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郅玄
作者：来自远方
内容简介
 卿大夫说他阴险狡诈，蛮横霸道，狂悖无礼，无君无父；百姓却赞他英明仁德，是不世出的明主。 对此，郅玄表示，他当初真没想这么干，奈何没人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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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冬腊月，天凝地闭。
厉风卷过，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不见半分杂色。
雪幕笼罩下，西都城一片银装素裹。
午后时分，气温再降，雪落得更急。城头上的士卒守着火盆，仍无法获得一丝暖意。身上的皮袄犹如铁板，内里裹了三层麻衣，始终抵不住呼啸的冷风。
这样的天气，最耐寒的野兽都不敢出洞。城内家家闭户，坊内除了巡逻的士卒，不见半个人影。
忽有马蹄声传来。
奔雷般的蹄音由远及近，一队黑甲骑士顶风冒雪，正沿着驰道飞奔而来。
城头士卒发现情况，隔着重重雪幕，一时间无法辨认来者身份，谨慎起见，立即敲响皮鼓。
鼓声隆隆，压过呼啸的狂风。
在鼓声中，四名甲长先后登上北城墙，望见冒雪驰来的队伍，均是神情一凛。
距离城门不过百步，骑士们纷纷拉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咴律律的叫声。
一路狂奔，战马未得片刻歇息。突然间停住，口鼻中喷出大量白雾，凝在兽皮制成的笼头和嚼子上，顷刻结成透明的冰霜。
待马队全部停住，为首之人示意，身侧一骑越众而出，打马行至城下，掀起斗篷，高举一面金色铜牌，扬声道：“中军将大胜，取戎八部，斩酋首。得国君召，星夜归来，速开城门！”
骑士高举铜牌，连吼三次。
城头甲长半身探出女墙，勉强看清骑士模样，确认来者身份，不敢耽搁，立即命人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同时召来一名甲士，令其速往城内送信。
“情况不太妙。”甲长低声道。
近段时间城内一直不太平，据说是二公子出了事情，一直昏迷不醒，接连有巫被召入国君府，却始终没能传来好消息。
大公子、三公子都不安分，流言一天三变，闹得人心惶惶。
多事之秋，中军将粟虎外出讨伐戎人，国内无人制衡，密氏、羊氏越跳越高，似笃定二公子不会醒来，欲推庶公子上位。
朝堂上风波不断，别说卿大夫和国人，连庶人都开始猜测，国内要出大事了。
中军将突然赶回，更言是国君相召，这无疑是往油锅内洒水，无论是否小心，都会爆开伤人。
不提甲长如何担忧，得令的甲士快步冲下城墙，中途不慎在石阶上滑倒，翻滚数周撞到墙面，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手臂大腿的青紫，跃下最后几阶石梯，从士卒手中接过缰绳，纵身上马，迅速向国君府飞驰而去。
甲士离开不久，城头吊桥放下。
因绳索上覆有碎冰，在牵动时发出吱嘎声响。
护城河早已结冰，如巨龙盘旋城外。吊桥悬挂其上，绳索突然崩断，桥身落在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见此一幕，城头守军无不大惊失色。
按律，吊桥损坏，守城甲长以下皆罪，鞭三十。
非战时，吊桥的绳子竟然断裂，且被中军将亲眼目睹，就算是执法官想轻放都不可能。
众人惶惶不安时，粟虎命人上前查看，确定仅是绳索断裂，桥身并无损坏，且断裂实属意外，并非人为，当场言不罪士卒，其后打马入城，没有片刻停留。
目送队伍进城，士卒庆幸逃过一劫，再不敢马虎大意，迅速换过绳索，将吊桥重新升起。
国君府前，送信的甲士先一步抵达，在台阶前翻身下马，顾不得喘气，一把抓住门前侍人，道：“中军将归来，现已入城！”
侍人神情急变，挥开甲士的手，转身就要冲回府内。不料动作太急，和慢一步赶来的几名侍人撞在一起，脚下打滑，瞬间滚做一团。
这一幕恰好落入粟虎眼中。
一身黑甲的中军将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近前，当场扬起马鞭。
鞭子落下，没有半分留情。几名侍人被抽得鬼哭狼嚎，鞭停后不敢起身，匍匐在地，忍着疼痛，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跪在这里。”
留下四个字，粟虎甩手丢出马鞭，其后大步走进府内，未再看侍人们一眼。
一名侍人侧过头，斜眼盯着粟虎的背影，目光阴狠，脸颊不断抖动，使得横贯面中的鞭痕愈发狰狞。
粟虎一路畅行无阻，途中遇到的侍人甲士均不敢拦。
以密氏和羊氏为首的氏族成员聚在议室殿，不断派侍人去后殿探听，获悉又有一名巫不能唤醒二公子，被国君下令拖出去，面上的喜色近乎遮掩不住。
“如此看来，二公子恐是凶多吉少。”一名大夫开口道。
“正是。”另一人附和，小心观察密氏兄弟的神情，献媚道，“二公子本就不学无术，仗恃不过出身。如今昏迷不醒，必为上天降罚，认其不堪大任。相比之下，大公子瑚琏之资，当……”
“当如何？”
一声断喝打断这番无耻之言，也让上首的密武和密纪骤然色变。
“粟虎？！”
“密纪，我不过离开两月，你兄弟竟已不知冠上履下？”粟虎大步走入室内，虎目扫过两人，冷笑一声，话说得极不客气。
密武和密纪牙关紧咬，碍于对方是正卿兼中军将，地位高过自身，不好当面争吵，悻然整理衣冠，同粟虎见礼。
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几人，此时均低眉敛目，噤若寒蝉。遇到粟虎目光扫过，恨不能缩成一团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过短短数息，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夸夸其谈的众人，已然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言。
密氏兄弟心中暗恨，却是毫无办法。
粟虎扫视众人，再度冷笑，也不打算开口。
殿内的沉默一直在持续，直至有侍人入内，言国君召见，粟虎才收回目光，起身去往正殿。方才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众人，终于敢抬手擦掉冷汗。
此时的正殿大门敞开，烟火缭绕。
殿前的空地上，几名巫穿着五颜六色的袍裤，披发赤足，围绕祭台飞旋跳跃，口中念念有词，正在驱疠祈福。
一身黑袍的国君坐在殿内，原本魁梧的身躯，因常年抱病已不见半分雄壮，反而显得孱弱。旒珠遮挡住瘦削的脸颊，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更无法猜测其心中所想。
西原侯十岁继位，十五岁娶东梁侯女，十六岁亲政，十八岁领兵征戎、狄，连获大胜，使胡不敢犯，拓疆域千里。
至三十岁，于狩猎途中遇袭中箭，箭上有毒，虽活得性命，却无法再领兵出战。迄今八载，伤情反复，精力不济，政权军权被六卿把持，君威衰弱，各氏族彼此倾轧，国内早已有了不稳的苗头。
粟虎身为正卿，性情骄横，却始终念君恩。不愿见有密室和羊氏血脉的公子上位，始终支持正室所出的二公子，同密氏羊氏分庭抗礼。
在国君的刻意引导下，几方势力呈现一种微妙的平衡，国内得以平稳。
然而，随着二公子不知缘由地昏迷不醒，这种平衡变得岌岌可危，随时将被打破。
“拜见君上。”
以粟虎为首，众卿列队进殿，同国君见礼。
西原侯稳坐案后，仿佛化为一尊雕像，许久不发一声。
国君不叫起，众人就只能继续弯腰。
殿前的巫忽然停住，其中一人反握匕首，划开手腕，含一口鲜血，混合调成青色的药汁，猛喷向熊熊燃烧的火堆。
一瞬间，火焰蹿起两米，旁边的侍人惊慌闪避，几名巫却无视烈焰和飞溅的火星，进一步靠近，围着火堆飞转，大声呼喝，吟唱出流传千年的乩语。
火焰升至最高，几名巫同时探手，抓取烧成炭的木块，猛然印上额头和胸膛。
“神灵眷顾！”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双臂高举，仰头向天，任由伤口暴露在冷风中，齐声发出高呼。
高呼声中，刮过殿前的风骤然增强，卷入殿内，挂在窗前的幔布层叠飞扬。
众人遇风卷过，近乎睁不开双眼。
殿前侍人骇然，纷纷匍匐在地，向神灵祈求。
正殿东侧的卧房内，一名脸色苍白的少年仰躺在床上。
少年面容俊秀，眉黑如墨，唇不带半分血色。若非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近乎不似活人。
几名侍人守在内外室相隔的门廊前，阻拦另一队侍人，不许他们入内。
被阻拦的侍人十分蛮横，仗着人多同对方推搡。推倒两人后，借混乱踩住对方的手指，狠狠碾压。
侍人身后是两列女婢，女婢簇拥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
妇人面若芙蓉，红唇微翘，好整以暇看着这场混乱，显然心情极佳。正殿的巫祝声传来，都不会影响她此刻的好心情。
她比谁都清楚少年昏迷的缘由，知晓请来中都的巫也是无用，自是有恃无恐。
声音传入室内，守在床前的婢女满心焦急，想要去正殿求救，奈何密夫人堵在门外，根本就冲不出去。
“怎么办，若是让那人进来，二公子恐难活命！”
门廊上的侍人终于没能抵挡住，被尽数推开。
密夫人被簇拥着走入室内，闻到满室焚香的味道，嫌弃地皱了皱眉。
两名婢女见状，立即转身开窗，重新点燃熏香，丝毫不顾忌床上的病人。
密夫人走到床前，俯视脸色苍白的少年。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探出，覆上少年的脖颈。只要轻轻划一下，这一切就能结束。
服侍少年的婢女被压倒在地，拼命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人声，是驱疠祈福结束，国君派桑医来查看二公子情况。
来人进到室内，密夫人早已换了一副神情，坐在塌边，俯身看着昏迷的少年，满是心忧之色。
少年的侍人和婢女早被拖到侧室，一起堵住嘴，不许他们出声。
桑医同密夫人见礼，仿佛没看到室内的异状，弯腰走上前，本想应付了事，不想刚一低头，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少年脸色依旧苍白，那双眸子却是极亮，瞳孔幽深，清晰映出桑医惊讶的神情。
“二、二公子？”桑医不可置信，确定不是看错，顾不得密夫人难看的脸色，亲自守在床前，没用侍人，命跟随自己的医仆去前殿送信。
“速去禀报君上，神灵眷顾，二公子魂归！”

第二章
医仆奔至正殿，被侍人拦在殿前，当即匍匐拜倒，扬声道：“禀君上，神灵庇佑，二公子魂归！”
声音传入殿内，西原侯冷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收紧。奈何旧伤作痛，拳头被迫放松。这样的伤痛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如何被人暗算，由一个手握实权的诸侯落到如今下场。
隔着旒珠，阴沉的目光扫过堂下，西原侯压下愤怒，下令赏赐众巫。
“赐金一，布五，羊二十。”
众巫俯身在地拜谢赏赐，丝毫不在意皮肉外卷的伤口。
二公子苏醒，粟虎自然大喜，带头恭贺国君。
密氏兄弟再是不甘，也不能在此时表现出来，唯有咬牙挤出笑容，和粟虎一同恭贺。
西原侯命诸卿散去，亲往侧殿探望嫡子。
“恭送君上！”
众卿再拜，直至国君背影消失，方才陆续直起身。
粟虎面带笑容，密氏兄弟脸色难看。
羊皓微微一笑，未如之前一般支持密氏，而是和栾会联袂离开。
范绪一向独来独往，因其家族制定国内律法，即使手中没有军权，身为六卿之一，也无人敢小看他。
如今君威衰弱，国君无法乾纲独断，朝堂之上，政权、军权均由六人把持。
若非西原侯早年战功彪炳，于国人中有相当声望，数年下来，早成不折不扣的傀儡，别说维持朝堂平衡，连君主的尊严都将荡然无存。
“二公子魂归，天意如此。”
府门前，粟虎哈哈大笑，无视密武和密纪阴沉的表情，接过甲士手中的缰绳，跃身上马，纵马飞驰而去。
马蹄扬起碎雪，恰好扑打在密氏兄弟身上。
密纪勃然大怒，当场就要拔剑，被密武一把按下，双目因愤怒充血。
“大兄，我必杀此獠！”
“先回府！”
密武看一眼国君府，目光阴鸷，强行将密纪拉上牛车。
“大兄，难得的机会，就这么算了？”密纪不甘道。
密武闭目不言，摇摇头，摆明不愿再提此事。
筹谋许久，只差最后一步，万没想到，那竖子竟然未死！
若粟虎在外，事情仍有转圜余地。今携大胜驰还，且观国君态度，事不可为。唯有暂且按下以待来日。
国君府内，桑医坚持守在塌前，这让密夫人恼怒非常。
桑医心知恶了对方，但其更加清楚，二公子不醒则罢，如今苏醒，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退让半步，否则国君和中军将都不会放过他。
至于密氏，再恼火也只能秋后算账。
何况二公子不死，庶公子绝无可能为世子。届时密氏自顾不暇，未必能拿他如何。
心中衡量清楚，桑医态度更为坚决。
密夫人对他无法，不能令侍人强行将他拉开，只能狠狠咬牙，盯着靠坐起身的公子玄，在袖中掰断了指甲。
室内气氛愈发压抑，身为风暴中心，郅玄却无半分紧张，显得格外平静。
漆黑的双眸扫过众人，对照记忆，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想到昏迷中听到的声响，垂下双眼，心中有了思量。
“君上到！”
侍人的声音响起，打破诡异的宁静。
西原侯走入内室，大袖拂动，腰带上金线彩宝熠熠生辉。旒珠轻晃，乌黑的发间掺杂几缕银丝。
密夫人迅速收敛神情，恭谨行礼。无论她在旁人面前是如何嚣张跋扈，面对国君总是小心翼翼。
桑医俯身在地，遇国君询问，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将二公子的情况道出。
“公子魂归，臣为公子诊脉，根基损伤，需得调养一段时日。”
西原侯颔首，坐到塌边，自始至终没有叫起。密夫人只能维持行礼的姿势，额上渐渐冒出细汗。
“我儿受苦了。”西原侯开口，因常年抱病，中气略有不足。
在他细看逃过死劫的儿子时，后者也在观察他。
郅玄苏醒不久，两股不同的记忆在脑海中纠缠，这让他不敢轻易开口，尤其是面对西原侯。
受伤的老虎依旧是猛兽，并不会因伤势变成羔羊。
他不想被对方察觉端倪，只能闭口不言，仿效记忆中的举动，挑起眉尾，神情中染上几分戾气。
果然，见他如此，西原侯并未生疑，叹息一声，道：“可是心中有气？”
郅玄仍未出声，只将目光凝向密夫人，见其艴然不悦，嗤笑一声，将不屑轻蔑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等密夫人开口，郅玄终于出声；“父亲，我观密夫人所用侍人婢女极好。”
“如此，就来服侍我子。”西原侯道。
“君上！”密夫人花容失色，身边的侍人婢女惊恐万状，想起之前所为，无不魂飞魄散，栗栗危惧。
然而国君一锤定音，容不得他们不从。
密夫人还想再言，西原侯冷哼一声，道：“密氏，可知尊卑？”
闻听此言，密夫人美眸圆睁。
相伴二十年，再是愚蠢也该明白，国君话中所指绝非是她自己。惊惧之下，密夫人再不敢言，脸色竟比郅玄还要白上几分。
国君不耐烦看她，挥手令其退下。
密夫人应诺，灰溜溜一个人退走。离开内室之后，双腿发软，一脚踩空，当场跌倒。
两旁的侍人熟视无睹，背墙而立，双目下垂，犹如一尊尊木雕泥塑，无一人出声，更不会上前搀扶。
密夫人苦笑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强撑着尊严，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侧殿。
她必须设法联系兄长，国君心思难测，他再不喜欢公子玄，也不会纵容密氏所为。今日能害公子玄，他日会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了自己？
“错了，真的错了！”
先前被权势冲昏头，如今回想，密夫人不由得心惊。
难怪国君会突然召回中军将！
她必须给家中送信，不能再下手，更要防着别人对公子玄下手，否则密氏大事不成，更将大祸临头。
密夫人离开后，郅玄请求返回自己的府邸。
“君上殿内，儿不应久居。”
西原侯见他并非托词，即命人备下安车送他回府。一同回去的除了从侧室放出来的侍人婢女，自然包括从密夫人身边要来的二十多人。
安车离开国君府，六卿陆续接到消息，二公子醒来的喜讯很快传遍城内。
一夕之间，压在城头的黑云散去，国人不再如之前提心吊胆，坊市之间渐渐有了活气。
郅玄命不该绝，到底根基损伤。强撑着精神回到府邸，没法自己走路，只能由健壮的侍人抬下车，一路背回卧房。
“快去准备热汤！”府令没料到他突然归来，一时间手忙脚乱，恨不能长出八条胳膊。
“别忙，先、咳咳咳！”话没说完，郅玄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在国君府尚未如此严重，强撑着离开，途中吹了冷风，遇到寒气，本就虚弱的身体自是雪上加霜。
府令心中焦急，随行的桑医也不敢马虎，为郅玄诊脉之后，亲自下去熬煮汤药。
郅玄靠在榻上，喝了几口热水，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吩咐道：“带回来的那些人都曾服侍密氏，你安排人将他们押到公子康家门前，无需废话，抽鞭子，一人十鞭。”
“公子，此举是否不妥？”府令听回来的人提起国君府内发生的种种，同样愤怒，但如此行事是否会令国君不喜？
“就是因为不妥，才应该去做。”郅玄话音未落，又开始连声咳嗽，一边咳一边道，“照我说的去做，出事自然有我。”
府令是西原侯正室留下，未必有多大才干，忠心却是一定。
郅玄初来乍到不假，但他拥有两世记忆，十分清楚该如何表现才能让所有人放心。尤其是西原侯。一个藏不住情绪鲁莽行事的儿子，远比一个聪慧隐忍的嫡子更能让他满意。
府令未再多劝，按照郅玄的吩咐，亲自调派人手。
当日傍晚，公子康府前就上演热闹一幕。
二十多名侍人婢女跪在地上，在冷风中冻得脸色发青，为了活命哭叫着求饶。
几个侍人手持皮鞭，想起自己遭遇的种种，想起这些人之前是如何盛气凌人，想起自己是如何被生生踩断手指，挥舞起鞭子来毫不留情。
十鞭尚未抽完，府门突然开启，十多名家仆从门内走出，为首者身着皮袄，腰配短刀，看到门前的情形，顿时目光一厉。
“家主命我询问，二公子此乃何意？”
“大胆！”一名持鞭侍人大声叱喝，无视对方杀人的目光，厉声道：“尔等身为家仆，如我等一般，不过奴婢之流，怎敢这般言我主？！”
家仆意识到自己言语不慎被对方抓到把柄，只能强压下怒火。
他身后的人却没能忍住。
密氏骄横已久，公子康有密氏撑腰，家中婢仆也自觉高人一等。如今被侍人斥骂，撕下脸皮丢在地上踩，如何能忍？
为首之人来不及阻拦，众仆一拥而上，将郅玄派来的侍人全部包围，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公子，出事了！”
发现情况不对，府令立即上报公子康。
“竖子欺人太甚！”
密纪恰好来见外甥，听闻此事，当即怒不可遏，一拳砸上桌案，抄起长剑直冲向府外。
等密武得知消息急匆匆赶来，密纪已命家仆拿下众人，抓起一个出言不逊的侍人就要取其性命。
“住手！”密武顾不得许多，未下牛车就发出高喝。
密纪愣了一下，被他抓住的侍人趁机向前，锋利的长剑划过脖颈，只差半寸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密纪反应过来，立即丢开侍人。
一切仍是迟了。
踏步声传来，两队巡城甲士出现，手持长戟，正向混乱处包围过来！

第三章
巡城甲士来得太快，密氏兄弟和公子康均措手不及。
彼时，公子康府外聚集大量国人，其中不乏各氏族探听消息者，察觉情况变化，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回。
各家家主反应不一，有人继续观望，有人深思背后谋划，也有人打算推波助澜，将事情进一步闹大。
前两者不提，第三者包含多方势力，或是不满密氏和公子康，或是想进一步损害公子玄的名声，亦或不喜双方想要一石二鸟。
究其根本，国君只有一个嫡子，庶子却非公子康一人。既然密氏率先打破规则，想推公子康上位，别的家族自然能仿效而行。
谁言后来者不能居上？
一件貌似简单的事情，随着越来越多的势力插手，很快变得错综复杂。
密武料定事有不妥，密氏恐将陷入困局，对公子玄愈发恼恨。
令人意外的是，粟虎始终按兵不动，除了派人打探消息，并无任何举动。
这让许多人看不明白。大好的机会，他竟无所作为？还是说，这背后有什么更深层次的谋划？
不等各家家主想明，国君突然传下旨意，强行按下这场风波。
“各自归府，公子玄罚金三十，闭门二十日。公子康罚金五十，闭门二十日。”
旨意中未提密氏，也未提事情的前因后果，更没说谁对谁错，直接对两个儿子进行处罚，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表面看似公正，却让公子康极其不平。
使诡计的是公子玄，不依不饶的是公子玄，命侍人在他府前闹事的是公子玄，他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跟着一起受罚？
何等不公！
这让一向自视甚高的公子康愤懑不满，想要当场发作，却被密武用力拉住。脾气暴躁的密纪也一同阻拦。
密氏兄弟骄横跋扈不假，终归不是傻子。
密夫人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两人仔细想一想，也能明白几分。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国君表明态度，身为儿子，公子康绝不能顶撞，否则必当埋下祸患。
公子康满心郁愤不得发泄，面色自然不会好看。传旨之人面上不显，暗暗记下每个细节，只待回去后上禀国君。
国君亲自处罚两个儿子，巡城甲士自当撤回。
各家奴仆随人群散去，很快不见踪影。
不到片刻时间，公子康府前只剩下侍人、婢女和引发混乱的家仆。
“公子，这些人当送还二公子。”密武开口道。
公子康正满心憋气，听闻此言，脸色瞬间涨红。如非记得眼前是他舅父，想登世子之位还要仰赖对方，他必会当场拔剑。
身为国君长子，母家势力举足轻重，他即使不为嫡，自幼也是受尽恩宠，一度不将郅玄放在眼中，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公子，听我一言。”密武继续劝说，“今日之事不寻常，勿要令国君不喜。”
一言犹如冷水泼在公子康头上，他渐渐冷静下来。
偏在这时，几辆骡车慢悠悠行来，停在距府门不远的石墩旁。赶车人纷纷跳下，俯地行礼，口称是奉公子玄所命，带回侍人婢女。
“带回去？”公子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被挑起。
密武忙拉住他，同时对密纪使眼色，不许他轻举妄动。
赶车人再次行礼，目送密氏兄弟将公子康拽回府内，关上大门，方才站起身，将受伤的侍人扶上骡车，其余侍人也各有位置。
至于被鞭打受冻的二十人，只能跟在车后走。
天寒地冻，他们身上带伤，又在雪中跪了许久，神智都有些模糊。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留下，就算是爬也要跟上队伍。
回到公子玄府上，下场未必会好。留在这里，公子康非但不会怜悯，反而会拿他们出气，只有死路一条！
队伍沿长街前行，车辙足印相叠，很快被落雪覆盖。
公子康被拽回到府内，强压着脾气听密武教导。待送走两位舅父，终于爆发，挥袖扫掉案上书简，拔出佩剑冲到院子里乱砍，吓得婢女侍人不敢靠近，胆子小的更躲在廊下瑟瑟发抖。
“郅玄，郅玄！”
公子康愤怒咆哮，手中的剑一次接一次砍下，将院中三棵碗口粗的树全部砍断。
“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彼时，正听府令上报的郅玄突然打了个喷嚏，示意府令不必担忧，端起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眉心不自觉皱紧。
实在是太苦了。
侍人送上甜汤，郅玄饮下一口，甜味冲淡了苦味，嘴里却涌上一股涩意，并不比之前好过多少。
“不用。”
勉强喝下两口，郅玄不再饮甜汤，命侍人送一杯温水，总算是压下满口涩意。
“公子，公子康恐不会善罢甘休。”府令说道。
“那又如何？”郅玄咳嗽两声，将温水全部饮尽，示意侍人不必再进。
今日之事既是为让国君放心，也是他对各方的试探。虽说事情的发展和预期有些许出入，总归不是偏差太多。
他已经死过一次，难得上天又给他一次机会，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活着。不求长命百岁，至少要寿终正寝。
公子康是否记恨，对他而言问题不大。
他不想死，公子康不会放弃对权位的追逐，两人注定是不死不休的政敌。你死我活的关系，多恨一分少恨一分又有何妨？
今天这点委屈算什么？
认真计较起来，让对方委屈的日子还在后头。
相比公子康，他更关心各氏族家主的态度。
就目前来看，还算让他满意。
国君暂时不想舍弃唯一的嫡子，中军将就不会改变立场。密氏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下手，多数氏族家主保持壁上观，数年之内他应该性命无碍。
当然，前提是他不犯蠢。
身为一名成功的商人，经历过家族内部的尔虞我诈，纵然是换个地点，换上一批对手，郅玄自忖可以应付，顶多是费力些。
不求大功，戴上几张面具，保命不成问题。
郅玄有些出神，府令以为他病体虚弱，愧疚不该让他如此费神。
“公子初愈，理当多休养，仆该死！”
看出府令的自责，郅玄摆摆手，让他不必如此。
“君上令我闭门，正好养病。你亲自将罚金送去，回来就闭府，无论谁来都不见。至于带回来的那些人，分开关起来，告诉他们，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或许会饶他们一命。”
知道的是什么，郅玄没有明言，端看这些人知道什么，又能拿什么换取自身性命。
国君府内，西原侯坐于案后，一边听侍人上禀，一边擦拭手中长剑。
剑身长三尺三寸，出鞘锋芒逼人。剑柄为一卧虎，凶猛骇人。堪称神兵利器。
此剑乃人王赐给第一代西原侯，后经三代传至他手，视为国君象征。
同样的王赐剑，世间仅有四柄，除他手中所持，分属北安侯、东梁侯和南幽侯，象征四大诸侯，代中都人王牧守四方。
西原侯一遍又一遍擦拭剑身。
历经岁月，长剑依旧锋利，横起剑身，能清晰看到映于寒铁上的双眼，幽暗、森冷。
侍人禀报完毕，匍匐在地不敢出声。
殿内有炭火供暖，却不见半丝烟气。
涂有青漆的地板微热，侍人却半点感受不到，只觉得寒意森森，冷彻骨髓，牙齿都在磕碰。
“起来。”西原侯终于出声。
侍人如蒙大赦，不敢站起身，用膝盖退出殿门。
少顷，国君召羊夫人。因其所出公子年幼，尚未别府独居，自然被召到君前。
羊夫人不如密夫人美貌，但性情柔婉温顺，极能迎合君心。不过片刻，就有笑声从殿内传出。守在殿外的侍人递换眼色，全都明了，羊夫人应会受宠一段时日。
至于密夫人，只要密氏不倒，公子康仍在，国君身边总会有她一席之地。至于过得好与不好，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国君宠爱羊夫人和公子鸣的消息传出，在西都城内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公子康和公子玄闭门，密氏偃旗息鼓，羊氏总是差些火候。加上中军将粟虎坐镇，城内很是安稳，纵然有人想挑起事端，也是投鼠忌器。
这段日子里，郅玄专心调养身体，切实执行国君的旨意，关闭府门，谁来都不见。
桑医的药很有效，用药五天，他的咳嗽减轻，体力渐渐恢复，开始能下床行走。精神变好之后，郅玄不再长时间卧床，命府令搬来书库中的简牍，每日伏案阅读。
对于郅玄的改变，府令虽有疑惑，忠心使然，始终缄口不言。
这让郅玄十分满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郅玄将府内藏书读完大半，书写笔迹也同原身不差分毫。言行举止稍有改变，骄傲依旧，偶尔会鲁莽冲动，却不再暴躁易怒。
遭逢生死大难，性情产生变化本是理所当然。只是有人变好，有人变坏，甚至钻了牛角尖。
郅玄的变化不算太好，但绝非坏事。这样的性情既能让国君放心，也不会让支持他的粟虎失望，分寸拿捏之间，着实让他费了一番脑筋。
待到闭府时间结束，郅玄立即将准备好的“悔过书”送往国君府。言辞恳切，又在末尾表明委屈，拳拳之心没有半分遮掩，很是取悦了国君。
书简递送当日就有赏赐送来，并传国君旨意，季末同北安侯会猎于郊，公子玄同往。

第四章
“会猎于郊。”
传旨之人离开后，郅玄命府令将赏赐送入库中，随即取来书简，查阅会猎相关记载。
郊非指郊外，而是名为郊的一片无主土地，位于两国之间。
据书简所载，诸侯会猎并非字面意义那么简单。
因西原侯同北安侯封国接壤，且要共同应对戎、狄等部的袭扰，每隔一岁，双方就要在边境会面，发动一场针对边境胡部的战争。
所谓猎，目标不是飞禽走兽，而是时常骚扰边境的部落。
此外，借由会猎展示实力，各自亮一亮肌肉，也能最大程度减少彼此之间的摩擦。
四大诸侯代中都人王牧守四方，不代表互相之间能够和睦。相关各自利益，总会产生些许不快。
长期以来，各诸侯借由会猎、联姻等方式，尽可能消弭不必要的冲突。
至于被猎的部落，就只能自认倒霉。如果不是他们袭扰边境，造成诸侯国损失，也不会成为靶子。
之前的会猎，西原侯均独自前往，未带一名子嗣。哪怕公子康再三请求，密氏想方设法进言，也未能促成此事。
连续挫败之下，公子康不得不打消念头，同时安慰自己，他没法去，身为嫡子的公子玄同样不能去，大家都是一样的待遇，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不承想今岁情况改变。
或是国君不满密氏张扬，借机加以警告，或是粟虎在旁推波助澜，亦或是公子玄险些丧命，性情变化，开始让国君有了几分喜爱，总之，这份旨意传出，着实引起不小的波澜，远比公子鸣突然受宠更让众人关注。
国君此举是否代表有意立世子？
毕竟公子玄是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虽然之前名声有些不好，却从没犯下大错，于情于理都该为世子。
流言一经传出，立刻如野草疯长，很快传遍西都城。
国人们议论纷纷，相比郅玄的平静，公子康一天比一天焦躁，若非密武再三劝阻，情急之下难保会做出什么事来。
之前有公子玄顶在前面，密氏用些手段，败坏前者名声的同时，很少有人会细究公子康的举止。如今公子玄改头换面八风不动，就衬得公子康暴躁无脑梗顽不化。
落在国人眼中，绝非一件好事。
不想让公子康惹怒国君，密武一天三次派人去公子康府上，其后更亲自前往，苦口婆心劝说，甚至不惜压着公子康给国君递上书简。
书简内容同郅玄所写大同小异，言辞更加恳切，取得效果甚微，别说是赏赐，连句褒奖都没得来。
公子康自觉失去颜面，既怒又气，无从发泄之下，同密氏产生龃龉。发展到后来，竟对密武避而不见。
府令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上报郅玄，言辞之间不乏幸灾乐祸，只差说一句“活该”！
郅玄却不这么想。
“示人以愚，示人以弱，示人以不和，故意为之而已。”
公子康如何，郅玄无法断定。但密氏一门双卿，密武身为大氏族族长，当真会病急乱投医，犯下如此显而易见的错误，做出这般愚蠢举动？
显然不可能。
最大的可能是做给别人看。
公子康和密氏亲近无妨，亲过国君就是有错。
一定条件下，犯蠢不是罪，完美无缺才是过。
仔细想一想，和密武比起来，自己之前所为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之所以能够成功，不过是占领先机，先人一步罢了。
“言我之令，凡府上之人不许再言此事，更不可对公子康有不敬之语。如有犯者，鞭二十。”郅玄道。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但郅玄没时间也没精力同人一一解释，只能以重惩强压，以免有人口不严，传出去被人钻了空子。
府令虽有疑惑，但郅玄既然吩咐，他定会照做。
“季末我随国君出行，府上诸事尽交于你。出行所需战车、兵甲尽速备好，扈从两甲即可。”
“诺！”
府令下去安排，郅玄铺开竹简，刻下一行字，觉得不太顺手，重新展开一张绢，用炭笔在上书写，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会猎于郊，目标当是狄部。此部擅射，皮甲不可缺少。两甲一百人，配以长戟、盾，长剑，短刀，弓箭。”
写到这里，郅玄忽然停笔，斟酌片刻将长剑划去。
西原国常备三军，为上军，中军，下军。
上军以步兵为主，多长戟甲士；中军主战车，并有千数骑兵；下军比较杂，步兵、战车均有，还有大量擅射的兵卒。
因西原侯无法出征，三军为六卿掌控。
中军握于粟虎，上军统于密氏兄弟，下军则由羊皓、栾会共管。同为六卿的范绪不掌军，却掌律法军法，三军中不乏范氏子弟，同样无人敢小看。
郅玄身为嫡子，怎奈不被国君所喜，纵然有粟虎支持，也很少能触碰到军事。
他手中的武装力量全部来自于封地。
依照封地的人口和财力，全副武装的百名甲士已经是极限。再多的话，战斗力不提，后勤绝无法跟上。强行征发必然会闹出乱子。
国家政治都在野蛮生长的时代，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做得过分了，封地中的国人可不会惯着谁，直接抄家伙掀屋顶，抡起膀子就是干！
“分寸啊，分寸。”郅玄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近段时间以来，通过大量阅读和对照记忆，他对西原国的政治、军事、民生等方面都有相当了解。同样的，也对这里的阶层有了一定认知。
相比较，这里的发展类似华夏上古时期，介乎于商周之间，却也有一定区别。
这里有森严的等级制度，各等级之间泾渭分明。但上层也要遵守规则，不遵守规则的后果相当严重，引发国人愤怒，连神仙都没得救。
在西原国，国君和大氏族共掌国家，六卿、上大夫和中大夫均出自大氏族。以粟氏、密氏、羊氏等为代表的大家族占据朝中九成以上的话语权。
下大夫和各封地官吏多为小氏族。他们在朝中的话语权不及大氏族，数量却是对方的数倍，一旦抓住机会，未必不能发展壮大取而代之。
氏族之下为国人，他们是国中军队的主要组成力量。
国人有姓无氏。他们可以靠战功获得私田，雇佣奴仆，使用奴隶。如想进一步，必须获取更多战功。功劳积攒到能取得一块封地，就可以让家族晋身，实现阶层跨越。
国人之下为庶人，无姓无氏，多是农人、匠人和商人，还有为数不少的牧人。
庶人之下就是奴仆，比奴仆更低则是奴隶。
若问有没有比奴隶地位更低的？
有。
其一是野人，包括罪大恶极的逃犯和衣不蔽体的半原始人。
其二是胡，囊括戎、狄、夷等。他们是各国边界的首要威胁，是各诸侯立国以来最大的敌人。
郅玄身为西原侯嫡子，母亲是东梁侯女，降生即有封地，这是公子康等庶出不能比。
他的封地在郅，距离西都城百里，地形狭长，面积不算大，好在土地肥沃，每年出产不少，属民超过三百户，在西原国内不算顶尖，也绝说不上差。
郅玄之称即出自他的封地。
西原侯一脉以“原”为氏，象征国君地位。姓为秃，据记载，源于荒古时的“妘”姓，后别支分出，才有了秃姓。
故而，郅玄既可称原玄，也可为秃玄。
获悉自己姓什么时，郅玄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头顶，沉默了足足三分钟。同时也在庆幸，幸亏封地是郅，若是别的奇奇怪怪的地名，不晓得自己又会被叫做什么。庆幸之后又不免感叹，敢以地名为前缀的古人，果真是豪横任性！
休息片刻，郅玄重新提笔。
考虑到封地的承受能力，他需要精打细算。另外，他此次随行，更大可能是走个过场，没必要表现，也未必有表现的机会。既然如此，尽量做到面子好看，让国君满意即可。
想明白这一点，郅玄决定在皮甲和战车上多下功夫。
完全改变不可能，时间和材料都不允许。但可以在现有的基础上精益求精，例如在战车上加一些装饰，设法让皮甲更加光亮醒目。
至于增强战车的性能，让武器更加锋利，设法提高军队战斗力，他暂时不打算做。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胯，饭要一口口吃才不会噎到。
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前，一鸣惊人不是成功，百分百是取死之道。
心中这么想，郅玄再次在绢上书写，务求不遗漏半点细节。
正午过后，天空又变得阴沉，寒风呼啸，是大雪即将到来的征兆。
这样的天气本不适合出行，偏有一辆牛车自国君府行出，顶着寒风来到郅玄府前。
牛车停在府门前，仆人上前通报。
知晓来者是谁，府令不禁吃了一惊，立即前往禀报郅玄。
“公子，女公子桃来访！”
郅玄闻言停笔，思量片刻，将写完的绢折叠收到箱子里，吩咐道：“带她去客室，我稍后即到。”
“诺！”

第五章
女公子桃是西原侯长女，为羊夫人所出。下有一双弟妹，弟为公子鸣，为西原侯幼子，妹为莺，是西原侯最小的一个女儿。
在西原侯诸妾中，密夫人最受宠，然二十年宠爱不衰，却只有公子康一个儿子。羊夫人的宠爱远不及前者，膝下却有三个儿女，足令旁人羡慕。
西原侯正室早亡，未再迎娶正夫人，国君府内遂以密夫人为首。
今密夫人失宠，羊夫人宠爱日重。众人这才发现，比起张扬的密氏，羊氏潜移默化细水长流，同样不容小觑。
原桃此番过府拜会，表面是来贺郅玄病体康愈，实则是代母亲羊夫人表明态度，和张扬跋扈的密夫人不同，羊夫人无意同郅玄为敌，至少短期内不会。
羊夫人深居内宫，长伴国君左右，深知国君的性情和手段。
密夫人的奢望她同样有，膝下有子，不可能不期望更进一步。但她更知晓自身斤两，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会轻举妄动。
正是这种聪慧和沉稳，让她能安居内宫，同密夫人分庭抗礼，如今更在前者之上。
以目前的情形，即使国君压着公子玄，暂时不立他为世子，也轮不到自己的儿子。不为嫡，不为长，仅有浮于表面的宠爱，能带来什么？
更何况，这份宠爱有几分真，同样值得商榷。
有这份明悟，羊夫人当机立断，在国君下旨公子玄随行会猎后，决意同郅玄交好，并让长女代表自己前来，送上丰厚的礼物，可谓是诚意十足。
原桃深知羊夫人之意，过府时放低姿态，十分客气。在郅玄未露面，府令请她先往客室时，也未有任何不满。
寒风呼啸，漫天飞雪。
明明还是午后，天色却骤然阴沉，如黑夜一般。
客室内点燃火盆，暖意融融。侍人在窗边留下缝隙，以便烟气散去。婢女移来铜灯，三足乌口衔金枝，立在铜树之上，这曾是原氏先祖图腾。
灯火摇曳，淡淡烟气飘散。
婢女的影子落在墙上，不断拉长。
两名婢女错身而过，身影交叠，恰遇灯花爆闪，啪地一声，将女公子桃从沉思中拉回。
婢女动作轻盈，拨亮灯花，送上热汤和糕饼之后就退出室外。
转瞬之间，客室内只留下原桃一人。
她转头看一眼合拢的房门，端起热汤饮下一口。拿起铜匕，切下一块样子新奇的糕饼，送入口中咀嚼，陌生的甜味和软糯让她新奇。
不是蜜，也不是粟、麦，是什么？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室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十分规律，仿佛昭示着来人性格。
原桃将匕首放回原位，又饮下一口热汤，冲淡口中甜味，方才正身坐好。
房门打开，一身黑袍的郅玄走了进来。
西原国尚黑，氏族以黑服为美，但在装饰和花纹上有严格规定，唯有国君和世子能在袍服上绣神鸟纹。郅玄身为国君唯一嫡子，在没有被立为世子前，同样不能服神鸟，只能服山川纹。
相比郅玄，身为庶子的公子康和公子鸣连山川纹都不能用，顶多在袖摆和腰带上做一做文章，多添几道金纹，否则就是违制。
见到郅玄露面，原桃立即起身行礼，口称：“仲兄康安。”
“大妹无需如此，坐。”郅玄越过她，在正位落座，立即有婢女送上热汤糕饼。
大半天泡在书房，忙于此次出行计划，事无巨细，郅玄难免有些疲惫。索性未在原桃面前遮掩，只是歉意地笑了笑，道：“让大妹见笑。”
“仲兄何出此言？桃不敢。”原桃难掩诧异。
过府之前，她早已听人回报，言公子玄遭遇生死之劫，康愈之后性情有所改变。只是没能亲眼证实，她一直将信将疑。
如今当面，她不得不相信侍人所言，郅玄的确不同往日。对比记忆中的二公子，说一句今非昔比也不为过。哪怕是演戏，能伪装到如此地步也非寻常可以做到。
思及此，对于羊夫人的决断，原桃更为佩服，也更加坚定同郅玄交好之心。
同母胞弟尚年幼，她却已至嫁龄。西原侯没有嫡女，她势必要同他国联姻。一旦远嫁他国，不想被轻视，有强悍的支撑极为重要。以郅玄的出身和地位，今后不发生太大的变故，势必登上世子之位。
于她而言，交好郅玄绝对是利大于弊。
数息之间，原桃脑中已转了数个来回，对郅玄的态度更为热络。
看出她的心思，郅玄微微一笑，推测羊夫人所图，虽有利用之意，倒也无伤大雅。
公子鸣年幼，羊氏势力不及密氏。密夫人暂时失宠，却未被彻底厌弃，难保不会有复宠之日。且公子康为国君长子，有密氏兄弟全力扶持，羊夫人的日子未必真如表面看起来风光。
她会找上自己，算不上出人意料。
这根橄榄枝接是不接？
郅玄端起热汤，缓缓饮下一口。
公子鸣年幼，是劣势也是优势。
在公子鸣长成前，自己能坐上世子位，一切都好说。如果事情不成，今天的橄榄枝，势必会成为一把随时都将砍下的利刃。
利益面前，信誓旦旦的盟友转头就会成为敌人。
如何取舍？
郅玄不出声，只是一口接一口饮着热汤。
原桃看不出他的心思，原本的信心满满变得摇摆不定。伸手去端热汤，不慎扫落装有糕饼的盘子，磕碰声引来郅玄目光，当即脸颊泛红。
郅玄似没看到她的尴尬，挥退门前伺候的婢女，温和道：“羊夫人的好意，我已明了。”
“仲兄之意如何？”原桃重生希望。
“此事不急。”郅玄话锋一转，指腹擦过碗沿，道出一件让原桃震惊之事，“我昏迷之前，莺妹送来一碗羹，滋味甚好。大妹不妨回去问一问，此羹何来。”
原桃看着郅玄，脑子里嗡嗡作响。
郅玄昏迷的因由，羊夫人有所猜测，也曾告知于她。本以为是密氏手脚，万没想到竟然同妹妹扯上关系？
这事母亲知道吗？
不，一定不知！
否则母亲不会让她过府，且在事先没有任何提醒。
原桃心乱如麻，一时之间理不清头绪。羊夫人交代的事情，今日恐无法达成。如果不能将莺的事情查清楚，别说是同郅玄交好，双方恐会成为敌人！
“仲兄放心，我回去即同莺问清楚。”原桃终究年轻，慌乱之下未能猜出郅玄的另一层深意。如果是羊夫人当面则会截然不同。
郅玄没有强求，又寒暄两句，谢过羊夫人送来的礼物，命府令备好回礼，便送原桃离开。
离开郅玄府，坐在车上，原桃越想越是不安，连声催促仆人扬鞭，只想尽快返回国君府。
送走原桃，郅玄再次回到书房，将写好的绢誊抄。确定没有遗漏，命府令派人去往封地，尽快召集甲士，备好所需的物资。
“如有不足不可强求，速回府报我。”
府令领命下去，郅玄推开木窗，被冷风一吹，不由得又咳嗽两声。
桑医恰好送来汤药，见状不禁皱眉。
郅玄合拢窗扇，不打算多做解释，接过汤药一饮而尽，日渐习惯这份苦味。
原桃回到国君府，急匆匆穿过回廊，满怀心事去见羊夫人。
“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羊夫人靠坐在塌边，黑发半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姿态尽显慵懒。手上是羊皓送来的书信，刚刚看到一半。
“母亲，我有话。”原桃开口，视线扫过左右。
羊夫人领会其意，当即挥退侍人，并令关闭房门。
“什么事，说吧，是二公子为难？”
原桃摇摇头，一字一句转述郅玄的话，担忧道：“母亲，二公子是恼怒莺吗？”
羊夫人抬手，示意她噤声，沉思片刻，突然低笑出声。
“母亲？”
“这可是份不小的人情，难怪人言灯下黑。是我小看了密氏，好，好得很！”
原桃被羊夫人的样子惊住，嗫嚅着不敢开口。
羊夫人止住笑声，命人去召原莺。
“言我要为她裁新衣，让她快些过来。伺候她的人，一同跟来的看好，留下的一个也不许漏，全都围起来。做得机灵些，不要被外人察觉。”
侍人领命，当即下去安排。
羊夫人重新拿起羊皓的书信，在榻边细读。
灯光映在她的颊上，神态温婉一如往日。偶尔抬眸，眼底浮现的冷意却令人无比心惊。

第六章
原莺不安地坐在原桃身边，广袖遮挡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边缘嵌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红痕。
原桃揽住妹妹的肩，感受到轻微颤抖，想要安慰她，遇到羊夫人严厉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羊夫人一声令下，服侍原莺的人全被拿下，殿门尽数关闭，将居处隔绝成为一方小世界，杜绝窥测的目光。
“行杖。”
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声调不高，仍如惊雷一般，令被拿住的婢仆脸色骤变，无不惊骇欲绝。
数名健壮的侍人早有准备，将五花大绑的婢仆拖到殿前。其中既有侍奉原莺多年的婢女侍人，也有自她降生就陪伴身侧的乳母。
所有人都被堵住嘴，想求饶都做不到。
殿前有备好的草席，铺在雪地上，隔绝不了彻骨的寒冷，只有阴气森森。
侍人两两就位，手持一人高的木杖，杖上包裹石皮，落下时能轻松击碎人的骨头。
婢仆双手被反绑，嘴被堵住，求生的欲望让他们拼命挣扎。原莺的乳母翻滚到一侧，蜷伏起身体不断磕头，额头和脸颊被草席割伤，流出鲜红的血。
原莺见状不忍，开口想要求情：“母亲，此事……”
不等她说完，原桃连忙拉住她，用力对她摇头。见她依旧执拗，恨不能捂住她的嘴，以免让她激怒母亲。
“让她说。”羊夫人没有让侍人立即动手，目光转向姐妹俩，掠过原桃担忧的面容，落在原莺既惊且怕，偏又带着一丝不服的脸上，“我倒是想听听，她能说出些什么。”
原莺俏脸涨红，视线在羊夫人和乳母之间来回，在后者恳求的目光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母亲，杖刑太重，他们罪不致此。”
“罪不致此？”羊夫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没有发怒，反而笑出声音。
原莺不解，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原桃担忧更甚，她十分清楚，妹妹彻底惹恼了母亲。
“好一个罪不致此！我自诩聪明，万没想到竟生下这样一个愚蠢之极的女儿！”羊夫人止住笑声，示意原莺靠近。
原桃试图求情：“母亲，妹妹还小。”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教她。”羊夫人见原莺迟迟不动，甚至还想躲到原桃身后，直接一把拽过她，两指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母……亲？”原莺艰难开口，下巴一阵剧痛，颤抖得更加厉害。
“是非不分，远近不明，没有担当，自以为是的仁慈，你怎么会这么蠢？我不记得这样教过你。”羊夫人不许原莺低头，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你亲口告诉我，对那碗羹毫不知情，就是这些奴婢背着你行事。你可知此事何等严重？”
羊夫人凝视原莺，不许她有任何闪躲。
“公子玄是君上唯一的嫡子，他的母亲是东梁侯长女！一旦他没了，还是这样不明不白没的，想堵住悠悠众口，你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不、不会的！”
“如何不会？”羊夫人冷笑，“公子玄没了，公子康就是长子，有密氏撑腰，他会是世子的不二人选。他的母亲就是未来的国夫人，你以为君上会把她交出去？到时不只是你，你的姐姐弟弟，你的母亲我，还有整个羊氏都将为你陪葬！”
公子玄活着，他就是公子康和密氏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公子玄死了，公子康的对手就变成其他庶公子。
羊夫人所出的公子鸣首当其冲。
一旦密氏事成，为洗清自身，毒羹之事必被查出。到时候国君未必会相护，密氏趁机打压，整个羊氏恐将不保！
“你真应该庆幸事情没成，公子玄还好好活着。”
说完这一切，羊夫人变得意兴阑珊。
“君上没有嫡女，你姐姐和你注定要远嫁。如此蠢笨，你如何同他国的氏族女争宠？如何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原莺着实被吓到了，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无一丝血色。
“你是我亲生，我不会不管你。但你必须明白，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这次让密氏钻了空子，我同样有过。下一次，事情不会就这样轻易了结，你要亲自动手，明白吗？”
原莺仍是不说话，原桃拽了她一下，方才从惊恐中回神，颤抖着低下头，口中应是。
“收起没用的仁慈，你身边出了这样的事，这些人合起伙来欺瞒本就犯了大错。你今日可怜他们，是否想过继续纵容下去，他们就有胆量一次又一次出卖你，让你变成聋子瞎子，甚至成为他们的垫脚石！”羊夫人即是在训斥原莺，也是在教育原桃。
“我原本以为公子玄没有生母庇护又被国君不喜，养成那般性子，早晚不成大事。实是我看走了眼。国君府内有哪一个简单？若非他不得国君喜欢，无甚才干，名声也不好，未必能活到今日。”羊夫人自嘲一声。
她愈发看清国君的手段。
朝堂和府内需要制衡，再不喜欢也会护上一护。若是失去了价值，往日里千般好也会弃如敝履。
“行杖。”
这一次原莺没有出声阻拦，而是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看着侍人一杖接一杖落下，看着欺瞒背叛她的婢仆在杖下翻滚，直至身下的草席被鲜血染红，整个人一动不动，气息全无。
“拖下去埋了。”
原莺身边的婢仆一个不留，包括她的乳母，尽数裹着草席送出国君府。
消息瞒不住，密夫人纵然有心，以目前的情况也无法再轻易安插人手。
国君知晓事情始末，只是挥退侍人，并不打算过问。
他早就清楚，自己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温和无害。只要她们听话，他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不听话试图越界，如密夫人一般，连同她背后的家族都必须小惩大诫。
羊皓接到羊夫人送出的消息，一改往日作风，联合栾会在朝堂上对密氏发难。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范绪竟然也插了一脚。
反倒是粟虎八风不动，任由几方纠缠，自己做壁上观。偶尔伸手拉一拉偏架，让他们打得更热闹些。
对于六卿的不和，西原侯乐见其成。
一个无法领兵导致军权旁落的诸侯，想要保留君威，目前是最好的状态。哪天国内的大氏族变成铁板一块，同气连枝共同进退，他才会辗转难眠，连睡觉都不安稳。
在西原侯有意放纵和粟虎推波助澜下，朝堂一天比一天热闹。
西都城内的国人议论纷纷，各种消息流言不断。
某日羊皓和密纪在街上相遇，互相讥讽差点当街动手，动静大到引来巡城甲士，更让国人看了好一场大戏。
城内的喧嚣日复一日，郅玄始终置身事外，继续关闭府门，除了原桃少见外人。
只是宅归宅，他一直关注城内和朝堂的消息，更不忘隔三差五给国君送上书信，表一表身为儿子的孝心，拍一拍西原侯的马屁。
西原侯被拍得舒服了，破天荒召他入国君府，父子俩十分亲热地吃了一顿饭。
“出行准备如何，可有不足之处？”
西原侯对郅玄的表现十分满意，甚至乐于帮他补足会猎扈从。
郅玄表现得感激涕零，出口的话无比肉麻，连西原侯都有些不自在。偏偏他说得无比自然，连目光都透着诚恳。
摆正立场，儿子感激亲爹能叫巧言令色拍马屁吗？
当然不能够啊！
大概是他太过真诚，以至于让西原侯产生怀疑，自己莫非真是个无可挑剔的慈父？
这样拍是有好处的。
郅玄离开国君府时，身后多出三辆牛车，车上满载国君的赏赐。此外，队伍中还多出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这些甲士极不寻常，他们的父辈都曾跟随西原侯征战，自己也曾上过战场，同郅玄从领地中拉出来的队伍完全不同。
从今日起，他们将护卫郅玄的安全，随他出行会猎。
郅玄心中清楚，这些人中肯定会有国君的眼线。那又如何？相比自己得到的好处，几个探子并无大碍。
何况他早有计划，待到会猎归来，就想办法离开西都城，去往自己的封地。
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只要公子康不改变志向，密氏早晚还会动手。羊夫人现下表示出善意，随着公子鸣一天天长大，事情也会发生改变。
困在西都城内，他要戴上一层层面具，做事束手束脚。不如设法去封地，积攒力量以图他日。
郅地虽然肥沃，终归面积有限，人口也不过三百余户，同粟氏、密氏、羊氏这样的大氏族完全不能比。
他主动离开都城，远离权利中心，表面看弊大于利，实则更能降低对手的戒心，将困局盘活。
“真正聪明的人，该懂得闷声发大财。”
这是郅玄两世总结的经验。
现在实力不如人，没关系，避开刀锋闷头发展，早晚有一天扯碎外套，抡起板砖砸到对方跪地喊爸爸！

第七章
北安国境，赵地
冷风席卷，飞雪连日，平原之上一片荒芜。
奔腾的河流被雪覆盖，冰层厚过数尺。一座石桥孤零零悬挂在河面上，桥身垂挂冰棱，桥面覆上霜白，远远望去，同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风呼啸而过，冷得能冻僵人的骨头。
雪幕之下，百兽匿踪，连刺耳的狼嚎都听不到一声。
突然，冷风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个黑点在雪中出现，远远奔驰而来，带起大片飞扬的碎雪。
骏马奔驰在雪中，口鼻处喷出大片白雾。
马背上的人仍不断挥鞭，只求速度能再快一些。
马队之后是五十多个身裹兽皮，或背或扛，携带大量粮食兽肉的男人。他们个个身材强壮，头发乱糟糟披在身后，额头脸颊带着暗色图腾，显然不是北安国人。
队伍艰难跋涉，逐渐同马队拉开距离。
为首的男人抓牢扛在肩上的粮食，手拢在嘴边，发出如野兽般的嚎叫。
叫声成功让前方的人减慢速度，纷纷调转马头，冲过来甩下鞭子，嘴里大声呵斥道：“叫什么叫！叫来追兵全都别想活！”
马背上的人同挨鞭子的人装束类似，只在腰间缠绕一条华丽的腰带，胸前垂挂数条野兽牙齿制成的项链，象征他的头领身份。
被斥责的男人一把抓住鞭子，冲马上的人凶狠呲牙。
头领还想挥鞭，被另一个骑马的人拦住，劝说道：“头领，不能耽搁。要收拾他等回部落再说！”
“走！”
头领收回鞭子，再次扬鞭策马。
马背上除了抢到的粮食和盐，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女人被反绑双手，额头青紫，嘴角带着血痕，仍不断挣扎，几次差点滚落马背。
头领抓住女人的脖子，拳头握紧，凶狠捶打在她身上。
女人强忍住剧痛，凶狠瞪向抓住她的狄人。如果有机会，定要狠狠咬碎对方的喉咙！
这群狄人趁雪夜袭击了村落，杀死二十多个村民，抢走村子里储存的粮食。女人的丈夫和孩子都死在这些人手里。
冬季日子难熬，人和野兽都饿着肚子。
草原上遇到白灾，牛羊和马匹大量死去，部落间彼此征伐，不惜一切争夺存活的机会。靠近边境的狄人、戎人部落流窜南下，不断袭扰北安国边境村落。
这些胡人不敢进犯大的城池，只敢朝偏僻的村落下手。
赵地恰好在狄人南下必经之路上，靠近边境的村落整个冬季都不安稳。即使有甲士巡逻，连续灭掉十多支狄人的队伍，仍无法将这些强盗彻底逐走。
这伙狄人来自一支长狄部落，人口数量不多，放牧的羊群全都在白灾中冻死。雪上加霜的是，他们遇到饥饿的狼群，死去的羊没能抢回来几只，全都进了狼群的肚子。
没有了食物，部落中的老人孩子最先被舍弃，紧接着就是女人。到最后，整支部落只剩下不到两百个男人。他们跟随头领一路迁徙，打起了边境村落的主意。
这伙狄人孤注一掷，在夜晚冲入村庄。
遍地银白使夜晚不再黑暗，借助雪光，他们很快锁定目标，将冲出来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杀死。
边境村民常年面对凶狠的胡人，知晓事情不会善了，自然不会束手待毙。
伴随着呼叫和敲击声，更多的村人冲出来，除了抓着棍棒农具的庶人，竟还有三五个手持刀剑的国人！
男人们挥舞着棍棒刀剑冲上去，女人和孩子同样没有躲起来，严酷的生存条件铸造成健壮的体魄和强悍的性格，即使是半大的孩童，遇到来犯的强盗一样会抓起石头冲上去。
百多名狄人冲入村子，转眼间就倒下四十多个。
眼看情况不妙，狄人开始纵火。
火焰在黑夜中蹿起，风助火势，一座座紧挨的木屋被点燃。狄人为了脱身，将抢到的油脂洒进火里，整座村子被火焰吞噬。
狄人趁机脱逃，无视受伤的同伴，只带上抢到的粮食和头领盯上的女人，一路狂奔而出，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头领，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就安全了！”
探路的狄人打马归来，语气中带着兴奋。
冲出村子后，他们一路奔逃，饿了渴了直接抓一口雪吞下肚，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
随着天光大亮，他们距离来时的驻扎点越来越近。只要赶回去取走帐篷，就能一路北上，逃往草原更深处，彻底摆脱被抓到的可能。
头领闻言大喜，为能加快速度，允许众人分食半扇羊肉。
羊肉是从村子里抢来，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石头一般。众人全不在乎，用刀子切下一块，直接塞进嘴里。
生羊肉融出血水，还带着冰碴，味道可想而知。
狄人们哪里还顾得这些，为填饱肚子，咬不动就囫囵吞下去，唯恐动作稍慢被身边的人抢走。
吃完羊肉，众人继续动身。
太阳不断升高，风雪逐渐减小，行路不再如之前困难。狄人们大喜过望，以为自己受到上天眷顾时，身后突然传来鸣镝声。
声音穿透风雪，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狄人们惊恐回头，只见茫茫雪原中，一队骑兵正向自己奔驰而来。
骑兵身着赤甲，一字排开，如横过荒原的血线。
鸣镝声再次响起，赤甲骑兵锁定目标，在奔驰中松开缰绳，仅以双腿控马，在马背上弯弓射箭。
锋利的箭矢撕开冷风，继响箭之后，呼啸着从头顶飞落。
狄人们惊恐万状，即使是最勇猛的头领此刻也无法保持镇定，而是和部落成员一同发出惊叫：“跑，丢掉东西快跑！”
骑士们不断迫近，箭雨随之落下，马背上的颠簸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准头。
狄人们分散奔逃，仍逃不开飞来的箭矢。锋利的箭簇擦身而过，黑色的箭杆扎入雪地，箭尾晃动嗡鸣，足见力量惊人。
中箭的狄人发出惨叫，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上。抢来的东西散落遍地，几只袋子散开，洒落出带壳的粟米。
三波箭雨之后，骑士们将弓箭挂回马背，抓起锋利的短矛，矛身平举，矛尖微微向下，在奔驰中改变队形，如锋利的尖锥凿向前方目标。
狄人只顾着奔逃，连回身迎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如同被猛虎盯上的羔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不顾一切向前逃！
短矛破风而来，锋利的矛头穿透狄人的后背，强大的力量将他们带向前，如楔子般扎到地上。
惨叫声中，狄人头领落马，一支短矛穿过他的后心，从前胸透出，惯性将他带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雪地上。
马继续向前狂奔，马上的女人拼着受伤翻滚落地，不顾被反绑的双手，撑着膝盖爬到狄人头领身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张开嘴，凶狠咬住了他的喉咙。
女人用力撕扯，直至将头领的喉咙咬碎，连皮带肉撕咬下来，留下一个偌大的血窟窿。
狄人头领扭曲着面孔，在恐惧和绝望中气绝，女人仰起头，满脸都是被喷溅的血。
骑士们结束战斗，清点地上的尸体，一骑来到她身边，问道：“赵地人？”
女人用雪蹭掉脸上的血污，张口就是熟悉的乡音。
确认她的身份，骑士当即翻身下马，抽刀割开她身上的绳子，问道：“能动吗？”
“能！”女人站起身，不用骑士帮忙，抓过狄人留下的马。在获得许可后，开始清理地上的粮食和肉。
骑士留给她一把匕首，跃身上马，返回到队伍之中。
死去的狄人被丢在原地，附近的野兽不会放过填饱肚子的机会。等到春暖花开，这里不会留下半块骨头。
女人目送骑士们离开，收拾好粮食和肉，用骑士留下的匕首割下狄人的头颅。她要把这些带回去，祭奠死去的亲人和族人。
骑士们聚集之后，没有走出多远就同另外三支队伍汇合。分散的骑兵聚到一处，身上皆带着血气，显而易见，这次南犯的狄人数量之多。
曲长策马奔驰整束队伍，骑士们陆续停止交谈，按照命令归拢。
苍凉的号角声传来，远处地平线，烈烈旗帜招展。
身披赤红的甲士列队向前，整齐的脚步碾压过茫茫雪原。
队伍之前，一部战车迎风而过，戎右驾车者俱在，车厢内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其主。
甲士持续向前，同骑兵汇合。
双方在雪中等待，狂风也无法撼动众人分毫。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又一支骑兵抵达，为首之人手持长戟，戟上血痕未干，包裹其上，覆盖一层醒目的红。
待到近前，骑士拉住缰绳，反手将长戟投掷在地，掀起面甲，现出一张修眉朗目，俊雅之极的面容。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赵地之主，北安侯嫡次子赵颢。
北安侯同西原侯相约会猎于郊，因同赵地比邻，赵颢奉命先一步赶往，为会猎前的仪式筑起土台。
途中遇到狄人扰边，赵颢将队伍分成数支，分批追击南下的部落，自己更亲自率领百名骑兵清扫边境。
过程中遇到屡次进犯的大部落，赵颢会一边追击一边驱赶，迫使他们迁往郊地。
两位诸侯会猎，总要有些上得台面的猎物才好。
数场追袭之后，队伍重新汇合，骑士下马，步卒以长兵支地，戎右恭敬上前，高声道：“请公子登车！”
赵颢翻身下马，登上战车。
甲士将战马牵回到队伍中，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彻雪原。
队伍顶着风雪前行。
从上空俯瞰，赤红汇聚，如一道猖狂的血刃劈开遍地银白，在朔风中挥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八章
白驹过隙，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距离国君出行日期渐近，各氏族召集来的甲士陆续抵达西都城，并有大量运送粮秣的车辆，在城外排起长长的队伍。
车旁的奴隶立在寒风中，等待士卒查阅身份，蜷缩身体冻得发抖也不敢有一声抱怨。
此次会猎，西原侯经过慎重考量，下旨密武、羊皓及范绪同往。
在他离开后，西都城内由粟虎坐镇，密纪栾会辅助处理政事。遇到不能决之事，当快马加鞭送往郊地，由西原侯亲自决断。
粟虎忠心耿耿，身为正卿和中军将，是主持政事的不二人选。
密武老谋深算，同密纪联手牢牢把持上军，如若留在国内，必然会成为粟虎的掣肘，自然要加入随行名单。
密武随扈国君，密纪就要留在国内。
如此一来，出行的密武有羊皓范绪牵制，留在国内的密纪鲁莽易冲动，绝不是粟虎的对手，何况还有栾会，注定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西原侯还想借机试一试公子康。
公子玄随驾离开，公子康留在城内且不被托付政事，必然心生不满。他会有什么动作，亦或密氏将借他的手做些什么，都能借机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国君府内，密夫人和羊夫人身边均有眼线，一旦她们生出事端，西原侯很快就能得知。
西原侯的安排谨慎周密，称得上算无遗漏。
以他多年的处境，在手无军权的情况下仍能制衡朝堂，让六卿忌惮，足以证明其心计之深。
旨意传达下去，密氏兄弟再是不满，也不能公然违抗国君的命令。
国君行事不妥，国人受到损害，自可以不遵旨意乃至揭竿而起。若国君本身无错，至少在世人眼中没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就算是手握实权的大氏族也不能公然违命。
这是一个诸侯氏族交战仍遵循礼仪，一方战车损毁，另一方会立即停下攻击并愿意上前帮忙的时代。
当世规则如此，没人可以随意打破。
西原侯的命令没有任何问题，密氏兄弟明知道国君的意图也不能抗旨，更不能对国君口出怨言，否则必会被以粟虎为首的氏族围攻。
“臣遵旨。”
密武和密纪咬牙接受安排，当日回到家中，兄弟俩立即关起门来商议。
密武不担心国君会为难自己，毕竟两国会猎事关重大，有北安侯和他国卿大夫在场，即使是装样子，西原侯及随行臣工也要表现出上下一心。
他更加担心密纪。
他太了解自己的兄弟，天生勇武过人，战功卓著，却是性情鲁莽暴躁易怒。公子玄一个竖子都能算计他，单独留在国内面对粟虎和栾会，难保不出差池。
“大兄无需担心，我并非愚蠢，至多不理会他们就是。”密纪道。
密武摇头苦笑，事情怎会如此简单？
如此好的机会送到眼前，他不相信粟虎会轻易放过。即使粟虎不动手，同密氏早有龃龉的栾氏又岂会善罢甘休？
可担心归担心，话不能说得太过。
密纪身为六卿之一，地位举足轻重，因战功的缘故，在上军中的威望更甚自己。哪怕是一族之长，在对方信誓旦旦做出保证后，也不能翻来覆去抓着不放。
“族中诸事托付于弟，务必谨慎小心，且要派人看顾公子康。”
“大兄的意思是？”密纪疑惑道。
“君上命公子玄随行且多有赏赐，公子康早有不满。之前被我劝住，心中怨气始终未散。小妹如今失宠，少得君上召见，我恐他做出不智之举惹来祸端。”
密武这番话说得并不隐晦，密纪听得明白，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思及这段时间的变化，想到自公子玄醒来，兄弟俩便事事不顺，他对郅玄厌恶至极，不由道：“那竖子今次逃得性命，下一次……”
“慎言！”密武忙拦住他。
他对郅玄同样恼恨，恨不能郅玄立即去死，却不能时时挂在嘴上。万一说顺了嘴，在旁人面前口无遮拦，岂非多生事端？
无论他们如何看不起公子玄，其终归是国君嫡子。
之前动手还要找个替罪羊，不就是忌惮他的身份？
“需知祸从口出。”密武提醒密纪。
密纪带着恼色点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国君现在护着公子玄，无非是要制衡密氏，未必真心爱护这个竖子。待到公子玄再无利用价值，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室内的烛火燃烧整夜，天明时分方才熄灭。
兄弟俩整夜未眠。
婢女伺候梳洗之后，密纪匆匆回府，连朝食都没用。密武用过饭，亲笔写成书信，谨慎密封起来，交由心腹送出。
“送到公子康府上，行事周密些。”
仆人领命而去，密武重新铺开竹简，虑及可能出现的情况，给密纪留下数条应对之策，希望能助他对抗粟虎栾会，不被后者轻易算计。
写到一半，窗外忽然刮起寒风，风卷着碎雪冰粒打在窗棱上，发出噼啪声响。被声音惊扰，密武有些走神，想起两月来的变化，眉心渐渐皱出川字。
一切的改变，始于公子玄醒来。
中毒未死，性情大变，依旧不学无术，却开始懂得讨好国君。
一件件事串联起来，密武不由得反思，是他小看了那竖子。生母早死，仍能在国君府平安长大，固然有梁氏女临死的安排，其自身未必如表现出的愚蠢。
如今看来，或许他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一个竖子蒙骗。
何等可笑！
“密氏强盛，故失却谨慎，以致于养虎为患，委实不该。”
之前动手没能成功，下一次再想找到机会，恐会千难万难。
风越来越强，雪不断增大，室内变得昏暗。
婢女入内点燃铜灯，又迅速退了出去。套着足袜的脚踩在地上，步距都被训练得一致，行走间衣袂轻动，始终悄然无声。
郅玄府内，书房里灯火通明。
封地队伍于两日前抵达，除奉命而来的百名甲士，另有百名庶人和护送粮食的奴隶。
这些奴隶多为梁夫人留下，是当年两国联姻，东梁侯给长女的嫁妆。
梁夫人身为国君嫡女且是长女，嫁妆的数量委实可观。除了金、绢、粮食、婢仆和奴隶，还有四名出身东梁国小氏族的媵侍，可惜均不受宠。
梁夫人生下郅玄后，身体一直不好，终未能熬过五载。在她病逝不久，四名媵也接连病故，身后都未留下子女。这就导致了郅玄幼年失去看顾，只能在国君府内孤零零长大。
短短几年时间，五个人全都病亡，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好在西原侯不打算放弃嫡子，动手的人未能斩尽杀绝，部分侍奉梁夫人的婢女侍人得以保存。如府令这般忠仆，小心翼翼护着郅玄长大，期间不知躲过多少明枪暗箭。只可惜百密一疏，仍被密氏找到机会下手。
郅玄放下府令送上的名单，闭上双眼，捏了捏额角。
当年的事已不好追查，但他心中多少有些眉目。现如今没法计较，唯有装作不知，以待来日。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生身母亲的仇必然要报！
“公子，该用膳了。”门外传来府令的声音。
郅玄抬眼看向滴漏，果然到了晚饭时间。
提起吃饭，郅玄突然想叹气。
身为国君嫡子，他一天餐食两顿，用餐时间有规定，餐具有配套，连主食配菜都有定制。
这且能忍，每餐都要端上来的酱着实令他伤脑筋。
制作材料五花八门，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所不包。兽肉鱼肉且罢，内脏蛤蜊也能将就，蜗牛算怎么回事？这玩意也能入口？
更要命的是，这些酱大部分都是生的！
将材料捣碎，加入一些调料，装在瓮里放置几天，吃的时候舀上一碗，就是氏族才能享用的“美味”。
如此珍馐佳肴，郅玄鼓起再大的勇气都无福享用。
“此等美味，公子缘何不喜？”
对于郅玄的挑食，府令很是遗憾，却并不感到奇怪。
郅玄自幼就不喜食酱，国君府上下皆知。只是依照规矩，郅玄每餐有定例，该端上来的不能落下，大不了再原样端下去就是。
郅玄走出书房，府令早已命人将膳食备好。
果不其然，桌上又有两碗酱。
好在今天的主食是粟，也就是蒸熟的小米饭，搭配的是烤羊肉和莼菜，以及用鹅肉和鱼肉制成的酱，没出现别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拿起筷子，郅玄前往封地的念头愈发强烈。
等到了封地，第一要务就是大力发展农业和畜牧业，用最快的速度改善饮食。
想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在吃的上面绝不能马虎。要不然的话，外来的敌人全都干倒，最终却败在身体健康上，他亏不亏？

第九章
国君启程前往郊地当日，西都城落下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飞扬洒落，万名甲士聚在城外，队伍中旗帜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遵照西原侯旨意，中军留在国内，从上军和下军各抽调五千甲士，扈从前往郊地。
绘有神鸟图腾的战车自国君府驶出，驾车者身高近两米，手臂大腿极为粗壮，双手抓牢缰绳，能生生扼住奔驰的战马。
戎右身形不及驾车者，却一身彪悍之气，早年随国君征战，不止一次挡下袭来的刀剑。黑甲覆盖下，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疤，均是战场上留下。
一条蜈蚣状的疤痕缠绕颈项，末端覆上脸颊，只差半寸就能划开他的左眼。
西原侯当年遇刺，他一人独战三人，拼死搏杀留下这道伤疤。
那一次行刺，西原侯受到重创，再也无法亲上战场。身边的护卫十不存一，戎右是唯二的幸存者。另一人右小腿被砍断，再无法护卫国君左右，受伤痛折磨，不过三年便郁郁而死。
自那之后，戎右孟熊就成为西原侯最信任的护卫，即使身手不如早年，西原侯也从未想过拔擢他人。
战车离开国君府，以羊夫人和密夫人为首，府内众人俱在门前送行。
公子康、公子鸣、女公子桃和莺身披斗篷，站在各自的母亲身边，在寒风中恭送国君。另有几名庶公子和女公子，因生母出身不显，只能站在最后。
天空阴沉，风呼啸而过，卷过西都城内。
战车穿过长街，车轱辘压过地面，车轴转动，发出吱嘎声响。
道路两旁早有氏族车队恭候。
雕刻有各种图腾的战车加入队伍，随同会猎的氏族成员跟在国君身后，一同出城。
郅玄第一批加入车队，车驾却在密武、羊皓和范绪之后。他虽为国君嫡子，但一日不为世子，地位就在卿之下，必须接受这种安排。
西原国历代国君皆强势，即使不能把控军队，也能将政权攥在手中，对各大氏族实行制衡，确保自身不会沦为傀儡。
北安国和东梁国情况类似，国君和大氏族的关系十分微妙，既互相扶持又彼此博弈。面对外来的威胁必能拧成一股绳，一旦危机解除，目光投向国内，又会为政权军权展开角力。大多数时间，国君总能把握局势，制衡氏族，不使国内出现混乱。
相比之下，南幽国的情况就不太妙。
南幽侯在位三十年，终日沉迷酒色不思进取，一度引发国内动荡，国人忍无可忍，还曾驱逐国君。若非人王派遣使者，加上蛮族突然大举出兵，混乱还将持续下去，一时半刻不能平息。
此次事件之后，人王为惩戒南幽侯，将其封地由铜改为幽，国名也随之改变。
南幽侯遭此变故，手中权力全被瓜分，彻底沦为傀儡。
之所以还能坐在国君的位置上，一来是人王威慑，不允许氏族取而代之；二来就是他的两个妹妹均嫁给北安侯，且都生下了儿子。
要想取他而代之，必然会引来一系列麻烦。若是北安国借机发兵，以目前的南幽国未必能抵挡得住。
郅玄通过大量阅读和搜集情报，大致了解四大诸侯目前的情况。虽然对西原侯早年作为存疑，他却必须承认，身为一个国君，在政治和军事上，尤其是治理国家，西原侯都是合格的。
车队一路前行，随着加入的氏族队伍越来越多，很快排成长龙，占据整条长街。
城外的甲士自天未亮就集结，遵照命令等待国君驾临。
冷风席卷，雪花落满肩头，始终无一人擅自移动。若非口鼻处凝出的白雾，俨然是万尊立在雪中的雕像。
终于，城门处传来车轮声，城头兵卒在女墙架起铜角，四人撑起，一人吹响。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西都城内，直冲茫茫天际。
城门大开，国君车驾最先驶出，万名甲士手握长戟，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的碰撞声汇成一股洪流。
甲士无一人出声，目送国君前行，旋即在命令下起身，自行分为两条长龙，护卫国君一路向东，继而转道北上。
郅玄坐在车内，目睹此情此景，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记忆中，国君最后一次出征，他还是稚童，未能出城一睹军容军威。这次会猎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西原国的军队。
这些甲士是从上军和下军临时抽调，无论密氏、羊氏还是栾氏，均未拿出最精锐的力量。可以想见，三军齐聚，精锐尽出，又将是何等震撼人心的景象。
惊叹之余，郅玄想到自己目前掌握的资源，不禁想要叹气。
蚍蜉撼树？
虽不精确却不远矣。
他并未灰心。
没人能一口气吃成胖子，相比当世绝大多数人，他已经是站在金字塔上层。
明太祖一只破碗开局，照样走上人生巅峰。他的开局何止好上千倍。遇到点挫折就丧气，不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若随时随地都能轻易放弃，遇到强大的对手就不敢上前，他上辈子早被踩进泥里。
对手越强越该逆流而上。
时间、地位他都不缺，资源同样可以补充，奋力拼上一把，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队伍一路前行，离西都城越远，景象越是荒凉。
城附近尚能看到一些村落，行出百里之外，再难见到人烟。偶尔经过氏族封地，也因大雪覆盖只能见到白茫茫一片，袅袅升起的炊烟早被吹散。
相比人烟稀少，雪原中多见野兽。
远处传来狼嚎虎啸，头顶是穿过雪幕的苍鹰，辽阔天地之间，兽群奔腾，万人的队伍犹显得渺小。
探路的甲士归来，禀报前方发现鹿群，数量极为庞大。
“鹿后有狼，数过百。”
这么多的野狼，很可能不是一群。
雪原中危险重重，狼、虎和熊随处可见，队伍不可能中途改道。
事情上禀国君，西原侯直接下令，依照原定路线前进，遇到鹿群便猎鹿，遇到狼群便杀狼。
万名甲士，加上运送粮秣的庶人、奴仆和奴隶，将鹿群和狼群全部猎杀也非不可能。
郅玄坐在车内，手里抱着特意令匠人打制的手炉，听侍人上报，获悉国君的命令，想了想，下令手下甲士不许轻易离开大部队。
“如君上有令，你们可同去。若无命令，不可擅自行动。违者重罚。”
对于郅玄的决定，从领地出来的属民没有意见，国人不提，庶人、奴仆和奴隶还暗暗松了口气。唯独西原侯给他的二十名甲士心存不满，个别还表现在脸上。
郅玄并不在意。
打定主意闷头发展，自然要韬光养晦。不该出的风头不要出。
以他目前手头的力量，冲上去能做什么？最大的可能是好处没捞到多少，反倒让有心人看在眼里，对他生出更多关注和戒备。
密武就在前方的战车里，还有羊皓，以及态度不甚明了的范绪。
出行不过一天，接下来至少还有半个多月的路程，加上会猎和回程，和这些氏族家主近距离接触，郅玄时刻都要提醒自己小心再小心，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既然能提前预防，何必惩羹吹齑，亡羊补牢。
毕竟他面对的不是一场游戏，稍不留心，他失去的就会是性命。
事实证明，郅玄并非杞人忧天。
在队伍如期遇到鹿群和狼群，各氏族家主派出人手时，密武、羊皓不约而同遣人探查郅玄的动作，连范绪都特别留意了一番。
让三人失望的是，郅玄自始至终缩在车内，扈从也无任何参与猎杀的举动。
这样的表现显得胆弱，丝毫不类好征伐的西原侯。
“当真出于本性，还是假意为之？”密武转头看向身后，单手抚过下巴上的胡须，满脸沉思之色。
羊皓生出同样的疑问。
范绪知晓郅玄的行为，没有进一步探查，将派出的人手召了回来。
西原侯将众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单手握住挂在腰上的王赐剑，沉吟片刻，当场下令，猎到的鹿，挑肥硕赐给郅玄。
“君上命，赏公子玄。”
侍人将数头健壮的鹿送到郅玄队伍中。
郅玄略感惊讶，似没料到自己会受到赏赐。迅速整理衣冠，下车谢西原侯赏赐。
由于一直坐在车内，怀里抱着暖炉，乍一吹冷风，郅玄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接连咳嗽，止都止不住。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密武和羊皓同时心思急转。
看起来，公子玄虽然躲过死劫，身体未必完全康复。拖着病体跟随国君出行，谁能够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几番思量，两人怀疑仍在，戒心也未减少，却生出同样的想法，决定接下来什么都不做。以防事情不密被抓住马脚，反倒成为对方手中的刀。
郅玄回到车内，随行的桑医从另一辆稍显简陋的车上下来，想为他诊脉，却被轻轻推开。
“无事，若有人问起，只道我旧疾未愈。”
郅玄不是商议而是命令。口气不见严厉，传达的意图不容置疑。
桑医猛然间想起，在府中时，郅玄偶尔会开窗吹风。他提醒过数次，言此举有碍病情，其始终不改。就方才的表现，谁能想到郅玄当真无事，更多是在演戏，且演得惟妙惟肖？
常年身在国君府，桑医见多了诡诈手段，极懂得趋利避害。他这种性格说好听点叫明哲保身，难听点就是见风使舵反复小人。
多年下来，他自以为对国君的妾和子女均有了解，面前的郅玄却让他信心动摇。
或许，他从未真正看明白这位公子。
而国君和朝堂上的卿大夫是否也是一样？

第十章
入夜，队伍在旷野扎营。
庶人们负责看守物资，仆人和奴隶一起动手清理出营地，牢牢扎下帐篷。
火堆一座接一座燃起，橘红的火焰散落在帐篷之间，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遵循一定规则，照亮整座营盘。
帐篷呈环形分布，一圈套着一圈，国君和氏族家主的帐篷位于中心，被层层拱卫。
这样的营盘布局专为防备黑暗中出没的野兽。
若是行军打仗，营盘又会是另外一种形状。国君依旧在中心，各氏族却不会聚在一起，而是散落到不同方位，确保每个方向都有足够的防卫力量。
诸侯国之间的战争严守礼仪，胡人和蛮人却没这种讲究。
一旦发生大规模冲突，胡人被逼急了，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找到机会就要搏上一搏。他们不懂得什么兵法，一切的行为都源于经验和本能。这样的进攻方式，的确会给诸侯国军队带来一定麻烦。
然而胡人数量虽多，部落之间却无法拧成一股绳。指挥不能统一的情况下，仅能在小范围内制造混乱，很快就会被集结的甲士包围歼灭。
不提四大诸侯，一些靠近边境的小国，只要不是被十倍以上的胡蛮围攻，全力召集国人和庶人，同样能不落下风甚至反杀。
通过阅读史官的记载，郅玄得出结论，现在的狄、戎战斗力真的是渣，和后来崛起的匈奴、突厥等完全不能比。
不过这些仅是记载的文字，主要是大规模的战争，小范围的冲突基本没有。
若想进一步了解胡蛮各部落，郅玄需要亲眼证实，或是亲自参与战斗，才能有更直观的总结。
会猎是一次机会，但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处境，郅玄迅速将刚生出的心思压了回去。
说好韬光养晦就要韬光养晦。
大戏开幕，人设完成百分之五十，没道理给自己砸场。至于想了解的东西，等他到了封地，将自己的地盘打造牢固，有了足够的实力，总能找到机会。
营盘落下后，甲士们分批巡逻四周，驱赶在夜间出没的野兽。
侍人将捕获的鹿处理好，鹿肉斩成块，一部分架上火堆烤制，另一部分水煮。
不多时，油脂的香味在火堆附近爆开，锅内的肉汤开始翻滚，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侍人将烤熟的鹿肉切片放到俎中，巴掌大的肉片整齐码放，没有更多的调料，仅搭配碾碎的盐粒和酱，以及装在豆中的腌菜。
煮熟的鹿肉被整块移到鼎中，浇上肉汤，洒一些盐，香味更加浓郁。
按照礼制，国君每餐当摆满七鼎六簋七俎十六豆。
此番出门在外，条件有限，除了鹿肉、酱和腌菜，侍人们将作为主食的粟和黍一同呈上，多加一道羹和两道汤，方才凑齐规格。
好在西原侯没有计较，大概是心情不错，非但没有责问，还赏赐侍人肉汤和一大块鹿肉。
国君以身作则，密武等人自然也不好做声，不过应付地吃上几口，就准备早些休息。
郅玄的帐篷同在营盘中心，和国君大帐相隔不远。
从外面看，这顶帐篷并不出奇，同卿大夫所用大同小异。走进帐内才会发现，这里实是别有洞天。
在出发之前，郅玄特地派人观察各氏族的车辆队伍，放弃装饰战车擦亮皮甲的计划。考虑到路程时间，他命府令抓紧抽调领地中的匠人，用最快的速度打造一批铜炉。
这些炉子大小不同，用途也不尽相似。
小巧的可以捧在手里抱在怀中，装进提前备好的炭，能保暖大半日。带着烟囱的炉子组装起来，可以为帐篷提供热气，还能烧水煮汤。
身份地位使然，郅玄帐中仅会有心腹侍人出入。国君要见他会召去大帐，如密武、羊皓和范绪不会主动走进他的帐篷，队伍中的小氏族想见他则要等他召唤。
如此一来，无论郅玄做什么，只要落下帐帘，都不会被外人得知。
保险起见，郅玄还是命人将炉子拆卸，等到帐中再组装起来。待到隔日出发，再将灰烬倒掉，重新拆开装进箱子里，确保不会漏出一丝一毫。
经过这番准备，在西原侯和密武等人要依靠火盆取暖，入睡时还要多盖两层兽皮毯子时，郅玄的帐篷里却是温暖如春，非但不用将自己裹成球，连斗篷都被脱掉，只穿着一件厚实的外袍即可。
食物送上后，郅玄命人召来桑医。
刚刚走进帐篷，桑医就是一愣。由于多套上一件斗篷，乍被暖气包围，当场出了一身热汗。
“坐。”郅玄没有多言，示意桑医落座。
一名侍人半掀起帐帘，对帐外吩咐两句，很快有人送上一整条鹿腿。
冻住的鹿肉十分坚硬，侍人提着鹿腿走到火炉边，用麻布垫着掀开锅盖，再用锋利的匕首将鹿肉削成片，一片片投入锅内。
鹿肉被片得极薄，一瞬间就被烫熟。
另一名侍人手持长筷，将烫熟的鹿肉捞出，浇一勺热汤，分别送到郅玄和桑医面前。
郅玄桌上摆有三碗酱，其中一碗是韭花，也是为数不多他可以入口的。
鹿肉送上，郅玄舀出一勺韭花酱，加些盐，夹起一片鹿肉蘸了蘸，送入嘴里。味道不算顶级，胜在肉质肥美，加上韭花的刺激，瞬间浸透味蕾。
咕咚。
看着郅玄一口接着一口，鼻端不断飘来食物的香味，桑医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郅玄停下筷子，笑着看他一眼，道：“一起用，无需客气。”
桑医有些迟疑。
他十分清楚，郅玄的目的绝非招待他一餐饭那么简单。
帐中的一切都透着不寻常，无论是取暖的炉子还是烧汤的锅，他都未曾见过。这样的秘密对他展示，代表着什么？
在国君府时他恶了密夫人，白日里郅玄假病，他也帮忙遮掩。如今身在帐中，见识到种种不寻常，他显然没了退路。
两面三刀的骑墙派，必然懂得真正的威胁是什么样子。
桑医完全可以肯定，今天不给出郅玄想要的答案，他即使能平安走出帐篷，也不可能活着回到西都城。
不愧是西原侯和东梁侯女的血脉，这样的心计和数年隐忍，纵观国君诸子，包括公子康子在内，绝无一人是对手。
桑医迟迟不动，额头沁出一层又一层热汗。
郅玄并不着急，继续吃着鹿肉，偶尔喝一口热汤，搭配难得一用的稻饭，不疾不徐，吃得十分满足。
郅玄开始吃第二盘鹿肉，桑医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握住袖摆擦去脸上的热汗，其后拿起筷子，夹起放在面前的鹿肉，送到嘴里大口咀嚼。
一口气吃完鹿肉，桑医放下筷子，正色道：“谢公子赐食。”
郅玄笑了。
他和桑医都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若非没有其他选择，郅玄并未想如此逼迫对方。但是，从他醒来时起，桑医一直伴随左右，知晓了太多，也能猜到太多。
这样反复无常之人，能够在国君府内平安活到今天，其他不论，头脑一定足够聪明。
他想去封地，想平安活下去，不泄露任何秘密，就不可能让桑医离开。
很显然，桑医也清楚这一点。
彼此都是聪明人，也都以保命为目标，称不上一拍即合，忠肝赤胆更是笑话，但不妨碍利益捆绑，再加一些威慑。
桑医承认自己是个小人，但头脑绝对清醒。既然决定投向郅玄，必然会尽到自己的职责。
“公子，明日君上应会召臣，三卿或将派人打探，臣请公子恕罪，将言公子病体未愈，如不能精心调养恐缠绵病榻。”桑医道。
“善。”郅玄笑着颔首。
桑医远比他想得更加聪明，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必然表现得虚弱。待到了郊地，也有理由不亲自参与会猎，将一个病弱的形象演绎彻底。
夜色中，狼嚎声此起彼伏，营地周围总能见到飘摇的绿光。甲士几次驱赶也未能见效，几名奴隶还险些被拖走。
为防狼群，甲士收缩防御，严令奴隶不得离开营地，吃剩下的鹿骨碎渣就地掩埋，用雪盖住。
营地中心，桑医离开后，郅玄简单洗漱，将余下的热水赏给侍人。
“不用整夜看守，你们轮换休息。帐帘附近太凉，睡到里面些。”
“诺！”
侍人利落铺设床榻，足足垫了三张兽皮，还用特制的器具装着木炭滚过一遍，确定暖手，才服侍郅玄躺下。
困意涌上，郅玄打了个哈欠，很快睡了过去。
侍人悄声守在帐中，喝过肉汤，捧着装有热水的皮袋，寒冷的冬夜也不再难熬。
翌日清晨，营盘中火堆熄灭，只留下一团团黑色的灰烬。
国君走出大帐，仆人和奴隶迅速拆卸帐篷装上牛车。
待营地清理完毕，甲士列队，队伍继续出发、
郅玄坐在车上，装出一副病弱的样子，偶尔咳嗽几声，确保不露半点马脚。
桑医果然被召唤。
依照昨夜所言，桑医向国君禀报郅玄的病况，密武、羊皓和范绪也很快得到消息。
接下来的路程中，郅玄要么留在车内，要么缩在帐篷里，关于他病弱的消息迅速在队伍中传开。
没过多长时间，队伍中的所有人，包括奴隶在内，都知晓国君嫡子体弱，此番随行会猎，病情不断加重，连风都不能吹。
流言一天胜过一天，逐渐免得离谱。
对此，郅玄看在眼中，并不打算解释。只要他之前的观察没错，国君还需要嫡子，自然会出手解决。
果不其然，在队伍抵达郊地前一日，国君召他前往大帐，当着众多氏族的面，言明日见北安侯，郅玄同去。
“明日，我儿车行在右。”国君一锤定音。
郅玄抬眼看向帐中的密武等人，突然控制不住咳嗽起来，等到压下咳嗽，才一丝不苟地行礼，口称：“遵君上命！”

第十一章
郊地位于西原国和北安国之间，原本为一小诸侯封地。
因该地多砂石，缺少水源，公田私田常年颗粒绝收，国人活不下去纷纷迁走，逐渐变成一片不毛之地。
三十年前，上一代西原侯和北安侯发生战争，郊地沦为主战场。
两国势均力敌，交战数月难分胜负，局面陷入僵持。中途遇到狄人和戎人联合来犯，打出火气的两国国君索性调转方向，砍向主动送上门的胡人。
狄人和戎人绝不会想到，原本打得热火朝天的两国竟然由战转和，刀锋朝向自己。
事情发展的结果，就是南下的部落半点便宜没占到，反而丢盔弃甲，被揍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
赶走胡人，西原侯和北安侯终于冷静下来，不想再纠缠下去损耗国力，各自派遣使臣进行谈判。
两国都在战争中损失不小，虽然从狄戎部落找回一些，仍不能够弥补损耗。何况北面的狄戎穷得叮当响，大部分还穿着兽皮使用骨器，别说是铜，连陶器都十分少见。收拾他们至多能抓些奴隶，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西原侯和北安侯再是家大业大，也禁不住长期消耗。
毕竟双方的敌人都不少，周边的小诸侯国也各怀心思，万一国力损耗太甚，有别的诸侯国趁势而起也并非不可能。
经过一番谈判，两国最终休战，决定以会猎为契，就此定下盟约。
原本联姻也是题中之议，可惜北安侯和西原侯正夫人尚在，立下的世子也分别同南幽、东梁定下婚约。至于孙子，时间还太早，谁也无法断言两人过身之后，两国之间会是什么情形。
两国很快定下盟约，各自退兵。
需要一提的是，在两国战争期间，共有十多个小诸侯国被卷入其中。战争结束后，有超过三分之一消失。
其中就包括郊地之主。
通俗点讲，也就是那谁和那谁干仗，那小谁凑热闹围观了一下，倒霉地被波及，直接被干没了。
郊地过于荒芜，没有耕种的价值，恰好两国之间也需要缓冲，索性将其划出作为会猎地点。
年复一年，这片无主之地迎来一波又一波诸侯军队，号角声和喊杀声从未曾断绝。
三十年时间，堆积在这里的狄戎酋首不知凡几。会猎台每增高一阶，就象征一批部落绝灭。
西原侯率众抵达时，北安侯已先到一步。
两国早有盟约，轮流修葺会猎台。今岁轮到北安侯，北安国的队伍必然要早到数日。
郅玄的车驾行在队伍前方，落后西原侯半个车身。
在他身后是密武、羊皓和范绪，再之后是随行的国内氏族。
当世以左为尊，氏族之间的排位也极有讲究。郅玄得国君钦点随驾在右，密武三人不可能行在国君左侧，也不能位在郅玄右侧，唯有落后一个车位。
队伍行进间，甲士自行调整步伐，由两列增为四列，继而是六列、八列。
蜿蜒的长龙产生变化，由竖行变为平推。
黑甲步卒形成数个方正的队列，战车兵居中，拱卫国君和氏族车驾。骑兵策马奔向外围，在队伍两侧来回跑动，确保队形整齐，跟在后方的役夫和奴隶不会掉队。
两国国君会面要遵循固定礼仪。
郅玄提前命人移掉战车左右的挡板，撤掉铺在车厢内的兽皮。换上一身带山字纹的黑袍，腰间束玉带佩长剑，发以玉冠束起，佩一玉簪，并在颈上垂挂玉饰。
一整套装束下来，郅玄觉得自己像个玉器展览架。侧眼看一看国君身上的装饰，再看身后的三卿和诸位大夫，又觉得自己这身不算什么。
这些大佬无不是满身玉饰彩宝，密武还在两耳垂挂玉环，羊皓和范绪也是一般无二。
三人全身珠光宝气，腰间宝剑的剑鞘都熠熠生辉。
郅玄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没有发现耳洞。不是他特立独行，而是地位没到，没资格佩戴。
队伍前行一段距离，速度逐渐减慢，车轮声合一，步卒的脚步声也愈发整齐。
行进间，号角声起，长戟林立，旗帜猎猎。
万人的队伍横推过茫茫雪原，除了苍凉的号角和整齐的步伐，听不到任何杂音。
前方出现一道红痕，在冷风中伫立。
随距离拉近，红色延伸扩展充斥视野，如烈焰张狂，刺痛观者双眼。
郅玄单手握住剑柄，眨了眨眼，缓解眼眸的刺痛，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西原国尚黑，北安国尚红。
西原侯以下，卿大夫均着黑袍；北安侯身后，诸氏族俱为红裳。前者喜佩玉和彩宝，后者饰物则以玉为主，珍珠为铺。
一方甲士身披玄色，如岩山魁伟；另一方则覆满赤色，如在飞雪中燃烧的烈焰。
到达预定的位置，西原侯和北安侯同时下令，双方队伍停住，唯有苍凉的号角声持续不断。
号角声中，两国队伍中各行出数十名巫。
冰天雪地中，这些巫脱掉斗篷，披散着头发，额头、脸颊、脖颈和胸前绘满古老的图腾。
他们赤脚踩在雪地上，身上只有一件颜色鲜艳的袍裤，却似感受不到寒冷，在队伍之间的空地上俯身跪拜天地，继而拔出匕首，划开自己的额头和手臂，用鲜血涂抹在脸上，做出各种夸张的姿态，发出尖锐的声音。
号角声渐渐停了，苍茫大地上，只有古老的祝祷声回响。
郅玄听不懂祝祷的词句，但能感受到其中独特的韵律。在他苏醒那一天，耳边有同样的声音回响，似远还近，如清风，似潮水，时而和煦，时而狂暴。
巫不断重复相同的词句，郅玄的神思随之飘远，仿佛伴着祝祷声升上天空，自高处俯瞰大地上的一切。
巫的祝祷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结束时，风骤然增强，吹得人睁不开双眼。片刻后停歇，所有巫俯身在地，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只在脸颊和手腕凝固一片刺目的红。
两国巫退下，西原侯和北安侯的战车驶出队伍。
驾车者一样的魁状，双手抓牢缰绳，控制战车的速度和方向。
两名戎右各自持盾，护卫在国君身侧。
距离二十步，西原侯和北安侯同时拔剑，两把王赐剑一样的锋利，在战车奔驰中嗡鸣，浮动森冷的剑光。
战车交错而过，西原侯和北安侯同时挥剑，一人下劈，一人上抵。
剑刃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交鸣之声。
一切发生在瞬间，战车继续向前奔驰，两国国君高举佩剑，双方军队各以长戟顿地，以刀背击打盾牌和护臂，口中高喝：“彩！”
待战车调转方向各自归阵，北安侯利落收剑还鞘，朗声大笑，颇有些未尽兴。
西原侯表面泰然自若，实则长袖遮挡下，握剑的手已经微微颤抖。旧伤一直困扰着他，让他无法领兵出征，连这种礼仪式的对抗都要强撑。
国君之后，公子和卿大夫也要致礼。
郅玄表情空白，头皮有些发麻，这里面还有他的事情？
出发之前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归根结底，此事绝非有人想要坑害，实在是多年来西原侯未曾带一名公子会猎，临时点他随驾，他却宅在家里不出来，别人以为他身为嫡公子，应知晓相关礼仪，误会之下才出现这种疏忽。
“我儿不需担忧，交给戎右即可。”西原侯开口道。
郅玄尽量控制自己，才压下抽动的嘴角。
多谢，半点没有被安慰到。
无论密武羊皓多想让郅玄消失，也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动手。相反，他们更想让郅玄不落下风，至少保存体面。
为此，两人各自请示国君，愿意从带来的护卫中挑选勇武之人，暂时充当郅玄车上戎右。
郅玄奇怪地看着他们，确认他们是真心实意想帮自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无论郅玄如何想，仪式必须进行下去，容不得他拒绝。
北安国的队列中，一部战车正缓缓驶出。
驾车者和戎右均身着红甲，健壮魁梧。
车左之人身着长袍，头戴玉冠，腰带以珍珠和玉石装饰，袖摆和领口是象征嫡公子的山川纹，而非代表世子的图腾。
北安国提前得到消息，知晓此次随西原侯前来的是公子玄。出于礼仪，北安国世子没有随驾，就由世子的同母兄弟公子颢出战。
公子颢受封赵地，年刚弱冠已是战功赫赫。由他迎战公子玄，既是出于尊重，也是想趁机探一探对方的底。毕竟在外人看来，公子玄是西原侯唯一的嫡子，不出意外将被立为世子，注定是下一代西原侯。
见出战的是公子颢，北安国众人士气大振，甲士齐声喝彩。
反观西原国，国君和三卿都有些脸色难看，甚至面现愁色。在他们看来，无论郅玄体弱与否，都不是赵颢的对手。
号角声响起，对方已经在场内等候。
没有更多时间迟疑，国君择一雄壮甲士充为郅玄戎右。
此人出自密氏，腰大十围，力量惊人。他的作用不是帮郅玄取胜，而是确保他被击败时及时把人捞住，别滚到地上。
“我儿放心去吧。”西原侯沉声道，似乎已经预见郅玄扛不住对方的力道，被一下掀翻的场景。
目睹西原侯的表情，郅玄突然间想到，西原侯多年不带儿子会猎，最重要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对面那位的儿子都很能打，自己这边不是对手，怕带出来太丢面子？

第十二章
车轮转动，战车缓缓驶出军列。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荒原，两国甲士齐声高喝，为致礼的两位公子呐喊助威。
郅玄站在车上，单手握牢剑柄，掌心开始出汗。
他的佩剑不及王赐剑，但也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刃。
此剑出自东梁国，由梁夫人带入西原国。剑身长三尺，是由天落陨石锻造，迥异于当世惯用的青铜武器，是一把不折不扣的铁剑。
西原侯见到此剑也颇为心动，但梁夫人诞下公子玄，立即将此剑给了自己的儿子，西原侯也只能打消心思。
郅玄赴郊地会猎，府令特地将此剑呈上，佩其嫡公子身份。
战车持续向前，始终维持匀速。
驾车者十分有经验，熟练地控制战马，使战车维持直线前行，并在两车之间留出间隔，确保不会发生意外碰撞。
距离从百步拉近到五十步、二十步、十步！
郅玄的心近乎跳到嗓子眼，双手握牢长剑，耳畔嗡嗡做响。
他上辈子从未学过剑术，所幸公子玄身为西原侯嫡子，再是不学无术，该掌握的本领不能少，其中就包括剑技。
发现这一点，郅玄索性将一切交给身体的记忆。
记忆中，他也曾手持长剑，一次又一次劈砍，累得手腕发酸依旧坚持。
当时，梁夫人带来的媵妾尚在，她们拖着病体，尽一切可能保护他，让他避开窥伺的视线，学习一国公子需要掌握的知识和本领。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梁国媵妾一个接一个病逝，于公子玄而言，如一颗树苗尚未长成就被砍去周围的防护，国君府内再无人能够放心地亲近。
吃过数次亏，他开始学会伪装，放下曾学习的知识，让自己变得不学无术，变得让国君不喜，变得不具备任何威胁，足以让公子康日渐骄狂，甚至在私底下笑他是废物。
数年时间过去，公子玄已经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还在伪装。
记忆突然涌上，复杂的情感堆积在胸口，郅玄没有刻意压制这份情感，他任由自己被这一切吞噬，双手握剑横在身侧，无惧迎向对面加速的战车，目光凝视车上的身影，牢牢锁定对方手中的长剑。
多年的憋闷，愤怒，委屈，憎恶，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明明是嫡公子！
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拥有这一切！
凭什么？
这一切都是凭什么？！
复杂的情感如潮水汹涌，刹那之间，郅玄同原身彻底合二为一，神魂融合，再无一丝缝隙。
战车近在咫尺，刀锋擦过，声音无比刺耳，如同尖锥凿击耳鼓。
郅玄咬紧牙关，强抵住剑上惊人的力量。被压得双臂颤抖仍死死握住剑柄，未使长剑脱手。
两辆战车交错而过，驾车者拽住缰绳，强拉住奔驰的战马，驭使车辆调头。
公子颢略显惊讶地看向郅玄，仅是一剑，他便能探出郅玄剑技生疏。应该是学过，却像是许久没有练习。
然而生疏归生疏，战斗意志却是极强。
公子颢多临战阵，追杀狄戎不论，也同其他诸侯国军队交过手，从未尝过败迹。
在他剑下死伤的对手不知凡几，如郅玄这般毫无战斗经验却能带给他一定压力的，委实是少之又少。
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成为不可小觑之敌。
相比赵颢的轻松，郅玄的内袍已被汗水浸透。他明知道对方不会取自己性命，可真正交锋那一刻，还是被赵颢身上的煞气惊到。直面一个沙场宿将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哪怕对方看起来十分年青，相貌俊雅到无法同杀气联系到一起。
驾车者再次挥动缰绳，两辆战车第二次擦身而过。
赵颢已经收剑，在车上向郅玄颔首。
他对郅玄的印象不错。
这并不涉及外表性格好恶，而是对郅玄能力的认可。
同为国君之子，年龄相当，无论将来继续为盟还是爆发战争，双方有资格成为彼此的盟友或是对手。
郅玄垂下衣袖，借以遮挡颤抖的双手。见赵颢颔首，当即有礼回应。他十分庆幸方才只是一场致礼，如果在战场上遇到，他不会是对方一合之敌。
战车归列，喝彩声又起。
西原侯十分欣慰地看向郅玄，正准备开口褒奖，郅玄突然咳嗽起来，脸色一阵阵发白，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见他这副样子，西原侯摇摇头，眼底溢出失望之情。
密武和羊皓也暗中摇头，惋惜的确有几分，更多则是庆幸和乐见其成。
郅玄实在咳得不成样子，西原侯命人去唤桑医。后者匆匆赶来，取出药丸喂给郅玄，总算让他缓和下来。
“我儿的身体……”话说到一半，西原侯再次摇头。
郅玄适时表现出愧色和不甘，目光转向密武和羊皓，任谁都能看到他的委屈和愤恨。
密武本还有几分暗喜，遇到郅玄这般表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表情僵在脸上，不由得暗骂一声：竖子！
羊皓想起密氏手段，想到自家差一点就要被对方当成替罪羊，眼神瞬间变得不善。
范绪从容做壁上观，貌似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西原侯不做声，郅玄挑事之后继续扮虚弱，小氏族不敢掺和进大佬之间，一时之间，西原国阵前陷入诡异的沉默，同周围的喝彩声形成天壤之别。
北安国阵中，北安侯侧头询问儿子，得知赵颢对郅玄的观感，沉思片刻，道：“我儿既如此说，想必此人不简单。待回到国内，同你大兄详细说一说。”
“诺！”
不提双方如何反应，继国君和公子之后，两国的卿也将致礼。
密武、羊皓和范绪先后出阵，郅玄留心观察，发现三人的武力值均不弱。
密武力量惊人，从挥剑的姿势来看，他更擅长使用的应该是戟一类的长兵。羊皓擅长用箭，射术卓绝，在剑技上略微逊色，却也不是郅玄能够企及。范绪实在是出人预料，他的力量比密武更大，单手持剑都差点将对手掀翻。
秉持礼仪，双方点到即止，基本都是战个平手，并未出现不该有的意外。
不过，这也仰赖彼此势均力敌。如郅玄这般实力差距太大，真被对手掀下战车也没什么可抱怨。
致礼结束后，巫再次登场，一番祝祷之后卜出乩言。
“胜，大胜！”
事实上，即使没有巫的乩言，以两国的实力，清扫几个狄人部落也是不在话下。
礼仪结束，西原国的队伍扎下营盘。
按照计划，明日两国国君登会猎台，后日就会出发清扫狄部。
郅玄在今天的表现不说多么亮眼，但也没让西原侯损伤颜面。在营盘扎下后，西原侯特地召他前往大帐，有意让他的队伍随军出战，再领一份功劳。
国君亲自开口，郅玄不好当场拒绝，只能借言身体状况不能随大部队调动，恐耽搁战机。
“扫狄而已。”国君大笑出声，似乎听到极好笑的笑话，“念我儿初到军中，此次且罢。今后不可再出此言，区区胡蛮怎配战机二字。”
西原侯并非夸口，而是有底气这么说。
帐中的密武等人虽没出言，从表情来看也是对郅玄的托词不以为然。
实在没有办法，郅玄只能领命。
等他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卸下伪装，单头托住前额，不由得连声叹气。
计划没有变化快。出发前他想得很好，做出相应布置，一路之上也算是太平。哪里想到，刚到郊地第一天就发生状况。
国君命他参与会猎，他不可能明令手下甲士出工不出力。若只有封地属民还能想想办法，奈何队伍里有国君安排的二十个甲士，他前脚下令，后脚国君就能知道。
想想事情泄露的后果，郅玄不由得脸色发青。
“难道是演戏演得太成功？”
郅玄想不明白，西原侯为什么突然对他如此之“好”，甚至白送他战功。是因为之前的父慈子孝，还是白日的表现，亦或是另有图谋？
“头疼。”
郅玄捏了捏额角。
他突然间意思到，想要扮猪吃老虎闷声发大财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所面对的不是游戏中的npc，掌握策略就能通关。他的对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手握大权的一方诸侯和卿大夫。想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手段，为自己争取发展时间，他必须更加谨慎小心，懂得随机应变。
定下的计策出现变数让他措手不及。所幸问题不是太大。
以他手下的甲士数量，除非是泼天之幸，否则的话，后日会猎不可能立下大功。索性按照西原侯的命令去战场上走个过场，对他今后治理封地未必没有好处。
思及此，郅玄长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好生休息，为接下来养精蓄锐，迎接可能到来的任何变数和挑战。

第十三章
会猎之前，西原侯和北安侯同登会猎台，宣读前代国君盟约，以牺牲祭祀。
原本一切顺利，在仪式即将结束，两人走下会猎台时，变故突生。
狂风平地而起，大雪从天而降。
一道凛冽的龙卷自北袭来，顷刻吞没外围的甲士。
旗杆在风中折断，玄黑和赤红的旗帜在风中撕扯，瞬间卷至高空。
冷风呼啸，荒原的野兽纷纷蜷伏在地，远处狼群发出凄厉的嚎叫。
营盘中的战马变得焦躁不安，少部分竟然挣脱缰绳，撞开挡住营盘的围栏，撒开蹄子四散奔逃。
天空中乌云堆积，不见半缕阳光，白日骤成黑夜。
风雪交加，雪虐风饕。
狂风甚至掀翻了战车。
绳索断裂，战马嘶鸣，木铜打造的车身在地上翻滚，轰然撞上另一辆战车。刹那间碎屑飞溅，车身变得四分五裂。
车上的人匆忙跳下，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勉强逃开压下的车身。
周围的甲士迅速闪避，被人群拥挤躲不开，只能擎起盾牌护住双眼、脖颈和前胸，避免被飞溅的车身零件伤到要害。
狂风呼啸而过，会猎台下一片狼藉。
卿大夫们自顾不暇，根本无法下达命令。甲士尚能维持基本队列，后方的役夫和奴隶却陷入慌乱。有不少人在混乱中受伤，还有人被吓得趴在地上不停颤抖，口中念念有词，不断祈求上天和神明。
郅玄的战车位于会猎台北侧，第一波遇到狂风侵袭。
风卷过车身，驾车者拼命抓紧缰绳仍无法完全控制住战马，以至于战车脱离队伍，被战马拖拽着一路向前。
战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近乎不受控制。
郅玄不想被甩出车厢，只能牢牢抓住车栏。
他试图看清前方，刚刚抬起头，大量的碎冰和石块就迎面袭来。若非闪躲及时，就不是在额角留下血痕，左眼都可能被刺穿。
“公子，莫要起身！”
在戎右的提醒下，郅玄立刻趴低身体，依靠车壁的阻挡，避开袭来的雪花和冰棱。
随着风力进一步增强，甲士也无法继续维持队列。甲长扯破了嗓子，声音照样被风雪掩盖。命令无法有效传达，周围一片黑暗，再是训练有素也难免陷入惊慌。
由于两国甲士同在会猎台下列阵，多数人混乱时搞不清方向，很快混杂在一起。距离五步都无法分辨，只有面对面，依靠对方身上的皮甲颜色才能辨别身份。
大量战马受惊，带着战车左冲右突，几次差点碾压甲士。
有卿大夫狠下心，命驾车者和戎右杀马，勉强使车停下。不等车上人松口气，突然被后方奔来的战马撞飞，摔倒在地，差点被车轮碾压。
郅玄躲在车壁后，在飞驰中，恰好看到一个落下战车的身影，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北安国氏族。
该人落地后并未陷入惊慌，而是抄起甲士掉落的长戟，横扫对面奔来的战马。
刹那之间力量相抵，木制的戟杆和马腿一并折断。
失去战马的牵引，战车因惯性继续向前，最终倒扣在地上。车上三人身手了得，反应也相当快，在车身倾覆的同时纵身跳了出来，避免被车厢压住。
危机并未就此解除。
混乱中，有数匹受惊的战马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飞地上之人。
“小心！”
事情发生在眼前，郅玄来不及多想，在擦身而过时，单手抓住车栏，身体探出，毫不犹豫地递出另一只手。
“快抓住！”
战马近在咫尺，对面的人没有迟疑，牢牢握住郅玄的手臂，借势纵身前扑。
在手腕被抓住时，郅玄用力握住对方的胳膊，十分有默契的向后一拽，成功将对方救上战车。
情势危急之下，双方都使出全力，郅玄被带得向后栽倒。
“公子！”
戎右大吃一惊，奈何正帮驾车者控马，脱不开手，来不及相救。好在被救上车的人反应极快，前冲时单手撑住车壁，另一只手护住郅玄，覆上他的后脑，几乎是将他揽在了怀里。
剧烈的呼吸在两人之间传递，距离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郅玄有些后怕。
救人时他完全没想太多，若不是对面的人反应够快，真撞到车壁上，最轻也是脑震荡。
战车继续飞驰，在戎右和驾车者的努力下，战马逐渐被控制住，车速也随之减慢。
郅玄抬起头，眼前垂落一截编有珍珠的冠绳，赤红的色泽映入眼帘，冰雪气息中透出一丝木香，让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救命之恩颢记下，日后必有回报。”被郅玄救上战车的不是旁人，正是昨日曾在军前致礼的公子颢。
话落，他便松开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郅玄揉了揉后脑，朝对方颔首，没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这份人情来之不易，虽然不在计划中，对他却有极大的好处。既然对方主动开口，他自然没有推出门外的道理。
随着时间过去，风逐渐减弱，云层中透出几道缝隙。
大地不再被黑暗笼罩，陆续有战车被控制住，甲士经历初时的混乱也开始重整队伍。
两国卿大夫迅速奔至会猎台下，确认西原侯和北安侯安然无恙才纷纷松了口气。这份放松并未维持多久，众人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出战之前遭遇这样的天候岂非是恶兆？
巫被带到会猎台下，他们的样子都很狼狈。其中两人不见踪影，经查实，都在混乱中被战马踏伤，已经无法行动。
“君上，此股怪风自北而来，当伐狄戎大部！”
两国的巫均席地而坐，用龟甲占卜，得出同样的结论：风自北来，象征北方有异相，是为恶兆，更是上天予两国警示，当伐胡！
乩言一出，迅速传遍全军。
众人顿时醒悟，原来这股怪风是警醒他们，北面的部落不老实，很可能有大动作。如此一来，就不能像计划中灭两三个狄部了事，需要狄戎一起收拾，让他们彻底知道厉害！
在乩言的驱使下，众人的情绪迅速由惊疑转变为愤怒。
每岁狄戎均要南下，两国边境常年被侵扰，始终不得安宁。这些胡人战斗力一般，跑起来却比兔子都快。一旦有漏网之鱼，他们就会像荒原上的野草长出一茬又一茬，完全杀之不尽。
此次两国会猎，本以狄人为目标，主要是赵颢从东北方驱赶来的几个部落。
如今情况发生变化，在巫卜出乩言后，西原侯和北安侯同时下令全军出征，将能找到的狄戎全部清扫干净。
“出兵！”
“伐胡！”
国君命令下达，甲士齐声高喝，吼声震天。
西原侯和北安侯商议之后，决定不需等到明天，今日就出征讨狄戎。两万余甲士碾压向北，足以将国境附近的部落尽数拔起碾得粉碎。
出于会猎盟约，两国国君并未出征，留在各自营盘，由雄壮甲士护卫。
西原国和北安国的卿负责整军，战车战马在边境铺开。
每辆战车后都跟随数甲步卒，再由一定数量的战车联合起来，组成人数在四百至八百的曲和部，由两国的卿大夫率领向北进发。
运送粮秣的役夫和奴隶将随后跟上，确保军队粮食供应，并在战斗结束后收起战利品，将大群的马牛羊赶回郊地。
军队整装待发，战旗纷纷立起。
苍凉的号角声和隆隆的鼓音响彻荒原，催生两国军队的战意，也为靠近边境的狄戎敲响了丧钟。
西原国的军队以密武、羊皓和范绪率领，讨伐的方向多为戎人游牧。郅玄手下两甲归入范绪所部，被安排在队伍中心，不会第一时间接触战场。
不过郅玄也明白，安排归安排，一旦同戎人部落遭遇，尤其是大部落，他不可能置身事外。无论能否取得战果，该冲必须要冲。
基于身份，他必须如此。
号角和战鼓声中，驾车者挥动缰绳，车轮滚滚向前，甲士随战车前冲，如洪流袭向草原。

第十四章
越向北走越是荒凉，茫茫草原尽被积雪覆盖。
风卷着雪花打着旋，在空旷的野地中碰撞，声音凄厉刺耳，夹杂着远处的狼嚎声，异常骇人。
战车上，郅玄裹着斗篷举目四望，空旷的原野一望无尽。枯草、矮树，山丘全部埋在雪下，除了无边无际的白，再不见任何色彩。
队伍顶风前行，斥候纵马来回奔驰，马蹄印呈扇形扩散，很快又被飞雪覆盖。
每次大军征讨狄戎部落，最难的不是打败他们，而是如何找到他们。
军队从郊地出发，满打满算已经过去六天，除了偶尔遇到的野兽，连戎人的影子都没发现。
出发不久，密武、羊皓和范绪就决定分开，各自率领三千余人前往不同方向，务求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目标。
郅玄跟随范绪的队伍转向西北，沿途遇到冻死的牛羊，血肉已被分食，仅剩下残存皮毛的头颅和骨头埋在雪下。
过一处冰冻的河流时，遇到迁移的鹿群和追踪在后的狼群，还遇见一头体型巨大的猛虎，虎皮如今就在范绪的战车上。
按照牛羊散落的方位，众人本以为能很快发现目标，可是找了几天，斥候派出六七波，始终没发现半个人影。
随着队伍深入草原，周围的一切愈发荒凉。除了饥饿的野兽，再没发现任何牛羊的踪迹，连块骨头都没有。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戎人以游牧为生，牲畜就是他们的命。雪灾中冻死的牛羊不在少数。除了最开始，沿途再没有任何发现，很可能队伍找错方向，前方根本没有戎人部落。
这样的发展着实令人沮丧。
先前中军将粟虎率军灭戎八部，立功者多出自中军。此番抽调上军下军随国君会猎，立功机会就在眼前，偏偏找不到目标！
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郅玄设身处地想了想，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战功原本唾手可得，偏偏自己长腿跑了，如何不令人沮丧？
仔细考虑之后，范绪决定再派出一队斥候。如果继续无功而返，就只能停止前进，大军打道回府。
本次不同于寻常出征，两国国君身在郊地，无论西原国还是北安国的军队都不可能长时间滞留草原。留给范绪等人的时间并不多。一直找不到戎人的踪迹，哪怕心中不甘也必须如期返回。
相比范绪等人的糟糕心情，郅玄反倒十分淡定。
早在离开西都城时他就打定主意，本本分分做个打酱油的角色。中途出现在两军阵前实是一场意外。如今随大军征北，恐将无功而返，国君送他的战功化为泡影，却也不觉得遗憾。
想要征讨戎人，今后有得是机会。
即使范绪大多数时间表现出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郅玄还是十分谨慎，不希望再出现任何变数，让对方更多注意到自己。
只可惜，他的愿望没能成真。
最后一批斥候派出，众人本没报多大希望，甚至已经减慢行军速度，准备随时调头返还。没料到马蹄声传来，斥候带回消息，前方发现戎人部落踪迹。
“有帐篷兽栏，还有马牛羊。”
斥候经验丰富，从营地状况迅速推断出该部落遭遇变故，应该迁走不久。
范绪等人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全军加速，前往斥候发现的地点。
郅玄的战车行在队伍中段，遇到斥候奔驰而过，立即叫住对方，询问营地的详细情形。
“禀公子，营地内有帐数百，木栏甚大，应为大部，人数过千。”斥候言简意赅，告知郅玄探查的情况。
“千人部落？”
郅玄靠在车上，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猜测该部仓促迁移的因由。想起之前那场怪风，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几名斥候在前引路，队伍很快找到营地所在。
如斥候所言，营地中散落大量的帐篷，还有部分生活器具。木搭的兽栏被风雪压倒，里外均散落牛羊的尸体。
营地附近有死去的马匹，倒塌的帐篷和兽栏边有被雪压住的戎人。
这些人以老人和孩童为主，身上裹着兽皮，个别脚上竟没有穿鞋。由于长时间埋在雪下，身体青紫，拨开纠结的头发，五官相貌和西原国人有不小的区别。
“有砸死的，也有受伤后冻死的。”几名甲士上前查看，发现死者脑袋和身上的伤口。
郅玄命驾车者驱车向前，停在范绪车旁，看到被挖出来的戎人，对照营地状况，更加肯定之前的猜测。
这支部落应该不是主动迁走，而是遭遇怪风，受到不小的损失。害怕怪风再次袭来，不得不仓促离开。
甲士探查过整座营地，扩散开搜寻雪下的痕迹，很快发现部落迁移的方向。
范绪当即下令追袭。
“追！”
命令从一辆辆战车上下达，包括郅玄在内，军中氏族均竖起战旗，将旗杆牢牢插在车上，并用绳索捆绑。
甲士们一扫之前沮丧，纷纷振作起精神，跟随战车向前奔袭。
斥候策马奔驰在最前方，遇到袭来的狂风，他们迅速压低身体，双手握牢缰绳，上半身近乎贴在马背上，口中不断发出唿哨，驱策战马向前飞奔。
与此同时，一支由千余人组成的戎人部落正在休息。
冰天雪地中，他们没有搭建帐篷，而是采用堆雪的方式，在周围砌起一片雪墙，专门用来防风。
部落中大部分是强壮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童不见踪迹，连半大的少年都很少见。
雪墙立起来，男人们挥舞着鞭子将牛群和羊群驱赶到一起。几乎就在羊群聚集的同时，数百个冻得脸色发青的戎人冲过去，试图挤到羊群中取暖。
“滚开！”
一个男人用力挥舞鞭子，企图将人赶走。
鞭子不断落下，被打的人却像没有痛觉，蜷缩起身体躲到羊群里，只要不被冻死，抽几鞭子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人大都是羊奴，地位比西原国中的奴隶还要低下。
他们干最累最脏的活，却长年累月吃不饱饭。偶尔能得到一块骨头都是不得了的事情，甚至会引发一场争抢。
偏偏是这样一群人，在部落南下时表现得最为凶狠。
在他们的观念里，只有杀死南边的人，抢到他们的粮食，自己才有可能吃上一顿饱饭。他们没有善恶观念，一切遵从本能，几乎同野兽无异。
挥鞭的男人见赶不开，又骂了两句就转身离开。
另外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起，用刀切割一头死去的羊，将带血的羊肉送进嘴里大嚼。见到同伴怒气冲冲走过来，看他握在手里的鞭子，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也没取笑他，切下一大块肉抛过去。
“等春天南下，多抢些粮食和女人回来！”
男人没说话，凶狠地撕扯羊肉。血水沿着他的嘴角流淌，没等滴落就冻结成冰，被他一把抹去，仍在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待到风雪略小，部落头领下令继续出发，赶在天黑前去往能避风的丘陵地带。
“起来！”
吃饱的部落勇士们用力挥鞭，将躲在兽群中的羊奴驱赶出来。
在之前的天灾中，他们丢失大量帐篷、牲畜和一部分人口。好在强壮的勇士们都在。头领有信心带领部落再次壮大。
没有帐篷和兽皮，他们可以去抢劫别的部落。至于被抢的部落是死是活，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戎人们推倒雪墙，乱糟糟走在一起。
马蹄声、斥骂声、哀叫声和牲畜的嘶鸣混杂在一起，一度压过凛冽的北风。
行进中，队伍逐渐拉成一道长线，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留下的足迹，穿过深度超过小腿肚的积雪，艰难向前跋涉。
突然，最后面的羊奴发出惨叫，声音中充满惊惧和恐慌。
由于队伍拖得太长，耳边充斥呼呼风声，前方的部落成员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状况。直至熟悉的号角声从身后传来，他们才骤然变了脸色，匆匆调转马头，向队伍末端望去，只见黑色的军队正奔过雪原，向自己碾压而来。
队伍最前方是排成一行的战车，范绪居中作为锋头，郅玄和其他氏族落后他半个车身，充为两翼。
每辆车上的驾车者都在用力挥动缰绳，驱使战马不断加速。
车上戎右擎起盾牌，居左的卿大夫手持长剑，个别拉开强弓。响箭穿云，落入戎人队伍中，战车两侧的骑兵在马上开弓，不需要多么精准，只需给戎人造成混乱，将庞大的队伍从中截断。
苍凉的号角声撕开狂风，战车咬住戎人队尾，撞上后方的羊奴。
惨叫声不绝于耳，驾车者没有减速，而是驱使战马继续狂奔，彻底撕碎戎人的队伍。
步卒紧随而至，他们五人一伍，十人一火，在攻击时自行聚合，对目标展开一场碾压式的杀戮。
车轮滚滚向前，戎人的惨叫声不断响起，很快又被长戟和刀剑粉碎。
郅玄站在车上，几乎没有动手的机会。
随着战车加速，前方的戎人都被撞飞，扑上来的也被戎右解决。百名甲士紧跟在他车后，不断击杀攻击范围内的目标，一直跟随郅玄的战车冲到队伍最前方，对上数名佩戴骨饰的戎人。
突然遭遇袭击，戎人很快陷入混乱，长长的队伍断成几截。这种情况下，氏族们只能各自为战，率领甲士分不同方向追杀。
郅玄初上战场，没有任何经验，没有和他人一样中途收割战功，而是任由战车继续向前飞驰。
郅玄不下令，驾车者和戎右也不好出声。
战车持续狂飙，甲士只能跟着向前跑。跑到最后，连范绪都被隔开，只有郅玄一辆战车冲了上去。
望见前方的数十人，郅玄本能察觉到不对，正准备让驾车者减慢速度，后者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郅玄嫌弃速度太慢，用力一挥缰绳，锁定前方目标，凶狠地撞了上去。
战马撒开四蹄，车速快得惊人。
郅玄握住车栏，试图稳住自己时，一道黑影突然朝他扑了过来。
来不及多想，郅玄本能握紧长剑用力向上一挥，鲜红的血如雨洒落，一颗獠牙凸起的野兽头骨滚落在他脚下。
就在上一刻，这个头骨还戴在一名戎人头上，而今滚落车板，其主人也被长剑划开胸膛，大睁着双眼向后栽倒，当场气绝身亡。
在他手边，一把野兽腿骨制成的武器断成两截，断口处十分整齐，显然是被一剑切断。
郅玄大口喘着气，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几乎要堵住他的鼻子。
戎人貌似被吓住，看向倒在车旁的男人，一时间竟忘记攻击。直至有一个戎人大吼出声：“头领！”
伴随着这声吼叫，周围的戎人如梦初醒，他们不顾一切地冲上来，试图抢回男人的尸体。更有数人冲向战车，目标是掉落的野兽头骨。
郅玄听不懂戎人的语言，仅能从对方的表现推断，他貌似干掉了一个大人物？
驾车者和戎右满脸兴奋，很快帮他解惑：“公子斩酋首，彩！”
戎右和驾车者之后，甲士也随之高喝，满脸兴奋扑向余下的戎人。西原国律，阵斩大部酋首为大功，他们唯有更加尽力拼杀方才配为公子玄甲士。
相比甲士们的兴奋，郅玄神情木然，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的运气。
这算好还是不好？
偏偏他的面无表情又让人误会。
甲士们见他这般镇定自若，初战即斩酋首也不见骄狂喜色，不由得心生敬佩。即使是国君赠与郅玄的甲士，此刻也不由得叹服。
误会就这样产生，迅速在众人心中扎根，不给郅玄半点解释的机会。

第十五章
为夺回头领的尸体和象征地位的兽骨，戎人们前仆后继，不断冲向郅玄的战车。
于是乎，战场中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怪的画面：其他氏族追在戎人身后，在战场中跑个不停。郅玄站在原地不动，却像磁石一样吸引戎人，大多还是地位较高的勇士。
相比双眼放光满脸兴奋的甲士，郅玄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看着飞蛾扑火的戎人，仿佛有大量金色的数字在眼前飞蹿，他当真很想吼一声：老子不要人头，你们不要过来啊！
可惜没用。
戎人冲上来的实在太多，杀都杀不完。
终于有氏族反应过来，开始朝郅玄身边聚集。靠近他就能轻松收割战功，何乐而不为。
范绪也不能免俗。
郅玄的战车成为暴风眼，戎人扑向他，甲士包围戎人，一层套一层。等戎人终于意识到，他们不可能抢回头领的尸体和象征地位的兽骨时，甲士已经完成合围。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打又打不过，杀也杀不出去，戎人彻底陷入绝境。杀到后来，除少数羊奴匍匐在地留得性命，其余全部死在刀剑之下。
战斗结束后，卿大夫们收拢军队，十分有默契地各领一片区域，抓紧清理战场。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甲士们不敢耽搁，利落割下戎人左耳，用麻布和兽皮包裹好，方便佐官统计杀敌数量。
这场战斗中，郅玄斩杀酋首，麾下表现同样亮眼。两甲人斩敌超过三百，且有三分之一都是部落勇士。西原侯估计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表现得如此出色。
看到统计的结果，范绪看向郅玄的目光透出审视。
莫非他看错了这位嫡公子？
身上的目光如同针刺，暂时没想好如何应对，郅玄索性一言不发，继续维持冷漠脸。这种方法对密武羊皓未必有用，范绪则不然。
范氏虽然有女在国君府，却始终不得宠爱。迄今为止，国君诸子女中无一有范氏血脉。如此一来，范氏和密氏羊氏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
密氏一门双卿，公子康身为国君长子，天然占据优势。羊夫人宠爱压过密夫人，公子鸣聪慧且得国君宠爱。
两者各占优势，有诸多不同。
唯独一点，无论日后谁成为世子，都会大力提携母族。
郅玄身为国君嫡子，母亲是东梁侯女，即使登上世子位，也不会危及到范绪在朝中的地位。为了压制密氏和羊氏，或许还会设法拉拢他。类似的手段并不鲜见，西原侯就用得炉火纯青。
如果范绪运作得当，未必不能借由郅玄获取更大权势。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郅玄能活着成为世子。继而接过王赐剑，继承国君的权柄，成为下一任西原侯。
范绪心存考量，在选择上左右摇摆，行事自然会带出几分。
就目前而言，他未必会对郅玄释放多少善意，却也不会像密氏兄弟一样，期望他能早日死于非命。
正是看出这一点，郅玄才把握尺度，隐藏起自己的底牌，一切让对方去猜。
范绪终归不是国君，哪怕心中存在疑惑，郅玄不主动开口，他不可能强求答案。
他有顾忌，就不能过于强势。
换做会猎之前，范绪未必会如此谨慎。
现如今，郅玄屡次表现出不寻常，证实他并非印象中的不学无术，至少在行军打仗上颇有天赋，范绪的态度自然发生改变。
对计划角色岌岌可危的郅玄而言，勉强算得上是一种安慰。
戎人的尸体很快被清点完毕，堆在一起，留给荒原上的野兽。混乱中逃散的牛羊陆续被找回，损失不可避免，数量依旧让范绪等人满意。
从活下来的戎人口中得知，他们并非一个部落，而是由三支部落组成。
在白灾发生之前，每个的部落的人口都超过一千，最大的接近两千，实力称得上强悍。白灾发生后，部落中的牲畜大量死去，人口也发生锐减。最大的一个部落突然发动战争，以武力蚕食周边，实力非但没有因灾难减弱，反而一度增强。
可惜好景不长，怪风席卷草原，新部落也未能幸免。
郅玄听不懂戎人语言，只能依靠他人转述。听到戎人部落所作所为时，不由得皱紧眉头。
灾难发生，不想着自救，反而是挥舞屠刀抢劫别人？
看讲述者的样子，应是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戎人语速很快，讲到部落被迫迁徙，中途遇到狼群暴雪，其后又被大军追上，恐惧之情溢于言表。大概是想到刀锋架在脖子上的森冷，几个戎人趴在雪地上，身体抖个不停。
郅玄不打算继续听下去，向为他转述的大夫道谢，返回临时扎下的帐篷，准备接收此战分得的战利品。
“禀公子，羊一千八百，牛三百，马一百。另有兽皮十一张。”
范绪麾下佐官亲自送来记录战功的木简，上面清晰注明此战郅玄及麾下斩敌数量。战功需交西原侯过目，归国后论功行赏。牛羊马留出上交国君的部分，其余当场分发。
郅玄此战功劳不小，分得的战利品仅次于范绪，在各氏族之上。
看过木简，确认无误，郅玄同佐官当面交接。
佐官离开后，郅玄依照麾下的功劳，将牛羊马再次分发。多出来的部分，留下牛马，羊全部宰杀，交给随军侍人和役夫烤炙烹煮。
“甲士每人一条羊腿，两块炖肉。”
郅玄命令下达，营中一片欢呼之声。
不多时，锅内雪水沸腾，大块的羊肉投进去，没有太多调料，只加了盐和桑医提供的两味药材，香味就足够浓郁，飘散出去，使附近的营区都起了骚动。
郅玄命人继续烧火，将整条羊腿架在火上烤。
羊腿的香味更浓，飘散开来，别说是甲士，连郅玄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羊汤沸腾三次，侍人们提起锅盖，用长勺捞起羊肉。甲士托着木盘，用刀子扎起分到的炖肉，顾不得烫，蹲在地上大口撕扯。
羊腿烤好，最先送到郅玄面前。
郅玄用刀切下一块，蘸了些盐送入嘴里，原汁原味，同记忆中加了各种调料的烤肉相比另有一番风味。
“谢公子赐食！”
分到羊腿和羊肉的甲士轮流来到帐前行礼，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忠诚，誓为郅玄效命。其中还包括国君赐给他的二十人。
郅玄在战场的表现让甲士们敬佩，此番赐食更让众人归心。
甲士吃饱喝足，锅内还有不少羊肉。按照惯例，由役夫和侍人分食。奴隶没有肉吃，各自分到一大碗热腾腾的肉汤，加上还带着骨髓的骨头，也是吃得心满意足。
范绪获悉郅玄的举动，没有多说什么，同样命人杀羊犒赏军中甲士。
见他如此行动，氏族们纷纷效仿。
一时间，整座营地都飘散肉汤的香味，全军上下包括奴隶都美美地吃了一顿。
临时搭建的羊圈里，戎人闻到香味，不由自主地咽着口水，因饥饿双眼发红。
牵羊的役夫见到了，没有半点惧怕，扬起手中的木棍重重打下去，直接将他们赶到羊圈另一面。
“滚远点，不然割掉你们的舌头！”
役夫的村庄曾遭戎人袭击，粮食被抢走，房子被烧掉，亲人都被杀死。
这些役夫都怀揣希望，想着有朝一日也能上阵杀敌。不求国人身份，只为能亲手报仇雪恨！
大军休整两日，范绪又派出两批斥候，可惜没有再发现部落踪迹。
距离会猎结束的日期越来越近，大军不能继续停留，范绪下令拔营，全军调头返回郊地。
队伍中多出大量牲畜，行军速度不可避免被拖慢。
好在役夫和奴隶十分有经验，加上带路的戎人，大军成功避开一场风雪，穿过损毁的部落营地，距离郊地越来越近。
中途，斥候发现另外两支队伍，一支是密武率领，另一支则出自北安国。
密武此行没有太大收获，只找到两支小部落，缴获的战利品还抵不上大军路上的消耗。
北安国的军队在路上遭遇暴风雪，不幸迷路，从原定路线偏折向西，没找到狄人，反而进入戎人游牧的地界。
幸运的是，他们遇到一个大部落，战功不小，缴获的牛羊数量比范绪还多。
三支队伍碰面，互相对比，密武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北安国的卿面带笑容，出口的话却不太好听。范绪出面解围，询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方向。
“君不该率军讨狄？”
此言一出，成功让对方偃旗息鼓，没脸面再出言讥讽密武。
大军继续赶路，密武和范绪并行在前。
目光扫过队伍中的郅玄，密武询问范绪：“公子玄此战如何？”
“尚可。”范绪道。
“这是何意？”密武皱眉，以为对方是在敷衍自己。
范绪见他神情，当即命驾车者加速，显然不打算同他继续说话。
这让密武十分憋气，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见他这般表现，范绪不禁嗤笑，密氏骄狂日久，怕是已经忘了公子康还不是世子。同为六卿，密武凭什么以为他问自己就要回答？
视线转向郅玄，想到粟虎先前所提之事，范绪开始认真考量，这位嫡公子是否值得他改变立场，举范氏之力加以扶持？

第十六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寒冬退去，积雪融化，绿意大片冒出，为大地覆上一层绿毯。
融化的雪水汇成小溪，蜿蜒流淌，不断聚在一起，注满纵横交错的水道。
冻结的河流恢复生机，水面冰层变得酥脆，不小心踩上去，很快会向下坍塌，现出一个偌大的冰窟窿。
沉寂一冬的鱼群浮上水面，争抢着冰口，几十上百条拥挤在一起。
饥饿一冬的野兽纷纷出现，部分聚集到河边，试图捕几条肥鱼填一填空瘪的肚子。
征狄戎的军队陆续自北归来，不同的队伍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玄色和赤色的大军在河边相遇，战车停下车轮，战马人立而起，不断发出嘶鸣。
命令逐层下达，甲士在河边休息，役夫忙着推动粮车驱赶牛羊。奴隶则背着大量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都是从部落中缴获的兽皮。
被俘的狄戎跟在队伍后，双手都被捆住，一个跟着一个，在行进中连成一串。
中途有一伙狄人试图逃跑，用藏起来的石头割开绳子砸伤看守，一起向北冲去。只是没等冲出多远，就陆续中箭倒地。
几名甲士上前查看，发现狄人都已经断气，命奴隶将其拖远就不再理会。
奴隶把人拖到一处土丘后，临走之前恨恨地吐出几口口水。这几个狄人伤了他们的同伴，要不是躲闪及时，脑袋都会被砸破。
范绪、密武所部抵达河边，看到或熟悉或陌生的旗帜，遵照礼仪，必然要互相打个照面。
北安国的卿已经同他们分开，率领甲士去往大河东侧，同另外两支北安国的军队汇合。
接到大军在河边休整的命令，郅玄命人清理出一块空地，准备埋锅造饭。
为赶时间，大军白日加速行军，夜间不扎帐篷，直接在野外休息。营地周围用牛羊和战车作为防护，甲士轮流值守。
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连续数日下来，郅玄不需要刻意伪装，看上去就十分疲惫，脸色变得憔悴。
桑医有些忧心，无论如何，郅玄先前中毒不是假的。
诊脉之后，确定郅玄只是行军疲累，没有生病的迹象，桑医才松了口气。不过谨慎起见，还是为郅玄熬了一些汤药。
事情传到范绪和密武的耳朵里，两人反应不一，范绪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密武略微放下心来，不再想方设法打听郅玄在战场上的表现。
大军停在河边，卿大夫陆续走下战车。连续数日急行军，别说是郅玄，连他们也有些撑不住。只是在休息之前，他们还要去北安国氏族那里拜访一下，或是迎接来访之人，彼此打声招呼。
相比之下，郅玄就轻松许多。
鉴于身份地位，他不会主动和北安国卿大夫接触，对方也不会贸然来见他。比起从抵达就忙个不停的范绪密武等人，他反倒十分悠闲，发现水里有鳙鱼，还让人去抓，熬上一锅鲜美的鱼汤。
“鱼当制糜或烤煮，如何烹汤？”
面对郅玄的命令，侍人面面相觑，都开始挠头。
郅玄见状，召人至近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吩咐一遍。还请来桑医，从他的药箱里找出姜、蒜和食茱萸等物，交代侍人在烹鱼时放进去。
侍人捧着药材，完全想象不出这样做出来的鱼会是什么味道。
桑医欲哭无泪。
自从投向郅玄，这位公子是越来越不客气。药箱里近半数的药材被掏空，不是用来治病，而是烹煮膳食！
为了这些药材，他没少耗费时间精力，不但自己试药，更一度进入深山老林，遇到的困难不知凡几。
如今却被当做调料？
桑医嘴唇发抖，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
“公子，药怎可乱用？”桑医到底忍不住开口。
“放心。”郅玄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不解释。明白桑医肉疼，当场赐他健壮的牛马。并且保证，回去后会再给他几名药仆，帮忙搜寻和炮制药材。
“药亦可种，无需全往林中寻。”郅玄拿起一块炮制过的姜，对桑医说道。
“公子所言确实？”
“自然。”郅玄颔首。
别的不敢保证，葱姜蒜一类绝对没问题。他小时候亲手种过，虽然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郅玄信誓旦旦，桑医将信将疑。
看出桑医的怀疑，郅玄不打算多说。等回到西都城，让人在府里试验一下，对方自然会信他。
两人说话时，侍人已经带着奴隶破冰捕鱼。
冬季里河水冻结，冰层厚且坚硬，战马能在冰面奔驰。
冬去春来，冰面看上去没有变化，实则变得极为脆弱，力气大一些的人能徒手掰下一大块。
侍人找准位置，让奴隶搬来石头，对准冰面砸下去。
咚地一声，石头穿透冰层落入水中。
哗啦几声脆响，冰窟窿边缘不断碎裂塌陷，一块块碎冰落入水里，迅速铺开一层。
冰面破碎，被水流冲得散开。
鱼群大量出现，在裂口处争抢位置。
侍人和奴隶没有下水，仅是找准目标，抛出系着绳子的鱼叉，就连续捕获数条大鱼。并非他们的捕鱼技术多么高超，实在是拥挤在冰窟窿里的鱼太多，闭着眼睛都能扎中。
若不是冰面实在太脆，站上去有危险，靠近去捞，肯定还能捞到更多。
捕到一定数量，侍人们陆续停手，直接河边清理鱼腹，去掉鱼腮和鱼鳞，割掉鱼鳍，将鱼身洗得干干净净才打道回府。
范绪刚送走一名北安国的卿，听闻郅玄派人去河中捕鱼，还以为是他携带的酱不够，当即命人送去两瓮。
“多谢范伯。”知晓对方误会，郅玄没有点破，而是请来人转告范绪，感谢他的好意。
他口中的“伯”不是指伯父，而是代指地位。范伯即范氏老大，范氏一族的族长。
纵观西原国，能得他这般称呼的屈指可数。满打满算也仅有朝中六卿而已。
感谢规感谢，对鱼肉做成的酱，郅玄实在是敬谢不敏。侍人知晓他的习惯，直接将鱼酱收下去，连瓮口都没有打开。
另一边，清理好的河鱼带回营地，侍人取来干净的石板，按照郅玄所说，烤热之后涂抹油脂，将鱼头鱼肉煎熟，其后放入锅内，加入调料进行烹煮。
这样的做法和祭礼时的鱼牲有些类似。
鱼牲是先烤后煮，煮时用的是鼎。这样的食物只有人王和国君才有资格享用。郅玄告知侍人的做法则是煎，煮鱼的器具和过程也有不同。更重要的是，他点名要喝汤。
鱼头和鱼肉下锅，侍人们守在一旁，都是心中忐忑，不确定这锅鱼煮出来会是什么味道。
不多时，河边的队伍都开始埋锅造饭，各个营地内都飘散出食物的香味。
郅玄营中的香味格外独特。
守在锅旁的侍人提起锅盖，看着泛白的鱼汤，均是满脸惊讶。
在他们的印象中，无论采用何种方式烹鱼都难免有腥味，尤其是鱼酱和鱼糜。年深日久，在世人的观念中，鱼的味道理当如此。
今天这锅鱼汤却让他们大开眼界。
原来鱼还可以这样做，味道还能这么香？
侍人们咽下口水，将煮熟的鱼肉和鱼汤送到郅玄面前。
按照礼制，食鱼当配菰饭。
无奈行军在外，没办法面面俱到，郅玄让人呈上粟饭，搭配鱼肉鱼汤和酱菜，同样吃得过瘾。
“可惜没有豆腐。”郅玄放下筷子，颇有些遗憾。
豆腐应该怎么做？
郅玄敲了敲额头，隐约有些印象，延伸到细节却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容后再议。
侍人捕到的鳙鱼不少，均按郅玄口中的方式烹制，一时间香飘十里。
桑医一边肉疼失去的药材，一边痛吃三大碗粟饭，大半锅鱼肉和鱼汤。
全营上下不可能都吃到鱼肉，除了甲士外，大多只能尝尝鱼汤的味道。饶是如此，也让临近的营中十分羡慕，同时怀揣好奇，他们究竟吃的是什么。
是鱼？
鱼会是这种味道？
赵颢所部抵达河边时，郅玄营中正在分食鱼汤。
香味随风飘来，引得甲士频频回望。
赵颢站在车上，望见郅玄营中旗帜，也不由得生出好奇。
同为国君嫡子，出于礼仪，他和郅玄理当见上一面。
思及此，赵颢下令全军就地扎营，其后遵照礼仪派人前往郅玄营中，言北安国公子颢将前去拜访。

第十七章
闻听赵颢将来拜访，郅玄吃了一惊，忙令人将餐盘撤下，清扫营中。
命令快速传达下去，侍人移走锅具，连续熄灭数个灶坑。甲士三两口吃完鱼肉，喝尽鱼汤，迅速整理皮甲，立起长戟，在号令声下整齐列队。
不多时，营前传来马蹄声，伴随着车轴转动的吱嘎声。
望见赵颢的战车，郅玄亲自出营相迎。
赵颢不是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数名北安国氏族，都是常年随他出征，助他治理封地的家臣。身为北安侯的嫡子，赵颢掌握的军权和财富甚至超过一些小诸侯国的国君。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和北安国的政局形势有极大关系。
北安侯先后自南幽国迎娶两位正夫人，赵颢和北安国世子为大幽氏所出。大幽氏病逝后，小幽氏被迎入国君府，先后诞下两子三女。
同样为嫡出，随着诸公子年纪渐长，必然会出现权力争夺。
虽然北安侯早早立下世子，小幽氏仍动作不断，为了自己的儿子，借枕边频频进言，试图离间父子关系。
可无论她尝试几次，世子的地位仍屹立不摇。
一来嫡长子的身份不容置疑，除非世子犯下大错，否则地话，朝中上下都不会答应废长立幼。
二来，世子本身文武双全，同母兄弟赵颢更是优秀，且是国君长子和次子，这让小幽氏投鼠忌器。
自赵颢就封，经历大小战阵无数，从未有过一次败迹。刚刚弱冠之年已为上大夫，距六卿仅一步之遥。
兄弟二人自幼亲厚，在大幽氏去世，小幽氏嫁入国君府后，年长一些的世子宁可自己吃亏也要护着兄弟。
待到赵颢能上战场，即以战功回报兄长。
兄弟俩守望相助，一人在朝，一人在外，年复一年，逐渐形成一股不容小视的力量。这股力量之强，北安国六卿也为之侧目。
时至今日，北安国世子瑒的地位已是不可动摇，哪怕小幽氏恨得咬牙，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和西原侯不同，北安侯手握军政大权，不需要采用制衡手段，可以直接同国内大氏族角力。
这种情况下，他需要手腕强硬的继承人，需要能压服氏族的儿子。
世子瑒和公子颢正符合他所期。
儿子越是强悍，越能掌握权势地位，他越是高兴。
早年小幽氏进谗言，他听过且罢，很少放在心上。如今她再这么做，必然会遭到斥责，连她所生的子女也被连累，遭到国君不喜。
随着赵颢兄弟在朝中站稳，小幽氏也逐渐偃旗息鼓。并非她放弃念头，实在是形势所迫。
北安侯身边不乏氏族女，她们虽是妾，身后却有强大的家族支持。
小幽氏空有高贵身份，兄长却是个不争气的，被南幽国内氏族架空，几同傀儡无异。几次三番被国君当着众人斥责，正夫人的体面所剩无几，若还不能醒悟过来，今后在国君府内，恐难有他们母子容身之地。
北安国和南幽国的盟约，有赵颢兄弟在就牢不可破。
以两国目前的情形，多他们母子不多，少他们母子不少，哪天真正惹怒国君，不愿再庇护他们，难保不会被兄弟俩秋后算账。
小幽氏十分清楚自己都做过什么，一件件累加起来，足够要了她的命。
赵颢和郅玄都是幼年失去母亲，不同的是，赵颢有兄长相护，北安侯也十分喜爱兄弟俩。郅玄却要单打独斗，只能靠伪装生存。西原侯固然不会让他死，却也不会多做些什么。
对比一下，西原侯是渣爹无疑。
赵颢一行抵达营前，见到出迎的郅玄，当即走下战车，互相见礼。
简单寒暄之后，郅玄请赵颢一行入内。
营内没有搭建帐篷，残存的积雪都被清扫过，冒出青草的地面铺着兽皮，其上设置桌案，供众人落座。
郅玄请赵颢同上主位，后者推辞一番方才坐下。
由于对方来得快，营内尚飘散着鱼汤的香味。这让抵达不久尚未来得及埋锅造饭的北安国一行人越发饥肠辘辘。
郅玄观察众人表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虽然觉得有些荒谬，还是开口道：“君可曾用膳？”
“尚未。”
赵颢言简意赅，一派坦然，貌似就等着郅玄这句话。
郅玄凝视对方两秒，明白了。
“来人！”
命令传达下去，侍人重新生火架锅。
之前熬煮的鱼汤自然不能用来招待客人，几名侍人带着奴隶去往河边，迅速捕来十多条大鱼，熟练地煎熟炖煮。
不到片刻时间，营地内又飘散开那股独有的香味。
桑医抱着空空的药箱欲哭无泪，回头看到新得的牛马，悲伤之情才稍有减轻。想到郅玄承诺的药仆以及种植药材之事，一心只盼望能快些回国。
宴请公子颢和北安国氏族，一切都要遵守礼仪，在餐具的种类和数量上就不能马虎。
郅玄营内不足，唯有派人去范绪处求助。
“宴请公子颢？”
范绪压下惊讶之情，当即命人下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若不是郅玄没有开口，他甚至乐意派出范氏家仆前去侍奉。
范氏制定并执掌西原国律法，于礼仪典章上也有过人之处。历代国君继位和迎娶正夫人，范氏均为礼官。
这样的家族，在任何一个诸侯国，地位都是举足轻重。
由此也能解释，为何范氏不掌军却能在军中实行军法，数代家主在朝堂稳居六卿之位，两代之前还曾问鼎正卿。
送走来人，佐官又来回报，羊皓所部已经抵达。
比起密武，羊皓的运气更加糟糕，别说铲除大部落，连个小部落都没找到。倒是遇到迁徙的鹿群，猎了上千头鹿和近百条狼。可大军北行是为讨伐狄戎，没找到一个部落，猎再多的鹿狼也是白走一趟。
“羊皓定是不甘。”范绪轻笑一声，无意在这件事上针对羊皓。不过他也清楚，密武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三人带兵出征，范绪收获最大，战功居首。
密武仅灭小部戎人，收获寥寥。没有羊皓，他必然沦为嘲笑对象。为保存自己的颜面，他必定会想方设法传扬此事。
西原国尚武，密氏一门双卿，还想助公子康登上世子之位，密武不会容许自己染上出战无功这样的污点，羊皓就是最好的靶子。
功劳不大和无功而返，显然后者更会被人指摘。
“估计会乱上一阵。”
撇开密武和羊皓，范绪重新审视郅玄，不提在战场上的表现，此次公子颢主动拜访并接受宴请，很是值得重视。
以公子颢如今的地位和权势，不是随意一位公子或氏族就有资格招待他。
范绪完全可以肯定，换成公子康，别说得赵颢主动登门，连拜访对方都可能吃闭门羹。嫡庶是其一，听闻公子玄曾在风灾时相助，这无疑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人情。
最重要的是，运气也好，谋划也罢，能让公子颢欠人情，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粟氏，密氏。公子玄，公子康。”
范绪摆开四枚木简，又额外取出几枚。
“羊氏，公子鸣。”
每道出一个名字，范绪就放下一枚木简。
待手中只剩下两枚，他将象征栾氏的搁置一边，迟疑片刻，终将代表范氏的木简轻轻放下，落在属于郅玄的木简一侧。
“归国后，当拜会中军将。”
此时的郅玄尚不知范绪决断，正在营中宴请赵颢一行。
鱼汤之外，席上还有羊肉、鹿肉和牛肉。主食多达五种，另有六种不同的酱，以及羹和腌菜。
郅玄不喜食酱，身边自然不会多备，宴席上却不可或缺。好在范绪帮忙帮到底，不只借出鼎、簋、俎和豆等餐具，还送来两车食材。
席上的稻、黍和菰均为范绪送来，另有兽肉、鱼肉、禽肉和蚁卵制成的酱。此外还有多种腌菜，可谓解了燃眉之急。
有了这些，侍人可以不费力地备足餐食种类，不使郅玄在他国公子和氏族面前丢失颜面。
这并非危言耸听。
前代西原侯时，有诸侯国因招待别国国君不周，对方认为遭到羞辱，继而率军攻打，两国结成死仇。这件事被史官记下，直接记载到史书里，一代代传下去，想抹都抹不掉。
郅玄也十分清楚，他自己关起门来可以事事从简，宴请他人必须恪守礼仪，不能有分毫差错。
宴席之上，奶白色的鱼汤香味诱人，或炖煮或烤制的牛羊肉更让人胃口大开。
郅玄之前用过饭，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赵颢和北安国氏族早就饥肠辘辘，面对满桌美食，自然不会客气。
郅玄眼睁睁看着赵颢用十分优雅的动作，很不优雅地连吃五碗稻饭，两碗菰米。桌上的烤肉炖肉一扫而空，鱼肉鱼汤吃得干干净净。
唯有腌菜和酱没有清空，只是也没剩下多少。
席上的北安国氏族也不遑多让，一个个持筷的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饭量却令人叹为观止。
宴毕，赵颢告辞离开，临走之前，十分诚恳地感谢郅玄招待。
郅玄目送对方离开，回营之后陷入深深地思考，并对公子颢有了新的认知：将蹭饭表现得如此清新自然不做作，必须大拇指！
感叹之后，郅玄陷入另一重思索。
宴席虽然结束，事情却没完。
范绪这次相助，他欠对方一个人情，日后势必要还。
另外，考虑到氏族们的饭量，去往封地后，一定要大力垦荒种田。不然的话，真有氏族来投奔他，他连饭都供不起，岂不是开玩笑吗？

第十八章
数日时间里，北征戎狄的队伍陆续返回，聚集到河边扎营。
随着人员增多，缴获的牛羊马圈在一起，加上被抓回的胡人，一时间人吼马嘶，夹杂着牛羊的叫声，使得营地中格外热闹。
两国近三万大军北上，深入草原，声势骇人。
大军过处，草原部落如惊弓之鸟，皆望风而逃。
为了保命，大大小小的戎狄部落连夜拔营，放弃靠近两国边界的牧场，举部迁往草原深处。跑得慢或是运气不好的，尽数沦为大军的刀下鬼。
最后一支队伍抵达，佐官们抓紧清点人数，统计战功和缴获。
西原国三支大军，范绪所部斩获最多，密武所部居中，羊皓则是垫底。
统计个人战功，郅玄居首，压过西原国三卿。
初战即斩大部落头领，过程全军目睹，大功肯定瞒不住。大军驻扎期间，郅玄的勇武不只在西原军内流传，连北安国的军中也有耳闻。
密武忙于摆脱污点，将羊皓推出去当靶子。羊皓察觉阴谋，不愿沦为对方的踏脚石，明里暗里和密武打起擂台。
两人忙着互相角力，全都腾不出手来。哪怕知晓郅玄战功，看到他在军中声望拔高，也没有精力谋算压制。
范绪有意扶持郅玄，决定回国后同粟虎一会。郅玄声望提高正合他意，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暗中用力推了一把。
短短数日时间，在西原国大军中，郅玄的形象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什么不学无术，全都是以讹传讹，是别有用心之人编造的假话。身为国君嫡子，郅玄实则好学勤恳，文韬武略不凡。
初战就斩获大功，试问各国公子之中有几个能做得到？
在范绪的推动下，郅玄的名望一路走高。从甲士到役夫，提起郅玄皆交口称赞。
宴请公子颢一事也被标榜。
以公子颢的名望地位，能入他眼者甚少。若非郅玄有过人之处，他岂会主动登门拜访，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为给郅玄造势，传言难免有些夸大。
令人吃惊的是，公子颢竟然毫不驳斥，反而当着众人的面，对郅玄多有夸赞之语。
“公子玄勇毅果敢。”
消息从北安国甲士口中传出，自然做不得假。
西原国上下惊叹之余，郅玄的声望又上新台阶。
将一切发展看在眼中，郅玄完全没机会解释，更无法改变什么。他只是不明白，先前还对他十分冷淡的范绪，为何会突然间释放善意，几次三番相助。
若说他另有图谋，一时间又看不出来。
撇开郅玄之前的计划，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范绪所做的事都有利于他，千方百计助他在军中扬名。
之所以如此笃定是范绪的手段，全因其家族地位特殊。
除了执掌律法，在三军中均有耳目的范氏，换成其他任何人，包括中军将粟虎，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出如此声势。
事情一天天发生变化，郅玄的声望越来越高，眉头也一天比一天紧。
他自认还算沉得住气，可这样突然的善意，还是出自手握大权的六卿之一，他如何不提心？
好在这份担心没有持续太久，在大军启程前两天，悬在郅玄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范绪没有亲自前来，也没有邀请郅玄过营，而是派出一名心腹家臣，携带他亲笔书信。
家臣走进帐内，恭敬行礼并送上竹简，随后就一言不发，犹如一尊雕像，稍不留神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
郅玄划开蜡封，解开系在竹简上的绳子。
这卷竹简很重，是范绪亲手所书，内容开门见山，写明这段时间军中舆论皆出自他手，一应变化也是他所推动。
之所以这么做，绝无半分恶意。
他有意举范氏之力扶持郅玄，助他登上世子之位。此举不过小试牛刀，向郅玄展示自身的能量。
至于事成后范氏要什么，不需要多说，彼此也是心知肚明。
郅玄手握竹简，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皱紧的眉心终于放松。惊讶的确有，豁然开朗之感更多。此外还有几分庆幸和喜意。
离开西都城时，他未曾想过会有这般变化。
从大军前的致礼，到误打误撞斩杀酋首，再到范绪有意扶持，他之前做梦都未必能梦到。
盘点一下手中的筹码，郅玄赫然发现，在范绪决断的背后，公子颢的人情发挥不小的作用。若没有公子颢传出的话，没有他主动拜访留宴，范绪未必会马上做出决断。
如今的发展实非郅玄所愿，但事已至此，再推三阻四难免矫情，更可能带来预想不到的后果。
考虑再三，郅玄当场写成回信，同样用蜡封，交给范绪的家臣带回去。
家臣行动隐秘，来回均不被人察觉。
范绪收到回信，看过之后面露笑容，顺利做好后续安排。
密武和羊皓并非不知范绪所为，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向来中立的范绪会突然站队。顶多以为范绪是虚晃一枪，试图将水搅得更混，借公子玄的战功压制他们，以期为范氏在朝堂上争取更多话语权。
郅玄和范绪达成默契，为免引起怀疑横生枝节，两人表面不动声色，也不再私下传信。
密武和羊皓的角力尚未出结果，不过在外人看来，羊皓的胜算委实不大。不论他如何谋算，征戎时颗粒无收，终归少了几分底气。
启程当日，两国大军清晨开始集结。
随着气温回暖，封冻的河流重现生机，河水卷着残冰汹涌而来。
大块的碎冰在水面上碰撞，巨响声中支离破碎。小块的碎冰成片漂浮，载浮载沉，很快被水浪压下，消失在奔腾的河流之中。
河面宽阔，河水深不见底，即使是靠近河岸的地方，也能轻松没过人的大腿。
河面冻结时，部队行军不受阻碍，战车也能畅行无阻。如今冰面碎裂，水下暗藏风险，要通过就不是那么容易。
好在河上建有数座石桥，个别在暴雪和寒风中损毁，大多数依旧牢固如初。
冬季桥面被冰雪覆盖，看不清石桥全貌。待到冰雪融化，残冰被河水冲走，才能看到直插河底的桥墩，以及用石板铺设的桥面。
有些石桥年深日久，在西原国和北安国立国之前就已存在。桥身上雕刻着陌生古怪的图腾，常年累月被河水冲刷，线条已经模糊，只能从轮廓推断是某种庞大的野兽。
军队集结完毕，号角声随之响起。
大军在命令下排成长列，由卿大夫的战车打头，跟随氏族的旗帜，分别从不同的石桥过河。
起初一切顺利，郅玄过桥时，异变突生。
上游河面突然沸腾，大群的河鱼跃出水面，荡起层层水花，如倒悬的雨幕。
鱼群后是三道白色水线，速度飞快，眨眼时间追上鱼群，悍然冲上前，使鱼群陷入混乱。
水声涛涛，更多水线在河面出现，向鱼群包围上去。
鱼群一边游动一边掀起更多浪花，让人看不清水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距离靠近，藏在水下的猎手终于现身，竟然是数条体长超过五米的鳇鱼。这些巨鱼全身无鳞，只在背部长有骨板，性情极其凶猛，被捕食的鱼群只能仓皇逃命。
郅玄的战车行到桥上，刚刚抵达石桥中段，鱼群已冲到桥墩下。
为躲避捕食者，数条河鱼一跃跳出水面，试图跳过桥身。
不可思议的是，有一条鳇鱼竟也随之跃起，只可惜弹跳力不足，没能回到桥对面的河中，而是咬住一条鲤鱼坠落，半身落在桥面，另外半身挂在郅玄的战车上。
战马受惊，当场人立而起，发出咴律律的嘶鸣声。
驾车者和戎右合力拉紧缰绳才勉强控制战马，没让战车被拖拽到桥下。
此时此刻，无论西原国还是北安国军队，众人的注意力不在马上，而是全被挂在战车上的鳇鱼吸引。
虽然现下还没有鲤鱼跃龙门一类的传说，但是巨鱼主动上门，怎么看都是吉兆！
过河的队伍因此驻足，两国卿大夫看向郅玄，面现沉思之色。
赵颢目睹方才一幕，也不由得有些惊讶。
作为当事人，郅玄大脑出现短暂空白。就在刚刚一瞬间，鳇鱼的尾巴扫过车身，差点砸在他身上。若不是躲闪及时，难保不会受伤。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再看看挂在车上的鱼尾巴，只觉得嘴里一阵阵发苦。
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完全像是脱缰的野马，想拽都拽不回来。
解释有用吗？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关键是他真的解释，有人会信他吗？
好好走在路上都能遇到一群狂野的鱼，水路不走偏要跳出来自由飞翔，他有什么办法？
他这运气实在没法说。
干脆什么都不说，沉默了事。

第十九章
大军过河之后，连续数日急行军，于一场细雨中抵达郊地。
本次征讨狄戎，两国大军共剿灭大小胡部十余支，缴获牛羊各以万计，马匹数千，其中不乏肩高粗壮的优良战马。另有兽皮百余车，以及未经打磨的彩宝和湖产珍珠。
彩宝和珍珠数量不多，一部分还是从南方流入，年深日久，颜色有些泛黄。
和牛羊马不同，彩宝珍珠无论品质如何，都将作为战利品呈送国君，再由两国国君赏赐给有功将士。
大军行进时，郅玄的战车行在队伍最前方，同范绪仅差半个车身，为众人侧目。
他不想如此出风头，奈何形势不由人。
斩杀酋首的大功，日渐拔高的名望，再加上过桥时发生的意外，他犹如顶着聚光灯，时时刻刻吸引众人目光，想低调已是难如登天。
主动送上门的鳇鱼已被装在车上。
奴隶们清空一辆运粮车，铺上从水中捞起的冰块，再盖上两三张草席，确保巨鱼能完整运回郊地。
关于这条鱼的处置方式，郅玄接受范绪的建议，带回郊地呈于西原侯。被鳇鱼咬住的鲤鱼则在中途休息时下锅，一半进了郅玄口中，另一半作为感谢送给范绪。
沿途之上，看到陆续冒出的青草，不免想到春耕。关系到全家一年的粮食，大军上下皆归心似箭。
不需要卿大夫下令，甲士主动加快行军速度，役夫和奴隶推动粮车驱赶着牛羊，速度丝毫不慢。
被俘虏的狄戎走在队伍最后，双手捆着绳子，身上裹着兽皮，一个个垂头丧气步履蹒跚。他们很清楚接下来的命运，却没有一个敢逃跑。
逃走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跟着大军去往中原，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三万大军返回郊地，西原侯和北安侯提前得知消息，摆出国君仪仗亲自出迎。
数十名巫先一步赶到，望见玄色和赤色的队伍，立即高举双臂，用祝祷迎接归来的大军。
雨水簌簌落下，由小变大，由缓转急，很快连成烟灰色的雨幕
巫在雨中发出高亢的声音，不断腾挪跳跃，模仿着野兽和禽鸟的姿态。不多时，身上腾起阵阵热意，脸、脖颈和前胸都开始泛红。
西原侯和北安侯立在雨中，手按佩剑，任由雨水打湿发冠衣袍，半点没有离开避雨的意思。
侍人想为两人挡雨，当即被斥令退下。
雨越来越大，很快遮挡住众人视线。
天空中隐隐传来雷鸣，有猛禽穿行雨中，双翼展开超过三米，掠过大军上方，发出尖锐的鸣叫。
知晓国君亲自出迎，两国军队不约而同加快速度。哪怕满身雨水，甲士们依旧昂首挺胸，牢牢握紧长戟，步伐逐渐变得整齐。
郅玄站在车上，全身被雨水淋透，脸色有些发白。
桑医在后方的车上探头，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范绪侧头看他一眼，微皱了下眉。密武和羊皓看到他的样子，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端倪，很难猜出他们此刻的心思。
郅玄抹去眼前的雨水，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中，不免又想苦笑。
经过这场会猎，他装病的计划已经走进死胡同。即使密武手中没有证据，也不会再轻易相信他随时随地可能咽气。真正虚弱不堪的人，别说斩获战功，上了战场就得趴下。
这不是最糟糕的。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西原侯，郅玄很有几分担忧。若是被对方知晓自己装病，进而生出猜忌，绝对是不小的麻烦。或许他应该感谢那条飞来的鳇鱼，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办法。
在郅玄的心烦意乱中，前方已能看到国君仪仗。
相距百步，大军速度减慢，脚步声融合为一，整齐得不可思议。
相距五十步，驾车者猛拉缰绳，战车同时停下。两国卿大夫步下战车，遥对国君行礼。待对面还礼才直起身，正色整理衣冠，走到国君面前再次行礼。
大军出征返还均有固定仪式，郅玄不想再发生变数，路上特地请教过范绪。
知晓不必再致礼，也没有额外的程序，郅玄松了一口气。按照范绪的交代，恭敬走到西原侯面前，一板一眼行礼。
“我儿甚好！”
获悉郅玄斩获大功，西原侯爽朗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看似心情极好。郅玄却不敢掉以轻心，当着众人的面，将带回的鳇鱼恭敬呈上。
“仰赖君上威武，方有天降吉兆！”
论拍西原侯的马屁，郅玄颇有经验，可谓是驾轻就熟。无视他人目光，一句接一句恭维出口，没有半句重样，态度相当诚恳。
在不知情者看来，他百分百是一个崇拜君父的好儿子。
西原侯被拍得极是舒爽，不断大笑，满面红光。
范绪看到西原侯的反应，对扶持郅玄更有信心。搞政治的还怕脸皮厚？厚才好，不厚才有问题。
密武看着眼前的郅玄，对比暴躁易怒的公子康，只觉心中一团郁火无处发泄。
羊皓面露沉思，想起羊夫人先前传出的话，不禁重新审视起这位嫡公子。
“我儿甚好！”
郅玄的恭维恰好说中西原侯的心坎，挠中他的痒处。收下鳇鱼，即对郅玄大加赏赐，牛羊不论，金绢都不在少数。
西原侯心情好是其一，此举也为向北安国展示财力。
财富多少也是一个国家的实力体现。
身为国君，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的金绢，眼睛都不眨一下，足以证明西原国财力雄厚。
有钱就能养军，有强军就能壮大国家。
人王之下诸侯林立，四大诸侯国国力不相伯仲。西原侯此举不只是赏赐郅玄，还相当于巩固同盟，让北安国知晓，大家做朋友远比做敌人更划算。
仪式结束后，西原侯特地设宴，用郅玄呈上的鳇鱼款待北安国君。
由于保存得当，鳇鱼还算新鲜。可惜国君的侍人只晓得炖煮和烤制，鱼肉做出来，味道固然不差，却比不上郅玄营中做出的鱼汤。
即便如此，受到宴请的北安国君和卿大夫仍赞不绝口。
吃的是味道吗？
当然不是。
吃的是吉兆啊！
宴会之上，郅玄和赵颢分别坐在两国国君下首，高于两国卿大夫。
对赵颢而言，这样的位置实属平常。以他的战功和权势，有这样的地位理所应当。
郅玄实属首次。
会猎伊始，大军抵达郊地，他的战车尚在密武三人之后，是西原侯开口才能站在大军最前。
这场宴会中，不需要西原侯额外吩咐，密武三人便主动于下首落座。
是不是出于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宴请别国国君的宴会上，郅玄能凭借实打实的功劳坐上这个席位，已经足够了。
换成会猎之前，密武、羊皓和范绪会主动给他让位？
想都不要想！
宴上气氛十分热烈，有健壮的甲士除掉上衣，露出一身强壮的腱子肉，或舞剑或捉对角力，为众人助兴。
甲士退下后，北安国一名卿拍拍手，数名披着彩绢的少女鱼贯走进帐内，赤脚踏着鼓点，开始飞旋起舞。
少女们长相俊俏，皮肤是不同于中原人的奶白色，头发也不是纯黑，而是接近栗褐色。她们出自草原上一个奇特部落，以游牧为生，相貌、语言和服饰却与狄戎大相径庭。
据部落流传，数百年前，他们的祖先自西而来，一路征战，不断壮大。进到这片草原后，却被一支可怕的军队打败。
那支军队崇拜凶猛的野兽，由一个强大的女人率领，不光杀死他们的首领，还杀光部落中所有的壮年男人，只留下女人和半大的孩童，让他们再不能肆意攻打别的部落。
上一代北安侯征草原，发现这支奇特的部落，正是那群人的后裔。
只是岁月流逝，传说只能是传说。这支部落被征服后，一切传承痕迹都被湮灭，活下来的人尽数成为北安国氏族的奴隶。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才散去，可谓是宾主尽欢。
翌日，雨水停歇，天空放晴。
郅玄走出帐篷，深吸一口气，本想伸个懒腰，忽然看到赵颢出现在营前，马上放下胳膊，整理表情，做出一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赵颢走下战车，同郅玄见礼，道明此番来意。
“颢明日拔营，日后相见不易，如有事，君可遣人往赵地。”说话间，赵颢递给郅玄一枚玉环，道，“此物还请收下。”
郅玄十分感谢赵颢的心意，出于礼尚往来，当即解下身上一枚玉饰，郑重回赠赵颢。
“玄虽不才，期为君之友。”
赵颢接过玉饰，看到上面雕刻的图腾，表情有些惊讶。
“此玉确要赠与我？”
“自然。”郅玄点头。
赵颢沉默片刻，似在认真思考。在郅玄生出疑问想要开口时，他忽然笑了，一瞬间如百花绽放，浓烈之极地绚丽。
“君的心意，颢必郑重考虑。今日别过，盼他日再聚！”
话落，赵颢同郅玄告辞，登车返回营地。
郅玄目送对方离开，回忆方才经过，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不合礼仪的地方。
可他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第二十章
会猎结束，两国大军同日启程。
苍凉的号角声中，甲士出营列队，役夫和奴隶迅速收起帐篷，用麻绳捆扎起来，整齐堆放到木板车上。
西原侯和北安侯登上战车，两国卿大夫车驾在后，率甲士拱卫国君。
郅玄的战车列在西原侯右侧，相差半个车身。这样的距离能让他清晰看到对面的北安侯及公子颢。
两国的巫又一次登场。
火堆在两军之前燃起，只一瞬间，木柴干草就被火光吞噬。浓烟冲天而起，笔直向上，似要冲入云端。
一阵风吹来，烟柱开始倾斜，烟气朝西原侯的方向飘散。
郅玄本以为会十分呛鼻，意外发现烟火中竟带着丝丝缕缕的香味，似乎有些熟悉，一时间偏又想不起来。
此时，几名巫又向火堆中投入大把切碎的干草，火光冲起，香味更加浓郁。
目睹全过程，郅玄决定回去后找几名巫谈一谈。
上古医巫不分家，虽说如今巫医有些没落，终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起辨识草药，他们未必比不上桑医，或许还能带给他意外惊喜。
郅玄的目光过于炽热，场内的巫均有觉察，不由得颈后发凉。奈何身在仪式中，不能有半分差错，唯有强忍住那股凉意，继续硬着头皮完成祝祷。
仪式结束，火光也恰好燃尽。
高近两米的柴堆轰然坍塌，化为大量漆黑的焦炭散落在草地上，依旧冒着烟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味道，久久不散。
两国的巫陆续退下，号角声又起，伴着隆隆的鼓声，西原侯和北安侯擎起双臂，遥相对拜，完成仪式最后一道程序。
至此，本次会猎方才彻底结束。
两国大军在鼓角声中启程，驾车者熟练地操控缰绳，驭使战马调转方向，牵引战车调头。
甲士在号令声中转向，脚步出现短暂的杂乱，很快又驱于统一。
役夫和奴隶推动满载的大车，驱赶成群的牛羊。侥幸存活的戎狄跟在队伍最后，手上依旧捆着绳子，脸上多出一枚黑色的印记，代表他们属于哪个氏族，成为哪家的奴隶。
北安国大军转道向东，西原国队伍则向西行。
比起来时，队伍中多出不少战利品和奴隶，在调动时难免拖延，等到前军走出郊地，后方的戎狄和羊群尚未行出百米。
郅玄战车跟在国君车后，属于他的一百二十名甲士护卫在战车左右，另有役夫和奴隶携带战利品，其中既有属于郅玄的，也有甲士们凭战功所得。
沿途之上，目光所及不再是皑皑白雪，而是遍地翠绿，充满生机。
不远处的小土丘旁，几只旱獭直立起身体，警惕这支庞大的队伍。
距离旱獭不远，一群鹿正悠闲吃草。听到旱獭发出的警报声，迅速抬起头，下一刻就四散奔逃。
原来是几只觅食的狐狸，因换毛使得皮毛斑驳，此刻正低着头，仔细搜寻藏匿的田鼠和野兔。
郅玄坐在车内，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和冬日里的空旷荒凉截然不同，完全是天壤之别。
午后时分，天空落下小雨，风也变得有些冷。大军冒雨前行，无论西原侯还是卿大夫，都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道路因雨水变得泥泞，一辆车的车轮陷入泥里，驾车者挥动缰绳，奴隶在车后用力推，方才将车身推出泥坑。跟在后面的车辆愈发小心，才没有发生类似的情况。
郅玄靠在车内，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兽皮，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有些昏昏欲睡。
困意涌上来，郅玄连打两个哈欠。
今天起得太早，强撑着完成仪式，踏上归途心情放松，疲惫感和困意一同涌上，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
“来人。”
忍着睡意，郅玄召来侍人，命其留意西原侯和密武羊皓的车驾，有事立即唤醒他。
“谨慎些，莫要引起注意。”郅玄道。
“喏！”
侍人正色应诺，和其他几人分派任务，各自盯着一辆车，确保不错过目标的一举一动。
事情安排妥当，郅玄放下车帘，打着哈欠躺下，翻过身，枕着叠起来的兽皮，很快就睡了过去。
大军一路前行，穿过茫茫旷野，中途经过几块氏族的田地，有奴隶在田中翻土，挖深田边的沟渠，正为春耕忙碌。
临近傍晚，郅玄终于睡醒，掀开车帘望去，发现大军正过一片林地。林地后就是大片属于国君的公田。
公田由人王赏赐给诸侯和氏族，国君也可再赐卿大夫。依其性质，无论产出多少，每年都要向中都缴纳定额的税，也就是“贡”。
早些年，贡必须是粮，五谷均可。
随着时间过去，因各个诸侯国的情况，贡的要求逐渐发生改变，粮食出产不足，可以替换为绢、金和牲畜。
西原国地处西北，境内地貌复杂，平原有，山林亦有。北接草原，河流纵横，国人耕种为主，畜牧为辅。因出产的限制，每年都要用一部分牛羊替代粮食，充做送往中度的赋税。
第一代西原侯时，因国家新立，一切都在草创阶段，即使有大量的公田，财政也是捉襟见肘。经过数代人的努力，国家方有如今气象。
公田之外，国君和氏族还有大量的私田。
私田主要围绕公田开垦，属于国君和氏族私有，不需要给中都交贡。
然而中都的贡可免，国内的税却不行。
依惯例，氏族和国人的私田独立成册，每三年核实一次数量，无论是否新开垦，都要按照亩数交税。如有隐匿，则会加收双倍的税进行惩罚。
各诸侯国的税律大同小异，中心主旨相同，无论土地出产多少，交纳的粮食数量固定，替换的牛羊数量也是定额。
这种规定十分严苛，土地减产也不会松动。可若能提高粮食产量，则是另一种局面。例如之前一亩出产两百斤，交二十斤粮；提高生产力后，变成一亩出产四百斤，同样交二十斤粮，收入增加一倍还多。
郅玄决定就封时，仔细了解过封地情况，也掌握了封地内的粮食产量。
郅地属民超过三百户，加上壮年奴隶，公田之外，开垦出大量私田。只是田地虽多，亩产量却不高，大都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六十斤左右，极少能超过一百八十斤，两百斤更是想都不要想。
以目前的生产条件，横向对比，这个亩产量称不上少。但和后世动辄五六百、七八百乃至上千斤的粮食产量相比，简直能用贫瘠来形容。
第一次看到相关记录，郅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少的出产完全不能忍！
若是不想想办法，别说吸引氏族投奔，领地中的国人都会吃不饱！
民以食为本，无论如何必须提高粮食产量。吃不饱肚子还有什么条件谈其他，不是开玩笑吗？
雨一直下到深夜。
天色漆黑，火把燃起又熄灭，大军无法摸黑前进，只能就地扎营。
营地的位置不太好，附近都是茂密的林地，前方还有林立的土丘，野兽能轻松藏匿。
队伍中的牲畜像是诱饵，吸引着饥饿的捕食者接踵而至，即使被刀光威胁，也迟迟不肯离去。
黑暗中响起狼嚎声，还有骇人的虎啸。
郅玄白天养足了精神，夜里有些睡不着，索性靠坐在车里，一边听着野兽咆哮，一遍思索该如何经营封地。
第一步必然是提高粮食产量，这就涉及到农具改造，优选粮种，灌溉引水等方面，条件成熟地话，还可以继续大力开荒。
如今的时代，野兽比人多。
就算郅玄的领地不算太大，也有大片的荒地可以开垦，唯一的局限就是人力和工具。
按照郅玄了解的情况，氏族们大多用奴隶耕田，别说牛耕，马耕都很少见。犁没有出现，耕田用的还是耒耜。
这样的耕种条件，效率如何可想而知。
没有奴隶的国人会雇佣庶人耕种。一旦获得奴隶，他们中的部分会停止雇佣，转而使用这种免费的劳动力。
庶人不能拥有公田，私田不在此列。对庶人开垦荒地，各诸侯国还十分鼓励。
然而，在生产力如此之低的情况下，新田稀薄的出产未必能喂饱全家。相比之下，他们还是更乐于受雇佣去种植熟田。
种种情况总结下来，发展粮食生产绝对是当务之急。
郅玄靠在车壁上，半合双眼，手指一下接一下敲着膝盖，关于如何发展领地，脑子里逐渐有了雏形。
只是大展手脚有个前提，他必须顺利离开西都城。
继续装病显然行不通，这次会猎的战功给了他启迪。低调成为泡影，索性反其道而行，利用一下国君的猜忌和密氏的忌惮未尝不可。
计划能否顺利，需要一个关键人物推动。
想到这里，郅玄睁开双眼。
上次他送给羊夫人一个人情，这次请对方帮个小忙，于情于理，对方应该不会拒绝。

第二十一章
西原侯会猎归来，率大军返回西都城。
甲士飞驰传递消息，宣告国人，此次会猎，两国大军联合讨胡，灭狄戎部落十余支，得牛羊马数万，俘虏上千。
“公子玄同公子颢致礼不落下风，初战即斩戎大部酋首！”
中原军队伐北，获胜不算稀奇，战败才是少有。
国人闻听大军战果，欣喜之余并无多少触动，大多习以为常。反倒是公子玄的传闻让众人吃惊。
同公子颢致礼未被扫落战车，反而旗鼓相当？
第一次上战场就能斩杀一名大部落头领？
据说回来的路上还发生异相，有巨鱼主动送上门，显为吉兆？
随着报信的甲士飞驰入城，相关消息迅速在城内传开。国人们议论纷纷，不敢相信传言中当真是公子玄。
这位嫡公子不是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身体还十分虚弱吗？
竟然这般勇武？
传言果真属实？
无论如何，甲士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说谎吧？
随着消息进一步扩散，城内仿佛炸开了锅。国人心中满是疑惑，又不免兴奋。
多数人都希望传言是真。
公子颢的威名传遍诸国，若公子玄真能同他比肩，身为西原国人将会何等自豪？
在这种心情下，几乎全城的人都在期盼大军尽快归来，从而确认传言真假，再一睹公子玄的风采。
粟虎得甲士禀报，对事情知晓得更加消息。郅玄立下大功，地位稳固，他如何能不畅怀？
心情大好之下，见到垮着一张脸的密纪，他都没有找麻烦，反而破天荒地满面笑容，让对方更为憋闷。
粟虎能得到消息，密纪自然也能。
不过是一场会猎，郅玄在国人心中的形象就发生翻天覆地般地变化。对公子康和密氏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无奈事情已经在城内传开，想压都压不住。
预期到结果将对密氏不利，却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他怎能不愤懑。
不同于粟虎的满面春风，也不类密纪的面沉似水，栾会依旧是四平八稳。
他对郅玄的态度颇类之前的范绪，既不亲近也不反感。
国君府内有栾氏女，可惜和范氏女一样不得宠。唯一比范氏女好的是诞下两位女公子。只是尚不到十岁，在诸女公子中不显。
栾会和羊皓相交，同密氏不睦，主要出于朝堂和家族利益考虑。不支持公子康，不代表支持公子玄。和羊皓莫逆，也不意味着他会携栾氏扶持公子鸣。
正如范绪之前考量，无论公子康还是公子鸣，一旦掌握权柄，最先扶持的定然是母族。栾氏即便出力也会排在后边。甚者，为了在朝堂独大，盟友未必不会撕破脸。
类似的例子不是没有，因此吃亏的氏族不是个例。
在这样的权利斗争中落败，不仅是家族实力衰退，更可能是被连根拔起，彻底从氏族之中抹去。
对于公子玄，栾会了解不深，和众人有类似的想法，认为其不学无术难堪重任。私底下，栾会曾期望国君再多几名子嗣，或许其中会有值得扶持之人。
这样的想法栾会始终隐藏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此次会猎，国君破例带上公子玄，栾会在短暂惊讶之后，就没有继续放在心上。以他的想法，郅玄只是走个过场。甚者，有北安国公子对比，不出丑已是万幸。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预料，郅玄非但没有泯于众人，更没有出丑，反而在会猎中大放光彩。
“真还是假？”
栾会认真思索，始终没能得出答案。只能暂时放下，一切等大军归来再说。
国君府内，众夫人同样听到传闻。
公子康恰好来见密夫人。听到传言，母子俩都是脸色难看，活像是吃了满嘴黄连。
羊夫人短暂惊讶之后，命侍人联络羊氏，关注几位卿大夫反应。其后叫来两个女儿，郑重叮嘱，今后对郅玄一定要尊重，做不到亲近也不能得罪。
“若是我没料错，待君上归来，会有一段日子不太平。你们要谨言慎行，看好身边的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原桃和原莺齐声应喏。
当日，公子康返回家中，越想越是恼怒，控制不住脾气，竟提鞭抽死一名侍人。
密纪过府时，侍人已被抬下去，廊下的血迹早被清理干净。除了目睹一切的婢仆，没人会知晓，此刻表现有礼的公子康，挥舞鞭子时是何等暴虐。
“舅父，那竖子果真立功？一个亲母早逝的病秧子，他凭什么？父亲本不喜欢他！”公子康始终不肯相信，郅玄竟能在会猎中立下大功。
密纪看到公子康的样子，听到他脱口而出的话，猛然间想起密武对他的提醒，当即锁紧眉心。
有些话平时不以为意，万一在不合适的场合出口，必会招惹来祸事。
“公子，公子玄终为嫡出，在外人面前当慎言，更不可在君上面前失言。”密纪严肃道。
公子康瞠目结舌。
他本以为密纪会同仇敌忾，一起唾骂郅玄谄媚无耻。万没想到他竟开口教训自己，出口的话和密武没有任何区别。
气怒交加之下，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做响，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公子，我是为你好。”
密纪自认是在掐灭隐患，殊不知是火上浇油。
公子康今日没有发作，并非顾念亲情，而是他实力尚弱，没有登上高位。若他被册封世子，来日成为国君，舅甥之间的感情就会岌岌可危。
之前有郅玄顶在前面，他可以完美隐藏。如今郅玄声名鹊起，尚未归来，声望已不断拔高，嫉恨交加，他逐渐掩饰不住。
他不仅仅是暴躁易怒，实则暴虐嗜杀，更兼心胸狭隘，听不进人言。这样的性格，不上高位且罢，一旦登上高位，定然会变本加厉。
连续三批甲士入城，玄色大军终于抵达西都城外。
城头士卒望见大军，看到队伍最前方的旗帜，立即吹响号角，并向城内送信。
不多时，城门大开，粟虎率众卿大夫出城，迎接国君及归来的将士。
徐徐暖风中，玄色大军自北而来。
车轮滚滚，旗帜猎猎。
战马踏动四蹄，发出嘶鸣，甲士列队前行，长戟如林。
战车和步卒后是数千役夫和奴隶，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牛羊，以及用绳子捆住的戎人。
看到西原侯仪仗，留守城内的三卿正身行礼，诸大夫拜于三人身后，口称：“迎君上！”
与此同时，城内的国人开始聚集，即使没看到西原侯和郅玄的样子，只看到玄色长龙，也不由得齐声高喝，彩、壮、武等不绝于耳。
西原侯车驾在城外稍停，见过迎接的卿大夫，旋即率众入城。
和出发时不同，这一回，西原侯特地命郅玄跟在他身后，位在诸卿大夫之前。并让郅玄将戎部头领的骨盔用绳子扎牢，挂在拉车的战马脖子上。
国人拥挤在道路两侧，看到此情此景，哪里还不清楚，之前听闻的消息全都确实，公子玄会猎中斩酋首获大功。
“君上威武！”
“公子威武！”
刹那间喝彩声和欢呼声震耳欲聋。
国人们直接以公子称呼郅玄，而不是二公子或公子玄，无形之中将郅玄的地位进一步拔高，远迈西原侯诸子。
这不是简单的嫡庶之分，而是对郅玄本人的认可。
在尚武的西原国，想让国人从心底里认可，唯有实打实的战功。
郅玄做到了，公子康或许以后有机会，但在此时此刻，已经被郅玄远远抛在身后。以往苦心孤诣传出的名声，在郅玄的战功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国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哪怕郅玄力持镇定，仍不免脸颊泛红。
西原侯表面在笑，似乎因儿子得到国人认可而高兴。回过头，眼底却闪过一抹晦暗，长袖遮挡下，缓缓攥紧因旧伤难以持久发力的手。
队伍穿过长街，直至国君府前方下停下。
按照惯例，明日国君府将设宴，城内氏族均要出席。
郅玄走下战车，态度十分恭敬。国君许他离开方才再次登车，言行举止间看不出半分骄狂。
将诸多视线抛在身后，郅玄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府内，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痛痛快快吃了一顿饭，也不打算消食，直接躺在榻上就睡了过去。
在入睡之前，郅玄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
什么呢？
一时间想不起来，索性等睡醒后再说。
侍人整理郅玄的衣物和配饰，发现少了东西，不敢隐瞒，当即去见府令。府令亲自清点，发现少了一枚白玉雕琢的神鸟佩，多出一块没见过的玉环。
玉环是氏族之物，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不好辨认出自于谁。
神鸟佩却非寻常之物，意义非同小可。
“莫不是在战场上遗失？”
想起那枚玉饰的重要，府令不免担忧。在战场上碎裂且罢，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怕会引来麻烦。
翌日清晨，桑医来到郅玄府前，跟在他身后的药仆大气都不敢喘。
昨日郅玄走得太匆忙，桑医被落在队伍中，再想追，郅玄的战车早就没影了，险些以为郅玄是故意为之。今日进到府内，看到依旧客气的府令，误会方才解开。
饶是如此，桑医的心情也很不美丽，脚步声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郅玄一觉醒来，见到捧着药碗的桑医，才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疏忽了，见谅！”
他主动表示歉意，桑医也不能继续摆脸色，将熬好的补药送上，示意郅玄趁热喝。
“公子前番中毒，身体终有亏损，加上行军疲惫，需补些元气。”
郅玄不是讳疾忌医之人，他明白桑医的好意，端过药碗吹了吹，觉得可以入口，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入口，没有预期的苦涩，反而带着丝丝的甜。
郅玄诧异地看向桑医，后者哼了一声，道：“知公子不喜苦，药中加了甜草。”
目送桑医走出房间，郅玄挠挠下巴，不由得想笑。
这小老头擅长骑墙不说，敢情还是个傲娇？

第二十二章
西原侯举办的宴会上，意外地风平浪静。
郅玄本以为密氏和羊氏会继续争锋，不料双方竟同时偃旗息鼓，作出一派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仿佛之前你来我往针锋相对都是错觉。
西原侯在席上对郅玄大加赞赏，众人纷纷附和，公子康脸色阴沉，若不是密武宴前提醒，怕会压不住脾气。
“儿不敢居功，全仗君上威武！我大军过处，狄戎闻风丧胆！”
郅玄端起酒盏敬西原侯。
西原侯哈哈大笑，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众卿大夫纷纷出言，提起同北安侯致礼，赞国君勇猛不亚当年。
见话题焦点回到西原侯身上，郅玄暗中松了口气，坐回到位置上。
宴上采用分餐制，郅玄面前依礼摆设菜肴，炙烤炖煮无一不全，除了常见的牛羊肉和猪肉，还有大雁、鹿和狼等野物。
肉食之外，腌菜多达十种，其中有两三种郅玄第一次吃，味道略带些苦，像是野菜所制。
当然，席上少不了各种酱，盛在器皿中，个别颜色还挺好看，只是味道不敢恭维。郅玄象征性地沾了沾筷子，再没动第二下。
宴会进行到中途，十多名少女翩然舞进场内。
少女皆身姿窈窕，在舞动时双臂举起，腰肢款摆，如弱柳扶风，似不堪一握。
一名少女来到郅玄席前，笑意盈盈俯身在地。
郅玄持筷的手一顿，上方的西原侯笑着开口：“我儿观此婢如何？”
郅玄大脑飞速旋转，猜出西原侯的意思，心中微微叹气，脸上却露出欣喜，立即起身道：“谢君上赏赐！”
少女站起身，十分温顺地坐到郅玄身侧，为他斟酒。
见郅玄收下婢女，西原侯满意点头，接着给公子康和其他几位年长的庶公子也赐下婢女。公子鸣年纪太小，不在赏赐之列。羊夫人额外得赏一席，视为对他们母子的恩宠。
宴上饮用的都是粮食酒，未经蒸馏，度数不高，郅玄连饮数盏都无半分醉意。奈何体质使然，脸颊和脖颈略微泛红，看起来像是不胜酒力。
见他这副样子，公子康暗中嘲笑，眼珠子一转，朝他端起酒盏，不怀好意道：“二弟不善饮，竟是醉了，这可不类父亲。”
这番话乍一听是调侃，深思其意，郅玄不免冷笑。
二弟？
哪怕公子康是国君长子，在招待众卿大夫的宴会上，如此说他也是相当不妥。
兄弟感情好地话，尚能以玩笑掩饰过去。问题是他们感情好吗？或者该说，他们之间还存在兄弟亲情这种东西吗？
两人是不折不扣的政敌，公子康时时刻刻恨不得他去死，郅玄为了保住性命，一样会和对方不死不休。
公子康身为庶子，在公开场合，无论如何也该尊重嫡子，这声“二弟”委实太过随意，甚至带着轻蔑。
在场没有蠢人，即使有几分醉意，也很快反应过来。
密武和密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国君。
粟虎几人也是一样，没有对公子康的行为发表意见，只等国君反应。
西原侯放下酒盏，收起脸上的笑容，沉声道：“原康，记住你的身份。”
此言可谓不留半分情面，公子康登时满脸涨红，转瞬又变得惨白。
密纪想要开口，被密武按住胳膊，对他摇了摇头。
粟虎范绪不出声，羊皓惋惜密纪没当场跳出来，栾会打量着郅玄，想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实事求是地讲，听到西原侯的话，郅玄是吃惊的。
他本以为西原侯会和稀泥，至多是不轻不重地敲打一下公子康。实在没想到，他会这样不给公子康留颜面。
西原侯的一些行为太过矛盾，让人很难猜透他的喜爱和厌恶究竟是出于内心，还是从头至尾都在演戏。
“君上，公子康想必是醉了。”
郅玄不是圣人，别人主动挑衅，抡起巴掌扇他左脸，他绝不会伸出右脸，而是会坚定不移地成倍还给对方。
他不是在给公子康台阶，而是将对方的嘲讽原样扔回去。
无论公子康是否承认酒醉，都得不到半分好处。
承认就是他借酒胡为，在宴上失态；不承认就是他无视礼制，以庶出冒犯嫡出。
刹那间，公子康陷入两难，盯着郅玄双目赤红，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明知自己陷入困局，却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除非六卿开口，否则注定要颜面扫地。
相比公子康的焦头烂额，郅玄则是好整以暇游刃有余。
想给他设套，就要做好自己被套住的准备。
在开口之前，公子康当真没有想过，万一西原侯不站在他一边，事情该如何收场？
“我儿大度。”西原侯再次开口，对郅玄口气温和，转向公子康，登时透出严厉，“原康无礼失态，闭府一月，重学礼仪。”
这个惩罚下达，公子康险些站不稳，密武和密纪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然而事成定局，公子康不可能违背国君旨意，密氏兄弟之前没开口，此时也已经来不及。看着公子康惨白着脸坐回原位，他们也是无能为力。
宴会仍在继续，卿大夫们把酒言欢，却更多带着刻意，不复见之前的热闹。
羊皓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嘴里慢慢咀嚼，思索国君此举背后的用意。或许不是专门针对公子康，更多是指向密氏？若真是如此，他就要提前布置一番了。
和羊皓有类似想法的不在少数，只是面上不显，仅在心中计较。
宴会持续到很晚，直至深夜方才散去。
郅玄和众人一同离开国君府。
无论是公开支持他的粟虎，还是暗中递出橄榄枝的范绪，都没有在明面上过于亲近，彼此有礼告辞，就各自登车离开。
在登车之前，郅玄特别留意了一下公子康。
自从被国君训斥，公子康的脸色就一直不好，直至走出府门，依旧白得像纸一样。打击来得太过突然，他整个人有些恍惚，登车时差点一脚踩空。
回过神来，公子康恼羞成怒，就要对趴在地上的侍人动手。撞见郅玄的目光，更是凶狠地抄起鞭子，狠狠抽打在侍人身上，仿佛抽的就是郅玄。
见状，郅玄嗤笑一声，不想在对方身上继续浪费眼神，转身登车，下令回府。
公子康怒火难消，还想继续挥鞭，被密武一把握住。
“够了！”密武第一次用这种口气同公子康说话，“公子莫要忘记，这里是国君府！”
在这里动鞭子是打给谁看，公子玄还是国君？
在今天之前，密武从没觉得公子康蠢，顶多认为他性情暴躁易怒，有时会钻牛角尖。可经过今日，他不想承认公子康傲慢自大蠢不自知都不行。
公子康被密武和密纪联手压制，不情愿地登车回府，开始一个月的闭门生涯。
郅玄回到府内，府令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少女，得知是国君赏赐，就准备安排她到内院。
“不必，和府婢一样即可。”国君没明说，郅玄也乐得装糊涂。他可以容忍甲士中存在探子，后宅之中还是算了吧。
听到郅玄的话，婢女当即跪倒在地，泫然欲泣，楚楚可怜道：“公子不喜奴吗？”
“我为何喜你？”郅玄笑着弯腰，两指挑起女子的下巴，“你有何处能让我喜？”
婢女实在不明白，为何宴上温文尔雅的公子玄，转眼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若不能留在公子玄身边，如何打探，又如何向外传递消息？
“奴是君上赏给公子的。”
“那又如何？”
婢女还想纠缠，不惜抬出西原侯。郅玄有些不耐烦，直接让府令把人带下去。
“公子，可需仆动手？”
郅玄明白府令话中的意思，当即摇摇头。
“不必，人是君上赏赐的，好生看管就是。”
“诺！”
时间已经很晚，郅玄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洗漱之后就准备休息。
府令没找到机会请示神鸟佩之事，只能暂时压下，让守夜的侍人打起精神，自己带人巡视府内，检查过各处灯火，确保没有一处遗漏，方才回房歇息。
郅玄睡得并不是太好，隔日起来，头有些胀，隐隐作痛。
桑医为他把脉，开了一副汤药。郅玄喝完药，休息不到半个时辰，难受的感觉完全消失。
“桑医果真妙手。”郅玄笑道。
“谢公子夸赞。”人都喜欢听好话，桑医也不例外。何况郅玄不只夸赞他的医术，还兑现给他的药仆，并召来府令，由后者安排，在府内开垦一片药田，专门用来种植药材。
“多谢公子，臣一定尽心竭力。”桑医大喜。
“药种还需桑医多费心。”郅玄笑着说道。府内仅是实验，如果成功，他会在领地扩大种植。如姜蒜之类，除了作为药材，烹饪菜肴必不可少。
“公子放心。”
桑医背起药箱，准备今天就去采药。早一天行动就能早一天取得收获。
送走桑医，郅玄仍没有时间休息。
“带回的兽皮分箱装好，另有君上赏赐的珍珠彩宝，和兽皮一起送出。”郅玄递出写好的木简，让府令分好礼物，按照上面的名单送出。
“羊夫人那里多加两件玉环。”
“诺！”
府令接过木简，却迟迟没有离开。
郅玄觉得奇怪，问道：“还有何处不明白？”
“并无。”府令摇头，道，“公子，仆另有一事请示下。”
“何事？”
“仆斗胆，不知公子所饰神鸟佩何在？如丢失损毁，府内有美玉，可令匠人再制。”府令说道。
神鸟佩？
郅玄愣了一下，想起他送给赵颢的玉佩。
“没丢，我送人了。”郅玄道。
送人了？
府令倏地张大眼，声音竟有些激动：“公子赠与何人？君上可知此事？”
“为何要君上知晓？”郅玄觉得奇怪，也从府令的态度中发现不寻常。
“神鸟为原氏图腾，玉载图腾，赠出为结婚姻，唯公子正夫人可佩。”见郅玄一脸迷茫，府令解释道。
解释完，府令又开始担忧，难道公子不是遇到心仪之人，而是糊里糊涂就将玉佩送出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听完府令的解释，郅玄脑袋嗡嗡作响。
为结婚姻？
正夫人？
难怪赵颢当时表情惊讶，还和自己确认是不是真要送给他。
想到这里，郅玄不由得一拍脑门，他都做了什么！
不对！
郅玄突然又反应过来，自己没文化，赵颢不应该。一个男人送婚佩，他竟然收下，还说要认真考虑，他想的又是啥？！

