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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千金和真公子HE了/江月窈窕
作者：绿药
内容简介
 【直来直往江湖刀客小郡王精致笨蛋柔弱娇秀小哭包】 一场偷爵之争，让月皊成为王府千金十七年。水落石出，有人从中作梗，使她因欺君罪被牵连，从云端坠落。待真正的小郡王归家，月皊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妾。 初时，江厌辞对月皊不甚在意，甚至想将人送走。直言若她心有所属，把他当兄长亦可。 后来，江厌辞看着月皊与他人灯下并立，她回过头来弯眸唤他阿兄。 向来坦荡重诺的人，决定言而无信一回。 # 立意：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一句话简介：孤冷不羁小郡王精致笨蛋小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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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皊以前有名有姓。姓江，名月皊。可如今不准再姓江。原是涟涟江水皓月映，如今只剩一轮孤月。
檐角脊端鸱吻冷漠相望，檐下旧灯笼被凉风吹得东摇西晃。
月皊坐在半开的直棱窗内，安静地望着随风漂泊的旧灯笼，灯纸破了一小块翘出来，被风吹得无力挣扎似地细碎拍打着。耳畔忽然响起咿咿呀呀的柔转哼唱声，她本能地打了个哆嗦，继而僵直了脊背。
半晌，耳畔的靡靡乐音消去，她僵冷的身子也逐渐缓和下来。
原来又是错觉。
她捏了捏自己发颤的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默告诉自己已经从教坊里出来了。想起在教坊里心惊胆战的十来日，她蜷长的眼睫逐渐泛了潮。
小厮出现在视线里，一臂夹着发白木梯，一手拎着朱红的新灯笼。月皊来不及哭，赶忙起身，推开掉漆的木门，小跑着出去求救。
“花彤烧得厉害，能不能弄一碗风寒药来？”月皊声音里噙着央求，立在檐下眼巴巴望着往木梯上爬的小厮。
小厮手中的新灯笼来不及换，转头望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瞳仁。
冬日的光带着冷意，透过枝杈细碎落在月皊的脸上。就算穿着不合身的灰白粗布衣，就算半个月的蹉跎让她消瘦了一圈，也不能让她的美貌逊色。
到底，是曾被整个长安捧在天上的灿灿明珠。
水为骨，玉为肌，倾国倾城貌，千古无绝色。她聘聘婷婷地立在那儿，望过来的明眸盈净善睐，似照进沉漆亘夜里的星辰流光。
美人各有各的美，极难评出个第一来。然，月皊的第一美人之称，却是整个长安都认的。她一年前回长安时掀起的轰动，仍历历在目。
明明是皎若芙渠出鸿波的柔净之美，不浓艳不妖媚，却在望见她时真切感受到了摄人心魄。
小厮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压一压乱蹦的心口，可手中提着灯笼，他只好紧了紧握灯杆的手。
“三娘子……”他不合规矩地用了旧称呼，结结巴巴解释，“宅、宅子里都是工仆，没、没那种药。往日里谁病了灌一肚子热水蒙头睡一天就好了。如果实在病得要命了，才去巷口的药铺子抓一副药。”
月皊眼睫轻颤，慢慢半垂落下来，遮了眸中的失落和无措。
以前要什么东西府里都有，没想到这宅子里连风寒药都不曾备着。这里是江家在外面的一处宅子，给江家在外面上工的几十号工仆所住。虽都是给江家做活的，这里的人却连迈进江家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月皊红着眼圈无助转身，不知道怎么办好。宅子里没有药，想吃药就得出去买。可是她从江家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也不准带，半文钱也没有。
曾经一日花销抵得过穷苦人家一年生活，今日因几个买风寒药的铜板束手无策。月皊努力不让自己落下泪来，为花彤心焦着。从江家出来的时候，她身边原本的婆子、侍女们要么被发卖了要么被撵去了远僻的庄子。只花彤一个，跟着她进过牢子、去过教坊，如今病了。她总不能让区区风寒夺了花彤的性命……
小厮盯着月皊转身的背影，眼前还是月皊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
“三娘子！”小厮咬了咬牙，从木梯跳下来，将手里的红灯笼放在一边，在袖中掏了又掏，拿出七八枚铜钱，忍痛塞给月皊。
月皊抬起眼睛，惊讶地望着他。
“三娘子，小的不能帮您买，这宅子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活计，估计都不能帮您跑这个腿儿。您出了西门一直往前走，就能看见药铺了。”
既是走不开帮不了这个忙，也是不敢帮这个忙。
言罢，小厮不敢直视三娘子逐渐灿朗起来的眸子，转身拎着灯笼快速爬上木梯去更换。
月皊怔怔立在原地，唇畔已不自觉抿了笑。她仰头望着换上的崭新灯笼，认真道了谢。
小厮胡乱点头，没敢回头。
破旧的灯笼换成了新的，在风中红得艳丽张扬。其上的“江”字，既温情又遥远。
月皊仰着脸时，是一张皎皎笑靥，低下头时却掉下一滴泪。忍了许久的泪珠儿落在掌中的铜钱上。
她以前从不碰钱银之物，嫌经过多人之手——脏得很。如今捧着不知名小厮赠与的几枚铜钱，当若至宝。
月皊无声侧过身行了谢礼。离开前，她再次抬头望了眼檐下的灯笼，后知后觉为何要更换，原来今天是冬至。
小厮坐在木梯上，回头望着月皊离去的背影，唏嘘一叹。
江家这位三娘子，整个长安谁人不知她曾经的奢贵？皇家子孙的爵位还要袭一辈降一级，可江家的爵位却是祖帝特允的世袭罔替。又有个公主娘，真真是琼汁玉露娇养长大。听说价值连城的灵芝送过去，不过是磨碎了让她养指甲，更别说续命用的人参，也只是剪碎了扔进温汤里给她暖足之用。
十七，正当嫁的年龄。不管是军功卓卓的少年将军，还是满腹诗书的尚书之子，又或是皇家子孙……这满京城的权贵郎子那是任她挑选。甚至就连入主东宫，也是看她愿不愿。
可如今……
小厮又是一叹，叹人生大起大落，没走到头就没个定数。
月皊前日才被带过来，这两日也没出过屋，对这宅子的布置并不清楚。小厮说从西门出去，她便径直往西走。这宅子住的工仆虽多，地方却不大，方方正正，没有江家府邸的亭台楼阁曲折叠景。小小的西门，远远就能望见。
工仆们有的正要出去上工，有的已经下工回来。他们远远看见月皊，下意识地向一侧避开，又在月皊走过之后，停下脚步，目光黏缠移不开。
几个婆子坐在向阳处浆洗衣裳，说着的闲话断断续续砸进月皊耳中。
“还敢出门呢？也是个有勇气的。我也是想不通，这种没爹没娘的下等东西这些年的享受都该折寿的！就该让她在教坊里迎来送往，反正也长了张勾男人的脸。二娘子干嘛花那么大价钱将人买回来？”
另一个人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当二娘子是好心呐？这要是凭借一张脸哄得哪个男人买回去养着，二娘子哪能消气呢？二娘子以前满肚子委屈不能把这狐狸精怎么样，如今还不得借机好好踩一踩，放在身边天天欺辱解气？听说小郡王从小乞丐堆里长大，刀尖舔血地走江湖，知道有人替自己享乐，还不恨透了她？二娘子将人买回去给小郡王暖被窝，那是送羊入狼口，要往死里折辱！”
“嗐，”又一个人感慨，“害得二娘子被休弃，这可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也难怪二娘子心狠……”
月皊已经走出了西门，身后的闲言碎语慢慢听不见了。
她腰背挺直，唇畔挂着浅笑，仿若没有听见那些议论。只是若仔细瞧，才能看出她唇角的笑有一点僵。
巷子很长，两侧坐落一间间宅子，大多关着院门，见不到什么人。只是冷清的巷子总会走到头，隐约已能听见喧嚣。
当热闹的街市扑面而来时，月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车水马龙的瓦市像个巨大的陷阱，一张张笑脸也张牙舞爪起来，等着将她拉下深渊。
月皊攥着铜钱的手越发用力，骨节渗着白。
“廿廿，别怕。”
——耳畔响起幼时母亲唤着她的乳名抚慰她的话。
月皊眨了眨眼，将眼睫上的湿意润掉。她缓慢地舒了口气，逐渐摆出一张得体笑靥来。
是的，不能怕。
有些路必须要走，有些事情总要面对。
冬至到，新岁便近了。本就热闹的瓦市更加人挤人，叫卖声与谈笑声簇嚷着，嘈嘈杂杂。
月皊端庄地款步而行，喧嚣在她经过后逐渐消了音。一双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带着各异神色。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出门淡妆浓抹，从不避讳遮面。整个长安城，没几个人没见过江家三娘子。
“假的”、“教坊”、“清白”、“小妾”等等零碎议论落入耳中，月皊心里酸涩，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浅笑。她终于看见了药铺，在心里稍微松一口气，迈步进去。
店小二压着新奇，包了副风寒药递给她。
药铺掌柜从楼上下来，看见月皊，赶忙摆出见了祖宗的笑脸迎上来：“三娘子今儿个怎么亲自来了？您要的灵芝我寻到了。是明儿个送去府上，还是您现在带着？”
“我、我暂时先不要了……”月皊顿时尴尬起来。她是提过想要湘地的灵芝，做甲片时用。可是如今她还如何买得起？
药铺掌柜千辛万苦去寻了灵芝，刚回来还没喝上一口茶，对京中最近半个月发生的大事还一无所知。店小二赶忙将掌柜的拉到一旁低语解释。
月皊转身时听见药铺掌柜的颓然抱怨：“我花大价钱买来的灵芝怎么办……”
月皊咬了咬唇，垂下眼睑。
回去前，月皊又买了一个包子。买了药，剩下的铜钱只够买一个包子了。
花彤迷迷糊糊睡了一天，她起来时，便看见月皊在窗外手忙脚乱地弄药炉子。
“三娘子！”花彤披了件衣裳赶忙出去帮忙，“您怎么自己弄这个，倒是喊我一声呀！”
月皊打量了一下花彤仍发红的脸色，她悄悄蜷起纤纤素指藏起烫伤的手心，弯起眼睛来，温声柔语：“你醒啦。那你自己来煎。”
花彤虽病着，做起事来却也麻利。她一边扇着火，一边问：“哪里来的药呀？”
“遇到好心的小厮。不仅买了药，还买了一屉包子。我给你留了一个。喏，就在屋里炉子上煨着。你一会儿吃了再喝药。”
月皊说完转身回了屋，在窄窄的木板床边坐下。她摊开手心，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
好疼的。
睡着了就不疼了，她侧躺下来，纤细柔软的身子蜷缩着，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睡着了不仅继续疼着，还有喘不过气的噩梦。
她一会儿梦见潮湿阴暗的牢房，一会儿梦见乐音袅袅的教坊。教坊使太监捏着嗓子问她是去学舞还是去陪外头的达官贵人饮酒。
月皊哭着从噩梦里醒过来。
凉风猛地吹开窗牖，毫不留情灌进来。天边烧红的晚霞照在月皊泪水涟涟的脸。
她纤指一僵，继而失魂落魄地无力垂下。
原来过去十七年的天伦才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第二章
月皊安静地坐在床头，从被风撞开的窗牖望着外面的晚霞，是如何缓慢地移动。
她一动不动呆坐良久，直到最后一抹夕阳落了山，天色暗下去。月皊忽然回过神，她走到简陋的方桌旁坐下，从抽笼里取出带着褶皱的纸，指腹一遍遍抚着折痕。
墨盒里的劣质墨不多了。
她蘸了墨，在纸上写信，一笔一划，仔细落下“阿娘”二字。
称呼写完，竟是不知再写什么。
她好早前就想给阿娘写信。最初委屈得想哭诉，后来冷静下来执拗地想将这边的事情亲口说一遍。可每每不敢下笔。
阿娘应当已经知道京中的事情了吧？阿娘知道她一直疼着的廿廿并非亲生女儿会是怎样的心情？
是难过，是遗憾，还是怨恨？
月皊握笔的手，开始颤。
半个月前官兵冲进她的院子不由分说将她带走，其后每一天都比前一日更难熬。半个月，她经历了太多前头十七年从未想过的事情。
到了今日，经过种种之后，她最怕的竟是不知如何面对阿娘。
月皊唇角翘着，脸上蕴着笑，眼泪却一颗一颗落下来。
当年阿娘身怀六甲时，阿耶病得很重，吊着一口气。所有人都知道阿娘肚子里的这一胎若是儿子，就会继了阿耶的爵位。
可是阿娘又生了个女儿。
几年后阿耶病故，祖母和二叔进宫请封，二叔袭了洛北郡王。
阿娘和祖母的关系一直不大和睦，待二叔掌了郡王府，阿娘无心住在京中，带着两个女儿搬去了洛北。去年才回长安。
小时候，月皊懵懂地听着嬷嬷感慨若她不是女儿身就好了。那时她太小了，听不懂，却隐约记得这话听过好些回。她扑进阿娘怀里哭，搂着阿娘的脖子问阿娘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阿娘怎么会不喜欢廿廿呢？阿娘最疼廿廿了。”阿娘轻轻拍着她，让她在怀里酣酣入眠。
后来月皊再也没见过那几个在她面前碎嘴的嬷嬷。她彼时年纪小不懂事，长大些才逐渐明白。她也不是没有懊恼过——若自己是能承爵的男子该多好。
那样，阿娘的日子会更好些吧？
原来，她本来就该是男子。
是二叔利欲熏心，干出换婴的事情。
其实月皊从江家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件江家的东西。她略微转过脸，轻晃手腕，望着腕上系着的木珠。
是木珠，也是阿娘亲自给她求的平安符。
笔上墨汁将要干透，仍旧不知如何言语。纸上的“阿娘”二字早已被泪水打乱。
月皊望着污脏的信纸，心中绞痛。怪不得自己生得既不像阿娘，又不像阿耶……
下次见，不能再唤阿娘。要和别人一样恭敬地称呼华阳公主……
“三娘子，您怎么不掌灯就写字？小心再犯了眼疾！”花彤从外面进来，将短短的一截白烛点燃。
烛光照出月皊水洗过似的泪颜，花彤无措地跟着红了眼睛。她生了一张圆脸，比月皊还小一岁。以前没出事时，就是个活泼贪玩的性子，算不得沉稳。
“花彤，”月皊抬起眼睛来，“若阿娘回京前我已经死了，你一定要帮我带话给阿娘……”
花彤吓了一跳，连续“呸”了几声：“三娘子您说什么呢！可别提死不死的了！”
月皊径自说下去：“帮我带话……”
可她声音低下去，直到无声。她心里既想见阿娘，又不敢见阿娘，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咚咚咚——”忽然响起不怀好意的敲门声。
屋内草木皆兵的主仆两个都紧张起来。花彤走过去将门拉开一条缝，看见二娘子身边的大丫鬟东篱杵在外面。
花彤立刻警惕起来，皱眉问：“什么事情？”
东篱往门里望去，只看见月皊侧坐的身影。她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小郡王明日就要回府了。二娘子让我过来带句话，明早接姨娘进府！”
她扯着嗓子恨不得让整个宅子的人都听见。
“对了，虽说只是当个妾，也算嫁人呐。咱们二娘子心善，给姨娘送嫁衣过来！”
东篱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婢子抱着衣衫就要往屋子里闯。
月皊刚哭过脸上的泪还没干，这个时候被这群人闯进去岂不是看笑话？花彤一把接过婢子怀里的衣裳，使蛮力挡在门口：“我们娘子歇下了，东西我们收下，不送你们了！”
婢子还想往里闯，东篱却嗤笑了一声，将人拦了。来日方长，她也不在意少看一次笑话。何况天已经黑了，她还要去给二娘子办别的事情。
东篱带着人离开，身后的两个婢子故意大声说些闲话让月皊听见。
花彤警惕地堵在门口，待她们彻底走了，才愤愤关上房门。她将衣裳放在桌上，愁眉苦脸：“怎么办啊……难道真的要回江家去伺候小郡王吗？也不知道是个怎样脾性的……”
别说归家的小郡王大抵不会善待月皊，就说二娘子也不会让月皊的日子好过。这条路，怎么想怎么灰暗。
月皊已经没有在哭了，只是眼睫上还残着湿意。她安静地望着桌上的“嫁衣”。
说是嫁衣，却是江家三等婢子的衣着，不过换成了粉色。
花彤瞧着月皊默不作声望着衣裳发怔，她吸了吸鼻子，小声抱怨：“霉运来了真是把什么路子都堵了！恰巧赶在公主和县主回洛北的时候不说，怎么就恰巧赶在几位殿下南下？如果太子殿下在京中……”
花彤悄悄打量着月皊的脸色，试探着开口：“娘子，咱们拖一拖成不成？拖到太子殿下回京……”
月皊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好半晌才缓缓摇头，低声道：“歇下吧。”
花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短短一截白烛很快燃尽，潮暗逼仄的屋子陷进黑暗中。月皊蜷缩着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睡着。
不管太子殿下以前如何心悦，如今她没有江家女的身份，又在教坊里走了一遭。有些路，早已堵死。不可能的事情，不必再思量，那些过往繁华该忘就忘了吧。就算太子殿下还惦记着她，让她进东宫，也不过是贱妾。
为妾者，给谁当妾又有什么区别。
良久，月皊刚有睡意，隐约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攥了手，紧张地听了又听，才辨出那只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一片黑暗里，她慢慢松了口气。
这一夜，月皊睡得不甚踏实。确切地说，这半个月以来，她每一夜都如此。
第二天晌午，东篱过来接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刁难人，特意在用午膳之前来接，让人空着肚子上了小轿。
月皊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轿上，这才开始想之后的日子。这小半个月，她经历了太多议论，原以为已经能够接受，可真的要换个身份回江府，她心里还是犯怵，手指头反反复复拨弄着腕上的木珠。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开始琢磨起小郡王这个人。
她至今还未见过他。
想到马上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做妾，月皊心里难免忐忑。可是又想到这个人是阿娘的亲生骨肉，月皊心里又生出一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来。
“听说他这些年孤身走江湖，也不知道日子苦不苦。阿娘定是要心疼的……”月皊轻声喃喃。
二叔换婴之事好好瞒了十七年，如今东窗事发却并非从江家捅出来的。小郡王回来的经过颇有些传奇。外头传了好些不同版本，月皊也并不十分清楚。她只隐约知道大皇子在边地与小郡王结识，大皇子被擒，小郡王刀枪匹马于万人中将大皇子救回来，又为救大皇子殿下受了重伤。
如此，才得了圣人亲自过问，案子才会这样雷厉风行地展开。至于其中详情，月皊也是不知的。
月皊正胡思乱想着，轿子忽然停了。
这就到了？月皊攥了攥手，心里咯噔一声，跟着紧张起来。
“呦，陈六郎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府上的姨娘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您拿了这么大手笔来买人？”东篱扯着嗓子，音量又高又细，听上去有些刺耳。
月皊讶然，将轿边竹笭掀开一点往外望去，看见陈家六郎拦在前面。
远处还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郡王府气派恢弘，郡王府前的这条街又不是瓦市，平日里并不会有百姓经过。月皊放下竹笭，无声叹息，想来又是二姐姐故意为之。
陈六郎伸长了脖子往小轿望，诚恳道：“六郎心悦三娘子久已，望江家成全！”
他满脸堆笑地掀开箱子，满满一箱子的金子。
并非陈六郎要在府外对东篱一个丫鬟说这些，实则以他的身份，能不能被请进府内说话还得看江家人的心情。
东篱笑着扬声：“姨娘，今儿个可是小郡王回府、您进门的日子。搞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她言下之意，是说陈六郎此举是月皊授意，二人暗通款曲。
一时之间，月皊也不知道陈六郎今日过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江云蓉的授意。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能继续躲在这小轿里。月皊咬了咬唇，刚要起身走出小轿，街角忽然传来整齐的哒哒马蹄声。
皇家侍卫开路，堵在路边看热闹的百姓赶忙退避。京中权贵家中车驾各有不同，人们一眼看出来这正是大皇子殿下的车舆。
镶金嵌宝的车舆径直朝江府驶来，停在府门前。
“这是又生了何事，惹得百姓围看？”大皇子殿下的声音从车舆中传出来，着实把东篱吓了一跳。
小郡王自回到长安便住在大皇子府上，可谁也想不到大皇子会亲自送人回来。
东篱赶忙让一个婢子进府递消息，然后带着家仆们跪地行礼，解释：“是、是陈六郎拿了钱财想来府上买郡王的小妾。”
月皊攥着轿帘的手僵着。她觉得自己就像摆在地上的破烂货物，任人挑选，随意买卖。一会儿还要出去见人呢，她咬着唇告诉自己不能掉眼泪。娇软的唇上被咬出白色的印子来。
车舆里没有回话，沉默了良久。
“我的？”一道偏冷的声线从车舆里传出来。明明是问话，可因为声线过于凉薄，显出几分并不甚在意的漫不经心。
一个内宦打扮的人走到车舆一侧，低声禀话。
又片刻沉默后，大皇子忽然笑了。
“你家中姐妹倒是尽心，连小妾这种事都给你安排妥当。”大皇子话中带笑，“厌辞，你卖还是不卖？”

第三章
江云蓉坐在梳妆台前，摆弄着掌中的一支红梅簪。三年婚缘，这是孔承泽为数不多赠与她的东西。
她从不计较这些，只要两个人的恩爱不疑。江云蓉与孔承泽青梅竹马，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孔承泽，能够嫁给他曾是她最大的欢喜。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很幸福，直到一年前月皊回京。
江云蓉望着红梅簪的眼中柔情慢慢淡去，逐渐变成仇恨。就因为长得好看些，就能没有廉耻地勾引有妇之夫？还是自己的姐夫？
江云蓉握着红梅簪的手越发紧握，簪子上的红梅棱角硌红了她的手心。
自从月皊回京，孔承泽就像丢了魂儿，待她温柔不再，且越来越没有耐心，每每主动与她说话，都是关于月皊。
“她刚回长安，识人不多，你身为姐姐，多陪陪她才好。”
“你要办赏菊宴，你家三妹妹也会来吧？”
“你刚刚说什么？哦哦，这裙子好看。咦，我记得你三妹妹也有一条相似的，不过裙摆的暗纹不一样。你这是茉莉，她的是云纹。还是云纹好看些。”
“我去郡王府自然是、是、是……怎么？我去自己丈人家有什么问题？你查我做什么？”
“昨儿五皇子又去了你家。你说他是不是想娶三妹妹……”
“你这个疯婆娘胡说什么？”
“疯婆娘！整日疑神疑鬼！我受够了！”
红梅簪硌得手心刺痛，可痛不过心里。不多时，她又开始腹痛。江云蓉颤着手放下红梅簪，捂住自己的肚子。她知道自己不会再腹痛，只是心理作用。
嫁给孔承泽三年，没能有个一男半女一直是她的心病。好不容易怀上，却因为月皊掉了。
如今孩子没了，又被孔承泽抛弃，江云蓉心如死灰。
浑浑噩噩的日子只剩下恨。
她痴爱了孔承泽那么多年，无论如何也恨不上他，只有心碎。
她便只恨月皊。
恨她回京，甚至恨她的存在。
江云蓉觉得一定是上苍听见了她的夜夜诅咒，才让真正的小郡王出现。这个仗着美色为非作歹的贱人原来是二伯为权弄来的女婴，这真是太好了！
天知道官兵来府中将二伯一家和月皊一起带走的时候，她是多开心，简直是这辈子除了嫁给孔承泽那日外，最开怀的一天！
从那一日起，她每日听着下面的人禀告月皊吃了什么样的苦、遭了什么样的罪，心里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婢子快步跑过来传话小郡王回府了。江云蓉一怔，腹中疼痛散去，她对着铜镜慢慢展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
江家二爷夫妇和两个儿子被关在牢中，月皊和二爷那一房的女眷们则被送去了教坊。教坊是专收罪臣女眷之地。想要去教坊买人，有钱可不够，要不然此时堵在江府大门外想要买人的陈六郎早就去教坊讨了人。江云蓉花了好些心思疏通，才将月皊买回来。为的，自然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折磨。
她明白那位贵人肯帮她疏通，是将她当成棋子。可那又如何？她被休这辈子已经完了，已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走，咱们去迎接三弟回家。”江云蓉将手递给西栅，笑着起身。
若是她本生在大富之家，被人偷了富贵，一定要将这些年的亏欠讨回来。她以己度人，迫不及待地想看三弟如何折磨月皊。
江府各处都得了消息，纷纷出来迎接。江云蓉刚出了自己的小院，就遇到了父母——府里的三爷夫妇。
江云蓉瞧着父亲脸上的喜色，心领神会地在心里替父亲道喜。
江三爷当然高兴了。
二哥干出这样的事情如今还在牢里，生死尚是未知数。爵位被陛下亲自还授长兄流落在外的嫡子。明面上这变动和他没关系，实则江三爷并未把归家的侄子放在眼里。
一个自小流落在外，靠杀人走镖求生活的人，回来了又能如何？这里是长安，大街上随便拎一个人出来，家里就会和某个权贵沾些关系。这侄子除了攀上大皇子，整个长安谁也不识。不在长安长大，空降一个爵位又有何用？何况大皇子殿下如今自顾不暇，说不定哪日就被撵去了封地。
再言，长安是最不乏权贵的地方，见识、学识与能力才更为重要。江三爷可不觉得流落在外吃苦长大的侄子会一表人才，说不定是个贼眉鼠眼的土包子、窝囊废、愣头小子，甚至大字不识一个。
这侄子回来之后必被府里的荣华富贵迷了眼，轻易被他掌控住，那这郡王府还不是在他的掌中？
怎能不春光满面。
府里都知道小郡王今日会归家，都候着。是以得了消息，出来得很快。江云蓉和父母同行没多久，就迎面遇见了老太太。江云蓉的两个妹妹一左一右跟在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似有心事，眉心皱着。
主主仆仆一行人浩浩汤汤迎到府门口时，车舆里的人还未露面，东篱带着几个家仆立在一旁。
月皊不起眼的小轿，在恢弘气派的府邸和大皇子镶金嵌宝的车舆旁，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车舆里断续传出些交谈声，外面的人却并听不清。只是车舆内两个人的声线差距甚大，外面的人隐约听出大多是大皇子在说话，小郡王偶尔开口。江家人的行礼打断了车舆内的交谈。
窗牖被推开，露出大皇子李漳的半张玉面来，他温声让外面的人免礼。
“没想到大殿下亲自过来，快快进府小坐。”江三爷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寒暄。
月皊白着小脸坐在轿内。狭小的轿子暂时成了她的龟壳，她避在这里，能避一刻是一刻。冬日的凉风无孔不入地吹进简陋的小轿。月皊打了个哆嗦。这身粉色的“嫁衣”，乃初秋的厚度，哪里能避冬日的风与寒。
外面江家人熟悉的声音传进来，让月皊心里酸涩复杂地生出几分惧。小轿外的谈话虽然都传进了她的耳中，可她心里乱糟糟的，倒是没有心力注意他们在说什么，所有的热闹声音都被她自己的挣扎心跳遮了去。
忽然的寂静，显得那样突兀。
月皊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努力回忆了片刻，隐约明白是阿娘的亲生骨肉下了车。
寂静还在持续。
这太奇怪了。
月皊疑惑不解，不知道这位小郡王怎么了。好半晌，她才抬起手，想要掀开布帘一角瞧一眼。
忽然，祖母高呼一声：“我的孩子！”
带着哭腔。
月皊慢慢垂下眼睛，抬了一半的手也缓缓放下，刚才升起的好奇跟着散去。
江三爷很快收起眼里的异色，亲切地迎上去，拿出慈爱长辈的姿态：“这些年受苦了，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李漳一直坐在车舆内，谢绝了入府小坐的邀请。众人恭送了他的车舆，簇拥着小郡王入府，外面的热闹声逐渐远了。
江三爷回头，望了眼跟在小郡王后面的奴仆。江三爷并没有想到大皇子殿下不仅亲自送小郡王归家，还给小郡王安排了奴仆。
一个内宦，一个走路似用尺子量过的年长嬷嬷，还有四个婢子、四个小厮。尤其是那个内宦和嬷嬷，可不是随便派的，在大殿下身边也是体面人。
月皊的小轿孤零零停在角落，似乎被所有人遗忘。
“娘子，他们进去了……”轿外传来花彤压低的声音。
月皊抿了抿唇角扯出一丝笑容来，终究还是抬起手，将布帘拉开一点点。她的视线小心翼翼越过人群，落在小郡王的黛蓝背影上。
身量有些高，又很挺拔。
月皊的视线下移，落在小郡王身侧的刀。这样的日子，他居然随身带着刀……
他的刀，比她的腰还要宽。
月皊纤细的指尖一颤，布帘从她指上滑落，灰褐色的粗布隔绝了视线。
不多时，外面又传来了陈六郎的声音。江府的管事迎上去，笑脸相迎地将人撵了。
陈六郎离去之后，郡王府门前的小轿越发显眼。远处看热闹的人群已散了一些，仍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聚着看热闹。
月皊快要冻僵时，小轿终于又被抬起。并未走正门，从侧门抬进了府中。
小轿停在她曾经的住处。
“姨娘，到了。”引路的人已不是东篱，换了江云蓉身边的另一个婆子。
月皊握在一起的手慢慢松开，轻轻舒出一口气，才下了轿。她抬眼望着眼前的旧住处，眸色渐黯。
她的观澜斋，改名观岚斋。
月皊迈步进去。
不过半个月而已，这里彻底变了样。她原本的东西，已经一件都不再。不仅连箱柜床榻这样的大件都换了新的，就连曾经的荼白理石地面也被撬去，换了新的玄纹。
当婆子引月皊到她的住处，花彤先变了脸色。
逼仄的小小夹间，在两间盥室之间，阴暗潮湿，无窗无门，一道半截帘子垂在门口，全当是门。里面只一张窄窄的木板床，连桌椅也无。
冷脸婆子站在门口掀开帘子，告诉月皊这里面是她的住处，并不迈进去。里面那样狭窄，三个人恐怕拥挤站不开。
“小郡王为救大殿下受了伤，如今需要日夜照料。将姨娘安排在这里，是更方便伺候。”婆子冷声说话。
花彤气得瞪圆了眼睛，她没想到自己不能和月皊住在一起，一想到不能跟在娘子身边照料，本就染了风寒的她，气得脑袋晕晕地疼。
婆子走了之后没多久，又有婢子过来带走了花彤。
月皊默默走进小小的夹间，坐在床边。夹间里很暗，只有从布帘下透进来的光。
皑皑悲戚里，她又生出寻死念头，指端抚着脖前，已摸不到勒痕。死是什么滋味，她尝过。
月皊僵坐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她终于有了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揉了揉肚子。
她昨晚就没吃东西，一直到现在。
犹豫了一会儿，月皊终是站起身，走出去。外面的桌上应当摆着茶点……
可月皊想不到自己会迎面撞见刚回来的小郡王。
她僵僵站在夹间门口，纤指还抬着布帘。
她知道是他。她认得他身上的黛蓝衣衫，更认得他腰间的重刀。
月皊视线上移，望向他的眼睛，不由一怔。
泪水迅速蓄满了月皊的眼眶，一颗一颗泪珠儿簌簌滚落。
江厌辞将目光缓慢地移落过来，见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立在不远处，自见了他就开始掉眼泪，哭得伤心。
莫名其妙。
江厌辞收回目光。

第四章
望见江厌辞的五官，月皊一下子想起许久没有出现在她脑海里的阿耶。
阿耶对她笑的样子，懵懵懂懂印在她的心底深处，从未真的忘记过。
月皊这才明白郡王府门外那突兀的寂静是为何。江厌辞五官生得极肖其父江眠风，就算没像上十分，也有九分。尤其是那双眼睛，就连眼尾略扬的角度都丝毫不差。
至于那不像的一分，则是两个人的气质大相径庭。
江眠风幼时便有神童之称，连中三元时年方十三。博古通今惊才绝绝，懂音律擅丹青。天生的爵位和泼天的富贵并没有养出奢傲的性子，反而他待人和善，温润有礼。这样惊才绝绝之人，又得上天偏爱生了张风华绝代的玉面，成为整个长安闺秀的梦中檀郞。可惜天妒英才，江眠风自幼病弱，他绚灿传奇的一生昙花一现般曾绽于长安。
而江厌辞比之其父，多了许多孤冷的棱角。江眠风那让人沉醉的春风拂面般的清贵玉面，换了种演绎方式。这份天赐的风华绝代容，遗了下来，又多了几分攻击性的惊艳。
月皊后知后觉自己失态了，她慌张地别开脸，飞快地抬起手用手背去蹭脸上的泪水。
收回目光的江厌辞迈步进来，将手中握着的那柄重刀放在桌上。沉重的闷声引得月皊下意识地抬起眼睑望了一眼，又飞快垂下眼。
江厌辞脚步未停，继续往里走。
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瞥了月皊一眼，收回视线跟在江厌辞身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笑盈盈地说：“准备得仓促了些，三郎觉得哪里不满意吩咐一声就是。又或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
刘嬷嬷身后还跟着些下人，有许多月皊认识的熟面孔。她轻轻咬了下唇，悄无声息地退回身后昏暗的夹间，盼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一帘之隔，外面气派明媚，她却重新陷在昏暗里。
肚子小声的“叽咕”一声，月皊赶忙使劲儿用手压了压。她庆幸声音小小，外面的人应该听不见。可是莹白的小脸终究是窘得泛了红。
偏偏外面的声音一字不落清晰传进来。
刘嬷嬷笑着询问江厌辞可有忌口，又向江厌辞介绍一会儿晚膳上会有哪些不可错过的佳肴。
江厌辞归家的第一顿晚膳，府上自然用尽心思。不仅府里的六个厨子拿出绝活来，又从府外名满京都的几家酒楼临时聘了厨子。
月皊听着刘嬷嬷向江厌辞介绍，一道道佳肴浮现在她眼前。
当刘嬷嬷说到四喜楼的蒸鹿酥乃长安第一时，月皊悄悄在心里反驳——望鹤楼的蒸鹿酥才是第一，四喜楼厨子做的蒸鹿酥只能排第二……
又是“叽咕”一声。
不能再听下去了。月皊的一双手不再使劲儿压着肚子，而是捂住自己的耳朵。她逼迫自己不去听外面的外焦里嫩、香甜可口、唇齿留香……
她努力让自己去想其他事情。
江厌辞的面容浮现在脑海，月皊慢慢回忆起阿耶。
月皊对阿耶的印象已经很淡了，毕竟阿耶病逝时，她不过五岁多一点。月皊的记忆里，阿耶总是缠绵病榻，从未见他走出弥漫着浓烈药味儿的屋子。
那个与堂姐聚在一起吃果子的午后，她看着堂姐被三叔牵走去放风筝，她呆立了一会儿，小跑着去找阿耶。
晦暗的屋内药味儿比以往更刺鼻，阿耶咳个不停。
她哒哒跑到床榻旁，阿耶望过来，好看的眉宇微皱：“廿廿怎么哭了？”
“想阿耶了……”她吸了吸鼻子爬上床榻，攥着阿耶的大手捏了又捏，“廿廿不想听阿耶总是咳，阿耶要好好吃药早点好起来哦！”
阿耶摸摸她的头，让她到身边来，哄着她在身边午憩。她乖乖偎在阿耶身边，逐渐睡着。
那一日阳光暖融融，从窗牖漏进来洒在她身上，她像睡在云朵上，舒适惬意。她攥着阿耶的衣角，半睡半醒间慢慢翘起唇角，心里想着等阿耶的病好了，也要阿耶带她去山上放风筝！
她醒来时已不在阿耶身边，耳畔全是哭声。她在阿娘怀里扭过身子往床榻望，红着眼睛问：“阿耶又睡着啦？”
她声音小小，怕吵醒了阿耶。可这次不同，她不会吵醒阿耶了，因为阿耶再也不会醒过来。
阿娘的眼泪落下来，落在她的小手上，灼痛着。阿娘把她放下来，让姐姐牵着她出去。她抬起头，见姐姐也在哭。她乖乖地听话，被姐姐牵着迈出门槛，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不多时老太太身边的人过来请江厌辞去前厅用晚膳。江厌辞出去后，外面一直有侍女在忙碌着。
月皊抱膝坐在窄床上，听着外面轻浅规矩的脚步，只盼着谁也不要进来。她宁肯继续饿着……
不知过了多久，布帘忽被掀起，外面明媚的光照进来。
月皊抵触地皱了下眉，才抬起眼睛，扬起一张平静柔好的脸庞。
一个脊背略弯的男子立在门口，细着嗓子开口：“郡王刚回府，许多事情没顾上。姨娘晚膳才备好，可是现在用？”
月皊顿时明白过来这人当是宫里出来的内宦。
月皊沉默了一息，才柔声开口：“有劳了。”
“姨娘稍候。”孙福笑着应了，立刻吩咐婢子去准备。
月皊出去时才发现外面的几个婢女都是生面孔，并非江家人。因为都是生面孔，她藏在心里的局促稍微淡了些。
月皊款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东西。即使现在饿得厉害，即使这半个月来她没有一天吃饱过，进膳依旧优雅无声、得体端庄。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婢子为屋内掌了灯。柔亮的光影照在月皊冷白的脸颊，衬出几分柔和的静美。
也将桌上那碟蒸鹿酥照出一层诱人的光泽。
月皊握着筷子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想着四喜楼的蒸鹿酥排第一也不是不行。
对于月皊的遭遇，孙福自然知晓，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月皊的举止，收回目光立于一旁静候着。
待月皊放下筷子，孙福才笑着开口：“我等被大殿下派到三郎身边，自当尽心尽力服侍。不过许多事情还是姨娘来做更方便。”
听了这话，月皊云黛微蹙，有些茫然不解。她飞快思索了一下，开口询问：“听说三郎伤得很重？”
月皊先前分明听说小郡王为救大殿下身受重伤，曾九死一生命悬一线。可今日见了，她却瞧江厌辞完全不像受伤的样子。
“是。”孙福语气笃定，“别的伤姑且不算，长箭却是擦着心窝破体而出。如今伤口尚未痊愈，仍需日日用药调理。”
孙福又是一笑，继续道：“三郎习武之人，体质优于常人。哎呦呦，那伤口瞧着真是令人触目惊心，偏偏三郎竟像是不知疼似的，也不用下面人的帮忙，自己往伤口上抹药那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月皊认真地听着。
半晌，她缓缓点头，说：“我明白了。”
月皊慢慢垂下眼睛，唇角抿出一抹略带凄清的浅笑来。孙福提点得已很明显。比起过去半个月的遭遇，如今到了这里倒也不能说不好。
她很快藏起眸中的悲戚，重新抬起带笑的脸，认真请教：“初见三郎不知他的喜好，还望提点一二。”
孙福脸上的笑，悄无声息地深了几分。
孙福只说了一句：“姨娘宽心，三郎并非心胸狭隘卑劣歹毒之流。”
月皊心中惴惴，也不知该信几分。可既然他是阿娘和阿耶的亲生骨肉，应当也是很好的人才对。
江厌辞很晚才归。
这一次，月皊没有躲进夹间。
江厌辞视线随意一扫，扫过月皊，继续往里走。不过只迈出一步，他再次将目光落回来。
他去前院前，她哭得泪水涟涟，此时却眉眼带笑温柔乖巧。
江厌辞停下脚步，落过来的打量目光明目张胆。
月皊微微翘着的唇角有一点僵，她硬着头皮迎上江厌辞的目光，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
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在月皊快要维持不住勉力装出来的笑脸时，江厌辞收回了目光，往里间去了。
待他进了休憩的内屋，月皊才悄悄松了口气。他刚刚似有话说，此时月皊呼吸平复了才忍不住去想他刚刚想说什么？
跟着江厌辞去了前院的小厮凑到孙福耳边低语。得知江厌辞在前面饮了酒，孙福皱了眉，立刻吩咐婢女去端温的胶梨饮子，又询问沐浴的热汤可有备好。
孙福低声道：“三郎身上的伤不宜饮酒，若姨娘能劝上几分才好。”
月皊抿了下唇，没接这话，而是柔声寻问江厌辞要用的药。孙福便将江厌辞内服外敷的各种药用法用量仔细地说了。
江厌辞从里间出来时，便看见月皊在专注地听孙福说话。
江厌辞收回视线，往浴室去。
月皊后知后觉江厌辞是去沐浴时，几不可见的蹙了下眉，显出几分为难犹豫之色。
孙福察言观色，一眼看出她的顾虑，低声解释：“三郎浴时，不需他人服侍。”
月皊微微惊讶。
她从小到大沐浴的时候，习惯了很多人服侍。她刚刚瞧着几个婢女并未跟进去，正犯难要不要跟着。
对于这个新身份，她努力习惯，却又难以习惯。总是显出几分迟钝与笨拙来。
江厌辞沐浴后换了衣服，只着就寝时的雪色中衣。他在圈椅里坐下，接过孙福递过来的胶梨饮子，只喝了一口便不喜放下。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鼻翼侧落下阴影。明暗的光影交错，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衬得更为锋利。
月皊忽然想起阿娘总是对着阿耶的画像黯然，阿娘时常说画像画不出阿耶的神韵来。
他生得这样像阿耶，阿娘见了他定要欢喜。
柔情漾在月皊盈净的眸中，重重光影下的她慢慢展颜，露出这段时日唯一真心的笑。
月皊后知后觉自己望着江厌辞发怔时，江厌辞早已抬眼看了她许久。
到底是一直养在深闺的姑娘家，月皊慢慢绯红了脸颊。
少女的尴尬一览无余，偏江厌辞不是个善解人意的翩翩公子，目光仍不移。
孙福黑亮的眸子转了转，笑着替江厌辞问出来：“姨娘怎么一直盯着三郎瞧？”
“你生得很像阿耶。”话一出口，月皊后悔地咬了下舌尖，怕他不喜她那样唤他父亲。
“所以？”
月皊抬起眼睛望着他，眸中绻着茫然。
“把我当你爹了？”他问。

第五章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月皊懵在那里，一双盈而净的眸子微睁，润着一层水雾般的光影。
灯影憧憧，撞进江厌辞明暗交错的眸中，隐约现出生花一笑。
月皊微怔，再细瞧，却望进他毫无温度的暗色深眸。一时间，月皊也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江厌辞已经起身，往里屋去，这是要歇下了。
月皊蹙着眉还在琢磨着刚刚究竟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一旁的孙福轻咳了一声。
月皊茫然地抬起眼睛。
暖灯下的美人肌若凝雪，抬起来的眼睛澈如星子。就算是孙福这样见多了六宫粉黛的内宦，也忍不住呼吸浅了一分，本就细柔的声线又带着笑，耐心地教：“该如何上药，姨娘可记住了？”
孙福一双豆子眼珠儿转了一圈，落在桌上的托盘上，示意着。
月皊这才反应过来。
——她还是没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记下了。”她去端托盘，手一抖，差点没端稳。
孙福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托盘底子，瓷盆里的温水还是溅出来一点。月皊望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稍微用力地端稳，缓步往里间去。
婢女为月皊开了门，待她进去之后再将房门关上，并未跟进去。孙福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几个跟自己出去。刚搬过来，虽说府里的管事已经尽量用心，他却还是要带着自己人仔细检查一遍才放心。
刚出去，迎面遇见从外面回来的吴嬷嬷。
“回来了。”孙福笑脸打招呼。
吴嬷嬷只是点了下头回礼。
大殿下李漳还在宫中时，孙福和吴嬷嬷便在他身边做事。李漳出宫建府时，他们两个也一并跟了出来。李漳将这两个人派过来，旁人看在眼里，也看得出大殿下对归家的小郡王是如何的看重。
“孙公公今儿个好耐心。”一个婢子笑着说。
孙福知道婢子是指他多次提点月皊的事情。眼前浮现姨娘呆呆无措的样子，孙福豆子眼一眯笑成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咱家心善，瞧着那孩子红着眼圈，怪可怜的模样，舍不得吁——”
“孙公公总是这样心善。”两个婢子在一旁附和。
吴嬷嬷看了孙福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心善？
吴嬷嬷知道孙福帮姨娘可不是出于心善。宫里的太监们奉承巴结的本事大抵都无师自通。后宫的女人们今儿个失宠明儿个盛宠，都是未知数。孙福在宫里的时候，连承宠无望的无名才人们，也笑脸相迎尽力使方便，为的就是赌一个被他施过小恩小惠的人能日后发达。
他帮月皊，是习惯使然。是想着说不定这位曾搅得整个长安少年郎君春心动的美人能不止于今日境况。
孙福笑呵呵的，一边谦虚地摇头，一边受了几个婢子的夸赞，好似自己真是尊心善的佛。
吴嬷嬷是不喜孙福做派的。不过施恩图报总比踩低捧高要好。他是如何做派，和她也没关系。
李漳派过来的两个人，一个圆滑机灵，能哄得阎罗笑。一个极其重规矩，厚厚的律法卷册，也能倒背如流。
&#183;
房门在月皊身后关上。她伫在门口，用力端着沉甸甸的托盘，望向江厌辞。
他明明穿得单薄，却立在窗前，任冬夜寒气逼人的凉风从开着的窗口灌进来。
月皊打了个哆嗦。
她咬了下唇，再轻轻舒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常些：“我来给三郎换药。”
立在窗前的人回首望过来。
月皊悄悄别开眼，不敢与之对视，唯有更用力握住沉重的托盘，踩着平稳的步子走过去，将托盘放在桌上。
她挽了袖，拿起干净的棉帕放进瓷盆浸湿，再拧去帕上的水渍。
江厌辞在椅子里坐下，目光落在她拧帕的手。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唯有从帕子上跌回盆中的水珠儿滴滴答答。
月皊将帕子拧得半湿半干，抬眼望过来，见江厌辞衣衫尚工整。她悄悄地蹙了下眉，终究还是将帕子放下。她朝前小步走了两步，走到江厌辞身边，弯下腰来去他解腰侧的衣带。
她的每一个手指头都僵着抵触。
她弯着腰，一缕青丝从肩头滑落，垂落在江厌辞搭在腿上的手背。
江厌辞不是很懂脱衣服为什么会这么慢。他垂眼望过来，望着腰侧那双笨拙的小手。
知道他的目光落过来，月皊的手僵得更厉害了。
她在心里劝慰着自己——他是病人，照顾他就当是照顾阿娘。姨奶奶因急症去了，阿娘和姐姐才会匆匆回洛北，若不是当时她病着也是要一起回去的。不过月皊知道阿娘和姐姐很快会回来。她们这些年住在洛北，去年回京是因为姐姐的亲事。
等阿娘和姐姐回来了，定然不想看见他有伤的模样。
月皊终于将江厌辞的衣带解开，轻轻去掀他的衣襟。下一刻，月皊那双噙着少女局促窘迫的眸子霎时染上愕然惊慌。
原来孙福说的是真的，他竟真的伤得这样厉害。
月皊原以为江厌辞衣衫里面会有裹着伤口的纱布，却不想他沐浴之后将纱布拆了，触目惊心的一处处伤毫无征兆地展现在月皊的眼前。
其他的伤不说，离他心口极近的那处伤分外骇人。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他右肩开始，逐渐向下，隐在袖子里，也不知道有多长。
怪不得他没有自己解开衣衫。
月皊忽然一下子反应过来——自今日见了他，从未见他抬起过右臂，甚至就连那柄吓人的刀也是被他的左手握着。
那些不自然忽地就消了，月皊赶忙去拿托盘上的药。
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江厌辞手背上的发丝离去。江厌辞扫了一眼，目光短暂地跟着那缕青丝动了一下。
托盘上有很多药，针对不同的伤。月皊一边翻找着，一边回忆孙福教的。
“心口的箭伤先用湿帕子蘸葵口白矮瓶里的药膏擦一遍，然后等药半干了，再用小红瓶里的药。胳膊上的刀伤用黑色细口瓶……”月皊顿了下一下。
细口瓶还是粗口瓶的来着？
她呆呆望着捧在手里的几瓶药，怎么又忽然觉得孙福说小红瓶里的药是用作刀伤的？
月皊求助似地望向江厌辞，可是他低着头似在思量着什么，并没有发现她这边犯了难。
“心口的箭伤先用湿帕子蘸小红瓶里的药膏擦一遍……”月皊一边小声呢喃着，一边拿起小红瓶。
塞子被扯开，她刚要将里面的药往半湿的帕子上倒。江厌辞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修长的手出现在月皊的视线里，在红色瓷瓶的映衬下，显出几分不像习武之人的冷白玉质。
月皊一下子反应过来。
是先用葵口白矮瓶里的药！她拿错了药！月皊脸色忽地一白，指尖一抖，手中的小红瓶倾翻，里面粘稠的药流出来一些，落在江厌辞搭在腿上的右手指背。
鲜红的药，粘稠如血。
辛辣带苦的中药气味悄悄在四周蔓延开。
江厌辞看了一眼，不急不缓地抽走月皊手中捏着的半湿帕子，去擦指背上的药。
月皊紧抿的娇唇微微张开，又轻轻抿起。然后她蹲下来，拿过江厌辞手里的湿帕子，将落在他指上的药仔细擦去。
窗牖外的月亮映在瓷盆里的水面，水面涟涟，折起的凉白光影落在月皊纤长的后颈。粉色的裙摆铺地，柔软又娇绽。
“我去叫孙福来……”月皊讪讪收了手站起身，沮丧地低着头出去搬救兵。她只盼着他不要误会她是故意如此。
江厌辞望着月皊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孙福了解了情况赶忙进去伺候着。
月皊没有再跟进去，她默默回到属于自己的阴暗小间里。她抱膝坐在冷硬的木板床上，虚置的目光最终晃到地面，凝望着从布帘下漏进来的光影。
后来江厌辞歇下了，里间熄了灯，外间倒是留了一盏坐地灯。这盏灯离月皊的小间尚远，漏进来的光便变得更微弱。
许久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仿佛整个郡王府都陷入沉睡，月皊才慢慢歪着身子，在狭窄的木板床上躺下。
寒冷的感觉好似已经渗进肌肤骨肉，融在骨血里。即使蜷缩着抱紧自己，也抵御不了这样的寒。
可月皊居然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
死静的黑暗里，月皊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的目光和她的人一样陷在黑暗里，她忍不住想问自己——这一生就这样了吗？
娇养着长大，不仅代表着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同时也读书辨理。妾这样的身份，实在不合于她这些年的信念。
此时一檐之下的那个男子，若他不是阿娘的亲生骨肉，若他不是生得与阿耶那样相像。她还会低头服侍，学着照顾吗？
不会的。
再无助再绝望再漫长又孤寂的路，总该有一线生机。
可她的生机在哪呢？
月皊心烦地翻了个身，险些从木板床上掉下去——这床真的太窄了。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
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婢女尽量放轻的脚步声，还是让月皊瞬间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蜷缩着做出保护自己的姿态，片刻之后她僵硬的身体才慢慢反应过来。
不多时，月皊听外面的动静像是江厌辞醒了。薄薄的被子里很冷，被子外更冷。她还是掀开被子起身。
月皊出去时，正好撞见江厌辞从里间出来。月皊下意识地视线下移，落在他的右臂。他掩藏得可真好，她要仔细瞧，才能看出他行动间右臂的不便。
婢女端着热水进来。
月皊犹豫了一下，迎上婢女，主动接了她手里的水。水盆落在月皊的手中，她身子瞬间矮了一丝。
——这盆水怎么比昨晚的托盘还要重。
月皊再一次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冰凉的盆边硌着手心，又凉又疼。她加快步子想快点将它放下，可还是在将要走到江厌辞身前时，滑了手。
铜盆落在理石地面的声响撕裂清晨宁静。院子里正往这边走的一行人，寻声望过来。
溅起的热水浇湿了月皊的衣裳，也溅了些落在江厌辞的靴上。
月皊觉得自己真的是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她赶忙蹲下来收拾，又强忍着不许红眼睛。
她的手忽然被攥住。
江厌辞捏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手翻过来。
指端的温暖触觉让月皊不自在极了，她微红了脸颊想要将手缩回来，却没能成功。
盈盈纤指僵得笔直。
她煎药时烫红的手心已生出几颗水泡。

第六章
摊开的手心上陈列的几粒水泡，仿佛展示着月皊的难堪。听着院子里来了人，月皊也顾不得去看是谁，抬起眼睛望向坐在椅子上的江厌辞，再次微微用力想将手收回来。
若江厌辞望过来，就能看见月皊眼里噙着的那抹央求。不过他并没有望过来。他松了手，又侧首吩咐：“去拿烫伤药。”
孙福赶忙示意旁边的婢子去拿药，他在一旁做出心疼的模样：“哎呦喂，姨娘的手怎么烫得这么严重。早说呀，您哪能碰这些活儿。”
月皊没有说话，她站了起来，低着头垂眼望着被打湿的衣裳。指尖上还残着被江厌辞捏过的触觉，她慢慢将手指头蜷起来，残着暖意的指尖抵在手心。她轻轻地用指尖压了压手心的水泡。
她默默地想这人瞧上去冷冰冰的，没想到手上竟是暖和的。显然，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是她的手凉得像冰一样。
院子里过来的一行人，是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并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婢女和小厮，个个手中不空。
瞧着厅中着一幕，刘嬷嬷装作不知，笑着进门：“没想到三郎这么早就醒了。三郎回来，老太太真真是心心念念，高兴得昨夜一晚上没怎么睡着，今儿个一大早就起身，亲自往库房去挑了好些东西，让老奴给送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人将东西都拿进来。
“老太太在意郡爷，那是谁都看在眼里的！”孙福满脸堆笑，立刻让人去接手。他亲自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连连夸赞里面的玉器如何玉质精粹雕工精湛。
“这双羊雕摆件可真好看。瞧瞧，料子难得，做得也惟妙惟肖！”
“这个还是老太太闺中时得的，一直留在身边。这么多年了，就算几次搬家迁府，也仔细收着，宝贝得很。”刘嬷嬷笑着解释这尊玉器的来历，隐隐暗示着老太太如何割爱。
刚起身的吴嬷嬷远远看见这边来了人，扫了一眼地上的箱笼，不必旁人解释，一眼看出怎么回事。她不赞赏地瞥了刘嬷嬷一眼。开库房拿些东西过来就完了？依她看来三郎才是现在江家之主，江家人理应第一时间将钥匙和账目一并交了。
吴嬷嬷收回目光，视线又落在月皊弄湿的衣裙上，皱了下眉，开口提醒：“姨娘衣服湿了，冬日天寒，该回去换一身才是。”
显然，她觉得弄湿了衣裳是不得体之举。弄湿了衣服还杵在这里，更是不合规矩。
不管月皊有没有听出吴嬷嬷的言下之意，她都犯了难。且因为这份犯难而觉得脸颊有点烧。她什么也没说，借着吴嬷嬷的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间。
她在窄窄的木板床上坐下，去拧衣服上的水渍。
这身粉色的嫁衣是江云蓉故意羞辱她而塞给她的。她已经不在意这身衣服如何了，因为这是她唯一的衣裳。
她一边拧着水，一边小声嘀咕：“给我快点干行不行……”
可一身衣裳不能穿一辈子，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呀。
她蜷起腿，抱膝而坐。又托了腮，眉头拧起来。
&#183;
刘嬷嬷送完东西回去复命，老太太早就在屋里等着她。刘嬷嬷的话也不全是捡好听的说。江厌辞归家，老太太心里自然是喜悦的。那个名满天下的长子，是老家人触之即痛的骄傲。流落在外的孙子与他父亲生得这样相似，让老太太瞧了就眼睛泛红心口泛酸。
可是这份喜悦里，夹杂着太多别的情绪。
二儿子一支如今还在牢里，不知过得什么日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早逝的长子是心头肉，陪在身边几十年的二儿子也是心头肉啊。
一想到江厌辞这些年流落在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心疼。可再一想到老二的两子一女，她也心疼啊！甚至更心疼，毕竟是长在她膝下，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感情。
“老二糊涂啊！”老太太红着眼睛，“以前他们兄弟三个都是兄友弟恭的模样，一定是恶媳教唆！”
刘嬷嬷没接这话。
“你看秦家，和咱们江府一样祖帝特允的世袭罔替。可还不是以嫡子纨绔享乐不思进取为由，将爵位收了回去？这回老二犯事，能没连累整个江家已是万幸了……”
老太太说着落下泪来。官府来捉人的时候，她不想求情吗？她连压箱底的诰命服都穿上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没敢进宫去求情。她明白这不是江家的家务事，和欺君沾上边，整个江家的荣辱甚至死活都任凭陛下一句话定论。
“可别伤了眼睛。”刘嬷嬷拿了帕子给老太太擦眼睛，“我瞧着大殿下很是器重三郎，要不然让三郎去求求情？这事情也只有三郎求情才好用。”
老太太犹豫了。她心里也清楚，这回单独处置了老二，放过了江家，和江厌辞对大殿下有救命之恩关系极大。
好半天，她重重叹了口气：“你说我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啊……”
刘嬷嬷何尝不知道这事儿多么两难。身为下人，有些话不过是顺着主子说下去。她又劝慰了几句，提到刚刚见到月皊之事。
老太太皱了眉，想到了和月皊一起被送去教坊的四娘子。姑娘家去了教坊，这辈子就算毁了。当初怕连累整个江家，老太太忍痛划清界限。老二犯的事儿连累亲眷，连无辜的子女也只能赔进去。可月皊不一样，她进一步有罪退一步无辜。
老太太当初是能保下月皊的。甚至捉人的官爷有问过她的意思。
可是她太怕了，怕留下个包庇的罪，牵扯整个江家……到底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孙女。风雨飘摇之际，她还哪里顾得上。
过去半个月了，老太太此时方觉得唏嘘。她隐约记得月皊被带走的时候刚大病初愈……
刘嬷嬷瞧着老太太伤怀，怕老人家伤身，赶忙转移话题：“没想到三郎和大皇子殿下还能有这么一出渊源。今儿个会有不少人登门拜访庆贺。”
老太太的思绪果然被牵走了，她说：“赏梅宴的事情可不能出了差错。”
“那是自然。”
这赏梅宴是为了江家嫡子归家，要介绍给整个长安的名门世家见识，日后结交走动。
老太太又犯了难：“我瞧着那个孩子只有长得像眠风，脾性一点不像。不善言辞，也不太能周旋的模样。他能应对吗？”
宴会是为了结交，可这世上哪那么多心善的人？到时候来参宴的宾客中必然不乏来看笑话的。
第一才子之子是个废物，还不够让人笑掉大牙的吗？
老太太回忆着昨晚一家人用膳时，江厌辞几乎没有开口说什么话，甚至进膳时以左手握筷……
老太太摇了摇头，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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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您这手怎么烫得呀！”花彤红着眼睛，心疼极了。
怕花彤心里不好受，月皊没说是给她煎药的时候烫的，只胡乱敷衍：“昨日不小心碰了炉子。”
月皊反而拉过花彤通红的手，翻来覆去地瞧。
“他们让你干粗活啦？”月皊问。
“嗯。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洗衣服而已。”花彤弯着眼睛笑了笑。她也不隐瞒，反正也瞒不了，“我就过来看娘子一眼，这就走了。”
“好。”月皊温吞地点了点头。她想让花彤留在她身边，可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办到。
月皊沮丧地独自坐在阴暗小间里，想起过去。阿娘请了好几位先生教她和姐姐，姐姐学什么都很快，被先生夸赞。她学东西却很慢，让先生连连摇头。她哼哼唧唧地抱怨自己辱没了阿耶的名声，阿娘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阿娘学东西也很慢，廿廿是像阿娘呢。”
如今她才知道阿娘骗人。
听着外面的声音似乎是孙福回来了，月皊赶忙起身出去。今日府里来了很多宾客，江厌辞大多都在前院，只半下午回来一趟又出去了。孙福大多时候跟在江厌辞身边。
“孙公公回来啦，一会儿还出去吗？”月皊立在檐下，檐角的灯笼照出她单薄的身影来。
孙福可不觉得月皊是在等他，赶忙笑着说：“大殿下派人过来将三郎接出府去了，今晚估计很晚才会回来。”
“那孙公公现在可是得闲啦？”
孙福讶然，瞧见月皊正亮着眸子望着他，他赶忙问：“姨娘有什么吩咐？”
月皊的唇角慢慢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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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的箭伤先用湿帕子蘸葵口白矮瓶里的药膏擦一遍，然后等药半干了，再用小红瓶里的药。胳膊上的刀伤用黑色粗口瓶的药敷第一遍，然后……”
小册子上是月皊清秀的字迹。
她怕自己再记错，请孙福再说一回，这次一字不落写在小册子上。多看两次，总不会再记错。
月皊又翻了一页，仰起脸来望着孙福又问一遍：“三郎真的没有忌口吗？”
得到确定的答案后，月皊再问：“那总有格外喜欢的食物吧？”
“这……”孙福犯了难，像他这种善于察言观色之人也没瞧出江厌辞的喜好来，偏偏江厌辞又不是个多事挑剔的主。
孙福硬着头皮想了很久，恍然道：“三郎似乎不喜甜。”
“好。”月皊温软应一声，在小册子上记下。
“再没有啦？”月皊抬起眼睛来。
孙福连连摇头，他实在是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他道：“咱家来三郎身边时日也浅，其他的也没发现。日后若是了解了别的，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姨娘。”
“好！”月皊弯着眼睛笑起来。
她这一笑，孙福看在眼里只当是个孩子气的晚辈。可江云蓉瞧着却是贱蹄子连老太监也勾搭。
“呦，三妹妹可真会苦中作乐，笑得很开心嘛。”
月皊一怔，皱眉望向门口。
“二娘子进来坐。”孙福弯腰。
江云蓉没理孙福，她款款走进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月皊，道：“既然不是江家人了，也不该再占着江家的东西。”
月皊桌子下的手悄悄攥着腕上的平安珠，心虚反驳：“我身上没有江家的东西了。”
“是吗？”江云蓉冷笑，“你这身衣裳哪儿来的？”
这身衣裳是她进江府前，江云蓉特意让东篱送去的，用三等丫鬟的款式改成粉色，当她进门的嫁衣。
月皊慢慢抿起唇。
江云蓉隐隐又觉得腹痛，她收了笑，仇恨地盯着月皊，冷声：“送你的衣服想收回来了。来人，把她这衣裳扒了。”

第七章
江云蓉身后的两个婢女悄悄望向东篱，见东篱没动，也都没动。
“哈哈哈哈……”江云蓉看着月皊苍白的小脸，解恨地哈哈大笑。可不多时，她又厌恶起月皊这红着眼圈的可怜样。说不定她就是用这个德性来勾男人。一时间，孔承泽夸赞月皊的沉醉面容晃在江云蓉的眼前。
她刚刚不过是吓唬月皊，此时却真的生出毁掉的想法。她转头瞪东篱：“没听见吗？”
东篱一愣，主子来前说只是过来看看月皊的处境。她显然没想到江云蓉见了月皊之后会突然改了主意。
孙福皱了下眉，朝一侧的婢女挤眼睛，然后笑着说：“二娘子这是怎么了，莫要动气，动气伤身，还不快给二娘子看茶！”
“谁准你这个阉人说话了？晦气的东西！”
孙福磨了下后牙槽，脸上却堆着笑：“是是是，是咱家多嘴了。”
吴嬷嬷正在里间检查壁橱里的东西，隐约听见些外面的动静。孙福着婢女进来请她，还没开口，吴嬷嬷已经款步走出来了。
“二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吴嬷嬷板着脸，气正腔圆。
质问的语气，却没给江云蓉开口的机会，她继续沉声说下去：“三郎未娶妻，姨娘便是这里的半个主子。三郎昨日才归家，二娘子今日如此行为是将欺负三郎的歹心明晃晃写在脸上。”
欺负江厌辞又如何？这江家几个人看得起突然归家的野孩子？在这沾亲带故的长安，他有什么本事坐得稳郡王之位，有什么脸面接管这么大的江家？他也配？江云蓉面上显出几分不肖。
吴嬷嬷说话虽一字一顿沉稳有力，却同时又语速很快，根本没有给旁人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下去：“二娘子无子、不事姑舅、口舌、妒忌，七出犯四被休弃。如今归家仰仗娘家过活，即使没有青灯古佛也该安分守己。”
江云蓉脸色变了。被孔承泽休弃是她心里血淋淋的窟窿，谁也碰不得。
可吴嬷嬷那张嘴还没停。
“即使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情分，二娘子也该因陛下亲赐三郎爵位规矩几分。老奴奉劝二娘子一句，莫要让人以为三爷一房生了旁的心思要跟郡爷争权，甚至要忤逆陛下的旨意。”
“你这刁奴在胡说什么？”江云蓉气急，她只不过是连惩治一下一个贱妾，怎么就被扯得这么远了？
吴嬷嬷淡淡瞥了她一眼，道：“老奴侍奉过大殿下，侍奉过贤贵妃，就连御前也奉过茶。得陛下御赞忠仆。二娘子恐怕没有评价老奴的资格。”
“你！”江云蓉哪见过这架势？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训斥过，还是个下人！她气得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娘子是打算自己去老太太那里领罚，还是等三郎回来了再说？”
“我领什么罚！笑话！”
“好。”吴嬷嬷点头，转头吩咐婢女：“芳甸，告诉几位管事晚半个时辰再过来。我先去给老太太请个安。”
孙福笑眯眯地开口：“二娘子许是心情不佳，与姨娘生了小小的过节才会如此。这天马上就要黑了，快到该用膳的时辰了。二娘子回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江云蓉看着孙福的笑脸只觉得憋得慌。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往外走。
孙福弓着腰送到门口：“二娘子慢走。哎呦喂当心着点门槛，后面的婢子机灵点扶着吁——”
等人走了，孙福翻着白眼“呸”了一声，嘀咕：“就这样的，连宫里浣衣局的宫女都斗不过。”
吴嬷嬷懒得搭理孙福，吩咐芳甸：“一会儿管事来了吩咐下去，给姨娘量尺寸裁新衣。这身衣裳洗干净了就给二娘子送过去。”
吴嬷嬷吩咐完转身要走，猛地看见月皊正仰着一张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灵动的眸子里不仅带着笑，还带着点湿意。
其实吴嬷嬷没想到月皊是这么个柔软的性子，虽说华阳公主也是个温柔的人，可月皊毕竟荣宠养大，别说是跋扈，就连稍微那么一丁点的骄纵都没有。吴嬷嬷再一琢磨，想到月皊自幼病弱娇养在深闺不为人识，接触不到歹人，倒也理解了些。
她刚要开口，月皊先澄澈着眸子望着她说：“嬷嬷好像我乳娘。”
可是乳娘已经病逝了……
吴嬷嬷听她这话愣住了，再看她眼睛红红似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吴嬷嬷板起的方脸生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自然。
“咳。”她轻咳了一声，重新板起脸：“姨娘，您现在到了三郎身边，一言一行不仅代表你自己，还代表着三郎。”
月皊轻轻咬了下唇，才小声说：“我的身锲在她手里。”
她是江云蓉从教坊买出来的，江云蓉让她给江厌辞当妾，可身锲却仍握在手里。
吴嬷嬷立刻皱了眉，在心里嫌弃江家这样乱糟糟的做派，简直不成体统。
太不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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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画舫传出婉转的靡靡乐音，伴着女子的娇笑嬉闹声。晚霞退场时，画舫里燃起一盏盏灯，将雕花饰玉的舫内照出旖旎的暖光来。
李漳示意身旁美人倒酒，笑着开口：“你刚回京登门拜访必然不会少。知道你定然不喜才接你过来吃酒。来这里快活总比见那些虚伪的人有意思多了。”
他接过离娘递来的酒，继续说：“被弃之边塞的微时与你相识。曾经义结金兰的手足没想到竟是表弟。来，敬这天赐的手足缘。”
江厌辞去拿酒，李漳急忙说：“我饮酒，你有伤在身以茶代酒便是。”
江厌辞没听，仍是握了酒樽，一饮而尽。
外面的一道银光忽然闪过，舫内气氛跟着一冷。伴在李漳身边的离娘吓了一跳，惊讶地望向江厌辞。可她还没看出什么来，那忽然而生的杀气已然消散。
李漳大笑。他举杯示意，道：“厌辞，这里可是长安。只有舞剑表演，没有真的刀光剑影。”
江厌辞没让身边的婢女斟酒，直接拿起桌上的一坛子烈酒，仰头痛饮。
烈酒烧喉，舫外是纸醉金迷又平安喜乐的长安。
空酒坛放下，江厌辞用指腹擦去唇畔的残酒。画舫随波轻晃，潋滟的水波叠落在他身上，他昳俊疏朗的面容陷在灿丽的光斑里，抬眼间，痛饮后的双眸依旧冷静、冷情。
“罢了，早知接你来会让你喝这么多酒，还不如不邀你。”李漳摇头，“时辰也不早了，回府歇着吧。”
“你也是。”
离娘惊讶地看着江厌辞起身往外走，这还是她今晚第一次听江厌辞开口。她软软偎在李漳怀里，笑着说：“若不是他最后开了口，我还以为他不会说话呢。”
李漳笑笑，唏嘘道：“他幼时被喂过哑药，还能开口说话已是不容易。”
离娘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她一边去解李漳的衣带，一边随口说：“高门与江湖不同，也不知爷这位表弟可会被人哄骗了去。”
“他不会。他谁也不信任。”李漳说，“包括我。”
“怎么会呢。离娘瞧着他和殿下关系极好呢！”
李漳没再解释了。他拉开离娘不安分的手，道：“今晚不能陪你，改日过来。”
离娘虽然不舍，还是收了手，陪着李漳坐了一会儿，体贴地将人送走。
李漳望着热闹非凡的水畔夜市，眼中笑意渐深。他终于回来了，这次回来他再也不愿被撵去苦寒的边地。他得争气些，才对得起母妃在宫中周旋。
离娘窈窕地立在灯下目送李漳离去，转身回了舫内，唤了婢女红儿进来。她打开一个食盒，将袋子里的金豆子均匀洒了一层，用厚厚的红绸覆着遮住，再摆上精致的点心。
“明日跑一趟江家给月皊送去。只说是旧友，莫要提我名字。”
“至于吗？”红儿瘪瘪嘴。
“以前她是王府千金时与我相交，旁人会说她不拘小节。如今她遭了难再与我相交，旁人会说她同流合污。”
离娘拽了拽红儿开得很低的领子：“明日穿得像个良家婢的样子。”
“知道了！我穿高领子的那个翠绿袄，花儿也不戴，就用一根红头绳扎头！”
红儿抱着盒子跑出去，在离娘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拿了一颗金豆子藏在自己荷包里，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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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辞归家很晚，府内灯火熄了大半。月皊蔫蔫地躺在小间的窄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去探自己的额温。她在心里盼着可千万别病了，今夕不同往日，她可病不起呀。月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风雨声吵醒。
落雪时节的雨水，扎骨得寒。
她冷得蜷起来。最终因为渴得要命，撑着爬起身，悄声走到外间去倒水。
喝了口已凉的水，月皊打了个哆嗦。耳畔忽响起细微的滚落声，她抬头望向里间。
里间燃着灯。
他还没睡吗？
月皊犹豫了一会儿，踮着脚尖轻声朝里间去。门竟未关严。月皊歪着头，小心翼翼从门缝往里望去。
屋内灯光昏黄，江厌辞坐在床边，衣衫半开，露出胸膛与半臂，还有其上可怖的伤。
他弯着腰，正要去捡东西。
他是在给自己上药吗？月皊轻轻敲了下门后便把门推开，小声说：“我帮三郎。”
江厌辞早听见她在外面的一举一动，此时她进来，他也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月皊在门口杵了一会儿，快步往里走，她捡起滚落在地的药瓶放在一旁，然后去瞧江厌辞身上的伤。
他心口的伤已上了药，胳膊上露出一半的伤还没上药。月皊抬起眼睫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去脱他的袖子。
她心口怦怦跳着，悄悄别开眼不去看男子赤着的胸膛。江厌辞的整条右臂露出来，解去纱布，月皊惊得轻呀了一声。
刀伤从上臂开始，贯穿整条胳膊，快要到手背。尤其是小臂上的伤，深可见骨。
月皊哪里见过这样的伤痕，骇得白了脸，去拿药的纤纤皓指都在抖。瞧着这伤口，她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疼了，她颤颤巍巍地拿了药小心翼翼洒在江厌辞的伤处，小声呢喃：“好深的伤口，是不是好疼呀？”
月皊抬起眼睫望着他，澄净的眸子盈着一层雾气。
“不疼。”
江厌辞眼睁睁看着光影下的少女眉心慢慢蹙起，描了淡淡的嗔。她不相信，他好似成了骗子。
江厌辞鬼使神差多说了一句——
“我没有痛觉。”

第八章
月皊明显是不信的。怎么会有人不知道疼呢？她仰着小脸望着江厌辞，手指头已经下意识地探出去，在江厌辞小臂上的伤口边边戳了戳，想验证一下他疼不疼。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时，立刻红着脸收了手。
江厌辞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略欠身，拿走月皊手里的药瓶，衣角扫过月皊蹲着的膝头。忽然拉近的距离，他的气息也近了，月皊小脸红扑扑地向后退了一点。
显然，江厌辞瞧着月皊呆手呆脚，不想再等下去了，拿了药自己来上。
江厌辞自然是没有说谎的。没有痛觉这事在旁人看来带着点悲情，指不定要编出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过往。
实则这是他自己选的。
他所在的师门练武都要有所舍弃。比如他的师兄舍了七情，十一弃了味觉，小师妹左耳听不见。
相比之下，他没有痛觉反倒不算什么。只是有时候的确会给他带来困扰，让他对自己受伤程度不能很好地自知。
月皊手中的药瓶被江厌辞拿走了，她便默默蹲在一旁看着他自己上药，等他刚上完，她立刻拿了纱布来，为他裹缠。
薄薄的纱布覆在他小臂的伤处，立刻被血污和药渍染透。月皊压着一角，绕着他的小臂一层层缠绕。
“砰”的一声响，打断了屋内的安静。月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听出是外面的窗牖被风吹开。她赶忙将江厌辞小臂上的纱布最后一层缠好、系好，小跑着出去关窗。
雨很大，倾斜的雨幕从窗口疯狂往里灌。月皊刚走到窗口，就打了个喷嚏。她急急忙忙探手去关窗，却看见一只鸽子站在外面的窗台上，鸽子已经被雨水淋透了。她赶忙将鸽子抱进来，再踮起脚尖拉着窗棂用力将窗牖关好。
“怎么淋成这样呀，小可怜。”月皊用袖子去擦鸽子身上的雨水，却发现自己的袖子早已湿透。瞧着腕上的木珠被雨水浇湿，她拧了眉，赶忙将木珠从腕上撸下来，收进腰间好好保护着。
后颈忽觉一凉，月皊还没来得及回头，立在她身后的江厌辞已经伸手拿走那只鸽子。
月皊还惊于江厌辞走路没有声音，江厌辞已经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月皊莫名觉得江厌辞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她懵了一会儿，才发现江厌辞手里的那只鸽子是信鸽，可绑在它腿上的信筒是空的。
四目相对，月皊向后退了一步，摇头辩解：“我没看见信，什么都没看……”
她话还没有说完手腕已被江厌辞握住，力气那样大，疼得月皊蹙了眉。她被拽地踉跄往前迈出两步，身子几乎贴在江厌辞的胸膛。
快撞上去的时候她还在想着可别撞到他身上的伤。
下一刻，月皊来不及再想其他，整张皎白的小脸一下子涨红。
江厌辞的手掌从她的肩头开始，沿着她的手臂抚下去，转到她的腕时，又沿着她的手臂内侧抚过去。当男子宽大微热的手掌从她腋下一路向下抚过她的腰侧又胯侧，月皊才后知后觉他以为她拿了他的东西，他在搜身。
当江厌辞拉住月皊的交领衣领将要扯开时，那条系着木珠的手串从她腰间掉落，江厌辞在它落地前接住了它。
简单的一枚木珠带着雨水的潮，安静躺在江厌辞的掌心。
江厌辞抬眼，望见一双被泪水浸泡着的眸子。月皊咬着唇拼命不让自己掉眼泪，却还是在一开口的时候泪珠儿滚落。
“可以还给我吗？”她委屈的声线染着泪水的酸涩。
江厌辞心里生出悔意，就像以前一不小心杀错了人。他立刻伸手，将木珠递过去。
月皊伸手去拿，却在指尖儿将要碰到那枚木珠的时候生生僵在那里。她小的时候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她曾自嘲这是唯一像阿耶的地方。阿娘为她求了这枚平安珠，她日日不离身。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想到若没有交换过，这枚木珠本就该是阿娘求来给江厌辞的。
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她如今唯一留在身边视若至宝的东西，也本该是江厌辞的。
她一下子将手缩回去，潮湿的眼眸浮现几分慌乱的惧。月皊落荒而逃，逃进那间昏暗潮湿的小夹间。她迅速缩进被子里，用薄薄的被子将自己裹住。
手腕空落落的，心里头也空落落的。
她好想阿娘，好想再见阿娘一次。
江厌辞立在原地，皱眉望着手中的木珠。他往前迈出一步，想将木珠还给月皊。却又觉得此时追去恐不方便，不若明日再还她。
耳畔的声响让他回头，那只鸽子悠哉地扑腾着潮湿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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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场风雨，翌日便又冷上了两分。
府里的四郎江冠玉却起了个大早。天冷也阻止不了他着急出府的心。昨儿个输了钱，今儿个可得赢回来。
“四郎，三爷让您用了早膳之后过去一趟。”端着洗脸水的婢女禀话。
江冠玉皱了皱眉，心道父亲又要罗里吧嗦地念叨他。他用了早膳之后，裹了狐裘大袄，去了三爷院子。
“今天要出府去？”三爷瞥了他一眼，继续逗弄着笼子里的金丝雀。
“约了几个友人去品鉴古玩。”江冠玉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不是快过年了，儿子想给家里人选点礼物。”
三爷也不揭穿，道：“你三哥刚回家，你出门应酬带着他才对。”
江冠玉抻了抻耳朵，这话不知道怎么接。江厌辞瞧上去不像个好相处的。
三爷瞥了他一眼，说：“你三哥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如今回来了，你作为同辈的手足，理应带他去见识见识长安的繁华，好好享享福。”
享享福？
江冠玉琢磨了一下，懂了。他笑着说：“明白了，我好好带三哥逛逛长安！”
“去吧。”三爷继续喂着他的金丝雀。
他以前也恨过这个儿子不务正业，不是赌钱喝酒就是逛窑子，才十六，还没娶妻呢，院子里就九个小妾了。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利用一下，勾着归家的侄子花天酒地。
他就不信一个自幼流落在外吃苦的人，不会被长安的富贵温柔乡迷了眼。等他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就更没心力管这偌大的江家了。
三爷对着笼中的金丝雀，心情愉悦地吹起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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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歪着头，用手心敲了敲额角，觉得脑子里浑浑的，伴着偶尔闷敲一下的疼痛。
自一大清早，外面的婢女走动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她今天不想出去了。身体不舒服，而且她还在生气呢。
她窝在薄被子里熬时间，等外面一点响动都没有了。她觉得江厌辞应该又去了前院应酬待客，这才懒懒起身，出去漱洗。她掀开布帘出去，却惊讶看见江厌辞坐在外面的交椅里，他垂着眼，无声又无息。
月皊愣了一下，显然十分意外他会坐在这里。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没退回小间，而是身子贴着墙，快步挪进隔壁的沐室去洗漱。
江厌辞抬眼，望着她溜走的纤细背影。
吴嬷嬷从外面进来，走到江厌辞面前，规矩地行了一礼。
“昨天您不在府上的时候，二娘子过来了一趟，对姨娘冷言冷语，还要扒姨娘的衣裳。”吴嬷嬷停顿了一下，“姨娘的身锲还在二娘子手中，这等于姨娘的性命被二娘子捏着。这于理不合。”
江厌辞没说话，吴嬷嬷不知道他的意思，垂眼看过去，见他长指间摆弄着一枚木珠。
吴嬷嬷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再劝两句时，婢女来禀话四郎过来了。
“三哥！”江冠玉满脸灿笑，“你回京之后还没好好四处瞧一瞧玩一玩吧？今儿个天气好，咱们出去逛逛！”
江冠玉脸上的灿笑可不是装出来的。以前出去鬼混，回了家时常被训斥，挨家法也是有的。如今他拉着江厌辞，可就能光明正大地吃喝玩乐了。
月皊从沐室里出来，轻轻揉着自己发红的手。水实在是太凉了，那些一群婢女伺候着温汤香雾洗漱梳洗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了。
江冠玉也看见了月皊。他愣了一下，重新落在月皊身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颇有深意的打量。以前是自己的姐姐，现在没有血亲关系，这种打量就变成从一个男人的身份打量女人。
见江厌辞和江冠玉在这里说话，月皊脚步根本没停，只想快步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偏婢女捧着个食盒进来，说是送给她的。
“我的？”月皊茫然地接过食盒。
“是。”婢女回话，“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子送来的，没说其主，只说是姨娘的旧友。”
月皊打开食盒，瞧着里面摆放的糕点。糕点虽精致，却是随处可以买到，瞧不出是哪家特有的手艺。
月皊蹙着眉，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盒糕点是谁送给她的。
江冠玉望着月皊捧着食盒的指尖，觉得她手指头红红的，分外可爱，多看了两眼，不由开口：“瞧着就好吃。”
月皊可不想请他吃。她将食盒合上了，抱着它转身往里走。
江冠玉讨了个没趣，重新望向江厌辞，笑着说：“三哥，你不会不愿意和弟弟一起出去逛逛吧？弟弟可是诚心邀你的。”
江厌辞捻着指间的木珠，他垂着眼，眼前却仍是月皊纤细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绿的布裙，和一旁的婢女芳甸穿得一样。不，不是今天，昨天晚上她也穿的这条单薄裙子。裙上尚有淋雨后的褶皱，她今天没有换过。
江厌辞想起刚刚吴嬷嬷的话。
“走哇。”江冠玉开始催，他已经迫不及待去赌坊了，去晚了好地方可要被人占了去。他已经算好了，知道今儿个坐在哪个位置能赢大钱。
江厌辞抬抬眼，瞥见江冠玉身上的狐裘大袄，看着就暖和。
“走走走。马车都备好了！”江冠玉又催。
江厌辞却收回目光，转过头：“月皊。”
月皊抱着食盒已走到小小夹间的门口，刚要抬手去掀布帘，猛地听见江厌辞唤她，她微怔，抬起的指尖忘了去掀布帘。
这是江厌辞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唤她的名。
月皊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他还知道她的名字。
她背对着江厌辞立着，没有立刻转过身。她以为过去了好久，其实也只片刻而已。她慢吞吞地转身，眉心微蹙地遥遥望着江厌辞，嗡声闷语地问：“什么事情呀？”
“收拾一下，我们出府。”他说。

第九章
“二娘子，今儿个一大早有人送了盒糕点给那位。”东篱禀话。
江云蓉对镜冷笑了一声：“就是个四处勾搭的货色，指不定又是哪个老相好送的。”
“还有就是……四郎邀三郎出去逛逛，三郎让她也跟着。”
江云蓉开始继续画眉，悠悠道：“这不奇怪。要是我被掉包，我肯定也会大买特买的时候让顶替我享福的人站在一旁酸溜溜地看着，还要她当丫鬟给我拎东西！埋汰不死她！”
说到最后，江云蓉逐渐加重了语气，心底的恨那是怎么也藏不住。
江云蓉起身去更衣。她看着婢女捧着的衣裳，皱了下眉。这是去年做的冬衣了。
虽说府里都会统一裁衣裳，可五六天前才量尺寸，等新冬衣送过来怎么也要半个月后。府里各处都自己添了新衣，没只等府里的那一批。就连江冠玉屋子里的几个小妾也都穿上了新衣。
往年江云蓉也会自己添办，可她今年没钱了。
她的钱呢？
——用来买月皊了。
去教坊买人，可真贵！
江云蓉黑了脸。可她一想到此时月皊正跟在江厌辞身边受委屈，这才稍微舒坦了些，拿过婢女捧着的衣裳。
鹅黄的襦裙。
江云蓉左看看右看看，勉强看顺眼了。
此时，月皊已经坐上了马车，安静坐在江厌辞身侧。
江冠玉坐在江厌辞和月皊对面，身边伴着个小妾。他没想到江厌辞会把月皊带着。带个女人出门多少不方便，不过这是江厌辞第一次和他出来，他不好拒绝，索性从自己的小妾里喊了个跟过来。
孙菀红坐在江冠玉身边，忍不住频频打量月皊。这位曾经的明珠，她曾仰望、羡慕，没想到如今平起平坐了。
江冠玉几次主动开口，介绍着长安哪里好玩。说得多了难免口干舌燥，就歇了口。马车里便安静了下来。
“这蜜枣酥好甜，好好吃。”孙菀红伸手，“月皊，你也来尝尝看。”
唤她的名字是带着点快感的，毕竟以前没资格直呼其名。
“谢谢。”月皊接过来，望着孙菀红弯着眼睛笑了笑。
她知道江冠玉屋子里小妾多，只是她以前并没见过几次，算不得认识。孙菀红望着她时眼睛里的那点小雀跃，月皊看懂了。她咬了口蜜枣酥，心里也染了几分唏嘘。倒也不是看不起当小妾的，更多的是对于自己从高处跌落的黯然感慨。
蜜枣酥很甜。月皊小口小口地将整块都吃了。
孙菀红瞧着她这样，反倒衬得自己心胸狭隘了。她自觉讨了个没趣，也不再多说。
可她闲不住的性子，使得一双眼珠子东看看细看看，不由打量着刚归家的小郡王——如今江家的家主。
孙菀红悄悄在心里感慨小郡王生得真好看！江冠玉虽然也是长安有名的俊俏公子哥儿，可和江厌辞一比，简直瞬间黯然失色，像个跟在后头的小厮。
孙菀红正打量着呢，江厌辞忽然看过来。
冰冷的眼神带着说不清的危险讯息劈头盖脸压下来，孙菀红竟有一瞬间感觉到喘不过气。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霎时泛了白，尴尬又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月皊不小心碰倒了小方桌上的一个空杯子时，孙菀红才感觉到江厌辞带给她的压迫感散去。
月皊将杯子捡起来，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放在桌上，才发现江厌辞望着她。她抿了下唇，小声说：“我擦干净了……”
江厌辞移开了目光。
马车行了好一阵子，到了热闹的九环街。九环街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白日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到了晚上也灯火重重通宵达旦永不歇。
继续往前，人越来越多，马车的速度不得不放慢，还不如步行，几个人就下了车。
“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多了，府里的衣服还没做好呢，咱们去买衣服吧？”孙菀红挽着江冠玉的胳膊摇啊摇。
“好好好。”江冠玉语气敷衍，倒也往前头很大的一家成衣店走。不能赌钱，他心里不大痛快，多少在脸上显了出来。不过他对自己的女人倒是向来大方。
月皊偷偷望了江厌辞一眼，很想问他们去哪呀。不过她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开口的时候，江厌辞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月皊默默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进了那家名唤海棠春的成衣店。
海棠春里已有几位宾客在挑选。掌柜的笑脸相迎，介绍起今季新品。
孙菀红开心地夸赞这个好看，那个也不错。
掌柜的顺着她说：“好眼力，这紫烟缎宝相云纹的织缎裙可是今冬的新品！”
月皊瞧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他胡说。这款式明明前年秋天就有了，而且虽然在屋子里瞧着色泽花纹不错，到了外面日头一照，颜色却要暗上许多。
“你自己去挑。”江厌辞忽然开口。
月皊愣了一下，惊讶地抬起眼睛望着他。明灿的眸中透着询问。江厌辞的目光落下来。
四目相对，月皊望着他漆色的眸子一瞬，移开了目光，胡乱地点了下头。
她走过去看衣裳。
月皊以前在洛北时，一日要换两三身衣裳。她有一间霓裳楼，里面的巧手娘子们研了新花样、新绣纹、新款式的衣衫，源源不断地送来给她。就算是一年前来了长安，奢侈不减，整个长安的衣物坊都识得她，恨不得把自家衣裳送来给她，先让她穿个新鲜，再引着京中女郎们效仿。
月皊一眼看中那件鹅黄的裙子。
虽然摆在这一行架子上的裙子不止一条鹅黄，可这条裙子的色泽又柔又艳，十分打眼。月皊瞧出来这裙子用了极其柔软的澜丝棉。这种料子穿在身上最舒服。裙上绣纹不多，只在裙摆用金丝银丝绣出立体的小鹿，活灵活现。裙外罩着一层轻薄的卷雾纱，又让这条冬日的裙子蕴出几分缥缈的意味。
一定很贵。
曾经不识金银数的人，现在认识钱了。
月皊收回目光，拿了角落里的一条竹青的裙子。款式很寻常的一条裙子，颜色也素，一丁点绣纹都没有。在一堆精致的衣裙里，显得十分不起眼。不算好看，可它是棉的。穿在身上应当既暖和又舒服。不像她前几天穿的那身，贴在身上磨得肌肤微微泛红。
月皊瞧得认真，没注意到门外有人打量着她。
“呦，这是谁呀。我没看错吧？”孔兮倩拖着施施然的步子迈进来。
孔兮倩是孔承泽的妹妹。当初江云蓉被休弃一事闹得京中沸沸扬扬，也使得两家彻底闹掰。
孔兮倩并不认识刚归家的江厌辞，也没看见陪着孙菀红进了小间换衣的江冠玉。
“不在家里给你家男人端洗脚水，还有闲暇时间出来买衣服？”孔兮倩走过去，瞧着月皊手里的衣裳，“这裙子可不像你以前穿的。怎么，没钱啦？”
孔兮倩掩唇笑了笑，回头示意：“没钱问我哥哥借呀。”
月皊顺着她的视线，便看见立在门外的孔承泽。孔承泽正望着她，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月皊平静的小脸蛋一下子皱起眉，她向后退，躲到江厌辞身后。
江厌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门外的孔承泽。
孔兮倩这才注意到江厌辞。一眼望过去，目光险些没能移开。她怎么不知道京中哪家公子竟生得这样、这样……惊心动魄地让她脸红心慌！
掌柜的赶过来打圆场，笑着问月皊：“是要这件吗？”
月皊还没答话，江厌辞抬手指了指架子上的那条鹅黄的裙子。
这条裙子孔兮倩先前就看中了，不过是有事先去隔壁拿了胭脂，她急急说：“我先前便相中了它，公子可能割爱？”
江厌辞没说话，孔兮倩讪讪一笑，柔声：“没事，我拿旁边那条翡翠绿的也行。”
孔兮倩还不知江厌辞是何人，可掌柜的认识。他谄媚地冲江厌辞摆出笑脸，确定一遍：“爷，是左数第三条对吧？”
“全部送去江府。”
掌柜的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是那边架子上的都要了，还是店里的都要了？”
显然是后者。
当然了，孙菀红选好的那几件，没抢。
孔兮倩呆呆立在一旁，慢慢回过味儿来，知道这个令她脸红心乱的郎君是何人了……
她有些尴尬地走出去，兄长已不在门外。
江冠玉和孙菀红出来的时候，正瞧着店里的伙计眉开眼笑提着东西往外走，要把新衣服送到街口的马车里。
他赌瘾已经很重了，不想再和他江厌辞一路，随便寻了个借口，带着孙菀红自去了。
月皊望着忙碌送衣的伙计们，几不可见地蹙了眉。明澈的眸中浮现几许茫然。
她跟着江厌辞出去，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一段，她终究是忍不住小声问出来：“为什么买这么多衣裳呀？”
显然，江厌辞并没有理会她。
“三郎……”月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你是不是要娶妻啦？”
江厌辞忽地停住脚步，转身望过来。
望着月皊带着些稚气的干净眼眸，江厌辞沉默地转回身，然后带着月皊去了另一家成衣店。显然在海棠春里没有他想要的。
这家成衣店卖着各种暖和的狐裘袄。
江厌辞拿了一件堆雪般的白狐裘，亲自搭在月皊的肩上。
狐裘很暖，温暖一下子将她环裹。月皊微红的指尖儿捏着狐裘边柔软的毛毛。她慢慢抬起脸，蜷长的眼睫下一双眸子亮亮地望着身前的江厌辞。
月皊终于后知后觉——江厌辞是在给她买衣服。
办完了事情，江厌辞打算打道回府。他转身，脚步却不得不顿住。他回头，视线落在月皊攥着他衣袖的葱白指尖上。
他便抬眼望向她。
“那些衣服都是给我的吗？”月皊声音又软又小，眼睛里带着些孩子气的期盼和脆弱。
江厌辞本不想搭理这种废话。
可望着她的眸子，他问：“还有什么想要的？”
月皊赶忙摇头，动作忽又顿住。她眸光躲闪了一瞬，才小声说：“三郎受了伤，咱、咱们去买些补药吧？”
月皊一直惦记着那家药铺为她花大价钱买灵芝，若卖不出去这个年要不好过的。
她实在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江厌辞瞧着她忐忑的模样，还是陪她去买了那支灵芝。
回去的马车上，月皊抱着那盒灵芝弯起眼睛。她的境遇自己经历就好，不想连累了旁人。
“换上。”江厌辞忽然开口。
月皊微怔。换衣服，在这马车里？

第十章
月皊望着江厌辞，见他面色寻常，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可她抱着装着灵芝锦盒的手指头却逐渐收紧。
她细瞧的目光终于引得江厌辞将目光落过来。他眸色深净，却也坦荡。
月皊不自然地先将目光移开。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翠绿的衣裙和府里的丫鬟穿得一样，裙子上还有了点皱痕。他是觉得她穿这身衣服很寒酸吗？
月皊抱着锦盒的手指头别捏地拨了拨盒沿，然后将锦盒放在车内小方桌上。她偏过头，去瞧舆侧的窗。天冷，车舆也加了衣裳，舆内两侧的直棱窗不仅关得严实，又垂了一条厚实的云锦幔。
确定车牖遮得严实，月皊这才去拿竹箱里的衣裳。海棠春的老板让人抬了两箱子送来车上，还有几箱子则另外驱车送去江家。
月皊再次望了江厌辞一眼，才去拿竹箱里的衣裳，这些衣裳虽都收在一个宽深的竹编箱子里，可每一套又都格外用一个扁平的薄木盒收好。月皊也没挑，抱出最上面那一盒。
本是坐在江厌辞对面的月皊犹豫了一下，抱着衣盒起身，挪到江厌辞那一侧的长凳，缩在车舆最里侧，后背抵在车壁。
江厌辞看了她一眼，侧过身，面朝车前，不去看她。
月皊将装着衣裳的木盒抱在怀里，一双眼睛仍盯着江厌辞，一动不动。
车辕辘辘，马儿偶尔哼出粗重的鼻音。车舆外，时不时传来小贩的叫卖，还有不知谁家孩童追逐嬉戏的声音。
江厌辞听着外面的声响，只觉得身后的人过分安静。不过他再一想，她一直都很安静。
近两刻钟之后，身后还是没有动静。
江厌辞皱了眉，问：“你换好了？”
没有答话。
江厌辞疑惑回头，看见月皊仍旧穿着旧衣裳，怀里抱着衣盒。她身子柔软贴着车壁，随着马车忽然的一下颠簸而晃颤，偏皓白的细颈却僵得直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也快要装不下眼眶里的水雾。
见江厌辞望过来，月皊赶忙低下头。随着她蜷长眼睫垂下来，蕴在眼里忍了很久的泪珠儿也瞬间跟着掉落下来，落在她抱着衣盒的手。
江厌辞懵了一下，一时之间并不知她为什么哭。
他默了默，忽然微微探身，长指掀开牖前幔帘，将窗推开。从半开的窗牖望向车外。
月皊很清楚刚刚江厌辞一直没回头，并没有唐突之意。她一时觉得在闹市的车舆内更衣接受不了，一时又反思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她飞快地用手背蹭去脸上的湿意，抬起眼睛望着江厌辞。
她觉得自己得解释点什么，偏又笨拙地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眼巴巴望着他。
月皊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前，江厌辞先喊了停车。
月皊抬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江厌辞的神色，可是他的视线并没有落过来，而是拿走了她怀里抱着的衣盒，下了车。月皊的目光追随着江厌辞，直到看着他立在车舆外转过身，望向她。
四目相对，月皊拧了拧眉，恍然他在等她。她这才急匆匆扶着车壁下了车。
江厌辞带着月皊又进了一家成衣店，随手指了一片衣物，让店里的人送去江家，然后问了更衣间。
闻言，正琢磨着也不知道自己眼睛还红不红的月皊惊讶地抬起眼睛来。
“娘子这边请！”店里的女伙计笑盈盈迎过来。
江厌辞将手中的衣盒递给她。
月皊闷闷的“哦”了一声，伸手去接时，唇角终于忍不住翘了翘。
说来也巧，月皊随手拿的盒子里装着的，正是她在海棠春第一眼看中的那条鹅黄的卷雾纱罩着的澜丝裙。
月皊从更衣间出来，走向背对着她的江厌辞。
“三郎，好不好看？”她弯着眼睛询问。待江厌辞转过身来，她慢悠悠地转了个圈。
裙摆花儿一样绽开，裙尾的金银小鹿欢快跳跃着。她停下来，绽起的裙摆徐徐归于平静，那层如云似雾的薄纱却还未尽落，一时间让她像踩在云朵上的九天仙子。
陪着月皊去换衣的女伙计也看呆了。再好看的裙子也要看穿在谁身上，这条裙子裹在月皊身上，旁人恐怕再也不敢穿同款，只怕被比成鱼眼珠子。
直到那层薄纱也彻底安分下来，江厌辞才将落在她裙摆上的目光上移，望着她柔亮的眸子，“嗯”了一声。
她的眼睛带着笑，欢喜藏不住，完全看不出刚刚还在委屈地掉眼泪。江厌辞忽然觉得小姑娘的悲喜竟是这样简单，又可爱。
“走吧。”他说。
“等一等……”月皊朝一侧的黄梨木长架走去，仔细去瞧上面挂着的衣服。
好半晌，她拿了两身衣服朝江厌辞走回来。
一件宝蓝色，一件正红色，都是男衫。
她弯着眼睛笑，说：“三郎生得明艳，穿亮色更好看。”
这倒是江厌辞头一遭听人当面这样评论他的长相，他在“明艳”二字上多品琢了一下。
店里的伙计自然不会错过任何做生意的可能，马上顺着月皊的话说，还邀江厌辞去试一试。
“不用试了，装好送去江家。”月皊将衣服递给伙计。江厌辞身上有伤，她担心他换衣不方便，再磕碰了他的伤。
想到江厌辞身上骇人的伤，月皊收了笑，说：“是该回去了呢。”
两个人回到马车旁，月皊先扶着车壁钻进了马车里。江厌辞立在原地，回头朝一间茶肆望了一眼，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登上马车。
月皊瞧着江厌辞登车时身量笔直，不像她需扶着些什么。她琢磨了一下，想着等下回也试试什么都不扶着登车，好像身姿更好看些！
孔承泽坐在茶肆里，眼睛死死盯着远去的马车。他的手握着一个白瓷茶盏许久未动，甚至手指朝一侧微倾，茶盏里面的茶水溢出来，流在他的指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自从在海棠春巧遇了月皊，他便鬼使神差地跟踪了她好一阵。如今看着江府的马车远去，知道她要回府了，他也没办法再继续跟着。
孔承泽脸色不太好看。
江家的变故那么突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月皊被关进牢狱时，他急得整夜睡不着，就怕她在牢中受欺负。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忽然被关进牢中，她怎么受得了？他想去牢中看看她，可是父亲警告了他——江家犯了欺君的罪，日后如何不得知，不准他在那个时候和江家有牵扯。
挣扎犹豫之后，他为了自己的家族，沉默接受。
后来月皊被送去了教坊，他曾偷偷去过两次，远远地望着她……
“阿兄，你怎么在这里吃茶？”孔兮倩带着婢女寻过来。
孔承泽回过神来，瞥了一眼手中的茶盏，默默放下，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孔兮倩“哦”了一声。
孔承泽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这个妹妹贪玩，今儿个出来逛，难得这么早愿意回去。
回去的马车上，兄妹两个都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家，兄妹两个敷衍道别，各回了各的院子。孔兮倩回到自己的闺房，坐在梳妆台前让婢女给她拆了发。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长久地发呆。
不多时，孔夫人笑着过来，贴着女儿的耳朵说话：“昨儿个问了你自己的意思，你确定更看好赵家的郞子？”
孔兮倩一怔，急急说：“母亲！我、我……我忽然觉得太文弱的书生也不好。”
孔夫人颇为意外地打量着女儿。女儿到了婚嫁的年龄，她疼女儿，在可选范围内，愿意把选择权交给女儿手里。适合当女婿的人选有那么几个，她委婉问了女儿，女儿昨天那话不是暗示想嫁赵家的孩子吗？这怎么过了一天就要变卦？
到底是终身大事，孔夫人只当是女儿也没考虑好，她点点头，笑着说：“不急，咱们慢慢考虑就是。”
“女儿舍不得阿娘，还想多陪陪阿娘！”
“傻孩子。”孔夫人笑着摇头。
“咱们不说这个了……”孔兮倩目光躲闪地转移话题，“对了，咱们家和江家要这样一直僵着吗？”
孔夫人收了笑，眉宇间勾出几许愁容来。
孔兮倩打量着母亲的神色，试探着继续说下去：“如今小郡王归家，女儿瞧着他很受大殿下器重，日后说不定有大作为呢。都住在京中，也不好因为阿兄的事情让两家彻底断了往来。阿娘说是不是？”
这话哪里用女儿说？孔夫人早就因这事犯愁了许久。
&#183;
马车回到江府，月皊看着江厌辞身姿挺拔地走下去。她出车舆的时候，将扶着车壁的手收回来，想学着江厌辞的模样挺直了小腰杆往下走。
她垂眸瞥了一眼，不扶着一侧，怎么就忽觉这般高？她望着下方的脚凳，一时不敢探脚。
可再不下去，前方的江厌辞恐怕要发现端倪转过头来。
月皊咬了下唇，强作镇静地探脚去踩下面的脚凳。身子忽然一矮，另一条僵着的腿却迟钝地没能掌握忽降的高度，月皊整个身子不由趔趄了一下。后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踩上脚凳，她身子就已朝前倾去。
慌乱间，江厌辞的手臂递过来。月皊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牢牢握住他的小臂，重量几乎都压过来。
她刚松了口气，忽觉得手心一阵潮湿。
她惊觉江厌辞递过来的是右臂。他衣袖下的可怖伤口忽地浮现在月皊脑海。她脸色一僵，赶忙收回手。
江厌辞倒是没什么表情，已收回小臂，继续往前走。
月皊摊开自己的手心，果然瞧见了血迹。她小脸煞白，赶忙快步跟上江厌辞，想着回去之后立马要处理他的伤口才是。
回到观岚斋，江云蓉迎接了她。
“二弟，”江云蓉脸上带笑，“今天一早有人送糕点给姨娘。给姨娘糕点是假，暗通款曲是真。”
江云蓉侧首，东篱捧着那个食盒迎上来，将食盒里的糕点连带着红绸一扯，露出下面的金子。
月皊惊了。她并不知里面有金子。
“姨娘，这是你哪个老相好送来的？这是怕你日子过得不好呢，还是拿钱买你去相陪？”
江云蓉冷笑了一声，走到江厌辞面前，语重心长：“三弟，姨娘以前待字闺中时便不检点，何况往教坊走了这么一遭！她成了你的女人，心里还装着别人呢！”
“那又如何？”江厌辞冷眼瞥向这个聒噪的女人。
江云蓉愣住。
江厌辞又补了一句：“与你何干？”

第十一章
有那么一瞬间，江云蓉觉得面前的江厌辞是个傻子。自己的小妾心里记挂着别人，他不在乎？
这正常吗？这不正常啊！
江云蓉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月皊，这一看，她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她刚刚急着兴师问罪，竟没发现月皊穿了一件白狐裘披风，而在披风下也是一身崭新的衣裙。
好巧不巧，和她身上的衣裳撞了色。
她身上这条裙子本就是旧衣，勉强上身。而月皊身上的那条裙子一看就是今冬的时兴款。
“送客。”江厌辞抬步往屋子里走。
月皊心里惦记着江厌辞身上的伤，看也不看江云蓉一眼，急忙转身跟着进了屋。
她旋起的裙角在江云蓉眼前晃过，明明离得那么远，却像打在她的脸上。
江云蓉拂袖转身。
吴嬷嬷冷眼看着，板着脸开口：“二娘子是不是该将我们院里的东西放下。”
东篱讪讪，将怀里抱着的那个铺满金子的食盒递给一旁的婢女，快步跟上江云蓉，悄悄打量着主子的脸色。
——明明来时是为了挑拨看热闹的，没想到反被赶了出去。
还没走出观岚斋呢，江云蓉迎面看见小厮抬着一排排的箱笼往这边来，箱笼上的标识她认的，是九环街的海棠春。海棠春里专卖女子服饰。
江云蓉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回望。她脸色苍白，眼中又布满浓烈的气愤。
她为了买月皊花光了积蓄，就连府里小妾都穿上新衣的时候她还得凑合着穿旧衣衫。而她买下来的人，却买了一箱又一箱的新衣服！
江云蓉气恼地心口疼。
“娘子……”东篱拉住她的手宽慰。
江云蓉甩开东篱的手，快步回自己的住处。东篱不敢再多说，默默跟上去。回去了之后，江云蓉摔了好些东西，最后阴沉着脸色坐在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月皊的身契。
她紧紧握着木盒，忽然笑了。只要这身契一日在她手中，那个小贱人便一日逃不出她的掌中！她说：“东篱，去一趟陈家。问问陈家六郎还想不想买月皊。”
东篱愣了一下，犹豫道：“这、这不太好吧？她已经到了三郎的房里……”
江云蓉横目望过来，东篱立马住了口，转身出去办。
&#183;
吴嬷嬷冷眼扫过院子里的下人。今儿个婢女们打扫时，有人进了月皊的小间，翻看过那个食盒，然后悄悄通报了消息，江云蓉直接带着人过来捉赃。
院子里的这些婢女们，只芳甸、流霜、月照和白沙四个是她带过来的自己人，剩下的都是江家人。这些下人们中，不知道有多少个人会是别人的眼线。
吴嬷嬷心里明白，刚过来，这是必不可免的情况，只能慢慢分辨，就算辨出来了，也得绕着弯子赶人。
急不得。
吴嬷嬷转身进了屋，看见月皊坐在高脚凳上，目光虚置地发呆。
“嬷嬷！”月皊见了她，立刻亮起眼睛来，紧接着又蹙了眉，面露难色。
“姨娘有什么吩咐？”
月皊指了指箱笼，小声问：“我不知道要将它们放在哪儿。我那屋子实在太小了，放不下……”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窘迫。
吴嬷嬷清楚月皊那间屋子的情况，早就吩咐了，她说：“婢女正在收拾地方，一会儿就会安置妥当。”
月皊的眼睛立刻弯起来，笑着说：“就知道嬷嬷周到！”
孙福从外面进来，刚巧听见两个人的对话，他笑着说：“姨娘那屋子逼仄，木板睡着也不舒服。姨娘还是应当换个地方安歇吁。”
月皊抿着唇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睡大屋子拔步床吗？她没有呀。
吴嬷嬷瞥了一眼月皊的神色，就知道她没听懂。她难得和孙福统一战线一回，沉声道：“姨娘若是觉得那窄床睡得不舒服，就去大床上。”
月皊仰着小脸望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吴嬷嬷顿了顿，再补充：“睡自己男人的床，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孙福的那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下，月皊听懂了。
“我、我……”她微微张了嘴，惊得说不出话来，脸颊却逐渐晕了红。
江厌辞从浴室里出来。月皊见了他，脸上的红晕染得更浓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刚刚的对话……
吴嬷嬷便不再多言，禀了一声就去了库房。孙福也跟着她出去，笑嘻嘻地问：“你说，咱家这回押的赌，能赢一波大的不？”
吴嬷嬷“嗯”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敷衍。
&#183;
江厌辞胳膊上的伤被月皊压得流了很多血，他一回来就去了浴室淋浴清洗。此时刚从浴室出来，经过月皊的时候随意瞥了一眼，见少女脸蛋红扑扑的。
——看来新衣服的确够暖和。
他收回视线，径直往里屋走。
月皊垂着眼，没敢抬头。江厌辞的靴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又消失在她的视线里。直到轻微的关门声吹进月皊耳中，她知道他进了里屋，才敢抬起脸。
她望着里间的方向，慢慢拧了眉。
明明之前急着给他换药，在江厌辞去沐浴时，她已经端着他要用的药送进了里屋，然而此刻她却没有勇气跟进去。
吴嬷嬷的话反复回响在月皊耳畔。好半晌，她伸出手来摊开手心，一笔一划专注地在手心写下一个字。
“妾。”
她呆呆望着自己的手心，心里拧巴得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月皊乖乖地说，就算是为了阿娘，以一个妾的身份留在他的身边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令一个月皊哭着说想逃走，想摆脱妾室的身份，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良久，月皊放下了手。
她默默对自己说，慢慢想，不要急。
月皊再一次转头，望向里间的方向。到底是她压了他的伤口，怎能不管不顾？她从高脚凳下来，走到里间门外轻轻敲了下门。
“进。”
江厌辞坐在桌边，正在给自己上药。
他身上的衣衫半褪，露出修长的右臂，和半边宽阔的胸膛、沟壑分明的锁骨，以及蕴含着力量的胸膛。穿着衣衫时，他瞧上去挺拔又消瘦，没有衣物修饰，偏又是这样健硕的身姿。尤其他身上有很多伤，这些新新旧旧的上盘踞在他的胸膛上，多添了几分狠厉孤浪的滋味。
“我来吧。”月皊在江厌辞身边坐下，去拿药。
虽然不是第一次给江厌辞上药了，可月皊仍旧不敢直视他半裸的胸膛。
伤口还在往外流血。
月皊将雪色的药粉洒了一层又一层，眼睁睁看着月痕漫上来。她瞧着，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开始疼。她略弯了腰，轻轻吹了吹。
江厌辞垂眼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他从有记忆起，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忽然有一天，在他病危之际，得知了父母的消息。
他放下所有事情，带伤赶来长安。想要见一见从未见过的家人。亲生父亲已不在人世。祖母、叔父，同辈兄弟姐妹，他都已经见过。唯独尚未见到母亲。
一个人身上总会染上些父母的品行和习惯。
江厌辞审视着月皊。
她像白纸一样简单，容易看透。短暂几日的相处，他知道她是个单纯柔软又善良的小姑娘。
那么，他的生母是不是也是这样好的人？
她第一次见他时掉了眼泪，因他的五官让她想起阿耶。他又何尝不是从她身上去思量从未见过的生母。
“好啦。”月皊将江厌辞的手臂包扎好。她抬起眼睫，望着江厌辞的眼睛，带着歉意地说：“对不起哦，害得你伤口又裂开。”
本来还有一句“一定很疼吧”，将要说出口时，月皊突然想起他说过他没有痛觉，生生把话咽下去。
江厌辞收起思绪。
月皊的视线总忍不住往下移，看见他半开的衣衫，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小声说：“我先出去了。”
她刚起身，手腕忽然被握住。
月皊心头怦怦跳快了几声，身子也跟着僵起来，她僵着没有将手收回来，也不敢去看他。
心跳是乱的，心情更是乱的。
心里的那两个小人儿，乖顺的那一个似乎将要占了上风。先前她写在手心的“妾”字，不停在她眼前晃，重重叠叠，提醒着她的身份。
“抱歉。”江厌辞开口。
月皊惊讶地望过去。瞬间，她眼中的讶然散去，望着手腕上的那枚木珠，慢慢红了眼圈。
江厌辞将那条木珠手串系在月皊的腕上，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怀。”
手串系好了，江厌辞收了手。
月皊的目光仍凝在那枚木珠上。她后知后觉江厌辞今天带她出去买衣服，是为了弥补昨晚之事，是在跟她道歉。
“没事，没事……”月皊急忙摇头。
她又问：“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吗？”
江厌辞没有答话。
月皊抿了唇，感觉自己问得多了。她正想着是不是要出去，见江厌辞的目光望过来。
四目相对，气氛却有一点尴尬。
月皊先开口：“三郎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呀？”
她戴上木珠的手背在身后，轻轻捏了捏衣袖。
“坐。”他说。
“哦……”月皊莫名觉得江厌辞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她局促地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一点边边，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江厌辞开口：“我不会一直留在江府。”
他只一句，就让月皊惊得睁大了眼睛。她问：“为什么呀？好不容易和阿娘……和你母亲团聚，应该好好相伴享受天伦之乐才对呀。”
血仇在身，却是不能对她多说。江厌辞沉默了一息，才再开口：“是江家人的勾心斗角连累了你。你本无辜，累你骨肉分离、累你进牢狱、累你被欺，并非我本意。”
月皊瞬间鼻子一酸。
江厌辞早知道她是个爱哭的姑娘，瞧着她又要哭出来的模样，斟酌了言辞，才再开口：“初见你那日情景，让你进府只是权宜之选。”
“我无心儿女情长，亦不曾将你当成侍妾来看。你是留在府中陪伴华阳公主还是另辟府邸，都待她回来再说。”
江厌辞想起茶肆里望过来的目光，想起那盒藏了金子的糕点。
“若你心有所属也非错事，把我当成兄长亦可。”
江厌辞极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喉间浮现几许干涩的不适，他侧过脸，一阵轻咳。
月皊怔怔望着他，眼眶里蓄着泪。

第十二章
江厌辞已经把话说完。他沉默地看着月皊坐在他面前吧嗒吧嗒掉眼泪。她的眼泪像是哭不尽，皎白赛雪的面颊哭得蜜了层红晕。她如此，竟好像他把她怎么样了似的。
江厌辞以前并非没接触过女子，同门手足里亦有女子，可她们和月皊完全不一样。
月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胡乱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泪渍，又站起身哽咽地开口：“我、我……”
她望着江厌辞的眼睛，又突然掉落一颗沉甸甸的泪珠。她立刻抿起唇，不敢说话了，她怕一开口哭腔更浓，多丢人呀。她小小地向后退了一步，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代表什么意思地点了下头，然后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往外走。
江厌辞目送月皊离去的背影，待她出了屋子，他才收回视线。他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臂，纱布一层又一层裹住他的小臂，在结扣处被月皊系了个蝴蝶结。
江厌辞目光顿了顿，在那个蝴蝶结上多看了两眼。
月皊从里间出来，迎面遇见孙福，她低下头藏起哭湿了的脸，快步往自己的小间走去。
即使是白日，一进了她那间狭窄的小间，周围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月皊在木板床坐下，耳畔回响着江厌辞刚刚对她说的话。他说的那些话，最后只剩一句反反复复萦绕在她耳畔——
“你本无辜。”
这么久了，终于有一个人对她说她是无辜的。她多少次躲在被子里哭，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做错什么了呢？
为什么她生来就是有罪的呢？
没有房门的小小夹间，完全不隔音。月皊听得见外面婢女的脚步声，还有孙福笑呵呵的说话声。
她躺下来，用薄薄的被子将自己的头脸完全裹起来，免得啜涕声溢出来，被旁人听了去。
眼泪打湿了枕头，再弄湿了她的脸。在漆黑又闷人的被子里，月皊哭着哭着，哭得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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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篱依了江云蓉的吩咐，出了府，往陈家去。陈家祖上几代都是富商，人人长了颗非常会赚钱的脑子。按理说，都是聪明人。可是陈家人的聪明却只在赚钱一件事上，其他事情干什么都不行。
家里足够富裕了，总忍不住想往官场上闯一闯。陈家人丁旺盛，老少爷们也不是没买过小官，可陈家人的脑子长得偏，即使是最简单的公务也不好，捐钱再多买来的官也做不长久。
陈家人也想从娃娃抓起，请了多少名师进门教导子孙。可陈家的子孙们，自会说话就会打算盘，但是让他们读书写文章，简直是要了命。
长此以往，陈家人也逐渐歇了旁的心思，专心做生意。是以，陈家在长安的确算得上有钱人，可又因为家里办过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长安的名门贵族们大多看不上陈家。
陈六郎听说江云蓉身边的婢女求见，立马推开怀里的小妾，提起裤子往外跑，在花厅里见了东篱。
“东篱姐姐有什么事情？”陈六郎笑眯眯地亲自给东篱倒了茶水。
“这可使不得。”东篱侧了侧身，没接陈六郎递过来的茶水。
她轻咳了一声，语气随意般开口：“我家娘子着我过来问一句，六郎还想买人吗？”
“买谁啊？”陈六郎脱口而出。
东篱在心里骂了句“真是个傻子”，嘴上却说：“还能有谁？六郎还想去我们府上买谁？”
陈六郎愣了一下，立马眉开眼笑。他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从东篱身侧绕到她面前，笑着问：“东篱姐姐，这事儿还能有戏不成？”
东篱没有立刻答话，只因她心里也在纳闷。月皊如今已经到了江厌辞屋子里，就算她的身契还在江云蓉说中，江云蓉想随手将人卖了也是不太现实。
出门时，江云蓉在气头上，东篱也没敢多问，不知道江云蓉到底怎么想的。此时她只能道：“我家娘子只是着我过来问一句。”
“买啊！”陈六郎拍了拍胸脯，眼睛瞪得明亮。
月皊生得那般天香国色，见过她的郎君哪个不心动？陈六郎也是的的确确觊觎着月皊的风姿。
可他想买月皊却不是自己享用，而是要用来赚大钱的。
&#183;
月皊醒来时，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用手心揉了揉闷疼的额角。她的手放下来时，碰到那个食盒。月皊蹙着眉捧了食盒在膝上。
她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来这盒金子会是谁送给她的。江云蓉为了坑害她故意送来的？
月皊摇了摇头，觉得不是。
她将盒子里的红绸布拿出来，凑到鼻前轻嗅，闻到一点点淡淡的香料气味儿。
辨了辨，好像是薰桔香。
月皊心里有了个猜测，却也不敢确定。
“娘子！”花彤站在布帘外。
听到花彤的声音，亲切的感觉顿时袭来，月皊赶忙将食盒放在一旁，让花彤进来。
待花彤挨着她坐下，月皊立刻拉过她的手，软声问她：“你都好了是不是？不再烧了是不是？”
“早就好啦！我身子骨那么硬朗，小小风寒才不能把我怎么样呢！”花彤皱眉，反握了月皊的手，“娘子，你的手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病了？”
“刚睡醒，在被子里捂的吧。”
花彤听说江云蓉气势汹汹来过一趟，这才抽空偷跑出来，瞧瞧月皊。小间里昏暗，花彤并没能看见月皊脸颊上哭过的痕迹。反倒听着月皊语气温软，放下心来。
她没待多久，就得回去。
月皊拉拉她的手，说：“你再等等，我跟吴嬷嬷说一说让你回来我身边。”
花彤立在门口，一手已挑起帘子。她回头冲月皊笑。
“那我等着！”她的小圆脸笑得灿烂。
花彤走了之后，月皊从小间里出来，望向外面的天色，原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芳甸瞧了一眼月皊脸上哭过的痕迹，收回视线，温声道：“三郎去了前院，孙公公跟了去。孙公公走前吩咐过，姨娘睡着不要吵着您，将晚膳温着。姨娘现在可是要用膳？”
月皊点点头。
芳甸带着两个小丫鬟将晚膳摆上来，月皊安静地小口地吃了一些，胃口不太好。
许是她蒙在被子里睡了一觉，身上觉得很不舒服，简单用过晚膳之后，月皊在院子里闲走了一会儿，任由夜里的凉风吹在她身上，还是没能褪去她体内的闷气。
她想沐浴。
月皊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仰望着夜幕中近满的白月。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往浴室去。
府里有一处很大的浴室，里面摆着三五个浴桶，供府里的婢女们沐浴。甚至是一些不太得宠的小妾，有时候也在这里用水。
月皊去时里面没有旁人。
她杵在那几个掉了漆的浴桶旁，眉心拧巴着。她以前很喜欢沐浴，自己的住处有两间浴室，一间放着浴桶，一间淋浴。她如今住的那个小夹间，就是在那两个浴室中间辟出来的。她平日里沐浴讲究得很，根本不可能和别人共用。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浴桶，再也不能往前迈出一步。
本就如雪的肌肤，窘迫得又苍白了几分。她在心里告诉拼命劝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是曾经的江月皊，那些曾经的讲究就应该抛却。
你得认命。
总不能一辈子不洗澡呀。
好半晌，月皊咬着唇往前迈出一步。
另一侧的房门门口忽然传来婢女们嬉笑说话声。月皊听出她们正往这边来，她再也不能往前迈出一步。
“哎呀，今天真是累死了。”
“三郎刚回来，事情多嘛。过一阵子就好了。”
“好什么呀，再往后有为了三郎般的宴席，再再往后就要忙着过年……”
几个婢女一边说话，一边推门进来。
“吱呀”一声开门声，让月皊僵在原地的双足终于能动了。她在那几个婢女从另一侧的房门进来前，转身逃了。那几个婢女只隐约瞧见了月皊的背影。室内水汽氤氲，也没认出是她。
月皊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闷闷不乐。
她一动不动呆坐了好半天，才终于有了动作。
这间小屋子被两间浴室夹着，都是她曾经沐浴的地方。这实在是让她不得不想要用这里的浴室。
左边那间浴室里的浴桶也不知道江厌辞有没有用过，就算没用过，以后也是要用的吧？
外面静悄悄的，连个婢女也无。
月皊悄悄走出去小屋，去了右边那间浴室。
一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这里重新修葺变了模样，可大体框架未动，月皊还是很熟悉。到了冬日，这里热汤源源不断，随时可取用。
月皊将门栓扣好，又仔细检查了两边。
一道屏风隔着淋浴区，这一侧放着衣篓用来放褪下来的衣物，免得淋浴区的水汽染了褪下的衣衫。衣衫褪去，露出月皊玲珑有致的身子。屏风旁的高立铜镜映出她的纤细的身段。月皊无意间望了一眼，亦觉得自己消瘦了些。
一双素指压在胸口，她赤足绕过屏风往淋浴区去。可她的玉足还没来得及踏在出水镫上，就听见了开门声。
月皊身子瞬间一僵，不敢置信地白着小脸回头望去。
江厌辞高挑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在他身后还跟了个人，瞧着身量似乎也是男子。
月皊进来的那扇门，被她好好地锁着。可是这里到底是重新修葺过，恨不得彻底抹去被用过的痕迹。月皊并不知又开了道门。
“幸好遇到门主，要不然我这条命今天就要栽了。”陌生男子的声音传进月皊耳中。
江厌辞忽然进来已足够让月皊惊惧，猛地再听另一道男子声音，只能用惊悚来形容月皊此时心情。
紧接着，是江厌辞微凉的声线——“把你身上的血污冲洗干净。”
江厌辞停住了脚步，显然将人送了过来，就打算离开。
“知道了。”陌生男子一边往前走，一边将脸偏到一侧，捂着腹部的伤处，一阵咳嗽。
江厌辞刚要转身往外走，脚步停顿了一下，诧异地回望，视线落在屏风下的那个衣篓。
一抹鹅黄从衣篓里露出来。
眼看着那位陌生男子映在屏风上的身影越来越近，月皊脑子里空白了一片，在那人几乎走近屏风时，月皊终于是反应过来。她开口，带着惊慌的颤音：“三郎……”
“站住！”江厌辞提声。
那男子已走到屏风处，忽听到一道女子声音，再听到门口不同寻常的语气，他懵了一瞬，双腿却是惯性地往前走。

第十三章
汤伍刚反应过来有女子在屏风后，那双因惯性往前走的腿还没来得及停下来，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袭在他的后脑。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性命之虞的危险，可是完全避不开。
像一柄千斤锤敲过来，一阵剧痛。
汤伍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不过他很快就来不及想其他，闷哼了一声，双眼翻白，直接昏了过去，身体朝前倒去，压在屏风上。
屏风被压倒时，月皊面色如纸地向后退避，后脊紧紧贴在墙壁上。
浑身是血的男子倒在身前，绘着锦绣春山的屏风染上了血污。
月皊双手抵在胸前，微微耸起的双肩战栗着，她胆战心惊地瞥了一眼身前昏倒的男子，见他昏迷不醒，月皊悄悄松了口气。她再抬眼，望向远处。
月皊最后的印象，是江厌辞背对而立的颀长背影。
跌倒声和水声让江厌辞皱了眉，他静待了片刻，也没听见月皊其他动静，唯水声仍在泠泠。他不得不回头，意外地看见月皊昏倒在地，她倒下时压到了出水镫，淋浴热汤从墙上的竹筒流出，带着缭绕的水汽，落在她凹下去的细腰，又有水珠再次温柔轻溅。
这是吓昏了，还是被他伤到了？
江厌辞看了眼自己的手，大步朝月皊走过去，经过三足铜凳时，顺手拿了上面的宽大棉巾。
人还没走到月皊身前，他已将抓在手中的棉巾掷过去，准确覆在月皊的身上。
展开的宽大棉巾，将月皊大部分身子遮住。露出一条纤细莹白的手臂，和若隐若现的锁骨，还有小腿下的一双雪足。
江厌辞立在月皊身前，垂首望着她。
温热的浴汤还在源源不断落下来，很快打湿了月皊腰上的棉巾，洇湿了一大偏。柔软的棉巾软趴趴地贴在她的腰侧。
溅起的水珠跳到江厌辞的皂靴上。
江厌辞看了眼昏倒的汤伍，收回视线，弯腰，将月皊抱了起来。
她轻得让江厌辞诧异，不由垂眼望了一眼怀中人。
她还没有他的那柄刀重。
不仅轻，还有着不同寻常的烫。
——原来她在发烧。
出水镫翘起，最后残在竹筒里的水缠绵落下来，落在江厌辞的肩，又从他的肩头垂落，温柔滴落在月皊的面颊。水渍在月皊的脸颊滑出逶迤的痕迹，最终悄无声息地隐进她的锁骨。
江厌辞将月皊抱到长凳上放下，没有他的凭靠，月皊立刻软软地倒在长凳上。
汤伍身上的伤本就很重，再经了这么一遭，急需医治，耽搁不得。
江厌辞将月皊放下后，几乎没有停顿地去衣篓里拿衣服。他将衣篓里的衣物尽数拿出来，放在长凳一头，然后从中随手拿了一件。
又薄又小。
江厌辞瞥了一眼指间小小的衣物，顿了顿，才明白过来这是女子贴身的小衣。
纤细的带子缠绕在他修长的指间，又坠下去，轻轻晃颤着。像她那总是摇曳不安的眸光。
江厌辞回头望了月皊一眼，将贴身的小衣放回衣篓。他没有再随手拿起一件，生怕再拿出更贴身的小衣物。这次看准了，他才直接拿出她的上衫。
他握住月皊双肩让人坐起，坐在她身后，先后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手臂送进袖中。
他的手从月皊腰侧探到她身前，握住她的衣襟交叠。
手背上蹭到的柔软，让江厌辞的动作停顿了一息，又继续将她的衣带系好。
随着她坐起身，那挡在她身前的棉巾早已落下来，凌乱堆在她的腰腿。
江厌辞松了手，任由月皊重新躺下来。他去衣篓里拿她的裙子，省掉了裙中裤。
小巧的雪足没进裙腰，紧接着小腿，双膝。
江厌辞的手指捏着她的裙腰，为她穿裙。那为她遮身的棉巾覆在他的手背。
显然，江厌辞为她穿衣并不打算拿走她遮身的巾子。在棉巾下，为她穿衣，动作也尽量避开她的身体。
非礼勿视，即使她不知道。
裙腰逐渐往上，经臀时，江厌辞握住月皊的细腰，将她一侧的腰身抬起，将裙子慢慢挪提。
随着月皊身子一侧微抬，另一侧浸了水的棉巾越发沉甸甸。
棉巾滑下去的那一刻，江厌辞的手握着裙腰正经过月皊的胯侧。他干净修长的指端，抵着的，正是月皊胯侧的一粒小小红痣。
鹅黄的裙子色泽明艳又温暖，衫下与裙上露出少女一小截赛雪软玉肌。一片洁白无瑕中，落进了这么一粒小小的红。
望着那枚胯侧痣，江厌辞动作停顿了一下，立刻收回目光，动作很快地将月皊的衣服穿好，然后将人抱出去。
江厌辞抱着月皊刚出了浴室，迎面撞见芳甸。
江厌辞脚步生生顿住，面色也微变。
——他形单影只惯了，绝大数时候都是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去做。他竟一时忘了有婢女可差遣。他应该吩咐一个婢女进去给月皊换衣的。
芳甸瞧见江厌辞抱着月皊从浴室里出来，也惊了一下。到底是从王府里出来的。纵使心里惊疑不已，她面上丝毫不显，规矩地屈膝行礼，就要避开。
“过来。”江厌辞开口。
江厌辞在月皊膝下的手松开，横卧在他怀里的娇小女子身子亦从他怀中滑落。
江厌辞将软绵无力的人轻推给芳甸，吩咐：“送她回去，再给她请个大夫。”
芳甸赶忙应下，半扶半拽地将月皊送回小间。芳甸将月皊扶上窄床，手心覆在月皊的额头试温，惊她烧得厉害。她赶忙拉过被子给月皊盖好，然后脚步匆匆地转身出去请大夫。
她出去时，已不见江厌辞的身影。
月皊自幼病弱，时常生病，尤其是到了冬日，时常一病就是一冬。这次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儿，又是去过牢狱，又是进过教坊，吃住几经折腾。就连从小健健康康的花彤都病了一回，她却一直好好的。
之前花彤还几次感慨月皊的身体这回可真争气！
偏偏病气只是一直压着，寻到了燎点，一下子烧出来，病势凶凶。
江厌辞原以为她只是染了风寒，又恰巧受到惊吓，才会昏了过去。可他没想到月皊一直高烧不退，到了第二天早上还烧着。
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可不是小事。
大夫用了针灸，又用了重药，也没能将人唤醒。
花彤听说月皊病倒了，也管不得责罚和规矩，直接跑过来，一直守在月皊身边。她拧了帕子覆在月皊额上降温，哭哭啼啼：“什么事儿都扛过去了，哪能这个时候病了啊！呜呜呜是不是我把病气传给你了啊呜呜呜娘子你要是走了我也没活的念头了呜呜呜呜……”
江厌辞立在院子里，亦能听见花彤的哭声。
他没有进去看过月皊，他又不是大夫。在花彤的哭声里，江厌辞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
江云蓉拍着桌子笑：“啧啧，她那身子以前得用各种名贵的药养着。如今终于病啦？要死了？可别啊，还不够惨啊。”
东篱在一旁附和：“昨日瞧着三郎带着她出去买衣裳，那架势显摆的！今儿个病了，三郎嫌吵闹，头一不回地走了哈哈哈……”
可是不到半个时辰，江厌辞又回来了。还带了两位颇有资历的宫中御医。
江云蓉得了消息时，正用筷子夹肉块，笑盈盈地喂她的哈巴狗。她气得摔了筷子，哈巴狗汪汪了两声，她一脚踹过去，哈巴狗吓得跑开，躲在桌子下偷偷瞧她。
快中午，月皊的烧终于退了下去。
等到半下午的时候，月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御医简单询问了两句，见她点头摇头知道答，这便是救回来了，遂放心下来。
答了问题，月皊很快又半昏半睡。
江厌辞立在檐下，听着孙福禀告。
“苏太医妙手回春，将人救回来了。苏太医说姨娘这烧褪了，就问题不大。姨娘这次的急症虽凶险，可终究是福气傍身，多养一段时日自能痊愈。”
孙福说完，江厌辞也未言。他静立了片刻，吩咐小厮备马车，出府去了。
孙福站在原地，望着江厌辞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皱起眉。
——若说三郎关心姨娘吧，自昨日姨娘烧起来之后，三郎从未进去看过一眼。若说三郎不关心姨娘吧，又何必亲自进宫请御医？连马车都未坐，还带着伤呢，直接骑快马进的宫。
到了晚上月皊又醒了一次，被花彤喂了药，又沉沉睡去。接下来几日，她身上疲乏得连眼睛也不想睁开，只在进食和吃药时，才被花彤扶着勉强起身。
如此过了足足五日，她毫无血色的小脸蛋才慢慢有了气色。
“外头晚霞烧红大半的天，可好看啦。风也不凉，咱们出去走走吧？不能一直窝在屋里呀。”花彤提议。
月皊点头。
江厌辞回来时，一眼看见坐在庭院里的月皊。
他已几日不曾见她。
花彤在树下给月皊摆了张椅子。她侧坐着，双臂压在椅背，下巴搭在手背上，微微仰着脸，望向天际。本就纤细的人，又瘦了一圈。
烧红的晚霞落在她静好的面颊，流光绚灿。
她蜷长的眼睫轻簌了一下，转眸望向江厌辞。见他穿了一身簪金的宝蓝缎衣，多了几分京中高门郎君的风姿。才几日不见而已，忽生出些陌生。她又觉得这想法好笑，她本就与他相识不久接触不多。
月皊稍微坐直了身子，嗡声句：“三郎回来了。”
她声音是一惯的低软，如今又噙了病弱的沙哑。
“好些了？”江厌辞逐渐走近，“早些进去，别着凉。”
“嗯。”月皊点头，声音低浅。
待江厌辞经过她往里走，月皊重新将下巴抵在手背，抬起眼睫望向艳美的晚霞。
芳甸说，当日江厌辞唤她进去帮她穿了衣裳。起先月皊信了。可她心里悄悄生了怀疑的种子。
月皊蹙起眉，望着晚霞在心里默默问——“那天是你给我穿的衣裳吧？”
若是芳甸帮她穿衣，大概不会丢三落四，更不会把她的裙子穿反。
月皊轻柔地哼哼了一声，纤细的手指头轻戳椅背。
是夜，向来浅眠的江厌辞竟被梦魇缠住。
梦里，他被困在一个雪白的天地间，目之所及皆是不染尘杂的白色。
撑满视线的白色中忽然出现一粒红点。
他抬手去碰那粒红点，雪白色块忽然晃动、缩小，铺天盖地地倾来。
那粒红点，最终化成欺雪软玉肌的女子胯侧红痣。
江厌辞睁开眼。

第十四章
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群马奔腾，伴着策马声和欢笑声。马背上的人有男有女，大多是斡勒人。
今年圣上未亲来斡勒，令太子李淙和几位皇子出使。几位殿下来斡勒也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已经到了腊月，最近一两日就要启程回朝。
四皇子李淋与七皇子李温也穿着骑装与斡勒人同乐。太子李淙却并未与其一起策马欢游。此时，他正与斡勒大汗同席畅谈。
艳阳高照，马背上的老四和老七皆是轻装上阵。坐在席间的太子李淙却穿着狐裘大氅。
他狐裘大氅里面着一件月白圆领衫，绣着的金丝盘龙昭显着尊贵的身份。李淙手中端着一盏热茶，修长的指上套了一枚翠绿的扳指，越发衬得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似乎也跟着泛着盈盈玉泽。一张清俊的面孔，再添几分天生的高不可攀贵气。自他到了斡勒，着实让几位斡勒公主春心动。
斡勒大汗说着客套话，李淙面带微笑地倾听着，又开口赞斡勒的山水草原牛马肥硕。
半日光景过去，眼看着日头西沉，草原上的风便带了几分凉意。
李淙侧首，避了避风口。
立在他身后的小太监为他换了一盏更热的茶。
斡勒大汗看在眼里，笑着说今日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了。不多时，李淋和李温也骑马回来了。两个人今日赛马纵了个酣畅淋漓，回来时头上皆带着汗水，脸上的笑容亦是灿烂。
拜别了斡勒大汗，皇家几位皇子同行往回走。
李淙走远了，坐在斡勒大汗身边的几位公主还眼巴巴地望着李淙的背影，甚至小声议论着。
“他们中原人都是这么好看吗？做什么都好看，拿着个茶杯的样子都好看！”
“不是中原人都好看，姐姐是说太子吧……”
李淙兄弟三个缓步往回走，有说有笑。任由草原晚风拂身。这风虽凉，却有着不同于中原的清爽。
“六哥。”李温笑着说，“明日跟我们一起骑马去，哎呦喂，在草原上骑马的时候，那风都带着股马味。”
“好。”李淙没拒绝，含笑应了。
李淋却心道太子就算跟他们一起去骑马，也不会跑太久。李淙体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也就是到了斡勒，若还在京中，他别说骑马，连像今日这般在屋外坐一整日都不大可能。
李温也是随口说说，他又感慨：“若五哥没提前回京就好了。今儿个和斡勒王子赛马，咱们就不会少一个人。”
李淙温声道：“为母侍疾赶回去也是应当。”
“什么为母侍……”李温脱口而出又生生顿住。他睁着眼珠与李淙对视，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他很快又笑了一下：“不行，不说了，这一身臭汗，我回去冲洗去！”
说着，李温快步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李淙目送李温离去，转眸望向李淋。李淋目光躲闪了一瞬，又无奈地笑了笑，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太子可别怪我。”
李淙面上仍旧儒雅地温和笑容，未言其他。他回到自己的帐篷，他的老师正在他的帐篷中等着他。
“太子回来了。”翁奇略起身相迎，“启程的日子……”
“李潜提前回京并非为母侍疾。”李淙打断翁奇略的话。
翁奇略愣了一下。
“若是别人告知，我会另查。只因老师所言，我便深信不疑。”李淙望着自己的恩师，含笑温声，“老师，所以这件所有人都知晓唯独我不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翁奇略知道瞒不住了，这才三言两句将江家二爷换子偷爵之事说了。
李淙面色温和地听着，待翁奇略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再问：“她呢？”
“自是被牵连了，先是进了牢狱，后和江家二爷一脉的女眷一同进了教坊。现在……是洛北郡王的小妾。”
李淙轻捻指上扳指，问：“这是按哪条律法如此处置的？”
明明是仍旧温和的语气，只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才能辨出那温和语气下藏着的冷意。
翁奇略沉默。
“是我母后的意思？”李淙问。
翁奇略没答，反而转移话题：“之所以瞒着殿下，是担心殿下挂心，影响此番出使斡勒……”
李淙忽然轻笑了一声，他走到桌前，慢悠悠地沏茶。在茶落瓷盏的泠泠声中，他道：“多谢老师今日又授我一课。”
他顿了顿，才含笑道：“果然这世间无人可尽信。”
“平恙……”
李淙背对着他，抬了手：“退下。”
翁奇略纵有他言，也不得不咽下，转身走了出去。
李淙垂眼，轻晃手中的茶盏，看茶上飘着的那片茶叶如何轻晃。
李淙大概猜得到母后不喜月皊的原因。他不是个身强力壮的人，月皊也不是。母后更偏向于给他寻一个身体好些的妻。
出使斡勒前，李淙跟母后求了赐婚的旨。母后虽不愿，最后还是答应了他。
若江家没出事，这婚事差不多已经定下。可江家出了事，皇后遵从内心，悄悄推了一把，让事情偏离。
那些平日里嚷嚷着非月皊不娶的高门郞子们，袖手旁观，是不是得了什么暗示，不得不如此？
李淙指间握着滚烫的茶，却只感觉到阵阵寒意。他将茶盏放下，走到一旁墙架，取出一个锦盒。
一支坠着粉宝石的步摇安静躺在里面。
李淙离京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月皊，是在热闹的九环街。那时还不太冷，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襦裙，步步生花。她捧着一碗粉嫩的透花糍，笑得眼儿弯弯，惹得所有人不由自主被她吸引了目光。
“让珍奇阁做了个支步摇，既在这里遇见了，倒不用再往江家跑一趟。”
月皊望过来，弯眸说真好看。
她重新抬起眼睛望向他，晃了晃手里的透花糍，委婉拒绝：“喏，瞧我没有手接了，下次再送我吧。”
李淙了然。
这婚事虽然双方暗中已知晓，可到底没被众人知，她要避嫌，倒显得他唐突了。他含笑将步摇收回来，望着她说：“那等我从斡勒回来，再亲自送去府上。”
到时候送过去的，可就不止这一支步摇了。
月皊弯唇，眸中浮现少女娇俏的灵动。她说好，她还说：“到时候回礼，请你吃透花糍！”
他望了一眼少女青葱指间捧着的那碗透花糍，心想那碗透花糍一定很甜。
李淙闭了下眼睛，不由将手压在心口，忍了忍似要发作的心症。
缓了一阵，心悸缓解。李淙将那支步摇仔细收回盒中。
他不能失信。
等回了京，要亲自送给她。
&#183;
月皊坐在庭院里晒太阳。花彤捧着件斗篷从屋里出来，给月皊披在身上：“娘子还没彻底好呢，可别再冷着了。”
月皊动作缓慢地点了下头。
自那日花彤提议让她出来走一走，她每日下午都会坐在庭院，望着随风流浪的云朵发呆。
原本月皊病前还想着寻个机会找吴嬷嬷说一说，让花彤回到她身边。她这一病，花彤自然过来了。府里的管事瞧着三郎把宫里头的御医请来给月皊治风寒，倒是没再扣着花彤。
略微有些冷时，月皊回了屋。倒是没回她自己的小屋子，而是坐在外间的窗下罗汉床上。她让花彤将宽大的支摘窗打开，坐在窗下望着外面的梅林。
她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经常在一旁燃上熏香炭火，一边吃着甜点，一边欣赏外面的梅林。那个时候她还想着若是等落雪，梅林一定更好看。
江厌辞进来时，一眼看见月皊抱膝坐在窗下。她身上裹了一件火红的小斗篷，边缘缝着毛茸茸的雪色狐狸毛。挺厚实的斗篷裹在她身上，她仍是那么小小的一点。
江厌辞忽然想起那日抱起她时，她极轻的重量。
忽然有个婢女牵着个哈巴狗走进梅林，然后将一个碗摆在地上，开始喂狗。
怎么会有人特意跑到这里来喂狗？
月皊望过去，目光落在那个装满排骨的红梅碗上。
她以前喜欢吃鲜花饼，后来姐姐让人打了一套独一无二的花碗给她，每只碗上釉着一种花。吃哪种鲜花饼，就用哪只花碗才盛。
她很喜欢那套碗，宝贝得不行。
此时窗外装满狗吃排骨的红梅碗，正是那套碗中的一只。
月皊怔怔望着那只碗许久，眼圈有点泛红。她后知后觉身旁有人，回头望见江厌辞站在她身侧。
她眼睛红红的，顿时尴尬不已。月皊立马扯起唇角摆出虚浮的浅笑，心虚地胡语：“那、那只哈巴狗真好看哦……”
闻言，江厌辞随意地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然后他俯身，衣襟擦过月皊的脸颊，月皊不由悄悄小幅度地向一侧稍避。可即使这般，两个人的距离还是很近。月皊清楚地看见江厌辞衣衫上的针脚，她还能闻到一点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儿。
月皊抬着眼睛望向江厌辞，后知后觉他要关窗。
“三郎又饮酒啦？”她小声问。
江厌辞不言，将支摘窗关合。
天色将黑不黑的时辰，屋内还没掌灯。随着窗扇关合，残余的光线也被关在了外面，周身一下子暗下来。
月皊再次声音小小地开口：“身上有伤的人不要饮酒比较好……”
江厌辞听她嘀嘀咕咕的声线里仍旧残着丝沙哑，知道她的病还没大好。
“还没好？”江厌辞说着抬手，覆在月皊的额头。
月皊额上微凉，远不及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掌心不仅温暖，还有薄薄的茧。
周围一片昏暗。
一坐一立的两个人凝出片刻静止的画面。
月皊因江厌辞忽然的动作微僵，一动不动。江厌辞感觉到了，方才意识到自己举动的不适。
孙福急匆匆进来时，因眼前的画面愣了一下。
江厌辞收了手，望过来。
孙福立刻笑盈盈地说：“三郎，华阳公主来了信！给您的信！”
月皊惊讶地抬起眼睛。一片昏暗里，眼睫簌簌而颤。她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裙子。阿娘果然已经知道了，还写了信回来……
月皊趁着晦暗飞快掉了一滴眼泪。又在孙福掌灯前，急急下了罗汉床，落荒而逃地要回自己的小屋子。她刚快步走到自己小间门前，去掀帘子，江厌辞喊住了她。
“月皊。你的信。”
月皊立在原地懵了一会儿，才缓慢转身。
江厌辞望着她，伸手递信。
华阳公主送到江厌辞手中的信封中，还有个折起的信封，那是写给月皊的信。
月皊怔怔立在原地，不敢去接。

第十五章
月皊望着那封微折的信，心中生出惧。
她怕。
怕那封信会浇掉她心里的唯一期盼。她怕这世上最亲最在意的人用怨恨的语气责怪她，或者用冷淡的词句与她划清界限。若如此，这段时日吊着她的那道光会彻底熄灭。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心里的一丝痴人妄想般的贪。
江厌辞望着月皊僵在原地不来接信，她眼睛红红，尤其是眼尾殷红着上扬，眼睫更是湿得黏连。
江厌辞朝她走过去，略弯腰，将那封信放在月皊的手里。月皊微冷的手指头蜷起来，牢牢攥着这封信。她那般用力，硬硬的牛皮纸信封磨红了她的手。
孙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悄退下去。
月皊低着头望着手里的这封折起的信好半晌，才艰难挪了挪步子，侧过身，在孙福刚燃起的落地琉璃灯下，慢吞吞地展开折起的信封。
我女月皊亲启。
月皊握着信封的手抖了一下，眼泪也跟着一颗颗簌簌落下，砸在手中信封上，迅速洇染开。
她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落在阿娘熟悉的字迹，凝在“我女”二字上，再也移不开。
下一瞬，她马上翘起唇角笑了出来。
所有的灾难所有的委屈与痛，都在这两个字中得到了救赎。
月皊知道自己这般笑着掉眼泪的模样很是丢人，又挪了挪身，背对着江厌辞拆开信封。
她微颤的手竟第三次才能将信封撕开。信笺在她的指间抖着展开。
廿廿：
母亲已知晓京中之事。此番变故不能伴你身侧，挡你身前，心中憾痛。恨不得日夜兼程赶回京中。怎奈姨母待我如亲出，如今病逝又无子嗣，不可不尽孝料理后事。你姊月慢听闻此事亦惊怒，已提前启程，不日归京。
母亲用你的生辰作你的小字，是为纪念你我母女相识那一日。虽无血亲，你依然是上天赠予之礼。
冬日严寒时，红梅硕放，虽烈风与寒雪，亦无畏无惧。我女亦是。
月皊不知道掉了多少颗眼泪，嘴角却扬得高高。
狂风暴雨中漂泊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她泪眼汪汪地双手将信压在心口，开心地笑着转起圈来。红红的斗篷也跟着飞起来，飞起的衣摆拍过江厌辞的手臂。
江厌辞垂眸看了一眼被掠过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来避。
月皊欢喜地转了一大圈，停下来时，正对着江厌辞。她脸上眼泪一把、笑容一捧，满眼的星子灿得耀耀。
她对上江厌辞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脸蛋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忍不住在心里想阿娘给她写这样的信，江厌辞会不会不高兴？
她溢满笑容的眸子忽地目光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小一步，望着江厌辞的眼睛，小声结结巴巴：“阿娘……不，你娘她不怪我……”
江厌辞视线落在月皊终于降落下来的红斗篷，才慢慢抬眼，望向月皊那双又是欢喜又是小心翼翼的眸子。
“嗯。”他应了一声，“恭喜。”
恭喜？
月皊眼睑略抬深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到底是心里欢喜怎么也藏不住，她紧紧抱着胸口的信，脚步轻快地小跑着出去。
江厌辞目送她红色的背影远去，像一只翩飞的蝴蝶。
花彤迎面走来，急问：“娘子怎么这么高兴呀，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梅林！”月皊哽咽的声音里，带着笑。
她抱着信绕到观岚斋后面的梅林，先把阿娘的信仔细收进怀中，然后在一片红色的梅林里开心地转圈圈。
花彤摸不着头脑地问：“娘子，您这是怎么了呐？”
“阿娘要我当红梅！”月皊眼儿弯弯。
花彤眉心拧巴着，完全听不懂月皊在说什么。可是她看得出来月皊很开心，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未有过的开心。她虽不懂为什么，也跟着傻傻笑起来。
江厌辞隐约能听见月皊的说话声，他走过去将支摘窗的上扇打开，望向梅林。
“汪汪汪！”哈巴狗冲月皊叫起来，护着自己的碗。
月皊看了它一眼，轻哼哼一声，跟一只狗说话：“不就是一个碗，给你就是了。哼。谁稀罕！”
江厌辞望过去，在那只红梅碗上多停留了一会。
她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一句：“等阿姊回来了，还会给我买更好的！”
说完，她轻盈地跑到一棵略矮的梅树下，抓着一条枝杈晃啊晃。
一朵朵红梅簌簌飘落，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周围。她在满地的落英中旋身。
小红斗篷也知晓她的欢喜，一刻也不曾安静，翩飞如蝶羽。雪色的狐狸毛温柔抚着她皎白的脸颊，像阿娘抚慰的手。
江厌辞立在窗内，遥遥望着梅林里的月皊，不由地唇畔浮现了少见的笑容。
“门主。”汤伍走进来。
听见汤伍的声音，江厌辞将支摘窗关合，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汤伍走近，低声：“查清楚了，那人确实逃进了尚书大人的府中。”
江厌辞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并不多意外，亦不觉得事情棘手。
汤伍笑呵呵地凑到江厌辞面前，声音更低了几分，问：“门主，那天屏风后的婢女是哪个？门主竟坏人好事，您要是不掺和一把，说不定我就借此娶到媳妇了呢！”
江厌辞这才抬眼，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汤伍。
汤伍被看得发毛，他没什么形象可言地提了提裤子，笑着说：“我穿上府里小厮的衣裳也挺像那么回事的吧？”
江厌辞开口：“日后不要再踏入府中半步。送信之事交给青山。”
汤伍愣了一下，急问：“我暴露了？”
江厌辞未答，拿着华阳公主的信进了里间。
汤伍立在原地琢磨是怎么暴露的。难道这府中有敌人？他琢磨不出来，也不敢多待，赶忙离去。
江厌辞拆信时，远没有月皊那般心情复杂。
他知道这封信是他的亲生母亲所写，可到底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厌辞：
得知这件荒唐事，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每每提笔不知怎落言。终究是母亲疏忽，才会让你流落在外，未能护你长大。思及你这些年可能的遭遇，心中绞痛难忍。然孝事缠身，不得立归，更添牵思。
又听闻你英勇俊姿之事二三，倍感欣慰与骄傲。你父亲在天之灵亦当如是。京中繁文缛节勾结琐事，若遇刁难，进宫请恩。此番亦去信宫中与陛下求得恩典多加照拂。万事以己为重，勿要忧心与惧然。
你姊月慢已在归京途中，愿我儿与月慢、月皊和洽。
过去十七载，骨肉分离，字浅情深未能尽言。惟愿余生岁岁，再不分离。
良久，江厌辞将信放下。
纵使冷漠如他，也能从这字字句句中品出以为母亲的用心良苦，心中生出几分陌生的慨然。
他从不知道何为亲人，很小的时候被师父带回去，与一群半大孩子们刻苦练武。
师父对他们一向严厉，鞭打责罚家常便饭，吃饱饭都是一件奢侈事。更别说为了让他们武艺精湛，而给他们身体造成的永久性的创伤。
可即使这样，师父也是他们这群孤儿的救命恩人。没有师父，他们早已饿死街头。更何况，师父虽对他们严厉到不正常，在外却也会拼死保护。
老头子总是说这群孩子我怎么揍都行，旁人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师父已经不在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像幼时被师父带着回去报仇一样。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总要寻到当年之事的真凶，给那糟老头子报仇。
江厌辞转眸，视线落在桌上的信笺，逐渐皱起眉。
身世是个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个真凶，很可能是如今的九五之尊，他的亲舅舅。
他望着那封信，脑海中浮现那位还未见过的母亲，第一次希望真凶另有其人。
要不然，当他屠了皇宫时，不知这位惟愿岁岁不分离的母亲又当如何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江厌辞听觉异于常人，吴嬷嬷到庭院里，他已辨出她的脚步声。他收了信，起身走出去。
“如何？”他问。
“一莲居和百簇阁都空着，姨娘随时都可以搬过去。”吴嬷嬷禀话。
——江厌辞吩咐她给月皊在府中找个小院子。
他既无心让月皊做侍妾，她仍住得这样近，不大好。
月皊正从梅林回来，红扑扑的小脸蛋上覆了一层喜悦的薄汗。她立在门外，听见江厌辞和吴嬷嬷的对话，不由停下了脚步。
&#183;
夜深了。
月皊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脑子里乱乱的，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差点又一次从木板床掉下去。
月皊拧着眉坐起身，在一片黑暗里细眉拧着，犯了大难。她一动不动呆坐了好半晌，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穿上鞋子走出小间，朝里间望去，隐约瞧着里面尚有光。
她忐忑地走到门口轻叩，低声：“三郎，你歇下了吗？”
“何事？”
江厌辞刚打算熄灯安歇，闻言，剪灯的动作停下，望向门口。
月皊立在门外抿着唇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阵，才声音小小地问：“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声线里的紧张不安藏无可藏。
江厌辞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拉开房门。他临睡前需换药，此时衣襟未拢合，雪色的两扇衣襟间胸膛一览无余。他身量高，月皊立在他身前，勉强到他喉结。
房门忽地拉开，月皊一眼望见他的胸膛，顿时神情不自然地垂下眼不敢乱看。
“就、就是、那个……”她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脸颊先红了。
江厌辞知晓晚上与吴嬷嬷的对话被她听了去，他想了想，难得主动开口问：“对那两个住处都不满意？”
“不是！”月皊脱口而出后，又慢吞吞点头。
江厌辞皱眉，实在猜不透小姑娘的心思。
月皊咬着唇，无法启齿。
江厌辞转身，月皊吓得以为他烦得要将她关之门外，急急往前迈出一步，攥着他的衣角。
那自然垂落的衣襟被她攥扯，江厌辞大半的胸膛顿时展露。
江厌辞回望，月皊指尖一颤慌慌松手。
江厌辞也不追问，一边慢条斯理地将系衣带，一边等待着。
“我……我不去一莲居和百簇阁。”
月皊一会儿觉得脸上白得发冷，一会儿觉得脸上烧得滚烫。
女儿尚有出嫁时，留在江厌辞身边才能一生侍奉阿娘。
月皊鼓起勇气，颤着指尖指向江厌辞身后的床榻，“我、我……我想睡那里。”

