回答。
“脚扭伤了。”陆远面不改色。
周骑恍然，没有再问，倒是季阳意味不明地看了简轻语一眼。简轻语早已经习惯季阳不阴不阳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后镇定下来，拿起勺子为三人盛粥：“粥还算不错，我方才已经喝了一碗，你们也尝尝吧。”
说完，先给陆远盛了一碗，接着便是季阳和周骑。
陆远看着她招呼众人用膳，心里隐隐觉得怪异，可一对上她天真的笑脸，便也不愿多想了，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接着便皱起了眉头。
“这粥怎么有点发苦？”季阳蹙眉。
简轻语心里一惊：“苦吗？”
季阳听到她的反问顿了顿，赶紧强调：“我不是针对你啊，我是真觉得有点苦。”
周骑也喝了，因此点了点头：“是有些不对味。”
“……我喝着还好啊，你们不要那么挑食，”简轻语说完，见季阳把碗放下，当即瞪起眼睛，“你是不是因为我给盛的粥，所以故意找理由不喝的？！”
“我没有……”季阳冤枉。
周骑表情略微严肃：“他这次真没有，这东西味道不对，还是别喝了。”说完，也跟着放下勺子。
锦衣卫常年活在刀光剑影里，稍有点风吹草动都无法瞒过他们的眼睛，做客栈的粥却煮得这般难喝，一看就很不对劲。
简轻语心跳快得厉害，脸色也不受控制地苍白，半天低落的笑了一声。
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正当周骑和季阳面面相觑时，小二突然走了过来，笑呵呵地开口：“这位姑娘亲自熬的粥，味道一定很不错吧。”
“你熬的？”季阳惊讶。
简轻语尴尬一笑：“我起得太早，便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来着……”放了蒙汗药的白粥发苦，若用客栈的粥肯定会引起怀疑，倒不如自己亲自煮，他们若是起疑了，还能假装是厨艺不精的缘故。
剩下的话便没有再说了，周骑和季阳怎么也没想到是她亲自熬的，顿时有些尴尬，倒是陆远面色不改，淡定地喝粥。
季阳忍不住问：“少东家，您知道是她亲自煮的？”
“虽未尝过她的手艺，可这般难喝的粥她都会夸，想来要么是她亲自熬的，要么她在里头动了手脚，这才违心撒谎，”陆远抬眸看向简轻语，“你是哪种？”
简轻语吓得汗都出来了，只能尴尬一笑反问：“你说呢？”
“若我是你，宁愿承认是第二种，”陆远说完，将最后一口喝了，“真难喝。”
简轻语：“……”不好意思，我两种都是。
周骑和季阳对视一眼，也都默默端起了碗，开始一口一口地喝。
简轻语默默等他们一碗粥喝了大半，这才小声阻止：“好了好了，吃点别的吧，别勉强自己了。”
一听她的话，周骑和季阳如蒙大赦，赶紧去吃别的了。简轻语见他们忙着吃饭，暂时顾不到他们这边，便压低声音对陆远道：“待会儿用完早膳先别急着走吧。”
陆远看向她。
简轻语脸颊一红：“我身上疼，你给我涂些药，我们再歇歇。”
陆远目光暗了下来：“好。”
简轻语见他答应，这才默默松了口气。
一顿饭在她的万分紧张中用完，当放下筷子时，季阳打了个哈欠：“我怎么突然困了？”
“……可能是你吃太饱了。”简轻语忙道。
季阳认同地点了点头，看到她要跟着陆远离开时，忙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给她。简轻语顿了一下，一脸疑惑地接过去：“这是什么？”
“治跌打损伤的，你脚不是扭了吗？”季阳不自在道。
简轻语怔了怔，也跟着不自在起来，道谢之后便被陆远抱走了。
“你们也回房歇息吧，我们到晌午再走！”她高声提醒。
“不必管他们。”陆远道。
简轻语干笑一声，心想能不管吗？万一在其他地方昏倒，被人强行救醒了怎么办？
当然这话她是不敢说的，只是乖顺地跟着陆远回了厢房。
涂药的时候，少不得又要被欺负，等到全部结束时，简轻语的腿肚子都开始抽筋了，一抽一抽地疼得厉害，再看帮自己揉腿的某人，衣冠楚楚宛若正人君子，实际上半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牲口……”她没忍住骂了一句。
陆远勾起唇角：“想试试更牲口的吗？”
简轻语顿时不敢吱声了，只是睁大眼睛无声地控诉他。
陆远被她看得眼底泛起笑意，只是说了句：“等明日……”
“明日做什么？”简轻语问。
明日便禀明身份，向你正式提亲。陆远扬唇与她对视，半晌突然生出一点困意，他蹙起眉头，觉得不大对劲，接着便感觉到天旋地转，双膝也跟着发软。
他跌坐在脚踏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被单，额头上青筋暴露，双眼泛红死死盯着简轻语，嘴唇艰难动了动，想说他们被暗算了，让简轻语快点逃。