第二十三章
送出的玉佩让郅玄有些烦恼，却不是马上能够解决。派人送信倒是可以，仔细想想，郅玄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猜测终归只是猜测，没有当面说明，难免不会造成误会。
与其猜来猜去徒增压力，倒不如暂时丢开，一切等他成功离开西都城，往郅地就封再说。
郅地虽不靠近边境，终归是完全属于他的地盘，行事能方便许多。届时是书信往来还是找机会见赵颢一面，都比当下容易许多。
西都城内有太多眼睛盯着他，万一送信被人截获，单是私下联系别国公子，还是手握大军的公子颢，就有不少文章可做。
想明白其中关窍，郅玄长出一口气。
事情目前无法解决，烦恼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鸵鸟嫌疑，总比整天愁眉苦脸要好。
郅玄态度明确，不想再提此事。府令担忧却不好再问，唯有顺从他的意思将事情压下。至于是否要再做一枚神鸟佩，郅玄考虑之后摇了摇头，府令也没有再提。
连续数日，一车车礼物从郅玄府内送出，回礼也陆续送到。女公子桃更亲自登门，还带来了不太自在的女公子莺。
“来得正是时候。”见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郅玄笑着让人送上糕点。看到两人身上佩戴的彩宝和珍珠首饰，认出是自己所送，态度更为亲切。
婢女送来三个食盒，由珍贵木料打造，边角和盒内打磨得十分光滑，没有一点木刺。
盒盖打开，里面共有三层，每层盛装三盘糕点，数量不多，样子十分漂亮。摆放到一起，味道先不提，单是外形就十足夺人眼球。
原桃到过郅玄府上，吃过一次类似的糕点，回忆起那股香甜的味道，不由得双眼发亮。原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糕点，也不免心生好奇。
糕点之后，婢女又奉上茶饮。
茶饮是以茶叶和奶为原料，里面加入蜂蜜和甜草，味道十分不错。
郅玄命侍人炮制茶饮时，桑医再次遭到打劫，手中的茶叶一点不剩。
看着又被清空的药箱，知道东西要不回来，一怒之下，桑医一顿吃下三碗饭和整整一条烤羊腿。
和姜蒜一样，茶也被视为药，还被巫奉为祭品，和牺牲一样用来祭祀神灵和先祖。
西原国不产茶，要想获得茶叶，必须从南幽国和其他诸侯国购买。
桑医手中的茶是从一支商队手中获得，相比其他药材，绝对是价格不菲。由于商队往来一次需要数月时间，这些茶叶用完，郅玄再想搜集，就只能去找城内的巫。
“尝尝看，是不是合你们口味。”郅玄笑着说道。
“谢兄长。”原桃话落，拿起摆在盘中的小刀和匙。
兄长？
郅玄挑了下眉。
不是仲兄而是兄长？
看着开始用点心的姐妹俩，想到这个称呼背后的含义，郅玄脸上笑意加深，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有了更大把握。
糕点多由麦和稻制成，仅有两样用了黍，制成糕状，上面点缀干枣，内里包裹赤豆沙，滋味不算甜，还有些粘牙，反倒最得姐妹俩喜欢。
“喜欢黍糕？”郅玄道。
原桃和原莺一起点头，看到眼前的空盘，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同时红了脸颊。
姐妹俩的样子实在可爱，郅玄忍不住笑出声音。
原莺脸颊更红，虽然羞赧，却不像之前一样生疏不自在。原桃看到妹妹的反应，想起羊夫人之前的叮嘱，不由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
观察姐妹俩的反应，郅玄觉得十分有趣。原莺不提，原桃实在聪慧，又擅长揣摩人心，在西原侯诸子女中称得上拔尖。
“既然喜欢，我让府令多备一些，你们带回去，想吃时蒸一蒸，浇上些蜜，滋味更好。”
蜂蜜虽然难得，对出身羊氏又十分得宠的羊夫人而言，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有她在，原桃和原莺也不会在这些方面短缺。
“多谢兄长。”
用过糕点，郅玄又命人送上一些样式精美的饰品，主料为黄金，没有玉器温润，却另有一种奢华。
“如何，喜欢吗？”
金制的钗环盛放在木盘里，以绢为垫，更显流光溢彩，金光耀眼。
西原国以玉为贵，氏族女多佩戴玉饰。金饰不能说没有，却少有人像郅玄这样花费心思，早在会猎之前就备好图样，命府令召集匠人打制。
如原桃托在掌心的一只金蝴蝶，镂空的金翅膀薄如蝉翼，轻轻摇晃，竟似活物一般上下颤动。
第一眼看到这些金饰，郅玄不由得赞叹匠人巧手。
有些东西之所以没有出现，不是世人没有能力，而是条件和眼光所限，根本没有想到该如何改进。事物的进步往往只相隔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轻松就能撕开，却往往缺少能想到这一层次的人。
见识过匠人的手艺，郅玄对改进农具更有信心，也愈发急切地想要去往封地。
“真好看！”
原桃和原莺不缺饰品，在羊夫人身边没少见识珍宝。但如眼前这般精美的金饰，两人还是头一回见到。
材料暂且不论，花样的确是独一无二。别说西原国，怕是中都都没有。
见她们喜欢，郅玄又命府令送上两只木盒，里面的饰品同样精美，样式却更为大气。
“此物送于羊夫人，另有书信一封，劳妹妹转交。”
随同礼物送上的，还有一封郅玄亲笔书信，内容不长，未写满半卷竹简。竹简没用蜡封，而是装在一只小巧的布袋里，袋口用针线缝紧，比蜡封更加隐秘。
“兄长放心，桃一定带到。”
在姐妹俩出门前，羊夫人就曾说过，郅玄送礼物就收下，让她们传递消息也一律照做。若他询问国君府内之事，尤其是当日宴后种种，凡是知道的也不必隐瞒。
姐妹俩早有准备，只是没有想到，登门之后，郅玄先以美食招待，又送上珍贵礼物，最后才让她们携带一封信，对国君府内都发生了什么只字不问。
姐妹俩告辞离开时，牛车几乎被装满。除了糕点和首饰之外，郅玄还命人准备了几匹绢，颜色十分鲜亮，适合姐妹俩裁制衣裙。
姐妹倆同郅玄告辞，由府令送出大门。
坐在车上，原莺抑制不住高兴，不断拉着原桃的手说话。
“姐姐，兄长真好，和公子康一点都不一样。”
原桃笑着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道：“口无遮拦，说你几次也不改。让母亲知道，看你怎么办？”
原莺撒娇地抱住原桃的胳膊，求她不要告诉母亲。
原桃任由妹妹摇晃，脑子里回忆方才种种，对比第一次登门时郅玄的态度，心中愈发敬服自己的母亲。她若能学到母亲三分聪明，今后的路将会好走许多。
马车回到国君府，姐妹俩前后下车，带回来的东西由侍人捧着，一同带回羊夫人居处。
途中经过一道回廊，有几个婢女和侍人探头探脑。
原莺不耐烦，眼底闪过戾气。
原桃对她摇摇头，示意她无需在意。
“愚钝贪心之人罢了，不必理会。”
原桃没有压低声音，口中的话就是道给人听。想到那些人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原莺不由得转怒为喜，心情顿时大好。
姐妹俩一路快行，遇到打探的目光，均视而不见。
待两人来到羊夫人居处，后者观两人神情，即知此次拜访十分顺利。
“母亲，兄长对我二人甚好。”原桃开口，等羊夫人挥退婢女，才将秘信送上。
羊夫人一边听女儿述说拜访经过，一边用簪子挑开布袋封口，取出里面的竹简。
公子鸣坐在母亲身边，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块米糕，一口接一口吃得高兴。
原桃和原莺带回五盒糕点，粘牙和太硬的放在一边，米糕软和，滋味又甜，很适合公子鸣食用。
羊夫人一目十行，快速读完信上内容，命人取来刀笔，将上面的字一个接一个削去，直至看不出任何痕迹。
“公子玄可曾说其他？”羊夫人一边动手一边说道。
“并无。”原桃回道。
“未询问府内事？”
“没有。”姐妹俩一起摇头。
羊夫人没有再问，将竹简和刀笔放到一边，示意两个女儿自去分郅玄送出的金饰，顺便照看公子鸣，别让他吃多了积食。
“母亲，这是兄长送您的。”原桃和原莺各捧出一盒金饰。
即使羊夫人见多了奇珍异宝，乍一看满盒金光灿灿，仍不免被晃了下眼。
拿起一枚雕刻成花型的金簪，感叹郅玄心思独到的同时，羊夫人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这位嫡公子了。
此次会猎结束，郅玄携战功归来，在军中声名鹊起，国人中多是称赞之语。这样的大好形势，加上中军将支持，正可借机而上问鼎世子之位。万万没料到，他竟要离开西都城，前往郅地就封！
莫非他没有想过，放弃这次机会，公子康和密氏未必会让他等到下一次。
那是以退为进？
羊夫人想了片刻，又觉得不太可能。
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一个答案，在国君府近二十年的羊夫人，破天荒陷入困惑。
不过，因为原莺的事情，她欠郅玄一个人情，难得对方开口，又送上重礼，她没有推脱的理由。这件事并不难办，关键在于国君。只要国君点头，郅玄马上就能离开西都城。
“来人！”
打定主意，羊夫人唤来婢女，低声吩咐几句。两个女儿今天出府，回来后又十分张扬，她有七成笃定，国君今晚会召她。
果不其然，傍晚有侍人传话，西原侯召羊夫人和两位女公子。
侍人走后，羊夫人立即梳妆打扮，发上多出一枚郅玄送的金簪。原桃和原莺按照母亲的吩咐，也换上两件新的金饰。
公子鸣被乳母抱在怀里，有些昏昏欲睡。在羊夫人回来之前，他和乳母都要留在内室，看顾的婢女侍人也要寸步不离。
“记住我的话，君上问起，你二人只道公子玄亲切，其余不必多说。”羊夫人叮嘱道。
“诺！”
原桃原莺齐声应答。
一切准备就绪，侍人来请，羊夫人留下公子鸣，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居处，一同去往正殿。

第二十四章
羊夫人受宠，比起其他兄弟姊妹，原桃和原莺有更多机会见到西原侯。虽然姐妹俩的宠爱不如公子鸣，却能让她们遇到西原侯问话不会慌张，基本能够对答自如。
如羊夫人所料，西原侯召母女三人前来，主要为询问今日之事。
之前郅玄一车车送礼，国君府内诸夫人皆有，连密夫人都没落下。
公子玄为国君嫡子，诸夫人身为妾，礼制约束下，再不情愿，收礼之后也要回礼。国君府内不方便，就派人告知家中，由各氏族出面回礼。
据说密夫人关起门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奈何形势所迫，不得不捏着鼻子通知家中，由密氏代为送出数匹绢，还特意叮嘱要瞒着公子康。
无奈她失宠日久，公子康还被国君责罚，消息岂能瞒得住。
羊夫人无意在小事上动手，不代表别的夫人会随意揭过。
在密夫人受宠的时候，她没少打压旁人，背靠密氏又生下国君长子，说她嚣张跋扈也不为过。如今一朝跌落，迟迟没有复宠的迹象，昔日被她打压同她结仇之人，自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哪怕不能让她伤筋动骨，也要让她尝尝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在有心人的布置下，关于公子玄的消息总是会一字不落传入公子康耳中。此次郅玄大手笔送礼，状似结交氏族为自身造势，非但不会隐瞒，甚至还要添油加醋。
公子康心中焦急，奈何责罚在身，不能踏出府门半步。暴怒之下屡次杀伤侍人婢女，犹如一头困兽。
密夫人比儿子更急，给家中带话，却被密武告诫不要轻举妄动。
“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多吗？”
麻烦？
事情到今天地步，全成她一人之过？！
密武未必是这个意思，奈何密夫人钻了牛角尖，一时间想不开，怒上心头，竟被生生气病了。虽然没病多久，还是被看了好大一场笑话。
和密夫人不同，对郅玄送出的礼物，羊夫人欣然收下，更让两个女儿亲自登门拜访，清清楚楚表示出交好之意。
她的举动让很多人不解，也让部分人陷入深思。
莫非是羊皓有什么动作？
可羊夫人生有公子鸣，西原侯尚在壮年，羊氏大可以等公子鸣长大。此时投向公子玄，无论如何说不通。
无视众多目光，羊夫人依旧我行我素，羊皓也无意透出半点口风，索性让事情继续模糊，任由他人去猜、
这样的行事做派，倒是同之前的郅玄有异曲同工之妙。
西原侯知晓羊夫人的举动，也生出不小的疑惑。这次召母女三人前来，既为询问两个女儿过府之事，也想借机弄清楚羊夫人及她背后的羊氏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有羊夫人之前叮嘱，原桃和原莺说话时滴水不漏，只道郅玄态度可亲，十分照顾两人，送给她们不少首饰，很让她们开心。
“兄长待我甚好。”
“兄长府上的糕甚味美。”
“儿头上金饰是兄长所给，漂亮稀奇，儿在城内从未见过。”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糕点和首饰上。
姐妹俩这神来一笔，着实让西原侯没法再问下去。他问郅玄，女儿说糕甜：他问谈话，女儿说首饰好看。
小姑娘喜欢漂亮的首饰、好吃的糕点，再寻常不过，本就无可厚非。加上羊夫人又在一旁，西原侯也不好板下面孔，一时之间就像是吃了满口酸枣，明明酸得要命，还要强做镇定咽下去。
看出西原侯的不愉，羊夫人微微一笑，开口道：“君上，妾无甚见识，唯观公子玄颇类君上当年。”
“哦？”西原侯转过视线，目光不明。
“尝闻立国之初，初代国君代人王牧守边境，派诸子就封，八位公子皆战功彪炳，每岁清扫戎狄，令胡不敢犯。”说到这里，羊夫人故意顿了顿，笑意盈盈，眸如秋水，愈发显得妩媚，“君上英明勇武，数年清扫戎部，公子玄初战既斩酋首，可见原氏英武血脉相承，妾贺君上！”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不只夸赞了西原侯父子，更是推崇原氏文治武功。
说话时，羊夫人貌似不经意扶了扶发上的金簪，耀眼的金光映入西原侯眼底，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换做没受伤之前，羊夫人这番话定会让他心情喜悦。早年间的战功一直让他引以为傲。
然而，过去终究是过去。
现如今，羊夫人的话非但没有让他高兴，反而提醒了他，当他的儿子逐渐成长，开始追上他的脚步甚至超过他时，他所掌控的一切就开始松动。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羊夫人都是在为郅玄说好话，借在国君面前美言，感谢他送出的重礼以及对自己两个女儿的礼遇。
将她这番话传于国内，没有任何人能挑出丁点问题，更会对她敬重原氏发出赞叹。
西原侯却不同于任何人。
作为一个掌握军权又失去的诸侯，他多年操控政权，对手中的权力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把持和渴望。
他多年不立世子，不带儿子会猎，未尝不是对失去权力的担忧。
郅玄在会猎中立下大功，归来后名声大噪，受到国人称赞，已有了被推立为世子的资本。
一旦朝堂上有人提起，西原侯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朝堂上迟迟没有声音，除了西原侯的压制，也有密氏的手段在里面。
宴会上西原侯对公子康的处置，让密武意识到危机，无论如何，他都要阻拦郅玄成为世子。殊不知，情急之下忽略了国君的心思，成为对方手中的一把刀。
羊夫人身在国君府，深谙西原侯的脾气，更能猜出他的心思。
若说之前她还为郅玄不肯再进一步感到疑惑，如今面对西原侯，察觉到他对儿子成长的态度，心下不由得一凛。
难怪郅玄没有借机而上！
摸不准西原侯真正的心思，贸然在朝堂上发出声音，别说是登上高位，怕会被国君视为敌人！
这个想法很不可思议，偏偏相当真实。
羊夫人既感到失望又十分庆幸。
失望于当年意气风发令她倾心过的男人，竟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庆幸的是公子鸣还小，西原侯再是猜忌也猜忌不到一个孩童身上。
室内烛火辉煌，羊夫人始终在笑，气质温婉，垂首时现出一小段脖颈，白皙细腻，带着道不尽的魅惑。
西原侯却无心美人，在两个女儿离开后，留下羊夫人，却没有更多动作，仅是同榻而眠，沉默想着心事。
战功，就封，御边逐胡。
羊夫人的话触碰到他的痛处，却也让他豁然开朗。只是这道旨意如何下，还需从长计议。
对于国君府内发生的事情，郅玄尚不知晓。在他看来，借人情和重礼请羊夫人帮忙，对方没有一口拒绝，想是事情可为，他静等消息即可。
接下来一段时日，郅玄依旧宅在家中，在外人看来是无所事事，唯有身边的人知道他每天有多忙。
为建设封地，他需要作出详细规划，没有人可以商量，一切都只能自己来。
每当走进书房，看到堆积如山的竹简，郅玄就是阵阵头疼。难怪氏族要招揽大量属官门客。这么多的工作压下来，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会熬出黑眼圈。
无奈的是，他现在没办法招揽大量属官。
名声虽有，实力却虚得很，放出招揽人才的消息，未必有人肯来。
假使有人来，问题同样不小。属官投靠氏族往往都是拖家带口，要么不来，来就是全家乃至全族。投奔的人才多了，他未必能养得起。
人来了却没饭吃，岂不是诈骗吗？
想到这个可能，郅玄莫名觉得脸疼。无论如何，脸皮可以厚，但绝不能不要。
种田之路任重而道远！
翻开一卷竹简，看着写到一半的计划，郅玄不由得叹气。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顶多睡两三个时辰，即使有桑医的补药，人也有些撑不住。可事情又不能不做。
一天天地埋头苦干，上辈子也没这么累过。
说好的腐朽封建奴隶主呢？
就这？！
在郅玄的叹气声中，桑医兴冲冲赶来，道是之前栽种的药材大多成活。
“公子果然智慧！”
难得听到好消息，郅玄也不再愁眉苦脸，正打算进一步询问，府令忽然来报，国君府来人，传旨意召他觐见。
“这个时候？”
郅玄心中咯噔一声，不知缘由，只能快步离开书房，让婢女为他重新梳发，换上黑袍。
在他即将离府时，曾跟随原桃登门的一名侍人匆匆赶到，将一枚木简送到府令手中。
“我主言，速交于公子。”
府令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将木简送到郅玄手中。
看到木简上的字，郅玄提起的心瞬间放了回去，下一刻，几乎抑制不住上翘的嘴角。
他心心念念的事终于要成了！

第二十五章
去往国君府的路上，郅玄半合双眼，陷入沉思。
春季细雨蒙蒙，落在长街之上，黄土变得泥泞，车轮压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街旁传来吵嚷声，是两支远道而来的商队，带着大量牲畜准备进到坊市。在排队时发生口角，差点动手。
吵闹声引来巡城甲士，闹事的人全被抓捕，要么交赎金，要么就要捆上绳子站在街边，足足站上三天。
对外来闹事者，西原国向来不会手软。
据悉两代西原侯之前，尚未严苛至此，全因商队中混入他国探子，挑起事端不说，还趁机放火，烧毁大半个坊市。
城内多是泥土和木制建筑，坊市内更堆积大量木料柴草。这场火实在太大，高热使人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半个坊市燃烧殆尽，被困在里面的人也没能逃出生天。
事后查明，放火的探子一吃二，竟是顶着一个诸侯国商人的身份为另一个诸侯国卖力。两国还是世仇，没少发生争端。
探子接到命令，放火时包藏祸心，意图李代桃僵，将西原国的仇恨引向一方，他所效忠的一方就能渔翁得利。
郅玄是在查阅史书时看到相关记载，西原国在大火中损失不小，还有国人死伤。查明真相后，国君勃然大怒，六卿共同发兵，没用多长时间就将两个诸侯国踏平。
乍一看，其中一国似乎有点冤枉，毕竟放火的另有其人。西原国上下却不管那么多，你派出探子本就是不怀好意，先打破规矩，也别怪旁人不守礼制。
两场灭国战一起开打，国君和六卿带头冲锋，两个中等实力的诸侯国灰飞烟灭。
强横，霸道，凶猛。
西原国国君和氏族内部存在争斗，对外的态度向来统一。
事后，人王只是象征性地询问一下，表示这次事情过去，下次不要这么做了。除此之外，并未有任何斥责和惩罚。
西原国一夕吞并两国，国土面积增加三分之一，郅玄的封地有一半就源于其中一国。
若不是想了解封地情况，他未必会知晓这件事。如今知道，对就封后如何行事，该如何对待邻居，心中多少有了章程。
牛车穿过长街，停在国君府前。
侍人早就翘首以盼，看到郅玄，立即上前恭迎。
西原侯没有处理政务，此时人在正殿，专门等待郅玄。
走进殿门，看到这副架势，郅玄立刻打起精神，一丝不苟行礼，口称：“拜见君上。”
“我儿不必多礼，坐。”
“谢君上。”郅玄仍不敢大意，再拜起身，正坐到西原侯下首。
“到这边来。”西原侯开口，示意郅玄靠近。
郅玄没有迟疑，按照西原侯的指点坐到桌案对面。
父子倆正面相对，西原侯将一张绢递给郅玄。见郅玄不敢接，直接在桌案上铺开，竟是一张舆图！
这张舆图十分简陋，比例尺之类的自然没有，地形地貌也不够精确，整体由简单的线条和文字组成。即使如此，这也属于国内高层机密，除国君和六卿外，极少有人能看到完整的一张。
西原侯突然拿出这张舆图，郅玄心中瞬间拉响警报。固然有羊夫人送出的消息，此时此刻，在摸不清西原侯真正的用意之前，他依旧不敢有半点放松。
“此乃西都城。”西原侯手指图上，“此为郅，乃我儿封地。郅地向北为凉、丰二地，北接草原，少人迹。”
西原侯一边说一边在图上圈出三地，逐一指给郅玄。
“去岁有戎扰边，粟卿率中军灭戎八部。今岁会猎，驱戎人数百里。然戎人如草，灭之不尽。待秋后岁熟，边境恐再遇袭扰。凉地人稀田少，丰地多熟田，然常年被戎侵扰，野兽愈多，国人陆续迁移，以至于田地荒芜城池废弃。”
听着西原侯的讲述，郅玄大脑飞速运转，他隐约猜到西原侯的打算，又不敢十分确信。
难不成自己真要交好运了？
就在他半信半疑时，西原侯话锋一转，满脸正色道：“我儿勇武，初战即获戎首，令为父刮目相看。今有国事交托，可能承担？”
“父亲请讲，能力所及，玄不敢辞。”
“好！”西原侯十分满意郅玄的回答，道出早就想好的一番话，“戎狄如野草，屡清不绝，常年袭扰，令边地不得安。昔有原氏先祖派诸子就封，驱戎狄千里，今我儿可愿为国戍边，逐狄戎保国人？”
西原侯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不给郅玄拒绝的余地。
不过，他不打算一味强压，同时给出承诺，如果郅玄愿意承担重任，就将凉、丰二地都赐给他。
“我儿领三地，可召集国人组建新军。”
好大一枚甜枣！
郅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给地盘不算，还允许他建立军队？
这么好的事，他怎么觉得心中打鼓，相当不对劲？
扇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确是西原侯的作风。问题是这颗枣子太大，大到郅玄捧在手里就心慌。
“父亲，儿质菲薄，何德何能承此重任。”
“我儿不必自谦，会猎之时，我儿勇武有目共睹。”西原侯凝视郅玄，沉声道，“你母早逝，寡人未再娶，你是我唯一嫡子，自应当仁不让！”
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相当于明示。
如果郅玄抵抗力不够，被未来的大饼迷住了眼，无论西原侯说什么都会答应下来。
好在他知晓西原侯的作风，没有头脑发热，而是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该如何应对。
如果没有这张大饼，郅玄尚无法肯定，有了这番话，郅玄百分百确定凉、丰两地有问题，许他建立新军的事也存在猫腻。
可就封是为长远发展，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险境，他必须踩进去。至于是被陷阱吞没，还是破碎桎梏走出一条康庄大道，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想到这里，郅玄深吸一口气，做出激动的样子，后退两步俯身领命。
西原侯十分满意。
郅玄的迟疑他看在眼里，并不感到奇怪，反而觉得放心。
郅玄的种种表现不只让卿大夫们怀疑，西原侯同样看在眼里。如果郅玄二话不说直接点头，反倒会被怀疑心思。这样斟酌一番，即抑制不住激动又带着几分迟疑，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善！”
心情愉悦之下，西原侯绕过桌案，亲手将郅玄扶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得子如此，实先祖庇佑！”
郅玄口称不敢，略显迟疑道：“儿未曾往封地，更不知晓用人，望父亲指点。”
“这是自然。”西原侯道，“你无属官，郅地无氏族，可于下大夫中择数人充为属官。”
“多谢父亲！”郅玄满脸激动，不称君上而称父亲，更加拉近两人距离，也让西原侯更加高兴。
当然，这声父亲不是白叫的。
接下来，郅玄撸起袖子，开始一心一意刮地皮。
地盘有了，治理的人才要给；人才拖家带口跟着上路，粮食总要支援一些。
粮食到位，金、绢和牛羊是否也意思一下？
以上都有了，组建新军需要的甲胄武器自然不能落，不求几千套，几百总要给吧？
他为国戍边，既抓生产又抓军队，身为亲爹，是不是在专业人才上也帮忙一下，例如擅长种田的，精通打造工具的，是不是该给一批？以上没有的话，能造房子的也成啊。他不嫌弃，只要西原侯愿意给他就愿意要。
“郅地人少，不求国人，庶人和奴隶还请父亲援手。”
秉持着过了这村没这店，能要多少要多少的原则，凡是能想到的，郅玄全都没有落下。
若是他自己请求就封，这些自然是不敢想。仰赖羊夫人的手段，国君要将他送去封地，事情就完全不同。
甭管西原侯给他挖了多少坑，眼前的利益必须抓到手里。
整羊捞不着，扛走一条羊腿也是肉！
于是乎，在郅玄的不懈努力下，随他就封的下大夫增至十人，另有金、绢数车，粟、黍百车。牛羊各三千，马八百。
甲胄和武器方面，西原侯也没有吝啬，皮甲八百，长戟两千，外加刀盾数百。
让郅玄没想到的是，西原侯大笔一挥，赐他百户国人，三百户庶人及奴隶千名。在他离开西都城时，这些人都会随他一同去往封地。
西原侯答应的物资全部记录在竹简上，当日即命人调拨。
国人需由下大夫挑选，庶人随国人一同调配。奴隶更加简单，直接从西原侯的公田中抽调，大都是壮年男女，仅有少部分是老人孩童。
一切交代完毕，西原侯留郅玄用晚膳。饭后又留郅玄说了一会话。父子俩交谈甚欢，在不知情者看来，西原侯哪里是不喜欢公子玄，分明是寄予厚望。早年时的冷遇，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郅玄离开国君府时，已是深夜时分。
雨水不见踪影，一轮明月高挂，点点繁星闪烁。
月辉洒落大地，郅玄登上牛车，在车轮的吱嘎声中，手握记有物资和人口的竹简，嘴角不断上翘，一双眸子灿如星辰。

第二十六章
自国君府归来，郅玄召来府令，告知自己将就封戍边的消息。
“君上将丰、凉二地赐给我，并有诸多赏赐，不日将会送到。”
听到郅玄的话，府令满脸惊讶，双手接过郅玄递来的竹简，看到上面记录的内容，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如建新军，必会被六卿忌惮。”府令担忧道。
在西原国，公子戍边并不罕见，前溯几代都有公子戍边之事。消息传出，推崇战功的西原国人会对郅玄更为赞赏，他在国人中的声望必然更高。
然而，前代公子戍边多是由三军中调拨甲士，再于领地中召集庶人充为卒伍和役夫。待到公子归国，军队自是各归各位。这样的安排既能确保戍边军队的战斗力，也能协调军权归属的矛盾。
西原侯神来一笔，让郅玄建立新军，暂且不论这支军队能否建成，从源头上就是对六卿的一种挑衅。
三军之外另立一军，脱出六卿掌控，试问卿大夫们如何能够轻易揭过？
从三军中调拨甲士相当于临时出借，待到戍边归来，军队仍将归还氏族。新成一军，还是从领民中招募，意味着六卿完全插不上手，至少明面上不行。
此外，郅玄虽有三地，领民数量却十分有限，即使国君多赐下一百户，满打满算，国人也不超过千户。没有充足的兵源，撑不起完整的建制，反倒成为明晃晃的靶子，要承受来自氏族的怒火。
从表面看，成立新军是郅玄占尽便宜。
事实上，一旦他按照西原侯说的去做，马上就会站到六卿的对立面。
可若是不做，他靠什么戍边？
竟是一个死结！
无论郅玄愿不愿意，这个陷阱都是无解。
府令虽无大才，到底经历不浅，郅玄没想到的事，他一眼看穿。
在郅玄年幼时，西原侯尚能领兵，采用雷霆手段压制氏族，有两家直接从西原国的版图上消失。
或许是他太过强势，招来氏族的忌惮，才会几次遭遇刺杀。
刺客当场自尽，根本无法查明身份。对外的说法是他国探子，实则早被怀疑是国内氏族所为。
西原侯失去军权，再不能以强硬的手段压制氏族，方才另辟蹊径，在朝堂上制衡。现如今，这样的手段用到了郅玄身上！
府令将自己的想法道出，郅玄因此发怒，他也顾不得了。
“公子，此事太险，稍有不慎则满朝皆敌！”
真到了那个地步，别说密氏羊氏，连中立甚至支持他的氏族都不会坐视。
“起来吧。”郅玄苦笑一声。
该怎么说？
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搞政治，他怕是连入门级别都够不上。
认真反省一下，会猎归来之后他还是有点飘了。明明告诫自己要谨慎，还是被顺风顺水和称赞声迷了眼。
在国君府时，他并非没有察觉到不对，却没有深想，反而笃定自己有能力跨过陷阱。
结果呢？
现实给了他一个清脆的巴掌。
“公子，仆妄言，有罪。”府令没有起身，仍趴伏在地。
“你何罪之有？起来吧。”郅玄温声道，“我就封一事不可更改，新军也势必要建。六卿处我会再想办法，无需太过担忧。”
“诺!”府令起身，神情依旧凝重。但郅玄既然这么说，他不能再问。
“粮食和牲畜陆续会送到，你亲自带人接收。奴隶会直接送到封地，你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手，让他们先行一步。”
“诺！”
“再有，我想想，”郅玄敲了敲太阳穴，“从密夫人手里要来的人，还活着的都送去郅地，安排他们和奴隶一起干活。君上赏赐的婢女也送过去，让人看着她，不许她同任何人接触。要是有人主动联系她，设法拦下来，能抓就抓，抓不住就杀。”
郅玄的语气很平静，府令却吃了一惊。
“无需惊讶。”郅玄微微一笑。
府令能看穿的事情，他岂会一直蒙在鼓里。被这样算计利用，愤怒之下做出些过格的举动，难道不是情理之中？
“将库房的金饰全送出去。”郅玄继续道。
“公子，都送于哪家？”府令问道。
“中大夫以上，能送都送。”郅玄彻底放开手脚，脸上带着笑容，眸光却异常冰冷。
府令满脸骇然，郅玄仍是笑，无意多解释，只让他下去安排。
待府令离开书房，郅玄面对满案竹简，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想要挥手扫落，中途又改变主意，拿起一卷展开，手执刀笔，将之前留下的一行字削掉，重新开始书写。
见识到西原侯的手腕，愤怒有，自省有，畏惧却没有。
西原侯把他送去封地，在他和六卿之间埋下钉子，既让六卿对他生出不满忌惮，也能靠他在外牵制朝中。
一箭双雕。
他或许还应该高兴一下，西原侯竟然这样看得起自己。
郅玄停下动作，吹掉浮在竹简上的碎屑，指腹擦过锋利的刻痕，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不算坏事。”
抹掉手指上沁出的血珠，郅玄闭上双眼，任由两股记忆在脑海中交叠。
上一世，他初入商场，接过表面花团锦簇实则腐朽不堪的烂摊子；这一世，年幼的他站在房门前，看着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女人不断咳嗽，直至咳出鲜红的血。
绝望吗？
不。
一点也不。
郅玄睁开双眼，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狠厉。
他要活下去，正如西原侯对权力的执念。
他现在被视为能利用的棋子，在棋盘上任人拿捏摆布，总有一天他会跳出桎梏，自己掌控棋局！
如郅玄所料，西原侯知晓他的种种举动之后，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又给他不少赏赐，并令侍人传旨，命他后日上朝。
“遵君上命！”
郅玄爽快领旨，能猜到西原侯此举的用意。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西原侯不可能继续忍耐下去。加上物资陆续到位，理当正式公布消息，将他一脚踹去封地。
侍人离开后，郅玄召来府令，命其准备上朝穿戴的衣饰。
“公子，冠服皆备，唯缺神鸟佩。”府令道。
虽然不是必须佩带，身为一个尽忠职守的老仆，也要防患于未然。
提起神鸟佩，不免想起赵颢。
郅玄瞅瞅府令，见其眼观鼻鼻观心，确定只是在提醒他，才道：“不是必须，换一块就是。”
“诺！”
府令领命退下，郅玄看着房门，抬手捏了捏鼻根，不明白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府令又不知道他把玉佩送了谁。
就算知道又如何？
分明就是一场误会！
两天时间匆匆过去，上朝当日，郅玄身着黑袍，戴玉冠佩玉带，早早登上牛车，去往国君府。
他来得已经不晚，走进殿内时，除六卿之外，有资格上朝的大夫已经坐满。
看到郅玄，众大夫陆续起身见礼，等郅玄回礼后就坐回到原位。数十人齐聚一室，除衣袂摩擦声，竟再不闻半点声息。
少顷，六卿陆续抵达，看到殿内的郅玄，并未现出惊讶之色。
郅玄即将就封的消息不胫而走，城内氏族俱有耳闻。加上陆续运到的物资，以及奉命迁往郅地的国人，更加坐实这个消息。
公子玄戍边，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对其能力的肯定。加上郅玄嫡出的身份，有超过半数的氏族开始相信，待到郅玄戍边归来，将是板上钉钉的世子。
正因如此，密氏兄弟始终阴沉面孔，密纪不善地盯着郅玄，被密武牢牢按住，才没有当场发作。
粟虎身为正卿，位置在众卿大夫最前，甚至超过郅玄。作为嫡出的支持者，他向来对郅玄态度不错。
郅玄却无法肯定，经过今天，这份善意还能维持多久。
卿大夫到齐，鼓乐声起。
简单的音调，加入鼓声，别有一种庄严厚重。
脚步声传来，西原侯步入室内。
郅玄和众卿大夫一同起身，依礼拜见国君。
“起！”
礼毕，众人落座。
郅玄挺直腰板，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不用抬头也知道，看过来的是西原侯。
“我儿上前来。”西原侯开口。
“诺。”郅玄起身走出队列。
“戎狄每岁侵扰，边患不绝，牲畜不肥，地难丰产。我子玄勇武，一战斩酋首。今赐丰、凉二地，合郅地，命其戍边，清扫胡患！”
西原侯这番话铿锵有力，众卿大夫早闻风声，并不感到惊讶。
“玄领命！”
郅玄俯身行礼。
西原侯没有叫他起身，而是继续宣布调拨给他的人手，以及赏赐的粮食、金绢和牛羊等。
听到赏赐中有皮甲和武器，卿大夫之间出现少许议论。
待西原侯宣布，郅玄领三地，将建立新军，独立于三军之外，不归六卿统辖时，议论声瞬间消失无踪。
新军？
众人只听说郅玄就封戍边，从来没有听说他要建立新军。思量此举背后的含义，不只手握三军的粟虎等人，连不掌军的范绪都微微变色。

第二十七章
要么满盘皆输，要么沦为他人的棋子，该如何选择？
郅玄的答案是，一个都不选！
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向后退是悬崖峭壁，前后都是死路，没长翅膀飞不了，索性原地挖坑，走地道！
没誰规定必须从地上走吧？
地上既然没路，他给自己挖条路总行吧？
在众卿大夫陷入沉默，各种隐晦目光聚集而来时，郅玄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刻的死寂。
“君上，玄有一请。”
“我儿尽管道来。”西原侯心情不错，以为郅玄是想继续讨要物资，只要不过分，他都不会拒绝。
“禀君上，玄自幼顽劣，才疏学浅，无治政之能。仰赖先祖庇佑，侥幸得功。君上恩重，赐三地，以玄戍边，玄不敢辞。然玄惭愧，治三地尚要仰赖他人，何言建成新军？”
郅玄这番话一出，西原侯眸光微凝，众卿大夫也纷纷侧目。
按话中的意思，莫非他要违抗君上旨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军权？
虽然新军会令六卿忌惮，使他在朝中寸步难行，但他终归是原氏嫡出公子，这般退缩一样会为人诟病。
议论声短暂响起，遇粟虎等人目光扫过，声音迅速消失。
“我儿不愿掌军？”西原侯沉声道。
“君上旨意岂敢违背。玄出自原氏，又岂敢堕先祖之名？”郅玄刻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面向粟虎等人，一一施礼之后，才继续道，“玄之请，建新军一事，还望诸君援手。”
见郅玄如此行事，西原侯面色微沉，案下的手慢慢收紧。以粟虎为首的六卿反应稍有不同，但无一例外，对郅玄的提议都颇感兴趣。
“公子希望我等如何相助？”粟虎开口道。
“玄不才，手下无能治军之人。且封地人寡，莫言甲士，卒伍亦难征召齐全。望中军将能派人指点，不吝加以援助。”
郅玄这番话出乎所有人预料，尤其是西原侯。他自认新军一事算无遗漏，未料想郅玄竟能以此种方式破局。
国君不欲六卿插手新军，郅玄偏要反其道而行。此举固然会埋下隐患，却是当下唯一能摆脱困局的方法。
更何况他没有说谎，他连属官都没有，治理封地都要依靠从朝中借调下大夫，建立新军更是两眼一抹黑，自然需要找人帮忙。
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没有相关的专业人才，队伍能拉得起来才怪。即使拉起来，战斗力也堪忧。别说和诸侯国的正规军相比，连军中役夫都未必及得上。
何为将才？何为帅才？何为庸才？
若无此等区别，历史上又怎会有“一将无能害死三军”之言？
当然，现在提这些尚早。
郅玄的目的很简单，分出部分军权稳住六卿，再从对方手里讨点好处，尽可能快的搭建起军队框架。
这么做的后果是，新军建成之后，势必会产生新一轮权利争夺。但那也是今后的事。就目前而言，分出利益保全自身才是重中之重。
西原侯的意图不会有人不清楚，即使清楚，如果郅玄被权利冲昏了头，同样会遭受氏族打击。
郅玄主动分出军权，无疑是违背西原侯本意。但他理由得当，请求合情合理，西原侯若是反对，举朝皆敌的就不再是自己。
氏族敌视新军，无非是因为插不上手，还不好轻易反对，否则很容易被抓住把柄，扣上阻挠戍边驱胡的罪名。
郅玄主动开口，让他们能光明正大安插人手，额外得到一部分军权，还不会背上恶名，这样的账没有人会算不清。
“公子当真如此想？”令人意外的，继粟虎之后，开口的竟是栾会。
“自然。”郅玄正色道。
“善！”粟虎笑着拊掌，爽快道，“公子所虑确实，郅、丰、凉三地合不及千户，实难成军，何言戍边。公子既然开口，我等不当推辞。”
说这番话时，粟虎根本没去看西原侯。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哪怕西原侯主要针对的是郅玄，损害到氏族利益，翻脸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发生。
归根结底，对氏族而言，家族利益才是他们生存的土壤。
粟虎之言，卿大夫们纷纷响应，连密氏兄弟也没落下。
诸侯国的政治形态十分特别。
对外时，国君和氏族拧成一股绳；目光转向国内，双方又存在天然的对立。
氏族内部同样不太平，不同的家族之间或敌对或同盟，大氏族和小氏族的关系也相当微妙。
郅玄主动让出部分利益，巧妙转移矛盾，将悬挂在自己头上的刀挪开，掷回给西原侯。虽然很快又会有新的问题出现，至少能跳出最危险的陷阱，不会随时随地担心挨刀。
隔三差五被刺杀的殊荣，郅玄可不想领受。
无视西原侯阴沉的表情，六卿纷纷出言，愿为郅玄提供援手。
不到片刻时间，支援给郅玄的甲士就达到千人，另有粮食、皮甲、兵器以及超过两千名奴隶。
不过这些都是要还的。
郅玄不可能一直留在封地，等他回到西都城，新军的军权势必要进行分割，各氏族送出的甲士、物资和奴隶，相当于未来分割军权的投资。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交易，自己要付出什么，又将取得什么，交易各方都是心知肚明。
“谢诸位援手，玄感激不尽！”
郅玄表现得十分诚恳，看不出半点不情愿。
西原侯坐在案后，看着郅玄和六卿完成利益交换，自始至终没有找到阻拦的机会。
甲士之外，郅玄又向范绪开口，请他派遣族中子弟到新军中执掌军法。
“范氏职责所在，义不容辞。”范绪微笑颔首。
范绪决定扶持郅玄，已经私下里同粟虎达成默契，只是瞒着其他人。此番郅玄开口，他必然会仔细挑选，派给他可用之人。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西原侯看向毕恭毕敬的儿子，在众人以为他还会做些什么时，意外地没有置喙一词，只让郅玄归列，转而同卿大夫们商议春耕及今岁贡、役之事。
“夏初，中都将来人，传今岁贡数。”
在众人议论时，郅玄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成功让自己成为一个背景板。
对于中都和人王，他仅从府内收藏的书籍上读到过。
据书上记载，中都占地极广，城阙三重，城内人口超过十五万。
以后世标准，这顶多是个普通县城，在人口密集的省份，连中等规模都算不上。但于现下，结合各诸侯国情况，中都的确称得上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大城。
郅玄认认真真充当背景板，耳朵却高高竖起，不放过任何有用的信息。只是他初次接触政务，听到太多不熟悉的词汇，半数时间云里雾里，具体意思只能靠猜。
事情处理完，西原侯就宣布散朝。
以氏族一日两餐的习惯，时间恰好是饭点。奈何西原侯心晴不好，没打算表演父慈子孝，郅玄也十分识情知趣，麻溜站起身，和众卿大夫一同离开正殿。
走出国君府大门，郅玄正准备登车，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郅玄回头看去，不由得一阵惊讶，叫住他的竟然是密武！
因为公子康的关系，两人天然站在对立面。之前在殿内，密氏同样借出甲士，目的却并非支持他，而是实打实的埋钉子。
明知道对方的意图，郅玄却不能不接。是他主动开口，至少表明上要一视同仁。
密武叫住郅玄，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探究，还有不易察觉的赞赏和遗憾。
郅玄被看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君有何事？”
“公子所赠金饰甚是奇巧，家人甚喜，理当致谢。”留下这句话，密武即同郅玄告辞，转身和密纪一同离开。
目送这对兄弟的背影，郅玄心中疑惑，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专门叫住他就为了说一声谢？
郅玄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很正常，既没打雷也没下雨，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既然不是老天的问题，那就只能是密武不正常。这些氏族行事实在让人看不透，今后要更加小心才是。
带有氏族图腾的牛车上，密武闭目养神，密纪开口问道：“大兄方才何意？”
密武仍是闭着双眼，对密纪的话置若罔闻。
“大兄！”
“别嚷，我听得见。”密武叹息一声，睁开眼，答非所问道，“公子玄之魄力心智远迈常人，可惜没有密氏血脉。”
“大兄？”密纪张大嘴巴，满脸不可置信。
“惋惜罢了，不必如此。”密武笑道。
今日郅玄的表现让他惊艳，但也仅止于此。
密氏要扶持公子康，同公子玄天然为敌。自郅玄逃过死劫，从昏迷中醒来，双方已是不死不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一点郅玄清楚，密武也同样明白。

第二十八章
涉及到家族利益，氏族的办事效率会变得极高。
朝会第五天，各家支援的甲士名单就送到郅玄府上，包括甲士出身，是否有氏，家中人口几何，现居在何处，以及是否曾上战场，在战场杀敌多少均有详细记载。
记载千名甲士资料的竹简堆成几座小山，单是翻阅一遍就要花费不少力气。偏偏调拨的下大夫尚未到位，郅玄又没有属官，一切只能亲力亲为。
等他将所有竹简翻阅一遍，最深的感受是手疼、胳膊疼、肩膀疼，腿也因为久坐酸麻不已，起身必须撑着桌案，否则别说走路，站都站不稳。
氏族都习惯正坐，郅玄在自己家中，不至于时时刻刻维持礼仪，也架不住长时间伏案，腿麻自然不可避免。
看完最后一卷竹简，郅玄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他做梦都在翻竹简，看到竹简就会反射性手腕疼，真不是一般的难受。
事情还不算完。
继甲士之后，各家支援的物资也陆续送到，主要是粮食、皮甲和武器。郅玄府内装不下，暂时放到粟虎提供的仓库，包括集结的甲士，也由粟虎和范绪帮忙安排，在城外搭建临时营盘，方便清点人数验明身份。
部分甲士需要从氏族封地赶来，沿途遇到大雨天气，难免耽搁时日。
郅玄了解情况，决定将出发日期延后，等到人员全部齐整，再启程前往封地。
为此，他正式给西原侯呈上文书，解释内中缘由。有六卿帮忙说项，纵然西原侯不满，也不能马上将他踢出西都城。
“召集匠人，尽快做出大车。多搜集麻布草席，贵一些也没关系。”
郅玄去仓库核对过物资数量，认为现有的粮车不合用，召来府令，准备赶制更大的车辆，以便于运送粮食。
“诺！”
府令仔细听取郅玄的要求，心中有了底，拿着郅玄交给他的兽皮，迅速下去安排。
因之前大批量打造金饰和铜炉，府令手下有近百名匠人。其中少部分来自封地，更多则是城内的庶人。
这些匠人手艺有高有低，但无一例外都是多面手，能打造金饰，能铸造铜器，能雕刻玉石，同样能做木匠活。
按照常理，金匠、石匠和木匠该各有分工，专精于一项。府令召集的匠人却打破了郅玄的常识。
对于郅玄的疑问，府令反倒更是不解，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既为匠人，理当如此。”
按照府令的话，若是匠人不多学一些手艺，如何养活家人？就像是甲士，只会弓箭不会刀剑，不是开玩笑吗？
“好吧。”
郅玄被府令说服了。
总体而言，匠人能力越高对他好处越大。等到了封地，着手改造农具时，这些匠人会有大用。
在府令的安排下，郅玄要求的大车很快做好。
车身比现有的粮车大出一倍，车板用坚硬的木料打造，车轴和车轮额外加固，承载力达到原有粮车的两三倍。
车身两侧有可拆卸的护栏，车前有专门打造的横栏和木杠，方便马牛牵引。
大车剩下的材料，匠人们没有浪费，挑选能用的，抓紧制造出一批独轮车。
这些独轮车是郅玄偶然提到，府令记在心里，转述给匠人，当天就得到成品。
“无需牲畜，一人可用，善，大善！”
比起需要牛马牵引的大车，府令显然更喜欢独轮车。一人就能推动，使用起来极其方便，分发到奴隶手中，简直不要太妙！
看着府令面带喜色，听他滔滔不绝讲述该如何用先进的工具最大程度压榨劳苦大众，郅玄不忍直视。
更让他不忍直视的是，被压榨的对象竟然很高兴！
在试用过独轮车之后，役夫和奴隶纷纷表示：好东西，既省力又能多运粮，真是好东西！
甚者，在知道独轮车是公子玄提出后，大家竟然齐声称赞：公子玄仁爱，当真是个大好人！
“公子仁善！”府令与有荣焉。
郅玄不说话，脸疼。
虽说是腐朽封建的奴隶主，也不能这样欺压善良的劳苦大众。
左思右想，觉得实在过意不去，郅玄下令多给役夫和奴隶添加饭食。等到了封地，再给役夫一些粮食和麻布。如果役夫愿意开荒，直接免除三年赋税，之后五年只交半赋。奴隶暂时没有这样的优待。
世情如此，郅玄不想区别对待也不行。他只能在制度范围内，尽量让奴隶吃饱，过得好一些。
万万没料到，此举又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郅玄的命令被有效执行，役夫和奴隶敞开肚皮吃得眉开眼笑时，消息不胫而走，城内庶人皆知公子玄仁善怜下，不只命人打造能省力的工具，还给大家能吃撑的粟饭。
消息越传越广，庶人们半信半疑，事情果真那么好？
为证实传言，几人结伴，专门赶在饭点过来打探消息。
彼时，仓库内的物资已经搬走大部分，役夫和奴隶将工具和绳子放到一起，各自拿着木碗排成长队。
很快有公子府的侍人拉来大车，从车上搬下一只只散发着热气的大木桶。
木桶放在铺好的席子上，发出咚咚声响。
侍人顾不得擦汗，从车上抄起手臂长的木勺，垫着布掀开盖子，登时，香喷喷的粟饭和热汤映入众人眼帘。
咕咚！
打探的庶人闻到香味，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再看身边，同来的几人也和他一样，盯着粟饭和热汤眼睛都不眨一下。
侍人发现他们，并未上前驱赶，而是用力敲几下勺子，让役夫和奴隶排队。
按照惯例，每人一碗冒尖的粟饭，不够可以再盛。另外，役夫有一勺飘着油花的肉汤，运气好的话还能吃到香喷喷的油渣。奴隶则是野菜汤，添了少许荤油，一样的香味扑鼻。
干活的奴隶常年生活在西都城，待遇已经比其他奴隶好上许多，却也很少能吃上饱饭，何况是加了荤油的热汤。
他们之中九成以上都是被送给郅玄后，才知道吃饱饭是种什么滋味。
郅玄十分清楚，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不想亏心，并没想到更多。然而，役夫和奴隶都视为恩情，吃饱了饭，干活更加卖力。
役夫不提，奴隶迸发出这种热情实在是极其罕见。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顿饱饭。
然而就是这样一顿饱饭，迄今为止，也只有郅玄愿意给。
役夫和奴隶吃饭的速度很快，放下饭碗，也不打算休息，继续抓紧干活，根本不需要侍人催促。
“公子有令，膳后可歇半个时辰。”侍人一边将木桶搬回到车上，一边说道。
根本没人理他。
役夫和奴隶埋头干活，两袋粮食轻松扛起来，迈开大步，像是憋着劲在比谁的速度更快、
侍人早有经验，知道说了也没用，留下两个人看守仓库，余者推车离开。
目睹整个过程，观望的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决心。
几人回家之后，将看到的一切告知亲人，第二天就主动找上带头的侍人，希望能为公子玄干活。
侍人不敢做主，将消息告知府令，府令不认为是大事，没有上报郅玄，吩咐道：“来人就收下，和役夫一样的饭食，再给些麻布。若是不要麻布，就换成粟。”
“诺！”
侍人领命而去，府令转身去忙别的，很快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让府令没想到的是，五天后，侍人又一次找上他，上报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你说什么？”府令吃了一惊，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萝卜。
当下，萝卜被称为芦菔，既能食用也被视为药材。有桑医在，郅玄府里自然不会缺少这种带点辛辣又爽口的食物。
“仆不敢虚言。”侍人额头冒汗，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你和我一起去见公子！”府令当机立断，咔嚓几口吃完萝卜，一抹嘴，带上侍人一起去见郅玄。
书房内，郅玄正翻阅范绪送来的竹简，上面不只有范氏送来的人才，还有调拨给他的十名下大夫资料。
刚看到一半，府令就带着侍人来禀报，出事了！
“何事？”郅玄放下竹简。
府令推了一下侍人，见他磕磕巴巴说不清楚，只能自己道出原委。
原来，因为郅玄提供的待遇太好，短短几天时间，已经有几百庶人跑来给他干活。
干活且不算，当从役夫口中得知，跟随郅玄去封地能领粮食和麻布，开荒三年不交赋的时候，这些庶人不由得心动，想要跟着一起走。
人少的话不算什么，问题是干活的大多数都生出心思。他们当然不会自己走，必然要带上家人。如此一来，至少要迁走两三千人。
西都城固然是座大城，人口超过十万，可一次出去两三千人，还是能干活的壮年人为主，这可不是件小事！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郅玄半天没出声。
庶人不同于国人，也不同于奴隶。严格意义上，他们不需要像国人一样服兵役，也不像婢仆奴隶一样没有人身自由。如果他们决心跟着郅玄走，还真没人能拦得住他们。
想到这里，郅玄不自觉敲了敲手指。
他是不是又在无意间刮了一次西原侯的地皮？
他发誓，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比珍珠都真！

第二十九章
主动送上门的人口，郅玄不可能不要。
无论发展领地还是建立新军，开荒种粮是重中之重，有粮食才有底气。
若要大面积开荒，除了改进工具和粮种，郅玄需要大量人手。对他来说，每一个劳动力都相当珍贵。但是，如何带走这些人，还需要从长计议。
上报西原侯自然不可能。
几百个壮年劳力，一旦报上去，人肯定带不走，八成还会引来猜忌。若是不报，两三千人一起出城，根本瞒不住，不想引人注意都不可能。
仔细思量之后，郅玄令侍人退下，随即吩咐府令，命他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手，尽速统计有意离开的庶人，包括他们的家人。
“事成后速来报我。”
“诺！”
府令领命，当日便下去安排。
仓库周围人多口杂，又有氏族家丁往来，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府令身边的侍人献计，在庶人和奴隶用的木碗上做标记，以草结绳计算，应该能得出大致数量。
由于人员流动，数量出入在所难免。连续几天比对一下，只要差距不是太大，就可以报知郅玄。
府令采纳了侍人的提议，夸赞他聪明，直接将他调到身边做事，显然有栽培之意。
侍人喜不自胜，脸因激动发红。
“仆一定用心！”
“行了，快去办吧。这件事做得好，还有你的好处。”府令打发走侍人，按照郅玄之前的计划，从耳房内取出几卷竹简，按照上面的名单，准备先送一批匠人和甲士去往郅地。
大量人口迁移，粮食是必须，房屋也要提前准备好。
郅地不过三百余户，这次迁移的足有数千人，役夫奴隶比较好安排，甲士要额外搭建军营，单靠封地内的匠人绝对不够。
丰、凉二地赐给郅玄，仅仅是名义上，治理该地的还是国君任命的下大夫。在没有亲自到过两地，正式接手之前，郅玄不会轻易调动两地属民。
如此一来，这些能造屋的匠人和奴隶就显得极为重要。
“到了封地，自会有人安排。公子之意，择一空地搭建排屋，屋外设木墙，以城外军营为例，屋舍必须牢固。”
府令唤来带头的匠人，仔细吩咐一遍。又从队伍中挑出几个稳重之人，命他们各自带领五到十人，跟随首批甲士一同出发。
“要带什么东西都提前办好。家人也一同走，路上有大车。”
按照郅玄的计划，千名甲士分成两批，其中一批带领国君调拨的国人、庶人和奴隶先出发，余着护卫郅玄，带领多出来的庶人和奴隶启程。
府令牢记郅玄的吩咐，做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由于部分甲士还在路上，国人和庶人也没有到齐，他只能先从城外的营地中分出一部分人，整理出名单，交给之前过府的几名下大夫，由其率领出发。
这几名下大夫的资料郅玄都已经看过，也分别当面谈过。对于他们的能力，郅玄持肯定态度。忠心与否，能不能放心用，还要继续观察。
选择他们带领队伍存在一定风险，很容易让氏族在途中串联。但郅玄没有其他选择。唯有主动露出一些破绽，让氏族们认为有利可图，才方便接下来的计划。
此外，先安排部分人离开，也是为了让西原侯安心。
郅玄迟迟没有出发，不断聚集的甲士和陆续送到的物资又过分显眼，很难不让西原侯提心。再加上主打找上门的庶人，万一处理不好，难保不会让西原侯翻脸。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在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情况下，郅玄绝不想走到那一步。
毕竟马上就要离开西都城，一百步已经走完九十九步，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可不想功亏一篑。
为了让各方安心，郅玄故意让府令动作大一些。如他所料，第一批队伍出发时，国君府和各氏族都有了动静。
氏族确定消息属实，再无其他动作。包括密氏兄弟在内，都没有另外派出探子，也无意同出发的队伍联系。
究其原因，郅玄尚未去往封地，新军也未正式建立，聪明人都不会急在一时。
“事未成，此时派人岂非成了靶子。”
这个道理没有氏族家主不明白。即使家族中有人按捺不住，想要做些手脚，也会被立即按住，不许他们轻举妄动。
氏族选择按兵不动，西原侯则不然，在队伍出发隔日，就将郅玄召入国君府。
对于西原侯的问话，郅玄早有准备，回答得滴水不漏。
此外，他每回答一句问话，就要恭维一番西原侯。话中引经据典，情真意切，就差眼含热泪扑上去抱一把大腿。
不肉麻得渣爹受不了算他输！
西原侯第一次发现被人恭维是如此难熬之事，见郅玄还在滔滔不绝，只能强行打断他，不想再听下去。
“此去郅地，我儿当多加谨慎。氏族可用，却不可不防。属官唯忠，无需心急，当徐徐图之。狄戎如野草，其性情凶悍，无食果腹时，恶如成群野狼。遇内事，封地国人可用，庶人可用，奴隶亦可用。千名甲士未必忠于你，唯对外拼杀，可放心用之。”
听到西原侯的话，郅玄不免惊奇。
话中固然有挑拨的成分，却也是实实在在地提醒和教导他。
“儿遵父亲教诲。”郅玄正色道。
西原侯主动抛出橄榄枝，他必然要接着。在羽翼丰满之前，他要学会走钢丝，还要尽量走稳。
不就是脸皮厚一点吗？
他擅长。
看到郅玄的反应，西原侯目光复杂，道：“你是我子，性情行事不类我，更类你大父。”
西原侯口中的“大父”，指的是上代西原侯，也就是郅玄的祖父。
在郅玄出生前，上代西原侯就已去世，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位驰骋疆场威名赫赫的诸侯，一切关于他的事情都源于书上记载和别人口述。
西原侯年轻时以强硬手段压制氏族，正是受到父亲影响。只可惜他没有父亲的能力和强悍，不小心遭到暗算，使得军权旁落，才造成如今局面。
今天的西原侯格外有谈性，以上代西原侯为开端，他给郅玄讲了许多原氏祖先的事情，重点是历代先祖如何开疆拓土，如何同氏族斗智斗勇。
其中有成功，自然也有失败。
成功压服氏族，则君威赫赫，在朝堂说一不二；失败的或沦为傀儡，或英年早逝，身后仅有史书上的文字方能还给他一个公平。
史官强悍，以家族传承，历代执刀笔，无论功过，只录事实。权大如国君六卿也无法掩盖真相。
假使西原国的史官因执笔遇害，他国史官必会蜂拥而来。动手之人乃至他背后的家族都会被万人唾弃，就此遗臭万年。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不独西原国。
史官执笔记录真相，不会因某国强大擅自更改。就算一国史书能改，天下诸侯国何其多？哪怕流传下一份，真相就不会被掩盖。
这个时代严守礼仪，方方面面都有规则，某些方面甚至称得上死板。但也是这种刻板，留给后世一个宝贵的遗产，那就是风骨！
西原侯讲述得十分平淡，郅玄却听得胆战心惊，为平铺直叙中的鲜血淋淋，为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
“我不及父亲，若是你，未知能做到几分。”西原侯突然话锋一转，一句话犹如炸雷，直落郅玄头顶。
郅玄没有抬头，颈后已然冒出冷汗。
室内的温度并不高，他却像是坐在火炉上，随时随地都可能被火焰吞噬。
一直滔滔不绝的西原侯突然停下，他不再讲述历史，而是认真地看着郅玄，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郅玄暗中苦笑，心中十分清楚，这一次他不可能蒙混过关。
他不确定门外是否埋伏着刀斧手，万一他有哪句话说得不对，是不是立刻就会摔杯为号。
“为何不答？”西原侯沉声道。
郅玄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迷茫和担忧退去，只余一片坚毅。
“玄不知，问我者是君上还是父亲？”
这句话着实大胆，出乎西原侯预料，也和他之前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
“有何区别？”
“若为君上，玄惶恐，不为世子岂敢妄言。若为父亲，玄不堕祖宗威名，必当竭尽全力。”
话落，郅玄抬起头，直视西原侯，腰背如钢刀笔直。
凝视他片刻，西原侯忽然笑了，笑声由低到高，甚至有几分癫狂。
听到声音，门外的侍人吃惊不小，却不敢轻易窥伺，只能站在原位，猜测是何事让国君大笑。
自从遇刺重伤，不能领兵出战，西原侯再未这样笑过，以至于让许多人忘记，他年轻时是何等意气风发，豪迈爽朗。
郅玄不出声，等着西原侯停下。
良久，西原侯终于笑够了。
大笑让他耗尽了力气，情绪过于激动，他只能双手撑在案上，发出几声咳嗽，重重地喘着气。
郅玄留心观察，发现西原侯的一条手臂正微微发抖，显然，他的旧伤又开始痛了。
西原侯的直觉极其敏锐，郅玄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被抓个正着。
清楚看到西原侯眼中的凶光，郅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发凉。强忍住没有低头，强迫自己和西原侯对视。
他不能说完全了解西原侯，但他了解人性。
如果这个时候避开视线，很可能让对方陷入暴怒。
四目相对，郅玄的汗出得更急，沿着他的脖颈流下，浸入衣领。
西原侯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叹息一声，挽起自己的衣袖。
映入郅玄眼帘的，是一条因骨折变形的手臂。两条丑陋的疤痕沿着肘弯处攀爬，一直延伸到肩头。疤痕形状很不规则，很难断定是由什么武器造成。
西原侯无心为他解惑，只道：“看清楚了吗？”
“君上……”郅玄嗓子发干。
“若你为国君，可会如我？”
郅玄的心在狂跳。
今天的一切都太不合理，眼前的西原侯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和他之前了解的截然不同。
“莫要想着搪塞。”西原侯放下衣袖，遮住隐隐作痛的手臂。起身绕过桌案，站定在郅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若你为国君，可会如我？”
“不会。”这一次，郅玄没有逃避，直视西原侯，给出对方答案。
“善！”西原侯再次大笑，“狡诈如狐，果然如你大父。”
西原侯转过身，郅玄身上压力顿减。看着对方的背影，很想问一句：说自己的亲爹狡猾真的好吗？若是上代西原侯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想要掀开棺材板？
看着重新落座的西原侯，郅玄压下疑问，迅速打起精神。
演戏也好，真意也罢，今天的事处处透出不寻常。但也能看出一点，西原侯在试图修复和他之间的关系。
该怎么说？
多年和氏族斗智斗勇，果然能屈能伸。
经过之前的谈话，父子俩表面关系缓和。事实如何，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时间不早，该说的已经说完，郅玄起身告退。
西原侯叫住他，留下在府内用膳。
“此去封地，必数年不得见。”西原侯感叹道。
郅玄并不当真，却也从善如流，谢过西原侯，留下一同用膳。
席上十分丰盛，有炙烤的鹿肉，也有炖煮的牛肉和羊肉。此外，还有一些郅玄没见过的野物。
西原侯告知他，是虎肉和鼍，也就是鳄鱼肉。
“鼍产于东南，国内少见。”西原侯很喜欢鼍肉，一口气吃光满满一鼎。
郅玄夹起一块鼍肉，一边嚼一边想这口会判几年。咽下去后，又夹起鼎中的虎肉，想起之前吃过的鳇鱼和北安国宴上的珍禽，不出意外地话，他能把牢底坐穿。
饭后，西原侯道郅玄戍边不易，又送他十名婢女，各个年轻貌美，声如黄莺，腰肢柔软，看样子就是十分擅长歌舞。
“谢君上赏赐。”
人送到面前，郅玄自然不能拒绝。
西原侯对他的识趣十分满意，父子俩心照不宣，再未提起氏族和新军之事。
离开国君府，郅玄一路想着心事。牛车后跟着国君赐给他的婢女，一路上香风阵阵，如花朵盛放，引得路旁行人驻足。
到家之后，郅玄召来府令，命他将人带下去安置。
“不要让她们随便走动。”郅玄道。
“诺！”
府令严肃表情，看起来颇有几分骇人。
少女们初来乍到，不敢造次，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府令下去，暂时安顿下来。
接下来几天，郅玄陆续收到氏族来信，主要是询问新军之事，同时也在试探他和西原侯目前的关系。
上一次朝会，因为建立新军之事，父子俩意见相左，虽未撕破脸，关系也变得紧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西原侯和公子玄不睦。对氏族来说，这算不上一件坏事。父子俩不和，反倒对卿大夫们有利，新军的建成就是实例。
冷淡一段时日之后，西原侯突然召见郅玄，目的为何，众人不免猜测。
若父子俩重归于好，亦或从最开始就是一场戏，他们送出的资源，郅玄可就不是那么好拿了。
看出氏族们的担心，郅玄终于弄清了西原侯的意图。
原来又是一个大坑！
“还是没经验。”郅玄放下竹简，捏了捏额角，叹息一声。
他本以为自己看穿了西原侯的企图，结果没想到，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幌子，最终目的还是要在他和氏族之间埋钉子。
甭管两人当面说了什么，只要他被召见，传出父子俩相谈甚欢的话，必然会引来猜测。
说两人关系不好？
不好会留他吃饭，还送他十个美人？
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郅玄不禁咬牙，握拳敲在桌上。
渣爹，妥妥地渣爹！
坑起儿子来半点不见手软！
奈何圈套踩进去，如今后悔也没用。费了一番脑筋，郅玄才写好回信，交代府令立刻派人送出去。
收信人是否相信他的说辞，不是他能控制。
不相信也无妨，大家是利益交换，他保证做到承诺，对方总不能马上翻脸，把人和物资要回去。
至于西原侯，郅玄也想得很明白，不和归不和，面子必须维持。
若是哪天他真的跳起来杀父篡位，第一个拍死他的必然是这些氏族。就是这么矛盾别扭不讲道理，神仙来了也没辙。
不过，西原侯的算计也着实让他生气。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坑儿子坑习惯了，随手就来怎么行！
既然对方先动手，就别怪他不讲武德。
面子维持是一回事，给自己出气就是另一回事。索性玩一把大的，能刮多少是多少，不让渣爹好生肉疼一回誓不罢休！
“来人！”
郅玄一声令下，府令迅速行动起来，全府的侍人被调动，关于公子玄仁善之言广为流传。
每到饭点，热气腾腾的食物就会从府内送出，沿途飘散饭菜香味。
粟饭和热汤分发下去，数个机灵的侍人混到人群中，一边和众人套近乎，一边传扬迁往郅地的好处。
“真有那么好？”一个新来的庶人道。
“那是当然！公子玄英武仁善，岂会诓骗我等！”不用侍人回答，早先来干活的人就给出答案。
随着口口相传，跟随郅玄去封地，开荒三年不交赋，五年半赋的消息迅速传开。有侍人和决心迁移的庶人鼓动，更多人开始动心。
当日回到家中，不少人和家人商量，想要举家迁走。
“真要走，这里的田不种了？”听到丈夫的话，女人不太情愿。
“为何不走？”男人抹去脸上的汗水，将分到的粟交给妻子，口中道，“邻家有了奴隶，明年不会再雇我耕种。靠城外那些薄田，种不出多少粮食，还要交赋，怎能养活全家？”
妻子打开口袋，抓起一把粟米，看着米粒从指缝间滑过，没有几粒沙子，就知道是好粟。
“都是听人说的，当真可信？若去了还是要交赋，该如何是好？”她不是不动心，可家中有三个孩子，还有一位老人，要是千里迢迢去了边境，过得还不如当下，一家人怕是没活路。
“不会。”男人坚定道，“公子玄守信，每日让我等吃饱，还有粟和麻布分，跟他走不会错！”
见丈夫信誓旦旦，女人也不再多说，转身将粟米筛洗下锅，让年纪大一些的孩子看着火，自己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罐，打开罐口，用长筷挟出几块腌菜。
粟饭的香味逐渐飘出，女人正准备盛饭，忽然被男人拉住，将几块油乎乎的肉渣塞到她手里。
“我今天吃肉汤，运气好得的。等下放到粟饭里，母亲和孩子也能尝尝肉味。”
肉渣用叶子包裹，一直被男人藏在身上，虽然没有变质，味道也不会多好。即便如此，女人还是如获至宝，舍不得冲洗，直接放到碗里，再压上满满的粟饭，递到老人和孩子面前。
老人不舍得吃，又给了孩子。问出肉渣的来源，连声道公子玄仁厚，让儿子卖力干活。
看着吃得香甜的家人，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下定决心，跟着公子玄去郅地！
他们不想再饿肚子，至少要让老人和孩子吃上饱饭。留在这里是奢望，不如拼上一回，跟着公子玄去郅地开荒。
类似的情形发生不同的庶人家中。
在见到亲人带回的粮食和麻布，听到去郅地的种种好处之后，全家人经过商量，都决定迁走。
“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多开荒，三年不交赋，总能吃饱！”
第二天，侍人就向府令报告，决定跟着离开的庶人有一千一百多人，加上家人，已经接近郅玄预期的数量。
府令不敢耽搁，立即禀报郅玄。
郅玄马上进行第二步，以运送粮食和拆除部分营寨为名，尽快将人送去城外，去了就留下，不要再进城。
“诺！”
府令领命下去，侍人们抓紧行动。
庶人接到消息，回家后立即整理行装。
“能带的都带上，明早你带着孩子出城，到营地附近等着。记得，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去挖野菜，不要漏了口风。还有你们几个，”男人转向几个孩子，“一定要听话！”
孩子们用力点头，帮着父母一起收拾行李。
有郅玄的大车做掩护，这些行李很容易伪装成粮食，一起运送出城。
翌日，天刚蒙蒙亮，庶人坊就出现人声。
几家同时打开大门，发现对面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或背或扛，将家底全部带在身上，就知道彼此的打算。
“一起走。”
一个年级最大的男人带头，其他人鱼贯跟上，小心避开巡城甲士，一起到约定的地点集合。
府令亲自带人过来，身后跟着五十多辆大车，排在长街上，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别愣着，装车！”一个侍人从车上跳下来，请示过府令，指挥众人将行李放到车上，两侧围栏支起，上面堆上几袋粮，再盖上草席，就算伪装完毕。
部分庶人和奴隶也被安排上车，用草席和麻布盖上，借此减少队伍中的人数，尽量避免引起注意。
“走。”
大车全部装满，府令下令出城。有他同行，守城门的兵卒不会横加阻拦。例行检查也不会像对过往商队一样严苛。
由于时间还早，车队经过城内，道路两侧难见行人。遇到巡城甲士，知晓是公子玄的车队，知晓他会派人运送物资，也未引起多大注意。
庶人们跟在队伍后，半点不见紧张，反而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只要出了城门，他们就能和家人汇合，离开西都城，一起奔赴郅地！
与此同时，郅玄也做好了准备。
他要从西都城带走五千人，事情不可能一直隐瞒。只要这些人今天不回城，西原侯和卿大夫们马上就能发现不对。
无意面对西原侯的怒火，他决定提前动身，和队伍一同离开。
少部分没来及接收的人手和物资，郅玄并不担心。
不触碰对方的家族利益，以六卿为首的氏族不会违约。双方的利益交换仍在，人和物资迟早会送到郅地。
正是知道这一点，郅玄才会设计出这样大胆的计划。
反正只是一锤子买卖，人带出去就是胜利。至于如何收尾，他人都已经离开，几年不打算回来，还管收尾不收尾。
西原侯怒归怒，难不成还派兵来抓他？
显然不可能。
把人要回去？
也得这些人愿意跟着回去才行啊。
最重要的是，他几次三番被西原侯算计，如今回敬一次，怎么看也不过分。
旁人怎么想，郅玄管不着。
他不要别人觉得，只要自己觉得，就是合情合理！
府令奉命带人出城，除了郅玄和几名侍人，整座府邸已是空空荡荡。该带走的东西已经提前送出城，尤其是书房，全部搬空，连一片竹简都没留下。
“公子，府令已经带人出城。”一名侍人穿过回廊，急匆匆来到郅玄面前。
“一切都还顺利？”郅玄问道。
“禀公子，一切顺利。”
“善。”
郅玄现出笑容，命侍人跟上自己，一路走出府门，登上牛车，去见拜访老友的桑医。
在他身后，府门关闭，表面看并无异常，事实上府内再无一人。
牛车穿过长街，道路两旁是泥土建起来的矮墙，墙后是规模不同的坊，分别为氏族、国人和庶人居住，并由此得名。例如粟氏所居即为粟坊，密氏所居就是密坊，一目了然，简单明了。
国人和庶人不能独占一坊，都是数户比邻而居。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坚持国人和国人为邻，庶人和庶人同坊，从不和对方居住在一起。
这样的居住方式方便了郅玄，让他能从容安排布置，让大批庶人提前出城，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牛车经过几个庶人坊和国人坊，来到桑医提前告知的地点。
牛车停下，确定地点无误，郅玄让侍人上前叫门。
等了片刻，木门打开，门后走出一名老人。约五十左右的年纪，脸颊和颈项刺有图腾，身板硬朗，手臂还能见到鼓鼓的腱子肉，肩背十分宽阔。
见到来人是郅玄，老人不由得惊讶，匆忙行礼。
“见过公子玄。”
桑医拜访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唤醒公子玄的一名巫，还是一名少见的巫医。
早在会猎之时，郅玄就打算拜访巫医，可惜一直被事情绊住手脚，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准备动身之前，他突然想起这件事，和桑医商量一番，经他举荐，决定请这位巫一同去往封地。
三人回到室内，郅玄开门见山，当面提出邀请。
“未知意下如何？”
事实上，在他登门之前，巫医已经被说动。
桑医告诉他，药材可以种植，等到了郅地，公子玄还会专门赐下药田，赏赐药仆和药奴，他无比心动。尚未来得及开口，就遇郅玄登门。
公子玄当面提出邀请并亲口承诺，去到郅地后，桑医所言均会兑现。
这样的待遇不会再有，巫医感激对方的诚意，不再迟疑，当场点头答应。
郅玄很高兴巫医的选择，这让他不必采用第二套方案。无论如何自愿很重要，强行把人绑走总是不好，何况还是一名巫。
“既如此，今日便动身。”郅玄道。
“今日？”巫医以为自己听错。
“今日。”郅玄颔首，继续道，“现在就出城。”
巫医确定郅玄不是开玩笑，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虽然不上朝，消息却十分灵通。有关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他有自己的渠道获取，也能从中发现一些端倪。
郅玄奉命戍边，迟迟没有动身，如今突然要走，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巫医开始迟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选择过于草率，不知现在反悔是否还来得及。
答案当然是来不及！
既然点头，断没有反悔的余地。
察觉到巫医的犹豫，郅玄和桑医对视一眼，决定一起动手，一左一右架住巫医的胳膊，在侍人震惊的目光中，将巫医强行架出了门外。
公子玄亲自动手，巫医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求救？
向谁求救？
如果他还想继续活着沟通上天，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郅玄之所以如此霸道，也是为了领地发展。
他从匠人身上得到启发，知晓这个时代的手艺人不说全部，大部分也是一专多能。
桑医能种药，巫医必然也能。
两人能培育出更好的药材，应该也能挑选和培育出好的粮种。不期望出现亩产千斤，在现有的基础上多增一两百斤，总能想想办法。
虽然属于跨职业，却也存在共同点。再者说，谁规定桑医和巫医不能转职农学家，完全可以尝试一下。
于是乎，巫医被迫坐上牛车，随身的行李还是侍人帮忙收拾。回首望着远去的家门，当真是欲哭无泪。
打着巡视军营的名义，郅玄并未遭到阻拦，十分顺利地出了城。
一行人来到军营，府令早在营外等候。
“一切都安排妥当？”郅玄没有下车，直接开口问道。
“回公子，仆幸不辱命！”府令答道。
两人说话时，营中甲士开始列队，在甲长的带领下组成队列。因出身地不同，人数也有多少，队列并不十分整齐，看起来是各自为政，很难融合到一起。
郅玄早料到这种情况，因此才提前送走一批人。只是如今看来，功效并不是很大。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动身离开，赶在西原侯发现不对之前，走得越远越好。至于甲士之间的关系，可以路上慢慢磨合。实在磨合不了，也可以到封地再说。
思及此，郅玄下令队伍全部集合，桑医和巫医换乘另一辆马车，自己也登上早就准备好的车驾。
牛车虽然稳，速度有限。相比之下，马车就快上许多。
“人员齐备，立即启程，去往郅地！”
营中甲士训练有素，随时都可以开拔。庶人、役夫和奴隶出现短暂的混乱，也很快被组织起来，找到各自的位置。
更多大车和独轮车被推出来，大量的马被系上绳索，由甲士和役夫控制，牵引车辆向前。
国君赐下的牲畜已经提前送走，有专人进行安排。粮食也送走大部分，余下的则堆在车上，随队伍一同运往封地。
郅玄的车驾经过特殊打造，不会像战车一样颠簸，车厢十分宽敞，还铺了兽皮。
车板藏有暗格，下面是一方小桌。车角放着几只木箱和口袋，里面是从府内带出的竹简，以及提前准备好的点心和肉干。
这辆车是匠人们精心打造，别说是西原国，就是中都也找不出相似的第二辆。
郅玄坐在车内，感受不到太大的颠簸，对匠人的手艺十分满意。
城外的营寨也没有浪费。
在动身之前，郅玄下令快速拆掉，能带走的全部装上车带走。
奴隶们严格遵守命令，动手拆除营寨时不放过一根木头、一把草料。等到大车全部装满，营盘所在完全清空，变成光秃秃一片。
在这段时间里，庶人们的家人陆续找来，不少人还带着新采摘的蘑菇和野菜。
人员全部到齐，郅玄一声令下，队伍立即开拔。
城墙上，兵卒望见营地中的变化，一阵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立即禀报甲长。
甲长早知今日会拆掉部分营寨，听到禀报，未将兵卒的话放在心上。等他登上城墙，亲眼望过去，发现城外哪里还有什么军营，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地皮时，不由得呆滞当场。
“你方才说，公子玄今日出城？”甲长一把抓住兵卒的领口，猛地将他拽到跟前。
兵卒被勒得说不出话，只能挥舞两个胳膊，挣扎着点了点头。
甲长一把丢开兵卒，又看一眼城外，转身迅速跑下城墙。
西原侯和六卿接到消息，第一反应都是愕然，还有些不信。
郅玄的保密工作十分到位，大家都知道他要就封，却没想到会如此突然。
之前始终不动，突然间动身，实在出乎预料。就算他要走，总该禀报国君一声。一声不响就离开，于礼仪上总归有所缺失。
西原侯感觉十分复杂。
郅玄留在城内时，他盼着儿子离开。如今郅玄动身，招呼都不打一声，他除了有几分丢面子，还隐约觉得事有蹊跷。
很快，西原侯和六卿都知道了郅玄这么做的原因。
“一千户？！”
翌日朝堂上，听人上报城内消失的人口，西原侯既惊且怒，险些当场失态。
禀报此事的中大夫也很无奈，面对国君漆黑的脸色，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臣已命人查实，共一千三百零六户随公子玄出城，皆是庶人。”
不是国人，就不能以兵役为由将其召回。不是奴隶，也不在自家封地，就不涉及各氏族利益，他们大可以旁观看戏。
在这场由郅玄主导的人口迁移中，唯一遭到损失的就是西原侯。
西原侯屡次设下陷阱，意图使郅玄同氏族对立。郅玄没有正面对抗，而是采用这种独特的办法予以还击，可谓做得相当漂亮。
西原侯怒气飙升，双拳紧握，却对郅玄毫无办法。
庶人是自愿跟他出城，不是强迫也不是掳掠。若是强行押回，难保不会揭竿而起。真打起来，庶人虽不及国人，武力值也不容小觑。
一次失去一千三百多户，超过五千人，饶是西原侯也不免肉疼。
此外，借由这件事，朝中卿大夫也会明白，之前西原侯召见郅玄，分明又是一场戏。众人看向西原侯的目光，不免变得意味深长。
自觉颜面大失，西原侯当即宣布散朝。
怒气冲冲回到后殿，西原侯越想越气，实在压不住怒火，猛然一挥手，将案上的竹简全部扫落在地。

第三十章 收获
西原侯下朝后大发雷霆，事情没能瞒住，很快，羊夫人和密夫人都得知消息。
“一千三百户？”羊夫人很是诧异，详细询问事情缘由，当即告诫两个女儿，近段时间要谨言慎行。
“母亲，兄长为何要如此行事？”原桃疑惑道。她虽然聪明，终归不了解政治上的弯弯绕，只看到西原侯和郅玄缓和关系，并未看到其背后用意。
羊夫人沉吟片刻，正想分析给女儿听，门外忽有侍人来报，道密夫人求见国君，进殿不到半刻就被赶了出来。
“国君大怒，密夫人被禁足。”侍人无法打探到殿内的情形，只知道密夫人满脸喜色进殿，片刻不到就被赶出来，脸上还挂着泪水，样子很是狼狈。
侍人本想讨巧，不料羊夫人非但没笑，还严命不许再提半个字。
“凡我殿中之人，不许再提此事。如因口舌被人抓住，无需旁人动手，我会第一个处置。”羊夫人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严令身边人闭上嘴，不许私下里传递消息。如果谁敢阳奉阴违，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诺！”
殿内的婢仆齐齐伏身，殿外的侍人也恭声应诺。
羊夫人看似温柔和顺，实则手段强硬。正如她处置原莺身边的婢仆，一旦触碰到她的底线，绝不会轻易放过。正是这种性情，让她彻底压服众人。使得密夫人最受宠爱的那段时日，也不敢轻易招惹她。
侍人不敢再讨巧，迅速退下。
羊夫人将婢女也挥退，只留下两个女儿。
房门关闭，原桃和原莺恭听母亲教诲。原莺年纪尚小，未必听得懂所有，仍牢牢记住每个字，深深印在脑海里。
“你们要记住，国君的宠爱固然重要，却也最不牢靠。不够聪明可以多学，学不会就少说少做，至少可以保住性命。万不能像密氏那般自作聪明，蠢到累及亲人。”
“亲人？”
“是。”羊夫人看着两个女儿，轻声道，“且看吧，不出两日，公子康就会再受惩戒。”
原桃和原莺对视一眼，出于对母亲的信任，她们丝毫不怀疑羊夫人的话。只是不知国君会如何惩戒公子康，难道继续关着他？他上次闭府一月，城内已经是议论纷纷，如果再次被关，在国人心中必将名声扫地。
事情正如羊夫人预料，隔日朝会之后，西原侯传下旨意，公子康不敬父君，闭门期间多有怨言，无礼之极！
虽然没有再令公子康闭府，旨意中的内容却比上次更加严厉。
传旨的侍人离开后，公子康呆呆地坐在室内，放在案上的手一点点攥紧，猛然间提起砸落，发出一声钝响。
事情传到密武耳中，他不免叹息一声，拦住想要起身的密纪，迅速写成一封书信，派人送去公子康府上。
“大兄为何拦我？”密纪担忧公子康，密武却不许他过府探望，话中难免带着怒气。
“你此时过去，无异火上浇油。”密武道。
密纪狠狠磨着后槽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全因那竖子！”
若非郅玄不声不响带走五千庶人，西原侯不会震怒至此。论理，公子康实在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自找的。”密武冷哼一声。
“大兄？”
“国君因何而怒，你当真不知？”密武冷声道，“我且问你，若你遇到这等事，是会设法遮掩，还是希望被时时刻刻提起？”
密纪想说他都不选，直接将人抓来大卸八块。对上密武冰冷的视线，逐渐冷静下来，也知自己的想法绝不可能。
因为新军的缘故，郅玄同各家氏族均有利益牵扯，这也是西原侯急于埋钉子的原因。
郅玄做的事的确不小，无疑是割了西原侯一块肉。可就算西原侯决心惩治他，碍于氏族的原因，也不能做得太过分，更不可能收回他的封地，将他抓回西都城。
不疼不痒斥责几句又能带来什么，反倒会让事情传得更广。
万一传入其他诸侯国，成全了郅玄多智的名声，西原侯则会沦为笑话，被人贻笑大方。对国君而言，远比失去几千庶人更为严重。
既然处置不了，西原侯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让事情快些过去，越少人记得越好。明摆着的鸵鸟行为，却是唯一能保存国君体面的办法。
偏偏有人反其道而行。
知晓密夫人的行为，密武当即斥了一声愚蠢。他相当怀疑，密夫人是如何在国君府活了二十年。莫非西原侯不想密氏再送一个聪慧的女子才保全了她？
他分明记得年少时的妹妹不是这样。
或许是二十年的宠爱蒙住她的双眼，也彻底惯坏了她。
“今日之事不必再提，国君旨意既下，公子康只能领受。我会给小妹递话，让她老实一些，不要再肆意妄为生出事端。”
郅玄的种种行事点醒了密武，让他彻底看清公子康的真实性情。愚蠢自大，暴躁狂妄，处处都是破绽，随时随地都会被人抓住把柄。
他十分庆幸郅玄出自梁夫人，身上没有西原国氏族血脉。若非如此，无需等到长成，公子康就会被彻底踩在脚下。
“近段时间不要生事，等事情过去再做打算。”密武心中早有谋划，却因密夫人的愚蠢无法实行。只能暂时偃旗息鼓，慢慢等待机会。
密纪了解密武的性格，一旦他下定决心，绝不会轻易动摇。
密武固执归固执，在他成为族长这些年，判断从未出过差错，仅有的一次也是落在郅玄身上。
如今郅玄就封，两人鞭长莫及。公子康连续被斥责，名声堪忧。除非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推公子康成为世子，不然就只能按照密武所说，暂时蛰伏下来以待时机。
“大兄，我听你的就是。”
兄弟俩达成一致，隔日朝会，遇到羊皓出言讥讽，密武不提，密纪竟也忍了下来。
见状，粟虎目光微凝，料定密氏兄弟这般忍让必另有所图，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时刻派人紧盯。范绪和栾会也各自派人，不放过密氏的一举一动。
六卿的动作瞒不过西原侯，朝中大夫们也有觉察。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六卿身上，郅玄的种种行事反倒被抛在脑后。
对于西都城内的暗潮汹涌，郅玄一概不知。在他的带领下，数千人的队伍一路北上，距离郅地越来越近。
由于队伍庞大，速度难免被拖慢。原本半天的路程，很可能被拖到一两天甚至更久。
一场小雨不约而至，雨停后，大片蚊虫出现，叮咬在身上又痛又痒，体弱的孩童和老人有些受不住。
郅玄得知情况，下令队伍停在河边休息，又询问桑医和巫医，附近是否能找到驱虫的草药。两人给出肯定回答，郅玄立即调拨给他们二十多个奴隶，让他们尽量多找一些药草分给众人。
“公子放心，仆必然尽力。”
话落，桑医和巫医各自带上奴隶，沿着河岸搜寻，接连有了收获。
两人寻找草药时，役夫和庶人轮换到河边取水，分给身边的家人。
郅玄走到河边，波光粼粼的河面，时而泛起大片水花，是逆流而上的鱼群。靠近岸边，在垂挂的草叶下，则是纠缠的一团团黑影。
意识到那是什么，郅玄立即命人召来府令，他有事情交代。
“公子有何吩咐？”府令一路小跑，下巴上的胡须还带着水渍。
“传令下去，将水煮沸再饮。尤其是小儿，万不能饮河中生水。”郅玄道。
府令虽然不解，但郅玄既然吩咐，口气不容置疑，他照做就是。
很快，郅玄的命令就传达下去，
“公子玄有令，水煮沸再饮！”
侍人们穿插在队伍中，确保每个人都听到命令。
众人和府令的反应如出一辙，不明白河水如此清澈，为何不能饮，偏要浪费柴草煮沸。奴隶更是不解，他们中的部分甚至喝过泥水，眼前的河水何止好上百倍。
桑医和巫医带着草药归来，对这道命令若有所思，正准备请教郅玄，河边忽起一阵骚动。
郅玄抬头望去，发现河对岸出现两群野马，一群大概十几匹，另一群则超过百匹。
众人之所以惊呼，不是因为野马群出现，而是两群野马在跑动中互相撕咬，显然正在混战。
两匹健壮的公马冲在最前，距离不到两米，同时人立而起，嘶鸣着踏向对方。
交战过程中，一匹野马明显不敌，脖颈和前腿出现血痕。另一匹乘胜追击，一口气追出两三百米，直至将落败者彻底撵走。
胜利的野马得意洋洋归来，脖颈上的鬃毛不断甩动，堪比最上等的缎子。
因新马王的出现，两支马群不再撕咬，很快组成新的马群，
“公子，全都是好马！”
甲士们看得眼热，纷纷请示郅玄，希望能过河套马。
郅玄也十分心动，询问甲士有多少把握。后者握拳捶打着胸膛，自信道：“公子下令，必全部拿下！”
“善。”郅玄也想看一看这些甲士的实力，当即下令拿下这支马群。
河面很宽，河水并不深，最浅处有石块露出，方便行人过河。
甲士不需要这些，直接涉水。一些强壮的庶人也被召集起来，手中拿着木棍绳索，在甲士外围分散开，拦截住野马的去路。
三百多名甲士分成数队，朝野马群包围过去。
部分甲士擅长骑马，速度最快，在逼近马群时，挥手甩出绳索，朝锁定的目标套了过去。
马群察觉情况不妙，在头马的带领下撒蹄狂奔，试图冲开包围圈。甲士和庶人们一次次拦截，几人不慎跌倒，差点被马蹄踩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野马和甲士的体力都在快速消耗。
终于，在一声呼哨之后，三条绳索同时抛出，牢牢套住一匹同队伍分散的枣红色野马。
被困住的马发出嘶鸣，同伴立即调头来救。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看得河对岸的郅玄心惊胆战。
混乱中，马群找到突破口，连续撞翻几名庶人，竟朝河对岸冲了过来。
冲到一半，野马群发现方向不对，甲士们却不愿错失良机，迅速缩小包围圈，迫使马群拥挤在一起。
眼看着同伴一匹接一匹被套住，头马陷入暴怒，被绳索套住脖颈，当场爆发，将绳索另一端的甲士拽下马，一路拖拽向前。
“快松手！”郅玄看到这一幕，立即扬声道。
甲士迅速放手，在地上翻滚两周，仅受了些轻伤。
不知什么缘故，脖子上还套着绳子的野马嘶鸣一声，没有理会甲士，中途调转方向，朝郅玄冲了过来。
看到狂奔而来的野马，郅玄第一反应就是拔剑。桑医一把按住他，巫医上前一步，朝着飞驰而来的野马，挥手就是一把碾碎的草药。
草药随风飞洒，绿色的草汁覆满野马的头和脖颈。
刹那间，野马发出嘶鸣，开始不断踏步，用力甩动脖颈，似是十分痛苦。
“公子，就是现在！”
郅玄尚未反应过来，套马的杆子已经被塞到手里。身体先一步反应，挥手就将绳索甩了出去。
绳索划过半空，精准套住野马的脖子。周围的甲士一拥而上，合力制服了这匹暴躁的马王。
失去头马，野马群龙无首，很快就被全部拿下。
因收获激动之余，众人想起郅玄方才的勇武果决，在府令的带领下，一同振臂欢呼。
“彩！”
“公子威武！”
欢呼声响彻河岸，惊动觅食的雀鸟，扑簌簌振动翅膀，如彩云卷过天空。

第三十一章
在河边休息半日，队伍继续出发。
捕获的马群分成两批，驯服的套上缰绳，由役夫和奴隶牵引，跟在队伍之中。野性不驯的全部赶上大车。
大车两侧的围栏立起，利用军营拆卸的木料绳索加固，暂时充当笼子。
在被赶上车时，野马不断挣扎，一度挣断绳索，尤其是头马，反抗得最为激烈。
队伍中出现短暂混乱，几名奴隶差点被野马踩伤。
“公子，此马难驯。”一名甲士道。就在方才，他仗着力气靠近头马，试图抓住拖在地上的绳索，险些被踩断胳膊，有些灰头土脸。
郅玄看向制造混乱的焦点，沉吟片刻，转头和桑医巫医低语几声。
“有倒是有。”桑医迟疑道，“如何喂进去？”
“甜草可有？”郅玄再道。
桑医手里没有，巫医手里还存了一些。
“有就好办。”
郅玄接过两种草药，直接混在一起。随后让府令找来几名胆大的奴隶，让他们带着草药靠近野马，将马引上大车。
“此事若成，赏一条羊腿。”郅玄道。
即使没有这份赏赐，奴隶们也不敢不从命。得知有羊腿可吃，更是鼓足了勇气。
要不是郅玄吩咐，他们都想尝试徒手抓马。
受伤算什么，在被送给郅玄之前，他们谁没挨过鞭子，骨头被打断，只要能动就必须干活。被送给郅玄后，他们才有了为人的感觉，不再被视为牲口，有的时候甚至连牲口都不如。
几个奴隶接过草药，商量了一下，为了保证成功，两人负责引马，另一人带着草药等在车上，只要野马走上车，立即将其捆住。
三人开始行动，甲士、役夫和其他奴隶慢慢散开。
野马不断喷着气，前蹄踏动，随时会陷入狂怒。
两个奴隶十分小心，按照郅玄所说碾碎甜草，利用香甜的汁液吸引野马。
嗅到甜味，野马出现明显的变化，开始朝奴隶靠了过去。
有门！
看到这一幕，郅玄不由得精神一振。
桑医和巫医对视一眼，诧异道：“马喜食甜？”
不怪两人惊讶，在糖尚未出现，氏族也只能靠蜂蜜获取甜味的时代，谁会给马喂甜食？顶多是给一些好的草料。
郅玄独辟蹊径，利用甜草的汁液引马，再混入有安眠效果的草药，果然让暴躁的野马平静下来。
奴隶一点一点向后退，野马跟着前进，实在抵挡不住甜味的诱惑，终于添了奴隶的手。
众人屏息凝神，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周围的甲士更是震惊，他们从没想过，还能用这种方式驯服野马。
终于，野马被引上大车，等在车内的奴隶递出最后一把草药，在野马开始昏昏欲睡时，成功将绳索套在了它的脖子上。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奴隶将绳索一端系紧，从侧面跳下大车。等候已久的人迅速行动，将笼子完全封住，以防野马醒来从车后挣脱。
“公子多智！”见到这一幕，巫医不由赞叹，开始觉得追随郅玄不亏，即使是被绑着上路。
安置好马群，奴隶领到羊腿，队伍继续出发。
沿着河道前行，不时能遇到饮水的野兽和禽鸟。鹿的数量最多，大都是几百成群，由最强壮的雄鹿带领，抢占最好的位置。
不同的鹿群偶尔会发生冲突，年轻的雄鹿也会向首领发出挑战。
有冲突就有死伤。
队伍行经处，没多花费力气，就捡到二十多头受伤的雄鹿，要么是鹿角折断，要么是腿和腹部被划伤，不可能再回到鹿群。
前方的甲士发现附近有狼，大多徘徊在对岸，目标是受伤的鹿，却慑于庞大的队伍不敢轻易过河。
“狼群？”郅玄推开车窗，向河对岸望去。
在茂密的草丛中，果然闪现几个灰黑色的身影。
“留下两头鹿。”
“诺！”
甲士策马离开，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两头雄鹿被留在河边，数千人的队伍继续前行，准备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扎营地点，避免在夜间遇到兽群。
队伍离开后，河对岸的野狼发出嚎叫。
伴随着叫声，陆续有七八匹野狼现身。它们各个瘦骨嶙峋，皮毛失去光泽。在一匹虚弱的母狼身后，还跟着两只步履蹒跚的幼崽。
和别的狼群成员不同，这两只幼崽被照顾得很好，胖乎乎的相当可爱。
狼群冒险过河，扑向雄鹿，开始狼吞虎咽。
天空中传来鸣叫，有黑影盘旋。
狼群立即加快进食速度，努力撕扯下大块的鹿肉，吃得肚子鼓起来，才依依不舍离开。
它们没有回到对岸，而是在首领的带领下，沿着地上的车辙印追了上去。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落，一望无际的平原覆上朦胧的光影。
探路的甲士回报，前方有一废弃村落，附近有空地可以扎营休息。
队伍抵达村落时，太阳已经落山，火把的光代替日光，驱散令人心惊的黑暗。
野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队伍中的大部分人已经习惯，就算是半大的孩童，也没有丝毫惊慌，跟在父母身边，十分熟练地立起火堆，帮忙搭建帐篷。
出于好奇，郅玄带人去往村落。
一行人停在残破的屋舍前，火光照亮倒塌的院墙，依稀能辨认出这里曾遭火焚。
“这里曾是有余氏领地，因触怒国君被发兵灭族。领地被收回，人也被迁走，方才荒凉至此。”巫医说道。
“君上发兵灭族？”郅玄惊讶道。
“早年间，国君领兵征战从无败绩，声威赫赫，不亚于上代西原侯。两家氏族为其所灭，氏不存，血脉尽亡。”回忆起当年，巫医的语气有些唏嘘。
他曾侍奉两代西原侯，知晓许多事情。
和桑医不同，他做不到左右逢源，很多事情看不惯，留在国君府内恐难保命，只能找个机会避开。直至郅玄昏迷不醒，国君召全国之巫，他才再次踏入国君府。
只是没想到，避开十几年，因为桑医举荐，又被绑上郅玄的战车。
经过这些时日观察，他发现郅玄和他的父亲截然不同。有勇有谋，不乏仁慈。最重要的是，在郅玄身上，他隐隐看到了前代西原侯的影子。
从巫医口中，郅玄了解到西原侯的另一面。
从手握大权说一不二，到失去军权坐困西都城，打击不可谓不大。难怪会钻牛角尖，性格发生扭曲。
只是明白归明白，对西原侯动不动就坑儿子的行为，郅玄不打算理解。
没打到身上不知道痛。
身为被针对的对象，郅玄表示被坑的感觉很不美好。相比被渣爹坑，他还是选择坑爹。
“回去吧。”
村落并不大，几眼就能看全。郅玄不打算多留，正准备返回营地，一座废弃的房屋中突然传出声响，像是人的惨叫声。
下一刻，两个人影从半塌的土墙后爬出来，翻落在地。
两人披头散发，身上仅裹着兽皮，从地上爬起身，就张牙舞爪冲过来，不像是人，倒像是两只野兽。
“是野人。”桑医说道。
声音刚落，几名甲士就抽刀上前，将两人砍翻在地。甲士没有结果他们的性命，只让他们倒在地上不停哀嚎。
“公子，应该是逃犯。”一名甲士查看后，对郅玄说道。
野人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荒野，同文明没有任何接触的人群。另一种则是各国的逃犯，绝大多数是重犯，为保命逃入山林野地。
这两人身上穿着兽皮，脸上有刺字，明显是逃犯。
“可知是哪国？”郅玄问道。
甲士一把抓住野人的脖子，火把递近，从刺字认出，他们是从北安国逃出。
“北安国？”郅玄不由得诧异。
此地距离边境还有相当距离，他们是如何逃到这里，还设法藏匿起来？
不等他想明白，巫医忽然抓住他的肩膀，提醒道：“公子小心！”
原来，在他们对野人问话时，土墙上竟悄无声息爬上一条巨蛇。
蛇身覆盖鳞片，黑棕相间，组成大团不规则的斑块。巨蛇身长超过五米，最粗的一截堪比成年男子的大腿。
蛇头昂起，吐出黑色的信子。蛇尾划过墙头，翘起不断颤动，对众人发出警告。
活了两辈子，郅玄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巨蛇。巫医还提醒他，这条蛇有毒，巨毒！
低头再看地上的两人，此刻都已经浑身抽搐，脸色乌青，显然蛇毒发作。
“活不成了。”巫医说道。
巨蛇趴在墙头，摆出威胁的架势，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郅玄猜测，这条蛇应是在废墟中冬眠，醒来后一直盘踞在此。两个野人不走运，偏选在此处藏匿。
双方相遇，人不敌蛇，又撞上郅玄一行，这才有了方才一幕。
甲士们十分警惕，手持火把刀剑护卫在郅玄左右。几名弓箭手拉满弓弦，瞄准巨蛇的要害。
巨蛇终于失去耐性，张开大嘴，朝郅玄等人的方向喷溅毒液。
“小心！”
巫医和桑医各自拉住郅玄的一条胳膊，着急将他带往身后。
甲士迅速合拢队形，同时放箭。
夜色中准头一般，仰仗数量，成功将巨蛇钉在墙头、
不等众人松口气，墙后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火把照亮四周，郅玄顿感头皮发麻。
这里竟是一个蛇窝？
不料想，见到这些蛇出现，桑医和巫医同时双眼发亮。
两位老人家松开郅玄，各自打开随身的药包，将几包草药塞到郅玄手里，其后就排开人群，各自冲向目标，开始徒手抓蛇。身手矫健，动作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在两人面前，威胁性十足的蛇群摇身一变，竟成了一群小可怜。
目睹此情此景，郅玄猛然间醒悟，什么没有武力值的老人家，全都是伪装！
人和人最基本的信任呢？
在两位老人家的通力合作下，有毒的蛇很快被扫空，剩下的无毒蛇全都被甲士清理。挂在墙头的巨蛇也被拽下来，一路抬回营地。
一行人回到营地，不可避免地引起一阵喧闹。没过多久，营内就飘散起烤肉和肉汤的香味。
众人吃着蛇肉喝着肉汤，通过甲士的转述，津津乐道此番奇遇，感谢公子玄赐食。
传着传着，内容开始出现变化，从公子玄出行遇蛇，率人灭之，变成了公子玄遇蛇，挥剑斩之。因同行有巫，不知不觉间，整件事还披上神异的色彩。
“听闻巨蛇拦路，公子玄挥剑斩蛇，实不一般！”
事情越传越离谱，等传到郅玄耳朵里，都有些汉高祖斩白蛇的意味。
他想解释，可就和之前一样，根本没人信他。
他想和众人证明巨蛇是被箭射死，根本就不是被砍死的，奈何蛇肉早就吃了，蛇皮也被处理掉，根本找不出证据。
巫医桑医不解释，还有意推波助澜。
作为一名合格的神棍，啊呸，是巫，巫医同桑医详细分析此事，两个老人达成一致，坚决不给郅玄解释的机会。
护卫郅玄的甲士出自封地，会猎归来时，亲眼见过巨鱼送上门，竟也开始相信这场奇遇事出有因。
郅玄又一次百口莫辩。
等到清晨出发，他能十分清楚地看到，众人看他的目光变得不同，包括其他氏族送来的甲士，也明显多出几分敬畏。
郅玄默默放下车窗。
反抗不了，只能躺平接受。
他唯一庆幸的是，如今传言只局限在迁移的队伍中，只要想想办法，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传到西都城。
趁着这段宝贵的时间，他必须高筑墙广积粮。
万一哪天盖子压不住，也好有自保的能力，不会连抄起板砖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十二章
一场雷雨过后，郅玄一行抵达郅地。
看到立在地上的石碑，知晓前方就是目的地，庶人们立时发出欢呼。
“公子，已到封地。”府令在车外禀报。
郅玄推开车门，展眼望去，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荒凉，几块不规则的私田错落在杂草之间，田垄上或站或蹲，聚集数个扶着耒耜的男人。
从外表上看，郅玄无法断定他们是庶人还是奴隶。遣侍人上前问话，方知他们住在前方村落，是为一户国人耕种的庶人，这片私田均属国人所有。
看到郅玄的车驾以及车后数千人的队伍，男人们顿时一惊，虽然不认识郅玄，也能猜出他来历不一般，马上将耒耜放到一边，在路旁向郅玄行礼。
“车上是公子玄。”侍人提点他们。
公子玄？
郅地之主？
男人们立即伏身在地，一边行礼，一边不忘偷瞄，想看清传说中的公子玄究竟是什么样子。
能得北安国公子颢赞赏，初战即斩酋首的公子，一定是个虎背熊腰的伟男子吧？
不多时，村落中的国人得知消息，全都赶了过来。护卫车驾的一名甲士出列，上报郅玄，来者是他的父亲、母亲、兄长和两个妹妹。
“见过公子！”
按照西原国律法，国人可以拥有私田，一旦获得战功，得到“士”的地位，就能拥有奴隶。
这户人家父母俱全，两个儿子都已长成，每年轮换服兵役。今岁轮到次子，恰好遇到郅玄随国君会猎，被召往西都城。此后数月时间，一直跟随在郅玄左右，这还是会猎之后首次还家。
甲士的父亲也曾从军，早年还立下战功，这才有了诸多田亩，还曾有过两名奴隶。两个儿子的战功不如他，没有使用奴隶的资格，只能雇佣庶人耕田。
甲士的两个妹妹年纪不大，跟着母亲操持家务，行事落落大方，即使面对郅玄也未见腼腆畏缩，丝毫不弱于她们的兄长。
这并非个例，大多数国人家庭尽皆如此。
究其原因，一旦发生国战，不只是男子，国人家中的女子也会被征召上战场。一旦上了战场，刀剑无眼，谁还会顾忌性别。
这样的环境，导致了国人家中的女子十分强悍，遇到家中无男丁，能轻松撑起一家生计，也能上战场斩获战功，为家族改换门庭。
氏族家中的女子则有不同。她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要联姻，或为国或为家。一旦出嫁他国，所面临的刀光剑影同样不少，那是独属于她们的战场。
郅玄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两个女孩子发上的木簪十分特别，长且锋利，遇到突发情况，完全可以当做武器使用，未必弱于青铜制的匕首。
一家人见礼之后，向郅玄送上粟米和鹿肉。
凡郅玄领地内的国人，初次拜见他都要送上五谷和肉食，以示对领地主人的尊敬。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
若是封地主人残暴贪婪，鱼肉国人，欺压良善，将属民视如猪狗，迎接他的就不是粮食，很可能是锋利的刀剑。
这个时代可没有君权至高无上的概念，奉行的是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仇寇。哪个国君或氏族家主敢不把国人当回事，他们就离国人的愤怒铁拳不远了。
郅玄自出生起就住在西都城，封地内的事务一直由梁夫人和国君派遣的人管理。或许是有些理亏，在梁夫人和几个媵妾接连去世后，国君将派遣的人手召回，不再插手郅地诸事。
可以说，这是西原侯为数不多的良心发现，也是郅玄了解情况后，能放心任用属民的重要原因。
“回赠。”
按照礼仪，国人给郅玄送上食物，郅玄也要回送同等分量，或是更贵重一些的粮食财物。
“诺！”
府令亲自捧来一匹布，当面交给甲士的父母。两人带着儿女拜谢郅玄，起身后才郑重接过。
一套流程走完，郅玄特允甲士回家，十日后再回军中。
“谢公子！”
甲士喜出望外，和家人一同拜谢郅玄，恭送他的车驾离开。
接下来的路程，郅玄又经过三个村落，见过当地属民。并不是每个村中都有国人，大多是庶人。按照居住习惯，大部分国人都居住在郅县，也就是郅玄封地内唯一一座城池。
郅玄特地了解过，号称是城，以西都城的人口和规模做参考，这座城估计和大一些的村寨没多少分别，或者还比不上村寨。
心中这么想，郅玄自以为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侍人来报前方就是郅县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前方五十步，是一片泥土夯实的城墙，目测高度不超过三米。
墙面斑驳，不知经历多少风雨。攀爬在墙角的裂缝有些绿，是春季长出的青草。微风吹过，草叶竟还随风摇曳。
土墙向两侧各延伸出百步，开有两座城门。门洞呈拱形，上方以绳索悬挂木板，估计是城门。
两门之间还有一座大一些的城门，并无甲士把守，也没有什么商队往来，偶尔有几个人经过，大多是扛着农具的庶人。
城头光秃秃，别说箭楼一类的防守设施，连女墙都没有。从下向上望，能看到守城卒伍的半个身子。
从城内通向城外的路不算太宽，因下了雨，变得十分泥泞。
出城的人全都光着脚，连卒伍都没穿鞋，还把裤腿挽起来，和队伍中的甲士形成天壤之别。
郅玄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眼前的困难不算什么，完全可以克服，千万不要灰心。搞建设就不能怕苦，要发扬艰苦奋斗奋发向上的精神！
退一万步，他有地盘有房子有人口，好歹算是不错。明太祖开局一只碗，不是照样横扫天下。他暂时没有那么高的展望，立足根本，先把地盘建设起来，应该不是那么困难地……吧？
总之，努力！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郅玄下令入城。
彼时，国君调拨给他的十名下大夫已在城内。他们随上一批甲士抵达，因郅玄未在封地，没有明确的职责划分，县大夫又牢牢把持权力，几人盘桓城内至今，也未能沾手半点事务。
闻听郅玄抵达，十人都十分激动，立即出城迎接。
无论他们怀揣着何种目的，又带着什么样的任务，如今这般实在是不成样子，无论如何总要有事做才好。
“见过公子！”
十人均为下大夫，地位仍有高有低，标准即是他们身后的家族以及在朝堂的资历。
在西都城时，郅玄分别见过几人，对其中三人印象最深。
这三人出自同一家族，互为堂兄弟。
上代西原侯活着时，他们的家族十分风光，一位叔祖父曾担任国君戎右，护卫国君出生入死，屡次立下战功。
当时的密氏、羊氏刚刚崭露头角，三人出身的牛氏占据六卿之二，还曾同范氏分庭抗礼。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郅玄祖父去世，现任西原侯继承国君之位，朝中卿大夫开始重新洗牌。加上牛氏内部青黄不接，没有像样的家族子弟，导致六卿之位被夺走，家族也不断败落。
若不是西原侯遇刺失去军权，难保牛氏不会步上有余氏后尘，消失在西原国的版图上。
郅玄了解过牛氏的家族起落，不太明白，为何西原侯要将这三个人安排给自己。
难不成是想让他们迁怒，在封地给自己使绊子？
换成以前或许可行，如今满朝皆知他们父子不和，这步棋明显走废了。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三人究竟心思如何还不好下定论，反正今后日子还长，慢慢观察就是。
十名下大夫之后，管辖郅地的县大夫和邑大夫也出城来迎。
郅玄连日赶路，无法好好休息，已是疲惫交加。碍于礼仪，仍要打起精神谨慎应对。
这是他在郅县的第一次亮相，必须表现有礼，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的话，难保有人不会借机做文章。
“臣请公子入城！”县大夫恭声道。
这句话乍一听没问题，深思其意，却让郅玄微微眯起双眼。
请？
这是将自己当成主人，而郅玄成了客人。
是故意还是一时口误？
凝视马车前的县大夫，察觉对方的恭敬背后竟还带着试探，郅玄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有意思。
府令跟在马车旁，听到这句话，同样意识到不对，看向县大夫的目光十分不善。
在场的甲士未必觉察，从西都城来的下大夫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郅地的邑大夫似未料到有这般场面，都有些惴惴不安。
许久没听到郅玄的回应，县大夫仍是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沉稳，没有半点心虚。
郅玄可以肯定对方不是口误，百分百就是在试探自己。
或许此人的确忠于梁夫人，但十多年过去，难保人心不变。此前有国君的人手牵制，他或许还会谨慎小心。在西原侯把人撤走，他独掌一地，会否将郅地视为自己的囊中物？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谁敢保证真相绝非如此？
郅玄上下打量着县大夫，心中猜测西原侯把人手调走，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以他的政治手腕，未必不可能。
若真是这样，所谓的良心发现就成了笑话。自始至终，这位国君对他的正夫人不存半分善意，连对方留给儿子的人手都能算计利用。
“公子，请入城。”县大夫再次开口，姿态比之前更为恭敬，却连臣都不说了。
郅玄没有发作，也没有发作的必要，而是笑着让对方起来，旋即下令入城。
他既然来了，就该让这里的人知道郅地的主人是谁。以前如何他不管，以后这里的一切全都要按照他的规矩来。
仁善和铁腕并不矛盾。
必要的强硬和铁血会让世人清楚，他既然能从西原侯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五千人，面对不知深浅的挑衅就绝不会心慈手软！
离开西都城时，郅玄的计划是开荒生产，尽可能在封地扩大粮食种植规模。
现如今，这场突来的试探让他明白，想要在封地内说一不二，将各项计划推行下去，他还有不少拦路虎需要扫清。
没关系，他有时间，也有信心。
西都城都能安然无恙出来，到了自己的地盘，更不会被一个县大夫踩过底线、
郅玄和甲士入城，庶人和奴隶则留在城外。不是身份关系，而是城内地方不够，无法容纳几千人，他们只能在城外扎营，顺便看守带来的粮食和牲畜。
郅玄的居处在城内靠东的位置，一座三间相连的土房。
这里并非城内最好的屋舍，县大夫的理由是，此处原本就为郅玄所建，郅玄既然入城，理当居于此处。
这番话挑不出半点问题，郅玄没有表现出不满，让府令带人清扫，清理干净就搬了进去。
见郅玄如此表现，县大夫表面恭敬，转过身后，眼底迅速闪过一丝轻蔑。
桑医和巫医从车上下来，看到擦身而过的县大夫，再看表面不动声色貌似想要看戏的下大夫，两人同时摇了摇头，对这位县大夫只有一句评语：不知死活。

第三十三章
对县大夫的挑衅，郅玄默不作声，让所有人生出错误判断，以为他会忍气吞声，将郅县完全掌控再动手。
十名下大夫聚到一处，谈及郅玄行事，认为传闻言过其实，这名嫡公子未必如传言中凌厉果决。
“真若如此……”一名下大夫话说到一半，看向室内众人，意思很明白，这样的郅玄未必真能压倒密氏，加上他同国君不合，一日不成为世子就一日存在变数。
从西都城带出五千人不过取巧，谁言没有身边人的功劳？
纵然郅玄没有属官，梁夫人终究留下不少人手。如忠心耿耿的府令，服侍他多年，未必不堪大用。
就在下大夫们各怀心思彼此套话，商议今后如何行事的时候，一辆马车出现在县大夫家门前，同行还有二十名甲士。
两名侍人从车上跳下，各自手持火把。
车门推开，府令面色冷峻，一挥手，命侍人上前叫门。
深夜时分，没有提前知会，贸然上门鲁莽且无礼。
听到叫门声，院中家仆打着哈欠，不情不愿询问来者是谁。侍人不说话，一味敲门。仆人被惹恼，正要破口大骂，突然一声巨响，原来是院门始终不开，甲士开始撞门。
城内多是夯土建筑，县大夫家也不例外。
不到两米的院墙，个子高一些，踮脚就能看到院内。院门以木料制成，并不十分牢固。大概也没人想到，会有谁深更半夜跑来砸县大夫的家门。
轰地一声，木门被撞开，门轴碎裂，一扇门板向内倒塌，差点砸到仆人身上。
仆人惊魂未定，看到冲进来的甲士，嘴巴大张，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巨响声惊动全府，一盏盏烛火亮起，手持木棍火把的仆人冲出来，看到院中的情形，脚步为之一顿，满脸骇然之色。
甲士们全副武装，长刀在手，遇到拦路的仆人，当场以刀背砸翻。
府令穿过前院，一路畅行无阻。正准备拾阶而上，房门忽然从里面推开，穿戴整齐的县大夫出现在众人面前。
和白日里不同，此时的县大夫气质沉稳，半点不见骄狂之意。他一身黑袍，腰间束革带，头上一顶嵌玉发冠，腰间还悬有一柄宝剑。
府令停下脚步，看向相识几十年的老友，沉声道：“可知我为何而来？”
“我知。”县大夫颔首，解下宝剑递过去，表现得十分平静，“屋内有五只木箱，烦劳一并带走。”
府令挥手，立即有侍人进到内室，先后抬出五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上挂有铜锁，里面的物品显然十分重要。
“不要开！”见侍人要砸锁，县大夫匆忙出声，“见到公子方能开！”
侍人看向府令，府令点点头，下令将箱子抬上马车。
“走吧。”
县大夫没有动，伸出双手，道：“缚我，举火把行路，大张旗鼓。”
府令蹙紧眉心，片刻后摇头，道：“公子明我带你前去，未曾要折辱你。”
“我知。”县大夫正色道，仍坚持要府令捆上自己，一路步行去见郅玄。
府令见说不通，当即让甲士把县大夫架起来送上马车。县大夫脸色骤变，想要开口，府令直接道：“堵嘴！”
一块麻布塞进嘴里，县大夫没法出声，只能怒视府令，双眼喷火。
一行人走后，府内的仆人均被看管起来，不许他们随意喧哗，更不许一人出府。县大夫的家人惴惴不安，但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
马车穿过城内，很快来到郅玄居处。
和之前一样，县大夫又被架下马车，直至见到郅玄，嘴里的麻布才被允许取下。
室内点着十多盏铜灯，却没有半丝烟气。
木制地板上铺着兽皮，一具桌案靠墙摆放，上面堆积小山般的竹简。另有部分竹简堆在地上，分明是刚刚看过。
郅玄坐在案旁，身上的衣饰已经换过，头发犹带着几分水汽。
府令将县大夫带到，又将几只木箱抬到室内，恭声禀报抓人的经过。县大夫正坐在地，遇到郅玄看过来，目光不闪不避，却无半点挑衅，同初见时判若两人。
郅玄放下竹简，挥退侍人，只留县大夫和府令在室内。
“说吧，你为何如此。”
听到这句话，县大夫神情微变，没有出声，从身上取出五把钥匙，恭敬呈于郅玄。
“臣请公子过目。”
郅玄示意府令打开木箱，箱中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绢布和竹简。部分绢布年代久远，颜色已经泛黄。
府令取出几张，确认没有问题才递给郅玄。
郅玄当面展开，发现这些都是信件，内容大同小异，写信人却十分特别，大都是国君派遣的属官。
“这就是原因？”郅玄放下绢布，再次问道。
县大夫深吸一口气，伏身在地，沉声道：“公子，臣有负梁夫人所托，臣有罪！”
“起来。”郅玄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县大夫跟前，道，“我知你为东梁国人，三代之前曾为梁氏，其后别出。这些年来，你代我治理封地，始终兢兢业业，赋税未差毫厘。前有会猎，后有安置甲士奴隶，你也行事妥当，实为忠心。”
说到这里，郅玄停顿片刻，才继续道：“白日见你所为，我确有怒气，也曾疑你。但你太过刻意，似故意示于众人。我疑有隐情，故命府令将你带来。”
一番话说完，郅玄弯下腰，托起县大夫双臂，叹息一声；“君可诚实以告？”
县大夫被郅玄扶起，坚持再拜，才开口说道：“公子明察！”
原来，县大夫之前的表现的确是故意，为的就是给别人看，也为让郅玄抓捕自己。
西原侯派人掌管郅地多年，就算撤走，岂会不留后手？
郅玄之前想得没错，西原侯的确有意催生县大夫的野心，但这不是唯一。凡梁夫人留下的人手，或多或少，都曾遇到类似的情况。
他们中的部分死于非命，部分虚与委蛇，部分索性改弦易辙转投了西原侯。
自梁夫人去世，县大夫一直代掌郅地。十几年间，既遇到过诱惑，也经历过刀剑。
起初，他对来人来信不假辞色，直至听到消息，几名媵妾全部身死，公子玄再无庇护，他才猛然间醒悟，西原侯究竟要做什么。
身边可信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能说真话的已经寥寥无几，连家中都变得不安宁，县大夫终于明白，他不能再强硬下去，他必须活着。
他身上有梁氏血脉，除非犯大错，西原侯也不能在明面上处置他。
只有他活着，只有他还是郅地县大夫，才能保证封地安稳，才能让身在西都城的公子玄有一线微弱的保障。
“十年间，臣为保命屡行错事。今公子长成，聪明勇武，臣不负梁夫人所托，死而无憾！”
县大夫看着郅玄，仿佛透过他看到早逝的梁夫人。
“箱中有名单，是臣多年搜集，均为不忠之人。然其面上不显，一旦杀之，恐令余者寒心。公子初就封，臣对公子不敬，公子当诛臣！”
“臣死之日，广告罪状，这些人俱为臣之同谋，杀之理所应当。此一来，郅地肃清，不忠者胆寒，忠者归心！”
话落，县大夫再次伏身在地。
府令看着县大夫，心中动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郅玄没出声，良久才道：“我不会杀你。”
“公子，行大事者不可仁柔寡断！”县大夫道。
“非是如此。”郅玄认真道，“遇当杀之人，我不会手软。但你不该死，至少不该为这些人陪葬。”
郅玄抛出一份名单，并非县大夫所写，而是出自范绪之手。
两份名单并非完全重合，却有九成一样。在离开西都城前，范绪不只送给他可用人才，还给了他另一份礼物，就是这份名单。
有了这份名单，更证实县大夫所言句句属实。一个愿意为忠诚燃尽生命之人不该死，更不该死得这般没有价值。
县大夫看着两份名单，听到郅玄的话，一时间百感交集。
郅玄见他不起身，索性坐到他对面，道：“我初至封地，正是用人之际。你既同其辈周旋多年，当知我如今处境。”
“公子，臣……”
“别说话，听我说。”郅玄打断县大夫，继续道，“国君赐我三地，所需属官甚多，我身边可信之人却不多。郅地有你在，方有如今局面。丰、凉二地情况如何实是难料，你可愿助我？”
“公子如不杀我，恐会被他人看轻。”县大夫道。
“那又如何？”郅玄笑得轻松，“事情最终如何你说不准，我也未必。以观后效，如何？”
县大夫凝视郅玄，深深看入他的双眼，确认他并非拖延也非借口，终定下心来，膝行半步，郑重行拜礼。
“臣洛弓遵命！”
洛弓祖父从梁氏别出，赐封洛地，遂以洛为氏。
东梁侯嫁女入西原国，他以家族庶子的身份随至，和府令一般，为梁夫人属官。
郅玄在西都城这些年，他和府令一外一内，兢兢业业履行职责。后者保护郅玄平安长大，他在封地坚守，确保这里不落入他人之手。
多年的守候，他也曾迷失，也曾走至岔路，只要一步就无法回头。如今回忆当年，他没有遗憾，只有庆幸和欣慰。
苦尽甘来，情之所至，县大夫不禁落泪。
紧绷多年的情绪骤然放松，郅玄明白是什么滋味。想要开口安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拍拍对方的肩膀，任由他哭个痛快。
当夜，县大夫留在郅玄家中。
翌日，郅玄颁下一道命令，也是他到封地之后下达的第一道正式命令：以洛弓为凉县县大夫，纪高为丰县县大夫，不日赴任。
洛弓原为郅县县大夫，自不必多言。
纪高为范氏别出子弟，刚刚弱冠之年。以他为丰县县大夫，既是对范绪的投桃报李，也是想测试一下他的能力。
这道命令之外，郅玄还发下一串调令，凡洛弓记录在名单上之人，都会随他一同前往凉地，官职待遇均有提升。只不过郅玄和洛弓都知道，这些人不会到达目的地，通通会在中途遇难。替罪羊很好找，流窜在边境的狄戎部落全都顶着牌子，端看郅玄要点哪个。
事成之后，洛弓哭上一哭，郅玄还能加快新军建设，再以报仇为由拉去凉地练一练，可谓是一举两得。
毕竟他就封的目的就是戍边，满朝皆知。
至于被冤枉的狄戎，抱怨之前先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不在边境蹦跶谁管他们？整日想着到别人的地盘不劳而获，就要做好被反杀的准备！
命令下达，在下大夫之间掀起一阵波澜。
洛弓和纪高选谁做佐官，郅玄不打算插手，让他二人报上名单即可。接下来的时间，他的注意力将投注到郅地建设，第一步就是造房。
他在西都城时，曾让府令派出工匠，先一步搭建排屋，安置第一批抵达的人口。现如今，工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七八座排屋拔地而起，距离郅县不过十里。
“数量不够，暂不立夯土墙，取东西南北交叉正道，隔出四坊，雇佣庶人造屋。匠人抽调至军营，全力建造营盘校场。”
“诺！”
“从下大夫中调出三人助你行事。如有懈怠不满，让他自来见我。”
“诺！”
府令领命而去，迅速安排人手。
郅玄在案上铺开绢布，提起炭笔在上面勾画。
春耕已经结束，夏种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手，开荒也需妥善计划，不能随便乱开，带来的人不能闲着，终日无所事事必然闹出乱子。所幸他手中有不少粮食，还有房屋要建，干脆把他们全送去工地。
粮食减少不必担心，可以外出狩猎。再不行，可以去抢劫狄戎。
没道理对面可以抢自己，自己就不能抢回去。
狄戎没有粮食没关系，有牛羊就行。夏秋季节，牛羊都会长得膘肥体壮，正好为郅地的建设添砖加瓦。
良心会不会痛？
郅玄表示完全不会。
对多年袭扰边境动辄杀人毁村的狄戎部落，他就是这么冷酷无情残暴不仁，骄傲且自信，不服憋着。

第三十四章
郅玄在领地内伐木造屋，组织人手大搞土木工程时，身在赵地的公子颢接到北安侯传召，快马加鞭赶回北都城。
身为四大诸侯国之一，北安国的土地面积和人口相当可观。加上北安侯父子武力值惊人，动辄出兵伐北，灭掉的狄戎部落数都数不过来，使得北安国拥有大片草场和森林，畜牧牛羊的数量接近西原国的三倍。
北都城作为国都，常驻人口超过十万，近二十年发展到接近十五万，近乎比得上人王居住的中都。
城内格局和中都及西都城大同小异，只是城墙更高，建筑形式更为粗犷。
城内建筑多以青石打造，两条长街纵横贯通，在城池中心处交汇。沿着交汇点向北，一座占地颇广的建筑群，即是北安侯的府邸。
北都城内存在大大小小数百个坊，氏族、国人和庶人之间泾渭分明。
城内还有三处特别的坊，里面居住各诸侯国的贸易商队，以及一些依附小国的行人队伍。
这些小国地寡民少，国力一般，想要在诸侯林立的中原生存下去，唯有依附大国。郅玄在西都城时曾见过类似的队伍，明面上是递送盟书，实际上更像是朝贡。
此次赵颢被召回都城，主要是因为漠国国君递送盟书，希望能送亲妹入北安国。
漠国历史悠久，是人主最初册封的三十二诸侯国之一，人口超过三十万，也曾强盛数十年。
然而，随着四大诸侯国的崛起，国土位于北安国和东梁国之间的漠国就变得十分尴尬。实力比不上，打也打不过，难免受些夹板气。
年复一年，此消彼长，四大诸侯国愈发鼎盛，漠国也逐渐衰落，从原本的三十万人口缩减成不到二十万，国土面积也被蚕食近三分之一。
之所以能支撑到今天，全因国内有盐湖，出产的湖盐量大，能供应周边诸侯国，价格也十分公道。
按理说，以漠国的实力很难守住这座盐湖，不提北安国和东梁国，就是实力中等的诸侯国，发兵也能轻松拿下。
偏偏是漠国的地理位置成了救命的关键。
以北安国和东梁国的国力，没有正当理由就发兵攻打，无疑是三十岁的壮汉去抢五岁孩童的糖块，手里还要提根棍子，怎么看都欺人太甚。
两个大国抹不开脸面，其他国家再想动手也要仔细掂量一下，自己会不会被抄后路。甚者，不小心惹恼漠国旁边的两尊庞然大物，被误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倒遭了兵祸。
这样的事看似不可思议，事实上不是没有可能。历史上不乏看热闹把自己看没的诸侯国，换成亲身参与，下场更是可想而知。
于是乎，漠国继续维持着弱小可怜无助的人设，身边蹲着两个庞然大物，有事没事嘤嘤嘤，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吓得咽气，却硬是平平安安苟了几百年。
去岁，老漠侯驾鹤西归，新漠侯继位，同时继承历代祖先的生存精髓，决心继续苟着，能苟多久是多久。
终究是新鲜上任，漠侯心中有些没底，采纳亲信的建议，决定把自己的妹妹送去联姻，而且两国都送，做到绝对的公平。
不巧的是，赶上北安国和西原国会猎草原，漠侯的盟书送到，国君却不在北都城，行人扑了个空。
如今北安侯归国，漠侯自然不会耽搁，立即再派行人，以防这位国君突然又领兵伐北。
接到漠国的盟书，北安侯同朝中卿大夫商议，认为此事可行，但是由谁出面迎娶却有些犯难。
漠国虽小，女公子的身份依旧尊贵，不能为妾。已有继夫人的北安侯不可，前年刚迎娶正夫人的世子瑒也不行。如此一来，就只有尚未成婚的公子颢，以及小幽氏所出的两个公子。至于其他庶公子，身份不匹配，从最开始就不被列入考量。
在选择赵颢还是另两位公子时，卿大夫们出现分歧。究其原因，并不是看好小幽氏生的儿子，而是希望赵颢的正夫人能为氏族女。
世子瑒地位牢固，不出意外，将来必为国君。
公子颢战功彪炳，日后别出为一家之主，定为六卿之一，成为正卿也是指日可待。
氏族家主心中都有盘算，嫁女给赵颢，两氏联姻，远比送女入国君府更利于家族，更符合自身利益。
有一家算一家，他们计划了多少年，甚至专门为这个目的教养女儿，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岂容区区一个小国截胡？
要不是赵颢多年不近女色，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外出征战，实在无从下手，早有氏族送出美女。
有类似打算的氏族实在不少，和支持赵颢联姻漠国的卿大夫吵成一团。无论后者说什么，前者坚决不松口，甚至不惜昧着良心夸奖小幽氏的两个儿子。
消息传到小幽氏耳中，她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恨得咬牙切齿。
当她不知道这些人都打的是什么主意？
之前用不到就将他们母子踩到泥里，看一眼都嫌弃。如今用到了，就开始天花乱坠地夸，简直厚颜无耻！
奈何她不得北安侯宠爱，在国君府内举步维艰，就算是咬碎银牙也毫无办法。只能看着这些卿大夫胡说八道，试图将她儿子推出去顶缸。
赵颢抵达北都城时，朝中仍在争论不休。
没有一个确切的人选，不能给漠侯交差，漠国的行人只能留在城内，迟迟无法启程回国。
入城之后，赵颢没急着去见北安侯，而是先回到府内，召来府令询问具体情况。知晓前因后果和朝中的反应，赵颢才洗漱更衣，命人持手书往国君府，请见北安侯。
北安侯被卿大夫们吵得头大，不想再忍受下去，索性提前退朝。
回到后殿，和一样眼圈发黑的世子瑒对面而坐，父子俩沉默不语，都是苦笑。
“比打仗带兵都累！”北安侯捏了捏额角。
每天上朝面对吵个没完的卿大夫，他简直无比头疼。无奈事情又必须解决，没法压下去，吵也要吵出个结果。
事实上，他也不倾向让赵颢娶漠侯妹。可若是不和诸侯国女公子联姻，赵颢的正夫人就只能是大氏族嫡女。
以赵颢今时今日的权利地位，同国内氏族联姻，姻亲必为六卿之一。
将来世子继位，次子别出，一方为国君，一方为别出的大氏族，地位身份的转变，注定他们再不可能如年少时无话不谈。
届时，赵颢今日压制氏族的一切，调转方向，又会成为世子瑒的威胁。
北安侯绝非杞人忧天，相同的事情曾发生在他的父亲和叔父身上。正因有过亲身经历，他才不想自己的两个儿子也走到那一步。
多种因素集合在一起，使赵颢的婚事成为老大难，年过二十都未成婚，后宅中连女人都没有一个。
见北安侯不说话，世子瑒也沉默下来。他知晓北安侯的担忧，很想告诉父亲，他相信自己的兄弟，不会有祖父时的事情发生。兄弟倆年幼互相扶持，磕磕绊绊走到今天，即使不再如少年时亲密，也不会反目成仇，更不会成为彼此的仇人。
“父亲，颢弟年已二十，该成婚了。您的忧心我知，然儿和颢弟彼此相知，并非……”
不等世子瑒说完，门外有侍人禀报，公子颢已归都城，递书请见国君。
“我儿回来了？”
北安侯闻言大喜，世子瑒也是心中喜悦。侍人很快得命，去往公子颢府上，传国君口谕召他入府。
待到侍人离开，北安侯和世子瑒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都有轻松之感。无论赵颢娶不娶，事情总算能有个结果，自己不必再被吵得脑瓜疼。
赵颢来得很快，一身长袍，腰束玉带，冠上珍珠垂落，衬得肤色白皙，眉目如画，半点不似战场上杀伐果决，挥刀屠尽犯边狄部之人。
“见过父亲，兄长安好。”
父子三人相见，赵颢正身行礼，北安侯正坐案后，世子瑒起身还礼。
待两个儿子重新落座，北安侯开口道：“我儿，此番召你归来，实为漠国联姻之事。”
“我知。”赵颢颔首。
“你如何想？”世子瑒询问，不等赵颢回答，又道，“漠侯妹身份尊贵，听说甚是貌美，只是年纪小了些。若不成，还有氏族女。你年已二十，该成婚了。”
赵颢没说话，北安侯瞪了长子一眼，究竟谁才是爹？这不是他这个当爹的该说的话吗？！
无视北安侯的眼刀，世子瑒继续关心公子颢。
兄弟倆幼年失母，互相扶持着长大，虽然没比弟弟大上几岁，也远远没到老迈的年龄，不妨碍世子瑒有一颗老父亲的心。
“颢弟，你身边该有人了。”世子瑒继续苦口婆心，逐渐偏离主题，由商讨漠侯联姻拐到了对兄弟催婚。
赵颢面无表情，任由世子瑒摆事实讲道理，等到对方嘴皮子差点说破，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到父亲和兄长面前。
“神鸟佩？”一眼认出玉上图腾，北安侯和世子瑒都吃了一惊。
似乎还嫌不够刺激，赵颢开口道：“前次会猎，公子玄赠于我，愿结好。”
公子玄送的？
难怪是神鸟图腾。
等等，不对！
北安侯和世子瑒先是面露恍然，随即又是脸色急变，齐刷刷地看向公子颢，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公子玄赠玉，情真意切。”赵颢拿起玉佩，认真道，“既然父亲和兄长认为我当成婚，我不愿父兄忧心，也不愿辜负公子玄拳拳之意，今日报知父兄，不日备礼亲往西原国。”
“公子玄是男子。”北安侯干巴巴说道。
“婚姻之礼，结两家之好，未言男子不能嫁娶。”赵颢回道。
北安侯和世子瑒对视一眼，没法反驳。
前推几百年，部落婚盛行，孩子知母不知父，上古大姓均由母系部落图腾而来。
其后婚姻制度出现，长期无统一规则，男娶女嫁、女娶男嫁都是常事。为树立家族地位，建立权威，方才有了氏的出现。和基本出于女系部落图腾的姓不同，氏既可源于女系，也可源于男系。
经过一代代发展，等到人主立国分封诸侯，婚姻形式才逐渐固定下来。即便如此，除了阶级之间的通婚限制，例如氏族和奴隶不能互相嫁娶，其他方面并无多大约束。
故而，赵颢说他要同郅玄成婚，北安侯和世子瑒除了惊讶和猝不及防，没有出现更加激烈的反应。
只不过，就算两人接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我儿，你是娶是嫁？”北安侯终于抢先世子瑒一步，成功表达一回老父亲的忧心。鉴于郅玄身份不一般，他必须提前知道，需要给儿子准备聘礼还是嫁妆。
“此事，还需同公子玄当面商议。”赵颢从容道。
仔细观察赵颢，世子瑒渐渐皱眉，决定稍后去赵颢府上，兄弟俩好好谈上一谈。
与此同时，远在郅地的公子玄忽然连打三个喷嚏，揉揉鼻子，十分不解，平白无故为何会觉得鼻子痒。
莫非有人在议论他？
郅玄摇摇头，错觉，一定是错觉！

第三十五章
赵颢拿出郅玄赠与的神鸟佩，言明不能娶漠侯妹，自然不再是联姻的合适人选。
当日，世子瑒同赵颢一同离开国君府，没有回家，而是中途转道去往赵颢府上。
兄弟俩秉烛夜谈，世子瑒一改北安侯面前的轻松，肃然神情，十分郑重的询问赵颢，今日之事到底是他真实所求，还是为消除父亲担忧找的一个借口。
“两国联姻非同小可，西原国不同漠国，公子玄乃西原侯唯一嫡子，你可想清楚了？”世子瑒道。
赵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面前的杯盏，递到世子瑒面前。
“兄长且饮。”
世子瑒不解他意，皱眉接过杯盏，递到唇边饮了一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甜的，却不是蜜。
“是甜草。”无需世子瑒开口，赵颢主动为他解惑，“会猎时，曾与公子玄宴饮，习得此法。”
世子瑒没见过郅玄，但他了解自己的兄弟，见赵颢这般举动，知晓他必然有话要说，没有打断对方，只是手持杯盏，一口接一口将甜水饮尽。
“此次会猎，兄长留在都城，未能同公子玄当面。弟有幸同其致礼，剑技寻常，唯性情坚毅，有果决之态，实非寻常人。”
回忆当时的情形，赵颢仍有几分惊叹。
他完全可以笃定，在会猎之前郅玄没有上过战场。加上剑技生疏，同他致礼时能不落下风，如何不令人佩服？
“会猎当时，祭礼中途突遇怪风，我遇险境，幸得公子玄相救才免于一难”
对自幼一起长大并几次三番相护的兄长，赵颢没有任何隐瞒，将他同郅玄相识的经过逐一道来。
听到赵颢在怪风中遇险，世子瑒不免提心。待他提到郅玄在回程时的神奇经历，以及那场令他念念不忘的宴饮时，世子瑒禁不住挑眉，一道眉尾近乎要飞出额角。
“原来军中传言不是虚话，果真有巨鱼出水？”
“然。”
“公子玄宴上餐食，我国无有其味？”
“是。”
世子瑒连续发问，赵颢一一给出回答。
等到世子瑒不再问，他才郑重道：“公子玄容貌姣好，为人聪慧，性情果决坚毅，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心悦之。既以神鸟佩相赠，自不能辜负。”
世子瑒认真看着赵颢，心知他这番话确实不假，但也不是全部。
公子玄的身份必然是重要原因。
若两人成婚，许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国内氏族可以想方设法拒绝漠国，却无法轻易对公子玄指手画脚。身为西原侯唯一的嫡子，即使尚未册封世子，也同赵颢的身份旗鼓相当，不是他人能够比得上。
“你果真心悦公子玄？”世子瑒沉声道。
赵颢点头。
“不是唯一原因。”世子瑒语气肯定。
“不是。”赵颢没有否认。
氏族的婚姻本就不同寻常，必然牵扯各方利益，故而才会有“以婚姻结两姓之好”的说法。大氏族嫁娶，尤其是嫡出子女的嫁娶，永不可能单纯。
以赵颢的身份地位，除非他想别出后同君权相争，成为大氏族的代言人，否则的话，他就不能同任何一家国内的大氏族联姻。
“父亲一直在担心。”赵颢沉声道，“他不愿大父时的事情重演。”
“我不是大父，你也不是大父的两个兄弟。”世子瑒打断赵颢，“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信你，你也当信我。”
“我知。”赵颢颔首，“但人心难测，我不想事到临头才悔恨。既然有机会，为何不能从源头斩断？”
世子瑒还想再说，面对赵颢的神情，千言万语终化为一声叹息。
“如你同公子玄成婚，家氏该如何传承？”
“此事尚早，还需婚事抵定，再同公子玄商议。”赵颢说道。
世子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氏族注重的是家族传承，而非某一支的血脉。
家主没有嫡出血脉，最常用的办法是从嫡兄弟处过继嫡子，作为继承人培养。
若家主没有嫡子，也没有嫡出兄弟，上溯两三代都找不出合适的嫡出血脉，有的人不想家族断绝，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庶子；也有的人坚持规则，任由氏灭绝，也不传给别出的庶子。
相比之下，国君的传承就显得特殊，没有嫡子的时候，庶子上位并不罕见。
毕竟氏族任性大不了灭掉一家，国君任性的话，动荡的可是诸侯国。
正因如此，密夫人才会想方设法毒杀郅玄。只有他死了，公子康才有更大机会上位。
赵颢身份尊贵，郅玄也是一样，两人若是联姻，嫡子庶子都不会有，也不能有，除非想要掀起一场战争。这样一来，关于家氏传承就是个大问题。
不过正如赵颢所说，婚事还没定，现在提这些太早。一切的一切，都要等他同郅玄见面，两人商议之后才会有定论。
兄弟俩结束谈话，时间已是深夜。世子瑒没有回府，直接留宿在赵颢家中。
翌日朝堂上，众卿大夫便知道了赵颢拒娶漠侯妹的消息。
为防有人节外生枝，北安侯和世子瑒暂时瞒下了赵颢心仪公子玄，还收下神鸟佩的消息。
对暗怀心思的卿大夫而言，只要不是公子颢，一切都好说。
在没有反对声音的情况下，小幽氏所出的公子瑫被定为联姻人选，并赐封地，在成婚后别出，领中大夫官职。
为免夜长梦多，北安侯下达旨意后，立即召见漠国行人。
漠国行人手捧盟书，当场热泪盈眶。
几个月了，他终于能回国了！
不是公子颢十分遗憾，但漠国上下心知肚明，这个机会本就不大。
以漠国的国力，实在没有挑挑拣拣的底气。
值得庆幸的是北安国十分厚道，联姻人选是年轻的嫡公子，有封地有官职，同自家女公子算得上般配。
“臣回国后，定当转呈国君。”
行人再拜，捧着盟书退出正殿。
了结一桩麻烦事，不只北安侯松了一口气，满朝卿大夫也十分满意，没有再继续唇枪舌剑，而是和和气气结束了朝会。
相比暂时满意的氏族，小幽氏的心情就不是那么美妙。送走名义上道喜实则是想要看笑话的几位夫人，小幽氏满心窝火，脸色一阵铁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同漠侯妹联姻，她勉强可以接受。虽然漠国是个小国，但有湖盐，想来女公子的嫁妆不会少，也不算委屈自己的儿子。
可北安侯定下的不只是婚约，还让公子瑫婚后别出，赐下的封地也不是太好，和公子颢的赵地完全不能比！
小幽氏越想越是生气，实在控制不住，起身就要去见国君。
她忍气吞声这些年为的是什么？如今得到的又是什么？！
怒火冲垮了小幽氏的理智，让她忘记恐惧，忘记谨慎，也忘记了北安侯曾经警告过她的每一句话。
眼看事情不好，婢女实在拦不住，只能去向女公子兰求助。女公子当机立断，迅速让人去找公子瑫，自己则带人去拦小幽氏，绝不能让她去见国君。
“母亲，事已定下，你去找父亲又有何用？除了惹怒父亲，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连累兄长！”女公子兰强行拦住小幽氏，不顾她的斥责，硬是将她拉了回去。
公子瑫急匆匆赶来，小幽氏正对女儿大发脾气。她心中未必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毫无意义，甚至相当愚蠢，可多年来的压抑让她控制不住，再不发泄出来，她就要疯了。
看到小幽氏这般模样，公子瑫脸色冰冷，下令婢女侍人全部退下，反手合拢房门，将被撕打的妹妹救下来保护在身后，一把抓住面容狰狞的小幽氏，厉声道：“母亲，够了！”
小幽氏被儿子抓住，仍在拼命挣扎，指甲划过公子瑫的脖颈，留下两道醒目的血痕。
“兄长！”女公子兰发出惊呼，公子瑫按住她，不让她靠近小幽氏，任由小幽氏一下下捶打在身上，沉声道，“母亲，你想我和弟妹都死，就继续下去。”
小幽氏愣住了，眼神直愣愣地，脸色一片惨白。
“我知道你明白，也知道你在恨什么，但你必须接受，接受我们的处境。”公子瑫脸色冰冷，声音更冷，“你当年没能杀死我的两个兄长，就该知道有今日。父亲是什么性格，你比我更清楚，我们能活着已经是泼天之幸。”
小幽氏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怨恨、愤怒和恐惧一并涌上，她缓缓瘫坐在地，口中不断念着：“我不甘心，我自幼就不如她，我的儿子也比不上，我不甘心！”
公子瑫没说话，跪在小幽氏面前，让母亲靠在身上。
他同样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想要活命就只能认命！
以母亲的所作所为，他们能活着已经不容易，又怎么能奢求别的东西？
想到今后的日子，公子瑫闭上双眼，告诉自己，现在已经很好了。他有封地，即将有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对他和母亲弟妹来说，已经很好了。
小幽氏闹出的动静不小，消息不可能瞒得住。
听人禀报事情经过，北安侯沉下脸色，想到公子瑫即将联姻，到底没有下狠手处置，只让人将小幽氏的住处围起来，不许她再随意出入。
“公子瑫成婚之前，不许她出来。”
“诺！”
世子瑒和赵颢先后得知消息，兄弟俩的表现如出一辙，料定北安侯不会任由小幽氏胡闹，都不打算插手。
果然，没过多久就传出小幽氏禁足的消息。
为照顾公子瑫的颜面，消息没有大肆流传，只是该知道也都知道，没有一家落下。
按照原计划，赵颢本该在北都城停留一段时日，未料想边界突然生乱，他不得不马上回去。
“听闻公子玄奉命戍边，我儿当与之定下见面之期，早定章程，日后也好准备。”
北安侯现在的心态和世子瑒一般无二，既然有了合适人选，自然是赶早不赶晚，该娶就娶，该嫁就嫁，快点把事情定下来，他们也好准备。
父亲和兄长一起催婚，还是一天几催，赵颢也有点撑不住。
“为兄静待佳音。”世子瑒笑呵呵送兄弟出城，分别时不忘补充一句。
赵颢面无表情点头，没有坐车，直接骑马，一路飞驰向北。
在他驰返赵地的途中，郅玄正全身心投入领地的建设事业。由于工程庞大，从西都城带来的人手不够，连郅县的国人和庶人都被调动起来。
“军营尚有月余方能建成，排屋要抓紧。木料不够派人伐木，调国人护卫，抵今年兵役。”
随着工程进度不断加深，问题也陆续出现。
手上积攒的工作越来越多，府令和三个下大夫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天最多能睡两个时辰，走路都有点飘飘悠悠。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有抱怨，更无懈怠，尤其是三个下大夫，爆发出的工作热情超出想象。
郅玄观察一段时间，再次找三人谈话，得到的回答让他惊讶。
“臣家族微末，多年不得寸进。今得公子信任，将如此重任交于我等，岂敢不尽心竭力。”
在西都城时，他们从未受到这般重用，无论在家族还是朝中，都是可有可无的角色。来到郅地，他们也以为自己不会受到重用，顶多是刺探一下情报，给西都城递送消息。
未料想郅玄抵达不久就开始大搞建设，还将如此重任托付下来，三人每天都过得无比充实，别说刺探情报，连和家族联系都抛到脑后。
回忆自己之前所想，三人不由得惭愧，对郅玄生出愧疚之心，做事自然更加卖力。
郅玄可以清楚看到，无论三人之前如何，此时此刻，他们的确是全心全意为了工程忙碌，没有半分藏私。
被他这般压榨，竟然压榨出了感情。没日没夜干活，竟然干出了忠心。人果然是复杂的感情动物，没处说理。
“有劳诸君。”郅玄表情肃然，有点欺负老实人的愧疚。
三人却不这么想，对事业的追求占据上风，郅玄越是压榨，他们越是高兴。
“为公子效命，实乃我等荣耀！”
别看他们长得瘦，衣服底下全是腱子肉。来吧，有活就干，没活他们自己找活干，一定要发光发热，不负公子玄这份信任！
面对如此上进的属官，郅玄毫无办法，只能当面鼓励几句，转过身再惭愧自己不只压榨劳动人民，连下层统治阶级都不放过。
看看热火朝天的工地，瞅瞅干劲十足的众人，再瞧瞧挂着黑眼圈，脚步摇晃仍不离工地的下大夫，郅玄无语凝噎。
他当真没想这么干，就算压榨也没想压榨到如此地步，他完全是被迫的！

第三十六章
清晨，天刚蒙蒙亮，郅县城门大开，数十辆大车排成长列，从城内鱼贯而出。
车上满载着粟粥干粮，还有腌菜和肉汤。经过城下时，值岗的卒伍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肚子开始叫了起来。
打头的一辆大车上，一个年轻的侍人拉住缰绳，从身边的筐里取出两个杂粮饼，递给不断咽着口水的卒伍。
“公子有命，近段时日，尔等守城辛苦，每日赐尔等一餐饭。”
卒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冒着热气的杂粮饼递到面前，诱人的香味飘入鼻端，他仍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早起一个时辰，就能得一顿饱饭。
侍人赶着去往工地，见卒伍迟迟没有反应，直接将杂粮饼塞到对方手里，又探头看了几眼，默数今日轮值的人数，将半筐杂粮饼抬下车，另外还留下一小坛腌菜。
“走！”
完成郅玄的命令，侍人挥鞭，带着车队继续出城。
目送车辆离开，卒伍互相看看，不知是谁起的头，一起扑向放在地上的筐，转眼就将杂粮饼分得干干净净。
在郅玄就封之前，他们很少能吃饱肚子。一天两餐，每餐能有一碗粟粥就很不错。
郅玄就封之后，组织起人力，在封地内大搞建设。卒伍们每天站在城头，亲眼看到一座座木屋拔地而起，大量的木料从山中运出，堆在林边的空地上，继而建成林场。
庶人和奴隶在工地干活，每天都能吃到两顿饱饭，庶人下工后还能领到一碗粟米，偶尔还有肉。这样的待遇着实令人羡慕，不少卒伍都开始心动，想要去工地干活。
随着工程进度加快，城内和周围村庄的庶人都被调动起来，田里的事忙完就去工地干活。还有一部分国人，在郅玄下达命令后，主动去往工地和林场，承担起安全工作，既能抵为兵役，也能领取到一定酬劳。
卒伍们看得十分眼热，奈何职责所在，不能擅离职守，想去也去不得。每日回到家中，看到在工地干活的邻居欢欢喜喜吃上饱饭，自己家人还要饿肚子，滋味别提多难受。
对于这种情况，郅玄起初没有想到，是被名为丁豹的下大夫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不小的问题。
“不患寡而患不均。”
丁豹出身氏族，祖上也曾阔绰过，有实力问鼎六卿。可惜后代不争气，使得家道中落，除了祖上留下的荣耀，再不剩什么，在朝中也无半点话语权。
他之所以提醒郅玄，全因自己的家族曾有类似经历。在开发封地过程中，因疏忽酿成大错。经过那次事件，原本蒸蒸日上的家族开始衰落，不过三代就沦落成今天这副样子。
听完丁豹的阐述，郅玄迅速警醒，立即召来府令，对事情重新作出安排。
“卒伍改为轮值，五人一队，五天为一期。凡值守当日，每人赐一餐饭。不当值时，许他们到城外做工。”
郅玄的命令相当及时，在更大的问题爆发之前，直接将苗头掐灭，没使得问题进一步扩大。
提醒他的下大夫丁豹得到重用，直接由工地脱离出来，专门负责林场。他手头的事分给其他两名下大夫，并有一名邑大夫作为补充。
对于这样的安排，丁豹自是欢喜非常，同他共事之人也无任何不满。丁豹得到升迁和重用是靠他自己的本事，他们想要迎头赶上，自是要更加努力。眼红嫉妒是小人行径，纵然家族衰落，他们也不屑为之。
郅玄命令下达，丁豹迅速走马上任。
府令也快速行动，调派几个机灵的侍人，专门负责给卒伍宣读命令和分发粮食。其中就有当初在西都城为他出计的侍人。如侍人当初所想，自己努力表现，果然得到重用。
当日，车队按时出城，和之前一般无二。不同的是，守城门的卒伍额外分到粮食。足有两个巴掌大的杂粮饼，每人分到两个，自己吃下一半，剩下的不舍得，全都揣到怀里，准备回家后分给亲人。
虽然只是两个杂粮饼，对卒伍来说也是弥足珍贵。在缺粮的时代，这样的一顿饭甚至能救活一家人的命。
国君赐给郅玄三处封地，除凉地之外，郅、丰的田亩均不少，很多还是熟田。怎奈出产不多，属民不可能家家吃饱，青黄不接的时候，饿肚子是常有的事。
这是很普遍的情况，西原国如此，其他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也没有不同。
亲眼所见远比听人转述更有冲击性。
切实了解到封地内属民的生活，郅玄对发展粮食生产的愿望更加迫切。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在推进计划之前，先要搭建起足够多的房舍，让跟随他就封的人搬出棚子和帐篷，住进新家。以此让他们对郅地产生归属感，愿意在此地扎根生活。
通过挖西原侯墙角，郅玄了解到人口是多么重要。
让这几千人彻底留下来，谁来挖也挖不走，才是他开展计划的根本。不然方案再好，缺人也无法实现，犹如镜花水月，不过是一场空话。到头来，或许还为他人做了嫁衣。
车队出城之后，沿着新拓宽的土路去往工地。
彼时，天色逐渐放亮，工地中也变得热闹起来。
许多庶人为了干活方便，不想每日往来，自动自发地建起工棚，每日吃住在工地。
侍人们赶着车辆抵达，工地已是人声喧闹，不少人拥挤在水塘边，取水到棚子里煮沸，准备白天干活时饮用。
他们原本没有这个习惯，即使郅玄在就封的路上就三令五申，一眼看不到，照样有不少人饮用生水。
实在没办法，郅玄找上正指挥药仆翻土的桑医和巫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同两人解释一遍，借两人的手找到能驱虫的草药，当着众人的面，给几个外表十分健壮的男人灌了下去。
结果不必多说，自那以后，众人都开始乖乖烧水，再没人随便喝生水。
发现效果不错，郅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请桑医和巫医熬煮汤药，每人都要喝上一碗。等桑医制出药丸，附近的村庄也派专人去送，尤其是孩童，一个都不能落下。
接下来几天，城内和工地上的人，几乎各个脸色发青。
桑医和巫医表示，青才好，青才证明药效不错。
几名下大夫服用汤药之后，特地来请教郅玄，回去后就对许多喜欢的菜肴敬而远之。尤其是生肉，无论地上跑的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只要是生的，统统拒绝。
自那以后，郅玄封地内的属官和属民就变得特立独行，凡是来访的外地人，都会发现这里的人饮食习惯十分特殊，在他们的餐桌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生食。
车队抵达工地，侍人们跳下车，举起一只只形状奇特的喇叭，扬声道：“来取早膳！”
工地众人听到声音，赶忙行动起来。按照郅玄定下的规矩，各自列成长队，手里拿着木碗和筷子，等着领取早饭。
排队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推挤，更没有喧哗。新来的人有些不知所措，被熟悉的人拉过来，让他们跟在自己身后。
待到队伍排好，侍人将装满粥的木桶从车上抬下来，放到垫高的石板上。盖子掀开，热气带着香味飘散，浓稠的粟米黄灿灿，一勺舀下去就是满满一碗。
“每人一碗粥，两个饼，不够再领！”
装饼的筐放到粥桶旁，带馅的是烤饼，不带馅的是蒸饼。
庶人们分到的都是烤饼，狠狠咬一口，吃到夹在饼里的肉渣，再喝一大口粥，满足得眯起双眼，吃得头也不抬。
奴隶吃的都是蒸饼，壳未脱尽，颜色泛黑，口感不是很好，甚至有些划嗓子。对他们来说，这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美味佳肴。
在工地的国人另有一坛酱菜，还有小半碗油渣，既能自己吃，也能带回家中，给亲人改善一下伙食。
带来的食物全部分完，工地上再无说话的声音，所有人都忙着填饱肚子。
用过早饭，庶人和奴隶开始干活。今天要给第二批排屋上梁，还要打下石料地基，他们的活可不轻松。
侍人们收起木桶，跳上车，没有马上离开，准备等去往林场的车辆回来，再一同返回城内。
由于工程进度超出预期，工地上的木料就变得不足。不是伐木的人偷懒，而是树木砍伐之后不能马上用，需要晾晒处理才能送到工地。
下大夫丁豹掌管林场后，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此事。建筑材料容不得偷工取巧，实在没办法，只能如实上报郅玄，其后抓紧伐木，近段时间紧张一些，保证后期的工程不会耽误。
此时的林场，伐木的庶人和奴隶已经召集起来，同行的国人也全副武装。
他们伐木的地点比较固定，每次开工之前，国人都会先行一步，驱散附近的野兽，防止中途发生意外。
林间植物茂密，伐木的队伍踩出小道，不出几日又会被野草覆盖。
带队的国人十分谨慎，耳边传来怪声，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即举起手臂，示意众人停下。
“怎么？”
“不太对。”
几个国人都上过战场，世代生活在郅县，相当熟悉这片林地。
耳边传来的声响太过陌生，他们马上警觉起来，迅速张开弓箭，抽出长刀，背靠背站在一起，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伐木的队伍落后一段距离，看到几人的动作，也马上警惕起来。
前方传来一阵巨响，似有巨兽在林中奔跑，横冲直撞，撞断挡路的树干。
“来了！”国人发出警告，手中弓弦已然拉满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树开始摇晃，树叶纷纷掉落，树干向一侧倾斜。吱嘎声中，二十多米高的树身从天而降，树冠落下时，差点砸中警惕的国人。
下一刻，庞大的身影从林中出现，鼻前顶着一大一小两只尖角，四足踏在地上，身躯如同小山，直向伐木队伍冲来。
看到这只庞然大物，庶人和奴隶俱现出惊容，国人也是满面震惊，一个字脱口而出：“犀？！”
犀牛似被某种东西激怒，面对弓箭和刀锋仍不管不顾向前冲。
国人们一起放箭，其后横刀在前，短暂阻挡住犀牛，其后高声呼喝，让众人散开逃跑。凭他们的人数和武器很难捕获这头犀牛，更可能被对方杀死，散开跑是唯一的办法。
好在林中地形复杂，植物茂密，犀牛中途又被引开注意力，众人才侥幸脱险。
伐木队狼狈归来，一些人还在林中受伤，丁豹得知情况，立即上报郅玄。
犀牛的出现非同小可。
传说中，人王曾以犀牵引战车，战胜另一位以象为坐骑的人主，其后建立国朝，国祚延续数百年。
据说初代西原侯曾亲自猎过一头犀，作为贡送去中都。自那以后，国内再无犀的消息。未承想竟然会出现在郅地。
“犀牛？”郅玄听到报告，感到不可思议。
转念又一想，他所读的史料中，西原国还有关于象群的记载，突然出现一头犀牛，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谁规定犀牛必须在哪里生活？
在野兽比人多的年代，或许人家就喜欢森林，就喜欢享受四季分明的感觉。
不过，任由这头巨兽留在林中，威胁的不只是伐木队，还有林场乃至工地。万一闹得人心惶惶，很可能阻碍工程进度，打乱他的计划。
郅玄召来府令和几名下大夫，详细询问初代西原侯捕猎犀牛一事。确定猎杀没关系，只要把犀皮送去中都就成，当即拍板，召集擅射和力壮者，随他一同去往林中，拿下这头巨兽！

第三十七章
郅玄身为国君嫡子，出行狩猎需有仪仗。
随行甲士至少三十人，并有擅长射箭的国人五十人，卒伍一百五十人，以及两三百名身体健壮的奴隶。
国君和氏族出猎要驾战车，以郅玄的身份，同样不能例外。
驾车者和戎右曾随他会猎，府令传达消息，早早做好准备，身上的皮甲和武器都经过擦拭，全副佩戴起来，显得异常威武。
考虑到犀牛的体型和战斗力，郅玄找到桑医，从他手中要来两大包草药。当初猎杀巨蛇、捕获头马，靠的就是这两种药草。
“犀性凶猛，公子务必小心。”
桑医犹不放心，毕竟犀牛不同于蛇类和马匹，一旦发起疯来，单靠人多去堆，未必能抵挡得住。即使最后拿下，也会造成不小的死伤。
为确保万无一失，桑医特地为郅玄炮制一壶利矢，箭头在草药中浸泡，一旦穿透皮肉，会让目标产生麻痹感，行动力和力量都会减弱。
郅玄接过箭壶，桑医又递来三支箭，口中道：“此杆中空，藏有药汁。此中药汁见血封喉，用此箭时当以布裹手。”
郅玄刚准备接过来，听到桑医的话，手就是一顿。眼前这位小老头竟然能做出这么危险的东西，他之前怎么不知道？
“箭中为蛇毒，悉上次在荒村所得。可惜数量太少，仅做出三支。”桑医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只陶瓶，“此为解药，可以保命，公子用时务必小心！”
想起路过荒村时，桑医和巫医抓蛇的情形，郅玄忍不住后颈发凉。
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巫医没有准备武器，倒是为郅玄备下不少独特的草药，有可以吸引虎狼等猛兽的，有可以驱虫的，还有几种专门解毒，毒虫毒蛇均不在话下。
看到摆在面前的几个陶罐，郅玄感念对方好意，当即谢过两位老人，将药瓶全部装好。
“公子，捕巨兽可用网，网上悬刺，刺上涂药。”
在巫医的传承中，不只有祭祀天神，还有如何捕获祭品。
远古时期，祝祷所用的牺牲，大多数是在巫的带领下捕获。当时的部落中，巫的权利至高无上，连部落首领都要退后一步。
祭祀所用的牺牲种类繁多，牛羊只能算是一个分类。有的部落专门捕获巨兽献给神明，其中有象、有虎、有鳄鱼，自然也有犀牛。
随着时间推移，部落被国家取代，氏族崛起，巫手中的权利逐渐减弱，地位也被边缘化。时至今日，各诸侯国的巫再不可能在国内说一不二。
巫医接受的传承中，有远古部落捕猎犀牛的场景。
由于是代代口述，内容中难免存在夸大和神异化的描述。可无论如何夸张，捕猎的方法不会虚假，毕竟关乎到人命。
总结起来，在猎杀过程中，主要采用网、弓箭、石斧和石矛。
郅玄记下巫医的讲述，当日就命人编织绳网，并按照巫医所说，在网上镶嵌涂药的木刺，用来困住犀牛。
由于东西要得太急，储存的绳索都在工地，府令不得不带人连夜出城，才凑齐需要的材料。
二十多个匠人彻夜不眠，终于赶在出发前制造出郅玄所要的巨网。
整张网呈圆形，张开直径超过十米，绳结处牢牢捆扎木刺，刺尖锋利无比，能轻易划开一张牛皮。
郅玄对成品十分满意，召集力气大的卒伍试验。
起初效果十分糟糕，卒伍之间缺少默契，差点伤到自己人。随着一次次训练，终于定下合适的人手，确保讯号传出，巨网能在瞬间张开，将目标困在其中。
为能找到犀牛，郅玄还命人制造了一些发声的器具。喇叭不能少，皮鼓也有数个。匠人在制造时，按要求缩小鼓身，使能挂在腰上，极类后世使用的腰鼓。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整装待发。
巫医行祝祷，卜出吉时，郅玄登上战车，率众离开城池，直扑发现犀牛的森林。
由于犀牛的出现，伐木队一直留在林场，没有再去林中。眼看着储存的木料不断减少，丁豹很是心焦，嘴唇边起了一串水泡。
郅玄决定猎犀的消息传来，丁豹主动请缨，想要跟随郅玄一同狩猎，为郅地解决这个隐患。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郅玄自然不会拒绝。
在狩猎当日，丁豹早早准备好，带着全副武装的几十名国人和庶人，早早等候在林场前，翘首以盼郅玄的到来。
时间从清晨来到正午，烈阳高悬天空，气温迅速升高。
高温炙烤下，汗水顺着众人脸颊和脖颈滑落。几名赤着上身的奴隶被晒得脱皮，背上浮现盐粒。
队伍始终站在原地，没有一人想要离开。
终于，道路对面传来车轮声和整齐的踏步声，绣有神鸟图腾的旗帜出现在众人面前。
丁豹当即驱车上前，相隔五十步，下车郑重行礼。
不同身份的人随行狩猎，有固定的程序和仪式。丁豹此举无疑是在表示他愿为郅玄家臣，今后追随郅玄。
“起。”
郅玄站在车上，手按宝剑，让丁豹起身。
简单交谈几句，告知对方此次狩猎的安排，两支队伍就汇合到一处，由熟悉地形的国人引路，去往上次发现犀牛的地点。
林中草木茂盛，遇到挡路的树木，车辆不得不绕行，速度逐渐拖慢。
郅玄很想下车和众人一起走，奈何规矩使然，他若是真跳下战车，这场狩猎未必能进行下去。
好在林中有伐木队开辟的小路，虽然速度慢一些，总是能通过，不至于困在中途。
“就是这里。”
来到上次出事的地点，国人找到被撞断的树木，还在附近发现多处犀牛的足迹。让众人意外的是，除了犀牛的痕迹，高草下还有狼群的印记，而且数量不少。
“狼群？”丁豹看向国人，后者摇摇头，表示在此之前从未在附近发现狼群。
“照计划进行，都小心些。”
听取丁豹和国人意见，经过一番考虑，郅玄决定按照原计划行动。
奴隶们扩散开，由熟悉地形的庶人带领，在林中发出声响，惊动走兽飞鸟，意图将犀牛吸引出来，赶入包围圈。
甲士们护卫在郅玄身旁，国人和庶人严阵以待，绳网已经提前张开，只等目标出现。
这样的做法耗时耗力，对大部分警惕的走兽无用，却能引出犀牛，成功激怒对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中声响不断，大群飞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盘旋在树冠周围，如同大片彩云。
几个奴隶经过一片高草丛，惊飞藏在里面的一群原鸡。色彩斑斓的雄鸡和棕灰色的母鸡接连飞上树冠，草丛中留下十多枚尚未孵化的鸡蛋。
看到这些原鸡，郅玄登时眼前一亮。
西原国有牧人，专门放牧牛羊，却没有大量饲养家禽的先例。
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
在郅玄走神时，林间传来响动。不同于奴隶制造的声响，是野兽发出的嚎叫，以及巨兽撞断树干的声音。
“怎么回事？”
声音不断逼近，甲士们迅速警觉，丁豹也拿起挂在车上的弓箭，护卫在郅玄身旁。
突然，一声凄厉的狼嚎传来，几条灰黑色的野狼冲出草丛。它们各个带伤，一条还瘸了左后腿，样子十分狼狈。
在狼群身后紧追着一头庞然大物，赫然是众人搜寻的犀牛。
这是郅玄第一次直面野生犀牛。那一刻的冲击，他无法用语言形容。哪怕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望见前方如小山压来的巨兽，看到对方鼻前的两只尖角，仍禁不住手脚发凉。
野狼的行为很奇怪，它们本可以分散逃跑，也能依靠速度甩掉犀牛，却像是故意要引对方追在自己身后。发现前方的战车，竟然不闪不避，带着犀牛冲了过来。
虽然和计划有些出入，犀牛到底被引入包围圈。
郅玄一声令下，十多名庶人立刻松开绳子，巨网从天而降。
狼群十分机警，瞬间加快速度，先一步冲出巨网边缘。因为狼群突然分开，犀牛不知该追哪一条，迟疑片刻，正好被巨网笼罩其中。
“拉绳子！”
“快！”
庶人们高喊着，几人合力抓住绳子，迅速将巨网收紧。
伴随着网绳收紧，木刺紧紧抵在犀牛身上，部分因皮厚折断，部分刺进犀牛身上较为脆弱的部位，登时留下一个血口，引发一阵剧痛。
犀牛被激怒，在剧痛下横冲直撞。
它的力量实在太大，绳网竟被一路拖拽，拉住绳网的庶人也被拖在地上。
“放箭！”
甲长下达命令，甲士国人一同开弓，破风声在林中响起。抛射和平射的箭矢组成一张大网，密不透风，袭向狂怒的犀牛。
犀牛的顽强超出众人想象，一轮箭雨后，身上被扎得刺猬一样，速度丝毫不见减慢，依旧轰隆隆撞了过来。
“继续！”
国人继续放箭，甲士们纷纷挺起长戟，用锋利的长戟对准犀牛，组成一片闪烁寒光的戟墙。
郅玄射术一般，不想浪费弓箭，从箭壶中取出几支桑医特制的箭矢，递给车上的戎右和一旁的丁豹。
“谢公子赐箭！”
两人射术都相当不错，以郅玄递来的箭代替先前所用，同时开弓，双箭齐发，分别穿透了犀牛的两只眼睛。
犀牛遭到重创，速度逐渐减慢，在药效的作用下，身体也开始摇晃。
众人不敢放松，继续发起攻击，消耗犀牛的体力。
郅玄也拉开弓箭。
按照规矩，作为狩猎的发起者，他不能一箭不发。即使射偏也没关系，无非是走个过场。
郅玄心中这么想，拉开弓弦，像模像样地射出三箭，事实上都没瞄准。
前两箭不出意外落空，到第三箭时，犀牛突然转身，十分意外地用鼻孔迎接了这支飞来的箭矢。
箭矢穿过鼻腔，直透犀牛的颅内。
犀牛早已是强弩之末，突然遭到如此打击，终于坚持不住，如巨石崩塌，重重摔倒在地。
现场出现短暂的寂静，下一刻，欢呼声震耳欲聋，如山呼海啸。
“公子一箭猎犀！”
“公子威武！”
郅玄看着地上的犀牛，强忍下望天的举动。如果上辈子有这样的运气，他还用耗干了心血，年纪轻轻就担心自己的头发吗？
犀牛倒下，众人的欢呼声不停。
之前逃跑的野狼悄悄折返，身后跟着另外几匹狼，其中还有两只胖乎乎的幼崽。
狼群没敢靠得太近，而是藏在草丛里，谨慎观察人群。
在郅玄就封的路上，这群狼就跟在车队后，总是能在队伍离开后捡一些残羹冷炙。偶然的机会，头狼记下了郅玄的气味，这才大着胆子返回，藏身在草丛里。
人群的欢呼声惊到两只小狼，其中一只不小心翻滚出草丛，另一只也跟着滚了出去。狼群成员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把它们叼回来。
小狼崽出现得十分突兀，翻滚的样子也略微滑稽。或许是巧合，两只一前一后翻滚到郅玄车前，拉车的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差点把它们踩扁。
驾车者拉住缰绳，控制住战马。
小狼崽发出叫声，瑟瑟发抖。
狼群不得不走出草丛，没有发动攻击，而是陆续趴在地上，发出很不狼性的呜咽声。
两只小狼崽从地上爬起来，不知是被吓到还是撞了脑袋，竟然没朝狼群的方向跑，而是越过战马跑到郅玄车边，看样子，车上有东西十分吸引它们。
郅玄觉得奇怪，低头寻找，才发现一只陶罐碎在车角，里面的草药撒了出来，一些还沾到他的袖子上。很显然，是这些草药吸引了狼崽。
“公子小心！”见郅玄弯腰，丁豹出声道。
郅玄挥挥手，示意他不必担心，越过车栏抓住一只狼崽，将它提了起来。
在草药的作用下，狼崽没有反抗，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郅玄看着有趣，再看看不远处的狼群，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没有大黄，要不要给自己养几只大黑大灰？有巫医的草药，貌似很可行啊。

第三十八章
郅玄最终决定，将犀牛和狼群全都带回去。
狼群活动的森林靠近林场，任由它们留在这里，难保对伐木队造成威胁。不如全都带回去，交给巫医帮忙驯养。
在讲述猎犀的过程中，巫医曾提过两句，远古时的巫不只会带领部落狩猎，还会驯养野兽，其中有史记载的就有象，而且不是一两头，是数量过百的象群。
时至今日，随着巫的没落，这些荣光也只能留在历史中。
按照巫医的说法，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该知道的办法都印在脑子里。从他配制的草药效果来看，将狼崽子给他，说不定真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小狼被草药吸引，两只都被抓上了战车。成年狼没有发动攻击，却也时刻保持警惕。郅玄没办法，只能再祭出绳网，将狼群成员全部拿下，带回城内再做安排。
犀牛体型庞大，单靠人力很难搬运。
队伍中的庶人想出办法，借鉴上梁和吊顶的方式，用绳子将犀牛吊高，送上郅玄带来的大车，其后由人力拖拽，离开森林后再换上牛马。
过程还算是顺利，犀牛的尸体放到车上，车板发出声响，好在没有碎裂，车轮也算是牢固。只是车轴发出吱嘎声，穿过林间时，小半个车轮压入泥里，庶人和奴隶一起拖拽，才勉强拖出泥坑。
队伍行进间，郅玄不忘之前的灵光一闪，告知身旁的丁豹，今后伐木队进入森林，遇到原鸡不要放过，而且最好抓活的。
“若有其他禽类，也可一并抓捕。”
既然要养，索性多凑几种。
就郅玄的了解，西原国内没有出现大规模禽类养殖。其他诸侯国还不清楚，但从本国类推，估计也是一样。如果他的想法能够实现，很可能就是头一份。
事情还没有一撇，暂时无法详说，郅玄只让丁豹搜集禽鸟，抓活的送去城内，并未多提别的。
丁豹心生误会，以为郅玄喜好食禽肉，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超额超量完成任务，没少搜集珍奇鸟类。除了常见的稚、野鸭、大雁和雀鸟，他不知从哪里找来数只鹦鹉，长着虎皮鹦鹉的外表，个头却接近金刚鹦鹉，郅玄看到后，着实是吃惊不小。
临近傍晚，猎犀的队伍离开森林。
在郅玄的要求下，丁豹和伐木队没有返回林场，而是和郅玄一同去往城内。
沿途经过几个村庄，村前和地头的庶人奴隶看到郅玄车驾，纷纷退到路旁行礼。
待拉着犀牛和野狼的大车经过，众人看到车上的犀牛，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不由得发出惊呼：“这是何物，为何这般巨大？”
在地广人稀、知识被氏族垄断的年代，不是所有人都认识犀牛。哪怕听过传说，也不会立即同眼前这只巨兽联系到一起。
伐木队中的几人恰好同村人相识，在经过挺起胸膛，十分得意道：“车上是犀，公子玄所猎！”
犀？！
村人们张大嘴巴，直至队伍走远，仍久久回不了神。
“犀，公子玄猎了犀？”
传说中，人王曾以犀驾车，在战场中大获全胜。初代西原侯猎犀贡于人王，就此抵定牧守一方的重任。
自那以后，西原国内再未有人猎到犀。偶尔有人声称目睹，也仅停留在嘴上，没有更多办法证实。
现如今，一头真实的犀出现，还为公子玄所猎，如何不令众人吃惊？
吃惊之后，众人互相看看，满满的喜悦涌上心头。
犀出现在郅地，猎犀者是公子玄，郅地的拥有者！
作为生活在这里的一员，无论国人、庶人还是奴隶，无不与有荣焉。
未等郅玄回到城内，关于他猎犀的消息已在封地中传开。属民们感叹公子玄勇武，不免提到会猎和西都城内传言。
“公子玄勇武，上天眷顾，身边屡现吉兆，难怪初战即斩酋首！”
附近的村人陆续赶来，惋惜没看到犀牛和郅玄的英姿。众人一番商量，索性放下手头的事情，一起去往城内。
活耽搁半天不要紧，犀牛实在罕见，错过这一次，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
公子玄如此勇武，身为属民，理当前往恭贺。
行动的不只有村人，还有在工地干活的庶人。
得知郅玄猎杀犀牛，众人不约而同加快干活的速度，全都赶在天黑前完成当日的工作。其后也顾不上领粟米，一起涌向城内，脸上都带着笑意和喜气。
郅玄的队伍抵达时，早一步得到消息的府令等人已候在城外。
巫医袒露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郑重上前行礼。在获得郅玄允许后，用匕首划开犀牛的头部，切下一根牛角，将伤口流出的血涂抹到自己的额头和胸前。
“祝！”
双手捧起犀牛角，巫医昂首向天，嘴里发出高亢的声音，带着独特的韵律和声调，开始一场迎接勇士归来的祝祷。
月光照耀下，巫医模仿野兽跳跃舞动。灰白色的发披散开，汗水顺着脖颈和胸膛滑落，肩背上的图腾颜色变深，仿佛活过来一般。
周围有人打起火把，火光跳跃，照亮大地，同月光星光交相辉映。
巫医舞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赤脚用力踏向地面，溅起染血的尘土。
“祝！”
巫医再次大吼，停下动作，伏身在地，胸腔剧烈起伏。片刻后直起腰，双手向前探出，以恭敬的姿态将犀牛角送到郅玄面前。
“公子玄！”
郅玄接过犀牛角，巫医结束仪式，人群中传来欢呼声。
“彩！”
“勇武！”
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汇成一股洪流。
国人、庶人乃至奴隶都在大吼，一瞬间陷入狂热。吼声震动九霄，大地都似在微微颤抖。
城头的卒伍敲响皮鼓，隆隆的鼓声让人群更加兴奋。
火光中，郅玄走下车，拔出佩剑，斩下另一只犀牛角。
犀牛血沿着他的掌心滑落，蜿蜒过手腕。
人群出现短暂寂静，其后，更热烈的欢呼声穿云裂石，震耳欲聋。
在沸腾的人声中，年幼的狼崽蜷缩在车角，显然被吓得不轻。成年野狼也变得十分安静，即使药效过去，也没有试图咬断绳索挣脱束缚。
众人手持火把，簇拥在郅玄周围。
郅玄挺直脊背，下令剥下犀牛皮，肉与属民共分。
“谢公子赐食！”人群再一次沸腾。
城内容纳不下所有人，在府令的安排下，庖和侍人直接在城外架起火堆。
手艺精湛的庖围着犀牛走过两圈，亲自动手解开绳网，取下犀牛身上的箭矢，一一剔出扎穿犀牛皮的木刺，从犀牛腹部下刀。
剥下的犀牛皮伤痕累累，需要特殊炮制才能保存。
在庖的手下，犀牛的肉和骨头迅速分离，内脏也没浪费，取能吃的部位洗净，切块在锅内熬煮。
很快，水汽沸腾，肉汤的香味开始飘散。架上的烤肉也滴出油脂，落在火堆中，发出一声声爆响。
一头犀牛的肉足够所有人吃饱，连奴隶的肉汤里都有小块内脏和带肉的骨头。
巫医亲自动手，将犀牛头顶的肉切下来，未加任何调料，直接给郅玄送上。
“公子勇武，当食。”
知晓这是一种古老的部落礼仪，郅玄没有拒绝。
肉的味道很难形容，没加调料，连盐都没有，还有点焦，郅玄几乎嚼都没嚼就吞进了肚子里。
当夜，众人饱餐一顿，直至天明方才散去。
他们全都精神抖擞，压根没打算补眠，该去工地的去工地，该伐木的伐木，连到田间浇水的都精神百倍。
郅玄将狼群交给巫医，说明自己的打算，在对方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后，才放心回到家中。
困意涌上，郅玄连打几个哈欠，想到要紧事，让人送来冷水，扑在脸上，让自己保持清醒，随后铺开竹简，准备给西都城内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告知对方自己猎到一头犀牛，取下犀牛皮、犀牛角和完整的头骨，打算贡入中都。这样能载入青史的好事可是千载难逢，有没有兴趣署名？
当然，署名不能白署，总要给些好处。粮食牲畜都可以，盐也行，他统统都可以，完全不挑。
不过时间有限，在收到信后最好尽快做出决定，否则时间一到，他就会自行组织起去中都的队伍。
越过国君，以公子的身份入贡多少会引来非议。但他如今受封三地，为国戍边，以郅、丰、凉三地之主的身份入贡，等同一方大氏族，没人能挑出理来。
书信写好，郅玄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用布袋封好，在袋口插上竹简，写明收信人。随即召来府令，交代他安排人手，快马加鞭送去西都城。
之所以如此着急，一来是天气太热，犀牛皮经过炮制，尚可以长时间保存，犀牛头骨保存不善则会出现问题。所谓夜长梦多，自然要尽快送去中都城。
其次，他带来的粮食虽然不少，数月只有消耗不见补充，迟早是个问题。必须设法储备一些，为明年的开荒做准备。
再次，他离开西都城这么长时间，不能一直没有动静。
闷声发大财的计划早成泡影，只有在必要的时候展示实力，彰显一下存在感，让各方都清楚看到，才更有利于今后发展。
猎犀入贡是个极好的机会，他相信西原侯和六卿都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哪怕肉疼，该给的还是要给。
在给粟虎和范绪的信中，郅玄多提了几句，相比给其他人开出的条件，两人需要付出的就少了很多。
可以少给，但不能不给。
只有双方的利益都能满足，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线，保持一定平衡，合作才能继续下去。
书信送出后，郅玄放下一件心事，开始考虑房屋建好之后，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分给属民。
升米恩斗米仇，这句话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给工地和林场提供饭食，可以视为劳力交换，卒伍额外得的一餐也勉强说得过去。
接下来，他就要慢慢开始收紧。
按照郅玄的计划，现在的城池实在太小，早晚要搬离。工地上建造的排屋就是新城的雏形。
新城之外，军营也要扩建。
新军人数早晚要召齐，现有的营房不够容纳一支万人军队，与其到时手忙脚乱，不如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安排。
郅玄一边想着，一边在竹简上刻画，理顺有些杂乱的念头。
在他忙于落笔时，府令安排的人已经出发，携带他的书信，风驰电掣赶往西都城。
与此同时，另有两支队伍也在日夜兼程，从不同方向赶往郅地。
其中一支带来凉地县大夫洛弓的消息，另外一支则来自北安国，身上携带着赵颢的亲笔书信。

第三十九章
凉地位于西原国最北，境内多草场丘陵，少耕地，属民多以放牧为生。
因同草原接壤，凉地时常遭遇戎狄部落侵扰。为能自保，生活在这里的人性情彪悍，无论男女均能上马作战。
洛弓抵达凉地之前，上一任县大夫即被召走，留下空荡荡的府邸，还有大堆落灰的竹简。
简单了解过情况，洛弓连续数日召邑大夫议事，其后派出心腹，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统计人口，国人、庶人和奴隶分别造册。最终统计出，凉地国人庶人共二百一十三户，奴隶数量不多，仅一百人左右。
之所以如此，并非凉地国人不好战功，而是土地贫瘠，大多数人家都依靠放牧维持生计，不需要大面积开荒种田，就不需要太多奴隶。凉地人十分务实，大多以战功换了牛羊，仅有部分需要奴隶，用来耕种少数熟田。
洛弓抵达之前，逢青黄不接的季节，凉地连遭数次胡患。属民再是强悍，遇到十几倍于几的狄戎也没办法轻易取胜。
几次袭击中，总会有一两座村庄被攻破，村人饲养的牛羊被抢走，家中也被洗劫一空。
凡是居住在凉地的人，都和狄戎有着血海深仇。无论哪个村庄，也无论国人庶人，甚至是奴隶，都对这些强盗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不是没有战斗力，人数相当或者只差两三倍的情况下，狄戎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时常被打得屁滚尿流。
吃过多次教训，狄戎部落开始学得聪明，不再各自为战，每次南下劫掠都是数个部落联合，蝗虫一样杀之不尽。
洛弓召邑大夫和村老了解详情，后者听他亲口证实郅玄就封戍边，将建新军扫除边患，无不拍手称快。
“君如有召，我等出人出力绝无二话！”
邑大夫和村老全都受够了胡人，他们十分直白地告诉洛弓，只要下令，凉地之内凡是能拿起武器的，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冲上战场，不会有一人后退。
“公子玄如要建新军，男子不足，女子亦可为兵。我等虽老迈，家中儿女孙辈都能骑马射箭！”
村老们都曾上过战场，有的还屡次立下战功，十分了解西原国的军队组成。
单靠三地的男子绝不可能召齐新军数量。加入凉地女子，战斗力同样不弱，发下足够的武器，同样能上战场杀胡！
以女子成军，在各诸侯国并不罕见。尤其是一些小国，人口本就不足，依靠国人男子，别说三军，一军都凑不齐。为了保护国家，都会召女子入军，待遇和男子相同，一旦立下战功，获取封地和氏并非难事。
邑大夫和村中共同提议，洛弓结合当地实际情况，也认为此事可行。在给郅玄的信件中，特地附上相关内容。
谈话结束后，洛弓在家中设宴，款待邑大夫和村老。
宴上没有太多珍味，主要是粟饭管饱，还有用盐腌制的肉和酱菜。
邑大夫和村老相当满意，十分感谢洛弓的招待，决定回去后立即召集村人，传达公子玄的命令，让各家准备好，随时准备受征召从军。
就在几人用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依稀听到有人在哭泣斥骂，对象正是洛弓。
邑大夫和村老停下筷子，疑惑地看向坐在正位的县大夫。
洛弓安如磐石，不见任何惊讶之色，吃完最后一口粟饭，放下碗，才道：“日前我率人巡视边界，搜寻狄戎部落常出没的地点，诸位想必清楚。”
邑大夫和村老们点头。正是因为洛弓的务实举动，他们才会认可这位县大夫，在对方提出公子玄要建立新军时，纷纷出谋划策。
“途中遇到大雨，在一处丘陵地扎营。遇到戎人部落偷袭，数人畏敌不前，被我以律法处置。门外叫嚷的正是他们的家人。”洛弓道。
听到这番话，邑大夫和村老们勃然变色。
西原国尚武，凉地又位于边境，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没有同狄戎交过战动过手？战场之上，最被鄙夷的就是懦夫。你可以不够强，但你绝不能畏敌退后！
“此等人，君还留其作甚？”一名邑大夫鄙夷道。
身有官职却这般畏敌，简直丢尽了士的脸面。无论在哪个诸侯国，这样的人都不配为国人。
“他们竟还有脸叫嚣！”听到门外的人越骂越过分，邑大夫和村老表现得义愤填膺。若不是洛弓出言，几人怕是会当场拔刀。
“诸位不必气恼。”洛弓安抚道，“此事我会妥当处理。今日之后，还请诸位鼎力相助，助公子玄早日建成新军，扫除边患，扬我国威！”
邑大夫和村老齐声应是，决定回去之后，立即将消息告知众人。
待到几人离开，洛弓方才下令，将之前叫嚷的一群人押到面前。
他们中有老有少，有女人也有孩子。待房门打开，洛弓出现在门后，一群人登时来了精神，叫骂声再次响起，有人还朝洛弓吐了一口唾沫。
“大胆！”家仆怒喝一声，举起手中的棍棒狠狠砸了下去。
沉闷的击打声伴着骨碎声传入众人耳朵，叫嚷得最厉害的几人先后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口鼻流出殷红的血，很快就一动不动。
叫骂声瞬间一滞。
洛弓示意家仆停手，后者放下棍棒，看着蜷缩在院子里的三十几个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孬种！”
无视对面怨恨的目光，洛弓负手站在廊下，扫视院中，冷笑一声：“果然是物以类聚，胆小贪婪，无耻之尤。”
一番话重新激起众人怒火，一人大声道：“洛弓，你血口喷人！我父亲分明是饮下你派人送来的甜汤，七窍流血而亡！我要见公子玄，我要当面问一问他，凭什么这样对待老臣！”
这些人并不糊涂，心中都十分清楚，若没有郅玄点头，洛弓绝不敢行此事。即便是为铲除对手，也不会一次毒杀六人，还都是梁夫人留下的旧臣，简直骇人听闻！
“你还有脸面提公子？”洛弓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声音冰冷，目光如刀，“梁夫人是如何善待尔等，尔等又是如何回报？休言你父所为你半点不知！”
此番话一出，叫嚷的青年登时哑口无言。
无论在哪个时代，背叛都是极其可耻的行为。尤其是梁夫人向来宽厚，从未亏待跟随她的家臣，更将自己的儿子加以托付。
结果如何？
这些人根本没有遵守誓言，全都选择了背叛，或投向西原侯，或同某氏族暗通款曲。他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殊不知早被洛弓看在眼里。
事情没有揭穿，也无法摆上明面，不代表他们能继续逍遥法外，更不可能一边拿着郅玄给的俸禄，一边背叛旧主，将郅玄卖个彻底。
洛弓扫视众人，逐一道出其家罪行。
背叛的家臣没少从西都城得来好处，身为他们的家人，不只知情多年，更心安理得享用背主得来的一切！
若不是洛弓识破，忍辱负重多年，他们还将继续恬不知耻，表面装作忠诚，背后继续出卖，丝毫不念及梁夫人的恩情。
“你们如何有脸叫嚣？如何还有颜面活在这世上？”
洛弓从没打算放过这些人。
在他的观念中，斩草必要除根。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舍弃，又岂会生出妇人之仁。
之所以没有马上动手，是要把事情做得圆满，绝不能让公子玄背负丁点骂名，不能让西原侯和密氏有机会找麻烦。
将背叛者钉在怯战畏敌的耻辱柱上，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消息传出去，哪怕西都城内有人怀疑，也不能公开调查，更不能追究。否则的话，必会招来国人质疑甚至是骂声。
“你是故意，你是故意的！”一个年长妇人突然叫嚷起来。
自从被带到这里，他们一直被严密看守，虽未遭到刑罚，也不能出牢门半步。
听守卫露出口风，得知洛弓在府内宴客，一群人以为有机可趁，将身上藏匿的财物全部送出，还许下诸多好处，好不容易买通守卫，说动对方开门，一起冲了过来。
仔细回想，一直对他们不假辞色的守卫，为何突然变得好说话？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圈套！
为的是什么？
院子里的人被妇人提醒，有反应快的已经脸色铁青。
洛弓好整以暇看着众人，嘴角掀起冷笑。
这些人妄图借助外人之口败坏他的名声，他无非是将计就计，让他们闹一场，方便事情更快地传出去。
他是凉地县大夫，公子玄的属官，消息由他口中传出，难免有被质疑的可能。换成民间，就会是另一种结果。
国人庶人言之凿凿，斥责畏战之人，谁能言假？
民间声浪掀起，谁都不可能为这些人翻案，更没有任何理由牵扯到公子玄。
“带下去严刑拷打。”
这些人的利用价值已经不多，洛弓无意继续纠缠。之所以和他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让他们死得更明白些。至于拷问情报，有且罢，没有也不算什么。经过这些年的观察，他已经知道背后都是谁，大可以等到公子玄羽翼丰满再做计较。
院子里的人开始大声哭嚎，他们当真是怕了。
洛弓不愿再理会，挥手让人把他们拖下去，就转身返回室内。
其后不久，关于这些人畏敌的消息就在凉地传开，很快传到丰、郅等地，附近氏族封地中的国人也有耳闻。
众人一致认为杀得好。
同诸侯国交战，畏惧不前都是耻辱，竟然还畏惧狄戎，简直不配为国人，真该找条地缝钻进去！
凉地发生的一切，洛弓全都写在信中，巨细靡遗。
除此之外，他还在竹简中夹了几张兽皮，上面写明动手的经过，以及从背叛者家人嘴里问出的情报。并在末尾写明，他有意召集一批凉地属民，和带去的甲士混编训练，择日北上草原，找几个部落练练手。
凉地人大多不种田，无需时时刻刻留在家中。放牧的事情交给奴隶，国人庶人均能脱产，正适合练兵。
洛弓的用词十分文雅，字里行间却透出杀气腾腾。简单总结一下，就是天热不下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草原抢他丫的！
郅玄看过之后，觉得照他的计划执行下去，凉地八成会培养出一批职业军人。不同于国人的脱产方式，他们不再是按时间服兵役，而是彻底脱离土地，随时随地都能上战场。
“可行吗？”郅玄不确定。但以目前的情况，任何办法都要试一试。若是不成功，大不了再去坑渣爹，总能设法兜底。
读完洛弓的书信，郅玄很快写成回信，派人送往凉地。
信使出发不久，一队北安国骑士抵达郅地，随身带来赵颢的书信。
“公子颢写信给我？”
郅玄起初有些惊讶，询问来人，对方只负责送信，并不知晓更多。
“府令，安排他们休息。”
送信人被带下去，郅玄拿起被布包裹的竹简，一边思索赵颢的意图，一边解开系绳。
布袋之内尚有一层蜡封。
郅玄将蜡封划掉，展开竹简，看到上面的内容，眼睛越睁越大。
“君之心意，颢已告知君上。期不日相会，详谈此事。”
足足有两分钟，郅玄握着竹简一动不动。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是吧？
真的不是吧？
从头至尾又看一遍，郅玄默默放下竹简，想到稀里糊涂送出的神鸟佩，猛拍一下脑门。
到底是这对父子特立独行，还是这时代的人就是如此狂野奔放？
一个敢说，一个竟然不反对！
还是说，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若他马上去见赵颢，解释从头至尾就是一场误会，还来得及吗？会不会被对方抄起长剑扎个对穿？
猜想可能的后果，郅玄双手捧着脑袋，悔不当初，无语凝噎。