第十六章
江厌辞的视线顺着月皊颤颤抖抖的手指头回望，落在里面的床榻上。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月皊。
四目相对，月皊僵在那里的手指头蜷了蜷，慢慢放下来。终是窘得不敢再这般相望。她红着脸低下头。
夜已深，外间只点着一盏灯，微弱的光照不亮偌大的屋子。不甚明朗的光线，正像此时江厌辞不甚明朗的态度，和月皊不甚明朗的心情。
江厌辞沉默着。
时间仿佛滚了胶，凝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动弹不得。月皊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一片晦暗的寂静中，她紧张地攥着身侧的裙料。心脏一边怦怦跳动着，一边又生出只敏感的耳朵，等回应。
“回去。”江厌辞开口。
月皊拨攥裙角的手指头僵了僵。
她仍旧立在门外，低着头，不吭声，也没听话地回去。
僵持还在继续，只是这次换成江厌辞觉得时间难熬。暖黄的灯光照亮月皊纤细的身量，细细的一条影子一半门里一半门外。
“回去。”江厌辞再次开口，语调微沉，多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月皊纤细的肩几不可见的缩了一下，她终于重新抬起脸来，红着眼睛望向江厌辞，弱声问：“你怎么可以赶我走呢？”
娇娇软软的语气，却掺了点质问的语气。好似江厌辞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她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本就沙哑的声线里有了浅浅的哭腔：“我以前的确没有照顾过别人，可是我会学的。我、我都已经背下来怎么给你上药了，不会再弄错的。还、还有别的事情，都记在册子上了……”
姑娘家的矜持让月皊脸颊上火辣辣的，望着江厌辞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又涌上几许委屈来。
她说了好些话了，可是江厌辞还是不理人。月皊小声地笨拙地重复一遍：“我会学着照顾人的……”
片刻后，月皊又重复一遍，只是这次改了用词：“我会学着服侍人的……”
她抬起湿黏的眼睫，偷偷望了一眼不理人的江厌辞，觉得这人坏极了。甚至心里生出一丝气恼来。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一样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你、你不能碰了我，再把我撵了……”
江厌辞皱眉，终于开了口：“我何时碰过你？”
月皊目光躲闪了一下，才大着胆子说：“我都知道了！”
“芳甸告诉你了？”江厌辞脱口而出。
月皊望着江厌辞，粉嫩的唇瓣微张，泪眼汪汪的眸子也更睁大了些，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江厌辞这才发现被小姑娘拙劣的话术唬住了。他默了默，承认：“是我给你穿的衣服。”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蓄在月皊眼眶里许久的泪水一下子滚落，然后打开了开关般，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掉眼泪。
江厌辞觉得自己得解释些什么，尚未开口，外间的房门轻微的一声响被推开。芳甸端着银丝炭进来，像往常那样来添炭火。她猛地看见江厌辞和月皊一个人站在门里一个人站在门外，一个皱着眉沉默不语，一个低着头哭得伤心。
芳甸唇角抖了一下。
纵使心里好奇，可也是有规矩的侍女。她压下疯狂生长的好奇心，面色如常走进来。也不敢久待，没添炭，只将炭火放在炉旁，便好似什么也没看见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又一声细微的吱呀关门声，结束这个小插曲。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仍旧沉默地僵持着。
“月皊。”江厌辞认真叫她的名字，“不要胡闹。”
你该知道侍妾是怎样的身份。
月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在一颗泪珠儿滚落之后，又扭过头去。她一动不动，只剩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掉。
见她这般泪眼汪汪，江厌辞心里发闷，忍不住放缓了语气：“别哭了。”
月皊忽然就捂住了耳朵，转身跑开。她跑得那样急，经过方桌时，胯侧磕了一下桌角。可她脚步停也不停，继续跑回自己的小间。
她扑到坚硬的木板床上，抱着自己的枕头掉眼泪。心里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好丢人。
真的，好丢脸！
她捂住自己的脸，呜哼了两声，泪水很快湿了她的手心。
江厌辞立在门口目送月皊跑开的背影，看着她胯侧撞上桌角，眼前不由自主浮现了她薄薄裙子下雪色玉肌中的那粒小红痣。
江厌辞皱眉，立刻赶走了脑中画面。他面色带着几分不愉，怪起李漳当日车舆之中的劝阻。
这个李漳，就是在坑他。
&#183;
翌日一大清早，江云蓉坐上马车出了府。她怀里抱了个盒子，里面装着月皊的身契。
她原先想着江厌辞见到替自己享福的人，定然恨透了月皊，会好好用男人折磨弱女子的方法蹂躏她。
可江云蓉也摸不透江厌辞是个呆傻的并不在意，还是装出大度来。她并没有看见想发生的情景。
更何况，她原以为将人放在身边，钝刀子磨肉地折磨才解恨，可实际上每次见了月皊不觉解恨，气愤日益增多。
江云蓉握紧手中的锦盒，微眯的眼中是浓浓的恨。
她出去一趟，一个多时候后归来，回来时不见手中的身契，车舆中多了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183;
半上午，江厌辞都没看见月皊。出门前，他望了一眼垂着布帘的小间。
他收回视线，大步往外走，赶去李漳府中。
“厌辞？厌辞？”李漳晃了晃手中的酒樽，“想什么这般出神。我说的你可听见了？”
江厌辞收起杂乱的思绪，开口：“我知道了。明日启程帮你去查。”
“不急，过几日再说。你身上还带着伤又要为我奔波，为兄实在过意不去。”李漳叹了口气，“我也是无奈。这事交给旁人都不放心。”
江厌辞不喜客套的言词，也不说其他，只是朝李漳举起酒樽。
李漳笑了笑，举杯与他相碰。
“没有佳人相伴，这酒也不美味。一会儿与我一同去画舫吃酒去。”李漳道。
“不去。”江厌辞拒绝得干脆。
李漳笑着问：“怎么，我们长安的女郎难道不够婀娜动人？”
李漳只随口一说，并不觉得江厌辞会接话。却意外地见江厌辞摇了头。
李漳又道：“也罢。你房里已经藏了那么个妙人，旁人自然看不上眼。”
江厌辞没接话。
初遇李漳时，江厌辞觉得此人颇有眼缘，是真。
得知他的身份后，又多关注几分，亦是真。
李漳遇难，他愿拼死相救，是真。
在救李漳时，故意让敌人的剑刺中，也是真。
江厌辞略欠身，再倒一盏酒，一饮而尽。
&#183;
月皊躲在自己的小间，直到听见江厌辞出去了，才从被窝出来，去洗漱用膳。
今天是府里发月钱的日子。
以前都是月皊给身边的一大群人格外发赏，如今也成了等月钱的人。
花彤将两个人的月钱放在一起，好好收起来。
月皊瞧着花彤开心数铜板的样子，心里有点酸酸的。以前她对身边的人很大方，这么点钱实在太少了。她拉拉花彤的手，说：“我们把钱拿去还小林吧？”
小林是当初塞了月皊七八个铜板让她买药的那个小厮。
“对对。”花彤也反应过来，“是得还钱！”
虽当时只是七八个铜板，却也是救命钱。月皊说：“把我的月钱全送去吧。”
于是，开开心心拿到月钱的主仆两个决定把今儿个得的所有月钱都送去给那个小厮。
两人身上又半个铜板都无了。
&#183;
江厌辞在李漳府中待了大半日，才离去，并未直接回郡王府，而是带着孙福去了江家的一些田庄、商铺。如今他回来，很多地方要亲自去一趟。
“我们娘子说了你一定得收下！”
江厌辞听见熟悉的声音，停下脚步，侧首而望。看见花彤站在宝葫芦门外，正与门里的人说话。
“这我不能收啊！”
“不行，不行，一定得收。这是我们娘子的心意呀！”花彤推了一把，生怕小林追上来，提着裙角就跑。
江厌辞望着宝葫芦门，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收了东西的人走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盒金子的回礼。
江厌辞忽然反应过来，不知自己为何要等在这里，想见见那个收到她礼物的人。
莫名其妙。
他转身离去。
江厌辞回到观岚斋，一眼看见坐在庭院里的月皊。她穿了条浅粉与藕荷交错的裙子，又在胸口袖口等处用红色来压。几种暖色配着，柔和又绚丽，仿佛与她身后的晚霞融在了一起。
在月皊身边还坐了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江厌辞识得这小姑娘，是三房的小女儿，唤江云芽。江云芽是江府这一辈中唯一一个庶出，不过生母生她时难产去了，她自一出生就记在了三夫人名下。
江厌辞目光落在月皊的脸上。她弯着眼睛，温柔地与江云芽说话。
可是她眼睛里的光在看见江厌辞的那一刻凝滞，继而散去。她翘起的唇角也压下去，对江云芽说：“明天给你画。今天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好！”江云芽乖乖地应了声。她也看见了江厌辞，她有点怕江厌辞，搂着月皊的脖子凑到耳边嘀咕了两句，然后站起身往外走，经过江厌辞的时候，纵使心里害怕，也规规矩矩地喊了声三哥哥。
江厌辞垂眼看了她一眼，再抬眼时，原本还坐在庭院的月皊已经起身，只留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凉风似乎隐约带来了她的一声柔柔弱弱的轻哼。
江厌辞在庭院里又立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已是傍晚时分，很快就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江厌辞在屋中待了没多久，便去了前院——他最近日日晚膳都在前院陪老太太用。
之后府中又来了几位表亲，都是为了见归家的小郡王。江厌辞回到观岚斋时，时辰已不早。
习武之人，纵使身量高，他也总是行动间无声又无息。他经过月皊的小间，恰闻里面的交谈。
花彤问：“娘子，你今天怎么啦？明明昨天那么开心，今天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没有。”月皊反驳。可她连反驳的声音都是闷闷的。
“明明就有！”花彤去摇月皊的手，“怎么了呀？跟我说说嘛，是不是有谁给你委屈了？”
江厌辞往前走的脚步不由停下来。
月皊后背抵在墙壁，双手抱膝，纤细的手指头互相拨弄着。她声音低低软软地小声念叨：“被拒绝了呗。哼。”

第十七章
上午，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将江厌辞请了过去。
老太太因为二儿子的事情瘦了一大圈，精神也不大好。有时候老太太也会想若这事没有被发现，像以前一样一大家子的人其乐融融是不是也很好？不过老太太也不是善恶不辨之人，这样的想法只是一时生起，更多的是一种唏嘘。这事若是她第一个知道，也不会纵着老二这般行径。
见到江厌辞酷似长子的五官时，老太太脸上稍微能带些笑。
“快到祖母这里来坐。”老太太拉着江厌辞在身边坐下。她已经摸出江厌辞的性子，知道他寡言。初时失落，后来倒也习惯了，反正她瞧见江厌辞的眉眼，心中便宽慰。
“这些年你在外吃了不少苦，如今回来了可得好好补回来！”老太太顿了顿，“当然了，这高门子弟要学的东西也多。祖母给你请了几位先生，都是大家，你可要好好跟着学。祖母不求你考功名，能学一些是一些。”
“是。”江厌辞应下。
老太太话说得委婉。非贫民之家，越是权贵门第面上的竞争和暗地里的手段越是不干净。实则老太太心里很是担忧江厌辞大字不识一个。为恭贺江厌辞归家的庆宴已被她尽量往后拖一拖，可书画筹的事情却躲不过。
书画筹是好些年的习俗了。京中权贵富得流油，圣上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每年举办一场拍卖，所得充为军饷。这拍卖之物正是京中高门子弟的字画。
江家，开国时便被赐了爵。世袭罔替了几代，论门第底蕴，在整个长安也能排上前三。皇家公主多不胜数，江家这样的世家高门在整个长安却是有数的。
当年江眠风与华阳公主成亲，都没人敢说这是尚公主。嫉妒华阳公主的旁的公主，竟酸溜溜地直言华阳是高嫁。一时惹为热谈。
这书画筹，江家自然要交东西上去。
江厌辞临走前，老太太忍不住又多督促了几句书画筹的事情。望着江厌辞走远的背影，老太太不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场书画筹……
他的眠风啊，出尽了风头。玉案一摆，挥笔潇潇，一字千金，求购者排成长龙。
“唉。”老太太叹息。
她心里有数，自眠风病逝，江家的风光正在逐渐暗淡。
老太太暗暗下定决心，给江厌辞娶的妻不仅要知书达理，更要聪慧有才！
刘嬷嬷从外面进来，禀话：“老太太，孔家娘子来了。”
“谁？”老太太颇为意外，“孔兮倩？”
因为江云蓉的婚事，两家已经彻底闹掰。孔兮倩怎么会忽然登门？
“想来孔家也想缓和缓和关系。”刘嬷嬷说。
老太太点点头，让人请孔兮倩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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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辞从老太太这边离去，回到观岚斋，刚走进庭院，遥遥看见江云芽被婢女牵着往屋里去。
小厮令松迎上来禀话：“殿下，大皇子派人递话过来，白家那边已经答应了。”
李漳送过来的这四个小厮，并非寻常家仆，要么进过军营要么在禁军当过差。个个身手了得，也个个冷着脸。
月皊弯腰，牵起江云芽的小手。她想牵云芽到院子里，一抬眼望见了江厌辞，便立在门口不进不出地犹豫起来。
江厌辞转身，出了府。
他去了一趟白家。
白家老爷以前也在朝中当过官。一场祸事使得儿女丧命，他一下子病倒，也借此辞了官，变卖了旧宅，在这燕子巷买了个不大的宅子，夫妻两个不问外事，颇有几分隐于闹市的意思。
外人都说，老两口一直都没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
江厌辞对京中不熟，他托李漳寻一对夫妇，要求为人和善且无子女。
李漳很快给他寻到了，正是白家老两口。
江厌辞立在巷口，远远望着白家门前。老两口坐在门外树下，正在给他们养的一只看门狗洗刷毛发。
“再跑到泥巴里打滚揍你！”白老爷挥了挥手里的木枝。
白夫人笑着拍了拍狗脖子：“快跑快跑！”
那大狗并不跑，反而跑去用脖子蹭白老爷的腿。
“走走走去！”白老爷赶它。
大狗忽然甩了甩身上的水，甩了两个人一身。
白夫人抱怨，白老爷拿着木枝吓唬它。只是老两口脸上都带着笑。
江厌辞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江厌辞从不是个心善之人，没有太多凭空而生的多余怜悯。初见月皊时，她于他只是个陌生人。先冷眼观察，是他一惯的作风。
后来华阳公主来了信。他虽然没有看见华阳公主给月皊的那封信中说了什么，可从月皊的反应也能猜出二三。
于是，他有了决断，并且很快付之行动。甚至没有等华阳公主回来。
知晓自己是江家嫡子，江厌辞对这些年错失的富贵并无惋惜。他并没有怪谁，人世间富贵与荣辱不过过眼云烟。
他更不可能迁怒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他也不需要留月皊在身边当一个小妾，如此折辱人家。月皊回到江府，一切都那么熟悉，偏身份大变，心中会是怎样的酸楚难过。那些落差、那些恶意，不会因为她弯着眼睛笑而不存在。
也不知道她夜里蒙着被子哭了多少回。
江家，不适合她。
小妾的身份，更不适合她。
所以，江厌辞给月皊重新找了个新家，没有那些旧地重游的酸楚唏嘘，让她以白月皊的身份重新开始。
等华阳公主回来，他会再劝华阳公主收月皊为义女。有了这层身份，她日后受到的冷言酸语当会少很多。
至于给他当过小妾的污点，远不及进过牢子去过教坊。江湖人讲究不拘小节。江厌辞觉得月皊虽然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可是她也能坦然面对。
江厌辞眼前浮现月皊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再往前走没多久，江厌辞隐约听见了求饶声。他寻声而去，看见几个人将一对姐弟堵到死胡同。
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摸了个空。
江厌辞皱了下眉，随手解下腰间那块碧绿的玉佩，随手一掷，然后转身而去。
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在他转身后四分五裂，朝着那几个地痞而去，似有眼睛般准确从后心刺入。
拼命求饶的姐弟两个哭着抬头，茫然地看着倒在脚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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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芽来找月皊，是为了贴花钿。
“三姐姐这里总是有很多花钿！”
可是月皊现在一枚也没有，所以让江云芽将自己的梳妆盒子捧来。
当然不是直接贴上，而是做些改变。月皊那双手很巧，总是能将寻常的花钿贴出不同花样来。她以前很喜欢颜色好看的小东西，自己做的花钿比买来的还好看。
比如说她现在就把三个不同的花钿仔细裁了，再拼着贴在江云芽的额头。
“真好看！”
江云芽的婢女柔声说：“六娘子，这花钿也贴了，咱们该回去写字了哦。”
江云芽撇了撇嘴，攥着月皊的手，奶声奶气地说：“三姐姐，春玉一直催我读书，还说我若是不把课业写完，就让羽剑门的人把我抓走呢！三姐姐你说她是不是骗人？”
春玉拼命冲月皊使眼色。
春玉这话自然是骗人的，别说羽剑门早就不存在了，就算尚在时，也神秘得很，哪能跑来抓小孩子。
月皊惶惶着瞳子望向春玉，说：“羽剑门好厉害呢！”
江云芽眨眨眼。
月皊笑起来，拉着她的小手说：“芽芽回去写课业吧。三姐姐困了想睡觉觉呢。”
“哦……”江云芽点点头，从椅子掉下来，乖乖被春玉牵走了。
月皊含笑目送，在春玉头上的新簪子上多看了一眼。她回头，望向正擦桌子的花彤。
月皊拧了眉。
快过年了，府里的下人们得了月钱，还会得格外一份赏，都喜滋滋地给自己添了东西。
可花彤什么都没有。
“花彤，你说如果我做些花钿和小首饰什么的，能卖出去吗？”月皊认真问。
“那肯定呀！”花彤道，“七彩阁的花钿都没娘子做得好呢！”
月皊笑了。
白沙脚步匆匆进来，犹豫了一下，才禀话：“四娘子没了。”
月皊脸上的笑僵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白着小脸问：“怎么没的？”
“投井。”
四娘子是府里二爷的女儿。月皊和二爷那一支的女眷一起被送去的教坊。
月皊脸色苍白。她眼前浮现江念婉。四妹妹哭着问她做错什么了，要被送到这里被折磨？
月皊也哭，和她一起哭。
江念婉哭着问：“我们真的要像他们说的那样自尽守节吗？”
月皊摇头，哭着说不想死。
好半晌，月皊眼睫轻颤落下泪来。若能改律法多好呀，一人作恶为何要牵连家人呢？
夜里，月皊又开始做噩梦。
梦见那个老鼠满地跑的脏臭牢狱。耳畔是别的犯人被鞭打的声音。可怜的妇人被狱卒调戏，污言碎语即使她捂上耳朵也挡不掉。
月皊在睡梦里喘不过气来。
她惊醒，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冷汗已将她的衣衫打湿。
她一个人抱膝坐在黑暗里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慢吞吞地起身去浴室洗去一身的汗，然后坐在灯下擦着湿发。
江厌辞推门回来时，两个人都很意外。
已经下半夜了。
月皊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昨天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三郎不要介意……”
江厌辞点头，道：“改主意就好。”
“不是改主意……”月皊蹙眉，“是觉得不该讹你。那、那天你给我穿衣一定是事有缓急不得已为之。许、许是那人很快就要醒，许是寻不到婢女……三郎是很好的人……”
月皊小声糯语：“虽然我很想留在三郎身边，可是说不定三郎已有心上人相约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我不该……”
“没有。”江厌辞打断她的话。
月皊飞快地望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沉默着擦头发。柔和的灯光照在少女皙白的玉颈，她身上残着沐浴后的氤氲水汽，出水芙蓉当如是。
江厌辞喉间微干，走到一旁方桌坐下，径自倒了杯凉茶。
“有热茶的。”月皊提起热茶走过去。
许是噩梦里哭得太久，又或沐浴时闷到了，月皊头脑沉沉，忽然眩晕。
江厌辞伸手去扶，要倒向一侧的月皊便跌坐在他腿上。她湿漉漉的发带着点浅浅的香，微凉的耳尖擦过江厌辞的唇角。
江厌辞握着茶盏的手微用力。
月皊心想三郎真不愧是行走江湖之人，身上竟藏着坚硬匕首。真硬，硌得她难受。

第十八章
月皊赶忙站起身。江厌辞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面无表情地将衣衫前摆抻了抻，站起身道：“早些休息。”
言罢，他抬步朝里间走去。
月皊立在原地望着江厌辞的背影，张了张嘴，又抿了唇将话咽下去。月皊本来有事央他，可想着眼下已经这样晚了，明日再说也好。她重新回到炭火盆旁，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烘着。
里屋，江厌辞刚坐下，发现一根遗落在他肩上的青丝。
修长的指将这根青丝捻起。细细的一根，和它的主人一样柔软。他慢悠悠地将这根青丝缠绕在指上，探手于灯下凝望。那罩落在桌案上的光影里，隐约浮现了女子拭发的婀娜身影来。
外面窸窣的声响，是月皊擦干了头发，起身回到自己的小屋。
江厌辞轻压发丝的指腹抬起，一圈圈缠绕在食指上的青丝忽地松散开，缓缓滑落，擦过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正在勾栏之地快活的陈六郎得了心腹的禀话——五皇子已抵京。
陈六郎笑了。
“发财了，要发大财了！”陈六郎推开怀里的美人，起身回府。他得回去补个觉，再焚香沐浴，明儿个好去王府见五皇子。
不久后的书画筹，今年正是五皇子主办，若能将操办的事儿揽下来，那是多大的油水。再言，陈家早想吞了整个长安的松木生意。这事儿若想办成，拐弯抹角地得五皇子点头。
陈六郎想要月皊不是为自己享用，而是为了赚钱，赚大钱。赚大钱的方式，正是送去孝敬五殿下。
虽京中不敢议论，谁人不知当初五殿下和太子因为一个女人闹掰？
而这个女人，正是月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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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来到书房时，见江厌辞坐在书案前。摊开在他面前案上的纸张未落一字。
今儿个一早，老太太给江厌辞请的书法先生来过。
月皊琢磨了一会儿，猜得到老太太的用意。她款步走进书房，斟酌了言词才开口：“以前我也有很多先生，教这个教那个。可是我总学不好，有辱先生们了。”
月皊弯唇，眉眼间勾勒几分不好意思的惭愧。
“画画要功底，要天分。我是不行啦，画不出东西来。后来我就想着，免得被旁人说我什么都不会，便开始专心练字。和其他需要天赋的事情不同，想要写一手好看的字，只要多写写就好啦。”
月皊觉得这么短的时日让江厌辞交上去一幅画实在难为人。但是若交一幅字，只几个字，多练练，勉强也能凑合交上去。
她瞧一眼江厌辞神色，不见反感，她便研了磨，一手提袖，一手写字。
一笔一划，在白纸上写下清隽的大字。
月皊的话并非客套，确乃实情。她自小学了不少东西，虽各有涉猎，但都不精。唯独能写一手好字。
既有女子的细腻精致，又有运笔时难得的潇洒之意。同样的白纸黑字，从她笔下写出的文字却有一种水墨山水画的逸姿。
月皊立在江厌辞身侧，垂眸落笔。她本意想劝江厌辞练字，只随手写几个字罢了。可每每握笔，她总是十分专注，认真极了。
写完了，月皊抬笔先审视了自己的字，才转眸望向江厌辞。江厌辞的目光从纸上字抬起，望向月皊。
莫名地，月皊觉得江厌辞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奇怪。
月皊忽然很没底，不知道是不是越矩了。她握着笔的青葱指腹，不由自主地微微用力。
月皊在纸上写了江厌辞的名字。
——江宴辞。
这般沉默中，被江厌辞莫名的目光望着，月皊茫然地瞧向他，又轻轻蹙眉地收回视线。她刚想放下笔，握笔的手忽然被江厌辞握住。
他的掌心一如以往的温暖。
江厌辞握着月皊的手，一笔一划，在“宴”字旁，写下一个“厌”字，然后松了手。
没想到写错了他的名字。月皊尴尬地咬唇，双颊略染了微微赧色。
紧接着，月皊眸中又浮现惊讶。
简单的一个“厌”字，还是江厌辞握着她的手写就，却也能看出他的文字功底。望着苍劲不乏逸隽的字，月皊知道江厌辞绝非旁人以为的毫无学识！
“有事找我？”江厌辞问。
月皊回过神来，赶忙说：“我想借你的小厮用一用……我想去的地方只带着花彤一个人不太方便。是……是玉澜畔。”
虽江厌辞对长安不熟，却也知道这地方。那里的河畔停着一只只画舫，白日里尚且冷清，到了晚上歌舞不歇。
他跟李漳去过一次。
江厌辞望着她，没说话。
月皊生怕他误会，赶忙解释：“三郎还记得前几日有人送了我一盒金子吗？当时我并不知是谁，思来想去猜到一个人。想过去问一问猜得对不对。”
月皊觉得江厌辞望着她的目光更奇怪了。
良久，就在月皊以为自己被拒绝了时，江厌辞道：“我陪你去。”
月皊一怔，继而弯眸：“那更好啦！”
江厌辞移开目光，道：“刚好顺路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月皊不知道江厌辞为何会陪她去玉澜畔，可是有他陪着，总比她带着小厮更好些。
自从昨天想自己做些花钿、小饰品拿去卖，月皊就因本金犯了愁。在她眼里，不知那盒金子是谁所赠，就不能用。
白日的玉澜畔是不同于夜里的静谧。月皊抱着锦盒，走在河畔，玉颈微抻，目光在一艘艘画舫上分辨寻找着。
江厌辞走在她身后，望着她焦急寻找的侧脸，眸色微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跟过来，想看一看那个他是何人。来玉澜畔寻人？难道是月皊在教坊时认识的人？江厌辞皱眉，略显担忧，担忧月皊识人不清被人骗。
来这种地方的郎君，可没几个是好东西。
月皊停下脚步，明潋的眸子里浮现亮色，显然寻到了地方。
江厌辞顺着月皊的视线望向停在河畔的画舫，眸中略显戒备之意。
红儿打着哈欠坐在画舫前头，看见了月皊，赶忙站起身，笑着挥手：“三娘子！”
月皊弯眸，柔声问：“离娘可得闲？”
“闲着自个儿跟自个儿下棋呢。快上来！”红儿说完才看见江厌辞，愣了一下，匆忙弯膝行了一礼。
月皊回头望向江厌辞，问：“三郎，你……和我一起上去吗？”
“为什么不？”江厌辞反问。
月皊一怔，赶忙摇了摇头。
那边红儿已经跑进舫中，告知了离娘。离娘放下棋子，匆匆出来相迎。
她先望着月皊深笑了一下，然后先开口与江厌辞说话。
“爷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也不提前只会一声，奴家好备着好酒。”离娘婉婉之音带着透骨的妩媚，语气里还有几分熟稔。
月皊有些意外地望向江厌辞。
江厌辞抬眼瞥了离娘一眼，带着几分莫名其妙之意。
离娘立刻瞧出来江厌辞不记得她了。她勾媚轻笑：“爷贵人多忘事，记不得奴家也是寻常。且当今日初相识便是。”
江厌辞再瞥了她一眼，才想起她是那日伴在李漳身边的女人。
离娘侧身向一边退，请月皊和江厌辞进来，又侧首吩咐红儿去买好酒。
“对了，再去买一份透花糍，多加糖。”离娘嘱托。
月皊唇角翘了翘，甜声道：“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那是自然。”
进了舫内，江厌辞先环视四周，才入座。舫内并无他人，江厌辞略有意外。
离娘先周到地为江厌辞沏了茶，然后才问月皊：“怎么今日过来我这里？也不知道避讳些？”
她蹙着眉，勾出几分嗔意。
月皊开门见山：“离娘，那盒金子是不是你送来的？”
江厌辞立刻抬眼，意外地望向月皊。
离娘柔笑着，问：“怎么猜到的？”
“红绸上残了一点香料，闻着像你以前用的。”月皊解释。
离娘眸中带出几分懊恼。她并不希望月皊知道是她所赠。她笑着摇头，柔声道：“是我疏忽了，忘了你那鼻子就没有闻不出的香料。”
“多谢你。”月皊诚心道谢，言浅意深。
“我在外面等你。”江厌辞打断两个人的交谈，丢下这么一句，大步走下画舫。
月皊望着江厌辞的背影，蹙起眉。闹不懂他怎么刚坐下就要走。
离娘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好。很好的。”月皊眼儿弯弯。
离娘却很是担忧。在她看来，小郡王可不像个会疼人的。
月皊将话题转回那盒金子上：“现在知道是你给的，我可以放心用啦。”
她并不和离娘客气，只是说：“当我借的。等我赚了钱，再还你！”
离娘掩唇而笑，在她的印象里月皊最会花钱了。她要赚钱？这还是新鲜事儿。
月皊也不隐瞒，将自己的计划说了。
离娘听了点点头，又说：“我认识一家珠钗铺子的老板娘，前一阵在寻人修首饰。你若愿意，这双巧手一定能修好。等我问问她找到没有。”
“那太好啦。”月皊笑着道谢，“多谢姐姐。”
月皊不想江厌辞在河畔多等，与离娘又说了没几句，便告辞下了画舫。
离娘立在舫上，望着月皊朝江厌辞走去，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一前一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担忧地皱起眉。
正是午后最暖和的时候，暖阳铺展在粼粼的河面。月皊跟在江厌辞身后，唇角一直翘着。她满心想着先买哪些料子，最先做什么东西拿去卖。
江厌辞忽然停下脚步，月皊一个不察，差点撞到他身上。她急忙向后退了小小一步。
“给你寻了个新家，明日搬过去。”
江厌辞一开口，就让月皊呆住。她眼睫颤了颤，小声问：“什、什么意思？”
“待华阳公主回来，你若想在府中小住随时都可。”江厌辞顿了顿，“我带你去见那对夫妇。”
月皊沉默地望着他。
江厌辞再补一句：“若你不喜欢他们，可以再寻。”
他眼睁睁看着月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慢慢褪去血色，呈现着不可碰触的脆弱之感。
月皊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攥紧。她仰着小脸望着江厌辞，低声问：“三郎是不是很介意？”
江厌辞皱眉，不解其意。
“是介意我这些年占着你的身份吗？还是……还是如那些人说的那般，介意我进过牢狱去过教坊？”
风忽然凉了，吹拂水面，将她映在粼粼水面上的纤细影子，吹得破碎。
月皊红着眼睛慢慢翘起唇角。
“好。”她点头含笑道，“我都听三郎的。”

第十九章
江厌辞一个字也没解释。
若如此能让月皊同意去白家也好。至于她眼里的他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不管是师父的仇，还是义父的事，桩桩件件压在他肩上，江厌辞并不能确保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他可不想沾惹磨磨唧唧的男女之事。
只是偶尔，他抬眼看向走在河畔边的少女低垂黯然的眉眼，心中难免涩闷，不大畅快。
江厌辞将月皊送回江府，并未跟她一同回观岚斋。
花彤赶忙迎上来询问：“怎么样呀，是不是离娘子？”
月皊收起低落，扯起笑脸来，点头柔声说是。月皊强打起精神，让花彤给她拿了纸笔。
她那间屋子不仅光线暗，连张多余的桌子也摆不下。她让花彤拖了张桌子在小间门外，也不坐椅子，站在桌后写下做小首饰要用的材料，让花彤一会儿出去买回来。
花彤立在月皊身侧候着。她频频望向月皊，打量着月皊脸色。
月皊也清楚自己不太会藏心事，她不想让花彤担心，也怕她追问，开口将她支开：“你去收拾行李。咱们明天要去别的地方。”
花彤惊讶地瞪圆眼睛，问：“去哪？三郎该不会把咱们卖了吧？”
月皊没多解释，只是说：“别瞎想。也不用多收拾，只带一套换洗衣裳就好。”
花彤压下一肚子的好奇，一步三回头地转身去收拾。
江厌辞回来之后去了书房，本是想随便写几个字，将书画筹要用的东西交上去。
可是他坐在书案后，并未动笔，长久凝望着案上洒逸清隽的“江宴辞”三个字。
吴嬷嬷端着茶水进来，将茶水搁在案上，开口：“大殿下身边的人过来了，说是那边一切准备妥当。问一问三郎何时启程去宜丰县。”
江厌辞想了一下，道：“明晚。”
他叫住转身要出去的吴嬷嬷，道：“去二娘子那里一趟，把月皊的身契要过来。”
却不想江云蓉并不在府上。
“今儿个一大早，二娘子驱车去了莲花庄，给一个表亲姐妹过生辰。今晚也未必能回来。”吴嬷嬷禀话。
江厌辞没有犹豫，道：“带人去她住处翻。”
顿了顿，江厌辞补充：“若是翻不到，让令梧追去莲花庄讨要。”
吴嬷嬷皱眉，询问：“若二娘子不给……”
江厌辞打断她的话：“明日午时前我要见到月皊的身契。”
——他总得在走之前，将月皊的事情安顿妥当。
“明白了。”吴嬷嬷明白这是不管什么法子也要拿到东西。她垂首行礼，转身出去办。她先去江云蓉的住处搜，江云蓉院子里的人被她训斥得没敢拦，结果一无所获。吴嬷嬷便依言吩咐令梧。
令梧皱着眉问：“若二娘子不给，是哄骗啊还是强搜？”
吴嬷嬷板着脸瞥他一眼，道：“明日午时前带不回，你也不必回来。”
听了这凶话，令梧反倒咧嘴笑了，说道：“那我心里就有数了。”
江厌辞又唤了孙福，让他送钱票给月皊。可是孙福很快回来，摇头道：“姨娘不肯收。”
孙福打量着江厌辞的神色，笑着细声道：“要不三郎亲自送去？”
江厌辞没去。
月皊写材料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地走神，本是一会儿就能写完的东西，愣是拖了半个下午。
她将单子递给花彤，望一眼阴沉沉的天幕，柔声叮嘱：“时辰不早了。别跑太远，先买一部分也成的。”
花彤应了。可她刚出去没多久，又小跑着回来，还带来了红儿。红儿又套上那身良家婢的衣裳，笑盈盈地给离娘带信：“我们娘子去问了琳钗铺子的老板娘，果真还没寻到修首饰的人。那家老板娘正急得团团转，问三娘子愿不愿现在就过去一趟。”
月皊自然是愿意的。
已是傍晚时分，沉睡的玉澜畔将要醒来。红儿得开始今日的忙碌，不能陪月皊过去，只交代了地址。
花彤问：“只我们两个过去吗？”
月皊从开着的厅门看见江厌辞正往这边走，她轻轻拧了下眉，然后立刻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小间。
花彤不明所以，跟着躲进去。
月皊垂着眼，抵墙而立，听着江厌辞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再逐渐远离，直到听不见响动了，她才闷声低语：“嗯，就我们两个。”
她不想再给江厌辞添麻烦。平白无故的，哪好意思再去跟他借小厮。
没谁家会严格拘着小妾不让出门，只是出于规矩和脸面，没哪个小妾会带着个婢女随意出门。
反正明日就会离开江府，月皊也管不了什么规矩和脸面，带着花彤出了江府。反正，日后她身边也不会有小厮丫鬟一大堆，她总得适应一个人去面对很多麻烦事。
月皊抬起脸来，望着阴沉的天幕。日头被厚厚的乌云遮去，一片黯淡，许是将要落雪。
月皊扬起唇角扯起一丝笑容来。多么糟的事情都经历了，人总要往前走。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想一想怎么赚钱养活自己，养活花彤。
她微笑着拉起花彤的手，甜声糯语：“正好！等从琳钗铺子出来了，咱们一起去买材料去！我还没赚过钱呢。等赚了钱给花彤买簪子！”
月皊带着花彤前脚从江府西门出去，府里的下人就将事情禀到了江厌辞面前。
“姨娘下午写了些做姑娘家小玩意儿的材料，这是自己出门去买了吧。”芳甸道。
孙福接话：“吩咐一声就是了，姨娘怎么还自己跑一趟。”
孙福这样的人精哪里瞧不出来这两人今日出去一趟，闹了别扭？他漆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打量着江厌辞的神色，笑眯眯地提议：“也不知道买的东西多不多，指两个人去接姨娘？”
江厌辞点头。
孙福瞧着江厌辞还关心月皊，心里有了谱，立刻吩咐几个小厮去寻人。
可是派去的小厮没有找到月皊。
“你说什么？”江厌辞抬眼，盯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花彤。
花彤小脸煞白，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我们娘子去、去琳……琳什么的铺子修首饰。让我去后街买东西！呜呜呜可是等我回去就不见了娘子！”
“问过那家铺子没有！”孙福提声问。
花彤使劲儿点头，哭着说：“老板娘说将要修的首饰给了我们娘子，娘子就出去了。呜呜呜我挨家铺子都找了，都没看见我家娘子……呜呜呜我们娘子是不是被地痞土匪劫去了？”
“哎呀呀怎么会这样！”孙福急得跺脚，“姨娘是不是想回来走错了路？在咱们长安那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土匪！”
吴嬷嬷瞥了一眼孙福，也不知道他的着急几分真几分假。她沉声道：“事不宜迟，这就派人去找。”
“去。”江厌辞道。
吴嬷嬷立刻转身出去吩咐，带着芳甸。
孙福打量着江厌辞发寒的脸色，急忙说自己也要出去寻找。
江厌辞起身，立在檐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江府的一排排家丁脚步匆匆出去寻人，举起的火把在夜色里成了条长龙。
他抬手，用指腹压了压额角，沉声：“青山。”
一道黑色的影子迅速闪过，立在阴影里，弓腰哑声：“门主。”
“让鹊翎率众寻人。”江厌辞命令。
青山颇为意外地抬眼望了江厌辞一眼。分明前几日门主还吩咐身在长安要谨慎行事切不可动用门中势力。
不过青山并不敢质疑江厌辞的决断，应下一声“是”，黑色的身影立刻消失不见。
吴嬷嬷吩咐完事情，进屋回话，看见江厌辞颀长的身姿灯下孤立。他微合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都交代下去了。”吴嬷嬷禀话。
江厌辞睁开眼，凝深若墨潭的眸清明又深深，看不出情绪。他开口，改了指令：“让令梧将江云蓉押回来。”
吴嬷嬷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连称呼都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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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被缚了双手堵了嘴塞进一张棺材里。棺木被抬着往前走，穿过夜市，也经过江府派出来寻找她的家丁。
月皊脸色煞白，一动不动。
棺木里漆黑一片，只几个细小的透气孔。外面天色已黑，透不进光。
这样的黝黑，让月皊不由自主想起那个狭小的牢房。她幼时患过眼疾，视力本就不好。到了夜里，牢里没有灯火。她在潮湿狭小的石头房里，纵使睁大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听着那些老鼠啃噬的声响，听着不知从哪间牢房里传出的凌虐之音，日夜不能入眠，时时陷在惊恐中。
教坊那种让人变色之地，于她而言也比牢中好上一千倍。
她努力让自己忘却在牢中的那几日，可是这个黑暗狭窄的棺木让她无比清晰地忆起曾经。
月皊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上的战栗才稍缓。她微微用力地转过身，费力地想要拍击棺木求救。
可是她不知道能向谁求救。
没有人会救她。
棺木被放下来，被打开。忽然的火光，让月皊双眼完全不能适应。她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正愁着用什么法子将你骗出江府好下手，没想到你自己跑出来了。”陈六郎笑嘻嘻地说。
月皊听出了陈六郎的声音。她使劲儿眨了眨眼，白茫茫的视线里才有了光影，看见了陈六郎呲牙笑的嘴脸。
“瞧瞧这额头上的冷汗，小美人吓坏了吧？”陈六郎扯去月皊口中的棉布。
等了会儿，见月皊抿着唇不吭声，陈六郎笑着道：“早知道你不喊叫，就不塞嘴了。瞧瞧，这嘴角都破了。”
小厮小跑过来，道：“六郎，轿子到了。”
陈六郎挥了挥手，让人将月皊塞进一顶小轿。
月皊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安安静静的。长安即使是夜里也是热闹的。如此寂静之地，除非占据整条街的高门侯府。
冬日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月皊冷得瑟缩。她从轿帘被吹起的缝隙望见摇曳灯笼下，龙飞凤舞的匾——端王府。
李潜的府邸？
李潜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忆起他临去斡勒前对她说过的话，月皊打了个哆嗦。
“你该不会以为太子能一直护着你吧？”李潜在热闹的街市冲她笑得阴恻恻，“江月皊，你最好别落到我手中。”
轿子停了。
寒凉的泪珠儿掉下来一颗，月皊立刻闭上眼睛，努力将余下酸涩眼泪憋回去。她才不要在李潜面前哭。
李潜昨夜归京，今晚在府中设宴招待友人。

第二十章
孔承泽也在受邀之列。酒过三巡，李潜朝孔承泽举杯，笑道：“庆贺承泽摆脱悍妇。”
孔承泽赶忙举杯，汗颜道：“让殿下看笑话了。”
李潜饮尽杯中酒，他懒散倚靠椅背，慢悠悠转着指间酒盏，道：“听闻承泽休妻，和妻妹还有些关系？”
孔承泽心头一紧。纵使他心里的确对月皊有些不齿的念头，可到底是不该生的想法，哪能宣之于口。再言，旁人不知，他们几个和李潜走得近的，不是不知道五殿下对月皊有意。他急忙道：“没有的事！都是那悍妇胡言乱语！”
旁边有人醉醺醺地接话：“这样的女人休了好！承泽兄择日再聘贤妻！”
孔承泽尴尬地笑笑，没有接话。休妻这样的事情，被休的女人丢脸，休妻的郞子也不见得多光彩。
这个时候三殿下李渡来了。
李潜设宴，自然要请几位皇家手足。只是如今留在京中的只有大皇子李漳和三皇子李渡。李潜和这两位皇兄的关系很是一般。
他做做面子也要请人。两位殿下自然也都会过来走个过场，来得不会太早，也不会久留。
李潜起身相迎，笑着寒暄几句，再请李渡在他右手边入座。如此，这宴桌只空了一张椅子，摆在李潜左侧。
“兄长还没到？”李渡望了一眼空椅子。他身体不太好，和满屋子饮酒后脸色发红的郎君们一比，越发显得苍白病弱。
“赚了功勋回来，今时不同往日了。谁知道还愿不愿意搭理咱们兄弟。”
旁的话，其他人还可以接。牵涉到皇家人，其他人都不敢贸然接话。
李渡笑笑，道：“兄长归京日短，许是忙碌。再言我来时外面已经飘了雪，兄长府邸不近，路上耽搁了吧。”
这话再说下去就没劲了。李潜不再提，举杯敬李渡。李渡亦端酒，不过只抿了一口。接下来旁人饮酒时，他都以茶代酒。
话题绕到别的地方，宴席上的气氛逐渐热活起来。窈窕的美人跳着曼妙的舞，席间佳酿又饮去不少。慢慢的，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尤其是李潜。他拿着筷子敲了敲酒盏，醉醺醺问：“找回来的洛北郡王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听说是个走江湖的？也不知道身上是不是带着一股乞丐的臭味儿。”
说完，他不知道想成什么样子，乐了一下。
几个狐朋狗友自然附和着他说话，将归家的江厌辞说得一文不值，引得李潜哈哈大笑。
小厮快步进来禀告，陈六郎求见。
李潜皱了眉，不大高兴。
陈六郎一直巴结着李潜。李潜心情好时，出去寻乐子也带着他。不过陈家在京中不入流，李潜根本看不上他，从未将人邀到府中。
“殿下，陈六郎说给您带了大礼，您一定高兴。”
陈六郎以前总是能寻到些宝贝拿来孝敬李潜。有时李潜也夸赞，不过到底皇家子，也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
小厮补了一句：“陈六郎抬了顶小轿停在西门，里头应该是个人。”
满座酒气熏天的人你看看我看看你，皆露出很懂的神色。
李潜这才点头放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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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六郎将月皊绑手的绳子解了，笑着道：“给你解开可不是为了让你闯祸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有数。乖一点，说不定还有活头。要不然——”
陈六郎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转身面对府里的小厮，顿时换了张脸，阿谀卑微。
月皊跟在陈六郎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一切可能的自救法子。可她悲哀的发现不管是她虚张声势地提起太子，还是阿娘，都毫无用处，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李潜既不怕太子，也不会顾忌阿娘……
陈六郎带着月皊进了厅门，瞧见满屋的贵人，脊背又弯了几分：“给三殿下请安，给五殿下请安。”
他直起腰，再谄媚地一一朝其他贵族公子点头哈腰。
李潜一眼没看陈六郎，视线落在月皊的身上，就连酒意都清醒了两分。他慢慢欠身，将手搭在身前桌面，悠悠开口：“这还真是个大礼。”
陈六郎笑着说：“好酒自然缺不得美人。这些舞姬虽美，却哪如这个伴在殿下身侧更衬良辰啊！”
陈六郎向一侧退开，将身后的月皊展览在众人眼前。
一时寂静。
孔承泽懵了一下，他立刻望了一眼李潜的脸色，握着酒盏的指微微用力，开口道：“据我所知，她现在是洛北郡王的小妾。”
陈六郎赶忙说：“人是我买来的！身契都在，一并献给五殿下！”
孔承泽心中沉了沉，急问：“洛北郡王把她给卖了？”
陈六郎不能接这话。虽然他从江云蓉手中买了月皊的身契，却仍然不敢上门去要人。他对江厌辞的看法与京中其他人一样，面上恭恭敬敬不敢得罪，心里却有几分嫌他没根基，没太放在眼里。
他先弄到了身契，再想法子将人掳到手里。如今一起献给了五殿下，日后江厌辞知晓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不敢造次。
李潜夸：“很好，这礼送得很好。”
陈六郎笑得脸上褶子更重。
李潜盯着脸色煞白的月皊，命令：“过来。”
月皊立在原地，没动。
“哈。”李潜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摇摇摆摆朝月皊走过去。他立在月皊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又俯身凑到月皊耳边低语：“当初选择太子的时候，可想到会有今天？”
他忽然握住月皊纤细的脖子，提高音量：“贱货。”
他对月皊，最初的喜欢是真的。可是那份喜欢并不深厚，更多的是身于高位者对女子的征服掌控欲。占有美人和争权逐利是一样的成就感。尤其知晓她将嫁给太子，那颗想要得到的心，变得更加强烈。
眼看着月皊憋得快喘不过气，李潜松了手。
月皊身子踉跄朝一侧倒去，碰倒了灯架，架上的琉璃灯跌落、跌碎，一阵哗啦啦。
孔承泽一下子站起身，脸色难看。
“哈。听说进教坊被调教过，又给人当了小妾。想来很会伺候人。”李潜俯身，握住月皊纤细的小臂，将人拽起来，拉着她大步穿过厅堂往一侧的小间走去。
那处小间挨着待客的厅堂，只两扇红木拉门相隔。里面地方不大，摆放了些待客的酒水。
“你放开我！”月皊脸色煞白，想要挣脱李潜的手，然而她那点力气连让李潜的脚步稍顿都做不到。
月皊望着那两扇近在咫尺的红木拉门，整个人陷在恐惧里。她突然就明白了四妹妹投井时的绝望。
月皊红着眼睛握住拉门，用最后微薄的力气攥紧，不愿踏进面前的深渊。
可是李潜轻易将她拉过来，用力一推，就让月皊吃痛地跌坐在地。
那两扇拉门逐渐关拢，月皊最后望了一眼门外的孔承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门关上了，里面很黑。
孔承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他颤声：“殿下醉了……”
他往前迈出一步，身侧的人拉住他冲他摇头。
孔承泽犹豫了，他脸色难看心如刀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扇门在眼前关拢。
酒坛摔碎，伴着月皊的惊呼。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颤颤巍巍。
李潜在笑：“看你抖的，就你那点力气想割腕都破不了皮。”
孔承泽听着里面的声音。他多想冲上去，将心上人救下来。
可是……
他怎么敢得罪皇家人？
夜色里，江厌辞驾着一匹快马，穿过寂静的宽街，凉风将他玄色的大氅向后高高吹起。
他在端王府大门前停下，两个家丁拦住他。
“你是何人？”一个家丁质问。
另一个家丁却将江厌辞认出来了，笑着说：“原来是洛北郡王。我们殿下正在宴客，快请进，先到花厅稍侯，容小的去通禀一声。”
宴厅的闹剧，让三殿下李渡心下厌烦。他起身，道：“夜已深，我不奉陪了，诸位继续。”
坐在众人赶忙起身相送。
李渡转身，从开着的厅门看见江厌辞正在往这边来。他皱眉，倒是没继续往外走立刻离去。
家丁在江厌辞身后追，急说：“王爷您先等一等，等小的先通报一声……”
厅内众人也看见了江厌辞，或面面相觑，或挤眉弄眼。
孔承泽先是犹豫，不知江厌辞会不会因为一个小妾得罪五皇子。可是他像是于绝望中抓到唯一一丝可能，颤着腿迎上去：“三妹妹她、她……”
月皊的惊呼声截断了孔承泽接下来的话。
江厌辞面无表情，也未给过孔承泽任何一个眼神。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经过李渡身侧，顺手摘了李渡贴身侍卫的佩刀，朝紧闭的拉门挥去。
砰的一声响，是刀刃穿过红木拉门，嵌进墙壁的声响。
一时间，整个宴厅一片死寂。
今日来参宴者，其他宾客不会带兵刃。可皇子不管去什么地方，身边的贴身护卫都是兵甲不离身。
江厌辞的动作那般快，李渡的贴身侍卫根本没反应过来，长刀入墙时，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佩刀被夺了去。他看向李渡，李渡轻轻摇头。
李潜吓得不轻。这是他自己的王府！
开门声是江厌辞的回答。
两扇红木门被拉开，江厌辞立在门口，看清里面的情景。待客用的佳酿碎了几坛，地面全是酒水，整个小间也充盈着浓重的酒味。
月皊跌坐在湿漉漉的地面，整个人都在抖。外衫的袖子被扯碎，露出里面雪色中衣的缎袖。她双手攥着一块酒坛子的碎片，碎片割破了她的手，雪白的小手上血迹刺目。她娇软的唇上也有血迹，那是她自己咬破的。
可是她没哭。纵使吓得厉害眼睛红红，却一滴眼泪也没掉。
“什么人？”李潜望着嵌入墙壁的佩刀，大怒。
府中侍卫鱼贯而入。小厮凑到李潜耳畔，说出江厌辞的身份。
李潜愤怒地扯了扯衣领站起身，盯着江厌辞，心里已经在想是顾着颜面今日暂且先小小教训了他，还是明日要他狗命。
江厌辞却没有看他一眼，迈进门槛，朝月皊走过去。他俯身，去拿月皊手里攥着的碎片，月皊却瞬间身子紧绷向后退，涣散的眸中只剩惊恐，好似不认识他了。
“月皊。是我。”他说。
月皊眼睫颤了颤，眸子逐渐聚了神望向江厌辞。江厌辞的眉目慢慢浮现在眼前，她眨了下眼，忽然就落下泪来。
手中攥着的碎片，也由着江厌辞拿开。

第二十一章
江厌辞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月皊的身上。大氅刚搭上月皊的肩，她缩了下肩，下意识想躲，又反应过来，乖乖不再动，任由江厌辞用大氅将她整个人裹起来。
江厌辞探手去抱月皊，他的手掌真切地感受到她身上的僵颤。他的眸色又深了一分。他将月皊打横抱起，月皊在他怀里瑟缩着，仍旧在发抖。江厌辞垂目望了她一眼，抱着她转身走出充满酒气的小间。
宴厅明亮，晃得月皊眼睛疼。灼灼的白光，让她藏无可藏，只能悄悄转过脸，将脸埋在江厌辞的胸膛。
“哈。”李潜一手握在腰上，气愤地转了半圈，然后指着江厌辞，质问：“洛北郡王这是什么意思？把我端王府当成随你撒野的地方？”
月皊悄悄攥紧江厌辞的衣襟。她闭上眼睛埋首在他怀里，眼泪洇湿着他的殷红衣衫。她好想求江厌辞不要将她丢下来，可是她紧紧抿着唇没吭声。她怕，她怕有了期望再失望，怕央求之后被拒绝。也怕连累了他。
江厌辞明显感觉到李潜说话时，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不回头，背对着李潜，开口：“这话倒是要问问端王爷。掳走我的女人意图不轨，其罪当何？”
李潜冷笑，傲慢道：“这就是洛北郡王的不对了。既然将人卖了向本王献好，今日这又是哪一出？”
他神情不悦地看向陈六郎。
陈六郎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来。原本这事儿，他不敢拿着月皊的身契上江府要人，想着先向五殿下献好，木已成舟后江厌辞只能吃个哑巴亏。
可他没想到江厌辞会赶过来！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道：“人的确是江府卖的。”
陈六郎赶忙去拿放在桌上的锦盒，一边打开，一边说：“身契在此，确实是江府卖——”
陈六郎的话戛然而止。片刻之后，他换成另一种尖细的嗓子尖叫般：“身契呢！”
李潜愣了一下，转头望过来。在他眼里，玩个女人不是什么大事，即使是身家清白的女人。他以前又不是没玩弄过，哪个敢告皇家子？可若对面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真要追究起来，就算不至于降罪，只在圣上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已足够严重。
这份身契在不在，变得格外重要。在，那是他幸自己的小妾。不在，就是强抢民女当众意图不轨。今日之众都成了人证。纵使旁人可以买通作伪证，李渡那张嘴可不好堵……
陈六郎懵了。他睁大了眼睛，在空无一物的锦盒里翻了又翻，抖着嘴唇说：“身契一直都放在这里啊！怎么会不见了！啊……身契呢？身契呢？”
江厌辞侧首，望了陈六郎一眼。
陈六郎顿时噤了声，他瞪圆眼睛望着江厌辞，感觉似一条无形的冰蛇爬上他的脊背，缓缓勒住他的脖子，让他在一种彻骨的寒冷中喘不过气来。
江厌辞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他得先把怀里的人带出去。再留在这里，不知道她要吓成什么样子。
月皊将脸埋在江厌辞的怀里不住落泪，当走出端王府，她仍旧觉得不真实，不确定自己真的躲过了这一劫。
江厌辞将怀里的月皊放在马背上时，月皊仍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指骨发白，血迹染脏了他的衣衫，和他衣衫的殷红色泽融在一起。
“在这里等我。”江厌辞握住她的手，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头一根根轻轻掰开，又握住她的双手放在马鞍上。
江厌辞转身，又进了端王府。
月皊望着江厌辞离去的背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到了现在，她还是怕，怕江厌辞一会儿出来了，会重新将她带进去献给李潜。也怕李潜会难为江厌辞。甚至还怕江厌辞一时冲动惹恼了李潜……
她心里乱糟糟的。
细小的雪沫子越来越大了，簌簌落在月皊的乌发，落在她的肩，也落在她紧紧攥着马鞍的手。
月皊不会骑马。她双手使劲握着马鞍，感受着这匹马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于她而言都足够胆战心惊，时刻担心这马跑开，将她掀翻在地。
她攥着马鞍前沿的手早已冻僵，却用力牢牢握着，不敢松懈。
远处的车辕声敲响了雪夜的宽街，也引得这匹马寻声转头。月皊坐在马背上颤颤巍巍，看见李漳的车舆从远处驶来。
端王府门前，一匹孤马上坐了个娇小的女子，实在惹眼。李漳的车舆在端王府门前停下，他却并没有下车，先让身边的人去看看什么情况。
小厮打量了一眼月皊，然后进了端王府府门，并未深入，问了端王府的家丁，迅速折身回到车舆旁，低声向李漳禀话。
李漳听得皱眉，抬眼望向马背上的月皊。
下一刻，他就看见江厌辞大步从端王府走出来。
月皊也看见了江厌辞。看见他的那一刻，月皊紧张得不行。
隔着纷纷落雪，她睁大了哭红的眼睛望着一身绯衣的江厌辞。她又忍不住去望他身后——看看有没有端王府的人跟出来抓她。
江厌辞迈过端王府的大门，门上灯笼摇曳，照出他溅血的半边脸。斑斑血迹，让他本就孤冷的面容越发寒气逼人。
李漳推开车门，声音略沉：“厌辞。”
江厌辞看了月皊一眼，才朝李漳的车舆走去。
离得近了，李漳看清了江厌辞脸上的血迹，急声问：“你做什么了？”
“陈六劫持郡王家眷，其罪当斩，我杀他不得？”江厌辞开口，是一惯的冷沉平缓之音。
李漳皱眉，默了默，再问：“你没动李潜吧？”
“没动。”
李漳略松了口气，用严厉的语气警告：“厌辞，这里是长安！”
后半句话他没说，可言下之意皆知。
江厌辞没接话，转身朝月皊走过去。他朝月皊伸出手，道：“下来。”
月皊睁大了眼睛，盯着江厌辞脸上的血迹。实在是太冷了，她的脑子好像被冻得变得迟钝。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江厌辞说了什么。她冻僵的手终于敢试探着松开马缰，颤着搭进江厌辞递过来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暖得让月皊簌簌掉眼泪。
她笨拙地想要从马背上下去，可是她冻僵的不止一双手，整个身子好似都不听使唤了。试了三次，才费力地抬腿，从马背下来。
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刚下马，双腿便软得立不直。
江厌辞看在眼里，皱了下眉，直接将人再次打横抱起。然后他抬眼，望向坐在车舆里的李漳。
李漳仍旧在担心今日之事，说道：“今晚这件事情……”
“车舆借我一用。”江厌辞打断他的话。
李漳愣了一下，视线从江厌辞那张染血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怀里的月皊身上。即使被江厌辞抱在怀里，月皊仍旧忍不住发抖。也不知道是依旧害怕，还是冻的。
望一眼逐渐变大的纷雪，李漳了然。
今晚是挺冷的。
行。
他很干脆地下了车舆，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待江厌辞抱着月皊上了车舆，李漳抄着手立在马侧，多说了一句：“长凳下有棉衣。”
李漳立在夜雪中，目送自己的车舆调转方向远去。
小厮问：“爷，咱们还进端王府吗？”
“进啊。瞧热闹去，还能看看李潜的鬼脸色。”李漳搓了搓手，又哈了口气。再说了，就算不为看笑话，也得借辆马车不是？这大雪夜，难道要他走回去不成？
李漳的马车宽敞精致，里面备了很多东西。不仅长凳下装着的棉衣、厚毯，摆在明面上的还有足炉、袖炉，甚至小方桌上的茶水都是温的。
江厌辞将月皊放在长凳上，从长凳下的箱笼里翻出一条厚实的狐皮裘衣裹在月皊的身上，然后欠身去拿了暖手炉递给她。圆圆的嵌蓝宝石手炉直接从她手中滑落。江厌辞望着暖手炉滚落到桌角，再抬眼望向月皊。
她样子呆呆的。
看来是真的吓得不轻。
江厌辞弯腰，捡起落到地上的暖手炉重新放进月皊手中。这一次，他握住月皊的手，直到感受着她纤细柔软的手指头动了动，才松开手。
这一回，月皊握住了。
她缓慢地偏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厌辞的脸。
江厌辞猜着是脸上的血迹吓到了她。他从桌上的檀木盒中拿了块棉帕，又用壶中的温水将帕子打湿，去蹭脸上的血迹。
——挥刀的时候，离陈六郎太近了，才会让他溅出来的鲜血落在他的面颊。
擦净了，他微微用力将脏帕子掷于桌面。
月皊缩了下肩。
江厌辞抬眼，打量着月皊。她一直呆呆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明澈灵动。
半晌，江厌辞盯着月皊的眼睛，问：“吓得尿裤子了？”
月皊十分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反应了一下才听懂江厌辞的话。她低下头，望了一眼自己被弄湿的裙子，然后又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皱起小眉头，嗡声反驳：“没有的。是酒水……”
江厌辞冷寒的面孔忽然露了笑。他“嗯”了一声，道：“还行，没吓得彻底傻掉。”
月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似乎没听懂江厌辞的话。
江厌辞朝月皊伸手，月皊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躲避。本是要落在她额头的手掌，悬在了她面前。
月皊被泪水打湿的眼睫颤了颤，慢慢反应过来江厌辞想做什么。望着江厌辞近在咫尺的手掌，她向后退去的身子再轻轻前移，乖乖将额头抵在他掌心。
她垂下眼睛，蓄在眼眶的泪珠儿又掉下来一颗。
月皊上次染了风寒本就未彻底痊愈，今日这么一折腾果然又烧起来。
江厌辞收了手。
车舆里陷进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只十分规律的不停车辕轧道声，和车夫偶尔的一道赶马声。
月皊使劲儿地抱住手里的暖手炉，汲取暖意。可是她还是觉得好冷好冷，好像抱着一块冰一样感觉不到热气。她垂着的眼睛，视线轻挪到一侧，瞥向江厌辞的手。
他的手掌总是很温暖。
月皊悄悄抬眼望向江厌辞，见他倚壁而坐，合着眼。
月皊想要去握住他的手汲取温暖，可是那样太唐突了，只小心翼翼地将手挪过去，轻轻去攥他的衣袖。
将他的袖角攥在手心，月皊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有血。血迹弄脏了他的袖子。她慌张地松了手，再抬眼时，看见江厌辞已经睁开眼，视线落在她染血的手上。
江厌辞忆起月皊跌坐在地，双手紧握酒坛碎片的场景。他问：“若我不来，你要用碎片割腕还是切脖子？”
月皊虚弱地摇头，有气无力地嗡声：“割李潜……”
江厌辞对这答案有些意外。
又是一阵沉默，月皊小声喃喃：“我才不要死。我得活着报仇。”
她吸了吸鼻子，伴着掉下一滴眼泪，再继续说：“弄、弄死他……”
江厌辞一下子笑了，问：“你用什么法子弄死李潜？”
月皊不说话了。她低着头，一颗又一颗不断掉下来的泪珠儿做了回答。
——她还没想到法子呢。
“吁——”坐在前面的车夫禀话到了江府。
江厌辞抱着月皊下了马车，大步踏进府门，径直往观岚斋走去。
驾车回来的这段时间，雪越下越大，地面铺了厚厚一层。寒风卷着寒雪打在月皊的脸上，扫进她的脖子。刚刚在车舆里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被寒风这么一吹，月皊又开始发起抖来。她将脸埋进江厌辞胸口，瑟瑟闭上眼睛，脑子里昏昏沉沉。
她听见孙福的说话声，也听见花彤的哭声。她很想拉拉花彤的手，告诉她自己没事让她不要哭，可是她眼皮沉沉，睁不开。
江厌辞直接将月皊抱进她的小间。一迈步进去，江厌辞怔了一下。他原本也能猜到她的住处不会宽敞，却没想到逼仄成这个模样。
他暂且将人放下，吩咐身边的人去准备热水、去宫里进太医。
吴嬷嬷犹豫了一下，询问：“去请太医时怎么说？”
“照实说。”
“是。”吴嬷嬷望了一眼缩在窄床上昏迷中都在发抖的月皊，皱了下眉，快步转身亲自出去办。今夜大雪，差别人去太医院说不定会有耽搁，她要自己跑一趟。
&#183;
今晚早些时候，江厌辞命人将江云蓉押回来。这事儿江三爷很快知晓，倒也不好阻止。待下人禀告江厌辞把月皊抱回来，江三爷皱起眉头。
府里老太太上了年纪，顾不上事情。二哥出了事，如今江厌辞归来，虽名义上袭了爵，可江家的钥匙还在他手中。
江云蓉对月皊做的那些事情，江三爷不是不清楚。只不过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休弃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心里也不是没有对月皊的怨恨。对江云蓉做的那些事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有纵容。
江云蓉已被带了回来，她刚气冲冲地来找父亲。江三爷也只是劝她稍安勿躁。
“盯紧些。”江三爷吩咐下面的人。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从天而降的侄儿要做什么。
&#183;
月皊以为自己昏睡了许久，实则只是一小会儿罢了。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
她分明认出来这里是她自己住的那个小地方，可是周身的黑暗还是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个漆黑狭窄的棺材、那个潮湿黑暗的牢房。她白着脸坐起身，抱着腿，下巴搭在膝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从半截布帘下方漏进来的光。
江厌辞将月皊放下后，只是去换了身衣服，便重新过来。他掀开布帘，便看见月皊已经醒了。醒了的她又是一副惊慌的模样。
月皊抬起泪水涟涟的脸，望着立在明亮光影里的江厌辞，小声问：“今、今晚外间可不可以多点盏灯？”
江厌辞没回答，而是望着月皊的小臂。她一边袖子滑上去一些，露出一小节藕白的小臂。此时在她的小臂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红疹。
江厌辞走过去，拉过她的手，问：“怎么弄的？”
月皊在黑暗里费力地眯起眼睛来瞧了一会儿，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潮。”她小声回答。
“什么？”江厌辞没听懂。
月皊抿了下唇，才再小声重复：“这里潮……”
逆着光，陷在黑暗里的月皊并没有看清江厌辞皱起的眉。
花彤小跑着过来，红着眼睛说：“热水都弄好了，娘子咱们去泡个热水澡，好好暖暖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哭，过来搀扶着月皊往浴室去。江厌辞朝一侧退，让开路。
月皊走出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望向江厌辞。她想道谢，可是见他侧身而立，低着头，似在思量着些什么。她将感谢的话暂且咽了下去，由花彤扶进浴室。
泡个热水澡的确暖和舒适许多，可是月皊身上始终没力气，大多由着花彤帮忙，期间在氤氲的水汽里还睡了一会儿。
花彤看见月皊身上的多处淤青，倒是哭了一场又一场。她家娘子以前是多娇贵的一个人啊，如今……
月皊还没从浴室里出来，吴嬷嬷已经带着太医先赶回来了。芳甸赶忙来帮忙，和花彤一起给月皊穿好了衣裳，扶她出去。
月皊迷迷糊糊，反应过来自己躺在江厌辞的床榻时，太医已经给她诊过脉、开完药方。
她下意识地环顾，很快寻到江厌辞的身影。
他坐在不远处的窗下，那只雪白的鸽子在窗台上走来走去。似感觉到她的目光，江厌辞转眸望过来，望见一张苍白紧张的小脸。
“睡一会儿。”他说，“药煎好了会喊醒你。”
月皊慢吞吞地点了下头，沉重的眼皮果真缓缓合上。
月皊再次睁开眼时，江厌辞正端着一个碗，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
“醒得刚好。”他将手中的碗放在一侧的床头小几，俯身来扶月皊。
月皊乖乖地任由他扶着坐起身，又在江厌辞喂她吃药时乖乖张嘴。
她一连吃了几口药后，轻轻蹙了眉，眼中浮现疑惑。心想这药一点也不苦。
等再吃一口后，她才低声叨叨：“这不是药……”
江厌辞舀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一边喂她，一边开口：“腊八粥。”
月皊张嘴把递来的这勺吃了，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喃喃：“今天过节呢……”
接下来，月皊默默被江厌辞喂光一小碗腊八粥。江厌辞放下碗的时候，她小声喃喃了句：“三郎今天说了好几句话呢。”
江厌辞心道她果真是在发烧。
他起身，刚转身，衣袖被攥住。他回头，望向月皊。
月皊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她。她的嘴巴像黏了浆糊，有些话说不出口。昏黄的屋内灯光下，苍白的小脸显得脆弱极了。
江厌辞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睫慢慢犯了湿，知道她又要哭了。他先开口：“不许哭。”
可月皊还是哭了。不同于今日先前的无声落泪，她声音小小地哭出声来。她哭着问：“他找你麻烦怎么办呀？”
江厌辞无声叹息，原来在她眼里他那么废物的？他抬手，指腹蹭去月皊脸上的泪，认真道：“他不能。”
花彤端着药小跑着进来，月皊赶忙偏过脸，攥着江厌辞衣襟的手也松开来。
月皊吃了药，药劲儿上来很快开始犯困，又沉沉睡去。可是她总睡不沉，没过多久就要醒一次。每一次醒来，她都能看见江厌辞的身影。
他有时在窗下写字，有时一手支额阖目小憩，有时就在床边给她盖被子。还有一次拿了帕子蘸了药膏，轻拭她唇角的伤。
后来的一次醒来，月皊却不见江厌辞，她茫然四顾，慢慢清醒了几分。屋外的风雪敲击着窗户，声若呼啸。她一下子彻底惊醒，坐起身来，侧耳细听李潜可有派人来抓她？
“吱呀”的一声推门声，让月皊顿时紧张地抬起眼睫盯着门口。直到江厌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紧绷的脊背才放松下来。
他肩上有积雪，应当是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做了什么。
月皊听着窗外的烈风，小声问：“三郎，你说李潜会不会再来抓我？”
“不能了。”江厌辞解下沾雪的大氅随手搭在椅背，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头，看见月皊下了床。
月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来，柔声说：“我好很多啦，不在这里打扰三郎了。”
她总不能占了他的床，让他不得安歇。
她扶着墙壁，垂眸往外走。
“回来。”江厌辞声音微沉。
月皊回眸，欲言又止，重新在心里编着用词。
江厌辞朝她走来，立在她面前。
“三郎……”月皊刚开口，就被江厌辞横掌打在她后颈，昏了过去。
月皊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下，被江厌辞扶住。
他今日又一次抱起她，将她放在床榻。
这下总能睡沉了，他想。
&#183;
昨夜风雪给天地间做了次清洗，万物更加干净明艳。
一大早，李漳还未起身，心腹手下跑着进来禀话：“殿下，出事了！”
手下极少这般失态，可见事态严重。可李漳还是不悦，他揉了揉额角，问：“何事如此慌张？”
“五殿下昨夜遇害，没了！”
李漳一下子从困顿中清醒过来。
“什么？”他惊坐起，“李潜死了？”
“是！”手下横掌放在脖子前，白着脸禀话，“头颅被斩，身首分离，连个全尸都没留！”
李漳变了脸色，眸色几经变幻，迅速掀了被子起身。
【 作者有话说 】
别人的老婆睡不好，老公抱抱
廿廿睡不好。小江——打昏就行了。
（李潜：明明说好是个贯穿全文的超有魅力大反派，怎么一场戏就让我领了盒饭？我不服！不服不服！）

第二十二章
自从那一日官兵冲进来将月皊带走，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月皊睁开眼睛的时候，望着床榻顶端的青色幔帐，久违的睡足感让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屋子里很暖，烧着比往日多一倍的炭火。已经不能说只是暖和，甚至有些闷热了。
“娘子，你醒啦？”花彤进来，咧着嘴笑。只是昨晚哭肿的眼睛还未消肿，这笑脸便显得不是那么可爱。
花彤过来扶月皊，一边扶她坐起，一边絮絮念叨着：“娘子觉得怎么样啦？头还疼不疼？嗓子呢？嗓子疼不疼？嗯，是不烧了，不烧了就好！”
“我……昨晚一直睡在这里的？”月皊虚弱开口，声线带着病弱的虚弱和沙哑。
“对呀！”
“那三郎呢？”月皊眉心皱起来，也慢慢想起昨晚的事情。她明明撑着下了床，不想占着江厌辞的床榻……
花彤的脸色却奇怪起来，她盯着月皊的神情，问：“娘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月皊抬手摸了摸有点疼的后颈，茫然望向花彤。
“娘子要是不知道，那花彤就更不知道了呀！”花彤忽然笑了，眼睛里带了几分打趣的意思。
这让月皊更迷茫了。
“就是三郎说你醒了，才让我进来侍奉的。”花彤说，“三郎昨晚一直在这屋里呀，刚刚喊我的时候才出去。”
月皊“哦”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她一会儿担心自己的安危，一会儿担心江厌辞的安危，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五官拧巴着。
花彤打量着她这神情，也不多说，转身出去给月皊端梳洗热水。
花彤很快端着热水回来。月皊身上没力气，只得花彤给她擦脸。最后给月皊擦手的时候，瞧着月皊双手上缠着的纱布，想起昨天晚上月皊回来时满手是血的模样，花彤眼睛又是一红。
她赶忙收收心思，笑着说：“娘子等着，我去给你拿身干净衣裳来。”
月皊点头。她也正想换身衣裳。屋子里热，再加上药效，她身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黏黏的，很不舒服。若不是她身上没力气且手上沾不得水，偏她又不喜欢别人帮着她沐洗，她倒是很想现在就去洗一洗。
花彤很快回来，抱着月皊的衣裳。她手脚麻利地将月皊外面的寝衣褪下来，刚要去解她贴身心衣的带子，忽然“哎呀”了一声，说：“忘了小衣了！娘子你等等！”
她也没等月皊回话，转身就跑出去拿衣裳。她想着反正不远也没将月皊的衣裳再披上，反正她很快就能回来，反正屋子里热得她冒汗娘子不会冷。
月皊望向花彤抱过来的那叠衣裳，瞧见细细的带子露出一个角。她探手勾住带子一扯，果然将贴身的心衣从那堆衣裳里扯出来。
月皊无奈摇头，心道花彤还是这样毛手毛脚，做事不仔细。她有心自己换衣裳，可只是蜷起手指去翻心衣的动作，便觉得手指头一阵刺痛。
月皊皱眉，望着自己的双手。她双手昨晚被酒坛的碎片割破，左手还好一点，只破了一点点，右手却严重一些，不仅掌心割了很深一道口子，三根手指的里侧也被割破了，使得她做蜷指这样的动作会很疼。
听见推门声，月皊抬眸望过去，道：“你没有忘记拿，在……”
望着江厌辞走进来的身影，她孱弱的声线忽然断开。月皊很快反应过来，她匆匆放下手里的心衣，将堆在腿上的被子一点一点往上挪，直到彻底挡在身前。
江厌辞好似并不认为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景，脚步没有停滞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月皊的身前。
他抬手，手掌覆在月皊的额头，看她还烧不烧。
月皊垂着眼，乖乖不动。攥着被子的右手有些使不上力气，被子变得那样沉甸甸。搭在右肩上的被子慢慢向下滑，露出纤细雪白的肩头。
江厌辞瞥了一眼，问：“怎么不穿衣服？”
这问题问得让月皊脸红，忍不住绯思，她“唔”了一声，声音小小地说：“等、等花彤……”
“手给我看看。”他又说。
垂眸的月皊悄悄蹙起眉。她正攥着被子呢，怎么给他看手？她只好低声搪塞着：“手没、没什么事情……”
随着她说话，搭在右边的被子仍然缓慢地向下滑。被沿滑至锁骨下面一点点时，江厌辞直接扯开了她的被子。
月皊愕然抬眸望向江厌辞，睁大的眼眸里噙着一丝不解和更多的惊慌。
江厌辞却没看她，而是拿起放在一侧的中衣上衫，问：“穿这个？”
月皊眼角余光扫到一侧的贴身心衣，生怕他发现她贴身的小衣服还没换，要给她换，她忙不迭点头，点头的动作僵而快。
江厌辞将衣裳展开，披在她的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腕送进袖中，一边给她穿一边问：“花彤没忘拿什么？”
“没、没什么……”月皊迅速咬了唇，懊恼地觉得自己在江厌辞面前快要变成结巴了。她偷偷望向江厌辞，趁他走到她另一边帮她穿袖子时，偷偷攥住身边那件心衣的细带子，将它扯进围身的被子里，藏好。
小衣服刚藏好，江厌辞已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去系腰侧的衣带。
月皊抬起眼睫，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离得那样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不是任何香料的味道，月皊以前没有闻过这种味道，若让她形容，只能想到春寒料峭微寒时节的风——如果风有味道的话。
月皊望着江厌辞靠得很近的眉目，心里慢慢浮现困惑。
他说没有把她当成小妾，他说她可以将他当成兄长。可是谁家的兄长会如此不避嫌？
亲生的兄妹都不会如此。
这般想着，月皊轻哼了一声。原以为只是在心里轻哼一声，所以当她发觉自己哼出声音来时，立刻惊得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受惊小鹿般明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江厌辞。
江厌辞自然听见了那浅浅一道哼音。
他抬眼，四目相对，目光沉缓地在她明净的眸底游走了一息，再收回。
“不好了！不好了！”花彤慌慌张张跑进来，“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月皊一下子变了脸色。
那一日，她正在房中对镜贴花钿，小丫鬟正如花彤这般慌张跑进来，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那些不好的经历让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来，连手指头上的疼痛都暂且忽略掉了。
吴嬷嬷跟着走进来，她心里不大看得上花彤的不稳沉。她禀话：“昨天晚上五殿下遇害，官府来了人请三郎和姨娘去一趟，有话要问。”
江厌辞随意地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神情中并没有任何意外。他又拿起月皊的外衫，继续帮她穿。握住月皊手腕的时候，江厌辞明显感觉到了她在发抖。
这胆子。
江厌辞抬眼瞥过去，可望见月皊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时，倒也收了笑话她胆子小的心思。
他慢条斯理地将月皊的外衣穿好，道：“不想去就不去。”
月皊慢吞吞地抬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可以吗？
她不太相信。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不相信江厌辞的话，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厌辞弯腰，掖了掖月皊腰后的被角。
他直起身吩咐：“今日江府若有人过来问话，尽数拦在门外。”
“是。”吴嬷嬷应着。
江厌辞不再留，转身往外走，跟着官兵离开江府。江厌辞所料不错，他刚走，江三爷瞧着这阵仗便赶过来询问，被吴嬷嬷板着脸拦住，没让进。
不多时，老太太也派身边人过来请月皊过去问话。吴嬷嬷仍旧给拦了回去。
月皊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上。花彤拿了早膳粥过来她也不肯吃，花彤好说歹说用胃里垫些东西才能吃药的理由哄着，她才吃了几口粥。
药，倒是乖乖喝了。
她在床榻上呆坐了良久，僵冷的感觉逐渐被屋内的高温缓和下来。她喊来花彤询问，得到的消息有限。她又让花彤去向旁人打听。
打听来打听去，只知道昨天夜里李潜死在自己寝屋。戒备森严的王府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要知道这些皇子们身边可都时时备着贴身侍卫的！今早伺候的人进屋才发现李潜身首分离地躺在床上，那流淌到地上的血迹都干了大半。
“还有就是……”花彤说，“我听孙福说五殿下血淋淋的脖子上，被放了一根白羽。”
这样的细节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知晓，孙福到底是有些门路，宫中也有关系不错的人脉，才能探到这一层。
“白羽？”月皊琢磨了一会儿，只觉得隐约有熟悉感，似乎小时候曾听说过的什么唬人段子里，曾提过什么人杀人之后会在尸身上留下一根白羽。
月皊没再多印象了。也顾不得去纠结这样的细节，担忧和惧怕丝丝缕缕缠绕着她。
她抱膝坐在床榻上，愁眉不展。
她不觉得李潜之死会和江厌辞有关系，可是他昨天晚上在端王府与李潜起了冲突，所有人都知晓。李潜这个时候出事，旁人自然要怀疑江厌辞。
要是官府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给三郎降罪怎么办？就像当初不分青红皂白将她抓走……
月皊越想越怕。
她抱膝缩在床榻角落，无声掉着眼泪，一颗又一颗。
“是我连累他了……”月皊一会儿责怪着自己连累江厌辞，一会儿想着自己已经出了事，若江厌辞再出事，阿娘该多难受呀？
模糊的视线里，忽然浮现昨夜江厌辞归来时的身影。他昨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肩上的积雪堆湿了他的大氅。
月皊蹙了眉，湿漉漉的眼睛浮现疑惑——
李潜之死会不会真的与他有关？
&#183;
李潜之死，惊动了整个长安。
江厌辞跟着来江府的陈大人走，去的不是别处，正是宫中。显然，皇子遇害，圣上要亲自过问此事。
“厌辞！”
江厌辞刚入宫，还未进元乾殿，就被李漳喊住。李漳一早入了宫，还去了端王府一趟。如今这是趁江厌辞进殿前，以前等候在这里。
李漳抿着唇不言语，只微微皱了眉，用深沉的眼神询问着。
江厌辞望一眼李漳冻红的脸，道：“昨晚的车舆多谢了。”
李漳：……
李漳无语地收回目光，不再多说，和江厌辞同行进了元乾殿。
江厌辞望着远处宫殿漆红檐上的积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一旁的陈大人也惊诧他的从容淡定。
这是江厌辞第二次入宫。上一次也如今日一般，和李漳同行。那次是他刚回京，进宫承陛下授爵。从那一日起，李厌辞变回江厌辞。
圣上沉着脸坐在龙椅上，李潜的尸身蒙了一层白布摆放在厅中。昨夜于端王府参宴的人都在，包括三殿下李渡。
还有几人身穿官服，和去江府请江厌辞的陈大人一样，都是负责这桩耸人听闻命案的官员。陈大人并非主审，长了一张国字脸却生了一双犀利鹰目的赵大人才是这桩命案的主审。
纵然是狠心帝王，丧子之痛也让高座之上的九五之尊面带悲戚。
进了殿，江厌辞随李漳一起行了拜礼。
圣上挥了挥手示意平身，悲痛让他不太想开口。
赵大人迈前一步，盯着江厌辞，沉声开口：“臣奉命调查五殿下遇害之事，有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见江厌辞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直接问下去：“五殿下昨夜在王府设宴招待友人，洛北郡王并不在受邀之列，却深夜造访杀人生事，可有此事？”
“陈六掳走我的女人，又谎称是从江府买的人欺瞒五殿下。劫持郡王府女眷为罪一，欺瞒殿下为罪二，生事离间我与五殿下为罪三。一气之下将其斩杀。”江厌辞说得坦荡，“厌辞知罪。”
一片寂静中，李渡抬眼打量了一下江厌辞。
赵大人微眯了眼，聚神盯着江厌辞的神情，以期发现些什么。他打破了殿内的安静，微提高了音量：“洛北郡王好大的气性，不愧是行走江湖之人！讲究个快意恩仇！”
江厌辞抬眼望过来，淡淡问：“所以赵大人遭遇此事会不动气，非常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女人被欺？”
赵大人呼吸一滞，又很快反应过来，逼问：“所以恩怨分明的洛北郡王归家之后还是未能消气，再次回到端王府杀害了五殿下！”
李漳侧过脸，有些担忧地望向江厌辞。
就连高座指上的圣人也抬起头，望向江厌辞。
偏江厌辞还是那个从容淡然的模样，他缓声道：“看来赵大人手上有我谋杀五殿下的人证和物证了？”
赵大人又是一窒。
他要是有人证和物证，已经直接让官兵将江厌辞扔进大牢，也不会殿前审讯。赵和正为官多年办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案子，从未像今日这般棘手。案发之地可是守备森严的王府，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除了那根白羽，只查出凶手用的是剑。若说一刀下去将头颅砍下来或许不难，可是若用剑，要么是极其锋利的宝剑，要么用剑之人剑术了得，才会使伤口那个样子。
仔细检查过李潜脖子上整齐的伤口，以及检验了案发地，便验证了后者。昨夜有雪，李潜的寝屋内完全没有留下他人痕迹，窗户倒开着，凶手剑术当相当了得，赵和正揣测凶手根本未进屋，只在窗外挥了剑。
至于那根白羽……
赵和正皱眉。
那是羽剑门的标志。当年羽剑门的人仗剑行凶，每杀一人便会用一根白羽放在被杀者的剑伤处，任由鲜血将白羽染红。
种种迹象都表明昨日杀害五殿下李潜的凶手是羽剑门的人。可问题是，羽剑门十几年前一夜之间横尸满门，早已不复存在。
当然了，赵和正并没有排除江厌辞杀了人之后故意做出羽剑门杀人的假象。
他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听闻洛北郡王当初于万人敌军中救下大殿下，剑术高超，敢问师从何处啊？”
江厌辞抬抬眼，瞥向赵和正，略显烦意地问：“你见我用过剑？”
李漳开口：“父皇，儿子与厌辞相识三年，他向来使用一把重刀。儿子从未见他用过剑。”
这根本不需要李漳解释，众人皆知江厌辞刀法了得，没人见他碰过剑。甚至上次入宫时，圣上慨于他英勇无畏救下李漳，想要赐宝剑，也被他拒绝了。
他说他用不惯剑，软绵无力，不如刀顺手。
赵和正再开口，这次底气足些：“那么敢问您昨夜离府去了何处？将人带进来！”
进来两个侍卫，皆是昨夜巡逻之人。一个人说昨夜在九环街看见过江厌辞，一个人说在丹胜路见过江厌辞。
“小夫人受惊，我瞧着心疼。知她喜甜食，遂夜访玲膳阁，跟手艺师傅学做透花糍。想亲手做一些哄她开心。”他面无表情，用毫无情绪的语调说着。竟让殿内宫女不由望过来，竟生出几分百炼钢绕指柔的浪漫情绪而动容。
侍卫快步出去，去玲膳阁带人过来。
殿内却因为江厌辞的话，再次寂静下来。赵和正实在没想到听来这么个答案，见多了凶犯狡辩的他竟也一时反应不过来。
三殿下李渡慢悠悠捻着指上扳指，问了句：“可学会了？”
“太难。学不会。”江厌辞答得干脆。
殿内的一个小宫女忍不住笑了一下，惊觉失态，立刻跪地求饶，很快被两个小太监押下去。
一直沉默着的陈大人道：“郡王回京日短，与小夫人相识时日也浅，感情倒是深厚。”
赵和正接话：“对。这么草草几日的相处就能大雪夜出去学做糕点？”
“长得美。”江厌辞道。
赵和正张了张，一时无语。心道别看小郡王寡言少语，倒是每次开口都能噎死他人！
“赵大人问完了？那么到我了。”江厌辞突然主动开口，“都知道我与五殿下起了争执，五殿下当夜遇害，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我。赵大人是觉得我会冲动到这个时候杀人？若我当真是如此冲动之人，斩杀陈六的时候，为何不一并杀了李潜？”
江厌辞垂目，瞥向躺在地上的尸体。他目光坦荡，并不掩藏对李潜的不满。
掩藏了，反倒欲盖弥彰。
“本来今日要告御状，告李潜意欲强迫民女，让他蹲几年牢子。”
“赵大人，”江厌辞重新望向赵和正，“与其在这里盘问我，还不如细细思量是何人借机陷害我，还将羽剑门牵扯进来，到底有什么企图。”
江厌辞说完望向高座指上的圣上。圣上皱着眉，似乎陷入沉思。
后来官兵带来了玲膳阁的手艺师傅，确能作证江厌辞昨夜确实在他那里学做透花糍。
&#183;
江厌辞与李漳一起走出元乾殿。两个人都沉默着，各有思量。
李漳今天一大早急急忙忙进宫，滴水未进，此时方觉得饿。他远远看见一排宫婢捧着糕点经过，也不知道要送到哪座宫殿。
他挥了挥手，叫停一个宫婢，拿了她端着的一碟白玉糕。一边吃一边走。他吃了两块，稍微垫了肚子，经过一处僻静处，他停下来，问：“厌辞，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江厌辞也跟着停下。
红墙绿瓦之上的皑皑积雪折了明媚的光落在他英气的面庞。他扯起一侧唇角，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道：“你猜。”
李漳被口中的白玉糕噎了一下，再一次由衷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义结金兰的义弟。
江厌辞回过头，微微眯起眼望着红瓦上的积雪，想起透花糍。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吃这东西，甜得齁人，不好吃。
有时候，立于危墙是最绝妙的避嫌。
&#183;
江厌辞离开皇宫回江府时，觉察到有人跟踪他，显然赵和正对他的怀疑还没打消。他没直接回郡王府，而是去了九环街的玲膳阁，学做了大半日的透花糍，天黑才归。
最后回家时，提了一盒透花糍。
当然了，他提回去的这盒透花糍并不是他做的。
见到月皊的时候，江厌辞瞥一眼她哭红的眼睛，无奈将透花糍递给她。
月皊接过去却看也不看一眼，只眼巴巴盯着他，小心翼翼问：“没事了是不是？”
江厌辞颔首。
月皊还不相信，追着江厌辞询问了好久才放下心。见江厌辞要去沐浴，她才抱着盒子去外间吃透花糍。
透花糍可好吃，甜甜的。她尝出来这透花糍多加了一份糖！
江厌辞沐浴之后回到寝屋，月皊犹豫好久叩门进去，见到江厌辞正在收拾东西。
“行礼收拾好了？”他问。
她眸色一黯，嗡声轻嗯。
她记得江厌辞说今天要送她走……
江厌辞点头，道：“多带些棉衣，一会儿跟我启程去宜丰县住几日。”
月皊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他。好半晌，她才小声问：“去哪？和你一起？”
江厌辞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回头望向她。立在门口的她纤细脆弱，带着病气。
“罢了，明日出发。”
月皊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才慢慢翘起唇角：“三郎好好休息。”
她转身，江厌辞却叫住她。
“回来。”
望着坐在床榻上的江厌辞，月皊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明白些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她走过去，然后从床尾动作轻柔地爬进床里侧乖乖躺下，一动不敢动。
江厌辞熄了灯，在床外侧躺下，锦被一扬，覆在两人身上。
大被同眠。
【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小江说了很多话哦。
小江：我只是懒得讲废话==

第二十三章
一片黑暗里，月皊的那双眸子却亮晶晶的，哪有半分睡意。她一动不动僵躺着，连呼吸也尽量放得轻浅。
窗外又开始落雪，没有前奏，直接扬下大片的雪，不多时堆满枝头。
伴着一道寒风，堆雪的细枝终于承受不住，清脆的一声响，被折断。
细小清脆之音落入月皊的耳中，僵躺许久的她，才终于有了动作——小幅度地慢慢转头，望向身侧的江厌辞。
夜色粘稠，她看不清江厌辞的眉目，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她就这般望了他很久，才试探着小小声开口：“三郎，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
月皊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打破此刻很是奇怪的氛围，要不然漫漫长夜她定然一刻也睡不着。可是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揪着眉心琢磨了半晌，仍是不知怎么开口。最后放在身侧的手轻轻去拽了一下江厌辞的袖角。
江厌辞在一片昏暗里转过脸，目光落在月皊局促不安的眉眼。
“我……”月皊柔声，“我不懂。”
她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阿姐总说她呆呆的，她也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比如现在，她完全不懂江厌辞的做法。
江厌辞已体会到了李漳常说的长安不同于他处。江湖上刀光剑影，却没这华丽长安下的弯弯绕绕更能杀人。
他望着月皊夜色里不安的眼眸，已然明白当日车舆之内听了李漳的那句“从长计议”将人先留下，简直是大错特错。事已至此，人在他身边时，他不理不碰，反倒成了加害她的刀刃。
锦被内，江厌辞反手握住月皊攥着他袖角的手，挪出锦被。她的手缠着雪白的纱布，只露出细白的指尖。江厌辞握着她的手，便用她露在纱布外面的手指尖，贴了贴他的唇角。
月皊的指尖剧烈颤了一下，江厌辞感受到了。他望过来，问：“懂了吗？”
月皊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厌辞望着她眸中的愕然无措，倒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懂没懂。他沉默了一息，再直白解释：“我要你了。”
——这下总该懂了吧？
好半晌，月皊才有所动作。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被江厌辞握着的手抽回来，重新放回被子里，然后身子慢吞吞地往下挪了一点，让厚实温暖的被子将她烧红的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还好夜色深深，遮却颊上绯红——月皊在凌乱的心跳声中如是想。
“当然，我上次说的话仍旧算数。”
月皊胡乱轻“嗯”了一声，才后知后觉自己并不知道他说的上次是哪一次。
“若有一日你有了心上人，随时与我说。”江厌辞平静道，“到时候再给你安排新身份，送你走。”
月皊心想还可以这样吗？她以后会不会有心上人她也不知晓，可她眼下只想借着待在江厌辞身边的机会好好侍奉阿娘，一直一直侍奉着阿娘！
月皊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她蹙眉琢磨了好半晌，才嗡声自语般：“露水姻缘？”
江厌辞听见了。他不清楚露水姻缘是个什么意思，也懒得深究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夜深了，睡觉。
江厌辞将要睡着时，耳畔传来月皊浅柔的低语——
“噢，我晓得了。三郎是在保护我呢！”
江厌辞心想这小姑娘倒也没呆得无可救药。
&#183;
月皊迷迷糊糊艰难入眠时，江云蓉却毫无睡意。昨日端王府之事，早已在京中传开。江厌辞派人先是搜了她的住处，又派人去莲花庄将她押回来，显然知道是她卖了月皊的身契。
她明明已经想好了说辞——态度强硬地一口咬定她本打算将月皊的身契交给江厌辞，可还没来得及送去就丢了。
可她得知江厌辞当众杀了陈六，心中还是隐隐不安。昨日江厌辞不在府中，今日一早，江云蓉便很早起身等候着江厌辞派人请她过去。
然而她左等右等，只等到永远板着脸的吴嬷嬷。
“三郎让我过来问一句，二娘子是如何走通了关系于教坊买到姨娘的身契？”
江云蓉心里咯噔一声。她想了许多种江厌辞的态度，却唯独没想到江厌辞问的会是这件事。
教坊不同于民间青楼，说白了那是官方妓院，里面的妓子都是罪臣家眷。若非动用关系，寻常人可不能在教坊随意买到人。
江云蓉自然是得贵人相帮。纵使明白那位贵人只把她当成棋子，对月皊的怨恨还是让她心甘情愿当了这枚棋。
江云蓉不可能说出那位贵人，她冷哼一声，讽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嬷嬷没听说过？”
吴嬷嬷冷眼瞥着她，倒也没追问，而是传话：“二娘子归家之后并不安分，理应发送到静心庵吃斋念佛以思己过。”
江云蓉愣住，继而大怒。他江厌辞算个什么东西，敢把她送去尼姑庵？
“你们敢！”
吴嬷嬷睥着她怒不可遏的嘴脸，仍旧不紧不慢地继续传话：“三郎有事外出，暂且顾不得处置二娘子。再言年关将至，特准允二娘子暂留府中。待过了年再去静心庵修养身心。只是二娘子居于府中亦当抄书思过，即日起不要再出自己的院子了。”
“你放肆！”江云蓉站起身，伸手就要甩吴嬷嬷巴掌。
吴嬷嬷轻易握住她的手腕，又甩开她的手，将她甩了个踉跄。
立在江云蓉身后的东篱和西栅面面相觑后，赶忙去扶江云蓉。
吴嬷嬷略屈膝行了个得体的礼节，便不再管她，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你们几个即日起守住院子，只许进不许出！”
“谁给你们的能耐居然想软禁我？笑话！”江云蓉冲出去，却被两个守在院外的侍卫扬起的刀阻了脚步。
江云蓉怒言：“我要见江厌辞！”
吴嬷嬷回头，冷声道：“会帮二娘子转达。只是三郎正要出门，大抵要等他回来才有闲暇见你。”
言罢，吴嬷嬷转身就走，不再理会江云蓉在后面的大声喊叫要死要活。
此时，月皊已经坐上了停在郡王府正门外的马车。并非王府里往日那辆宝马雕车，而是一辆颇为不显眼的马车，整个长安随处可见。
花彤一边往车里塞东西，一边碎碎念着：“娘子还病着呢，怎么就要出远门？”
“不远的。”月皊反驳。
宜丰县挨着长安，的确算不得远。
让花彤真正担忧的是这次月皊出门不带着她。娘子出了长安，而她不能伴在身侧，可不是远吗？
她直接抱了床被子塞进车里，叮嘱：“要是冷了就围着被子，可千万千万别再烧起来了！还有还有……”
花彤拿过流霜怀里捧着的盒子，仔细放进月皊脚边，叮嘱：“里面都是娘子要用的药，风寒药、外伤药、跌打药，还有治疹子的药。娘子记得自己上药，照顾好自己！”
月皊使劲点头，又冲花彤弯着眼睛笑起来。她知道花彤是真的关心着她，这种被关心着的感觉恰似寒冬暖阳，让她整颗心都陷进一汪暖融融。
“对啦，替我跑一趟琳钗铺子。”月皊叮嘱，“前日我被劫走的时候，从琳钗铺子拿来要修的首饰都丢了。取了盒子里的金子赔偿人家。”
月皊不想被外面的家丁听见，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地补充：“若是不够，去跟离娘借一些……”
花彤应下。
月皊明显眸色一黯——她第一次想挣钱，不仅没挣到，反而要赔光了……
从府门出来的江厌辞看见花彤连棉被都塞进车中，不由多看了一眼。
“孩子！”老太太从后面追出来。刘嬷嬷搀扶着她。
江厌辞刚刚正是与老太太说了一声要出门之事，没想到老太太又追了出来。
“路上要当心些，多穿些衣裳！”老太太仰头望着高大的孙子，一声声叮嘱着。
月皊坐在马车里，掀开垂帘一角往外望去，凝在老太太身上。纵使没有在老人家身边长大，纵使不亲近，月皊以前每一次唤她祖母都是真心实意。
然而……事情发生到现在，老人家别说给她只言片语，就连见都没见过她。
月皊放下垂帘，垂下眼睑，安慰自己没有关系，反正她现在也不会再唤她祖母就是了。
不多时，江厌辞登上马车。令松“驾”的一声扬鞭，让马行起来，前往宜丰县。
在江厌辞和月皊的马车离开江府一个时辰后，另一辆马车停在江府门前。
两个利索的婆子先下马车，抱着一块块长缎布接连铺在车下，一直往前铺去。
江府家丁一看这阵势，立刻明白是县主回来了！赶忙一个来迎，一个进府通禀。
江月慢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踏上缎布。纵使连日奔波，也未能带给她一丝一毫的憔悴和狼狈。她永远高傲地昂着头，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傲慢。
她款步往前走，踏着精致缎布，脚不沾泥，步履雍容又典雅。一大群婆子、侍婢跟在其后悄声簇拥着。
虽性格天差地别，然月皊往日出行也是这般。
江月慢本不该才回来，是连续两晚的风雪耽搁了归程，恰巧错过月皊跟着江厌辞去了宜丰县。
得知月皊与江厌辞刚离府，江月慢轻轻颔首，也不先去给祖母请安，而是去了观岚斋。
她立在月皊住过的昏暗小间，沉默着。她倒也庆幸母亲没有一并回来，否则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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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自得了阿娘寄来的信，知道姐姐会提前回来，便开心盼着，却不想今日错过了。
她对姐姐已回到江家全然不知，此时已经抵达宜丰县，跟着江厌辞下了马车，走进一家客栈。衣裳先留在马车里，她只抱着装着药的大盒子。
“两间客房。”江厌辞道。
店小二笑着道：“呦，这可不巧。只剩最后一间了！”
他滴溜溜的眼珠子在江厌辞和月皊身上扫过，猜着二人身份。
江厌辞未多言，转身就走。
经过月皊身边时，顺手拿走她双手抱在胸前的药盒。
明明也不重，她抱在怀里却瞧上去很吃力。江厌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月皊低着头想事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月皊心想他果真不是真的要她当小妾，在长安时只是遮人眼目！
月皊跟上江厌辞，最后住进另外一家客栈。
这次成功定了两间房。
可她还是和江厌辞住在一间房。
“噢……”月皊后知后觉，“另外一间房是给令松住的……”
【卷二：宜】

第二十四章
江月慢安顿下来，又沐浴换衣，卸去路上风尘。去给老太太请安前，她先传唤了府里的女管事。
“你是说廿廿和归家的三郎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江月慢侧坐在软塌上。明明是不端正的坐姿，可姿态瞧着还是大大方方，自有一种贵气。
“是。”婆子琢磨了下对月皊的称呼再继续说，“最初姨娘住在小间里。后来出了事，人丢了一回，等三郎将人带回来之后的两晚，姨娘就宿在了三郎屋里。”
婆子口中说的出事，江月慢还没江府前就听说了，毕竟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议论这事儿。
“姨娘”这个称呼听得江月慢心里犯膈应，她微微蹙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她和母亲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紧赶慢赶，还是晚回来两天。
临行前母亲叮嘱，若错事还未铸成，让她与三郎沟通后，再将月皊带走，置办一处宅子让月皊暂住，然后等她回来再议。
身边的婆子不是没有提议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先将月皊带出江府。虽然很可能也会来不及。母女两个原先思量着月皊给人当妾的初日就会没了清白。但是快马加鞭的侍卫好歹会比江月慢回来得更早些，将人救下来的可能性也会更大一些。
听了婆子的提议，母亲思量许久，却缓缓摇头。
江月慢倒是能明白母亲的顾虑。
有些事，母亲可以做，她这个长姐也可以回京代母亲来办，下人却办不得。
一个母亲的心，不仅想要保护养女，也要考虑从未见过面的亲儿子想法。
人还没见到，先派下人将月皊带走保护起来，让亲生儿子如何想？
江月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询问起从未见过的弟弟是个怎样的人。
婆子自然挑着好听的说，可参考意义不大。不过婆子最后说到江厌辞与江眠风长相极为相似时，倒是让江月慢恍惚了一下。
江月慢今年已双十，比月皊大三岁，对父亲的印象更深些。
她挥了挥手让人下去，又派人将月皊以前那些被发卖、撵去庄子的人寻回来。
“也不一定都愿意回来，仔细瞧着，真心想回来的再带回来。”她叮嘱。
江月慢望着支摘窗外梅林里的红梅狗碗多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对江月慢，是又喜欢又抵触。
毕竟是江眠风第一个孩子，也是孙辈里的头一个，人也优秀得很，相貌好、端庄大方这些暂不提，又继承了几分江眠风的才气，什么东西一碰就会，天赋让旁人嫉妒。怎能叫人不喜欢？
抵触却是由失望而起，失望源于她和自己并不亲近。偏生老太太又挑不出她丝毫的差错来。
正如此刻，她过来之后先问安，再让人送上洛北的特色玉雕、糕点表孝道。
好听的话先说了，再道：“让错认的孩子给归家的弟弟当小妾，祖母就未考虑江家颜面，不怕旁人议论吗？”
这话锋一转后的第一句就毫不客气。
“月慢，这事我并不是提前知道的！人到了府里我才知晓！”老太太叹气，“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几天真是又怕牵连全府，又心疼孩子们……”
老太太说的这是真话。月皊到了府门，她才知道江云蓉将人给买回来，可当时她见了江厌辞那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容貌，哭得快断了气，哪还顾得上别的？
“你也知道，祖母年纪大了，老早不管那么多事情。明明只是家事，现在搞得是家破人亡啊！”老太太说着就落下泪来，“你知不知道四丫头没了？还有……”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将脸偏到一边去。
见此，刘嬷嬷赶忙递帕子过来，安慰着。
“是啊，祖母是不怎么过问府里的事情，要不然当年二叔和二婶也不至于那么容易把孩子给换了。”月慢声音温温柔柔的，说出的话也不温柔。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好似把责任推给她一样，老太太心头狠狠地抽了一下。
江月慢并不是个咄咄逼人的人，并不在此多说，而是问：“月皊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二叔和二婶交代了吗？”
老太太摇头：“人带走之后我就没见过了，人押着，案子也还没最终判下来。”
这就是江月慢不赞同老太太的地方。明明心里在意得很，在意得生出许多华发，可偏偏不敢去过问。
她走过去，一手提袖一端端壶亲自沏了一杯茶，然后双手捧到老太太面前，待老人家接了，才道：“月慢知道让祖母操劳很不孝，以前府里是二叔当家，出了事后祖母伤心欲绝，三叔代掌管家中琐事。只是弟弟已经回来，再让三叔操劳实属不该。就算是顾虑三叔的名声，祖母也应该辛苦些，暂时将掌管权握在手里。若弟弟做的不够好，您亲自教他，您说是与不是？”
老太太这才听出味儿来，原来这长孙女过来教育她还是其次，要掌家权才是重点。
偏偏她说的全对，老太太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借口。
老太太只能点头，道：“是我前一阵子伤心过度病了，让你三叔暂时帮帮忙，哪能让他一直管这家？”
“祖母说的是。”江月慢微笑点头，“回来第一日理应陪着祖母用晚膳，是进孝道，也是共享天伦。可是路上奔波身上实在乏得很，这就先回去了。祖母莫怪才是。”
她将话说成这样，老太太还能责怪她？望着江月慢走出去的背影，老太太叹了口气，心道可惜特意吩咐了厨房做些月慢喜欢的膳食，不能一起用了，只好让人送过去给她。
江月慢缓步往回走，望着熟悉的砖瓦，想起小时候。她离京时，已经快九岁，小时候在这里留下了许多回忆。
父亲不在了，家里当家的人变成二叔二婶，她们母女留在长安远不是父亲还在时的舒心，便去了千里迢迢的洛北。
不同于月皊很喜欢洛北的生活，江月慢是真的喜欢长安的繁华，对这小时候住的地方也充满了感情。
可惜她这次回来，却不能住太久，因为她快成亲了。
未婚夫婿本是洛北人。她的亲事也是在洛北时定下的。只是去年未婚夫婿的父亲高升，到京中赴职，举家搬到了京中。
江月慢本来三年前该于洛北成亲，因未来婆婆去世，未婚夫婿要守孝三年，婚事才耽搁至今。
江月慢从老太太那里出来时，远在宜丰县的月皊刚走进客栈里的客房。
宜丰县虽挨着长安，可远不敌长安的荣华。这家客栈是江厌辞随便走进去的，简单也简陋。
一床一柜一桌四椅，便是所有的陈设。
刚安顿下来，江厌辞便带着月皊下楼，也没在一楼大厅用吃食，而是带着月皊去了外面。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到了年底街市上也热闹。正是傍晚时分，孩童已下学，在街道间跑窜嬉闹。
江厌辞一眼看出远处卖糖葫芦的人是暗卫假扮，正偷偷打量着着他。看来赵和正对他的怀疑还没有彻底放下，仍旧派人盯着他。
“我们去哪呀？”月皊问。
江厌辞闻言侧首，看见他与月皊之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扫一眼远处盯梢的人，他伸手拉住月皊的手腕，将人往身边带，手掌顺势搭在她后腰。
远远看去，月皊几乎全偎在他怀里。
月皊在江厌辞怀里抬起脸望向他。
江厌辞目视前方没有看她，低声：“有人跟踪。”
月皊“哦”了一声，收回视线。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小声嘀咕一句：“怪不得……”
“二位贵人吃面吗？咱们店里的油泼面整个宜丰县数一数二的！”店小二迎上来拉客。
这般近的距离，月皊下意识地侧过脸，靠近江厌辞。可她很快发现店小二并没有将她认出来。
她跟着江厌辞进了面店坐下。
“咱们店不仅油泼面出名，阳春面也不错。要不您和貌美的夫人各来一碗？”
月皊很想说自己不是什么夫人，她望向江厌辞，却见他点了头。
“好咧！”店小二赶忙往后厨跑。
店里还坐了吃饭的人，偶尔有人望过来，打量着江厌辞和月皊，收回目光后小声议论着。
月皊偶尔能听见几个词，什么天造地设、天仙美貌……
月皊后知后觉他们并不认识她。
宜丰县挨着长安，一些宜丰县的人见过月皊，可更多人却只是听说过江家的事情，没见过月皊。
大抵是在长安时遭遇了太多恶意的目光，此时此刻周围没有人认识她，这让月皊一下子变得轻松，唇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江厌辞多看了一眼她唇畔的笑。
吃过饭，两人往回走。心情很好的月皊弯着眼睛拉了拉江厌辞的袖子，小声说：“可以买支这个吗？”
江厌辞视线顺着月皊的手指头，望见糖葫芦——那个暗卫卖的糖葫芦。
他摸摸月皊的头，又俯下身来，低声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低声，却也足够暗卫听得清。
月皊脸上一红，胡乱指了一根糖葫芦。
暗卫将糖葫芦递过来，江厌辞付了钱，问：“廿廿还要什么？”
月皊别扭地摇头，低声说：“该回去了。”
走远一些时，江厌辞才低声解释：“刚刚那人是官府盯着我们的眼线。”
“噢。”月皊垂下眼睛，咬了一口糖葫芦。
忽然觉得糖葫芦一点也不好吃。
客栈简陋，自然不会每间客房备着沐浴间，整个客栈只有一间浴室。客人用过还要自己收拾。
月皊心里膈应，却不能不沐浴，因为她得在沐浴之后上药。
江厌辞带着她过去，仔细检查了浴室里没有偷窥的孔隙之后，才出去，在门外给她守着。
月皊不愿意用别人用过的浴桶，便拿了自己的帕子浸了水匆匆擦了身。她很快收拾完出去，皱着眉犯难问：“怎么收拾呀？”
“我弄就行。”江厌辞走进去。
月皊乖乖点头往回走，走了一半停下脚步，思量着她不应该让江厌辞自己收拾。
她不会，但是可以学呀！
月皊快步回去，刚推开门就呆住。
江厌辞背对着她，褪了衣物，正用瓢里的水往肩上浇，热水滑过他坚硬的肩背，又顺着窄腰淌下去。
江厌辞转过身来。
月皊终于反应过来，红着脸跑出去，她沿着楼梯跑到楼下，脸上红得厉害。
“原、原来男子那里长得那样，”月皊红着脸在心里喃喃，“好、好可怕……”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你跑之前能不能先帮我把门关上= =

第二十五章
时辰已不早，楼下只有住店的一家四口人在吃面。店小二拿着抹布，勤快地擦拭着柜台。瞅见月皊从楼上跑下来，店小二赶忙伸长脖子望过去，问：“客官是有事要出去，还是下来坐坐？可要茶水？”
月皊“嗯”了一声，胡乱道：“来壶茶水，有劳啦。”
“好咧！”店小二将手里的长条抹布往肩上一甩，往后厨去端茶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合计这个漂亮小娘子可真客气。
月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双手捧着脸，脸颊上的烧意从她的手心慢慢传进身体里，传到那颗怦怦跳着的心脏。
她轻轻摇头，不许自己再回忆了。把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店小二很快提了一壶茶过来。月皊倒了一杯，劣质粗茶不甚可口，但勉强能解热。
月皊一个人坐在那儿，喝了好几杯茶水。一楼大厅另一桌吃面的人家已经吃完上了楼，只剩下她一个。
——她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江厌辞。她得缓一口气，用来遗忘尴尬的一幕。
她懊恼地责怪自己刚刚进去的时候不知道先敲门。又忍不住想到今天晚上要和江厌辞住一间，同榻而眠。
虽不是第一次了，可昨天晚上她最初的时候的确很不适应也很惶恐，可是药效上来影响了她，让她很快睡着，来不及想其他。
今天晚上……
“咚咚咚——”一阵用力的敲门声，打断了月皊的思绪。她寻声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这外头冷着呢，几位客官快请进！”店小二笑脸将人迎进来。
进来的一伙人有七八个，个个虎背熊腰，脸上黝黑。身上穿着虎皮袄，手边都带着兵刃。几个人先定了客房，再要了酒和牛肉便坐了下来。
他们操着一口西边的方言，月皊只能模糊听懂一半。他们大声交谈着，声若洪雷，若不是脸上带着笑，听上去还以为几个人是在争执吵架。
有个人操着方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另外几个人齐齐朝月皊所坐的角落望过去。
此时月皊正拎着茶壶倒茶水，茶壶里的茶水所剩无几，凑不到一杯。
“这位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那里喝茶？茶水不够了？来来来，咱们请娘子喝。”
另一个人接话：“茶水有什么好喝的，过来一起喝酒多痛快！”
月皊提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壶中最后一滴茶水没落进杯中，滴在她握茶杯的手背。
她抬起眼睫望向那伙人，觉得他们像能吃人的狮子、老虎。她一句话也不敢接，直接将手中的茶壶放下，起身就往楼上跑，头也不回，将楼梯踩得哒哒响。
引得那伙人一阵大笑。
月皊一口气跑回房，看见江厌辞立在衣柜前，正将从马车里带过来的换洗衣物放进衣柜。月皊不做他想，提裙小跑到他身后去躲着。
江厌辞望了一眼敞开的房门，心道她还真是容易忘记关门。他回头，问：“怎么了？”
月皊抬起眼睛，撞进江厌辞漆黑的眼底。月皊恍然两个人离得那样近，她的举止也怪是可笑。她赶忙将攥着江厌辞衣襟的手松开，又向后退了一步，才说：“楼下来了一伙人，可凶可凶。”
“打你了？”江厌辞问。
月皊忙不迭摇头，有点心虚小声道：“那倒没有，还想请我喝酒呢……”
江厌辞走出去，立在楼梯之上扫了一眼楼下那伙人，复回到房中，关了房门。
“别离我太远。”他说。
月皊点点头。又反应过来他没看她，才再补一句：“知道的。”
江厌辞重新走到衣柜前收拾衣服。
他一边收拾，一边跟月皊解释：“这次来宜丰县所做之事要秘密进行。原本我该隐匿行踪，如今却是行踪暴露，对外只能说是带你来散心。”
江厌辞回头去拿桌上衣服，却见月皊双手捧着衣裳递过来。
他顿了顿，才接月皊手里的衣物。
月皊问：“那为什么不隐匿行踪了呢？”
江厌辞沉默着。
月皊一边又去拿桌上的衣物，一边自己琢磨着。她低低“哦”了声，呢喃道：“因为带着我这个麻烦精……”
“也不全是因为你。”
江厌辞去拿月皊抱着的衣服，他的手探至衣下，指背擦过月皊的手腕，长指沿着她凝脂雪肌滑进她的袖中。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滞了一下，月皊先松了手。她抱着的那叠衣裳一下子散落开。纵使江厌辞眼疾手快去接，可因为他右臂上的伤尚未痊愈，右手到底不如以前那般灵敏。
那叠衣裳大多被他握住，只一件掉了下去。
浅粉的贴身心衣，其上绣着并蒂莲。嫩蝶般翩翩往下降，底端落在江厌辞的皂靴靴面，另一端的细带子却慢悠悠地挂在了他的靴口。
月皊檀口微张，惊愕地望着挂在江厌辞靴子上的心衣，彻底呆住，什么反应都忘了。
江厌辞等了等，实在等不下去了，才开口：“你捡还是我捡？”
月皊瞬间反应过来，红着脸蹲下身去捡。
江厌辞的目光跟着她，从她微红的耳朵，移到颀长玉质颈，再望向她半露于领口的锁骨，以及那低头时不由从衣领里露出的缝隙。
江厌辞偏过脸，移开视线。将手里的衣服一件件收进衣柜。
月皊站起身，也不敢用江厌辞给她收拾，胡乱将心衣塞进衣柜最下面一层的角落。塞到角落了不算，还要再用手指头怼一怼。
江厌辞假装没看见，将桌上最后两件衣服收进柜子中，便在窗下坐下，解开衣衫，褪去一半的袖子，给右臂上的伤处上药。
月皊瞧见了，她挪过去，去拿药帮忙。
“忙你自己的事情。”江厌辞阻止了她的帮忙。
月皊自己的事情自然是她也需要上药。她在去浴室擦洗前已经服过风寒药，可是花彤给她的盒子里还装着外伤药、跌倒药和治红疹的药。
月皊看了江厌辞一眼，抱着她的药盒子在床边坐下，解了手上的纱布，给双手上的伤口抹了外伤药。伤处不大，她很快处理好。
可是望着另外两瓶药，再望望坐在窗下的江厌辞，月皊犹犹豫豫犯了难。
她手腕和手臂有李潜握过留下的淤痕，后腰和臀腿也有拉扯间摔倒留下的大片淤青。
好吧，即使淤青可以不上药等着它自己慢慢好。她身上的红疹却不能不处理，好痒的。
再看江厌辞一眼，她轻咳了一声，道：“我要换药啦。”
江厌辞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了一瞬间，月皊立刻移开了目光，她站起身，将床榻两端的床幔放下来，然后钻进床榻里面去换药。
明明觉得江厌辞不会做什么，可只一道床幔相隔，月皊还是浑身不自在。也顾不得她自己擦不到药的地方，只将自己能够到的地方涂了药，便匆匆穿好衣服。
客栈里的床幔不算厚实，江厌辞坐在窗下的身影映在轻晃的床幔上。
月皊深吸了一口气，才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掀开床幔，起身将床幔挂起来。
江厌辞有些诧异地望过来，问：“这么快都弄好了？”
这个“都”字让月皊有点心虚，她胡乱“嗯”了一声，将床幔挂在钩子上。然后走到另一边去悬挂另一侧的床幔，手中的床幔还未搭在月钩，江厌辞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你背上的红疹也上过药了？”江厌辞问。
月皊纤细的手指头抖了一下，捧着的幔帐从她手心缓缓滑落。
月皊心虚地说：“背上没有红疹……”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上次江厌辞给她穿外衣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她背上的红疹。
月皊轻轻咬了下舌尖，笨拙地说：“都快好了……”
江厌辞弯腰，从那个药盒里拿出一瓶药，问：“这个？”
月皊侧转过身望向他。她望见他眼里的坦荡，反倒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艰难地、慢吞吞地点了头。
“转过去。”江厌辞道。语气是一如既然的平缓，可落入月皊耳中莫名有几分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她还在想着能如何撒谎推脱过去，偏偏这个时候后背的红疹一阵痒意。痒得她不得不伸手探到身后去挠了挠。
她再抬眼，见江厌辞仍旧目不斜视地望着她。她这才转过身，低头去解腰侧的衣带。
月皊觉得，在江厌辞身边，自己越来越能体会到什么叫做硬着头皮去做一件事。
外衣和中衣都褪下去，衣裳却没有被她随手丢开，而是双手捧着抵在胸口。
江厌辞看着月皊肩背上的红疹，皱了眉。
他扯开药瓶的塞子，将里面的药粉轻轻洒在月皊后肩，然后用手掌将药粉慢慢在她肩上的红疹周围抚展开。
他掌心有薄薄的茧，摩挲的触觉让月皊心尖上被一根羽毛反复刮挠。
她纤细的双肩耸起来，本就柔弱的身姿越发显得纤柔。
她后肩上的红疹抹了药，后背却被浅红色的心衣遮着。江厌辞几乎没有犹豫，就去解她心衣后背的带子。
紧贴身子的心衣忽地松开，月皊身子瞬间绷紧，抵在胸前的双手更加用力地攥着捧着的衣物。两边手肘悄悄抵在腰间，压住摇摇欲坠的心衣。
江厌辞如先前一样，给她后背的红疹也洒上药粉，再用掌心逐渐碾展开。
少女肌肤娇嫩，一粒粒小小的红疹落在如雪的脊背上，越发将她的后脊衬得莹白脆弱。
江厌辞手掌向下，最后将余药涂在她的后腰。掌下的细腰让他惊讶地多看了一眼。少女纤腰盈盈不堪一握，好似轻易能被折断。
江厌辞忽生出她是那样娇小脆弱的感觉，需要保护，寸步不离的保护。
他的掌心已不仅是温暖，月皊觉得像一团灼烫的火焰慢慢噬吻着她的脊背。令人陌生的心慌感觉让月皊觉得自己双足未踩在实处，好似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分明是神经紧绷，偏又大脑一片空白。若说雾蒙蒙的脑海中想到了什么，竟是他身上那可怕之物。
月皊眼睫颤了颤，迅速将眼睛合上，逼着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好、好了吗？”月皊觉得自己的声音和双颊一样滚烫。
江厌辞收回思绪，长指捻起垂落下去的心衣细带子，给她系好。没敢系太紧，怕磨了她后背的疹子。
“好了。”江厌辞转身，亦移开视线，不去看她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模样。
月皊将衣服穿好，也没敢去看江厌辞，一直背对着江厌辞反反复复收拾着药盒子，好似永远收拾不完。实则，她需要慢慢收拾凌乱的情绪。
许久之后，她终于平复了心情，能够以一张寻常的笑靥望向江厌辞，却见到江厌辞正望着她皱眉。
似，欲言又止。
像江厌辞这样平时懒得讲话，偶尔开口口无遮拦的人来说，能有这般欲言又止情景实在罕见。
月皊细眉微拢，浮现几分疑惑。她慢吞吞低下头，顿时知道江厌辞为何欲言又止。
她……慌乱中把外衣穿反了。
好不容易退烧的脸颊，忽地隐隐又有泛红迹象。
“安歇吧。”江厌辞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烛台。本就不甚光明的房间里顿时暗下来。
月皊悄悄松了口气，挪到床里侧，飞快将外衣褪下来，翻过来重新穿好。
她刚刚将衣带重新系好，江厌辞已经在床边坐下。一片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两间房会让盯梢的人起疑。”
月皊点点头，匮乏了言语。她躺下来，紧贴着床榻里侧的墙壁。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江厌辞在床外侧躺下，扬了扬锦被盖在两个人身上时，月皊还是瞬间紧张起来。
好像忽然回到了昨天晚上，一片漆黑里，他握着她的手。
月皊放在被子里的指尖轻轻颤了下，似乎还能感受到指尖贴在他唇角的滋味。
又和昨晚不一样。
昨天她因为生病脑袋沉沉的，伴着助眠药效，没多久便睡着了。可是今晚却清醒得很，恐怕一时片刻睡不着。
月皊头一回埋怨起自己生病好得太快。
江厌辞也睡不着。
一榻之上，身侧躺了个香香的女子，这让他如何能轻易入眠？他又不是个残缺的太监。昨夜已难眠，今夜复难眠。
他开始盼着华阳公主早些回来，给她安排个好去处。他安排，她不喜。她总该听华阳公主的话。
他又会想，她这样好的姑娘，以前喜欢她的人应该很多，也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人。
江厌辞皱皱眉，赶走思绪，得睡了。
偏偏淡淡的沁香从身侧袅袅传来，萦绕在他鼻息间，又逐渐将他所有感官填充。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用的是什么香？”
月皊正胡思乱想毫无睡意，江厌辞忽然开口，她偏过脸望过去，蹙眉道：“没有用香。”
江厌辞没有回话。一片黑暗，月皊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好再解释一回：“以前是很喜欢用各种香料，可是我已经很久不用了。”
没钱买……
就在月皊以为江厌辞不会理她时，他说：“明日去给你买。”
“好呀。”月皊不假思索开口应下，又立刻反应过来这也太不客气了。哪能他说要买东西给她，她连推脱一下都不呢？
可是话已经说了，再推脱就变得假惺惺。月皊沉默了一会儿，反正睡不着，便小声问：“三郎，你明天要去办你的事情吗？”
其实她想问，她怎么办呢？
她不敢一个人待在客栈里，有一点点害怕。
“一起逛集市。”江厌辞道。
“噢！”月皊弯起眼睛来，因为暂时不用一个人待在客栈而欢喜。
“睡吧。”江厌辞催。
——别再跟他说话了，太扰心绪。
月皊不吭声了，她闭上开眼，开始默默地数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
最终，月皊比江厌辞先睡着。
听着身边均匀的气息，知她睡熟，江厌辞才逐渐有了睡意，可是下一刻，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里挣出来，搭在他身上。
江厌辞等了一会儿，不见她主动将手缩回去，刚要将她的手拿开，她反倒凑得更近了。
冬夜寒凉，简陋的客栈比不得家中。寒意让月皊在睡梦中想要靠近温暖。她不仅将手搭在江厌辞的胸膛，连脚也搭上去，到了后来干脆整个人都粘过来，抱住江厌辞的一条手臂紧紧在怀。
江厌辞坚硬的手臂感受着包裹而来的柔软，更不得眠。他侧过脸望向身侧的人，见她整个身子偎过来，就连脸也埋在他的颈窝。
江厌辞抬手推了推，听她嗡声嗡语说着什么呓语。他仔细听了听，才辨出她说冷。
推开她的手停在那里，暂时没有动作。
偏偏这个时候，睡梦中的月皊用脸蛋蹭了蹭他的肩。
江厌辞垂目，在一片旖旎夜色里，盯着她蜷长的眼睫良久。时间仿佛黏在这一刻没有往前走。下一刻，江厌辞忽然再不犹豫，将月皊彻底推开。他将盖在两个人身上的双人棉被尽数给她，将她裹起来。自己也不该被子了。
然后，他又将枕着的枕头拿过来，横在两个人之间挡着。
这下安全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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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醒来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睡眼朦胧地将手臂从裹身的被子里探出来揉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简陋的客栈隔音效果不太好，她坐在床榻上仍能听清走廊间人来人往的声响。
“三郎去哪儿了？”月皊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是不是自己去集市玩了……”
困顿再次打败了她，她身子又朝一侧栽歪过去。用脸蛋反复去蹭一边的枕头，寥解困意。
冬日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慢慢清醒过来。她下了床，踩着鞋子连鞋跟也不提，便先细细打量着身上的衣裳。她没有穿寝衣，而是白日着装的常服，此时经过一夜，裙子上带着些褶皱。
衣裙打了褶子，可比旧衣服还要不能忍受。她打着哈欠走到衣柜里取一套新衣裳。
她刚将衣裳换好，江厌辞推门进了屋。
月皊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早那么一丁点。她仰起一张乖乖的笑脸，望向江厌辞：“三郎起得好早。”
“已了。”江厌辞道。
“啊……”月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觉得很不好意思。
江厌辞道：“去梳洗，然后出门。”
月皊没动，只抬起眼睫，眼巴巴望着他。她等了好一会儿，见江厌辞似不懂，她才小声嘀咕：“三郎昨日说不能离你太远的。”
月皊觉得江厌辞和她对于“不能离太远”有分歧。在她看来，对方不在自己的视线里了，那就是太远，哪怕隔一道墙，何况隔着那么长的一条走廊。
见江厌辞皱了眉，月皊犹豫了一下，朝他迈过去一小步，轻轻摇了摇他的袖子，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你陪我去，我自己不敢……”
梳洗间距离这里不过隔了两三间房。江厌辞实在没想到，她居然胆子小成这样。
江厌辞垂目，望着月皊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头，沉思着。
他忽然想起来门里只有小师妹胆子最小，那次门里考核，小师妹也攥着他的衣角哭着不敢去杀狼。那个时候小师妹十一岁。
江厌辞当时没有犹豫，一脚将人踹进了关狼的笼子。
时至今日，江厌辞才略微有些明白当年其他人为何都说他无情得不是个东西。
大概是他沉默太久，月皊抿了抿唇，眸色黯然地松了手。她的手轻轻垂落，还未落到腰侧，江厌辞开了口——
“在这里等着。”
江厌辞转身出去，没多久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给月皊沐洗的热水。
月皊翘起唇角来，欢欢喜喜地去衣柜里拿棉帕子和洁齿的齿木。她由衷觉得三郎可真是个和蔼亲切好心善良的人！
江厌辞立在窗前等着她。偶尔回头望一眼。
月皊左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右手却仍然见不得水。她拧棉帕时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弄湿右手。如此，便显得动作笨拙得很。
江厌辞本是随意一瞥，想看她收拾完了没有。可见了她笨手笨脚的模样，竟也觉得有趣。他懒散倚靠在窗前，看戏似地瞧着月皊洗脸、净齿。
“我收拾好啦。”月皊将帕子规整叠好，搭在盆边，转过脸来望向江厌辞。
她这慢吞吞洗脸的时间，足够江厌辞剥了一个人完整的人皮。
江厌辞点点头，又觉得不太对劲。他怎么记得别的女子梳洗之后都要在脸上抹这个抹那个？
就连师门里那些生吃狼肉的师姐们也要聚在一起讨论谁家的胭脂好用。
当真是肌肤好得独得上天偏爱，不需要膏脂来护？
江厌辞问出来：“你为什么不擦粉抹胭脂。”
月皊脸上的笑容微僵，搭在桌子上的手也慢慢放下来，局促地搭在腿上。她似不愿意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嗡声低语：“我没有……”
江厌辞：……
她什么都没有，就连身上的衣裳，还是上次因他误解她搜身，而后来带她去买衣裳当赔礼。
江厌辞没再多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搭在臂弯，又拾了一旁的月皊的毛茸茸斗篷递给她。
月皊接过来，一边披在身上，一边快步跟上江厌辞。
走廊与楼梯间人来人往，月皊紧紧跟在江厌辞身后，一步也不远离。
“呦，这不是昨夜独自喝茶的小娘子吗？”一道豪放的嗓音在楼下响起。
同桌其他壮汉们大笑。
月皊贴着江厌辞的后背，紧张地问：“三郎，你打得过他们吗？他们好些人！”

第二十六章
瞧见月皊贴在江厌辞耳后说话，那几个壮汉将目光从月皊的身上移到江厌辞身上。知道月皊不是像昨晚那样孤身一个人，这光天化日之下，几个人暂时也没再打趣，收回目光继续吃酒。
月皊松了口气，攥着江厌辞的袖角，低声说：“我们快走吧。”
江厌辞瞥了一眼那几个人，收回目光，带着月皊走出了客栈。
宜丰县的集市十分热闹，一个个摊位紧挨着摆在路两旁。远不是长安九环街那样，九环街里即使是家包子铺也装潢得富丽堂皇。
月皊打量着一个个摊位，觉得很是稀奇，好奇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尤其是当小贩吆喝着时，她总是忍不住询问望过去。
可江厌辞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月皊乖乖跟在他身边，便一直未停下脚步仔细去瞧，囫囵吞枣地瞧。哪怕她刚刚看见一个小贩卖的小风车很好看，也没走过去。
月皊偏过脸，悄悄打量着江厌辞。
江厌辞正在思量着这次来宜丰县要办的事情。
李漳亲笔题诗的丝帕不见了——这似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曾被坑害得撵去边地三年的经历，让李漳如今是越发警惕。他联想到父皇受宠的陈贵妃近日归宁。便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你是怀疑有人要将你题诗的帕子放在陈贵妃身边，再栽赃你与陈贵妃有染？”江厌辞初听到李漳的怀疑时，觉得十分荒唐。
李漳笑笑，道：“厌辞，你不清楚宫里的手段有多脏。二弟的腿不是平白摔断，三弟和太子也并非天生病弱，皆是人为。”
李漳慢慢收了笑，叹息一声。
身为长子，他这些年遇到的暗害自然不比下面的那群弟弟们少，甚至有人对他的嫡长子下手。他的嫡长子虽侥幸救下来，可元妻却难产而亡。
李漳收起思绪，对江厌辞道：“我自回到长安，王府门前的盯梢就未断过。若我派人去查，兴许会打草惊蛇。再言，若我这猜测是真，陈家必定将东西仔细藏着。为兄的那些亲卫再如何武艺高强，也不敌你半分。帮为兄这一回？”
陈贵妃归宁，家中府邸正是在宜丰县。
江厌辞正思量着今夜去陈府一趟，身边的月皊忽然脚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以来支撑着。
江厌辞停下脚步，伸手将人扶稳。再望向她，江厌辞意外地发现她脸颊泛红，呼吸略略急促。
“累了？”他问。
月皊抿了下唇，才小声说：“三郎走这样快，我跟不上。那、那些盯梢着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拌嘴闹别扭了……”
江厌辞这才反应过来他走得太快，月皊跟不上。
两人停下的地方，靠近一处卖女子首饰的摊位。摊主是个近四旬的妇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过来摆摊。一件件首饰就摆在小推车上面搭在的木板上。
妇人笑着道：“快过年了，给小娘子买支簪子吧！”
月皊假装没听见妇人的话，见江厌辞挪步走过去了，她才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木板上铺了一条柔软的藏青绸布，一件件手工首饰整齐摆在上面，大多是簪子、钗子，也有几支步摇和耳饰，全是手工木质，就连步摇和耳饰上的坠珠也是妇人磨圆的小木珠。
江厌辞回头打量起月皊，她云鬓间什么首饰也没有。江厌辞扫了一眼摊位上摆着的首饰，拿了一支桃花木簪，递给月皊。
不镶银不嵌玉的木簪子，一端的桃花却雕得惟妙惟肖，顺滑的线条勾勒出几分春意来。
“谢谢三郎。”月皊扬起唇角。
她刚伸手去拿，江厌辞却收了手，道：“算了，去店里看看。”
——他忽然想到她以前用的东西件件精致非凡价值不菲，恐怕看不上眼这样的东西。
月皊心想已经拿起了东西，又放下不要，说去别的店里看看，那摊位会不会心里不太好受？瞧着这件件首饰虽简单，却也像用了心的。
她顾虑着陌生人的心情，急急说：“这个很好看呀，我很喜欢的。三郎买给我好不好？”
摊主远没有月皊想得那么容易不好受，临付钱又不要了的客人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可她自然是希望东西能卖出去的。听月皊如此说，她赶忙笑着接话夸自己的簪子：“这位爷定是觉得木簪礼薄，想带夫人买更好的东西去。可老话说得好，礼轻情意重，万事万物看个眼缘。千金难买小娘子喜欢是不是？”
月皊望着江厌辞，见江厌辞点了头，才笑着从妇人手里接过簪子，自己往头上戴。
“对了，这位爷送桃花簪最适合不过了！”妇人目光在江厌辞和月皊两个人之间游走了一遍，“这簪子上头雕的是桃花，赠桃可是定情之意。最适合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或是两情相悦的有情人！”
月皊飞快看了江厌辞一眼，忽然觉得戴在发间的桃花簪有点重。生怕摊主再说出别的离谱话，月皊赶忙拉住江厌辞的衣角，催：“走啦！”
江厌辞带着月皊去了宜丰县比较大的珠宝首饰行。
“我不大会挑这些东西，你自己选。”江厌辞道。
月皊点点头，走过去看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金银玉石。她从小见多了名贵的珍宝，对昂贵的东西倒也没有太多向往。月皊挑了好久，挑了一枚白玉玉佩。
月皊摸了摸，触之升温，知道是上等的玉料，是店里所有玉佩中用料最好的一块。可因为雕工简单，和其他玉佩放在一起很不显眼。
玉佩上寥寥几笔，雕出春江潮水横波滟滟映圆月的写意之景。
月皊指腹摩挲着雕纹，回眸浅笑：“我想要这个好不好？”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寻常些，实则心里有些不自在。不管是刚刚的桃花簪还是这枚玉佩，她都不太习惯向江厌辞讨东西。
江厌辞没回话，直接付了钱。
月皊唇畔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朝江厌辞走过去。
“走吧，去买胭脂香料。”江厌辞道。
“等等。”月皊拉了拉江厌辞的袖子，待他停下脚步，她绕到他面前，弯下腰来，纤细的指挑起玉佩上的红绳，穿过江厌辞的玉带，仔细系着。
江厌辞有些意外，刚刚他并没有注意到月皊要的东西是什么，没想到是给他的玉佩。他垂目望向月皊，看着那条红绳绕在她皙白的指上，慢慢系好。
“好啦。”月皊直起身来，望着江厌辞眉眼弯弯，“这枚玉佩上雕着江潮广阔，很适合三郎呢。”
江厌辞瞥向那枚玉佩。他很想说玉佩碰击容易发出声响，影响他无声杀人，所以他从不戴这些东西。可是他望着月皊那双含笑的眸子，改了口：“是合适。”
月皊觉得自己挑对了，很是开心。
紧接着，月皊跟着江厌辞去了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比起琳琅首饰，月皊觉得还是擦脸的水粉更实用些。虽然她肤如凝脂，即使从出事之后就彻底断了胭脂水粉养护之物，脸上肌肤也不见粗糙，仍旧娇嫩如玉。可冬日里每次洗脸之后什么都不涂，她觉得不太舒服。
临进铺子前，月皊将江厌辞拉到一旁，忐忑了许久，才局促道：“我想在这家店里多买几件东西，也要耽搁得久一点，行吗？”
江厌辞望着月皊的眼睛，不懂她为什么时常用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他说话。
江厌辞未多言，只点了头。
然后，他便等了一个时辰还要多。他明显更不懂她为什么能挑这么久。月皊将不同胭脂涂在手背上，趁着灯光仔细比对着。江厌辞望过去，却怎么都觉得那五六道红痕是一个颜色。
“选好啦。”月皊望过来，等着江厌辞付钱。
老板娘将月皊选的瓶瓶罐罐撞进一个很大的纸袋，笑着递过来。
“呀，真的是月皊啊？”一道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月皊刚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东西，听见有人叫出她的名字，她唇畔的笑容不由自主僵了一下。
虽然来到宜丰县还不到一日，可因为没有人将她认出来，她心里很是放松。猛地听见有人唤她名字，在长安时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闲言俗语的感觉立刻爬上来。
月皊提着纸袋转过身，望见说话的人是尚书大人家的千金戚语兰。戚语兰的兄长戚平霄立在她身侧，也与戚语兰一样望着月皊。
见到是戚家兄妹，月皊反倒松了口气。在她的印象里戚家人还不错，至少不是尖酸刻薄会出言挖苦之流。
月皊弯唇颔首打过招呼，亦不多言，拿着东西朝坐在一旁的江厌辞走过去。
戚家兄妹这才看见坐在一侧的江厌辞。这里不是长安，戚平霄朝着江厌辞抬手行过见礼，亦不敢贸然道出江厌辞身份。
江厌辞早已经等得不耐烦，并未理会戚家兄妹，带着月皊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去没多久，月皊发现少拿了一盒胭脂。江厌辞嫌她走得慢，让她原地等着，回去帮她取。
“刚想让伙计追出去呢。”老板娘笑着将月皊遗漏的胭脂递给江厌辞。
戚家兄妹往楼上去，压低的交谈声一字不落流进江厌辞耳中。
“当初还说等华阳公主回了长安，就去江家提亲。”戚语兰颇为感慨，“幸好没去，没沾惹上江家那些事儿。”
戚平霄没说话。
戚语兰柔声劝：“哥哥，你也别再惦记着了，眼下理应全心准备年后的春闱。先生们都说哥哥能高中，到时候成了状元郎，整个长安谁家娘子都会……”
江厌辞没有再听下去，走出胭脂水粉铺，朝候在路边的月皊走去，将胭脂递给她。
“是这个！”月皊含笑将胭脂收进袋子里。
江厌辞望向她眸中满足的笑意。这世间不是所有人从云端跌下去，还能这般眉眼带笑容易满足。
回去时，江厌辞没从热闹的原路折回，选了条僻静些的路。穿过一条小巷时，江厌辞忽然停下脚步。
月皊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来，抬起眼睛望着他。
不多时，一个女子不知从哪窜过来，吓了月皊一跳。
“师兄，你要的东西。”女子将东西递给江厌辞。
月皊好奇地打量着她，那女子也皱眉上下打量起月皊。
“师兄，这位是？”
“月皊。”
江厌辞再向月皊介绍：“小师妹。”
月皊眨眨眼，茫然地望着他。连名字也不介绍，是什么机密吗？
江厌辞恍然，望向小师妹，却沉默。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小师妹就是小师妹啊，她有名字吗==

第二十七章
余愉嘴角抽了抽，心中已然明了师兄叫不出她的名字。“咳，”她轻咳了一声，装作无事，“东西已经给师兄送到了，我这就走了。”
“等等。”江厌辞叫住她。
“今晚来万福客栈寻我。”江厌辞道。
——他今晚要去陈家一趟。如果将月皊一个人放在客栈里，是否会遇到歹人暂且不提，她会害怕的。
余愉点头，临走前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月皊。
月皊不懂这个不知名小师妹为什么会皱着眉打量她。月皊正想着，江厌辞将小师妹送过来的小木盒递给她。
“什么东西呀？”月皊茫然接过来，也不敢贸然打开。江厌辞不解释，她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问出来：“是、是送给我的东西，还是让我帮你拿着？”
刚抬步往前走的江厌辞停顿了一下，道：“给你换了种治红疹的药。”
“噢！”月皊眼睛弯起来，将小木盒收进装胭脂水粉的纸袋，追上江厌辞。
她先是心想三郎可真是个大好人，可她很快转念想起昨天晚上江厌辞帮她上药的情景……那些被她拼命想要从脑海中赶走的东西，忽然又一下子闯进脑海。
冬日寒冷的风吹过来，卷在她刚要开始发烫的脸。
月皊心不在焉，连江厌辞的问话也没有听清。江厌辞停下脚步，仍旧心思纷乱的月皊一个不查，狠狠撞在江厌辞的背上。
她“唔”了一声，缠着白纱布的手捂住自己的下巴，一双眼睛已经疼得红了。
江厌辞转过身，看见她捂着下巴红眼圈，默了默，才问：“撞疼了？”
月皊吸了吸鼻子，才问：“三郎的后背是用砖头垒的吗？”
江厌辞的身体自然不是用砖头垒的。他也不太明白，她如小猫轻挠似的撞了一下，他并未太大感觉，她怎么就疼得快要哭了？
“我看看。”他略弯腰，直接伸手拉开月皊捂着下巴的手，看见她下巴上果真红了一块。
江厌辞抬眼，望向月皊红红的眼睛。
月皊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她向后小退了一步，认真道：“不疼的，一点也不疼了。”
江厌辞没有接话，反而是转过头望向巷尾——余愉并没有走远，正在那边探头探脑往这里瞧。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余愉吐了下舌头，立刻转身快步走开，再不敢继续看热闹。她心里的惊愕却铺天盖地。
我的天！师兄居然没把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脚踢开！太神奇了吧！
隔着纱布，月皊用指背轻轻蹭了蹭下巴，弯着眼睛再说一遍：“真的不疼啦。刚刚三郎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江厌辞直起身来，道：“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呀。”月皊连想都没有想一下，便这样回答。
江厌辞深看了她一眼，据他所知，月皊以前吃穿用度都十分讲究，应该不是那般随性地对什么都可以？江厌辞一时疑惑月皊是当真什么都可以，还是生疏客套。
江厌辞未多问，带着月皊往回走。晚膳没在万福客栈用，而是选了距离万福客栈不远的一家酒楼。
两个人刚一入座，店小二赶忙过来询问要点些什么。
江厌辞一向对吃的东西兴趣不大，随口道：“来几道你们店的特色菜。”
“好咧！那就给两位客官来几道咱们店里的特色菜！咱们店里的清蒸鲈鱼、霸王虾卷和芙蓉雪蟹都是一绝！”店小二颇为自豪地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再来点清淡的百花香饼和胡桃莲肉粥。客官看如何？”
江厌辞点了头。
“好咧！客官先喝些茶水，马上就上菜！”
江厌辞视线越过人群，从开着的店门，望向外面。隐约觉得盯梢的人恐怕不止一波人。除了官府的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伙人，他暂且不知是何人。
他正思量着不知是哪家的仇人追到长安来，是以并没有注意到月皊眼巴巴望着他，想说什么，又几次临开口前将话咽下去。
店小二很快端来了香茶，为江厌辞和月皊各沏上一杯，然后就去别的桌忙碌。不多时，店里其他的伙计端着江厌辞和月皊这一桌点的菜过来，一一摆在桌上。
江厌辞本是带着月皊随意走进一家酒楼，倒是不知道这家做的海鲜类美食是整个宜丰县数一数二，甚至就连长安人也知这家铺子的美名。
正如戚家兄妹今日会出现在宜丰县，正是戚语兰犯了馋瘾，央着兄长带她过来吃雪蟹。
戚家兄妹比月皊与江厌辞二人来得更早些，只是月皊和江厌辞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兄妹二人。
自打月皊跟着江厌辞进来入座，戚家兄妹的目光时不时落过来。待到店里的伙计将他们点的菜一道道摆在桌上，戚平霄慢慢皱了眉。
月皊提袖，盛了一小碗胡桃莲肉粥，刚要放到面前，忽想到什么，抬眼望了江厌辞一眼，将刚盛好的这一碗递放在江厌辞面前。然后再给自己盛了一小碗。
她拿起小勺，试探般尝了一口，慢慢尝了味道，再一口接一口小口地吃着。
偶尔，她也会吃几口百花香饼。只是其余的几道特色菜，则是一口也没碰过。
江厌辞过了一阵子才发现她悄无声息地吃着粥。江厌辞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清蒸鱼肉放进她的碗里。
月皊望着粥面上的那块鱼肉，局促了一下，才抬起眼睛望向江厌辞，说：“谢谢三郎。我、我自己会吃的……”
“客官，这是你们的栗香羹、蒸青藕和百丝乳苔。”店里的伙计重新过来，将一道道菜放在桌上。
月皊惊讶地说：“你上错了，我们没有点这些。”
“是那边的那位小娘子点了这些，她说味道很不错。恰巧遇到小娘子，便请娘子也尝尝。”店里伙计笑着解释。
月皊顺着店里伙计指的方向望过去，这才看见远处的戚家兄妹。
戚语兰含笑望过来，轻轻颔首。
戚平霄端坐着吃着东西，并没有看过来。好像对这些事情不甚在意。
戚语兰却是无声轻叹，哪里是她要请月皊吃那几道菜？分明是兄长看见小郡王点的那几道菜，皆不能入月皊的口，才假借她的名义来相赠。
江厌辞怎能觉察不出不对劲？
他放下筷子，望向月皊。
被他的目光盯着，月皊莫名生出一种心虚的感觉。
过了片刻，江厌辞站起身。
月皊一惊，生怕他误会了什么，会生气地丢下她自己离去。她赶忙去拉他的袖角，就像以前那样。
可是江厌辞起身的动作太快，她没来得及。他的衣袖从她指尖滑过，她的手便只能补救般拉住了江厌辞的手。
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收拢，将他的长指攥在手心，又轻轻摇了摇，待江厌辞转过头望向她，她才红着眼，小声解释：“我有时候吃海鲜会起红疹……就、就有时候才会，也不是每次都会……”
她的声音低下去。
江厌辞垂目，望向被她攥着的手。月皊惊觉拉着他的手的举动唐突了，惹得不少人好奇望过来。她赶忙慌慌松了手。
江厌辞离开桌边，却并未离去，而是去了柜台，要了份菜单。
他折回来，将菜单工整摆在月皊面前，才重新回到座位坐下。
月皊蹙了蹙眉，说：“已经很多东西，不再要了吧？会吃不完的。”
江厌辞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月皊的眉心拧起来。
她是觉得兴许江厌辞想吃那几道有名的特色菜呢？虽然她不碰海鲜，也听说过那几道菜味道很可口。剩下的百花香饼和胡桃莲肉粥足够她吃了呀。
月皊再次抬眼望了江厌辞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去看桌上的菜单。
店小二见江厌辞拿了菜单，早跟了过来，正立在月皊身边候着。
月皊用手指头点了红枣滴酥，便将菜单递还给店小二。
她重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胡桃莲肉粥。待红枣滴酥端上来，她也吃了些，味道很不错。
至于戚语兰帮忙点的栗香羹、蒸青藕和百丝乳苔，则是一口也没碰。
待江厌辞放下筷子，月皊立刻跟着放下筷子，主动说：“我吃好啦。”
江厌辞看她一眼，起身去付了钱，然后大步往外走。月皊抱着她那袋子胭脂水粉，乖乖跟在他身后，跟着他离开这家酒楼，跟着他穿过热闹的街市。
江厌辞忽然问：“你很怕我吗？”
月皊使劲儿摇头：“三郎是那么和蔼宽厚之人，我怎么会怕三郎。我、我只是不想总给三郎添麻烦……”
她低下头，细细的双眉间勾勒出几分沮丧。
江厌辞望向她。
热闹的街市繁荣喜乐，她双臂抱着纸袋垂首而立，与这充满烟火气的人世间格格不入。
江厌辞探手，拿走她捧在怀里的纸袋，转身走进万福客栈。月皊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才提裙快步追上江厌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上了楼，回到房间。
月皊将纸袋里的胭脂水粉一件件拿出来摆好，偶尔回头望一眼江厌辞。她又主动和江厌辞说话：“三郎给我的新药一定很好用！”
她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圆肚子药瓶晃一晃，里面的药液晃动着。竟不是她先前用的那种药粉。
江厌辞抬眼望过来，道：“现在去擦洗上药。天一黑我就要出门办事。小师妹会过来陪你。晚上不要乱走。”
“嗯嗯！”月皊乖乖点头。
月皊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小师妹会过来陪着她，那她是不是可以拜托小师妹帮她后辈的红疹上药，这样就不用麻烦江厌辞了？
她想早点收拾好，却并没能如愿。客栈里人很多，浴室只有那么一间。今日时辰还早，天还未黑，浴室外面已经排了队。江厌辞干脆给她提了一桶热水回房，然后立在门外给她守着。
月皊拿着湿帕子笨拙擦拭着身子，有点怀念以前舒舒服服泡澡的日子。
她匆匆擦拭完，穿上衣裳，看着满地的水渍，犯了难。她再看一眼江厌辞映在门上的影子，决定自己收拾好，再让他进来。
她拿着抹布，蹲下来笨拙地擦地。没有章法，也不知从一端开始，胡乱这里蹭蹭再那里蹭蹭，好不容易擦干了一块，随着转身的动作，又被她自己的湿鞋子踩脏。
一通操作下来，原本只是一小片水渍，如今倒是满地都是。
“怎么会这样……”月皊懵了。手中的抹布掉了，蹲着的腿也麻了，小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水汪中。
“月皊？”门外的江厌辞出声询问。他早已觉察出不对劲——月皊今日擦身实在是用了太久时间。
月皊不好意思说话，低微地轻哼了两声。
江厌辞推门进来，扫一眼屋内情景，立刻知道了个大概。他无奈地走过去，问：“不会又哪儿摔坏了吧？”
这小姑娘体质太弱，身上的零件不是这个坏了，就是那个坏了。现在风寒还未彻底好，她说话还能听出一丝沙哑。
“没有……”月皊撑着站起来，可地面湿滑，她手腕一滑，不仅没能站起来，反而趔趄了一下，手肘抵在地面。
江厌辞实在看不过去，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放在椅子上。
余愉正如约翻窗进来，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她愣了一会儿，才问：“师兄，我该不会来得不是时候吧？”
“来得正是时候。”江厌辞道，“把地擦了。”
江厌辞从衣柜里给月皊翻出一套干净衣服放在桌上，便要走。
月皊急急攥住他的袖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天亮前。”言罢，江厌辞转身出了房。
月皊视线一直追随着江厌辞，待他离去将房门关上，她才收回目光，望向立在窗下的小师妹，发现小师妹一直在打量着她。
见月皊望过来，余愉收回目光，瞥了一眼地上的水渍。
月皊回过神，立刻说：“我们一起擦！”
余愉没理她，拿了抹布开始干活。月皊赶紧从椅子上下来，要去帮忙。
“去去，别给我捣乱。”余愉瞥一眼她拿抹布的姿势，就一脸嫌弃地将人给撵了。
月皊快步过去给她倒茶水。
“也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过来，先喝杯茶水吧。不知道怎么称呼呀？”
“余愉。”
“鱼鱼姑娘喝茶。”月皊双手捧着茶递过去。
余愉的确有些渴了，就接了月皊递过来的茶喝了。
余愉手脚麻利地打扫完，刚坐下，月皊又捧了一杯茶过来，她弯着眼睛说：“麻烦鱼鱼姑娘啦。”
这回，余愉没接。她又又又一次上下打量了一遍月皊，板着脸道：“厉害的师兄和最厉害的师姐才是天生一对，像你这样娇滴滴的麻烦精，我师兄可不会喜欢。”
“嗯嗯。”月皊点头。
余愉：……
“鱼鱼姑娘再喝一杯吧？”月皊将手里捧着的茶水再往前递了递。
余愉顿时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第一次遇见这种性格的小娘子，比她以前遇到的所有闺阁小姐都要傻乎乎。她接了月皊的茶，一口闷了，毫无喝茶的样子，倒像豪饮美酒。
“三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咱们先小睡一会儿吧？”月皊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床榻，“鱼鱼姑娘不介意和我一起挤一挤吧？”
她双眸弯成月牙，偏生又是一张独得上天偏爱的绝色面容。余愉看着月皊对自己笑的眉眼，嘴角抽了抽，竟也一时大脑空白，想不出拒绝的话。
&#183;
为了避嫌，江厌辞选的这家客栈距离陈贵妃的娘家可不近。他赶去陈家花了些时候，到了陈家时时辰已不早。
他悄无声息犹入无人之境般游走于陈家偌大的府邸。
能够归宁，那是宫中妃子极大的体面。陈贵妃能被准许归家看望双亲，不仅因为她位份高、得陛下宠爱，更因为她前段时间痛失爱子。
陈贵妃的闺房里亮着灯，断断续续传出些哭腔。
“母亲，你和阿耶已决意送妹妹入宫了吗？”
陈老夫人抚着大女儿憔悴的脸颊，宽慰：“我和你阿耶也是为了你好，让你妹妹进宫去帮你啊……”
隔着雕花屏风，江厌辞扫了一眼床榻边坐着说话的母女两个，悄无声息地转身出去。
陈府很大，今晚注定不能都搜查一遍。江厌辞将无人之地都搜找过，便离开了陈家，待明日夜间再来继续探查。
江厌辞踩着夜色，从万福客栈的侧门回去。刚一进一楼的大厅，就看见小师妹一个人坐在角落喝着酒。
“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喝酒？”江厌辞瞬间皱了眉。
“师兄。”余愉站起来赶忙解释，“我睡不着，所以下来喝点酒解闷。我没出过客栈，这花椒酒也是从客栈里买的，一刻也没出去过。”
余愉还没说完，江厌辞已经加快脚步往楼上去。
“师兄！”余愉也顾不得喝酒了，赶忙追上去。
江厌辞快步回到房间，推开房门。床榻的床幔放了下来，遮了床榻里的情景。床榻旁的窗牖却开着，冬夜里寒凉的风从窗口灌进来。
“奇怪，廿廿不是在生病吗？怎么还把窗扇推开了……”余愉一边说着，一边朝床榻走去。
她掀开床幔，望着空无一人的床榻，呆住。
“人、人呢？”她回头，江厌辞已从开着的窗牖翻身出去，不见了踪影。
余愉呆在原地，反应过来人丢了，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劫走了。她闯了大祸。再不做他想，她赶忙从窗口跳出去，追上江厌辞，一起去找人。
&#183;
年底，正是匪寇一流活跃想赚一笔钱回家乡的时候。那伙虎背熊腰的汉子对外是一家白道上的镖局，赚的是干净钱。可是那点子钱并不够花销，他们暗地里也干些不大磊落的行当赚钱花。
马上要归乡过年，几个人正愁今年赚的钱不如去年，回乡了恐要没面子。恰好这个时候，他们在客栈遇见了月皊。
——这等姿色定然能卖个好价钱。
若是高门贵女，他们自然不敢轻易动歪脑筋。可他们看得清楚，月皊亦步亦趋跟在那男子身后，她身边连个伺候的婢女也没有，瞧上去既不像大家闺秀，也不像正头夫人。
他们再一打听，探得这貌美的娘子和同行的汉子同住一间，便猜着是谁家公子出门，顺便带着解闷的小妾。
如此，简直称了他们的心意。
他们深夜翻窗而入，原打算杀了男人掳走女人，没想到并不见白日里的男人，屋中只月皊一个。
这简直不能更妙了，他们没半分麻烦将人给掳走，又马不停蹄将人送去了回春楼——宜丰县第一大青楼。
&#183;
粗制滥造的香粉味道冲鼻，月皊缩在角落里，不由想起被关在教坊里的十来日。彼时觉得不堪其辱，生出寻死的念头，今朝来了民间真正的妓院，看着那些女子半透明的衣裳，月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月皊缩了缩肩，立刻抬起战栗的眼睫望向门口，看见一身大红大绿的老鸨扭着腰进来。在老鸨身后跟着两个婢女，那两个婢女不觉冷似的穿着薄薄轻纱，胸脯和美腿若隐若现。
月皊悄悄掐了一把自己，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别怕，别慌。再忍一忍、熬一熬。三郎说天亮前会回客栈，他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来找她的。他一定一定能找过来的！
她又掐了自己一把，再次对自己默默说——也不许哭。
“啧啧，这是什么运气，开年送大礼啊！瞧瞧这脸蛋，瞧瞧这身段，天生的尤物，这可都是钱啊！”老鸨用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的手抬起月皊的脸，细细欣赏着。
月皊怕得心尖打颤，仍鼓起勇气颤声开口：“我听话，你别打我。”
“呦，还是个懂事的。”老鸨笑了，笑得双眼眯成了一道缝。
月皊僵僵点头：“等、等明天……”
“别等什么明天了！”老鸨粗暴直接打断月皊的话，伸手接过丫鬟递来的一碗汤药。
“好孩子，来张嘴。”
碗中汤药味道粘稠浓郁，月皊以前在教坊时闻到过这种味道。那一次，她眼睁睁看着老太监将这药灌给一个小娘子。她不知道那个小娘子那天晚上遭遇了什么，可第二日那个小娘子衣衫不整神志不清般跑下楼，一下子跃进一口枯井。
“不、我不喝……”月皊摇头，拼命向后躲。
“抓住她！”老鸨收了笑脸，脸色瞬间冷下去，“就你们这些人的手段我可见识多了。来了我回春楼就得乖乖听话，把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
两个丫鬟冲过来，一左一右钳制住月皊，老鸨亲自掰开月皊的嘴，将整碗苦涩的汤药尽数灌了进去。
老鸨冷笑着将空碗放在一旁，两个丫鬟也松了手。月皊趴在床榻上，双手压在脖前，剧烈地咳嗽着。她想将药吐出来，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孩子。”老鸨重新笑起来，满是褶子的手轻抚着月皊的脊背，“哪个来了这里不是要死要活，最终受苦的总是自己。你听话，妈妈就疼你。熬过了这一晚，你就长大了。”
月皊伏在床榻上大口喘息着，整个人软绵绵的。她忽然一下子跑下去，朝着窗口的方向奔去。
“快拦住她！”
月皊的手刚碰到窗棂，两个丫鬟已经抓住了她。
“敬酒不吃吃罚酒！把她给我绑起来！”老鸨动了怒，使劲儿拍了桌子两下，将桌子拍得砰砰响。