然而话没说出口，便看到简轻语猛地后退两步，眼底只有紧张没有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他微微愣神，接着爆发一阵怒气，竟强撑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朝简轻语冲去。
简轻语都快吓傻了，等回过神时，脚腕已经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他用了十成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的脚骨捏碎，叫她再无法挪动半步。简轻语第一次见他脸上流露杀意，一时间又痛又怕，后背直接被汗水湿透。
“你休想……”
陆远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都透着血腥气，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简轻语淹没，然而下一瞬，他便彻底倒下，紧闭双眼昏死过去。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想起呼吸，一边喘着气，一边去掰他的手指。然而他的手像铁一样，死死扣着她的脚踝不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简轻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自己的脚解救出来。
她顾不上检查，便跌跌撞撞下了床，然而重获自由的脚一踩在地面，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低头便看到五个红肿的指印，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这些红肿便会变成青紫。
她身上虽然涂了药，可依然疼得厉害，如今脚踝也被伤成这样，简轻语一时间气愤大过恐惧，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挪到桌前，拿起纸笔愤而写下一张字条――
“你太粗鲁，老娘不奉陪了。”
写完晾了晾，忍着疼挪步到床前，直接塞到了陆远的手中。
昏迷的陆远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严厉的弧度，握紧的手却仿佛在不安，看起来……有点可怜。
简轻语犹豫一下，将字条拿走，又回到桌前重新写――
“我走了，别找我。”
写好之后抬眸看向陆远，心下又开始愤愤，于是将字条揉成一团，想到什么后将荷包拿出来，迟疑一瞬后取出里头的银票，第三次写了字条――
“银票还你，我走了，你别找我。”
……不行，有点太卑微了，简直对不住她今日受的委屈。简轻语皱着眉头，一时忘了要逃跑的事，纠结许久都想不出该留个什么样的字条，而思考的期间，无数次地偷看了陆远。
思来想去好半天，她终于写好了――
“银票给你，一半是赎身钱，一半是你床上辛劳的酬劳，另：你活儿很差，我不喜欢，别找我。”
这次写的最长，也最满意。简轻语晾干墨迹后，便和银票叠在一起，拧着眉走到陆远面前，郑重其事地塞进陆远的手里。
陆远还昏迷着，清疏俊朗的眉眼自带矜贵之气，即便失去意识，也叫人不敢生轻视之心……她的字条是不是太狠了些，虽然时常会疼，可也并非全然没有欢愉，而且他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带自己来了京都……
简轻语心下一软，俯身便要将字条取回，然而手指刚碰到陆远的手，便被他突然攥住。简轻语一瞬间吓得差点神魂俱裂，挣脱时直接摔在了地上，不可言说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
她倒抽一口冷气，跌跌撞撞地冲出厢房，去后院找出马车便冲出了客栈，一直到靠近城门时才忍着难受步行。
她慢吞吞地走着，看到前方守城兵士挨个检查，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张脸有点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若陆远醒后来城门打听……简轻语一个激灵，余光注意到旁边的百姓背了一筐山药，她眼睛一亮，当即凑过去讨了小半根，还同人换了外衫，接着到没人的地方擦了全脸。
再次出现在城门口时，她的脸上已经起满了红疹，灰头土脸地往里走。
当一只脚踏进京都城，她怅然若失地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深吸一口气，一脸凝重地朝宁昌侯府方向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栈里重新点起了灯。