第四十章
拖延不是办法，当鸵鸟更加不行，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冷静下来，郅玄重新拿起竹简，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虽然字里行间没有半点问题，可他还是越想越觉得事情存在蹊跷。
推敲一个政治人物的一举一动，绝不能单看表面，这是他从西原侯身上学到的教训。
从表面看，赵颢对他并无恶意，但这背后当真没有别的企图？
郅玄沉吟良久，碍于对北安国不甚了解，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不过赵颢送来书信，出于礼仪，两人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面。
想通之后，郅玄提笔写下回信，并未多言其他，只道同意见面，希望将日期定在秋收之后。
两人身份特殊，都有戍边职责，出行会面要遵循礼仪，绝不能有任何疏忽，毕竟关乎两国颜面。此外，郅玄需要留出时间，设法打探北安国的消息。或许能推断出赵颢此举的真正缘由。
回信写好，郅玄放下刀笔，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命人召来府令。
“公子要派人去北安国？”听到郅玄的要求，府令不免惊讶。
郅玄没打算隐瞒对方，讲明事情前因后果，还将赵颢信中内容告知部分。
府令愣在当场，许久才道：“原来公子将神鸟佩赠与公子颢？身份倒也般配。”
郅玄：“……”这是重点吗？！
看出郅玄脸色不太对，府令迅速反应过来，告罪一声，双手接过郅玄的回信，准备下去挑选人手，尽快去往北安国。
待府令离开，郅玄重新拿起竹简，奈何心情烦乱，迟迟看不下去一个字。实在没心思处理政务，索性出城巡视封地，权当是让自己放松一下。
鉴于郅玄的身份，即使轻车简从，也要有二十名甲士护卫。因天气炎热，甲士特许不佩全甲，不持长戟，只在麻衣外套一片胸甲，腰间悬挂长剑即可。
牛车护栏被卸下，车厢里的兽皮替换为草席。车厢拆掉护板，方便通风，仅在头顶支起伞盖用来遮阳。
车角钉有木箱，箱子里放置装水和糕点的陶壶，方便路上取用。
一切准备就绪，郅玄登上牛车，驾车者挥动缰绳，健牛迈步向前，穿过被阳光炙烤的长街。
热风卷过，土路扬起沙尘。
街道两旁少见行人，一来天气太热，少有老者和孩童出门；二来，郅玄在领地内大搞建设，许多国人和庶人都去往工地林场，有人嫌每日来回麻烦，干脆将家搬去干活的地方，工程结束之前都不打算再搬回城内。
土路两旁挖有水沟，冬季时尚好，进入盛夏，气味着实难闻。残留的积水滋生蚊蝇，卫生状况也十分堪忧。
队伍经过一条半干的水沟，里面竟漂浮着死去的老鼠，一群苍蝇覆在上方，发出嗡嗡声响。
郅玄看得皱眉，甲士们却习以为常。
别说郅县城，就是西都城，也难免会遇到类似情况。氏族居住的坊有奴隶专门清扫，国人和庶人的住处就没有这么多讲究。奴隶聚集的地点情况更是糟糕，一旦有人生病，整个坊都要关闭。
郅玄从史书上了解过，从初代西原侯就国，西都城曾两次搬迁，不是因为战火，而是城内的情况不再适合居住，不得不搬走。
据府令称，郅县的情况已经算好，有许多小国，城内连排水沟都没有，从立国至今，国都不知搬迁过几回。
类似的情况古已有之，中都城都有过迁移历史。
鉴于此，郅玄决定建造新城时就做好规划，该有的设施必须要有，无法和后世相比，也不能像如今这般，一到夏天就污水横流，整座城都被难闻的气味笼罩。
牛车继续行进，待到城门前，轮值的卒伍迅速打起精神，目送郅玄的车驾离开，随即垮下肩膀，变得无精打采。
天气太热，即使站在阴凉处，也驱散不了难捱的闷热。好在城头存放有大量清水，实在热得受不了，取一瓢从头上浇下去，总能缓解几分。
出了城门，四处可见庶人和奴隶搭建的草棚。其中大部分空空如也，主人都在工地和林场干活。少部分冒出烟气，留守的老人孩子守着锅灶，将烧沸的水倒进罐子里，在屋角放凉，方便干活的人回来饮用。
穿过大片草棚，绿色的农田映入眼帘。
田中的庄稼已经挂穗鼓浆，秋收时，就会变成黄灿灿一片。
郅玄让驾车者放慢速度，唤来几名蹲在田边的庶人，询问今年夏种情况。
几人被带到郅玄面前，都十分紧张，有些手足无措。最后是一名年长者开口，道今年天热，好在不缺水，亩产应该和往年不差多少，粟麦还能多上少许。
听到老人的话，郅玄在心中估算，得出数字，不由得皱眉。
由郅地往年的产量推断，今年一亩田至多能收一百五到一百六十斤左右。想要养活郅地目前的人口，这些粮食远远不够。开荒势在必行，改良农具和培育粮种也要抓紧。
赏赐过回话的庶人，车驾继续前行。
郅玄本想去工地，中途又改变主意，命队伍调转方向，去往桑医和巫医的药田。
抵达封地不久，郅玄就兑现承诺，专门划出一块土地供两人种植药材，还赐给两人各五名药仆。
为了栽种和培育草药，两人废寝忘食，甚至在田边结庐，搭建起草屋，很少再回到城内。
郅玄来得突然，两人没有预料，此刻都在田里顶着太阳插下木杆，方便药藤攀爬。
几名药仆跟在两人身边，手里提着木桶，桶里既有清水，也有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浑浊液体，主要是野兽的血液混合切碎的内脏。
有药仆守在田边，驱赶觅食的雀鸟，望见郅玄车驾，立刻撒丫子朝田里跑去。
“公子驾临！”
桑医和巫医抬头看了一眼，各自加快手上动作，将最后一根木杆插下，交代过药仆，就前后走到田边，从木桶里舀水洗掉小腿和脚上的泥土。
“见过公子。”两人整理外袍，穿上鞋子才上前行礼。
郅玄让两人起身，随后走下牛车，站在田头，望向用木栅栏隔开的四块药田。
桑医向郅玄介绍，其中两块是按照郅玄要求载种蒜姜等种类，大部分已经成活。余下两块则是他和巫医自行寻找，耗费不少心力才搜集到的草药。
“公子请看，此类药藤还引来蜂群。”
郅玄顺着桑医所指看去，果不其然，在大片开出小花的植物旁，悬挂着一个西瓜大的蜂巢。不时有蜜蜂飞进飞出，偶尔还有几只蝴蝶经过，显然都是被花蜜吸引。
郅玄认不出藤蔓的种类，倒是在藤蔓旁看到几株熟悉的浆果，青色的果子不到黄豆大小，成串挂在一起，等到夏末才能成熟。
在两人说话时，巫医返回居住的草屋，取出一只婴儿手腕粗的木筒，呈给郅玄。
“公子，这是前些时日取的蜜。”
木筒盖子打开，香甜的味道瞬息流出。这种甜味十分特殊，郅玄还是第一次闻到。
“花不同则蜜不同，香味自然不同。”
两位老人为了采药，时常要出入深山老林，不只能对付猛兽毒蛇，对蜂群也十分了解。尤其是巫医，在主动离开国君府后，为躲避风头，有一段时间专门靠割蜜为生。也是在那段时间，他成功掌握安抚蜂群的办法，也对蜂蜜有了更多了解。
“等到另一片药田开花，蜜会更甜。”
巫医说得云淡风轻，郅玄却知这其中有多少风险，愈发钦佩对面的老人。随着加深对两人的了解，他更加有信心，两人能培育出好的粮种。
心中这么想，郅玄当面说出自己的打算。
“还请两位帮忙。”
桑医和巫医考虑片刻，虽然之前没做过，倒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见两人答应下来，郅玄紧接着道出改良工具、深耕土地一类的想法。并言他会在秋收后召集有经验的农人，听取各方建议，确保明年开荒种田能顺利进行。
桑医和巫医起初频频点头，认为事情可行。当听到郅玄期望的亩产量时，两人同时一愣。
多少？
亩产三百斤？
是他们年纪大耳背了？
“两位没听错，就是三百斤。”郅玄自认已经相当保守，要是激进一些，他的目标会定得更高。
桑医和巫医许久没说话，见郅玄不是说笑，只得吩咐药仆带上能吃的果子和几枚鸟蛋，去附近农田走一趟，换一些庄稼回来。
药仆领命而去，很快带着两捆庄稼返回。
桑医取出几根结穗的庄稼，分别递给郅玄，道：“公子可都认得？”
郅玄诚实摇头。
“公子可知，各诸侯国，唯南幽国有亩产两百斤的稻，其余各国多种黍、粟、麦和豆，全无此种产量。”
“中都城曾自南幽国购稻种，其他诸侯国也曾效仿，却很少能够种活。即使能活，产量也远不及南幽国。”
巫医是想告诉郅玄，提高粮食产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使有良种，也要考虑到方方面面，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郅玄当头被泼了冷水，有些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细细思量巫医的话，他的确有些想当然了。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顺利让他有些飘，也或许是后世的经验让他不自觉产生优越感。巫医的话无疑是当头棒喝，让他重新脚踏实地，明白有些事不是一蹴而就，往往需要几年、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的努力。
思及此，郅玄深吸一口气，弯腰向老人拱手。
“谢长者指点。”
巫医受了这份礼，和桑医一同教郅玄辨识粮食的种类，并且建议他，秋收后就划定土地，准备开荒事宜。
“真如公子所言，能深耕土地畜养肥田，哪怕暂时没有良种，也能提高亩产。”
听完两位老人的话，郅玄认真思索，决定回去后对计划进行更改。
临近傍晚，郅玄才离开药田。再去工地来不及，只能将行程安排到明天。
按照工程进度，第二批排屋也将竣工，可以分出部分人手挖掘排水沟和下水道。
具体如何进行规划，郅玄自己做不来，只能交由几名下大夫和匠人集思广益。
除了下水道，新城内还要建造冰窖。冬日储冰，夏日取用。水井的话，需有经验的人才能找准，可以等工程大部分结束后再说。
厕所必不可少。
郅玄受够了目前的卫生状况，无论如何都必须改变。否则地话，不只是气味难闻，万一滋生具有传染性的疾病，就不是搬迁能够解决。
时间一点点过去，郅玄的造城计划也逐渐完善。
等他停下笔，才发现已经是深夜，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身边的竹简早已经堆成小山。
抻了个懒腰，郅玄起身回到卧房，想着明天去工地该如何安排，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从郅地出发的信使星夜兼程，距离西都城越来越近。另一支队伍也做好准备，携带郅玄的回信，天明就出发，和赵颢派出的骑士一同驰往北安国。

第四十一章
郅玄的书信送抵西都城，在城内引起不小的轰动。
骑士肩负使命，过城门时不声不响，只道是送信。进到城内后立即大声宣扬，沿途之上扯开嗓门，遇到巡城甲士照样不惧，没哪条律法规定不许大声说话吧？
等书信送到西原侯和六卿手中，郅玄猎犀的消息早在城内传开。国人、庶人议论纷纷，惊叹公子玄勇武。谈话间不免提起郅玄诸多事迹，例如斩酋首，获大鱼，仁义大度等等。
一时之间，郅玄成为西都城内的热门话题。
正所谓公子玄不在西都城，城内照样有公子的传说。就是如此豪横，任谁都没辙。
相比国人的与有荣焉，西原侯的心情就很不美妙，甚至称得上糟糕。
猎犀？
初代国君之后，西原国再没有一任国君得此殊荣。他早年曾猎杀虎豹，体型庞大的野牛也曾杀过，唯独一次都没见过犀牛，何言猎杀。
本以为国内再无此等巨兽，目睹者也不过是空口白话夸夸其谈。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有幸遇到，不只遇到还率人猎杀！
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西原侯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骄傲有之，苦涩有之，嫉妒有之，错综复杂，让他凝视面前的竹简，许久一动不动。
西原侯不怀疑信中内容的真实性。据侍人禀报，入城的骑士共有七人，除他之外，六卿也接到书信，内容想必大同小异。这样的行事，只能证明猎犀属实，准备入贡中都也不是虚话。
想到这里，西原侯深吸一口气，压下复杂情绪，再次看向竹简，斟酌信中提出的条件。
以犀皮、犀角和犀骨入贡，百年难得一遇。此等盛事，中都人王绝不会轻忽。传扬出去，西原国必将名声大振，压过其他诸侯国，自己也将青史留名。
但有一个前提，自己的名字必须出现在入贡的国书上。
以国君为首入贡和以氏族之名入贡，象征的意义和得到的封赏绝不会相同。
前者的话，中都有极大可能免今年贡赋，赏赐国君，再由国君奖励氏族。若是后者，就变成郅玄一人受赏，获利的也只有三地属民。
思及此，西原侯深吸一口气。
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郅玄提出的条件他都不可能拒绝。粮食牲畜非但要给，还要多给，必须要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不使国人觉得自己是在抢儿子的功劳。
总体来看，这件事属于双赢。
郅玄得了实际的好处，西原侯也能挽回名声，在其他诸侯面前出一把风头。可他还是肉疼，肉疼且憋屈。即使是朝中六卿也很难做到如此地步，一边让他牙痒，一边让他吞下苦水，脸上偏要露出笑容，更要昧着良心说一句苦什么苦，甜的！
同样郁闷的还是密氏兄弟。
虽然三人没有当面沟通过，可对西原侯的憋屈恼火，两人也是感同身受。
看过郅玄的书信，兄弟俩对面而坐，都没有说话的兴致。
许久，密武才叹息一声：“迟了。”
他说的迟，是未能提早发现郅玄在藏拙，没能早作提防。如果预料到今日，他会先于密夫人下手，绝不会让郅玄有长大和就封的机会。
现如今，郅玄人在封地，他鞭长莫及。
这位二公子在会猎时立下战功，在军中声名鹊起，就封之前留下仁义聪慧的名声，到了封地竟能猎得犀牛。
一桩桩一件件，谁能预料得到？
密武完全可以想见，一旦入贡事成，郅玄在国内的威望必将更上一层楼，各诸侯国也将传扬公子玄的大名。
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公子康将被远远甩在身后，再想问鼎世子继承国君之位，绝对是难如登天。
密纪也产生同样想法。只是和密武不同，良久的沉默之后，他攥紧拳头，脸上闪过狠戾之色。
纵观各国，惊才绝艳的公子并不鲜见，战功赫赫的同样不少，但其中有几个能成为世子？就算受封世子，在真正继承国君之位前，也绝非没有变数。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人眼中闪过遗憾，另一人则浮现狠绝。
“大兄，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密纪沉声道。与其等待虚无缥缈的变数，不如自己动手。
西原侯几次遇刺，其中不乏密氏的手段。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演，派人到郅地动手，虽有诸多不便，却也能更好地隐藏身份。
密武没有马上点头，眉心紧拧，有些迟疑不决。
“大兄，你还犹豫什么？”密纪身体前倾，抬高声音，“犀实为罕见，入贡中都势在必行。一旦事成，公子玄必声名远播，受国人拥护。届时，公子康再无半分机会！”
密武斟酌利弊，在密纪再三催促后，终于下定决心。
“你去挑选人手，事情我来安排。切记严守口风，绝不能让旁人知晓，尤其是小妹和公子康！”
“大兄放心！”密纪了解自己的兄长，知道他不做则已，只要下定决心，必然会布置周密。
两人最终商定，挑选十名好手，藏在送粮的队伍中，到郅地后伺机下手。为隐藏目的，密武不只答应了郅玄的要求，更在他提出的数字上多加两成，面子做得相当足。
相比郁闷的西原侯和设下诡计的密氏兄弟，粟虎等人的表现就显得正常。
羊皓栾会接到书信，看过其中内容，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痛快拿出粮食，准备组织起人手送往郅地。
粟虎和范绪在朝会上遇见，获悉国君和其他四卿准备的粮食数量，不由得会心一笑，对郅玄的区别对待十分满意。
出于这种心情，两人非但没有减少粮食和牛羊数量，反而添加不少。范绪更给郅玄送出秘信，提醒他警惕密氏的送粮队伍。
之所以有这封信，实非密氏兄弟的阴谋败露，而是范绪知道本次入贡的影响，料定他们不会隐忍，更不会什么都不做。
“以那二人的秉性，绝不会坐视。”
粟虎也有类似想法，同样命人出城送信，让郅玄提高警惕。
两人的书信是前后脚送出，信使行动十分小心，混在出城的商队中，根本就没有被人察觉。
国君府内，密夫人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奈何西原侯已经厌烦她，密武密纪为了计划成功也不会任由她肆意乱来，最终的结果是又把自己气病，躺在床上，喝了不少苦药都未见好转。
羊夫人得知消息，再一次严命婢仆侍人守紧口风，不许在外生事。还提点两个女儿，千万不要学这种行径。
“想当年，密氏风头无两，连梁夫人都不看在眼里。如今怎样？”羊夫人斜靠在榻上，抚过两个女儿的发顶，笑容温婉，嘴里的话却讽意十足，“君上的确宠她，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宠得她没了脑子，忘记自己是谁。宠得她落到如今下场。”
原桃和原莺不做声，都听出了羊夫人话中别样的意味。
“你们要牢牢记住，男人的宠爱的确有用，却也是最无用的东西。如果被这种宠爱蒙蔽双眼，昏了头，就会落到密氏一样的下场。”说到这里，羊夫人顿了顿，似陷入回忆。
“我同她年少相识，她原本也聪明，否则不会被送入国君府。可惜的是，这府里的女人大多越过越清醒，她却是越来越糊涂。”
原莺年级尚小，没经历密夫人最受宠爱的那几年。原桃却亲身经历过，也曾亲眼看到，明明同样的身份，自己的母亲却被迫低头，而且不止一次。
羊夫人教育两个女儿，也派人给羊皓送信。无论如何，羊氏现在不能同郅玄交恶，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扶持一把。
“公子玄为世子，羊氏或许衰弱，家族根基仍在。若公子康上位，羊氏全族上下断无活路！”
公子鸣太过年幼，纵然有聪慧的名声，也不可能同长成的兄长相争，至少现在不行。羊夫人逐渐看明白，羊氏不应该和密氏一样出头，更好的选择是效仿栾氏。可惜时光不能倒转，唯有在今后设法补救。
说一千道一万，谁能想到公子玄醒来之后仿佛开了窍，同之前判若两人。比起羊氏，密氏和公子康才更是措手不及。
事情就怕对比。
羊皓接到羊夫人的书信，虽有几分不情不愿，对比一下密氏的处境，心情又不禁转好。
的确，公子鸣还年幼，他何需事事强出头，大可以坐山观虎斗。至于羊夫人提出的相助郅玄，羊皓却嗤之以鼻，并未放在心上。
西都城内的风风雨雨，郅玄暂不知晓。
按照原定计划，他连续数日去往工地，将建设新城的想法告知负责工程的下大夫和匠人。
下大夫出身氏族，常年居住在氏族坊内，同样不喜脏乱，和郅玄一拍即合。
匠人们却有些傻眼。
“公子，这个，仆等没有做过。”
按照郅玄的要求，城内要挖冰窖，要建公厕，要建排水管道和下水道，一改旧城不注重卫生，到了夏天就脏乱差的情况。
匠人们听完他的话，表示冰窖没问题，侧所也没问题，反正都是挖坑，在哪挖怎么挖挖多深，都是公子一句话的事。
排水管道是什么？
下水道又是什么？
铺在地下不算，还要连接起来，四通八达？
他们的祖师爷都没教过这门手艺，别说做，连听都没听说过。
匠人不是推诿，而是真的不熟悉业务。听完郅玄的要求，满脸为难之色，样子别提多可怜，就差抱着大腿哭诉：公子，仆真的做不到啊！
“公子，此事确实为难。”下大夫说道。
别说是匠人，在郅玄提出之前，他一样没听说过类似的工程。地上挖沟十分常见，没谁在地下挖沟，中都城都没有！
更何况，要在地下挖掘，现有的工具根本做不到，也没有专门烧制器具的窑，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听完下大夫的分析，郅玄也是无奈。
眼前的情况是，图纸拿出来，工程怎么做暂且不论，先要把管道和工具搞出来。想想巫医和桑医所言，郅玄十分清楚，自己又一次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不过，对于新城的卫生工作，他不会轻易放弃。地下挖暂时不行，那就在地面工程下功夫。
“地沟挖深，铺石块。地沟上铺石板，石板之间留出取水口，只许引入清水，不许倒污水。”
“厕要深挖，上要建棚。”
“排屋前设木桶，用于倾倒污水污物，由奴隶运出城外，早晚各一次。”
关于修路，郅玄也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先将最重要的安排好，其余可以慢慢来。
下大夫和匠人们牢牢记下郅玄的吩咐，并根据经验加以完善。
考虑到下大夫之前提出的问题，郅玄决定再组织起一批人手，专门制造工具。铁器没材料，可以做青铜器。青铜器不够，石器、木器甚至骨器都可以凑合。
人要学会变通，只要能用，管他原始不原始。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不过是一眨眼，太阳下山，到了回城的时候。
郅玄刚刚登上牛车，就见几人飞奔来报，道是在靠近边界的农田发现二十多个野人。
“身上捆着绳子，额头有印记，似是从贩卖奴隶的商队手中逃出。”
听完侍人禀报，郅玄下令打起火把，转道去往发现野人的地点。他要确认这些人的真正来历，才好决定该如何处理。
与此同时，远在赵地的公子颢，逐灭两支扰边的狄部，又一次接到北都城的来信。
信中写明漠侯妹已经动身，送嫁队伍中途会经过赵地，为免遇到狄戎骚扰，需赵颢派兵护送一程。
对只会嘤嘤嘤的小不点，北安国下不去手，狄戎却不会。在他们眼里，凡是中原的诸侯国，甭管大国小国，各个富得流油。
正事之外，北安侯不忘询问赵颢，是否已和郅玄通信，对方是什么态度，他是不是可以差人准备起来了。字里行间都是老父亲的关怀和催婚之意。
赵颢读完整封信，面无表情合拢竹简，手指在案上轻敲。片刻后，展开一卷新的竹简，手执刀笔写下回信。
随着他低头，烛火照亮白皙的侧颜。冠带垂落，带上珍珠滑过绣金的领口。
烛光下，珠身温润光滑，金线流光溢彩。

第四十二章
郅玄到时，田垄上已聚满人。火把连成长龙，将被包围的麦田照得亮如白昼。
“公子来了！”
一名国人看到车驾，聚起的人群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可容牛车通过的道路。
郅玄站在车上，抬眼望去，火光包围中，二十多个男子被按压在地，全都衣衫褴褛，披头散发，部分身上还带着伤痕。
“公子，这些人趁夜潜入麦田偷麦，是我女发现的！”一个年长的国人上前行礼，同郅玄讲明事情经过。
“偷麦？”
国人点点头，亲自动手抓过两人，用力掰开他们的嘴，牙齿缝隙间还塞着嚼不碎的麦壳。又从他们身上抓出两个包裹，都是用树叶包起的麦穗。
“这片种的都是麦，挂浆没多久，全让他们给糟蹋了！”国人愤愤说道，更举起拳头用力砸向一个朝他呲牙的男人，“我女发现不对，他们还想害我女！”
国人的声音中充满愤怒，话中的女子在一旁安慰，面对郅玄扫过来的目光，丝毫不见胆怯，遇到问话，也回答得落落大方。
“禀公子，听到声响，原本以为是一群野猪，才唤来同村人帮忙。不料想竟是一群野**害庄稼！”
郅地多种粟黍，麦种得不多，价自然也高。这些野人糟蹋了足足两三亩田地，连吃带拔，还故意踩踏，被发现后引起众怒。要不是郅玄来得快，这些人八成会被活活打死。
世情如此。
多数人吃不饱肚子的年月，无论在哪个诸侯国，糟蹋粮食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女子话音落下，周围的人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讲起经过，让郅玄对整件事了解得更为透彻。
“之前可发生过此类事？”郅玄问道。
众人仔细回忆，有几人突然想起，几年前有商队路过，也曾出现逃奴。只是那支队伍规模较大，领队出身南幽国，逃奴很快又被抓了回去，并未在郅地停留多久。
“南幽国商队？”郅玄沉吟片刻，地上的野人突然发出嘶吼，竟趁国人不注意，挣扎着跳起来，一头撞向郅玄。
他的攻击太过突然，国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护卫郅玄的甲士立即上前，以手臂挡住野人，握拳砸在对方腹部和胸口。
不想野人凶悍之极，被反扭住双臂，竟张口咬住甲士的胳膊。幸亏麻衣足够结实，否则会当场见血。饶是如此，甲士卷起衣袖，仍能看到两排泛紫的牙印。
“公子，他是逃犯！”
在野人的挣扎中，破烂的上衣撕扯开，覆在额前的乱发也甩到脑后，现出肩膀和额头的印记。
甲士移来火把照亮，当即确认他的身份，是逃犯，而且是重犯，出自北安国。
北安国？
郅玄突然间想起，在就封的路上曾路过一座荒村，村中就有藏匿的逃犯，同样出自北安国。
两者之间莫非有联系？
就在他准备让人问话时，同样被抓住的几个野人突然高喊：“公子，公子饶命！他们确是逃犯，仆等不是啊！”
“把人带过来。”郅玄愈发感到事情蹊跷。
叫嚷的野人被抓了过来，一把按在地上，郅玄都能听到对方双腿撞到石头的声响。
地上几人并不在意，抓住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将自身来历说得明明白白。原来他们全都出身北安国，并不是野人更不是奴隶，而是在边地种田的庶人。
“数月前有狄人扰边，县大夫将仆等召集起来充做卒伍。将牢里的犯人也放出来，当众发下武器，许他们杀胡抵罪。
不想来犯的狄人实在太多，直接冲垮了防守，开始在县内烧杀劫掠。
县大夫在乱中不见踪影，我等杀出县城，本想去送信，却是运气不好，中途被一支商队蒙骗抓捕，脸上被刻字，沦落成奴隶！”
几人越说越是愤怒，言辞间透出无比的愤恨。
欺骗他们的商队装作北安国人，实则出身南幽国，行事狠毒肆无忌惮。
各国均有律法，不能以未犯罪的庶人为奴，否则必将遭到重惩。这支商队却毫无顾忌，在他们表明身份后，照样在他们脸上刻下印记。不过他们也有忌惮，闻听公子颢返回赵地，连夜拔营启程，很快离开北安国境，进入西原国内。
“这支商队专门贩卖奴隶？”郅玄问道。
几人想了想，不确定道：“回公子，仆等被抓后，整日被关在笼子里，不得见天日。只知晓商队有百辆大车，都用草席和兽皮盖着，还能听到奇怪的叫声，像是人声，也有野兽禽鸟。”
“你们是如何逃出来？”郅玄又问。
几人互相看看，再次回忆，说道：“进到西原国，两头兽突然破开笼子，商队杀死一头小的，跑了一头大的。队伍里死了好些人，笼子也被撞坏。我们就是趁那个时候逃出来。一起逃的还有几个人，中途失散不知所踪。”
几人还道出，逃出商队后，他们本想返回北安国，却被这些逃犯挟持，还用绳子捆住他们，不许他们逃跑。
在进入郅地前，他们一直东躲西藏，靠生食小兽和野果充饥。这次实在是饿得受不了，才冒险到田里偷食麦子。
“公子，我等句句属实，公子饶命啊！”几人趴在地上不断哀求，只求郅玄能饶他们性命。
“你们可曾看清跑掉的兽是什么样子？”郅玄突然问道。
几人有些懵，片刻后才回道：“没看得太清楚，身体无比巨大，鼻前还有两角，很是吓人！”
几人用力回忆，给出所有能想起来的细节。
听完他们的讲述，郅玄有九成把握，一死一逃的都是犀牛，或许是一对母子。有很大可能，自己猎杀的犀牛就是逃走的那头。这也很好地解释出，为何传说中的犀会突然出现在郅地，而且见到人就攻击。
“你们逃走之前，可听闻这支商队要去何处？”
几人同时摇头，依稀记得商队貌似要经过几个诸侯国，至于最终目的地，他们实在不知道。
见几人再说不出什么，郅玄命人分别将他们带下去。至于剩下的野人，全都鉴别身份，逃犯关进城内大牢，庶人也暂时关押。
对于麦田的损失，这些人自然无法赔偿，郅玄准备用羊补偿国人损失的麦子。
“公子，这如何使得？”麦田主人连忙推辞。
“不必推辞，这是你该得的。”郅玄道，“按理，这些人损坏你的麦田，本该交由你处置。但我留下他们还有用，唯有以羊交换。”
田地属于国人，生长的麦自然也是。
这些人损坏麦子，按照西原国惯常的做法，麦田主人对他们有优先处置权。郅玄要留下他们，必然要对田主予以补偿，即使他身为郅地的主人也是一样。
国人见推辞不掉，只得收下补偿，连声赞扬郅玄仁厚爱民。
处理好这件事，郅玄让众人散去，带上抓获的二十多人，打着火把返回城内。
当夜，二十人又被连番询问，庶人之外，几个犯人也陆续开口，给出郅玄更多有用的信息。
此外，他们之中不只有庶人逃犯，还混着一个商队的奴隶。对商队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专为南幽侯搜寻珍禽异兽？”郅玄看到奴隶的口供，很是惊讶。
按照他掌握的情报，那位不是个傀儡吗，还能如此造作？
经过府令的解释方才知晓，傀儡归傀儡，国君的地位摆在那里，无人可以撼动。加上和北安国是姻亲，纵然被国内氏族架空，南幽侯该享受的照样享受。也或许是不掌握国家大权，心宽体胖，行事更是没了顾忌，屡次出现荒诞行径也无人能管。
“传闻南幽侯好搜集珍禽异兽，在国君府内专辟出一片兽园。还听说，他不掌南幽国三军，手中却有前两代国君留下的家奴，伪做商队走遍各国，实非国君当为！”
府令显然对南幽侯的行径极为不耻。
事实上，这也是大多数人对南幽侯的看法。身为四大诸侯之一，竟活成这般模样，简直是丢尽了历代先祖的脸面！
郅玄想的却不是这些。
从商队奴隶口中得知，从商队逃走的不只是犀，还有十多只珍禽异兽。若是被南幽侯知道，他们都要遭到重惩。不想被罚，必然要想办法抓回去。由此推断，这支商队很可能还没有离开西原国，说不定就在郅地附近。
既然这样，他是不是动作一下？
想到北安国传回的情报，再想想这支商队在边地所为，郅玄越来越觉得有事情有搞头。唯一让他举棋不定的是，要不要给赵颢送封信。
商队抓捕庶人为奴是犯下大罪，但这支商队出自南幽国，被抓捕的人出自北安国，还是赵颢的封地，两国偏是姻亲。
他身为西原国公子，贸然送出消息，是不是会带来意料外的麻烦？
认真考量许久，郅玄还是决定通知对方。
做出决定后，郅玄不再多想，派出擅长追踪的甲士国人，在郅地附近搜寻，并让人通知凉、丰二地县大夫，遇到形迹可疑的队伍立即扣押。
给赵颢的书信也迅速送出。
不管最后是否能抓住这伙人，这封信都是给赵颢提醒，南幽侯放任手下如此行事，一旦传扬开来，难保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行为是不是得到默许。若被有心人利用，某种程度上，会对赵颢的名声造成打击。
郅玄既是出于好心，也是为今后考量。
两人注定要见面，该如何解释神鸟佩的误会，他目前还没有主意。不想被扎个对穿，就只能多为自己增加筹码。诸如人情之类，自然是越多越好。
送信人出发没多久，巫医主动上门，告知郅玄，狼群驯化已有成果。
“这么快？”郅玄惊讶道。
“公子还请亲眼一见。”巫医面带笑容，将郅玄请到驯养狼群的地点。
站在一片两米高的栅栏前，巫医取出一条肉干，旋即吹响木哨。
随着哨音传出，八匹野狼连续越过栅栏，出现在两人面前。
野狼出现后，巫医将肉干撕成几片，分别抛出去。狼群按族群等级分食，其后就老老实实趴在巫医脚下，驯服得不可思议。
栅栏后传来呜咽和抓挠声，是长大一些的狼崽在焦急。奈何对它们来说，两米的高度犹如天堑，怎样努力都无法越过。
“公子试一试。”巫医递过肉干和另一枚新作的木哨，告知郅玄如何下达指令。
按照他所言，郅玄吹出不同的声响，狼群也老实配合。能够看出它们依旧野性未驯，却像是惧怕某些东西，没出现半点攻击的意图。
这样的结果不能说百分百圆满，却也远远超出郅玄的预期。只是想用它们帮忙搜寻还不行。小狼崽长大后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就目前而言，只有巫医和郅玄可以命令狼群，换成其他人，不掌握其中关窍，一样会遭到攻击。
在郅玄对驯服的狼群感到新鲜时，派出搜寻的队伍也有了消息。
队伍在郅地和丰地边界发现线索，正如郅玄猜测，这支商队没有离开，很可能还在附近。此外，有庶人目睹，这只商队曾狩猎迁徙的鹿群。
抓他地盘上的鹿连声招呼都不打？
这和破门而入抢别人的口粮有什么区别？
郅玄坚决不能忍！
他本就不富裕，这些家伙的偷猎行为更是让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他和南幽侯可没有亲戚关系，以这支队伍的行径，官司打到中都也是他有理。
于是乎，郅玄下令调集两百甲士，五百名国人和庶人，外加一批奴隶，沿着线索进行地毯式搜捕，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支商队，不放过一人！

第四十三章
靠近郅地边界的一处山坳，入夜后，星星点点亮起火光。夜风卷过，山坳中响起嘈杂的人声，伴随着野兽的吼叫声，在黑夜中异常清晰。
火光越来越亮，逐渐照亮整片营地，也照出山坳的全貌。
群山包围下，营地四周十分荒凉，百里不见人烟。
山坳中有几座破旧的草棚，原本是野人的栖身处。如今野人不见踪影，棚子被全部推倒，木头干草都成了火堆中的燃料。
火光照耀下，一百多辆大车围成两圈，将商队成员包围其中。
穿着短袍背负刀斧的护卫在营地中行走，路过一辆大车，听到里面传出的兽吼，其中一人停下脚步，掀开盖在笼子上的草席，用斧背砸了两下，还反手将斧柄探进去，一下下捅在受伤的野兽身上。
听到野兽愤怒的叫声，护卫满脸兴奋，下手变得更重。
“行了，收敛点。”另一个护卫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沉声道，“首领心情不好，别闹事。”
被按住的护卫满脸不屑之色，正准备开口反驳，又有两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人身材高壮，魁梧得堪比一头棕熊。到了近前也不问话，直接落下拳头，将挑事的男人砸倒在地。
“要不是你疏忽，犀怎么会撞碎笼子？早该杀了你，给我老实点！”
魁梧的男人正是领队，在队伍中有绝对的权威，向来说一不二，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见领队发火，周围的人顿时噤若寒蝉。地上的护卫迅速爬起来，即使中拳的地方疼痛难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领队又瞪了他一眼，觉得不解气，一脚将他踹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传来，护卫趴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口鼻处流出鲜血，却硬是没敢发出痛呼，连细微的呻吟声都听不到。
商队中的人都清楚，被领队教训，强忍住或许能捱过去，要是忍不住，只会招来更残暴的殴打。有不少人都是被他活活打死。其中有奴隶、有护卫，也有跟随他数年的仆人。
护卫的做法奏效了。
领队又踢了他两脚就变得意兴阑珊，抬腿跨过他，走到一处火堆旁，阴沉着表情坐了下来。
护卫逃过一劫，小心从地上站起身。之前拦住他的同伴想要帮忙，却被他一把挥开，恶狠狠的目光，显然是恨上对方。
同伴也不是好欺负的。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是不敢记恨领队，自己成了出气筒，当下也不再管他，甚至落井下石，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让他又摔回到地上。
火堆旁，领队面沉似水，仆人捧过来烤好的鹿肉，也无法缓解他的焦躁。
这次队伍出行，原本十分顺利，二百多辆大车全都装满。在北安国损失一些，到西原国境内，剩下的也超过一百八十辆。最重要的是，他抓到了一对犀牛，带回国内肯定会受到重赏。
结果没想到，十拿九稳的事情出了岔子。
因为护卫的疏忽大意，竟让那对犀牛逃了出来，还顺带撞碎不少笼子，跑掉十多只珍禽异兽，其中还有几头难以活捉的虎豹。为抓到这几头虎豹，他花了大价钱买药，还损失十多个好手，结果全都跑了，搜寻数日都没能找回来。
混乱中有不少奴隶挣脱绳索，放火烧车，趁机跑进周围的野地。火灭后，连抓带杀弄回来大部分，仍有二十多人不知下落。
这些人死了且罢，若是活着将事情传出去，他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领队越想越是气恼，丢开吃光的木盘，一拳砸在地上。
经过那场混乱，大车只剩下一百二十辆，其中一多半的野兽还半死不活。就这样回去南幽国，别说赏赐，他一定会被国君丢进兽园。
外人不知道兽园的内幕，他却是一清二楚。
名义上是观赏，实际更像是一座斗兽场，充满了血腥和杀戮。
南幽侯之所以常年派出商队，全因死去的野兽和奴隶太多，时时刻刻都需要补充。
此外，领队还发现一个秘密，借助这座兽园，南幽侯训练出大量弑杀的奴隶，他们一次又一次从杀戮中存活下来，战斗成为本能。除了握刀和吃饭的时候，根本就不见半点生气。
领队见过一次奴隶之间的战斗，恐怖的场面让他寒毛卓竖，惊魂丧胆。那之后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噩梦中惊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枕边的斧头，摸一摸自己的脖子。
火堆中传出爆响，橘红色的火星喷溅而出，在火焰上方旋转飞舞。
天空中乌云堆积，逐渐遮住月辉星光。云层背后，闪电正在酝酿，闷雷也在不断逼近。
领队看一眼天色，暂时压下焦躁，下令众人搭起帐篷，检查大车。
“车上的东西死一个，我就砍掉你们一条胳膊！”
长时间搜寻，始终没找到跑掉的犀牛。
物资一天天减少，暴露行迹的可能越来越大。
继续滞留不是长久之策，领队只能考虑离开，途中再抓一些野兽和奴隶，希望能让自己逃过一劫。
他唯一庆幸的是，犀牛只跑掉一头，剩下的一头虽然体型小，犀角也未长成，无论如何也是个交代。
在领队的命令下，营地众人快速行动起来。
虽然是夏天，他们也不想在睡觉时淋雨。何况山中蚊虫太多，不睡帐篷，露天在野地里躺一夜，身上的血都可能被吸干。
乌云越聚越多，远处天空有电光闪烁，闷雷声隐隐可闻，雨水却迟迟不至。
在一片乱糟糟中，帐篷终于全部搭好，留下守夜的奴隶，其余人全都进到帐篷里，抓紧时间休息，准备天明出发。
几个奴隶守在火堆旁，起初还十分警惕，留心观察周围的动静。
等到众人陆续入睡，帐篷里传来呼噜声，他们的神经开始放松，警惕性越来越小，一个接一个打着哈欠，根本没留意到几个黑影正向营地靠近。
距离山坳不远，一片密林中，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屏息凝神，等待进攻的命令。
为行动方便，郅玄没有驾车，而是改骑战马。
目标不是诸侯**队，也不是戎狄大部，仅仅是一支商队，无需严格摆出仪仗。也幸亏对方身份特殊，要不然，这种夜袭的做法根本不可行，从礼制上就说不过去，胜利了也会被旁人耻笑。
夜色中，数名国人悄悄向营地靠近。
由于郅地不缺牛羊，野兽也相当多，这里的国人不缺肉食，患有夜盲症的很少。庶人和奴隶的情况糟糕一些，在行军时需要打起火把，没有火把就要握住绳索，以防在中途走散。
基于此，在获悉商队的具体位置，知道他们停留在一座山坳，郅玄才大胆定下夜袭的计划。
几名国人慢慢靠近营地，行动悄无声息，始终没有引来奴隶的警觉。
山坳入口有一排栅栏，应该是临时布置，不十分牢固。奴隶围坐的火堆距离栅栏不到二十步。
国人迅速靠到栅栏两侧，看向奴隶的具体位置，发现他们都已经睡着，一人继续警惕，另外几人快速越过栅栏，各自锁定目标，飞身而上，在奴隶发出惊叫之前，直接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能被领队命令守夜，自然是他信得过之人。哪怕身为奴隶，手上也没少沾染无辜者的鲜血。若不然，他们就该和其他奴隶一样，不锁进笼子也要捆上绳子，以防夜间伤人。
解决掉守夜的奴隶，国人在营地中穿行，身影映在帐篷上，被火光不断拉长。向密林方向发出讯号时，犹如暗夜中的死神，挥舞起镰刀，即将收割酣睡的商队众人。
领队突然在梦中惊醒，刺鼻的血腥味从帐外飘来，让他顿感大事不妙。
顾不上套上衣服，领队一把抓起巨斧，掀开帐帘就冲了出去。几乎就在刹那，惨叫声和火光一同扑面而来。
对危险的直觉让他迅速弯腰，避开两枚飞来的箭矢。不等他直起身，第三枚箭矢迎面飞来，只是准头有些差，距离他足有三四个拳头，直直穿透帐篷，可见力量之强。
不远处，郅玄讪讪地放下弩，对匠人做出的成品十分满意，对自己的动手能力暗暗摇头。
别人用弓他用弩，别人对准脑门差点命中，他瞄准胸膛却连皮都没擦到。
这么大的目标，他以为好歹能有收获，现实却告诉他，好运气不是随时能有，还是回去后认真练一练准头，以免到真正的战场上出丑。
领队避开箭矢，却避不开包围上来的甲士。
因他体型太过高大，足足高出别人一个头还多，挥舞起斧头俨然是一尊人形巨兽，弓箭没用，长刀也没用，甲士和国人只能集合起来，架起长戟对付他。
这些长戟本不在计划中，是府令再三要求，不摆全部仪仗，该有的长戟护卫绝不能少，郅玄才勉强带上。
不料无奈之举竟成了破敌的关键。
有心算无心，加上夜袭的威力，商队护卫陆续落败，反抗的身首异处，没死的全部跪地求饶。
奴隶更不必说，对领队忠心耿耿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恨不能生撕了他，自然不可能为他拼命。眼见护卫落败，不等郅玄派人过来，全都主动地绑好自己，麻溜蹲成一排，等着做俘虏。
营地内，只剩下领队一人还在负隅顽抗。
他的力量着实惊人，七八个甲士冲上去竟然奈何不得。拼着侧腹受伤，领队大吼一声，强行夺过一杆长戟，和左手的石斧一同挥舞，狂暴的样子堪比一头暴怒的棕熊。
战斗中，闪电炸裂，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遮挡住众人的视线，却引发领队更大的凶性。
林中有闪电击落，巨树断裂，冒出火光又很快熄灭。
意识到情况危险，郅玄下令甲士后退，大声道：“后退，放平长戟！”
尽管满心疑惑，甲士还是服从命令，放平长戟，开始向后撤。
闪电频频落下，两道电光垂直击落，一道距离山坳不到百米。
见甲士后退，领队以为对方胆怯，丢开不趁手的石斧，抓起混乱中落在地上的一把长刀，咆哮着冲向郅玄所在。
“公子小心！”甲士立即护卫上前。
“别管他，后退，离他远点！”郅玄大声道。
对面那位一手长戟一手刀，还作死地把长戟举高，简直就是个会跑动的引雷针。
眼看电光越来越近，甲士们却想要冲上去，郅玄心急道：“别过去，会有落雷！”
话音未落，一道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沿着高高支起的长戟和长刀，将上一刻还在咆哮的人笼罩其中。
刺目的电光过后，狂暴战士不见踪影，只有一团漆黑的物体倒在地上，生死不明，隐约还能看出人形。
山坳内出现短暂的寂静，除了风雨雷电不闻半点人声。
甲士们看看地上的黑色物体，又看看马上的郅玄，目光中充满敬畏。
目睹方才一幕的商队成员也满脸骇然，老老实实蹲在地上，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郅玄面无表情，他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吐槽自己的运气时灵时不灵。
结果呢？
老天表示这不可能，为证清白教他做人。

第四十四章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时分，雨水方才停歇。
乌云散去，碧空如洗，林间氤氲起缥缈的白雾，传出呦呦鹿鸣。
透明的水珠沿着叶脉流淌，包裹住一只不走运的甲虫，滚落出叶片边缘，摔入积水的马蹄印，瞬间四分五裂。
随着太阳升高，气温迅速上升，不到半个时辰，微凉的晨风已被热浪取代，卷过经历一场夜战的山坳，瞬息熔化未热浪，炽热如同流火。
夜间雨水太大，又有闪电雷鸣，出于安全考虑，郅玄下令队伍暂时退出山坳，等到天明再打扫战场。
此举果然明智。
夜间不断有闪电砸落，山坳中仅存的几棵大树都在电光中断裂栽倒。等到天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根，断裂处都在高温中变得焦黑。
白日气温不断升高，人站在太阳下，不用多久就变得汗流浃背。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禽鸟耐不住热，全都开始暴躁不安。
打扫战场的庶人和奴隶听到响声，好奇掀开草席，光亮取代黑暗的刹那，扑鼻的臭气伴随着兽吼迎面扑来，笼子也被撞得咣咣作响。
“是野猪，个头还不小。”一个国人走过来，看到在笼子里发疯的野猪，让庶人和奴隶退后，弯腰捡起半根断裂的木杆，顺着缝隙丢进笼子。
野猪被砸中，暴怒之极，再一次撞向笼子。
国人一把抓住野猪头顶的鬃毛，将它的鼻子卡在笼子缝隙间，抄起石斧连砸数下，没结果它的性命，也让它鲜血横流，躺倒在笼子里，再也动弹不得。
盖在大车上的草席蒙布一张张掀开，笼子里的野兽禽鸟逐渐现出原貌。
长时间关押，不见天日，大部分野兽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个别死去多时，已经开始腐烂。之前的暴躁耗尽精力，活着的也变得精神萎靡。唯独野猪是例外，生命力尤其顽强，依旧精神头十足。
野兽之外，车上还有不少新鲜的鹿肉，采摘的蘑菇野果，以及存放完好的粮食。
其中有超过半数是稻米。
“稻米？”
经过巫医和桑医的指点，郅玄不再五谷不分。经过仔细辨认，确定袋子里装着的的确是未脱壳的稻米，不由得大喜过望。
这可是好东西！
这支商队出自南幽国，携带南幽国的稻米不奇怪。让人惊喜的是，在外这么长时间，竟然还有剩余，如今全都便宜了自己。
“全都收起来，单独装一辆车。”郅玄吩咐道。
巫医曾言南幽国稻米高产，同样的稻种在别国却很难成活，即使成活也产量不高。郅玄相信巫医不是虚话，但种子送到面前，不试验一下总不甘心。
万一能种活呢？
怀揣着此类想法，郅玄命人在营地内仔细搜寻，将粮食全部搜集起来。
众人领命，在山坳内展开地毯式搜寻。
功夫不负苦心人，临近正午，找到的粮食已经装满两辆大车。稻米之外，麦、粟和豆子也不在少数。
气温越升越高，要做的事还很多。
郅玄命人将粮食全部装车，暂时堆放到一起，等回城后再进行分拣。
粮食捆扎完毕，庶人和奴隶掀开倒塌的帐篷，陆续找到不少盐、草药、兽皮和武器。
在领队居住的帐篷里，有人挖出一只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是一张完整的犀牛皮。
昨夜营地起火，很快又被雨水扑灭。帐篷外有火焚的焦痕，压在下面的物品却完好无损。帐篷隔绝火星，箱子没有起火，才使得犀牛皮得以保存。
犀牛皮之后，庶人接连又找到几只箱子，里面既有兽皮也有兽骨，还有未长成的犀牛角和切开的鹿角。
一只木箱中，两张虎皮叠放在一起。虎皮下压着野牛皮，还有串在一起的鳞片，像是穿山甲。
装犀角的箱子里藏有两根完整的象牙。从长度来看应该是一头亚成年的小象。相比犀牛角和象牙，鹿茸就比较常见，切割开堆放在一起，并未进行过精心处理。
一只小一些的木箱中，发现了大量鸟类的羽毛，五彩斑斓，异常绚丽。
西原国喜黑，北安国尚红，南幽国好五彩，氏族国人都喜欢用艳丽的羽毛作为装饰，国君的冠上都会插几根艳丽的雀羽。
这箱羽毛的发现更证实商队的身份，他们的的确确出自南幽国，无从抵赖。
除了捕猎珍禽异兽，商队还从事掳掠人口的勾当。不幸被抓的人沦为奴隶，他们的财产自然也落入商队手中。
几名庶人打开一只边角有些焦黑的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速速上报公子！”
箱子里除了金、绢和布，竟然还有一枚玉环！
玉环质地一般，边缘处也有缺损，但确确实实是氏族之物，不是寻常人可以佩戴。
商队劫掠庶人，南幽侯尚可以找借口推诿。若是他们胆大包天，朝国人乃至氏族下手，事情一旦坐实，南幽侯失去的就不只是军权和政权，还会包括他的脑袋。
胆敢挑衅天下氏族，身份再尊贵，也没人能保得住他。
看到箱子里的玉环，郅玄心头一沉。这枚玉环十分普通，本质不好辨认。上面的绳结却为红色，带有明显的北安国特征。
想到某种可能，郅玄当即命人审讯俘虏，务必问出玉环是从何而来。可惜领队已经被雷劈死，要不然，从他嘴里能最快得出答案。
起初没人开口，护卫不敢说，奴隶想说也不知情。
郅玄发了狠，让人立起木杆，把抓到的护卫轮番吊起来用鞭子狠抽。
“吊起来，抽鞭子！”
几个强壮的庶人脱掉上衣，挥舞着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俘虏身上，登时引起一阵鬼哭狼嚎。
直接抽不管用，沾上盐水抽。
盐都是从帐篷里搜集，郅玄用起来绝不心疼。
沾着盐水的鞭子抽下去，疼痛瞬间升级。终于有护卫撑不住，开口招供，玉环是北安国一名县大夫之物。
“狄人袭北安国边地，攻破一座小城。队伍经过城外，首领想趁乱虏人，遇到县大夫杀出城求援，假意相助，趁其不备乱刀砍杀。”
一人开口，其他人也不再坚持，陆续讲明当时情况，拼凑出整件事的经过。
玉环的主人是北安国一名县大夫，驻守边城多年，之前在郅县偷麦被抓的庶人均来自他的治下。
据庶人所言，狄人攻破城防，县大夫在混乱中不见踪影。结果不是死在狄人手中，更不是畏战逃跑，竟是被这伙歹人暗害！
如果县大夫不死，成功搬来援兵，狄人纵然攻破城防也未必能从容离开，定然会被守边的甲士迎头痛击。
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俘虏全都开口，不敢有任何隐瞒。
郅玄了解事情真相，询问县大夫的尸骨现在何处。
“在、在……”
“休要吞吐，快说！”
鞭子再次落下，俘虏不敢隐瞒，终于道出，为免事情败露，领队亲口下令，将县大夫和家仆的尸体喂给了抓来的野兽。
“禽兽不如！”
面对骂声，俘虏头不敢抬，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郅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他本打算将俘虏带回去，替换奴隶挖掘沟渠。有了这件事，计划就要做出改变。
这件事绝不能就此作罢，更不能隐瞒。
县大夫的遗物需要送回北安国，这些商队护卫也要一并押送，全部交给赵颢处置。商队抓捕的庶人，凡出身北安国，郅玄决定一并送归。
无论出于良知还是身份，这都是他必须做的选择。
物资和人数统计完毕，郅玄命人重新套车。
死去的野兽抬出笼子，**的留给林中野兽，还能食用的集中到一起，回城后进行处理。还活着的留在车上，重新遮盖草席，以免它们乱吼乱叫。
粮食、兽皮和别的物资另外装车，提前清点数量。等回到城内，将取出一部分作为立功者的奖赏。还能用的帐篷和木料也被捆扎好，带回城中分给有需要的人。
秉持着绝不浪费的原则，整个山坳都被清扫一空，干净得不亚于当初的西都城外大营。
一切准备完毕，郅玄跃身上马。
持戟甲士护卫左右，国人扛着武器跟在甲士身后，庶人驱赶大车，奴隶拖拽俘虏，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林间，途中惊飞大群雀鸟。
一百二十辆大车运回城内，数百名俘虏跟在车后，沿途经过村庄，引起不小的轰动。
不提车上物资，单是拉车的牛马，对郅玄而言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队伍抵达城门前，府令带人急匆匆赶来。
几名下大夫都不在。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要么在工地忙着挖水沟，要么就在林场帮忙，不是特意召唤，基本看不到人影。
郅玄没有下马，将事情简单交代，让府令留下处理后续安排，自己策马返回家中，直接来到书房，顾不得换下衣袍，迅速写成书信，放入带回的玉环，交人送往赵地。
“送于公子颢，不可延误。”
“诺！”
出城后，信使一路飞驰，同北来的骑士擦肩而过。
两人迎面，都认出对方身上的皮甲，在马上互相问候，随即扬鞭加速，一人继续向东，一人扬鞭驰往县城。
郅玄的信使飞驰数日，连过数道关卡，终于见到赵颢，将书信当面呈上。
由于漠国送嫁队伍将至，沿途之上均有重兵把守，提防戎狄趁机生事。
信使在途中遇到盘查，没少耽搁时间。所幸及时赶到。若是再晚半天，赵颢就会离开驻地，前往同漠国约定的县城。
信使一路上风尘仆仆，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赵颢命人带他下去休息，随即展开竹简，看过其中内容，从袋子里倒出一同送回的玉环，目光逐渐森冷，如嗜血的刀锋。
几名家臣受召前来，看到赵颢这个样子，不由得心头一凛，暗中猜想，莫不是哪个狄戎部落又作了大死，嫌命太长？
赵颢没出声，将手中玉环递给家臣。
“可认得？”
家臣传递细看，无法马上确定玉环的主人，但从系在上面的绳结辨认，应该是本国氏族之物。
“公子，此物何来？”
“公子玄送来。”
公子玄？
家臣们面露不解。
赵颢将郅玄的信递过去，示意几人传阅。
家臣们怀着疑问低下头，看过竹简上的内容，无不脸色骤变，勃然大怒。
“贼子安敢！”
区区一个商队，即使背后站在南幽侯，此举也太过猖狂。一个县大夫说杀就杀，还不是正大光明的战斗，而是以诡计暗害，简直骇人听闻。
此贼竟还掳掠赵地庶人，更是胆大包天！
若南幽侯不能给出一个解释，势必将引发一场国战！
“公子，此事确实属实？”一名家臣道。
如郅玄之前所想，他的身份过于特殊，连续两封书信坐实商队罪名，将南幽侯牵涉其中，难免不引人怀疑。
“公子玄信中写明将送还庶人，并押送贼子。”另一名家臣提醒道。
在场都不是笨人，仔细想一想，也知道郅玄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弄虚作假。
这么大的事情，牵涉到一方大诸侯，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谎言一戳就破，对他不会有半分好处。
既然不可能是假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公子，事情牵连甚大，需禀报君上。”一名年长的家臣提议道。
“此事我自有计较。”赵颢说道。
郅玄信中只言大概，并未写明所有细节。待人送到，需要再做审问，方可呈送北安侯。
至于同南幽侯如何交涉，是战是谈，当由朝中议定，非他一人可以决定。
不过，想到郅玄连续送信，思及背后深意，赵颢不禁缓和神情，眸底闪过一抹柔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第四十五章
漠国的送嫁队伍如期而至。
整支队伍包括三百辆大车，两千余护卫婢仆，五百名奴隶，以及专为婚礼狩猎的彩稚二十对，梅花鹿五十头。
漠国小归小，依靠国内产盐，从国君到氏族都富得流油。国人和庶人的生活也算是不错。虽然和其他诸侯国的人一样很难顿顿吃饱，至少能到盐场找活干，让家人有粟下锅。
家中不差钱，漠侯出手大方，给两个妹妹都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不提金、布和粮食，单是盐，每人就有足足十车。
这样做既体现了对联姻的诚意，也有为出嫁女公子撑腰的意思。漠国地小人少不假，但咱家有盐，有盐就有钱。高嫁也有娘家人，不是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漠侯一改平日作风，突然间如此高调，让一些人很不适应。眼红的自然不少。但在北安国和东梁国的眼皮子底下，终究没人敢造次，更不敢真的动手。顶多说两句风凉话，连嘲带讽。
漠侯表示无所谓。
能随时随地嘤嘤嘤的国君岂会在乎几句讽刺。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见。关键是要让自己的妹妹过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样的做法让北安侯和东梁侯高看一眼，都乐于让漠侯借势，全一回姻亲的情分。
夏季赵地多雨，常常雷雨不断。
送嫁队伍提前做好准备，用草席和蒙布包裹盐车，不留半丝缝隙，避免车上的盐出现损失。其他的车辆也是如此，布、绢和粮食都怕雨淋。
过了赵地，距北都城还有数日路程，为免出现差错，队伍上下全都十分小心。
公子颢接到北安侯书信，早在境内布下兵防，无论狄戎部落还是匪盗，胆敢露面，定让其有来无回。
身为赵地主人，漠国送嫁队伍经过，他必然要见上一面以全礼仪。
双方在一座名为和的小城会面，婚使上前见礼，送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赵颢命人收下，同时送出回礼。
过程并不繁琐，但一举一动都要注意，包括赵颢和婚使身上的服饰都有讲究，不能有半点差错。
漠侯女坐在车上，将车门稍稍推开一些，望向前方的赵颢。随嫁的漠国氏族女也凑过来，透过缝隙看向车外，小声议论着，脸颊泛起晕红。
会面结束后，赵颢启程返回驻地，漠国的送嫁队伍则要停留两日，休整之后再继续启程。
送嫁的队伍人员众多，加上几百辆大车，小城内根本住不下。好在有赵颢留下的护卫，队伍可以放心在城外扎营，无需担心夜间被袭扰。
婚车被迎入城内，女公子同三个陪媵借住县大夫家中。
房间有些小，窗户和门略显低矮，光线昏暗，不够通风，却远胜过睡在车上。
婢女仔细清扫过室内，铺上草席兽皮，再盖上柔软的布，才服侍女公子休息。
连日赶路，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好不容易能够歇息，少女们却难以入睡，既有对未知的期许，也有几分恐惧。
三个氏族女聚在一处小声说话，不时还会传出笑声。
漠侯妹心生好奇，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三女转过头，脸上都泛起粉红，双眸却是晶亮，互相推了推，才由一人道：“回女公子，我们在说公子颢。”
“公子颢？”
“公子颢长得真好。”
虽然自幼受到严格教育，终归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不可能时时刻刻隐藏情绪，偶尔放松下来，也会露出活泼的一面。
“各国传言公子颢勇猛善战，少年时就封戍边，遇大小战事无算，未有败绩。原以为会是雄赳赳的丈夫，熊虎一般，未料想竟是这般好看。”
少女们打开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称赞赵颢。
“听闻公子颢未成婚，可惜……”一名氏族女小声说道。话没说完，室内几人全都明白她的意思。
“不该可惜，该是庆幸。”见几人脸上神情，漠侯妹心中一凛，当即打断她们的绮念。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解。
“女公子为何这般说？”
漠侯妹叹息一声，正色道：“你们只看公子颢长得好，可看到他手握实权？名为北安国公子，权势地位堪比一方诸侯。”
听出话中深意，氏族女不再出声，陆续陷入沉思，
“我国富裕却无强军，在大国面前终究势弱。我空有尊贵身份，仍及不上大国氏族女。你们陪我至此，我才实言以告，公子颢再好，不是我能嫁，也不是你们该想。”
这番话说得相当直白，不留半分余地。
在联姻之初，漠侯妹也曾在心中想过，若自己的夫君是公子颢该有多好。然而，行人带回北安国的盟约和婚书，上面的人却是公子瑫。
比起妹妹的失落，漠侯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有几分喜悦。
私下里，他亲口告知自己的妹妹，如果婚书上不是公子瑫而是公子颢，他担心妹妹活不过一年。即使如此，嫁过去后也要万分小心，不能有半点粗心大意。
“小如漠国尚有争权夺利，君上几位夫人之间如何，你们都应晓得。”
想起漠侯的那番话，女公子语气微沉，即是提醒陪媵，也是告诫自己。
“我们出嫁是为联姻，是为保住国家。不该想的别去想，不该说的全部咽回肚子里。这些话我今天同你们说，也只说这一次，全都要牢牢记下！”
氏族女迅速坐正身体，齐声应诺。
“你们要明白，公子瑫为北安侯嫡子，后宅必有北安国氏族女。你们要想安稳，要想活着，要想生儿育女，必须齐心。”
同样的话，氏族女在出嫁前就曾听过。突然又被提起，还是由女公子亲口道出，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
此时此刻，她们才彻彻底底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父母远嫁他国。如无意外，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回到出生的家中，不可能再见亲人一面。
酸楚、苦涩、惊慌一并涌上。
积攒许久的情绪猛然爆发，少女们全都红了眼眶，连同女公子在内，互相依偎着哭成一团。
她们心中清楚，只能放肆这一回。
待到天明出发，她们再不能哭，只能笑，笑着去往北都城，迎接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见过漠国的送嫁队伍，赵颢星夜兼程赶回驻地。
抵达后，赵颢来不及休息，迅速写成书简，派人送往北都城。
信中写明同送嫁队伍见面经过，言一切顺利。关于南幽国的商队，暂时没有提及，只等郅玄将人押送过来，审讯后再做呈报。
远在郅地的公子玄，此时正忙得脚打后脑勺。
从山坳带回来的战利品清点完毕，除需要入库的部分，其余按照功劳划分，赏赐给参与夜袭的几百人。
一百甲士集结，奉命押送商队成员，和赵颢派来的骑士一同赶往赵地。
巫医和桑医看到稻米，虽然没有多少把握，也答应郅玄，愿意试种一下。今年来不及，等到明年开荒，他们会专门开辟出一块田，专门种植稻米。
忙碌的日子里，林场送来好消息，丁豹不负公子所托，捕获大量禽鸟，正准备送往县城。
“公子派人送来的斧、锯极是好用，三人合抱的巨木也能伐倒。”
丁豹见到郅玄，兴奋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有了郅玄命人打造的工具，伐木队工作效率不断提高。尤其是锯子，远胜于石斧，用起来极是方便，为众人所喜。
丁豹先向郅玄汇报了近段时间工作，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林场的木材已经堆积如山，很快就能投入使用，今后的工地再不会缺少木料。
“公子，请看！”
工作汇报完毕，丁豹又向郅玄展示带来的大车。
车身经过改造，装订成三层木笼。层与层之间有隔板，每层再做分割，形成一个个长方形的笼子，里面是伐木队抓获的各种禽鸟。
郅玄绕着大车走过一圈，发现笼子里不只有他想要的原鸡野鸭，还有十多种羽色鲜艳的鸟雀，以及两只体型大得有些不对劲的虎皮鹦鹉。
最吸引他目光的不是这对鹦鹉，而是单独放在顶笼里，一只翅膀受伤的金雕。
“公子，此雕落在林场，被其他鹰雕所伤。”丁豹说道。
能抓住这只金雕纯属于运气。
这只金雕应该刚离巢不久，还很年轻。遇到其他猛禽，战斗中被抓伤翅膀，飞不起来，这才落到林场。
听完丁豹的解释，郅玄再看金雕，后者竟也不惧怕，同样歪着脑袋看向他。
想到之前收获的狼群，郅玄心头一动。
狼能驯，金雕应该也没问题？
很值得试一试。
经过一番辨认，禽鸟中能饲养的留下，不能饲养的交给侍人炖煮熬汤，用来款待忙碌数月的下大夫和两位老人。
巫医和桑医来到府内，鸟肉已经处理好下锅。
金雕被移出笼子，装在特制的兽皮袋里，两只爪子都被捆住，嘴上也绑着绳子。两只鹦鹉也被留下，装在一只干净的笼子里。
郅玄正同一名下大夫说话，询问对方新城的工程进度。并且叮嘱对方，天气炎热，工地上一定要注意防暑。
“公子放心，臣必谨记！”
待巫医和桑医行礼落坐，侍人鱼贯而入，送上精心烹饪的鸟肉。
不同的鸟肉装在不同的器皿里，郅玄面前放着鼎，里面是炖煮泛白的肉汤，味道十分鲜美，只是肉有些硬，不太好嚼。
宴上没有酒，只有加入蜂蜜的饮。饶是如此，众人依旧吃得过瘾，感谢郅玄赐食，更喜悦于这份荣耀。
宴会结束，宾主尽欢。
下大夫们告辞离开，或去往林场，或返回工地。
巫医和桑医留了下来，一来是为了金雕和鹦鹉，郅玄希望巫医能帮忙驯化；二来，郅玄有意大规模饲养鸡鸭，城内不合适，城外工地也不行。思来想去，只能请两位老人帮忙，暂时养在药田附近。
“公子，这不太合适。”桑医皱眉道。
“一人两名药仆，五只羊。”郅玄开出条件。
“公子，臣要照料药田。”巫医有些迟疑。
“十名药仆，三十只羊。有奴隶饲养鸡鸭，发酵粪土可用来肥田。”郅玄继续道。
“好！”巫医桑医再无二话，直接点头同意。
郅玄怀疑地看向两个老人，他是不是被套路了？转念又一想，套路就套路，只要能达成目的，被套路几回又何妨。
翌日，巫医和桑医回到药田，郅玄调拨的人手也一同跟了过去。
按照郅玄的交代，鸡鸭暂时散养，在周围立起栅栏，还要在栅栏上扯开绳网。
原鸡和野鸭都会飞，而且飞行能力相当不弱。栅栏加高到五米也没用，照样能扇几下翅膀飞过去。如此一来，绳网就必不可少。
此外，原鸡和野鸭要分开饲养。
食性不同是其一，最重要的是，郅玄发现原鸡性情凶猛，无论公鸡母鸡都很能打。凡是看不顺眼的，冲上去就开打，最擅长的就是群架。
看那架势，斗鸡过来都是弟弟。
相比之下，体型更大的野鸭反倒吃亏，和原鸡混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要被欺负。
“养殖事业任重道远，实践出真知啊。”
看到在栅栏里飞上飞下的原鸡和被吓得嘎嘎叫的野鸭，郅玄如是感叹。

第四十六章
在几千人的努力下，第三批排屋很快竣工。
至此，新城也初具规模。
依照郅玄最初的规划，新城由内向外扩建，不再使用夯土，改用木材和条石建造房屋。
地基深挖，房屋以厚实的木材搭建，外表粗犷，坚固耐用。
过程中，匠人们熟能生巧，带领庶人分工合作，使工程进度不断加快。第三批排屋的工期足足比第二批缩短四分之一，屋舍却更加整齐美观，连内部结构都优化许多。
负责工程的下大夫们集思广益，对新城布局进一步细化。
暂时以六间木屋为一排，十排为一坊，坊外不建隔墙，留出一定面积，并在外围深挖水沟，沟上覆盖石板，既方便人员出入行走，必要时也能成排立起，起到坊墙的作用。
坊内建有公厕，距公厕不远有成排木桶，是倾倒污水和垃圾的场所。
坊内还有单独建立的木屋，不同于每户独居的排屋，而是三间相连，墙壁打通，更类似于集体宿舍。
郅玄本打算安排奴隶居住，方便每日清理垃圾，打扫城内卫生。府令和下大夫却极力反对，按照规矩，奴隶不得居于庶人坊内，不得同庶人混居。
规矩就是规矩，在条件没有成熟之前，不容许轻易打破。无奈，郅玄只能打消这个念头，在新城另择空地，建造专门的奴隶坊。
氏族和国人的住处同样有特殊要求。
按照惯例，跟随郅玄的氏族都有独立的一坊，无论人口多少，能不能住满，该给的必须要给。
国人也是一样。
排屋结构类似，在分布地点上却很有讲究。国人坊比庶人坊更接近城中心，坊前立起木牌或石柱，表明居住者的身份，同庶人坊加以区别。
第三批木屋竣工当天，郅玄特地乘车前往。
这批房屋建设完毕，新城建设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要忙于秋收和来年开荒。在此期间，他还要暂时离开封地，去边境同赵颢会面。仔细算一算，时间相当紧，一切工作都要紧锣密鼓，不能有任何耽搁。
看到郅玄的车驾，路旁的行人纷纷停下来行礼。
几个庶人正赶着马车运送木料，望见熟悉的车驾，迅速拉紧缰绳，将马车赶到一边，等郅玄的队伍过去再继续前行。
从旧城到新城，原本全都是土路，遇到下雨天，路上会出现大片水坑，变得十分泥泞。
新城建造工程开始，庶人们每天往来，为了行路方便对土路进行修整。
其后大部分人住到工地和林场，修路工程依旧没有停止。
郅玄调拨出一批奴隶，专门平整道路，填平泥坑。还在低洼处铺设石子，使得道路畅通。遇到下雨天，道路不会变得难走，更不会没留神就遇到水坑，陷入半个车轮。
马车行在路上，不断有热风袭来。
金秋时节，未见半分凉爽，反而比盛夏时更觉得闷热。
队伍路过一片农田，满目尽是璀璨的金黄。光着膀子的庶人和奴隶在田间劳作，全身被晒得黝黑，汗水沿着脊背流淌，转瞬又被蒸干。
在田里劳作的除了男人，还有不少强壮的女人。
这些女子都未穿着上衣，仅在胸前围了一条布，头发也梳得简单，类似男子发髻。
郅玄起初不太了解习俗，看到这些女子，还以为她们家中困难。经邑大夫解释方才明白，这是郅地习俗。
“女子是一家之主，才会做此打扮。”
女子在外劳作，负责全家生计，男子守在家中照顾孩子收拾家务，一家之主自然该是女子。在当世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任何不对。
经过大片农田，又过一片开阔地，大片整齐的建筑映入眼帘。
和上次来时相比，新城已经大变模样。成排的木屋鳞次栉比，深挖的沟渠贯通城内。
沟渠引入河水，行走在木屋之间，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水流交汇，透过石板缝隙，又能给城内带来几许清凉。
恰逢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为防止有人中暑，下大夫定下规矩，所有人都要在阴凉处休息，不得在这个时辰干活。
推着小车的半大孩子在人群中穿行，车上装有木桶，桶里是烧开放凉的清水，每人都要喝上一碗。
新城尚未立起城墙，自然没有城门。
马车直接行上铺有石板的宽路，车轴滚动，发出吱嘎声响。
得知郅玄前来，几名下大夫立即整理衣冠前来相迎。
“不必多礼。”郅玄从车上下来，让随行的甲士到一旁休息，只带上侍人，准备亲自在城内走一走。
下大夫自然陪同，沿途之上为郅玄介绍城内规划，并将郅玄带往城东，那里是一片建筑群，专为郅玄所建，今后可为公子府。
“此处尚未竣工，要到明岁方能全部建成。公子放心，有熟练的匠人，材料不缺，需要人手不多，不会耽搁秋收。”见郅玄皱眉，猜出他担忧何事，下大夫立即开口解释。
“走，进去看看。”郅玄对下大夫颔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事实上，他的确需要一个新的住处。
县城内的土屋不是太差，却也称不上好。最糟糕的是屋顶不高，屋门和窗户又开得狭小，时常白天就要点燃蜡烛，不然连字都看不清。
“公子请！”
下大夫为郅玄引路，将他带到一栋完工的房屋前。
房屋整体是木制结构，地基打得很深，墙底是同色的石料，比寻常建筑更为美观牢固。
整座建筑采用凹字形结构，最大的屋舍位于当中，两侧是稍小的耳房，房前有石阶和木廊，将房屋整体抬高。
踏上石阶，迎面是两扇木门。
门板厚重，表面没有任何雕刻花纹，只有天然的木质纹理，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推开。
屋内房梁挑高，目测超过五米。脚下铺着木地板，打磨得十分光滑，没有一根翘起的木刺。
最让郅玄满意的是屋内三面开窗，不只通风，还使建筑内部十分明亮，即使关上房门也不显得昏暗。
卧室位于建筑最里侧，书房在卧室隔壁，同样十分宽敞。
在正屋和书房走过一圈，郅玄十分满意，决定全部完工后就搬进来。
“排屋既成，今岁可迁入。为防野兽，可在外围立起木墙，扩建时拆除即可。”郅玄道。
建造房屋就是给人住，如今竣工，理应让属民迁入，增加些人气。
新城不会局限如今规模，日后必然要扩建。建造夯土墙费时费力，拆除也麻烦，不如暂时搭建木墙，仿效城寨结构，墙壁高高立起，上方搭建防御工事，足可以抵挡野兽。就算要建造夯土墙，也要等到来年。毕竟人手就这么多，秋收和开荒更为重要。
“新城之外可建地堡。”郅玄又提出一个新概念。
“地堡？”
“做预警防御之用。”
下大夫提出疑问，郅玄仔细同对方解释。他不知道具体细节，但能提出大概，相当于给对方一个思路。集思广益，很快就有了具体方案。
“公子智慧！”
地堡的概念让几人眼前一亮，这种防御工事结合烽火台，在边城尤其适用。
一名下大夫提议，可在郅、凉、丰三地推广。尤其是凉地，最常遭遇狄戎侵扰，凡是能御敌的办法全都值得一试。
郅玄听到下大夫们的建议，也认为十分可行。
几人说得兴起，全都席地而坐，商讨出不少有用的细节。
等到谈话结束，太阳已经西斜，落日余晖透过窗和大开的房门撒入室内，不如白天炙热，却依旧灼人。
新城内已经飘出饭香，是蒸熟的粟米和热汤。
郅玄的肚子也开始叫，又交代下大夫几句，就准备返回县城。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下大夫们会集中精力完成属民的迁移事项。无论原籍郅地的属民还是跟随郅玄迁来的国人庶人，都可在新城内申领房屋。
申请条件十分灵活，唯独两项不可缺少，必有其一，要么开荒亩数达到要求，要么家中有成丁加入新军。
开荒尚未开始，想迁居的属民签下契约，可以提前住进去。
契约规定，开荒达到一定规模，并在五年后定时交税，交满十年，房屋即归其所有。若是在规定时间内完不成，将酌情进行处理。
出于不可抗力因素，如天灾影响，可以适当宽容。若是本人懒惰不愿开荒种田，则会加以处罚，严重的会收回房屋。
加入新军的成丁不限男女，国人为甲士，庶人充卒伍，都会严格登记造册。
以上两项之外，还能以畜牧、伐木、捕猎等多种方式获得迁入新屋的资格、
事情一经公布，绝大多数人都能接受，个别却口出抱怨。
“明明是我等建的屋子，如今却要诸多条件才能住？说什么公子玄仁厚，都是虚话！”
不满的声音出现，附和者竟也不少。
郅玄知道后，没有命人压制，而是任其发展，打算看一看，究竟会有多少人跳出来。
“公子，当真不管？西都城送粮的队伍不日将到，仆恐有人借机生事。”府令担忧道。
“无妨。”郅玄摇头道，“让人盯着即可。城内有甲士，也有数百卒伍，生不出乱子。”
在决定收紧手腕时，郅玄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和他预期中相比，如今的声浪还很小，完全不够看。他很想知道究竟会有多少人跳出来，其中是否有西都城的钉子。就算没有钉子推波助澜，这样的情况也不可避免。早一天揭开盖子，也好早一天解决。
归根结底，封地要发展，不可能长期吃大锅饭。
府令虽然担忧，但见郅玄胸有成竹，就没有继续再劝，很快下去安排人手，盯紧闹得最凶的一群人。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如郅玄所料，却也有所不同。
一群人连番抱怨，四处挑拨，的确有部分人被鼓动，隐隐对郅玄生出不满。
没等这种不满形成规模，邑大夫和村老突然出手，将跳得最高的一群人全都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了一场原始版的公审大会。
“这事有先例吗？”郅玄听到消息，不由得诧异。
“回公子，以往都是各村老主持，专门处理村中事务。如这般规模，仆也是首次见到。”府令说道。
这些邑大夫和村老平时不显，在某些时候，他们出面却比县大夫更管用。
在郅玄和府令说话时，十多名邑大夫和村老已经登上临时搭建的土台。在他们身后，三十多人被拽到台上，全都是连日来煽风点火，挑起众人对郅玄不满的罪魁祸首。
“静！”
一名邑大夫走到台前，示意众人肃静。
待台下的声音小一些，在场的邑大夫和村老一个接一个开口，逐次道出郅玄的功绩以及他就封至今给郅地带来的变化。
“公子玄乃天顾之人，你等这般诋毁公子，不怕上天降罪吗！”一名村老厉声道。
被抓的三十多人明显一愣，大部分面现惧色，显然是想起关于郅玄的种种传闻。
个别仍是冥顽不灵，竟然高声叫嚷：“公子玄不仁，难道不许说，还要堵住人口吗？”
“住口！”
邑大夫和村老皆怒不可遏。
“公子玄不仁？亏你也能说得出口！”一名村老怒发冲冠，上前一脚踹在男人身上，“我观你并非出身郅地，想必是原在西都城。我且问你，在跟随公子玄之前，你一年能吃几顿饱饭？可曾顿顿有粟饭，隔三差五能吃到肉？！”
村老的话掷地有声，一瞬间，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这是两回事！”男人梗着脖子，继续强词夺理，“我盖房，公子玄本就该管饭，更该给我粟！”
村老气狠了，狠狠朝他啐了一口，大骂道：“人心不足的东西！你给旁人干活，谁会给你两顿饭，顿顿吃饱不说，还会另外给你粟？你给别人建屋，屋何时就成了你的？公子玄宽厚，喂饱了你的肚子，也养大的你的贪心。不知感恩，狼心狗行，不配为人！”
村老的一番话是在骂男人，也点醒了众人，不少人面露羞愧。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给公子玄干活，后者给他们两顿饱饭，还给他们粟，本就超出寻常。他们是何时变得心不足，竟然还奢望更多？
正如村老所言，给别人盖屋，已经得了报酬。因为贪心不满足，就要将别人的房子占为己有，还觉得理所当然？
简直是岂有此理！
想明白之后，不少人觉得羞愧，羞愧之后就是愤怒。怒视被押到台上的一群人，挥舞着拳头大声痛骂：“污蔑公子名声，当诛！”
未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台上的三十多人都开始惧怕。之前强词夺理的男人也面色惨白，在骂声中全身颤抖差点失禁。
群情激愤，若不是邑大夫和村老阻拦，这群人当场就会被撕得粉碎。
最后由邑大夫和村老做主，禀报郅玄之后，将这些人全都吊起来，吊足三日不给食水，放下来就去做苦力，让他们牢牢记住教训。
经过这次事件，想要搞事的人全都偃旗息鼓，唯恐自己也被发现吊起来。
郅玄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事情结束得虽快，也让他拔出不少钉子，将封地清理一遍，日后能放心许多。
很快，郅玄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另一件事上。
西都城送粮的队伍距离郅地越来越近，据范绪和粟虎的来信，密氏兄弟八成会借机生事。
远离西都城，不意味着远离危险。
郅玄有预感，这次事情绝对不小，要是处理不好，对他必然是一个沉重打击。不想数月努力功亏一篑，他必须谨慎应对，不能有丝毫马虎大意，更不能有半分轻敌。

第四十七章
秋高气爽，天气逐渐转凉。
县城外，一座祭台高高立起，巫医在台上祝祷。一头羊被牵到台下，将于祝祷结束后宰杀，献给天神。
整个过程持续半个时辰，作为牺牲的羊血洒在祭台四周，羊肉则被分食。
郅地属民已经习惯熟食，极少再吃生肉。但是，作为祭礼的一部分，仍要将切成薄片的生羊肉吞入腹中。
这场祭祀之后，秋收正式开始。
熟悉农时的村老上禀郅玄，近期恐有雨。秋雨一旦落下，五谷皆伤。不想一年的辛苦损失殆尽，需要尽快组织抢收。
郅玄听取众人意见，下令召集郅县全部人力，抓紧时间进行秋收。
大雨随时可能袭来，抢收粟麦争分夺秒。
为节省时间，郅玄早命人打制大批镰刀，还从林场调回部分人手，一同加入到秋收之中。
几名下大夫各有分工，分别主持一片田地的抢收工作。
除公田之外，郅地还有大片私田。如今粮食成熟，收割需要大量人手。这种情况下，没人能够置身事外。连一些国人都被召集，主动拿起了镰刀。
抢收工作进行到一半，丰、凉二地县大夫先后派人送信，向郅玄禀报祭祀和秋收之事。
丰地田亩多过郅地，县大夫纪高早就忙得不可开交。此次派人前来，除了递送文书禀报工作，还希望郅玄能容许他召集匠人，在丰地生产农具。
镰刀的出现极大提高了收割效率，郅玄曾派人给丰、凉两地各送出一批。只是对丰地来说，实是僧多粥少，完全不够用。可再不够用，纪高也不能擅自打造，必须经过郅玄首肯。
对于纪高的请求，郅玄欣然应允。
这位范绪推举来的人才十分务实能干，自就任县大夫后，在丰地清查人口、丈量土地、清缴匪盗野人，干得有声有色。虽不及洛弓在凉地的大刀阔斧，也十分能收揽人心，把丰地治理得相当不错。
从对方送来的书信可以看出，丰地今岁定将丰产，来年开荒也将有条不紊，会完成得相当出色。
凉地的发展模式则完全不同。
洛弓给郅玄递送书信，秋收尚在其次，主要为了另一种农具，即是和镰刀一同送出的连枷。
这种类似于加长版双节棍的农具，到了善战的凉地属民手里，在逐灭胡部时发挥巨大作用。
作为农具，连枷构造简单，制作起来十分方便，材料更是遍地都是，比长刀一类更加趁手。遇到骑马的狄戎，可以当做长兵器使用。挥舞起来，能将马上狄戎轻松扫落，还能袭击马腿，相当地好用。
之所以有这种发现，全因近段时间凉地很不太平，狄戎频频南下，隔三差五就要扰边。
凉地种粮不多，不代表没有。加上饲养的牛羊，更是让狄戎眼红。每年这个时节，狄戎都会大举南下，烧杀劫掠，为过冬储存粮食和物资。
在和侵扰的狄戎交战时，十多个属民被困在田里，没有趁手的武器，只能抄起农具对抗。
交战过程中，属民发现镰刀和连枷都十分有用，除了割麦打粮，收割人命也相当趁手。
狄戎被打得发懵。
他们屡次南下，却第一次看到这种武器。
不同于刀剑长戟，这玩意长且不说，上面连的棍子还能转弯。明明正面已经躲开，还是被甩过来的棍子砸在身上，痛得龇牙咧嘴。要是不小心被砸中脑袋，当场就会毙命。
在给郅玄的书信中，洛弓着重提及这场战斗。
十二名属民，依靠农具对战数倍于己的戎人，对方还骑在马上，竟丝毫不落下风。在援手赶到时，更士气大振，靠着两条腿追赶骑兵，手中挥舞着连枷，专扫马腿，使戎人一个接一个落马，最后跑出去的还不到一个巴掌。
战斗结束后，属民们互相交流，都得出此物好用的结论。
为增加战斗力，还对连枷进行加长，并在短棍上增加木刺和石锥，杀伤力成倍升级。
洛弓知晓此事后，亲自率领五十名甲士和武装了连枷的属民北上，连续袭击三个戎人部落，将部落里的勇士打得落花流水，抢走全部牛羊。
这些牛羊带回凉地，除了按惯例留下的部分，其余都将送到郅地，由郅玄进行分配。
通过这次北上，凉地属民不只探索出新的战斗方式，还发现一条发家致富的财路。
狄戎可以南下抢劫，他们同样可以北上平推。
没道理草原部落可以袭扰中原，他们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何况，比起种田放牧，他们更擅长战斗。
参与过北上扫戎的属民主动找上村老，希望由村老出面去见县大夫，言明他们都希望加入新军。
这些属民既有国人也有庶人，既有男丁也有女子，既有壮年也有少年，还有一些精神矍铄的老人。虽然两鬓斑白满脸沟壑，扯掉上衣，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丝毫不逊色年轻人，挥舞起连枷长刀更是虎虎生风，照样能杀得狄戎落花流水。
和纪高一样，身为县大夫，洛弓也对治下人口进行过统计。刨除种田放牧的奴隶，全境上下近乎人人皆兵。只要拿得起武器就能上战场，连半大的孩子都有逐灭狄戎的雄心。
看完洛弓的书信，郅玄不由得捏了捏额角。
他之前的预感是正确的，在洛弓的治理下，凉地果然会培养出一批职业军人。而且不是个例，是全体都在朝向军事化的道路上撒丫子飞奔。
这种发展继续下去，难说是好是坏。就目前而言，对封地的发展和新军建设都十分有利。至于今后会如何，暂时还想不到，也没到考虑的时候。就像造房子，地基还没打完就担心房顶，纯属于想太多。
在给两位县大夫的回信中，郅玄同意了他们打造农具的请求，也允许凉地改造连枷作为武器使用。
同时，郅玄将分别给两地派出一批匠人，帮助他们尽快打造出成品。
事成后，匠人不会马上离开，会在当地建起作坊培养熟手，后续有更多农具出现，可以直接在当地制造，无需大批量往来运输。
按照计划，在抢收结束前，存放粮食的谷仓就要建好。另外，踏碓、石磨都要制造出一批，陆续投入使用。
明年开荒，替代耒耜的犁必不可少。奈何郅玄光知道外形，具体怎么做，他实在是不清楚。
按照他掌握的知识，别指望曲辕犁能一步到位，连直辕犁能不能做出来都是个未知数。毕竟这不是简单的杠杆原理，也不是靠匠人的手艺就能摸索出诀窍。
关系到封地今后的发展，他急需招揽一批专业人才，只是要到哪里找，挖谁的墙角，委实是个问题。
给两位县大夫的回信送出，召集的匠人也一同出发，各由一伍骑士护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两地。
郅玄依旧不得闲。
谷仓建好后，踏碓和石磨也有了成品。
几名村老试用过后都十分满意，回村后广播公子玄贤名，赞他宽厚仁爱，世间少有。
“此后舂粟，无需使用棒槌。”
石磨暂且不提，踏碓出现在谷场，几个强壮的的妇人使用过后，都是满脸惊喜。
郅地以粟为主食，偶尔也食黍和麦。
麦可以带壳吃，粟黍却不行，必须脱壳才能食用。
为粮食脱壳是个繁重的劳动，需要将粟米放到容器里，用石头或木制的棒槌不断敲打，直至脱去外壳为止。整个过程耗时费力，对舂米者是不小的考验。以至于舂米成为一种刑罚，专门用来惩治犯人。
踏碓的出现解放了双手，利用杠杆原理，用起来相当省力，使得舂米不再是一种苦差事，自然会受到欢迎。
时间一天天过去，封地内的抢收工作仍在继续。
村老们轮换守夜，每日观测天时，发现远处天空有雨云堆积，立即禀报郅玄，言大雨将至。
“公子，收粮还需加快。”
村老们熟悉农事，对天气的变化预判极准。几人都断定有雨，那就绝不会出错。
好在郅地的抢收工作已接近尾声，大批粮食运入谷仓，并在外面加盖成捆的干草，足以遮挡雨水。
在最后一亩粟收割完毕，送入谷仓后，天空中传来雷鸣，一场大雨从天而降，狂风席卷，覆盖整座县城。
伴着雨水落下，郅地内的小河溪流水位上涨，新城内的沟渠加速流淌。雨水顺着青石路滑入水沟，同引入的河水汇聚，在城内连成一片水网。
担心新城的排水情况，郅玄冒雨出城。
等他到时，发现负责新城建造的几名下大夫早在城内，正指挥人手检查各处水渠，发现问题立即禀报。
对常年不受重视，在朝堂和家族几同边缘人的下大夫而言，能够亲自督造一座城池，既是郅玄对他们的信任，也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他们切实执行着这句话，用实际行动向郅玄展示出挚诚君子的真正含义。
车轮压过青石路，两侧溅起扇形水花。
一名下大夫披着蓑衣，正命人撬开石板，查看沟渠水位。
郅玄推开车门，下大夫恰好抬头，透过雨幕看清来人，又朝家仆吩咐几句，就迈步过来行礼。
“城中情况如何？”郅玄问道。
“公子放心，各处水道畅通，无涝之忧。”
郅玄披上蓑衣走下马车，和下大夫一起巡视城内。
部分国人庶人已迁入新城，街道两侧的坊内多出人气，不再如刚建成时空旷。
遇到大雨袭来，城内住户纷纷走出家门，男人们不耐烦穿蓑衣，全都赤着上身，冒雨检查家门前的沟渠。
有人为了方便，连裤子都不穿，仅穿着一条犊鼻裈。
更有甚者，就在腰上挂个布条，挡住前面，后边压根不系。竟也没人觉得不对，反而纷纷效仿，那叫一个天体自然。
遇到郅玄经过，几个壮汉大大方方向郅玄行礼。
观察身边下大夫的反应，见其习以为常，郅玄十分肯定，如果他出言让对方穿上裤子，这些自由奔放的属民绝对会一起摇头，还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对庶人而言，好麻布十分难得，谁会在下雨天穿着外出？
纯粹的败家子！
大雨连下数日，气温也一天冷似一天。
郅玄连续三日出城，确认新城沟渠畅通，不会出现内涝，才终于放下心来。
由于气温变化太快，城内有些孩童着凉，郅玄也整日咳嗽。桑医和巫医熬制大量草药，在城内连发数日，确保每人都能喝上一碗。
孩童们都已痊愈，郅玄的咳嗽却一天重似一天。
桑医和巫医商量着为他开出药方，两剂药下去，郅玄的情况才略有好转，不再每天咳嗽，严重时甚至连觉都睡不好。
这一天，巫医再次诊脉，似有所发现，眉心越皱越紧。
“公子请张嘴，让臣看一下舌苔。”
郅玄觉得奇怪，还是照巫医的指示张开嘴。
巫医细观之后，告罪一声，翻过郅玄眼皮，和桑医对视一眼，同时神情微变。
“公子中毒了。”
“药效不烈，且中毒时间不长，被风寒引发才会如此明显。”
桑医和巫医见多识广，后者更是用药的老手，马上辨认出郅玄所中何毒，并且当场配置出解药。
“这种毒取自野果种子，味道苦涩，要让公子服下去，定会取少量混入膳食或饮中。”
知道药效和下药的手法，自然能推断出郅玄是在什么情况下中毒。
府令听到郅玄中毒，有极大可能是在府内下手，脸色阴沉似水，满身的杀气近乎有形。
郅玄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暴怒。
“请公子暂时移居，仆必彻查府内，不放过一人！”
府内侍人婢女数量不少，能够接近郅玄饮食的至少有二十人。这些人全都是从西都城带来，也就是说，如果下手的人真在他们之中，这颗钉子至少埋了数年时间。
若不是提前埋下，而是近期被收买，那情况就更加严重。背后之人能量之大，对郅玄是相当大的威胁。
郅玄考虑之后，同意府令的建议，决定暂时搬去药田，和两位老人借住一段时间。
现如今，药田边已经不再是草棚，而是新建起的木屋。郅玄暂时搬过去，既方便府令彻查，也能顺便调养身体。
郅玄的马车行出县城，府令就下令关闭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甲士们被组织起来，在县城和新城巡逻，不放过任何可疑和蛛丝马迹。
属民们不知详情，也能意识到，肯定是出事了。
在邑大夫和村老从县城归来，告知有人给公子玄下毒时，众人无不愤怒，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把人找出来，必要千刀万剐！”
在属民们陷入愤怒时，西都城运粮的队伍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本该在数日前抵达，不料被雨水阻拦在路上。为防粮食出现损失，只有等大雨停下才能继续赶路。
队伍来到城外，排成黑色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国君和六卿的车队各有旗帜，不会在中途弄混。
守城门的卒伍接到命令，分出几个人，将车队带往新城。新城内建有仓库和地窖，还有大批谷仓，正好存放这些粮食。
密氏的队伍中，几个面相忠厚的男人凑到一起，其中一人朝同伴示意，让他们多加小心。
五日前，他放飞送信的鸟，藏在城内的钉子本该送出回信。可到了今天，信没有，连鸟都没飞回来。
要么是送信的鸟被捕食，要么就是城里的人出了事。
这种情况下，行动本该停止。但几人身为死士，不可能半途而废，只能硬着头皮进城，寻找刺杀的时机。
不是他们不惜命，而是身受密氏恩惠，密纪更亲口承诺，事成之后会让他们的儿女由庶人变为国人。
这样的条件，他们不可能拒绝。
知晓刺杀的对象是公子玄，因其种种传言心生惧意，他们也无退路，必要一条道走到黑，再不可能回头。

第四十八章
深夜时分，公子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院门紧锁，内外均有甲士把守，别说是人，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府内院落被清空，数张草席铺在地上，席上是十多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侍人。
院落周围是手持火把和长棍的侍人，每人都面带狠意，怒视在地上哀嚎之人。就是他们串通奸细给公子下毒，全都死不足惜！
痛苦的哀嚎接连不断，在暗夜中尤为渗人。
几个侍人拼命抬起头，透过被血模糊的视线看向前方的府令，挣扎着伸出手，哀求道：“府令，我真不知情，饶了我吧！”
侍人的哀求声不断响起，脸上挂满血痕，稍微移动一下，身上的伤口都会带来剧痛。他们每人都被打断了双腿，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匍匐在地上祈求怜悯，希望能留下自己一条命。
“不知情？”府令冷笑一声，挥手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两个强壮的侍人从人群后走出，手上拖着一个满身鲜血的婢女。
婢女名为菱，父母出身东梁国，随梁夫人一起来到西原国，始终忠心耿耿。婢女在公子府服侍多年，未曾出过半点差错，很得府令信任。哪里想到最后竟查到她的身上。
搜府时，在她房间内搜到碾碎的种子，证据确凿。
若不是府令及时下令，这些种子早就被扔掉或是栽赃给旁人，她不会漏出任何马脚。
下毒的证据被搜出，婢女心知不能活命，痛快招认自己所为，还将参与此事的侍人全都咬了出来。
府令下令施以杖刑，确认她不是胡乱攀咬，遂将她供出的人全部拿下，在院中行杖。
婢女被拖到院子里，身后拖拽出暗红色的血痕。
侍人一起松手，直接将她摔在地上。
受刑的侍人看到她，知晓自己因何受过，都是眦目欲裂，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行动不便，立即会扑上去一口口咬碎她。
“仆真不知道她要给公子下毒。若知道，给仆一百个胆子，仆也不会让她送公子膳食！”
一名侍人满怀恨意地盯着婢女，招供自己收下婢女的好处，用她替代了原该送膳食之人。
这样的事情虽少，却不是没有先例。
在年长的公子府和各氏族家中，不乏有自恃貌美的婢女想要多在主人前露面，借此机会获得青睐。一旦得到恩宠，即使连妾都没法做，也能超出其他婢女，更能给家人带去好处。
郅玄没有正夫人，连妾都没有，有婢女生出心思想要搏上一搏，实在算不上稀罕。
正因这种想法，侍人才会被婢女蒙混放松警惕。加上收到的好处实在不少，痛快答应帮她调换差事，让她每天给郅玄送膳。
随着第一个侍人开口，其余受刑的人也接连招供。无论他们是否真不知情，在郅玄中毒这件事上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他们招供时，有专人负责记录，务必不遗漏一个字。
审问出最终结果后，这些都要呈给郅玄过目。
“公子素来待人宽厚，从不滥施惩戒，你为何要害公子？”府令走到婢女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是何人收买你？还是自进府时就怀有歹心？”
婢女趴在地上不声不响，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恍如一个死人。
“说话。”府令沉声道，“若不实言，我会将你全家人乱棍打死！公子宽厚仁慈，我却不是。你该知道我的手段。”
婢女终于有了动静，她缓缓抬起头，没有如府令预期招供，而是死不悔改，朝府令吐了一口染血的唾沫。
“公子玄该死，该死！”
“大胆！”
府令面色黑沉，两旁的侍人瞬间暴怒，手臂粗的木杖落在婢女身上，将她双腿的骨头尽数打断。
婢女发出惨叫，声音凄厉，已经不似人声。
趴在草席上的侍人噤若寒蝉。看到婢女的惨状，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被杖打时，府令已经手下留情。
木杖打到第五下，被下令观刑的侍人婢女中忽然出现动静。
一个年级不大的婢女走出人群，颤抖着伏身在地，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显然惊吓不清。
“仆、仆知……”
府令下令停杖，让人把婢女带到面前。
婢女仍是惧怕，但她不敢隐瞒，尽量不去看地上血肉模糊的人，颤抖说道：“禀府令，仆曾见菱和府外男子见面。”
“你可认得是谁？”府令道。
说话的婢女仔细回忆，道出两人关系匪浅，还在西都城时，就借往府内送菜肉的机会见面。
“到郅地后，这人还是每月都来，上个月突然不见。听送粮的人说他在城内四处挑拨，说公子的坏话，被邑大夫和村老处置，吊在城外三天，没等放下来就吊死了。”
婢女话音刚落，地上的菱突然发出吼叫。
婢女被吓到了，匆忙侧身避开，裙角还是被菱抓到，染上血红的指印。
“在城内挑事之人？”
见婢女不似说谎，府令看向嘶吼挣扎的菱，沉声道：“那人是你的亲人还是情郎？莫不是你将他的死怪罪公子？”
菱的吼声一顿，府令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府令怒声呵斥，“他空口污蔑公子名声，联合数十人四处鼓动挑拨，使城内不稳，被处理本就理所应当。何况惩戒他的是邑大夫和村老，死了是他活该，你竟然因此生恨谋害公子，实该千刀万剐！”
婢女菱依旧在挣扎，未见丝毫悔改之意。
府令命人将她押下去，单独关起来，等禀报郅玄后再做处置。
虽然查明事情真相，府令却没有半点欣慰。
虽然不是旁人埋下的钉子，却比钉子更加可恶。多年的恩情抛之脑后，亲人全都不顾，一门心思要为一个虚情假意的男人报仇，简直是是非不分！
那男人虽然已死，从种种迹象表明，百分百是西都城埋下的钉子。菱做出这样的事，无论她的家人忠心与否，都不可能再被重用。
这样的背叛比外来的歹意更加可恨！
菱被带下去后，府令又审问相关人等，确认没有遗漏，才将所有供词重新抄录，命人送往郅玄处。
同时，府令还命人去搜查男子生前住处。
棚子里乱糟糟一片，早被村老和邑大夫派人搜查过。大概是嫌晦气，在男子死后没有一人搬进来，积了不少灰尘。
侍人搜查不出东西，正准备离开，却在房梁发现一只奇怪的鸟。这只鸟通体铅灰色，爪子血红，个头和乌鸦差不多，在郅地从未见过。
发现鸟爪上似乎有东西，侍人迅速关闭门窗，搬来梯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抓住它。
“果然有东西！”
鸟爪上缠着一块麻布，侍人没有动，立即带着这只鸟回府，送到府令面前。
府令详细询问经过，同样没有解开麻布，而是亲自出城，带着这只鸟去见郅玄。
彼时，郅玄已经看过供词，正思索那名男子背后站着谁。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鸟鸣，不像是金雕，也不是两只鹦鹉，听起来倒像是鸽子。
紧接着就是府令求见的声音。
“进来。”
郅玄放下竹简，看向推门走入的府令。
由于不在府内，加上调养身体的缘故，郅玄并未穿着黑袍，也没有束发，显得十分随意。
屋内摆有木盆，盆里盛满清水，水中浸泡碾碎的药草，散发出类似薄荷的味道。
府令上前行礼，将捕到的鸟送到郅玄面前，讲明事情经过。
郅玄看向正动着脖子不断发出咕咕叫声的鸟，虽然羽色有些许差别，体型也略大了些，但眼前这只的确是鸽子没错。
解开绑在鸽子爪上的麻布，郅玄差点被啄了一下。
府令匆忙将鸽子抓紧，差点当场扭断它的脖子。
郅玄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随即展开麻布。
麻布上只有寥寥数字，字字同他相关。
“刺杀？”郅玄放下麻布，侧身托着下巴，回忆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挑唆闹事是计划之中，给自己下毒应该是计划之外。
看样子，这些西都城来的刺客尚不知城内变化。如果知道却没有离开，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死士，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有点麻烦。”
郅玄陷入沉思。
这件事已经暴露，难的不是如何抓捕，而是怎样将他们找出来。
麻布上的内容证明自己会被刺杀，主使者是谁？密氏嫌疑最大，可谁能保证背后没有其他人等着渔翁得利？
郅玄沉吟片刻，示意府令近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吩咐一番。
“公子，此事太险。”
“不会，有巫医桑医在，暗中增加甲士护卫，定然不会出事。”
见郅玄主意已定，府令无法再劝，只能返回县城，尽快着手进行安排。至于他带来的鸽子，则被郅玄留了下来。
在他离开不久，巫医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在他肩上站着两只鹦鹉，身后还跟着一天比一天圆滚滚的狼崽。
“公子，该服药了。”
巫医和桑医了解郅玄的习惯，在开方时都会尽量避免苦药。熬煮汤药时，偶尔也会加些甜草，缓解汤药入口的苦涩之感。
郅玄接过药碗，试试温度，认为可以入口，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汤药除了解毒，还有安眠的成分。
桑医和巫医为郅玄诊脉，发现他身体元气有一定损伤，在调养期间不可过于劳累，每天都要督促他早点休息，不要忙起来就到深夜。
汤药很快起效，郅玄打起了哈欠。看看案上竹简，不需要马上处理，索性推到一边，等明天睡醒再说。
当夜，府令和几位临时接到消息的下大夫聚在一起，都是彻夜未眠。
身在新城的送粮队伍被隔绝消息，均不知县城内发生了什么。
天明时分，丁豹和另外两名下大夫同去药田，一个时辰后离开，持郅玄手令前去新城。
“入贡队伍五日后出发。”
按照郅玄和西都城的约定，粮食送到后，他不只会在书简上添加西原侯和六卿之名，还容许他们选派人员参与入贡，一同护送犀牛皮和犀牛角去往中都。
送粮队完成任务没有离开，等的就是这道手令。
对其他人来说，入贡的时间越早越好。藏在密氏队伍中的刺客则不然。
自从抵达郅地，他们就被困在新城，消息无从传递，也联络不上藏在县城的钉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除了知道郅玄不在新城也不在县城，再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如今郅玄下令，入贡队伍很快就要启程，他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郅地。不想无功而返，唯有尽快动手。
“听闻城外有一药田，公子玄就在此处。”
通过和城内庶人打听，刺客们确认郅玄所在，还乔装打扮溜出城，跟踪两名故意泄露身份的药仆找到药田的具体位置。
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郅玄的预料之中。
郅玄无法马上锁定刺客，毕竟送粮队伍人数众多，万一刺客不在密氏队伍中，贸然行动很可能打草惊蛇。
经过一番思量，他决定以自己为饵，在新城广撒网，总能把这些家伙引出来。
事实证明，这种方法十分有效。
跟踪的刺客自以为聪明，相隔一段距离就停下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几人藏身在一片草丛里，确认木屋的位置，看到有侍人出入，才互相点点头，迅速退了回去。
“今天休息，明天夜里动手！”
刺客们商定计划，开始擦拭武器，还在身上准备了毒药以防万一。
只是他们绝不会想到，在探查药田时，身上沾染了藤蔓的花粉，几只蜜蜂追踪而至，此刻就趴在屋外窗上。
不多时，窗上的蜜蜂已覆满一层。
蜜蜂后是两只体型巨大的灰狼，身上系着特制的绳子，绳子另一端系在马车之上。
马车后是成队的甲士，踏步穿过新城，将刺客所在的坊团团包围。
屋内的刺客察觉不对，推开窗，大群蜜蜂瞬间涌入。几人猝不及防被蜂群包围，脸颊脖颈传来剧痛，顿时一阵鬼哭狼嚎。
为躲避蜂群，他们不顾一切冲出屋门，却发现自己早被包围，房屋周围都是全副武装的甲士。
房屋正对面停着一辆马车，车旁两匹巨狼正凶狠地盯着他们，活像是盯着即将入口的鲜肉。
马车的门推开，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走出来，不是旁人，正是他们计划刺杀的目标，郅地的主人公子玄！

第四十九章
看到郅玄和周围的甲士，刺客当即知道不好。
方才为躲避蜂群，几人连武器都没带出房门，就算是带出来，凭自己这点人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一名刺客狠狠咬牙，料定坊外肯定有人围观，心生一计，大声吼道：“公子玄，你……”
不等“你”字出口，郅玄已经抬起手臂，下令甲士张弓。
反派总是话多。
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傻子才会给他们唠唠叨叨的机会。
看到郅玄的动作，刺客全都瞪大双眼，就差吼一声事情不该这样，公子玄不讲武德！
可惜他们的愤怒无济于事。
“放箭！”
甲长齐声高喝，控弦声连成一片。
黑色箭矢如雨，顷刻覆盖刺客所在的位置。
十名刺客瞳孔紧缩，纷纷转身想逃回屋内。可惜仍是慢了一步。锋利的箭矢从天而降，穿透他们的胳膊和双腿，却巧妙地避开致命处，将他们接连钉在地上。
最为狡猾的两人拽过同伴挡在身前，避开第一波箭雨。
被当成盾牌的刺客大睁双眼，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本该托付后背的人。下一刻嘴角溢出鲜血，在愤怒和恨意中，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破风声停下，唯有两人陨命。都是被同伙当成挡箭牌，不走运地偏离位置撞上飞来的箭矢。
躲在他们身后的刺客也没好过多少。
由于这种不讲义气的举动，两人被甲士重点关照。别人身上至多有三五支箭，他们身上超过两个巴掌，偏偏全都避开要害，不会当场毙命。
刺客全部倒在地上，几名甲士上前查看，将死去的拖到一边，还活着的拽到一起，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哀嚎，卸掉他们的下巴，照着伤处踩两脚，让他们既不能出声也不能移动。
蜂群依旧挡住门窗，扇动翅膀发出嗡嗡声响，甲士不敢轻易近前。
郅玄取出一只木筒，打开盖子，香甜的气味飘出。蜂群受到吸引，陆续离开房屋，朝马车方向飞来。
两匹灰狼变得紧张，趴低身体摆出威胁姿态。
郅玄抖动两下绳索，安抚过它们，将木筒放到马车一角。待蜂群围拢过去，拿起特制的罩子罩上，没有一只蜜蜂能飞出来。
解除蜂群的威胁，甲士迅速进屋搜查，陆续从屋内搜出二十多把长短刀，能藏在袖子里的铜刺，以及见血封喉的毒药。
此外，几人的行李中还有几张麻布，部分上面带着字迹，是和城内钉子联络所用。
甲士将搜到的东西逐一拿出来，放在门前的空地上，这些人的身份一目了然，无从抵赖。然而，这些兵器虽然坐实几人的身份，却无法证明他们背后的势力。
哪怕在多数人看来，他们混在密氏的队伍中，事情都是明摆着的，只要他们不承认，没有切实的证据，就不可能将事情盖棺定论。
密氏实力非同小可，兄弟二人均为六卿，在西原国的地位举足轻重。别说是扳倒两人，就是要让他们因此被问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次不成功的刺杀就想将一个大氏族连根拔起，无疑是痴人说梦。
等屋内再搜不出什么，郅玄让甲士带过一名刺客，接上对方的下巴，开口问道：“谁指使你们？”
“无人指使！”刺客十分硬气，坚决不吐口。他十分清楚，若招出密氏，自己断无活路。反正都是死，索性梗起脖子嘴硬到底。
连续问过几名刺客，都是一样的守口如瓶。甚者，有狡猾的还攀咬别的氏族，均是同密氏不睦之人。
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郅玄索性不再询问。
刺客们以为自己得逞，公子玄也拿他们无法，心中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将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郅玄没有恼怒，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玉环，当着众人的面摔碎。
刺客们不解其意，随行的侍人上前一步提高嗓门，大声道：“你等胆大妄为偷窃氏族玉环。今被发现，为掩饰罪行竟予以损毁，依律当大刑！”
啥？
他在说啥？
他们又听到了啥？
刺客们圆睁双眼，之前的得意定格在脸上，下一秒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扭曲。
“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
他们何曾偷窃玉环，更没有毁坏！
这名侍人睁眼说瞎话，竟还振振有词！
侍人早得郅玄吩咐，无视刺客的的叫嚷，袖着双手走上前，弯腰拾起摔碎的玉环，用手托着，居高临下对几人说道：“你们在城内打探公子行踪，有多人目睹。日前跟踪药田奴仆，一样有人证。你们夜间到过药田，身上沾了花粉才引来蜂群。两城附近只有药田才有此种藤蔓，你们总不会是夜间去了深山吧？”
侍人的语速不紧不慢，还原出几名刺客偷窃的过程。
“你们到过药田，大胆偷窃玉环，如今将其损毁，证据确凿无从狡辩！”
刺客破口大骂，要不是手脚不能动，恨不能冲上去撕碎侍人。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如此不讲理的！
他们是刺客是死士，不是毛贼！
虽然都是恶徒，但恶徒之间也有鄙视链。与其被盖上偷窃的烙印，他们宁可被一箭射死。
可惜郅玄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卸掉下巴，捆起来带回去。”
郅玄一声令下，甲士立即行动。
刺客们全身不能动，被捆得粽子一样，别说是反抗，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几人陆续被抬起来，丢上准备好的大车。
甲士放开包围圈，被拦在坊外的众人看清车上的面孔，不少人变了神色。密氏派来的属官想要上前询问，又恐弄巧成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郅玄十分好心，没让他们继续焦急下去，朝侍人颔首，后者当即抬高嗓门，大声斥责这些人的盗窃之举。
“偷窃玉环？”
“好大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郅玄召来密氏属官，当众表态：即使这些人犯法，他也不会违背之前的约定，入贡一事不会改变，密氏兄弟的名字依旧会在书简之上，密氏人员也会加入入贡队伍。
“公子仁厚大度！”
郅玄的表现获得一致赞扬。
不提众人是否知道真相，不妨碍他们借机拉拢关系。拍郅玄马屁的同时还能衬托出密氏从属的不堪，何乐不为。
相比之下，密氏属官的脸色就很难看。
能被密武和密纪信任，作为此次领队，自然不会是笨人。虽然密氏兄弟严守秘密，没有泄露半点风声，他也能看出车上那几个人不是毛贼。
究竟是什么身份，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不能说，绝不能揭开盖子，反而要附和郅玄，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和众人一起大声斥责，痛骂这些无耻之人。
随着口口相传，密氏从属偷窃的传闻很快被众人所知，无论新城还是县城都对此事议论纷纷。
众人一边歌颂郅玄的仁厚宽容，一边鄙夷偷窃者的无耻，顺带对密氏的家风产生怀疑。能有这样的门客从属，家风会好到哪里去？
在传言过程中，蜂群和野狼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有人信誓旦旦声称，蜂群凶悍无比，野狼凶狠骇人，却对公子玄言听计从。
“公子挥袖，蜂群如臂指使。”
“公子乃天顾之人，有何奇怪？倒是那些贼人竟敢偷窃玉环，委实是胆大包天！”
“正是如此！”
众人的议论传入密氏属官耳中，他非但不能反驳，还要一同附和，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事情到这里并未结束。
刺客带回县城，没有立即上刑，而是灌下汤药处理伤口。
等到伤口包扎完毕，确定他们一时半刻死不了，郅玄采纳邑大夫和村老所请，将几人暂时交给他们，按照郅地处理盗贼的惯例，在城外吊起来示众。
近五米高的木杆立起，死去的刺客逃过一劫，还活着的全都被挂了起来，在秋风之中摇曳，像是挂起的咸肉。
郅玄提前吩咐不能全都吊死，要留下两三个活口。
邑大夫和村老忠实执行这道命令，在吊人的过程中，有奴隶会爬上木杆送食水，确保他们都能留下一口气。
吊了一天一夜后，刺客实在熬不住，这样的处罚比鞭子更难捱，不想继续遭到折磨，一心一意只求速死。
没人搭理他们。
公子说不能死就都得活着。
想断气？
没那么容易！
为防出现变故，村老还特地安排人在附近看守，每隔几个时辰就用长杆捅两下，确保他们还能喘气。
到第二天傍晚，有三个刺客实在熬不住，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几名村老查看之后，决定将他们放下来，等缓过来再吊。
长杆放倒同时，天空中堆积雨云，闪电爬过云层，闷雷声响起，预示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郅玄从药田回城，恰好路过，看到忙碌的村老和村人，让侍人过去提醒他们，打雷时不要靠近长杆。
听到是公子玄的吩咐，众人齐声应诺，抬着放下来的刺客，快速走向搭在一旁的草棚。
就在他们进到棚子不久，大雨倾盆而下，闪电和雷声一起砸落，天边泛起白光。
随着时间过去，草棚开始漏水，雷声如在头顶响起。
突然，伴着咔嚓一声巨响，刺目的电光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几名刺客头顶，顺着长杆流入地下，瞬间爆起火光。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草棚里的人目睹全过程，全都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公子让我等远离，莫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有所猜测，无不露出震惊神情。
山坳中目睹闪电落下的只有甲士和卒伍，对人讲述当时情形，难免不够具体形象。
现如今，村老和村人上一刻被郅玄提醒，下一刻就看到闪电落下，受到的震撼非同小可。
被带进草棚的三个刺客也是满脸骇然。
被眼前一幕震撼，三人瞬间恢复精神，不再半死不活。望见被劈倒在地的木杆以及上面焦黑的一团，三人都是脸色惨白，心中后悔不迭。
早知公子玄的神异为真，打死他们也不敢来郅地！
三人转过头，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恐惧。
眼前的一切让他们不敢再坚持下去，下巴被卸掉没办法说话，只能忍着剧痛用胳膊比划，希望能带他们去见郅玄。
他们全招，问什么招什么！
真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给他们提个醒，保证说得天衣无缝。
刺杀郅玄之前，他们没少干类似的事情，业务相当熟练。只要郅玄需要，他们可以自动自觉完善所有细节！
唯一的期盼就是公子玄大发慈悲，千万别让自己被雷劈死。这种死法太恐怖，再穷凶极恶也遭不住啊！
公子府内，郅玄听完侍人禀报，见到匍匐在地的村老和村人，当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知晓解释无用，干脆没有多费口舌，依惯例赏赐麻布，就命侍人送他们出府。
十名刺客，如今只剩下三个活口。
郅玄没打算见他们，让府令负责安排，暂时将他们关押起来。等到入贡的队伍离开郅地，就派人把他们送回西都城，还要当着国人的面送到密氏兄弟府上。
以目前的情况，他不可能扳倒密武密纪。哪怕刺客愿意作证，以密氏的实力，照样能在朝中颠倒黑白，不会有半点损伤。
更何况，西原侯是什么态度，郅玄实在没有把握。
渣爹的行事作风实在不好判断，天晓得他会趁机打击密氏还是更想让自己喝上一壶。
与其赌那一分不确定，倒不如另辟蹊径把人送回西都城，在城内大肆宣扬，让该知道的都知道，就看密氏会怎么做。
郅玄合拢竹简，起身走到窗前，雨水迎面拂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表面上这三人是偷窃，实则怎么回事，西原侯和卿大夫们都该心知肚明。
他把人送回密氏，表明不主动追究，密武和密纪会如何做？
留下三人无疑是把柄，更是定时炸弹。待到郅玄羽翼丰满，随时都会成为炸点。若是不留，谁还会愿意给他们卖命？
身为苦主的公子玄既往不咎，本该庇护他们的密氏却痛下杀手。事情真发展到这个地步，想必会十分有趣。
郅玄双手扶着窗楞，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牵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渐渐冰冷。
他最初想闷声发大财，可惜没能成功。就封之后，他想专心发展，暂时和西都城井水不犯河水，可惜也没能如愿。
既然大家都不讲武德，真逼急了他，大不了一起掀桌。
只是在掀桌之前，他台上的筹码仍是太少。
郅玄闭上双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目前有一个增加筹码的机会。
当初的无心之举，还曾让他十分困扰，如今却能帮到他。
只是这份筹码并不简单，一旦拿到手里，带来的好处和麻烦都不会少。究竟该如何选择，他还要认真仔细地想一想。

第五十章
一场大雨过后，往中都入贡的队伍整装待发。
为保护犀牛皮，盛装贡品的箱子都是特制，内外均涂有草药熬煮的汁液，干后散发出清香的味道，既能防水又能驱虫。
装有犀牛角和犀牛骨的箱子上雕刻有古老的花纹，由巫医亲自绘制，匠人沿着纹路雕刻，确保不差一分一毫。
洛弓和纪高被从凉、丰二地召回，暂代行人之职，代表郅玄前往中都。
未料能得此殊荣，两人喜不自胜。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两地事务并谨慎交代佐官，即快马加鞭赶回郅地，接受新的任命。
多亏秋收已经结束，封地内暂无大事需要处理，靠近边境的戎人也被揍怕，轻易不敢南下，两人才得以暂时离开。若不然，郅玄绝不敢轻易调动他们，尤其是洛弓，以免凉地生乱。
两人抵达郅县后，前后脚面见郅玄，一则当面汇报工作，二来为感谢郅玄对自己的信任，愿将如此重任交给自己，必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在汇报封地发展时，两人都对佐官表示出赞赏。
说来也巧，两人在前往就任时，挑选的佐官都是牛氏兄弟。
这对兄弟身份特殊，但工作能力的确没得说。
曾为大氏族的底蕴让他们能接触到比旁人更多的知识。即使家族衰落，该接受的教育不会少，在起点上就高于旁人。
在西都城时，牛氏兄弟不显山不露水，并无任何建树。随郅玄就封，被两位县大夫选为佐官，优秀的个人能力才得以体现。在辅佐洛弓和纪高时表现出色，再繁琐的政务也是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听两人当面汇报工作，远比书信更为具体，也填补了许多信中未写明的详细细节。
两人侧重点不同，却在治理辖地时同样出色。
郅玄对两人大加赞赏，并采纳建议，派人往两地赏赐牛氏兄弟，包括在秋收和扫边时表现出色的邑大夫和村老，同样有所赏赐。
洛弓和纪高告辞郅玄，在县城中歇息一日，就要率队去往中都。
此次出行，郅玄从封地中调拨两百名甲士，全都是三地精锐，各个身强体壮虎背熊腰，全副武装后，看起来极是威武。
甲士知晓肩负的使命，不能让公子玄在中都氏族面前丢脸，全都敞开肚皮吃饭，抓紧时间训练。等到出发时，每人至少长了五斤以上，身上的腱子肉鼓起来几乎要撑皮甲。
有郅玄手下甲士做对比，国君和六卿派来的人也不甘示弱，属官在队伍中仔细挑选，各自选出百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猛士。
待到启程之日，几百名壮汉站到一起，全部身着黑色皮甲，手持长戟，背负弓箭，看起来就十分威武雄壮。
“旗！”
伴随着巫医的祝祷声，代表国君和各氏族的旗帜立起。
虽然郅玄是主导，碍于身份，仍要将三地甲士后调，请国君派来的人站在队伍最前。好在带队的官员十分识相，没有表现出丁点傲慢，在祝祷结束后，作为领队的中大夫就让出队首的位置，让抬着箱子的三地甲士走到前列。
城头吹响号角，敲响皮鼓。
号角声苍凉悠长，鼓声犹如雷鸣，交织在一起，震撼人心。
郅玄站在马车上，身后跟着府令以及数名下大夫，一起送队伍启程。
按照巫医的叮嘱，郅玄将刻好的书简当众交给洛弓和纪高。
遵照历代传下的礼仪，呈送给人王的书简有固定要求，辞藻不求多么华丽，却也不能太过简单，开头结尾都有固定句式，还要刻有古文，不专门学习都很难看懂。
为防止郅玄出现疏忽，范绪特地从西都城派来擅长文书的属官，帮他完成这份文书。
书信篇幅有些长，刻好的竹简超过十卷，需要由专门的车辆运送。
遵循入贡的礼仪，车辆严格按照规制打造，全程以牛牵引，并在上方撑起伞盖，表明车中装有何物。
牛车停在队伍前，洛弓和纪高同时迈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定，象征性地接过缰绳，以示自己定不负使命。
同时，此次入贡的全部成员一同向郅玄行礼，属官弯腰，甲士撑戟单膝跪地。
“敬人王，贡中都！”
郅玄站在车上向众人还礼。
连续三礼之后，城头号角再起，鼓声更隆。
这是队伍启程的讯号。
负责带路的马车行到队伍两侧，属官们陆续登车，甲士们调转方向，在苍凉的号角和隆隆的鼓声中启程，踏上去往中都的道路。
千人的队伍行进，车轮和脚步压过土路，因夜间刚刚下过雨，并未掀起多大尘土，反而溅起不少泥点。
郅玄站在城门前，目送队伍逐渐远去，直至化为一个黑点，方才收回目光，下令返回城内。
解决一桩要紧事，不意味着他能马上轻松下来。
接下来他要处理的事情更多，也更加棘手。
入贡队伍离开，送粮队的其他人也陆续启程，先后返回西都城。随着人员离去，新城一下变得空旷，相比之前显得冷清，城内的居民都有些不太习惯。
活下来的刺客终于见到郅玄。
不同于他们的预想，郅玄没打算让他们指认密氏，而是要他们认下偷窃玉环的罪名，并派人送他们回西都城。
三人不算多聪明，倒也没蠢笨到底。
郅玄的目的摆明不是要扳倒密氏兄弟，而是要利用他们让密氏丢脸。
在一切遵循礼仪的时代，一氏一姓的名声有多么重要自然不必提。
如果密氏兄弟吞下这个苦果，就要背上无法管束从属的名声，家族也会蒙羞。
如果恼羞成怒杀了他们，凡是猜到内情的人，还有谁会继续死心塌地为他们效忠？或许有，但多数人心中都会打上问号，怀疑万一自己也有遇到相同情况的一天，会不会像他们一样被轻易舍弃。
三名刺客知道自己前路难测，回到西城城后，可能生也可能死。即使侥幸活下来，今后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可他们有别的的选择吗？
显然没有。
公子玄没有将他们千刀万剐，没有让他们被雷劈死已经是大发慈悲。就算利用又如何，他们宁可被利用也不想被雷劈。
他们不怕死，但怎么死总有区别。
在亲眼目睹同伴被雷劈死的惨状后，三人面对郅玄时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罪人谨遵公子命令！”
想清楚之后，三人伏身在地，作出相同的选择。
郅玄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当日就下达命令，安排人手送他们回西都城。
“入城后大张旗鼓，务必令众人知晓。”
府令深谙郅玄的意图，召来的都是专精此道的属民。这些人能言善道唇齿伶俐，且对郅玄忠心耿耿，百分百能完成任务。
在离开之前，郅玄让人给三名刺客各送一金，并赏赐丰盛的饭食。
侍人摆出的器皿堆满桌子，明显超出三人能享用的规格，令三人受宠若惊，只觉一腔热血冲头，竟然伏身在地，大哭道：“公子玄这般待我，实是悔不当初，愿为公子效死！”
事实上，郅玄并非有意为之，而是看在三人很识时务，决定发一次善心，让厨下多准备一些菜，尽量丰盛一些。
负责厨房的侍人谨遵命令，公子让多准备就多准备，到最后超出数量，也只能一起送上。
虽说食器都是木盘木碗，没有逾越之处。但菜肴的数量之多，寻常国人都难得一见。
三人认为自己受到尊重，这比密纪的承诺更让他们感动，由此才出现以上举动。
郅玄听到侍人禀报，不是很明白三人的脑回路。
府令却深以为然，道：“其为罪人，受如此礼遇，感激公子理所应当。”
因为礼仪不周开打灭国战的时代，这就是常态。
郅玄挠挠下巴，见府令一副理应如此却对三人颇为嫌弃的样子，决定什么都不说，以沉默保持人设。
三人用过一餐饱饭，隔日就随队伍出发。
三人的行动不再是被迫，而是全部出于自愿。他们也不再想着设法保命，必要时，他们愿意用自己的血感激郅玄的礼遇之恩。
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不敢称士，但也是顶天立地的昂藏之躯。能以性命回报公子玄的礼遇，他们死得其所！
在被送出公子府时，三人跪地向郅玄叩首。这样的大礼，别说公子和氏族，连国君都很少领受。
看到三人脸上的激动和热切，郅玄愈发不明白他们的想法。
这是古代版的斯德哥尔摩？
好像又不对。
实在想不明白，郅玄索性不再去想，交代领队一切照计划进行，就转身返回书房，准备给赵颢写信，商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他已经想明白，不管今后有什么麻烦，眼前的筹码必须抓住。
密氏兄弟的行动提醒了他，无论明面还是潜在的敌人都不会给他充裕的时间，让他从容发展，直至壮大实力羽翼丰满。
要想破局，他唯有借势。
赵颢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铺开竹简，郅玄拿起刀笔，沉吟片刻开始落笔。
两人约定在秋收后会面，如今几件大事解决，开荒正在计划中，刚好有时间离开封地同对方见上一面。
和之前不同，郅玄不再想着解释清楚误会，而是准备向对方借势。他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几桩人情没白送，正好用来联络感情。
郅玄在信中写明希望两人能尽快会面，地点可以定在两国交界，随地就很不错。
该处比邻郊地，曾为一小诸侯国都城。后遇战乱，城池在烈火中荡然无存，诸侯国灭亡，随就成为无主之地。
多年过去，随地仍是荒无人烟，连野人和草原部落都不愿意靠近。
对郅玄和赵颢来说，这里是个绝佳的会面地点。若有探子出现，马上就能抓获，根本无需担心消息走漏。
书信写完，郅玄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就派人送去赵地。
算一算信使的脚程，只要赵颢没有离开驻地，应该能很快接到消息，回信也会很快送到。
思及此，郅玄召来府令，下令准备出行的仪仗。
此次会面非同小可，务必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一切都要遵循礼仪，不能有半点马虎。
“公子放心，仆一定尽心准备！”府令听到郅玄要去见赵颢，竟然比他还激动，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出错，还询问郅玄是否要裁制新衣，多佩几样玉饰。
“公子手握三地为国戍边，不同往日，不可堕半点威风！”
郅玄想说仪仗准备好，一切按规矩来，新衣服真的没必要。他还有挺多外袍没穿过，玉饰彩宝都不缺，根本没必要新制。
他的确很重视这次会面，但也不需要做到这般地步。
府令却压根听不进去，在郅玄的生活上，他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望着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郅玄收回不自觉的尔康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自认是去谈合作，照府令的表现，怎么更像是要去相亲？
也罢，相亲就相亲，反正结果也差不多的……吧？
过了半晌，郅玄到底没撑住，趴在案上双头抱头。
路是自己选的，无论如何都要走完。
现在才哪到哪？
不管怎样他都能撑住，绝对没有问题！

第五十一章
郅玄的信使抵达赵地，熟门熟路来到赵颢常驻的县城，不想却扑了个空。
“公子不在城内。”
相熟的属官接待了信使，告知他公子颢前两日离城，前去会见漠侯派来的行人。
信使有心想问，但见对方神情凝重，貌似不是什么好事，到底压下好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住处已安排，君暂且休息。”
属官明显不想多说，信使也不再多言，按照对方的安排暂时住下，等公子颢回城再说。
此时，赵颢已率军进驻一座小城，在城内见到携带漠侯国书的几名行人。
和送嫁时的官员不同，几人皆面带怒色，虽举止有礼，话里话外却没有半分客气，言辞都有些刺人。
不怪漠国行人如此表现，实在是这次的事情不容轻忽，涉及女公子和陪嫁氏族女，严重到关乎性命，无论如何都要向北安国讨个说法。
国家再弱也有尊严存在。
如此严重的事情，两国已经传遍。漠侯不表现出应有的态度，国家颜面必将荡然无存。
这和苟不苟无关，是身为国君和兄长的底线。
若他不能摆正态度，表现出应有的强硬，无需旁人来灭，漠国国人就会将他掀翻。为了生存可以苟，关乎到国家尊严绝不能继续缩脖子，被发兵攻打也要讨个说法。何况他们是受害者，道理在他们一方。事情继续发酵下去，待传遍诸侯国，受损最大的该是北安国！
“女公子出嫁不过几月，竟在家中遭此横祸，三名陪嫁生死难料，还望贵国给予解释，严惩凶犯！”
在强大的北安国面前，漠国官员罕见如此强硬。何况他们面对的是盛名传遍诸国的公子颢，能面不改色气壮胆粗，更是值得钦佩。
赵颢已从世子瑒的书信中了解大概，掌握事情前因后果，明白的确是己方理亏。因此，对行人的疾言厉色，他没有表现出不满，而是耐心听对方说完，才传达北安侯旨意，言明一定会给漠国一个交代。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天明，我会派人护送君一行前往北都城。”
赵颢如此态度，纵然理直气壮，行人也不好再纠缠下去。几人商议之后，接受了赵颢的安排，一同去往安排好的屋舍休息。
待到行人离开，赵颢捏了捏眉心，想到北都城的事情，很是有些心烦。
漠侯妹嫁给公子瑫，起初还算太平。
事关两国联姻，有国君旨意，再加上漠夫人容貌娇美性情温和，公子瑫对新婚妻子十分满意，夫妻俩也算是琴瑟和鸣。长此以往，即使不会如胶似漆，也能做到相敬如宾。
一段时间过去，公子瑫府上风平浪静，虽有北安国氏族女嫁入，也未掀起任何波澜。在外人眼中，妻妾相处称得上融洽。
朝中上下看在眼里，都以为这次联姻十分妥当，也就渐渐不再关注。
不料想，众人放心没多久就出事了。
漠夫人带来的三名陪媵突然中毒，两天之间全都昏迷不醒。
事后查出毒下在膳食中，一次少量，连续多次，很难被发现。三名媵妾无一幸免，全都性命垂危。
国君派出的医过府救治，发现中毒的不只是媵妾，连漠夫人都中了招，只是体内积累的毒素不够多，没有如媵妾一般症状明显，严重到昏迷后失去知觉。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公子瑫府上奴仆口风不严，消息隐瞒不住，一经传开，很快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无论国人庶人还是外来的商人，全都议论纷纷。
漠侯妹嫁入北都城才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情，除了公子瑫府上不严，可见下毒的人是如何心狠手辣，又是怎样的丧心病狂。
郅玄的生母梁夫人及其陪媵同样死因存疑，但因下手之人十分小心，加上手段隐蔽，即使东梁侯觉得不对，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两国实力相当，也不能轻易发难。
这次事件则不然。
媵妾的病况突然爆发，集中到一起，症状一模一样，更在几人常用的酱和腌菜里发现毒药，说不是有人投毒，连黄口小儿都不会相信。
更要命的是，漠夫人同样没能幸免，只是因为不喜食用腌菜，才没有和陪媵一起陷入昏迷。
医过府后仔细检查封存的腌菜和酱，从腌菜坛子里取出散发着腥气的膜状物，又从存放酱的坛子里挑出几块肉糜，看样子像是白肉，实际上是剁碎的蘑菇，和碎肉混合在一起很难被发现。
检查过全部酱和腌菜，医最终确认，只有漠夫人和三名媵妾的膳食存在问题。证据太明显，想遮都遮不住。
万幸漠夫人中毒尚浅，很容易解毒。
三名媵妾被喂下汤药，依旧昏迷不醒，至少暂时保住性命。
为防发生意外，更不想把自己搭进去，医亲自熬煮汤药，又亲自送到漠夫人手中，看着对方一口口服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告辞公子瑫，前往国君府禀报。
这次事情实在闹得太大，北都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各种流言频出，根本压不住。
短短时间之内，还随着往来的商队传回漠国，使全国上下惊怒。
一样都是嫁妹妹，嫁到东梁国的安然无恙，生活得不错，不久前还送回书信；嫁到北安国的却遭遇横祸，陪嫁还生死不明。
如此情况，漠侯不可能坐视不理，漠国上下也不会答应。
几个听到消息的诸侯国都在看笑话，更有个别幸灾乐祸，想看北安国会如何反应，是会找出元凶平息漠国的怒火，还是索性翻脸灭掉这个小国。
在各方目光注视下，北安侯决意抓出凶手。因这道命令，公子瑫整日焦头烂额。
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正夫人和妾会一起出事，有一人更直接昏倒在他的面前。相比之下，另外几名北安国氏族出身的妾却安然无恙。
这样的情况，让人很容易将怀疑矛头指向后者。
几名氏族女显然也明白知道一点，一边向公子瑫哭诉自己无辜，一边派人回家商量对策。
漠夫人和陪媵中的毒和她们无关，但在此之前，她们也的确下过手。
不同于烈性毒药，她们很有分寸，选择的都是寒凉之物和带有轻微毒性的草药。碾碎混在食物中，不会要人命，却能让女子难以受孕。
她们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哪里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然还有更狠的人，非但想毒死这几个漠国来的女人，更要将她们当成替罪羊！
纵然身为旁支，也有氏族女的底气。这样的栽赃如何能忍，自然要闹起来！
一个人闹不要紧，几个氏族女一起闹，背后还有家族煽风点火，公子瑫一个头两个大，他本人和妻妾都成为北都城的焦点。
自出生以来，在国人的眼中，他的风头第一次压过公子颢。
可这样的风头他根本不想要！
偏偏事情又出波折，不知从哪里传出流言，散播是小幽氏不满儿媳，也暗恨将她儿子推出去联姻的氏族，暗中派人下手，还要栽赃嫁祸。
流言既出，瞬间如野草疯长，火速传遍城内。
曾参杀人，三人成虎。
也怪小幽氏本就没什么好名声，面对真假掺杂的流言，一时间百口莫辩。她的确对儿媳有少许不满也怨恨氏族，可她绝没有让人下毒！
奈何没有人相信。
到最后，连儿子和女儿都开始怀疑究竟是不是她做的。
流言越传越广，威力超出想象，连漠国人都有耳闻。
漠侯不可能沉默下去。无论是氏族女下手还是小幽氏所为，这事绝不能轻易揭过。为此，漠侯才会派出行人，命其携带正式国书去往北都城，无论如何都要讨个说法。
北安侯无法拒绝漠国来人，考虑到身为一方大诸侯的体面，还要十分礼遇，让驻扎边地的赵颢先一步同其见面，给足对方面子，再派人护送前往北都城。
郅玄的封地内始终忙碌，大部分人的精力都集中在秋收、刺客和入贡一事上，加上没有商队来往，很难获取他国消息，自然不知晓北都城内的事情。
由此，信使出发后直奔赵地县城，才会扑了个空，没能马上见到公子颢。
好在漠国行人着急去北都城，天刚蒙蒙亮就动身出发。赵颢无需亲自护送，当天就率军折返，比属官预期的早上许多，并未让信使等候多久。
“公子玄的书信？”
抵达驻地，刚刚回到府内，赵颢就得府令禀报，郅玄派人送来书信。
想起两人之前的约定，赵颢心中有所猜测，换下一身长袍，就命人将信使带来。
信使不是第一次到赵地，也不是第一次见公子颢。可在对方面前，还是会不自觉绷紧神经。
公子颢面如冠玉，却活脱脱一具杀神。
越是熟悉战场和杀戮的人，越会看得清楚。正如面对猛兽，出于生存的本能，不自觉就会生出警惕，哪怕对方没有分毫敌意。
无视信使的紧张，赵颢打开竹简，细看其中内容。渐渐地，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公子玄可命你带话？”放下竹简，赵颢开口问道。
“回公子，并无。”信使答道。
赵颢点点头，没再多问，从案旁取来空白的竹简和刀笔，当场写下回信。
在信中，他同意在随地会面，对会面时间也无异议。
从郅玄的信中，赵颢能够看出他对此次会面的重视和诚意。十分意外地，因北都城生出的烦躁竟一扫而空。
想起公子瑫府上的种种，赵颢愈发觉得自己当初接下神鸟佩是明智之举。
书信写完，赵颢亲自动手封存，当面交给信使，并派人携带一筐浆果和一斛珍珠同行。
珍珠是家臣敬上，颗颗有指腹大小，颜色粉白，十分难得。
浆果是赵地独有，滋味甜美，果期却不长，每年临近秋末成熟，初冬蔓枝就会枯萎，果实也会腐烂，变得无法入口。
会猎归来途中，赵颢同郅玄宴饮，意外发现郅玄喜甜。这次收到书信，突然间想起这件事，当即命人挑选采摘，和珍珠一同送往郅地。
信使策马扬鞭日夜兼程，仅用了去时三分之二的时间，就带着赵颢的书信和礼物回到郅地。
郅玄对回信内容并不意外，看到送来的珍珠和浆果，却表现出几分惊讶。
珍珠就算了，毕竟他也给赵颢送过玉。
浆果是什么意思？
看着洗净之后散发出香甜气息的果子，郅玄陷入深深思索，脑子里莫名飘出一句话：一骑红尘妃子笑。
打住！
郅玄用力捏了一下额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就是礼尚往来，赵颢能送，他也能做到！
当天下午，公子玄率人奔赴药田，当着巫医和桑医的面，对他们辛勤劳作的成果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打劫。最后留下两头羊，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巫医瞠目结舌，满脸不可置信。
桑医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想开点，习惯就好。”
他从西都城开始就被郅玄打劫，如今终于有人来和他作伴，不用再独自憋屈，甚好。

第五十二章
随地本为随国都城，毁于战乱之中，迄今已有百年。
岁月轮转，历经风霜雪雨，昔日繁华的城池已成断壁残垣。倒塌的建筑埋于荒草之中，爬满藤蔓的夯土墙横亘数里，远远望去，同起伏的丘陵无异。
百年间，除了走兽飞鸟，废墟附近罕有人烟。曾有逃犯到过这里，结果遭到狼群袭击无一生还。
自那时起，关于随地的传言不胫而走。
畏惧传言，再无人迁移至此。人王照顾随侯后裔，也没将此处再封给他们，而是另外划出一片土地作为他们的封地。
年复一年，随地日渐荒凉，原本的田地都被野草覆盖。长出野粟和野麦也无人收割，全都落进了野兽的肚子里。
这日，荒凉许久的随地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两队甲士前后脚抵达，各自率领百名庶人和推着大车的奴隶，在随地中驻扎下来。
甲士们全副武装，对彼此存有戒备，却无更大敌意。
双方相隔百米扎营，抓紧清理地上的枯草和石子，用最快的速度扎下帐篷，建起营盘，同时在营盘周围立起栅栏。
由黑甲甲士率领的队伍明显更快一些。
原因很简单，干活的人数量相当，使用的工具却是天差地别，效率自然不同。
黑甲甲士来自郅地，率领的庶人和奴隶都曾参与新城建设，携带的都是改造后的工具，干起活来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营盘扎下后，庶人和奴隶都没有休息，而是分成不同的队伍，一部分留在营内挖掘地灶，另一部分携带捕猎工具外出。
在来时的路上，他们发现了一群鹿，还有不少兔子在草丛中飞蹿。
庶人们禀报过甲士，决定带人去猎鹿和野兔加餐。若是收获足够多，还能充做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可以节省不少粟米。
甲长调出两伍甲士负责途中安全，庶人和奴隶准备好工具和绳子，移开栅栏出营，向鹿群出没的地点飞奔而去。
相比之下，另一座营盘的搭建速度就慢了许多。
来自赵地的甲士眼看着双方一起动手，自己一方的进度远远落后，不免怀疑地看向搭建营盘的庶人。
“为何如此之慢？”甲长问道。
庶人表示委屈。
他们跟随赵颢多年，屡次随赵颢出征，扎营的速度绝对不慢。拉出去比一比，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一支诸侯国的军队。
问题在于对面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超出常理。
有栅栏阻隔，根本看不清他们是如何动作，只能看到一群人热火朝天地挖土打下木桩，一顶顶帐篷拔地而起。帐篷不只大小相同，而且整齐有序，连形状和颜色都一样，简直是没处说理！
甲长仔细回想，对比每次出征，也觉得手下的动作并不慢。
可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看到对面移开栅栏，一行人鱼贯而出，身上都带着弓箭木棍和绳子，分明是要去捕猎，甲长和负责营盘的庶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做法，人乎？非人也！
“算了，干活吧。”
事实摆在眼前，拍马都追不上，甲长也不好继续责怪手下，只能让对方尽量加快速度，别等对方开始吃饭，自己这边营盘都没搭完。
一样都是大诸侯国的军队，一样都是嫡公子麾下，要是差别太大，未免脸上不好看。
庶人也明白这个道理，转身叫来几个壮汉，郑重吩咐下去，全都下力气干活。
“看看对面，再看看自己，再别吹嘘跟随公子颢出战，脸红不脸红！”
赵地庶人被说得满脸通红。
他们不服气，心中委屈。明明干活的速度已经够快，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在各诸侯**中绝对名列前茅，偏偏对被对面比到泥里。
若言对面是要速度不要质量，帐篷扎得不好，绝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他们为什么就能干得那么快，帐篷扎得那么漂亮？
活干完还出去打猎！
憋屈，从没这样憋屈！
自己没实力吗？
当然不是！
但就是被比成了渣渣！
赵地庶人和奴隶在憋屈中干活，用更快的速度扎下营盘。越干越体会到彼此的差距，憋气程度更上一层楼。
在他们忙着扎帐篷时，对面营盘中忽然变得喧闹。
捕猎队伍满载而归，猎到三十多头肥硕的鹿，掏空两个兔子窝，还发现不少藏着野麦和野粟的地洞。
带队的庶人十分有经验，查看过地形，料定类似的地洞不可能只有一两个，附近肯定还有。当即让一部分人回营地送信，自己带着十多人留下来看守。等带着工具和推车的援手赶到，立即分片开挖。
这一挖不要紧，竟然挖出一座地下粮仓。
从残存的痕迹看，这里原本是一条沟渠，不知何故埋于地下，吸引了大量的野兔和野鼠在附近打洞。
这些小动物都很擅长储存，尤其是野鼠，为过冬搜集大量食物，大多是在随地生长的野粟野麦，还有数量不少的草籽。
野外生长的粮食颗粒不够饱满，自然比不上人工种植。
架不住数量多。
在多数人吃不饱肚子的年代，谁会嫌弃粮食？谷糠都能救命！
两百多人挥舞着锹和锄头，挖出一个又一个堆满谷物的地洞，顺带套住冲出来的野兔和野鼠。
不到半个时辰，挖出来的野谷就装满了口袋，不得不先送回去一批。
看到运回来的粮食，甲长十分惊讶，同行的下大夫从帐中走出，知晓事情经过，说服甲长和佐官，将这个消息告知对面。
“公子不日将到，我等蒙公子信任，先一步前来清扫立营，需得考虑周全。”
随是无主之地，这里的东西谁发现就归谁，没有任何异议。就是不告诉对面，也没人能挑出理来。
只不过两支队伍都是怀带使命而来，在扎营时压对方一头是为展示实力，如今互通消息是为卖一份人情，也好缓和一下关系。
甲长和佐官斟酌片刻，同意了下大夫的提议。
反正双方各自划定区域，对面真有地洞，自己也不能过去挖，不如卖个人情。
“我亲自去。”佐官主动请缨。
“也好。”
下大夫和甲长没有反对，佐官当即点出几个人，装上两袋挖到的野谷，再扛起一头鹿，出营去对面拜访。
他们突然造访，让赵地队伍有些措手不及。待听到他们的来意，看到面前的野谷和鹿，赵颢派来的甲长感激之余，不免现出羞愧之色。
“天色不早，君当尽快派人在附近搜寻。”
话带到，佐官没有停留，抱拳就要离去。
甲长连忙叫住他，命人取来一袋盐和四条腌制过的猪腿，郑重送给对方。
佐官没有推辞，爽快收下这份感谢，其后带人回营。
他们离开不久，甲长就命人往营地周围搜寻，果然发现野鼠踪迹。循着线索找到地洞，挖开之后，洞内堆满了野谷，黄灿灿夺人眼球。
“这么多的粟！”
挖开地洞的庶人两眼发直，因激动脸颊发红。
带队的甲士也不遑多让。
白白得来这么多粮食，谁会不高兴？
“挖，快挖！”
由于工具不称手，赵地人挖粮的速度有些慢，却丝毫不损他们的热情。
直至深夜，仍陆续有地洞被发现。
“打火把！”
甲长下令连夜挖粮，众人点燃火把，甲士全副武装，足以震慑夜间捕食的野兽。
黑夜中，两座营盘灯火通明，不断有挖出的粮食送回营内。许多人都是彻夜未睡，却丝毫不见萎靡，反而愈发地精神。
临近天明，两营中的野谷都堆成一座座小山。粮车回来的速度开始减慢，车上的粮食也越来越少，反倒是野兔和野鼠多出许多。
正午时分，以两座营盘为中心，辐射开的地界都被清理一遍，再找不出一个地洞，双方这才罢手。
待回到营中，众人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
彼此看看，终于意识到从昨日到现在，他们都是粒米未进。
由于发现粮食太过亢奋，干活时根本不觉得，如今停下来，五脏庙开始叫，饥饿感顿时涌上。
“蒸粟饭，煮肉汤！”
郅地营盘中，收获的野谷堆积成山。
下大夫和甲长犒劳全营，无论甲士、庶人和奴隶全都得饱饭。
在吃饭这件事上，郅地属官画风独特，和公子玄一样，从不对手下吝啬。即使之前手紧，有郅玄这样一个顶头上司，作风也会逐渐发生改变。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郅地属民一天比一天忠心，做事积极认真，干活保质保量，还会主动找出遗漏。如野谷一事，换成秉性苛刻之人，庶人和奴隶发现也不会上报。
如今营中不缺粮，还有大量肉食，作为奖励也要让众人好好吃上一顿。
很快，营中飘出肉香，混合着粟饭的香味，让众人的肚子叫得更加厉害。
待到粟饭蒸熟，肉汤在锅内翻滚，军中的厨敲着长勺，扯开嗓子让众人排队。
“排队，不许挤！”
庶人迅速排好队，碗中粟饭冒尖，再浇一勺肉汤，别提有多香。甲士还能分到一块肉。奴隶吃不到肉汤，但能饱腹也是相当满足。
分完粟和肉汤，甲士们自成一圈，用餐时也要注意规矩。
庶人没那么多讲究，多是端着饭碗聚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谈论，话里话外又提到了郅玄。
“听说两位公子会面，是公子玄选了随地。”
“果真？”
“我之前干活，听下大夫亲口和人说的。”庶人得意洋洋，看到几人的表情，十分痛快地扒了两口饭。
“难怪大家都说公子玄是天顾之人！”一名年长一些的庶人开口道，“世人都以为随地荒凉，百年没有一户迁来，结果怎么样？”说到这里，庶人一拍大腿，激动道，“此处竟有这么多粮食，挖掘即可，都是白得！”
众人仔细想想，纷纷点头同意。
在此之前，随地一直以荒芜著称，没人想到这里会有粮食。加上地理位置不是那么重要，连国君会猎都不曾选在此处。
今次两位公子会面，郅玄提出随地，众人还曾担心停留时间长了，粮食会不够吃。哪里会想到，刚刚抵达就有意外收获。
几人越说越起劲，声音吸引来更多人加入话题。
很快，“公子玄天顾之人”一说就在营中传遍。
这股风传入对面营中，有跟随赵颢会猎的甲士现身说法，进一步证明郅玄的神异之处。
“公子玄着实不凡。”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呢？
分明就是天顾，得老天恩赐！
正所谓哥不在江湖，江湖照样有哥的传说。公子玄又一次被动现身说法。
郅玄尚未启程，并不知道随地发生之事。
鉴于此次会面十分重要，出行仪仗必须备齐，还要携带礼物，准备起来自然需要时间。
此外，府令不顾阻拦，强行命人给他裁制新衣，准备玉饰和彩宝。寻常的配饰不算，连腰带和发冠都重新镶嵌。
郅玄试穿新衣，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光芒耀眼”。
他有心想减少两件，府令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嘴里只有一句话：“不能堕公子威风！”
实在犟不过这位老人家，郅玄只能认命，老老实实当一个珠宝展示架。
距离启程还有两日，封地内大小诸事安排妥当，入贡的队伍派人回来报平安，言很快就要抵达中都。
押送刺客的人也送回消息，队伍已经抵达西都城，正准备按照计划大张旗鼓，在城内上演一出好戏。
放下竹简，想到事成之后密氏将面对的境况，郅玄顿时觉得痛快。
只是痛快归痛快，为今后考量，他需要尽快和赵颢达成合作，让自己握住更多筹码，站到更高的位置。唯有如此才能让强大的敌人投鼠忌器，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第五十三章
西都城
郅地来的队伍穿行闹市，沿途大声宣扬密氏门客偷窃之事，引来诸多路人好奇。
等队伍抵达密氏家族居住的坊前，遇到拦路的家仆，消息已经传遍城内，引来更多国人和庶人围观。
众人都十分好奇，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虽然密氏骄横跋扈，在国内的名声说不上太好，却是实打实的大氏族，家族实力不容小觑，在四大诸侯国都是名列前茅。
这样的氏族会招揽品行有亏的门客，还将他们派去郅地，怎么看都透出奇怪。
不管众人如何想，郅地队伍在坊前遇到阻拦，没有和对方发生冲突，直接停在坊的入口，几人一同扯开嗓门，大声宣扬密氏门客偷窃。
“公子玄猎犀，密氏输粮以求入贡中都，公子玄欣然应允。不料运粮队中藏有贼，入郅地偷窃玉环。公子玄大度，未在封地惩戒，命我等将人送回。”话说到这里，郅地人忽然话锋一转，道，“我本边地小民，孤陋寡闻，也知密氏之威，一门双卿。不想今日一见，堂堂氏族家风至此，实是见面不如闻名！”
郅地人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个人说累了，同伴继续接上。
没过多久，密氏坊前就被看热闹的国人和庶人挤满，里三层外三层，拥挤得水泄不通。
巡城甲士赶来，都被堵在外面。面对拥挤的人群，无法强行推搡，一时间毫无办法。
相比郅地众人的慷慨激昂，拦路的仆人都是脸色铁青。匆匆赶来的门客见势不妙，立即上前想要阻止他们再说。
门客不露面且罢，既然出现，郅地众人情绪更加激动，将之前做背景板的三名刺客推出来，大声道：“君当面认清，是不是你的同僚？”
门客有心否认，咬死不认识三人，或能挽回局面，还能反咬郅玄污蔑。
不料想一直低头的三人突然出声，当着众人的面涕泪横流，忏悔自己对不起密氏，对不起家主的看中，不该一时鬼迷心窍犯下错事。
忏悔时，三人准确叫出门客的名字，让他想反驳都不行。
若是真不认识，为何知晓姓名？
若他们不是密氏门客，为何做出如此姿态，在坊前痛悔过错？
门客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郅地众人趁热打铁，高声宣扬公子玄仁慈且礼敬氏族，不以重刑处置三人，反派人送回西都城，可谓是仁至义尽。反观密氏所行既无度量又无担当，怎配以卿位列朝堂，简直是笑话！
“我为国人，不耻此等行径！”
连珠炮似地的指责扑面而来，门客双拳难敌四手，根本没可能打断对方，遑论是驳斥。
一方有理有据理直气壮，另一方脸色铁青无言以对，单看表现，围观者就倾向于郅地人所言。
知晓事情继续下去肯定不好收场，门客实在无法，只能以袖掩面羞愧地退下去。
拦路的仆人依旧未退，即使被众口指责仍坚持执行命令，将郅地一行人拦在坊外。
另有一人匆匆去往坊内，将事情禀报密氏兄弟。
这段时间以来，公子康的脾气日渐暴躁，西原侯也有耳闻。为防止事情变得更糟，密武屡次登门劝说，非但未见成效，反而起到反效果。以至于在朝中被粟虎讥笑，险些被气病，难免有些精力不济。
听到仆人禀报，知晓坊外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密武顿时脸色难看。
“为何不早来报我？！”密武怒叱一声。
仆人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张开嘴，抖着声音道：“是、是……”
“是我吩咐的。”密纪迈步走进室内，同样脸色难看，一脚踹开仆人，沉声道，“滚下去！”
仆人不敢不从命，但也不敢马上就走。见密武没有阻拦，才膝行退到室外。房门关上的一刻，顿有逃出生天之感。
“大兄，竖子狡猾，行阴毒之事。我未能觉察才使事态至此。”对于自己的误判，密纪痛快承认，没有任何借口和遮掩。
密武无心追究他，摆摆手，详细询问事情经过，眉心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那三人应是派去行刺之人。不知公子玄用何法，竟让他们背主投靠。”
“大兄是说？”
“你难道还不明白？”密武沉声道，“刺杀未成，三人背主，余者应已殒命。公子玄非怯懦之人，断定是你我所为，此乃报复！”
密纪脸色变了几变，猛然握拳砸在案上。
“竖子安敢！”
“为何不敢？”密武看着他，继续道，“不要以公子康衡量公子玄。此子远非看似简单。他不以刺客上禀国君，反以窃贼污蔑，是料定你我不会主动揭穿三人身份，更不能杀人灭口。这个亏不吃也得吃。”
“凭什么？”密纪怒道。
“凭我们办事不周密，凭你我选人不仔细，凭如今的公子玄受封三地，远非昔日可比！”密武声音严厉。
这件事后，密氏注定名声受损。公子玄或许能量有限，朝中还有粟虎范绪，甚至是羊皓，都乐于在背后推波助澜，狠狠踩密氏一脚。
骄横跋扈即是恶名也是威名。如果在朝中没有势力，也担不起这样的名头。
西原国立国至今，凡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的大氏族，多少都会传出类似的名声，密氏并非个例，也不会抵触这样的名声。
纵容门客偷窃公子之物则不然。
别说是大氏族，就连小氏族都没有过！
这个罪名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大到密武都感到棘手。
若是处理不好，被人添油加醋传到各国，密氏的名声绝对会臭大街，大小氏族都会羞与之为伍。门客不想染上窃贼的名声，也会陆续离开。
当家族再没有一个朋友，实力再强又如何？
举世皆敌，也就离灭族不远了。
郅玄还是不够了解氏族。他以为自己仅仅是射出一梭子子弹，绝不会想到，实际上落下的全都是炮弹。
“大兄，该如何解？”密纪也想到事情的严重性，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不应该命人阻拦，早在对方没入城的时候就该下手，将人全部灭掉，事情一了百了。如今一步错步步错，说什么都晚了。
“放开坊门让人进来。你我摘冠出门，去见国君。”密武道。
“见国君？”
“现如今，唯父子孝道能解此局。”密武取下发冠，声音低沉，目光透出凶狠，“公子玄仁厚，自然也该十分孝顺。若其枉顾孝道，实为两面小人，其所言又会有几分真？今日之事自然也是虚假。”
郅玄让密氏陷入困局，同时也提醒了密武，不要小看这位年轻公子，想要对付他，必要采取雷霆手段。
密纪沉吟片刻，明白了密武的意图。
西原侯和公子玄所谓的父慈子孝，不过是一层窗纱，早在后者就封时就被扯碎。这对父子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他们正可以利用这一点。说不定也暗合国君的心思。
代价就是暂时向国君低头，将自己的骄傲扯下，任由粟虎等人取笑。
“走吧。”
见密纪明白了自己意思，密武没有多言，起身走出内室。
两人联袂走出府门，发冠不整的样子落入众人眼中，引来众多引论。
各氏族接连得到消息，知晓兄弟两人放郅地一行人入坊却不见，而是以示弱的姿态求见西原侯，少部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同密氏争斗多年的人却有猜测，公子玄有麻烦了。
“这一局难解，怕是要不死不休。”羊皓放下竹简，愈发认定搁置羊夫人的建议是对的。
公子玄固然聪慧，却太过年轻。
他的手腕不可谓不高明，称得上直接打七寸。也因太过激进让密氏破釜沉舟，破天荒向国君靠拢。
“能将密武逼到如此地步，也是难得一见。”
羊皓抚过颌下短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西都城掀起风雨时，郅玄正从郅地出发，摆出全副仪仗前往随地。
车厢经过改造，挡板尽数放下，仅在车顶撑起华盖。拉车的马全是精挑细选，高大健壮，四腿粗壮。几匹马肩高相近，连毛色都一模一样。
驾车者和戎右都是一身黑甲，头盔打磨得十分光亮，在阳光下流动暗色光泽。
随行护卫的甲士全副武装，手持长戟，愈发显得威武雄壮。
队伍中的卒伍撑起玄黑旗帜，旗上绘有神鸟，遇风吹过，猎猎作响。
卒伍后是数百名庶人和奴隶，各自扬鞭驱赶马车牛车。车上都是出行必须的物资，还有两大车专门为赵颢准备的礼品。
府令留在城内，继续主持新城的迁移工作。
林场不如之前繁忙，丁豹暂时被调回，随郅玄一同出行。
桑医留在药田，巫医和郅玄同往随地。
驯服的两匹野狼随车驾奔跑，伤愈的金雕穿过长空，在巫医吹响木哨后，很快从半空中飞落，收起翅膀落在车辕上。
城头吹响号角，属民沿途追随，送郅玄出行。
“公子早去早归！”
天空碧蓝，晴空万里，风拂过脸颊，带来一阵凉意。
郅玄坐在车上，身体伴着车厢微微摇晃。
看向远处地平线，他的心思渐渐飞远，想起那位喜佩珍珠的北安国公子，对此行莫名多出几分期待。
与此同时，赵颢的车驾也从驻地出发。
和郅玄一样，赵颢出行配全副仪仗。象征嫡公子的车驾，全副武装的甲士，带有家族图腾的旗帜，全都一应俱全。
不同的是，赵颢的队伍中没有巫医，而是多出一名宗人和一名史官。
宗人名辛，三代之前从家族别出。初代家主受封池地，固称池辛。
史官名为录，氏为言，自初代人王大封诸侯，家族就已存在。历代家族成员均为史官，别出的家族子弟分散各国，同样以史官传承。
各诸侯国都流传一句话，惹谁也不要惹言氏本家，更不要妄图威胁他们，否则，天晓得哪天会跳出一支血脉，将施暴者所做的事记录下来传于后世。
宗人池辛和史官言录是奉北安侯旨意随赵颢出行。
离开北都城时，他们都以为赵颢和郅玄见面是为边地之事。两国比邻，两位公子皆奉命戍边，说不定哪天就要一起扫胡，提前见面谈一谈也是题中之义。
结果到了赵地，却见到盛装打扮的公子颢。
即使见多了容貌过人的氏族公子，两人仍被晃得短暂失神。稍微缓过劲来，就被告知此行是为商定婚事。
婚事？
谁的婚事？
“我与公子玄。”
赵颢说得云淡风轻，却如同惊雷在两人头顶炸响。
为免节外生枝，北安侯和世子瑒均对赵颢的婚事守口如瓶，等一切尘埃落定才会公布。抵达赵地之前，宗人和史官都被蒙在鼓里。听赵颢亲口提及，没有任何准备，一起愣在当场。
等回过神来，两人认真想想，这桩婚事如能达成，似乎十分不错？
公子玄和公子颢身份相当，且有不错的名声，就封之后，据说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令戎人不敢犯，无论怎么看都是良配。
关于是男人这一点，宗人表示家族礼法中并无相关记载，既无记载就不应阻拦。史官回忆史料，也无相关内容。没有可追溯的历史，就没有反对的理由。
何况以公子颢的身份地位，同郅玄联姻利大于弊，远胜迎娶诸侯国的女公子和国内氏族女子。
想清楚之后，宗人和史官也明白了北安侯派他们过来的理由。
两人一起拱手，承诺一定认真履行职责。
“善。”公子颢十分满意。
队伍出发时，宗人用绢写下相关礼仪，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史官也备好大量竹简，准备详细记录整个过程。
车驾行到中途，队伍短暂休息时，史官打开竹简，准备写下开篇。
落笔不到两行，史官突然停住。
既为婚姻，自然有固定的开篇语句。但两位公子身份相当，地位对等，嫁娶都有可能。这该如何记录？
史官拿着刀笔，面对空空的竹简，生平第一次犯难。

第五十四章
郅玄的队伍离开封地，出了西原国境，需要经过一片山谷才能抵达目的地。
山谷中草木茂盛，深秋时节亦不枯萎。
谷内长有大片果树，成熟的果子已被摘去，树枝上零星挂着几颗青果，形状像梨，只有李子大小，味道十分酸涩，连鸟和虫子都不会吃。
队伍经过山谷时，前方的甲士察觉异状，立即从队伍中驰出，策马来到树下，用绳索套出两个蓬头垢面的野人。
野人身上没有一丝布，年长的在腰间缠着树叶和树皮，另一个年纪小的则什么都没穿，倒是手里紧紧抓着一条蛇，蛇头已经被嚼碎，蛇尾还在左右晃动。
“公子，应是山谷中的野人。”甲士口中道。
“带上前来。”郅玄心生好奇，命甲士把人带到近前。
两个野人似乎不会说话，因惧怕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被按压在地上，不断抬头向郅玄呲牙，一口臭气顺风飘来，郅玄被熏得想要流泪，当即令甲士止步，别再靠得更紧。
他见过逃入荒野的犯人，同样背负野人之名，却和眼前这两位完全不一样。
从外形看他们的的确确是人，和西原国人没有任何区别。因长时间隐匿荒野，从未接触过文明，行为更接近野兽，找不出人类的痕迹。
“公子，要如何处置？”甲士问道。
在国人的观念中，野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人，连奴隶都比不上，同山中野兽无异。
郅玄却不这样认为。
野人一样是人，只是生活环境不同，才导致他们和正常人不同。就像后世偶尔会出现的狼孩豹孩一样。
郅玄让甲士把人放掉，只要他们不主动袭击，无需再管他们。
巫医对郅玄的决定十分赞成。并非出于仁慈之心，而是此行十分重要，不宜在途中大开杀戒。至于祭祀时的牺牲，那就另当别论。
“诺！”
甲士听从命令，将抓到的野人带到远处，解开他们身上的绳子，其后策马离开。
两个野人惊魂未定，目送甲士归列，庞大的队伍离开山谷，才转身向后跑，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拨开洞口的藤蔓，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从外边看，山洞入口不大，成年人需弯腰才能进入。进到里面才会发现，这里实则别有洞天。
两人走过狭长黝黑的通道，又进到一个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高过十米的巨型岩洞凿空山体，风从洞顶吹入，带走难闻的气味和烟气。一条小河在洞底穿行，顺着岩石的裂缝沉入地下。
周围岩壁上凿开大大小小不同的山洞。洞内的野人听到声响，纷纷探出头，看向归来的同伴。
两个野人走进洞内，顺着石梯爬向高处的一个洞口。
洞内坐着一个老人，同样衣不蔽体，花白的头发梳成发髻，还佩有一枚木簪。
老人身边摆着几个陶罐，样子十分精美，上面还带着古老的花纹，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两个野人趴在洞口，恭敬向老人行礼。
和面对郅玄时不同，此刻的他们不再是一副野兽模样，竟然能开口说话。
“老，我们看到了氏族的车队。”
老人睁开双眼，仔细观察两人，道；“没有被抓？”
“被抓，又被放回。”一人答道。
老人露出诧异神情，示意两人近前，果然在他们身上发现了绳子的勒痕。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痕迹。
“未伤？”
两人一起摇头。
“能认出是哪国氏族？”
两人再次摇头。
他们自出生就生活在山谷，从没有离开过。除了老人绘出的祖先图腾，再没见过其他，自然不可能辨认得出。
老人也想起这一点，转而让他们仔细回忆那支队伍中是否有旗，颜色如何，是什么样的图案。
“黑旗，上面有鸟。”
“大车，大伞，车上人漂亮，穿黑衣。”
两人尽量回忆，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将看到的一切描述出来。
老人比照脑海中的记忆，最终确认来者应该是西原国公子，而且有很大可能是嫡公子。
“去唤力和芒来。”老人下达命令。
两个野人退出山洞，很快，另两个身材高大，体格更为健壮的男人走了进来。
“老！”两人在洞口行礼。
老人交代两人马上出谷，找到那支队伍后，小心跟上去。
“小心一些，不要被发现。确定那支队伍去哪里，立刻回来告知我。”
力和芒牢牢记住，在老人的吩咐下，穿上用藤蔓和树叶编织的衣服，依旧打着赤脚，沿着通道离开山洞，去追郅玄的队伍。
老人目送两人离开，拿起一只放在身边的陶器，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深深叹息一声。
自从国家被灭，仅剩的国人逃亡此地，已经过去几十年。随着老人们逐渐死去，属于祖先的荣光也逐渐湮灭。
国家鼎盛时期，他们也曾身份尊贵，也曾以财富闻名诸国。他们制出的陶，在中都城都供不应求。他们还掌握铸造青铜器的手艺，如今供奉在人王殿前的巨鼎就是初代国人铸造。
奈何国君和氏族不思进取，更犯下大错，使得人王震怒，发出檄文，命天下诸侯国共同讨伐。
在人王的命令下被灭国，和诸侯国之间的灭国战截然不同。
这一战后，国君和氏族血脉不存，国人大部分战死，庶人全部沦为奴隶，只有一小部分国人逃入山野，成为边地野人。
回忆起当初，老人不断叹息。
年复一年，他们不敢同外人接触，刻意将自己伪装成野兽模样，为的就是不被发现。
时过境迁，当初的人王已经不在，新人王继位，参与灭国战的诸侯也多数薨了，再没人提到当初以铸造闻名的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一小撮遗民。
老人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陶罐，不确信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随着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等他死后，再没人教授知识和礼仪，生活在山谷中的遗民会沦落为真正的野人。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与其断绝所有希望，不如赌上一回。
如果能成功，哪怕成为对方的奴隶，也好过继续留在这里，让子孙后代同野兽为伍。
或许是奢望，但也是希望。
老人捧着陶罐闭上双眼，面容更显得苍老，枯瘦的身体被黑暗笼罩，仿佛随时都可能消逝。
山谷外，郅玄并不知晓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一切。
队伍穿过大片枯黄的草地，前方隐约能见到整齐排列的帐篷，以及帐篷附近尚未倒塌的废墟。
“公子，前方就是随！”
甲士上前禀报，郅玄下令队伍加快速度。时间已经不早，他希望能在天黑前抵达目的地。
“公子有令，速！”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行进速度开始加快。
甲士策马在前，卒伍扛旗在后，庶人和奴隶挥舞着鞭子，大车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龙，如潮水涌向随地。
远处营地中，负责巡视瞭望的卒伍察觉异样，迅速登上高处。
望见不断接近的队伍，看到在风中招展的黑旗，一名卒伍高声道：“是公子，公子来了！”
听到卒伍的声音，下大夫和甲长立即走出帐篷。甲长手里还捧着吃到一半的粟饭。
“公子来了？”
两人踩着梯子登上高处，望见奔驰而来的队伍，同时露出喜色。
“是公子，快集结整队，开营门！”
因郅玄的到来，郅地营内一片欢腾。
众人都是喜气洋洋，三两口扒完粟饭，鼓着腮帮子套上皮甲。火长和伍长整队时，不少人嘴边还带着油花。
郅玄的速度很快。
营内队伍刚刚集结完毕，耳边就传来号角声。
数名奴隶一路小跑，在营前合作移开栅栏。
全副武装的甲士鱼贯而出，在营前站定，迎接郅玄的到来。
另一座营盘中，赵颢派来的甲长和属官听到号角声，发现郅地人的动作，立刻知晓是郅玄抵达。
出于礼仪，赵地人同样打开营门，甲士全副武装，列队迎接公子玄。
郅玄的队伍一路疾驰，战马蹄声如雷，车轮滚滚，黑旗猎猎作响。
队伍行进间掀起滚滚烟尘，是被碾碎的枯草和沙土，被傍晚的冷风席卷而起，漫天飞舞。
与此同时，又一阵号角声传来。
在营地北面，如火龙般的队伍也在快速接近。
战车压过破碎的石路，车顶华盖张开，一身赤袍的公子颢立于车上，腰间玉带泛起荧光，耳旁垂下镶嵌珍珠的冠带，奢华且尊贵。
双方队伍在不同时间出发，却在同一天抵达，即是巧合，也可称之为缘分。
太阳逐渐沉入地平线，傍晚的霞光漫天绽放。
号角声在霞光中碰撞，一黑一红两支队伍在随地交汇，两位在会猎时结缘的大国公子再次重逢。
郅玄和赵颢均未下车，而是等队伍全部集结，在左右列成方阵，才命驾车者策马行出。
意识到两人要做什么，巫医和宗人都想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方阵中亮起火把。
两部战车保持相同的速度，在火光中越来越近。
车上戎右立起盾牌，郅玄和赵颢同时拔出佩剑，车辆交错而过时，剑锋相抵，碰撞的刹那，绽放清越的金戈之声。
黑红交错，两人身上的玉饰飞舞，彩宝和珍珠闪烁光芒，一瞬间有光晕生成，炫发五彩，令人目眩神迷。
战车疾驰而过，冲出数十米远才相继调头。
郅玄和赵颢收回佩剑，第二次擦身而过时互相彼此颔首，其后回营。
“彩！”
双方甲士发出欢呼，喝彩声不绝于耳。
赵颢的队伍中，史官捧着竹简，再次陷入苦恼。
诸侯国嫡公子会面，驾战车致礼完全符合礼仪，挑不出任何毛病。问题是公子颢和公子玄此次会面意义不同，为的是联姻，不是结盟去揍狄戎。
他该怎么写？
两人为商讨婚事在随地会面，刚见面就打了一场？
史官握紧刀笔，看向前方的郅玄和赵颢，考虑再三，选择遵从自己的职业道德和素养，郑重刻下一行字：公子联姻，会随，军前致礼。

第五十五章
当夜，郅玄和赵颢各自归营。
营门关闭，营地中点燃火堆，帐篷周围燃起火把。
火光同月光交相辉映，引来趋光的小虫。虫子不过芝麻大小，越聚越多，大群绕着营地飞舞，如在夜间盘旋飘摇的黑纱。
虫群不断聚集，扩散开，逐渐覆盖整座营地。
这些黑色的小虫子不咬人，却着实有些恼人。往往大片落在巡逻的卒伍身上，会不断向鼻子和耳朵里钻，甚至眼睛也无法幸免。稍不留神，鼻孔和耳朵就会钻进去几只，碾死后留下难闻的味道，几天时间都不会消失。
幸好营内有巫医。
查看过虫群的情况，辨别出虫子的主要种类，巫医就地取材，命人举着火把在营地周围搜寻，寻找一种样子独特的草药，取草药根部碾碎，混合两种药粉，将残渣和汁液涂抹在身上，能十分有效地驱逐虫群。
这么做也有一个弊端，植物的汁液有染色效果，涂抹在皮肤上会呈现出淡青色，要用温水才能洗净。
“对人无害？”郅玄走出帐篷，看到巫医盛在碗中的草药，绿幽幽的颜色，怎么看怎么像是有毒。
“公子放心，草药无毒且有好处。”巫医一边说，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郅玄仔细打量着他，觉得这老头笑得古怪，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好人。
错觉吧？
草药做出来自然要用。
巡逻的卒伍排队取药，按照巫医的吩咐将草药涂抹在脸颊、额头、脖颈和双手上。
巫医的医术相当高明，用药也十分精准。药汁颜色不好看，效果却是极好。涂抹在皮肤上清清凉凉，散发出一股清爽的味道，恼人的小虫子迅速被驱散，再也不敢靠近。
此外，卒伍还发现草药有另一种效果，竟然能提神醒脑，让人变得精神。
“不可口服！”见一名卒伍试图将药汁送进嘴里，巫医立刻出声制止。
“切记，此药只能涂抹，不能服用。”巫医担心有人不听劝，私下里服药吃出问题，当即命随行的药仆向众人传话，绝不能将药汁入口，否则就不是变得精神，而是彻夜难熬。
“为何不能服用？”待领药的卒伍离开，郅玄好奇道。
“公子，此药外用能提神，口服则壮阳。”巫医道。
一千多号人的营地，药可不能随便吃！
说话间，巫医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陶罐，郑重递到郅玄面前，道：“这是臣之前配制，里面加入三味药，效果更好。”
郅玄看看巫医，又看看递到眼前的陶罐。
壮阳？
是他想的那个壮阳？
给他，说效果好。
这是几个意思？
见郅玄不动，巫医直接将药罐塞到他手里，认真道：“公子两次中毒，身体元气损伤，需多做调理。”
郅玄不说话。
“公子无妾，公子颢亦无。为防今后生活不协，身边当备此物。如有机会，公子不妨试上一试，也好心中有底。”巫医说得一派坦然，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郅玄继续保持沉默。
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赵颢的事八字还没一撇，连订婚的程序都没走，这位就开始担心他的婚后生活，速度是不是快了点？
再则，说起类似话题，没有半点遮掩，简直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上古时期的人都是如此热情大胆狂野奔放？
怀揣着无法言喻的心情，郅玄收下药罐。送走巫医后，自己坐在帐篷里沉思，和真正的古人比起来，反倒是他更加保守封建。虽然无法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行。
当夜，因郅玄带来巫医，营地众人免去被虫子骚扰之苦，总算睡了个好觉。
赵颢麾下则不然。
没有驱虫的药，卒伍巡逻营地时，只能靠布巾遮挡脸和脖颈。睡觉时想方设法将帐帘封住，避免虫子钻进来。
奈何虫子的数量实在太多，乌压压一片，仍有不少人中招。天明时走在营中，经过身边的人都要捂鼻子。
味道实在是太难闻！
赵颢得知情况，想起郅玄身边有巫医，亲自带人过营求助。
郅玄正在吃早饭，听到赵颢来访，匆忙放下筷子，用最快的速度整理衣冠，驾车前往迎接。
刚一照面，郅玄就发现赵颢又换了一身长袍。
如火焰般的赤色，袖摆和领口绣着金线。腰带用同色的白玉镶嵌，玉冠和腰带同色，阳光照耀下，愈发显得肤色白皙，整个人如白玉雕琢一般。
郅玄站在车上，看着对面的赵颢，顿觉有些晃眼。
他发现府令的提议很有前瞻性。如果没有提前多准备几套衣服，和赵颢比较一下，是不是会显得自己对会面不够重视？果然要听老人言。
念头刚冒出来，就想起巫医送给他的那只陶罐。
郅玄立刻顿了一下。
虽说都是老人，个别情况还是需要斟酌，不能一味全信。怀疑什么都不能怀疑他的肾，这是男人的尊严！
两人见面之后，赵颢说明来意。
郅玄听罢，大方表示没问题，当即命人去请巫医。虽然他知道驱虫的草药，也不能越俎代庖。这是对巫医的尊重，也是礼仪和规矩。
巫医听侍人讲明因由，猜测赵颢营地中的情况，特地带上药箱。如果郅玄吩咐，他会亲自过营诊治。
在等待时，赵颢麾下也看清营中众人的样子。
由于虫群只是暂时离开，没有就此消失，营内众人都不打算洗掉草药。因此，脸上、脖子和双手都染着绿色。
夜间打着火把，样子绝对够惊悚。好在大家都一样，你吓吓我我吓吓你，惊吓两三次就能习惯。
天色放亮，自己人全都看习惯，自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除郅玄和两名下大夫，连甲长都顶着一张绿脸在营内走来走去。
赵颢麾下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乍一看，公子玄身后齐刷刷站着一排绿人，吃惊不小，却要尽量维持住表情，五官不自觉扭曲，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巫医抵达后，郑重上前行礼。
郅玄当面说明情况，有意派巫医临时过营，帮赵地众人驱虫诊治。
“诺！”
巫医领命，随赵颢一行离开。
郅玄送赵颢出营时，发现对方有几分不舍，还特地朝冒起炊烟的地方看了两眼。
“错觉吧？”
郅玄挠挠下巴，觉得是自己想多。
堂堂北安国公子，横扫边地令狄戎闻风丧胆的公子颢，会想蹭一顿早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边想着，郅玄一边转身回到帐篷，捧起饭碗，吃一口熬煮得十分浓稠的小米粥，搭配一块腌菜，滋味好得让他眯起双眼，真香！
巫医过营之后，很快调配出对症的草药。由于都是外用，赵地人用药之后，陆陆续续也染上绿色，和郅玄营内一般无二。
日上三竿，草药全部配发完毕。
按照原定计划，郅玄和赵颢分别派出一队人，在两营之间搭起帐篷，堆砌土台，准备商定之后，当场定下婚约。
由于没有先例，宗人也难定下全部程序。鉴于两位公子的身份，唯有参考诸侯会盟和联姻，盟约和婚约各一半，糅合出一场独特的仪式。
史官执笔跟在宗人身边，对方定下一条，他就记录两笔。宗人开始挠头，他就袖手旁观，乐呵呵充当背景板。
果然事情需要对比。
看到有人如此苦恼，自己的困扰瞬间减轻，感觉非同一般的舒爽。
宗人瞥了一眼史官，后者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和他对视，幸灾乐祸的样子却是明摆着，想遮掩都不可能。
一口气憋在胸口，宗人用力磨着后槽牙。眼下不好记计较，今后别让他找到机会。言录，你给我等着！
不管宗人如何烦恼，相关仪式总算定下。
谈判当日，郅玄和赵颢各自摆出仪仗，在巫医祝祷之后并肩登上土台，向四面祭祀牺牲，其后走入大帐。
帐内设有两排桌案，郅玄赵颢同在上首，两人的属官位于下首，一字排开对面而坐，衣冠整齐，表情肃然。
按照程序，谈判开始前，双方各由一名属官做开场文。
在谁先谁后的问题上，情况陷入僵局。
若有强弱之分，则无论嫁娶，皆以强国在前弱国在后。若实力相当，则求娶一方在前。
郅玄和赵颢开启先河，两位公子商定婚盟，全无史料可循，称得上史无前例。又兼西原国和北安国实力相近，两人同为嫡出公子，这个先后次序就很难决定。
僵持半晌也没僵持出结果，郅玄和赵颢商量，不如省略这个环节，免得事情没法继续。
按照郅玄的设想，这件事该是他和赵颢两人独自商谈。先确定彼此的意思，然后开始交换条件，最后商定婚事定下盟书。
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对方带来了宗人和史官，不能两人关起门来说话，一切都要严格走程序。
这不只拖慢了事情进度，也给需要商谈的问题增加不小难度。但这样做也有好处，一切遵照程序和礼仪，事情商定就能定下婚书，抄录后直接递送两国国君，无需多费脑筋，也能防止节外生枝中途生变。
郅玄和赵颢达成一致，帐内属官也不想僵持下去，十分默契地抛开这一环节，直接进入正题。
第一个问题，两位公子有意结下婚盟，谁娶谁嫁。
“我国公子赠神鸟佩，为聘。”
“非也，我国公子先赠玉环。”
“谬也！”
“吾乃实言！”
属官们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言语激烈处，几乎要撸胳膊挽袖子，由嘴仗过渡到武力对抗。
赵颢参与过诸侯国会盟，对此见怪不怪。
郅玄第一次看到，可谓是大开眼界。当他看到双方都开始抄起竹简和刀笔投掷向对面，正要开口阻止，却被赵颢按住手腕。
“无妨。”赵颢道。
无妨？
郅玄转头看向赵颢，这都开始抄兵器了，还无妨？
第一次见郅玄这副表情，赵颢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掌心依旧压住郅玄的手腕，指腹擦过他的手背，温和道：“无妨，不用理会。”
郅玄眨了下眼，低头看向两人相叠的手。
他是不是正在被占便宜？
激烈的争吵声中，只有史官不动如山，端坐在桌案后，面前铺开竹简。
中途有不明物体飞来，史官十分从容地歪头避开。
这是家中长辈传授的经验，从小就开始训练，在类似场合十分有用，必要时能保住性命，更能避免受伤。
低头避开飞来的刀笔，史官持笔记录，一丝不苟，字迹十分工整，半点不受周围环境影响。
“是日，会于帐，言辞甚烈。”

第五十六章
从日正当中到日落，属官们依旧没能吵出个结果。
临到太阳下山，众人体力消耗太大，加上桌案清空，没法再抄兵器，只能继续打嘴仗。饶是如此，七八张嘴一起开火，威力也是不小。
赵颢已经习惯，即使属官们声音再高，也能安之若素，没有太大的反应。
郅玄则不然。最初的新奇消失，不禁被吵得脑仁疼。开始怀念上辈子的公司会议。虽然也是唇枪舌剑，好歹只停留在嘴上，不会在谈判桌上动武。刚才场内扔竹简和刀笔的架势委实让他吓了一跳。
时间不断流逝，帐外起风，天越来越暗。
大帐内外燃起火把。
帐帘掀起，火光跳动，烟气从帐前飘出，融入夜色中，逐渐消失无踪。
巫医带人在大帐周围泼洒汤药，还在帐篷四角放置陶罐，里面是碾碎后浸泡的草药根茎，散发出清爽的味道，能有效驱散夜间出没的虫群。
随着时间过去，大帐内的争吵声逐渐减弱，紧接着有侍人走到帐外，传达公子玄的命令，送膳。
郅玄营内，几名厨早已准备妥当。侍人传达命令，当即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遵照礼制准备餐具，再依次备好饭、菜、酱和饮。
郅玄不喜食酱，但在重要场合，该准备的不能少，否则就是不合礼仪。
好在厨十分聪明，针对郅玄的饮食习惯制作出熟酱，将碎肉放在锅内蒸熟，再添加调料混合成的酱汁，搅拌到一起，看起来不错，吃起来味道也很好。另有煮熟的蛋，用石杵捣碎后同韭混合，再加入盐，替代发酵的生肉和蚁卵。
膳食准备完毕，厨用蜂蜜调了饮，色泽诱人，滋味香甜。在蜂蜜极其难得的情况下，只有郅玄才能如此大手笔。
一切准备就绪，几名厨各自检查，确定找不出任何差错，侍人才陆续捧起食器，鱼贯送入帐内。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脑力和体力一同消耗，属官们都是饥肠辘辘。食物的香气飘来，顿时让饥饿感加倍，五脏庙齐声轰鸣。
侍人快速整理桌案，将散落在地上的竹简、刀笔和数件不明物体分别收好，其后回到帐前，一人拍了两下手，送餐的侍人陆续进到帐内。
侍人们分成两队，或抬或捧，送上鼎簋俎豆等食器，里面盛放饭、馐、饮、酱等。按照每人的身份，食器的数量和菜肴的种类各有区别。
掀开食器的盖子，食物的香气更浓，瞬间充斥整座大帐。
一时之间，再没人顾得之前的争吵，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膳食上，肚子叫得更加响亮。
晚膳是由郅玄营内准备，食物的种类不算出奇，胜在制作方法巧妙，增添数种调料，吃到嘴里，滋味格外不同。
郅地属官已经习惯，闷头享用美食，并未觉得如何。
赵地属官大多是第一次尝到，筷子送到嘴里，不免心生惊讶。只需要一口，就能品尝出不同。
赵颢曾被郅玄宴请，知晓膳食的味道肯定不错。让他没想到的是，在郅玄就封后，巫医和桑医联手种植出大量药材，其中一部分既能入药也能作为调料，让食物的味道更好。
这次送上的膳食，味道更胜之前。尤其是一道鱼汤，没有半点腥味，只有浓郁的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郅玄也对这道鱼汤十分满意。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豆腐。如果能加入豆腐一起炖煮，滋味肯定更妙。
在就封之前，郅玄曾想过做豆腐，还命人搜集大豆。怎奈就封后太过忙碌，封地建设、建造新城、秋收开荒、饲养家禽，诸如此类，桩桩件件都要他耗费心力。
此外，他身边向来不太平。
心怀不轨的南幽国商队，密氏派出的刺客，府内婢女下毒，都牵扯他的精力，让他分身乏术，很难脱出手来专门处理这件事。
最重要的是，即使有时间，事情也未必一蹴而就。
他听说过卤水点豆腐，貌似石膏也能用，具体如何操作实在是不清楚。就算清楚，手边没这两样东西也是白搭。
值得庆幸的是石磨已经做出来，可以考虑一下制作豆浆。还可以尝试一下生黄豆芽，如果能成功，入冬后就不用天天对着腌菜发愁。
只是有一个问题，大豆为五谷之一，在各国都是主食，是珍贵的口粮。如果他要用来生豆芽磨豆浆，估计会招来大量反对声音。
毕竟粮食珍贵，就算是国君公子也不能随意浪费。
想着想着，郅玄思绪飘远，手中的筷子停下，许久没动一下。
坐在一旁的赵颢看出他在走神，只是什么都没说。见属官们看过来，才轻轻碰了郅玄一下，让他从沉思中回转。
用过膳食，时间已到深夜。
继续争吵也未必能吵出结果，属官们达成一致，今日暂且休战，各自回去养精蓄锐，等到明天再战！
郅玄和赵颢各自起身，出帐后登上战车，摆仪仗回营。
火光中，战马牵引战车向前。
车轮压过干枯的草茎和碎石，发出碎裂声响。
郅玄坐在车上，回忆属官们争吵的内容，不由得陷入沉思。
以他的身份和目前处境，嫁娶都是有利有弊。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事实没有摆到眼前，一切都很难说。但他能够肯定一点，无论是出嫁还是迎娶，只要婚约定下，就能让密氏投鼠忌器。
若是运作得当，西原侯再不情愿也要考虑立他为世子。
唯一的变数是，如果婚书上写明他出嫁，西原侯和密氏将有借口拖延反对。理由很好找，一旦他成为世子，日后登上国君位，会不会使西原国低北安国一头。
毕竟赵颢地位再高实力再强，最终也只能成为北安国的卿和大氏族。有世子瑒在，他不可能成为国君。
换成是赵颢，也将面临不小的问题。
如今他手握大军，奉命戍边，令狄戎闻风丧胆，诸国亦知他的威名。若携赵地同郅玄成婚，名为出嫁，那么，这片封地以后属于北安国还是西原国，他手中的军队又将如何归属？
北安侯和世子瑒如今支持他，为的是避免国内起争端。等到主要矛盾解决，大氏族不再有和赵颢联姻的机会，两人会不会改变想法，全都是未知数。
人心易变，最经不起考验。
正是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属官们才会争执不休，彼此寸步不让。
回到营中后，郅玄躺在榻上，许久无法入睡。脑子里想着事情，困意涌上也被迅速压下。
嫁娶都有好处，也都会有麻烦。
几番衡量，郅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有些荒谬，称得上大胆，但就目前的情况，绝对是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越想越觉得可行，郅玄当即坐了起来。
“来人！”
守在帐外的侍人听到召唤，立刻掀起帐帘。
“公子有何吩咐？”
“案上掌灯。”
郅玄命侍人点亮铜灯，取来竹简和刀笔，快速刻下两行字。检查无误，命人立刻送往赵颢营中。
“速去，交于公子颢。”
侍人领命，转身去见甲长。
夜间开营门需要口令，即使为郅玄递送书信也是一样。
甲长问明情况，料定是有急事，否则公子不会让人夜半送信。当即抽调数名甲士卒伍，护送携带郅玄书信的侍人，一同去往对面营中。
赵颢刚刚睡下，就听帐外有人禀报，公子玄派人送来书信。
“掌灯。”
赵颢起身披上长袍，命人掌灯，其后召送信的侍人入内。
侍人恭敬行礼，头不敢抬，双手奉上竹简。
赵颢心中十分好奇，猜测究竟是什么急事，才会让郅玄两三个时辰都等不了，夜半就派人过营。
借助火光，赵颢解开绳子，展开竹简。
竹简上只有两行字，却让他足足看了一刻钟。
良久，赵颢眉心舒展，从案上另取一册竹简，提笔写下回信，让甲士回去交给郅玄。
和郅玄的书信一样，赵颢的回信也只有寥寥数语，除了同意郅玄的提议，仅在末尾写明：君赠神鸟佩，颢之幸。
侍人归营之后，匆匆去往大帐。
郅玄看到回信，并无他事吩咐，挥手让侍人离开。
帐帘放下，郅玄独自坐在案旁，单手托着下巴，手指一下下摩挲竹简，嘴角不自觉翘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最初是意外，更像是场误会。如今来看，他的的确确是赚到了，一点没错。
翌日，属官们精神抖擞走进大帐，准备继续战斗。不想郅玄和赵颢拦住众人，各自递出竹简，示意大家传阅。
竹简上的内容简单明了，言明两人结为婚盟，只定婚姻，不言嫁娶。
确认自己没看错，属官们愣在当场。
只定婚姻，不言嫁娶？
“未有先例，自无不可。”
潜台词就是，没有史料记载不能这么做，那就自然可以做。
宗人和史官对视一眼，这还是他们当初想出的理由，未料想被两位公子拿来活学活用。
众人仔细想一想，事情的确如此。
即使是最古老的婚盟，也只记载诸如婚姻、结盟一类的词语，并未严格规定必须嫁娶。以郅玄和赵颢的身份，这种平等结盟的婚约方式，的确比强行定下嫁娶更为有利。
属官们各自思考，仔细斟酌一番，和同僚交换意见，都认为此事可行。
“公子智慧！”
属官们达成一致，没有任何异议。
解决最难的问题，众人抓紧时间，开始商议婚姻相关程序。虽然不嫁不娶，聘礼嫁妆仍要准备，还要两样一起准备。这样才能保持绝对的平等，顺带展示本国财力。
宗人和史官都在忙着记录。
前者是要记下每一个细节，以便传于族内。今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大家都能有个参考。
后者则是奋笔疾书，对郅玄和赵颢的智慧和决断大书特书。若非开篇写下婚盟二字，观者八成会以为他在给两位公子合并作传。
对此，史官表示不用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郅玄和赵颢屡开先河，遇到这两位，祖辈传下来的行文格式统统无用，他只能自己摸索。既然没有参考，那该怎么写全由他自己说得算。至于后来者会如何想，会不会头疼，同他无干。
自从发现坑人能让自己舒爽，史官毅然决然释放出性情，在遵守职业道德的前提下，彻底放飞自我。