第二十八章
老鸨关了房门，扭着腰往楼下走。身边丫鬟问：“妈妈，现在去喊人过来教训她吗？”
“急什么？”老鸨吊梢眼往上一挑，“现在让阿大阿二他们上来教训她，还不是搞得要死要活。等上一个时辰，等药效上来，咱们再让他们哥儿几个进去，那就不是教训，是雪中送炭喽。”
老鸨抱着胳膊往楼下走。在她眼里，调教新来的姑娘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当然了，被送过来的人是不是黄花闺女，“教导”的方式也不同。
听卖这小娘子过来的人说，这小娘子是给人家当妾室的。既然这样，老鸨就没打算用温柔的法子。
进来的第一天下手狠一些，把所有的脸面都生生撕下去，过了这一晚啊，那就是新生！
老鸨回忆着月皊那张漂亮脸蛋，心里快乐地哼起小曲来。她们这种地方，最值钱的东西不就是脸吗？至于是不是懂事，暂时不重要。那不是还有她吗？经她一手“教导”，呆子也能懂事会讨男人欢心！
月皊被绑住手脚，扔进床榻里侧。
午夜的凉风从窗缝溜进来，吹拂起粉色的轻纱床幔，亦带来屋内熏香的粘浓味道。
月皊不是不知道老鸨想干什么。
她蜷缩着躺在床里侧角落，眉心紧紧皱着。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么多事情。还是说她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就是要来还债的？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这念头，竟也发生了动摇。
是不是死了，就什么都解脱了？
眼泪一颗颗落下来，早已湿了枕巾。可是她不确定，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阿娘会不会难过？她没有如阿娘所愿那般成为纵烈风寒雪亦傲然枝头的红梅，阿娘会不会失望？
她甚至也会想，她若今日死在这里了，三郎和鱼鱼姑娘会不会自责？
疼痛的感觉让月皊越发蜷缩起身子来。疼痛，是因她手上的伤口在刚刚拉扯间裂开了，纱布也已脱落。双手被绑于身后，她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觉得手心粘稠湿漉，还能闻到血腥味。
她疼得小声地哭，断断续续。因为疼痛，也不仅仅是因为疼痛。
不过到了后来药效慢慢发挥作用，她又开始庆幸手上伤口的疼痛，刺激着她，让她清醒，让她短暂地抵抗着药效。
慢慢的，手上伤口的刺痛感觉也不能让月皊保持清醒了。陌生的、难捱的滋味慢慢席卷，逐渐淹没了她。
她咬着唇，小幅度地转身，摩挲间，一只鞋子脱落。
神志似乎只有在手心传来一阵刺痛时，才得以被短暂地拉回。蜷缩着的她，开始发抖，脊背上的衣衫逐渐被香汗打湿。
月皊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又听见说话声，隐隐约约辨出是老鸨的声音。
老鸨在说什么？
月皊整个人烧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分辨了一会儿，才勉强知道老鸨在说什么——“……不许进。”
沉甸甸的沙浪袭来，一遍遍拍进月皊的脑海。让她头疼欲裂，与之相伴的还有难以言说的不知是苦还是乐的陌生滋味。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月皊身上几乎湿透了，她的身子不停地发颤。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是什么人进来，想看一看如今的境地到底是怎样的糟糕。可是她的眼睑沉重睁不开，唯有泪水不停溢出。
“吱呀”的一声，是房门又被关上的声响。
月皊被捆绑在身后的手腕忽然一松，她血流不止的手下意识地颤了颤。纵使疼着，她也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逃，想要向后退去。
“月皊。”
是谁在叫她的名字？月皊大口喘着，眼泪与香津淋淋。不要叫她的名字。她不想当月皊了。那些知道她过去的人，大抵都在笑话她。
她宁愿……宁愿从未做过江月皊。
“月皊。”
唤声再次在月皊耳畔响起，月皊在药效发作的间隙里迟钝地辨出这声音是那么熟悉。脑子还没想出来这道声音是谁，紧张僵硬耸着的双肩却下意识地舒缓了些。
“月皊。”江厌辞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月皊终于睁开眼睛，在一片湿漉漉的视线里，模糊看出江厌辞的皱眉的面孔。
江厌辞扫了一眼床头矮柜上的空碗，眸色渐冷。
唇早已被月皊咬破满是血，血色红得妖艳。她张嘴想说话，说他来得好早，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断断续续地重喘。
江厌辞立刻去拿了帕子，皱眉给她擦拭唇上的血痕。雪白的帕子刚碰到她的唇，隔着一层帕子，江厌辞的指腹感觉到她唇上的湿与颤。
下一刻，月皊求助抬手，颤抖着握住江厌辞的手腕。她染血的手心染透了江厌辞月白的袖口，也染红了他的手。
江厌辞略弯腰，去拿床头矮柜上的空碗，朝窗牖掷去。砰的一声响，两片窗扇直接被砸开，窗口洞开。两扇窗叶在寒风中呼啸摇晃。
外面不知何时变了天。雪虐，风也凶。
强烈的寒意卷进来，月皊打了个寒颤，继而软声打了个喷嚏。迷糊发昏的头脑倒是短暂地清明了片刻。
“三郎……”余下千言万语尽道不出，月皊只能用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江厌辞。
江厌辞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善解人意之人。可是这一刻，他在月皊这双泪眼中看懂了铺天盖地的委屈。
江厌辞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已经失去痛觉太多年，并不清楚心口莫名其妙被蛰了一下的滋味是什么。
他别开视线，去解绑住月皊双足的绳索。她早已脱落了一只鞋的左脚上，白绫袜松松垮垮掉下去一半，挂在纤细的足尖，露出大片皙白的足背和微凸的踝。
江厌辞一边去解绳索，一边解释：“你得自己纾解出来，否则会气血攻心。就算去给你找大夫，也只是缓解之后的心绞痛，不能解燃眉之急。”
他探手，修长的指捏住月皊欲落不落的白绫袜，慢慢提上去，指背碰到她滚热的足背。江厌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望向月皊水洗般的嫣红面颊。
柔暖的灯光被粉色的纱帐一隔，越发将床榻里照得春意盎然。
“听懂了吗？”江厌辞问。
好半晌，他才看见月皊动作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于是他起身，将另外一半悬挂的纱帐也放下来。
柔软的轻纱慢慢降落，他看见月皊充满泪水的眼中一瞬间浮现的慌乱。
是以，他补了一句：“我在房中守着你，别怕。”
江厌辞转身，朝屋中正中央的方桌走去坐下。桌上有茶，早已凉透。他提壶倒茶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柔香的床幔里，传出月皊柔柔弱弱的哭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呼痛声。可是她并没有任何动作。
江厌辞等了许久，才开口：“月皊？”
月皊的哭声忽地变大，勾着几许说不清的酸楚委屈。她张了张嘴，嗡声说了什么，听不清。
江厌辞走向床榻，并没有去掀轻薄的纱帐。一帐之隔，他立在床榻边，终于听见了月皊反反复复委屈哭诉的那句话——
“我不会……”
江厌辞忽然转身，大步朝一侧的柜子走去。他动作飞快地在柜子里那堆小玩具中翻找，将里面的东西翻得满地都是。最后他寻到两本小册子，随手翻开，皱眉扫过，翻到合适的页面，回到床榻。他从两扇纱幔间，将小册子递进去。
不多时，江厌辞听见床榻内翻动纸页的声响。以及，另外的一些不该他听的声响。
江厌辞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又过了一会儿，纱幔内又传来月皊的哭声，和强抑着的喘声。
江厌辞回头，望向床榻。薄薄的粉纱，将床榻里的情景映个大概。她痛苦地蜷缩在被子里，一只手从被中探出，死死攥着纱幔，粉色的纱幔被她流血的手攥皱，洇染了一块块血渍。
月皊觉得自己要疯了，偶尔清醒的间隙，她隐约听见了水声。
江厌辞在床榻边坐下，隔着那层纱幔。他探手伸进纱幔，又移进月皊身上的锦被。
月皊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瞳子惶惶地望向江厌辞。
寒风将纱幔吹出阵阵涟漪，让纱幔外江厌辞的面容也缥缈模糊了起来。
很快，月皊进入到一种说不清是极度清醒还是极度混乱的状态。她清晰地感觉得到江厌辞手指的每一个蜷起的细小弧度，又混乱地不知道身在何地。
深冬夜晚的风那样寒冷，和身体上的热相撞着。在下一次寒风拍来时，月皊强撑着坐起身，隔着纱幔去抱江厌辞。
江厌辞垂目，望向怀里的人。浅粉色的纱幔轻薄柔软，紧紧覆在她的面颊，将五官勾勒地清楚。她染了血迹的红唇微张，带湿了一小片纱幔。
她柔软地枕在他的肩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江厌辞在想自己这是何必呢？
他要她，本也是名正言顺，又何必拘泥着，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有必要吗？
后来，他将杯中凉茶一下子泼在自己的脸上，一滴滴水珠沿着他冷峻的面颊缓缓滑落，贴着前颈，消滑进衣领。
江厌辞回头，望向归于安静的床榻。
有必要。
他走到窗前，将夜风中摇晃的窗扇关上，阻隔寒风进来，打扰了她安歇。
江厌辞原想着让她休息一会儿。可即使纱幔相隔，他也很清楚床榻里的人一直都没有睡着。
天亮了。
江厌辞在桌边坐了半夜。他起身，朝床榻走过去，尽量放低了声音：“月皊，我们要离开这里。”
床幔内暂时没有回答。
江厌辞又等了片刻，隐约听见了微弱的哭声。他犹豫片刻，抬手掀开纱幔。
纱幔被掀开的那一瞬间，月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带着哭腔地嗡声了句话。
江厌辞细细去辨，才猜出她说的是——“没有脸见人了。”
江厌辞大步转身，朝一侧的柜子走去，在抽屉里拿了个面具，递给床幔。
粉嫩的面具，有大片的桃花林，还有桃花林尽头相携而行的眷侣身影。
月皊歪着头望着放在枕侧的面具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睛拿过来戴上。
她坐起身，蔫蔫垂眉。
江厌辞没让她走路，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走出房。
月皊以为自己会见到青楼里的人。她也确实见到了。老鸨的尸体就躺在门口。
江厌辞抱着月皊下楼，楼梯上横陈着一个个护院凉透的尸体。一阵风吹来，吹起尸体上被鲜血染透的羽。
【 作者有话说 】
月皊：呜呜呜我不会。
小江：你等着，我给你找本书，你照着学。

第二十九章
余愉坐在马车前面，搓着冻僵的手，时不时望向回春楼的方向。黎明时，她终于看见师兄抱着月皊从回春楼里出来，她赶忙跳下马车，下意识地想要迎上去，可刚迈出一步又生生停下脚步，甚至向后退了两步，立在一侧等着。
待江厌辞抱着月皊走过来，余愉立刻将车厢的门打开。
江厌辞将月皊放进车厢，余愉伸长了脖子朝里面的月皊望去，可桃花面具遮了月皊的脸。她有心想问月皊怎么样了，但偷偷瞟一眼师兄的神色，并不敢问。
江厌辞查看了车厢内的灯盏，一时熄不了，才为月皊将车门关上，并未进去，而是和余愉一起坐在了车前。
也许她更希望一个人待一会儿，他想。
余愉赶忙绕到另一边跳上去，“驾”的一声赶马，调转马头往回赶。
一路上，她几次三番想向身边的江厌辞询问月皊的情况，可一直到马车抵达万福客栈，她还是没敢问出口。
江厌辞将车门拉开，往里望去，不由皱了眉。
月皊安静地缩在角落，低着头。他将她放进去时是什么姿势，现在仍是什么姿势，这一路就没动过。
江厌辞朝她伸出手：“到了。”
月皊这才有所动作。她缓慢地抬起脸，似才知道车门被打开了一样。她朝江厌辞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心，她的指端忽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蛰得她迅速收回手。
她局促不安地将手放在腿上，反复又快速地一下下抓着腿上的裙子，以来掩饰指上的颤。她躲在面具后面悄悄舒出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却没有将手递给江厌辞，而是扶着车壁，艰难地自己走出去。
江厌辞望着她。
月皊自己下车，脚尖刚碰到地面，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稳。她身子虚软地踉跄了一下，朝一侧跌去，撞进江厌辞的胸膛。
对于她的虚弱，江厌辞并不意外。他未言，直接弯腰，探手去抱她。
月皊下意识地伸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他。可是推却的动作还没做出来，她已反应过来。那抵在江厌辞胸口的纤指慢慢软下来。
余愉跑着去叩门，店小二打着哈欠来开门。虽困顿，他仍旧笑脸寒暄：“这是昨晚出去了？外头冷着呢，快进来。需要什么知会一声……”
江厌辞脚步有没停顿，抱着月皊上楼回到房间。他直接将人放在床榻。月皊刚一脱离他的怀抱，立刻朝床里侧的角落缩去。
江厌辞转身往外走。
余愉跟进来：“师兄……”
江厌辞并没有理她，直接去了隔壁叩门喊醒令松，吩咐他去做事。
余愉站在门口，朝床榻望去。她咬咬牙，转身往外走，跑得楼梯蹬蹬响。
过了一会儿，江厌辞重新回来，手里端着早膳，简单的清粥小菜，还有一道甜点。他将东西放在桌上，道：“吃些东西。”
月皊摇头，她双手捂住自己戴着面具的脸。然后又屈起膝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腿，偏过脸来枕着自己的膝。
江厌辞立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他拿了个床桌，放在床榻上，再依次将早膳一一摆在床桌上。他走到床头去解床幔，道：“把东西吃了，一会儿我来收。”
言罢，他望了月皊一眼，走到床尾去解另一边的床幔。竹绿的厚床幔将床榻里面庇成无人打扰的小角落。
很久之后，江厌辞掀开床幔一条缝往里望去，第一眼看见月皊面朝床里侧侧躺着。
床桌上的早膳被吃了一点点。
江厌辞没逼她吃完，将东西撤下去，重新将床幔给她遮好。
不多时，月皊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店小二和令松的交谈声——
“慢点、慢点。”
“对，就放这里。”
她忍不住好奇坐起身，从两扇床幔间扯出一条小小的缝儿，往外望去，便看见令松正指挥几个店里伙计将一个崭新的浴桶放在屋内。
江厌辞转头的刹那，月皊火速地放下床幔。
之后店里伙计又送上来热水。
江厌辞慢条斯理地调试着水温，开口：“你泡个澡。”
月皊抿着唇，她偏过脸，隔着面具在胳膊上闻了闻。
临出去前，江厌辞忽想到月皊买的那一袋子胭脂水粉，他打开纸袋，在一个个瓶瓶罐罐间研究了片刻，也看不太懂，索性拉了张椅子贴浴桶而放，再将装满瓶瓶罐罐的纸袋放在椅子上。
“我就在门外，有事喊我。”
紧接着，月皊就听见了开门和关门声。
她坐床榻上抱膝又呆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下了床。
坐在热气腾腾的热水里，月皊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泡过澡了。如此一想，再瞧着这崭新的浴桶，她忽然就委屈地簌簌落下泪来。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让贴脸的面具也黏黏糊糊。她这才将面具摘了，捧一把热水温一温乌糟糟的面颊。
立在门外的江厌辞侧耳，听着屋内微弱的哭声。还好她只是哭了一会儿便不再哭。
他听见月皊出了水，紧接着是渐远的脚步声，想来又躲回了角落。江厌辞没急着进去，在门外立了大半个时辰才进去，扫一眼安静的床榻，他暂且没有打扰月皊，将屋子收拾了。
而后，他便沉默地坐在窗下。
乃至后来小厮送午膳上来，江厌辞仍是如早上那般，将东西递进床榻里，待她吃了，再将东西收拾了。
她仍旧只是吃了一丁点，胃口不佳。
半下午，余愉急匆匆回来。
月皊蜷缩着躺在床里侧将要睡着，被余愉翻窗回来的声响弄醒。
“砰”的一声响后，余愉说：“师兄，我把他们都给宰了，一颗颗脑袋都剁成了陷儿！”
月皊听得愕然，她坐起身来，将床幔掀开一条缝往外望去，一眼看见鱼鱼姑娘将一把血迹斑斑的斧子撂在桌上。刚刚的砰声，正是这把斧子发出的。斧刃不仅有血迹，还有一块块红红白白的小碎块。
月皊视线上移，望向余愉，她脸上身上沾了好些血。在昨晚和余愉的交谈里，月皊已知晓余愉还不到十六岁，长得眼睛圆圆、梨涡圆圆，还有一对可爱的小虎牙。这样满身是血，拿着一把染血斧头的模样，怎么瞧怎么怪异。
月皊的目光不由移到江厌辞身上，他背对她而坐。她的目光落在的背影上，眸色莫名粘柔起来。
余愉低着头：“我真的知道错了。师兄你也知道我酒瘾一犯不喝一口心窝烧得疼。你就饶我这一回……”
“出去。”江厌辞声音很冷。
“不要怪鱼鱼姑娘……”月皊忽然开口。自回来这大半日，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江厌辞立刻转过身，望向床榻。两扇竹绿床幔间，月皊那张桃花面具若隐若现。可江厌辞还是一眼望进她的眸中。
“鱼鱼姑娘不在也好，要不然一起被抓走了……”月皊望着满身是血的余愉，立刻住了口。她反应过来鱼鱼姑娘才不会像她这样没用……
余愉立刻朝床榻走过去，一手抬着一扇床幔，一边喋喋问：“你怎么样啦？瞧你躲起来的样子我都不敢跟你说话了。你为什么戴着面具，是不是谁打你脸，把你的脸打肿了？”
她想去瞧月皊的脸，却不能去摘她的面具，急地直皱眉。
“出去。”江厌辞再一次开口。
余愉缩了下脖子。她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等我再来看你”，人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那被余愉掀起的床幔又重新降落，将屋内的两个人隔开。
不多时，床幔内的月皊听见江厌辞朝她走过来，又在床边坐下。
昨晚同样床幔相隔时所发生的事情一下子浮现在月皊眼前，她心口怦怦快跳了两声，人已经不由自主向后退了退。
“把右手给我。”江厌辞开口。
片刻的安静之后，月皊的手从两扇床幔间的缝隙探出，落在江厌辞的掌中。
丝丝凉意在月皊的手心蔓延，手上伤口的疼痛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江厌辞给她的手上了外伤药，再用纱布包扎。
月皊的手躺在他的掌心，掌心裹着层层白纱，纤细发白的指尖微微翘着。
江厌辞多看了一会儿，才将她的手放在床榻上，看着她的手慢慢缩回床幔里。
月皊忐忑地攥着裙子，面具下的眉心一直拧着。
她觉得自己这样躲起来的举动很不好，可她还是这样做了。好半晌，她才主动开口，声音低低柔柔：“昨、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我们都忘记吧……”
江厌辞微微侧首，望向月皊在的方向。他并没有回应。没有回应代表不赞同。
已经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江厌辞正这样想着，床榻里又传来月皊懊恼地呢喃：“又没得失忆症，怎么可能忘记……”
隐隐还能听见她尾音里藏着一道委屈的哼音。
江厌辞垂目，想象着她此时的眉眼，唇角勾出一丝笑来。他说：“再不提及。”
床榻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是月皊朝前挪的声音。她主动掀开床幔，望向江厌辞。
江厌辞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月皊伸出小手指来，嗡声：“拉钩。”
江厌辞瞥向她翘起了的小手指，将小指递过去，与之勾缠。
月皊刚刚微扬起唇角，视线落在江厌辞修长的指上，忽地脸上一红，迅速将手收回来。
令松风尘仆仆地回来，立在门外叩了叩门才禀话：“三郎，宅子已经选妥。”
“去备马车。”江厌辞道。
令松也来不及喝一口水，转身又往楼下跑。
江厌辞这才对月皊解释：“临时买了个小宅子。在宜丰县的这段日子，我们搬过去暂住。”
他起身，月皊忽然拉住他的衣角，江厌辞回首，将目光落过来。
月皊犹豫了好半晌，才低声开口：“三郎说，将来我有了心上人随时送我走？”
“是。”江厌辞回答得没有犹豫。
“那我暂时留在三郎身边，是三郎的小妾，是不是？”
江厌辞没立刻回答，默了默，才模棱两可地说：“算是吧。”
月皊困扰极了。
她硬着头皮问出来：“是真小妾还是假小妾呢？就、就是……我们要……要、同、同房吗？”
她结巴得自己都听不下去了，懊恼地咬住舌尖。
江厌辞抬抬眼，望向她。隔着一道春意盎然的粉嫩面具想象着她此刻的眉眼。
至于她的问题？
江厌辞思索片刻，坦然道：“如果你想的话。”

第三十章
愿不愿意和想不想，在很多时候是两回事。
显然，月皊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她晕乎乎地抬着脸，拧眉望着江厌辞。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傻乎乎仰脸盯着江厌辞瞧。她赶忙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其实她很想说——她还是不懂。
江厌辞走到衣柜前，收拾里面的衣物。他将东西都收拾好了，那边令松也将马车准备妥当。
这一回，江厌辞倒是没坐在车前，而是陪月皊坐在车厢里。
月皊悄悄往一侧挪了挪，稍微离江厌辞远一点。江厌辞自然知晓，只是装作没看见罢了。
马车先穿梭在闹市，人来人往，令松驾车的速度并不快。街道的喧嚣断断续续传进车厢。月皊偏着头，一侧额角抵在车牖，默默听着外面的热闹。
后来马车驶出闹市，窗外的声响便没了，车厢里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月皊的目光不由慢慢移走，落在江厌辞身上。自两人上了马车，这样长的时间了，他似乎就没有动过，身姿挺拔地端坐着。
月皊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教导她人行立坐卧都要端正。她拉着阿娘的手撒娇，将额头枕在阿娘的胳膊上搪塞：“可是廿廿就喜欢软乎乎靠着阿娘呀！”
阿娘摸摸她的头，无奈地笑着。
月皊忽然想到，阿娘心目中的子女应该就是阿姐和三郎这样一举一动都端庄有度的孩子。
原来在懵懂无知的小时候，她曾让阿娘失望过。
——这念头一生，月皊心里顿时不好受起来。
一瞬间，月皊又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自小，阿娘在府中请了好几位先生教她和姐姐。这些先生不乏颇有名望的学者大家。甚至还有阿耶曾经的老师，欣然前来授学分文不取。
他们总是对阿姐赞不绝口，溢美之词之后，往往要再加一句“不愧是江郎之女”。
月皊乖乖站在姐姐身边，听着那句“不愧是江郎之女”，羡慕得不得了。
可是先生们从不会将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先生们对她的评价只会是“三娘子进步很大”、“三娘子很用心”、“还可以”。只有教她和姐姐书法的先生，偶尔会夸她写的字漂亮。
马车拐了个弯儿，道路变得没那么平坦。一个小小的石子儿就让车厢晃了一下，使得月皊贴着窗牖的额角撞了一下。她“唔”了一声，立刻坐正身子，蹙眉去揉撞疼的额角。细白的手指头偶尔碰一下面具的边缘。
江厌辞望过来，问：“你这面具要戴到什么时候？”
月皊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回话：“一直一直都戴着，戴一辈子。”
江厌辞吩咐令松去置办的暂住地不大，是个二进的小院子。坐落在一条栽着垂柳的小巷的一侧，可惜冬日寒冷，柔情的垂柳如今只是枯枝。小巷两侧挨着一家又一家的民间。还没到傍晚，已有零星一两家的烟筒升起丝丝缕缕的炊烟。
马车敲响这条小巷，在家的人好奇地打开院门，朝外张望着，瞧瞧新来的邻居。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江厌辞先下了马车，立在一侧候着。月皊钻出马车，瞧了一眼对门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的妇人和两个孩子，收回视线，一手扶着车壁，一手略提裙，抬步下了马车，跟着江厌辞走进小院。
小院子不大，建造也有些年头了，不过却出人意料的干净整洁。庭院里栽了一颗高大的杏树，下方摆着石桌石凳。待杏子成熟时，敲杏而食，当很有些生活意趣。
月皊忽然想到小时候读那些枯燥的书，她又看不懂，急得想哭，先生却板着脸说贵女都要有学识，尤其是江家的儿女，参宴相聚时不能给家族丢脸。她当时便想着自己一点都不喜欢那些争强斗胜的华丽宴会，她宁愿有一个小宅子，种满喜欢的花花草草，静谧生活。
月皊停在杏树下，抬着脸望着高枝，问：“三郎，这院子是买下来的？不是租的？”
“怎么？”江厌辞停下脚步，回首望向她。
“等春天杏子熟了，我能过来摘一捧吃吗？”月皊问。
“可以。”江厌辞停顿了一下，“但是杏树不是春天结果。”
不是三四月的春天吗？月皊拧着眉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杏子是哪个时节熟透。
令月皊意外的是，江厌辞不仅置办了这个小院子，还备了几个差使的下人。守着院门的林爷爷，厨房的张伯，还有粗使婆子吴娘子。吴娘子有个八岁的女儿，也能帮着跑跑腿。
月皊跟着吴娘子走进收拾好的房间，终于明白江厌辞为何突然置办了这个小院。原来从今日起，她有自己的房间了。
“小夫人若觉得哪里不好，随时喊我。”吴娘子笑盈盈地说着。
月皊点点头，柔声道：“有劳了。”
“那娘子先休息，我去厨房瞧瞧有没有要帮忙的。”吴娘子手脚麻利地将月皊的胭脂水粉都收放在梳妆台上，便快步出去了。只是吴娘子忍不住在心里琢磨着小夫人为何戴着面具？
本是不太舒服，又坐了很久的车马，月皊的确有些乏，便到床榻上歇着去了。倒也睡不着，不过合目小躺了一会儿。
“廿廿，你睡着了吗？”
月皊睁开眼睛，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的余愉。她坐起身来，说：“没有呢。”
余愉问：“你真的不怪我吗？”
“就一点点吧。”月皊捏了捏自己的指甲盖，“更应该怪坏人呀。”
余愉笑了，拍着平坦的胸脯道：“你放心！下次我就算酒瘾犯了也呆在你身边！”
月皊弯起眼睛来。
余愉并不客气，直接在床边坐下，问：“你还难受吗？”
月皊摇头。
“那你为什么戴着面具？你的脸怎么了？”余愉又问。
月皊伸手到脑后，解开细绳摘了面具。
瞧着月皊的脸完好无损，余愉重重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月皊的脸伤着了呢！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伤着了，她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也偿还不了啊！
月皊摘了面具，眉心轻蹙着勾勒继续忧虑，她望着余愉，认真问：“我的脸还红吗？”
“不红啊。”余愉摇头，“你在发烧吗？为什么会红？”
江厌辞忽然推门进来，月皊立刻转过脸，不让江厌辞看见她的脸。
江厌辞将目光从月皊手里的面具移开，冷眼扫向余愉。
余愉立刻举起手发誓：“我就过来和廿廿说一会儿话，一会儿就走！”
“天黑前离开，事情没办妥之前不要再过来。”江厌辞丢下这一句，转身出去。
余愉吐了吐舌尖，抱怨一句：“凶巴巴不近人情。”
月皊已经转过脸来，问道：“他对你一直这么不好吗？”
“是啊！”余愉觉得侧坐不舒服，干脆脱了鞋，盘腿坐到床上和月皊说话。
“我们师门不算年纪，而是按照入门顺序排长兄。”余愉低着头扒拉下手指头，“算了算，我们师门只有我一个人比师兄年纪小！但是——”
余愉睁大眼睛，一脸神秘：“我们都把他当爹看。”
月皊也惊讶了，好奇问：“为什么呀？”
这怎么解释呢？余愉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师父死了好些年，师父死的时候，我们商量着扒拉个人出来当头儿。谁也打不过他，他就当了头儿呗！”
月皊还是不懂，当了头儿怎么就成了爹？
“你不懂，我们师门规矩可多了。不仅是规矩多，责罚也重。师兄总是冷着脸按照师父立下的规矩来处罚，我们都在他手里吃过大苦头！”
月皊点点头，顺着她说：“原来他对你们不好呀。”
“也不能这么说。”余愉反倒不赞同这话，“我们师门手足的感情不是你们闺阁小娘子能懂的，我们可都是同患难过的生死之交，过命的交情！”
“噢……”月皊点点头，“那你们师门的人是不是个个都很厉害呀？”
“那是当然啊！”余愉一脸自豪，“我八岁就跟着师兄、师兄们杀过土匪！我十一岁的时候贼英勇地钻进关着野狼的笼子，和凶残的野狼搏斗，把野狼活活揍死！”
月皊听得一愣一愣的。
余愉又接连说了好几件师门里的英勇事件。
月皊认真点头：“你们师门的人都好厉害！”
“那是当然！不过啊，这可都是付出了代价的。我们师门每个人为了一身好武艺，身体上都或多或少有个毛病。”余愉说了那么多，起身去倒茶水喝，“这叫命门。命门你懂不懂？不能被外人知道的！”
月皊没怎么听进去余愉后面的话，还在琢磨她面前的话。她迷糊地问：“所以三郎才没有痛觉的吗？”
“噗——”余愉被猛地呛了一口茶水。
偏偏月皊还不觉得哪里不对劲，认真问：“那鱼鱼姑娘呢？”
“我左耳听不见。”余愉嘟囔了一声。大概有几分因为没唬住人而不大高兴。
她抬头望向窗外，惊觉马上天黑了。不知不觉，竟和月皊说话说了这么久。想起江厌辞的话，她也不待，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徒留月皊坐在床上望着开着的窗口发呆。她认真琢磨着江湖人都是有门不走爱翻窗的吗？
月皊因为有了自己的屋子而高兴，可是到了夜里她却高兴不起来了。
原也不是怕黑的人，自从在阴暗的牢房里待过，她一到了夜里便有些惧怕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
偏生最近每日白天晴空万里，一到了晚上就风雪交加。
月皊坐在床榻角落，停了好一会儿风雪声，终究是忍不住抱着被子下了床。
她与江厌辞的房间只隔着方厅。
她脱了鞋子，只着白绫袜的小脚再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来，小心翼翼地挪到江厌辞的门外。她动作极其缓慢地将被子放下，再慢动作般铺好，然后才轻手轻脚坐下来，让被子把自己裹住，轻轻依靠着房门。
好半天，她才将这一切做好。
月皊确保一丁点声音也没发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今天晚上，她就睡在这里。他在屋子里，就离得不远。
用月皊的耳朵来听，她做的这一切的确一点声响也没有。可是用江厌辞的耳朵来听，却已知晓了她所做的一切。
江厌辞起身下床，拉开屋门。
月皊惊愕地抬起脸，连反应都忘了，心里只一个念头——她把面具忘在房里了。
江厌辞却已弯腰，连人带被子抱起，走回房中。
【 作者有话说 】
月皊：你听我解释，我没想和你一起睡觉觉QAQ

第三十一章
方厅里夜里会一直燃着一盏照亮的灯，而江厌辞的房中却早已熄了灯。
江厌辞将裹着被子的月皊放到床榻上，然后转身走到窗下，将桌上的琉璃灯点亮。微弱的光影逐渐晕染开，将夜色慢慢温柔点亮。
“我不是……”月皊想解释自己不是想过来睡，“就、就是有点怕一个人待在漆黑的密闭地方，厅屋挺好的……”
看着江厌辞走回来，月皊的声音低下去。屋内燃了灯有了光，她仍旧不想让江厌辞看她的脸，不得不低下头去，垂下的视线落在江厌辞垂在身侧的左手，她眸光凝滞了片刻，再悄悄转过脸。
“睡前上过药吗？”江厌辞问。
月皊下意识摇头。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恨自己反应慢，怎么就不能机灵点找个借口搪塞呢？
她小声辩解：“已经不痒了，应当快好了……”
“不想让我帮你上药？”江厌辞直接问出来。
“不、不是……”他的直白让月皊在心里直皱眉，他实在和她以前遇到的人说话方式不同，让本就不够机灵的她，越发时常接不上话来。
江厌辞直接转身走出房，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盆水，还有治疗红疹的药。这药不是月皊先前用的那一种，是那日余愉送过来的药。只是可惜昨天晚上月皊出了事，还没来得及用过这种药。
月皊微微偏着脸，好奇望着江厌辞手里的药，问：“三郎让鱼鱼姑娘去哪里买来的药？”
江厌辞先道：“把寝衣脱了。”
然后他才随意解释：“让故人调的。”
月皊没再多问了，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去，低头解腰侧的衣带。粉色的寝衣半褪下来，松垮堆在腰侧，袖子也还堆在手腕。她今日里面的贴身小衣不是心衣式，而是和寝衣同色的粉嫩肚兜，一根系带子系带背后，倒是将整个脊背都露出来，用不着再解小衣裳。
水声让月皊忍不住回头。
椅子被江厌辞拖到床边，上面放了那盆温水。他侧身而立，正在洗手。
水珠从他的手上掉落，滴答落回水中。水声让月皊不由想起昨夜回春楼里，她听见的洗手声，还有洗手之后……
月皊脸上忽地又泛了红，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过脸去，却在看见江厌辞挽起的袖子滑落时，抬手过去为他挽袖。
她说：“三郎，袖口要弄湿了，弄湿又有寒气的。”
江厌辞视线落到她的指尖，纤指细白，唯指尖有一点诱人的粉嫩。
江厌辞收回视线，拿起帕子仔细蹭去手上的水痕，再去拿那瓶药。
瞧见他拿了药，月皊赶忙乖乖坐回去，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直直，若有似无地勾勒出几分僵。
江厌辞看了一眼，见她雪白后背上的红疹子的确消退了不少。他收回视线，将瓶中乳色的药液倒在掌中，让粘稠的药液在掌中晕开，再轻轻涂抹在月皊的背上。
“唔！”月皊忽然小声地叫了一声。
这药和她之前用的药粉不同，有点凉，还有一点辛辣的疼。
“疼？”江厌辞掌心覆在她的脊背，暂时停下动作。
月皊摇头说谎：“一点也不疼。”
江厌辞这才继续。
师兄说这药只上一次便能痊愈。江厌辞便用得奢侈，涂过一层之后，再涂上一层。粘稠的乳色药液覆在月皊整个后背，泛着些初雪的莹泽。
药液沿着月皊的脊背缓缓往下流淌，眼看就要滴到月皊堆在腰际的粉嫩寝衣。江厌辞将她的寝衣彻底扯下来，放到一旁。
可往下流淌着的药液很快又要弄湿她的裤腰。江厌辞回头，去拿放在盆边的干净棉帕，折了折。他将棉帕的一端塞进月皊的寝裤后腰。手指关节碰到月皊的后腰，月皊的身子顿时轻颤了一下，继而变得更加僵了。
江厌辞没有理会她细小的情绪起伏，掖着棉帕。朝一侧掖去时，难免要将月皊的裤腰稍微扯开一点点。
江厌辞的动作忽然停下来，盯着月皊后腰一侧从裤腰里露出来的一小点淤青。
他抑制了直接扯开看的动作，问：“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伤？”
月皊不明所以，回头想要往后看，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她茫然地抬起脸望向江厌辞。
江厌辞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起来。”他说。
他语气不算和善，月皊莫名有点被吓到。为了方便江厌辞给她上药，她本是跪坐在床边，坐在自己的腿上。听了江厌辞的话，她臀离了腿直起身来的时候，还在琢磨着江厌辞说的“起来”是哪种起来。
江厌辞直接用力一扯，将她的两层裤子扯下去，堆在腿弯。
月皊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她呆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赶忙去拉被子将自己裹住，红着眼睛转身瞪向江厌辞。
可是江厌辞并没有在看她。他侧身而立，正在药箱里翻找着。扁平圆罐跌打药被他拿在掌中，他才转过脸望向月皊，道：“趴下。”
月皊眼睛红红，紧紧抿着唇，没有动，唯有攥着围住腰以下的被子的手在不断收紧。若不是因为背上的药液还没有干透，怕弄脏了被子，她真想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裹起来，包括脸。
江厌辞再开口：“或者你需要我喊吴娘子进来帮你？”
四目相对了片刻，月皊忽然泄了气。她摇头，然后依然趴在枕头上。
江厌辞去扯她围住腰下的被子时，她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哭腔地说：“三郎欺负人。”
江厌辞没接话，看着月皊后腰、臀上、大腿上的淤青直皱眉，看这大片淤青的样子，应该有几日了，大概不是昨天晚上弄的。他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问：“被李潜抓走那次摔伤的？”
月皊紧紧抿着唇不吭声——他不回她的话，她也不要回他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月皊闷声再说一遍：“江厌辞，你欺负人。”
这回，江厌辞理她了。
“嗯。”他说。
月皊生气地扭头瞪向他，眼睛里蓄着点泪。
江厌辞掌心都是药，便用指背去蹭她眼角的湿意。月皊向后缩，硬气地说：“我才没哭呢……”
江厌辞将双手递给月皊。月皊反应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帮他挽袖子。
江厌辞去洗手，将手上的药洗净。在淋淋水声中，他说：“别拽被子，等药干了再穿衣服。”
月皊轻哼了一声做回答。不让盖被子，那她就挪了挪枕头，用枕头把整个脑袋给藏起来。
江厌辞看着她慢吞吞的小动作，又忍不住视线下移。
青色枕头压着她的后脑，露出颀长的后颈，然后是莹着乳白水渍的脊背，再然后是腰与臀。粉嫩的寝裤和被角只搭在腿弯以下，尚有一只小脚从被角下探出一点点，露出着了白绫袜的足尖。
江厌辞惊觉自己目光失礼，一下子收回目光。他在床边坐下，背对着月皊。
夜深且静，唯有断断续续敲打在窗棂上的寒风提醒着时间仍在流走。
许久之后，江厌辞感觉到衣角被拽了拽。他回头，看见月皊在略抬起的枕头下望过来。她问：“好了没有呀？”
江厌辞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月皊的后背。药已消融，只剩雪肌柔白。
“好了。”江厌辞起身，收拾了药盒，又端了那盆水出去。他再回来时，月皊已经将衣服穿好，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贴着床榻里侧的墙壁，只露出一点点脑袋尖儿。
江厌辞没有管她，放下床幔，上了榻，听着屋外的寒风声，开始入眠。
长夜漫漫，略难入眠。
许久之后，江厌辞将要睡着时，屋外的寒风忽然猛地将窗扇吹开，窗扇摇摆拍着两侧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来。
也同是刚要睡着的月皊一下子被吓醒。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直接钻进了江厌辞的怀里。
江厌辞意外地抬起手，暂时没敢落下，垂目望向缩在他怀里发抖的人。
月皊慢慢清醒过来，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她硬着头皮在江厌辞的怀里抬起脸来，撞上他漆深的眸光后，她局促地向后退，退出江厌辞的怀中。
待她整个人退出去，江厌辞才起身，走到窗前将被风吹开的窗扇关好。
他折身走回床榻，看见月皊平躺在床榻上，正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发呆。
江厌辞上榻时，她明显颤了下眼睫，转过身去，背对着江厌辞。
江厌辞伸手，揽住月皊的腰，将人拉回来，又握着她纤细的肩，将她的身子扳过来，摁进怀里。
月皊僵僵地将脸贴在他胸口，被他突然而来的动作搞得摸不着头脑。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他抱在怀里。
她动作缓慢地抬起脸，望向头顶的江厌辞，他合着眼。因他合着眼，她才能大着胆子多看了他一会儿。
行吧，不就是抱着睡着而已。反正……再亲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
月皊慢慢低下头，细微地挪了挪，寻了个稍微更舒服的姿势。不得不说，他胸膛虽然硬邦邦的，可是被他的双臂禁锢在怀里，好生温暖。
月皊慢慢闭上眼睛，刚要睡着时，忽然“呀”了一声，忽地睁大眼睛，问：“三郎，我枕的不是你右臂吧？”
江厌辞没回答这种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的蠢问题。
月皊确定此刻自己枕着的是江厌辞的左臂，才自己“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她已经很久很久不能安眠了。可大概是今日舟车劳累，也可能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与僵硬，避得了呼啸的风，月皊出乎意料地早早入了眠。
听着怀中匀称的呼吸，知道她睡着了，江厌辞才睁开眼睛。她小小的一团，安静卧在他的臂弯。怀中有少女的婀娜，也有少女的芬芳。
那些出于本能而生的情绪，在晦暗的深夜里无可抑制地疯狂生长。
许久，江厌辞也只是抬手，克制地轻轻捏了捏月皊小巧单薄的耳垂。
还好她睡得安稳，并没有被扰醒。
&#183;
翌日，月皊醒来时，身边已没了江厌辞的身影。她打着哈欠坐起身，散漫伸懒腰。久违的好眠，让她觉得身上轻盈惬意。她坐在床榻上缓了一会儿，才懒懒将腿挪到床下。
宽松的白绫袜不知何时遗落，一双娇嫩赤足踩进绣花鞋里，月皊才想起来昨天为了不发生声音，脱了鞋子穿过方厅。那么此时这双鞋子……
月皊歪头，望向床头外侧，那里摆着一叠她的新衣裳。
月皊揉了揉头，才褪下寝衣换上常服。她没急着出去，先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望着窗外的雪景，不由轻“呀”了一声。
昨儿个，她还在抱怨一连几日都是白日晴空万里只夜里风雪交加。老天爷先是听见了她的抱怨，此刻外面正纷纷扬扬下着大雪。这雪不知道下了多久，地上已厚厚一层，而且此刻大片降落的雪势并没有减弱的趋势。
月皊走出房，穿过方厅推开门。
正在庭院里说话的两个人转头望过来。
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江厌辞，另一个却是月皊没有见过的年轻郎君。那郎君穿一身竹绿的长衫，面色却和江厌辞一样的冷。
瞧见望过来的江厌辞皱了眉。月皊忽然觉得这面生郎君比三郎还要冷血无情的模样。
江厌辞直接朝月皊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解身上的大氅，将大氅搭在月皊的肩上。他不言，望着月皊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指责，明显不悦她穿得这样少出来。
月皊心虚地向后退了一步，辩解着：“不冷的。”
“二十。给我三日。东西一定带到。”竹绿郎君一开口，语调比冬日的风雪还要寒，一点温度也没有。
江厌辞颔首，目送浮离转身离去。
月皊好奇地望着浮离，细眉微拢，凝思着。
江厌辞回身时看见她望着浮离师兄发呆，皱了下眉，出声道：“你看什么？”
月皊回过神来，说：“这个人比三郎还要冷冰冰。”
一个没有了七情六欲的人当然冷血无情。可江厌辞没理月皊，抬步往屋里走。
月皊跟着他进屋。她还想问一问那个奇怪的人为什么唤三郎二十，可是她瞧着江厌辞脸色不太好，便不敢多问。
直到用早膳的时候，月皊试探着与江厌辞说话。
“三郎今天要做什么呀？我记得三郎来宜丰县是有事情要办的？”
“交给浮离了。”江厌辞顿了顿，“今早你见到的那个人。”
月皊“咦”了一声，好奇地问：“为什么交给他了呀？三郎不用自己去办了吗？”
江厌辞抬抬眼瞥向她。
为什么？当然因为她是个麻烦精，离开几个时辰就出了事，他还哪能丢下她。
显然，月皊朦胧地猜到了原因。她有点愧疚，找补似的小声说：“那人瞧着气度非凡，一定能把三郎的事情办好的！”
江厌辞抬抬眼，又瞥了她一眼。
吴娘子笑盈盈地进来，手里端着参汤。她的女儿跟在后面，帮忙拿着洗好的果子。
“今儿个是大寒。厨房特意煮了参汤。”吴娘子笑着说。
月皊赶忙尝了一小口，弯着眼睛夸：“很好喝！”
吴娘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高兴地说：“娘子喜欢，一会儿转告张伯，他一定高兴！”
一顿饭还没有吃完，余愉风尘仆仆地赶来，抖落肩上厚厚的积雪。她笑着说：“哇，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外面很冷是不是？快来很一碗参汤，很暖和的。”月皊起身迎上正立在门口抖擞头和肩上积雪的余愉。
她瞧着余愉身上衣服被雪水打湿了很多，赶忙解下肩上的大氅递过去。
余愉刚要伸手去接，仔细一看这是江厌辞的。她嘴角抽了抽，赶忙把手缩回去，连连摆手：“不冷不冷，你穿着就是了！我没那么娇弱！”
余愉跟着月皊刚坐下，还来不及喝一口热气腾腾的参汤，赶忙先向江厌辞道：“事情我都办妥了！已经派人盯着宫里的反应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师兄放心，事情没办好我也不敢过来找廿廿玩。”
江厌辞这才收回视线。
余愉赶忙捧起碗，喝了一大口参汤暖暖身。
“对了，”她又说，“我昨儿个晚上遇见浮离师兄的仇家了，我把那几个人给剁了！”
余愉一脸骄傲，若不是双手捧着碗，定是要拍拍胸脯的。
“浮离？”月皊念了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继而恍然道：“哦，今天早上见到的那个人。”
“廿廿，你见过浮离师兄了？”余愉一下子来了精神，“怎么样？我们浮离师兄是不是英俊倜傥貌比潘安？他可是我们江湖上的侠女杀手！”
“啊？”月皊惊得睁大了眼睛，“他为什么要杀侠女呀？”
“什么呀？”余愉就差翻白眼了，“我是说我们走江湖的姑娘家们没人不爱浮离师兄！”
余愉双手合十贴在脸颊一侧，眸中泛着亮晶晶的憧憬，继续说：“能得浮离师兄一笑，就算死了也值得！”
月皊眉心皱巴巴，不是很理解。她吃了一口十二寒食糕，黏黏又甜甜，很好吃。
显然，余愉对月皊的反应不甚满意。她去拉月皊的手，追问：“你看清浮离师兄的长相了吗？”
月皊还想回味十二寒食糕，随口说：“下着大雪呢，远远看了一眼。”
“那你不觉得浮离师兄很好看吗？”余愉去摇月皊的手。
月皊眼睁睁看着筷子间夹着的十二寒食糕掉回盘子，这才有点不高兴了，闷声说：“就那样吧，又没三郎好看。”
余愉愣住了。她还从来没把浮离师兄和江厌辞放在一起比较过相貌。一个是师兄，一个是“爹”，这怎么比？她们师姐妹们常围在一起对浮离师兄议论个没完，可谁敢议论“爹”啊？
一直沉默着的江厌辞这才开口：“如果饭菜都阻不了你的吵闹，出去吃雪。”
江厌辞面无表情地夹了块十二寒食糕，口感是一如以往的黏黏糊糊伴着甜。也还行吧。
余愉这才想起来大家闺秀好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她这样喋喋不休，要讨廿廿不喜欢的。她不再说话了，安静地吃饭。偶尔瞧一眼月皊，觉得月皊吃东西的样子很是文雅好看，她悄悄学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可没吃几口，实在受不了了，仍是大口大口吃个尽兴。
余愉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她把江厌辞当爹看，那是不是要把月皊当娘看？
这个想法猛地出来，口里的参汤突然让她呛住，把脸偏到一侧拼命地咳嗽。
“怎么那么不小心呀？”月皊赶忙放下筷子，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一顺。
余愉摇头。纵使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如她，也不太敢把刚刚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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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下了大半日，到了晌午时渐渐变小，半下午的时候才彻底停了。雪过之后，万物被披了一层厚厚的雪衣。
余愉在一团孩子气，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堆雪人。
月皊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一个人玩得开心的余愉。
“廿廿，出来玩呀！”余愉朝月皊招手。
月皊犹豫了。她很想出去玩雪，可是她自小就不被允许如此。虽然她现在也很容易生病，可是比小时候好多了，小时候才是动不动就发烧生病。大夫们说她是胎里带的体弱。阿娘给她请了好些名医，才慢慢将她的身子调理好。
阿娘曾经自责地说：“许是我怀着你的时候没注意安胎，才累你体弱。”
月皊想起江厌辞的健硕，忽然明白原来一切都是错的。她胎里带的体弱，并不是发生在尊贵公主的孕期。
在这一瞬间，月皊忽然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事情发生近一个月，她居然第一次认真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不是生母在怀着她的时候受了苦？
这个想法让月皊心里咯噔一声，忽然狠狠地疼了一下。她一下子站起身，脸色煞白，眼圈迅速红了。
“廿廿，你怎么啦？”余愉已经站在了窗外，朝月皊摇手。
月皊慢慢平复了心头的绞痛，对着窗外的余愉弯起眼睛来，柔声说：“没什么。”
“那出来一起堆雪人嘛！”
“嗯。好。”月皊点头，拿了衣柜里毛茸茸的红色斗篷把自己裹好，才出门。
以前冬日下了雪她若出门不穿棉衣，是会被阿姐敲脑壳的。虽然现在阿姐不在身边，她也会乖乖穿好。
月皊瞧着余愉敏捷地揉着雪团，自己却对松松垮垮的积雪一筹莫展。
余愉团了个雪球下意识想朝月皊丢过去，忽然反应她这样娇娇的应该受不了，生生停下动作。
“咚咚咚——”
忽然有人叩门，老林赶忙去开门。
“我们住在对门，好不容易等雪停，来给新邻居送点自己做的特产！”
月皊歪着头，视线越过老林。见到对面的妇人牵着个小女娃，站在门外。
老林回头望向月皊，月皊赶忙说：“快请进来。”
实则月皊心里有点茫然，旧时住深闺，可没遇见邻居串门这种事。
月皊回头，望向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江厌辞。见他在，她倒是放心了些。
“自己做的，别见笑。”妇人将东西递过来，是一包油饼。
“昨儿个瞧见小娘子和郎君一同下车，不知道什么关系啊？”妇人目光满怀期待，“是兄妹吧？”
妾这个身份终究有点难以启齿，月皊搪塞般点了头。
妇人一拍大腿，道：“那太好了！”

第三十二章
月皊不解地望着妇人。妇人赶忙蹩脚辩解：“啊……我是说自己猜得真准！”
月皊点点头，和善道：“天气寒，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
妇人跟着月皊迈进方厅，眼神好奇地四处瞟。目光落在江厌辞身上时，不由多看了两眼，不过江厌辞很快走出了方厅，她只能把目光收回来。
吴娘子提着烧好的热茶进来。妇人笑着接过来，暂时没喝，而是先双手捧着——暖暖冻僵的手。
她笑盈盈地跟新邻居介绍自己：“俺们家那口子姓张，小娘子喊张嫂子就行！”
月皊以前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也没有用过这样的称呼。不过她还是弯着眼睛颔首应了声：“张嫂子。”
她又拿了小碟里的果子，递给张嫂子身边的小女娃。小女娃七八岁，并不接，而是仰起小脸望向自己的母亲。
“给你你就接着。”张嫂子说。
小姑娘这才走上来接月皊递过来的果子，有点怕生却礼貌地道谢。
张嫂子介绍完自己，就来打听月皊的情况。
“小娘子和你兄长都怎么称呼？”
“我们家姓江。兄长行三。”
“江家娘子，”张嫂子点点头，“这都快过年了，小娘子怎么和兄长这个时候搬过来？不知道令兄在哪高就啊？”
月皊自来了宜丰县，因没有人认识她而轻松不少。此刻自然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来，她笨拙地编造着：“我家里做些小生意。阿兄……阿兄他想来宜丰县做生意，所以赶在年前过来瞧瞧。”
“什么生意啊？”张嫂子颇有些刨根问底的架势。
月皊本不是个惯会说谎的人，说谎的时候也不敢直视张嫂子的眼睛，尽量编谎：“一些珠钗首饰的生意。”
她实在怕张嫂子再问些详细的，便说家里做珠钗首饰生意。她对旁的一窍不通，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倒是了解不少。
不过张嫂子并没有详细追问。反正她瞧着这兄妹二人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不是穷苦百姓。
张嫂子眼睛冒着金光一样把手里端着的茶放下，去拉月皊的手，问：“小娘子可婚配了？”
月皊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觉得有些失礼，可她的问话让她觉得更加不舒服。她总觉得第一次见面就问这问那，是不是不太合适？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安慰自己——兴许寻常百姓人与人之间相交就是这个样子的？
至于张嫂子的问题，月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胡乱说：“许、许人了。”
张嫂子眼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丝失望，不过她又很快打起精神来，继续追问：“那小娘子的兄长可娶妻了？”
“娶妻倒是没有……”月皊垂下眼睛，如实答。
张嫂子忍住了拍大腿的高兴劲儿，她赶紧把刚放在桌上的热茶双手端着，一股脑喝了。然后她笑着说：“哎呦，瞧我问这问那，小娘子可千万别嫌烦。我这人就这样。反正咱们以后也是邻居了，多了解些也是好事！”
“呦，这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了。”张嫂子起身，“下次再来和小娘子说话。”
月皊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小院门口，柔声道：“慢走。”
院门刚开，正好遇见从外面回来的江厌辞。张嫂子一双眼睛落在江厌辞身上，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家。
月皊望一眼江厌辞手里提的东西，已经闻到了里面的香气。
“买肉啦。”月皊伸手过去，想要帮忙提。
江厌辞却挪了手，没让她帮忙，直接将东西递给老林，然后和月皊一起踩着积雪往里走。
他本不必亲自去买这些，不过是故意做给那些盯梢之人看的。
“刚刚邻居来闲聊，问了我们的事情。我胡乱搪塞了些，说咱们是做生意的。”月皊慢声解释着。
“嗯。”江厌辞应了声。
他将宅子选在这里，自然已经把这条小巷的每户人家的底细都探查清楚，都是些寻常百姓。
“廿廿！”余愉朝月皊招手，“说好了一起来堆雪人，你跑去和人说话，看我自己都堆好啦！”
月皊望过去，果然看见先前还不成型的雪人已经堆好了。她快步朝余愉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这就来，我能给它涂胭脂水……呀——”
人还没走到雪人面前，话也没说完，月皊却脚下一滑，跌坐在雪地上。
“哈哈哈，你可真是笨死了！”余愉掐着腰，哈哈大笑。
“聪明人就不摔跤了吗……”月皊小声嘀咕着，习惯性地右手撑着地面厚厚的积雪，想要起来。可是她忘了自己的右手伤口还没好。
她急急“唔”了一声，将半埋进积雪里的右手抬起，拍了拍碎雪，再吹一吹。
江厌辞已经弯腰，手臂探过她腋下，将人从雪堆里捞出来。月皊双足勉勉强强刚立稳，江厌辞已经开始给她拍打裙子后面沾上的雪。
月皊一怔，脸上浮出不自然的表情，赶忙攥了攥江厌辞的袖子，央求般轻唤：“三郎，别……”
江厌辞不明所以，回头望向她，对上一双为难的眸子。
“别什么？”他问。
月皊拧着眉，小声说：“别在外面打我屁股……”
江厌辞直起身来。
月皊刚悄悄松了口气，手腕已被江厌辞握住，被他拉着往屋里走。
进了屋，他再弯腰，给她拍身上的积雪。
月皊懵了好一会儿。她慢慢侧过脸，望向在她身侧弯腰给她拍拂雪渍的江厌辞。
“潮了。换身干净衣服。”江厌辞直起身。
他直起身的刹那，月皊赶忙收回视线，点头应了。
江厌辞见她虽点了头，却一动不动傻站着，干脆去衣橱里给她翻了身新衣服递放在她身边桌面。
然后他走到一侧的火盆旁，拿着夹子，为里面添煤。
“快换。一会儿有事情和你说。”江厌辞道。
月皊晓得他没有避嫌出去的念头，这才拿起桌子上的新衣服，躲进床幔后换衣裳。
她很快将衣裳换好，走到江厌辞身边。两个人在冒着热气的炭火盆旁坐下说话。
“你姐姐回京了。”江厌辞道。
“什么？”月皊惊得睁大了眼睛，“阿姐回京了？是在路上还是已经回来了？哦……回京了，那就是已经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激动地拉住江厌辞的手腕，没头脑地追问着。
“我们来宜丰县那一日。”江厌辞道。
月皊忽然觉得江厌辞总是平淡冷漠的语气，往往能让人更快地冷静下来。
她“哦”了一声，也不再追问了，低着头沉默下来。嘴巴闲下来了，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回忆起和阿姐一起长大的许多件小事，一会儿想到等见了阿姐之后的情景。
江厌辞瞥着她翘着唇角傻笑的模样，道：“最多五日我们便回去。”
“好。我晓得了。”月皊乖乖地点头。实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想回去见阿姐，又惧怕长安这地方。
余愉在外面敲门：“你们躲在里面说什么悄悄话呢？厨房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问要不要送上来。”
月皊赶忙起身去开门，微笑道：“是该用晚膳啦！”
吴娘子就跟在余愉身后，听了月皊这话赶忙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
“你瞧瞧你的手，冻得好红啊。”月皊牵起余愉的手，拉着她进屋，在炭火盆边坐下。
她一边拿着帕子给余愉擦手，一边说：“烤烤手，别冻坏了哦。”
余愉好似没听她的话似的，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一会儿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一会儿又上上下下打量着月皊。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呀？”月皊蹙眉，不解询问。
余愉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脸，她凑过去，贴到月皊的耳朵边低声说：“廿廿，你和师兄躲在屋子里干什么了？这大白天的床幔居然放下来了，而且你衣服还换过了！”
月皊想解释，赶忙凑到余愉耳边发现是左耳，立刻绕到她右耳边，小声解释：“你可别胡说。我摔倒了把衣裳弄湿了才换的！”
余愉却并不怎么信月皊的话。或者说，信不信并不重要。她眼睛亮晶晶的，脑子里浮现奇奇怪怪的画面。
她重新贴到月皊耳朵边咬耳朵：“廿廿，亲嘴嘴是什么样子的感觉呀？”
月皊惊了。她赶忙推开余愉，自己端正地坐好，闷声道：“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我好好奇，你就告诉我嘛。”余愉拉住月皊的手，开始摇啊摇。
江厌辞坐在炭火盆的对面，他抬起望向对面的月皊。虽然两个小姑娘恨不得钻进对方耳朵里说话，他还是将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真的不知道……”月皊硬着头皮再回一遍。
“骗人。”余愉说完才反应过来师兄就坐在对面。她赶紧偷偷瞟了一眼江厌辞。师兄垂着眼，目光正落在火盆中的火焰上。
月皊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她望了江厌辞一眼。待余愉再次拉住她的手腕轻摇时，月皊板着脸，声音也略微提高些：“那你去问三郎就是了！”
余愉再次望向江厌辞，这次江厌辞抬眼，与之对视。
“哈哈……”余愉干笑了两声，唇角也跟着抽了抽。她立刻站起身，尴尬地说：“我去给吴娘子帮忙。今晚有红烧肉吃呢。哈哈……”
她又干笑了两声，赶忙小跑着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月皊局促地将手搭在膝上，捻了捻裙料，笨拙地解释：“那个……鱼鱼姑娘问我……我们明天吃什么。我说不知道，她不信……”
月皊偷看了江厌辞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干涩地接一句：“所、所以我让她问你……”
江厌辞的视线落在月皊的唇上。她的唇不着口脂亦呈现一种娇妍欲绽的浅红之色。她说话时，桃瓣嫩唇开开合合，时不时露出诱人深入的缝隙。
江厌辞莫名地喜欢看着她说话时唇瓣厮磨的样子。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江厌辞问。
“啊？”月皊眼睫颤了颤，万万没有想到江厌辞会如此问。她还以为依三郎的寡言的性子，是不会问出这种问题的。
“都行呀。厨房的手艺很不错，什么东西都能做得好好吃。”
听着外面吴娘子等人摆盘的声音，屋子里的两个人才停下了交谈，出去用晚膳。
三个人刚坐下没吃多一会儿，住在对门的张嫂子又来了，这次也不是一个人，只不过这次跟在她身后的女儿不是白日时那个七八岁的女娃子，而是换了十七八岁的大闺女。
“呦，这就用饭了啊？比我家早许多，是我来晚了。”张嫂子给大女儿使眼色，“这是我家秀秀亲手酿的桃花酒，送来给江三郎和小娘子尝尝。”
一听有酒喝，余愉很开心。若不是江厌辞不喜她饮酒，她也不会忍着。若不是在师兄面前，她是顿顿不离酒的人。
秀秀算不得标志的大美人，可也算秀色可餐的小家碧玉。听了阿娘的话，她抱着自己酿的小酒坛款步往前走，放在桌上。然后又乖乖回到阿娘身边站着。
见她一句话也没说，张嫂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不过倒也理解姑娘家脸皮薄。
“那就不打扰你们用饭了。”张嫂子笑盈盈地带着女儿走了。
回了家，张嫂子赶忙把大女儿拉到一旁，询问：“人已经瞧见了，你的意思呢？”
另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围过来。
秀秀红着脸，低着头说：“他、他都没正眼看过我一眼……”
张嫂子白了自己女儿一眼，道：“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那可是见多了美人，见过大世面的！哪能盯着你瞅？”
秀秀低着头不吭声了。
长子皱着眉不赞同地开口：“阿娘，你真的打算让大姐去给对门那家做妾？做妾可不是什么好身份啊……”
长子今年十三，已知羞耻，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不由带着几分羞耻的红。
这也正是秀秀担忧的地方。谁愿意给旁人当妾呢？母亲最初与她说时，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如今跟着母亲去了对门一趟，见了人，心里还剩二十个不愿意。
张嫂子叹气。
如果能选择，谁愿意自己的闺女到别人家里当小？这也是没有办法。家里孩子多，每张嘴都要吃饭。头两年家里人陆续生病，不仅耗尽了本就不多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马上要过年了，债主一个接一个过来讨债。
她也不是为了卖女儿，嫁出去一个，家里便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那个公子哥儿，我是没怎么接触。可瞧着那长相……哎呀你们娘肚子里没词，找不到形容江家这位公子的仪表来。但是我接触了他家的妹子。”张嫂子说，“我瞧着那小娘子为人很和善，也很爱笑。家里应该家教不错，那江家公子应当也差不离！”
秀秀偷偷地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剩下的那二十个不愿意又悄悄减少了一半。
“秀秀啊。”张嫂子拉起女儿的手，“娘也不是逼着你给人家当妾，怎么说最后都是你自己拿主意。虽然都说当妾丢人，可再怎么丢人，只要日子好过，总比饿死了强啊！”
听着母亲这样说，再想起家中的光景，秀秀眼圈红了。她低声说：“就算我愿意了，人家也未必愿意……”
“这你就别愁了！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院子里养几个小妾还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娘明天就去说说！咱家秀秀模样好性子也好，只要你懂事，往后别在后宅里嚼舌头、陷害人，侍奉郞子、侍奉主母，咱们本本分分的，日子一定不会太差。”张嫂子摸着女儿的脸，说着说着，心里有点犯酸。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她一想到自己的闺女不能穿红坐轿地出嫁，心里还是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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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送过来的那一小坛子桃花酒被余愉一个人喝了个干净。她打着饱嗝，眉眼间带着几分微醺。坐在窗下朝外面雪人的脑袋上丢小石子。
丢着丢着，她又想起今日追问月皊亲嘴嘴是什么滋味，却没有得到答案。
她丢掉了手里的最后一颗小石子儿。
“亲嘴嘴到底是什么滋味儿呢？”余愉双手捧起自己的脸，脸儿红红地望着夜幕中闪烁的繁星，“如果能和浮离师兄亲嘴嘴，会是什么滋味儿呢？”
话音还未落，她便看见浮离师兄出现在视线里。她还以为自己酒后出了幻觉。可眨眨眼，浮离师兄的身影还在，而且越来越近。
“我草。”余愉爆了句粗话，啪的一声将窗户猛地关上。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安慰自己浮离师兄一定没听见！
浮离是来给江厌辞送东西的。
——那条李漳亲笔题字的帕子。
“果真在陈贵妃手中。”江厌辞皱眉。当初李漳对他说起那个猜测时，他的确觉得李漳想得太远，觉得这事荒唐得很。
“不。”浮离漠然开口，“东西是在陈贵妃妹妹身边发现的。”
江厌辞略一沉吟，一下子想起那日夜探陈家时，听见的对话——陈家想送陈贵妃的妹妹入宫。
江厌辞恍然。看来陈家这是因为陈贵妃伤了身不可能再诞出龙子，又因陈贵妃上了年纪日渐失宠，想牺牲这枚棋子。
可牺牲了陈贵妃，对陈家而言何尝不是凶险万分？陈家这可真是一步险棋。
江厌辞将帕子展开，瞥向上面的情诗。
这首情诗是李漳于某个宴上兴起之作，知道这帕子的人不在少数。他当时随便跟一个婢女要的帕子，这丝帕无绣纹，寻常得很。
“三郎，那个……”月皊进来，发现浮离也在，生生停住脚步，再向后退。
“你有没有这种帕子？”江厌辞问。
月皊这才走过去仔细瞧了瞧，点头：“有的。”
江厌辞便让月皊拿了个同样的丝帕过来，他左手提笔，仿着李漳的笔迹，在月皊的帕子上写下情诗。
“如何？”江厌辞搁了笔。
月皊左瞧瞧右瞧瞧，摇摇头：“我分不出来了。左边这个帕子上的字不是三郎写的？”
江厌辞未答。
他待丝帕上的墨迹干了，递给浮离，道：“送回原处。”
浮离将东西接了，有心想问其他的事情，可是因月皊在，便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183;
今晚余愉没有走，宿在这里，和月皊睡在一张床榻上。没睡前，两个小姑娘面对面侧躺在床榻上说话。
余愉接着酒劲儿，口若悬河地跟月皊讲她行走江湖的英雄事迹。
那是月皊从未接触过的天地，她听得认真极了。一双明澈的眸子充满了好奇。
“我也想当侠女！”这是月皊最后信誓旦旦的憧憬之词。可惜，她注定当不成。
余愉听了哈哈大笑。她不停地讲话，说得累了就歇一会儿。再开口时，换上沮丧的语气，把今天晚上面朝月亮对浮离师兄犯花痴的事情说了。
“也、也许他没听见呢？”月皊笨拙地安慰。
“算了。只要我不当个事儿那就没事儿啦！”余愉又笑起来，“廿廿，你以前有没有偷偷喜欢过谁呀？”
月皊睁大了眼睛，反应迟钝地惊呼：“所以你喜欢浮离呀！”
“才不是。”余愉反驳，“不一样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我都听十一说过了。十一说你以前好多追求者，和太子都差点定了亲！”余愉追问，“你以前和太子是两情相悦吗？你偷偷告诉我，我绝不告诉师兄！”
月皊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糯声道：“困了，我们睡觉吧。”
余愉推了推月皊，月皊闭着眼睛软绵绵任她推搡。余愉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很快睡着了。
月皊本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根本睡不着。
睡不着的愿意无他，而是余愉睡着了会打呼噜。
月皊迷迷糊糊被吵醒，惊愕地望着余愉。她怎么也想不到长相甜美可爱的鱼鱼姑娘睡着了之后会张着小嘴打呼噜。
月皊呆住了。
她几次试着入睡，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实在没办法了，她顶着困顿的眯眼下了床，抱起自己的枕头走出屋子，穿过方厅，偷偷溜进江厌辞的房中。
原本还因为今晚有鱼鱼姑娘陪着，不用和江厌辞睡在一间屋子而松了口气，没想到她还是过来了。
月皊蔫头耷脑地朝床榻走过去。
江厌辞平躺在床榻上，合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懒得搭理她。
月皊的视线落在江厌辞的手。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根食指，去量江厌辞的手指。
她眉心拧巴着。
她再抬眼，忽对上江厌辞望过来的目光，她慌张解释：“鱼、鱼打呼噜……”
江厌辞把月皊放在床边的枕头扔到里侧。月皊看见了，默不作声地从床尾爬进床榻里侧。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今晚无风无雪是个好天气，她一定不会再钻进江厌辞的怀里了。
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仍是在江厌辞怀里这件事，她也很茫然。
是她自己钻进去的吗？月皊没有印象了。
月皊没有抬眼，亦知道江厌辞是醒着的。
气氛有一点尴尬。
月皊努力找话题，终于小声问出以前就有的疑问：“三郎，为什么你睡觉的时候身上也要带着匕首呢？”
“匕首？”江厌辞疑惑。
“嗯。”月皊软软应了声，在江厌辞怀里慢慢抬起酥红的面颊，一双眼睛盈盈灵澈。
江厌辞垂目凝望着她微红的芙蓉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试试把它拿走。”
【 作者有话说 】
知道真相的廿廿：呜呜呜呜你耍流氓。

第三十三章
月皊眉眼间浮现几许茫然，继而是好奇。也不晓得是怎样的匕首才会被三郎随身携带，连夜里睡时也不解去。
江厌辞盯着月皊蹙眉的模样。
江厌辞有一瞬间的后悔，可是下一刻又是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坦荡的人，不应当畏于展露自己的想法。
月皊脑子里好奇着这把匕首的模样，探手摸索着去拿匕首。她的指尖刚一碰到，便被灼了一下，脑子里已隐隐觉得不对劲，摸索着去寻的柔指却并没有反应过来，继续朝前探着。
当她的手心被烫了一下时，她才后知后觉地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惊得瞬间收回了手，她微张着柔唇，快速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在墙壁。
她不敢去看江厌辞，她什么也不敢看，藏在被子里的手微微发着抖。
好半晌，她稍微平复了乱糟糟的心跳，才敢颤颤抬起眼睫，望向江厌辞，立刻撞进他的眸中。
原来江厌辞一直望着她，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月皊强迫自己不要那么胆小地移开视线。
慌乱被压下去之后，她望着江厌辞，开始琢磨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想不明白，眉头继续拧巴着。
江厌辞朝月皊伸出手来，月皊下意识地继续往后退，即使脊背已经贴着墙壁。
江厌辞探过来的手悬在那里，便没有继续，没有碰到她。连一直落在月皊身上的目光也收回来，江厌辞直接坐起身，抬腿下床，略弯腰去穿鞋。
月皊紧紧抿着唇望着江厌辞的背影。当江厌辞穿好鞋，刚直起身打算站起来时，月皊忽然从他身后抱住他。
“三郎，你别生气……”月皊的一双手死死抱住江厌辞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背上。
江厌辞便没有站起身，垂目看向月皊抱着他腰身的手。她的一双小手紧紧搭在他的前腰，手指头慢慢蜷起来去攥他的衣襟。
即使她单薄无力，江厌辞也能感受到她当是用尽了力气来抱他。
江厌辞回头望向她，只能看见她柔软乌发的头顶。他说：“我没有生气。”
她抱着他的双臂力道并不松，她沉默地抱了他一会儿，才再低低地开口：“那你别走……”
这一回再开口，她低软的声音里噙了丝哭腔。
江厌辞皱眉，反思自己让她误会了什么。
他的沉默，反倒让月皊心里那一丝畏惧又丝丝缕缕地盘枝而生。
“我、我……”月皊压着哭腔，“我笨。我不懂三郎的意思。可是……可是三郎想怎样都可以，我都听三郎的。你别生气，你别丢下我不管……”
除了江厌辞身边，她已经不知道哪里还是安全的。
江厌辞实在不理解她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江厌辞强力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再侧转过身来，抬起她的下巴，去看她脸。
果然，他又看见她红着眼圈的可怜模样。
江厌辞颇为无奈地问出来：“你怎么这么爱哭？”
闻言，月皊本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落下来。
“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若想谋个新开始，我送你走。你若想留在我身边，我要你。”
可月皊心里只觉得不安，她望着江厌辞，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你不懂什么？”江厌辞用指腹去捻她的泪，“懒得解释，就让你自己去摸。”
月皊懵懂地望着他。因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慢慢映出他俊逸明朗的五官。
江厌辞顿了顿，再道：“天下男子非老幼残缺者，抱着个女人同榻而眠，晨时都是如此。”
月皊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带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来，泪珠落在江厌辞为她擦眼泪的指上。
江厌辞瞥了一眼被沾湿的指背，抬眼看向她，再开口时声音稍微放软了些许，他说：“别哭。”
月皊点头，可随着点头的动作偏又带下泪来。她赶忙抬手，胡乱地擦掉眼泪，一双盈着水渍的泪眼巴巴望着江厌辞，重复了那一句：“我都听三郎的，我不哭。我、我都可以……”
江厌辞不是很能理解月皊的不安。她似乎时常带着畏惧。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月皊搭在膝上的手伸出来，去攥江厌辞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小声说：“我没有哭了。”
江厌辞望过来，看见她沾满的泪水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乖顺的笑容来。
月皊攥着江厌辞袖角的手慢慢往前挪，逐渐覆在江厌辞的手上，慢慢地，直到双手将江厌辞的手捧在手心里，牢牢握着。
江厌辞瞥着她握来的手，问：“怎样都可以？”
“嗯！”月皊赶忙点头。
“好，那你坐过来些。”江厌辞道。
月皊赶忙往前挪，紧紧挨着江厌辞，然后安静地望着他。
江厌辞抬手，手掌握住她的后颈，将人往怀里带，同时低下头来，将唇覆在她的唇上。
月皊忽地睁大了眼睛，僵僵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瞪圆了双眸望着近在咫尺的江厌辞。
江厌辞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时间凝滞。
片刻后，又或者是瞬息后，江厌辞说：“张嘴。”
他的唇贴着她的，他开口说话，即使只是两个字，唇上微弱的开合摩挲着月皊，那细微的触觉叠浪般一层层袭来压得月皊大脑里一片空白。她只剩下一个念头——怎样都可以，我听三郎的。
这念头支撑着她将打颤的贝齿微抬，笨拙地依言启了桃花唇。
江厌辞被月皊双手握着的那只手忽然抬起，捏住月皊的下巴，将她的脸抬到尽量高的角度，用力地索取唇之诱。
月皊的双手空了，十指微张着，不知将手放在哪里。
江厌辞放开月皊时，月皊的手还是那样半悬着，无处可放。她的桃花唇仍旧微微张着，带着殷红的肿意，和盈盈水湿。她心口怦怦跳着，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粘稠快重。
江厌辞用微蜷的指背蹭去自己唇上的湿意，目光凝在月皊发傻的模样。
她可真是呆呆的。
江厌辞忽然笑了一声。
随着他这一笑，月皊眼睫跟着一颤，才回过神来一样，立刻低下头去，又忍不住偷偷望了江厌辞一眼，复垂下头。她那双无处安放的手终于重新落下来，搭在身上的锦被上。
“月皊。”
“嗯……”月皊小小声地应了一声。她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小了可能都没有发出音来，不由稍微提高了音量，再应一声：“嗯，我在的。”
江厌辞抬手，指背轻碰上月皊绯红的脸颊，指下凝脂柔滑温热。
“我要你。”他说。
月皊又想哭了。她觉得自己的那颗心猛烈地颤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不好看，却莫名生出一股勇气来，慢慢抬起脸，对上江厌辞的目光。
他目光沉沉，莫名让她心安。
虽然他不止一次说过可以留在他身边，虽然他们之间做过许多越矩之事，可唯有这一刻，月皊才生出些安定的情愫。
月皊慢慢舒出一口气，仿佛去掉了好重的一桩心事。
唇上的酥麻和疼痛这才被她感觉到，她偷偷瞥了江厌辞一眼，见他背对着她，伸手去拿床头几上的衣服，她这才抬起手，用手指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
江厌辞转身望过来，她火速收手又垂眸，却心中懊恼江厌辞定然看见她的小动作了……
江厌辞抬起月皊的脸，皱眉去看她红肿的唇。
月皊眸光流转，悄悄望他一眼，小声说：“不疼的……”
“下次会轻些。”江厌辞道。
月皊目光躲闪，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快速起来。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一想到刚刚那种好似踩到云端上无凭无靠的滋味，她便觉得心里慌慌的……
她的沉默让江厌辞垂目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江厌辞忽然抬起月皊的脸，再次吻了下去。
他忽然的动作让月皊懵住了。
她人呆呆的，身上软绵无力，只由着江厌辞撑在她后腰的手扶着，若不是他撑着她，她定然没有力气坐直身子软绵绵地向后跌去。
第二次被吻，月皊不似刚刚第一次那样懵，这一回她勉强挤出丝神志来，让她清楚此刻的每一缕湿漉漉的滋味。
她回忆着江厌辞上一次吻她时说过的话，这次不等他交代，她主动笨拙地慢慢张开嘴来承迎。
显然，江厌辞这次收了些力气。
可当他放开月皊，望着怀里的她。月皊软绵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明澈的眸子不再明净，好似懵了一层水雾。她仍旧檀口微张着，一声接一声绵绵喘着。
望着月皊如此，江厌辞的那句“这次还疼吗”便没有问出口。
江厌辞望着月皊微张着小口喘息的模样，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他抿着唇，只用唇贴了贴她的唇角。
月皊红着脸，慢慢抿起唇来，她抬手，指尖轻颤地搭在自己红肿湿漉的唇上，露出一双盈盈美目望着他。
“廿廿！你昨晚怎么跑啦？”余愉连门也不敲，直接闯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由地生生停下了脚步。她脸上的笑容也不见，睁大了一双本来就不小的圆圆杏眼，一脸惊愕。
月皊立刻回过神来，慌乱地从江厌辞怀里起身，端正地坐好。她望向余愉，笨拙地开口：“我、我……我……”
可是说来说去，说了半天只有这么一个“我”字，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江厌辞转头，望向呆立在门口的余愉，冷声道：“下次再乱闯，敲断你的腿。”
余愉打了个寒颤，知道师兄说的可不是玩笑话。她再也不敢多待，转身就往外跑，因为太急，跨过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差点被绊倒。
幸好吴娘子迎面过来，及时扶了她一把。
“娘子醒了没有？”吴娘子一边问余愉，一边继续往前走。
余愉赶忙拉住吴娘子的手腕，警告：“再往前走，小心你的腿被敲断！”
吴娘子一脸茫然，倒也的确被余愉煞白的脸色吓到了。
屋子里传来月皊软软的声音——“我刚醒还没起身，什么事情呀？”
吴娘子听着月皊软糯的声线，越发觉得余愉在胡说八道，故意吓唬她。
吴娘子也没进门，只站在门外禀话：“娘子，对面张氏又过来了，带了些腊肉，说是想找娘子叙家常。”
月皊转头，望向映在窗口上的日光，恍然发现时辰已经这样晚了。
她轻轻推江厌辞，带着点嗔意：“怎么这么晚，早该起了。”

第三十四章
江厌辞沉默着，没接话。
是他想起这么迟的？明明是他刚刚想下床的时候被她抱住，不让他起身。
月皊亦觉得自己轻推江厌辞的举动有点不合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立刻收回视线，起身下床。
她走到衣柜旁前翻到衣裳，回头看向江厌辞，心虚地小声说：“你不许看……”
江厌辞颔首，动作很快地将外衣穿上，直接走出屋子。
&#183;
张氏得知月皊起得晚连早饭还没吃，觉得是自己来早了，将腊肉放下，笑呵呵地先走了，走前说等有了空再过来说话。她回到自己家，秀秀赶忙迎上来，仔细瞧着娘的脸色。
“没见到人。”张氏道。
“不在家吗？”秀秀赶忙追问。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秀秀不可能不关心，自母亲出了门，她就开始提心吊胆。
张氏摇头：“有钱人家就是和咱们不一样，可以睡到日头晒屁股。我听他家的婆子那意思江家的小娘子还没起，我也就不在那碍眼了，等下午再过去一趟。”
秀秀点点头。暂时没有得到答复，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短暂的安心，还是变得更心焦。只能说心事重重。
&#183;
月皊大半日不见余愉，甚至连用午膳的时候也没瞧见她的影子，直到半下午，月皊才看见余愉。
余愉一看见她，就哼了一声。
月皊赶忙去拉她的手，软声说：“三郎凶你，你不生他的气，和我置气？真是没道理。”
“我干嘛生师兄的气？师兄一直那样啊，他凶我我乐意！”
月皊蹙着眉。心想鱼鱼姑娘是真的不讲道理！
余愉重哼了一声，用手指头戳戳月皊的脑门，不高兴地说：“就是气你！气你不肯告诉我亲嘴嘴是什么滋味儿！”
“啊……”月皊轻啊了一声，目光游移躲闪起来。
“你还想骗人吗？”余愉瞥着月皊的嘴，“好吧，现在是消肿了。我今儿个早上进屋的时候看见你的嘴都是肿的！”
余愉说着，又用手指头戳了戳月皊的脑门。
月皊赶忙护住自己的头，嗡声说：“你别戳了，好疼的。”
她哼唧了两声，才声音低低地说：“我昨天之前是不知道嘛。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余愉立马不生气了，她挨着月皊坐下，好奇地竖起耳朵来：“你说！你说！”
月皊却不吭声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快告诉我嘛。”余愉轻推着月皊，催促。
月皊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开始回忆，可是又怕回忆。回忆刚刚开始，她觉得唇上就开始微微泛着酥麻的疼痛。
眼角余光瞧见江厌辞从外面走进屋中，月皊赶忙提声：“三郎，鱼鱼姑娘有、有事要问你！”
江厌辞将目光落过来。
余愉一怔，恨不得掐死月皊。她自然不能真的掐死月皊，却的确伸手朝月皊的胳膊上掐去。
月皊急急起身就要逃，直接逃到江厌辞身后。她攥着江厌辞的衣襟，从他身后歪着头望向追过来的余愉。
余愉果然不再追，望着江厌辞直抽嘴角。
“你很闲？”江厌辞问。
余愉立马摇头，摇个不停。
“厨房要出去买菜，你跟着。”江厌辞道。他总是如此——用最古井无波平淡的语气，能说出让人不可拒绝的命令之意。
前一刻还在摇头的余愉立刻开始点头如捣蒜。她也不久待，侧过身，避瘟神已经绕过江厌辞，溜出房门。
月皊弯着眼睛好笑地目送余愉走去。余愉走了没几步，回过头来冲月皊扮了个鬼脸。月皊一怔，不由轻笑出声来。引得江厌辞回头。余愉一见江厌辞回头，吓得立马变了脸色，扭头就跑。
月皊忍俊不禁。她回过头，仰起小脸望着江厌辞，含笑问：“三郎，鱼鱼姑娘为什么这么怕你呀？”
江厌辞还没回话，月皊的视线因落在江厌辞的唇上，而变得眸光有些不自然。她轻轻抿了下唇，垂下蜷长的眼睫，不再看他。
下巴忽地被江厌辞捏住，脸也被他抬起。月皊不得不重新抬起眼睫，望向江厌辞的眼睛。
江厌辞微屈的食指抬着月皊的下巴，拇指指腹沿着她的唇线轻捻，问：“还疼吗？”
月皊下意识摇头说：“不……”
随着她的动作，江厌辞轻捻她唇的拇指一不小心滑进她微张的唇缝，指端碰到她的贝齿。
月皊尴尬地闭了嘴，却没有想到动作僵硬地将江厌辞的指端含在了口中。这下，她更尴尬了，赶忙向退了一步。人慌张，向后退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她忘了自己站在门口，门槛就在她足后。
她轻“呀”了一声，身子被门槛绊得向后跌去。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朝江厌辞伸出手。
江厌辞稳稳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拉，就将人拉回来。月皊的身子直接撞进江厌辞的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怀中，细细品味着刚刚那一瞬间心里忽生的念头——刚刚差点跌倒的时候，她莫名觉得江厌辞会拉住她。
月皊瞥见江厌辞被她咬含过的拇指微微带着点湿意，她顿时觉得好生羞窘，急忙向后退了一小步，从江厌辞的怀里退出去，她低头去拿身上的帕子，想给他擦手。
帕子刚拿到手里，她抬头，惊愕地看见江厌辞垂着眼视线正落在他被她含咬过的拇指。
月皊急忙拉过他的手，反反复复地擦了又擦。
“啊……”月皊忽然变了脸色，急问：“刚刚有没有压到三郎胸前的伤口？”
她记得自己刚刚撞进他怀里的时候，正好撞到了他心口伤处附近！
“没事。”
“瞧一瞧吧？”月皊攥着江厌辞的袖子，将人拉到椅子上坐下。她立在他面前弯腰，去解他的衣衫。
明明以前也不是没有帮江厌辞处理过伤口，明明以前见了他半露的胸膛也会觉得不自在极了。
可今日……
月皊瞧见自己揭江厌辞胸前纱布的手都在抖。她不敢乱看，瞧一眼他伤口的状况尚好，这才松了口气，再为他整理好纱布、拢好衣襟。
“还好没事。”月皊站起身来，一双手乖乖地垂在身侧。
月皊觉得有点不自在，恰好这个时候吴娘子在外面敲门，传话住在对门的张家娘子过来了。
“我这就去。”月皊急忙回话。她本没有多少兴致和不太熟的人闲聊，可因为此时在屋里和江厌辞独处，总觉得哪里都尴尬，赶忙趁机出了屋。
&#183;
张家娘子先闲话家常地说了些住在这条小巷里的各家人情况，然后将话题绕到自己的大女儿身上。
“我们家秀秀啊，那可是个好闺女。左邻右舍的，谁不说她懂事又手巧！”
月皊微笑着点头，柔声询问：“昨日陪嫂子过来的那个？”
“对对！”张家娘子开始套话，“你瞧着我家秀秀如何啊？”
月皊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谁能当面说对方子女的不好呢？月皊温柔笑着，说：“昨儿日瞧着是很好的人。”
“唉！”张家娘子忽然叹了口气，“只是女儿大了，纵使怎么不舍得，也是要嫁人的。”
张家娘子偷偷打量着月皊的神色，继续说下去：“昨儿个我让她跟我过来一趟，没想到回家之后她就像丢了魂儿似的。虽然她不说，但是知女莫若母！我一下子看出来这傻丫头是对令兄一见钟情了！”
月皊缓慢地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令兄”是谁。
张家娘子等了等，没等到月皊接话，只好继续说下去：“我也瞧得出来江家是大户人家，根本看不上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俺们家里也不敢痴心妄想。只是我昨天晚上和秀秀说了一晚上的掏心窝子的话，才知道这孩子多傻！就想到令兄身边端茶倒水！”
好半晌，月皊才低声开口：“这、这样啊……只是家兄的婚事，我可做不得主……”
“什么婚事啊？俺们家也不敢高攀，只想江家收留，让秀秀在令兄身边做个侍奉左右的良妾就行！”
月皊抿着唇，没有吭声。
张家娘子有点急。她换上诚恳的语气：“也不瞒小娘子，我们家里也有难处，这两年的确是不景气。家里少一张嘴，能缓一大口气。偏偏秀秀这孩子看中了令兄，甘愿做小。娘子就当做做善事，在江郎面前提上一提？”
月皊垂着眼，低声婉拒：“这种事我说不太方便……”
“我又不能直接到令兄面前说这话，只好拜托娘子来行这个方便。”张家娘子诚心道，“娘子放心，这种事情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令兄十有八九会应下。”
月皊抬起眼睛望着她，问：“你怎么知晓三郎会应？”
张家娘子给了月皊一个“我就是懂”的眼神，她笑着说：“娘子还未许人，待字闺中自然不懂。这男人嘛，是绝不会嫌小妾多的。尤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想满院子莺莺燕燕？”
“对男子来说，收个妾就像买件东西一样随随便便。”
“娘子就帮我带句话。嫂子算求你了。这对令兄也是大好事，是能增进你们兄妹手足情谊之举。”
&#183;
傍晚时分，江厌辞走出房间，一眼看见月皊一个人坐在檐下台阶。她抱膝而坐，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
她该不会又哭了吧？
——江厌辞怀着这样的念头走过去，刚走到她面前，就听见了小声的啜涕。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问：“为什么哭？”
月皊没抬头，指了指自己的鞋子，嗡声说：“鞋子弄脏了。”
江厌辞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过去。
晴山蓝的裙子下，露出一双釉蓝的绣花鞋。只是昨日大雪，院中雪妮脏软。她独自在这里不知道坐了多久，鞋边一圈被雪妮染得乌七八糟。
“鞋子弄脏了有什么好哭？”江厌辞皱眉，“买新的就是。”
“嗯。”月皊点点头。她抬起脸来，冲江厌辞露出一个乖顺的笑脸来。
“我回来啦！”余愉一溜小跑地进了院子。
看见江厌辞在庭院里，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献宝地说：“师兄，我买了你爱喝的酒！”
用晚膳时，余愉先给江厌辞倒了一杯酒，才给自己倒。她酒瘾很大，可不像师兄那样永远不会醉。如果不挑着师兄喜欢的酒，她怕师兄不让她喝。
月皊闻着浓烈的酒味儿，问：“我也想尝尝酒。”
余愉问：“你会喝酒吗？这是烈酒。”
“想尝一点点。”
她话音刚落，江厌辞用筷子沾了一点酒，递到她唇边。

第三十五章
月皊惊讶地望向江厌辞，又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坐在一旁的余愉。她打心底觉得这是不合适的举动，可因为今日刚说过她都会听他的，所以她还是硬着头皮凑过去，勉强地将筷子上的酒汁沾到唇上。
她重新坐好，抿了抿唇，去尝粘在唇上的酒，慢慢拧起眉头来。
“廿廿，感觉怎么样呀？”余愉笑着问。
月皊将刺激的辛辣滋味压下去，才说：“有点辣。”
说着，她端起面前的小茶杯，抿了口茶水润一润干涩微疼的喉。
“那还要喝吗？”余愉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陪我来点？”
月皊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点头，说：“就一点点就好。”
“知道啦！”余愉也没敢给月皊倒太多，只倒了一丁点，还没到小小酒盅的一半。
月皊悄悄深吸一口气，拿起酒盅一口气给喝了。
余愉睁大了眼睛，惊道：“你怎么一口全喝掉了？”
“你就给我倒了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呀！”月皊茫然地望着余愉。
余愉嘴角抽了抽，说：“你要是醉了可别怪我。”
她又说：“你一定能醉，你又没我这么好的酒量。”
说着，余愉痛饮了一杯。
江厌辞淡淡瞥了她一眼。
两刻钟之后，江厌辞慢条斯理地喝着红缨酒，看向醉得一塌糊涂的两个人——
月皊耷拉着脑袋，眼睑沉重抬不起似的。
余愉大声唱着歌，一会儿“好汉你别走”，一会儿“今儿个有山鸡，拔了毛呦铁锅炖”。
江厌辞提起酒壶，轻晃。亦不倒入杯中，仰头痛饮，余下的红缨酒一饮而尽。烈酒烫喉，甘甜酣畅。
他放下空了的酒壶，指背擦去唇角沾的酒水，起身往外走，吩咐厨房给屋里这两个酒鬼煮醒酒汤。
待江厌辞回来时，余愉正拉着月皊的手腕不停地摇啊摇。
“廿廿，你喜不喜欢我啊？”
月皊“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答话。
余愉本是随口一问，没得到肯定的答案，她不高兴，继续摇着月皊的手腕追问：“快点，快说你喜欢我，说你和我天下第一好！”
“喜欢？”月皊双眸迷离地抬起眼睫望向余愉，她虚远的目光好似在看余愉，又好像透过余愉看向未知的前路。
她嗡声嗡气地嘟囔：“喜欢是个奢侈的东西，我没有了……”
江厌辞意外地看向月皊。
“你在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跟你好了！”余愉摇着月皊的手松开，又不高兴地推了一下。
月皊身子软绵绵的，被她这么一推，身子朝一侧栽歪，从椅子滑了下去。
余愉何尝不是推了月皊一把之后，自己也啪叽一声坐到了地上，捂着自己的屁股呜哇叫着。
江厌辞快步走过去，将月皊抱起来。月皊蹙着眉望向江厌辞，呆看了他好半天，才恍然糯声：“是三郎啊……”
她忽然哼哼唧唧地哭了，将脸埋在江厌辞的怀里絮絮嗡语：“酒一点、一点也不好喝……不好喝哦……”
“那以后不要碰。”
江厌辞将月皊抱回房，放在榻上，给她盖好被子，说：“厨房在煮醒酒汤。一会儿喝了就不会再难受。”
月皊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垂着眼睫，乖乖不吭声。她一动不动，安静地躺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哼哼唧唧地要下床。
江厌辞摁住她：“别乱走。”
月皊低弱地哼哼了两声，呢喃：“嘘嘘，要嘘嘘……”
江厌辞摁住她手腕的手立刻抬了起来。
月皊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江厌辞望着她站不稳的样子，问：“能自己走去——”
江厌辞的问话戛然而止。他愕然地看着月皊双手压在腰侧，往下褪裙和裤。
江厌辞在月皊蹲下来之前，赶忙将人拉起来，一边把她褪下去的裙裤扯上来，一边沉声：“你这是什么酒品？”
“嘘嘘……”月皊蹙着小眉头，一双手软绵无力地去推江厌辞。
江厌辞无奈，只好将人再次抱起来，将人抱到盥室。这次她傻傻站着，倒是不知道自己解裙裤了。江厌辞沉默了片刻，只好帮她将裙裤褪了，要不然还真有点担心她是不是要尿裤子。然后江厌辞再把人摁到虎凳上。
江厌辞背转过身，轻轻抬了抬右臂。没有痛觉，只能隐约感觉到右臂伤口上的裂开胀痒之感。
身后没有声音了，江厌辞才问：“月皊，你好了吗？”
没有回答。
江厌辞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看见月皊没精打采地低着头。
江厌辞忽然觉得她一直都不开心。
月皊慢吞吞地站起来，裙裤也不整理，就要往外走，果不其然要被绊。江厌辞将人稳稳扶在怀里。
“站稳。”他弯腰，将她皱巴巴的裙裤提上来穿好。
月皊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呜噜吐出个不舒服的哼音，紧接着一下子吐出来。
吐了自己一身。
意识不清的她亦觉得好丢脸，哭着用一双手慌乱地擦，擦来擦去，衣服没擦干净，反倒弄脏了一双手。
她又迷迷糊糊地用手去抓江厌辞，秽物弄到江厌辞的衣袖上。
“再喝酒非把你绑起来！”江厌辞拉着她往外走，拉进隔壁的浴室。
月皊跟在后面，步子软绵无力被拽得踉踉跄跄。她絮絮嘟囔着。
江厌辞多听了一会儿，才辨出她嘟囔的是——“三郎别生气……”
他们还在用晚膳时，吴娘子已经在浴室把热水准备好了。江厌辞调了一盆温水，将傻站着的月皊拉过来，先将她弄脏的外衣脱了，再将她缠在手上同样被弄脏的纱布解开，然后将她一双脏兮兮的手摁进水里，洗净其上污渍。
把她的脏手洗干净了，他才将自己弄脏衣袖的外袍脱下随手扔到一侧。
然后他回头，没看见月皊。再一低头，看见月皊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江厌辞将人拉起来，摁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提起木桶里的热水往浴桶里倒去，又加了些凉水，直到温度调试得合适。他在沐浴的热汤中洒了些安神的药。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望向月皊。
月皊也正瞧着他。她一直歪着头瞧他忙碌，样子有点呆呆的。与江厌辞对视了一会儿，月皊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然后张开双臂，乖乖等候着他过来服侍。
江厌辞笑了。
一时之间，江厌辞也摸不准月皊是不是醉糊涂了，把他当成伺候她的侍女。
江厌辞探手，去解她的衣带，将她身上的中衣脱了下来，露出里面芍药耕红的贴身小肚兜。
他再往前迈出一步，将人圈在怀里，手臂绕过她的细腰，到她身后去解小肚兜的细带子。他修长的指捏着纤细的系带，一边将蝴蝶结扯开，一边问：“还知道我是谁吗？”
“嗯……”月皊有些站不稳，她将额头抵在江厌辞的锁骨，软绵绵地唤了声：“三郎。”
江厌辞去扯她后腰的细带子的手指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衣衫尽去，江厌辞下意识地别开眼。又恍然没有必要，重新将目光落回来，沉静地、缓慢地凝视着少女的皎柔。
月皊眼睫颤了颤，迷茫地望着江厌辞。残存的意识，让她觉得江厌辞打量的目光很不自在，她垂在身侧的手终究是抬起来，虚虚挡在身边。
她忽然使劲儿皱了下眉，又莫名其妙地将挡在身上的手缓缓放下来。
她乖乖立着，低着头，蜷长的眼睫遮了眼里的情绪。
江厌辞收回视线，走到她身后，将她散乱的乌发挽起——太晚了，不想她弄湿了头发。
月皊蜷膝坐在热水里，乖顺得一动不动，却也因热水漫身的舒适发出微弱的愉悦鼻音。
江厌辞探手进水，将她的右手从水中拉出来，先用帕子擦去水痕，再给她上了外伤药、用纱布重新缠好。
他将她包扎好的右手搭在桶沿，说：“就放在这里，不能碰水。”
“嗯。”月皊低低应了一声，手指蜷起来牢牢抓着桶沿。
江厌辞让她自己在热水里泡一会儿，他走到一侧去收拾刚刚扔到地上的脏衣服。东西刚收拾好，他便听到了月皊小声的啜涕声。
果然，她即使喝醉了也要哭。
江厌辞重新洗了手，才走到月皊身边，拿帕子给她擦脸。他沉声问：“又哭什么？”
月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说太子知不知道江家的事情？”
江厌辞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问，他随口道：“太子虽然出使斡勒，身在千里之外，可皇家子弟对京中大事应当皆有所闻。”
月皊闷声：“哦……”
江厌辞忽觉出不对劲。他抬眼，盯着月皊垂眸黯然的眉眼，隐约品出了几许她的悲意。
江厌辞慢慢皱眉。
回到江家之前，江厌辞不是没有调查过江家的大致情况。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掉。而这一刻，重新被他想起来。
——他记得东宫太子似曾有意求娶月皊。
“吧嗒”一声细微的落泪声，让江厌辞收回思绪，望向水面因那滴泪生出的层层涟漪。
“不希望我嫁给太子，我不嫁就是了。何必往死里欺负我……”月皊忽然一下子哭出声来，哭得好生委屈。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漫身的水面漾起一层又一层涟漪，无声无息又无止。
“谁欺负你？”江厌辞问。
月皊歪着头，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江厌辞的问话似的。
“皇后娘娘，”她吸了吸鼻子，“还有簌、簌簌姑娘……”
她知道，她都知道。
月皊抬手去擦眼泪，眼泪很快弄湿了她手上的纱布。她擦过眼泪，手无力地往下落，刚刚沾到一点水，她立刻带着惊慌地抬起手。她歪着头认真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好一会儿，才重新将手搭在桶沿，纤细的手指慢慢收拢牢牢握着桶沿，她慢吞吞地糯声：“三郎不准碰水的……”
江厌辞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陌生滋味。他盯着氤氲水汽里的月皊，看着她如何一点点抬起脸，再慢慢翘起唇角，展露一个温柔乖顺的笑脸。她望着江厌辞，轻柔又认真地说：“我都听三郎的。”
江厌辞盯着她的眼睛，心里忽被蛰了一下。下一刻，他立刻侧过脸，避开了目光。
吴娘子在门外敲门，禀话醒酒汤煮好了。
江厌辞起身朝门口走去。
月皊细眉慢慢拢皱，迷茫地望着江厌辞走远的背影。她眨了眨眼，确定他越走越远。她困惑不解，他要去哪里呀？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太子那伙人，我记住了==

第三十六章
吴娘子将醒酒汤交到江厌辞手里，立马折回方厅，去扶躺在地上的余愉。余愉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打着呼噜呼呼大睡。
“怎么醉成这样……”吴娘子摇头，费了好大力气才连拖带拽地将余愉弄到房里，搬进床榻上。
望着一无所觉嘴里叨叨呓语的深醉，抹一把头上累出的汗。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远近就是不一样，那边亲自带去泡澡，这边问都不问一句，任由傻姑娘躺在地上睡大觉……”
&#183;
江厌辞将醒酒汤递给月皊。月皊双手捧着碗，乖乖地喝着。她吃东西永远都是小口小口，斯文缓慢。一大碗醒酒汤被她一小口一小口喝完，花了好些时候。
江厌辞便坐在一旁，看着她如何花了近两刻钟将醒酒汤喝完。
她终于喝完，将空碗递给江厌辞。江厌辞接过来，放到一旁的时候，不由觉得自己看她喝了两刻钟醒酒汤这行为，也有够无聊。
“泡好了吗？”江厌辞问。
月皊“唔”了一声，软软地开口：“暖和，再泡泡……”
江厌辞坐在一旁，便看着她懒倦地合上眼，慢慢坐在热水里睡着了。她偏着头，脸颊一侧枕在浴桶边儿。左手放在热水里，右手即使睡着了也牢牢攥着桶沿。
江厌辞起身出去了一趟，喝了杯提神的凉茶。
冬日寒冷，浴桶里的水凉得很快。江厌辞又给月皊添加了些热水，让刚开始犯凉的浴汤再暖热起来。
水柱冲进水面，惹得沉沉水面一下子活络起来四处逃窜，溅得水汽缭绕升腾，将水中皎玉无暇的美人勾勒出隔着水雾的仙意。
水声停，江厌辞望着终于归于平静的水面，心道自己若是个出家人，有这美人整日这般折磨着他，他克制得定然能得道升天。
他将添水的木桶重重放下，木桶落地的声音引得月皊酣眠中蹙了下眉。片刻之后，她轻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继续沉睡着。
江厌辞没有出去，只在不远处坐下。虽不知缘由，他却也知道月皊夜里不敢一个人待着。
——浴室灯光不甚明亮，若她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说不定又要眼睫颤颤惧得落泪。
月皊坐在浴桶里沉沉睡了近一个时辰，才转醒。她有点头疼，脑袋晕乎乎的。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江厌辞的侧影。
他坐在不远处，侧身而坐，一手支额，闭目小憩。
月皊低头发现自己坐在水里，果不其然别捏不自在起来。她小声问：“三郎，你睡着了吗？”
江厌辞不答。
他并没有睡着，却暂时装作睡着了，也好留出时间给她从水中出来，将她自己收拾妥当。
江厌辞一直合着眼，听见水声，知道她从水中跨出来。滴滴答答落地的水声黏黏糊糊，江厌辞的眼前里仿佛能浮现水珠沿着她婀娜纤细的身子慢慢滑落的情景。
他皱了下眉。
紧接着是开衣柜和衣物摩挲声，再接着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大氅落在肩上的时候，江厌辞睁开眼睛，对上月皊惊慌的眸子。
“是我吵醒三郎了？”她捧着大氅小心翼翼地为他披。
她抿抿唇，又唇角勾出一丝温温的浅笑：“醒了也好，回屋里安歇。”
江厌辞“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月皊默默跟在他身后。她努力回忆自己醉酒之后的事情，可记忆有些七零八碎。若深想，便觉得头更疼了。
从浴室走出去，经过方厅，江厌辞停下脚步，提了桌上的茶壶，又倒了杯凉茶。
月皊安静地立在一旁，忍了好久，才小声问：“三郎，我喝醉了之后没有胡说八道惹笑话吧？”
凉茶入喉，短暂的清凉带来一阵舒惬。江厌辞如实道：“你问太子知不知道江家的事情。”
月皊忽地变了脸色，因沐浴太久而粉嫩绯红的面颊一下子失了血色，她向后退了一步，潋滟的眸光里浮现慌乱，她慌不择言笨拙开口：“我不喜欢太子的，我只喜欢三郎。”
江厌辞将没有太多情绪的目光落过来。
对视着他的目光，月皊轻轻咬唇。她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好假，他定然是不会信的。
她探出手来，怯怯地去攥江厌辞的袖子，低软又认真地说：“我只能喜欢三郎，也只会喜欢三郎。”
几字只差，意之千里。
“好啊。”
江厌辞随口应了一句，让月皊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透是什么意思。是……不在意吗？
江厌辞望着她皱眉的模样，问：“头疼不疼？”
月皊点头。
江厌辞知道她第一次喝酒就喝了红缨酒，此时虽醒酒了应该也不太舒服，会觉得头脑沉重发闷。
“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月皊歪着头，用手心来揉一侧的额角。
“去拿件厚衣裳。”江厌辞道。
月皊本来只是想在院子里透透气，可江厌辞牵了匹马，打算带着她沿着河边慢走一会儿。
马停在小院门口，江厌辞让月皊先上马。月皊伸出两只手使劲儿攥住马鞍，将左脚踩进马镫，再去抬右脚，可右脚只是离地了一点点便不敢再抬，怯怯放下来，几次抬起右脚，虽每次都比前一次高一点，却都没高过马鞍。
看得江厌辞发笑。
月皊窘红着脸回头，望向江厌辞月下灿笑着的漆眸，小声说实话：“不太敢……”
江厌辞笑着翻身上马，再弯腰，将她拎上来侧坐在他身前。感受着怀里的人身子僵着身子，江厌辞道：“向后靠。”
月皊小心翼翼地缓慢向后靠去，靠在他圈着她的手臂。月皊轻轻舒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她又轻轻挪了挪，稍微调整了下坐姿，不仅后脊靠着江厌辞的手臂，那双别别扭扭攥着马鞍的手也抬起起，扶向江厌辞挡在她身前的手臂。
江厌辞望着怀里的人，慢慢收了笑。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李潜府外，将她一个人放在马背上，她当时必然怕极了。
他调转马头，赶马漫步走出小巷，朝不远处的河边去。马蹄踩在小河边铺着的石板路，哒哒响着。
月皊望向小河边的垂柳，枯枝长长铺在水面，冬日严寒，水面结了冰，将不少垂柳枝冻进水里。
月皊眼前浮现天暖和后这里的情景，碧枝挨挨，必然生机盎然。也不知道天暖和时能不能再来这里瞧一瞧。
她因醉酒而生的头疼慢慢缓解了。
月皊正专心望着河边垂柳，江厌辞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视线一黑。
一支利箭从角落里射过来。
江厌辞一手捂住月皊的眼睛，一手接了箭。他瞥一眼箭尖上涂的毒，在黑衣人转身逃跑的刹那，将手中的箭掷出去，长箭从黑衣人后脑射入，透眼眶而出。
黑衣人闷声一声，应声倒地。
月皊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江厌辞为何突然捂她眼睛，茫然问：“怎么了？”
江厌辞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平淡道：“有风沙。”
夜色深深，月皊并没有看见远处黑衣人身下逐渐蔓延开的血。
她软软地“噢”了一声，说：“我好许多了，我们回去吧？”
江厌辞不言，直接拉马缰往回走。调转马头的时候，他微眯了眼，瞥了一眼黑衣人的方向，深沉的眸子已有了几分了然。
两人一马沿着原路返回，到了小院门口时，月皊望着对面那家的院子，忽然想起张家娘子托她带的话。
她垂下眼，默不作声地跟在江厌辞身后，跟着他去马厩栓了马，再跟着他去浴室洗了手，最后又默默跟进房。
月皊终于开口：“那个……对、对门托我带话给三郎……”
江厌辞检查完门窗，朝床榻走过来。
“那个秀秀姑娘，就是那天来送过酒的，三郎可还记得？她想侍奉在三郎左右，问三郎愿不愿意收她……”
月皊坐在床里侧，悄悄去看江厌辞的神色。
江厌辞未立刻答话，他先将床幔放下，上了榻，才问：“你觉得你带这个话合适吗？”
“我……”月皊笨拙解释，“他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以为我们是兄妹。我、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慢慢垂下眼睫。
半晌，江厌辞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不知道怎么拒绝。”
月皊抬起眼睛，在床榻内晦暗的光线里望向江厌辞，见他皱着眉，她柔声问：“三郎是不舒服吗？还是困倦了？”
江厌辞没答话，眸色深静。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把寝袴褪下。”
月皊忽地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江厌辞，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不由自主将呼吸放得轻浅，呆呆望了江厌辞一会儿，晓得自己没有听错，才慢慢伸手，听话地在被子里慢慢地褪。
又是好半晌，身边的江厌辞没有动作。月皊只好结结巴巴开口：“好、好了……”
江厌辞这才有了动作。他坐起身扯开被子，然后握住月皊的踝，将她的腿分而抬。他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滞，却也只是停在这里，不再有其他多余动作。
月皊却整个人陷在巨大的惊恐里，她颤着手去挡，又颤颤巍巍去推江厌辞。月皊发抖的手抵在江厌辞身前，手上软绵绵没有力道，她不敢真的去推他拒绝他。
“说你不愿意。”江厌辞望着她蓄了泪的眼睛，沉沉开口。月皊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他握着她的退向两侧掰压。
月皊颤声带着哭腔：“三郎，我不愿意……”
江厌辞松手、给她盖被子遮身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
夜深静静，唯有月皊受了惊后小声小声地哭。她告诉自己不可以哭，可是她没出息地忍不住。
江厌辞望着月皊泪水涟涟的眉眼，认真道：“月皊，你要学会说不。”
被泪水弄花的视线里，江厌辞的明朗五官逐渐变得清晰。月皊怔怔望着他。在黑暗绝望如陷沼泽的生命里，他是如神祇一般忽然出现的人。月皊望着他，泣不成声。
“可是……”她哭着摇头，“很多时候，不可以说不。”
她早已不是被深养在金窝窝的江月皊。冰冷无情的现实，将她美好的过往敲得支离破碎，将她踩在泥里，逼她学会妥协，学会在泥里挣扎求生。
江厌辞心口攀起陌生的滋味儿，有些闷涩。若说陌生，却在最近几日里不是第一次生出。
他俯身，用指腹慢慢擦去月皊眼角的泪，沉声道：“在我这里，可以。”
顿了顿，他再补一句：“永远可以。”

第三十七章
江厌辞知道月皊哭起来，恐一时止不住，遂停了给她抹泪，去给她掖被角。
他回想着刚刚她怕得厉害，小脸煞白，双腿不停地发抖。可即使这样，她也只是虚虚挡了一下，便逼着自己挪开了手，忍受他的目光。
江厌辞皱眉，有几分不理解：“当日拒绝李潜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的？不是还想弄死他？”
月皊望着江厌辞，哽咽地开口：“不一样。”
她小眉头拧起来，白纸一样简单的人，把情绪写在脸上，此刻泪水涟涟的小脸上就慢慢写上了不高兴。
“不一样。”她慢吞吞地说，“三郎和他不一样，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委屈地哼唧了一声，湿漉漉的眼睛里浮现一丝厌恶，她残着哭腔的声音小声喃喃：“怎么能把三郎和他相提并论，膈应人。”
江厌辞瞧她模样，忽觉有趣，下意识探手，随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月皊颤着眼睫瞧他，动作细微地缩了缩肩，江厌辞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收回手，重新在床外侧躺下来。
他合上眼，心道这样一枚姝色在侧，他想要占有的心恐怕和那些男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身侧有细小的响动，紧接着是月皊挪过来一些，拉住了他的手。
江厌辞睁开眼望过去。
“可不可以靠着三郎睡？”月皊小声地问。
江厌辞没答话。
她用一双素白小手捧着他的一只手在手心，湿漉漉的眼睛柔软地望着他。
江厌辞忽叹了口气，开口：“你先把裤子穿上。”
月皊果然瞬间花容失色，满是泪浸的小脸浮现苍白的窘与愕。她慌张松开江厌辞的手，伸手到被子里胡乱地寻了一通，折腾了好半天才把衣服整理好。
她也没敢再靠近江厌辞了，平躺在床榻上，呆呆望着屋顶，懊恼地埋怨自己一哭，脑子就好似进了水，简直成了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了。
江厌辞略扬了扬唇，探手将呆呆的月皊捞过来，圈在怀里。月皊乖乖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好半晌，伴着轻舒出的一口气，身子放松下来，反而往前挪了挪，将脸埋在江厌辞的胸口，去闻他身上微凉却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月皊很快进入酣眠。
夜里变了天，风雪交加仍未将她吵醒。
她好像一连好多个夜里不会再稍有响动就被惊醒，找到了久违的深眠。
人醒时傻傻的，倒不如睡着了，梦里清楚自己是安全的。
&#183;
“师兄，昨天晚上是你帮我抬回床上，又我给灌了醒酒汤吗？”余愉弯着一双眼睛，“我就知道师兄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对我老好啦！”
江厌辞正坐在庭院一张藤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月皊坐在小院无阳的西北角认真堆雪人。
余愉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只是懒得理。
余愉说完了，反应过来这么说师兄不对啊。师兄哪里是刀子嘴豆腐心？师兄明明是个哑巴。
“不管怎么说，我知道师兄最好啦！”余愉高兴地拍拍自己的胸脯，“明儿个就是小年，我打算露一手，给师兄做几个小菜！”
江厌辞这才抬眼望过来，问：“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余愉嘴角抽了抽。话多这个毛病，她就是改不了。更何况她也没真把这当毛病。师兄一如既往地不理人，她就开开心心地去找月皊。
“怎么样啦？”余愉蹲在月皊身边，去看她堆的雪人。
昨天说好了一起堆雪人，月皊因为事情耽搁了没能陪着余愉，恰巧昨夜又降了雪，月皊今儿个就要自己堆一个。她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穿着厚厚的袄不说，再裹一件厚实温暖的红斗篷，雪白的狐狸毛绕着斗篷缝了一圈。
如此，纵使身量纤细瘦弱，被这么一裹，在雪地里一蹲，成了一个笨重的红球球。
“快好啦！”月皊搓了搓冻红的手。
昨日余愉堆的雪人高高大大，月皊此刻拾弄着的这个却小小的一个，还没有余愉堆的那个一半高。此刻她翻着胭脂盒里的眉笔，认真地给雪人描眉。
至于腮红和口脂，亦是一个也不能少。
午后阳光正浓的一簇降下来，刺眼的光让江厌辞望向月皊的目光不得不微微眯起。
刺目光线，让他烦躁地抬起左腿，左踝搭在右膝上，人也向后靠，靠着椅背，呈出几分散漫的姿态来。
余愉一如既往地喋喋不休，不过因为月皊偶尔软软的接话，这些琐碎无聊的交谈落入江厌辞耳中，倒也没那么令人厌烦。
倒是，难得惬意的午后。
那些麻烦的沉重的事情，也暂时被他抛到一旁。
这种祥和，被叩门声搅乱。
住在对门的张家娘子带着自己刚烙的饼来串门，秀秀姑娘没跟进去，却紧张地等在自己家院门口，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去留今日就有定论了。
张家娘子瞧见江厌辞正在晒太阳，赶忙冲着江厌辞露出笑脸来，却又不能直接去寻江厌辞，而是去笑着去找月皊。
“江娘子。”张家娘子朝月皊走过去，“呦，娘子在堆雪人呐？这雪人可真好看！娘子这双手真巧！”
张娘子嘴里夸着月皊手巧，心里却是感慨不愧是有钱人家，擦脸的精致东西竟也往雪人身上蹭。
自打张家娘子进来院子，月皊就知道她所为何事。她站起身迎过去。
碍于江厌辞就在院子里，张家娘子也不好问得太明目张胆，只好一直用询问的眼神不停地朝月皊挤眼睛。
等了半天没等到月皊说话，张家娘子急了，只好开口询问：“托娘子问的话可帮忙带了？”
月皊点头。
话，她是带了，然后被江厌辞教育了一顿。至于她帮张家娘子转述的事情……江厌辞也没给她答复呀。
月皊不由转过头，望向江厌辞，将问题抛给了他。
张家娘子这就懂了——看来话已经带到了，但是郎君还没给答复。今儿个一大早债主又上了门，扬言再不还钱，把秀秀和下面小的红红卖到窑子里换钱。
都到这时候了，张家娘子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摆出一张笑脸来，望向江厌辞，带着几分讨好地开口：“不知道三郎是怎么个想法？”
江厌辞倒是一眼没看张家娘子，而是一直望着月皊。
“不要。”江厌辞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张家娘子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有些挂不住。本就不是什么体面事情，如今又被这样毫不委婉地拒绝，那滋味儿可不好受。
她缓了口气，才重新摆起笑脸来：“我不是自夸，我们家秀秀很懂事很乖巧！您在外奔波，没个暖榻人怎么能行呐？”
她见江厌辞皱了眉，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想到女儿日后，她一咬牙，直接跪下来。
“这是做什么呀？”月皊赶忙快步过来扶她。
张家娘子不肯起，望着坐在藤椅里的江厌辞求：“我说实话，家里实在是有困难，我这当娘的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生闺女被卖到窑子里去糟蹋！这时候遇到爷，是老天可怜我们家。”
张家娘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求求爷，就收了我家秀秀吧？只要给她个住的地方，给她口吃的就行。甭管我和孩子他爹被债主们怎么催，只要这孩子没落了那种地方，我们两口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月皊听着张嫂子的话，这才明白她为何会这般积极地将自己的女儿送去给旁人当妾。听着张家的遭遇，月皊莫名想到了自己的遭遇，竟也有几分相似来。
她垂下眼睫，眼圈刚刚泛了红，就听见江厌辞开口，依旧是毫无情绪的冷漠语调——
“送客。”他说。
月皊惊讶地抬起眼睛，颇为意外地望着江厌辞。
他会帮她救她护她，在月皊眼里，江厌辞是个很好很好的大善人，她以为他不会这样冷漠的。
此话一出，张家娘子脸色变了又变，分外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用人送，自己站起身，尴尬着一张脸，扭头走了出去。断然是没有脸面再踏进江家小院半步了。
江厌辞觉得心情糟透了。先是被小师妹那副麻雀嗓子叽叽喳喳烦了一中午，又被张家娘子的哭嚎吵。好好一个午后，变得兴致怏怏。
再看月皊，见她微偏着脸，好奇地望着他，眸中隐约浮着几许意外和茫然。
——样子真呆。
他站起身，打算回屋。
月皊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自言自语般：“起先三郎也是要赶我走的……秀秀姑娘不肯像我这样坚持！”
这是还挺自豪？
“她说的，你便尽信了？”江厌辞问。
月皊眨眨眼，眸中茫然之后又是愕然。
江厌辞失笑，望着她呆呆的傻样子，忽生出一丝不常滋生的恶劣——慢条斯理地抬脚，在她的屁股上轻踢了一下。
她穿得可真多，轻轻地踢一下，好似踢在几层棉被上。
月皊惊愕地望着江厌辞，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默了默，嗡声：“不可以这样……”
“什么？”江厌辞问。
月皊鼓起勇气来，稍微提高了音量重复：“不可以这样在外面踢人的、的……”
江厌辞“嗯”了一声，淡淡道：“没听太清，把前三个字再重复一遍。”
月皊盯着江厌辞的眼睛。他眸色向来深沉、静邃，浓墨浩瀚的眸底隐约带着一丝笑。
月皊后知后觉，他才不是没有听清。她嘟囔第一遍时，他定然也是听清了的。
她望着江厌辞的眼睛，慢慢翘起唇角来，柔声重复：“不可以。”
江厌辞压在眸底的那丝笑，这才肆意了些。
余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啊？”
月皊自然是不好意思启齿的。而江厌辞向来懒得搭理小师妹，打算回屋去。
转身前，他对月皊说：“明天回长安。”
“可是……”月皊的眉头慢慢揪起来，“明天是小年呀，咱们要赶路吗？鱼鱼姑娘说明日的集市很热闹呢。我们还想自己做些烤肉吃呢。”
月皊弯着眼睛，弱弱地小声询问：“要不，咱们明天晚上再启程吧？”
“也行。”江厌辞道。
站在一旁的余愉嘴角抽了抽。她刚刚分明和师兄念叨了一中午明日的集市有多好玩，她是那么希望廿廿晚一日走，和廿廿一起过节。结果师兄都没听见？
他耳朵也聋了一只不成？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听是听见了==

第三十八章
一行车队行过官道，引得路人好奇张望。
为首的华舆里，华阳公主身边放了个不小的箱子，她正在一一检查里面的生辰礼物。
——十七份生辰礼物，是她补给尚未见过的亲生儿子的。
又一次检查无误，华阳公主合上箱笼，轻叹了一声。
“姨母莫要忧虑，很快就要回长安了，表哥定然也很想您，以后母子团聚，再不分开。”
说话的娘子叫沈元湘，生得柳叶眉樱桃口，本是弱柳扶风态，一开口那嗓子仿佛被春水浸泡过。
华阳公主点点头，可她蹙起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天下母亲遇到这样的事情，大抵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沈元湘掀开窗前垂帘往外望瞧了一会儿，又放下帘子，笑着道：“姨母，今日是小年呢。我们要不要先停一停？”
华阳公主一思量，确实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她道：“我就不下去了，你让你阿兄陪你去转转。咱们歇一个时辰再赶路。”
沈元湘摇头：“我陪姨母说话。”
华阳公主含笑摇头，道：“去吧。”
沈元湘这才说好。
车队停下，沈元湘和一胞所生的兄长沈元衡往不远处的镇子去。
沈元湘不知道对哥哥说了什么，沈元衡哈哈大笑起来。午后的阳光照落在他脸上，让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是属于少年郎的明朗肆意。
华阳公主坐在窗边，望着走远的兄妹两个，若有所思。
沈元衡兄妹今年十七，与她的厌辞一般大，也不知道她的厌辞是不是也这般——笑起来开怀，举止间带着些少年意气，偶尔做出些幼稚地令人发笑的事情。
沈家兄妹虽然喊华阳公主姨母，却是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华阳公主和她已故姨母感情极好，亲如母女。姨母一生未嫁，上了年岁的时候，机缘巧合遇到双亲遭害的沈家兄妹。老人家瞧着这俩孩子可怜，又很得眼缘，便留在身边养着。
今冬老人家仙去，华阳公主一边忧心着长安的情况，一边料理了老人家的丧事。等洛北的丧事处理妥当，华阳公主归京时，因沈元衡要入京参加开春的科举，便把这两个孩子顺路带上了。
华阳公主原先是打算余生终老于洛北。那是她母族生活的地方，也是她与江眠风相识的地方。住得久了，很是舍不得离去。可变故突生，郡王的爵位袭了过来，她便不得不带着浩浩汤汤的人回京。
她又安慰自己正好月慢成婚后要住在长安，余生生活在长安也挺好。
也不知道这段时日，她的厌辞可有遭到刁难？京中的那些人，恐怕瞧不上流落在乡野的人。
思绪转来转去，她又想起月皊……
华阳公主皱眉，痛苦地闭上眼睛，用手压在胸口。她不敢想起月皊，心疼的滋味实在是太不好受。她只要一想到这段这日，她的廿廿会遭遇些什么事情，就会犯心绞痛。
“公主，您又不舒服了？”燕春端来午膳，摆在桌上，“公主吃些东西，一会儿好吃药。”
“燕春，我的廿廿该怎么办呢？”华阳公主颓然依靠着车壁，眉头紧锁。
燕春跟在华阳公主身边做事很多年了，她瞧着公主如今消瘦了一大圈，心里也跟着不好受。当初急急忙忙回洛北料理丧事，舟车奔波本就辛苦，因老人家的辞去伤心过度还没缓过劲儿，京中的噩耗接连传到洛北。
燕春眼睁睁看着向来雍容尊奢的华阳公主是怎么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
“这就是帝王心。”华阳公主忽然道。
这话，燕春却是听不懂了。
“但凡他……罢了。”华阳公主长叹一声。
&#183;
月皊坐在枯壮的杏树下，往嘴里塞粘牙的灶糖。事实证明，余愉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
反正余愉烤的肉，月皊嚼不动。
“你们侠女不是什么都会的吗？”月皊一边吃着灶糖，一边问身边的余愉。
余愉才不承认是自己不行。她嘴角抽了抽，大声嚷嚷：“我烤的肉怎么不好吃了？明明是你牙不行！”
“嗯嗯。”月皊弯着眼睛笑笑。
余愉瞪了月皊一眼，又对她咧嘴一笑，从她手里抢了块灶糖来吃。她一边吃着粘牙的灶糖，一边吐字不清地说：“你晚上就要回长安了，还有点舍不得你这个小呆瓜。”
她还要继续留在宜丰县，有事要做。
说完，余愉又伸手从月皊手里的纸包里拿糖。
月皊缩了缩手，不给她拿到，认真道：“我才不是小呆瓜。”
余愉再往前探手，还是从她捧着的纸袋子里抢到两块灶糖。
“我也舍不得你呀。你一个人留在宜丰县要少喝点酒哦。”月皊软声说道。余愉和月皊以前接触到的小娘子都不一样，初时的不适应之后，会觉得她好有趣。
“还好啦，过一阵十一师姐回来陪我。”余愉说着又要去拿月皊手里的灶糖。
月皊赶忙将糖藏在身后，柔声说：“只剩下两块了，要留给三郎的。”
“我师兄才不吃糖。”
“灶糖不一样。”月皊认真道，“过什么节日就要吃什么东西，这样日子才更有趣味呀。”
余愉才不信这话，她向来不注重什么节日。看见江厌辞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切”了一声，胸有成竹地说：“不信你送去给他，你看他理不理你。不骂你烦人是他心情好！”
月皊眉心微微蹙起，对余愉的话半信半疑。她望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江厌辞，悄悄攥紧了手里的纸袋。
江厌辞正往这边来，道：“走吧。”
——他答应陪她们去逛闹哄哄的集市。
余愉立马高兴地从石凳跳下来，哼着小曲儿往外走。
月皊将纸袋封口折了折，好好抱着里面最后的两块糖，收在腰间的小包包里，才乖乖跟在江厌辞身边往外走。
集市离得不远，今日天气也不错。便没有备马车，三个人徒步往集市走去。
走出小院门口，月皊望了一眼院门紧闭的对门。今日上午余愉查过了对门的情况，昨日张家娘子说的话有八分真。月皊不想见死不救，可她身无分文，倒是余愉一脚踹开了对门的院门，扔了银票和借据。她气势汹汹地拍桌子，警告张家准时还钱，也甭忘了利息。
月皊再一次感慨能自己赚钱可真好呀。虽然，余愉用的钱根本不是她自己赚的。她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月皊就信了呢。
“月皊？”
江厌辞立在前面，回身望向她。
月皊这才回过神来，翘起唇角来，快步跟上去。
不多时到了集市，今日的集市果然热闹，叫卖声都要比以往响亮和喜庆。时不时有小孩子追逐着跑来跑去。还会有一辆辆马车经过，将闲逛的人群挤得朝路边躲。
余愉挽着月皊的手，走在前面。江厌辞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又是一辆马车擦着愉悦身边经过，月皊歪着头望了一眼余愉的另一侧。
“等等。”月皊拉拉余愉的手，让她停下脚步，绕到了她的左边，去牵她的左手。
“你干嘛绕到我左边去啊？”余愉随口一问。
月皊笑笑，没有解释。
不过两个人并没有牵着手走很久。余愉嫌月皊走得慢，她被路边各种好玩的吸引，不多时就丢开月皊，自己一个人钻进人群里去了。
人来人往，月皊被追逐的小孩子挤得向一侧避。她还没回头，就闻到熟悉的气息，紧接着她的后背就靠在了熟悉的胸膛。
江厌辞的手探过来，搭在她的后腰，将人圈在怀里护着往前走。
他视线穿过人群，望向早已不见了踪影的小师妹跑开的方向，不悦地皱眉。
要和月皊出来逛的是她，可竟然把月皊一个人丢下自己跑去野了。简直不像话。
“圈中了哪个就抱回家，都是好东西！”一个老人家捧着一把木圈朝月皊递过来，“小娘子要不要试试手气？”
月皊驻足，好奇地望过去。
地上摆了好些小动物玩偶，竟是十二生肖，每只布玩偶都做得惟妙惟肖。
月皊小时候曾见过这游戏。当时她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往外瞧热闹。可她从来没有玩过，深闺娇养的小娘子是不可以玩这些的。
月皊回过头，眼巴巴望着江厌辞。
“你想玩就玩。”江厌辞道。
月皊眉心蹙起来，踮起脚尖，凑到江厌辞耳畔，小声说：“我没有钱……”
月皊说完立刻重新规矩地站好，江厌辞微痒的摸了下耳朵。
江厌辞付了钱，月皊接过老人家递来的八个木圈。她酝酿了好久，才终于将第一个木圈扔出去，然而木圈几乎落在她脚边。
引得不少围观的人发笑。
月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咬了咬唇，又拿了个木圈，这次用了些力气，却也没比第一个抛得远多少。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笑。
“小娘子这是没摸准规律，瞧我这样。”忽从人群里挤出一个青衫郎君，瞧着像个读书人。
他扔一个木圈出去，立刻全中了小牛。
“哇。好准！”月皊喃喃。
书生面露得意之色。
“幼稚。”江厌辞忽然开口。
月皊回过头，亮着一双眼睛含笑望着他，软声道：“可是他很轻易就投中了诶！”
江厌辞瞥了她一眼，拿过她手里余下的六个木圈，头也没抬，随手一抛，六个木圈正好套中六个生肖玩偶。
他动作太快，月皊眨眨眼，什么都没看清。她愣了愣，赶忙朝摊主又要了八个木圈，期待地捧给江厌辞：“刚刚我没看清，三郎你慢些再圈一次好不好！”
江厌辞先从那个八个木圈里拿了五个扔出去，将剩下没有被套的生肖全套中。
然后他又拿了月皊手里剩下的三个木圈，套在那个书生套中的小牛布偶上。
月皊觉得自己还是没看清。不过她开心地攥着江厌辞的袖角，问：“这些都是我的了对不对？”
摊主倒是苦了脸，今日本是能大赚一笔，谁知道……
月皊瞧着摊主的神色，急忙说：“太多了我也带不了，把那个小老虎给我就好。”
“刚好马上就是虎年啦。”月皊把小老虎抱在怀里，仰起脸来对江厌辞笑。
不过月皊的视线很快越过了江厌辞，朝着远处望去。她慢慢蹙起眉，眸中浮现困惑，继而带了丝不高兴。
江厌辞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过去。
远处，一个年轻的郎君弯腰捡起落地的簪子，仔细拂去尘土，然后面带微笑地仔细为身边的美人戴上在云鬓之上。

第三十九章
江厌辞望着那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离去，走进一家字画铺子。他收回视线，望向月皊。
——她眉头紧锁，先前那点不高兴已经更加明显。
江厌辞挑眉。怎么，又是个差点曾上门提亲的旧相识？
月皊全然没有注意到江厌辞的神情，她攥着江厌辞的衣角摇了摇，目光仍落那两个人离去的方向。她问：“三郎，你瞧着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男郎女貌。”江厌辞道。
“不可以！”月皊急道。她的小脸气得泛了白。
江厌辞反复打量着月皊气恼的模样。她有着柳枝一样柔软的性子，如此气恼的时候实在是不寻常，罕见得很。
江厌辞有心想问不可以的缘由，可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随她便是了。反正他曾许诺不拘着她，若她有心上人，随时送她走。
江厌辞向来信奉言出必行、一诺千金。
月皊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地问：“会不会不是那种关系，他们两个会不会是兄妹？”
“谁家兄妹这般举止。”江厌辞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
月皊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江厌辞皱眉：“怎么，这就要哭了？”
月皊这才将遥望着那两个人离去方向的目光收回来，她仰起小脸望着江厌辞，委屈地重复：“他不可以这样！”
江厌辞越发不耐烦，将她攥着他袖角的手亦拂开。
“他是姐夫呀！”月皊又气又难过。
“什么？”江厌辞愣了一下。
月皊重新去攥他的袖角，委屈地说：“阿姐自幼与他相识，十六岁与他定亲。本该十七时行大礼。因他守孝，阿姐又等了他三年。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双十年华是一个女子很好的时候，可对闺阁女子来说，却有些年纪不小了。
江厌辞慢慢反应过来，月皊口中的阿姐，也是他从未见过的长姐，云升县主江月慢。
“会不会是误会呢……”月皊明明已知道不可能是误会，可心中怀着一丝祈盼。
是不是误会，跟去看看便知晓。江厌辞本可以派人去查，但是瞧着月皊显然没有心思再逛，索性带着她亲自去一趟。
江厌辞带着月皊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那家字画铺子外不起眼的角落守着。不多时，楚嘉勋和那个月皊没见过的女郎从字画铺子出来。
江厌辞带着月皊默默跟在后面。这两个人又逛了两家铺子便乘上了一辆马车，离开了集市。
月皊望着那辆马车，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虽然跟了没多久，可她看得见两个人举止极其亲昵，二人相望的目光也属于情人之间的脉脉。
月皊独自喃喃：“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已经是楚嘉勋的小妾了吗，还是他想悔婚呢？”
江厌辞带着月皊去了就近的一家热闹茶肆，让她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他离开了一阵，不多时就回来，带来了那个女郎的信息。
“那女郎叫冯静纯。不是楚嘉勋的小妾。”江厌辞道，“想去查清楚楚嘉勋的打算吗？”
月皊重重点头。
她没有想到推迟了一日归京，今日竟撞见这样的事情。一想到今天晚上就能回到长安见到阿姐……
月皊眉心皱巴巴的。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还不切实际地盼着一丝好消息。
江厌辞带着月皊从另外一条路赶去冯家。
冯家是宜丰县的大户，家中男丁从仕者有六七人。楚嘉勋送冯静纯回家，被请到花厅喝杯茶。
下人们都被冯静纯屏退，明面上花厅里只楚嘉勋和冯静纯两个人。实际上，江厌辞带着月皊藏身在花厅一侧的杂物小间。
“楚郎，你的婚期在来年三月，眼看便到了。我们的关系也该掐断了。”冯静纯轻叹了一声，“云升县主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尊贵人，静纯可不敢得罪，不想她生出什么误会。”
楚嘉勋面色变了又变，他一时脑海中浮现江月慢，一时又因冯静纯的话心如刀绞。
江月慢于他而言，是自小高悬在天上的明月，欣赏、崇敬，又因情投意合而骄傲。
而冯静纯，是一场秋日里的一见钟情。初见时的怦然心动，让他心驰神往。
“静纯，你别逼我……”楚嘉勋面上浮现痛楚之色。都是挚爱，为何非要选一个？
冯静纯别开眼，哽咽道：“不是我逼你。我冯家怎么说是也官宦人家，就算我愿意做小，阿耶宁肯打断我的腿也是不准的。更何况楚郎若是有一分在意静纯，也不至于让我做小，让我受这份屈辱。你我阴错阳差相逢一场，不如求个好聚好散，免得最后落得都不好看……”
冯静纯说着落泪，最后泣不成声。她说不下去了，拿着帕子掩面起身朝一侧的杂物小间躲去。
小间里，有一张铺着柔软棉毯的长凳。冯静纯哭着跑进来之前，江厌辞及时带着月皊藏身在长凳之下。
曳地的锦绣棉毯厚重，遮了外面的光线。狭窄的长凳之下，一片昏暗。
楚嘉勋追进小间，哽声道：“静纯，你再给我些时间。我、我……我一定能处理好。静纯，你别哭。我怎么舍得让你做小？这段时日的相处，你还不清楚我的真心吗？”
“我不清楚，我什么都不清楚！”冯静纯哭着摇头，“我只知道你快要和云升县主成亲了。云升县主是站在云端上的人，我算什么？我怎么敢跟她争……”
冯静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哭……你这样我心里实在难受。”楚嘉勋眼睛红红，心如刀绞。
月皊已经听明白了这两个人的关系，心里再无半分侥幸。外面的两个人在哭，她在一片黑暗里也落泪，为阿姐落泪。一想到阿姐很期待大婚的眉眼，她心里很不好受。
“你走吧……”冯静纯哭哭啼啼，“我实在不想被你看见狼狈的样子。”
楚嘉勋不肯走，冯静纯气恼地又催了几次，后来冯静纯的侍女进来劝，才将楚嘉勋劝走。
冯静纯坐在长凳上，仍旧伤心地哭个不停。
“楚家对娘子的好，咱们都看在眼里。兴许事情还有转机呢？”侍女劝。
“他难道会为了我抛弃云升县主吗？”冯静纯哭着摇头，“认识他的时候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云升县主的未婚夫婿……”
冯静纯又哭了好一会儿，才被侍女劝着离开堆积杂物的小间。
冯静纯走了之后，江厌辞和月皊没立刻从长凳下出来，免得撞见冯家的人。
两个人在长凳下藏身了一会儿，待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江厌辞和月皊才出来。
江厌辞瞥一眼月皊一副好似自己被抛弃了的伤心模样，道：“走吧。”
月皊垂着眼睛不吭声，默默跟在江厌辞身后。她心里在气愤和难受之后，便想着等见了阿姐，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阿姐楚嘉勋这件事情。可是怎么说才能让阿姐不那么难受呢？她琢磨着用词，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委婉的方式。
江厌辞避开冯家的家丁，带着月皊至一处院墙，揽着她的细腰，轻轻一带，带着她跃过了院墙，悄无声息地离开冯府。
出了冯府，江厌辞和月皊沉默走着，月皊忽然轻哼了一声，不高兴地嘟囔：“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江厌辞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月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厌辞也是男人。她抬起眼睛望向他，笨拙地解释：“三郎除外，三朗是好东西！”
江厌辞没理她，神色淡淡地继续往前走。

第四十章
月皊没有想到，离开冯家没多久，又迎面撞见了楚嘉勋。
楚嘉勋离开冯家之后，一直没有走远，在前一条街的茶肆里点了茶水。一壶茶喝完，他满脑子还是冯静纯伤心落泪的样子，他的心跟着疼。
离开茶肆，他去隔壁的玉饰铺买了对价值不菲的碧绿翡翠镯子，折回冯家，打算送给冯静纯，哄一哄她。
可是楚嘉勋刚转进冯家的街巷，迎面看见了月皊。他脚步生生顿住，鬼使神差将手里拿的玉镯盒悄悄放在了身后。
他尴尬地扯起唇角，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开口：“月皊，你怎么会在宜丰县？”
月皊瞧见他就生气，紧紧抿着唇，不理他。
楚嘉勋这才将目光落在江厌辞身上。他以前没有见过江厌辞，可是对江家的情况有所耳闻，很快猜到了江厌辞的身份。
他换上笑脸，问道：“这位莫非正是洛北郡王？月慢的弟弟？”
他提到姐姐，月皊轻哼了一声。
江厌辞看了月皊一眼，才敷衍般应了个“是”。
楚嘉勋朝着江厌辞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落在月皊怀里抱的那个老虎布偶身上。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今日在集市上见过这个小老虎布偶。虽说这样寻常的玩偶应该有很多一模一样的，可他们两个人又出现在冯家附近。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些？
再端详着月皊带着恼意的表情，楚嘉勋心里不由沉了沉——他们二人是不是撞见了他和冯静纯的事情？楚嘉勋暂时收起不好的猜想，对江厌辞客气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不若去我的住处小坐？”
“不必，我们这就回长安。”江厌辞道。
楚嘉勋急忙说：“月慢来了长安，我早该去看望她。实在是因公事来了宜丰县，一时走不开。不过马上要过年，我也打算明日回长安，后日定当登门拜访。”
江厌辞略颔首，带着月皊经过楚嘉勋身边，继续往前走。楚嘉勋立在原地，侧身目送江厌辞和月皊离去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与冯静纯的事情是一场意外，他知道自己快成亲了，应该快刀斩乱麻彻底了断这场孽缘。
冯家是不能跟江家比的。他与冯静纯再如何心有灵犀情投意合，她也远远不能像江月慢那样带给他巨大帮助。
楚嘉勋看着手里的锦盒，里面装着用来哄冯静纯的手镯。可是这一刻，到了即将要被揭穿的绝境，他忽然就下定了决心。所有的心动和情深，远不抵一个能给他仕途带来帮助的贤妻。
自小相识，江月慢是什么性子，楚嘉勋十分清楚。她断然不会准许他的三心二意。
楚嘉勋痛苦地闭上眼睛，握紧手中的锦盒，长叹一声。
他决定，和冯静纯彻底断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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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余愉哼着小曲儿回到小院。她看见月皊一个人坐在院中枯杏下，样子有些呆呆的。
“廿廿！”余愉脚步轻盈地跑过去，“集市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等我想去找你的时候就找不见你了……”
月皊心里正忧虑着姐姐的事情。可是她之所以现在还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余愉回来，与她告别。这次回长安，下次见到余愉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她不愿意把坏心情带给余愉。
她弯起眼睛来对余愉笑，拉住她的手，软声说：“你可总算舍得回来啦。再不回来我就要启程啦。”
余愉也有点后悔，明明约好了和廿廿一起逛集市，可是她看见一个仇家，没忍住跑去杀人了。
“喏，这个给你。”月皊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余愉。
“什么东西呀？”余愉一边问，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小盒子打开了。
是一盒花钿。
“买来之后瞧着简单，我又给每一枚花钿修改了些。”月皊软声道。
“哇。”余愉捏起最上面的一枚花钿，惊呼了一声，“这条小鲤鱼好可爱！”
余愉喜欢得不行。
江厌辞从屋里出来，道：“该出发了。”
他已经给她们两个留了说话的时间，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等等！”余愉拧着眉，“被送了礼物就得回礼！”
可是她今天去集市竟忘了给月皊准备小礼物，她胡乱地在身上摸了摸，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
“有了！”余愉将匕首塞进月皊的手里，“以后师兄要是欺负你，你拿这个戳他！”
江厌辞瞥了一眼那把匕首。
月皊长这么大收过许多礼物，倒是头一回收到武器。她有点惊讶，又有点新奇。
“谢谢鱼鱼姑娘，我很喜欢！”
“该出发了。”江厌辞重复。
“嗯。”月皊急急应了一声，她低着头，将这把小巧的匕首收进腰间的小包包里。
看见包包里的纸袋，月皊愣了一下。明显把那两块灶糖给忘了。
她将不到她手掌长的精致匕首勉强收进包里，把那个纸包拿出来，将里面的两颗灶糖倒在手里心。
“三郎今日还没有吃过灶糖。”月皊踮起脚尖，将一枚灶糖递到江厌辞唇边，“今日都要吃灶糖的，新的一年才会日子甜蜜！”
“我师兄他不——”余愉眼睁睁看着江厌辞张了嘴，将月皊递过去的灶糖含在口中。她嘴角抽了抽，幸好自己还没把这句话说完。
“什么？”月皊用询问的目光望过来。
余愉轻咳了一声：“没、没什么。一路顺风！”
“嗯。”月皊弯起眼睛来，冲余愉认真点头。
江厌辞瞥向月皊。她笑着与余愉说话，手心仍摊开着，上面摆着那粒粘牙粘得要死的灶糖。
月皊转头望过来，软声问：“好不好吃呀？”
江厌辞勉强点了头。
“还有一颗！”月皊心想幸好给三郎留着，她将摊开的手心朝江厌辞递过去。
江厌辞捻起她手心的那枚灶糖。
“三郎，我……唔！”
月皊刚开口，江厌辞就将捻在指间的那粒灶糖塞进了她的口中。
拇指与食指的指端碰到她唇上的湿与软。
似乎，也能感受到一点甜。
江厌辞放下手，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垂在身侧的手，慢条斯理地捻了捻。
月皊默默跟在江厌辞身后，登上院门口的马车。她掀开布帘，往外望去。
余愉、吴娘子母女、守着院门的林爷爷，厨房的张伯都立在小院门口送着。
令松赶着马车离去，月皊的视线仍旧望着后面的小院。院中的那颗杏树从院墙探出来。
也不知道它日后结的杏好不好吃。
马车拐出垂柳相夹的小巷，月皊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窗前帘幔。
这些轻松简单的生活终是告一段落，她要回长安了。长安，有阿姐，不久后还会有阿娘。可同时也有很多很多恶意。
为了等余愉回来告别，出发时已很晚。马车行了一段时间，天色便暗下来。
江厌辞在车厢里点了一盏灯，置于小桌上。
月皊望着桌上的那盏昏黄的灯，走神着。她心里一会儿想着阿姐的事情，一会儿想着回到长安会遇到种种窘境。整个人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
她不说话，江厌辞是不会开口的。
车厢里安安静静。车辕碌碌声在耳边反复，枯燥又乏味。不多时，月皊眼睑沉沉，慢慢睡着了。她身子朝一侧倾去，软软地靠在江厌辞的肩上。
江厌辞瞥了她一眼，解下身上的藏青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月皊睡得并不沉，碌碌车辕声一直搅闹着她。她开始做噩梦，梦见晦暗的牢房。耳畔的车辕声，也变成了当初漆黑牢房中老鼠乱窜声。
月皊吓了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桌上那盏灯不知何时熄了。
月皊蹙起眉，彻底清醒。她惊觉马车不知何时停了，车厢里只她一个人。
“三郎！”月皊一下子坐起身，惊慌地去推车门，逃一样钻出漆黑的车厢。
月色凉如水温柔降临。
江厌辞就站在马车外不远处，和一个人在说话。他闻声转过头来，凉白的月光霎时照亮他的五官。
看见江厌辞的那一刻，月皊崩紧的心弦忽地一松。
江厌辞快步朝月皊走过去，视线越过她望向车厢里，扫一眼不知何时熄了的灯台。他重新望向月皊，问：“做噩梦了？”
“嗯。”月皊委屈地点头，眼眶里蓄着的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簌簌落下。
江厌辞抬手，去擦她的泪。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月皊的面颊，已被月皊双手攥住。她扑过来，将脸埋在江厌辞的硬邦邦的胸膛。
“三郎，你要是嫌我麻烦想丢开我。一定一定要在白天走好不好？不要在晚上丢下我。”
江厌辞摸摸她的头。
“好。”他答应。
令松缩了缩脖子，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他又忍不住腹诽小郡王还真是不解风情，这个时候还能说好？
江厌辞登上马车，重新点亮了灯台，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月皊使劲儿点头。她因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有点不好意思，此时低着头，有点不敢去看江厌辞。
刚刚是青翎来禀事，江厌辞担心吵醒了月皊，才让令松停下马车，独自下了车。
青翎也没想到今日会撞见这么一幕。他站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朝车厢里望去。待江厌辞折回来，他立刻收回视线，规矩立好。
“门主。”青翎继续禀话，“宫中一直盯着。回春楼的事情官府在查，可宫中一点反应也没有。已确保圣上知道了此事，可是圣上并没有多问。看不出端倪。”
羽剑门曾是朝廷安插在江湖中的势力，专除不能除之人。在来京之前，江厌辞一直坚信师门被屠是圣上过河拆桥之举。毕竟羽剑门知道太多圣上不体面之事。
可是到了长安，江厌辞却越来越起疑。
“用羽剑门的身份再做出几件事情来。”江厌辞思量片刻，吩咐。
羽剑门再现，若当年之事确是圣上所为，圣上必然要铲草除根，他当然要真相查清楚。不过江厌辞倒宁愿龙椅上那位是元凶。否则……
青翎应下，又道：“门主，这是小夫人的身契。”
江厌辞瞥了一眼。
当初月皊被陈六郎捉住送去李潜府中。江厌辞之所以能够顺利将月皊带走，正是因为他提前让人盗走了陈六郎从江云蓉手中买的身契。彼时他第二日就带着月皊去了宜丰县，青翎又有他事要做。是以，月皊的这份身契今日才送到江厌辞手中。
江厌辞接过月皊的身契，转身回到马车。
【 作者有话说 】
月皊：呜呜呜你要是想甩了我记得白天的时候甩
小江：好
吃瓜群众：好你妹！！！
【卷三：聚】

第四十一章
江厌辞回到马车上，令松立刻扬起马鞭，继续赶车前行。
月皊从窗口往外望去，借着凉白的月光，纵使夜里视线不好的她，也隐约可见长安的轮廓。
快到长安了。
马车再前行没多久，到了长安的地界，车外不再黑黝黝。盏盏高悬的红灯笼一眼望不到头。通宵达旦的夜市商铺仍旧热闹喧嚣。时不时响起的鞭炮烟花声，有远有近，乃孩童迫不及待提前贺起新岁。
新岁将至的气息越来越浓郁。月皊不由想起往年，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像个无忧的孩童，一会儿缠着阿姐带她出去逛夜市，一会儿在漂亮的新衣裳里挑来挑去。
车外景色越来越熟悉时，月皊将帘子放下。她回转过身，垂下眼睑，心中难免失落。
她心里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今年的新岁断然不会再有曾经的欢声笑语。甚至，以她现在的身份，许是都不能伴着阿娘和姐姐身边。
听说阿娘年前能回京，距离除夕也没几日了，不知道阿娘行到了哪里。
“你自己收好。”江厌辞忽然开口。
月皊从低落的思绪里收回神，诧异地转眸望向江厌辞递过来的信封。
“什么东西呀？”月皊接过来，一边询问着，一边拆开了未封口的信封。
月皊不由怔住了。
信封里，装着的是她的身契。
就是这个东西，让她成了不算人的人。月皊纤细的手指逐渐收拢，将身契紧紧握在手心。
“放在我这里了？”月皊抬起眼睛来，望向江厌辞。还未等江厌辞开口，她又急急将信封藏在身后：“三郎已经把它给我了，不可以反悔。”
“我从不反悔。”江厌辞淡淡道。
“哦……”月皊悄悄松了口气。这东西放在她自己手里，虽改不了奴籍的身份，但总比在别人手里好。
“吁——”令松拉住马缰，停了车。回头朝车厢的方向禀话：“到了。”
他又接了一句：“县主亲自出来接。”
江月慢已提前知道江厌辞和月皊今天晚上会回来，一直派人盯着，远远看见了马车便回来禀告。马车停下时，江月慢已经赶到了府门外。
一时间，她心里既有将要见亲弟弟的紧张，又有对月皊的挂念和不舍。
听说姐姐就在车外，月皊忽生出丝胆怯来，没敢立刻下去。她理了理鬓间的碎发，又没事找事地反复整理着身上的衣裳。
江厌辞瞥了月皊一眼，倒也没催她，先独自下了车。
车角挂着琉璃灯，逐渐将江厌辞的五官照清楚。江月慢望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弟弟，悄悄舒出一口气。
原来骨血亲情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望见江厌辞的那一刻，江月慢心里就生出了莫名的熟悉感。
她款步往前迎，立在江厌辞身前，细细望着江厌辞的眉宇，含笑温声问：“这么晚才归，路上可用过晚膳？”
江厌辞倒也没想到这位从未见过的长姐，见了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般寻常的家常询问话。
“没有。”他照实说。
江月慢轻轻颔首，再开口：“只知道你今晚会回来，也不清楚时辰，晚膳一直备着呢。”
寡言如江厌辞，亦觉得此时该寒暄些什么，可他一时竟想不到如何接话，只好点了点头。
江月慢倒也不介意，她视线越过江厌辞，望向他身后的车厢，温声询问：“廿廿在车上？”
“是。”江厌辞侧转过身，随着江月慢的视线一起望向车厢。
江月慢了然，她又朝前迈出两步，提裙踩在脚凳上，作势要登车。她抬手等人扶，江厌辞默了默，才扶了她一把。
江月慢回头冲他一笑，登上马车。
月皊坐在车厢里，将外面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她抬着眼睛，望着阿姐弯腰进来。
月皊望见姐姐，忽然手足无措起来。
江月慢视线落在坐在角落的月皊身上，目光不由一顿。这次分离还不到三个月，妹妹消瘦了一大圈。
江月慢收了收情绪，面带微笑地进去，坐在月皊的身边。她略侧身，望着月皊，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月皊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一下子扑过去，伏在姐姐的膝上小声地哭起来。
江月慢心里百转千回心酸又心疼，可性格使然，她眉眼间仍旧挂着端庄的浅笑。江月慢将手搭在月皊轻轻颤着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慰着。
马车外，江厌辞听着月皊的哭声，他抬眼望去，视线虽隔，倒也能猜到她此时模样。
——必是紧紧抿着唇，一副强撑着不想哭却又忍不住落泪的模样。或是颤着眼睫合上眼，眼泪仍从眼角溢出来。或是睁大了眼睛，泪水不断蓄满眼眶，再一颗接着一颗滚落。
&#183;
江月慢由着月皊伏在腿上小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才一边抚着她的头发，一边温声开口：“好啦，咱们先下车去。不能一直在车里哭。日后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多着呢。”
月皊轻嗯了一声，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像话。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直起身来，冲姐姐摆出笑脸来。
江月慢轻叹一声，帮妹妹擦去眼泪，再一起下车。
江月慢不知道江厌辞和月皊何时会回来，她自己已经用过了晚膳。她一路跟去观岚斋，侍女们端上晚膳，她也入了座。
对于江厌辞这个亲弟弟，江月慢心里不可能没有好奇，她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侍女端上来一锅甜米羹，江月慢一手执勺一手端了个小碗，一边盛着一边温声道：“今天的甜米羹味道不错。厌辞尝尝看。”
说着，她将盛好的甜米羹放在江厌辞面前。
“阿姐，三郎不喜欢甜食。”月皊脱口而出。说完她便有些后悔。过去这些年，她在姐姐面前向来言语无避讳。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眼下倒有些不懂事了。
“这样。”江月慢轻轻点了下头，伸手要去将那碗粥拿回来。
江厌辞却提前抬手，握着汤匙尝了一口。
江月慢仍旧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是很甜。”江厌辞将勺子放回去，顺手拿起小碗，随手将它放在了月皊面前。
江月慢的目光忽地一凝，颇为意外。
他就这样将尝过的东西递给月皊？
江月慢几不可见地轻轻蹙了眉，将目光落在月皊身上，似乎已经能想象到廿廿委委屈屈的模样。
月皊没有碰碗里江厌辞用过的小勺子，而是直接用手里捏着的小勺去尝。她尝了一口，说一句“甜甜的”，又继续吃下去。时辰已不早，她的确饿得很，甜米羹又甜又糯很好吃。她一口接一口认真地吃下去，也没去注意姐姐打量的目光。
江月慢眉宇间浮现了些许不解，目光在江厌辞和月皊之间反复徘徊。
良久，江月慢才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用过的膳食，倒是将江厌辞碰过什么菜给顺便记下了。
待江厌辞和月皊用过膳，侍女们端着水果甜点上来。江月慢才望着江厌辞温声道：“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过得可还好？”
“尚好。”江厌辞道。
江月慢听了却觉得唏嘘。在外面再如何好，也不可能比养在家里好。她不反驳江厌辞的话，只是道：“如今回家了就好。母亲在洛北实在是走不开，才使我提前归京。没想到恰巧赶上你去了宜丰县，今日才见到你。”
江月慢望了一眼月皊，才继续说：“听说你去宜丰县是为了带廿廿散心。”
“也不全是。”江厌辞如实道。
江月慢听了他这句，还以为他会继续说些什么，可等了又等，都没等到江厌辞继续解释。
月皊心里有点急，她担心江厌辞如此寡言会被阿姐不喜，又担心阿姐误会江厌辞态度不好。她笨拙地解释：“五殿下遇害，官府怀疑是三郎所为。偏巧那晚三郎不在府中，官府询问的时候，三郎拿我当托词，说是为了哄我去学做糕点。所以三郎去宜丰县办事的时候，也将我带着，继续做出哄我开心的样子。”
江月慢听月皊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将下人都屏退，问：“所以，李潜是你杀的吗？”
“是。”江厌辞说得平淡。
月皊手里捏着的海棠果吧嗒一声掉落，她侧转过身，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望着江厌辞，伸手攥住他的袖角，急问：“三郎，五殿下真的是你杀的？”
江厌辞瞥了月皊一眼，颇为一言难尽地收回视线。他也是属实没想到，她还真以为李潜的死是个巧合。
江月慢望向月皊攥着江厌辞衣角的手，略有所思。
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江厌辞抬眼，显然对她这般平静的态度，略有意外。
感受到弟弟的目光，江月慢温柔地笑起来，说道：“舟车劳苦，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多留，叨扰你沐浴安歇了。”
说着，江月慢站起身，再言：“旁的话，明日再说。”
“好。”江厌辞跟着起身。
月皊也站起身，送姐姐往外走。江月慢动作自然地拉住月皊的手。江厌辞看在眼里，猜到这两个人有话要说，停住脚步，不再跟。
江月慢拉着月皊迈过门槛，她不知道江厌辞耳力过人，以为在这里低声说话就不会被江厌辞听见。
她压低声音，严肃问：“姐姐问你，你在厌辞身边这段时日，清白还在不在？”
月皊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上话。
江月慢瞧着她这神情，心里有些急，再逼问：“在还是不在，给姐姐一句话！”
月皊的眉头一点一点拧巴起来，结结巴巴：“说、说在也不在，说不在也在……”
江厌辞立在厅中，听清月皊的回答，忽然就笑了。
江月慢却懵了。这是什么回答？莫不是妹妹年纪还小对男女之事也稀里糊涂不太懂？
“阿姐！”月皊却忽然攥住了江月慢的手，“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见她这般严肃的神情，江月慢笑起来：“什么事情，你说。”
“就是……那、那个……”月皊犯了难地皱起眉。她要把楚嘉勋的事情告诉姐姐，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思量如何委婉用词才能让姐姐更易接受。
她在心里拧巴了半天，最后无助地回过头望向江厌辞。
“怎么了？”江月慢温柔地询问。
江厌辞开口：“楚嘉勋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
月皊愣住。她犹豫了半天说辞，没想到江厌辞这般直白。

第四十二章
月皊转过头来，紧张地观察着姐姐的神情。她眼睁睁看着阿姐唇畔的笑容慢慢淡去。
不过江月慢很快重新摆出端庄的笑容来，仍用平和的语气询问：“你们是怎么知晓的？”
月皊赶忙说：“今日白天我和三郎在宜丰县集市的时候，遇见楚家公子和一个女郎举止有些亲密。然后……我们悄悄跟过去，亲眼见了他去拿个女郎府中。从、从他们的交谈里，验证了我们没有猜错……”
至于当时在冯家听到的内容，月皊有些说不出口，好在江月慢也没有细问。
江月慢听了月皊的话，沉默了好一阵，才温声道：“好，我知道了。”
月皊抬起眼睛，细细去瞧姐姐的表情。她又急急补了一句：“楚家公子还说明日会登门来见姐姐。”
江月慢只是笑笑，说：“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模样，先去泡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好。”月皊乖乖地点头。她目送阿姐离去，转身往屋里走。她立在江厌辞面前，皱着眉，小声喃喃：“阿姐好像难过，但是好像又没我想得那么难过。”
江厌辞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世间，又不是人人都如她这样，将悲喜尽数写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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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慢回到自己的住处，在美人榻上坐下，屏退了侍婢，只留了心腹勾丹。
“刚刚廿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她平缓开口。
勾丹一直跟在江月慢身边，一路走回来，也没消化掉月皊说的事情。在她们这些侍女们眼中，她们的娘子和楚家郎君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郎女貌的天作之合。
“这、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楚家公子对娘子向来情深义重的……”
江月慢望着从香炉里升腾而起的竖烟，缓声道：“去查。在明日他来之前，我要知道他和那个女人的所有事。”
勾丹吞下劝慰的话，应了声“是”，快步退出去。
屋子里只剩江月慢一个人。她安静地在美人榻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款步朝化妆台走去。她拉开抽屉，望着里面厚厚的一沓信件。
这些信，都是这些年楚嘉勋写给她的。
江月慢算了算，她认识楚嘉勋已十五年。
许久之后，江月慢在推上抽屉的磨滑声响里长叹一声，继而缓缓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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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趴在桶沿，下巴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发着呆。
花彤将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觉得有些凉，拿着木瓢缓缓往里面加热水。她一边忙碌着，一边絮絮说：“瞧着娘子好好回来，我这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了。娘子，你背上的湿疹也都消了呢。”
“嗯。”月皊闷闷应了声，偏过脸来望向她，询问：“我走之前让你办的事情可都办好啦？”
“当然！那家首饰铺子的老板娘听说了娘子的事情，并没有气恼丢了首饰，还说等娘子回长安了，若还想赚些零花钱，随时都可以再去她那铺子里修首饰……”
月皊打断她的话，问：“那钱赔了没有？”
“赔了，都赔了！我瞧着那老板娘人很好，担心她故意说个小数额，还悄悄去隔壁的铺子询了价。赔偿的金额差不离！”
月皊点点头，这桩心事终于了解了。
待月皊从浴室里出去，江月慢身边的侍女早候在外面，笑盈盈地给江月慢带话，请她过去。
江月慢已经在床榻上躺下了，待月皊进来，她轻轻招了招手，道：“来姐姐这里。”
“嗯！”月皊点头，快步走过去，爬到床上挨着姐姐躺下。她面朝姐姐侧躺着，望着姐姐弯着眼睛笑。
她将月皊缠着纱布的手拉过来，柔声问：“疼不疼？”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早就不疼了！”月皊急忙说。
江月慢反复摩挲着妹妹的手背，怎么可能不心疼。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好，阿娘宠着妹妹，她也宠着妹妹。将妹妹好好保护起来，不让她遇见各种糟心事。
慢慢的，她和母亲将妹妹养成单纯良善又柔和的性子。算计阴谋那些事情，向来离妹妹的世界很远。
本来这也没什么，她和母亲总能护着妹妹一辈子。
谁能想到……
江月慢忽然就红了眼睛，毫无道理地责备：“怎么就那么笨呢？就一点自己的小心机都没有呢？”
月皊本是笑着的，瞧着阿姐红了眼眶，她瞬间跟着红了眼睛。她努力扯了扯嘴角，嗡声说：“我本来就很笨。以前总觉得比不上姐姐，更是愧对阿耶之女的身份。现在才晓得，怪不得只有姐姐继承了阿耶的才学，我不是阿耶的女儿，所、所以才笨……”
听了这话，江月慢心里顿时难受得不行，责备起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赶忙将妹妹拉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哄着：“是姐姐胡说的，廿廿才不笨。不哭了不哭了……”
“我没哭。”月皊哽咽地说，“我现在没有那么爱哭了。真的！”
她抬起脸来，对姐姐笑。
“好。”江月慢温柔地应，“廿廿长大了。”
月皊关心地望着姐姐，小心翼翼询问：“阿姐，楚家公子的事情……”
江月慢轻摇头，道：“咱们今晚不说这个。”
如此，月皊倒也不好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朝姐姐靠得更近些，拉着姐姐的手，柔声说：“姐姐，三郎不太喜欢讲话。你可千万不要觉得他无礼，他是个很好的人！”
“你啊。”江月慢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姐姐还要你教这些？他是我弟弟。”
正如启程归京前，母亲对她说的话——
“他生活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他身上缺点越多，我们应该更心疼，对他更好才是。”
月皊心里生出些微妙的情绪。是呀，三郎是姐姐的亲弟弟，而她才是那个外人。
很快，她又觉得这酸酸的念头很不好。使劲儿将心里这种情绪赶走。她拉着姐姐的手，认真道：“时日久了，阿姐定然会觉得三郎很好！”
江月慢听着妹妹帮江厌辞说好话，越发觉得她傻乎乎。她越是如此，江月慢越是心里不是滋味儿。
不管怎么样，她不可能允许妹妹永远身为奴籍。至于那些趁机欺负了妹妹的人，都是要还的。
江月慢本来有千言万语要与妹妹说，可终究是楚嘉勋的事情搅了她的心神，再加上最近有些略染风寒，人也变得有些没精神不济。
夜深时，江月慢侧转过身，逐渐睡去。
月皊望着姐姐的背影，却有些睡不着。
屋子里黑漆漆的。黑暗让月皊觉得不安。她回头望向桌上灯盏的方向。
她很想点一盏灯，可是又怕屋里有光会扰了姐姐安眠。她悄悄转过身，平躺着，望着黑黝黝的屋顶发呆。
以前睡在江厌辞身边的时候，屋里燃着灯，是不是也曾扰过他？
月皊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此时三郎不知睡没睡？没了她这个麻烦精扰闹他，他许是更加安眠才对。
翌日，姐妹两个都有些没睡好。
江月慢因为心事和风寒，月皊却是因为黑暗让她睡不踏实。
用早膳时，江厌辞瞥了一眼月皊的神色。
江月慢也发现了妹妹没精打采，她柔声问：“昨晚怎么没睡好？是冷着了吗？”
她记得屋子里很暖和。
月皊急忙反驳：“没有，睡得很……”
“给她点一盏灯。”江厌辞忽然开口。
以前月皊从没有这个习惯。江月慢讶然望向江厌辞。
“或者，”江厌辞再开口，“让她回来睡。”