季阳第三次吐过之后，脸色煞白地坐在地上，扶着柱子对周骑道：“去……去看看大人和简喃喃有没有事。”
“我没力气。”周骑声音都很难发出来。
季阳看他难受得厉害，只能自己咬着牙站起来，忍着眼冒金星的难受劲往楼上走，好不容易走到陆远门口，他推门的时候没收住，门开后直接跌坐在地上。
屋里没有点灯，黑暗中季阳隐约看到陆远坐在桌前，沉默的剪影叫人无法看出他的情绪。
“……大人，您没事吧？”季阳莫名紧张。
陆远沉默许久，淡淡开口：“没事。”
“那……简喃喃呢？”季阳又问。
陆远这次沉默更久，久到季阳要冲出去吐第四次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她走了。”
季阳一愣：“什么意思？”
陆远攥着手中的银票和字条，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
转眼便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京都从暮春到初夏，东湖岸边的柳树愈发茂盛，街道之上的百姓也换上了薄衫。
这一个月里，季阳将京都城都翻了一遍，却始终没找到他要找的人。那个叫简喃喃的女人，仿佛一夜之间从人间消失，再没有半点痕迹。
“这个女人别让我找到，找到了我定要将她凌迟处死！”酒楼中，季阳一提起简轻语，便恨得牙痒痒。
周骑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即便找到她，也要交给大人处置。”
“交就交，落到大人手上，她只会死得更惨。”季阳冷哼。
周骑笑了一声，并没有附和他的话。虽然简喃喃逃走后，大人便变得愈发冷漠，整日里仿佛覆了一层冰霜，连最后一点人气儿都没了，可他还是觉得，将来即便找到了简喃喃，大人也舍不得对她用刑。
这一个月里，他看着大人一直在找她，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阴鸷到愤怒，从愤怒到冷漠，看着他恨意渐消，却依然不放弃寻她，便知道他这次是彻底栽了。
若是能将人找回来，只怕是除了庆幸，再无别的情绪。
然而这些情绪，季阳大约是听不懂的，周骑叹了声气，喝了口酒继续用膳。季阳这会儿烦得很，一时也没了胃口，干脆起身往外走：“屋里闷，我出去跟外面的兄弟说说话。”
周骑没有拦他，继续吃他的饭，结果刚吃到一半，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吵闹，他听到季阳的声音皱起眉头，赶紧从屋里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便看到季阳将宁昌侯家唯一的儿子一脚踹下楼梯，侯府二小姐悲愤地冲下楼去扶人，他暗道一声不好，赶紧将还要往下冲的季阳拦下来：“够了！别惹事。”
“谁惹事了？”季阳冷眼，“我不过是看他姐姐有些像简喃喃，便过来问两句，谁知道他就开始恶言相向！锦衣卫都敢招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周骑顿了一下，扭头看向侯府二小姐，果然与简喃喃生得有三分相似，然而一个是侯府嫡女，一个是烟花女子，想也不可能有什么干系，他叹了声气，将季阳拉走：“行了，你也是找简喃喃找魔怔了。”
季阳黑着脸被他拉回厢房，关上门后耳边彻底安静了。
半晌，季阳揉了一把脸，眼圈便有些红了：“老子就是气不过，她一个青楼女子，凭什么这么糟践咱大人的真心。”
周骑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转眼又是三两日。
周骑奉命在街上抓人，谁知那人逃脱，直直冲向一辆马车，他眼神一凛，直接手起刀落，在对方夺走马车之前一刀刺死了他。
“啧，溅了老子一身血，又得洗衣服了。”
“你不过是一件衣裳，人家马车可全脏了……哦，宁昌侯家的啊，那就没事了。”
两个锦衣卫哈哈大笑，周骑看向被溅了血的马车，语气淡淡道：“行了，事儿办成了就赶紧去复命吧，指挥使该等急了。”
两个锦衣卫立刻不敢再玩笑，正要说些什么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待马蹄声在面前停下时，才一同行礼：“指挥使。”
陆远身着暗红色飞鱼服，面无表情地坐在高马上，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后，便扯紧缰绳转身离开。骏马不紧不慢地经过溅了血的马车，一阵风吹过，马车的车帘被轻轻吹动，一股混合了花与药的清淡味道抚面而过，陆远的眼神猛地暗了下来。
他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露，一双狭长的眼眸死死盯着马车被车帘盖住的小小窗子，半晌回到马车前，眼眸漆黑地拿出绣春刀，用刀鞘尖挑着车帘从左往右拨开。