第五十七章
关于聘礼和嫁妆的商讨，足足进行了三日。
在此期间，双方属官不断加码，发誓要压对方一头。
北安侯对赵颢的婚事早有期许，在出钱的事上自然不会吝啬。赵地属官财大气粗，各个底气十足，就差把竹简替代金，一卷就是一箱金。
郅地属官不甘示弱，虽然西原侯还被蒙在鼓里，但事情定下，他不想拿钱也必须拿。在给西原侯挖坑这件事上，郅玄熟练，他手下的下大夫们有样学样，也一天比一天娴熟。
甭管西原侯是否情愿，先把价喊出去，哪怕为了大国的面子，他也必须拿钱！
看出属官们的打算，郅玄不免叹息一声，渣爹属实可怜。但也没打算出言阻止。坑爹的事有一有二，自然就会有三有四。何况西原侯在对儿子的态度上属实是渣，坑起他来，郅玄丝毫不会不好意思，更加不会手软。
三日过后，到第四天，属官们终于商量出具体章程，最后定下的数字称得上十分惊人。
郅玄和赵颢都是聘礼嫁妆一起准备，按照嫡公子的标准，两人加起来比得上中等诸侯国两三年的税收。
这且不算。
依照属官们的建议，财物之外，还需要有场地。
西原国的地界不能动，北安国的地界也不行，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也必须慎之又慎。
左思右想，双方合议，决定北上草原，在戎狄的地盘中翻一翻，找出一块距离双方都近，水草也相对丰美的地方打下来，作为举行婚礼的地点。待到婚后，可在该地建城，两人不方便到他国长期生活，可以每年在此地相会。
“善！”
“甚好！”
提出这项建议的属官获得一致赞同，双方谈判人员都竖起大拇指，表示这个提议相当好，很有可执行性。至于狄戎会怎么想，会不会哭诉中原人不讲理，重要吗？完全不重要。
于是乎，在郅玄和赵颢点头之后，属官共同执笔，将这项提议正式成文，记录在婚书之中。
草原上的戎狄绝想不到，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部落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清扫。原因不是某个部落找死南下，而是两位戍边的公子要结成婚盟，需要找一块合适的地盘举行婚礼，顺便搭建婚房。
历来只有狄戎南下，很少看到诸侯国北上抢地盘建城。会猎一事常有，往往是打完就走。即使占据草场，也很少会迁民定居。
以当下的情况，地广人稀，中原尚且有大量无人土地，没谁会想迁到草原。如果国君和氏族生出类似的想法，极可能会遭到国人铁拳。
逐灭狄戎没有问题，去草原喝风想都不要想！
郅玄和赵颢的婚盟又一次开启先例。
议成婚书的众人绝不会想到，这项在草原建城的提议，日后会产生多大影响，又会给中原各国带来何等重大的变化。
重要的事项达成，接下来就是对细节的完善。
属官们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没有在细枝末节上计较，反而彼此谦让，很快就变得和乐融融，仿佛之前唇枪舌剑互相投掷危险物品的都是另有其人。
到第六日，婚书草拟完毕。
郅玄和赵颢各自观看，认真商议之后，都认为没有问题，当即交由宗人誊抄，按照礼仪行文刻录。
郅玄身边没有宗人，只能由一名下大夫临时替代。
好在下大夫们均出身氏族，家学渊源，对文书格式十分熟稔。即使有无法确定的地方，也可请教赵颢带来的宗人。对方不会在这件事上藏私，十分乐意帮忙。
到第十天，婚书正式完成，婚盟也完成一大半。之所以不是全部，是要将婚书再次誊抄，分别送往西都城和北都城，交给西原侯和北安侯过目，同时告知朝中上下，公子玄和公子颢达成婚约，将要成婚。
郅玄和赵颢都清楚，婚书送回去，事情不可能一帆风顺。
西都城内的阻力明摆着，西原侯的态度也是未知数。北安侯虽然知情也十分支持儿子的决定，却一直隐瞒国内大氏族，一旦消息公布，这些有意和赵颢联姻的家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都明白将要面对的阻力，也都是不会轻易退让的性格。
在商议婚盟时，双方属官互不想让，却没有拖延时间。在为己方争取的同时，尽可能快地达成条件。只要达成一致，立刻写在婚书里，毫不拖泥带水。
一般情况下，诸侯国之间联姻往往要谈上数月时间，以年为计算也不罕见。
郅玄和赵颢这场婚盟不断打破常规，从两人见面到完成婚书，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个月。
这样的速度委实惊人，说是坐火箭都不为过。
婚书完成，经双方确认，从行文到内容没有任何问题，挑不出半点毛病，宗人如释重负。
史官仍在奋笔疾书。
短短数日时间，史官刻下的竹简装满三只大木箱。即使是大国之间联姻，也很少有如此多的记载。等他回到家族，必然会让族人大开眼界。事情传到别国，在同行之间也会名声大振。
婚书完成当日，郅玄和赵颢当众公布消息，不少人这才知晓两位公子前来随地的真正目的。
“恭贺公子！”
两位大国公子结成婚盟，并在短短一月之内成就婚书，可谓是史无前例、
欢呼之余，众人都在议论，大多想不到政治层面，仅从自身考虑，公子玄和公子颢联姻，边地定会更加安稳，清扫狄戎也会更加便利。
至于两人同为男子，根本不在众人的考虑范围之中。
两位公子愿意，关旁人何事？
这样一想，营内上下愈发高兴，欢呼声不绝于耳，盛赞两位公子智慧英明。
“今夜设宴！”
见众人兴致高昂，郅玄和赵颢决定设宴，与麾下同欢。
“谢公子！”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高亢，一时间震耳欲聋。
为举行宴会，两营的厨被召集到一起，在空地上挖掘地灶，成排支起大锅。
擅长狩猎的甲士卒伍倾巢而出，在周围搜寻猎物。奴隶们扛着渔网和绳索跟在队伍后，不少人还推出独轮车，专为运送猎物。
在双方的通力合作下，不多时就发现了一群鹿。
郅玄带来的金雕在空中盘旋，两匹健壮的灰狼在枯黄的草地上奔驰，紧锁住鹿群，更先于众人扑倒一头健壮的雄鹿。
猎杀鹿群的动静引来一头棕熊。
这头熊体型巨大，后腿直立接近三米，咆哮着冲过来，样子十分骇人。
金雕在半空中发出唳鸣，双翼舒展，罩下大片阴影。
灰狼绕着棕熊跑动，不断吸引它的注意力。时而发出低声咆哮，呲出锋利的牙齿，嘴边还带着新鲜的鹿血。
郅玄和赵颢一同驾车出营，知晓前方发现棕熊，分别下令驾车者加速。
“驾！”
驾车者对视一眼，同时挥动缰绳，似在互别苗头。战马迈开四蹄，拉动战车飞驰向前，车身近乎并驾齐驱。
双方甲士已将棕熊包围。
对上凶狠的庞然大物，庶人和奴隶都被喝令退后。他们身上没有皮甲防护，被熊爪拍到或是被咬到，不死也会重伤。
“放箭！”
郅玄和赵颢抵达时，双方甲士都在组织放箭。
棕熊皮毛厚实，表面还蹭了厚厚的松油，硬比铁板，寻常箭矢很难射穿。箭矢侥幸穿透皮毛，也会被厚实的脂肪挡住，无法造成致命伤，反而彻底激怒这头巨兽。
眼看放箭无用，甲士们迅速抽出长刀，三五人组成一队，也不分郅人还是赵人，一同对抗棕熊。
众人都有些后悔没带出长戟。
谁能想到随地会有熊，还是如此巨大的棕熊！
甲士们训练有素，很快将棕熊围住，互相掩护，抽冷子上去砍几刀，专砍棕熊的大腿和屁股。
不是他们攻击方法特殊，而是没法靠近棕熊正面。先前有人冲上去，现在就在地上躺着。侥幸未死，胳膊和肩膀都受了伤，狼狈翻滚才没被一口咬死。
身上的刀口不断增加，不致命却相当疼。棕熊彻底陷入狂怒，四肢着地，大吼着冲向对面的甲士。
“放箭！”
赵颢在车上开弓，一箭射穿棕熊右眼。
赵地甲士随命令放箭，射出一波箭雨，有效拦住棕熊。
就在赵颢再次张弓时，耳边又传来一声巨吼，一头体型更大的棕熊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头棕熊嗅到血腥味赶来，看到另一头棕熊的惨状，当即发出一声怒吼，坦克般冲了上来。
甲士不敢靠近，纷纷避让，试图展开游斗。
金雕从空中俯冲，一爪抓向棕熊头顶，可惜落空。
两匹灰狼正同受伤的棕熊缠斗，被第二头棕熊堵在身后，眼看就要被拍成肉饼。
千钧一发之际，郅玄抓起车上的陶罐，一把塞给戎右，指向对面的棕熊，道：“扔，朝头上扔！”
戎右甩开膀子，大喝一声抛出陶罐。
“继续，不要停！”郅玄将第二只陶罐递过去。
戎右继续甩开膀子，又陆续丢出三只陶罐。
两头棕熊体型庞大，戎右的力气足够大，陶罐没落到头顶也会砸在身上。
陶罐先后破碎，大量的药粉和药膏泼洒而出。部分落入棕熊的眼和口鼻，立即发挥药效，引发剧烈的疼痛，其后会产生一定麻醉效果。
棕熊不断晃动脖子，用前掌拍头和身体，试图抹掉药粉。
赵颢再次开弓，射瞎受伤棕熊的第二只眼睛。甲士们趁机扑上，用刀和弓箭解决掉受伤的棕熊。
不料想，后出现的棕熊趁机冲出包围，硬扛着药效，朝郅玄的方向冲了过来。
两匹灰狼试图阻挡，可惜全无用处。金雕从空中飞落，抓向棕熊的眼睛，可惜也没能成功。
郅地人迅速围拢，组织起来保护郅玄。
赵颢拉满弓弦，连续三箭，射瞎棕熊一只眼，还穿透了棕熊颈侧，依旧没能阻止它。
情势异常危急，眼看棕熊冲过数名郅地甲士，赵颢抽出长剑，竟然纵身跳下战车，冲向庞大的棕熊。
“公子！”双方甲士同时惊呼。
惊呼声中，郅玄的战车被掀翻，戎右和驾车者一起被抛了出去。
郅玄从地上爬起，棕熊的爪子已经逼近。来不及站起身，他只能单膝跪地，抽出随身的铁剑，猛然向前刺出。
腥臭的气息笼罩头顶，郅玄几乎不能喘气。
鲜红的血沿着剑身滑落，棕熊的吼声突然顿住，庞大身躯如岩山向前栽倒。
郅玄顾不得收回兵器，略显狼狈的翻滚出去，避开压下的庞然大物。
扑通一声，棕熊倒地，将插在胸口的铁剑压入体内，连剑柄都没留下。在棕熊身后同样插着一把剑，剑柄是炫目的火红，正是赵颢所佩。
棕熊倒地抽搐数下，血从口鼻流出，终于气绝。
一次猎得两头棕熊，郅玄和赵颢被拥上战车，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天际。
“公子勇武！”

第五十八章
猎到的棕熊和鹿带回营地，引起一片欢腾。
棕熊的个头太大，几名熟练的厨和庖分工合作，很快将熊皮剥下，分割肉和骨头。熊掌单独烹制，准备献于两位公子。
猎到的鹿超过两百头，全都是膘肥体壮。
两头雄鹿的鹿角超过半米，伸展出的枝丫十分锋利，上面还带着暗色的痕迹，不知是竞争对手还是猎食者的血。
负责烹煮的厨将切好的肉洗净，进一步分割，其后投入锅内。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出气泡。
鹿肉投进去，很快在沸水中变色，加入专门配置的调料，香味逐渐飘出，引得人馋涎欲滴。
完整的鹿腿架在火上，有专人进行烤制。期间要不断翻动，避免皮肉烧焦。还要刷上调料，让肉的味道更好。
这是郅地厨的做法。
赵地厨看得新奇，也终于明白，同样的鹿肉，为何自己烹制的就不如对方美味可口。
按照普遍做法，侍奉国君的厨也只会关注烤肉的火候，确保肉质鲜嫩，根本不会在中途刷上调料。顶多在在盐之外加两三种酱，供国君和氏族享用。
郅地厨的烹饪方式让他们大开眼界，纷纷目不转睛看着。遇到对方咳嗽两声，才不好意思地讪笑，不舍地移开目光。
“无妨，何处不明白，问便是。”郅地厨十分大方，并不打算藏私。
一来公子玄和公子颢定下婚约，大家都是伺候公子的厨，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适当的示好很有必要。
二来，他们侍奉公子玄，对方侍奉公子颢，各有其主，不存在必然的竞争关系。也就不在乎是不是要敝帚自珍，手艺不外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如今的郅地，类似的烹饪方法几乎人人皆知。别说是专门的厨，连老翁和孩童都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食物更加美味。
如此一来，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对方想学，教会便是，还能结个善缘，何乐不为。
郅地厨态度大方，赵地厨很是感激。
前者愿意教，后者乐意学，准备晚宴的过程竟然变成半个教学现场。礼尚往来，赵地厨也分享不少自己的经验，双方友好交流，连帮厨和奴隶都学到不少，受益匪浅。
鹿肉和熊肉按照常规方法烹饪，很快就能送上餐桌。
熊掌虽然也是火烤炖煮，在程序和工艺上则更为精心。
厨们从午后忙到傍晚，再到太阳落山，随着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弥漫四周，吸引来两营甲士和卒伍，连甲长都忍不住驻足。
实在是太香了。
入夜，营地周围立起火把。
谈判的大帐已经拆除，仅留下土台，在旁侧架起方形火堆。
夜色中，篝火熊熊燃烧，火星爆裂，随夜风盘旋而上，犹如一条火龙。
侍人忙着摆设木桌，奴隶分批铺设兽皮和草席。
厨指挥仆从掀开锅盖，将炖熟的鹿肉和熊肉舀出来，在案板上切成厚片，再分装到大木盘中，旁边备上香浓的肉汤和粟饭，准备分发给众人。
精心烹饪的熊掌盛到鼎中，郅玄赵颢各有完整的一枚，与宴的属官们各有一块，浸泡在汤汁中，晶莹剔透，看起来十分诱人。
腌菜和酱分装好，由侍人陆续送上案。其后是菜肴，主食，以及加入蜂蜜的饮。
众人入席，郅玄赵颢同在首位，属官们依次落座。
甲长和甲士们都有席位，卒伍们次一等，奴隶不被允许参与，但也能分到肉汤，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
宴会正式开始前，巫医在篝火前祝祷，伴着飞升的焰火，苍劲有力的声音响彻夜空。
郅玄看着火焰旁的巫医，神思又开始飘远。
火光中，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不断浮现眼前，有前世有今生，摩天大楼和古老的建筑互相重叠，都市白领和黑甲甲士交错而过。
光影扭曲，如水波摇曳。
亦真亦幻，似梦非梦。
真实且虚幻。
终于，巫医的祝祷结束，郅玄也从飘忽中回转。
有片刻时间，他似乎听不到耳边的声音。微凉的掌心覆上手腕，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他才彻底回神。
转过头，赵颢正凝视他，目光中带着探究。
火光照亮赵颢的面容，映衬赤色长袍，让他愈发像一尊玉雕。
郅玄试着收回手，握住手腕的力量突然增强，又在下一刻放松。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消失，郅玄松了一口气，破天荒的，第一次避开赵颢的目光。
一切发生在瞬间，除了郅玄和赵颢，近处的属官都没有察觉两人的变化。
史官直觉敏锐，抬头看了一眼，被宗人拍拍肩膀，随即收回目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宴会气氛十分热烈，即使没有酒，与宴众人也异常欢腾。
或许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郅玄的兴致不太高。直至两名甲士离开席位，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击剑助兴，他才重新打起精神，投入到宴会之中。
宴会持续到后半夜，众人方才尽兴。
篝火即将燃尽，冷风骤起，比以往的夜风都要冷。
郅玄和赵颢起身离席，属官们也随之离开。甲士和卒伍落后一步。待到众人全部离开，侍人和奴隶才开始清理场地。
夜风越来越大，郅玄和赵颢各自登车回营。
望见夜色中的公子颢，郅玄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当着众人的面，将公子颢邀请到自己车上，车门关闭，正色道：“我有一事。”
“请讲。”赵颢以为郅玄有要事相商，否则不会突然请自己登车，当即坐正身体，表情严肃。
“不能讲，只能做。”
郅玄忽然拉近两人距离，在赵颢诧异的目光中，捻起镶嵌珍珠的发带，轻声道：“如何？”
赵颢没出声，表情带着沉思，凝神打量郅玄。
在郅玄以为他不会答应，准备松开手时，后颈忽然被扣住，冷香逼近，一如当初在怪风中一般。
“婚姻未成，不急。若君心急，颢亦无不可。”
说话时，赵颢靠得更近，一只手扣住郅玄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郅玄身侧。袖摆铺展，炫目的红交叠如夜的黑，鲜明、妖娆。
呼吸近在咫尺，望进对方双眼，没有慌乱、没有局促、没有沉迷，只有清明，却异常地撩人。
郅玄笑了，伸臂环住赵颢的肩，手指擦过对方的耳垂。
他再次确认，眼前的男人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从任何方面。
车厢外，属官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无论心中在想什么，表面上看都是一副镇定模样。
终于，车厢门打开，赵颢从车内走出，衣冠整齐，神态自然。
属官们不着痕迹打量公子颢，又瞅瞅同样整齐的公子玄，彼此交换眼神，心中有底。随即各自登车回营，一路无话。
史官回到住处后，当即铺开竹简，提笔刻下一行字：宴毕，公子玄邀公子颢，会于车。
写完最后一个字，史官放下笔，合拢竹简。扫一眼堆在帐篷里的箱子，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还算满意。
郅玄尚不知道史官都记下了什么，否则绝不可能睡得安逸。
赵颢倒是知道，但也不打算干涉。虽然隐隐察觉史官和刚见面时有些不同，但对方的确是在完成职责，也就忽略了那一丝古怪。
翌日清晨，郅玄走出帐篷，发现昨天还枯黄的草地竟覆上一层银白。
“下雪了。”
一阵冷风袭来，郅玄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雪粒在掌心融化，直至消失无踪。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突然。
好在双方队伍都有准备，料定会面时间不会短，带来的物资中都准备了冬衣，还有不少兽皮，都可用来保暖。
巫医观察天色，禀报郅玄，这场雪一时半刻不会停，很可能会越下越大。
“雪大阻路，应尽早出发。”
赵颢营内，属官也在进言，为防大雪封路，需尽快动身启程。
所幸婚书已经定下，郅玄和赵颢都无需在随地久留。
属官们的任务也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要将婚书呈送国君，由两国各派行人，完成联姻的所有程序。
成婚地点倒是可以提前找一找。
一旦确定合适的地方，尽快禀报两国国君，公子玄和公子颢才好共同发兵。
用过早膳，郅玄和赵颢再次会面。双方都有意尽快启程，赶在大雪落下前出发。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既然决定拔营，当日就下达命令，两座营盘很快变得忙碌起来。
郅地人有趁手的工具，拔营速度比赵地人快上许多。
在赵地人忙着收帐篷时，郅地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所有的物资都装车捆好，牛马套上缰绳，之前挖出的粮食和兽皮也分别装好，盖上厚实的草席。大车不够用，独轮车都被推出来，能为奴隶节省不少力气。
郅玄没有忙着离开，而是让队伍在原地等待，直至赵颢的营地清理完毕，才按照礼仪互相道别。
“期与君再会！”
两人在车上告别，身后的属官也遥相拱手。
黑色和红色的队伍在随地分别，向不同方向开拔，在号角声中踏上归途。
与此同时，西原侯派出的官员已在郅地停留数日。
来人带有西原侯旨意，召郅玄前往西都城。
本以为是一趟轻松的差事，只是传个话，很快就能返还。万万没想到郅玄不在封地，询问府令和县大夫，只说率军往北，其他的一概不知。
“公子玄何时归来？”
“不知。”
“可有消息传回？”
“无有。”
停留期间，西都城来的官员每日都要问，得到的答案却都是一样。
迟迟没有郅玄的消息，来人不免焦躁，继续这样下去，见不到公子玄的面，无法传达旨意，他该如何向国君交代？
就在官员烦躁不安时，郅玄终于从随地返回。
听到门外的嘈杂声，知晓公子玄的队伍返回，官员心急之下顾不得其他，拿起国君的旨意，就和众人一同出城。
道路两旁早挤满了人，即使飞雪不断，也阻挡不了众人的热情。
远远地，黑色的旗帜在雪中出现，紧接着就是健马牵引的战车，以及跟在车后的黑色长龙。
两匹灰狼在雪中奔驰，先后踏上土丘，发出刺耳的嚎叫声。
金雕穿过云层，如利剑划过长空。
一身黑袍的郅玄站在车上，车栏和挡板被提前放下，风雪迎面，鼓起黑色的袖摆，腰间玉带晶莹，镶嵌在发带上的彩宝熠熠生辉。
望见郅玄，郅地属民齐声欢呼，无惧风雪，欢迎公子玄归来。
西都城来的官员站在人群中，望见被甲士和属民簇拥的公子玄，诧异之情溢于言表。
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和记忆中的公子玄果然是同一人？

第五十九章
郅玄归来，没有返回县城，而是直接去往新城府邸。
和出发时相比，新城变得更加热闹。因送粮队伍离开造成的冷清，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一扫而空。
城内各坊都住进属民，氏族坊、国人坊、庶人坊和奴隶坊均有明显标识。
此外，城内还有特别建立的商坊，专门供往来商队停留交易。并有按照郅玄命令建起的市场，供城内居民买卖物品，类似于菜市场，只是模式更为原始。
城内清扫有专人负责，都是按要求挑选出的奴隶。
每日清晨，城门开启时，这些奴隶都会推着大车出城，车上堆满特制的木桶，桶里是属民倾倒的垃圾。能用作肥料的单独装车，其余放在一起，分别送到不同的地点焚烧掩埋。
城内街道有专人清扫，临街的坊还会组织起人手，分批清理坊外的水沟和石路。
每隔五日就会有专人进行检查，一旦发现有人污染水源乱丢垃圾，都会做出相应处罚。
最初，城内居民对这样的规定很不习惯，没少出现抱怨的声音。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众人逐渐发现其中好处，抵触的情绪一扫而空。时至今日，众人都会注重城内卫生，发现有不遵守规则的，必然会上报巡城甲士。
在郅玄出行期间，先后有两支商队进到郅地。
他们并非特地前来，而是打算去往另一个氏族封地，中途遇到大雨，道路不通，这才临时转道郅地，准备水退后再出发。
结果这一来，商队上下无不吃惊。
两名领队自诩见多识广，中都城都曾去过，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干净的城池。
走在街道上，入目的一切都称得上“整洁”二字。
房屋鳞次栉比，规格相似，都以木头和石块打造，带着郅地独有的风格。街道部分铺有条石，部分仍是土路，却一样的干净整洁，不见其他城内的脏污。
道路两旁挖有深沟，沟上覆有石板，走近能听到潺潺流水声，偶尔还会有小鱼。
见有属民从沟内取水，商队成员好奇走近，发现石板上开有圆孔，属民用比寻常略窄的木桶从内取水，再用绳子拖拽，根本无需去往城外。
沟渠内的水十分清澈，口渴的商队成员想取一碗解渴，却被路旁的属民阻止。
“外人不能饮？”商队成员疑惑道。
“非是如此。”属民对商人摇头，随后唤来两个孩子，让他们去取烧沸放凉的井水给商队众人饮用。
“生水有虫，不能饮，需烧沸才能喝。”
郅玄当初让桑医巫医配药分发给属民，药效太过震撼，众人亲身体验之后，都不再喝生水吃生肉。
外来的商队不明因由，还以为属民特指郅地内的河流，没有继续再问，谢过对方好意，接过开水，传递给全部成员饮用。
知晓他们是外来的商队，属民十分热情，特地带他们去商坊，交代他们去见负责的邑大夫。
商队一路走来，见到的新奇事委实不少，初时还能保持镇定。可当邑大夫为他们登记，分给他们代表身份的木简，将他们带进商坊后，商队上下还是大受震撼。
作为第一批来到新城的商人，他们亲眼目睹了专门给商人留宿和交易的房屋。
不同于他城的土屋，商坊内的建筑和民坊一样，都是采用木料和石料打造。只是不同于属民居住的屋舍，这些房屋并不封闭也没有院落，全部临街开门，打造出成排的商铺。
商队要出售货物，不用摆到街上，只需要在柜台上陈设，过路的人就能一览无余。并且有了房屋遮挡，不用担心风吹雨淋，货物完全不会损失。
针对出售和购买牲畜的商人，商坊内建有专门的兽栏，分成大小不同的区域。栏杆前悬挂着空白的木简，可以当场记录，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交易，十分简单方便。
“住在这里需交租金，按人数算，不足五十人者，每五日一结。以粮、布、牲畜可抵，盐亦可。”
邑大夫算的人数不包括奴隶。在世人的观念中，奴隶等同于货物，不能和商队成员一并计算。
同商队讲明规矩，给出入住商坊的价格，邑大夫还告诉对方，在城内交易要交税，所得利润十税一。
领队考虑之后，认为可以接受，当日就付了房租，带领队伍住进坊内。同时做出决定，改变这次交易的目的地，留在郅地出售货物。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依照城内的情况，自己带来的这批货绝对能卖出好价钱。
郅玄归来时，两支商队均停留十日有余，带来的货物卖得七七八八，还另外购买不少郅地出产，准备带去别地售卖。
由于不是大商队，携带的货物数量有限。饶是如此，一来一回，仍能让他们大赚一笔。
“公子玄智慧！”
停留新城期间，商队上下没少在城内打听。知晓一切变化都是郅玄就封之后出现，当即发出感叹，盛赞郅玄有智慧，在各诸侯国公子中出类拔萃，并决定将消息传扬出去，让更多人知晓公子玄之名。
之所以这么做，商人们有自己的目的。
公子玄非池中物，日后闯出更大的名声，登上更高的地位，他们也能与有荣焉，夸赞自己眼光出群。
郅玄的队伍进到城内，商人们拥挤在路旁，望见手按佩剑站在车上的黑衣公子，意外于他的俊秀和善，受到周围气氛感染，和属民一同振臂欢呼。
西都城来的官员原本去往城外，未想被人群堵住，没能走到郅玄车前。如今跟到城内，一样被拥挤的人群拦截，提高声音挥舞手臂也没能引来郅玄注意。
比嗓门，郅地人半点不虚。
随行的仆人护卫在官员周围，鞋子差点被踩掉，真的是苦不堪言。
官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全不需要和属民挤，大可以等郅玄回府再去拜见。只能说他这些时日太过心焦，等得十分不耐，才会一时间昏了头，和众人挤在一起。
郅玄的战车穿过城内，沿途都是属民的欢呼。
等他抵达府邸，众人仍不肯离开。
原来是随行的卒伍嘴快，将在随地发现粮食以及他和公子颢猎棕熊的事传出去，众人的热情更为高涨，欢呼声愈发响亮。
见状，郅玄实在无法，只能当众宣布，三日后在城外祭祀，为来年开荒祝祷。为祭祀顺利完成，大家不要继续聚集，全都回家，提前做好准备。
“公子仁善！”
发生在郅玄身上的奇事不少，属民很多都曾亲眼目睹。说服力自然是非同小可。
感念公子玄为大家着想，属民们暗暗下定决心，来年干活一定更加卖力，一定要有个好收成，不负公子玄的仁爱之心。
好说歹说，终于让属民散去，郅玄回到府内，走进宽敞的前厅，很是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府令让人送上热汤，还有热腾腾的糕点。
郅玄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吃东西。长时间赶路后，他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出于职责，郅玄还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了一句：“我往随地时，城内可有事？”
“回公子，西都城来人，宣国君旨意，召公子前去。”
哈欠打到一半，郅玄忽然间停住。
他合上嘴，轻松的表情迅速消失，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君上召我前去？”
“仆曾派人查看书简，确是如此。”府令毫不避讳，直言自己派人去偷看过西原侯的旨意，将上面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
郅玄没打算追究，而是认真思考，西原侯为何要召他去西都城。
“上面没写缘由？”
“并未。”府令摇头。
郅玄坐直身体，眼睛微微眯起。
召他去西都城，却不说明原因？
那就有意思了。
“公子可要见来人？”见郅玄许久不出声，府令请示道。
“他在城内多久？”郅玄不答反问。
“已有数日。今日公子回城，仆在人群中也见到此人。”府令道。
“既然如此，无妨让他再多等几天。”郅玄摩挲两下手指，笑道，“好生招待他，不要怠慢。如果他要见我，随便找个理由拒绝。”
随便找个理由？
听出郅玄话中的弦外之意，府令马上心中有底。看起来，公子不打算再和西都城客气。
如此也好。
“公子放心，仆一定将事情办好。”
郅玄满意点头，府令退出门外。
府令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有侍人在门外禀报，热水已经准备好，请郅玄移步。
郅玄起身抻了个懒腰，解开颌下的发带，取下有些重的玉冠，迈步去往隔室。
他要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才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西原侯下旨召他前去，躲是躲不开的。搪塞来人不过是拖延时间，趁此时机，可以设法打探事情缘由，也好想出应对办法。
在离开西都城时，他就打定主意，短期内不打算回去。
这次旨意来得突然，联系之前派去西都城的队伍，他有七成把握，应该和密氏脱不开干系。只是没想到，密武能拉下脸皮去找西原侯。
“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走进隔室，郅玄无需人伺候，自行除去衣袍，躺入热水中。
视线被水蒸气朦胧，郅玄闭上双眼，枕在青石筑成的浴池边缘，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换成之前，他或许会很伤脑筋。
如今则不然。
有了和公子颢的婚书，别说密氏，西原侯都动他不得。
或许，他可以去西都城走一趟。
郅玄睁开双眼，捞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淌，缓缓牵起嘴角。亲眼看一看渣爹脸上的表情，想必会很有趣。
只是为保万全，他还要仔细谋划。
全身而退是必须，若是能再设法挖一铲子，才是真正的不虚此行。
在郅玄考虑应对西原侯的旨意时，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队伍正向郅地行来。
这支队伍十分特殊，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兽皮和藤蔓制成的衣服，脚上是树皮和干草编成的鞋。
队伍中的大部分人都背着藤筐和包裹，里面装着样子精美的陶器，还有两三个小型青铜器，上面覆盖枯草和野兽的皮毛，伪装得十分巧妙。
这支队伍看似野人，却和野人有很大不同。加上队伍中大多数人都拿着武器，看起来很不好惹，途中有人遇到他们，都是远远避开，没有上前驱逐捕捉。
在队伍最前方，两个强壮的男人抬着木架，架子上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老人身上包裹着厚实的兽皮，头发花白，蜷缩成一团。若不是口鼻处有白雾，简直不像是个活人。
“老，前面就是郅地。我和芒一路跟着，那位公子就在这里。”一个男人说道。
老人费力地睁开双眼，望向前方的农田和建筑，从兽皮中伸出一只手，递给说话人一块破损的玉。
“带上此物，你和芒先去，遇人就言我等非野人，能制陶，能铸造，愿为公子牛马，只求公子庇护，得一处栖身之地。”
男人双手接过玉，和背着藤筐的同伴一起离开队伍，顶着冷风，先一步向郅地疾行而去。

第六十章
西都城来的官员连续两日求见公子玄，均被府令拦下，不能强行闯入公子府邸，只能无功而返。
起初府令对他还算客气，遇到官员上门，会像模像样找几个借口，例如公子玄旅途疲惫，封地事物繁忙，北边戎狄似有异动，公子实在无暇，听起来还像模像样。
等到官员上门的次数多了，府令的态度发生明显改变，一改之前的客气，变得十分敷衍。
到最后竟然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两个字：不见。
事情至此，官员再是反应迟钝，也能明白郅玄压根没想见他。
“欺人太甚！”
官员回到住处，回想这些日子自己遭到的冷待，越想越是生气。
他好歹也是出身氏族，在朝中官至中大夫。家族实力比不上六卿，在西原国内也数得上号。
国君派来他传旨，看中的正是他的身份，以为郅玄能给几分面子。哪里想到郅玄根本不吃这一套。
或许之前会慎重考虑，现如今，手握和公子颢的婚书，封地上下属民归心，连卿大夫们借给他的甲士都宣誓效忠，他为什么还要事事顾忌？
谨小慎微不能说错，但在有实力的情况下，任谁都不想让自己事事憋屈。
官员不知晓郅玄手中的筹码，气恼之下，不顾手下阻拦，当日就给西原侯写成书信，派人送回西都城。
看着送信人离开，佐官阻拦不住，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事情不妥。
奈何官员不听劝，一心一意要将郅玄的无礼不恭上报西原侯，在信中措辞激烈，指责之意相当明显，更暗示密氏遭到责难必然是公子玄手笔。
“送信出城？”
郅玄正在准备祭祀事宜，听人禀报，放下看到一半的竹简。
“回公子，人已经拦下，书信在此。”
府令恭敬呈上一卷竹简。
竹简用麻布包裹，系绳上还有蜡封。郅玄用刀笔划开蜡封，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并未因信中的指责发怒，反而翘起嘴角。
“不出所料。”
听到这句话，府令不明所以。
郅玄没打算解释，将竹简重新封好交给府令，道：“送去西都城。”
府令对郅玄的命令从不推脱，素来都是贯彻执行。既然公子要送去，那就送去。至于西都城会如何反应，又该如何应对，想必公子已是胸有成竹，无需他多做置喙。
府令带着竹简离开，迅速下去安排。
郅玄坐在案后，思索西都城可能的反应。
事实上，他并不像府令以为的胸有成竹。对于西原侯和密氏的手段仍有几分不确定。
之所以要送这封信，是因为他有九成把握，通过这封书信能让西原侯断定，目前在郅地的中大夫和密氏关系匪浅。
能被西原侯派来送信，应该是他信任之人。结果此人和密氏牵扯不清，以西原侯的性格还会用他？
如果不是这封信，郅玄尚无法肯定。有了这封信，看到信中内容，连他都能发现端倪，以西原侯的老谋深算，更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怪就怪这人画蛇添足，给他上眼药就罢了，偏要多提密氏一句，岂不是明摆着告诉西原侯，他是个二五仔，给两家办事。
“晾了这些日子，果然有用。”郅玄轻笑一声。
如果不是官员等得心急，怒火和烦躁占据上风，应该不会做出这样不智之举。等这封信送回西都城，西原侯固然会盯着自己，却也会更加防备密氏。
说不好密氏之前的示弱还会白费。
一向嚣张跋扈的密氏兄弟突然向国君低头，即使是被郅玄的手段所迫，谁又能断言背地里没有别的算计？
如西原侯一般，政治手腕炉火纯青，郅玄拍马不及。但这类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多疑。
“多疑，猜忌，自然会心生防备。谁会真正入局？”
郅玄重新翻开竹简，查阅祭祀礼仪，心思却不断飞远，很想知道，当西原侯看到这封信，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如果密氏知道自己竟然被中大夫捅刀，又会作何感想。
送信的家仆被甲士拦截，套在口袋里带回城内，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未料想很快就被放出，还被告知他马上就可以离开。
家仆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速走。”甲士不耐烦挥手，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当场拔出刀子抵在家仆额前，“如有人问，你未被抓捕也未被关押，只是路上耽搁，明白了吗？”
刀尖抵在眉心，森冷寒意袭来，家仆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十分肯定，如果自己敢摇头，脑袋和脖子立刻就会分家。
“明白，明白！仆一定不乱说！”
家仆十分清楚，一旦消息泄露出去，自己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中大夫素来视仆从如猪狗，事情没办好，他没办法找公子玄麻烦，必然会拿自己出气。
届时，自己肯定性命不保。
唯一的保命办法就是将事情死死瞒住。就算事后发生不测，他一个仆人，不死顶多再被卖，和如今又有什么区别。若是能被卖到公子玄手下，那还是他的运气。
家仆又被装进口袋，由甲士送出城。其后还给他马和行李，还额外给了他半袋熟麦。
抓着装有熟麦的袋子，家仆动动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和甲士一同出城的侍人袖着双手，道：“粮给你路上吃，当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事情办成，许你投郅地。”
家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确认，直至侍人变得不耐烦，才终于相信自己遇到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即不再迟疑，将熟麦背在身上，跃身上马，快马加鞭向西都城飞驰而去。
他要尽快将事情办好，然后设法将家人带出西都城。能投郅地，简直是泼天之幸。他要牢牢把握这次机会，绝不能有半点疏忽和侥幸。
仆人离开后，甲士和侍人准备回城。不想远处行来一支队伍，由邑大夫和两名村为首，远远望见他们，立即扬声呼唤。
侍人和甲士停下脚步，循声望去，看清逐渐走近的队伍，都是满脸惊讶。
这支队伍有两百多人，除了邑大夫、村老和五十名手持棍棒农具的庶人，其余都是生面孔。
这些外人衣着古怪，大多面黄肌瘦、貌似是野人。
侍人和甲士不能十分确信。
比起他们认知中的野人，这群人有很大不同。尤其是被抬在木架上的老人，灰白的头发十分稀疏，却在头顶梳了发髻，撇开身上的兽皮，怎么看都像是国人装束。
两只队伍靠近，邑大夫走上前，向甲士和侍人出示一枚破损的玉，并向两人讲明遇到这群人的经过。
“两人携玉和陶入村，遇人就言要为公子牛马。”邑大夫说到这里，招手让背着藤筐的芒靠近，掀开盖在藤筐上的草席，露出装在里面的东西，“他们还有青铜器！”
看到藤筐中的物件，侍人和甲士均神情严肃。
青铜器珍贵，尤其是眼前这几件，明显是氏族之物，连国人都未必能用。
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口称能制陶器，还能铸造青铜器。我让人收了他们的武器，带他们来见公子。”
邑大夫三言两语说明事情经过，还将收上来的武器递给甲士。
比起精美的陶器和青铜器，这些武器就显得粗制滥造，主要以木头、石头、野兽的牙齿和腿骨为原料，在石头上打磨锋利，再用藤蔓和干草捆绑。
甲士握住一柄石斧，试了试重量，就递还给一旁的庶人。
“公子正在城内，随我来。”
邑大夫下令整理队伍，跟在甲士身后入城。侍人则先一步返回，将事情禀报郅玄。
一行人走进城内，引来众多围观。
街边的属民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大量这两百多人。不明白为何要让这群野人进城，还是由甲士和邑大夫带领。
“看样子不像是逃犯。”
“为何让他们入城？”
“莫非是抓捕的奴隶？”
“不像，没捆绳子。”
属民议论纷纷，被议论的对象则低着头，显得十分局促。
除了为数不多的几名老人，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自出生就生活在山谷，很少接触外边的世界，远远望一眼村庄就是极限，哪里见过城池，更不用说进到城内。
即使是老人，看到如此整洁的街道和房屋，对比记忆中的都城也是震惊不已。
藏在山谷中几十年，外界变化竟如此巨大？
当初的陶城就以干净整洁闻名遐迩，城内地下还藏着不传之秘。可比起眼前的城市，除了独有的管道，陶城简直是不值一提。
队伍穿过街道，遇到去而复返的侍人。
侍人传达公子玄的命令，没有让他们去公子府，而是集中起来，去往一处未住人的奴隶坊，洗澡更衣，用些饭食。
“公子有令，换下衣物不留，全送去城外焚烧。”
之所以下这道命令，不是郅玄不近人情，而是为了城内的卫生情况考虑。
入冬以来，城内正抓紧消灭虱子和跳蚤。桑医和巫医配制药包，浸泡到热水里，能有效去除这些恼人的小虫子。
在公子玄的命令下，全城上下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泡澡活动。泡完之后还要用篦子梳头。家中孩子多，父母实在忙不过来，索性直接给孩子剃光头。
在父母的努力下，城内陆陆续续出现不少小光头，各个锃光瓦亮，跑闹玩耍在一起，堪称新城一景。
当今世人奉行实用为主，尚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毁”一类的说法，剃头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全城的除虱工作初见成效，自然不能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功亏一篑。
在两百多人尚未明白过来的情况下，就被奉命前来的奴隶剥个精光，挨个送入热水池中，抄起刷子刷得干干净净。
洗完之后，又换了一批奴隶过来，将他们的头发剪短，用篦子过了好几遍，直至找不出一只虱子。
待到奴隶们离开，众人又被带到宽敞的排屋，身上穿着兽皮做的袍子，面前是热腾腾的粟饭和热汤，味道异常诱人。
肚子咕噜噜叫，嘴巴里不停分泌口水，众人却坚持着没动，目光集中到老的身上，等待他出声。
老询问送饭的奴隶，确认公子府的方向，带领众人伏身行礼。
足足过了半刻钟，老才从地上起身，伸出枯瘦的手，捧起饭碗，拿起筷子，夹起一口粟饭，又饮下一口热汤。
众人这才动筷，迫不及待将食物送进嘴里，三两口就吃完整碗粟饭。
与此同时，队伍带来的玉、陶器和几件青铜器正摆在郅玄面前。
拿起一件精美的陶器，又敲了一下铸造成小兽形状的青铜器，听着悦耳的声响，想到邑大夫的禀报，郅玄抑制不住心中喜意。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如果这些人所言确实，至少几年内，他不用再为匠人发愁，之前被迫搁置的计划也能继续进行。
郅玄越想越是高兴，连渣爹带给他的少许郁闷都在瞬间清空。

第六十一章
祭祀当日，郅地下了一场大雪。
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无论新城还是旧城，一夜的时间，都成一片银装素裹。
大地覆上银白，农田、土路和桥梁都盖上厚实的白毯。
山林中的野兽消失踪迹，伴着呼啸的北风，偶尔传来几声兽吼，却很难见到成群结队的兽影。
林场暂时关闭。
丁豹和洛弓一起带领入贡队伍出发，尚未从中都城归来。代替他掌管林场的佐官能力有限，加上入冬后各项工程停止，不需要更多木料，提前储备的木材足能应付，郅玄下令将人手全部调回新城，待到开春再去伐木。
此举主要为躲避风险。
边地冬季酷寒，鹿群数量锐减。虎豹一类的野兽捕不到猎物，很可能冒险闯入林场，造成人员伤亡。
慎重考虑之后，郅玄下令关闭林场，众人全部返回。即使有人不愿意，也被强令离开。
入冬之后，整座林场都变得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偶尔有猎人经过，会发现木墙内聚集不少小动物，以野兔和稚鸡为主，时常还能看到松鼠。
一场大雪后，十多头野猪突然出现，撞断林场外的栅栏，连续毁掉三间木屋。幸亏没有人在，否则还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林场众人被召回新城，集中居住到三座坊内，互相还是邻居。
起初，众人有些不习惯。毕竟新城的规矩和林场不同，要注意的地方太多。日子久了，逐渐发现其中好处，众人开始学着让自己习惯，并很快融入其中。
随着生活一天天变好，封地内的属民全心全意感恩，郅玄的威望又上新台阶。
祭礼当日，天刚蒙蒙亮，新城城门开启，郅玄乘车来到城外，停在高过三米的土台前。
巫医身着彩袍，脚上包裹兽皮，额头和脸颊绘有鲜红的图案。由鲜血和草药调配的颜料，汗水和雪水都无法消融，只有特殊的药汁才能擦除。
看到巫医一身装束，郅玄不免想起会猎时的巫。
同样都是冬日，同样都是祭祀，那些巫可是光着膀子赤着脚，看上去就无比敬业。这位包裹得如此严实，当真好吗？
察觉郅玄的目光，巫医读懂了他的表情，当即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表示人老了，比不得年轻人，还请公子见谅。
郅玄：“……”
他分明记得，就在不久之前，这位老人家还扛着百多斤的羊肉健步如飞，两匹野狼都追不上。他敢断言，这位老人家的体力比自己都好，那一身的腱子肉，他做梦都练不出来。
如今却当着他的面装虚弱？
有没有天理！
公子玄和巫医以眼神交流时，新城的属民陆续来到城外，住在旧城和附近村落的国人、庶人也不断聚集而来。
有人路途较远，为不错过祭祀，后半夜就从家中出发。路上遇到觅食的野猪，合力打下来，几人扛来做牺牲。
太阳初升，天空被乌云遮挡，灰蒙蒙一片，仅在缝隙中透出少许阳光。
巫医走到祭台下，抬头望一眼天色，命人牵来活的牛羊和野兽，全都捆到提前立起的柱子上。牺牲的叫声混杂在一起，两头野猪最为响亮。
念过一段祭文，巫医来到郅玄面前，双手托起匕首，郑重道：“公子，请献牺牲。”
祭祀的礼仪自部落时期就有，人们向天神敬献贡品，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祭祀的牺牲都是奴隶和战俘，每当大部落行祭祀，牺牲数量能超过百人。
随着时间过去，部落被国家取代，祭祀依旧存在，过程仪式比部落时期更加隆重，牺牲却不再是人，而是牛羊和野兽。
时至今日，地处偏远的蛮夷依旧存在人祭。但在中原地区，各诸侯国再无人祭，哪国敢冒大不韪，必然会被中都问责。
郅玄郑重接过匕首，按照巫医的指引，迈步来到祭台前，取牺牲的血供奉天神。
在祭祀过程中，属民均屏息凝神，无一人窃窃私语。
围绕祭台，仅有寒风凛冽，以及巫医在风中祝祷的话语声。
中大夫被允许参与祭祀，只是憋了一肚子气，加上礼仪所限，自始至终没有靠近郅玄。
投奔而来的两百多人也未出现在城外。
郅玄允许他们留在城内，给他们提供保暖的衣物和饭食，再没有下一步指示，这让他们感到不安。
身为众人主心骨的老人，此时也没了主意。
见不到郅玄，没有下一步命令，实在是心中没底。比起每天无所事事，他们宁可马上干活。
干活才能安稳，做事才能证明有用。
唯有体现出足够的价值，他们才能安心留在这里，不用担心随时会被赶走。
和对待中大夫不同，郅玄并没打算晾着他们，反而有意重用。
无奈事情集中到一起，没一件能够拖延，他实在是分身乏术。只能让他们暂时留在坊内养一养身体，其余等他有空再说。
没想到的是，这些人会因此感到不安，隔三差五就要问一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干活。无法马上铸造青铜器，他们可以烧陶，找到合适的材料立刻就能起窑。
送饭的奴隶上报侍人，侍人又告知府令。府令也是无法，只能派几个机灵的侍人过去，告诉他们不用担心，顺便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免得想太多。
从府令口中得知情况，郅玄也有点头疼。奈何他实在挤不出时间。只能暂且搁置，等祭祀结束后再做安排
伴随着巫医的祝祷声，牺牲的血注满礼器。
浓稠的红摇曳流淌，部分挂上礼器边缘，在寒风中凝固冻结。
巫医上前捧起礼器，从中蘸取少许，涂到自己的额头上，其后大声道：“祭！”
郅玄迈步登上祭台，在台上站定，俯身下拜。三拜起身，风鼓起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祭台周围，属民不顾地上积雪，纷纷俯身在地，随巫医一同高呼：“祭！”
声音响亮，汇成一股，一度压过冷风。
此时此刻，人群后的中大夫就显得格外突兀。
在他犹豫是否行礼时，巫医语调忽然变得高亢，祭台上的郅玄高举礼器，将尚未凝固的鲜血泼洒向祭台四周。
属民们陆续站起身，环绕整座祭台，跟随巫医的节奏，发出潮水般的高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席卷而过，直冲云霄。
正午时分，祭祀临近尾声。
作为牺牲的牛羊被从柱子上解下来，就是挖掘坑灶，架锅烧水炖煮。
按照规矩，煮肉时不加盐，也没有任何去腥的调料，变色就捞出，味道自然不会多好。然而，作为祭祀的一部分，牺牲的肉十分珍贵，哪怕味道不好，众人也会十分珍惜地吃下去，连碗底残留的血水都舔得一干二净，不会浪费一点。
祭祀结束后，无需甲士开路，属民主动向两侧分开，目送郅玄的车驾经过才陆续散去，或回城，或结伴返回村落。
中大夫落在众人后，亲眼目睹郅玄在属民中的威望，想起佐官劝说自己的话，愤怒和烦躁逐渐消退，理智回笼，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他根本不该写那封信。就算是写，也不该提到密氏！
弄巧成拙，画蛇添足，当真是后悔不及。
奈何信已经送出，想追都追不回来。考虑到这封信可能带来的后果，中大夫不由得冒出冷汗。
不等他想出解决办法，忽然有侍人来传话，道公子玄要见他。
换成两天前，中大夫定会喜出望外。但在此时此刻，他只感到手脚发冷，凉意不断蹿升。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脑海，他怀疑公子玄设下圈套，故意不见他，借此激怒他，让他做出不智的举动。
如果真是如此，是否意味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掌握？
越想越是心中发凉，中大夫甚至有种冲动，不见公子玄，立即出发返回西都城。
可惜，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乘车来到公子府，见到之前多次敷衍他，如今却面带笑容的府令，中大夫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当即双腿发软。虽然强撑着维持镇定，发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
府令既无安慰也无讥讽，仅是遵照命令，亲自带他前往书房。
“请。”
中大夫向前迈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泥中，随时随地都可能陷进去，就此万劫不复。
郅玄依旧穿着祭祀时的黑袍，头戴玉冠，腰间佩有玉饰和彩宝。佩剑已经解下，放在案旁的架子上。
中大夫走入室内，无论心中如何想，礼仪上仍分毫不差。
“见过公子。”
郅玄起身还礼，随后道：“君请坐。”
两人落座，中大夫再是惶恐，到底记得自己的职责，当面递出西原侯的旨意。
郅玄双手接过，展开之后看过一遍，道：“君上有旨，玄自当遵守。”
中大夫没出声，直觉告诉他，郅玄的话没有说完。
果然，下一刻就听郅玄道：“正巧，玄也有要事禀报君上。”
对上中大夫的视线，郅玄拿起放在案上的婚书，道：“我与公子颢定下婚约，当禀报君上。”
什么？！
公子颢？
北安国的公子颢？
中大夫愣在当场，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子，此事当真？”
郅玄将婚书展开，示意中大夫自己看。
看到竹简上的内容，确定公子玄不是虚言，中大夫额头开始冒汗，脸颊抖动，没能坚持更久，当场匍匐在地，颤声道：“请公子饶我性命！”
“君何出此言？”郅玄状似不解。
中大夫唯有苦笑。
稍有政治觉悟的人都会清楚，这场婚盟代表着什么。
一旦婚书内容公之于众，公子玄的世子之位板上钉钉。
除非密氏有通天的手段，亦或是公子玄突然发生意外，否则的话，出于各方面考量，朝中卿大夫必然要推公子玄上位。
想明白之后，中大夫忽然镇定下来。
作为一个家族的掌舵人，他既然敢做二五仔，自然能力不凡。之前是他过于傲慢，轻看公子玄，才会犯下致命错误。如今醒悟过来，自然要设法弥补。
思及此，中大夫一改之前的不安，正身而坐，向郅玄拱手。
他打算为自己也为家族做一场豪赌。
赢了，家族更上一层楼。
输了，下场同样可以预料。
他已经想明白，从公子玄归来，他就落入圈套，还是自己踩进去，怨不得别人。
那封书信送到西都城，西原侯不会再用他，密氏也不会再信他，政治生涯断绝不说，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想要摆脱困局，他就要走出第三条路，眼前的公子玄是最好的选择。
“句炎愿为公子驱使。公子活我性命，句氏唯公子马首是瞻！”
话落，句炎拱手下拜，以中大夫的身份向郅玄行臣子礼。

第六十二章
句炎走出公子府大门，下台阶时忽然腿软。多亏送他出来的府令拉住手臂，才没有当场出丑。
“多谢。”句炎脸色有些难堪。
“句大夫小心。”待句炎站稳，府令松开手后退一步，笑着目送他上车离开。
坐在车上，句炎回忆方才和郅玄的对话，寒意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比之前更甚。
他看错了公子玄，朝中大部分人都看错了这位嫡公子。即使之前有所改观，知晓他并非表现出的不学无术，也大大低估了他的能力。
公子康如何能与之相比？
身份不及，地位不及，智慧和果决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回想自己此行的目的以及在郅地的言行，句炎不免后怕。
恐慌之后又生出庆幸。
幸亏他没做出更多举动，也幸亏公子玄没打算要他的命。不然地话，他休想再回到西都城，连家族都会遭殃。
“万幸，当真是万幸。”句炎不断低喃。
以他的所做所为，今日投诚，公子玄未必会信他。不，应该说百分百不会相信。但他自自己知道，无论是自身还是身后的家族，已然没有退路。
如果没有那封信，一切都好说。可如今后悔也晚了。
算一算时间，家仆很快就要抵达西都城，不出意外地话，信会直接送到国君手中。
当西原侯看到信中内容，往日的信任和重用都将不复存在。密氏知晓此事，别说继续扶持他，不打压都是万幸。
句炎回忆自己入朝以来走过的路，追溯句氏祖上，自家也曾荣耀，也曾有实力问鼎六卿。结果到了自己这一代，虽官至中大夫，行事却投机取巧，有蝇营狗苟之嫌。
他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
郅玄堵死了他的路，但也给了他生路。
他要牢牢把握住。
现今不信他没关系，他会用行动证明自己，向公子玄表明，如句氏这样的家族，看似左右逢源立场不定，实则在朝堂上有大用。
譬如各种消息，他们总会第一时间掌握。并由此推断背后意图，让家族避开祸端，站到胜利者一方。
比起别的氏族，句氏更加不能犯错。
一旦他们犯错，伴随而来的往往是身毁族灭血脉不存。
“下一步该怎么走？”句炎下定决心向郅玄证明自己，第一份投名状很重要，必须有分量。
西原侯自然不行，密氏则大有可为。
这些年来，他在密氏兄弟跟前伏低做小，看似没有尊严，实则掌握许多秘辛，如密武这般精明都未必能料到。
当年西原侯遇刺，密氏以为天衣无缝，实则仍有蛛丝马迹可寻。
句炎决定以此为突破口，让郅玄看到自己有多大用处。
未来的晋身，家族的命运，全都在此一举！
句炎离开后，郅玄换下祭祀的衣袍，取下玉冠，顿觉轻松许多。
休息片刻，想起投奔来的一行人，趁着有空闲，召来看管他们的侍人，询问近几日这些人都做了什么。
“禀公子，在被允许外出后，名为力、芒的两人各自带队，出城搜寻能制陶的土，在离新城十里左右的地方有发现。”
侍人一五一十讲明经过，并将一个布包取出，送到郅玄面前。
布包里装着筛过的泥土，郅玄捏起一小撮，看不出和寻常泥土有何区别。只是颜色比田里的土略深些。
“他们还做了什么？”郅玄取来布巾拭手，继续问道。
侍人仔细回忆，将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巨细靡遗，不漏掉一点。
“你说老人生病？”郅玄打断侍人。
“回公子，其年迈且有旧疾，或命不久矣。”侍人道。
当世人的平均寿命并不长，各诸侯国算一算，连二十岁都没有。
这个数字令人震惊，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生产力低下，粮食不丰，导致绝大多数人吃不饱肚子。生存条件严酷，对疾病的抵抗力不强，新生儿存活率不高，也是导致问题的重要原因。
和草原狄戎的战斗，以及各诸侯国之间爆发的国战，同样在大量消耗人口。
此外，偶尔发生的天灾，尤其是水灾、旱灾和灾难后的瘟疫，严重的甚至会灭掉一个诸侯国。
在侍人看来，老人长期生活在野外，能活到这个年龄已经难得。
郅玄却不这么认为。
在他的观念中，能带领两百多人存活，掌握制造陶器和青铜器的技术，这样的老人十分珍贵，简直就是珍宝！
如果老人愿意传授经验，就能在郅地培养出一批匠人。有足够的匠人，才能大批开展建设，对封地今后的发展至关重要。
之前他太过忙碌，并不知道这件事。如今知道，自然不能坐视。
“请巫医和桑医过府，再去把那位老人带来。”
以郅玄的身份，不可能去奴隶坊。想为老人诊治，唯有将他带来公子府。
侍人不敢多问，当即领命下去。
不多时，两队人从公子府离开，一队驾车奔向药田，去请巫医和桑医；另一队去往奴隶坊，带来郅玄要见的老人。
见到公子府来人，知晓郅玄要为他诊病，老不由得吃了一惊。
不等他开口，侍人已在连声催促：“公子有命，快随我来。”
老人行动不便，郅玄特许两人随行，带上木架，方便他下车后行动。
药田处，桑医和巫医正忙着配置药丸。侍人来请时，两人身边摊开大量晒干的草药，正由药仆分批碾碎，装入带有标记的罐子里。
“为人诊病？”
听侍人道明来意，知是郅玄亲自下令，两人放下手头事，交代药仆继续碾药，迅速整理衣冠，带上药箱，登车去往城内。
老人先一步抵达公子府，由力和芒抬着，一路穿过前院，去往安排好的耳房。
府令在该处等待，确认过三人身份，取出新的衣袍和鞋袜让他们换上，才许他们去见郅玄。
力和芒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变得手脚无措，很是不安。
老人则习以为常，告知两人不必紧张，坐在架子上谢过府令，在侍人的帮忙下更换衣物套上鞋袜。
衣服换好，府令又命人取来新的木架，仍由力和芒抬起老人，去往郅玄所在的隔室。
考虑到老人的身体，郅玄没有在前厅见他，而是在更为温暖的房间，室内设有两个火盆。
三人来到门前，力和芒放下架子，老人无法站立，就让两人扶着自己在门前下拜。
“陶氏遗民，拜见公子！”
在此之前，老人从未向外人透露自己有氏。即便是他带领的一群人，除了一同逃出来的幸存者，无人知晓他竟是氏族。随着这些人逐渐凋零，老人的身份更加无人提及。
听老人禀明身份，郅玄有些惊讶，却没感到多少意外。
以老人的作为和他掌握的知识，已经超出国人的能力，言其为氏族，显然更有说服力。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候。
看到老人的样子，郅玄确定侍人并未夸大，这位老人已经虚弱得无法站立，坐直身体都费力，看似行将朽木，随时都可能停止呼吸。
“入室来。”
走廊上刮着冷风，郅玄召老人到内室。
力和芒不敢动，侍人上前搀扶，将老人抬进室内，放在提前准备好的垫子上。
“仆失态，请公子恕罪。”老人重重喘了两口气，沙哑道。
“无妨。”郅玄示意老人不必如此，更让侍人取来厚实的兽皮，让老人坐得更舒服些。
桑医和巫医慢一步抵达，知晓要为老人看诊，两人并未多言，先后为老人诊脉，交流片刻，即知情况不乐观。
老人年迈，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多年疾病缠身，体内还有旧伤，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集合两人的能力也没把握一定治好他，顶多能让他再多活几年。
“公子，臣实在无能为力。”
桑医和巫医实话实说，并未因郅玄要救老人就隐瞒病情。
老人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多活几天都是侥幸。听两人说能让他再活几年，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果真没有办法？”郅玄道。
桑医和巫医一同摇头。以两人的医术都无法救治，再寻他人也是无用。
相比郅玄的失望，老人则现出喜意。
知道自己还有数年可活，他改变之前的主意，决定做更多事情，以便于让故国遗民更好地在郅地立足。
“公子，仆知制陶和铸造青铜器之法，愿将两法献与公子。如要教授匠人，仆亦能为。只求公子庇护，给仆等一个容身之地。”
老人言辞恳切，不顾身体虚弱，强撑着俯身在地。
郅玄看着他，不禁叹息一声，道：“好，我答应你。”
“谢公子！”
老人感恩，因激动脸颊涨红，突然咳嗽起来。
幸好巫医和桑医在旁，很快用药压制住老人的症状，让他不再咳嗽，能继续同郅玄说话。
与此同时，远在赵地的公子颢又一次接到北安侯书信，信中是关于漠夫人及陪媵中毒一事。
漠侯罕见的强硬态度，漠国行人直接留在北都城，只为等一个结果。
在此情况下，北安侯严令彻查，事情很快有了线索。
出乎众人预料，下毒的不是公子瑫府内的氏族女，也不是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幽氏，查到后来，矛头竟指向同样中毒的漠夫人。
这个结论一出，朝中登时炸开了锅。
有女在公子瑫府内的氏族群起围攻，小幽氏也要出一口恶气。漠国行人认为是栽赃，必然是要护住真正的下毒之人才伪造证据。各方势力互不相让，围绕这件事，朝堂上乱成一团。
偏在这时，宗人和史官返还，带回赵颢和郅玄结成婚盟的消息，连婚书都带了回来。
消息传出，仿佛在滚油中洒水，威力可想而知。
大氏族们先是发懵，然后就是愤怒。虽然知道自己立场有些站不住脚，可他们就是愤怒，大有日子不过的架势。
几大家族一起掀桌子，北安侯也有些按不住。
之所以给赵颢这封信，是北安侯认真考量，并和世子瑒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
两件事碰到一起，朝堂上乱成一团，两人都有意让赵颢留在封地，等事情平息再去北都城。
赵颢却不这么想。
在同郅玄结成婚盟时，他就料到会有今日。不过是和另一件事撞到一起，更麻烦一些，本质并无差别。
他不打算回避，更无意让步。既然国内氏族闹起来，他只会表现得更为强硬。
婚盟已经结成，无人能多做置喙。
“来人！”
赵颢放下竹简，命人召来属官。
属官们陆续受召前来，看到满身煞气的公子颢，知他要点一千甲士回北都城，专为去商议婚礼安排，差点表情失控。
这一身杀气腾腾，果真是为商议婚事，不是要去砍人？
想想北都城近期的糟心事，属官们都是心中惴惴。看向案后的公子颢，就差扑上去喊一句：公子，商议归商议，在都城砍人不可取，三思啊！

第六十三章
北都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路旁行人驻足观看，是一队持戟甲士，正拖拽十多个男人穿街而过。
男子均做商人打扮，实则是邻国的细作。
此时，男人们身上捆着绳子，大多鼻青脸肿，身上带着伤。有两人的腰带不知所踪，五人赤着脚，走在雪地上，不时发出冷嘶声。
对于这类场景，北都城内的居民已经见怪不怪。
近段时间城内不太平，国君下令严查，揪出不少心怀叵测的探子。
公子瑫府上妻妾中毒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涉及漠国的女公子，牵扯进的人委实不少，连国君夫人都成了怀疑对象。结果查来查去，疑点竟落到漠夫人身上，如何不令人吃惊。
不等坐实证据，朝中又传出公子颢同西原国嫡公子玄订婚的消息。
此事无疑是一记惊雷，炸响在众人头顶。有意同公子颢结亲的家族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大家族试图阻止，却发现无从下手。
公子玄的身份地位皆不寻常，除了身为男子这一点，没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
设身处地想一想，若自己处于公子颢的立场，比起国内的氏族女，定然更乐于同公子玄结成婚约。
两人身份相当，他日公子玄成为世子乃至国君，对公子颢的助力非同小可。娶氏族女为妻则要担忧和世子瑒的关系，还要平衡姻亲势力，对比一下就知道该如何选择。
可北安国氏族就是不甘心！
公子颢和公子玄结成婚盟，正夫人的位置没了，连妾都未必能送进去。
关系到两国联姻，且对方将来会执掌大诸侯国，用脚想都能想到，无论北安侯还是世子瑒，包括公子颢本人都不会允许节外生枝，更不可能轻易接纳氏族女。
正是清楚这一点，氏族们才更加生气。
早知道煮熟的鸭子会飞，当初漠侯嫁妹，他们是在为谁奔走为谁忙？
越想越是憋气，这口气不出来实在是不舒服。于是乎，朝中卿大夫没有任何商量，有志一同开始掀桌。
不能在大事上动手脚，还不能在小事上找麻烦？
若是一个两个，北安侯和世子瑒完全能应付。无奈找麻烦的氏族实在太多，而且专朝痛处却不违法的地方下手。
这就让人很难受了。
下朝之后，父子倆在后殿对坐，许久没出声，都是重重叹气。
“事情不好办。”北安侯道。
世子瑒深以为然。
父子俩知晓赵颢的婚事会出现波折，也知道氏族不会甘心，甚至提前做好了应对方案。只是没想到堂堂的卿大夫们会如此不要脸，在朝堂政事上胡搅蛮缠。
“父亲，不如儿子出面？”
世子瑒后宅有氏族女，或许能通过妻妾家中的关系，对闹事的氏族劝一劝。
北安侯摆摆手，认为此事不可行。若是由世子瑒出面，无疑是在对氏族示弱，这不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我再想想办法。”
看到北安侯的神色，世子瑒不再多言。
父子俩坐在殿内，许久没再出声。
侍人更换火盆送上热汤都十分小心，无不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相比北安侯和世子瑒的烦心，小幽氏则春风得意，心情非同一般地好。
一来，她基本上洗清下毒的嫌疑，不再身处流言中心，反而是漠夫人成为嫌疑对象，自然心情舒畅；二来，之前推她儿子联姻的氏族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是让她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公子颢的结亲对象一样让她不满，对比自己的儿子，更有几分嫉妒和恼恨，但想到打压得她无法出声的氏族，她就格外畅快。
对于北安侯和世子瑒的烦恼，她看在眼里，同样感到快意。
常年的不如意让小幽氏心性扭曲，她甚至不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只要别人过得不好她就感到开心。
将小幽氏的变化看在眼里，公子瑫也是毫无办法。
妻妾中毒的事一直没能解决，他身处焦点漩涡，很是焦头烂额。如今查出下毒的事和漠夫人有关，后宅中的氏族女闹得更加厉害，他不得不设法压制。
不是他多爱护漠夫人，而是他十分清楚，自己绝不能有一个心狠手辣的正夫人。如果漠夫人被定罪，他的名声必然受到牵连，更会牵扯出一大堆麻烦。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矢口否认，实在不行，想办法找出一个替罪羊，也绝不能让漠夫人被定罪。
经由此事，公子瑫和后宅的妻妾再难回到往日。
了解到自己在氏族眼中的形象和口碑，公子瑫一度心灰意冷，只想事情快点解决，带着家人就封。哪怕远离权利中心，今后注定落寞，总好过今天的日子。
在北都城内一片风雨时，本该在边地的赵颢突然率领一千甲士返回。
抵达目的地，大部队驻扎在城外，赵颢仅带两名属官和五十名护卫进城。
彼时，氏族们仍在朝堂搅风搅雨，甚至开始胡搅蛮缠。北安侯和世子瑒一忍再忍，脾气都濒临界点。
就在北安侯被激怒，将要发作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侍人带着颤音的嗓门：“公子颢觐见！”
声音未落，赵颢已迈步走进殿内。
和之前觐见不同，此时的赵颢一身甲胄，头盔边缘压在眉心，盔羽如同染血。
随着他向前迈步，无形的煞气在殿中弥漫。
在场的卿大夫大多上过战场，有的更是屡经战阵立下赫赫战功，面对此时的赵颢还是不由得心惊。
原本嘈杂的议政殿忽然变得安静，没有人再开口，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赵颢身上，空气仿佛凝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颢越过两侧的卿大夫，停在距北安侯几步远的地方，正身下拜。
跟随他入殿的属官弯腰上前，手中捧着数卷竹简，内中记载赵颢和郅玄婚约的议程，一并呈送国君。
“请君上过目。”
赵颢声音有力，无视落在身上的目光，道出此行目的。
他不是争取氏族同意，而是要当面告诉众人，婚事已经定下，不会有任何改变，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别想随意找事。
“臣同公子玄结成婚盟，请君上派出行人往西原国，定诸项礼仪。”
赵颢的话一气呵成，根本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
对他突然归来，北安侯和世子瑒惊讶之余，都莫名松了口气。尤其是看到反应不及的卿大夫，瞧见众人脸上的神情，更觉得快意。
赵颢将父亲和兄长的表现收入眼中，乌黑的双眼扫视众人，表达的意思很清楚：婚是一定要结的，非但不能改变，相关礼仪更要尽早敲定。谁赞成，谁反对？最好想清楚再表态。
不同于北安侯和世子瑒，赵颢面对纠缠的卿大夫少去许多顾忌。他不担心会得罪更多人，凡是头脑清醒的氏族都不会意气用事。在没有足够把握压制他之前，更不会真正同他反目。
闹归闹，憋气归憋气，他的婚事势在必行。
看清楚赵颢的态度，卿大夫们不由得叹气。
公子颢的脾气始终未变，还是和当初一般。
这位嫡出的二公子就如镶嵌美玉和宝石的利刃，看似奢侈华美，实则锋利无比，稍不留神就会被刀锋所伤。
这把刀朝向别人，北安国氏族别提多爽。一旦朝着自己，滋味可是相当难受。
不想血溅当场，就不能给对方出鞘的机会。
在公子颢的强压下，之前闹事的氏族纷纷偃旗息鼓，再没有纠缠。
退朝之后，得知城外驻扎一千甲士，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冒出一身冷汗。
他们可以想象，如果不能让公子颢如意，自己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虽然事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只是想一想，就不免得头皮发麻。
该庆幸大家都了解公子颢的脾气，也很识时务，才没让局面恶化。
然后事后回想，氏族们还是有些不甘，私下里和亲人抱怨，他们掀桌不过是装装样子，并没真的打算如何。公子颢倒好，桌子都不按，直接就要砸屋顶，至于吗？
“至于。”
这是面对北安侯和世子瑒的疑问，赵颢给出的回答。
“父亲和兄长有所顾忌，颢则不然。”
事实上，赵颢的强硬很有必要。
日后世子瑒成为国君，赵颢必然别出，成为雄踞一方的大氏族。要想压过其他氏族，扶助兄长，他不能有半分软弱和妥协，更不能给旁人任何可乘之机。
唯有强硬的手腕才能让他立得更稳，才能让更多人信服。
了解赵颢的用意，北安侯欣慰点头，同时也生出几分愧疚。
世子瑒心疼自己的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难为你了。”
“颢将同心仪之人成婚，甚喜。”赵颢表示不为难，一点也不。想到和公子玄的婚约，心情就相当不错。为婚事表现得强硬更是理所当然。
北安侯：“……”
世子瑒：“……”
敢情是自己想多了？
把他们的心疼和愧疚还回来！
远在郅地的公子玄，此时已整装待发，准备率千名甲士前往西都城。
丁豹和洛弓送回消息，两人已完成入贡，不日将从中都城返回。归来的队伍中有一块无暇美玉，是人王专门赏赐给郅玄。
接到信后，郅玄算一算时间，认为两人至少要二十多天才能回到郅地。如果途中遇到大雪，时间还会拖慢。
前往西都城的事情不能再拖，郅玄无法等两人归来，只能将封地事物托付给属官，点齐队伍，准备尽快动身。
郅玄心中清楚，此次去往西都城，必然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为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他提前做好防范，队伍中的甲士侍人都是忠心耿耿。并携巫医和桑医同行，不给任何人下手的机会。
队伍出发当日，天空又落下飞雪。
郅玄一身黑袍，头戴玉冠，腰悬宝剑，迈步登上战车。
号角声中，驾车者挥动缰绳，马蹄声和人的脚步声同时响起。黑色的队伍从郅地出发，穿过被积雪覆盖的平原，朝西都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六十四章
郅玄率众离开郅地，一路上快马加鞭朝西都城赶去。
起初路途还算顺利，到第三天，一场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积雪和碎冰，相隔几米都看不清对面的人影。
队伍中的战马发出嘶鸣，两匹还挣脱缰绳，冲入风雪之中。
狂风席卷，战车左右摇晃。郅玄坐不稳，直接撞上车壁，左肩传来一阵钝痛。
甲士无法再骑马，纷纷翻身落地，牢牢抓住缰绳，避免战马走失。几个强壮的卒伍冲上前，帮助驾车者控制住战马，才避免车身被带翻。
郅玄推开车门，冷风灌入，将他又拍了回去。
巫医和桑医合力推开车门，一样被狂风掀了个跟头。
狂风中，众人惊恐不安，部分想起会猎时的怪风，更是心头发紧。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大片黑点，顺着风向朝队伍奔来，看样子就来者不善。
侍人抓住车前的横杆，用力按住身上的头蓬，向郅玄禀报情况。
“公子，有敌！”
郅玄靠着车壁坐起身，后背和左肩阵阵刺痛，想必是方才撞到。
强忍着疼痛，郅玄又一次推开车门，吸取上次的教训，借助门扇抵御狂风，尽可能抬高视线，望向黑点出现的方向。
风实在太大，天空又落下大雪，情况对郅玄十分不利。
在这样的天气下，弓箭会失去作用。面对突来的袭击，大多只能短兵相接，硬碰硬，直至分出胜负。
“公子，是野人！”
两名甲士冒雪探查，终于确认来者身份。
不同于国人和庶人，也不同于奴隶，朝车队奔来的人全都披头散发，身上包裹着兽皮和干草。部分脚上有鞋，部分直接赤脚，在雪地中奔跑，双脚和小腿被冻得发紫，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行动。
双方距离逐渐拉近，野人们已经挥舞着石器发出阵阵怪叫。
郅玄当机立断，命甲士全部持弩。
“上弦！”
在出发之前，郅玄下令为甲士配弩。
不同于他用的单手弩，佩给甲士的弩力量更强。配上特制的箭匣，一次能连发五矢，相距二十步能穿过六层兽皮，威力极强。
制造连弩的匠人受到厚赏，每人都领到粮食和肥羊。
郅玄承诺匠人，如果能教出手艺不错的徒弟，还会有更多恩赏。但他也将丑话说在前头，谁敢将制作工艺和图纸泄露出去，绝对严惩不贷。
府令和下大夫们见识到连弩的威力，认为郅玄的命令很有必要，只是过于仁厚，惩戒的力度不够。
府令请示过郅玄，和精通此道的下大夫合议，制定出更为详细的奖惩规则，将匠人的亲人也包括在内，切实做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由于匠人都住在临近坊内，下大夫们还实行连坐，如有哪个匠人违背条令，做出背叛公子的事情，不只他的亲人，连邻人都要受过。
这样的惩罚十分严酷，看似不近人情，在属民眼中却很寻常。
公子玄让他们吃饱饭，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谁敢背叛公子给郅地带来威胁，再严厉的手段都不为过。
匠人们也没有抵触。
在他们看来，郅地的法令已经足够宽容。换成别的氏族，如他们一般的匠人都会被看管起来，大多数时间不能离开坊内半步。敢不通报就离开，抓到的甚至会被杀头。
再者说，公子玄这般仁厚，比起当初，他们的生活何止好上百倍。若为利益做出背叛公子的事情，就该严惩，更是该杀！
不需要郅玄下达命令，匠人们主动约束自己和家人。尤其是设计和制作出连弩的几名大匠，除非必要，近乎不出住处和工作地点半步。别说是外人，连城内属民都很少能见到他们。
在其他氏族封地中，需要用武力才能实现的一切，换到郅地，全由匠人和属民自动自觉，自发遵守。若非亲眼所见，实在很难相信。
这次出行是连弩第一次配备军中。
郅玄本以为途中不会用到，顶多在西都城内亮一亮相，威慑一下西原侯和密氏。不想突遭变故，提前要用到这批连弩。
狂风阻隔声音，传令的侍人在队伍中奔跑，衣袍被风鼓起，每一步都迈得十分艰难。
好在军中有号角和鼓令。
知晓郅玄的命令，甲长命人吹响号角，敲击皮鼓。
鼓声连响三次，号角声停止，甲士不再控制战马，迅速在风中列好队形。
队伍共分成十个方阵，甲士在前，卒伍在后，将郅玄的战车守卫在身后，如铜墙铁壁一般。
冲过来的野人数量不少，目测有五六百人。
若不是这个数量，他们未必敢集结，更不敢冲击氏族的车队。
队伍严阵以待准备抵挡攻击时，野人们忽然分散，不再向前冲，而是在混乱中让出数条通道。
伴随着刺耳的嚎叫声，一头头黑色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巨兽头顶一对弯角，身披厚实的长毛，在雪地中横冲直撞，几个躲闪不及的野人都被撞飞。
“野牛，是野牛！”
有出身边地的卒伍发出惊呼。
这些牛体格更加庞大，头顶的尖角更为锋利，目测身长超过三米，体重绝对超过一吨。比起野牛，更像是加强版的牦牛。
众人这才意识到，野人之所以冲过来，未必是真想攻击队伍。以他们的数量和武器，对上千名甲士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这般虚张声势，更大可能是他们在捕猎时激怒牦牛群，逃命途中发现队伍，意图祸水东引。
无论是哪一种，近千头牦牛冲过来，已经列好阵型的甲士和卒伍不可能后退。
在漫天暴风雪中，千人的队伍匆忙后撤，很可能造成混乱，损失无法估量。
郅玄用力咬牙，不再躲避风雪，直接站到车前。同时举起弩，和众人一同控弦。
见状，众人士气大振。
甲长高举手臂，队伍中的火长和伍长们一同大吼，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破开狂风，冲入每个人的耳中。
“放！”
伴随着吼声，众人扣动机关，破风声连成一片。
锋利的弩矢连成一片，撕开风雪，呼啸着当头砸落，将野人和狂奔的牦牛一同钉向地面。
连弩齐发，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呼啸声中，冲在队伍最前方的野人被扎成筛子，数人被箭矢穿透，随着惯性倒地，被牢牢钉在地上。
牦牛体型庞大皮糙肉厚，加上厚实的毛发，寻常弓箭奈何不得。
但不包括弩箭。
箭雨从天而降，牦牛仍在不断前冲，根本就不躲闪。结果就是被强劲的箭矢扎穿，前冲一段距离，一头接一头倒在地上，身下流淌出大片鲜红。
第一波箭雨结束，甲士们迅速更换箭匣，射出第二波箭雨。
目睹同伴的死亡，还是如此惨状，野人们无不大惊失色，被吓得魂飞魄散。不需要甲士和卒伍出声，再不敢前冲，拼命向两侧逃开。
饶是如此，速度慢的依旧没能躲过，陆续成为箭下亡魂。
牦牛没有胆怯，反而陷入暴怒。
踏着同伴和野人的尸体，更多牦牛冲了上来，表现的比之前更为凶猛。
没等它们冲得更近，箭矢和短矛一同飞来。
箭矢不必提，短矛是由削尖的木杆打造，部分矛尖是青铜，成片投掷出去，一样威力不小。
两波箭雨之后，终于有牦牛冲到队伍近前。因多数被箭矢和短矛所伤，看似凶狠，实则已到强弩之末。
前排甲士迅速后撤，卒伍扛着大盾站到队伍最前。
每面盾牌高近两米，采用坚硬的木料打造，表面还蒙着兽皮。面对牦牛的冲撞，一人扛不住，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撑起。
盾牌顶部呈山字形，恰好架设长戟。
十面盾墙陆续立起，中间不留空隙。
甲士们迅速放下弩机，扛起长戟，从盾牌上方探出，锋利的尖端斜向上，刺穿了牦牛的身体。
对抗发生在瞬间，不过是短短数息。落在郅玄眼中却像是慢动作回放，一遍又一遍，不断压迫他的神经。
驾车者和戎右严阵以待，还曾请示郅玄，是否将车辆调头。
郅玄严词拒绝。
“就在此处！”
战车距离盾墙不过数米，一旦有牦牛冲破阻挡，郅玄将直面危险。
见郅玄如此，甲士和卒伍更是不惜一切要挡住牦牛，连队伍中的奴隶都拿起棍棒和绳索，护卫在郅玄周围。万一危险发生，他们会立即冲上去，不惜性命也要护卫公子。
抵挡住最暴烈的冲锋之后，牦牛群的动作慢了下来，却始终没有停止进攻。
死去这么多同伴，牦牛群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陷入彻底的愤怒，同眼前的队伍已是不死不休。只可惜它们越来越弱，对手的战斗意志却越来越强，胜利的天平早已经倾斜。
战斗一直在持续，直至傍晚方才落幕。
彼时风雪已停，甲士的队形稍显凌乱，部分人在战斗中受伤，好在伤势不重，更无人员死亡。
在甲士对面，近千头牦牛的尸体倒在雪地上，中间还夹杂着死去的野人。
鲜红的血缓慢流淌，逐渐在风中凝固。
从上空俯瞰，白色的雪，黑色的牦牛，鲜红的血，铺陈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心惊的画面。
驾车者挥动缰绳，郅玄的战车向前移动，车轮碾压过地上积雪，停在堆叠的牦牛尸体前。
残存的野人趴在地上，不敢起身，更不敢逃跑，全都低着头瑟瑟发抖。
郅玄跳下车，挥剑斩下一颗牦牛头颅，不顾鲜血染湿衣袖，高举牛头，视线扫过刚刚经历一场鏖战的队伍，高声喝道：“彩！”
队伍寂静两秒，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
“彩！”
被声音笼罩，野人们壮着胆子抬起头，看向人群中的郅玄，想起方才目睹的一切，更是抖如筛糠。
比起牦牛群，分明是眼前的人更加凶残！
远处山林中腾起大片飞鸟，似也在为这场胜利喝彩。
有商队途径此处，望见遍地牦牛尸体，看向被千名甲士拱卫的黑衣公子，自领队以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出现在此地，黑旗黑甲，旗上绘神鸟，必然是西原国公子。
领队回忆之前听到的传闻，不由得心头一动，莫非眼前就是奉命戍边，有诸多神异传闻的公子玄？

第六十五章
经过统计，猎杀的牦牛共有九百零七头，其中大部分是膘肥体壮的成牛，另有几十头亚成年，牛犊只有两头。
奴隶们忙着伐木，用绳索捆扎起来，制作成简易的拖车。虽然没有轮子，仰仗地面积雪，可以几人合力拖拽前行。
队伍中的庖和厨各自分工，抓紧时间对牦牛进行拆解。一部分卒伍也来帮忙，将破损严重的牛皮堆叠起来，牛肉切成大块码放到拖车上。
众人忙了几个时辰，直至深夜打起火把，仍有大部分牦牛没能处理。拖车已经满载，连一些大车都被清理出来，还是无法容纳这么多的猎物。
商队在远处观望许久，领队斟酌再三，终于壮起胆子走上前，请卒伍帮忙通禀，希望能拜见郅玄。
“商人？”郅玄正为运送猎物发愁，听侍人来报，顿时灵机一动，道，“召他入帐。”
夜间飘起飞雪，营地周围打起火把，照亮拱卫在中心的大帐。
商人目不斜视，低头穿过营地，跟随侍人走进帐内。
帐篷里燃烧火炉，烟气顺着管道飘出帐外，远胜过燃烧火盆。
炉上架着形状古怪的水壶，壶嘴冒出热气，发出呜呜的声响。商人未曾见过，不由得吃了一惊。
侍人见他发愣，低声提醒道：“愣着作甚？快拜见公子。”
商人仓促回神，想起方才的表现，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匆忙下拜，希望郅玄不要怪罪。
“拜见公子。”
商人出身南地，祖上曾为国人，后因战场怯懦被问罪，全族遭到贬谪，剥夺国人身份，尽数成为庶人。
无法再依靠战功晋升，祖辈留下的公田也被收回，仅有的几亩私田无法养活家人，商人的曾祖一咬牙，索性不再种地，连姓都不要了，带着家人离开世代生活的诸侯国，加入行走各国的商队。
从商队的护卫开始，曾祖想方设法积攒资本招揽人手，自己组织起一支队伍。期间遇到的困难不胜枚举，几次险些丧命。最终还是坚持下来，开创出一番事业，传给了自己的子孙。
历经曾祖、祖父和父辈，一共三代人的经营，商队规模不断扩大，常年行走各国，贸易的同时传递消息，在一些小诸侯国还曾被氏族奉为座上宾。哪怕小氏族没有底蕴，对无氏无姓的商人来说也是值得吹嘘的荣耀。
时至今日，家业传到商人手中，商队规模继续扩大，达到草创时的数倍。护卫、帮工和奴隶加起来超过八百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商人名为狐，性情狡猾，擅长审时度势，抓商机也抓得极准，还能借助人脉获取许多隐秘消息，在各国商人之间名声不小，被称为狐商。
此次过境西原国，是听闻公子玄入贡中都，贡品还是十分稀有的犀牛皮和犀牛角，让他关注到这位西原国的嫡公子。加上郅玄的传闻日渐增多，其中还夹杂着郅地新城，同样让他生出好奇。
狐商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认为公子玄不凡，若能结交他手下属官，今后定大有可为。
怀揣着这种心思，狐商下令备起货物，赶在凛冬到来之前出发，一路西行前往西原国。
沿途之上，他遇到从郅地出发的商队，了解到更多关于郅玄和新城的消息。
听对方侃侃而谈，大夸特夸公子玄的英明仁厚，大讲新城的整洁干净，城内属民的种种不同之处，更是让狐商好奇不已，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飞到郅地。
他的确有不小的野心，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除非奇迹发生，否则不可能直接抱上公子玄大腿。
狐商最想做的是结交郅地属官，以此攀附上公子玄。日后有机会被用到，未必不能撞上大运，出现在公子玄面前。
带着这种希望，狐商率领队伍一路前行，中途遇到大雪，为避免损失，才寻到一片山丘，在避风处扎营。
不想这一避就有天上掉馅饼，让他遇到了郅玄的队伍。
雪停后路过，亲眼目睹郅玄麾下神勇，狐商心头大振。
他并非没见过世面，早年曾亲自在国战中运粮，十分清楚诸侯国军队的战斗力。
就他掌握的情况，别说是小国，就是中等规模的诸侯国，抽调三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也未必能在短时间□□杀近千头牦牛，而己方损失近乎为零。
这样的战斗力如何不让他心惊？
尤其是甲士们使用的弓箭，应该是弓箭没错吧？
狐商没见到万箭齐发的场景，只见到被扎成刺猬的牦牛。考虑到皮毛的厚度和大风，推测出该种武器的威力，更是让他脊背发凉。
千名甲士均配备此种武器，在战场上遇到，试问哪国弓箭手能为对手？
别说旗鼓相当，怕不是一合之敌。
即使是最擅长箭阵的东梁国军队，也未必有不败的把握。
除此之外，还有锋利的短矛，一人高的大盾，都让狐商大开眼界。以至于他认出郅玄队伍中的旗帜，推测出他的身份，却只敢远远观望，犹豫再三也不敢上前。
直到军队扎营，遇到处理猎物的困难，狐商才找到机会，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壮着胆子去往大营，请求拜见郅玄。
求见归求见，他不认为自己能见到公子玄，顶多能见到一名属官，那也算是达成目的。万万没想到郅玄竟然真的要见他，还允许他进到大帐！
正因不敢相信，他之前才有恍惚。此刻俯身在地，既有激动又有忐忑，更有不少恐惧，唯恐错失天赐的机会，后半生都将悔恨不已。
好在商人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郅玄并未在意他之前的恍惚，也没认为他无礼，而是绕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无论在西都城还是郅地，郅玄从未和商人正面接触过。不管做买卖还是打探消息，都是由府令代为执行。
看着面前的商人，郅玄发现对方的衣着打扮很有特色。
麻布制成的长袍穿在身上略显得臃肿，里面应该夹着兽皮。腰带也是麻布制成，和衣领袖口一样，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长袍下摆很短，边缘仅覆盖半截小腿，和氏族国人的袍服区别很大，类似庶人的服饰。
头发束成髻，歪向一侧，同样用麻布固定，没有发簪。
观他全身，脸、脖颈和双手都很干净，这让郅玄生出几分好感。
狐商趴在地上，许久没听到郅玄的声音，心中更加忐忑。额头冒汗，却不是因为帐内温度高，实在是心中害怕。
终于，郅玄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起来。”
狐商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气，小心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郅玄一眼。目光所及，仅能看到摆在帐中的桌案，以及放在案上的竹简。
“你求见我，所为何事？”郅玄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他不需要用语言和手段让对方惧怕。彼此的身份摆在这里，商人不敢有假话。
唯一的不确定，商人是不是西都城所派。转念又一想，西都城并不知道他的出发日期，也不知道他会在中途遇到牦牛，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
听到郅玄问话，狐商终于抬起头，看到覆在案上的一截袖摆，以及在黑绢衬托下，如白玉雕琢而成的手，顿时心如擂鼓，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在他面前的果然是西原国公子，不是做梦。
“禀公子，仆有百辆大车，还能召集附近商队，助公子运送牦牛。”狐商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等待郅玄回答。
“果真？”郅玄道。
“不敢虚言。”狐商声音坚定。
“你要交换什么？金，绢，粮还是其他？”郅玄问道。对方主动要求帮忙，只要身份没问题，就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作为回报，他不介意多给一些报酬。
不料想，狐商竟然什么都不要，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口中道：“仆愿为公子牛马，为公子驱使！”
道出这番话，狐商额头触地，只盼郅玄能接受自己的投靠。
在当世人眼中，他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异想天开。除了用奴仆组建商队胡作非为的南幽侯，尚未听说哪位大氏族会收商人为门客，遑论是一国公子。
可他还是要赌上一赌。
如果赌赢，就能带领家族走上不同的道路，找回祖先丢失的荣耀。如果赌输了，也是他命该如此，至少争取过，后半生不会遗憾。
见对方的样子不似作伪，郅玄考虑片刻，答应了商人的恳求。
就目前而言，他的确需要帮忙。假使商人另有所图也无妨，以他今时的实力，捏死一个心怀叵测的商人等同于捏死一只蚂蚁，丝毫不费力。
思及此，郅玄不由得垂下眼帘。
他的思考方式和行为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难言究竟是不是好事。
“谢公子！”
确定郅玄接受自己的投奔，狐商喜出望外，强行压制喜悦才没有当场失态。
走出大帐后，他迅速着手安排，命人将车上的货物统统卸下，重要的尽量堆到一起，不重要的直接丢掉，将空出来的大车全部交给郅玄麾下使用。
同时，他分别派出三批人手，放飞送信的隼，联络附近的商人，请大家都来帮忙。
面对手下对货物的心疼，狐商却大手一挥，表示这点损失算什么，能抱上公子玄大腿，损失再多都值得！
“主人果真投奔公子玄？”一名跟随狐商多年的护卫问道。
狐商得意点头。
性情使然，他很少这般喜形于色。但在此时此刻，实在抑制不住心中喜悦，表现得出格些也不意外。
得知这个消息，商队上下也是兴高采烈，如同过年一般。
如领队所说，能抱上公子玄大腿，成为门下走狗，别说区区一批货物，损失再多都值得！
他们绝非妄言。
换成任何一个大商人，即使是富可敌国，有今天这样的机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狐商的消息传出，隔日就有队伍抵达。
这是一支规模不亚于狐商的商队，领队和狐商年纪相仿，见他果然没有说谎，当真在为公子玄做事，既羡又妒，酸水一个劲地向上冒。
可他也明白，自己要承狐商的人情。
别的不说，单是有幸进到公子玄营中，为公子玄运送货物，就足够他吹嘘数年。
冷风中，商队一支接一支赶到，短短数日时间，竟有八支队伍陆续抵达。
商队的规模有大有小，聚集的人数超过四千，车辆数百，还有大量临时制作的爬犁，无需将牦牛全部拆解，可以直接运往西都城。
看到这些精明且行动力极强的商人，郅玄忽然间明白，为何会有吕不韦的奇货可居，会有管仲的以商止战。
商人身份地位低下，却是绝不能忽视的一股力量。
商业手段运用得好能利国富民，不好的话，给一国带来的打击近乎是毁灭性的。历史上被管仲虐成渣的鲁国就是实例。
现如今，尚无一国国君注意到这一点，南幽侯情况特殊，不能算在其中。
郅玄认真思索，他要不要握住这股力量，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比起政治手段，玩商业才是他本行。只是对上这个时代的商人，他还要更为谨慎，避免最后玩脱，带来无法预期的结果。
有了商队帮忙，运送牦牛再不成问题。
至于之前抓获的野人，交代清楚身份，确定不是逃犯，就被编入奴隶之中，跟随奴隶一同干活。
野人们没有什么不情愿。比起在野外生存，成为奴隶或许还更好一些。
牦牛全部装上大车，队伍再次出发。
由于几支商队加入，使得队伍规模更加庞大，行进中排成一条长龙，如利刃将雪原一分为二。
经过数天跋涉，数千人的队伍来到西都城外。
望见城外来人，城头甲长顿时警惕。直至看清队伍前方的旗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没松多久，甲长又皱紧眉心，一边派人去给城内送信，一边匆匆步下城头，带上一队守卫，在城门前迎接公子玄。
无巧不成书，郅玄就封当日，也是这名甲长守城。
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想起城外空荡荡的大营，联系关于郅玄的种种传闻，甲长不由得心头狂跳。直觉告诉他，公子玄此番归来绝不会太平。
至于不太平的是谁，还轮不到他来关心。他只是个甲长，老老实实守他的城门就好。

第六十六章
郅玄率领近七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到西都城下，引起不小的轰动。
城内国人听到消息，纷纷去到城外，看到全副武装的甲士和手持战戈的卒伍，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奴隶和商人队伍，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数量，对上任何一个小诸侯国，足能发起一场国战。
西原侯和卿大夫们正在朝中议事，忽闻侍人来报，言公子玄众抵达，都是吃了一惊。尤其在听到队伍规模庞大，甲士达到千名的时候，更是心头一跳。
粟虎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神情不善地看了密武和密纪一眼，其后转向西原侯，道：“是君上召公子玄归来？”
西原侯坐在案后，发冠垂下的旒珠遮住他的表情，却遮不住紧绷的下颌以及在膝上攥紧的拳头。
“确为寡人。”
不等粟虎再言，又有侍人来报，郅玄率众驻扎城外，中大夫句炎孤身入城，携西原侯诏书及公子玄上书，请求面呈国君。
“人已入城，现在殿外等候。”
以句炎的官职本可以直接入殿，偏要绕一个弯，细思此举意味，不难发现他已改变立场，视自己为郅玄家臣，而非西原侯朝堂上的中大夫。
殿中无一愚笨之人，西原侯和六卿更是老谋深算，眨眼的时间就看透句炎的目的。西原侯面沉似水，密氏兄弟的脸色也很难看。
有之前送来的书信，句炎骑墙派的身份已暴露无遗。
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两面三刀的二五仔竟然不是求得一方庇护，而是直接投向郅玄，还表现得如此坦然，半点不给自己留后路。
莫非公子玄有什么了不得的依仗？
知晓内情的卿大夫均若有所思。
侍人候在殿前，迟迟等不到国君旨意，不敢擅自开口，只能低着头继续站在原地。
“召他进来。”西原侯沉声道。
他倒要看看，自己的儿子能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中大夫句炎一身黑袍出现在殿前，发冠饰玉，两条黑色发带搭在肩上，同领口的氏族家纹融为一体。
殿内寂静无声，近乎落叶可闻。
句炎丝毫不见紧张，手捧竹简迈步向前，距西原侯五步左右停住，俯身在地，将竹简举至头前，恰好遮挡住他的面容。
“臣中大夫句炎，奉公子玄命，送公子玄同北安国公子颢婚书，呈于君前。”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卿大夫无不表情惊愕，以为自己的听觉出现问题。
婚书？
公子玄和公子颢？
何时定下的婚盟，他们为何半点不知？
西原侯同样震惊，看向句炎手捧的竹简，不相信自己都听到什么。
“你说什么？”西原侯开口，声音压抑，比平时更为低哑，如同从牙缝里挤出。
句炎丝毫不慌，料定西原侯不会当殿对自己如何，大声重复之前所言，将竹简捧得更高。
立在案旁的侍人小心观察西原侯脸色，心中踌躇不定，是否该将竹简捧到案上。
卿大夫们反应不一。
密武表情阴沉，双手攥紧拳头。密纪双眼喷火，目光落在句炎身上，仿佛要噬人一般。
粟虎和范绪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栾会心头微动，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羊皓的视线在竹简和西原侯之间来回，很想马上确认婚书内容。
在场之人都认为句炎不会说谎，除非他觉得脑袋太沉，可以搬个地方。
公子玄和公子颢必然结成婚盟，事情板上钉钉。
终于，西原侯压下怒意，命侍人将竹简送上前。
竹简被移到案上，句炎双手一轻，随即放下手臂，挺直脊背端坐，目不斜视，等待西原侯的旨意。
竹简翻开，上面切实记载郅玄和赵颢的婚盟，由北安侯派遣的宗人亲自执笔，并有原氏和安氏图腾，做不得半分假。
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西原侯的心情不断起落，当看到郅玄和赵颢结为婚姻，不提嫁娶时，顿觉一口郁气积在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不断膨胀，随时都可能炸裂。
“好，好得很。”西原侯握紧竹简，一字一句道，“果然是寡人的好儿子 ！”
密武和密纪的脸色愈发难看。
想到这场婚盟将带来什么，密武不由得眼前一黑。狠狠咬住后槽牙，嘴里尝到血腥味，才强行控制住情绪。
密纪的耐性不及密武，差点当场失态。让人意外的是，竟是羊皓在一旁按住他，没有让他做出出格之举。
密武看一眼脸颊抖动的兄弟，视线转向羊皓，想探清他真正用意。
羊皓迎上他的目光，牵了牵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而溢出一丝怜悯。
怜悯？
堂堂密氏何曾落到这般地步，竟被人怜悯？
密武再度眼前发黑，但他十分清楚，绝不能当场发作，必须忍，忍不住也要忍！
不同于如坠谷底的密氏，支持郅玄的卿大夫，如粟虎和范绪，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思量这场婚约的好处，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虽然不知晓过程，但就结果来说，这场联姻对公子玄绝对是利大于弊。
最重要的是婚书已经成文，遵照诸侯国联姻的礼仪，两国需要尽快派遣行人商定日期，完成这场婚礼。
在此之前，为国家颜面考虑，公子玄的身份必须改变。立世子一事势在必行，而且要紧锣密鼓，由国君上书中都，获得人王首肯。
换做平时，事情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如今情况不同，一来是大国公子联姻关系重大，事急从权，想必中都乐意卖这个人情；二来，之前郅玄带头入贡，给人王送去犀牛角和犀牛皮，看在这个份上，中都城也不会故意为难，反而会大开方便之门。
思及此，粟虎和范绪对视一眼，又同栾会交换眼神，都有意快刀斩乱麻，趁密氏不能狗急跳墙，马上定下此事。
不想西原侯却做出出人预料的举动。
没给粟虎三人开口的机会，西原侯直接下令退朝，借口要当面询问郅玄婚盟一事，当场将卿大夫们打发走。
“君上……”粟虎有意拦住他，西原侯却像是火烧眉毛，迅速起身去往后殿，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身为六卿之首，粟虎还是首次被如此对待。但又不能追上去，只能皱紧眉心，暂且离开国君府。
不过西原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事情早晚都要面对。不然地话，等北安侯派人前来，西都城拿不出具体章程，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卿大夫三三两两离开国君府，各自同交好的同僚或姻亲走在一处，但无一例外，全都避开了密氏兄弟。
密纪目光凶狠，当场就要发怒。
密武拉住他，低声道：“暂且忍耐，先回府！”
胳膊被兄长抓住，密纪发作不得，被强行拉上车，憋了一肚子火。
他们本想借国君之力破局，反过来打击郅玄。不想事情出现变数，句炎倒戈，公子玄同公子颢结成婚盟，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密武从未遇到过这般难题。一时间千头万绪，实在找不出应对之策。
更糟糕的是，在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他们还要看紧公子康，以防消息传到他的耳中，令他做出不智之举。
坐在马车上，密武闭上双眼，用力捏了捏额角。他甚至产生妄想，若公子康和公子玄换一换该有多好，他也无需这般头疼。
奈何妄想终究是妄想，睁开双眼，他仍要面对现实。
公子康仿佛一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相反，曾被他视为不学无术的公子玄竟如此擅长伪装，一朝卸下面具，俨然一个强劲的对手。
若不是看着公子玄长大，密武会怀疑郅玄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他所面对的哪里是一个困在国君府十几年的公子，分明是一个智计多出的狡诈强敌！
牛车穿街而过，车外传来阵阵议论声，三句不离公子玄。
这让密武和密纪的心情更加糟糕，两人都没心思说话，只让驾车者扬鞭，以期尽快回到家中，避开这嘈杂的一切。
国君府内，西原侯站在后殿，周围一片狼藉。
桌案被掀翻，大量竹简散落在地，其中就有他提前写好的旨意，只等郅玄回到西都城，立即就会宣于朝中。
现如今，婚书送到面前，这道旨意再也用不上，更要彻底销毁，不能被外人所知。
直至再无东西可毁，西原侯丢掉佩剑，迈步走出殿门。
侍人立即入内收拾，迅速更换桌案，清理碎裂的竹简，重新点燃火盆，在窗边留出缝隙释放烟气。
待到一切妥当，西原侯被请回殿内。
坐到案后，西原侯又一次翻看过婚书，随即合拢竹简，命人出城召郅玄来见。
此刻的他，脸上已看不出半点怒火，仅眼底残存些许寒意。
因方才用力过度，手臂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在暗示他雄虎已经老去，幼虎正茁壮成长，伺机亮出獠牙咆哮山林。
西都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中，郅玄在帐内召见九名商队领队。
九人被带入账中，全都低着头，俯身行大礼。被叫起后也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视郅玄。
“坐。”郅玄让几人落座。
经过这些时日观察，他对几人有所了解。
这九人带领商队走南闯北，熟悉各诸侯国，掌握大量有用的情报和生意渠道。在为人上，九人称得上精明强干，却也免不了商人会有的通病。
对郅玄来说，这算不上大问题。
只要划下一条线，控制界限之内，这几人依旧可用。
“召尔等前来是为两件买卖。”
郅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商人们听得极其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牦牛数多，留下两百头，余下交给诸位售卖。所得五成换粮，一成为诸位酬劳，四成换成麻，运到边地，我另有报酬。”
“公子要换麻，而非麻布？”狐商最先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然。”郅玄颔首。
“公子只要这一批？”另一个商人问道。
“三年内，密氏封地出产之麻尽可运来，价亦可高。”郅玄扫视几人，沉声道。
西原国，密氏封地，麻。
商人们心中琢磨，暂时猜不出郅玄的用意，仅知眼前这位公子和密氏不睦，这么做定然不会是给对方送钱。
不过这也无妨。
他们有意投靠郅玄，机会送到眼前，不抓住的是傻子。管是什么后果，也无需揣摩用意，按照公子玄的要求照做就是。
明了郅玄的要求，商人们当即领命，随后退出帐篷，各自下去安排。
郅玄独坐帐中，估算句炎入城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不用多久他就会被召入城内，再一次见到西原侯。
对于这次会面，他早有几分期待。
不是为了父慈子孝，也不是为了虚与委蛇，而是要让对方清楚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该给他的不能少，如果不给，他不介意自己动手抢。
既然大家都不讲武德，就别怪他亮出獠牙，逮住就咬，更要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第六十七章
回到西都城，郅玄发现一切熟悉又陌生。
马车穿过长街，途经数个国人坊，均能看到有人在路旁驻足，目送经过的队伍，满脸都是惊奇。
不怪众人惊讶，郅玄此次入城，同行护卫达到五百人。即使是六卿出战归来，也未有过这般声势。
五百甲士全副武装，手持长戟腰挎短刀，背负一架连弩，箭匣压满，另有两匣备用，用兽皮缠裹挂在腰间。
郅玄乘坐的马车经过改造，车轮比寻常高出三寸，车厢更为宽敞，车壁涂抹漆料，即显得华丽又能保护造车的木料。
车前横杆以整根木料制成，表面光滑，涂上漆料后如金属一般。
拉车的马是就封途中套住的野马，打头一匹就是马王，肩背比军中战马高出一截，脖颈和四肢极为粗壮。长长的鬃毛披在脖颈，跑动时如水波流动，缎子一般。
队伍入城时，城门守卫一度不敢放行。国君府的侍人往来通传，耽搁小半个时辰，才带来西原侯旨意，允许郅玄率五百甲士入城，余者尽数留在城外。
车轮压过长街，五百甲士跟随在后，行动整齐划一，连脚步声都如同一人。
“这才多久，公子玄竟练出如此强军？”
当初郅玄带走数千名庶人，消息根本瞒不住。即使西原侯想方设法消除影响，几座空荡荡的庶人坊摆在城内，证据就在眼前，事情如何压得下。
如今郅玄回到西都城，众人又想起他就封时的种种，议论声骤起。大大小小的坊内都流出公子玄的传闻，部分氏族坊也没能例外。
队伍一路前行，穿过两条长街，抵达国君府。
驾车者拉住缰绳，战马停下脚步。
跟随车队的侍人迅速上前，恭候在车旁，等待郅玄下车。
郅玄走下马车时，甲长下达号令，五百甲士同时转身，面朝国君府原地待命。
甲胄摩擦声和长戟顿地声交织在一起，让候在府门前的侍人阵阵心惊。
国君府守卫不甘示弱，同样挺直脊背，虎目圆睁。奈何数量和武器装备实在不如，气势稍逊一筹。
在甲士的注目下，郅玄迈步登上台阶。
国君府的侍人低头弯腰，在郅玄经过身边时，头皮一阵阵发紧。
一年时间而已，公子玄竟强横如斯！
府门前发生的一幕早有人报知西原侯，对于郅玄的表现，西原侯既意外又不意外。若没有这份胆气，如何能做出之前的事情？
想起被逼到示弱的密氏，看向摆在案上的婚书，西原侯深吸一口气，愈发清楚的意识到郅玄已是今非昔比。
郅玄入府的消息很快传遍府内，众人反应不一。
密夫人得知消息，仅是冷哼一声，便不置一词。在婢女和侍人以为她会发怒时，密夫人却转身回到榻上，侧躺着闭目养神，好似对这件事半点不关心，也不在意公子康和密氏兄弟会有何种反应。
时至今日，发生变化的又何止是郅玄。
一夕从高处跌落，国君的宠爱如镜花水月，破碎难圆。一心维护的儿子对她诸多埋怨，本该保护她的家族也对她的遭遇冷眼旁观。
密夫人逐渐开始清醒，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过得多糊涂。
然而，她终究是不甘。
这种不甘日夜缠绕着她，如烈火焚烧。表面越是平静，心中的火就燃烧得越旺，终有一天会将她焚烧殆尽，不留半分灰烬。
羊夫人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让人找来两个女儿，当面叮嘱她们，接下来这段时间一定要谨言慎行，并严格约束身边人，绝不许搬弄口舌，一经发现断不能轻饶。
“牢记，不可轻纵。”
“诺。”
原桃和原莺齐声应诺。
即使姐妹俩不通晓政事，经过这段时间的风雨，也知道朝中不太平。
公子玄此次归来，带回和公子颢的婚书，除了让她们感到惊讶，也让她们直觉朝中和府内都不会太平。
没有羊夫人叮嘱，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两人也会约束身边人，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犯错。不然的话，别说为他们求情，自己都会被带累。
密夫人和羊夫人之外，西原侯的妾室均闻听消息，反应出奇地一致，严命身边人约束行为，在公子玄离府前，不容许靠近前殿半步。
能在国君府生存十多年，无论是否生下孩子，也无论性情如何，绝不会是笨人。
密夫人骄横跋扈，更多是西原侯刻意宠出。事实上她绝不愚笨。能被家族选择送入国君府，美貌重要，头脑一样不能缺。只可惜起西原侯棋高一着，密氏精心培养的棋子，终究还是被他废在了棋盘上。
郅玄穿过廊下，来到西原侯所在的后殿。
天气寒冷，冷风在廊下吹过，卷起郅玄的袖摆。
殿门大敞，西原侯坐在案后，相隔一段距离，看向迈步走进来，向自己端正行礼的儿子。
无论怀揣何种心思，也无论对西原侯是何观感，郅玄在礼仪上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
“坐。”
西原侯手指案前，示意郅玄落座。
“谢君上。”郅玄再拜，起身走上前，正身端坐。黑色袖摆振动，如鸦翼覆于身侧。
西原侯仔细打量眼前的儿子，和就封时相比，外貌没有多大变化，气质却变得很是不同。
如果说当初的公子玄还十分内敛，如今坐在他面前的青年犹如宝剑出鞘，锋芒尽露，随时都能取人性命。
一年而已，变化竟如此之大？
西原侯沉下目光，若有所思。
他不做声，郅玄也没出言。
父子俩对面而坐，一同陷入沉默。
侍人守在殿外，见殿内这般情形，更是不敢出声，各个低眉敛目背墙而立，如木雕泥塑一般。
良久，火盆中飞出几点火星，传出轻微爆响。
西原侯恍然回神，看向面色平静全无半分异样的郅玄，莫名同记忆中的前代西原侯重叠，让他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与公子颢定下婚盟，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
西原侯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就是责问。他本意并非如此，怎料郅玄当面，让他回忆起过往，话语脱口而出。
郅玄心头微动，不是由于西原侯的责问，而是觉得诧异，在他的印象中，西原侯不该如此沉不住气。
或许是他想多。
渣爹本意就是要责问，也没什么值得奇怪。
“是儿子思虑不周。”郅玄大方承认。反正婚事已经定下，口头上被斥责几句又有何妨。
郅玄的态度让西原侯胸口发堵。
这让他还怎么说下去？
反驳可以斥儿子忤逆，辩解也可以呵斥，直接认错还能如何？
胸中堵着一口气，西原侯沉声道：“你母不在，你的婚事不该仓促决定。”
“谢君上关怀。”听西原侯提到仙去的梁夫人，郅玄胸口突然生出一股郁气。
“我本意为你求娶东梁国女。” 西原侯继续说道，“此女知书达理，美貌温婉，类你母。不想你自定婚姻。事情只能作罢。”
西原侯再三提起梁夫人，郅玄胸口憋闷，郁气逐渐化为怒火。
以西原侯早年所做的事，加上对他的防备，怎么可能容许他同母族再联姻。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要搅乱他的情绪，让他失态甚至做出出格之举。
郅玄一点点收紧手指，眸底泛起冷光，嘴角向上翘，牵起更加冰冷的弧度。
想要他出格？
好，就如了君上的意！
“君上好意，玄心领。既定婚姻，必真诚以待，断无可能首尾两端。何况，”说到这里，郅玄故意顿了一下，直视西原侯，道，“西原国的风水恐怕养不得梁氏女。”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西原侯大吃一惊，手指郅玄，半天没能出声。
殿外的侍人更是惊恐万状，恨不能自己天生没有耳朵。
“逆子！”西原侯猛然站起身，对着郅玄咆哮，“安敢出此言！”
郅玄依旧端坐，连位置都没动一下，仅是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西原侯，道：“父亲该比我更加清楚。”
一声“父亲”当真是讽刺已极。
西原侯怒不可遏，就要当场拔出王赐剑。
郅玄提醒道：“君上，我以犀牛角入贡，人王赐下美玉，现已在郅地。”
此次入贡非同小可，西原侯也在贡书上。
前脚赐下美玉，后脚就听到父以王赐剑伤子，中都会做出什么反应，会不会以为西原侯心生不满，认为人王赏赐不公？
虽然分封天下，中都的人王却不是摆设，同样握有三军，一纸诏令更能召集天下诸侯。若被人王不喜，甚至是惹怒人王，就算是镇守一方的大诸侯也需仔细掂量。
何况郅玄和赵颢定下婚约，别说杀他，就是伤他，事情都不会轻易了结。
“君上还需三思。”郅玄脸上不见半分惧意，反倒带着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西原侯手握剑柄，脸色铁青，重重地喘着粗气。考虑到后果，终究没有当场拔剑，只是神情更为冷厉。
“逆子！”
郅玄看着西原侯，一字一句道：“父亲应该感到高兴，玄还乐于做一个逆子。”
这番话的含义之深，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奇异的，西原侯没有暴怒，反而很不合理地冷静下来。
郅玄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并不存在，口中道：“父亲，玄不会改变主意，婚事不能更改，何必如此试探？”
西原侯冷冷地看着他，终究放下王赐剑，重新坐回到案后。
“甚好，不愧是我子。”
郅玄挑了下眉，怀疑渣爹是不是被自己气糊涂了。既不占理又说不过，就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那也无妨。
接下来，希望渣爹继续保持这种心态，千万别突然晕厥过去，才好方便他挥铲子多挖几块墙角。
思及此，郅玄亮起笑容，看向西原侯，目光无比真诚。

第六十八章
郅玄突然改变态度，西原侯心中登时拉响警报。眼前的一幕何等熟悉，熟悉到让他不自觉肉疼。
当初郅玄就封，从西都城带走的人、粮数量惊人。
只是当时的他尚未露出獠牙，即使挖了西原侯墙角，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方才郅玄锋芒毕露，只差一步，父子俩就会彻底撕破脸皮，突然间转换姿态，不得不让西原侯小心应对。
自登上国君位，除朝中大氏族，尚无一人让他如此警惕。
不承想打破惯例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且是常年打压，以为不学无术的那一个！
西原侯心中滋味难言，郅玄无意顾忌他的心情，笑容可掬，和当初拍西原侯马屁时别无二致。只是出口的话却截然不同，一字一句都在朝西原侯的肉上扎，针针见血。
“父亲，玄同公子颢定下婚盟，不论嫁娶只结婚约。玄奉命戍边，不便往他国久居，公子颢亦然。我二人决意北上草原，择一地建城。”
郅玄语速不快不慢，如同闲话家常，道出的话却饱含深意。
以他和公子颢的身份，长期停留别国都不合适，在两国之间建城也会打破平衡，难言会带来何种后果。
经过认真商议，两人决定在草原建城，既为举行婚礼，也为向其他诸侯国展示力量。等到双方的军队站稳脚，不出意外地话，必然继续向北扩张。
赵颢有没有这个意图暂且不论，郅玄的确有此打算。
他看过舆图，中原诸侯国林立，彼此间时有征伐，灭国之战也不罕见。但是，即使在灭国战后，胜利一方也不能随意占领土地。
在分封制度下，大小诸侯国的土地本质上属于人王。除非人王实力衰弱到无法号令天下，不然地话，中都城的旨意下达，诸侯必须遵守。哪怕是吞下去的土地，照样要让出来。
独特的政治形态，催生出独特的权利架构。
最直接的体现，灭国之战发生，战败一方的诸侯血脉多数得以保留。运气好地话，仍可以得到分封，不为国君也是大氏族。除非像陶国一般触怒人王，被天下诸侯共讨，以至于血脉断绝。
战胜一方也很少下死手。
毕竟利益只是一时，记录在史书中的名声却会传到后世。
郅玄认真翻阅过史料，凡是能找到的国战记载，他统统看过一遍。
以西原国为例，从初代国君就封到渣爹继承君位，发动的国战大大小小百余场，灭掉的诸侯国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可对照史书，这些诸侯国并未彻底消失，有半数让出部分城池得以复国，半数虽然湮灭，国君血脉仍存，在中都城的庇护下发展为一方大氏族，甚至在人王手下为官，生活过得相当滋润。
反观西原国，在国战后拿下部分土地，满打满算，能耕种的不过三分之一。对比国战的付出，未必占到多少便宜。
个别战争不占理，还被史官大书特书传遍各国。
出战的西原侯十分恼怒，又不是他想打，是战败那个先动手！是，的确是他不对，可他已经派人道歉，对方不同意就是要打，他总不能站在原地等挨揍吧？！
对方不禁打，一拳就倒地也是他的错？
他根本没灭国，也没打算杀人，还把那一大家子全须全尾的送去中都城，算是仁至义尽，凭什么要背负如此骂名！
这个憋屈的国君正是郅玄的曾祖父。
奈何史官不管这些，过错在你，你还打赢了，别国被灭，一切照实记录，绝不掺杂半点个人情感。
当时的西原侯被气得吐血，却是毫无办法。史官实在惹不起，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祖先的教训提醒了郅玄，要想扩大地盘，千万别在中原找，至少短时间不行。大可以将目光放到北边，有事没事拨拉两下戎狄，他们敢吱声吗？当然不敢！
如果有大无畏的勇士，那更好！
瞌睡送枕头，更有理由朝北面策马扬鞭。
定下这个基调，郅玄愈发觉得和赵颢联姻好处不少。没有这场婚盟，他朝北边伸手还要找个理由，如今完全不用。建城，清扫周边，遇到不听话的狄戎顺便收拾，都是理所应当。
不小心收拾得太干净，那也不是他的错。
军队太能打，他也没辙。
计划很完美，若想迈出第一步，需尽快划定地盘建造城池，完成两人的婚盟。在这之后，拨拉周边的狄戎才名正言顺。
出发扫北、建城、举行婚礼，一件件执行下来所费不赀。郅玄要通过商队购粮收麻，衰弱密氏，还要继续封地建设，处处都要钱，手头实在很紧。
如此一来，挖西原侯墙角就很有必要。
如果西原侯不召他来西都城，他也要想办法来要钱。如今直接下诏，不管本意如何，梯子递到面前，不向上爬绝不可能！
郅玄心中早有腹案，不顾西原侯逐渐发青的脸色，掰着手指计算婚礼所需。
他和赵颢不娶不嫁，聘礼嫁妆都要准备，并且要一式两份，才不落大国的威风、
他身为国君嫡子，母亲是出身东梁国的女公子，婚礼所需更要丰厚。如今梁夫人不在，西原侯身为父亲是不是要给双份？
他奉命戍边，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不亚于守边的大氏族。身为国君和父亲，西原侯也该有所表示。
此外，他之前猎得犀牛入贡中都，人王赏下美玉，也是给西原侯大长脸面。出于对儿子的奖励，是不是应该意思意思？
还有，作为戍边的嫡公子，就封一年，至今未收到俸禄，这很说不过去。他能赚钱不假，但该给的必须给，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他要建设封地，建设新军，还要清扫狄戎，一桩桩算下来，西原侯都应该给钱。
别说是国君，就算是氏族家主，对在外闯荡的孩子也不会吝啬。不说天天给钱，隔三差五贴补一下总不能少。
郅玄每说一个理由，西原侯的脸就黑上一分。等他十个手指头数完，丝毫不停顿，又开始从头车轱辘，半点不给西原侯组织语言的机会。
更加过分的是，部分主旨换个说法，又是一个要钱的理由，双份！
半个多时辰过去，郅玄仍在滔滔不绝。
西原侯眼前发黑，脸色更黑。他双手紧握，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冲动，绝不能冲动。如果不这么做，难保他不会怒气上涌，当场灭掉对面的儿子。
见西原侯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呼吸变得急促，郅玄总算暂停片刻。
他今天的目的是要钱，不是把渣爹气到咽气。虽然后者的可能性实在很小，也要防患于未然。
就目前而言，仍需渣爹坐在国君的位置上，和大氏族们斗智斗勇。自己还需要时间发育和培养实力。等到可以掀桌的那一天，渣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别说他不孝顺，任谁遇到这样一个渣爹都孝顺不起来。
见郅玄停下，西原侯终于松了口气。
回想郅玄提出的要求，虽然有狮子大开口之嫌，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以及这场婚盟将带来的好处，他提出的大部分要求算不上过分。
当初西原侯娶梁夫人，举世瞩目。婚礼之盛大，不亚于北安侯娶大幽氏。
西原国的聘礼和东梁国的嫁妆加起来，抵得上一个小诸侯国的国库。
聘礼不提，梁夫人带来的嫁妆，绝大多数都留给郅玄，加上四名媵妾留下的体己，郅玄非但不穷，反而相当有钱。
可面对哭穷的儿子，西原侯一个字都不能提。
别说他是大国君主，就是寻常的庶人家中，也没有丈夫惦记妻子嫁妆的道理。事情一旦传出去，没人会指责郅玄，反而会让他名声扫地。
事关两国联姻，都是镇守一方的大诸侯，半点轻忽不得。如果婚礼不够盛大，实在是有失体面。
算准这一点，郅玄狮子大开口毫无负担。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西原侯不乐意可以提，只是他再不乐意，该给的必须要给。
不然北安国大张旗鼓，西原国黯然失色，氏族国人都将不满，国家损失颜面更是得不偿失。
“父亲以为如何？”郅玄开口道。
西原侯脸色难看，有心不点头，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无奈，只能接受郅玄提出的要求。
他这里卡住，氏族那边必然叫嚷。索性全都答应，看朝堂上如何说。
稍微运作一下，他要从私库出钱不假，真正的大头可以落在国库。若是拿出太多，氏族会如何想，又会如何做？
不等西原侯得意，郅玄再次开口：“父亲，儿所请，多关乎父子之情。”
翻译过来就是，还想让他做个老实儿子，关系就要好生维护。例如拿钱，从私库出就是维护亲情，从国库出维护的是谁和谁的交情，那就不好说了。
西原侯被堵得张口结舌，看向郅玄，却见对方满脸笑容，出口的话满是威胁，表面照样是个孝顺儿子。
这样更加气人！
“好，好得很。”西原侯咬牙切齿。
“谢父亲夸奖。”郅玄全当看不见，依旧笑呵呵。
反正钱必然到手，挖渣爹墙角成功，舒爽的是自己。被瞪两眼又不会少块肉。要不要他凑近些，好让君上瞪得更加方便？
西原侯目瞪口呆。
竟然如此不要脸面！
郅玄耸肩，表示无所谓。
殿内就父子两人，侍人都在殿外充木头桩子，假装自己是聋子瞎子。今天的事压根不会传出去，他有什么好顾忌。
至于西原侯，他会和人说自己被儿子怼，怼完还要掏钱？这般丢脸的事情，用脑袋想一想都知道他不会和外人说。
这样一来，郅玄完全可以放飞自我，全无半点压力。
从郅玄进到国君府，到他乘车离开，足足过去两个多时辰。
这次见面，西原侯的目的非但没有达成，反而被郅玄挥舞着铲子狠挖墙角，私库少去四分之一，不肉疼都不可能。
郅玄坐在车里，盘算今次所得，差点笑出声音。类似的事情多来几次，他哪还需要为钱和物资发愁。但他也知道今天情况特殊，先有入贡后有婚盟，加上他摆出撕破脸的架势，西原侯措手不及，才不得不做出让步。
等西原侯回过神会发现，郅玄固然有底气，也未必会马上同他翻脸。之所以如此强硬，着实有几分虚张声势在内。
“可惜。”郅玄叹息一声。
事情可一可二，不可能再三再四。
今天铲子挥得足够狠，让西原侯很是肉疼，下次再想挖墙角就不是那么容易。
好在他想要的已经得到，还超出不少。
接下来他会忙于封地建设，有机会就会向北边扩张。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和西原侯发生太大冲突。
过了这段时期，积攒起充足的实力，他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自己的意图。更加简单，更加直接，注定会让西原侯震怒，却不得不接受。
当夜，郅玄没有留在城内，甚至没有回去公子府，而是直接去往城外大营。他车后跟随五百甲士，除非国君下令，无人敢拦。
翌日朝会，郅玄同样列席。
看到走进殿内的儿子，西原侯眼角抽了抽，迅速移开目光。
礼乐声停，西原侯当众宣布，公子玄和公子颢结成婚盟，并将婚书内容进行宣读。
“择日派行人往北安国，定下婚期。”
旨意颁下，郅玄出列谢恩。
与此同时，粟虎和范绪对视一眼，又朝栾会颔首。
三人已经商定，如国君今日宣布婚约，就要为郅玄请封世子，以防夜长梦多发生变故。
待郅玄归列，正身坐定，一名中大夫出列，朗声道：“臣启君上，公子玄英明勇武，才智过人。为国戍边，涤清胡患，与民安居，荡荡之勋。犀贡中都，规矩约礼，扬我国名，赫赫之功。嫡贵守正，古之礼仪，臣请君上立公子玄为世子！”
中大夫话落，很快有人出声附和。
不到片刻时间，除了六卿尚未表态，连平时依附密氏的大夫都陆续赞同。即使有个别没有出声，观其态度也不似反对，顶多碍于和密氏的交情没有马上站队。
殿内声浪逐渐增大，密武密纪心中恼恨，也知事情无法回转。
人心如此，郅玄必然成为世子，公子康再无半点机会。
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无论是郅玄的支持者还是他的敌人，在他回到西都城之前都未曾预料。
事情至此，声势已成。
无论为国还是为家，粟虎、范绪和栾会都要推他上位，没人能够阻挡，密氏不行，西原侯也是一样。
这就是氏族的力量。
以一种独特惊人的方式在郅玄面前展现，让他对这一时代的政治体制有更深层次的认知，也更清晰地看到君权和卿权是如何互相成就，又是如何针锋相对，角力对抗。

第六十九章
关于立郅玄为世子一事，并非一帆顺利。
明知事不可为，密氏仍不甘心坐以待毙，处处加以阻挠。
西原侯也知大势不可逆，却硬是拖了三天，迟迟不肯下旨。明摆着拖延时间，别人却拿他毫无办法。
粟虎、范绪和栾会表明态度，公开支持郅玄上位。
密武和密纪坚决反对，虽然处处不占理，依靠强大的家族背景，外加揣测西原侯的心态，竟能和前者分庭抗礼，数日争执不下。
甚者，密纪暗中派家臣赶往封地，大规模调动人手，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密氏未必真敢起兵，毕竟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此举不过是壮大声势，向朝中展示力量，让氏族们仔细衡量，到底要不要坚持站队。
朝中六卿，三人旗帜鲜明支持郅玄，两人自始至终反对。
只剩下羊皓一人尚未表态。
若他支持立郅玄为世子，密氏兄弟将投鼠忌器。两人对上四人，一个家族对上四个家族，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如果羊皓站到密氏一边，情况就会变成三对三，谁胜谁负尚且难料。
问题是密氏兄弟同羊皓早有不睦，密夫人暗中毒杀公子玄，还想推羊氏为替罪羊。羊皓选择同密氏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根本占不到任何好处。
他迟迟没有表态，表现得模棱两可，难免让人心生猜测，他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亦或是看一看郅玄能给他开出什么条件。
这日朝会上，众人依旧没能吵出个结果。
郅玄坐在殿中，始终不发一言，既没有为自己争取，也没有踩密武话语中的陷阱。在对方说得过分时，才会转过头，冷冷地看密武和密纪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充当背景板。
他虽是当事人，却不适合在此时开口。
这是属于氏族和国君，以及氏族和氏族之间的角力，他已经占据七成以上的优势，不开口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被抓住把柄。
密氏再是强横，又岂能对抗当世规则。
他是嫡子，同赵颢有婚约，已保证他能立于不败之地。
唯独有一点，可能被对方抓住不放。
想到这里，郅玄抬起头，看向上首的西原侯，他很惊讶，吵到今天，竟然没人提到这件事。
没想到？
不可能。
那是什么别的原因？
在郅玄陷入思考时，密纪不顾兄长暗示，激动之下道出：“公子玄同公子颢成婚，无子嗣，如何承家构堂？”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密武眉心紧锁，暗中叹息，懊恼没能拦住自己的兄弟。
羊皓不再老神在在，而是和众多卿大夫一样，视线落到郅玄身上。
看到众人反应，尤其是对上羊皓的目光，郅玄心头一动，忽然间意识到，羊皓始终不表态，等的究竟是什么。
他和赵颢成婚，必然不会有子嗣。如此一来，关于继承人的问题就要仔细考量。
之前众人没提，未必是想不到这点，而是想得太多，发现其中的可操作性。尤其是密武，应该知晓提出这件事对密氏将会多么不利。
见粟虎和范绪也看过来，郅玄知道自己不能再不声，当即起身出列，站在大殿正中，朗声道：“子承父业，古之礼仪。玄同公子颢成婚，无子，亦不纳妾，则以弟及。弟不能，以兄弟嫡出子继。再不可，从三代血亲中过继。”
这番话出口，殿内更是鸦雀无声。
密武面沉似水，目光犹如刀锋。密纪看向兄长，终于明白自己犯下大错。
羊皓双眼放光，部分氏族家主也怦然心动。
如果真是这样，郅玄相当于给了所有兄弟机会，端看众人将如何表现。
羊皓终于等到想要的答案，当下不再沉默，一改之前的摇摆不定，迅速同粟虎、范绪和栾会站到一起，表态支持公子玄。
事情至此，大局已定，密氏再无翻盘可能。
人心所向，西原侯没有理由再拖延，只能同意众人所请，立郅玄为世子。并在卿大夫们的催促下，当殿写成奏疏，派人送往中都城交给人王过目。
为免途中生变，粟虎范绪各自派人护送信使，并且一人三马，保证奏疏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中都。
“君上英明！”
大事既定，卿大大们不再剑拔弩张，众口称赞西原侯英明，并争相恭贺郅玄。
等到人王点头，将贺书发下，公子玄将为世子玄，成为西原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朝会之后，国君立郅玄为世子一事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城中。
大部分人乐见其成，对公子玄成为世子很是高兴。
在城内做生意的狐商等人听到消息，无不欣喜若狂，乐得手舞足蹈。
对他们来说，能投靠公子玄，抱上公子玄的大腿已是天降之幸。短短数日，公子玄就成为世子，简直是天上掉金饼，正掉到自己怀里。
兴奋之余，众人对于郅玄吩咐的事情更加卖力。
九人凑到一起商量，必须尽快将牦牛脱手，转而购买郅玄要求的粮食和麻。
“我等固有勾心斗角，此时必须放下，全力完成公子之命，让公子满意，我等才有以后！”
在场都不是笨人，笨人也不能带领商队走南闯北，创下偌大家业。
之前几人还想着互别苗头，在狐商点明厉害关系后，很快就拧成一股绳。不因他们有多么高尚的情操，恰恰相反，这么做全为保证自己的利益。
公子玄不排斥商人，消息一旦传出，投靠者必接踵而至。他们的家业的确不小，但同富可敌国的豪商相比终究差上一筹。
不想被后来者比下去，挤占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们必须齐心合力。
“诸位既已明白，接下来，我等当同心膂力！”
“正该如此！”
九名商人达成一致，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用最快的速度出售牦牛，其后分成三队，各自联系关系密切的商人，开始大手笔收购粮食和密地的麻。
他们很有心机，没有自己出头，而是委托时常行走密氏封地，同当地邑大夫颇有交情的人出面，出大价钱，将当地的麻一扫而空。
对大部分密地属民来说，这个冬季极不寻常，凡是种麻的村庄，全都赚得盆满钵满。
收购的商人愿意出高价，真金白银摆出来，没人会不心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密地属民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家中种麻的自然高兴，没有的捶胸顿足扼腕不已。
“种麻远胜种粟，种麻所得购粮，家中甚有富余。”
属民们凑到一起，很快得出结论，种麻比种粮合算。
收麻的商人都是熟面孔，各个言之凿凿，保证明年还要来收，如果种出的麻好，需求量更大，价会更高。
“种麻！”
属民们纷纷做出决定，大部分村落还是村老和邑大夫带头。
消息传到县大夫耳中，他特地派人下去查问，回报上来的情况，表面看没有任何问题，商人的确高价收麻，还都是熟面孔，常年在密地行走，有很好的信誉。
可县大夫还是觉得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劲，一时半刻又想不出来。
不是县大夫愚钝，而是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想过以商业的手段打击对手。
郅玄此举绝对是人王分封以来的头一份。
正如历史上管仲设计鲁国，在真正亮出刀子之前，鲁国上下都在乐呵呵赚钱。
一国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氏族。
密氏强盛不假，也难同鲁国相比。加上密武密纪被朝堂牵扯注意力，都没察觉到封地内出了大事。等他们有所觉察，一切早已经来不及了。
商人们行动果决，并将实施过程全部记录，和账本保存在一起，随时都能交给郅玄过目。
西都城内，郅玄知晓商队离开，却不知商人的动作会如此之快。即使知道，由于交通限制，他也不可能给对方提供更多建议。以人力通信，信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行动一旦开始，所有的细节都要商人自己留意，确保不暴露目标，让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在商人们挽起袖子开干时，郅玄接到封地消息，来人言公子玄出发不久，公子颢就派人送来书信。
郅玄先翻开府令送来的信件，看过之后，才拿起赵颢送来的竹简。
书信内容不长，三言两语写明正事，余下篇幅都是对郅玄的关心，更表示出思念之意。言语十分直白，想误会都不可能。
郅玄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对着竹简沉默半晌，他实在很难相信，写下这封信的人，就是那位杀伐果决令狄戎闻风丧胆的北安国公子。
这种感觉很奇妙，具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一尊玉雕突然活过来，开始和正常人一样喘气。
感叹之后，郅玄开始思索，他该如何回信。
要不要也抒发一下情感？
视线落到竹简上，郅玄考虑片刻，提笔写下两辈子第一封情书。就感觉而言，当真是无比地新奇。
在郅玄耗费脑筋写情书时，一辆牛车停在国君府前，女公子桃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羊皓写给羊夫人的书信，脚步匆匆进到府内。
按照羊夫人的叮嘱，她过府去见羊皓，带去羊夫人的亲笔书信。
信中写了什么她并不知晓，只知道羊皓看过信后脸色有些不好，沉思许久才写成回信，让她带回来。
羊皓对原桃向来照顾，态度也十分和蔼，今天这样的神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带着书信进到殿中，原桃见到羊夫人，将事情如实说明，并送上竹简。
羊夫人看过回信，虽然早有猜测，还是不免叹了口气。看到女儿不言不语地坐在身边，放下手中竹简，将她榄到怀里，温和道：“伤心了？”
“没有。”原桃靠着羊夫人，低声道，“第一次看舅父这般模样，不习惯。”
“要学会习惯。”羊夫人摩挲着原桃的发，认真道，“今日让你过府，是为让你明白，你为国君女，身边注定不可能只有亲情。你要警惕，但不能害怕，终究是你的舅父，现在一叶障目，早晚能回转过来。”
若是回转不了……
羊夫人摇了摇头。
她身在国君府内，看着公子玄长大，亲眼目睹他是如何成长，又是如何改变。
这位年轻的公子绝非池中物，恰似鲲鹏，翼展之巨，遮天蔽日。
公子玄绝不会止步于今，羊夫人有预感，对这位公子来说，登上世子位仅仅是开始。
这样的人只能交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交恶。
她不能指责羊皓，兄长是为她考量，若言对方过错，难免没有良心。她只是看得明白，羊皓这步棋实在不够高明。
朝堂之上都能看出大势不可违，公子玄必然成为世子。早一步摆明立场，就能留下一份人情，何必计较一句承诺。何况公子玄又不是只有公子鸣一个弟弟，如何能够断定，“兄终弟及”的承诺一定会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思及此，羊夫人再次叹息。
多好的一次机会，若能马上和粟虎站到一起，郅玄必然会念羊氏一份情。他日公子鸣未能选定，羊氏在朝中的地位也不会动摇。
只可惜羊皓想要得太多，就此错过。
羊夫人一下下摩挲着原桃的发，一边为女儿讲解处事之道，一边认真思量，羊皓转不过弯，暂时指望不上。为女儿和儿子考量，她必须同公子玄交好。更要让对方知道，如果他需要，羊氏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他，绝不会在范绪之下。

第七十章
西原侯的奏疏送出，不日将抵达中都城，立郅玄为世子一事断无更改。
考虑到封地春耕，郅玄无意在西都城久留。同时为防止西原侯后悔，把送出的物资再要回去，郅玄决定马上动身，尽快返回封地。
春耕之事非同小可，他必须亲自主持。册立世子的仪式还需时日，等到日期确定，他可以再来西都城。
他还收到府令秘信，信中言陶老已经带人找到黏土，在城外建窑制陶。陶老还向他透露，凉地很可能有矿，并且有极大可能是铜矿。
陶老为何知道凉地有矿，郅玄暂时无从知晓，只能等回到封地，当面向对方询问清楚。
几件事集中到一起，郅玄无论如何都要动身。
事情赶早不赶晚，隔日上朝，郅玄当众提出返回封地。理由很充分，他奉命戍边，不可长期离开封地。受国君诏令返回西都城，如今事情办完，他也该动身离开。
“请君上恩准。”
郅玄的行事出人预料，众人都有些反应不及。
西原侯和卿大夫本以为他会留在西都城，直到册封仪式结束后再走。如今这般匆忙，难道不担心中途生变？
粟虎和范绪对视一眼，都隐隐皱眉，不明白郅玄为何如此着急。
郅玄却不能说。
制陶和开矿都关系到封地发展，对郅玄极为重要。在没有压下密氏的把握之前，事情一定要保密，不能透露半分。
倒是春耕可以提上一提。
无论在哪个诸侯国，春耕都是重中之重，关系到一年生计。郅、丰、凉三地均要开荒，一应安排都需郅玄亲力亲为，不能有半点疏忽。
时间所限，他必须尽早返回，以免延误大事。
这个理由完美无缺，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边地荒芜，五谷不丰。春耕关系重大，不容疏忽。且每岁青黄不接时，狄戎常有扰边，玄职责所在，不能懈怠。”
郅玄的话掷地有声，毫无漏洞。
西原侯不可能说春耕不重要，更不可能说边地不需要看守。哪怕猜测郅玄着急动身另有缘故，当着满朝卿大夫的面，身为国君也要慎重。
实在找不出阻拦的借口，短暂沉默之后，西原侯只能答应郅玄所请，还要对他进行褒奖，夸奖他忠心为国、爱护属民。
想到随着郅玄离开，私库要空掉四分之一，西原侯无比肉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必须保持镇定，对儿子大加表扬，以示一国之君的风度。
隔着旒珠，郅玄看不清西原侯的表情，却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情。
换成是他自己，估计也会肉疼。
不想进一步刺激渣爹，导致不必要的麻烦，郅玄麻溜起身回到队列，尽量减少存在感，安安分分做他的背景板。
当日朝会结束，郅玄大步流星离开国君府，利落登上马车。驾车者挥舞马鞭，骏马撒开四蹄，载着郅玄奔向城外。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超出想象，卿大夫们都被落在身后。
等众人反应过来，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只在车后留下一地烟尘，以及较普通马车更宽的两道辙印。
城外军营内，大批物资陆续运抵，均是西原侯答应给郅玄的赏赐。
营地内多出三百多辆大车，部分出自国君府，部分是卒伍和奴隶连日打造，车板加长，车轮沉甸甸，车轴十分牢固，装载几百上千斤不在话下。
大车之外，奴隶们用剩余材料制作出几十辆独轮车，同样用来运送物资。
人手无需担心。
在西原侯答应给郅玄的嫁妆和聘礼中，就包括了大量的婢仆和奴隶。在郅玄的不断要求下，已有部分到位，此刻就在营地，随时随地可以上岗，和众人一起运送物资。
由于时间仓促，加上规矩限制，郅玄没有拿到全部聘礼，嫁妆倒是齐备，由专人送到营内。
为保证万无一失，郅玄特地向西原侯要来两份单子，上面清晰记载聘礼和嫁妆的数量名目。
由于婚盟特殊性，郅玄和赵颢不便在国内举行婚礼，只能在草原拿下一块地盘举行仪式。聘礼和嫁妆都要提前运送到郅地，保证婚盟能够顺利进行。
郅玄对照单子，确认该送到的都已经送到，没有任何遗漏，才向对面的中大夫点头，并在递过来的绢书上落印。
中大夫离开后，句炎走进帐内，向郅玄汇报全营人员车辆数目。
抛弃二五仔的身份，句炎带着句氏投奔郅玄，心甘情愿为郅玄驱使，能成为家臣更好。
在郅玄成为世子之前，句炎的心态是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毕竟一次得罪西原侯和密氏，他不可能在朝堂上有更大发展，能保住性命就不错。如今郅玄摇身一变，成为西原国世子，不出意外地话，日后必为国君，他还破什么釜沉什么舟，完全不需要！
只要牢牢抱住郅玄大腿，以全族之力支持郅玄，得到郅玄的信任，还愁将来没有好的发展？
想到家族的今后，句炎对郅玄死心塌地，将掌握的资料毫无保留呈报，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当初密氏参与谋划刺杀西原侯一事。
郅玄拿到资料，还看到一个被句炎保护下来的证人，不由得惊讶对方的力量。
经过再三考虑，他没有着急拿出证据，更没有向西原侯透露半分。
打蛇打七寸，一击必杀是对付敌人的准则。
以密氏如今的实力，拿出这份证据未必能将对方按死，更可能在西原国内掀起战乱。倒不如暂时按下来，等削弱密氏的计划成功，再将其公之于众，必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郅玄打定主意，将证据暂时隐瞒，证人也随队伍去往郅地，在彻底揭开盖子前，要继续隐姓埋名。
“句氏上下共三百二十一人，愿为公子牛马！”
见到郅玄的处理方式，句炎并无二话。
虽不知郅玄有削弱密氏的计划，也能猜到他这么做必有考量。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会多说，只会遵从安排大力支持。
为取得郅玄的信任，句炎已在朝中申请调任，更将全族带来，加入郅玄北上的队伍。
别看句氏主干只有三百多人，加上别出的旁支，依附于句氏的小氏族和国人，为句氏劳作的庶人，以及服务于氏族的婢仆和奴隶，粗略统计起来，轻松超过万人。
这还只是一个中等氏族的力量，只能算是冰山一角。换成密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又会是何等惊人。
想到自己封地的人口，郅玄不由得一阵羡慕。
他以为自己发展得不错，殊不知对手远比现象中强大。
弱敌之计必须加强，只有尽可能削弱密氏，让对方从内部崩溃，他才有更大的胜算。
武力也不能落下。
新军建设必须加快，他如今有钱有物资，还有朝职业军人方向撒丫子狂奔的凉地，万事俱备，就差临门一脚。
郅玄有信心打造一支强军。
去草原抢地盘建城，正好把军队拉出去练一练。分出部分常驻北地，彻底切断西都城的目光，这支军队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插进手来。
敢伸手就剁掉，他说到做到！
数千商人离开，句炎带来的人添补空缺，加上西原侯送来的婢仆和奴隶，郅玄拔营启程时，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比来时规模更大。
他乘坐的马车走出数里，仍有部分人未出营地。
秉持不浪费的原则，营盘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凡是能用的材料都被带走，搭帐篷的木头钉子都被挖出来装车。
城头上，有卒伍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不由得瞠目结舌。
有经验的同僚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公子玄麾下向来如此，多看几次就习惯了。”
郅玄离开的动静不小，除了守城的甲士和卒伍，氏族们也出城相送。有的不便亲自前来，也会派出家中子弟，至少要在未来的国君面前混个脸熟。
可惜全都没能如愿。
郅玄走得干脆利落，没给任何人套交情的机会。但有例外，如粟虎、范绪和栾会均接到他的亲笔信，还有随信送上的礼物。
密武和密纪竟然也有。
只是看过信后，兄弟俩宁可没看过。郅玄在信中句句客气，字里行间偏又透出讥讽，当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如果郅玄没走，兄弟俩还能想办法出气。奈何信送来的时候，郅玄早已经离城十多里。两人气得火冒三丈，也只能互相瞪眼，切身体会到西原侯品尝过的憋屈。
羊皓接到的书信更像是一张礼单，表面看和粟虎范绪没什么不同，实际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这样的差别让羊皓提心，他终于静下心来思考羊夫人的话，眉心渐渐拧成川字。
郅玄离开西都城时，赵颢也已动身出发，从北都城返回封地，
在赵颢的队伍中，有漠国来的行人和大夫。他们将借道赵地返回国内，将国书呈送漠侯，了结漠夫人和陪媵中毒一事。
经查证，下毒者是藤国奸细，在女公子出嫁前混入队伍中，随行来到北都城，潜藏在公子瑫府上，寻机下手，挑拨两国关系。
消息公之于众，看热闹的邻国一片哗然。
尤其是被扣帽子的藤国，从国君到氏族，从国人到庶人，全都是一脸懵。
上一刻还在围观看热闹，下一刻自己竟成了焦点？
最要命的是，被抓到的人的确出自藤国，也是奉命混入队伍刺探情报。谁能料到竟被当成替罪羊，想解释都解释不清。
不是没人怀疑真相，但北安国一口咬定，漠国行人见过漠夫人和醒来的媵妾之后，也对这个结果全无异议。
两国达成一致，毒就是那个倒霉催的藤国派人下的，必须讨个说法，不给说法就联合出兵揍他！
帽子扣在头上，被冤枉的藤国毫无办法。国君和氏族们商量，只能将祸水东引，咬死是一个叛国氏族所为，借此栽赃陷害，他们一样是受害者！
事情发展到最后，三国之间互相扯皮，赫然一出谍中谍。
在此期间，公子颢率军清扫城内，将潜伏在北都城的探子一个接一个揪出来，宁抓错不放过。短短几天时间，城内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也让众人又一次看清公子颢是何等霸道强横。
事实上，北安国和漠国对真正下毒的是谁都心知肚明。见藤国送来国书，找到更合适的替罪羊，也就顺水推舟，接受了对方的解释、
三方达成和解，换成叛国的藤国氏族一脸懵，继而倒了大霉。
虽然被冤枉得不轻又差点挨揍，却也借机解决心腹大患，藤国国君没有怨恨北安国和漠国，在借力收回氏族封地，找回被对方带走的诸侯鼎时，反而心生感激。
若没有赵颢出兵，他未必能奈何对方，更不可能顺利找回诸侯鼎。遗失诸侯鼎的罪名不轻，就算不是他的过错，遵照分封的规矩，他也吃罪不起。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三国丝毫不见龃龉，彼此间的关系反而上升一个台阶，着实称得上新奇，令人叹为观止。
赵颢一行日夜兼程，赶在天色变化前抵达赵地。
安顿好漠国一行人，赵颢回到帐中，很快有人来报，公子玄日前来信，信使本是往北都城，中途望见队伍，认出赵颢的旗帜，立即转向奔来营中。
“带进来。”
赵颢下令，信使很快来到帐中，将书信当面呈送。
帐内点着火把，丝丝缕缕的烟气顺着掀起的帐帘飘出。
赵颢坐在案后，划开蜡封，展开竹简，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如玉的面容浮现笑意，眼波流转，一瞬间如百花绽放，艳丽得动人心魄。

第七十一章
北都城。
随着赵颢和漠国一行人离开，公子瑫妻妾中毒一事盖棺定论。城内流言逐渐平息，只是公子瑫府上仍不平静。
临近黄昏，一支送嫁队伍来到府前，公子瑫没有露前，由两名身份较高的妾出迎，将新嫁的氏族女迎入府内。
仪式过程一丝不苟，却并不十分隆重，如同例行公事。加上公子瑫自始至终未露面，不免向众人传递一个讯号，这名由小幽氏钦点送来的妾，似乎并不得公子瑫喜欢。
此时，公子瑫全无纳妾喜色，也未去妾室宅院，而是挥退侍人，独自来到漠夫人养病的院落。
院落中异常清净，侍人婢女立在廊下，每隔数步就有一人。与其说是伺候，更像是在看守。
公子瑫在门前站定，片刻后推开房门，迈步走进室内。
时至黄昏，室内光线昏暗，一盏青铜灯摆在榻前，是屋内唯一的光亮。
青铜灯造型古朴，表面雕刻兽形花纹。一点火光在灯座上跳跃，烟气顺着灯座顶部的管口流动，闻不到半点呛人的气味。
漠夫人坐在灯旁，身着一件朱红长裙，乌黑的长发没有梳髻，仅在背后用玉环束起，垂过腰间的发尾如绸缎披散，和鲜艳的裙袍形成鲜明对比。
如墨的黑，妖艳的红。
一瞬间，公子瑫双眼竟被刺痛。
“夫君。”漠夫人放下手中竹简，起身行礼，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无半分情感。
公子瑫看着她，神情复杂，许久才道：“为什么？”
漠夫人仰起头，四目相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君上之意如此明朗，夫君何必再提？”
“回答我。”公子瑫一把抓住漠夫人的手腕，将她拉近身前，沉声道，“告诉我原因！”
藤国氏族是不折不扣的替罪羊，和他相敬如宾的正室夫人才是真正下毒之人！
若非如此，漠国官员不会善罢甘休，如此轻易就启程回国。
君上查明真相，却没处置将满朝上下耍得团团转的女人，可见事情还有隐情。他的母亲，还有府内的妾，之前吵嚷不休，竟然也偃旗息鼓。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唯独他不知道，唯独他被蒙在鼓里！
“夫君真想知道？”漠夫人面无表情。
“是。”
“好。”漠夫人后退半步，挣脱公子瑫的钳制，袖摆遮挡下，白皙的手腕泛起大片淤青。
手腕很疼，疼到麻木。
漠夫人没有理会，重新坐到塌前，请公子瑫也坐下，拿起铜匙拨亮灯火，动作不疾不徐，浑然天成的优雅。
随着她的动作，火光跳跃，照亮两人的面孔，也照亮凝固在红唇边的冷意。
“夫君想必已经知道，毒是我下的，我的陪媵都是自愿服下。”
公子瑫没有出声。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的目的绝非扰乱北安国朝堂，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得如此大，是我莽撞。”
公子瑫仍是不言。
漠夫人不需要他出声，继续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为何君上不处置我，还要设法隐瞒，无非是北安国氏族错在先。”
说到这里，漠夫人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脸上浮现冷笑，目光冰冷彻骨。
“我嫁来不过半月，膳、饮中就被下药，而且不是一次，是一日多次。我的陪媵也不能幸免。”漠夫人顿了顿，双眼直视公子瑫，“我深知自己为何嫁来，也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但你的妾室和她们身后的家族根本就不打算给我机会！”
“她们下的不是要命的毒，长期少量服用，只会让我和陪媵身体虚弱，生不出孩子。可她们没有商量好，几人都在动手，我吃的饭菜、饮的汤、熏的香乃至日常所用之物，没有一样干净。”
“欺人太甚！”
说到这里，漠夫人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脸色不正常地发白。
“这么多的药量，不致命也会致命！夫君可知，每月数日，我都痛不欲生，恨不能一头碰死。我服毒药实际是在救自己的命！”
漠夫人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现出肩膀上数道血痕。伤痕尚未结痂，明显都是新伤。这是她痛到极致，用手抓伤了自己。
“北安国和漠国的医都为我诊治，就算毒拔除，身体根基已毁，我活不过几年，我的陪媵也是一样。”漠夫人对上公子瑫震惊的神情，缓缓合拢领口，口中道，“不需要君上处置我，我很快就会死。之所以隐瞒消息，为的可不是我。”
漠夫人又一次冷笑。
“诸侯国联姻实为寻常，怀揣不同心思，女公子不得善终的并不少。但这一次，北安国氏族做得太过分了。别说几年，几个月都等不了，对我和陪媵下此狠手，事情传出去，哪个诸侯国还敢同北安国联姻？若是传到中都城，北安国氏族更将名声扫地。届时，夫君会被世人如何看待？”
世人不会管动手的是谁，也不管这些人在北安国地位如何，只会将氏族一概而论。
所以，这件事必须瞒着，盖子绝不能揭开。
北安侯非但不会处置漠夫人，还会派医过府精心调养她的身体，让她能多活一段时间。
漠侯知晓妹妹的遭遇，却也无可奈何。
整件事太过复杂，究其根本，错的不是北安侯也不是公子瑫，甚至不是朝堂上有影响力的家族。
在北安侯明示会处置一批人后，漠侯也从善如流，没有坚持追究，而是给漠夫人送来亲笔书信，以及两名可以辨毒的婢女。
在漠夫人出嫁前，漠侯还曾庆幸联姻的是公子瑫不是公子颢，妹妹会安全一些。哪里想到，所谓的庆幸不过是一场笑话。
漠夫人知晓兄长的为难，反而回信安慰。
若不是公子瑫坚持询问，她不会将真相和盘托出，会全都带进墓里。在最初的愤怒消去后，她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她想补救，哪怕是要敲碎自己的骨头。
听完漠夫人的讲述，公子瑫恍然明白，为何小幽氏突然插手，以不敬的罪名处置他府内的几名氏族女，父亲竟没有过问，反而在朝堂上申斥氏族女背后的家族，更将其中两家逐出北都城。
“我会想办法。”公子瑫深吸一口气，出口的话让漠夫人十分意外，“我会去信兄长，听闻公子玄手下有医术高超之人，如果可以，我会亲自去请，请他救你的命。”
漠夫人惊讶地看着他，不确定公子瑫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兄长愿意帮忙，我会请示君上，尽早带你就封。我的封地离赵地很近，如公子玄派人前来，见面更加方便。”
听着公子瑫的话，确认他不是虚言，漠夫人深觉疑惑。
“为何？”
公子瑫握住漠夫人的手，卷起她的袖摆，一点点摩挲她手腕上的淤青，道：“活着，和我一起活着。如果能够养好，给我生一个孩子，儿子女儿都好。”
漠夫人静静地看着他，想要通过双眼看进对方心里。
公子瑫没有回避。
两人都清楚，以目前的情况，谈夫妻情分很不现实，显得异常虚伪。最真实的原因是，北安侯需要漠夫人活着，那她最好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一切听夫君安排。”漠夫人垂下眼帘，顺势靠进公子瑫怀里。
想起怀中的女人都做过什么，公子瑫有瞬间僵硬。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展开双臂，如刚成婚时一般，将漠夫人榄在怀中。
“夫君，如公子玄愿意出手相助，我手中有两座盐场，择一相送，再加五百盐奴，当是对兄长和公子玄定下婚盟的贺礼。”漠夫人轻声说道。
公子瑫点了点头，口中道：“好。”
彼时，郅玄尚在赶路途中，并不知北都城内变化。
队伍途经一座冰湖，遇到一场突来的暴风雪，郅玄下令寻避风处扎营，等风雪小一些再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中的奴隶熟练驱赶牛马，将大车围成两圈，竖起挡板，人和牲畜躲在里面，能极好的阻隔风雪。
句氏上下首次目睹这样的扎营方式，没等回过神来，奴隶们已经陆续钉下木钉，用绳索将车辆连在一起，在风雪中牢牢固定。
卒伍掀开几辆大车上的蒙布，取出硝制好的牦牛皮和大量鹿皮，交代众人裹在身上，能最大程度保暖。
牦牛皮很大，挤一挤，一张可容纳两三人。
氏族和国人用兽皮，庶人不够用，叠上两三层麻布也能阻挡风雪。
奴隶没有麻布，只能用盖车的蒙布和草席。布和草席十分粗糙，又有难闻的气味，却能遮风挡雪保持体温。
西原侯赏赐的奴隶胆小局促，句氏奴隶也不敢靠近，郅玄手下的奴隶见惯此类场景，主动伸手将他们拉过来，互相挤在一起。
“冻僵就没法干活，手指和脚趾冻掉，早晚变成废人。到了郅地，每天都有饱饭，只要努力干活。”
奴隶们凑到一起，在风雪中小声说话。
郅地奴隶描绘的场景令人向往，凡是听到这番话的奴隶，麻木的神情开始松动，死寂的双眼也逐渐出现光亮。
暴风雪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大概一个时辰，呼啸的风逐渐远去，雪花也不再落下。
队伍中打起火把，探路的骑士回报，前方的路被雪堵住，夜间开路不方便，不如休息一夜，明天再启程。
“也好，就在此处扎营。”
郅玄采纳骑士的建议，下令不必移开车辆，直接在营盘中立起帐篷。
望见远处的冰湖，考虑到队伍的消耗，郅玄沉吟片刻，决定带人过去破冰捞鱼。
接到命令，卒伍纷纷从车上取下工具，强壮的奴隶背起绳索和麻袋，推出独轮车，和卒伍一同去往湖边。
他们丝毫不怀疑湖里是否有鱼，对于郅玄的判断，比他自己还要坚信。
出于好奇，句炎也一同跟了过去。
少顷，湖边亮起成排火把，将半座湖面照得亮如白昼。
奴隶动手清雪，很快清出长宽均超过十米的冰面。
卒伍拿着铲子和锹上前，按照郅玄的指示，选定地点开始凿冰。
寒冬时节，湖面冻得相当结实，跑马车都没问题。安全起见，郅玄还是下令在卒伍腰间系上绳子，以防有人不慎落水。
在合适的工具出现之前，极少有人冬季捕鱼。尤其是北方，冰层冻得结实，想凿都凿不开，更别提其他。
郅玄本意是在湖中下拖网，这样更加保险。
可他还是低估了湖中鱼群的密度以及强悍程度。
第一个冰洞凿开，不等众人下网，一尾将近一米长的湖鱼竟从水中跃出，落到湖面，顺势向前滑动，好巧不巧，停在郅玄脚下。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接二连三有大鱼从水中跃出，砸落在湖面上，很快在冷风中冻僵。
目睹此情此景，甲士、卒伍和奴隶无不瞠目结舌，连句炎都看得目瞪口呆。
等到鱼群的速度减慢，众人才陆续回神，开始捡拾湖面的大鱼，放到推来的独轮车上。
郅地众人见多发生在郅玄身上的异事，还是免不了投来惊叹目光。更不用说初次经历的句炎和随从。
等湖鱼运回营地，捕鱼的经过传开，不意外引起轰动。
句氏族人一边感叹公子玄的神异果非虚言，一边高兴句炎的高瞻远瞩，等到句炎回帐，纷纷竖起大拇指，意思很明白：族长英明，这条大腿抱得非同一般地好！

第七十二章
夜间又起冷风，卷着碎雪侵袭营地，打在帐篷上发出阵阵声响。
寒风刺骨，在风雪中停留片刻，人的手脚都会冻僵。
甲士和卒伍结束巡逻，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帐篷，提起架在炉子上的水壶，倒出半碗热水，不着急喝，而是捧在手里，借热气暖和冰冷的双手和身体。
帐中的炉子是郅地独有，大部分以黏土打造，能用的次数不多。好在用料简单，制作工艺也不复杂，在冬日里配发全军。
前往西都城前，郅玄大手一挥，给队伍中的奴隶也发下炉子。只是不同于军中数量，往往是二三十人才能共用一个。
饶是如此，奴隶们也感激不已。
有了炉子，他们就能用上热水，不用担心在寒冷的雪夜冻僵，更不用担心一觉醒来，身边会多出几具不再呼吸的尸体。
听起来十分残忍，但这就是奴隶们普遍的状况。
郅玄尽量给属民和奴隶更好的生活，却要在可行的范围内。除此之外，他也无能为力。没有掌握绝对实力之前，他不可能轻易打破规则。否则地话，别说他是西原国世子，即使是国君也会被规则碾碎。
句炎帐中有郅玄命人送来的铜炉，随他投奔的家人族人也各有火炉和火盆。
在晚饭时，郅玄特地赐给他一条完整的湖鱼。
这不仅是一道菜，更代表郅玄对他的认可。虽然比不上随郅玄就封的下大夫，也让句炎切切实实看到更进一步的曙光。
“谢公子赐食！”
湖鱼经过精心烹饪，吃不出半点腥味，肉质十分鲜美。尤其是鱼腹，口感肥嫩，几乎是入口即化，好吃得让人想要吞掉舌头。
一条手臂长的大鱼，句炎吃下半条，余下半条分给自己最器重的侄子和几名老人，亲生儿子却没有份。
在氏族中，这种行为并不值得奇怪。
句炎人过中年仍没有嫡子，身下只有三个庶子，却都不怎么聪明，也不好学，让他很是失望。相比之下，兄弟的嫡长子则样样出色，让句炎喜爱非常，时常带在身边教导。
由于兄弟俩并未分家，侄子依旧为句氏。不出意外地话，他会被培养成句氏的继承人，地位在句炎的三个庶子之上。
寒风凛冽，雪舞整夜。
在寒风中，几点绿光出现在营地外。
守在郅玄帐前的两匹野狼同时惊醒，竖起耳朵细听，片刻后昂起头，发出尖利的嚎叫。
叫声撕开风雪，传出营地，震慑窥伺营地的野兽，表明这里不容侵扰。
狼嚎声惊动郅玄，他掀开兽皮，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守在帐内的侍人立即醒来，拨亮放在帐角的铜灯，上前两步道：“公子有何吩咐？”
郅玄又打了一个哈欠，单手撑着身体，困意缠绕，让他的反应有些慢，过了片刻才对侍人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诺！”
侍人弯腰后退，手持火把走出帐篷。
刚一掀开帐帘，就遇冷风迎面吹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刀割一般。侍人不由自主哆嗦两下，迅速放下帐帘，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揉揉鼻子，侍人借火光查看，发现帐前空空如也，地上只有解开的绳子，不见两匹野狼，顿时大惊失色。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侍人脸色煞白，手足无措时，隔壁帐篷传出声响，巫医掀起帐帘，出声叫住了他。
“别慌，是我放的。”
侍人转过头，巫医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营地外有狼群，我放它们去威慑。回去禀报公子，无事，尽可放心休息。”
侍人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口水，仍觉嗓子干涩。
想起那两匹被养得油光水滑，体型明显比同类更大的狼，他略显僵硬地颔首，转身返回帐篷，对郅玄据实以告。
“巫医说的？那就无碍。”
听完侍人的回禀，郅玄不再担心，重新躺下，用兽皮裹住身体，很快又睡了过去。
营地外，两匹体型巨大的野狼正同狼群对峙。
狼群成员超过二十，其中大多瘦骨嶙峋，个别身上带伤，和对手形成鲜明对比。
冬季食物难寻，狼群长期饥一顿饱一顿。更倒霉的是，在外出狩猎时遇到带崽的母虎，对战不敌，一路逃跑，又惊醒一头棕熊。
连续两场鏖战，狼群损失惨重，原本成员超过四十的大家庭，如今只剩下一半，还都是弱的弱伤的伤，使得生存更加艰难。
在迁徙到湖边之前，狼群已经饿了数天，实在坚持不住，才冒险盯上郅玄的营地。只是没等它们动手，营内突然传出狼嚎，继而冲出两匹巨大的野狼，朝它们亮出锋利的獠牙。
两相比较，狼群数量虽多，战斗力实在堪忧。真撕咬起来，谁胜谁负当真不好说。
狼群首领是一头白狼，体型不弱于两头野狼，却因为长期饥饿瘦得皮包骨，毛发失去光泽，靠近后腿的地方还秃了一块，看起来就十分狼狈。
双方在风雪中对峙，发出低声的咆哮，都是凶相毕露。
看出对手的虚张声势，两匹野狼率先发起攻击，目标正是站在狼群后的白狼。
白狼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
野狼的速度更快，一匹负责拦截狼群成员，另一匹追上它，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它的后颈。
白狼奋力撕咬，奈何不是对手，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不想被杀死，只能带伤翻过身，朝对手露出肚皮。
随着狼王落败，狼群成员也失去斗志，不再围着对手周旋撕咬，而是陆续趴低身体，摆出臣服姿态。
两匹野狼大获全胜，仰头发出嚎叫。
狼群随声附和，声音比之前更为嘹亮。
收服狼群，野狼没有返回营地，而是和狼群一起守在营外，直至天明。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清雪的奴隶解开绳索，移开大车，就见营外守着二十多匹狼，不由得大吃一惊。
见到人出现，这些狼大多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个别本能呲牙，被为首的两匹野狼教训，当场就低下头不敢造次。
郅玄听到禀报，不由得心生好奇，早饭顾不得吃，立即出营查看。
在他到来之前，营门前已经聚集不少人，有氏族、有国人，有甲士有卒伍，最先发现狼群的奴隶反而站在一边，低着头不敢靠近。
“公子来了。”
“见过公子！”
一阵嘈杂声中，众人让开一条通道。
郅玄出来得匆忙，并未乘车。
踏雪走到营门前，看向对面，果然如侍人所说，二十多匹狼全都老老实实趴在地上，老实得不可思议。
见他出现，两匹野狼先后走过来，用鼻子顶了顶他的衣袖，样子别提多得意。不考虑它们下垂的尾巴和过尖的牙齿，着实和大黄没什么区别。
“你们拿下的？”郅玄按住一匹野狼的头，顺势抓了一下它的耳朵。整座营地中，只有他和巫医能这么做，桑医都不行。
别看野狼在他身边乖巧得就差摇尾巴，换成别人，胆敢触碰一下，手指咬掉都是轻的，脖子咬断也不在话下。
野狼发出呜咽声，表现得异常驯服。转过头，对上被收服的狼群，立即龇牙咧嘴，样子凶狠无比。
郅玄挑了下眉，这还有两副面孔？
狼群实在是又饿又怕，被野狼威胁，纷纷将身体趴得更低。为首的白狼小心走上前，趴在郅玄脚下，叫了一声，竟然翻身露出肚皮。
随着它的动作，身上的灰尘和血污被积雪蹭掉，毛发不再显得脏污，部分干净的地方如雪般洁白。可以想见，养好后会多么漂亮。
狼群的表现让众人惊愕，随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能听到接二连三的吸气声。
郅玄转头看向巫医，后者面无表情。
事实上，巫医一样感到惊讶，根本没法给他答案。只有人驯服狼，从未听过狼驯服狼，而且是以眼前这种方式。罕见不提，传出去，势必为公子玄再添几分神异。
没从巫医处得到答案，郅玄颇有些失望。
目光扫视众人，不意外看到熟悉的表情。类似的场景经历多了，他也不再感到局促，完全能从容应对。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关于他的传言反正不少，再多一项又有何妨。
两天之内，连续两次目睹公子玄的神异，句氏上下愈发佩服句炎的决定。在郅玄经过时，看向他的目光无比火热，归心的速度堪比火箭。不需要曲折的过程，也不需要用手段收买人心，直接嗖地一声到达终点，让旁人难以企及。
狼群被收服，无论如何不肯走，郅玄只能留下。好在有巫医制出的药，再派人谨慎看管，不担心它们会突然野性大发。
吃过一顿饱饭，狼群精神抖擞，绕着两匹野狼绕圈，明显在表达着什么。
等狼群不再转圈，两匹野狼趴到郅玄脚下，朝冰湖对面的森林发出嚎叫，貌似那里有东西在吸引着它们。
郅玄对狼群的行动心生好奇，将诸事安排妥当，带上百名甲士出营，奔赴被白雪覆盖的森林，想要一探究竟。
一夜过后，湖面冰层增厚，捕鱼凿出的冰洞再次冻结，中心处翘起冰棱，如在湖面绽放的冰花。
金雕展开双翼，发出一声唳鸣，掠过队伍上空。
驾车者挥动缰绳，骏马撒开四蹄，战车穿湖而过。
甲士策马跟随，百人列成两支长队。
卒伍和奴隶扛着武器和绳索跑过湖面，脚步略显凌乱，却自始至终无人脱队，更没有在湖面打滑。
队伍来到林边，数名甲士翻身下马，查看留在雪地上的足迹。
狼群的痕迹已经模糊，大多数被雪覆盖，代之以巨大的虎爪印，和杂乱的熊掌重叠。
甲士蹲下身，张开手掌对比，估算虎和熊的体型。
“成虎，还有幼虎。”
“巨熊，有崽。”
甲士们交换意见，确认爪印归属，正准备禀报郅玄，林中突然腾起大群飞鸟，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虎啸和熊吼一同传来。声音之巨，枝头的积雪都被震碎，簌簌掉落。
跟随队伍的狼群发出低沉咆哮，不同于尖锐的嚎叫，充满着愤怒和攻击的欲望。
“公子，是否入林？”甲士请示郅玄。
换做别人，此刻还要考虑一下。
郅玄麾下则不然。
百名甲士手持连弩，加上卒伍和奴隶手中的刀棍，别说是猛虎棕熊，野象和犀牛来了照样拿下。
“入林！”
看出众人的期待，郅玄手一挥，下令全体入林。
“诺！”
甲士们齐声应诺，卒伍和奴隶也是满脸兴奋。
跟随公子玄，他们无所畏惧。如今不过是野兽，等到将来上了战场，凡公子玄剑锋所指，他们必会如潮水涌上，将目标彻底淹没。
人心所向，连郅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如今的他，在封地乃至整个西原国拥有何等威望。

第七十三章
队伍循着声音前进，穿过被白雪覆盖的林地，逐渐来到密林深处。
雪地上遍布杂乱的脚印，断裂的树枝和树干随时可见。鲜红的血四处飞溅，大多已经凝固，仿佛大块红色宝石冻结在银白之中。
在队伍前方，两头幼虎和一头小熊趴在地上。幼虎腹部被撕开，小熊已经断成两截，早就没有了气息。
距离尸体不远，一头斑斓猛虎正死死咬住一头棕熊的脖颈。
棕熊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大吼。猛虎锁住棕熊，锋利的爪子弹出，凶狠抓开棕熊的皮毛。
两头巨兽都是伤痕累累，彻底杀红了眼。看到郅玄一行出现，仍是鏖战在一起，不将对手置于死地誓不罢休。
棕熊再度发出怒吼，就地翻滚，背部向树干撞去，试图甩掉猛虎。
猛虎不甘示弱，牙齿咬得更深，生生从棕熊颈部撕下一块肉来。
随着棕熊倒地，缠斗的双方终于分开，棕熊翻过身，后颈处被撕开，伤口深可见骨。
猛虎四爪着地，半身被血染红，朝棕熊呲出獠牙，发出愤怒的虎吼。
眼前的场景极为震撼，以棕熊和猛虎的状态看，继续战斗下去，即使能杀死对方，它们也未必能活。
突然，棕熊撇开猛虎，趁对方因伤势虚弱，意图夺路而逃。没料到棕熊会临阵脱逃，猛虎想要追，奈何前腿有伤，根本追不上对方。
棕熊很不走运，逃走的方向没选好，一头撞上郅玄的队伍。
“放箭！”
不需要郅玄吩咐，甲士迅速举起连弩，黑色的箭雨瞬间逼近，棕熊根本无法闪避，一个照面就被射成筛子。
和猛虎鏖战半日，棕熊已是强弩之末。又被箭雨覆盖，当场扎成刺猬，哪怕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也没法继续支撑。
惯性作用下，棕熊被箭矢带着向后倒退，很快仰面栽倒在地。
棕熊倒地不起，身下流出鲜红的血，蜿蜒成网状，在雪地上冻结。
相隔一段距离，猛虎警惕看向众人，衡量双方实力，没有冒然上前，留恋地看一眼地上死去的幼崽，旋即转身消失在密林之中。
“公子，追不追？”一名甲士请示道。
猛虎身负重伤，不用太多人手，带上一火人追上去，耗尽它的体力，百分百能够拿下。
“不追。”
郅玄对甲士摇头，命众人收起棕熊的尸体。至于死去的幼崽，不必带回营中，全都留在原地。
“诺！”
虽有几份遗憾，可公子玄下令，甲士必须遵守。
随行的奴隶快速走上前，熟练地用绳子捆绑棕熊。同时就地取材，用断裂的树干和树枝制作成爬犁，将棕熊的尸体抬到上面。
爬犁十分简陋，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好在绳索足够结实，将棕熊拖回营地绰绰有余。
“再捆两圈。”
为防止棕熊中途掉落，奴隶们将绳子连接起来，将棕熊和爬犁捆到一起，打成活结。
过程中，有卒伍在不远处发现一片松林。大片松塔掉落在地，绝大多数空空如也，少部分仍有松子，砸开之后，藏着干瘪的松仁，味道发苦，根本无从下口。
众人依旧很高兴。
松仁不能吃不要紧，松塔是极好的点火材料。某些松树的树皮、针叶和松油还能入药，可谓全身都是宝。
可惜的是众人来前没准备伐木，携带工具不足。加上此地松木树大根深，树干粗到需两人合抱，砍伐之后很难带走。到最后，众人只能望树兴叹，搜集十几袋松塔了事。
在众人忙碌时，林外又起冷风，打着旋卷入林中。
经验老道的甲士判断，很快又会有雪，看样子不会小。
“公子，雪将至，需速离。”
郅玄采纳意见，命甲士、卒伍和奴隶快速集合，散落的全都叫回来，马上离开森林返回营地。
队伍迅速集结，人员清点完毕。
郅玄一声令下，驾车者挥动缰绳，甲士策马，卒伍和奴隶拖拽棕熊，背起装满松塔的口袋，快速向林外走去。
行进过程中，散开的狼群陆续归来。
狼群猎到不少兔子，还有两只狐狸和三只野鸡。两匹野狼更了不得，竟然合力抓到一头野猪。
野狼回到队伍时，野猪的身体已经僵硬，死亡时间不算长，纯粹是被冻僵。
野猪被送到郅玄车前，狼群抓到的野兔、野鸡和狐狸也被送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众人的表情顿生变化，看向郅玄的目光更加火热。即使背对众人，郅玄也能感受到那股惊人的热度。
看向蹲坐在车前求表扬的野狼，再看明显心不甘情不愿却被迫服从的狼群，郅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他驯养出的不是单纯的大黄，而是升级版？
也不是没可能。
上辈子就有实例，在本土看家护院的大黄，被带到某个大洲，不过数年就恢复野性，成了连袋鼠都能抓的强悍种群。
何况自己养的还不是大黄，是狼，纯种的野狼。出现这种情况，完全不值得奇怪。
唯一出人预料的是，它们将捕到的猎物送给自己。
郅玄站在车上，陷入深深思考，莫不是在对方的认知中，自己成了狼王？听上去就很酷炫狂霸拽，他可以！
狼群归来后，队伍继续出发。
走出森林，众人速度不断加快，穿过冷风呼啸的湖面，冒着落下的飞雪，返回昨夜驻扎的营地。
在郅玄等人离开后，林中出现一阵响动，受伤的猛虎去而复返。
和离开时不同，它身边多出一只幼崽，和倒在地上的两头体型相似，明显是一胎所生。
猛虎小心观察，确定周围没有猎食者，才带着幼虎上前，嗅了嗅死去的虎崽，然后将熊崽撕开，和幼虎一同大快朵颐。
熊崽并不大，不能让母子俩吃饱。
母虎咬碎最后一块骨头，舔舐干净幼虎，决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十分意外地，它选择和郅玄相同的方向，踏着车辙和狼群的脚印，向森林外走去。
突如其来的大雪并没有阻挡队伍开拔。
郅玄回到大营后，众人开始拆除帐篷，将系在一起的大车解开，重新盖上蒙布，准备冒雪出发。
堵住的道路已经清理，负责开路的甲士返回禀报，道路暂时通畅，需要尽速通过，以免再被雪堵住。
事不宜迟，没时间处理带回来的猎物，唯有全部装车，先启程再说。
“出发！”
带有神鸟纹的黑旗陆续立起，被狂风撕扯，猎猎作响。
金雕展开双翼，如利剑划过长空。
狼群代替探路的甲士，先一步冲出去，走在队伍前方，为郅玄探明道路。
从上空俯瞰，队伍仿佛一条黑色巨龙，横跨皑皑白雪，顶着狂风朝东北方向行进。
郅玄离开不久，母虎带着幼虎穿过冰湖。
幼虎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发现立在湖面的冰棱，好奇跑过去，用爪子扒拉两下。母虎吼了一声，叼起幼虎后颈，小家伙才老老实实蜷缩起四肢，不再四处调皮。
大雪连下两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远处的山丘，脚下的大地，零星的村庄，茂密的森林，封冻的河流，一切的一切均被雪覆盖，再看不出第二种颜色。
因准备充分，郅玄麾下未出现冻伤减员，连奴隶都没有伤病。
这样的事情，在句氏众人眼中简直不可思议。
句炎曾是西原侯心腹，也曾骑墙密氏，自然不缺少随军出战的经验。
从他初次登上战车，无论是跟随西原侯还是密氏兄弟，经历的大小战事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冬季行军更是十分常见。
无论哪一次，都没有如郅玄麾下一般，准备得如此充分。
全军上下均有厚实的衣物斗篷，有治疗冻伤的药，还有中途不熄灭的炉子，随时随地都能熬煮热汤和汤药，确保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
句炎追随郅玄的时间不长，看到的奇事异事却委实不少。
他听过郅玄的仁厚之名，也听过公子玄是如何善待属民。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目睹这一切，句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不出意外地话，西原国将出一名举世闻名的世子，一名远迈先祖的国君。
同时，句炎又想到另一件事。
君权和卿权向来是相辅相成又对立矛盾。
数一数西原国历代国君，其中不乏勇武英明，将国家带入强盛之人。哪怕是本代西原侯，在受伤之前，勇武之名也是传遍诸国。
可无论哪一位先君，都无法同眼前的公子玄相比。最根本的原因，他们都要受到氏族掣肘。
并非是他们做得不好，而是郅玄实在太过特殊，一桩桩异事，一件件在氏族眼中太过心软之举，让他收获历代国君都想得到却最难把握的东西，那就是人心！
想到这里，句炎掀起车帘，任由风雪扑在脸上，这让他能更加清醒地思考。
国人，庶人，乃至于奴隶，举国归心，人人相护，再强大的氏族也不敢轻举妄动。国人可以推翻昏庸的国君，照样能撕碎国内氏族，无论这个家族有多么强大。
平心而论，这样的能力如何不令人敬佩，又如何不使人惊心。
更重要的是，公子玄同公子颢有婚盟！
想到两位公子联合，将会形成何等强大恐怖的一股力量，句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放下车帘，死死攥紧手指，不敢再想下去。
偏偏大脑不听指挥，强压下的念头变得更加清晰。
只要两人愿意，假以时日，他们的实力不会亚于任何一个诸侯国，包括人王分封的四大诸侯！
句炎越想越是心惊，心惊之中又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般步步为营，公子玄的智慧非常人可比。
他毅然决然放弃西都城的一切，追随公子玄前往边地，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也是他半辈子以来，做出的最明智之举。
队伍前方的战车上，郅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压根不知道，在某位中大夫眼中，自己被脑补成一个足智多谋、料事如神之人。
即使知道，他也没有办法。
正如发生在他身上的诸多传闻，在后世人看来很容易解释的事情，碍于知识和目光局限，在当世人眼中就变得神异。
他起初尝试过解释，奈何越解释越黑。
到最后，郅玄索性不再解释，任由众人去说。传言终究是传言，再离谱又能离谱到哪里去，记录到史书上，总能还原事实。
可惜的是，郅玄的美好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等他亲眼看到史官笔下的记录，意识到简练的语言会造成何种误会，一切早已经来不及了。
总之一句话，史官的笔你别猜，放飞的史官更没法猜，想破头你都猜不明白。
寒风呼啸中，队伍继续前行，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郅地新城郊外的土窑旁，一群人正在焦急等候。
听到今天会出陶，府令和几名下大夫立即放下手头事，纷纷驾车赶来。裹着兽皮的陶老等人到齐，确定时辰差不多，立刻下令开窑。
第一次烧陶，成品的件数不算多，质量却相当不错，远远胜出预期。
一百件陶器，件件完好，一件都没出现裂纹。
最让众人惊讶的是，陶器之中有两件表面泛青，色泽温润，敲击声响清脆，和陶器很是不同。
如果郅玄在场，定然会一眼认出，这哪里是陶器，分明是两件青色的瓷器！

第七十四章
瓷器的出现实属偶然。
接下来几日，新城郊外的几座土窑陆续出陶，大多是常见的陶罐陶碗和陶壶，颜色式样都没什么特别。陶老亲手制了几件彩陶，因为所需的原料没找好，颜色并不鲜亮，有些发灰，反而不如另外制成的黑陶。
经过商议，两件瓷器单独存放，余下的陶器由府令和下大夫做主送到新城商坊，属民可以物交换。鉴于数量不多，暂时不对外交易，这让留在新城的几名商人扼腕不已。
陶老制出的黑陶式样美观，颜色纯正，实在是上品，运到别城出售，肯定能卖出好价。可惜掌管商坊的邑大夫明言，短期内，郅地的陶器概不外售，别说是彩陶和黑陶，就是普通陶器，商人们也换不到一件。
规矩如此，商人们也是无可奈何。
陶器连续出窑，质量都很不错。虽然不对外出售，在郅玄封地内交易却不受限制。
下大夫和府令特地集齐数箱陶器，组织起人手，分别送往丰地和凉地。
依照陶老的估算，不需要多长时间，郅地出产的陶就能供应三地所需，其后就能对外出售，为郅玄赚取利润。
此外，有了陶就能制作陶范，若凉地矿藏属实，郅玄的封地同样能出产青铜器。小至氏族，大至诸侯国，乃至于中都城，这都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大事。
在陶国灭亡之前，各国大氏族都对该国十分客气。全因他们能制作出精美绝伦的青铜器，技艺远胜各国。尤其是礼器，时至今日，中都城和大部分诸侯国使用的礼器，其中一部分仍是当年陶国所造。
人王殿前的四羊青铜鼎举世闻名，是陶国初代国君集合国内匠人，耗费数年时间方才制成。完全可以说，这尊鼎代表了同时代青铜器的最高工艺。
陶国是被人王所灭，受召的诸侯国均有参与。哪怕没有直接上战场，也会在一旁呐喊助威。
按照常理，陶国以这种方式灭亡，属于该国的一切都该消失。
怎奈该国铸造的青铜器实在拔类出群，连人王都舍不得束之高阁，依旧摆在殿前。
有人王做参照，各国国君和氏族也就不再顾忌，该用一样会用。没有哪个愣头青会想不开，当众指责这么做不合礼仪。
陶老深知铸造青铜器不比制陶，方方面面都要准备妥当。他没有着急动手，甚至没有急着开矿，而是耐心等待郅玄归来，再就各项事务做出安排。
此外，制造青铜器必然要祭祀天神。牺牲的数量和品类有严格要求，仪式的过程和步骤也不能错误半点。为此，陶老连续多日召集族人，从中挑选聪明伶俐者，专门教授他们相关知识，以免自己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造成知识断层。
在众人的翘首盼望中，郅玄的队伍终于归来。
这日上午，几名少年正在清扫屋顶积雪，望见出现在风中的旗帜，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片刻后站在屋顶高呼：“是公子，公子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引来村人，这座靠近郅地边境的村落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不同于往年，今岁冬季，郅地属民依旧忙碌。
村落中的壮年男女都去林场和新城做事，每天都能带回一些粮食，供应全家所需。偶尔还能带回麻布，和兽皮缝在一起，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制作保暖的外袍。
白日里，能干活的村人大多不在，半大的孩子和老人肩负起责任，在大雪后维护和清扫房屋，还要提防流窜的野人和饥饿的野兽。
就在不久之前，有两头野猪受不住饥饿冲下山，破开栅栏闯入村落。依靠城内发下的弓箭以及改造过的连枷，老人和孩子合力制服野猪，让全村人都美美地吃了一顿。
嘴里吃着野猪肉，全村人都在感叹如今的日子。
特别是老人，他们经历的岁月更长，遇到的困难更多，在公子玄就封之前，这样的日子，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一年到头都有活干，只要肯卖力气，就能让全家吃上饱饭。寒冬腊月，照样能吃到好粟，偶尔还能吃到肉，真是做梦都不敢想。
最让众人感激的是，城内给村庄配发武器！
这样的事实在是史无前例。
在大部分氏族领地，国人出征都要自己准备武器，庶人更是如此。别说弓箭，连棍棒都不会发，全要自己准备。
郅玄的封地则不然。
国人和庶人都配发弓箭，国人还能领取长刀和匕首，不需要自己出一分钱。
分到手的弓箭让众人有了底气，一些村庄还组织起队伍到山林中捕猎。
往年都是野兽找不到猎物，走出山林祸害村庄，即使不伤人，也会咬走牛羊，让村人损失惨重。
今年情况不同，有了趁手的武器，村人们先发制人，入冬不久，就将村落周围清理一遍，别说大型野兽，连小兽都不见踪影。
偶尔会出现漏网之鱼，如跑下山的野猪。
村民们丝毫不惧怕，联合起来围追堵截，野猪占不到半点便宜。别说是破坏村落，若是运气不好冲不出包围圈，最后还会成为一锅菜。
其结果就是，野猪特地下山一趟，自己没能吃到粮食，反而给村人们改善生活。
郅玄的队伍出现时，村人们刚吃过朝食。
干活的人已经出发，村中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他们同样没有闲着。
身手灵活的少年负责清雪，老人们在家里编织草席和藤筐，样子不算美观，却相当结实耐用。
队伍由远及近，村人们纷纷涌到村口，相隔一段距离，欢呼公子玄归来。
听到声响，郅玄推开车窗，望见路旁的村人，索性走出车门，站在冷风中朝众人挥手。
“公子归来！”
队伍不断前行，沿途经过村落，都会引来阵阵欢呼。
不等郅玄靠近新城，属民们都已经得到消息，争先恐后涌出城外，兴奋地聚集在路旁。部分人性子急，没有在原地等候，而是结伴前行，准备去途中迎接郅玄。
府令和几名下大夫先后出城，和属民一同等在城门前。
没过多久，车轮声和脚步声传来，黑色的旗帜映入眼帘，紧接着就是熟悉的马车，车上正是一身黑袍的郅玄。
望见郅玄，众人在府令和下大夫的带领下行礼，口中高呼：“恭迎公子！”
声音一遍接着一遍，声量一浪高过一浪，不是出于形式，而是发自内心。属民都因郅玄的归来欢呼雀跃，即使是呼啸的冷风也吹不散众人的激动之情。
“公子回来了！”
送信的骑士扬鞭策马，飞速赶往丰、凉二地。
纪高和洛弓从中都归来，没有在郅地多做停留，交接人王的赏赐，就分别返回丰凉两地。
丁豹没有返回林场，暂时留在新城，负责新城和林场的人手安排，并及时运送木料，给干活的属民发下工钱。
郅玄抵达时，林场刚送来一批木材，还有在林中捉到的两头梅花鹿。
这是一对母子，母鹿没有任何出奇，和寻常梅花鹿并无区别。小鹿却全身雪白，眼睛像是两颗圆宝石，样子格外漂亮。
伐木人发现这对母子，觉得小鹿实在好看，才没有猎杀，而是送来新城准备呈送郅玄。
丁豹也觉得新奇，命人专心照料。
如果巫医和桑医在，小鹿必然会送到两位老人处。无奈两人随郅玄出行，药仆每天忙着喂养鸡鸭，实在没精力照顾这两头梅花鹿。
冬日里药田枯萎，养在笼子里的鸡鸭却相当精神。药仆喂食时要小心再小心，不敢靠笼子太近，否则就会被啄上一口。
之前有狐狸潜入药田，非但没能偷食成功，反而被困住，丧命在笼子里。等药仆发现情况不对，狐狸早就凉透，尸体都已经僵硬，浑身的皮毛破破烂烂，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地方。
考虑到实际情况，丁豹只能打消念头，将这两头鹿留在家中，让仆人精心照顾。
郅玄的队伍来到城门前，入城的道路早被挤得水泄不通。
众人迟迟不愿散开，全都围在战车旁，高兴和激动溢于言表。
随郅玄出行的甲士、卒伍和奴隶都见过类似场景，被人群围住，并不十分惊讶。
投奔而来的句氏族人首次目睹此情此景，惊讶之余，对公子玄在封地的威望有了更加深切的认知。
城外到城内，不算长的一段路，郅玄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等战车穿过城门，驾车者和戎右冒出热汗，脸颊通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骄傲。能跟随公子玄，实乃快意之极，足能荣耀子孙。
队伍行到城内，人群仍未散去，一直跟随在道路两旁，一路跟到公子府。
句炎到过新城，尚能保持镇定。
他的家人和族人初来乍到，看到整齐的坊，干净的长街，以及铺设石板的排水沟，无不大开眼界。
即使是在冬季，城内的道路也是每天清扫。积雪都被清理到路旁，部分埋入水沟，部分堆积起来，等着奴隶运出城外，基本不会出现泥泞。
路旁多是木制建筑，横看成排，竖看成列，显得十分整齐。
坊墙大多不高，有的坊甚至没有墙，仅立起石碑和木牌，表明坊内居民的身份。
这样的居住方式和西都城类似，却又有所不同。
沿途行来，句氏族人不只看到氏族坊、国人坊和庶人坊，还看到专门用来交易和供商队停留的商坊。
策马在旁的甲士告诉他们，冬季大雪封路，往来人员减少。等到春暖花开，商队接踵而至，城内会变得更加热闹。
“就封一年，公子玄即造雄城，才具过人！”
在句氏族人的惊讶和感叹声中，队伍来到一座未立碑的坊前。遵照惯例，句炎及其族人将安排在此处，附庸于他们的人既能居于此，也可在其他坊内另选住处。
“安顿好后，将坊内诸人造册，交给丁豹即可。”
丁豹的官职在句炎之下，跟随郅玄的时间却更长，也更得郅玄信任。按照郅玄的计划，在春耕开始之前，他将就任郅地县大夫，添补洛弓去凉地后的空缺。
对于人员造册一事，句氏队伍中有人现出不满之色，句炎却无任何异议，坦然接受安排，恭送郅玄离开。
待全族人安顿下来，句炎立即召儿子和侄子来见，并同族老商议，将之前现出不满之色的族人挑出来，全部留在坊内，在他们明白过错之前不许出坊半步。
“公子玄智慧果决，运筹帷幄，他日必当干霄凌云，鹏程万里。”句炎的目光扫视而过，认真叮嘱侄子和儿子，“句氏追随公子玄需当尽心竭力。我为句氏家主二十年，唯此抉择不负先祖。尔等需牢记在心，不可摇摆。我等一心追随公子，他日朝堂必有我句氏一席之地。甚至六卿之位，也未必不能搏上一搏！”
“诺！”
公子府内，郅玄来不及换下外袍，就被府令请到正堂。
因郅玄不在封地，人王赏赐送到，府令不敢轻动，更不敢随意收入库房，一直放在正堂，每日派人看守。
郅玄走进堂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人王赏赐的美玉。
整块玉有两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质地细腻，在日光下散发莹润光泽。
人王对入贡的犀牛角和犀牛皮十分满意，特地命人将玉雕刻成神鸟形状，赏赐给郅玄。
侍奉人王的匠人手艺精湛，雕刻出的神鸟线条流畅，惟妙惟肖。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为最大程度利用原料，匠人没设计好比例，这只神鸟有点胖。
郅玄站在桌案前，仔细打量玉雕的神鸟，就像是将孔雀变成麻雀，由体态修长变成矮墩墩胖乎乎。
具体形容一下，应该是上古版愤怒的小鸟？

第七十五章
回到封地，郅玄并不比在西都城时轻松。
在他离开期间，封地内积累不少政务和军务，大部分堆积在案头，有的超过半月之久。
之所以如此，不是下大夫们失职，而是规矩所限，竹简中的内容均要郅玄亲自过目，不能由属官擅断。哪怕只是盖个印，也不能由旁人代劳。
连续十天，除了吃饭睡觉，郅玄没离开书房半步。
人王赏赐的玉原本放在正堂，后被他移到书房。看竹简看累了，瞅瞅这只玉雕的胖鸟，好歹能活动几下双眼，舒缓一些神经。
当然，对外就是另一种说法。
郅玄感念人王恩赏，时时刻刻都要见到，这才摆到书房。
消息从国君府传出，很快传遍郅、丰、凉三地，又随着往来的商队扩散至各诸侯国，最后连中都城都有耳闻。
得知郅玄如此敬重自己，人王龙心大悦，西原侯请册封世子的奏疏送到，看到上面的人是郅玄，二话不说，当日就写成贺书，命人快马加鞭送去西原国。
郅玄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能带来这种效果。比起其他诸侯国册封世子的程序和时间，他的贺书完全就是加急件，送贺书的甲士日夜兼程，一人双马，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
人王贺书送达当日，骑士飞奔入城，沿途高声宣扬人王贺西原国册封世子。
“人王下旨，贺公子玄！”
骑士策马穿过长街，一路高声宣扬。等他抵达国君府，郅玄成为世子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国人庶人无不欢欣鼓舞，庆贺西原侯有出色的继承人，国家将有一个英明的世子，未来更会拥有一个仁厚爱民的国君。
有庶人曾在郅玄的工地干活，虽然没有追随他去往边地，对他同样感激不已。想到如此仁义的公子将登上高位，日后掌管国家，抑制不住心中喜悦，纷纷出门奔走相告。
“公子玄为世子，善，大善！”
氏族们得知消息，对贺书送达的速度都感到惊讶。想起郅玄曾入贡中都，得人王赏赐，惊讶之情很快消散。
“听闻公子玄诸多异事，如今来看，传言应非虚假。”有氏族感叹道。
事实的确如此。
公子玄入贡中都，得人王赏赐，名声大噪。受召返回西都城，本将麻烦缠身，却因一纸婚盟化险为夷，还迫使西原侯不得不立他为世子。
一桩桩看下来，莫非真如传言，公子玄乃天顾之人？
国君请立世子的奏疏送到中都城，往往要数月才能得到回复。在此期间，人王会向专人询问奏疏所推之人的德行，确定没有大的过错才会发下贺书。
这不仅仅是走个过场。
历史上，不乏有公子德行有亏，奏疏被驳回，要求国君另立他子的情况。
鉴于此，即使是昏庸的南幽侯，在成为世子之前也是老老实实，将自身性格隐藏得很好。
如郅玄这般，奏疏送到当天，人王就发下旨意，直接省略中间过程，实在是少之又少。例外的几次都是诸侯国遭遇大变，不得不马上确立继承人，需要特事特办。
送到西都城的贺书代表人王的态度，表明他十分喜爱公子玄，对公子玄成为世子乐见其成。
氏族们老于世故，一眼就能看到贺书背后的意思。
之前支持郅玄的家族不必提，倾向于保持中立的很快摆正态度，日后如何暂且搁到一旁，当下，他们必然要旗帜鲜明地支持公子玄。
“公子玄能得这般殊荣，实乃国之幸！”
公子玄被人王喜爱和信任，日后成为国君，西原国的国力和国威必将更上一层楼。
诸侯国之间存在竞争，各国氏族也是如此。一旦走出国门，大国的氏族明显更有底气。有一个受到人王信任的国君，小氏族都能抬头挺胸，在他国氏族面前不落下风。
正因如此，得知消息的粟虎和栾会都是满脸喜色，连喜怒不形于色的范绪都破天荒露出笑容。羊皓和郅玄关系疏远，但作为氏族中的一员，此时此刻也是与有荣焉。
唯有公子康和密氏无法融入欢乐的气氛之中。
知晓人王贺书送到，郅玄成为世子板上钉钉，公子康实在控制不住，在家中大发雷霆。
今日之前他还抱有幻想，期望事情不成。他还想联络密氏向郅地派遣刺客，取走郅玄的性命。
死人如何成为世子，又怎能掌管国家。
可惜幻想终归是幻想。
人王贺书的到来打碎他的希望，破灭他所有念想，让他期盼多年的东西化为泡影，就此荡然无存。
他如何不愤怒，如何不怨恨。
“郅玄，郅玄！”
公子康手握长剑，一下又一下劈砍，大声嘶吼，状若疯癫。
不到片刻时间，屋内已是狼藉一片。
侍人和婢女守在门外，瑟缩着不敢靠近，连头都不敢抬。听到里面喊人，侍人和婢女同时一惊，脸色变得煞白。
“来人！”
公子康再次唤人，声音中满是戾气和怒火。
靠近门前的婢女哆嗦着站起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正准备走进去，衣袖却被拉住。
一个年长的侍人越过她，弯着腰，迈步走进屋内。
公子康正要劈砍，见到来人，对准脖颈的剑锋倾斜，顺着侍人的肩膀划下，顿时鲜血喷涌，染红侍人半个身子。
侍人不敢呼痛，更不敢捂住伤口，忍着剧痛趴在地上，额头触碰地面。
公子康不断喘着粗气，手指握紧，大吼一声，回身劈砍在桌案上，到底没有取走侍人的性命。
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侍人身份特殊，从他幼年时就开始照顾他，比密夫人陪伴他的时间都长。还曾在狩猎时保护他，帮他挡住扑来的野兽，自己差点没命。
公子康再是暴戾凶狠，终究还保留几分人性。
如果不是这名侍人，换成方才的婢女，后果就不是受伤，很可能会抬出去一具尸体。
侍人不出声，静静趴在地上，任由鲜血流淌。
公子康背对着他，猛将长剑插在地上，哑声道：“去治伤，让人备车，我去见舅父。”
“诺！”
侍人忍着伤痛退出房门，几乎就在跨出门槛的同时，脚步踉跄险些栽倒。
“我没事，去传令备车，公子要出府。”
侍人低声吩咐，其后捂住伤口，在一个年轻侍人的搀扶下，慢慢向耳房走去、
他跟随公子康这些年，除了挡住野兽那次，从未伤得如此严重。
他亲眼看着公子康长大，看着在公子玄展露才干后，他一点点暴露出秉性。
从国君府走出的侍人十分清楚，只要公子玄不死，公子康再无半点机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哪天盖子遮不住，国君长子的尊荣都未必能保全。
他是不是该为自己找条退路？
毕竟他不是孤身一人，还有父母和过继的儿女。即使自己保不住性命，总要给他们留条活路。
侍人叹息一声，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眼眸中却闪过一抹异色，目光逐渐变得坚毅。
密武府上，密氏兄弟坐在书房，都是面沉似水。密纪更是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大兄，事情再无转圜余地？”
面对密纪的询问，密武闭上双眼，许久没有出声。
“大兄！”
“你派人回封地，暗中调集死士和军队。”密武终于开口，道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意识到密武要做什么，密纪愣在当场。
“大兄，你是要……”造反？
密武倏地睁开双眼，目光锁定密纪，沉声道：“公子玄被立为世子，遵照礼仪，必回西都城受封。仪式开始前，国君和世子将一同郊猎，以猎物为牺牲祭祀天神和历代国君。”
密纪额头开始冒汗，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单音。
密武没有理会他，继续道：“公子玄同公子颢有婚盟不假，但两国尚未正式派遣行人宗人，仪式没有完成，北安国无理由插手我国之事。若在受封仪式前出现意外，国君和公子玄双双陨落，国不可一日无主，公子康为国君长子，责无旁贷，是不二人选。”
“大兄，此事是否太险？”密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依照他的想法，应该再派刺客去郅地，设法将郅玄杀死，没必要刺杀国君。若按照密武所言，一旦事情败露，密氏将遭受灭顶之灾。
“你以为还有第二条路？”密武冷笑一声，“上次派去的人杀不死公子玄，反倒累及你我，如今再派就会成功？况人王贺书送到，公子玄一旦出事，下手的是谁，密氏首当其冲。国君不会保全你我，更乐于借机打压举起屠刀。再者，”密武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当年的事，你以为国君会半点没有怀疑？真的追究起来，刺杀国君的罪名，你我同样逃不掉！”
密纪想要反驳，却被密武抬手拦住。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密武继续道，“一切我来安排，郊猎当日，设法调军队入城，包围氏族坊，重点看守粟氏、范氏和栾氏。只要刺杀成功，国君和公子玄殒命，无需担心他们不就范。如果不肯低头，屠灭满门！”
“大兄莫要忘了，还有公子鸣和羊氏。”密纪提醒道。
“我自然不会忘。”密武冷冷一笑，“我会联络小妹，让她在国君府动手。她现在失宠，身边无可用之人，密氏的人手尚未暴露，可以助她一臂之力。除掉羊夫人和公子鸣，其他的庶公子不值一提。听话则罢，不听话，送他们去见国君和公子玄！”
密武侃侃而谈，话说得有条不紊，不见对国君的敬畏，只有为家族图谋的冷血。
一旦计划成功，他不会甘于卿的权柄，必然会设法控制公子康，为家族谋取更大利益。
“大兄，若中都城问罪该如何？”密纪仍是不放心。
西原侯和公子玄同时丧命，不可能不引起怀疑。如果中都城决意追查，事情未必能瞒得住。
“追查又如何？”密武沉声道，“西原国镇守国境，拥兵数万，除非中都城乐见狄戎犯边，不然地话，绝不会召集诸侯开启灭国之战。”
如果人王一意孤行，密武同样不惧怕。
他已经想好借口，将国君和世子的死推给北安国。大可以告知国人，公子玄和公子颢的婚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为的是借公子玄控制侵吞西原国。结果被公子玄发现端倪，对方为防阴谋败露才痛下杀手。
听到密武的话，密纪怛然失色。
“大兄，这么做国将不保！”北安国岂会背负这样的罪名，更不可能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密武没有半分惧意，“公子玄成为世子，日后继承国君位，密氏焉能存？唯有先发制人，行非常手段，方为反击之道。国家权柄掌于我手，和北安国开战又有何妨。”
“大兄可曾想过失败？”密纪喃喃道。
“自然想过。”密武颔首道，“成则诸侯败为寇。或掌一国，或以国陪葬，密氏纵使灭亡也将为诸侯牢记，而非政斗失败泯于众人。”
密纪看着密武，第一次见识到兄长的疯狂。
他生平首次感到害怕，不是对于敌人，而是对一同长大，一同出征，一同位列朝堂的嫡亲兄长！