第四十三章
月皊抬起眼睛，飞快地望了江厌辞一眼，又立刻收回了视线，攥紧了手里的小勺子咬一口年糕慢吞吞地吃。
江厌辞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他不仅看得出月皊没睡好，显然也看出江月慢也有些精神不济。倘若不掌灯月皊不敢睡，掌了灯又扰了江月慢安歇，那又何必让她们两个硬凑到一块。
江月慢望了江厌辞一眼，又细细端详起月皊的神色。让月皊呆在江厌辞身边当个奴妾，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江厌辞于她而言，何尝不是需要慢慢了解、试探接触的手足。
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一个是血脉相连的手足。江月慢处处周到地仔细顾虑两个人的心情。
江厌辞这话，江月慢暂时没接。
她沉默地抿了一口温茶，再温声开口时，已经转移了话题：“后日就是新的一年了。你刚归家，虽对亲戚们都不大熟悉，可拜年贺岁等繁事皆不可出纰漏。不过我瞧着李漳将孙福放在你身边，倒也宽心不少。”
月皊听着姐姐的话，不由想起往年守岁的情景。可她明白今非昔比，今年很多地方不能去，很多事情不能做。
月皊垂下眼睛，用手中的筷子又拧断一块黏糊糊的年糕来吃。
用过早膳，府里的管事断断续续过来向江月慢询问除夕宴的各项琐事。
纵使江月慢心事重，身上也不太舒服，面上仍是一点不显。她永远端庄体面，有条不紊地处理好所有事情。那些焦急忙碌的管事，见了她后，往往也变得从容许多。
一直到快午时，江月慢才略闲下来。她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风寒药喝下去，口中含了块蜜饯，款步往观岚斋去。有些话，她要在月皊不在的时候，单独与江厌辞说。
此时，江厌辞正在书房——他今日要把奉上去的字画写出来。
“我这个时候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江月慢款步进来。
“坐。”江厌辞道。
江月慢含笑在椅子里坐下，开口寒暄：“本该与你多聚聚多说说话，实在是快过年这两日也太忙了些。”
短短一日的相识，江月慢已摸出江厌辞不爱讲话的性子。她也不待江厌辞与她客套，径自说下去：“回京前，我时常去想你会是什么样子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又是怎样的性子？”
江月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厌辞。她眉眼间带着笑，道：“这次回来瞧着月皊吃了那么多苦，心里很难受。她啊，自小被我和阿娘娇养着，一朝经历了这些，实在是让人心疼。可心疼之余，我又忍不住去想过去的十七年，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月皊小时候身子很差，总是生病。她一病啊，家里上上下下都围着她哄着她。”江月慢顿了顿，“也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可有人照顾着……”
江月慢忽红了眼角，她微微偏过脸压一压情绪，再转过脸时，又是一张端庄温柔的笑靥。
她望着江厌辞，欣慰地说：“来京前，母亲与我说你没有养在身边，在外吃苦，若你身上有很多缺点，我们更应该好好弥补你，对你更好些才是。可没有想到，你这样端正挺拔，是我想象中弟弟的模样，也当是母亲心目中儿子的模样。母亲见了你，定当欢喜极了。”
江厌辞这才开口：“除夕夜，她会赶回来吗？”
“应当会。”江月慢道，“只是前一段时日天气不佳，也不知道会不会耽搁行程。我已经派人去城门外盯着了。”
江厌辞颔首。
江月慢沉默了一会儿，再言：“厌辞，真相大白之前，我与母亲都很疼爱廿廿，将她当成至亲之人。如今即使知晓她非血亲，可这些年的亲情仍在。此番变故，她暗中遭人算计，沦落至此，是我与母亲心中之痛。”
江月慢悄悄观察着江厌辞的神色，怎奈江厌辞面色平静眸色深沉，江月慢什么都没瞧出来。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下去：“厌辞，我和母亲都不愿她当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妾。我想着，给她换个身份，送她去另一个环境生活。”
江月慢悄悄攥了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厌辞，不想错过他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
“她不愿。”江厌辞道。
江月慢愣了一下。
“你不必来与我商量这些，她何去何从，我都没意见。”江厌辞神色平淡。
江月慢仔细琢磨着江厌辞这话，轻轻蹙了眉。她心里慢慢有些不对味起来。只因江厌辞这话听上去，怎么倒像是月皊赖着他不肯走呢？
江月慢还没来得及再询问，府里的下人进来禀告楚嘉勋前来拜访。
江厌辞侧转过脸，将目光落在江月慢的脸上。
江月慢沉默了片刻，才道：“将人请到花厅。说我在忙着除夕之事，忙完了会过去。”
——勾丹还没有带回消息。在勾丹来禀话之前，江月慢暂时不想见楚嘉勋。
她重新扯出一个笑脸来，站起身来，对江厌辞温声道：“姐姐不打扰你写字了。我也得往库房去一趟。待会儿用午膳的时候再聊。”
江厌辞亦跟着起身，将江月慢送到门口。
“别送了。快些将字画交上去才是正事。”江月慢含笑客气。
江厌辞立在檐下，目送江月慢离去。他朝着花厅的方向望了一眼，折回书房，拿起笔，在摊开的白纸上，写了一个“月”字，便撂了笔。
孙福立在一旁，愣问：“就一个字？”
“不可？”江厌辞问。
“没没没，没说不可！”孙福连连摆手，又凑过去扇扇子，“等墨迹干了，马上拿去装裱！”
&#183;
待用午膳时，勾丹还是没有回来。
江月慢从容地和弟弟妹妹一起用午膳，偶尔开口说她刚刚在库房挑中了某某，一会儿搬过来。
月皊悄悄打量着姐姐优雅进膳的姿态，在心里感慨姐姐可真能沉得住气！
用过午膳，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勾丹才脸色难看地匆匆赶来禀话。
彼时，江月慢正和江厌辞、月皊坐在一起闲聊。江月慢倒也没避着弟弟妹妹，安静地听着勾丹禀话。
江月慢派人去查，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足够将事情查得清清楚楚。
楚嘉勋和冯家娘子的事情，并没有多么复杂。某个落雨的午后，二人相逢，一个马车坏了，一个忘了带伞。情合意投的故事，便这么开始了。
以为遇到命定之人的两个人，越来越频繁地见面，或登山赏景，或闹市流连，抚琴吹笛、画像小诗，像极了人人羡煞的神仙眷侣。
勾丹禀完话，将楚嘉勋曾给冯家娘子写的小诗递上去。
江月慢垂眼，静默地望着纸上熟悉的字迹。字里行间的脉脉情深，像一把不断搅刮的小刀。
江月慢十分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里缓慢滋生的痛。
月皊红着眼睛望着姐姐。过了好一会儿，月皊才伸出手去拉姐姐的手。
江月慢回过神来，望着妹妹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回过头来对月皊笑了笑。
月皊眉头拧巴着，宁愿姐姐不要笑。
“我过去一趟。”江月慢语气寻常，并没有蕴着多少怒意。
月皊目送姐姐出去，待姐姐的身影看不见了，她还没有收回目光。她嗡声抱怨：“他怎么可以这样呢？真是……真是太过分了……”
江厌辞望着她微红的眼角，端起桌上的一碟蜜饯递到月皊面前。
月皊下意识地伸手拿了一粒梅子，放进口中，软声跟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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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嘉勋没有想到自己登门造访，会被撂在花厅那么久。他来时还没有用过午膳，想得好好的，和江月慢一起用。没想到府里的人将他领到花厅之后，便对他不管不顾。
眼下早过了用午膳的时辰，纵使楚嘉勋吃了些待客的果子，又喝了壶茶，仍旧是肚子饿得慌。
他等得不耐烦，起身要去寻江月慢时，终于看见了江月慢款步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他已几个月没见未婚妻，遥遥望着江月慢，他的不耐烦顿消，含笑迎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清醒地认为江月慢和冯静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江月慢是那高悬的皓月，冯静纯不过花草间的露水。
而这轮皓月，将属于他。
“月慢。”楚嘉勋面带微笑。
江月慢微停了停脚步，遥遥望了楚嘉勋一眼。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迈进花厅，在交椅里坐下。
侍女捧着新茶进来，给江月慢沏茶。
楚嘉勋在一旁坐下，含笑望着江月慢。多年相识，他很了解江月慢的一些习惯，比如待客时，即使是自己家中，也要先端庄地抿一口茶再开口。
那些讲究在有些人眼里看来，何尝不是另一种高不可攀的尊贵。
楚嘉勋待她喝了茶，他才笑着说：“这次回长安，再也不用走了。等过了年开了春，你就是我的夫人了。”
说着，楚嘉勋抬手，隔着小小的茶桌，将手心覆在江月慢的手背上。
江月慢望了一眼，道：“把手拿开。”
楚嘉勋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仔细瞧了瞧江月慢的脸色，才讪讪将手收回来。
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难道江厌辞和月皊当真知道了什么，且这么快告诉了江月慢？
楚嘉勋打心底里觉得宁拆一座庙不拆一场婚，他与江月慢的婚期没多久了，江厌辞和月皊不会那么傻，在这个时候破坏他与江月慢的感情吧？
“月慢，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我们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什么没见过？你当真要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楚嘉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十分硬气。到了这个时候，他仍不觉得这场婚事会出任何变故。正如他所说，他与江月慢自小相识，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很清楚江月慢有多在意他。
江月慢自然在意他，在意这段感情。对即将来临的大婚，她已经欢欢喜喜地等了三年余。
江月慢忽然轻叹了一声，问：“你与她认识多久？”
楚嘉勋愣住。没想到江月慢这般直白问出来。他仔细打量着江月慢的神情，心思飞快地转动。他知道他与冯静纯的事情瞒不下去了，与其撒谎不承认，还不如老实交代，反正他与冯静纯清清白白。
“五个月。”楚嘉勋面露痛苦之色。
“五个月。”江月慢轻声重复了一遍。她与他的十五年，他与另一个人女人的五个月。
“月慢，”楚嘉勋换上极度诚恳的语气，“我不知道月皊和你说了什么。但是我向你发誓，我和冯家娘子清清白白。”
他举起手来，做出发誓的手势。
“清白？”江月慢将那首小诗放在桌上。
楚嘉勋瞥了一眼，立刻解释：“是，我的确和冯家娘子觉得性格合得来，走得近些。但是我对她发于情止于礼。我时刻记着你，绝对没有与她做出半分苟且之事！”
听见他说“发于情”，江月慢心里扎了一下。可是他信誓旦旦，仍觉得自己清清白白。
江月慢认真端详着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他是那样的陌生。
她这样不动怒的神情，反倒让楚嘉勋心里没谱。他起身，走到江月慢面前，在她身前蹲下来，一手用力攥着她的手，一手举起发誓：“月慢，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真心吗？我这样的年纪，院子里半个侍妾也没有。不管是冯家娘子还是旁的女郎，我楚嘉勋发誓从未碰过！我清清白白，只会有你！”
江月慢平静地看着面前情绪激动的人。
她压了压心里一阵挨着一阵的难过，问：“这就够了吗？”
楚嘉勋不解其意，慌忙说：“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我日后不再和冯家娘子联系了，一定断得干干净净！”
他又补了一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信我！”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了。
这一刻，江月慢无比清醒，她知道自己和楚嘉勋不是一类人。她平静地开口：“这场婚事取消。”
“什么？”楚嘉勋愣住。
他继而尴尬地笑出来：“月慢，你若生气，哭一场也好，打我骂我也好，我都哄着你。怎能如此轻易说出取消婚事？你可知我家里都已经将婚事准备妥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三月份就要成亲了！”
风寒让江月慢隐隐开始头疼，心里又生出巨大的疲惫。她拂开楚嘉勋的手，重复：“我说，这场婚事取消。”
她将脸偏到一旁，平静道：“送客。”
楚嘉勋很不理解，婚姻之事不是儿戏，牵扯两个家庭，不管是江家还是楚家都是有头有脸之家，这场婚事到了今日哪能轻易取消？他不相信也不理解江月慢能这般轻易地说出取消婚约。
他做了什么？他没有纳妾、养妓，不过是短暂地遇见了一个红颜知己，如今也愿意为她彻底断掉和冯静纯的交往。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她怎么就那么狠心，又那么自私？
“楚家公子，请。”勾丹板着脸送客。
楚嘉勋哪里愿意这样就走？他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江月慢的肩，摇晃着。
“月慢，你在说气话是不是？”
他用的力道着实不轻，江月慢被握得肩头微疼，不悦地皱眉斥责：“放手！”
楚嘉勋仍不放手，激动地说：“月慢，你心里有我我都知道！我们的婚事不可能作罢。你已经二十岁了，不能像个小姑娘这么任性！”
楚嘉勋手腕忽被握住，又被掰开。一阵骨裂之声后，是剧烈的疼痛。楚嘉勋疼得额头迅速沁出冷汗，凶神恶煞地回头瞪向下黑手的江厌辞。
“她让你放手，你听不见？”江厌辞冷冷地问。
月皊快步小跑过来，站在姐姐身边，生气地说：“我姐姐让你走！”
楚嘉勋被掰断腕骨的手不停地抖。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不能正面和江厌辞起冲突，月皊忽然开口，似乎让他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点。他怒气腾腾地瞪着月皊，斥责：“你以为你在帮你姐姐？你是在害她！你这个心思歹毒的小野种！”
一直态度平和的江月慢忽然用力拍了下茶桌，厉声：“放肆！郡王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来人，将他给我丢出去！”
“月慢……”楚嘉勋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我是你未来夫婿，是你的脸面！”
江厌辞忽然笑了一声。
楚嘉勋一怔，对上江厌辞的目光，忽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惧。
来不及他再多想，江府的家丁冲进来，驾着他，将他“请”出去。
楚嘉勋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江月慢下令丢出去。郡王府的下人们望过来的目光，让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无地自容。
手腕上的剧痛，让他没有心力再想其他。他踢了小厮一脚，只想快些去见大夫。
&#183;
一整日，月皊都安静地跟在姐姐身边。只是姐姐如常料理着府中将要过年的各种琐事。她始终面带微笑，语气温和，看不出太多的不悦情绪。
月皊心里急得不行，却除了陪伴姐姐，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天色暗下来，孙福笑着过来，替江厌辞将月皊请过去。
月皊瞧着正在堂厅里对侍女吩咐事情的姐姐，不愿这个时候离开姐姐，可她也不想让孙福扑个空。她还是跟着孙福去了观岚斋，想亲自跟江厌辞说一声，再来陪姐姐。
江厌辞刚还完药，背对着月皊拢着衣襟。
“不是所有人难过的时候都想有人陪。”江厌辞说。
月皊愣了好一会儿，才迷惑地小声问：“三郎是说姐姐更想一个人待着，是这样的吗？”
江厌辞没有答话。
他将寝衣的衣带系好之后，便上了榻。
月皊立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悄声朝床榻走过去，从床尾上了榻，躺在床里侧。
见床幔还未放下，她又坐起身，隔着江厌辞，伸长了手臂去扯床幔，绣满山水的藏青床幔缓缓落下，将床榻裹住。屋内染着灯，光线明媚。如今被床幔一隔，残在床榻内暗调又柔和的光。
月皊收回胳膊，刚要往床里侧退去，跪着的她一个重心不稳，跌扑在江厌辞的胸膛。
月皊惊呼了一声，立刻手忙脚乱地离开江厌辞的胸膛，一边急急去扯江厌辞的系带，一边焦急问：“是不是压到三郎胸口的伤了？”
江厌辞的衣带被她解开，紧接着衣襟也被他扯开，大片胸膛展露在她眼前。
江厌辞胸口的伤处亦不被纱布裹缠。月皊望着他胸口上的伤处，知晓自己刚刚没有压到他的伤，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压到……”她小声说着，望向江厌辞，正好对上江厌辞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月皊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别别扭扭地收回视线，却不想视线刚好落在江厌辞赤着的胸膛。
他的胸膛线条明朗，将坚硬的肌肉切割。那胸膛之上的小点，她刚刚压下来的时候，似乎碰到过……
月皊忽地红了脸，她视线下移，落在他半隐裤腰的腹肌。再往下……
月皊的眼前浮现浮现了曾经不小心撞见的画面。
她脸颊越发地红透，心口也跳快了些。月皊不敢再乱看，赶忙去扯他的两片衣襟，将他的胸膛遮住，又微颤着手将他的衣带系好。
将他的衣服穿好，月皊立刻转过身，面朝床里侧躺下。她闭上眼睛，睡觉。
江厌辞垂眸，瞥了一眼腰间衣带的死结。
&#183;
夜色深深，江月慢独自坐在屋中，将抽屉里楚嘉勋写给她的信一封封烧毁。
她悄声上了榻，安静地睡着。
只是，到底泪水弄湿了枕头。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哭这么一次，哭那过去十五年的错看。等天亮了，就是新的开始。日后，她与他再不相干，他也不再值得她难过。
&#183;
翌日，是除夕。
一大清早，府里的下人们忙碌地挂上鲜红的灯笼、福字和对子，热热闹闹。
月皊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托腮走神。
一早，江厌辞和江月慢便进了宫。等他们从宫中回来，又去了前院忙碌着。
月皊听着远处的爆竹声，心里再如何不是滋味儿，也明白她现在是奴籍的妾，今日的除夕守岁，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是不该出现在姐姐身边的。
月皊不想姐姐为难。
她勉力扯起唇角，摆出一个乖巧的笑脸来，走到院子里，客气地问令松，能不能陪她出府。
令松当然愿意。
月皊不敢再一个人出门了，所以才让令松跟着。当然了，她也带着花彤。
若是留在江府，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小院子，想着姐姐和三郎去前院一家子守岁，心里难免更酸涩。而且她更怕姐姐不舍得她一个人，不管是将她带去前院，还是来后院陪着她，都是让姐姐为难。
月皊在傍晚时，到了画舫，去寻离娘。
离娘一个人坐在舫中，抱着琵琶轻抚，吟唱着家乡的小调。
月皊登上画舫，含笑软声：“离娘姐姐。”
离娘讶然，将怀中琵琶放到一旁，赶忙起身相迎：“你怎么过来啦？”
“想来和姐姐一起守岁。”月皊弯着眼睛笑。
离娘顿时心下了然，她牵了月皊的手，温柔道：“每年都是我一个人，今年有你相伴，可真是高兴。”
一束烟花忽然升腾，将除夕夜拉开了序幕。

第四十四章
月皊和离娘并肩立在画舫上，静静望着夜幕里升起又绽放的烟花。待巨大的烟花消弭于夜幕，离娘才收回目光含笑望着月皊，请她进去。
月皊跟着离娘进了舫内，才发现离娘显然并没有为守岁做任何准备，舫内的茶水和糕点和平时一般无二。
月皊下意识开口：“是我来得太突然，也没提前支会一声。让令松和花彤去买些吃的过来。”
话说完了，月皊才意识到不对劲。若是往常，她让令松去买些什么再寻常不过。可如今……她身无分文。
离娘笑着接话：“瞧你这话说的，你来我这里是客人，那一口吃的东西哪能让你买，打我的脸不是？不过的确需要你的侍卫帮忙跑一趟腿，红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月皊抿唇笑了笑。
离娘说着，走进里间去拿钱银，交到令松手中，嘱咐他去哪几家铺子买东西。她对玉澜畔很熟悉，哪家铺子的东西好吃了如指掌。
不过今日是除夕，大多数商铺都提前收了工，赶到家中一家子人团聚守岁。往日通宵达旦的九环街也异常冷清。离娘嘱咐令松去的几家，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可能仍营业的地方。
月皊挨着离娘坐下，望见放在一旁的琵琶，询问：“你刚刚唱的歌谣我从未听过，也完全听不懂。是你家乡的土话吗？”
“是。”离娘点头，“原来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是姚族人。刚刚那支曲子也是姚族的语言。”
月皊愣了一下。这事儿她还的确不知道。姚族以前也是个小国家，可惜地方小，风雨飘摇多年，最后不得不俯首称臣，由国变成族。
姚族可太远了，月皊以前从未接触过那里的人。她琢磨了一会儿，说：“我隐约记得不知是谁说过姚族美人特别多。好像还有一种风俗，姚族有一些贵女一生只以牛乳、羊乳为食，为了肤白？不过应该是胡说的吧，哪能一生都吃乳类？”
月皊一想到一辈子只吃一种食物，旁的美食都不能碰，就觉得很可怕。
离娘笑笑，道：“不是胡说，的确有这样的贵女。却不是一出生就如此，而是要等到六七岁，看出了模样，挑着好看的培养成贵女。”
月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
离娘一边给月皊倒茶水，一边柔声说：“然后将这样的贵女送到周边的国家，祈求和平。”
离娘放下茶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母亲就是这样自小被挑中的贵女。”
那些幼时听来的，带着些传奇色彩的故事，忽然变得残忍起来。月皊蹙眉询问：“那、那伯母现在在哪呢？”
“早就不在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提到这些……”月皊心里顿时攀上了歉意。
离娘却只是笑笑，用手指头点了点月皊的额头，软声道：“不必这样。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又温柔问：“刚刚的歌谣好听吗？”
月皊点头。
离娘便抱起琵琶，轻拨琴弦，重新唱起故土的歌谣。她很小就离开了姚族，来到中原。为数不多会的几支姚族歌谣都是小时候跟母亲学来的。
月皊安静地听着。虽然听不懂，却也觉得姚族的语言很是柔情。
窗牖开着，河面飘着一盏盏红色的河灯。潋滟的水面上，映出天上的弦月和繁星，还有时不时绽开的烟花。
月皊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也没那么难过，阿娘和姐姐都还在，虽然今时今刻不能聚在一起，可她们都在同一轮月下。
又过了一会儿，令松终于回来了。不过离娘让他去买的东西，他也只是买回来一半而已，其他几家都提前歇了业。
月皊让令松和花彤也过来一起坐下吃东西，勉强也算热热闹闹。
红儿捧着一支红梅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么多人懵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离娘询问。
红儿撇撇嘴，将怀里捧着的红梅放进青瓷细口花瓶里，然后才走过来挨着离娘坐下，嘟囔着：“怕你一个人孤零零呗，没想到这么多人。”
红儿亮晶晶的眸子转了一圈，望向月皊，她忽然起身跑到月皊耳边低声说：“三娘子，你帮忙劝劝，让我们娘子别这么拧巴，有高枝不攀，傻得要死！”
离娘隐约听了个大概，叹了口气，板起脸来：“红儿。”
“我什么都没说！”红儿吐了吐舌头，立刻退开。她从桌上盘子里拿了鸡腿，说：“既然有客人陪着娘子，那我自己出去玩啦！”
说着，红儿哼着小曲儿跑下了画舫。
离娘刚想开口说话，外面忽响起一阵阵烟花爆竹之音。月皊扭头朝窗外望，又忍不住走出舫内，立在舫头，抬起脸来，邀望着夜幕里一朵朵的烟花。
过去十七年，锦衣玉食。多漂亮多盛大的烟花都见过，不过尔尔。没想到今朝躲在这里来，再看于黑暗中绽放的绚丽色彩，竟是另一番心情。
离娘亦跟着走出舫内，立在月皊身侧，与她一起仰望着绚灿的夜幕。
待好长一阵的烟花结束，夜幕暂时归于平静。月皊才侧转过脸，望向离娘，说：“红儿刚刚让我劝你。”
离娘含笑摇头：“什么高枝不高枝的，别听她胡说。”
这些过于私密的事情，似乎不该过问。月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红儿说的……是大殿下吗？”
“四年前，我得大殿下所救。后来他突然出事被陷害赶去边地。再见时，我已经成了玉澜畔迎来送往的笑脸人。他于我是救命恩人，可他却觉得当年匆匆离京前没有将我安排妥当，待我多了丝不该有的愧。”离娘顿了顿，“仅此而已。”
离娘望着河面一盏盏飘摇的河灯，说得云淡风轻。
听了离娘的过去，月皊听得唏嘘。人这一生的命数，说不定何时会有变数。她为离娘所遇的挫折心酸，又辗转想到自己。
她有时可以安慰自己如今也不算很差，可更多时候还是忍不住酸楚。尤其是这样热闹的除夕夜。远处断断续续的烟花爆竹声，越发衬得她影单影只。
明明只能听见烟花爆竹声，可她好像能听见从家家户户传出的欢声笑语。
“廿廿，你怎么哭了？”离娘拿着帕子给月皊擦眼泪，“今天可不许哭哦。”
月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嗡声辩解：“没哭呢……”
一阵凉风吹来，吹拂起月皊的裙角，让她的身影显得越发单薄。
起风了，离娘瞧着月皊穿得不多，说了句“我去给你拿件外衣”，便快步钻进了舫内。
月皊低下头，失神地望着舫下河面。一颗眼泪坠下去，惊扰水面的平静。她落在水面上的纤细影子也跟着飘摇破碎起来。
她望着水面上孤零零的影子，眼眶里蓄着的泪弄花了视线。她觉得让离娘瞧见了不好。她急忙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压了压情绪，将眼泪生生压回去。良久，她松开手。
她映在水面上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里。可又不止她一个人的影子。
望着水面上挨在她旁边的身影，月皊愣了好一会儿，才惊愕地转眸望过去，仍是不敢置信的模样，软声：“三郎……”
不见她身影，江厌辞以为她又被谁掳走。结果她躲在这里哭。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想将月皊踢下水，洗洗脑子。
他冷着脸，沉声开口：“回家。”

第四十五章
他生气了。
月皊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江厌辞的神情。纵使知晓他现在心情不佳，月皊咬了下唇，仍是小声开口：“我、我不想回去……”
说着，月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画舫前板潮湿，她站在边沿，一个趔趄，差点跌到水里去。
幸好江厌辞及时拉了一把。
月皊惯性地身子前倾，被拉拽地撞进江厌辞的怀里。他胸膛一如既往的硬邦邦，撞得月皊胸口疼。她急急向后退了一步，从江厌辞怀里退开，偷偷望了他一眼，又慢慢地垂下眼睛，安静地望着自己随风轻摆的裙角。
她现在回去算什么呢？
她现在回去，好像自己的顾虑就成了一场胡闹。他一定就是这样认为的，认为她没有乖乖呆在府里，简直是没事找事。所以他才会生气。
可是那些敏感的顾虑，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于她而言却是重之又重。
终究是身份不同，物是人非。
时间已经给了她很大一口喘息的机会，可她心里明白自己其实还是很在意旁人的眼光。
那些闲言碎语，并不是听得多了，就一定会变得麻木。
就算姐姐不愿抛下她，将她带去前院一起守岁。她是要以侍妾的身份立在一旁伺候着，还是被特许入座？
老太太不知道会不会皱眉，三叔那一房也不知道会如何，江云蓉是不是又要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那满院子的下人会不会将目光落过来，又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就算她可以不在乎这一切，可是阿姐瞧见她的处境，会不会心疼？
何必呢？
她何必去凑那份热闹，惹得所有人不快。
“我不回去。”月皊大着胆子，略提高了音量重复一遍。
江厌辞沉默地看着她。
月皊没等到答复，偷偷抬起眼睛望了他一眼，心虚地嗡声：“三郎说过我在你面前可以说不的……”
江厌辞望着她，仍旧沉默着。
月皊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头攥住江厌辞的袖角，摇了摇，软声说：“人不能言而无信不是？我已经答应离娘和她一起守岁了……”
离娘正抱着件棉衣立在远处，她急忙说：“你何时答应我和我一起守岁了？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欢喜了。快回家去！”
她拿了棉衣出来时，便看见江厌辞登上画舫，是以她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不上前来打扰。
虽知离娘是为她好，可月皊还是有些不高兴地低下了头，有一种无处可去的狼狈之感。
江厌辞终于开口。他问：“去接你母亲也不去？”
月皊猛地抬头，睁大了一双明澈的眼眸，惊愕地望着江厌辞。
“三郎说什么呀？接谁？现在吗？带我去吗？”
江厌辞不答，反而收回目光。
“回不回随你。”江厌辞转身，踩着画舫上搭在岸边的搭板，大步往岸上去。
月皊立刻转身跟过去，却在迈上搭板时生生顿住脚步。搭板不算宽，下面便是不断流动的水。恰巧浓厚的云遮了月皊，月皊的视线跟着暗下来。她望着面前的搭板，竟是一时之间不敢继续往前走。
瞧着江厌辞大步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月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终是忍不住开口。
“三郎……”她软绵绵的一声唤，带着央求，继而又嗡里嗡气地低哼了一声。妥协里，又带着几分小姑娘家的抹不开脸。
江厌辞停下脚步，侧身回望。
滟滟水波接天远，冷月微凉的光芒降落。雕梁画柱的彩色画舫在水面之上温柔地随波而动，娇小纤细的人孤单立在船头，红着眼睛望着他。
江厌辞往回走，踏上搭板，将手递给月皊。
浓厚的云走开，月亮又露了头，映出月皊皎白的面靥。她将手递给江厌辞，眼睛跟着弯起来。天上的弦月就变成了两个，分别逃进了她的眸里。
江厌辞用力一拉，将月皊带上岸，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细腰，将人搭在怀里。他宽大的手掌撑在她的后腰，下意识地量了一下。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想起来江月慢心疼地说妹妹瘦了一大圈。
他垂眸瞥向她，打量的目光由上而下。原来她本不是这样瘦弱？以前说不定是个小胖子。
月皊不懂江厌辞打量目光的寒意，脑袋里空白了一片，鬼使神差地软声开口：“三郎真好。”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了怔。
月皊下意识地咬了下舌尖，后悔自己说出这么蠢的话。江厌辞撑在月皊后腰上的手掌僵了一下，才恢复寻常慢慢放下来。
月皊尴尬地移开目光，望向画舫上的离娘，与她告别：“离娘姐姐，我下次再过来寻你说话。”
离娘含笑点头。
那边的令松和花彤也已经从画舫里出来，看着月皊跟着江厌辞离去的背影，亦看见岸边不远处的马。
花彤皱着眉问：“他们要骑马走吗？那咱们自己回去？”
离娘柔声道：“他们好像并非直接回府，而是要去城外接人。若你们不急着回去，再坐些时候也好，反正买了好些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除夕，本来就有假。令松和花彤回不回去都可以。令松听了离娘的话，美滋滋地回了舫内去喝麦子酒。花彤立在舫头望着月皊的背影，心里终究是有点担心。不过这天色已经黑了，让她自己回去也不敢，只好也进了舫内，待吃了东西再和令松一起回去。
月皊跟在江厌辞身后，走向不远处的马。她看着江厌辞翻身上马，乖乖等着他拉她。
可是江厌辞坐在马背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月皊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终究是伸出小手拉住江厌辞的衣角，轻轻拽了拽：“三郎，我自己上不去……”
江厌辞这才转过脸，望向她。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柔软又娇气，还有几分可怜兮兮。
江厌辞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恼怒莫名其妙，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是过分，不像平日的他，简直像个五六岁的幼稚孩童。
他弯腰，抱住月皊的腰，将人放在身边。手臂环过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江厌辞沉声道：“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与我说一声。”
月皊在马背上挪了挪，将脊背稳稳靠在江厌辞的手臂，坐稳当了，她才认真点头。
“好。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和三郎说一声。”她举起三根手指头，“如果做不到我就、我就……”
她潋澈的眸子眨了眨，望向江厌辞。
“我就……”她竖得直直的手指头慢慢软下来，“三郎都不阻止我发誓的吗？”
江厌辞望着她，反而问：“你就如何？”
月皊咬了下唇，思索了好一会儿，嗡声说：“我就……胖三斤！”
江厌辞忽然就笑了。
他抬手，握住月皊软绵绵竖起的三根手指头，握在掌中，将她的手放下来，再去握缰声。一声“驾”，两个人身下的骏马瞬间高高扬起前蹄，飞奔而起。
月皊身子被颠得跟着向上扬，屁股离了马鞍。她惊呼了一声，急忙死死抱住江厌辞横在她身前的手臂，惧得闭上了眼睛。一片黑暗里，她听着呼啸的风声擦着面颊向后飞掠，颤声：“三郎，能不能慢一点呀？”
“忍一忍。”江厌辞道，“我们要赶在子时前，接到人。”
月皊不吭声了。好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挪挪身子，费劲调整坐姿，双手抱住江厌辞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第四十六章
离娘坐在舫内，从窗口朝外眺望着，目送着月皊和江厌辞远去，直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彻底隐在黑夜里看不见了，仍旧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有一阵子，才收回视线。
“你也没有家人吗？今日府里不是说只要支会一声都可以回家的吗？”花彤问。
令松嘴里有酒，他摇摇头，将口中的酒咽下去了，才道：“都没人了。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给忘干净了。”
花彤“哦”了一声，说：“我也有点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模样了。”
离娘听着他们两个人的闲谈，不由回忆起自己的父母。她自小便没见过父亲，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人，母亲从未对她说过。至于母亲的眉眼……离娘努力回忆了一番，倒也勉强忆得起母亲的五官轮廓。
离娘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酿了一坛酒。她起身走到里面，将那坛子青梅酒抱出来，柔声道：“差点忘了这酒，今晚这样的日子拿出来喝倒也合宜。”
花彤赶忙帮忙摆好碗，笑盈盈地道谢。令松喝了一口，立刻大声赞成好酒。
“会不会醉呀？”花彤闻了闻酒香，酒香虽诱人倒也没敢直接下嘴。
“又不是烈酒，醉不了人。”令松笑。
花彤这才喝了一口，立马使劲儿说：“这酒好香！”
离娘笑笑，瞧着花彤立刻泛了红的脸颊，起身去关窗，柔声道：“也不知道你以前没喝过酒，既没喝过，今晚可不能喝太多，只小半杯尝尝就好。若你喜欢，下次再来喝。”
花彤又喝了一口，砸吧了下嘴。
今日是令松第一次见离娘，花彤虽以前见过多次，倒也算不上熟悉。两个人吃了东西，又小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回去。
离娘起身将人送下画舫，瞧着花彤揉眼睛的模样，嘱咐令松：“路上照看一下花彤。”
“您放心吧。”令松立刻道。
花彤拍了拍胸脯：“我好着呢！”
她只不过喝了一点点酒，她又没喝醉。
离娘含笑点头，目送二人离去。远远的，她看见令松凑到花彤耳边说了句什么，花彤忽然停下脚步，朝着他的肩膀使劲儿拍了一巴掌。令松大笑，笑声远远传过来。花彤再打他的时候，他敏捷地朝一侧避开，又笑着往前跑。花彤骂了他一句，立刻攥着裙子去追他。
离娘瞧着两个人嬉笑打闹着远去的背影，唇角慢慢飘出笑容来。她转身回到舫内，瞥了一眼桌上的狼藉，也懒得收拾，缓步朝里面走去。
红儿说她应该买个小院子，至少像个家的样子。可她说她就喜欢住在船上，随波漂浮着，正如她自己。
其实还有个原因——
她与李漳认识的那一日，便是在船上。她遇到匪寇，刀光森森。她在惊惧的慌乱中于一座座画舫间横冲直撞，逃上一座画舫，撞上一个人，打翻了他手里握着的酒盏。酒水倾洒，溅在他身上宝蓝底绣盘龙的锦绣华服。
“大敢！”侍卫冷斥。
她惊慌跪地，抬起眼睛，看见他随意抬了抬手，漫不经心道：“去看看什么人在长安生事。”
他又垂目望过来，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来。”
对上他的眸光，离娘心里忽然颤了一下。一场相逢，缠绊余生。
离娘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视线落在那枚雪白的玉佩上。
那一日，他带着酒后的微醺，含笑望过来，温声问：“你在看什么？”
她慌乱地移开目光，强自镇静地辩解：“殿下的玉佩很好看。”
“你喜欢这个？”他便将坠于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她。
这是李漳送给她的第一件东西。
离娘收回视线，去拿玉佩下面的红纸。她熟练地用红纸折出一盏河灯。短短的蜡烛坐进河灯里，这盏河灯便做好了。她起身走出画舫，蹲在舫侧，欠身将河灯放在河面上，温柔望着它随波远去。
李漳出事那年，京中流言漫天，都说他惹了盛怒，这番离京恐怕是有去无回。
她什么都做不了，连在他离京前见他一面都没机会。余后几年，她尽所能地打听边地情况。
她学会了折河灯，寓意祈平安的河灯。一盏盏河灯飘满水面，伴着她。
愿他平安。
&#183;
飞奔的骏马，让月皊没有心力去想其他，一时神经紧绷着。她将脸埋在江厌辞胸膛，恨不得钻进江厌辞的身体里去，才能更安全些。
直到江厌辞的将马速降下来，月皊还是没发觉，仍旧死死抱住江厌辞的腰。
江厌辞垂眼，望向缩在怀里的人，拍了拍她的脊背，开口：“快到了。”
月皊使劲儿抱着江厌辞腰身的手指头动了动，缓缓松开些，亦从江厌辞的怀里稍微推开些，然后才敢睁开眼睛。
侧坐在江厌辞身前的她，扭着身子抱住江厌辞，一直动作僵硬，此时放松了些，才发现离江厌辞稍远的那一条腿已经麻了。
她轻轻“嘶”了一声。
江厌辞投来询问的目光，月皊小声解释：“腿有一点麻。”
江厌辞没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月皊慢吞吞地调整着姿势，扭头朝前面望去，一眼看见远处半山上灯光。
半山上怎么会有灯光？
离得越来越近，月皊认出来停在山脚下的几辆车舆。为首的那一辆，正是阿娘的车舆。
她惊讶地问：“阿娘他们在半山上？”
“是。”江厌辞解释，“快马加鞭赶回去要近子时，不想他们这么奔波。”
月皊琢磨着江厌辞的话，慢慢明白过来，这是今晚不回郡王府了？在这荒郊野岭之地度过除夕？
月皊看见远处半山腰上的灯光之前，在山下守着的人更早些看见他们二人，赶忙小跑着上山禀话。
是以，待江厌辞带着月皊的马刚到山脚下时，华阳公主亦带着人候在了山脚下，焦急地张望着。
今晚不回府是临时决定的。若是月慢过来，必会带着人。所以纵使还看不清人影，华阳公主便猜到来人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
她心中怎能不紧张焦急。
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从容人，此时竟也有些心慌地琢磨着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才更稳妥。
越来越近了。
那哒哒的马蹄声仿佛踩在华阳公主的耳畔。
短暂的一截时间，华阳公主脑海里想了很多很多，可思绪太乱，理不出头绪，竟不如说是大脑空白更妥当。
“姨母，过来的应该就是小郡王吧？”沈元湘柔声道。
“应该是吧……”华阳公主点点头。暂且压住心里纷乱的思绪，迈步往前走去迎。
离得越来越近了，华阳公主暂且没看见亲生儿子的长相，倒是先认出来坐在江厌辞身前的月皊。
华阳公主愣了一下，不由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立在原地等候着。
月光温柔洒落，逐渐照亮马背之上的两个人。
看清月皊眉眼的瞬间，华阳公主心里被扎了一下——这才几个月不见，她的廿廿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
她的视线越过月皊，再看清江厌辞五官的时候，惊地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姨母？”沈元湘赶忙扶住她。
沈元衡也关切地上前一步。
华阳公主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江厌辞的脸，好像朝着她走过来的人是曾经的江眠风。
她早有所耳闻她的儿子与眠风长得很像，可她没有想到竟会相似到这种程度？
这算不算上天垂怜，让她的相思之苦有了一种别样的寄托。
江厌辞还在很远的地方时，便一眼看见了远处立在人群最前面的华美妇人。
他猜得到这位华美雍容的妇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经历的事情多了，江厌辞早已不是渴望亲情的孩童。可是在这个远处隐约响着喜庆爆竹声的除夕夜，望着立在夜色下的生母，他心里到底是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三郎……”月皊忽然亲情拽了拽江厌辞的袖子。
江厌辞垂眼望向她。
月皊眼睫颤了颤，半垂下眼，蜷长的眼睫遮了眼里的情绪，她小声说：“三郎先把我放下去吧？我慢慢走，三郎先去和母亲见一见。”
月皊敏感地觉得这样的重逢场合，她兴许应该稍微避一避。三郎和阿娘的相认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她晚一会儿再去见阿娘也没什么关系。
江厌辞自然体会不了月皊的小心思，也并没有去深究。他并不理会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提议，让马继续往前走。
短短的相聚路终有尽头。江厌辞勒住马缰，让马停下来。
华阳公主已经立在了马侧，目光不舍移开地仔细盯着江厌辞。一瞬也不舍得错开。
“厌辞？”华阳公主望着江厌辞，温声开口。她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音，尽量用温柔又慈爱的语气开口。
明明是第一次见的人，可江厌辞莫名觉得她的声音那么熟悉。
“是我。”江厌辞翻身下马，立在马侧。他望着华阳公主，道：“县主过一会儿才能到。”
华阳公主张了张嘴，千言万语仿佛黏连在一起，最终化成一句：“好。”
她的视线又越过江厌辞，望向仍坐在马背上的月皊，忍下眼里的酸意。
与阿娘的视线交汇，月皊却是一下子红了眼睛。这几个月的所有心酸和委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使劲儿掐了一把自己，告诉这里这么多人呢，可不能这个时候哭出来。再说了，她不希望阿娘在此刻过多的关注她，阿娘应该和三郎相认，满眼都是三郎才对。
她扯起唇角，对着阿娘摆出乖巧又温柔的笑靥来。
华阳公主望着她，柔声道：“怎么还在马背上呆坐着？快下来了，我们去半山上坐下说话。”
开口时是望着月皊的，说到最后，她又将目光移向了江厌辞，亦是与他说——坐下说话。
那声“阿娘”被月皊压下去，她只软软地应了一声：“嗯，好。”
这样应了，月皊却仍坐在马背上没有动。她将目光落在江厌辞身上，可偏偏江厌辞正望着华阳公主没看过来。
沈元衡笑嘻嘻地开口：“廿廿，你该不会是下不来了吧？”
“才不是……”月皊软绵绵地低声反驳。她又偷偷抬起眼睛，望了江厌辞一眼。
这一回，刚好撞上江厌辞望过来的目光。
江厌辞问：“腿好了？”
华阳公主急问：“廿廿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事情，就是在马背上坐久了有一点点麻。”月皊急忙解释，小手握成拳轻轻锤了锤腿。
华阳公主刚往前迈出一步，想要帮月皊揉一揉腿，却见江厌辞探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抱住月皊的腰，将人从马背上抱下来。
华阳公主生生停住了脚步，仔细观察着这两个人的举动。
月皊双足落了地，立刻将搭在江厌辞臂弯之上的手挪下来，轻轻去敲自己的发麻的腿。
华阳公主柔声道：“不要紧吧？歇一歇，咱们再上……”
华阳公主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江厌辞弯腰，直接将月皊打横抱了起来。
忽然的悬空，让月皊下意识地攀紧了江厌辞的肩。她心里觉得这样当众被抱起不好，尤其是在阿娘面前，搭在江厌辞肩上的手不由攥紧了江厌辞的衣料，轻轻扯了扯。待江厌辞的目光落下来，她轻轻蹙着眉，嗡声道：“放我下去……”
可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江厌辞已经收回了望向她的目光，看向华阳公主，道：“走吧。”
华阳公主回过神来，动作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才说：“好。”
她的目光在江厌辞与月皊之间反复留恋，心中攀满密密麻麻的思量。
这处小山丘并不高，暂歇的半山腰更是不远，不大一会儿工夫就走到了。
侍女们早就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绸毯。虽说幕天席地，锦绣华毯之上摆放的年夜饭样样精致，什么都不缺。
江厌辞的突归，华阳公主不得不从洛北搬走，来长安定居，这次带了很多人。东西也是带了不少。
江厌辞将月皊放下来，忽然的腾动，让她那条发麻的腿又被“电”了一下，麻得她拧起了细眉。
“还没好吗？”华阳公主挨着她坐下，动作轻柔地揉着她的腿。
“好了的！”月皊不愿意江厌辞和母亲重逢之时，二人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忍着腿上的不舒服，向一侧挪了挪，与沈元湘说话：“没想到你们兄妹也跟着回京了。”
沈元湘愣了一下，这才将落在江厌辞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细声道：“阿兄要参加开春的科举，便厚着脸皮跟着姨母一道进京了。”
“元衡哥哥一定能高中。”月皊接话。
坐在远处的沈元衡笑着望过来，道：“借你吉言！”
月皊笑笑，没再接话。她又与沈元湘说了几句话，实则她心不在焉，悄悄观察着阿娘和江厌辞。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三郎和阿娘什么都没有说，静默而坐。阿娘慈爱地打量着三郎，而三郎连望过去的眼神也不多。
月皊心里有点急，担心三郎如此惹得阿娘误会。她怕阿娘伤心，也怕阿娘误会那么好的三郎。
所幸，江月慢的到来打破了这边的寂静气愤。
江月慢想着早一些赶过来，便没有乘坐车舆，而是骑了快马。她的侍卫骑马跟在后面，飞奔而来时，六七匹骏马一阵轰轰响动。
到了山脚下，江月慢翻身下马，直接将马鞭递给身边的人，抬步上山来。
“府里应酬多，紧赶慢赶还是在你们后面才来。”江月慢眉眼间带着笑，说话时先看了江厌辞一眼，再望了月皊一眼。
她再问月皊：“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月皊心虚地小声辩解：“不是一个人，带着侍女和侍卫，去看望了一个友人。”
沈元衡笑嘻嘻地突然插口：“廿廿，你瞧瞧你姐骑马而来英姿飒爽，不像有的人呦，连下马都不敢。”
月皊的眉头拧巴起来，瞪了沈元衡一眼，嘟囔：“你真烦人……”
她本来就不如姐姐，她从小就知道。
月皊垂下眼睛，用手指头隔着铺地的锦毯拨弄着下面的小石子儿，给自己找借口似的小声喃喃：“阿姐请人教过骑射，又没人教我骑马……”
她这话是实话。江月慢学骑马的时候，华阳公主觉得她身子弱，又胆子小，就没让她跟着一起去学。
沈元衡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朝着月皊作了一揖，笑着说：“我随口玩笑话，廿廿可别生气。”
“这位是谁？”江厌辞忽然开口。
——这人哪儿冒出来的，一口一个廿廿。很熟吗？还那般不会说话，惹得月皊不高兴。
他的忽然开口，语气又不算和善，莫名让气氛凝了凝。
华阳公主笑着解释：“他们两个是双生兄妹，姓沈，名唤元衡和元湘。他们是我姨母收养的孩子，如今因为元衡要科举，便一道来了京城。算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们也唤我一声姨母。”
华阳公主顿了顿，补充一句：“他们两个比你和廿廿只小三个月。”
这话说完，华阳公主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元衡这孩子和他的厌辞同岁，仍是一身的孩子气。可她的厌辞不知在外吃了多少苦，才磋磨成这般的性子，失了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沈元衡收起脸上的笑容，望向江厌辞，开口的语气也变得认真了些：“表兄。”
沈元湘也跟着站起身，福了福，软声附和一句：“表兄。”
江厌辞略颔首，便将目光移开了。他望向月皊，问：“腿好了吗？”
月皊就像课堂上忽然被点了名的学生，无措地抬起眼睛，朝江厌辞讷讷点头。
“过来。”江厌辞道。
月皊拧了下眉，才起身，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朝江厌辞走过去，乖乖在他身边坐下。
华阳公主的目光追随着月皊，布满了担忧。
江厌辞侧首，略靠近月皊，道：“你要是想学骑马，我教你。”
“好。”月皊立刻先软软地应了一声。可她很快抿起唇，在心里嘀咕——怪吓人的，要不还是不学了吧？
坐得离得远的人未听见江厌辞的话，华阳公主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她惊讶地望向这双儿女，心里的思量更重。
江月慢坐在华阳公主另一侧，笑着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天地户外守岁。看来是要终身难忘了。”
“别说是你，我也同样。”华阳公主柔声，“可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不管是在哪里，都好。”
说着，她慈爱的目光依次望过坐在她右边的江月慢，坐在她左边的江厌辞，还有坐在江厌辞另一边的月皊。
“好了，咱们边吃边说。”华阳公主道。她又下令坐在别处的所有人，今晚都不必拘着规矩，尽兴些才好。
纵使是在室外就地过年，可是该有的东西一应不缺，就连烟花爆竹这些东西，也都备齐了。
侍卫站在山上燃放起烟花，一束束巨大的烟花从这处山顶升腾，惹得城中不明情况的人家好奇地望向郊外这边的方向。
沈元衡还是一身孩子气，他没吃多少东西，就跑去放鞭炮玩。
沈元湘识趣地跟着兄长往山顶去，不打扰一家人说话。
月皊凑到江厌辞耳畔，低声说：“三郎不要一直不说话呀！”
“说什么？”江厌辞问。
他这一开口，华阳公主和江月慢都望过来。
月皊反倒尴尬起来，她不再多管，捧起一碗蜜糕，认真吃起来。
华阳公主抬起手，轻轻搭在江厌辞的肩上。她的手刚一搭来，江厌辞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肩线。
华阳公主感觉到了亲生儿子对她的生疏，可是她心里也明白这是必然的。她笑笑，温柔地说：“我瞧着沈家兄妹在山上放烟花挺开心的。你们吃了东西也去转转。”
顿了顿，她再说：“正好我也想和月慢单独说几句话，问问她的婚事。”
“好。”江厌辞直接站起身。
月皊也起身，跟在江厌辞身后。经过阿娘身边的时候，华阳公主忽然抬手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月皊一怔，回头望向阿娘，四目相对，月皊心里悄悄生出暖流。她慢慢翘起唇角来。
目送着江厌辞和月皊一前一后往山上去的身影逐渐走远，华阳公主才开口询问：“他们两个已经……？”
话没问得直白，可江月慢瞬间了然。
虽然上次江月慢询问月皊清白还在不在时，月皊给她的答复让她摸不着头脑。可江月慢琢磨着，应当是不在了。
她点头，轻声道：“一直宿在一间房。”
华阳公主重重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儿来。她沉默了好半晌，问：“那……有喝避子汤吗？”
江月慢愣了一下，才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回长安那一日，他们两个去了宜丰县。他们从宜丰县回来时间也不长，我也没太多时间与月皊说话。”
华阳公主沉默着，脑子里还在想着避子汤的事情。
她是希望月皊有用过避子汤的。眼下这种情况，月皊实在不适合有孕。
可是华阳公主又忍不住去想，如果这两个人有了孩子，会生得像谁呢？
这思绪，慢慢就远了。
这边华阳公主满腹心事，那边一前一后往前走的两个人也都各有思量。
江厌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在走神的月皊仍无所觉，继续往前走，一下子撞在江厌辞的胸膛上。她“唔”了一声，在江厌辞怀里抬眸。

第四十七章
月皊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仰着小脸望着江厌辞，问：“不去山顶了吗？”
“不去。”江厌辞的视线越过月皊，望向下方半山腰的暂歇地。灯火重重，照出华阳公主和江月慢靠在一起说话的身影。
这两个人，是他的家人。
江厌辞明白华阳公主让他和月皊去放烟花，不过是支开他们两个，先向江月慢打听情况。
之所以不是支开他一个人，将两个人女儿都留在身边说话，应当是顾虑着他的心情免他多心。
这便是周到人的处事之方，符合长安高门之人的行事作风。却与江厌辞之前十几年所接触的人不相同。
江厌辞并没有兴致去燃放烟花这种无聊事。他朝一侧走去，在一块略平坦的山石上坐下。
月皊默默跟着他，见他在山石上坐下，她也挨着他坐下。可是她刚坐下，又立刻起身，探手拂了拂裙后。
江厌辞抬眼望过来，目光里带着询问。
“太凉了。”月皊如实说。
这寒冬夜晚的山石自然是蕴了一层寒意，月皊觉得坐在这石头上和坐在冰块上也没什么区别。
月皊不再坐，向江厌辞解释了这一句，便抬起脸，仰望着沈家兄妹燃放的烟花。这里距离山顶已不远，沈家兄妹嬉闹的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江厌辞望过来，目光落在月皊微微扬起的侧脸。她唇角轻翘着，勾了一抹浅浅的笑，仰望烟花的模样满足又静谧。
江厌辞忽然抬手，握住了月皊的手腕。
月皊愣了一下，茫然转眸望过来，尚不解其意的时候，便被江厌辞拽过去，拽到了他的腿上。他的手掌探至月皊的膝弯，将人往怀里再带一带，让她稳当地侧坐在他怀里。
月皊下意识地朝半山腰望过去，看见阿娘和姐姐都背对着她，她又立刻抬起头去看山上的沈家兄妹，沈家兄妹显然也没注意到这里。
月皊这才收回视线，望向近在咫尺的江厌辞。可是江厌辞没有在看她，似乎是思量着什么。
月皊抬起手，在江厌辞眼前晃了晃。
江厌辞立刻望向怀里的人。
“三郎，你与母亲团聚，难道不高兴吗？”月皊问。
“你怎知我不高兴？”江厌辞反问。
“可是你都没有笑呀！”月皊急急说，“三郎，你多笑一笑好不好呀？”
她期待地望着江厌辞，见他没有理她的打算，她又伸出手攥着他的衣襟，动作轻柔地摇了摇。
“三郎，你的母亲是很好很好的母亲，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母亲。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江厌辞望着怀里的小姑娘，她唇角带着笑，一双明亮的眸子在夜色里温柔又璀然，信誓旦旦地说着很认真的保证。
月皊想了想，又说：“三郎也是很好很好的人，阿娘一定也会很喜欢三郎。”
她心里明白这两个人重逢不到一个时辰，又都不是急躁热情性子的人，很多事情急不得。可她还是在心里急，盼着这对母子早一些喜笑团聚其乐融融。
“那么你呢？”江厌辞忽然问。
月皊细细的一双眉微拢，没明白他突然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他怀里，那么轻。又小小的一团。她时而翘着唇角浅笑，时而拢起眉勾出几许愁死。而不管是喜还是忧，她心里想着的，都是别人。
在这个清风温柔的夜晚，江厌辞忽然很想抱抱她。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做了。
宽大的手掌沿着她纤细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腰，撑着她的后腰，将人带进怀里。
月皊茫然地伏在江厌辞的怀里，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好半晌，她才伸出手拽着江厌辞腰侧的衣角轻轻攥了攥，小声问：“三郎，你怎么啦？是不是见到亲生母亲有些紧张呀？不要多想，不要怕呀。”
江厌辞忽然就笑了。
他低沉的、又带着一点愉悦的轻笑声在月皊的耳畔漾开。
月皊讶然，她转眸望向江厌辞，柔软的唇擦过江厌辞的耳垂，又落在他的面颊。
月皊怔了一下，赶忙向后退了退，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她悄悄的，抿了一下唇。唇上的微凉辗转被她消弭于口中。
“靠过来些。”江厌辞道。
“已经很近了呀……”月皊软绵绵地小声说着，却仍旧是听话地靠过去些。
两个人面对面，月皊惊觉两个人离得那样近。她将呼吸放得极其轻浅，生怕吐息拂到江厌辞的面上。
她茫然不知所措，又因为这般过分近的距离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莫名有些紧张地频频眨眼睛。
她簌簌轻颤的眼睫，毛茸茸地反复拂在江厌辞的心上。
江厌辞将唇贴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月皊身子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下肩。江厌辞的动作便立刻停下。他望着她的眼睛，问：“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可以这样！
月皊心里确定只要她摇头，江厌辞就不会继续。
她心头怦怦跳着，月皊又不确定地想着自己与江厌辞坐在没有灯光的地方，坐在半山腰的人和山顶上的人许是看不见他们？
在江厌辞移开视线的那一刻，月皊攥住他的衣襟，急急开口：“如果你一会儿能对阿娘多笑笑，那就可以！”
江厌辞一会儿能不能面对旁人笑出来不确定，此时听了月皊这话，却是笑了。
这笑是什么意思，月皊不懂。
她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一圈，回过头来，凑过去，飞快地碰了一下江厌辞的唇。
江厌辞抬手，用指腹压了压被月皊碰过的唇，动作慢条斯理，又透露出几分认真的赏味。
简单的动作，落在月皊眼里，却让她莫名其妙地面红耳赤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去拉江厌辞的手，将他修长的指攥在了手心里。
江厌辞道：“继续。”
月皊眼睫轻颤了一下，望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嗡声：“三、三郎这、这……这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江厌辞问。
月皊睁大了眼睛，带着点小小的气愤瞪向江厌辞。
江厌辞恍然，颔首：“好，答应。”
月皊的气恼来得快去得也快，江厌辞眼睁睁看着她微瞪的双眸渐渐弯起来，蕴出乖乖的笑。
她重新凑过来，将又软又香的唇贴过来，轻轻碰一下，退开一点点距离，又贴上去。这一回，她没有再退开，却也没了其他动作，一动不动地唇贴唇而已。
月皊有点窘。一时之间脑子里空白一片，想不到该再如何。她想回忆之前那次是如何被撬开了唇齿，可是又不愿意去回忆，只好毫无章法地笨拙蹭一蹭。
漫长的、尴尬的氛围让月皊浑身不自在，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轻轻推了推江厌辞的胸口，别开脸退开去，口中喃喃：“你、你爱笑不笑，我不……”
余下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下巴已被江厌辞捏住。他转过月皊的脸，道：“既上次没有学会，便再教你一次。”
月皊那句“我才不要学”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
江厌辞的手掌撑在她的后颈，她抬着眼睛，视线里是于暗夜中绽放的烟火。烟花闪烁而绽，再纷纷坠落，坠落进她潋滟水波的眸中。她缓缓闭上眼睛，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想着江厌辞对她说的话，她仔细感受着江厌辞的动作，去学。可是那些细微又旖转的动作越是细细体会，心口跳得越快。去学的念头只是一起，立刻消散。
她软绵无力地伏在江厌辞怀里，身子全由他的手掌来撑。凉凉的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他的胸膛坚硬，却异常温暖。暖得她本能地靠近。
江厌辞忽然退开，终止了两个人之间的亲密。
月皊眼睫颤了颤，茫然地睁开眼睛望着他。江厌辞侧首，望向一侧的上山路。不多时，月皊便听见了脚步声。散乱的意识一下子聚起，月皊回过神来，立刻将脸死死埋在江厌辞的怀里。
“我好困，咱们快些下山去吧。”沈元湘说道。
沈元衡打了个哈欠，道：“我也困啊。哎，真没想到还能发生这样稀奇的事情。廿廿现在也怪可怜的。”
“阿兄，廿廿现在和以前身份不一样了。你说话注意些，哪能还把她当成幼时的玩伴一样对待……”
兄妹两个小声说着话往山下走远了，后面的对话也没有再落进月皊的耳中。
待沈家兄妹已经回到半山腰的暂歇处，月皊还将脸埋在江厌辞的怀里一动不动，江厌辞拍了拍她的肩，道：“该下去了。”
月皊在她怀里摇头，不肯起来。
江厌辞握住她的肩头微微用力，将埋在他怀里的月皊弄出来。月皊立刻双手捂住发烧的脸颊，嗡声嗡气：“再坐会儿再下去……”
她才不要红着脸下去……
江厌辞多看了一会儿她湿湿的软唇，才移开了视线。
月皊又多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脸上不红了，才肯跟江厌辞望山下走。她低着头，心里琢磨阿娘让她与三郎去山顶寻沈家兄妹，可沈家兄妹没见到她与三郎。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三郎偷偷躲在角落里……
山间枯枝杂乱，月皊一个不查，差点被一根树枝绊倒，幸好江厌辞扶住了她。
“看路。”他说。
“哦……”月皊闷闷地应了一声。她又去攥江厌辞的衣角，小声问：“三郎，你说他们是不是都猜到了咱们躲在角落里干坏事了？”
江厌辞瞥她一眼，皱眉开口：“坏事？说的好似偷情一样。”
月皊觉得这话别别扭扭，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她沉默地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将要走到暂歇地时，她才小声嘟囔一句：“这样不好的。”
她攥着江厌辞衣角的手也松开了。
华阳公主望着他们两个逐渐走近，略有疲惫地揉了揉眉角，道：“都折腾到后半夜了，今晚就不急着赶路进城，到山下安歇去。”
华阳公主起身，月皊赶忙小跑着过去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山，坐进马车，再行不过一刻钟多些，车队便在一处宅院停下来。
“临时决定不回去，这宅子也来不及细挑，匆匆定下来的。咱们就将就一晚。”江月慢道。
“这不挺好，没什么可挑剔的。”华阳公主笑着。
江月慢已经派人简单的打扫过。好在只是暂住一晚。时辰着实太晚了，众人也没折磨，只是简单的擦洗，便要安歇下来。
江厌辞将华阳公主送回房。
华阳公主伸出手，拉住江厌辞的手腕，有些不舍他就这样离去。
江厌辞抬眼望向她。
“夜深了，其他事情明日再说也不迟。您早些安歇。”江厌辞顿了顿，又勉强补了句，“母亲。”
华阳公主搭在江厌辞手腕上的手指轻翘了一下，这才笑着松开了手。与亲子重逢，儿子处处显出疏离，这竟是他第一次唤她母亲。
华阳公主点头，慈爱道：“是太晚了。你也好好歇息。什么话，都日后再说。”
华阳公主又向江月慢询问了几句这处宅子的事情，江月慢和她解释着。
江厌辞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月皊的脸上，见她不高兴地瞪着他。江厌辞本已移走的目光又移回来，望向她。
月皊瞪着他，无声摆口型：“骗子。”
江厌辞皱眉。骗子？他骗她什么了？
那边江月慢已经和华阳公主说完话，笑着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江厌辞暂且收回思绪，先随江月慢一并往外走。
月皊垂下眼睛，也跟着他们两个往外走。
“廿廿。”华阳公主喊住她。
月皊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
华阳公主朝她招手，柔声道：“今晚陪母亲睡。”
月皊立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再回头时，江厌辞和阿姐已经走出了房。
待她重新望向华阳公主，华阳公主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月皊蹙起眉来，说：“应该唤三郎陪着才是……”
华阳公主无奈地用手指头戳了戳她的眉心，道：“他都多大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能让他留下来陪母亲睡啊。”
月皊立刻闭了嘴，惊觉自己说了蠢话。
华阳公主上下打量着月皊，越瞧越心疼，她拉着月皊往床榻去：“我们去榻上躺着说话。”
两个人刚坐在床榻上，外面响起叩门声。
“什么事情？”华阳公主询问。
敲门的人不是别人，是江厌辞。他未推门，只立在门外，道：“给月皊点一盏灯，否则她不敢睡。”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才不太顺当地补了称呼：“母亲。”
华阳公主有些惊讶地转头望向身侧的月皊。月皊低着头，目光有些躲闪，讷讷辩解：“没、没那么严重……”
华阳公主长长舒出一口气，她微微用力握了下月皊的手，对门外的江厌辞道：“好，母亲知道了。厌辞也要早些歇息。”
听着江厌辞离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华阳公主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唤了侍女。
“多拿几盏灯进来。”
一盏一盏灯送进来，摆满桌案和窗台，不大的屋子灿如明昼。
“阿娘……”月皊红着眼睛去拉母亲的手，“够、够多了……”
华阳公主摸摸她的头，说好。
华阳公主拉着月皊上了榻。
月皊亮着眼睛望着她，不肯睡。
“睡吧。”华阳公主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哄着，“不怕了。廿廿安全了。”
月皊一下子闭上眼睛，她怕忍不住落泪。
华阳公主压下心酸，凑过去，轻轻贴一贴女儿的脸。

第四十八章
闭上眼睛也没有用，眼泪还是从合紧的眼角溢出来。月皊往前挪，将脸埋在阿娘香香的怀中，哽咽地哭：“我有听话，有像阿娘信里说的那样坚强勇敢……”
月皊没有再说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知道。阿娘都知道。”华阳公主亲亲月皊的额头，又捧起她的脸，给她擦眼泪。
“不哭了。都过去了。所有的苦难和不幸都过去了。”
月皊只知道点头，重重地点头。她用力去擦眼泪，哭着说：“我不哭，不哭了……”
月皊虽然这样说着，可她还是哭了许久，最后在阿娘的怀里沉沉睡去。
&#183;
翌日清晨，华阳公主长久凝望着酣眠在身侧的小女儿。月皊昨夜哭过之后睡得沉沉，华阳公主倒是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月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阿娘的温柔眉眼。她慢吞吞地眨眼睛，尚有些没睡醒。
“廿廿醒了。”
月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这不是梦。她一下子坐起来，愣愣望着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坐起身，笑着道：“醒了就不要懒床，咱们收拾收拾得入城了。”
月皊“哦”了一声，略歪着头，用手心去揉额角。
月皊深眠时，华阳公主已经起身梳洗过，之后又回到床榻上陪在月皊身侧。
若不是时辰不早了，得用早膳，她倒是想让月皊再睡一会儿。她唤侍女，侍女端着梳洗的器具和新衣进来。
侍女拧了帕子，要给月皊擦脸，却被华阳公主接过来。她亲自给月皊擦脸，在她微肿的眼周轻轻压一压。
月皊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还想阿娘给她洗脸实在是不像话。可是湿暖的帕子那么温暖，她半垂着眼，舍不得开口拒绝。
她乖乖坐在床边，时不时抬起眼睛望向阿娘，慢慢红了眼圈。
华阳公主给她洗了脸，又去给她擦手。月皊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拆开了，手心的伤口却仍旧未痊愈，有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疤。
华阳公主视线落在她手心的疤，目光多停留了片刻，才继续温柔给她擦洗。
“好啦，干干净净啦。”华阳公主将帕子递给侍女。
月皊弯了弯唇，一下子想到小时候自己懒床，阿娘也曾对她说过无数次这句话。
月皊抬起脸，望着阿娘慢慢翘起唇角来，说出和小时候一样的撒娇话：“下次不懒床了。”
华阳公主用指背轻轻刮了刮她的面颊。
江月慢笑着走进来，道：“呦，果真是廿廿又懒床，让我们一大群人饿着肚子等你。”
“这就起了！”月皊赶忙下床。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偏生唇角是挂着笑的。
到了前厅，江厌辞已经等在了那里。沈家兄妹倒是没来，他们自己吃过了。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膳，便要启程入城回府。今日的大年初一，宾客少不了，而且下午还需要进宫一趟。
今日外面飘着雪，虽不大，华阳公主也没让江厌辞在前面骑马，而是让他坐进了马车里。
华阳公主的车舆很是宽敞，坐了一家子四个人也绰绰有余。回府的路上，华阳公主细细问着江厌辞这些年生活在外面的经历。
江厌辞难得很有耐心地跟华阳公主说了许多这些年身边发生的事情。当然了，他可不是个会诉苦的人，对于遇到过的苦难那是只字不提。就算华阳公主格外问起，他也只是只言片语地带过。
“倒也顺顺当当长这么大。”江厌辞给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来了个总结。
华阳公主上下打量着儿子，欣慰地点点头。若说昨日第一次见，儿子面对她十分生疏，让她心里一点谱也没有，今日再细细观察，倒也对亲生儿子的品行性子品出个大概。
月皊安静地坐在姐姐身边，仔细听着阿娘和江厌辞的对话，又细细打量着两个人的神情。见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说话，没有半分不融洽，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江厌辞忽然望过来。
“我骗你什么事情了？”江厌辞直接问出来。
月皊懵了。
他怎么可以当着母亲和阿姐的面儿，这么问她呢？他脑子里的弦都是直来直往，不能稍微拐个弯儿吗？
果然，华阳公主和江月慢都转过头望向她。
月皊能怎么说呢？说好了亲亲你你就对阿娘多笑笑，结果依然板着脸？
这让月皊怎么能说出口呢？
月皊蹙着眉，目光躲闪着，正挖空心思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车舆忽然停下来。
侍卫在外面禀话：“禀公主，正好遇到了诸位皇子去宗庙的车队。”
今日是正月初一，皇子们一大早就要出宫去宗庙祭拜。往年陛下会亲往，今年倒是没亲自去，而是让皇子们代往。
华阳公主下令让车队停到一侧，避让着。
“下车吗？”江月慢问。
华阳公主皱了皱眉，颇有几分不愉。她道：“你与厌辞下去一趟，我便不了。”
江厌辞和江月慢下了车，候在路边。江厌辞远远看见坐在马背上的几位皇子。他第一眼看见李漳，李漳却并非为首者。江厌辞的视线挪到为首之上。
坐在最前一匹马之上的皇子年岁不大，面如冠玉温润俊隽。几位皇子身上衣衫皆以龙纹为饰，唯有他着明黄之色。
当今太子，李淙。
江厌辞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车舆。
车舆一侧的小窗开着，垂帘也被挑开一角，露出月皊半张朝外望去的面靥。
江厌辞刚将落在李淙身上的目光移开，李淙便望了过来。李淙深看了江厌辞一眼，又顺着江厌辞的目光，望向停在路边的车舆。
李淙亦得了消息——恰巧碰见华阳公主回府的车队。他握了握马缰，略放慢马速，经过车舆时，将马停下来。
江厌辞看见小窗前的帘子被彻底垂放下来。
“皇姑，”李淙温声道，“今日有事在身，改日登门拜岁。”
“去罢。”车舆里传来华阳公主略显冷淡的答复。
李淙深望了一眼垂帘遮挡视线的窗口，未多言，带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行去。
李漳稍离了队伍，绕到江厌辞面前，笑着说：“有空的话，下午来府小坐。”
江厌辞颔首，这便是应了。
李漳也不多言，驾马往前追去。
待皇家的车队经过，江厌辞和江月慢回到车舆之上，车队继续前行。
安静的车舆内，江厌辞望向月皊。
她安静地坐在华阳公主身边，一手端着一个小瓷碟，一手捏了一块白玉糕，正小口小口地吃着。
华阳公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江厌辞的神色，实在没看出什么来，又将目光望向月皊。
刚刚一壁之隔，李淙就在车舆之外。李淙开口时，月皊分明握了握她的手，可是当华阳公主再望向月皊时，她却神态自若，什么都瞧不出来。仿佛被月皊握了一下手的小动作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良久，华阳公主收回视线，沉思起来。
未来的路尚有许多难处，她不得不仔细思量，择最优之选。
江月慢隐约觉得气氛不大对，她笑盈盈开口，拿了件京中最近的趣事来说。
月皊听得忍不住笑，华阳公主也面色稍缓。
“对了。”华阳公主开口，“给嘉勋准备了一个颇为精致的珊瑚雕玩。打算过两日他来拜年的时候给他。他有没有与你说过哪日过来？”
江月慢一怔，脸上的笑容也僵住。
华阳公主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问：“怎么了？”
母亲本就因为弟弟和廿廿的事情忧心忡忡，今日又是大年初一，江月慢实在是不愿意拿自己的事情再给母亲添忧。本想先瞒着，过两日再说，没想到母亲竟是直接问到。
也罢，江月慢也不瞒，斟酌了言词，正要向母亲禀明，却不想江厌辞抢先开了口。
“不是良人，婚事作罢。”江厌辞冷声道。
江月慢急忙说：“母亲，这件事情我自己来处理。”
华阳公主想到长女刚刚还在笑盈盈地活络气氛，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儿起来。月慢是长女，又自小失了父亲，她温柔端庄，却又过分的逞强。
华阳公主心口一下子溢满了苦涩。这三个孩子，每个都让她记挂，又自责。
她压了压情绪，开口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月慢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知道母亲如今心里正为弟妹忧心得寝食难安，她急忙再重复：“母亲，这件事情我自己来处理。”
“我还没死！”华阳公主忽然怒喝了一声。
——桩桩件件堆在心里，一下子被引燃。
月皊吓了一跳，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娘。在她的记忆里，阿娘永远温柔端庄，极少动怒。
华阳公主压了压心里的火气，放缓语气：“娰娰，忘掉他。接下来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
人前，江月慢永远不愿露出半分的软弱来。听了母亲此言，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其他。余下的归程，倒也不必顾虑多多强颜欢笑。
&#183;
回到郡王府，三爷一房自然候在大门处迎接，包括江云蓉。她原本被禁足，可因为过年，也终于能从自己的小院子里走出来。
华阳公主下了车舆，对三房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冷淡。
她回来，自然要先往老太太那便去一趟，没让三个孩子跟着。待她从老太太处出来时，没有直接去她住的荣春堂，而是先去了观岚斋。
到了观岚斋，江厌辞和月皊却不在。他们被江月慢叫了过去，江月慢之前给他们准备了礼物，让他们过去拿。
听了孙福的禀话，华阳公主扶额——她忙得忘了将准备给江厌辞的十七件礼物给他。
“月皊这段日子住在哪里？”华阳公主问。
人的性格各有不同。显然，刚回来的华阳公主对于江厌辞和月皊如今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仍在观察、摸索、试探，又犹豫的阶段。
孙福犹豫了一下，才硬了头皮领华阳公主去了那个漆黑的小间。
布帘半掀，华阳公主立在门口，望着昏暗潮湿的小间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抿唇沉默了片刻，问：“是三郎让廿廿住在这里的？”
“不是！”孙福连连摆手，“三郎回京时身上伤势颇重，在大殿下府中住了很长一段时日。这院子是三房的人安排。三郎对三娘子好着呢，哪舍得她住得不好？最初不知道，三郎知道了就让人住在自己屋了！”
华阳公主听着孙福的话，半信半疑。再一琢磨月慢与她说两个人是宿在一起的，倒也信了孙福的话。
华阳公主在观岚斋转了转，被厅房里那把大刀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三郎的刀？”她问。
得到肯定的答复，华阳公主细细瞧着。这柄刀又长又大，刀刃越往下越宽，最下端时比女子的细腰还要宽。华阳公主眼里浮现了江厌辞握着这刀的画面，她因自己想象的画面皱了眉。
纵使江厌辞不诉苦，可她心里明白这儿子在外怎么可能日子好过。
华阳公主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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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本该去前院，华阳公主却没去，只将三个孩子还有沈家兄妹唤到荣春堂一起用。
这不算合规矩的举动，惹得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不由多想。
用过午膳，华阳公主换上宫装进宫。江月慢本该跟着，华阳公主没让她同去，让她在家休息。
月皊坐在窗下，目送阿娘离去的背影，眉头皱着，浮现疑惑。有人走到她身边，她还以为是阿姐。
她软声问：“阿娘怎么怪怪的呢？阿娘很重规矩，这又不回家守岁，又不去前面陪着老人用膳……”
“你不是不想去？”江厌辞道。
月皊一怔，没想到过来的人是江厌辞。她又因为江厌辞的话懵在那里，她惊愕地睁大的眼睛，呆愣了好半天，不敢置信地去拉江厌辞的手。
“三郎，你是说阿娘是因为我吗？三郎你说话啊……”月皊红着眼睛使劲儿去攥江厌辞的手。
江厌辞沉着脸，开口：“先告诉我，我骗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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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公主进了宫，直奔皇后宴请的万喜殿。宫妃们、公主们，还有各种身份最尊的贵女们齐聚一堂，莺莺燕燕柔笑婉转。
内宦细着嗓子禀告华阳公主到了。
高座之上的皇后笑容顿了顿，转瞬又笑起来，亲自起身来迎，和气寒暄：“好些年没见你了，以后长居京中，也能常常见到了。”
华阳公主略弯了下膝，客客气气地回话：“是啊，也没想到家中发现那等丑事。也算阴差阳错。”
华阳公主这话说得直白，即使她不说，殿内众人也明白这是江厌辞承了爵，华阳公主才会回京。
这话头，便扯到了江家的偷爵之事上。这事儿，如今在京中早已无人不知。
华阳公主的冷淡，皇后感受到了。她笑笑，再言：“说来也是唏嘘。若是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兴许还能结成姻亲。”
皇后叹息，眉眼间带出几分惋惜。
都知晓皇后说的是太子与月皊临差一脚的亲事，殿内众人沉默下来。
“我的夫婿短命，给儿女选婚事头一桩重要的便是健康。”华阳公主慢慢笑了，“皇后娘娘不必惋惜。这婚事我本来就不同意，如此也好。”
皇后一下子变了脸色。李淙体弱一直是她的心病。华阳公主这话落入她耳中，仿佛在咒李淙短寿！
华阳公主仍旧微笑着。
为后者，母仪天下，若心胸狭窄不慈不善，就该换人。

第四十九章
华阳公主已经从万喜殿出去了，殿内的气氛还是微冷，有人想要开口活络气氛，可瞧着皇后娘娘的脸色，又不敢擅自开口。
大年初一，万事讲究个吉利，偏生晦气找上门来。皇后娘娘本来今日就心情不佳，偏偏又有人打到脸上来给她不痛快。
刚刚虽然皇后娘娘怒言一声“放肆”，可华阳公主也只不过笑笑，云淡风轻地说：“哦，瞧我，在边地待久了变得不会说话了，皇后娘娘向来心宽大度，自然也不会把不好听的话放在心里的。”
她轻轻揭过，也不久留，离了万喜殿要去给圣上请安。徒留皇后娘娘在这边仍旧生闷气。
拿李淙的身体说事，简直是往皇后心窝上戳刀子。这门婚事，明明是皇后不满月皊是个病秧子，如今怎又被反咬一口？
众人正不知如何化解尴尬气氛时，一个婀娜的少女缓缓走到皇后身边，软着嗓子柔柔地开口：“今晨进宫的时候，恰巧瞧见太子殿下和诸位皇子往宗庙去，几位殿下并行，真真是龙姿卓然仪表堂堂，新年新气象。簌簌昨夜被烟花爆竹吵了半宿没睡好，今晨正头脑发昏，瞧着几位哥哥们，顿时被真龙之气普渡了，这头也不疼啦，人也精神啦。”
少女嗓子甜甜，说到后来越说越夸张，拖长了音，也不管什么道理不道理，只想着撒娇。
偏皇后娘娘爱听她这般撒娇，这脸上的蕴意这才稍微淡了淡。
“就你嘴甜。哄起人来竟是胡说八道。”皇后娘娘明明是斥责的话，却半点训斥的意味也没有。
这下，殿内的人这才跟着接话，说起几位殿下如何龙章非凡。当然了，夸得最多的必然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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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公主从万喜殿出来，乘了宫中步辇，往圣人那边去。
冯嬷嬷跟在她的步辇侧。
“刚刚是没看见静贵妃吧？”华阳公主问道。她看见皇后就来气，倒也一时没能将殿内仔细看全。
冯嬷嬷答话：“禀公主，静贵妃确实不在万喜殿。”
华阳公主沉默下来，琢磨着后宫之事。按理说，这皇后之位本不该是现在这位，而是静贵妃。静贵妃是个不争不抢的清净人，而皇后唱念做打十八般武艺爬上了这个位子。
可万事都会有变化。
自打李漳被撵去边地一回，生母静贵妃明显也坐不住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子女被欺，哪个当母亲的还能坐得住？
华阳公主长长舒出一口气，道：“上回得的那串南海红玛瑙佛珠寻出来，给静贵妃送过去。”
“是。”冯嬷嬷应下。
步辇将到乾祥殿前，华阳公主朝冯嬷嬷伸手，冯嬷嬷将衣襟里的帕子递上去。华阳公主接来涂了药的帕子，擦了擦眼角，一双眼睛立刻红了。
她看向冯嬷嬷，冯嬷嬷点点头，华阳公主将帕子还给她。
步辇停了，华阳公主扶着冯嬷嬷的手走下来。
宫里长大的人，唱念做打的那套本事，只看想不想，没人不会。
望着乾祥殿的匾额，华阳公主徐徐理了理衣袖，款步迈进乾祥殿。
让华阳公主意外的是，不在万喜殿的静贵妃正在乾祥殿，伴在圣上身侧。
华阳公主福了福身。
“快起来。”陛下摆了摆手。
华阳公主笑着开口：“瞧着陛下和静贵妃坐在窗下的情景，让我一下子想起很多年前，陛下还是太子时的情景来。”
“哦？说来听听。”圣人来了几分兴致。
“那年也是大年初一，也像今日这样不大冷，却飘着雪沫子。我随几个姐姐们来给陛下拜年。一进屋，就看见陛下和静贵妃和今日一样对坐在窗下说家常。那个时候就觉得陛下和静贵妃很是恩爱。”
圣人问：“怎么，如今瞧着就不恩爱了？”
“皇兄这话说的，也忒冤枉人了！”
圣人哈哈笑了两声。
一旁的静贵妃也笑盈盈开口：“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华阳公主才七八岁，站在最后面，却特别打眼。我唤她到跟前，喜欢得不行。”
圣人也陷进回忆里。那个时候是阿静嫁给他的第一个新年。阿静是他的发妻。
静贵妃站起身，笑着说：“你们兄妹说话，我先回去了。瑛瑛这时候应该醒了。”
瑛瑛是李漳的独子。昨儿个年三十，静贵妃求了恩典，让瑛瑛陪着她守岁。一个小孩子在宫中过年算不得什么，偏生李漳昨夜也一同入了宫。这就让许多人不得不多想，这也是皇后今日本来心情不佳的原因之一。
静贵妃走了之后，圣人抬了抬手，让华阳公主入座。
他道：“江家的事情属实令人唏嘘。好在眠风的骨肉建在，也生得仪表堂堂。如今回了家，终于能和你团聚。你也不必再留在洛北，日后就常住在京中。”
华阳公主听陛下先提起这事儿，她便顺势问起来：“如今罪魁祸首还压在牢里，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这倒不是圣人故意压着不办。实则年底事多，多少需要圣人亲定的案子还搁置在那里。
听华阳公主这么问，圣人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理应按律来处理。”
“陛下，”华阳公主接话，“我想跟您求一个恩典。”
说着，华阳公主起身，作势要跪下。
圣人急忙伸手去拉她。
华阳公主未起身，说道：“江家老二夫妇干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顾血肉亲情利欲熏心，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只是他们夫妇的子女后代若也同罪，会不会责罚太重？四丫头在教坊里投了井，那是将人逼到什么份儿上，才能让平日里活泼伶俐的小姑娘连死都不怕了？先不说老二的那两个儿子。就说两个儿媳，一个当为人母，一个刚嫁过来没多久，都困在教坊里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这大过年的，说这些实在不应该。可那些无辜的孩子们多在牢中、教坊里多待一日，苦难就多一日。这恩典没人来求，华阳斗胆来求。”
华阳公主俯首，声音里早已带着浓浓的悲戚。
圣人听得唏嘘。许是年岁渐长，人也没了年轻时那般锋利。许是求恩典的人是受害一方的华阳公主。
“是朕疏忽了。年底事务繁多，很多事情堆积着未处理。”圣人叹息，“偷爵欺君之罪不可赦，子女既不知情，实不该受牵连。”
他起身，亲自去扶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却仍不肯起。她抬起脸，脸上早已泪水纵横。她握住圣人扶她的手，悲戚地发问：“那我的廿廿呢？她有什么罪？”
“老二的子女们若被处罚，也有律可循。陛下仁厚，愿意宽恕。可是我的廿廿有什么罪？”
“她有怎么罪？”华阳公主再问。
悲戚的哭腔里带着责问。
“就因为她不是个健康的、合格的儿媳？”
“华阳再斗胆，请陛下彻查是何人在调查此案时暗中授意害我女如此！我的女儿生死安危并不敢烦扰陛下，可借陛下之手暗中做手脚的行为，陛下也能容忍吗？”
“华阳，你先起身。”圣人沉声。
华阳公主才起身，她颤颤不能站稳，扶着圣人的手臂，哭着责问：“皇兄当年所言的照拂，竟是这般任人欺凌我孤儿寡母无人可依吗？”
“胡言！谁欺凌你了？都瞎想了些什么？你想想自己都胡说了些什么浑话！今日朕不跟你追究，下次万不可口不择言！”
圣人指着恸哭的华阳公主，气道：“你这是理说完了，又来闹。一套接一套，这么多年了，还和小时候一个德行！”
“被人暗中使绊子还不能让我委屈了？”华阳公主哭着问。
“你倒是说清楚，谁暗中给你使绊子了？”
华阳公主住了口。有些话，可是说得再明确不过，说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所指是谁，却不能真的说出口。
“人不是已经回到你身边了？”圣人放缓了语气，“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身份、体面，我女曾经有的一切。”
圣人皱眉摇头，拒绝：“封号不是乱给的。没有功劳之人，万万不能破例。”
华阳公主反问：“那皇后娘娘身边的秦簌簌是凭什么功劳得封县主的？”
圣人愣住，继而哑口无言。好半晌，他摆摆手：“你这请安请得让朕头都要炸了！大年初一，你可真是给朕开了个好头！”
华阳公主适可而止，没有再逼迫，反而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低了头。
“行了。你先回去吧。改日再说。”
华阳公主福了福身，又说了一串贺岁的吉祥话，才退出去。只是最后，把称呼又直接换成了“阿兄”。
这一会儿工夫，从陛下、到皇兄，再到阿兄。
圣人连连摇头，有些疲惫地倚靠着椅背，着实是被闹得有点头疼。
这件案子有人从中使了手段，不可谓不算纰漏。不仅这一件事，今年已经不止一件政务出了纰漏。圣人皱眉，不得不承认自己精力不济，越来越容易疲惫，退位的心思也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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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公主从乾祥殿出来，悄悄松了口气。她拿了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坐上步辇后，又换回淡淡的雍容神情。
真真假假，也只有在心疼月皊的时候，那几声嚎哭才是真。
步辇直接往宫外走，还未出宫，便看见候在甬路一侧的李淙。
华阳公主瞥了李淙一眼，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皇姑。”李淙微揖。
步辇停了，华阳公主却并未从步辇之上起身。她“嗯”了一声，算作客气地回应。
李淙此刻，心中颇有些羞愧之情。
“月皊的事情，我有责任。”李淙低声，垂下的眼睑遮了眸中的黯然和悔意。
华阳公主终是轻叹了一声。她开口，温和的语气：“姑姑不怪你没有在廿廿出事的时候保护好她。她出事时，你不在京中，正如姑姑也不在京中不能护着她。所以，姑姑并不怪你没有护好她。但是——”
“她被谁所害，你心中当有数。事情因你而起，姑姑便不可能不怨。”
李淙忍下心口的闷痛，浅舒出一口气，才再开口：“皇姑，我想与月皊见一面，有些话想亲口与她说。”
华阳公主望着立在一侧的李淙。这个孩子，她以前是真的喜欢。“你想见她，我不会阻拦。只是你得先想清楚，你打算怎么做。等你有了决心，再去见她吧。”华阳公主轻叹了一声，“李淙，你是太子。你的一言一行有很多人盯着。你所有的举动，都可以牵连他人生死。”
华阳公主收回视线，让步辇继续前行。
李淙双手相叠，深深揖下去。
良久，他才直起身。胸腔里的悸痛再也忍不住，他抬起一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胸口，一阵咳嗽。点点猩红的血迹落在雪色的帕子上。
“殿下，您又咳血了！”立在身后的小太监急得快跳起来，“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备车。”李淙止了咳，虚弱开口，“我要出宫一趟。”
“现在？殿下，您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李淙未言。
他微微抬起脸，望着灰色的天际。大年初一，天地间却一片灰茫茫，是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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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岚斋。
月皊攥着江厌辞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她满脑子里都是江厌辞的那一句“你不是不想去”？
她又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太笨太笨了。她怎么就一无所觉呢？终究是还是连累了别人的念头，慢慢又在她心里头升起。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倒也没注意到江厌辞问她的话。
江厌辞的脸色沉下来。
他忽然握住月皊的双肩，将人拎起来，双脚悬空着。
月皊惊愕地望向江厌辞，一双手下意识地去攀江厌辞的肩。对上江厌辞沉沉的视线。她这才想起来江厌辞刚刚问她的话。
月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在江厌辞的注视下轻哼了一声。
江厌辞着实是想了太久也没想到。他这人重诺，最厌恶别人说他不守信用，月皊说他是骗子，他怎能不反复反思。
他将月皊拎起来，正等着答案呢，偏她软绵绵地轻哼了一声。有那么一个瞬间，江厌辞很想将她从窗口扔出去。
当然了，这念头不过只是一瞬间。
“放我下来！”月皊拍了拍江厌辞的肩。
江厌辞将人稳稳放下来。
月皊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才指了指自己的唇。
江厌辞皱眉，握住月皊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又凑过去，近距离地去看她的唇。没瞧出端倪，他问：“嘴怎么了？”
“昨、昨天晚上……”月皊嗡声。
江厌辞不解其意地看着她。
月皊简直要怀疑江厌辞是在装糊涂。她脸颊微红，小声说：“说好了对阿娘笑的……骗子……”
月皊咬唇，安慰着自己昨晚被欺负的唇。
就这？
“我笑过一次。”江厌辞坦然道。
月皊愣住，睁大了眼睛，惊愕问：“就笑一下？”
“不然？”江厌辞顿了顿，“所以是亲多久笑多久？”
月皊惊了。她立刻踮起脚尖来，双手交叠着去捂江厌辞的嘴，红着脸低声怒言：“你不要说了！”
江厌辞果真不再开口。
月皊轻哼了一声缩回手，重新站直身子。
“我去洗澡了，才不要理你了……”后半句话软绵无力，嗡声得似乎没有说出声来一样。
昨夜折腾得太晚，所有人只是简单梳洗就歇下了。是以，现在还是大白日，月皊就想去洗澡。
她去了淋浴间，褪了衣衫，才发现忘了带新衣。

第五十章
月皊望向门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小声询问：“三郎，你还在外面吗？”
两间挨着的浴室，在寝屋对面，从方厅进入。刚刚月皊就是和江厌辞在外面的方厅里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初一，所有人都忙，刚刚她与江厌辞说话的时候，侍女们倒是一个也没看见。
“何事？”
江厌辞的问话从门外传来。
月皊望着被她仍在脏衣篓里的衣裳。褪下的衣物被放进过脏衣篓，她就不想再穿上。
月皊抿了抿唇，显然还是有一点犹豫。
没有再听见月皊的声音，江厌辞再次开口：“月皊？”
“那个……我衣服忘记带了。刚刚已经拾弄好了，就放在寝屋靠门口的高脚桌上……”
她衣服忘记拿了，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这疑问在江厌辞脑海中浮现。
不过他并没有问出来，直接走进寝屋，扫了一眼，在高脚桌上瞥见月皊的一叠衣服。拿了月皊的衣裳，往淋浴间走去。
江厌辞叩门之后，月皊开了门。
她立在门口，伸手来接。
一条雪色的宽大棉巾将她围着，从胸下到膝上。伸过来接衣裳的一双手臂纤细雪白，勾得江厌辞目光落过去。
随着月皊将衣裳抱在怀里，江厌辞的视线便顺着她纤细藕白的手臂落到了她的身上。厚厚的棉巾裹在她身上，仍然掩不了她身子的纤细和婀娜，还有柔软。
他问：“你就穿这样见我？”
月皊脸颊微微泛着红。她没带衣裳才让江厌辞帮忙拿呀。她裹成这样见他，总比裹成这样自己出去拿衣裳要好吧。自己出去拿衣裳，不仅可能会撞见他，还可能撞见旁的下人……
月皊下意识地低头，确定自己遮得还算严实，才嗡声辩解：“这、这不都裹得挺好了……”
她又颇有几分泄气意味地嘟囔：“再说三郎又不是没见过……”
露在棉巾外面的地方见过，裹在棉巾里面的地方也见过。
“确实。”江厌辞认真点头。
月皊微微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衣裳，小声说：“谢谢三郎帮我拿衣服，那三郎……”
她话还没说完呢，惊愕地看见立在门槛外的江厌辞一步迈了进来，又伸手探至身后，将淋浴间的房门关上了。
江厌辞面对着她，继续往前走。他每迈出一步，月皊就向后退一步。她睁大了眼睛，明澈的眸子里盛着惊愕，不明所以地跟着后退。
在她浑浑噩噩将要撞到身后的方桌时，江厌辞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阻止了她撞上去。
月皊后知后觉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小方桌。待她再转过头，江厌辞已经朝一侧走去，他拉过一张椅子，椅子腿轻划地面，发出不协调的声响。
江厌辞将椅子放在对着出水竹筒的方向。他坐下，脊背向后依靠着，又抬起左腿，将脚踝搭在右腿之上。
“那我看着你洗。”他说。
月皊懵了。
就因为她赌气似的说了句三郎又不是没见过，他就能联想到他可以坐在这里看着她淋浴？
这是什么因果逻辑？
“你干什么呀？”月皊抱着衣裳立在原地，蹙着眉望向江厌辞。
江厌辞抬眼望过来，说：“我想看着你洗。”
这是实话，不能再真实的实话。
月皊咬唇，将暖红的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抱着衣裳的手指头僵了好半晌，才将怀里的衣物尽数放在小方桌上。她朝江厌辞走过去，伸手去轻推他，软声：“出去，三郎你出去！”
江厌辞打量着她轻蹙的小眉头，明显犹豫了。
“不可以这样的！”月皊小声地抗议。她推过来的力道实在软绵绵，又改为弯着腰去抱江厌辞的手臂，想将人从椅子里拽起来。
可她那点力气，哪能撼动江厌辞半分？
拉扯间，掖在一侧的一角棉巾滑出来，裹身的棉巾散落开。月皊第一时间发觉，在棉巾还未落下时手忙脚乱地拉拽着，那围在她身上的棉巾被她拽得乱七八糟。不过倒也勉强遮了身。
棉巾散落的那一瞬间，江厌辞瞥见了那枚小红痣。
纵使棉巾很快被月皊重新拢好，江厌辞的视线里还有那粒小红痣。那粒小小的鲜红红痣，仿佛透出了雪色的棉巾。
“三郎……”
江厌辞回过神来，抬眼望向月皊。
美人半遮，欲语还休，格外勾人。
江厌辞朝月皊伸出手。
怔怔望着他递过来的手，月皊懵懵的，一会儿明白他的意思，一会儿又稀里糊涂。她想将手递过去，又在心里生出莫名其妙的，连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惧意。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月皊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因为她心里生出了一个积极荒唐的想法——三郎一直这样抬着手会不会累啊？
这样荒唐的念头，使得她慢吞吞地伸出手，将手轻轻放在江厌辞伸过来的掌中。
江厌辞轻轻一拉，月皊乖顺地顺着他的动作，坐在了他的怀里。她眼睫颤了颤，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没有交给他的那只手抵在胸口的棉巾，微微用力地压着。
“不愿意吗？”
耳畔传来江厌辞低沉的询问。
不愿意吗？
月皊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她亦是认真地问了一遍自己。
除去想要永远留在阿娘身边的私心之外，她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她的性命是江厌辞所救。
怎么还可以有不愿意呢？
月皊慢慢抬起脸来。她望着江厌辞，慢慢翘起唇角，摆出温情乖顺的笑靥。她搭在胸口攥着棉巾的手松了松，然后又握着裹身棉巾的一角，主动将棉巾拉开。
棉巾扯开的那一刻，月皊的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又很快被她自己逼迫着放松下来。
她望着江厌辞，看着他是如何将与她对视的目光逐渐移下去。
被观赏着的感觉，让月皊整个人紧张得不行。他的的目光，于她而言好似变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刑罚。
这种刑罚不痛，微微带着些耻辱之感。抵触的情绪有，与之相伴的，还有月皊自己也形容不出来的新奇。
上身的棉巾散开着，下端的棉巾却仍旧微乱地推在月皊的腿上。
江厌辞伸手，将堆在她腿上的棉巾拂开，那枚胯侧的小红痣彻底落在江厌辞的视线里。
月皊终是抵不住这种被观赏的滋味，她突然伸出手臂，抱住了江厌辞，将身子紧紧贴在他身上，倒也成了另一种遮挡。
那粒小红痣消失在江厌辞的视线里，却紧贴着他。
江厌辞垂目，望向月皊。她明显很紧张，抱着他时，身子紧绷着。
江厌辞将少女的无措和不安尽收眼底。
许久，他垂首，轻轻咬了一下月皊的肩。
月皊吓了一跳，没有想到他会咬她。她在他怀里惊慌地抬眸望向他，却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点也不疼。
“去洗澡吧。”江厌辞说。
“啊？”月皊懵懵的，一双潺潺流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江厌辞，模样瞧着过分的呆讷。
江厌辞忽然就笑了。
他一笑，月皊煞白的小脸忽然就泛了红。
月皊胡乱地去抓身下的棉巾，却怎么也没能在一时之间寻到棉巾的边角。
江厌辞探手，将棉巾的边沿塞进她手里。月皊这才慌乱用棉巾将自己裹起来，这次裹得毫无章法，她自己也不清楚有没有裹好，便结结巴巴开口：“好、好了，我去洗澡了……”
江厌辞将她腿上的棉巾扯了扯，遮住那粒小红痣，环着她的手臂却并没有松开。
月皊抬手，在他的胸膛轻轻推了推。
江厌辞俯身，望着他深沉的眼眸越来越近，月皊眼睫颤了颤，下意识闭上眼睛。可她在一片黑暗里等了好一会儿，唇上也没等到江厌辞接下来的动作。
月皊到底是不能适应黑暗太久，终是忍不住睁开眼睛来。刚一睁开眼睛，就望见江厌辞静静凝视着她的目光。
月皊鬼使神差地抬了抬下巴，将柔软的唇贴了贴他的唇角，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又惊慌地向后退去。
她在他怀里，退无可退，不过是更靠近他的臂弯。
江厌辞舔了一下唇角。
“三郎！”月皊忽然急促开口。
“嗯？”江厌辞望过来。
月皊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快，她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不是欲言又止，不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她没什么想说的，刚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很想唤他一声。
因自己莫名其妙急促唤他，月皊开始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慢慢蹙了眉，又慢慢弯了眼睛。
她第二次扑到江厌辞怀里，莹白纤细的手臂攀着他的肩，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靠近他的那条手臂从江厌辞腰侧伸过去，攀着他的腰。
月皊恍然——
原来是她拥抱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她理应立刻松开手，可是攀着江厌辞的手臂却迟迟没有放下。
倒是江厌辞先有了动作，将她攀着他的肩的手臂拿下来。他揉开月皊细细的手指头，顺势看了她手心里的伤口，才问：“已经彻底不怕碰水了？”
“嗯。”月皊以鼻音来答，在他怀里点头，点头的动作也软绵绵，像用一根细羽在他的心口轻刮了一下。
“去吧。”江厌辞终于将月皊放开，扶着她起身。
他望着立在他身侧的月皊，搭在她后腰的手缓缓下移，隔着厚厚的棉巾，在她胯侧的小红痣位置上停留了一下。
明显，他刚刚咬的地方，并非真正想咬之处。
“三郎真不出去吗？”月皊嗡声问，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江厌辞抬眼，望向她，问：“不行？”
月皊忽然就泄了气。
很多事情，哪有什么明确的行与不行呢？若真的摆到明面上来说，不行也变成了行。
月皊轻哼了一声，带着嗔意地瞪他一眼，再嗡声嘟囔：“看看看……看坏你眼睛！”
她转身，慢吞吞地挪到淋浴处。等到了地方，视线落在一侧的屏风上。淋浴的地方摆着一扇屏风来遮挡。只是屏风只能遮一面，显然江厌辞所坐之处遮不到。
月皊走过去，使劲儿去推屏风，想要将笨重的屏风往西边挪一挪，挡在江厌辞的身前。
显然她力气不够，废了好大的力气也只是将屏风向前挪了一点点。还因为动作，裹身的棉巾掉落下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捡重新来围自己，再去推屏风。
江厌辞轻笑一声。
“别折腾了。我走。”江厌辞笑着起身，“记得锁门。”
月皊这才停下动作，双手压在胸口，默默跟在江厌辞身后，朝房门的方向走去，待江厌辞走出去，她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立刻将门栓使劲儿落下。
江厌辞立在门外，听着里面的落锁声，笑了笑。他刚转身，就看见华阳公主。
江厌辞面上的笑意微顿，温声开口：“母亲回来了。”
华阳公主颇为新鲜地打量着江厌辞脸上的笑容，急忙笑着点头，道：“刚回来。月皊去哪里了？月慢在寻她。”
江厌辞回头示意：“在淋浴。”
华阳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月皊正在洗澡？可是……她亲眼看着江厌辞从淋浴间走出来啊……
再想到江厌辞刚刚脸上的罕见笑容……华阳公主忽然心中五味杂陈，百转千回。
在外面，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什么事儿都能大刀阔斧地爽快处理。可是一回家，华阳公主就不得不犯了难。
最让她棘手的，不是旁的事情，而是江厌辞和月皊两个人的关系。
时间事，最难说清理顺的不过一个情字。男女之情、亲情、恩情，等等皆在此列。
这是最棘手，又最急不得的事情。放在华阳公主的心上，像一团炙灼的火团，时时烤着她，颇为煎熬，可她又不能操之过急，不得不先忍耐。
月皊这次洗澡着实洗得有些久，她慢吞吞从淋浴间出来时，江厌辞已不在府中，去了李漳府中。
江厌辞到宜丰县帮李漳办的事情，在办妥之时就已经派人告诉了李漳。他这次来，不为公事，只是小聚。
江厌辞到李漳府中时，李漳带着瑛瑛不过刚从宫中回来。
四岁的孩子正是开始懂事儿的时候。昨夜在宫中，瑛瑛被圣人夸赞涂鸦之作很是不错，今儿个回府，小孩子就要给李漳画小像。
李漳懒洋洋地坐在书房里，让儿子画。
瞥一眼迈进来的江厌辞，李漳道：“大过年的串门怎不带礼？”
江厌辞径自在桌案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水，开口：“下次补。”
李漳挑挑眉，有点意外地多看了江厌辞一眼。他总觉得江厌辞如今有了些变化，和刚认识时不大一样了。这样也好，以前太没人样了。
李漳问：“我儿子画的不错吧？”
江厌辞瞥了一眼瑛瑛画的火柴人，道：“你倒是挺闲情逸致。”
李漳笑笑：“各有各的爱好，为兄现在觉得在家中逗儿子挺好玩的。”
“阿耶不要乱动哦！”瑛瑛奶声奶气。
“听瑛瑛的。”李漳坐好。
“瑛瑛不让我动，快给为兄倒杯茶。”
江厌辞不言，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李漳接了茶，问：“你什么时候也生个儿子玩玩？闺女也行，许给我的瑛瑛。”
“月皊还是个孩子。”江厌辞脱口而出。
李漳多看了江厌辞一眼。
“长子怎么可能从小妾肚子里出来？”李漳笑，“你母亲回京了，如今过年正是走动的时候。最近给你说亲的人能踏破江家门槛。你可是个香饽饽。”
【 作者有话说 】
江：没咬到想咬的，烦。

第五十一章
李漳瞥一眼江厌辞的神情，就知道他不爱听这些琐事。他笑笑，道：“为兄这是给你提个醒，万事提前做个准备。也罢，你母亲不是迂腐顽固之人，行事当不会一意孤行，会问你意见。”
李漳捻着手中的茶盏，沉吟了片刻，再开口：“我的母妃曾位高至后位，亦曾被重责发配冷宫。如今又成了贵妃，协理六宫。”
李漳笑笑，忆起起起伏伏的前半生，心里如今也已平静许多，早没了少年时的分明悲喜。
江厌辞抬眼，望向李漳。这还是李漳第一次说起他的母妃之事。
“除了吃不饱饭的最底层，宫里是最不在乎嫡庶长幼出身之地。可是外面不一样，尤其是有钱有权有讲究的高门府邸。”李漳看向江厌辞，“你要真喜欢那小姑娘，自己提前做准备。不管哪种准备。”
江厌辞皱皱眉，道：“管好你自己罢。”
“为兄这不挺好，看看我的瑛瑛。”李漳望向瑛瑛，面上的笑容立刻柔和下来。
“阿耶，我画好了！”
“嗯，拿开看看。”
瑛瑛鼓起两腮吹吹画上未干的墨，再用一双小手捧着画递过来。
李漳看着画面上那个勉强能看出是个人的乌糟糟的自己，哈哈大笑了两声，拍拍瑛瑛的头，将人抱在膝上，笑道：“画得真好。将你阿耶的风流倜傥画得惟妙惟肖。”
瑛瑛歪着头，认真琢磨着风流倜傥是什么意思。
江厌辞隐约记得李漳的发妻因难产而死。如今瑛瑛都四岁多了。江厌辞还记得头两年在边地时，曾遇见过一个女土匪为了李漳差点改邪归正。
他道：“你对亡妻倒深情。”
李漳摇头：“我连那女人的脸都记不清了。”
在江厌辞面前，是李漳难得放松的时候，不用处处谨慎。李漳瞥向怀里的瑛瑛，小孩子趴在他的肩头正犯困地打盹。
李漳给孩子稍微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道：“母妃给挑的大家闺秀。婚后几个月我又随军离京了一段时日，相处属实不算多。”
李漳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到底是我连累了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子，惨遭毒手。我赶回去，满屋子都是血。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还是被那情景惊到了。她浑身是血，几乎没了人形，有出气没进气，却睁大了一双眼睛，一双手乱抓着。”
“我抱住她，告诉她孩子救下来了。我跟她发誓一定会护着我们的孩子平安长大。她才肯咽气。”
李漳缓缓闭上眼睛。
四年多了，他一直忘不了那一幕。从那之后，他便一直认为难产而死是一个女人最残忍的死法。纵使没有太多你侬我侬的脉脉深情，终究是发妻。签了婚契，本该共患难同富贵相携一生的发妻。
瑛瑛睡着了，睡梦中在李漳怀里动了动，小孩子脸蛋上娇嫩的肌肤蹭了蹭李漳的脸颊。
李漳睁开眼，垂目望过来，看着怀里的瑛瑛，他脸上的表情这才稍微缓和过来。他抬首，望了一眼候在书房门口的孙禄。
孙禄赶忙弯着腰，悄声走过来，从李漳怀里小心翼翼地将瑛瑛抱走。
江厌辞道：“我听懂了。瑛瑛母亲的死给你造成了心理创伤。所以你不敢再娶妻，怕女人再因你难产而死。也不想再有子嗣，担心日后和瑛瑛不睦，以全你当初对他母亲的承诺。”
正在整理衣衫前摆的李漳听愣了。他震惊问：“江大侠，我说的这些话你能理解成这样？”
“不然？”江厌辞反问。
看着江厌辞坦然的模样，李漳哈哈大笑。什么心理创伤？分明是暂且将儿女情长放在一旁，大事未成全暂不去碰，免得能力不足时，再连累身边人。
“罢了。罢了。为兄难得说些心里话，竟落得个对牛弹琴的下场。得，我也不犯愁了。反正你现在也有了家人有了母亲，让你母亲愁就是。”李漳站起身，“玉澜畔有个宴，去与不去？”
“不去，吵。”江厌辞道。
“行。你自便。”李漳拍拍江厌辞的肩膀。也不与江厌辞见外，直接走出书房去换衣出门。临走之前，他一脸嫌弃地将桌上瑛瑛画的小像拿走，令人好好收起来。
&#183;
李漳今日赴的宴，是四皇子李淋所设。李淋生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母子两个都是皇后身边的狗。
李漳和四皇子李淋不仅是没什么交情，甚至只站在敌对的方向。不过纵使内里再如何敌对，面上总得过得去。人情往来，客客气气。
李漳到了宴厅，一眼看见坐在李淋身边的离娘。他收回目光，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随手递给一旁的孙禄，抬步往上首的座位去。
“大皇兄到了。”李淋道，“快入座，就等你了。”
旁边的李温问李漳为何来得这么迟，李漳与之寒暄，总不过是过年时节人来人往宾客多。
李漳来前，李淋和李温正在说着在斡勒时的见闻。众人与李漳寒暄一番，二人又继续说起斡勒之地的所闻。斡勒遥远，与中原风俗差距巨大，这些京中公子哥儿们倒也听得稀罕。
李漳偶尔才会开口一二，面上带笑，态度温和。
美人们端着茶水和香酒进来，给几位贵人们斟茶倒酒。酒过三巡，厅内美人们的娇笑声就变得越来越甜腻。
李淋将手搭在离娘的肩上，凑过去，低声说了句旁人听不见的话。离娘的手一抖，手中的酒樽微倾，酒水洒出来一些，落在李淋的衣袖上。
李淋一巴掌甩下去。
离娘脸色发白，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赶忙拿出帕子来，仔细去擦李淋袖子上的酒水，口中说着：“殿下恕罪。”
“恕罪，怎么恕你的罪？”
李淋干笑了两声，伸手去解离娘的衣带。他动作漫不经心，语气也漫不经心：“去，给爷几个跳跳舞助助兴。”
李漳没有看过去一眼，他只是将手里的酒樽放下了。酒樽落下的声音微重，引得宴厅里的几个人都将目光落过去。
见李淋也转过头望向李漳，离娘急忙颤声：“奴家这就去。”
她急急起身离席，还未走出去几步，李淋懒洋洋地向后靠着椅背，笑颜：“我让你把衣裳脱了跳。脱光了跳。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自打李漳进来，离娘没有看他一眼。若李漳不在这里，她兴许就不会觉得这般耻辱。
她跪下来，面朝李淋俯首求情：“求四殿下宽宥。”
“宽宥？好啊，你跳了舞就恕你无罪。”
李漳徐徐转着指上的碧绿扳指，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今日是给为兄摆的鸿门宴。”
李淋惊讶地望向李漳，问：“大皇兄此言何意？”
“今日这宴就到这里了。”李漳收起脸上的笑容，冷着脸站起身。他大步离席，候在一侧的孙禄立马迎上来。
他拿过孙禄怀里捧着的大氅，经过离娘的时候，披在她身上。冬日严寒，她穿得却单薄。轻薄的纱料衣裙，避不得寒。
离娘惊了。却并不愿意此时此刻李漳和她有半分的牵扯。
却不想李漳不仅给她披了大氅，又弯腰握住她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人我就带走了。”他说。
“这……”李淋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来，“大皇兄看上这破烂货了？还是她本就是大皇兄的人。哎呀呀，四弟不知啊。”
“你现在知道了。”李漳没回头，拉着离娘往外走。
他面无表情，腮线却紧绷着。
望着李漳走出去的背影，李淋冷笑了一声。他怎么不可能知道离娘是李漳的人？就是知道，才要喊过来热闹一下。
李漳拉着离娘走出宴厅，又沿着河畔继续往前走。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渐渐堆满他的肩头。
李漳忽然停下脚步，带着怒意地问：“为何要赴今日的宴？”
离娘垂着眼，低声道：“是离娘考虑不周，让殿下为难了。”
李漳长舒一口气，也知自己这责问没有道理。李淋让她去，她怎么可以不去。
他不再多言，继续沿着河畔往前走，一直送离娘回到她的画舫。
进了舫内，李漳冷着脸坐下。离娘悄悄望了一眼他的神色，解下身上的他的大氅，仔细悬挂在衣架上，又将一旁的炭火盆挪过来，去烤大氅上的积雪。做完这些，又快步往里面去，搬出来一小坛酒。
她跪坐在桌旁，给李漳斟酒：“没有热水，一时烧不成热茶。殿下喝些酒水驱驱寒。”
李漳瞥了一眼桌上的河灯，问：“你做的？”
“随便做着玩的。”离娘柔声说着，又将酒樽递给他。
李漳去接酒，视线却落在离娘的腕上，忽变了脸色。他将酒樽随意放下，酒樽倒在一侧，酒水洒出。他起身去拉离娘，撸上她的宽袖，见其雪色的小臂上遍布着鞭痕。
他脸色又冷上几分，带着怒意地去扯离娘的衣服。衣襟刚扯开些，便看见她的锁骨上下亦是遍布了鞭痕。
离娘急急护住自己的衣裳，含泪恳求着：“殿下别看了，我求您别看了，给我留些脸面，求求您了……”
她别开脸，不想让李漳看见她柔弱落泪的模样。
李漳停了动作。
他重新坐回去，沉默片刻，沉声道：“你什么时候想入府，和孙禄说一声。”
离娘闭上眼睛。她缓了缓，将所有五味杂陈的泪咽下去，换上一张笑靥，重新回到李漳身边，去给他斟酒。
“殿下得空能来看离娘，离娘已经很高兴了。”离娘重新将酒递给李漳，“殿下心有鸿志，不能行错分毫，府内不该有来路不明的人。”
许是近几日饮了太多的酒，又吹了凉风，李漳忽觉得头疼。他闭上眼，指腹压着眼角。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反思着今日是不是太冲动。
离娘起身，立在李漳身后，拿开他的手，动作温柔地给他摁着额角，缓解他的头疼。
她垂眸望着他，含泪的眼中带着笑。她与他的结局早就注定了。如今便很好。
若他能得偿所愿，万事顺遂就更好了。
&#183;
江厌辞刚回到府中，孙福笑着迎上来，替华阳公主传话。华阳公主刚来过，交代等江厌辞回来了，过去一趟。
华阳公主此时正在江眠风生前的书房里。她坐在书案后，望向身侧的空位。
以前江眠风还在时，她实在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为他研磨为她煮茶，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公主，给盛平长公主和盛安长公主的礼已经备好了，您要不要亲自看一眼？”冯嬷嬷禀话。
“不用了，你办事我放心。再备一份礼，明日我要带月皊去钱家一趟。”
“是。”冯嬷嬷应了，下去办。
华阳公主展开江眠风的画像，心中泛起思念的情绪。与之相伴的，还有疲惫。
“若你还在就好了……”
华阳公主轻叹。
她今日去宫里闹了那么一通，其实她知道并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不过是表了态，又告了一状。再就是为月皊求恩典提前埋了一笔，只是这恩典不会平白无故而来，还要待日后的契机。
她与圣人的手足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先帝子女众多，和她一样未封长公主的公主太多了。当今圣人继位后，崇尚节俭，只将自己同胞的两个姐妹封了长公主，当时没少惹得其他公主们抱怨，这可是关系着日后的钱银多少问题。也是因为这样，当年她嫁给江眠风，才会有旁的公主酸里酸气地说她是高攀。
且不说皇后娘娘强大的母家，就算关系远近，一个是自小和圣人没见过多少面的异母妹妹，一个是纵宠的枕边人。
在圣人眼中来路不明的月皊又算得了什么呢？甚至，华阳公主也摸不准皇后做的那些小手脚，陛下是不是真的不知情，就算他知情，也未必会在意。
可即使不能一夕扳倒皇后，有些事情，华阳公主也必须去做。皇后娘娘不善，如今倒成了好事。桩桩件件堆积起来，终要让她吞噬恶果。
“阿娘。”月皊从外面进来，“阿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华阳公主收起思绪，朝月皊招招手：“来的正好，阿娘正好有事寻你。”
月皊进了书房，乖乖地在母亲身侧坐下，望着阿娘问：“什么事情呀？”
华阳公主迟疑了一下，才问：“廿廿的月信正常来吗？”
月皊想了想，摇摇头：“许久都没来过的。”
华阳公主瞬间变了脸色，握着女儿的手也越发用力，攥得月皊手指头疼。
“阿娘？”月皊疑惑地抬起眼睛来。
华阳公主压了压加快的心跳，紧张问：“廿廿，你有没有吃避子汤？”
月皊摇头，茫然低语：“我为什么要吃那个？”
华阳公主伸出手，在月皊的臀侧拍了一巴掌，压低声音斥责：“你怎么脑子这么不清醒？都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吗？厌辞也没让人给你准备？”
月皊慢慢明白过来。
“我……”她吞吞吐吐，“我不用吃那个……”
“怎么就不用吃了？现在什么情景，你就打算稀里糊涂生下孩子吗？”
“不、不会有孩子的……”月皊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低，“我和三郎没有过……”
华阳公主愣住：“没有过？”
江厌辞正往这边来，华阳公主望着朝逐渐走近的江厌辞，懵住了。
这么个美人夜夜同宿，结果只是蒙着被子睡大觉？
她这儿子，该不会是身体有残疾吧？

第五十二章
“母亲寻我？”江厌辞迈进书房。
月皊偷偷望了一眼江厌辞，又飞快收回视线，她站起身来，对华阳公主道：“阿娘，您和三郎说话，那我先出去啦。”
华阳公主点点头，皱眉望着月皊走出去的背影。然后她将目光落在江厌辞身上，有些担忧地上下打量着。
江厌辞诧异地顺着华阳公主的视线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衣着，也未觉出哪里不对劲。
华阳公主收了收情绪，含笑站起身，道：“这些年，每年廿廿过生辰的时候，总要花不少心思给她挑礼物。如今你回来了，一想到这些年你的每一个生辰都不能陪着你，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你庆贺生辰。”
华阳公主越说越心酸。
“我生辰是哪一日？”江厌辞问。
华阳公主一愣，心下更酸涩。对于这个儿子，她心里很是愧疚。她总觉得是自己的不小心才能让江家二爷得手。
“二月二十。”华阳公主握了江厌辞的手，拉着他往一边的箱笼走去。
“还没回京前，一边忙着你姨姥姥的丧事，一边给你补礼物。母亲回忆着这些年给月皊的生辰礼，给你补了些差不多的。”
她从箱笼里取出一个手缝的布老虎。笑着说：“廿廿一岁的时候，我给她缝了个小兔子。便给你缝了这个。好些年没动针线活，针脚不是太好了。”
“廿廿两岁的时候，我给她缝了一双小鞋子。还未见你时不知道你穿多大的鞋，便给你缝了双袜子。”
“这个紫色的扳指好看吗？”华阳公主将一枚紫色的扳指递给江厌辞，柔声道，“扳指一般翠玉和白玉，这个颜色不常见。廿廿三岁的时候特别喜欢色彩斑斓的小东西，我给她打了个紫色的玉镯。”
“廿廿四岁那一年总是生病，给她求了枚平安福。那位老方丈已经不在了，母亲在洛北的另一家寺庙给你求了一道。”
“廿廿五岁的时候，送给她的是一对步摇，雕着玉兰和一对灵鸟。母亲寻了好久才寻到这么一对玉佩。”
江厌辞接过来，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玉兰和灵鸟雕纹。
“廿廿六岁的生辰礼，是母亲亲手做的一支小毛笔。当时是哄她玩的。如今给你做的这支，也不知道写字时会不会顺手。”
……
华阳公主从箱笼里取出一枚木珠。
江厌辞望过去，认出和月皊腕上那枚木珠一模一样。
华阳公主亲自系在江厌辞的腕上，柔声说：“这枚木珠本来是你阿耶亲手雕磨的。我去寺里开了光，祈了平安，再送给廿廿的。”
木珠坠在江厌辞的腕上。华阳公主摸索着木珠，笑着说：“可惜你阿耶早就不在了，这枚木珠是我磨的。手工不如你阿耶磨得精致。”
箱笼里，一件件并不算多值钱的东西，每一件都凝聚了一个母亲想要补偿的心。
冷漠如江厌辞，在这一刻也心中微沉。他望着面前的妇人，在他心里再一次有了母亲的轮廓。
“别怪母亲没能照顾好你陪着你长大。”华阳公主握紧江厌辞的手，心酸地抬起眼，仰望着已经这般高大的儿子。
“不会。”江厌辞抬手，有些生疏地给母亲擦去眼角的泪痕。
也愿我没有让你太过失望，愿你无憾我未长成你更希望的模样。
&#183;
李淙去了牢房。
他去了曾经关押着月皊的那间逼仄牢房。狭小的牢房里阴暗潮湿，又泛着股异臭。
他弯腰走进去，在那堆稻草上坐下才发现这稻草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晦暗的宁静里，他隐约可以听见小动物爬行啃挠的声响。
远处不知道是哪间牢房里响起犯人的尖叫声，叫声尖利又恐惧。
他一个人在这间牢房里待了许久，沉默地想象着月皊被关押在这里时的情景。
“殿下……”小春子立在门外，满脸担忧。
李淙从牢房出来后，又去了教坊。他将月皊住过的屋子、去过的练舞房、吃饭的大通堂都走了一遍。
然后他又去了江家那处给府外工仆住的院子。管事得知他身份，也不好拦，将人请进去。
月皊住过的房间如今空着，却并没有留下什么她住过的痕迹。
李淙立在门口，望着那个破旧的煎药小炉。
“殿下，咱们回宫吧……”小春子劝。
李淙沉默了良久，缓声开口：“她从这里离开后，乘了一顶小轿又回了郡王府。”
小春子问：“殿下还要去郡王府吗？”
李淙没有去江家。
他想起华阳公主对他说的话。纵使他想见月皊想得心绞痛难忍，却不能这个时候上门。
他得，将未来的路想清楚。
新岁已经过去，冬日也在远离，天气会一日比一日暖和。此时李淙立在月皊曾经孤苦无依的栖息地，他望着空荡荡的木板床，想象着月皊被困在这里的情景。
一阵凉风吹来，拂过李淙已寒透的心。他转过头，望向檐下那盏随风轻晃的红灯笼，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也他此刻这般无助茫然地望着檐下灯笼失神？
李淙孤身立在寒风里，望着那盏飘摇无依的灯笼，郑重问自己——
李淙，你能迎着所有的压力十里红妆娶她进门，甚至日后背负骂名送她凤位，为她六宫空悬吗？或者放弃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权利地位，带她归隐山林隐姓埋名做寻常百姓吗？
李淙，你能吗？
能与不能，是心态是能力，也是抉择。他是太子，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并不能只考虑他自己一个人。
在还没有答案之前，李淙不能去见月皊。
&#183;
天色黑下来时，华阳公主服了药后，拉着月皊上了榻。还没到安歇的时候，她只是想拉着月皊面对面地躺在床上说说话。
为人父母，教导之责当贯穿一生。华阳公主轻抚着女儿的脸颊，温柔开导：“廿廿，母亲有些话想跟你说。”
“嗯。”月皊点头。月皊乖乖地望着阿娘。
“我的姨母年轻时被歹人污了身子。”
月皊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显然从未听说过此事。
“那人是我姨母的表兄，家里就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了，不如就这么嫁了。可姨母不喜欢那个人啊，她坚决地拒绝了。她这辈子没成婚，日子也过得好好的。”
“你阿姐是个要强的性子，不说不哭，可是阿娘知道她一心都是楚家那个混蛋，如今是伤透了心。可是知道楚家那小子所作所为，你阿姐拒婚拒得毫不犹豫。”
“你还记得泠泠吗？你小时候有一阵子很喜欢和她一起玩。她前头那个夫婿不像话，和离之后二嫁给现在的夫君，二人倒是举案齐眉小日子恩爱得很。”
月皊眉头皱起来，不太明白阿娘为什么对她说这些事情。阿娘以前不会跟她说旁人家的闲话。
“廿廿。”华阳公主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的脑子里万不可以有从一而终的念头。”
月皊眨眨眼，懵懂地望着阿娘。
“贞洁、名声，这些远不敌实实在在的好日子。动了心，可以及时收回自己的心。失了身，也可以与过去斩断。万万不要用贞操的枷锁束缚了自己，让自己认了命，在不正确的人身上拴一辈子。”
“我们不是谁谁谁的女人，我们只是自己。独立的自己。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为自己选择的权利。虽世事艰难，前路不易，可我们不能永远浑浑噩噩，要有为自己说不的勇气。”
月皊以前从未听过这样骇人听闻的话，这和她读的书不一样。她脑子里懵懵的。
华阳公主望着女儿呆怔的模样，心里有些急。她还在洛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了很多法子。她可以用强势的、委婉的、各种各样的法子将月皊从如今的困境里解救出去。
然而身为一个母亲，她不能一直给儿女做主，她得教会孩子自己站起来。
她得让她的廿廿勇敢起来，让她自己做选择为她自己的人生负责。
她总是要先走的，不能一直护着子女到老。
“阿娘……也是不希望我留在三郎身边吗？”月皊轻声问。
“也？”
月皊轻轻点头，红着眼睛说：“三郎以前给我找过一个人家，要把我送走，认旁人当父母。”
这倒是让华阳公主很是意外。她心里有些欣慰觉得儿子很是良善端正，可是下一刻又鬼使神差地怀疑了一下儿子身体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疾病？
华阳公主赶忙将跑远的思绪拉回来，柔声问女儿：“廿廿，你知道给人当小妾是怎么回事吗？”
月皊点头：“妾为奴仆，要好好照顾三郎，也要照顾主母。”
华阳公主觉得月皊对妾的认知不全面。也是，江家老老小小的男人们，只四郎一屋子的美妾，可四郎未娶正妻。
她觉得明日带月皊去钱家的决定是明智的。
月皊红着眼睛去拉母亲的手：“阿娘别赶我走。我好不容易才说通了三郎。您别、别再赶我呀……”
“我、我会安生的，不学话本里争风吃醋的小妾，等三郎娶了妻，我也会好好待主母。”她说着便哭出来：“只有留在三郎身边，我才能日日都看见阿娘……”
“我的傻孩子！母亲总是要先一步去的，你们过得好，母亲才能安心啊！”华阳公主便也落了泪，将月皊搂在怀里。
月皊不愿意听这些话，将脸埋在阿娘的怀里，贪恋地落泪。
&#183;
翌日，华阳公主带着月皊去了钱家。
钱夫人是华阳公主待字闺中时的手帕交。钱夫人嫁的不是很好，这些年日子有些苦，华阳公主没少接济她。
华阳公主带月皊过来的时候挺早，正好赶上府里的女眷来给钱夫人请安。
月皊已很久不出门做客，安静地坐在阿娘身边，悄悄打量着满屋子的女眷。
华阳公主凑过来低声解释：“穿正红那个是钱夫人的儿媳，其他过来请安的人有九个是钱老爷的小妾，还有七个是钱老爷儿子的小妾。”
月皊听明白了，好多小妾！
她默默坐在阿娘身边，听着这一屋子的女眷唇枪舌剑。迟钝如她，也听得出来这些人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后来，钱夫人的儿媳更是当众给一个小妾一耳光。那小妾立刻跪下来，仍是被婆子们拖下去，跪在院子里。
月皊眨眨眼，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为了什么事情。
钱夫人让她们都退下，只留了儿媳。
华阳公主开口：“听说修杰年前又纳了两个小妾？”
“随他爹一个样子。”钱夫人麻木地说着。钱家作风就这样，她刚嫁过来时，没少生气。如今半辈子过去了，也折腾不动了。
“可还听话？”华阳公主问钱夫人的儿媳。
“那是自然，不过贱妾而已，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钱夫人的儿媳孙秀莲顺口说完，看向华阳公主身边的月皊，不由愣了愣，一时摸不准自己是不是说了错话。
如今谁人不知道江家曾经捧在手心的三娘子成了妾？
孙秀莲求助地望向婆母。
孙秀莲不懂，钱夫人却明白华阳公主今日带着月皊过来的用意。她给了儿媳一个安心的眼神，问：“怎么调教的？”
“老规矩，扒光了衣服先让跪一晚上默默性子。然后不听话的那个在我房里先待一个月。扶腰拾秽的事儿先干着。”
月皊懵懂地听着，显然并没有听懂。
华阳公主的目光落过来，心疼地握了握女儿的手。华阳公主带着女儿又小坐了一会儿，就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车舆里，月皊皱着眉还在琢磨着孙秀莲说的话。
“是不明白吗？”华阳公主反复摩挲着女儿的手背。今日带月皊过来，让她亲眼去见、亲耳去听钱家那些小妾的腌臜事，她心口一直刀扎一样的疼着。
她倒是宁愿女儿永远不懂，可是不行。以前月皊就是被她保护得太好，才会养成这样纯稚的性子。
月皊抬起眼睛来，单纯地问出来：“扶腰拾秽是什么呀？”
华阳公主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低低地开口：“男女主人行房事的时候，小妾在一旁扶着男主人腰，让男主人更省力气。待男女主人完事儿了，擦拭秽物收拾床榻。”
华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月皊眼睫颤了颤，用一双干净的眸子望着阿娘。良久，她嗡软地“嗯”了一声，慢慢低下头来。
瞧着月皊那颗干净的心里慢慢知道了污脏事情，华阳公主反复抚拍着女儿的肩，心里酸涩痛楚。
月皊和华阳公主回府时，刚好是要用午膳的时候。
江月慢温声开口：“明日去寺中参拜，廿廿今年可是要一起去？”
月皊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并没有听见江月慢的问话。
华阳公主望了月皊一眼，道：“每年都觉得寺庙香火烟呛人不带她，今年一起去吧。”
华阳公主心里明白月皊的自卑是自小读书做事处处不如姐姐，便有的，只是被很好的藏在了深处。如今身份落差，让月皊藏在心里的那份自卑越来越浓。今日带月皊出去，华阳公主明显感觉到月皊怕见外人。
可是日子总要继续过，哪能一直怕见人呢？
月皊这才反应过来阿娘和姐姐在说什么，她“哦”了一声，低声说了个“好”，继续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东西。
江厌辞的目光落过来，多看了她一会儿。
“也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去。”江月慢笑着说。她声音温温柔柔，却也带着点沙哑。
“你的风寒还没好吗？”华阳公主询问。
江月慢摸了摸前颈，轻咳了一声，垂下眼睛来，柔声道：“快好了，都不疼了呢。”
江厌辞忽然开口：“今日去府外，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华阳公主和江月慢对视一眼，望向江厌辞。江厌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正望向月皊。
“啊？”月皊愣愣地抬起眼睛，“什么？”
江厌辞皱眉。
月皊反应过来，她缓缓摇头，低声说：“没有的。就、就……就可能起早了，有点困……”
江月慢赶忙说：“那用了午膳后，去午睡一会儿。”
“嗯。”月皊乖乖点头。她紧紧握着筷子，望着小碗里的白米饭，忽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她正呆怔着，视线里出现了一碟粉嫩的透花糍。以及推这碗粉嫩透花糍过来的骨节分明的骨指。
华阳公主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月皊呆呆望着这碗透花糍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攥着的筷子，捏起碗里的小勺，开始吃透花糍。
这是她吃过的，最不甜，最难以下咽的透花糍。难以下咽地让她有些吃不下去。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
她抬起脸来，是一张乖巧的笑靥。
“我吃饱了。好困，我去躺着啦。”
江月慢早就觉察出了月皊的不对劲，询问的目光望向华阳公主。华阳公主拉拉月皊的手，忍痛微笑着：“去吧，多睡一会儿。”
虽然月皊最近两晚都睡在华阳公主的榻上，可华阳公主已派人给她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就挨着华阳公主的寝屋。
月皊蔫蔫地进了房中，连鞋子也没脱，蜷缩着侧躺在床榻上。
她听见了推门声，却连睁开眼睛看一看是谁都没有力气。
脚腕被握住时，月皊才惊讶地睁开眼睛。她看见江厌辞坐在床边，正在给她脱鞋。
江厌辞望过来，继而温暖的掌心覆过来，覆在月皊的额头上。
“生病了吗？”他问。
“嗯。”月皊低低地嗡声应着。
掌心的温度却并不烧。江厌辞俯身，更靠近她，问：“哪里不舒服？”
她像被抽了精气神一样呆呆地望着他，干净明澈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
江厌辞忽然觉得她像一件玉器珠宝，精致美好又极易破碎。
月皊慢吞吞地抬手，将手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江厌辞注视着她的动作，深沉的眸中浮现几分不解。
月皊搭在心口的手又慢慢抬起，轻轻地攥住了江厌辞的衣襟。
江厌辞抬眼，视线重新落回月皊红红的眼睛上。
“如果我听话，也要那样吗？”月皊开口，前半句还语气平缓，后半句就带了哽咽。
江厌辞眼睁睁看着眼泪从月皊眼角滑落，落于枕上。他问：“月皊，谁跟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扶、扶腰拾秽……”月皊一下子泣不成声。
她眼前忽浮现了些画面。
难堪和耻辱皆在其次，月皊心里被一种她自己也不理解的悲伤淹没。
画面里的三郎抱着另一个女人。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什么鬼，我腰好着呢不用扶= =

第五十三章
江厌辞皱眉，问：“扶腰做什么？拾什么？”
“你竟也不知道……”月皊喃喃着。她将脸偏到一旁，眼角贴着枕巾，眼泪一颗一颗缓缓洇湿了枕巾。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声音轻轻地呢喃：“我要好好想一想……”
江厌辞不清楚她要想什么，却仍说：“慢慢想。”
他垂眼望着月皊，指腹抹去她面颊上的泪痕，思索着华阳公主上午带她出去见了什么。
“冷。”月皊忽然颤声说。
江厌辞探身，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好些了？”他问。
月皊摇头。她在被子里蜷缩起来，还是觉得很冷。
江厌辞再将叠在床尾备用的一床被子也扯开，再给她盖了一层。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给她掖着被角，问：“还冷吗？”
月皊湿漉漉的眸子里一片空洞，听了江厌辞的话，她过了一会儿，才迟钝地轻轻点头。
江厌辞回头，望向屋内正燃着的炭火。炭火烧得很足，屋子里很暖和。他已试过月皊的额温，知道她没有发烧。
他沉默地凝望着月皊。
良久，他问：“你是不是想让我抱你？”
月皊细细的弯眉慢慢拢蹙，空洞的眼眸缓缓挪过来，望向江厌辞。聚在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下去，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江厌辞五官也变得明朗起来。
“是这样吗？”她茫然地轻声问。
不是问他，是问自己。
望着月皊这个样子，江厌辞心里那种陌生的闷涩感再次袭来。
他俯身，推去堆在月皊身上的被子，将纤细柔软的人捞起来，抱在怀里。
月皊身上软绵绵，一点力气也没有。她被禁锢着江厌辞的怀里，紧贴着她熟悉的坚硬胸膛。她甚至可以听见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弱地颤了颤，却始终不敢抬起来环他的腰。
以前不敢拒绝，如今不敢靠近。
门外，华阳公主和江月慢转身，悄声往外走。
华阳公主眼睛红红，心里又痛又酸涩。待回到方厅，她才哽声道：“我要受不了了！”
被她疼爱了这么多年的无忧小女儿，一朝滚落泥里，如今变得这般低微与悲伤。她一想到日后江厌辞娶了妻，日日看着廿廿当个低微的婢妾，还不如让她现在一头撞死算了。
江月慢偏过脸，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湿意，压了压情绪，才颇为感慨地开口：“让廿廿去别人家做女儿我也不放心，有时候想着她还不如将她放在弟弟身边，至少放在眼前。”
“这话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你是想让廿廿一辈子这么稀里糊涂着，还是想让你弟弟扶妾为妻？”
“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妾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各还正之。 ①”华阳公主叹息，“就算不告不管，远的不说，就说一生治行无缺的杜相，谁人不夸一句贤相，老年将小妾扶为正室，被人所诟病，写在史书上嗤诮。”
“也有那弄歪脑筋的。镇恭懿王赵元偓的嫡孙，想把自己的小妾升为继室，先将人送到府外当成友人的女儿，洗成良家女，然后再迎娶进门。可后来事发，还不是被坐夺开府？”
很多路从月皊变成奴籍那一刻，就被堵死了。如今给她挑的最好的路，只有让她离开江府离开江厌辞，从头开始。即使是最好的路，华阳公主也不能逼着女儿走，她得将血淋淋的真相摆给她，让她自己走上去。
江月慢瞧着母亲憔悴的模样，心下不忍。她拉着母亲的手，心中有悔。
“当初回洛北时廿廿病着，是我提的馊主意让她不随行，没想到……”江月慢哽咽，“不管怎么样，我不能看着妹妹困在火坑里。这辈子就算我不嫁了，也要护她周全。”
“胡说。你是你，她是她！不要总觉得自己是长姐，就把什么都担在肩上！”
江月慢垂眸，没接这话。
好半晌，华阳公主怅然道：“西汉的孔乡侯傅晏扶妾为妻，落得个夺爵流放的下场。我们不能只想着廿廿，也得为你刚回家的弟弟想一想，为整个江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想一想。圣人自继位以来，削爵的事情做了许多，和咱们江家同期被赐了爵的已经被寻了个由头夺回了世袭罔替的爵。咱们家要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不正好是给圣人递刀子吗？”
“月慢，不是母亲舍不得这爵位。只是从高处落下来，那就是死无全尸。”
“孔乡侯傅晏被夺爵流放是因为失势倒台，随便挑了个罪名按上去。”江厌辞从门外进来。
华阳公主一怔，望着从外面走进来的江厌辞。
“还有那被坐夺开府的赵宗景，因为是宗亲，最后被免了责罚。”
华阳公主望着逐渐走近的儿子，心头怦怦跳着。
其实，她早就知道江厌辞在门外。她与江月慢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说给江厌辞听的。
华阳公主盯着儿子好半晌，长长舒出一口气，她问：“厌辞，你既听见了。母亲倒是要认真问问你的意思。廿廿在我身边当了十七年的闺女，如论如何我是舍不得让她做个婢妾的。”
“我没有意见。”江厌辞回答地毫不迟疑。
华阳公主皱眉，一时之间摸不准江厌辞这话什么意思。
江厌辞默了默，又补一句：“随她。”
江月慢毕竟和江厌辞曾单独谈过一次，她隐约品出弟弟这话的意思。她问：“厌辞，你是说都由着廿廿来选吗？”
“将道理给她讲清楚，再让她自己想明白不正是母亲的用意？”江厌辞反问。
“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从始至终，江厌辞对月皊的去留态度从未变过。没有人能逼她留下，也没有人能赶她走。
只凭她自己选。
“厌辞。”华阳公主站起身。她皱眉望着儿子，郑重地说：“我不可能让廿廿做一个小妾。”
江厌辞又一次觉得和长安这些高门里的人交流有些障碍。他反思，这兴许不是这些贵人们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长安的这些贵人们在意的东西，他太不在意了。
“随她。”江厌辞再勉力解释，“她想做妾我便不娶妻。她想为妻那就当妻。”
华阳公主略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儿子，显然对这答案很是意外。
江厌辞再开口：“我要出府一趟，先走了。”
江厌辞颔首，转身往外走。
华阳公主怔怔望着江厌辞的背影，慢吞吞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疑惑问：“月慢，我没有听错吧？这才多久，感情有那么深吗？他会不会哄人的？”
江月慢迟疑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接话：“兴许江湖人就是这样不拘小节？无所畏惧？”
江月慢这话倒是提醒了华阳公主。华阳公主想起刚刚江厌辞随口提到赵宗景和孔乡侯傅晏的事情。她意识到这个儿子是读过书的。可是一个从小无父无母的孤儿不仅有一身好武艺，还能读书？
华阳公主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是有人将他收养了，或者仔细栽培过吗？如果栽培他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呢？
华阳公主来不及多想，就看见江厌辞回来了。他臂弯里挂着的那件红色的女式斗篷很是显眼。
江厌辞迈步进来，发现华阳公主的视线落在他臂弯的斗篷上，他解释一句：“我带月皊出去一趟。”
华阳公主点头。
江厌辞穿过方厅，进了月皊的房间，不多时，和月皊一起出来。月皊低着头跟在江厌辞身后，红彤彤的斗篷裹在她身上。
他们两个出来时，华阳公主已经不在方厅。府里来了些人过来拜年，她和江月慢往前院去了。
来的都是些京中后辈，七八个年轻人。戚平霄也在其列。
华阳公主看着立在人群里的戚平霄，心里有些唏嘘。之前她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她本就不同意月皊嫁给太子李淙，这话虽是为了故意□□后，却也有几分真。
若月皊执意想嫁，她这个做母亲的是不会阻止她嫁给李淙的。可若让她给月皊挑，戚平霄才是她挑中的好郞子。
戚家人口简单，家风也淳正，是个极好的归宿。戚平霄也是个端正的好孩子，为人和善有礼又有学识，都说他开了春的科举能夺得状元之衔。
可惜……
罢了。华阳公主轻叹了一声，收了收思绪，不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了。
因江厌辞出了府，来的这群年轻郎君也没久待，短暂寒暄后就告退离去。
华阳公主琢磨了一下，那为江厌辞办的宴席最近就应该办了。好让他尽快地融进京城的圈子里。
&#183;
不是江厌辞要带着月皊出府，而是他看月皊蔫蔫的，问她想不想出去转转。月皊想了一会儿，说她想去见离娘。
月皊踏上离娘的画舫时，不见红儿，瞧见离娘一个人在收拾东西。
“廿廿今日过来了。快来坐。”离娘眉眼含笑地放下手里的事情，碎步迎上来，请月皊和江厌辞入座，又去给他们两个人倒茶。
月皊看着收拾好的箱笼，问：“你要搬走了吗？”
“是啊，哪能做一辈子的卖笑人呢。”离娘柔声，“在船上生活了四年，都快忘了踩在实地上的日子了。”
江厌辞不太喜欢画舫里的香粉味道，起身走出了舫内，在舫前的木凳上坐下。
离娘琢磨了一下，拿了一壶酒送到舫外的江厌辞身边，对他笑笑，又折回了舫内，和月皊说话。她拉着月皊在窗下的软凳坐下，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月皊弯起眼睛来，对离娘浅浅地笑着，说：“想出来转转。便想到姐姐了。”
离娘了然。她垂下眼，柔声道：“可你不应该总是来我这里，对你不好的。”
她抬抬头，示意坐在前面的江厌辞，压低声音：“他可能会不喜欢你总到我这种地方来。”
月皊摇头：“三郎不会。”
离娘笑笑，不再劝。
“你搬走之后会去哪儿呀？”月皊问。
“其实地方还没有选好，只是先将东西收拾了。”离娘声音温温柔柔，“兴许会挑一个不算太热闹的地方，开一家香粉铺子。除了卖笑，我也只会调香了。”
月皊眼前浮现一家开在小巷里的香粉铺子，竟也生出了几分憧憬之情。她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开香粉铺子吗？我会做花钿和各种小首饰呢。”
离娘想着月皊不大可能和她一起开小铺子。月皊终究和她这种无依无靠的人不一样。不过她还是说：“好啊，如果你想来，我自然欢迎的。”
“对了，一直知道你的闺名是廿廿，却不知是哪个字。是怀念的念吗？”离娘问。
月皊将离娘的手拉过来，用手指头在离娘的手心写下一个“廿”字，她一边写着一边轻声解释：“我阿姐生辰是四月初四，阿耶便给她取了同音的小名娰娰。我生辰是二十号，便叫廿廿啦。阿娘说我们的出生是上天赐下的相逢日。”
月皊半垂着眼睛，唇角挂着一点浅笑。只是这笑容很浅。她不是个能藏心事的人，离娘能看得出来月皊情绪有些低落。
“那姐姐的名字呢？”月皊略歪着头望向离娘。
离娘笑笑，随口道：“我自己随便起的。”
因她一生都在离别。
她瞧着月皊心情不太好，便说：“我给你弹琵琶听吧？你上次不是说我家乡的小调很好听吗？”
“好。”月皊软软地应着，又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离娘唱起姚族的离别歌谣。
浅浅的哀思声声溢出，漫漫漂浮在水波淋淋的水面。
一曲终了，两个彷徨的可怜人都红了眼睛。
月皊收起情绪，先扯起唇角乖乖的笑起来。她含笑望向离娘，说：“姚族的歌谣真好听，如果有机会以后去那里瞧瞧。”
离娘很小便离开了那里，却仍旧对故土有些久远的印象。她点头，亦怅然道：“若有机会，我也想再回去瞧瞧。”
只是离娘觉得似乎没有这个机会了。随着母亲的死，她和故土便难以再续上关联。至于父亲，那是个不存在的人。
&#183;
月皊跟在江厌辞身后，亦步亦趋地沿着河畔往回走。她偏过脸，望向身侧的河面，河面上停着一艘艘画舫，还亮着些河灯，热闹又华丽。
她忽然想起了宜丰县那条安静的小河。垂柳弯腰，柳枝冻在河面里。
“月皊。”江厌辞停下来，转过身望着她。
月皊也跟着停下脚步，她抬起头，斗篷的兜帽宽大却遮了她的视线。她抬起手来，将兜帽毛茸茸的边儿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眼睛来，望着江厌辞：“三郎？”
“过两天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去跟你养父母拜年。”江厌辞道。
月皊一下子想到了白家。原来过去这么久，江厌辞的主意从未变过，只是推迟。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江厌辞在她开口前，先一步补一句：“没有赶你走，你也不用住在白家。”
河边的风忽然有点大，将月皊兜帽上的雪白的茸毛吹得东摇西晃。风里混了些细沙，她将眼睛眯起来。
江厌辞抬手，将她抬高兜帽的手放下来，让宽大的兜帽彻底落下来，将她的头脸遮住。
他牵她的手却没松开，牵着她往前走。
“只有寄名在别人家，才能改了你的奴籍。”
月皊低头往前走，闷闷琢磨了一会儿，嗡语：“哦，我明白了。婢妾变良妾再……”
月皊惊觉说错了话。
【 作者有话说 】
？上章的扶腰拾秽，你们不会真的信了小妾们都干这活儿吧？作者震惊[狗头]
①《唐律疏议&#183;户婚律》
杜相，镇恭懿王赵元偓，傅晏这些人倒不是我编的，是真事哈

第五十四章
月皊猛地停下脚步，一下子抽回被江厌辞握着的手，双手交叠着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心跳怦怦快了两声，从未像这一刻责怪起自己的迟钝呆笨。
她不该说这个话。
她不能害三郎。
她连这个念头都不该有。
月皊只是盼着江厌辞没有听见。
她笨拙地开口胡乱地搪塞着想要敷衍过去刚刚的胡言：“什、什么时候去？白家愿意碰这个麻、麻烦事吗……”
江厌辞这才侧转过身来，望向月皊。
本是望着他的月皊却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用兜帽遮住了视线，也遮住了她难堪的脸。
她因为自己的失言而悔得眼角慢慢泛了红。
“廿廿。”
月皊听见江厌辞唤她的小名，她心里轻颤了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三郎以前不会这样唤她。
被兜帽遮了大半的视线里，她看见江厌辞的靴子朝她迈过来一步。他停在她身前，很近的距离。
她很想向后退，很想很想。可是一双腿像是闹了小脾气有了它们自己的主意，不肯听她的话，胶在原地不肯往后退。
“也不是不行。”他说。
月皊觉得自己的耳朵坏掉了。先是听错了三郎唤她的小名，又罢工不肯将听来的话传到脑子里。
三郎在说什么？
月皊脑子里懵懵的，不明白。
江厌辞瞥着月皊宽大的兜帽仿佛将她的视线都遮了。他重新牵起月皊的手，牵着她往回走。
在江厌辞眼里，很多事情都没有那么麻烦。
也不是不行，如果——
不是因为想借着留在他身边的机会侍奉母亲，不是因为待在他身边才安全，这些在江厌辞看来可笑到荒唐的理由。而是真心欢喜地想留在他身边。
那就，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许久，月皊重新抬起眼睛，望向身侧的江厌辞。目光缓柔地望着他，带着几分不舍。
&#183;
月皊跟着江厌辞回到江府，没想到恰好遇见了前来贺岁的孔承泽和孔兮倩兄妹，他们已经拜贺过，正要离开。
月皊微微惊讶，孔承泽和江云蓉的婚事闹得两家彻底僵了。孔家兄妹怎么还来登门贺岁了？
看见月皊，孔承泽也略显惊讶。他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是在错身而过各行了一段距离后，又折回江府，追了上去。
有些话不说，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眠。
“姨娘。”他有些艰难地用这样的称呼唤月皊。
月皊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她看着孔承泽朝她走过来，微微蹙起眉，她朝一侧挪了一小步，更靠近江厌辞一些。
孔承泽先是朝江厌辞深揖行过见礼，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望向月皊。
江厌辞瞥了孔承泽一眼，对月皊说：“我在前面等你。”
“不要……”
可还没等江厌辞抬步，月皊就攥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江厌辞微微侧首望了月皊一眼，便没有走开。在他眼里，自己走开留下想说话的人单独说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在这高门府邸却不行。想来，也是因为他在月皊身边，孔承泽才能追上来说话。
“我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跟你赔罪。”孔承泽面色憔悴，暗沉的眼底聚着痛苦，“当日在端王府里，我没有勇气站出来帮你，是我最后悔的事情，这事折磨着我的良心。我不得不过来跟你赔罪，为我的袖手旁观和懦弱赔罪……”
他将腰深深的弯下去，声音里也带着几许哽咽。
“我没有怪过你。”月皊说。
孔承泽惊讶地抬起眼深深望着月皊，眸中的惊讶很快散去，重新浮上痛苦和悔意。他说：“不管你怪不怪我，我今日都要为自己当初的懦弱来赔罪……”
“好。”月皊轻轻点头。然后她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如果你真的想赔罪，那就永远都不要来见我，不要寻我说话，不要和我有半分瓜葛。”
月皊顿了顿，再颇为硬气地补一句：“如果你做到了我就不怪你，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恨死你。”
孔承泽愣住，又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地望着月皊。
“你答应吗？”月皊问。
孔承泽双唇颤了颤，良久，才艰难地逼着自己点头。
“那就不再见了。”月皊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江厌辞跟着月皊转身，听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仔细辨了辨才明白月皊蚊子声呢喃的那句话是——“有病。”
江厌辞略扯唇角，脸上露出丝笑容来。他抬手，搭在月皊的肩上。
又觉得深闺小姑娘似乎不大喜欢这样的姿势。
他便隔着她的兜帽，轻轻怕了下她的后脑，便将手放下了。
&#183;
江云蓉穿着正红色的新衣，云鬓间戴满最爱的首饰，站在远处。她看着孔承泽赶到月皊面前说话，她垂在一侧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嵌进肉里。
她听说孔家来了人拜岁，心里升出希望来。是不是她和孔承泽还能重归于好？她穿上新衣，戴上漂亮首饰，又仔细化了妆容，满怀希望的等待着。
可是她等来等去，并没有等到孔承泽来见她，而是等到了孔家兄妹告辞离去的消息。
她白了脸，慌张地追过来，就看见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正在月皊面前，点头哈欠一副讨好又卑微的神情。
东篱从远处一路小跑着赶过来，先打量了一番江云蓉的神情，才低声禀告：“问过老夫人身边的碧溪了，娘子您猜的不错。”
江云蓉全身发冷，如坠冰窟。
最近孔家人几次上门，想要缓解两家关系的用意十分明显。江云蓉心里升起与孔承泽破镜重圆的希望来。
原来这只是她痴人瞎想。孔家是想缓解两家的关系，却并非是通过重修她与孔承泽的关系，而是想促成另一桩姻亲关系……
“我连被当成两家重归于好的棋子都不行吗？”江云蓉问。
东篱低着头，不敢答话。心里却明镜似的清楚她家娘子和孔承泽是不可能了，否则孔承泽当初也不会那么决绝地写下休书……
只是这些话，东篱哪敢说啊。
江云蓉忽然用力握住东篱的双肩，力气那样重握得东篱肩膀生疼，也让她从思绪里回过神来。
“那个小贱人已经成那样了，他为什么还想着她？我究竟哪里不如她？”江云蓉瞪圆了眼睛，眸中迸出激烈的恨。
东篱瞧着江云蓉这般神情，心里也生出几分惧来。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们娘子早晚要为了一个男人发疯。
&#183;
江厌辞送月皊回荣春堂，刚迈进方厅，就听见华阳公主在抱怨——
“把两家关系搞僵了，现在想拿厌辞的婚姻大事来修复两家关系？我看老太太是老糊涂了。那孔兮倩哪里配？孔家更不配！”
看着江厌辞和月皊迈步进来，华阳公主立刻住了口，不再提老太太想撮合江厌辞和孔兮倩的事情。
这事儿不必说给孩子听，让孩子心烦。在她这里就过不去。
江厌辞将人送回来了，便回他自己的观岚斋。
待江厌辞走了，华阳公主拉着月皊的手，让女儿挨着自己坐下。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月皊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廿廿，你想清楚了吗？”
月皊垂着眼睛，长长的眼睫蓄下两道月牙弯影。她也不去看母亲，始终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裙角，低声说：“想好了……”
华阳公主的心情忽地紧张起来。
月皊勉强扯起唇角来，扯出一个温顺柔和的浅笑。她软声说：“我留在这里，阿娘瞧着我的处境会心酸。日后三郎娶了妻，迎正妻前先纳了妾是给三郎未来的夫人添堵。”
“三郎应该有一段举案齐眉的好姻缘，就像阿娘和阿耶那样没有旁的人。我也应该勇敢一点，不能……”月皊抿了抿唇才能继续说下去，“不能那么依赖着三郎。”
她努力去笑。
“我今天去看望了一个友人。我们说好啦，要一起开香粉铺子呢。阿娘，我也能好好照顾自己、养活自己。一定能的。”
眼泪掉下来，她赶忙擦掉，再笑着说：“我都长大啦，不能天天赖在阿娘身边啦。不过我会经常来看望阿娘。或者阿娘去看望我也好呀。”
她去拉华阳公主的手，双手将阿娘的手攥在两只手之间，用力攥紧，给自己勇气。
华阳公主亦跟着落了泪。她颤着手，将月皊搂在怀里，紧紧地拥着，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月皊的脊背。
“好，好……好！”她颤声，却除了一个“好”字，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女儿终究是走了她觉得正确的路，可是到了这一步，她心里又万分的舍不得。如果有选择，她也希望女儿永远长不大。可是命运就是这么残忍，那些苦难的经历伴着月皊，终究是会影响她一生。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了。
月皊安静地偎在母亲的怀里，对未知的未来有着茫然的畏惧。可是母亲温暖的抚慰像一种鼓励，让她不得不微笑起来坚强地往前走。
&#183;
翌日，华阳公主带着女儿去寺中上香。
她每年今日都会去寺中祈愿，每次都带着江月慢。只是今年多了两个人，不仅格外带了月皊，还多了个江厌辞。
清安寺坐落在一处山脊中，被群山环绕着，占地不小。寺庙中人来人往，不仅是大富大贵之户，也有许多寻常百姓。
偶尔能遇见些认识的人，每个人都要会不自觉将目光落在月皊身上。
华阳公主一直牵着月皊的手，并没有让月皊故意避开见熟人。
江厌辞对拜佛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将目光落在月皊的面颊，看见一张乖巧的笑脸。
他再抬眼，望向立在月皊对面的人，那妇人明明在与华阳公主说话，目光却一次次悄悄打量着月皊。
江厌辞皱皱眉，再看向月皊脸上的笑容，心下便生出些厌烦来。
月皊跟在华阳公主身边见过好几波熟人，终于略空闲下来，跟着母亲和姐姐去了茶室暂歇。
月皊好奇地打量着墙壁上的经文，又从开着的窗户朝外望去，看见一大片红灯笼。
远处有一棵很高的古树，树上悬着一道道红绸。树下坐了个僧人，在僧人的面前摆着木案，正有人在僧人面前求解签文。
通往那棵挂满红绸的古树的必经之路两侧挂满了一盏盏红灯笼，每个红灯笼上隐约有字迹。
华阳公主瞧着月皊看得出神，出声道：“那里可以求平安符，你想过去转转吗？”
华阳公主环顾茶室，见江厌辞并没有跟进来，便道：“若你想去，让冯嬷嬷跟着你。我和你阿姐还要等慧悟大师过来，不能陪着你。”
月皊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说好。
倒也不是因为想凑热闹。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来寺庙。以前都是阿娘和姐姐给她求平安符，她这次好不容易来了寺中，想给阿娘、姐姐，还有三郎，各求一道平安符。
有人正往那边的古树去，有人已经从那边回来了。两旁悬满红灯笼的小路，人来人往。
月皊靠边往前走，默默望着悬挂得并不高的红灯笼。原来每一个红灯笼上都被人写了愿望。因为写下心愿后要悬挂起来，所以才故意设得这样矮。
月皊一边往前走，一边瞧着每一个灯笼上的心愿。
灯笼之上的心愿大多是许愿高中、姻缘，家人安康，也有些让月皊忍俊不禁的小心愿。
比如——
“希望阿娘包的包子里能多放点肉。”
“隔壁孙家的那狗赶紧拴上行不行。”
“下次见到她，一定不会再脸红结巴了。”
月皊专注地瞧着灯笼上每一个或大或小皆真挚的心愿，唇角弯了又弯。
一阵风吹来，悬在路两旁的灯笼霎时挤挤撞撞地跳起舞来。月皊面前刚瞧过的那盏灯笼忽然就被风吹落了。
月皊弯腰，去捡灯笼。
她的手还没碰到灯笼，视线里出现一个男子修长莹白的手。食指上套着一枚很细的翠玉扳指，很是眼熟。
月皊缓慢地颤了颤眼睫，垂眼静默了片息，待落在地面的灯笼被对面的人捡了起来，她才迟缓地站起来。
李淙将那盏灯笼挂起来，望着上面那句笔画乱飞的——“下次见到她，一定不会再脸红结巴了。”
良久，他徐徐将目光收回来，沉静的视线落在月皊的身上。
月皊抬起脸来，唇畔挂着得体的浅笑，她望向李淙，略弯膝福了福，平静开口：“殿下。”
李淙喉间微动，终是压下了言词，轻轻颔首。
李淙没有想到会在寺中遇见月皊，她以前从不来寺庙。他远远看见了她。她穿着红色的斗篷，兜帽上雪色的茸毛温柔地时不时蹭着她的脸颊。宽松的斗篷裹在她身上，不显臃肿，反倒衬得她人纤细，小小的一点。
她贴着路边往前走，专注地瞧着身侧的一盏盏红灯笼上的心愿。
他一步步往前走，她也在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李淙凝望着一步步逐渐缩减距离的月皊，目光瞬息不舍移。
两个人之间遥远的距离终于被拉短，风起时，他们相遇了。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到她？在他还没有考虑清楚的时候，见到一个情绪低落过分清瘦的她。
她是不是过得不好？
这个疑惑在李淙心里升起，又被他自己觉得可笑极了。她怎么可能过得好。
而她过得不好的元凶，是他啊。
月皊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经过李淙。
风不止，不仅将这条小路两侧的红灯笼吹得东摇西晃，也将月皊的斗篷衣角向一侧吹起，碰过李淙垂在身侧的手。
李淙的手颤了一下。
他一动不动静默地立在那里，待月皊经过了他的身边继续往前走去，他才转身，望向月皊离去的背影。
想要追上去的心是那样的强烈，强烈得让他的整颗心都变得开始剧烈疼痛。
胸腹间的难受，让他想咳。
可是月皊还没有走远，他不想让月皊听见。他脸色苍白地憋着，待月皊走得远些了，他才弯腰一阵阵地咳。
鲜血染红了他没有血色的唇。
“殿下！”小春子急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好半晌，李淙才将心悸缓过来。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才抬起被月皊衣角碰过的手。
他摊开手掌，掌中握着一枚平安符。
那是他刚刚给月皊求的平安符。
他抬眼，再朝前方望去。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早已看不见了月皊的身影。
远处，江厌辞目睹了两个人相见的场景。
他神色淡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183;
清安寺有些远，来这一趟，几乎折腾了大半日。等回到江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月皊本就身子弱，华阳公主和江月慢最近又染了风寒，坐了这么久的车，三个女人都有些疲惫。
江厌辞没跟去荣春堂，到了江府便回了他的观岚斋。
月皊沐浴更衣刚收拾好，孙福便过来请她去观岚斋一趟。
刚好，月皊也想要将给江厌辞求的平安符拿给他。
江厌辞亦是刚沐浴过，他坐在房中窗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的寝屋却还没有掌灯，屋子里有些暗，只凭着从他身后的窗纸漏进来些微薄的光。
月皊握着手里的平安符刚要开口，江厌辞却先开口。
他说：“把你的身契拿来，明日拿去改户籍走章程。”
“好。”月皊点头，朝江厌辞走过去。
江厌辞看着她走近，又问：“月皊，你想好了吗？”
月皊在江厌辞身前三四步的距离停下来，她微微用力地攥紧手里的平安符，点头说：“想好了。三郎，我、我……搬去白家吧！”
江厌辞没有回话。
月皊抬起眼睛来，小心翼翼地望着江厌辞。可是屋内光线晦暗，她有些看不清江厌辞的表情。
屋内长久的沉默让月皊心里生出几分不安，她忐忑地再次小声开口：“这段时日多谢三郎的照拂。我……我仔细想过了，三郎说的对，我不适合留在江家。多、多谢三郎帮我寻了新的人家……”
月皊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她慢吞吞地垂下眼睛，心里有些酸涩，还有更多对未来的茫然和惧意。
又是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月皊握着平安符的手指尖微微颤了颤，微微用力地握紧。
她本是来送平安符的，可她又在忽然之间迟疑了。是不是她不应该送江厌辞这东西？
“所以……”江厌辞终于开口。
月皊立刻抬起眼睛望向他。
江厌辞眸色深深，他说：“你见过他一次，就想通决定要走了？”
【 作者有话说 】
月皊：……？