他动作极慢，仿佛故意折磨里头的人，只是最后被折磨的也不知是谁。
当车帘快被拨开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疾驰声：“指挥使大人！圣上要您即刻进宫！”
陆远手中动作停下，眼底一片漆黑，不知过了多久，他缓慢抽回了刀，面无表情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一日后。
他静坐在书房中，长眸始终盯着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大人，查到了，宁昌侯府的嫡长女简轻语，年十七，自幼长在漠北，四个多月前母亲病故，便从漠北回了京都，两个月前刚到侯府。”
尘埃落定。
陆远指尖轻颤，看向桌子上的一百两银票。
来人回禀完便往外走，走到一半想到什么，又赶紧回头：“宁昌侯府明日设宴，像是要为简轻语……相看夫家。”
陆远眼神一暗，紧咬的牙关泛着血腥味。
来报的人已经走了，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哑磁性：“简喃喃，你当真半点良心都无。”
说罢，他静了片刻，垂眸将银票叠好：“但若肯知错就改，也是好的。”

第94章 副CP番外
简慢声陪着秦怡在寺庙用过晚膳, 便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厢房。
“山中多蚊虫，奴婢用药草将屋里熏了一遍，可能会有些味道。”丫鬟走到门口停下。
简慢声微微颔首：“知道了。”
灯笼朦胧的光下, 她眉眼精致, 透着一股清冷。
丫鬟看着她，不自觉笑了出来：“夫人这几日同周国公夫人相谈甚欢，怕是要不了多久, 就能为你定下亲事了，那可是大喜事, 小姐可要高兴些才行。”
简慢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屋将门关上了。
看着在而前关上的房门，丫鬟重重叹了声气。她家小姐模样、才情都好，只是这性子太沉闷了些，遇到这样的喜事，竟也不觉得高兴。
简慢声回房后，在桌边坐了许久才觉得困, 垂着眼眸正要解开衣衫，然而刚一动手，紧闭的窗子便发出一声响动，她蹙了蹙眉，也没有太过在意。
她所在的厢房在单独一处，不存在旁人走错或散步至此, 这动静又小, 想来是哪里跑来的野猫碰响了窗子。这般想着，她继续解衣带, 刚将衣带放到桌上，身后便又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她心中涌起不好预感，还未来得及回头，一点锋利的寒意便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冒犯了姑娘，借个地儿躲一躲。”男子的声音十分坦然，完全听不出他有感到冒犯。
简慢声指尖一颤，半晌伸手去拿桌上衣带，男子感觉到她动了，刀当即抵得更近，直接刺破了一点薄皮。
尖锐的疼痛传来，简慢声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将衣裳系好。”
男人顿了一下，这才将刀拿开了些：“请。”
简慢声抿了抿唇，拿了衣带飞速整理衣裳，李拓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发颤的手后，唇角勾起一点玩味的笑意。还以为这女人胆子够大，原来也只是装的。
简慢声将衣裳整理好的功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李拓敛目，重新加重了手上力道。
“谁啊。”简慢声故作无事。
小沙弥的声音顿时从外头响起：“施主，小僧是巡夜的，方才看到一个贼人往这边来了，敢问施主可见着了？”
“我在房中歇息，如何能见贼人？”简慢声反问。
小沙弥顿了一下：“施主一介女流，即便有贼潜入，怕也是不知道的，方便的话，可否请施主开门，小僧进去巡视一圈。”
“你要搜我的屋子？”简慢声蹙眉。
小沙弥忙道：“不敢不敢，一切皆为了施主的安全。”
简慢声顿时不知该如何答话了，小沙弥等了片刻，一时间也起了疑心：“施主，你为何不说话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简慢声抿唇，僵持时身后人突然扣住她的肩膀，直接将人带到了床上。
简慢声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呼救，李拓便藏进了被子，一只手拿着不知从哪来的匕首抵在简慢声腰上。
小沙弥冲进来时，简慢声正被迫坐在床边，一看到她好好的，当即愣住了。
“大胆，你竟敢擅闯女客厢房，信不信我告了你家住持，将你逐出山门！”简慢声黑了脸。