第七十六章
密武身为密氏家主，一旦做出决定，旁人无法更改。
知晓劝说无用，密纪只能闭嘴，听从兄长安排。
两人定下计策，密纪告辞离开，走出府门时，回首望去，看到石阶上方的暗影，想到密武不顾一切的疯狂，心中阵阵发寒。
他本以为自己才是不计后果的那一个，结果……
密纪收回视线，踩着地上的奴隶登上牛车。坐在车内，回想密武的整盘计划，心越来越沉。
孤注一掷却未必有多大胜算。
可正如密武所言，等郅玄成为国君掌控西原国，密氏一样没有生路，注定步上政斗失败的结局。
密氏实力强盛，族人骄横跋扈，这些年没少得罪人。朝中六卿无一交好，和羊氏更是结下大仇。遇到密氏落难，大大小小的氏族都会迫不及待踩上一脚。
密纪深深叹息，十分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密氏和公子玄不可能和解，就算没有这次，早晚也要分出生死。
这是个死结，任谁都不可能解开。
牛车穿过长街，和公子康的车驾擦身而过。
驾车者认出彼此，向车内人禀报。公子康率先停车问好，密纪心乱如麻，无意同公子康多做寒暄，在车上见礼，就命驾车者扬鞭离开。
目送密纪的车辆远去，公子康脸色阴沉。
驾车者和侍人大气不敢喘，直至公子康回到车内，几人才小心呼出一口气，继续向密武府上行去。
密纪回到家中，关上房门独坐许久，其后突然命人上酒，召妾和婢女歌舞助兴。
密纪好美人，家中有三十多名妾，都是年轻貌美，身段姣好。府内还养了两百多名擅长歌舞的婢女和奴隶，专供他放纵取乐。
从郅玄崭露头角声名鹊起后，密氏一再遇到麻烦，朝堂上事事不顺，府内很少再设宴，密纪也极少再宴饮。
今日突然召美人歌舞，委实是有些奇怪。
府令窥见密纪脸色，料定他心情不好，安排歌舞时再三叮嘱众人，千万要小心，不要触怒家主，否则恐将性命不保。
婢女和奴隶全都绷紧了神经，连受召前来的妾都万分小心。
纵然如此，酒宴中途，密纪还是大发雷霆，没有任何预兆，将身边的妾踹倒。妾不曾提防，额头碰上桌角，顿时血流如注。
这名妾入府三年，为密纪生下一个儿子，也算是受宠。不想祸从天降，一场酒宴就让她丢了性命。
似乎被鲜血刺激，密纪当场撒起酒疯，拔出佩剑乱砍，口中大声叫嚷。
侍奉他的妾接连被砍伤，无力地倒在血泊中。婢女和奴隶发出惊叫，室内很快乱成一片。
密纪砍累了，酒意上头，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府令壮着胆子入内，命婢女和奴隶都退出去，自己带人上前，准备将密纪移到卧房。至于被砍伤的妾，死去的仍在原地，未死的捂住伤处，互相搀扶着离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府令刚刚靠近，昏睡的密纪突然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几声。
“速去办，办成了，我许你一家荣华富贵。”
府令脸色发白，在密纪的逼视下，只能点头应诺。
当夜，密纪酒后发疯砍伤妾室就传到府外，得知消息的氏族并没感到惊讶。
密纪的脾气本就暴躁，早有伤人先例。加上郅玄被立为世子，公子康再没机会，多年的筹谋化为虚有，心情不好大发雷霆实属寻常。
何况他伤的不是氏族女，而是从封地中挑选的女子，各家不会找上门，事情自然不会闹大。
消息传开后，不少人都在看密氏的笑话，茶余饭后没少议论。
在众人讥讽嘲笑时，密纪府上行出数辆大车，车上都是被密纪砍伤的妾，还有她们的儿女。
有人好奇打听，方知密纪酒醒之后，非但没有怜惜受伤的枕边人，反而觉得晦气，更因被嘲笑迁怒。不只命人将死去的妾丢出府，还将当日侍奉的妾全部赶走，连同她们生的孩子全都送去封地，眼不见为净。
当着家臣的面，密纪怒火难消，言之凿凿，声称不会给这些庶子一块土地，也不许他们继续以密为氏。
没有土地也没有氏，就无立足的根本。如果不能获得战功，或者是同氏族联姻，他们的地位将一落千丈，两代之后连国人的地位都未必能有。
这么做固然不近情理，在氏族眼中却不算什么。
按照氏族规矩，家族必须由嫡子继承，庶子都要别出，不可能继承家族的氏。密纪只是做得更过分一些，考虑到他的性格和密氏一贯的作风，倒也不足为奇。
接下来一段时间，朝堂的注意力集中在册立世子的仪式上。期间又有北安国行人抵达，正式商议两国联姻之事，发生在密纪府上的事很快被抛之脑后，不再有人提及。
殊不知，在前往封地的队伍中藏着密纪的嫡幼子。原本应该在队伍中的庶子，已经和他的母亲一起被埋到土里，死得悄无声息。
这一招李代桃僵没有任何人察觉，除了密纪、府令和保护嫡子的心腹死士，连密武都不知晓。
密纪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未雨绸缪，为自己留一条血脉。
如果密武的计划成功，自是皆大欢喜，可以再把孩子接回来。
如果事情不成，密氏注定灭亡，孩子在封地总能有脱身的机会。届时，心腹死士将带着他投奔他国，联络密氏的外嫁女，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安排好这一切，密纪照旧每日上朝，和粟虎针锋相对，展现出对郅玄成为世子的不满和愤怒。
密武专心谋划，和粟虎、范绪唇枪舌剑，在密纪的帮助下，硬是说服西原侯，将仪式定在春耕之后。
事实上，人王发下贺书就是承认郅玄的地位，有没有仪式，他都是西原国的世子，西原侯的继承人。
密氏如此胡搅蛮缠，被认为是心存不甘，无法改变结果也要恶心郅玄一下。
不知西原侯出于何种心态，竟然也纵容了密氏的无赖行为。
粟虎、范绪和栾会据理力争，到底没能改变西原侯的决定。最终，送往郅地的诏书写明，将在夏初时节举行册封仪式。
骑士携带诏书出城，快马加鞭赶往郅地。
抵达目的地却扑了个空，郅玄并不在城内，而是率领一队人出城，按照有经验的农人指引，在城外圈出土地，准备开辟为私田。
骑士没见到郅玄，只得将消息告知府令。
府令没有耽搁，立即派腿脚快的侍人出城，赶上郅玄的队伍，请他快些回城。
“速去禀报公子，言西都城来人，携国君诏书，为册立仪式之事。”
“诺！”
侍人出城后，沿着车辙和脚印追上郅玄，转达府令所言。
郅玄没想到会这么快，却也没有耽搁，叮嘱属官继续带人圈定和丈量土地，自己带人返回城内，接下国君诏书。
春耕后举行仪式正合郅玄心意。
虽然密氏是另有图谋，但在这件事上，却阴差阳错帮了郅玄一个大忙。
郅玄离开后，众人继续丈量土地，做出标记。
值得一提的是，参与开辟私田的除了几名下大夫，还有投靠郅玄的中大夫句炎。
对于自己能马上参与春耕，句炎既意外又欣喜。本以为他要继续被考验一段时间，没想到马上就能得到重用。
为此，句炎投入十二万分精神，务求事事精心，不出半点差错。
句炎虽是骑墙派，个人能力绝对不低，否则也不会被西原侯和密氏看重。
句氏有祖先传下的封地，虽然面积不大，拥有的良田却是不少。对于春耕的安排和开荒的规划，句炎驾轻就熟，就经验而言，是丁豹等人不能及。
有头脑有经验，还有娴熟的手段，句炎认真起来，给丁豹等人带来不小的压力。
几名下大夫主持建造新城，眼见城池拔地而起，欣喜之余，或多或少有些飘。句炎的出现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让他们重新脚踏实地，看清楚自己。
建造新城的确是不小的功劳，可这份功劳是谁给的？
公子玄！
若无公子玄任用，他们依旧是朝堂边缘人，顶多当个传声筒，哪里会有今天。
下大夫们反省自己，回忆被郅玄重用时的欣喜若狂以及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对比如今，无不感到羞惭。
“每日自省，方不负公子玄恩义。”
醒悟之后，下大夫们无不受到刺激，不想被句炎比下去，纷纷拿出当初的劲头，不分白天黑夜，熬油费火，全心全意投入开荒和春耕，工作效率一再拔高，西都城的官员都望尘莫及。
下大夫们撸起袖子狂飙，感到压力的换成了句炎。
看到这些年轻官员的干劲，想到几人共事时的效率，句炎再看郅玄，不由得生出更多敬畏。
莫怪公子玄能声名鹊起，一年时间建立雄城，这份知人善用，收揽人心的手段非常人能有。
句炎知晓随郅玄就封的下大夫，对其中两人的家族还十分熟悉。他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在西都城时，这些人庸庸碌碌，半点不像有才干，家族都不怎么重视。结果到了郅地，摇身一变成为干吏，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虽然对待个别事上欠缺经验，但假以时日，其成就绝不容小觑。
等郅玄重回西都城，坐上国君宝座，他们都将位列朝堂，对抗西原侯留下的势力，成为新任国君的拥趸。
这样想着，句炎愈发觉得郅玄深不可测，回到家中郑重告诫族人，必要忠心追随公子玄，绝不能生出二心！
在郅玄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再度被脑补成一尊大魔王，有大恐怖的那一种。
日后知晓，郅玄也是没有办法。
属官爱脑补，他也无可奈何。
在郅地投入春耕时，一支商队正自南而来。
商队中共有一百二十多辆大车，车上满载粮食和麻。
领队狐商骑在马上，不断催促队伍加速，希望能尽快赶到郅县。
他此行除了运送货物，还给郅玄带来一个消息，留在密地的人传信，近段时间，密地似在集结军队，大部分属民家中的壮年男女都被召集，不知有何图谋。
狐商常年行走各国，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寻常。在他看来，公子玄和密氏不睦，无论密氏的行动是否针对郅玄，都该引起重视。
“快，速度快！”
在狐商的命令下，数名护卫策马来回奔跑，不断催促队伍加速。
队伍紧赶慢赶，终于在天刚擦黑时抵达郅地。
狐商下令原地扎营，并派人前往城中，向郅玄禀报自己率众抵达的消息。不想护卫离开没多久，又煞白着脸跑了回来。
“虎，有虎！”
护卫翻身滚落马背，两股战战，站都站不稳。
夜色中，虎啸声伴着夜风袭来，敲击每个商队成员的耳鼓，惊心动魄，犹如雷鸣。

第七十七章
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外遇到猛虎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即使商队也不例外。
狐商当机立断，命众人将大车推到营地外，首尾相接。其后命护卫手持弓箭守在车后，并在营地中点燃火把，燃起火堆，发现营地外有动静立即放箭。不求一击必杀，也要对野兽造成威慑，让对方不敢靠近。
商队行走各国，没少遭遇困难和危险。
在狐商的命令下，护卫迅速就位，其余成员也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很快在营地布置起防守，相距两到三步立起火把，和几座火堆交相辉映。
寂静的荒野，四周漆黑一片，唯独狐商的营地灯火通明，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虎啸声由远及近，众人神经一度紧绷。
突然，有护卫发出警报：“那里！”
众人被声音吸引，一起向护卫所指的方向看去，更有十多人放箭。破风声中，两支利箭正中向营地冲来的黑影。
黑影倒地，护卫移近火把，发现地上的哪里是老虎，分明是一头健壮的雄鹿。
众人略感放松，狐商和有经验的护卫却皱紧眉头，非但没让众人放松警惕，反而下令加紧防卫。
护卫们再次拿起弓箭，正准备将火把插到地上，一头斑斓猛虎忽然出现，迈着无声的脚步，朝倒在地上的雄鹿走去。
看到猛虎，有年轻的护卫就要放箭。
“停下，不要放箭！”狐商立刻制止，让众人守在车后，不要惊扰那头老虎。
老虎的目标明显不是商队，而是倒在地上的雄鹿。雄鹿之所以出现，极有可能是被老虎追赶，慌不择路才冲了过来。结果没死在虎爪下，反而被弓箭射死。
老虎走到雄鹿前，警惕地看向营地，见商队没有动作，才一口咬住雄鹿的脖子，将它拖入黑暗之中。
不到片刻时间，雄鹿和老虎都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滩暗色的血，吸引来藏在土下的虫子。
几名护卫侧耳细听，壮着胆子出营探查，确定老虎已经走远，立即向狐商禀报。
根据他们的经验，雄鹿足够老虎吃饱，不出意外地话，这头虎不会再靠近商队。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建议保持警惕，将护卫分成三班，轮换进行巡视和警戒。
“人手你来安排。”狐商采纳建议，将事情交给资格最老的护卫。
得知猛虎离开，商队上下总算能松口气。只是受到惊吓，没人敢睡得太实，全都裹着兽皮坐在车上，互相靠在一起，短暂养一养精神，等到天明再出发。
后半夜落下一场小雨，雨中夹着雪子，隔着兽皮不算太冷，奈何落地融化，营地内外很快变得泥泞。
狐商无心睡觉，举着火把和护卫一起巡视营地，检查大车上的蒙布，确保车上的粮食和麻不被雨淋湿。
在众人的警惕和紧张情绪中，夜晚终于过去，旭日东升，天边腾起红光，笼罩一夜的雨云不见踪影。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地面泥泞，遇到较深的泥坑，车轮很可能陷进去。
狐商有经验，特地派出几名奴隶在前方探路，将一人高的木棍插向地面，查看陷入的尺寸，能躲开大部分陷阱。
郅玄下令建造新城，城内的道路四通八达，多数还铺有石料，加上有特地留出的水沟，自然不担心雨雪天气。
城外没有这样的条件，又要忙于开荒和春耕，郅玄只能将修路计划延后。
狐商一行沿途走来，前半段路泥泞难行，直至出现人烟，路才渐渐变得好走。同样都是土路，村前的路明显经过修整，没有积水，也没有能陷入车轮的泥坑。
这些土路都是村人自发填平，搁在其他氏族的封地，简直不可想象。
春耕时节，劳累一天后，主动抽出时间修路，不讨要任何报酬，说是天方夜谭都不为过。
如此稀奇的事情偏偏就在郅地发生，而且不是个例，大部分村庄都在行动。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拿起工具有一把子力气，都在雪融时忙碌起来，白天在田里干活，田里忙完就和村附近的土路较劲。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邑大夫透露公子玄有修路的打算，只是因春耕停止。属民们感念郅玄仁义，自动自发平整和清理道路。
起初，众人是为报答郅玄，并未觉察到修路有什么用处。随着各村之间道路畅通，属民们逐渐发现交通便利对自己有多大的好处。
有直通田间的土路，能避免每天在泥泞和草地中穿行。几村的壮丁结伴，就无需担心会有野兽埋伏。
道路畅通连接各村，也方便在城内做工的人。以前天不亮就要出发，如今能再睡小半个时辰，吃一碗热腾腾的粟粥。
随着郅地的路越修越长，越修越宽，往来的商队也开始增多。
一些本是去往他处的队伍，偶然间发现通往村庄的道路，就会知道前方有人，很可能临时改变行程，前往村庄和新城兜售货物。虽然这么做的大多是小商队，但积少成多，人气不断聚集，新城的发展将更上一个台阶。
狐商的队伍连续经过数个村落，都能看到穿着兽皮和麻衣的孩童。
从衣着打扮看，他们都是庶人，却各个长得健壮。无论男孩女孩，全都面色红润，看不出半分菜色。
几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村前追逐，个头最高的孩子猛然向前一扑，成功制服小伙伴，反握住小伙伴的胳膊，高声道：“我长成要做卒伍，还要靠战功做甲士，为公子战！”
孩子们打闹得欢快，狐商不由得被吸引。
商队众人下意识减慢脚步，看着这些无忧无虑的孩童，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们的认知中，即使是国人家的孩子，也少见这般健康活泼。尤其是冬天刚过，春耕刚刚开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中的存粮肯定紧张，成人未必能吃饱，何况是孩子。
眼前一幕却打破他们的认知。
庶人家中的孩子都能如此，国人家中的更加不会饿到。
如果是个别，倒也不算稀奇。可他们走过数个村庄，几乎每个村中都一样。这么多健康的孩子，实在是太过罕见。
想到自己年幼时家中的情况，众人不免唏嘘。
狐商小时候没有挨饿，可他经历过三个兄弟姊妹的死亡。他们不是吃不饱，而是得了病没能医好，最终回天乏术。
眼前的村庄和健康的孩子让狐商感慨，他十分清楚，想要做到这个地步，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思及背后的能量，他更加庆幸自己能够投靠郅玄，被对方所用。投靠这样的公子，狐商有信心，家族能繁盛数代。只要儿孙不作死，改换门庭也未必不能实现。
商队停在村前许久，引来村人注意。
孩童们不再打闹，陆续返回家中，背起筐子，结伴去村后的山上挖野菜。留在村中的老人走上前，询问狐商一行是往何处，是不是有货物要卖。
说话时，参与开荒的几个人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说是烧草时发现了野猪，那边的人正想法拦截，需要更多人手。
“我们腿脚快回来送信，这么大的野猪有一百多头，还有小野猪。林子里还跑出来獐子，石还发现一个蛇窝，好家伙，这么粗的大蛇，比我腰都粗，八成能吞下一个人！”
年轻的村民见到老人，嘴巴停不住，一边用手比划，一边将之前遇到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老人吃了一惊，忙让人从村子里牵来马，让年轻的村人上马，立即去城内送信。
“快去，别耽搁！”
年轻人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跃身上马赶往城内。
不等老人再开口，狐商表明他的目的地也是新城，运送的货物都将在城内出售。随即在老人的目送下带着队伍出发，跟在年轻村民身后赶往新城。
公子府内，郅玄展开赵颢来信。信中内容有些长，除了问候和表达思念，还提及两人成婚的具体地点。
不久前，北安国行人抵达西都城，奉北安侯旨意，就婚盟一事同西原国展开商讨。
由于两人的婚盟具有特殊性，两国都是初次遇到，故而商定，婚礼可以早些举行，但仪式绝不能简单，过程会有史官专门记录，上至两国国君下至两国氏族，都必须打起精神，不能有半点疏忽。
西原国和北安国都是大国，国君奉人王命镇守一方。
从国力相比，彼此势均力敌。从武力值论，双方也是旗鼓相当。
两国国君不提，氏族都在暗中角力，谁也不甘示弱。具体就体现在两位公子的聘礼和嫁妆上。
你国公子有的我国公子也有，我国公子有的你国公子有没有？
有是应该。
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
嘲笑收着吧！
类似的情况不胜枚举，数都数不过来。
近段时间，因为北安国行人的到来，西都城内变得格外热闹。
出于礼尚往来，也为彰显同等地位，这场热闹之后，西原侯也会派遣氏族官员前往北都城。
其后，两国将各派宗人于商定的地点会面，最终敲定整场婚礼。
郅玄看过西都城的情报，对氏族们的较劲颇有些无语。
这是小孩子斗气吗？
你拿出一盒珍珠，我就拿出一盒宝石；你拿出千头牛羊，我也要拿出同等数量；你要给本国公子准备双份聘礼嫁妆，我也必然要准备双份，更要在类目和数量上压过你！
如果国君私库拿不出来，没关系，卿大夫帮忙来出。
总之，绝不能让对方比下去！
北安侯财大气粗，大手一挥，儿子的聘礼嫁妆自然要当爹的来出，都让开，我自己来！
北安侯如此作为，哪怕是为了面子，西原侯也不能示弱，更不能说自己没钱。
于是乎，被郅玄挖空一角的国君私库开始大面积坍塌。西原侯背地里肉疼，表面还要维持镇定，当着卿大夫的面表示自己不差钱。
看过范绪送来的消息，郅玄不知道是不是该同情渣爹。
他对天发誓，这次真不是他干的，完全不关他的事！
渣地肉疼也别迁怒他。
实事求是地讲，比起如今的份额，他当初挖的几铲子压根算不上什么。
“要说狠，还是要多学习。”
感叹完卿大夫们的手笔，郅玄又拿起赵颢来信。
随信附有一张绢，绢上绘有线条简单的地图。虽然是草原疆域，但在两人未成婚的情况下，愿意将带有战略意义的地图和郅玄分享，足见对方诚意。
赵颢已在绢上勾勒两处，都是水草丰美适合建城。不过这样的地点必然有大部落游牧，想要顺利拿下来需要费些力气。
赵颢的意思是在两地选择一处，在春耕后调兵，用最快的速度打下来。
郅玄看过之后，觉得两个地方都不错，加上距离不是太远，索性不选了，一起拿下来。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自然是全都要！
做出决定之后，郅玄准备提笔写成回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侍人来报，开荒时遇到大群野兽，需要从城内调派卒伍。
“可有伤亡？”郅玄问道。
“并无。”
“带送信人去见丁大夫，由他安排。”郅玄道。
“诺！”
侍人离开没过多久，又有人来报：“有商队入城，言奉公子命收粮和麻，商人自称狐，现正候在府前。”
听到狐商抵达，郅玄顿时眼前一亮。将写到一半的竹简收好，道：“召他进府，带来见我。”
“诺！”
侍人领命而去，狐商很快被领入府内。
一路走来，狐商头不敢抬，来到书房前，认真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才在门前拜倒，高声道：“仆狐请见公子！”

第七十八章
“密氏在召集青壮？”
书房内，听到狐商禀报，郅玄不由得拧紧眉心。
据他了解，除非发生国战和北伐狄戎，氏族很少会在封地内下达征发令。尤其是在春耕时节，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候，将壮年男女都召集起来，田地谁来耕作，一年的粮食如何保证？
“禀公子，早在数月之前，密地就有异动。”
见郅玄表情凝重，狐商也不隐瞒，将他得到的情报和盘托出。
密武和密纪有意压制消息，可如此大规模的人员调动怎能不传出风声。
为防事情败露，密地属官故意放出口风，假称召集青壮是为开荒，并给奉命前来的属民发下粟米。
这样的做法蒙蔽了部分人，只是仍有不少人半信半疑。
狐商借助和当地人的交情，外加金绢开路，总算得到确切情报。
哪里是开荒，分明是要打仗！
召集起来的属民被带到城外，都被关在营地不许外出。
属民中混有大量密氏死士，还有提前征召的甲士，对众人看管严密，别说回家，连传递消息都很困难。
“仆侥幸识得运送军粮之人，据他说，这些人都会被带去西都城。”
狐商想起当时的情形，也难免有些后怕。
若不是该人常年运送军粮，在甲长面前颇有面子，自己又拿出相当大的好处，他未必能平安离开。
听完狐商的讲述，郅玄陷入沉思。
召集军队，隐瞒消息，前往西都城。
一件件联系起来，他很快想到某个可能。
若真是如此，密氏疯了不成？
如果密武和密纪没疯，难道看不出这件事处处都是漏洞，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或许他们知道。
郅玄垂下眼帘，看向案上竹简，设想自己陷于密氏的处境会如何做。
只能说这么做很冒险，胜算不大，完全就是一场豪赌，甚至称得上疯狂。但的确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翻盘办法。
关键在于密氏能不能有足够快的速度，并将必要的人蒙在鼓里。
如今来看，这个可能性已经不存在。
郅玄沉吟良久，狐商不敢打扰，室内陷入寂静，只有风卷过廊下，打在窗棱上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郅玄终于开口：“继续打探密地消息，提高价格收麻，让密地上下都知道，今年麻种出来，可以卖出更高的价。接触当地的邑大夫和村老，让他们知道今年种麻远比种粮划算，更不用说开荒。设法看牢密氏军营，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有开拔迹象，立刻送出消息。”
说话间，郅玄拍了拍手，立即有侍人走入室内。
“去城外药田，取两只鸽来。”
“诺！”
侍人退出房门，迅速下去安排。
郅玄看向狐商，继续道：“鸽能送信，我会派人同你一起出发。”
“诺！”
狐商既激动又有几分害怕。
郅玄没有明说，他依旧能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但危险往往象征着机遇。
若无大功，他如何超出旁人被公子玄看重？
购粮收麻不是他独专，功劳要分成九份。这件事则不一样，公子命他打探情报，只要安排妥当，必然能立下大功。届时还愁超不过旁人？
思及此，狐商的心头一片火热。
商人行走各国，本就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野兽、野人甚至是各国当权者都是悬在他们脖子上的刀。
如今公子玄给了他机会，让他有挣脱桎梏更进一步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把握，不能有半分迟疑，更要完成得漂亮！
狐商打定主意，决心将队伍一分为二，大部分成员留在郅地，他只带身手好且绝对信得过的手下去往密地。
“事情若成，我会赐你一块地。”郅玄再次开口，令狐商愣在当场，“不在郅地，在草原。我会在该地建城，你若愿意，可将家族迁至此。”
“愿意，仆愿意！”狐商大喜过望，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草原又如何？
只要是公子玄的地盘，无论哪里他都会让家人搬过去。何况公子说要建城，证明要长久占下那片土地，他还有什么需要犹豫。
狐商神情激动，恨不能肋生双翼，马上飞去密地，完成公子玄的命令。
“事情要做，也要注意安全。”郅玄道，“此事成了，我还有更多事需要你去做。”
“诺！”狐商激动得无法言语，完全不符合一个老谋深算的商人形象。可郅玄给出的果实实在太甜美，哪怕表面带着刺，他也要设法吃进嘴里。
在两人说话时，一名侍人和几名卒伍出城，奉郅玄命前往药田，带回能送信的鸽子。
生活在药田的鸽子共有十只，一只是从死去的探子住处获得，其余都是丁豹掌管林场时命人捕获。
在巫医的驯养下，野生的鸽子变得驯服，能成功担负起送信的职责。
郅玄本打算用它们给赵颢送信，没想到事出突然，要先用到密氏身上。
侍人和卒伍来到药田外，同药仆说明来意，其后就站在原地等对方通报，没敢靠得太近。
一来是对两位老人的尊重；
二来，实在是药田太过危险，遍地都是既有药性又有毒性的植物，田里还有蜜蜂飞舞，稍不留神就会被蛰。
之前有人没留神被蜜蜂蜇了一下，脸肿得不成样子。有桑医调配的药膏，也足足过了半个月才痊愈。
前车之鉴不远，侍人和卒伍心有余悸，老老实实留在原地，未得允许绝不走进药田半步。
药仆穿过冒出野草的小路，拨开从柱子上垂落的藤蔓，来到饲养鸡鸭的笼子前。
此时，巫医和桑医正全副武装，一人手持挂着布的长棍，不断将抱窝的母鸡赶开，另一人抓着用麻布和兽皮做成的网兜，将窝里的鸡蛋小心取出来。
母鸡愤怒地咯咯叫，扇动着翅膀上下飞舞。若不是有笼子阻挡，两人势必要被包围，更会被啄得满脸血。
可惜有笼子在中间，鸡群再是愤怒也奈何不得笼子外的人。
药仆过来时，两人已经收了两百多只鸡蛋，零星还有鸭蛋。很难理解，鸭子怎么会把蛋下到鸡的窝里。
原本这件事是药仆来做，根本不需要两人动手。但为验证郅玄口中能增加产蛋量的办法，两人从回到郅地就开始忙活，如今初见成效，自然要亲力亲为，掌握第一手资料。
“公子派人来？”桑医将网兜里的鸡蛋移到筐子里，触手温热，蛋壳表面还有鸡的绒毛。
药仆详细转述侍人和卒伍的来意，并道人就在药田外，不知两位老人是否要当面问上一问。
“你先带人去鸟笼，小心点别被抓伤。提点他们一下，别被鹦鹉吓到。然后带来见我。”巫医道。
“诺！”
药仆原路返回，巫医和桑医继续和母鸡抢鸡蛋，直到将五只藤筐都装满才停手。
“公子所言不假，地龙果然有用。”对比之前能收获的数量，桑医感叹道。
郅玄不晓得农事，但经历过信息爆炸的时代，也知晓一些相关的知识。例如哪种东西能提高家禽产蛋量，能给自己的封地创收。
虽然没有亲自试验过，可试一试又不妨事。
这个时代的原鸡着实凶猛，大蜈蚣和两指粗的蛇都能当辣条吞。不过是一些洗净晒干磨碎的蚯蚓，就算吃不出高产蛋量，应该也吃不出问题。
起初，桑医和巫医对此半信半疑。可正如郅玄所说，一些地龙而已，应该吃不出什么问题，两人决定试一试。
地龙本就是药材，又赶上春耕，两人让药仆通知下去，不用成年人，每天挖野菜的孩子就能送来不少。
按照郅玄说的办法，两人操作实行，将碾碎的蚯蚓混入鸡饲料中，野鸭也跟着沾光。
成果十分喜人。
鸡和鸭都开始下蛋，从最初的两天一筐，到如今的一天五筐，实现量的飞跃。
现如今，每天都有新鲜的鸡蛋鸭蛋送入公子府，郅玄会取出一部分发给属官，另有部分流入城内，在商坊交易。数量虽然不多，也是他处罕有。
目前鸡鸭的养殖仍局限在城外药田，尚未散入属民家中。
最重要的原因，原鸡实在太凶，属民家中没有合适的笼子，根本没法养。
郅玄完全能肯定，原鸡出现在属民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暴脾气的属民扭断脖子，成为桌上的一盘菜，绝不会等到它们下蛋。
实在没办法，只能让桑医和巫医继续能者多劳，多派给他们一些人手，等驯服两三代，再尝试让属民家中喂养。
实事求是地讲，想要养殖的利益最大化，延续如今的模式才是最佳。
郅玄却不打算这么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如今的郅地看似欣欣向荣，实则财政还是赤字，在收入和支出上很不平衡。
城外的土窑陆续出陶，质量相当不错，可供应封地还十分紧张，无法对外创收。青铜器更不可以。除非他彻底压倒国内的敌人，在朝堂有相当话语权，否则，他领地内有矿且能制造青铜器的事绝不能外传。
为此，郅玄非但没让陶老带人制造青铜器，连矿都没挖，只是让人确定地点，将那片地界围起来，确保不被外人踏入。
今年开荒种田，新田规模再大，第一年的产出也不会很多。
更要命的是，新军是个不折不扣的吞金兽，每次看到送上来的竹简，郅玄都忍不住吸凉气。
养军队绝不能没钱，即使国人会自己准备部分物资，该给的必须要给，赏赐更不能少，除非想自己光棍上战场。
庞大的开销也是许多小氏族无法召集更多甲士的原因。
不考虑家底，动辄几百上千人拉出去，看似威风，回来就要对着能跑马的粮仓过日子。
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的铲子相当给力，卿大夫们频频送出温暖，西原侯被迫展示慷慨，郅玄暂时还不需要为钱发愁。
粮食和陶器无法营收，养殖就成为重中之重。
城外的养殖场依旧会保留，等到合适的时机，规模还将继续扩大。
等培养出适合饲养的家禽，郅玄会下令，以合适的价格交易给属民，不能保证家家户户，至少每村每坊都有鸡鸣，都能让孩童吃上鸡蛋。
郅玄和桑医巫医说过自己的想法，两位老人既觉得他有些天真，行事作风很不像一个氏族，又不免被他触动，回到药田后，连续数日盯着笼子，差点把里面的住户盯出心理疾病。
在那之后，两人就和鸡鸭较上劲，直接将药仆赶到一边，凡事都要自己动手。
功夫不负苦心人，鸡鸭的产蛋量一天比一天高，等新的笼子立起来，他们就会减少搜集，让母鸡抱窝，孵出小鸡进行分笼。
药仆带着侍人走进药田，卒伍依旧留在田外。
侍人手里提着装鸽子的笼子，跟着药仆向前走，脸上还残留着震惊表情。
就在刚刚，他亲耳听到鸟说话！
鸟竟然会说话！
若不是药仆抓住他，他恐怕会直接坐到地上。
药仆没有嘲笑侍人，第一次听到鹦鹉开口，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同样双脚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两人来到木屋前，巫医和桑医正将草席盖到筐上，并将记录有鸡蛋鸭蛋数量的竹简放在上面。
“见过医。”侍人上前行礼。
巫医让他起身，回身取出一只木瓶，交代道：“将此物交给公子，转告公子，涂抹在鸽羽下，用法和兽药相同。”
“诺！”
“这些蛋也带回去，告知公子，我二人要为幼雏分笼，需要数名匠人。”
“诺！”
侍人牢牢记下巫医的交代，将药瓶仔细收好。其后向两人告辞，和几名药仆一同背起藤筐，沿着原路向药田外走去。

第七十九章
鸽子带回城内，由一名药仆专门照顾。
等到狐商启程，药仆将和队伍一同出发，另外还有三名甲士和一火卒伍，都曾上过战场，遇到突发情况能很好应对，可以相助狐商，保证此次行动顺利。
商队运来的粮和麻由邑大夫清点，部分送入专门建起的仓库，余下在商坊出售。
之前郅玄前往西都城，在途中猎得千头牦牛，除了付给商队的酬劳，余下都用来购买粮食和麻。
这次的生意是稳赚不赔，等到下一次，就需要他自己出钱。
狐商告知郅玄，他此次购买的麻占密地出产半数。按照郅玄的计划，使密地属民弃粮种麻，就需要投入更多金绢。
“无妨，金绢一事无需担心。”
郅玄手中不缺钱，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挖西原侯墙角，挖着挖着渣爹也就习惯了。
“收麻时告知对方，要能织细布的麻。”郅玄补充道。
麻的种类有很多，密地主要出产三种，一种可以织成较细的布，能用来裁剪衣袍和被褥；另外两种更适合做成麻绳和麻袋，不适合穿在身上。
郅玄收麻是为打垮密氏，但也不想伤敌一千自伤八百。收回来的麻不能堆在仓库里落灰，自然要用起来。
他有意成立作坊，吸纳部分属民，大批量织布，改善封地内布匹紧缺的情况。
作坊之外，还可以将麻在商坊出售，有余力的属民都能购买，回家后自己织布，或是自用，或是交换给别人，也能填补家用。
如此一来，就需要大量能织布的麻。让狐商有选择性地收购，不惜出高价，也能让对方相信这笔买卖能长期做下去，更乐于放弃种粮改为种麻。
狐商记下郅玄的要求，决定尽快找上相熟的商人，让对方代自己出面，将消息散播出去。
一步快才能步步快。
他现在充满了干劲，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将事情全都做完。
当日，狐商被留在府内用膳。
即使受到过小氏族的邀请，知晓相关礼仪，狐商还是紧张万分，生怕哪里做错。
食物送上来，盛装的器具都有讲究，狐商没资格用鼎，青铜器同样不能用，他面前的餐具都是木头和陶。
餐具有所限制，食物的种类却一点不少。
炖肉和炙肉不必提，还有煎熟的鸡蛋，脆生生的黄豆芽，以及香喷喷的熟酱和肉汤。主食是粟饭和豆饭，旁边还配有小碟的酱菜，十分开胃。
饭菜刚刚端上来，香味就刺激得狐商食指大动。
他常年行走各国，也算是见多识广，公子玄赐给他的这一餐，连小氏族都未必能时常享用。
炖肉味道极好，肥而不腻，酥而不烂，应该是加入特殊调料，越嚼越香，几乎让人想要吞掉自己的舌头。
炙肉的味道更是一绝，狐商完全能肯定，肉在烤制时刷了蜂蜜，否则不会有这么好的滋味。这让他心中激荡。蜂蜜十分难得，却被用来招待他这个商人，如何不使人激动？
带着油花的煎蛋，狐商还是第一次见。无论鸡蛋还是鸟蛋，他都习惯生吃，煮一煮就是极限。盘子里的煎蛋打破了他的认知。蛋上撒了几颗葱粒，看起来格外诱人。夹一口送到嘴里，蓬松、软嫩，狐商不敢相信，鸡蛋竟然能做得如此好吃。
黄豆芽的出现纯属于意外。
郅玄的本意是磨豆浆，暂时没法做豆腐，磨几碗豆浆应该不是太难。
现实却告诉他，想当然不可取。泡豆子这一项就没过关。几天时间里，豆子两次坏掉。尝试改进后，豆子没坏，结果竟泡出一桶豆芽。
看到白生生的黄豆芽，郅玄半天没说话。
这算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豆芽既然生出来，自然不能浪费。
在郅玄表示豆芽可以吃后，厨使出十八般武艺，炖、烤、做汤、做腌菜甚至是做酱，全都尝试一遍。最终确认做汤的味道最好，在做鱼和烤肉时也可以添加风味。还有厨在煎蛋时将豆芽加进去，做出来的味道不能说多好，但也不算难吃。
郅玄看到被烧热的石板，十分怀念炒锅。
奈何条件限制，冶炼技术不过关，铁制武器都要依靠上天落石，更不用说别的。用铁制锅，还是专门用来炒菜，他自己都感到丧心病狂。
一餐饭，狐商吃得心满意足，离开公子府后，走在路上都是抬头挺胸，脚下生风。
他不只是精神，简直就是亢奋。亢奋到晚上睡不着，将心腹全都叫过来，决定连夜安排人手，最迟后天就出发，快马加鞭赶去密地，完成公子玄交代的任务。
公子府内，郅玄命人掌灯，重新回到案前，写完给赵颢的书信。
郅玄在信中写明，他对赵颢挑选的两地十分满意，很难抉择，不如全都拿下，合两地为一地，建一座雄城。
换成就封之前，郅玄未必能夸下海口。如今则不然。通过建造新城，郅地匠人积累丰富经验，还带出不少学徒，都是郅玄未来规划的底气。
建筑材料也无需担心。
上次会猎草原，郅玄发现狄戎游牧的地区绝不贫瘠，资源称得上丰富。森林岩山样样不缺，狄戎却不会利用，反而要每岁南下侵扰诸侯国边境。甭管能不能抢到，事后都要被收拾，纯属于找揍。
郅玄有意将资源利用起来，建造一座能够彰显实力，震慑各方势力的雄城。
故而，他需要赵颢帮忙，合两人之力，能更快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
郅玄打算在这座城内铺设下水管道。有了陶国遗民，他有信心将事情办成。新城留下的遗憾，在这座城内一定不能再有。
郅玄脑中有太多想法，下笔就停不住，直到手腕发酸，才发现案上的竹简都被用完。
放下刀笔，郅玄活动两下手腕，唤人再送两盏灯和几卷竹简。
时间已到深夜，守在门外的侍人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室内召唤，顿时一个激灵，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迅速让自己精神起来。
多亏公子玄仁厚，不会计较偶尔的疏忽。换成其他氏族家中，像他这样打盹偷懒，挨骂是必然，挨一顿鞭子都有可能。
竹简铺开，郅玄重新提笔。
不想明天腕子肿起来，他尽量缩短内容，长话短说，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就将正事手尾。
想起赵颢信中所写，即使有些牙酸，郅玄还是在信件末尾刻上一句：玄亦思君。
刻完之后，郅玄盯了两秒，快速合上竹简。明明屋内只有他自己，却莫名有些心虚。
“心虚哪门子，错觉，一定是错觉！”
郅玄亲自将竹简用绳子绑好，盖上蜡封，装入布袋，天明就命人送往赵地。
等他回到卧室，距离天亮不到半个时辰。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躺到榻上，眼皮就开始发沉，不到片刻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被府令唤醒时，郅玄还有些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大脑有瞬间的放空。
见他如此疲惫，府令本不忍心，奈何是郅玄自己吩咐，每天都要按时叫醒他，实在是耽搁不得。
捏了捏鼻根，郅玄终于不再迷糊，单手撑着坐起身，接过婢女递来的布巾，直接覆在脸上。
布巾浸泡热水，热意驱散困意，大脑逐渐清醒，郅玄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婢女紧跟着送上第二块布巾，其后就是用来漱口的药汤，由桑医专门调配，带着类似薄荷的味道，能起到清洁口腔的效果，还可以提神醒脑。
郅玄离开床榻，穿上一身黑袍，端坐到案前。
两名婢女站在他身后，打开木匣，开始为他梳发。乌黑的发束起，再佩戴玉冠。缠绕金线的发带垂在脸颊边，一名婢女绕过来为他系发带时，对上郅玄俊秀的面容，明知道不该，心还是怦怦跳，不由自主红了脸颊。
用过早饭，郅玄命人备车，出城巡视春耕，再去新开的农田。
昨日野猪大批出现，还发现了蛇窝，开荒的属民勉强能拦住，却很难对付。幸亏城内的卒伍及时赶到，才将野猪全部拿下，还抓到一条长近五米的巨蛇。
郅玄抵达时，县大夫丁豹和几名邑大夫都在现场。
经过一夜，抓到的野猪仍没宰杀完，还有二十多头关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四条腿都被捆住，嘴巴都被捆了一圈。
分割好的猪肉堆成小山，骨头和内脏不会浪费，分别装在木桶里，由奴隶清洗干净。
抓到的蛇太过巨大，厨和庖没经验，不敢擅自处理。只能用几层网罩住，等巫医和桑医到了再说。
看到郅玄车驾，干活的人陆续停下，抓起一把青草搓搓手，在路边向郅玄行礼。
丁豹和几名邑大夫走上前，在车前向郅玄拱手。
“免礼。”
郅玄走下车，和丁豹一起来到关押野猪的栅栏前。
个头大的野猪都被拆解，剩下的都是亚成年和小猪仔，最大的也不超过百斤。
郅玄看了一会，转头对丁豹说道：“留几头小猪，让专人照看，试一试能不能养起来。”
养野猪？
丁豹满脸愕然，邑大夫们也是面面相觑。
养鸡养鸭养鸟就算了，公子竟还要养野猪？
这玩意天生力壮，小的时候且罢，长到二三百斤，发起狂来，几个壮汉都未必能制服。
丁豹和邑大夫们说出自己的担忧，郅玄想了想，道：“先养着，长牙就敲掉。栅栏做得结实些，做成隔间，隔开养，总能有办法驯服。”
几人仍有疑虑，见郅玄主意已定，到底没再反对，转而开始商议隔间该建多大，才能更好限制野猪的行动。
“还有一件事。”在邑大夫商量得热火朝天时，郅玄对丁豹道，“你日前说，有人抓到一头白色的梅花鹿？”
“正是。”丁豹颔首道，“鹿已经断奶，长大许多，公子若是喜欢，臣马上命人牵来。”
见郅玄点头，丁豹立即叫来仆人，让其马上回府将白鹿带来。
“我有意将此鹿送于君上。”在等待的间隙，郅玄对丁豹说道。
“公子的意思是？”
“此鹿为祥，当敬献国君。”郅玄说得义正言辞。
连挖西原侯墙角，让对方肉疼，总要想办法补偿一下。最重要的是，为了今后继续挖，面子情必须做一下。
再者，狐商带给他的消息非同小可。关于密氏的情况，他不确定粟虎和范绪是否知道，必然要想办法给西都城送去消息。
暗中派人是下策，更可能被密氏倒打一耙。不如正大光明派出队伍，以送鹿的名义前往西都城，一路上大张旗鼓，最好传遍全国知晓。
等人进到西都城，一切就好办许多。
如果密氏真要举兵，想到这里，郅玄微微眯起双眼。
将计就计，未为不可。

第八十章
郅玄的行动很快。
狐商出发第三日，送鹿的队伍就从郅地出发。一路上大张旗鼓，凡经过氏族封地必宣扬公子玄仁孝，献国君白鹿。
为让消息传得更广，郅玄命府令召集往来城内的商人，借商人的口四处扩散，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事情传遍全国，更要传到其他诸侯国。
在郅玄的运作下，没等队伍抵达目的地，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西都城内都聚集目光，很想知道传闻是真是假，公子玄果真给国君送上一头白鹿？
西原侯得知消息，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没人能猜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朝中卿大夫反应不一，密氏兄弟难得没有出声，只是脸色相当难看。粟虎和范绪等人则是乐见其成。
先是以犀牛角入贡中都，如今又以白鹿献西原侯，事情传出去，公子玄的好名声定将更上一层楼。
密夫人得知此事，仅是冷笑一声，再没有任何表示。在公子康前来问安时，一个字都没有提，这让后者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下不去又出不来，别提多难受。
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密夫人更是冷笑连连。
之前是如何埋怨她，又是如何怪她，如今倒开始装模作样，简直是笑话！
她之前为何没发现自己的儿子这么蠢，这么自以为是。不，应该说密氏的血脉尽皆如此，她也不例外。
面对眼前的公子康，想到密武之前送来的消息，密夫人心底冷意更甚。
大兄想得未免太好，真以为旁人不会察觉？还让她在国君府动手，当羊氏的人都是摆设不成？！
此一时彼一时，梁夫人的事非她一人手笔，方才隐瞒十几年。如今让她对付羊氏，连羊氏的孩子都要一起除掉，这是昏了头！
她早已经失宠，在国君府的地位一落千丈。羊氏则不然，如今在国君身边备受宠爱。让她这个失宠的去除掉正当宠的，亏也能想得出来。更何况，她失宠后，家中是如何对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当场揭发已经是仁至义尽，休想她再做更多。
至于公子康，她愈发看得清楚，这个儿子很蠢，蠢得让人可怜。
见公子康隐隐现出急躁，密夫人终于开口：“世子之位你不要想了。不该你的东西，到头来也不是你的。”
公子康倏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握紧双拳，表情中更透出凶狠、
“母亲为何这样说？”
“不对吗？”密夫人仔细打量着公子康，冷漠的眼神让后者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彻骨的寒意取而代之。
“母亲，是儿子哪里做得不好？”公子康艰难道。
“是我将你生得不好。”密夫人忽然掩唇而笑，眉眼弯弯，一如当年让西原侯神迷的俏丽。落在公子康眼中，却莫名染上几分诡异。
“母亲千万不要这般说，儿子担不起。”公子康低头，心中的寒意越来越深。
“行了，你是我生的，在我跟前不用假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明白告诉你，不可能成的。就算是成了，最后受益的也不会是你。你和我，我们母子俩都会变成傀儡，日子未必就比现在好过。”
密夫人这番话已经是明示，可惜公子康执迷不悟。不只不理解，更对她生出怨恨。
“母亲难道不想做国夫人？”公子康压低声音道。
“我想啊，可惜我没有个好儿子。”密夫人仍是笑，笑得花枝乱颤，状似疯癫。
公子康不明白自己的话有哪里可笑，密夫人却指着他笑个不停，半晌才停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逼近他，道：“我一辈子过得糊涂，被兄长利用，被丈夫欺骗，落到如今下场是我咎由自取。你若聪明就听我的话，别和你两个舅父走一条道。你是君上的儿子，第一个儿子，窝囊点总比没了脑袋要好。”
“母亲果真如此看？”公子康咬牙。
“不然如何？”密夫人回道。
四目相对，母子俩仿佛两只斗兽，眼底尽是凶狠。
“母亲之言，儿不认同！”公子康率先避开目光，出口的话仍然强硬。
密夫人盯了他片刻，突然意兴阑珊，松开手，道：“随你。”
该说的她都说了，儿子不听，她也没办法。
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用。
该死的一样会死，该灭家的早晚灭家。
唯一相同的是，无论成功失败，她都注定活不成。
密夫人不想再说，公子康也没有久留，母子俩不欢而散。
只是在离开前，公子康欲言又止。密夫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直接道：“告诉你两个舅父，不该说的我不会说，我终究还是密氏女。”
“诺！”
公子康心情复杂，走出门外，看向守在门前的侍人和婢女，回想密夫人方才所言，心中有短暂动摇，其后又用力摇头，重新变得坚定。
不，他不能惧怕，更不能后退。
多年的愿望就此落空，还不如赌上一把！
他宁可死在刀下，也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活着，永远低郅玄一头，绝不可能！
公子康离开后，密夫人坐在室内，看向敞开的木窗。微风流入，带着春日的花香，让她回忆起初入国君府的时候。
那年，也是春天，花也开得早。
她穿着嫁衣，在黄昏时入府。
她看到自己的丈夫，一身黑袍，高大挺拔，面容俊朗，既英武又傲气。她也看到了梁夫人，柔美温婉，水一般的女子，让人看着就心生亲近。
她是密氏女，本可以嫁入大氏族，为一家一氏的主妇。可她听从父亲和兄长的安排进到国君府，成了国君的夫人，名字好听，依旧是妾！
密夫人闭上双眼，脸上又浮起笑容，不是冷笑，而是纯粹的甜美的，如少女时一般。
她错了，真的错了。
回头才发现，早逝的梁夫人都比她清醒，更不用说能走得更长远的羊氏。
如今看明白，她又能如何？
即使时光倒转，身为密氏女，她也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她注定会死，只是在死之前，还能为自己的儿子做件事。
哪怕再失望，终究是她生的，多讽刺。
密夫人睁开双眼，起身走进内室，拉开梳妆匣，从匣子夹层内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盒子拧开，里面是淡红色的粉末。
密夫人用小指挑起一小撮送入口中。
粉末入口即化，带着微甜。
当初知晓梁夫人爱吃甜味，她特地告知兄长，没多久，大兄就让人送来这个盒子。每次只需要一点，加到甜汤和糕点里，就能让人逐渐衰弱。
这种药连医都没能查出来。
或许查出来了，只是西原侯不过问，梁夫人就只能病弱，不会是中毒。
想起当年或死或走的医，密夫人翘起嘴角。
将盒子重新盖上，密夫人拿起放在一旁的胭脂，用指腹点在下唇中央。艳丽之极的红，毫无血色的白，映在铜镜中，勾勒出绝望的美貌。
放好木瓶，密夫人侧身躺下，闭上双眼。
梁夫人如何死，她就会如何死。
她还会留下证据，让公子玄知道，当初害死梁夫人的都有谁。只求公子玄能留公子康一命。即使不能留，好歹让他有个全尸。
起兵造反要受车裂。
她不想自己的儿子沦落至此。
从听到计划开始，她就不认为兄长能成功。密氏终将覆灭，她不想看到家族灭亡，也想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一线生机，就只能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
密夫人缓缓沉入梦乡，睡得异常安稳。
没人留意到她一天比一天虚弱。即使注意到，因她之前多次病倒，也没引起足够的重视。旁人都以为她是气性太大，才会每天关在房间中不出来。
有医诊出不对，本想上报西原侯，后者却很不耐烦，只道让他开药，并不想多过问。
在有意无意的忽视下，密夫人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在郅地队伍抵达西都城时，她竟然在廊下晕倒。
由于时机太巧，众夫人都以为她是气急攻心，很是嘲笑了一番。密武和密纪得到消息，想到之前公子康带回来的话，也不打算再理会她。
在密武看来，如果密夫人真的一病不起，对密氏而言或许还是件好事。
西原侯更没心思关注不再宠爱的妾。他的注意力全在朝堂之上，根本分不出心思去看一眼曾经宠爱过的女人。
郅地队伍抵达西都城当日，从城门到国君府，道路两旁挤满了人群。
看到打着旗帜的队伍进城，众人一阵喧哗。
“来了！”
“快看，果真是白色的鹿！”
“先有犀，后有白鹿，公子玄果然不凡！”
“正是如此！”
在众人的围观和议论声中，扛着旗帜驱赶大车的队伍一路前行。车上的鹿大概是习惯了被围观，竟然悠闲地吃起青草和豆子，偶尔甩两下头，半点不见烦躁不安。
带队入城的是牛琦，也是当初奉国君旨意追随郅玄就封的下大夫之一。
此次来到西都城，他也算是荣归故里。
未进城之前，牛琦心情十分激动，进城之后，激动之情骤然消失，眉毛逐渐皱了起来。
进到西都城，看到坊前的杂乱，堆着垃圾的水沟，一阵阵令人不适的气味飘来，让他十分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记忆中的西都城。
一年多不到两年的时间，为何会让他如此不适？
仔细回想，这座城池没有改变，之所以让他不适应，是他习惯了郅地，习惯了干净整洁的新城。
按照郅玄的话说，牛琦目前的状况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任谁习惯了整洁干净的环境，都不乐意再回到脏乱差。即使西都城的情况未必那么糟糕，甚至胜于绝大多数诸侯国的国都，和新城相比，尤其是卫生状况方面，依旧是天差地别。
上次郅玄回城，正好赶上冬天，城内的情况还不算糟糕。
轮到牛琦，没有冰雪遮挡，水沟全都融化，氏族坊尚好，国人坊也能凑合，庶人坊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奴隶坊更是看都没法看！
队伍中的大部分人都受不了这股味道，都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什么荣归故里，威风凛凛，什么让左邻右舍羡慕，全都扔到一边。他们只想尽快穿过长街，避开这股难闻的味道。
至于和人寒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鼻子受够折磨，还要张嘴，休想！
看到这支队伍如此庄重，从上至下表情严肃，丝毫不见得意张狂，众人不由得赞叹：公子玄稳重，麾下竟也如此。可见公子玄英明，擅长用人，日后必为明主。
队伍快速穿过长街，来到国君府前。
有侍人专门等候，将大车直接牵走。队伍中的几个人立刻跟了上去。他们负责照顾白鹿，直至献鹿仪式结束，都不能让这头鹿离开自己的视线。
牛琦走下车，和侍人一同去往前殿。
在献鹿之前，他要呈送公子玄上书。
大殿中，西原侯坐在上首，以六卿为首的卿大夫分坐左右。
牛琦走进殿内，目不斜视，一丝不苟行礼。
“起。”
牛琦再拜起身，双手呈上一卷竹简，同时道：“启禀君上，郅、丰、凉耕，公子玄不能至，命臣献书及鹿。”
西原侯展开竹简，从头至尾看过一遍。
通篇溢美之词，朝中最擅长歌功颂德的卿大夫都要甘拜下风。
知道这是郅玄在拍马屁，西原侯的心情还是好了几分。
毕竟没人不乐意听好话。
在竹简最后，郅玄提出请求，他希望受封世子时，能允许他率领两千新军驻扎城外。
“奉命成军，请君上检阅。”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而且很给西原侯面子。
上次郅玄没提前打招呼就带了几千人来，这次好歹提前说一声，而且只有两千人，西原侯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只是他不会想到，上次郅玄的队伍中商人占据多数，这次可不一样，实打实都是甲士和卒伍。连运送物资的都是青壮，拿起武器就能上战场那一种。
“准所请。”
西原侯同意郅玄的请求，卿大夫们知晓上书内容，都不觉有异。想到自己借给郅玄的甲士，也想亲眼看一看公子玄练出何等强军。
唯独密武和密纪神情不愉。
遇到郅玄的事，两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众人都已经习惯，扫过一眼就没再关注。
当日退朝后，牛琦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马不停蹄前往六卿府上，送上郅玄准备的礼物。为免引起怀疑，密武和密纪也没落下。
公子玄早有送礼的习惯，氏族们没有过多在意。殊不知，随着礼物的到来，关于密氏调集军队的消息也送到粟虎等人案头。
如郅玄所料，粟虎和范绪等人不是没察觉异常，只是没有想到密氏竟然如此大胆。
“这是要起兵造反，密氏安敢！”
几位大佬各自召集心腹家臣，关起门来商议，不约而同做出和郅玄同样的选择：将计就计！
唯一不同的是，郅玄主要针对密氏主干，没打算朝别人下手。他们做得更狠，不只要灭掉密武密纪，更要趁此机会让密氏彻底消失，完完全全，包括所有别出的旁支！

第八十一章
夏初时节，蜂飞蝶舞，燕语鸠鸣。
郅地内，大片新垦的土地冒出绿芽，远远望去，如在大地披上一层绿毯，和冬日的荒凉枯败截然不同。
新城郊外，数十名青壮喊着号子，在匠人的指挥下，将一架十米高的水车立起。车轮缓慢转动，清澈的河水被送入提前挖好的沟渠，流淌至整齐规划的井田。
水车的出现实属于偶然。
郅玄最初没想到打造水车，全因郅地不缺水，三条河流贯穿，足能灌溉原有的田地。
但在春季开荒时，灌溉的问题逐渐显露。
郅玄曾经做出承诺，郅地开荒五年不收粮，五年后也会减少赋税。这就使得属民的开荒热情极高，只要还能动，连古稀老人和六七岁的孩子都加入了开荒队伍。
属民们轰轰烈烈开田，不分白天黑夜干活。夜间出没的野兽环伺周围，硬是不敢轻易靠近。除了最初那批野猪，再没遇到过更大的危险。
偶尔传来几声虎啸，老练的猎人侧耳细听，随即摇动火把，告知众人无需惊慌，猛虎尚在远处，不需要担心。
众人的劳动热情实在太高，别说是郅玄，连句炎和丁豹等人都有些撑不住。
上层权贵压榨庶人，将奴隶当成牛马用，在各诸侯国都不鲜见。做得过分了，必然会惹来麻烦。
在主持春耕时，几人都做好问题预案，共同商议，万一出现类似的事情该如何应对。考虑到郅玄对属民的爱护，更要小心谨慎，以免犯下大错。
不想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
从春耕第一天开始，他们就集体跌破了眼镜。
别的氏族封地都要催人干活，郅玄的封地根本不需要，甚至于他们要做的不是让属民参与春耕，而是要轮换盯紧让众人休息，以免撑不住累倒。
奈何属民不领情，见到来催休息的佐官和邑大夫，满脸都是不耐烦。
最初，属民们还能保持平和，做一做样子。后来催的次数多了，他们实在没空应付，会直接将来劝的人轰走。
如果外人来到郅地，路过新开垦的田地，很可能会听到以下这番对话。
邑大夫：“耕作半日，该休息。”
属民：“我不。”
邑大夫：“日正当中，暂且歇一歇。”
属民：“我就不！”
双方实在谈不拢，最后的结果往往是邑大夫被轰走，属民继续抡起锄头，一边抡还要一边嘟囔：耽搁老子干活！
郅玄曾到田间巡视，目睹此情此景，看向忐忑的句炎和丁豹等人，也是无奈叹息。
属官们了解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担心他以为自己压榨属民，自然十分不安。如今让郅玄亲眼看一看，也好洗清身上的嫌疑。
郅玄无奈的是，属官们可以向他证明清白，他该怎么办？
这一幕落在史书上，就一句话：郅地耕，日夜不休。
属民为何要日夜劳作不能休息？
肯定是受到封建奴隶主压榨！
据说连老人和孩子都要下地，这是何等的凶狠残暴！
思及此，郅玄单头托着额头，无语凝噎。
无奈归无奈，也是在这次巡视中，郅玄看到用来汲水的桔槔，由此想到水车，回城后立即召来匠人，提出自己的设想。
制作水车说难也能，说不难也不难。
只要掌握诀窍，找到合适的材料，郅地内的匠人都能动手，不过几日就能做好一架。
郅玄给出设想，说明水车的用途，匠人们集思广益，并且参考车轮，很快做出第一架成品。
可惜第一件成品算不上成功，立起来半日就出现问题，只能拆掉。
有了这次经验，匠人们吸取教训，用心制作轮轴，并在木辐条、刮板和车斗上精益求精，细化到每一个细节，保证水车牢固，不会再出现之前的问题。
第二件成品十分成功，只是高度不到五米，能灌溉的田亩不是太多。
在郅玄的要求下，匠人们继续努力，终于在春耕结束前制作出大型水车，轮辐直径接近二十米，能灌溉数百亩田地，活脱脱一架庞然大物。
水车制作完成，由村老和邑大夫沿着河道踩点，圈定架设水车的位置。
有了水车，原有的桔槔自然被淘汰，属民们再不用为灌溉伤脑筋。
在郅玄的计划中，制造水车是为属民减轻负担。
万万没想到，属民们认为公子玄仁厚，处处想着关爱百姓，开荒的热情更为高涨。若不是郅玄发现情况不对，强行叫停，任由众人一路平推，天晓得能推到哪里。
届时，身为郅地的主人，他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开荒告一段落，春耕仍在继续。
鉴于气候和地理位置，西原国以粟、黍为主食，也会种麦和豆，只是数量远远不及前者，亩产量也不是太高。
郅玄原想通过培育良种提高粮食产量，被巫医和桑医教育过，才意识到自己想当然，这件事无法一蹴而就。
心急吃不着热豆腐，只可能烫嘴。
要提高封地内的粮食产量，除了改造农具和加大灌溉面积，还可以堆肥，提高土地肥力。
在种田上，郅玄连半吊子都算不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没有实际经验。而且大部分都是模糊的概念，无法确认细节。
搜寻的农业人才一直没到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召集封地内的老农，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们，征求这些人的意见。
能被公子玄召见，老人们无不受宠若惊，激动得郅玄都担心他们会晕过去。
好在种田是关乎生计的大事，老人们听郅玄提出种种办法，很快冷静下来，互相商量之后，认为郅玄的方法十分可行。
“种豆肥田。草木灰肥田，亦能杀虫。”
和郅玄不同，老人们所言都是毕生积累的经验。
他们没用过郅玄所说的肥料，但从他命人改造工具和架起水车，都能看出公子玄是一心一意为属民着想。所以，哪怕第一次听到该类方法，他们也愿意按照郅玄说的试一试。
反对的声音不可能没有，老人们联合邑大夫之力全都压了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得到老人们的认同，接下的事就很顺利。
提前发酵的肥料都已经准备好，由奴隶专门负责运送。原料除了来自城内，在药田养殖的鸡鸭也是重要来源。
值得一提的是，在桑医和巫医的努力下，鸡鸭已经数次育雏分笼。随着鸡鸭数量飙升，产蛋量也日渐增多。
鉴于药田的面积有限，郅玄下令开辟新的场地，专门建立养殖场，饲养二代三代的原鸡和野鸭。
现如今，养殖场出产的鸡蛋和鸭蛋十分充裕，足可以供应城内属民。村庄里的人入城，还会专门去商坊购买，带回家中给老人孩子吃。
凉地县大夫洛弓和丰地县大夫纪高获悉此事，亲自来新城取经。
看到扩大的养殖场，望见笼子里的鸡鸭，两人都是双眼放光，回去后各自组织起人手，在领地内搜寻原鸡和野鸭。
纪高的行动十分顺利，不到半个月时间，就仿效郅地建起一个小型养殖场。
洛弓却遇到了麻烦。
比起种田和养殖，凉地人更喜欢打仗。
在他们的观念中，与其费劲去抓鸡鸭，多扒拉几个戎狄部落不香吗？
这种观念就导致了命令传达下去，邑大夫和村老领会错误，以为洛弓是在暗示他们，很长时间没去收拾狄戎，反正不种地，该去逛逛了。
于是乎，村老连夜安排，召集村子里的成员，全体抄家伙，骑上马就朝北边冲。
两个倒霉的戎人小部落刚好在边境路过。他们已经万般小心，确保一只马蹄子都不越界，谁想到，如此小心还是招惹来一群不讲理的凉地人！
浑身腱子肉的村老手持大斧，呼喝着冲锋在前。
满脸凶狠的村人紧跟在后，各个身强体壮，或扛着连枷或挥舞着长刀，发现对面的戎人，登时双眼放光，犹如盯上羊羔的恶狼。
面对这样一群狠人，戎人哪里敢对抗，纷纷转身就跑。
村人们自是紧追不舍。
到嘴边的肉还能让你跑掉，简直是做梦！
刀锋近在咫尺，部落首领悲愤大吼：“我们路过，没越界！”
凉地人才不管许多，村老最先冲上前，斧头直接抡了上去。管你是不是路过，战功必须拿来！
戎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丢掉牛羊战马和全部物资，屁滚尿流逃回草原。
凉地人满载而归，由村老和邑大夫去向县大夫复命。
看到送上来的牛羊，再看看满脸求表扬的村老，饶是有酷吏潜质的洛弓，也生出捂脸叹气的冲动。
新军已经征选结束，一段时期内不会再扩充。他本意是想为凉地人开辟一些新的营生，不要整天总想着打仗。结果证明他想得太多。
让凉地人耕田养殖都是做梦，还是抛弃不切实际的幻想，继续打仗捞战功才更加符合实际。
纪高和洛弓的汇报摆上案头，郅玄翻阅一遍，明知道不应该，可想到洛弓一边叹气一边落笔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笑。
凉地人向来不喜欢种田，孩子受到父母的影响，在成长过程中潜移默化，也以获取战功为荣。
多灭几支狄戎，还担心家里吃不上饭？
不存在的。
针对凉地这种情况，郅玄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好在郅地和丰地发展得不错，足能弥补凉地的一些不足。
收到洛弓书信隔日，一只鸽子飞入公子府。
鸽子带回狐商的情报，最后一支密氏军队已经出发，算上之前离开的，人数超过六千。
这是狐商第四次送回情报，除了写明人数，还特地注明这支队伍中有数辆奇怪的大车，遮挡得严严实实，车上装的究竟是什么，他无法探查清楚。
放下来信，郅玄陷入沉思。
无论车上是什么，单从调集的人员数量，就能看出密氏已是孤注一掷。看来局面比他设想的还要危险，他必须更加小心。
郅玄拿起笔，很快写成回信，绑在鸽子背上。
情况已经明朗，狐商等人不需要继续留在密地，以免发生意外情况。他也要尽快动身出发。
西原侯两次派人来催，他没有理由继续拖延，必然要带上新军，尽快赶往西都城。
密氏在赌，他又何尝不是。
密氏政敌遍布朝堂，等密氏倒下，都会扑上去狠咬一口。
六卿之二空出，围绕这两个位置，势必会展开一场争夺。今日支持他的人，在权利面前又将是什么立场？
若密氏有泼天之幸……
郅玄用力摇头，手指一根根攥紧，握成拳头，重重落于案上。
此一去，只能胜，不能败！
密氏没有退路，他更加没有！

第八十二章
时值午后，太阳炙烤大地，远处天空却有雷云滚翻，预示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十几个牧人策马前行，在马上甩出一个个漂亮的鞭花。
阵阵爆响声中，羊群如白浪涌动草原，覆盖遍地青绿，流向赵地一处边哨。
这座边哨历史久远，在北安国分封之前就已存在。斑驳的外墙上有大量刀箭痕迹，都是在战斗中留下。
北安国建立后，边哨被重新启用，原有的土墙和石墙均得以保留，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扩建，时至今日已经颇具规模。当地驻军超过五百，并有大量庶人在附近游牧，俨然成为一座重要的边境小城。
牧人驱赶羊群归来，向巡逻的卒伍出示木牌，才被允许通过。
“要下雨了。”
目送牧人赶着羊群走远，卒伍转过身，望向起风的草原、
天空中乌云越聚越多，云层间有闪电划过。
常驻边地的人都知道，这场雨绝不会小。如果下得时间长了，要警惕草原上的狄戎，以防他们趁机南下。
大雨会隐藏马蹄声，也会遮挡卒伍的视线。
以往曾有过血的教训，三支狄部南下，摧毁两座村庄，杀光了那里的老人孩童。
从那次之后，凡是见到崇拜熊的狄人部落，赵地人绝不会留情，次次都要斩草除根不留一人。以至于草原上都知道赵地上下恨透了熊部，哪怕为了自保，也不敢和熊部走得太近。
天空中的闪电越聚越多，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雨水从天而降，转眼的时间连成雨幕。
黑的云，紫红的闪电，灰的雨，翠绿的草地。
交织在一起，鲜明夺目，动人心魄。
大雨落下时，卒伍们纷纷躲到木墙下。墙头伸出的木板能遮挡住部分雨水。怎奈风从东北方向来，卷着冰冷的雨水，顷刻将众人浇了个透心凉。
倾盆大雨中，一支队伍自东而来。
打头一辆马车，双马牵引，车上戎右穿着赤甲，驾车者也是全身甲胄。车顶伞盖刻有安氏图腾，象征车内之人的身份。
车后跟随百名甲士，并有数百庶人和奴隶。
庶人大多驱赶牛车和马车，奴隶赤脚走在路上，最强壮的肩上捆绑麻绳，拖拽装有物资的大车。车后跟随更多奴隶，时刻注意脚下，帮忙推动车板，避免车轮陷入泥里。
从队伍打出的旗帜看，车中不是旁人，正是娶了漠侯妹的公子瑫。
不久前，他请命就封，携家眷前往细地，成为该地的主人。按照惯例，等他正式别出，就能以细为氏，称为细瑫。
就封之初，公子瑫忙着安顿家眷，并未同公子颢联络。
这次冒雨前来，是因为漠夫人的病情发作，他亲眼看到妻子是如何被毒药折磨，府内的医只能缓解无法根治，唯有前来赵地拜访公子颢，希望能请来公子玄手下的医为自己的妻子治病。
在离开北都城时，北安侯特地命两名医随行。
两人医术不差，对漠夫人也是尽心尽力，却始终无法治好她。随着时间过去，开出的汤药也不如最初有效，漠夫人每月都要遭受折磨。长此以往，漠夫人未必能撑过两年。
公子瑫忧心忡忡，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郅玄手下的医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公子瑫推开车门，不顾风雨，催促队伍加速。
车队行至卒伍面前，不意外被拦截。戎右从腰间扯下木牌，向对方出示。卒伍确认后迅速放行，并由专人策马送信，传递公子瑫过境的消息。
赵颢恰好在驻地，听到公子瑫来访，颇有几分惊讶。
他合拢手中竹简，放到案旁的箱子里。
这只木箱与桌案等高，长方形，内外皆涂有漆，既能防潮又能防虫。郅玄送来的书信都装在箱中，走进书房，一眼就能看到。
郅玄出发前一日，特地派人给赵颢送来书信，信中讲明他要离开一段时间。等他从西都城回来，就能将去草原占地盘的事提上日程。
信中内容不出奇，遣词造句也十分寻常，赵颢却觉得有些不对。正打算派人探查，就接到公子瑫来访的消息。
“公子，是否要见？”侍人请示道。
如果公子颢不想见，大可以将公子瑫打发掉。以两人今时今日的地位，赵颢完全可以这么做。
“无妨，既然来了就见一面。”想到前段时间的风风雨雨，赵颢认为对方这时来见自己，目的肯定不寻常。虽说彼此没什么兄弟情，面子还是要维护一下。
“诺！”侍人领命，倒退着离开书房。
公子瑫抵达时，还以为会费一番周折。没想到赵颢没有一点为难他的打算，直接命人将他带去书房。
从府门到书房，路不算太长。
公子瑫有些走神，经侍人提醒，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书房门前。
房门大开，身着红袍的公子颢正从案后站起身，身边还放着小山般的竹简。
公子瑫此行是为求人，哪里敢摆姿态，抢上前两步，率先拱手道：“拜见兄长！”
他十分清楚，漠夫人不能出事，至少这几年不行。为此，他不惜将身段放得更低，只求公子颢能摒弃前嫌，愿意出手相助。
见公子瑫如此谦逊，赵颢心中颇觉诧异，只是面上不显。迅速托住公子瑫的胳膊，没让他接续下拜，其后握住他的手腕，兄弟俩一同走入室内，分别在桌案旁落座。
屋外刮起冷风，带着冰冷的雨丝，顺着房门和窗缝洒入室内。
婢女鱼贯走入，在书房内掌灯，并送上糕点和热汤。行动间整齐有序，未发出半点声响。
作为主人，公子颢表现得十分有礼，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只是礼仪的背后透出冷漠，和他同世子瑒相处时完全不同。
公子瑫没计较这些，也没有立场计较。
他的目的是求助，公子颢的态度远远好过预期，他不能再要求更多。
“多谢兄长。”
赵颢示意公子瑫用一些热汤和糕点，驱一驱雨水的寒意。
公子瑫喝下两口热汤，吃下一块糕点，意外的软糯和香甜，让他明显一愣。
“郅地之法，若是喜欢，离开时带上一些。”赵颢说道。
公子瑫顿时愕然。
他刚刚还觉得事情应该有门。结果刚刚坐下，话都没说两句，竟然就要赶他走。更过分的是，赶他走还不忘记炫耀！
公子瑫手里拿着半块糕点，放下也不是，送进嘴里也不是，看向对面的公子颢，到底放弃所有侥幸，低头道：“瑫此次拜访兄长，实有关乎性命大事，请兄长相助。”
“关乎谁的性命？”赵颢问道。
公子瑫抬起头，对上赵颢的视线，心头一阵发紧。
他突然间明白，在北都城时，赵颢对他和他的母亲简直称得上客气。回忆国内大氏族对赵颢的态度，以及部分人的讳莫如深，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是多么荒谬。
难怪母亲会如此轻易被舍弃，如今在国君府内，维持正夫人的体面都很艰难。难怪他少年时露出些许心思，会被当成是笑话。
苦笑一声，强迫自己整理好心态，公子瑫不再隐瞒，将漠夫人之事和盘托出。
说实话或许不会成功，不讲实情却一点机会都不会有。
赵颢没有中途打断，一直听他述说，直至公子瑫自己停下，才开口道：“我可以帮你。”
“多谢兄长！”公子瑫大喜过望。
“别着急道谢。”赵颢打断他，道，“公子玄目前不在封地，送信也是无用。等他归来，我会书信一封，派人马上送去。至于是否派人，需公子玄自己做主。”
“瑫明白。”公子瑫道。
“漠氏愿以盐湖谢公子玄，你将如何？”赵颢突然话锋一转，让公子瑫愣在当场。
“兄长，我……”
“没想过？”赵颢摇了摇头，“漠氏嫁你，你为她夫，盐湖是她的嫁妆。”
无论漠夫人之前做过什么，公子瑫有心维系婚姻，就该做到一个丈夫应该做的。漠夫人用嫁妆救自己性命，确无可指摘之处，却也能让外人看出这对夫妻的关系有多冷漠。
听到赵颢的话，公子瑫沉默下来，脸色变了数变。
良久，他才郑重向赵颢拱手，道：“瑫受教，谢兄长提点。”
真受教还是假受教，赵颢并不在意，正事谈完，确定公子瑫没有其他请求，当日就把人打发走，别说留宿，饭都没招待一顿。
公子瑫不敢抱怨，留下带来的礼物，冒雨登车离开。
坐在车上，细想公子颢之前所言，公子瑫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同时明白，漠夫人之所以拿出嫁妆，未对他有任何要求，应是对他失望透顶。
回想刚成婚时的日子，公子瑫不禁叹息。
他没理由埋怨，是他做得不对。即使不再有夫妻情，该肩负的职责不能忽视。否则，他早晚会活成一个笑话。
公子瑫离开后，赵颢提笔写成书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北都城。
答应帮忙，不代表他没有半点怀疑。即使证明事情不假，郅玄也乐意相助，他也要做好万全准备，避免有人寻机生事，或是被倒打一耙。
按照赵颢的性情，无论事情真假，不理最好。想到之前之前的书信，他又改变了主意。对郅玄来说，盐湖应该有极大的用处。既然如此，他就要仔细谋划，务必让事情妥妥当当，不因自己的疏忽出现问题。
大雨在边地连下数日，河流溪水暴涨，大量鱼虾出现，哪怕最贫瘠的草原部落，也能找到食物果腹。
和被雨水笼罩的边地不同，西都城则是艳阳高照，哪怕距离暑日尚远，气温也随着太阳高悬而不断升高。
坐在马车里，郅玄不断扇风，仍抵不住滚滚热浪，汗水很快浸湿领口。
马车的速度忽然减慢，随车侍人禀报，已到西都城外，只是暂时没法继续前进。
“公子，路被堵住了。”
堵路？
郅玄心生诧异，推开车门向外望去，不由得瞪大双眼。
和他上次来时相比，西都城外变得异常热闹。
环绕城墙，大大小小的营盘拔地而起，代表不同氏族的旗帜林立，刻有图腾的木柱立在营门前。
营内人头攒动，营门大开，不断有甲士卒伍往来出入。
郅玄看了片刻，重新坐回车内。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范绪和他提过，在册封仪式中，国君和世子要驾车狩猎，大小氏族均要跟随。
这是遵循古礼，连人王册封继承人都要如此。
“难怪。”郅玄喃喃道。
他之前还在想，密氏调集数千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藏入西都城。如今来看，他们根本不需要藏，可以正大光明出现在城外。多出来的人也有办法，替代小氏族的队伍，对密武和密纪来说应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如果自己没有提前得到情报，事情将会如何？
看着大大小小的营盘，郅玄表情肃然，想要验证心中的猜测，当即唤来侍人，命其先进城，直接去范绪府上。
“去了不必多说，只问城外氏族是否全部查明身份。”
“诺！”侍人领命。
郅玄又唤来甲士，命其和侍人一同进城，遇到询问就言去国君府，禀报他率新军抵达的消息。
“诺！”
侍人和甲士一同离开，郅玄坐回车内，望向前方雄伟的城池，表情平静，心中却似波涛翻滚。
开弓没有回头箭，和密氏这场争斗早就没了退路，他必然竭尽全力，让自己成为最后的胜者！

第八十三章
郅玄抵达西都城当日，缠绵病榻的密夫人再次陷入昏迷。国君府内的医轮番看过，都是束手无策。
虽然没有明言，从医的表现也能看出，密夫人已是时日无多。
公子康得到消息，迅速赶往国君府。在府门前遇到郅玄派来的甲士，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不顾戎右的阻拦，当场抢过驾车者的鞭子，狠狠抽在甲士身上。
郅玄打造新军不遗余力，将兵身上的甲胄都是最好，纵观西原国，难有出其左右者。马鞭抽在身上，有皮甲阻挡，外加镶嵌的铜片，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对国人出身的甲士而言，无过却马鞭加身，无疑是奇耻大辱。
公子康被愤怒冲昏头，连续落下三鞭。
这一幕惊呆众人，国君府前出现短暂寂静。无论侍人、卒伍还是跪在车轮旁的奴隶，全都目瞪口呆，惊在当场。
公子康双眼泛起血丝，还要落下第四鞭，甲士怎肯继续受辱，徒手抓住马鞭，怒视公子康，下一刻就要拔剑。
甲士出身郅地，上溯五代都为国而战，立下不小的战功。
郅玄重用他，对他的父亲和祖父都十分敬重，不想今日进到城中竟被公子康当众鞭打，这种耻辱岂能善罢甘休！
别说公子康仅是庶公子，就是西原侯本人也不能无故鞭打国人，尤其是立有战功的国人甲士！
甲士怒目而视，公子康连拽两下鞭子都没能拽回来，反倒被对方向前一拽，差点跌倒在地。
侍人连忙扶住公子康，手指甲士，怒道：“大胆狂徒，敢对公子无礼！”
甲士丢开马鞭，长剑出鞘，一道白光陡然划过，切断侍人指向他的胳膊。
断臂坠落在地，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
侍人呆滞两秒，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瞬间发出一声惨叫，抱着伤臂摔倒在地，半身都被鲜血染红。
“区区奴婢，胆敢无礼！”将侍人的话甩回对方脸上，甲士的目光锁定公子康，踩住滚到自己脚下的断臂，狠狠碾压。
公子康折辱他，此仇不共戴天！
府前的动静实在太大，西原侯得知消息，立即派人前来，召甲士前往正殿，公子康则被带往密夫人处。
若他真心要了结此事，必要当场消弭争端。他却没有这样做，反倒是和稀泥。此举落在外人眼中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无一例外都知道一点，西原侯无意调和矛盾，反有推波助澜之嫌。
国君召见，甲士不能抗命，只能收起长剑随侍人离开。
公子康怒意未消，更添几分恨意，一脚踢向地上的侍人，怒叱道：“没用的东西！”
随即转身离开，根本不在乎侍人的生死。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侍人均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连卒伍也面露不忍。但不能任由他在府门前哀嚎，只能狠心将他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和公子康一同进府的几人中，有曾被他砍伤的年长侍人。见多公子康的残暴行径，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偶尔抬眸看向公子康的背影，眼底会闪过一缕暗光。
密夫人的住处十分安静，婢女和侍人走动时万分小心，不敢轻易发出声响。
几名医开出药方，汤药熬煮了一碗又一碗，效果始终不大。
密夫人陷入昏迷，无法喂进汤药，只能用铜匙掰开嘴巴，以木管送入。饶是如此，一碗汤药仍要浪费大半。
黑色的药汁顺着密夫人唇角滑落，浸湿衣领和枕头。婢女连忙收拾，因无法移动密夫人，仍使得室内的药味越来越浓。
公子康走进内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榻上那个形容枯槁，仿佛一具骷髅的女人，竟然会是他的母亲！
“不，不可能！”
情急之下，公子康冲上前，就要将密夫人拉起来。
众人大吃一惊，跟随密夫人多年的婢女上前阻拦，被公子康一脚踢开。
抹去嘴角的血，婢女强忍着剧痛爬上前，抱住公子康的腿，不让他折腾随时都可能断气的主人。
“公子，夫人禁不起这般拉扯！”
混乱传到屋外，西原侯派来的侍人探头看了两眼，眼珠子转了转，没有走进去，直接转身回去复命。
消息传到羊夫人处，她挥退婢女和侍人，独自坐在内室，看向半开的窗扇，陷入长久的沉默。
久远的记忆回笼，她想起逝去的梁夫人。
密氏如今的状况和弥留时的梁夫人别无二致。只是比起后者，她的病情更加来势汹汹，遭受的痛苦定然更深。
“是我想的那样吗？”羊夫人喃喃自语。
如果密氏是自己求死，一切的疑问都能解开。
“可惜。”
同样身为母亲，羊夫人能猜出密夫人此举的用意。可惜公子康傲慢自大且愚笨固执，他未必能体会到密氏的良苦用心。到头来，密氏的愿望终会落空。
叹息一声，羊夫人托起青铜盏，遥对窗口，轻声道：“密妩，敬你！”
话落，羊夫人仰起头，将盏中冷汤一饮而尽。
彼时，往范氏送信的侍人已经返回，范绪让他告诉郅玄，一切尽在掌握，无需担心。并交给侍人一张图，图上清晰绘出城池布局，并将城外营盘圈出大部分。
郅玄拿到这张图，牢牢记下所有标注，确保不落下一个。随即下令大军扎营，位置就选在城门靠东的位置，那里有大片空地，显然是刻意留出。
大军扎营时，甲士策马返回，在营前翻身下马，带国君府的侍人去见郅玄。
“君上下旨，公子暂留城外，明日再入城。”侍人道。
对西原侯的命令，郅玄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观甲士神情不对，等侍人离开后，将他留在帐中，开口询问：“发生何事？”
甲士没有隐瞒，道出自己入城后的种种，包括他被公子康鞭打，一刀砍断侍人的胳膊，以及西原侯的态度，一字不漏。
“君上未做处置？”郅玄道。
“没有。”甲士瓮声瓮气道。
郅玄眉心紧锁，思量片刻，猛然拳头一紧，扯下腰间的一枚玉环，当场一分为二，将一半交给甲士，命他带上十人再次入城，将碎玉当面交给公子康。
荣耀不可毁，甲士不可折辱，既为他的麾下，他必要同公子康一战！
“可敢再入城？”郅玄问道。
“敢！”甲士声如洪钟，脸和脖颈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怒火，而是兴奋和激动，更有对郅玄的感激。
目送甲士离开，郅玄从架上取下佩剑。
一声清鸣，长剑出窍，剑身映出漆黑的双眼，眸中的冷光比剑锋更甚。
郅玄能猜出西原侯的想法，无非是要借机试探自己，想要看一看自己会怎么做。
在朝堂上为甲士出头，难免会有一场扯皮，最大的可能是陷入僵局。拖延得时间太长，必然会对郅玄的威望造成影响。
若是将事情压下，试问军中上下会如何想？
届时，郅玄成为世子，也难免会丧失人心。
想到西原侯的得意，郅玄冷笑出声。
或许是政治手腕用得多了，西原侯看问题的出发点发生偏移，更喜欢朝堂制衡。
郅玄偏偏不让他得意。
谁说一定要在朝堂上争出个高下，他有军队有封地，还有世子之实，对付公子康何须多费周折，完全可以用实力碾压。
在尚武的西原国，用战斗争取荣耀，才是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甲士去而复返，郅玄约战公子康的消息火速传遍城内。
不知情的人满头雾水，不明白为何公子玄会突然约战公子康，还是他抵达西都城的第一天。
“公子康无故鞭打公子玄麾下甲士，就在国君府前。”一个知情人说道。
“果真？”
“这样的事岂能胡说！”
知情人信誓旦旦，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无故鞭打甲士本就不能容，还是在国君府前，公子康打的哪里是甲士，分明是公子玄的脸。换成脾气爆裂之人，约战都不会，直接带兵冲上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战在城外，同去？”
“同去！”
公子康尚未离开国君府就接到郅玄的战书，半枚玉环。
看到满脸傲然的甲士，公子康怒火冲天，当场解下佩玉，同样斩成两半，一半丢了过去。
“他既然找死，我就成全他！”
“我主勇武，首战既斩胡酋！”甲士道。
换言之，公子康战场都没上过，何敢口出狂言？
公子康被堵得满脸赤红，甲士道出约战时间和地点，其后转身离开，没再给他一个眼神。
密武和密纪知晓此事，都不敢轻忽，迅速抽调精锐组成车阵、戟阵和兵阵，以助公子康声势。
粟虎、范绪和栾会自然不会坐视，密氏调派多少人，他们也调集同等数量。加上郅玄的新军，无论如何都能压对方一头。
对此，密武也是毫无办法。谁让公子康还没有封地，对上手握三地又得三卿支持的郅玄，必然要吃亏。
约战时间在黄昏，恰好避开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城门前清理出大片空地，双方队伍各自列阵。绘有神鸟的玄色旗帜之下，是绘有氏族图腾的战旗，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
郅玄和公子康均未着甲胄，身穿黑色长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发绳系在颌下，尾端缀有彩宝。
不同的是，郅玄的袖摆和领口绣有山川纹，在册封仪式之后将改成神鸟纹。公子康身份所限，不能在衣袍上点缀此类花纹。
几名巫在阵前祝祷，用匕首划破额头，伏身跪拜天地。
苍凉的号角声中，战鼓隆隆作响。
两阵甲士均以长戟顿地，以刀背敲击护臂，发出声声大喝。
“战！”
全副武装的戎右架起盾牌，驾车者挥动缰绳，操控战车向前行驶。
两辆战车相向而行，车轴转动，车速不断加快。
距离越来越近，车上的郅玄和公子康同时拔出佩剑，在车身交错而过时，公子康满面狰狞，手中的剑向前递出，却被郅玄一剑挡住。
剑锋相抵的刹那，火星迸发，青铜剑被铁剑砍出一个豁口。
公子康不敢置信，郅玄顺势向上一挑，公子康手中的剑差点被挑飞出去。
“彩！”
甲士齐声高喝。
两辆战车错开，行出一段距离，其后同时调头，再次向前冲去。
这一次，郅玄直接砍断公子康的剑，还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差点将他拽下马车，引来更大的喝彩声。
在公子康即将落败时，他车上的戎右突然扔掉盾牌，一剑刺向郅玄的脖颈。
“贼子卑鄙！”
郅玄车上的戎右发出大喝，拼着自己受伤，用护臂挡住对方，继而抡起盾牌，将对方撞飞出去。
公子康的戎右滚落，郅玄车上的戎右直接跳车，压住对手，一拳接一拳砸下，直砸得对方满脸鲜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切发生在瞬间，等众人看清场内发生了什么，公子康的战阵中寂静无声，郅玄麾下义愤填膺，纷纷大喝：“无耻，卑鄙！”
两位公子对战，本该堂堂正正分出胜负，哪里想到公子康车上戎右竟要下黑手。对敌尚不可如此，何况是两位公子之战！
发出斥责的不只是郅玄麾下，还有观战的国人和庶人。
不管车上戎右是谁安排，公子康的名声都将一落千丈。这场战斗无论是胜是负，他都会被国人不耻。
在怒骂声中，两辆战车分开。
郅玄的战车安然无恙，公子康虽然惊险，好在驾车者经验老道，使车辆行稳，还一把拉住他，没让他滚落到车下。
公子康心知自己再无名声可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准备举起藏在车内的弓箭。
郅玄车上没有戎右，即无盾牌遮挡，双方距离如此接近，他避无可避！
在公子康拉开弓箭时，天空中忽然落下一片暗影，一块足有三十斤的石头从天而降，恰好砸在公子康战车上方。
石头冲力极强，瞬间碎裂华盖，砸断公子康的一条胳膊，砰地一声落进车厢。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出人预料，无论喝彩还是怒骂都戛然而止。任谁都不会想到，空中会掉落石块，还正好落在公子康车上。
被石块砸断胳膊，公子康既无法开弓也无法挥剑，加上戎右所为，面子里子落得干干净净，完全是输得彻底。
众人太过惊异，目光集中在场中，全都没有发现，在石头落下同时，一只金雕恰好从高空掠过，舒展双翼，发出一声唳鸣。

第八十四章
公子康伤势极重，右臂自手肘以下骨头碎裂，即使能够接上，这条手臂也注定废了。想到今后，惊恐和剧痛令他昏迷当场。
约战结束，胜利者是公子玄，实至名归，没有任何异议。
驾车者挥动缰绳，带着公子康返回阵中。
几名卒伍走进场内，将满脸血的戎右抬起带走。一边走一边唾弃，若不是这人破坏规矩，就算是输也不会这般不光彩。
公子康昏迷不醒，无法完成战败仪式，必须马上送回城内。
密氏军阵陷入死寂，从甲长到甲士无不垂头丧气，想起公子康和戎右的行径更觉羞耻。
反观郅玄麾下，迎接驾车归来的公子玄，无不振臂高呼欢欣鼓舞。
观战的国人和庶人齐声喝彩，赞扬公子玄英明神武果决刚毅，更得上天眷顾。
对在战斗中落败的公子康，无人愿意多给一个眼神。偶尔提到也会指其心性不正，不能堂堂正正取胜就妄想耍诈，败坏西原国的尚武之风。
正因如此才会有天空落石。
一条胳膊废掉，分明是遭到天谴！
战斗的结果报至君前，西原侯当着卿大夫的面，对郅玄极尽褒奖之词，仿佛之前对郅玄的种种压制和算计都不存在。
轮到公子康，西原侯提都不愿多提一句，明摆着表示这个儿子让他失望透顶。早年的宠爱都是错付，现如今，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哪怕只是演戏，西原侯的态度也会直接影响朝堂。
以粟虎和范绪为首的一方心中大定，对铲除密氏的计划更添信心。
密武和密纪心头发沉，周身仿佛笼罩一层低气压。
城外那场战斗不只打垮公子康，还让依附他们的小氏族产生动摇，不少人想要改换门庭。
察觉到人心动摇，密武先下手为强，一个意图投靠粟虎的小氏族当夜暴毙，表面看是急病，事实真相如何，该知道的人都是一清二楚。
听闻此事，郅玄不免叹息。
如密氏这般动辄取人性命，毫不掩饰地对同阶层下手，简直能用疯狂来形容。
“他们不怕引起众怒？”郅玄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这对兄弟当真是疯子，只是之前掩饰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粟虎和范绪也想不明白。
为防密氏狗急跳墙当真发疯，两人商议之后，没有就此事在朝堂上发难，而是依照原定计划，等到郊猎时再对密氏进行围剿。
公子康府上，密武和密纪守在榻边，看向废了一条胳膊的公子康，都是脸色阴沉。
失去半条胳膊，再不可能开弓射箭，更无法领兵上战场，正如当年的西原侯，无法带兵作战，一夕之间就丧失军权。
自被送回府内，公子康的情况就不是太好。人从昏迷中醒来，知道自己废了一条胳膊，整日不吃不喝，望着床顶发呆，面对密武和密纪也不说话，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
对这样的公子康，密氏兄弟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密纪心疼外甥，不忍苛责，密武却是恨铁不成钢。
“公子真要如此？”密武沉声道，“就此放弃，你当真甘心？”
公子康的表情终于发生变化。
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可他废了，没了半条胳膊，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他还能如何？
断臂之人如何能为国君！
“为何不能？”密武逼近公子康，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不放弃，我必会竭尽全力推你上位。军中有密氏子弟，纵然你不能领兵，也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这番话终于让公子康有了一丝活气。
他不甘心！
只差最后关头，他绝不甘心！
哪怕是欺骗自己，他也要重新振作。他要成为世子，成为国君，将辱他之人全部踩在脚下。
尤其是郅玄！
公子玄抬手捂住断臂，他要将郅玄大卸八块，剁成肉酱！
“全听舅父安排！”
“好！”
密武见他开始主动服药，知他的确想要振作，令婢仆好生照顾，有事立即前来禀报，才和密纪一同离开。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密纪几番欲言又止。
不等他开口询问，密武主动为他解惑：“公子康断臂不能领兵，虽为意外，确合我意。”
密武一边说，脸上竟然露出笑容。
一个不能领兵的国君，想要维持权利，必须处处依赖自己，还有比这更合心意的事吗？
之前毒杀反叛的小氏族，故意做得不严密，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实为精心策划。让对手以为密氏穷途末路，所做的一切都是垂死挣扎，这种绝境让密氏随时都会陷入疯狂，正是密武的真正目的。
在没有万全把握之前，任谁都不想彻底激怒一个疯子。毕竟疯子没有理智，更不会有顾忌，随时随地都可能暴起伤人。
所以，朝中无人追究小氏族的死，连提都没有提。
这种反应让密武肯定自己调兵的计划已经暴露。最大的可能，对方会将计就计，张开口袋等着自己。
既然如此，不妨拼上一拼。
密氏能有今天，能独掌西原国一军，靠的可不单单是政治手腕，最根本的还是自身实力。
输则家族灭亡，若是拼赢了，扶持一个无法带兵的国君，密氏必定独掌西原国大权，无人可以匹敌。
见到密武的表情，听他提到公子康时的口气，密纪不寒而栗。
在密武的眼中，公子康俨然成为一件工具，不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更不是教导多年的外甥。
密纪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到送出去的幼子，才勉强能安慰自己，哪怕计划失败，自己不得不死，好歹有血脉留存，不会断绝于世。
接下来几日，公子康的伤情逐渐好转，开始能下地活动，偶尔也会出现在人前。密夫人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国君府的医禀报西原侯，密夫人已经药石无医，恐怕熬不过半个月。
换成一年之前，谁能想到这对母子会落到如今下场。以密夫人受宠的程度，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得知密夫人命不久矣，众夫人都有些唏嘘。
在密夫人最风光的时候，她们被压得喘不过气，一度以为公子康会成为世子，自己和自己的家族都要仰密氏鼻息。
没想到公子玄中毒未死，醒来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战场立功声名鹊起，后又就封戍边，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得属民爱戴，声名远播。时至今日，更是人王喜爱的西原国世子，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早知今日，不知道密氏还会不会给公子玄下毒。
毕竟一切都始于那场毒杀，公子玄醒来之后，就不再不学无术，也不再韬光养晦，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终究是宠爱过的女人，在医做出断言后，西原侯还是去看了密夫人。
没想到国君会来，婢女侍人们措手不及，呆滞片刻才俯身下拜，低着头不敢出声。
西原侯走进内室，看到脸色苍白，胸腔几乎没有起伏的密夫人，记忆深处的画面陡然浮现，两张不同的面孔开始重叠，让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梁氏，密氏。
密氏在短时间内病得如此之重，药量一定用得不轻，难怪集合国君府的医都无法治愈。
她了解这种毒，旁人很难下手，只可能是自己吞服。
想到城外的郅玄，联系密夫人病倒的时间，西原侯心中生出怀疑，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密氏昏迷前可有异样，可曾派人出府？”西原侯问道。
察觉到国君的怒火，婢女和侍人脸色发白，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说！”西原侯厉声道。
房间内的婢女吓得全身哆嗦，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看就要被拖下去杖刑。
一个侍人壮起胆子，结结巴巴说道：“回君上，确、确有一人，说、说是给公子送信，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给公子送信？
哪个公子？
西原侯面色阴沉，又看一眼榻上的女人，心中燃起滔天怒火。没想到密氏竟还有可用之人。更没想到他掌控多年的女人，竟会在最后捅他一刀！
这么长时间，派出去的人自然寻不回。不想事情彻底脱离掌控，必须尽快想出办法。西原侯眉心紧皱，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开。
西都城外，郅玄营前发生喧闹，一人找上守门的卒伍，口口声声要见公子玄，说有要事禀告。该人自称是服侍密夫人的侍人，却穿着女子的衣裳，头发束在肩后，模仿女子的声音体态都是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卒伍不敢擅自放人，先去报告甲士，再由甲士上报甲长和佐官。后者见到侍人，确认他的身份，方才禀报郅玄。
“怎么会？”
郅玄十分诧异。
他和密氏不死不休，密夫人的侍人怎么会求见自己？
“公子，恐是死士！”一名下大夫道。
这样的猜测绝非没有可能。
不过人既然来了，出于好奇，郅玄还是想见上一见，看看对方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见郅玄决意如此，下大夫没有再劝，出帐后就去见了桑医，请他前去郅玄帐中，以防来人行阴险手段。
侍人经过盘查，尖锐之物均被搜走，期间没有任何反抗。唯独抓住一只扁平的木盒，言此物要当面呈送郅玄。
“此物重要，必要交给公子玄！”
甲士无视他的挣扎，仍将木盒取走，先交给桑医查验，才允许送到郅玄面前。
侍人哀求怒骂均是无用，面对甲士的刀锋，最后只能闭嘴，被关押半个多时辰，才被带到郅玄帐前。
桑医坐在帐内，手中就拿着侍人带来的木盒。
盒盖已经打开，里面是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红色粉末。
“毒药，少量不会致命，长期服用会令人身体虚弱，生机断绝而亡。”桑医见多识广，换成普通的医，未必能认出这种毒。
侍人被带入帐内时，郅玄正看着木盒陷入沉思。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侍人。
“为何要见我？”
侍人想起关于郅玄的种种传说，又想起亲眼目睹的那场约战，身体开始发抖，说话时也带着颤音。
“回公子，夫人命仆将此物交给公子，当面告知公子，梁夫人喜食甜，此事国君府上下尽知。还有，一年前的事是她所做，公子幼年落水非她所为。”
说完这番话，侍人俯身在地，头都不敢抬。
“密夫人病重，是何病？”郅玄突然道。
“回公子，夫人身体虚弱，医言血脉枯竭之症。”侍人额头触地，全身冒出冷汗。
郅玄垂下眼帘，手指一点点攥紧，最终紧握成拳，用力到指关节泛白。

第八十五章
遵照西原国礼制，册封世子之前，国君同世子猎于郊外，猎得野兽敬献天神，作为仪式牺牲。
西原侯被立为世子时，亲手猎杀一头猛虎，虎皮就在国君府内，郅玄也曾见过两次。
郊猎当日，天刚蒙蒙亮，西都城外鼓声齐鸣，人喧马嘶。
大小氏族走出营盘，率军列阵。
阵前旗帜招展，阵中长戟林立。
氏族的战车错落排列，车前战马昂头嘶鸣，驾车者握牢缰绳，两匹战马人立而起，差点酿成一场混乱。好在局面很快得到控制，车上的氏族朝周围拱手以示歉疚。
郅玄驾车出营时，氏族多已列阵完毕。
方形战阵一字排开，大小氏族驾车立在阵前，拱卫腰悬王赐剑的西原侯。
黑色神鸟旗迎风飞扬，猎猎作响。
苍凉的号角声中，两千甲士列阵出营，在行进中调整脚步，声音渐渐合而为一，如同一人。
郅玄很舍得为新军花钱，麾下甲士全副武装，黑色的皮甲上镶嵌铜片，头盔下还藏有面甲，拉下后仅露出一双眼睛，能最大程度保护住要害。
甲士手持长戟，腰佩短斧和长剑，超过三分之一背负连弩，余者均佩硬弓。
新军的这番亮相无疑是成功的。
虽未亲眼目睹这支军队战斗，但从令行禁止，行进间千人如一就能看出，一旦走上战场，战斗力绝对不低，假以时日必成一支强军。
两千人中不乏有氏族借出的甲士。看到这些甲士的装备，氏族们双眼发亮，心中暗暗思量，日后向公子玄讨还甲士，这些甲胄兵器是否能带回，他们不会白拿，愿以高价交换。
郅玄抬起右臂，甲长同声下令，新军不再行进，同时停在原地。
脚步声停止，伴随而来的是整齐的长戟顿地。
晨雾散去，炫丽晨光破开云层，整片大地都似笼罩一层金色。
郅玄单车上前，距离西原侯十步，驾车者熟练地拉住缰绳，战车停住。郅玄在车上拱手，遥对西原侯行礼。
西原侯还礼，并赞新军军容。
“彩！”
以六卿为首的氏族同郅玄互礼，西原侯的庶出子女站在队伍后，一同向郅玄拱手。
队伍中不见公子康的身影，借口是伤势未愈不宜出城，更不宜参与打猎这样的活动。然而大部分人并不认同，都认为是公子康在约战中落败，而且在战斗中做得很不光彩，既没里子又没面子，羞于出现在人前，才以伤重为借口避开郊猎。
十余名巫出现在阵前，全都赤着上身，腰围兽皮，披散开头发，或在额前勒一条皮绳，或在发上插几根鸟羽，亦或是在身后悬一条兽尾，样子千奇百怪。
巫的前胸后背均绘有图腾，红黑两色，被汗水浸湿，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鲜明。
鼓声响起，巫展开双臂，模仿野兽和禽鸟的形态腾挪跳跃，口中发出兽吼鸟鸣，很快又换成祝祷词，尾音上翘，带着独特的韵律，和会猎时十分不同。
祝祷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待到结束，所有的巫都汗流浃背，水洗一般。
巫退下后，号角声再次响起，战鼓声隆隆，战马暴躁地踏着蹄子，唯独阵中甲士纹丝不动，始终如一。
西原侯抓起宗人奉上的硬弓，取过一支青铜剑，稳稳拉开弓弦。
弓弦犹如满月，西原侯目视前方，目标出现后，一箭飞出。
一头雄鹿应声而倒，甲士齐声高喝：“彩！”
雄鹿是提前安排，历代国君同世子郊猎，都有同样的过程。
死去的雄鹿被抬上来，箭矢穿透雄鹿的脖颈，使它当场毙命。侍人小跑上前，拔出箭矢，未抹去上面的血，直接双手高举过头。
“君上猎鹿！”
西原侯接过染血的箭，连同手中硬弓一并交给郅玄。
“先父传我，今传我儿。”
郅玄跳下战车，徒步走到西原侯面前，双手接过弓箭。
硬弓入手就是一沉，郅玄不动声色，将弓和箭稳稳接住，其后返回车上，命驾车者出发，率先驰向圈定的猎场。
继他之后，国君氏族也陆续驾车出发。
这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大小氏族均会参与其中。
车轮滚滚，压过清脆的草地，留下交错的辙痕和破碎的草茎。
甲士们张开包围圈，任何猎物都休想逃出这片猎场。
林中腾起大片彩云，是被惊飞的鸟群。
不多时，前方就有侍人传捷报：“公子玄猎鹿！”
不等众人喝彩，第二名侍人出现：“公子玄猎豹！”
紧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出现的不再是侍人，而是一名甲士，他策马来到西原侯和卿大夫面前，高声道：“公子玄猎虎！”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多长时间，竟一口气猎到如此多的野兽。
想当初，西原侯为猎到那头猛虎，可是耗费了大半天时间。全因作为牺牲的野兽必须由世子亲手猎杀，绝不许由他人代劳。
郅玄出发时，车旁有宗人和史官跟随，敢命人传于君前，就不可能是弄虚作假。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只西原侯，卿大夫们也是满头雾水，都想要一探究竟。
在众人满心疑惑，议论纷纷时，密武和密纪对视一眼，同时减慢车速，渐渐同西原侯拉开距离。
粟虎、范绪和栾会时刻盯紧两人，见状，也互相交换眼神，彼此点了点头。
羊皓观察双方，出于自保，不再靠近西原侯，而是同几名羊氏别出的家主行在一起。
气氛逐渐变得紧张，有部分氏族察觉异样，正感到疑惑时，郅玄再传捷报。
“公子玄猎熊！”
跟随甲士一同出现的是用绳索拖拽的猎物，虎豹熊鹿，样样不缺。
在猎物之后是郅玄的战车，车旁是两匹巨大的野狼，比众人见过的都要巨大，肩高快及得上郅玄腰间，满口利齿，寒光慑人。
郅玄之所以能如此快的收获猎物，两匹野狼功不可没。
它们在夜间埋伏，搜寻到猎物的气味和踪迹，在郅玄入猎场时驱赶，迫使目标主动靠近战车。
配合行动的白狼及狼群没有现身。它们虽被驯服，仍不习惯人群，在茂密的植被间藏匿起身形，很难被人发现。
同行的宗人仍处于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
任谁经历过方才一切，都无法保持镇定。
他听说过公子玄养狼，也听说过公子玄营盘中有狼群，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些狼竟会如臂指使，帮助公子玄狩猎！
他亲眼看到狼群互相配合，将猎物驱赶到郅玄的战车前。郅玄不需要费力搜寻猎物，只需要在车上开弓，甚至都没瞄准，就能手到擒来。
更过分的是，他明明看到公子玄射偏，那头棕熊几乎就要逃跑，结果被头顶俯冲的金雕惊吓，慌不择路改变方向，用鼻子迎接飞来的弓箭。
这还讲不讲道理！
公子玄狩猎未用西原侯赐下的硬弓，而是使用一把样子有些奇怪的弩。这把弩比甲士身上的小巧，力量十足惊人，相距数米能穿透树干，只露出一截箭尾。
力量强之外，这把弩还能连发。
五支弩箭一起发出，虎和熊这样的猛兽也抵挡不住，连能上树的豹子都没能逃出生天。
宗人陷入震撼，回过神来才发现郅玄已经完成狩猎，正驾车离开猎场。
从狩猎开始到现在才过去多长时间，半个时辰都不到。纵然是以武功著称的前代西原侯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相比宗人的震撼，史官表面还算平静，一路都在奋笔疾书，忠实的记录下郅玄狩猎的全部过程。只不过，哪怕用最朴素的语言，最简短的句子，这场狩猎也充满了玄幻色彩。
狼群，金雕，被驱赶来的猛虎，用脸接箭的棕熊。
史官可以对天发誓，他录下的一切都是事实，绝没有半分夸张，更没有神话公子玄。可等他停下笔，回看自己记下的内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现实。
秉持一名史官的操守，他坚决不改。
事实就是事实，再虚幻也是事实！
郅玄走出猎场，面对的不是欢呼声，而是目瞪口呆的大小氏族，以及不知道如何反应的巫。
尤其是巫，根据先辈传下的经验，世子狩猎都会持续到傍晚，等到太阳落山，下一场祭祀才会开始。
现在连正午都没过！
没有前辈传下的经验，他们有些不知所措。马上祭祀，祭祀的火台都没搭好。不祭祀，难不成大眼瞪小眼，就这样站到天黑？
和巫一样糟心的还有密武和密纪。
按照两人的布置，将在郅玄出猎场时发起袭击，万万没想到他会出来得这么快。为避人耳目，个别死士尚未就位，仓促发动袭击，成功率无疑会大大降低。
“大兄，怎么办？”密纪将战车靠近密武，低声说道。
仓促动手成功率不大，若是不动手，任由郅玄和西原侯离开，更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密武狠狠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动手！
不想异变突生，没等他向藏在别家队伍中的死士传令，突然从他自己的队伍中冲出数十人，悍然冲向郅玄和西原侯，先投掷一轮石斧，其后拔出长剑，意图击杀二人。
“刺客！”
密武和密纪尚未反应过来，护卫郅玄和西原侯的甲士已经冲上前，和刺客搏杀在一起。
“密氏叛乱！”
交战中，扑向西原侯的刺客陆续被拿下，针对郅玄的一伙人却极为难缠，手中长剑涂有剧毒，见血封喉。
郅玄站在车上，甲士在他周围竖立盾牌，形成实质意义上的铜墙铁壁，将他牢牢包围，不容许一名刺客靠近。
刺客不顾生死向前冲，有人踏着同伴的手臂跃起，试图跳过盾墙。
千钧一发之际，盾后响起控弦声，黑色箭雨从天而降，刺客再是悍勇，终究是血肉之躯，被扎成刺猬，再不能活，陆续倒在血泊之中。
自始至终，郅玄的注意都不在刺客身上，他在关注西原侯，不错过西原侯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在最后一个刺客倒下，密武密纪被粟虎带人包围时，他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不甘。速度很快，稍纵即逝，但也足够了。
郅玄勾起嘴角，收回视线。
母亲的仇要报，密氏既然背负罪名，不如再多背一条。
密武密纪被围，心知情况不妙，无暇去想方才的刺客是谁安排，两人同时发出讯号，下令埋伏在城外和城内的军队立刻行动。
粟虎、范绪和栾会也射出响箭，对密氏的围剿正式开始！
郊猎结束得太快，中途又冲出身份不明的刺客，双方都是仓促行动，不知情的氏族被迫卷入，局面从最开始就陷入混乱。
战斗中，西原侯意图冲出去，驾车返回城内，郅玄下令战车跟上，扬声道：“父亲，我来护你！”
郅玄一边喊，战车一边追向西原侯。
双方距离拉近，郅玄举起连弩，看似对准拦路的密氏甲士，实际上对准西原侯的战车。
箭矢飞出，越过西原侯，正中车前战马。
西原侯回头看向郅玄，后者表现得满脸焦急，嘴里喊着“保护君上”，手中连弩射空，举起了西原侯给他的硬弓。
西原侯大惊失色，就要大喊“逆子”，奈何周围一片混乱，氏族愿意不愿意的都被卷入战斗，没卷入也忙着自保，根本冲不过来。
郅玄的战车却是越来越近，脸上带着焦急，目光却森寒如冰。
“父亲，儿子送您一程！”

第八十六章
拉车的战马遭到重创，密氏甲士趁机冲上前，砍断车辕上的绳索，战车和战马瞬间脱离。
戎右和驾车者被甲士拖住，没能护住西原侯，后者被拽到车下，头顶发冠掉落，长袍沾满泥土。
“君上！”
郅玄大声惊呼，同时开弓射箭，拦截冲过来的甲士。
连续三箭，两箭钉在地上，一箭射伤甲士肩膀。
西原侯惊险避开刀锋，正要同跳下车的戎右汇合，密武和密纪先后驾车冲过来，对准西原侯和郅玄拉开弓弦。
郅玄本欲还击，硬弓弓弦却突然崩断。弓弦反弹划伤他的手掌，瞬间鲜血淋漓。
郅玄手中的硬弓是前代西原侯传下，随其征战多年，是诸国皆知的强弓。这样的武器传承意义重大，哪怕不在战场上使用，也会精心保养。
现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弓弦竟然崩断！
宗人史官亲眼目睹郅玄以连弩狩猎，始终没有使用硬弓。算上西原侯之前猎鹿，这把弓在今日仅拉开五次，弓弦竟然断了！
为何会断，谁动了手脚？
若在狩猎途中发生，被史官记录下来传于诸国，郅玄的名声将会如何？
手持断弓，郅玄不可置信地看向西原侯，震惊和哀伤之情有目共睹。哪怕是密武密纪，也对西原侯这般做法嗤之以鼻。
或许是太过震惊，郅玄没能及时下令，使得西原侯周围防御空虚，很快被密氏包围。
“快救出君上！”
郅玄匆忙下令，奈何密纪组织起箭阵，甲士选择率先保护他，没有不顾一切向前冲，密氏的包围圈趁机合拢。
西原侯陷入困境，持剑站在车下，周围仅有不到百名甲士护卫。
面对驾车的密武，西原侯竟然道：“助我杀逆子，我立原康为世子！”
此言一出，护卫他的甲士动作一顿，最忠心的戎右孟熊都不敢置信地回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君上？！”
密武忍俊不禁，放声大笑，指着西原侯笑道：“原承，你早年的气概哪里去了，你不觉得羞愧？”
西原侯脸色涨红，很快又变得铁青。
密武驾车冲向他，同时下令继续向郅玄抛射，必要将这对父子一次解决。
密纪再次射出响箭，呼啸声传来，巨大的石块木桩从天而降，大部分砸入粟虎等人的军阵之中。
由于石块木桩太过密集，几方又混战在一起，难免出现误伤。密武和密纪却不在乎，利用这波混乱，密纪率军发起攻势，一打三，成功压制住粟虎、范绪和栾会。
郅玄终于知道狐商所说的大车究竟装着什么。
投石机！
攻城器械竟被用于围杀，密武当真下了血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甲士们再次立起大盾，牢牢护住郅玄。面对飞来的石块木桩，能避则避，实在躲不开就用盾牌叠在一起硬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郅玄受伤。
战团中心，西原侯身边的甲士越来越少。
密武不打算拖延时间，决意速战速决，下令甲士放箭。
按照原计划，密武还会找个替罪羊，以免背负弑君的罪名。如今情况发生变化，他只能仓促行动，暂时顾不上以后，先把西原侯和郅玄解决再说。
“君上小心！”
箭雨飞来，戎右孟熊以身为盾，飞扑过来，将西原侯扑倒在地。
破风声不绝于耳，血腥味迅速弥漫。
无需抬头，西原侯也知孟熊身负重伤，已是气息奄奄。
“继续。”看着狼狈的西原侯，密武感到无比快意。鲜血和杀戮总是让他感到兴奋，密氏历代家主都是一样。
甲士再次开弓，西原侯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喊杀声四起，粟虎安排的人手赶到，从外围袭杀进来，同粟虎范绪的队伍汇合一处，并联合部分氏族冲开密纪的防线，扑向战场最中心。
“密氏叛乱，刺杀国君世子，当诛！助密武密纪者同罪！”
粟虎手持长剑，战车一路飞冲，甲士齐声高喝，气势震天。
此消彼长，密氏的战意随之削弱。
郅玄观察这支军队，发现他们在前冲时配合默契，甲士强壮的身体仿佛压路机，依靠护臂和盾牌硬是将拦路的对手撞飞出去。
这样的甲士在粟氏不是少数，而是绝大部分，简直是一群冷兵器时代的人形坦克。
伴随着粟氏的冲锋，范氏和栾氏的甲士再次结阵。
栾氏甲兵擅使长弓，每支弓都长达两米，威力和准头相当惊人。和粟氏的人形坦克互相配合，栾氏甲兵可以从容开弓，从阵中飞出的箭能轻松将战马钉在地上，何况是人。
粟氏开始冲锋，栾氏结阵开弓，范氏的长戟兵踏着箭雨前进，逼得密纪不断收拢防线，现出更多破绽。
战斗陷入白热化，交战双方都在拼命，几乎要打出脑浆子。
羊皓身为六卿之一，却没有参与进来，自始至终位于战场边缘，和别出的家族待在一起，彼此守望相助，明显不想蹚浑水。
可他显然忘记，两边不靠置身事外看似稳妥，实际上是两方都得罪。等到分出胜负，最后的胜利者都不会信任他。只要他是家主一日，羊氏就不可能再有更大的发展。
投石机已经停了。
双方彻底绞杀在一起，如犬牙交错。石头和木桩没长眼睛，落下时砸到谁都不好说。密武密纪不在乎损失，总不能不顾自己性命。
眼看密武被拖住，西原侯以为逃脱有望，立即推开死去的戎右，从地上站起身，向包围圈外跑去。
没跑出两步，战团中忽有乱箭飞出，他冲得太快，来不及躲闪，被一箭穿透胸膛。
西原侯以剑撑地，低头看向胸口，最初的感觉不是痛，而是吃惊。
“君上中箭！”
“密氏弑君！”
混乱中传出吼声，战团边缘的氏族看不到西原侯此刻的情形，但能清楚听到甲士的吼声。
君上中箭？！
若西原侯死在乱军中，自己却在袖手旁观，事后追究起来，这样的后果绝承担不起。思及此，在场的氏族迅速行动起来，一起攻向密氏军队，摆出拼命的架势。
蚁多咬死象，氏族蜂拥而上，密氏军队再强也抵挡不住。
密武当机立断，再次冲向西原侯。
危急时，郅玄驾驶战车冲上前，抓起车上的短矛，一矛投掷过去。
不想矛身飞过，没有击伤密武，而是绊住车轮。
咔嚓一声，车轮损伤，战车无法继续前进。
粟虎抓住时机，转眼冲到密武面前，抄起插在地上的长戟，横起戟身，直接将他扫落车下。
没等密武爬起身，长戟抵在他的喉间，粟虎居高临下，俯视手下败将。
密武落车被擒，密纪独木难支，眼看冲上来的氏族越来越多，只能咬牙抛下兄长，带领残兵冲出包围圈。
重伤的西原侯被郅玄救起。
胸口的箭伤实在太重，西原侯勉强保持一丝清醒，在粟虎驾车过来时，手指郅玄，道：“他、他……”
“君上放心，臣定会全心辅佐公子！”粟虎沉睡道。
西原侯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咳咳声响，余下的话到底没能出口，抬起的手臂失去支撑，无力地垂落下去。
“君上尚有气息。”探过西原侯的鼻端，郅玄对粟虎说道。
粟虎皱眉，暗中摇了摇头。
以他领兵多年的经验，西原侯伤势太重，不可能痊愈。没有马上咽气，也不过是拖延时间，多受几天折磨。如此一来，反倒比马上咽气更加痛苦。
然而，这些话他不能说。
“公子仁孝！”见郅玄关心的样子，粟虎拱手道。
郅玄摇摇头，道：“城外太乱，需尽快送君上回城疗伤。”
“公子尽管放心，臣已派人追拿密纪。密氏叛乱罪大恶极，其主干别支均有牵涉，需尽数诛杀，不留后患！”
粟虎的话杀气腾腾，郅玄几乎能嗅到字里行间的血腥味。
他没有提出异议。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不是世子之位的竞争，而是氏族权利的争夺。密氏注定灭亡，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一切仰赖中军将。”郅玄诚恳道。
“公子放心，臣定当尽心尽力。”对于郅玄的态度，粟虎十分满意。
双方暂时达成默契，接下来就是对密氏的围剿和分割。
郅玄知道自己未必能分到多少，但有狐商的先手，不出意外的话，数年之内，密地的经济都会被他把控。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自己吃亏。
目送粟虎驾车离开，郅玄低头看向西原侯，握住没有拔出的青铜箭，低声道：“父亲，儿子说会送您一程，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驾车者挥动缰绳，对郅玄的话充耳不闻。
戎右眼观鼻鼻观心，始终不发一言。
他清楚看到郅玄下令甲士冲击包围圈，使西原侯以为看到破绽。殊不知，那处破绽后全是密氏弓兵，乱箭飞出，根本无从闪避。
然而，他也亲眼看到硬弓崩断，亲耳听到西原侯对密武所言。有因才有果，西原侯断绝亲情，换成是谁都不可能引颈就戮！
追捕密纪的队伍已经出发，余下的氏族整理队伍，准备返回城内。
狩猎中途发生叛乱，出乎大部分人预料。如今密武被擒，西原侯重伤昏迷，看样子命不久矣。众人都在猜测，册封世子的仪式是否会继续进行。还是就此跳过，直接迎来新的国君。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西都城方向突然冒起冲天火光。
“怎么回事？”
“怎会有如此大火？”
“快回城！”
众人不再耽搁，纷纷驾车骑马，拼命冲向西都城。
与此同时，西都城内正陷入混乱。
公子康手持火把，带着密武交给他的死士四处点火。不分氏族坊、国人坊、庶人坊还是奴隶坊，全都选入一片火海。
逃走途中的密纪派人送信，让他尽速出城离开。
知晓事情失败，公子康没打算逃，竟然召集死士在城内放火。
“告诉舅父，我不会逃，也逃不了。”
打发走来人，公子康再无所顾忌，在城内四处放火。一些宵小趁乱抢劫偷盗，还放出被关押的罪犯和奴隶，掀起更大的混乱。
巡城甲士前往弹压，被混乱的人群堵住。
国人和庶人忙着救火，各坊乱成一团。
熊熊火光中，公子康举着火把哈哈大笑，状如疯癫。
国君府内，侍人婢女乱成一团。
据探查情况的侍人回报，火烧得太快，很快就要烧到这里。羊夫人出面主持，命侍人通知各处马上收拾细软，在火烧得更大时出城。
混乱中，密夫人的住处却是一片安静。婢女侍人忙着逃命，竟然将她遗忘。
她静静地躺在榻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奇迹般地睁开双眼，看到空荡荡的室内，没有唤人，而是留恋地看向窗外，在灼热的风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永远停止了呼吸。

第八十七章
西都城内，大火熊熊燃烧，火星随风扩散，飘到房屋顶部，瞬间燃起一片赤红。
烈焰冲天而起，城内超过三分之一的建筑被付之一炬。
氏族坊多为夯土建筑，加上绕坊的水沟以及坊内挖有水井，部分房屋财产得以保存。国人坊和庶人坊各自救火，住户抢救出少许财产，加上逃走及时，也无太大伤亡。
奴隶坊就没有这种运气。
由于坊内建筑密集，又多是木头和茅草搭建的矮屋和棚子，赶上夏季燥热，遇到火星就会燎原，想扑都扑不灭。
热浪滚滚，烟气弥漫，充斥所有奴隶坊。
青壮勉强逃命，体弱的老人孩子没能跑出火场，陆续倒在中途被大火吞噬。
发现亲人倒在火中，逃出来的奴隶发出哀嚎，不顾一切想要冲回去。幸亏身边的人拉住，才没有丢掉性命。
羊夫人下令及时，除被遗忘的密夫人，国君府上下平安来到城外，没有被大火波及。
出城后清点车辆和人数，发现没有密夫人的踪影，服侍她的婢女侍人互相看看，瞬间脸色惨白。他们只顾着自己逃命，竟然将密夫人留在火场！
即使密夫人病入膏肓，没几天寿数，病死和葬身火海却是两码事！
他们祈求有旁人带出密夫人，只是城内混乱一时失散，很快就能赶过来汇合。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没见到想见的身影。
羊夫人得知情况，立即命人将他们拿下。
“君上外出狩猎，暂且押下去，待君上归来再做处置。”
侍人婢女哭泣哀求，羊夫人不耐烦，马上有强壮的侍人冲上去将这些人反扣双手，尽数堵上嘴拖走。
如果密夫人没死，他们侥幸能活得一命。若密夫人在大火中丧生，不只是他们，连他们的家人都难逃一死。
随着时间过去，火势越来越大，城内的沟渠都被烤干。房屋被烧塌，救火的人不敢停留，害怕被困在火场，只能逃向城外。
卒伍也在逃命，导致城门无人看守，被逃命的人群堵住。
恐慌的叫嚷声不断拔高，恐惧的情绪迅速蔓延。混乱在吵闹声中加剧，即使是巡城甲士也无法控制。
有氏族的队伍落在后边，遇到城门前拥堵，驾车者无法通过，竟然挥舞起鞭子开路。不分国人、庶人还是奴隶，只要是挡路，一律抽过去。
这样的做法引起公愤。
情绪如开闸的洪水，掀起滔天巨浪。
出不去的人调转方向，愤怒地扑向氏族车队，徒手掀翻大车，抓住挥鞭的家丁和护卫，围起来拳打脚踢。
车内的氏族也被抓出来，尖叫声和叱骂声混杂在一起，全被房屋倒塌的巨响压住，变得模糊不清。
城墙上，甲长命人搜集绳索，打成牢固的结从墙头放下，其后让甲士排队，一个接着一个爬下，顺利来到城外。
看到拥堵的城门，甲长和甲士们没有离开，而是挥舞着刀鞘和木棍尝试疏通队伍。
过程中有人被推倒在地，嘴里发出惨叫。一名甲士想要拉他出来，却险些被卷入人群。幸亏甲长从身后拽住他，才留下一条性命。
“你不要命了！”
甲长和甲士们拼尽全力，奈何涌出城的人太多，城门被堵得严严实实。
大量的人拥堵在门洞里，前面的人速度不够快，后边的却在拼命向前挤，以至于不断有人跌倒，当场被踩死踩伤。
有数支氏族队伍赶来，发现前方状况，看到被抢劫一空的大车和倒在地上的人，车上的青年没有下令挥鞭，而是命护卫张弓，同时令家丁提高嗓门，高声喝道：“不许再挤，违者杀！”
起初没人听命，车上的年轻氏族当场下令放箭。
“大子，有国人。”护卫道。
“放箭，若出事，我一力承担！”青年辞色俱厉，不容置疑。
护卫不敢违命，只得拉开弓弦，瞄准队伍中叫嚷得最厉害，拼命向前拥挤的十数人，连续放出数箭。
“出刀。”
青年联合后来的氏族队伍，命家丁护卫手持兵器排成三排，凡是敢继续拥挤和反抗的一律斩于刀下。
“不想死就停下，继续挤在这里，一个都别想出去！”
青年提高声音，护卫家丁以刀剑开路。
有国人心生不满，想要拦截青年的车辆。车旁护卫直接挥刀，将其斩杀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这一举动震慑众人，倒在地上的不是庶人，更不是奴隶，而是国人。国君都不敢擅杀，如今竟被一刀砍死，可见青年的话绝不虚假，继续拥挤，他真的会杀人。
在家丁护卫的刀锋下，城门前的拥堵得以缓解。
后边的人不再拼命向前挤，城门洞里的人终于能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只可惜，在刚才的拥挤中出现踩踏，部分人受伤甚至窒息，需要外边的甲士把人拖走，城门才能继续通行。
青年没有离开，而是带人守在城门前，不许任何人胡乱向前挤。
这么做存在相当大的危险，但他始终不动，其他氏族青年也被带动，没有着急出城，全都留在现场，和他一起维持秩序。
“大子，火就要烧到这里，快走吧！”一名家臣劝说青年。
青年望一眼四周，确定大部分城民已经逃出去，后续还有零散百余人，应该不会再造成拥堵，这才下令出城。
牛车向前行进，车上除了青年，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正是之前在城内纵火的公子康。
由于绢布和兽皮遮挡，周围的人没发现青年车上还有旁人。直至走出城门，青年掀开绢布，众人看清是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子琦，你抓了公子康？”一名氏族青年道。
羊琦点点头，道：“公子康率人在城内纵火，我亲眼所见，这才将他拿下。如君上问罪，我自有话说。”
“什么？！”
听闻是公子康放火，氏族青年们都面现怒色。
这场火来得突然，他们措手不及，西都城内的房子怕是都要烧毁。而这一切全拜公子康所赐！
公子康双手被绑，嘴也被堵住，面对众人的斥责，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若是可以说话，他非但不会道歉，更会火上浇油。
正是看清这一点，羊琦才没有取出他口中的绢布，一切只等见到国君和各家氏族族长再说。
城内的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刺鼻的烟气和臭气一同飘散，不小心吸入，会引起剧烈的咳嗽，口鼻流泪，极其难受。
逃出来的人不敢留在附近，穿过城门前的营地，继续向前进发，走出烟气笼罩的范围才敢休息。
行进途中，氏族青年们遇到国君府的队伍。认出羊夫人的车驾，羊琦立刻追上去，对车上的羊夫人行礼。
“见过姑母。”
羊夫人示意他靠近，两辆车并行。看到羊琦车上的公子康，羊夫人的神情不由得一变。
“怎么回事？”
“回姑母，公子康在城内放火。”羊琦没有隐瞒，将他如何遇到公子康，又如何拿下对方的经过全部讲出，包括公子康身边有死士也没隐瞒。
“带着死士在城内放火？”羊夫人看向公子康，后者没有丝毫悔意，正凶狠地瞪着她。
羊夫人为密夫人感到不值。
用自己的命换这么一个东西？
想到被留在城中的密夫人，羊夫人不由得心头发沉。再看公子康，满心都是厌恶。如果她是密妩，绝不会这么做。她会亲手处置这个祸根，处理得干干净净。
队伍一路前行，终于远离黑烟笼罩的范围。
回头看去，火光烛天，天空都被映红，西都城陷入一片火海。
想到被烧塌的房屋和失去的财产，众人都是心中戚戚，国人庶人都不免垂头丧气。
前方传来马蹄声，是狩猎的队伍归来。
看到玄色的神鸟旗和绘有图腾的氏族旗帜，望见滚滚而来的战车和跟在车后的甲士卒伍，逃生的队伍中响起阵阵欢呼。
因西原侯重伤昏迷，车队以郅玄和粟虎为首。
仪式尚未完成，但郅玄的世子身份毋庸置疑。加上中军将粟虎的支持，大军如臂指使，无人胆敢挑衅。
双方距离拉近，看到为首的战车上是郅玄，西原侯不见踪影，羊夫人心中咯噔一声，只是表面维持镇定，庄重的坐在车上，没有贸然出声。
以羊琦为首的氏族青年迎上前，向郅玄和卿大夫们行礼。
郅玄询问之后才知晓，眼前这位青年是羊皓的嫡长子，也就是羊夫人的侄子。他的长相应该更接近母族，和羊皓羊夫人都不像，这才让郅玄感到面生。
双方见面，公子康所行自然隐瞒不住。
知道城内大火竟是公子康所放，众人俱是一静，纷纷将目光看向郅玄，想要看他会如何处理。
密氏叛乱，密武被擒，密纪逃跑，依照粟虎等人的计划，必要将密氏一举铲除不留后患。
公子康虽为西原侯庶长子，但身上有密氏血脉，和密武密纪过从甚密，同密氏叛乱脱不开关系。如今又带人在城内纵火，将西都城付之一炬，犯下这样的大错，他注定难逃一死。
只是死和死也有区别。
粟虎没出声，范绪栾会也是一样。
羊皓等人也在观望，想看郅玄到底会如何做。
出乎众人预料，郅玄没有立即处置公子康，而是当着众人的面询问范绪，以公子康所为，律法应如何处置。
“依公子康所行，当车裂。”范绪声音平稳，不掺杂半点个人情绪。
郅玄沉吟片刻，道：“终为我兄，免车裂，缳，留其全尸。”
西原侯昏迷不醒，十有八九醒不过来。郅玄身为世子，或许不用多久就会成为国君，他对公子康做出处置，没人觉得不妥。何况公子康之行太恶，必须给西都城上下一个交代，对他的处置不能拖，必须马上做出决断。
对于郅玄的决定，以粟虎为首的卿大夫全无异议，对他的果决更有几分满意。
公子康却怒视郅玄，目光凶狠，打从心底不服。
郅玄没有理会他。
以公子康的所作所为，死一万次都不为过，他不可能放过对方。之所以给公子康留下全尸，是为密夫人。
今日之后，前事一笔勾销。
无论生死，全都两清。

第八十八章
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整座西都城陷入火海，流经城外的河流都被烤干。
城墙以夯土打造，也禁不住高温烈火。到第三天，两面城墙禁不住焚烧，先后开始垮塌，破碎的泥块大片坍塌，掀起漫天尘土，短暂压灭火势，遇到一阵热风，又起滔天热浪。
逃出城的众人回望身后，无不心有余悸。如果他们慢了一步，被困在城内，怕是早就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到第三天，队伍已经距城很远，不会被飘散的浓烟波及。
郅玄下令扎营，让众人好生休息，同时召集卿大夫商议灾后重建诸事。
昏迷的西原侯由羊夫人和桑医一同照顾，众人心知肚明，国君已经回天乏术，如今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公子康暂时押在队伍中，火灭后回城再施以缳首刑。
密武叛乱，依律车裂。等到抓回密纪，兄弟俩将一同受刑。密氏主干和旁支都无法逃脱，粟虎等人早已派出军队，无需多久，押送的队伍就将返回。
扎营时，队伍中出现短暂混乱，有数人意图闹事。遇到巡逻的甲士，几个带头闹事的被抓出，嘈杂声迅速减小，很快全部消失。
甲长和佐官互相配合，各自带领一批甲士，从队伍中挑选青壮清扫营地，搭建帐篷。帐篷数量不够，由卒伍率人伐木，临时搭建草棚，点燃驱蚊的草药，也能勉强应付。
出城的氏族均有车辆，抢救出的粮食和金绢不在少数。国人和庶人先是忙着救火，后又仓促奔逃，大多两手空空。更不用说失去一切的奴隶。
在这场大火中，奴隶坊损失最为惨重，能活着逃出城的大多年轻力壮，体弱年幼的很多都没能离开火场。
搭建营盘时，部分氏族找上郅玄，要求重选营地，不愿意同庶人奴隶比邻。
郅玄没有点头，强硬告知他们，西都城遇火，全城受灾严重，稳定人心是重中之重。搭建营盘是权宜之计，不可能事事照顾周全。
“营地有间隔，也有栅栏，我同中军将能住，尔等不行？”郅玄的确仁厚，可若是觉得他事事好说话，那就大错特错。合理的要求可以考虑，吹毛求疵哪里凉快哪里去，少来浪费他的时间。
找上门的氏族面面相觑，心知世子不会让步，只能灰溜溜告辞。
他们暗中庆幸郅玄还愿意给自己面子，只是话说得强硬，没有其他动作。若是一点面子不给，大可以将他们轰出来。毕竟如郅玄所说，目前情况特殊，郅玄本人和六卿尚未如何，他们却在斤斤计较，纯属于出头的椽子，削平也没人同情，只会拍手称快。
几名氏族铩羽而归，其余人看在眼中，心中各有思量。接下来，没有人再挑刺，营盘的搭建速度随之增快。
不到傍晚，成片帐篷和草棚拔地而起，以栅栏隔开，形成不同的区域。虽然不如城内泾渭分明，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解决住宿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吃饭。
氏族手上有粮，家丁护卫也可狩猎，自然不愁饿肚子。国人可以领军粮，也能狩猎，互相匀一匀，家人也能吃上饭。庶人和奴隶是个难题，大多只能挖草根摘野果充饥。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郅玄知晓情况，深思熟虑，决定同氏族买粮。
不是征收，而是购买。
氏族各有封地，西都城内的财产付之一炬，并不能伤其根本。如粟虎和范绪这样的大氏族，封地才是他们的根基。
按照氏族的习惯，必定会在封地内储存粮食，用来应付战争和其他突发状况。
西都城目前缺粮，地里的作物也没成熟，不想酿成民乱，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附近的氏族封地调粮。扛过这一波，他就可以通过商队从邻国购粮。再不行，还可以到草原上去抢。
西原国北接狄戎，胡人部落不种粮，但有牛羊，以安稳边界出兵，也算是师出有名。
不过，道理总归是道理，具体如何实施还要进一步谋划。
“来人！”
打定主意和氏族购粮，郅玄命人去请粟虎等人。
由于密纪一直没能抓到，连续派出几支甲兵都未能立功，这让粟虎很是恼火。这些天一直压着火气，连范绪看到他都要绕路。
唯独郅玄不以为意，看到黑着脸的中军将依旧谈笑自如。卿大夫们对他观感甚佳，评价也是更高。
粟虎等人入帐后，郅玄开门见山，直接提到粮食。
“世子要借粮？”粟虎诧异道。
“不是借，是买。”郅玄纠正道。
此刻，郅玄帐内坐了十余人，都是西原国大氏族家主，手握大片封地，绝对不会缺粮。
“如何买？”栾会开口道。
诸侯国的政治形态十分特殊，氏族支持国君不假，但君权和臣权也是天然对立，既相辅相成，也存在此消彼长。
听起来十分矛盾，可也是这种矛盾支撑各国，让国君和氏族得以生存发展。
在郅玄成为世子一事上，帐内的氏族都是支持者。但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支持归支持，郅玄开口要粮，那就必须问个清楚明白。
借粮需要慎重考虑，换成买，那就完全可以商量。
“以土地购买，如何？”
此言一出，可谓石破天惊，帐中众人呼吸一滞，连粟虎都绷直脊背目露精光。
“世子可否详言？”
他们很想知道郅玄口中的“土地”在哪里，值不值得付出大批粮食。
虽然各国的情况都是地广人稀，但不代表随便一块土地就能占下。诸侯国是人王分封，氏族想要合法拥有更多封地，同样需要国君下旨。
破坏规矩的下场，往往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各家都引以为鉴，教育未来掌家的大子，有些规矩可以无视，有些必须遵守。
看出众人的急切，郅玄没打算卖关子，直接展开一张地图，点出上面两处，告知帐内众人，交换的土地就在该处。
“世子，这里应是草原。”一名氏族道。
“然。”郅玄颔首，目光扫过众人，道，“我同公子颢成婚，有意在该地建城。日后派兵驻守，周围土地尽可取。”
氏族们没有出声。
实事求是的讲，草原对他们的吸引力实在不大。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中原的土地。
看出众人的迟疑，郅玄并不感到意外。
对中原氏族来说，草原和不毛之地没什么区别。若不是狄戎太烦人，隔三差五就要发兵扫胡，估计他们根本不会踏足半步。
郅玄却不这么想。
事在人为，之前不感兴趣，不代表之后不感兴趣。
何必将目光局限在一亩三分地，广阔天地需要开辟，北边那么多的丰富资源，趁着没人都去占下来不香吗？
狄戎？
不好意思，在如今的诸侯国眼中，这些部落还真归不到人的范畴。
原本郅玄就在考虑北上，如今计划不变，只是细节稍做更改，吸引进更多的力量，更加方便开发。
他不担心土地被氏族占据。
一来，北面地盘大得超出想象，别说一个西原国，就是人王把各国氏族都调动起来也未必能全部占下。
二来，肉要烂到锅里，中原氏族北上符合最根本的利益。延续到后世，那就是“自古以来”，蹦高反驳都没用。
当然，郅玄不可能以此说服粟虎等人，在以家族利益为先的时代，没人能理解他的想法，或许还会认为他脑子有问题。
他必须采用另外的办法，例如矿产，大片可耕种的土地，漫山遍野的野人，全都能让氏族心动。
“我听闻这些野人身强力壮，常年居于山林，抓到尽可为奴。”
“世子所言确实？”氏族们眼睛亮了。
说大道理，他们昏昏欲睡。提到漫山遍野的野人，他们可就不困了。
“自然。”投靠郅玄的商队中，有一支曾去过北边，还抓到十几个长相迥异中原人，和狄戎也有不同的野人。
这些野人不会说话，只会吱哇乱叫，但各个身体强壮，力大如牛，干力气活一个顶两三个。
见众人心动，郅玄继续大力鼓吹，只要给出粮食，就能去北边圈地。到时候，土地是他们的，种出来的粮食是他们的，挖出来的矿是他们的，抓到的奴隶统统都是他们的！
对封建奴隶主来说，还有比这更让人心动的条件吗？
对氏族们来说，奴隶是重要的劳动力，必然是越多越好。但中原人口数量有限，各诸侯国都有严律，不得以国人和庶人为奴，违者重罪。想要补充奴隶数量，抓野人是最快的办法。可野人中时常混杂着逃犯，很不纯天然，这就很伤脑筋。
狄戎倒是可以抓也很好抓。可他们干活偷奸耍滑，还会逃跑，不小心就会造成损失，实在让人心烦。
郅玄提出的这些野人无比令人心动，如果话中属实，用一批粮食交换北边的土地的确不亏。
氏族们陷入思考，都有些意动。
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郅玄对接下来的计划更有信心。
用草原的土地交易粮食，引导氏族出兵巩固城防，消除周边隐患，再用抓来的野人屯田放牧，进一步稳固城池。
一整套操作下来，颇有些空手套白狼的嫌疑。
粟虎等人未必没发现这点，却无一人提出异议，全因他们看到其中好处，顺便也是给郅玄卖个好。
尤其是有意问鼎卿之位的几家氏族，更是先一步做出决定。
密武和密纪空出来的位置需要添补，他们都是当仁不让。别说郅玄提出的交易条件十分可行，就是不可行，他们也会拿出粮食。
比起卿的位置，一批粮食而已，又能算得了什么。

第八十九章
大火燃烧数日，一天夜间，西都城落下一场大雨。
营地中火光摇曳，众人被雷声惊醒，纷纷走出帐篷。
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远处赤红的火光被雨水覆盖，逐渐熄灭。确定不是做梦，营地中的欢呼声连成一片。
“火灭了，火灭了！”
郅玄走出帐篷，侍人立即为他挡雨。
“世子当心着凉。”郅玄摆摆手，披着外袍上前两步，就见粟虎等人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满脸都是喜色。
“火灭当归！”
一场大火摧毁西都城，城内建筑十不存一，城墙都被烧塌。
火焰熊熊，人力根本无法扑灭。
这场雨来得及时，火光在雨中减弱，至天明时已完全熄灭，只留下大片断壁残垣。从远处望去，呈现一片焦黑。
哪怕城池烧毁，众人也是归心似箭。
郅玄下令拔营，国人、庶人和奴隶一起动手，很快清理干净营地，踏上回程的道路。
氏族的车辆走在队伍最前，拱卫郅玄的战车。昏迷的西原侯在另一辆车上，由羊夫人和另外两名妾贴身照顾。
桑医向郅玄复命，言辞间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西原侯伤势太重，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加上迁移颠簸，已经是药石无医回天乏术。
郅玄询问桑医，西原侯还能撑多久。
“少则数日，多则半月。”桑医道。
也就是说，西原侯注定活不了太久。
知道这个答案，郅玄决定将处理密氏余党一事全部交给粟虎，自己脱出手来，全心投入到西都城重建和到草原圈地的事情上。
关于重建还是迁都，郅玄曾经做过考量。
以当世的情况，都城不是始终不变，很多诸侯国都有过迁都的历史。战乱是其一，更多是生活环境变化，实在住不下去，只能另外建立都城。
和其他诸侯国不同的是，西原国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都城不是说迁就能迁。
西原侯代人王牧守一方，西都城除了是一国都城，更是战略要地。迁都不是拍脑袋可以决定，于情于理都要上书中都。
假使中都不做阻拦，事情也无法一蹴而就。
这么多的人口该迁去哪里，路程如何安排，迁移之后怎样安顿，还有，西都城外的田地怎么办，处处都是问题。
郅地不是太好的选择。
一来郅地的地理位置比不上西都城，今年刚开始大规模开荒，能耕种的田地养不活这么多人。
二来，新城旧城加起来也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人口。别看郅玄一直想建立雄城，但这需要过程，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胯，吞不下硬要往下吞，最后只能造成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贸然提出迁都，氏族们未必乐意。
西都城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意义非比寻常，各家氏族在此经营许久，最少也有几十年。事先没有任何准备，仓促就要迁都，反对声音肯定不小。对这些人来说，重建显然比迁都更符合家族利益。
即使郅玄能力排众议，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对他来说，目前最缺的就是时间。
几番衡量，郅玄暂时打消迁都的念头，决定组织人力重建西都城。如此一来，也有更好的理由让氏族运送粮食，缓解城内粮慌。
另一辆战车上，羊夫人拿起干净的绢布，仔细擦拭西原侯胸前的伤口。
箭伤实在太深，贯通胸口，伤到内脏。青铜箭已经取出，桑医用了最好的药，也阻止不了伤口化脓，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盖在西原侯胸前的布揭开，能看到伤口周围一片红肿，轻轻挤压就有浑浊的脓水流出，味道腥臭刺鼻。同车的两名妾以袖掩鼻，遮挡气味的同时，也遮住满脸的嫌弃。
羊夫人面不改色，不顾伤口腥臭，为西原侯细心擦拭，敷上药膏，再取干净的布包扎。
“帮忙。”见两个妾不愿靠近，厌恶之色溢于言表，羊夫人眸光一厉，“别忘了你们的身份。”
两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躲闪，只能不情不愿地靠近，合力抬起西原侯，一同为他包扎伤口。
车外传来侍人的声音，已过午后，郅玄下令停车休息，分发食水。
队伍中粮食紧张，送上来的餐食十分简单，羊夫人和几名妾夫人都是一碗肉汤，一块烤肉和一碗粟饭，可以吃饱，味道实在说不上好。
几天时间下来，队伍中的氏族都习惯此类饮食。比起他们，国人吃得更加简单，庶人和奴隶压根吃不饱。
起初有妾夫人不习惯，不只摔碗，还出声抱怨。不等话传到郅玄耳中，羊夫人先出手惩治。
梁夫人去世之后，西原侯未再迎娶正夫人，国君府内以密夫人和羊夫人为尊。如今密夫人失宠且生死不明，羊夫人自是说一不二，无人胆敢违抗。
她做主减少抱怨之人的餐食，一天两餐改为一天一餐。若是再不知悔改，就两天一餐。
饿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妾夫人们习惯锦衣玉食，哪里遭过这份罪，只是饿了一天就不敢再抱怨，无论送上来的是什么都老老实实吃下肚。
由于羊夫人要照顾西原侯，不能时时刻刻将公子鸣带在身边，原桃原莺肩负起责任，一同照看公子鸣，时刻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羊皓本想来见羊夫人，被羊琦阻止。
羊琦在中都求学五年，不久前才返回西都城。即使如此，他对郅玄也是久闻大名。短短一年时间，这位嫡公子就成长至斯，令人刮目相看，足见其心性智慧非常人可比。
知晓羊皓之前的决策，羊琦不免摇头。奈何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后悔药可吃，唯有设法补救，弥补羊皓之前的错误，为羊氏今后谋求生路。
“父亲，世子需要粮食，羊氏当鼎力支持。趁他人未动，尽快派人前往封地调运粮食，能运多少就运多少。”羊琦和羊皓坐在一辆车上，更方便父子俩谈话。
“再者，世子年轻，不到弱冠，父亲莫要再提继承之事，他人提出也不要附和。如不然，羊氏早晚落得密氏下场。”
羊皓神情微变。
“何至于此？”
“父亲不要以为儿子在危言耸听，在中都城五年，儿子亲眼见到人王是如何册立继承人，也亲眼见到两位人王幼子是如何病亡。”
说到这里，羊琦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世子雄才大略，聪慧果决，之前入贡犀牛角，人王几次当朝夸奖。如今君上重伤昏迷，世子不马上登位也会监国，父亲之前作出那般决策，羊氏难被重用。如果不尽量补救，今后的朝堂上未必能有羊氏一席之地。更何况，”羊琦继续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姑母再受宠，公子鸣也是庶子。一旦君上薨，他和别的公子并无区别。”
言下之意，羊皓之前想得太好，凭什么认为郅玄一定会将公子鸣当成继承人。
以郅玄的年纪和威望，不出意外地话，能掌控西原国几十年。届时，庶兄弟的儿子都能长成，说不定都有了孙子。更不用说庞大的原氏宗亲。真要选择继承人，余地会相当大，有机会的不在少数。
在郅玄崛起的过程中，羊氏未立寸功，甚至在某些事情上拖后腿。羊皓却想要公子鸣轻松上位，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父亲不要以为姑母在国君府内尊贵，一切就能水到渠成。需知世子年幼时艰难，国君府上下未有一人援手。真要计较起来，这份尊贵又能维持多久？”
羊皓本想驳斥羊琦之言，想说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心中却不断翻腾，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停告诉他羊琦说得没有错。
“父亲，现在还不晚。”见羊皓神情不断变化，羊琦话锋一转，道，“前事不可溯，现下就有一个机会，给世子送粮，越多越好！世子要在草原建城，羊氏必须最先响应。儿子带人去草原助世子扫清障碍，向世子证明，我羊氏可为世子手中剑，粟氏和范氏能做的，羊氏一样可以！”
“那公子鸣……”羊皓仍不想放弃。
“父亲，至少二十年后的事情，多想无益。”羊琦斩钉截铁。他发现羊皓和五年前有了很大变化，不能说糊涂，却总想着占尽好处。他庆幸自己接到姑母的信后马上返回，要是再晚一些，许多事都会来不及。
“若羊氏得重用，能继续在卿位，假使公子鸣日后别出，也必有丰厚赏赐，无人胆敢小看。若父亲固执己见，公子鸣连别出的机会都未必能有。”
羊琦十分清楚自己这番话已经僭越，可羊皓的执念实在太深，已经开始钻牛角尖。他必须说得清楚明白，毕竟这不只关乎他们父子，更关系到整个家族。
最终，羊皓被羊琦说服，趁队伍中途休息去见郅玄，提出愿意提供一批粮食，就按照郅玄之前所说，以粮交换草原土地。
郅玄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羊皓会是第一个行动。不过对方愿意交易粮食，他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写成文书，详细列明粮食数量和交易的土地面积。
文书中注明一点，凡土地之上的野人，羊氏尽可捕。
这样的交易，双方都很满意。郅玄得到粮食，建城也有人帮忙扫清周边。羊氏刷了好感，日后也将得到实惠。
拿到文书，羊皓马上派人去封地调粮，速度快的话，不出五日，第一批粮食就能运到。
没料到羊皓动作会如此快，粟虎范绪等人也不再拖延，纷纷找上郅玄，得到他亲手签发的文书，各自派人前往封地。不用多久，各氏族的运粮队伍就会抵达，郅玄无需再为粮食发愁。
有个别氏族不愿运粮，反而对郅玄的行为颇有微词。
郅玄拿到名单，没打算做什么，仅是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些人太过关注眼前利益，从没有想过国人和庶人彻底断粮，氏族却有粮食可吃，那时会发生什么。
“坐在悬崖尚不自知。”
好在大部分氏族还是有脑子，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愿意从封地调粮。
粮食虽然有了，问题仍接踵而至。
回到西都城，郅玄才发现大火的破坏性有多严重，远远超过预期。
城内建筑被毁，城外田地也受到波及，注定颗粒无收。国人可以从军，庶人无家可归又失去生计，每天发粮不是长久之计，民乱的隐忧时刻存在。
郅玄左思右想，最终定下决策，铺开竹简，提起刀笔，在上面刻下四个字：以工代赈。

第九十章
大火后的西都城，满目尽是断壁残垣。垮塌的城墙后找不出一座完好的建筑，赫然一副衰败景象。
即使是财大气粗的氏族，面对如此损失也难免心痛，何况是家产不丰的国人和庶人。
“重建城池甚难。”
由于房屋倒塌，城内道路阻塞，很难通过车辆，卿大夫也只能骑马或步行。众人沿着遍布瓦砾的道路来到氏族坊，看到眼前的情形均摇头叹息。
国人和庶人神情沮丧，却不得不打起精神，翻找烧塌的房屋，希望能找出些能用的东西。
奴隶们扑向城西，那里的草棚木屋早已经焚烧殆尽。他们徒手扒开灰烬，只为找出亲人的遗体。奈何火势太大，困在火场中的人都被烧焦，根本无法辨认，有的更只剩下几块骨头。
实在没有办法，众人只能将找到的遗骸收敛起来，运到城外一起埋葬，随后一同祭祀。
遭到火焚后的西都城再不见往日繁华，仅有满目疮痍。如一个遭到重创的巨人，遍体鳞伤，百孔千疮。
郅玄来到国君府，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踏动前蹄。
整座府邸被付之一炬，亭台楼阁不复存在，仅有石台石基尚且完好，表面覆盖焦黑，还有断裂的房梁，尽数在大火中碳化。
郅玄翻身下马，踏上门前石阶，想起上一次来时的情形，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世子，密夫人已找到。”
提前入府的侍人迎面走来，距郅玄五步弯腰行礼。
他们在一座垮塌的院落里找到密夫人，尸体已经烧焦，在灰烬中残留几块碎玉，证实密夫人的身份。
“以棺收敛，带原康过来。”郅玄道。
“诺！”侍人领命，立即出城带人。
城内无处落脚，西原侯及家眷暂留城外，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休息。羊夫人派人找到郅玄，告知密夫人未能出城，恐已葬身火海。
郅玄想起最初醒来时，眼前那个明艳张扬、跋扈骄傲的女人，并无太多情绪，只让侍人到废墟中搜寻，并提前准备好收敛的棺材。
密氏叛乱，公子康纵火焚城，密夫人不可能不被牵连。但她终归是西原侯的妾，人死如灯灭，该有她的体面。
郅玄站在府门前看着侍人忙碌。
二十多个奴隶扛着木棺入府，十多个婢女身着白裙，头上插着兽骨和鸟羽，奉命为密夫人收敛尸身。
公子康被押了过来，依旧是五花大绑。
甲士将他拽到郅玄面前，按跪在地。公子康昂起头，满面狰狞，双目喷火，没有丝毫内疚和悔改之意。
郅玄看着他，表情平静，漆黑的眸子犹如深渊，未现半点波澜。
烧毁的国君府前，两人一立一跪，前者居高俯瞰，后者昂头怒目。
魁梧的甲士手持长戟，低头弯腰的侍人迈下台阶，苍白的婢女排成一列，行进间裙角掀动，现出被木刺划伤的脚踝。
风在流动，带来一股股烧焦的味道。
郅玄凝视公子康，忽然变得意兴阑珊。他本想说些什么，看到被按压在面前的人，顿觉多说无益，何必浪费口舌。
“郅玄，你休要得意！父亲最喜欢的儿子是我，我才应该是世子，我才是未来的西原侯！”公子康大声嘶吼，状似疯癫。
甲士顿现怒色，手上力道更重。
公子康连吼数句，见郅玄不为所动，竟开始肆意谩骂，出口之言不堪入耳，在旁观者眼中彻头彻尾就是个疯子。
石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木棺落地的钝响。
公子康声音一顿，不是主动停止，而是被郅玄手中的剑鞘拍在脸上。
“郅玄，你竟敢……”
不等公子康说完，郅玄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拖一只死狗，将他拖到木棺前，一把甩了过去。
公子康踉跄扑倒，正好趴在石棺上。看到棺中烧焦的尸体，发出一声惊叫，就要向后躲闪。
郅玄一把按住他的头，迫使他继续趴在上面，正对死去的密夫人。
“看清除，她是你的母亲，你亲手烧死的母亲。”郅玄一字一句，声音没有起伏，却像重锤敲在公子康头上，“她服毒，祈求换你一命。结果你却亲手烧死了她。”
“不、不，我不信，你在胡说！”公子康拼命摇头。
“原康，你不配做我的对手。密武可以，密纪可以，你的母亲可以，唯独你不配。”郅玄没有怒意，只有蔑视，“你连做一个政斗的失败者都没资格，全因你不配，懂吗？”
公子康趴在木棺上，满脸扭曲，双眼泛红。
“你自以为聪明，却比谁都愚蠢。你性情残暴，却连暴君的一根手指都不及。你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唯一的用处就是给在大火中丧生的人偿命。”
话落，郅玄松开手，立刻有甲士上前拖走公子康。
废墟中清理出一处刑场，公子康将被公开行刑。
城内早有人通知，在火中失去一切的城民陆续涌来，刑场周围很快挤得水泄不通。
甲士拖着公子康出现时，人群短暂沉默，继而爆发出骇人的声浪。所有人都在怒吼，挥舞着拳头，有的直接从地上抓起土块和石块朝公子康投掷过去。
刑场上跪着三十多人，都是密氏死士，和公子康一同在城内放火。
这些人的面前停靠数辆马车，他们的手脚和脖子均捆有麻绳，将当着全城人的面被车裂，以正典型。
拉车的马蒙住双眼，驾车者手持长鞭。
公子康被带到时，第一名死士已被架上刑场，伴随着响亮的鞭声，战马撒开四蹄，死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当场绝命，原地膨出大片血雾。
这一幕惊呆了公子康。
短暂呆滞后，他的脸上终于出现恐惧。他开始拼命挣扎，口中叫嚷着：“我是国君长子！”
甲士充耳不闻，在人群的怒骂声中将他带到绞刑架下，由行刑人为他套上绳索。
麻绳不断收紧，公子康恐惧之极，竟然当场失禁。
人群的声浪不断提高，怒骂声接连不断。
“该死！他该死！”
国人的情绪最是激烈。
纵火烧毁西都城，公子康罪大恶极。
在这场大火中，多少家庭流离失所，一夕之间失去所有。
没了房子和财产，田地也将颗粒无收，他们要如何活下去？
即使能够从军，打仗得来的金绢也仅能让一家老小不饿死，别提还要重建房子，重新开垦土地。若是遇到天灾，恐怕有家人要饿死！
“杀了他！”
国人们愤怒高呼，庶人也挥舞着拳头。奴隶们不敢靠近，站在人群后，看着公子康的目光满是仇恨。
“行刑！”
卒伍抡起大锤，垫在脚下的木桩瞬间被敲走，公子康双脚腾空，拼命想要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只让脖子上的绳索越勒越紧。
又有一名死士被捆上绳索，惨叫声中，战马开始飞驰。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人群的声浪始终不见减小。
他们在发泄，在痛骂，在释放挤压在胸中的情绪。唯有如此他们才不会崩溃，才不会被未来压垮，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处刑持续到傍晚，郅玄力排众议，将公子康和死士一同暴尸刑场。城民都觉得解气，郅玄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卿大夫不在乎死士，对处死公子康也无异议，他们只对暴尸十分不满。无论如何，公子康是氏族成员，该有一些尊重。
郅玄却不这样认为，不管谁来说，始终坚持己见，表现出罕见的强硬和蛮横。
这样的做法让卿大夫们皱眉。
西原国的确需要英明果决的国君，但是，如果这位国君固执己见，蛮横且不听劝告，无视规矩，难免会有麻烦。
好在郅玄仅在公子康一事上表现出不同，考虑到他早年的遭遇，卿大夫们多少能够理解。加上他主持安葬密夫人，给了密夫人体面，大部分氏族将这次争端当做个例，没有继续纠缠。
最重要的是，郅玄的命令获得全城人的支持，无论国人还是庶人都对他交口称赞。氏族可以不考虑庶人，却必须关注国人。继续和郅玄对着干，会让家族站到国人的对立面，这绝不是个好主意。
故而，在事不可为的情况下，大部分氏族选择让步，没有继续坚持。
说白了，他们在大火中都损失不小，没必要为了公子康和郅玄争执，让城内国人不满，实在是得不偿失。
唯有少数人看到此事背后的影响。
明面上是对公子康的处置，实质上是郅玄成为世子以来，和氏族们的一次交锋。其结果，郅玄强硬到底，氏族们选择退让。
真是个例且罢，若是隔三差五就会出现，甚至成为常例，恐怕西原国的君权和臣权将发生变化，以六卿为首的卿大夫，今后在朝堂上再不可能轻松。
解决公子康一事，接下来就是惩治密氏。
密纪仍在逃，抓捕密氏族人的队伍陆续返回，城内的刑场被血染红，土石都被浸透，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一波接一波的人被押上刑场，不分男女老幼。粟虎等人决意要斩草除根，不给密氏东山再起的机会。
郅玄没有参与，在氏族的粮食陆续运到后，他在城外营地召见卿大夫，当众宣布“以工代赈”的计划。
“每日施粥非长久之计，以工代赈，以建城换得口粮，能消除诸多隐患。”
郅玄将计划解释清楚，并将写好的计划书交给众人传阅。
卿大夫们看过之后，都认为此事可行。出粮的是郅玄，建造的房屋包括氏族坊，他们又不吃亏，何乐而不为。
“世子英明！”
卿大夫们都不反对，表现出支持的态度。
郅玄当日就命人宣告城中，凡能做工之人，都可到城外草亭处报名，每天干活换取粟米。与此同时，各处施粥点缩减，最后仅剩下两处，专门供给家中没有壮丁的老人和孩子。
有部分城民领惯了救济粮，不想干活，三五人聚集起来闹事，和老人孩子抢夺粟粥。
对于这样的宵小，郅玄采用铁腕政策，杀一儆百，绝不留情。
几次之后，闹事的人销声匿迹，城民不再排队领粥，陆续到城外报名，以劳力换取粮食。
随着报名的人越来越多，闲散人员大批量减少，西都城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工地，治安隐患也被肃清。
羊琦走在城内，看到不同往日的景象，对郅玄愈发佩服，更坚定说服羊皓的决心。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按照姑母所言，请父亲提前荣养，以免羊氏被带上岔路，最终落得和密氏同样下场。
随着一道又一道命令下达，西都城内再无半个闲人，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沮丧一扫而空。
所有城民都在忙碌，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睡觉，累得腰酸背痛，依旧干劲十足。对他们来说，累一些不算什么，生活有奔头才最是重要。
与此同时，西原侯的生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郅玄写好给赵颢的书信，正准备派人送出，忽有侍人来报，昏迷多日的西原侯苏醒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见郅玄。
依照西原侯的情况，不可能是伤情痊愈，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回光返照。
早料到会有今日，突然间面对，郅玄也有瞬间怔忪。
片刻后，郅玄整理情绪，将书信交给甲士，命其即刻出发，随即起身整理衣袍，迈步走出帐篷，准备去见西原侯最后一面。

第九十一章
西原侯昏迷这些时日，羊夫人一直贴身照顾，时常两三天不能安枕。原本丰盈的脸颊逐日削瘦，脸色苍白，不复见之前的娇媚。
随着时间过去，西原侯迟迟不见醒来的迹象，反而伤势持续恶化，不断流出脓血。
一同照顾他的妾夫人受不了帐篷里的味道，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也不愿意靠近，嫌恶的神情挂在脸上，近乎不再遮掩。
帐篷里除了侍人就是婢女，她们不担心被外人看到，更不担心会传出去。胆子一天比一天大，竟开始明里暗里嘲讽起羊夫人。
朝堂的局势一样会影响到国君府内。
别看羊皓身居卿位，羊氏未必安稳。在他的主张下，羊氏几次没有抓住时机站队，反而拖郅玄后腿，明摆着再难受到重用。
羊夫人曾向郅玄示好，郅玄也曾回以重礼，可今时不同往日，羊皓的心思有目共睹，郅玄岂能不恶公子鸣。
以己度人，加上在西原侯身边耳濡目染，妾夫人及其身后的家族都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身下有子的几人，想到被羊夫人压一头的日子，心中不免愤愤，逐渐抛去对羊夫人的忌惮，行动一天比一天放肆。
就在一个妾以袖掩鼻，对羊夫人冷嘲热讽时，昏迷的西原侯突然有了反应。
苍白的脸颊突然泛红，肌肉剧烈抖动，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直视为他换药的羊夫人，沙哑道：“来人！”
帐中人都被吓了一跳，羊夫人也不例外。
见西原侯竟颤抖着支起胳膊，先前还满脸讽笑的妾不由得花容失色。
西原侯没有理她，也没有再看羊夫人，唤来侍人，命他立即去请郅玄。
侍人走出帐篷，一路小跑去见郅玄。西原侯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凡是在营地的卿大夫都聚集过来，等候在帐外，以期国君召见。
只可惜，除了郅玄，西原侯不打算见任何人，连羊夫人和另外两名妾都被打发出来，只留下两个伺候多年的侍人。
“更衣，梳发。”
在侍人的服侍下，西原侯换上黑色的袍服，掺着银丝的发梳理成髻。由于多日没有清洗，头发打结，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侍人手持玉梳，试图将头发梳顺，不小心拽下一缕，直接吓得跪倒在地。
“君上恕罪！”
“无妨，继续。”
西原侯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身体状况相当糟糕，别说用梳子梳，就是用手抓两下都会有大片头发掉落。
侍人爬起来，小心为西原侯梳发，战战兢兢戴上玉冠。由于头发太少，撑不住冠，只能靠发绳系紧。
做完这一切，侍人躬身退后，西原侯命掀起帐帘，他想透一透气。
“诺！”
郅玄赶到时，得到消息的卿大夫都在帐前，加上护卫的甲士，近乎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侍人扬声通禀，人群主动让开通道，郅玄目不斜视走上前，在帐门前停下，拱手下拜。
“玄奉召前来。”
“君上有命，世子入帐。”
侍人传西原侯旨意，宣郅玄入内。
一同进去的还有史官，他肩负职责，即使未得召见，也有资格进帐。
帐内的味道很难闻，郅玄早有心理准备，未现半分异状。
史官同样面不改色，向西原侯行礼之后，在帐内落座，铺开带来的竹简，拿起刀笔，准备记录这场父子间的谈话。
郅玄上前两步，俯身行大礼。
西原侯受他全礼，其后叫他起身。
“我死之后，传位世子。我不能书，世子代笔上书中都，言密氏犯上作乱，车裂不恕。公子康不忠不孝，参与叛乱，依律严惩，以正典刑。世子玄果决刚毅，力挽狂澜，有大功。今以王赐剑诸侯印授之，望能戒骄戒躁，忠于人王，爱惜国人，镇守一方，不负先祖英名。”
西原侯说话时，史官奋笔疾书，笔尖刻划竹简的声音不断，切实记录下西原侯出口的每一个字。
郅玄端正神情，聆听西原侯教诲，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说话间，西原侯向侍人抬手，两名侍人心领神会，分别捧出一只木匣和一只剑匣。
木匣里藏有诸侯印章，代表西原侯的身份。剑匣里是王赐剑，自西原侯登位那天起，始终不曾离身。
遵照西原侯的旨意，侍人将诸侯印和王赐剑交给郅玄。
郅玄双手捧起，再向西原侯行礼。
“密氏伏诛，六卿去其二。你登位之后无需着急，细观之后再做决策。”西原侯话锋一转，提起朝堂局面。
“粟虎可信，范绪可用，栾会心思敏捷，最擅长审时度势。三人在朝，君位无忧。”西原侯常年和卿大夫斗智斗勇，对大氏族相当了解。他毫不保留，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郅玄。
“羊皓此人性情摇摆，近年来更无利不图。羊氏能用则用，不能用，我会下旨，府内有子者皆殉葬。”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静，近乎落针可闻。
史官记录的动作稍停，短暂抬头看向西原侯和郅玄，其后继续落笔，不加任何修饰，详实记录下西原侯的每一句话。
“父亲不必如此。”郅玄开口道。
西原侯的做法能帮他解决许多麻烦，却也会留下不小的隐患。
他自认可以面对朝堂上的风浪，靠实力接掌诸侯印和王赐剑，无需搭上更多人命。当然，如果有人主动找死，他也不会客气。
“你想好了？”西原侯声音低沉。
“是。”郅玄颔首。
“当年之事，想必你已经知晓。即使如此，你也不改心意？”西原侯说话时，目光紧盯郅玄，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郅玄抬起头，迎上西原侯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回君上，玄想得很清楚。”
四目相对，父子俩望进对方眼底，最终是西原侯先移开目光。
“我子类我父，我不如。”
道出此言，西原侯命侍人取来竹简，全都交给郅玄。
郅玄打开一卷，竟然是早就写好的别出诏书，盖有印章，只是名字空缺。压在最下的，还有两份夺氏的旨意。
“凡不从者，有异心者，以此示之。”西原侯道。
按照惯例，新任国君登位之后，兄弟均要别出。郅玄情况特殊，他同公子颢成婚，注定不会有子嗣，在兄弟别出一事上难免出现波折。
西原侯这几份诏书提前替他解决麻烦。
兄弟之间尚可以动动脑筋，放出一些风声，父亲下的诏书，儿子如不遵从，天大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郅玄放下竹简，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来之前他设想过多种情况，眼前这一种，实在没有想到。哪怕这几份诏书最初不是为他准备，他也要领这份情。
西原侯看向史官，后者明白其意，当即起身退出大帐。
国君传承录下，接下来就是父子叙话，内容可记可不记。西原侯有所求，他也不是死脑筋，无妨通融一回。
史官离开后，侍人也走出大帐，放下帐帘，一左一右守在帐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帐内只剩下父子两人，西原侯像是失去所有力气，无法继续坐正，身体向一侧栽倒。
“父亲！”
郅玄起身冲上前，扶住西原侯，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西原侯重重喘了两口气，握住郅玄的手腕，沉声道：“你母死于我手，若不是我，密氏不敢下毒，我也曾想杀你。”
郅玄瞳孔紧缩，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
“你母甚好，我甚爱之。然当初联姻，东梁国谋我五城，至今未能夺回。你登位之后，绝不可近你舅父！”
西原侯牢牢握住郅玄手腕，继续道：“当年我遇刺，密氏主谋，梁世子亦有参与。只是做得机密，密氏都被蒙在鼓里。”
听到这番话，郅玄喉咙发干，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你母无辜，你亦无辜。”西原侯捂住伤处，气息变得不稳。
郅玄这才发现他的伤口又开始流出脓血，只因衣袍是黑色，一时没能显露。
“我死后，东梁国必派使者，需小心提防。你速与公子颢成婚，无需为我守孝，切记！”
对西原侯的话，郅玄始终挂着问号，不可能全信。只是对方时间不多，没有开口反驳。小心扶他躺下，其后叫来桑医，让他能在最后时刻安稳一些。
西原侯躺在榻上，力气一点点消失，却始终不肯放开郅玄的手腕。
“西原国交于你，终交于你……”
桑医进到帐内，见郅玄守在榻边，低着头，看不清此刻的表情，不由得心头一跳。
下一刻，郅玄抬起头，示意他不必多礼，速给西原侯诊脉。
桑医放下药箱，搭脉良久，才对郅玄摇了摇头。
“世子，君上恐撑不过今日。”
郅玄又看一眼西原侯，后者没有再陷入昏迷，强撑着力气开口：“召诸卿。”
“诺！”
郅玄亲自掀起帐帘，召粟虎等人入内。
众人进到帐中，看到服下一枚药丸，又能重新坐起身的西原侯，无不脸色凝重。
郅玄站到西原侯身侧，视线扫过众人，再看身边的西原侯，不由得深深叹息。这位掌控西原国二十余年的国君，早年也曾战功彪炳的诸侯，功过是非，终将在今日落下帷幕。
当日，西都城又落下一场大雨。
被大火烤干的溪流重新涨水，城内的水沟再次丰盈。雨水漫过沟渠，冲刷残留焦痕的街道，带走散落的石块木屑。
雨实在太大，各坊的重建工作被迫停止。
城民们扛着工具，纷纷躲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互相传递烧开后放凉的清水。
这是郅玄定下的规矩，凡在工地干活的人再不能饮生水，也不能吃生食。
众人起初十分不解，不少人觉得麻烦。在桑医找到几名壮汉，仿效新城的做法给他们服药后，城民们脸绿了，再没人对此提出异议。
就在众人补充食水，不断看着天色，希望雨水快些停时，数名骑马的侍人奔入城内。
侍人皆双眼通红，面带悲色。
他们奔向四方，敲响重新立在城头的皮鼓。
众人停下动作，仔细听着鼓声。老人们经历最多，明了鼓声传递出的信息，不禁脸色大变。
国君，薨了？！

第九十二章
国君丧葬固有礼制，子孙服孝亦有条律，但西原侯临终前留下遗言，诸子女及宗室只需衰服一月，史官宗人记录在册，卿大夫们慎重考虑，接下国君这道旨意。
丧鼓在城内敲响，国人和庶人不顾大雨，纷纷涌向城外，聚集在营地外嚎啕大哭。
无论西原侯做过多少错事，在对待妻妾子女上有多苛刻，在他为君期间，西原国始终雄踞四大诸侯国之一，对外征战屡屡获胜。国民虽不能日日饱腹，至少不会如其他诸侯国一般，遇到天灾无从应对，水灾旱灾过后都将饿殍遍野。
郅玄翻阅资料，查看西原侯为政期间的记录，不得不感叹，无论渣爹对自己如何，在治理国家上他的确是合格的。
正因如此，哪怕在执政最后几年中，西原侯在民间声望略有衰弱，不代表国人会不敬重他。
听到丧鼓，大量国人和庶人涌出城外，在营地外哀嚎痛哭，更有曾随西原侯征战的老兵袒露上身，齐声高喊要求为国君殉葬。
声音传到营地内。郅玄走出帐篷，刚刚换上的麻衣在雨中淋湿，发髻散开，只在额上勒一条白色的麻布，更衬得他眉眼乌黑。
在他身后是西原侯的庶出子女，年幼的公子鸣也被放在地上，由原桃和原莺牵着，磕磕绊绊向前走。
卿大夫们立在道路两旁，都已经换上麻衣，披散开头发，部分人还打着赤脚。他们都曾跟随西原侯征战，回忆早年事，不由得满脸哀伤。
无心探究这份哀伤的真实性有多少，郅玄一步步走出营地，面对聚在营外的百姓，拱手行礼，深深下拜。
在他身后，西原侯诸子女一同下拜，期间无一人出声。
庶人们不敢接礼，迅速退开俯身在地。
国人们站定还礼，上百名老兵站得笔直，受下这份礼，其后以刀割面，任由鲜血顺着脸颊流淌。
“我等愿为君上殉！”
老兵们声音洪亮，对郅玄三拜，随即转身离开。
他们不会回城，而是一同前往原氏墓地。他们将在那里等待西原侯的棺椁，活着和棺椁一同进入墓室。
目送老兵们的背影，郅玄再次弯腰。
良久，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中，他才直起身。
聚集在营外的国人庶人不肯离去，郅玄没有下令驱赶，而是命甲士卒伍分批巡逻，在营内架锅烧热水，加入草药，以免众人受凉生病。
西原侯停灵七日，按国君礼仪下葬。
每任国君都会在执政期间为自己修建陵墓，棺椁也会提前准备好。虽然城内遭到火焚，却不影响丧礼安排。
只是在墓室安排上，郅玄和卿大夫们出现分歧。
按照礼制，西原侯死后将同正夫人合葬。
梁夫人死去多年，墓室早已经关闭。如果要按规矩办事，就必须重新开启墓室，移出棺椁。
郅玄不同意这么做。
“我观史料，未合葬者不鲜见。”
无论卿大夫说什么，他都不同意开墓，也不同意将西原侯和梁夫人合葬。
这样的做法让卿大夫们很不理解。
粟虎、范绪和栾会轮番上书，郅玄照样我行我素。总之一句话，诸事好商量，开梁夫人的墓绝对不行！
西原侯亲口承认梁夫人因他而死，郅玄绝不会让两人合葬。只是理由不能宣之于口，听人议论自己蛮横，索性蛮横到底。
无论如何就是不行！
郅玄身为世子，除丧后就会继任国君，他坚持不松口，又设法说服宗人，卿大夫们毫无办法，只能遵照他的意思将西原侯独葬。
在送葬之前，郅玄下令在主墓室旁凿开隔室，专为妾夫人预留。在大火中丧生的密夫人先一步被送了进去，陪葬品是郅玄命人准备，将她遗忘在火场的侍人婢女皆殉。
氏族们满头雾水。
他们不明白郅玄到底是蛮横还是不蛮横，是守礼还是不守礼，是仁义还是不仁义。
密氏叛乱，公子康在城内纵火，除了在逃的密纪，密氏主干旁支不存一人。密夫人虽未直接牵涉，也难免被人诟病，加上西原侯没留下遗言，就算不许她入陵，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这样一来，她就会断绝祭祀，彻底沦为一座孤冢。
郅玄的做法令人侧目，氏族们私下里议论，对他的行为捉摸不透。
西原侯留下的妾们想得更深，各自给家族送去书信，其后陆续让儿子来见郅玄，主动请求别出。
公子鸣年幼，羊夫人让原桃和原莺代替他求见郅玄。
“请兄长应允我母随鸣同出。”
和之前相比，原桃和原莺的态度更加恭谨。姐妹俩被羊夫人耳提面命，她们面对的不仅是兄长，更是未来的国君。
“羊夫人之意？”
“正是。”原桃颔首。
论理，公子鸣尚且年幼，晚几年别出也无关碍。此时别出，没有开府的能力，分给他封地也无法亲自治理，必然要依靠家臣属官，羊氏责无旁贷。
这样一来，就和羊琦定下的目标有冲突。
羊夫人自请随公子鸣离开，暂代他治理封地，虽然免不了和羊氏密切联系，但她不在国君府，也就在实质意义上远离权利中心，能提前避免许多麻烦。
原桃和原莺对母亲的做法十分赞同。她们未必能全部理解此举的政治含义，但直觉告诉她们，跟着母亲绝对没有错。
在羊夫人吩咐她们求见郅玄时，姐妹俩打起精神，想方设法也要说服郅玄，允许母亲和弟弟一同离开。
至于她们，身为未出嫁的女公子，理应留在国君府，由郅玄安排婚事。在这一点上，姐妹俩早有准备。
经过认真考虑，郅玄同意了羊夫人的请求。
“城池重建，鸣弟可先开府。封地一事，待我从草原归来再议。羊夫人与鸣弟同出。你二人若愿意，也可随羊夫人同住。”
原桃和原莺倏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惊讶。
“兄长，我们能与母亲同住？”
“当然。”郅玄奇怪地看着她们，“莫非你们不想？”
“想，我们愿意！”原桃和原莺忙不迭开口，生怕郅玄改变主意。
看着两个小姑娘激动的样子，郅玄摇头失笑，道：“有言在先，等你们出嫁，要从国君府迎亲。”
原本以为两个小姑娘会害羞，不想两人短暂脸红之后，竟然满脸正色，一同俯身行礼，道：“谢兄长！”
郅玄愣了一下，无声叹息。
生在国君府的孩子，注定不会缺少政治觉悟。何况她们有一个智慧且手腕过人的母亲。
郅玄本意是开个玩笑，原桃和原莺想的却是郅玄顾念亲情，愿意多给她们体面，为她们在夫家面前撑腰。
看着眼神发亮的小姑娘，郅玄也不好多说什么，留她们吃过一顿饭，又命人准备几盒糕点，让她们一同带走。
离开大帐，姐妹俩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的激动和欢喜。
“兄长真好！”原莺道。
原桃没说话，只是点头，握紧了妹妹的手。
回到住处，姐妹俩立即去见羊夫人，将和郅玄见面的情形一五一十道出。
“世子许你们与我同住？”羊夫人再是稳重，也不由得露出诧异神情。
“母亲，兄长亲口说的。”原莺靠在羊夫人身上，撒娇道，“兄长还说，让我和姐姐从国君府出嫁。”
听到这番话，羊夫人陷入沉思。
良久，她才长出一口气，抚过两个女儿的发顶，道：“世子仁义，爱护弟妹，你们有福。”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
西原侯葬礼结束，郅玄除去丧服，继续主持西都城重建工作。
前往中都的队伍已经出发，由宗人亲自带队，送出郅玄亲笔的国书。不出意外的话，等队伍归来，会带回人王的恩赏，郅玄将正式就任国君之位。
大火中，都城周围的田地受到波及，损毁大部分，却不是全部。仍有零星田亩得以保存，距离成熟日期渐近，染上璀璨的金色。
城内的建筑大多清理干净，国君府和氏族坊最先搭建起房屋。国人坊和庶人坊也仿效郅地建筑风格，搭建起木造的排屋。奴隶坊依旧是大片草棚，好在可以遮风挡雨，不用继续住在城外的帐篷和栅栏里。
在此期间，郅玄曾想过一步到位，在西都城挖掘下水道。考虑到现实情况，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改为在地面挖掘水渠。
西都城人口众多，如今都住在帐篷里，建造房屋是第一要务。如果花费更多人力挖掘下水道，必然会拖慢工程进度。
若是拖到冬季还不能完工，难道要全城人继续住帐篷？
绝对不可行。
另外，在郅地时，郅玄说一不二，想怎么挖就怎么挖，想怎么建就怎么建。西都城却不是这样。
城内有大量氏族，权利关系错综复杂，郅玄提出的建议再好，也必须经过众人讨论，有的时候还需要说服国人。
如此一来，耗费的时间就会更多。
初掌大权，郅玄不能冒险。他不是愣头青，也没膨胀到以为自己王霸之气笼罩，动不动就能让人纳头拜倒。
他要做的是维稳，尽可能稳固全城上下，保证在入冬前让所有人离开帐篷住进城内。
切身体会到其中的不易，郅玄难免想到西原侯。政治上存在许多不得以，明知道怎么做更好，就是不能做，至少目前没有办法。
在郅玄为西都城忙碌时，远在赵地的公子颢又一次见到北都城来人。
北安侯和世子瑒分别给他写来书信，信中除了边地军务，都在关切他的婚事。
尤其是北安侯，字里行间充满老父亲的担忧。
儿子，你眼光太好，公子玄马上就要成为国君，为父担心你的嫁妆和聘礼不够，要不要多准备一些？
儿子，你成亲的是一国国君，要不要先做个卿？我和你哥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用担心氏族，就是他们最先提出来的，还商量好由谁让位。
儿子，为父给你送去珍珠玉饰，还有绢绸，多打扮打扮。除了身份地位，我儿的相貌也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儿子……
北安侯的信中满是慈父之心，赵颢面无表情读完，又面无表情放下，写成回信交给来人，让他当天就送回去，其后下令集结军队去草原干仗。
郅玄之前来信，说他暂时无法离开西都城，往草原圈地的事只能延后。
赵颢被亲爹的书信刺激，当即做出决定，坚决不延后，马上就去抢。而且要多抢，抢下来都是他的嫁妆和聘礼。
于是乎，公子颢挥师北上，一路摧枯拉朽，揍得狄人鬼哭狼嚎，帐篷和牛羊都不要了，骑上马只想逃命。
狄人们实在想不明白，赵颢为何会突然发兵，而且不分部落，遇见就揍，一点不讲武德。
“是不是谁偷着去南边了？！”
几个大部落首领凑到一起，一边啃羊骨头一边互相怀疑。
要不是有谁惹到这个杀神，他会跑草原来撵兔子？
首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无辜。他们对天发誓，自己什么都没干。又不是嫌命太长，去惹那个杀神。
就在首领们互相猜疑时，轰隆隆的马蹄声突然响起，紧接着就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控弦声。
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几人二话不说，扔掉啃到一半的骨头，各自跳上马背，带着族人向前飞逃。
反击是不可能反击的，冲上去就是被砍，脑袋不要了才会自己找死。
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只要跑过别人，自己就能活命！
这是狄人部落总结出的经验，字字句句都是血泪。和英勇不沾边，但绝对能够保命！
于是乎，狄人在前边跑，赵地骑兵在后边追，双方展开一场长距离追逐，以两支部落落后被擒宣告终结。
赵颢策马经过，看到抱头蹲在地上萝卜一样的俘虏，下令全部送去新拿下的地盘伐木搬石头。
狄人们有点懵。
“不杀我们？”被抓的首领问道。
“你很想死？”甲士斜他一眼。
首领立刻摇头。
甲士难得心情好，告诉被抓的狄人，老实干活就能活命，偷奸耍滑立刻脑袋搬家。想跑也没关系，看看是两条腿跑得快还是他们的箭飞得快。
“公子要造城，都老实干活！”甲士吆喝一声。
狄人们被送到目的地，遇见之前被抓的俘虏，互相交流信息，才知道公子颢造城是为成亲做准备。
狄人们一边扛石头一边纳闷，公子颢成亲却跑来草原抓人建城，这是什么样的规矩？
要是个例还好，要是以后都这么干，想想中原的诸侯国数量，他们还怎么活，日子没法过了！

第九十三章
赵颢麾下驰骋草原，短短时间内连下狄人八大部，清扫小部落三十余，抓获狄人数千，全都送去伐木挖石头。
遵照和郅玄的约定，赵颢率兵打下两片丰美的草场，期间发现一处草场汇入溪流，形成一座浅湖。
湖水不深，面积却很广，聚集大量鱼类和水鸟，还有鹿和羊前来饮水。丰富的猎物吸引来草原狼和豹子，以及食鱼的鹰雕，每天都十分热闹。
看守狄人的甲士外出狩猎，不需要走出多远就能猎到鹿和羊。卒伍用草藤编成簸箕，可以直接在湖水中舀鱼。
有郅玄提供的调料，赵颢麾下逐渐习惯并喜欢上吃鱼。
军中的庖手法利落，挥刀刮去鱼鳞，去掉内脏，在抹了油脂的石头上煎一煎，和调料一起丢进锅里煮，不多时就飘出香味。
在郅玄看来，这样的烹饪方法简直暴殄天物。赵颢麾下却吃得十分满足，别说鱼肉鱼汤，只要能咬碎，鱼骨头都会吞下肚。
狄人每天扛石头，干得不好就要挨鞭子，干得好能分到一碗鱼汤，里面还有两三块鱼肉。
狄人习惯吃牛羊肉，对鱼肉敬而远之。对他们来说，鱼肉味道太腥，刺还多，实在很难下口。第一次看到甲士捧着鱼肉大嚼，还将鱼汤一饮而尽，狄人无不瞪大双眼，惊掉了下巴。
这么难吃的东西，他们除非饿得受不了，碰都不会碰一下。中原人竟吃得津津有味，难怪他们这么能打，八大部联合起来都不是对手！
第一个狄人被赏赐鱼汤时，带着视死如归的念头，闭着眼睛喝下一口。下一刻睁开双眼，对着鱼汤满脸震惊。
完全没有腥味，只有鲜美，鱼肉也滑嫩爽口，简直太好吃了！
顾不得鱼汤还很烫嘴，狄人大口大口吞咽，用手捞起碗底的鱼肉，连肉带刺一起送进嘴里。
看到他的吃相，周围的狄人不自觉咽着口水，手里的野菜饼子突然不香了。
草原上的狄人大部分穷得叮当响，野菜饼子是难得的美食，比他们平常吃的东西好上百倍。这也是他们老老实实干活，一直没想办法逃跑的原因之一。
如今有了对比，看到别人吃鱼汤吃得这么香，不由得生出念头，难不成中原人做的鱼很好吃？
为了验证想法，狄人都开始努力干活，达到甲士的要求，成功分到一碗鱼汤。
从没尝过的鲜美浸透味蕾，狄人们震惊之后，对美味的渴望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干活就能有吃的，还能吃得好！
牢牢记下这条规矩，狄人们的劳动情绪不断高涨，不到几天时间，就挖来足够搭建城墙的巨石，伐倒的巨木也堆积成山。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值得奇怪。
狄人部落虽然原始，内部同样存在阶级。位于最底层的狄人，在部落中的待遇还比不上中原各国的奴隶。被赵颢麾下俘虏，他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不用死，只需要干活，而且每天有饭吃，吃得还挺不错。
这些下层狄人逐渐发现，给中原人干活，比在部落中的生活好上千倍百倍。虽说一样要挨鞭子，可他们早已经习惯，甚至觉得甲士们的力道还可以，不会像上层狄人一样将自己往死里抽。
怀有类似想法的下层狄人越来越多，甲士们惊讶发现，不需要严格看守，他们就会努力干活，根本没有逃跑的念头。甚者，发现想逃跑的上层狄人还会检举揭发，将对方抓起来送到看守面前。
甲士们百思不得其解，将事情告知佐官，怀疑是不是狄人的阴谋。
佐官前往工地走了一圈，笑着对甲士道：“无妨，没有大事。”同时心中暗道，世子玄果然大才！他不过仿效郅地建城之法，所用不足三分，就能取得如此成效，家主同世子玄联姻实在是大有裨益，天赐的好姻缘！
赵颢忙着在草原圈地盘搜罗劳动力时，郅玄收到了郅、丰、凉三地上书。在上书中，三地县大夫都掩饰不住喜意，字里行间透出喜悦和激动。
郅地和丰地今年丰产，粗略统计，每亩多产近三分之一，平均超过两百斤。新开垦的荒地，粟黍的亩产量都接近一百斤。即使是不爱好种田的凉地，靠奴隶耕种的公田，亩产量也大有增加。
这个产量无法同后世相比，对照亩产千斤的稻麦，也就是个零头。但就目前而言，绝对称得上丰产，足能傲视绝大部分诸侯国。
郅玄身在西都城，不能亲自参与秋收，三名县大夫打起精神，每日守在田头，凡事亲力亲为，还亲自记录亩产量，抢走邑大夫的差事。
被丰收的喜悦鼓舞，属民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天时间就将田地收割完毕，粟、黍和麦全部脱粒归仓。
有经验的村老没有闲着，组织属民继续开荒，一口气开出近万亩荒地，按照规矩插下木牌，代表此处归三地属民所有。
前往西都城前，郅玄曾限制开荒的范围，不让属民跑出太远，以免引起纠纷。
如今他不在封地，没有人限制，县大夫、邑大夫和村老都持鼓励态度，属民们集体放飞，闷头向前开拓，别说是荒地，山丘都能推平。
好在主持开荒的句炎等人知晓分寸，发现苗头不对，下令众人改变方向。要不然，以众人的开荒热情，推到别国境内都有可能。
在给郅玄的上书中，三名县大夫详细汇报工作，丁豹和纪高以秋收为主，顺带提了一下开荒和饲养家禽。洛弓则写明，在秋收之后，凉地村人发现行迹可疑的戎人部落，为保地界平安，合力将其拿下。
郅玄看过丁豹和纪高的汇报，暂时放到一边。翻开洛弓的竹简，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真是戎人主动上门？
莫不是这群爱好打仗的家伙闲不住，找个借口北上揍人？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以凉地人的性格，哪天喊出“爱好和平”才是大问题。
在给三人的回信中，郅玄肯定了他们的工作，同时重点提出，无论开荒还是开打，全都收着点。
不出意外地话，入冬后他会北上，以国君的身份去见公子颢，在那之前最好不要闹出太大的乱子。
两人的婚事不能再拖，要是错过今年冬天，明年开春他会变得更忙，未必有合适的时间。
回信送出，郅玄起身活动两下手臂，捏了捏有些酸的后脖颈。
西都城的重建工作如火如荼，工程以快为紧要，暂时顾不得更好的规划和美观。保证入冬之前搬出帐篷就是胜利，其他的，可以日后再做更改。
随着房屋阶段性竣工，氏族和国人陆续搬回城内，西原侯留下的妻妾也回到国君府。等中都城旨意送达，郅玄成为国君，就会正式下旨，允许妾夫人出府，和她们的子女一同生活。
对于郅玄这道旨意，妾夫人们都很感激。投桃报李，在西都城重建工作中，其背后的家族没少出力。此外，还送给郅玄大笔的金绢和粮食，分开数量不多，加起来却相当可观。
大火中，国君府损毁严重，地上建筑基本不存。西原侯的私库挖在地下，以青石堆砌，保存得十分完好。
在西原侯入陵寝后，两名侍人为郅玄引路，助他打开私库。
石门开启的瞬间，郅玄差点被晃花双眼。
私库中有历代西原侯留下的奇珍异宝，正中一座诸侯鼎格外吸引眼球。
郅玄走进内室，命侍人打开木箱，满眼的美玉彩宝黄金黄铜，加上各种青铜铸造的器皿，令人目不暇接。
一夜暴富是种什么感觉，郅玄终于有了切身体会。这种感觉让他飘飘然，嘴角不断上翘。
只可惜，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
郅玄走出私库，刚回到新建的书房，就有侍人禀报，东梁侯派人前来，已进到城内，正等待郅玄召见。
“东梁侯？”郅玄心中一凛，神情变得肃然。
西原侯弥留时道出的话，他一直牢记在心。丧礼结束后，通过多种渠道查证，确证东梁国夺西原国五城，至今没有归还。
郅玄问过粟虎和范绪，提到五座城池，两人均面有怒色。
粟虎直言西原侯继位时还很年轻，当时国内有氏族叛乱，对外也有国战，内忧外患很不安稳。
“彼时中都自顾不暇。”
不巧的是，中都城也赶上权力交替，人王病危，继承者要面对的压力不小，实在没有更多精力顾及西原国。
东梁侯身为西原侯的岳父，非但没有援手，还乘人之危，以联姻之名强索五城。威胁年轻的西原侯，如不许，就要将女儿接走，另嫁他人。
彼时，西原国风雨飘摇，看似强大，实则危如累卵。
实在无法，西原侯只能答应东梁国的要求，让出五座城池。东梁侯也信守承诺，助西原侯解决外部麻烦，让他能够全心应对国内氏族叛乱，得以安稳坐在君位。
这之后的刺杀，当时的梁世子，也就是如今的东梁侯是否参与，郅玄没有问，粟虎和范绪也未必知情。只是从获取的线索来看，无论西原侯的话是否有假，东梁国必须要提防。
此次东梁侯派人前来，同样被西原侯料中。
考虑之后，郅玄决定先见对方一面，看一看东梁国究竟是何打算。
侍人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将来人带到郅玄面前。
“见过世子！”
东梁国近海，国人尚青，喜穿染成青色的外袍和宽裤。氏族一样喜穿青袍，还会在领口和袖摆点缀紫、蓝等颜色，取自海中出产的贝类，唯该国独有。
此外，该国氏族无论男女，都喜以颜料绘面，多在额角眼尾，一如南幽国氏族喜插鸟羽，特征格外鲜明。
奉命前来的行人相貌儒雅，身着青色长袍，发冠镶嵌珍珠，和北安国类似。
见到郅玄，行人俯身行礼，双手呈上竹简。
“国君亲书，请世子过目。”
侍人取过竹简，送到郅玄面前。
郅玄接过打开，一目十行，看到末尾，眸光骤然变得锋利。
国书的前半段内容中规中矩，和别国送来的文书没有多大区别。后半段，东梁侯提及两国渊源，希望能再次联姻。
他知道公子颢，提出的对象不是郅玄。基于政治立场，也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郅玄的庶出兄弟。
他有意让自己的儿子娶郅玄的妹妹，以此拉近和郅玄的关系。
放下竹简，郅玄眸光微沉。
诸侯国联姻实属寻常，东梁侯许出世子继夫人之位也算是有诚意。但是，直觉告诉郅玄，这件事有蹊跷，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下合拢竹简，让行人暂且下去，关于书信中的内容，他会慎重考虑再予以回答。
“诺！”
知道事情不能一蹴而就，行人没有纠缠，俯身行礼，恭敬退出室内。