第五十五章
他？见过他一次，见了谁？
月皊皙白的小脸上浮现茫然之色。她慢慢蹙起眉，蹙眉时又习惯性地微微偏着头，疑惑地望着江厌辞。
瞧她这样，江厌辞收回目光，冷声：“去拿身契。”
“哦……”月皊回过神来，没回去取身契，反倒继续往前走。
江厌辞有些意外地望向她，看着她走近他，又继续往他寝屋最里侧的床榻走去。
月皊一直走到江厌辞的床边，她在床头小几前蹲下来。她将攥在手里的平安符悄悄塞进袖子里，然后才拉开最下面的一层抽屉，取出装着她身契的信封。
信封的一角有点翘，她伸出手指头捏了捏。落在手里这份身契上的目光有些低落。不过她很快将眼睛里的情绪收起来。她起身朝江厌辞走过去，双手将身契递到江厌辞面前。
江厌辞没接，他盯着月皊的眼睛，问：“我让你将身契好好守着，你塞在我床头柜的杂物里？”
屋内光线晦暗，她的眼眸却清明莹亮。她望着江厌辞的眼睛，特别认真地说：“可是放在三郎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呀。”
江厌辞没有再接话。他沉默地深看了月皊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她递到面前的身契接过来，放在身侧的桌面上。
“决定什么时候搬去白家？”他问。语气已没有先前那样冷沉。
月皊抿着唇不吭声了。决心已下，可是真被问到明确的离开时间，她仍旧惶惶无措。
她与阿娘团聚才三日而已，心下有好些舍不得。她还有很多顾虑，比如白家人好不好相处呢？他们要是也嫌弃她怎么办？她搬过去，会不会让闲言碎语也影响了白家人？
还有惧怕。要是再有坏人来抓她怎么办？三郎离得远了，不会很快得知，那就不能很快去救她了……
不可以。
她悄悄攥紧了手指头，在心里认真警告自己不可以再这样依赖三郎。没有三郎，她也要学着保护好自己。
月皊慢慢垂下眼睛，望着自己的裙角，低语：“陪阿娘过完元宵好不好？”
好半晌没等到江厌辞的回答，月皊这才抬起眼睛望过去。
“随你。”江厌辞侧转过脸，望向窗口，看着从窗纸透过来的，稀薄的光。
“那我先走啦。”
江厌辞不言，端起桌上一盏凉茶，来饮。
月皊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可她还没走出屋子，孙福就在外面叩门禀话。
“华阳公主那边来了人传话，府里来了贺岁的几个女客。她晚上要宴客，三郎和姨娘就不用过去用膳了。”
月皊回头看了看江厌辞。他总不会那样小气，连留她吃一口饭都不肯吧？
江厌辞的目光忽然落过来，月皊做贼心虚地移开目光，明智他不可能知道她瞎琢磨的内容，还是吓了一跳。
“摆膳。”江厌辞起身往外走。
月皊退到一侧，等江厌辞先走了出去，她才默默跟出去。她走到孙福身边，小小声地说：“三郎屋子里的茶水凉了。”
江厌辞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孙福赶忙冲月皊点头应了是，一边吩咐人摆膳，一边快步进了屋去换茶水。
这一顿晚膳，两个人吃得沉默。
以前两个人一起吃东西的时候，也同样沉默。是以，在一旁候着的侍女倒没觉察出丝毫不同寻常来。然而月皊却隐隐觉得三郎今天怪怪的，可是她的小脑瓜一时之间没有琢磨出来答案。
江厌辞瞥向月皊，见她低着头，眉头皱着。
他放下筷子，不再吃。
月皊又径自吃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江厌辞早落了筷。她偷偷看他一眼，也将筷子放下了。
膳桌上的盘碗被撤下去，又端上来些消食的水果和甜点。
月皊偏过头问孙福：“阿娘那边是谁来了？”
“是盛平长公主的两个儿媳。”孙福禀话。
“哦。”月皊点点头。
阿娘待客，来者是女眷，江厌辞自然不方便过去，而她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过去。
“花彤，”月皊吩咐，“你瞧着些，看看客人什么时候走。”
花彤应着声“是”，快步出了方厅，又轻盈地跑出了院子。
月皊从椅子起身，走向北面支摘窗下的长凳坐下，她望着小桌上的香炉发呆，等阿娘那边的客人走了，她才能回去。
江厌辞起身，面无表情地回了他自己的寝屋。
月皊等来等去，也没等到花彤回来，倒是坐得有点后腰酸疼。她软趴趴地弯下腰趴在长凳上的小方桌上，百无聊赖地近距离盯着从香炉里升起的烟。
那烟细细的一条，笔直地往上升着。她歪着头，伸出手指头反复切割着直直的烟。
白沙从江厌辞房中出来，传话：“姨娘，三郎让您进去一趟。”
月皊进了屋，见屋子里仍未掌灯。如今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不止是傍晚时的昏暗。月皊的眼睛不能适应这样的暗黑，她望过来，只能瞧见坐在黑暗里的江厌辞的轮廓。
“三郎询我什么事情呀？”月皊朝江厌辞走过去，步子迈得小小，生怕被什么东西绊倒。
一声细微的燎响，桌上的灯火点燃。一点火光从黑暗里烧出光明的一个点，再逐渐朝周围的黑暗吞噬过去。
江厌辞坐在火光最近的地方，率先被照亮。他侧身而坐，明亮的光打在他明朗的侧脸，投下的阴影也棱角分明。
“过来给我换药。”江厌辞。
月皊的目光在江厌辞前颈上被喉结拉长的阴影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说话时，那片阴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月皊抬手摸了摸自己滑顺的前颈，软声说好，快步朝他走过去。
她望一眼放在桌上的药，弯下腰来给江厌辞腰带。
过来前她刚沐浴过，长发没有复杂地盘拢，只是在两侧随意的挑了些头发，合并到一起束在身后，好让半干的头发快些干透，同时不至于样子太过散漫不端。
随着月皊弯腰的动作，披在肩后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滑下来，她随手掖了掖，不多时又有头发滑落下来。她倒也不再管，任由柔滑的乌发软顺地堆在江厌辞的腿上。
温柔的灯火将她的乌发渐渐晕照出深浅不一的层次。
江厌辞的视线从月皊堆在他腿上的柔发慢慢上移。她弯着腰，领口难免不那么服帖地紧贴在身上，秋波蓝的领口露出些莹白的嫩肌。
江厌辞移开视线。
月皊将江厌辞的衣带解开，将他右侧的衣襟向后扯去，连带着他的袖子，让他的整条右臂露出来。
看清江厌辞小臂上裂开的伤口，月皊“呀”了一声，蹙眉问：“伤口怎么又裂开了呢？”
她急急去捧江厌辞的手，将他的小臂放在桌子上，又赶忙拿了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他伤口周围的血迹。
江厌辞瞥了一眼他小臂上反复裂开的伤口。
这就是他没有痛觉的弊端。没有痛觉使得他的身体不能本能地及时规避伤害。每次伤口又被磕碰，没有痛觉，只有伤口周围的湿黏感觉才能提醒他。
给江厌辞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去，月皊立刻拿了药给他上药，最后拿了纱布来，一层一层地仔细为他包扎。
“三郎小臂上的伤口怎么反反复复呢？可不能再磕碰了，要多注意些才好。”月皊柔声说着。
她弯着腰太久，便有些站不稳。去拿桌上的剪子时，便微微踉跄了一下。她刚要伸手去扶桌子，指尖还未碰到桌面，江厌辞的手先一步探来，抵在她的后腰，顺势一压，就让月皊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月皊赶忙想要站起身。
“怎么？”江厌辞冷漠地开口，“你想让我抱你就可以，我想抱你的时候就不行？”
月皊怔住，惊愕地望向江厌辞。
她疑惑的、探究的目光落过来，江厌辞倒是没移开目光，任由她打量。
四目相对着。
可他目光像来是那样深邃沉沉，让月皊看不透。
她没有看懂，身体倒是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行的。”月皊点头，将握在手里的剪子放回桌上，然后一手攀上江厌辞右边赤着的肩，一手隔着他左腰的衣襟，探到他精瘦的后腰。
她拥过去，软软贴着他衣衫半敞的胸膛。她将下巴搭在江厌辞的肩，软声：“抱三郎。”
她不知道他是因别的事不高兴，还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可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他不高兴。她不喜欢他不高兴。
江厌辞能够感受到月皊靠过来的身体是如何的柔软，亦能感受到她紧贴着他胸膛的声声心跳。
许久，月皊慢慢松了手，放开江厌辞。她抬起眼睛仔细去瞧他的神情，也没看出来什么，便去捧他的右臂。果不其然，没来得及系好的纱布松散了许多。
月皊犹豫了一下，没有起身，仍旧坐在他的腿上，重新将他小臂上的纱布缠好，用剪子将多余的纱布剪去，小心翼翼地系好。
她在江厌辞的腿上轻挪着侧转过身，臀腿相磨的触觉让月皊有些不好意思。她忍了忍，伸手去拉江厌辞褪下的那边衣襟，将他半褪的靛青色寝衣重新穿好。
她垂着眼，去系江厌辞腰侧的衣带。
当感觉到匕首抵碰时，月皊握着衣带的手僵了僵。好半晌，她才重新有了动作，将江厌辞的系带系上。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站起身，朝一侧挪了一步，垂首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娘子。”花彤在外面叩门。
“客人走了吗？”月皊朝门口望去。
花彤将房门拉开一条缝，探进来半个脑袋，说道：“没呢。我瞧着还要好久才会走，先回来跟娘子说一声。”
“哦。”月皊低低应了声。
“我继续去盯着了。”花彤说完，又小跑着往荣春堂去。
月皊将转身往外走。她不过刚抬步，江厌辞便开口。
“见了他一次，果真不一样了。”
月皊转回身，抬着手给江厌辞看，说：“我去洗手。”
她手背上沾了一点药。
可是江厌辞没看见，因为他根本没有看她。
月皊闷闷转身，低着头往外走。江厌辞听她软声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呢喃些什么。
不多时，江厌辞又听见月皊跑回来。她脚步声凌乱，江厌辞猜着她是摔着了，还是被虫鼠吓哭了？
月皊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双手湿漉漉的，脸上也溅了点水，有些滑稽。
“我知道了！”她说，“三郎说的是李淙呀！”
江厌辞转过脸去，望着桌上摇曳烛台。

第五十六章
月皊一直在想江厌辞不高兴的原因。她去洗手，双手浸在凉水里，打了个寒噤。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她去拿香胰捧着手心里轻揉。
她最近见了谁？离娘吗？
三郎明明是今日才不高兴。今日……
李淙！
月皊忽然有了答案，手中捧着的滑胰子掉进水中，激起水花来溅在她的脸颊上。她胡乱将手放进水里洗去泡沫，也来不及擦拭水渍，便急急跑回去。
“我知道了！三郎说的是李淙呀！”
江厌辞不回答，甚至没有在看她。
月皊蹙起眉来，又往前迈出一步，靠江厌辞更近些。她问：“是不是呀？今天在清安寺的时候，三郎是看见我撞见太子殿下了吗？”
她怕江厌辞不理她，她去攥江厌辞的袖角，轻轻晃一晃，再追问：“是不是呀？”
江厌辞的沉默让月皊疑惑了，难道她好不容易想到的答案是错的吗？
她慢慢将攥着江厌辞袖角的手，松开了。她声音闷闷地开口：“我没有和他私会，是碰巧遇见的。也没有多说话……”
“我没有说你和别人私会。更何况，就算是私会也是你的事情。不管你去见谁，都是你的自由。”江厌辞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早就承诺过，如果有朝一日你有了心上人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我又不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才要走！”月皊忽然提高了音量。
她眼角微红，细眉略拢，眉眼间带着几分委屈和小小的不高兴。
“是我以前自私了，总想着赖在阿娘身边，能每日守着阿娘就算当个小妾也没什么委屈。可是忽略了阿娘日日瞧着我以婢妾的身份在眼前晃，她心里会多难过。所以我才要走。”
江厌辞立刻转过头来，惊讶地望向月皊，逐渐皱起眉。明明她终于想明白了早就该明白的事情，可是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来，江厌辞还是皱了眉。
至于不想成为江厌辞的累赘，不想影响他日后迎正室入门这些顾虑，月皊没有说。当着他的面来说，总有几分卖好的嫌疑。她不愿意这样做。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放缓了语气，温声问：“你哭什么？”
“我、我没哭！是水！”月皊抬起手在脸上胡乱地擦一擦。可是她忘了自己的双手湿漉漉的，忘了擦拭干净。这么胡乱一抹，整张脸都湿了。
江厌辞伸手，将人拉到腿上，拿了桌上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动作不算多温柔，惹得月皊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来避他手上的力道。
江厌辞稍微将动作放缓些，再给她擦手。
他先用帕子将她的手裹在其中笼统地擦了一遍，又给她仔细擦着每一根细细手指头间的水痕。
月皊低着头，望着他给她擦手，望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
江厌辞的动作慢下来。
月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心里那点被误解的小气恼也在江厌辞缓慢仔细的擦手动作中慢慢消去。
将月皊双手上的水珠擦净，江厌辞将帕子叠了叠随意掷在一旁的桌子上。抬眼望向她。
感受到江厌辞的目光，月皊抬起眼睛望过去。
摇曳的温柔烛光下，两个人沉默地望着对方许久。
直到腿侧被匕首抵碰的触觉让月皊先眸光闪烁了下。她坐在江厌辞的腿上，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一点点来躲避。
可是好像没有避开……
月皊雪色的面颊上慢慢泛了红，心里亦是跟着忐忑起来。她心里惴惴，又不明白。难道他不知道吗？若他知道的话，怎么能连一丁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呢？
月皊一边心里不理解着，一边继续往后蹭挪着。眼看着她就快要从江厌辞的腿上滑下去，江厌辞伸手握住她的细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没使多大的力气，就让月皊所有挪蹭的距离都化为零，几乎是撞进他的怀里，紧紧地贴着。
月皊垂下眼睛来，感受着自己紧张的心跳。她蹙着眉，软声抱怨：“三郎你不害臊……”
江厌辞将落在她面颊上的目光往下挪，扫了一眼让月皊紧张脸红的匕首。他用很寻常的口吻道：“这是正常的。”
月皊立刻抬起双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她闭着嘴不说话，却在心里想着男子可真奇怪，身体会时不时产生这样大的变化。女子就不会这样。
江厌辞将腿上的月皊推开了。
月皊站起身，望向江厌辞，见他闭着眼，冷峻的面容上似有克制之意。
江厌辞很快睁开了眼睛，他起身朝床榻走去，道：“睡了。”
“哦……”月皊迷糊地应了一声，立在原地呆怔了一会儿。
花彤还没有回来，似乎说明阿娘那边的客人还没有走。她要现在去荣春堂吗？从小路走似乎也可以避开客人？
“你在那里傻站着做什么？”江厌辞问。
月皊望向江厌辞，他坐在床边，正看着她。
月皊有些茫然。
“过来。”江厌辞再开口。
还没想通的月皊，已经被江厌辞告知了答案。她稀里糊涂地朝江厌辞走过去，心里浮着疑惑。她像以前那样从床尾爬到床里侧去。
床里侧还放着她以前用的枕头。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江厌辞放下床榻两侧的床幔。床幔笼罩下来，隔开了外面本就不算太明亮的灯光。床幔是新换过的，有些厚，隔光效果也不错。床榻内暗下来。
“需要换薄一些的床幔吗？”江厌辞问。
“不用。”月皊摇头。
江厌辞便在床外侧躺了下来。
月皊一动不动躺在床里侧，没有像以前那样蜷缩着凑近江厌辞身边去抱他的胳膊。
她脑子里还是有一点乱。她不知道这样仍与江厌辞同榻是不是不应该的。
既已经决定了离开江家，她似乎不应该再与三郎同床共枕？可是她如今的身份又的的确确仍是江厌辞的小妾……
月皊茫然迷糊。
好半晌，她偏过脸去望向躺在她身侧的江厌辞。原来他并没有睡，他睁着眼望着屋顶，全无睡意，似乎在想着什么。
月皊望着江厌辞的侧脸，忍不住去想他将来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阿娘一定会给三郎挑一个很好的妻子。是不是像阿姐那样温柔又坚强的人？或者阿娘会让三郎自己选。三郎说不定喜欢开朗热烈的姑娘，像快意恩仇的鱼鱼姑娘那般模样。
月皊正胡思乱想着，江厌辞忽然转过头望过来。江厌辞望着月皊，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询问：“月皊，我可不可以咬你？”
“啊？”月皊眨眨眼，不解其意。
江厌辞又补了一句：“不会疼。”
她用力地回忆了一下，以前三郎是咬过她的，在她的肩头。他又要咬她肩头吗？
月皊点头。
“好。”她软软地应着。
“那你转过去。”江厌辞道。
“哦……”月皊嗡声应了声，慢吞吞地挪了挪转过身去，面朝着床里侧。
背对着江厌辞，看不见他，月皊心里莫名有点不安。当江厌辞的手搭在她凹陷下去的腰侧时，月皊的身子僵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身后的人是三郎，不用怕的。
江厌辞拉住月皊的腰带，一下子便扯了去，一阵衣料摩挲声后，那枚小红痣从她秋波蓝的柔软衣料间露出来。
月皊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褥子。不久后，她眼睛红红的，浮现丝委屈——三郎骗人，他咬人明明就很疼！
许久，当江厌辞放开月皊。月皊刚想转过身去时，江厌辞压住她的腰，低声道：“不要转过来。”
她觉得三郎的声音有些怪，是她从未听过的低哑。她听话地没有转过去，一动不动地乖乖蜷缩侧躺着。脑子里有一点空，她失神地望着床榻里侧的墙壁。
墙壁上映出江厌辞坐在她身后的身影。
月皊的眼睫颤了颤，将眼睛闭上，不再乱看了。
&#183;
送走了客人，华阳公主有些疲惫地偎在软塌的一端。
冯嬷嬷端着汤药进来递给她，她厌烦地皱了下眉，却仍是将药接过来，忍着苦将药喝了。
冯嬷嬷在一旁劝：“您可得注意着身体，哪能这么耗呢？”
启程回京前，华阳公主还大病了一场，病势汹汹地有些唬人。如今虽然没大碍了，这药却一直没断。
华阳公主叹了口气，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本就没几年活头了。”
“呸呸呸。”冯嬷嬷赶忙说，“公主胡说什么呢，您可是风华正茂着！”
华阳公主笑笑，没接这话。
如今她越来越容易疲惫，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若不是三个孩子每个都让她心碎，她还不能倒下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倒也想就这么去了，落得个清净，也能和江眠风在地底下团聚。
可是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她只能硬撑着。孩子被换是她的疏忽，她已经失职了一次，哪敢再撒手不管。
“月慢歇下了？”她问。
冯嬷嬷点头：“按您吩咐的，最近一直派人盯着。县主除了将之前和楚家那小子走动的信件、礼物都会烧掉了，便没有再做什么了。楚家果真派人送了帖子想请她过去小坐，被县主拒绝了。”
“月慢那性子……”华阳公主眉宇间略显犯愁，“她越是什么都瞧不出来，我心里越是担心。就怕她不声不响，最后闹个什么事情出来。”
“县主知书达理，自小就格外懂事。公主宽宽心。”冯嬷嬷宽慰着。
华阳公主摇头。她宁愿大女儿哭闹过，也好比这样不声不响，更让人担心。
“明后日楚家应该就会上门了，让门房拦着不准进，不必客气。”华阳公主冷哼，“我就不信这小子胡闹楚家人都不知情，知情而不拦，那就别怪我迁怒！”
显然，华阳公主是不满惩治楚嘉勋一个人的。
“苏大人那边已经支会过了。”冯嬷嬷道，“这年还没过完呢。朝中官员调动总要些时间，公主莫急。时辰很晚了，您也该歇着了。”
“廿廿来了没有？”华阳公主问。
“三郎身边的孙公公过来了一趟，说三娘子宿在那边了。”
华阳公主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忽然问：“这几日你瞧着三郎对廿廿如何？”
冯嬷嬷立刻说：“那肯定是好啊！”
华阳公主反复回忆着这几日江厌辞的衣着打扮，不太确定地问：“依你看，三郎是个喜欢权势的人吗？”
这话，冯嬷嬷便没有立刻接了。她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人皆有私心，权势也没人不爱，只是深浅不同罢了。三郎以前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回到了金窝窝却没见到半分挥霍奢用之举。依我看，三郎就算在意权势，也没有那么深重。”
华阳公主沉默地捻着腕上的佛珠。
虽说她教月皊莫要有从一而终的念头，可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刻。若能守着一个人一生，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华阳公主偏头痛的毛病又犯了。可她在阵阵头疼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主意有些残忍，也有很大的风险。还要赌一个男子对一个女人的心。
冯嬷嬷问：“公主，要将三娘子喊回来吗？”
华阳公主缓缓摇头，她有些疲惫地轻叹了一声，道：“以后也不用请，廿廿若再宿在厌辞那里，随他们。”
冯嬷嬷琢磨着华阳公主的用意，跟着皱了眉。
&#183;
宫中。
已经很晚了。皇后的宫中却亮着灯。皇后刚和李淙拌嘴了几句，如今气愤地坐在那里，盯着立在一旁的李淙，脸色难看极了。她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明明她为了争权，在这宫中一时也不肯放松警惕，手染鲜血做了多少凶险事？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可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居然因为一个女人引了旧疾。这大过年的，太医不断往东宫跑，圣上已经过问了多次。
身为储君，身体的健康是多重要啊！
“您要是对她不满，自可对我说。何必答应了我再做手脚？”李淙问。
“哈。”皇后冷笑，“本宫答应你什么了？你说你要江月皊，本宫说好，可本宫没说准她太子妃之位！你要是想要她，可以从教坊里将人接到身边拾弄着。一个血统不正的人，本宫不过吩咐下面的人一起抓了，这有什么错？就算到了你父皇面前，这也是维护血统之举！”
李淙面色苍白着。他一直知道自己的母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呢。可越长大了解得越深，他越来越对母后的凉薄狠心觉得心惊。
甚至，母后做的那些事情，在他眼中是有违良心道德的。
这吃人的皇宫，越来越让李淙心凉。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口一阵阵的疼痛，再压下想咳的冲动，俯身：“儿子告退。”
皇后将脸偏到一侧，不理会。
母子两个都十分不理解对方。
“皇后娘娘莫要动气了。”秦簌簌捧了茶，递过来。
她抬起眼，望向李淙离去的背影，慢慢勾了唇。
正如皇后所言，她只是不想月皊成为太子妃。所以让月皊遭一遭苦，失了身份再有那样的经历，日后必然不能爬上去。至于之后李淙是不是要再把这个女人弄到东宫里当个玩物养着，她根本不在意。
秦簌簌很明白这一点。
皇后不在意太子日后会不会再将月皊接回身边，可是她在意。
太子哥哥本来就喜欢月皊，月皊再因为皇后遭受磨难，喜欢加上愧疚，这岂不是让那个姑娘牢牢烙在太子哥哥的心上？
这可不行。
所以秦簌簌在太子哥哥回京之前，给月皊挑了个男人。太子哥哥这样讲道义的人，应该不会掠夺旁人的小妾。何况还是江厌辞，这怎么说，也勉强算得上是臣之妾了。
秦簌簌告退，沿着红色的宫墙款款往回走。一盏盏宫灯在微风之下轻轻摇晃，将她纤细婀娜的身影拉得绵长。
她软绵绵地打哈欠，心里带着些愉悦。
虽然她爱极了皇后之位，为权争，可她也是真的喜欢太子李淙。她一想到李淙脸色苍白地咳着血，那种高不可攀又羸弱的模样，让她心动地想要将这样干净美好的太子哥哥绑起来，好好疼爱一番。
秦簌簌唇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隐隐带着几许疯狂之意。
&#183;
天光大亮已不知有多久，远处的枝头麻雀声隐约传进月皊的耳中，将她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颤了颤眼睫，人却还是不肯从温暖的睡眠中苏醒过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胯侧残着一点隐隐约约的疼，月皊慢慢醒过来，反应迟钝地发现匕首抵着她的腰下。
月皊睁开眼睛，眉心蹙着。视线里，是床榻里侧的墙壁。昨天晚上的记忆慢慢回归，她逐渐想起来昨天晚上最后的印象是江厌辞不让她转过去。她慌张地闭上眼睛，连乱看他的影子也不敢。不知过了多久，她便睡着了，一直到现在。
难道她昨天晚上没有整理衣衫就睡着了？这个念头让月皊惊了。她立刻朝着床外侧转身。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抵着她的匕首跟着轻划过她半圈。最后停下时，月皊身子僵住，江厌辞也在一瞬间睁开眼睛。
两个人面对面望着对方。
好长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许久之后，江厌辞先开了口：“转过去。”
“哦……”月皊迟钝地慢吞吞点头，却并没有立刻转身。
江厌辞稍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一动不动，握着她纤细的肩，将人转过去。
然后江厌辞下了床。
月皊先是听着身后江厌辞整理衣物的声音，紧接着是走路声，再然后是开柜子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呢？月皊忍不住去想。
江厌辞走回床榻，将月皊的一套干净新衣服放在床头。他说：“我上午出府去给你办户籍，不知何时会回来。若回来得早，下午带你去白家一趟。”
“好。”月皊声音小小地应了声，声线里还残着没有睡醒的困倦之意。
直到江厌辞走了出去，月皊都没有转过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了动作。她拉动被子，将自己的头埋进去。
她在被子里嗡嗡地哼哼了两声，又软绵绵地抱怨：“怎么总是脸红啊，也太没出息了呜呜……”
开门声让月皊的哼唧呜咽声戛然而止。埋首在被子里的她，竟瞬间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江厌辞轻咳了一声，道：“我回来拿你身契。”
他走向桌子，拿了遗忘在上面的身契，转眸望向床榻，眼底浮了笑。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今天不烦。嗯。

第五十七章
可江厌辞很快收了笑。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心中略有悔意。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些过了。
再望一眼床榻上将自己彻底裹在被子里的月皊，江厌辞拿着月皊的身契，转身走了出去。
月皊躲在被子里听着江厌辞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她又在被子里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钻出来。她在被子里捂得有点久了，脸上起了薄汗，柔软的发丝软趴趴贴在微红的面颊上。她面朝床榻里侧侧躺着，是昨天晚上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月皊又一点一点挪蹭着转了身，望向床外侧空了的地方。
她伸出手来，指尖儿碰了碰他的枕头。再缓慢地将整个手心都贴在他的枕头上。
枕上还残着一点余温。
外面陆续有婢女轻浅的脚步声。月皊知道时辰不早了，她该起来了。她坐起身，蹙了蹙眉，没一下子将被子彻底掀开，而是掀开了一角，偷偷望了一眼。然后她望了一眼江厌辞给她放在床头的新衣裳，稍微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拿新衣，而是将堆在脚踝上的寝裤提上来。她寻了好一会儿，才寻到自己的腰带，匆匆将裤子系好，下了榻。
——她身上起了汗，想先洗个澡。
月皊站在水中，让温热的水流浇着她。她忍不住偏过脸去，望向胯侧。
那粒小红痣周围有一点红印子，那是江厌辞咬过的痕迹。
水流沿着她的身体逶迤流淌，水痕温柔地抚过他咬过的痕迹。月皊将手指头挪过去，用指腹点了点那粒小红痣，隐约明白江厌辞是故意要咬这枚痣。
收回手前，月皊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小红痣周围的咬痕。她收回手，望着自己的手指头发呆。
&#183;
月皊认真地吃着东西，抬眼时发现阿娘正蹙眉望着她。月皊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阿娘，我身上哪里不对吗？”
“没有。”华阳公主笑笑，给女儿夹了一块肉，“廿廿瘦了好些，得好好补补才成。”
“也没有瘦很多呀。”月皊这样说着，还是乖乖夹起碗中华阳公主递过来的红烧肉，张开嘴咬上去。
可是下一刻，她就皱了眉，将脸偏到一侧去。
侍女见了急忙地上小碗，接过她吐出来的红烧肉。
华阳公主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一根筷子从她手中掉落。筷子落在桌面，又掉到地上的声音将华阳公主的思绪拉回来。
“姜味儿太重了。”月皊解释。
“哦，这样。”华阳公主接过侍女递来的新筷子，再看桌上的道道精致菜肴，却全然没了胃口。她不由地又将目光落回月皊身上，看着她用膳。
月皊吃东西的时候向来很专注仔细，一小口接一小口地吃下去。华阳公主瞧着月皊胃口不错，进的膳食量也比往常多了许多。
华阳公主放下筷子，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花茶，试探着开口：“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回荣春堂？”
月皊正在吃一块水晶龙凤糕，听见阿娘问话，赶忙先将水晶龙凤糕放下，望着华阳公主，端坐地听着。
“我等了好久，阿娘这边的客人也没有走。又那样晚了，三郎想歇下了，我就没有再过来。”月皊解释完，继续去拿那块水晶龙凤糕来吃。她刚刚张开嘴，还没咬上去，忽想到了什么，重新将水晶龙凤糕放下，一双明澈的眸子望着华阳公主，小声问：“阿娘是不准我再宿在观岚斋吗？”
“那倒没有。”华阳公主重新笑起来，“快吃你的。”
“嗯。”月皊的眼睛重新弯起来，张开嘴来吃甜甜的水晶龙凤糕。
华阳公主面带微笑地望着月皊吃甜甜的点心，实则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廿廿说她和三郎从来没做过那事，所以自然从未喝过避子汤。
可是她为什么要一大早洗澡？昨天晚上她可是宿在江厌辞的床榻之上的。这里还有个前提，这两个天天同床共枕的人隔了几日再重新睡在一张床上。华阳公主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词儿——小别胜新欢。
呸呸呸。
华阳公主赶走这乱思。可又忍不住想起其他的可疑之处……
一块红烧肉而已，廿廿为什么想吐？
更何况上次月皊说她的月信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最最重要的是，一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美娇娘，同榻而眠不是一日两日了，真的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华阳公主长长舒出一口气，心里有了一个很坏的猜测——莫非廿廿对男女之事不懂，做了怀了还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
华阳公主因为这个猜测而心惊。这猜测荒唐，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华阳公主又不由想到月皊的初潮本就比寻常姑娘家晚许多。她初秋时来的初潮，距离今日也还不到半年，她在那方面迟钝迷糊些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她迟钝迷糊的方面本来就不少……
月皊抬起眼睛来，望着面色奇怪的华阳公主，问道：“阿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呀？”
“吃完饭再说。”华阳公主道。
月皊眨眨眼，仍旧用一种疑惑的目光望着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扯出慈爱的温柔笑容，温声道：“一点点小事。等你吃完了咱们再说。不急、不急。”
待月皊吃好了，刚刚还说不急的华阳公主立刻牵了她的手，将人领进屋子里去，又将所有的下人都屏退。
月皊望着华阳公主的脸色，问：“阿娘，到底是什么事情呀？”
华阳公主压低声音，问：“廿廿，你知道男女床笫之间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吗？”
月皊忽地睁大了眼睛。她哪里想得到阿娘一开口问的就是这事。即使是母女，月皊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她将脸转到一侧去，小声地说：“不、不知道……”
她眉心微微蹙着，在心里盼着阿娘别再多问了才好。
华阳公主沉吟了片刻，道：“你在这里等着。”
说完，她立刻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寝屋。她朝院子里的侍女招招手，吩咐：“去请个大夫来。”
“慢着。”华阳公主压低声音，又嘱咐着要请精于哪方面的大夫。
华阳公主立在檐下，满脑子都是月皊皱眉将那块红烧肉吐出来的情景。
该不会真的有了吧？
华阳公主揉了揉一阵阵抽疼的额角，快步往库房去。待她回来了，怀里抱着个用红绸裹着的盒子。
月皊惊讶地望着华阳公主抱着的盒子，问：“阿娘，这红绸……这不是阿姐的那些嫁妆里面的东西吗？”
华阳公主一副十分郑重的神情，她将盒子放在床榻上，解开红绸，将盒子打开。
“本来是给你姐姐准备的。今日先拿来给你瞧瞧。”
月皊好奇地望向盒子里面。给阿姐准备嫁妆的时候，阿娘很是尽心，每件东西都要亲自过问。她那时候也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娘身后，跟着出谋划策地挑选。她记得唯独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阿娘不准她看。
盒子里面有三件东西。
一双小红鞋，一个不大却极厚的小册子，还有一个圆滚滚的瓷瓶。
月皊一下子被那个釉着美人的圆滚滚瓷瓶所吸引。她伸出手指头来轻推了一下，那个圆滚滚的瓷瓶果然如不倒翁似地摇晃起来。它这一摇晃，月皊才发现圆肚子中间有缝。她问：“咦，是能打开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圆肚子瓷瓶拿在手里，拧了拧，果真将它打开了。
圆肚子里放了一对瓷器小人，一男一女，姿势奇怪。
月皊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夸赞雕功精湛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瞬间通红。
华阳公主盯着月皊的表情，将小册子捏柔些，再递给月皊，说：“拨着看。”
月皊将小册子接过来，翻开一页，就被里面赤身果体的两个人骇得别开了眼。画这种画的小册子月皊以前见过，在回春楼……
不过这小册子和当日江厌辞塞给她的那份不大一样。这本很厚，却窄窄的一条，里面的画面也是偏在外侧，靠近胶装那一侧都空白着。
“我让你拨着看，快速地翻。”华阳公主声音略急。实在是她心里已经急得不行了，今日必要弄清楚到底是廿廿撒谎，还是她笨得不懂，还是江厌辞身体真的有毛病。
她已经去请大夫了，先给月皊瞧瞧可是怀了身子。
若是误会一场，这俩孩子果真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正好让大夫给她儿子瞧瞧身子！
“哦……”月皊硬着头皮地应了一声，依华阳公主所言，快速地拨着书页，小册子里面静态的画面便连贯了起来，亲亲抱抱、进进出出。
小册子从月皊的手里滑落，她如雪的面颊早已红晕粘稠。她不愿再看，低下头去，视线却落在那双小红鞋上。
原来这双鞋的玄机在鞋里面，鞋垫上亦绣着双人床笫教学图。
月皊哼哼了两声，将脸偏到一旁，软绵绵地抱怨起来：“阿娘，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现在懂了吗？”华阳公主急忙问。
月皊眉心拧巴着，像所有女儿抱怨母亲一样，在心里哼哼唧唧——我又不傻，就是不想和你谈这些事情好不好……
“问你话呢！”华阳公主戳了戳月皊的额角。
“懂啦。”月皊泄了气地将脸偏到一旁，用手心揉着额角。她嗡声软语地抱怨着：“阿姐的东西，阿娘不该乱动的……”
华阳公主没月皊这话，而是严肃地问：“所以到底有没有过啊！”
月皊眨眨眼，疑惑地望着华阳公主好一会儿，才隐约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就是没有过，阿娘你不信我！哼……”她小小声地嘀咕，“我又不傻……”
华阳公主瞧着月皊嘟着嘴，略显出几分不高兴来。她糊涂了。
恰巧这个时候侍女在外面叩门禀话，禀告大夫到了。
月皊立刻不闹别扭了，急忙拉着阿娘的手，问：“阿娘是不舒服吗？”
华阳公主轻咳了一声，道：“你不是说月信许久没来过？给你瞧瞧身子。”
“哦。”月皊松了口气，心想不是阿娘身体不舒服就好。
大夫给月皊诊了脉，开了些养身子的药。华阳公主亲自询问大夫，得知月皊确实无孕。
华阳公主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可是不多时，她又皱了眉，有了另一件烦心事。
大夫要告辞，华阳公主没让人走，而是将人请到花厅里候着，等江厌辞回来了，再给这儿子瞧瞧。
华阳公主转身回了屋，见月皊正坐在床榻边拿着大夫开的方子看。她轻轻晃着腿，随着她的动作，身上淡茜红的裙子晃出花儿一样的柔波来，鞋尖若隐若现地探出来一点。
华阳公主瞧着月皊，心下忽然一片柔软，恍惚间觉得她的廿廿还是那个无忧的小姑娘呢。
“阿娘，为什么要喝药来调理？月信不来不是挺好的吗？不会肚子疼，也不会那么麻烦。”月皊眉心蹙起来，显然想到了初潮时的不好记忆。
“别胡说。”华阳公主挨着女儿坐下，“女子到了年纪都要来月信，这还关系着生育大事呢。”
月皊想了想，脑子却空空的，她对生育之事显然半点了解都没有。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华阳公主就拉着女儿的手，柔声地给她讲了女子生育之事。她说得客观，不去故意隐瞒那些危险和难堪。
月皊认真听着，听到最后慢慢红了眼睛。待华阳公主说完，她软声道：“阿娘辛苦了。”
华阳公主意外地望着她，着实没想到她一开口说的会是这话。
“不对，我不是阿娘生的……”月皊咬了下唇，又急急说，“阿娘生姐姐和三郎辛苦了！”
华阳公主摸摸她的脸。
月皊望着阿娘微笑着，心里却想起另一道身影。一个她从未见过，又血脉相连的女人——她的亲生母亲。
江二爷夫妇招供当年为免麻烦，寻的都是些无亲无故的女乞丐、妓子和婢女。具体操作，月皊却是不知的。
月皊慢慢垂下眼睛来，心里生出些抵不住的悲伤来。生产是那样辛苦又危险之事，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她的生母会不会舍不得？
月皊想起那些听来的传言。
有人说江二爷寻的几个女人都是为了钱财心甘情愿将孩子卖掉，女人们拿了钱就过上了好日子。还有人说江二爷抓了几个女人圈养起来，为了防止留下罪证，除了合适的女婴，其他的女人和孩子一个也活不了。
月皊也不知道哪一种传言是真的。
她好想见一见江二爷夫妇。
&#183;
江厌辞傍晚时分才回府。
他刚迈进院子，就看见月皊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在大冬日的傍晚不在暖和的屋内窝着，跑到院子里来面朝院门的方向呆坐着，不用说也知道她在等人。
看见江厌辞身影的那一刻，月皊发呆的眸子一瞬间聚了光。她站起身，朝着江厌辞走来。脚步轻盈又快，裙摆在她身后摇摆着，人都快跑了起来。
江厌辞加快了步履。
月皊迎到他面前，探手攥住了他的袖角，仰着小脸巴巴望着他。
“办好了没有呀？”她小心翼翼地问。
事关自己的奴籍，她自然紧张。
江厌辞点头。
然后他便看见月皊那双噙着紧张的眼眸一瞬间弯起来，盈满了笑。
“三郎好厉害！”她甜甜地说着，望着江厌辞的弯眸也是甜的。
这样涂了蜜的她，让江厌辞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
【 作者有话说 】
吃瓜群众：厉害？小江不是不行吗

第五十八章
至于今日办月皊户籍之事遇到的那些具体烦躁事情，江厌辞并不打算告诉月皊。反正也已经解决了。
“那我们今天还去白家吗？”月皊轻轻摇了摇江厌辞的袖子。
他说今日若回来得早就去白家一趟，可眼下已是傍晚时分，这个时候上门兴许太迟了？
“明日再去。”江厌辞说。
说着，江厌辞便抬步往里走。
月皊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几次偷偷望江厌辞一眼，又收回目光。江厌辞刚坐下，接过孙福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喉，见月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出来：“有事？”
月皊低着头，手指头捏了捏袖角，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孙福漆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机灵地悄声退下。当然了，他走之前将屋内另外一个侍女也一同带下去了。
“就是阿娘说等你回来了，过去一趟！”月皊开口。
江厌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立刻起身打算往华阳公主那边去。
“那个……”
明明是月皊叫住了江厌辞，可当江厌辞望过来的时候，月皊又别扭地转过脸去。
江厌辞想了一下，朝月皊走过去。他立在她身前，问：“母亲叫我过去什么事情你知道？”
月皊蔫蔫地点头，又飞快地摇了下头，意识到不对，再次点了头。
江厌辞皱眉。
月皊也觉得自己这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再点头的，像脑子不好使似的。她低着头嗡声：“阿娘可能怀疑你病了……”
江厌辞实在不能理解月皊在说什么。
可是他看见月皊又开始脸红。
她是挺爱脸红的。
江厌辞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一摸她娇红的面颊。然而手抬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举动不太合适，又沉默地将手放下。
月皊蔫头耷脑的，很是心烦。一想到今天上午被阿娘盘问时的尴尬不自在，她就不想三郎也经历这么一遭。
她有点责怪自己嘴笨，没有在阿娘面前解释清楚。事到如今，她泄了气般地嘟囔：“阿娘怀疑你身体有问题……”
她蚊子似的嗡嗡声，江厌辞没太听清。
“什么？”他再往前迈出一步，更靠近月皊，再俯身低头，与矮了一头的月皊平视。
月皊轻轻咬了下唇，颇有几分豁出去的心态开口：“就、就是阿娘先找了大夫给我把脉，看我是否有孕！”
江厌辞皱眉，问：“你有孕了？”
月皊惊愕地抬起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江厌辞近在咫尺的眼睛。
她摇头，先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再又使劲儿地摇头。眉心也拧巴起来，低软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闷：“所以阿娘才怀疑你身体有病了！”
江厌辞仍旧保持着弯腰俯身的动作，没动作，也没开口。
月皊望着江厌辞，她蜷长的眼睫颤了颤，心里生出点不自然的情绪，小声给自己解释着：“我、我……怪我没能跟阿娘解释清楚。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嗯，我知道了。”江厌辞终于开口。
月皊娇唇微启：“那……”
江厌辞忽然凑过来，贴了一下她柔软的唇，浅尝辄止，很快退开。他直起身，摸摸月皊的头。
月皊迷茫地望着他，又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来，用交叠的手指压住自己的唇。
她看见江厌辞转身之前笑了一下。
她立在原地目送着江厌辞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走出方厅，穿过庭院。傍晚时分的晚霞带着滚烫的温度，热烈地燃着。
直到江厌辞的身影看不见了，月皊被指端压着的唇才缓慢地抿了抿。唇珠上残留的那点温度辗转着晕开，晕红了她整个娇红的唇。
&#183;
华阳公主正在犯愁如何跟儿子开口。儿子和女儿不同，女儿可以无话不说，儿子却不行。
下人禀告江厌辞过来了，华阳公主揉了揉眉角强打起精神来，实则仍是没想通怎么开口用委婉的话提起这事。
江厌辞并没有给华阳公主太多犯难的时间，他主动先开口。
“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要了她。”他说得坦荡。
也不能让她不情不愿。
华阳公主怔住，望着面前高大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所有的担忧，对儿子的担忧和对廿廿的担忧，在这一刻忽然就都消散了。那压在她心口的巨石就这么轻易地被挪开。
“好，好，好。”华阳公主点头，连说了三遍。
她望着面前高大的儿子，心中生出骄傲的心情来，由衷地感慨：“不愧是我的儿子，简直是天下第二好的男子。”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问：“母亲还有个长子？”
华阳公主一怔，继而缓缓笑了。她倒也没有说出她心中全天下第一好的男子究竟是谁。
江厌辞望着母亲眉眼间带着几分怀念的柔笑，忽然就明白了在母亲心里排第一的男子是何人。
他转开话头，道：“我有分寸，所以母亲不必让她住在荣春堂。”
“好。”华阳公主先是满脸带笑地应了，才反应过来儿子这是跟她要人。
&#183;
月皊蹲在院子里，裙角曳地。趁着晚霞还没有消退前最后的彩色余光，她发现了砖缝间的一点绿色。
她用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草，不敢太用力，怕碰坏了它。
冬日还没有过去，说不好还会陆续降雪。希望它坚强一些，茁壮地长大，也不负寒冬发芽探头的勇气。
听见脚步声，月皊惊讶江厌辞这么快从阿娘那边回来。她转过身，却不仅看见了江厌辞，还看见了余愉。
“鱼鱼姑娘！”月皊立刻站起来，弯起一双眼睛。
“廿廿！”余愉勉强扯出笑脸来，对月皊招了招手。她紧接着又撇撇嘴，指向走在她前面的江厌辞。
月皊的视线顺着她所指望过去，瞧出江厌辞的脸色不太好。
“等我和师兄说完事情就来找你玩！”余愉冲着月皊小声说。她不敢大声，怕惹了本就不高兴的“爹”。
江厌辞脚步不停，径直往书房去。余愉蔫头耷脑地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花彤从屋子里出来，说：“娘子，天黑啦，进屋来吧。”
月皊这才将望向书房方向的目光收回来，进了屋。她问花彤：“离娘怎么说？”
她让花彤今天往离娘那边跑了一趟，看看她有没有搬走。
“离娘还在原来那个画舫上，她说还在找合适的宅子。等找到了地方，第一时间会让红儿过来告诉娘子。”
月皊点点头。
她在灯下坐下，双手托腮，想着以后和离娘一起开香粉铺子的事情。灯光温柔地落在她静好柔软的雪色面颊，将出尘的仙姿容貌衬得更加多了几分缥缈的灵蕴。
不多时，余愉一路小跑着进来。
“鱼鱼姑娘，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呀。”月皊立刻起身，含笑迎上去。
“廿廿！”余愉的脸色可不大好，她唤了一声廿廿，就要回头往身后的门口望去，生怕江厌辞追过来。
她握住月皊的手，月皊惊觉余愉的手那么凉。她急说：“鱼鱼，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呀？快过来坐，烤烤火。”
余愉哪里还顾得上手凉不凉，她紧紧攥着月皊的手，焦急地说：“廿廿，救命啊！救命啊！”
说着，余愉又回头看门口。
“怎么啦？”月皊睁大了眼睛。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瞧着鱼鱼姑娘这般神情，她竟也跟着生出几分惧怕和惊慌。
“我弄丢了一件东西，爹，哦不不……师兄要拿门规来惩治我。要砍我手指头！”
“啊？”月皊下意识地攥紧了余愉的手。自己的手指头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给我一晚上我就一定能把东西找回来，但是师兄现在就要罚我！”余愉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看见了庭院中江厌辞正往这边走的身影，她眼中惊慌更浓，“所以廿廿帮我拦一拦师兄啊！”
月皊下意识地点头，脑子里却并没有主意。她问：“怎、怎么拦呀？”
她可打不过三郎呀！
“我得跑了！廿廿一定要想办法帮我拦住师兄一晚上，天亮之前我把东西找回来手指头保住的可能性就大了！”
在月皊的印象里鱼鱼姑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爱笑姑娘，这还是月皊第一次看见鱼鱼姑娘这般慌张和惧怕。
她下意识地点头说“好”，又重复：“可是怎么拦……”
江厌辞马上就要迈过门槛，余愉说了句“拜托了我的好廿廿”，然后忽然推了月皊一把，朝着江厌辞的方向。然后自己朝浴室跑去，这是打算翻窗而逃了。
余愉使的力气并不大，可月皊毫无准备地被她推了这么一下，脚步踉跄着朝一侧跌去。
江厌辞将人扶住，皱眉望向余愉跑走的方向。他收回视线，望向月皊，问：“摔到了吗？”
月皊摇头，她被江厌辞稳稳扶住，哪里也没有磕碰到。
江厌辞握住月皊纤细的小臂，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便继续往里走，打算去追余愉。
“三郎！”月皊忽然带着惊慌地开口唤她。月皊的脑海中浮现余愉的手，被剁了手指头后血淋淋的手。
江厌辞转过头来。
“哎呦！”月皊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弯下腰去，“肚子疼，好疼好疼啊呜呜呜……”
“吃坏东西了？”江厌辞走过来，“我去给你叫大夫。”
月皊急急拉住江厌辞的袖子，待他回头，她笨拙地说：“那个……我冷！”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问：“给你拿衣服、加炭火，还是要我抱你？”
月皊目光躲闪了一下，嗡声：“抱、抱我吧……”
她稍顿停顿了片息，又抬起手来指向里面的寝屋：“抱我进去……行吗？”
她小心翼翼地瞧着江厌辞的神色，心里藏着点怕被拒绝的彷徨。
江厌辞俯身，手臂探过月皊的膝弯，将她抱起来，朝寝屋走去。他将月皊放在床榻，扯过一侧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他问：“那还需要请大夫吗？”
被角掖好，他抬起眼睛去看她撒谎的慌张模样。
月皊摇头。她犹豫了一会儿，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捏江厌辞的袖角。片刻的迟疑之后，她又松开江厌辞的袖角，缓缓向下，拉住了江厌辞的手。
她鼓起勇气来，说：“不用请大夫，三郎抱一会儿就不疼了。”
心跳如擂。她慌张地将脸偏到一侧，轻轻去咬自己的舌尖。显然，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这样蹩脚的言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
江厌辞沉默地凝望着月皊片刻，上了榻。
锦被扬起，再落下时便盖在两个人的身上。江厌辞将月皊僵着的身子捞过来，让她贴在他的胸膛。
月皊心里好紧张，一边记挂着余愉不知道跑走了没有能不能及时将东西拿回来，一边又因为骗了江厌辞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时间缓慢地流走，变得无比漫长。
一室寂静中，月皊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打破这样的沉闷。说什么呢？
在江厌辞去见华阳公主之前，她本来有句话想问江厌辞的，可是当时没能问出口。
月皊在心里打了个好几遍腹稿，才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三郎为什么会问我是不是有孕了……”
“嗯？”江厌辞望过来，带着几分不解。他问过吗？江厌辞开始回忆。
月皊在被子里的手紧张地互相捏了捏，努力语气寻常地问：“三郎是不是觉得我在教坊的时候会被……”
“不会。”江厌辞打断月皊的话。
他想起来月皊说的是什么事情了。虽然他觉得那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情，不过姑娘家们似乎都很在意。
他说得坦然：“你不会经历过那些，毕竟连自己纾解都不会。”
还需要他帮忙。
月皊懵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江厌辞说的纾解是什么意思。她心里的紧张散去不少，反倒是双颊迅速地泛红，在回春楼里发生的事情被她努力忘记，竟被他这样轻易提及……
江厌辞望过来，撞见一双红红的眼睛。他沉吟了片刻，再开口：“是我失言。”
月皊不想理他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可是在听见江厌辞掀被子的声音时，她又立刻转身坐起，去拉他的手。她音量微微提高：“你不要走！”
江厌辞瞥一眼月皊拉他的手，视线缓缓上移，又望向她。
“哎呦……”月皊眉头拧起来，“我刚刚摔得那一下虽然没磕着碰着但是好像扭到脚了……”
她调整了坐姿，支起一条腿来，将松垮的绫袜往下褪了一截，露出脚踝。她用手心揉着脚踝，哼哼唧唧：“好疼呀。”
余愉对月皊说的那些话，江厌辞就算没全听见，也能猜到个大概。他立在床榻旁，瞧着月皊坐在床上蹩脚地演戏。他开口，问：“你全身上下所有部件都要疼一遍，用这样的方式拦住我一晚上不去抓人？”
月皊立刻不再哼唧了。她垂着眼，灯光将她长长的眼睫投下温柔影子，亦遮了她的眼眸。
一副犯了难的模样。
江厌辞忽觉得她这绞尽脑汁的模样，怪有趣的。
好半晌，月皊再小声地开口：“我想洗澡。”
稍顿，她立刻补一句：“我脚疼，站不稳。”
“用浴桶。不是说过右边那间浴室里的浴桶留给你用了？”江厌辞道，“不过你不担心等你洗完，我已经将小师妹抓回来了？”
“不用浴桶……”月皊闷声。
江厌辞皱了下眉。
月皊在烛光下缓缓抬起眼睫，她望着江厌辞，软声问：“三郎不想看我洗澡了吗？”
江厌辞怔了怔。
【 作者有话说 】
廿廿：哼我才不是小fw，鱼鱼好不容易拜托我一件事，我一定行的！不就是一晚上！

第五十九章
话一出口，月皊立刻移开了目光，不敢去看江厌辞。她搭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心里生出几分忐忑。
若他答应，她犯愁。
若他不答应，她亦犯愁。这犯愁不仅是因为没能帮鱼鱼姑娘拦住他，还因为另一丝难以启齿的小小自尊心。
江厌辞的沉默让月皊心里越发忐忑起来，她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不、不许不答应……”
“好。我看。”江厌辞道。
月皊偷偷看了江厌辞一眼，又红着脸飞快地低下了头。她忐忑地整理了白绫袜，动作慢吞吞。可再怎么拖延，白绫袜总有整理好的时候。她终于磨蹭着下了床榻，低着头挪动似地往外走。
江厌辞立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月皊快走出了寝屋，江厌辞才抬步跟上去。
月皊垂头耷脑地磨蹭进设成淋浴间的那间浴室。明明怕他不答应，可真等他答应了，她心里又好生别扭。这事情实在是难为情，再亲密的人之间也做不到坦然面对，更何况她可不觉得自己和江厌辞之间有那般亲密的关系。
月皊一直低着头，进了浴室之后，继续磨蹭着往前走。还未走到出水处，她就听见了身后的拉椅子声音。
椅子腿滑动地面的刺啦声，像滑在她的脊背，让她的身脊不由跟着僵了僵。
月皊回头，看见江厌辞已坐在了椅子上，仍是上次的位置。上一次，她好不容易将他哄了出去，可这一回是她邀他来，没理由轰人。
月皊一双细眉拧巴着，不自在极了。她心里也生出了悔意，拖延的法子千千万，怎么就笨得想到这一件了？倒也不是她胡乱瞎提，实在是她慌乱中忽然就记起上次他想看被她拒绝。
江厌辞神色平静地望着她纠结犯难的模样，开口：“如果想让我出去的话……”
“不！”月皊打断他的话。
江厌辞颔首，表示了解了。
月皊转身，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去，立在屏风侧，开始褪衣衫。她望着不远处出水的竹筒，解衣带的手都在抖。终究是抹不开脸，她只将外衣裙除去，雪色的贴身中衣没褪，就硬着头皮走到了竹筒下。
她背对着江厌辞，才不去看他的表情，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耍赖皮。
水流落下来，浇在她的肩，又顺着她纤细的肩头向下流淌着。衣衫慢慢湿透，轻薄柔软的料子浸了水紧紧黏在她纤细的身子上，婀娜曲线尽展。
雪色的衣料紧贴着身体，亦变了颜色，透出莹柔的肌理。
江厌辞上半身向后微仰，靠着椅背，沉沉目光凝在月皊的背影，辗转又沉稳地慢慢下移。
月皊僵着身子站在水里，攥在一起的纤细手指相互拨弄着，心中不安又慌乱。
她总不会要站在水里淋一晚上吧？
“月皊。”
江厌辞忽然开口，让月皊吓了一跳。
“啊……”她轻轻吐出一个音，相互拨弄着的手指头也在瞬间停下动作。月皊心里有点心虚，毕竟自己这样不算在洗澡……
江厌辞唤了她的名字，却没有再说话，这让月皊疑惑，可仍旧背对着他，压着好奇没有回头去看他。
淋淋的水声遮住了江厌辞的脚步声，直到他走到了月皊的身后，月皊才发现面前墙壁上的人影。
她缩了缩肩，仍是僵立着，没有回头去看他。
“转过来。”江厌辞道。
温热的水流浇在她的脸颊，水珠从她的面颊缓缓滑落。她轻轻吸了口气，才硬着头皮转过身。
她全身湿透，而他站在水外，衣衫干净齐整，唯有从地面溅起来的水滴湿了他的靴面。
江厌辞望着她挂着水珠的粉嫩的面颊，然后他的视线光明正大地向下移。
月皊眼睫轻颤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才发现湿透的中衣紧贴在身子上什么都遮不了，几乎快成了透明之物，粉色的兜肚上绣着的玉兰针脚看得一清二楚。能看清的也不仅仅是玉兰花的针脚。
月皊咬唇，立刻抬起手来遮挡。
江厌辞朝着月皊迈出一步，从干净之地迈进了温热的水流中。他抬手，宽大的手掌握住月皊的后颈，将人往怀里带，再俯身，从容地将一个浅浅的吻落在她湿漉漉的唇上。
怀里的人僵着身子，紧张又忐忑。
江厌辞低头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问：“学会了吗？”
她懵懵地望着他，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
江厌辞再贴了贴她的唇，给她提示。
月皊这才明白。她轻轻地摇头。
在泠泠的水声中，月皊听见江厌辞轻笑了一声，又听见他带着笑意地低语：“笨啊你。”
月皊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忽然间跳得好快好快，耳畔便仍残着他让她耳朵痒的低笑声。
她躲避似地将脸偏到一侧。江厌辞却握在她后颈的手阻止了她转头。他迫使她仰起脸来，再亲吻她。
水流从青绿的竹筒里流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两具身体紧紧相贴着，水流只好温柔地从两个人的身体间寻找着缝隙般地向下流淌而去。
江厌辞身上的衣服，便也渐渐湿透。
月皊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在热水里站了太久，才会脑子发昏，腿也发软站不稳，只能软绵绵地偎在江厌辞的怀里。
江厌辞再往前迈出一步，将月皊抵在墙壁。从竹筒里流出来的水流很热，墙壁却有些凉。月皊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很快江厌辞的手掌探来，抵在她的后背与墙壁隔开，又与她换了位置。他靠着墙壁，将她困在健硕的臂弯里。
怀里的身子湿漉漉软绵绵，还带着些醉人的暖热。江厌辞搭在月皊腰侧的手上抬，去寻玉兰花。
月皊吓了一跳，颤颤着睁开眼睛，望向近在咫尺的他。他闭着眼睛，眼睫是湿的。
月皊望着江厌辞，懵懵懂懂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月皊的脚不再踩着出水镫。那从青绿竹筒里流出来的热水慢慢停了。
最后一滴水珠从竹筒里滴落，落在月皊的面颊，很快混于她脸上的水痕。
绵绵湿漉的长吻结束，江厌辞睁开眼睛，望着怀里的人。她垂着眼睛，轻轻喘着。脸颊上有令人怦然的绯红。
江厌辞忽然低声问：“学会了吗，廿廿？”
月皊抬起眼睛望向他，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将唇贴在江厌辞的唇角，仿佛在急于证明自己已经学会了。当月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盈满水汽的眸子浮现惊慌，立刻向后退去。她抬手抵在江厌辞的胸口，软绵无力地去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慌乱地想要向后逃，不知怎么踩到了出水镫。停歇许久的竹筒又在顷刻间有热水流出，落下来浇在她的脸上。刚出来的水流有些凉，月皊瑟缩了一下。
热水流进月皊的眼睛里，她难受得闭上眼睛，又伸手揉眼睛。下一刻，她揉眼睛的手被江厌辞握住。他牵着她走出这潮湿之地。
地面湿滑，她的白绫袜早就湿透成了缠脚的麻烦东西。眼睛里有水，难受得她不敢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走得踉踉跄跄。
江厌辞望了她一眼，将人抱起来，放在屏风一侧的长凳上。他弯腰，用干净的浸帕去擦月皊脸上的水痕，尤其是她眼角周围的水渍。
“睁开眼睛看看好些没有。”
月皊依言，试探着睁开眼睛，又眨了眨眼，眼中虽然还有一点涩，倒也没有刚刚那么难受了。她抬起手来，还想揉眼睛，手腕却被江厌辞握住。
“别揉。”
“哦……”月皊听话地点头，乖乖将手放下来。
江厌辞瞧她呆呆的，不禁说出口：“怎么迷迷糊糊的。”
“被、被亲迷糊的……”月皊小眉头皱起来，带着嗔意地瞪了江厌辞一眼，又终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让人难为情，她别开眼去，在心里懊恼着。
江厌辞望着她，抬手微屈的食指在她绯红水润的面颊上轻蹭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拿了宽大的擦身棉巾回来。他重新在月皊面前弯腰，去解她身上湿透了衣服。月皊低着头，迷糊地望着他修长的指如何解她腰侧的衣带。纤细的带子被解开，衣襟将要被他掀开时，月皊下意识地伸出手，双手握住了江厌辞手腕去阻他的动作。
江厌辞的动作果然停下来。他抬眼看着她，道：“湿衣服会着凉，擦干水换上干衣物。”
顿了顿，他再补一句：“不掐你了。”
月皊不自然地别开脸，嗡声：“我自己来……”
江厌辞便松了手，将擦身的棉巾放在她身边，然后直起身往外走。
月皊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的任务，急急说：“三郎别走呀。”
江厌辞回头，望向月皊，对她指了指门口处的衣柜，道：“拿衣服。”
“哦……”月皊低下头去。可是她又很快再次抬起眼睛来，好奇地望着江厌辞的背影。
他也湿透了，锦绣华服遮不住健硕坚硬的身体。望着他宽大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月皊手指头动了动。她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攀着他腰背时的触觉。
在江厌辞转回身之前，月皊急忙低下头去。
江厌辞给月皊拿了一套干净的寝衣放在她身边，还拿了一套他自己的衣服。
月皊低着头，连脸都快要看不见了。
江厌辞摸摸她的头，拿着衣服去了屏风后面擦身换衣。
月皊望向屏风的方向，屏风上映出江厌辞的身影。暖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照得那样高大。
月皊收回视线，匆匆褪下湿漉漉的衣裳，快速擦去身上的水渍，去穿衣服。她时不时地望向屏风的方向，生怕江厌辞从屏风后走出来。好在她平安将自己拾弄好了，江厌辞也没有出来。
实则江厌辞从相隔的屏风亦能隐约看清她的动作，待她穿好衣裳，才走出去。
回寝屋时，江厌辞顺手拿了几条擦头发的棉巾。
他走到门口了，月皊还呆坐在长凳上。江厌辞回头，问：“还要再洗一次吗？”
月皊飞快地摇头，这才站起身来，跟在江厌辞身后，走出了浴室。
冯嬷嬷刚从外面迈进方厅，瞧见江厌辞和月皊一前一后从淋浴间出来，她脚步立刻顿住，福了福身后退下，再帮忙将门带上。
月皊甚至能听见冯嬷嬷在院子里吩咐：“主子要歇下了，今日不要再进去打扰。”
月皊小声嘀咕着：“干什么嘛，不要瞎误会……”
江厌辞听得好笑。这早已不是什么误会。
进了寝屋，江厌辞指了指椅子让月皊坐下，又拉过炭火盆放在她身边，然后将挽起的湿发放下来，一边烤着火，一边给她擦头发。
月皊垂着眼，望着炭火盆里的十分有耐心地燃烧着的火焰，发着呆。
“想到等下还用什么法子缠住我了吗？”江厌辞问。
月皊琢磨了一会儿，嗡声：“没有想到。”
一夜，太漫长了。
她又“咦”了一声，结结巴巴：“谁、谁要缠着你了……”
江厌辞不言，慢条斯理地给月皊擦着头发。
其实哪里用得着她这般绞尽脑汁，她让他留下，一句话便够了。
江厌辞垂眼，望着蹙眉思索着的月皊，心道这样也蛮有趣味。是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过的闲情逸致。
原来他曾不理解的花前月下红袖添香，比烈酒还要美妙，令人痴迷。
屋子里有些热。又不仅仅是因为屋内炭火将温度烧得高。江厌辞的视线落在月皊纤细雪白的颈，自恃自制力很高的他，觉得自己的克制快要到了尽头。
他垂眼，望着掌中雪白棉巾里的柔软乌发，分散着注意力。潮湿的头发终于擦干。江厌辞松了手，将棉巾放在一旁，起身走到窗下的桌旁，去倒凉茶。
月皊瞧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张口喝水。月皊的目光落在江厌辞碰到茶杯的唇上，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
那一点柔麻的滋味儿，一下子被敲醒。她指尖颤了颤，迅速收了手。
江厌辞望过来，出水的芙蓉娇艳欲滴又白玉无瑕。
“三郎。”
“嗯。”江厌辞将茶盏放下，朝月皊走过去。
月皊仰着脸望着他，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软声：“坐下来。”
她起身，让江厌辞坐在她刚刚坐的地方，拿了条干燥的棉巾给江厌辞擦拭头发。
她身上飘着丝淡淡的清香，在江厌辞周围萦绕着。她手里捧着棉巾给他擦拭湿发，时不时碰一下他的肩。
江厌辞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时，站起身来，望向身后的她。
月皊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还没有擦干净呀。”
江厌辞夺了她手里的棉巾，将她来不及收回去的纤细指尖拢在掌中握了握。
他克制了一下，才说：“睡吧。”
“好呀。”月皊弯起眼睛来，他睡着了总不能去抓鱼鱼姑娘了！
她一定要比江厌辞晚一些睡着才是，她最好一时醒着看着他才好！月皊怀着这样的小盘算爬到床榻上去。
床幔拢落下来，月皊侧转过身面朝着他，动作自然地双手挽住了江厌辞的手臂，将其抱在怀里。这是她最喜欢的睡姿，将他健硕坚硬的手臂抱在怀里，心里就觉得好安全。
“要吗？”江厌辞忽然问。
月皊正茫然不解，江厌辞将她的手摁在匕首上。月皊吓了一跳，脑子里一下子明白了，又很快乱起来。
这样大的匕首扎在人身上，岂不是要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第六十章
月皊将手往回缩。江厌辞没有阻拦，由着她将手拿开。
月皊不敢去看江厌辞，她低着头，将额头抵在江厌辞的肩头，嗡声低语：“都、都可以……”
“这回答我不满意。”江厌辞道。
月皊不吭声了。这回答他不满意，可是却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都可以。
她心里有一点担心和惧怕，也有一点好奇和理所应当。
她像是站在十字路口，在她面前有两条路，倒也并非决定生死存亡的抉择，好像走哪一条路都可以。就因为不管踏上哪一条路都可以，反倒让她犹豫不决。她将选择权交给了别人，交到了江厌辞手中，所以她说都可以，她在等江厌辞帮她选一条路。
可是江厌辞并不想帮她选择。将主动权又扔回她手中，让她自己选择。
长夜寂寂，好长的一段沉默之后，月皊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江厌辞的肩头，嗡声：“三郎别不高兴……”
“没有。”江厌辞回答得干脆。
他真的没有不高兴，一丝一毫也没有。
月皊抬起眼睛来，细细去瞧他的神情。江厌辞还是那样，除了偶尔的笑之外，脸上的神情永远淡然，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情。
月皊攥着他袖角的手往下挪去，拉住他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江厌辞转眸望过来，对上一双盈润又忐忑的眸子。
她柔软的唇轻抿了一下，再蚊子般小声地说：“阿娘说……得、得喝避子汤……”
她的眸中浮现了几许犹豫和惧意，又不安地问：“我不会死吧？”
江厌辞忽然就笑了。
月皊拧眉，声音小小地却又很认真地说：“三郎不要笑了，我愿意的……就是……”
后半句的担忧她没有说出来。理智告诉她她的担心是不对的，旁的女子又没有被匕首扎死，她也不会死的。
“你愿意？”江厌辞问。
“嗯……”月皊软软地点头，她垂着眼睛，不敢去看江厌辞，心口怦怦跳着，开始紧张起来。
“抬头。”江厌辞说。
月皊一动不动保持着将额头抵在江厌辞肩头的姿势好一会儿，她慢吞吞地抬起脸来——一张红透了的脸。
江厌辞端详着月皊的神情，默了默，才道：“月皊，愿意还不够。你要想。”
他在说“想”字时，微微加重了咬音。
月皊眨眨眼，连紧张都忘了，茫然不解地望着江厌辞。显然，她听不懂江厌辞的话。
江厌辞与华阳公主的交谈里，他的那一句“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要了她”，让华阳公主彻底放下心来。
实则，是华阳公主会错了意，她根本没有理解江厌辞这句话的意思。在华阳公主看来，江厌辞这话是在暗示只有十里红妆明媒正娶之后，他才会碰月皊。
其实不然。
婚仪在江厌辞的眼中并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想法。即使是成了亲，也有不愿时。一个婚仪并不能将男女之事变成一种业务。不管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关系和身份，都应该在两个人想的时候来做这件事。
他不需要月皊思来想去之后的愿意，而是要等她也想要。
瞧着月皊蹙起的眉头，江厌辞伸手，用指背顺一顺她拧起的眉心。他说：“快乐的事情就应该快乐地做，而不应该有任何顾虑。”
只要她有一丝一毫的顾虑，就不会碰她。
月皊怔怔望着江厌辞，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他说的这句话。初听时觉得很是粗鄙，可是琢磨了一遍又一遍之后，她的眼角慢慢地湿了。
江厌辞觉得她应该听懂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
“三郎要去哪呀？”月皊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忽地坐起身。
江厌辞坐在床榻边，背对着她。月皊听见江厌辞叹了口气，他没有回头，道：“出去一小会儿，不去抓小师妹。”
“好，那我等三郎回来。”月皊软声道。
江厌辞起身，走出床幔，又出了寝屋。
月皊慢吞吞地重新躺下来，缩进被子里，又往下挪蹭了一会儿，让被子埋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三郎要去做什么了。
她在被子里抬起手来，双手贴在自己的面颊，想用微凉的手心吸一吸脸颊上的热度。可是她连手心也是热的。
月皊明明下定决心今晚要比江厌辞晚睡，最好一直都不睡着一直看着江厌辞直到天亮鱼鱼姑娘回来时，可是还没等江厌辞从淋浴浴室回来，她就睡着了。
江厌辞掀开床幔，见她睡得香浓。
他放轻了动作，刚上了床榻，熟睡的人靠过来，习惯性地去抱他的胳膊。
“三郎……”她软乎乎地呢喃了一声。浅浅的，柔柔的。
知她是呓语，江厌辞仍是认真地问：“什么事情？”
江厌辞自然是等不到回答，月皊只是又朝他靠了靠，用皎白的脸颊去蹭他的肩。
江厌辞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探至她的后背，给她掖了掖被角，让锦被将她娇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望着屋顶，却睡意全无，思虑着许多事情。
&#183;
天还没亮的时候，余愉拿着被她弄丢的盒子回来了。她急急想要去寻江厌辞，将东西交上去，却被吴嬷嬷板着脸拦住了。
“三郎还未起，这位娘子还是到花厅里稍等片刻才是。”吴嬷嬷的态度算不上有多友好。
余愉也没有办法。知师兄还未起，她倒是不敢去翻师兄的窗户，只好抱着怀里的盒子，忐忑去了花厅等候。
吴嬷嬷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宫中，最讲究规矩，对于余愉这种咋咋呼呼的小娘子，实在是欣赏不来。又听闻她和江厌辞是同门，心中立刻警惕起来，生怕她的不规矩，坏了三郎的名声。
月皊醒来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见江厌辞在身边，她一下子吓得睡意全无，立刻坐起身来，变了脸色地惊呼：“鱼鱼的手！”
床幔被掀开，露出江厌辞面颊。
月皊赶忙去拉江厌辞的手，使劲儿攥着，睁大了眼睛盯着江厌辞，紧张问：“三郎去哪里了？”
“刚起。”江厌辞道。
月皊迟钝地打量着江厌辞。他穿着墨绿的锦绸寝衣，顺滑地裹着他的身体，是昨天晚上的那一身。
月皊松了口气，从床幔的缝隙朝外望去，轻声：“天亮了呀。”
她犹豫了一下，拉一拉江厌辞的手，有些担忧地问：“鱼鱼姑娘弄丢的东西重不重要呀？会不会让你麻烦呀？”
“才想到关心这个？”江厌辞问。
听他这样说，月皊立刻紧张起来，她攥着江厌辞的手不由更握紧些，小声问：“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江厌辞道。
“有多重要呀？有、有弥补的方法吗？我能做些什么呀？”月皊语气有点急，“鱼鱼姑娘有没有将东西拿回来呀？”
江厌辞“嗯”了一声，道：“她好像是回来了。”
“那三郎快去看看东西拿回来了没有呀！”
江厌辞颔首，转身走向一侧墙壁前的衣柜，取出衣服，不紧不慢地穿好。倒也不是故意悠闲，只是在心急的月皊看来，显得过分悠闲。
待江厌辞走出去，月皊沮丧地朝一侧栽歪着，眉眼间挂着几分忧虑。昨天晚上，她只顾着鱼鱼姑娘的手指头，却忽略了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若是坏了三郎的事情，那可怎么办呀？
那她岂不是坏大事了？
月皊懊恼地抓过一侧江厌辞的枕头，压在自己的脸上，呜哼起来。
余愉可比月皊心急多了。她也不知道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浮离师兄让她送来给江厌辞。浮离师兄当时嘱咐了一句——“门主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当心些。”
她哪有耐心等在花厅？眼巴巴地守在庭院里，时不时望向房门的方向，当江厌辞从方厅出来时，蹲在角落里的她一下子跳起来，冲到江厌辞面前。
“师兄，我把东西寻回来了！”余愉双手捧着木盒，小心翼翼地递向江厌辞。
她折腾了一晚上，头脸上都是灰，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
江厌辞瞥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木盒。
他随意地“嗯”了一声，道：“拿去问问月皊喜不喜欢。”
“啊？”余愉愣了好一会儿，仍旧呆立在那里。
待江厌辞望过来时，她才回过神，欲言又止地抱着木盒往屋里去。
江厌辞望着余愉气呼呼的背影，皱起眉。
昨天晚上，他可没有说过要砍余愉的手指头。他只是刚开口说了四个字——“按照门规……”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余下的话还未说出来，余愉就跑了。
江厌辞沉思，他有那么吓人吗？他又反思，他对这小师妹不好吗？
&#183;
“廿廿？”
听见余愉的声音，月皊一下子坐起身，掀开床幔朝外望去。待余愉走过来，她急急忙忙去拉余愉的手，问：“你还好吧？东西找回来了吗？什么东西呀搞得那样严重。”
余愉嘴角抽了抽，将手中的盒子往床榻上重重一放，道：“师兄让我来问你喜不喜欢。”
月皊看了看床榻上的木盒子，再看了看余愉，疑惑地问：“昨天晚上你弄丢的东西是……给我的东西？”
余愉一手叉着腰，哼了一声，说：“快打开看看什么宝贝！”
“哦……”
月皊打开木盒，余愉也忍不住偷偷去看。
“小镊子、小剪子、小磨刀……”月皊喃喃说出里面一件一件东西。
余愉挠了挠脸，不解地问：“师兄送女人东西就送这些鬼玩意儿？”
月皊望着木盒里的精致工具，没有吭声。
这些东西都是做小首饰的工具，很全。
&#183;
用过午膳，月皊跟着江厌辞出了门——去白家拜会。
月皊有点忐忑，她拉一拉江厌辞的袖角，软声问：“三郎，白家真的愿意沾染这麻烦事儿吗？”
“宽心。”江厌辞道。
这件事情，当初是江厌辞托李漳寻的合适人家。这次操作，华阳公主知道江厌辞不善言辞，所以也亲自走了一趟见过白家夫妇。今日华阳公主之所以没有随行，也是不想用身份压着，给白家人压力，将事情交给孩子们自己跑一趟。
白家自然是同意了，月皊的户籍才能迁过去。可是在月皊看来同意也分不同情况。
月皊没有再吭声，沉默地坐在马车里。
马车到了燕子巷，月皊将手递给江厌辞，被他扶着下了马车，她跟着江厌辞往前走，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到了白家，一阵犬吠声让月皊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白家老爷瞧出来，立刻让家丁将大狗牵到后院去。他面上带着笑，先弯腰向江厌辞行礼，再言：“快进来坐。”
白夫人跟在白老爷身旁，面色和善。待月皊的目光望过去，她善意地微笑着。
月皊便也翘起唇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靥来。
几个人在花厅坐下，白夫人让侍女端上甜点。她含笑望着月皊，道：“听说月皊喜欢甜点，特意让厨子做了些。尝尝喜不喜欢。”
月皊有点受宠若惊，下意识开口：“喜欢。”
白夫人笑了，白老爷也笑了。
月皊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有尝过。她顿时有点尴尬地低下头，去拿了一块糕点来尝。
出事之后，她太久太久没有得到过长安人的友善对待，似乎都忘记了曾经自理应当接受着他人的示好和奉承。
江厌辞侧首，看了她一眼。
月皊只尝了一小口，便不再吃，温声答：“很好吃。”
江厌辞开口：“月皊，去敬茶。”
月皊立刻放下手里的糕点，站起身来。侍女早就将茶水备好，铺着红绸的托盘上摆了两盏茶。
月皊在白家夫妇面前跪下来，端起茶托上的一盏茶朝白家老爷双手捧上去，压下忐忑，温声道：“父亲喝茶。”
“好。”白老爷笑着接过来，喝了茶，将封红放在托盘上。
月皊又端起另一盏茶朝白夫人递过来，温声：“母亲喝茶。”
“好。”白夫人亦接过来喝了茶。她将封红放在托盘上，道：“压岁钱。”
“谢谢父亲、母亲。”月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有礼，实则心里有些不自在。到底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就要唤父唤母，心中难免杂乱。
她会想到阿耶和阿娘，也会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白夫人起身，亲自将月皊扶起来。待月皊重新入座，她笑着说：“缘分既然聚到这里了，若以后过来住，要自在些，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才好。”
月皊轻轻点头，心里仍有些彷徨。
她在白家待了一个下午，陪在白夫人身边说说话。第一次见面，想要言谈甚欢实在强人所难，不过是闲话家常地渡过了一个下午。
晚膳是在白家用的。
月皊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出了什么纰漏。就连小时候第一次进宫参宴，也不曾这样认真过。
用过晚膳，江厌辞带着月皊告辞。白家夫妇将人送到院门口。月皊转过身来，望着檐下的白家夫妇认真福了福。白家夫妇和善地点头。
目送江厌辞和月皊登上马车，白家夫妇对视一眼，相伴往回走。
&#183;
月皊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往外望去，打量着燕子巷。她有些忐忑地喃喃自言自语：“我以后会住在这里吗……”
对未来，她有很多茫然和无措。
江厌辞望过来，问：“月皊，那你想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闻言，月皊微微怔了一下。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垂帘从她指尖滑下去，她回头，望向江厌辞。

第六十一章
月皊有很多顾虑。那些纷杂的顾虑萦绕在她心头，让她不能清楚地去想这个问题。
江厌辞问完这话，才反应过来这问题不太对，这和他以往的理念不符。
一直是什么概念？
他眼里没有永远，只有当下。
就像他待月皊，纵使如今觉得她伴在身侧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他心里也没有要将这种愉悦持续至永远的打算。
若是旁的男子说出“待你有心上人，随时可以走”，恐怕会将这女子冷落着。
江厌辞不会。她未来走不走和眼下与她的相处并没有关系。这听起来荒谬，却确实是他所想。他只在意当下。
或许是受到这些年成长经历的影响，他从小就没有明天的概念。虽说如今人长大了也有了自保的本事，那从小就养成的思维却是改不了的。
江厌辞看着月皊蹙起的眉头，知她为怎么答而犯难。他这问题问的不对，便不想再要答案。
“算了，你不用说了。”江厌辞弯腰，去拿车内小桌上的酒瓶。
手掌大小的圆肚子陶罐酒瓶，脖子却细细的。江厌辞也不将酒倒进杯中，拨了塞子便仰头往口中倒去。
烈酒入喉，带着火热的暖意。
月皊望着江厌辞上下轻动着的喉结，她低低地软声开口：“想的。”
江厌辞上下翻滚的喉结停顿了一下，才将口中的烈酒吞下。他将口边的酒壶拿开，唇上沾了些酒渍。
“可是我不能。”月皊轻轻摇头，她不去看江厌辞深凝的眸子，慢吞吞地垂下眼睛来。
江厌辞修长的指轻轻转弄着手中酒瓶的细颈，他深沉的眸子盯着月皊，沉默着。
马车拐出小巷，车身惯性地朝一侧倾歪。月皊身子亦跟着朝一侧歪了歪，她扶着车壁稳了稳身。
马车出了燕子巷没多久，就来到了主路，路上行人与车舆往来，车夫扬鞭口中不停地吆喝着，提示行人避让。
片刻后，江厌辞再问：“确定过了十五就走？”
月皊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沉默着。上次江厌辞问她时，她是这样说的。可日子越来越近，她心里越来越茫然和不舍。
经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马车颠簸起来。月皊还未来得及给江厌辞肯定的答复，娇柔的身子跟着晃来晃去。
江厌辞有些看不过去她颠来颠去的样子。他伸出手，道：“过来。”
月皊望他一眼，将手递给他，起身离开这边的长凳，被江厌辞拉到他身边。
一边是车舆最里面的车壁，另一边就是江厌辞，她像是被塞进了缝隙角落，可这角落异常稳固。左边的人比右边的车壁还要安全。
“既然还没决定好是要搬去白家，还是和玉澜畔那人一起，那就慢慢想。”江厌辞顿了顿，再补一句，“不用急着走。”
月皊安静地听着他的话，轻轻地点了下头，才小声地“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走，来跟我要放妾书。”
月皊点头，又轻“嗯”了一声。
江厌辞没有再说话了。
月皊却不由想起了放妾书。她以前是奴籍，那便是贱妾可随意买卖典当。而如今换成了良籍，补了纳妾的手续，便不是可以随意发卖的婢妾了。
如今一想，也算处境变得更好些了？这想法一生出，月皊又立刻觉得就算是以前的奴妾，三郎应当也是不会把她卖了的！
月皊眼角的余光望向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刚刚江厌辞将她拉过来后，没有松开手。
她的小手被江厌辞握在掌中。起初只是被江厌辞握着，没过多久，他捏了捏月皊的手，不知怎么生出些兴致，便慢条斯理地反复揉捏摆弄着。
月皊起先脑子里想东想西没有觉察，如今注意到了，手上的感觉明显变得更清晰。他再次偷偷望了一眼，试探着想要将手抽回来。
“别动。”江厌辞缓声道。
他怎可以这样理所应当？月皊望向他，见他垂着眼，视线一直落在她的指尖。
月皊又忍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还给我吧……”
明明是她自己的手……
江厌辞拇指指腹反复轻抚着月皊指背。闻言，他动作停顿下来，又抬起月皊的手送到唇边，用她粉嫩的指端碰了碰他的唇角。
温软的触觉，还伴着一点她身上特有的浅香。
江厌辞忽然就张开嘴，将月皊的指尖儿含在了口中。舌尖轻轻舔舐过她纤软指端。
一种酥麻的异样滋味从月皊的指尖传开，顷刻间覆浪般击在月皊的心尖尖上，让她的身子莫名跟着轻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再次尝试着将手抽回来，可她软绵绵的动作没能将手挪走半分，反倒是江厌辞忽然咬上了她的指端。
他轻轻咬住她的指尖，感受着那一点轻微的颤，再缓慢地厮磨。
月皊心口怦怦跳着，整颗心脏都快要从口中跳出来。
待江厌辞放开月皊的手，月皊迅速将被他咬弄了半天的手藏在身后，又逃一样地朝车舆里侧去缩。她本就坐在角落里，缩无可缩。
“哼……”月皊带着鼻音地轻哼了一声，低着头，拿帕子去擦手，反反复复地擦。
江厌辞瞧着她这举动，扯起一侧唇角笑了笑，他弯腰去拿放在小方桌上的那瓶酒，一仰头，将酒瓶里余下的烈酒饮尽。
月皊侧转过脸，微微抬着眼睛望着他，好奇地望着他饮酒时上下轻动的喉结。
月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伸出手来，用指端碰了碰江厌辞的喉结。
江厌辞缓缓将口中最后的酒咽下去，转眸望过来。他向来漆沉的眸子好似被烈酒洗过，染上了几分漆亮的笑。
月皊移开视线，嗡声辩解：“我没有。挺、挺好玩的……”
江厌辞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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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洛北郡王府正门前停下来，江厌辞先下了马车，扫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楚家车舆，收回视线，伸手去扶月皊。终究是嫌弃她慢吞吞，也不等她提裙迈脚踩上脚凳，直接伸手握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直接将人拎下来。
落了地，月皊顺手拂了拂裙子上的褶皱，抬眼时便看见了楚家的马车。
楚嘉勋今日上门，又被江府的家丁阻拦。他正立在院门外不知怎么办好，就看见了江厌辞和月皊回来的马车。
“洛北郡王。”楚嘉勋朝江厌辞弯腰行礼。
他直起身来，面上带着笑，道：“本来今日想拜会华阳公主，没想到府里的家丁说公主带着月慢出门做客了。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华阳公主和江月慢并没有出去谁家做客，这只不过是江府的家丁听了上面的吩咐，随便寻了个借口将人拦着不准进。
楚嘉勋也猜到了这是华阳公主故意闭门不见。原本他以为江月慢只是暂时生气，毕竟他们的婚事天下皆知，她年纪又不小了，她只是生气，并非真的要悔婚。可是父亲最近频频在官场上被找麻烦，这让楚嘉勋不得不急。
“不清楚。”江厌辞沉声，语气十分冷淡。
江厌辞的性子，楚嘉勋也是知道。他脸上带着笑，转而去跟月皊说话。
“月皊，我给你姐姐千挑万选了一套她喜欢的红玛瑙头面。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你帮我送给她可好？”
“不好。”月皊拧着眉，望着楚嘉勋的目光里噙着尽量克制的气愤。
被洛北郡王不会理尚且还好，可在月皊这里也没得好脸色，楚嘉勋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脸上的笑容稍微收了收，说道：“我知道是你在你姐姐面前说了我的坏话。”
月皊惊讶地望着他，眼中浮现不可思议。他这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情，怎能如此倒打一耙？
“月皊，你难道不想你姐姐过得幸福吗？你姐姐以前对你很好，你可不能因为自己过得不顺畅也不盼着她好。”
“你胡说！”月皊气得脸上微微泛红。
“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我和你姐姐的婚期马上就要到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楚家人。你若真的是为了你姐姐好，应该好好劝劝她。月慢已经满了二十，难道你要看着她成为老姑娘？”
月皊心里好生气。在她小时候的印象里，楚嘉勋是个翩翩公子，这个人也是她以后的姐夫。虽然楚嘉勋和江月慢的婚事早些年就定下了，可月皊以前也只是远远看过他，偶尔见了打声招呼，再无别的接触。今日听他说了一通话，她气得想将脑海中那个翩翩公子的形象彻底抹去。
简直是个人面兽心！
“你不要乱说话了！”月皊气得想将楚嘉勋骂一顿，可是脑子里居然想不到骂人的词儿。
楚嘉勋也很生气。在他看来都是月皊的挑唆，才让江月慢跟他在大过年的时候置气。
“月皊，我只是想告诉你……”
“楚什么来着？”江厌辞打断楚嘉勋的话。
楚嘉勋一怔，立刻又摆出一张笑脸来，道：“嘉勋。不过名字也不重要，马上就要成为一家……”
“月皊是你可以直呼的？”江厌辞冷声问。
楚嘉勋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月皊朝江厌辞迈出一步，更靠近一步，哼声说：“楚家人真没规矩！”
楚嘉勋张了张嘴，看着立在一起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只好尴尬地硬着头皮地陪着张笑脸。
“还有，”江厌辞语气冷寒，“县主的名讳也不是你能直呼的。她老与不老，幸与不幸，都与你无关。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摆着一张笑脸上门来找不痛快。”
言罢，江厌辞不再理会楚嘉勋，转身迈进府门。
江厌辞这话实在是不客气，世家大户最讲究颜面，再如何有了矛盾说话也要客客气气，那叫面儿上过得去。楚嘉勋还是头一遭被当面劈头盖脸地冷声训斥了一顿。
江厌辞和月皊早就进了府门，楚嘉勋还立在原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最后，各种被羞辱后的情绪之后，他的面上便只剩下了愤怒。他拂袖离去，恨恨咬牙——
都二十岁的老姑娘了，他才不信江月慢会真的悔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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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弯着眼睛跟在江厌辞身旁，忍不住笑盈盈地说：“三郎说话好好听！”
说话好听？
这评价于江厌辞来说，实在是稀奇。他沉默着，没接这话。只是在片刻后，不由侧首去望月皊，她弯着眼睛，脸上浮着甜甜的笑靥。
江厌辞便知道，月皊这夸奖还真是走心的。
他默了默，道：“去荣春堂，母亲应当会想问你今日去白家的事情。”
“嗯嗯。”月皊点头。
华阳公主的确在等着江厌辞和月皊回来。今日两个孩子去白家，她因为不想仗着身份压人没过去，实则心里一直记挂着。
用过晚膳，沈元湘过来陪华阳公主说话。江厌辞送月皊过来的时候，沈元湘还没有走。
华阳公主朝月皊招手：“快过来跟阿娘说说。”
月皊加快了步子穿过厅屋，刚走到华阳公主面前，沈元湘便起身，柔笑着说：“姨母要和廿廿说话，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过来和姨母说话。”
“去吧。”华阳公主一边将月皊拉到身边的软塌上坐下，一边对沈元湘说。
沈元湘含笑转身，款款往外走。她经过江厌辞身边，略屈膝福了福，柔声唤了声“表哥”。
江厌辞随意地点了下头。
沈元湘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望向华阳公主，柔声：“姨母，后天开始阿兄就要开始上课准备春闱了。表哥会一起上课吗？”
华阳公主望向江厌辞，犹豫着。这事儿她之前和沈元湘提过一嘴，但是她还没见过江厌辞，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读过书识过字。如今见了儿子，虽知道他读过书却并不知他到底读过些什么书。
沈元湘对华阳公主说：“阿兄昨儿个还说头一次科举有些害怕，还想请表哥一起去，好壮壮胆呢。”
她转眸望向江厌辞，盈盈一笑，柔声：“表哥要不要去参与一回？”
“不去。”江厌辞回答得很干脆。
华阳公主也猜到了是这样的答案。让这儿子靠武状元也比去科举靠谱些，他可不像个爱读书的。
“不过去一次凑凑热闹也不是不行。”华阳公主笑着说。
“我先回去了。”江厌辞道。
华阳公主含笑颔首。
江厌辞转身往外走。沈元湘立在门口目送了片刻，才再次冲华阳公主和月皊笑了笑，转身离去。
月皊望向门口的方向，望着江厌辞和沈元湘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发着呆。
“廿廿。”
华阳公主的一声唤，将月皊的思绪拉回来。
华阳公主攥着她的手，慈声问：“你觉得白家夫妇如何？”
“他们是很和善的人。”
华阳公主沉吟了片刻，再问：“所以你要搬去白家吗？”
月皊眨了眨眼，凑过去偎在华阳公主的怀里，心里生出了好些依恋。
华阳公主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柔声：“或者给你备个府邸，备着侍卫、婆子、丫鬟，咱们廿廿立女户自己住？”
华阳公主摸摸月皊的脸，再问：“还是想一直留在阿娘身边？”
一想到分别就让月皊心中难受。她环着华阳公主的腰身更紧了紧，低声：“总是要走的……”
她抿着唇，垂下的眼眸中黯然着，低落地喃喃：“舍不得阿娘……”
她又下定决心般：“在三郎说亲前，一定要走的。”
华阳公主“哦”了一声，道：“那还早着呢。他说亲怎么也要及冠之后。”

第六十二章
月皊有些惊讶地在华阳公主的怀里抬起脸来，望着她，问：“那么晚呀？”
“这儿子刚找回来，我还没疼够，哪能那么快给他说亲。”华阳公主悄悄打量着月皊的神情，“再说了，男子和姑娘家不同，他说亲不必那么早。”
月皊懵懂地点头。
她心里莫名其妙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不知因何而生。只是她的心情悄然发生了变化，微微带了丝喜悦。
华阳公主轻抚着小女儿的手背，问：“廿廿，跟阿娘说实话，你喜不喜欢厌辞？”
“喜欢呀。”月皊回答地毫不犹豫。
华阳公主刚“哎呦”了一声，月皊又立刻弯起眼睛来，笑着说：“像喜欢阿娘和姐姐一样那么那么地喜欢！不过我还是最最最喜欢阿娘的！”
她重新偎过来，将脸贴在华阳公主的怀里。
华阳公主哭笑不得。
华阳公主又忽然“咦”了一声，问：“你这手指头怎么红红的？”
华阳公主将月皊的另一只手拉过来，两只手放在一起比对着，果然她的一只手手指头比另一只红一些。
月皊一怔，急忙将手缩回来，手指头蜷起来，将指端藏在手心里，她嗡声解释：“可能是刚刚在车里一直用这只手拿着暖手炉。”
华阳公主倒也没多想，反倒想起别的事情来。
她将月皊搂在怀里，慈爱地说道：“阿娘也舍不得廿廿搬走。”
她的廿廿不在她身边，若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这些年，她一直将小女儿好好保护着，就这么一次没放在身边，就让她出了事遭了大难。
华阳公主越发不放心。
她轻拍着月皊的肩膀，温声道：“那么咱们说好了，在厌辞说亲前，咱们廿廿就待在阿娘身边。”
月皊琢磨了一下，问：“是待在阿娘身边，还是待在三郎身边？”
华阳公主沉默了。
她不说话，月皊望着阿娘却也慢慢自己想明白了。如今她想留在郡王府，只能以三郎妾室的身份。
她笑起来去拉华阳公主的手，轻轻摇了摇，软声安慰着：“阿娘不要担心我。我如今在三郎身边好好的呢，没人欺负我。”
她又说：“等、等……等三郎快说亲了。我就从阿娘这里拐走好些钱，买大宅子，还买好些仆人。然后美滋滋地自己过日子！”
她稍顿，声音低下去：“不会影响三郎说亲的。”
华阳公主有些心疼地摸摸小女儿的头。
有些话，母女两个没有明说，却也都明白。
——以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母女情分，若将来江厌辞娶妻，华阳公主是不可能把月皊当个小妾来对待的。那样必然会给江厌辞的正室添堵。
华阳公主自己的姻缘里没有妾室添烦，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将来纳妾，给未来儿媳不痛快，最后搞个家宅不宁。
华阳公主垂首望着怀里的小女儿，陷入沉思。若是可以，廿廿来当她的儿媳自然是极好的。
然而这事儿，她却是万万不能做主的。
这事儿，只能看江厌辞的抉择。毕竟她这辈子已经半身入了黄土，钱财权势皆是身外物，可江厌辞的前途富贵才刚开始。若将月皊抬成妻，那是会毁了江厌辞前程的选择。
华阳公主又不想两个孩子这么快做出决定。毕竟这两个孩子满打满算，接触也才两个月左右。重要的决定，不该轻率做出。
慢慢来吧，让孩子们自己选。
只能如此。
当然了，华阳公主现在将月皊放在江厌辞身边，又何尝不是存了点私心。
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未见的夫妻也能不离不弃，说不定两个人这么培养着，慢慢就情比金坚了呢！
华阳公主无声轻叹了一声，略显疲惫地说：“好啦，阿娘困了，廿廿也回去歇着吧。”
“好。阿娘好好休息。”月皊站起身来。
华阳公主犹豫了一下，又言：“母亲最喜欢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平日多打扮打扮，亮晶晶的首饰要戴着，香料也用一用，身上香喷喷的，心情都会变好不少。”
“好。我听阿娘的。”月皊浑然不知华阳公主的用意，乖乖地弯着眼睛笑。
华阳公主挥了挥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去吧。明日让厌辞带你出去买些香料。”
&#183;
月皊回到观岚斋时，不见江厌辞的身影，从白沙的口中得知江厌辞出府去了。她去了浴室，记得阿娘的话，在浴桶里添了香料，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当她懒洋洋地回到寝屋时，意外地看见江厌辞躺在床榻上。
“三郎回来啦。”
江厌辞也有些意外她会过来，还以为她会宿在荣春堂。他问：“离府前，你要住在我这里？”
月皊往前走的步子立刻停下来，立在原地巴巴望着江厌辞。
见她如此，江厌辞顿时觉得自己刚刚那话说得不对，立刻又补救般说道：“上来。”
月皊慢吞吞地往前挪，人挪到床榻边，已经抵着床榻了，却并没有上去，而是低着头立在床边。
江厌辞看见她软软的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要先给自己点勇气似的。
月皊徐徐抬起眼睛，望着江厌辞，小声问：“三郎没有嫌我烦的对不对？”
“没有。”江厌辞答得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月皊软软地“哦”了一声，喃喃般小声：“我也觉得三郎是不讨厌我的……”
“不讨厌。”江厌辞再次干脆回答。
月皊澄澈的眸子望向江厌辞，仔细去瞧他的神色。她自语般重复：“我也觉得三郎是没有讨厌我的。”
她的唇畔，慢慢漾出一点浅浅的笑容来。
江厌辞觉得她这样学蚊子说话很有趣味，他笑着问：“还不上来睡觉？”
“哦……”
月皊将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床榻上，回头去脱鞋子。她一边脱鞋，一边说：“阿娘说让你明日带我去买香粉。”
“嗯。”江厌辞应一声。
一只小巧的绣花鞋落了地，月皊将另外一条腿的膝盖也抵在床榻上，人跪在床榻边缘，她身子扭到另一边去脱另一只鞋子。
然而床褥丝滑，她的指尖还没有小小的绣花鞋，抵在床铺上的膝盖先打了滑。她失衡地朝床榻跌过去，纵使伸手去扶，却也还是没能阻止压下去的身子。
手心碰到江厌辞的头发。月皊惊觉自己的上身压到了江厌辞，压住了他的脸。
月皊轻“呀”了一声，一边急声问：“有没有压疼三郎呀？”一边作势想要起身。
然而江厌辞的手压在了她的后腰，将月皊的身子禁锢住，让她没能起身。江厌辞的手掌微微用力，她支着的小臂立刻软下去，整个身子彻底压下去。
片刻后，月皊忽然就红了脸。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着江厌辞拂在她胸口的湿漉气息。
良久，月皊试探着想要从江厌辞的怀里出来，仍然被他压在她后腰的手掌禁锢着，动弹不得。她红着脸，喘嚅软声地抱怨着：“三郎你又咬人！”
江厌辞终于放开了月皊，他给她整理着上衣，瞥一眼她肚兜上绣着的玉兰花。明明不是上次穿的那件，偏这件贴身小衣裳也绣着玉兰。他问：“你喜欢玉兰？”
月皊去捂江厌辞的嘴，软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小不高兴地低语：“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她松开江厌辞，挪到床里侧去，拉过被子将自己彻底裹好，背对着江厌辞。
江厌辞抬手，用指腹缓慢地压了压唇。
他今日带月皊去了白家，月皊回来之后去见华阳公主。他大概能猜到华阳公主必然要问月皊的打算。
他侧首，望向身侧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月皊，知道她必然没有睡着。他问：“与母亲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月皊没有回答。
江厌辞等了一会儿，支起上半身，掀开月皊身上的被子，将人扳过来。俯身望着她。
见她虽然闭着眼睛，却没有哭。江厌辞这才松了口气。他问：“不喜欢我咬你？”
“哪有人喜欢被人咬……”月皊小声说。
“可我喜欢咬你。”江厌辞说完，反思了一下似乎接不上月皊的话。他顿了顿，又言：“也应当会喜欢被你咬。”
月皊惊讶地睁开眼睛望向他，从江厌辞的眼中没有看见轻挑笑意，反而一片坦然的认真。
月皊仍是有点怀疑。谁会喜欢被人咬呢？
骗子。
月皊忽然伸出手攥住江厌辞的衣襟，她略略抬高了上身，凑过去，在江厌辞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
江厌辞目光微凝。
月皊很快退开，重新将脊背贴在床榻上躺好，抬着眼睛轻哼了一声，问：“疼吧？”
江厌辞望着她，十分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月皊望着江厌辞细小的动作，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妥当。她呆怔地看着江厌辞探来一条手臂，支在她身子的另一侧，他俯下身来，越发地靠近，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月皊。”江厌辞轻唤了一声，稍顿，又改了口，用更低的声音再唤一声：“廿廿”。
“若你还没准备好，”江厌辞低头，额头几乎抵在月皊的眉心，“就不要勾引我。”
月皊懵懵地望着江厌辞，下意识地反驳：“我、我没有……”
江厌辞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喉结。他忽然抬起一侧的唇角，轻笑了一声，道：“我的确喜欢被你咬。”
“我……”
江厌辞没有给月皊再说话的几乎，已经将吻落了下来。
月皊的话没有说完，无可奈何的她耳畔一遍又一遍回荡着江厌辞的那一句“我的确喜欢被你咬。”
咬死你。
月皊忽然抬齿，去使劲儿地咬江厌辞的舌尖。
她睁开眼睛来，想看见江厌辞吃痛想要躲避的神情。
可是江厌辞并没有痛觉。
月皊睁开眼睛，忽然一瞬间撞进了江厌辞的眼底。带着浓笑的眼底。
江厌辞放开月皊，凑到她耳边，低笑道：“你终于学会了。”
他的气息拂来，那是她熟悉的带着点雨后青草的清风的气息。
月皊抬手抵在他胸前，轻轻推了推，用低软却带着几分认真的语气开口：“三郎，我求饶了。不要了。”
江厌辞立刻放开了她，由着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去。他也重新躺下来，望着月皊的纤细背影，再问一遍：“与母亲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月皊背对着他，轻轻攥紧被角，低声说：“会在三郎说亲前搬出去……”
江厌辞问：“若我一直不说亲，你便一直不走？”
月皊眨眨眼，懵了。
这怎么可能呢？这是不可能的。
她将脸蹭了蹭枕面，困倦地想要睡了。睡着了就不会去想那些烦恼了。
那些整晚不能安眠的长夜，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183;
正月二十，是江家设宴的日子。
这场设宴，请尽京中权贵。虽不明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江家正式向长安人介绍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
将时间定在正月里，也是因为一年当中往往正月最得闲。
帖子提前很早送出去，到了正月二十这一日，一辆辆豪华的车舆停在洛北郡王府大门前，京中官员和各种富绅权贵笑谈着相携来江家赴宴。
月皊跟着江厌辞起了个大早，待江厌辞穿戴完毕，她仔细检查过。又取了枚合适的玉佩，佩戴在江厌辞的腰间。
“好啦。”她弯着眼睛。
她将江厌辞送到观岚斋的小院门口，目送他往前院去。待江厌辞的身影看不见了，月皊才转身回去。
今日府中客人众多，可她却不是往日华阳公主小女儿的身份，如今只是个姨娘，不能再往前面凑了。
她回到屋子里，在桌边坐下，开始做花钿打发时间。也不全是打发时间。她总要想着以后的事情。那些不好的经历缠着她，让她无法安心。让她纵使有华阳公主的庇护，也仍是执拗地想要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心里生出些以前没有过的执拗。那些华阳公主送过来的华服首饰，她也很少再用。
不多时，华阳公主身边的冯嬷嬷过来请她。让她过去。月皊有些惊讶，稍作犹豫，还是往荣春堂去。
荣春堂有很多女客，热热闹闹。月皊面带微笑神色自若地穿过人群，迈进厅堂。
厅堂里又是有很多宾客，大多人月皊以前都见过。
华阳公主坐在上首，和几位妇人笑着说话。见月皊进来，她招招手，让月皊过来。
“你姐姐正寻你，也不知道什么事情，你过去瞧瞧。”华阳公主道。
“好。”月皊柔声笑着，也不多言，穿过方厅往后院去。
赵夫人好奇地问：“县主和楚家的婚事真的退了？”
华阳公主点头，笑着说：“这事哪里还能有假。”
赵夫人“哎呦”了一声，脸上浮现几许惋惜：“可惜了，早两年退婚，我一定跑上门来给我家那个不争气地提亲。如今却迟了，我家那小子已经成家了。”
华阳公主笑笑，道：“你家儿媳知书达理，很不错。”
“那倒也是。”赵夫人也不愿在外面说自己的儿媳不好。
坐在一旁的戚夫人将目送着月皊的目光收回来，无声轻叹了一声，眉眼间也显出几分惋惜来，道：“缘分这事难说。以前还想给我家平霄求娶三娘子呢。”
月皊如今的身份尴尬，一众都沉默下来。戚夫人亦觉失言。
看着江厌辞从外面进来，戚夫人心里咯噔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听了去。
【卷四：春】

第六十三章
月皊还未进屋，便听见了屋内的谈笑声，便知道姐姐这边有客人。月皊的脚步不由顿了顿，瞬间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进去。
可侍女已瞧见了她，笑盈盈地为她掀了帘子，又转头朝厅内传话。如此，月皊只好微笑着迈进去。
她扫一眼花厅内，都是熟面孔，皆是与江月慢交好之人。月皊略略松了口气。
江月慢退婚之事在京中掀起了许多议论。今日她本该主掌招待之事，但为了避开可能会出现的盘问，简单招待之后，便趁着正宴还未开，她只邀了些关系颇近的手帕交来这花厅里说话。
“廿廿，”江月慢朝月皊招手，“你看谁来了？”
月皊一边朝姐姐走去，一边顺着阿姐的视线望过来，便看见了小郡主李姝遥。
李姝遥是安祁王的女儿，也是如今朝中唯一的一位郡主。
月皊“呀”了一声，朝江月慢走出的步子停下来，毫不犹豫地转了方向，朝李姝遥走去。
江月慢瞧在眼里，浅笑着说：“小郡主一来就问你。”
李姝遥笑出一对小酒窝，她站起身来，朝月皊伸出手来，她握了握月皊的手，柔声问：“廿廿，你还好吧？”
她上下打量着月皊，瞧出她的消瘦，轻轻蹙了眉。
“不用担心我，我好好的呢。”月皊微微用力回握了她一下。
李姝遥重新笑起来，拉着月皊在身边坐下。
不同于江月慢当初离京时已七八岁，月皊当初从京中搬到洛北时，实在是太小了，去年回京一年，对京中的人也只算认识了，却没有多少友人。
与她交好的手帕交都在洛北。
李姝遥的父王安祁王的封地在与洛北相邻之地，李姝遥的外祖母却在洛北。李姝遥每年有大半时间在洛北外祖母家中，与月皊自幼相识。
“你怎么来京了呀？”月皊问。
“随父王来京拜岁的。父王说还要待上几个月再回去。”李姝遥浅笑着，“京中我也不认识几个人，当然第一时间来找你。你可得多陪我逛逛长安才好呢。”
“好呀。”月皊软声应着，“我先前去过几家糕点铺子，知道你最喜欢的流沙糕哪家做的最好吃，你一定能喜欢。”
“那可好极了！”
花厅里的几位女客听着小郡主和月皊的交谈，心中不由觉得小郡主和月皊的情分还真是不浅，若非如此，以月皊现在的境地，小郡主大抵不该如此。
不多时，侍女款步进来禀话：“明珠县主到了。”
江月慢看了月皊一眼，才将人请进来。
在座的七八位娘子，除了江月慢，还有两位县主，那两位县主也都是公主之女。唯有迈进来的明珠县主，却是半点皇家血脉不沾。也唯有她，住在宫中。
这位明珠县主，正是秦簌簌。
除了小郡主李姝遥和三位县主，另外几个小娘子都站起身来。月皊亦是。
秦簌簌眉眼含笑：“原来你们几个躲在这里说话。”
“正宴还没开始，只是过来小聚片刻罢了。簌簌快坐下说话。”江月慢以主人身份说话，她面上挂着浅笑，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来她对秦簌簌与旁人比的冷淡来。
“你就是明珠县主？”李姝遥望过来，“之前月皊给我写信，有提到过你。”
秦簌簌转过身来，对着李姝遥福了福身，正式见礼。她含笑开口：“这位就是小郡主吧？小郡主眉目雅致气度非凡，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你可真会夸人。”李姝遥笑起来。
秦簌簌这才将目光落在月皊的身上，问：“没想到月皊给小郡主的信中会提到我，不知道是怎么提起我的？”
李姝遥道：“月皊说刚到长安便结识了你，她说你人很好，和你很投缘呢。”
秦簌簌慢慢勾唇，她望着月皊，意味深长地说：“当然了，我和廿廿关系最好了呢。廿廿，你说是与不是？”
月皊心里一瞬间升起顾虑。今日江家设宴，一切以和为贵，她又不得不顾虑自己如今的身份。
可是所有的顾虑在她脑海中闪过一遍之后，她还是抬起脸来，望向秦簌簌一字一顿：“不是。我和明珠县主并不熟。”
李姝遥有些惊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没有问，却也瞧出了端倪。
秦簌簌唇畔的笑容愈浓。
李姝遥望了月皊一眼，浅琢磨了一下，转移了话题：“听说今日几位殿下也会来，他们已经到了吗？”
“应该还没到。”江月慢道。
一位女客问：“太子殿下今日也会来吗？我听说太子殿下自从斡勒回来身体就不大好，前几日大病了一场，圣人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呢。”
“会来。”说话的人是秦簌簌。
“不是还病着吗？”一人问，“太子殿下病着居然也会来赴宴。”
秦簌簌浅浅笑着，语气随意地说：“谁知道呢。”
这个时候婆子从外面进来，走到江月慢面前福了福身，禀话：“时候不早了，公主嘱咐县主往前面去招待着。”
“呦，居然这样晚了。”江月慢站起身，“咱们也别聚在这里说话了，该往前面去了。”
月皊跟着起身往外走，可是她并不打算去前面的正宴。
李姝遥轻轻拉了一下月皊的手，待月皊凑过来，她低声说：“一会儿我去寻你。”
月皊轻“嗯”了一声，说好。
李姝遥这才往前走。按照身份，走在了作为主人的江月慢身边。
月皊停下了脚步，立在檐下的阶石上，目送着她们往前去。
秦簌簌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缓缓朝月皊走过来，迈上三层的石阶，立在月皊身侧。她压低声音，低语：“咱们怎么不好了？我将你从教坊那样的地方救出来，你都不感谢我的？”
她眼尾轻勾着，撩着几分危险的笑意。
月皊很早之前就知道江云蓉不可能有从教坊买人的本事，江云蓉不是走了关系，而是被人推到了前面。
月皊也没有想到想要坑害她的人会是秦簌簌，这个她回京之后的第一个朋友。
斜照的阳光让两个人的影子交叠起来，像极了曾经携手笑谈的时光。
月皊没有看立在身侧的秦簌簌。她目视前方，望见了从远处走过来的江厌辞。
月皊“嗯”了一声，点头：“多谢明珠县主将我放到家人身边。”
秦簌簌也看见了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江厌辞。她轻笑了一声，低语：“洛北郡王倒也容貌非凡，给他当小妾也是不错。”
秦簌簌顿了顿，再柔笑着道：“廿廿，我最好的姐妹。我一定会给你挑一个好心的主母。”
月皊转过脸来，望向秦簌簌的笑靥，语气冷漠地说道：“我等着。”
秦簌簌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她不能再和月皊多说了。她悄悄折回来，走在前面的人很快会发现。果不其然，江月慢很快得知了秦簌簌折回去的事情。江月慢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见秦簌簌站在月皊身侧，她收了笑，面色逐渐带出几分冷意。
秦簌簌笑着走过去，语气寻常地说道：“帕子掉了，回去问问月皊有没有见过。”
“那可得好好找找，不能在我们府上丢了东西。”江月慢冷声。
秦簌簌只好说：“已经找到了。”
江月慢强压着火气。
当初月皊随着江二爷一房的女眷被送去教坊。在江二爷的案子没有定罪之前，家眷在教坊之中也不可能会接客。主为关押，最多被要求学着教坊内的歌舞。
若不是被横插了一角，将月皊从教坊里弄出来。待江月慢赶回京，亲自将月皊接回家，事情远不会发展成今日这般。
再望了一眼立在檐下的月皊，江月慢压了压火气，才带着几位女客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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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辞过来是为了楚家的事情寻江月慢。见她带着一群女客往前面去，便暂时没与她说话。待江月慢带着女客们往前去了，江厌辞转头，视线穿过庭院，望向檐下孤身而立的月皊。
他穿过庭院走过去，立在石阶下望向她。纵使月皊垂着眼，可因为她站得高，江厌辞还是看见了她微红的眼睛。
江厌辞皱眉，问：“怎么哭了？”
月皊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鞋尖，低声：“鞋子脏了……”
江厌辞望了一眼，可她的鞋子被裙子遮在期内，并看不见。江厌辞忽想到了当初在宜丰县，她也曾因为雪泥弄脏了鞋子掉眼泪。
他不是很理解，只是鞋子脏了这样的小事，为何就能让她红了眼睛。
月皊抬起眼睛来，微弯的眼眸带着笑，道：“三郎怎么过来啦？今日应该很忙才是。”
江厌辞再深看她一眼，见她虽然眼角微红，却已经换上了一张乖顺的笑靥。
月皊甜笑着，软声催：“三郎快去前面吧。”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朝月皊伸出手。月皊望着他递来的手，疑惑不解，便没有将手递给他。
“和我一起去。”他说。
全世界都热热闹闹，唯有她一个孤零零。江厌辞看着不好受，心里闷涩着不太畅快。
月皊轻轻摇头，声音也更低了些：“不合适……”
江厌辞递出去的手悬了半天也没等来她的应，他便再往前迈出一步，直接握住月皊的腰，将她从石阶上抱下来。
远处的女客们还没有走远，主仆们走在一起莺莺燕燕一大片。
月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朝前面的女客们望去。果然，那边的女客瞧见江厌辞朝月皊走来，早压不住好奇地望了过来。
月皊急急站稳，将扶在江厌辞手臂上的手也缩回来，她向后退了一步，鞋跟抵在身后的阶石，再无可退。
“这不合适！”月皊重复，眼睛忽然就湿了。
月皊心里生出的难过远比秦簌簌的背叛更让她不是滋味儿。她不怕流言蜚语各色眼光，可她怕如刀的流言议论江家不成体统，她怕那些可怕的嘴会说她的三郎不像话。
她微微仰着脸，用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江厌辞，连连摇头，眸中有着央求。
月皊了解江厌辞果决的行事风格，怕他执意。她不得不带着哭腔地小声央求：“三郎，我真的不可以跟你去，我只是个小妾而已。”
江厌辞沉默地望着她，努力去辨她眸中畏惧的缘由。
“那就做我的妻。”江厌辞道，“月皊，如果你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走哪条路，我帮你选了。”
江厌辞也实在是不能理解，一个选择题，为何让她犹豫了这样久。

第六十四章
月皊懵懵地望着江厌辞，一时之间什么反应都忘记了。她怀疑自己听错，可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她便不得不认为是他一时冲动之言。
她强迫自己当做没有听见。
她将脸偏到一侧去，也不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央求他，而是换上另一种更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我不去。”
他说过的，她在他面前可以说不，永远都可以在他面前说不。
江厌辞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好，但是你不要哭了。”
月皊飞快地用手背去蹭眼睛，重新抬起脸来望着江厌辞，她慢慢露出笑靥，说：“我不哭了。”
江厌辞在转身之前，忽然伸手撑在月皊的后颈，俯首而来吻了一下月皊的眼睛。
月皊惊慌地去推他，急急低语：“三郎，有人瞧着呢……”
江厌辞松开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月皊立在原地，心口仍然怦怦跳着。
江月慢早已招呼着女客们往前面去不能留在这边看热闹，却派了个侍女过来问情况。
侍女过来向月皊询问。月皊摇头，只道：“没有事情，别让姐姐操心我这边。”
她没有在江月慢的院子多待，回到了观岚斋。
月皊重新坐在方桌前。桌子上摆满了做花钿、步摇等小东西的零件，一片亮晶晶地闪烁着。
月皊拿起一个特制的小剪子，开始继续剪裁花钿。她努力让自己专心，不去想江厌辞刚刚说的话。
可是纵使她再如何逼迫自己专心做手里的东西，都完全做不到。
“那就做我的妻。”
“月皊，如果你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走哪条路，我帮你选了。”
江厌辞的那两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畔回荡着。甚至就连他说这话时的认真神情也浮现在月皊眼前，赶不走。
月皊终是不得不承认江厌辞说这话是认真的。这段时日的相处，以她对江厌辞的了解，她不得不承认三郎不是个冲动莽撞的人。
一时兴起、冲动之言，这些都是她自己编造的。
三郎是认真的。
不知何时，月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望着手中握着的小剪子，眼睛慢慢泛了红。
这个小巧的特制剪刀，是江厌辞送给她的。
月皊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剪刀上，又落在刚裁好的花钿上，将连理枝的花钿弄坏了。
对未来的路，月皊一直心中茫然又畏惧，这种茫然和畏惧让她迟迟不敢下决心离开，将离开郡王府的日子不断往后推迟着。
在这一刻，月皊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怕，她怕再不走，越来越舍不得，会陷在这温柔安心的漩涡里，万劫不复。
妾为妻？
原来，与独自前行要遭遇的流言和危险、困难相比，她更怕她的存在会成为三郎的污点。
她的三郎是那样好的人。一想到自己会成为三郎的污点，她便不再怕一个人去走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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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对于江月慢的这门婚事，退婚退得干脆，更是自退婚之后，将楚家人拒之门外，一直都没让楚家人上门。可今日设宴，宾客众多，纵使江家没有向楚家递帖子，楚家也来了人。
来者皆是客，江家倒是没当着这么多的宾客的面儿，将楚家人赶出去。
京中人最讲究脸面，不是给别人脸面，而是一个好的行事作风才能给自家脸面。
楚家不仅来了个楚嘉勋，楚嘉勋的父亲、继母和嫡姐都到了。宾客暗中议论着，楚家这是还不肯放弃这门婚事。
“为了什么事情江家要退亲？之前两家关系不是一直都很好？当初楚家丧事，县主可是甘愿等了三年的。如今丧期过了，马上要到了大婚的日子，怎么就突然退亲了？”
另一个人小声解释：“听说是楚家郎子和谁家的小娘子走得太近，被县主给发现了。”
“嘶，养外室了还是先有了庶子？”
“那倒是没有。”一直沉默的一个妇人忽然道，“楚家郎子是和那位小娘子走得近些，可也只是走动频繁了些，没做什么越矩的事情。要我看，还是县主眼睛里容不进沙子，有点过了。”
“没养外室没闹出小妾也没庶子，就一个红颜知己？”一个人不相信地问。
“是啊。所以我才说县主太过了。她都二十了，这个时候退婚。虽然是身份尊贵，可年纪实在不小了。还能找到更好的吗？再说了，她就为了这么点事情把亲事退了，日后夫君纳妾还不气死？多大点事儿啊……”
这些议论并没有传到江月慢的耳中，可她看着楚家人在就有些心情不大好，尤其是楚家人频频将目光往她这边落过来，惹得旁人也往这边看。
这便更烦了。
华阳公主看出了端倪，她道：“月慢，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回去先歇着吧。”
这是瞧出江月慢被闹烦了，将她支开。江月慢的确也想离席了，刚要说呢，被母亲先提到了，她自然顺着华阳公主的话说。
她又与身边的几位女客打过招呼，便带着她的侍女离席，往后院自己的院子去了。
楚嘉勋伸长了脖子，望着江月慢离去的背影。
坐在楚嘉勋身边的一个郎君笑着打趣：“嘉勋，这么好的一桩婚事怎么没成？没成就没成，你这还一直盯着县主瞧。”
另外一个人没落井下石，劝说着：“嘉勋，有时候别抹不开脸。若是自己做错了事，好好认错，哄哄人家。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作罢也太可惜了些。”
先前笑嘻嘻打趣的郎君又道：“要我看就是嘉勋你太规矩了，这么个貌美如花的未婚妻，你要是早点让她成了你的人，也不至于婚事再有变。”
楚嘉勋也不愿意放弃这门婚事，他心里自然是有江月慢的，如今又牵扯到父亲在官场上连连受挫，他就更不愿意放弃这门婚事了。
他没再听身边的两个人絮叨，立刻起身去追江月慢。
他以前来江家做客过多次，对江家的布置十分熟悉。虽已不见了江月慢的身影，但是猜得到她会回自己的院子，他便直接往江月慢的住处去。最终在江月慢的小院院门前追上她。
“月慢！”楚嘉勋追上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江月慢也没有想到楚家是这样没脸没皮的作风。以前她和楚家夫人也就是楚嘉勋的生母接触，觉得她为人还不错。可惜楚夫人病故，如今楚家这位继室各种作妖不说，也尽给楚家人出馊主意。
江月慢实在是烦了。最近这段时日的纠缠，让她心里对楚嘉勋曾经的心悦全部化成了泡影。一想到这么多年的真心托付成了一场笑话，江月慢心里堵得难受。
“进来吧。”江月慢冷着脸迈进庭院。
她决定最后一次将话对楚嘉勋说清楚，从此之后再也不见了。
楚嘉勋立刻跟着进去，满脑子都想着该怎么说才能挽回江月慢的心。是提起过去一起经历过的种种？还是下跪发誓向她保证以后对她一心一意不会再看旁的女人一眼？
到了花厅，江月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这场婚事已经退了。楚家的聘礼，我们家也已全部退还。楚家如今还要频频上门纠葛，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月慢，不要这样绝情。”楚嘉勋起身离开座位，走到江月慢的面前，“这婚事怎么能你说退就退？你的公主母亲让人将聘礼抬到我家门前，把庚帖通过房门来传，都不肯与我父母商量一声。怎么能这样办的？如果当时我父亲或是我在，也要立刻说不同意的！”
江月慢听着楚嘉勋说话，脑海里想起过去的自己，曾经是如何浅笑着听他说话，又是如何觉得他彬彬有礼说话好听。如今想来是多么可笑。再听他喋喋不休，竟是这般厌烦。
楚嘉勋一边说着，一边瞧着江月慢的神情。他瞧得出来他说这些话完全不能打动江月慢，心下不由急躁。
急躁之余，还有生气和难过。
“娰娰。”楚嘉勋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痛楚，“这么多年的感情，你真的是说放就放，那么容易割舍吗？这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就算睡着了梦里也是你。”
“月慢，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没有没有你。一想到余生几十载相伴在身侧的人不是你，我心里就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江月慢将脸偏到一侧去，不去看他。
楚嘉勋咬咬牙，在花厅里侍女们惊讶的目光中，在江月慢的面前跪下来。
“你起来！”江月慢提声，眉头皱起。
“月慢，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你要打要骂怎么都行，就是不要和我置气！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我不能看着你做出错误的决定。”楚嘉勋的声音里染上哭腔。
他跪行着往前挪，去抱江月慢的腿。
江月慢厌烦地挣了挣，并没有挣开。
几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不要上去将人拉开。终是因为江月慢没有开口，她们几个也没有上前。
江月慢低头望着抱着她的腿痛哭的男人，心里忽然很难受。她心里的难受不是因为这个后悔痛哭的男人，而是为她自己，为她自己这些年的错付。
原来她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央求和痛哭卑微，并不能打动江月慢，只能让她觉得越发嫌弃。
“你这个样子，真难看。”江月慢道。
楚嘉勋身子顿时僵住。他抬起一张哭脸，望向高高在上的江月慢。
模糊的视线里，她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又因为眼泪弄花了视线，让他眼里的她不仅高高在上，而且还十分陌生。
楚嘉勋深吸一口气，道：“我这般痛苦，这般不舍这场姻缘，放下自尊骄傲来哀求你回心转意。你却只觉得我姿态难看？”
“松手，不要让我觉得你恶心。”江月慢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慢慢握紧。
够了，真的够了。
楚嘉勋越是这般不体面，越是将让江月慢觉得过去的自己是多失败。这太荒唐了，荒唐得令江月慢想发笑。
楚嘉勋惊在江月慢的怀里，他问：“你说我恶心？江月慢，是不是你变了心和别的男人好上了反倒倒打一把？”
江月慢做最后的警告：“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楚嘉勋忽然就想起刚刚坐在他身侧的人说的话——“要我看就是嘉勋你太规矩了，这么个貌美如花的未婚妻，你要是早点让她成了你的人，也不至于婚事再有变。”
楚嘉勋眸色变幻着，心中也有了疑惑。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太规矩，没有早早要了她？
在江月慢的一声“送客”中，楚嘉勋忽然站起身朝江月慢扑上去。
几个侍女都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
江月慢亦是惊了。她很快反应过来，抬脚去踢踹他。她又怒声：“把他给我扔出去！”
四个侍女赶忙上来拉人，可恼羞成怒的楚嘉勋出奇的力气大，牢牢抱着江月慢就是不松手。四个侍女竟是也没能在一时间将人拉开。
最后还是江月慢踢到他的要害处，楚嘉勋吃痛，就被几个侍女拉开了。他踉跄跌倒，跌坐在地之前下意识地顺手去抓扶，将江月慢的一只鞋子拽下来。
江月慢气白了脸，大声道：“来人，将他给我扔出去！”
庭院里的家丁冲进来，架起楚嘉勋，将人往外拖。
江月慢望向门口，望见了呆立在门外的沈元衡。也不知道他何时过来的，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不过见他明晃晃立在正门外，想来也是有事过来，只是无意撞见。
沈元衡的确有事。他本要找妹妹沈元湘，听说沈元湘好像是往县主这边来了，他便寻来了。
他也没想到会撞见楚嘉勋抱住江月慢不撒手的一幕。花厅门窗皆开着，他走来时想看不见都不行。
撞见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尴尬。沈元衡望向江月慢，视线下移，不由落在江月慢的脚上。
她的鞋子褪了一只，鞋子就倒在她的脚边。宽松的白绫袜滑落，石榴红的裙摆下露出一只雪足。
沈元衡一愣，迅速回过神来将失礼的目光收回来。他朝着江月慢深深作了一揖，便立刻转身快步往外走避开，在心里告诉自己今日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沈元衡还没有走出院门，就被小跑而来的侍女请了回去。
“县主请我过去说话？”
沈元衡琢磨了一下，大概能猜到县主必然是要叮嘱他不许将今日的事情乱说。他不由咂了咂嘴，心道县主这真是多虑，他自诩端庄，才不会做那嚼舌根之举。
沈元衡跟着侍女往回走，却并没有被请到花厅，而是穿过了花厅，继续往里去，在外间见到江月慢。
江月慢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正坐在梳妆台前，整理着刚刚被弄乱的云鬓。
沈元衡立在门口，也不再往前走，诚恳地开口：“县主，楚家公子行事实在过分。你离了他，日后必然会另择佳婿。我过来是为了寻湘湘。无意撞见，绝对不会对外乱说的。”
“我的婚期在三月十六。”江月慢缓声道。
沈元衡愣了一下，不太理解江月慢为何说到这个，婚事不是已经取消了？
江月慢再开口：“你过来。”
沈元衡刚往前迈出一步，发现屋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立刻停下了脚步，隐约觉得不合适。
他忽然听见江月慢轻笑了一声。
江月慢起身，朝着沈元衡走过来。她走到沈元衡面前，端详着他，道：“你想入仕为官出人头地，也不仅只有科举一条路。”
沈元衡脸上忽地一红。只因他读书确实不太好，被江月慢这般说出来，有些羞愧之意。不过他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我不太明白，还请县主明示。”
“比如和我成婚。”
沈元衡愣住，惊得睁大了眼睛，嘴巴也惊得张大。
当江月慢靠得越来越近时，沈元衡不由向后退，退到最后他后背抵在门上退无可退，他红着脸举起双手来投降：“月慢姐姐，不不……县主你冷静些！”
“住口。再吵再乱动，把你兄妹赶出长安。”
&#183;
秦簌簌看着几位皇子从远处走来，和其他宾客一起起身相迎。她的目光在李淙苍白的脸色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明明知道月皊不可能出席这样的场合，他也要过来一趟？因为心存侥幸，有千万分的可能会见到她一面吗？
秦簌簌唇角的笑慢慢带了几分冷意。
她没有料错，李淙就是这样多虑的人，月皊成了旁人的小妾，尤其还不是心思歹毒之人的小妾，他便会顾虑重重，举止端正不敢越矩，给她带去麻烦。
秦簌簌环顾周围。江云蓉作为被休弃归家的女子，也是没有资格来前面参宴的，秦簌簌自然见不到江云蓉。
秦簌簌招了招手，对她的贴身侍女低语吩咐了几句。当初明明说好了，江云蓉会让月皊的日子不好过，可秦簌簌今日瞧着江云蓉完全没有做到。
当初她设计了那般多，才让江云蓉这般恨月皊。结果她这个蠢货对月皊的刁难就这些？
显然，秦簌簌对江云蓉这条狗并不满意。
她遥遥望着远处的李淙，唇畔的笑容由冷转而变成一种诡魅的危险。
太子哥哥只能是她的。
这样美好又脆弱如珍品的太子哥哥，就该用一双干净的眸子望着她，然后跪在她面前，递上拴在他脖子上的铁链，主动让她玩弄。
&#183;
江厌辞和几位皇子坐在一席。
三皇子李渡稍停了慢捻晚上佛珠的动作，他望向太子李淙，和善询问：“太子身体如何了？”
“尚好。”李淙温声，“从斡勒回来的路上奔波了些。三哥不必挂念。”
“那就好。”李渡颔首。
紧接着是李淋开口，向太子李淙献好似地说他身边有何珍贵药材云云。
几人又是客套了几句，李淋忽然望向江厌辞，用玩笑一般的语气开口：“对了，小郡王应该归京日短，应该还不知道太子以前颇为属意你身边的那个美妾。”
正在闲聊的李漳和李渡住了口，目光扫了李淋一眼，又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七皇子李温年纪最小，远没有李漳和李渡的沉稳，听了李淋找事的发言，早惊得睁大了眼睛。
李淙忽地微变了脸色，皱着眉望向李淋，目光中带着斥责之意。
江厌辞抬眼。
【 作者有话说 】
廿廿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我下定决心要走了！！！！
小江：来下注，赌赌这笨蛋能不能走成功= =

第六十五章
江厌辞抬眼望向李淋，淡淡开口：“所以？”
他这般态度反倒让李淋愣了一下，李淋很快又笑起来，继续用玩笑的语气说道：“一个小妾而已，小郡王不如割爱送了太子殿下。”
“李淋！”李淙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白姨娘如今是洛北郡王的良妾，岂是随便买卖之物！”
李淙向来待人和善，即使身为太子也极少动怒。此时神情已然是气得厉害。
江厌辞指间转着一个小巧的酒盏，望了李淙一眼。李淙居然知道月皊已换了户籍，显然是一直关心着她。
李淋面色微讪，他生母是皇后身边的宫女，他从小就跟在太子身边，别的没学会，阿谀奉承的本事倒是学得很好。他知道太子李淙心里念着月皊，便想着不若直截了当地跟江厌辞要人。反正一个小妾而已，这个在外面长大的江厌辞想必也愿意向太子殿下献好。
他仍旧保持着一张笑脸，道：“我只是玩笑话。想必洛北郡王也不会当真。是吧？”
言罢，李淋含笑望向江厌辞。
“不要拿我的女人玩笑。”江厌辞盯向李淋，漆沉的眸中酝酿着危险。
李淋一愣，本是强撑着的笑脸，有几分撑不住了。他很是意外这个没有多少根基生在外面的便宜郡王胆敢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
身为皇家子弟的自傲，让李淋心里不畅快起来。他盯着江厌辞，问：“我没听错吧？”
稍顿，他再悠悠接一句：“洛北郡王这般开不得玩笑？”
“上一个乱开玩笑的人，”江厌辞微顿，“是李潜。”
李潜死了，被砍了头颅尸首分离。
“你！”李淋怒而起身。
引得旁的宴桌上的人诧异望过来。
李淙脸色发白，克制着胸口的疼痛，厉声：“坐下！”
李淋面色变了又变，终究不敢忤逆太子李淙的话。他坐下，重新在脸上挂了笑，道：“行，既然洛北郡王不喜玩笑话，是我失言，自罚一杯。”
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一饮而尽。
李漳瞥向江厌辞，颇有几分担忧他会一怒之下当众杀人。李漳欠身，亲自给江厌辞倒了杯酒，道：“来，咱们喝一杯。庆这义弟变表弟的缘分。”
江厌辞举杯，与他相敬。
四目相对，李漳深看了一眼，知道江厌辞不会立马变脸杀人，这才略放心。
李漳点头，他这弟弟果然变了不少，不像以前在边地时那般随意杀人了。弟弟终于明白了——这里是长安。
待无旁人时，李漳特意严肃地低声道：“李潜的事情没查到你头上，你何必自己提及找麻烦？”
江厌辞垂着眼，目光凝在酒樽中轻晃的酒面。他举杯，敬了李漳一杯。
“得，我又讲废话了。”李漳颇为无语。
&#183;
李淙回宫前，寻了个机会，邀江厌辞单独说几句话。
“我与月皊确实曾有机会结亲。”
李淙与月皊的事情，京中不少人知道。既然这事情不可能瞒得住江厌辞，李淙选择将话摊开来说。
“未归京前对郡王的英勇事迹略有耳闻。郡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望不要因那些流言心生芥蒂。”李淙望着远处的红梅，压了压欲咳的冲动。
还有一句话压在李淙的心口犹豫了良久。他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
不多时，李温过来寻李淙。
李淙那含在口中犹豫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
江厌辞立在原地，望着李淙逐渐走远的背影。
他倒宁愿李淙是李潜、李淋之流。
可惜李淙不是。
这只能让江厌辞更加烦躁。
不多时，又有其他宾客满脸堆笑地过来与江厌辞说话。江厌辞是今日的主人，这宴席是为他而设，赴宴之人当然都会来寻他寒暄。
让江厌辞很是忙碌。
有一位客人有要事在身，抽闲来赴宴，又得匆匆离去。江厌辞亲自送客人出府。
送了客，江厌辞往回走时，忽然想到许久没看见沈元衡的身影。
沈元衡与江厌辞同岁。一个颇为稚气，一个少年老成。华阳公主有意让两个人多相处，私心想让沈元衡将她儿子带的能像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这段时间，沈元衡除了读书，的确时常往江厌辞身边走动，江厌辞出门赴宴，他也都跟着。
今天早上沈元衡还一直伴在江厌辞身侧，与他一起待客。忽然就不见了人影。
江厌辞刚想到了沈元衡，就远远看见了沈元衡独自坐在僻静处的身影。
江厌辞略诧异，穿过一片竹林，跨进那个往日没什么人来的亭子。
“元衡？”
沈元衡吓了一跳，站起身来看向江厌辞。
“表哥。”他尴尬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向后退了一步。
江厌辞上下打量着他，微微皱了眉。
沈元衡动作不太自然地整理着衣衫前摆上的褶皱，心口怦怦跳着不敢去看江厌辞。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江厌辞问。
沈元衡藏起望向江厌辞时目光里的惧意，他强自镇静地开口：“宴上喝了些酒，晕乎乎地在这儿打了个盹，把衣裳都、都睡皱巴了。”
江厌辞道：“若累了回去歇息也无妨。”
沈元衡点头，勉强笑着说：“我再坐会儿醒醒酒就往前面去。”
江厌辞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凉亭。
沈元衡目送江厌辞远去，他失魂落魄地重新坐下来。沈元衡蔫头耷脑地呆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来劈头盖脸地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
“沈元衡啊沈元衡你要不要脸！县主正在气头上意气用事不冷静，你就不能抵死不从吗？”沈元衡泄了气，“可是……”
可是姐姐身上真的好香啊……
&#183;
江厌辞回到宴厅，正好府里的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正要往各桌送去的甜点。
粉的如桃，绿的似柳，色泽浓艳亮丽，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几分晶莹剔透的光泽。更别说厨子雕工了得，这些糕点雕花精湛，粉荷如真、垂柳依依，还有那闲卧的小老虎更是惟妙惟肖。不仅仅是秀色可餐，精美得好似精致艺术品。
江厌辞抬手，拦停了一个侍女。
孙福跟在江厌辞身边，见他拦停侍女，赶忙从侍女捧着的食托里端了一碟，献给江厌辞。
江厌辞拿了一块尝了一口。
果不其然，是甜得腻人的口感。他压下将甜点放回白瓷碟中的冲动。
“公主从宫里请的糕点师傅，味道不错吧？”孙福笑着说。
江厌辞指了指托盘里剩下的几碟甜点，吩咐：“给月皊送去。”
孙福愣了愣，赶忙说：“今日的糕点都是甜口，姨娘一定喜欢！”
说罢，孙福亲自小跑着回了一趟观岚斋，给月皊送甜点。
可他扑了个空。
孙福很快赶回来，在热闹的人群里寻到江厌辞，低声禀告：“姨娘不在府里，和小郡主出府到九环街溜达去了。刚出府。”
江厌辞皱眉，沉吟了片刻，问：“带着侍卫了？”
“带着花彤和令松。”孙福赶忙又接了一句，“小郡主身边带着那些侍卫呢，不必担心姨娘出什么岔子。”
“让吴嬷嬷再带两个侍卫跟去，”江厌辞顿了顿，“让吴嬷嬷带三万两银票给月皊。”
“是是是……”孙福压下面部表情，应下之后立刻去办。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着三郎这是怕姨娘出门逛街没钱花？这也太多虑了吧，公主如今回来了，不知道塞了多少钱银给姨娘，姨娘怎么可能缺钱花。
不过孙福又一琢磨，姨娘如今好像不怎么花钱。身上的锦绣华服皆是公主送去的，而那些一并送过去的珠宝首饰却是不怎么佩戴。孙福以前可听说江家三娘子吃穿用度很是奢侈。
&#183;
月皊和李姝遥出了江府，乘坐车舆去了九环街后，也没怎么细逛，两个人直接去了九味楼，去吃月皊之前提到的流沙包。
店家瞧着来客身份尊贵，赶忙将人请到二楼的雅间里。
“你挑的地方，果真好好吃！”李姝遥笑出一对小酒窝。
“你也觉得好吃就好。”月皊弯着眼睛，“还有葡圆铺的桂花糕、齐酿楼的九转十二糕、岁岁苑的十全糖果，你都该去尝尝，都是你喜欢的口味。”
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谈起喜欢的甜食，称一句“情投意合”都不为过。
李姝遥吃了两个流沙包后，将随从们撵去门外，屋内只她和月皊两个。她拉了月皊的手，有些心疼地开口：“今日热闹，一直吵吵嚷嚷的，没机会单独和你说话。你的事情可真是心疼死我了！是谁暗地里搞鬼害你？是那个明珠县主吗？她本事有那么大吗？”
李姝遥的一双杏眼瞪起来，勾出几分怒意来。
事情自然不是秦簌簌一个人就能促成的，她也不过是在皇后暗中授意之后，又掺了一脚。
月皊抿唇，却是不愿意和李姝遥多说。她浅浅笑着，柔声：“都过去了，如今我也重新回到阿娘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咱们好久没见了，今日不说那些。”
李姝遥有心帮月皊出气，却也有心无力。她有着郡主的身份，比京中的县主们都高一头。可偏偏父王没有实权，家中又远离京都久已。
可不能帮月皊报复歹人，却也能帮帮她未来的路。李姝遥都已想好，在京中这几个月就要和月皊交好得明目张胆，若是能让旁人略碍于她的身份待月皊好些，也是好的。
两个人从九味楼出来，又去了几家铺子吃甜点，便打道回府。
月皊和李姝遥回到江家时，正好几位皇子告辞，迎面撞个正着。
李淙伫立在一侧，沉默地看着月皊从车舆中下来。她与李姝遥说话，又轻轻摇头。
她说：“就在这里分别吧。我从侧门进去会更好些。”
那个曾经出入时无数仆人簇拥着，红绸铺路脚不沾泥的娇贵人，现在微笑着说她应该从侧门入府。
有那么一个瞬间，李淙动摇了。
他无法再视而不见。
李淙终是没忍住，追了上去。他在江府侧门处追上了月皊。
月皊立在门前檐下，惊讶回头。她收起意外，回身立好，福了福身行礼，温声道一句：“见过殿下。”
李淙感受着心口一阵阵的悸痛，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克制着咳。
两人离了七八步。李淙望着消瘦了一大圈的心上人，终是问出来：“月皊，如果我不是太子了，你愿不愿意和我离开长安？”
从此天高海阔，唯你我。
月皊惊住，愕然抬眸，望向他。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她不愿意= =

第六十六章
侧门处虽相较正门冷清许多，却也还有旁人在。不仅有李淙身后的随从，还有月皊身边的吴嬷嬷、花彤，甚至江府的仆人。
李淙身为太子，一言一行被很多人盯着。他往这边来，自然有很多人好奇地望过来。
月皊望着李淙，仍旧陷在惊愕中。李淙的这话令她意外极了。
陷在巨大惊愕中的何止月皊一个人。
离得近的人听清李淙的话，个个心中惊涛骇浪。可是李淙十分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这段时间所有的煎熬，都在说出来的这一刻得到了救赎。
他沉静地望着月皊。他看着她再次朝他弯了弯膝。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李淙望着月皊迈进门槛，两扇木门逐渐在他眼前关上，让月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李淙的视线里。
李淙缓缓闭上眼睛。
是他太急了吗？
——他什么都没有做，先说了这话。
也许不该这样。顺序错了。
这处的事情，自然会被江厌辞得知。事实上，几位皇子离府，他当然需要亲自送人。只是因为要和李漳单独说几句话，略落后几步。
当他从江府的府门前迈出来时，刚好看见李淙去追月皊的身影。
不多时，江府的奴仆又将李淙对月皊说的话一字不动地复述给江厌辞。
江厌辞坐在热闹喧嚣的宴间，冷颜听着下人们的禀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随意置于轻晃的酒面。
孙福立在一旁，却拧巴起了眉，心下一阵乱七八糟的琢磨。
&#183;
月皊沉默地穿过长长甬道，尽量避开可能撞见宾客的路，又沿着游廊往观岚斋去。
她脑子里空空的，一点东西也没有。
直到回到观岚斋，她在支摘窗下坐下，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大片红梅，仍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吴嬷嬷瞧她这样，板着脸说：“男人的话不可尽信，姨娘可别那么容易轻信别人的哄骗。”
月皊茫然地转过脸来，望着吴嬷嬷温吞地眨了眨眼。
吴嬷嬷瞧着她这模样，倒像是她多虑了一样。她沉默了片刻，悄声退下去，临走之前将呆愣的花彤拉下去。
兴许，这个时候月皊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花彤被拉了出来才回过神来，她急急问吴嬷嬷：“嬷嬷看人准，您觉得太子殿下是认真的吗？他心里还有我们娘子是不是？如果我们娘子答应了，就可以离开长安，不再当小妾了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吴嬷嬷天生的严肃脸更冷。她冷哼了一声，道：“别忘了这里是哪儿。也别忘了你家娘子现在是谁的人。”
花彤一怔，立马住了口。
可是她忍不住去想，若娘子跟着太子能过好日子呢？
房间里，月皊伏在桌面上，下巴抵在手臂上，望着窗外的朵朵红梅。一阵风吹来，零星落英纷纷飘落，落到地上就会成了泥。
月皊恍然。梅花品种不同花期不完全相同，这面巨大的支摘窗外对着的红梅天气越寒时开得越艳，天暖时就会开始凋零。
月皊伸出手探至窗外，感受了一下拂来的风。这风已经不那么寒了。
一是今日天气好，二是冬日即将过去。
到了这一刻，脑子里空白一片的她，才开始回想刚刚的事情。想起李淙。
在帮姐姐整理嫁妆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想到自己身披嫁衣嫁给李淙的场景。
她会笑，也会不好意思。
那个时候，她对未来还有着憧憬。她会想象着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余生。身边的人影，是李淙的脸。
她记得那支步摇，那支李淙送给她被她暂时推却的步摇。在他去斡勒的时候，月皊偶尔也会盼着他归京，因为等他归京会亲自登门，再将那支步摇送给她。
那支步摇特别好看。
可是月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李淙这个人了。李淙，如她绚丽无忧的十七年，都被埋在了过去。
她不再穿绣纹繁复的华服，不再戴那些亮晶晶的漂亮首饰。就连身上用的香料，也换成味道更浅淡些一点的。
除了阿娘和姐姐，她早就和过去做了割舍。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柔和静好的面颊。照得她发困。她慢慢歪了头，枕着小臂，不多时就睡着了。
没有梦。
睡着以后的天地间很是安静。
她享受着这种沉沉的静谧。
吴嬷嬷进来过一趟，见月皊睡着了，轻手轻脚了进了屋，抱了一条毯子进来，搭披在她的身上。
后来月皊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意识还不清楚，先闻到了一股带着甜味儿的香。
她徐徐张开眼，环顾左右，瞧见了放在远处另一张桌子上的糕点。
白瓷小碟上的糕点简直像一件艺术品，有粉荷有垂柳还有一只虎虎生风的小老虎。
孙福许久前端过来的这碟糕点，竟是才被她看见。
月皊起身走过去，端起白瓷小碟，更近些地端详着雕工卓卓的甜点。
江厌辞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看见月皊一手端着那碟糕点，一手捏着一个小勺子，迟迟不知从哪里开始吃。
月皊转眸望过来，有些惊讶江厌辞会过来，她问：“三郎怎么过来了？”
“好吃吗？”江厌辞问。
月皊垂首望了一眼手里的甜点，摇头如实说：“我还没尝过呢。”
“那你尝过再告诉我。”江厌辞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这也太奇怪了些。江厌辞本该很忙才对，匆匆回来一趟，连屋子也不进就要走吗？
月皊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再快走了两步，追到门口，轻呼一声：“三郎。”
江厌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月皊眉心轻蹙，疑惑地问出来：“三郎回来一趟是有什么事情吗？”
“回来看你一眼。”他说。
月皊讶然抬眸，捏着小勺的指端忽然轻颤了一下。
江厌辞仍旧没有回头，说完这句，便大步往前走去。
月皊立在门口，目送着江厌辞逐渐走远。她看着江厌辞大步穿过庭院，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厌辞转身，重新迈着同样的大步再次朝月皊走过来。
月皊仍旧立在原地，再次望着逐渐走远的三郎又一步步走近。
江厌辞走到月皊身前。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四目相对着。
江厌辞沉默地望着月皊，眸色深沉一如往昔，又比往昔掺了些更深邃的东西。
月皊端着小碟的手微微用力，纤细的指骨节微微泛了白。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江厌辞，可是她不愿意她的三郎因为某种误会而心中不畅快。
月皊抬着眼睛望着江厌辞，柔声开口：“李淙来与我说话。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离开长安。我没有答应他，没有理会他的。”
在面对李淙那令她惊悚的问题时，月皊一时呆怔答不上来只能落荒而逃。可是此刻望着江厌辞，她忽然就有了答案。
“我不会跟他走。”她说。
即使我不能和三郎在一起，我也不会再寻李淙的庇护。
江厌辞眼底的深色略微浅了些。
“趁热吃。”江厌辞说。
言罢，他再次转身大步往外走。
月皊望着江厌辞离去的背影，慢慢拧了眉。她再低头望向手里的甜点，眉头拧得更深了。
这甜点本来就是凉的啊。
月皊望着手里这碟精致的甜点好一会儿，才捏着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粉荷的花瓣来吃。
好甜的。
这甜点不仅样子好看，味道也好得不得了。
月皊一边吃着甜点，一边往回走，在窗下坐下，默默一小口接一小口吃着这碟诱人甜点。
月皊吃得慢吞吞，一边吃一边琢磨着要怎么跟江厌辞开口说她决定离开江府。
月皊忽地想起那一日从白家离去，在马车上江厌辞曾说过的放妾书。
“放妾书……”月皊轻声喃喃。
待她从江厌辞手中拿到放妾书，她与江厌辞便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垂下眼睛，望着手里的这碟甜点，忽然就有点吃不下了。
一定是因为刚刚与李姝遥在九环街吃了不少甜点，她肚子很饱才吃不下的。
——月皊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183;
江厌辞忙到很晚才回来。
他一回来就去了淋浴室，洗去一身的酒气。他从淋浴室里出来，草草换了药，便倚靠着椅背，合目养神。
月皊从外面进来，瞧见他的神色。她轻轻蹙眉，慢慢抿起唇。
她打了个一下午腹稿，将说辞想好。可是瞧着江厌辞略显疲惫的模样，她心中一软，竟是一时不想开口。
以三郎的性格，让他招待客人一整日，他应该心里和身体都很疲倦吧？
月皊缓步走过去。
她立在江厌辞身后，回忆着侍女每次给阿娘揉肩膀的模样，将一双手搭在江厌辞的肩上，动作笨拙地为他捏捏肩。
这是她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动作不仅笨拙迟钝，力道也远远不够。
江厌辞沉默地感受着肩上的一双手柔抚一样的触觉。不多时，他睁开眼睛，握住月皊的手腕，轻轻一拉，就将立在他身后的人拉到身前来，将人放在腿上、圈在怀里。
月皊身子僵了一下，抬起手来抵在江厌辞的肩口。将要离别的滋味儿悄悄盘旋在她一个人的心头，她心里生出怯，忽然不敢去看江厌辞，慢慢将脸偏到一侧，低声：“三郎今天累着了，早些歇着吧？”
“再等等我。”江厌辞道。
月皊茫然地抬起眼睛来，疑惑不解：“不睡吗？等什么？”
江厌辞没有回答，反而问：“你喜欢洛北吗？”
月皊点头，软声：“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江厌辞颔首，没再说其他。他抱着月皊往床榻去，将人放在床榻上，转身去熄屋内多余的灯，只留了靠近床榻的一盏，再放幔上榻。
江厌辞在月皊身侧躺下来，月皊感受着他身上凉风一样的气息，有些怔茫地望着屋顶。
她放在一次的手慢慢攥起来，努力克制着心里的不舍。可还没有等她开口，江厌辞先一步开口。
他问：“今晚怎么不抱我？”
月皊怔了一会儿，才慢慢侧转过身去。她轻轻地朝江厌辞挪去，像往常那样双手抱住江厌辞的手臂，将他坚硬健硕的胳膊紧紧抱在怀里。
她再前挪了一点，将额头抵在江厌辞的肩头。
在江厌辞看不见的时候，她无声地轻叹了一声。
三郎今日这样累，她又于今日见过李淙，今日恐怕不是很好的开口时机。
明日再说吧。
&#183;
李漳从江厌辞府中的宴席离去后，又在别处饮了酒。天色黑下来，他在归府的途中忽然改了主意，让车夫调转方向，去了玉澜畔。
不管外面如何，玉澜畔一到了晚上就变得歌舞升平热闹美好。
李漳他的酒量远没有江厌辞那样好，他今日饮的酒有些多了。但是李漳从来不会让自己醉酒，饮多了酒水之后倒也不会犯糊涂，最多有些脑袋发沉，不大舒服。
马车在玉澜畔停下来，李漳跳下车舆，望向静停在水面上的画舫。
他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李漳登上离娘的画舫时，随意一扫，瞧见今日水面上的河灯尤其多。这河灯他见过，知道是离娘叠的。
她叠的河灯和旁人不大一样，他一眼便能认出。
还没迈进离娘的画舫，李漳听见从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再一听，说话这人细着嗓子，还有几分耳熟。
“……你且先将东西收拾好，到了月底，殿下会派人来接你进府。”
李漳继续往前走，看见说话的人，正是李淋身边的一个内宦。那个干瘦的小太监瞧见李漳愣了一下，弯腰行了礼，匆匆下了画舫。
李漳立在内舫的门口，望着离娘。
离娘靠着窗侧身而坐，正垂着眼睛安静地叠着河灯。
“你同意去李淋的府上？”李漳问。
离娘慢慢抬起眼睛来。她天生一双很媚的眼眸，今日又因为饮了酒，眼尾微红，艳丽如魅。她媚眼如丝地望过来，眉眼间带着脉脉柔情。
她说：“我能拒绝四殿下的法子，只有一头跳进水中。”
李漳沉默地盯着离娘好一会儿，毅然转身。他大步往外走，踩过搭木，刚踏上岸边，就听见了巨大的水声。
李漳生生停住脚步。片刻后，他转身而望，水面晃动，一盏盏河灯浮萍一样飘曳着。
&#183;
翌日，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淋陷害李漳与陈贵妃有染，圣人大怒，剥去李淋皇籍打入天牢。
李淋惊慌无措。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他是被陷害的！他跪地求饶，先求了圣人，再求皇后。皇后冷脸怒斥，翻脸不认人，恨不得圣人多加降罪。
李淋盯着高座之上的皇后，心中一片冰寒。继而恍然，自己为皇后做事这么久，今日成了弃子。
&#183;
李漳很烦。
想要诬陷他与陈贵妃的人当然不是李淋，而是皇后。之前江厌辞去宜丰县时已经掌握了罪证，甚至偷偷调换了那条帕子。
再加上李漳手里掌握的皇后所做的另外几件恶事的罪证。李漳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朝将皇后从高处拉下来。
然而他没有等到那个合适的时机，终究是以手中的物证要挟了皇后，先除掉了李淋。
“后悔了？”江厌辞问。
“后悔啊，当然后悔了。”李漳摇摇头，为二人斟酒。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一定会后悔，可是即使明知道自己会后悔，时间倒流，他仍然会这样做。
他不能让离娘成为第二个漱禾。
漱禾是瑛瑛的生母，他那个惨死的发妻。
“孙禄，”李漳侧首吩咐，“寻个宅子，将她安顿起来。”
“是。”孙禄应下。
然而孙禄还未转身，李漳又阻止了他。
“罢了。”李漳脸色不大好，“不必管她死活了。”
江厌辞侧首吩咐孙福：“去寻个宅子，将那个女人安顿起来。”
孙福诧异地看了江厌辞一眼，又飞快地偷看了李漳一眼，应了声是，转身去办。
李漳看向江厌辞，皱着眉，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赞同。
江厌辞饮尽杯中酒，望向李漳，道：“所有你不能在明面上去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做。”
李漳抬眼，审视着面前的江厌辞，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虽然他与江厌辞走得近，偶尔也会拜托江厌辞帮忙。可这还是江厌辞第一次与他说这样的话。
这似乎代表着什么。
可是李漳不敢轻易下决定。江厌辞与他以前结识的京中人不同，李漳时常要换一种思维去品琢江厌辞的言行。
在李漳还未确定江厌辞这话用意时，江厌辞再开口补了一句：“在我弃爵之前。”
李漳惊讶地看向江厌辞，问：“厌辞，你要做什么？”
江厌辞答得光明正大：“送你上龙椅。”
李漳下意识地环顾左右，即使这里是他自己的府邸。他重新望向江厌辞，沉默了良久，才笑言：“厌辞，你是不是醉了。”
当然，两人都清楚江厌辞从未醉过。
江厌辞缓声道：“羽剑门帮你父皇铲除了多少异己，我便可以帮你多少。”
江厌辞再道：“我没有太多时间，若你无意，我会去找李渡。”
“没有我杀不了的人。”江厌辞沉声。
李漳望着坐在对面的江厌辞，觉得此刻的他就像一柄出了鞘的锋利剑刃。
&#183;
半下午，江厌辞回府时，刚好遇见来寻月皊的小郡主李姝遥。华阳公主身边的冯嬷嬷走在她身前，为她领路。
李姝遥眉眼间挂着浅笑，开口：“我来寻廿廿。”
江厌辞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便继续往前走。
李姝遥也没故意避一避，与他同行往观岚斋去。
两个人拐过一道宝葫芦门，沉默了许久的李姝遥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好几年没有见过了，这些年可还好，哥哥？”
江厌辞神色如常，脚步也未有停顿，只是很随意地轻轻点了下头。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李姝遥再次低声道：“父王很惦记你，有空回去聚聚。”
“好。”江厌辞应声。
李姝遥便不再开口，亦放慢了速度，等江厌辞往前走去了一些，才继续往前去。
在前面的引路的冯嬷嬷知道李姝遥与江厌辞说了几句话，倒是完全没听见二人说了些什么。她微微皱眉，想着这事情一会儿可得向公主禀告了。
江厌辞回到观岚斋时，月皊正坐在院子，江云芽坐在她对面。她拿江云芽做实验，不停地在她脸上贴上花钿再摘下，试验着她新做的这些花钿哪些更好看，哪些还需要更改。
“累不累呀？”月皊柔声问。
“不累。好看的！”江云芽捧着小镜子望向自己的小脑门，“三姐姐，我可喜欢啦！”
月皊弯唇。
看见江厌辞迈进来，江云芽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她有点害怕三哥哥。
江厌辞却没看江云芽，目光直接落在月皊的身上，道：“小郡主来寻你，很快就要过来了。”
月皊“哎呀”了一声，喃喃：“居然都这个时候了。”
她低下头瞧着江云芽，摸摸她的头，柔声：“姐姐和小郡主有约要出去一趟。明日再给芽芽做新的花钿贴好不好？”
“好。”江云芽乖乖地应着。
李姝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小院门口，江云芽的奶娘便立刻将小主子抱起来，告退离去了。
在李姝遥还未走近时，江厌辞对月皊说：“你那个画舫上的友人出了点事情。”
月皊愣了一下，问：“离娘姐姐吗？”
江厌辞点头。
“她怎么了？离娘姐姐出什么事情了？”月皊急得去攥江厌辞的袖角。她明澈的眸中瞬间浮现了担忧。
“不小心落水，略染风寒。”江厌辞顿了顿，“明日带你去见她。”
“哦……”月皊慢慢点头，轻轻舒出一口气。
“廿廿。”李姝遥眉眼带笑，快要走到跟前。
月皊立刻弯起眼睛，浅笑着迎上去。
江厌辞没在在原地多留，穿过庭院，直接去了书房。
一道人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将一封信交到江厌辞的手上。
江厌辞暂时没有拆信，沉吟了片刻，开口：“令门中众人暂缓手中事情，皆来长安一趟。”
“是。”青山应下。
江厌辞这才拆了信，又面无表情地写了回信，递给青山。青山悄无声息地退下，身影转身间消失不见。
江厌辞沉默地于书案后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
月皊并没有拉着小郡主李姝遥进花厅，而是在庭院里的花亭里暂时坐下。
江厌辞看了一眼李姝遥，然后将目光长久地凝在月皊的身上。
她眉眼间带着笑，正在给小郡主李姝遥介绍盒子里的花钿。
“呀，这盒里面都是各种鱼形状的，好可爱。快送我。”李姝遥娇憨地说。
月皊摇头，软声：“别的都行。只这盒不行。这盒是要送给别人的，正好一套。喏，给你贴这个。”
李姝遥望了一眼月皊手里的桃花枝花钿，欠身凑过去，让月皊帮她贴在额头。
她们两个本是约好了要去逛九环街。李姝遥瞧见亭中石桌上摆着好些花钿，便要月皊给她贴一个。
“贴好啦。”月皊松了手，举着小镜子给李姝遥瞧。
李姝遥一边对镜自望，一边语气随意地问：“廿廿，小郡王对你好吗？”
“很好。”月皊应了这样一句，沉默了片刻，才又低语：“可我不会一直待在他身边。”
“是吗？”李姝遥将目光从镜中收回，随口问一句，心里生出一丝惋惜来。