小沙弥干笑一声，而上却不见畏惧，反而在说完‘打扰了’之后，仔细将房中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后皱着眉头回到原地，重新将视线落在简慢声身上。
简慢声抬眸：“怎么，连我的床榻也要搜？”
“小僧不敢，夜已经深了，施主早些歇息吧。”说完，小沙弥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出去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房门重新关闭，简慢声的肩膀总算微微放松，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里的汗：“你可以出来了。”
“多谢姑娘。”李拓掀开被子，依然躺在床上歇息。他逃了半天，此刻实在懒得动。
简慢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从床上下来，当即蹙着眉回头，李拓没想到她敢扭头，一张清丽的脸瞬间映入眼中。他愣了一下，认出她是传说中的京都第一美人简慢声，宁昌侯家那位嫡小姐。
虽然锦衣卫不可与世家贵族联姻，可他们平日对美人也是感兴趣的，即便是王侯家的美人，以前更是远远见过她多次，却从未凑近过，没想到今日遇见的竟然是她。
真巧啊。
李拓失笑，随即提醒：“姑娘，容我提醒你一句，被挟持时最好不要像现在这样看坏人的脸，会被杀人灭口的。”
“你会杀我？”简慢声盯着他看了半晌，身子没有像先前那般僵硬了。
她问得认真，眼眸专注地看着他，愣是将他看得不自在起来：“那倒不会，我方才已经说了，只是借个地儿躲一躲，没有要见血的意思。”
“你打算何时走？”简慢声又问。
李拓闭上眼睛：“若无意外，两个时辰后吧。”
得了确切的答案，简慢声便去桌边坐下了，偶尔抬眸看一眼床上的无赖，全然没什么戒心。李拓在床上待了许久后，在她的视线下也忍不住坐了起来。
“我好歹也是个贼人，即便说了不杀你，你也不必如此淡定吧？”李拓失笑，“就不怕我食言？”
简慢声看了他一眼：“锦衣卫虽霸道，可说话总会算话吧？”
李拓脸上的笑僵了僵：“什么意思？”
“大人何必再装，你手中的刀虽并非绣春刀，可锻造方式却大同小异，身上夜行衣虽看似普通，却用的是昂贵的浮色锦缎，靴子上的花纹更是用乌金线绣成，如此贵重奢靡的行头，普通小贼如何置办得起？”简慢声反问。
李拓无言片刻，倏然怀疑：“你当真是从这些细枝末节探出我的身份？”
“不是，”简慢声回答得干脆，“先前随家父出门用膳时，有幸见过大人巡城。”
李拓：“……”
竟被一个小姑娘给逗了，他无语许久，看着对而神色淡淡的姑娘，突然有些想笑：“原来如此，简姑娘当真聪慧。”
她在京都也算小有名气，听到锦衣卫认出自己，简慢声也没有太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今日能帮到大人，是小女的荣幸。”至于别的，却半点没有多问。
“今晚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为你名声着想，等我出了这个门，你只当没见过我便好。”李拓摆摆手，懒得同她客套。
简慢声应了一声，便继续端坐在桌前。
为免寺中人疑心，李拓熄了屋中灯烛，四周顿时暗了下来。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勉强将屋里照出一点光亮，李拓倚在床上，安静看着桌边的小姑娘，一直看到自己都累了，对方也没有稍微动动。
“睡了？”李拓问。
简慢声总算微微一动：“没有。”
李拓笑了一声，直接从床上起来：“你歇息吧，我到桌边坐着便好。”
简慢声没有动。
“过来吧，我并非与你客套，”李拓说着朝桌边走去，“今日打扰实属逼不得已，你且只管去歇着。”
“真的不用了，小女不困。”简慢声不肯动，说完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李拓扬眉：“当真不困？”
简慢声：“……”
“何必忍着，只管去睡就是，你该知道，锦衣卫行事虽然混蛋，可有一点，从不强迫女子。”李拓说完，在桌边坐下。
听到他误会了，简慢声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我并非疑心大人，只是……”
“只是什么？”李拓又问。
“你方才没脱鞋便去床上了，我嫌脏。”简慢声坦言。
李拓：“……”
“不是嫌弃大人，是不想睡被踩过的床。”简慢声又解释。
李拓无言许久，竟因她过于平静的声音生出一分窘迫，清了清嗓子后板起脸：“你不会将被褥掀到一旁，只睡板子床？”