第九十四章
见过东梁国行人隔日，郅玄召见卿大夫，商议东梁侯提出的联姻一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氏族陆续搬回氏族坊后，郅玄采纳范绪的建议，以世子监国的名义重启早朝。
有粟虎等人支持，郅玄接过权柄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人胆敢跳出来做出头椽子。
重启早朝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紧搜捕密纪。
提起这件事，粟虎等人就感到汗颜。
他们原本信心满满，以为不出几日就能将人抓回，为此不惜派兵包围密地，直接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时至今日，密纪始终未能落网。抓到几个家臣和死士，审问出密纪不只自己跑路，还提前把小儿子送出来，如今也不知去向，八成已经派人接走。
拿到口供，无论粟虎、范绪还是栾会都脸面发烧，简直像被一巴掌扇在脸上。
三人不再各自较劲，转而通力合作，终于在不久前发现密纪逃亡的线索。
直指南幽国！
确认事情属实，三人顿时脸色难看。
南幽国同为四大诸侯国，国土面积极为广阔，近乎占据大半个南方。
境内有一年两熟乃至三熟的稻米，还有大量可抓为奴隶的野人，使得南幽国实力强横。即使朝堂上闹得乌烟瘴气，各氏族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动不动就掀桌子干架，差点要打出脑浆子，照样不影响该国镇守南地传承数百年。
南幽国氏族野蛮生长，具有独特生态。连续几任国君都不着调，如今的南幽侯在外人眼中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傀儡，日夜混迹兽园，之前还闹出派手下冒充商队，抓捕北安国庶人的事情。事发后被北安侯派人找上门，两国之间扯皮到今日，事情也没能全部解决。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在郅地被雷电劈死的商人就是南幽侯手下。也是这支商队暴露出南幽侯暗中所为，导致北安国找上门。南幽国氏族由此发现，原来国君不打算安心做个傀儡，暗中竟然这么不老实。
不过南幽侯和氏族属于内部矛盾，对于找上门的北安国，南幽国上下还是能分得出轻重缓急。
为保存国君体面，南幽国卿大夫达成一致，坚决不承认事情和南幽侯有关。事情都是下边人干的，伪借南幽侯名义，国君也是受害者！
北安国行人差点被气了个仰倒。
事实摆在眼前，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要不要脸！
不提别的，南幽侯建的兽园诸国皆知，里面的珍禽异兽都是哪来的，证据确凿还能抵赖？！
北安国行人怒发冲冠，当殿咆哮，怒叱南幽国上下不要脸。
南幽侯和南幽国氏族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不要脸，你还能咋地。要开国战吗？北边的士兵跑到南边来，能撑过半年算他们输！
“无耻！”北安国行人被气得直哆嗦。
南幽国气候极其炎热，国内有大片原始森林，林中还有大片沼泽，瘴气弥漫，野兽毒虫随处可见。
氏族的封地就在森林边上，出门几十米就能遇到老虎，还有成群结队的大象。
在这种环境下，北方的士兵发挥不出五成战斗力。不小心染病，根本不用开打，就可能全军覆灭。
除非抱着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决心，否则北方诸侯国很少会攻打南方，尤其是南幽这样的大国。
正是知道这一点，北安国行人才会破口大骂，指着南幽侯和满朝卿大夫的鼻子质问：你们还要不要脸！
一方打定主意不要脸，另一方咽不下这口气，事情纠缠到今日，一直没能得出个结果。
若不是粟虎告知郅玄，密纪带着儿子逃往南幽国，他都快忘记自己曾遇到南幽国商队，还将对方拿下，送去赵地交给了公子颢。
鉴于粟虎仅告知情报，没有请他援手的意思，郅玄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如今密氏已被连根拔起，密纪仓皇逃走，带走的人和资源均有限。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再难成气候。他无需担心，耐心等待好消息即可。
抛开密纪一事，这日朝会上，郅玄拿出东梁侯送来的国书，命侍人当众宣读。
“关于联姻一事，诸君如何看？”
郅玄倾向于拒绝，但要有充分的理由。毕竟事关两国，不能随意搪塞。更不能说他直觉对方不怀好意，这才开口拒绝。
“和东梁国联姻？”
卿大夫们听过国书内容，开始议论纷纷。
虽然东梁国有夺城旧恨，但对方主动提出联姻，还是在朝堂上引起波澜。
如果东梁侯提出联姻郅玄，氏族们马上就会拒绝。但他提出让梁世子迎娶，部分人变得迟疑。
“东梁世子未有嫡子。”
东梁侯膝下共有四个嫡子。嫡长子名霸，年少就被立为世子。十七岁时娶氏族女为正夫人，可惜夫妻感情不睦，一直未能生儿育女。
两年前，梁霸的正夫人去世，名为急病不愈。然而，从东梁国传出消息，梁霸两名生育子女的妾主动为正夫人殉葬，足能看出这其中存在不小的问题。
自那之后，梁霸未再迎娶正妻，连妾都没娶一个。
之前漠侯送女公子联姻，北安国由公子瑫迎娶，东梁国则是国君的嫡幼子。
论理，漠国虽小，漠侯妹是嫡出，出身尊贵，嫁给梁霸做继室也是身份相当。结果梁霸不娶漠侯妹，却要从西原国迎娶一位庶出的女公子，若说其中没有原因，傻子都不会相信。
因为郅玄？
别说是朝中卿大夫，郅玄本人都嗤之以鼻。
真顾念亲情，当初就不会将事情做绝，乘人之危夺走五城。难道东梁侯就没有想过，他们这么做，嫁给西原侯的梁夫人该如何自处，又会有什么好结果。
当年的东梁国世子，如今的东梁侯对胞妹尚且如此，又如何奢望他对没见过一面的外甥会有亲情，岂不是笑话！
抛开不切实际的亲情，从两国关系考量，同样存在太多谜团。郅玄想不明白，卿大夫们也是满头雾水。
可无论如何，东梁国世子的正夫人之位做不得假。哪怕只是继室，如能生下一位公子，身份就是嫡出，日后有继承大位的可能。
郅玄就是最好的例子。
西原侯再不喜欢他，如粟虎等卿大夫也因他是嫡子多有维护。无关才学智慧，嫡子的身份就是优势，是历代传承的规矩。
卿大夫们互相讨论，主要分成两派。
一派和郅玄一样，认为事情蹊跷，最好仔细考量；另一派则认为联姻可行，嫁出女公子，不涉及本国传承，即使东梁国有算计也可从容应对。
少数人没有马上表态，不过他们明显更倾向于同意联姻。
郅玄坐在上首，看着卿大夫争执不下，互相引经据典，意图说服对方，眉心却是越蹙越紧。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考虑的都是西原国和自身利益，没有一人提出达成联姻，嫁出去的女公子会如何。
西原侯有十多个女儿，适龄女公子中，身份最合适的就是原桃。
羊皓身为六卿之一，又是原桃的舅父，关注的竟然也是利益得失，丝毫没有为原桃考虑半分。
想到梁夫人，郅玄只觉胸口憋闷，双眸犹如寒潭，目光冰冷刺骨。
卿大夫讨论到最后，依旧说服不了对方，只能请郅玄决断。
郅玄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下令散朝，明日再议。
东梁国行人得知消息，竟开始在城内奔走，带着重金拜访大小氏族。
获悉情况，郅玄命人盯紧他，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见过谁，都要牢牢记下，不能遗漏。
“不可令其发现。”
“诺！”
联姻的消息传到府内，没有女儿的妾夫人不关己事，高高挂起。有女儿且在适龄的则各有心思。
羊夫人命人召来原桃和原莺，当着两个女儿的面分析利弊。
“东梁世子丧妻，膝下无嫡子，若能生下儿子，背靠西原国，将来必成国夫人。然世子后宅不比寻常，能否平安生子甚至活下来都是未知。”
羊夫人不想用漂亮话安慰两个女儿，让她们生出错觉，以为大国世子都像郅玄一般好。不管联姻成或不成，她都必须让原桃原莺明白，她们身为西原国女公子要肩负什么样的职责，又将会面对什么。
“母亲，女儿明白。”原桃脸色发白，目光却极其坚定，语气也无任何迟疑，“兄长待我甚好，我为原氏女，愿回报兄长。如联姻事成，我愿嫁往东梁国。”
羊夫人叹息一声，抚过原桃发顶。
“你能如此想，今后的日子不会差。不过事情未定，是否联姻需世子决断。在那之前，你们无需做什么，切记谨言慎行。若你舅父派人送信，无需理会。今后联络羊氏皆找羊琦。”
不理舅父？
原桃和原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骇，却聪明地什么都没说，一同颔首应诺。
接下来数日，关于两国联姻一事，朝堂上始终未能定下章程。直觉敏锐如范绪，隐约察觉郅玄的态度，他似乎不赞成这次联姻，更倾向于拒绝。
又一次商议无果后，郅玄下令退朝。
卿大夫三三两两走出国君府，忽见前方道路有一骑奔来。
策马抵达府前，骑士翻身落地，高举手中竹简，顾不上给卿大夫行礼，径直奔向府内。
“人王下旨赐玉，派王子淮贺西都城！”
听到骑士的喊话，卿大夫们同时脚步一顿。
王子淮来贺？
诸侯登位，人王下旨赐玉是历来的规矩，王子来贺却是少之又少。
西原侯上表立郅玄为世子，人王在极短的时间内发下贺书，彰显对郅玄的喜爱，已经引人侧目。如今郅玄继承国君位，赏赐不必提，竟然派王子前来祝贺，实是天大的荣耀！
“国将大盛！”
氏族们看向新建的国君府，想到今后，无不心头火热。
至于东梁侯提出的联姻，他们也要重新考虑。
有人王的喜爱，加上郅玄本身智慧过人，西原国必将蒸蒸日上。如此一来，一个世子继夫人的位置就不再那么重要。
听闻公子颢亲自去草原打下大片地盘，还抓了数千狄人建城，专为婚礼准备。如果东梁侯真心想要联姻，为表示诚意，在聘礼上就该详加考虑。
东梁侯不愿意也无妨。
王子淮抵达西都城的消息传出去，大小诸侯国都会排着队想和西原国联姻。届时，还担心没得挑？
卿大夫互相交换眼神，彼此拱手，笑得意味深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九十五章
因王子淮即将到来，西都城内的工程暂时停工，城外的营地也开始大规模拆除。
经过一段时间的建设，氏族坊和国人坊多数竣工，庶人坊也建得七七八八，此时停工，影响不是太大。
奴隶坊内的棚子不够住，只能临时搭起帐篷，用来遮风挡雨。
往年冬日起大风，草棚搭建得不够牢固，时常会被掀飞屋顶，或是直接垮塌。
世子玄仁爱，在重建奴隶坊时，下令将棚子建得牢固，由专人负责，一旦出现问题，必要依律惩处。
起初众人不以为意，对奴隶坊的重建不怎么放在心上。郅玄发现之后，当即抓出两个人以儆效尤，众人这才明白他的决心，当下绷紧神经，不敢继续阳奉阴违。
现如今，奴隶坊内建起成排的木屋，比不上庶人坊，十分狭窄拥挤，胜在足够牢固。加上军中淘汰的帐篷，即使下再大的雪，也不会出现棚子成片坍塌，许多人无家可归的情形。
城内工程告一段落，街道需要清理，铺设青石或撒上黄土。
新建的城墙和城门都要仔细清理，城门前的吊桥每日检查绳索，以防发生意外。
在重建西都城时，郅玄放弃挖掘下水道的计划，但为城市卫生情况考虑，命令监督工程的下大夫组织起人手，清理出原有的沟渠，在此基础上拓宽加深，并将氏族坊、国人坊和庶人坊的渠道相连，从城外引水贯通。
奴隶坊被排除在外，不只沟渠截断，另外进行挖掘，引水的河流也要区分。
这么做消耗不少人力物力，明摆着浪费资源。郅玄却没有办法，必须要大费周章。
规矩如此，他不可能随意打破。
若想改变现状，还需要太长的时间。在那之前，他不能太过出格，必须学会妥协，以一种折中的办法，尽可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和计划。
沟渠引水贯通之后，国人坊、庶人坊和奴隶坊先后挖掘厕所，放置成排木桶，用来运送垃圾。
氏族坊由各家自己负责，郅玄不打算插手。不过也派人告知对方，该有的必须要有，不能蒙混过关。最重要的是，卫生状况好起来，不再满城难闻的味道，大家也能住得舒心一些。
巡城甲士之外，郅玄下令增设卒伍巡逻，专抓不守规矩之人。抓到之后不关牢房也不加刑，直接押在坊前示众，当众宣扬他们姓甚名谁，都干了什么。
这种方法取得巨大成效。
几次惩罚之后，城内居民都开始自动自觉，就算是半大的孩子也知道守规矩，以免被巡逻的卒伍抓到，给自己和家人乃至族人丢尽脸面。
城内事逐渐走上正轨，考虑到来年春耕，郅玄从郅地召来匠人，在城外选择地点，建起十多部巨大的水车。
水车立起时，动静实在不小，引来全城人的围观，连氏族都不能免俗。
当知晓水车的用途，看到河水流入水道时，众人连声惊叹，啧啧称奇。氏族们无不双眼发亮。只要不是酒囊饭袋，都能看出水车的好处。
观察三日，确定水车牢固实用，卿大夫们纷纷找上郅玄，希望能在自己的封地内建造水车。
虽然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法，氏族之间却有约定俗成，别人家的东西不能随便抢。
今天你仗着实力抢别人，保不准明天就有人来抢你。
郅玄身份尊贵，马上就会成为西原国国君，大小氏族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全都主动给出粮、牲畜和金绢，希望交换水车的制造技术。
想造水车的人太多，价格不统一就会出现麻烦。
一番考虑之后，郅玄定下统一价格，无论大小氏族均一视同仁。不存在谁多谁少，也就不会出现中途加塞。无论请郅地匠人打造，还是派人学习技术，全都要照规矩排队，没人能够例外。
这样的做法挑不出毛病，氏族皆表示认同。
事情传到城内，城民对郅玄交口称赞，都认为他行事有规有矩，遇事不偏不倚，十分英明。
在称赞声中，郅玄的声望日盛一日，希望他尽快登位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在尚武的西原国，对仅上过一次战场的世子来说，这种情况实在是罕见。
经历整件事，史官对郅玄愈发敬佩，如实记录下来，并写信告知身在他国的亲戚和同僚，对郅玄大加赞扬。
后者接到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脑袋里冒出问号。
虽然听说过郅玄的大名，可短短时间内尽收人心，还是没有更多战功的情况下，可能吗？
不提史官如何想，在郅玄威望渐高时，王子淮一行从中都城出发，沿途行来，没少听到西都城的传闻。
密氏举兵叛乱，西都城遭到火焚，西原侯伤重而薨，郅玄临危受命，以世子监国并主持重建西都城，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之前人王接到上表，想起自己继承王位时的波折和艰难，加上对郅玄十分有好感，当即做出决定，命王子淮去西都城祝贺，既是帮郅玄稳固地位，也是向各诸侯国表明，郅玄年纪再轻，也是得到他认可的国君。
不管西原国发生何事，依旧是四大诸侯国之一，代人王牧守边境的地位不变。
如有哪个国家想要乘人之危，最好想想清楚，是不是要冒着触怒中都城的风险，惹来人王厌恶。
王子淮肩负王命，不敢有半点马虎。
在出行之前，他特地拜访身居高位的外祖父，认真请教自己该如何行事。
王子淮虽是嫡子，却不是王位继承人，在他之上还有三个嫡出的兄长，各个文武双全。
早在两年之前，人王就定下太子。除非太子和其余两个兄长均发生意外，否则地话，他没有任何机会登上高位。
为此，他早早就为自己考虑，一边向父亲和兄长表明心迹，一边大力发展封地，想方设法给自己积攒钱财，摆明了等兄长登位，他就要带着妻妾麻溜就封，远离中都城，老老实实过他的悠闲日子。
和三位兄长不同，王子淮对朝堂权利没有多大渴求，却表现得十分爱钱，满朝皆知。
他这种性格既让太子放心，也感到十分头疼。不只一次劝他收敛一点，别再被卿大夫抓到把柄，隔三差五就要在朝堂上参他一回。
王子淮当面答应，回过头来依旧我行我素，在氏族眼中委实荒唐。
不过他荒唐归荒唐，行事从不触犯律法，也不侵犯国人利益。这让看他不顺眼的氏族无计可施，每次出手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再加上人王明着和稀泥，最后只能是虎头蛇尾，自己关起门来生闷气。
选王子淮去西都城，除了政治因素和对郅玄的喜爱，人王也是被氏族们吵得头疼，不能真把儿子怎么样，索性将他暂时踹出中都城，耳根子也能清净几天。
人王命令下达，料定王子淮将过府拜访，典氏家主早有准备，亲自将他迎进书房，不等他开口，直接推给他一只木箱。箱子里都是关于郅玄的资料，巨细靡遗，细致得超出想象。
如果郅玄在场，必定会大吃一惊，典家搜集情报的能力委实惊人，他在郅地的大部分举动，只要是明面上的，全都记录在册，清清楚楚。
此外，资料中还记载了密氏那次失败的刺杀。虽然不是全部，却也有大致轮廓，在消息不畅通的时代简直称得上惊悚。
“世子玄有大才，初战即斩酋首，不坠先祖威名。其聪慧过人，刚毅果决，非池中物。同北安国公子颢有婚，今将执掌西原国，同他交好百利无一害。”
听到外祖父之言，王子淮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心头一沉。
如果郅玄不是太过优秀，这般引人注目，结交起来反倒轻松。如今他牵涉的实在太多，俨然是一股强横的政治力量。谨慎起见，自己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推掉这份差事？
看出王子淮的犹豫，典秀叹息一声，提点道；“天子有命，不应违背。王子之心天子明了，大可放心。”
放心？
王子淮不免苦笑。
随着诸王子陆续长大，宫中再无一天安宁。
他亲眼目睹两个弟弟惨死，看到几名庶母被处置，婢女和侍人在杖刑下惨叫哀嚎，殿前石阶尽被鲜血染红。
从那之后，他就爱上了钱，对王权敬而远之。
他实在不想被卷入政治漩涡，但也如外祖父所言，王命既下不容违背，只希望自己的运气足够好，此行一切顺利，不会节外生枝、
怀揣着这种念头，王子淮敲定行程，拜别人王和兄长，和西原国的队伍一同启程。
路途中，王子淮仔细阅读典秀给他的资料，对发生在郅玄身上的种种神异很是惊奇，禁不住对这次会面多出几分期待。
因王子淮在队伍中，每经过一处，都会派出骑士提前送信。按照规矩，家主不在，也会有德高望重的族人出面迎接，继而恭送。
这一日，队伍途经一条大河，王子淮坐在车内，随着车身摇晃，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车速减慢，车外传来一阵惊呼。王子淮迅速清醒，握住随身的宝剑，单手推开车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推开车门的刹那，王子淮不由得瞪大双眼。
前方河流奔腾不息，河岸旁有百余人正在忙碌，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一群匠人。
只见他们赶来大车，从车上卸下大量木制的器具，一边卸一边动手组装，眨眼的时间，一个高过二十米的庞然大物就立在河上。
“那是何物？”王子淮发出疑问。
队伍中有出身郅地的官员，听到王子淮的声音，同领队的中大夫耳语数声。
中大夫点点头，其后来到王子淮的车前，拱手道：“禀王子，此物名为水车。”
中大夫侃侃而谈，先说明水车的用途，又道出水车的来历，实为郅玄发明并教授国人。
世子玄？
听到中大夫的话，再看面前的水车，王子淮精神一振，想起竹简上的种种记载，脑子里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莫非传闻不是夸大，全都为真？

第九十六章
王子淮的队伍一路行来，凡有大河处必见水车。
在中都城时，他听闻西都城遭遇大火，城池损毁严重，城外农田受到波及，恐将颗粒无收。
秋收无粮就意味着整年的辛苦化为乌有，西原国人本该垂头丧气。不想沿途行来，见到的不是沮丧颓败，反而是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越靠近西都城，这种情况越是明显。
王子淮感到好奇，经过一处村落，特地召来村人询问。
知晓是王子车驾，村人战战兢兢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几个孩童飞奔回村庄请来邑大夫和村老，村人们才长出一口气，迅速退到村老身后。
“禀王子，世子颁布仁令，凡遇灾者今年免田赋。村人可伐木碎石换粮，亦能进城造房铺路换得粟米。不能干活的老人孩童领粟粥，同样有食果腹。”
以工代赈政策十分成功，遇灾的百姓每日劳作领取报酬，基本不会饿肚子。半大的孩子不愿和老人幼童一起吃赈济，结伴去山林伐木或是去矿场采石，用绳子捆住拉回来，同样能换取粟米。
众人白天忙着以工换粮，回到家后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心思想七想八，更不可能伤春悲秋。真有空闲也是守着家里的陶缸，用刻有标记的木片计算家中存粮。
不少人惊奇发现，虽然田中颗粒无收，家中的生活依旧过得不错。因为每天都能领到粮食，全家都没有饿肚子。尤其是孩子，竟比几月前长胖了不少。
遇到父母询问，孩子们实话实说，原来是城主府发下旨意，可以用蚂蚱、蚯蚓和田螺等换粟，以木制的小桶计量。
孩子们想为家中减轻负担，每天跟随伐木队去森林，要么跟着装水车的匠人去河边搜集昆虫田螺。
孩子们力气有限，每次换来的粟米不多，除个别外，基本只有一小把。但积少成多，三四天就能攒下一锅浓稠的粟粥。
多出这些粟米，蒸饭时，老人总会多加一把。别小看这一把，往往能让家人多吃两口，也能让孩子吃得更好。
为了奖励孩童，郅玄还下令在施粥点熬煮肉汤，孩子们隔三差五就能分到一碗。
孩子们往往不舍得吃，都会和家中老人分食。
若不是盛肉汤的庖传话，不许将肉汤带回家中，老人和孩子必然会节省下来，带给能做工的壮劳力。
一项项政策看似不起眼，结合起来却撑起了庞大的重建工程。
村老和邑大夫打开话匣子，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多，完全停不下来。一边说一边感叹，能有郅玄为世子是西原国之福。
王子淮听得津津有味，见随行官员要打断，立即抬手阻拦。
他能够看出村老和邑大夫的话全部出自真心，没有半点掺假。这让他对郅玄愈发好奇，很想亲眼看一看这位备受爱戴的西原国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终于，村老和邑大夫的话告一段落，看到周围人的表情，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连忙弯腰告罪。他们不担心自己受罚，更害怕牵连到郅玄的名声。
“我召尔等前来，尔等何过之有？”
王子淮唤几人起身，命侍人加以赏赐。
邑大夫可以衣绢，村老不能用，只能赏赐染色的麻布，再加一小袋盐。
王子淮从不避讳自己爱钱，他为获取盐井，专门向人王讨要封地。因为这件事没少被卿大夫们诟病。
拼着挨了不少骂，盐井终于到手，依靠盐井出产，他每年获利颇丰。
盐井之外，王子淮还想开辟新的财路，可惜尝试几次都没能成功。大概是他折腾的动静有点大，又被朝中的卿大夫盯上，人王不得已才将他踢出中都城，以免被吵等脑仁疼。
离开村庄，车队继续前行。
此地距离西都城不远，能望见错落在田地间的村庄，大多已升起炊烟。
车队后方突起一阵喧闹，护卫的甲士立即警惕。
原来是一群收工的匠人，他们刚立起一部水车，受到村人款待，饱饱吃了一顿粟饭，正扛着工具推着大车返回西都城。
匠人身后掀起烟尘，是一队身着半甲的骑兵，每人的马背上都驮着捕获的猎物。
骑兵身后是长长的奴隶队伍。
健壮的男奴将麻绳绕过肩膀捆扎在腰间，拖拽装满猎物的大车。强壮的女奴在车后推，车轮压过路面，车轴发出咯吱声响，足见车上的猎物有多重。
其中一辆大车上装的不是猎物，而是新摘的草药。
穿着短袍和麻布裤的桑医坐在车上，两匹健壮的野狼随车奔跑，竟然没有伤害拖车的奴隶，偶尔还会帮忙。
这一幕惊呆王子淮。
他自认见识不浅，却头一次看到这样奇怪的狼。
骑兵和匠人在中途相遇，匠人迅速让到道路两侧，让骑兵先通过。
为首的骑士拽住缰绳，挥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其后单独策马上前，距离十步左右拉住缰绳，翻身下马，面朝王子淮的车驾拱手行礼。
从行礼的方式能够看出他出身不低，至少是一名小氏族。
王子淮命他起身，询问对方身份，果然是氏族子弟。
“惊扰尊驾，还请恕罪。”骑士道。
王子淮当然不会问罪，得知这支队伍出城狩猎，好奇询问两匹狼的来历。
“禀王子，狼乃世子所养，旁人不得接近。”骑士看一眼身后，见桑医没有上前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能看出王子淮对狼的兴趣。可没有郅玄在场，谁都不敢让狼靠近王子淮。万一出了事，没人担当得起，桑医也不例外。
看出骑士为难，王子淮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回到车内，命车队继续前行。
骑士松了一口气，拍马回到队伍中，朝桑医颔首，下令队伍减慢速度，同王子淮的车队保持一定距离，尤其是两匹野狼，绝不能让它们靠近前方车辆。
车队前行时，已有人往城内禀报。估算王子淮抵达的时间，郅玄和卿大夫结伴往城外迎接。
早在数日之前，宗人就奉命在城外垒起土台，专为迎接王子淮。
土台四周遍插旗帜，最高为玄底神鸟旗，代表统治诸侯国的原氏。土台前搭建起柴堆，高过两米。柴堆旁拴着数只肥羊，为迎接仪式准备。
城门向前数百米尽用黄土铺路。
奴隶们搬来沙土，将道路一层层垫起，直至高出两侧数寸方才停手。
城头架起皮鼓，女墙后伸出青铜制的号角。
全副武装的甲士站在墙后，彼此之间间隔两步，手持长戟，看上去就身强体健，雄壮威武。
火红的日轮开始西沉，夕阳的光笼罩大地，山川城池均染上绚丽的红。
傍晚的风吹过城下，带着晚秋的凉，卷动旗帜，猎猎作响。
郅玄身着黑袍，头戴玉冠，宝剑悬在腰间，单手握住剑柄，腰带上的玉环彩宝熠熠生辉。
以粟虎和范绪为首的卿大夫乘坐战车，分列在他的身后。
从众人的位置可以看出，粟虎正卿地位不可撼动，范绪和栾会紧随其后。
尤其是范绪，在他的带领下，范氏早投郅玄，屡次出手相助，政治眼光出群拔类。郅玄掌权后，范氏地位开始拔高，范绪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明显增强，再过数年，未必没有机会问鼎正卿之位。
卿大夫之后是两排没有华盖的战车。车上是各家嫡子，绝大多数是嫡长子，均为选定的继承人。在这样的场合，他们被允许出席。郅玄的庶出兄弟则不被允许露面。哪怕他们的父亲是西原侯，母亲是氏族女，仍没有资格迎接王子淮。如果他们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会被视为对王子淮的轻视，对西原国没有半点好处。
太阳沉入地平线下，队伍中打起火把。
几名巫走到土台前，全部赤着上身，披散开头发，腰间勒一条兽皮带，前胸后背绘满红黑两色图腾。
风鼓起郅玄的袖摆，颌下发绳飞起，嵌在末端的彩宝互相碰撞，发出阵阵声响。
终于，道路前方传来马蹄声，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声音，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众人迅速打起精神，借火光向前望去。
橘红的火光不断摇曳，漫天星光辉映，为大地披上银纱。
金色的旗帜闯入眼帘，旗帜下是一驾四马牵引的战车，车轮车辕包裹铜皮，车身规格等同诸侯，车顶华盖带有龙纹，象征车内人的身份。
中都城的甲士护卫在战车左右，手持长戟，身着金甲，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郅玄一眼望过去，不由得直吸凉气。
全都是铜铠，一套的价钱抵得上他手下一伍。不愧是中都城，不愧是人王的军队，果然财大气粗！
双方距离接近百米，郅玄当即下令，驾车者挥动缰绳，战马开始迈步，带着他迎上前去。
粟虎等人跟在郅玄身后，保持半个马身的距离。
距离不到二十步，王子淮车驾停住，郅玄继续向前，至十步左右停下，在车上拱手。
“臣玄见过王子！”
王子淮走出车门，站定后还礼。
“君有礼。”
郅玄直起身，看向对面的王子淮，眼底闪过一抹惊讶。这人到底有多高？目测绝对超过一米九！
王子淮看向郅玄，同样也感到惊讶。
他知道郅玄十分年轻，却没想到对方会长得如此漂亮。
他幼时曾见过西原侯，记忆中，这位国君威严俊朗，和郅玄的俊俏截然不同。看起来郅玄应该更像梁夫人，毕竟梁氏女多以好相貌闻名。
短暂惊艳之后，王子淮再看郅玄，目光变得严肃，更多是对他身为大国世子的审视和估量。
郅玄任由王子淮打量，一举一动严守礼仪，表情始终不变。
双方见礼之后，郅玄邀王子淮同上土台。
等候已久的巫点燃篝火，用匕首割开羊颈，取羊血涂抹在额头和脸颊，其后高举血淋淋的羊头，围绕篝火腾挪跳跃高声祝祷。
“祝！”
以祝开始，以祝结束。
巫挥舞双臂，奋力将羊头投入火堆。
火光蹿起的刹那，城头吹响号角，敲响皮鼓。
鼓声隆隆，号角声悠远苍凉。
郅玄和王子淮走下土台，分别登上战车。
城门大开，甲士分列左右，长戟顿地，应和鼓声号角，请王子淮入城。
“王子，请！”郅玄开口。
王子淮侧头看向一身黑袍的青年，回忆沿途见闻，直觉告诉他，同这位世子结好，他必会大有收获，不虚此行。

第九十七章
王子淮抵达当日，国君府举办盛大宴会，凡下大夫以上均列席，参与迎接仪式的各家嫡子有幸坐到父亲和叔伯身后，共飨盛宴。
郅玄的庶兄弟和姐妹在宴上露面。
因庶出的身份，他们不能出城迎接王子淮，但身为西原侯的子女，人王嫡子驾临西都城，他们总要当面问候。
宴会伊始，盛装打扮的庶公子和女公子依序入殿，在唱礼声中下拜，三拜后起身，恭敬退出殿外。
行至廊下时，庶公子们神情肃穆，想的是郅玄威严日盛，决定尽早离开国君府，有封地的带着母亲就封，没有封地的就在城内开府。
“先君既去，想好好活着就该安守本分。”
公子康和密氏给众人敲响警钟。
强横如密武密纪，六卿占其二，赫赫扬扬十余年，仍落得满盘皆输。他们凭什么去争？有这个念头的都是脑子不清醒，离死不远了。
庶公子们互相拱手告辞，转身匆匆离开。
女公子们脚步微顿，尤其是年长的几人，转头看向灯火通明处，均眸光微凝，心中若有所思。
“姐姐？”原莺见原桃停下脚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摆。
原桃回过神来，发现几个年长的姐妹都看着她，互相点了点头，彼此心照不宣，不发一言返回后殿。
东梁侯为世子求娶原氏女，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最终成与不成，要由郅玄和卿大夫们定夺。
若两国决定联姻，原桃是最好的人选。但人王派王子淮贺郅玄继位，摆明厚恩，这场联姻就产生了变数。如今的西原国未必看重一个世子继夫人的位置，即使是大国世子也一样。
不管联姻成与不成，这件事都给女公子们提了醒，该认真考虑自己的婚事。
王子淮的到来恍如一枚石子落入湖面，搅动平静的湖水，荡起成片波澜。
人王的嫡子，地位尊贵，不参与王位竞争，拥有大片封地，日后生活无虞，实在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以她们的身份不可能成为王子淮的正夫人，继室都很勉强，做个妾夫人倒是无妨。
背靠西原国和郅玄，有个强大的娘家，自己聪明一点，日子不会过得太差。有幸生下一儿半女，立足更稳，后半生无虞。
同样是联姻，肩负相同的职责，相比嫁给诸侯公子，嫁给王子淮显然用处更大。
只有存在用处，才能获得更大的支持。
看似冷冰冰毫无人情，却是再清楚不过的现实。
原桃等人看到郅玄对自己的好，自然也愿意回报对方。自幼受到的教育让她们明白一个道理，身为原氏女永远不应该天真，更不可能无忧无虑。
迟早有一天，她们要肩负起自己的职责，为家族，为儿女，也为了自己。
诸侯送女入中都城不是个例，上溯三代均有原氏女侍奉人王或是嫁给王子。因原承没有嫡出的姐妹，庶出也早早出嫁，才未能送美入中都。
待到郅玄继位，他的几个妹妹正当年龄，都没有婚配，不嫁到诸侯国，必然要送去中都城。
郅玄想不到这点，卿大夫们也会提醒他。
女公子们返回后殿，见到母亲，各自提出心中想法。
妾夫人们心中思量，都有些意动。
聪慧如羊夫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让两个女儿稍安勿躁，在王子淮停留西都城期间，留意郅玄是何态度。
“事情成或不成，皆观世子之意。”
羊夫人已然发现，郅玄的性格绝非表现出的柔和。比起前代国君，他才是真正的强横，真正的乾纲独断。
身为话题主角的王子淮，此刻正坐在殿内观赏歌舞，同郅玄和西原国诸卿开怀畅饮。
宴上每人一席，器皿饮食严格遵照礼制。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多增数样郅地独有的美味，例如香喷喷的熟酱，鲜美的鱼汤，以及用禽蛋烹制的菜肴。
郅地的禽类养殖十分成功，郅玄将相关技术带入西都城，在国君府内开辟场地，由专人饲养一批鸡鸭。从孩童手中交换昆虫和田螺即为填充饲料，让剪羽的野鸡多下蛋。
为搜集足够多的禽类，郅玄下令组织狩猎队伍，任命没有官职的氏族子弟带队，专往深山老林搜寻，尽量抓回活的禽类。
短短半月时间，郅玄手下的狩猎队就增加到二十支。
他召集的氏族子弟有嫡有庶，但无一例外，均非家族继承人。等到家族族长换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别出。
这就方便了郅玄搜集人才。
氏族的传承严守规矩，一旦选定继承人，很少会中途换人。无论同辈兄弟多有才干，想要获取更高的权力地位也要靠双手打拼。
郅玄抓住这一点，趁这些氏族子弟尚未别出，尚能获得家族支持时，大批招揽人才。在不触碰朝堂和家族利益的前提下给予他们足够的重视，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做事。
他的手段十分直白，没有任何遮掩，别说氏族家主，就是被召集的氏族青年都能一眼看穿。
可自始至终无一人挑破，更无一人出面反对。
究其根本，这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
以氏族的发展观念，别出子弟依旧是血脉成员，他们能够受到郅玄重用，对家族利大于弊。即使今后的发展超出嫡支，也没什么可惋惜。给予全部支持仍比不上别支，嫡支就只能认命，没理由怨天尤人。
郅玄和卿大夫们心照不宣，一方给出官职地位，授予一定权利；另一方派出人才，还帮忙补充狩猎队成员和武器马匹，算是合作愉快。
现如今，国君府内饲养的禽类超过五百只，已经开始分笼，送到别院去养。
狩猎队依旧轮换外出，一则是为捕猎，另一则也为练兵。
密氏叛乱消耗不少军力，三军均要补充。等到空出的两个卿位补上人选，郅玄就要尝试收回军权。无法全部收回，也要将密氏掌控的上军握到手里。
从新军调派人员不太合适，这些甄选出的氏族子弟是最佳人选。
君权和卿权相辅相成又互相制衡，郅玄既要防备氏族又要和对方合作，这种关系十分微妙，有的时候，郅玄都感到自己想法分裂，看起来就很不靠谱。
偏偏这种不靠谱在各诸侯国普遍存在。
只能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色，不能全盘推翻，就要想办法适应，尽量将益处最大化，压缩弊端。
身在局外未必看得清楚，身处局中才会明白，想要维持这种平衡有多难。
郅玄不免感叹，渣爹没有军权仍能维持朝堂平衡，将政权攥在手里，着实是不容易。不管对自己如何，身为一国国君，在政治水平上，渣爹的确超出常人。
热腾腾的美食接连送上，王子淮吃得大呼过瘾。
中都是天下雄城，无论城市规模还是经济人口均在各诸侯国国都之上，是名副其实的佼佼者。
可即使是在中都城，他也没吃过如此美食。
烤肉外酥里嫩，味道独一无二，好吃得让人想要吞掉舌头。炖肉骨酥软嫩，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别提味道多好。
鼎中的鱼肉雪白晶莹，鱼刺都被剔除，鱼皮翻卷，拱起雪白的鱼肉，撒上几点碧绿，样子分外诱人，
王子淮不喜食鱼，实在是不习惯鱼的腥味，别说炖鱼，连烤鱼都不碰一下。
面前这鼎鱼让他破例，一口接一口吃光鱼肉，连鱼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汤匙，品着鱼汤的鲜美，仍是意犹未尽。
“我今才知，鱼这般鲜美。”
席上的饮主要有三种，一种是蜂蜜水，一种是压榨的果汁，还有一种是果子发酵酿成的果酒。
粮食酿酒已经出现，只是各诸侯国都严令禁止。
粮食不够吃，国人都在饿肚子，还敢用来酿酒，胆大包天，是要疯啊！
这种情况下，有粮食酒也不敢拿出来，只能用果酒待客。
果酒度数不高，在郅玄看来和果汁没什么区别。加上技术不够纯熟，酿出的酒带着酸味，还有些发涩，口感实在一般。即使让匠人设法改进，也只能稍好一点，和郅玄记忆中的果酒存在相当大的区别。
王子淮和卿大夫们却很喜欢，端起国君府出产的果酒，饮下一盏又一盏，反倒是蜂蜜水和果汁被弃置一旁无人问津。
王子淮连饮三盏，夹起大块煎蛋，吃得头也不抬。动作称得上优雅，速度却实在惊人，和赵颢麾下的北安国氏族有一拼。
看到这位的吃相，郅玄十分怀疑人王是不是没让儿子吃饱饭。瞧瞧对方的个头，估算一下饭量，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句话说得好，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宴会进行到中途，乐声忽然一变，身段妖娆的舞婢退下，数名雄壮的甲士迈步进殿，赤身着甲，随着鼓声踏步，挥舞双臂，模仿虎熊摆出各种姿势，引来大声喝彩。
看一眼高声喝彩的王子淮，再看下首拍案鼓掌的卿大夫，郅玄挠挠下巴，不禁陷入思索。
在同自然角力，和虎豹为邻的时代，人们追逐的永远是强大的力量。比起靡靡之音，以征战发家的诸侯国氏族显然更崇尚暴力美学。
即使有礼仪约束，各诸侯国也习惯了不服就干，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要么干到你服，要么干到我服，从没有折中和妥协。
在对待外族问题上更是如此。
人会和野兽讲礼仪吗？
必然不会。
将狄戎代入就是同样的道理。
宴会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
散席之前，王子淮带着几分醉意询问郅玄，果酒是何人所酿，能否大批出产。
闻弦歌知雅意，猜出对方的用意，郅玄当即表示此酒出产国君府，王子淮如有需要，数量不是问题，价钱也好商量。
“善！”
王子淮和郅玄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聪明人最适合合作，只是怎样合作，合作到什么地步，还需要仔细考虑。
与此同时，远在草原的赵颢又攻下一支狄人部落，率军在一条小河边扎营修整。
这支狄部规模不小，男女老少加起来超过三千人，能上马作战的接近三分之二，在草原上称得上大部。
部落成员十分富裕，牛羊数万，还有驯化的野马野鹿，如今尽归赵颢。
从部落首领的帐篷里抬出三只木箱，里面装满珍珠彩宝，还有铜和未经打磨的玉石。最大一块玉接近成人的两个手掌，绝对是价值连城。
在部落祭祀的帐篷里，甲士们发现一筐黑色石粉。
“能点燃的神石！”祭祀言之凿凿。
神石？
甲士瞅一眼叫嚷的祭祀，将事情禀报赵颢。
赵颢亲自看过，取一撮投入火堆，看到火焰的颜色，道：“石涅。”
下一刻，祭祀被带到赵颢面前，一番拳脚相加之后，老实供出是在哪处发现黑石。
“在一处石滩，那里寸草不生，鹿都不能活。”
祭祀顶着两个黑眼眶，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详细描绘出产黑石的地点。
当夜，队伍在河边休息，养足精神。
翌日清晨，赵颢抽调一支骑兵，由祭祀带领去找黑石。
石滩距离营地不远，骑马不到半天的路程。
到了地方，甲士们展眼望去，的确如祭祀所言，遍地都是挖掘的石坑，其中一个尤为巨大，深达数十米。
石坑周围没有青草生长，更不见野兽的踪迹。
如果郅玄在场，定然会惊呼出声。
眼前哪里是石滩，分明是一处露天煤矿！

第九十八章
早在人王分封之前就有关于石涅的记载。当时有北方部落发现石涅可燃，比木柴温度更高，全部落都用石涅取暖。
只是没多久就出了事。
帐篷密不透风，为了保暖连道缝隙都不留。帐篷里的石涅燃烧整夜，翌日清晨，整座营地变得静悄悄，除了瑟缩在羊圈里的奴隶，竟然不见一个活人。
有路过的部落亲眼目睹，审问被吓得发抖的奴隶，得知事情经过，当即将石涅视为不祥之物。
自那以后，哪怕境内有石涅，各诸侯国也不会开采，更严命国人不许挖掘使用，违者依律惩处。
狄部没听说过石涅，将能燃烧的煤炭砸碎，视为祭祀的神物。也因为祭祀的私心，才没有将石涅矿的消息传开。
“公子，此物不祥。”属官和赵颢一同来到石涅矿，看着遍地矿坑，皱眉道。
赵颢没出声，单手握住缰绳，想到郅玄在书信中提到的种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即命人将部落中的青壮押来，命他们在此采矿。
“十筐石涅换一块羊骨。”赵颢握住马鞭，指向矿坑，“二十筐换一块羊肉，不从者杀，逃跑者杀，包庇者同罪！”
命令下达，甲士策马返回营地，没过多久，就用绳子拴来大群俘虏。
部落首领在战斗中被杀，上层狄人和下层狄人被押在一起，再不见往日的耀武扬威。部落祭祀发现石涅矿有功，免去绳索，还被安排成监工，看管狄人们下矿采煤。
为了活下去，祭祀向狄人们宣扬部落遇袭是遭到上天惩罚，是因为首领不敬天神，惹来天神震怒，所以被强大的中原人咔嚓了。
他们想要活下去，就要老老实实采矿，为中原人干活。
狄人脑子再愚钝也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尤其是上层狄人，怒视口若悬河的祭祀，恨不能扑上去咬碎他的喉咙。
祭祀的鼓动没有效果，挖矿第一天就有数名上层狄人叛乱，试图冲开看守逃跑。下场自然是全被抓获，用绳子吊起来挂在木杆上，在矿场边缘立成一排。
杀鸡儆猴十分奏效。
不想落得同样下场，狄人们变得老实起来，没人想要逃跑，全都背筐下矿，老老实实挖煤换口粮。
矿场面积极广，单是挖掘出的矿坑就足够开采一段时日。
赵颢命属官管理此事，同时留下五百甲士护卫安全，其后率领队伍再次出发，前往另一处狄人部落。
在出发前，他用绢写成短信，交人送往西都城。
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不远，郅玄迟迟没有消息，赵颢需要和对方确认，婚礼是否能如期举行。
甲士携书信离开草原，同行两人携带满箱珍珠，一同奔赴西都城。
赵颢继续清扫狄人，不论部落大小，凡是被他遇见都逃不开营地被灭，首领被咔嚓，部落成员被抓去干活的命运。
日复一日，赵颢率麾下骑兵纵横驰骋，成为草原部落挥之不去的噩梦。
自此往后，部落里教训不听话的孩子，必然会说一句：“再不听话，红色杀神就要来了！”
赵颢的凶名以光速传遍草原，再由草原传回中原。
北安侯和世子有所耳闻，父子俩坐在一起商量，一致认为是郅玄要成为国君，赵颢压力剧增，这才去草原上干仗，为嫁妆和聘礼加码。
“不能再拖延，明日朝会既宣我儿为卿！”
郅玄马上就要登位，人王派王子淮祝贺，今后必为一方大诸侯，功业不会弱于先祖。如果赵颢仅为北安国公子，双方的身份地位就会出现差距。
不想联姻双方地位悬殊，升赵颢为卿势在必行。
不只北安侯和世子瑒这般想，北安国氏族也是一样。甚至不需要国君开口，就有一名卿主动让位，上请告老。
这名卿年过半百，嫡子体弱，庶子不能继承家业，留在卿位上也无法为家族获取更多好处。认真思考之后，主动让位，借此多得几份人情，等到孙子长成入朝，这些人情必有大用。
翌日朝会，北安侯当众宣旨，许上奏的卿告老，以赵颢升任其位。
如果不是赵颢实在太过年轻，如今的正卿德高望重且战功彪炳，更应该一步到位，以赵颢为正卿。
奈何条件不允许，也只能作罢。
因赵颢不在朝中，诏书只能发往赵地，等赵颢回来复旨。不过随着飞骑离城，赵颢升任卿的消息传遍国内，又很快传至他国。
不到而立之年的卿，在各诸侯国都很罕见。联系赵颢的婚约和他的战功，又似乎理应如此。
消息传入中都城，卿大夫们议论纷纷。
人王的几个儿子提起赵颢就不免想到郅玄，思及两人的婚盟，已经预见这股强横势力的崛起。想到郅玄的登位仪式，顿时感到扼腕，为何父亲派去西都城的不是自己，偏偏是只爱钱的王子淮！
“错失良机！”
西都城内，王子淮用完早膳，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侍人吃了一惊，马上要去请医。
“不必。”王子淮叫住侍人，揉揉鼻子，打了个饱嗝，一边回味带甜味的粟粥和暄软的麦饼，一边道，“无碍，鼻痒罢了。”
侍人仔细观察，确认王子淮无恙，的确没有着凉，才回身站到原地。
自王子淮幼时，他就伺候在旁，很得对方信任。因此，王子淮才会开口解释。换成其他人，别说解释，未得命令根本就不敢出房门半步。
“去城内走走。”
郅玄的登位仪式定在两日后，在这段时间里，郅玄变得相当忙。大多数时间，王子淮由卿大夫们招待。
无奈仪式繁琐，要注意的事项繁多，卿大夫们同样忙。王子淮不想因自己扰乱对方工作，直接告知郅玄，不用让人每天陪着他。
王子淮这么说，郅玄却不敢真正答应，否则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就是一条怠慢的罪名。可他的确分身乏术，只能折中一下，请范绪和粟虎的嫡长子陪伴王子淮，直至仪式结束。
对此，王子淮没有异议。
接风宴隔日，他就和郅玄达成果酒的买卖，接下来几天，又从对方手里得到不少美食配方。据说郅地还有能长期保存的腌蛋，他同样很感兴趣。
两人的合作称得上愉快。
虽然只是起步阶段，不是什么大的买卖，却实打实开了个好头。
得知郅玄手下有商队，王子淮更是高兴。
因为他招揽几支商队，中都城的卿大夫没少挑刺，还将他和南幽侯相比，在朝堂上吵嚷好一段时间。
通过和郅玄的交流，他才意思到自己疏忽在哪里，某些做法实在过于张扬。
“过犹不及。”
仔细想想，满朝皆知他爱钱，对政治权利没有太大的诉求，继续在中都城蹦高引起众人注意，不断刺激卿大夫们的神经，难免有些画蛇添足。
他要的是从政治漩涡中脱身，不是被卿大夫们时时刻刻盯着，专为抓他的把柄。
“该好好想一想了。”
王子淮登上牛车，不意外，粟氏大子的牛车已经在旁等候。两人互相见礼，按照王子淮的计划，朝城内新建的商坊行去。
西都城本有商坊，而且规模不小。可惜和大部分建筑一样，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城池重建过程中，郅玄特别提出扩建商坊，以郅地新城为模板，打破原有的布局，对商坊内部重新划分，临街建造统一规格的商铺，以合适的价格租赁出售。坊内商品各自分区，并在商铺前设立木牌，让人一眼能看出铺子里都出售些什么。
大牲口和野兽皮毛集中到一起，专门划出一片区域，明码标价。无论外来商队还是本地猎人，全都一视同仁。
坊内定有专门的市税，还对商队出售的部分商品定下专税，迥异于其他诸侯国的一刀切，算是开创先河。
初听这项政令，王子淮不免感到惊讶，自人王分封诸国，未曾见哪国对商人如此收税。想到自己的人设，再好奇也没有开口询问，只用双眼去看，自己进行探索。
由于不想引起太多注意，王子淮没有乘坐华盖车，也没有穿着王子袍服，而是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头戴玉冠，和西原国氏族没什么区别。
粟氏大子带人护卫在他左右，态度始终恭谨，却不会更多引人注目，尺寸的拿捏十分精准。
一行人在坊前领取木牌，其后乘车入内。
这也是参考郅地新城的规矩，凡入商坊者均要登记领取木牌。此举方便核对身份，一旦有事发生，能够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再则，商坊内人流穿梭，鱼龙混杂，素来是探子刺客首选的藏匿处。
这项政令下达，令不少人无所遁形。即使能通过查验领到木牌，也不敢轻举妄动。坊内的治安状况大大好转，远胜西原侯统治时期。
王子淮进到商坊，正赶上一场奴隶售卖。
一个强壮如熊的商人登上木台，手里抓着数条绳索，绳子上分别绑着等待出售的奴隶，有男有女，各个蓬头垢面，看起来不像中原人，倒像是草原上的狄戎。
“胡奴？”奉命采买奴隶的氏族家仆很是不满。
听说今天售奴，他们早早来排队等候，结果就这？谁不知道狄戎难驯，干活偷奸耍滑，买回去就要吃亏。
看出众人不满，商人讪笑两声，开口道：“近日公子颢扫北，草原逃胡甚多。诸位放心，虽是狄戎，多抽几鞭子绝对听话，价格绝对便宜！”
任凭商人说得天花乱坠，台下就是没人喊价。嘴皮子说得发干，依旧找不到买主，商人只能灰溜溜下台。
在他之后是一个女商，身材高大，做男子打扮，带上台的是几个脸上刺字的野人，明显是犯罪脱逃，不小心被商队抓到。
比起上一刻的冷清，气氛陡然变得热烈。不用女商多做介绍，台下的买家纷纷开始喊价，不到片刻就全部成交。
逃犯也比狄戎抢手，这就是现实。
王子淮看着兴致勃勃，竟然还跃跃欲试想要喊价。
粟攸辨认出逃犯脸上刺字，看一眼王子淮，决定不该说的别说，沉默是金。逃犯很可能出自中都城，必须烂到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说。
与此同时，送信的赵地甲士抵达国君府，送上赵颢的亲笔书信，以及满满一箱珍珠。
郅玄命人带甲士下去休息，打开绢布，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眉毛越挑越高。
要是他没理解错，整封信的内容可以总结为两个字：催婚。
难道他看起来很渣吗？
郅玄捏着绢布，陷入深深思索。

第九十九章
细地
公子瑫满脸焦急，脚步匆匆穿过廊下，来到漠夫人的卧室前，一把拉开房门。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漠夫人半靠在床榻上，乌发披散，面色苍白，嘴唇都不带半点血色，样子无比羸弱。
一名婢女手捧汤药，另一人扶着漠夫人的背，用调羹将汤药送入她的口中。
不用入口，光闻药味都知道有多苦。同样的苦药，漠夫人每月都要连喝数日。
北安国和漠国的医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缓解发作时的痛苦，无法根治漠夫人的病。不能去根，服下再多汤药也是治标不治本。
看到漠夫人的情形，公子瑫脸色愈发难看，越过俯身在地的婢女侍人，快步走上前，坐到榻边，握住漠夫人的手。
“为何不唤医？”公子瑫沉声道。
漠夫人没力气说话，仅是动了动手指，微微抬起下巴。婢女满面忧虑，到底没有违抗她的命令，放下调羹，将药碗递到她的唇边。
汤药仍有些烫，漠夫人似毫无所觉，顺着婢女的力道抬起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足以让不习惯的人作呕。漠夫人却面不改色，闭上双眼，等到胃暖起来，手脚恢复些许温度，才缓缓舒了口气。
“汤药有用，无需唤医。”
婢女捧着药碗退下，漠夫人撑着胳膊坐直身体，从床榻里侧取出一张绢，递给公子瑫。
“请夫君前来非为观我病态，实为此事。”
公子瑫看着漠夫人，心知她只是实话实说，没有半点机锋之意。可还是感到汗颜，颇有些不是滋味。
“夫君不必如此。”漠夫人轻笑一声，将绢递高些，“你我之间本该坦诚，日子才好过下去。”
公子瑫没出声，顺应漠夫人的意思接过绢布，当面展开。
绢上布满娟秀的字迹，没有落款。
“是我姐送来。”漠夫人道。
漠国分别送女入东梁国和北安国，漠夫人嫁给公子瑫，她的姐姐则嫁给东梁侯嫡出的小儿子。
姐妹俩偶尔会通信，明面上使用竹简，不担心被人查验。如果要传递机密，则会将消息写在绢布上。
这封秘信是昨日送到，正赶上漠夫人发病。匆匆看过信中内容，漠夫人强忍着痛苦，派人去找公子瑫。
不巧的是公子瑫外出巡视封地，和属官一同查看各处谷仓，侍人扑了个空。返程途中遭遇大雨，队伍不得不在村中过夜，直至今日才回到公子府。
得知漠夫人派人来找自己，公子瑫顾不得休息，立即赶了过来。
漠夫人没有赘言，直接将密信交给他看。
“东梁侯为世子求娶原氏女？”公子瑫深思其意，眉头越皱越紧。
信中不只写明东梁侯的意图，还道世子正夫人的死不简单，其中涉及多方势力，虽然被国君强压下去，仍有风声流出。
按照信中所写，世子继夫人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坑。东梁国大氏族盯着，部分中小氏族也联合起来对其虎视眈眈。选哪一方都可能造成朝堂混乱，东梁侯干脆一个都不选，另辟蹊径，为儿子求娶原氏女。
信中还写明，东梁侯当着儿子的面说过，西原国氏族叛乱，少主继位，两代皆如此，可见天不佑原氏，五城之后当再取五城。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东梁侯算盘打得再精，有人王厚恩，派王子淮贺西都城，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看完整封信，公子瑫神情凝重，许久没有出声。
漠夫人没有催他，闭目养神，竟似要缓缓睡去。
“夫人将信交于我，是想我如何做？”公子瑫终于开口。
“夫君是在明知故问？”漠夫人反问道。
公子瑫讪然。
“我……”
“夫君不必多言，此信该交给谁，夫君理应清楚。”漠夫人打断他。
公子瑫握紧绢布，点了点头。
他绝不是故意试探，而是多年形成的习惯。无论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是面对小幽氏都会如此。
“我马上派人去赵地。”
以公子颢和郅玄的关系，这封信送到他手中远比留在自己手里有用。借此还能再送一份人情，对他们夫妻有极大的好处。
漠夫人的病体不能继续拖，郅玄身边的医是最大的希望。凡是能结好对方的事情，夫妻俩都不吝惜去做。
当日，细地的甲士冒雨出发，携带绢布和公子瑫亲笔书信奔赴赵地。
由于赵颢在草原清扫狄部，信没能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手里。甲士肩负使命，信必须当面送到，直接留下一人随赵地队伍北上，另外几人返回细地，向公子瑫禀明情况。
草原深处，煤矿上人头攒动，又一批俘虏送到，加入采矿大军。
属官走出帐篷，手里拿着木简，记录下每日挖矿进度。
两名佐官负责记录矿工人数和每天挖煤的数量，刀笔实在不便，索性用煤块在木片上刻画，等到有空再进行整理。
自开采矿藏至今，挖出的煤堆积成山。赵颢命人分批运走，送到建造城池的地点。据悉该处将建造冶炼作坊，还会建窑，除石涅之外，还运去大量黏土。
无论采矿还是搬运，全由抓到的狄人完成。
负责监工的甲士惊讶发现，采用属官的办法，大多数狄人都会老实干活，即使有刺头，也很容易就能收拾干净。
属官不敢居功，明言自己所行都是参考郅地新城，也就是学自世子玄。
“非公子同世子有婚，事不可行。”
简言之，他能学到这些全仰仗公子颢和世子玄有婚盟，将来会成为一家人。不然地话，就算学到知识也不能随便使用，否则就是打破氏族规矩。不讲规矩的人，往往会被整个阶层唾弃。
清扫干净新城周围，赵颢暂停动作，没有继续向草原深入。
他带队驻扎在一座湖泊附近，既为军队休整，也为等待郅玄的回信。
在此期间，先后有赵地和西都城的甲士往来奔赴，且都动静不小。赵地甲士不提，从西都城奔出的队伍着实把戎人吓得不轻。
有赵颢行动在前，戎人们整日胆战心惊，恐郅玄心血来潮向草原发兵。
几个大部首领聚到一起，互相合计一番，认为整日担惊受怕太遭罪，干脆撒丫子跑算了。在跑路之前，几部假借保护为名，联合搜刮附近的小部落，搜刮完后才拔营北上。
大部落连夜逃走，被搜刮的小部落集体傻眼。
部落牛羊被抢走大部分，马匹也没剩多少，原本秋末该是养膘的时候，结果部落上下全都饿得嗷嗷叫。不能改善情况，别说老人孩子，连壮年男女都未必能熬过这个冬天。
没肉也没粮食，能怎么办？
南下去抢？
部落首领和祭祀对视一眼，一起嘬牙花子。
他们对面就是凉地，那里的中原人不种地，专门爱好抢劫，隔三差五就要到边境溜达一回，跑得不够快，牛羊战马别想保住。
以部落的战斗力，不被抢就不错了，还想南下找粮，找死还差不多！
“怎么办？”
首领和祭祀愁得直抓头皮。
正无计可施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帐帘被一把掀起，首领的大儿子冲进来，兴奋道：“大，有商队，中原来的商队！”
首领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出狂喜，顾不得斥责儿子莽撞，和祭祀一同站起身，快步走出帐篷。
帐篷外，饿得面黄肌瘦的戎人聚在一起，望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无不双眼发亮。
马车多达百余辆，上面满满登登堆着货物。
拉车的马匹十分健壮，嘴上套着马嚼子，四蹄钉着戎人没见过的马掌。
车队中的商人和护卫全副武装，身上裹着兽皮袍，身后背着强弓，腰间悬挂长刀。袖口和裤腿用布条缠绕扎紧，脚上穿着靴子，靴底是坚硬的木头，用力踹几脚，完全能踹死人。
看到首领和祭祀出现，打头一辆车上跳下一个高大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从密地平安返回，又被郅玄交付新任务的狐商。
收麻的生意走上正轨，狐商无需费太多心思，逐渐移交给手下去做。他肩负新的使用，携带大批腌肉、粮食和布，冒险进入草原。
见到首领和祭祀，狐商没有绕弯子，掀开车上蒙布，抽出一条用盐腌制的羊腿，直接抛给对面。
“尝尝！”狐商摆出手势、
首领抓住羊腿，也不用匕首，张嘴咬住撕扯下一块肉。
“新鲜，咸的。”
尝到羊肉的味道，戎人首领不由得眼前一亮。想到部落中没有多少能交换的东西，目光又迅速黯淡下来。
动手抢？
念头刚刚冒出就马上打消。
就算人数比对方多，也不可能打得过，更可能被暴揍一顿甚至灭掉部落。
抓着羊腿，首领很是不舍，挣扎直接表现在脸上。
“干活交换。”狐商再次开口。
干活？
部落成员停止咽口水，包括首领和祭祀在内，齐刷刷看向狐商。
狐商又从车上抽出一条羊腿，然后解下身上的口袋，从里面倒出数块大小不一 的矿石。铜矿石产自凉地，铁矿石是在开采铜矿时发现，按照郅玄的要求一起带上。
“找到这种石头，带路去大部落营地，都能换羊肉。”
郅玄身在西都城，却从未疏忽原有的计划。无论是开发封地，还是到草原占地盘开采资源，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紧锣密鼓地进行。
之前赵颢来信，除了催婚，也带来发现大量石涅的消息。
郅玄不由得激动，结合草原部落的动向，当即放出信鸽，让狐商进入草原，动作越快越好。
面对狐商提出的条件，戎人们完全是想都不用想，马上点头答应。
找石头就能有肉吃，傻子才不干。找不到石头也没关系，那些抢了他们牛羊的大部落会去哪里，他们全都一清二楚。
至于这些中原人找大部落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压根不关心。
虽然统称为戎，各部落却有显著区别，个别连人种都不一样。这就导致部落之间存在欺压杀伐，灭部的战争时常发生。
如果狐商有意灭掉大部落，这支戎部不仅不会悲伤，还会拍手称快。
让你们抢我们的牛羊，活该！
“尊贵的客人，请入大帐！”
狐商的到来带给部落转机，首领十分感激，想将他请入营地，用最高的礼仪接待。狐商谢绝对方好意，时间紧迫，他还要去更多部落。
首领不敢强行挽留，用十匹马做抵押，换到第一批口粮。其后组织起人手，按照狐商的要求寻找矿石。同时派儿子带人去草原深处，追上迁移的大部落，尽量跟在后边，以便和商队交换更多口粮。
狐商在草原上行动时，郅玄迎来登位的日子。
当日，西都城内人潮涌动，各处张灯结彩。
城外建起土台，氏族战车齐聚，全副武装的甲士列成方阵，在隆隆的战鼓声中迈步向前，立定在通往土台的道路两旁。
战鼓声停下，苍凉的号角声取而代之。
一辆战车行出城门，穿过军阵和氏族的车阵。
驾车者挥动缰绳，战马开始小跑，车顶华盖随车身晃动，车上的青年手按宝剑，身姿挺拔。
黑色长袍，宽领阔袖，暗金的腰带。
高冠垂下旒珠，在马车行进时不断摇晃，互相碰撞，叮咚做响。
战车停在土台前，郅玄迈步下车，拾阶而上，站到土台正中。
土台上有诸侯鼎，鼎前有案，案上设兽首，为仪式牺牲。
郅玄先拜诸侯鼎，再执诸侯印，其后捧起王赐剑。
随着他的动作，巫在土台前高声祝祷，宗人以独有的语调念诵祝文。
祝文念罢，直接投入台下火堆。
火焰瞬间蹿升，发出爆响。
巫高声呐喊，俯身跪拜。
“贺君上！”
伴着呐喊声，氏族拱手，甲士以长戟顿地，以刀背敲击臂甲。
城民拥挤在道路两旁，望向高处的身影，齐声高喊：“贺君上！”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惊涛拍岸，穿云裂石，震动九霄。

第一百章
郅玄继承国君位，西都城举行隆重的仪式，连贺数日。
因王子淮在城内，代表人王的厚恩，各诸侯国祝贺的队伍纷至沓来，使得西都城热闹非凡。
每当有诸侯国的队伍抵达，街道两旁都会挤满人群，争相观看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
各国队伍皆不空手，带来的贺礼五花八门，很多都是价值连城。
北方诸侯国以玉、青铜器和绢为主。一个擅长音律的国家给郅玄送来整套乐器，在入城时打开车厢展示给众人，引来声声惊叹。
南方诸侯国在衣饰和风俗上均迥异北方，送来的贺礼有珍珠、珊瑚和各种各样的贝壳，还有大块玉石，最小的也超过成人的两个拳头，可谓是财大气粗。
郅玄还收到不少奇珍异兽，虎豹不必提，漂亮的鸟类也有不少。其中最珍贵的是两头大象，庞大的身躯和巨大的象牙格外引人注目，加上被驯服，能遵从驯象人的指令，在入城时引起轰动。
郅玄在国君府接见各国使臣，连续数日从早忙到晚。从日升到日落，几乎不能离开前殿。
接见南幽国行人时，对方给他送上两只木盒，口称是南幽侯精心准备的贺礼，希望郅玄能够笑纳，
盒子以红木打造，四四方方，没有什么出奇。
宗人得到许可，打开盒盖，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出，令人作呕。
殿内众人定睛看去，赫然发现盒子里装着两颗人头。一大一小，尚未完全腐败，面容依稀能够辨认，正是密纪和他的儿子！
一时之间，殿内陷入寂静。
南幽国行人面不改色，迎上郅玄的目光，恭敬下拜，朗声道；“叛逆之流理应诛杀。我主有言，此辈叛乱弑主，十恶不赦，妄想求得庇护，实属异想天开。故戮其辈，取其头，贺西原侯。”
宗人侃侃而谈，只提助西原国除逆贼，绝口不提密纪带去南幽国的军队和财产。
密氏树大根深，背景雄厚，密纪能提前将儿子送去封地，岂会不给自己留后手。即使仓促逃窜，也裹胁不少人口和金绢。
他本想以此敲开南幽国门，结好南幽侯和该国氏族，为自己和儿子求得庇护，以图东山再起。历史上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密纪不过仿效信之。
不承想南幽侯贪婪无耻，好处拿到手，见再榨不出什么油水，直接翻脸不认人。南幽国氏族也是沆瀣一气，根本不讲道义，连欺骗带恐吓，将密纪带来的人和财产分割干净，给出的承诺通通作废，无一兑现。
到最后，密纪和儿子的性命都没能保住，被南幽侯和氏族们利用，成了送往西原国的礼物。
听完宗人的一番话，再看面前的两个盒子，郅玄突感心情复杂。
成王败寇，古今皆如此。
换成他落败，公子康登上国君位，同样不可能饶他一命。
只不过，密纪终归是一世枭雄，没有死在战场上，也不是被追兵拿下，而是以这种近乎窝囊的方式结束性命，着实令人唏嘘。
宗人退下后，郅玄和殿内的卿大夫都没出声。
最终是同密氏相争半辈子的粟虎出言，将两颗人头葬入密氏祖坟，和密武葬在一起。
密氏叛乱，满族皆诛，旁支也未能幸免。然而，在断绝密氏血脉后，粟虎却派人修建密氏坟墓，将亡者悉数安葬。
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当一方落败失去性命，又会给以足够的尊重。
此举绝非沽名钓誉，而是氏族一贯的作风。
正如国君和氏族的关系，充满了矛盾，却又奇怪的和谐，让人如雾里看花，完全读不懂。真当揭开面纱，看到真相，又不得不感叹一句，为氏族者，秉承礼仪，理应如此。
正因这种行事准则，让众人对南幽侯和南幽氏族的行为嗤之以鼻，更是羞与为伍。
在传统的氏族观念中，南幽侯和南幽氏族的做法简直卑鄙。真如行人所说的大义凛然，他们大可以不许密纪入境，或是光明正大将他拿下送回西原国。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
表面接纳对方，口口声声提供庇护。等到将对方的财产和价值榨取得一干二净，马上翻脸不认人，痛下杀手。
郅玄不会留下密纪性命，朝中卿大夫也决意斩草除根，可无论如何，同为西原国氏族，众人也不愿见密纪死得这般窝囊屈辱。
“南幽侯。”郅玄摩挲指腹，想到关于这位国君的种种，从心底里生出厌恶。
卿大夫也是一样。
在他们的观念中，南幽侯和南幽氏族所行是在玷污“氏族”两个字，简直就是耻辱！
撇开南幽国，接见他国行人时，郅玄的心情明显好转。毕竟见面就是收礼，而且还是重礼，没人会不高兴。
可惜的是，在宴请各国使臣时，还是出了乱子。
东梁侯决心为世子求娶原氏女，之前没有得到满意答复，借郅玄设宴的机会，东梁国行人再一次开口。
当着众人的面，东梁国行人提及梁夫人，大谈两国盟约，更借郅玄的血缘攀扯亲情。言下之意，东梁侯这般诚意，许以世子夫人尊位，求娶原氏庶女，郅玄若不答应是否心存傲慢，太不给面子？
“请君上应允！”
行人出身显赫，仗着背靠东梁国，行走各国无往而不利。以为郅玄年轻，即使得人王看重也不过是投机取巧，国内军权由氏族把持，政权也早晚被分割，故而显出几分蛮横，甚至敢于当众逼迫。
在他看来，郅玄的处境很不妙，和北安国世子有婚约，对方也未必真心相助，更可能借机大捞好处，说不定就会像东梁国当初一样，从西原国索取城池。
既然如此，东梁侯抛出橄榄枝，郅玄聪明的话，就不敢不接。
至于疯传的种种消息，盛赞郅玄英明等言，行人不屑一顾，认定是西原国为了维护体面放出的假话。
不料想，他的算盘当面落空。
郅玄已经收到赵颢的书信，信中写明东梁侯企图。之前引而不发，不过是碍于庆典期间，各国使臣在此。结果自己给面子，对方却蹬鼻子上脸。
看这个架势，是要逼着自己答应婚事？
谁给的自信？
好大的脸！
郅玄正要拍案，却有人先他一步，不是任何一名卿大夫，而是羊皓的嫡长子羊琦。
“大胆！尔为行人，狂妄如斯，竟敢不敬君上！”
继羊琦之后，又有数名氏族青年拍案而起，均为各家嫡长子，是抵定的家族继承人。
遭到氏族青年们呵斥，行人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回应。
羊琦手指行人，厉声指责对方枉顾尊卑，妄议原氏女公子，不敬郅玄，实为大罪。
在场的西原国卿大夫没出声，各国使臣则暗中打量，其后看向郅玄，想要看一看他会如何定论。
两国联姻本为结好，只是东梁国不地道，乘人之危夺西原国五城，各国均有耳闻。如今再提联姻，行人语气傲慢，隐隐有逼迫之意，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背后有没有东梁侯的指使。
面对斥责和众人的目光，行人终于回过味来，想到自己方才的言行，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不是某个小国国君，而是不折不扣的大诸侯！
郅玄再年轻，西原国氏族可不好惹，他方才得意忘形，恐将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行人再不敢狂妄，面对郅玄深深弯腰，连称自己言语失当，绝非有心不敬。
“臣失态，请君上恕罪！”
行人暗暗恼怒，自己为何要贪杯，以至于当众失态，被一众没有官职的年轻人呵斥，骂成了孙子，偏又不能反驳。
他面上认错，心中却暗暗发誓，今日羞辱牢记于心，若两国婚盟达成，原氏女嫁入东梁国，定要将这份耻辱加倍还回去！
郅玄抬手示意羊琦等人回座，目光转向东梁国行人，沉声道：“恕你无罪。”
“谢君上！”
行人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却听郅玄继续说道：“既然提起此事，不妨明言，我在位，原氏女不入东梁。”
什么？！
行人猛地抬头，由于太过震惊，忘记掩饰面上表情。
见郅玄表态，在场的西原国氏族纷纷出声，尤其是粟虎等人，想起东梁国强夺五城之事，无不咬牙切齿。
“粟氏女不入东梁！”
“范氏女不嫁东梁！”
栾会做得更绝，直接言道：“栾氏女不嫁东梁，栾氏子不娶东梁妇！”
“羊氏亦然！”
三卿接连表态，羊皓也没有落后，在对外时，大氏族必定牢牢站在一起。
眼看郅玄态度坚决，东梁国行人心生恐惧，恐惧之后涌出无尽的愤怒。
“君上，当真一点也不顾念梁夫人？”
他不提梁夫人还好，提到梁夫人，郅玄勃然大怒。
“来人，将这狂悖之徒拖下去！”
殿外甲士齐声应诺，两人走进殿内，不顾行人的挣扎，分别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切实执行郅玄的命令，将他倒拖出去。
行人的叫嚷声消失在殿外，他的席位自然也被撤掉。
之前服侍在旁的婢女手捧酒壶，端走酒盏。盏中残酒微微荡漾，沾上杯壁，溢出醉人的甜香。
宴后，这壶酒和酒具都被处理，无人知晓酒中曾被投入药粉，乃桑医精心研制，只需要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就能取得惊人的效果。
东梁国行人固然傲慢，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该如此失态。只能怪他倒霉，惹怒不该惹怒之人。
东梁侯背后算计，想要旧事重演，郅玄不会被动挨打。对付这类人无需讲究光明正大。
就此同东梁国交恶，郅玄也不在乎。
渣爹在位时，同东梁侯十几年不往来，西原国照样稳如泰山。
更何况，人王分封之下，四大诸侯国奉命驻守四方，他已经同公子颢联姻，象征西原国和北安国成为盟国，若是再将妹妹嫁给东梁世子，岂非成了活生生的靶子，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做。
郅玄回到后殿，摘掉玉冠，挥退婢女，自己散开发髻，长出一口气。
以这种方式拒绝联姻，后续肯定有麻烦。不过他已经做好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就是。
如果东梁侯怒而发兵，他正好趁机收回兵权。
不过从得到的情报来看，东梁国内如今也不是很太平，开启国战的可能性很小。
等庆贺结束，送走王子淮，他就要动身北上。
自从接到赵颢的书信，郅玄深刻反省，不想彻底盖上渣男的标签，两人的婚事不能再拖。
“要成家了。”
郅玄躺在榻上，单臂垫在脑后，支起一条长腿，单手举在眼前，手指抓握两下，又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微微出神。
两辈子，第一次结婚。
想到要和另一个人分享接下来的人生，感觉实在很奇妙。
郅玄闭上双眼，赵颢的面容浮现脑海，想起战车之上，曾萦绕在鼻端的冷香，不由得勾起嘴角。
这样一个大美人，必须承认，他赚到了。

第一百零一章
庆典期间，大量商队齐聚西都城。
商队均有备而来，携带各种各样的货物，趁着各国使臣都在城内，准备大赚一笔。
管理商坊的中大夫和下大夫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都要发出大批代表身份的木牌，还要处理商坊内突发状况，通宵达旦不得休息。
起初，商坊内的布局令商人不解，经由安置在坊内的中人讲解，了解个中好处，无不眼前一亮。
“屋舍可买可租？买价几何，租价几何？”
类似的问题，中人每天都要被问上数次，早已经成竹在胸应对自如。想到自己能拿到的佣钱，迅速挂起笑容，详细同对方讲解，很快又达成一笔买卖。
打听过价钱，大部分商队都选择租赁。虽然买下来更划算，可考虑到商队常年行走各国，不可能长期停留一处，还是打消购买的念头，暂时租赁一段时间。
知晓商人的打算，中人依旧满面笑容，带着领队去设置在坊内的官署，用最快的速度办理完成相关手续，领到租赁房屋的凭证。
“君拿好，有这个才能用屋。若要提前离开，凭此按日退租金。”中人递过两张木简，告知商人一定要收好。和代表身份的木牌不同，这些木简没有记号，遗失不补发。若是产生纠纷，没有木简会相当麻烦。
商人妥善收好木简，谢过中人，本打算赠给他一些布，却被中人摆手拒绝。
“无需如此，我在坊内做事自有工钱。时间不早，君还是命人打扫房舍，早点开张。”
道出几句吉祥话，中人告辞商人，返回之前登记的官署，递出自己的身份木牌，按照背后画出的标记领取当日报酬。
如中人这般在商坊做事，靠工钱养家的城民不在少数。不过大部分都只是“兼职”。等到庆典结束，商坊恢复寻常，不需要太多人手，他们就会退出去，重拾往日营生。
中人离开后，商队领队亲自带人打扫屋舍。
商坊内大部分建筑都是两层，临街开大门，门前设有木台，供商人摆设货物。遇到雨雪天气，木台可以收回，很是方便。
上一任租客是粮商，也是在庆典期间赶来。不出五天时间，带来的货物就销售一空。商人算一算时间，准备再运一批粮，临时退掉房屋，这才便宜了后来的商队。要不然，以商坊屋舍火爆的情况，他们未必能马上入驻，怕是要等上好几天。
屋舍内备有清扫工具，扫帚畚斗抹布一应俱全。屋角还放有陶盆木桶，靠墙钉有成排木架，十分牢固。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面积和一层相当，地上铺着木板，并竖起木墙，隔成数个房间。屋顶稍矮，高一些的人需要弯腰，否则就会撞上房梁。
两层房屋虽然不小，却无法安置商队全部成员。好在商坊内有客栈，一水的大通铺，价钱十分便宜，足能安顿余下的商队成员。
“动作麻利些！”
商队领队回到一层，催促手下快些清理。清扫干净就将货物摆出去，尽快招揽生意。
这支商队主要出售绢和麻布，搭配各种针线。因绢布染色鲜亮，麻布的质量也相当好，每到一处，生意都会相当不错。
此外，商人手里还有一批毛线，以羊毛和骆驼毛纺织而成，是他从北边两个小国收来。本以为货物少见能大赚一笔，没料到的是，货物的确新奇，也的确吸引眼球，问价的有，出钱买的一个都无。
这次来到西都城，商人决心要把这批毛线卖出去，亏点本钱也无妨，不能真砸到手里。
“把东西摆出去。”
商人亲自打开木箱，吩咐手下擦干净木台，铺上垫布，将布匹针线各取出部分，外加几捆毛线，一同摆出去。
看到领队手里的毛线，商队成员有心开口，对上领队的眼神，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甭管卖得出卖不出，领队坚持要摆，那就摆出去，反正也不占多大地方。
商队成员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将货物摆上，动作干脆利落，摆得也颇为讲究。
五颜六色的布匹摆满木台，果然吸引目光，不到片刻时间，就有五六人上前问价，其中有商人也有城民。
“布价几何？”
商人瞅准绢布，城民主要挑选麻布。前者喜欢颜色鲜亮的种类，后者主选黑、灰、白三种颜色。
一来商品好，二来价格公道，没过多长时间，铺子前就成交了三笔买卖。不是太大的生意，却实打实的开门红。
领队和手下都很高兴，干活的劲头更足。只可惜摆出的毛线依旧乏人问津，孤零零的躺在角落，自始至终无人问价。
这时，从街前行来一队人，看穿着打扮应是氏族，尤其是为首两人，都是宽袖长袍，腰悬宝剑，头戴玉冠，打眼一看就是金尊玉贵，贵气非凡。
一行人停在摊位前，商人不敢怠慢，亲自出面招呼。
两名青年都对布匹颇感兴趣，一人拿起一块染成粉红的绢布，笑道：“稀奇，以何物染成，中都内亦少见。”
另一人看过绢和麻布，视线落在成捆的毛线上，探手拿起来一捆，貌似十分惊讶，惊讶中还透出惊喜，口中问道：“此物何价？”
商人连忙道：“回君，一捆一捧粟。”
这是接近本钱的价格，如果能卖出去，他可以再降价。
郅玄没有马上说买还是不买，询问商人能不能将毛线解开，仔细看一看。
“当然行！”
见郅玄似真心要买，商人忙不迭点头，亲自动手解开毛线请郅玄细看。
王子淮放下绢布，见郅玄拿着毛线，不由感到奇怪。
“此物何用？”
“大用。”郅玄抓握几下，对毛线的手感还算满意，其后对商人道，“有多少，我全要。”
“君、君全要？”商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郅玄颔首
西原国地处西北，边境同草原接壤，冬季寒风刺骨，滴水成冰，保暖是个大问题。军队缺少防寒的衣物，遇到暴风雪天气，不少人都会冻伤。手脚生冻疮更是常有的事，有人冻得严重了，脚趾都会冻掉。
郅玄曾派人搜寻棉花，结果一无所获。无法确定南面的诸侯国有没有，北边的绝对没有，别说大范围种植，根本见都没见过。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大量购买兽皮，用来武装军队。奈何杯水车薪，不可能完全解决问题。
心血来潮和王子淮来到商坊，看到摊位上的粗毛线，登时让他眼前一亮，茅塞顿开。
没有棉花做不了棉衣，可以织毛衣毛裤，可以用羊毛做鞋垫，织手套和毛线帽。别管样子好不好看，保暖才最紧要。
郅玄越想越觉得可行。
自己之前走进了死胡同，一心一意找棉花，忽略了身处时代，棉花恐怕还没能传进来。如今有了毛线，即使不能完全替代棉花，却比兽皮更适合装备军中，用途也更广。如果能大量纺织，百姓同样可以用，远比麻衣保暖。
至于原料，赵颢在草原圈地，部落没少打，狄人没少抓，收获的牛羊肯定不少。
有原料，有地盘，有人手，再来一批纺车，还愁没有更多更好的毛线？
郅玄不会做纺车，但知道大致的形状，也了解一定原理，告知匠人，由对方开动脑筋，想必用不上多久就能做出成品。
越想越觉得可行，郅玄决定回去后就给赵颢写信，同时抓紧准备，尽快动身北上。
早一天去往草原，就能早一天完成婚礼。
早一日完成婚礼，就能早一日开展计划。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十分详细，实际上漏掉许多。如今正要加快力气补足，容不得半点拖延。
买下商人手中的全部毛线，问出毛线的出处，郅玄就和王子淮商议，结束商坊之行。
看出他怀揣着事情，王子淮没有多言，一同打道回府。
回到国君府，郅玄迅速写成书信，命人送去赵颢的驻地。其后召来府令，命其寻找擅长织布的婢女，集中起来，尝试用买回来的毛线制成衣裤、手套和足袜。
婢女们心灵手巧，听完郅玄的要求，各自拿起几根用木头做成的毛线针，一边商量一边尝试，不到半日时间就摸索出编织毛衣的方法。
成品不算美观，针眼大小不一，加上毛线粗粝，穿上身还有些扎人。好处是能够保暖，比兽皮轻便。
试穿的侍人被扎得脖子痒，控制住抓挠的欲望，只穿着毛衣走到院中，发现一点不冷，远比麻衣保暖。
“甚好！”听完侍人汇报，郅玄面露喜色。
看到侍人脖子边缘发红，考虑到毛线粗粝，郅玄让婢女们仔细挑选，选出相对柔软和精细一些的进行编织，其余暂时留下。
“召匠人。”
先前为制造水车，郅玄从郅地召来一批匠人，其中不少擅长木工，正好叫来研究纺车。
连续数日，郅玄都忙得不见人影，仅在各国使臣出发时露面，尽一下国君的职责。
临到王子淮出发前，纺车终于有了进展。成品外形略显粗犷，摇起来嘎吱作响。匠人们进行拆解，仔细研究，很快解决问题，做出了第一架真正意义上的手摇纺车。
“善！”
看到纺出的线团，郅玄心中大悦，下令赏赐所有参与的匠人，重点赏赐功劳最大的三人。
等匠人们谢恩离开，侍人入内禀报，王子淮将行，邀郅玄一见。
郅玄一拍脑门，想起和王子淮谈妥的生意，当即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木盒，让侍人去请王子淮。
“请王子淮去后殿。”
“诺！”
侍人匆匆离开，郅玄起身整理衣冠，带着木盒先一步去殿中等候。
两人见面后，郅玄取出拟好的章程，外加几瓶配置好的丸药，一同交给王子淮。
章程中都是之前谈好的生意，部分面向氏族，部分面向国人和庶人，针对不同的生意定下合同，条目分明，各项细节都是一清二楚。
丸药专门针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上层人士，由桑医和巫医精心配制，效果显著，毫无副作用。
药效好，价格自然更好。
比起普通生意，这门生意是实打实的暴利。
郅玄递过陶瓶，王子淮当面接过，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勾起嘴角。
伺候在旁的侍人小心瞄一眼，莫名觉得郅玄和王子淮的笑不太对劲。马上掐一下大腿，认定是他看错。
生意谈妥，王子淮提出另一件事。
他考虑多日，有意娶原氏女为侧夫人。如果郅玄答应，他回到中都后禀报人王，明年开春就来下聘。
郅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王子淮，眼神颇为不善。
我拿你当生意伙伴，你竟然惦记上了我的妹子？！

第一百零二章
“君上要见我？”
羊夫人听到侍人禀报，不由得一阵惊讶。
“回夫人，君上还召两位女公子。”侍人回话之后就退到门外，等候羊夫人和两位女公子。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原莺心中不安。
自从郅玄登上国君位，政务军务一同压下，还要处理诸夺杂事，可谓是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宴请各国行人，他从未主动召见庶出的兄弟姊妹，遑论是西原侯留下的妾室。
先前几位庶公子请就封，也只是短暂进到前殿，满打满算，半个时辰都不到。至于开府的庶公子，全交宗人安排，半点不担心他们会借机生事。
一桩桩一件件看下来，诸位妾夫人及她们身后的家族都知晓这位新国君胸怀豁达，手段卓绝。有公子康的前车之鉴，没人敢再冒大不韪，更不敢在西都城内兴风作浪。
公子鸣年幼，尚无封地。如果要开府也需羊夫人代为上请。奏疏已经写好，羊皓也接到消息，只等送走各国使臣和王子淮就会呈到郅玄面前。
在那之前，羊夫人始终安静留在住处，更交代两个女儿无事不要外出。有女公子私下动作也不要理会。
“你们的婚事必须君上点头，我都不能全部做主。”
得到母亲叮嘱，原桃和原莺谨言慎行，开始闭门不出，别说找机会偶遇王子淮，连羊琦都未曾见一面。
不料想郅玄忽然要见她们，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侍人也未透露出原因，两姐妹都很不安。原桃还好，原莺难免表现出几分。
“无需多想，君上召见不可延误，速与我同去。”
羊夫人打量两个女儿，确认没有不得体之处，命忠仆照顾好公子鸣，随即站起身，带两个女儿去见郅玄。
彼时，王子淮已经告辞离开，殿内只有郅玄一人。
临近黄昏，室内光线昏暗，婢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青铜灯，依次摆放在墙边和房间角落。
一盏半人高的青铜灯送到桌案旁，婢女点燃灯烛，光芒大亮。雕刻在灯柱上的神鸟振翅欲飞，双眼竟是镂空，其中火光跳跃，显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青铜灯采用特殊工艺，内部有独特的循环管道，在照亮的同时不会产生烟气，即使有也是微乎其微，根本不会刺鼻。
婢女点燃青铜灯，陆续退出殿外。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衣袂摩擦声都未曾听见。
婢女退下后，郅玄坐在案后，拿起一卷竹简，看了良久，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王子淮的话始终萦绕脑海，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人禀报，羊夫人及两位女公子请见。
郅玄当即放下竹简，在案后端正坐好。
“召。”
侍人立在殿门两侧，请羊夫人和原桃原莺入内。
羊夫人率先迈步，原桃和原莺跟在她的身后。母女三人进到殿内，看到熟悉的布局，原桃原莺且罢，羊夫人有瞬间恍惚。
在之前那场大火中，整座国君府被付之一炬。如今的殿阁是在废墟上重建，排列布局仍保留原有模样，前殿和后殿内部都和大火发生前一般无二。
羊夫人进到殿内，看到案后的郅玄，和记忆中的身影重合，目光有短暂停顿，其后迅速收敛心神，带着两个女儿行礼。
她是原承的妾，即使被郅玄唤一声庶母，身份地位仍天差地别。
郅玄没有受全礼，抬手请羊夫人免礼。
羊夫人行半礼后正身坐下。原桃原莺规规矩矩福身，一丝不苟完成全礼，才坐到羊夫人身后。
母女三人落座，很快有婢女送上热汤茶点。
比起在公子府时，摆在原桃和原莺面前的点心更加精致，放在带格的木盘中，制作成不同的形状，味道有甜有咸，口感有软糯有酥脆，每块都只有一口大小，很得姐妹俩喜欢。
羊夫人也不免见之心喜，多吃了两块。
等三人用过点心，原桃和原莺不再如刚进殿时紧张，郅玄才开口道出召见三人的目的。
“王子淮有意娶原氏女，许以侧夫人。”
此言一出，原桃动作一顿，捧起汤碗的手停在中途。原莺下意识看向原桃，目光充满担忧。
羊夫人神情不变，沉吟片刻，道：“君上和王子属意桃？”
郅玄摇摇头，道：“王子淮只言原氏女，未有确定人选。请夫人过来，是想当面询问妹妹的意思。”
羊夫人顿感惊讶，表情出现松动。
论理，王子淮身份尊贵，他的正夫人不提，侧夫人的位置同样被大氏族争夺。别看中都的氏族各种看不惯他，动辄跑到人王面前告状，真能送女到他身边，没人会拒绝。
原桃身为庶女，不可能成为王子淮的正夫人，能被娶为侧夫人，已经是极好的婚姻。加上郅玄得人王厚恩，王子淮乐意同他交好，原桃嫁过去，至少不用担心夫君冷待。
听郅玄提到王子淮求亲，羊夫人已经做好答应的准备，不想郅玄却道出这样一番话。看样子，如果原桃不想嫁，他就会另外选人甚至直接回绝？
羊夫人看着郅玄，确信他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如此想，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当年，心中五味杂陈。
她和羊皓是嫡亲兄妹，自幼感情不错。可当初家族决定送她入国君府，羊皓不曾为她争取过半句，更不曾问她是否乐意，一字一句都是让她尽力获得国君宠爱，为家族争取利益。
在原承身边这些年，她看似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密夫人失宠后更是无限风光，谁又能看到她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原桃是她所生，此时此刻，她羡慕自己的女儿。
只可惜时间不能倒转，羊皓的为人早已注定。她不可能拥有这样的亲情。
原桃想的不如羊夫人深，却也能感到郅玄的真心实意。她低下头，眼圈不由得发红，生平第一次没有询问母亲，遵照自己的心意开口：“君上，桃愿嫁。”
见原桃潸然欲泣，郅玄心生误会，忙道：“你若是不愿可以同我说，我不会逼你，没有任何人能逼迫你。”
“兄长，我愿意。”原桃抬起头，泪水盈睫，如梨花带雨。
郅玄不由得皱眉，哭成这样还说愿意？
“我真不是逼你。我原本也没想答应，我的妹妹自当嫁人为正室，如何能对旁人伏低做小！”
羊夫人更感到心塞。
罢，她注定没有这样的兄弟。
原桃破涕为笑，粉面桃腮，如露珠盛于花瓣。虽有几分青涩，已能窥见日后的艳丽无双。
“桃知君上爱护，然桃身为原氏女，得家族庇佑养育，又蒙君上恩宠，自当肩负起职责，怎能畏惧退缩？”原桃端正神情，声音柔软，出口的话却掷地有声，“兄长肩撑国家，桃出身原氏，岂能只得好处，一点也不分担。王子淮身份尊贵，能嫁给他，旁人求都求不来，桃如何不情愿？”
郅玄看着原桃，心情复杂。目光转向羊夫人，道：“夫人如何看？”
“君上顾念亲情，实为我女之福。桃能嫁王子淮，实是一桩极好的婚姻，还请君上应允。”
郅玄的想法终归和当世人有别。
在他看来，和王子淮联姻固然有好处，却不值得牺牲原桃的幸福。
就算有他和西原国撑腰，上面有正夫人压着，原桃的日子未必能顺心如意。加上中都城和西都城相距甚远，原桃受了委屈都无法和人倾诉，不能马上找娘家人撑腰，哪里谈得上好！
越想越觉得担心，郅玄现在的心情活似要远嫁女儿的老父亲。
羊夫人和原桃却不这么想。
在母女俩看来，王子淮是极好的选择。
以原桃的身份，如果留在国内，必然要嫁给氏族做正夫人。然而，如粟氏、范氏这样的大氏族不可能让庶出女成为嫡长子的正室，即使是女公子也一样。如果原桃要嫁，就只能嫁给其他嫡子，或是选择中等氏族。
比较起来，还不如嫁给王子淮。
见郅玄眉心紧锁，羊夫人直接开口，将其中利弊分析清楚。
“君上，对桃而言，这桩婚事极好。”羊夫人道。
郅玄登位至今，和氏族的关系还算是融洽。可这种融洽只能是暂时，等他开始收回军权，掌控朝政，势必会和氏族发生冲突。
羊夫人不知道郅玄的打算，但她出身大氏族，嫁给西原侯近二十年，见多朝堂上的争权夺利，完全能预见郅玄今后的路有多难走。
和公子颢联姻是一种稳固，并不能撑起全部。
如果原桃嫁给王子淮，就保证郅玄和中都有了长期联系。王子淮不参与朝堂，人王和太子都不会防备他，反而会优待他，这对郅玄更加有利。
生意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姻亲的关系不可能无故斩断。
只要原桃得宠，有幸生下一儿半女，就能相助郅玄。同样的，郅玄地位稳固，手握大权，也会成为原桃最有力的依靠。
“君上，这就是氏族婚姻。”羊夫人道。
不是没有亲情，也不是纯粹的利用，但永远家族利益至上。只要在家族中长大，拥有家族的氏，没有人能够例外。
“君上同公子颢联姻，同样是权衡利弊，不是吗？”
换成以往，羊夫人不会说得如此直白。实在是郅玄的表现打动了她。为他这份亲情，羊夫人也不会刻意保留。
郅玄看着羊夫人，发现她比自己印象中的更加冷静，也更能一针见血。他当初和赵颢定下亲事，的确存在各种考虑，如今……如今，咳！
郅玄微微侧过头，短暂避开羊夫人的目光，耳根有些发烫。
母女俩都没有反对，反而很看好这场联姻，转过来说服郅玄。
郅玄打消回绝的念头，告诉两人，事情不会马上定下，他会在朝会上宣布，听取卿大夫意见，其后再给王子淮回复。
“遵君上旨意。”
事情谈定，羊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行礼，一同退出殿外。
殿门在三人身后合拢，羊夫人行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廊檐下回望，引来两个女儿好奇。
“母亲？”
羊夫人没说话，夜风袭来，鼓起宽大的袖摆，撩拨乌黑的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被她轻轻拨开，压在耳后。
“桃，你比我有福，珍惜这份福气，你会比我过得好。”
细思话中含义，原桃心中一震，旋即肃然神情，正色应诺。

第一百零三章
隔日朝会，郅玄道出王子淮有意联姻，询问群臣意见。
“许以侧夫人？”
群臣议论纷纷。
和东梁侯为世子提亲时不同，卿大夫们意见迅速统一，都认为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尤其是送女入国君府且诞下女公子的几家，均有意促成此事。
在郅玄尚未完全展露出锋锐，和氏族可以和睦相处的前提下，没人会阻拦同中都城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王子淮身份尊贵，颇得人王喜爱，且同太子和睦。”
和有政治野心的几个兄长不同，王子淮早早摆明态度，他只爱好赚钱，对朝堂上的权力争夺没有任何兴趣。
短期来看这是劣势，眼光放长远，却是极大的优势。
身为人王的嫡子，本就身份尊贵，位比诸侯。没有政治抱负，就不会被父亲和兄长忌惮。卿大夫三天两头告状，就他的身份而言，只要不触及根本，都是无关轻重的小事，反而更能让太子放心。
如今人王在位，王子淮地位稳固。他日太子继承大统，一样会善待这个不给自己添麻烦的兄弟。必要时还会将他视为助力。
有政治眼光的人都能看出王子淮手握好牌。可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他的地步，将唾手可得的权力推出去，真正做到不争不抢。
天性如此也好，心机深沉也罢，只要数十年如一日，王子淮必定稳如泰山。
对西原国来说，他是极好的联姻对象，远胜于东梁国。
或许国君将同氏族争权，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就目前而言，满朝上下都看好这桩婚姻。哪怕个别人心存疑虑，大势之下也不容开口反对。
“君上，以臣之见，婚约甚好。”粟虎代表群臣出言，和郅玄达成一致，一锤定音。
无人反对，联姻就此定下，接下来就是商量人选。
前代西原侯有八个女儿，都是庶出，母亲身份却有区别。适龄的女公子共有三人，三人生母又以羊夫人出身最高，理应定下原桃。
群臣商议讨论，陆续点头认可。
朝会结束后，群臣离开国君府，中途不断有人向羊皓道贺，恭喜声不绝于耳。
羊皓始终面带笑容，手捋长须，得意之色尽显。
对此，卿大夫们一笑而过。
设身处地想一想，换成自己，表现未必比羊皓好多少。人逢喜事精神爽，本就该高兴，适当的炫耀也是无妨。若是面无表情，表现得波澜不兴才是怪事。
羊琦在家中得到消息，等到羊皓归来，父子俩一同进到书房，关起门来商议，该为原桃准备多少添妆。
“听闻王子淮正夫人出身中都大氏族，女公子不可处处争锋让人忌惮，却也不能令人小觑。”羊皓正色道。
“父亲所言甚是。”羊琦道，“儿在中都时听人道起，太子之下，唯王子淮正夫人出身最贵。”
如今的羊氏，家族权利仍握在羊皓手中，但在做重大决策时羊琦均能参与。加上他在中都城求学五年，更了解内中情况，在羊皓询问时更能鞭辟入里，给出重要意见。
“依礼备金、绢、粮食和奴隶，再备牛羊各三千头，马五百。君上在城内设养殖坊，稚、鸭、雁皆能购。”
父子俩一边商议，一边铺开竹简记录。
寻常情况下，准备添妆是主母的职责，羊皓的夫人出身大家族，对此驾轻就熟。但原桃的情况十分特殊，羊皓必须亲自过问。
“可惜中都城太远。”羊皓叹息一声。
如果不是距离太远，他还想送给原桃一块土地。比起各种金银绢帛，能出产粮食养活人口的土地才更加珍贵也更加有用。
王子淮位比诸侯，他的侧夫人同样尊贵，原桃嫁过去，地位不同于寻常妾夫人，最显著的区别就是可以有陪媵。
羊氏作为羊夫人的娘家，当初送羊夫人入国君府，目的存在多种，唯独没有预想到羊夫人膝下的女儿能嫁入王子府。
“添妆定下，陪媵人选……”羊皓敲击膝盖，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侧夫人可带两名媵妾，依照他的想法，最好从羊氏挑选，嫡支旁支均可。
“父亲，媵妾不从家中选。”观察羊皓的表情就能推测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羊琦当即出声，不赞同将好处全留给羊氏。
羊皓的思绪被羊琦打断，不由得皱眉。
“为何？”
“父亲，女公子嫁王子淮是西原国同中都城联姻，是君上嫁妹，不是羊氏嫁女。”羊琦沉声道。
羊夫人出自羊氏，原桃要唤羊皓一声舅父，但也仅此而已。
原桃的确有羊氏血脉，但她是以女公子的身份出嫁。别人最看重的不是羊氏，而是西原侯妹这个身份。如果羊氏搞不清自己的地位，贪图更多，别说会招来君上的恶感，更会被朝中卿大夫群起反对。
羊氏给原桃添妆是理所应当，多一些也无人会指摘。插手陪媵人选就是手伸得太长，逾越规矩。
如果国君万事不管，像南幽侯一样昏聩，或许事情可行。但郅玄分明不是这样，英明智慧广为称颂，羊氏还不知分寸就是埋下隐患，当时不计较，也难免被秋后算账。
羊琦极力劝说羊皓，希望他能打消主意。
“父亲，姑母膝下还有女公子莺和公子鸣！”
羊琦知道委婉无用，只能冒着惹怒羊皓的危险，直接将事情摊开。他十分清楚，如果被羊夫人知道羊皓的想法，必然和自己一样，绝不会点头同意。
羊氏固然强盛，可再强也比不上当初的密氏。
若家主一意孤行，听不进劝告，只看眼前利益不顾长远，也就离衰败不远了。
好在羊皓没有糊涂到底，虽然心有不甘，到底还是听进劝说，打消好处全占的念头。
羊琦松了口气，转开话题，道：“父亲，君上日前下旨，今冬北上草原。儿有意召集五百甲士常驻草原，助君上开辟疆土清扫狄戎。”
“你可想好？”羊皓沉声道。
“君上同公子颢联姻，在草原建城，许各家往草原占地，凡境内野人尽可捕，开田采矿均自由。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绝不能错过。”羊琦认真道。
羊琦在中都求学期间没少翻阅书简，了解到不少有用的信息。他有意振兴羊氏，弥补羊皓之前的摇摆不定，对郅玄的计划全盘支持，更要以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见儿子如此坚定，羊皓也不再劝说。
事实上，对自己之前的一些错误决策他也十分后悔。但事情已经做了，没有后悔药可吃。他十分清楚自己性格中的缺陷，但清楚不意味着能改。好在儿子比他聪明，羊氏的将来，他终究要交托出去。
和王子淮联姻不只牵动羊氏，不少氏族都对陪媵的位置虎视眈眈。其中，几个中大夫家族表现得最为突出。
对于这种情况，郅玄不由得头疼。
两个陪媵位置，十几家在争，选谁都是个问题。
陪媵暂时没有定下，个别氏族认为机会渺茫，索性另辟蹊径赠送婢女。这些女子都是花样年华，个顶个年轻貌美。送到羊夫人面前，经过挑选，留下四人陪伴原桃。
原桃来后殿时，郅玄亲眼看到，差点被晃得眼花。
十几岁的女孩子，青春靓丽，身段娇柔，又被培养出惑人的媚态，送到原桃身边当婢女，他怎么一点不信？
郅玄欲言又止，原桃却无半分压力，反而对郅玄的气恼感到不解。
“兄长，可有何处不妥？”
在原桃看来，只要郅玄和王子淮交情不变，她嫁入王子府就不用担心无宠。至于独宠什么的，有密夫人的前车之鉴，她敬谢不敏。
在原桃的观念中，陪媵和婢女不是她的对手，而是助力。后者依附于她，越是貌美越能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不是正夫人，不用担心更多的规矩。她只要做好自己的职责，按照母亲的教导在王子府站稳脚跟，日子就能过得很好。
“有君上在，前路坦荡，能走多远则要看你的能力。就算是一片坦途，一味莽撞地向前冲，早早耗尽力气，也只能看着身后人超过你，后来者居上。”
羊夫人从不灌输给女儿情爱的观念，相反，她以自身的经验教导原桃和原莺，教给两人在波诡云谲中生存的手段。
看着掩唇轻笑的原桃，郅玄忽然感到心口发堵。
他意识到自己还不够强大，远远不够。
如果他更强，能站到更高的位置，他的妹妹还需要依靠这些手段，还需要随波逐流，还需要屈就为妾？！
郅玄攥紧双拳，指尖扣入掌心，留下鲜红的月牙状痕迹。
他凝视原桃，从少女身上依稀能到在某一时刻，在氏族的重压下不得不妥协的自己。
“我向你保证，迟早有一天，你无需再委屈自己。”
原桃迎上郅玄的目光，笑容愈发灿烂，眼圈微红却没有落泪，轻声道：“我信兄长。”
联姻一事定下，王子淮如期启程。
和来时相比，队伍中多出百余辆大车，都是运送的货物。
如果事情进展顺利，开辟出长期的贸易渠道，不提其他，单是有特殊用处的丸药就能让王子淮和郅玄赚得盆满钵满。
王子淮启程当日，郅玄率百官出城相送。
依照双方约定，回到中都城后，王子淮会禀告人王，最迟明年春季就能定下联姻一事。
如果是正夫人，事情或许有波折。娶侧夫人，又是西原国的女公子，人王不会阻拦，中都城的卿大夫更加没有理由。
正夫人只有一位，妾夫人没有定数。
各诸侯国献美是常有的事，谁在这件事上挑刺纯属于吃饱了撑的。
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恼怒。
东梁国的行人回到国内，见到东梁侯，哭诉自己在西原国的遭遇。
东梁侯勃然大怒，正准备再派人去西原国，却得知西原国和王子淮联姻的消息。
“君上，此时派人恐怕不妥。”
无需卿大夫劝说，东梁侯也知道时机不对，只能顺着梯子下来，暂时咽下这口气，等日后找到机会，势必要狠狠报复回去。
对于东梁国的反应，郅玄未亲眼所见也能猜出几分。但他也知道东梁国不会马上开启国战。
宴会当日是行人无礼在先，没有当场取其性命已经是给东梁侯面子，若是抓住不放，被人指责的绝不会是西原国！
朝中卿大夫和郅玄观点一致，不过该防备的依旧要防备，曾因东梁国吃过亏的粟虎尤为谨慎。
送走王子淮后的一个月，郅玄始终在忙碌中度过。
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熬出两个黑眼圈，总算将西都城内诸事安排妥当。
在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几骑快马驰出西都城。
骑士携带郅玄书信，信中写明郅玄即将率军臣北上，望与赵颢会边地，一同北上新城，完成婚盟。

第一百零四章
郅玄此次出行，将同赵颢完成婚礼，意义非同小可。
自从两国结成婚盟，宗人就忙着查阅典籍，对相关细节进行完善。每隔数日就有快马驰往北安国，送去西原国制定章程。对方很快会传来回复，或同意或补充，巨细靡遗，不漏分毫。
在郅玄返回西都城前，婚礼仪式已经定下，全部刻在竹简上，只等给他过目。
不想城内一场大火，宗人的努力全被付之一炬。
火后返回住处，面对满目废墟，宗人控制不住破口大骂，痛斥公子康和死士，恨不能亲自操刀砍了纵火者的脑袋。
值得庆幸的是，西都城内竹简被毁，北都城内保存完好。加上宗人记忆力过人，很快抖擞精神，召集兄弟子侄熬油费火，废寝忘食，赶在郅玄出发之前将定下的仪式章程重新刻印。细微处或有差别，可以在双方会面后向北安国借来原本，参照着加以补足。
刻好的竹简送到郅玄面前，足足装满五只箱子，每箱都超过二十卷。
看着打开的箱子，郅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君上，请过目。”宗人正坐在郅玄对面，黑袍高冠，袖摆和衣领绣着类似雀鸟的纹路，象征他的身份。腰间悬挂一枚玉环，同样雕刻成雀鸟形状，鸟喙和眼睛是天然形成的暗色，十分稀奇难得。
郅玄暗中吸气，心知不能推脱，只能对宗人颔首，赞扬一番对方的工作能力和勤勉态度，然后认命地拿起竹简。
在郅玄翻阅竹简时，宗人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留在殿内，正身端坐，随时准备回答郅玄的提问。
如此一来，郅玄想偷懒都不行，只能老老实实翻开竹简，从头开始仔细阅读，一字不落，直至全部记在脑海。
每当回忆起当时的过程，郅玄都会觉得手腕酸，眼睛酸，脑子发胀。
想想刻在竹简上的文字，具象化为行动，郅玄一度控制不住，产生恐婚的念头。
世子成婚礼仪已经十分繁琐，相比起国君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从宗人制定的章程来看，整场婚礼要持续足足一个月，期间要举行五场祭祀，每一场都至关重要，不能有半点马虎。
祭祀之外，双方要在草原新城宴请宾朋。在此期间，除各国到贺的队伍，城内国人也可与宴。庶人不能列席，但能分到足够五口人吃整月的粟米。
按照惯例，国君成婚不会发如此多的粮食。
问题在于郅玄的婚姻对象不是任何一位女公子，也不是氏族女，而是手握实权的北安国公子。两人身份尊贵，嫁妆聘礼都是双份，分发给属民的赏赐自然也会加倍。
郅玄用了三天时间将仪式背熟记牢，遇到不解之处，开口询问宗人，对方总能给出精确回答。
等他将所有内容倒背如流，以为可以解脱时，宗人又搬来几只箱子，里面依旧装满竹简，都是提前准备的祝文，需要郅玄当众诵读。
“这些都是？”郅玄眼角抽了抽。
“回君上，仅为半数。”宗人回答道。
郅玄：“……”
做个明君好累，突然想当昏君怎么办？
距离出发日期还有五天，郅玄依旧埋首文字海洋，切实又体会一把考前冲刺的“快乐”。
殊不知，在他被祝文包围每天抓头时，当面垂绅正笏不苟言笑的宗人，每次离开国君府都会满脸笑容，和同僚感叹国君智慧非凡，有大毅力。
“大礼仪繁琐，先君不过记下半数，需人提点，今上竟能记下全部且倒背如流，实在令人佩服。”
如果郅玄听到这番话，怕是要当场吐血。
他哪里知道不用全背，也不知道婚礼过程会安排人提点，理所当然地认为要靠自己记牢。
不承想，宗人实实在在被他吓了一跳。
追溯历代国君，就算是被众口称赞的几位，也没能做到如此地步。偏偏郅玄做到了，还一副犹有余力的样子。
宗人感叹郅玄聪明，以为他是故意如此，心中无比敬服，自然不会开口提醒。郅玄不知道自己搞错，见宗人每每颔首，认为礼仪如此，当然就要继续努力。
误会就这样产生，并且越来越深，犹如脱缰的野马，撒开蹄子向前跑，一去不回头。
礼仪章程之外，郅玄出行的仪仗也要重新准备。
他由世子成为国君，身份发生改变，乘坐的车辆自然也会不同。世子车驾不能再用，需要改乘国君战车。
上代西原侯的战车在火中焚毁，匠人们接到通知，抓紧重新打造车驾。
由于时间紧迫，郅地匠人和西都城内的匠人通力合作，精选最上等的木料，日夜精心打磨，每一个细节都不马虎，务求做到尽善尽美。
诸侯战车有固定规格，匠人们不会在尺寸上改动，那是杀头的大罪。为能彰显国君威风，在涂抹的漆料和车身雕刻的花纹上精益求精。
漆料取自揉碎的树皮和树液，几种混合在一起，既能让车身美观又能防虫防水，还隐隐散发出清爽的气味。
战车车壁、车辕、车轮乃至撑起华盖的杆子都雕刻有精美花纹。象征原氏的神鸟雕刻在木上，振翅欲飞，栩栩如生，足见匠人手艺精湛。
拉车的战马同样是精心挑选。
依照礼制，国君战车比世子战车多出两马。郅玄原有的战马保留，驯马奴特地挑选出两匹高头大马，其中一匹还是马王，只为能让郅玄满意。
他是出于好心，不想却惹出麻烦。
拉车的战马中原本有一匹马王，如今又来一匹，不分出高下岂能罢休。
马王相见，分外眼红，不等套上缰绳就撕咬得不可开交。十多个甲士卒伍竭尽全力也没能拉开，不得不叫来更多人，才堪堪将两个大家伙分开。
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两匹马仍不断嘶鸣，时不时人立而起，试图挣脱缰绳冲向对手。
混乱告一段落，驯马奴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怕是小命不保。
郅玄听闻此事，倒是没有训斥，命人将马王送回去，另挑两匹温驯一些的送来。
驯马奴逃过一劫，再不敢自作聪明，按要求送来两匹战马，总算平安无事，没有再出乱子。
在随行人员上，由卿拟定名单，交郅玄过目。
西都城不能无人留守，四卿之中必须留下两人。粟虎是正卿，国君成婚必须在场，自然不能留在城内。经过一番讨论，三人之中，范绪和栾会留下，羊皓同行。
之所以是范绪和栾会，全因比起羊皓，郅玄更加信任他们。
羊皓先前摇摆不定，郅玄对他观感一般，就算有羊夫人的关系也不可能把后背交给他。
名单定下，四卿均无异议。
对于空出来的两个卿位，粟虎等人没说，郅玄也没有多提。
不是朝中没有合适的人选，而是粟虎等人刻意压制，尽可能拖延时间，以期彻底瓜分密氏留下的权利，壮大自身。
郅玄则是打着上军的主意。
粟虎、栾会和羊皓已领中军和下军，范绪家族的特殊性注定他们不会独掌一军。
密氏灭亡后，上军群龙无首，军中大小氏族处于混乱状态。粟虎等人碍于规矩不能明面插手，卿位没有填补，旁人更无伸手的余地。
这就给了郅玄可操作的空间。
在朝中卿大夫瓜分密氏的土地和财富时，他陆续向上军安插人手，其中就有从狩猎队中甄选出的氏族和国人子弟。
将上军攥到手里，和新军联合起来，他就能抗衡中军和下军，在军权上保证不弱。
至于密氏留下的土地，郅玄丝毫不急。
氏族钻空子将大部分公田转为私田，郅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方上报多少公田他就收下多少，余下的问都不问。
氏族以为郅玄知情识趣，以此向各家示好，陆续放下心来。
殊不知密地的命脉早被郅玄握在手中，无论归属哪家，只要他一声令下，商队不再收麻，密地定然大乱。
不想乱局扩大，土地怎么吞进去的就要怎么给他吐出来！
现如今，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暂时无暇处置此事。等他腾出手来，一定会让占他便宜的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公田改为私田，公然侵吞属于国君的土地，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不相信粟虎和范绪不知道，但氏族的特性决定他们不可能出面追究，反而会帮忙遮掩。
由此可以看出，郅玄之前的担忧正逐渐成为现实。
随着身份的转变，先前支持他的势力，在某些情况下，迟早会成为他的对手。
“预料之中。”
掌握公田转为私田的关键证据，郅玄就不再提此事。褒奖查出实证的中大夫句炎，让他暂时停手，不要再继续查，以免打草惊蛇。
“此间事了，必重赏。”
郅玄向来不打诳语，说到一定做到。
听出郅玄的暗示，句炎的心跳得飞快。
他知道以自己的资历无法同粟虎等人同列，但只要努力，谁能断言今后没有机会。不能做卿，升任上大夫，同样是家族的飞跃。
思及此，句炎俯身下拜，对郅玄的忠诚度飙升，目光涌现狂热。他会用实际行动证明，君上重用他，他绝不会让君上失望！
西都城的事处理完毕，郅玄收到赵颢来信，信中写明他已经出发，将在边地等候郅玄。
双方约定日期，郅玄不再拖延，当日朝会之上宣读随驾名单，早有准备的卿大夫应诺领命。
待到出发当日，西都城外旗帜招展，全副武装的甲士列成长龙，拱卫出行的氏族车辆。
为首一辆战车上，郅玄身着冕服，冠垂旒珠，腰佩王赐剑。送行的粟虎等人身着爵弁服，肃穆立在车前。
队伍最前方，几名巫正在祝祷，赤足踏在雪地上，将羊首和牛首投入火中，在火光蹿起时大声高喝：“祝！”
火光减弱，巫俯身在地，高声道：“君上此行大吉！”
“善！”
听到巫卜出的结果，君臣均是大悦。
“君上一路顺风！”
粟虎率领百官恭送郅玄，长袖被风鼓起，垂在冠下的绢带随风飞舞。
告辞群臣和城外的百姓，郅玄下令队伍启程。
城头上，甲士吹响号角，苍凉的声音穿透北风。
城门前，群臣和百姓一同目送战车前行，直至整支队伍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方才转身回城。
城民为君上成婚喜悦，氏族却十分清楚，婚礼之后，君臣之间的关系定然会发生改变。
谁强谁弱，风向如何，暂时不得而知。
唯有等婚礼结束，郅玄归来，一切才能见个分晓。

第一百零五章
郅玄一行从西都城出发，途中连遇三场大雪，道路被阻，不得不减慢行速。等队伍抵达边地，已比约定日期晚了足足五天。
彼时，寒风呼啸，飞雪漫天，天地间尽是一片银白。
刻有界文的石碑被雪覆盖，同一座座雪丘混杂在一起，已经很难辨认。
好在赵颢队伍已经抵达，在边地扎下营盘，数千顶帐篷错落在雪地中，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探路的骑兵策马奔回，人和马的口鼻皆喷出白雾，冷风吹过，瞬间凝结成霜。
“禀君上，前方即是边地！”
队伍距离边地不到十里，营内的赵颢也得到消息，当即传令下去，准备出营相迎。
战车压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郅玄坐在车内，手中握着暖炉，仍抵不住从门缝中吹进的冷风。
听到骑兵回报，知晓前方不远就是目的地，郅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今年的雪格外大，天也格外冷，中原尚且如此，可以想见草原的日子有多难熬。
他十分庆幸将洛弓派去凉地。此人手腕铁血，治军本领极强，治政也不落于人后，在他的带领下，凉地近乎全员皆兵，每次遇到戎人都能打得对方落花流水鬼哭狼嚎。
现如今，凉地周围很难再看到大的戎人部落，小部落也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有丰地和郅地的物资支援，即使遇到雪灾天气，草原部落大举进犯，凉地也会固若金汤，轻易不会让戎人踏入边境，遑论由此南下。
郅玄有意练兵，此次北上草原点齐三千新军。
氏族貌似也有同样的打算，或是几十或是几百，多的上千，每家都抽调出精锐甲士和强装的卒伍，跟随郅玄一同北上。
郅玄承诺各家可以在草原圈地，无论对大氏族还是小氏族都是不小的诱惑。
之前打完就走，全因草原上没有落脚点，占下来也是麻烦。单靠家族开拓很不划算，基本上得不偿失。如今国君牵头，在草原建城并打算长期驻军，免除各家后顾之忧。还不懂得抓住机会，实属于脑袋被驴蹄了。
探路的骑士往来奔驰，前方已能望见被雪笼罩的营地。
郅玄推开车门，任由冷风打在脸上，下令队伍加速。
“速！”
骑士在队伍两侧奔跑，背插三角形黑旗，口中不断高喝，传达郅玄命令。
伴随着命令，驾车者用力挥动缰绳，战马发出嘶鸣。
车轮滚滚，蹄声阵阵，上万人组成黑色长龙向前方奔腾而去。
营地中吹响号角，下一刻营门大开，北安国甲士鱼贯而出，分成不同的方阵，伫立在营前。
甲士之后是氏族的战车，车辕车身俱为火红，在遍地银白中格外醒目。
号角声持续不断，苍凉、悠远。
不多时，雪中传来应和之声，彼此交汇，似在共鸣，又似在争锋。
黑色的旗帜最先出现，其后是威武雄壮的骑兵，昂首阔步的甲士。
行进间，甲士和骑兵左右分开，拱卫一驾黑色战车。
郅玄坐在车上，透过飞雪遥望前方的队伍，几乎一眼就能锁定赵颢。
赤红的长袍，玉雕发冠，斗篷搭在肩膀，领口一圈赤红的皮毛。发带镶嵌的珍珠点缀其上，愈发衬得他琅環玉质，贵气无双。
对两国来说，这场联姻十分重要，半点不容马虎。
就在几日之前，赵颢接下卿印，正式成为北安国六卿之一。
北安侯不能亲自前来，遵照礼仪派来世子瑒和诸多卿大夫，提前数日抵达边地，既为观礼也为壮声势。
北安侯的本意是，儿子成亲对象是国君，面子里子都不能输。无论如何要支棱起来，确保儿子今后的家庭地位。
临出发前，世子瑒被北安侯再三叮嘱，翻来覆去说了足足一个时辰，效果堪比洗脑。等他率领队伍抵达边地，见到赵颢，传达北安侯的意思，兄弟俩相对无言。
良久，两人才各自叹息一声，赵颢面无表情，世子瑒捏了捏额角。
无论如何，是亲爹！
亲爹如此，还能怎么办，当然只能受着。
值得一提的是，公子瑫也在边地。
漠夫人的病情不能再拖，眼看发作间隔越来越短，发作时间却越来越长，北都城派来的医束手无策，他已然是心急如焚。
时至今日，夫妻俩未必还有多少感情，面对漠夫人，公子瑫偶尔还会感到惧怕。但两人已经不可分割，不管心中怎么想，漠夫人都必须活下去。
对于公子瑫的到来，公子颢没有多说什么。
世子瑒了解到他的来意，轻轻摇了摇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公子瑫满脸通红，终究没有出声辩解。
在氏族眼中，他就是治家不严修身不齐的例证。辩解再多也是无用，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看到公子瑫的反应，世子瑒有几分惊讶。
几个月时间，公子瑫的改变着实不小。
究竟是幡然醒悟还是在演戏，他暂时无法断言。即使是演戏，如果能坚持演下去，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为迎接西原国的队伍，兄弟三人一同出现在营前。世子瑒和赵颢并行，仅错开一个马头。公子瑫行在赵颢左侧，同对方拉开半个马身的距离。
北安国卿大夫分别驾车行在左右，皆身着华服，腰悬宝剑，佩戴珍珠玉饰。
双方距离接近，战车停住，号角声同时停止。
郅玄走出战车，迎风而立，袍袖被风鼓起，黑色的斗篷掀起内里，以金线绣成的神鸟若隐若现。
在他对面，赵颢和世子瑒行出队伍。
郅玄身为西原国国君，对方上前见礼，实是理所应当。
世子瑒和赵颢一母同胞，年龄相差不大，一样的高大挺拔，俊美非凡。遵照北安国的习俗，两人都是满身赤红，佩玉饰宝，冠绳腰带镶嵌珍珠，尽显华贵。
然而，在两人行来时，郅玄仍一眼被赵颢吸引。
和会猎时相比，赵颢的衣袍饰品有明显不同，袖摆和领口不再是象征嫡公子的山川纹，而是代表家族的花纹，按照卿的阶层，以金线编织，独一无二。
玉冠形制也有改动，冠带上镶嵌大颗珍珠。
最最明显的一点，他的右耳佩有玉饰，不是卿大夫中常见的玉环，而是一枚玉扣，下坠绞成股的金线，摇曳时闪烁金光，异常的奢华夺目。
郅玄看得目不转睛，不自觉摸向自己的耳垂。
察觉到郅玄的反应，赵颢眼底涌出笑意。
世子瑒不着痕迹打量兄弟一眼，心中暗自思量，虽然亲爹偶尔不靠谱，但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的兄弟相貌过人，少有人能企及。单凭这一点，这桩婚姻就能十分牢固。
想到这里，世子瑒忽然念头一转，他长相也不差，为何很少听到亲爹夸他？
心塞。
战车停下，世子瑒和赵颢下车见礼。
郅玄在车上还礼。
此次会面不需要致礼，卿大夫和甲士各在阵中，双方的巫一同祝祷，在阵前点燃篝火，以百头牛羊供奉给天神。
羊首和牛首投入火中，羊肉和牛肉不会浪费，都将用大锅烹熟，分给双方甲士。
祝祷仪式结束，北安国众人回营，西原国的队伍开始搭建营盘。
下了整日的大雪开始变小，给干活的奴隶减少许多麻烦。
围绕营地的栅栏最先完成，栅栏内，一顶顶帐篷拔地而起，呈圆环状向外辐射。以各氏族为中心，大环内又套成一个个小的圆圈，共同拱卫郅玄的大帐。
赵颢麾下见识过郅地人的干活速度，眼前扎营的速度虽快，和记忆中相比还是差了一截，显然是氏族们拖了后腿。
北安国氏族未曾亲眼目睹，不知道郅地人的高效率，眼前的速度已经让他们吃惊不小，眼中异彩连连。
对面搭建营地的方法，使用的工具和营地的布局都让他们眼前一亮。
特别是营地的布局，擅长军事的卿大夫们凑到一起，都认为攻破这样的营盘极不容易，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落入包围圈，四面皆敌。
营盘搭建完成，遵照礼仪，双方宗人碰面，互相递交国书。有史官全程跟随，详实记录下所有细节。
西原国的史官多达三人，北安国也不遑多让，其中一人还是熟面孔，正是一度放飞自我，让诸多同僚侧目的言录。
国书递交完成，宗人和史官各自回营，将书简呈送郅玄和赵颢。
郅玄翻看过内容，认为没有问题，下令全营早些休息，抓紧休整一日，后天就动身北上。
负责后勤的中大夫下去安排，郅玄打着哈欠坐到榻上，正解开腰带，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即扬声道：“来人！”
一名侍人走进帐内，请示道：“君上有何吩咐？”
“去请桑医，让他携此物去对面营中。”郅玄取出一枚玉环和一卷竹简，交代侍人送给桑医。
侍人领命退下，匆匆赶往桑医帐中。
赵颢营内，宗人呈上国书，退出大帐，险些同匆匆赶来的公子瑫撞到一起。
公子瑫心中有事，来不及和宗人多言，越过他的身旁，抬手掀起帐帘。
赵颢和世子瑒同在帐内，面前是宗人带回的国书，
听到声音，两人同时抬头，就看到从帐外冲进来的公子瑫。
原来不只公子瑫在营中，漠夫人也被他带来，只为能尽快见到郅玄身边的医。
白日里一切尚好，不想用过膳食，漠夫人突然发病，且比以往更加剧烈，整个人痛得发抖，脸上毫无血色。
公子瑫实在无法，只能向赵颢求救。
白天没有机会，他不可能在仪式中途靠近郅玄。本想着明日求见，奈何情况危急，即使无礼也没有办法。
“兄长，救命！”公子瑫太过焦急，竟有些语无伦次。
赵颢心中一沉，正准备开口，帐外忽然禀报有医前来，携带玉环和书信，言是郅玄所派。
闻听此言，公子瑫大喜过望，激动地对赵颢拱手，连声道：“多谢兄长！”
他以为是赵颢提前安排，否则人如何来得这般快，心中自然充满感激。
世子瑒朝赵颢挑眉，目光中带着疑惑。
他和赵颢一起见到郅玄，未见兄弟提起此事。西原国君为何会突然派医前来？
无视世子瑒的疑惑，赵颢想起郅玄落在身上的目光，嘴角不觉勾起。
世子瑒打量着赵颢，心中疑惑不减，更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莫名觉得兄弟这个笑很有些……荡漾？

第一百零六章
桑医奉命前来，不只带着药箱，还带了数名护卫和五个药仆，前者负责安全，后者运送行李。
过营后，桑医先去拜见赵颢和世子瑒，得知病人就在营中，无需前往细地，不由得心头一松。
“是中毒？”
公子瑫满心焦急，遇到桑医询问病况，一五一十说出。在回帐篷的路上恨不能拉着他向前跑。
“确是中毒！”
得到肯定答案，桑医忽然停下脚步，公子瑫顿生不满。好在记得是自己求人，桑医背后又站着郅玄，才没有当场发作。
看到公子瑫的样子，就知他心中所想，桑医解释道：“我有同僚更擅长解毒。”
此次北上，巫医和桑医都在队伍中。
之前以为要去细地，归期难定，两人不能同时离开，总要有一人留在郅玄身边，这才定下桑医。如今知晓病人就在营中，且中毒颇深，桑医认为还是该请巫医过来，把握或许更大。
听到桑医的话，公子瑫愣了一下，见对方言之凿凿不似作伪，立即返回请示世子瑒和赵颢，得到允许后，派人携手令和桑医手书前往郅玄营中。
时间不早，郅玄已经睡下。
侍人在帐外见到来人，扫一眼带人过来的甲长，意思很明白，不知道君上已经休息？
甲长也是无奈。
来人持有信物和手书，总不能拦在营外。
侍人也知情况特殊，不得不掀起帐帘，入内唤醒郅玄。
“君上，君上。”
连日赶路，坐在车内也难免感到疲惫。
郅玄睡得很沉，侍人连唤数声，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从沉睡中被叫醒的滋味实在难受，不亚于起床气。郅玄皱着眉，单手搭在额前，声音中难免带出几分。
“何事？”
见他面色不愉，侍人顿时一个激灵，心中痛骂帐外几人，口中仍要禀报：“禀君上，桑医过营，漠夫人在营中。言中毒，请巫医前往诊治。”
不想引起郅玄更大的怒火，侍人尽量言简意赅，三两句话将事情交代清楚。
漠夫人在营中？
郅玄愣了一下，用力捏了捏眉心，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
桑医医术了得，但在解毒上的确是巫医更胜一筹。当初在荒村抓到不少毒蛇，取出的毒液基本都归了巫医，其中超过三分之二可以入药。
按照巫医的说法，蛇毒的确致命，可用法得当的话，一样能够救人。
侍人站在榻边，见郅玄不出声，不确定他会不会发怒，大气都不敢喘。良久才听郅玄道：“带人去见巫医。”
“诺！”
侍人如蒙大赦，不敢久留，迅速退到帐外。见到甲长和对面来人，言明郅玄已经答应。自己不能离开，朝一个年轻的侍人吩咐几句，后者点点头，带来人去往巫医休息的帐篷。
寒风呼啸，夹杂着碎雪，席卷整座营地。
送信的赵地甲士踏雪前行，同一支巡营队伍擦肩而过。
和裹着三层兽皮的赵地甲士不同，队伍中的人身着皮甲，皮甲内穿着毛衣毛裤，皮靴里是毛线编织成的足袜，身上再搭一件斗篷，不似赵地甲士臃肿，保暖效果却相当不错，活动也十分方便。
在郅玄营内，这是新军和上军将士的标配。中军和下军若想要，就需大小氏族出钱购买。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军权握在谁手里，就该谁出钱。
同理，当国君惹怒氏族和国人，在其执政期间闹得天怒人怨，氏族和国人不听调遣甚至联合将其推翻，也无人会妄加指责。
这种君权和臣权的共存模式，迥异天子至高无上，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政治形态完全不同。
赵地甲士羡慕地看着巡逻队伍，发现对方不只衣着保暖，手上还戴着毛线编织的手套，脖子和脸上有围巾，耳朵都被很好地保护起来，半点没有生冻疮的迹象。对比一下自身，心中的酸水一个劲地向外冒。
巡逻队伍瞧见他的神情，无不挺起胸膛，高昂起下巴。
类似的表情，他们近段时间没少见。
之前都是中军和下军的同袍，面前可是北安国的甲士。瞧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心中的爽感极速飙升，按照郅玄的话说，完全就是飞一样的感觉！
西原国和北安国同为大国，两代之前曾发生国战，虽然参战的国人多数老去，战斗的惨烈却是一代传给一代，始终不曾被遗忘。
两国将士均勇猛非凡，战况一度焦灼，很难分出胜负。不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国国君宣布休战，定下会猎盟约，这才换来和平。
没能从战场上分出胜负，双方将士自然是谁也不服谁。每次会猎都想取得更大的战果，以此压对方一头。
奈何实力旗鼓相当，几十年下来都没能取得想要的结果。
万万没想到，父祖辈没能达成的愿望却在今天实现，还是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
一套毛衣毛裤，一条围巾，一双足袜，两只手套，就能让对方如此羡慕，露出这样的表情。
中军和下军的将士不久前还大骂上军新军骚包，炫耀起来没完没了，如今看到北安国甲士的表现也不免心中暗爽。
带着满心酸水，送信的甲士见到巫医，当面说明来意。
“君上已经应允。”侍人在一旁补充。
巫医看过桑医的手书，朝来人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其后叫来药仆，快速收拾起瓶瓶罐罐，装在特制的药箱里。
“走吧。”
一切准备好，巫医亲自背起药箱，和来人一同去往对面营中。
彼时，漠夫人发病越烈，几度昏迷又被痛得醒来。为防她伤到自己，不得不用绢裹住双手。
饶是如此，她的脖颈依旧留下红痕，一道划过下颌，差一点伤到脸颊。
“公子，夫人，失礼了！”
桑医告罪一声，在得到公子瑫的允许后，让婢女压住漠夫人的胳膊和腰，迅速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银匙，扳开漠夫人的下巴，压住她的舌苔。
看到泛紫的舌头，桑医心头一颤，不免暗中庆幸，幸亏漠夫人在营中，方便请巫医过来。这样的毒他的确解不了。
漠夫人被压制住，因疼痛剧烈，身体不断颤抖。
桑医不敢擅自用药，只能用按压穴位的方式，试图减轻她的痛苦，可惜功效不大。
好在巫医及时赶到。
比起桑医，巫医带来的药箱更大，盖子打开，里面都是陶制的药瓶和药罐。
巫医进到帐中，先向公子瑫行礼。
“不必多礼，速诊！”公子瑫守在一旁，目睹漠夫人发病的全过程，早已是心急如焚。
巫医没有多说，立即上前检查。
桑医让开位置，道出自己诊断的结果。
巫医仔细查看之后，朝桑医点头，意思是对方的诊断没错，这种毒很烈，寻常人没法治愈，但他可以。
“公子，毒可解。”
巫医表示自己能治，公子瑫大喜过望。
漠夫人被痛苦折磨，神智仍保留几分清醒。闻言，心中也是生出喜意。艰难控制住身体，带着满头冷汗，沙哑道：“劳烦，医。”
“诺。”
巫医开始配药，一种外敷，一种内服。
外敷的药交给婢女，内服的药由他和桑医配制，就在帐内熬煮。
一剂药下去，漠夫人的情况开始好转，痛苦逐渐减轻，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连服二十日，毒将彻底拔除。日后精心调养，必将无碍。”巫医道。
漠夫人的毒之所以难解，全因毒源搞错了。
她服下的毒药中含有蛇毒，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以为源于草药石粉。北安国和漠国都没有这种毒蛇，两国的医自然也无法查明，更无医治之法。
幸运的是巫医知道源头，在途经荒村时还遇见过，就是那条被钉在墙上的巨蛇。
漠夫人症状缓解，让婢女解开手上的绢布，有些费力的坐起身，靠在榻上。
她和公子瑫都没想到，以为艰难的病症，如此简单就能痊愈。
积攒少许力气，漠夫人擦去额上冷汗，让心腹婢女取两只木匣，亲手交给巫医和桑医，道：“君对我有活命之恩，此物相赠，万望收下。”
木匣入手沉甸甸，里面装满金和珍珠，称得上价值连城。
心知不能推辞，巫医和桑医接过木匣，各自谢过漠夫人。
待两人收下，漠夫人再朝婢女示意，后者先是一怔，下意识看向公子瑫。见漠夫人皱眉，婢女心头一沉，迅速收回目光，取出另一只木匣。
匣子里装着文书，是漠夫人亲手刻下，将她手中的一座盐湖和五百盐奴赠与郅玄。此外，还多加一座金矿。
这座金矿没有记在嫁妆里，属于漠侯私下的贴补，意味着完完全全属于漠夫人，任谁都不能插手。
原本漠夫人打算送给郅玄两座盐场，以夫妻二人的名义。但在不久之前，她了解到一些情况，加上方才婢女的表现，最终改变主意，将一座盐场换成金矿，同时越过公子瑫，单独送给郅玄。
漠夫人递出木匣，请巫医和桑医代为转交。
公子瑫就在帐内，漠夫人问都不问，无疑是有些打脸。
巫医和桑医对视一眼，不去想其中的弯弯绕，郑重接过木匣，其后一同告辞，没有留在赵颢营地，返回郅玄营中。
漠夫人的情况已禀报赵颢和世子瑒，帐内发生的事也没落下。
巫医开出的药方十分对症，漠夫人的好转有目共睹。两人离开后，漠夫人只要按时用药，病情不会出现反复。若是遇到情况，再派人过营即可。
巫医和桑医离开后，帐篷里很快恢复安静。
侍人守在一旁，婢女送上热汤，用银匙喂给漠夫人。一碗热汤饮尽，漠夫人脸颊泛起红润，和发病时截然不同。
公子瑫始终不发一言，直至婢女离开，才开口道：“为何？”
漠夫人抬眼看向公子瑫，道：“夫君，盐湖是我的嫁妆。”
公子瑫在细地的动作瞒不住她，无论出乎什么目的，收买她的家令是事实。婢女的反应让漠夫人心惊，她逐渐意识到，因为自己的病迟迟不愈，有些人的忠心开始动摇。
若是命不久矣，她也就听之任之。
如今情况不同，她必须改变这种局面，也要借机看清到底还有几人可信。
“你我是夫妻。”公子瑫神情复杂。
夫妻？
漠夫人冷笑一声。
“夫君会让府令听命于我吗？”
公子瑫张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西原国营地中，巫医和桑医生归来，立即带着木匣去见郅玄。
郅玄二度被叫醒，整个人迷迷糊糊，靠在榻上连连打着哈欠。
巫医和桑医一同入帐，向郅玄说明事情经过，呈上木匣。
“请君上过目。”
因为赵颢提前通气，郅玄对匣中装着什么已有猜测。即便如此，看到盐湖的文书也不由得精神一振。发现里面还有一卷竹简和两张绢布，好奇打开，不由得瞪大双眼，睡意全消。
金矿？
漠夫人竟然送给他一座金矿？！

第一百零七章
由于中毒时间太长，漠夫人元气大伤，从细地支撑到边地已经十分勉强，不然也不会突然发病。草原新城路途遥远，加上冬季寒冷，即使身上的毒已经拔除，她也无法随行前往。
最终，漠夫人只能留在边地调养，等到身体好一些再启程返回细地。
边地连下数日大雪，两国队伍未能如期启程。这给了漠夫人机会，让她有幸同郅玄见上一面。
侍人禀报过赵颢，获得许可后，携带漠夫人的手书出营。
在书信中，漠夫人将以漠国女公子的身份拜会郅玄，而不是公子瑫的夫人。
在人王分封最初，女子可以成为国君，和男子一样治理国家，女公子和兄弟拥有同样的君位继承权。
随着时间推移，各国女公子多是出嫁别国，为国家达成婚盟，很少有人再提及最初的规矩。以至于很多氏族都忘记了人王分封的几位女国君是何等惊才绝艳，领兵作勇猛果敢，对战外敌未尝一败。
漠国历史悠久，传承的文化也非同一般。如今国土狭小，夹在两个大国之间，日子很不好过，文化底蕴和世代累积的财富终究不虚。
漠夫人自幼接受的教育就和别国女公子有所区别。即使外嫁联姻，学到的知识仍牢记在心，必要时总能助她一臂之力。
侍人递送书信时，郅玄刚用过早膳。
知晓漠夫人有意拜会，郅玄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最后点头应允，让侍人回去禀报，请漠夫人隔日过营。
侍人领命而去，穿过营地时，见甲士和卒伍正领取饭食。每人都有整碗粟饭，饭上浇一勺热汤，甲士还有半颗冒油的咸蛋，别提多馋人。
肉汤的香味飘过来，侍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当下加快脚步，用最快的速度冲出营门，免得再受这份煎熬。
大军冬季出行，携带物资很不方便。匠人们集思广益，对大车进行改造，使承载力更上一层楼。
携带的物资多了，就能保证队伍上下都不挨饿。主食和肉汤不必提，甲士每两天还能分到半颗咸蛋。
别小看这半颗咸蛋，对军中上下都是极佳的美味。
直观的对比，在西原国甲士端着饭碗，用咸蛋搭配粟饭大快朵颐时，对面营地的甲士就只能分到一块腌菜，齁咸，和美味根本不沾边。
在郅玄的要求下，西都城的养殖场不断发展，规模日渐壮大，出产的蛋肉不断增多，大批供应给城民。
氏族看到其中好处，纷纷进行仿效，在自己的封地召集人手，开始尝试饲养鸡鸭。
如此一来，就导致会养鸡鸭的奴隶变得十分抢手。商坊内买不到，有人还求到郅玄面前，愿意用粮食和物资交换，希望郅玄能分给他们一批奴隶，最好从养殖场抽调。
旁人可以轻易打发，粟虎找上门，郅玄有些措手不及。
当时史官也在场，郑重记录下君臣说的每一句话。
郅玄不能让史官停笔，只能独自叹气
他完全可以想象，后世人看到这份记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国君和卿见面，三句话不离养殖技术和人才，字字句句都是关乎鸡鸭的美好畅想，怎么看都不对劲。
莫不是在隐喻？
应该很有可能！
总之，历史就是如此令人费解。
在利益的驱使下，西原国氏族对养殖业爆发出惊人的热情，大小氏族共同上马，最直接的好处就是保证了军队的禽蛋供应。
鲜蛋容易磕碰损坏，不利于运输和长期保存，氏族们参考国君的建议，大规模腌制咸蛋。鸡蛋、鸭蛋、大雁蛋，凡是能腌的全都装进坛子里。
就腌出的成品来说，鸭蛋味道最好，鸡蛋稍显逊色。大雁蛋的味道也很不错，关键是个头够大。碍于数量最少，大多送上氏族的餐桌，甲长偶尔能分到一块，甲士基本上想都别想。
值得一提的是，郅玄心心念念的豆腐也被两个厨做了出来。
成品有点散，比起豆腐更像是豆花，筷子夹不起来，需要用勺子舀着吃，依旧让郅玄吃得大呼过瘾。
点豆腐的原料更让郅玄没有想到，竟然是白醋。
郅玄这才发现自己又钻了牛角尖，谁说点豆腐一定要用卤水，一定要用石膏，在吃这一博大精深的文化上，华夏民族总是能开动脑筋，创造出令人惊叹的成果。
队伍中有石磨，一部分专门用来磨豆子，制成豆浆和豆腐。
新鲜的豆腐出锅，搭配调料，味道别提多好。
郅玄没有独享美食，有新鲜的豆腐制成，总会派人过营，给赵颢送去整整一大锅。
世子瑒在赵颢帐中吃过一顿饭，尝到豆腐和咸蛋，看着兄弟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自那以后，每逢饭点必准时出现。蹭饭且不算，还要感叹一句：“我弟，幸亏你相貌甚好！”
赵颢停下筷子，忍了几忍才没有把世子瑒扔出去。
无论如何，对面捧着饭碗的是他亲哥。
漠夫人拜会郅玄当日，没到饭点，营地中就飘散开一股香浓的味道。
西原国的厨支起大锅，将大块的羊肉和调料包一起投入锅内，水滚不久就有诱人的香味飘出。
闻到这股香味，别提侍人婢女，连漠夫人都被吸引。
郅玄几乎每天都给公子颢送来美食，营地内已经传遍。对比自己，愈发觉得有一个好的婚约者是何等幸福。
遵照礼仪，漠夫人入营之后，由宗人出面迎接，引路去往大帐。
连日大雪，地面积了厚厚一层，散落着巡逻甲士凌乱的脚印。
通往大帐的路却被清扫干净，即方便行走，也表明郅玄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漠夫人不由得心情放松，对这次会面有了更多期待。
“女公子请。”宗人行到帐前就停下脚步，由侍人通禀。
听到对方的称呼，漠夫人微笑颔首，得到允许后，才迈步走进帐内。
穿过帐门的一瞬间，寒冷尽数消去，周身被暖意包裹。漠夫人抬眼望去，一眼就望见坐在案后的黑袍青年。
漠夫人知道郅玄很年轻，却没想到他会长得如此俊秀。不同于北安国公子天生艳丽，美到近乎锐利的容貌，郅玄是温和的，温文尔雅，俨然继承了梁夫人。
短暂失神之后，漠夫人迅速打起精神，解下斗篷交给侍人，双手托于前额，盈盈下拜。
“漠氏女鹿，拜见君上。”
漠夫人行的是古礼，和氏族礼有所区别。
郅玄第一次见到，不由得愣了一下。想到这位女公子的种种经历，不禁心生佩服，当即道：“免礼，君请坐。”
男子可称君，女子亦可。
漠夫人行完全礼，动作一丝不苟，随后直起身，正身落座。
婢女进到帐内，为漠夫人送上热汤和糕点。
制作成花型的糕点盛放在木盘里，散发出香甜的味道，颜色也格外诱人，漠夫人不免被吸引。
“请用。”郅玄道。
“谢君上。”漠夫人没有客气，搭配热汤吃下两块。香甜的味道弥漫口腔，浸透味蕾，因公子瑫生出的郁气都似烟消云散。
但也仅是“似乎”而已。
用过糕点，婢女将木盘撤下，重新送上热汤。
帐外寒风呼啸，能听到风雪中的兽吼声，反衬得帐内一片静谧。
郅玄没有着急说话，显然在等对方开口。
漠夫人沉吟片刻，决定不绕弯子，直接话入正题。
“鹿拜会君上，一为感谢活命之恩，二为求得庇护。”
“何出此言？”郅玄皱眉。
“君上，漠国地狭人少，存于大国之间委实艰难。鹿入北都城实为国家。原本也想相夫教子，怎奈所嫁非人，九死一生。”
这番话一点也不遮掩，直白得惊人。
郅玄心中愕然，看着面色平静的漠夫人，话到嘴边终没出口，等着她继续向下说。
“今时今日，鹿不能向兄长求救，北安国亦无可依靠之人。唯君上活鹿性命，鹿愿为君上驱策。”
漠夫人义无反顾，态度坚定，甚至不给自己留后路。
“君之言传出，可知将会如何？”郅玄道。
“回君上，鹿知。”漠夫人十分镇定，迎上郅玄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鹿早无退路。不怕君上知晓，跟随我多年的家令已生二心，身边婢女侍人摇摆，几无可信之人。”
漠夫人自揭伤疤，只为让郅玄相信她是真心投诚。
经过当夜之事，亲眼看到心腹婢女的叛意，漠夫人发现自己的处境比设想更加糟糕。
有北安侯的旨意，身上的毒药拔除，她的确可以活下去，但怎样活却是问题。
公子瑫看似关心她的病情，事实上是为自身考虑。
在她疾病缠身时，公子瑫不顾念半点夫妻情谊，竟设法收买家令，插手她的嫁妆，尤其是几座盐场和漠侯给她的封地。
如果她没有察觉，真被公子瑫得手，即使能保存性命也会成为笼中鸟，细地和公子府就是她的牢笼。
漠夫人不想这样活着，绝对不想！
经历一场生死，她心中再不存一丝温情，更没有半分天真。
郅玄是她唯一的机会。
能让她破碎牢笼，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君上，鹿手中有匠，能制出利兵。”漠夫人翻开最大一张底牌，“鹿愿献于君上！”
漠夫人的态度很明确，她不求结盟只为投诚。
看着眼前的漠夫人，郅玄仿佛看到当初的自己，前有西原侯后有密氏，最初的愿望仅为活下去，偏偏却是最难。
迟迟等不到郅玄的回答，漠夫人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还是不行吗？
在她即将绝望时，郅玄终于开口：“君可放心返回细地。”
漠夫人倏地抬起头。
“此事我应下，但会告知公子颢，君意下如何？”郅玄继续道。
“全由君上做主！”漠夫人心中喜悦，面上扬起笑容。
她不介意公子颢成为知情人。事实上，她从没想过能瞒住公子颢。
只要郅玄应下，她的目的就已达成。
漠夫人达成所愿，没有在郅玄营内多做停留，拜谢之后就起身告辞。
考虑到人多口杂，马上送人太过扎眼，两人约定，等婚礼过后，郅玄会送信前来，漠夫人将人送往信中地点。
漠夫人离开时，营地中香味更浓，煮熟的羊肉捞出来，切成巴掌大的薄片，蘸上调料送进嘴里，好吃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女公子，君上吩咐，请女公子尝鲜。”
侍人送来一只铜锅，锅内是烹煮好的羊肉。另有一只食盒，盒内装着糕点，还有搭配羊肉的酱料。
“多谢国君。”
漠夫人欣然收下，马车回营，一路飘散香味。
不多时，郅玄派人去见赵颢，言在营内设宴，请赵颢前往一会。
听到有宴，世子瑒立即找过来，希望自己也能凑个热闹。
“西原国君未请兄长。”赵颢说道。
翻译过来：没门！
看着赵颢远去的背影，世子瑒迎风泪流。
兄弟绝情如此，为之奈何？

第一百零八章
大帐内灯火通明。
青铜灯立在四角，火光闪亮，在帐上摇曳出灯影。灯光映照下，铜炉飘起袅袅烟气，沁人心脾。
名为宴饮，与宴者仅有两人。
郅玄赵颢对面而坐，面前设有长桌。侍人婢女鱼贯行入，呈上一道道佳肴美味，食物的香气飘散，很快取代幽香，弥漫整座大帐。
宴上有一道蒸熊掌，是厨的独门手艺。
烹制的熊掌盛在鼎中，刚一送上，霸道的香味充斥鼻端，碾压余味。
熊是狼群发现，撕咬中，狼群驱赶猎物靠近营地，被卒伍一举拿下。
郅玄夹起一块熊掌送入嘴里，口感相当不错，闻着香，吃起来更香。赵颢对这道菜十分满意，不消片刻，鼎中已是空空如也。
食不言寝不语。
宴上两人均未说话，用膳也未发出半点声音。
宴毕，侍人撤去食具，婢女放下帐帘。
等帐内只剩下两人，郅玄才道出设宴缘由。
请赵颢过营，一为商议启程日期。
连日大雪，道路被阻断，队伍滞留边地，迟迟未能出发。这两日雪势渐小，郅玄有意尽快拔营，以免再遇到大雪，行程又一次延误。
其次，他将漠夫人一事告知赵颢。
以他的能力，的确可以为漠夫人提供保护，但从自己营中派遣人手太过扎眼，如果赵颢愿意帮忙，那就再好不过。
“后日启程，如何？”
听完郅玄的话，赵颢沉吟片刻，认为的确该尽早动身，以免再生波折延误婚礼。
两人的婚盟十分重要，不亚于国君会猎。
两国的巫各自卜出吉日，选择共有三个，经过数月商议才最终敲定。如果迟迟不能离开边地，以至于错过日期，后续会有许多麻烦。
郅玄和赵颢深知这个道理，都认为该尽速动身，即使要冒一定风险也好过继续拖延。
“途中恐遇大雪，物资应当备齐。”郅玄道、
赵颢深以为然，询问郅玄麾下的防寒衣物可有多出。
西原国军中的毛衣毛裤让北安国甲士很是羡慕。众口相传，赵颢和世子瑒皆有耳闻。
此次见面，赵颢同样带有目的，希望能从郅玄手中购买一批。
“以何物换？”郅玄盘点过库存，可以提供两千套。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不可能白送。赵颢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主动提出购买。
“奴隶如何？”赵颢道。
郅玄面露诧异。
他想过粮食，也想过金绢和牲畜，甚至还想过皮甲，唯独没想过这一中。
公子颢麾下有富余的人力，可以用来交换？
“不在营中，在草原。”赵颢解释道，“建造新城的狄奴虽不比中原野人，但能造城放牧。”
关乎到利益，情面什么的都要暂时搁到一边。
赵颢营内需要防寒衣物，手头的物资不能用来交换，只能另辟蹊径，用抓捕的狄人充数。
他清楚狄奴不被氏族所喜，寻常而言，氏族宁肯买逃犯出身的野人，也不愿意要抓到的狄戎。但他手中的狄人不一样，经过属官的手段，全都老老实实干活，很少有逃跑的情况，也基本不会偷懒，干活很有力气。
经过赵颢一番介绍，郅玄确定对方不是想空手套白狼，不免有些心动。
毛线的生意全攥在他的手里，目前没有氏族chā 手，自然也不会有反对意见。按照赵颢所言，这笔生意可以做。即使先交货，也不担心对方会赖账。
只是在交易的价格上还需要商榷。
“一套毛衣五个野人。”郅玄开口要价，同时做好被还价的准备。
不想赵颢根本没打算还价，当场点头答应，甚至询问郅玄，五个是不是不够多，他不介意再加几个。
郅玄愕然。
对面这位到底灭了几个部落，抓了多少狄人？
他怀疑赵颢做生意是借口，为的就是要转手这些狄人！
面对郅玄的疑问，赵颢坦然道：“草原遍是狄戎。”
对北边的诸侯国而言，草原上的狄戎就像野草，灭掉一茬很快又会长出一茬。天晓得他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根本不用担心数量不够，少的部分再去抓就是、
郅玄眉心跳了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虽说两人关系匪浅，做生意仍要遵照规矩。郅玄命侍人取来竹简，当场成文，同赵颢各自保留一份，作为领取货物和货款的依据。
“漠氏之事，君以为如何？”生意谈妥，郅玄话锋一转，提及寻求庇护的漠鹿。
“我曾告知细瑫，盐湖乃漠氏嫁妆。”赵颢皱眉道。
赵颢十分了解公子瑫，早在对方过赵地拜访时就出言提醒，妻子的嫁妆他不应沾手，漠氏主动提，他也不能动。可惜公子瑫没能参透，或许他心中明白，只是做了另一中选择。
不管出于何中理由，也不管是什么身份，贪图妻子嫁妆都令人不齿。
对公子瑫，赵颢愈发感到不喜。
“听其言，身边已无可信之人。我选数人，君代我送出，何如？”郅玄道。
他十分敬佩漠夫人的果决，也很怜惜她。既然做出承诺，答应为她提供庇护，自然要说到做到。“可。”赵颢颔首。
两人谈话时，帐外又飘起飞雪，伴着寒风席卷边地。
巡营的甲士加快脚步，等到和同袍轮换交班，纷纷冲向火盆，不断跺脚搓手，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
哪怕有保暖的衣物，边地雪夜也着实难熬。
随着时间过去，雪越来越大，寒风呼啸，卷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笼罩整座营地。
郅玄和赵颢诸事商定，后者就要告辞离开。
刚刚掀起帐帘，就遇冷风卷入，冰冷刺骨。
风雪实在太大，支撑火盆的木架被吹倒，巡逻的甲士站立不稳，不得不互相拽住手臂，以防被狂风掀倒。
有几顶帐篷被掀起，里面的人冲出来，顾不得大呼小叫，第一时间拽住绳子，试图将帐篷拉回来。奈何风力实在太强，不是人力能够阻挡。不想被拖走，众人只能放手，眼睁睁看着帐篷被风卷走。
“加固帐篷，无帐者到邻帐休息。”郅玄下达命令，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氏族的帐篷必然牢固，甲士卒伍也无需担心，最危险的是役夫和奴隶。
好在命令下达及时，避免险情扩大，加上营内的帐篷本就宽敞，失去帐篷的人互相挤一挤，反倒更加保暖。
狂风暴雪，行路很不安全。
郅玄向赵颢提议，若是风雪不停，不如今夜留在他这里，等到天明后再回营。
“留下？”赵颢看向郅玄，诧异道。
“我帐内十分宽敞。”郅玄笑道。
他发誓，这句话就是字面含义，绝无半分暗示，更没有任何那啥的企图。
赵颢却像是误会，认真思考片刻，口中道：“尚未成婚，实在不合礼仪。若君着实急切，颢也不是不可。”
郅玄：“……”
谁急了？！
等等，说归说，解腰带干嘛？
住手！
情急之下，郅玄一把按住赵颢扣在腰带上的手。
刚刚扣住赵颢的手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意识到自己被逗了，郅玄双眼一眯，趁赵颢不防备，直接将他推倒。
帐内铺着厚实的皮毛，跌倒也不会疼。
赵颢半躺在地，略显惊讶地看向郅玄。手肘撑起身体，赤色长袖铺展，似一朵绽放的红莲。
郅玄欺身而上，单手撑在赵颢胸前，另一手握住他颌下的发带，手指缠绕，一圈接着一圈，顺势一拉。
发带松脱，玉冠倾斜，乌黑的发散落，耳扣垂下的金线缠绕其中，若隐若现。
郅玄倾身拉近两人距离，松开赤红的发带，挑起赵颢的下巴，一寸寸靠近，直至呼吸可闻。感受到掌心的跃动，忽然又停下，笑容在眼底绽放，眉眼弯弯。
“君所言甚是，尚未成婚，不可不遵礼仪。”
话落，郅玄收回手。
虽然留恋指腹温热的触感，他还是强迫自己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呼啸的狂风突然停止，跟随赵颢前来的家臣在帐外等候，请示公子何时回营。
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帐帘，又同时收回视线。四目相对，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错愕，数息后，一起笑出声来。
郅玄率先站起身，其后向赵颢伸出手，感叹一声：“美人当前，奈何天意不允。”
赵颢站起身，耙梳散落的黑发，没有戴冠，任由乌发落在颊边，散落背后。听到郅玄的话，笑道：“君之意，颢美甚？”
“然。”郅玄颔首。百分百的大美人，不打一点折扣。
赵颢倾身靠近，在郅玄耳边道：“吾心甚喜。”
气息温热，耳垂有些痒。
郅玄捏了捏耳垂，意外触碰到赵颢的鼻尖。
突然不想让他走了，怎么办？
郅玄的念头刚刚升起，赵颢已退后半步，端正神情，对郅玄拱手，告辞回营。
固然心动，遵照礼仪，他的确不当留下。
郅玄送赵颢出营，目送车辆行远，转身返回帐内，解下身上的斗篷。手指摩挲唇角，沉思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越是接触，越能发现赵颢的性情和初见时极是不同。
今日见面，彼此都在试探，试探出的结果也令人满意。既漂亮又有趣，可以想见，今后的婚姻生活绝不会无聊。
郅玄心情很好，嘴里哼着调子，很想浮一大白。可惜条件不允许，只能早点休息。希望天随人愿，队伍能早日启程，按期完成这场婚礼。
赵颢回到营地，刚刚进到帐内，侍人就禀报世子瑒来访。
没能赴宴，到嘴的美味飞了，世子瑒耿耿于怀。正准备开口，就见赵颢解下斗篷，头发散落，没有戴冠，不由得面露惊讶。
赵颢挑眉，对上世子瑒的目光。
世子瑒打量着赵颢，眉毛越蹙越紧，没有说什么于礼不合，而是突兀地冒出一句话：“如此之快？”
氏族宴饮需遵守礼仪，宴会时间都有定制。抛开宴会开始到结束，再去掉赵颢冒雪归营，中间一段时间间隔的确不长。
赵颢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世子瑒话中含义，脸瞬间黑成锅底。

第一百零九章
翌日清晨，飞雪初霁。
天空乌云散去，现出一片湛蓝。
雪不再下，风却变得更冷，呼啸着穿过营地，掀倒数个木架。木架向前翻滚，直至滚到营边，被栅栏挡住方才停止。
一队卒伍快跑过去，将木架扶起来，发现下方的杆子已经散开，两足无法支撑，只能就地拆卸，当成木柴使用。
郅玄一夜好眠，起身时，营内已飘散食物的香味。
浓稠的粟粥，暄软的麦饼，腌菜、咸蛋再加上几碟肉酱，就是今日的早膳。
熊肉余下部分，被厨切碎熬煮成肉汤。熊骨斩断，骨髓熬进汤里，使得肉汤的味道更加香浓。
一阵吆喝声后，营内甲士、卒伍、役夫和奴隶各自列队，等待领取饭食。
厨抬出半人高的藤筐，揭开大锅锅盖，粟粥和麦饼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加上飘着油花的肉汤，无不令人食指大动。
赵颢营内也在用饭。
和郅玄营中不同，北安国军队的早饭只有一碗粟粥，外加一块咸菜疙瘩。役夫连咸菜疙瘩都没有，只有一碗稀粥。奴隶更不用提，只能分到一小撮带壳的粟，煮出的粥能照出人影。
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奴隶抱怨。
北安国军中的奴隶一天能吃两顿，保证肚子里有食。绝大多数小国的奴隶一天只有一顿，遇到粮食紧缺的时候连一顿都没有，饿死的不在少数。
吃过早饭，从郅玄营内行出数辆马车，径直来到赵颢营前。领队的甲士持郅玄手书，言为公子颢送来物资。
赵颢正同世子瑒议事，听甲士来报，料定是郅玄送来保暖衣物，立即命人打开营门放车辆入内。
果不其然，揭开蒙布，车上是整整两千套毛衣毛裤，另有数百双毛袜和手套，算作这笔生意的添头。
卿大夫知晓此事，亲眼看到送来的毛织品，纷纷找上赵颢和世子瑒，都想分一杯羹。
“我不做主。”世子瑒对氏族摆手，表示东西是赵颢从郅玄手中购买，想要就去找公子颢，别来找他，他不做主。
因昨天言辞不慎，他今天的咸蛋和豆腐都没吃上，只能眼巴巴看着兄弟大快朵颐，这难受的滋味谁懂？
见世子瑒神情不对，氏族们不敢纠缠，联合起来去见赵颢，希望能从他手中购买一批毛织品。
白给是不可能的。
从世子瑒透出的口风看，这批毛织品价格不低，想分一部分，估计要割肉。至于割多少，要看公子颢手举多高，落下时的力道有多重。
两千套毛衣毛裤看似不少，分给卿大夫，数量就显得捉襟见肘。
不能平均分配，唯有价高者得。
赵颢用狄人同郅玄交换，和氏族要的却是粮食和金绢。皮毛自然不行，氏族自己都不够，压根不会用来交换。
“粟黍均可，麦稻减半。”
北安国不种稻米，麦子也种得很少。物以稀为贵，用麦稻交易，价格自然不同。
氏族们心中衡量，很快做出决定，有富裕者取出一批粮食，不舍得粮食就用金绢，很快将郅玄送来的毛织品瓜分干净。
之所以这么快，全因赵颢自己留下五百，分给世子瑒五百，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千套，每人几十或一百，完全不构成压力。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快清空大车。
买回去怎么分，赵颢不参与，全由卿大夫们自己做主。
“将此物交于国君。”
队伍返回前，赵颢召见领队甲士，让他将一只木盒带回去交给郅玄。
“诺！”甲士抱拳，行礼后退出大帐。
彼时已过正午，冷风稍歇，赵颢下达命令，全营上下开始忙碌，准备明日启程。
郅玄营内同样在忙，看似杂乱喧闹，实则有条不紊。绝大多数人都是喜气洋洋，期待草原之行。
甲士归营后，同负责登记的下大夫交接，将大车归库。其后去往大帐求见郅玄，送上赵颢的礼物。
木盒四四方方，两个巴掌宽，四角包铜，外观十分精致。
“公子颢可有他言？”郅玄问道。
“回君上，只送此物，未言其他。”甲士如实回答。
郅玄点点头，让甲士下去，移近木盒，掀起盒盖。
盒盖入手很沉，不知以何种木料制成。打开的瞬间，一片彩光，差点晃花郅玄双眼。
只见盒子里满满都是彩宝，还有数颗龙眼大的珍珠，可谓是价值连城。
郅玄拿起一枚珍珠，不由得想起昨夜。回忆指腹触碰的温热细腻，连忙放下珍珠，掌心压在盒盖上，暗道美色误人。
“栽了。”
郅玄叹息一声。
食色性也。
面对那样一个大美人，不动心是假的，他这也是人之常情。
当日，郅玄不只收到赵颢的礼物，还收到公子瑫的谢礼，整整两大车金绢。
以价值而言，完全比不上盐湖金矿，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好在摆出态度，没有装作不知道，将事情糊弄过去。
漠夫人获悉此事，仅是掀了掀嘴角，不予置评。婢女送上汤药，她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药碗，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婢女本该离帐，却迟迟没有动作。许久，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夫人，奴错了！”
婢女跪下时声音很重，碰撞到膝盖，即使有裙裤阻隔也会留下淤青。
漠夫人依旧闭着双眼，似不听不闻。
婢女咬着嘴唇，开始不停磕头，直至额头淤青，出现血痕。
“行了。”漠夫人终于出声，睁眼看向婢女，道，“多久了？”
婢女额头触地，颤抖着声音答道：“今岁夏末，公子瑫找上奴，说、说只要听从他，就给奴金绢。”
“只有金绢？”漠夫人侧过身，俯视跪在地上的婢女，“你是兄长送来给我，懂得用药，这点东西就能让你心动？”
婢女惶然地抬起头，对上漠夫人的双眼，心底防线终于崩溃。
“公子瑫承诺，会让奴改变身份，不再做奴婢，做妾夫人。”
“这才对。”漠夫人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他是不是还告诉你，等你生下一儿半女，会将我的嫁妆分你一份，给你的孩子封地良田？”
婢女汗如雨下，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嘴里不停道：“奴错了，奴真的知错了！”
“行了。”漠夫人不耐烦再听，打断她的话，“同寝没有？”
“有两次。”婢女脸色苍白，话出口时又变得涨红。
“两次啊。”漠夫人依旧没发怒，双手交叠，手指轻敲手背，沉吟片刻，道，“自今日起，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两年，两年内必须生下一个孩子。成功了，无论细瑫如何，我都会让你成为他的妾，懂我的意思吗？”
婢女倏地抬起头，面上血色全无。
“夫人的意思是？”
“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你在我身边，你的家人还在漠国。”漠夫人垂下目光，看着新养的指甲，“你也可以告诉细瑫，我不阻拦。”
婢女颤抖着趴在地上，心知自己没有第二种选择。
“夫人，奴遵命，两年之内一定生下孩儿！”
“下去吧。”
“诺。”
婢女退到帐外，漠夫人不禁嗤笑一声。
人还真是复杂。
对其好，能毫不犹豫地背叛自己。不将其当成人看，却变得老老实实。
她本该自己生下一个孩子，原本也有这个打算。可她实在不耐烦再应付公子瑫，甚至不想见他，见到就烦。
没有恨，无爱哪来的恨。
只有厌烦，像是遇见厌恶的东西，不想再看第二眼。
郅玄的承诺让她有了底气，既然自己不会变成笼中鸟，想要日子过得好，公子瑫就不能掌控细地。
就算是继室所出，公子瑫依然是嫡子，母亲小幽氏健在，他日入朝，必然会拥有一定话语权。
既然郅玄庇护她，她理当给予回报。设法为日后消除隐患，对郅玄和公子颢都有好处。
事情不难，只要有了继承人，不管是男是女，公子瑫就可以染病，也省得自己厌烦。庶子也无妨，养在自己身边，向国君求一道恩旨，北安国氏族没理由反对。再送氏族女，也要他们有那个脸！
漠夫人未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任何人，只在一步步筹划进行。
待到赵颢派人前来，送给她郅玄挑选的人手，她更是如虎添翼，凡是不忠于自己，和公子瑫暗通款曲的，都陆续得到应得的下场。
她不想死，不想委屈自己，那就必须狠！
接下来数年，细地注定会掀起一场风雨。
天公作美，临到出发日，既无大风也无飞雪，暖阳高挂，是难得的好天气。
在郅玄和赵颢的命令下，两座营盘均已清空，氏族乘车，甲士列阵，卒伍紧随在后。役夫和奴隶驱赶推动大车，跟在队伍最后。
阵前架起柴堆，由郅玄和赵颢亲手点燃。
两国的巫在火前祝祷，投入羊首，同时振臂高呼：“祝！”
火光冲天，火堆中发出阵阵爆响。
巫在火前舞蹈，寒冷的冬季，竟然冒出满头热汗。
舞蹈停止，巫再次振臂高呼：“吉！”
此行大吉！
祝祷完成，大军齐声高呼。
郅玄和赵颢对视一眼，同时下达命令。
传令的骑兵飞驰而出，背负的旗帜即是讯号。
强壮的卒伍吹响号角，驾车者挥动缰绳，战马嘶鸣，车轮滚滚向前。
公子瑫和漠夫人停留原地，目送两支大军行北。
因漠夫人身体好转，原定计划改变，她不打算留在边地，送走大军就启程返回细地。
有世子瑒在队伍中，公子瑫去不去草原都无妨，索性也留下，夫妻俩一同返回封地。
在调转车头时，公子瑫留意到漠夫人身边的人手，驾车者和侍人都是生面孔，之前被他买通的婢女还在，私下里见面，总是热情得超出想象。
察觉到公子瑫的视线，漠夫人转过头，故作疑惑道：“夫君有事？”
“无事。”公子瑫摇头。
夫妻俩各怀心事，偏又面上和谐，让旁人很难看出端倪。
苍凉的号角声逐渐远去，两万大军开进草原，不知令多少狄戎丧胆。
与此同时，狐商的队伍中落下一只鸽子，看过绑在鸽子背上的绢布，狐商大喜过望。
“君上行北，收拾起来，随我前往草原新城！”
消息振奋人心，他的手下和投靠的戎人部落一同欢呼。在他们身后是被清扫的一支大部，三千多人口只剩下一千，牛羊战马都被收缴，帐篷全部烧掉。
留下的俘虏全被绑住双手，步行跟着队伍。
看守他们的不是狐商手下，而是投靠狐商的戎人。
相比商队中的护卫，这些戎人更加凶狠，屠杀别的部落毫不手软，凶残的程度令人侧目。他们是狐商招揽的一把好刀，运用得当，在追踪和清理草原戎部时发挥极大作用。
“见到君上，必为尔等请功！”狐商握拳捶在胸口，当众做出承诺。
马上的戎人喜出望外，扯着嗓子发出怪叫，声音随风传出，几同兽吼。

第一百一十章
两支大军挺进草原，狄戎部落闻风而逃，顶风冒雪奔向草原深处，唯恐被大军发现。
队伍途经一座湖泊，湖面封冻，湖边仍存部落扎营的痕迹。大概是走得匆忙，营地中遗落不少骨器和破损的木器。在一座倒塌的帐篷里藏着两只冻僵的小羊羔。应该诞生不久，无法跟随羊群迁徙，这才被迫留下。
冷风从湖面吹来，卷起层层雪浪，在湖面留下大片水波状的痕迹。
队伍在湖边休整，奴隶从大车上取下木杆，用绳子捆绑，插在雪地中，立起成排栅栏。
和之前一样，郅玄麾下率先扎好营盘，二十多名卒伍带着奴隶走向湖面，打算凿冰捕鱼。
奴隶们用木板推开积雪，卒伍找准位置，用特制的工具凿冰。尖锐的矛头每一次落下都会带出大量碎冰。
“行了！”
第一个冰洞出现，卒伍立即挥手，几个奴隶取代他的位置，进一步将洞口拓宽。卒伍走向下一个位置，准备开凿第二个冰洞。
自从郅玄凿冰取鱼，郅地属民陆续掌握这个办法，继而传到丰、凉二地。
动手的卒伍出身郅地，手法娴熟，没用多长时间就凿开三个冰洞。洞口被奴隶拓宽，粗略估计直径超过半米。
听到水下动静，卒伍和奴隶一同后撤。
下一刻，就听水中阵阵轰鸣，伴着声响，冰洞处泛起大片水花，聚集起的湖鱼涌出洞口，一条接一条跳上冰面。
这一幕着实惊人，对未曾见过的人来说，完全就是震撼和奇迹。部分西原国氏族和北安国卿大夫涌向湖边，望见不断跳出的湖鱼，不由得啧啧称奇。
当日，两座营盘内都飘出鱼汤的香味。
郅玄手下的厨无师自通，用做出的豆腐炖鱼，煮出的鱼汤味道更上一层楼。郅玄尝过之后，特地命人给赵颢送去不少。送到时，鼎内的鱼汤尚在沸腾。
湖鱼炖豆腐的香味一路飘散，碾压北安国厨的手艺。
世子瑒不请自来，打定主意要蹭这顿饭。赵颢瞅他一眼，到底没再赶人，兄弟倆分享了鼎中美食。
世子瑒心满意足，附近帐内的卿大夫却在抓心挠肝。一样都是鱼，为何大帐内的香味会如此霸道，让他们心心念念，面前的膳食都没了滋味。
用过晚饭，营盘内燃起篝火。橘红的火焰摇曳，吸引来夜间出没的捕食者。围绕营地亮起点点幽光，黑暗中传出一阵阵狼嚎。
“是草原狼。”巡逻的甲士十分警觉，很快锁定狼群出没的方向。
不等捕食者靠近，又一阵狼嚎声响起，郅玄营内冲出二十多条黑影，如疾风越过甲士，纵身一跃，轻松跳过两米高的木栏。
“是君上的狼！”一名甲士发出低呼。
身旁的同伴立即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引来狼群注意。
狼群冲出营盘，为首两匹巨狼发出嚎叫，叫声尖锐刺耳，是对来犯狼群的警告。
对面的狼群无视警告，迟迟不肯离开。
这种行为激怒了巨狼。
两支狼群发生冲突，刚一照面，数量少的一方就占据上风，凭借强悍的体能及默契配合，牢牢压制住饿了数天的草原狼群。
两匹巨狼带头冲锋，白狼王紧随其后，整支狼群仿佛训练有素的军队，瞬间碾压对手，轻松撕碎战斗力最强的几匹草原狼，拿下对面的狼王。
郅玄被狼嚎声吵醒，获悉营地外出现狼群，当下披衣而起，命侍人打起火把出帐查看。
狼群的战斗不只惊醒郅玄，赵颢和世子瑒先后出现在营门前。卿大夫们也裹着斗篷打起火把，陆续聚集到栅栏前，驻足观望营外的战斗。
郅玄出帐不久，狼群的战斗就宣告结束。
草原狼群失去狼王，群龙无首，顿时陷入困局。打不过又逃不掉，不想丢掉性命，只能陆续趴在地上，向胜利者表示臣服。
巨狼踏在被鲜血浸透的雪丘上，昂首发出嚎叫。狼群纷纷应和。叫声由杂乱趋于统一，惊走数只游弋在周围的狐狸以及一头刚成年不久的雄虎。
战斗结束后，狼群回营。
离开时二十多匹，归来时数量过百。
在巨狼的压制下，草原狼各个老实，不敢朝人群呲牙，更被强迫着来到郅玄面前，不情愿地翻滚，露出脆弱的肚皮。
这一幕似曾相识。
郅玄不由得看向白狼王，心中颇为感慨。
其余人则满心震撼。
尤其是赵颢营内众人，借助火光看到大致情形，卿大夫们目瞪口呆，想起关于郅玄的种种传闻，顿觉神异。
世子瑒转头看向赵颢，满脸凝重之色，沉声道：“弟，幸亏你长得好。今后多打扮，缺不缺珍珠，我手里有不少，等下都给你送去。”
赵颢：“……”
“你我兄弟，不要不好意思开口。”世子瑒继续道。
“如此，多谢兄长。”赵颢忽然笑了，“我还需要彩宝玉饰，大兄有玉矿，无妨多给我一些。”
世子瑒：“……”
这发展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狼群进营后，巫医亲自进行检查，为受伤的狼清理伤口，十分熟练地掰开狼嘴丢进药丸，并给巡营甲士分发药包，确保狼群不会伤人。
天明时分，队伍用过早饭，继续上路。
湖面的冰洞已封住，覆上一层新雪。
营地外留存狼群战斗的痕迹，雪下凝结大团红痕。
奴隶们利落拆卸帐篷，解开栅栏上的绳子，收回木杆，重新装上大车。
在西原国队伍的影响下，北安国众人也掌握了快速扎营的办法，相比以往能节省不少时间，很快被全军推广。
黑色和赤色的旗帜打出，号角声吹响，战车车轮滚滚向前。
探路的骑兵策马奔出，五人一队，陆续消失在视野之外。
天空飘起雪花，影响队伍前进的速度。好在道路没有封堵，有骑兵沿途探路，还有经验丰富的向导，队伍一路北上，距离新城越来越近。
临近正午，探路骑兵奔回，禀报前方发现胡人部落，人数逾万，应该是数支部落联合。
十分不巧，这支部落联盟正堵住队伍前进的道路。
郅玄和赵颢世子瑒见面，三人共同商议并听取手下卿大夫建议，决定拿下这支部落联盟。
“君上，臣请出战！”粟虎带头请战，目光不时瞄向北安国卿大夫，意图十分明显。
北安国正卿同在队伍中，见状，自然不甘示弱，紧接着开口请战。
北安国正卿出身先氏，名豹，家族历史悠久，随历代北安侯南征北战，先后出过六位卿，其中四人都是正卿。
先豹年过半百，依旧身材魁伟，声如洪钟，膂力过人。
和祖辈一样，先豹战功赫赫，膝下几个儿子都是勇猛彪悍，是氏族中的佼佼者。依靠家族实力，先豹之后，先氏应能继续为卿，只不过正卿之位需得让出，这已是北安国朝堂共识。
此次随行草原，先豹打定主意，尽量结好公子颢，为自己的儿孙铺路。
之前始终没有表现的机会，先豹正发愁，如今机会送到眼前，他绝不能错过，必然要牢牢抓住！
“臣请战！”
两位正卿请战，其余卿大夫也不甘落后。
在他们看来，戎狄的战斗力实属平平，一万和一千仅是数量区别，不会对战斗的结果产生多大影响。说白了，手到擒来的战功，人头肯定是越多越好。
最终敲定由粟虎和先豹各自领兵，从正面扑向部落联盟。另外再派十名卿大夫殿后，务必将前方的狄戎全部拿下。
针对出战名额，两国卿大夫展开激烈的争夺。拿下名额的卿大夫眉开眼笑，各自下去点兵。没争取到的人垂头丧气，唾手可得的战功就这样飞了，岂能不难受。
郅玄、赵颢和世子瑒分别坐在车上，行在出战的氏族身后，为大军压阵。
为防止目标逃跑，粟虎和先豹下令不吹号角，不敲战鼓，全体快速向前。
总之，悄悄地靠近，出声地不要。
同时，两人各自派出骑兵持续打探消息，确保目标还在原地。
郅玄留心观察，分辨出两人带兵的不同。
和绝大多数西原国氏族一样，粟虎奉行令行禁止，麾下必须严格遵守军令，不容有丁点散漫。这样的带兵方式，上了战场，千人合一，必然声势浩大，摧枯拉朽。
先豹手下的军队一样要遵守军令，只是不像粟氏一样严格到刻板。先氏精锐行进时列阵，战斗中视情况分开，组成百人队，对目标进行切割。
两国一旦遭遇，都会对对方的战斗方式感到头疼。换成联合清扫狄戎部落，就会形成互补，呈碾压之势。
凡是被盯上的目标，没在第一时间逃跑，就再不可能逃出生天。
狄戎联盟尚不知危险靠近，正聚在一起休息，忙着补充食水。
十几个部落首领聚在帐篷里，一边烤火取暖，一边商量接下来的路程。
“继续向北还是往西？”
首领们互相看看，拿不定主意，都有些发愁。
他们本不该在冬季迁移，奈何之前传来消息，两支中原大军北上，看样子就来者不善。听说带队的是郅玄和赵颢，还有北安国世子，全都不是善茬。尤其是赵颢，之前大规模清扫狄部，刀子有多利，在场的人都记忆犹新。
在冬季迁移的确冒险，可总比被灭掉部落要强。
凡是得到消息的部落都在撒丫子跑，中途碰到一起，才有了这支部落联盟。
“北边有凶悍的野种，西边没食。”一名首领发愁道。
他口中的野种是指一种野人，身材高大，全身毛发浓密，听不懂人语，擅长在雪地中奔跑，和野兽基本没什么区别。
这种野人生存在高寒地带，喜欢成群结队活动，还能联合起来狩猎，不亚于狼群。
每次遇见他们，部落上下都会头疼。不是打不过，而是打下来没有任何好处。既不能吃又没法奴役，还没有物资可抢，完全是得不偿失。
不想遇到野种就得去西边。
西边缺少猎物，难道要整个部落饿肚子？
就在首领们满面愁容，无计可施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惊呼和惨叫。
“怎么回事？”
一名首领刚要起身查看，脚下大地震动，猛然一个踉跄，当场摔倒。
下一刻，破风声接踵而至，帐顶被数支箭矢射穿。
箭矢力道奇大，射穿帐篷仍去势不减，擦着一个首领的大腿楔入地面，让他冒出一身冷汗。
首领拔出箭矢，发现是青铜箭，登时脸色大变。
“是中原人，他们杀过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营地内，狄戎各部混杂在一起，既无栅栏也无边界，仅铲雪堆成矮墙，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大部分帐篷都很破旧低矮，牛羊聚集在帐篷周围，仅用绳子围了一圈，连像样的畜栏都没有，更显得杂乱无章。
唯独一座帐篷格外显眼，不仅高大，周围还十分干净。帐篷顶部系有数条兽尾，表明是为各部首领议事专门搭建，在遭到袭击时就是再明显不过的靶子。
三波箭雨之后，大军推倒雪墙，以战车为前锋冲入营地。
驾车者操控缰绳，不同的战车排成一列，在前冲时压出数条雪道，撞倒拦路的帐篷，为军阵清理出战场。
陆续有戎狄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抓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来不及跨上战马，怪叫着徒步向前冲，结果在车轮和马蹄下粉身碎骨。
敢于冲锋的部落勇士死伤惨重，死状更是惨不忍睹。
目睹这一场景，余下的戎狄不敢继续冲，纷纷转身就跑。运气好的爬上马背，运气不好的只能依靠两条腿。
战车追在身后，马蹄声近在咫尺。
上万的戎狄抱头鼠窜，像是被猛兽追赶的羊群，不顾一切想要逃跑，却一批接一批倒下，不是背后中箭，就是被绳索套住。
类似的手段他们曾遇见过，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猛然爆发，求生的意志加快他们奔逃的速度，奈何逃不过战马，大量倒在地上或沦为俘虏。
部落首领大多战死，剩下的两三个也是身负重伤，被放在马背上，甚至无法抓牢缰绳，很快从另一面滑下去。
战车之后是列阵的甲士。
锋利的长戟斜指，千人组成的方阵所向披靡，如同一部绞肉机，凡是正面的戎狄都被撕扯粉碎。方阵两侧是数个百人军阵，阵中甲士互相配合，将杂乱的狄戎分割开，逐个击破，继而快速蚕食。
失去首领和大部分勇士，戎狄群龙无首，丧失抵抗意志，一味只想逃跑，其结果就是一个都跑不掉。
雪墙挡不住中原军队进攻的步伐，却成了戎狄逃命的障碍。他们为自己堆起的屏障，此刻却成了逃不过的催命符。
雪墙前，戎狄仓惶攀爬，继而大批摔倒。后来者踩在前者身上拼命向上爬，正要翻过去，小腿却被死死拽住。被踩住的戎狄不甘心沦为踏脚石，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
数千戎狄拥堵在雪墙前，互相踩踏，甚至互相残杀，造成惊人的死伤。
殿后的氏族抵达，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以倒塌的帐篷为界限，西原国和北安国的甲士搭弓射箭，飞矢如雨，不断收割目标的性命。另一边，狄戎根本无心反抗，一心只顾着逃命，怎奈被雪墙拦住，互相拥挤踩踏，一个接一个失去性命。
上万的狄戎竟如此不堪一击。
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
等郅玄和赵颢抵达时，甲士和卒伍已经结束战斗，开始清扫战场。死去的戎狄被拖到一起，还活着的被押到一起，或蹲或跪，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战斗过程中有数百狄戎逃脱。
粟虎和先豹下令去追，不多时就传来马蹄声，骑士陆续返还，马背后是抓回的俘虏，均用绳索绑住双手，部分踉跄奔跑，部分被拖拽前行。
战斗结束后，各军清点战损，参与进攻的甲士无一死伤，只有几个卒伍倒霉，在清理战场时遇到装死的戎狄，一人受了轻伤，两人在追击过程中不慎滑倒，脚踝扭伤。
粟虎和先豹各自复命，禀报战斗经过。
赵颢和世子瑒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哪里出奇。
郅玄却有几分惊讶。
满打满算，他仅上过一次战场，追击南幽国商队不算在内，亲自参与战斗的只有那场会猎。在他的印象中，戎狄的确菜，却没菜到如此地步。
不客气点讲，就算是一万头羊，全抓起来也需耗费不少力气。何况狄戎不是羊，他们有战马有武器，再是仓促遇到袭击，也不该弱到如此地步。
参与战斗的氏族面面相觑，对郅玄的惊讶均感到不解。
狄戎不就是这个样子？那些顽抗到底的才更加稀奇。
“君上，戎狄向来如此，不敢战甲士，只敢袭扰村落。区区万人而已，如发三军，弹指之间灰飞烟灭。”粟虎没少扫灭戎部，根据他的经验，除非遇到最核心的狼戎，其余部落都是不堪一击。而狼戎的强悍也是相对而言，遇到西原国甲士一样不够看。
究其根本，数百年的征伐，各国轮番抄刀子进草原，戎狄已经被中原诸侯揍出心理阴影。
各部落征讨打生打死，还能打出血性，一旦遇到中原军队，尤其是大国军队，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死扛到底的实属罕见。
实力过于悬殊，死扛的下场真的会死，不想死就只能跑。
氏族们你一言我一语向郅玄讲述征战经验，战功最小的中大夫都曾率军扫灭部落。
“唯狼戎可一战，奈何悉数往北，如今少见。”说话的氏族十分遗憾，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
郅玄面无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来他之前的想法还算是客气，在这些战斗狂人眼里，戎狄是真真正正的韭菜，长出来就要收割，割下来全是战功。
战斗结束后，营地内被清理干净，牛羊战马分给氏族，狄戎的帐篷和尸体都被付之一炬。抓获的俘虏由役夫看管，将随队伍一同出发。
队伍即将开拔时，外出捕猎的狼群追了上来。两匹巨狼打头，白色的狼王紧随其后，狼群成员在雪地中排成长列，还给郅玄带回新鲜的鹿肉。
狼群从队尾奔至队首，停在郅玄的战车旁，昂出嚎叫。
对这一幕，西原国众人习以为常，北安国众人也在逐渐适应，被抓获的狄戎则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尤其是戎人，他们崇拜的图腾是狼，最强大的三十六部合称狼戎。在部落传说中，白狼至高无上，是天神派遣的使者。
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带来巨大的冲击，以至于不少戎人双膝跪倒，匍匐在地，朝着郅玄的方向不断高呼，满脸都是敬畏。
“他们在干什么？”
戎人的异常引来注意，众人都感到奇怪。
有活下来的祭祀膝行两步，被绳子捆住无法再向前，只能扯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高喊：“神，天神！”
这几个字，郅玄听明白了。
他诧异地看向戎人，氏族们则诧异地望着他。
赵颢都是面露惊讶，更不用说世子瑒。
郅玄很是无奈。
戎人突然抽风，和他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发现郅玄不快，两匹巨狼立刻朝戎人呲牙，白狼和狼群发出低咆，威胁性十足。
不承想这一幕没有吓退戎人，反而让他们更加激动，瞬间陷入狂热。
“神！”
戎人的激动超出想象，几乎失去控制。看守他们的役夫差点拽不住绳子，卒伍上前帮忙才堪堪压制住这群俘虏。
“君上，这该如何处置？”一名氏族开口。
郅玄面无表情。
别问他，他也不知道。
北安国大军中，世子瑒驾车来到赵颢身侧，道：“待我返回都城会请示父亲，多给你几座矿。”
赵颢转头看向世子瑒，挑了下眉，道：“多谢兄长。”
“你也不容易，目前没办法，只能在财物上填补。”世子瑒语重心长道，“放心，我会暗中寻好医好药，不会让旁人知道。”
赵颢表情凝固，脸再次黑成锅底。
戎人的狂热不见削减，队伍仍要启程。
这种狂热并非全是坏处，比起之前，俘虏的戎人变得异常听话，像是被集体洗脑。狄人也老实许多，走在队伍里，望向前方的战车和狼群，心中充满恐惧和敬畏。
接下来的路程十分顺利，没再遇见聚集的部落，也未再遇到大雪。
经过一座封冻的湖泊，湖边出现高高矗立的石柱，柱上刻有文字，代表这附近的土地已有主人。
“前方即是新城。”
石柱是赵颢命令竖起，相同的地标还有七根，立在不同方向，一同拱卫新城。
前行一段距离，逐渐能望见黑色的石墙。即将抵达目的地，众人无不激动，无需下令，全都自动加快步伐。
城下的狄奴发现来人，立即向城内禀报。
监管工程的属官登上城墙，向远处眺望，看到一黑一赤两支队伍，认出队中的旗帜和前方的战车，立即高声道：“开城门，迎接公子和西原国君！”
属官一声令下，驻守的甲士和卒伍迅速行动起来。
搬运石头的狄人手足无措，被卒伍驱赶到城墙下，排成数排站定。在城内干活的狄人奴隶也被召出来，和前者聚到一起。
城头没有号角，属官只能命人敲响皮鼓。
鼓声传出不久，苍凉的号角声随风而来，传入每个人耳中。
属官、甲士和卒伍无不振奋，狄人却控制不住开始发抖。
曾经的经历让狄人畏惧，明知道自己在为公子颢干活，老老实实就不会受罚，听到中原军队的号角声仍控制不住腿抖，生怕会有刀子从头顶落下来。
队伍越行越近，前方的战车距新城已不到百米。
郅玄推开车门向前望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望见巨石搭建的城墙，看到初具规模的雄城，此时也不免心潮澎湃。
这里将是他发展计划的起始点，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第一百一十二章
整座城池由巨石和古木搭建，一眼望过去，犹如一头黑色巨兽雄踞草原，在遍地银白中格外醒目。
城墙高近十米，墙基厚过五米。不同于常见的夯土墙，全由巨大的条石砌成，缝隙密合，刀插不入，水泼不进。
城内布局仿效北都城，并参考郅地新城，两条大道交错而过，将城池分为四个区域。各区内部再进行划分，构建起大小不同的坊。坊与坊间泾渭分明，各有石碑立起，碑上虽无文字，也能区分哪里将会是氏族坊和国人坊，哪里会居住庶人和奴隶。
两条主干道横贯东西南北，四通八达。道路尽头各开一扇城门。
这也是参考郅地新城。
以往的城池大多只开一门，唯独郅地新城开有四门，从四个方向都能出入。
在兴建城池时，属官特地留出一片空地，专门用来建造商坊。
草原深处很少出现商队，但有了这座城池，事情就会变得不同。不提其他，单是两国运送物资的队伍就会时常往返，聚集起人气，吸引来更多商人，城市必将变得更加繁荣。
郅玄和赵颢抵达时，城内建筑尚未全部竣工，各坊仅建成三分之一，其中只有一半的房屋可以入住。
好在城池规模宏伟，就算没有全部完工，以建成的房屋也足够容纳参加婚礼的所有人。
城内建有国君府，专为郅玄准备。公子颢的府邸在氏族坊，严格遵照礼制。两片建筑群相距不远，仅百步左右的距离。
之所以如此，全因两人身份特殊，就算结成婚姻，住处的规格也要严格区分。遵照礼制各建府邸，虽然麻烦一些，却让外人挑不出理来。至于婚后住在哪里，全由两人自己决定。
属官主持造城时，将规划如实上报，几处重点点明。
郅玄看过赵颢送来的书信，对这名属官印象深刻。随机应变，懂得变通，一点不刻板，人才啊！
可惜属官是赵颢的家臣，全族依附，不能随便挖墙脚，哪怕眼馋也只能看着。
当初决定在草原建城，郅玄一共敲定两处，距离相隔不远，都是水草茂盛，资源丰富。
好地方不能闲置，驻军也需要城池。
故而，从最开始郅玄就打算建造双城，一座由赵颢麾下驻守，另一座由自己派人驻军。
双城守望相助，在内部管理上互不干涉，对西原国和北安国朝堂均有交代。等到两国氏族开始划分地盘，也能很好地避免冲突，以免在利益分割上节外生枝，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在计划初定时，郅玄就和赵颢通过气，后者也赞同他的提议。
郅玄是西原国国君，赵颢是北安国的卿，今后还将成为正卿，关注这场婚姻的不在少数。盯在身上的目光实在太多，两人不得不未雨绸缪，尽可能掐灭隐患，不给居心叵测之人任何挑拨的机会。
赵颢带兵扫狄，抓捕大量俘虏，先一步建造起城池。另一座城池尚在酝酿中，依郅玄的计划，等婚礼结束就可以破土动工。
如此一来，两人的婚礼就要抓紧时间。
抵达当日，两国队伍入城休息，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坊内。
翌日，两国宗人碰面，敲定婚礼全部细节，同时组织起人手，在城外搭建五座土台，为婚礼祭祀做准备。
在婚礼正式开始之前，郅玄和赵颢每天都要见面，商量祭祀的相关过程。祭祀牺牲需要两人亲自捕获，连续五场，就要组织五次狩猎。参与的名单不能重复，好在随行人员足够多，可以从容分配。
每次见面商讨都在郅玄的住处，大半天的时间，自然有膳食招待。世子瑒每每不请自来，以赵颢兄长的名义，口称帮忙，为两人查缺补漏，实则是为了蹭饭。
当赵颢告知郅玄时，后者觉得很不可思议。转念又一想，两人是亲兄弟，这种“表里不一”的特质，估计也是如出一辙。
这样一来，那北安侯……打住！
郅玄迅速摇头，掐灭脑子里的念头。
威武霸气的国君是逗比什么的，不可能，绝非不可能！
距离婚礼不到五天，各国祝贺的队伍陆续抵达。他们都携带丰厚的礼物，先聚集到边地，再由向导带路前往草原新城。
道路已由大军蹚过，狄戎全部迁走，野兽也被驱赶，基本不会遇到危险。
使臣们抵达之后，无不被雄伟的城池震撼。行路时的抱怨一扫而空，十分庆幸自己奉命前来，才有机会大开眼界。等到回国，都是向同僚炫耀的资本。
前来祝贺的大多是北方诸侯国，南边的国家距离太远，加上抵挡不住草原酷寒，大多只是递送国书，将礼物送到西都城和北都城，不会再继续北上。
值得一提的是，人王也派人送来贺礼，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白玉，莹润光泽，无一点杂纹，可谓无价之宝。
随同白玉一起送到的还有人王的旨意。
在诏书中，人王正式将大片草原赐封给郅玄和赵颢，并允诺，凡两国氏族圈占草场，可由国君赐封，上书中都城。
这道诏书意义非凡，从官面上肯定了郅玄开发草原的计划。自此往后，任何中原氏族到草原划地盘都变得合理合法，只要有能力，占多大的地盘都没关系。
至于狄戎是否同意，完全不重要，更没人会多加理会。
祝贺队伍抵达后，郅玄和赵颢共同设宴，宴后未再露面，由随行氏族接待安排。其中有依附两国和有意投诚的小诸侯国，则由粟虎和先豹出面，以正卿的身份给足对方面子。
在此期间，郅玄和赵颢轻车简从，去往开采的煤场、林场和陆续建起的几座工坊。
由于缺少匠人，工坊尚未全部开工，规模也不如预期。
巡视之后，郅玄同赵颢商议，步子可以迈得大一些，匠人他来添补，钱物也不是问题。
凉地有铜矿和铁矿，漠夫人送给他盐湖和金矿，郅玄样样不缺。何况草原上也不缺矿藏，只要人员技术到位，随时都可以勘探开采。
既然要干，干脆一步到位，从最开始就定下基调，更方便今后的发展。
这一刻的郅玄神采飞扬，雄心勃勃。
他掌握的资源足以支撑他的野心。
“如何？”郅玄看向赵颢，期待对方的回答。
“甚好。”赵颢被郅玄的情绪感染，萌生不曾有过的激情。
若不是郅玄，草原在他眼中依旧是不毛之地，除了收获战功，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如今情况不同，拔地而起的城池、储量丰富的矿藏以及初具规模的商路，已能让他看出计划的关键所在。预测今后的发展，赵颢如何不心动，自然会生出和郅玄同样的野心。
四目相对，看入对方眼底。
是志同道合，也是势均力敌；即是伴侣，同样也是对手。
这也是郅玄坚持打造双城的重要原因。
赵颢扬起笑容，道：“得君喜爱，是颢之幸。”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大地。
赵颢背光而立，周身似覆上一层金红。
光柔和了他锋锐的艳丽，牢牢吸引郅玄的目光，让他有瞬间失神。
遭不住！
郅玄按住胸口，能感受到突然加快的频率。幸亏只是偶尔这么笑，要是经常来上一次，他非心率失衡不可。
时间已经不早，两人结束巡视，返回城内。
郅玄本想邀赵颢过府，临时又改变主意，在城门前分别。这让兴冲冲赶来的世子瑒很是遗憾，看起来，今天这顿饭又没得蹭了。
日子匆匆而过，五座土台搭好，十多名巫一同祝祷，在火光中卜出大吉，宣于众人，象征婚礼正式开始。
当日，郅玄和赵颢各率千人，驾车行出城外，分驰西东，开始第一场狩猎。
战车行经之处，早有卒伍提前张开包围圈，从林中驱赶出野兽。
郅玄站在车上，身着玄衣，头戴冕冠，腰间横勒玉带，带下悬挂王赐剑。战车前行时，他手持一张长弓，在号角声中追逐鹿群。
狼群奔跑在战车两侧，在巨狼的带领下分割鹿群，锁定最健壮的雄鹿，不断消耗雄鹿的体力。
金雕飞过半空，俯瞰大地，倏而俯冲，带起一阵狂风，给鹿群造成更大的惊慌。
氏族驾车紧跟在郅玄车后，望见狼群和金雕的配合，不由得心生震撼。眼前这一幕太过惊人，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心头发紧，喉咙一阵阵发干。
雄鹿脱离鹿群，失去庇护，体力不断消耗，速度越来越慢。被狼群追赶，又受到金雕威胁，慌不择路，竟然调头奔向郅玄的战车。
驾车者经验丰富，当即操控缰绳减慢速度，同雄鹿错开身位，避免撞到一起。
距离越来越近，在戎右的提醒下，郅玄拉开长弓。他的箭术十分一般，比起长弓更喜欢用弩。奈何礼仪限制，在这场狩猎中他只能用弓。
在奔驰中射箭是一种考验。
第一箭飞出，明显偏离方向。
郅玄正准备再次开弓，车前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踏向雄鹿，落地时不忘张口去咬，满口大板牙，杀伤力十足。
面对威胁，雄鹿本能闪躲，这一躲不要紧，正好迎上射偏的青铜箭。
咄地一声，箭矢正中脑门。
因为战马突然狂暴，驾车者未能及时操控，战车在前冲时颠簸数下。郅玄不提防，控弦的手一松，本该向前的青铜箭瞬间飞向天空。
不承想，注定落空的一箭又出问题。
两只被侵犯领空的苍鹰气势汹汹冲向金雕，后者避开攻击，利爪狠狠在对手背上抓了一下。
一只苍鹰受伤下坠，另一只赶来营救，一刹那身影重叠，破风声陡然袭来，一箭穿透两只苍鹰的翅膀。
苍鹰哀鸣坠落，砰地一声砸到战车前，溅起大片碎雪。
一切发生在瞬间，等众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郅玄的战车前已经倒下一头雄鹿，掉落一对苍鹰。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君上威武！”
郅玄持弓站在车上，风卷衣袍，被欢呼声包围。
许久未曾出现，他都快忘记自己这种古怪的运气。不料又一次出现，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是不是巧合？
心中这么想，郅玄再次开弓。
他仅是随意一射，没有瞄准任何目标，打的就是射空的念头。不想箭矢即将落地时，雪中突然窜出一道白影，赫然是一只藏匿的雪狐！
狼群经过雪狐藏身的地洞，让它受到惊吓，慌乱之下冲了出来，一头撞向飞落的箭矢。
结果不言而喻。
“君上威武！”
喝彩声又起。
郅玄表情麻木，抬头望天。
加上这一场，一共五场狩猎，最后一场各国使臣都会参与。如果还是这样，他该如何解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郅玄的预感应验了。
接下来的几场狩猎，他次次满载而归，最后一场更是猎到猛虎。
当时的情形的是，他和赵颢一同追逐鹿群，各自盯上一头雄鹿，不想中途窜出一头雄虎，猛然扑向鹿群。
结果不用提，一箭贯穿雄虎的脖颈，准得不能再准。
甲士抬回雄虎，取下猎物颈上的青铜箭，双手高举过头，扬声道：“君上威武！”
“彩！”西原国甲士齐声高喝，声势惊人。
参与狩猎的各国使臣无不纳罕。想起关于郅玄的种种传闻，若都是真事，没有夸大的成分，这样的情形就不足为奇。
狩猎结束后，队伍前往祭台，郅玄猎到的虎和赵颢捕杀的熊一同作为牺牲，供奉给天神。
伴随着巫的祝祷，郅玄和赵颢步下战车，依次登上五座高台，向四方朝拜。
两人身着长炮，腰束玉带，一人玄，一人赤。
冠上玉色晶莹，彩宝珍珠熠熠生辉。
祭祀是整场婚礼最重要的环节，高台之下，两国卿大夫均着弁服，各国使臣也是盛装打扮，共同参与这场隆重的祭祀。
高台四周燃起篝火，筑起的柴堆高达三米。
两国的巫不惧寒风，袒露上身，仿效猛兽发出吼声，同时投掷出火把，一举点燃柴堆。
火焰熊熊燃起，四团巨大的篝火拱卫祭台，将祭台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巫伏身在地，双手高举，诵出祭词。继而纵身跃起，围绕火焰腾挪跳跃，开始又一轮祝祷。
鼓声隆隆而起，兽皮制成的大鼓被抬出，强壮的甲士手持以兽骨制成的鼓锤，在火光下奋力敲击。
鼓声、祝祷声合二为一，萦绕在祭台四周，压过凛冽的阵风，敲击每个人的耳鼓，震人心魄。
郅玄牢记礼仪的每一个细节，无需宗人提点，依礼拱手下拜。这让站在台阶上的北安国宗人十分诧异，西原国宗人则高昂起头，与有荣焉。
鼓声持续半个多时辰，号角声加入进来，整场祭祀达到最高潮。
巫拔高声调，高亢的声音穿云裂石。
台阶上的宗人擎起玉盏，送到郅玄和赵颢面前。
“饮！”
伴随着宗人口中的调子，郅玄双手托起玉盏，同赵颢对饮。
盏中是粮食酿的酒，极其珍贵，唯有重大祭祀才能饮用。酒水未经过滤，盛在盏中略显浑浊，饮下去时，酒味实属一般，还带着酸，更因融入兽血呈现出另一种古怪的味道。
总之，哪怕早有准备，郅玄也禁不住皱眉，强忍着才咽下去。
艰难饮完祭酒，郅玄放下杯盏，和赵颢对面行礼，再一次转身朝拜四方天地。
人王赏赐的玉被抬出来，两人的聘礼嫁妆也被抬出，依次绕过祭台。
东西实在太多，不可能成箱抬出，只能折中一下，分别以一块玉、一枚金、一匹绢、一捧粮和一头牲畜代替。即便如此，绕行的队伍仍一眼望不到尽头，可见两人的家底有多丰厚。
队伍行至近前，看到侍人婢女手捧的金玉粮食，围观的各国使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发现队伍中还有象征武器军队的弓箭皮甲，众人更现出震惊之色。
郅玄是西原国国君，赵颢是北安国卿，今后还将为正卿，两人联姻代表两国结盟，比会猎盟约更为牢固。如此一来，四大诸侯国的地位恐将重新洗牌。
祭祀结束之后就是宴会。
宴会场地早已经备好，就在新落成的国君府。
府内大殿宽敞，足以容纳千人。殿前也能设置座位，撑开帷幕，点燃篝火，一样可以与宴，共飨庆典。
众人回城，一路穿行长街，脚下是铺设的石板，道路两旁是挖掘的水渠。水渠对面是成排的坊墙，墙后矗立整齐的石屋，零星有灯光闪烁，大部分仍空空如也。
早在队伍进城前，就有卒伍领命，在路旁立起火把。
火光照亮长街，驱散黑暗，如遥远星河落入凡间。穿行而过，不少人发出惊叹。
各国使臣惊叹于城内的别出心裁，郅玄却在暗暗点头，决定建造新城时，在城内增设路灯，以火烛照亮，再设置打更人，以期一步到位。
队伍抵达国君府，氏族陆续下车，依唱名进到府内。
殿后聚集乐人，编钟声传来，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看向郅玄和赵颢，再一次惊叹这场婚礼的大手笔。
编钟初为礼器，三枚一套，人王祭祀所用。后由人王赏赐给有功的大诸侯，由三枚增至六枚，再到九枚。用途也随之改变，由单纯的祭祀礼器发展成为乐器，开始出现在重大的庆典中。
因编钟的特殊性，绝大多数诸侯国都凑不齐一套，唯有四大诸侯国能完整用于祭祀庆典，却也不会轻易示人。
其余的诸侯国中，唯有漠国是例外。
漠氏祖上到底阔绰过，跟随人王南征北战，获得诸多赏赐，其中就有三只编钟，在国君继位和成婚时都会奏响。
正因这份底蕴，漠国才能坐拥财富存续至今。否则地话，夹在两大诸侯国之间，又被不少中等国家虎视眈眈，单靠国君嘤嘤嘤生存，岂非是笑话。
音乐声中，众人陆续落座。
郅玄和赵颢同在上首，鉴于两人身份，郅玄居右，赵颢在左。
两人下首第一位分别是粟虎和先豹，其下是本国卿大夫，再之后才是各国恭贺的使臣。
殿内位置不够，部分人必然要坐到殿外。好在有帷幕挡风，每隔数步就有火盆，桌旁还有火把和青铜灯照亮，和殿内并无太大区别。
乐声告一段落，美味佳肴逐一送上，并有盛在瓮中的美酒。酒以果实酿造，拍开瓮口，飘出的酒气醺人欲醉，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香甜。
中都城来的大夫感到熟悉，待酒水舀入杯中，看着鲜亮的颜色，终于想起，这不就是王子淮手下出售的美酒，引得中都城氏族争相抢购。
原来此酒出自西原国？
不提中都城来人如何想，食物送上，郅玄和赵颢一同举杯，邀众人共饮。
三杯过后，乐声再起，缥缈如同仙音。
身着彩裙的舞婢伴着乐声行入殿内，腰肢款摆，双臂高举，舞动间如弱柳扶风，道不尽的风流妩媚。
与宴众人却无暇欣赏歌舞，绝大多数都被食物吸引，筷子拿起来就停不住。众人一边吃，一边满心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味，一道鱼羹鲜美如斯，彻底打破他们的认知。
宴上食材由府令把关，庖厨也以郅玄带来的人为主。
菜肴规格严格遵照礼制，用料和做法却多有不同。
炙肉炖肉多加几种调料，味道更上一个台阶。尤其是炖肉，在锅内炖得酥烂，轻轻一拽就能脱骨，吃到嘴里，肉汁瞬间爆开，即使是大氏族也没尝过如此美味。
鱼羹更让众人大开眼界。
一米多长的大鱼，鱼刺全部剔除，鱼肉捶打成糜，制成原始版的鱼丸，加入汤中煮，味道鲜美得超出想象。
豆腐更被做出花来。
在压制出相对有韧性的豆腐后，厨开动脑筋，花样做法频出，还无师自通学会了油炸，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宴会上有数道炸菜，豆腐、鱼、鹿肉、鸡肉甚至是煮熟的鸡蛋，只要能炸的全都作为材料，取味道最好的几样送上桌，备几碟蘸酱，既新奇又美味，吃得众人大呼过瘾。
宴上的主食也是独树一帜。
自从有了石磨，给谷物脱壳变得简单。蒸饭之外，席上出现蒸制的饼、馒头，还有大馅的包子。
馒头包子本不该这时出现，怎奈郅玄手下的厨如打通任督二脉，一夜之间学会如来神掌，总是能举一反三。
不仅如此，厨们还经常凑到一起商量，彼此交流经验，各种琢磨。琢磨来琢磨去，豆腐有了，发酵的方法有了，各种豆腐制成的菜肴送上餐桌，各种面制主食应运而生。
郅玄还吃到过厨用肉汤煮的面片，努努力，估计拉面都不是问题。
郅玄习以为常的食物，对众人来说却十足新奇，三牲五鼎犹有不及。以至于宴上歌舞换了三拨，婢女换成雄壮的汉子，众人毫无觉察，全都一心一意专注美食，吃得头也不抬。
今日之后，随着使臣的队伍陆续归国，宴上美食和美酒的名声也将传扬出去，不出意外地话，有眼光的商队必将接踵而至。
人气不断聚集，还愁经济不能发展？
经济发展，城内变得繁荣，必然会吸引来更多人口。
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只要口子打开，一切都会朝预定的方向快速发展。
整场宴会宾主尽欢。
直至后半夜，众人才散席离开。
果酒度数不高，后劲却有些大，不少人不胜酒力，离席时脚步踉跄，被同伴扶住才勉强站稳，没有当众出丑。
众人离开后，郅玄和赵颢也去往后殿。
遵照礼制，城内还将欢庆数日。欢庆之后，两人还要各自召见使臣。等到他们离开，庆典才算是圆满完成。
进到后殿，郅玄挥退婢女和侍人，解下玉冠，顿觉头皮一松，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就在他要动手解腰带时，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落在腰带上的手一顿，郅玄顿时表情微妙。
忙了这些天，他都差点忘了，这不是典礼，是他的婚礼！
转过身，就见赵颢站在三步外，表情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似乎想笑又在强忍着。
郅玄故意打量对方两眼，挑眉道：“想笑就笑，别强忍着。”
不出意外地话，两人后半辈子都要生活在一起。虽然不会天天相对，但见面就要绷着也实属难为人。
既然已经成婚，不如诚实以对。
不涉及到各自的利益，有些事不必隐瞒，让自己轻松一点不好吗？
郅玄话音落下，赵颢果然笑出声音。笑声传到殿外，常年侍奉他的府令都不免心生好奇，究竟何事引得公子发笑。
赵颢笑得畅快，郅玄也被感染，笑着走过去，一把拉住红色的发带，利落解开，顺势将他头上的玉冠也摘了下来。
黑发如瀑，鸦羽一般。
郅玄挑起一缕，凉滑的触感让他想起最顶级的丝绸。
赵颢握住他的手腕，取回自己的发，在郅玄惊讶的目光中握住他的一缕头发，长指灵巧缠绕，黑发编织成结。
“与君结发，福履成之。”
郅玄眨了下眼，领会话中含义，倏然绽放笑容，扣住赵颢持发结的手，另一手扣住他的后脑，掌心轻轻下压。在对方低头时，以吻封缄。