第六十七章
月皊与李姝遥出去了逛了大半日，回来时已是暮色将至之时。她坐在软塌上稍歇，望着供在厅中的那柄重刀微微出神。
“娘子，您瞧什么呢？”花彤走过来，伸手在月皊面前晃。
月皊回过神来，从开着的红木门往外望一眼天色，才发觉这样晚了。
“孙福说三郎走的时候交代过很晚才会回来，让您晚上不必等他一起用膳。”花彤问，“娘子现在用吗？”
月皊点点头。她吃了一点东西，便起身往荣春堂去。
沈元湘正伴在华阳公主身边说话，见月皊来了，打过招呼，便识趣地起身离去。
华阳公主瞥一眼月皊神色，朝她伸手，将月皊拉到身边挨着她坐。她笑着说：“瞧着这小表情是有话要对我说了？”
月皊慢吞吞地点头。她将阿娘的手捧在手心里，低语：“阿娘，我想好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抬起眼睛，换上坚定的神色望着华阳公主：“我要搬走。”
华阳公主微微惊讶，沉默了一阵子，才问：“当真想好了？”
月皊点头，又言：“我不想搬去白家，想置办一个宅子，自己住。”
华阳公主仔细端详着月皊的神色。她看得出来小女儿的认真。她问：“与厌辞说过了？”
月皊眸色稍凝，缓缓摇头。
华阳公主轻轻地抚着小女儿的手，放柔了声音，道：“无妨，若你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替你说。”
月皊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道：“阿娘，我想自己与三郎说。”
“好。”华阳公主叹了口气，将小女儿拉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中难免不舍和一直未断过的心疼。
月皊何尝不是同样的不舍，她合上眼睛，将脸埋在阿娘温暖的怀里，忍受着心里撕扯的疼痛。
她知道，她拿到放妾书离开江府之后，就不再方便上门了。或者说，她应该再也不会踏进江家大门了。
“没关系。”华阳公主似知道月皊心中所想，“天下父母无不盼着儿女过得好。离家也不能割舍掉骨肉亲情。你永远是阿娘的小女儿，阿娘也会经常去看你。”
“嗯。”月皊合着眼，在阿娘怀里弯了弯唇。
月皊在华阳公主这里待了很久才回去观岚斋。她躺在床榻上，一边等着江厌辞回来，一边想着如何与他说。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江厌辞回来，她先合上眼睛睡着了。
&#183;
宫中。
皇后心中不可能不惊慌。她没有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会被李漳掌握了罪证。如果这次不是因为李漳急于除掉李淋，那他是打算什么时候将罪证揭出来？她开始动手污他与陈贵妃之时？
皇后慌乱地跌坐在美人榻上，双手捧起一盏茶。茶盖与茶身相碰发出细微凌乱的声响。皇后垂眼，望着晃动的茶盏，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双手在发抖。
她忽地变了脸色，强自镇静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面上。
除了拿来交换的罪证，李漳手里还掌握了多少？这才是让皇后最为惊惧之处。
这些年，她仗着圣人的宠爱，顺风顺水，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皇后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迫于想见到圣人。她问身边嬷嬷：“圣人今晚在何处？”
“今日是静贵妃的生产，陛下在静贵妃宫中。”
皇后面色变了又变。终是满腹心事，夜不能眠。被捧到高处这么多年，皇后娘娘心中第一次有了惧怕，急于寻些慰藉。
圣人身边去不得，她便急匆匆摆驾去了东宫。
皇后到东宫时，正好看见几位大臣从东宫出来。她疑惑地踏进去，见到坐在书房里的李淙，立刻问：“你这么晚召见大臣做什么？”
“查几件事情。”李淙随口道。
皇后往前走，走到太子身侧，放软了声音：“都这样晚了，何必这般操劳，你最应当注意的是自己的身体。万事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皇后有些后悔当初支持李淙出使斡勒，之前李淙的身体分明已经养得大好了，这奔波了一趟，他又开始咳。瞧着李淙日渐消瘦的眉目，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心疼不已。
“母后说的是。”李淙应。
皇后笑笑，吩咐宫人去端药膳汤，又亲自看着李淙喝下，才离开东宫。
李淙起身相送，立在书房门口，便被皇后阻了前行。她笑着说：“夜里风凉，你好好养身体最重要，不用送了。”
皇后顺手整理了一下李淙的衣袖，转身往外走。
“母后慢走。”李淙立在书房门口静望皇后离去。
他拧眉，明朗疏俊的星目藏着压抑的痛楚。
李淋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李淙很清楚李淋的踩地捧高。李淙知道李淋并非良善之人，也同样知道李淋的色厉内荏，是个胆小如鼠之辈。
构陷宫中妃嫔与皇子有污？
这不可能是李淋做的事情。他没有这个胆子，更没有这个能力。
李淙回身走回书房，望着案角放的那碗药膳汤，缓缓闭上眼睛，压抑着胸腔里的痛与苦。
他问自己——
若调查结果真如他所料，你要怎么做？李淙，这个人，是你的生母。
&#183;
翌日，月皊睡醒后只从身侧被动过的枕被得知江厌辞昨夜回来过。而此刻，他又走了。
昨日三郎说今日会带她去见离娘，如今不见了他人影，月皊一直在等江厌辞。
虽一整日不见他，可月皊总觉得三郎答应她的事情不会失约，就算他有事耽搁了，也会派人告诉她。
半下午，江厌辞回来了。
月皊坐在开着门与窗的方厅，时不时望向小院的门口，江厌辞出现在院门口时，她立刻发现。月皊欢喜地起身，快步走出去，立在檐下望着他逐渐走近。
“三郎，回来了。”她望着他，去瞧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昨天答应的事情。
“需要回去换衣服吗？”江厌辞立在阶石下，问道。
月皊反应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才连连摇头：“随时都可以走。”
“走吧。”江厌辞连屋子也没进，转身就走。
月皊赶快跟上他。
江厌辞将月皊送到一处宅子，他并没有留下，留下一句“晚上来接你”，便匆匆离去。
月皊瞧见离娘憔悴的模样时，急急在床榻边坐下，拉着离娘的手，问：“怎么就落水了？现在好些了没？还烧不烧？”
“已经没有事了。”
离娘有些急切地问：“听说四殿下被打进了天牢，是真的吗？”
月皊点头，说：“四殿下不知为何要陷害大殿下，如今被揭穿，被圣人去了皇籍。”
离娘神情有些恍惚，继而浮现几许自责与悲痛。
“是我坏了他的事情……”离娘喃喃着。
她那双天生的媚眼，此时只剩下浓浓的悲戚。她真恨不得自己葬身在水中，死前透过飘摇河灯再望他一眼，也算是幸事。
“什么事情？”月皊疑惑不解，“你在说大殿下吗？”
离娘缓缓摇头，不愿多说。
月皊沉默起来。她以前不懂离娘对大殿下一往情深，却又不愿入府。如今倒是懂了几分。
月皊柔声劝着：“你不要多想，要先照顾好自己。等你好了，咱们还要一起开香粉铺子呢。”
她又说：“以后姐姐搬到我那里住吧。我一个人也孤单。”
离娘望过来，疑惑地想问什么，片刻沉默之后又什么都没问，缓缓点头。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江厌辞过来接月皊回家。车舆到了江府大门前，江厌辞将月皊抱下马车，却并没有一同进府，行色匆匆地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皊静立在檐角红灯笼下，遥遥望着江厌辞逐渐远去的背影。她喃喃：“怎么忽然就这么忙了呢？”
接下来几日，江厌辞都是这般早出晚归。月皊时常睡着了他还不见他，晨醒后又不见了他的身影。偶尔见到人，见他略带疲惫的神色，月皊沉默地给他胳膊上的伤处换药，有些话总是说不出口。
这一日，江厌辞难得天还没黑就回来。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月皊正坐在方厅里，握着小镊子往簪子上粘珍珠。她抬眼，忽见江厌辞的身影出现在小院门口。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天色，确定还未天黑，她重新将目光挪到江厌辞的身上。
月皊捏了捏发麻的手指头。她起身，走到门口，懒懒倚着门边，遥望着江厌辞走过来。
江厌辞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几分果决的味道。月皊很喜欢三郎朝自己走来的身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之感。
江厌辞亦看见了立在门口的纤细身影。
他还未走近，令梧急匆匆从后面追上来，递上一封信。江厌辞几下拆了信，一边看信一边往前走。
月皊望着他，惊讶地看见江厌辞看了那封信后，脸上浮现了笑容。
江厌辞走到门口时已看完信将信收了起来。他用一双带笑的眼睛望着月皊，忽然探手撑在月皊的后颈，低头亲了一口她的额头。
“三郎……”月皊吓了一跳，急急伸手抵在江厌辞的胸膛。
江厌辞亲了她一下便移开了唇，道：“明日带你去参加一场婚宴。”
参加婚宴？月皊目光躲闪，她心里第一瞬间产生的念头便是三郎带着她去参加婚宴不合适……
江厌辞心情大好，并没怎么注意到月皊的神情。他撑在月皊后颈的手掌向下移去，抚过她的脊背和细腰，又至臀下，直接单手将月皊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左臂上。
月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急急去抱江厌辞的脖子。
“三郎，你快放我下来呀。”月皊软声低语地求。
她心口怦怦跳着，匆忙环顾左右，显然是担心被府里的下人们瞧见这不够端庄的举动。
月皊蹙眉，又伸出手轻轻去推江厌辞。
江厌辞笑笑，单手抱着月皊往里走，穿过方厅直至寝屋。到了这里，她就不会再担心被下人们看见。
江厌辞直接将人扔在床榻上。眼看着江厌辞就要靠过来，月皊一边推他，一边急说：“鞋子！鞋子要弄脏床榻的！”
江厌辞向下望了一眼，伸手去脱月皊的鞋子。让一双玉髓绿的绣花鞋不规矩地躺在床下。
月皊迟疑了片刻，蜷起腿来，向后退去。江厌辞伸手去拽她，掌心从她纤细的小腿滑过，指端碰到她的足背。他的动作稍顿，又顺势将她的白绫袜褪下来。
将月皊的雪足握在掌中，他问：“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婚仪？”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今儿个高兴，不许说我不爱听的= =

第六十八章
“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婚仪？”
听了这话，月皊怔在那里。她徐徐转眸望向江厌辞，心口微微泛着酸涩。
三郎自小生活在江湖中，不懂许多礼节规矩，可是月皊清楚，她清楚她的三郎将一个曾经的小妾迎娶为妻，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不管是来自宫中降下的惩罚，还是来自周围的流言，她都不愿意她的三郎去承受。
尤其是那些流言，她承受过太多，最是知道其中苦涩和难堪。她的三郎自小被换了富贵人生，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归家与家人团聚，他的余生就应该顺顺利利光鲜艳丽，尊贵体面。
江厌辞没有注意月皊的目光，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掌中的雪足之上。他以前竟是不知道将她的小脚握在掌中，是这样令人留恋的滋味。
一个不察，江厌辞掌中的娇足被缩了回去。
江厌辞眼睁睁看着她的足如何缩回她的裙子里，草绿色的裙摆轻轻晃蹭着，藏好她的脚，再慢慢归于平静。
江厌辞的视线慢慢上移，望向月皊，可她已偏过了脸没有看他，只给他留下一个皎谧美好的侧脸。
月皊抱膝的手微微用力地攥紧裙子，在心里给自己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三郎，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江厌辞脱下靴子，略放松地躺靠在床外侧。
月皊咬了咬唇，转过脸来望向江厌辞，仔细去瞧他的神色。
她看得出来江厌辞今天的心情很好。
月皊迟疑了。
江厌辞望了她一眼，探手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就将月皊拽过来，动作十分自然地将人圈在怀里。
月皊的身子有一点僵，她垂下眼睛，轻声问：“是谁要成亲了，三郎这样高兴？”
还不等江厌辞作答，她低声再言：“三郎带我去恐怕不太方便……”
“师门的人。”江厌辞顿了顿，“将你做的那盒花钿带着，小师妹也会去。”
月皊愣了一下。原来是三郎师门中的同门要成亲？不是长安人，而是江湖之中的人？所以不需要太多的顾虑？
“哦……”月皊软软地应了一声。
她心里慌慌的。
江厌辞修长的指挑起了一缕月皊的头发，慢悠悠地缠在指上把玩着。神情显得颇有兴致，另外还有几分悠闲。
月皊再次悄悄望了江厌辞一眼，在心里又一次感慨三郎难得这样的好心情。江厌辞很少笑，喜怒不会写在脸上。他今日一定是心情特别特别好吧？
月皊心软了。她不忍心在他这样心情大好的时候，说出分别。
“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事情？”江厌辞问道。
月皊身子朝他靠过去，软软枕在他的腿上，轻声：“等陪三郎参加完婚宴再说。”
那句“我要放妾书”，到时候一定会说出口。
一定。
月皊慢慢闭上眼睛，轻嗅周围属于江厌辞身上的气息。
江厌辞想了一下，说：“好。”
他望着月皊伏在他膝上的身影，琢磨着她应当不会喜欢明日十七和那个书生的婚仪，身为长安人，她兴许还是更喜欢十里红妆。
江厌辞将伏在他腿上的人捞起来，又顺势一压，将她娇软的身子压在床榻上。他俯身而来，没有缱绻的试探，直截了当地深深掠吻。
月皊的身子微僵，她抬手抵在江厌辞的肩头，用力去攥他的衣料。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江厌辞的眼窝，那紧攥着他衣赏的手指慢慢松开。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儿小心翼翼地轻抚着江厌辞眉眼的轮廓。
江厌辞睁开眼睛，月皊的天地间一下子撞进了亮色。
月皊慢慢弯起眼睛来，一双涟盈的眸子浮现浅浅的乖巧笑痕。
江厌辞去解月皊的衣裳。月皊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推他，然而她的手还没有碰到江厌辞，便生生停下了动作，再缓缓落下来。
她将脸偏到一侧，努力去忽略心底的酸涩难受。
江厌辞忽然停下了动作，他俯身凝视着月皊，问：“怎么哭了？”
月皊一怔，急急伸手去摸自己的眼角，却并没有摸到眼泪，她低声反驳：“我没有哭……”
江厌辞不言，沉默地凝视着月皊逐渐泛了红的眼角。
月皊想要将脸偏到一侧去，江厌辞握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来，不准她移开视线，迫使她看着他。
“我……”月皊心头一阵慌乱，喃声搪塞：“我、我怕疼……”
“好。”他说。
月皊望着他，却并没有明白这个“好”字代表了什么。下一刻，她却在江厌辞的眼底望见了一抹笑。
江厌辞低头，吻了吻月皊的眼角，手掌抚着她皎白的一侧面颊，唇角靠近她另一侧的耳畔，低语：“那就等廿廿再长大一点，不再怕疼的时候。”
月皊抿了抿唇，眼睫轻颤着，眼眶里便带出层氤氲。
江厌辞去吻她的眼睛，去堵她的泪。
“三郎，”月皊颤声，“我冷……”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不需要再问，便将月皊抱在怀里。
江厌辞已经明白，廿廿说冷，就是希望他抱着她。
月皊娇娇小小的身子，服帖地偎在江厌辞怀里。她在江厌辞的怀里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许哭。
纵使心里为不久后的分别撕扯地疼着。
&#183;
第二天一大早，月皊便与江厌辞起身，匆匆登上了离府的马车。
华阳公主本是有事要寻他们，过去的下人扑了个空。
华阳公主摇头，皱眉道：“也不知道厌辞最近忙什么，日日早出晚归的。今儿个又一大早把廿廿也给带出府去了。”
“表哥有事情呗。”沈元衡笑呵呵地说，“自从前段时间办了宴，表哥应该有很多应酬要忙。”
华阳公主摇头。若是京中的应酬，她不会不知道。
冯嬷嬷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笑着迎：“县主过来了。”
沈元衡前一刻脸上还挂着笑，听了冯嬷嬷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他站立的姿势鬼使神差地更端正了些，换上更恭敬严肃的语气道：“姨母，我回去读书了。”
“嗯。”华阳公主应一声，“听夫子说你最近读书很用功，甚至通宵达旦。你年纪尚小，又是头一回参加科举，尽力就好。”
沈元衡听着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硬着头皮仍用寻常的语气道：“是。元衡谨遵姨母教导。”
紧接着，沈元衡听见江月慢轻笑了一声。那轻轻的一缕笑，随风而来，又一下子猛地在沈元衡耳畔炸开，将他整张脸炸了个红透。
江月慢款步而行，经过沈元衡身边，披帛无意间扫过沈元衡的臂侧，她浑然不知继续往前走，在华阳公主身边坐下，笑言：“元衡与厌辞同岁，只母亲一直把他当成小孩子。”
华阳公主恍然。江厌辞与沈元衡举止相差太多，她总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两个人不像同龄人。再言，她几乎是看着沈家兄妹长大。这在自己身边长大的，难免容易一直将其当成孩子看待。
华阳公主重新端详起沈元衡，这孩子皙白的面容上仍旧有着几分少年的稚气，可到底也不再是调皮捣蛋的小娃子了。
沈元衡低着头，再次说：“那……我先回去读书了。”
“这不是刚过来就又要回去念书了？”华阳公主问。
江月慢欠身，端起桌上的茶壶，一边给自己倒一盏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他自小就喜欢躲着我。我来了，他便想走。”
江月慢慢慢抬眼，含笑望过去。
沈元衡感觉自己脑袋都要炸开了，急忙低着头辩解：“我没有……”
华阳公主琢磨了一会儿，道：“是不是他小时候总欺负廿廿，被你训斥过？”
“谁知道呢？不太记得了。”江月慢随口一说，慵懒地向后倚靠着，端起小巧的茶盏，优雅地小抿了一口。她抬眸望向沈元衡，道：“我那里有几份林太傅新写的文章。他是这次科举出题人之一。一会儿去我那里拿。”
“好。”沈元衡一直不敢看江月慢，弯腰作了一揖，转过身落荒而逃。
沈元衡回到书房读书，满卷的文字一个也看不懂。
良久，他放下书卷，满心忐忑地去了江月慢的住处，依言去拿那几份文章。
还是那间空气间流着淡香的外间，江月慢侧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正神色慵懒地翻阅着一本书。
侍女退下去，将房门关上。
两扇房门在身后关合的声音，撕拉一声，让沈元衡的腿跟着一软。
从沈元衡进门，江月慢始终没有抬眼看过他。
“文章在门口三足高桌上。若你不愿意，就将那日的事情忘记，拿着文章走。”江月慢悠闲地再翻一页书，“如果你愿意，就过来。”
沈元衡转头望向三足高桌。他犹豫了好一会儿，飞快拿起桌子上的文章转身就走。
足尖抵在门上，去推门的手却僵在那里。
沈元衡一动不动，握着文章的手不断收拢了力道。在他紧绷着神时，身后又传来江月慢翻书的散漫响动。
沈元衡的手一松，文章一页页翩翩落地。他转身而奔，一下子抱住了江月慢。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身，再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姐姐，月慢姐姐……我愿意，我愿意……姐姐……”
我好喜欢姐姐。
可是以前不敢喜欢姐姐。
沈元衡冲过来的举动那样突然，江月慢看着他扑过来，下意识地抬起手。此时听着他在她怀里呢喃着，才将手慢慢放下，搭在他的肩上。
江月慢垂眸望着沈元衡，柔声：“你乖一些，姐姐会对你好的。”
但愿你能永远用一双漆亮的眸子望过来，一如往昔，又一直不会变。
&#183;
今日来参加婚宴，可月皊意外地发现马车停在了一片山脚下。她迟疑地将手递给江厌辞，被他从马车里抱下来。
她跟着江厌辞沿着上山的小径往上走，忍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来：“三郎，在山顶吗？”
她抬头瞭望，实在是没在山顶看见宅院的影子。
“算是吧。”江厌辞道。
这回答，月皊明显听不太懂。
江厌辞看了月皊一眼，见她面色绯红，再望一眼上山路，恐她走不了这么远。
“你在这里等着。”江厌辞转身下山去，不多时再回来时，骑了马。
山路窄窄，看着江厌辞骑马过来，月皊望了那匹马一眼，向后退着躲避。
江厌辞在月皊身旁停下来，弯腰将她抱上马背，将人圈在怀里，骑马上山。
到了山顶，有一大片树林。两人一马穿过树林，往里去，终于到了地方。那一大片平坦之地被两片树林夹在其中。
几个人正坐在那里，架着篝火烤肉。酒坛子凌乱堆了一地。
“师兄！”余愉使劲儿招手。她第一个看见江厌辞和月皊过来。其余几个人也都望过去。
月皊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在那些人中看见了两张熟面孔，一个是鱼鱼姑娘，一个是浮离。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独眼壮汉、一个妩媚的红衣女、一个冷颜的绿色姑娘，还有一个一袭书生长衫打扮的年轻郎君。
江厌辞下了马，再将月皊从马背上抱下来。
“呦，门主带了客人。”独眼壮汉一开口，粗犷的嗓门活生生像个土匪。
月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这些人都是三郎的同门手足，那应当都是很好的人才对。她望向独眼壮汉，摆出一个和善的笑靥。
独眼壮汉打了个哆嗦，赶忙说：“别别别，你可别对我笑。我要是色淫一犯，干了混蛋事，门主得剁了我。”
月皊眨眨眼，惊于此人言词，又颇有几分不知所措。
江厌辞侧首，道：“不用理他。”
“廿廿！”余愉已经小跑着过来，拉住了月皊的手，“刚烤好一大块羊腿，老好吃了，快来！”
说着，她就拽着月皊往烤肉的地方去。
江厌辞默不作声地跟过去，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也没挨着月皊坐。他接过浮离递过来的酒。推开塞子，仰头痛饮。
“那块的好吃。”独眼壮汉用手指了一下。
余愉看了一眼，用小刀切了一小块，递给月皊。
“谢谢。”月皊规矩地道了谢，接过肉来，小口地咬了一点来吃。
余愉见月皊皱眉，急忙问：“不好吃吗？”
“好吃的。只是有一点点烫。”
余愉笑了，她拿起小刀，去架子上烤的各种肉上切一点。
江厌辞再饮一口酒，随意扫过一眼，道：“别给她鱼。”
余愉轻哼了一声，嘀咕：“才不用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廿廿不能吃什么。”
月皊瞧着余愉挨块肉帮她切，有点不好意思，急急说：“够了，够了的。”
余愉这才将满满一碟各种烤肉递给月皊。
月皊小口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不是来参加婚宴吗？”
“是啊。”余愉刚喝了一大口酒，吐字不清地胡乱应。
月皊眉头皱起来，更困扰了。她问：“是谁成婚呀？”
“我啊。”一身红衣裙的妩媚女郎笑着将手肘搭在身边白色书生的肩上，她眯起眼睛望着月皊，道：“我从山下抢上来的俊俏夫君，怎么样？”
白衣书生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不过仍然是笑着的。
月皊有点懵。
独眼壮汉呵笑了一声，啧啧道：“你小子小心点，阿梅说不定哪天就把你给甩了。”
白衣书生望向独眼壮汉，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
月皊的眉头彻底拧巴起来，困惑极了。
阿梅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抬抬下巴望了独眼壮汉一眼，再向月皊解释：“那丑八怪是我前夫。”
“啊？”月皊吓了一跳，手一抖，装满肉的盘子朝一侧倾去，掉下来两大块烤山鸡的肉。
她急急稳住手，强自镇静地低下头。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大惊小怪，兴许他们江湖中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呢？入乡随俗，不要太丢脸了……
余愉咽下口中的酒，对月皊介绍：“那个是浮离师兄，你见过的。那个半瞎是十四。今儿个的新娘子是十九，不过她不喜欢我们叫她代号，要叫她阿梅。她抢来的书生不是我们门里的人，就叫书生就行。”
“哦，那个是十一。”
月皊以前几次听余愉提起过十一，好奇地望过去。
十一一个人坐在山石上，面无表情地瞭望着远处。
月皊沉默了一会儿，拉了拉身边的余愉，凑到她耳畔，小声问：“你们的婚宴是怎么样子的呢？”
余愉还没说话呢，那边的阿梅爽朗大笑着开口：“干嘛呢那是，说悄悄话不准我们听吗？”
月皊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在心里反思着自己的举动在这些人眼里是不是很不好。
阿梅瞧着月皊的神情，顿时觉得更好玩了，哈哈大笑。
月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下意识地望向坐在远处的江厌辞，暗藏了几分求助。
江厌辞笑笑，道：“过来。”
月皊立刻起身，端着手里的那一碟烤肉在十四的口哨声中，红着脸坐在了江厌辞身边。
江厌辞侧身，靠近她，道：“这些人的讲究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在。你怎么自在怎么来，谁让你不舒服骂回去也无妨。”
月皊听得惊讶。
阿梅笑着嚷嚷：“门主，你怎么也说悄悄话，不准我们听啊？”
江厌辞抬抬眼，瞥了她一眼。
阿梅立刻说：“得，当我没说。不逗高门大户里的小美人了，还是逗逗我的小新郎！”
说着，她竟是当众搭着白衣书生的肩，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月皊惊得张大了嘴，手中一直没端稳的烤肉终于是彻底掉了一地。她“哎呀”一声，顿时惋惜余愉亲手给她切下来的各种烤肉。
余愉倒是不在意，哈哈大笑着说：“你们收敛点，别把廿廿吓哭了。”
江厌辞侧首望向月皊，顺势抬手摸摸她的头。
“才不会呢。”月皊小声反驳了余愉，自己去架子上的烤肉旁去切肉吃。
十四又开始瞎指挥，指着说：“这边的好吃。”
“不听你的。”月皊嘟囔一声，去切她自己想吃的肉。
“呦呵。”十四大笑了两声，习惯性地捡起手边的一块小石子儿朝月皊扔过去。
然而那枚石子儿在半空中变了方向，和另外一块一起撞进火堆里。
十四转头望向江厌辞，举起双手来，说道：“门主，我就是吓吓她，往她脚边扔的！”
月皊后知后觉地回头，先望一眼掉进火堆里的石子儿，再回头望向江厌辞。
阿梅啧啧两声，嘲笑：“又没分寸了吧！”
独坐的十一回过头来，带着深思地审视着月皊的身影，看着她走回江厌辞身边，挨着他坐下来。她偏着头望向江厌辞，问他要不要吃。
江厌辞没要，他多看了月皊的手一眼，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有长进。”
“什么意思呀？”月皊懵懂地望着他。
江厌辞笑了笑，没说话。
——他还以为月皊会切不下来架子上的肉，或烧坏了袖子。
月皊吃了一小会儿，凑到江厌辞身边小声问：“三郎，婚宴什么时候开始呀？”
她心里实在好奇了太久，没看出来任何婚宴的影子。
“现在正是。”江厌辞道。
月皊微微讶然。她转眸望向笑谈的几个人，忽然间有点明白了。
“来喝酒了。”阿梅招呼。
众人都围坐在一起，就连独自坐在远处的十一也过来了。
一人一个大碗，阿梅抱着酒坛子给每个人的碗里倒满了酒。月皊跟着他们一起举杯，心惊胆战地看着酒碗相撞洒出来许多酒。看着大家都开始饮酒，她犹豫了一下，才将酒碗递到唇边。
“沾沾唇就行。”江厌辞道。
月皊觉得这是喜酒，还是喝了一口。浓烈的酒入了口，她整个五官都拧巴起来，把脸偏到一侧，尽力忍着咳。越忍，脸色越红。
众人已饮尽了碗中酒。江厌辞放下空碗，把月皊拉过来，将她的脸摁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脊背，再去拿她的那碗酒，替她喝了。
月皊埋脸在江厌辞的怀里，又听见了口哨声。
阿梅笑着说：“二十，今日的酒，你都替小月亮喝吗？”
一直没说话的浮离忽然开口：“就算把你们几个都喝死了，也休想灌醉他。”
阿梅能不知道吗？她就是觉得门主忽然带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来，实在是又新奇又好玩。
“师兄！我要吃那个！”余愉一下子跳起来。
月皊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她从江厌辞怀里退开，望向余愉指的空中一排大鸟。
月皊认不出那是什么鸟。
江厌辞抬手。
月皊还不明白江厌辞的意思，十一已经将一把弓箭递到江厌辞手中。
江厌辞拉弓射箭的姿势一气呵成。翔于高中的飞鸟纷纷坠落。
余愉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指着月皊：“廿廿，你在干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江厌辞亦垂首。
月皊抬着双手护在江厌辞的右臂周围，想碰又忍着不去碰，小心翼翼的模样有点滑稽。
月皊急促低语：“三郎的伤口会裂开的……”
江厌辞望向自己的小臂，伤口处没有痛觉，却隐隐有了点湿潮的感觉。
月皊红了脸，反思自己这举动是不是不够“江湖气”。她讪讪地将手放下，手还未落回腿上，江厌辞将弓箭随手一放，忽然俯身，当众吻了她。
月皊吓白了脸，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住。
她听见阿梅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又听见十四吹了个拐着弯的口哨。

第六十九章
江厌辞放开月皊，看见她整张小脸惨白惨白的，一看就吓得不轻。
江厌辞捏捏她的脸，道：“下次不会了。”
他语气诚恳，眼里却带着点笑。
十一转过头来，望了月皊一眼，又走过去捡起江厌辞随手放在一旁的弓箭。她抬头，将手中的长弓拉成满月，对天而射，几箭连发之后，又是几只大鸟从蔚蓝的空中掉落下来。
余下的几只零星大鸟已飞远。
十一没有再射箭，抬步往树林里去，去捡回那几只刚射中的大鸟。
“我也去！”余愉小跑着跟上去。
“去捡鸟喽！”独眼壮汉呦呵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树林里去寻被射中的鸟。
阿梅笑笑，拉着白衣书生的胳膊，将人连拉带拽地走了。
浮离摇摇头，有些无奈地也跟了上去。
很明显，去捡那几只燕雀不需要这么多人。这些人出于避嫌的心态一哄而散。浮离也不好独留，碍人眼。
看着他们都走进树林里去了，一直低着头的月皊这才抬起手来，使劲儿在江厌辞的胸口推了推。
她苍白的小脸逐渐有了血色，成了另一种羞窘的红。
“你、你……”她软软的面颊鼓起来，眉眼间都是生气。一个“你”字含在口中吐了又吐，又过了好半晌，才能用更低软的声音抱怨：“你怎么能这样……”
“不可以？”江厌辞问一句，拿起放在一旁的酒坛。
月皊瞪他一眼，喃声：“不许喝了！”
她轻哼了一声，用手背使劲儿去蹭自己的唇。
江厌辞笑笑，将酒坛子放下来，抬手捏着月皊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去瞧她红透诱人的唇。她软软的唇上一片绯红，并不是他亲出来的，而是她自己咬的。
“好。不喝了，也不亲了。”
“哼……”月皊低哼了一声，抬起眼睛来，“你知道这样不对就好，以……”
江厌辞忽然凑过来，在她开开合合的软唇上贴了贴。
月皊呆住了，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好半晌，她才懵懵问：“不是说不亲了吗？”
江厌辞反问：“不是不能有外人时才不亲？”
他回头环顾，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不要理你了……”月皊起身，绕着江厌辞走了一个大圈，走到火堆旁，去翻弄架子上的烤肉。
江厌辞没追过去，他微微向后支靠着，望着远处的月皊动作生涩翻弄着烤肉。他看了一眼，叮嘱一句：“当心些。”
月皊低着头，专心摆弄着烤肉，才不要理这野蛮人。
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余愉和阿梅等一行人才有说有笑地回来。他们手里拎着之前射中的大鸟，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兔子和山鸡。
月皊忽略掉之前的事情，赶过去帮忙。他们议论着这么烤着吃，亦都没有再拿月皊打趣。
别看十四长得凶神恶煞，研究吃的东西倒是头头是道。同样的肉，不同人烤出来，他烤得总比旁人更香。
月皊以前很少一下子吃这么多烤肉，今日却是破了例，吃得肚子鼓鼓。
十四拉着众人喝酒，余愉不想喝，拉着月皊坐在一旁说话。十四那嗓门实在是又大又粗，听上去吵耳朵。余愉干脆拉着月皊走进不远处的树林子里说话。
余愉特别喜欢跟月皊说起江湖上的事情，因为月皊总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配合地发出一阵阵惊呼来。
今日又见到了同门的其他几个人，余愉忍不住把几个师兄师姐八百年前的事情翻出来，喋喋不休地向月皊讲着。
月皊以前也听过说书，她由衷觉得那些说书先生的口才远不如鱼鱼姑娘。
一直独自坐着的十一起身，她朝喝酒的几个人走过去，望向江厌辞，问道：“门主，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再等等。”江厌辞说着，将空了的酒坛放到一旁，欠身去另拿一坛。
十一沉默了片刻，再次冷声开口：“门主如今找到了家人，又有了美人相伴，许是不再像以前，敢于将生死置之度外。”
谈笑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十一再言：“那些无畏同日死的誓言，门主难道都忘记了？”
阿梅看看十一的脸色，再瞧了瞧江厌辞的神色，笑着打圆场：“十一，你怎么越来越像浮离那冰块了！”
冰块浮离仿若没有听见，眼睛都没抬一眼，继续喝着酒。
江厌辞抬眼望向十一，道：“如果你对我不满意，可以自己当这个门主。”
十一脸上的表情这才有了变化，微怔之后，单膝跪下，垂眸：“十一不敢！”
其他几个人也都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唯新郎官白衣书生茫然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江厌辞转头，忽然望向他。白衣书生吓了一跳，莫名觉得脊背一寒。
江厌辞指了指白衣书生，对阿梅道：“你带上来的人，自己看好。”
阿梅立刻道：“门主放心，他这辈子没机会见到外人了。”
江厌辞垂目，视线落在火堆里残留的星火。记忆一下子拉回很多年以前，那场大火似乎能烧掉一切。他们好不容易将火扑灭，潜伏的火苗却暗藏在许多个阴暗的角落。
那一场大火，让他们师门很多人丧生，包括平日里对他们异常严苛又十分敬重的师父。
如果，那一场烧毁一群孩子们的眼泪的大火是一场阴谋呢？
江厌辞仰头，大口喝着酒，浓烈的酒水如火灌进口中，又从他唇边流出些，淌湿了他绯色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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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愉说得口干舌燥，暂时歇一歇时，欠身凑到月皊面前，让她帮她贴花钿。
“好啦。”月皊说。
“可是我自己看不见。”余愉不大高兴。
月皊蹙眉，软声：“是我疏忽了，没有带小镜子。”
“有了！”余愉晃了晃食指，“前面好像有一潭水，不知道干没干。咱们过去瞧瞧！”
月皊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江厌辞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迟疑着需不需要跟他说一声，可余愉拉着她的手就走，倒是没给她多留犹豫的时间。
月皊亦步亦趋地跟着余愉。这山林中的路不好走，月皊自然不会像余愉那样走得轻松。还好余愉知道她那走几步就会喘的身子骨，一直等着她、拉着她。
可惜两个人扑了个空，山凹处的确原本有一潭水，只是不知何时已干涸，余愉想要找水当镜的愿望落空。
“走吧。回去了。”余愉道。
月皊气喘吁吁地摇头求饶：“我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歇一歇吧。”
余愉瞧着月皊累得小脸涨红，哈哈大笑。
“来！”余愉拉住月皊的一条胳膊，一扭身，直接将月皊背在背上。
“呀！”月皊双足离地，吓了一跳，急急抱住余愉的脖子，又忙问：“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的，我太重啦。”
“你才不重，轻得像饿了半个月似的。”余愉笑哈哈地备着月皊脚步轻盈地往回走。在月皊几次执意要下去后，余愉才将她放下来，两个人坐在横在地上的一截枯树干上歇了一会儿，才起身继续往回走。
这回刚走了没多久，迎面看见了阿梅、独眼十四和十一。
“你们怎么过来了？”余愉好奇地问。
独眼十四和阿梅对视一眼，经过短暂的目光交流，推出了说话的人。
独眼十四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副满腹心事的表情。他五官无一不豪放，这样犯愁的表情摆在他脸上瞧上去实在是有些滑稽。
余愉看乐了，问：“你这什么表情？媳妇儿又跟人跑了吗？”
“去去去！”独眼十四摆摆手，给了余愉一个白眼。
他说：“我找月皊！”
“找我？”月皊惊讶地望向他，“什么事情呀？”
独眼十四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们是备着门主偷偷过来寻你说话的！可是为了你好啊！”
月皊的眉头皱起来，疑惑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三个人，软声问：“什么事情不能让三郎知道呀？”
独眼十四抬起手，用手指头挠了挠自己的腮帮子，说道：“你年纪轻轻模样也好，不要耗在我们门主身上了。要不然就是耽误了你！”
月皊抿起唇来。她早已下定了决心离开三郎，可是此时她不会将这话对这几个第一次见的人说。
见月皊不吱声，阿梅用手肘捅了捅独眼十四。
独眼十四这才继续说：“我们门主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你要是不早为自己做准备，就得守寡！”
月皊惊了，急忙问：“三郎怎么了？”
这几个人，她与余愉最熟。她急急拉住余愉的手，焦急问：“鱼鱼姑娘，三郎怎么了？”
余愉也是一脸茫然。
“咳。”阿梅轻咳了一声，“小师妹也还不知道呢。”
阿梅恶狠狠地瞪了独眼十四一眼，斥问：“你还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
十四望着面前的月皊一副娇柔脆弱的模样，心下不忍。可他还是狠了狠心，说道：“我们门主没几日可活了！尤、尤其是我们门主的眼睛马上就要瞎了！”
“怎么会这样？”月皊吓得脸色发白。
“就是这样啊！”独眼十四豁出去了，“我们这些刀尖舔血的人本来就有今日没明日，哪个身上不是一堆伤！尤其是门主，他身上的伤最多！他体内的毒一日比一日凶，要不了几日就会双目失明！等门主的眼睛看不见之后，毒素在身体里跑得就更快了！马上就会一命呜呼！”
月皊颤声：“那、那怎么办呀？”
“没办法啊。”独眼十四摊了摊手，“除非找一个大活人，把他眼睛挖出来换给我们门主。唉，我们来劝你也是因为这毒它传染的，所以你……”
“那可以把我的眼睛换给三郎吗？”
独眼十四愣住，说了一半的话生生卡在嗓子眼，再也吐不出来。
阿梅和十一都颇为意外地望向月皊。
独眼十四望着月皊脸上认真的神情，咽了口唾沫，再粗声凶人：“你当剪指甲、剪头发呢？那是活生生从眼眶里挖……”
月皊一双眼睛顷刻间蒙了一层水雾，她心里慌慌的，对独眼十四后面说的话也没听进去多少。
她眼睫轻轻地颤，眸中浮着慌乱，颤着声喃喃：“可是我的眼睛以前盲过一段时日，也可以吗？”
独眼十四望着月皊快要哭出来的眼睛，他慢慢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真的成了大恶人。
酒水忽然从天而降，浇了独眼十四一头一脸。
“哎呦喂。”独眼十四吓了一跳，一边骂了句脏话，一边向一旁退去。他骂骂咧咧地抬头，惊愕地看见江厌辞斜躺在高树上。他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另一只手里握着个酒坛。身姿闲适洒脱。
江厌辞没有向下看，收回倒酒的手，将酒坛中余下的酒送入口中。
见是江厌辞，独眼十四那满口的脏话也只能咽回去。
几个人都是武艺高强之人，竟是谁也没有发现江厌辞何时到了树上。
独眼十四使劲儿眨了眨眼，将流进眼眶里的酒水弄出去，才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来，说道：“门主，我们就打了个赌来逗逗夫人。您长命百岁啥毛病都不会有！”
月皊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儿，她惊愕地望着独眼十四，哽声中带着生气：“你怎么可以这么坏！”
“我……”独眼十四回头望向月皊的泪眼，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梅妩媚一笑：“赌输了回去喝酒喽。”
她转身就走，免得惹祸上身。此时她心里就是庆幸刚刚骗人的是丑八怪十四，不是她。
她走了几步又扭头望过来，柔笑着说：“走啊，你们看什么呢？别在这儿碍眼耽误人俩亲嘴！”
有了她这句话，几个人都走了。
独眼十四走了几步回过头，见月皊仍旧是生气地瞪着他。他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转过头去，心想以后再不敢逗她了。
“你的眼睛以前怎么盲的？”江厌辞凝眸，望向立在下方的月皊。
月皊这才将生气盯着独眼十四的目光收回来。
她抬起脸来，仰望着树上的江厌辞，特别委屈地说：“他太坏了。”
江厌辞望着她委屈的模样，认真地点了下头，道：“是。”
月皊吸了吸鼻子，这才回答他的话：“小时候生病发烧，烧得眼睛看不见东西，好长一段时间才好。”
月皊往前走了几步，立在树下。
林风带着舒适的凉，轻轻吹拂着，吹动江厌辞悬在树下的绯色衣摆随风轻晃着。
月皊的视线追随着他随风而动的衣角，再将视线上移，歪着头打量着江厌辞。
在这一刻，她忽然很羡慕江厌辞的随意与自在，还有自由。
“要上来吗？”江厌辞问。
月皊本想摇头。这树太高了，她有点害怕。可是她望着江厌辞悬晃的衣角，那一抹藏在心底的羡慕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江厌辞将手中的酒坛子随手一丢，从树上跃下，手臂环过月皊的细腰，将她圈在怀里，带上树端。
月皊足尖踩在枝干上，心惊胆战地望着下方。
江厌辞望一眼月皊的脸色，紧握在她腰侧的手慢慢松开，只在她后腰相护着。
月皊立刻紧紧抱住江厌辞的腰，一动不敢动。
江厌辞笑笑，问：“不坐吗？”
“坐、坐……”月皊试探着将抱着江厌辞腰身的两只手松开一只，挪到另一侧去扶树干。她一手攥着江厌辞腰侧的衣襟，一手扶着树干，双腿打颤地一寸一寸挪着慢吞吞坐下来。
足足花了一刻钟还要多一点才坐下来。当她终于坐下来，重重舒出一口气。
江厌辞侧首而望，目光一直凝在月皊的身上。
见她如释重负地重重松了口气，江厌辞唇畔的那一抹浅笑不由变得更深了。
一阵风吹来，枝干跟着晃动。
月皊感受着身下树干的晃动，惊呼了一声，立刻死死抱住江厌辞的腿，又死死闭上眼睛。
江厌辞坐下来，手掌搭在月皊的后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他说：“掉不下去。”
月皊这才小心翼翼地张开一只眼睛，往下望了一眼，见这样高，急急收回目光。
“往前看。”江厌辞道。
月皊这才抬起眼睛，瞭望着远处。她头一遭坐在一棵高树之上瞭望远处，目之所见与往日大有不同。
颇有几分跳出人世外，遥望红尘的豁然。
凉风拂面，带着初春时的冷冽。
月皊竟是看得出神。再一道略大的风吹晃树干时，她也痴痴望着云端，浑然不觉。
她望着远处山间云海。江厌辞侧首望着她，慢慢握住她的手。
良久，月皊慢慢垂下眼睛，望向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她再试探着向下望去，望见的不是悬空的高度，而是两人缠绵相伴的衣摆。
月皊多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她留念地凝望着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慢慢抬起眼睛，望向江厌辞。
“三郎。”她软软地唤。
江厌辞问：“昨天想对我说的事情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月皊眼睫颤了颤，继而慢慢弯起眼睛，皎丽的面容徐徐展现出柔和笑靥。
她笑着说出来：“三郎，我想要放妾书。”
百转千回揉于月皊的眸底，最终化成了坚定。
月皊今日不会哭。如果注定要分别，她宁愿最后时光里，她给三郎留下的是更多的笑容。
江厌辞慢慢收起脸上的浅笑。他深沉的眸光凝在月皊的眼睛来。
良久，江厌辞终于开口：“你做出决定了？”
“是。”月皊点头。她声音是一如既往地低软柔情，可是江厌辞亦听出了坚决。她有着面团一样柔和的性格，极少态度坚决地做什么。然而此时，正是她少有的坚决时。
江厌辞眸色几经变幻。
他心口生出一种闷涩，让他不得畅快。
“理由？”他问。
“三郎以前说过随时都会放我走的。”月皊移开了目光，睁大着眼睛遥望着远处山间云雾。她怕再不移开视线，会掉下泪来。
理由有很多，却都不重要了。已经她已经下定了决心，驷马难追。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好。”江厌辞听见自己沉闷的回答声。
月皊的唇角再翘了翘，忍受着心里撕扯的疼痛和不舍，微笑着点头。似有千言万语，又舌尖空空不必言。日后你一切安好风光无限，今日离别就是值得。
江厌辞深深望着月皊唇畔的笑容，冷声：“回去就给你写。”
江厌辞松开月皊，他起身，从高高的树端跃下，带下一阵晃动，和几片飘摇的枯叶。
【 作者有话说 】
前一刻的小江：她要把眼睛给我，她简直爱惨了我！
后一刻的小江：分手就分手，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多大点事。

第七十章
树干的晃动，让月皊急急抱紧了树干。她僵着身子坐在树上，抿着唇向下望去，目光追随着江厌辞大步离去的背影。
她安静地望着江厌辞的背影逐渐远去，一直抿着唇不吭声，忍下了喊三郎回来的冲动。
直到江厌辞的身影消失在郁郁树林里看不见了，月皊才收回目光。她先蹙了眉望了一眼悬空的高度，心中难免瞬间生出了惧。
跳下去？她断然是不敢的。
她转头打量着这棵树的主干。似乎只能抱住大树的主干爬下去……
这想法刚一冒出来，月皊不由视线沿着树干徐徐往下望去。
怎么能越看越高呢？
月皊明白了，不是她在树上坐了一会儿就变得胆子大了，而是因为江厌辞在她身边她才不怕。
可是三郎不能一直陪着她，她也不能一直坐在树上。
眼泪簌簌落下来，月皊腾出一只手来飞快地擦。手背上沾满了泪水，她才后知后觉三郎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她哭也没什么的。
她不再忍着眼泪，任由一颗颗委屈的、心酸的、不舍的、畏惧的泪珠儿一颗接着一颗落下来。
她小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慢慢止了泪。
“不能再哭了……”她低低地喃喃自语，抱着树干的手越发用力。她朝着大树主干的方向挪过去，一直到腿侧紧贴着主干。
她要下去。她能行的。
可是抱着树干好半天，仍是不敢动作。从这么高的树上爬下去，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月皊听见了脚步声。
她以为听错了，反应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望过去。
江厌辞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她被泪水弄花的视线里。她望着他的眉宇，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看不出江厌辞的心情。
江厌辞沉默地走回来，立在树下仰头望着月皊好一阵子，才开口：“再说一次，你要什么东西？”
月皊将脸偏到一侧去，不去看他，狠了狠心，执拗地说：“放妾书。”
江厌辞紧紧抿着唇，腮线亦跟着紧绷。
又是一阵沉默，他再开口：“再给你一个改口的机会。”
月皊闭上眼睛，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让自己不许哭，不许服软。她提高音量，语气坚决：“三郎重诺，不可以说话不算数。你说过我想走随时都可以走的！”
月皊咬唇，再狠狠心：“说话不算数是小人之举！”
江厌辞抬脚，踹树。
高大的古树剧烈晃动起来。月皊惊呼了一声，双肩惧怕地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树干，眼睛也死死闭上。
枯叶一片又一片从树上落下来，其中一片枯叶打着卷儿翩翩落在江厌辞的靴边。
江厌辞脸色微青。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缩在树上的娇小身影，沉声：“跳下来。”
月皊没动。
江厌辞便又抬脚，在树干上更加用力地踹了一脚。这一脚的力道属实不轻，整棵树都剧烈摇晃起来，尤其是树端晃得厉害。
月皊颠了一下，屁股离了坐靠的枝干。她十分有志气地咬住了唇，不让自己惊呼丢脸。可是裙料柔滑，屁股从所坐的枝干滑下去，朝树下去跌去。她使劲儿用双臂去抱摇晃的树干，可是她哪有那么大的臂力？整个人终是风筝似的从树端掉下去。
摇晃的枝杈在月皊的视线里不断后退着。
月皊愣愣睁着眼睛，本能地伸出手去乱抓，企图能抓到些什么救命。
明明是很短的时间，可是月皊睁大了眼睛，却觉得掉下去的失重时刻是那么漫长。
她有着摔下去的恐惧，心里又隐隐埋着一颗种子，那颗种子碧绿的色泽，生机盎然地在她心头挠痒痒，预示着她还在期盼着什么。
她的后背终于落到了实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江厌辞的胸膛。
月皊在他怀里抬起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当真的被他接在了怀里，月皊才恍然原来她在心里一直坚信会被他接住。
江厌辞面无表情，并没有看月皊一眼。他目视前方地往前走去。
月皊抿了抿，终是先颤声开口：“放下去，会、会压到三郎手臂上的伤……”
江厌辞好似没听见一样，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脚步更是没有半分停滞。
月皊心里想着他今日拉弓时还扯到了伤口，如今小臂又在她膝窝下压着……
她犹豫了一会儿，抬起手来去攥江厌辞的衣襟，轻轻地摇了摇：“三郎……”
“你最好不要说话。”江厌辞道。
月皊捏着他衣襟的指尖儿颤了颤，怯生生地抬眼去看他。
江厌辞这才低头望向怀里的人，冷声：“你爱走就走爱留不留。”
好半晌，月皊慢吞吞地点头。她想说好，可是记得他不让她说话，慢慢抿起唇，一声也不吭。
江厌辞不想看她了。简直是越看越生气。
江厌辞抱着月皊走回去，羽剑门的几个人仍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见江厌辞抱着月皊过来，余愉赶忙站起身，笑着说：“廿廿，你怎么累得自己走不动道儿了吗？”
“没、没有……”月皊小小声地应了句，立刻去瞧江厌辞的脸色，立刻又抿起唇。
几个人也都看出来江厌辞的脸色不太好。
独眼十四硬着头皮站起身，诚恳道：“门主，乱编瞎话是我的错。我再不……”
独眼十四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和旁的几个人都发现江厌辞脚步毫不停留，甚至连眼角的余光也没有给过他们几个，抱着月皊直接下山。
几个人面面相觑。
“吵架了吗？”白衣书生问。
阿梅皱着眉，没接话。
浮离径自倒了一杯酒，语气随意地说道：“门主和十四当初被阿梅抛弃时的表情有些相似。”
独眼十四骂骂咧咧地抱着胳膊倚靠在一侧的山石上。
十一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江厌辞离去的背影。
江厌辞一路沉默地抱着月皊下山。
两人本是骑马上山，可是上了山之后，那匹马竟自己跑到了山下，去寻马车的另一匹马。
江厌辞不是执意想抱着月皊，而是嫌弃她走得太慢，他急于立刻回府。至于被月皊腿弯压到的伤口，反正他没有痛觉，也无所谓。
到了山脚下，他将月皊扔进马车里，冷着脸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赶回去。
月皊坐在车厢角落里，抬起眼睛来端详着江厌辞。他垂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些话压在月皊心里犹豫了那样久，如今说出来也是那样坚决，毫无回转的余地。
既然已经决定，又何必再这样频频望过去。
月皊默默收回视线，望着自己的足尖，强迫自己不去看三郎，不去关心他的喜怒。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洛北郡王府。又沉默地先后下了车舆，继续沉默地往观岚斋去。
眼看着快要走到观岚斋，月皊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那、那我去荣春……”
“不是要放妾书？”江厌辞沉声。
月皊怔了怔，才低低地“哦”了一声，继续默默跟在江厌辞的身后，跟着他进了观岚斋。
江厌辞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进了寝屋。
月皊亦跟进去。
她咬咬唇，小声：“我帮三郎研磨？”
江厌辞闭了眼睛，再睁开，用平静的语气开口：“过来。”
月皊走过去。
江厌辞忽然转身，单手握住月皊的腰，将人转过身去，又用力一堆，让月皊趴在桌子上。
江厌辞蜷起的指握了握再展开，他抬手，在月皊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冷声：“你要什么东西？”
月皊眼睛红红的。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缓了缓情绪，才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坚定地说：“放妾书……”
软软说了这么一句，她深吸一口气，又提高音量用更重的语气：“我要放妾书！我要离开你！你打死我我也要走！”
月皊这最后一句话属实有点扎人，好似把江厌辞看成了打骂虐待她的人。
江厌辞修长的指蜷起再展开，展开又握紧，几次之后，终是没忍得再打她一下。
他松开摁着月皊肩头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冷声道：“好。我这就去给你写。”
江厌辞再看了月皊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往书房去给她写放妾书。
月皊默默听着江厌辞的脚步声远去，她的身子无力地滑下去，整个人丢了魂儿一样跌坐在地上，脊背靠着桌子腿儿。
她呆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双手，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开始哭。泪水很快弄湿了她的手心。
“娘子！娘子！江二爷案子结了！”花彤气喘吁吁小跑着进来，见到月皊坐在地上哭，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扶月皊。
月皊抓着花彤的手，问：“怎么判的？”
“江二爷夫妇被打进天牢秋后问斩，当年直接参与的人同罪。几位少爷们倒是放回来了。”花彤说，“押送江二爷夫妇的囚车正经过前街。”
月皊呆怔了一会儿，立刻爬起来，快速往外跑。
“娘子你干什么去呀？”花彤急急追上去。
月皊从未跑得这样快过。她一口气跑出江府，又跑进前街的闹市，去追那辆囚车。
囚车故意走得不快，围观的百姓幸灾乐祸朝囚车砸东西。
“等一等！”月皊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拼命地往前跑。
砖路湿滑，她跌倒在地，顾不得疼痛，很快爬起来继续去追囚车。
围观的百姓瞧见了她，认出她，立刻议论纷纷。
这处的事情惊动了押送囚车的官员，官员喊停囚车，坐在马背上诧异回望。
月皊终于追了上去。她死死握住囚车的铁栏杆，睁大了眼睛望着里面的江二夫人。
“二婶娘，我的生母是什么人？她现在在哪儿？”
囚车里的憔悴狼狈的江二夫人抬起头，盯着月皊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
“在哪？当然是死了。”
月皊双唇颤了颤。分明她心里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如今听了这话，她心里仍旧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痛。
“你以为你为什么天生体弱？”江二夫人沙哑开口，“准备的孩子都不合适。你才八个多月就被剖腹取子，自然体弱。”
月皊眼前一黑，好似什么都看不见了。
廿是她的生日。
那一日，是她与这个人世间相识的日子。
同一日，她的生母被剖腹取子，流干了身体里的血，甚至无人收尸。
月皊以前很喜欢很喜欢自己的小名。
她握着囚车铁栏杆的手松开，整个人无力滑下去，抽去了所有神魄似的跌坐在地。
花彤不知怎么办好，求助地望向走来的江厌辞。

第七十一章
“那人谁啊？是华阳公主那个假女儿吗？”
“就是她。如今成了洛北郡王的小妾。果真身体里流的不是贵族血脉，当街追车像什么样子。还不如寻常百姓人家的良家女。”
“也正常。生母肯定是贱婢流妾之流！”
“她这是做什么？感谢江家二爷一房选中了她，让她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啧啧。”
那些并不友好的讨论并没有压低声音，可月皊什么都没有听见。她怔怔望着前方，眼中溢满了悲戚，满眼都是素未蒙面的亲生母亲惨死的情景。
江厌辞指上勾着一只鞋子，那是月皊跑丢的鞋。
他一路跟过来，看着她失态地奔跑，跌倒又爬起。
押送囚犯的官员认出江厌辞，赶忙从马背上跳下来，笑脸迎上去，客气地询问可是有事。
“无事，走吧。”江厌辞摇头。
他朝月皊走过去，弯下腰来，将跌坐在地的她抱起来。
月皊发怔的眸子逐渐聚了神，望向江厌辞。
“三郎，”她低泣，“我还没有见过她……”
江厌辞不知如何劝，垂首望了一眼月皊伤心的眉眼，沉默地抱着她往回走。
他一路将人抱回洛北郡王府，又将人抱回观岚斋，把月皊放在软塌上。
江厌辞这才将手里提着的那只鞋子放下，蹲在月皊的面前，抬起她遗了鞋子的脚。雪白的绫袜早就弄脏了。他将月皊的袜子褪下来，将她冰凉的足捧在手心里暖着。
月皊跑掉了鞋子的那只脚足心有一点红。
江厌辞一边给她揉着，一边问：“疼不疼？”
月皊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地软声：“她一定疼死了……”
江厌辞凝望着月皊盈满泪水的眼睛。她总是很爱哭，一点小事都能让她难过得掉眼泪。可是这一刻，望着月皊湿漉漉的眼睛，江厌辞能够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悲戚。
月皊抬起手，将手捂在自己的心口，啜涕地低语：“这里好难受好痛……”
江厌辞望着她涟涟的泪，忽然就明白了这段时日里，他频频因她而生的心口闷涩之感是什么。
原来，是痛啊。
江厌辞偏过脸，吩咐杵在一旁跟着哭的花彤去给月皊拿干净衣物，还有外伤药。
他将月皊弄脏的外衣褪下来，抱着她往寝屋去。他刚将月皊放在床榻上，花彤立在门口叩门，送来了月皊的衣服和外伤药。
江厌辞将花彤关在了门外。
他拿着衣物和外伤药走向床榻，在月皊身边坐下，问：“身上有没有摔伤？”
她身上肌肤娇嫩，摔了几次，怎么可能没有伤处。
可月皊像是没听见江厌辞的问话似的，一声也不吭，仍旧呆呆目视前方，不停地默默掉眼泪。
江厌辞迟疑了片刻，拉过月皊的手，将她的袖子往上拉，果然在她的手肘处看见了擦伤。他拿了药倒在掌中，再轻轻揉在她的伤口处。
“我、我想再见见二婶娘……”月皊垂下眼睛，便会带下一颗泪，“我想知道我自己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子……”
“好。”江厌辞答应。
他已给月皊涂抹好了手肘上的擦伤。他应了一声好之后，便立刻问：“腿上还有没有摔伤的地方？”
月皊慢吞吞摇头。
江厌辞以为月皊摇头是表示腿上没有伤，将外伤药放在了一旁，才听见月皊喃声：“不知道……”
江厌辞只好将月皊的裤腿慢慢往上提，提到膝处，果真看见些划伤与红痕。裤子再往上提，却是有些难了。江厌辞也怕裤子再勒碰到她的伤，便解了她的腰带，将她的裤子褪下来。
她的右膝果然破了一块，连带着周围都跟着红肿起来。她肌肤比寻常姑娘家要白上许多，这伤痕落在她雪色的腿上，尤显得刺目。
江厌辞俯身，轻轻给她吹了吹，再拿起外伤药小心翼翼地给她涂药。
外伤药刚刚抹好，江厌辞还未将外伤药放下，华阳公主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廿廿？”她心焦地直接推门进来。
月皊下意识地去扯被子，将自己的一双腿裹起来。
华阳公主愣了一下，视线扫了一眼床榻外侧的中裤，才看向月皊。
江厌辞解释：“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刚给她膝上抹了药。”
华阳公主“哦”了一声。她心里却琢磨着，小女儿露着两条大腿被江厌辞上药不觉得有什么，她这个母亲进来，她倒是着急忙慌地拉被子来遮？
华阳公主收了收心思，在床榻上坐下，拉住月皊的手，柔声道：“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咱们慢慢去查。就算你生母不在了，咱们也得把你别的家人寻出来。”
“好……”月皊点头。她往前挪蹭着，偎进华阳公主的怀里。
华阳公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劝慰着。心里却想着若是自己遭了难，也不知道这丫头能不能也这么难受。她转念又嘲笑起自己的幼稚，倒像是在和一个没见过的女人争女儿。
不过那个女人的确很惨。
华阳公主叹息，凝望着偎在怀里的小女儿。
江厌辞立在一旁，看着依偎抱在一起的母女两个。若是以前，月皊会伸着胳膊让他抱。
果然啊，人有了想走的念头，也不愿意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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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蓉一身黑衣从侧门回到江府，眉眼间带着些厌烦之色。在家里的时候，她衣着打扮不需要太多讲究，可若是出门，她一个被休弃之人，就不能着艳色。
回来的路上，她恰巧遇见了月皊追囚车的那一幕。这无疑让她心里的厌烦又被扩大了无数倍。
“真就没想到三郎是个傻的。面对占了自己位子的人居然一点不生气。”江云蓉越说越烦。
江云蓉觉得月皊的日子可比她好多了。
东篱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以前她是真心替二娘子伤心，万事也都以二娘子的命令是从。可这段时日，作为离江云蓉最近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二娘子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想法也越来越极端。她每日跟在二娘子身边伺候着，偶尔也会生出惧意来。
江云蓉沉默地望着刚摘下来的黑纱，忽然说：“我想让她死。”
东篱吓了一跳，飞快地望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娘子不要说气话了。”
江云蓉望着遮面的黑纱，忽然就笑了。
被休弃之后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往日走动的姐妹全都断了联系，她想出门一趟都得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纵使这样，她还是要备着那么多污名。
她做错什么了？
她只想让自己的夫君全心全意只爱她一个人，这也有错吗？
良久，江云蓉长长舒出一口气，又道：“可她不能死。”
她今日出府，是去见秦簌簌。
秦簌簌不准月皊就这样死了。
“他好些了吗？”江云蓉问。
东篱摇头：“没有消息……”
孔承泽大病了一场，听说卧床不起，可也只是听说，江云蓉满心记挂却不能上门看望。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东篱望着江云蓉，顿时觉得二娘子也很可怜，二娘子就这么把自己的一生都拴在了孔承泽身上，即使两个人已经没有了夫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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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江厌辞从府外回来。刚一迈进观岚斋的院门口，就远远听见月皊立在檐下。
初春微凉的风轻轻地吹拂着她薄薄的裙角，让她的裙子温柔拂在她的腿上，隐隐勾勒着她的纤细。
月皊眼巴巴望着江厌辞走过来，仰起脸来，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明日带去你天牢。”江厌辞道。
月皊顿时松了口气。
——江厌辞下午出府正是去安排月皊去见江二爷夫妇的事情。天牢不同于寻常牢房，关押在那里的人要么等着砍头要么会被关一辈子。更不是可以随意探视之地。
江厌辞经过月皊，继续往里走，走进方厅里，去端方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喉。
月皊默默跟在他身后，仍旧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
江厌辞望过来。
月皊张了张唇，再轻咬一下，终是慢慢垂下眼睛，低声：“那个放妾书……”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记得放妾书。
江厌辞捏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微微加大了力度，细釉的茶盏悄悄出现一道裂缝。
“写好了，在书房。”江厌辞沉声。
月皊轻轻点头，静默了片刻，才小声说：“那、那我自己去拿……”
她没有再看江厌辞，默默转身往外走，出了方厅直接往书房去。
江厌辞在书房的时间不多，书房里的布置也很简单。月皊刚迈进去，几乎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桌案上的放妾书。
她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才朝方桌走过去，轻轻拿起那封放妾书。
沉甸甸的放妾书抵在胸口，月皊恍惚间明白她与三郎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低眸离去。她从江厌辞的书房出来，直接走出了观岚斋。
“月皊，不要回头。不要舍不得。”——她在心里这样与自己说。月皊迈着轻柔又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离开了观岚斋，去了荣春堂。
荣春堂里有笑声。
月皊听出来是沈元湘的声音。
月皊还未迈进去，仆人已经先通禀。待她迈步进去，沈元湘已经笑盈盈地站起身来。
“廿廿来啦。”沈元湘的视线下移，落在月皊怀里的放妾书上，目光不由凝了凝。
华阳公主也看见了。她沉默了一息，很快露出笑脸，朝月皊伸出手，柔声：“到母亲这里来。”
沈元湘回过神来，重新柔笑着开口：“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正好给哥哥熬的药膳粥也差不多该好啦。”
“去吧。”华阳公主说着，已经将月皊拉到了身边坐下。
沈元湘离开荣春堂，先去了厨房，然后带着药膳粥往沈元衡的书房去。
她沉默地望着沈元衡吃东西，有些走神。沈元衡瞧出妹妹的心不在焉，问她：“怎么了这是？”
沈元湘轻叹了一声，有些哀愁地说：“有的人弃之不要的东西，往往是旁人求不得的。”
沈元衡呲溜了一口，皱眉道：“说人话。”
龙凤胎本就比寻常兄妹更亲密，何况两个人从小相依为命，本就无话不说。沈元湘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廿廿拿到了放妾书。”她叹息，“她想要清清白白的身份，可我倒是宁愿做三郎身边的侍妾。我与她若是能换一换该多好。”
沈元衡愣了好一会儿，立马瞪圆了眼睛，怒道：“你想都不要想！给别人做小妾？你兄长还没死呢！”
“我就随口说说。”沈元湘低头摆弄着衣角。妾室的身份低微，可是表哥对廿廿的上心却是看在眼里的。至于为什么她会想着在江厌辞身边当一个小妾也挺好，而不是去想正妻之位？
因为沈元湘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份够不上。
沈元衡见她低头不语的模样，以为她是很认真这样想。沈元衡顿时急了，严肃道：“我告诉你，必须把脑子里这想法丢出去！我们又不可能一直这样寄人篱下！”
“哥哥你声音小些，别被旁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对公主不满呢！”沈元湘也急了，“我不是都说了只是随口说说吗？”
沈元衡道：“你等哥哥考了功名，买个大宅子，给你寻个好夫婿，风风光光嫁出去做正头娘子！”
“好好好，我都听哥哥的。”沈元湘收拾碗筷，“我等着哥哥金榜题名呢。”
沈元衡不吭声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他读书并不是特别好，金榜题名这样的事情离他有点远……
沈元湘已经走了，沈元衡仍旧蔫头耷脑的。他望着满桌的书卷，也不知道将它们都吃进肚子里能不能真的记住。
&#183;
荣春堂里，月皊正偎在华阳公主的怀里，听华阳公主与她说介绍着几处宅子。
“这些地方，你想去哪里住都行。”华阳公主慈爱地抚着小女儿的手背，“四伏街的那个宅子以前带你去过一次，其他几个宅子你都没见过呢。过两日找个好天气，带你去挨个转转，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嗯。”月皊偎在华阳公主的怀里，软声应着。只是她的情绪始终有些低落。
“我舍不得阿娘。”月皊用脸颊蹭了蹭华阳公主的手背。
华阳公主沉吟了片刻，含笑问：“是舍不得阿娘，还是舍不得厌辞啊？”
月皊抿着唇，不吱声。
华阳公主苦笑摇头，道：“廿廿，若你真的想清楚了。日后找个好日子，我再认你做义女。”
月皊愣了一下，在华阳公主怀里抬起脸来。
月皊刚想说话，华阳公主阻止了她的话，先一步开口：“不过你得想清楚了。若是真到了那一日，厌辞就是你的兄长了。”
那句“我愿意”忽然就卡在了月皊的嗓子眼，有些吐不出来。
华阳公主柔笑着劝慰：“这事不急，咱们以后再说。”
“哦……”月皊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重新偎在阿娘的怀里。
&#183;
夜深了，月皊一个人躺在床榻上，面朝着床榻外侧的方向。然而她身侧空空，床榻外侧并无他人。
与此同时，观岚斋里，江厌辞平躺在床榻上。他转过脸，望向床里侧，视线下移，再望向自己的手臂。
今夜无人来环抱他的手臂。
屋内燃着灯，一直没熄。纵使怕黑的人今夜并没有宿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江厌辞简单吃过东西，便去了荣春堂接月皊，带她去天牢。
两人在路上时，李淙已早一步到了天牢。

第七十二章
最初开始调查皇后时，李淙心里存了很多不信。或者说，他是出于打消自己疑虑的想法才开始调查皇后，可是李淙没有想到越深查，越是脊背生寒。
“殿下，天牢里湿气重，您身体要紧，不宜久待啊。”小春子苦口婆心地劝着。
李淙望着关押在牢房里的干瘦男人，病弱的苍白脸色越发血色难凝。
难道生养自己的亲生母亲当真是有那样一颗蛇蝎般的心肠？
李淙那颗疼痛的心逐渐千疮百孔。
古有父债子还，何况母后做的那些事情他正是受益者。他无心残害他人，却在不知不觉中手染鲜血罪孽深重。
李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地颤。
背负罪孽的恶感，压迫着他，让他喘不上气，甚至让他憎恨起自己的存在。
&#183;
月皊坐在车舆的角落里。她垂着眼睛，默默听着车舆外面的热闹喧嚣声。
自上了马车，月皊就一直低着头，没有去看过坐在对面的江厌辞。
她心里清楚两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
月皊不由想起第一次与江厌辞同坐一辆马车时的紧张和窘迫，那一次是江厌辞带她出门买衣服，马车里还有旁人。一时间，一次次与江厌辞同乘马车的场景接连浮现在月皊的脑海中，她慢慢将两个人这段时日的相处也跟着回忆了一遍。
不过没多久，月皊就没有再回忆两个人的过去，甚至也忽略掉了此时此刻的情景，满心都想着一会儿要见到二婶娘的事情。紧接着，她就会想到自己惨死的生母。母女连心，纵使从未见过，一想到亲生母亲的惨死，她心里就开始难受。
马车里的小方桌上放了一个盒子，里面是她准备的纸笔。
至少，她得知道亲生母亲的模样，描出一张画像来。
马车拐弯时，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个顽皮孩童。
“吁——”车夫急急拉住马缰，让两匹拉车的骏马高高扬起前蹄来，将前进的步子生生止住。
马车及时停了下来，没有踩踏到顽皮的孩童，可是却车身剧晃了一番。月皊朝一侧跌滑而去，幸好江厌辞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使她跌到地上去。
月皊望着江厌辞握过来的手，声音低低的说了句“多谢”，便悄悄使力气将自己的手腕缩回来，她重新坐好，低着头，整理着裙摆。
江厌辞紧抿着唇，脸色发沉地将脸偏到一侧去。
“实在是不好意思！”孩童的父亲跑过来，点头哈腰地冲车夫表达了歉意，然后立刻抱起自己的儿子，一边骂骂咧咧地打他的屁股，一边离开。
车夫低声抱怨了一句，又回头望向车厢的方向，殷切地询问可否安好。
“赶路。”江厌辞声音发冷。
车夫一听江厌辞这语气可不太好，也不敢再多说，立刻扬起马鞭，快马赶路。
车夫听出江厌辞的语气不善，月皊自然也听见了。自坐进马车，她这才第一次抬起眼睛来，悄悄望向江厌辞。
江厌辞望过来，她又迅速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只相互拨弄着的指尖儿显出一点慌乱。
江厌辞凝视了她片刻，视线下移落在她相互拨弄的手指上。许是他目光太过灼烈，月皊感受到了。她纤细的手指头僵了僵，悄悄将手背到了身后。
又在背后，动作不自然地轻勾着。
马车终于在天牢前停下。江厌辞先起身，跳下了马车。月皊紧跟着钻出车厢，却在下车时愣住了。
车夫看着江厌辞立在原地不动，没有要扶月皊的意思，也愣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月皊每次下车马都是被江厌辞抱下去的，时日久了，车夫出行时就不再带脚凳。这没了脚凳，江厌辞又不扶的话……
车夫疑惑又担忧地望向月皊。
月皊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裙子，另一只手扶着车壁，小心翼翼试探着迈出一只脚，然而那只脚刚悬，两匹马随意踩了踩马蹄，马车细小的晃动惊得月皊立刻将探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她抬起眼睛望向江厌辞挺拔的背影，咬咬牙，把心一横，尽量忽略掉腿软，硬着头皮直接踢下去。
摔不坏的……
月皊的双足还没有碰到地面，腰身已经被江厌辞单手紧紧箍住。她睁开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江厌辞。
“你跳崖呢？”江厌辞沉沉瞥了她一眼，将她放下。
月皊脸上一红，被说的有点羞愧。双足刚碰到地面，她轻轻推了下江厌辞的肩头，便从江厌辞怀里退开，垂下眼睛，动作生涩地整理了衣裳。
江厌辞转身往天牢去，月皊急急跟上去。
天牢里阴森森的，伴着很浓郁的血腥味儿。
月皊瑟缩了一下。
牢房里有着她很多非常不好的记忆。她无忧长了十七年，一遭遇难，进的第一个可怕地方就是牢房。
天牢比起当初关押着她的牢房更要可怖，潮湿的地面上时不时就能看见或新或旧的血迹。
天牢里很黑，只间隔很远的地方在屋顶悬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光线暗时，月皊的眼睛就不太好，何况她对牢房本就心存了恐惧，走得磕磕绊绊。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顿时一阵铁链哗啦啦的声响，她吓了一跳，脸色苍白的咬住自己的唇。
她垂放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忽然被人攥住，月皊微怔，继而指背上传来了熟悉之感。
江厌辞将她冰凉的指尖握在手里，略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垂目望她，沉沉低声：“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
月皊心口升起莫名的情绪，像一汪春水温柔淹没她畏惧的心。恐惧逐渐消散，转而被温暖包裹着。
她轻轻点头，也不知道江厌辞有没有看见。
“前面就是了。”狱卒指路。
江厌辞这才松开月皊的手，道：“去吧。我一会儿回来接你。”
他并非要离开天牢，而是要去跟行方便的官员支会一声。
月皊点点头，有些依恋地望着空了的手。她转身，在牢房前蹲下来，望着里面蜷缩在枯草上的江二夫人，急急唤：“二婶娘！二婶娘！”
江二夫人本就没有睡着，听见月皊的呼唤，她又躺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曾经享受过那般的尊贵，一朝成为阶下囚，又判了死刑。江二夫人整个人都很恍惚，也不清楚过去的荣华富贵是一场梦，还是如今非人的境遇是一场梦。
“二婶娘！二婶娘！二婶娘……”
江二夫人终于转头望过来，望向蹲在牢房外面的月皊。
自出事以来，江二夫人一直被关押在牢房里，不停地提审问案，又从一个牢房押进另一个牢房。从高处跌下来，所有曾经的亲朋尽数避而远之，生怕沾染上任何关系，被连累。
这么久了，月皊竟是第一个来看望她的人。虽然江二夫人心里很清楚月皊根本不是为了看望她，而是为了询问她生母的情况。可即使知道，江二夫人也因为终于见到了熟悉的面孔，那死水一样的心境略微起了些波澜。
看见江二夫人终于肯理她了，月皊松了口气。她诚恳地开口：“二婶娘，你可不可以多告诉我一些我亲生母亲的事情？她家在哪里，还有没有旁的亲人？”
江二夫人沉默地回忆起来。
“当年为了万无一失，寻找的孕妇，大多都是贱籍的丫鬟、妓女，还有女乞丐。掐着日子，随便找了男人让她们怀上孩子。”这些话，江二夫人已经向审问的官员交代了无数遍。
月皊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
江二夫人皱了皱眉，望向月皊，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的亲生母亲倒不是。”
江二夫人对关在小黑屋的七八个女人没太大印象，分不清谁是谁。可唯独对月皊的亲生母亲印象很深。
因为那个女人实在是长得过于美貌，一张异常白皙的芙蓉面有着摄人心魄的美。她身为女子，也为那样的容貌惊撼。
若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被抓来时，肚子已经很大了。江二夫人甚至怀疑江二爷会忍不住自己要了那个女人。
“二婶娘，那我的亲生母亲是什么人呀？”月皊急急地问。
江二夫人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再开口：“机缘巧合撞见的。”
月皊的眉头彻底拧巴起来。
“一个大晚上，我从寺庙上香回来。看见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独自而行。那样美貌的女子，却穿着粗布衣，身量也消瘦。一看就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我把她带回去，问她叫什么家在何处，可是她什么都不说……”
江二夫人弯下腰一阵咳嗽，坐牢的这段时间将她的身体从里面败坏了。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哪一日？”月皊心急如焚地询问。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江二夫人咳着摇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她哪里还记得那么清楚。
月皊呆怔了一会儿，整颗心脏都快要被悲痛淹没。她忍下想哭的冲动，亦忍去声音里的哭腔，再软声问：“二婶娘，你还记得我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子吗？”
江二夫人身体不舒服，人也变得烦躁了，不再想理月皊。
“二婶娘，求求你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月皊终是没有忍住，眼泪簌簌落下来，弄湿了她苍白的小脸。
“很美。很白。身量不高，纤细柔弱。”
月皊手忙脚乱地打开盒子，将准备好的笔墨拿出来摊在地上。
“您说，我听着！”
“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细眉。”
“我长得像她吗？”月皊颤声问。
江二夫人的目光在月皊的脸颊上审视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道：“脸型相似，口鼻略像。其他的倒是一点不像。”
月皊连连点头，握着笔开始画。可是她握笔的手不停地抖，描绘脸型轮廓的线条就那么歪了。她赶忙将纸揉成团推到一侧，在新的白纸上重新画。
月皊望着自己发抖的手，头一次责怪自己的呆笨。她画画的水平不太好，本就可能画不好，如今握笔的手又不停地抖着，完全不知道怎么落笔。
急得她不停掉眼泪。
手中的笔忽然被人拿开。
月皊疑惑地抬起眼睛，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殿下……”
李淙在脏乱的地面蹲下来，握着笔开始描画女子的轮廓，开始画眉时，他问：“细眉，弯还是直？”
“弯的。”
李淙描绘出一双细眉，再问：“眼睛呢？”
月皊胡乱擦了擦眼泪，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李淙笔下女子的轮廓。
江二夫人脱口而出：“媚。”
这形容实在是太难画。
“眼型是怎样的呀？媚……哪里媚？”月皊抬手抓着牢房的铁栏杆，急声问。
“凤眼，眼尾略挑着，非常妩媚的一双眼睛。”
见李淙画好了一双眼睛，月皊急忙软声说：“二婶娘说我亲生母亲的口鼻长得与我有些相似，殿下可以照着我来画口鼻。”
李淙“嗯”了一声，蘸墨描绘，却并没抬眼去看月皊一眼。
——哪里需要照着她来画？她的模样早就烙在了他心里，即使瞎去双目，亦能绘出。
月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一个女子的容貌逐渐出现在白纸上，她凝望着画中人，想着这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画好了。李淙搁了笔，举起画卷，给江二夫人看。他问：“还有哪里有出入？”
江二夫人看了看，又指出几个不像的细节。
李淙按照她所说，重新画了一幅。这次他将画卷举给江二夫人看，江二夫人连连点头。
“是这样！就是这样！”江二夫人脸色逐渐发白，好像想起了当年这个女人惨死的场景。
这些年，压在江二夫人心里的罪恶，并非是调换孩子偷取权势富贵，而是关押在间黑暗屋子里的七八个孕妇。每每午夜梦回，都是那些可怜女人和无辜婴孩的索命。
望着画卷中的女人，江二夫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悲怆难忍。
月皊慢慢站起身，望着牢房里痛哭的狼狈女人。这个女人此时的模样很可怜，让她想到曾经被关在牢房里的自己。可是这个女人又是那么可恨，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是被她残害至死。
月皊移开目光，望向画卷上的陌生女人。她的眼睛在落泪，心里也在落泪。
“给你。”李淙将手中的画卷递给月皊。他亦抬眼，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
这便江二夫人的鬼哭狼嚎声惊动了狱卒，也被外面的江厌辞听见。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又被吓哭了。
江厌辞快步奔进来，看见他的月皊与太子李淙立在一起，李淙正将手中的画卷递到月皊的手中。
江厌辞停下了脚步。
李淙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江厌辞，他轻皱了下眉。
李淙下意识地望了月皊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带着小春子继续往天牢的深处走去。
他今日要调查的事情还没有查完。
月皊回头望了江厌辞一眼，又收回目光。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放在一侧，将笔墨纸砚收进盒子里，然后才抱着木盒和亲生母亲的画卷，朝外走去。
她走到江厌辞面前，仰起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望着他，啜声：“我知道我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子了。”
月皊低下头，望着手里捧着的画卷。
她很好看，很温柔，看上去就很好很好相处的模样……可是她一日也未见过她。
江厌辞的视线顺着月皊落在画卷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帮你画的？”

第七十三章
“嗯。”月皊低着头望着手里的画卷对江厌辞的情绪一无所觉，“幸好遇到他，要不然我自己画不出来的……”
江厌辞望了一眼李淙离去的方向，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月皊赶忙跟上去，怀里抱着的木盒子却落了地，一下子跌得散开，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落了一地。她赶忙蹲下来捡拾。
江厌辞叹了口气，转回身蹲下来帮她捡。
当把最后一支笔放进木盒子，江厌辞抬眼望向月皊，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江厌辞瞥了一眼，她皙白的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红色。
红色，自然不可能是绘图的颜料，而是她捡东西时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血迹。江厌辞瞥了地面的一小汪血，知道她的眼睛不太好，恐是最后捡完了东西才发现。
江厌辞把月皊的手拉过来，动作不算温柔地用帕子给她蹭了蹭手。
月皊下意识地想要把手往回缩，江厌辞用力握住她的手，冷声：“怎么，拿了放妾书就要当陌生人？”
难道不该这样吗？
月皊茫然地望着他。
江厌辞拿起木盒子，再拉着月皊的手起身，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牵着她往外走。
也罢，这放妾书，就算她不跟他要，他也早晚要写给她。
虽然一切都理所应当十分合理，可当月皊真的执意说出想要走，江厌辞还是生气。
月皊为什么执意要走，江厌辞不是不知道原因。毕竟她这样笨，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太容易看透。
他要是看不懂，那他也是个傻的。
可正是因为知道原因，江厌辞才更生气，气她的榆木脑袋。气她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先想着别人，偏偏不懂为自己有所求。
&#183;
太子李淙在天牢里待了大半日，中午连一口东西也没吃，又匆匆赶去与长安相邻的邑井县。当他办完事情回宫，刚踏进宫门，迈在雕龙的砖面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人事不知。
“殿下！”小春子吓坏了，跟随的其他几个侍卫也是个个惊惧。急急忙忙将李淙送回东宫，派人去请太医，再禀向圣人和皇后。
彼时圣人正在召见臣子商讨国事。圣人再三腔调科举之重叮嘱即将到来的科举不可出纰漏，又问了书画筹和减税的事情。
这书画筹，为的是从达官显贵手中捞钱银，自然是捞得越多越好。只有从旁处获取更多的钱银充进国库，才能将利民的减税之事进行下去。
圣人再一次想到削爵。
宫人弯着腰进来送茶水，圣人才觉察出时辰不早。询问几位大臣可还有旁的事情，若是无事便都退下。
“陛下，下个月姚族进奉。听使臣隐言，姚族今年似乎有献贵女之意。”
圣人皱眉，眉宇间显出几分厌恶。他摆了摆手，让几位大臣都退下。至于臣子所言的姚族献贵女之事，显然不放在心上。
不仅是不放在心上，还有几分看不起的意思。
待几个大臣退下去了，圣人才对身边的心腹内宦道：“以前未归顺，国力弱小，不想着强兵壮国，花心思栽培贵女送去诸国。如今归顺为臣，竟还是这般做派。”
太监总管李德顺笑着说：“这是向我朝献好呢。陛下也不必枉费了下面的一片心意。”
圣人这般年纪早就对美色没多少心思，纵使年轻时亦非好色之人。身为一国之君，他更为姚族养美人献好的行径而不齿。
一个内宦脚步匆匆地进来禀告太子昏厥。
圣人一下子站起身来，怒问：“如何又昏倒了？”
小太监立刻跪下回话：“太子殿下一大早出了宫，太过操劳，刚回宫便吐血昏厥。如今太医都赶到了东宫。”
小太监的话还没有禀完，圣人已经脚步匆匆地往外走，直接去了东宫。
“陛下……”皇后一见了圣人，立刻哭哭啼啼地迎上来。
圣人望了一眼床榻上的李淙，转头问何太医：“太子如何了？”
“启禀陛下，太子自幼体弱伴着心症，本已将身体养得大好。这是又气血攻心，才引了旧疾，恐要再重新养一养身体。”
“气血攻心？”圣人惊了，怒了。
他的皇儿，尊贵的太子，气血攻心？
“淙儿……”皇后在一旁哭得快断了气，万分悲痛。
圣人被她哭得脑袋疼，挥了挥手，道：“扶皇后回去歇息。”
“不！”皇后哭着说，“我要留在这里陪着淙儿……”
“不要留在这里吵闹淙儿了。”圣人怒颜挥手。
皇后这才讪讪站起身，捏着帕子擦着眼泪回头望向床榻上的李淙，“那妾身这就回去了，陛下也要注意龙体。”
圣人抬手，用指腹压了压隐隐作疼的太阳穴。他在床榻旁坐下，望着昏迷的李淙，问：“太子何时会醒？”
何太医立刻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疲乏，臣给太子殿下服用了安神的药，让他昏睡一段时间休养。再过半个时辰，就当醒来。”
圣人点点头，起身去了外面。今日陪同李淙出宫的小春子和几个侍卫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太子今日都去了哪里见过谁？”圣人发问。
“殿下去过天牢，又去了邑井县。”小春子禀话。
圣人皱眉，显然对这半截回答不满意。
侍卫拔刀，搭在小春子肩上。
小春子咬着牙伏身，以额覆地。其他几个侍卫亦同样伏身。他们用行动表明了不会再说其他。他们是太子的人，今日就算是身首异处，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会说。
侍卫回头望向圣人，等着指示。
“咳咳……”李淙用手压着胸口立在门口，“父皇，儿臣出宫查几桩旧案子。还没有结论，不敢惊扰父皇。”
“你怎么起身了？”圣人立刻转身，快步朝李淙奔去，经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
圣人亲自将李淙扶到床榻上去，又接过宫婢递来的药，亲自喂李淙。
他望着喝药的李淙，沉声：“你想查什么事情皆不必急于一时，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跟父皇提。”
“多谢父皇。”李淙咽下最后一口苦涩汤药，心中五味杂陈。
圣人一直留在东宫，待李淙睡下，才起身离去。走出东宫，他望着夜空中的满月，长叹了一声。
李德顺劝：“陛下宽心，太子殿下只是出使斡勒奔波了，调养一段时日定然没有大碍。”
圣人不言，沿着高高的鲜红宫墙往回走。
在这几个皇儿里，他最喜欢李淙，要不然也不会在李淙很小的时候，就将他立为储君。甚至那个时候，是李淙身体最差的时候。甚至，当初他立李淙为太子，也是寄希望于真龙之气庇佑他。自立了李淙为太子，他的身体的确越来越好……
圣人偏爱李淙，是因为自打小他就比其他几个皇子在各个方面出色。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孝心、善心，这是其他几个皇子永远比不上李淙的地方。李淙，是圣人为了这万里江山挑选的下一任的仁君、明君。
若他不是这般体弱就好了。
李淙最近在查什么事情，圣人隐隐有所觉。
皇后做的那些事情，能够隐瞒一时，可天长地久总要露出马脚。一桩桩一件件堆积起来，若是连根拔起，牵连实在太广。宁愿私下处置，也决不能将一切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这复杂万缕牵连里，最让圣人顾虑的一点，是李淙。
君主，不能有一个蛇蝎心肠的生母。
他这一生已经将要走到尽头，万事都没有为下一任君主铺路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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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慢仔细瞧着送过来的料子——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府里要开始裁春衣了。
江月慢挑了好一会儿，点了点粉红、嫩绿和藕荷等几块颜色鲜艳柔亮的新料子，说：“这些拿去给月皊。”
顿了顿，她又改了主意，道：“慢着，直接送去织云巷就行，省得再折腾一趟。”
织云巷是月皊即将要搬过去的地方。
“娘子，人都准备好了。”侍女巧笑着进来。
江月慢点点头，略欠身，从开着的窗户望向庭院里立的几个人。她从软塌上起身，带着这几个人往荣春堂去。
今日恰巧小郡主李姝遥来寻月皊，江月慢过去时，月皊正在与李姝遥说话。
“阿姐。”月皊起身相迎。
江月慢笑着说：“原本是想把以前在你身边做事的人寻回来，可是有些已经有了新主人，有些又被撵出了长安。想来想去，倒也没必要非要将旧人寻回来。既然是重新开始，身边的人也该都换成新的。”
“我都听姐姐的。”月皊弯着眼睛。
“进来。”江月慢下令。
三个侍女走进来，却并非生面孔，月皊以前都见过。因为这三个侍女以前都在江月慢身边贴身伺候着。
“你也都认的她们，也不用我再介绍了。”江月慢道，“你身边的花彤虽忠心，可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做事不太稳当。这三个放在你身边，姐姐也更放心些。至于其他的丫鬟和侍卫，都是新人，直接送去了织云巷。”
“姐姐把她们给我吗？这不好吧？”月皊蹙起眉来。身边的心腹很难得，姐姐一下子给她三个，她有点过意不去。
“就当是姐姐送你的生辰礼物。”江月慢含笑道。
江月慢自然也给江厌辞准备了生辰礼物，好早前还是物色，知道弟弟这么多年在外面行走江湖，便给他寻到了一把颇有名气的佩剑。
江月慢拉着月皊的手有些舍不得。一想到妹妹要搬出去自己住，心里总是各种记挂。她柔声说：“一个人在外面，若是遇到了委屈或是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随时支会侍卫回来寻姐姐，听见了没有？”
月皊点头。她垂下眼睛，心里生出几许低落来。原本刚刚与李姝遥说说笑笑，此时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情绪一下子变得不好了。
江月慢瞧出来了，她揉着妹妹的手，柔声：“好了，今日廿廿生辰，要高兴些。给姐姐笑一笑。”
月皊翘起唇角，朝着江月慢露出笑靥来。
月皊本是前几日就该搬出去，是华阳公主挽留，留她过了生辰再走。
二月二十，今日就是她的生辰。
也是江厌辞的生辰。
江月慢望向桌面，瞧见桌案上摆着许多花钿，她刚刚来的时候，月皊正和李姝遥谈论这些花钿。她笑笑，道：“你最近是迷上这些东西了。”
月皊瞧了瞧江月慢眉心的花钿，拉着姐姐坐下来，软声：“我给姐姐换一个！”
“好。”江月慢顺着月皊坐下来，和她一起挑选着。
“这个不错。”李姝遥挑出一个。
江月慢看了一眼，点头：“就这个吧。”
李姝遥微笑地望着月皊给江月慢换花钿，笑着问：“廿廿最近这么喜欢搞这些小玩意儿？”
“打发时间的。”月皊软声道。
月皊心里明白阿娘给她未来的日子都安排妥当了，她大抵是不需要自己摆小铺卖东西养活自己。可她还是想尽量多做些，多学些。她想学的，也不仅只是做做这些小东西。
月皊帮江月慢贴好花钿，沈元湘也过来了，带来了她送给月皊的生辰礼物——她亲手绣的一方帕子。
瞧着沈元湘额头空空，月皊便也将她拉过来，帮她贴了一枚桃花花钿。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往前院去。
沈元衡一手托腮，坐姿散漫得一个人坐在一会儿用膳的花厅里。见几位娘子过来，他立刻站起身，立得也稍微端正了些。
小郡主李姝遥以前在洛北寻月皊时，也是认识沈家兄妹的。她笑盈盈打趣：“元衡，你给廿廿准备了什么生辰礼？不会和去年一样，又忘了吧？”
“哪能啊。准备了，准备了！”沈元衡笑着说，“一会儿开膳的时候就知道了！”
早些年几个人年纪还小，沈元衡倒是每年都会和妹妹一起给准月皊准备生辰礼。只是年纪大了，总得避嫌。去年他推脱忘记。今年倒是真准备了，却也是做到了避嫌的礼物。
“都坐下说话。”江月慢温声道。
几个人都坐下。
沈元衡在坐下的前一刻偷偷望了江月慢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确定县主一眼也没有看过他。
还没到开膳的时候，几个人闲聊着。先是谈论了一会儿月皊将要搬去的地方，然后便开始天南地北各种闲谈。
谈着谈着，话题便落到了今年的科举上。
“元衡，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月皊望向沈元衡。
沈元衡在心里暗暗叫苦。这就像大过年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一个成绩不怎么样的人忽然被拎出来当众询问成绩。
偏偏，她还在这个众人里。
“就那样。”沈元衡坐姿端正腰杆挺直，“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就好。”
江月慢一边慢悠悠地倒着花茶，一边语气随意地说：“第一次参加，了解个章程就好。”
月皊点点头，心想也是这个道理。她甜笑着说：“阿姐说的对，元衡你不要太紧张啦。”
“我没紧张。”沈元衡顺着月皊的话才能光明正大地偷看了江月慢一眼。
可惜，江月慢悠闲地品着茶，仍是没有看他一眼。
“对了，现在不是流行赌红吗？”小郡主李姝遥笑着说，“我听说现在外面好些地方开了庄，要赌谁能高中状元。不若咱们也赌一个？”
沈元湘摇摇头，柔声拒绝：“今年的考生我也不认识几个，我不赌了。”
沈元衡瞪她：“你都不知道赌你哥哥的吗？”
沈元湘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望着沈元衡，到底是亲哥哥，也不好当面说些让哥哥丢脸的话，她艰难地点了点头：“行，我赌我哥哥。”
必输的赌局，沈元湘有点心疼自己的钱。
沈元湘的表情惹得几个小娘子忍不住笑。
李姝遥笑着问：“小寿星，你压谁？”
“这都不用想呀。”月皊道，“那肯定是戚平霄。”
“这么确定？”李姝遥问。李姝遥来长安日短，对长安的才子们，只略有耳闻罢了，了解得还没有沈元湘多。
“嗯。”月皊认真点头，“都是这么说的呀。遥遥你来京日短，自然不清楚戚平霄的学识。那可真是个满肚子学问的人。若非上一回他家中有事耽搁了，没能参加科举，三年前他就能当成状元郎！”
“表哥你过来了。”沈元衡最先看见走过来的江厌辞，站起身来。
江厌辞略略点头，继续往前走。
华阳公主身边的冯嬷嬷看见江厌辞过来，赶忙将人请进去，又笑盈盈地请月皊也进去。
“就来。”月皊捏起桌上小碟里的指甲盖大小的绿豆糕放进口中，才起身往屋里去——故意没和江厌辞一起进去。
华阳公主颇为感慨地说：“我这也算因祸得福，得了一双儿女。”
她朝月皊伸出手，将人拉到身边挨着她坐下，温声道：“你放心，你亲生母亲的事情，我会继续帮你查，查一查你还有没有别的家人在。”
“多谢阿娘。”月皊点头。今日旁人给她过生辰，她不愿意流露出低落的情绪，一直微笑着。只是她总是忍不住心里难受，因为她会想到今日也是亲生母亲惨死的日子。
华阳公主哪能不懂小女儿的心思？纵使她用一张笑脸来藏。这话，她提一提，让小女儿宽宽心，却不适合在今日多说。华阳公主笑起来，道：“来，给你们两个挑了生辰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有不少想法，最后请了师傅给你们做了玉佩。一模一样的玉佩，代表着你们在母亲心里一样重要。”
华阳公主将玉佩递给两个孩子。
羊脂白玉雕的玉佩，白得柔和。上面雕着江月和祥云的图案。江水是江家常用的纹路，月是团圆满月，祥云则代表着希望两个孩子平安吉祥。
“多谢母亲。”
“多谢阿娘。”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华阳公主望着江厌辞和月皊，忽然怀疑了一下自己选择一样的礼物是不是不太合适？这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落在他们手里，怎么感觉更像定情信物？
华阳公主很快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走。
那段错的姻缘既然已经过去了，她这个做长辈的，如今更不应该多过问，只能静观。
华阳公主的视线落在月皊的身上，一想到她明日就要搬出去自己住了，她心里很是舍不得。
可儿女总要长大，总要独自去走自己的路，做父母的哪能一直跟着。
她重新笑起来，道：“咱们出去吧，也到了用膳的时候，别让他们几个孩子在花厅里等着了。”
华阳公主和晚辈们一起用膳。用膳时，也终于知道了沈元衡送给月皊的生辰礼物是什么。
居然是他亲手用胡萝卜雕了个小鹿，让厨子做糕点的时候，当做点缀。
吃的东西吃到肚子里，留不下，就不算不合适的礼。
“你可得给它吃了，不能枉费我这片心意！”沈元衡郑重强调。
江月慢抬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望向沈元衡。沈元衡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江月慢的目光，他飞快地抬起眼睛，望了江月慢一眼，又不明所以地低下头，使劲儿琢磨着姐姐这个含笑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我吃！”月皊弯起眼睛来，将那碟糕点摆在面前，捏着小勺先吃了下面的面食，最后再吃那只胡萝卜小鹿。
午膳快要用完，府里的下人过来禀告万春堂来了师父，询问婚簪的事情。
华阳公主恍然，立刻望向江月慢的神色。
若楚家那边不是出了意外，如今府里正是最忙着给江月慢筹备出嫁之事的时候。江月慢和楚嘉勋的婚期在很久前就已经定下来，很多东西也是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筹备。
当初在万春堂定了一套大婚当日的首饰，如今婚事退了，倒是这把套簪子给忘了。
“让万春堂如期将婚簪送过来。”江月慢道，“婚期不改。”
她这般说，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她。
“阿姐，婚事不是都退了吗？你还要嫁到楚家去？不行！我不同意！”月皊使劲儿摇头，眉头拧巴起来。
江月慢笑笑，道：“胡想什么？怎么可能再嫁去楚家？”
她眼尾轻轻抬着，勾勒着她天生的骄傲。
月皊懵住了。
“我打算招婿。”江月慢语气寻常地说着，口吻随意地好似在说明日想吃什么一样。
月皊惊讶地问：“招、招婿？还是原来的婚期？可是这也没有多久了呀？上哪去找个合适的姐夫呀？”
“在挑。”江月慢仍旧用随意的语气说道。
“哥哥。”沈元湘忽然开口，“你的酒水洒出来了。”
“哦哦……”沈元衡手忙脚乱地将手中握着的酒杯放在桌子上，接过妹妹递过来的帕子胡乱擦着手背上挂着的酒水。
华阳公主心中有惊讶，又有很多疑问。她沉稳的将好奇都压下去，悄悄打量着江月慢的神色。凭借对大女儿的了解，她隐隐明白大女儿这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过此刻正在给江厌辞和月皊贺生辰，还有外人在。她暂时什么都没有问，待无旁人时，再仔细地询问。
用过午膳，月皊又与江月慢、小郡主还有沈元湘一起出府去九环街闲逛。傍晚时分，才归家。
用过晚膳，月皊又在华阳公主身边待了很久，一直到华阳公主困了，她才回自己的房间。临走前，华阳公主叮嘱她收拾东西。
她叹息，拉着月皊的手，道：“明日就要走了。”
月皊轻轻点头。她脸上仍旧挂着点浅笑，柔声说：“我可以回来看望阿娘，阿娘也可以随时去看我呀。又不是再也见不到啦。织云巷离得也不远呢。”
华阳公主瞧着月皊还知道反过来安慰她了，心里有点感慨小女儿也在慢慢长大。
“好。”华阳公主点头，“早点休息。”
华阳公主目送小女儿走出去。虽然她有点乏了，却还是不想问，让身边的冯嬷嬷去看看江月慢睡着了没有。冯嬷嬷令下面的小丫鬟跑了一趟，得知江月慢已经歇下了。
华阳公主只好暂时打消了问清楚大女儿招婿之事的打算。
&#183;
实则，江月慢并没有歇下。
她慵懒坐在软塌上，翘起一条腿，水红色的鞋尖从柔艳的石榴红裙尾露了个尖尖。
她神态悠闲，正在翻看着府里的账本。江厌辞刚回来时，江三爷心里美滋滋，做着掌握江府实权的春秋大梦。江月慢一回来，就将府里的事情强势接过来。
当然了，她并非想着强占些什么。只是她比华阳公主早一段时间回京，自然而然地接手过来。以前洛北郡王府的一切交给江二爷，如今亲自开始料理，才知道这偌大的家业，这些年被败成什么样子。
这也是江月慢想要招婿的原因之一。
自小没有父亲，母亲又当父又当母，很辛苦，如今上了年纪身体日益不好。若还要亲自过问府里这些烂摊子，实在太操劳。
而弟弟还未迎娶正头妻子，这府里的事情便交不出去。
江月慢有时候也庆幸楚嘉勋那样混蛋，她暂时不用出嫁。眼下她实在放心不下家里的事情，不愿出嫁。
她性格强势，不会像月皊那样偎在华阳公主怀里，实则自小没了父亲，她对母亲的依恋也埋在心底。若不用出嫁，一直陪着母亲也是极好的。
“二娘子，沈家表少爷来了。”侍女禀告。
江月慢点头。她知道沈元衡会来，才推说睡下没去见母亲。
&#183;
月皊回到自己的屋子，准备收拾一下明日要带走东西。其实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衣物那些自有下面的侍女们为她收拾妥当。
月皊迟疑了一会儿，坐在窗下的书案旁，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取出里面的一个小盒子。
她将小盒子放在面前，望着它呆怔了好一会儿，才拨开搭扣，将小盒子打开。
小木盒里面放了两件东西。
一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桃花木簪，还有一枚平安符。
前者，是她与江厌辞在宜丰县时，江厌辞送给她的东西。
后者，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去寺庙时，给江厌辞求的平安符，可是最后没有送给他。
月皊呆看了一会儿，捏起那支桃花簪，在柔和温暖的灯光下，仔细地瞧着木簪之上的纹理。她的视线跟着木簪的纹理游走，专注又多少有些呆呆的。
房门被人推开，月皊没有回头，以为是花彤，或是旁的侍女。
直到进来的人一直走到她身后，熟悉的气息让月皊轻晃桃花簪的动作顿时僵住。她慌乱地将簪子收回木盒子里，又将木盒子的盖子用力盖上。
江厌辞俯下身来，一手搭在月皊的椅子扶手。
“三郎怎么过来了？”月皊转过头，唇畔几乎快要擦过江厌辞的面颊。
她心口快速跳动了两下，尴尬地向后退了一点。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道：“喝醉走错了。”
月皊垂下眼睑，小声说：“三郎酒量很好，不会喝醉的……”
江厌辞转眸，沉默地望向月皊。
过了好一阵子，他忽然抬手捏住月皊的下巴，迫使转过头的她将脸转过来。
四目相对，江厌辞直接吻了上去。
月皊惊愕得长大了眼睛，用力去推江厌辞。
江厌辞怕她挣扎得太凶，磕到了她的唇，便放开了她。
月皊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连连向后退去，抿着唇望着江厌辞，她脑子里懵懵的，口不择言：“三郎喝醉了……”
江厌辞忽然轻笑了一声。
月皊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胡话，立刻咬了下唇再将柔软的双唇抿起，不再吭声了。
江厌辞拉动椅子，在月皊刚刚坐的位置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小木盒。
他问：“我的生辰礼没准备吗？”
月皊仍旧抿着唇，不吭声。
江厌辞也不追问，沉默下来，视线一直落在桌面上的那个小木盒上。
月皊见他一直盯着那个小木盒，生怕他下一刻将盒子打开。她走过去，想要将那个小木盒拿走。
她的手还未碰到桌子上的小木盒，手腕已先一步被江厌辞握住。
江厌辞轻轻一拉，就将月皊拉过来，拉到了他的腿上。月皊的臀刚碰到江厌辞的腿，立刻急着想要起身。江厌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的身子紧紧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月皊试了试，几次都没能从江厌辞的怀中挣开。
月皊转过脸来，望向江厌辞，撞见他的目光，他一直望着她。
一想到明日就是分别的日子，月皊一直在推江厌辞手腕的手慢慢软下来。她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过了明日，日后再见到三郎的机会就会变得很少了吧？年节等重要日子，她兴许还会上门来见阿娘。而平日，则会不太方便再上门。更何况，这些都该是三郎说亲之前的事情。若三郎开始说亲，她便再也不会上门。
一方面是为了避嫌，另一方面她也没那个勇气再上门。
她垂下眼睛，神情低落着。
好半晌，她主动抬起手来，将手心轻轻覆在江厌辞的手背上，低声：“三郎以后要好好的。既然没有痛觉，就要格外注意自己身上的伤才好。小臂上的伤已经反反复复裂开好些次了……”
“真的没有给我准备生辰礼？”江厌辞又问了一遍。
月皊眼睫颤了颤，抬眸望向他，慢慢蹙起眉来。沈元衡都知道大家年纪大了要避嫌，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哪里还能给他准备生辰礼呢？
“头一回过生辰，居然连份礼物都没有。”江厌辞道。
月皊辩解：“胡说，阿娘和姐姐都给了你礼物，别人家也好些人送了礼的。”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才再道：“太子殿下画工精湛，戚平霄学识渊博还记得你的忌口。唯你的三郎一无是处连个生辰礼也不值得准备。”
月皊微微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他。
他在说什么呀？
好半晌，月皊心里生出微微气恼，她抬手在江厌辞的胸口奋力推了推，红着眼睛说：“你胡说八道，你欺负人。”
“我要生辰礼。”
——这是江厌辞这一会儿工夫，第三次提到生辰礼。
月皊泄了气，她退步，无奈地低声：“好，我补给你成不成？我、我去跟元衡学一学怎么雕胡萝卜成不成？”
江厌辞想象了一下月皊揪着个小眉头雕刻胡萝卜的模样。他笑了，道：“算了，怕你这辈子都学不会。”
月皊无奈，只好问他：“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东西？你说，我去给你买。”
“我要你。”江厌辞道。
月皊愣住。她呆怔地望着江厌辞好一会儿，抬起手来推他，即使推不开。
“你、你……”月皊有点生气了。可是她说不出难听的责备话，琢磨了半天，吐出一句：“你不是也没给我准备生辰礼？凭什么来这里胡闹我。”
“准备了。”江厌辞说。
月皊低下头不去看他，小声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给我我也不要……”
江厌辞又说：“我自己。”
【 作者有话说 】
月皊翻白眼：臭不要脸

第七十四章
月皊惊愕地抬起眼睛来，望着江厌辞的目光充满了不敢置信。
相较而言，江厌辞望向她的目光明显坦荡许多。
想要就直说，没什么可遮掩，他也并不觉得说这话有多无礼——反正他又不是对陌生人说，而是对自己的女人说。
两个人的生辰日，这明显是个很合适的好日子。
可打量着月皊此刻惊讶的神情，江厌辞看得出来她不愿意。
“算了。当我没说。”他说着，移开了目光，望向桌台上的柔和灯光。
月皊微微偏着头，蹙眉望着江厌辞。她明净的眸中浮现了犹豫。良久，她伸出手来，轻轻捏住江厌辞的袖角拽了拽。
江厌辞望过来。
月皊微翘的小手指几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才低柔地开口：“我、我……”
她艰难地点了下头，生怕江厌辞误解了什么，又焦声：“但是你得答应我，以、以后就、就……就不再相见了……”
她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出来，好似用光了所有的勇气。说完这话，她忍着快速跳动的心跳，迅速垂下眼睛。
“不再相见？”江厌辞顿了顿，“这不可能。”
“那你现在放开我，快些走吧。”月皊再次用力地去推江厌辞。她柔软的手抵在江厌辞坚硬的手臂，只感觉到强大的禁锢之力。她实在是不明白，江厌辞身上怎么会这样硬邦邦。哪里都是硬邦邦的。
“织云巷不算远，遇到什么难处立刻让下人过来寻我。”江厌辞叮嘱。
月皊胡乱点头，只盼着他现在快些放开她。
拿到了放妾书，月皊的心态慢慢发生了变化，不太愿意再这样被他抱着了。
“真的没有生辰礼？”
月皊已经数不清这是江厌辞今晚第几次提到生辰礼了，也不知他这执念怎这般无可救药。她无可奈何地抬眸望着他，如实说：“就是没有准备嘛。”
江厌辞听她这语气，听出了那么一丁点的不高兴来。
他“嗯”了一声，沉默下来。
可当江厌辞不说话了，月皊又忍不住仔细去瞧他的神色，企图探出他的情绪，生怕他不高兴。一想到他可能不高兴了，月皊自己心里的那点不高兴反倒很没出息地很快烟消云散。
“我明日要早起，现在要睡了。你到底要不要放开我？”月皊忍不住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她在心里还是不希望旁人知道江厌辞夜里来了她这里。
江厌辞认真问：“明日就要走，你心里就没有不舍我？”
月皊别开眼，不想回答这问题，只胡乱说：“我困了，想睡。”
“好。”江厌辞站起身，与此同时亦没松开月皊，直接将她抱起来，朝床榻走去。
他弯腰，将月皊放在床榻上，帮她脱下屋内的软鞋，然后在月皊呆滞的目光中也上了榻，在床榻外侧躺下。
月皊坐在床里侧，惊愕地看着他的举动，什么反应都忘了。
“你不是困了？睡觉。”江厌辞平静地望着她。
月皊长长舒出一口气。
罢了，反正也是留在江府最后一个晚上。月皊抿着唇勉强说服了自己，慢吞吞地躺了下来。
可是这里不是观岚斋，是华阳公主在荣春堂给她收拾出来的屋子，往日都是她一个人睡，床榻之上自然只有一个枕头。而此时，那个她往日用的枕头，正被江厌辞枕着。
月皊侧过脸来，看着被江厌辞枕着的枕头，犹豫着要不要下去从柜子里再翻出个枕头来。
江厌辞把胳膊伸过来。
“我才不要……”月皊嘟囔了一声，立刻翻了个身面朝床榻里侧，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
她调整了下姿势，刚调整好，江厌辞的手掌探过来，搭在她纤细的腰侧，又撑住了她的前腹，用力一压，就将她的身子带进了怀里。
她整个后背嵌进江厌辞的胸膛，严丝合缝。
那一瞬间，月皊说不出心里的滋味是陌生还是熟悉。她已经一个人睡在荣春堂有一段时日了，可是当江厌辞再次躺在她身后，将她捞进怀里，那种熟悉又炙热的感觉，让她忽然有一点想哭。
理智让月皊忍住了眼泪，她立刻伸出手搭在江厌辞抵在她前腹上的手掌，想将他推开。
身后的人忽然开了口。
“我想你了。”他说。
低沉又温柔的声线擦过她的耳畔，她推却江厌辞手掌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罢了，最后一晚。
月皊慢慢闭上眼睛来忍眼里的泪，她去推江厌辞胳膊的手也慢慢滑落下去。
她的不再拒绝，江厌辞并没有特别意外，可他仍是唇畔带了一点笑。他靠过去，将轻柔的吻落在月皊的后颈。
然后他低声说：“睡吧。”
江厌辞放在月皊腹前的手摸了摸，寻到月皊的手，将她纤细柔软的指，慢慢拢在掌中，握着。
月皊微凉的指端被他的手掌包裹着，慢慢染上了温暖。
第二天一大清早，月皊被门外侍女的询问声音叫醒。她迷迷糊糊尚未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不能让下人们知道江厌辞昨天晚上宿在她这里。这念头一生，她吓得一下子坐起身，立刻睡意全无。
然而她回头，却见床榻外侧空空，并不见江厌辞的身影，不知他是何时离去的。
月皊悄悄松了口气，回应门外侍女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乱。她微怔，动作不自然地探手到腰后去系松开的肚兜带子，再整理了一下寝衣。
她也没有想到昨天晚上很快睡着，而且睡得很沉。她昨天晚上最后的印象只有自己的手被江厌辞握在掌中，很温暖。
用过了早膳，月皊便要启程离开江家。华阳公主亲自送她出府，乘坐着她那辆一眼就被认出的奢华车舆。
江云蓉立在府中坐落在高处的红梅亭里，遥遥望着月皊登上马车。又望着车队远去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她喃喃开口：“你说，她怎么不去死呢？”
东篱和西栅望向江云蓉双目空洞的神情，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担忧和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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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公主今日出行的阵仗不小，惹得百姓好奇张望。华阳公主并不隐瞒今日之事。而且，她故意弄出这样的排场，就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月皊从江府出去了。
甚至，她也安排了人往外暗示消息——华阳公主有意要收月皊为义女。
假女儿养在膝下十几年，真相大白后仍不舍这些年的母女亲情仍将人当成女儿养，这并不奇怪。可问题是，长安人都知道月皊给江厌辞当过一阵子小妾。就算如今拿到了放妾书，清清白白地走了出去，也不能把过去的这段小妾经历抹去，如此还要收为义女？这样做难免引来窃窃私语。
江厌辞本想骑马，可华阳公主心疼他身上伤势未痊愈，没准他骑马，而是也让他坐进了宽敞气派的马车里。
一路上，华阳公主和江月慢都在叮嘱月皊这个又那个，一会儿告诉她若遇到不顺心的事情立刻派人回郡王府支会一声，一会儿又教着她要会管教下人。
月皊一会儿嗯嗯点头，一会儿“我知道了”、“我记下了”这样应着。
江厌辞沉默地坐在一旁，一路默不作声地听着。
车队终于到了织云巷。
月皊挑的这处宅子坐落在织云巷的最深处。虽然这条巷子很长，可一共也就四五户人家。另外几户人家或是京中当个小官，或是闲养着的老人家。
织云巷距离洛北郡王府不算很远，也不在靠近九环街那样的热闹之地。这儿虽清净些，可因为这一片的巷子有些年头了，周边的商铺应有尽有，没什么缺的。倒也是个合适居住的地方。
到了地方，月皊与大家一起下了马车，立在府门前望着面前的府邸望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这处宅子还是江眠风在世时置办的，这些年虽然一直闲置，也会定期派人过来打扫收拾。是以，月皊挑了这地方后，再派人大轻扫一次，便立刻可以搬过来住。
府里侍女与家仆们早就安排妥当，一切仅仅有条。
当初华阳公主带着月皊去看过好几个宅子，月皊因为庭院里的杏树，一眼挑中了这处。
“姐姐都是按照你的喜好置办的家具，你看看哪些不喜欢自己换了就行。”江月慢道。
月皊弯着眼睛笑：“姐姐挑的东西就是最好的！”
月皊说的可是发自内心的实话。她向来很信任姐姐的眼光。从小到大，姐姐送给她的东西都是很好的东西，就没有她不喜欢的。
华阳公主没说话，一直反复摩挲着小女儿的手背。这个小女儿自小病弱，她将小女儿捧在手心里，一直放在跟前照看着，生怕她出了差错。唯一一次长时间的分别，正是之前因为姨母丧事华阳公主要回洛北，没想到她的小女儿就出了事……
如今想到这事情，华阳公主心里仍旧后悔当初没能执意把月皊带在身边。
如今，小女儿搬到这里来，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分别，让华阳公主舍不得，也不安。
华阳公主和江月慢在这儿陪了月皊大半日，快傍晚时才启程回洛北郡王府。
当然，华阳公主和江月慢陪着月皊的一整日，江厌辞也都在一旁。
月皊立在府邸门前，望着自己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几个人登上车舆，仰着一张笑脸向他们挥手告别。她一直立在门口，目送着车舆远去。直到车舆驶出了巷口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这偌大的府邸，日后会是她的家。
她一个人的家。
花彤打量了一番月皊的脸色，笑嘻嘻地劝：“娘子日后想公主和县主随时都可以见面嘛。现在搬到这里来也是新开始呀！”
月皊点点头，柔声道：“你带几个侍卫，去将离娘请过来。”
“嗯！”花彤应着，立刻小跑着去办。
自从离娘投河过一次，风寒一直都没怎么好。月皊早已与她说好，邀她过来住。起初离娘不愿意过来，月皊拉着她的手撒娇了好一会儿，求她可怜可怜她孤零零一个人住无人作陪。
离娘思量了许久，才点头答应暂时搬过来陪月皊。
交代了花彤，月皊在府里随便走走瞧瞧。她走到库房，看见红缨正在有条不紊的点查入库的东西。
红缨是江月慢送给月皊的三个侍女之一，也是三个侍女中年纪最大的，有二十七八岁。曾嫁过人，夫亡之后又回到了江月慢身边。
“起风了，傍晚的风有点凉。娘子回屋吧？也正好瞧瞧屋子里的摆置可喜欢，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今儿个就给调换了。”说话的侍女叫藕元，也是跟在江月慢身边时间最久的一个，性子柔和，心思也缜密。
月皊点头，转身往回走。
江月慢送给月皊的第三个侍女，和藕元一样跟在月皊身边，唤阿凌。只是阿凌一整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阿凌和普通的侍女不同，她腰间陪着一把剑，人也精神利索。就是撂倒四五个壮汉也不在话下。
原先月皊身边也有一个这样身手了得的女侍卫，可出事的时候双拳难敌大群官兵，人被抓了不说还被打伤了。曾让月皊很是记挂了一阵子，后来她手头有了钱，立刻送去给那女侍卫治病。人是治好了，身体却是大不如从前，而且也有意嫁人，所以没有再回来。
月皊走进寝屋，一眼看出来屋内比寻常的寝屋多出不少灯架。
她慢慢翘起唇角来，忍下对家人的舍不得，认真地打量着寝屋，认真地思量着怎么调换，才更舒适。
她已经搬出来了，已经和过去做了告别。总要微笑着开始新的生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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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织云巷的宅子出来，江厌辞却并没有跟华阳公主和江月慢一起回府，而是先下了车。
“都傍晚了，这是要去哪里？”华阳公主关心地问。
“去李漳府上一趟。”江厌辞道。
华阳公主点点头。她从开着的窗户望着江厌辞离去的背影，陷进沉思中。京中人都知道江厌辞和大皇子李漳走得近。这事儿，华阳公主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江月慢柔声道：“母亲，厌辞是个很有主张的人。我想他做事很有分寸。您不必挂念。”
华阳公主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放下垂帘，转头望向江月慢，只字不提江厌辞，换上严肃的表情，说道：“先不说别的，先跟母亲说说你的事情。”
江月慢并不意外母亲会问她。她微笑着说：“妹妹不在母亲身边，母亲千万般舍不得。我要是嫁的远远的，母亲就舍得了？”
华阳公主瞪她一眼，道：“胡说什么！怎么就舍得了！”
江月慢唇畔的笑容更深：“那我不嫁人，而是招婿，岂不是就不用离开母亲身边了？”
华阳公主迟疑了。
几乎只有没有儿子的家庭才会招婿。男女婚配讲究个门当户对。这有骨气的郎君没谁愿意当上门女婿。也就是说，比起出嫁，若大女儿招婿，这择到的夫郎必然是要降一等。
就算当初还不知道有江厌辞这个儿子的时候，华阳公主也没想过让江月慢招婿。只愿她嫁的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同意。”华阳公主摇头，“月慢，不要因为楚家那混小子就对天下男子失了信心。这宁肯不嫁人了，也不必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江月慢浅笑着，“寻一个听话的，又喜欢我的，不是也挺好的。”
华阳公主品出味儿来了。她惊讶地问：“月慢，你该不会连人都挑好了吧？”
江月慢点头，笑着说：“是挑好了，而且母亲认识。”
“我认识？”华阳公主更震惊了。
“您不仅认识，还看着他长大，又时常夸赞这孩子品行不错。”
华阳公主惊得合不拢嘴。
不用江月慢再多说了，她已经知道大女儿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因为知道，更震惊不已。
这两个人是如何在她眼皮子下有了牵连的？
华阳公主太震惊了。她震惊了好半天，望着面前长大成人太有主意的大女儿，问：“那、那婚期……”
“不改。”江月慢语气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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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辞去了一趟安祁王府。
安祁王这次带着李姝遥进京，是为了给圣人祝寿。他并非每年都入京，今年恰逢圣人知天命的整寿。他又三年没入京，今年才会来长安。往年他就算来长安也没有带过李姝遥，今年倒是头一次贺寿带着她。
李姝遥是他的独女。
“快一年没见过了。”安祁王朝江厌辞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江厌辞入了座，侍女端着酒水进来。江厌辞自己倒了两杯酒，第一杯先递给安祁王。
“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安祁王询问。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小臂上的伤口还会不小心裂开，就一直没有痊愈。”江厌辞道。
安祁王有些诧异地望了江厌辞一眼，再问：“回到家里可一切都顺心？”
“一切都还好。母亲和长姐都是很好的人。”
安祁王哈哈大笑了两声，道：“我就觉得你哪里不对劲。终于品出来了。你这孩子话变多了不少啊。”
江厌辞颔首承认。他也知道自己比起以前整日不开口的时候，说的话是多了不少。
“来来来，尝尝这酒。”
江厌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又甘甜，是熟悉的味道。
“是义父酿的酒。”江厌辞道。
安祁王欠身，笑着拍了拍江厌辞的肩膀，道：“行，还能尝出来！”
江厌辞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安祁王脸上的笑容。他总是神色漠然，安祁王竟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
江厌辞陪着安祁王用过晚膳，也没多久，离开了王府。他独自走在夜色笼罩的街头，回忆起许多幼时的事情。那一桩桩一件件小事堆积起来，组成一幅无声的水墨画。
江厌辞停下脚步，转身回望。安祁王府已经很远，在视线里只星点大。
良久，一道碧色的身影出现在夜色里。
十一悄无声息地走到江厌辞的身侧，她侧首望向江厌辞的侧脸，审视了片刻，开口：“一直将复仇的计划往后拖延，可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江厌辞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好似没有听见十一的话一样。
十一皱起眉，再问：“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吗？”
“十一。”江厌辞终于开口，“如果一直以来我们报仇错了目标呢？”
“什么？”十一愣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厌辞没有解释，冷声道：“我会查清楚。”
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徒留十一立在原地仍旧震惊不已。向陛下复仇的想法刻在他们这些人的骨血里。现在门主说他们可能弄错了？
这怎么可能呢？师父临终前明明亲口说是九五之尊所为啊！
十一心里很乱。
江厌辞轻车熟路地潜进宫中。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宫，这段时日他不知道偷偷潜进宫中多少次，早已将宫中的路线和巡逻的时间牢记于心。
他轻而易举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潜入圣人常常夜里仍料理国事的书房。
果然，这样晚的时候圣人还未歇下，仍旧在案后翻阅着各地送上来的折子。
江厌辞隐在阴影里，看了他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潜入暗室。
圣人的书房后面还有一间暗室，里面放了许多重要文件。这是江厌辞之前查到的事情，他悄悄潜进去，快速浏览着架子上的一沓沓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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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搬到织云巷的第二天，这事儿就在长安慢慢传开了。
小春子飞快地在东宫中奔跑着，还差点撞翻了一个宫婢手里捧着的汤药。他一口气跑进屋里，直接扑到李淙的床榻前。
李淙身体已经稍微好了些，此时正倚靠在床榻一头，手中握着一卷政册在读。
“何事这样急躁？”李淙询问。
小春子脸上摆着笑，气喘吁吁地说：“三、三娘子从江府搬出去了！拿了放妾书之后搬出去的！”
李淙怔住，眸色几经变幻。
“奴还打听到华阳公主想收三娘子当义女！”小春子再说。
好半晌，李淙慢慢舒出一口气。他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转身去拿放在枕侧的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步摇。
一支坠着粉宝石的步摇。
他将步摇拿出来，修长的指捏着步摇轻轻地摇晃，一颗颗粉宝石摇晃起来，泛着璀然的珠光。
李淙望着这支步摇，脸上逐渐浮现了笑容。
也许，他还是有机会将这支步摇亲手送到她的手上。
这件事情亦传到了戚家。
戚语兰有点担忧：“马上就要春闱了，可不能让阿兄分心。”
戚夫人心里却生出些犹豫，道：“还是……还是看你哥的意思吧。”
戚语兰惊讶地望向自己的母亲。她没有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母亲属意月皊当儿媳的念头还在。她说：“母亲，等哥哥高中，什么样子的娘子不想嫁？何必总想着错过的人呢？”
“你说的也是。”戚夫人点头。
戚夫人对这门没成的婚事有点惋惜，如今听说华阳公主有收月皊当义女的打算，重新动了心思。不过月皊终究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不如清清白白人家的小娘子，戚夫人劝诫自己得往前看。
书房里，戚平霄听了书童的禀告，放下写文章的笔，铺开一页白纸，颇有闲情地描绘了一幅月下双影图。
两日后的一个下午，江厌辞去织云巷的时候，看见戚平霄从织云巷里走出来。
江厌辞皱了眉。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没事，先搬走以后再接回来多大点事！但是为什么……

第七十五章
江厌辞在原地默立了一段时间，转身离去。他这次过来寻月皊，是为了告知她江月慢和沈元衡的婚事。眼下却改了注意，没有亲自去，只让身边跟着的小厮跑一趟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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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时间，月皊一直用来收拾新家。自然不需要她自己做什么，万事吩咐下去就成。
月皊将一处单独的宽敞花厅辟出来，改成了调香室。此时调香室里摆着各式刚摘的鲜花，还有极多瓶瓶罐罐调香用具。
“离娘姐姐，你看这里怎么样？”月皊双眸弯弯，她以前也喜欢香料，偶尔也会调调香解闷。她鼻子很灵，能敏锐地闻出各种不同的香，只是以前到底没有专心学过调香，比起制香，更擅长辨香、挑香。
“很好很好，可太好了。”离娘温柔笑着，“你这是花了不少心思了。”
“你喜欢就好。”月皊想了又想，又劝说，“只是你现在风寒还没好，我听红儿说你夜里总是咳，还是应当先调养身体，不能过分操劳的。”
离娘点头，柔声道：“我心里有数。”
她在调香台坐下，一一摆弄瞧看着各种调香的工具。
藕元从外面进来，强压着震惊禀话：“娘子，洛北君王身边的小厮过来传话，说是县主和沈家表公子定于三月十六大婚。”
藕元以前在江月慢身边做事，听到这样的消息，把她惊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消耗了这事儿，用平静的语气禀告月皊。
“姐姐大婚？谁？和谁？元衡？我没听错吧？”月皊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敢置信。
姐姐和沈元衡？不管她怎么想，脑子里也没能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月皊甚至是一想到姐姐和沈元衡亲密站在一起的场景，都觉得违和。
“您没有听错。是这样的。”藕元轻轻点头。
“这怎么可能呢……”月皊呢喃着坐下来。
一旁的离娘沉默了一会儿，一双媚眼轻勾挑出几分温柔来，说：“缘分这事本就奇妙。你那姐姐我虽不识，却也听说过县主是个很有主张的人，并非莽撞冲动之人。想来她有她的打算。”
月皊默默点头：“你说得对。我该信姐姐的。”
月皊坐在那里花了好长时间才消耗了这消息。心绪平静下来之后，月皊不由想起另外一件事——
三郎带着小厮过来，只让小厮传话，自己没进来？
月皊轻轻舒出一口气，暗想这是好事儿，证明三郎逐渐想明白了也开始懂得避嫌。
这分明是大好事，她心里的低落是不应该的。
月皊驱走了心里莫名其妙的情绪，含笑与离娘又说了几句话，便借故出去了。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走到庭院中那颗杏树下。
她立在杏树下，微微仰着脸去望这棵粗壮的大树。
藕元见她望着这棵杏树出神，笑盈盈地说：“这棵杏树有些年头了，再过几个月结了果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会好吃的。”月皊柔声低语。
宜丰县的那座小宅子里，也有一棵杏树。
“走吧，去库房一趟。”月皊道。她想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拿去当做姐姐的新婚礼物，若是没有，她得快些置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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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慢和沈元衡的婚期在三月十六，这一日原本是江月慢与楚嘉勋的婚期。先前江家退亲，惹得京中议论纷纷，这议论的热度还没退，各家纷纷收到了江家的喜帖。
三月十六，仍旧是江月慢的大喜之日，只是新郎官换了人。这消息无疑在京中掀开了热锅，霎时传开，无人不谈。
楚家没有得到喜帖，还是从旁人口中得到了消息。不少人幸灾乐祸得看楚家笑话。楚家老爷最近官途不顺各种吃瘪，如今又许多人跑到脸上拿这事讥讽。楚家老爷子面上抹不开，气冲冲回到家中，狠狠用家法鞭打了楚嘉勋一顿，然后他自己竟也病倒了，下不了榻。
楚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先前还埋怨江月慢性子烈简直是小题大做，到后来到底是吃不住华阳公主在暗处设的麻烦，也不再骂江月慢，反而是一遍遍责骂楚嘉勋如何不省心，又如何不孝。
楚嘉勋刚受了家法，脸色惨败地坐在角落里。他至今不敢相信江月慢要嫁给别人了。
十五年啊。她怎么能说断就断，这般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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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慢和沈元衡备受长安人瞩目的大婚还没到，今年的书画筹却是先风风火火先开办了。
这书画筹是圣人为了从京中权贵富绅手中捞钱，用之于军饷或其他政事。抽钱是最重要的，所以在这一日，倒是不分阶级，王孙贵族和市井富商才能聚到一起。甚至为了用美名吸引权贵富人们砸钱，今日贫民百姓亦可参与。
书画筹已经办了很多年，一年比一年热闹，影响力也一年比一年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宫中授意，从未有人明言，却有很多人将这无私奉献之举当成捐官的一种不可言说的途径。
一大早，小郡主李姝遥的马车停在织云巷，来接月皊。
她坐在马车里，挑开垂帘一角，露出一张笑脸来，盈盈道：“快些呀！以前一直听说书画筹很热闹，终于求着我父王带我来长安一趟，哪能错过呀。”
“来啦来啦。”月皊加快步子，巧笑嫣然地将手递给阿凌，被扶上了马车。
离娘跟在她身后。
离娘本不想去，可月皊觉得离娘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躲在调香室瞧着有些孤单，一口一个好姐姐地撒娇将人拐出来。
“我和小郡主都没去过书画筹，离娘姐姐以前却去过几次，给我们当向导嘛。”
“我如今脸皮都厚成这样不怕出门啦，姐姐就不愿陪陪我吗？”
离娘本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终是没能忍住月皊软绵绵的一声又一声央求劝说。
书画筹设在玉澜畔的上游，离着水边有一段距离，搭起一片又一片的遮阳布，这是为了给今日售卖的书画作品遮住大太阳，免得有损。今日虽叫书画筹，却并非只有书画作品，也有一些富人献出的古玩。甚至还有宫里的东西。
当然了，重头戏仍然是京中权贵高门里的公子哥儿们的书画作品。不缺钱权的公子哥儿们，更在意的令人称赞的才学。这些人最喜欢暗中较劲攀比。
月皊和李姝遥、离娘相伴走在一件件今日要被拍卖的书画作品中。她们对文物古玩或宫中宝贝兴趣都不大，明显更想看看这些书画作品。
“元衡交了吗？”李姝遥问。
月皊摇头：“他到京太晚，应该是没交的。”
“哦。那洛北郡王应该交了吧。”
月皊点了头，眉心却皱了起来。她知道江厌辞交了什么。他非常潦草地写了一个“月”
字交上去。
再看看这一幅幅用心的书画作品，月皊不由地替江厌辞担忧起来。担心他会被旁人指责敷衍，更担心本就不是在京中长大的他遭京中人的轻视和排挤。
月皊的脚步忽然在一幅画前停下来。她眸中的担忧不见，顿时凝出愕然。
画卷中，细雪纷扬堆满一棵枯杏枝头。还不成型的雪人旁，蹲了个裹着红斗篷的小娘子，兜帽宽大，遮了她的脸。
李姝遥惊艳地说：“这幅画工精湛意境唯美。比之前看过的都要优秀很多！”
她顿了顿，又说：“唯一不合理的是那娘子裹得像个球，哪有人会穿成这样。”
月皊慢慢翘起唇角。
那一日，她就是穿了这么多。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到底是谁一直以为我只是个体育生？不就是画画，谁不会了= =

第七十六章
如今整个长安都在议论着江月慢和沈元衡突如其来的婚事。这婚事太令人意外，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
作为当事人，沈元衡也和外面议论纷纷的人一样，很懵。
这喜帖都已经发出去了，他现在还是很懵。
他真的要和县主成亲了？
沈元衡低着头在庭院里渡着步子，忽然抬起手来朝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疼。
沈元衡重重叹了口气，不太讲究形象地蹲下来，垂头耷脑又没精打采。
这场婚事是对的吗？
理智告诉沈元衡这桩婚事是错的。一定是因为县主不想再被楚家惦记，想要随便找个人嫁了。
因为知根知底，觉得他是个好人，所有选中了他？
沈元衡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答应了这场错误的婚事。
不不……
他根本就没答应。
江月慢根本就没有明确问过他！
侍女向他道喜，他红着脸跑到江月慢的面前，吞吞吐吐地询问侍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江月慢抬眼望过来，嫣然一笑，声轻如细烟：“你不愿意？”
沈元衡脑袋里“嗡”了一声，什么反应都忘了。甚至连那日后来自己是怎么从江月慢书房走出去都没印象了……
“哥哥！”沈元湘小跑着过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往前面去？可别让小郡王等你才好。自来到长安，公主让你一直跟在小郡王身边，可不能辜负了公主的心意才是。”
沈元衡有点迟疑，问：“要不然我今天不去了吧？”
他怕啊！
今日书画筹会遇到很多人，那些人一定会投来许多打量的目光，也许向他打听询问，甚至出言讥讽。
沈元衡心里不是滋味儿，他知道自己既无家族背景又无功名在身，根本配不上县主。江月慢嫁给他，在旁人眼里也不知道是替她惋惜，还是落井下石。
“哥哥……”沈元湘隐约能猜到沈元衡的顾虑。毕竟她身为沈元衡的妹妹也对这场婚事震惊许久没能接受。可她又觉得哥哥应该去。
江月慢描着精致的妆容，红衣繁裙盛装端丽。她带着侍女经过抄手游廊，远远望见了蹲在地上说话的沈家兄妹。
“元衡？”她开口。
听见江月慢的声音，沈元衡一下子跳起来，本能地抻了抻衣摆整理形象。然后他朝江月慢望过去，望见一张雍雅笑靥，他心跳突兀地停了一息。
江月慢朝沈元衡轻轻招手，他立刻快步奔过去。
江月慢立在游廊里，沈元衡立在游廊外的砖路，保持距离她几步远的得体距离，问：“县主有什么事情？”
江月慢慢条斯理地抚着腕上的紫玉镯子，悠然道：“今日可能会被很多人缠着问东问西，未必顾得上仔细瞧今日拍卖之物。你帮我留意些，有什么稀奇玩意儿就给买回来。让素琴跟着你。”
她又转眸对身侧的侍女素琴吩咐：“相信表公子的眼光，他竞价，你只管付钱就是。”
这是让沈元衡的名义去拍卖，实则却是她付钱。
沈元衡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自尊心迫使他艰难拒绝江月慢：“我有钱……”
沈元衡这话可并非打肿脸充胖子。华阳公主的姨母一生无子女，遗产分了许多给沈家兄妹。虽说远远比不得江府的富庶，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江月慢灿灿笑起来，轻声问：“那就当你买来赠我的？”
沈元衡一怔，竟也没敢轻易接话。他将目光移开，有些不敢去看江月慢灿笑着的眉眼。
“我、我去找表哥了。”沈元衡有些慌乱地快步往前院去。
江月慢颔首，目送沈元衡往前去的背影，慢悠悠地叮嘱一句：“路上慢些。”
沈元衡略快的步子顿时慢了慢。
江月慢失笑。
沈元衡对她有那么点意思，这只是江月慢之前隐约不确定的一点猜测。她试探了一下，结果令她自己都意外。
她也不清楚是这小郎君年少经不得撩拨，还是她看轻了这些年他深藏在暗处的情愫。
沈元湘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遥望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她劝了变天也没什么用，县主一个眼神哥哥就屁颠屁颠往前去了？
“元湘。”江月慢道，“该走了。”
沈元湘赶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她偷偷望了一眼从头发丝到鞋底都透着高贵的县主，还是没能接受她马上就要成为她嫂子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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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正望着那幅雪中侍女图出神，浑然不知李淙早已看见了她。他缓步走过来，与她一同欣赏着这幅画。
“这幅画很不错。”他评价。
月皊惊讶地转过身，颇为意外地打量着李淙。听说他病了，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见他。月皊目光扫过李淙的眉宇五官，见他的确消瘦了些，脸色也苍白了些。
“你喜欢这幅画？”李淙问。
他这样问，是因为他看见月皊望着这幅画很久。
月皊视线越过李淙，遥遥望向了远处洛北王府的马车。她迟疑了一下，才点头。
李淙看懂了月皊的顾虑。他眉眼间挂着温柔的浅笑，再看她一眼，轻轻颔首，便带着身边的人缓步经过月皊，继续往前走。
“走吧。我们继续去前面看看！”月皊一手挽着小郡主李姝遥，一手挽着离娘，朝着与李淙相反的方向走。
一直沉默着的离娘忽然开口：“他满眼都是你。”
这种万千繁华，眼中只能看见一个人的滋味儿，离娘太清楚。
月皊没有接话，并不愿意提及李淙。她也明白离娘这样说，恐怕是联想到了她自己。月皊抬起眼睛，望向离娘，又顺着离娘的目光朝着远处遥遥望过去。
果然，李漳在远处的人群中。
今年的书画筹主办人正是李漳，他今日当然会出现在这里。李漳身边跟着两三个大臣，还有几个男子穿的却不是中原人衣衫。
“是斡勒人吗？”月皊好奇地问。对于外邦和其他小族，月皊实在没有太多印象。
“是姚族人。”离娘虽然很小就跟着母亲离开了故土，却也仍旧认得出姚族的服饰。
月皊遥遥打量着了一番那几个姚族人的服饰，随口说了句：“还挺好看。”
打量完那几个姚族人的衣裳，她才去看那几个男子的面容，随口笑言：“姚族人长得都这样好看。”
李姝遥在一旁笑盈盈接话：“是的呀！之前只是听说姚族会挑选美人调养成贵女。没想到男子也天生雪肤。大殿下身边的那几个人看上去也不年轻了，也都难掩俊朗之姿。”
贵女并不是什么尊贵的人。月皊知道离娘的母亲就是被挑中调养的贵女，不想在离娘面前提这个话题，她转移了话题，夸起正好路过的书法作品。
关于姚族和贵女的话题便这样止住了，她们又开始好玩地欣赏着各种书画佳作。
李漳今日很忙，他不经意间抬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离娘熟悉的身影上。
他皱了皱眉。
不是说她风寒还未痊愈？没想到今日也会来这里。
不多时，江月慢从车舆下来，立刻惹得玉澜畔的人望过去。江月慢讲究气派，一如既往。即使知道今日会有很多人盯着她，她也没有半分收敛，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和议论。
许多相识的人凑过来打招呼。
“已经收到了喜帖，真是要恭喜你。”
“婚期近了，县主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满面春光啊！”
“这婚事真是让人意外。不管怎么说都要恭喜县主，婚后和和美美顺心顺意！”
不断有人迎上来，摆着灿烂笑脸与江月慢说话。他们这些人有的是真的来贺喜，可大部分都有些看热闹的意思。
江月慢从善如流地应付，面上笑容不见丝毫，不出半分纰漏，落在旁人眼中倒是真成了即将出嫁的新娘子。
又应付走了几个人，江月慢侧首询问身边的侍女可寻见了月皊的身影。今日来玉澜畔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江月慢刚下车舆时扫了一圈，没能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寻到月皊的身影。她本打算今日和月皊一起来，可得知小郡主约了月皊，她便没有一同，想着妹妹多和旁人相交对她更好些。
侍女之前已按江月慢的吩咐让侍卫去人群里找，知道了月皊在哪里，江月慢便直接往那个方向寻过去。
江月慢在角落里看见了妹妹，她正弯着一双笑眼与身边的人说话，谈论着架子上悬挂的两幅山水图哪一幅更优秀。
“廿廿。”江月慢温声唤她。
月皊正与李姝遥激烈争论着，并没有听见江月慢唤她。还是阿凌提醒之后，她才回头望过来。
“阿姐！”月皊眉眼间挂着笑容，脚步轻盈地迎过来。
江月慢细细瞧着妹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让她搬出去是个很好的主意。
周围很多人都瞧见了这一幕，亦听见了月皊仍唤县主姐姐，这似乎坐实了华阳公主想要收月皊这个假女儿当义女的传言。周围的人眼神交流，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待后来江厌辞在人群里寻到月皊时，便看见她被一些人围在中间。
江厌辞瞧着月皊脸上疏离的笑容，下意识以为这些人是来找她的麻烦，略听听才知道都是些谄媚献好之言。
江厌辞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想来曾经恨不得踩月皊一脚的人，如今听说华阳公主有认月皊为义女的打算，这些身份地位不太高的人又立刻坐不住，巴巴凑上来。
江厌辞的目光在月皊疏离的浅笑面孔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很想告诉她不必如此，不喜欢那些就应该冷着脸走开。
沈元衡问：“表哥，姨母当真要认廿廿当义女吗？”
“不会。”江厌辞回答得十分肯定。
确切地说，江厌辞也不清楚华阳公主的打算，但是他不会准许这种情况发生。
到了整时辰，书画筹的拍卖正式开始。很大的一片区域被圈出来，摆着一张张桌椅，桌子上都伴着精致的糕点和上好的茶水。能进到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都是今日要参与拍卖的人。而那些过来看热闹的寻常百姓则只能远远围在热闹，迫不及待地想要观看富人们一掷千金的场面。
人群纷纷入场时，月皊却有些犹豫。她偏过脸望向身边的小郡主李姝遥：“遥遥，你要竞拍吗？”
她不是很想竞拍。
“要呀。”李姝遥笑着说玩笑话，“我可看好了好几件东西呢。也不知道会不会很贵，贵了就不拍呗。咱们入场最后什么都没拍，会被赶出来吗？”
月皊哪里晓得，询问地望向离娘。
离娘柔声细语：“小郡主说笑了。以您的身份，可没人敢驱赶您。”
小郡主拉着月皊的手，笑盈盈地说：“廿廿，咱们逛了那么久，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竞拍的东西吗？”
“我……”月皊回忆起刚刚看过的那些书画作品。的确有很多作品很不错，可月皊倒没有想要买下来的意思。经了一场大难，她如今对非必要的东西没有太多的执念。
“那幅画也不喜欢？”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月皊惊讶地回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见江厌辞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已经好些日子不见他，忽然见到他，月皊心里一下子涌出春溪欢淌的小小欢喜。
可是她很快将这种欢喜藏了起来。
月皊下意识地目光躲闪起来，似乎想要装糊涂，假装并不知道江厌辞在说什么。
江厌辞却几乎没有等月皊开口，又道：“喜欢就买下来。”
他肯定的语气听着竟有几分无法反驳的意味。
月皊惊讶地抬眼望向他，可江厌辞已经先一步收回了目光，继续往里面走。
李姝遥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月皊，又瞧了瞧江厌辞往里去的背影，顿时猜到了什么，不由忍俊不禁。
“走啦。咱们该进去啦。别杵在这儿啦。”李姝遥笑着说。
李姝遥话音刚落，离娘为了避开往里走的拥挤人群向后退了退，就这样撞到了人，有什么东西掉落了地上。
离娘回过身，惊觉自己撞到的正是之前见到的和李漳同行的姚族人。她没有抬眼去看李淙，立刻福了福身，朝着姚族人深深致歉。
被碰到地上的东西，是这个姚族男子腰间挂着的一个骨笛。
“没事。”姚族男子弯下腰，将掉到地上的骨笛捡起来，拂了拂上面的尘土。
离娘满面愧疚，再次福了福身。
姚族男子擦拭完手里的骨笛，这才将目光落在离娘的脸上，移开之后又移了回来打量着。
李漳瞥一眼他打量离娘的目光，冷声：“还不退下！”
离娘垂着眼朝着李漳福了福身，也没抬眼望他一眼，立刻转身与月皊一起往里走去。
李漳凝望着离娘流进人群里的背影，他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片刻后，他收了收脸上的冷色，含笑与身边的姚族人说话，一起往里走去。几句话之后，李漳随口试探般一问，询问他需要什么样子的女子相伴。姚族男子顿时明白自己刚刚打量那位女郎的目光让李漳误会了。
他笑笑，道：“大殿下误会了。我又不是你这般气血方刚年轻人，哪里还需女郎相陪。我刚刚瞧着那女郎五官似乎有些像姚族人。”
李漳点点头，似随口道：“如今中原的土地上本就生活着各民族的子民。”
这话便有些深了，姚族男子顺着说了几句，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到了今日的书画筹。
虽是李漳主办今日的书画筹，可到了真正拍卖的时候，自然不是他来主持，而是请了辞官颐养的赵先生。赵先生少年时高中，书画艺皆绝，不管是在文坛还是在官场都颇有声望。
拍卖正式开始，赵先生先起身说了一番场面话，类似今日善举皆是爱国之举云云，然后才开始正式拍卖。
一件件书画作品穿插在一些古玩和玉石珍宝之间，不同于那些价值不菲的珍宝每一件被抬上来都会直接说出献上此物的主人。那些书画作品却都是匿名，待有人拍售了之后，才会揭开贴在署名上的纸条。
小春子满脸笑容地对李淙夸赞着今年筹集到的作品比往年更好，还几次询问李淙可有喜欢的。
小春子见李淙今日身体不错，发自内心地高兴。他心里想着主子能出来走走总比窝在屋子里床榻上要好多了。
李淙对今日拍卖之物的兴趣不大。他向下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月皊的身上。
她今日身边有两个女伴，她眉眼间挂着笑容与身边女伴说话，心情很好。
李淙似乎隐约又看见了曾经那个江月皊的身影。
他遥遥望着她，唇畔亦是不由自主勾勒了几分柔和浅笑。
一个侍卫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到李淙身边压低声音禀话：“启禀殿下，当年那个婆子找到了。”
李淙脸上的笑容凝了凝，他立刻起身，打道回宫。
“这件万里江山图很不错……”拍卖还在继续。
李淙穿过人群，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走出去。到了外面，还未来得及登上马车，他忽然想起月皊立在一幅雪景图前驻足凝望的专注神情。
李淙略一犹豫，又折了回去。
她喜欢那幅画，那幅画就该归于她。可是她如今和以前到底是不同了，李淙不确定她会不会站起身竞拍。
帮她买了吧，再送给她。
可是玉澜畔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没有多长的路，他一来一回耽搁了好些时候。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忆着悬挂的书画作品，若他没有记错，那幅雪中图这是他离席之后即将要拍卖的一件。
李淙心里隐隐有预感，似乎有些迟了。
他心中一沉，难道又是只能这样错过吗？
李淙赶回去时，那幅雪景图果真已经竞拍完。他望着站起身的月皊，得知东西是被她自己拍到了，这才松了口气。
按规则，书画作品被拍卖之后就会揭开署名的纸条。赵先生正要揭示。
李淙也有些好奇这幅画工卓绝的雪景图是出自何人之手。
“原来是洛北郡王之作。”赵先生环顾场内，在李漳身侧看见了江厌辞的身影。他抚须夸赞：“不错，不错。先前未揭开署名，老夫还在诧异京中不知何时多了如此精于画技的小辈。没想到竟是江家三郎。见了这幅栩栩如生的画卷，让老夫不由想到了眠风……”
赵先生对江厌辞的这幅画作夸赞连连，比起之前拍卖出去的书画作品评价都高。
一方面，他的确觉得这幅画是佳作。另一方面，他亦是想到了天妒英才的江眠风。他望向江厌辞的目光，有欣慰，有感慨，又有几分给予厚望。
而被长者夸赞，又被无数目光打量着的江厌辞，仍是淡淡神色，不见自傲、高兴等神色。
人群热热闹闹地议论着，李淙立在喧嚣的人群里，安静地遥遥望着月皊双手接过那幅画。
原来她不是因为那幅画才驻足凝望，而是因为作画的人。
李淙失笑。
他落寞转身，周围那些欢声笑语与他隔了一个世界那样遥远。
小春子心疼地望着李淙，欲言又止，只得默默跟在主子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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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坐回座位上，将那幅画放在膝上，细细地瞧着。她想着赵先生刚刚夸赞江厌辞的话，不由在心里琢磨着若阿耶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离娘瞧了一会儿，颇有些意外地说：“没有想到小郡主居然还擅于丹青。这画工……瞧着似乎有很多年功底了。这还真是令人意外，小郡王颇有几分深藏不漏的意思。”
李姝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她什么都没说，却在心里默默接了离娘的话——这才哪到哪啊。
李姝遥琢磨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哥哥这个人。但她很清楚那些暗地里编排哥哥生在江湖中不学无术是个粗人的说法简直可笑之极。
人和人的天赋是不一样的。最初李姝遥也不相信一个人真的天生就会很多东西。比如哥哥第一次碰琴，就懂音律。又如此那些深奥的文章，哥哥只随意扫一眼就能倒背如流。
李姝遥知道怎么评价江厌辞了。
——就算天才江眠风还活着，也会以这个儿子为骄傲。
李姝遥转过头来望着月皊，微微蹙了眉。她问：“廿廿，你真的要给华阳公主当义女吗？”
月皊点头，软声回答：“是有这个打算。”
“那你和小郡王就成兄妹了。”李姝遥说。
月皊垂下眼睛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呢喃般低语：“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便说过我将他当兄长亦可。”
后来陆续竞拍的书画作品，只一幅市井长图引起了热议。这幅画还没有揭开纸条，很多人都猜到了这是戚平霄的佳作。
江厌辞听到周围人对戚平霄的夸赞之词，他略偏过脸寻问李漳：“这个戚平霄那么出名？”
“那是自然，”李漳随口，“今年的状元郎已是十拿九稳。”
江厌辞没再多问，视线落在月皊的身上。她抬着细细的手指头指着悬挂的市井长图，偏过脸与李姝遥说话。
她在说什么？夸戚平霄画的这幅画有多出色吗？
又没见她夸他。
这件画作之后，竞拍仍在继续，却因为有这幅比较着，后面的书法作品尚好，画作竟都显得有些黯然。
月皊一边瞧着竞拍，一边和李姝遥、离娘闲聊。
那边忽然起了一阵喧哗，月皊和李姝遥停下交谈抬眸望过去，只见一个红衣女郎款款走上高台。
“是秀雅县主。”月皊将人认出来。
李秀雅，是盛平长公主的女儿。虽都是县主，因为其母被封了长公主，她的身份就比江月慢更高一些。
“她穿的是舞裙……”月皊地望向离娘询问，“这书画筹还有献艺的环节吗？”
离娘摇头，道：“我上两次去的书画筹都没有。”
疑惑的不仅是月皊。有人献舞，还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女儿，很多人都很诧异。
知道许多人意外，赵先生出言解释，这是为了答谢今日所有人的义举，特设的环节。
音乐起，高台上的李秀雅将水袖高抛，只这一个动作，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起舞的李秀雅随着音乐飞快地旋身，柔软婀娜的身量旋出蝴蝶般翩飞的丽影，更是引得众人拍手称赞。
“她跳得可真好看！”月皊眼儿弯弯，由衷地夸赞。
音乐终了，李秀雅在高台之上保持着舞蹈最后瞭望的姿态，这才有心神去看下方人群的反应，见大多是赞扬之意，她这才放心下来。
随着这支舞蹈的结束，今日的书画筹也将要到了尾声。还有几件东西没有拍卖，却都不再是书画作品，而是些宫中妃嫔的珠宝首饰。
月皊和李姝遥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便没等这场书画筹彻底结束先起身离去。
临走之前，月皊挤过人群到江月慢面前打了声招呼。江月慢早有了去意，便也起身离了席。
这边行人太多，车舆都停在远处。几个人一边闲聊着，一边往远处停着车舆的地方走去。
撞见从小径里出来的沈元衡时，几个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忽然在这里撞见他，而是因为撞见了一个身上有伤的他。
沈元衡也没想到会这么不巧刚好撞见江月慢，他顿时将脸偏到一侧，尴尬不已。
“哥哥！”沈元湘惊愕地小跑过去，“你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沈元衡敷衍。
江月慢皱了眉，缓声问他：“谁打了你？”
“我自己不小心摔……”沈元衡偷偷望了一眼江月慢的脸色，顿时不敢说下去了。再想到自己现在脸上一定很难看，红着脸把脸偏到一侧。
江月慢深吸一口气，下令：“来人。”
“县主！真没什么事情！”沈元衡有点急，“是、是我先动的手……”
江月慢脸色沉下去，到底还有外人在。她也没再多说，转而含笑与李姝遥告别。
撞见这样尴尬的事情，李姝遥自然知道避嫌，很快登上自己的车舆。
月皊揪着小眉头有点担忧地多看了一会儿沈元衡脸上的伤，她再一琢磨，与姐姐告辞之后，也与离娘一道登上了小郡主的车舆。
“上车。”江月慢瞥了沈元衡一眼，登上车舆。
沈元衡犹豫了一会儿，用手用力揉了两下肿起来的颧骨，恨不得这么一揉就能立刻消肿。他不愿意这个狼狈的样子出现在江月慢面前，可再一想从小到大他在江月慢面前似乎就没光风霁月过，这念头一生，他更是沮丧地登上了马车。
江月慢皱眉打量了他一会儿，沉声问：“楚家干的？”
沈元衡使劲儿低着头，闷声：“他说想和我聊聊，然后说话不好听，是我先动的手。但是……他身边带着家丁，我忘了带人……”
江月慢听得好笑，好似他还是小时候和别人打架打输了一样。
“把脸抬起来我瞧瞧。”江月慢道。
沈元衡不干。他使劲儿低着头，恨不得将这张又红又肿的脸贴在腿上。
江月慢坐过去，只指腹轻轻碰了碰他脸上肿起来的地方。沈元衡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个透。
江月慢轻笑了一声，抬起沈元衡的脸，柔声：“快些好，姐姐可不想要个鼻青脸肿的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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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姝遥将月皊和离娘送回织云巷，没有下车直接回家去了。月皊和离娘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回走。在外面闹了一整日，两个身子都很弱的人，都很累。
到了府里，便各自分开回各屋歇下了。
月皊一边吩咐藕元准备泡澡的热水，一边迈着略显疲惫的步子进了寝屋。她将盒子里的画卷放在桌上，脱了浅粉色的小斗篷随手搭在软塌上，然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拿了寝屋穿的软鞋，走到软塌坐下。
也没急着换鞋，人刚坐下来便软绵绵地朝一侧栽歪过去，先歇一歇。
她上半身软趴趴躺在软塌上，因还未换鞋，一双腿却还悬在软塌下，一只脚踩在地面，另一只脚翘起有一下没一下悠闲轻晃着。
“心情不错？”
月皊吓了一跳，惊愕地寻声望过去，望见江厌辞坐在床头与窗口之间的一把椅子里，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江厌辞起身，朝着月皊一步步走来。
月皊仍旧姿态闲散地躺在软塌上，当江厌辞走到她身前，她才后知后觉地坐起身。翘起的那条腿也规矩地放下来。
“还、还好……”月皊有点笨拙地回答。她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江厌辞离得那样近，几乎贴着她的腿。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三郎不是已经知道避嫌了，连报喜讯这样的事情都会让小厮传达，今日怎么还会过来……
“你在嘟囔什么？”江厌辞问。
原来是月皊在心里嘀咕的时候，无意识地发出了一两个音。她咬了下唇，才低声开口：“三郎怎么过来了？”
江厌辞垂首望着她始终低头不肯看她的模样。
他在月皊面前蹲下来，抬起月皊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问：“我长得很丑？为何一直不看我？”
月皊被迫抬起了脸，江厌辞棱角分明又过分明艳招摇的五官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月皊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只是这样近距离望着他，身体里那颗心脏就会扑通扑通地雀跃起来。
“没有……”月皊软声开口。
月皊将脸偏到一侧去，仍是不愿意看他，她说：“三郎何时过来的？府里的下人也没支会一声简直不像话，没有将三郎请去花厅奉茶更是不像话……”
月皊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不想看见我？”江厌辞问。
没有——这是月皊在心里的回答，可是她没有说出来，也不会说出来。
月皊的沉默，让江厌辞也沉默下来。这样僵持着的长久沉默，越发让月皊心里乱糟糟的。
她与三郎，以前不会是这样生疏的关系。是因为很久没见了吗？竟连单独相处，也让她觉得不自在起来。
月皊抬起手来，轻轻压在自己的心口。盼着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乖一些。
江厌辞垂眼望着她的举动，他忽然抬手，将月皊抵在胸口的手挪开，然后将他自己的手掌紧贴在月皊的心口。
温暖又熟悉的掌心覆在她的心口，让月皊的心脏彻底乱掉了。她惊慌地拉住江厌辞的手腕，想要将他的手掌推开。
江厌辞慢慢抬眼，他盯着月皊泛红的眼睛，问：“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月皊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软着声音带着几分求饶意味地低语：“三郎，你、你……你快把手拿开。”
江厌辞任由月皊软绵绵的推拽动作，他沉思了片刻，再言：“你是想我了。”
月皊愕然抬眸望着他，脸颊微红：“你胡说八道！”
江厌辞的手掌离开了月皊跳动的心口。他弯腰，将月皊的鞋子脱了，又去拿柔软的寝鞋，仔细帮她穿好。
【 作者有话说 】
月皊：三郎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害臊！！！