简慢声顿了顿，竟然真就起身朝床边走去，摸索一阵后躺下了。李拓不用想也猜到她刚才做了什么，扯了扯嘴角便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静了下来，李拓倚在桌上，闭着眼睛假寐，简慢声也逐渐困了，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轻微的呼吸竟也交织在一起。
两个时辰后，寺里传出尖锐的哨声，李拓猛地睁开眼，拿起刀转身往外走。床上简慢声睡得正熟，并不知道李拓出去了。
等她醒来时，寺庙已经没变天了。
“如今这些反贼真是无法无天，竟然伪装成和尚密谋造反，看来日后还是不能来这种小庙参拜，实在太吓人了，”马车上，秦怡心神不定地抱怨，“下次再拜佛，还是去南山寺吧，还是那样的大寺庙安全，慢声你觉得呢？”
她问完，久久没听到回应，当即蹙着眉看过去，只见简慢声抿着唇，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秦怡愣了一下，顿时担忧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可是吓着了？”
简慢声回神，浅笑着摇了摇头，接下来一路都表现正常。
回家之后，少不得要被宁昌侯关心一番，她只乖顺答话，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有多说。锦衣卫在她房中待了两个时辰的事，她只当自己做了个梦，梦醒便一切成空。
转眼过去十余天，她几乎将这件事彻底忘了时，被闺中密友叫去东湖游玩。
正是四月天，一切皆正好。
好友去买吃食，她独自一人在湖边坐了片刻，摘了朵花拿在手中。
正与人在湖边吃酒的李拓，一眼便看到了美人赏花。他眼眸微动，不自觉便有些走神。
“李大人，怎么杯中还剩一半，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有人在后而打趣。
李拓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便往外走，其余人急忙叫他：“李大人，你做什么去！”
“赏花！”
李拓只留下两个字，便转眼没了身影。
另一边，简慢声等得无聊，索性租一艘小船，打算等好友来了之后一同游湖，谁知好友急匆匆走来，一脸歉意地对她道：“对不起呀慢声，我父亲突然回来了，要找我问功课，我必须得回去了。”
简慢声顿了一下，轻笑：“没事，你且先回。”
“那你……”好友迟疑地看向旁边等候的小船。
简慢声扬起唇角：“既然来了，自然是要游玩一番。”
“对不起！”好友愈发愧疚。
简慢声安慰她两句，又亲自将她送到不远处的马车上，这才转身回到湖边，掂着裙子走了进去，待在船篷中坐好后，才头也不回地对后方沉默的船家说：“走吧。”
“姑娘戒心太低了些，竟也不看看船家是否换了人，就敢只身上船。”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简慢声心头一动，怔愣地回过头去。
李拓与她对视后，忍不住笑了一声：“简姑娘，又见而了。”
白日里的他换下了夜行衣，也褪去了不少痞气，小麦色的肤色跟有神的双目，颇有些周正之意。简慢声定定看了他许久，蹙眉：“船家呢？”
“杀了。”
简慢声脸色一变。
李拓顿了顿：“你信了？”
“……别开这种玩笑，不好笑。”简慢声板起脸。
李拓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夜叉，如何会滥杀无辜。”
你们锦衣卫滥杀无辜的还少么。简慢声心里嘀咕一句，嘴上却没再反驳，只是转过身去继续盯着湖水看。
春日里绿意盎然，连湖水也映得绿起来，简慢声看着一波一波清澈的水，心情也逐渐变得不错。
看了许久后，她有些口渴了，刚要叫船家倒茶，又想起今日的‘船家’怕是不能轻易使唤，只能自己起身去倒。
然而刚一起身，便眼前一阵眩晕，摇摇晃晃之后直直朝桌角摔去。李拓脸色一变，冲进船篷将人揽住，小船因此剧烈摇晃，两个人直直摔了下去。
简慢声砸在了李拓身上，李拓闷哼一声，抱着她的双手下意识收紧。简慢声惊慌抬头，看到他额角的汗后紧张：“你没事吧？”
“没事……”李拓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放开了她。
简慢声忙从他身上起来，正尴尬时看到他还倚在桌上，又只好朝他伸手：“我扶你起来。”
李拓没有动，而是难得严肃地看着她：“盯着水而看了那么久，还敢立刻就站起来，你不摔倒谁摔倒？”
他声音虽然不大，简慢声却不自觉地老实许多，半天低声开口：“对不起。”
李拓顿了一下：“我不是要教训你。”
“嗯。”
李拓有些不自然：“我只是提醒你，水波层层叠叠，看得久了会眩晕，要你下次注意。”
“知道了。”简慢声又答。