第一百一十四章
郅玄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缝透入，洒落地面，映出点点白斑。光束中似有万千光点飞舞，吸引人的目光，使观者许久凝眸。
看向帐顶，郅玄大脑放空，有刹那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感受到身侧的温热，握住一缕覆在肩上的黑发，记忆才缓慢回笼。
疯狂的画面映入脑海，酸麻沿着脊椎攀升，郅玄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始作俑者，下意识磨了磨牙。
该怎么说？
终日打雁，却让雁啄了眼！
而且还不只啄了一回！
更要命的是，就算暗中运气，也不由得被眼前的美人吸引，看着看着就有些失神，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乌发如缎，愈发衬得肤白如玉，眉黑似墨。
目光沿着挺直的鼻梁下滑，落在微启的薄唇上，郅玄禁不住伸出手，指腹触碰唇角，沿着下颌描摹，滑过颈侧，掠过喉结，抵至颈窝。
在他想要收回手时，原本沉睡的人忽然睁开双眼，乌黑的眸子盛满笑意，长臂一揽，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黑发垂落在脸颊边，丝丝凉滑。
手腕被扣住时，郅玄眨了下眼，十分认真地问出一句：“你还有力气？”
赵颢顿住，抬起目光凝视郅玄，很快用行动向郅玄证明他不只有，而且很有！
郅玄也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是不作不死。
一切疯狂停歇，郅玄疲惫地不想起身，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间已是午后，身侧依旧温热，赵颢却不见踪影。
躺了片刻，混沌的大脑变得清明，郅玄单手撑着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腰，耙梳过垂落额前的发。
双腿还有些麻，郅玄起身时动静不小，候在门外的侍人婢女听到声响，立即端着洗漱用具入内。
郅玄打了个哈欠，接过布巾覆在脸上。
温热的触感让他禁不住深吸气，顿感舒服许多。
在他漱口之后，婢女展开衣袍，为他更衣梳发。
黑袍是婚礼前新制，袖摆领口绣神鸟纹，腰带嵌玉，玉边缘以金包裹，愈显华贵。
婢女一下下梳着他的发，动作灵巧轻柔，熟练地为他梳成发髻，戴上玉冠。
“君上，是否摆膳？”一名侍人道。
氏族每日两餐，雷打不动。不过郅玄早习惯三餐，服侍他的人也十分清楚，只是对外守口如瓶，不透露半点口风。
“传。”郅玄的确饿了。
看一眼摆在墙边的滴漏，时间的确不早，却也不算太晚。今夜还有一场宴会，要招待依附和有意投诚的诸侯国使臣，他需要恢复体力养足精神。
想必赵颢也是一样。
世子瑒来草原，除了代表北安侯祝贺两人婚礼，也是为了面见这些国家的使臣。
赵颢固然是嫡子，同世子瑒亲密无间，但他终将别出，今后位列朝堂，高居诸卿大夫之上，和国君不可用利益一致。
不管兄弟俩关系有多好，固有的规矩不能打破，各自的立场也无法改变。这对双方来说十分遗憾，却也是无法忽略的事实。
想到世子瑒和赵颢，郅玄不免想起自己的几个庶兄弟。目前看不出才能如何，就性情而言，大多谨小慎微，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可挑选几人委以官职。
西原国的朝堂需要稳定，但也要注入新鲜的血液。
新兴势力不可能马上取代原有势力，有国君扶持也不能马上上位，却能为朝堂带来新的气象。
流动的水源才有活力，万年不变就只能是死水一潭，何言发展。
侍人去而复返，带回热腾腾的粟粥麦饼，还有厨精心烹饪的菜肴，以及多种口味的熟酱。
冬季缺少青菜，氏族也只能吃腌菜。
郅地的厨开动脑筋，集思广益，除了生豆芽，还制作出菜干，和豆腐一起煮汤，比不上鲜蔬，却是绝无仅有，足以让各国国君和氏族眼馋。
郅玄很喜欢这道汤，下令赏赐厨。
他刚刚吃到一半，赵颢忽然归来，走进室内时，身上带着凉意，肩头还有未掸去的碎雪。
“下雪了？”郅玄停下筷子，转头看向窗外。
侍人明白他的意思，不需要吩咐，已经快步走过去，将窗扇推开一道缝，果然有冷风卷着雪花飘入。
赵颢除去斗篷，坐到郅玄对面。
郅玄示意侍人关窗，移来两盏青铜灯，正准备继续用饭，就见赵颢盯着自己，准确点说，是自己手边的汤碗。
“冬日为何会有青菜？”赵颢好奇道。
“菜干，秋日制成，可保存许久，要尝尝吗？”郅玄没有隐瞒，也不需要隐瞒。
赵颢点头，郅玄正要吩咐侍人，却见他探手过来，端走自己面前的汤碗，拿起自己用过的汤匙，一口接着一口，将大半碗豆腐青菜羹吃光。
“味道甚好。”放下汤碗，赵颢点头称赞。
郅玄沉默半晌方才开口：“我吃过的。”
“我知。”赵颢看向郅玄，仿佛在奇怪他为何会介意。
“不合礼仪。”郅玄道。
赵颢认真思索，片刻后道：“未有文载。”
没有哪册文献明文规定不许夫妻共食。相反，夫妻共饮祭酒，共食祭肉是氏族婚礼必须的流程。
郅玄捏了捏额角，这能一样吗？
赵颢望着他，哪里不一样？
或许郅玄自身都没发现，在很多时候，他对赵颢显得极其见外。
两人未成婚，见面的次数不多，这种情况尚不明显。如今完成婚礼，日夜相对，赵颢想不发现都难。
郅玄两辈子都没获得多少亲情，加上忙着打拼事业，提防身前背后捅过来的刀子，令他十分警惕，对人有天然的防备。
这种防备像一面屏障，无论陌生还是亲近都不会消失。
这是他性格所致，寻常不会被发现，此时此刻却显露无疑。
郅玄没有享受过亲情，两辈子都没有。或许有，也十分短暂，当时的他太过年幼，很难有深刻的记忆。对原桃的照顾更多是一种怜惜，而不是纯粹的兄妹之情。
他同样不了解夫妻的相处之道。
实事求是的讲，和赵颢的这场婚姻，最初也是权衡利弊，更多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凑巧的是对方合他眼缘，有几分喜欢罢了。
他可以和赵颢亲密无间，却无法接受对方越过界限。
赵颢发现这一点，衡量之后，没有再一次触碰，而是果断收回手，不想引起郅玄不愉。今后或许会有试探，但以两人目前的关系，他无意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直觉告诉他，带来的结果他绝不会乐见。
赵颢没有再越界，郅玄也未再纠结，此事就此揭过。
侍人提来食盒，赵颢和郅玄一同用膳。
膳后，赵颢没有离开，而是和郅玄商议，宴上饮用的果酒是否能出售给他，还有方才食用的菜干，他也想购买。
“是为北安国还是赵地？”郅玄问道。
“有何不同？”
“君以为呢？”郅玄不答反问。聪明人卖什么关子，他不相信赵颢不知道。
“赵地。”赵颢笑了，倾身靠近郅玄，“可否？”
“可。”郅玄也勾起嘴角，玩笑地挑了一下赵颢的下巴，“为君，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果酒可以暖身，菜干可以补充营养，对军队来说绝对是重要物资。郅玄清楚这一点，赵颢也是一样，否则不会想要购买。然而，货物供给北安国还是他本人，必须加以明确。不同的交易对象，价格和能交易的数量均有不同。
郅玄不担心赵颢会言行不一，如果他表面一套背地一行，就是违反氏族的行事准则，对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对北安侯和世子瑒也是一样。
“今年数量不会太多，明年可以供应赵地全境。”郅玄道，“另有一种豆芽，冬日可生，君如有意，可将方法告知。”
赵颢愣了一下，诧异道：“当真？”
他吃过豆芽，也曾感到好奇此乃何物，为何能在冬季生长。只是秉持氏族规矩，郅玄没有主动提，他也压制住好奇心，没有开口询问。
不想郅玄今日主动提起，还要将培育方法告诉他。
“当真。”郅玄颔首，道，“只是价格颇高。”
方法不能白给，两口子也要明算账。为避免家庭矛盾，更要算得清楚明白。
“何价？”赵颢问道。
“我知君有采石场，我要筑造新城的全部石料，再加五百奴隶，可以是狄人，但要老实的狄奴。”郅玄开出价格。
“可。”赵颢没有还价。事实上，郅玄提出的价位远低于他的心理预期。更准确点说，这笔买卖对他相当划算，几乎不要多少成本。
郅玄也是一样。
生豆芽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掌握方法，连孩子都能做到。他不过是超前一步，有先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等旁人想出其中诀窍，秘密就不会再是秘密。
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人，否则吃亏都还蒙在鼓里。
经验告诉他，与其捂着不放，不如拿出来交换。一个方法就能换来大批石料和五百奴隶，他绝对是赚了。
两人商谈愉快，很快敲定这笔生意，当场书写成文，一式两份，各自保存。
任谁都不会想到，郅玄和赵颢成婚后第一日，既不是你侬我侬，也不是相敬如宾，而是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谈成一笔买卖。
两国史官记录此事，都是许久无法落笔，最终还是实事求是，将实情录于笔下。至于后人如何评说，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接连两场晚宴，西原国的果酒彻底打响名头。
宴会之上，各国使臣纷纷向郅玄请求，希望能大批购买果酒运回国内。如果条件允许，还希望和郅玄达成长期的交易。
考虑到和王子淮的买卖，郅玄没有全部答应，仅挑出三分之一，全部是已经依附的诸侯国。
“谢君上！”达成所愿的使臣喜出望外，当夜就写成奏疏，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国内。
未能达成交易的使臣颇为气馁，他们完全可以想象，错过这次机会，意味着错失多大的财富。
奈何郅玄主意已定，不容更改。
失望的使臣只能偃旗息鼓，决定回国后全力劝说国君，尽早下定决心投诚。稍有政治眼光就能看出，郅玄统治下的西原国将会何等强盛繁荣。
黄金大腿近在咫尺，扑上去抱紧才是明智之举。继续犹犹豫豫摇摆不定，结果就会像果酒生意一样，眼睁睁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宴会结束之后，使臣队伍陆续启程。
有人满载而归，有人一无所获。
对依附西原国和北安国的诸侯国来说，此行自是大有收获。于其他国家而言，今后都要绷紧神经。难保这些依附国不会狐假虎威，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借机上门找麻烦。
另有数个国家，国君接到使臣的奏疏，迅速下定决心，祝贺队伍尚未归国就派出行人，携带正式国书赶来草原，表明投诚之意，希望能依附两国。
对此，郅玄没有全盘接纳，而是暂时压下，进一步了解该国情况才做出决定。
赵颢和世子瑒身份所限，不能专断，需要派人护送来人去往北都城，由北安侯做出决断。
日子一天天过去，为筛选投诚的诸侯国，郅玄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赵颢也是一样。世子瑒动身启程后，连续有北都城来人，他要处理的事情更多，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像是在打仗。
这种情况下，两人偶尔才能见上一面。见面后来不及多说，两三句话就哈欠连天，沾枕即眠，完全无心去想别的。
成婚至今，两人不太像是伴侣，反倒更像志同道合的室友。
好不容易有一天空闲，郅玄躺在榻上不想起身。本想多睡一会，脑子却不受控制，想的不是政务就是军务，要么就是生意，总之，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单臂搭在额前，郅玄不由得叹气。
他果然是个劳碌命？
正叹息时，腰间忽然一紧，侧头看过去，就见赵颢正半撑起身体，单手托着下颌，双眼半睁半合，目光扫过来时，透出一股子魅惑和慵懒。
郅玄不想说话，他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在不停运转，既疲劳又精神，连他自己都感到无奈。
腰侧有些痒，郅玄眯起双眼，凝视赵颢片刻，顺着内心的想法探出手，握住一缕悬在肩头的黑发，将对方拉近，旋即一个翻身压了上去。
赵颢眼底闪过笑意，双臂用力，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长袖垂落榻边，鸦色披散。
郅玄有些懊恼，美人如玉，奈何力气太大，呜呼！
声音传到室外，守在门旁的侍人摆摆手，示意端着洗漱用具的婢女退下去。自己也退后两步，眼观鼻鼻观心，不发出半点声响。
廊下卷过冷风，风中夹着碎雪，落在木制的地板上，留下点点暗痕。
遇风吹过，侍人婢女并不觉得冷。他们的外袍内都穿着毛衣，脚上套着足袜，走廊转角处还立着火盆，足以驱散冬日的寒冷。若不是城外的茫茫雪原，他们都快忘记自己不是在中原，而是身处草原腹地。
郅玄和赵颢在内室消磨半日，许久才起身唤人。
侍人婢女鱼贯行入，熟练地伺候两人洗漱更衣。
少顷，两人至前室，侍人抬来一只造型奇特的铜锅，放在提前备好的地炉上。
婢女提着铜壶上前，向锅内注入熬煮过滤的肉汤。
另有数人送上食盒，端出大盘羊肉、牛肉和鹿肉，还有切块的豆腐，或煮或煎的禽蛋，以及大捧的豆芽。
赵颢看着这些食材，不免有些诧异。
郅玄简单解释之后，执长筷夹起一片羊肉，在锅内涮了几下，肉变色后捞出，蘸上特制的酱料送到嘴里，肉汁浸透味蕾的刹那，不由得眯起双眼。
好吃！
他不过偶尔提了一句，厨就记在心里，还专门做出火锅，熬煮汤料。虽然没有辣味，一样令人食指大动，在冬天吃上一顿，称得上是一种享受。
可惜没有蔬菜。
冬天种菜要有大棚，没有大棚就要寻找温泉。两样条件都不具备，郅玄颇为遗憾，只能靠豆芽和菜干解解馋。
见郅玄吃得畅快，赵颢也仿效他涮了几片羊肉和牛肉。这一尝，双眼顿时发亮。
“味道如何？”郅玄将一碟蘸酱递给赵颢。
赵颢没有客气，接过来放到手边，一筷子夹起半盘羊肉，看得郅玄眉头一跳。
“甚好。”
接下来的时间，公子颢又一次展示出他过人的饭量，牛羊肉和鹿肉一盘接一盘送上，几筷子下去就会光盘。
郅玄吃到八分饱，不再多碰肉类，偶尔才涮几片，大多吃的是豆腐和豆芽。公子颢则不然，他的胃简直像是无底洞，却又能时时刻刻保持优雅，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看着婢女端下去的盘子，郅玄估算一下赵颢的饭量，猛然间发现，之前几次宴会，赵颢全都在“保存实力”，认真说起来，眼前这顿才是他真正的饭量。
等到赵颢吃饱，端下去的盘子已经堆积成山。
郅玄禁不住摇头，这样的饭量，寻常人家当真是养不起。再想想一样爱好干饭的世子瑒，突然对北安侯这一家子有了新的认知。
漂亮是真漂亮，强悍也是真强悍，饭缸也是真的饭缸。
用过膳，婢女送上甜汤，郅玄和赵颢又谈起造城一事。
“我有意在新城铺设下水管道。”郅玄命人取来一只木箱，箱子里装满绢布，都是提前绘好的图纸。只是大部分都没有完成，只有简单的线条，很难一眼看出究竟是什么。
郅玄取出其中两张，展开之后，对赵颢说道：“在城内挖掘下水道，铺设陶管，虽然麻烦一些，却远胜地面沟渠。”
听着郅玄的讲解，赵颢拿起绢布细看，不时点头或开口询问，很快对这项工程有了清楚的概念。
“工程量不小，此前少有人做过，我意在新城建造。”郅玄道。
据陶老口述，类似的工程，除了已灭亡的陶国，连中都城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对现有的城池进行改造，势必会遇到不小的阻力。如果强行开工，不晓得会出现什么样的麻烦。
左思右想，郅玄决定在草原新城试手。
赵颢建的城池暂且不动，在第二座城池破土动工时直接开挖，不给任何人质疑和反对的机会。
如果这次能够成功，让氏族看到切实的好处，今后对城池改造就会容易许多。
在迁都的条件未达成前，他一年中有大半时间要留在西都城。冬天还好，遇到盛夏，城内的气味着实是一种煎熬。
“两城同时动工。”赵颢放下绢布，对郅玄道，“我手下有陶奴，可尽数调来借君使用。”
“恐会有人反对。”郅玄道。
他知道下水道的好处，两国氏族却不知道。没见到成果，直接在城内动工，必然会遇到阻力。
赵颢摇摇头，道：“我建之城，旁人无从置喙。”
正如当初和郅玄定下婚事，赵颢决定的事，别说满朝文武，连北安侯反对都没用。也正是这种专横，让北安国氏族对他既惧又喜。纵观各国，包括中都城在内，赵颢会是最强横的氏族代表，无人能出其左右。
既然决定两城一同开工，各项准备工作都要提前做好。
还是那句话，两口子明算账，郅玄出技术出材料，赵颢出人，各项成本仔细核算，该给的必须要给。
涉及到利益，两人不能说锱铢必较，却也不会轻易让步。
人情归人情，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能在大事上随意模糊。
“石料，木材，再加上石涅，如何？”郅玄道。他主持造城急缺建筑材料，烧窑也需煤炭，这三样赵颢都有，而且数量不少。
“可。”赵颢颔首，继而提出，“开窑后，我要铜器，五千箭簇。”
郅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赵颢，道：“铜器？”
“然。”赵颢颔首，笃定郅玄不会拒绝。
郅玄沉吟片刻，忽然想要叹气。
难怪赵颢会提这个条件，吃饭用的铜锅样式绝无仅有，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自己手里有铜，还有能铸造铜器之人。
失策。
郅玄暗中告诫自己，今后再不可如此大意，随即打起精神，开始和赵颢讨价还价。
制作箭簇可以，材料需要赵颢自己提供。如果不能提供，价格就要提高。此外，制作出的青铜箭只能武装赵颢的军队，绝不能用于北安国。
“此事不容商量。”郅玄斩钉截铁。
赵颢考虑片刻，答应郅玄的条件。他手中没有铜矿，矿石由郅玄来出，他按价付出粮食和金绢。
这笔生意做得不亏，郅玄还算是满意。
唯一不满的是，自己行事缺乏谨慎。
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务必要警惕起来。毕竟他如今的身份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公子，而是掌控一国的大诸侯。
和之前一样，两人谈妥之后，当即落笔成文，一式两份，和之前刻好的竹简放到一起保存。
回想成婚以来的种种，尤其是这两笔买卖，郅玄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赵颢目光扫过来，不免有几分奇怪。
郅玄无意解释，心情好转之下，单手撑着桌案，半身探过去，扣住赵颢的后颈，啄了一下他的嘴角，笑道：“君美甚。”
赵颢默然两秒，忽然握住郅玄的手腕，另一手扣住他的腰，轻松将他扛在肩上，起身向内室走去。
被抛到榻上的一刻，郅玄有点懵。
这是犯规吧？
下一刻冷香袭来，郅玄握住滑过颈侧的发，托起赵颢的下巴，看到因动情泛红的眼尾，忽然轻笑出声。
管他呢，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放纵几次又有何妨。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中都城
近段时间以来，王子淮很是春风得意。
从西都城带回的货物销售一空，尤其是果酒和丸药，可谓是供不应求，他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
丸药实属暴利，若非郅玄透露过成本，他简直无法相信全天下还有如此赚钱的买卖。相比之下，盐井的利润都要逊色一筹。
果酒更被氏族追捧。
粮食酿酒用于祭祀，平时不得饮用，否则就是大罪。
果酒不耗费粮食，色泽亮眼，风味极佳，无论自饮还是宴客都拿得出手。甫一面市，短短时间内就风靡中都城，大小氏族家中都要备上几坛。
货物售空之后，王子淮清点库房，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如郅玄所言，这真的是暴利。一次合作，金粮就堆积成山，长此以往，必将贯朽粟陈。
“来人！”
离开库房，王子淮决定派人再去西都城。
别的生意全都停下，专注出售药丸和果酒，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铺开商路。按照郅玄的说法就是打通渠道，占领市场。
侍人躬身应诺，出府传达命令。
考虑到郅玄可能身在草原，王子淮写成书信，命家臣带在身上。万一郅玄不在西都城，可凭此信去往草原。
“诸事谨慎，速去速回。”
“诺！”
家臣领命离开，立即着手准备。
对于王子淮行商事，他们起初很不理解，每天好说歹说，日夜唇焦舌干，始终无法让他回头。
面对家臣的苦口婆心，王子淮最初的办法是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同郅玄达成合作后，他直接把家臣带去库房，如山的钱粮堆积在眼前，震撼不言而喻。
家臣们的意志开始动摇，从最初的不理解到如今的接受，从王子不可为商事到如今的鼎力相助，完美诠释出两个字：真香。
家臣们私底下碰面，都有些汗颜。
奈何钱粮摆在面前，都是正规渠道获得，说不动心是假的。既然心动，那就只能合流。反正全族荣耀都系在王子淮身上，不能在朝堂上名垂青史，索性在赚钱上一路走到黑。
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不好。
家臣怀揣王子淮的亲笔信，点齐人手，当日就离开中都城，策马西行而去。
队伍刚离开不久，王子淮就被人王召见。
“大王召我是为何事？”王子淮更换衣袍，临登车前，拉过一个脸熟的侍人询问。
侍人侍奉人王多年，虽不是近侍，消息却十分灵通。听到王子淮的话，侍人微微一笑，道：“王子放心，是好事。”
听闻此言，王子淮心头一松。不是他杞人忧天，而是近段时间以来，朝中卿大夫不再蹦高参他，几个兄弟突然开始看他不顺眼。
说白了，他积攒的财富太过惹眼，即使再三表明无意于朝堂，也难免会惹来忌惮。
即使如此，王子淮也从没打算放弃和郅玄的生意。
他终归是人王嫡子，有天生的骄傲。他可以退让，却不能一退再退。人都有底线，他已经让出朝堂利益，不参与政权的争夺，若还想得寸进尺，让他赚钱都要束手束脚，就别怪他翻脸。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他从来不是软弱可欺。
真翻脸的话，几个兄弟必然会知道，他的刀锋有多利！
王子淮登车之后，队伍打出旗帜，象征王室的图腾绘于旗上，庄严威武。
车辆穿过长街，两侧行人纷纷走避。
王子淮推开车窗，看着路旁低矮的坊墙和房屋，对比郅地新城，不由得皱眉。心下暗自决定，日后就封一定要重建城池。
队伍一路前行，在宫门前停下。
眼前是宏伟的宫殿群，经历代人王扩建，占地近千亩。
大殿以巨石和古木建造，壮阔宏伟。王座是一整块玉石雕凿而成，价值不可估量。
殿前设有一尊青铜鼎，由陶国铸造，初代人王时就立于此。历经岁月风雨，鼎身出现朽蚀，反而愈显庄严厚重。
殿前有雕刻花纹的石阶，阶梯两旁立有石柱。石柱前是手持长戟的守卫，全身披甲，静立犹显杀气，均为百战之士。
王子淮拾阶而上，绕过正殿，随侍人去往后殿。
等他进到殿中，发现太子也在，正坐在案前和人王说话。听到侍人禀报，转头见到他，神情不是太好。
兄弟俩对视一眼，王子淮率先收回目光，上前两步正身行礼。
“见过父王。”
人王年将半百，鬓角已有霜色，身体仍十分硬朗。面庞刚毅，轮廓如刀刻斧凿。目光扫过来时，仿佛刀子在身上刮过。
“起。”
人王唤起，命侍人设座。
王子淮站起身，始终规规矩矩，礼仪半点不错。太子看着他，眼底浮现冷色，嘴角紧抿。
人王视线扫过，将兄弟俩的表现尽收眼底。
“淮，你想娶西原侯妹为侧？”太子突然开口。
王子淮抬起头，没有回答对方，而是看向人王。果不其然，因为太子抢先开口，人王感到不愉。
“太子。”人王开口，声音中充满警告。
太子表情一僵，意识到自己心急，有僭越之嫌，连忙向人王告罪，并缓和语气道：“听闻西原侯妹是庶出，淮弟尊贵，许一妾位即可，何必为侧？”
王子淮仍未回答，直接面向人王拱手道：“父王，西原侯妹貌美，我见一面，思之难忘。愿以侧夫人迎之，请父王恩准。”
连续两次被忽视，太子面色难看。
王子淮决心不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此举落入人王眼中，非但没有令他发怒，反而现出几分笑意。
中都城内，没有事能瞒过人王的眼睛。太子固然有才干，气量却有些狭小，对兄弟难免苛刻，这让他十分不喜。
嫡长子出身，注定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可随着年岁增长，太子的性情越来越狭隘，这让人王对他很不满意。人王的不满表现出来，势必让太子惊疑。恶性循环之下，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愈发冷漠，到底形成今日局面。
人王不满太子却不会轻易废除他。但见他飞扬跋扈，当着自己的面质问兄弟，心中还是生出怒意。
如果王子淮被压制，对太子唯唯诺诺，必然会被迁怒。他表现得不卑不亢，无视太子的责问挑衅，固然会恶了对方，却意外平息人王的怒火。
听他说原桃貌美，人王不由笑道：“世人都言梁氏女貌美，原氏竟然也出美人？”
“父王，梁氏女美则美矣，太过柔弱。我更喜原氏女漂亮活泼。”王子淮之所以这般说，全因太子和人王身边均有梁氏女，柔和似水，的确不合他的喜好。
听闻此言，人王再次大笑，丝毫不顾忌太子难看的脸色，道：“既然如此，我便下旨遂了你的心愿。”
“谢父王！”王子淮大喜过望，立即起身谢恩。
父子俩一唱一和，直接将太子晾在当场。
起初，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当听到王子淮大谈生意经，炫耀府库钱粮堆满时，警惕逐渐变成嘲讽。
一个不懂得抓住时机，毫无政治嗅觉的兄弟，的确无需时刻防备。先前是他急躁，贸然开口，非但没压制住对方，反而惹来父王不喜。
王子淮喜好赚钱，就让他赚好了。
听闻西原侯十分年轻，西原国的氏族老谋深算，这位年轻的国君日子未必好过。即使有种种传闻，也不足为惧。认真想来，让原氏女占下侧夫人不算坏事，若王子淮同中都大氏族联姻，他才应该头疼。
想通之后，太子不再摆一张冷脸，主动加入这场谈话，还开口夸赞王子淮。是否违心不论，至少摆正态度，让人王表情缓和。
人王召见王子淮，为的就是联姻一事。如今事情定下，王子淮满意离开。不多时，赐婚的旨意发下，宣旨的队伍离开中都城，星夜赶往西原国。
侧夫人名义上好听，本质上也是妾，原本不会如此隆重。人王喜爱郅玄，也很喜欢王子淮，愿意多给一份体面。由此，才会发下旨意为王子淮和原桃赐婚。
这样的殊荣连太子迎娶侧夫人都没有。
王室众人听闻此事，心下俱都明了，这位西原侯妹不一般，即使不是正夫人，也不可轻慢对待。
王子淮的家臣和赐婚队伍前后抵达西都城。
因郅玄不在场内，家臣当日就奔赴草原。
赐婚队伍进城，范绪和栾会出面迎接。
赐婚的对象是原桃，旨意却要当着郅玄的面宣读。没办法，范绪只能安排人手，护送来人去往草原。
消息传到国君府，原桃知晓被赐婚，登时红霞满面。
姐妹们纷纷前来祝贺，真心恭喜者有，羡慕者有，嫉妒者也有。原桃逐一收入眼底，遵照羊夫人的教导，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自估量，今后谁可保持联系，谁当敬而远之。
郅玄尚不知自家的白菜就要被挖走，他正忙着规划新城，由巫卜出吉日，准备破土动工。
氏族们也行动起来，开始在城附近大肆圈地，抓捕野人，搜寻矿藏。期间不时有好消息传出，使得众人劲头更高。
为完成规划，郅玄派人返回郅地，将陶老等人接来草原。
队伍出发不久，遇到驱赶大批戎人的狐商。
彼此打个照面，擦身而过。狐商目送对方远去，吆喝着队伍继续前行，赶在日落前抵达新城。
郅玄身边有狼群，此事已风传草原。
狐商逐渐发现，凡是被他扫平的部落，无论之前多么顽强，一旦被带到工地，看到郅玄的战车和逡巡的狼群，反应出奇地一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俯身在地大喊天神。
这一幕不断重演，郅玄麾下都不以为奇。
又一次带队来到工地，远远听到狼嚎，望见打着黑色旗帜的战车行来，狐商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三字刚落，就听身后传来扑通扑通声响，回头一看，果然又跪倒一地。
“神！”
郅玄站在车上，望见下马行礼的狐商和趴在雪地上的戎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在叹气。
他手下的戎奴已经过万，干活的手艺一般，却个顶个的老实。氏族们发现这一点，再抓到戎人都会带到郅玄面前，刷一次脸，简直比鞭子还有用。
现如今，在第二座新城的工地上，戎人的干活热情和效率都远远超过狄人。郅玄不禁觉得之前和赵颢做的生意有些亏，比起狄奴，戎奴明显更加好用。
“该找补一下。”郅玄喃喃自语。
正在巡视煤场的赵颢突然背后一冷，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心中不免奇怪，这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从何而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草原的冬季格外漫长，寒风呼啸，大雪一下就是数日。
天地间少有杂色，目光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
一场大雪过后，王子淮的家臣满载而归，人王赐婚的使臣队伍抵达新城。
携带赐婚旨意的队伍进入草原，连遇两场大风，沿途都在下雪。队伍走走停停，比预期晚到数日，和王子淮的家臣成功错开。
护送队伍的甲长率先入城，经人告知才晓得郅玄不在城内，正在矿场巡视，处理几家氏族的纠纷。
“君上晚间将回颢城。”接待队伍的大夫说道。
不久之前，两座新城被重新命名，经巫卜乩，赵颢所建名为颢城，郅玄统辖则为玄城。
两城隔河相望，如同光和影。
冬季河面封冻，车马行人往来自如。春暖花开冰层碎裂，为方便出行，河上将架设桥梁，并沿河立起水车，方便取水灌溉和城内生活。
颢城内的建筑泰半竣工，目前正准备铺设下水管道。由此聚集大量工匠，暂时安顿在庶人坊内。
玄城刚刚动工，城墙尚未立起，不久前抵达的陶老每日在城内走动，观察四周地形和水源，重新设计规划，务求拿出最好的方案。
和初见时相比，陶老不再瘦骨嶙峋，枯瘦的四肢变得有力。花白的头发用麻布束起，满脸沟壑却精神矍铄。行动时无需搀扶，甚至丢掉了拐杖，勘察地形时健步如飞，照顾他的年轻人都比不上。
正因如此，他才能撑住漫长的路途，从郅地来到草原。
“这里，就从这里开挖！”
陶老不只为城内设计下水管道，还带人开凿水井。
有了水车，从河流引水固然方便，但城内必须有水井，而且数量绝不能少。
“君上，草原气候莫测，万一河流干涸，或有心怀叵测之徒污染水源，城内恐将无水可用。”
陶老的话提醒了郅玄，若有人在河上游投放死去的牲畜，对两城都是不小的麻烦。
为杜绝隐患，他命人沿河而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建起棚屋，由卒伍带领投靠的戎人驻守。同时抓紧在城内开凿水井，如果找不到开凿点，大可以扩建城池，将水源囊括进来。
在草原建城有一点好处，没有范围限制，只要有能力，想建多大建多大。不像中原，还要考虑到是否会越界，是不是会牵涉到别人的封地。
有郅玄的命令，陶老带人迅速开工，城内水井一座座出现，沿河而建的棚屋发展起来，除了看顾水源，还成为往来队伍的落脚处，发挥出更大作用，赫然成为原始版的驿站。
赐婚队伍抵达时，恰好有下游驿站完工。
匠人们十分有经验，屋舍以青石为基，用木料搭建，十分牢固耐用，能扛住草原冬季大风。
屋内十分宽敞，一点也不逼仄。
东西方向开有木窗，房门关闭，照样可以透入光亮。墙上有插火把的凹槽，地上有泥炉，并预留通风管道，即使门窗紧闭，也无需担心烟气呛人。
睡觉的地方是一张火炕，烧热之后，整个房间都会暖和起来，比睡在帐篷里舒适许多。
草原并无火炕，西原国内也没有。
郅玄派人搜罗好一阵也没找到会盘炕的匠人。最终只能矮子里拔高个，从泥瓦匠里挑人来做。
没有专门的手艺人，一切靠郅玄口述和匠人摸索，动手时自然困难重重。不是盘好的火炕烧不热，就是烟气排不出去。等到房间内暖和起来，门一打开，烟气扑面而来，站在门口就被呛得咳嗽，走进去更有腾云驾雾之感。
匠人们知道火坑是个好东西，奈何找不出诀窍，始终无法完善。
最终还是陶老出手，带着几个徒弟研究数日，总算做出了既能烧热又不会冒烟的火炕。
火炕最初在驿站试用，保暖效果极佳。得知是郅玄的安排，投靠的戎人又跪倒一地，满脸都是敬畏，眼中燃烧狂热。
在城内干活的狄奴惧怕郅玄，对他十分敬畏，却不像戎人这般狂热。偶尔说话漏风，下场就是被戎人围起来狂殴，只要打不死就会往死里打。
几次之后，狄奴也学聪明了，不想再挨揍，无论心里怎么想嘴巴都会闭紧，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个别狄奴没留神又被狠揍一顿，没地方说理，只能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暗骂戎人不是东西。
他们实在不明白这些戎人发什么疯，在战场上也没见这些家伙如此卖力。
火炕的好处显而易见。
在驿站试用之后，郅玄决定用于城内。无论氏族坊、国人坊还是庶人坊，统统盘炕。奴隶坊没有太好的条件，全都做成大通铺，挤一挤更加保暖。
赵颢得知此事，亲自去驿站看过，当日就找上郅玄，希望能借调匠人。
“可以，没问题。”郅玄笑呵呵答应。只是笑归笑，开价的时候半点没手软。同时表示，款项不能用狄奴抵充，必须是造城的材料和粮食。
赵颢颇感遗憾。
他觉得用狄奴交易极好，能为他节省许多成本，尤其是粮食。虽说家大业大，该省还是要省，这还是从郅玄身上学到的。
“果真不行？”
“绝对不行！”
事情没得商量，赵颢遗憾叹息。
郅玄眸子一瞪，果然，这位就是想借机打发多余的狄人，顺便从自己手中获利！
不管心里怎么想，火炕的生意还是要做。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由郅玄派出匠人，赵颢付出木材和石涅，并在工程期间包揽匠人的食宿。
郅玄开价不低，坚决不要狄奴。
赵颢点头答应，决定回去后召集氏族，大家一起分摊。好处既然要享，该给的必须要给。国人庶人是他的属民，他可以出钱。到城内居住的氏族若是一毛不拔，未免说不过去。
经此一事，北安国氏族赫然发现，向来以武夫示人的公子颢，行事作风发生改变，竟然和如今的西原侯越来越像。
先豹等人离开公子府，彼此交换眼神，心中万分笃定，大家既然想到一起，那就绝不可能是错觉！
“也算是好事。”有氏族道。
众人互相看看，虽然不甘心，却也必须承认，如今的赵颢固然难招架，却更符合大氏族的定位。对氏族群体而言，由他作为领头人的确是一件好事。
火炕之事告一段落，郅玄依旧没能空闲。
在氏族圈地的过程中，陆续发现野人和矿藏。野人长腿会跑，经常从一家的地界跑到另一家，归属权难以界定。还有大矿横跨数地，分布在几个家族的势力范围内，彼此互不相让，就开采权很难谈妥，争执不下时，就要由郅玄来主持调和。
人王赐婚的队伍抵达当日，又有三家氏族发生冲突，麻烦的是，其中一家出自北安国。
郅玄一人无法调停，只能派人去请赵颢。一来一回，牵牵扯扯，等到事情解决，已经是傍晚时分，一天时间又被耗费。
坐在车上，郅玄捏了捏额角，不由得叹气。
车门忽然被打开，赵颢走进来，肩头还覆着雪花。
“又下雪了？”郅玄已经习惯赵颢和自己同车，见到对方的样子，侧身推开车窗。
天黑得很快，方才还有几许光亮，如今已经全暗。
天空堆积乌云，雪花随风飘落，顺着车窗涌入，扑在脸上一片冰凉。
郅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担心会着凉，立即关上车窗。
赵颢坐在他的对面，在郅玄没留意时倾身啄了一下他的鼻尖，其后回到原位，好心情的对着他笑。
郅玄：“……”
刚刚发生了什么？
郅玄抬头看过去，很不理解赵颢的举动。
赵颢无心解释，舒展身体坐在车厢内，单手撑着下颌，迎上郅玄的目光，视线下移，扫过他的鼻梁和嘴唇，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不等郅玄想明白，视线忽然覆上一片红。赵颢越过车厢，双臂用力抱着他，头埋在他的颈侧，肩膀抖动，笑得几乎停不住。
温热的气息顺着衣领流入，郅玄侧过头，眉心越皱越紧。
他不明白赵颢今天是怎么了，越想越是糊涂。脑子里像有千万根线头，偶尔有灵光闪过，奈何速度飞快，根本抓不住。
赵颢笑了许久，直至眼角泛红，黑眸浸染水光。眼波流转间，竟有道不尽的妖艳惑人。
等他笑够了，依旧没放开郅玄，双臂揽在他的腰间，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轻轻咬了一下郅玄的耳垂，对着他的耳畔吹气。
“君上可还冷？”
妖精！
郅玄猛吸一口凉气，完全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一把扣住赵颢的肩膀，将他扯离自己肩头，用力按到怀中。
赵颢眨了下眼，头枕在郅玄腿上，眼中笑意更浓。
“君上？”
郅玄面无表情看着他，单手托起赵颢的后颈，同时低下头，将那抹笑含入口中。
颢城内，赐婚使臣等候许久，终于等到郅玄归来。奈何时间太晚，车辆径直驶入国君府，根本没给他上前的机会。
使臣也知时间不妥，只能回到下榻处休息，养足精神，等待明日觐见。
躺在铺着兽皮的火炕上，使臣被暖意包裹，一边回味晚膳时的佳肴，一边暗道：本以为草原城池必定苦寒，未料想截然相反。既然来了，干脆多留几日，在城内仔细走上一走。等回到中都城，遇同僚问起，他也好有所应答，不会一问三不知，平白遭人耻笑。

第一百一十八章
翌日，赐婚使臣正式觐见郅玄，宣读人王旨意。
“贺西原侯。”
使臣家族在中都城颇有根基，其本人在朝为官多年，政务能力相当不错，很得人王信任。心知人王对郅玄的喜爱，见面时态度十分客气，没有半点傲慢。
郅玄接过诏书，面朝中都城的方向谢人王厚恩。
王子淮侧夫人的位置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人王的态度。
西原国得此殊荣，一同听旨的卿大夫均面现喜色，尤其是羊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神情中更有几分得意。
对羊皓的表现，粟虎等人习以为常，哪天他不再如此，众人才会感到奇怪。
“近日连降大雪，出行不便。君暂且停留两日，待雪势减小道路畅通，我派人送君返还。”
郅玄言辞恳切，使臣感谢对方好意，顺势留在城内一段时间，既为躲避风雪，也为能好好看一看草原新城。
“如此甚好。”郅玄笑着颔首，当日在府内设宴款待使臣一行。
宴上歌舞齐备，各种美味佳肴令人目不暇接。更有郅地出产的果酒，经过发酵风味更佳，比先前更为醇厚。众人饮下一盏又一盏，渐渐地都有了几分醉意。
宴上宾主尽欢，宴会结束，使臣一行被送上马车，返回下榻处。
夜色渐深，城内万籁俱寂。
打更人在城内走过，随着梆子声传出，各坊熄灭灯火，关闭坊门。未几，除了巡逻的甲士，道路上再不见半个人影。
马车穿过长街，遇到巡逻队伍，驾车者向甲士出示木牌。甲士移近火把，认出车辆出自国君府，立即让开道路予以放行。
使臣躺在车厢里，打了两个酒嗝，随着车厢晃动昏昏欲睡。
马车忽然停下，家仆率先跳到地上，恭敬请使臣下车。
“家主，请移步。”
使臣队伍的下榻处位于城南，是一片以巨木打造的建筑群。建筑布局类同氏族坊，只是在坊内进行分割，每片建筑自成格局，专门用来接待各国使臣和行人。
建城之初尚未有此布局，是郅玄向赵颢提议，很快获得后者认同。
之所以如此，绝非郅玄大公无私，而是以颢城为模板，在脑内勾勒第二座新城。汲取城内可用之处，同时查缺补漏。
不出意外地话，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两城都将并立草原，彼此守望相助。
双城就是标杆，氏族将以此为中心开疆拓土。城市发展到一定规模，还会吸引来各国商队，聚集大量人口。
郅玄决意开拓草原，两城必须共同发展，尽量做到步调一致。即使颢城不由自己掌控，为自身着想也要不断完善，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如此一来，新的规划就应运而生。
因坊有特殊用途，竣工当日就立起石碑，名为行人坊。
坊墙不高，和氏族坊类似。坊门十分独特，四四方方，没有任何象征身份地位的花纹图腾，无论迎来哪国人都不会犯忌讳，必能让对方住得满意。
马车停下，继家仆之后，驾车者跳下车辕，持木牌叫开坊门。
守夜的卒伍查验木牌，确认身份无误，这才打着火把引路，允许车上下来的人进入坊内。
夜间的风很冷，夹着碎雪袭来，吹过人脸颊如刀刮一般。
使臣下车之后，恰遇冷风扑面，在风中打了个冷颤，瞬间酒醒。不需人搀扶，自行进到坊内。
和城内各坊一样，行人坊内静悄悄，除了摇曳的火光和脚步声，不闻半点声息。
穿过两条街巷，使臣一行来到下榻处。
和漆黑的前巷不同，屋子里灯火通明，房门推开后，暖意扑面而来。火炕已经烧热，安排在坊内的奴隶提来热水，另有婢女送来姜汤，均为驱散寒意。
使臣除去斗篷，在家仆的服侍下更衣洗漱，换上宽松的衣袍。
坐到榻上，使臣端起姜汤饮下一口，意外发现辛辣中掺杂一丝甜，不由停下动作“咦”了一声。
“家主，是汤不对？”家仆小心询问。
“不是。”使臣摆摆手，一口接一口饮尽姜汤，放下碗才道，“汤有甜味。”
抵达草原不过两日，他已见到太多惊奇。
不提其他，单是宴上的菜肴就让他惊诧不已。
牛羊肉不缺，鱼肉和禽肉俱备，还有冬季难得一见的菜蔬，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据说是特制的菜干，口味的确不如新摘，却是相当罕见，连中都城都未曾出现。
宴上还有新奇的食材，例如炖汤的豆芽和豆腐。尤其是豆腐，和鱼肉一起烹煮，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鲜美，滋味好得让人想要吞掉舌头。
宴上的酱也是别出心裁。不同于常见的生酱，盛在碗碟中的多是熟酱，味道很是独特。有两种带着辣，第一口很不习惯，吃下几口之后，筷子完全停不下来。
主食也令人难忘，香喷喷的蒸饭不提，另有以麦制成的饼，暄软可口，他还是第一次吃到。
最让他回味的就是果酒。
因王子淮之故，中都城掀起风潮，大小氏族皆在家中藏酒。使臣也跟风购买两坛，专门用来宴客。
实事求是地讲，这两坛酒的风味已经相当不错，远胜于之前出现的任何一种果酒。但和今天宴上的相比仍逊色不少。
据闻王子淮的酒是从西原侯手中购得，如消息属实，不需要多长时间，相同的果酒就会出现在中都城。
思及此，使臣脑中闪过灵光，如果他提出购买果酒，未知西原侯能否应允？如果对方应允，购买多少比较合适？
他不会和王子淮抢生意，利用家族渠道，大可以将果酒运往他国。
怀揣着心事，使臣翻来覆去睡不着，暗自后悔出发前没有多带金绢，如今想要买酒，手头却不宽裕，很是捉襟见肘。
夜间没能休息好，隔日，使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大雪不断，天气阴沉，正午也难见阳光。抬头望去，天空中层层叠叠聚满乌云。
使臣唤来家仆，命其下去备车，他有意再去拜见郅玄。
“君上今日出城，大概要晚间才会归来。”负责行人坊的下大夫时刻关注使臣一行，获悉他要拜见郅玄，主动过来说明，以免他白跑一趟。
“君若无急事，暂且稍待半日。如实在着急，吾可派人送信。”下大夫道。
“并无急事。”使臣摇摇头，谢过下大夫的好意。心知郅玄出城必然有事，不想去打扰，决定将求见的事情缓上一缓。他要在城内盘桓数日，大可以再等等，无需急在一时。
下大夫离开之前，试探出使臣口风，得知他和祝贺联姻的队伍一样盯上了果酒，一点也不感到意外。鉴于他来自中都城，下大夫不敢轻忽，很快派人出城，将消息送给郅玄。
彼时，郅玄刚刚处理完两家纠纷，正驾车前往一处密林。
密林位于玄城东北，面积广袤，生长的都是参天古木，树干笔直，需要两三人合抱。木材十分坚固，经过一番处理，是极好的建筑材料。
这片密林早被圈划，属郅玄所有。边缘处延伸的部分也被瓜分，分属于几个西原国氏族。
建造玄城时，部分材料由赵颢提供，其余大多由此处获取。另有几座氏族的林场和采石场作为补充，每日车马络绎不绝，忙着运送木材和石料。
郅玄此次前来为的不是木材，也不是要在林中狩猎，而是伐木队上报在森林深处发现热泉，泉眼达十余处。
热泉是由一队奴隶发现，他们当时正在伐木，中途听到声响，觉得古怪，循声走过去，发现林中竟别有天地，四周白雾弥漫。
走近白雾，眼前赫然是十余座热泉。大群的猴子在该处嬉戏，一些泡在水里，另一些围在泉边，争抢着不该在冬季出现的野果，怪声正是出自猴群。
奴隶们大吃一惊，脚下发出声响，不慎被猴群发现，当即遭到攻击。幸亏手里带着锯子砍刀，否则难以逃出生天。
逃出森林后，奴隶们不敢隐瞒，立即将事情上报。
甲士吃惊不小，汇报甲长之后，由后者点齐人手，跟着奴隶的指引再一次进入林中。
重行旧路，几个奴隶十分紧张，却不敢瑟缩不前，按照记忆找到岔路，很快来到热泉边缘。
眼前白雾弥漫，距离两三步就能感受到泉水的热度。
幸运的是这次没遇见猴群。或许是被奴隶惊到，也或许是其他原因，几座热泉空空荡荡，泉边生长大片翠绿的灌木，锯齿状的叶片下垂挂紫红色的果子，一串串挂在一起，在漫天白雪中格外显眼。
甲长归来后，马上将情况向上禀报。
获悉林中有热泉，郅玄心喜不已，决定亲自前往。
泉水面积足够大，证明该处地热资源丰富。思及地热的种种用途，郅玄不由得心跳加快。高技术够不上，搞一搞种田养殖总是可以。搞不成种田养殖，抽空泡一泡温泉也是好的。
林间树木茂密，战车很难通行。
郅玄下车骑马，随行人员或骑马或步行，由到过热泉的甲士引路，很快抵达目的地。
刚刚接近白雾边缘，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怪叫。
和上次来时不同，此时的热泉周围遍布野猴，要么挂在树上，要么蹲踞在泉边，全都毛发竖起，亮出锋利的獠牙，视郅玄一行为入侵者，发出刺耳的怪叫。
叫声伴着风声席卷耳畔，尖锐刺耳，加上猴群的威胁姿态，显得异常骇人。
想起上次遭到的袭击，队伍中的奴隶心生惧意，若不是有甲士和卒伍在前，早已经转身逃跑，远远避开充满威胁的猴群。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数百只野猴盘踞泉边，不断呲牙吼叫，威胁靠近的队伍。
见郅玄等人迟迟不走，体型最大的几只雄猴爬上高处，前爪抓起石头和泥块，带头朝队伍投掷过来。
在猴王的带领下，猴群发起攻击，大量的泥土石块凌空飞来。更有暴躁的野猴吼叫着扑上来，撕咬抓挠郅玄的战马和近处的甲士。
甲士反应迅速，立即竖起盾牌，挡住第一波攻击。
怎奈猴群擅长攀爬，趁甲士被同伴拖住，沿着树干爬上高处，抓着树枝摇荡，竟然一跃落到甲士头顶，险些抓瞎两人的眼睛。
林中植被茂密，长戟无法施展，野猴从四面八方扑来，有几十只甚至藏在队伍身后，截断众人后退的道路。
这群猴子聪明得异乎寻常，加上数量极多，一时之间，众人竟难以招架。
“放箭！”甲长格挡开来自上方的攻击，下令甲士放箭。
破风声中，箭矢如雨，当即有十多只野猴从高处坠落。相比起猴群的数量，这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同伴的死亡让猴群愤怒，猴王再次发出怪叫，更多野猴从林中蹿出，组成天罗地网，将郅玄一行团团包围。
看到猴群扑来，甲长神情骤变。
“快，护卫君上离开！”
若是在平地，猴群根本无法对百多名甲士造成威胁，几波箭雨飞出，数量再多也无济于事。但在密林之中，猴群的优势能发挥到最大，甲士反倒显得笨拙，在猴群的攻击下左支右绌，根本无法给目标造成有效的杀伤。
甲士们快速围拢，以郅玄为中心立起盾墙，用刀剑迎向野猴，连续斩杀几十只。刀起刀落，盾牌被鲜血染红，黑色的甲胄都披上暗红。
猴群久攻不下，死伤惨重，猴王陷入暴怒，抓着树枝上下跳跃，挥舞着前肢，叫声刺耳高亢。
伴随着猴王的叫声，猴群又一次发起攻击，比先前更为猛烈。
甲长曾试着射杀猴王，奈何对方十分狡猾，藏在树冠之中，又被猴群遮挡，连续数箭都宣告落空。最要命的是，包围上来的猴群不只一个，猴王数量超过十只，混乱中更难锁定。
甲士们束手无策，只能被迫防守，且战且退，想要先冲出包围圈，避开猴群的攻击再说。
对他们而言，郅玄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郅玄身处盾墙之内，胯下战马被野猴抓伤，右前腿留下三道血痕。从伤口的距离看，只差一点就能抓伤战马的脖子。
发起攻击的野猴没能全身而退，一条前肢被战马咬断，带着血肉的碎骨落在地上，被马蹄踏过，瞬间四分五裂。
重伤的野猴被同伴救走，一路淌血，显然活不成了。
战马犹不解气，昂出嘶鸣，不断人立而起。若不是郅玄牢牢拽住缰绳，怕是已经跃出盾墙冲向猴群。
在甲士全力防御时，卒伍和奴隶只能各自为战。
卒伍尚能组成战阵，勉强维持不受伤。奴隶就没有这样好运，在惊慌中被猴群抓伤，虽然不致命，鲜血淋漓的样子却令人心惊。
“放箭！”
随着甲长的命令，又一波箭雨飞出，短暂逼退近处的野猴，却无法彻底脱困。
郅玄眺望猴群，锁定体型最大的几只野猴，从马背取下强弩，稳稳擎起，连续射空两只箭匣。
飞出的弩矢皆不落空，可惜杀伤的都是猴群成员，猴王依旧毫发无损。
郅玄放下强弩，取出一只木哨，抵在唇边吹响。
哨音恰似鸟鸣，穿透猴群的怪叫声，格外悠长清越。
因为突来的声音，猴群的动作出现短暂停滞。数息之后，又在猴王的命令下发起更加狂暴的攻击。
“保护君上！”
甲士们奋力抵挡，不惜以拳头对抗野猴的獠牙。
正危急时，密林上空陡然传来唳鸣，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贴着猴群上方掠过，覆盖体型最大的几只雄猴。锋利的爪子探出，当场将其中一只抓住，爪尖楔入猎物的脖子和头颅，锋利的喙张开，轻松将目标撕碎。
血雨和残骸坠落，染红一汪泉眼。
一只猴王的死短暂震慑住猴群，但要迫使它们退走却远远不够。
郅玄再次吹响木哨，金雕一次又一次发起攻击。混乱的猴群中很难锁定目标，郅玄射出的弩矢就是信号。
凡被郅玄锁定的范围，只要猴王存在，势必会被金雕抓出，当场撕得粉碎。
期间偶有选错目标，体型较大的雄猴沦为替死鬼，令猴王逃过一劫。但因金雕的攻击委实凶残，给猴群造成巨大的压力，即使没能杀死全部目标，也让猴群心生胆怯，渐渐松开包围圈，有了退走的迹象。
对郅玄而言，事情远没有结束。
他再次吹响木哨，这一次哨音传得更远，片刻后引来群狼回应。狼嚎声穿过密林，清晰传至每一只野猴耳中。
伴随着狼嚎，又一只猴王被锁定。
染着鲜血的利爪抓起猴王，金雕振翅飞起。因之前两次抓错而愤怒，金雕发出唳鸣，抓碎目标的头，将它狠狠丢了下去。
砰地一声，猴王落入热泉，溅起巨大的水花。
泉水瞬间被染红，血色弥漫，又渐渐被稀释，形成一种诡异的浅红。
至此，十一只猴王全被杀死，各个死无全尸，死状异常凄惨。
猴群群龙无首，很快陷入混乱。
强壮的雄猴想要争夺首领的位置，竟然调转方向，开始互相撕咬抓挠，在泉边打了起来。更有甚者，四处攻击带着小猴的母猴，意图将它们的幼崽抓过来杀死。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等甲士们回神，猴群已经陷入内乱。
包围圈不复存在，战斗的压力顿时一空。
“君上，此处不宜久留。”甲长道。
郅玄却摆摆手，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更让众人放开盾墙，策马走近混战的猴群。
林中传来窸窣声响，是被哨声引来的狼群。
两头巨狼出现后，郅玄手握马鞭，指向对面的猴群。巨狼昂出嚎叫，百多匹野狼出现在泉边，迅速扩散开，对猴群展开包围。
边缘处的野猴察觉危险，意识到情况不对，顿时一哄而散。为躲避狼群爬上树冠，哪怕面对金雕的威胁，也不敢靠近地面。
“放箭。”郅玄突然出声。
甲士们同时一愣，在郅玄手指向树冠后，终于领会他的意图，迅速搭弓射箭，瞄准上方目标。
狼群不断逼近，陷入混战的雄猴仍在抓挠撕咬。
野猴不是没发现危险，只是它们别无选择。好斗的天性迫使它们必须将对手击败，否则就算逃出生天，今后在族群中也将毫无地位，彻底沦为被践踏的底层。
狼群锁定目标，巨狼发出讯号，族群成员从四面发起攻击。
金雕在密林上空盘旋，配合狼群，将一只又一只野猴抓起撕碎。
甲士没有直接参与战斗，而是遵照郅玄的命令，不断瞄准逃窜的野猴，将它们一只接一只射落。
围绕林中热泉，顷刻间落下大片血雨。
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散，引来不速之客。
一头斑斓猛虎出现在树后，庞大的体型和壮硕的头颅无不表明这是一头成年雄虎。
继雄虎之后，林中出现棕熊身影。
寒冷的冬季，棕熊本该陷入沉睡，血腥味唤醒了它，在饥饿的驱使下，带着两头半大的幼崽出现。发现前方的猛虎，棕熊立即停下脚步，不想给幼崽引来威胁。
大群秃鹫在天空盘旋，迟迟没有落下。它们是野外的清道夫，哪里有食物，它们就会出现在哪里，即使是长年冰封的雪山，一样能找到它们的踪迹。
在狼群和金雕的攻击下，猴群死伤惨重。加上被射落的成员，庞大的猴群数量锐减，还活着的不足三分之一。
生存的本能占据上风，野猴不再恋战，开始四散奔逃。
昔日里在林中作威作福的族群，面对更大的威胁也只能抱头鼠窜。
可惜的是，即使逃出狼群和金雕的围捕，等待它们的也不是好运。潜伏在林中的猎手早就摩拳擦掌，准备享用一顿大餐。
热泉边的战斗宣告结束，残存的野猴四散逃跑，没有一只胆敢回头。若能侥幸活下来，它们不会再踏足热泉半步。
热泉旁散落大量野猴的尸体，大部分泉水都被染红。
让郅玄感到意外的是，少数泉眼附近竟然有鱼。
这些鱼体型不大，体长仅仅三四厘米，在泉水中畅游自如。遇到野猴的尸体，鱼群会一拥而上，聚集在伤口处撕咬，甚至钻入野猴体内吞吃内脏血肉。
危机解除，奴隶们克服恐惧，开始清理战场。野猴的尸体被远远拖走，留给林间的野兽。
狼群大吃一顿，聚集到郅玄身旁。
战马暴躁地踏着蹄子，被这么多野狼包围，它感到相当不适。
突然，一头巨狼抬起头，朝对面林中发出低咆。
狼群迅速响应，纷纷越过战马，冲向林间一闪而过的身影。
吼！
虎吼声骤然响起，藏在树后的雄虎被发现。因为一时贪吃，它被狼群锁定，继而团团包围。
虎吼声响彻山林，枝头的碎雪都被震落。
密林外，送信的甲士和赵颢的车驾碰到一起。
听到虎吼声，赵颢顿时脸色一变，跳下战车，飞身跃上一匹战马，打马飞驰入林。
虎吼声震耳欲聋，胆子稍微小一些，听到声音都会两股战战。
等赵颢循声赶至，见到的场景却大出预料。
雾气氤氲的热泉边，郅玄手持弓箭骑在马上。距他不远处，一头斑斓猛虎正警惕周围的狼群，一边发出吼声，一边控制不住去蹭咬散开的药包。药包旁是斜插地面的长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热泉附近，奴隶正忙着搬运猴群的尸体。
曾盘踞林中多年，一度在戎狄部落形成恐怖传说，甚至被视为恶神的猴群已然落下帷幕，就此不复存在。
赵颢听人禀报，知晓郅玄进到这片森林，想起狄部的传言，这才匆匆赶来。不想进到林中，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郅玄转头看见赵颢，当即扬起笑容，无视被狼群包围的猛虎，指向还泛着血红的泉眼，道：“君来得正好，此处甚佳！”
黑袍玉冠，俊逸非凡的一国国君，左邻猛虎，背对血泉，笑容温文尔雅，气质超凡脱俗。
赵颢沉默良久，对自己的“杀神”头衔产生怀疑。
此时此刻，他很需要静一静。

第一百二十章
大部分泉池浸染鲜血，泛起红波，恢复清澈需要时间。
郅玄下马走过几处，重点观察有鱼群聚集的泉眼，发现落入泉中的瘊尸已被啃咬干净，只剩下一层皮毛包裹白森森的骨头。
类似的泉眼共有三座，聚集的小鱼不下千条。
郅玄召来甲士，认真叮嘱一番，后者领命而去，很快带着奴隶返回，用砍伐的林木制成简易栅栏，立在三座泉眼旁，以防有人误入。
剩下的泉眼均无异常，若非泉水还泛红，郅玄都想下去泡上一会。如果能拉上赵颢自然更好。
美人共浴，出水芙蓉，想想就很刺激。
大概是郅玄的目光过于炽热，被盯着的赵颢有所觉察，下马时差点没站稳。等他转过头，始作俑者已经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巡视热泉。
狼群和雄虎的战斗仍未结束。
郅玄投出的药包为巫医特制，对虎豹一类的野兽极为有效。原本是为封地内的老虎准备，不想中途发生波折，事情一拖再拖，一直没能用上。
这次来林间搜寻热泉，机缘巧合，用在这头雄虎身上。
狼群包围雄虎，堵住对方去路，但没有马上发起攻击。
雄虎吃饱肚子，耐不住药包的诱惑，却始终不敢放松警惕。
狼群数量占优，雄虎体格巨大，彼此势均力敌，一时间陷入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甲士守在狼群后，随时准备应对雄虎的攻击。
部落传言这片林中有恶神，能食人。传说有猴群的因素，想必这头猛虎也不清白。
药包被撕开，药粉散落一地，被冷风吹散，药效逐渐减弱。
诱惑消失后，雄虎变得异常凶狠，吼叫声响彻山林，充斥嗜血暴躁。
意识到雄虎将要发动攻击，狼群齐声咆哮，眼中闪烁凶光，呲出锋利的獠牙，默契地缩小包围圈，寻找下口撕咬的机会。
见状，郅玄离开泉边，从马背取下强弩，重新转上箭匣，瞄准对面的雄虎。
猛虎难驯，尤其是成年以后。即使有巫医在，他也没有多大把握能驯服一头成年雄虎。无法驯服就只能关在笼子里，除了观赏没其他用途，纯属于浪费肉食。
郅玄不是南幽侯，无法理解对方建兽园的癖好。
既养不了又不能纵虎归山，那就只能射杀。
思及此，郅玄不免在心中暗道，换成上辈子，自己敢这么干，绝对是相当地有判头。
郅玄举起强弩，瞄准包围圈中的雄虎。
猛兽直觉何等敏锐，雄虎察觉到危险，昂出咆哮，四爪用力抓地，猛然纵身跃起，企图冲出包围。
正面的狼群被迫后退，包围圈出现破绽。
雄虎继续前冲，眼看虎爪就要拍向一匹野狼，破风声陡然袭来。
锋利的弩矢钉在雄虎身上，其中两支贯穿雄虎双眼，深入雄虎头颅，登时鲜血飞溅。
“彩！”
甲士齐声喝彩，认定郅玄箭术超群。数箭连珠，箭箭命中目标，射技精彩绝伦。
“君上威武！”
喝彩声中，重伤的猛虎不甘落败，强撑着前扑一段距离。
狼群抓住时机，迅速围拢上来。两匹巨狼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扑上，死死咬住雄虎的脖子。群狼奋力撕咬，誓要结果目标性命。
虎血喷溅而出，雄虎力竭倒地，当场气绝身亡。
狼群缩短猎杀时间，却在撕咬中损坏虎皮。郅玄上前查看，发现雄虎身上遍布咬痕，除了虎头还算完整，全身上下都被鲜血染红，近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
巨狼凑过来蹭了蹭郅玄的腿，狼口还在滴落鲜血，样子十分骇人。
郅玄不以为意，拍拍巨狼的头，随即命狼群散开，准备接手这具虎尸。
鲜血刺激下，部分野狼对郅玄呲牙，当即被巨狼咬住脖子，为活命发出呜咽声，再不敢发出挑衅。
虎皮虽然损坏，虎肉和虎骨却是好东西。
郅玄召来甲士和卒伍，将老虎抬起来，在雪地中滚过两圈，等伤口全部冻住，再由奴隶运出林外。
在此期间，有奴隶跑回来禀报，他们清理野猴尸体时发现几个树洞，里面藏着大量野果。树下还有大大小小的雪堆，翻开两座，全都是森森白骨。
奴隶吃惊不小，全都不敢隐瞒，丢下野猴就跑回来禀报。
“带路。”郅玄眉心紧锁，想到某种可能，立即下令奴隶在前方带路。
赵颢心生好奇，将战马交给甲士，和郅玄一同步行前往。
发现树洞和雪堆的地方距离热泉不远，只是道路狭窄，雪下藏着断裂的树枝和灌木，稍不小心就会绊倒。
奴隶习惯在雪中行走，小心在前引路，避开可能有危险的路段。
绕过一棵巨大的断木，奴隶停下脚步，手指向前方，那里果然拥挤大片雪堆，大小不一杂乱分布。
雪堆旁是高大的古木，大部分已经枯萎调令，显得死气沉沉。只是树干异常粗壮，中间一截向内凹陷，分布碗口大的树洞。
边缘处的两个雪堆被挖开，现出几根断裂的白骨。
卒伍上前查看，陆续又铲开几个雪堆，兽骨之外竟然还有人骨。
从一个较大的雪堆中，卒伍挖出半颗头骨。骨头表面都是咬痕，边缘残存几缕头发。一缕头发上挂着骨珠，珠子独特的形状和花纹证明这颗头骨属于狄人。
“继续挖。”郅玄下令卒伍继续。
雪堆三三两两被挖开，大片骸骨映入眼帘。除了已经粉碎腐败的，凡是能够辨认的骸骨，表面都带有啃咬的痕迹。
“野猴食肉。”赵颢说道。
郅玄皱眉，哪怕之前有所猜测，得到证实还是忍不住心底发寒。
一行人穿过雪堆，走近枯萎的巨木。
距离越近，果子发酵的味道越是明显。
来到一棵树前，郅玄凑近去看，冲鼻的味道迎面扑来，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捂住鼻子。
树洞里堆积着大量野果，上层看似完好，下层却已经腐烂，否则也不会散发出这股味道。
“砍断。”郅玄后退几步，下令卒伍砍树。
赵颢不解郅玄此举，却没有当场发问，而是同样后退几步，和他并肩而立，等树被砍断，自然能有答案、
卒伍随身带有斧头，遵照郅玄的命令，沿着树洞四周劈砍。
树干十分坚硬，好在内部已被掏空，斧头接连落下，很快就劈出一个大洞。
树身开始倾斜，发出吱嘎声响，却迟迟没有倒下。
断裂处滚出大量野果，流淌出浑浊的液体，刹那之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味。
“酒？”
砍树的卒伍心生诧异，恰好有液体飞溅到脸上，用手指抹去，递到嘴边舔了舔，双眼瞬间睁大。
竟然真是酒！
味道比不上城内佳酿，有明显的酸涩，但的的确确是酒，绝不会错！
“树要倒了，快让开！”
眼看树身摇晃，周围的人却站着不动，郅玄不得不出声警示。
甲士和卒伍如梦方醒，立即后退散开。
高大的树干持续歪斜，伴着一声巨响砸向地面，压平数个雪堆，飞溅起大片碎雪。
危险解除，众人继续上前查看，磨盘大的断口处盛满酒液，其中浸泡大量发酵的野果，浓郁的酒气几乎能将人醺醉。
这样的酒品质太差，郅玄完全看不上，对传说中的猴儿酒大失所望。
其他人则不然、
凡是尝过酒味的甲士卒伍都有些挪不动脚，盯着树洞不自觉咽着口水。
这些酒是天然形成，未经筛选过滤，无法保证对人体全然无害。弃之不理又太过可惜。郅玄考虑之后，决定先带回城内，交巫医和桑医查验过再行处置。
此行是为寻找热泉，队伍中自然不会有盛酒的容器。好在甲士和卒伍佩有水囊，若还不够，可以就地取材制作木桶，一样能盛装酒水。
为能尽可能的多带回一些，众人干劲十足。
卒伍和奴隶轮换伐木，掏空一个又一个树洞。可惜的是，不是每个树洞中都有果酒，大部分都只有野果。
饶是如此，众人也不气馁，将完好的果子挑出来，一样是不小的收获。
冬季缺乏菜蔬，何况是完好的果子。无论滋味如何，带回到城内，全都能售出天价。
甲士分成两队，一队负责警惕防卫，另一队继续搜寻树洞。
林中猴群数量庞大，储存食物的地点自然不少。环绕热泉陆续发现三四处藏匿野果的地点，众人携带的水囊陆续被装满，新制的木桶也用去大半。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又清理完一批树洞，太阳西沉，天色变暗，晚风席卷密林，气温越来越冷。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在林中过夜，即使心存不舍，众人也不得不打道回府，等待明日再来。
走出密林，郅玄和赵颢登上同一辆马车。
车门关闭，郅玄拿起放在车角的暖手炉，奈何时间过去太久，不再有半点暖意。
赵颢坐到他身旁，见郅玄活动手指，将他的手握住，发现指尖冰凉，直接展开斗篷将郅玄整个人揽入怀中。
主动送上门的暖炉，不抱白不抱。
郅玄顺势向前一靠，下巴搭在赵颢肩上，双臂环住对方的腰。身体变暖的同时，脑子里忽然闪过某个画面，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君早知林中有异？”赵颢突然开口。
“非也，偶然遇到。”郅玄暖和起来，懒洋洋地不想动。
“热泉果真有大用？”
“确实。”郅玄给出肯定，却不打算细说，蹭了蹭赵颢的脖子，察觉对方呼吸一滞，不由得轻笑，“君着急赶来是担心我？”
“自然。”赵颢收紧双臂，“颢之心，君上不知？”
郅玄抬起头，和赵颢四目相对，指尖挠了挠对方的下巴。在赵颢眯起双眼时，堵住了他的唇。
成婚这些时日，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真心，自己也在尝试付出。
只是真心归真心，试探依旧不少。赵颢如此，他也一样，谁也不必说谁，更无须感到过意不去。
如果有一天赵颢突然成了恋爱脑，他才会适应不良，对这场婚姻更无半分好处。
不过就他这段时间的感受来说，昏君离不开酒色二字果真是至理名言，再准确不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离开密林后，队伍一路疾驰，抵达颢城已是深夜。
城门关闭，城头燃起大量火把，照亮夜色中行来的队伍。
“君上公子归来，速开城门！”两名甲长行出队伍，各自出示木牌，遥向城头喊话。
城头放下一只吊篮，篮中甲士确认来人身份无误，才对城头摇动火把。少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队卒伍奔下城头打开城门。
颢城城门取材一棵古木，木材经过专门炮制，坚固程度不亚于金石。
城门后有三道门栓，需数名力壮的成年男子才能抬起。
造城时，考虑到草原恶劣的天气，城中一切建筑都以牢固为上，美观倒在其次。颢城如此，玄城亦然。
严格查验身份是郅玄和赵颢共同定下的规矩。
婚礼期间，城内抓出不少探子，既有诸侯国，也有心怀叵测的草原部落。借城内人来人往的时机，这些探子伪装成商人，陆续在城内潜伏下来，伺机搅动风雨。
就在数日前，城内抓出一批行迹可疑之人，经过审讯，发现这些人皆出自东梁国。
北安国和东梁国地理位置接近，中间仅夹着一个漠国，边境部分接壤，大战没有，小规模的摩擦却时常发生，主要由相邻的氏族主导，为土地人口没少结仇。
西原国更不必说，先君时被谋夺五座城池，至今让卿大夫们咬牙切齿。之前东梁侯再提联姻，郅玄开口拒绝，以粟虎为首的卿大夫全都支持，可见恨意有多深。
依照三国之间的关系，城内发现东梁国的探子，势必不能轻饶。但也不好将事情闹大。毕竟对方尚未有具体行动，没有抓到切实的证据，东梁国完全可以反咬一口。
几番斟酌，郅玄和赵颢决定按兵不动，把人押在城内，审完不杀，也不追究东梁国，就这么拖着，任由东梁国去猜。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东梁国绝不敢再派人，否则就是瓮中捉鳖，证据送到自己手里。那样一来，再追究就合情合理，对方有再多借口也是无用。
队伍进城时，时间已是深夜。
城内一片寂静，连更夫都不见踪影。
各坊关闭坊门，街道两旁未见灯火，沿途只有车轮压过青石的吱嘎声，以及甲士卒伍整齐的脚步声。
车辆一路来到国君府，赵颢和郅玄先后下车。
两人身上披着斗篷，赵颢的发冠却不知去向，一头乌发散落，鸦羽般披在肩后。
夜风吹过，冷香拂过郅玄脸颊，让他不自觉停下脚步，表面若无其事，耳根却有些发红。
公子颢未戴发冠，实打实是他的锅，推卸不得。
情绪激动之下，难免有些孟浪。
赵颢走在郅玄身侧，捕捉到后者刹那的表情变化，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君上，明日可有要事？”
听懂话中暗示，郅玄咳了一声。
美人虽好，却不能终日沉醉温柔乡，否则就真成昏君了。
最重要的是，要为自己的腰想一想。他还年轻，今后还有大把时间，要走可持续发展道路，不能竭泽而渔。词语用得对不对暂且不论，意思总归没错。
“明日有政务。”郅玄道。
赵颢挑了下眉，在郅玄侧头看来时，指尖擦过唇角，火光映照下，双眸灿如星辰。
妖精！
郅玄二度发出感叹。
两人回到府内，为免自己抵不住诱惑，郅玄差点要分床。好在赵颢知情识趣，看到郅玄眉眼间的疲惫，立即收敛起来，老老实实躺下睡觉，没有再有意无意地撩拨。
次日，郅玄醒来时，赵颢已经坐在榻边，手中一卷竹简。
听到声响，赵颢转过头，看郅玄正坐起身，当即放下竹简，笑道：“君上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君子如瑛，笑似清风朗月，不见半点魅惑风情，同眼角晕红时判若两人。
婢女侍人听到说话声，断定郅玄已经起身，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郅玄走下床榻，捏了捏眉心。
他睡得并不好，整夜都在做梦，脚下仿佛失重，不小心就会踩空。
这种感觉很不好，虽然他不信梦境，可还是有些烦躁。直觉告诉他近期可能会有麻烦，而且麻烦不小。
“君上请移步。”
婢女为郅玄系好腰带，佩戴玉环，请他移至案旁，为他梳发戴冠。
一切整理完毕，婢女陆续退下，侍人请示郅玄和赵颢，是否要用早膳。
“还没用？”郅玄看向赵颢。
“尚未，”赵颢回道。
郅玄点点头，示意侍人摆膳。
侍人领命退下，不多时，送上热腾腾的粟粥、麦饼和各式菜肴。
食不言寝不语。
郅玄和赵颢对坐用膳，面前各有一张方桌，桌上膳食种类基本一样，只在食器上有所区别。
早膳中有一道煎豆腐，郅玄十分喜欢。豆腐切片，用油脂煎熟，蘸酱食用，外层酥脆，内里柔嫩，特制的酱汁分外浓郁，令人胃口大开。
郅玄吃下满碗粟粥，一个麦饼，两个发面包子，方才停下筷子。今天的早膳已超过他寻常饭量。再看对面的赵颢，两相比较，他这点饭量就变得完全不够看。
用过早膳，赵颢准备出城。
和西原国一样，北安国氏族也在圈占地盘，彼此之间难免发生矛盾。一旦矛盾发展成为冲突，就需要赵颢出面解决。
在赵颢离开之前，郅玄出声叫住他。
“我意在玄城外修路，通密林热泉。”
热泉资源不能浪费，必须尽快用起来。
猴群储藏的果子算什么，泉边生长茂盛的植被，冬季不枯萎，大可以派人搞温室种植。届时，冬天吃上新鲜的菜蔬再不是难事。
菜蔬达到一定数量就可以对外出售。参考菜干卖出的价钱，可以想见其中暴利。财帛动人心，在发展温室种植的同时，郅玄不得不未雨绸缪，在密林附近布置人手。
修路是为确保消息畅通，一旦发生情况，提前布置的防卫不足，能以最快速度从城内调兵。
郅玄可以独占这门生意，但在认真考虑之后，还是决定给赵颢分润部分。至于赵颢拿到利润如何处置，郅玄不在意，全由他自己做主。
听完郅玄的讲述，赵颢沉吟片刻，道：“我会派人修路，并在沿途驻军。凡有所需，驻军任凭调遣。”
比起玄城，颢城距密林更远。因玄城尚在建设，郅玄才住在颢城。
如果真如郅玄所言，热泉能带来巨大利益，这份利益中的部分将分给自己，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白拿。
赵颢的反应在郅玄意料之中，半点不觉得意外。
两人简单谈了几句，忽有侍人来报，北安国两名上大夫发生口角，派人来请赵颢裁夺。
名为口角，八成已经开始动刀子。
赵颢不能耽搁，唯有快速前往。关于热泉一事，需等他回来之后，两人再进一步商讨。
赵颢离开后，郅玄起身前往书房，准备处理积压的政务。
今天一大早，从林中带回的雄虎就被送入厨房，由庖进行拆解。拆解的虎肉虎骨分成数份，遵照郅玄的命令，取部分送给两国卿。粟虎等人是早有打算，至于先豹，就完全是看在赵颢的面子上。
果子经过分拣清洗，留出分给随行甲士的份额，其余在商坊出售。
猴儿酒交给巫医和桑医检验，确定没有问题，就会全部搬上城头，供应守城和巡逻的甲士，让他们能在寒风中暖一暖身子。
诸事安排妥当，没有发现遗漏，郅玄收回心思，抓紧处理政务，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来年春耕。
对一国来说，粮食是重中之重。
春耕夏种秋收冬藏，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不容半点马虎。
翻开西都城送来的竹简，郅玄提笔认真批阅，有意向国内氏族展示新打造的农具，以期能大范围推广，助力更大范围的开荒种植。
当然，农具不白给，必须用钱粮交换。
之前有过水车交易，对彼此的行事方法已经熟悉，通俗点讲就是能把到脉，郅玄相信这笔生意不会错，只要有眼光的氏族都会乐意交钱。
不过农具生意仅限西原国内，暂时无意对外开放，赵颢也不行。
不是郅玄冷心冷肺，而是大环境如此。除非是在人王的组织下推广，否则各诸侯国都是敝帚自珍，不会轻易泄露能提高粮食产量的方法。
对于本国氏族，郅玄乐意带飞。君权和臣权的矛盾固然存在，好歹总体利益一致，都希望西原国能发展壮大碾压别国。
即使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和氏族的矛盾无法调和，真刀真枪打起来，只要国家足够强，卿大夫们都能一挑多，西原国依旧能安全无虞。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汉末，各方诸侯拼得你死我活，动不动就脑浆子飞溅，周边蛮夷照样不敢轻举妄动。谁敢向中原瞄一眼，分出一支兵马就能剁你脑袋。
郅玄的目标就是强盛西原国。
自他登上国君位，所思所想和行事准则都在发生改变。
身为国君，他和氏族天然对立，君权臣权此消彼长，很难保持一致。以目前的政治形态，想要国家强盛，氏族又必须壮大。
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力削弱国内氏族，郅玄的确能做到。可那样一来，西原国也就离破灭不远了。
十分矛盾，却又无比现实。
历史证明这种政治制度必然被淘汰，但绝不是现在。
还是那句话，步子迈太大容易扯到胯，刀耕火种的时代，讲究和平博爱不是脑抽吗？
郅玄忙着处理政务，为春耕进行规划，殊不知因野果和猴儿酒的出现，关于他的神异又一次传得沸沸扬扬。
史官听闻消息，联袂向他求证。
郅玄手中拿着刀笔，看向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的史官，满脸都是愕然。
“传开了？”
“然。”史官颔首，“敢问君上，果酒确为林中所得？”
“这倒是不假。”郅玄皱眉。
史官不管郅玄如何想，见他没有否认，当即提笔刻下一行字：君猎恶兽，言树中藏酒，命取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史官离开后，郅玄独坐书房，面对摊开的竹简，迟迟无法落笔。
沉吟良久，郅玄叹息一声，实在没心思继续处理政务，决定不和自己为难。
他看过史官的记载，字字句句属实，没有任何夸大，却怎么想都不对劲。又不能让史官更改，只能抛到一边，放弃和自己较劲。
至于后世人会如何想，会不会怀疑这些史料是胡说八道，反正他又活不了那么久，随他去吧。
“来人！”
对着政务心烦意乱，郅玄决定出城走一走，或许心情能更好一些。昨日在密林收获颇丰，再探查一番，说不定能有更多发现。
府令亲自点派人手，为防再有意外，队伍中聚集两百甲士，个个腰大十围，钢浇铁铸一般。
甲士们集合在府前，全都背负长弓，腰悬宝剑，手持长戟，看上去就杀气腾腾。
有这些甲士随行，郅玄压根不用为安全担忧。再遇到猴群一类的危险，两百人结阵，徒手都能撕碎目标，强行蹚出一条路来。
甲士之后是五百卒伍，擅长射箭和剑击。其中有二十多人是猎户，最擅长搜寻和猎杀。有这些人负责探路，一旦发现危险，立即会发出警报。
队伍中的奴隶也是认真筛选，身体强壮是其一，关键是胆大心细，不会像之前随行的那些一样，遇到猴群袭击，不说保护君上，自己率先腿软。
队伍集结完毕，郅玄登上战车。
车厢内装备齐全，除了暖手炉和热水，还有巫医和桑医配制的药粉药丸，全都装在缝制的布袋里，以布料和系绳的颜色区分，很好进行鉴别。
队伍从国君府出发，穿过氏族坊所在的长街，先后经过国人坊和庶人坊，街道两侧逐渐变得热闹。
推开车窗。能看到穿着麻衣和兽皮的行人。
不同于氏族和国人，庶人大多穿着短袍，主要为行动方便，袍袄下摆长至臀部，再长一些也只能盖过半个大腿。
由于郅玄大批量搜集毛线，组织人手编织毛衣毛裤，西原国氏族和甲士逐渐习惯轻便保暖的衣物，使得兽皮需求量锐减，价格也开始走低。只是价格再低也低得有限，庶人想要穿上兽皮制成的衣裤并非易事。
走在街上这些人，无论出自西原国还是北安国，只要身上穿着兽皮，家境不能说优越，至少家中有余粮，能支撑他们换来一身保暖的衣物。
看到郅玄的车驾经过，道路两侧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在原地行礼，目送队伍离开。
一支商队刚刚入城，在一名卒伍的带领下去往商坊，恰好遇到郅玄的队伍。
“是西原侯？”商队领队年过而立，身强体壮，个头却不高。长相憨厚，逢人见面三分笑，样子十分可亲，很容易消除旁人的戒心。
卒伍没少遇见有心机的商人，可谓见多识广，却还是被对方打探出不少城内的消息。
听领队询问，卒伍看向前方行来的战车，十分自豪地说道：“正是君上！”
领队笑着点头，当即翻身下马，命令队伍退到路旁。
车驾经过时，郅玄似有所觉，推开车窗，恰好看到路旁的商队。
领队正打量面前的队伍，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没有看过去，而是迅速低下头，仿佛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
等到队伍走远，领队抬头看向城门方向，盯了足足五秒才收回目光，脸上挂起笑容，请卒伍继续带路。
出城后，郅玄心中始终不安，唤来一名随行的侍人，命其马上回城，去见掌管商坊的下大夫。
“持我手令，命其派人盯着这支商队。”
颢城商坊暂时由两国共管，等到玄城竣工，西原国的人就会撤出，将商坊全部交给赵颢家臣。
婚礼期间情况特殊，往来祝贺的队伍络绎不绝，不想造成混乱，商坊和行人坊均设置两名下大夫。
郅玄让侍人去见的，正是负责商坊的西原国下大夫。
侍人领命而去，郅玄压下心头疑虑，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大概是昨夜的梦让他神经紧张，但城内抓出探子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这种情况下，宁可白忙一场也好过疏忽大意。如果让心怀叵测之人混入城内，肯定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探路的卒伍策马前行，先一步进到林中。
经过昨日，通往林中的小路已被拓宽，沿途残留压断的树枝灌木，还有在寒风中冻结的脚印。
队伍停在密林前，郅玄走下战车，换乘战马。
探路的卒伍返回禀报，从此处前往热泉，沿途未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猴群归来的迹象。倒是发现几只野兔，还有一群禽鸟。禽鸟羽毛十分鲜艳，可惜速度太快没能抓到。
看到卒伍的样子，郅玄禁不住有些头疼。
在封地时，他命人搜集禽类主要是为养殖。不想事情传出去就变了味道，世人误以为他喜好羽色艳丽的禽鸟。
这次祝贺婚礼的使臣队伍中，有部分专门送来珍禽，都是羽色鲜艳极难捕捉。
对于这种误会，郅玄想要解释，又不知从哪里开口。何况消息都是口口相传，难保他的解释不会被扭曲，和他的本意背道而驰。
思来想去，郅玄只能放弃解释的念头。
喜爱珍禽也不算大事，只要不像南幽侯一样搞出兽园，于他本人并无妨碍。
只可惜他放心得太早。
他固然没建兽园，却组织建立大批养殖场，还带着氏族们一起建。本国人知晓内中缘由，明白国君是为丰富大家的餐桌，其他诸侯国却不知情。
如今西原国内的养殖业发展到相当规模，大大小小氏族封地内陆续建起养殖场，本国人欢喜雀跃，落在别国人眼中就是上行下效，西原侯带着国内氏族一同搜集珍禽，骄奢淫逸。偏偏西原国人盲目崇拜国君，没有出声劝阻，反而集体纵容。
现如今，对于西原国，众人的印象还是四大诸侯国之一。大国国君都以为郅玄年轻，国内氏族就足够牵扯他的精力，纵然有诸多神异传闻也不足为惧。
这给了郅玄更为宽松的发展环境。
等国君们真正和他打过交道，意识到情况不太对，想要联手遏制西原国，时间早已经来不及了。
郅玄策马走入林间，果然如卒伍所言，一路畅通，未遇到任何阻碍。
前方白雾弥漫，意味着距离热泉不远。
郅玄挥动缰绳，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加快速度。
没有了猴群，热泉周围显得分外寂静，白雾氤氲在水面，覆盖水边的郁郁葱葱。翠绿披挂莹白，缥缥缈缈，如梦似幻。
郅玄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水边。
泉中的血色已经消失，伴随着泉眼汩汩，泉水重新变得清澈。
让郅玄感到意外的是，水中的鱼群竟然集体消失，不见踪影。他重新确认过栅栏，的确是昨天立下，没有移动位置。
“奇怪。”
为进一步确认，郅玄抓起一块石头丢进水里。
咚地一声，石头落入泉底，水面掀起大片波纹。等到波纹平复，鱼群依旧没有出现，一条都没有。
“去了哪里？”
郅玄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的可能是水下有暗道，鱼群顺着暗道游走。可惜不知水下多深，暂时无法确认。只能搁置下来，等以后再说。
众人看着郅玄走近热泉，又目睹他一系列动作，不免心中疑惑，但郅玄没有出声，始终无一人开口询问，全都快速散开，守在热泉四周，坚守护卫职责。
郅玄绕泉水走过一圈，用脚步测量热泉的范围，心中有了大概。再看热泉四周，陆续选定几处适合搭建温室的地点。具体如何规划，他一人无法操作，还需找来经验丰富的农人才好进一步实行。
其中一处地点临近两处泉眼，生长着一串串紫黑色的野葡萄。这些野葡萄颗粒很小，味道有些酸，属于土生土长，和后来传入的葡萄属于不同种类。
野葡萄一般六月成熟，月余就会枯萎，不应该在冬季出现。之所以能在林中生长，寒风中仍不衰败，全仗这些热泉。
纵然品种不同，酿酒应该无碍。
郅玄托着下巴，决定尝试一下。反正不耗费本钱，万一成功了，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野葡萄大片生长，奴隶们奉命采摘，很快装满十多只藤筐。
野葡萄藤下伴生大量红色的浆果，在野猴储存果子的树洞中发现不少，应该可以食用，也被采摘下来，一层层码放到藤筐里。
沿着野葡萄林向前走，延伸出大片灌木。灌木后是一棵棵笔直的乔木，树干高达二十多米，枝繁叶茂。树下残留积雪，雪中散落许多刺球，球内大多空空如也，个别包裹着碎裂的板栗。
昨天时间匆忙，众人一心搜寻藏酒的树洞，未能在林中细查。今日再看，热泉边的资源极为丰富，即使不建温室，仅靠天生地养，一样能让郅玄赚得盆满钵满。
“空有宝山不知用。”想起守着密林却差点饿死，还要头铁南下的狄戎部落，郅玄如是感叹。
然而狄戎部落着实有些冤。
原本猴群盘踞林中，凶悍异常，他们别说进来搜寻，路过都要绕道。
若非有狼群和金雕，想要收拾猴群绝非容易之事。冒失闯进来，别说击杀目标，有极大可能会被反杀。
郅玄能灭猴群不代表狄戎也能。即便是赵颢，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遇到郅玄昨日的情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今郅玄出战的次数不多，见识过的诸侯国军队更是凤毛麟角，唯二了解的就是西原国和北安国，而这两国军队都位于金字塔顶端，属于武力值的佼佼者。
如此一来，难免让他产生错误认知。
等他了解各国军队的真实情况，就会发现这些和西原国不在一个水平线的中原军队，随便挑出一支就能将狄戎踩在脚底摩擦。
两相比较，很容易理解狄戎的无奈。
一个能扛鼎的壮汉对着一群三寸钉满面疑惑，不明白为何自己一巴掌就能把对方抡飞。这不是凡尔赛，这是纯粹的欺负人，欺负得明明白白，不打半分折扣！

第一百二十三章
郅玄在林中盘桓半日，再次满载而归。
队伍进城时又遇到两支远来的商队。其中一支队伍驱赶大量牦牛，领队身材高大，相貌不类中原人，也和狄戎有些区别，倒更像是北安国的白奴。
见到国君车驾，带路的卒伍立即示意，两支商队迅速退往路边。数百头牦牛不好驱赶，牵绳的奴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生出乱子。
战车驶过长街，商队众人心中好奇，却始终牢记卒伍的叮嘱，加上耳闻的种种神异，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偷瞄一眼。
等到队伍走远，众人才敢抬起视线，目送远去的车驾，开始小声议论。
“车中就是西原国君？”
“听闻极年轻，智慧勇武。”
“可惜未能见到。”
车驾越行越远，将商队落在身后，车厢内的郅玄自然听不到商人的议论。
车身轻轻摇晃，郅玄靠向车壁，对比方才和出城时，愈发觉得先前遇到的商队有异。
如果是他神经紧绷，为何见到这两支商队全无异常，反倒对之前那支队伍耿耿于怀？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管那支商队来自哪里，肯定有不对劲之处，才会让自己心生警觉。
回到国君府，府令早在门前等候。
带回来的野果收入府内，由专人负责挑拣清洗，按照郅玄的要求酿成果酒，或在商坊出售。
郅玄本打算休息，想起堆积的政务，不由得叹息一声。纵然百般不情愿，还是脚步一转前往书房。
时间还不到傍晚，室内已经点亮烛火，将稍显昏暗的房间照得灯火通明。
案上的竹简没人敢碰，和郅玄离开时一模一样。
府令停在门外，吩咐人准备热汤。
“送甜汤和糕饼。”
“诺。”
婢女下去准备，不多时从厨房返回，手上提着木制的食盒。食盒共分三层，下层盛有热水，在冬季使用，能最大程度保温，不破坏食物的风味。
郅玄用过甜汤和糕饼，发现厨的手艺又进步许多。
糕饼以麦和稻为主料，制成咸甜两种口味。内馅有肉松和红豆沙，还有两种郅玄没能一口尝出来，又吃了两块才能断定，应该是用蜂蜜熬煮的野果。
饮下最后一口甜汤，郅玄净过手，重新坐回到案后，一心一意埋首政务。
由于他身在草原，竹简需要先汇总到西都城，再由专人飞驰送来。
西都城和双城相距甚远，来来回回，路上要耗费不少时间，许多事情难免耽搁。不想延误要事，郅玄不得不考虑尽早动身回国。如果有必要，他会和群臣商议是否应该迁都，或者设立一座陪都。
处理完大部分竹简，郅玄停下笔，活动两下手腕，起身抻了个懒腰。
他已经习惯正坐，只是腿仍会发麻。
室内没有旁人，郅玄索性伸开双腿，仍觉得不解乏，干脆向后一倒，大字型仰躺在地，还翻了个身，舒服得想要叹气。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推开，赵颢出现在门口，一只脚抬起，貌似正要走入房内。
郅玄翻身翻到一半，直接僵在的当场。
赵颢脚跨过门槛，迟迟没有落下。
两人愣愣地看着对方，都没料到如此场景。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半晌都没说话。
对视许久，郅玄若无其事坐起身，心中如何想暂时不知，至少表面十分镇定。赵颢嘴角微动，似乎想笑却强压下来，迈步走进室内，回手关上房门。
侍人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双眼直视脚面。方才妖风吹过，大家都是眼前一黑，短暂失明外加失忆，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身为国君府的侍人，这点觉悟必须有。
赵颢归来后，郅玄没有在书房停留太久，两人返回后殿一同用膳，膳后就修路和利用热泉等事商谈许久，至后半夜方才休息。
隔日，赵颢仍早早起身带兵出城。
郅玄也想出去，奈何积压的政务实在太多，只能召来留在城内的卿大夫，将部分事情安排下去，即表明对对方的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粟虎不必提，羊皓也接到任务，在郅玄分身乏术的情况下，需出面协调氏族纠纷。
此外，郅玄还为原桃准备一批嫁妆，主要是上等皮毛和珍珠，都要派人送回西都城。为防途中发生意外，也为表示对这场联姻的重视，除了从手下调兵，还要向卿大夫借调人手，一路上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开往西都城。
任务并不困难，想要做好却不简单。
饶是粟虎和羊皓也必须认真对待，派遣心腹家臣，尽可能将事情办得漂亮，才不辜负郅玄的信任。
尤其是羊皓，在得到郅玄许可后，派羊琦加入护送队伍。
羊皓了解儿子的志向，自己无法做到，但能帮扶一把。如果这次事情顺利，羊琦会更得国君看重，待原桃出嫁，请旨送嫁未偿不可能。
羊皓的性格存在缺点，向来以家族利益为上。但他绝非毫无亲情，如果能让原桃今后的路走得更顺，在中都城过得更好，他自然会不遗余力。
郅玄将事情安排下去，相信粟虎等人能够做好。接下来的数日，他开始埋首案牍，甚至有两天直接宿在书房。
到第三天，郅玄难得和赵颢一起用膳，意识到自己冷落了对方，想到不久后就要启程回国，没有再留宿书房。
不想他回去了，却换成赵颢在忙。
郅玄靠在榻上，听侍人禀报，起初没反应过来，真以为赵颢有事情要处理。躺下片刻突然坐起身，回忆赵颢在晚膳时的表现，顿时恍然大悟。
“是这样？”
屋外的侍人听到动静，还以为郅玄有吩咐，正准备走进室内，房门忽然从内打开，郅玄穿着宽松的黑袍，披着一件斗篷就走了出来。
“君上当心着凉！”侍人连忙开口。
“无碍。”
郅玄摆摆手，大步穿过回廊，走到赵颢的书房外，看到室内摇曳的灯光以及映在窗上的影子，脸上扬起笑容，直接抬手推开房门。
房间内，赵颢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卷竹简。听到声响后抬起头，灯光映在脸上，镶嵌金线的发绳垂落颌下，绳端的珍珠轻轻摇曳，熠熠生辉。
一改平日里的庄重，郅玄环抱双臂靠在门边，灯下观美人，差点吹了声口哨。
赵颢眯了下眼，打量着门边的郅玄，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郅玄同样没出声。
对视半晌，赵颢忽然低下头，貌似要继续处理政务。郅玄迈步走进室内，在赵颢不解的目光中，一把扯下肩上的斗篷，展开覆到赵颢头顶。
“君……”
视线陡然变暗，赵颢正想要开口，忽觉得腰间一紧，郅玄竟然弯腰将他扛了起来。动作不算轻松，可确确实实将他扛上了肩头。
“别动，也别说话，我力气没你大。”
话音落下，郅玄扛着赵颢离开书房，大步返回卧室。
侍人静立廊下，发挥主观能动性，再一次集体面壁，群体性短暂失明。
隔日，赵颢破天荒晚起，和郅玄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等两人起身后，公子颢目似春水，面泛桃花，郅玄看似无恙，手却几次按在腰后，暗自感叹：美人恩实难消受，必须有超绝的智慧，过人的体力，两者缺一不可。
膳后，难得郅玄不急着处理政务，赵颢也没打算出府，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想偏有人来打扰。
“禀君上，赐婚使求见。”
“赐婚使？”郅玄坐正身体，微感诧异。想起府令之前禀报，此人几次求见却次次错过，不由得皱了下眉。
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这般锲而不舍，总该见上一面。
“请去前殿。”
“诺！”
不同于逐渐平静的颢城，因王子淮和西原国联姻一事，中都城内正暗潮汹涌。
随着人王旨意传出，王子淮府上访客如云，门庭若市。奇怪的是，来人不是求见王子淮，主要为拜会他府内的妻妾。
访客最多的是稷夫人，即是王子淮的正室。
稷氏家族十分显赫，先祖曾为两代人王戎右，跟随人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人王分封时，稷氏没有封国，举家留在王都。
感念稷氏忠心，人王几番赏赐，时至今日，稷氏掌控的土地人口丝毫不亚于一个中等规模的诸侯国，在朝堂上有极强的话语权。
稷夫人是稷氏家主唯一嫡女，尊贵可见一斑。别说是王子，就是太子也能匹配。
让人费解的是，稷氏家主没有选择太子，而是将女儿嫁给了王子淮。虽然后者也是嫡子，却无心朝堂，一门心思赚钱，在氏族中的口碑并不好，怎么看都不是良配。
怎奈稷氏家主一意孤行，坚持嫁女，甚至主动向人王请旨。
这番操作下来，婚事自然板上钉钉。但今后会将如何，不少人都等着看笑话。
可年复一年，笑话没看到，只等到王子淮得人王信任，明里暗里都在维护，稷氏稳如泰山，家族日盛一日。稷夫人自嫁入王子府，不能说专宠，却极得丈夫尊重，日子过得相当好。
不少人品出滋味，却只能压在心里，不能诉之于口。
在众人以为情况不会发生变化时，王子淮突然要和西原国联姻，主动求娶西原侯妹，还是以侧夫人迎娶！
事情太过突然，不曾有任何预兆。
府外议论纷纷，府内人心思动，几个妾变得不老实，被稷夫人严厉惩治，各种试探才告一段落。
然而稷夫人能震慑府内，却挡不住府外。
听侍人禀报太子正夫人来访，稷夫人不由得冷笑一声，丢掉镶嵌彩宝的篦梳，道：“来了自然要见，请去客室。”
“诺！”
侍人退下后，稷夫人命人更衣，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风风雨雨，她倒是想要听听看，自己这个妯娌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太子正室出自象氏，嫁入太子府已有六年。
象氏和稷氏同为大氏族，早年跟随人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简在帝心，家族势力不容小觑。
象氏身为嫡长女，又嫁给太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但她迟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反而是府内的妾夫人接二连三有喜，心中难免焦急。
太子得象氏支持，同样期盼嫡子诞生，奈何年复一年，始终没有好消息。
反倒是晚他成婚的几个兄弟陆续有了嫡出子女。
王子淮没有嫡子，稷夫人为他诞下嫡长女，如今已经三岁，聪明伶俐，容貌俊俏，在诸孙女之中最得人王喜爱。
太子看着兄弟的儿女眼馋，象夫人何尝不是如此。
一年中的多数时间，太子都宿在象夫人房中，不可谓不努力。怎奈两人就是没有儿女缘。
象氏怀疑是有人暗中下手，请来良医多番诊查，始终没查出象夫人有中毒的迹象，几名医的结论一致，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太子有庶出儿女，同样身体无碍。
这样的结果让象氏有气无处撒，只能盼着象夫人的陪媵能早点有好消息，将孩子抱到她膝下，也算是一种安慰。
在各个诸侯国，国君没有嫡子，要么从嫡兄弟处过继，要么以庶子继位。后者虽然常为人诟病，但为国家安定也是无奈之举。
太子的情况很特殊，身为人王的嫡长子，他降生不久就被册封太子，即使有三个嫡出兄弟，他照样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如果象夫人能生下孩子，哪怕是个女儿，他都无需为自己的地位担心。奈何成婚数年，两人膝下始终无一个半女。长此以往，无论人王还是朝中卿大夫都将为下一代传承忧心。
正因如此，有政治野心的王子都开始不甘寂寞，近两年更是动作频频，对他的地位发起挑战。这种情况让太子很是烦心，情绪一天比一天暴躁，行事也偶尔失去章法，让人王很是不喜。
王子淮和几个兄长不同，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明确态度，对人王的位置没有任何企图，也对朝堂上的争权夺利毫无兴趣。他一门心思只想赚钱，为此不惜顶着氏族的压力向人王讨要盐井。
在多数人看来，王子淮胸无大志，钻到钱眼里，没有太大的前途。
稷氏则不然。
稷氏能在中都城屹立数百年，靠的绝不只是祖先荫蔽。历代家主都很有眼光，在大事决断上找准方向，微末处出现差错，家族依旧安稳无虞。
别人不看好王子淮，稷氏家主却不一样。比起在朝堂上追逐权力的王子以及地位不稳的太子，稷康更看好王子淮。
人王诸子之中，王子淮是王后所生，身份尊贵，具有天然优势。一心一意远离朝堂纷争就不会触怒人王，也不会同哪个兄弟结下死仇。待到王位交替，无论掌权者是谁，为向天下展现仁德都会善待他，甚至多加恩宠。
此外，王子淮爱好做生意，封地又极为富饶，还有人王赏赐的盐井，财富在诸王子中都是数一数二。
综合多方面，撇开从龙之功，他实在是一个极好的联姻对象。
身为王子淮的姻亲，可以顺利避开王位争夺，不被人王忌惮，更不会因押错宝引来灭族之祸。
稷氏延续数百年，别出的血脉不知凡几，在中都城的势力不容小觑，完全不需要为将来押宝。
他们需要的是安稳，家族安稳胜过一切。
王子淮要娶妻，稷氏女也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乎，稷氏和王子淮一拍即合，由稷氏奏禀人王，双方联姻水到渠成。
令人没想到的是，一场西原国之行打破了彼此的默契。王子淮回来后就奏请人王，希望能迎娶原氏女，还是以侧夫人之礼。
此事传出，朝中哗然，氏族们议论纷纷，稷氏面上镇定，私下里没少派人打听。
消息陆续送回，摆上稷氏家主的案头。
稷康翻阅传回的情报，得知王子淮和西原侯有诸多生意往来，原桃身为庶女，生母出身六卿之一的羊氏。
将各种线索串联起来，他对这场联姻有了估测。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钱。
之所以提心，全因郅玄身份特殊，是西原国国君，他的妹妹自然身份不同。若换成小诸侯国，别说是侧夫人，就算王子淮想要专宠都没人在意。
心中有了答案，稷康派人给女儿送信。信中写明，无需担忧原氏女，只要对方知礼，可以同其结好。如果对方不知趣，也有不知趣的解决办法。侧夫人说着好听，终究也是个妾。
只要稷夫人地位稳固，稷氏和王子淮就在一条船上。
就目前来看，彼此的关系算得上牢固。
原氏的加入未必会破坏双方纽带，反而能增强王子淮的势力。人王十分喜爱郅玄，对这位年轻的西原侯赞不绝口，多番赏赐，同原氏联姻绝对是利大于弊。
至于太子的忌惮和氏族的猜疑，同得到的好处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稷夫人和原桃能和平共处，稷氏和原氏未必不能搭上关系。
没人会嫌钱多，稷康同样不例外。
稷氏家主下了决断，端看原桃嫁过来后如何表现。
稷夫人接到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明了家中打算，很快以雷霆手段震慑府内，清理心怀诡谲肆意挑拨之人。
在稷夫人眼中，王子淮是她的丈夫，是她女儿的父亲，同样也是家族的盟友。
自幼接受的教育让稷夫人能抽离感情，十分客观地看待这场联姻，很快得出和稷康相同的结论。她无意在这件事上纠缠，冷静理智得超出想象，让想要看笑话的人全都落空。
然而终究有人不死心。
象夫人的来访让稷夫人冷笑。
两人幼时就相识，对彼此的性格十分了解。无需照面，她就能猜出对方的来意。恼怒完全没有，只当是看笑话打发无聊，亲耳听一听对方能说出什么样的好话。
打定主意，稷夫人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命人取来妆盒，为她重新梳发。
妆盒共分三层，装满精美的玉饰，还有王子淮从西原国带回的金饰。
不同于中都城的风格，盒中金饰未见厚重，十分精致华美。
最精巧的是一对巴掌大的金蝶。
蝶身镂空，内部镶嵌彩宝，蝶翼舒展，边缘处薄如蝉翼。金饰不比玉器珍贵，却胜在华丽，让稷夫人爱不释手。
想到王子淮所言，稷夫人挑选出两支金钗和一只金蝶，亲手佩在发上。对镜自照，蝴蝶双翼在发间轻轻颤动，仿佛活过来一般。
“夫人美甚。”婢女赞叹。
稷夫人微微一笑，扣上铜镜，起身时振动双袖。
待袖摆覆于身侧，她才施施然走向门外，去见等候已久的象夫人。
客室内，象夫人等得不耐烦，面上却丝毫未显，正身端坐，偶尔端起甜汤饮一口。
虽是冬季，房间内却温暖如春。
靠墙摆放铜炉，有管道延伸而出。炉身烧热，烟气随管道飘出室外，远胜于火盆。据悉这是王子淮从西原国学来，还特地从西原侯手中借来匠人，专为改造屋舍和打造这些炉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象夫人必须承认，这些炉子很是好用，在王子淮对外出售时，太子府也购买了一批，价格十分可观。
白送压根不可能。
王子淮不会吃亏，太子也拉不下脸占兄弟便宜。
铜炉之外，婢女还送上手炉，十分小巧，可以握住暖手，隐约还飘散出香味。
手炉没有对外出售，除了送入王宫的几个，只在王子淮府上能够见到。据悉也是从西原国传入。
氏族购买不到，又不好私下打造，只能通过王子淮从西原国购买，或交一笔金绢，从郅玄手中借来几名匠人，在自家进行打造。
从王子淮回到中都城，赚钱的脚步就没停下。
铜炉和手炉获利虽丰却不算大头，果酒和丸药才是暴利。捧着这两样简直像守着聚宝盆，压根不用多做什么，只需放出消息等买家上门。
短短时间内，王子淮赚得盆满钵满，连盐井的生意都搁到一旁。
认真数一数，这些赚钱的生意都出自西原国，难怪王子淮要娶原氏女。
哪怕是看不惯王子淮的卿大夫也必须承认，这场联姻能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相比之下，被不痛不痒的说几句算得了什么。
王子淮被非议的还少吗？
想到这里，象夫人不由得冷笑。
这样一位侧夫人进门，不晓得稷氏是何感想，真能视若无睹？她可不信。
妯娌俩从闺中时就结下梁子，碍于太子和王子淮，两人勉强维持表面和平，实际仍看不惯对方。
如今抓住机会，象夫人自然要上门看好戏，当面嘲讽一番。
这件事对她没多少好处，架不住她乐意。
除此之外，还可以为太子打探一番，王子淮究竟是真正无心朝堂，还是以赚钱为遮掩，想方设法拉拢大诸侯。
门外传来脚步声，料想是稷夫人，象夫人放下杯盏，收敛起情绪。
不同于设想中的情形，出现在她眼前的稷夫人没有半分憔悴，反而锦罗玉裳，光彩照人。随着她的走动，发上饰品闪烁彩光。
金蝶实在太过别致，象夫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稷夫人微微一笑，道：“此物出自西原国，象姊可也喜欢？”
听闻此言，象夫人不由得心头一沉。
看到她的表现，稷夫人笑意更盛，乌发堆云，金光点缀其间，愈发妩媚明艳，光彩夺目。

第一百二十五章
稷夫人三言两语就堵得象夫人心口疼，原本是想来冷嘲热讽，结果却变成了被嘲讽的对象。
象夫人不甘心，强行挂起笑容，话里话外透出对稷夫人的担忧。
“侧夫人出身原氏，兄长是大诸侯，我真是担心妹妹。”
这番话说得一点也不含蓄，看似好意，实则满含挑唆和幸灾乐祸。
稷夫人端起甜汤饮下一口，又吃下半块糕点，足足晾了象夫人小半刻，直到对方差点变色才开口道：“象姊不满原氏，指责原氏女不知礼仪？”
“当然不是！”象夫人吃了一惊，没料到稷夫人会这般说。
西原国代人王牧守一方，不管郅玄年龄如何，到底是不折不扣的大诸侯。太子地位本就不稳，若传出她不满原氏之语，岂非是无尽的麻烦！
思及此，象夫人看着稷夫人的目光变得不善，满含指责。
“稷伶，你血口喷人是为何意！”
稷夫人放下杯盏，抬起目光，嗤笑一声：“象秀，多年过去，你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大胆！”象夫人想要借题发挥，出一口恶气，“你胆敢对我不敬！”
“你配吗？”稷夫人轻描淡写，和象夫人的疾言厉色形成鲜明对比，“不如回去问一问象氏家主，在我父面前，他敢这般说话？”
象夫人满脸赤红，既羞且怒。
象氏和稷氏同为大氏族，本来旗鼓相当。但在近十年，稷氏发展迅速，很得人王信任，象氏却截然相反，因态度鲜明地支持太子，逐渐被人王不喜甚至是排斥。
随着诸王子之间的权利争夺逐渐白热化，太子为保住地位，必然要设法掌控权利，而人王身体健壮，肯定不会轻易放权。
说白了，老子还能干上十几二十年，儿子就急匆匆想要上位，手段还十分不高明，做老子的能高兴？必然不能！
象氏跟着太子上蹿下跳，人王看在眼里，观感可想而知。
他还没死呢！
只要象氏不改变做法，注定被继续边缘化。如非家族树大根深，姻亲遍布朝中，人王的手腕会更强硬，绝不是冷待就能善罢甘休。
反观稷氏，和王子淮联姻，顺利从王权争夺中抽身，旗帜鲜明忠于人王，自然会让人王放心，进而得到重用，和象氏形成显著对比。
稷夫人敢当着象夫人的面放话，是她有充足的底气。话说得委婉，她怕对方装傻充愣，索性单刀直入，一次说得清楚明白，以免象夫人以为自己怕了她。
“象秀，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家里，想想怎么生下一儿半女，别再整日里想些有的没的。我夫君娶侧夫人同你有何干系？哪天太子府要多一个侧夫人才是你该关心的事。我忘了，太子已有侧夫人，膝下还有一儿一女。”稷夫人没有半点客气，直接往象夫人身上插刀，哪疼插哪，“我就觉得奇怪，你不能生，你身边的几个陪媵也不能？象氏女就这点本事，你还有脸来我面前大放厥词？”
象夫人是太子正室，稷夫人是王子淮正室，以夫家论，象夫人的地位高于稷夫人。可谁让稷夫人有个给力的娘家？
何况她说的都是事实，就算话不好听，背靠稷氏，象夫人照样不能对她如何。
原本稷夫人不想如此，奈何象夫人看不懂眼色，这让稷夫人十分不耐烦，干脆直接插刀子，尽快把人打发走，免得浪费自己的时间。
象夫人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变白，最终黑如锅底。
她想驳斥稷夫人，却找不出任何理由。
太子没有嫡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太子的软肋。
太子以嫡长子册封，必须咬死嫡长子才能继位，否则还有什么理由压制争权的兄弟？如果放出口风允许庶子成为继承人，朝堂会变得更乱，生出野心的就不只是他的同母兄弟！
人王膝下有十一个成年的儿子，如果全都参与争夺，太子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地位更将岌岌可危。
象夫人不如稷夫人聪明，但绝不愚蠢。
稷夫人的话实在不好听，让她心口发疼，可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不容反驳。
稷夫人看着象夫人变脸，生不出半点同情。
自己身后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还敢来找她的不自在，当真是勇气可嘉。
今日交锋，象夫人没能讨到半分便宜，反而被连续扎刀，只能灰溜溜离开。
稷夫人没有穷追猛打，很是客气地送她出府，随即写成书信，派人送给稷康。
她有九成把握，象秀今天来访不单单是想看笑话，肯定有试探的意图。正因如此，她才会厉声厉色，不给对方任何面子，当面让其下不来台，只能提前离开。
“见到我父无需多言，将信送上即可。”
“诺！”
侍人退出门外，亲自往稷家送信。
稷夫人起身走到门前，冬日阳光落下，发上金蝶几要振翅飞起。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她的袖摆，袖口处的花纹如水波流动。在她抬手时，花纹映衬发上金饰，愈显流光溢彩。
象夫人返回太子府，关上房门，脸上怒色消失，目光变得幽深。
回忆和稷夫人交锋的经过，她眉心越皱越紧，心中转了数个来回，方才提笔写成书信，派人送回象家。
近年来，她常以鲁莽狭隘示人，许多人忘记她年少时是何等聪明。不过也好，戴着这张面具，行事会更加便利。
只是她不确定，自己能否骗过稷伶。
或许不能。
幸亏王子淮无意参与王位争夺，否则会是最难缠的对手！
中都城内暗潮涌动，围绕这场联姻，注定要掀起一场风雨。
远在草原的郅玄尚不知中都城内情况，他见过赐婚使之后，大笔一挥，将猴儿酒也加入原桃的嫁妆之中。
赐婚使求见是为果酒，重点提到猴儿酒。
“君上，树中藏酒实乃天赐！”赐婚使当面疾呼，将猴儿酒送上城头简直暴殄天物。这样的神酒就算不供起来，也该赏赐氏族，再不济也应以高价出售。
西原国氏族习惯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的神异，对神异的附加品没有更多关注。
赐婚使则不然。
亲眼目睹郅玄从林中带回的战利品，听到城内众口相传，他顿时一个激灵，不相信郅玄竟要将神酒随意处置，送上城头罢了？
如此，他才会着急求见郅玄，道出猴儿酒的珍贵。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高价购买，不管是运回中都城还是往别国出售，价钱都能翻上几倍，十几倍都有可能。
听完赐婚使的述说，郅玄心头一动，看着对方双眼放光，人才啊！
若非知晓此人得人王重用，挖角不可能成功，他百分百要挥舞铲子挖一挖，直接挖到自己手底下干活。
面对郅玄的目光，赐婚使额头冒出冷汗，心中暗暗揣测，莫非自己说得太多，惹怒了西原侯？
想到这里，赐婚使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巴掌。
他原本的目的是购买果酒，结果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万一真的惹怒西原侯，果酒买不到，八成自己还会倒霉。
好在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郅玄被他提醒，心中很快有了主意，猴儿酒不可能卖给他，在果酒上却很大方。知晓他有意赚差价，卖给他一批品质很不错的酒，只是这些酒不能在中都城出售，别的地方随意。
中都城的果酒生意由王子淮垄断，这是两人当初决定合作时，明文写在条款里，只要不出意外，十年之内不会发生改变。
“谢君上！”
得到果酒，赐婚使喜出望外。
他本也没打算在中都城做生意，除了王子淮，没人会如此特立独行。
他的计划是利用家族势力再联合姻亲，在最短的时间内狠狠赚上一笔，赚完就收手，绝不贪多。
赐婚使告辞离开后，郅玄认真考虑，决定分出一批猴儿酒作为原桃的嫁妆。
之所以如此，看重的当然不是酒水的风味，而是附加其上的神异光环。将这批酒带入中都城，无论是送礼还是宴客，都能助原桃尽快立稳脚跟，打开局面。
关于自己身上的传说，郅玄实在解释不了，说出去没人信，唯有躺平。如今躺平不够，干脆利用起来，反正不用白不用。
猴儿酒风味不佳，味道酸涩，难免不符合众人期许。
郅玄斟酌再三，到底召来府令，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吩咐一番。
“秘密去做，不要泄露风声。”
“诺！”
府令郑重领命，亲自带人出府，将猴儿酒全部收回，重新运回库房，取另外一批果酒送上城头。
带回府的猴儿酒改头换面，被新酿的果酒取代。
这批果酒风味更佳，属极上乘，除了酒仆和郅玄，没有任何人饮用过，正好代替猴儿酒送回西都城。
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郅玄对赵颢都没透露半点口风，府令等相关执行人更是守口如瓶。等酒坛抬出装车，就是实打实的猴儿酒，不容任何质疑。
赵颢察觉郅玄的行动，心中有所猜疑，却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追根究底。
郅玄很满意。
两人虽已成婚，相处仍要留有余地。就他们的身份而言，对彼此毫无保留绝不是一件好事，部分情况下反而会带来麻烦甚至糟糕的结果。
前往西都城的队伍整装待发，羊皓如愿以偿，将羊琦安排到队伍之中。如果此行顺利，他还要为儿子争取送婚使。
羊琦的确资历尚浅，但有羊皓为后盾，原桃的母亲出自羊氏，事情运作一下，成功率应该不低。
队伍出发两日，郅玄的书信先一步抵达西都城。
信没有送给原桃，而是直接送到羊夫人面前。
羊夫人看过信中内容，当即召来原桃。恰好原莺在同姐姐说话，好奇心驱使下，一同跟了过来。
姐妹俩见到羊夫人，后者直接递出郅玄的书信，让原桃细看。
原莺凑过去看了两眼，惊叹君上对姐姐的恩宠。原桃感动之余，心中生出更多思量。
“看明白了？”羊夫人问道。
原桃合上竹简，深吸一口气，道：“君上隆恩。”
羊夫人欣慰颔首，道：“桃，莺，你们要牢牢记住，身为原氏女，大诸侯妹，你们的婚姻不比寻常。夫君的恩宠重要，但绝非首要。你们要肩负起职责，不负原氏之名，这才是最重要的。”
原桃和原莺聆听母亲教诲，牢牢记下羊夫人口中的每一个字，肃然神情，齐声应诺。

第一百二十六章
赐婚使购得果酒，未在草原久留，很快告辞郅玄，启程返回中都。
队伍离开当日，天空落下一场小雨。地面积雪融化，透出点点翠绿。雨水过后，温度开始升高，象征寒冬已过，春天已然来临。
颢城内的建筑多数竣工，正在开挖水井，并由专人勘测地形，为铺设管道及从城外引水做准备。
玄城的工程刚刚起步。城内按照郅玄的计划建造排水系统，各坊严密规划布局，城墙建起三重，势必要打造一座屹立草原的雄城。
提前建造的工坊和窑陆续投入使用，一批批黏土和矿石运来，经匠人巧手锻造，成为工具和建筑建材，再由专门的队伍运往工地。
玄城外的窑整齐排列，遵照不同的用途，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成排的工坊，为节省时间，匠人围绕工坊搭建木屋，陆续形成以工坊为中心的村落。
春暖花开，野兽频繁出现。为保证匠人安全，每个村落增派卒伍，更在村落周围建造土墙。墙上遍布锋利的木刺和石片，野兽之外还能抵挡敌袭击，俨然一座座防守严密的堡垒。
万一遇到袭击，墙后立即放下吊桥，木门架上门栓，牢牢封堵出入口。留在墙上的孔洞便于观察敌情，也能作为攻击的窗口，既能守也能攻。
在袭击者看来，眼前的堡垒活脱脱是一只无处下口的刺猬。
郅玄的本意是建造工坊，怎奈计划没有变化快，在匠人和卒伍的努力下，各个工坊逐渐成为半村庄半军堡的特殊存在。
以玄城为中心，延伸十数里，相同的堡垒星罗棋布，如繁星拱卫明月，组成数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护卫正在建设的城池。
郅玄巡视堡垒，一边惊叹匠人的巧思，一边反省自己，纯粹的工坊的确不合时宜。
在草原上建城，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能忽略周边威胁。工坊发展出军事性质是必然，这是出于安全考量，也是确保工程能顺利进行的重要条件之一。
赵颢看过玄城外的建筑，心中有所思量，返回颢城之后，立即组织起人手，在城外挖掘建造类似的地堡。
和玄城外的堡垒不同，这些地堡是纯粹的军事作用，配合沿河建造的驿站，成为颢城牢固的防线。
有这些地堡存在，大军压境也会被拖慢脚步。战斗力差一些的外敌都摸不到城墙，在地堡前就会被分割撕碎，成为驻守军伍的战功。
看过赵颢的地堡，对比自身，郅玄不得不承认，在同军事有关的事务上，赵颢远比自己敏锐，也有更强的行动力。不想被落下太多，他唯有端正思想，奋起直追。
建造城池的间隙，郅玄派人前往凉地，计划在该地铸造一批兵器，按约定交付给赵颢。
草原有铜矿也有铁矿，但两国氏族齐聚，还有各方探子，人多眼杂，实在不利于行动。在城池尚未竣工前，郅玄不打算惹人注目。凉地矿产的开采在计划之中，且有洛弓坐镇，郅玄相信他能处理得很好。
此外，因不久前的婚礼，草原上的狄戎被抓了一批，又迁走不少，使得凉地周围呈现真空地带，短时间内很难抓到戎人。不想凉地人闲着难受，必须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开矿锻造是其一，保护矿场工坊是其二。反正这些人不乐意种田，与其整日里无所事事，不如为锻造事业添砖加瓦。
甲士携带郅玄的书信出发，飞驰赶往凉地。
郅玄每日前往工地和工坊，抓紧时间完善各项措施，遇到问题提前解决。之所以这么做，是希望能赶在动身离开之前确认各项章程，提拔干练人才，保证他返回西都城后，工程仍能有条不紊照计划进行。
日复一日，郅玄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顶多睡两三个时辰，脸上挂了两个黑眼圈，靠冷水才能打起精神。
巫医和桑医抓住间隙给他诊脉，为保证身体无恙，亲手熬煮汤药，定时定点送上一碗，亲眼看他服用。
汤药十分有效，哪怕再苦，郅玄也要捏着鼻子喝下去。
偶然一次，赵颢看到他喝药，在郅玄放下药碗正被苦得皱眉时，忽然倾身靠近，在他的唇角舔了一下。
“甚苦。”赵颢道。
郅玄眉心跳了两下，突然一把抓住赵颢的领口，把人拽过来，用力堵住对方的嘴唇。
他苦得舌头发麻，这位胆敢说风凉话！
既为伴侣，自当同甘共苦！
经此一事，郅玄发现赵颢不能喝苦药，尝过苦药之后，一个人吃了足足半罐蜂蜜。郅玄看着都齁嗓子，他却面不改色，一勺接着一勺，最后竟直接往嘴里倒。
见状，郅玄佩服之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该搜集甘蔗榨糖。
西原国没有甘蔗，北方诸侯国都没有，绝大多数人恐怕见都没见过。
南地诸侯国才有这种东西。
据史官回忆，他在家族的藏书中看到过相关记载，南幽国向人王贡柘，制成柘饮，味甘甜。
“此物唯南地生，北地罕见。”
听着史官的讲述，郅玄有九成肯定，“柘”应该就是“甘蔗”。只是条件限制，只生长在南幽国一带，路途遥远，运输不便，想要大批量采购不是那么容易。
想到要和南幽国打交道，郅玄不由得皱眉。
经过商队和密纪被杀等事，南幽侯和南幽氏族令他不喜，甚至是厌恶。和这样一个群体打交道，郅玄本能感到排斥。
原料暂时无法解决，制糖一事只能搁置。
通过这件事，郅玄发现史官的又一职能，各国史官都是家学渊源，博文广识，简直就是人形图书馆，还自带问答功能。
发现这一妙用，郅玄双眼放光，有茅塞顿开之感。
今时不同往日，他要搜寻资料，大可不必埋首书简，召来史官询问，当场就能得到答案。即使不能马上回答，回去翻一翻家族藏书，或者和同行交流一番，很快就能给出回答。
人形图书馆如此好用，对郅玄来说，轻松的感觉简直像发现新大陆，如同飞一般！
面对国君突来的重用，史官感觉压力巨大。
他的本职是记录，不是回答问题。奈何国君垂询又不能不答，答不上来还要翻书，要么就是给家中长辈写信，寻求最准确的答案。
在这种情况下，史官不能放弃本职，又不能无视国君，唯有笔耕不辍，一心二用，一边记录一边回答。
等到一天结束，回到家中，翻阅刻录的竹简，想起白日里种种，史官又不免产生疑惑，对年轻的国君充满不解。
郅玄遇到问题询问史官，史官心怀疑问唯有请教亲人。
史官提笔写成书信，询问家族中的长辈，原氏国君是否都是如此，还是唯独一人特立独行。
接到书信，长辈们面面相觑。
国君的行为的确古怪，可要说是太出格，又的确没有。
史官的职责是记录，但也没有哪条规定说不许为国君参考。遇到国君询问，还是和史料有关，自然要诚实回答。
问题多一些，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年轻人嘛，压力大一些也是无妨。
接到家中回信，史官沉默许久，对灯独坐，终于悟了。
隔日，郅玄再次召见史官，发现对方有了很大不同，最突出的一点，气质产生变化。硬要形容一下，很像是北安国的史官言录，在放飞自我的道路上大踏步行走，进而撒丫子飞奔。
这种变化带来的后果就是，每当郅玄开口询问，史官都能巨细靡遗给出答案，并能举一反三，滔滔不绝，郅玄想拦都拦不住。
“君上，此事我国有，他国亦有，兼中都城。”
史官打开话匣子，各种秘闻奇事信手拈来，甭管诸侯国还是中都城，也甭管郅玄是不是想知道，全都竹筒倒豆子，一铲子挖到底，绝不留白。
面对这样的史官，郅玄开始暴汗。
事情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史官洒脱一笑，诚恳表示君上多虑，哪里有不对，哪里都对！
他终于发现了职业的又一重真谛，决定贯彻执行，争取早日登上新的台阶，走上职业巅峰！
“还要多谢君上提点。”
郅玄：“……”
他怎么觉得自己拧开了不该拧的盖子？
可事情已经发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盖子拧不回去，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必须受着。
好在史官只是放飞，看起来洒脱一点，尚未发生其他变化。就目前而言，这种变化还是可以接受。今后如何，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郅玄为史官的变化头疼时，羊琦一行人即将走出草原。
队伍途经一条小河，暂时停下来休息。
奴隶检查过大车，确认酒坛完好无损，利落解开缰绳到水边饮马。
羊琦和几个氏族青年聚在一起，他们都被家族安排到队伍中，准备积累经验，作为踏入朝堂的第一步。
众人休息时，有巡视的卒伍从上游奔来，看到取水的奴隶，立即大声道：“水不可用！”
听到卒伍的声音，众人立即停下动作，羊琦等人更是站起身，问道：“发生何事？”
“前边、前边埋着死羊！”卒伍翻身落马，重重摔在地上，由于奔跑太急，马口流出白沫。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奴隶迅速将战马从河边拽走，满脸都是惊色。
由于宣传到位，队伍上下均知生水不能饮用，更知被污染的水源具有危害。听卒伍禀报，死羊是被人为掩埋，羊琦等人更是心头一震，觉得事情不同寻常。
“整队，马上出发！”
领队的氏族下达命令，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即使打出西原国的旗帜，也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就在这时，破风声陡然袭来，箭雨从天而降，接连落入队伍中，战马受惊，拼命挣脱缰绳。
奴隶控制不住马匹，第二波箭雨趁机袭来，并有锋利的短矛，一次能贯穿马颈。
攻击来得太过突然，甲士卒伍组织起防御，奴隶却被重点攻击，来不及反应，刹那间人仰马翻。

第一百二十七章
袭击者十分狡猾，从最开始就以箭矢和短矛覆盖，大批屠杀队伍中的奴隶，以此扰乱队伍。
西原国甲士和卒伍仓促应战，仍以惊人的速度组成战阵，将羊琦等氏族青年护在阵中，隔绝漫天飞矢。
领队是一名中大夫，毕生经历大小战阵无数，一眼看出敌人的打算。
“盾阵，冲锋！”
己方被困住，不动就是活生生的靶子。袭击者在外围策马奔驰，游刃有余，随时都能再组织一波箭雨。
中大夫当机立断，舍弃辎重和奴隶，以大盾格挡箭雨，保护羊琦等人冲出包围圈，抢马奔回草原。
“武！”
为保护继承人，各家派出的都是百战之士，实为精锐中的精锐，遇到狄戎都能以一当十。
命令下达，甲士同时擎起大盾，以盾成墙，横向铺开。
盾墙后是持长刀和弓箭的卒伍，再之后是失去战马和战车的羊琦等人。
袭击者不只盯准奴隶，还大肆射杀队伍中的战马，以致于中大夫不得不下令夺马，否则根本无法脱身。
战阵向前横推，甲士每向前迈出一步，手中的大盾就会重重砸在地上。卒伍趁机开弓，以飞矢对飞矢，打乱对方的攻击，为甲士争取时间。
袭击者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即改变策略，马上骑士甩掉弓箭，纷纷平举短矛，意图发起一波冲锋，撕开对面的战阵。
想法很好，奈何难以实现。
西原国的盾阵独步天下，不足千人亦有排山倒海的气势，以步兵对骑兵照样不落下风。
见对方有意发起近战，中大夫抓准战机挥下长刀，大声道：“冲！”
如果袭击者继续在外围游走，西原国甲士和卒伍没有战马，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当真奈何不了对方。
如今对方改变策略，选择近战，于中大夫而言，此举正中下怀！
羊琦等人身在阵中，始终严守命令，不给战阵添乱。遇中大夫下达军令，几人迅速加入新阵，和各家甲士互相配合，同骑兵正面对冲。
西原国尚武，西原国氏族想要立身朝堂，必须获取战功。
无论父辈多么荣耀，本人没上过战场，没亲手斩杀过敌人，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就没资格成为继承人，强行上位也不会被族中承认。
在这种情况下，西原国氏族子弟自成风格，暴戾弑杀者并不鲜见，遇战畏缩不前者实在罕有。
西原国内根本没有纨绔成长的土壤。
无论出身如何，在战场上表现得懦弱，注定被整个阶层唾弃。
羊琦等人深知这一点，无人藏于阵后，自幼受到的教育驱使他们拔剑冲锋，越过甲士带头拼杀。
飞矢擦身而过，丝毫不能减弱他们的战意。
呐喊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每一次挥剑均不落空，身上的血属于敌人，每一颗滚到脚下的头颅都是战功和荣耀。
西原国甲士再次变阵，盾阵分散，以百人为一队，凶狠凿向对面的骑兵。
甲士全身披挂，无惧短矛飞矢，双手举着盾牌，如人形坦克碾压向前。凡拦路者，人和战马一同撞飞。
卒伍紧跟在甲士后，用长戟和长刀挑飞马上的敌人。更有甚者，就地翻滚，冒险滚到战马蹄下，挥刀斩断马腿。
战马嘶鸣跌倒，全身染血的卒伍探出大手，将受惊的骑士拽到地上，狞笑着扭断对方的脖子。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骑士仍不明白，骑兵对步兵且人群居多，为何会败，还败得如此迅速？
疯子！
这些西原国人是不折不扣的一群疯子！
袭击者发现战况不利，想要更改命令，却已经来不及了。
骑兵和步兵撞到一起，如犬牙交错。
本该凿穿战阵的骑兵举步维艰，陷入泥淖。处于劣势的步兵成功反杀，杀得敌人步步后退，心生惧意，进而趁机夺马。
中大夫本意是夺马冲出包围圈，见到战况发展，迅速改变主意。
敌胆已丧，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杀！”
中大夫一声令下，全军发起冲锋。
不只是甲士和卒伍，连藏在车下的奴隶都壮着胆子冲出来，抓起地上的武器，跟随甲士奋勇厮杀。
战场的形势呈现一边倒，西原国的甲士卒伍越战越勇，哪怕刀砍在身上，只要不致命，依旧会和同袍一起前冲，拿下对面的敌人。
袭击者本来占尽优势，哪想到战况转变得如此之快。
眼看己方节节败退，对面的攻击愈发疯狂，继续纠缠下去恐将全军覆没，领队当即命后方的弓箭手放箭。
“用毒箭！”
“家主不可！”听到命令，伪装成盗匪的家臣面现惊恐，连忙出声阻拦。
箭上的毒药见血封喉，擦破一点皮都可能使人丧命。
双方纠缠在一起，尚有三百多骑兵被对方困住，其中就有他的两个儿子。若是无差别射杀，岂不是都要遭殃？
“家主……”家臣满脸焦急，还想要再劝。被称为家主的人却不为所动，丝毫不讲情面，坚持下令，要将骑兵和步兵一同射杀。
眼看毒箭飞出，自己的两个儿子接连中箭，家臣双眼赤红，眦目欲裂，竟然挥剑斩杀过去。
“梁盛，我与你不共戴天！”
剑光袭至，保护梁盛的甲士立即冲出，轻松挡住长剑，顺势将家臣拽到马下，一拳砸碎他锁骨，继而夺过长剑，反手向下，将他直接钉在地上。
家臣口中涌出血沫，艰难抬起胳膊，手指向马上的梁盛，口中发出模糊的单音，当场气绝身亡。
毒箭飞来，战场中的西原国军队和袭击者均被覆盖，一时间死伤惨重。
指挥战斗的中大夫不幸中箭，剧痛贯穿伤口，意识变得模糊，马上意识到不好。
“盾阵！”
拼着最后一口气，中大夫下达命令，旋即双眼圆睁，不甘气绝。
甲士和卒伍迅速聚拢，以大盾护卫四周，擎起圆盾罩住头顶，哪怕箭矢飞来，也无法伤及阵中之人。
梁盛见状，表情中闪过得意，下令再次冲锋，意图撕开盾阵，继续以毒箭射杀。
不想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飞来的箭雨。
破风声接连不断，锋利的箭矢凿进马队中，顷刻杀伤数十人。
“什么人？！”
攻击自身后来，梁盛大惊失色，顾不得围攻盾阵，迅速调转马头。
不远处出现一条黑线，目测超过百人。
马上骑士没有着甲，看不出来自哪国，却个个身形壮硕，骁勇剽悍。战马奔驰中，骑士开弓仰射。开了血槽的箭头一旦射中，人马皆会重伤。
这些骑士的到来扭转了局面。
梁盛手中的毒箭不是用之不竭，之前消耗大半，对付战阵勉强够用，再加上这支骑兵绝对不够。
心知自己绝不能被抓，梁盛当机立断，命两百人留下断后，自己带着心腹虚晃一枪，策马逃走。
逃走的路线早就确认，对方想要追击，中途必会遇到拦截，都是事先设好的埋伏。
可惜梁盛的计划落空，救援的骑兵和羊琦等人汇合，全力斩杀断后的队伍。谨慎起见，留下几个活口，没有再行追击。
“穷寇莫追。”狐商翻身下马，迈步上前和羊琦等人见礼，当面表明身份并出示郅玄赐给他的木牌。
他会出现在这里并非巧合。
不久之前，狐商接到郅玄命令，盯紧城内一支商队。
借助商人的身份，狐商轻松接近对方。在打交道的过程中，他发现这支商队很不对劲，对国君府的动态异常关注，还盯上了运送果酒出城的队伍。
在羊琦等人出发后，这支商队依旧留在城内，没有跟着一同离开，这让狐商有些拿不准。
直至几天前，手下逮住一只携带秘信的鸽子，方才真相大白。
看过信中内容，狐商猛地咬牙，发现自己大意了。当即将书信和信鸽一并送入国君府，自己带上队伍追出草原，意图追上羊琦一行。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中大夫的尸体被收敛，抬上属于他的战车。
战死的甲士和卒伍也被陆续抬上大车，一同带回新城。
死去的袭击者堆在一起，没搜集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直接放火烧掉。比起将尸体留给野兽，放火焚烧是更重的惩罚，可见众人的怒意有多深。
审问抓到的俘虏，口供出人意料。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都是犯下重罪的刑徒，逃脱后沦为野人。
在东躲西藏时，他们或被抓捕或被召集，割掉刺字的皮肤，藏在一处无主之地。
隔一段时间，主事者就会发下武器和战马，命他们伪装成盗匪袭击商队。有时他们还会伪装成狄戎，骚扰西原国和北安国边境，以此磨合战斗力。
主事者是谁，这些人大多一问三不知。
有一个机灵的道出，之前在战场上听到“梁盛”二字，至于是不是真名，他不敢确认。
“梁盛，梁？”羊琦和狐商顿时脸色一变。
不待两人细想，情况又生变化。
在清理战场时，几名甲士收获一批毒箭，通过中箭者的样子，断定箭上毒药出自南幽国。
“昔人王召诸侯会猎，吾曾见此毒。涂以吹箭短矛，凡中毒狄戎皆面色漆黑，口鼻流血。”
人王登基必有会猎，或北逐狄戎，或南驱蛮夷。
每当人王召集会猎，各诸侯必如约而至，带齐国内精锐，既为响应王命，也为向他国展示实力。
甲士年少时有幸参与人王会猎，亲眼目睹各国军队的战法，南幽国的军队尤其让他印象深刻。
全军上下喜好艳色，头戴鸟羽，武器淬毒。战士的身上绘有大片图腾，和其他诸侯国截然不同。
“吾亲眼所见，绝不会错！”
甲士退下后，狐商向羊琦等人提议，未知前方是否还有埋伏，谨慎起见，不如改变行程。
一次牵涉两大诸侯国，事情非同小可。
羊琦等人不敢轻忽，商量之后，采纳狐商的建议，全体调转方向返回草原新城，将事情禀报国君再做打算。
在他们动身返回时，颢城商坊突然被包围，放飞信鸽的商队被堵在住处，任何人不得进出。
奉命拿人的甲士撞开房门，面对的是一室死寂。商队成员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全部中毒身亡！

第一百二十八章
商队成员中毒身亡，包括领队在内，无一生还。
甲士搜索室内，找出还有些温热的毒汤，又在领队房内搜出药瓶。
药瓶滚落在地，瓶口打开，黑色的药粉洒落，极容易和尘土混在一起。好在瓶底尚存少许，仔细收敛起来，足能让擅毒的医辨认。
室内有三个火盆，盆内堆满灰黑色的残屑。拨开之后，发现大量没有烧光的竹简和绢。看情形是仓促之间丢入火中，堆在一起压灭火苗，这才留存下来。
卒伍将火盆端到室外，仔细翻找，最终找出破损的竹简三十多片，超过一半的字迹可以辨认。绢也找出不少，可惜被火烧得焦黑，不管曾经写过什么，都已经无法认出。
甲士和卒伍认真搜查，直至再找不出任何线索，才将商队成员的尸体收敛，其后前往国君府复命。
这支商队入城时打的是朝国旗号。
朝国依附东梁国已久，从国君到氏族皆以东梁侯马首是瞻，关于这支商队，朝国是否参与还需进一步确认。无论如何，以该国和东梁国的关系都无法彻底摆脱嫌疑。若是无端被东梁国拖下水，也只能自认倒霉。
“君上，此毒出自南幽。”
甲士带回的药粉交给巫医和桑医，结合商队成员的死状，很快确认出处。
“南幽国？”郅玄面露沉思。
“此毒罕见，唯南幽生长毒菌可制。”巫医和桑医给出答案，见郅玄没有其他问题，旋即退出书房。
郅玄坐在案后，面前摆开数枚残破的竹简。
由于被火焚烧，竹简变得残缺不全，上面的字迹残留部分，依稀能够辨认出是东梁国的文字。和中都城规定的文字不同，这些文字带有明显的东梁国特色，字体修长，笔画锋利，如刀锋一般。
单看竹简残片和商队打出的旗帜，他们背后是东梁国无疑。但毒药出自南幽国，药瓶是南幽独有的玉石，寻常难得一见，却在商队中出现，这就值得现深思。
东梁，南幽。
郅玄拿起一枚竹简，又看向洗净后呈上的药瓶，眉心越皱越紧。
究竟是两国都有参与，还是栽赃陷害，亦或是另有隐情？
商队成员无一存活，其中必有死士，或者全体都是。就算是大氏族，培养死士也非易事。背后之人如此大手笔，所图究竟为何？
单纯给他找不自在？
想想都不可能。
为破坏西原国和王子淮的联姻？
这个可能不是没有，但可能性也不是太大。人王下旨赐婚，不是轻易可以做罢。这样的手段纯粹是吃力不讨好，更会引起郅玄和王子淮警觉。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郅玄陷入谜团疑惑不解时，遇袭的羊琦一行人返回城内。
和出发时相比，队伍减员超过一半，带队的中大夫战死，还有两名受伤的氏族青年在途中咽气，损失相当惨重。
见到归来的队伍，西原国卿大夫无不震怒。
以粟虎和羊皓为首，众人联袂求见郅玄，誓要抓出凶手报仇雪恨。中大夫和氏族青年的家人更是全身缟素，立下重誓，此仇不共戴天，不将凶手车裂戮尸难消心头之恨！
“君上，臣请发兵！”
同在一座城内，郅玄能得到的情报，粟虎等人自然也能。
商队的身份疑点重重，羊琦等人遇袭由谁谋划也无法一口断定，但不妨碍氏族们出兵泄愤。
自西原国立国以来，除先君时丧失五城，从未遭此奇耻大辱！
对方不只是劫掠杀人，简直是将西原国的脸面踩到脚底。甚者，是对郅玄的嘲讽和挑衅，嘲讽他年轻没有君威，讽刺他成为西原侯又如何，面对这样的挑衅，照样没有任何办法。
“君上，凶徒歹毒，绝不能善罢甘休！”
羊皓异常愤怒，一改往日作风，整个人气势汹汹，随时随地都像要拔剑杀人。
他的愤怒不是作假。
羊琦毫发无伤归来，他还是忍不住后怕。尤其是看到中大夫和氏族青年的尸体，想到自己的儿子也曾落入险境，差一点就要天人永隔，他就控制不住心头怒火。
战场厮杀拼的是实力，实力不济，死伤无怨。
奸邪小人竟然使毒，还是用毒箭，委实令人不齿！
不管动手的是东梁国还是南幽国，即便是两国都有，羊皓也不打算息事宁人，必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如果这次不将对方踩死，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卿大夫们有志一同，全都请求郅玄出兵。
众意不可违，但也不能鲁莽行动。郅玄考虑再三，决定先清缴匪徒的藏身地，让氏族们出一口气。至于东梁国和南幽国，还要徐徐图之，绝不可意气用事。
之所以做出这般决定，是赵颢提醒了他，两人联姻象征西原国和北安国结盟，本就惹人注目。婚礼刚结束没多久，突然向另两个大诸侯国发兵，无论理由是不是能站得住脚都会引来猜测。如果有人煽风点火，还可能让人王误会，对他生出忌惮和不喜。
“人王分封，四大诸侯国各镇一方，本就有制衡之意。”
两国之间发生冲突算不上稀奇，也不会太过引人注目。换成两大诸侯国联合发兵，对象又是势均力敌的大诸侯，事情就变得截然不同。
即使出兵的只是西原国，北安国未动一兵一卒，世人也会猜测两国是否达成默契，背后早有谋算。
设身处地想一想，郅玄必须承认，这种情况绝非中都城乐见。
西原国尚武，国内氏族骄横已久，如粟虎羊皓等人未必想不到这点，但他们还是坚持要出兵，这其中有氏族独特的文化和传统，不是轻易能够让步。
出兵就会招来忌惮，不出兵却会被看轻，无论选择哪个，对刚刚登上国君位的郅玄来说都是一种考验。
“或许，策划此事的人就是这个目的？”
郅玄独坐书房，联系整件事的发展，对照各方反应，心头如压巨石，变得越来越沉。
他没有十分把握，仅从自身考量，事情的发展正逐渐脱离掌控，不说进退维谷也十分艰难。
每下一个决定，他都要十分小心。
人王的喜爱是一把双刃剑，一旦这种喜欢变成猜忌，带来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值得庆幸的是，事情尚未发展到那一步，还有很大余地可以转圜。
至于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无论是南幽国还是东梁国，哪怕是两国都有，郅玄也不可能退让，更不能表现出半分软弱。
粟虎等人的表现清楚告诉他，哪怕前方遍布荆棘，身为西原侯，他也必须走上去。不想伤到自己，就必须将荆棘斩断。
有豺狼虎豹伺机而动，有敌人虎视眈眈，他都不能后退。
这是氏族的规则，也是大诸侯的尊严！
在这个时代，退一步海阔天空纯属于笑话，谦让和善带不来友谊，只会让人看轻，继续蹬鼻子上脸。
要想坐稳西原侯的位置，郅玄必须强硬，让自己成为一把出窍的利刃，足以威慑任何敌人。
室外传来声响，婢女推开房门，送上热汤糕点，点亮青铜灯。
摇曳的灯火映在墙上，也照亮郅玄的面容。
出兵势在必行。
依照氏族的规矩，必须给战死的中大夫等人一个交代。
一旦掀起大战，肯定会引来中都城的关注，各方势力也将闻风而动。
“办法总是有的。”郅玄低声道。
世人多以为他年轻，初登国君位，很难压服氏族。
殊不知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旁人拉不下脸面来做的事，他可以轻松做到。例如向中都城告状。
郅玄猜测背后人的目的之一就是离间他和中都城。换成一般人未必有破局的办法，即使能想到，估计也没法去做。
他完全没有这种担忧。
反正他年轻，就算事情做得出格些，顶多被说一声不稳重，带来的好处却是实打实，没有半分折扣。
思及此，郅玄铺开竹简，提起刀笔，仔细斟酌一番，开始写成奏疏，郑重其事向人王告状。
旁人怎么想他不管，总之，在这封奏疏内，他告状告得理直气壮。只要能达成目的，别说区区一封奏疏，让他去中都城装可怜诉说委屈都无妨。
郅玄深谙文字的作用，落笔时绞尽脑汁，怎么可怜怎么写，怎么委屈怎么写，怎么气愤怎么写。
告状的同时不忘挑拨离间。
坚持一个宗旨：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
有人公然拦截运送嫁妆的队伍，既是轻视他，也是不将王子淮看在眼里。王子淮是嫡子，这些人看不起王子淮，对人王有几分尊重？
遇袭的队伍死伤惨重，氏族战死多人。如果是真刀真枪光明正大也就罢了，偏偏是用毒箭，着实令人不齿。
氏族们想要报仇，他实在拦不住。
万一战况扩大，后果难以想象。他心中忐忑，只能提前向中都城请罪。
在奏疏中，郅玄言辞恳切，若非竹简不吸水，他还想人造几滴泪。即使没能做到，惶恐不安的形象也跃然纸上。
人王收到这封奏疏，无疑是提前打了预防针。
不管战况如何发展，也不管是否有人在朝堂上煽风点火，人王想起这封奏疏就会想到郅玄是如何为难，自然不会心生猜忌。
对郅玄而言，只要人王不猜忌他，西原国就安然无虞。届时，不管卿大夫们怎样撒欢，就算是和东梁侯南幽侯本人开片，他一样兜得住！
郅玄派人送出奏疏时，以羊皓为首的氏族军队已经集结完毕，由俘虏带路，浩浩荡荡开往匪徒的藏身处。
不管是不是能将匪徒一网打尽，这一举动都向外界传出讯号：谁敢挑衅西原国，就要做好被大卸八块的准备！
队伍出发时，郅玄没有登上城头，而是和粟虎留在府内，同对方讲明自己的打算，还将奏疏内容透出部分。
粟虎沉吟良久，诧异郅玄的政治智慧，推断中都城的反应，不由得端正神情，郑重道：“君上智慧，国必大兴！”

第一百二十九章
羊皓率军开赴匪徒藏身地，发现早已是人去楼空。
空荡荡的一片荒地，仅留下大火焚烧的痕迹，昔日建造的屋舍军营都被遗弃。
卒伍搜查废墟，发现大量人和马的骨头，全部烧得焦黑，轻轻一掰就断成两截。此外，还在废墟下发现地道，直通藏于地下的仓库。
据俘虏供述，仓库是匪徒自行挖掘，位置十分隐秘，连建立藏兵点的人都不知道。
每次外出劫掠，匪徒都会私藏一部分。起初动作很小，几次之后没被发现，胆子越来越大，截留得也越来越多。为防止有人告密，匪徒们互相牵制，无论是哪支队伍劫掠所得，东西都要平分，绝不能独吞。
卒伍打开地道，用火把照亮，准备前往地下仓库。为防有诈，俘虏也被一同带来，押解着在前引路。
众人顺利抵达仓库入口，将火把插入墙上凹槽。
火光下，仓库的入口被石块堵住，搬开要耗费不少力气。
石块后还有木门，几名卒伍一同用力，伴着刺耳的摩擦声，木门被推开，仓库内部一览无余。
“嘶——”
移近火光照亮，地道中的甲士卒伍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石室内堆满大大小小的箱子和麻袋。
箱子里装满金绢和彩宝，还有未冶炼的铜矿石。麻袋里主要是粮食，稻、麦、粟、黍不一而足。还有大量的盐块，未经提炼，许多掺杂着泥土和石子。
由于箱内装得太满，箱盖都被撑起。
麻袋堆叠在一起，部分系口的绳子已经腐朽，里面的粮食洒落出来，袋口下还有老鼠的踪迹。
地上摆放着一捆捆兵器和箭头，有青铜也有骨器。青铜器上带有标志，主要来源于几个小诸侯国，大诸侯国的少之又少。
室内还摆着不少陶器，拍开封口，里面竟然是西原国出产的果酒！
在袭击羊琦一行人前，这些匪徒多次设下埋伏，拦截过往队伍。遭难的主要是商队，也有小国使臣。不然地话，很难解释他们手中的青桐箭簇，尤其是来源南地诸侯国的一部分。
仔细清点之后，石室内的箱子麻袋陆续被运了出去。
羊琦看过一眼，做主将金绢分给将士，彩宝和青铜器带回新城，前者献于国君，后者是重要的证据，证明这些匪徒罪大恶极，建造藏兵点的人包藏祸心，肆意屠戮氏族，必须诛杀！
灰烬中的骨头堆在一起，从头骨残片判断，人数超过三百。不出意外地话，应该是被舍弃的匪徒。
袭击失败，他们失去用途，为防进一步暴露，只能斩草除根。
动手的人只想湮灭痕迹，行动过于仓促，没能发现地道和仓库。如果不是过于心急，下刀子太快，为了保命，匪徒定然会供出地下藏宝。
现如今，这一切都归了西原国军队。
俘虏走出地道，看到清理出的骨头，联想到自身，不由得脊背生寒。恐惧达到极点，生出无尽的恨意。
恨意不是对郅玄，而是朝向藏兵点的建立者。
他和同伴固有私心，每次行动也是尽心竭力，从没有应付了事。无需亲眼目睹，他有九成肯定，没有同伴死命搏杀，梁盛根本无法从战场脱身，不死也会和他一样沦为俘虏。
如此大恩未得回报，反而被过河拆桥！
梁盛实在太狠，做得太绝，对救命恩人斩尽杀绝，像垃圾一样丢弃，不屑一顾！
俘虏越想越是不甘，怒火中烧。
愤怒没有让他失去理智，反而促使他想起一件事，一件能让他活命，狠狠报复对方之事！
“贵人，罪人有话！”
俘虏挣扎着跪在地上，双手被扭在身后仍坚持抬头，仰视战车上的羊皓。
“梁盛用鸽传信，罪人记得哨音！”
羊皓站在车上，斜视地上的俘虏。半晌，在俘虏将近绝望时，他才大发慈悲，命人将俘虏带下去，制作木哨，模仿召唤信鸽的哨音。
“分兵搜索，可疑皆诛！”
未能抓到梁盛，大军不可能就此返还。羊皓下令分兵，对周边进行清缴。如果有草原部落和匪徒野人恰好出现，不好意思，自认倒霉吧。
羊皓大举兴兵时，携带奏疏的中大夫日夜兼程，沿途更换五匹战马，缩短将近一半的时间，用惊人的速度抵达中都城。
中大夫出示代表身份的玉环，顺利进到城内，其后找上官署，亮明氏族身份和官职，当日就被带入王宫。
彼时，人王正训斥太子。
太子在春耕祭祀时犯错，被两个兄弟抓住把柄告到御前。
春耕祭祀关系重大，人王能交给太子主持，是出于信任，也是对他的扶持。哪里想到太子竟然会出错，而且是无法遮掩的大错！
“太子，你如何解释？！”
人王火冒三丈，更是恨铁不成钢。
他已经把饭碗递到太子跟前，结果呢，非但没能吃到嘴里，反而洒了一地！
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气！
随着儿子年岁渐长，父子间不再如早年亲近，代代人王都是如此。
人王的确防备太子，可从没想过另立储君！
太子是嫡长子，是他和王后的第一个儿子，无论从身份还是情感上，他对这个儿子倾注得更多，远超过其他儿子。
早年的太子也算是聪明伶俐，参政之后表现得可圈可点，让人王十分欣慰。这两年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在朝堂上的表现一天不如一天，令人大跌眼镜。
太子承担不小的压力，人王全都看在眼里。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
要登上高位，统治国家，这一切都必须面对！
人王是这样走过来，各诸侯国的国君也是如此。若是中途被压垮，就会失去掌控权柄的资格。
人王不免想起郅玄。
年轻的西原侯可以做到，他的儿子为何不能？
没能拔粹超群，反而让他无比失望，一次比一次失望。
面对人王的怒火，太子选择了最糟糕的应对方式，他一言不发站在殿中，以沉默对抗父亲，看到兄弟的得意，目光中充满怨恨。
见到这一幕，人王心情复杂，到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甚至有些意兴阑珊，不想再多说半个字。
人王的变化显而易见，太子心中愤懑，两个王子却生出喜意，其中之一更大胆开口：“父王，兄长疏忽祭祀，儿愿代……”
不等王子说完，人王的怒火又被挑起，呵斥道：“住口！以春耕祭祀争权夺利，你好大的胆子！”
王子被骂得脸色惨白，呆滞当场。
太子格外解气。
看着几个儿子，人王深感疲惫，他自问能做的都做了，为何儿子会长成这样？
心胸狭隘，庸懦无能，目光短浅。
他羡慕前代西原国，无论原承本人如何，至少他有合格的继承人，能扛起责任，不会愧对祖先！
正想着，殿外侍人禀报，西原侯呈送国书，有要事奏禀王上。
因人王在殿内大发雷霆，侍人们都是战战兢兢，禀报时十分小心，唯恐将怒火引向自己。
好在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听是西原侯，人王怒火稍减，命来人进殿。
“拜见王上！”
入殿之后，中大夫大礼参拜人王，又向太子和两个王子行礼，其后将国书呈上。
竹简多达五卷，人王一卷卷翻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猛然拍案：“胆大包天！”
不知竹简上写了什么，能将人王气成这样，太子和两个王子同时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中大夫稳如泰山。
在出发之前，郅玄向他透露出国书内容，人王的态度在意料之中，发怒是必然，可怒火绝不会烧到郅玄，也不会喷向西原国。
中大夫早吃下定心丸，面色平静，稳得很。
发泄一通怒火，冷静下来，人王再看国书，大致能猜出郅玄的目的。
换成其他诸侯，他会认为对方刁钻狡诈，不择手段。郅玄则不然。他实在太年轻，加上之前的种种行事，让人王对他很有好感，难免会多出几分爱护和怜惜。
年少继位，要面对内外双重压力，困难可想而知。再看郅玄告状的言辞，人王不由得共情，顿时觉得动手的人不是东西。
不敢光明正大真刀真枪，偏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一个年轻人，着实令人不齿！
人王深谙政治手段，在他看来，背后之人岂止是轻视挑拨，八成还想拿他做枪，让他误会郅玄，进而不满西原国。
看似胆大包天，实则早有先例。
在他刚继位时，内有中都城的大氏族，外有战功赫赫的大诸侯，他面临的困境同郅玄何其类似，被利用被逼迫的事情又何止一桩。正因如此，对郅玄哭诉的委屈，人王能够感同身受。他不是不清楚郅玄的目的，可他愿意帮忙。
放下奏疏，看向殿内的三个儿子，人王愈发感到牙痒。他嫉妒原承，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真心实意地嫉妒！
郅玄向人王告状，目的是打预防针，提前消除隐患。不想告状的效果太好，人王大手一挥，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宣王子淮！”
人王认定策划袭击之人所图甚大，连自己都要算计，怒意难消，索性给郅玄降下更大的恩宠。
“原氏嫁女，王子淮亲往迎娶！”
旨意传出，中都城一片哗然。
迎娶正夫人才能有的殊荣，如今竟落到一名侧夫人头上。
象夫人又登门看笑话，稷夫人不接招，三言两语把人气走，按下家中来信，不许府内人议论挑拨，抓到一律严惩。
王子淮回府后，第一时间去见稷夫人，说明事情原委。
稷夫人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认真道：“夫君，王上旨意理当遵从，况我并未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这件事于她无碍，相反，会让她的地位更加稳固。如果运作得当，对王子淮也大有好处。
最让她在意的是人王对西原侯的态度。这种对臣子的信任和宠爱着实令人吃惊。好在王子淮和西原侯交好，如能借力，对稷氏不无裨益。
而且……
稷夫人眸光微闪，命婢女退下，待房门关闭，才正色道：“夫君，成婚当日我曾问你，今日我再问一次，你对王位果真没有半分期许？”
不是太子，而是王位。
王子淮倏地抬起头，对上稷夫人娇艳的面容，没有如新婚夜一般马上给出答案，而是心绪难定，许久未能开口。

第一百三十章
对稷夫人的提问，王子淮没有给出回答。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身为人王嫡子，少年时他也曾有过奢望，可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自己的地位和处境，将奢望埋入心底，再也未曾想起。
年复一年，王子淮醉心于积攒财富，爱财如命的形象深入人心。无论朝堂还是民间，提起他的名字，第一印象就是爱财。
为此，卿大夫们没少弹劾他。
只不过卿大夫的弹劾和指责对王子淮毫无影响，哪怕成为集矢之的，被兄弟们背后嘲笑，他照样我行我素，半点没有改变的意思。
这么做固然让他被人诟病，却也不是没有好处。
太子防备诸多兄弟，几个兄弟斗成乌眼鸡，时不时闹得不可开交，他总能置身事外，不被卷入风暴漩涡。
然而，随着他出访西原国，和郅玄达成合作，又同原氏定下联姻，情况逐渐发生改变。
父王对郅玄的信任和喜爱超出预料，这对他来说是利也是弊。利在于他同郅玄交好，弊是会引来兄弟的忌惮和猜疑。
如今的情况是他想躲避麻烦，麻烦却会主动找上门。
身为王室中人，王子淮自幼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往往越躲越是麻烦，处理起来也会愈发艰难。
成婚时，稷夫人问他是否想过王位，王子淮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给出答案。
当时太子风头正盛，连办几件大事，在朝堂上极得人心。别说是他，连两个兄长都是老老实实，没有任何挑衅冒头的意思。至少表面是如此。
如今情况变化，或许是被逼得太紧，压力实在太大，太子仿佛换了一个人，无论性情还是行事作风都和数年前迥异。尤其是在处理政务的表现上，说是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王子淮能够断言，换成几年前，太子绝不会在春耕祭祀上出错。弄错牺牲数量和种类，简直不可思议，更无法想象。
难怪父王会大发雷霆。
大概是对太子抱有太大期望，在有心人的挑拨下，人王的失望全部化成怒火。如果太子不设法改变，迟早有一天会被火焰焚烧殆尽。
王子淮本不愿如此想，奈何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粉饰太平。
太子进退维谷，处境变得尴尬。两个兄长步步紧逼，已然亮出刀锋。庶出兄弟们暂时观望，谁言不会有鼓脑争头的一天。
他该如何选择？
是继续做一个富贵闲人，静等权力更迭，带家人前往封地，还是迎难而上，同样做一个搏浪之人？
选择很难。
王子淮十分犹豫。
不是他懦弱无能，而是他明白选择带来的后果。
前进一步恐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也未必是海阔天空。
如果他打破藩篱，选择截然不同的一条道路，最终会带来什么？如今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又会是何反应？
如稷氏，当初是看穿他对王位没有企图才会同他联姻。如果他改变志向，选择不同的道路，稷氏是否还会同他站在一起？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在这场婚盟中，王子淮自始至终居于下风。比起盘踞中都城数百年的庞大家族，人王嫡子的身份也不过尔尔。
一旦大氏族下定决心，连人王都会变得束手束脚，有时甚至要让步。何况他不是人王，连太子都不是。
王子淮陷入深思，迟迟没有出声。
稷夫人没有再开口，端起杯盏饮下一口，随后又夹起糕点，一口接着一口，连续吃下三块。
王子淮的生意她不感兴趣，却对西都城传回的糕点十分满意。甜而不腻，软糯适口，搭配甜汤，极合她的口味。
稷夫人又夹起一块糕点，咬开之后发现里面是红豆馅，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王子淮正心烦意乱，抬头就见稷夫人好心情地吃着糕点，顿时一口气堵在喉咙眼，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别提多难受。
“夫人。”王子淮拖长声调，语气颇为哀怨。
稷夫人扫他一眼，轻笑一声，道：“夫君也想吃？”
王子淮看着稷夫人，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生气完全是和自己找不自在，索性抓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起一块。
稷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对着王子淮的面孔笑得花枝乱颤，停都停不住。
王子淮瞪眼，想要绷住，维持大丈夫尊严。奈何彼此太过熟悉，对上稷夫人的目光，到底没绷住，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继续吃他的糕点。
终于，稷夫人笑够了，揩去眼角泪花，看着继续鼓腮帮的丈夫，安抚道：“夫君宽容。”
王子淮看她两眼，哼了一声，就差从鼻孔喷气。
稷夫人又想笑，到底忍住了。不想让王子淮下不来台，只能转移话题，询问起联姻和原桃。
“原氏女年少却要远嫁，着实令人怜惜。”
稷夫人岔开话题，王子淮虽有些不自在，还是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没有再提起关于王位的念想。
不过夫妻俩都明白，今天不提，日后也必然要提。
以中都城目前的局势，王子淮想要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他迟早要做出选择。
稷夫人观察丈夫的态度，心中有所计较。她准备给家中送信，探一探父亲的口风，也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夫妻俩各怀心事，说话时难免心不在焉。
走神归走神，提起和原氏联姻，两人的态度十分一致，只要原桃知仪守礼，王子淮不提，稷夫人也会善待她。不出意外地话，她将来的日子绝不会难熬。
在稷夫人的手腕下，王子淮的后宅十分安稳。不管是何出身，进府的女人全都老老实实，没有一个敢带头挑事。
肆意张扬不将规矩看在眼里，必会受到训斥惩戒。
胆敢暗害她人，查不出来且罢，一旦查出来，稷夫人绝不会轻饶。
原本府内有七名妾夫人，如今只剩下四人，其余三人皆是犯错被遣回家中。证据甩出去，她们想闹也没有立场，只能乖乖受罚，灰溜溜被送回家。
事情传出后，没人指责稷夫人，反而对王子淮能娶到她分外羡慕。氏族女理应如此，这是正室夫人的尊严和权力，无人能够置喙。
夫妻俩说着话，忽有侍人禀报，宫中来人，言王后赏赐稷夫人。
人王屡次对原氏施以恩典，即使稷夫人不在意，外界也难免议论纷纷。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更将流言四起。王后赏赐恰逢其时，正好断绝流言，让世人明白，无论对原氏有多少恩宠，稷夫人的地位绝不会动摇。
稷夫人笑着起身，和王子淮一同去见来人。
送赏赐的队伍来时大张旗鼓，消息迅速传开，刚刚起头的流言迅速被压下，很快变得无声无息。
众人再提起王子淮都是满满的羡慕。
享齐人之福不说，正夫人侧夫人都得王宫看重，仅凭这一点，别的兄弟就拍马不及，连太子都要退一射之地。
由此也能看出人王对原氏和稷氏的看重。
尤其是年轻的西原侯，人王的维护和信任太过明显，许多人都开始重新估量这位国君。不提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单是人王的态度就值得众人深思，今后同他打交道必然要慎重再慎重。
事情传出中都城，随着商队扩散各国，引起国君和卿大夫关注。
据小道消息，郅玄送给妹妹的嫁妆被截，动手的疑似大诸侯。他没有直接寻仇，而是递送国书向人王告状，这才有了王子淮亲迎原氏女的旨意。
听起来太不可思议，认真想一想又合乎常理。
氏族们老谋深算，不是脑袋进水都能看出其中的弯弯绕。
策划袭击的人算计好一切，恐怕连中都城都算计在内，却没想到郅玄不按牌理出牌，舍下脸面直接告状，还告得理直气壮。
国书中声声泣血，字字染泪，年轻的国君在外被人轻视算计，在内压不住氏族，何等的弱小可怜无助，又是何等的委屈。
换成任何一个国君都不会这么做。
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们也不会舍弃脸面。何况他们不是郅玄，就算舍弃脸面也未必有同样的效果。
满脸虬髯的汉子抱着人王的大腿哭：臣委屈啊！
想想画面就惊悚。
国君集体表示太难为人了，打死也做不到！
更让各国氏族瞠目的是，郅玄告状哭诉被欺负，将委屈和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西原国氏族可没闲着，羊皓大举出兵，打着报仇的名号，挥拳头挥得理直气壮，揍人揍得破马张飞。
一内一外，君臣配合默契。
不知道的还以为郅玄真的压不住国内氏族，深谙政治的人则会发现其中猫腻，西原国君臣摆明是在演戏！
郅玄提前将自己摘干净，甭管羊皓收拾谁都牵扯不到他身上。万一羊皓撞上铁板，对方讨要说法却必须经过他本人。
这就是所谓的君臣勾结，官官相护，咳，情况基本无解。
事情大范围传开后，各国国君和氏族凑到一起商量，万一哪天不小心惹到西原国，自家该如何应对。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得出结论：后生可畏，年轻人不讲武德，不想被坑，最好别惹那位。
不经意之间，郅玄的大名又一次传遍各国。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无关神异，而是氏族们互相提醒，年轻的西原侯不好惹，以后大家都注意点，真碰到他手里，被坑恐怕没法捞，只能自求多福。
身在草原的郅玄尚未体会到传言的威力。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土窑前，看着堆在一起的铁块双眼放光。
经过对窑炉不断改进，耗费大量原料，他手下的匠人们终于炼出了第一炉生铁！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生铁的出现让郅玄精神大振。
有了生铁，熟铁还会远吗？
继续展望一下，他是不是还能期待钢材？
掌握冶铁炼钢的工艺，无异于握住时代的财富密码。
冶炼出合适的材料，钢刀铁甲不再是梦。
以新甲武装的军队，单是防护能力就高出别的军队一截。再配备削铁如泥的钢刀，在诸国面前横着走也不是不可能。
铁的出现还会改进农耕和生活。
冶铁工艺完善，铁器大批量出现，武器之外，农具会实现跨越性的发展。例如犁具、铁锹、铁锯、铁铲等，都会对开荒耕种产生极大影响。
材料充裕的话，还可以制作铁锅一类的器具。
氏族习惯用青铜器，民间使用的器具则是五花八门，陶器、石器不一而足，甚至还有骨器。
厨手艺再精湛，限于烹饪条件，翻来覆去都是烤炖煮，绝顶食材也会吃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实在是至理名言。
郅玄做梦都想改进烹饪方式。
想到铁锅能带来的美食，郅玄就禁不住心头火热。
不过这些都停留在想象，目前的冶炼技术还在起步阶段，生铁的产量不高，技艺也不纯熟，一切的一切都要匠人们继续摸索。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郅玄知晓铁器的好处，却不能一蹴而就。
他对冶炼技术并不熟悉，一知半解似懂非懂，说多了全无益处，反倒会影响匠人的思路和判断。外行不该指导内行。随意瞎指挥，别说事半功倍，事倍功半都是运气。到头来就是事事不成，平白耗费资源，浪费时间和力气。
郅玄越想越远，完全是在走神。
旁人却不知道。
匠人们匍匐在地，见郅玄许久不出声，原本雀跃的心情逐渐被不安取代。莫非他们出了错，炼出来的不是国君要的东西？
几个大匠互相交换眼神，都能看出对方的忐忑。
若真是如此，他们今天非但无功反而有过！
耗费大量石涅和矿石却炼不出国君要的材料，弄错了还沾沾自喜妄想请功，实在罪该万死！
想到这里，匠人们全都冒出冷汗，面色瞬间惨白。
“君上，仆有罪！”
匠人们忽然开口请罪，郅玄被从畅想中拉回，看到满脸愧疚的大匠，困惑地眨了眨眼。
负责工坊的下大夫也心生误会，满脸惭色，向郅玄拱手请罪。
“君上，臣未能详察，有罪！”
郅玄愈发感到困惑，明明是件好事，为何会突然请罪？
府令看出端倪，向郅玄低声解释，同时为下大夫说了几句好话。毕竟人是由他举荐，事情虽然没办好，求情几句，好歹能有转圜的余地。
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郅玄不由得摇头。
误会大了！
“此物正为所需，我甚是满意。尔等有功，当赏！”
误会解释清楚，下大夫和匠人们才敢松口气。
郅玄大手一挥，大手笔赏赐下大夫和匠人。
下大夫得赏十金，绢十匹，更有一枚玉环。
匠人们赏赐不一，大匠得粮和绢，其余匠人减半。帮工的仆役得粮，工坊中的奴隶也得一餐饱饭，可谓是皆大欢喜。
赏赐当场发下，众人都是喜气洋洋，连奴隶都是喜笑颜开。
“谢君上！”
赏赐结束之后，郅玄肃然神情，对工坊提出要求，既然成功炼出生铁，下一步就是扩大规模，提高产量。
地盘他有，矿场他有，人手他也有。
缺人给人，缺钱给钱，有其他要求，只要关乎冶炼，他都会尽量满意。
给出这么多，唯一的要求是工坊开足马力，尽可能快地完善冶炼技术，扩大生产规模。
他要大量的生铁，更要熟铁和钢。
工坊如何做他不管，如何选拔匠人他也不干预，总之，他只看结果。
“君上放心，臣一定做到！”下大夫郑重承诺，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国君赐玉是何等荣耀，士为知己者死，不能完成君上的要求，他情愿自己抹脖子！
好一条刚烈的汉子！
不等郅玄感叹完，大匠也当场表态，自今日起吃住都在工坊，几人轮换看守土窑，一定要炼出让郅玄满意的材料！
郅玄不懂冶炼工艺，只能向匠人们简单说明生铁、熟铁和钢的区别，重点讲明几种材料的用途。
“能得神兵利器？”
听郅玄提到钢刀，匠人们热血沸腾，甲士卒伍更是满脸激动，因兴奋面色潮红。
西原国军队本就实力强横，再配备削铁如泥的钢刀，岂非如虎添翼，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郅玄欣慰之余也有几分无奈。
他明明提到了铁锅和农具，结果有一个算一个，关注点都在武器上，为之奈何！
下大夫和匠人们表明心迹，当场立下军令状。仆役和奴隶们也暗下决心，必要竭尽所能，达成国君愿望。
原本工坊就十分忙碌，郅玄此行之后，坊内炉火日夜不熄，不久之后还出现了锻打声，可见众人工作热情之高。
身为封建奴隶主也不好如此压榨。
郅玄几次派人去工坊劝说，工作热情高是好事，但该休息也要休息。
匠人们当面领旨，答应得十分痛快。等传话的人离开，依旧我行我素，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一定要炼出钢，要锻造出君上口中的神兵利器！
在信念驱使下，匠人们工作热情愈发高涨，派去劝说的人无功而返，更是起了反效果，几乎每去一次，匠人们留在工坊的时间就会越长。
内部的人知道实情，明白不是郅玄要求，而是工坊上下主动加班加点。
外部的人不知道，不免心生误会，加上宵小有意推动，关于郅玄残暴不仁的流言很快出现，甚嚣尘土，一度压过了他的仁义之名。
日复一日，流言没有断绝，反而愈演愈烈。
郅玄的名声逐渐两极分化，有人指他残暴凌弱，怙恶不悛，也有人夸他任厚和善，爱民如子，截然不同的两种口碑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委实称得上稀奇。
匠人们投身工作，都没想到会产生此类流言。
郅玄知道的时候，名声早已经传开。反正对他没有多大影响，索性随他去了。
巡视过工坊，考虑到络绎不绝的商队和各方探子，郅玄决定以冶炼工坊为中心划出一片区域，派重兵把守。除工坊内部人员及获得许可之人外，其余人一概不得入内。
“凡刺探及强闯者，发现立即抓捕，逃跑反抗格杀勿论！”
冶铁技术必须保密，就算是赵颢，郅玄也无意透露分毫。
两人成婚不假，西原国和北安国结盟也是真，但该有的界限不能模糊。
究其根本，以郅玄的身份，婚姻最主要是政治考量，感情不过是锦上添花，不能左右他的判断。彼此之间毫无保留，自始至终绝无可能。
听起来很像渣男，可他身为国君，首先要考虑国家利益。
铁器何等重要，别说北安国，在一定时期内，国内氏族都要隐瞒。至于中都城，除非人王询问，郅玄绝不会主动提及。
这样的做法符合氏族规则，无人能够指摘，更无法诟病。
工坊周围布下重兵，全部出身郅地和凉地，对郅玄的忠诚度极高，非寻常可比。有他们在此把守，查验出入之人，别说各国探子，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去。
如此一来，郅玄就可以集中精力处理政务，抓紧提拔和任命干才，由其负责玄城的建造工作。等一切安排妥当，他就该动身返回西都城。
原本他无需急着动身，盖因人王命王子淮亲来迎娶，身为西原国君和原氏家主，他不能不露面，必须面见王子淮，在国都送原桃出嫁。
再者，人王降下恩宠，郅玄也不能不做表示。其他方面不好更改，原桃的嫁妆必须丰厚。
上一次的猴儿酒未能送出实在是遗憾。
队伍半路遇到袭击，死伤惨重。此事不只激怒郅玄，还引得羊皓出兵，在藏兵点周围碾压式清剿，力度和犁地没多少区别。
军队回城后，羊皓见到郅玄，送上战中缴获，明言没有抓到真凶，事情绝不能善罢甘休。甭管背后是东梁国还是南幽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日后必要再次发兵，不打到对方跪下绝不算完！
西原国和东梁国有五城旧恨，和南幽国的关系也称不上和睦。羊皓的决定得到粟虎支持，卿大夫们纷纷响应。
郅玄不好强压众意，事实上他也没想压。
等到时机成熟，一场国战不可避免，区别仅在于单线还是双线，是局部战争还是举国参战。
不是郅玄爱好战争，而是形势容不得他犹豫。
对方的刀子已经亮出来，举棋不定非丈夫所为。不只要真刀真枪的迎上去，还要把对方打痛，痛到再不敢起相同的心思。
西原国尚武，郅玄身为国君必须要做出表率。
他手握新军，马上就要掌控上军，他必须强硬，斩获无可争议的战功。如此才能稳固地位，进一步掌控军权和政权，拥有更多和卿大夫掰腕子的底气。
战争的基调定下，接下来就是搜集证据，为出兵夯实基础。
在那之前，原桃的婚礼是重中之重，不能出现差错。正因知道这一点，羊皓等人才会暂时收兵，没有进一步扩大事态。
趁这段时间，郅玄召集宗人和史官，询问送亲的相关章程，并决定再次前往密林，重新搜集一批猴儿酒。
是不是真正的猴儿酒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从林中带出。东西带回城，只要他一口咬定是树中藏酒，那它就是！
这批酒带入中都城，将成为原桃的敲门砖。用得好的话，她就能借此打开局面站稳脚跟。
质疑的声音肯定会有，却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原桃送的是人情，收礼之人看重的也不会是酒水，而是她背靠的家族，是身为西原国国君的郅玄。
这就是氏族的默契和规则。
所谓的树中藏酒不过是借口和引子。若有谁想不开，揪住果酒来历不放，非但不会影响到联姻，反而会贻笑大方。