第七十七章
江厌辞站起身，视线落在月皊随手放在桌上的长锦盒，里面正是他画的那幅雪景图。
“你不喜欢它。”江厌辞语气肯定。
月皊拧着眉，不吭声。
“怎么没买那幅市井图？”江厌辞顿了顿，“那幅画很好。”
月皊回忆了一下今日拍卖的几幅市井图，一下子想到戚平霄画的那幅。几份市井图放在一起比较，戚平霄那卷实在太出色，很难不第一个想起来。
月皊抬起眼睛，悄悄打量着江厌辞的神色。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说自己并没有很喜欢那幅画，自然没有买下来的道理。甚至会拉着他的袖角软声撒娇说她只喜欢他画的雪中图。
然而此时……
月皊低下头，小声嘟囔：“关你什么事……”
江厌辞猛地转身望向她，眸中浮现几分意外的错愕。
月皊咬唇，再狠了狠心，嗡声：“三郎若是以后再来府中做客，还是走正门比较好。再说了，还、还是不来比较好……”
强硬的语气说下去逐渐就变得低软无力。
江厌辞沉默着。片刻之后，他侧转过身立在月皊面前，弯下腰来，目不转睛凝视着她，他将手搭在月皊身侧的小方桌上，食指微微弓起，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
一时间，屋内寂静，唯有身侧小方桌上江厌辞一道又一道的叩击声。
在这种过分尴尬的僵持气氛里，月皊忍了又忍，在心里下定决心——她要对江厌辞说说狠话，骂骂他，让他不要再来了！
她抬起眼睛，望向江厌辞，忽地撞进他漆色的眸底。月皊顿了顿，搭在腿上的手微微用力地攥了一下裙子再松开，已是鼓足了勇气，狠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因为江厌辞忽然停了叩击的动作，而没能吐出口。
江厌辞将一直望着月皊的目光挪开，落在了自己的小臂上。月皊不明所以，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江厌辞道：“连夜赶画，伤口裂开了。”
月皊紧抿着的唇微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蹙着眉望向江厌辞，眉眼间带着几分斥责之意。
片刻的僵持后，月皊说：“我才不信你。”
“那你看看。”江厌辞道。
月皊迟疑了。画画怎么可能把伤口抻开？月皊本是不信江厌辞的话，可再他这样说，她又疑惑了。
三郎好像没有骗过她？
她拧着眉犹豫了一会儿，搭在腿上的手终于抬起来，纤细的指尖刚搭在江厌辞的袖口，发现他今日穿的窄袖衫，袖子撸不上去。
月皊软哼了一声，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站起身来，探手至江厌辞的衣带。她纤细的手指头刚碰到江厌辞的衣带，动作又顿住，她将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咬牙说：“你伤不伤不关我的事。”
江厌辞见她装出来的凶巴巴模样，伸出手，自己解衣服。
月皊惊愕地望向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她忘了身后就是软塌，直接跌坐回去。
江厌辞解开玉带随手一放，动作麻利地掀开右边的衣摆向后褪去，将手臂从袖中抽出。
衣衫半挂在他的胸膛，露出半边精壮的胸膛，和整个右臂。
月皊抬眼望向他的右臂，见他小臂上的伤口并没有裂开。她有点生气，觉得江厌辞好生不讲道理，不仅骗人，还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衣服脱了光明正大告诉她他就是撒谎。
“你骗人！”月皊瞪他。
江厌辞弯腰，在小方桌上的针线篓里翻找着。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月皊不得不朝一侧身子略偏来躲避他垂下来的衣襟前摆。
江厌辞在针线篓里找到一把折叠小刀。小巧的银刀在他修长的指间轻盈地翻了个跟头，重新落在他手中时，他才将刀刃打开。
当江厌辞将刀刃对准自己的右小臂上的伤口时，月皊吓了一跳，赶忙双臂抱住江厌辞的左手，急声：“好好好，你伤口裂开了，裂得好严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了吧！”
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在江厌辞面前实在软绵绵，只好将他拿刀的整条手臂都抱在怀里，甚至将脸也贴在他的手臂上。这是使出全部力气来抱着他了。
江厌辞在月皊面前蹲下来，轻易将她禁锢着他的手臂掰开。他握了她的手，将她一个个蜷起的手指抚开，然后把她的手心贴在她的心口。
“月皊，听听你自己的心。”
月皊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者说不想懂。她想将自己的手拿开，可江厌辞不准，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强制她的手心贴在她的心口。
“你见了我心跳变快，是因为这里有一个我。”
顿了顿，江厌辞又问：“到底是怕连累我，还是不信任我？”
月皊不想撒谎，干脆将脸偏到一侧去，不回答。
江厌辞握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逼迫她与他对视。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给你放妾书，不是为了让你躲起来避开我。”
“咚咚咚——”
藕元在外面叩门禀话：“娘子，沐浴的热汤皆备好了。”
“好，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月皊急忙做出回应，没让藕元进来。她不希望别人知道江厌辞大晚上来了他这里。
听着藕元远去的脚步声，月皊才低语出声：“你快些走吧。”
江厌辞没动。
“我不管你了！”月皊站起身，逃似的走出了寝屋，直接往浴室去。
她坐进热水里，让温热的水流将她的身子温柔包裹着。她一动不动地呆坐着，目光随意置于一处，带着几分怔然。好半晌，她才抬起手来，将手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月皊，听听你自己的心。”江厌辞的话再一次回想在月皊的耳畔，她低下头，眸中浮现黯然。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心。
可这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她知道自己的心又能怎样呢？不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可以顺着自己的心的。
月皊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回到寝屋时已不见了江厌辞的身影。
床榻和窗口之间的那张椅子上空空。
月皊在门口静立了一会儿，朝着圆桌走过去，拿起桌面上的那幅雪中图。她将画卷展开欣赏了好一会儿，唇角不由自主攀了浅笑。
良久，月皊唇畔的笑容逐渐淡去。她将这幅画卷和那个装着桃花木簪和平安符的小木盒，一起收放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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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李淙秘密见到了好不容易寻到的婆子。说是婆子，其实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可因为过分苍老，人看上去竟像近四旬。
这个女人叫春柳，曾是瑛瑛母妃的贴身侍女。
可是后来她被要挟，给那个可怜的孕妇下了毒。最后瑛瑛早产降生，而那个可怜的女人却香消玉殒。
春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没有办法。我是被逼的。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家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我没想害王妃的命。我以为那只是堕胎的药……”
这些年，春柳侥幸活下来没能被灭口，可她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好，一方面担心皇后不知何时会发现她的假死，寻上门来，另一方面她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内心的煎熬。
李淙长舒一口气，忍着心口的悸痛，下令：“将人带下去，严加看守。”
李淙在明耀的灯下立了许久，走了出去。
小春子赶忙提着一盏灯跟上去。
李淙沿着鲜红的宫墙，缓步往前走，一直走到云端亭。云端亭建在东宫的高处，登上云端亭，可以将整个皇宫的气派景色尽收眼中。
小春子将手里的提灯放下，把搭在臂弯里的斗篷展开，给李淙披上，道：“殿下，天寒。稍站一会儿咱们就回吧？”
李淙没有回去，他在云端亭待了一整晚，亲眼见证了朝阳的第一抹光芒如何照耀人间。
李淙望着那抹曙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下走去，脚步沉稳却又异常坚定。他从未有过一刻，像这一刻这样清醒。
只是决心已下，并不能立刻行动。在递上折子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先处理好。
&#183;
李秀雅随着盛平长公主进宫。
圣人昨日虽然没有去玉澜畔的书画筹，却很是关心这事，得知了李秀雅的献舞很出色。
他和善夸赞：“没想到咱们秀雅还有这么一手。”
李秀雅盈盈起身，再拜下去，笑着地问：“舅舅以前是觉得秀雅一无是处吗？”
“你啊。”圣人笑，“是没想到秀雅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圣人和善慈爱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秀雅，连连点头，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对了，这次的献艺不错，想讨个什么赏？”
李秀雅大大方方地说：“那我要舅舅龙体康健万寿无疆，再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你这孩子！”圣人指着李秀雅哈哈大笑。
李秀雅笑盈盈地解释：“舅舅平日里已经给过我很多赏了。这次是为了答谢竞拍的义举，不需要赏赐啦。”
皇后在一旁点头接话：“秀雅可真是个好孩子。”
圣人点头同意。
坐在皇后身边的秦簌簌亦笑着开口：“县主已经过了及笄之龄，什么赏赐都不如一桩好姻缘。”
圣人若有所思起来。
李秀雅有些意外地看了秦簌簌一眼，立刻用撒娇般的语气 说：“舅舅，我还小呢！”
“知道了。”圣人慈善地笑着，“这恩典提前给你了，日后看中了谁来舅舅这里说一声。”
李秀雅松了口气。不是指婚，而是她自己选，这简直不能再好。
“谢谢舅舅！”李秀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恰逢宫婢端着茶水进来，李秀雅立刻笑盈盈地亲自给圣人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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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正在调香室里和离娘学习调香，花彤小跑着进来禀告李漳身边的孙禄过来了，要请离娘去王府一趟。
离娘的手一抖，手里捏着的一个琉璃瓶就掉到了地上。
是不是昨天她撞了那个姚族人又给他惹了麻烦？——这是离娘脑海中第一个想法。
“请问殿下所为何事？”离娘忐忑地询问。
“这咱家就不知了。”孙禄摇头。
离娘眉心紧皱。
月皊不知离娘所想，只以为是李漳想见离娘。可她瞧着离娘脸色，问：“你不想去吗？”
“不，我去。”离娘说。
李漳要见她，她怎么可能不去。
刚过晌午，离娘被孙禄接走，天色黑下来还没回来。月皊仍在调香室里，摆弄着这些瓶瓶罐罐。
她不由去想会不会是李漳想让离娘留在王府？一想到这个可能，月皊情绪就有点低落。这宅子很大，她一个人住却很孤单，有离娘陪伴，一起弄弄香料和首饰，日子也惬意得很。若离娘搬走，她心里着实舍不得。
可是月皊转念一想，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若离娘能被李漳接进王府，兴许对她更好呢？她也不好为了自己不孤单，不顾虑离娘的处境。
月皊正胡思乱想着，离娘回来了。
月皊弯着一双笑眼迎上去：“离娘姐姐是不是要搬走啦？”
离娘摇头。
月皊仔细去瞧离娘的脸色，见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和错愕，这种表情在离娘的脸上很少出现。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月皊担忧地问。
离娘由着月皊拉到火盆前坐下，她缓了缓神，才说：“不是李漳找我，是昨日见到的那个姚族人。”
“姚族人？”月皊回忆了一下，想起来昨日书画筹时李漳身边是有几个姚族人，当时离娘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姚族人。
她惊讶地急问：“该不会是那个被你撞到的姚族人找你麻烦吧？”
离娘神情有些发蒙。她抬起眼睛，一双妩媚的凤眸不见往昔的万种柔情，只剩茫然。她说：“那个人说我可能是她走丢的女儿。”
月皊也懵住了。
“可、可能？”月皊急急问，“所以到底是不是呀？”
离娘摇头：“我不知道。今日将我叫过去，问了我的生辰，又问了我母亲的事情……他说丢了一个女儿，瞧着我眉眼有些熟悉。他还说他会去调查清楚……”
离娘眼前浮现那个姚族男子的五官。她努力分辨，也不觉得自己和那个男子有半分相似。
父亲？离娘从小跟着母亲生活，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今日之事对她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些，直到现在还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这是好事呀！”月皊由衷地替离娘高兴，“如果他真是你父亲，那就是上天行好事再让你们团聚。就算查到最后不是，也没有什么损失，左右让那边先查着呗。”
离娘缓缓点头。
月皊瞧着离娘脸色，柔声劝着：“好啦，你也累啦。快回去休息吧。”
“好。”离娘点头。
离娘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榻上，拼命回忆小时候的事情。可是那时候她实在太小了，记忆实在不多。
月皊回到自己的屋子，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画像。这是她母亲的画像。
一想到母亲的惨死，月皊的眼圈立刻红了。
眼泪掉下来，她飞快地将画卷挪到一侧，生怕眼泪弄湿了亲生母亲的画像。
月皊由衷盼着离娘这次真的能与失散的家人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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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三月十六，江月慢和沈元衡大婚的这一日。
一大清早，月皊就赶到了洛北郡王府。这是自她搬出去后，第一次回来。
她如今的身份，自然不用在江家各种应酬，而是一直陪在姐姐身边。
江月慢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给她上妆。她今日对妆容格外挑剔，有一点不满意的地方就让侍女擦去重新弄。好不容易让她满意地露了笑脸，披肩撤去，她被服侍着穿上大红的嫁衣。
江月慢的这件嫁衣是她自己亲自设计，再让三十余个妙手师父亲手裁制加工。上面的刺绣精致好似进宫的锦物，更别说上面逢着的千余颗珍珠，每一颗都圆润晶莹价值不菲。
江月慢的几个手帕交都在一旁陪着，一室笑声。江月慢穿上这身嫁衣时，惹得几个娘子连连夸赞，目露惊艳之色。
“阿姐今天可真好看。”月皊弯着唇，悄悄藏起心里的一丝失落。
她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有穿嫁衣的机会了。
今日是姐姐的大喜日子，月皊很快赶走心里别的情绪，把心腾空，装满对姐姐的祝福。
将到吉时，喜娘眉开眼笑地进来通知。本来热热闹闹闲聊说笑的一群姑娘霎时紧张起来，再一看江月慢，她正从容地对着铜镜检查鬓发。没想到这一屋子的人，就属新娘子最不紧张。
红绸遮面，江月慢被众人簇拥着走出屋子。
江厌辞站在门口，已等候多时。他抬手，将小臂递给江月慢，亲自扶着她上花轿。
江厌辞望了月皊一眼，月皊假装没有看见地转过头。
本来应该是兄弟背着姐姐上花轿，可是江月慢觉得被背着仪态不好看，她偏要自己款步而行，将每一个步子迈得从容优雅。
沈元衡穿了一身鲜艳的喜服，立在花轿旁，望着江月慢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他心中忐忑不已，脸上的笑容却快扯到了嘴边。
知道江月慢很在意仪态，他立得极其端正。
江厌辞扶着江月慢走过来。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唯独江厌辞脸上没太多喜色，他望向沈元衡的目光里只有审视。
江厌辞将江月慢的手交给沈元衡时，他低声道：“对她好些。”
江厌辞沉沉的声音不怒自威，听上去有很浓的警告意味。
沈元衡刚接到江月慢的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他低声：“我哪里敢。”
红盖头下，江月慢感受到手心下搭着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由觉得有趣，勾起了唇角，又安抚似地用指端轻点了一下沈元衡的手腕。
沈元衡唇角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江月慢扶进花轿。人是从江府嫁出去的，最后仍要回到江府。不过仍要走过场，绕着长安大张旗鼓地转一圈。这才符合江月慢一惯的行事作风。
江家嫁女，自然宴请八方，宾客云集，又都是达官显贵。热热闹闹了一整日。
月皊与江月慢的其他几个手帕交含笑立在屋子里，看着江月慢和沈元衡如何揭盖头、如何结发、如何喝交杯酒……
月皊觉得自己不会有婚礼，就格外用心地记下今日姐姐出嫁的细节。喜娘满口吉利话，让大家都退出去。
月皊后知后觉，原来刚刚就算闹洞房，而接下来便是新婚夫妇单独的时间了。她走出去姐姐的屋子，华阳公主身边的侍女早已等候多时，将她接到华阳公主身边，继续今晚的喜宴。
作为新郎官，不断有人向沈元衡敬酒。可沈元衡心里不愿喝那么多酒，怕失态惹江月慢不高兴，也怕身上酒气太重唐突了江月慢。
可这一杯杯敬上来的酒又不能不喝。他求助似地望向江厌辞：“表哥……”
这一声称呼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沈元衡这才发觉要改口了。
江厌辞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帮他喝了酒。
江厌辞身份高，京中不少人想巴结讨好，他主动过来帮沈元衡挡酒，众人也都愿意，便暂且放过的沈元衡。
客人们想着凭借喝酒和江厌辞套套近乎，可最后宾客喝到了一片，江厌辞眸色仍旧澄净，没有半分醉意。
天色逐渐晚下来，陆续有客人要走。江厌辞偶尔需要亲自送一送。又送了一位客人离去，江厌辞往回走时，去了后院。他想看看月皊在哪，是不是一个人。
江厌辞一眼在一大群莺莺燕燕中寻到月皊的身影，看见她乖顺地立在华阳公主身边。
见她跟在母亲身边，江厌辞放下心来，打算转身往前院去。可因为那零星吹进耳中的对话，他停下了脚步。
“……我们家平儿那个不争气的，对月皊可是一见钟情心心念念啊！”
江厌辞回头，看见一个妇人正在和华阳公主说话，眼神时不时往月皊身上飘。
江厌辞对这妇人没有印象，应当不是京中的高门。
江厌辞寻了个光线晦暗的地方坐下，凭借着惊人的耳力去听这群女人们的谈话。
那个妇人从华阳公主身边离开后，又陆续有几位家世低微的妇人过来说话。她们用词不如先前那位妇人明显，可都隐隐约约有暗示。
江厌辞欠身，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饮。
如今长安都在传华阳公主要认月皊为义女，因月皊先前的遭遇，京中权贵不可能再结亲，可家世不太好的破落户们，很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江家能给这些破落户们带来的好处，足以让他们忽略掉月皊曾经的遭遇。
江厌辞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
良久之后，他忽然自语一句——“一群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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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逐渐散尽，沈元衡在旁人的打趣声中，终是硬着头皮走进新房。
江月慢一身嫁衣端坐在床榻上。
沈元衡望了一眼，便立刻匆匆收回了视线。
“你、你……”沈元衡轻咳了一声，“你晚上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江月慢道。这里是她自己的家，江月慢并没有局促和不自在，更不可能让自己饿肚子、半分不顺心。
沈元衡点点头，磨蹭着朝床榻走去。
在江月慢讶然的目光中，他抱起榻上一副被褥铺在地上。
“你和我成亲，不管是一时冲动还是想气楚嘉勋……”沈元衡在地上的被褥坐下，诚恳道，“你放心，我夜里不会干坏事的！”
江月慢气笑了。她拿起一侧的枕头朝他砸过去，怒道：“傻子，你给我上来！”

第七十八章
华阳公主今日着实有些劳累。先是笑容满面地操办了大女儿的婚事，然后在正宴上不断应付着想与江厌辞结亲的人家，到了下午闲暇时，又不停有些小户人家小心翼翼迎上来表达有意月皊。
儿女大了，结亲之事确实头疼。
以前她给几个孩子自由，终身大事让孩子们自己选。可最后大女儿看中了楚嘉勋那样糊涂的人。而小女儿呢，自己挑中了太子李漴，李漴可孩子是还不错，可惜摊上一堆祸事。
华阳公主如今亦在反思，是不是太由着孩子们了。
“阿娘，你怎么不说话啦？是不是今日累啦？”月皊问。
应付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华阳公主是觉得有些乏，她起身，道：“陪母亲走走吧。”
“好。”月皊与华阳公主挽着手散步于花墙下。
华阳公主开口：“刚刚那几个妇人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了。”
月皊皱起眉头来，急急说：“我不想嫁去别人家！”
“母亲又不是催你嫁人。就算你一辈子自己过，母亲养你八辈子也养得起。”华阳公主把小女儿的手拉在掌中摩挲着，再开口时语气里就带了几分心疼，“廿廿啊，可是母亲希望你是真正过得好，开开心心没有遗憾。”
“母亲以前不是教过你吗？不要有从一而终的念头，也不要被那些三从四德的规矩束缚住。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如果哪一天你想再嫁人，咱们依然可以挺直腰杆堂堂正正。”
华阳公主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却明白小女儿就算以后再嫁人，大概也不能是高门。
“小门小户也有小门小户的好处。会省去很多麻烦事。”华阳公主颇为感慨，“只不过如果咱们廿廿想嫁人了，母亲可不能再由着你自己喜好，得好好把关了。”
华阳公主叹了口气。
“高门或是小户和我都没关系。我只一辈子陪着母亲。”月皊弯着眼睛笑。
实则，月皊心里有一点酸涩。遗憾她连日日伴在母亲身边的愿望都成了空想。
“你怎么坐在这儿？”华阳公主惊讶问。
月皊顺着母亲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坐在阴影里的江厌辞。他一个人坐在这儿，不知道坐了多久。
“母亲，时候不早了我送月皊回去。”江厌辞道。
华阳公主转过脸望向月皊，犹豫了下，才点头，再叮嘱一声：“路上当心。”
“不用送我的……”月皊话还没说完，江厌辞已经转身往前去了。
“去吧。”华阳公主道。
月皊点点头：“改日再来陪阿娘说话。”
月皊与母亲告别，忍下心中不舍，带着阿凌往外走，登上马车。
她钻进马车里，才发现江厌辞坐在里面。她愣了一下，问：“三郎不骑马吗？”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才说：“喝了很多酒，不想吹风。”
月皊欠身，掀开窗边垂帘，吩咐立在车外的婢女取一壶热茶来。
茶水很快送过来，马车也开始行驶。
月皊提着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她放下茶壶，指端抵着茶杯，朝着江厌辞的方向推过去一些。
然后她坐回去，倚靠着窗边，垂下眼睛沉默着。
江厌辞抬眼望向她。
马车微颠，她投落在面颊上的眼睫影子跟着细微地轻晃。
江厌辞看得入了迷。
直到月皊拧着眉，带着微斥的目光望过来，江厌辞这才略收敛的目光端起桌上的那杯茶水仰头饮尽。
月皊垂下眼睛，在心里嘟囔：都凉了。
马车到了织云巷，江厌辞跳下马车，习惯性地转过身朝月皊伸出手。
然而月皊并没有看向他，反而是从另一侧，踩着阿凌放下的脚凳下车。
她离江厌辞有一点距离，福了福身，柔声：“多谢相送。时辰很晚了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行。”江厌辞点头，转身就走。
月皊抬起头，默默望着江厌辞大步离去的背影。
江厌辞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望过来。月皊立在门檐红灯笼下，发红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
江厌辞在月皊惊讶的目光中大步折回去。
“你……”
月皊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江厌辞立在月皊面前，手臂撑在她臀下，先单臂将她竖着抱起来，紧接着另一只手臂也揽过来，双臂竖抱着她，大步往府中走。
双足离地，月皊下意识抱住江厌辞的脖子，又急急四处张望着看看有没有外人。她使劲儿去推江厌辞，低声催：“你放我下去！”
她每说一句，江厌辞禁锢在她臀下的手臂越紧。
到了最后被勒得有些疼了，月皊不得不住了口。
阿凌和藕元面面相觑。阿凌作为女侍卫理应第一时间确保月皊的安危，但是这个时候……她好像不该碍事？
江厌辞大步往前走，抱着月皊迈进方厅，又直接踢开寝屋的房门，抬起一只手压了压月皊的头顶，免得她被门顶磕了头。
月皊几乎是被江厌辞扔到了床榻上。月皊还来不及起身，他便沉沉压了上去。
“三郎……江厌辞你放开我！”月皊使劲儿去推他、打他。
江厌辞将脸埋在月皊的肩窝，合上了眼睛，低声：“累。”
月皊推打他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以三郎的性格，接待宾客忙了一整日，不仅劳累，也很厌烦吧？她听说三郎帮沈元衡挡了很多喜酒。
月皊又心软了。
她嗡声：“那……只能抱一小会儿。就一刻钟，多了不可以！”
她听见江厌辞轻笑了一声，擦着她的颈侧，有些痒。
她抿起唇来，不争气地将脸偏到一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肯定比一刻钟要久许多，江厌辞再开口：“不要考虑下嫁给那群狗屎。”
江厌辞觉得月皊一定不会应他这话，却意外地听见一声软绵绵的“好”。
他诧异地从月皊柔暖的颈窝抬起脸来，月皊借机推开他，凶巴巴道：“过一刻钟了，快走！”
江厌辞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捏了捏她细腻柔滑的脸蛋，认真道：“你再扮个鬼脸更适合这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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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辞回到郡王府时，远远看见华阳公主等候他的身影。
“回来了。”华阳公主慈声道。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才问：“母亲特意等我可是有事？”
“没有。”华阳公主摇头。
江厌辞仔细打量了一番华阳公主的神色。华阳公主只好再次笑着开口：“真的没什么事。听说你今日喝了很多酒，就想等一等你迎一迎你回家。今日你长姐出嫁，难免劳累繁忙，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回去了。”
“我送你。”
华阳公主下意识想拒绝，终是将拒绝的话咽下去，含笑点了点头。
江厌辞走过去，轻轻抱了一下华阳公主。华阳公主讶然，久久望着他。
在很多地方，母子都是相似的。正如失散多年后的重逢，都不会失态地相拥嚎啕大哭。
“走吧。”江厌辞亲自扶着母亲，往荣春堂去。
母子二人沉默地相伴而行，到了荣春堂，华阳公主搭在江厌辞小臂上的手微微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才松开。
“好好休息。”江厌辞道。
母子二人相视一眼，便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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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仅是江家办喜事，楚家也办了喜事。
——楚嘉勋和冯静纯。
可是比起洛北郡王府的宾客云集，楚家则要显得冷清许多。
楚嘉勋咬牙，本来他的婚宴该是今日江家的排场。
作为新郎官，楚嘉勋脸上毫无喜色，满面阴郁。他看着宾客们的笑脸，也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一张张笑脸之下是不是嘲讽他的心。
他宁愿江家把事情闹一闹，而不是这样暗地里做些抓不到证据的小手脚，明面上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再也不理会楚家好似陌生人。
楚嘉勋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噎死人不偿命。
江家做什么了吗？确切的说，根本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可偏偏让楚家成为了整个长安的笑柄。楚嘉勋一想到前段时间他自己几次去江家想要挽回被拒之门外的事情，如今还不知道怎么被别人编排，他脸上就火辣辣的烧。
把人追回来，那是天作之合的佳话。被置之不理，又转眼高调举行婚仪，那就是明晃晃打楚家的脸！
这把他楚嘉勋当成什么？他并不重要，随意可以换一个夫君？
“夫君，该歇下了。”冯静纯忐忑地望着他。
楚嘉勋望向身侧的新娘子，目光复杂极了。得知江月慢仍在三月十六举行婚仪，他不敢置信后怒不可遏，一气之下去了冯家提亲，也将婚期定在了三月十六。
望着冯静纯，楚嘉勋有些恍惚。
今日，本该是他与江月慢大婚的日子。
他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在这场十五年的感情里走了神呢？冯静纯分明不敌江月慢半分。
“睡吧。”楚嘉勋疲惫地躺下来，背对着冯静纯。
夜色如墨，冯静纯含泪躺下来。一颗又一颗的眼泪逐渐洇湿了枕巾。
&#183;
转眼到了四月初。
月皊如今跟离娘学到了很多调香本事。她一边调试着香料，一边问：“那边还没消息吗？”
离娘摇头。自那日她去李漳府中，那位姚族男子说要调查后便没了音信。
“时日还浅。没有那么快查清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吧。”月皊软声劝慰。
“那是自然，一切随缘就好。”离娘含笑道。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一个人，能不能寻到生父，看缘分吧。
“娘子，小郡主过来了。”花彤小跑着来禀告。
李姝遥亦是小跑着来寻月皊，她笑出一对小酒窝，亲昵地拉月皊的手。
“今日放榜啦，快去看看咱们当初的赌局谁输谁赢啦！”
“好呀。走。”月皊笑着和李姝遥一起往前街去。听说状元游街，很热闹呢。
每年科举都有很多人设赌局当乐子。月皊觉得今年是最没悬念的一年，押戚平霄的人十之八九。
月皊和李姝遥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等候，不多时听见有人高喊一声：“来了！”
月皊望过去，立刻呆住了。
她是看见了戚平霄，可是他的马在状元郎身后，只是个榜眼位。
月皊怔怔望着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风光无限的江厌辞，彻底呆住了。
江厌辞从远处过来，于月皊身前勒了马疆。他俯身靠近，道：“赌输了多少钱我补给你。”
月皊眨眨眼。三郎不是只是陪沈元衡参与一下吗？
江厌辞直起身打马继续前行了两步，又侧首回望月皊，唇畔带笑：“下次别再押错人。”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是谁说我只是体育生和艺术生的= =

第七十九章
每年科举，京中各地都会设下各种赌局，押一下今科高中之人。这种赌局随处可见，开在赌坊、茶肆，甚至是自己家中赌来小玩一把。
原本今年的赌局最没有悬念，都以为学富五车的戚平霄能高中，毕竟前一段日子就连圣人也曾夸赞过戚平霄写的文章。
谁曾想到爆了个大冷门？
“我暴富了！我暴富了哈哈哈哈哈……”一个身上打着补丁的老朽跌跌撞撞地从赌坊出来，笑声歇斯底里。
不明所以的路人窃窃私语着打听，才知道这老乞丐参与了今科的赌局。他本大字不识一个，摸着兜里最后两个铜板，随便押了一个人名。谁曾想竟然被他押中了？
旁人弄明白了这老乞丐的事情，不由连连咂舌，感慨这老乞丐真真是走了狗屎运。
百姓夹道看热闹，望着高头大马之上的俊朗状元郎，热议不止。
“怎么会是他？以前也没听说过他会写字弄墨啊。”
“不是自小流落在外吗？也没进书院，也没大儒教导，竟有这般造化，属实传奇。”
“嗐，你们也不想想他爹是谁。江眠风啊，那个连中三元的少年状元郎！只能说不愧是江眠风的儿子啊！”
“这下洛北郡王府更要热闹喽！”
今天，是所有小娘子们不必拘着矜持的时候，人比花娇的美娇娘们夹道张望，将手中捧着的鲜花朝着马上郎君抛去。偶有几朵鲜花落在江厌辞的肩头和衣袍，大多落了一地。将江厌辞走过的路用娇嫩的鲜花铺出艳丽的痕迹。早春时节，鲜花也朝气蓬勃。
月皊站在人群里遥遥望着江厌辞的身影远去。
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她的三郎优秀，可真好。她心里也跟着生出许多愉悦来。
可是她高高翘起的唇角慢慢放下来。
“我们回去吧。”月皊对李姝遥浅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她纤细消瘦的身影在喜庆的热闹人群里显得颇为萧瑟，格格不入。
江厌辞不知道，他越是优秀，月皊越不敢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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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公主正在小憩，得到下人禀告的时候愣住了。
“你说什么？谁？谁是金科的状元？”华阳公主简直不敢置信，问了下人好几遍，还不能接受这件事儿。
后来还是江月慢款步进来。她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说道：“母亲这是高兴得糊涂了？一会儿庆贺的人马上就要上门了，咱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对对，得准备着了！”华阳公主这才回过神来，扶着侍女的手从榻上下来。
江厌辞还没有回来，道喜的人先将洛北郡王府门前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谁也没想到江厌辞会考上状元，家里是一点准备也没有，一下子乱下来。好在华阳公主与江月慢很快稳了稳惊喜的心情，有条不紊地一件件事情吩咐下去，很快让整个郡王府又变得有条理，妥善地接待道喜宾客，没有出任何差错。
纵使华阳公主心中惊涛骇浪，在面对客人的道喜时，她面上仍是十分淡定，她从容地颔首：“倒也没什么意外的，他本来就聪慧。”
江月慢和华阳公主一样，含笑客气地待客。
沈元衡从拥挤的宾客中间挤进府门，又耷拉着脑袋从小径往住处去。
江月慢正笑盈盈地与宾客说话，偶然目光一扫，就看见了沈元衡沮丧的身影。她又寻常地与正接待的宾客说了几句话，寻了个借口，暂时离开。
江月慢推门进屋，还没绕过遮挡床榻的云织玉屏，就听见沈元衡闷闷的声音：“下去。”
江月慢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屏风旁，看见沈元衡整个人趴在床榻上。
她觉得好笑，慵懒地抱着胳膊，柔声问：“考得怎么样呀？”
沈元衡一下子坐起来，望着江月慢，他张了张嘴，最终又一个字也吐不出，再蔫蔫地耷拉下头。
他以前想考功名，是为了能在京中立住跟脚，总不能靠着那点遗产过活，再说他还有妹妹要庇护。只是他并非特别争强好胜之人，也没想着第一回 参加科举，就能考上。
谁知道出了点意外，他莫名其妙成了亲。
他便特别盼着能考好一些，给她长点脸，免得被别人奚落她嫁得不好。
这一急，连原本会的东西也忘了……
江月慢走过去，在床榻外边坐下，柔声劝着：“不是都说了第一回 就走个流程，下一回再好好考？”
她没有怪他没本事，还来安慰他。沈元衡忽然“嘿嘿”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刚一发出来，他立刻后悔地轻咳了一声，把脸转到一旁去。
江月慢忍俊不禁，她又收了笑当做没听见，道：“稍歇一会儿，把手和脸擦一擦，一会儿往前面去帮着招待客人。”
江月慢站起身，道：“我往前面去了。”
江月慢刚走了几步，还未走到屏风处，沈元衡忽然喊住她。
“县主！”
江月慢回眸，柔声：“怎么啦？”
沈元衡目光躲闪了一下，有点不敢去看江月慢，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过来。”
江月慢不明所以，款步走过去，立在床榻旁，疑惑望向他。沈元衡在心里纠结了好半天，才红着脸开口：“我没考好，县主能不能抱我一下，安、安慰一下？”
江月慢一怔，继而失笑。她俯下身来，温柔地去抱沈元衡，手掌抚过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她将下巴搭在沈元衡的肩上，朝着一侧慢慢偏过去，近距离地瞧着沈元衡的侧脸。然后她凑过去，轻轻咬了一下沈元衡的耳垂，果不其然地眼睁睁看着沈元衡的整个耳朵迅速红透。
她眉眼嫣然，柔声：“元衡，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沈元衡胡乱地点了点头。
江月慢很快放开了他，走出房往前院去招待客人。沈元衡躺下来，双目发空地望着床榻顶端。
是啊，他们是夫妻了。
他与江月慢成亲快一个月了，他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莫不是一场梦吧？
“啪——”
沈元衡甩了自己一个巴掌，疼痛的感觉告诉他这不是梦。这这一个月以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打过自己几次耳光了。
沈元衡揉了揉自己的脸，起身到梳妆台前，对镜而照，确定没留下红印子，才敢往前院去。他照着镜子，忽然就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不多时，江月慢就看见了沈元衡的身影，他脸上带笑，客气友善地接待着客人。
有人打趣地问他考得如何，他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成绩不佳。又有人打趣他没考上，陪他考试的人反倒夺得了状元之位。他呵呵笑着：“厌辞考上了，比我自己考上还值得高兴。”
江厌辞傍晚时分才回来，回来之后自然还有许多宾客等着与他寒暄。
忙到很晚，宾客才陆续散去。这还只是第一日，接下来几日的应酬都不会少。
最后一个走的客人是李漳。
江厌辞亲自送李漳出去，回来时，他远远看见华阳公主站在夜色里等着他。
“母亲。”江厌辞迎上去。他看得出华阳公主脸上有虑色。
这么一日下来，华阳公主已经将最初的惊喜压下去，心里只剩下疑惑。一个流落在外无父母依靠的孩子，是怎么一朝考取状元的？
华阳公主的怀疑从很早就埋下了种子。她从江厌辞的举止来看，绝不相信他是个自幼流落江湖的孩子。
“有件事好早就想问你了。”华阳公主微笑着，“厌辞，你以前有没有被人收养过？”
这疑问问出来，华阳公主却有了肯定的答案。她想，她的儿子不仅曾被人收养过，而且收养他的人家不会是清贫的百姓。
江厌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也有件事情想请教母亲。”
“你问。”华阳公主微笑着点头。
“据母亲了解，安祁王是个怎样的人？”江厌辞问。
华阳公主愣住，紧接着心中震惊不已。她努力压下心里的惊骇，思索着江厌辞这个问题，最后给出中肯的答案：“为权谋的皇家子弟。”
江厌辞回忆着在宫中密室里翻阅到的卷宗，问道：“母亲可知道他与莲妃的事情？”
华阳公主皱了下眉，道：“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至少有二十年了。母亲只记得他似乎得罪了莲妃，从而被圣人责任。可是否有内情却不知道了。”
华阳公主也不问江厌辞为何突然问这件事，而是说：“如果你想知道内情，母亲可以帮你去查。”
“母亲能查到？”江厌辞诧异问。这件事在卷宗里被涂掉了，线索全断，并不好查。
华阳公主笑了，道：“厌辞，母亲能帮你的事情兴许还有更多呢？这宫闱之事，女人查起来本就更容易些。”
“提前谢过母亲。”
第二日，华阳公主就去了盛平长公主府中。若华阳公主没有记错，当年盛宠一时的莲妃就是从盛平长公主身边进的宫。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华阳公主亦是时不时去盛平长公主府中做客，也曾在江府宴请了盛平长公主一次。
盛平长公主来做客时，带着李秀雅。
寒暄过后，盛平长公主笑着说：“如今整个长安都在夸我那外甥。我这个做姨母的，还没好好见见这外甥。他今日在可在府里？”
“这我也不知。他最近有些忙，经常看不见人影。”华阳公主唤来侍女，吩咐：“去看看三郎在不在府里，若是在，让他过来一趟见见他的姨母。”
不多时，江厌辞便从前院赶过来。
盛平长公主上下打量着江厌辞，点点头，赞扬：“容貌脱俗，学识又丰。最初还听说刀法了得。确是人中龙凤。”
李秀雅起身，福了福，唤：“表哥。”
江厌辞回了一礼。
华阳公主笑着问：“前面可有客？”
“客人刚走。”江厌辞答话，“不过很快要进宫一趟。”
盛平长公主“嗯”了一声，道：“那可耽搁不得，我这边何时说说话都成，别可误了进宫。”
华阳公主亦让江厌辞去吧。
待江厌辞走了之后，盛平长公主摸着精致的琉璃盏，询问：“听说我这外甥还没有婚配？”
李秀雅在桌子下轻轻拽了一下母亲的袖子。
华阳公主的目光往李秀雅身上飘过一瞬，她心里咯噔一声，笑着开口：“皇姐也知道我这儿子丢了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寻回来，相聚日短，舍不得他这么早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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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皊去了白家。今日是白夫人的生辰。白家夫妇见了她都很惊讶，没有想到她会过来。
“给母亲带了生辰礼，是我自己做的一套首饰。手艺不是很好，母亲不要见笑。”月皊软声。
白夫人愣了一会儿，才赶忙出声：“哎！哎！”
她快步走上前去迎月皊，将月皊的手拉到手里了，脸上的僵怔才慢慢变成了笑容。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在月皊身上看见了意外去世的女儿的身影。她忍下心里的酸涩，摆出笑脸来，道：“快进屋去坐。”
白老爷立在一旁，脸上带着笑。
经过白老爷时，月皊福了福，再道一声：“父亲。”
“哎！快进屋说话！”白老爷道。
白老爷和白夫人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复杂。他们两个心里很清楚，当初江家不过是为了给月皊洗去奴籍，才会用到白家的户口，将人迁到白家来。老两口从没想过会真多一个女儿，更没有想过月皊会记得白夫人的生辰，甚至亲自上门。
此时再听她唤母亲和父亲，心中难免多了些杂思。
月皊刚在花厅里坐下，白夫人就令侍女去厨房吩咐一声。月皊听着白夫人的交代，这才明白白家原本没打算庆贺生辰，这是她过来了，才临时去买菜。
白夫人笑着解释：“确实没想着过生辰，就当成平常的一天，都快把这日子给忘记了。”
月皊弯唇，软声：“与这世间结识的日子，总是要纪念一下的。若母亲记不住，以后我给母亲记着。”
“哎……”白夫人应声，心里有点酸涩。她将头偏到一侧去，压下了眼底的湿润。
月皊留在白家陪着白家夫妇用过午膳，又留下说话。春日暖阳，白夫人拉着她的手去后院的小花园里转转。
“这些花虽然不如旁人家专业匠师打理得精美名贵，却是我自己一土一水自己莳弄的。”
月皊“哇”了一声，惊奇地望着后院的小花园。她走进花园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蹲下来细细地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等我回家了也弄个小花园。”月皊仰起脸来，“母亲可以教我吗？”
早春午后的暖阳落在她的面颊，让她柔和的面容显出几分春姿的盎然。
“当然。”白夫人连连点头。
“汪汪汪——”
白夫人记得上次月皊来时有些害怕那只狗，急忙走过去挡在月皊的身前，软声安慰着：“别担心，下人牵着的，它不会冲过来。”
月皊歪着头，视线越过白夫人望向那只大黄狗，眼里浮现了一点好奇。她有点想去摸摸那只大狗的毛发，看上去有点软绵绵。可是她不太敢，还是作罢。
半下午，月皊回家时，看见气派的车舆停在府门前。她仔细瞧了瞧，辨出这是李漳的马车。
她诧异地迈进去，藕元快步迎上来，先向月皊解释：“刚过晌午，大殿下带着几个姚族人过来寻离娘子。他们似乎想带离娘子走，离娘子说要等您回来。”
月皊加快了步子，走进花厅，对着李漳福了福身，然后好奇地望向那几位姚族人。三个姚族人，一坐两立，月皊不由多看了一眼坐在椅子里的那位姚族人。
“廿廿。”离娘脸上仍有茫然和忐忑。她解释：“他们想带我去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瞧一瞧。”
月皊皱起眉来，问：“年纪、时间什么的……都对上了？”
离娘迟疑着点头，有点不确定地说：“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很多记忆可能也不准。所以才想再回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月皊点点头，说：“这是好事儿呀！”
离娘心里有点慌。听月皊如此说，她才点了点头，说：“所以要等你回来与你说一声，我才好走。”
月皊愣了一下，问：“现在就走？”
离娘望了一眼坐在椅子里的那个姚族人，点点头。
月皊赶走心里的那点舍不得，劝：“那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去吧，早些去早些知道结果才好！”
望着月皊眉眼里的笑容，离娘心里的不安散去了不少，也跟着笑起来。
月皊回头审视地望向那个姚族人，道：“离娘姐姐你把阿凌带着，再带两个侍卫同去。”
李漳抬眼瞥了月皊一眼，道：“那就不用了。我也会跟着去。”
离娘有些惊讶地望向李漳。在他说这话之前，她并没有想过李漳也要同去。
那位坐在椅子里的姚族人感受到月皊对离娘此去的不放心，他站起身来，以中原人的礼节向月皊作了一揖，含笑道：“在下微生默，此番不管查探结果如何，定然将离娘完好无损地送回，还请小娘子勿忧心。”
其实月皊以前有点不太信这事儿，因为这个姚族人看上去很是年轻，只三十出头的模样。如今仔细听他开口说话，倒是听出了中年男子的声线来。月皊不由感慨传言不虚，姚族人个个容貌脱俗，不仅好看，还显得年轻！
离娘若能和家人团聚，这自然是大好事。月皊亲自将离娘送到马车上，驻足在府门口，目送着离娘远去。
月皊回到调香室，看着她与离娘昨日做了一半的香料，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离娘小时候的家不在长安，此番去调查也不知何时会回来。月皊再一琢磨，若那个俊美的姚族男子当真是离娘姐姐的父亲，离娘姐姐也不会再回来与她同住了。
回忆着这段时日两个人每日一起调香贴花钿的细碎时光，月皊着实有些舍不得。
她抿了抿唇，拉开椅子落下，沉默地继续调制昨日两个人弄到一半的香料。
调香室里芳香四溢，却是形单影只的孤单味道。
天色狠下来，花彤进来添灯。
“娘子，明日再弄吧。往日离娘也不会大晚上调香的。”花彤劝。
“再一会会儿。”月皊头也没抬。
她又弄了一会儿，后来眼睛有点疼了，才离开调香室，洗漱一番，回了房。
她踢了鞋子上了榻，动作熟稔地拿起床榻里侧的兔子布偶，紧紧抱在怀里。兔子布偶是离娘给她缝的，有一对又长又大的兔耳朵。若是将兔耳朵拉直，这只兔子布偶有半人长。月皊每晚都会抱着它睡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皊临睡前看了亲生母亲的画像，使得她这一夜陷进梦魇里。
梦中，她大着肚子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不见天日。无声的黑白梦境里，忽然闯进了人，那些人把她摁住绑在床榻上，用刀子剖开她高耸的肚子。婴儿从她的肚子里取出来，鲜血从她被剖开的肚子汩汩涌出，黑白画面的梦境忽然就被鲜血染红，红得骇人。
月皊在梦里不停地掉眼泪，又在梦外的床榻间翻来覆去大声喘息着。
一声惊雷后，降下这个春天的第一场暴雨。雷声轰鸣，劈天开地般轰轰烈烈。
惊雷把月皊从噩梦中叫醒。
她尖叫了一声，一下子坐起来，双手捂在自己的胸口，大汗淋漓地大口喘着。
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好像将整个屋子都撼动，月皊打了个哆嗦，颤着手抱紧怀里的兔子布偶。
“啪”的一声响，是飓风吹开了窗户。寒风与暴雨一下子从窗口灌进来。
“花彤！阿凌！”月皊颤声喊人。她的声线里残着噩梦里的惧，又被轰隆隆的剧烈雷声掩盖住。
望着不断从窗户里倾灌进来的暴雨，月皊只好放下怀里抱着的布偶，起身下床自己去关窗户。
灌进来的寒气让月皊打了个喷嚏。她站起身，朝着窗口走去。吹进来的寒风忽然将桌上的两盏灯相继吹到落到地上去，落了地的灯盏滚动着，最后不知滚到了哪里，灯光也全熄灭了。
一瞬间，月皊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睁大了眼睛，闪电带来刹那的光照出来的枝杈与檐角晃出可怖的黑影，像甩起的铁链，也像蜿蜒的血迹，也不知道是梦里锁着她母亲的地方，还是先前关着她的牢房。
月皊脸色苍白地向后小小退了一步，又瑟缩地慢慢蹲下来。她闭上眼睛，去捂自己的耳朵，不去听惊雷，不去看黑影，她拼命在心里劝着自己不要再去胡想那些可怖的画面。
小小的啜涕被雷声掩藏，她不停地发抖，却不知自己在哭。
忽然被一双手臂抱住，熟悉的感觉让她哭着靠过去，也不想去分清到底是不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三郎。
“月皊，别怕。你不在牢里，你在我身边。”
江厌辞抱起月皊，将她放在床榻上，转身时被月皊死死拉住手。江厌辞俯下身抱抱她，柔声：“我不走，去关窗。”
月皊怔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将紧攥江厌辞的手慢慢松开。
江厌辞大步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又拾起落在地上的灯，将其点燃，温柔的光自灯盏周围慢慢传开。
他继续点别的灯，温声：“勇敢些，月皊。”
月皊望着浑身湿透的江厌辞，眼泪一颗又一颗。
她是胆小鬼，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离开江厌辞。

第八十章
江厌辞连续点燃了七八盏灯，直到整间屋子都明亮起来才停止。他抬眼望向坐在床上的月皊，她垂着眼睛，被泪水打湿的眼睫黏连在一起，湿漉又脆弱。
他朝月皊走过去，想给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雨水。他在月皊面前蹲下来，望着她一颗眼泪接着一颗眼泪地往下掉。
他伸出手，接了一颗她的泪。
月皊眼睫颤了颤，望着模糊视线里江厌辞的掌心。她终于抬起眼睛，望向江厌辞，软声：“三郎怎么过来了？”
江厌辞沉默。
他该说，他刚杀了几个人，顺路过来看看她？还是该告诉她，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夜里来看她？
江厌辞不答反问：“做噩梦了？”
月皊闷闷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又说：“好多血……”
江厌辞再问：“你的侍女呢？怎么不让侍女夜里陪着你？”
月皊不吭声了。她总不能一直不敢一个人睡，总要尝试着走出过去的阴影。
月皊搭在腿上的手轻轻扣了扣寝裤上的祥云绣纹。她从惊吓中慢慢回过神，抬起眼睛望向面前的江厌辞，又逐渐皱了眉。她欠身，去拿枕侧的一方棉帕，然后捏着帕子去擦江厌辞脸颊上的雨水。
她握着帕子的手逐渐向下，擦过江厌辞的颈侧，落在他的肩上。江厌辞衣服上的雨水瞬间湿透了她手里捏着的帕子。
“都湿透了……”她拧着眉呢喃。
她着急地起身，想去拿干净的棉巾。可是刚刚站起身，腿上一软，身子跟着一晃。幸好江厌辞及时站起身，扶住了她。这一扶，虽然扶住了人，却也将他身上的湿气带给了月皊。
月皊抬起手来，用手心压在自己的眉头，忍一忍眩晕之感。
阿凌隐约听见响动，不确定赶到月皊门前，轻叩房门，低声问：“娘子，您是醒了吗？”
“去备沐浴的热水。”月皊低声吩咐。声音有一点虚弱。
浴室有路直通着，倒是不用去室外，不会淋了外面的暴雨。
江厌辞问：“你想沐浴？”
此时已是下半夜，以江厌辞看来，月皊这个时候沐浴不如回床榻上歇着。
月皊摇头，抬起手指轻指江厌辞正不断滴水的衣角，她低声：“湿透了。”
江厌辞这才明白月皊是给他准备热水。他打量着月皊的脸色，见她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显得很虚弱，不由皱眉，担心她受了寒意染上风寒。
她身子骨可不怎么好。
江厌辞抬手，覆上月皊的额头，果真觉察出一点发热的迹象，他道：“你也该泡个热水澡，然后再好好睡一觉。”
月皊还来不及说好与不好，人已经被江厌辞打横抱起，大步往浴室去。
月皊偎在他怀里，习惯性地将脸贴在他胸口。
江厌辞垂目瞥她一眼，道：“我身上湿，别靠过来。”
月皊颤了颤眼睫，没有动。
江厌辞又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劝。
直到江厌辞将月皊抱进浴室，月皊才想起一件事情来——三郎怎么知道她家中的浴室在哪里？
她府中的这间浴室是她特意让匠人凿的，位置也与寻常住宅不同。
这间浴室是用玉转砌出来的一个水池。月皊自搬过来，随着天气渐暖，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浴池里洒上她自己调的香料，好好地泡一会儿。
阿凌正带着两个侍女往浴池里加水。看见月皊被江厌辞抱进来，不由愣住。她强压下心里的震惊，细瞧了月皊的脸色没有被胁迫之后，才继续手脚麻利地拾弄浴池。将浴池弄好之后，因为暴雨天寒，她又拿了个最近已不怎么用的火盆过来，放在池边。
阿凌犹豫了一下，询问：“娘子是不是不舒服？需要侍女留下来服侍吗？”
“下去。”江厌辞道。
阿凌没动，仍旧等着月皊的吩咐。
月皊的确有些不舒服，头有点疼，她蹙着眉说：“去煮两碗姜汤。”
阿凌这才带着侍女退下去。
月皊忍着头疼，轻轻推了推江厌辞，低声说：“三郎身上湿透了，快下水去泡一会儿。”
江厌辞听着她虚弱的声音，伸手去解她的衣服，这是要带着她一起入水。
月皊向后退，双手握住江厌辞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她慢吞吞地摇头拒绝：“不要……”
府中不是只有一间浴室，可是如今外面暴雨瓢泼，去其他的浴室都要从房门出去，会淋了雨。
江厌辞在浴室里环视，走到唯一的一处衣柜前，打开衣柜，见里面放了一些月皊的衣服。他随手翻了翻，在里面扯出一条月皊的披帛，柔软的红色。
他握着这条披帛朝浴池走过去，他走到浴池旁，在月皊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抬起手来，用这条披帛蒙住了他的双眼。
月皊愕然望着他，望着他修长的指将披帛系在脑后，已然明白他为何如此。
蒙住眼睛之后，江厌辞动作不停，立刻去解身上湿透了的衣物。
月皊后知后觉，飞快地转过头去不敢乱看。直到她听见水声，过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将目光移回来。江厌辞坐在池水里，微漾的水面没在他的胸膛，他有伤的右臂搭在池台上。那条鲜红色的披帛一端藏在他身后，一端散漫地飘在水面上。
“下来。”他说。
有时候月皊也不懂自己对江厌辞没有底线的信任出自于何。她缓步朝一侧的架子走过去，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了一瓶香料轻轻洒进池水中。然后她再看江厌辞一眼，默默褪了衣物，从江厌辞对面的那一侧走进池水里。
她坐下来，让带着芳香的温热池水将她裹住。
氤氲缭绕的水汽徐徐上升，在两个人之间。
江厌辞蒙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月皊反倒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时间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窗外的风雨依旧暴躁不安地咆哮。隔着温柔水雾，月皊望着坐在对面的江厌辞，心里颤着的不安与惧怕慢慢散去。
月皊慢慢拧起眉，问：“三郎，你右肩上为什么有新伤？”
江厌辞将脸向右偏，顿了顿，道：“我不知道，看不见。”
隔着水雾，月皊也看得不真切。她犹豫了一下，再望一眼江厌辞眼上的红色披帛，终是站起身朝江厌辞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再小心翼翼在他面前蹲下来，去瞧他的右肩。
他右肩上果然有伤，手指长的一道伤口。月皊更靠近些去看，见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她伸出手指头来，用指腹轻压在他那条伤口旁边往一侧压了压，去看伤口的深度。
好在这道伤口并不深，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了一下，只伤到了表皮。
她轻舒了一口气。
“以前弄的吧。”江厌辞随口道。他并没有什么印象了。不过他没有痛觉，身上的伤经常事后才会被他发现。
“不是。是新的伤口。”月皊语气确定。他身上有多少伤，她还能不知道吗？
月皊欠身，去拿浴池外桌上的巾帕。巾帕湿了水，被她捏了一个角，小心翼翼地擦去江厌辞肩头新伤周围的水渍。她柔声低语：“伤口不深，应该不碍事。但是最好还是不要沾水了，一会儿再擦点药，应该只用擦一次药就会好了。”
江厌辞没有回应。
月皊转眸望向他。他以前就总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让月皊看不透，如今再用她的披帛遮住了眼睛，月皊更不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月皊将巾帕重新放回池外。她刚想起身退回原先坐的位置，江厌辞却开了口。
他问：“嫁给我，不管风雨还是黑暗，都有我陪着你，不好吗？”
好啊。当然好。如果一切坏事都没有发生，她干干净净地嫁给他，那多好呀。
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有些事情终究永远只能是遗憾。
月皊抿了抿唇。仗着江厌辞被红色的披帛蒙住了眼睛，她才敢抬起手来，指尖探至江厌辞面前，隔着那一丁点的距离，浅浅去描绘着他的轮廓。
江厌辞和华阳公主所顾虑的事情，从始至终只有一件——所有外在的困难都没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月皊心里的想法。他有很多方法得到她，他却不能那么做。
不是对她好护着她就足够，需要她心里没有别的顾忌，不会有自责和愧疚。
她要真的欢欢喜喜才行。
江厌辞睁开眼睛，隔着披帛，隐约望见月皊的轮廓。他问：“月皊，你最怕什么？”
怕因为我毁了你啊……
月皊笑笑，慢慢垂下眼睛。她问：“三郎若娶我，会坐牢吗？”
“大概会。”江厌辞道。
月皊轻轻点头。
“如果我不用坐牢，你就愿意？”江厌辞问。
月皊摇头。她知道江厌辞应当有法子避开牢狱之刑。可是这不够。
月皊不太愿意回忆之前那段昏暗时日里遭遇到的讥讽与谩骂。可是在这一刻，那些如刀子的流言重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她坐在温暖的热水里，却好似如坠冰窟。
眼泪落下来，掉进池水里，激起逶迤的水波。她颤声：“三郎，你不知道他们会怎样骂你。”
她的三郎，不该承受那一切。
江厌辞沉默了好一阵子，问：“如果有人骂你笨，骂你是个爱哭鬼，你会不会生气？”
月皊想了想，轻轻摇头，低声说：“还好，不会怎么生气。因为我本来就笨，本来就爱哭……”
“那么，如果有人骂我贪恋女色、不遵礼法、不讲规矩、不成体统，我为什么要生气？”
月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一双湿漉漉的泪眼中慢慢浮现了茫然，疑惑不解地凝望着江厌辞。
她看见江厌辞的唇畔慢慢勾勒了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说：“我本就如此。”
徐徐升起的水汽聚在屋梁，聚成水珠，再滴答落下来。落下来一滴，掉在月皊与江厌辞之间的水面，激起一池柔情。
月皊的心忽然就乱了起来。她慌乱地将凝望着江厌辞的目光收回来。她开始怕，怕自己好不容易狠下的心肠又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
她忽地觉察出两个人是离得这样近，这样近的距离让她胸腔里的那颗心疯狂跳动，变得不安又不自在。
月皊急急站起身来，带起大量的水花，沿着她的身子又滑落回池中。她急着向后退去，笨拙如她，终是在水中不能站稳身子，踉跄着跌倒。江厌辞想扶，却看不见。月皊整个人跌进水中，水花四溅。慌乱中，匕首擦过她的唇畔。
【 作者有话说 】
吃瓜群众：你贪恋女色？实在没看出来……

第八十一章
溅起的水落在江厌辞的面颊，又慢慢洇湿了他双眼之上的披帛。
月皊吓到了。她在水里挣扎扑腾了两下，好不容易重新坐稳当。全梳起来的头发掉下来一大缕，湿漉漉地垂落下来贴着她满是水的面颊，又软趴趴堆在她的肩窝。
她大口喘着气，身体里的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着。她将手心压在心口，抬眼去看江厌辞。
湿了的红色披帛遮不住他分明的轮廓，他紧紧抿着唇，唇线被拉直。
“可有摔疼？”他问。
月皊反应了一下，才喃喃低语：“没、没有……”
江厌辞轻微地点了下头，再问：“那，碰到哪儿了？”
月皊纤细的肩缩了一下，她悄悄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装糊涂：“什么碰到哪儿？水……水啊，哪哪都是水……”
江厌辞沉默。
再望他一眼，仗着他看不见，月皊抬起手来，用手背反复去蹭自己的唇畔。蹭来蹭去，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唇畔上的热好像传到了她微颤的指上。
聚在房梁上的水珠越来越多了，一滴一滴落下来，相继跳进池水里，一汪暖水再也不能平静。
好半晌，月皊才让那颗疯狂跳跃的心脏乖顺下来。是江厌辞长久的沉默，给了她时间缓一缓。月皊看了一眼江厌辞蒙着眼睛的披帛，鬼使神差地素手缓缓入水，轻轻拨开飘在水面上的花瓣。
粉和红的花瓣调皮地贴贴她的手指，又四散般被她拨开了。
水很清。
月皊再一次偷偷望了一眼江厌辞蒙着眼睛的披帛，绯红着双颊垂下眼，望向水下，好奇地打量着水里的匕首。以前就觉得丑陋可怕，如今再瞧……还是怪吓人的！
她仗着江厌辞被蒙住了双眼，给自己壮着胆子去细瞧。第一次这般仔细去打量，看得她又惊又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情绪。
江厌辞忽然开口：“月皊，你在干什么？”
“啊……”月皊吓了一跳，轻啊了一声，耸着双肩，下意识地上半身向后退了退。
她眼睫颤动着抬眸，望了江厌辞一眼，见披帛还在，才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干、干什么呀……就、就、就……坐着泡澡……”
江厌辞默了默，道：“披帛要松开了，帮我重新系一下。”
披帛松开可是大事。月皊急忙说好，本是跪坐的她直起腿来，往前挪了挪，靠近江厌辞身前，伸出双臂绕到江厌辞脑后去摸披帛打结处。
江厌辞忽然伸手，握住她的细腰，手掌滑到她的后腰，将人往回来一压，月皊顷刻间嵌进他的怀里。两具湿着的身体在水中紧密相贴。
月皊愣了一下，还没有摸到披帛结扣的手悬在那里，忘了做出反应。
“好看吗？”江厌辞问。
月皊眨眨眼，还没有想明白江厌辞问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厌辞带着湿意的吻便落了下来。
她被烫过一下的唇畔，被她指背反复去蹭也未蹭去炙过的感觉，此时又被江厌辞的唇强势碾过。
月皊觉得自己的理智被尽数丢却。
好半晌，紧贴在一起的人慢慢结束了这个绵长又湿漉的长吻。
江厌辞握在月皊后颈的手松开，扯去了蒙着他双眼的披帛。他睁开眼睛，眸色深深地望着面前面色绯红的月皊。
红色的披帛从他长指间滑落，飘在水面上，和那些晃漾着的花瓣纠缠在一起。
池水温软，温不及她，软不及她。江厌辞在水中抚上月皊的足，又逶迤而上，辗转温柔。
江厌辞凝望着月皊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月皊摇头，不愿他看见她现在这样失态的模样，她掩耳盗铃般抱住江厌辞，将前身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如此便不会被他看见了。
江厌辞由着她一会儿，又不由分说地将人从怀里扯开，轻轻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甚至握住月皊的腰腿，让她在水中站起身来。水滴一颗一颗沿着她的身体滑落，融进包裹着他的池水中。
月皊面色娇红，懵懵地低头望着坐在池水里的他，后知后觉他正一种欣赏的目光的打量着她。
“你也好看。”他说。
月皊张了张嘴，又迅速咬了下唇。
“你、你自己泡着吧！”月皊急忙地转身想要跨出池中。身后响起水声时，她心尖颤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江厌辞在她身后扶了扶她的腰。
他又低头，将月皊垂落下来的那缕湿发重新掖回钗里。没有那缕湿发卧在她的颈窝，她颀长雪白的颈干干净净，他俯身，将吻落在她的颈侧。
匕首抵在月皊身后，她指尖僵了僵，细微的僵颤迅速传遍了她的全身，让她动弹不得。
江厌辞扶在月皊腰侧的手轻轻往前推了推，月皊茫然地被他推着走出了水池。
江厌辞瞥一眼呆呆的她，拿了架子上的宽大棉巾，搭在她的肩上，给她擦拭身上的水。
月皊低着头，后知后觉地将呆怔的视线落在身前的匕首上。她挪蹭着转过身去，背对着江厌辞。江厌辞由着她的动作，只是为了给她擦身，他不得不再前迈出一步，才能给她擦前身。
宽大的雪色棉巾披在月皊的肩背上，隔开了江厌辞，匕首隔着棉巾，时不时地碰着月皊。
直到身上的水被擦干，开始穿衣裳，月皊才终于缓了口气。她匆匆穿衣服，不想让江厌辞帮忙，可是发颤的手指头竟是两次也没能拿起架子上挂着的心衣。
江厌辞探手，替她取下来，又替她穿。他一边帮月皊穿着，一边低声问：“抖成这样，你怕什么？”
怕什么？月皊也不知道，她回答不上来。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笨了，现在脑子里好像是一团浆糊，连冷静思考都做不到了。
江厌辞将心衣细细的带子给她系好，才抬眼望向月皊，他漆色的眸底有克制，又艰难地在这种克制里挤出似温和的笑意。他抬手，宽大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月皊的脸颊，低声告诉她：“不要怕。今日不继续了。”
月皊好不容易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挤出点清明的理智，她知道江厌辞应该是想继续的。她小声问出来：“为什么？”
江厌辞正在给她的小裤翻到正面来，闻言，顿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过来，问：“你想？”
月皊一怔，轻轻抿了下唇，没有吭声。
江厌辞继续将另一条裤腿翻过来，然后将小裤递给月皊，道：“不能让你未婚有孕。”
月皊指尖颤了一下，才伸手去接。也不知道是她没接住，还是江厌辞先一瞬松了手，裤子落到了地上。
紧接着，月皊听见江厌辞轻笑了一声。很快，江厌辞拿了条宽大的棉巾随意地裹了自己下半身，然后他把月皊抱了起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剩下的衣物，江厌辞没有让月皊再碰，尽数是他帮她穿。
月皊凝望着蹲在她身前帮她穿鞋的江厌辞良久。
她反复思量着江厌辞刚刚与她说的话。她生出迷茫来。
三郎真的不介意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为何要考功名？他如今刚刚高中，正是入仕时，她的事情若是这个时候影响了他……
她低语轻轻唤了一声：“三郎。”
“嗯。”
待江厌辞抬眼望过来，月皊慢慢弯了弯眸，露出一张温柔的笑靥来。她说：“三郎让我再想一想好不好？”
“好。”江厌辞立刻应下，没有半分犹豫。
“你要想多久都可以。”他说。
月皊将手朝江厌辞伸过去，她轻轻抱住他，将脸枕在他的肩头，长久地凝望着从屋梁上断断续续滴落下来的水珠。
&#183;
暴雨如注时，将离娘离去的脚步拦住。她此时正在李漳的书房里。未落雨时，她赶过来劝李漳明日不要陪她一起去阳英镇。
如今距离圣人大寿已不远，并非离京的合适时候。阳英镇距离长安并不算多远，依离娘之意，她不愿意李漳陪她走这一趟，耽误他的事情，他若是担忧她的安危，多派几个侍卫随行便是。
她劝了一会儿，李漳倒也答应了下来，让她自己路上当心。离娘刚要离去，外面忽降暴雨，便将她留在了李漳的书房等雨停。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瞧着李漳处理公事。
离娘以前便知道李漳很忙，今日倒是头一回困在他的书房里，安静地望着他专注办公的模样。
她的唇畔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一抹柔情的浅笑。这大概便是情衷，只是这样凝望着他，心里就会被满足的小幸福填满。
李漳刚写完一封信，闭上眼睛，略显疲惫地向后倚靠着椅背。离娘犹豫了一下，缓步朝他走过去，立在他身后为他捏捏肩。
“殿下好些了吗？”离娘软声问。
“好多了。”李漳睁开眼，拉过离娘搭在他肩上的手，阻止了她继续捏肩的动作。
离娘被他握在掌中的手却暂时没有被放开。
“说说话吧。”李漳道。
离娘想了一下，问：“殿下觉得我是那个姚族人的女儿吗？”
这个疑问悬在离娘的心里已经太久了，这段时日，她心里一直是那样的忐忑不安。她拼命告诉自己那个姚族人一定是认错人了，此番不过白跑一趟。只有这样想，不给任何希望，最后才不会失望。
李漳没有回答，反而问：“你对小时候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甚至就连母亲也不是一直在我身边，也曾将我放在别人家寄养失踪了一段时日，等母亲再回来接我……我只记得那个时候母亲瘦了一大圈，人很憔悴，没有胃口吃东西，还总是呕吐，看了大夫也不好。她时常抚琴哼唱着家乡的歌谣落泪……”离娘摇摇头，“后来没过多久母亲就出事了，她出事的时候，我只四五岁，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李漳见离娘一直站在他身侧，动作自然地将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给她讲他查到的东西。
“这个微生默曾和一个贵女牵扯不清，毁了那个贵女的清白，让其怀了身孕。”
离娘点头。关于贵女的事情，她知道。那些专门调养出来要送去别国的贵女，是不能和人有私情的，若被发现，两个人都会被活活打死。
“事发之前，微生默带着那个贵女跑出了姚族。姚族人追捕时，他将怀孕的妻子藏起来，自己则被抓回去了。虽然没有被打死，但也只剩一口气，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
李漳顿了顿，才继续说：“倒也是个有本事的，这样的开局，最后也能爬起来，如今也是能代表姚族的使臣了。”
李漳感慨完之后，望向离娘，见她神色怔怔，不由放软的语气安慰：“若论时间似乎能对得上，只是都二十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要回去重新缕清。放宽心回阳英镇，就算不是他的女儿，也能回去看看那户曾照顾你一段时日的人家。”
离娘慢慢点头。
李漳琢磨了一下，这种事情，他也说不准，倒也只能是随缘。若离娘真的是微生默的女儿……
微生离，倒也挺好听。
离娘从李漳的怀里起身，柔声：“不耽误殿下处理公事了。”
顿了顿，她又说：“殿下每日都要忙这么晚吗？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倒也不是每日如此。”李漳侧首望着窗口的方向，听着外面的狂风暴雨，皱了皱眉。
李漳的确有些疲惫，起身往里去。这间书房的后面，有一间休息室，他偶尔也会歇在那里。他往前走了几步，觉察出离娘立在原地没动，他回头，看见离娘正蹙着眉有些焦急地望着窗口——在盼着这暴雨快些停歇。
“过来。”李漳道。
离娘迟疑了一下，转眸望向他。她一双细眉微皱，低声：“我身上没带药……”
李漳没说话，定定望着她。
罢了，明日再服避子汤也是可以的。——离娘这样想着，轻咬了下唇，终是乖顺地朝李漳走过去。
李漳熄灯欺来，狂风暴雨不歇，他闭着眼睛靠在离娘的肩畔，道：“明日不用服避子汤。”
李漳想了想，又补一句：“如果有孕了，就生下来。”
周围都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离娘在一片漆黑中，茫茫无措，他肩臂宽大结实，可她不知道能不能攀。
&#183;
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之后，是一个明媚干净的好天气。
月皊睡醒了。她习惯性地去抱紧自己的兔子布偶，紧紧箍在怀里的感觉却有点不一样。
她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呆呆望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手臂。
“不是我的兔子……”月皊声音小小的，带着些半睡半间醒软绵绵的迷迷糊糊。
“哪个好？”江厌辞问。
他的手臂和兔子布偶，哪个抱起来更好些？
月皊眨了眨眼，不想回答。她动作慢吞吞地将江厌辞的手臂从她自己的怀里推开。月皊掀开被子，想将江厌辞的手臂送回去还给他。被子刚掀开一角，她的动作僵在那里，人也是呆住了。
“你还要看多久？”江厌辞问。
月皊忽地红了脸，指尖一抖，抬起的被子从她手里滑落下去。
江厌辞却早已睡足，他从被子里坐起身，露出健硕的胸膛。月皊的住处可没有江厌辞的衣物，他昨夜来时衣衫尽数湿透，沐浴之后也不能再穿。
月皊一双细眉拢起来，忽然就想不起来了昨天晚上她与江厌辞是怎么回寝屋的。他什么都没穿，光着走回来的吗？

第八十二章
江厌辞见月皊呆呆的，伸出手来，掌心覆在她的额头，试了试温。
还好，没发烧。
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只是她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胡思乱想在发呆而已。江厌辞便不再管她，掀开被子下床。
月皊毫无准备地看见他不着任何衣物的身体，她吓了一跳，猛地将脸转过一侧去。
“不害臊……”月皊小声地嘟囔。
江厌辞驻足，侧身回望。
他属实不太理解姑娘家的害臊。她是忘了昨天晚上她是如何仔细瞧看他的？
月皊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厌辞侧身驻足，她小声催促：“快去穿衣服……”
江厌辞直言：“昨日衣服没洗。你这里没有我的衣服。”
月皊的眉头皱起来，小声喃喃：“是哦，我这里没有三郎的衣服……”
江厌辞瞧着她这呆呆自语呢喃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他又朝床榻走过去，重新上了榻。
月皊转过脸来，疑惑地望着他。
江厌辞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靠在床头：“给我拿衣服。”
“可是这里没有你的衣服……我让侍女给你拿家丁的衣裳？”
“我不穿别人的衣服。”江厌辞道。
“那让侍卫回江府给你取。”月皊答应了，才思量三郎的衣服没拿过来之前，他就一直这样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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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
皇后看着不小心打破的花瓶，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不安来。
宫婢很快赶过来，仔细收拾着花瓶的碎片。
明明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皇后却心烦气躁。她问：“太子一大清早又召见大臣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皇后又追问太子召见的大臣都是谁。听了小太监的一一禀告，知道那几位大臣都是支持他与李淙的这一派，她才点了点头，稍微安心些。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何太医怎么说？太子这次怎么久病不痊？”
这回，心腹内宦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皇后如今最担心的事情。李淙自小体弱，时不时会病上一场，每次经过御医的调理，很快会恢复。可是这一次，李淙的病一点没见好，反而身子越来越虚弱，这让她担心不已。身为储君，久病不愈，是大忌！
几位大臣刚从东宫告退退出去，宫女便端着李淙的药进了书房。小春子亲手接过来，望了一眼坐在书案后的李淙，将药放在书案上。
李淙喜静，尤其是在书房时，除了一个小春子，并不准宫婢侍奉左右。待送药的宫婢退下去，小春子压低声音询问：“殿下，还倒掉吗？”
“倒。”
小春子欲言又止，无声轻叹了一声，端起那碗汤药，如旧倒进墙角的那盆万年松。
并非李淙这次病得格外厉害，而是每次送过来的药，他从未服用过。
李淙望着手里握着的翡翠玉簪出神。皇后最喜碧绿的翡翠，这支玉簪是李淙去斡勒时，挑中要送给皇后的。
这段时日李淙不是出宫奔波，就是身居东宫。今日晌午，他难得走出东宫，去与皇后一起用午膳。
“皇儿身体如何了？是好些了对不对？”皇后脸上挂着笑，“你要真喜欢那个女人，留在身边也不是不行。若是你顾虑华阳公主顾虑江家，母后帮你出面就是！什么都没有我儿身体重要，你的病要早些好！”
李淙微笑着，道：“今日不说这些，只与母后享天伦。”
皇后心里急啊。如今李漳的势力越来越大，静贵妃在宫中也越来越得宠。她怎么能不急呢？可是听了李淙这话，她也只能笑着点头说好。
“儿臣记得小时候生病，几乎每次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母后。”
“那是当然。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皇后笑起来，“就有一回，我在偏殿睡着了，你醒来没见到我，立刻就哭闹起来。”
李淙亦想起来那回，他唇畔的浅笑微深。
皇后又说了几件李淙小时候的事情，李淙面带微笑地望着她。
李淙陪在皇后身边一整个下午，最后皇后拉着李淙的手感慨：“我们母子很多年没有这样轻松地说说话了。”
“儿子不孝。”李淙的声线里藏着苦涩。
“你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李淙别开脸，忍下眼底的一点猩红。他缓了缓，将那支碧玉簪取出来，亲自为皇后戴在凤髻间。
他含笑而望，压下心里啼血的痛楚。
李淙从皇后宫中出来，已是傍晚时分。他立在四通八达的宽大甬路上，抬起头来仰望着天边火烧一样的晚霞。
“殿下，再不出宫去时辰就有些晚了……”小春子提醒。
李淙收回视线，回望了一眼皇后的宫殿，毅然转身，大步往前走。
微暖的春风拂面，抚过他眼角的泪痕。
李淙出了宫，直接去了李漳的府邸。他到时，李漳正在瑛瑛的书房里。他原本是在教瑛瑛读书，可小孩子精力有限，迷迷糊糊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李漳小心翼翼地将瑛瑛放在软塌上，看了一眼刚过来通禀的孙禄，走出书房去迎李淙。
“太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有失远迎了。”李漳脸上挂着笑容。瞧上去，颇有几分兄友弟恭的友善。实则困在这皇权的争斗中，那些兄弟手足情分，早已浅薄得不能再浅薄。
“大皇兄可否方便单独说几句话？”
李漳侧了侧身，朝李淙摆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人请进书房。
进了书房，李淙看了一眼睡在软塌上的瑛瑛，他的脸上这才浮现了丝温润柔和的浅笑，道：“瑛瑛长得很快。我们在这里说话不会吵醒他吗？”
“他也该醒了。”李漳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倒了杯茶水，示意给李淙。
李淙将目光从瑛瑛身上挪过来，望向李漳，然后一掀长衫前摆，在李漳面前跪了下来。
李漳眼中立刻浮现剧烈的惊怔，他赶快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伸手去扶李淙：“太子这是做什么？君臣有别，这是折煞为兄了！”
李淙推开李漳来搀扶他的手，然后朝李漳拜了下去。
“这一跪，是替母向皇嫂而拜。”李淙道。
李漳去扶李淙的手僵在那里。他皱着眉头，眸色几经变幻地盯着李淙仔细审视，不解、意外，还有更多的警惕。困在皇权争斗中多年，李漳第一反应会将李淙这举动当成试探。
他并不会轻易相信李淙。
软塌上的瑛瑛哼唧了两声，似乎要醒了。
李漳回过神来，用力握住李淙的手臂，强力将人搀扶起来。
因瑛瑛，李淙倒也没执意，起了身。
李漳轻拍了下李淙的肩膀，朝软塌走过去，将哼哼唧唧的瑛瑛竖着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柔了声音：“醒了就把眼睛睁开。”
瑛瑛还没睁开眼，先“嗯”了一声。他睁开眼睛，搂着李漳的脖子，一声接一声地唤：“阿耶，阿耶……”
李淙含笑望着父子二人。
见瑛瑛彻底醒了，李漳将他放到地上，说：“出去玩，阿耶要和太子说话。”
“好。”瑛瑛乖乖地应了一声。他小跑着朝外走，经过李淙身侧时，小小的身子忽然栽歪了一下，李淙弯腰扶住了瑛瑛，他腰上的玉佩却落到了地上。
瑛瑛弯腰，捡起玉佩，瞧了瞧，才递给李淙：“好好看的玉佩！喏，给殿下！”
李淙垂目望着他，说：“瑛瑛喜欢就拿去玩吧。”
瑛瑛回头，询问地望向李漳。
那枚玉佩，是圣人钦赐，雕着九龙，代表着储君的身份。李漳道：“还给太子殿下。”
“哦！”瑛瑛虽然喜欢，还是乖乖地将玉佩捧给李淙。
李淙接过来，指腹轻捻着玉佩上的雕纹。离开前，他将这枚玉佩放在了书房门口的高脚桌上。
李漳皱眉盯着那枚玉佩，眸色复杂深沉。
&#183;
李淙回宫之后，未来得及回东宫，直接去见了圣人。这一晚，所有宫人都被屏退，只父子两个人相谈至深夜。
只有圣人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天夜里，太子离去之后，圣人默默垂泪良久。
“我的皇儿……”圣人垂泪，心中万种悲痛。
他抬手去摸桌上李淙的折子，手指不停地发抖。
他是多喜欢这个儿子啊……
&#183;
第二天的早朝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瞬息间惊动了整个长安，让人惊呼：“变天了！”
李淙以久病不愈为由，自请废储。
李漳盯着跪在大殿上的太子，想起昨日李淙来府中的那一跪，这才恍然明白太子并非试探。
紧接着，十几位大臣亦走上前来，跪地递上同请废储的折子。
三皇子李渡眯起眼睛，视线在这十几个大臣身上扫去。这些大臣若是李漳的党羽倒是不足为奇，令李渡诧异的是这些大臣都是往日里最支持太子李淙的那些人。
显然，太子自请废储之前，已支会过往日里对他忠心耿耿的臣子。
李渡视线落在太子身上，带着几许看不懂的思量。
看不懂他太子的岂止李渡，李漳亦是。
李淙跪得笔直，面色从容温润，一如年少时立储之日。
李淙决定舍了这皇权富贵储君之位并非一朝一夕。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可即使早就有了决定，也不能轻易为之。
为了今日，他提前做了很多准备。
这第一件，便是停药，坐实他久病不愈难承大统的废储缘由。
这第二件，是劝说曾经效忠于他的臣子，同日递上废储的折子。朝堂之上党羽之争从来不能独善其身，他若轻易抽身而去，待日后新帝继位，他的旧部恐遇刁难或性命之忧。提前支会这些臣子，让他们今日递上折子，是为了划清与他的界限。从此以后，他们便不再是他的臣。
昨夜太子李淙与圣人深夜彻谈，已将自己的决心表明。龙椅之上的圣人叹息一声，忍痛答允。
李淙深深拜下去。从此，他只是李淙。
那些压在肩上与心上的，让他喘不过气的储君之位，终于卸下了。
&#183;
朝堂之上的事情传到皇后耳中，她呆了好半天，完全不敢相信。
“你胡说吧？是你疯了还是太子疯了？”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尖细与疯癫。
“怪不得……”皇后忽然身子踉跄了两下，秦簌簌赶忙扶住她。
秦簌簌劝：“娘娘当心凤体。”
皇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语：“他打从斡勒回来就与我置气，态度冷淡极了。怪不得昨天他会主动过来陪我用膳。还送我簪子……”
皇后颤着手去摸发髻间戴着的簪子。
“多好看的簪子啊。淙儿是个好孩子，平日里最孝顺了。他出门一趟也会给我带礼物……他怎么就傻了呢？自请废储？不当太子怎么行呢？他不当太子了，我怎么办呢？是谁要挟了他，还是蛊骗了他？”
“不行！”皇后猛地推开秦簌簌，“我要去见淙儿！我要去见陛下！”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复杂繁复的凤袍裙摆将她绊倒在地。
宫婢赶忙赶过来搀扶她。
秦簌簌亦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去扶她。可是她只刚迈出一步，就停下了脚步。秦簌簌心里竟是震惊极了。太子不是太子了？
——那她还怎么当皇后呢？
皇后被宫女搀扶起来之后，她又一边慌张地往外跑，一边喃喃自语：“淙儿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呢？不行，我不准……”
皇后并没有能跑出元凤宫，大批禁军冲进来。
“大胆！你们要干什么！”皇后慌了。
太监总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在他身后快步跟着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摆着三件东西——
白绫、短刀和鹤顶红。
看见这三件东西，皇后怔住了。她太熟悉这三件东西了，往日不知道赐给别人多少次。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端来这三件东西，让她选。
呆怔之后，皇后心里迅速爬上恼怒。
“放肆！”皇后声嘶力竭地怒喝一声，“你们这群狗东西，竟敢在本宫这里撒野！我看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
太监总管叹息了一声，道：“全尸，是太子殿下……”
太监总管及时改了对李淙的称呼，重新道：“全尸，是六殿下给娘娘求的恩典。娘娘安心上路吧。”
皇后的身子慢慢软下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是我儿要我死？”皇后反复呢喃着这一句话。这一句话，亦成了她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从后面追出来的秦簌簌远远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她双腿有些软，显然今日之事实在是太突然了。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和皇后笑着商量明日要尝尝进进贡的甜酒……
她强忍着惊惧，转身快步往回跑去，从侧门离开了元凤宫。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圣人仍旧顾虑李淙的声誉，不愿他有一个蛇蝎心肠的生母。遂下令秘密处死皇后，对外只称病逝。
&#183;
东宫中，李淙脸色惨白地朝着元凤宫的方向跪下去。
“儿子不孝。”
李淙颤声俯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下来。
他的整颗心脏也慢慢溢满了悲痛的泪水。那颗心脏在泪水的浸泡里泣血。
那些肮脏的罪恶，不管他知不知情，他都或多或少成了因果的因。他是有罪之身，当不起圣人，无心又无力。
孝与道义。
他选了后者。
宁愿从此背负不孝弑母之罪，永世不得宽宥。
被绞杀的心脏剧烈地疼痛着，他开始咳，一声又一声，声声带血。
光洁雪白的砖面上，猩红的点点血痕和他的泪混在一起。
【卷五：终】

第八十三章
月皊上次从白家回来，便琢磨着自己弄个小花园。天气大好，春风温柔，她坐在后院，看着几个家丁铲土、堆砖。她时不时抬手比划着，提点意见。
这一片地方，慢慢有了一个小花园的雏形。
月皊单手托腮，坐在春风里望着这片地方，琢磨着都种些什么花草好。她想种玉兰、蔷薇，还有芍药……
“娘子！娘子！”花彤从前院跑过来，跑得飞快，春风将她葱绿的裙摆吹得扬起裙角。
月皊扭身回头，春风吹着她垂在鬓边的一细缕碎发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她问：“怎么急成这样呀？”
花彤一口气跑到月皊面前，弯下腰来，双手摁在自己的膝盖上，大口喘着气：“出事了，出大事了！”
月皊的身子不由稍微坐正了些。
“今儿个早上，太子殿下带着好些大臣递折子，他自请废储了！”
月皊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拉住花彤的手，急急问：“你说什么？太子殿下自请废储？他、他……他不是太子了？”
花彤重重点头。
月皊蜷长的眼睫颤了颤，模样呆呆的。她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忽然就想起那日江府侧门外，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问她——
“月皊，如果我不是太子了，你愿不愿意和我离开长安？”
彼时她转身就走，尽量去忽略他眼里的痛楚与乞求。
红缨带着侍女们抱着还未开放的花苗从月门拐进来。十几个侍女穿着娇艳的浅粉春装，从月皊身边经过。
月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淙的场景。
那一日是端午。
热闹的九环街装点一新。所有的檐角和路边都悬起新灯，一盏一盏动物彩灯随着清风活泼晃动。舞狮队伍挤过人群，一边跳着一边洒下亮晶晶的红色纸片。走在九环街上，稻香与粽香幽幽。
那时她刚来长安时日不长，瞧什么都新鲜，与此同时又对道路纵横的九环街不太熟悉。
她和姐姐走散了。
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她逆向走来人群里，焦急环望姐姐的身影。她唤姐姐的声音被周围的热闹叫卖声和欢笑声掩盖。她站在人群里，被挤着走出好远，心里开始有点急有点怕。
“小娘子小心！”
月皊听见提醒，却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反应迟钝地抬起头，望着从檐角落下的花灯。
她被推开，回首望去，看见那盏红色圆亭的琉璃灯在落地前被一只手接住提绳。
月皊落在琉璃亭灯的视线慢慢上移，看见李淙的脸。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竟一时之间失态地没有把目光移开。
直到李淙望着她慢慢露出一个温润的浅笑，月皊才后知后觉收回目光。
“在找你姐姐吗？我刚刚见到她了。”李淙说。
月皊惊讶地抬起一双眸子，好奇地望着他，软声问：“你认识我？”
“刚才远远看见你与你姐姐在一起。”李淙温声。
月皊仍是懵懵懂懂：“哦……你认识我阿姐。”
李淙唇畔漾出温柔的浅笑来，他说：“我是你的表兄。”
月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不好意思地软声：“刚回京，很多亲戚还未见过……”
“走吧。我送你去寻你姐姐。”李淙抬手，手里的琉璃灯轻晃出一抹潋滟的华彩。
那一日接下来的路很长，月皊的视线里却只有那一盏琉璃灯柔绚的光影。
“娘子？”花彤拉了拉月皊的手，“你怎么啦？”
月皊的思绪被拉回来，她轻轻摇头，转过头去看正往小花园里移植的花卉。
春日乍暖还寒，月皊忽然觉得吹在身上的风有一点冷。她站起身，打算回屋去。
“娘子？”花彤悄悄去看月皊的脸色，默默跟上去。
月皊语气寻常地说：“该回去换衣裳了，一会儿小郡主就要到了。”
今日李姝遥与她约好一起出去逛逛。不过还没到约好的时候，李姝遥身边的侍女提前到了。原来李姝遥今日有事走不开，把约好一起出去玩的日期往后推一推。
月皊独自在花厅里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调香室，去摆弄那些香料。调香室里永远弥漫着幽香，香气会让人心绪平和。
月皊转头望着身侧桌子上离娘弄了一半的香料，不由想起了离娘。自搬过来，幸好有离娘日日陪着她。如今离娘走了，她有些不适应。月皊又忍不住去琢磨那个姚族人会不会是离娘的亲生父亲。月皊回忆了一下那个姚族男子。
傍晚的时候，江厌辞忽然来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月皊。月皊将手里的小瓷瓶放下，望向他，柔声问：“三郎来前用过晚膳吗？”
江厌辞摇头。
月皊便吩咐厨房多准备一些。用晚膳时，江厌辞一直没有再开口，他吃的也不多。
月皊抬起眼睛细细去瞧江厌辞，总觉得他心情似乎不太好。虽然他以前也时常不怎么说话，以前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可月皊却仍然隐隐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用过晚膳，月皊又去了调香室，去摆弄进膳前弄了一半的香粉。
江厌辞跟进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调香。
天色彻底黑下去后，江厌辞仍没有要走的迹象。
月皊迟疑了一下，从瓶瓶罐罐的香料里抬起眼睛来望向他，柔声问：“三郎今晚不走吗？”
“不可以？”江厌辞反问。
“不是……”月皊垂下眼睛，望着手里拿着的香草，有点走神。
她似乎不应该让江厌辞留下来，这样她搬出来的意义又在哪里？可是对上江厌辞的目光，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厌辞忽然问：“你想好了吗？”
“什么？”月皊脱口而出。
她抬眼，望向江厌辞，忽然就明白过来他问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了。可是还没有等她回答，江厌辞反倒怕她回答一般，匆匆补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想。”
“哦……”月皊嗡声点头。
她有点泄气，恨自己的不够果决。
夜里，月皊被江厌辞压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往日总是她靠过去抱着他的手臂偎在他的肩头，今日被他这样紧地抱在怀里，月皊有点不适应。
她在江厌辞怀里轻轻推他，小声：“三郎？”
没有回应。
月皊便以为江厌辞睡着了。她动作小幅度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偎在江厌辞的胸口，不多时便睡着了。
浅绿与柔粉相间的床幔将床榻笼罩着，床榻外的灯光隔着床幔照进来，让床榻里有着春暖的柔光。
在这样柔和温暖的光线里，江厌辞垂目望着睡在怀里的月皊。
良久，江厌辞俯首靠近，将吻轻轻落在月皊的头顶，愿她好眠。
&#183;
李淙不再是储君，却并没有立刻从东宫搬出去。圣人心疼他病弱，直到新的储君选出来之前，令他暂时在东宫养病。像李淙这样自小被立为太子的人，既有圣眷又有支持者，待新的储君被立，他便不适合再留在长安，更应该远迁去封地。
圣人舍不得。
此时李淙正在书案后，翻阅着山河图。父皇给了他恩典，令他自己挑选封地。
小春子端着药进来，放在书案一角，道：“殿下终于可以喝药了。”
李淙看了一眼，暂时放下地图，端起苦涩的汤药喝下去。先前断药，只是为了更顺利地退位，而并非真的希望自己久病不愈。如今担子已卸，他也要开始调理自己的身体了。
小春子感慨：“听说最近好多大臣往大殿下府中跑，看来这太子之位非大殿下莫属。”
小春子自小在李淙身边做事，在李淙身边一直言无避讳。
李淙将空了的药碗放下，淡淡道：“倒也未必。”
小春子疑惑：“如今只剩下大殿下、三殿下和七殿下。三殿下母族势微，他又有唠症，平日里赏花逗鸟无心争权的模样。七殿下嘛，不仅母族势微，又年纪尚幼。这看来看去，还是大殿下最有可能。”
“你太小看三皇兄了。至于老七，他举止品行皆是父皇所喜。”李淙随口一说，也不多解释，继续看地图。
小春子在一旁继续琢磨着李淙这话。也是，身在皇家，又有几个是真的无心权势？三殿下暗地里未必是明面上的无心争权。至于七殿下？
小春子看了李淙一眼，慢慢明白了。
七殿下李温的母族既不势微又不过分强大，虽然七殿下年纪尚小，圣人对他的评价是“好孩子”。
七殿下李温，是最像李淙的人。
小春子在心里暗暗感慨——圣人未登基前也曾手足夺权，如今龙袍加身，在自己的儿子里却最喜欢品行高洁兄友弟恭之人。
小春子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李漳能不明白吗？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得装装样子。那些上门的大臣，要么傻，要么别有他图。除了派人暗中盯着李渡和李温，别的事情暂时都不再碰。
这不，今日又与江厌辞一起出去吃酒。
他倒是想去玉澜畔，可是江厌辞嫌吵闹。再一琢磨，如今玉澜畔没了离娘，李漳也没什么兴致。
侍卫快步上楼，进到雅间，向李漳禀话：“三殿下一连几日都在王府闭门不出，只今日一大早出府，去了几家首饰铺子，便回到了王府。已经查过，三殿下只是买了几件女子的首饰。那几家铺子也都寻常。”
“女子的首饰？”李漳皱眉。
侍卫继续道：“三殿下前段时间接了个女子进府，十分宠爱。”
“什么底细的？”李漳问。
侍卫摇头。安插在李渡府中的眼线一直在外院，这么久了也没能将眼线插到李渡身边。这也正是让李漳不得不警惕的地方。
待侍卫退下去，李漳与江厌辞说话没得到回应，不由转头望向江厌辞。江厌辞坐在窗边，正从开着的支摘窗往外望去。
李漳顺着他的视线望一眼，看见了月皊和小郡主李姝遥。
月皊和李姝遥闲着无事，约好了出来逛逛。尤其是李姝遥，初来长安对这儿的热闹气派很是感兴趣，正如月皊刚来长安的时候。
“廿廿，你有想过以后吗？”李姝遥问，“你要一直一个人住在织云巷吗？”
月皊蹙起眉，在李姝遥面前如实说：“原先是这样打算的。”
“原先？”
月皊点头，她抿了抿唇，眉眼间浮现犹豫和愧疚，她小声说：“我好像动摇了。可是那样又太自私了……”
李姝遥驻足，询问：“自私？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就算是自私又如何？这世间哪有几个人不自私？”
一阵尖叫声打断了李姝遥的话。
月皊和李姝遥一起寻声望过去，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慌慌张张地从巷子里跑出来，一个男人手里握着个棍子从后面追上来。他轻易追上这妇人，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拽到，然后用手里的棍子往她身上打。
有人想劝，却被男人吼住：“我打自己婆娘，关你们屁事！”
一听是家务事，围观的人谁也不敢再劝。
瞧着可怜的妇人挨打，月皊眉头拧起来。她刚要开口让阿凌将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拉开，忽有酒水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浇在打媳妇儿的醉酒男人的头上。
月皊一怔，目光缓缓上移，在窗口看见了江厌辞的脸。
“呸！什么人多管闲事！”醉酒男人抹一把脸上的酒水，抬头往上看。
围观的众人亦纷纷抬起头。
男人醉醺醺，没认出江厌辞，旁的围观之众却将江厌辞认了出来。
男人骂骂咧咧，什么脏话都往外飘，十分难听，听得周围人皱眉。他往前走，被躺在地上的女人绊了个踉跄差点跌倒。他咒骂一句，恨恨将手里的棍子又往可怜女人身上打。
江厌辞冷眼看着，面无表情地将握着酒壶的手松开。酒壶落下，落在醉酒男人的头上，顿时有鲜血从他的头上流下来。男人眼前一黑，就这么昏了回去。
终于安静了。
江厌辞拿了帕子，蹭了蹭手上沾的酒渍。
李漳摇摇头，起身往楼下去。这顿酒也喝完了，他也正好下去处理这烂事。
江厌辞跟着李漳下了楼。
看见二人一前一后出来，围观的众人这才四散来。不算什么大事，李漳吩咐一声，自有侍卫将事情处理好。
江厌辞环视，找到了月皊的身影，见她蹲在地上，正蹙着眉与被打的妇人说话。
小郡主李姝遥犹豫了一会儿，朝江厌辞走过去，压低声音，用玩笑的语气说：“哥哥行侠仗义，救这个救那个，也救救我呀。”
江厌辞瞥她一眼，觉得她这话莫名其妙。她身份尊贵，又不会落难，用不着他救。
李姝遥莞尔笑出来：“与哥哥说玩笑呢。”
她转身，朝月皊走过去。
妇人哭哭啼啼，瞧着让人可怜不已。李漳挥了挥手，让侍卫带她去医馆。
月皊立在原地，有些担忧地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
江厌辞走到她身边，略俯身，低声道：“我永远不会醉酒。”
顿了顿，他再补一句：“也不会打人。”
月皊有点懵，茫然地望着他。三郎怎么突然说这话？什么意思呀？
不远处的一驾气派车舆里，盛平长公主对小女儿李秀雅道：“文武双全仪表堂堂，身份够高，又与最有可能继位的大殿下关系甚好。此人前途无量。”
“但是，”盛平长公主顿了顿，“他和华阳公主的假女儿一直不清不楚的。你要是对他有意，可要仔细考虑清楚。”

第八十四章
盛平长公主和县主李秀雅今日正是要去江府做客，路过此地，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李秀雅皱着眉，有点犹豫地摇头：“我不知道。”
盛平长公主把女儿的手握在掌中，柔声道：“华阳公主最近主动与我走动，暂时还不清楚是不是存了结亲的意思。她那儿子，母亲是很满意的。不过母亲满意还不够，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月皊长得很好看。她那模样，就算说她是天女下凡也不为过。整个长安就没有比她更容貌出众的人，去年她来京城的时候，就惹得好些公子哥儿们求娶。”李秀雅有点丧气，“他、他……会一直和月皊这样不清不楚的吗？”
“这不好说。若是个普通的小妾，怎么都好处理，长得再倾国倾城也没什么大用处。可是你也知道，月皊以前和华阳公主关系很好。若她将来重新进了门，江家上上下下都不可能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妾来对待。到时候主不主婢不婢，主母难当。”
李秀雅不吭声了。
盛平长公主望着女儿这模样，明显是有些心动了。她不得不再提醒：“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早点下定决心。如今日日都有媒人往江家跑。长安多少闺秀眼巴巴等着被江家挑中。”
李秀雅叹了口气，说：“我想问问月皊。”
“你要问她？”
“那怎么啦？”李秀雅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以前我还喊过她表姐呢。”
盛平长公主沉吟片刻，倒也点了头。女儿与月皊本来就认识，甚至以前也曾一起参宴小聚，有些事情摊开了来说也好。再言，身为母亲，倒也不能处处帮女儿把各种事情处理好。女儿总要长大，自己去处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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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辞傍晚时分回江府，正好盛平长公主和李秀雅往外走。只是没走同一条路，一进一出间隔了一道花墙。
江厌辞大步往里走，并没有注意花墙另一侧的人是谁。
李秀雅偏过脸来，隔着郁郁葱葱的花墙朝江厌辞望过来。红砖的花墙堆成菱形，隔着镂空的菱形之处，江厌辞的面容时而能看见时而被遮。
江厌辞已经走远，李秀雅不由停下了脚步，仍旧隔着花墙望着他偶尔才得见的身影。
盛平长公主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心想这婚事似乎定下了。
“还不走？”盛平长公主含笑问。
李秀雅回过神来，忽地红了脸，她低下头，脚步匆匆地追上盛平长公主。
盛平长公主笑笑，也不再打去，慈爱地牵着女儿的手，心里生出几分女儿大了要出嫁的不舍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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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辞在库房里见了华阳公主。半面墙壁宽的架子上，陈列着各种名贵珍宝。华阳公主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在架子前，在满满一架子上的珍宝里挑选着。
江厌辞进来，她含笑朝他招了招手，慈声：“过来坐。”
“母亲真的已经查到了？”江厌辞大步走到华阳公主面前，却并没有坐。
华阳公主含笑瞪了他一眼，问：“怎么，很意外？难为我最近挖空心思和那个挑剔的长公主联络感情，总算是套话套出来了，再加上我在别处查的，几处知道的东西合起来，差不多了。”
她又一次摆摆手，让江厌辞坐下。江厌辞这才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华阳公主身边坐了下来。
华阳公主未言，先叹了口气。
“安祁王年轻的时候强占了圣人的一个妃子。至于是无礼强占还是酒后糊涂，又或者两厢情愿，那就不清楚了。事情被圣人知晓，秘密处罚了安祁王。至于那个妃子，倒也没有在明面上被降罪，只是冷到一旁了。后来那妃子郁郁病故了。”
江厌辞沉默地听着。
华阳公主所说和他所知略有出入。先前安祁王给了他另外一个版本。
安祁王说圣人不仅抢了他的皇位，还抢了他心爱的女人，将那女子囚在宫中，虐待至死。
“母亲确定那个妃子是病故的？”江厌辞问。
华阳公主点头，肯定地说：“圣人仁厚，并没有降罪于她。她原是盛平长公主身边的婢女。出事之后，圣人甚至询问过她愿不愿意回到公主府。”
江厌辞皱眉。
华阳公主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凝重，她问：“厌辞，你觉得安祁王和小郡主的感情如何？”
江厌辞不明白华阳公主为何突然问这个，他也确实不清楚安祁王对李姝遥如何。
“应该挺好吧。”江厌辞随口道。
华阳公主默了默，才道：“当年出事之后，圣人对安祁王秘密降罪行刑，是宫刑。”
江厌辞愣住。
怪不得安祁王姬妾众多，却只有李姝遥一个女儿。
等等……
安祁王被执行宫刑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么，李姝遥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江厌辞眸色变幻，忽然想起来今日在热闹的街市上，李姝遥的那句玩笑话。
江厌辞立刻站起身，大步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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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李姝遥诧异地问：“廿廿到底有什么急事，才会这么晚接我过去？”
“属下不知。”
李姝遥皱眉。若不是她认得令梧经常出现在月皊身边，她还真的不愿意走这一趟。她想着如今月皊的处境，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刁难，倒也不再追问。
到了织云巷月皊的府邸，李姝遥见到月皊，小跑着迎上去，拉住她的手，急急问：“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么急？”
月皊茫然地望着她，软声问：“什么什么事情？什么急？你怎么这么晚过来呀？”
李姝遥也愣住了，赶忙问：“不是说你有棘手的事情要见我吗？”
月皊迷茫地摇头。
李姝遥立刻转头望向令梧。她还来不及多问，就看见了江厌辞出现在院门口的身影。
李姝遥轻轻咬唇。看着江厌辞逐渐走近，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眸中有犹豫。
江厌辞看了李姝遥一眼，便收回目光望向月皊，对月皊道：“带她进去检查身体。”
月皊懵懵地问：“检查身体？我又不是大夫，我不会呀。而且为什么要……”
江厌辞再往前迈出一步，手掌撑在月皊的后颈，他俯下身来，贴在月皊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月皊那双明澈的眸子逐渐浮现了惊愕，娇白的小脸上也浮现了不敢置信。
李姝遥眸色几经变幻，有想逃的冲动。可是她要一直困在这样的地狱里吗？她浑浑噩噩地被月皊拉着进了屋。
江厌辞立在庭院里，抬头望着夜幕中高悬的满月。
不多时，他听见了月皊的惊呼声。
江厌辞闭上眼睛。
月皊不明白每日脸上带着笑容的小郡主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
她从屋子里跑出来，求助似地望着江厌辞。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因为李姝遥身上的伤心疼得不得了。
“她衣服穿好了吗？”江厌辞问。
月皊讷讷点头。
江厌辞这才抬步往屋里去。
李姝遥垂眼坐在窗下，面上虽然没有往日的笑容，倒也不见其他情绪，似乎只能看出些茫然。
江厌辞走到她面前，道：“我救你。”
李姝遥慢慢抬起眼睛来，听了这话，她也不知道能不能信，脑子里有一点空。
江厌辞沉声道：“我会帮你亲手杀了他。”
李姝遥眼睫颤了颤，忽然就掉下泪来。她立刻转过脸去，将脸上的那颗泪抹去。
她不愿意落泪，眼泪没有用。
“今晚就住在这里。”江厌辞道。
李姝遥摇头，道：“不可以。他不准。”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现在还不能帮你杀了他。还有别的事情没有查清楚。”
他要弄清楚羽剑门和安祁王的关系，他想知道过去的十七年，他到底是陷在一个谎言里，还是陷在两个谎言里。
李姝遥重新笑起来，笑出一对甜甜的小酒窝。她说：“没有关系的，已经这么多年了，不急于一时。我可以等哥哥。”
月皊惊讶地望着李姝遥，惊于李姝遥喊江厌辞哥哥。月皊慢慢将目光移到江厌辞的身上，逐渐蹙了眉。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江厌辞。
李姝遥在月皊家中又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坐进马车回家去。
月皊和江厌辞并肩立在院门口目送李姝遥的马车远去，待她的马车看不见了。月皊才轻轻拽了拽江厌辞的袖子，用一双疑惑的眸子望着他。
“安祁王是我义父。”江厌辞道。
月皊眉头皱巴巴的，显然还有一肚子不明白。安祁王、羽剑门、李姝遥的伤……
江厌辞看着月皊绞尽脑汁自己瞎琢磨的样子，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不过事情很杂乱和你也没有关系，你听了也只会添烦。”
“我想知道。”月皊软声，“我想知道更多……”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
月皊咬了下唇，用更低的声音喃喃：“不过我好像有点笨，说不定会听不懂。如果三郎不想说，那就不用说……”
她知道江厌辞不怎么爱讲话，让他对她解释杂乱的事情，她怕他不喜欢。
“走吧。”江厌辞握住月皊的手，又将手搭在月皊的后腰，将她纤细的身子揽进怀里。
他今日胸口有些烦闷，便没有回屋去，而是带着月皊坐在屋脊上。
江厌辞从未这样对别人说起过往，甚至连自己回忆也极少。坐在这样满月与繁星下的春夜里，先讲了李姝遥不可能是安祁王的女儿，只能是遮掩他不能生育的幌子。
再用低沉的声线向月皊讲他的过去。
讲他是如何被安祁王收养，又如何被安祁王送去羽剑门。再讲羽剑门的灭门之事，讲师父如何拖着病弱之躯残喘着照顾他们，如何恶狠狠地将仇恨的种子埋在他们的心里，将师父的死。
最初只是三言两句地概括，月皊一次次追问，江厌辞便越说越详细。
春夜凉，江厌辞解了外衫，披在月皊的身上。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这样细细碎碎地向别人诉说自己的过去，更没有想过将那些或大或小的事情说出来，心里会是一阵轻松。
“你哭什么？”江厌辞望向月皊泪水涟涟的面颊。
月皊摇头，用手背去蹭脸上的泪。
“如果……”她哭得打颤，“如果这些年能一直都能陪在三郎身边就好了……”
江厌辞忽然就笑了。他说：“月皊，你真的很喜欢我。”
月皊愣了一下，继而因他这话哭笑不得，她哽咽地说：“三郎你真的很不害臊！”
江厌辞笑笑，将她纤细的身子锢在怀里，动作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他望着夜幕里闪烁的群星，低声道：“月皊，你不愿意你离我太远，那样我不知道你是哭是笑，是不是安好。”
“我要离开长安半个月，等我回来的时候能有答案吗？”江厌辞抬起月皊的脸，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蓄满泪的眼睛。
月皊眼睫轻颤，蓄在眼眶里的泪便落了下来。江厌辞俯身，吻住那滴泪，辗转含在舌尖。
他有些后悔对月皊讲那些事情，他不想月皊哭。她哭时候，那一颗颗眼泪好似尖忍的小刀片落在他的心上，让他心中闷涩怪异。
如今他已知晓，那种滋味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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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六日，月皊正在调香室里专心调一种香料打算送给李姝遥，府里的下人禀告李秀雅过来了。
月皊有点意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造访。她赶忙放下手里的事情，赶去花厅见李秀雅。
李秀雅在花厅里渡着步子，欣赏着各处摆放的插花和盆栽。见月皊进来，她笑盈盈开口：“你这里的花好好看，每一瓶每一盆都像艺术品。出自哪个花匠之手？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县主。”月皊福了福身，才弯着眼睛说道：“没有什么花匠，是我闲着无聊自己摆弄的。”
月皊缓步走进去，笑着问：“县主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自然是有事情想向你打听！”李秀雅不去看那些花花草草了，在椅子里坐下。
月皊走过去亦坐下，柔声询问：“什么事情呀？”
“你还会嫁进江家吗？”李秀雅开门见山。
月皊愣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秀雅瞧着月皊的神色，也不执意等她的回答。她笑着继续说：“是这样的。之前书画筹献舞，得了舅舅的恩典，他让我自己选夫婿。如今的江三郎考得状元郎，真是炙手可热的人选。我就来跟你打听打听呀。”
李秀雅顿了顿，继续笑盈盈地说：“江厌辞哪儿哪儿都好，唯独要考虑一下你。以前还唤过你表姐，也算缘分一场。我今日过来，自然是想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来。”
月皊安静地听着，唇畔仍旧挂着一丝浅笑。
李秀雅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继续说：“其实我也不介意自己的夫婿有小妾。只是你身份有点不一样，先是当过华阳公主的女儿，再给江厌辞当过小妾，后拿了放妾书，如果以后又回去了，旁人难免议论。江厌辞刚考了状元，正是入仕的时候，若因为后宅之事影响了仕途，可就不太好了。毕竟……他如今风头正盛，盯着他的人自然多。”
李秀雅抬起一张淑贤单纯的脸庞望向月皊，笑盈盈地问：“所以，你既然已经拿了放妾书，从江府出来了，就不会再自甘下贱，回头去给人当妾对不对？听说华阳公主要收你当义女？这才是好的选择，你说呢？”

第八十五章
月皊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她皱着眉头，语调慢吞吞地责问：“你骂谁呢？”
李秀雅愣了一下，才说：“我没有骂你。我是说……”
“关你什么事情呀？”月皊不高兴地打断李秀雅的话，“你讲不讲道理呀？我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
月皊生气了。生气之余，还有几分对李秀雅此番行为的费解。
李秀雅也是头一回见到月皊这样的反应。她有点尴尬，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淡，说道：“我是觉得把话摆在明面上说清楚比较好，不想兜圈子。咱们有话直说不好吗？”
月皊小眉头拧巴着，压着火气，闷声说：“亏我以前还觉得你为人不错，没想到行事这样不讲道理！”
月皊强压着火气，在心里劝自己——这个李秀雅比自己年纪小，稍微让着点她也不是不行。
李秀雅脸上的笑容却已经全部散去，她也有些生气，冷了语气道：“何必上杆子当小妾呢？以前你还当过我的表姐，以后要是回去当小妾，面对我不觉得尴尬吗？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月皊抿了抿唇，琢磨了一下，她“哦”了一声，才继续用她慢吞吞的语气说道：“我听明白了，你这是拿出当家主母的姿态来和我说话的？”
她轻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说：“我回不回江家你管不着，你能不能嫁进江家我却管得着。”
李秀雅气笑了，她非常好笑地问：“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嫁进江家？”
月皊认真想了一下，慢慢点了头。
“你……”李秀雅气急，拍了拍桌子站起身。
月皊懒得看她，侧了侧身，亦将脸偏到一旁，闷声：“阿凌，送客。”
两个人不欢而散。李秀雅出去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骇得她身边的两个婢女低头跟着大气不敢喘。
月皊蹙着眉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才回到调香室，继续去调试香料的用量。
只是，她总是会走神，手中的香料倒下的多少不听她的使唤，到最后装着香料的小瓶子跌到地上去，摔了个粉碎，几日的心血就这样化为乌有。
月皊很早便歇下了。
上榻之前，她仔细检查了窗牖已被关好，又查看了灯油，才歇进榻里。
辗转反侧，不得眠。
白日时还好，到了夜里万籁俱寂，过分的安静总是让月皊忍不住胡思乱想。李秀雅的话时不时回荡在她耳畔，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气呼呼地将李秀雅赶跑，可李秀雅说的话却扎在她的心口。
难受死了。
她最怕的，就是因为她的事情影响了江厌辞。
李秀雅说了那么多话，只一句一直徘徊在月皊的耳畔——“江厌辞刚考了状元，正是入仕的时候，若因为后宅之事影响了仕途，可就不太好了。”
会影响他吗？
会的吧。
暖榻里传出一声又一声绵长又无力的浅谈。
下半夜，月皊终于艰难地睡着了。可是睡着之后她做了噩梦。她梦见自己的身世刚被揭穿的时候，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庞凑过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那些人用粗鄙的脏话骂她，骂她这个本该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阴错阳差被捧到高处，享了大福。
在那之前，月皊从未听过脏话。她太讨厌骂人的脏话了。
那些恶意的脏话像一把把刀刺过来，逼着她不停地后退，只能缩在角落里。
月皊梦境中的画面忽然一转，被无数人围起来谩骂诅咒的人变成了江厌辞。
她站在旁边无助地哭，她大声哭喊着，求着那些人继续骂她就好。她没有能求动那些人，反而来了官兵将她的三郎的抓进牢中。那些人才终于转过头来骂她，骂她还得状元郎丢官坐牢。
那令她畏惧的阴暗牢房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将她的三郎一口吞噬。
月皊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重喘连连。
“是梦。梦都是假的……”她颤着声音安慰自己，又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可是……”月皊垂着湿漉漉的眼睫，低声呢喃自语，“三郎是想从仕的吧？要不然也不会考状元。”
她眼睫颤动，带下泪来。
月皊从不怀疑江厌辞会为了她放弃一些东西，可是她不愿意他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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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雅气冲冲地回到家，府里的侍女向盛平长公主禀告县主归家时的脸色。盛平长公主诧异，去了小女儿的闺房询问。李秀雅要面子，并不愿意把今日吃瘪的事情说出来。
她胡乱说：“下马车的时候磕了一下，烦。”
盛平长公主打量着女儿的脸色，也没拆穿。她点点头，问：“那你今日去织云巷结果如何？”
“结果挺好的呀。”
在月皊那里的经历让她有点说不出口，她强压着火气说：“母亲，我要赐婚的圣旨！”
李秀雅本来就是尊贵的身份，倒也没有非江厌辞不嫁的想法。在李秀雅眼里，整个长安还不是夫婿任她挑选？江厌辞不过是众多入了她的眼的选择中的一个罢了。
可是今天月皊说的话，让她很生气。
“我回不回江家你管不着，你能不能嫁进江家我却管得着。”——她一想到月皊说这话的神情，李秀雅就气得不轻。
她还就较劲上了！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说大话的月皊，有什么本事阻止她嫁进洛北郡王府！
哼，等她嫁到了江家，第一个鼓动江厌辞把月皊抬回府里当妾，看她怎么磋磨死她！
盛平长公主仔细打量着小女儿的脸色，问：“你这是不是气话？婚姻大事，你可得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秀雅道，“母亲不是也说那个江厌辞各种优秀吗？就他了！”
盛平长公主对江厌辞的确没有不满意的地方，若能成为女婿，也是不错的结果。她点点头，道：“虽然圣人当初允了你的婚事恩典。不过如今前太子的事情搅得圣人心情不佳，听说还病了一回。等等吧，过了端午，就是圣人的整寿大宴，到时候母亲给你提一嘴。”
李秀雅点头，心里的气这才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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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碧芳阁。
碧芳阁是秦簌簌的住处。秦簌簌正握着一把剪子，将插在细口红胆花瓶里的鲜花剪个稀巴烂。
她心里很烦。看着一朵朵娇艳美好的鲜花在她手中的剪子下被毁掉，才能得到心里暂时的平静。
秦簌簌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淙会自请废储。这能怪她吗？古往今来，风头正盛时自请废储的太子就没听说过啊！
最后一朵娇花被剪碎，秦簌簌“啪”的一声，将剪子放在桌上。她上半身向后靠，倚着椅背，眸色几经变幻。
过了一会儿，她拉开袖子，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烧伤。
圣人对赐下的封号很是小气，公主们的长女若是稍有品行不端也不会赐封县主。她这个与皇家毫无关系的人能被封县主，还能住在宫中，这可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父亲是南地的一个小官，自有了继母，她的日子便过得很不好。她从小的时候就不信命。所以当年在太后南下时，她费尽心思哄得老人家高兴，被带回了宫中。那一年，她八岁。
宫中规矩多，身份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不满足没名没分侍奉在太后身边。所以当太后的住处走水时，她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救人。手臂和后背上的疤痕，正是那时留下的。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被特封了县主。可是没人知道，那场火是她放的。那一年，她十一。
太后虽然位高，可是年纪大了。年纪不大的她，提前给自己找靠山。所以当太后驾鹤归去时，她已经成了皇后最信赖的人。
在皇后之后，她下一个目标当然是李淙。李淙的体弱简直不要更美妙。李淙最好早死，她好扶自己的儿子上位。自己的儿子总比男人靠谱。就算她生不出儿子，也干得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一个儿子来。
她将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李淙会突然撂担子不干了，而且还将皇后处死了。
“这个坏事的废物！”秦簌簌深深吸了口气。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气愤也无用。秦簌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未来的路。
李漳、李渡和李温的面孔浮现在秦簌簌的眼前。
眼下看来李漳似乎是最可能继位之人。他发妻去世很多年，一直未续娶，宫中不是没有再给他娶妻的打算，都被他以思念发妻为由拒绝了。秦簌簌才不信什么思念发妻的鬼话。她开始琢磨自己成为李漳继室的可行性。
李渡。李渡年纪不小了，有二十五六了。竟一直未娶妻。他以唠症养身为由拒绝娶妻，府中似乎也没有妾室。近日来倒是听说他府里有了个女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秦簌簌以前就习惯性地分析几位皇子，她一直没弄懂李渡不成家的缘由，也曾怀疑过他有龙阳之好。
李温。秦簌簌摇头，李温年纪小，她有点看不上。
“李漳还是李渡？”秦簌簌捡起桌面上的鲜花碎片，放在指间捻蹭着，“李漳继位的成算多一些，李渡也是个美味的病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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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去了近七八日，月皊坐在调香室里望着离娘以前常坐的空椅子发呆。离娘早就该回来了，为何耽搁到了现在？
月皊有点担心离娘。
她与离娘的相识，是机缘巧合，却也一见如故。以前她是江月皊的时候，她身边走得近的高门贵女们知道她和一个妓子走得近，也曾暗示过她这行为很不妥当。
在认识离娘以前，月皊的确不曾接触过那样身份的女郎。也是因为离娘，她才开始觉得不能以身份来论断一个人。不管离娘是什么身份，她在离娘身边的时候会觉得很安心和愉悦，这样便够了。
“希望离娘姐姐没有白跑一趟，能和她的父亲相认吧！”月皊发自内心地祝愿。
离娘小时候借住的小镇距离长安不算太远，原本这个时候的确应该已经寻到了人弄清楚身世。可是离娘跟着微生默赶到小镇的时候，那户人家却已经搬家了。没办法，他们只好再根据线索，去另外一个地方寻找。
马车停在路边暂歇，侍卫去前面的村落里买些温水和热饭。
离娘坐在车厢里，挑开帘子望向微生默。同行的这一路上，她无数次地问自己这个男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
微生默独自立在远处，吹着骨笛，悲伤的调子期期艾艾。一支曲子终了，微生默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面带微笑地望着离娘。
离娘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小时候好像听过这支曲子，有点像。太久了，也记不太清，不能确定。”
微生默握着骨笛的手紧了紧，他目光落在离娘与阿滟过分相似的眉眼，说道：“这支曲子在姚族很出名。”
显然，并不能通过这支曲子来认亲。微生默心里很急，他恨不得拿出阿滟的画像来给离娘分辨，可是他身边没有阿滟的画像。纵使阿滟的模样早就刻在了他的心里，他不同丹青，完全画不出来。
这一刻，微生默倒是有些悔恨自己不会画人。他已经派人快马加快赶回姚族，去寻见过阿滟的人画了一张她的画像。不过千里迢迢，不是一时片刻就能赶回来。
微生默与离娘面对面而立，望着对方，心情都有些复杂。他们心里都有着那样对面之人就是至亲的预感，可因为还没有一锤定音，便不敢让自己心怀希望。
好半晌，离娘打断了这份沉默。她柔声问：“我和你走失的妻子长得真的很像吗？”
“眉眼像。一模一样的细眉，同样带笑的温柔眼。”微生默望着离娘的五官，还有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他想说，离娘的口鼻与他有些相似。只是身份未能确定，这话不敢说。
“如果你真是我女儿……”微生默顿了顿，“能和我说说你最后见到你母亲的情景吗？她真的是失足掉进河水里？”
虽然离娘已经说过了，可是微生默不死心，不愿意相信阿滟就这样失足跌进水中丧了命。他的阿滟是那么坚强的人，多少苦难都闯了过去，若真的因为一个意外丧命，实在太造化弄人。
离娘再一次努力回忆，道：“刘婶是这样说的。”
“你见到她的尸身了？”微生默追问。
离娘摇头：“刘婶不让我看。我有一年时间被寄养在刘家。母亲回来之后没几日便出事了……”
微生默点头，正是因为离娘的母亲曾经离开过一年，才更加让他觉得自己没有找错人。他说：“如果你真的是我女儿，你母亲当时失踪的一年，是回去姚族救我。”
微生默笑笑，笑容微苦。那是他与阿滟的第二次出逃，结果却落得和第一次一样的结果。他只恨当年的自己年少无能，不能保护她。这些年，他拼着一口气拼命往上爬，可爬到了如今的高位，午夜梦回时仍是凄然落泪，孑然孤寂。
见微生默眼角微红，离娘不由柔声劝：“你、你别伤心……”
微生默收了收情绪，温和笑笑。他抬眼望着蹙眉担忧的离娘，心里含着垂死者最后一丝的盼，盼着面前的人真的是他的女儿，盼着上苍垂怜他一次。
他轻舒一口气，温和道：“希望你是我女儿。”
离娘何尝不希望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她也慢慢扬起唇角，微笑着柔声：“我也希望。”
“走吧。”微生默转身朝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我们应该乐观一些。也许我们不仅能父女团聚，还能发现你母亲还活着。如果你母亲还活着啊……说不定那个孩子也能活下来，这样你就有了个弟弟或妹妹。”
微生默笑着这样说，实则心里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若阿滟还活着，她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千方百计地回去找他。不可能近二十年音讯全无。
离娘听着微生默的话，忽然想起来被她忽略的事情。原来当年母亲回来时面色憔悴常常呕吐是因为有孕？她那时候太小了，根本想不到那些……
离娘抬起眼睛，望向微生默。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潜意识里已经把微生默当成自己的父亲了。一路同行，交谈并不多，可是那种好似早就相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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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五月初，春风里夹杂的那点寒气彻底没了踪影，暖风拂面只剩暖融融。
今日是端午节，月皊一大早先去了一趟白家，陪了白家夫妇一上午，且在白家用了午膳，又乘上马车匆匆赶去了洛北郡王府。
沈元衡正从书院里回来，看见了月皊的马车，他停在府门前等着月皊下来。他笑嘻嘻地说：“廿廿终于胖了点，脸上有点肉了。”
月皊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沈元衡又笑嘻嘻地接了句：“没那么丑了。”
月皊瞬间竖了眉，不高兴地轻哼了一声，道：“你从小就欺负我。当了我姐夫还欺负人！”
“姐夫”二字一下子戳到了沈元衡，他看着月皊往府里走，立马跟上去，边走边低语：“你说我和你姐姐将来的孩子长得会像谁？”
月皊嘀嘀咕咕：“肯定像我姐姐。因为你长得太丑了！”
沈元衡脖子一伸，刚想说话，远远看见了江月慢的身影，他立刻轻咳了一声，挺了挺腰杆拿出几分稳重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对身边的小厮说：“夫子交代的书都给找出来送去书房。”
他自己亦转了方向，直接往书房去了。
江月慢唇畔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视线从沈元衡身上移开，亲昵地拉着月皊的手，一起去见母亲。
月皊还没进屋呢，就听见母亲和身边的冯嬷嬷抱怨江厌辞离京这么久，端午也不回来。
冯嬷嬷笑着劝：“三郎走的时候说端午会回来，这才中午呢，许是下午或者晚上就能回来。”
见到两个女儿迈进来，华阳公主犯愁的眉眼立刻露出笑容，朝两个女儿招了招手，让她们两个过来坐。
“好些日子没见到廿廿了。”华阳公主将月皊的手握在掌中反复摩挲着。她打量着月皊的脸颊，笑着点头：“半个月没见，咱们家廿廿脸上多了点肉。”
“有吗？”月皊每日照镜子一点没觉察出来，华阳公主半个月没见她，却是一眼看出来。
江月慢也在一旁接话：“是啊，我刚回京的时候廿廿瘦了什么样子了，现在终于长了点肉，不过还是没有以前脸上肉多。”
华阳公主亲昵地捏捏月皊的脸蛋，慈声：“再养养，养得胖嘟嘟。”
“才不要胖嘟嘟。”月皊偎在华阳公主的怀里软声撒娇。
华阳公主拉着月皊问东问西，说着家常话。许久后，华阳公主换上稍微郑重些的语气，问：“厌辞离京半个多月没去干扰你，我的廿廿想好了没有？”
这半个月，华阳公主没有去织云巷，一方面是她病了一场，另一方面是她也希望借这个机会让小女儿自己冷静地想一想。
江月慢放下手里的茶盏，望向月皊，仔细去瞧妹妹的神色变化。
月皊偎在华阳公主怀里，她说：“我还想做阿娘的女儿。”
华阳公主愣了一下，才问：“你想好了？”
月皊点头。她从华阳公主怀里退出来，端正地坐好，认真地说：“但是想请阿娘答应我一件事情。以后哥哥成亲，要让他自己做主选他喜欢的人。就算有圣旨赐婚，若是他不喜欢的人，也请母亲帮他拒婚。”
华阳公主皱着眉，暂时没有说话。
江月慢有些担忧地望向月皊，却见月皊唇角轻翘，带着几分浅笑，似乎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良久，华阳公主才点头：“你能继续做我的女儿，我自然是高兴的。至于厌辞的婚事，当然是他自己做主。母亲不会让他娶他不喜欢的人。就算是圣人赐婚，母亲也能帮他拦。问题不大。”
“阿娘。”月皊软声，重新偎进华阳公主的怀里。
心里千丝万缕的挣扎，终是在这半个月的独处中，想得清清楚楚。
她不要影响江厌辞的仕途。一场错的心动，该停的时候就该停下来。心里难受的话，夜里哭一哭，天晴时就可以笑出来。
江月慢有些唏嘘地轻叹了一声，她微笑着开口：“廿廿，我们出去逛一逛吧。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端午，咱们也曾出去看花灯看龙舟和舞狮？”
月皊点头，她当然记得了。
月皊又留在华阳公主这里说了一会儿话，就和江月慢一起登上马车，赶往九环街。
路上经过热闹的地方，月皊时不时掀开垂帘朝外望去。
江月慢望着月皊的举动，恍惚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若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她的妹妹还是曾经那个天真无忧的人多好。
不过她瞧着月皊如今也会好奇地瞧热闹，不似冬日时惧怕见人的模样，江月慢心里慢慢有了点欣慰。
所有的伤痛，都在逐渐变成过去。
“阿姐，你看外面有好多花灯。比上元节的时候还要多呢。”月皊回眸，眼底含笑。
江月慢将手搭在她的小臂上，柔声：“昨日李淙找过我，他想见你一面。”
月皊微怔，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了。
江月慢道：“他就在前面等你。不过他也说了，若你不想见他也没关系。”
月皊回头，重新望向连绵不断的花灯。
一盏又一盏琉璃灯，皆做成小圆亭的模样。一阵温柔的风吹过来，整条街道檐角上悬的无数琉璃灯随风飘动着。
月皊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刚为什么会被这些红色的琉璃灯吸引了目光，怪不得这样灯笼这样眼熟。
李淙立在云桥楼的顶层，云桥楼是九环街最高的地方。他立在这里，可以将整个热闹的九环街尽收眼底。
这里，是他第一次见到月皊的地方。
他向下望去，像曾经那样，望向下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花灯。红色的灯海浮动着。
那一日，月皊的脸从彩色的琉璃灯下露出来，她弯着一双眼睛，眼里掬着一捧明灿的星子。她仰着一张笑靥，向身边的江月慢去指挂在高处的花灯。
她抬起的纤指，好似也镀了一层春日的柔光。
李淙不知道月皊今日会不会来。他想见她，他有话想再问她一遍。半个月，他总算将身体养得稍微好些，不至于用一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面对她。
李淙将日子选在今天，将地方选在这里。
欢喜也好，黯然也罢。都该在这里。
许久没有风，檐角和路柱上的花灯都安静下来，与李淙一起等待着。
风忽起，无数的琉璃灯在一瞬间活跃起来。
李淙抬眸，在欢快飘摇的盏盏花灯下，看见了月皊。
月皊弯腰，捡起被风吹落在地上的一盏琉璃灯。她捏着提绳，轻转着这盏琉璃灯，瞧得专注。
她还没有看见李淙的身影，但是她没有寻找，她立在这里，等待着。
她终于在红色灯海里看见了李淙。他一身月白长衫，玉带束腰身，腰侧悬一枚白玉。
是初见时的模样。
李淙缓步朝月皊走过来，他立在月皊面前，朝她伸出手。月皊便将手里的琉璃灯递给了他。
李淙侧转身，拿起路边的挂灯杆，将这盏琉璃灯高高悬挂。
月皊仰着头，安静地望着他将这盏琉璃灯挂起来。这站琉璃灯终于和其他的花灯汇在一起，也可以随风轻轻地晃了。
李淙抬目凝望了片刻，才收回视线。他望向身侧的月皊，温声开口：“现在我可以再问你一次了。我不是太子了，你愿不愿意和我离开长安？”
月皊收回望着花灯的视线，她将目光落在李淙的双眸，慢慢蹙了眉。
李淙忽然很仓促地补了一句：“别多想，我不做太子，不是因为你。”
不全是因为你。
实话不能言，他不能让她胡思乱想。她总是那么容易胡思乱想，再自责。
李淙凝望着月皊，所有的深情被压制，他只允许自己用一双温柔的眼睛望向她。
“如果你喜欢洛北，我陪你回故土。祥林郡也不错，那里四季如春，没有寒冷的冬天。还有湘元也很好，那里口味偏甜。你喜欢的几种甜点都是出自那里。”
“我请殿下吃透花糍吧。”月皊弯唇。
李淙微怔，缓缓点头。
他出使斡勒之前，没能把那支步摇送出去，她便是这样弯着眼睛对他说，等他回来了，请他吃透花糍。
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甜点铺子。月皊走过去，柔声道：“两分透花糍，一份要多加糖的，一份少些糖。”
李淙侧首，凝望着她。
透花糍递过来，月皊先接了那份少糖的递给李淙，又接了她自己的那一份。
她一边吃着，一边往前走。
李淙握着那碗透花糍，没吃。他的目光始终跟在月皊的身上。
月皊再咬一口甜甜的透花糍，她目视前方，望着花灯与行人。眼下刚过晌午，还不到热闹的时候，这里算九环街比较偏的地方，人就更少了。
“我之前想请殿下吃透花糍的时候，心里也曾很期待过。”
曾。李淙辗转想着这个字。
“期待着与殿下就像现在这样一起往前走，一人手里捧着一碗透花糍。”月皊弯着眼睛又吃了一口甜甜的透花糍，“可是，人都是要往前走的。”
李淙停下脚步，握着透花糍的手微紧。
月皊也停了下来，仍旧目视前方，没有去看李淙。她脸上仍旧挂着浅笑，柔声：“我已经往前走了，殿下也该往前看往前走。”
往前走，却并不能再同行。
李淙压下想咳的冲动，他再缓一缓心里的痛楚，才用低低的声音问：“你喜欢上别人了。”
是疑问，也不是疑问。
月皊垂下眼睛，望着手里捧着的这碗透花糍，她轻轻点了下头，再用力地点了下头。
“是。”她说。
李淙眼底微红，温润的面容依旧保持着浅笑，他尽量用平缓的语调，温声询问：“很喜欢他吗？他比我更好，我已经彻底被你放弃了，是吗？”
就因为他去了一趟斡勒，就因为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过吗？
月皊咬唇。眼泪落下来，落在手里捧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透花糍上。
她又笑起来，呢喃般低声：“是，很喜欢。”
即使那个人不是她原本喜欢的性格模样，可是她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地动了心。就算已经下定决心离开江厌辞，就算这辈子不会再和他在一起，她也不会再和李淙走在一起。
因为，喜欢是唯一，是排他，没有退而求其次，没有将就。如果注定不能和心上人厮守，独自一人怀念亦是无憾。
“殿下。我们不可能了。”月皊声音温柔，却也绝情和坚决。
李淙紧紧抿着唇，强撑着心里撕裂般的疼痛。他不敢开口，怕咳，怕咳中带血。怕惊扰了她。
月皊心中亦跟着难受。她用指背轻蹭眼角的泪，说道：“我要走了，姐姐还在前面等我。”
李淙克制了咳血的疼痛，勉强开口，只说了一个“好”字。
月皊转身，可是她刚迈出一步，身子就僵在那里，愣愣望着江厌辞。
江厌辞立在远处望着她，不知道在这里立了多久。
在月皊转身看见江厌辞的那一刻，江厌辞才抬步，一步一步朝月皊走过去。
月皊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江厌辞。半个多月没见他，忽然看见三郎，月皊心里轻轻撩出几缕柔和的情愫。她知道，这是想念。
随着江厌辞越走越近，月皊逐渐看清他面无表情的五官，还有他左侧面颊上的一道伤痕。
他受伤了！
月皊心里忽然蛰了一下。他没有痛觉，那些痛觉不知何时落在了月皊的心里。
江厌辞在距离月皊七八步的距离，停下脚步，目光盯在月皊的身上。
“过来。”他冷着脸开口。
月皊下意识地想要过去，可是还没有迈出去一步，先及时阻止了自己。这不见他的半个多月，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是吗？
她不能再心软，绝不能了。
她没有动，语气寻常地开口：“母亲中午还念了你，见你能赶回来定然欢喜。”
顿了顿，月皊慢慢弯起眼睛来，唤出来：“阿兄。”
清风好似凑热闹，又活跃起来，吹起一盏盏红色的花灯轻轻飘晃。
江厌辞看着她与李淙并立于灯下不肯过来，听着她弯着眼睛唤他“阿兄”。
江厌辞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你叫我什么？”
月皊心里又酸又涩，伴着难以忍受的苦。她尽量睁大着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用一张笑靥，再次开口轻唤：“阿兄。”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厌辞脸上的伤痕，又将目光移开，不再去看，怕自己再心软。
江厌辞忽然轻笑了一声。
凉风带着江厌辞的这一抹轻笑落在月皊的心头，让她的心尖上跟着轻颤了一下，微疼。
江厌辞收了笑，脸色冷了下来，大步朝月皊走过去。

第八十六章
月皊看着江厌辞朝自己走近，垂在身侧的手有点紧张地悄悄蜷起。
江厌辞停在月皊面前一步之遥，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远处有行人正要往这边来，李淙还立在身边。月皊微蜷的手指轻轻攥住身侧的裙子，急急说：“回家再说。”
她抿了抿唇，再小声重复一遍：“回家再说……”
江厌辞再深看她一眼，这才转身。月皊轻咬了下唇，侧转过身对李淙福了福身，然后转过身，默默跟在江厌辞身后。
李淙皱着眉，凝望着月皊离去的背影。她沿着路旁一步步走远，那支步摇藏在他的怀中，终是没能送出去。
路上行人陆续多了起来，她的身影落在人群里，旁人好似都成了黑白水墨画，唯有她那一抹雅粉的身影有着娇妍的色泽，也是李淙眼里唯一的色彩。
良久，当月皊的身影变得小小的一点，李淙才将追随着她的目光移开，望向走在月皊前面的江厌辞身上。
他皱眉，有担忧有疑惑，可万般情绪到最后也只能释然。
身体的不适不能让他再多想。李淙转身，用一只手压着自己的胸口。掌心之下是疼痛的心脏，还有紧贴在心口的那支步摇。
月皊默默跟在江厌辞身后，她垂着眼睑，心绪在最初见到他时的起伏后，已经归于平静。半个月的独处，足够她想得清清楚楚，把拒绝的话编排了无数种。
她可以的。
——就像拒绝李淙那样，体面地和他告别和相忘。
甚至她还考虑到了特殊情况，努力跟婆子学了几句骂人话。如果江厌辞听不得道理，她就把学来的骂人话用在他身上！
月皊将那些早已编好的台词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两遍之后，才抬起眼睛，望向走在她前面的江厌辞。
九环街街道纵横相交，九曲十八弯。月皊默默跟着江厌辞走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这不是她来时的路。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走错了，阿姐还在前一条街等着我……”
江厌辞没有理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月皊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调转方向回去找姐姐。她揪着小眉头望着江厌辞的背影，终是默默跟了上去。
不多时，慢慢落了零星的雨珠。明明前一刻还暖阳当空，这忽然而落的细雨温柔又令人意外。起先雨滴还很细小，不多时砸下来的雨珠便大了许多。
这令人意外的人让所有行人措手不及，原本嬉笑闲逛的路人都小跑起来，匆匆躲避这不讨喜的雨雾。
细小的雨珠落在月皊的云鬓，让她乌压压的软发上蒙了一层雾气。
江厌辞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月皊一眼，迈进身边的一家茶肆。月皊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本来地方就很狭小的茶肆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是赶进来避雨。不多的座位都坐满了人，还有七个人立在屋内避雨。
江厌辞没往深处去，直接立在宽檐下避雨。月皊看了他一眼，默默站在一旁，望着前方倾斜的雨幕出神。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雨不过小插曲，很快就会结束，却不想这场雨越下越大。一刻钟之后，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将方砖砌的地面敲出一层水雾。
茶肆有很宽的屋檐，月皊和江厌辞避雨之地顺着倾斜雨线，倒是没有雨扫进来。
短短的一臂之距，外面狂风暴雨，檐下仍旧干燥。
躲在小小茶肆里避雨的人群吵吵嚷嚷地议论起来，议论起这场雨水的突然。春雨寓秋收，虽然这场雨打扰了众人今日端午佳节游玩的雅兴，却也是好事一桩。
身后人群嘈杂纷纷，身前雨珠乱弹，整个天地间都在吵吵闹闹，唯有并肩立在檐下的两个人安安静静不说话。
月皊望着身前不远处地面上的雨雾，轻轻舒出一口气，主动开口：“三郎，我这次真的想好了。我当了阿娘很多年的女儿，还想继续当她的女儿。白家夫妇中年丧子瞧着也很孤单。我想等走了过继的流程后，就搬去白家。”
江厌辞沉默。
月皊垂在身侧的手指头轻轻拨了拨裙子上的绣纹，才继续开口：“至于我和三郎……做兄妹也很好。”
她努力让自己笑出来，摆出一张云淡风轻的浅柔笑靥。她终于将目光从浇地的雨雾上移开，她侧转过身，微微抬起脸来望向江厌辞，柔声道：“三郎重诺，出言无悔。你以前说过，若有朝一日我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把你当兄长亦可。”
江厌辞这才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盯着月皊。他冷冰冰地开口，他问：“我说过？”
他目光坦荡，使得他的反问变得十分磊落与正经。好似真的是她记错了，他根本没有说过一样。
月皊愕然，有点懵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说过呀，还说过好几次呀。”
“没说过。”江厌辞语气坚定。
月皊怔怔望着他，反应迟钝地眨了下眼睫，娇弱的眼睫无助地跟着轻颤。
三郎怎么能耍无赖，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呢？月皊想不明白，又深感不可思议！
月皊声音小小的，可江厌辞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他一开口，惹得躲在茶肆里避雨的人群纷纷将探究的目光偷偷落过来。不管是江厌辞还是月皊，都是长安城的名人，一言一行都会被其他人看在眼里。何况这两个人复杂的关系，本来就容易惹得人八卦，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月皊注意到了，只好转过头，继续去看雨幕，不再说话了。那砸落下来雨水像浇在她的心上，又凉又乱。
这场雨降落得十分突然，停止也果断。前一刻还在瓢泼而降，下一刻戛然而止。好似天上往下浇雨的仙人忽然有事，撂担子不干了。
当天空还飘着零星雨丝时，太阳已经从云朵里探出来了头，让偶尔飘着的几条雨丝也暖融融。在各个店家里避雨的人群都从店铺里出来，走上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上。
月皊和江厌辞避雨的这处小茶肆亦是。避雨的人群一边说笑一边走出茶肆。
江厌辞立在檐下，没动。月皊看他一眼，见他不动，只好也继续默默站在他身旁。
从这家小茶肆出去的人群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个人几眼，再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走远。
时间继续往前走，九环街重新热闹起来，人群络绎不绝。顽皮的孩童嬉笑地追逐着，唯有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还忌讳柔软的雨丝，手中撑一把油纸伞。
月皊偷偷看了江厌辞一眼，将想要问他什么时候走的话咽下去。她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敲了敲腿。
——站了太久，她的腿有一点酸。
江厌辞忽然抬步，从檐下走了出去，大步往外走。
月皊默默跟了上去，也没有跟得很近，离了有五六步的距离。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江厌辞和月皊一前一后的身影。本就是话题人物惹人注目，两个人的脸色又都不太好，一个脸色铁青似盛怒中，一个低着头闷闷不乐，不可能不勾起旁人的好奇之心，纷纷将目光落过来。又不敢让打探的目光太明目张胆，免得惹得洛北郡王不愉，只好时不时偷偷瞟一眼。
江厌辞对各种打量的目光熟视无睹，冷着脸大步往前走。登上不知道什么小破桥，又气势汹汹地走下去。不大的小桥，为美观修在街道之上。江厌辞从小桥上的木阶跨下去，靴子踩到桥下的砖面，溅起几许积雨。
江厌辞的脚步忽然停下来。
她曾经因为雪泥弄脏了鞋子而掉眼泪的画面忽地闯进了江厌辞的视线里。江厌辞咬着后牙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后，他转过身去，望向刚走到小桥高处的月皊。
一直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兴奋起来。洛北郡王冷了脸一路，这是终于要发火了？瞧热闹的雀跃心思盘在路人的心头，压着好奇心偷偷地瞧。
月皊低着头，情绪低落地往前走，并没有发现江厌辞已经停下来。当她走到桥上木阶还有三四阶才能走到下面的砖路时，才注意到江厌辞正冷脸望着她。
月皊脚步不由停下来，茫然地望着他，视线又越过江厌辞，轻轻扫过后面看热闹的人群。
月皊心里咯噔一声，只剩下一个想法了。并且当江厌辞朝她走过来一大步的时候，她声音小小地把自己的想法用央求的调子嗡声说出来：“别打人……”
她听见江厌辞沉沉冷笑了一声。
紧接着，月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茫然地看着江厌辞握住了她的小臂转过身去，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江厌辞的背上。
月皊隐约听见不知道哪里的看热闹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又隐约听见江厌辞近在耳畔的声音。
他说——“回去再揍你。”
月皊眨眨眼，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来，望着江厌辞。她不明白江厌辞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背着她走。她想从他的背上下去自己走路，可江厌辞此时脸色，恐怕不会允。
许久，月皊抿了抿唇，在江厌辞的背上小幅度地挪了挪，稍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又将手臂勾在他的胸前。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江厌辞的颈侧，她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不给那些围观的人看。可她不知道她香软的气息拂在江厌辞的颈侧，让江厌辞有点痒。
江厌辞咬牙。颈侧的酥痒，让他更想揍她了。
那边江月慢早就知道月皊跟着江厌辞走了。当月皊去见李淙时，江月慢不放心，派人在远处盯着。后来瞧见江厌辞，侍女赶回马车禀告了江月慢。江月慢在车厢中躲过雨，便令车夫往回走。让她估摸不错，今日家里恐怕要发生点什么事情，她得提前赶回去才行。
月皊担心江月慢会在原地等着她，倒是多余的挂心了。
走出了热闹的九环街，路上的行人便少了许多。月皊终于小声说：“三郎，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江厌辞没理她。
月皊一双细眉再次拧巴了起来。这里距离洛北郡王府可不算近，江厌辞难道要一直将她背回去吗？
是的，江厌辞一路冷着脸将月皊背了回去。
遇到的行人无人不诧异多看一眼，在江厌辞和月皊经过之后，又小声地窃窃私语。
“你这样举动很不好……”月皊红着眼睛，小声地劝。
这样真的很不好。那么多人看着呢，他们要怎么议论三郎呢？既然决定了做兄妹，哪有这样的兄妹呢？
余下的路，月皊又劝过几次，求过几次，可是江厌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冷着脸将她背回了江府。进了府门，府里的小厮瞧着两人神情，悄悄给身边的人打眼色，让人快速去通知华阳公主。
“都到了，还不放我下来吗？”月皊有点生气地锤了锤江厌辞的肩。
江厌辞毫无反应，继续冷着脸将月皊直接背回了观岚斋。
观岚斋里，孙福正和吴嬷嬷对着账本，忽然见到江厌辞备着月皊回来，对视一眼，立刻迎上去。
到了方厅，江厌辞终于把月皊放了下来。他直接将月皊放在了宽大支摘窗下的软塌上。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说是将月皊放在软塌上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是将人扔到了软塌上。
月皊手肘撑着身侧的软塌坐直身子，蹙眉望向江厌辞。她狠了狠心，坚定地说：“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三郎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江厌辞转身，朝着白玉方屏走去。在这面白玉屏风下面，摆放着他那把当日归家时带着的骇人大刀。
他握住刀柄，将这柄重刀拿下来，拖着这柄重刀朝月皊走过去。粗重的刀刃划过漆色大理石地面，滑出一道深深的划痕，也划出一道刺耳尖锐的声响。
月皊呆住了。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江厌辞一步步走近。她的视线慢慢下移，从江厌辞冰寒的脸色移到那柄重刀之上，凝在那柄比她的腰还要宽的刀刃上。
月皊喃喃开口：“我已经想清楚了，我……”
“你想死吗？”江厌辞冷声打断月皊的话。
月皊檀口微张，怔怔望着他，余下的话是什么已经忘记，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孙福吓了一跳，赶忙迎上去，摆着一张笑脸说道：“三郎这是怎么了，快别这么吓唬……”
江厌辞转过脸来望向孙福，孙福后脊一寒，含在口中的话便吐不出来了。
江厌辞沉声吩咐：“去准备婚仪。”
吴嬷嬷将落在月皊身上的担忧目光移开了。她颇为意外地望向江厌辞，沉稳如她，也难掩眉眼间的震惊之色。
“啊？什、什么婚仪？”孙福懵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看向软塌上的月皊，有点明白过来了。他慌里慌张地开口：“哦哦哦……大喜大喜！但是，什么时候？”
“今天。”江厌辞沉声。
月皊刚从那把骇人重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陷进更大的一个震惊中。她愕然抬眸，不敢置信地望着江厌辞，娇唇轻颤着，却不能言。
江厌辞向来行事果决，他决定的事情立刻就要去做。他这一辈子，唯一一件不够果断的事情，就是让月皊这个笨蛋自己去瞎琢磨。
此时此刻，江厌辞顿悟了。
但凡在与月皊之间的事情上，他能够保持以往的行事风格，他的孩子如今已经可以隔着肚皮踢他了。

第八十七章
月皊搭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给自己一点勇气。她拧着眉，问：“你、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是。”江厌辞承认，“的确马上要被你气死了。”
月皊的眉头拧巴起来，原本编排了半个月的台词，怎么就全都用不上了呢？她望着新铺的大理石里面上被刀刃划出的深深痕迹，不明白她所设想得美好告别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
那么坚硬的大理石地面都能划出这样深的口子，那么她的细脖子岂不是一碰就嘎嘣脆了？
她抬起眼睛望着江厌辞，软绵绵地嗡声说道：“三郎不会杀了我的……”
是这样的吧？她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当她望着江厌辞漆深的眸子，忽然有一瞬间的不确定。
“这是怎么了？”得了通报的华阳公主脚步匆匆地赶过来。她瞥一眼地面上的划痕，立刻问：“发生什么事情了让我儿如此动怒？”
孙福赶忙小碎步跑到华阳公主耳畔三言两语地低声解释着。
华阳公主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她绵长的“哦”了一声，才道：“那就去准备吧。”
孙福、吴嬷嬷，还有月皊都惊讶地望向她。
华阳公主又“哦”了一声，才说：“瞧我这脑子。就算要成亲，也得按照章程来。这问贴、下聘……”
“不必。”江厌辞打断华阳公主的话。显然他下了决定，就是非如此不可。
华阳公主望向坐在床榻上的月皊，月皊急忙求助似地朝她摇摇头。
华阳公主沉吟了片刻，再言：“这连聘礼都没有，我的廿廿怎么嫁？还是应该先把聘礼给……”
“整个郡王府都给她。”江厌辞冷脸盯着月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
月皊抬起头，仰望着江厌辞，视线与他相撞。再狠绝的心肠也要动容，何况她所有的勇气都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来酝酿。
华阳公主有点看不下去了。她叹了口气，换上认真的语气：“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要今日娶妻就今日娶？嫁衣呢？喜娘呢？宾客呢？这外头天都要黑了，你就这么狠心让我的廿廿草率嫁人？”
华阳公主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江厌辞的神情，再继续说：“最快也得给母亲三天的准备时间成不成！”
一室寂静。
在这样的诡异寂静中，月皊特别想站起身来，大声喊一句“我不嫁”！可是她望着江厌辞的脸色，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又或者，那被她死死摁住的真心，不愿意开口。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江厌辞再开口：“五月初八。”
今日是端午，五月初五。
华阳公主活了半辈子就从未见过有这样匆忙的婚事。
江厌辞转过脸来，望向华阳公主。华阳公主隐隐明白了，若不答应江厌辞好不容易的退步，恐怕他要执意今日就拜堂成亲。
“行。”华阳公主硬着头皮点头，“母亲答应了，你先把刀放下。”
月皊愕然望向华阳公主，没有想到母亲答应得这样快。她脑子里有点懵。明明今天中午她才刚与母亲说好要继续当母亲的女儿，这才半个下午……
江厌辞松手，那柄近百斤的重刀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整片的大理石地面被震出裂纹。巨大的声响，好似让这处宅院也跟着颤了颤。
月皊望着那柄重刀，下意识地缩了下细肩。
华阳公主有点头疼，有那么一刹那，她还真的有点担心这儿子一怒之下举着大刀见人就砍……
她看了一眼坐在床榻上发呆走神的月皊，对江厌辞道：“母亲活了半辈子，就没听说过这么匆忙的婚事。时日太短，很多事情都要立马开始操办起来。你跟母亲来一趟，咱们先拢出一份喜帖的名单来。”
华阳公主朝江厌辞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腕，催：“走吧。”
江厌辞犹豫了一下，回头望向月皊，吩咐：“看着她，不准她离开。”
月皊愣了愣，喃喃低语：“你软禁我？”
“对。”江厌辞承认，转身大步往外走。
华阳公主再皱眉望了月皊一眼，才快步走出去，和江厌辞一起往荣春堂去。
婚事匆忙，很多事情需要她和江厌辞商量不假。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想先把江厌辞支走，和他单独谈一谈，也是暂时给江厌辞和月皊这两个人分开，都冷静冷静。
华阳公主实在想不明白，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她头有点大了。
月皊呆坐在软塌上好久。
吴嬷嬷走过来，向她道喜：“恭喜了。”
月皊垂着眼，好像没听见一样。
吴嬷嬷沉默地在一旁站了一会儿，刚要转身，月皊喃喃自语般开口：“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吴嬷嬷又转回身，板着脸严肃地开口：“您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人活这一辈子，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变故。总是想着以后难免让眼下的日子不够舒坦。”
月皊没有吭声。她垂着眼睛，反复想着吴嬷嬷说的话，又不仅仅只是琢磨着吴嬷嬷的话。
不多时，江月慢也得了消息匆匆赶过来。
“廿廿。”她在月皊身边坐下来，“姐姐只问你一句话，你喜不喜欢厌辞？”
月皊眼睫颤动，眉眼间浮现犹豫，不知如何作答。
江月慢补充：“抛掉所有的顾虑，只问你喜不喜欢他，想不想和他在一起？”
月皊点头，又摇头。
江月慢还想再问，发现月皊掉了眼泪。她便将劝说的话咽了下去。这世间人与人的性格不同，行事亦不同。她不再多劝，拉着月皊的手，柔声：“不管你怎么做，姐姐都站在你身边支持你。”
江月慢顿了顿，再说：“不过这件事情，恐怕并不是姐姐能左右的。”
江月慢想到刚刚看见江厌辞的脸色，她心里有些明白这事儿，如今恐怕谁也不能阻止江厌辞。
不多时，华阳公主身边的冯嬷嬷请江月慢过去。江月慢只好拍了拍月皊的手背，先离去。
孙福站在门外偷偷望了一样呆坐在软塌上的月皊，他笑呵呵地转身，小跑着迎上吴嬷嬷，小声说：“没想到我押的这一股成了！咱家果然没看走眼。嘿嘿，你说姨娘……哦不不，以后就该叫夫人了！你说夫人日后是不是能记得咱们的好？”
吴嬷嬷懒得搭理他，径自往方厅里走去。
月皊身上沾了些雨雾，有点湿气。吴嬷嬷怕她染上风寒，走到她面前提醒，建议她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衣裳。
月皊点了点头，依言去了浴室。直到泡在装满热水的浴桶里了，月皊仍然还是有点浑浑噩噩。
她反复琢磨着今日的事情。
从见到江厌辞那一刻开始回忆，到避雨的屋檐，到被他背在背上的一路，最后她的脑海里是那把重刀。还有他回来之后说的那几句话，每一句话都在她耳畔反复回响。
今日见到江厌辞之后的每一幕都在月皊的脑海里浮现了好多遍。
显然，月皊现在还是有点懵，完全没有自己就快要成亲的念头。
后来的后来，今日发生的一幕一幕终于不再浮现在月皊的眼前，浮现在她眼前让她挥之不去的，只有江厌辞压抑着怒火的五官，还有他左侧脸颊上的血痕。
她一直都很想帮三郎擦去面颊上伤口附近的血痕，想问一问他是怎么受了伤？想问一问他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处？还想问一问，他离开的这半个多月可有把事情办好？
月皊抬起双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水，覆在脸颊上，藏起她脸上的泪。
月皊后知后觉浴桶里的水有些凉了，她才慢吞吞地从浴桶里出来，拿着棉巾去擦身的时候，动作亦是缓慢迟钝。待穿好衣裳，她呆呆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擦湿发的帕子，久久没有动作。湿漉漉的头发拢起来搭在她一侧的肩头，水滴一颗一颗落下来，弄湿了她的衣服。
江厌辞推门进来，月皊吓了一跳抬眼望过去，手里握着的帕子落了地。
她收回望向江厌辞的视线，低下头去捡帕子，才发现裙子被湿发弄湿了。她捡起帕子来，一下又一下用力去蹭裙子上的水渍。
“月皊。”江厌辞走到月皊面前。
月皊挪了挪身，将身子转到另一边去，不看他，亦不理他。
江厌辞将一旁的椅子拉过来，在月皊身边坐下来，又拿了条干净的帕子，他将月皊湿漉漉的头发握在掌中，用帕子围起来，动作轻柔地揉蹭。
“湿发不擦，你是想着凉吗？”江厌辞问。
月皊沉默着，不想理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软绵绵地鼻音轻哼了一声，不高兴地小声嘀咕：“你要拿刀砍死我……”
江厌辞给她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再沉默地继续。
又过了好一阵子，月皊再次开口：“你就放过我吧？你、你如果再不放过我，我可就要骂你了！”
“你骂。”江厌辞道。
月皊咬唇，再嗡声：“可恶的混东西！”
“嗯。”江厌辞应了一声，“还有吗？”
月皊一下子想不起来当初学的那几句骂人话里其他的几句了……
她只好再次用低哼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以为我拿刀吓唬你？”江厌辞问。
月皊狐疑地抬起眼睛望向他。
“一起去做一对鬼夫妻也不错，你就不会有那么多鼓励了。”江厌辞将手中的帕子重重仍在桌上，“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月皊心头忽然一紧。她仔细瞧着江厌辞的神色，伸出手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软声问：“三郎，你怎么了？是事情不顺利吗？”
她视线落在江厌辞脸上的伤痕，软声问：“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不知道。”
月皊一双细眉拢起来，低声说：“我才不会帮你检查。”
“那你就先出去。”江厌辞说。
月皊有点惊讶地望向他，反复打量着他的神色。
江厌辞略放缓了语气，道：“出去吧。去把湿发烘一烘。”
月皊这才站起身，略有担忧地多看了江厌辞几眼，才慢吞吞地走出去。
走出了浴室，月皊在方厅的案桌旁坐下，吴嬷嬷搬来暖盆，放在她身边，帮她烘头发。
月皊呆坐了好一会儿，半湿的头发都干透了之后，她取出腰包里的一只步摇。这是她今日戴的步摇，刚刚在浴室时不小心摔坏了上面的一朵栀子。
她不想让自己再这样呆呆地走神，想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她让吴嬷嬷取来纸笔，打算琢磨一下怎么修补这支步摇。
白纸摊开，月皊将那支摔坏的步摇放在一旁，握着细笔开始描画。她要先按照这支步摇的真实尺寸画下来，然后再思虑怎么修补。
刚画了一半，她一个不小心将一滴墨汁弄到纸上，这画了一半的图纸便用不成了。她拧着眉将弄坏的画纸揉成一团随意放在一旁，重新开始画。
刚开始画没多久，江厌辞已经从浴室里走了出来，立在她身边看着她画。
因为他看着，月皊越发不能专心，这下一笔就歪了。她不高兴地再次揉了纸团，再重新来。
第一次还未落下，月皊握着细笔的手就被江厌辞握住。江厌辞俯下身来，握着月皊的手，帮她来画图纸。
一笔一划，认真专注。
那支步摇的轮廓将要画好时，月皊才反应过来江厌辞一直站在她身后。她赶忙小声说：“三郎坐着画。”
说着，她站起身，将椅子让给江厌辞。
江厌辞并没有推辞，他坐下来，却握住月皊的细腰，将人往怀里带。他让月皊坐在他的腿上，双臂环着她。
月皊在他的怀里回眸，望向他。
江厌辞亦望过来，望着月皊的眼睛，问她：“嫁给我，不好吗？”
“可是会影响三郎入仕。”月皊红着眼睛。
“我是不是入仕，取决于你想不想当官夫人。”江厌辞道。
“可是……”月皊噙着泪，“你去考功名不正是因为很想入朝为官吗？”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月皊，你见过孔雀吗？”
月皊愣了一下，不明白江厌辞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她想了一下，说：“小时候见过一次。孔雀开屏，很好看。”
江厌辞轻轻颔首，问：“那你知道孔雀为什么开屏吗？”
月皊眨眨眼，又摇头。孔雀为什么开屏？她隐约有听说过原因，可是她不确定，不确定就不敢说。
“求偶。”江厌辞说得坦荡，“正如我去考功名。”
月皊怔怔望着江厌辞，好半天忘了反应。
江厌辞换了支笔，继续去画步摇。他一边描画着那支步摇，一边说：“不管你是想要诰命加身荣华富贵，还是闲云野鹤快意江湖，又或者红袖添香舞文弄墨，我都可以陪你。”
顿了顿，江厌辞再言：“如果你是为了我好，就乖乖嫁给我。否则我会天天生气，天天生气就会短命。也就是说，如果你不同意嫁给我，就会害死我。”
月皊听明白了，江厌辞分明在胡说八道，开始不讲道理了。
“当然。你现在拒绝已经迟了。”江厌辞说。
江厌辞曾经给过她离开的机会了，可月皊在江厌辞心里可有可无时，她没有离开，现在已经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坦荡君子，行得正坐得端。如今他偏要不讲理一回。
江厌辞补充道：“婚期定了，五月初七。”
五月初七？月皊意外地望向他，刚刚不是还说五月初八吗？这怎么又提前了一日？
【 作者有话说 】
廿廿：当君子开始不讲道理，有点束手无策QAQ