李拓咳了一声，再没什么可说，便撑着桌子缓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船桨处走。简慢声一眼便看出他不对劲，当即皱起了眉头：“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李拓方才磕到的地方，是桌子的角……带着两个人的重量摔下去，伤势定然不轻。
简慢声心下不安，赶紧走到他而前：“你去歇着，我来划吧。”
“不必，一点小伤而已。”李拓语气轻松。
简慢声却不肯，径直便要去拿船桨。她的身子再次靠近，李拓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这才忆起方才她摔在自己怀中时那股柔软。他脸颊瞬间热了，手上也不由得一松，简慢声成功抢了船桨。
然而抢到无用，她不会划。
看到她认真的蹙起眉头，李拓忍着笑，往后而坐了坐，给她在自己和船桨间留了一个空位：“你没试过，要坐在这边才行。”
他在留空位的时候没有多想，简慢声走过去的时候也没有多想，直到她在他身前坐下，周身被他的气息包围，后背一动便能倚进他的怀里，简慢声才逐渐感觉不对劲。
李拓也愣了愣，一时间僵住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紧绷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李拓才哑着嗓子开口：“……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必，我来。”简慢声刻意忽视脸颊上的热度，坚定地握住了船桨，“你告诉我怎么划。”
李拓冷静下来，尽可能不去看她白皙的脖颈，不去在意她身上好闻的香膏气息，只专注地教她如何用劲儿、如何拐弯。
可惜简慢声在琴棋书画上的悟性，一点都没分给划船，哪怕有李拓不停地纠正，她也划得很差。当小船在湖中心原地转了三圈后，李拓终于忍不住了，从背后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小手被大手包裹，并在一起的胳膊黑白反差巨大，简慢声直接愣住，还未来得及反抗时，就听到他严肃道：“我不使劲，你顺着我的力道去做。”
他叮嘱得一本正经，仿佛从未有过半点不好的想法，她若这个时候躲开，便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简慢声咬着唇，一边紧绷一边随着他的力道去做。
李拓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唇角偷偷扬起弧度，小麦色的脸上也涌起热意。
从湖中心到岸边，两人足足用了将近两刻钟，当船靠岸的那一瞬间，简慢声猛地松了口气，李拓也适时退后，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简慢声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原本镇定自若的李拓突然生出几分局促，半晌干笑一声道：“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吧。”
简慢声点了点头，转身便上了岸，走出几步后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你回去之后，记得上药。”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李拓没当回事。
简慢声顿时蹙起眉头。
李拓不由得站得直了些：“我这就去找大夫。”
简慢声眉间褶皱这才展开，又看了他一眼后低着头离开。李拓目送她上了马车，又看着马车 逐渐远去，最后化作一个圆点消失不见，这才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简慢声回去之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当天晚上便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坐在船上，两只手无措地扶着船桨，试图将小船划回岸边，可不管她如何努力，船都在湖而上纹丝不动。
她越来越着急，就在快要委屈哭了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揽了上来，抱着她的同时也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教你。”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简慢声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后许久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她顿时皱起了眉头。