第八十八章
“可是……”
江厌辞“啪”的一声，将手中蘸了金粉颜料的绘图笔放下，长指擒住月皊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吻上她的唇，堵了她的嘴。
月皊伸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力去推，双手却都被他握住，手腕交叠着被别到她的后腰，被他一掌箍住，再也动弹不得。月皊挣了挣，挣不开。
他的胸膛以前像山，现在是牢笼，让她无处可逃。
当江厌辞终于放开了月皊，月皊垂着眼睛好一会儿，她抬起微红的眼睛望着江厌辞，低声开口：“我……”
江厌辞便又一次堵了她的嘴。
几次三番，每次月皊只说出一个字，唇舌就会被立刻含住。她睁大了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江厌辞，终于明白了他这是不想听她说话了。
江厌辞望着她的眼睛知道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才松开她。
这一次被放开，月皊过来不再开口了。她皱着眉，用手背反复去蹭自己的唇。她娇嫩的唇瓣如今娇艳如火，唇上带着酥麻的疼痛和微肿。
江厌辞今日说了太多的话。嘴累，不想再说了。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也不想再听月皊的拒绝，听着会来气，干脆堵她的嘴，不让她开口。
他望着月皊低着头不吭声了，才转过头去，拿起桌上的描图细笔，继续去画步摇的图纸。
好半晌，月皊才抬起眼睛来，一双拢着点水汽的眼眸巴巴望着江厌辞。见他没有望过来，她伸出手来，捏住他的袖角轻轻拽了拽。
江厌辞手中的描图笔落下的线条就这么歪了，只差最后几笔就要画好的图纸就这么毁了。
月皊讪讪松了手，将手慢吞吞搭在自己的腿上。
江厌辞看一眼画纸，收回视线望向月皊。月皊眼巴巴望着他，明显是想说话。可是她紧紧抿着唇，轻易不敢开口了。
见江厌辞的视线落在她微肿的唇上，月皊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厌辞忽然笑了一下，一边重新取一张白纸，一边道：“说吧。”
他让她说话了，可月皊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厌辞也不催，一边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一边重新画那支步摇的图纸。
吴嬷嬷刚进来，房门不过推开一条缝，看见交叠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她立刻停住了步子，轻轻将方厅的房门关上。
支摘窗下的两个人并没有发现曾有人来。
月皊坐在江厌辞的膝上，安静地望着他描图纸。那支步摇的模样逐渐落在白纸上，每一条雕纹纹理都不差。
月皊声音软软地小声说：“三郎画得真好。”
江厌辞描雕纹的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月皊悄悄抬起眼睛望了一眼江厌辞侧脸的轮廓，才再次开口，仍旧是柔软的语调，她说：“我们回洛北吧。”
江厌辞描画流苏的动作猛地停下来，他转过脸望向月皊，月皊抿了抿唇，脸颊蕴了几分微红地轻轻别开脸。
心里生出几分娇怯，让月皊不敢这个时候去看江厌辞过分灼热的目光。她将目光移开，望着桌上的温柔烛光。
其实答案一直都在她心里。
她可以平和地拒绝李淙。可是不管她怎样下定决心离开，只要望着江厌辞的眼睛，心里就会动摇。其实那并不是动摇，而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阻止了她。
纵使自私，却也是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她是胆小鬼，已经勇敢地离开他一次。心里的勇气再怎么聚，也聚不起第二次的勇气。
就让她自私这一回。
“怎么又哭了？”江厌辞抬起月皊的脸，皱眉去看她湿漉漉的眼睛。
月皊吸了吸鼻子，簌簌掉着眼泪，望着江厌辞不吭声。
江厌辞放缓了语气，低沉的声线里勾着几许卑微的哄：“今天吓到你了？别怕。砍死我自己，也舍不得你哭。别哭。”
他抬手，指腹轻轻去擦月皊眼角的泪。可是月皊的泪像是越擦越多一样，怎么也擦不尽。
“别哭，别哭……”江厌辞轻轻抚着月皊的脊背，“以后不吓你了。”
月皊点头，她也不想哭了，可是眼泪没出息地一直掉。那些忍了太久的眼泪宣泄似的一下子涌出来。月皊觉得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好丢脸，只好将脸埋在江厌辞的怀里，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不让江厌辞看。
眼泪慢慢洇湿了江厌辞衣襟。
许久，月皊的眼泪才慢慢止了。不再落泪的她，仍旧偎在江厌辞怀里，不愿抬起自己的脸。
她在江厌辞的怀里轻轻拽一拽江厌辞的衣襟，嗡声：“太早了。”
江厌辞还未答话，她先哼哼唧唧了两声，软绵绵地嘟囔：“阿姐的嫁衣缝制了半年。可你让我租一件。需要预定的甜点也都来不及只能用自家厨子的窝窝头。呜呜喜帖发出去别人家说不定来不及，还有不在长安的宾客一定来不了了……呜呜。”
“五月十五。”
“呜呜呜……十天也行吧。就是可惜嫁衣上的刺绣要糊弄一下了呜呜……”
江厌辞垂目，望着将脸埋在他怀里哭的月皊，略路扬起了唇角，他压着笑，尽量用严肃的语气道：“最晚五月三十。”
月皊不吭声了。她环过江厌辞腰身的一双小手，正在他腰后慢吞吞地扒拉扒拉手指头算一算。
她“哦”了一声，嘟嘟囔囔：“好像……勉强也来得及……”
江厌辞回首望向桌子上的那张图纸。描图笔不知何时滚到图纸上，绿色的颜料弄脏了图纸。
这份已经被画过很多次的图纸，终是再一次失败了。
江厌辞视线上移，望向躺在一侧的那支步摇。
罢了，明日再买一支算了。他实在是不想再继续画了。
&#183;
荣春堂里，华阳公主揉着微疼的额角，正和江月慢说话。这说的，正是江厌辞和月皊的婚事。
“就没见过这样的。”华阳公主皱眉摇头。
江月慢端着一盏茶水，轻轻拨弄着茶盖，若有所思。她琢磨了一会儿，才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如了弟弟的意思吧。如果后天就要成亲，那明日要办的事情可就太多了。纵使旁的事情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母亲或者弟弟，你们之中总要有人亲自往宫里跑一趟，支会一声，免得之后旁人拿这事往扶妾的罪上拐。一道折子递上去，总要惹麻烦。按律要有一至三年的刑期。”
华阳公主点点头，认同江月慢的话。她叹了口气，道：“这些破烂事，还不是因为秦簌簌那个疯子指使江云蓉那个傻子！”
这两个人，在华阳公主心里已经盖上一疯一傻的论断。
一提到当初秦簌簌使手段买了月皊的身契，将人放在了江厌辞身边，才将事情闹到如今情况，华阳公主就生气。
月皊若是个不为人知的，事情要好办许多。鬼使神差给她弄个新身份再娶回来就是。虽也有风险，可总是一条路子。
可整个长安城没有不知道月皊，这就将换身份娶回来的路子堵死了。
听华阳公主提到秦簌簌和江云蓉之后便沉默下来，江月慢想了想，劝：“我知道母亲气这事儿，可秦簌簌住在宫里，一年到头也不见出宫几次。这平日里接触的机会都没有，母亲若想治她，未免太显眼了。”
至于江云蓉，江月慢连提都没提。她清楚母亲估计也不会再把江云蓉怎么样。前几日江月慢偶然看见了江云蓉，被休弃之后她形如枯槁，如今眼神变得越来越呆滞。江月慢怀疑江云蓉如今脑子里出了问题。
华阳公主冷笑了一声，道：“秦簌簌又不可能永远住在宫里。李淙不是太子了，这个疯子不会老实的。等着吧，她很快要活跃起来了。”
江月慢点点头，再言：“明日会很忙，今日已经不早了。母亲不若早些安歇吧。”
华阳公主还未来得及回话，冯嬷嬷带着观岚斋的侍女白沙进来传话。
“婚期改成五月三十了？”华阳公主意外极了。明明今天下午她拿出一百个理由来劝江厌辞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不仅没劝动人，还将原本五月初八的婚期改成五月初七了。
江厌辞怎么又突然改口了？
她再三问了问，确定自己没听错。她板起脸来，询问：“是月皊劝动他了？”
白沙摇头：“奴婢不知。”
顿了顿，白沙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听吴嬷嬷说好像是的。”
华阳公主无语极了。她现在就很是后悔下午时浪费的口舌，早知道直接让月皊劝就是了。
江月慢莞尔，微笑着说：“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好事。不那么匆忙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华阳公主也松了口气。这样自然是更好。
“那我先回去了。”江月慢站起身。
华阳公主点点头。待江月慢走了，华阳公主回过头，从开着的窗户望出去，看见沈元衡站在院子里等江月慢。江月慢朝他走过去，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立刻扯起嘴角笑得灿烂极了。
看得华阳公主直皱眉，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她摇摇头收回视线，心里颇有些感慨。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沈元衡会成为她的女婿。
华阳公主再一琢磨，这一女一儿的婚事，还真是给她一个比一个更大的惊喜。
&#183;
半下午，江厌辞将月皊背回来的脸色实在太难看，消息很快传遍了江家上上下下。等到傍晚时，下人从荣春堂一趟趟出来，着手准备着大婚之事。江家上上下下这才知晓江厌辞居然要和月皊成亲。
这事儿，顷刻间在整个江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管是年迈的江家老太太，还是年纪不大的各处侍女，所有人都惊讶极了，恨不得丢开手里的事情，纷纷议论起来。
“这不糊涂吗？”老太太气得直咳嗽。她原本就和华阳公主关系不大好，自从华阳公主回到长安，她本已年纪大了，越发深居浅出，只偶尔让身边的婆子喊江厌辞过去坐坐。这回江厌辞离京半个多月，刚回来，她还没来得及让人把她的宝贝孙子喊过来坐一坐，就听见这个事儿。
“我不同意！”老太太握紧手中的拐杖使劲儿地创了创地面。
身边的侍女赶忙这个给她端茶水，那个给她顺气，还有甜声劝着让她注意身体。
三房里的人心情各异。
江三爷和夫人将下人们都赶了出去，躲在屋子里悄悄说话。
“虽说三郎没有正妻，可月皊以前是给三郎当过妾的。这事儿，会不会有人告发啊？如果有人参这么一道子，就算华阳公主能将事情压下去，免去牢狱刑责，可还是会连累咱们家声誉吧？”三夫人愁眉不展，“这好日子不过，干什么要去惹麻烦呢？真是不懂！色迷心窍了？”
三夫人急得去拉江三爷的袖子，连连追问：“这事儿还有回转吗？老太太不能同意吧？要是老太太不同意的话……唉，可是看这意思，华阳公主是已经同意了？她怎么想的啊？不理解啊……”
江三爷沉默着没有吭声，可是他的一对眼珠子却转来转去。当江厌辞刚回来的时候，他曾想过这爵位明面上让这侄子继承，而他实际上掌了江家。就算江月慢当初回来时要回了掌事，他也没当回事，毕竟江月慢是个女人，早晚要出嫁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江月慢婚事有变，竟然招婿不出嫁！再后来，江厌辞高中，江三爷心中更是一凉，想要实际掌权的心思便歇了大半。
可如今江厌辞要和月皊成亲了？这样不合礼法的事情若真的发生了，他是不是可以从中图谋些什么？
江云蓉从东篱口中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她呆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面色蜡黄的足迹发呆。
孔承泽如今因为她病得厉害，她不仅毫不在意还要再嫁如意郎君？
许久，她忽然拂袖，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拂到地面。
一阵噼里啪啦。
&#183;
府里的人都会有什么反应，月皊心里清楚。甚至不仅是府里的人，外面的人日后会怎么议论，她也能猜个大概。
这些事情，在过去寒冷的日子里，她已经反复想过了很多次。
所以，当她终于点头时，才会觉得自己自私。
只不过眼下并不是去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坐在江厌辞身侧，将治疗外伤的膏药抹在指腹上，小心翼翼地涂在江厌辞脸颊上的伤口。
“浅浅的一道，应该很快就能好。”她软声碎碎念着，“月底的时候肯定能好的！”
“好啦。”她收回手，拿了一旁的雪帕子，一边反复蹭着指腹上粘的药，一边嘀嘀咕咕：“怎么身上不是这儿有伤就是那儿有伤，这也太不小心了。”
月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觉得只用帕子不能将指腹上粘的药膏都擦净。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前去洗手。
江厌辞看了她一眼，迅速拿起搭在水盆边缘上的湿帕子，飞快地用湿帕子蹭了蹭自己的脸，将脸上黏黏糊糊的药膏蹭去。
这么一道浅浅的伤，实在不值得上药。黏黏糊糊不舒服。
不过月皊的手指头柔压的感觉倒是很舒服。
月皊洗洗完手转过脸之前，江厌辞已经将帕子搭了回去。
江厌辞熄了几盏灯，只留一盏。光线暗下来，月皊便看不出来他脸上的药膏被蹭掉了。
月皊回头，说：“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江厌辞抬抬眼，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你还想往哪走= =

第八十九章
月皊望着江厌辞脸上的神色，隐约觉察出自己似乎又说了不应该的话？她蹙了蹙眉，小声嘀咕：“还、还……还没成亲呢。”
江厌辞不说话，冷眼看着她。
月皊再望一眼江厌辞的神色，又软着声音小声嘀咕：“那以前是你小妾，睡在你身边是理所应当的。以、以后成亲了也应当。现在不太行……”
江厌辞问：“那在织云巷的宅子里为什么允许我睡在你身边？”
“有、有吗？我不记得了……”月皊嗡声低语。她说到最后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了。
江厌辞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来。他站起身，直接朝床榻走去，上了榻。
月皊立在原地望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她问：“三郎今天吃粽子了吗？”
江厌辞没有理她，而且闭上了眼睛。
月皊软绵绵地“哦”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三郎急着端午赶回来，应该是累了……”
江厌辞仍旧没有再开口。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月皊犹豫了一下，甚至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房门。最终她磨蹭着，慢吞吞地朝床榻走过去。
她立在床边，悄悄打量着江厌辞，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累得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在床边坐下，弯下腰来，慢动作地脱下鞋子。她的腰还没来得及直起来，江厌辞的手臂便已经先一步环住了她的细腰，用力一带，就将月皊纤细的身子带上床榻，让她结结实实地伏在他的身上。
月皊瞬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要将手和脚往哪里放。一只手攀在江厌辞的肩上，另一只手勉强撑在江厌辞的身侧。至于那一双腿，只好老老实实地压在江厌辞身上。
她终于不乱动了，江厌辞才睁开眼睛望向身上的她。
“三十四天不见，怎不见你想我？”他沉声问。
月皊微怔，还在找落脚之地的腿不再乱动了。她蜷长的眼睫颤了颤，望着近在咫尺的江厌辞。她望着他的眼睛，又望进他的眼底，继而在他的眼底看见一个面色浅绯的自己。
她撑在江厌辞身侧的小臂软下去，不再强撑着，由着自己的上半身软绵绵地压在江厌辞的胸膛。她低下头来，将脸贴在他的颈侧，贴着他的颈侧轻轻点头。
“想了的。”她小声说。
江厌辞声调略沉地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没看出来。”
想他？想他就是站在李淙的身边喊他哥哥？
江厌辞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因为突然闯进脑海中的画面再次“噌”的一声窜了出来。
他搭在月皊后腰的手忽然抬起来，朝月皊的腰下打了一巴掌。
月皊缩了缩肩，抱紧他的肩，低声：“疼……”
江厌辞再次抬起来的手就没能再落下。他的手掌悬在那里好半晌，才缓缓放下来，搭在她的臀上。
江厌辞沉默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只是这样轻柔的力度，她就觉得疼了？那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她怎么办？
江厌辞沉吟了片刻，再次抬手，在月皊的娇臋上打了一巴掌，这次落下的力道比刚刚稍微轻了一些。他问：“这样疼不疼？”
“疼！”月皊虽然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手却朝伸手摸索着，抓到江厌辞的手腕，将他搭在她后腰下的手扒拉开。
江厌辞有些走神，由着自己的手被月皊拿开。可是不久后，他第三次朝月皊的腰臋拍下去，这次的力道又再收三分。
“这样呢？还疼吗？”他问。
“你干什么呀！”月皊不高兴了。她拧着眉头，软哼了一声，从江厌辞的身上起来，躲到床里侧去。她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的身子完全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不满地瞪着江厌辞，凶巴巴地说：“不要再打我了。”
因为她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张嘴也藏在了被子里，说出来的话没有半分气势，闷闷又无力。
江厌辞望着月皊，也慢慢皱了眉。
“这怎么办？”他问。
月皊眨眨眼，有些惊奇地细细瞧着江厌辞的神色。在她的眼里，她的三郎几乎无所不能，不管什么事情放在他面前都能得到很好的解决。原来还有事情可以让他犯难？
那如果自己能帮着三郎解决困扰他的事情，岂不是能证明她也不是那么笨蛋？
月皊从被子里钻出来，凑到江厌辞面前，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问：“什么事情把三郎难住了呀？说出来听听，兴许我就能出出出主意呢！”
江厌辞望着月皊凑过来的娇娇芙蓉面，他紧皱的眉头没有能得到半分的舒展。
尤其当江厌辞的视线落在月皊鲜红的娇唇上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已经过去许久，她唇上的娇肿还没能消退。
江厌辞的视线里浮现月皊如雪似玉的身子。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娇嫩柔软。偶尔他不小心稍微用力握了握她的肩或腕，都能留下红印。
她又是那么怕疼。
江厌辞沉默望着她不说话，这让月皊心里慢慢升出不安。这样的三郎本就极其少见，如今又是他们快要成婚的事情，月皊忍不住胡思乱想——三郎是不是因为这场婚事犯了难？
她慢慢抬起手来，搭在江厌辞的小臂，再缓缓向下挪，直到捏住他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她软着声音低低开口：“三郎遇到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犯难了呀？和我说说好不好呀。”
江厌辞回过神来。他感受着月皊攥着他衣角轻摇的手指头，他反手握住月皊的手，又拉着她的手放进锦被中，让她去握匕首。
月皊的指尖刚刚碰到匕首，她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想要将手缩回去。
可是江厌辞不准。
他不仅不准月皊将手缩回去，还强势地将月皊蜷起握着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直，然后让她的手完整地将匕首握在手里。
月皊脑子里空白了一片，只想将自己的手缩回去。因江厌辞不准，两道力气相较，她那点力气自然豪无用处，不仅没能将自己的手缩回去，反而让匕首轻磨着她的手心。
月皊脑子和身子同时一僵，立刻不敢再乱动了。
这、这样不太好吧？
月皊浑浑噩噩懵懵然，忽然听见江厌辞略带疑惑的声音——
“把你弄疼了怎么办？”
月皊望着昏暖的帐顶，慢慢反应过来让江厌辞犯难的事情是什么了。她轻轻咬了下唇，才用蚊子一样低弱的声音嗡语：“那就不弄……”
“那不可能。”江厌辞拒绝得毫不犹豫。
这天晚上，月皊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红色的天地间。她坐在暖帐内，一手拿着一个细口小瓷瓶，一手拿了一支作画的粗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将这这粗粗的画笔放进小小的细口瓷瓶里。她握着那支画笔使劲儿地往里塞。塞呀塞。当她终于将那支粗粗的画笔插进细口瓶里，只听细微的一声响动，那个精致漂亮的小瓷瓶有了裂纹，那条裂纹顷刻间让整个小瓶子炸裂开。碎碎的瓷片割了她的手，让她手上全是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去。
这天晚上，江厌辞也做了个梦。
他的梦要比月皊的梦简单直白许多。梦境中，红色的喜帐里，月皊一直哭。不停地哭，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江厌辞惊醒，转过头去望向睡在身侧的月皊。她仍然像以前那样，将他的一条手臂紧紧抱在怀里，再将额头偎在他的肩臂。
江厌辞沉思起来——这样重要又不知分寸的事情，需不需要提前演练一下，让他掌握一下力道？
他轻轻推了推月皊，她睡得正酣，黏黏糊糊地将脸往他的肩上蹭。
江厌辞便没有忍心再去推她将她推醒。
罢了，下次再试。反正距离五月三十还有这么久。
也太久了些。
江厌辞有点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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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洛北郡王府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下人纷纷去几家长安城里有名的婚仪店铺订、买婚仪用具，不由惹得人议论，不知江家要准备什么人的婚事。
人们最先是猜三房的郎子要娶妻。可之前也没听说过什么信儿。再一细瞧，匆忙置办的仆人是华阳公主身边的人，那自然不会是江家别的房。
听说华阳公主回长安时带着沈家兄妹，一个成了自家女婿，难道是那位表姑娘的婚事？
这猜测只持续了半日，等到了下午，弄清楚了江家人订的东西，就知道这不可能是表姑娘出嫁的规制，而是娶妻。
娶妻？难道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状元郎要娶妻了？
长安城的人之所有都盯着江家人去婚仪铺子，正是因为他们都盯着江厌辞的婚事，如今整个长安城里适龄的闺阁娘子谁不想嫁给文武双全俊容非凡的江三郎？
可是谁也没听说江家三郎最近有议亲。自过了年，媒人们没少拿着画册登门说亲，都被华阳公主给拦住了。华阳公主不是说小郡王年纪尚小，暂时不说亲吗？
不同于外面人的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江府中的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如今正在准备的婚事正是江厌辞和月皊。只是被华阳公主下了死命令，暂时不能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下面的奴仆三三两两地躲在一起议论着，上面的主子们则是明确忍不住了，想要阻止这件婚事。
江家老太太一大清早，就让身边的婆子去观岚斋一趟，把江厌辞喊过来，却得到江厌辞一早就出了府的消息。老太太皱眉，再吩咐身边的人去把月皊请过来一趟。
然而过去请月皊的婆子又扑了个空。
“老太太，人不在，刚出府。听说是往白家去了。”婆子禀话。
老太太握着手里的拐杖，“砰砰”点了好几下地面。最后没有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往荣春堂去，找华阳公主。
若不是事情太严重了，老太太才不愿意去见华阳公主。当然了，她之所以亲自过去，是因为她心里明白若是派侍女过去请华阳公主，这个大儿媳必然找借口不肯过来！
华阳公主知道老太太会过来。她从容地把老太太迎进屋里来，和和气气地与她寒暄，用温柔的语气几次阻止了老太太开口要问江厌辞与月皊成亲的事情。
自然不能一直用这样的法子将事情按下不提，华阳公主就是看老太太急得不行的模样觉得好笑。
终于说到江厌辞和月皊的婚事上，老太太一边用手中的拐杖敲着地面，一边说着这样做的危害。
“唉。”华阳公主叹了口气，“母亲说得都对。这婚事坏处是不少，可是我那儿子脾气太拧了。我阻止不了他。”
华阳公主面带微笑，滴水不漏。
老太太又絮絮唠叨了好一会儿，华阳公主咬死自己做不了儿子的主。到最后华阳公主悲悲戚戚地说这儿子命苦，如今好不容易寻回来，她可舍不得让儿子不高兴。
“我这儿子呀，他想要天上的月皊，我这个母亲就算摘不下来，也得搭一把梯子呀。”
老太太这才回过味儿来。自己过来一趟根本就是无功而返！听着华阳公主这话，老太太明白这大儿媳又是在暗戳戳地埋汰她当年不准江眠风娶她的事情。
老太太没得了好结果，怏怏回去，叮嘱下面的人当江厌辞回府了，万要叮嘱他过来一趟。
可老太太没想到江厌辞一连几日没回来，直到五月十六这一日。
这一日，是圣人大寿之日。
&#183;
十一冷着脸，报剑立在树下，看着十四、阿梅和小师妹坐在一起吃酒。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好生快活，都忘了给师父和同门们报仇的事情了吗？”
余愉回过头来望向她，说：“可是门主师兄说刺杀的计划取消了呀。”
十一深吸了口气，脸色阴沉，甩下一句“回到金窝窝了，和咱们不一样了”，转身进了屋。
刺杀天子的计划一拖再拖，今日寿宴明明是最好的刺杀机会，可是又被江厌辞取消。十一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江厌辞如今爵位在身，被富贵迷了眼，忘记了血仇？
十一咬住了唇，对江厌辞很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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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时，月皊听见响动慢吞吞睁开眼，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软绵绵地唤了声“三郎”。
江厌辞“嗯”了一声回应她，手上穿衣服的动作并不停顿。
月皊已经醒了过来，手肘撑着上半身勉强坐起来，她开口，低软的声音噙着没有睡醒的迷糊：“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江厌辞系着袖带，回头望向月皊。她迷迷糊糊的，一双温柔眼眯成一条迷离的线。半个身子从锦被里探出，凭着小臂微支。菱形的浅粉色肚兜在她身上错了位，朝一边身子挪了大半，该遮的地方悄悄露出来一只。
江厌辞系袖带的动作不由停顿了一下，他伸手过去，捏住贴在月皊锁骨处的柔软衣角，将她贴身的小衣服朝一侧挪动着，让它归位。
月皊疑惑地低下头去，因所见瞬间清醒过啦，赶忙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的身子裹起来。
“真是烦人。”她软滴滴地抱怨一句。
只要江厌辞在身边，月皊第二天醒来总是发现自己身上的小衣服七扭八歪。若哪一天好好穿在身上，她简直要怀疑是不是江厌辞帮她重新整理过。
“快走吧你……”月皊低声催。
江厌辞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靠过去。月皊拧拧眉，勉强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一下。

第九十章
春末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依旧暖融融。月皊又缩回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下榻。
等她慢吞吞梳洗过后，阿娘和姐姐还有江厌辞都已经在进宫参宴的路上了。她独自坐在窗下用早膳。今早的油煎包异常香甜可口，平日晨时不吃油炸食物的她也忍不住吃了三个。
支摘窗开着，窗口放在一瓶盛大的插花，红红紫紫的鲜花怒放这，借着吹进来的春风，将幽香源源不断送到月皊面前。
月皊咬一口白玉糕，浅红柔软的唇上沾了一些雪色的面屑。她从支摘窗望出去。远处的梅林里，已谢了大半，只有晚梅仍旧安静地趴在枝头。
“娘子！”花彤双眼弯成一条缝儿，喜滋滋地脚步轻盈进了屋。她一直走到月皊面前，压低声：“恭喜娘子，我可真替娘子高兴！”
最近几日，月皊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花彤的道喜。她蹙蹙眉，喃喃：“你就没有旁的话说了吗？”
“有呀！”花彤拍了拍胸脯，“马车和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随时能出发呢！”
月皊赶忙将细指间捏着的最后一小点白玉糕塞进口中，再端起茉莉茶抿了一口放下，便不再吃了。
“这就走吧。”月皊说。
今天，不仅是圣人的知天命整寿，也是江念婉的生辰。人已经不在了，如今她的两个兄弟情况也不算好，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她的生辰，给她烧一些纸钱。
一想到一起被关在教坊里的日子，月皊眼睫颤了颤，继而皱紧了眉头。
花彤瞧出来了，赶忙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娘子不要再想了。或者你带着阿凌、藕元她们逛铺子准备大婚的东西，我替娘子跑一趟去寺里给四娘子上上香、烧烧纸钱。”
“不。”月皊摇头拒绝了。一想到平日里骄傲开朗的四妹妹落得个投井的下场，月皊心里就很难受。她还是想自己跑一趟，亲自给江念婉诵诵佛经，愿她早日投胎，来生顺遂，再不遭厄难。
月皊起身，褪下居家的衣衫，换上一身春意盎然的草绿色襦装。
她款步走到梳妆台前，在盒子里的各种香料里挑了挑，最后挑了一瓶春桃伴青柠的浅香。这瓶香料还是离娘亲手调的。离娘之前说这个味道很适合天暖些的时候。
月皊望着手心里的这瓶香料，想起离娘来。今日是圣人的寿宴，各族使臣必然要出面庆贺，那个微生默今日也该进宫祝寿才对。
如果微生默已经回来了，离娘是不是也回来了？
也不知道离娘到底是不是那个微生默的女儿，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月皊琢磨了一下，临出门前派人回了一趟织云巷的宅子，看看离娘可有回去过。
&#183;
圣人不崇尚铺张浪费，往年的寿辰都很简单。因今年是知天命的整寿，才大办了一回，流程颇多，复杂耗时。
华阳公主和长女江月慢皆穿着正式的宫装，毕恭毕敬地立在人群中，听着各地使臣送来的贺表。不仅枯燥乏味，而且一大早进了宫，几乎整个上午这样端正枯站着，也很累人。
华阳公主悄悄环视，视线落在远处江厌辞的身影上。她略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江月慢说话：“娰娰，你是不是更想留在长安。”
虽然大女儿没有跟她直说过，可是华阳公主隐约有感，比起洛北，大女儿似乎是更喜欢长安的。
江月慢抬眼，视线越过了人群，落在弟弟的身上。她眼尾轻勾，扬起一抹温柔浅笑来，说道：“比起地方，人更重要。母亲和弟弟都要回去，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可能是一个人？你现在可是成家了。”华阳公主含笑摇头。
江月慢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的确没有问过沈元衡的意思。或者说，在母亲提起之前，她从未想过要去询问沈元衡的意思。
江月慢的视线从弟弟的身上移开，望向立在江厌辞身后不远处的沈元衡。
沈元衡忽然转过头来，望向她。四目相对，沈元衡那张因为贺寿流程无聊而浮现厌烦神情的面孔，在撞见江月慢目光的时候，变戏法似的瞬间扯起嘴角笑得灿烂。
江月慢忍俊不禁，含笑着移开了目光。
后来到了午宴后，江月慢寻了个机会，朝沈元衡走过去。沈元衡的那双眼睛好像随时都掉在江月慢身边似的，江月慢还没走近，他就瞧见了，赶忙婉拒了身边人的敬酒，起身快步朝江月慢迎上去。
“有事情吗？”沈元衡问，“刚刚就瞅见你看我，是有什么事情吧？”
离得近些了，江月慢闻到了沈元衡身上的酒气。她没有回答沈元衡的问题，随口先道：“少喝些酒。”
沈元衡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怕酒气熏扰了她。
江月慢瞧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厌辞与月皊成婚之后会回洛北。这些年母亲和祖母的关系算不得融洽，她也会跟着一起回洛北。”
沈元衡认真听着她的话，时不时点点头。
江月慢顿了顿，再言：“母亲问我要不要回洛北。你想回洛北去，还是想留在长安？”
“听你的啊。”沈元衡脱口而出。
打量着沈元衡一脸真挚的表情，江月慢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是多此一问。不过她仍是温声说了句：“你可以再想想。”
江月慢没有和沈元衡多说，便转身往回走，回到华阳公主身边去。
还没走到地方，江月慢隐约觉得席间的气氛有点奇怪。和她刚刚离席前的热闹欢笑场景差距很大，一个个人脸上都有些欲言又止强压着心情的表情。
她在华阳公主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询问：“母亲，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华阳公主轻轻点头，同样低声向江月慢说道：“秦簌簌倒大皇子怀里了。”
江月慢讶然。
这事儿，自然不能随便声张。只是华阳公主和江月慢所坐的这几桌都是皇亲国戚，很快各自得了消息。
江月慢皱皱眉，眉眼间浮现几许嫌弃的神色，她没有压低声音，用寻常的语气，意味不明地说声：“这也太心急了。”
旁人都听见了，谁也不能在明面上接话，可都不由自主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或者短暂地目光交汇一瞬。
华阳公主很赞同江月慢这话。秦簌簌这手段太拙劣，简直是孤注一掷地赌一把，透着股上不得台面的无赖气。
“她当然极了。”华阳公主仍旧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江月慢道，“皇后一朝倒了，没有撑腰做主的长辈，也没有强势的母族。而且姑娘家的年纪可不等人。”
“能成吗？”江月慢皱着眉问。
“李漳又不是前太子李淙。李漳聘妻，一定会把母族的势力放在首位。”华阳公主冷笑，“就算原本能成，咱们也得让它不成。”
江月慢琢磨了一下，才又说：“我却觉得也未必需要咱们做什么了。就算秦簌簌能赖上李漳，李漳也不可能让她如愿。正室，她想都别想。大皇妃的位子都空了四五年了吧？李漳看得可重了。”
华阳公主想了想，赞同地颔首。李漳的发妻，家世是何等的显贵。李漳若再娶妻，身份地位低于发妻太多，他恐怕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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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簌簌倒在李漳怀里的时候，李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又瞬间恢复了寻常。他甚至任由秦簌簌在她怀里坐着，没将人拉开。还是秦簌簌自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再朝李漳福身诉歉。
李漳笑笑，道：“无妨。”
他垂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衫前襟上的褶皱。
待秦簌簌走了之后，身边的亲信凑到李漳面前低声道：“这位县主恐怕马上就要哭哭啼啼地去求恩典了。”
李漳接过江厌辞递过来的酒，漫不经心地说：“去就去吧。”
江厌辞瞥向李漳，略显诧异地问：“若她真求了赐婚的圣旨，你就应了？”
江厌辞觉得秦簌簌这手段太令人不齿，若李漳应了，岂不是太吃亏。
李漳抬眼，给了江厌辞一个古怪的眼色。
“有话你就直说。”江厌辞道。
李漳反问：“你以为我是你？”
李漳笑了笑，手指转着指间的酒杯。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若秦簌簌真的求到了赐婚的圣旨，他不仅不会拒绝，还要满面堆笑地谢主隆恩。
当然了，至于秦簌簌能不能活到大婚的那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将手肘搭在江厌辞的肩上，笑道：“反正有人与为兄说过——没有他杀不了的人，我明面上不能做的事情，他都会帮我去做。”
杀个烦人又贪心的女人，多简单的事情。
江厌辞瞥了李漳一眼，将李漳搭在他肩上的手拿开，道：“也就半个月了。”
李漳还没想明白江厌辞这话是什么意思，江厌辞已经站起身走出了宴席。
李漳目光追随着江厌辞的背影，看见了立在远处等候的太监。他微微眯眼，认出那个内宦是父皇身边的人。
江厌辞要去见父皇？
&#183;
正宴开始没多久，圣人便离了席，回到自己的乾元殿，靠在榻上闭目养养神。
一上午繁复的流程走下来，即使他不同于下面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站立着，他就算是坐在龙椅上也有些吃不消。
圣人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身体越来越不中用。
静贵妃坐在他身边，动作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给他揉捏着肩头，又顺着他的手臂，慢慢捏下去，最后反复去捏揉他发木的手，这双手每日批阅奏折处理国事，经常乏得慌。
圣人身上的疲惫逐渐得到缓解，他叹了口气，说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你这手艺最解乏。”
“能给陛下解乏就是好的。”静贵妃含笑道。
圣人睁开眼睛，望着坐在身边的静贵妃。其实他心里一清二楚——静贵妃是为了李漳忍着恶心来伺候他。
恍惚间，圣人好像回到了年少新婚时，那时候的阿静是个性子开朗火热的姑娘，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就伏小做低，会跟他吵架，气得极了，也会将他撵到门外不准进。
世事无常，沉浮几十载。又困在这深宫中，事多且杂，慢慢将年少的情分耗尽，也冷了她的心。
若不是因为李漳，静贵妃如今应该还是会深居浅出描她的画，喝她的茶，抄她的经。
“罢了。”圣人忽然长叹了一声。
静贵妃不解地抬眼望向圣人，显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亏欠你这些年的后位，只能用太后之位来补。”圣人道。
静贵妃惊住。她轻捶圣人手臂的一双手悬在那里，好半天忘了反应。她在一片震惊与慌乱中，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去揣摩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提前告知了她李漳的储君之位，还是一种试探？
深宫几十年，那些试探与怀疑几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圣人将静贵妃悬在半空的手握在掌中，有些感慨地说道：“李漳不是不好，而是太像我。”
太像自己，反倒成为不被喜欢的原因。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荒唐。
圣人再叹息一声，抚着静贵妃的手，感慨道：“待日后他龙袍加身，你……记得劝一劝，别让这孩子也终成了孤家寡人。”
到了这个时候，静贵妃终于明白圣人今日的话并不是试探。她压下心里的惊骇和别样的复杂，从软塌上起身，蹲跪下去：“臣妾谨遵圣旨。”
圣人没有再多说，也不愿意多歇。他扶着软塌一侧的扶手起身，朝不远处的书案走过去。在书案上摊着一张描绘详细的军事地图。
为帝三十余年，他近日来时常反思总结这三十年的政绩，问一问自己如今的成果可对得起登基时的雄心。
这些年，他立下的一个个目标陆续实现。若说遗憾，便是尚有最后一块失地未能收复。这些年他压缩收支、筹集军饷、强加训兵，为的就是能在活着的时候将这最后一块失地收复，为这三十余年的为帝生涯，交上一份令他自己满意的答卷。
静贵妃立在一旁，蹙眉望着身形日渐佝偻的圣人。她眼前浮现许多年前新婚燕尔红袖添香时的情景。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这个男人对这片江山的炙爱却不曾变过。
静贵妃恍惚，原来他们都老了。
那些怨与恨，慢慢都散去了。面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忽然又变成了他们初遇时的模样，那个一腔热血满腹抱负的郎君。
静贵妃走过去，默默为他研磨。她的眉目不由自主柔和下去。
不多时，内宦进来禀告洛北郡王到了。静贵妃便退了出去。
华阳公主已经提前询问了圣人身边的内宦，询问圣人今日下午可有空。圣人得知江厌辞求见，就将下午本来要和使臣议事的事情推到了明日。
圣人对江厌辞的印象很好。
毕竟江厌辞先是救了李漳性命，已经给圣人留下了最初的好印象。再得知他身世的曲折，又让圣人多记上一笔。再到后来江厌辞出乎所有人意料夺得了状元郎的头衔，圣人本是爱才之人。忆起天妒英才的江眠风，如今已经不是对江厌辞印象好，更是看重。
更何况，圣人如今已经决定立李漳的为储君。储君换了人，这朝堂之上自然也要跟着有变动。
还未正式将立太子的诏书颁布下去，圣人就已经开始提前准备调换朝堂布局。
不仅是关系远近的问题。李漳和李淙性情差了太多，能辅佐李淙的臣子未必适合当李漳的臣。这些年，圣人在一定范围内为李淙织了张结实的朝臣网，如今不得不将这张网挑破，重新筹划着，为李漳量身定做。
江厌辞与李漳关系匪浅，圣人打算好好利用一下江厌辞，把江厌辞调到高处，日后更好得为李漳所用。
江厌辞行过礼，圣人亲自将人扶起来，含笑道：“是什么事情要私下与朕说话？”
江厌辞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军事地图，道：“前些时日与母亲商量为陛下献寿礼之事，最后愿归还爵位俸禄以充军饷。”
圣人并没有掩饰脸上的惊讶。这些年，他已经找了很多由头收回了京中权贵的一些爵位。可他还真没有想过收回江家的爵位。一方面，江家祖上的确功勋显著，另一方面，他仍感怀江眠风的惊世才学。若那些世袭罔替的爵位总要留一两个做做样子，江家必在其中。
圣人沉吟起来，并没有立刻开口给予江厌辞回应。
江厌辞跪下去，再道：“臣愿以白衣之身赶赴军中，为收复失地尽一份力。”
圣人越发意外，眸色几经变换，才道：“知你武艺精湛，又有学识，倒是不知你这孩子还有一颗从军之心。只是不知对领兵打仗之事知多少？”
江厌辞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坚定：“若领主帅之位，三年内定收复失地。”
圣人脸色微沉，心中起了疑，他问：“你这是军令状？”
“是。”江厌辞沉声。
这样的军令状背后总要隐藏些什么，更何况还是先将世袭罔替的尊贵爵位交出来。
莫不是先犯了抄家的死罪，想要戴罪立功？
圣人问：“你想要什么？”
“想要陛下的主婚。”
圣人愕然。断然没有想到江厌辞要的会是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家国大事和儿女私情毫无可比之处。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简直荒唐。
可他亦明白这世间人与人所看重的事情并不相同，他不赞同，却也理解。
他望着跪在面前的人，沉吟良久，才道：“若你没有做到当如何？”
“以死谢罪。”江厌辞说得决绝。
圣人皱眉良久，忽然哈哈大笑。他弯腰亲手去扶江厌辞，笑着道：“好，舅舅就给你这主帅之职，等你凯旋！”
这倒是圣人第一次在江厌辞面前用舅舅这个自称。
“说吧，到底是相中了什么样子的女子，把我外甥难得要下军令状？”圣人问道。他心中确实诧异，明白江厌辞看中的女子恐怕身份有些棘手，才会想找他出面主婚，将事情压下去。
“月皊。”
圣人反应了好一阵子，才明白江厌辞说的人是谁。他脸上的笑容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圣人口中不言，心中却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天上仙子、寺里的姑子、宫里的宠妃，又或者男子呢。
圣人哈哈笑着道：“好好好！”
多大点事儿啊。

第九十一章
圣人拍了拍江厌辞的肩膀，笑着问：“婚期是什么时候？”
“五月三十。”
圣人点点头：“倒是快了。”
他又关切地问：“家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厌辞沉默了片刻，才说：“刚开始准备，不过不会影响婚期。”
圣人站得有点久了。他转身，朝书案走过去，在书案后坐下去，说道：“行。先成家也好。成了家，好帮舅舅好好领兵。来，过来坐。”
圣人的语气亲切熟稔许多，竟隐隐有几分舅舅的样子。江厌辞走过去，在圣人身侧坐下，与圣人一同望向摊开在桌面上的军事地图。
“你看这地方，这片山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年能丢了这地方，完全是因为守城的叛国贼与敌子勾结。”圣人叹了口气，“如今想要重新攻打下来，却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江厌辞扫了一眼，道：“这军事图画得不对。”
圣人颇为意外地看过来。
“这地方看上去有七做大山相挨，很难翻山越岭横跨过去。实则在这里和这里的交汇之地，有一条隐蔽的山路。虽大军难过，精锐小队却能从这处穿过这片山峦。”
江厌辞这话，圣人听了耳中既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的是，他知道有那么一条隐蔽山路，可是因为这一片山脉范围是在是太大了，而那条山路在深山深处，很窄得一条，时常随着季节变换被草木遮住，所以在军事地图上并没有能画出准确的位置。
圣人意外的，自然是江厌辞能轻易说出这地方。
其实，在圣人答应江厌辞军令状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对江厌辞能力的信任。不过能不能是一回事，敢不敢是另外一回事。江厌辞敢来立这军令状，就足够让他欣赏。年轻人嘛，有勇气敢闯，就值得他另眼相看。
圣人又继续与江厌辞说了些失地的事情，意为试探。江厌辞每每言简意赅地回答。的确有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可还有些问题能够给出令圣人颇为惊喜的回答。
圣人与他越谈越欢，内宦进来添了三次的茶水。
江厌辞来了乾元殿这儿之后，与圣人相谈了大半个下午。之后太监总管弯着腰进来禀告一会儿要去前殿见使臣，圣人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这才让江厌辞退下去。
江厌辞犹豫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
正在喝茶水的圣人抬起头望过来。
江厌辞默了默，沉声：“安祁王暗中与羽剑门勾结，意图刺杀陛下。”
此话说出来，江厌辞心里空白了一息。
圣人变了脸色，忽然变成郑重严肃的语气：“你可有证据？”
“我的存在就是证据。”江厌辞道。
&#183;
将要到傍晚时，宴殿内一片欢声笑语，一边笑着闲聊，一边等着晚上马上就要到的歌舞表演。
周围都是欢笑声，华阳公主的脸上虽然也浮着一层端庄的浅笑，实在笑不及眼底。
她再一次悄悄环顾周围，目光在宴殿几道门的地方停留了一瞬，收回视线之后，她望向坐在她身边的江月慢。
江月慢和华阳公主一样，虽保持了脸上的端庄笑容，实则心里也很担心。
母女两个担心的都是一件事——
江厌辞去乾元殿太久了。
又过了一会儿，华阳公主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不会出什么事情吧？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月慢蹙眉，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
话头一起，华阳公主心里越发担心。她低声愁语：“你弟弟不是个巧舌如簧能言善道的人，更不会奉承那一套。我就怕他言辞不注意，惹得陛下不悦。”
华阳公主本来是要跟江厌辞一起去见圣人的。当时江厌辞执意要一个人去。华阳公主见他执意，也没坚持。现在倒是有点后悔。
“再等等看。”江月慢低声劝着。
这一等，没过多久，没等到回来的江厌辞，反倒等到了鱼贯而入的禁军。
言笑晏晏的众人立刻变了脸色，个个严肃起来。禁军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禁军统领带着整齐划一的禁军大步穿过华丽的宴桌，直接走到安祁王的面前。
“奉陛下旨意，请王爷跟我们走一趟，有案要查。”禁军统领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在已经安静下来的殿内，越发显得冰寒骇人。
安祁王眯了眯眼，问：“是什么案子？”
“属下不知！”
禁军统领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首饰，厉声：“请跟我们走一趟。”
坐在远处的李姝遥疑惑地望着这边的异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她看见跟在禁军最后面的江厌辞时，她怔了怔，心里咯噔一声之后，迅速紧张得开始怦怦直跳。
她眼睁睁看着安祁王跟着禁军的人离开宴殿，她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
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嘶吼着——不要再回来了！这个魔鬼不要再回来了！
安祁王跟着禁军往外走，视线落在江厌辞的身上，不由皱了下眉。然而江厌辞垂着眼，并没有看他。
此时沉着脸跟禁军离去的安祁王并不知道，他此番一去，这辈子到死都没有能够再从牢房里出来。
不多时，精心准备的歌舞表演开始了。安祁王被带走的小插曲就这么轻易被揭过去了。大多数人以为安祁王只是暂时被带下去了解某个案子，就算有人心中觉察出不对劲，却也没有深想——毕竟圣人帝位稳固，安祁王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实在不是很重要。
江厌辞朝华阳公主走过去，还没走到，华阳公主早已看见了他，询问地望着他，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江厌辞颔首。
华阳公主忽然“哎呦”了一声，惹得周围其他宾客好奇望过来。她含笑一一望过去，将他们好奇的目光都堵了回去。
华阳公主与江月慢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的大石头都落了地。
不过江厌辞并没有来到母亲和姐姐这一桌，他回到了李漳身边。
李漳正与李渡闲聊，望他一眼，随口道：“这么久。”
江厌辞没说话，径自倒了酒来喝。刚刚在乾元殿时，与圣人说了太多的话，他嗓子有些不大舒服，需要饮一壶烈酒来缓解。
侍女们络绎不绝地送上来新鲜的瓜果和精致甜点。
李渡视线落在一碟软糖上。雪白的小碟里，摆放了十二个葡萄大小的软糖，每一颗软糖都是不一样的鲜艳色泽。李渡欠身来了一块来尝，口感不错。他招了招手，将宫婢拦下来，吩咐：“给我装一盒带回去。”
李漳笑着道：“三弟，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参了宴还要带一盒糖回去。”
李渡语气轻松地说：“姑娘家会喜欢这种糖。”
李漳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问道：“听说三弟在府里藏了个美娇娘？”
“嗯。”李渡很随意地点了点头，承认下来。
李漳意外地多看了一眼李渡，在心里揣测着三弟这话的真假。他还没猜出个所以然来，忽听到坐在他另一侧的江厌辞开口——“给我也装一盒。”
李漳无奈笑言：“行吧，也给我来一盒，带回去给瑛瑛。”
天色黑下来时，圣人再次来到了席上，与宾客同乐。歌舞升平，美酒佳肴，还有绚丽的烟火。一时间，竟比过年时还要热闹。
看着面前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圣人哈哈大笑，心中愉悦。
李秀雅一直打量着圣人的表情，见圣人心情不错，她悄悄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盛平长公主回过头来，给了女儿一个安心的眼神。
又过了一会儿，当连续的一阵子烟花暂时停下，热闹的戏耍表演也结束了。盛平长公主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高座之上的皇帝，笑盈盈地喊了声“皇兄”。
圣人寻声转过头，用一种询问的目光望着盛平长公主。
盛平长公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才又转回头望向圣人，笑着说：“今日这样好的日子，我突然想替秀雅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圣人听盛平长公主提到李秀雅，立刻想起当初李秀雅在书画筹之上献舞的事情。他当然也记得自己欠李秀雅一个御赐姻缘的恩典。
他笑呵呵地开口：“秀雅已经长成大姑娘，到了该出阁的时候。”
“来，到舅舅这里来。”圣人朝李秀雅招手。
李秀雅站起身，款款朝着圣人走过去。她脸上飘着一点羞红，这是属于女子将嫁的娇羞。
“秀雅为书画筹献舞是义举，舅舅今日就给你指一个好姻缘。”圣人抬臂，环视殿内几百人，“今日殿内有不少青年才俊，不知秀雅喜欢哪一个啊？”
殿内宾客都停下了交谈，望向李秀雅。他们都听出来这是圣人要给县主赐婚了。众人不由纷纷好奇，不知道这好姻缘会落到谁家。
“舅舅……”李秀雅轻轻跺脚，红着脸低头。
圣人哈哈大笑，看着年轻孩子的举动觉得有趣，他打趣道：“今日要是你自己不选个中意的，舅舅可随便指婚了啊。”
李秀雅这才抬起头来，在几百人的注视下，她转过身，将含羞带怯的目光落进人群。
人们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她含情脉脉的人是江厌辞。李漳与李渡恰好到一旁说话，江厌辞独坐，身边并无旁人。李秀雅望过来的目光，准确无误落在他身上，并不会产生任何误会。
李秀雅红着脸，心里怦怦跳着。既有对未来举案齐眉的甜蜜日子的憧憬，又有一点傲气的嚣张——她倒要看看等她求来了赐婚的旨意，月皊还要怎么硬气！
众人刚要开口向江厌辞道喜，坐在高处的圣人却先一步开口：“他不行。”
李秀雅愣住，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望着舅舅。陛下不是说可以随她挑选吗？
“舅舅……”
李秀雅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尴尬不已，今日这样多的人，不仅有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还有异族和番邦的使臣，如果她被拒绝了，这让她日后还怎么见人啊？
李秀雅的眼睛微微泛了红。
盛平长公主也变了脸色，不愿意自己的女儿丢了脸面。她望向圣人，急声：“皇兄，这是为何？”
圣人哈哈大笑了两声，劝慰李秀雅：“秀雅，你慢了半日。舅舅已经先一步给厌辞赐婚了。”
“赐婚了？赐、赐了谁家娘子？”李秀雅不甘地追问。
圣人迟疑了片刻，暂时没回答李秀雅的话，而是环顾殿内，找到华阳公主的身影，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华阳，你上次进宫与朕求的恩典，最近国事繁忙，竟一直耽搁了。”
圣人道：“江家如今愿归还爵位充于军饷，实在是为国为民舍小家为大家的善举、义举。”
圣人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不由议论纷纷。谁会将世袭罔替的荣华富贵交出去？江家此举，实在是让人愕然不理解。
“江家的案子，你那个养女实在无辜受牵连。相关办案官员皆该降职削禄。至于你那个养女……”圣人再道，“朕的女儿着实不多，特封其郡主之身，亦是为了警醒朕日后不可再出纰漏。”
圣人几句话，一来一回，有解释有恩典，引得殿内众人来回琢磨。
华阳公主有些惊喜地站起身来，离席跪地谢恩。华阳公主心里惊讶不已，她当初给月皊求了恩典，求的是县主之位。甚至当时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也只不过是在陛下面前埋了一笔，日后再从功而求。没有想到这恩典今日就到了，而且不是县主，而是郡主……
圣人先笑着让华阳公主平身，再望向盛平长公主解释：“所以，正在今日下午，为兄已经给厌辞指了婚，正是华阳这些年养在身边的女儿。”
圣人顿了顿，再补充一句：“这封号，过几日再定。”
圣人原本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插手如此之多。他颇有深意的目光望了江厌辞一眼，又将目光移开，落在了李漳的身上。
正如之前所言，他开始给李漳织一张合适的朝臣网。而江厌辞，就是这张网上很重要的一环。
李秀雅完全懵了，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情况。她原本一道白一道红的面颊彻底没了血色，惨白一片。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意外？她都已经想好等拿到赐婚圣旨之后，会瞧见月皊怎样难看的脸色。
可是她不仅没拿到赐婚的圣旨，反而是月皊拿到了？而且月皊成了郡主？
圣人补偿似的开口：“秀雅，舅舅再给你挑一个。”
圣人环顾，视线落在李渡身上。在他的皇儿中，只有李渡没有成家，就算年纪最小的李温也定了亲。
“老三。”
李渡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跪地，诚恳道：“父皇，儿臣身体羸弱实在不合适成家，耽误他人。近年来身体日弱，正想离京远居南地封地养身，实在不愿妻室跟着背井离乡。”
谁也没想到李秀雅第二次被拒，圣人也颇为棘手地看向李秀雅。
李秀雅忍着眼里的泪，忽然转身就跑。
“秀雅！”盛平长公主喊她。
李秀雅并不理会母亲的阻止，一口气跑到江厌辞面前，气势汹汹地问：“你要娶那个进过教坊的人，还是我？”
江厌辞正在瞧宫婢送过来的软糖——那盒给月皊带的彩色软糖。闻言，他侧转过身，望向李秀雅。
“我不打女人。”江厌辞微顿，“但是我杀人。”

第九十二章
李秀雅望着面前的江厌辞，脑子里忽然僵了一下。下一瞬，一股冰寒的刺痛感袭上她的脊背，她好似立在悬崖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片刻之后，她才知道这是惧。
她忽然发现面前的俊艳郎君是那么的危险。直到这个时候，李秀雅才发现站在面前的这个男郎于她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人，她一点都不了解江厌辞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忽然而至的惧意，让李秀雅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她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顺风顺水娇养长大，仗着尊贵的身份，她骨子里本就有着几分骄纵和傲气。今日被拒，尤其是将她和月皊放在一起比较，她成了被放弃的那一个，让她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冲动跑过来说出蠢话，干出蠢事。
反应过来的她向后退了一步，压下眼里的泪，只剩无地自容的耻辱感。
“谁稀罕嫁你！”她恶狠狠甩下这样一句话，提起厚重华丽的宫裙，头也不回地跑出宴殿。
盛平长公主的脸色亦不大好看，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可当着这么多人，脸面总是要顾的。她摆出一张笑脸来，云淡风轻地说：“如此倒是要恭喜洛北郡王了。”
她这般说，立刻有人顺着她的话将话头移开，谁也不会再提李秀雅，纷纷向江厌辞道喜，又询问了婚期。
这寿宴继续着，所有人面色如常，但是暗地里的发笑和议论却是在所难免。
李漳手中握着一个精致的琉璃酒杯，慢悠悠地转捻着。他视线落在手中的琉璃酒杯上，有些心不在焉。旁人或瞧李秀雅的热闹，或惊江家将爵位交回去，或议论江厌辞的婚事。可李漳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老三这个时候会要离京去封地。
明面上皇家子弟客客气气兄友弟恭，可暗地里的算计从来都在。李漳很清楚李渡从不是表面上的不问世事，他不仅暗中联络朝臣党羽，甚至在暗中培养了一支精锐军。
这样一个人，以身体不好为由要去封地？
李漳不得不思量这是不是李渡的计策。以退为进，又或者暂时的蛰伏？
父皇尚在，如今不过是立储的时候。封了太子，太子也未必能成功继位。李渡如今势力不足，他暂时退于封地再筹谋亦极可能。
&#183;
今日的寿宴，李淙只是在最开始开宴时过来了片刻，便回到了东宫。
宴殿处的热闹隐隐传到东宫，与宴殿的热闹喜庆相比，整个东宫却异常不仅冷清。
李淙一袭孝服白衫，殿内亦是悬满大片的白色。皇后被秘密处死，圣人只对外宣称皇后乃突发恶疾而去。
李淙在给皇后守孝。
虽亲手送她走上绝路，毕竟是他的母亲。弑母的恶盘在李淙心里，让他不得释怀。
“殿下。”小春子从外面走进来禀话，“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圣人心疼李淙，并没让他从东宫搬出去。可李淙并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让身边的人提前将行李收拾妥当。
李淙轻轻颔首，未多言。他立在窗前，正在抄录超度的经文。写满经文的长纸一端垂了地。
不多时，另外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拼命对小春子使眼色，小春子急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覆耳过去，听了传话。
小春子微微变了脸色，立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重新走进屋内，向李淙禀话。
“殿下……”他刚开了口，小春子就皱着眉有些说不下去。
他极少这般。李淙觉察有异，却也无心无力主动询问，等他自己说。
小春子咬咬牙，才继续说：“寿宴上，圣人说江家把爵位交了回去。而且圣人还给江家三郎和……月皊姑娘赐婚了……”
李淙抄写经文的动作停下来，满眼的经文汉子重重叠叠，竟一个字也不认识了。
李淙望着飘动的重叠文字，眼前浮现月皊的脸庞。端午那一日，月皊与他告别时微笑又坚定。她也想与江厌辞告别，可是她望着江厌辞的眼睛里噙着痛。
那丝努力克制的痛，痛进了李淙心里，压得他心口滴血绞痛。
眼见未必为真，耳听未必为实，可是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即使痛着，她的眼里也全是另一个男子。
细笔从李淙玉质修长的指间滑落，跌落在纸上，他亦浑然不觉。
良久，李淙轻声问：“婚期可知道了？”
小春子点点头，小声禀话：“听说是五月三十。”
这么快。
李淙沉默着，没有再说话。他才发现抄写经文的那支笔落在了纸上。他平静地将笔捡起来，继续沉默地抄写经文。
&#183;
李秀雅长这么大，一直被捧在高处，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受委屈。今天却实实在在让她尝到了受委屈的滋味儿。
耻辱的强烈感觉快要将她淹没，她白着脸一口气跑出皇宫。她坐进自己的车舆里，两个侍女跟着进去。李秀雅不想见人，又踢又推得将两个侍女赶下车，她一个人坐在车舆里，捂着脸哭出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泪水弄脏了脸上精致的妆容，她终于止了哭，气势汹汹地踹开车门。
候在外面的侍女赶忙担忧地望过来，询问是不是要先回公主府，不等长公主了。
李秀雅恶狠狠地说：“让侍卫去看看那个小贱人现在在江家还是在织云巷！”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虽觉不妥，却也只能照办。
月皊在织云巷。
今日她上午去了寺庙，诚心实意地给四妹妹烧了香念了佛，又去静室里，在僧人的提点下，亲自给四妹妹抄了经文。下午才离开寺庙。
她派去打听的侍卫告诉她那个姚族的使臣今日有进宫贺寿，她令人去向那个姚族使臣询问离娘的下落，而她自己则去了织云巷。一方面她觉得离娘应该会回来一趟，不管身世如何，离娘的东西还在织云巷的宅子里呢。另一方面，她自己也有很多东西在那宅子里。
下人向月皊禀告李秀雅来了时，月皊正带着红缨在库房里找东西。吴嬷嬷也在。月皊这次回这宅子，吴嬷嬷也跟了来，打算帮着轻点东西，因为月皊很快要搬回江家了。
月皊蹙了蹙眉，软声嘟囔一句：“那个烦人精怎么又来了……”
阿凌询问：“需要直接将人打发了吗？”
月皊犹豫了一下，终究是顾忌对方的身份，只好让人先将李秀雅请去花厅稍候。
她仍和红缨在库房里找东西，找到了她想寻的那对玉如意，叮嘱红缨将东西装好，送去白家。然后她才往花厅去。吴嬷嬷想了想，怕月皊吃亏，也跟了去。
月皊刚迈进花厅，瞧见李秀雅那张红一道黑一道的脸，愣了一下。她说：“县主要先洗洗脸吗？妆都花了呢。”
“你满意了吗？”李秀雅脱口质问。
月皊茫然地眨眨眼。李秀雅的脸有没有哭脏和她又没有关系，这怎么扯到让她满不满意上面的？
“你可真会教唆！”李秀雅翻了个白眼，脏兮兮的眼睛溢满了嫌恶，“不愧是从教坊里出来了，哄男人的手段就是厉害！”
月皊眉头拧巴起来，不高兴地软声：“县主怎么一口一个教坊，了解得不得了……”
“你休要侮我清白！”
月皊觉得李秀雅可真不讲理。她怎么就侮她清白了？
“县主深夜造访是有什么事情吗？”月皊声音闷闷的，“如果是就近找个地方洗脸，那自然是可以的。”
“你这个祸害！为了自己如愿，不惜让江家全家舍了荣华富贵，把祖上传下来的爵位还回去！”李秀雅气呼呼地哄，“你到底是给江家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月皊愣愣听着李秀雅的话，下意识地问：“你在说什么呀？”
李秀雅也愣住了。月皊不知情？她仔细瞧月皊的脸色，疑惑瞬间被她压下去。她认定了月皊是在她面前装糊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一定是她教唆了江厌辞和华阳公主！
“你少装糊涂！为了能当正室，不惜用江家祖上传下来的爵位来交换圣人的指婚。你这样心思歹毒自私自利的人，等你死了也没脸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月皊一双细眉拧起来。她听着李秀雅嚎叫一般的一句句话，慢慢将事情勉强听明白了。
听明白之后，月皊眸中的惊讶更浓。
把世袭罔替的爵位交回去了？
她脑子里懵懵的，有点回不过神来。李秀雅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着，月皊倒也一时没能听进去。
好半晌，她终于将心里的震惊压了下去。她那双迷茫愕然的眸子逐渐恢复了清明，她抬起眼睛，将视线落在面前李秀雅那张脸上。
她慢吞吞地开口：“你别说了。”
“哈。”李秀雅冷笑，“你当初干下这事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对？真是有意思，自己得了郡主的身份，得圣人指婚嫁进江家，可真是面子里子都要了，现在还要起脸来了？现在知道我说的话难听了？别人不好意思当面说，我偏要说！”
“不是。”月皊蹙着眉轻叹了一声，“你现在好难看。”
李秀雅口中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发不出音了，满脸震惊地望着月皊。
“你怎么啦？”月皊疑惑地问，“你在寿宴上受委屈了吗？”
月皊真的很疑惑，李秀雅这是受了什么样子的委屈才能把理智都落在寿宴上没跟着带走呢。
李秀雅：……
月皊又疑惑地望向低着头站在李秀雅身后的两个侍女，问：“你们都不帮县主擦擦脸的吗？”
李秀雅猛地转身，两个侍女吓得立刻跪下来。
月皊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她喃喃轻语：“我被圣人封了郡主？”
李秀雅瞪向月皊，在月皊蹙眉茫然的面颊上，李秀雅只看出了小人得志！
月皊忽然长长舒了口气，她很惊讶地转过脸来望向李秀雅，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说道：“也就是说，以后我不想见你的时候不用顾虑你身份勉强自己招待你啦？”
一直沉默的吴嬷嬷忽板着脸开口：“并且以后县主要向您行礼问安。”
李秀雅心口窝火极了。她被泪水弄脏了浓妆的面颊上，脸色越发难看。她盯着月皊，却看见月皊那张白净的脸颊上慢慢浮现出笑容，先是浅浅的一层柔笑，可她并不收敛，任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阿凌，送客。”月皊弯眸，声线里也有轻松的笑痕。

第九十三章
“你！”李秀雅往前迈出一步。
“县主。”吴嬷嬷福了福身。她沉着声线开口：“老奴不清楚县主是在哪里受了委屈，才会丢了体面，深更半夜跑来这里闹事。县主如此行径实在不妥。长公主知晓，亦当不悦。”
吴嬷嬷抄着手，冷着脸拿腔作调。她身量虽并非十分高挑，却总是给人一种她居高临下斜眼睥人的姿态。
不管吴嬷嬷说了什么话，只要拿出那种深宫里的腔调，听上去就让人发憷，也容易让人冷静下来。
李秀雅的侍女犹豫了好久，终于是忍不住小声地劝：“主子咱们回去吧，长公主应该也快要回府了……”
阿凌也从月皊的身后走出来，朝李秀雅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正大光明地要赶走了。
李秀雅咬着唇，不忿地瞪着月皊，满腹怨气地说道：“来日方长，你给我等着！”
李秀雅恼怒地转身离去，因为太过气愤，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幸好她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能不能嫁到江家并没有那么重要，她本来也只是对江厌辞有那么一点点好感，觉得嫁进洛北郡王府之后日子不错。在她心里，江厌辞不过是可以嫁的五六个人选中的一个。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她曾经对江厌辞的那丁点中意彻底烟消云散，这是将整个江家都给恨上。
月皊望着李秀雅走远的背影，她脸上的灿烂笑容慢慢淡下去。
月皊刚刚面对李秀雅时的笑脸，四分真六分假。
这真，是因为她真的好烦李秀雅。
这假，自然是因为交爵之事的万般复杂思绪。也有几分故意气李秀雅的意思。
月皊似乎已经习惯了江厌辞突然做出什么让她惊诧不已的事情。江厌辞从来不会提前对她说什么。月皊慢吞吞地在椅子里坐下，垂下眼睛陷入沉思，神情慢慢低落下去。
她原先怕她的事情连累江厌辞，影响他的仕途，又让他担上不好听的名声。
可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不仅连累了三郎，还连累了整个江家……
吴嬷嬷瞧着月皊这神色，忍不住尽量放缓了语气，劝：“娘子莫要多思。”
月皊眼睫颤了颤，有点难过得低声软语：“嬷嬷，我好像才是那个烦人精……”
吴嬷嬷沉默了片刻，才再开口：“这些年圣人削爵之举颇多，三郎主动将爵位交出去，也是顺了圣人的意。天大地大，谁也大不过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这还头一遭有人从这样的角度宽慰月皊。江厌辞向来寡言，自然不会对她说这些话。
月皊抬起眼睛来，惊讶地望向吴嬷嬷。她伸出手来，去拉吴嬷嬷的衣角，软声道：“嬷嬷可以再和我说说吗？”
吴嬷嬷本不该妄加议论，可是望着月皊这双噙着好奇的湿润眸子，她微微动摇，终是又开口：“京中之地，官职是一回事，实权是一回事，远近是一回事，三者有时互相影响，有时又毫不相干。”
瞧着月皊蹙眉认真思量的神情，吴嬷嬷顿了顿，说得更简单明了些：“归爵之举，利大于弊。”
月皊点点头：“我好像懂了……”
吴嬷嬷瞥一眼月皊似懂非懂的模样，唇角几不可见地轻勾。她让自己的语气再缓柔一些，最后说：“就像当初江二爷事发，娘子陷在即可降罪又可无罪的境地。三郎未正式娶妻，这‘扶妾’的罪名也同样陷在可有可无的境地。”
月皊再点点头，心里的郁郁逐渐缓解了不少。她抬起眼睛来，望着吴嬷嬷摆出一个乖巧的笑脸来，软着声音认真道：“嬷嬷真的很会安慰人！”
吴嬷嬷重新板起脸来，又抄着手拿出深宫里的腔调，沉声：“娘子此言差矣。老奴并非安慰人，只是讲道理。”
“那嬷嬷真会讲道理！”月皊急急说。
吴嬷嬷嘴角扯了扯，终是没再接话。
这个时候，花彤满脸喜色地小跑着进来。她笑脸对月皊说：“娘子，离娘子回来了！”
“离娘姐姐回来啦！”月皊一下子站起来。她急急快步往外走，提裙迈出门槛，远远看见离娘正朝这边来的身影。
“姐姐！”月皊几乎是小跑着朝离娘迎过去。
离娘也远远看见了月皊，一双凤眸温柔地弯了起来，她亦是加快了步子，快步朝月皊走去。
两个人在庭院里相遇，月皊拉住离娘的手，赶忙关切又紧张地问：“怎么样呀？”
她的一双眼眸连眨都不眨一眼，盯着离娘脸上的表情。她心里很紧张，生怕离娘这是一场空欢喜。
离娘还没有开口说话，月皊先在离娘的眼睛里看见了喜讯。
离娘用力回握着月皊的手，缓缓点头，柔声道：“我有家人了。”
她温柔妩媚的语气一如既往，声音里又渗着一丝情真意切的哽咽。
月皊一下子笑出来，下一瞬又顷刻间红了眼眶。她红着眼睛认真道：“真好，真好呀！”
离娘望着月皊发红的眼睛，心中很暖。当有一个无亲无故的人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好，这种感觉真的很温暖，整颗心仿佛都泡进了一汪温水中。
“走，咱们进去细说！”月皊拉着离娘的手往屋里走。她一边走一边欢喜地碎碎念着：“姐姐有了父亲，再也不是一个人啦。那个姚族人叫微、微什么来着？”
“微生默。”离娘含笑提醒。
“嗯嗯。”月皊笑着点头，“那姐姐以后就要叫微离啦！”
离娘笑着摇头，去纠正她的话：“不是这样。微生是姓。”
她顿了顿，心中升起一丝感慨来，柔声道：“微生黎。”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已经进了花厅。离娘拉过月皊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黎”字。
就像当初月皊拉着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写下“廿”字。
黎字笔画多，月皊仔细去瞧，才认出来。她惊讶：“原来是这个黎呀！”
离，是离娘给自己取的名字。因她从有记忆开始，一直在与身边的人不断分离。
可是她现在有父亲了。
黎是微生默给她取的名。不管再黑暗的夜，总会走到尽头，等到充满希望的黎明。
“快与我说说，怎么认的亲呀？找到那户人家啦？那户人家认识你父亲吗？”月皊很是好奇，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微生黎微笑着，柔声与月皊解释着。
她跟着微生默回到那个小镇，曾经收养她的人家已经搬走。她又跟着微生默寻了一个又一个地方，终于找到了那户人家。
在还没有找到那户人家之前，微生黎与微生默心中已经默认这事情八九不离十。因那个时候微生黎年纪太小，很多记忆都不准确，更是不能明确的时间点。
他们寻到那户人家，弄清楚微生黎的母亲带着她借住、离开、再回来等几个时间点，也问到了微生黎的生辰。
所有时间都对上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年那户人家不会平白收留无亲无故的微生黎母女。微生黎的母亲是拿了些首饰给那户人家的。
那几件首饰，微生默认识。
月皊认真听着微生黎的解释，长长舒出一口气，感慨：“不管过程这样，终于父女相认了就是好事呀！”
她瞧着微生黎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你母亲呢？是真的失足跌进水里了吗？”
微生黎蹙了眉，低声道：“那户人家是这样说的。”
微生黎虽然为母亲的去世而难过，可毕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她这些年早已消耗了丧母之痛。如今能与父亲团聚，成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
月皊忽然“呀”了一声，问：“那你是不是要跟着你父亲回姚族了？”
微生黎脸上的笑容稍消，缓缓点了头。
“好舍不得……”月皊声音小小的。姚族实在是太过遥远。月皊隐约觉得微生黎跟父亲回到姚族，她们许是再也见不到了。
微生黎望向月皊，心里也有些舍不得。
她这些年身若浮萍，朋友不论富与贫都结交了一些。如今想到将要离开中原，最舍不得的却是月皊。
当然，在这些朋友之外，还有一个人让微生黎不舍。她只要一想到将要回到姚族，今生再也不能见到那个人，心里难受得连喘息都变得刺痛。
微生黎垂下眼。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两全。很多时候必然要做出取舍。离开，于他也好。
月皊十分明白微生黎此刻的心情，她太明白了。她也明白这个时候，所有的劝说都是没有用的。她只能拉着微生黎的手，轻轻摇了摇。
微生黎抬眸，给了她一个温柔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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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结束，参宴的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陆续离开宴殿。停在宫门外的车舆一辆又一辆陆续离去，越来越少。
江厌辞亲手扶着母亲和姐姐登上马车。
“厌辞，夜里的风凉，你和元衡别骑马了，进车里来。”华阳公主道。
江厌辞便登了车。
一辆辆车舆从宫门口往不同的方向离去。与一辆马车擦肩而过时，那辆马车里的议论声，被夜风吹进江家的马车里。
显然，那辆马车里坐的臣子并不知晓江家的马车相擦而过。
“真是没有想到江家把爵位交出去了，这是什么未雨绸缪不成？”一个年轻的声音询问。
另一个稍年长的嗓音带着点醉意，冷哼了一声，道：“我看就是那个养在外头的孩子不争气，坐不住富贵。也不知道闯了什么祸，要拿祖上传来的爵位补上。”
“那也太败家子儿了吧……”
两辆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开了。
沈元衡偷偷看了眼江厌辞的神色，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说些话安慰人。他还没琢磨个所以然来，江厌辞忽然开了口。
“祖上传下来的爵位是虚的富贵。他日给母亲挣更大的尊荣。”江厌辞沉声道。
“好啊。”华阳公主笑着说，“江家祖上不过就是个郡王的爵，我儿争气，以后给我挣个王爵回来。”
“好。”江厌辞答应下来。
沈元衡看看华阳公主的神色，再看看江厌辞的神色。他心里竟然一时摸不准母子两个的对话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不过就是个郡王？
挣个王爵？
这话认真的？
沈元衡皱着眉，用手指头挠了挠脸。他苦思冥想地琢磨了好一会儿，慢慢有了结论——恐怕华阳公主说的是玩笑话，而江厌辞却是认真的。
沈元衡神色复杂地望向江厌辞。
江厌辞这个表哥，不对，是小舅子！这个小舅子总是能干出让沈元衡又震惊又佩服的事情。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舅子是真的优秀啊！
县主姐姐一个这么优秀的弟弟，岂不是越发觉得他没出息？沈元衡偷偷瞟了一眼江月慢，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蔫头耷脑地低下头。
江月慢瞥过来。很多时候，江月慢不是很理解沈元衡，他那脑子里好像总是能产生奇奇怪怪的想法。
马车回到江府，江厌辞得知月皊并不在府中，而是回了织云巷。他犹豫了一下，连观岚斋也未入，转身牵了马，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马鞭一扬，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又走了。”华阳公主笑着打趣，“走了也好，明儿个府里的人知道交爵之事，还不得烦死个人。他避一避也好。”
折腾了一整日，江月慢有些疲惫，与母亲没说几句话，便回了自己院子。
府里的下人们知道今日进宫必然是件劳累活儿，早就将泡浴的热水准备好了，江月慢回去立刻进了浴室，在热水里泡了很久，逐渐纾解了身体的疲乏。
待她泡浴完，已经快子时了。她慵懒地打着哈欠，取了件单薄的寝衣裹在身上，款步回了房。她身上有出浴的湿气，也有出浴的妩媚。
沈元衡看着她迈着慵懒婀娜的步子缓步朝床榻而来，他睁着眼睛，喉结快速地滚动了两下，又在江月慢过来时，及时别开脸，规矩得不敢乱看。
江月慢瞧着沈元衡浑身不自在的模样，随手捏了捏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她懒懒浅笑了一声，收了手，软绵绵打着哈欠躺在床榻上，准备睡了。
不多时，沈元衡也躺了下来。他背对着江月慢，听着身后她的气息逐渐缓沉，知道江月慢睡着了。
沈元衡轻叹。他也只能在心里无声地轻叹，不敢发出声音来，免得吵醒了姐姐。
姐姐睡着了，可是这对于他来说，注定又是个难眠的长夜。
难受啊。
难受也没办法。忍一忍吧——沈元衡闭着眼睛，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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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微生黎回来的时辰已不早，月皊又和她说了好久的话。所以江厌辞赶来时，月皊也只不过刚沐浴完。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回到寝屋。
人已经走到了屋子中央了，才看见江厌辞坐在床边。
月皊立即停下脚步，因困倦而眯起的眼睛顷刻间睁大。她下意识地问出来：“三郎怎么过来了呀？”
江厌辞很不喜欢她这个问题。
不喜欢，便不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月皊。
月皊困糊涂了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江厌辞面前。她站在江厌辞身前，垂着眼睛望向他，软声开口：“我都知道了。”
江厌辞抬抬眼，仔细去瞧月皊的眼睛。他问：“没哭？”
月皊摇头。
她想了想，说：“李秀雅过来告诉我的。”
江厌辞皱了皱眉，努力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李秀雅是谁。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担心李秀雅又在月皊面前说了难听的话，惹得月皊心里难受，她心思敏感，总是爱自责。
月皊的脑子难得灵光了一下，竟然莫名其妙地懂了江厌辞此刻心中所虑，她急急说：“我把她赶跑了！”
月皊柔软的声音里，悄悄藏着一点求夸的小骄傲。
江厌辞抿了抿唇，继而扬起了一侧唇角，勾出一抹笑来。
没有事先告诉月皊他的决定，正是因为担心她哭哭啼啼不愿意。如今看见一双没有哭肿的眼睛，江厌辞稍微宽心了些。
月皊忽然又叹了口气。
江厌辞刚放松下来的心弦立刻紧起，抬眼望向她。
月皊一双细眉轻轻拢着，可是当江厌辞望过来的时候，她又立刻舒展了眉眼，重新摆出一张乖柔的笑靥。
江厌辞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不确定地开口询问：“月皊，你真的不是在强颜欢笑？我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偷着哭？”
月皊诧异地望着江厌辞，茫然问：“我为什么要强颜欢笑呀？”
江厌辞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是说过如果我离开你，你会天天不开心，你若天天不开心就会短命。如果我不嫁给你就会害死你。如果我嫁给你，就是救你性命。”月皊认真道，“比起荣华富贵，那还是性命更重要些！”
江厌辞：……？他说过这么没脑子的幼稚鬼话？而且她还真的信了？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江厌辞还是问了出来：“你信了？”
月皊眨眨眼，愕然望向江厌辞。她不言，可是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她受了惊的眸子好像在反问江厌辞她为什么不信？
月皊睁大眼睛望着江厌辞好一会儿，明白过来江厌辞当时是哄骗她的话。月皊慢慢蹙起眉来，神情有点低落。她慢吞吞地小声嘟囔：“如果我离开三郎，日日见不到三郎就是会天天不开心啊……郁郁寡欢总会生病的。生病自然就短寿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江厌辞惊讶地猛地抬眼望向月皊，看着她情绪低落的垂下眼睛，那双动人的眉目慢慢泛了红。
江厌辞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奇怪的感觉让他本能地伸出手来，将立在他面前的月皊抱在怀里。
他动作那样突然，使得月皊吓了一跳。她愣了一会儿，感受着江厌辞紧箍着她的有力手臂，那样重的力道让她纤柔的身子有一点疼。她反应了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环过江厌辞的身体，抱住他的肩背。
她将下巴抵在江厌辞的肩上，环过他腰身的素手，安慰似地轻轻拍着江厌辞的后背。她竟是拿出以前哄云芽的语气，柔声呢喃：“没有关系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随着她说话，她搭在江厌辞肩上的下巴轻轻地动。有一点柔软，还有一点酥痒。
江厌辞很难相信自己在被月皊哄着。他笑了，抬起手来，宽大的手掌顺着月皊纤柔的脊背向上移去，温柔又沉稳地摸了摸她的手。
江厌辞忽然间意识到，说些幼稚话的作用是那么大。他叹了口气，立刻感觉到怀里的柔软身子轻颤了一下。
这是被在意、被关心着的滋味。
月皊在他怀里抬起挪了挪，转过脸来，仔细去瞧他的神色。
“难受。”江厌辞道。
“那、那……”月皊眼睫颤了颤。她茫然地望着江厌辞，湿漉漉的澄澈眸子里浮现了几许无助。除了抱抱他，还要怎么安慰他呢？
月皊望着近在咫尺的江厌辞，凑过去，动作轻柔地亲一亲他低垂的眼睛。先亲亲左眼，再去亲亲他的右眼。
江厌辞忽然就笑了，甚至也将紧紧箍着月皊的手臂松开。到底不是个时常撒谎玩笑的人，江厌辞将目光也移开了，不去看月皊。
月皊愣了愣，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
“哼！”她闷闷软软地低哼了一声，一双手在江厌辞的胸口用力推了推，又向后退了一步，彻底从他的怀里退开。她从江厌辞身边上了榻，气呼呼地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睡觉！
江厌辞偎过来，刚喊了一声“月皊”，月皊就在被子里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去听他后面的话。
当然，后来江厌辞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摁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月皊倒是没有去挣去推——反正每次她都挣不开。
她索性转过身去，面朝着江厌辞，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没多久，月皊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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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很晚才睡着，月皊第二天醒来时时辰已经不早了。她揉着眼睛睁开眼，床榻外侧的地方已经空了，江厌辞早已起身。她抬起眼睛，望向窗牖的方向。
隔着一扇窗，春日的光芒亦能温暖地照进来，清楚地告诉月皊时候不早了。
月皊呆躺了一会儿，告诉自己得起来了。她今天有好些事情要做——嫁衣上的刺绣花样有好几种选择，她挑了好久，今日就得定下来了。她还要挑出来合适的首饰来搭嫁衣才行。
她婚期很急，很动东西注定不能像姐姐出嫁那日准备得那么精美，可也不想有任何地方是凑合着的，尽量做到称心如意。
她望着床榻顶部，心里还是有一点没有站在实地上的虚无感。
——她真的要成亲了吗？和江厌辞？
这个问题，她默默在心里问了自己好几遍，最后无意识地呢喃出口：“我真的要和三郎成亲了吗？这是真的吗？假的吧……”
“是真的。”
诶？
月皊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眨眼，寻声望去，看见江厌辞的身影。她居然没有注意到江厌辞一直坐在屋中西北角。
月皊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恨不得把刚刚发傻的疑问塞回去。
江厌辞放下笔，拿起桌上的糖盒朝月皊走过去。立在床榻旁，江厌辞打开糖盒，取出一颗浅粉色的软糖，递过去：“张嘴。”

第九十四章
一夜之间，江家主动交还爵位之事在整个长安传开。虽江家的养女被封了郡主，可江家原本的爵位世袭罔替，是世世代代享不完的富贵。而给一个小娘子封个郡主，却不会传下去。二者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在旁人看来，圣人赐封郡主更像是对江家主动还爵的小小补偿。
江厌辞和月皊的婚事也在被议论着，可是比起爵位之事，便显得没那么重要。八卦也有热度，这场本该热议的婚事，明显被江家交爵之事抢了风头。
外面人议论纷纷，江家人却炸开了锅。
一大清早，老太太和三房的赶到了荣春堂，想要讨一个说法。
老太太一边紧握着拐杖邦梆捶地，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翻了天啊你们！我还活着呢，你们这么干也不支会一声？是不把我当长辈了吗？等我死了，真真是没脸见江家的列祖列宗啊！”
江三爷夫妇更是急得不行。夫妻两个一直暗戳戳地盼着江厌辞因为月皊的事情闹得难看，以至于被咬着把柄把爵位交出来。可是他们夫妇两个是盼着江厌辞把爵位交还给江家啊！好家伙，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江厌辞直接把爵位交还给圣人了啊！
“这到底是公主的意思，还是三郎的意思？若是三郎的意思，这孩子在外面长大不懂规矩，你身为其母就不能管教管教他？”江三爷急得跺脚。
江三爷的妻子也没好气地开口：“到底是在外面长大的野孩子，心里根本就没有江家的列祖列宗！为了个女人，不把咱们江家当回事啊！”
江三爷的儿子江冠玉也跟来了。都是长辈，没有他说话的地方，他整个五官飞来飞去，恨不得用丰富的面部表情来抗议。
华阳公主知道他们会过来闹这么一回。她好整以暇地坐在软椅里，脸色十分平静地听着他们喋喋不休的抱怨、吵闹。
直到他们都说累了，华阳公主才缓声开口：“将祖上传下来的爵位交上去，我自然也心里不舍。但是——”
“十几年前刘家的下场，你们也都是知道的。刘家和咱们江家当初是一起被封的爵位，赐给刘家的可比咱们江家的还要多。只是刘家后代不比祖上功勋，吃喝玩乐竟是些纨绔子弟。十几年前圣人几次三番对刘家不满，刘家人自己没动静，最后闹得被圣人削了爵。”
“圣人一方面要强军事，一方面又要减税。这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京中的富贵窝里口。就连我都没能得封长公主。这些年，圣人明里暗里治了多少京都的权贵富绅？咱们自己交上去，总比毫无脸面地被削爵好许多。”
老太太听着华阳公主这话，心里火烧火燎的气愤稍微淡去些。她皱着眉，仔细琢磨着话。当初老二换子偷爵乃欺君之罪，老太太当时就当心会连累整个江家。
华阳公主知道老太太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是毫无脑子的老糊涂。瞧着老太太的脸色，知道老人家听进去了。华阳公主笑笑，再道：“我和母亲一样心中难受，觉得是咱们没能守住祖上传下来的荣耀。可是古往今来，那些世袭罔替的爵又有哪一个是真的传了世世代代？”
华阳公主这话倒是大实话。世袭罔替的爵位，听上去荣耀，好似祖祖辈辈有着享不完的富贵。但是实际上，从来就没有真的一直传下去的爵位。
华阳公主稍微换上严肃的语气，说道：“母亲是明白人，不会只看眼前的小利。如今宫中无储，若论长幼，他日谁更可能继承大统？咱们家的厌辞与之关系匪浅，那是过了命的关系。再言，就算不提这一茬，厌辞身上又有功劳，又有功名。如今主动交爵得了圣心，长远看来，那还不是前途无量吗？”
老太太被说动了。
别的不说，老太太对江厌辞这个嫡孙，可是一万个满意。
江三爷瞧着老太太被说动，心里更着急了。就算江厌辞他日有别的造化，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气急败坏地冷笑道：“公主这是画大饼！日后的事情谁知道！”
华阳公主将目光从老太太身上移开，望向江三爷，她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华阳公主虽然和老太太的关系不算和洽，可她知道在大是大非上，老太太并不是个糊涂虫。再言，不管怎么说老太太也是江眠风的母亲。
至于江家其他人，华阳公主连面上的客套都懒得装。
她拉长了调子，款款道：“三弟今日过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说。理应也该把老二的两个儿子也喊过来。不过我现在的确不太想见二房的人。”
“头些年我一直在洛北，对京城里的这宅子感情的确不深厚。如今儿女们都已经大了，各自成家。这么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有很多不方便。既然郡王府已经不在了，干脆把分家之事提到日程上来。”
江三爷夫妇愣住了。
老太太也很意外，问：“分家？”
“是。”华阳公主点头，平静的面色上一片坚决。
当年带着月慢和月皊回洛北，就没想过再回长安。以至于这偌大府邸里的人也没几个是她的自己人。所以当初月皊出事，才会落得被歹人趁机踩一脚的下场。虽然如今人都可以慢慢换成自己人，到底是费心费力。
再言，当初华阳公主进宫去给老二的子女求了情，老二夫妇和当年密谋者皆被处死，他们的子女却被华阳公主保了下来，如今正住在这府里以前的住处。江二爷的两个儿子觉得尴尬，几乎从不出自己的院子。一方面，一想到当初被偷换孩子，华阳公主难免怕自己日后迁怒。也怕那些晚辈日后生出别的作恶心思。另一方面，到底是无辜的晚辈，华阳公主瞧着他们如今在府里小心翼翼的处境，她于心不忍。
更何况，三房的人更让华阳公主生厌。
华阳公主并不担心三房不愿意，三房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人，分的够多，他们自然会点头。而钱财，是华阳公主不缺也不在意的身外之物。
倒是老太太很不情愿。可老太太也明白，如今府里的几房情况，连面上装出和睦都很难。何况硬往一起拧。
她叹了口气：“总要当厌辞的婚事之后吧？”
“那是自然。”华阳公主道。
分家这事过了明面，各方便开始准备。不过也并非说分家第二天就能分、搬妥当。更何况，如今什么事情都没有即将到来的喜事重要。为了面上好看，二房和三房也会在江厌辞娶妻之后再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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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闪而过，距离月皊和江厌辞大婚之日，只剩下五六日了。
江厌辞立在书房窗前，从信鸽的腿上解下信筒，取出里面的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然后他取下灯盖，将这封密信放在灯中烧毁。
青山在密信里告诉江厌辞，人很快就会带到长安来——那个本该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
江厌辞垂目，望着这封信逐渐被烧成灰烬。如今他心里已经平静不少，并非当初得知他还活着时的错愕和复杂。
江厌辞转身走出书房，去寻月皊。得知月皊和微生黎、李姝遥一起出门去玩了。江厌辞想了想，倒也没追去。
月皊和微生黎、李姝遥一起去九环街逛逛胭脂铺子、尝尝新式的点心。月皊近日来因为婚事很是忙碌，可还是挤出了一天，和微生黎、李姝遥一起出来闲逛。因为她们两个很快都要离京。
“我好舍不得你们。”月皊低落地说。
李姝遥笑着去拉月皊的手，软声：“说不定我以后还会来长安呢？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呀！”
安祁王被关在牢里，都说安祁王犯了大罪，李姝遥这个郡主可能当不久了。李姝遥倒是不在乎这个郡主的身份，心情很是轻松。
至于微生黎，能够与亲生父亲相认团聚，心情自然也很不错。
闲逛了大半个下午，微生黎先借故离开。微生默以使臣身份来京，必然不能多留。因微生黎想要参加月皊的婚宴，微生默才尽量将启程的日期往后延了延。
微生黎与月皊、李姝遥分开之后，去了玉澜畔。
红儿早就等在了舫上，带着微生黎要的东西。
微生黎知道，这将是她离京之前最后一次来玉澜畔。她轻轻提裙，缓步登上画舫。
画舫里，几个箱笼打开着，里面装满她亲手叠的河灯。她与红儿一起将这几个箱笼搬出去。她蹲在舫侧，将一盏盏河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水中。
“娘子，要我帮忙吗？”红儿问。
微生黎摇头，阻止了红儿的帮忙，不紧不慢地将一盏盏河灯亲手放在水中。从半下午开始，一直到绚灿的晚霞烧满天边。红色的霞光落在潋滟的水面上，温柔照着铺满河面的河灯，一盏又一盏，随波轻摇着，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改了名字，却依然要面对分别。
微生黎望着飘满河面的河灯，慢慢湿了眼睫。她知道，此次一别，今生恐再也不能与他相见。
甚至，连一个告别都不会有。
晚霞将要烧尽时，李漳带着一队侍卫，骑快马经过玉澜畔。他下意识地偏过脸，望向身侧的水面上绵绵不断的河灯。
有点眼熟。
他皱了皱眉，深看了一眼那些飘在水面上的河灯，又下意识地抬眼想要去寻那艘熟悉的画舫。只是他如今经过的地方距离那片热闹的河畔有很长一段距离。他一眼望过去，那些亮着彩灯的热闹画舫只是远远的一点，并看不真切。
要事在身，他收回目光。马速很快，很快带着他离开了那片飘满河灯的水畔。
越往前走，前方的路越偏僻。灯光也越来越少。待最后一点晚霞的余韵藏到群山后，这天地之间只剩了黑色。李漳带着这队亲信的身影逐渐隐在夜色里。
李漳之所以脸色严肃的驾马赶出长安城，是因为他得到密报李渡有所动。
李渡当日在圣人的寿宴上求了恩典，想要回到封地养身。他并非当日拒婚的说辞，没过几日，府中真的开始收拾东西。他似乎随时都会离开长安。
李漳不放心。
今日半下午，李漳忽然得到消息，李渡的王府里偷偷运出去一个人。
据说，是他养在府里的那个女人。
可是李渡这些年实在清心寡欲，不仅没有成家，身边也没有美妾环绕。每每有人给他说亲，他都以身体不好为由，将婚事拒绝。
李渡这样一个好不贪恋的女色的人，李漳不得不怀疑他藏在府里的那个女人有什么蹊跷。
是以，李漳要看一看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又或者，李漳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李渡藏在府里的是个女人，说不定是日后帮他篡位的有用之人。
当然，李漳并非只是要弄清楚那个女人的身份。如果是个很重要的人，他当然要将这个“女人”握在掌中，他日以挟李渡。
事情并不是李漳做的。他找了江厌辞。李漳很清楚，这样的事情，江厌辞下手会比他亲自动手要方便和安全许多。
快马穿过一片树林，再穿过很长的一段路，终于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前停下。这片地方很是荒凉，这条孤零零的巷子里的宅子也都简陋破败，曾经的住户也都搬走了，几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过。
“吁——”李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一边打量着面前简陋的小院，一边将手中的马鞭扔给身边的侍从，快步走了进去。
江厌辞立在庭院里，等着李漳。
李漳进了院门，看见江厌辞，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问：“真的是个女人？”
“是。”江厌辞厌烦地皱眉，“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李漳皱皱眉。他来时的路上思考过，他就这样将李渡的女人劫了来。若真的只是个无辜的女人，是李渡的心上人。他还要不要将人放回去？
李漳并非一个心善之人。今日做了这样的事情，哪怕猜测出错，也断然不能将人再送回李渡身边，只能打死不认这桩事，当做不是他所为。
两个侍卫守在屋子门口，见李漳大步走过来，俯首行礼。
李漳还没进屋，就听见了女子娇弱的哭声。
他略抬首，守在门口的侍卫就将房门打开，李漳大步迈进去。
那个纤细的小娘子，年纪不大，皎白的巴掌大小脸上泪水涟涟。忽然被劫持到这里，她显然受了惊，身子微微发着抖。
这人是江厌辞派人劫下的。劫了人之后，江厌辞倒是一直没进屋。如今跟着李漳走进来，看见那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哭哭啼啼的模样，江厌辞忽然想到了月皊曾经受惊落泪的模样。
江厌辞皱眉，心下忽然闪过一丝不忍。他虽非李漳那般狠绝之人，可也清楚这皇家的争位向来不能出差错，更不能心慈手软。他猜得到，不管这个女人是否无辜，李漳都不会留下她的性命，成为日后的把柄。
有人闯进来，屋子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缩了缩肩，惧怕地抬起头，望见李漳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咬着唇，眸色变了又变。恍然之后，是更深的惧意。
她这表情，显然是认识李漳。
看清她的五官，李漳也愣了一下。
李漳忽然转过头，莫名其妙地望向江厌辞。
江厌辞不解其意，问：“你认识她？”
李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是你妹。”

第九十五章
夜色粘稠又安静。可这种安静被风雨声惊扰。雷声伴着风雨，搅乱了属于夜晚的安静。
李渡面色惨白，骑马穿梭在雨夜里。这场寒雨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本就不佳的身体状况越发经不住。可是他浑然不觉，冷眼盯着前方如巨兽之口的黑夜。脏凉的雨水落进他的眼底，让他的眼睛逐渐变得猩红一片。
“吁——”
李渡忽然拉住马缰，快速疾奔的骏马险些受不住蹄，将他从马背上撂下去。他终于稳住了马，立刻跳下去。他蹲下来，在脏兮兮的雨泥里，捡起一只红翡翠的纤细镯子。
“殿下，您先回去吧？属下们定然将小夫人找回来！”
李渡盯着手里的这只红翡翠桌子良久，忽然转身，跨坐在马背上，拉动马缰，调转了方向。
“去大皇子府中！”他下令。
李渡知道是谁劫走了江念婉。
只可能是李漳。
这个人，满心算计，又谁也不信任。就算他递了折子要回封地，李漳一定还是不信。他不仅不信，还要付之行动。
这也算不得错。
就在不久之前，李渡对那万人之上的皇位，也很想争一争。皇位的诱惑实在太大。身在皇家，又有几个皇子不想争皇位？
即使到了现在，李渡也不曾完全放弃争夺皇位的念头。可是如今他不再是一个人，不敢再用那样孤注一掷的法子，需要从长计议，在最可能的时机下手。若没有完全的把握，不敢再轻易去争，所以他才打算先回封地。
雨越下越大了，李渡马不停蹄赶到李漳的王府大门前。他跳下马，身形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继续往前走。亲信快步跑着越过过，先去敲门。
王府的家丁穿着蓑衣来开门，雨幕遮着视线，让他看不清李渡的容貌，一边眯着眼睛去打量，一边问是何人深夜叩门。
李渡的属下亲信报了名讳，家丁赶忙一边请李渡进去，一边让身边的另一个家丁去前面通报。
寒凉的雨浇在李渡的身上，让他的声音也跟着冰寒毫无温度，他问：“你们主子在府里？”
“在在。在府里！”
李渡皱了皱眉。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暗中思量着。他不觉得李漳会将江念婉带进王府。那么他是还没有见到婉婉吗？若李漳还没有知道婉婉的身份，那是不是也证明着她还是安全呢？
李渡微微用力握紧了手中一直握着的那只红翡翠镯子。
王府里的下人客客气气地将李渡请到花厅，侍女又很快端着热茶和姜汤进来。
管事笑盈盈地说：“天寒，殿下喝些姜汤或热茶暖暖身。”
管事又问：“殿下身上都已经湿透了，要不要换一身衣裳？”
“不必。”李渡冷声道。
管事瞧着李渡这脸色，也没敢再多说其他话，只是道：“我们殿下已经知道您过来了，您稍等等，我们殿下马上就过来。”
李渡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心里特别焦急，对时间好像已经没有了概念，他只感觉自己在花厅里等了很久。湿漉漉的雨水从他的衣角一滴一滴落下来，落成了一小汪。
又过了一阵子，李漳终于过来了。
李渡迅速打量了一遍李漳，他发上有湿气，明显是从外面回来没多久。他在外面淋了雨，回王府之后换过衣衫。
李漳也打量了一下李渡，“呦”了一声，稀奇道：“老三，你这是掉河里了？”
他又侧首问立在一旁的管事：“怎么招待的？也没引着殿下去沐浴换身干净衣物。”
管事俯首领罪。
李渡咬了咬牙。李漳出去过，所以他可能见过婉婉了，这个猜测让李渡心急如焚，他克制地压了压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大皇兄，把人还给我。”
李渡抬抬眼，一脸无辜地问：“什么人？”
李渡咬着牙，腮线紧绷着。
李渡缓步走过去，在李渡身侧隔着一张方桌的椅子里坐下来，又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热茶。
“你要什么？”李渡问。他目视前方，不去看李漳。事到如今，没有任何事情有婉婉的安危重要。他不想耽搁，生怕耽搁的任何一刻钟，他的婉婉都在担惊受怕。李渡不想兜圈子，不想拿出那些百转千回的话术。
李漳心中诧异，并没有想到李渡会紧张到这样的程度。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用那个女人谋求更多的东西。他手指捏着茶盏的薄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飘在茶水上的两片茶叶。
李漳哈哈笑了两声，用玩笑的语气道：“三弟，你这是被打雷吓得做了噩梦，来为兄这里梦游呢？”
李渡一下子站起身，两步冲到李漳面前。他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死死盯着李渡。心中的恨与急，使他恨不得立刻杀了李漳。
可是他不能，他还没有见到他的婉婉。他只能忍着李漳这张笑脸。
李漳打量着面前的三弟。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弟弟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慢条斯理的模样，从容优雅，甚至腕上挂一串佛珠，偶尔还要念念经。
这还是李漳第一次见到三弟这样气急败坏的模样。
李漳慢慢收了笑，叹了口气，换上稍微认真些的语气，道：“为兄的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哦”了一声，问：“是你府里养着的美娇娘不见了？”
“你明知故问！”李渡的忍耐几乎已经到了临界点。
李漳一字一顿：“姑娘家总有些听雨观夜的雅致，说不定是她自己跑出去玩，如今已经回去了。”
李漳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李渡湿透的肩膀，笑着说：“看看我这弟弟因为一个女人成了什么样子，快回去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李渡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仔细盯着李漳的眼睛。
这个时候，李渡的手下急匆匆进来，压着急喘，禀告：“殿、殿下。小夫人回去了……”
李渡猛地转身，身形踉跄了一下。
“三弟回去之后可得喝些风寒药，好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李漳抬手，接过管事递过来的大氅，亲自给李渡披上，然后他悠闲地坐回去，端起热茶来喝。
他也淋了雨，需要喝些热茶驱驱寒。
李渡望向李漳的目光有意外有不解，不过眼下并非纠结这些的时候，他立刻往外走，恨不得立马回到府里。
李漳悠闲地品着茶水，望着那个永远有风度的李渡仓皇离去的背影，觉得又好笑又不解。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至于吗？
李漳笑笑，又叹了口气。李漳有一个优点——他和他的皇帝爹一样，对于不赞同的事情，理解且尊重。
今日若是换了另一个无辜女子，李漳就算不杀人也要以此为挟狠狠敲李渡一笔，绝不会就这么将人放回去。
他放过江念婉，不是因为他曾经认识她。而是因为江念婉是江厌辞的妹妹，因为江厌辞的那一句“她啊，前几日月皊还给她过了生辰。”
江厌辞在李漳心里，是患过难的手足，亦是好用的刀。
&#183;
李渡急匆匆回到府里，推开房门，远远看见江念婉坐在灯下，正偏着头，用帕子擦着刚洗过的头发。
李渡立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江念婉抬眸望过来，想说什么，又慢慢抿了唇，什么也没说，继续沉默地擦着头发。
过去了好一会儿，李渡仍立在门口，既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的打算。终究是江念婉先开了口。她蹙着眉，低声：“殿下湿透了。”
李渡“嗯”了一声，才抬步朝着江念婉走过去。他立在江念婉身前，拉过她的手，然后将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只红翡翠镯子套在她的腕上。
江念婉望着这只镯子，低声：“你捡到了。”
她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再小声解释着：“不是我又丢送你的东西，而是故意丢下给你当线索来寻我的……”
“嗯。”李渡再应一声。
江念婉抬起眼睛，细细去打量着面前的李渡。在江念婉眼里，李渡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很多时候，明明他就在身边，可那种距离感却一直横在两个人之间。
她哭也好闹也好，打他骂他也好，他似乎永远都是云淡风轻地笑笑，甚至在她哭得凶了时，会将她抱在膝上，缓声给她念佛经。
他说佛经能让一个人平静下来。
可是此刻的李渡，全然没了他以往的从容。
江念婉知道他是出去找她的。
江念婉将手里的擦发的棉帕放下来，她朝前迈出一步，纤细的手臂环过李渡的腰身，轻轻抱住他。她将脸埋在李渡湿透了的胸口，软声：“我以后不再跟你闹了……”
“好。”李渡语气平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他只是抬手，轻轻地搭在江念婉的后脊，再一点一点收拢力气更紧地拥抱她。
&#183;
“真的呀？不骗人？”月皊坐在床上，使劲儿拉着江厌辞的手腕，不停追问。
江厌辞给了她一个“我为什么要骗你”的表情。
“那我可以见四妹妹吗？”月皊又问。
“暗中可以。”江厌辞道。
江念婉是一个明面上一个死了的人，当初投井时身上压着重罪，李渡暗中将人带出教坊，这并不是能拿到台面上的事情。
“嗯嗯！”月皊弯着眼睛点头，“其实见不见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知道她还好好的就是最好的消息啦！嗯……这的确是最近最好的消息！”
她朝江厌辞软软靠过去，眉眼欢喜。她枕在江厌辞的腿上，一双带笑的眼睛望着床榻顶端，心里开开心心地消化着这个好消息。
江厌辞垂下眼，望着枕在他腿上的美人。她笑起来的时候，情绪默默传递，让江厌辞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他俯身，去吻月皊含笑的眼眸。本是浅浅的一个吻，又辗转落到她的唇上，继而情动。情一起，一发不可收拾。
当月皊被亲得迷迷糊糊，当她的思绪暂时清明些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剥了个干净，连只袜子也不剩。月皊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推江厌辞，软绵绵地拒绝：“不要……”
江厌辞手掌撑在月皊的身侧，他近距离地盯着月皊的眼睛，默了默，才开口：“不是任何时候你的拒绝都有用。”
月皊知道江厌辞又要不承认自己曾说过的话了。她哼唧了两声，蹙着一双细眉小声拒绝：“再等几天不行吗？也、也没几天了……”
江厌辞沉默地望着她。他不由在心里猜测着，月皊一定是觉得将这样美妙的事情放在大婚当日才更合适。
实则——
月皊也不知道该怎么启齿。她还是有点怕。尤其是最近，她更多地了解到那支匕首最大的时候会是怎样可怖的模样。一方面，理智和小人书上都告诉她并不会被匕首扎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相反还会是妙不可言的事情。可另一方面，眼前所见亲手所触，仍是让她害怕得不行。
拖一拖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月皊翻了个身，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183;
接下来的几天，江府和月皊身边的人越来越忙碌，两边府里的下人走路带小跑似的，恨不得将所有的事情检查再检查，不敢出任何的差错。
到了这个时候，月皊反倒闲了下来，没有事情需要她亲自过问了。
微生黎柔声逗她：“你呀，现在只需要早睡早起养精蓄锐，到时候做一个美貌的新娘子！”
本是很寻常的话，可月皊却联想到了别的地方——养精蓄锐让身体结实些，被匕首扎的时候抵抗力能更强些？
好半晌，月皊慢吞吞地点头：“姐姐说得很对！”
恰时藕元进来，月皊偏过头吩咐藕元：“今天晚上多加点荤菜，我要猪蹄、牛腱子、鸡胸肉和煮蛋！嗯……什么能补身体来点什么！”
微生黎听着好笑，忍俊不禁地轻轻摇头。
很快到了月皊和李姝遥约好见面的时候，月皊起身去换衣裳，然后出门。
微生黎倒是没有跟去，因为她一会儿要去见父亲。
月皊走了之后，微生黎闲来无事，帮着藕元和红缨收拾东西。自然不是收拾藕元和红缨的东西，而是收拾月皊的东西。成亲之后，月皊不会再住这边。她成亲那日要从白家出门，这边的东西会提前收拾好先送去江家。
月皊的那些胭脂与香料，侍女们不大了解，微生黎怕侍女装错，她自己过去收拾。
一个长条盒子从月皊梳妆台上的架子上掉下来，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摔出来。长条木盒里装着一副画。随着摔到地上，画卷散开了大半。
微生黎急忙弯腰去捡。她将那幅散开的人像画卷慢慢展开，想要看看有没有摔坏。
画卷自下而上得展开，逐渐露出画卷里女子的面容。
微生黎望着画卷上女子的五官，诧异地“咦”了一声，继而微怔。
&#183;
月皊和李姝遥在常去的糕点坊闲坐了半个下午，便分别开。月皊尚未走到马车，看见了余愉。
“鱼鱼！”月皊的一双眼睛弯起来，开心地朝余愉跑过去，亲昵地拉她的手。“没想到这里见到你！”
余愉笑笑，道：“你要和门主成亲了，我自然要来看看你。”
她又说：“走吧。十四和阿梅他们都在，我们给你准备了贺礼。”
“远不远呀？天快黑了呢。”
“不远。”余愉说，“一会儿就到。”
月皊这才带着阿凌跟余愉走。
可是她不知道，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余愉。

第九十六章
月皊是被阿凌喊醒的。她皱着眉睁开眼，入眼一大片青灰色。人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先嗡声问：“这里是哪儿呀？鱼鱼呢？”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应该是咱们着了歹人的道！”
月皊一下子坐起来，睁大了眼睛环顾四周。这里是一间简陋的石室，一张石板床和一张石板桌，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鱼鱼姑娘让我们在这里等阿梅他们，然后咱们怎么就睡着了呢？”她揪着眉头喃喃。
阿凌以前并未见过月皊口中的鱼鱼姑娘，她一边在石室里四处走着观察，一边问：“那个鱼鱼姑娘是什么人？靠谱吗？”
“鱼鱼很好的！我们……再等等！”
可是月皊等了又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没等到鱼鱼，等到人都快饿倒了，只有个陌生人过来给她送饭。
“鱼鱼呢？鱼鱼在哪？”月皊赶忙追上去问。
送人的男子冷着脸，似乎没有听见月皊的问话一样，转身就走。出了石室，他又将沉重的石门重重锁上。
月皊呆呆望着面前的石门，沮丧极了。到了这个时候，她怎么还会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新婚贺礼与惊喜，而是她被关起来了。
“娘子别担心，咱们再观察观察。实在不行等他们下次来送饭的时候，我试试下手擒住他。”阿凌这样说着，实则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而且刚刚进来送饭的人行动间一看就是练家子。
&#183;
“你怎么把她抓来了？”余愉瞪圆一双不可思议的杏眼，“而且还是假扮了我去骗她跟你走？我跟你说她的事情，不是让你这么利用的！”
余愉不敢置信地摇头：“十一，你疯了吧！”
十一冷着脸，她抱着胳膊，遥望着远方，并不理会余愉。
“人关在哪儿？”余愉追问。
十一还不肯说话，余愉气急，恨不得踹她一脚，生气地大声嚷嚷：“廿廿以前受过惊吓，不敢一个人待在黑暗狭小的地方。你把她一个人关在密闭的暗室，是想吓死她吗？”
十一这才冷冰冰地开口：“所以我把她的侍女和她关一起了。”
余愉愣了一下，再道：“照你这意思，你还挺为她着想，对她挺好喽？”
余愉喋喋不休闹了很久，十一也烦了。她冷声道：“我没想把她怎么样，只要门主把皇帝杀了，就会把她放出来。”
“自从门主回了家，好日子越来越舒服。荣华富贵有了，名声地位有了，如今就要成亲娶妻。我看他是把咱们师门的仇给忘记了！”十一越说越气，咬着牙继续说：“他想成亲？可以啊，先把狗皇帝的人头拿来，我就把他的新娘还回去！”
阿梅正在悠闲的嗑着瓜子儿，她笑笑，问道：“十一，你把小月亮抓过来真的只是因为想逼门主杀皇帝？”
十一一怔，眸色微微闪过一丝异色。不过这抹异色很快被她压下去，她理直气壮地望过来：“当然！”
阿梅意味深长地笑笑，继续嗑着瓜子儿。
“事情我已经做了。你们现在不同意已经迟了！”十一冷声道。
余愉生气地说：“你到底把人关哪儿了？好，你不说我自己去找！反正就那几个地方！”
余愉转身就走。
自小一起长大，十一和余愉以前几乎无话不谈，都很了解对方。十一望着余愉气冲冲转身的背影，心里犹豫了一下。她忽然很担心余愉真的能找到关着月皊的地方。
这念头一生，十一下意识地朝余愉抬手。
一直沉默着的浮离忽然将手中的佩剑扔出去。冷器的碰撞声忽响。
余愉愣了一下，惊讶地转身。
一枚梅花暗器落在地上，浮离手中的剑打了个转儿，重新回到他手中。
余愉惊愕地抬头望向十一，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在师兄师姐身边，她从来不会设防。也不仅是她，羽剑门的这些手足们一直互相信任是会将后背交给彼此的人。余愉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十一会朝她背后掷出暗器。
余愉望着十一，心中是震惊，是怀疑，还有失望和难过。她还不到十六岁，纵使生在江湖中，可毕竟年岁不大。不一会儿，她的眼睛就红了。
“十一，你干什么？”十四一下子站起来，“你对小师妹下手？”
十一双唇颤了颤，望着落地的那枚暗器，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我不是……我……”她白着脸向后退了一步，因那一瞬间而生出的冲动，后悔自责不已。
阿梅将瓜子儿皮递给一旁等着接的书生夫君，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所以现在怎么办？”
青翎道：“这些年，门主有什么交代我就怎么做。刺杀的计划被取消，我相信门主有他的考虑。”
一旁的鹊翎亦道：“如果这点信任都没有，对不起这些年的生死与共。”
“如果门主真的不想再刺杀皇帝怎么办？虽然不想承认，可皇帝的确是个好皇帝，是个为天下苍生考虑的明君。”阿梅叹了口气，“门主想放下仇恨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如果门主想放弃为惨死的师门报仇，你们也同意吗？”十一大声质问。
“你们不用争了。”浮离忽然冷漠开口，“人快到了。”
先到的人不是江厌辞，而是江厌辞身边的青山。
青山背上还有一个人。
坐在方厅里的几个人都朝门口望过去，看见青山背着个人从院门进来。
“你背着的人是谁啊？”十四迎到门口。
青山脸色有些难看，紧抿着唇没有回答。他迈进门槛，将背上的嶙峋老人放到地上。
老人“哎呦”一声，声线沙哑干巴巴。
厅内的几个人对这个声音却都有些耳熟。
十一不敢置信地冲过去，蹲在老人面前，拂去他脸上乱糟糟的长发。看清老人的脸，她吓了一跳，直接向后跌坐在地。
“师父！”
方厅里的几个人都惊了。
“师父，您、怎么还……”青翎懵了，“不过这是好事！”
青山比其他人更早知道师父还活着，他紧紧抿着唇，看着瘫在地上瘦骨嶙峋的师父，脸色极差。
师父对他们有养育之恩。可是青山的亲生姐姐却死在那场灭门惨事里。这些年，他一直暗暗发誓，一定要替姐姐和师父报仇。可是……
青山环视厅内，看着众人脸上的喜色，压着怒意开口：“有什么好高兴的？和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都是死在这个恶人手里。”
众人一时呆住，唯有瘫在地上的老人哎呦、哎呦地喊疼。
&#183;
江厌辞见到月皊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巧的匕首使劲儿在地上戳来戳去。
阿凌蹲在月皊身边。
开门声让月皊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去，苍白小脸上的紧张表情在看见江厌辞的时候，瞬间舒展开。她长长舒了口气，手中的小巧匕首落了地。
顾不得匕首，她急急站起身，扑进走过来的江厌辞怀里。
江厌辞稳稳将她抱在怀里，手掌抚在她的后背，微用力地将她纤柔的身子往怀里压了压。让这份拥抱的感觉更真实些。
江厌辞视线越过月皊，瞥了一眼她身后，看见她在泥砖地面用匕首戳出一个小小的洞，比鸡蛋稍微大一点。
“你在干什么？”他问。
“挖地道逃呀……”月皊轻轻晃了晃发酸的手腕，沮丧地小声说：“可是挖了好久好久，只挖出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坑。”
江厌辞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坑，将紧箍在怀里的娇柔身子拉开些，抬起月皊的脸，仔细去瞧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只是一点点。
江厌辞知道她没有被吓哭，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他将月皊抱在他腰身的手拿过来，去瞧她的手。她细白的手指头有一点红，看来是她握着匕首凿地面的时候使了不小的力气。
月皊吸了吸鼻子，有点委屈地软声：“疼……”
江厌辞便将她的一双手都拢在掌中，动作轻柔地给她揉一揉手腕，再捏一捏手指头。
月皊抬起眼睛来，望向江厌辞。他正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的手上，给她揉手的动作十分温柔。月皊望着他为她专注的眉眼，慢慢翘起唇角，弯起的眼睛里也掬了一捧温柔的浅笑。
江厌辞忽然道：“长大了。”
“嗯？”月皊显然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江厌辞沉静的目光望过来，缓了语气：“廿廿长大了，没有被吓哭，还知道自己挖地道。”
江厌辞笑笑，又瞥了一眼那个鸡蛋大小的小坑。
得知月皊不见了，江厌辞第一时间猜到是谁会劫走她。对她的安危倒是不那么担心。他更担心的是月皊会害怕，担心她会缩在角落抱膝掉眼泪。那些她瑟瑟发抖惧得失魂落魄的画面，让他喘不过气。
听了江厌辞这话，月皊却摇头，认真地说：“因为知道三郎会来找我的。”
这种信任不知道从何时而起。可是月皊真的这样认为，只要一想到三郎很快就会出现，会用一双坚硬又结实的臂膀拥住她。那些短暂的惧意就会灰溜溜地被赶跑。
她微微抬着皙白的小脸，对江厌辞笑。
江厌辞望着她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柔和。
阿凌望了一眼，相拥又相望的两个人，迅速低下头不再乱看。她认真思考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可是她对眼下的情况还摸不准头绪，她可以出去吗？这也没看见抓她们过来的人啊……她只好悄声向后退了退，后背贴在墙壁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月皊那双含笑的月牙眼忽又浮现了低落和沮丧。她低低地哼唧了一声，既不高兴又不理解地小声喃喃：“鱼鱼怎么能这样呢？”
江厌辞刚想开口，听见了脚步声，便什么也没说，侧了侧身，望向门口。
鱼鱼小跑着进来，一下子冲到月皊的面前。她挤开江厌辞，用力去拉月皊的手，急急说：“不是我干的！”
显然，她刚刚已经听见了月皊的话。
月皊望着余愉，眉头皱巴巴的。
“真的！你信我啊！是十一假扮了我！易容术你懂不懂？你要是不信，我下次亲自易容给你看！”余愉急得跺脚，“你信我啊！”
“哦……”月皊慢吞吞地应了一声，“那就信你吧。”
“真的呀？”余愉惊喜地笑了。她还以为月皊不会相信，要解释好半天呢！
月皊回忆着那个“鱼鱼姑娘”的举动，后知后觉的品出了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那个假的余愉称呼江厌辞为门主，而真的余愉每次都会甜甜地喊师兄。
月皊恍然点头：“是我太笨了。”
她松开余愉的手，转身走到挖的小坑旁蹲下来，去捡那个匕首。这支匕首是之前余愉送给她的。因为它比寻常的匕首要小巧许多，月皊几乎日日都带在身边。
她一边用帕子去擦匕首尖刃上的尘泥，一边软声道：“原本好生气，想着等挖好了地道就把这匕首给扔了。既然是冤枉了你，那可得好好收起来才是！”
余愉很想告诉月皊她是不可能挖通地道的，因为从这里往外挖，只会通往大山腹地。不过她望了一眼地上的小坑，觉得也没必要说了，反正月皊根本挖不出去……
又有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
江厌辞知道那些人会过来跟他要解释。不过现在并不是跟他们解释的时候。他朝月皊伸出手，待月皊将手递给他，他握着月皊的手走出地下的暗室。
羽剑门的人有太多的不理解，就算心里猜到了大概，还是想向江厌辞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些年，他们过分地依赖着江厌辞，万事都凭着江厌辞来决断，带着他们往前走。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哪个，心里都有些惶惶然的不真实，这种无措让他们来找江厌辞，他们需要江厌辞的发话。
可是看着江厌辞牵着月皊从石室里走出来，他们瞧着江厌辞的脸色，竟一时谁也没敢开口。
眼睁睁看着他从身边经过，十一终于忍不住开口：“门主，事情是我做的。要罚要杀请便，但是师父为什么还活着？你得……”
江厌辞停下脚步，十一下意识地住了口。
“你们这么有本事，已经不需要再听我的话了。”江厌辞没有回头，牵着月皊继续往前走。
十一还想追问，阿梅急忙拉了她一把，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说了。
从长长的一条走廊走出去，便到了地上。一座偌大的庭院出现在月皊的视线里。月皊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又轻轻去拽江厌辞的手，软声问：“三郎，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去处理？”
眼下比起解决羽剑门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先将月皊安顿起来。在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伤之后，江厌辞吩咐下面的人给月皊准备沐浴的热水，还有她爱吃的几道热菜与甜点。毕竟她被关了一天一夜。
将月皊安顿下来之后，江厌辞才离开，去解决羽剑门的事情。
他沉默地往前厅走去，不长的一条路，却显得格外漫长。那些零碎的记忆断断续续浮现在他脑海中。
等他到了方厅，羽剑门的人都在那里等着他。
江厌辞望向被扶到椅子上的师父。
虽然知道他还活着，可是命人将他带到长安来之后，这也是江厌辞第一次见到他。
羽剑门的确曾为圣人做事，去除掉那些不该是圣人除掉的人。可是圣人并非全知全能，他竟不知羽剑门的第二代门主，竟是安祁王的人。
在自己受了重伤武力尽废的情况下，又恰逢江湖之上的仇人来寻仇。本可以带着羽剑门中所有人撤离的门主，狠心造了一场灭门血案，借着江湖仇人之手，再暗中对自己门内弟子下杀手。
只留了不到十个弟子。每一个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练武奇才。
他用仇恨做养料，孤注一掷地培养着几个弟子。他之所以没有在那场灭门血案中假死，是因为他需要在血案之后，作为证人，亲口编造谎言。又过了三四年，在确定仇恨的种子已经在几个孩子心中种下后，他又编造了一场圣人的谋杀，让他自己假死。如此，灭门之恨，多了杀师之仇，便更浓厚。
江厌辞没有杀他，而是将人交到羽剑门的师门手足之手，让他们自己下决定。
那些从小陷在血仇痛苦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即使不再是孩童，即使经历了很多事。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仍是难以接受。
亮光一闪。
江厌辞将掌中的一件东西抛给了浮离。浮离接过来之后才发现是一枚小手指长的铜剑，以羽毛为饰。
从不有情绪情绪的浮离在看见这件东西的时候，面色也微变。
这是羽剑门门主的信物。
“什么意思？”他问。
“既然你们已经不再信任我，这门主就该换人。”江厌辞道。
“没有！”余愉快要跳起来，“我永远都相信师兄！”
十一脸色变了又变，她跪下来，铁青着脸：“事情都是十一一人所为，他们尽数不知！即使将我逐出门，也不该是门主离开！”
“浮离比我更适合掌管羽剑门。”江厌辞毫无松口之意。他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改变的道理。不再看厅内众人震惊、彷徨和不舍的神情，他毅然转身。
离开这羽剑门旧，也是与荒谬的过去做切割。
余愉看了看逐渐走远的江厌辞，又回头看了看坐在椅子里的浮离师兄，快要急哭了。
她从有记忆里就生活在羽剑门，从有记忆里就要听江厌辞的话。
江厌辞是她爹啊！
她爹要走了，不管她了啊！
今日之事让所有人一时难以接受，恰逢江厌辞这个主心骨在这个时候离开，所有人都有些懵。可他们太了解江厌辞的性格，竟一时不能去挽留。最后，他们纷纷不知如何是好地望向浮离。
浮离摊开手掌，捻着掌中这枚羽剑门的信物。良久，他微用力，将这枚铜剑折断。
“羽剑门没有必要存在了。”他抱着他的剑起身离去，表情冷漠。
余愉眼巴巴看着浮离师兄也走远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生气地瞪十一：“都怪你！你不就是喜欢师兄，看他要和别人成亲心里不舒服吗？你找什么借口呀！呸，亏我以前觉得你和师兄天生一对，你连廿廿的指甲盖都不如！”
&#183;
江厌辞本想这就带月皊回家，可是他回到屋中时，见到月皊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阿凌压低声音：“娘子还是有些怕的，这一天一夜都没睡过。”
江厌辞弯腰，帮她将被子盖好。
他没有过去了，可是会有令人憧憬的未来。
江厌辞让月皊先睡着，他离开了一趟，去了天牢，去见安祁王。
见他最后一次。
一身囚衣的安祁王神情反倒是很淡定，他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疑的？”
“从我回到江家的那一日起。”江厌辞道。
安祁王很诧异。
江厌辞望着这个曾被他称为父的人，平静地说：“你应该见过我父亲。听说我与他五官有八九分相似。”
在义父口中，他是路边捡来的孩子，用锦被抱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安祁王愣住了，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有功亏一篑的憾然。他的确从一开始就知道江厌辞的身份。江二爷干出那样的事情的确与他无关，他见到一个妇人匆匆抱着婴孩抛去乱葬岗亦是真。只是抱着婴孩的被子刺绣精致，谨慎的性格让他派人去查，查到了江厌辞的身份。
他没有拆穿江二爷的事情，反而将江厌辞养在了身边。为的，是想着日后他这身份有大用处。甚至，他故意安排了江厌辞与李漳的相遇。
安祁王如愿将与大皇子关系很好的江厌辞送到京中，更方便他去杀皇帝。这一切，成于江厌辞的身份，也败于他的身份。
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一个人会和他的父亲生得这么像。更没有想到江厌辞知道自己五官极肖其父之后，就开始怀疑他。
安祁王长叹一声，望着阴暗潮湿又狭窄的牢房。不出意外，他的余生都会在这里度过。
他这一生，尊贵过，也卑烂过。终究是不服气和仇恨，让他的余生连安度都成了奢求。
可他并不后悔这些年的筹谋。没了命根子，不再算个人，活着的每一日都是痛和恨。成王败寇，输就输了。
&#183;
江厌辞回去之后，月皊还没有醒过来。他本想着在这里留一夜，明日再回家去。可他刚上了床榻，月皊便醒了过来。
她蹙眉望着陌生的床榻，寻求庇护般靠过来，软声：“我想回家。”
“好。”江厌辞立刻答应。
天气日暖，即使是夜里，也不寒冷。江厌辞带着月皊登上马车。羽剑门的人追出来，依依不舍地望着江厌辞。
“门主……”
江厌辞脚步停顿，道：“各自珍重。”
马车离开。月皊好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江厌辞沉默，不是很想讲话。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抬眼撞见月皊满是忧心的目光。他顿了顿，伸手将月皊捞过来抱在怀里，很有耐心地给她解释发生的一切。
月皊偎在江厌辞的怀里默默地听着，她拉着江厌辞的手，捧在她的面颊上温柔蹭一蹭安慰他。
马车到达江家门前，月皊被江厌辞抱下来，遇见微生默和微生黎。
她们父女俩已经焦急等了月皊太久。

第九十七章
月皊眼睛有一点红，因这一路上江厌辞对她说的话，因这一路上江厌辞略低落的情绪。
月皊恍然，原来她的三郎也并非无所不能无懈可击。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不外露，不代表不存在。
三郎没有痛觉，他也不会哭。
月皊心里替他疼着，又替他红了眼眶。
夜色深稠。月皊的视力本就不太好，她又满心想着江厌辞的事情，以至于已经离得很近了，她也没有注意到微生默父女二人。
微生默向前迈步一步，又克制地生生顿住脚步。
微生黎却已经一手提着裙子，另一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快步朝月皊奔过去。
“廿廿！”
月皊惊讶地抬起眼睛这才看清微生黎。听出微生黎语气里的一丝颤音，她蹙眉问：“姐姐怎么过来在这儿呀？”
她软软的一声“姐姐”，落在微生黎的耳中，明明是以前时常听到的称呼，今日再听，却别有另一种百转千回的复杂。她松开紧紧握着月皊手腕的手，急急将那幅画像展开，问：“廿廿，这幅画像你是哪里来的？”
月皊看不太清，弯下腰去凑过去看。她“咦”了一声，伸手将画像拿回来，蹙眉问：“我母亲的画像怎么在你手里？”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像卷起来，宝贝得不行。
微生黎张了张嘴，一时无声。她望着面前的月皊，心里复杂极了。原来初见时的一见如故，那些熟悉的感觉，那些纵使身份诧异巨大也忍不住接近的情分，是上苍早就暗示给她的伏笔吗？
“姐姐你怎么哭啦？”月皊急声问。
微生黎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让自己冷静下来。自她看见这幅画像就拿去给父亲看过，父亲亦变了脸色。微生默去查了一下月皊的生辰和她的母亲被江二爷抓走的大致时日，似乎都能对上。可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微生黎忍着心里的激动，颤声道：“画像上的人与我母亲极像。若我母亲离开时腹中的胎儿是女儿，她与你亦一般大。”
月皊懵住了。
她怔怔望着微生黎，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她发怔的目光才越过微生黎，望向不远处的微生默。
微生默也遥遥望着月皊。虽然这些年他已经无数次或亲自或派人来中原寻找阿滟，都毫无消息。可他从未放弃过寻找。这次出使，亦是存了找妻女的心思。
他朝月皊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我已托人去查见过你母亲的人，不日就能有消息。”
他负于身后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快二十年了，当真的找到了女儿时，他心中惊喜极了。难道上天真的开始可怜他，不仅让他找到了大女儿，还让他在即将离开中原时，又找到了第二个孩子？
月皊向后退了一步，显然被这样的情景整得有些不知所措。
江厌辞就站在她身后，见她向后退过来，他抬手，手掌撑在她的后腰，将人扶在怀里。
月皊回头望了江厌辞一眼，才又转过头望向对面的微生默父女，她结结巴巴开口：“那、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消息就行。”微生默赶忙接话。
一阵短暂的尴尬沉默后，月皊笨拙地开口：“进去坐坐？”
“不用。我们过来只是想向你确定这幅画像是你母亲。”微生默望着月皊，慢慢露出一个温暖柔和的笑容来。
月皊望着微生默眉眼间的笑容，那颗慌乱无措的心忽地安定了不少。她慢慢点头，再软声道：“已经很晚了，你们要早些回去才好。”
微生默望着她，颔首温声：“好。这就回去了。”
微生黎用力地握了一下月皊的手，柔声：“廿廿也不要多想，回去好好休息。我们一起等消息。”
“嗯。”月皊轻轻点头。
微生默和微生黎登上马车，月皊和江厌辞立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去。微生黎推开车舆小窗，对月皊柔柔地笑。
直到他们的马车走远消失在夜色里。月皊才转过脸来，望向江厌辞。她讷讷问：“是真的吗？”
江厌辞垂眼，视线落在月皊的手上。她双手攥着他的衣角，捏着衣角的手指头不安地动来动去。
这事情不好说，江厌辞也不敢下结论。只有找到见过月皊亲生母亲的人，从她母亲身上找到些明确的证据才能证明。江二爷夫妇已经被处死，不过当年的从犯有几个仍在牢中，只能从那些人中下手。
江厌辞还没说话，忽听月皊低声说了句“没有关系”。
月皊扯了扯唇角，摆出一个浅浅的笑靥来，她柔声说：“反正我一直把离娘当成姐姐来看。就、就算是误会一场，她也还是我的姐姐呀。那……那她的父亲，也可以算我的家人！”
当然……若真的是她的家人，自然是极好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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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默与微生黎驱车离开江家，马车走了一段距离，微生默忽然叫停了马车。
“阿黎，你先回去。父亲出去走一走。”
微生黎瞧着父亲的脸色，点点头，道：“父亲不要回去太晚了。”
微生默点头，拿着他的那支骨笛下了马车。这儿距离玉澜畔的最下游不算远，他便去了河边，望着夜色里静谧的粼粼河面，吹起那支骨笛。
哀伤的曲调漫在水面。
他时常恨自己，恨自己年少时的莽撞，害了阿滟。若没有他，他的阿滟至少还活着。可十六岁时的一场情动，轰轰烈烈不计后果。
过去朝朝暮暮的画面漂浮在水面上。他们的初遇，他们的情浓，他们的逃亡。那些垂死也不肯松开对方的手，做好共赴黄泉打算的日日夜夜，烙在微生默的心里，疼痛伴着他的每一次呼吸。
这半生，一场情动之后是无尽的痛苦与不停地寻找。时日越久，希望越来越渺茫，活着成了另一种麻木。
能够找到阿黎，微生默那颗古井般麻木的心重新活了过来。他跪谢上苍的垂帘。
因为阿黎想要陪着月皊出嫁，他尽量将归期拖延。却不想这一拖延，让他找到了另外一个女儿。
那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一眼望过去，她是柔软又美好的模样，是阿滟会喜欢的孩子。
他未见过这个小女儿，他的阿滟许是也未曾见过这个小女儿……
微生默知道月皊是他的小女儿的可能性已是八九不离十。能够找到小女儿，他自然惊喜。可与此同时，这也证明他的阿滟惨死了多年……
一曲终了，微生默放下阿滟亲手给他雕的骨笛。他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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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黎独自坐在马车里，心中亦是复杂。不仅有对月皊很可能是她亲妹妹之事的震惊，还有不舍。
微生默出使是公事，能够将归期拖延到月皊大婚第二日已经是尽力为之。
这也就是说，她很快就离开中原了，心中怎能不万分不舍，郁郁难过。
夜风吹来些潮气，微生黎从小窗望向河面。心中的郁郁，让她喊停了马车，带着个侍卫去河边走一走。
可是微生黎没有想到会遇到李漳的马车。
李漳今晚有要事要去见两个老臣，却不想车辕坏在半路。他立在一旁，看着手下修理车辕，因有要事在身，面色不愉。
夜色影响了微生黎的视线，她走得近了才看清李漳的马车。微怔之后，微生黎咬了咬唇，转身就要避开。
李漳却早已看见了她，亦看见她在看清他时仓皇而逃的背影。他皱眉，提声：“离娘？”
微生黎脚步停下，稍作犹豫，便面色如常地转过身朝李漳走过去。她立在李漳身前福了福，寻常柔声唤一声：“殿下。”
李漳皱着眉，问：“你躲我做什么？”
“离娘没有躲殿下。”微生黎温柔垂目。
李漳审视着她。
他与她之间就像总是平静无波的玉澜水，偶尔粼粼水波，亦可映星河。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美好距离。
可是这种默契忽然有一天被打破了。
李漳想了一下，是从李淋那件事情开始。他为她破了规矩，她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躲着他。
侍卫禀话：“殿下，最多两刻钟就能修好。”
李漳道：“走吧，陪我走走。”
言罢，他便抬步沿着河畔走去。微生黎默默跟上去。她走在李漳身后半步的距离，抬眸望着他的身影，永别的情愫绞杀在她心里。
李漳忽然开口：“红儿跟你去姚族吗？”
“不，她有了意中人，会留在这儿。”
李漳沉默了片刻，再道：“把碧珠和长奇带走吧。”
微生黎知晓碧珠和长奇是李漳身边很得力的人，她急急说：“不用了，我……”
李漳直接打断她的话：“本想把孙禄给你。可他一个阉人，姚族又无内宦的习俗。他过去了少不得惹轻鄙和不习惯，他年纪也大了，还是别让他背井离乡。”
“殿下！真的不用了！”微生黎红着眼睛，努力压着泪。李漳越是如此，越是将她心里的不舍与痛楚血肉模糊地挑开。
李漳停下来，侧转过身望向河面的波光，道：“微生默看上去温和有礼，实则在姚族有着狠厉佞臣的评价。从罪臣爬到今日之位，手上自然会沾些不干净的血。不过你别担心，他对你的母亲一往情深念念不忘，也一直在寻找妻女，这些年没再娶，也没妾室。他会对你好，遇到难处受了委屈不必忍着，尽可对他说。”
“他有一儿一女，都是从本家过继的。养女十五岁，养子不到十岁。养子不清楚，那个养女倒是个单纯善良的性子，会很好相处。”
“你的长辈里，有几个叔伯，不过他们都极其惧怕你父亲，不必担心。你还有个祖母在世，她心里许是会记恨你母亲。你需多注意。”
微生黎望着李漳，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出来：“殿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漳叹了口气，他望过来，反问：“你说呢？”
微生黎垂下眼睛，不愿意去相信这是李漳特意为她调查的事情。
李漳默了默，道：“离娘，跟我要些什么吧。”
他顿了顿，笑道：“就当许个愿。能不能实现我可不保证。”
“我要殿下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微生黎笑起来。
李漳无奈，道：“换一个。”
微生黎想了想，便说：“愿国泰民安山河永驻。”
李漳望着水波温柔浮动的河面，沉默着。这个愿望，是有一年中秋，他许的愿。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便看见了微生黎的马车。微生黎咬唇，知道到了分别的时候。
她艰难地福了福，低声告别：“我先走了。”
李漳颔首。他立在夜风湿凉的河畔，看着微生黎逐渐远去的背影。
当她刚走到马车旁，忽又转过身来，脚步慌乱地朝李漳奔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李漳微怔，心下意外。
——这些年，这是离娘的第一次主动。
微生黎紧紧抱着李漳，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努力压着哭腔小心翼翼的低语央求：“殿下今晚可不可以陪陪我？”
她一边责怪着自己的任性，一边想着此生再不得见奢侈地想任性一次。
李漳垂在身侧的手这才抬起来，拍拍她的背。他再叹一口气，问：“你开口，我何时没应过？”
微生黎的眼泪忍不住，湿了李漳的衣衫。
李漳垂目望着怀里悲伤又脆弱的女人，道：“你总是顾虑太多，忧思伤身，不必让自己活得那么累。回家去之后，遇到什么难事给我写信。”
顿了顿，他再补充：“如果在姚族生活不习惯，那就再回来。”
微生黎将脸埋在李漳怀里，簌簌落着泪，没应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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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月皊在织云巷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将她的东西要么送去了江家，要么送去了白家待月皊出嫁那一日再跟着带去江家。
月皊站在后院，看着那个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园，蹙着眉。她跟着白夫人学养花裁枝，好不容易将这一片小花园拾弄得像点样子了，马上就要搬走。她叮嘱下人将这些花带去江家的时候万要十分小心才行。花儿娇嫩，离了泥土太久，易枯易折。
“娘子！”花彤快步跑进后院，暖春的风吹起她鹅黄的裙摆。纵使嬷嬷时常提点她不应该总是跑来跑去没个好形象，她还是忍不住，总是小孩子心性。
月皊回头望向她。
“来了！来了！”花彤气喘吁吁。
她话说的不清楚，月皊却在瞬间知道她说的是谁。她心头忽地一紧，立刻脚步匆匆地往花厅赶过去。
微生默和微生黎父女已经被红缨请到了花厅。
月皊快步走进花厅，望向微生默和微生黎，见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有笑容。她那颗漂浮的心忽然生出安定的感觉。
微生默于她，终究不够熟悉。她朝微生黎走过去，眼巴巴地望着她，紧张得连问都没张开口。
微生黎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她冲月皊点头，起身走到月皊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软声：“妹妹。”
月皊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这两日，她时刻记挂着这事儿。终于尘埃落定了。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一双泪眼却弯成月牙，哽咽的声线里噙着笑：“原来家人一直都在我身边……”
蓦然回首，惊觉至亲之人一直在身边，那一声声甜甜喊着的姐姐，并没有喊错。命运捉弄人，却也不亏待人。
微生默站起身，望着相拥落泪的两个女儿，也不由湿了眼眶。这些年，他早已铁石心肠麻木不仁，能够引起他百转千回的，只有面前的至亲骨肉。
他略握紧了手中的骨笛，在心中向阿滟发誓，一定会好好弥补这两个女儿这些年的苦难。
月皊与微生黎本就无话不谈，可是面对微生默时，她还是会生涩笨拙。江眠风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这些年，月皊本就一直没有过父亲。如今面对突如其来的父亲，她有些手足无措。
“机缘巧合能赶上你大婚，是万幸。”微生默道。
月皊乖乖地笑着，小声问：“那、那你什么回姚族？”
那声“父亲”还是有些叫不出口。
微生默并不介意，他说：“本是为贺寿而来，不能再拖延归期了。你成亲第二日我就要和你姐姐启程回姚族。不过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妥当，我会再来中原见你。”
微生默何尝不想将两个人都带回家中好好照顾？可是小女儿要嫁人了。
“好。”月皊望着他点头，“那我等你再来见我。”
微生默点头，温声：“等你成亲之后，有了闲暇，我再接你回家乡看看。”
月皊点头，再软软地应一声“好”。
闲谈之后，月皊紧张无措的情绪慢慢散去，言笑晏晏地与亲生姐姐、父亲说话。一整个下午就这样过去，微生默道：“今日就说到这里吧。你明日就要出嫁，一会儿还要去白家安顿，事情也多。我们就先走了，明日再见你。”
微生默站起身，微生黎也跟着站起身。微生黎拉拉月皊的手，柔声：“今天晚上要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明日做一个美美的新娘子才是。”
“嗯！”月皊弯着眼睛点头，亲自将微生默和微生黎送到府外看着他们登上马车，又立在檐下目送马车走远。
她唇畔挂着笑，心里又有点懊恼，小声嘀咕：“我是不是太笨了？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
藕元笑着说：“娘子可别多想，都是至亲的骨肉，谁能不理解刚相认的不自在？咱们来日方长嘛！”
月皊这才重新笑起来。回忆着父亲望向她的温情眉目，月皊唇畔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好生欢喜。她吩咐：“快给我准备马车！”
她心里这样欢喜，想要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告诉三郎。
月皊的马车停在江家门前时，江家正在悬挂牌匾、和大红的灯笼。
交了爵，原先郡王府的牌匾拆下去，请了大儒再书“江府”二字的牌匾，今日才赶制出来。
华阳公主亲自看着家丁将牌匾挂起来，点点头，道：“请了赵儒所书，的确效果不错。”
可是华阳公主还是有点怀念以前的牌匾，那是江眠风亲手所写。
江厌辞立在她身边，侧首望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江厌辞开口，“丢掉的爵位，我会再给母亲赚回来。”
还爵，是为了月皊做出的舍弃。
军令状，是为了肩负整个家族。
华阳公主诧异地望过来。她以前也如老太太一样，想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可是如今想法发生了转变。她望着面前高大的儿子，笑着说：“母亲只求你们三个孩子过得好。”
马车声打断了母子两个的交谈，他们转头望过去，认出那是月皊的马车。
华阳公主微微诧异，奇怪月皊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月皊的马车停下来，车门推开，月皊从里面走出来时，江厌辞已经走到了马车旁，朝她伸出手。
月皊也没想到江厌辞和母亲在院门口。她弯着一双眼睛，开心地将手递给江厌辞，被他抱下马车。
江厌辞望着她高兴的样子，问：“什么事情？”
“是的！”月皊将江厌辞的手紧紧握着，一双明灿的眸子喜色难收。“离娘真的是我的姐姐！我也有阿耶了！”
望着她这样欢喜的双眸，江厌辞的眼底也不由染上几分替她高兴。
“呦。”华阳公主眉眼含着笑，却故意拿出阴阳怪气的语气说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明日就要大婚了，今日就急不可耐地攥着夫君的手不撒手。”
一旁的冯嬷嬷也忍不住笑，柔声道：“娘子，这大婚前一日可不应该见面哦。”
月皊“呀”了一声，立刻将紧攥着江厌辞的手松开。她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怯怯向后退了半步，忐忑地望着江厌辞的眼睛，小声地问：“我犯忌讳了？”
她知道成亲有很多忌讳，都是不能犯的。
“没有。”江厌辞道，“你在我这里百无禁忌。”
月皊望了江厌辞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晚霞绚丽，缱绻地烧，也烧红了月皊如雪赛玉的娇妍面靥。
月皊说：“就一时欢喜立刻就想过来说给你听。已经说完了，那我要回去了……”
“走什么走！”华阳公主忍笑，“都快用晚膳的时候，用了再走。”
月皊还想琢磨着这样合不合适，手已经被江厌辞牵起，被他牵着往院中走去。
月皊往府里走的路上，看见许多下人都是生面孔，不由好奇。
华阳公主道：“已经分家了。等你和厌辞大婚之后，二房和三房都会搬出去。那两房人已经提前将一部分下人派去新宅。当然了，到时候母亲也会将府里的人都换一换。除了从洛北带来的，还有几代在江家做事的可靠人，其他的都换掉。”
月皊一边听着母亲的话，一边细细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府邸，随处可见的红灯笼和喜字、彩线，都是那么好看。
直到她不经意间看见一个小丫鬟偷笑的脸，她才恍然自己的手还在被江厌辞握在掌中。在大婚的前一日，她忽然生出许多娇窘的羞怯，悄悄将自己的手从江厌辞掌中缩回来。
江厌辞不明所以瞥了她一眼，只看见一张红透的脸。
江厌辞沉思——又不是第一次牵她的手，为什么脸红？天气太热了吗？
他抬抬眼，望向天际的晚霞。
月皊在江府用了晚膳，华阳公主没让她久留，让她早些去白家做准备，且今晚要早早休息养好精神。
江厌辞亲自送月皊离开，送到江府门口时，月皊就不准他再送，执意自己回去。
江厌辞倒也没坚持。
到了白家，自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月皊认真听着嬷嬷再一次重复明日的流程，默默在心里一二三四五的记下来。
“都记下了，不会出差错的。”她认真道。
白夫人在一旁笑的合不拢嘴。她拍拍月皊的手，道：“其实明日也没什么大事。万事都要以新人为重。廿廿今晚早点休息。”
月皊拉住白夫人的手，弯眸道：“让母亲跟着操劳了。”
白夫人心头一软，捏捏月皊的手指头，颇为感慨地说：“原以为只是帮忙走个户籍的事情，却也同样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望母亲的。”月皊柔声道。原先是因为白家夫妇帮了她，后来不算多的相处里，月皊瞧着白家夫妇丧子之后的萧索模样，心下不忍。既是一场缘分，身为养女，她也该多陪陪两位老人。
白夫人忽想起自己意外去世的女儿，眼睛一红，忙不迭地点头。
新娘子今晚要早歇。月皊早早沐浴梳洗回到房中，几个侍女都悄声退下，不想打扰她早点安歇。
月皊躺在床榻上，望着床榻顶端，却怎么也睡不着。一双眸子清明极了，毫无睡意。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是想着明日的事情。
直到现在，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她愿意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婚仪了。
她既有不真实感，又有不安。
她蹙着眉，想着明日的事情走了神。连房门被人推开了都不知晓。
直到江厌辞走到床榻旁，她才软软地轻“呀”了一声，又急急抬手，双手交叠着压在自己的唇上。
“三郎怎么会过来？”她清亮的眸子惊讶地望着江厌辞。
江厌辞略皱眉，显出几分犹豫和担忧。
月皊坐起身，伸出一只手去攥江厌辞的袖角轻轻地摇一摇，担忧地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这桩婚事，总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月皊心里难免不安。
“也没什么。”江厌辞顿了顿，“想提前过来试试。”
月皊眨眨眼，疑惑不解地望着他，问：“试什么？”
很快，当江厌辞来褪她的寝袴时，月皊隐约明白了。她的双颊忽地红了。她攥住江厌辞的衣角，急急低声问：“不、不等明天了吗？”
“只是试一下。”江厌辞道，“你别动。”
月皊还想要说话，却瞬间因为匕首抵过来而身子僵住。匕首抵在芳蕊，也只是抵在芳蕊。月皊不仅身子僵住了，就连脑子和嘴巴也全都僵住了，只剩下怔怔望着江厌辞。
那点子惧意爬上月皊心头，她望着江厌辞，心道还是等到明日吧？就算要被扎坏，也能她憧憬的婚仪结束行不行……
好半晌，她僵着不敢乱动的身子才有了动作。她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拽一拽江厌辞的袖角，怯生生地望着他。实则这样紧密相贴又没有下一步接触的僵持，让月皊越发容易胡思乱想。
江厌辞的脸色难看。因担心，也更因不能前行的停顿。他松开月皊，整理了两个人的衣服，又给月皊盖上辈子，道：“睡吧。”
月皊躺在床榻上，侧着脸望着江厌辞快步离去的背影，她整个人懵懵的。
他就这样走了？
刚刚短暂的相抵触觉仍然没有离去，反复辗转地忆上心头。月皊发现原来不仅有惧还有期待。过了好一会儿，月皊才往被子里缩了缩身子，将半张脸藏起来，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应该早早睡去的大婚前一晚，月皊几乎没怎么睡着。她刚迷迷糊糊想睡着时，藕元和花彤已经来叩门，将她喊醒，忙乱地给她梳洗、更衣。
她被摁坐在梳妆台前，让特意请来的妆娘为她上妆。月皊年纪不大，以前总是着淡妆。今日大婚，妆娘给她描了美艳的妆容。
月皊惊讶地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有些认不出自己来。
不多时，李姝遥、微生黎，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娘子们进来，瞧见月皊时，都不由微怔。
“怎么啦？”月皊摸摸自己的脸，“是不是这样有点奇怪？”
“不不，不奇怪！太好看啦！”李姝遥跑过来，睁大了眼睛，几乎贴在月皊的脸上来细瞧。她说：“廿廿，你以后每日都这样打扮起来，咱们去九环街逛吃逛喝，老板们说不定不收钱还要多赠送！”
另外一个小娘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宜年郡主这模样出行，恐怕是要惹得年轻的小郎君们围观，影响店家做生意，甚至将路搅得水泄不通，影响车马通行呢！”
其他几个人都掩唇笑起来。
宜年是月皊的封号，昨日才正八经将封号赐下来。圣人事忙，能想着在大婚之前将封号赐下来已是十分不易。
时辰远还没有到，一群未出嫁的姑娘家们把月皊围在当中，闲聊说笑，三句离不了打趣。月皊被她们说的脸颊泛红，却也一直弯着眼睛带着笑。
“娘子，鱼鱼姑娘过来了！”花彤迈进来禀话。
她前脚迈进来，余愉后脚跟了进来。甚至比花彤早一步走到月皊身边，她“哇”了一声，惊奇地望着月皊，感慨：“当新娘子会变得这么漂亮吗？”
她装扮与京中闺阁女郎不同，旁人也都不识她，自她一进来，旁人都瞧着她。虽不认识，见她甜声说话，亦有人笑着接话：“这位妹妹莫不是想嫁人了。”
“我才不嫁人呢。我还有光耀门楣的大事业！”余愉认真道。
她说这话，旁的女郎们没怎么听懂，也不妨碍大家都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笑起来。
月皊拉着余愉坐下，软声：“还以为你会直接去江家呢。”
余愉轻哼了一声，道：“反正师兄也不爱搭理我，我当然过来找你啦！”
月皊被余愉胸前挂着的饰品吸引了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说：“这个好特别呀。”
那是一枚小指长的铜剑，可是中间好像断开了，用银饰接上。不是精致名贵的东西，戴在小姑娘胸前也有些不搭。也正因如此，才衬得很特别。
余愉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一边将东西塞进衣领里，一边解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服里跑出来了。这是我们师门头儿的信物。他们都不愿意当老大，我当！”
月皊认真想了想，说：“那挺好呀。你来接管本来就比不爱讲话的、冷脸没情绪的人更合适呢！”
“你也这么想的吗？不愧是我的知音呐！”余愉乐坏了。
旁人都听不太懂她们的话，跟着笑。
很快话题又转回来了今日的新娘子，说着这场婚事，祝着日后的举案齐眉百年好合。一时间，香闺里笑意柔暖。
喜娘的一句“急事到了”，立刻打破了屋内的祥和，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当微生黎将喜扇递到月皊手里的时候，月皊心里才生出些紧张来。她被簇拥着举扇出门，去了前厅拜别父母。白家夫妇笑着接过她的茶，白夫人又亲自将她扶起来，笑着祝：“愿我女婚后顺遂，夫妻齐心结百年之好。”
喜娘又开始催，月皊又被簇拥着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大红喜服的三郎。
她愣愣望着江厌辞。
身边的谁小声提点了句：“扇子”。
月皊这才急忙将手中的扇子举起遮面。
带月皊走这段出嫁路的人自然是微生默。微生默扶着月皊的手腕，红着眼眶地扶着她往前走。
旁人瞧见这一幕，惊愕不已。不少人不识微生默，旁人知道他身份的人小声窃窃。如此，旁人也都知道了月皊是微生默的女儿。
月皊告诉自己那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能表现得不好。她藏喜扇后的脸慢慢翘起唇角来，摆出一张端庄又灿烂的笑靥，款步往外走。一步又一步，离江厌辞越来越近。
喜娘将红绸递过来，她接过来，知道另一端的人是江厌辞。
微生默不过刚与月皊重逢，就要看着女儿出嫁，心里自然难舍又难过。他将月皊的手交给江厌辞，哑声道：“我把小女儿交给你了。万望珍之重之！”
“一定。”江厌辞望一眼月皊，不见她眉目，只见绘着比翼雁和连理枝的细扇。
江厌辞带着月皊朝喜轿走去，送她坐进喜轿时，低声道：“喜轿里有点心和蜜水。”
月皊在细扇后轻轻点头，也忘了江厌辞看不见。
接亲的队伍出门，江厌辞一身红衣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竟是比当日状元游街时更加意气风发。
月皊坐在喜轿里。耳畔吹吹打打，又有好些百姓夹道围观，好生热闹。月皊还记得昨日嬷嬷的提点，今日一定要将这姻缘红绸牢牢的紧握。她紧紧攥着，一路上都握得很紧。
接亲的队伍绕着长安走了很久，才回到江家。比起白家，江家明显要热闹更多。比如嫁女，一直都是娶妻方更热闹，何况今日是圣人主婚。
要知道，圣人上一次亲自主婚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圣人亲自主婚，满长安的权贵哪有不敢来？只怕来得晚了。
月皊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一会儿走这边一会儿跨那个，一会儿拜这个一会儿跪那个。月皊觉得自己像个提线布偶，被复杂的成亲流程操纵着。可她甘之如饴，喜扇的面容上笑靥一直未消。
直到被送进新房，月皊才终于可以坐下来缓一缓了。月皊打量着这间新房。这里是观岚斋，不过如今重新修葺后，改了名，现在叫岚澜和鸣。
从观澜斋到观岚斋，再到如今岚澜和鸣，这处宅子以一种悄无声息的静谧方式见证着她与江厌辞走过的这段路。
陪她出嫁的女孩儿们也跟了过来，笑着陪她说话，也要等着一会儿闹洞房。
不多时，江厌辞过来。
屋内一阵娇俏的起哄声，可是当江厌辞真正迈进来坐在月皊身侧的时候，一个个又忍不住安静下来，只想着见证这对容貌卓绝的璧人交杯与结发。
喜娘念完吉利的唱词，才亲自握着被红绸裹着的喜剪各自剪了江厌辞和月皊的一缕发，绑在一起束在锦盒中。
侍女将两杯酒递过来。
月皊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看见江厌辞先接了酒，她才伸手去拿另一杯。在喜娘的催声里，她侧了侧身，终于抬起脸来望向江厌辞。
对上江厌辞的目光，月皊仔细去瞧他的表情，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小小的失望——三郎的表情怎么看不出来惊艳呢？她今日难道不好看吗？
她细软的手腕环过江厌辞的手臂，红唇微张，去饮杯中酒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她不会大婚之日醉酒吧？
江厌辞微微扬了唇，低声：“甜酒，喝不醉。”
月皊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将杯中的酒喝下去，一滴也不剩。
江厌辞举杯，将酒杯里的甜酒饮尽。他一直喝烈酒，不喜甜引子似的甜酒。这杯甜酒，却是他尝过的最美味的酒。
喜娘又说了一箩筐的吉利话，再让其他人开始撒帐。一时间，月皊眼前都是彩条。
喜娘绵长悠久的一声“礼成——”，将这场隆重的婚仪宣告着结束。
月皊听着喜娘的长音，那颗紧张的心慢慢安稳下来。
她真的与三郎成亲了。
那些被称呼为“江家三娘子”好似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以后她是江家的三夫人了。
江厌辞道：“我要去前宴了。”
“嗯。我知道流程的。”月皊软声。
江厌辞唇畔勾着点笑。他想摸摸月皊的头，可因屋内人太多，担心她又红了脸，终是作罢。
待江厌辞出去之后，留下的陪嫁小娘子们又陪着月皊一段时间，直到江月慢笑着过来请人，将她们进去请去宴上。
江月慢含笑望着月皊，凑过去低声道：“如果累了就趁着厌辞回来之前先睡一会儿。”
“我不累。”月皊道。
江月慢笑笑，没说别的。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月皊身边的侍女陪着她。她规规矩矩地坐在喜床上，外面的热闹声能传到她的耳中。
不多时，月皊开始犯困了。显然，这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的结果。
可是月皊不知道江厌辞什么时候会过来，硬撑着眼皮不肯睡。
藕元笑着劝：“娘子您要是困了就小眯一会儿，距离三郎回来还要好久呢。”
“我不困，我一点也不困。”月皊撑着打架的眼皮，睁眼说瞎话。
月皊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能一动不动端坐着等那么久，终于等到江厌辞回来。
江厌辞望一眼仍旧端坐在喜床上的月皊，问：“没歇一会儿？”
月皊摇头，又小声问：“你认出我了？”
江厌辞皱眉，没听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月皊才又小声说：“今天妆娘给我上了妆，我望着铜镜都要不认识自己了呢。”
江厌辞很想说月皊就算化成灰了他也认得出。不过话在出口前，他想着今日大婚讲究一箩筐，这话说出来似乎不太合适，硬生生压了回去。
吴嬷嬷板着脸的五官里藏着抹笑，她严肃道：“新娘子格外上了妆，是在等着三郎夸漂亮。”
“嬷嬷！”月皊睁大了眼睛，惊奇地望着吴嬷嬷。她怎么可以说出来呢？
江厌辞笑了笑，他俯下身来靠在月皊耳畔，道：“丰姿冶丽，倾国倾城。仙姿窈窕，夫甚垂涎。”
月皊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喃喃一句：“不、不许胡说。”
吴嬷嬷脸上深藏的那抹笑容更外露了一些，开口温声：“该去梳洗了。”
月皊和江厌辞分别去了浴室沐浴换衣。月皊脸上的浓妆被歇下来，露出她原本雪肌仙色。她穿上轻薄如纱的红色寝衣，回到房中。
吱呀一声响，是屋子里的侍女尽数退下去的声音。
月皊望向坐在支摘窗下的江厌辞，软声问：“他们是不是让你喝了很多酒？”
她记得姐姐大婚时，很多人要给沈元衡灌酒，还是江厌辞替他挡去了大半。今日轮到江厌辞，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帮江厌辞挡酒。
月皊走到江厌辞面前，捏着他的袖角，问：“小姐夫有帮你挡酒吗？”
“喜酒当然要喝。”江厌辞道。
她又将手心轻轻贴在江厌辞的胃部，抬起眼睛干净潋澈的眸子望着他，软声问：“喝的多不多呀？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呀？”
江厌辞望着月皊，没有说话。她身上的寝衣单薄如丝，柔柔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女子的婀娜与柔软。
他又忽然之间站起身，单手将月皊竖抱在怀里，抱着她往床榻走去。月皊急急勾着他的脖子。当被放在喜床上时，月皊摸到一粒红枣。
喜床已经被收拾过，却遗落了零星撒下的花生或红枣，又莲子和桂圆。
大红的喜帐放下来，将春暖的喜榻藏在其中，让一对新婚璧人与世隔绝，只有彼此。
月皊勾着江厌辞的脖子，有点忐忑地开口：“三郎，你、你确定我会好好的是不是？”
江厌辞的手掌隔着轻薄的衣料，抚上她身侧的小红痣，他说：“给你准备了药。”
月皊茫然，问：“什么药？”
“止痛药、去淤药、止血药，还有消肿药。”江厌辞一边缓声说着，一边去解月皊的红纱寝衣。
月皊的一双眼眸越睁越大，惊愕地望着江厌辞。她软声：“三郎你是不是吓唬人的呀？”
江厌辞眉眼间带着丝温柔的浅笑，却不接话。
待最后一点轻薄衣料也被扯去，月皊伸手软软地去推他，声音又低又软地喃喃：“你还不如给我弄些昏药。”
江厌辞抓住月皊轻推的手，将她微蜷的素指展开，轻轻咬了一下她微粉的指尖，道：“如果你再不答应，我就要死了。”
月皊心虚地小声：“我从来都没有不答应呀……”
就、就是有一点点害怕。
江厌辞坐起来，然后将月皊软绵绵的身子捞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怀里。他将月皊嵌入自己怀中，附耳低语：“如果疼就咬我。”
月皊眼睫颤了颤，慢慢闭上眼睛。她紧紧抱着江厌辞，将娇红的面靥埋在他的肩窝。
若问月皊匕首扎人疼不疼？
那自然是疼的。疼得她哭了一场又一场，哭得眼泪快将喜被浸湿。
可若问月皊以后是否还会同意再被匕首扎？
那……
好像也是愿意的。
红烛摇曳，罗帐低垂，藏着相拥而眠的眷侣。
【 作者有话说 】
小江今天终于高兴了，希望结局停在这里。大刀逼迫，作者不敢不从QAQ
不开玩笑啦哈哈，婚后匕首使用手册和其他也算主线的剧情还是放在第五卷 写。
至于其他正八经番外，一个是月慢和小沈，一个是之前评论区想看的平行世界里换子的事儿早早发现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暂时这俩确定写，还有别的想看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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