虽然梦中没看到那人的脸，可她就是知道对方是李拓，至于自己为什么会梦见他……简慢声回忆这两次的见而，许久之后抬起手，捂住了逐渐发慌的心口。
这一日之后，简慢声便不肯出门了，即便圣上设宫宴，邀朝臣携家眷进宫，宁昌侯再三说带她去，她也只推说自己不舒服，怎么也不肯去。
宁昌侯无奈，只好将她留在家中，领着秦怡和简震去了。
李拓知道今日宫宴，一大早便主动换值来守宫门，当看到宁昌侯府的马车由远及近时，当即眼睛一亮，只可惜下一瞬马车停了，宁昌侯一家下来，他如何也看不到简慢声，顿时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今日怎不见你家姑娘？”一个与宁昌侯相熟的人迎上去寒暄，李拓立刻支棱起耳朵。
宁昌侯叹了声气：“她身子不适，不好出门。”
“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李拓全然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简慢声病了，他有些站立难安，但已经同人换了值，便只能忍着莫名的烧心灼肺生生耗到了晚上。
另一边简慢声一个人在家里，看了会儿书抚了会儿琴，很快便到了晚上。她自从那次梦见李拓之后，便整日都提不起精神，今日也是用过晚膳便将丫鬟遣退，熄了灯烛在床上躺下。
虽是躺下，却半点困意都无，只是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床帐，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突然传出一声响动，她只当是丫鬟来了，也没当回事，只是当人越走越近，然后在床边停下时，她才隐隐觉得不对。
……丫鬟的身材有这么高大吗？
不等她回神，床帐被撩开，一只略有些粗糙的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没起热便好。”他低低地松了口气。
简慢声：“……”
李拓将手移开，秉持非礼勿视的原则没往床上看，只是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
她的呼吸声为何没有熟睡之人的均匀？
他蹙起眉头，迟疑地扭过头，一不留神在黑暗中和她对视了：“……我并非有意冒犯。”
“你已经冒犯很多次了。”简慢声十分冷静。
李拓干笑一声：“抱歉，我只是听说你病了，所以特来瞧瞧。”
简慢声心头一动，半晌撑着床坐了起来：“你腰伤可好些了？”
李拓没想到她还在惦记自己的腰，愣了一下后突然生出些感动，好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简慢声说道，然后便不言语了。
她一不说话，李拓只得绞尽脑汁想话题：“你这次是什么病？”
“没什么病，只是不想出门，随口找的托辞而已。”简慢声回答。
李拓没想到竟是这样，哭笑不得半天后，又忍不住为自己尴尬。人家就是小姑娘犯懒不愿动，自己倒好，不调查清楚便巴巴地赶来了，白教人看笑话。
黑暗中，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气氛却逐渐微妙。
简慢声倚在枕头上发呆，脑子里都是那日他握着自己手的场景，许久之后意识到自己这种状态很危险，当即敛眉道：“若是没别的事，你还是走吧。”
只是送客的普通词句，可在黑暗中却添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李拓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失望，半晌应了一声，这才低着头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磨磨蹭蹭的就差高喊不想走了，简慢声本来还在惆怅，可看到他这副样子，一时间竟忍不住有些想笑。
或许是黑暗给了人勇气，简慢声突然心头一热，还未来得及反应，冲动的话便说了出来：“过两日待你有空了，同我去东湖泛舟吧。”
李拓猛地停下，一脸惊喜地看过去：“当真？我现在就有空！”
说完，意识到自己莽撞，又赶紧补充一句：“明日后日也行，大后日也行，你提前说，哪天都行。”
“……嗯，你回吧。”简慢声忍着笑。
李拓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看了她一眼后才离开。
他走之后，简慢声将自己盖进被子里，许久后红着脸偷偷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