第一百三十二章
密林之行，郅玄又带回十坛猴儿酒。
玄城尚在建设，他仍住在颢城，顺理成章，猴儿酒也被送入颢城内的城主府。
库房早已经准备妥当，府令亲自带人搬运酒坛，清点数量，再派专人看守，确保万无一失。
等郅玄启程离开，这批猴儿酒将被一同带走。到时酒坛不变，内中盛装的酒水却会换成另外一种。
此次出行，郅玄不只带回果酒，还巡视林中热泉，发现泉中又出现鱼群，愈发笃定泉下有水道相连。具体通往哪里，暂时不得而至。
时间紧凑，他暂时无暇安排热泉之事，唯有召来府令，命其挑选一批侍人负责看守热泉，以待来年在泉边开田。
“能力是其一，更要忠心，守口如瓶。”
如果能在冬季种出菜蔬，郅玄又将开辟一条财路。今年时间来不及，想真正看到效果还要再等上一年。
“诺！”
府令很得郅玄信任，从他口中了解热泉的作用，也知晓他的计划。接到命令后，当日就做出安排，从随行侍人中选出五人，外加二十名卒伍，专门负责看守热泉。同时抓紧探查林中，清扫潜伏的隐患，为郅玄接下来的计划铺平道路。
热泉还是小事，玄城的建设是重中之重。
郅玄曾想迁过都，综合多方条件又认为事不可急。百般思量之后，有意另辟蹊径，西原国都城不变，以兴建的玄城为陪都。为保证道路畅通，征发草原部落修建官道，以秦时驰道为模板，进一步拓宽加长，道宽百步，能容战车并行奔驰。
此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郅玄不能专断。好在粟虎、羊皓都在草原，另有参与婚礼的卿大夫，皆可召来商议。
“陪都？”
“驰道？”
听完郅玄的计划，卿大夫们面面相觑，对陌生的词汇感到不解。经过郅玄解释，方才恍然大悟。
换成婚礼之前，对于郅玄的提议，卿大夫们百分百不会答应。
在草原设立陪都，和西城都并立，不是开玩笑吗？
如今情况不同。
两座新城拔地而起，规模宏伟，令人赞叹。尤其是玄城，就城市规模和城内设施而言，已有赶超西都城之势。
城墙三阙，城内铺设下水管道，两条长路交叉城中，笔直通向四座城门，可谓四通八达。
城内各坊尚未竣工，仅城北和城南的建筑群稍具规模。依照郅玄的计划，两处各为氏族坊和国人坊，留城东、城西为庶人坊，奴隶坊则在内城城墙之外，暂时定为外城。
这样的建筑方式独树一帜，纵观各诸侯国大城，称得上绝无仅有。
粟虎和羊皓等人亲自在内外两城走过，仅内城规模就超过西都城，外城环绕内城而建，规模和内城相差无几，甚至面积更大。
这样宏伟的规划令人惊叹。
假如依靠奴隶和征发役夫，怕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必然是劳民伤财，很可能使得国家不稳。
郅玄别出心裁，从赵颢手里交换大量狄人，还自行抓捕数量可观的戎人，轻松消除隐患。不仅如此，狄戎战俘承担了绝大多数的劳动，耗费远少于征发役夫，也无需购买氏族的奴隶，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这样的手段令氏族们大开眼界，在抓捕野人时，顺带扫清不少狄戎部落，抓获大量俘虏。
不听话没关系，鞭子抽两顿，分批带去郅玄跟前刷脸，看到跟随在战车旁的狼群，狄人不论，戎人马上跪倒一地，大呼小叫着“天神”。
羊皓之前出兵抓回大量戎人。
换成以前，他不会留俘虏，全都会砍掉脑袋充做战功。如今则不然，西原国氏族已经掌握驯服戎人的密码，自然不会轻易浪费。
在地广人稀的时代，这都是实打实的劳动力。造房子，挖矿，伐木，开荒，不需要什么手艺，干力气活相当好用。
对封建奴隶主来说，奴隶就是财产的一种。
不设法敛财的奴隶主不是一个好奴隶主。
在野人抓得差不多的时候，西原国氏族开始朝草原部落下手，连打带抓，很快清空玄城四周。有时还捞过界，难免和北安国氏族发生摩擦。
依靠该种方式，跟随郅玄前来草原的氏族在短时间内积累大量财富。部分小家族进行盘点，赫然发现，仅靠圈地、挖矿和抓人，他们在草原的财产已经不亚于几代累积。
这个结果着实惊人。
只是问题也随之而生。
玄城地处草原，有颢城守望相助，防护力量依旧显得薄弱。如今各家驻军，匪徒胡部不敢靠近骚扰，敢来就是送菜。等大部队离开，难免不会有宵小心生歹念。
若是不离开，继续留在草原，家族根基又在西都城，实在令人为难。
郅玄的提议让问题迎刃而解。
“以玄城为陪都，每岁驻跸半载，其余时间六卿轮流驻守。内城迁民，外城驻军。城外建地堡。”
“各家所踞之地立碑，上禀中都城后，我当正式赐封。”
“由玄城建驰道直通我国边地。驰道旁设军堡驿站，既能传讯也可调兵。”
“城外工坊聚集匠人，当设村堡。甲士卒伍不足，与匠人发放武器，其可自守。”
“高筑土台木寨，设烽火台。诸位辖地内可另设，确保万无一失。”
郅玄一口气说完，卿大夫聚精会神，听得异常认真。
等他的话告一段落，众人开始低声议论，就他提出的数点进行商讨。部分细节仍存不明处，在设立陪都和修建驰道的计划上，众人很快达成一致。
草原的财富实在太多，多到让粟虎羊皓这样的大氏族都不能轻忽。
郅玄提出保留西都城的地位，以玄城为陪都，既能解决问题也符合各方利益，纵然史无前例，氏族们也不会反对。
最妙的是郅玄每岁居城数月，其余时间六卿轮守，能从源头上避免一家独大，在各氏族之前形成平衡。
经过一番讨论，卿大夫们纷纷表示赞同。
“此议甚佳。”
关于驰道，众人同样没有异议。
粟虎和羊皓同时提议，不只要在草原修，还要在国内修，从边地一直修到西都城，再从西都城修往各家封地。
至于道路修好以后是否会便宜敌人，卿大夫想都不想，当场哈哈大笑，表示完全不担心。
“如敢来，必斩之！”
这不是狂言，而是氏族们真实的想法。
军事上的自信让他们不畏惧任何敌人，甭管是单挑还是一对多，只要敢来，定让其有来无回。
“君上无需多虑。”粟虎抚着下巴上的黑须，满脸傲然，无比自信。
郅玄抬起下巴，目光扫视众人，发现无论老少也无论家族大小，在场的卿大夫有一个算一个，提起外敌神情轻蔑，和粟虎如出一辙。
尚武的国家，无论氏族、国人还是庶人皆以战功为荣。
换句话说，西原国的氏族不出去欺负人就不错了，还敢上门找麻烦，不揍得你重新思考人生算他们输！
丛上到下的自信，由内而外的傲然，使得五城之辱牢记于心。
如今再遇挑衅，不需要郅玄开口，氏族们主动拧成一股绳，等原桃嫁去中都城，婚礼顺利结束，就是他们拔刀之时！
为此，远在西都城的范绪和栾会连檄文都已经写好，只等在空白处填上讨伐对象，马上就能对外宣读。
范绪擅长旁征博引，栾会行文沉博绝丽，两人通力合作，笔墨雄浑，字字如刀，文章读来震人心魄，令人拍案叫绝。
檄文写成，自然要送给郅玄过目。
郅玄看过之后只有一个想法，用最文明的字词组成最凶狠的语句，目标不被骂到吐血三升都是人类奇迹。
郅玄决定设立陪都修建驰道，消息瞒不住也无需隐瞒。赵颢和北安国氏族很快得知，商议之后给北安侯送去奏疏，联名奏禀此事。
赵颢身为北安国的卿，将来还会成为正卿。这就导致他和郅玄一样，不可能长期停留在草原。
只不过两人情况存在本质性差异，北安国的君位要由世子瑒继承，设陪都名不正言不顺，还将引发一系列问题，恐弊大于利。
慎重考虑之后，在递送的奏疏上，赵颢根本没提陪都一事，而是重点提及驰道。
常年领兵打仗加上政治智慧不俗，赵颢一眼看出修建驰道的意义。北安国氏族也是一样。
众人联名奏请，希望北安侯能允许修路。不求达到西原国的水平，至少能保证往来畅通，确保消息迅速传递，调军也更为便利。
道路畅通之后，国君能进一步稳固国内统治，氏族也能更好地掌控封地。对君权和臣权来说，两者都在增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双赢。
关于修路耗费的人力和物力，赵颢在奏疏中写得清楚明白，狄奴由草原出，物资和粮食由各氏族共同筹集。
不出钱就享受好处，世上没有这般道理，在北安国也是一样。何况由赵颢出人，不耗费各家奴隶，氏族们已经占了相当大的好处。
公子颢的要求十分合理，在朝堂上宣读，有意修路的家族都没有反对。
既然都不反对，北安侯直接拍板，各家有钱出钱有粮出粮，等钱粮到位直接开工。
在此期间，草原送来的狄奴陆续抵达。
看到一批批拉来的狄奴，上至北安侯世子瑒，下至北安国各卿大夫，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三次运回万人，据悉后面还有数批。
公子颢到底灭了多少狄部？该不会把草原上的狄人都扫了一遍吧？
事实上，赵颢送回大量狄人不是为了让众人吃惊，主要是为修路，其次是为赚钱。
和郅玄成婚后，赵颢学到不少生意经。
这些狄奴就是试水。
如果实验成功，赵颢就会撒手开干，为颢城开辟一条新的财路。
届时，草原上的部落摇身一变，都是等待收割的韭菜，俯拾即是的钱粮，岂不乐哉。
换成婚礼之前，谁都想不到公子颢会做出这般举动。
现如今，在郅玄的影响下，赵颢开始朝钱看，在铁血残暴的奴隶主道路上策马飞奔，再也不回头。
由于他的改变，北边的部落和更北边的野人注定要倒血霉。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为王子淮迎亲之事，中都城连下旨意，遵照礼仪派遣宗人赶往西都城，和原氏共商婚礼章程，敲定所有细节。
范绪栾会不能专断，立即向草原送去消息。
见到西都城来人，看过范绪亲笔书信，郅玄知晓不能再拖，决定两日后启程。
玄城仍在建设，负责工程的官员已安排妥当。除郅玄提拔三人外，另有两人是由粟虎羊皓推举，其家族依附粟氏和羊氏，本人颇具才干，在西都城时便有不小的建树。
郅玄召见两人，当面进行考察，其后宣布任命。
玄城的建设必须抓紧，他手下能用的人才有限，不可能拒绝氏族举荐。
从现实意义上来讲，这也是君臣之间的一场试探和妥协。
郅玄表露出唯才是举，不因前事迁怒，还会注重卿的意见。
粟虎和羊皓都很满意。
前者盛赞郅玄有明君之智，乃西原国大幸。后者连声附和，更在暗中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郅玄表明不追究他之前的摇摆，对羊氏着实是一个喜讯。
建城之外，负责修路的人手也安排妥当。
由于工程量庞大，郅玄同卿大夫商议将道路分成数段，每段分派人手，并严格登记造册。
“路成之后，有功者赏，有过者罚。”
于卿大夫而言，分包路段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仔细想一想又觉得十分可行，实乃良策。
从玄城至西都城边地路途漫长，依照先期规划，修路耗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都称得上是天文数字。工程的主要人力来自戎狄，耗费的钱粮和材料仍非小数目，即使是六卿，一次性拿出来也会伤筋动骨。
如今将道路分段，一家或几家承包一段，压力瞬间减轻。更重要的是各家可以从容调派匠人和物资，无需担心和别家产生纷扰，亦或是利益不均。于氏族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
郅玄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除了关心工程进度，也是设法让各家互相监督。
每段路分给不同的家族，修得好与不好一目了然。哪怕为了面子，各家也会慎重行事，绝不会偷工减料使自家沦为笑柄。
当然，郅玄不会让各家白出钱，陆续又提出借路生财的多个方法，且都合理合法光明正大，听得卿大夫们双眼发亮频频点头。
“君上智慧！”
“甚佳！”
“谢君上指点！”
“吾等必竭尽所能，不令工程延误。”
“善！”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无比热烈。
君臣相得，都是满面红光，看彼此格外顺眼。
事情敲定之后，自有卿大夫们进行安排。郅玄腾出手来，亲自过目带回国的物资，尤其是为原桃准备的嫁妆，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命府令装车。
来时的队伍本就浩浩荡荡，回去时，队伍中添加百余辆大车，其中有接近一半都是送给原桃的嫁妆。
郅玄是受到漠夫人启发，深刻意识到女子嫁妆的重要性。以漠夫人为例，出手就是盐湖金矿，单这一点，任谁都不敢低看于她。
安排好这一切，距出发时间只剩下一天。
郅玄特地空出时间，命人准备佳肴美酒，他要和赵颢当面话别。
明日一别，两人恐有数月不能再见。他为国君，赵颢为卿，即使在草原都不得清闲，何况归国之后。
近段时间以来，两人各自忙着处理政务军务，还要抽空监督造城和修路，实在是分身乏术，忙得不可开交，相聚的时间少之又少。
认真回想，自婚礼以来，两人真正朝夕相对的时间不超过半月。
郅玄轻叹一声，想到数月不能见面，不舍之情油然而生。
若言他对赵颢爱得死去活来，纯粹是胡说八道。但人总归是感情动物，成婚至今，两人相处得还算不错，感情也在升温，突然间要分别，不舍也在情理之中。
赵颢进门时，就见郅玄坐在案后，单手撑着下巴长吁短叹。
听到声响，郅玄转过头，见赵颢出现在门口，背光而立。夕阳余晖下，赤色长袍晕染金光，肤色更显白皙，如玉雕琢一般。
“君上为何叹气？”
赵颢走进室内，在郅玄对面落座。随着他的动作，发带轻动，镶嵌的珍珠互相碰撞，叮咚做响。
“不舍。”郅玄言简意赅，视线落在赵颢脸上，见他惊讶挑眉，直接起身绕过桌案，俯身靠近赵颢，认真道，“我将归国，实不舍君。”
赵颢凝视郅玄，瞳孔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他没有出声，微微掀起唇角，在郅玄进一步靠近时，顺势向后躺倒。
刹那间，黑覆赤红，如丹青泼洒，极致的对比，浓艳灼人。
玉冠倾斜，冠上珍珠彩宝散落。
牵系珍珠的金线意外断裂，珍珠溅落开，在地上滚动，莹润的珠光随之铺展。
郅玄有短暂失神。
为身下触及的温热，为带笑的双眸，为这个珠玉缠绕勾魂摄魄的美人。
掌心下传来震动，郅玄想要撑起身，腰忽然被箍紧。带着凉意的指尖沿着脊椎上行，停在编织金线的领口，轻轻摩挲，带起恼人的热意。
妖精！
郅玄咬牙切齿，盯着赵颢目光不善。
覆在领口的手指再次上移，这一次抽出郅玄的发簪，移开他的发冠。
发髻散落，一缕黑发落在赵颢颊边，发尾恰恰落于唇角。赵颢非但没有拂开，反而启唇轻咬，笑得愈发惑人。
“君上？”
轰地一声，郅玄体内仿佛升起一团火。
他忽然间觉得，暂时分别不是一件坏事。日夜对着这样一个妖精，他迟早会被色所迷，走上沉迷美色的昏君道路。
好在眼下不用担心。
果真不用担心？
四目相对，郅玄面无表情，心中却摇摆不定。想到明日将别，索性放纵一次。偶尔做一天昏君，或许、应该、可能没有大碍的……吧？
房门合拢，侍人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视自己为廊柱，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过了许久，厨下的菜肴换了两拨，仍未听到召唤。直至天色变暗，月上中天，才有侍人前来取菜。只不过，菜肴和果酒没有送去偏室，而是直接送去卧房。
这种安排很不合规矩，侍人们聪明地一言不发，对外更是守口如瓶。
世人皆知西原侯和公子颢是守礼之人，若有流言传出，定是有小人居心叵测，必须严办！
翌日清晨，郅玄打着哈欠起身。
好在他牢记国君威严，从城内到城外，当着两国卿大夫的面不露分毫。直至登上马车，车门关闭，方才放松神经，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按着后腰，第一千零一次感叹美人恩实难消受。
王子淮亲迎原桃，代表人王对郅玄和西原国的看重。粟虎和羊皓身为卿，于情于理都要出席婚礼。何况密氏灭亡后卿只剩下四人，数量一直没凑齐，再少一两个实在不像话。
好在玄城仍在建设，作为陪都的作用尚未体现，不留主政之人倒也无妨。负责工程的官员足以应付目前的情况。
不过郅玄也记在心里，决定尽快将六卿补足。
之前拖延是为上军军权，如今他已顺利安插人手，将上军握到手中，再提拔两家上来应该没有问题。
有必要地话，郅玄不介意再组建一两支新军。
在他的计划中，西原国将逐渐向草原扩张，地盘会越来越大。玄城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偌大的地盘需要军队驻扎，扩军势在必行。
三军早有建制，持续数百年未变，盲目扩编只能造成混乱，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编练更多新军。
郅玄很想知道，各氏族手中是否也有类似凉的封地，属民比起种田更热衷于打仗。如果有的话，都是现成的征兵地点。
“还是人少。”
郅玄捏了捏额角，叹息一声。
地广人稀的时代，人口数量当真是个问题。想要补足这一短板，除了去抢，就只能下大力开荒种田发展生产。
只有粮食足够多，能养活更多人，才能促进人口增长。否则地话，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终将沦落成空谈。
郅玄不免又想起工坊。
希望匠人们能不负期望，早日提高工艺，冶炼出合适的材料。如此才能大批量制造工具，让国内的生产力实现跨越式发展。
队伍一路前行，郅玄坐在马车内，脑海中思绪不断，担心会因忙碌遗忘，直接翻出竹简逐条记录。
中途休息时，史官看到这一幕，当即提笔记录：君勤政，行路笔耕不辍。
君驾驻跸在一条河边，奴隶解开缰绳，分批将战马带到河边饮水。
春暖花开时节，雪水融入，河中水位暴涨。有鱼群自上游来，遇到湍急和漩涡处，三三两两跃起。
几条大鱼突然跳出水面，鱼尾拍在马腿上，饮水的战马受惊，当即发出长嘶。
郅玄好奇下车查看，受惊的战马正扬起前蹄，一条大鱼被马蹄子横踹，又被大板牙咬住，随着马颈用力一甩，啪嗒一声，掉落在郅玄面前。
奴隶拽不住战马，直接被一同带下水。
战马集体冲下河，使得河中一片混乱。掀起的泥浆挡住河道，鱼群为了躲避，竟接二连三跳上岸。
郅玄预感到不好，转身想回马车，河中的战马忽然人立而起，一条超过半米的大鱼凌空飞过，无比精准地挂上车顶。
场面一度寂静。
河流上游，追逐鱼群的棕熊想要大快朵颐，在水里好一顿扑腾，迫使更多大鱼向下游逃窜。
河面下，大群水獭快速游动，趁战马将水搅浑，扑向混乱的鱼群。
前进的路被战马拦截，鱼群为躲避水獭群，只能跃出水面，不断向岸上跳。
多方因素综合，才出现神奇一幕。
在场众人不知细因，只看到郅玄出现之后，河鱼拼了命向岸上跳，无比地神异。
“昔君上随先君会猎，归来途中也曾有大鱼天降。”
氏族们议论纷纷，讨论得热火朝天。
史官笔走龙蛇，郑重记下：君驻跸，鱼跃上岸。
郅玄转身回到马车上，车门一关，直接捂住额头，无语良久。
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静静。

第一百三十四章
河鱼大量跃上岸，俯拾可得。
奴隶两人一组，各自提着藤筐，沿河岸走一个来回，藤筐就能装满。
不多时，抓来的河鱼堆成小山，经庖处理干净，斩成大块，码放在一起等待下锅。
地炉燃起，厨在火上架起大锅。待锅烧热，从一旁的坛子里挖出大勺荤油，倒在锅内融化，伴着油爆声，浓香四溢，诱人无比。
鱼块被下锅，鱼皮翻卷，鱼肉泛白，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味。
等鱼熟到一定程度，厨又打开几个巴掌大的陶罐，舀出精心准备的酱料，都是专门用来烹鱼。
这样的烹饪方法简单粗暴，在当世却是独一份。究其原因，厨用的是一只铁锅，找遍各诸侯国也仅此一个。
并非郅玄不想多造，而是以目前的铁产量，都用来制造厨具太过奢侈。
以国君的身份而言，炼铁不打造武器、不制造农具，专门用来做锅，简直称得上昏聩。
实在架不住对美食的渴望，郅玄才命人打造一只铁锅，但也仅此一次。除非冶铁量提高，否则他绝不会再次破例。
有了这只铁锅，郅玄终于吃上心心念念的菜肴。即使食材和调料有限，还是让他吃得大呼满足。
粟虎等人跟着沾光，第一次吃到炒菜时，无不感到新奇。
原来食物还能这般烹饪！
不是没人看出铁锅特殊，鉴于氏族规矩，再好奇也没有开口询问。这让郅玄省去不少麻烦，破天荒觉得规矩多些也有好处。
火焰熊熊，锅内的鱼汤开始沸腾，香味越来越浓。
铁锅虽大，烹煮的鱼肉也不够所有人分。郅玄之外，仅有粟虎羊皓和几名上大夫有幸品尝，其余人仍要吃用鼎和陶器炖煮的鱼汤。
在铁锅没出现前，他们认为鱼汤足够鲜美，是无上的美味。可事情就怕对比，看着送到粟虎羊皓等人跟前的河鱼，再瞅瞅自己面前的鱼汤，顿觉没滋没味，愈发清楚地感受到人生的参差。
没分到炖鱼的氏族们闷闷不乐，既有无缘享受美食的遗憾，也有没得到国君赐食的落寞。
甲士和卒伍截然相反，一个个捧起大碗，鱼肉吃得干干净净，鱼汤喝得一滴不剩。牙口好的连软一些的鱼骨都嚼碎吞了下去。
这些河鱼都是天赐，托国君的福才能吃到。
别国同僚谁有这样的待遇？
若还不满足，简直是不知惜福！
抓到的河鱼足够多，奴隶们也有幸分到半碗，全都吃得头也不抬，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都不用洗。
队伍中的奴隶五花八门，有中原和草原的野人，也有抓到的戎奴狄奴，部分氏族手中还有少量长毛野人。
长毛野人是偶然发现，各个身材高大不通人语，仿佛巨猿，同野兽没多大区别。他们的好处的力气极大，甚至能代替牛马拉车。驯服之后，一个能顶四五个普通奴隶，相当好用。
郅玄手中有五个长毛奴，都是氏族进献，能听懂简单的指令。
这些长毛奴体格健壮，力量大，饭量也是大得惊人。如果不让他们吃饱，再驯服也会造反，掀翻大车都是轻而易举。
认真考虑之后，氏族们放弃大量抓捕长毛奴，不是养不起，而是嫌麻烦。
饱餐一顿鱼肉后，队伍继续启程。
由于冰雪融化，河水水位上涨，无法像冬日一般穿过冰面，队伍过河需要架桥，耗费不少时间。
临时搭设的桥梁承载力有限，仅容单车通过。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只能排成长龙分批过桥。
郅玄的车驾行出数里，后方的车辆仍在等待过桥。
安全起见，队伍不能拉得过长，行进速度自然减慢。从午后到傍晚，整支队伍方才跨过大河，继续向西行进。
天黑得很快。
日头西沉，一弯明月高挂。
月朗星稀，微凉的夜风穿过行进的队伍，卷过卒伍手中的火把，撕扯橘红色的火光。
探路的甲士打马奔回，在前方五里处寻到合适的地点，请示是否扎营。
“前方五里？”郅玄推开车门，借火光向前望去。夜色朦胧，远处似有山峦起伏。结合甲士的描述，的确是不错的扎营地点。
一番考虑之后，郅玄做出决定，由甲士在前带路，全体加速行进，今夜在该处扎营。
“君上命，速行！”
队伍很长，传令的甲士卒伍背插三角旗，在队伍两侧策马奔跑。
听到郅玄的命令，氏族队伍迅速做出调整，车辆人员尽量紧凑，开始加速行进。
五里的距离不算长，众人快马加鞭很快抵达。
到了之后才发现，郅玄以为的山峦不过是高大的丘陵。丘陵附近长满野草和矮树，丘陵上却寸草不生，显得很是奇怪。
各家氏族派出甲士，分区域进行搜索，没有发现异常，陆续卸下帐篷开始扎营。
依照惯例，郅玄的大帐位于最中央，氏族们自组营盘，各营盘错落有序，共同拱卫大帐。
这样的扎营方式十分独特，营盘如同军阵，有敢夜袭者，闯不进来则罢，一旦闯进来，会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刀剑，定是有来无回。
营盘外围设有栅栏，栅栏高过两米，顶端是削成尖锥形的木刺。木刺两两交叉，一根笔直朝上，另一根斜指向外，成排连在一起，看起来就令人胆寒。
栅栏外围挖有陷坑，坑底倒插木刺。
这样的陷坑脱胎于猎人的陷阱，对付战马和野兽极为有效。
此处距离西原国不是太远，营盘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很小。可习惯使然，也是谨慎起见，郅玄和卿大夫们依旧在扎营时一丝不苟，不允许任何疏忽。
天空聚集大团乌云，明月繁星均被遮挡，昭示夜雨将来。
好在营盘已经扎好，数名甲长亲自检查，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关闭营门，留下守夜人员，其余抓紧回帐休息。
“一个时辰轮换。”
“诺！”
为让甲士卒伍都能休息，甲长做主缩短了轮换时间。
守夜人员自然欣喜万分，全都打起精神，不敢有半点马虎。仅仅一个时辰，若还有疏忽大意，委实是说不过去。
夜风越来越冷，天空尽被乌云遮挡，一场冷雨如约而至。
营地被雨水笼罩，连此起彼伏的鼾声都听不真切。
守夜人站在靠近栅栏的木棚下，一边借火光观察四周，一边跺脚保持体温。说是棚子，其实是四根木杆撑起一块木板，仅做避雨之用，挡不住冷风侵袭。
俄尔雨水增大，狂风大作，呼啸着卷过营地，差点将几人头顶的木板掀飞。几人被雨水浇得透心凉，接连打着喷嚏，注意力难免不集中。
营地外，数道黑影冒雨潜近，悄无声息靠近营地。
发现营外的陷坑，带头人立即示意，众人匆忙停下，趴低身体，丝毫不在意沾染上泥浆。
“今夜大雨，营内必疏于防范。稍后，三人从西，三人在东，我与三人自北入营，小心陷坑，杀死守夜人，切记小心！”
“诺！”
“西原侯的大帐在营地中心，闯入用毒箭，在帐内放火！”带头的男人目露凶光，扫视众人，“我等怀死志前来，事成或不成，绝不可被抓！”
雨声模糊了男人的声音，却掩不去他话中的凶狠。
死士们都是心中一凛，用力点头。
他们本是刑徒，寻机杀死押送的卒伍，抢夺兵器逃出。其后聚众为匪，啸聚山林。
在劫掠过程中，他们屠村不留活口，更将两个封地位于边境的小氏族灭族。事情爆发，令该国国君和氏族怒不可遏，联合数个国家发下海捕文书。
连续几次遭到围捕，匪徒据点不复存在，数百人的队伍被打散剿灭，仅有十几夺路而逃。
即将走投无路时，这些人遇到梁盛，被对方招揽。活命之恩加上美食美女很快收买匪徒，让他们死心塌地为梁盛做事。
海捕文书依旧存在，匪徒的存在不能为他人所知，否则就会犯众怒。故而，这群人的存在比藏兵点更加隐秘，除了梁盛，仅有东梁侯和梁世子知晓。
东梁侯父子之前定下计策，打算让郅玄栽一个大跟头，失去人王信任甚至被对方猜疑。在他们看来，计划本该万无一失，哪想到郅玄行事出人预料，不仅没有落入陷阱，反而借机向中都城告状，获得更大好处。
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情结果让东梁侯父子瞠目结舌，惊讶之后就是无尽的怒火。
东梁侯老奸巨猾，计划没能得逞，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只是看到中都城的态度，认为事不能急，最好徐徐图之。
梁世子则不然。
他愤恨郅玄，比东梁侯更甚。
之前他向原氏提亲，许以继夫人之位，郅玄拒绝得干脆利落。回头就和王子淮定下联姻，明摆着打他的脸！
梁世子不去想自己另有所图，只想到求亲不成让他沦为笑柄。他不能去动王子淮，这口气又必须出，那么，郅玄就是唯一的对象。
这场刺杀是他安排，连东梁侯都被蒙在鼓里。因为他了解自己的父亲，如果消息泄露，必然会被反对。
梁盛丢失藏兵点，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不想失去东梁侯父子的信任，正急于表现。接到梁世子的命令，认为机不可失，当即调出这群亡命之徒，命他们刺杀郅玄。
颢城防护严密，西都城同样如此。死士想要下手就只能选择途中。
跟踪队伍数日，死士终于等到机会，在头领的带领下冒雨靠近大营，悄无声息翻过栅栏，仿佛一群幽灵穿过营盘，逼近郅玄所在的大帐。
冷风夜雨，火光摇曳。
一名守夜人察觉异常，不等他转身，嘴忽然被捂住，有力的匕首切开了他的喉管。
守夜人的双眼一瞬间瞪大，身体被向后拖拽，满目充斥猩红。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名死士潜入营地，借雨水遮掩踪迹，陆续杀死数名守夜人，距离大帐越来越近。
首领攥紧匕首，双眼紧盯前方。他身后三人呈扇形分布，相隔两三步的距离，脚步速度近乎一致。
雨越来越大，落在身上冰寒刺骨。
风挂过营地，掀翻一只熄灭的火盆。火盆在地上翻滚，黑色的柴灰散落满地，混入泥浆，被刺客一脚踩过，留下清晰的足印。
五步、十步、十五步。
死士从三个方向逼近大帐，全都是目光炯炯，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侧的帐篷里一片漆黑，甲士卒伍都在酣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根本不会发现穿过帐外的数道黑影。
距离大帐越来越近，死士们十分小心，先后停下脚步，压低身体。
帐外有值夜的守卫，还有偶尔进出的侍人。要想成功靠近目标，必须解决眼前的麻烦，过程中不能发出声响，更不能惊动任何人。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是闯入狮群的鬣狗。狮群呼呼大睡，他们安全无虞。万一狮子被吵醒，他们身陷重围，必将被当场撕碎，死无葬身之地。
首领没看到另外两个方向的同伙，却坚定认为他们就在附近，和自己一样暂时停下脚步，谋划该如何解决帐外的麻烦。
和守夜人不同，眼前的守卫和侍人背对大帐，身边还有火把，视线不会受到阻碍。死士靠近火光就会被发现，根本没法下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长时间站在雨中，死士的体温不断下降，嘴唇泛白，这是失温的表现。继续这样下去，不等被守卫发现，他们就可能手脚冰凉，变得行动迟缓，甚至连动都没法动。
首领陷入焦灼，以为额头冒出冷汗，事实上是滑过的雨水，顺着眉毛流过眼皮，遮挡住他的视线。
“怎么办。”
就在首领感到无计可施时，另一个方向的同伙突然出现，他们故意发出声响，吸引守卫前去查看。帐前只留下两个侍人，瞬间变得空虚。
好机会！
首领不再犹豫，猛然从黑暗中冲出。身后的同伙慢他一步，在奔跑中拉开强弓，闯入大帐就会立即射出毒箭。
发现黑暗中冲出来的死士，侍人大惊失色，立刻示警：“有刺客！”
不想守卫被另外两批死士缠住，暂时无法脱身。
死士脸上挂着狞笑。
他们开始加速奔跑，仿佛预见到刺杀成功郅玄死在箭下的情形。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火光下，死士能清晰看到侍人的表格，本该是惊慌恐惧，却突然间产生变化，显得十分奇怪。
首领心头一跳，本能感到不对。
下一刻，数点幽绿出现在他们周围，尖锐的狼嚎声陡然响起，穿透风雨落入耳中，如利刃刮擦耳骨，骇人无比。
巨大的野狼出现在火光中，有两匹竟是从大帐内走出。
狼嚎声接连不断，死士们愕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被狼群包围，前后左右皆是尖牙利爪，已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狼群出现时，周围的帐篷亮起火光。
粟虎等人被狼嚎声惊醒，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对，来不及整理仪容，抓起武器就冲出大帐。
火把大片亮起，大帐周围尤其密集，雨水也无法全部浇灭。
死士们被狼群包围，无法前进一步，更不可能后退。
他们奉命而来，全都怀抱死志，距离目标仅一步之遥，却在最后功亏一篑。
他们手里有毒箭，见血封喉。奈何数量有限，别说走出帐篷的人群，连周围的野狼都无法杀尽。
巨狼发出咆哮，狼群开始缩小包围圈，首领和三名死士的空间被急速压缩，不得不背靠背站在一起，提防狼群随时扑上来。
首领抬头望去，其余同伙情况更糟。发出声响的三人倒在地上，身下一滩血，生死不知。另三人同样被困住，试图反抗的结果是被弓箭射杀，全无还手之力。
首领移动目光，死死盯着大帐。
他期待郅玄出现。
他牢牢握着弓箭，只要郅玄走出大帐，他有信心一箭命中。不中要害也没关系，南幽国的毒见血封喉，划伤一块皮都能要了目标性命。
可惜他等不到那一刻。
巨狼发出嚎叫，狼群忽然向周围散开。
手持弓弩的甲士取而代之。
锋利的箭矢闪烁寒光，粟虎亲自下令，破风声随之响起。
箭矢密集如雨，当头落下，死士拼命挥舞着匕首，不过是螳臂当车。
首领瞳孔紧缩，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丢掉武器，将两名死士拽到身前，自己顺势向下一蹲，成功避开致命的箭雨。
“你……”
两名死士被他当成盾牌，身上插满利矢。在生命结束之前，两人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双眼圆睁，口中涌出鲜血，带着无尽的恨意咽下最后一口气。
首领背后的死士也重伤倒地，看到毫发无伤的首领和死去的同伴，愤怒的举起匕首，一下扎穿首领的脚踝。
“啊！”
首领发出惨叫，不支倒地。
死士还想再动手，周围的甲士一拥而上，解除两人武装，将他们一起活捉。
“你该死，你该被千刀万剐！”
受伤的死士被按在地上，半边脸颊沾满泥浆，在挣扎时划出一道道口子，鲜血直流。他貌似感觉不到痛，也无惧生死，继续对着首领破口大骂，恨不能扑上去咬穿对方的喉咙。
首领一条腿受伤，脚踝被匕首穿透，脚筋骨头都被切断，疼得他哀嚎不止，根本没法反抗，当场被反缚双手按跪在地。
持续大半夜的雨水在死士被抓后渐渐停止。
天空中乌云散去，现出皎洁的明月和璀璨星光。
火把不断增多，环绕大帐，映衬洒落的银辉，使得整片营地亮如白昼。
大帐前，八名死士的尸体排在一起，已经被仔细搜查过。在他们身边是被杀死的守夜人，全部一刀毙命。有两人的脖子近乎被切开一半，足见下手何等凶狠。
活捉的两人跪在地上，一人满眼猩红，仍不断破口大骂，另一人匍匐在地，脚踝持续流血，脸色逐渐惨白。
大帐的帐帘早已经掀开，卿大夫们都在帐内。
众人都是匆忙起身，身上大多只套着一件外袍，发髻也有些乱。两人更是连腰带都没系。这副样子觐见国君实在不合礼仪，众人却顾不上那么多，确认郅玄安然无恙才集体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表现和前代西原侯遇刺时完全是天壤之别。原承地下有知，八成会气得再死一次。
“妄图刺杀君上，实乃胆大包天！”
这场刺杀让卿大夫们极端愤怒，即使没有口供，单看死士使用的武器也能推断出指使他们的人是谁。
“鬼蜮手段，无耻之尤！”
粟虎握紧拳头，羊皓满面怒色，卿大夫们同仇敌忾，恨不能立即发兵。一对二也不惧，他们又不是没干过。只要打不死就绝对要往死里打！
之前袭击送嫁妆的队伍，如今又派死士刺杀，身为大诸侯却不敢在战场上正大光明对战，偏要搞这些不入流的手段，简直是狗彘之行！
卿大夫们怒发冲冠，纷纷觐言，等原桃嫁去中都，请郅玄立即发兵，必要给东梁国和南幽国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惹怒西原国的后果。
群情激愤，非战争不可解。
“刀斧加身才知痛。”
看到卿大夫的表现，郅玄明白自己必须表态。
国战不可避免。
彼此都是大诸侯，灭国暂时做不到也不可行，但必须要把对方打痛，更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大到他们今后不敢再轻举妄动，更不敢认为自己年少可欺。
南幽国目前没想好，有待回都城后商议。
对东梁国郅玄已有打算，夺回渣爹丢失的五城是必须，同时还要讨回利息。他要得不多，十座城，东梁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坚持不给也无妨，他直接用刀剑去取！
至于这些刺客，死掉的掩埋，活捉的一起带回西都城。
刺杀一国国君是大罪，无论是否成功，刺杀者都要受到车裂之刑。
之所以留下两人，是为日后发兵更加名正言顺，在夺城之后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是苦主没错，他发兵也是理所应当。可一旦西原国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中都城和各诸侯国的风会朝哪边刮，郅玄实在无法断言。
人王的确偏向他，却不代表会容许他随意打破平衡。
四大诸侯国代人王牧守四方，本是势均力敌。两两之间发生冲突，人王不会多加在意。一旦某国强出太多，力压群雄，对人王来说就不是那么美妙。
郅玄不认为自己是在杞人忧天，无数的历史经验都在证明君心难测。不要试图和君王讲感情，尤其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在必要时，他们会比昏君更加冷酷，举刀时毫不犹豫，根本不会留情。
至于西原国是否会落败，郅玄也曾认真思考。最终得出结论，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却很小。
在这个时代，为君者不能躲避战争，更不能惧怕失败。哪怕是被夹在大国之间的漠侯，该强硬的时候也不会软，单纯以为他是个嘤嘤怪才是大错特错。
打定主意，郅玄抬起目光，扫视帐内众人，沉声道：“婚礼之后，下两国战书！”
以粟虎和羊皓为首，帐内卿大夫同时起身，郑重领命。
“先君时，东梁以诡诈手段夺我五城，玄立誓，必令其数倍偿还！”郅玄的话掷地有声，在帐内回响。
粟虎羊皓齐齐拱手，肃然道：“臣等誓追随君上，雪前耻，屠东梁！”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早春时节，北地尚且春寒料峭，时有冷雨飞落，东都城内却已是红情绿意，杏雨梨云。
不同于西都城和北安城，东都城内少见石料和夯土建筑，无论氏族、国人还是庶人都喜以泥砖建造房屋，再饰以各色颜料，在墙面和屋顶描绘彩画。行走坊间即被浓烈的色彩包围，初到城内之人都会眼花缭乱，有目不暇接之感。
城内两条主干道，可容三辆战车并行。
氏族坊、国人坊和庶人坊沿主干道修建，各坊之间有岔路分隔。
路旁挖有水渠，以坊为界，各自连通不同的河流水道，窄者不过半米，宽者能行舟。遇到夏季暴雨，大多数沟渠填满，氏族出入既可乘车也可行舟，堪称一幕奇景。
奴隶坊位于城西，大大小小的棚子木屋拥挤在一起，看起来分外杂乱。
坊内生活着大量奴隶，绝大多数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拥挤的棚屋前是瘦骨嶙峋的孩童，全都赤着脚，身上裹着泥污，头上爬满了虱子。几个孩子四肢极瘦，肚子却鼓起来，因饥饿无法行走，只能在地上爬行，样子看起来十分骇人。
坊中几乎没有老人，大多数奴隶都活不过壮年。繁重的劳动和抽打在身上的鞭子过早消耗了他们的生命，很少有人能活到四十岁。
当当当！
坊外传来响声，是召集奴隶的讯号。
原本寂静的棚屋随之传出人声。
“发粮了，快！”
奴隶们争先恐后地冲向坊门，手里抓着残破的陶罐和木碗，拥挤在门前，奋力抬高手臂，等待洒下的粟米。
坊门紧闭，数个穿着麻衣的卒伍登上坊墙，脚边是未脱壳的粟和草籽，一边敲打着盾牌，一边呵斥道：“不许挤！”
另有数个卒伍分立在两边，见奴隶仍在拥挤，当场拉开弓弦，向人群中连射数箭。
箭矢飞出，惨叫声不断响起。
血腥味混入空气，人群迅速散开，地面留下七八具断气的尸体。另有几人未被射中要害，正捧着伤处在地上翻滚哀嚎，留下大量血痕。
奴隶们受到震慑，不敢继续拥挤。
卒伍这才放下弓箭，打开口袋开始发粮。
这座坊中的奴隶多是抓捕的野人，每隔两日能领一捧粟米和三捧草籽，省着点吃不会轻易饿死。
有三成奴隶坊关押的是夷人，他们不配吃粟米，草籽也是五天才发一次，饿死是常有的事。
卒伍用木勺舀粟，粟未脱壳，里面还掺杂大量石子，仔细挑拣出去，重量能少三分之一。草籽稍好一些，数量也更多，比起粟更像是奴隶们的主食。
发完了粟和草籽，卒伍大声宣告，后日起城外耕田，奴隶们早起集合，无论男女老少均要下田，即使是半大的孩子也不能歇。
奴隶们早就习惯这样的安排，没人出声，更没人敢反抗。
卒伍们十分满意，心情大好之下，随意丢出几个麻袋，立即引起奴隶们的哄抢。
看到坊内一片混乱，卒伍们哈哈大笑，如同戏耍一群猴子。
奴隶们全不在意，凶狠地争抢着装粮的麻袋。
不到片刻时间，麻袋就被撕扯开，残存在缝隙中的粟和草籽滚落在地。
几个孩子仗着身量小穿过人群缝隙，顾不上被踩到，在地上抓起粟和草籽，连同泥土一起吞进嘴里。
看到这一幕，卒伍笑得更加厉害。
“都扔下去。”其中一人道。
余下的麻袋也被丢出，马上引发第二轮哄抢。
相同的场景发生在不同的奴隶坊内，几乎每次发粮都会上演。
卒伍专为取乐，看着奴隶们像牲畜一样趴在地上，总是能让他们哈哈大笑。
奴隶们则是为了生存。麻袋里残存的粟和草籽不提，抢回来的麻袋都能缝补衣裳，哪怕抢到一小块也是万幸。
发完粮也笑够了，卒伍顺着梯子爬下坊墙，准备回去复命。
几支队伍汇合到一起，提起方才的热闹，又是好一顿大笑。
一个年轻的卒伍似有不忍，却被同僚拍拍肩膀，笑道：“猪狗而已，何必在意。”
几人说话时，忽有快马入城，穿过长街仍速度不减，险些撞到几个庶人。马上骑士扫过一眼，停也未停，反而大力挥鞭，直向国君府奔去。
唯有氏族和国人能在城内驰马，马上之人又着绢衣，明显身份不俗。被撞倒的庶人从地上爬起来，碍于彼此的身份地位，受伤也没办法追究，只能自认倒霉。
马上骑士不是旁人，正是星夜奔回的梁盛。
刺杀郅玄的行动失败，很可能被抓到活口，察觉到大事不妙，梁盛心急如焚，只能赶回东都城将事情上报东梁侯。
他曾经想过逃跑，又很快打消念头。
全家老小都在东都城，如果自己跑了，家人怕是一个都不能活。何况他出身梁氏，不舍丢弃国氏，怀抱着一丝侥幸，这才冒险返回。
抵达国君府前，梁盛翻身下马，向门前守卫出示玉环，道出自己的来意。
不知该说他的运气好还是不好，在侍人禀报时，东梁侯和世子霸都在前殿，正在商议春耕安排。
“梁盛？”听到侍人的话，世子霸心中咯噔一声，立刻预感到不好。
看到儿子的表情，东梁侯目光如刀，沉声道：“世子，你有事瞒我？”
世子霸额头冒出冷汗，不敢同东梁侯的目光对视。他瞒着东梁侯调派人手，行的还是刺杀之事。事情成功且罢，若是不成，他恐难承担后果。
东梁侯表面温文儒雅，看似和善，实则冷血霸道，行事狠辣。就算是亲生儿子，一旦惹怒了他，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世子霸有三个兄弟就是被东梁侯下令处死，其中一个还是嫡子！
想到这里，梁霸不免有些后悔，他之前太过冲动，一怒之下调遣死士，没有想到失败的后果。如今事情恐无法善了。
不等世子霸想好托词，梁盛已被侍人带到殿中。
看到世子霸在场，梁盛不由得心头发虚。想到此行目的，到底狠狠咬牙，双膝一弯跪在东梁侯面前。
“臣向君上请罪！”
见到梁盛的举动，世子霸马上知晓刺杀失败。想到梁盛不通知自己直接来见国君，猜出他的目的，胸中腾地燃起怒火，对他怒目而视。
梁盛想要保命，避开世子霸的目光，压低额头，整个人匍匐在地。
“何罪？”东梁侯问道。
梁盛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刺杀郅玄一事说出，并讲明刺杀失败，很可能被对方抓住活口。
“臣愧对君上世子，臣有罪！”梁盛不敢为自己辩解，事情说完不断磕头，直把额头磕出血来。
“够了！”东梁侯断喝一声，制止梁盛，其后抓起一支刀笔，猛地掷向世子霸，“你做的好事！”
世子霸本能闪躲，仍未能完全躲开。锋利的刀笔划开他的左耳，顿时鲜血流淌。
眼见东梁侯震怒，世子霸捂着耳朵不敢出声，心生恐惧，却更有几分恼怒和不甘。
东梁侯火冒三丈，却不能拔剑杀子。毕竟梁霸是他的嫡长子又被册封世子，不同于别的子女，轻易不能动，至少不能是他亲自动手。
饶是如此，他仍怒火难消。
想他聪明一世，怎么会生出如此蠢笨的儿子。做事只凭喜好，完全不考虑后果。对小国且罢，对大国仍是如此，简直愚蠢之极！
可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无用，只能设法弥补。
东梁侯站起身，在殿内负手踱步，眉心紧拧，许久不发一言。他不开口，世子霸和梁盛都不敢出声，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霎时间，殿内再无杂音，仅有东梁侯的脚步声回响。
不知过去多久，东梁侯终于停下，目光落在梁盛身上，道：“梁盛，你速启程，携子前往南幽国。”
梁盛倏地抬起头，对上东梁侯的目光，意识到这道命令代表什么，刹那间如坠冰窖。
“君上命盛投奔南幽？”
“然。”东梁侯继续道，“对外将言，你早叛梁氏，袭击谋刺皆为南幽国主使，意图栽赃东梁。今事情败露携子潜逃，刚抵南幽国境既遭灭口。”
听着东梁侯的话，梁盛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如你依言而行，戴罪立功，我留你一子性命，保你家族传承。”东梁侯没有一味的压迫，而是恩威并施，让梁盛无法拒绝。
心知已经没有退路，若是拒绝地话，今天断无可能走出国君府，梁盛唯有俯身在地，应下这道命令。
梁盛离开之后，东梁侯命世子霸前往西原国，贺原氏同王子淮联姻，并再向原氏提亲。
“父亲，我去岂非送死？”世子霸脸色惨白。
行刺郅玄失败，被抓住活口，梁盛未必真能混淆视听，反是欲盖弥彰。这种情况下，他出现在西都城岂不是自投罗网，主动往刀口上撞？
“你必须去。”东梁侯斩钉截铁，不容世子霸拒绝。
在他看来，郅玄即使知道真相，也未必会当着王子淮的面杀人。就算他预料错误，郅玄真正动手，于东梁国也是无碍，反而大于好处。
如果梁霸死在西都城，郅玄有再多的证据也会变得无用。届时，要发兵的就不是西原，而是东梁！
目睹东梁侯的态度，世子霸明白事情无可转圜。
他突然觉得冷，如置身冰天雪地，血液都被冻住，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第一百三十七章
回到府内，世子霸将自己关在书房，浑浑噩噩独坐许久。
在刺杀郅玄一事上，他承认自己欠缺考虑。但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反悔的余地，无论后果如何他都必须接受。
只是万没想到，郅玄的报复未至，东梁侯先一步将他送上绝路。
“君上，父亲，父亲，君上！”
世子霸重复念着四个字，神情怔忪，下一刻开始哈哈大笑，笑声越来越大，形如癫狂。
日渐西沉，室内光线昏暗，婢女捧着青铜灯站在门外，看向对面的侍人，都是战战兢兢不敢入内。侍人壮起胆子想要出声，听到室内传出的笑声，胆气似被针戳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名年长的侍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没胆子开口。最终只能继续守在门外，和众人一起装哑巴。
不知过了多久，世子霸终于停止大笑。
“来人！”
侍人和婢女同时一凛，却不敢不应。一名侍人弓腰走进室内，等候世子霸吩咐。
“掌灯。”
“诺。”
婢女鱼贯入内，将青铜灯摆放好，点燃灯芯。
昏暗很快被驱散，书房变得光亮。
世子霸坐在案后，单手撑头，发冠落在地上。脸上带着笑，双眼眯起，目光扫过令人胆寒。
侍人不敢抬头，全都低腰敛手。婢女更是谨终如始，行动间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哪里做得不对引来世子霸发怒。
“下去。”
世子霸发话，侍人婢女如闻仙音，忙不迭退出书房。将屋门合拢，背对门扉，众人不由得长出一口气，仿佛逃过一劫。
书房内，世子霸回想白日之事，恐惧愤恨交织，最终化为一丝冷笑。
“父亲，霸虽愚，但不想死。”
在东梁侯眼中，他这个世子一无是处，半点没有自己当年的风采。
世子霸只想冷笑。
试问以东梁侯的性情，他真表现得事事出色超群拔类，日子就能过得好，父子就能更加亲近？
简直是笑话！
他死去的兄弟无才？
偏偏是太过优秀！
他清晰记得兄弟的罪名：谋刺君侯。
在行刑之前，世子霸特地去见公子阳。两人是同母兄弟，自幼就比旁人亲近。
在事发之前，公子阳因勤奋好学剑术超群极得东梁侯喜爱，风头一度超过世子霸。甚至隐有风传，东梁侯有易储之意。
结果如何？
上一刻还疼爱有加，下一刻就被投入大牢，罪名还是谋逆行次！
见到世子霸，公子阳意外地没有发怒，尽管众人都说是世子霸为了权利害他，他却清楚幕后真凶。
“大兄。”
身在牢房，公子阳依然不见狼狈，衣袍整齐，发髻重新梳过，没戴玉冠，仅有一根木簪，照样是仪表堂堂俊朗无双。
世子霸看着公子阳，不知该说些什么。
公子阳正身行礼，口中道出石破天惊之言：“阳先行一步，望兄长安好。切记，提防父亲！”
最后几个字，公子阳压低声音，除了两个人再无第三人听见。
世子霸盯着公子阳的口型，脑子里嗡嗡作响，胸中似有火燃烧，面上却要保持镇定，不能现出分毫。
自那以后，世子霸逐渐发生改变，东梁国再无谦谦世子，有的是心胸狭隘，狡诈却也愚钝的梁霸。
日复一日，世子霸入戏太深，他完全迷失本性，想改都不可能。
回忆起当年事，世子霸收起冷笑，表情晦暗。
他不想死，父亲偏要推他去死。
去到西都城后，他的命运就已注定。即使郅玄不动手，他也未必能回到东都城。为了达到目的，东梁侯可以不择手段。
儿子如何，世子又如何，他又不是没杀过。
“父亲，儿不想死，绝对不想。”世子霸低喃着。
东梁侯想借郅玄的手杀他，他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
借兵谋国，史有先例。纵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总好过沦为一颗棋子任人宰割。
“东梁国，西原国，中都城。”
史书历历在目，世子霸清楚借兵的后果，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能说动郅玄，他不只能保住性命，更能提前登上君位。郅玄提出再苛刻的条件，只要不是灭国，他都会痛快答应。何况有中都城在，除非有能替代者出现，人王不会坐视东梁国灭。
君位更替和引他国兵入境都属于诸侯国内部事务，胜负分出之前，中都城不会轻易插手。
“父不仁子不义，父亲，这是你教给我的。”
世子霸冷笑连连，面容狰狞，几近扭曲。
东梁侯不知世子霸的打算，隔日早朝即向群臣宣布，命世子霸亲自前往西都城，贺原氏和王子淮联姻，并当面再提求娶原氏女一事。
这道命令太过突然，群臣措手不及，当下议论纷纷。部分人赞成，部分人则提出反对意见。
尤其是求娶原氏女，之前郅玄拒绝得干脆利落，转头就将原桃嫁给王子淮，让东梁国很没有面子。如今再提，对方也未必会松口。上赶子不是买卖，两次被拒绝，实在太落大国颜面。
“还请君上三思。”
“我意已决。”
东梁侯坚持己见，谁劝都无用。
整个过程中，世子霸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直至东梁侯召唤，他才起身出列接下旨意，
随行人员由东梁侯钦点，贺礼也有宗人准备，世子霸无需费心思，只要老老实实留在府内，等日子一到准时出发。
东梁侯将儿子送上死路，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开始考虑世子霸死后自己该何时发兵，发兵的檄文和送往中都城的奏疏又该怎样书写。
世子霸看似认命，背地里却在谋划借兵夺国，将父亲赶下君位。
这对父子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已经是不死不休。外人却无从得知，目光集中在贺婚和求娶之事上，议论和商讨始终未停。
梁盛已经出发，为取信他人，特地带了不少金银细软，还带走最喜欢的儿子。
离家当日，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心中十分清楚，今日一别永难再会。等他投靠南幽国的消息传出，全家老小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东梁侯承诺会留他一条血脉，保他家族不灭，梁盛完全不信。
斩草除根不留隐患才是东梁侯的一贯作风。
从最开始，东梁侯就没想过让梁盛一家活命，所谓的承诺不过是安抚人心，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罢了。
“恶犬将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梁盛目露凶光。
离开国君府后，他就以特殊渠道放飞信鸽，未让任何人察觉。
狡兔三窟，他为东梁侯练兵数年，知晓的秘密太多，心知难有善终，怎会不留后手。他注定会死，一家人也断无生路。但他不会就这么窝囊地死，势必要让东梁侯付出代价。
“臣之礼，盼君上满意。”
冷笑一声，梁盛策马出城，一路向南奔驰，再也没有回头。
晴空万里，碧蓝如同水洗。
一只蓝灰色的鸽子飞向边地，落在一处隐秘的山谷。
不久，山谷中飞出三只信鸽，看方向，皆是朝西都城飞去。
彼时，郅玄已回到西都城，白日里群臣朝见，夜间也不得休息，需抓紧处理堆积的政务，还要翻阅婚礼章程，时常秉烛到天明。
赶在早朝之前，他才能得空睡上片刻，往往刚休息没多久就会被唤醒。
这样的日子持续几天，郅玄脸上就挂了两个黑眼圈。依靠巫医和桑医的补药才没倒下，否则真的撑不下去。
“明君不易。”面对如山的竹简，郅玄不只一次感叹。
他知道会忙，忙成这样实在没料到。太多事情累积在一起，像是天降一场大雨，想躲都躲不开。
先是他和赵颢的婚盟，紧接着是原桃和王子淮的婚礼，期间还要谋划出兵，再加上春耕，让他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多生出几只手，最好化身八爪鱼，将麻烦事一次处理完毕。
就在郅玄忙得脚打后脑勺时，草原送来消息，有狄戎部落大举南下，数量超过三万。
每岁青黄不接时，草原部落都会南下，寻机劫掠边境村寨。抢不到足够的粮食，部落之间就会互相杀戮。
据信上说，这些狄戎源于漠北，以狼戎和熊狄为主，还有大量的白狄，性情剽悍，战斗时如同野兽。
郅玄返回西都城不久，赵颢也奉命归国，如今两城由卿大夫驻守，驻军合计超过八千。遇到这支部落联军，众人非但没感到棘手，反而从上到下双眼放光，摩拳擦掌。
事情不难理解，玄城和颢城周围过了几遍筛子，甭管野人还是狄戎都抓得干干净净，想要获取更多劳动力必须向更远处搜寻。
不等氏族们伸出黑手，目标竟然主动送上门，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梦寐以求的好事！
在给郅玄的书信中，字里行间都透出兴奋，可见驻守玄城的氏族是何等开心。
同理，在赵颢送回北都城的狄奴获得认可后，这批部落联军就是送上门的财富，岂能不抓，必须抓！
狼戎熊狄久居漠北，冬季消息不畅，尚不知草原建起雄城的消息。不是没人给他们送信，怎奈送信人根本跑不远，中途就被氏族派人抓捕，投入建城挖矿的劳动大军中。
消息闭塞，结果可想而知。
部落联军浩浩荡荡南下，想要大捞一笔，殊不知有双城拦路，全都自投罗网，为双城繁荣建设添砖加瓦。
放下书信，郅玄考虑半晌，开始给赵颢写信。
信的开头自然要写一写思念，毕竟是新婚燕尔，提笔就谈利益分割不太合适。诉说完思念就可以谈正事，三万狄戎，想想都激动。
信写到一半，忽然有侍人禀报，府外来了一名商人，言有重宝呈献郅玄。
“重宝？”
侍人呈上一张绢，绢上线条简单，依稀能辨认是半张地图。
郅玄看过地图，斟酌片刻，决定见一见这名商人。
“将人带去偏殿。”
“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因郅玄曾遭刺杀兼王子淮即将抵达，国君府防卫发严密。
商人被带到偏殿之前，连续经过三次检查。从头到脚均不放过。有侍人专门检查衣物配饰，发髻也被解开，以防藏有锐利之物。
对此，商人没有任何不满，更不敢反抗，老老实实站在原任由众人检查。他还主动脱下足袜，顿时味道弥漫。侍人嫌弃得捂鼻，马上给他送来一盆水，让他速速洗脚。
“多日赶路，烦请见谅。”商人不以为被冒犯，洗脚之前还洗了洗脸。温热的布巾覆在脸上，整个人都舒服得想要叹气。
他没有虚言，这些时日几乎都在马上，难有休息的时候，连睡觉都保持警惕。
接到信鸽，知晓梁盛事发，他果断抛售手中货物并遣散队伍，只带几名护卫奔回山谷，取出藏好的东西，又披星戴月赶往西都城。
他和梁盛结交多年，两人之间过命的交情。梁盛招揽刑徒匪盗练兵，又纵兵劫掠，每次都会截留部分交给他销赃。由于做得隐秘，东梁侯和世子霸皆不知情。
两人长期合作，数年下来积攒了不小的财富。这些财富没有带回东都城，而是藏匿在数个隐秘地点，仅有个别心腹知晓。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梁盛料定自己不会有好下场，这才有此安排。
依照梁盛的想法，如果自己遭难，家族不幸被牵连，只要逃出一支血脉，就能靠这些藏宝东山再起。万一逃不出，藏宝中的三分之二交给商人，余下三分之一用来雇佣亡命之徒，为自己一家报仇雪恨。
商人本以为梁盛杞人忧天，怎料情况突变，一夕之间梁盛就大祸临头，全家上下不能活命。
离开东都城之前，梁盛放飞信鸽联络商人，愿以全部财富相赠，只求他为自己做一件事。
想到这里，商人不由得深吸气。
不管梁盛为人如何，也不管他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他终归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纵然利用居多，十几年的情谊不是做假，自己也不是没得好处。对方郑重相托，他无论如何不该辜负，更不会推脱。
梁盛的藏宝，商人一分都没有拿。
他的确不是好人，在大部分眼中，他阴险狡诈唯利是图，不是可交心之人。但这一次他打破常例。梁盛自己都不会想到，视为互相利用的合作者竟会这般义气。
商人进到偏殿，望见案后一身黑袍的青年，立即俯身在地，头不敢抬。
“仆茂拜见君上！”
商人无氏无姓，纵然掌握巨大财富，社会地位依旧无法改变。若非梁盛暗中相助，派给他得力护卫，他未必能守住庞大的家业。如今梁盛遭难，他完成对方嘱托本就理所应当。
事情完成之后，他就要为自己考虑。
先前的靠山没有了，他是不是该为自己另找一个？
纵然希望渺茫，未必可行，但若不试上一试，任由机会从眼前溜走，他更会抱憾终生。毕竟以他的身份，想要见到大诸侯实在是千难万难。
若西原侯愿意用他，他定然尽心竭力尽己所能。
他本就不是东梁国人，对投靠西原国没有任何障碍。即使他是，有梁盛的前车之鉴，他更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东梁侯和世子霸绝非能投效之人。
他可不想像梁盛一样，未等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就先一步被利用彻底陷入绝境。
茂商有诸多想法，来时已做好盘算，甚至设想过见到郅玄该如何应对。然而，真正面对这位年轻的国君，打好的腹稿全都无法出口。
郅玄没有疾言厉色，事实上他相貌俊秀，气质温和，比传闻和善数倍。茂商偏偏感到压力，沉甸甸压在身上，让他不敢开口，更不敢抬头。在这种压力下，诸多心思烟消云散，脑袋里一片空白。
茂商不是没见过氏族，有财富开路，即使身份低微，某些规矩也不是不能打破。
但在今日，在郅玄身上，他感受到的压力非比寻常。
这种压力他无法描述，也无法具体形容。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最好收起暗地里的心思，否则后果不是他能承受。
茂商不由得凛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态度恭敬无比。唯恐触怒郅玄，带来无可挽回的后果。
“起。”郅玄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不由得想起狐商。两人身上有部分特质十分相似，不是相貌，而是予人观感。
大概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郅玄心中思索，表面不动声色。
茂商进殿的一刻，他清楚从对方身上看出野心。下一刻，这种野心消失无踪，变成毕恭毕敬，谨小慎微。
如此快地转变，着实是出乎预料，非寻常人可以做到。
有意思。
郅玄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茂商压力倍增，喉咙一阵阵发紧，嘴唇发干，口中似能尝到苦味。
他不知自己哪里做错，在巨大的压力下，额头和脖颈冒出冷汗，衣领很快被汗水浸湿，边缘染上暗色。
“起。”不知过去多久，郅玄终于开口。
茂商如蒙大赦，小心从地上起身，双手和双腿都有些发抖。他强行控制住身体，不使自己踉跄出丑，尽量端正地坐在殿内，恭敬呈上另外半张绘有地图的绢以及整卷兽皮。
“仆有宝献给君上。”
茂商不敢靠得太近，遵照规矩，将绢和兽皮高举过头。
侍人上前取过绢和兽皮，在郅玄面前展开。
两张绢拼成一张完整的地图，线条十分简单，和郅玄之前看过的地图相比，显得异常简陋。
图上用粗线代表河流，细线表明道路，三角是山，圆圈位于山下，用颜料重点标注。
“君上，此乃藏宝图，凡圈画处皆藏金玉。”茂商解释道。
郅玄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进行询问，而是随意将藏宝图推到一边。态度不置可否，让茂商心中打鼓。
兽皮卷展开，同样是地图，比藏宝图更加精细。
图上山川河流遍布，还有大小区块，每块标记地名，看起来极不寻常，让郅玄想起挂在府内的军事地图。
茂商小心观察郅玄，见对方抬头，锋利的目光扫向自己，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主动道：“君上，此乃东梁国边境图。”
什么？！
郅玄不由得大吃一惊。
仔细再看兽皮卷，对照记忆，果然标出的都是东梁国边城，其中五块区域赫然是当年从西原国谋夺。因位置关系，五地从国境线伸出，中间还隔着一块小国封地，赫然组成一片飞地。
郅玄放下兽皮卷，重新打量茂商。
且不提图上所绘是真是假，区区一个商人为何会有这张图？
“此图从何得来？”
面对郅玄的讯问，茂商心如擂鼓，诚实答道：“回君上，图非仆之物，实代友进献。”说话间，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兽皮，恭敬呈给郅玄。
兽皮被精心硝制，薄如蝉翼。叠起来是一个极小的方块，展开来看，竟然能铺满三分之一的桌案。
兽皮上写满字迹，都是梁盛亲笔所书，内容包括东梁国边地各城情况，主要是人口数量、驻军人数以及驻军中的甲士占到多少。
有了这张图，东梁国边境的防守近乎透明。
一旦开战，于进攻一方来说无疑是神兵利器，堪比数万大军。相反，对东梁国而言，城防泄秘，注定是一场灭顶之灾。
郅玄放下地图，深吸两口气，平复好心情，目光又一次落在茂商身上，道：“汝友何人？”
茂商肃然神情，再度俯身在地，沉声道：“回君上，仆友梁盛，梁哀侯嫡脉，东梁国中大夫，暗为东梁侯练兵十数年。”
梁盛？
带人袭击送嫁妆队伍，还派人刺杀自己的那个梁盛？
郅玄心中疑惑，再三询问，证实茂商所言正是此人，不由得愕然当场。
此人出身梁氏，所作所为不提，摆明是东梁侯父子的铁杆。如今竟派人给自己送城防图，究竟是何意？
他没有发兵，甚至没公开指责东梁国，急匆匆给自己送图，若言是计，实在说不过去。
若不是计，东梁侯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梁盛这样摔盘子摔碗，连锅都砸了？
看出郅玄的疑惑，茂商壮着胆子开口：“禀君上，梁盛此前给仆送信，言其携子奔赴南幽，此行断无生路，全家也将遭难。”
南幽？
郅玄眉心一蹙，联想近日发生之事，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眼底不禁浮现冷意。
心中已有猜测，真假如何有待验证。
郅玄唤人进殿，茂商被带下去妥善安置。这个人今后还有用处，暂时不能放走。
城防图一事，郅玄无法断言真假，决定召集粟虎等人商议。事情机密，为防止消息走露，目前仅允许卿知晓。在真正动兵之前，不会将事情宣于朝中。
粟虎几人得知情况，见到送来的地图，震惊不亚于郅玄，就连素来镇定的范绪都变了神情。
“君上，此事难测。”
郅玄点点头，正是心存疑虑，他才拿不定主意。
不等几人商议出结果，又一个消息传来，让君臣目瞪口呆。
“世子霸造访西都城，贺婚，求娶原氏女。”
拿着提前送来的国书，郅玄瞠目结舌，更有几分荒谬。以两国目前的关系，梁霸这个时候来访，考虑过后果没有？
听说东梁国的卿大夫反对，还是东梁侯力排众议。
这是父子还是仇人？
四大诸侯国是不是盛产渣爹，唯独北安侯是个例外？

第一百三十九章
北方草原上，一场冷雨刚过，人喧马嘶声骤然响起。
地平线处，大团黑影出现，骑着战马的勇士在前，驱赶牲畜的部民在后，大量衣不蔽体的奴隶推着简陋的大车，扛着大捆的兽皮和帐篷，在雨后的草原艰难跋涉。
队伍一批接着一批，连成一大片，碾压过新生的青草，一眼望去近乎望不到尽头。
唿哨声传来，十几骑从远处奔回。
马背上是探路的勇士，个个身材强壮，容貌剽悍。勇士身后背着弓箭和石斧，手上抓着骨刀，仅用双腿控马，在队伍前纵横驰骋。
仔细观察会发现勇士的装扮各有不同，衣袍和发饰上有显著区别，代表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
“大，前面可以扎营！”一名健壮的勇士翻身下马，走到首领面前禀报。
勇士目测高近两米，肩宽背阔，一身腱子肉犹如岩石。刚毅的脸上横过两条疤痕，一条贯穿左脸，下端划过半个脖颈。外翻的疤痕狰狞恐怖，却是他勇猛的勋章。
勇士身上穿着兽皮，满头长发披散，额间勒一条皮绳，胸前挂着两枚巨大的虎牙。牙齿取自他杀死的一头猛虎，是他成为部落勇士的象征。自那之后，他就被父亲赐名为虎，依照部落的规矩称为戎虎。
听到戎虎的话，马背上的首领立即下达命令，健壮的马奴在队伍中奔跑。片刻后，各部落吹响牛角，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到前方扎营！”
队伍开始加速，如洪流滚滚向前。
数万人一起行动，凡途经处，新生的青草都被牲畜啃食一空，野菜野果也被采摘，鹿群野兔皆不幸免，破坏力如同蝗虫过境。
这些部落自漠北而来，一路南下，为的是劫掠诸侯国边境，抢到足够的粮食和牲畜。如果找到合适的草场，他们也会暂时定居，分片游牧。等到青草被吃光，再拔营迁徙，赶着牲畜去寻找下一片草场。
在勇士的带领下，队伍很快抵达目的地。
观察过周围环境，各部首领都很满意，分别组织扎营，许多还立起粗陋的栅栏。
立栅栏的目的是将牲畜和帐篷保卫起来，提防野兽在其次，主要是为防备别的部落，以免被黑吃黑，好处没捞到，先成了旁人的口中餐。
首领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
结成联盟不代表能交托信任。狼戎、熊狄内部尚存矛盾，遑论种族之间。
离开漠北之后，奴落之间的冲突时有发生，流血并不罕见。若非大部落首领强行压制，没等抵达诸侯国边境，联盟内部会先一步爆发战争。
抵达扎营地后，部民们忙着搭建帐篷，清点牲畜和准备食物，全都乱糟糟一片。勇士在周围巡逻也大多心不在焉，想着尽早回营填饱肚子，好好睡上一觉。
数万人聚在一起，再凶狠的野兽也不敢轻易靠近。此地距离捉诸侯国边境尚远，也无需担心会有军队突然出现。
怀抱着类似想法，各部勇士策马在营地绕过一圈，草草巡视过一遍就调头返回，根本没想过附近会有危险，自然也不会发现，距离不远的草丛里正有几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狼戎，熊狄，白狄，还有马戎。”
“瞧这架势，数量绝不只三万。”
“看见帐篷没有？围在中间的都是大帐。”
“牲口不少，还挺富裕。”
“发财了！”
卒伍们压低声音，互相交流情报。确定自己没被发现，留下两人继续盯着，其余人迅速返回，将发现的情报送回两城。
自部落大军离开漠北，颢城和玄城就一直派人紧盯，一路跟踪，掌握大量有用的消息。
郅玄和赵颢不在城内，粟虎和先豹等人也各自归国，城内主事的是几名上大夫和中大夫。获得这支南下大军的消息，双方凑到一起商量，都认为机会不能错误，决定干一票大的。
“不来则罢，既来，全都留下！”
郅玄的生意经开拓卿大夫们视野，连赵颢都没能抵住诱惑，何况是各家氏族。
亲眼看到抓捕狄戎的好处，留守城内的卿大夫岂会错失良机。
正愁周围的野人都被抓光，狄戎也清扫一空，北边的就主动送上门，简直就是及时雨，天大的好事。
肉都送到嘴边了，傻子才不吃！
情报一条条送回，氏族们的眼睛也越来越亮。想到马上会有大批壮劳力到手，无不心潮澎湃喜上眉梢。
又有一批斥候返回，上报狄戎已经扎营。
两城氏族聚到一起，铺开一张巨大的地图，锁定部落联盟的具体位置，当下做出决定：“出兵！”
依照部落移动的方向，想要继续南下，势必要经过两城。
玄城仍在建设，颢城的下水管道也没有竣工，不想被打断工程，更不想城池和矿场遭到破坏，氏族们一致决定出兵，中途拦截这支大军。
“各带一支人马冲营，外围布置人手，务必不使其逃脱。”一名北安国上大夫道。
换成以往，氏族们的作战方式是将目标打乱，随后各凭本事，能杀多少杀多少。
如今情况不同，数万的狄戎代表数万劳动力，按照西原国君的说法，都是奔跑的韭菜，送上门的钱。杀是要杀，不杀如何震慑。但不能全杀光，主要目的还是要抓。
为方便抓捕，也为掐灭隐患，避免逃散的狄戎为祸，氏族们决定联合行动，部分人对大军进行切割，其余人在外围拦截逃窜的狄戎，以防有漏网之鱼。
“此战不以人首计功，事后利益均分。”
不过这样一来，八千甲士和卒伍不够用，必须调动一批庶人和奴隶。
庶人倒是好说，发下兵器在外围游走，不会产生大问题。麻烦的是奴隶，戎奴狄奴干活可以，若参加战斗，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
“诸君无需担忧。”出声的是一名中大夫，身为赵颢家臣，原在矿场任职，也是最先提出用狄人开矿并获得成功之人。其因政绩出色被火速提拔，在赵颢归国之后，同数名同僚一起负责颢城事务。
他之所以让众人不必担心，绝非无的放矢，而是有相当大的底气。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名卿大夫都更了解狄奴，他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现在的狄奴绝对是言听计从，赶都赶不走。无需担心他们会在战场上逃跑，相反，在和狄戎发生战斗时，他们会异常地凶狠，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
“吾曾携其扫部，甚是好用。”中大夫道出自己的经验，用事实说话，打消众人顾虑。
行动计划迅速布置，两城军队各自集结，留下部分守卫力量，其余全部开拔，浩浩荡荡奔赴战场。
召集的庶人跟在队伍身后，各自手持兵刃，全无对战斗的恐惧，反而跃跃欲试。对他们来说，获得战功的机会少之又少，极为难得。听到调遣，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兴奋，无比地兴奋。
机会终于来了！
以战功为荣的诸侯国，若想改换门庭，上战场是最快的途径。对庶人们来说，发到手中的不是武器，完全就是财富密码，不牢牢抓住还等什么！
奴隶们同样兴奋，尤其是狄奴和戎奴，即使手中只拿着木棍，也压不住他们对战场的渴望。
他们渴望战斗，渴望用勇武证明自己。
同是狄戎又何妨？
这才能证明自己的赤胆忠心！
如果郅玄在场，看到这群火热的狄戎肯定会吃惊不小。
活脱脱一群斯德哥尔摩，以万为计数单位，并有日渐扩大成倍增长的趋势，拦都拦不住。
临近傍晚，草原上冷风又起。
大地传来震动，小兽钻回地洞，小心向外探头。苍鹰在空中展翅，发出声声唳鸣。
黑色和赤色战车迎风而来，车辙并排铺开，如利剑劈开草原。
车后是上万人的队伍，卒伍高举旗杆，赤旗和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庶人和奴隶紧跟在队伍后，行进间尘土弥漫。
部落联盟的营地中，部民们聚在火堆旁，宰杀捕到的猎物，驱赶来赤身裸体的奴隶，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喝令奴隶搏杀，用鲜血和生命取乐。
他们已经休整数日，今夜之后就要再次启程。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红，如鲜血泼洒，覆盖整片草原。
苍老的祭祀走出帐篷，眺望远处天空，心中升起不安。他拿起骨头占卜，得出的结果让他全身颤抖。
“凶兆，凶兆！”
祭祀开始大吼，声音传至部落，却无法传遍整片营地。
天边赤色渐浓，浓到令人恐慌。
晚风卷过营地，风中传来号角声，浑厚、苍凉。
营盘中陡然一静，说笑声和喧闹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凝固。
不多时，号角声中加入战鼓，隆隆的鼓声不断逼近，象征着杀戮的旗帜出现在视野中。
看清旗帜的颜色，惊骇在部民心头涌动膨胀，进而炸裂。
“中原人！”
部民们想不明白，为什么中原人的军队会出现在这里。无解让恐惧爆发，深植在心底的畏惧让他们忘记了己方人数占优，也忘记了此次南下的目的。
他们本该是猎人，却在同一个时刻转化成为猎物。
号角声持续不断，战鼓声愈发强劲，这是进攻的命令。
驾车者挥动缰绳，战车开始奔驰，甲士和卒伍开始奔跑。庶人和奴隶紧随在后，如同锁定猎物的野兽，兴奋地发出嚎叫。
营地中一片混乱，首领和勇士们能控制部民，却拦不住惊慌逃窜的奴隶。
距离目标越来越近，甲士和卒伍在奔跑中开弓。
仰射的箭雨划过天空，呼啸着凿入营盘内。惨叫声响起，来不及闪避的勇士身中数箭，当场被钉在地上。
第二波箭雨袭来，呼啸着收割生命。
以血为祭，杀戮正式开始。

第一百四十章
在狄戎各部之中，狼戎和熊狄向来以勇猛善战著称。
这种勇猛表现在遇到中原军队，其他部落望风而逃，他们却能鼓起勇气，有效组织起进攻和防御，在数量足够多的情况下坚持不落下风，个别时候还能进行反击。
正因如此，狼戎和熊狄方能名声大噪，在漠北称雄。更能发下号令，一次召集数万人南下。
可就在今天，多年树立的形象终将被打破。
三万多部落联军遭到突袭，被数量不到自己一半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其中有半数还是庶人和奴隶！
战斗中，各部首领不断怒吼，召集部落勇士，不顾一切发起冲锋。
这种勇猛实属罕见。
在中原军队北上会猎时，遇到的狄戎部落早已经吓破胆，反抗者少，逃跑者多。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还能反攻，可见狼戎和熊狄是何等剽悍，绝非浪得虚名。
只可惜都是无用功。
部落勇士发起数次冲锋，浪潮一般狂袭而至。遇到列阵的甲士，像是遭遇铜墙铁壁，每一次冲锋都折戟沉沙，除了留下满地鲜血和尸体，什么都得不到。
又一次冲锋之后，狄戎的勇气开始消退。
在鼓声中，盾墙左右分开，战车鱼贯而出。车上的氏族手持长弓，在飞驰中放箭，锁定的目标皆为各部首领。
戎右竖起盾牌，单手持矛，每一次横扫都会带起大片血雾。锋利的矛尖能轻易穿透战马的脖子，遑论马上只裹着羊皮的戎狄。
驾车者奋力挥动缰绳，驱策战马向前奔驰。遇到正面袭来的狄戎，手臂一挽缠住缰绳，单手抓起一杆短矛，大喝一声飞掷而出。
短矛凌空飞过，贯穿戎人的胸膛，力量大到将其带落马背，直接钉在地上。
黑色和赤色的战车齐头并进，每一轮箭矢飞出都有部落首领落马。
等到箭壶射空，车上氏族抽出佩剑，抄起长戟，下令驾车者加速，以自身为矛头，悍然冲向狄戎最密集处，将聚集的狄戎强行凿开。
强横的锋矢飞驰而过，犹如利刃切开兽皮。
战马嘶鸣倒地，落马的勇士被车轮压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战车和战旗就是讯号。
周围的甲士卒伍迅速聚拢，在奔跑中排成战阵，跟随战车发起一次又一次冲锋，同狄戎短兵相接，收割一轮又一轮战功。
马上的狄戎挥刀劈砍，骨刀落在甲士的肩膀上，没有预料中的鲜血飞溅，只有一声脆响，刀刃仿佛劈在岩石上，当场出现豁口。
“怎么可能！”
戎虎不敢置信，试图再次挥刀。
黑衣甲士没有再给他机会，用铁打造的臂甲抵住骨刀，另一手抓住戎虎的腰带，在他满脸惊愕中，直接将他拽落马下。
“够壮，可以扛石头！”甲士咧嘴一笑，因脸上沾染鲜血，愈发显出几分狰狞。
戎虎不懂甲士的话，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下一刻却有绳索飞来，套马一样将他套住，继而在地上拖拽，将他生生拽出战场。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周围都是被套来的勇士和部民，既有戎人也有狄人。
战斗进行到这里，胜负已分，部分狼戎和熊狄负隅顽抗，终究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氏族们认为杀得足够多，震慑目的已经达到，陆续下令收刀，开始从四面缩小包围圈，对目标进行抓捕。
狄戎发现中原人不再要他们的性命，而是抛出套索，将他们一个个套住，像牛羊一样丢在一起，周围还有临时竖起的栅栏。
这样的变化太过意外，令狄戎匪夷所思。
在反抗中，狄戎发现飞出套索的方式太过熟悉，再看对面，分明和自己一样出身草原，却跟在中原人身后奔跑，兴奋地发出呼号，将自己当成猎物。
“叛徒！”
一名狼戎勇士被套下马，用力去拽绳索，双脚奋力蹬踹，不断破口大骂。
套住他的戎奴不为所动，任他去骂，利索地把他拽出战场，丢进一个栅栏。
从负责看守的庶人手中领到一个木片，戎奴满脸都是喜色。一个木片能换一碗肉汤，五个木片就能换一大块炖肉和两个麦饼，如何不令人欣喜。
他没空和猎物争执，抓起绳索，急匆匆又冲向战场，为自己的伙食全力以赴。
战场中的情势呈现一边倒，狄戎营地被分块切割，各部勇士和部民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战斗的勇气削减，队伍变得七零八落。
战车开始减速，甲士卒伍不再收割生命。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都是劳动力，杀一个就少一个。
庶人用最快的速度建起栅栏，不同的氏族各占一块地盘，以免混淆产生矛盾，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战场上大家通力合作，瓜分利益就要各凭本事。
发现狄奴和戎奴擅长使用套索，氏族下令将他们撒入营地，依套来的俘虏数量给予赏赐。
丰厚的赏赐在前，使人垂涎三尺。
狄奴和戎奴使尽浑身解数，开始比拼抓捕俘虏。他们中的部分原属于草原大部，和狼戎熊狄都有接触，个别身份高的还十分熟悉。双方照面，被后者认出来，当场质问他们为何忘记骄傲，甘愿做中原人的奴隶。
“你们忘记了骄傲，都是耻辱！”
挨骂的人一撇嘴，骄傲能当饭吃吗？
他们跪拜的可是天神，服从的是那个神一样的男人。这种荣耀千载难逢，岂是这些漠北蛮人能够懂的。
如天神所言，这就是人生的参差。
被抓的骂个不休，抓人的不痛不痒。只有前者挣扎太过耽误后者抓俘虏的速度，才会被狠踢两脚，绳子一飞甩进人堆。
“聒噪！”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持续不过半日时间。反倒是抓捕俘虏耗费的时间更长。
为免夜长梦多，氏族下令打起火把，命狄奴戎奴挑灯夜战，务必将营地中的狄戎瓜分干净，能抢多少是多少，抢到手里才算完。
等将俘虏瓜分完毕，氏族们抓紧清点人数，都对这次的收获十分满意。
两城正缺劳动力，挖矿和建窑都需人手，这样的惊喜不嫌多，隔三差五来一次，他们完全接得住。
俘虏之外，此战还收获十多万牛羊战马，并有大量的兽皮、陶器和骨器。
在首领的大帐中发现成箱的彩宝珍珠，以及大量未经打磨的贝壳。经过查验，其中一部分品质相当不错。遵照规矩，品质最好的彩宝珍珠将分成两份，一份送往西都城，另一份送往北都城。
十多个部落祭祀侥幸未死，全都被押在地上。
为能活命，三名祭祀供出漠北马场，余者纷纷供出迁徙的鹿群、冬季不结冰的大湖和盛产珠贝的湖泊。
一名年长的祭祀还知道两处铜矿。
奈何狄戎不懂冶炼，空守宝山不会用。明明有铜矿，还只能拿着石箭骨刀，连一把长矛都做不出来。
听完祭祀的供述，随军的中大夫当场绘图，一式两份，分别由两国上大夫保管，准备送回都城。
其余战利品都好说，唯独铜矿难分。
铜矿极为珍贵，不是轻易可以处置。未经实地勘察前，富矿贫矿难以定论，自然不好分割。在场的大夫们无法做主，唯有据实上禀，由郅玄和赵颢进行商议，他们奉命行事即可。
至于将铜矿私占，无人会这么做。
和城外圈地不同，两座铜矿属于战场所得，参战氏族不可自行瓜分，更不能私占，否则就是破坏规矩，严重到要依律法惩处。
况且众人肩负职责，奉命驻守两城，更不能辜负郅玄和赵颢的信任，否则愧对氏族身份，将为同阶层不耻。
清点完战利品，整片营地被付之一炬。
为免发生疫情，战死的狄戎都被投入火中，和残破的帐篷一同消失，就此回归天地。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整片天空。
天明时分，火焰仍未熄灭，一直烧到午后，冲天火光才化为残烬，留下遍地焦黑。
“回城。”
号角声响起，甲士卒伍重新列队。
抓到的俘虏由庶人押送，狄奴和戎奴负责驱赶牛羊马匹，拖拽装满战利品的大车。
队伍迎着暖风前行，沿着来时路返回双城。
氏族们回到城内不久，即有快马奔出，分别赶往西都城和北都城，上报此战结果。
彼时，北安国上下正忙于春耕，赵颢身为卿，自然不得闲。他不能再同往年一样返回封地，而是被留在朝中，负责处理大量政务，每日通宵达旦，忙得不可开交。
郅玄比他更忙。
王子淮派人送信，他距离西都城不远，婚礼即将提上日程。
身为西原国君，原氏族长，原桃的兄长，他必须肩负起职责，确保婚礼过程万无一失，顺利送原桃出嫁。
婚礼之外，他还要关注春耕，翻阅各地送上的奏疏，时间完全不够用，恨不能一天再多出十二个时辰。
偏在这时，传来世子霸遇见王子淮，两支队伍将一同抵达的消息。
听到禀报，郅玄不由得冷笑。
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东都城距离西都城和中都城都不近，世子霸又是后出发，怎会如此巧合，竟能在途中遇到王子淮的队伍。
若他没有猜错，世子霸离开东都城后，恐怕是日夜兼程披月戴星，为的就是追上王子淮，实现这场巧遇。
目的为何，郅玄有所猜测，却不能十分肯定。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甭管世子霸有何打算，他接着就是！

第一百四十一章
北都城
月上枝头，夜深人静，各坊灯火熄灭，北都城内一片寂静。
夜色中，一名更夫在长街走过，手中敲打着梆子，声音在黑暗中传出很远。
长街尽头，一辆马车缓缓行来。车轮压过青石，发出吱嘎声响。
打着火把的甲士护卫在马车两旁，火光照亮车顶华盖，以硬木打造的车厢覆有青漆，四角刻有图腾，无不彰显车内人的尊贵身份。
马车行近，火光照亮，影子在地面拉长。
更夫忙不迭向一旁闪避。
甲士擦身而过，浑身的煞气和冷意让人头皮发麻。
更夫站在街旁，目送队伍离去，来不及收回目光，已是结结实实打了哆嗦。
依照马车的形制，必是卿无疑。能有虎豹一般的护卫，全身血腥气，除了常年驻守赵地的公子颢，再不做第二人想。
想起公子颢的战功，更夫敬佩之余不免又打了个寒颤。搓搓胳膊，嘴里埋怨着带着冷意的夜风，脑子里不敢继续多想，重新打起梆子，沿着长街迈步走去。
马车一路前行，甲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火光透过窗缝映入车内，照亮车厢，小憩的公子颢不禁皱眉。
自从回到北都城，他很少有休息的时间。诸多政务军务一起压下来，他每天都是熬油费火，忙得不可开交。
北安侯频繁召见，世子瑒隔三差五找他，朝中卿大夫也是轮番拜见，案上的竹简日日增多，从不见减少，再好的脾气也会暴躁。
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在赵地可以去砍狄人，火气很容易发出去。在北都城砍人就不是那么容易。
春耕祭祀告一段落，赵颢本以为能歇息两天，不承想又有麻烦事找上门。
派去南幽国的行人再次无功而返。从去年开始，两国频繁派遣行人，问题不见解决，分歧和矛盾日渐增大。长此以往，终有一日会开启国战。
南幽侯和南幽氏族仗恃地利，以为北安国不敢轻易发兵，逐渐有恃无恐，态度一次比一次傲慢。
行人归来之后，上自北安侯下至卿大夫，无不义愤填膺。
若非找不到对抗瘴气和湿气的有效办法，北安侯早就调集军队，狠狠给南幽国一个教训。
赵颢靠向车壁，捏了捏额角。
今年的春耕安排比往年更加繁琐。
他从郅玄手里买来水车和农耕器具，大范围在赵地推广，取得不错的效果。到过草原新城的卿大夫均有意购买。
按照郅玄的要求，赵颢开价相当高，购买者仍络绎不绝。几笔生意做下来，不只郅玄赚得盆满钵满，他的府库也充盈不少。加上带回城的狄奴，赵颢的府库已经不够用，另外开辟数间库房，专为放置得来的金绢。
除此之外，果酒生意也让他赚了许多。
再有就是价格昂贵的丸药。
赵颢从没有想过，几颗丸药竟然能卖出天价，让氏族们趋之若鹜。
想到丸药的效果，赵颢神情复杂，片刻后轻笑出声。
依照世人对郅玄的印象，恐怕绝不会想到，堂堂西原国国君竟会做这样的买卖。他却比任何都清楚，那张温润俊秀的面孔下藏着何样的善变和狡黠。
两人成婚后，郅玄对赵颢加深了解，同样的，赵颢也对郅玄有了新的认知。
赵颢必须承认，这场政治联姻带给他的不仅是利益。
他惊叹郅玄的智慧和巧思，也佩服对方的冷静和决断。最让他记忆深刻的却是烛光映照下，铺展在锦缎上的浓烈和缱绻。
色能迷人，情则惑心。
赵颢的眼角泛起晕红，呼吸也变得灼热。似一尊玉人忽然有了温度，陡然间变得炽热，几将周遭焚化。
马车停下，队伍已行至府前。
听到车外声响，赵颢闭上双眼调整呼吸，面色恢复寻常，这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甲士分列两旁，府令亲自守在门前，快行两步迎上来，言世子瑒过府，从傍晚一直等到现在。
“西都城来人。”
听到世子瑒在府内，赵颢习以为常，脚步停也未停。待府令提及郅玄派人送信，神情才发生变化，脚步慢了下来。
“何时？”赵颢问道。
“回家主，今日午后。”府令道，“信在书房，人已妥善安排。”
赵颢点点头，方向一转，没有去往正厅，而是转道书房。
世子瑒得知赵颢回府，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召人前来询问，才知赵颢回府后就去了书房，当即眉头一皱。
山不来就我，我只能去就山。
想起此行目的，世子瑒摸摸鼻子，麻溜起身去见兄弟。
书房内立有数盏青铜灯，将室内照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张大案横放室内，两面墙壁立起木架，架上堆满一摞摞竹简。木架下摆放十多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既有竹简也有写满的绢布，还有成捆的兽皮，分门别类进行摆放。
赵颢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上朝的红袍。发梳得一丝不苟，编织金线的发绳系在颌下，末端垂挂珍珠，映衬领口的金纹，愈显晶莹剔透。
比珍珠更加晶莹的是现出领口的冷白。
长指展开竹简，仿佛没有血色的指尖同竹色形成鲜明对比，极致的清冷，偏又透出几分禁欲的味道。
看过郅玄的来信，赵颢心情极好，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唇角掀起笑纹，眼底都盛满笑意，漆黑的眸子泛起微澜，波光潋滟，勾魂摄魄。
世子瑒推开房门，刚要迈步，就不巧撞见这一幕。
瞧见明显不太对劲的兄弟，世子瑒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笑得这般春意盎然是要闹哪样？
赵颢抬起头，兄弟俩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世子瑒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自以为得出答案，世子瑒脸上扬起笑容，大步走进室内，拍拍公子颢的肩膀，理解道：“新婚燕尔就分居两地，滋味难熬，我懂。”
赵颢看着世子瑒，起初愣了一下，脑子没反应过来。等他清楚世子瑒话中暗示，不禁眯起双眼。
弑兄，貌似不是什么难事。
做得干脆利落些，应该很容易收尾。
危机感陡然降临，世子瑒果断收回手，不敢继续打趣，老老实实坐到赵颢对面，态度端正无比。
赵颢收回目光，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世子瑒寒毛倒竖，和赵颢一起长大的经验告诉他，他刚才绝对是逃过一劫，十成捡回一条命。
少顷，婢女送上热汤和糕点，重新拨亮灯火。
世子瑒饮下半碗热汤，长舒一口气，这才道出过府拜访的缘由。
他身为北安国世子，手中有大片封地，开垦出大量农田。只是和多数北方地区一样，亩产量实在一般，想过多种办法，也无法从根本上进行改善。
今岁春耕，赵颢带来水车和大量农具，都是从郅玄处购得。此外还有多种农耕法，据悉都能肥田。
氏族们盯准水车和农具，似乎对耕田法不感兴趣。世子瑒深思熟虑，认为此类耕种方法值得大举推广。
“兄长之意，颢明白。”听完世子瑒的话，赵颢点点头，道，“我手下有农夫可借，按田亩计算，不知兄长出价几何？”
世子瑒眨眨眼，要按田亩算钱？
赵颢嗤笑一声，亲兄弟明算账。否则氏族为何不找上门，真当满朝上下没有一个明眼人？
如果耕种方法不是来自郅玄，氏族们绝不是如今表现。怎奈对方是西原国君，且有公子颢作为中间人，想占便宜绝不可能。
花钱购买耕种方法，必须按亩计算。
盘算一下手里的田地数量，氏族们直嘬牙花子。不确定能增产多少的情况下，这笔生意看起来很不划算。奴隶主家也没余粮啊！
世子瑒不是第一个动心的，却是第一个找上门的。
公子颢直接开出价钱，态度很明确，话说得斩钉截铁，要用就给钱，兄弟也不例外。
世子瑒痛心道：“兄弟，你变了。”
赵颢挑了下眉，全当是好话：“谢兄长夸奖。”
生平第一次，世子瑒被公子颢堵得无话可说，深刻体会到被言语打击是何等悲催，不由得心生悲凉。好好一个兄弟，素来沉默寡言，怎么就变了呢！
不提世子瑒如何痛心，赵颢直接将他晾在一旁，取过一卷空白竹简，提笔给郅玄回信。
自从草原一别，两人再未见面，忙碌时不觉得，如今展信，思念顿时如潮水涌上。
这种感觉十分新奇，很不可控。换成以往，赵颢定会强行压制。身为军队统帅，常年驻守边地，失控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这一刻的赵颢却另有想法。
他无意压制情感，任由自己被思念环绕。有刹那的不自在，却不会难以接受。
纵然是政治联姻，两人也要一生相伴。或许这种情感不是坏事，与其抗拒，不如坦然接受。
赵颢心绪飞转，落笔时难免带出几分。
世子瑒心伤良久，见赵颢不理会他，只是下笔如飞，不禁好奇探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世子瑒就飞速收回目光，再看眉毛都不抬一下的赵颢，嘴唇动了动：“颢弟……”
赵颢忽然抬头，世子瑒顿时一个激灵，当即闭紧嘴巴，到嘴边的话直接噎了回去。
有弟如此，兄长颜面何存，简直悲凄，呜呼哀哉！

第一百四十二章
递送战报的骑士飞驰入城，不多时，西都城上下尽知草原驻军大败狄戎，抓获两万俘虏的好消息。
早朝尚未结束，郅玄当殿召见骑士，询问详细战况。
骑士得此殊荣，难掩心中喜悦，下马后龙行虎步，入殿时则规规矩矩目不妄视，在侍人的指引下俯身行礼，双手奉上玄城守亲笔写成的战报。
伺候在殿中的侍人快步上前，仔细检查过竹简，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呈到郅玄面前。
之所以有此举动，非是对骑士心存怀疑，而是规矩如此。
曾有国君被伪装身份的死士行刺，消息震动朝野，迅速传遍诸国，自那以后，无论中都城还是各诸侯国都依此行事，再不给死士半点动手的机会。
宁可殿上麻烦一些，也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骑士明白这一点，继续俯身在地，头不敢抬。直至被唤起，才直起身，又行一次拜礼，依指引正坐。
郅玄展开竹简，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几乎抑制不住心中喜悦。
战报用词简练，三言两语讲明战斗过程。
狄戎大举南下，纠集三万余人，声势浩浩荡荡。两城守军出城迎战，召集庶人奴隶助战。
激战半日，守军大败狄戎，斩杀数千，余者尽数抓捕，无一脱逃。
俘虏之外，守军收获十万多牛羊战马，还有大量的珍珠彩宝贝壳。最重要的是，从抓获的部落祭祀口中问出两座铜矿，位置均在漠北，尚无人开采。
狄戎不晓得开矿，不擅长冶炼，空有宝山不入。
如今铜矿落到守军手中，该如何划分，驻守两城的上大夫和中大夫不敢擅断，经过一番商量，在战报中写明实情，由郅玄和赵颢再行决断。
郅玄看完战报，由侍人交给殿内卿大夫传阅。
看过战报内容，众人的反应和郅玄别无二致，都是面带喜色，心生喜悦，对战斗的结果十分满意。
“善！”
不提其他，此战抓捕的俘虏就是一笔横财。
两万多名俘虏，即使只分到一半，也能大量填补玄城的劳动力，加快工程进度，争取在更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座雄城。
现如今，玄城已被视为西原国探入草原的触角，成为氏族们进一步划分地盘，攫取资源的根基和立足点。
以玄城为中心，西原国的卿大夫计划建造封城，彼此守望相助，继续拓展在草原的地盘，争取在未来数年时间内占据更多土地，获取更多资源。
氏族们十分清楚，扩张不可能无休无止，总有停下来的一天。
阻力并非来自郅玄，而是自身能力。
地盘占下来之后需要人去治理，也需要军队驻守，必要时还需迁移部分属民。他们手中的人力物力都有限度，不可能取之不尽。一段时期的快速扩张后必须停下来，消化现有的资源。否则的话，无法掌控所有地盘，势必会引来麻烦。
然而，让他们坐视财富不入手更不可能。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卿大夫互相通气，共同定下一个期限，在此期限内，族亲姻亲互相帮扶，拿下足够多的地盘，之后再划分利益，保证各方都不吃亏。
“可惜人才不足！”
氏族们长吁短叹。
大概是吃到人手不足的亏，自此往后，西原国氏族无不求贤若渴，一度干出朝别国亲戚下手，当街掳人的举动。
被掳上车的人满脸茫然，自己又不是绝世美人，当街强抢算怎么回事？
一次两次不算什么，次数多了，遇到双眼冒绿光的西原国卿大夫，堂堂九尺丈夫都变得弱小可怜无助。
遭遇抢劫的家族自然不满，陆续找上郅玄。
郅玄知道自己这边没理，却也不想把人还回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手下不要脸，他这个国君干脆随大流。要人没有，已经送去草原，有能耐抢回去，没能耐爱咋咋地！
来找人的家族气得跳脚，西原国君臣的无耻嘴脸就此传开，郅玄被指责蛮横不讲理，西原国上下更是没有氏族风范。
对此，郅玄不在乎，西原国氏族也是一样。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好处自己得了，还不允许旁人出口气。
事情之所以止于打嘴仗，没有进一步恶化，全因被抢的人都做得不错，乐意留在西原国，背后家族也得到不少好处。只可惜，西原国君臣的恶名已经传出去，想要洗白基本不可能。
换成一年之前，氏族们绝不会有类举动，甚至连类似的想法都不会有。
在传统观念中，草原是一片不毛之地，除了三天两头冒出来的狄戎，再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关注。
如今情况发生改变，在郅玄的带领下，卿大夫赫然发现，以前不被自己看在眼里的地方竟然蕴含如此多的宝藏。
矿场、森林不提，那些野草一样的狄戎都是财富。
狄戎难驯不假，怎奈众人已掌握诀窍，依照流程走一遍，都会变得老老实实，不比中原野人差。就算做不了精细的活，扛石头背木头都是一把好手。
粟虎等人看过战报，盯着抓获的狄戎数量，嘴差点合不拢。他们迫切想要瓜分这笔财富，比十万头牛羊战马更甚。
郅玄理解众人的急切，没有故意拖延，当殿下旨，凡参与战斗的家族都能获得一批俘虏，但要按规矩分出三分之一，作为对国君的献礼。
氏族们没有异议。
出战的甲士一半隶属新军，另一半是各家私军。使用的武器大部分由郅玄提供。尤其是箭簇，都是玄城工坊出产，能轻易破甲，遇到仅披着羊皮的狄戎更是神兵利器。
新军身上的甲胄格外引人关注。
不仅由于甲胄样式新颖，凡要害和关节处均有防护，更关键的是甲胄材料独特，石斧骨刀用力一击，不能伤披甲者分毫。换成青铜武器，甲胄一样有很好的防护作用，不似皮甲能被轻易划开，青铜剑连斩数下都不能破甲，足以令人惊叹。
这批甲胄数量不多，目前仅装备驻守玄城的新军。
第一件甲胄完成，几名大匠实验过防护能力，立即派人给郅玄送来。一同送到的还有两把铁剑和一盒箭簇。
郅玄命府令安排人手，在国君府内真实上演一出“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得出的结果是，打造出的铁制武器更具优势。至于甲胄，由于材料和大小的限制，终究还是差上几分。
饶是如此，对比各诸侯国的军队，新军装备也属顶级。待到建起更多高炉，铁产量进一步扩大，郅玄麾下的新军和上军将全部换装。
中军和下军他暂时插不上手，卿大夫们的私军更是摸都摸不着，何时换装要看氏族们的意愿。
就是要换装，东西也不能白给。
依照当世的政治规则，收钱才能让彼此放心，不收钱反而会让氏族起疑，担心郅玄是不是盯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正寻找时机准备动手。
战报传递一圈，满朝上下尽知战果喜人。
从草原运送彩宝珍珠的队伍尚在途中，郅玄的旨意已经飞出西都城。携带旨意的队伍日夜兼程，只为第一时间奔赴玄城，给守军送去奖赏。
无独有偶，内容相同的战报送抵北都城，同样引起一片欢腾。
战报在朝中宣读，北安侯龙心大悦，直接手一挥，将本该上交的俘虏分给赵颢，由他自行安排。
此举看似不合规矩，认真说起来倒也不算太出格。
一来颢城情况特殊，不是由北安侯册封，而是赵颢主持建造，城内的规矩自然有所不同；
二来，赵颢和郅玄成婚，双城首次联合出兵，北安侯此举是考虑到两人的地位，说白了，是在为儿子争面子。
总之，为了儿子不惜破例，操碎老父亲的一颗心。
对于这个决定，个别朝臣提出异议，被先豹等人当殿镇压。
君上开口，世子也无二话，聪明人谁看不出关窍，偏你要出来跳。跳什么跳，直接一巴掌拍死！
先豹等人和北安侯出发点不同，目的却很一致，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家公子没面子。
郅玄是西原国国君，身份地位本就高上一截。赵颢注定不能越过世子瑒继承君位，唯有从别的地方想办法。故而，北安侯在朝堂上打破常例，表现出拳拳父子之情，卿大夫们举双手赞成，手不够脚也可以举。
总之，面子绝不能输！
对于赵颢享受到的特权，世子瑒并不在意，也不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恰恰相反，以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赵颢的地位越是稳固，对他也越是有利。
兄弟阋墙不算罕见，于他二人却很难发生。
世子瑒了解自己的兄弟，心中十分明白，比起在北都城处理政务，赵颢更乐于到草原上策马扬鞭挥刀子。
有这样的兄弟，世子瑒深以为荣。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向来沉默寡言的兄弟逐渐有放飞自我的倾向。
想想上次在赵颢府内的经历，世子瑒仰天长叹，兄弟变了，自己未来的日子注定不比以往，呜呼哀哉，为之奈何。
战报送抵西都城和北都城不久，分封在细地的公子瑫也得到消息。
放下手中的竹简，公子瑫望着窗口出神。他完全能想象得到，如今的北都城会是怎样热闹。
“草原，颢城。”公子瑫低声念着。
日前小幽氏给他来信，信中既有关心也有抱怨，提到他的几个庶兄弟也将分封，其中有两人得到赵颢赏识，封地毗邻赵地，日后有机会带兵去草原，字里行间颇有几分怨气。
看过这封信，公子瑫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写成回信，告知母亲要安分守己，如今的日子得来不易，如果不想再触怒父亲，最好不要有任何动作，也不要总是抱怨。
回想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公子瑫不得不承认，即使同为嫡子，他也比不上赵颢，远远不及。
所谓的嫉妒不甘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推门声打断他的思考。
公子瑫抬起头，因被打扰现出不悦。
出现在门边的婢女却不在意，仍端着热汤一步步走进来，行动间刻意款摆细腰，丰满的身材摇曳生姿。
“公子，请用热汤。”
婢女来到近前，放下托盘，熟稔地靠近公子瑫，面上笑得妩媚，心中却很是焦急，如火焰在烧。
漠夫人给她时间不长，如今大半年过去，她的肚子始终没有消息。如果始终生不下一儿半女，她不敢想象后果。
实在迫不得已，逮住机会她就会缠上公子瑫，为能尽早怀上身孕，她不惜给公子瑫下药。
公子瑫对此浑然不觉，不会想到婢女的爱慕全是表象，一旦有了孩子，他会是怎样下场由不得自己掌控，全在漠夫人一念之间。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深夜，卧房内一片寂静。
婢女静静躺在榻上，仔细留意公子瑫，确定对方熟睡才小心起身，整理好衣裙，抓起放在一边的汤碗，放轻脚步走出房门。
因离开得匆忙，婢女未着足袜，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不断蹿升。
她顾不得许多，只想快些离开。
婢女手中紧紧捧着汤碗，碗底印着干涸的汤渍。她必须马上清洗干净，以免被人发现端倪。
漠夫人要求她设法怀孕，却未必允许她给公子瑫下药。
她实在被逼得没有办法，不想落得悲惨下场，才冒险配出这剂虎狼药。一次两次无妨，若是次数多了，对公子瑫的身体必然有损害。事情一旦查出，不必漠夫人处置，她就会以谋害氏族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婢女脚步匆匆，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即将绕过走廊拐角，前方陡然出现火光。
婢女脸色变得煞白。
走廊尽头，一名侍人正持灯行来。见到衣衫不整的婢女，侍人举起手中的青铜灯，照亮她惨白的脸色和捧着的汤碗，表情没有变化，口中道：“夫人要见你，随我来。”
婢女双腿发软，耳畔嗡嗡做响。
她以为事情败露，自己要遭到灭顶之灾。但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颤抖着嘴唇跟上侍人。
她不敢丢掉汤碗，那只能让她罪上加罪。
侍人的腰有些伛偻，脚步却很稳。
两人穿过昏暗的走廊，越过一间又一间漆黑的厢室，前方终于出现灯火，伴随着阵阵幽香，令人精神一震。
“夫人，人已带到。”
侍人功成身退，一名熟悉的婢女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昔日的姐妹，眼底浮现一丝讥讽，无声地冷笑。
“枝，为何如此狼狈？”
婢女枝低下头，攥住汤碗的手不断收紧，力气大到指关节发白。
不同于公子瑫的住处，漠夫人居住的殿阁灯火辉煌，隐隐还能听到人声。
透过半开的房门，灯光洒落在台阶前，婢女的一切都无所遁形，这让她倍觉羞惭和恐惧。
台阶上的婢女没有为难她，遵照漠夫人的吩咐将她带入室内。
室内十分温暖，青铜炉摆放在案上，炉顶升起一股轻烟，袅袅香气随之飘散，沁人心脾却不浓郁，只令人感到清爽。
细地的气候很不好，冬季寒冷，春季潮湿，且有俗称的倒春寒，让漠夫人很不习惯。
在桑医和巫医用药后，她身上的毒已经拔除，只是根基损毁得太严重，需要继续调理。是否能恢复到往昔，没人能够打包票，但能保住一条性命，不因毒早死已是大幸，身体上的病弱并不能催垮她，反而令她愈发清醒和坚强。
斜靠在榻上，漠夫人显得有些困倦。身上裹着锦袍，腿上覆着兽皮，她仍觉得冷。幸好有郅玄送来的暖炉，才让她略感舒适。
奈何疼痛只能暂时缓解，无法彻底根除。疼痛在夜间袭来，她时常睡不好，就寝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更晚。
握着青铜制的暖炉，漠夫人的思绪有些飘远。
她想起从东梁国送来的信，内容和以往大同小异，字里行间却能看出些许不同。
嫁去东梁国的姊妹心思变了，竟然想通过她打探公子颢的消息。
不知是姊妹本意还是出自她的丈夫。若是前者倒没什么，反能看出她成长许多。若为后者，难不成她对丈夫动了心？这可不是件好事。
想起从北都城传来的消息，漠夫人按了按额角。
西原侯和东梁侯是亲戚，郅玄还要称东梁侯一声舅父，两国的关系却不太好，甚至比前代西原侯在位时更加糟糕。
其中的原因她知道一些，也能猜到几分。只能说错不在西原国，东梁国实在太过贪婪，想要乘人之危，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漠国地理位置特殊，夹在北安国和东梁国之间，对两国的行事作风都很了解。漠夫人作为联姻人选，在成婚之前被认真教导，上自君侯下至氏族皆了然于心。
郅玄和公子颢联姻，西原国和北安国结成婚盟，两国又在草原建城，参与进去的氏族遍布朝野，牵扯到的利益何止万千。
从漠夫人接受的教育来看，这是一场十分成功的政治联姻，对两国来说都有极大的利益。只要郅玄稳坐国君位，公子颢在北安国朝堂屹立不摇，这种盟约就牢不可破。
相比之下，北安国和东梁国的和平仅维持表面，会猎盟约也不是那么牢靠。
一旦东梁国和西原国发生战争，最好的情况也是北安国两不相帮，更大的可能是出兵相助西原国。
两大诸侯国联手，东梁国不会有任何胜算。但这也会牵引出另一个问题，中都城态度如何，是否会坐视不理。
漠夫人不缺乏政治眼光，在她决定要婢女生下公子瑫的孩子时，就对未来的生活做好规划，开始主动接触朝政，尽可能汲取更多有用的知识。
想到几个大国之间的角力，漠夫人不免感到头疼。
她偶尔会灵光一闪，却没法彻底理清头绪，总是会被中途打乱。究其原因，她身边缺少能出谋划策为她解惑之人。
然而事情不能急。
公子瑫膝下尚无一儿半女，细地大小官员唯公子瑫马首是瞻，暂时没她能插手的地方。如果动作太大，立即就会被察觉。对方顺藤摸瓜，之前安排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漠夫人不由得叹息一声。
她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找机会送出盐湖和金矿，借此和郅玄有所联系。若非如此，她怕是会变得更加被动。
漠夫人一直在走神，殿内伺候的人没有出声，被带来的婢女俯身在地，同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婢女的脸色越发惨白，双眼中浮现水光，盛满了未知的恐惧。
不知过去多久，漠夫人终于收回思绪，指尖划过手中的暖炉，视线落在婢女身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抖如筛糠：“虎狼之药不可再用。”
婢女面无血色，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她无法开口请罪，人惧怕到极点是根本无法发出声音的。
咚咚咚的声音在室内回响，婢女的额头很快青紫一片。其余人视而不见，仿佛地上不是一尊活物。
漠夫人看得心烦，道：“好了，把东西给她。”
婢女还想再磕，被侍人按住肩膀，强行制止住动作。之前嘲讽她的婢女走上前，将一只巴掌大的瓷瓶递到她手里。
瓶子里装有五枚药丸，出自西原国，在中都城和各诸侯国已经卖出天价。
盛装药丸的瓷瓶也十分稀有，仅郅地能够烧制，用它来盛装药丸，更使价格提高数倍。
握住瓷瓶，婢女满脸震惊。
“没有儿女之前，公子的身体不能出事。你可明白？”漠夫人道。
听清楚话中暗示，婢女如坠冰窖，但她没有退路，只能握紧瓷瓶，如同握住自己一条命，用力点头，沙哑道：“回夫人，奴明白。”
“明白就好，下去吧。”漠夫人摆摆手。
“诺！”婢女膝行退出殿外。遇夜风拂面，身上的汗水被吹干，冷意侵袭，顿时让她打了个哆嗦。
活下来了。
活着真好。
婢女不敢停留，快步穿过廊下，离开身后的灯火，投身黑暗之中。
她十分清楚，自己有今天的下场怪不得任何人。
她是漠侯送来服侍漠夫人，却同公子瑫暗通款曲，私下里监视漠夫人的一举一动，生出背主之心，做出背主之行。
漠夫人没有杖毙她已经是网开一面，她能做的只有将功补过，竭尽全力完成漠夫人的命令。
思及此，婢女握住瓷瓶的手更加用力，目光逐渐由惶恐变得坚定，一步接一步向前，直至没入走廊尽头，再不见踪影。
婢女离开后，漠夫人换过一只暖炉，又翻开妹妹的书信，斟酌再三，决定给郅玄写信。直接送去自然不行，唯有以添妆的名义联络才不会引来各方怀疑。
公子瑫和公子颢是兄弟，她是公子瑫的妻子，和郅玄也称得上是亲戚。如今郅玄的妹妹出嫁，嫁的还是王子淮，她以亲戚的名义添妆实属合情合理。
“备两箱珍珠玉饰送去西都城，为原氏女公子添妆。”
“诺！”
漠夫人给原桃添妆的消息传出，在北安国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如她预料，酸话的确有，此外没有引起更多关注。
郅玄看到送来的珍宝吃了一惊，翻开随添妆一起送来的书信，心中疑惑顿解，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来人。”郅玄唤来侍人，“东西送去羊夫人处，言是漠氏给桃妹的添妆。”
“诺！”
在郅玄的吩咐下，珍珠玉饰送去给原桃，郅玄留下书信，对着内容细思良久，决定不再晾着世子霸，召对方见上一面。
数日之前，世子霸同王子淮一同抵达西都城。
接风宴后，王子淮按礼仪完成祭祀，等吉日到来，就要带原桃出发返回中都城，完成整场婚礼。郅玄身为西原国君和原氏族长，需要参与全部祭祀过程，视为对人王的敬意。
在此期间，世子霸几次求见郅玄都被挡在门外。借口很好找，政务繁忙，军务繁忙，祭祀抽不开身，多担待。
世子霸等得肝火上涌，换成在国内，早已经大发雷霆。
在西都城他却不敢。
他的处境本就微妙，如果不小心惹怒郅玄，借兵的目的达不成，恐怕连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世子霸满心烦躁几乎要化作困兽时，郅玄终于不再晾着他，派人召他前去国君府。
世子霸不由得大喜，立即振作精神，重新换过衣袍，迅速登上马车，近乎是催着驾车者扬鞭快行。
他在西都城盘桓数日，心中越来越不安。不管郅玄为何愿意见他，他都要牢牢把握住机会，不容有失，更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一百四十四章
前往国君府的路上，世子霸的情绪逐渐平复。他开始认真思索，见到郅玄该如何开口，又该给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获得对方支持，愿意借兵给他。
马车穿过长街，街道两旁红飞翠舞，人声喧闹。
因王子淮迎娶原桃，西都城内迎来大量祝贺的使臣，商队更是络绎不绝。城内行人坊和商坊早已经住满，坊内人流穿梭，一天比一天热闹。
世子霸推开车窗，暖风迎面而来。
西原国地处西北，西都城深在内陆，和近海的东梁国气候有很大不同。
春回大地时节，东都城时常阴雨连绵，雨水连下数日，有时会长达一月。这种情况下，木制房屋很容易受潮。正因如此，东都城少见木制结构的建筑，无论氏族、国人还是庶人都喜以泥砖造屋。
西都城则不然，烈火焚城前，城内最多的就是夯土建筑。
一场大火之后，城墙损毁大半，庶人坊和国人坊都被焚烧殆尽。夯土建筑费时费力，再不是首选。为节省时间，城内建起大量木屋和石屋，取代原有的夯土屋。
火焰焚烧的废墟上，一座宏伟的城池重新拔地而起。
现如今，城内各坊井然有序，坊周是挖掘的沟渠。水从城外引入，再顺着水渠流出，潺潺不断，借地势高低形成循环。
城内设立专门的官署，每日清理沟渠，捉拿随意便溺和倾倒垃圾之人。
官署设立之初，每日都能抓到数十乃至上百人，国人庶人均有。反倒是奴隶严守规矩，轻易不敢违反法令，被抓到的少之又少。
惩戒令由郅玄亲自下发，获得范绪等卿大夫同意，全面张贴城内并由专人宣读。如此一来，不认识字也能知晓法令内容，胆敢违反法令，必然会受到严惩。
惩罚条款不一，主要为鞭刑和示众。
行刑的鞭子用牛皮制成，蘸水抽在人身上，当场就会皮开肉绽。几鞭子下去，再是泼皮无赖也会吃到教训，轻易不敢造次。
示众是将人押在坊前，由看守大声宣告受罚者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具体都做过什么，触犯哪条法令。
依照常理，鞭刑属于肉刑，显然比示众痛苦。
实施起来却恰恰相反，更多人宁可挨鞭子也不愿意被押在坊前一整日。
哪怕是脸皮再厚的无赖子，在居住的坊前被宣读罪状，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也会羞惭不已，一个个变得面红耳赤，连头都抬不起来。
对此，卿大夫们若有所思，郅玄却丝毫不感到意外。相同的条令曾在郅地实行，早已经看到过效果，他自然成竹在胸。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理，生活在城内的西原国人都开始遵守规矩。偶尔忘记也会被旁人提醒，很少再做出触犯法令之事。
随着城民的改变，西都城内发生不小的变化。
往年季节轮换，积雪融化气温升高，城内垃圾堆积如山，水渠遭到污染，总是会弥漫难闻的味道。
自城池重建，条令颁布以后，情况得到极大改善。如今走在城内，再不见污黑的水渠和肆意倾倒的垃圾，也很少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曾经到过西都城的商队，无不感叹城内变化。
初次造访的队伍更是满脸惊叹，对整座城充满好奇，也对掌控西原国的年轻国君敬佩不已。
王子淮是二次入城，对城内的变化都是新奇不已，更不用说初来乍到的世子霸。
之前心情烦躁，整日里心神不定，固然对城内感到好奇，世子霸也无心多加探索。今日得到郅玄召见，马车穿过城内，世子霸推开车窗，亲眼见到城内的繁华和整洁，不免思绪万千。
他长于东都城，造访过北都城，还曾随东梁侯到过中都城，称得上见识不凡。
实事求是地讲，论城市规模和人口，西都城不是第一，繁华程度也逊于中都城。但就城市规划和整洁而言，西都城委实走在前列，远远超过其他雄城。
马车加速前行，商坊被落在身后，喧闹的人声也逐渐被肃静取代。
进到氏族坊，周围变得异常安静。道路上不乏马车和牛车，却未有人声嘈杂，仅有车轮压过石板的吱嘎声以及护卫和家仆的脚步声。
国君府在氏族坊尽头，是城内规模最大的建筑群。
因西原国尚黑，整片建筑覆盖玄色，一眼望去，予人肃穆庄严之感。
马车在门前停住，卒伍查验过木牌，很快有侍人向内通禀。少顷，世子霸被请下车，由侍人在前引路，一路穿行府内。
见自己被带到侧殿，世子霸不由得松了口气。
在侧殿会面不会让他感到难堪，正好相反，如果郅玄在前殿召见，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于他而言才是坏事。
他的计划不能公开说，需要避人耳目。在事情定下之前，除了郅玄之外，最好不要让旁人知晓。
殿门敞开，世子霸被请入殿内。
不同于建筑外表的厚重，殿内十分宽敞明亮，阳光从木窗透入，在地面留下大团白影。
暖风流动，青铜炉烟气飞散。
袅袅暗香浮动，似能安抚情绪，世子霸的焦躁烦闷顿时一扫而空。
在殿前停留片刻，世子霸整理好情绪，迈步走上前，向案后的郅玄拱手行礼。
郅玄为西原国国君，他为东梁国世子，以两人身份而言，此举理所应当。不过东梁侯和梁夫人是亲兄妹，从血缘关系上，郅玄和世子霸是表兄弟，论理，郅玄应称对方一声表兄。
“拜见君上！”
世子霸主动摆正位置，不攀血缘只讲身份，头脑十分清醒，和郅玄预期中出现偏差。
这种发展让郅玄微感诧异，不由得仔细打量这位表兄。
从以往的种种来看，世子霸应该是一个鲁莽易怒，行事不计后果的莽夫。真正当面，对方表现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
接风宴当日，主角是王子淮，郅玄和世子霸仅寒暄两句，并未能详谈。
今日这场召见，应该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一次会面。
世有流传，梁氏出美人，果然不是虚言。
予人莽夫印象的世子霸，实际上长身玉立，相貌温文尔雅。不同于北安国公子迫人的艳丽，梁氏子飘逸雅致，清新俊逸，外表不具有攻击性，笑起来更是令人如沐春风。
郅玄打量着世子霸，心中暗道：如果没有提前了解过这位，亲身体验过这位的手段，乍一看，很难会对他心生恶感。
如此具有迷惑性的外貌，搭配上一言难尽的性格，称得上是一朵奇葩。
郅玄打量世子霸的同时，后者也在观察他。
郅玄诧异于世子霸的表里不一，世子霸也为对方的锋利和威严吃惊。
世子霸早知郅玄不简单，却没想到对方会给他如此大的压力。如泰山压顶，一时之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郅玄的容貌十分俊秀，一双黑眸犹如寒潭，深不见底，一眼望过去，仿佛能洞穿人心。
被这双眼睛盯着，心底的一切都像是无所遁形。
世子霸不由得深吸气，双拳紧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免开始怀疑，自己的谋算是否真正可行，他准备好的条件能否打动这位年轻的国君。
世子霸不出声，郅玄也不着急开口，手指点在案上，一下接一下敲击，声音很有规律，似敲在世子霸的心头，让他的心绪又变得紊乱，心中生出更多不确定。
殿内陷入寂静，仅有风卷过廊下，发出呼呼声响。
婢女无声入殿，揭开燃尽的香炉盖，又点燃新香。
侍人守在殿门前，袖手垂目，仿佛一尊尊带着色彩的泥塑，除了国君的命令，再无任何声音能唤醒他们。
世子霸又一次看向郅玄，刹那之间有些恍惚。
他曾见过前代西原侯，郅玄不像他的父亲，无论性格还是相貌。论长相，郅玄更加雅致，应该是随了梁夫人。
这种雅致却带着锋锐，如一柄装饰华美的利刃，如果被绚丽所迷，忽略了刀锋的恐怖，下一刻就可能被划开脖子血溅当场。
世子霸已经走投无路。
他不想成为一颗废棋，在父亲的推动死得毫无意义。他想要抗争，想要推翻原有的棋局，想要自己成为执棋子之人。
他的目标实在太难，像是异想天开。
可他必须试一试。
反正事情也不会更糟了，不是吗？
世子霸身在西原国，消息并未断绝。梁盛已经死了，梁家上下百余口尽以重罪诛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能幸免。
他离开东都城后，几个弟弟陆续受到提拔，有嫡子也有庶子。这在之前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世子霸开始确信，东梁侯没想让他活着归国，已经在着手挑选新的世子，亦或是更听话的傀儡。
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得如此窝囊。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兄弟的死吓坏了他，让他装了十几年，伪装的时间太长，想要改变已是难上加难。
可他总要试一试，拼死挣扎总强过坐以待毙。
眼前的郅玄是他唯一的机会。
思及此，世子霸深吸一口气，放下所有骄傲，在良久的沉默之后，以世子之身向郅玄行大礼，沉声道：“霸有难，求君上相助。事成之后，愿以十城相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城？
郅玄上下打量着世子霸，突然嗤笑一声。笑声太过突兀，全无世子霸期待的满意，反而饱含冷嘲和讥讽。
“梁霸，在你眼中，我乃愚钝之人？”郅玄声音冰冷，似霜雪扑面袭来。话中的含义更让世子霸心头狂跳，猛然抬起头，迎上那双漆黑的眸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君上，霸绝无此意。”许久，梁霸才艰难道出一句。
“绝无此意？”郅玄二度冷笑，“不然是何意？”
“君上……”
“梁霸，你该不会忘记身在何处？”说到这里，郅玄刻意顿了顿，见梁霸骤然变色才继续道，“若非我点头，东都城的消息能传到你耳中？”
言下之意，世子霸能收到外界消息全因郅玄同意。如果他存心拦截，世子霸的家臣绝不可能在西都城随意出入。
换言之，郅玄愿意让他知道外界的消息，他才能知道。如果不愿意，他马上就会变成聋子瞎子，沦为困在郅玄手掌心的一只囚鸟。
同样身为手握实权的国君，东梁侯比世子霸更清楚这一点。
在世子霸出发后，他直接放弃了这个儿子。既有计划推动也是以己度人。他不认为郅玄能轻易放世子霸离开，不杀也会留作人质。
郅玄三言两语揭穿真相，世子霸先是满面通红，眼底燃起怒火，继而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怒火逐渐熄灭。最后一丝侥幸被拆穿，伪装的臣服化作颓靡，整个人仿佛失去精气神，腰板挺得再直，依旧掩饰不住心中的颓废和沮丧。
见他这副样子，郅玄没打算就此放过。
先前既然能演，何能断定目前的样子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梁霸，我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也知你想要的是什么。可惜你算错了人。”郅玄道。
“君上看不起霸？”世子霸抬头看向他，嘴角掀起一丝苦笑。
“非是如此。”郅玄摇摇头，正色道，“你之处境，除非置之死地而后生，奋力一搏，断无第二条路可走。”
郅玄明白世子霸的处境。
当初他也曾被西原侯困住，一度险象环生。成为世子的路并不平坦，登上君位前更连番遭遇波折。能够走到今天，自身拼搏、粟虎等人的扶持和机缘巧合的运气都是缺一不可。
可明白不代表理解，更不会因此滥用同情心。
郅玄一路走来，固然没少用手段，却从不牵连无辜。反观世子霸，之前派人袭击羊琦的队伍，其后又派死士入营刺杀，一桩桩一件件，郅玄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认真说来，他和世子霸绝对称不上朋友，该是敌人才对。
世子霸寻求帮助，却对事情含糊其辞，提出的条件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以他的地位和处境，如何能许诺十城？
背后真意不就是借鸡生蛋，靠西原国的兵力助他夺取君位，事成才会兑现承诺。
西原国和东梁国开战，熬油费火的是郅玄和东梁侯，排兵布阵的是两国氏族，战中消耗的是两国钱粮，死伤的是两国子民。
反观世子霸，不过是动一动嘴，给出一个虚幻的承诺，钱粮一分不出，人也不派一个，就这样稳坐钓鱼台，想得倒是不错！
西原和东梁皆是大国，又有宿怨存在，战端一旦开启，不会仅限于边境，规模势必扩大，很可能要举全国之力。
若西原国获胜，世子霸就能顺利登上君位。如果获胜的是东梁国，他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仿效给郅玄的承诺，前往说服南幽国和其余有实力的诸侯国。
届时，元气大伤的两大诸侯国就会成为旁人眼中的肥肉。
不提这些，世子霸提出十城的条件更让郅玄冷笑。
两国开启战端，如果西原国占据优势，拿下东梁国的城池岂非理所应当？别说十座城池，真能打到东都城，至少会占下大半个东梁国。
诸侯国战争历来遵守规则，拿下的城池不会全部归还，至少要留下三分之一。如果败者不服，大可以秣马厉兵再抢回来。哪怕告到中都城，规矩就是规矩，人王也不能强行令胜者归还。
结果世子霸一张嘴，西原国靠血战拿下的城池就成为他给出的好处。
已经落入口袋里的东西，对方根本拿不回去，偏要装模作样舔两口，口口声声大方送给你，闹心不闹心？
东梁国先以卑鄙手段占据西原国五城，在郅玄成为国君之后，视边境城池如囊中物，想方设法谋夺，用的都是卑劣手段，甚至利用联姻做幌子。更过分的是，东梁几次三番派出探子和死士，打破氏族规矩。其卑劣行事传到他国，势必被人所不齿。
郅玄和朝中卿大夫迟早要向东梁国宣战，檄文都已经写好，一条条直指东梁国恶行，上告中都城照样站得住脚。
这样的国战才有意义，才是维护国家尊严，才能站在大义一方提升士气。
最重要的是，以这样的理由开战，胜利之后可以依照规矩索要赔偿，旁人无从置喙。
再看世子霸，口口声声请郅玄相救，事不成且罢，如果事成，真让他登上君位成为东梁侯，必然会大肆渲染郅玄助他夺位，压下西原国开战的真正理由。
十座城池，郅玄大可以自己去拿，而且拿得光明正大，根本不需要对方承诺。
相反，世子霸却会借此大做文章，压下对东梁国不利的言论，借感恩掩饰所行的蠢毒之事，趁机挽回颜面招揽人心。
能说他错吗？
感恩何曾有错。
只是算计太过，将旁人都当成了垫脚石和傻子！
世子霸分明是里子要，面子也要。
郅玄和西原国都是他谋算利用的工具，看似放下尊严低头求救，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还是窜端匿迹，将自私自利发挥到极致。
如果郅玄真被他蒙蔽，一脚踩进陷阱，以大义发起的国战就会被篡改。
世人不会探究东梁侯和世子霸做过什么，只会认定西原国发兵是为助世子霸夺位。世子霸再趁机大肆宣扬，将给出十城的消息传出去，郅玄和西原国都将陷入被动境地。
舆论一旦形成，世子霸就可以安稳做他的国君，更能借机招揽人心，踩着郅玄的脸为自己张目。西原国再是愤怒也无理由继续发兵。
“梁霸，我分析得可对？”郅玄的语速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字字句句却如刀锋，一下接一下劈砍在世子霸身上，令其面如土色，愤怒恐惧交织，却也无话可说，更无从狡辩。
“该说你聪明过人还是愚蠢透顶？”郅玄坐得有些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单手撑着下颌，始终不见疾言厉色，却让世子霸更觉恐惧。
“你以为自己聪明，却将旁人都当成了傻子。事情想得不错，谋划也是缜密，若非身在局中，是不是该为你拊掌，大声夸赞几句？”
世子霸没回答，郅玄也不着急，话说得懒洋洋，字里行间却满含杀机。
“我本不想杀你，如今想一想，遂了东梁侯的意倒也无妨。”郅玄眯起双眼，轻笑一声，“表兄以为如何？”
一声表兄似以鲜血书成，世子霸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脊背蹿升的寒意令他脸色发青，牙齿都在发抖。
他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之前表现出的鲁莽焦躁能让对方放低戒心，将自己视为一个陷入绝境的无谋之人。哪里想到，刚一见面就被戳破，伪装被直接撕开，想蒙骗过去再不可能。
“行刺国君依律车裂，氏族绞首。”郅玄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世子霸茫然抬起头，汗水顺着眉毛滑落，覆盖眼皮，遮挡住视线，让他看不清郅玄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一抹浓黑，仿佛地狱烈火，能将人焚烧殆尽，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怎敢算计这样一个人？
怎敢同他为敌？
如今后悔可还来得及？
世子霸擦去冷汗，用力咬紧牙关，恐惧让他的头脑陡然清醒。他终于明白，此时此刻，是他把自己送往死地。眼前是万丈悬崖犹不觉察，只要再迈出一步，终将万劫不复。
世子霸不禁在想，自己离开东都城时，父亲是不是就料到这一天？
他应该早想到自己会这般愚蠢，才会大张旗鼓毫不顾忌，丝毫不在意提报几个兄弟的消息传出。或许还推波助澜，想要进一步刺激自己。
想到这里，世子霸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近三十年的人生全都被东梁侯掌控，他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出对方的眼睛。
这些年来的伪装是否也是一场笑话？
世子霸不敢继续往下想。
继续探究下去，他怕自己无法承受，会当着郅玄的面陷入疯狂。
用力咬着后槽牙，世子霸抛开所有算计，再次向郅玄行大礼，这一次，腰弯得更低。
“君上，霸求活命。”
郅玄认真观察他，许久才道：“你能给出什么？”
“凡霸所有，君上尽可取。”世子霸抬起头，俊雅的脸滑落汗滴，面色苍白，一缕黑发黏在额角，却不显得狼狈，反而更为那张面孔增色几分。
郅玄皱了下眉，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的人就是具有优势。
可惜，眼前之人相貌再好，于他而言顶多是一把利剑，能助他刺向东梁侯。
“我可以保你性命，还能助你登上君位。开战时，你要当众揭发东梁侯所行之事，诵读檄文，可能做到？”
世子霸心中清楚，按照郅玄所言，他之前的谋划都将成空。即使登上国君位，也将同国内氏族产生裂痕。
氏族们不在乎东梁侯父子不和，却会在乎国家颜面。
世子霸当众揭发东梁侯，公开站在西原国一方，无论是何原因都不可能让氏族接受。
世子霸得偿所愿，成为新任东梁侯，他的位置也很难坐稳。不想被推翻，必然要依靠郅玄的扶持。可这样一来，他和东梁国氏族会继续割裂，很难再获取对方的信任，更会彻底离心。
世子霸左思右想，发现自己的退路都被堵死。
郅玄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接受条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世子霸不想死，唯有答应郅玄的条件。
日子难过不假，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全是咎由自取，实在怨不得旁人。
想通之后，世子霸深吸一口气，双目直视郅玄，褪去所有算计和颓靡，郑重道：“霸全凭君上吩咐！”
这个承诺远比所谓的十城更为真诚。
郅玄直起身，一扫之前的懒洋洋，面色变得严肃，还礼之后，正式接纳对方投诚。

第一百四十六章
郅玄召见世子霸，两人商谈半日。消息没有刻意隐瞒，很快为众人知晓。但两人会面时都谈了什么，除当事人之外，暂时无人得知。
距离原桃出嫁的日期越来越近，西都城内张灯结彩，商坊内人潮涌动，街上常闻欢声笑语，异常地热闹。
最后一场祭祀完成，王子淮有了空闲，马上找到郅玄，继续商谈两人的生意。
据王子淮家臣禀报，中都城内的生意越来越好，郅玄提供的商品皆供不应求，次次补货都会售空。尤其是丸药和果酒，一日比一日畅销，都能卖出天价。有蛮夷听闻消息，特地花重金聘请商人，只为获得一瓶丸药，尝一尝果酒的味道。
不同于草原上的狄戎，生活在密林中的蛮夷建立起独特的社会制度，介于原始部落和国家之间，发展起独具特色的文明。个别部族掌握冶炼青铜器的技术，甚至能用来制造武器。
在更早的时候，蛮夷部族依靠地利雄踞一方，趁中原战乱发展崛起，势力急速扩大，能同南方各氏族分庭抗礼。
不过这种繁荣仅是昙花一现。
随着战乱平定，人王定鼎中原，各家氏族前往中都城朝拜，其后带军队镇守各地，蛮夷部族的好日子终于到头。
最初镇守南方的是铜氏，奉人王旨意建国。
鉴于蛮夷的威胁，铜氏家主广招巫医，还命人收买抓捕部族祭祀，花费数年时间，终于找到克制瘴气的办法。
当诸侯国军队不再惧怕密林，天然的屏障无法发挥作用，悬在头顶多时的屠刀终于落下，蛮夷各部遭到灭顶之灾。
铜侯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彼时，南方密林尽藏蛮夷，依靠瘴气和毒药，屡次袭扰周围的小国。在战斗中，不下十家氏族灭族，其中超过一半都是中毒而死。
这样的死伤让南方诸侯怒不可遏，奈何有瘴气阻挡，蛮夷能来去自如，诸侯国军队却无法深入密林，一时间竟拿对方毫无办法。
更加可恶的是蛮夷不种地，也不许诸侯国开垦。凡是开荒的庶人，基本都遭到过部族攻击。
男子被杀，女子遭到劫掠，孩童和老人都不得幸免。
蛮夷尝到劫掠的好处，头领们互相碰面，招揽更多部族加入进来。
一次又一次，蛮夷对分封在南方的氏族袭扰不休，使得各国风声鹤唳，数次延误春耕，缺粮情况频繁出现，饿死人的情况时有发生。
参与劫掠的蛮夷部族食髓知味，年复一年，逐渐习惯不劳而获。一些万人的大部族将中原人视为牛羊，用城墙圈起来的诸侯国都是他们的猎场。
他们从诸侯国抢来粮食、绢麻和彩宝玉器，部族头领还仿效诸侯坐起战车，在被攻占的土地上招摇过市。
蛮夷得意忘形，不知道收敛，彻底激怒南方氏族。
在铜氏的不懈努力下，军队拥有了能抵抗瘴气的药丸。自此，弥漫在林间的瘴气再不能阻拦诸侯国军队，南方氏族无需再含垢忍辱，各自点兵直扑蛮夷，开启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
失去瘴气屏障，毒药也不再发挥作用，蛮夷各部赫然发现，在全副武装的甲士面前，自己是如此地不堪一击。
大兵压境，他们犹如待宰的牛羊，数量再多也无济于事。
号角声中，他们一片接一片倒在箭雨之下，胸膛被锋利的长戟刺穿，头颅被砍掉，耳朵被割下，堆积在一起，成为甲士们的战功。
诸侯国军队过处，地面被鲜血浸染，流经林间的河流不再清澈，水流变得浓稠猩红。
聚集数千人的蛮夷寨子，顷刻之间灰飞烟灭。部族勇士来不及抵抗，大批死在甲士的长戟之下。临死时，勇士手中紧握骨刀，双眼圆睁，似乎不敢确定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人还是一群杀神。
在铜氏的带领下，南方氏族展开疯狂的屠戮，杀戮持续了整整四个月。
等到战斗结束，赫赫扬扬的蛮夷部族十不存一，人口锐减，再无法对诸侯国造成威胁。
被杀怕的蛮夷大举向南迁徙，藏身在密林更深处，那里有更加恐怖的瘴气和毒虫。诸侯国军队无法继续深入，只能停下脚步，巩固拿下的地盘，防备蛮夷卷土重来。
杀戮之外，氏族们也不忘安抚。
对于安分守己的蛮夷部族，各诸侯国乐于招抚，允许他们在森林边缘建立村寨，学习中原文化，仿效诸侯国开荒种植。
几百年过去，密林深处的蛮夷依旧视诸侯国为死敌，有机会就要冲出来见血。
生活在森林边缘的蛮夷部族发生改变，他们更倾向于中原，视自己为半个中原人，遇到森林蛮出现，下手比诸侯国军队更狠，完全是不死不休。
因为开拓南方的功劳，铜氏被人王看重，和原氏、安氏以及梁氏并列，共为四大诸侯。
怎奈后代不争气，别说超越先人，连祖宗的基业都差点没保住。
铜氏连出数名昏庸残暴的家主，国内被搞得乌烟瘴气，严重到激怒国人，国君位置都没坐稳，直接被赶出都城。
事情传到中都城，人王勃然大怒，以雷霆手段拿下铜氏家主，夺其铜矿，改封幽地。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依靠祖宗遗泽，幽氏依旧掌控数量庞大的土地。加上南方氏族的独特性，以及投靠的蛮夷只认铜氏血脉，人王终究下旨封南幽侯，命其镇守南方。
折腾一回，氏都改了，权利依旧攥在手里，可见当初的铜氏是何等强大煊赫。
可惜的是，有如此好的条件，南幽侯却未能励精图治，一代比一代昏庸，终至大权旁落。
到本代南幽侯，手中军权政权皆无，终日沉溺在兽园，行事愈发荒诞。
这样的南幽侯让氏族们满意，甚至是纵容他的行为。
殊不知活人终究不是木偶，傀儡也非心甘情愿。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实则暗潮汹涌，终有一天会掀起惊涛骇浪，吞没水上行船。
现下一切尚未发生，南幽国正和北安国互相扯皮，试图推诿南幽侯手下抓捕北安国庶人的行径。事情没能解决，突然又遇到东梁国泼来一盆脏水，不知情的氏族都有些懵。
刺杀西原侯？
他们吃饱了撑的？
北安国那边还没弄清楚，他们怎么可能再去招惹西原国。
之前为解除“误会”，他们还把密纪的头送去当礼物。如今一个黑锅压下来，说他们收买梁盛行刺郅玄，简直冤枉！
卿大夫们天天跳脚，南幽侯却意外沉默。
在国内氏族想方设法移开黑锅的同时，南幽侯依旧我行我素，始终不理朝事，变本加厉到早朝都不露面，直接住到兽园里，将昏庸贯彻到底。
王子淮和郅玄提到南边来的商人，自然而然提到南幽侯。
郅玄不确定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能三言两语带开话题。
等送走王子淮，郅玄考虑一番，联络在外的狐商，命他搜集中都城和南都城的消息。
此外，郅玄还给赵颢送去书信。
他如今形成习惯，每隔数日就会给赵颢写信。信的开头都会述说思念。
最开始他还会不好意思，如今经过锻炼，肉麻的话信手拈来，提笔落笔面不改色，可谓是进步神速。
展开竹简，思量近段时间发生之事，郅玄的脑子难免有些乱。
和东梁国一战不可避免，南幽国朝堂正陷入混乱，中都城态度不明，王子淮的表现也同上次见面不同。
“权力果真是个好东西。”
郅玄悬腕，笔尖落在竹简上，轻轻向下一划，字迹逐渐成形，心绪却难以平稳，甚至有些暴躁。
写下两句话，郅玄忽然停住，对着竹简皱眉。
一个念头涌上脑海，顿时如草木疯长，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他想见赵颢。
思念也好，怎样也罢，就是想见。
念头来得突然且猛烈，郅玄想压都压不住。
“不然，见上一面？”
身为国君，无故不应离开都城，但他实在抑制不住情绪，烦躁地丢开笔，起身在室内踱步。
他是人不是神，他偶尔也需要放松，这种放松只有赵颢可以给他。
郅玄停下脚步，背负双手站在案前，深吸一口气。
昏君总是比明君开心。
君王的宠爱未必是浓烈的情感，或许仅仅是一种放松。
他无意做昏君，只想偶尔放纵一回。
临时起意的念头，却能最大程度反应真实。郅玄知晓自己目前的情况，他需要任性一次，迫切地需要。
当日，负责婚礼的宗人接到旨意，郅玄将亲自送嫁，一路护送原桃抵达国境，以示对联姻的重视。
此举有些出格，但有王子淮亲自迎娶在前，倒也能说得过去。
朝中商议之后，很快定下随行人选。事情有些匆忙，好在有卿大夫群策群力，很快准备妥当，只待出发之日。
与此同时，郅玄的书信送达赵颢手中，看过信中内容，赵颢直接推开政务，决定出发返回赵地。
他的决定太过突然，上至北安侯下至卿大夫都是措手不及，被弄得满头雾水。
是狄人又南下了？
没听到消息啊！
世子瑒亲自过府询问，赵颢的回答干脆利落：“西原侯将抵边境，欲前往一会。”
简言之，郅玄想他，他也想郅玄，别拿政务烦他，他要去边境相会！

第一百四十七章
原桃嫁王子淮为侧夫人，嫁妆十分丰厚，还能携两名媵妾。
媵妾选自原氏旁支，和原桃年龄相仿，相貌身段都很妩媚，已然有了成熟女子的风情。
人选本来有八个，六人出自原氏旁支，两人由羊氏推举。羊夫人见过之后，先将羊氏女送归，再从六人中筛选，最终定下年龄和原桃相仿的两人。
郅玄不知挑选的理由，一次偶尔见过，发现三个小姑娘相处得极为融洽，关系好到原莺都有些不满，和婢女抱怨比起自己，原桃更喜欢和媵妾相处。
羊夫人获悉此事，没有斥责原莺，而是将她叫到身边，语重心长道：“待你出嫁一样要选媵妾。到了夫家，她们就是你的左膀右臂。”
羊夫人嫁给西原侯时，羊皓尚未登上卿位，她自然没有陪媵。当时密夫人盛宠，她每行一步都要万分谨慎，唯恐落人口实，被人抓住把柄。
回想当年岁月，羊夫人不免叹息。
梁夫人早逝，幸亏她带来的媵妾，郅玄才能平安度过最危险的几年。如果没有媵妾强撑着，在这偌大的国君府，郅玄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原承不会让嫡子死得不明不白，可依密夫人的性格，郅玄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现如今，羊夫人已经很少回忆当年，她将更多心思放在儿女身上。原桃出嫁后，原莺也要准备起来，公子鸣年龄尚小，却也不能一直留在国君府。等到原莺定下婚约，她就要上请郅玄为公子鸣开府。
不管将来如何，她的态度必须明确。
羊皓偶尔会犯糊涂，被权利迷住双眼，羊琦远比他的父亲清醒，理应知道如何让家族走得更远。
羊夫人教导原莺，不单单是为女儿开解，以免她钻了牛角尖。更是要教导她为人处世，让她清楚自己的责任，也知晓身为原氏女该如何取舍，在未来的夫家又该怎样生存。
“你的乳母不中用，之前生出别样心思，留她一命已是开恩，今后绝不能跟随在你身边。婢女侍人是我为你挑选，忠心自然有。但人心易变，将来离了我眼前，是否还会一心一意跟着你？需知财帛动人心。”羊夫人抚过原莺发顶，认真道，“相同的话我和你姊说过，如今也要告诉你，等你出嫁，没了我的庇护，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身边的人能信也能用，但不能失去戒心。需知最利的刀子往往是从背后刺来。”
原莺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羊夫人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埋怨桃和媵妾关系好，是否想过原因？媵妾不和她一条心，后果将会如何？你的任性太过自私了，莺。”
羊夫人目光锐利，原莺被刺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母亲……”
“认真想。”羊夫人态度强硬，不允许女儿逃避。在教导儿女一事上，她从来不会心软。
原莺心头狂跳，眼底浮现泪花。
羊夫人依旧不松手，强迫她看着自己，强迫她去想，强迫她自己找出答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响，是原桃来见母亲。
进门时，看到室内一幕，原桃先是一愣，随即合拢房门，走到母亲和妹妹身边，行礼后正身坐定，温和道：“母亲，妹妹还小。”
一句话引出原莺的委屈，聚在眼中的泪珠终于落下，顺着脸颊滑落，一颗淌入嘴角，带着咸味，霎时哭得更加厉害。
见她哭得可怜，羊夫人终于放手。原桃展开双臂将妹妹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原莺的背，身体轻轻摇晃，如幼时一般安抚着自己的妹妹。
原莺哭得止不住，越哭越委屈，竟打起嗝来。
“莺，收一收，哭红眼睛就不美了。”原桃声音温和。
随着出嫁日期渐近，她一天比一天忙碌，很少有和原莺独处的时间。对于妹妹的委屈她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看着两个女儿，羊夫人叹息一声，按了按额角。
原桃太过懂事，懂事得令人心疼。原莺却像是长不大，时时令人忧心。她何尝想吓到自己的女儿，可任由原莺继续任性，将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氏族的婚姻牵涉太多，夫妻双方都肩负责任。
原桃的情况特殊，她的婚姻是一场结盟，只要郅玄和王子淮的关系不变，原桃的地位就相当稳固。她需要夫君的喜爱，却无需不顾一切去争宠。这就让她有了更大余地，今后的生活也会更加自由。
然而这样的婚姻可遇不可求。
等到原莺出嫁，难言是何种情况，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丈夫不是君侯也会是大氏族。
如有千分之一的机会，她能成为普通氏族的正室，羊夫人必然会松一口气。可以西原国目前的发展势头以及郅玄登位后的种种，羊夫人几乎可以肯定，原氏女的夫家都不会差，最低也会是中大夫。
思及此，羊夫人更想叹气。
羊琦的表现代表他今后要走的路。如无意外，他会得到重用。即使不能继羊皓之后成为卿，也能做到上大夫。
原莺身为国君妹，身上又有羊氏血脉，她未来会嫁得如何，无需细想也能明白。
羊夫人丝毫未感到雀跃。
实在是原莺的性子太愁人，而且忘性极大。她之前多次教导，原莺当面记得清清楚楚，回过头来，没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
“莺，适可而止。”看着依旧抽抽噎噎的小女儿，羊夫人沉声道。
见母亲表情变化，原桃斟酌片刻，没有再护着妹妹，而是将她推坐起来，让她认真聆听教导。
原莺只觉得母亲严厉，姐姐也不护着自己，好像要被全世界抛弃，顿时更加委屈。
羊夫人不打算惯着她，示意原桃不要再插言。她必须让小女儿明白，她的性子再不改一改，今后注定要吃大亏。
“莺，你最好牢牢记住，你身为原氏女，有必须背负的责任。你将要及笄，不可继续任性。你是我出，并非嫡女，和君上不是同母！”
羊夫人本不想说得如此直白，奈何不说清楚原莺根本不会明白，更不会记在心上。
“如果你还想不清楚，我会送你去羊氏住上半月，亲眼看一看嫡女和庶女的区别。”
见原莺要开口，羊夫人抬手止住她，沉声道：“君上仁爱，性情宽容，不是你能仗恃任性的理由。如果你想不明白这一点，就去看看你舅父的几个女儿，你就该知道自己该不该任性。”
原莺脸色涨红，咬着嘴唇低下头，半晌不发一言。
羊夫人有几分被气到，也没有说话。
原桃正准备开口，忽有侍人禀报，郅玄送来两盒珍珠彩宝。据说是之前清扫南下狄戎时缴获，领兵的大夫送来西都城，郅玄特地挑出两盒，一盒给原桃添妆，一盒赏给原莺。
东西送到后侍人就转身离开。
木盒打开，里面装满拇指大的珍珠和各色彩宝，在素绢的衬托下，显得绚烂夺目，光华耀眼。
见多珍宝的羊夫人也不免被闪了一下眼，更不提原桃和原莺。原莺忘记了委屈，拿起一枚红似火的宝石，表情中满是喜爱。
见她如此表现，羊夫人胸口的气忽然消了一大半。
终究还是个孩子。
实在没办法，只能请求君上让她晚两年出嫁，自己慢慢教吧。
继郅玄之后，王子淮送来一盒玉饰，紧接着是羊皓派人送来的一大箱彩绢兽皮，其中两张白狐皮尤其难得。
原桃有意分给原莺，羊夫人拦住她，除几匹花色不合宜的绢，其余都添加到嫁妆里，一样不落地记在单子上。
时火光阴，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原桃出嫁当日，西都城内锣鼓喧天，以绢装饰的彩车停在国君府前。
彩车高两米，车身雕刻吉祥图腾，鲜艳的绢环绕车身，车檐垂挂玉石彩宝，遇风摇曳，互相碰撞，叮咚做响。
车前六匹骏马，皆为枣红色，连额前的斑纹都一模一样。
护卫彩车的甲士分立两旁，另有穿着彩衣的婢女侍人，面上都是喜气洋洋。
媵妾乘坐的车辆跟在彩车后，再之后就是原桃的嫁妆。相同式样的大车排成长列，占满整条街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拉车的牛角上系着彩布，赶车的奴隶俱着麻衣，脚上还穿着鞋，这一身比别国的庶人也不差几分，可见原氏财大气粗。
道路两旁聚满人群，见到彩车和堆满嫁妆的大车发出阵阵惊呼。
吉时将到，王子淮驾车出现。
因原桃不是正室，王子淮未穿婚服，为表对联姻的重视，他特地穿着绣有山川纹的王子朝服，头戴朝冠，腰间佩王子剑，高大的身材挺拔健壮，面上带笑，愈发显得丰神俊朗。
原桃身着玄色嫁衣，领口袖摆绣有金线，阳光一照，金纹如水波流动，一片流光溢彩。
郅玄将送原桃出嫁，遵照传统走到房内，在宗人唱礼后，单手穿过原桃的膝弯，另一手托住原桃的背，轻松将她横抱起来。
在此之前，原桃已同羊夫人拜别，本以为自己能适应得很好。可随着府门渐近，她还是控制不住心慌，眼圈隐隐发红。
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能见到母亲。
怕是今声再难见上一面。
郅玄低头看向怀中的原桃，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当即道：“别怕，要是丈夫对你不好就带人回国。我给你安排五十甲士，不用担心打不过。”
原桃愣住，破天荒有些犯傻，抬起头，样子呆萌得可爱。
“你兄长是西原侯，你背后是西原国。谁敢欺负你就写信告诉我，兄长替你出气！”
郅玄郑重其事，话说得斩钉截铁，只为让原桃明白她身后有娘家，不惹事也无需怕事，更不会平白受委屈。
“桃记住了。”
原桃展颜，双臂揽住郅玄的脖子，用力点头。
原桃调整好心态，郅玄却没忘记她方才的不安，看到等在府前的王子淮，想到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要被连盆端走，突然看他不顺眼，相当地不顺眼。
王子淮迈步迎上前，正喜滋滋地准备接过原桃，不小心对上郅玄的双眼，突然感到背后一凉。
他很快就会发现，有一个实力强横的大舅哥，是何等的痛并快乐。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送嫁队伍离开西都城，沿途经过氏族封地，必有车驾相迎。路途行到一半，运送嫁妆的大车已由一百辆增至两百辆，且有继续增多的势头。
王子淮站在车上，同郅玄的战车并排而行。
望见前方又有黑旗招展，料定是氏族相迎，王子淮不由得吸气。
与其说是为添妆，西原国的氏族更像是在彰显实力。一家接着一家，鲜衣怒马，军容威严，令王子淮印象深刻。
他能猜到背后的原因，心中不免躁动。
视线转向郅玄，观察这位年轻的国君，一个念头在王子淮心中疯长。原本该隐藏在角落不见光明，如今却破土而出，想压都压不住。
“君侯力强！”王子淮由衷佩服。
能让氏族这般表现，足以证明郅玄对朝堂的掌控力度。
郅玄笑了笑，欣然接受王子淮的夸赞。
谦虚是一种美德，却不是时刻需要。不合时宜的谦虚未必能带来好处，相反，该骄傲的时候骄傲，甚至表现出几分傲慢，才更符合氏族们的作风。
队伍继续前行，接连又遇到三支氏族队伍。
这三家都是老牌氏族，家族底蕴深厚，原氏立国之前就已存在。虽然数代没有卿，家族实力却未衰减。按照郅玄的话来说，他们才是闷声发大财的典范。
东梁国屡次挑衅，朝堂上下同仇敌忾，氏族们都被调动起来，以往不显山不露水的家族也不例外。
他们借送嫁彰显实力，以此向中都城表明态度，西原国不会容忍东梁国屡次挑衅。国家威严不容践踏，两国之间必有一战！
这场战争不是国君一人主张，而是全体氏族共决。
遵照氏族传统，一旦氏族们决心开战，别说是国君，就是中都城也不能强令休战。
借王子淮之口，人王会清楚西原国的态度。战端不开则罢，若是开启，西原国上下一心，朝堂上君臣一体，不打到东梁国伤筋动骨绝不会善罢甘休。
郅玄祖父曾和北安国交战，两国一战就是数年。期间边境城池数次易手，更有几个倒霉的小国受到波及，在战争中灰飞烟灭。
因两国实力相当，继续纠缠只能空耗国力，氏族们权衡利弊，最终以会猎盟约的方式结束战争。
如今争端有当年的势头，甚至比当年更甚。究其原因，北安国行事光明正大，东梁国实属小人行径！
氏族中的老人犹记当年，听到东梁国数次挑衅，还曾派人刺杀国君，当即拍案而起，一把丢掉装样子的拐杖，抄起佩剑怒道：“昔夺我五城，手段卑劣。今又生歹意，发兵，誓要破国灭城！”
头发胡子花白的老翁集体爆发，一把扯开衣襟，或亮出护心毛或展示腱子肉，兵器舞得虎虎生风。
见此情形，家族后辈还有什么好犹豫，自然是群策群力，不打到东都城不算完。
氏族们达成一致，借添妆送嫁的名义展示实力，专为向中都城表明各家态度，也为断绝东梁国向中都城请求调和的后路。
国战不是国君一人决定，而是氏族共下决心。除非中都城向西原国全体氏族下诏，否则地话，只要有一家不休战，战争就会继续。
各家都心生狠意，不战则罢，战则拼尽全力。
此战不只要拿回五城，更要让东梁国吃到教训，再不敢轻易挑衅，更不敢对西原国虎视眈眈，生出贪婪之意。
郅玄神来一笔，亲自送原桃出嫁。这给了氏族们发挥余地，一家接着一家亮肌肉，确保王子淮一路上都不“寂寞”，每时每刻都能看到西原国军威壮大，实力强盛。
送走三家老牌氏族，王子淮正打算和郅玄说话，前方又有旗帜出现。观战车和甲士数量，至少是上大夫之家。
想到一路见闻，王子淮心情复杂。
他清楚西原国针对的不是自己，可看到这些强横的氏族，心中难免发憷。
回忆接过原桃时，郅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王子淮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实力强大的姻亲固然好，怎奈压力实在太大。
将王子淮的表现看在眼里，郅玄勾唇轻笑。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过局限在真正的聪明人，而不是自作聪明。
王子淮是他的合作对象，随着生意规模扩大，两人的合作会愈发紧密。如今又成姻亲，彼此成为实际意义上的盟友，不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也会互相产生影响。
合作对象可以随时更改，盟友就不是那么容易。
这次见面，郅玄从王子淮身上看出一些东西，是之前未曾见过的野心。
他不清楚这种改变是因何出现，也不确定是否之前就有，仅仅是被掩饰。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种野心会推动王子淮走上充满腥风血雨的道路。
仔细想一想，以王子淮的身份地位和所处环境，有野心才正常。之前万事不理一门心思赚钱才令人奇怪。
“权力当真是个好东西。”
郅玄不只一次发出类似感叹。
就目前来看，王子淮十分谨慎，他小心隐藏自己的野心，只在必要时显露几分。郅玄能够察觉还是他故意为之。
猜测王子淮的意图，郅玄不由得皱眉。
如果不是活过两世，又刷过渣爹这个地狱难度的副本，他未必会想得如此之深。
只能说王子淮除了会做生意，八成还是天生的政治人才。
试想一下，对旁人精心伪装的野心，却敢冒风险，在自己面前展露无遗，这样的信任如何不令人折服，如何不引为知己？
郅玄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就算王子淮没有这种谋算，在世人眼中，西原国已然是他的盟友，除非郅玄再和别的的王子联姻，亦或者送原氏女给人王。
无论哪一个，郅玄都没打算。
三心二意向来没有什么好处，尤其是在政治层面。
让郅玄想不通的是人王的态度。
据说太子的表现让人王不满，几个嫡出王子都在搞事。之前王子淮置身事外，如今也要加入进去，人王当真不会感到头疼？
郅玄忽然意识到，人王对自己表现出的喜爱，原因未必如表面看上去简单。某一时刻开始，他俨然成为对方手中的棋子。
是要养蛊吗？
这个形容未必贴切，但除此之外，郅玄想不出人王让儿子斗起来的理由。只是养蛊归养蛊，自己成为吸引蛊虫的饲料，怎么想都不自在更不甘心。
大概是出于补偿心理也是对西原国的安抚，人王才会屡次对郅玄表现出喜爱，甚至纵容他的一些行为。
单靠郅玄献宝，不可能得此荣宠。某一时刻的共情和感同身受也不会让人王屡次破例。
以往想不通的事情，竟在行路途中豁然开朗。
郅玄站在车上，手扶着车栏，扫一眼旁边车上的王子淮，不由得眯起双眼。
中都城这盘棋实在太大，他尚无能力成为执棋人。暂且老老实实做个棋子，等他把东梁国料理清楚，回头再来想该如何应对。
依照目前的情况，王子淮尚未真正入局，距出局还很远。只要人王继续在继承人的事情上摇摆，自己身上的恩宠就不会消失，还会不断加重。
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起来太对不起自己。
无视王子淮探寻的目光，郅玄目视前方，手指一下接一下敲击着车栏，开始认真考虑，如果四大诸侯国同时开战，事后追查起来，他能不能兜得住。
北安国不满南幽国许久，碍于南边的瘴气才迟迟没有发兵。如果能解决瘴气的问题，大军早就策马南下直袭南都城。
他曾听巫医提到过，瘴气不是不能解决，就是耗费极大，搜集药材相当麻烦。
原本郅玄打算自己来，如今想一想，他和赵颢成婚，两国算是盟友，既然都看南幽国不顺眼，为何不顺势推一把？
若是西原国和北安国一起掀桌子，四大诸侯国同时开打，那局面，估计人王都会冒冷汗。
郅玄搓着下巴，想到某种可能，不由得发出冷笑。
一阵风吹过，郅玄开始回神，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兴奋感稍减。
回忆方才的想法，他发现自己的角色有点不对。论理，他应该是正义的一方，这个毒士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在郅玄的自我怀疑中，队伍一路前行，于十日后抵达西原国边境。
依照郅玄的命令，送走王子淮后，他将驻扎边地，准备停留一段时日。
王子淮感到奇怪，正满心不解时，营地前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蹄声犹如奔雷，大地随之颤动。
众人出帐查看，只见残阳之下，如血的旗帜迎风招展，千名甲士策马扬鞭，向营地方向奔驰而来。
最前方的战车上，公子颢身着赤袍，头戴玉冠，黑色腰带镶嵌美玉，腰带下环佩叮当，炫发五彩。
郅玄听人禀报，立即出帐来到营前，望见开始减速的战车，目光锁定车上的身影，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更觉口干舌燥。
之前还想谈正事，如今当面，他只想把赵颢拽进大帐直奔床榻。
简直禽兽！
可他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眼前这美人又是他合法伴侣，他不禽兽，难道还要禽兽不如吗？
郅玄脑子里思绪飞转，脸上却是正经无比。
赵颢的队伍停在营前，从车上走下。望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郅玄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赵颢过营是以添妆的名义，考虑到他和郅玄的关系，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等见过王子淮，赵颢和郅玄一同返回大帐。帐帘刚刚落下，尚未来得及说话，郅玄就感到脑后一紧，下一刻唇被堵住，力道大得让他有些疼。
呼吸急速，帐内的温度似在瞬间升高。
郅玄考虑两秒，抬手握住赵颢的肩膀，顺势一跳，长腿环住窄腰。
其余事稍后，好不容易见面，先禽兽一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帐内，赤红玄色交叠，珠玉环佩散落遍地。
青丝缠绕，水瀑般流泄而下。
束发的金线崩断，珍珠滚落，点缀在发间，流动点点荧辉。
郅玄半合双眼，牵起一缕垂在眼前的乌发，凉滑如最上等的丝绸。兴致突起，手指一圈圈缠绕，直至指尖也被淹没。
熟悉的冷香侵袭，手腕被扣住，修长的手指攥紧，指腹沿着手腕内侧向上，细细摩挲，有些痒。
郅玄有些恍神。
他早就知道，金玉般的公子实则如刀锋锐利。
昳丽无双，国色天香，内里却非淑人君子。如被外表迷惑，注定会一脚踏出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不满意郅玄走神，赵颢眸光微暗，俯下身，一口咬住他的颈侧。
郅玄顿时嘶了一声，皱眉看过去，到底没有将人推开。发现赵颢不打算松口，才忍无可忍，掌心按住赵颢的后脑，手指穿入发间，用力向上一拽。
温热的呼吸远离，肩膀上的压力消失。
赵颢顺着力道抬起头，双臂撑在郅玄两侧，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孔。
“生气了？”声音有些沙哑，意外地惑人。
“咬你一口试试。”郅玄不满地瞪他一眼，继续抓着满手黑发，另一只手覆上刚刚被咬的地方，没破皮也没流血，但能摸出清晰的牙印。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赵颢竟然有这个习惯。
赵颢侧头看了看，无视发上的力道，倾身靠近，单手挽起一侧的长发，现出一段白皙到近乎能看出血管的脖颈。
“试试。”
郅玄：“……”
“不咬吗？”赵颢牵起嘴角，眼中笑意盈盈，半点不见之前的凶狠，“君上咬我一口可好？”
轰地一声，理智彻底飞远。
郅玄环住赵颢的脖颈，用力堵住对方的唇。旋即一个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美人，还有力气？”郅玄挑眉，手指沿着赵颢的鼻梁滑下，点在他的唇上。
赵颢轻笑出声，手肘撑起身体，支起一条长腿，靠近郅玄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
“君上亲自试一试便知。”
郅玄无话可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折不扣的妖精！
这等祸害君侯的妖精，谁准许下山的！
从日落到日出，再到日正当中，郅玄和赵颢始终未出大帐。
守帐的侍人眼观鼻鼻观心，八风吹不动。帐前的婢女却是双颊晕红，心跳得飞快。
“不要多思。”瞧见婢女的样子，侍人念及同乡情谊，终归不忍心，多嘴提醒一句，“不该你想的万勿去想。当心越了规矩，命都保不住。”
婢女神情一怔，细想侍人之言，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顿时打了个寒颤。她不免有些惊慌，脸上红霞飞退，刹那间变得惨白。
见她明白过来，侍人点点头，没有继续苛责，而是让她去领别的差事，暂时不要在帐内伺候。
公子如玉，天生尊贵，雅致无双。
试问有多少人能够抗拒？
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动了春心并不怪她。遇见这样的氏族公子，焉能不心头乱跳生出情意。
氏族公子皆可仰慕，唯独帐内两人不可。
动心无法阻拦，奢求更多绝对不行。若不能悬崖勒马，一门心思陷进去，到头来必会吃到苦果。
在郅地时，侍人就伺候在郅玄身边，心知君上宽厚，纵然知晓也不会动怒。
公子颢则不然。
这位北安国公子冷心冷情，同君上在一起时，他才会现出几分柔和。然柔和仅对一人。绝不应该忘记他年少即上战场，刀下何止万千亡魂。
婢女总归是听劝的。
纵然心中酸涩，也还是压下妄念，按照侍人的提点领了别的差事，在郅玄停留边地期间再没有靠近大帐。
过了正午，帐内总算唤人。
郅玄放纵一回，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自然不会忘记身负职责，在送王子淮和原桃离开之前，总是要收敛一些。
队伍出发前，郅玄特地去见了原桃，又给她装满两辆大车。车上都是吃用之物，命人快马加鞭从郅地和草原送来。
和离开西都城时相比，原桃有些消瘦，精神却很不错。她第一次行远路，准备再充分，途中也难免不适应。最初几日吃不下东西，近期才渐渐好转。
为让原桃舒服一些，郅玄命匠人改造车辆，还备下大量肉干果脯，遇到吃不下饭的情况，好歹能填一填肚子。
肉干不算稀奇，氏族家中都能制，有的比郅玄给原桃的更好。
果脯让众人眼前一亮。
没糖的时代，甜味主要来源于蜜，唯氏族能够享用。
郅玄命人制作的果脯滋味酸甜，用的果子都是从草原带回，西原国内没有相同的品种，众人大多没有吃过。
出于礼节，也是对众人送嫁的感谢，郅玄将果脯分出一部分当做礼物送出。
不想这一送竟引出一群吃货。
果脯受欢迎的程度超出想象，本是为原桃准备的零嘴被氏族们众口称赞。不只女子孩童喜欢，连一身腱子肉的氏族家主都给郅玄写信，信中对这份礼物赞不绝口，希望君上能再赏赐一些。如果能买到自然更好，价格不是问题，家里有钱！
郅玄停留在边地时，氏族的信件如雪花飞来。
王子淮不知内情，联想沿途所见，还以为是氏族们的请战书。绝对不会想到，在他眼中威风凛凛的氏族家主，写信来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几袋果腹。
日后真相大白，少有人指责西原国氏族行为荒诞，反而众口一词，称赞君臣相得，行事不拘小节。
没什么难以理解。
说一千道一万，实力决定一切。
对于郅玄的细心，原桃十分感激。哪怕是为了兄长这份关爱，她也要让自己坚强起来。
两名媵妾看到原桃的转变，也开始互相打气，等到了中都城，她们必要一心一意扶助女公子，尽快在王子府站稳脚跟。
“需得快些生下孩子。”
两人深知自己的责任，思考问题的角度必从原桃的利益出发。
原桃不是正室，不需要考虑正室的职责。她嫁到中都城，实是原氏和王子淮结盟的纽带。
只要她在，郅玄和王子淮的联系就不会断绝。同理，两人合作不生变故，原桃在王子府内的地位就无人可以撼动。
这种情况下，孩子不是必须。但为长远考虑，膝下还是不能空虚。
原桃尚不到生育的最佳年龄，太早产子于身体无益。两名媵妾有责任产子，无论儿女都能养到原桃膝下，助她站得更稳。
这就是氏族婚姻的常态。
不能说媵妾绝不会生二心，但就绝大多数情况而言，媵妾要忠诚的是女主人，而非自己的丈夫。家家都是如此，很少会出现例外。
媵妾表明心迹，原桃认真考虑后，认为事情不用太急。
“听闻正夫人膝下有一女，如今不过三岁。我等新入府，凡事应当谨慎，多听多看，孩子之事无需着急。”
在出嫁之前，羊夫人同原桃彻夜长谈，教给她许多在后宅生存的知识。
原桃是侧夫人，身份再尊贵也不能越过正夫人，必要以正夫人为先。只有守好规矩，知晓礼仪，行事才不会出错。
当然，不惹事不代表怕事。
她循规蹈矩不主动惹事，遇到麻烦找上门也不应软弱。身为原氏女公子，西原侯的妹妹，没人能随便欺负到她的头上。
“君侯不会允许。”羊夫人的话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含糊。
事实证明她没说错。
出嫁当日，郅玄送原桃上彩车，中间对她说的一番话，足够成为原桃今后的底气。
有了郅玄的保证，原桃认真考虑之后，没有马上采纳媵妾的建议。自己年龄不大，媵妾也不过比她大上一两岁，生育同样存在风险。何况初来乍到，不知王子府内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来才好。
原桃做出决定，两名媵妾不会违背。
说白了，比起王子淮，她们才是能相伴一生之人。
分别当日，原桃走下马车，穿着玄色婚服，头戴郅玄送给她的玉冠金钗，双手交叠在额前，同郅玄正式拜别。
“兄长，桃定不负原氏之名。”
夜间下了一场小雨，荒芜的平原覆上绿意。
地上铺有彩绢，原桃俯身绢上，宽袖如鸦翼铺展。身段娇柔，脊背却挺得笔直。
郅玄扶起她，正色道：“记住我之前同你说的话，不要让自己受委屈，没人能让你受委屈。”说话间，郅玄扫了王子淮一眼，意图十分明显。
“兄长放心，桃定会牢记于心。”
见原桃眼圈发红，郅玄喉咙也有些发堵。
自家水灵灵的白菜啊！
明明还不到年龄，郅玄却有了一颗老父亲的心。
原桃后退半步，看到郅玄的表情，当即破涕为笑。正准备开口，赵颢忽然走上前，命人抬来两只箱子，箱盖打开，里面尽是珍珠彩宝。
“此物拿好。”说话间，一柄小巧的匕首递到原桃面前，“君侯妹既是我妹，胆敢冒犯者，戮之。”
翻译过来就是郅玄喜爱原桃，他自然也会庇护。如果在王子府生活得不顺心，有人胆敢让她不自在，不用忍，也不用浪费口舌，直接动手。
“君侯赠你五十甲士，我再赠你五十。”
赵颢一挥手，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行出，同郅玄派出的甲士站在一起。
原桃有些被吓到，本能看向郅玄，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收。
郅玄笑道：“无需推辞，收下就是。”
郅玄发话，原桃没有推拒，郑重向赵颢行礼道谢。
一名女公子出嫁，百名甲士相随，在各国都是少有之事。
如漠夫人，嫁妆丰厚，在大诸侯国都是数一数二。可她能掌控的只有钱粮，漠侯没有能力给她这样的保护。如果身边有百名甲士，漠夫人的日子绝不会像今天一样，细地早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身为原桃的丈夫，王子淮一阵阵头皮发麻。
有一个强横的大舅哥本就让他压力巨大，如今还要加上大舅哥那口子，他几乎可以想见自己今后的日子。
痛是真痛，快乐也是真的快乐。
个中滋味，口说无用，唯有亲自尝一尝才能有真实体会。

第一百五十章
送走原桃和王子淮，送嫁氏族也陆续启程，或返回西都城或前往封地，短短几天时间，原本喧闹的营地变得冷清下来。
郅玄没有和众人一同开拔，而是要继续留在边地，至少半个月后才会离开。
对于郅玄的决定，氏族们没有多言，聪明人看到公子颢就能猜到缘由。与其多嘴引来麻烦，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利落收拾行李上路。
随着氏族陆续离开，偌大的营地变得空旷。
原本扎帐篷的地方都被清空，连一根木桩都没有留下。
如此干脆利落，还是受到郅玄影响。
年轻的国君以身作则，将勤俭持家发挥到极致。氏族们也不再随意浪费，帐篷、木桩乃至于断裂的麻绳全都收起来带走。
木桩可以循环使用，用不了也能劈开烧火。麻绳断了不要紧，打结还能再用。总之，浪费不好，节约才是美德。
营地清空之后，郅玄和赵颢麾下开始移帐，重新立起栅栏，轮班进行巡逻。
和数日前不同，如今的营盘范围缩小，守卫更加严密。
郅玄的大帐立在正中，赵颢抵达当日就住了进去，另起的大帐全然成了摆设，连帐帘都没掀开过一次。
王子淮和氏族们在营地时，郅玄要顾及众人目光，行事不能太出格，必然要有所收敛。等到闲杂人等离开，他登时摆脱束缚，又一次陷入放纵。
大帐的帐帘放下，一天一夜没有掀开。
嵌玉的腰带压着长袍，环佩散落遍地。几颗珍珠从床榻掉落，蹦跳着向前滚动，最终落入赤红的外袍，绣有金线的衣领撕成两片，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郅玄靠在榻上，双眼半合，餍足且疲惫。
整整一天一夜，放纵得太过，他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熟悉的热意沿着脊椎上行，擦过后颈，停留在耳后，郅玄反手握住垂在脸侧的青丝，侧头枕在臂上，不意外对上熏染水光的黑眸。
赵颢撑起手臂，含住郅玄嘴角的一抹笑意。
两人都没出声，也未加深这个吻，仅是唇瓣轻触，呼吸却已交融。
郅玄慢慢转过身，举臂环住赵颢的脖颈，手指探入漆黑的发间，掌心缓缓下压。这一刻他是掌控者，掌控眼角晕红的如玉公子，掌控令狄戎闻风丧胆的北安国杀神。
许久，赵颢抬起头，长发如瀑，耳饰缠于发间，伴着青丝摇曳，道不尽的瑰丽惑人。
郅玄忍不住伸出手，握住藏在发中的那一抹光。
他发现自己对赵颢的发情有独钟，只要有机会就会握在手里，如同握住水流和最上等的丝绸，迟迟不愿放开。
发现这一点，两人独处时，除非必要，赵颢很少再戴冠，多以玉簪束发。或是连玉簪都不用，仅用绢绳和珍珠缠绕发尾。偶尔侧头，一捧青丝落于肩头，玉制的耳饰垂落金线，乌金缠绕，总是让郅玄移不开目光，看得有些出神。
美色惑人。
和赵颢相处日久，郅玄愈发能体会到这四个字的深刻含义。
他自认不是急色之人，先前也没有类似的情况，可这次见面，一切都变得不同。
帐帘放下的瞬间，他表现得亟不可待，甚至撕开了赵颢的衣领。
短暂的惊讶之后，赵颢不由得低笑。
下一刻视线颠倒，堂堂西原国国君竟被抱起来扔到榻上。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反抗余地。
回想起当时情形，郅玄忍不住磨牙，抬起胳膊搭在脸上，后槽牙咬得咯吱做响。
这就是好色的下场吗？
凭良心讲，真香。
郅玄的反应令赵颢奇怪，不由得停下动作，侧头看向郅玄，问道：“怎么了？”
郅玄移开胳膊，看向让自己昏天黑地放弃原则的美人，叹息一声，道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古之昏君盖莫如是。”
赵颢凝视郅玄，细思他话中含义，忽然笑了。刹那间如春回大地，百花绽放，绚烂夺目，艳丽之极。
“君上夸赞，颢心甚喜。”
长指牵起郅玄的一缕发，递到唇边轻吻。
红唇青丝，极致的对比，惊人的昳丽。
明明头发没有触感，郅玄仿佛能感知到赵颢唇上的温度，指尖都有些发麻。
赵颢放开郅玄的发，拉近彼此距离，在郅玄耳边低声道：“君上，此言只道与我，可否？”
郅玄愣了一下，尚来不及回应，温热的气息就拂过嘴角。
“若赞他人，颢恐会忍不住。”
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郅玄眨眨眼。
“杀之，碎尸万段。”
四目相对，赵颢望进郅玄眼底，不像有半分说笑的意思。
郅玄没有出声，凝视对方片刻，脑海中出现短暂空白。等他终于清醒过来，心随意动，单手扣住赵颢的下巴，用力咬了一下对方的唇角，道出一个字：“好。”
今日之前，郅玄从未想过两人的关系会发生如此变化。
他隐隐发现赵颢远比想象中的更加霸道。
北安国公子为诸侯国称道，战场之外表现得雅致有礼，但在惑人的表相下，依旧是令人脊背发凉的森冷刀锋。
丽色无双，却也危险无比。
郅玄回忆两人初次见面的情形，回想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如果他早知赵颢的性情，还会和他达成婚盟？
事实或许有些丢脸，但他清楚自己的选择，会，一定会！
从政治利益的角度出发，赵颢是最合适的人选。再则，牡丹国色，华贵雅致，扪心自问，世间几人可以守心自如，遇绝色而坐怀不乱。
郅玄不是柳下惠，他也做不到。
自己选的路，光脚都要走完。何况他心甘情愿，没有半分为难，更加不会后悔。
“君之意，我知。”郅玄撑起手肘，单手按住赵颢的肩膀，正色道，“我既同你成婚，断不会再看旁人。”
赵颢凝视郅玄，眼中笑意更深。
修长的手指划过郅玄的脸颊和脖颈，牵起他的手，唇落在郅玄掌心，视线片刻未曾移开，始终锁定他的双眼。
“君上，颢心喜。”
不等郅玄说话，视线陡然转换，手腕被牢牢攥住，热意覆上颈侧。
“不许咬！”郅玄立即道。
赵颢顿住，忽然身体轻颤，发出一阵低笑。
郅玄眯起双眼，认真道：“不许笑。”
赵颢的笑声更大，完全停不住。
他松开郅玄的手，直起身，单手梳过垂在额前的长发，顺势将郅玄也拉起来，扣住郅玄的后颈，直接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不咬，君上咬我可好？”
郅玄挣了两下没挣开，心知以赵颢的性格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索性不再挣扎，直接张开嘴，隔着里衣咬在赵颢肩上。
必须承认，口感很不错。
赵颢依旧在笑，按在郅玄脑后的力道逐渐放松，掌心向下，最终环在他的腰上。
郅玄咬得有些牙酸，心中很不理解，赵颢为何一定要自己咬他。下一刻就听对方道：“日后不得见，每思及此就会想起君上。君上再用力些可好？”
郅玄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看着赵颢，越想越觉得他的表现有些不太对。自己怀里这个美人，霸道不提，莫非还是个潜在病娇？
两人在大帐消磨整日，临近傍晚才命人传膳。
赵颢饭量一如往常，郅玄也比平时多吃两碗，以至于肚子有些撑，在帐内走了两圈才好消食。
两人相处得愈发自在，在郅玄转圈时，赵颢斜倚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是漠夫人写给郅玄的信。
信中提及东梁国的变化，由此引发郅玄的猜测，对东梁国的情况有了深刻把握。这才能顺利压制世子霸，提前料定他的一举一动，为和东梁国之战再添砝码。
赵颢看过信中内容，沉思片刻，道：“君上要击东梁国，我可出兵相助。”
郅玄停下脚步，摇头道：“不必。”
西原国和东梁国开战，既为新仇也为旧恨。不管国内氏族有什么样的心思，彼此之间是否和睦，在这件事上早就达成一致，必然群策群力拧成一股绳。
如此情况下，北安国两不相帮即可，出兵相助实无必要，反而会引来中都城的猜疑。
“非北安国，从我封地调兵。”赵颢解释道。
不以北安国的名义出兵，而是赵颢个人出兵相助，意义截然不同。
赵颢和郅玄成婚，两人结成婚盟。郅玄和东梁国开战，赵颢调动军队助战，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毕竟两人不是普通盟友，是实打实的夫妻。
“真不用。”郅玄仍是摇头，在赵颢皱眉时，话锋突然一转，提出他早前的想法，“如对南幽国开战，君怎么看？”
“南幽国。”赵颢沉吟片刻，道，“三军易破，唯瘴毒难解。”
赵颢的回答在意料之中，郅玄走到塌前，抽走赵颢手中的竹简，笑道：“若瘴毒能解，君当如何？”
“发兵南下，破其国。”赵颢没有任何犹豫，完全是脱口而出。
不是灭国而是破国，和郅玄对东梁国的计划一样。
“我能助君解瘴毒。”郅玄道。
“果真？”赵颢神情肃然。
“绝非虚话。”郅玄颔首。
不过方子不能白送，必须给付等价的钱粮。
谈起合作，关乎政治和军事利益，郅玄开价不会手软，赵颢还价也是理直气壮。
上一刻情意绵绵，下一刻唇枪舌剑，两人的身份注定他们要公私分明。郅玄如此，赵颢亦然。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关乎到国战，事情非同小可，郅玄不能一人决断，赵颢同样不行。
两人商议之后，赵颢亲笔写下书信，携带信件的快马离开边地，飞驰赶往北都城。骑士肩负使命，俱是一人三马，日夜兼程，以期用最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将信件送到北安侯手中。
在等待回复的日子里，郅玄突然清闲下来。
和东梁国开战尚需时日，春耕也接近尾声，国内的政务暂由六卿代劳，郅玄停留在边地的日子里，无需案牍劳形，索性完全放松，给自己彻底发个大假。
仔细回想一下，自他从昏迷中醒来，为能保住性命，神经紧绷成为日常，放松的日子少之又少。
在登位之前，尤其是困在西都城的日子里，他睡觉都难以安稳。
毫不夸张地讲，在渣爹和密氏的紧盯之下，明明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否则就将是万劫不复，求生的路都找不到。
登位之后，生命危险暂时解除，政务军务一起压上，郅玄彻底体会到国君的辛劳。
回头看看渣爹，不管对自己态度如何，在西原侯的位置上，他的确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好权实无大错，错的是夺取权利的方式。
郅玄成为西原侯日久，逐渐能够明白渣爹当时的心境和矛盾。可明白不代表理解，换成是他处于渣爹的境遇，是否钻营无法保证，他绝不会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下手，更不会允许旁人肆意妄为。
说他故作姿态也罢，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好，活了两辈子，郅玄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无论面对何种情况，他绝不允许自己跨越界限，之前如此，今后也是一样。
难得有清闲日子，郅玄不想浪费。
和美人春晓帐暖固然刺激，自己的腰却有些受不住。
偏偏赵颢不让他如愿，帐帘放下后，活像是个千年的妖精，眼波流转，勾魂摄魄，令郅玄怦然心动，抑制不住心跳加快。
郅玄自认是个大好青年，美人当面，活色生香，岂能像个不解风情的石头。
连续几天没出大帐，郅玄预感到不妙，能撑住也不敢继续。强迫自己清心寡欲，还主动找上桑医和巫医，破天荒对苦药没有半分抵触，一天三顿也要喝下去。
“君上，请多注意身体。”
为郅玄诊脉之后，桑医和巫医表情微妙，就差明说让郅玄收敛一些，过于沉溺放纵实在不好。
郅玄耳根发热，实在无言以对。
好在赵颢知晓轻重，不再动不动就撩拨。转眼之间就从一个妖艳无双迷惑君侯的妖精做回到轩轩韶举霞姿月韵的氏族公子。
一个美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更迷人了。
实在抵挡不住。
看着这样的赵颢，郅玄到底遵从内心渴望，从身后环住赵颢的腰，下巴搭在对方肩上，深深叹息一声，不想说话。
赵颢侧头看他一眼，唇恰好擦过郅玄的额角。
郅玄没动，连目光都没转一下。
赵颢放下手中竹简，握住郅玄的手腕，在郅玄不解的目光中，单臂扣住郅玄的腰，直接将他按在怀里。
帐内陷入沉默。
郅玄被赵颢环着，捕捉到对方眼中的笑意，嘴角抽了抽。
这样的姿势，他莫名有些别扭，毕竟之前一次都没有过。可必须承认，被冷香环绕真的很舒服。
内心天人交战，很快分出胜负，郅玄选择向渴望投降。
他放松身体靠在赵颢肩上，指尖擦过赵颢的下颌，撩起垂在耳下的金线，手指捻了两下，感受印在指腹上的颗粒感，带着一丝玩笑道：“美人，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
赵颢挑眉，貌似心存不解。
郅玄逐渐收起笑容，神情变得认真，漆黑的眸中似有暗火跳跃，浓墨堪比夜色，直将人吸入其中，永恒坠落。
“不想放你走，舍不得你。”郅玄扣住赵颢的下巴，凑近他，沉声道，“不如将你带回西都城，建一座宫殿把你关进去，不许任何人看，更不许你见任何人。用黄金做成锁链，拴住你，像拴住不驯的鹰……”
郅玄没有想过自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起初只是玩笑，想看一看赵颢的反应。不想越说越认真，仿佛是道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野蛮的占有欲，冰冷狂暴，不容许拒绝。
最致命的是，身为西原国君，只要短暂抛开理智，话中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做到。
他未曾料到自己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感，激烈到让他都有些害怕。先前还怀疑赵颢有病娇潜质，如今来看，他也没比对方好多少。
郅玄的话戛然而止，双目凝视赵颢，努力抑制腾起的黑暗。赵颢耐心等待，见他无意继续往下说，大手托起他的后颈，咬一般吻住他的唇。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谁是掌控者，谁又是囚徒？
危险的气息在周身弥漫，靡丽焦灼，如绽放在黑暗中的焰火，危险致命，却引人沉迷，控制不住地飞蛾扑火。
郅玄直起身，双手探入赵颢的发间，强迫他抬起头。
居高临下，郅玄有刹那恍惚，仿佛自己正抓着一头美丽的凶兽，稍有不慎，对方就会挣脱束缚，亮出锋利的牙齿，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恍惚悄然褪去，郅玄低下头，将之前覆盖唇角的疼痛还了回去。
此时此刻，什么清心寡欲，什么君王自省，全都见鬼去吧！
热焰狂烈，不似欢好更似较量。
男人的天性中就带着野蛮因子，不管外表是文雅还是粗犷，一旦这种野蛮被激发，很难得到平息。
郅玄恰恰处于此等境地。
他明知自己该克制，可他偏偏不想，反而任由理智被情绪淹没，彻彻底底沦陷。
只有这一次。
郅玄不断告诉自己。
他允许自己失控一次，今日之后就会收敛，压下内心深处的狂暴，重新做回一名合格的国君。
心中这般笃定，郅玄双臂用力，瞬间掀翻赵颢，按住对方的肩膀，单手梳过落在额前的发，笑得肆意张扬。
他的发簪早就不知去向，赵颢系发的绢绳也被扯断。
青丝缠绕，情思万千。
分不清谁属，在氤氲中结发，交织缠绵。
帐外的侍人一如既往，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塑造成一尊雕像。只是听到帐内的动静，心中仍不免怀疑，难不成君上和公子颢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帐内不叫人，侍人不敢妄自窥探。唯有怀揣着疑问继续守着，随着夜风卷起，任由自己被夜色吞没。
彻夜放纵不知收敛的结果，郅玄差点起不了榻，被巫医和桑医盯着灌药，强迫他和赵颢分帐，至少两天内不许再胡闹。
见到两位老人的神色，郅玄摸摸鼻子，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过，老老实实听从建议，没有再被美人诱惑。
两人不再放纵，总要找些事情来做。
于是乎，大帐内挂起地图，郅玄和赵颢开始商讨双城事务。进一步延伸，等到双城内的工程全部竣工，接下来该如何布局。
开荒放牧都是题中之意，采矿冶炼也不能停，更要进一步扩大规模。抓捕更多野人戎狄势在必行。
“可惜。”郅玄坐在地图前，胳膊肘撑在案上，单手支着下巴，表情中满是惋惜之色。
自从南下的狼戎和熊狄被抓干净，北边的狄戎像是遇到狼群的兔子，再不肯大规模聚集，更不敢靠近双城和两国边境。
玄城送来消息，足足有一个多月没见到狄戎部落的影子。郅玄和赵颢沟通，发现颢城的反馈也是一样。
双城正缺乏劳动力，赵颢的狄奴生意也进行得如火如荼，结果要抓的目标没有了，曾经在网子边缘疯狂试探的猎物像是突然开窍，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派人往北。”赵颢沉声道。
以前的狄戎都像野草，割完一茬又一茬，灭掉一批马上又有新的钻出来，坚韧不拔，除之不尽。如今却好，以玄城颢城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压根看不到狄戎的影子。
不想见的时候，狄戎总是从犄角旮旯冒出来。如今想见，却像是有了飞天遁地的本事，连根毛都找不着。
郅玄和赵颢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的无奈。
“漠北地域广阔，搜寻困难。不如去别国边境找？”郅玄提议道。
草原面积广阔，狄戎真心想藏，没有熟悉的人带路，找起来异常困难。
和北方接壤的诸侯国有十数个，西原国和北安国是最大的两国。狄戎不敢靠近两国边境，也不敢靠近草原新城，别国暂时不知情况，或许能碰一碰运气。
但这会导致另一个问题：捞过界。
西原国和北安国再强，该守的规矩总是要守，不能随意打破。
郅玄计划对东梁国用兵，不出意外地话，北安国也会对南幽国动手。如果做得太过分，引来邻近诸侯国的不满，郅玄就会变得很被动，对接下来的计划十分不利。
难啊。
郅玄叹息一声，抬头看向赵颢，朝他勾勾手指。
君侯心情不好，美人来给亲亲。
赵颢被郅玄的样子逗笑，正侧头靠近，帐外侍人禀报，巫医送来亲手熬煮的汤药。
郅玄顿时僵住，想起桑医和巫医板起面孔的样子，强迫自己后撤。他可不想被两位老人家唠叨。
不想赵颢忽然凑近，蜻蜓点水一般啄在他的唇角。
“君上，来日方长。”
沉默两秒，郅玄忽然庆幸他和赵颢分隔两地，不能日日相对。这样会撩的美人时时刻刻守在身边，想不做昏君都难。

第一百五十二章
郅玄停留边地期间，原桃随王子淮一路东行，距中都城越来越近。
氏族成婚必行祭祀，原桃是人王钦点的侧夫人，地位不及稷夫人，却远胜王子淮其余妾室。
为表对原氏的恩宠，原桃嫁入王子府将依照古礼祭祀，规格丝毫不亚于大氏族迎娶正室。
王子淮询问队伍中的巫，知晓吉日不远，下令队伍过城不入，一路上快马加鞭，只为尽快赶回中都城，以免错过吉日。
原桃的彩车经过改装，远不似寻常马车颠簸。车内铺有厚实的兽皮，车板留有凹槽，镶嵌矮桌和香炉，布置得十分舒适。
郅玄命人备下大量肉干果脯，专为原桃打牙祭。为免她无聊，还用硝薄的兽皮装订成话本，足足装满两只木箱。话本内容新奇有趣，全由郅玄口述专人记录，天下间仅此一份。
原桃手下还有两名药仆，曾跟随在桑医和巫医身边，帮忙两人侍弄药田，期间学到不少本事。在用药和辨毒方面不比寻常的医差，甚至更胜一筹。
考虑到甲士不能入后宅，郅玄从凉地召来数名女子，都是武力值强悍，实打实上过战场，斩获不小的战功。其中两人在风雪中迷路，碰巧遇见一个小部落，对方有意包围，两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反杀，挥刀斩杀部落首领。
以五名女子的本领，假如遇到危险，定能护送原桃平安出府。和百名甲士汇合之后，杀出中都城不在话下。
郅玄的计划很好，但也没有直接下令，而是分别召见几人，询问她们可愿随原桃前往中都城。
五名女子都很诧异，依照她们的观念，护卫女公子实是重用，根本无需询问自己意见，直接下令即可。如今这般温和反倒让她们手足无措。
遇到数倍于己的戎人，几人都能面不改色杀个几进几出。面对郅玄的俊秀温和，能生撕虎豹的女汉子们心头狂跳，陡然红了脸。
君上这般好，能拒绝的不是人！
五人当场拍着胸脯表示，她们愿意护卫原桃，忠心侍奉在原桃身边。
“君上放心，谁敢对女公子不敬，我等纵无兵器在手也能将其撕成碎块！”
几名女子信誓旦旦，当着郅玄的面发下誓言。
郅玄心中高兴，自然也不会亏待她们，明面上的身份是婢女，实则享甲士待遇。她们的家人也被厚赏，除了金绢牛羊，还有大片田地。
女子们回到家中，向家人说明情况，带回国君的赏赐。同村邻居得知，都是万分羡慕。
凉地人不喜种田专好打仗，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身强体健，下马能挥刀，上马能放箭。小孩子的游戏都和战斗有关，三五岁的孩童就能挥舞着木棍你来我往，打得有模有样。
论起战斗力，几名女子的确强悍，但在邻近几个村落里却非顶尖。之所以选择她们，全因她们的身形相对苗条，纵然也是虎背熊腰，至少不会站起来犹如铁塔，比男子高出半头。也不会双眼一瞪猛士无双，赤手空拳就能揍得戎人屁滚尿流。
条件限制，哪怕是精挑细选，几人的身形也和寻常女子相差甚大。
当郅玄将五人送给原桃，告知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婢女，将和原桃一同前往中都城时，小姑娘几乎是崩溃的。
她认真怀疑兄长和未来丈夫是否真的和睦。
瞧瞧五人刚毅的面孔，隆隆鼓起的肌肉，以及能一掌拍碎桌案的力气，她不想生疑都难。
见原桃的表情不对劲，郅玄恍然大悟，连忙开口解释，总算打消了小姑娘的疑虑。
自此，原桃身边多出五名独特的婢女，无论在诸侯国还是中都城都是开了先河。
此举给了氏族们启发，凡家中女子出嫁，身边总会跟随几个身强力壮的婢女仆妇。
按照众人的话讲，他们没有原氏的实力，无法用甲士陪嫁，训练几个强壮的女子总不是问题。
更关键的是，比起男子，女子在后宅行事更为方便。假使遇到麻烦，有这样的婢女仆妇在身边总能夺得一线生机。
原桃收下五名婢女，当日就带去见羊夫人。
五个身形壮硕的女子一字排开，规规矩矩向羊夫人行礼。说话时声如洪钟，一起开口，震得羊夫人耳朵都有些疼。
原莺恰好在羊夫人身边，看到原桃身边的婢女，吃惊得瞪圆双眼，一时之间忘记语言。
“君上恩重，桃，你要谨记在心。”羊夫人看到婢女，知晓她们出身凉地，即知郅玄安排她们到原桃身边的目的。
思及原桃订婚后的种种，羊夫人心中不免触动。
纵观各诸侯国，凡女子出嫁，家中父辈兄长哪个能做到如此地步？
原桃的婚姻固然牵涉利益，远嫁也令人担忧，可有郅玄在，她在夫家定然安稳。哪怕不是正夫人也断无一人胆敢小看。
如果有人试图挑衅，或是做出不利原桃的举动，羊夫人有把握，吃亏的绝不会是自己的女儿。
为让原桃牢记恩义，不在出嫁后迷失本心，羊夫人举密夫人为例，对女儿谆谆教诲，只为让她明白，看在郅玄的面子上，王子淮定会给她宠爱，但不要被这份宠爱迷了眼，更不要因此丢弃头脑和自尊，变得糊涂起来。
“密氏就是先例。”
羊夫人不想吓到自己的女儿，可时间紧迫，容不得她拐弯抹角。
原桃脸有些白，终归记下母亲的话，心情很快平稳。
原莺没有开口，和原桃一起思索。虽然不比原桃冰雪聪明，却也能参透几分，眼中浮现灵慧之色。
当下，原桃坐在彩车里，换下一身繁重的嫁衣，仅穿着玄色衣裙。腰间一条红色长绦，垂挂数枚环佩，愈发显得身姿窈窕，纤纤细腰不盈一握。
因队伍忙着赶路，没时间生火做饭，王子淮都用糕饼和肉干充饥，原桃自然也不例外。
好在郅玄命人准备不少零食，还有装在罐子里的熟酱，即使不下车，原桃也能吃得相当不错。
尝过几种酱后，原桃特地命人给王子淮送去两罐。
送酱的正是凉地婢女，为赶路方便，没有穿着女子衣裙，而是做卒伍打扮，连发髻都梳得和男子一样。只看背影，和队伍中的甲士卒伍全无分别。
婢女龙行虎步，见到王子淮，送上熟酱，言是女公子相赠。
王子淮连续几天啃干粮，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两罐酱正好解决燃眉之急。
看向不远处的彩车，想到车内的少女，王子淮有意下车走过去，却瞧见守在彩车四角的凉地婢女，见对方手握长刀的凶狠模样，顿时想起强横的大舅哥和大舅哥那口子，心中一阵发憷。
彩车车窗忽然打开，现出一张芙蓉面，朝着王子淮的方向嫣然一笑。
上一刻如坠冰窖，下一刻却似暖阳映照。
强烈的对比之下，王子淮怦然心动，简简单单四个字：心花开了。
不等王子淮多看两眼，原桃已经放下车窗。想到方才的情形，少女抑制不住笑容，眉眼弯弯，觉得异常有趣。
笑过之后，原桃打开一只木箱，从里面取出绢布，翻看记录下的心得，一边看一边点头。
母亲说得果真没错，她无需为宠爱汲汲营营，但能抓一抓丈夫的心总是没错。
母亲教导她万事守礼，言行规矩，绝不能越过正夫人，更不可恃宠而骄对正夫人不敬。但在正夫人之下，对王子府内的妾无需太客气。
她又不是正室，无需贤惠大度，该发脾气发脾气，该撒娇就撒娇，刁蛮一些也是无妨。只要不找错对象，此举利大于弊。
“君上厚恩于你，不要辜负君上的心意。不触碰规矩，肆意刁蛮也是无妨。”
羊夫人极少这样教导自己的女儿，更多时候是让原桃和原莺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然而郅玄的举动让她明白，女儿远嫁中都城，君上愿意庇护，更乐意见原桃活得自在洒脱，不想见她有任何委屈。
实事求是地讲，她羡慕自己的女儿。
纵观天下，有郅玄这样的兄长，哪个女子又会不羡慕？
王子淮率车队一路前行，沿途经过蔡、榆等地，距中都城还有半日路程，忽然被一支队伍拦住。
这支队伍由五辆战车和三百甲士组成，打出氏族旗帜，直接横在路中央。名为迎接王子淮归来，以狩猎礼相迎，实则打着试探的意图，瞧为首的氏族，貌似还有下马威的意思。
“夫人，看样子来者不善。”两名媵妾恰好在原桃车上，见此情形，不由得神情微变。
原桃没出声，目光透过半开的车窗，想要看王子淮如何应对。
狩猎礼是古礼，记录在史书上。对方以此为借口，王子淮推拒不得。
但有一个问题，唯正室能参与狩猎。
也就是说，哪怕王子淮仅仅做个样子，原桃也要留在原地。对备受恩宠的原氏来说无疑是挑衅和羞辱。
对方掐准时机，又是几家联合，既为打压原氏也为试探王子淮，摆明不会息事宁人。他们背后站着太子和其他两位嫡王子，就算惹怒王子淮，因此结下梁子也是无碍。
看清楚他们的打算，王子淮心生怒意，忽然间发现自己以往表现得太过温和，对权力无欲无求反倒让某些人蹬鼻子上脸。转念之间他就做出决定，自己背负恶名也不能让原桃落入尴尬境地。
就在王子淮准备下令时，身后突然传来唿哨。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原桃的彩车驶出队列，驾车者的位置被两名强壮的女子替代，另有三人策马护卫在车旁，手中弓弦已经拉满。
彩车后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玄黑赤红的甲士策马分列，手中长刀出鞘。
甲士之后是手持长戟的卒伍和健壮的奴隶，个个面容凶悍，怒视拦路的氏族，杀气腾腾。
行进间，彩车车门打开，一身黑袍的原桃端坐车内，媵妾陪伴左右。
少女容貌秀丽，眉眼间却异常冷峻。
只见她抬手向前，口中吐出一个字：“冲！”
驾车的女子登时挥动缰绳，骏马扬起四蹄，两侧甲士同时冲锋，直扑拦路的氏族。
变故发生在刹那，氏族们措手不及，一个照面就被冲散。
彩车径直穿过，车上的原桃扫视众人，话说得掷地有声：“原氏代人王牧守西方，无论尔等是谁，原氏不可辱！原桃固弱，一样能取尔等头颅！”
彩车扬长而去，氏族们呆滞当场。瞅瞅混乱的队伍，再看看扬起笑容追逐彩车而去的王子淮，不约而同怀疑人生。
弱？
这叫弱？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第一百五十三章
原桃尚未抵达中都城，仅传出嫁妆规模，已在城内掀起轩然大波。
世人皆知西原国兵强马壮，西原侯郅玄豪富，却不知他如此喜爱妹妹，原桃的陪嫁队伍中竟然有一百甲士！
这是一种什么概念？
遍数中都城内大小氏族，至少有一半凑不齐这个数额。壮年男子倒是不缺，全副甲胄和兵器却是极大的问题。以半甲撑门面还不如没有，纯粹是落人笑柄，给旁人看笑话。
听闻百名甲士中有一半是公子颢相赠，卿大夫们议论纷纷，对郅玄和赵颢的婚盟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以往不提，单以原桃的陪嫁来看，西原国和北安国的盟约就牢不可破。
对中都城而言，相邻的两大诸侯国能够和睦相处是一件好事。可若是关系太好，彼此之间过于默契，又难免会构成威胁。
人王如何想暂时不得而知，城内的卿大夫已经行动起来，尤其是太子的家臣和有意争位的嫡王子门下，彼此互相串联，竟然短暂结成同盟，为的就是打压王子淮和原氏。
三方难得联合到一起，以狩猎礼为名进行试探。
家臣们几番考量，都认为此计万无一失。
王子淮服软，则原桃颜面扫地。原桃向郅玄哭诉，王子淮必和原氏生隙。没有大诸侯国支持，王子淮手下无兵也无政治资本，赚再多的钱也无足为惧。
若他不肯低头，强行冲破车队，那就是无视礼仪。现成的把柄落到三家手中，照样能将他狠狠踩下去。
家臣们都是成竹在胸，得意洋洋。甚至还互相别起苗头，企图在事成后霸占最大的功劳。
哪里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身为郅玄的妹妹，原桃也学到兄长行事的风格，根本不按牌理出牌，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拦她的路，想要为难她，还想踩兄长的脸面？
做你的春秋大梦！
众人试探王子淮，原桃可以置身事外。毕竟祭祀未行，两人没有真正成婚，还算不上正式夫妻。想借她让兄长和西原国难堪绝对不行，她不会让对方如意，一点机会都不会给！
原桃面上镇定，实则心中也在打鼓。
出嫁之前，她行事素来谨慎。密夫人盛宠的数年间，她从母亲身上学到忍让，学到引而不发，学到不能意气用事。
王子淮对她的印象也是如此。
温和，漂亮，柔顺。
她身上找不出任何锋锐，温柔得不像是郅玄的妹妹。
王子淮生在王宫，长于权利漩涡之中，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想从刀光剑影中平安脱身，最重要的就是能看人。
他自认不会看错原桃，提前想好成婚之后该如何对待她。在自己看顾不到的时候，他还会托付稷夫人，以免原桃吃了暗亏，不好对郅玄交代。
万万没想到原桃给他一个惊喜，让他吃惊不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但有一点，对原桃的突然爆发他是高兴的，更是喜爱非常。
王子淮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这点和郅玄如出一辙。
在对待妻妾上，他同样如此。
他不喜欢菟丝花，更喜欢带刺的月季。温柔如水只让他感到平淡乏味，时常被扎两下反倒会乐在其中。
按照郅玄的话讲，这位显然有那啥潜质。只是他隐藏得很好，除了稷夫人之外，其余人皆被蒙在鼓里，连宠爱过的两个妾都无从得知。
原桃不知王子淮喜好，也不知他对自己的看法，在下达冲锋的命令时，她唯一的目的就是维护西原国，维护原氏，维护自己的兄长。
哪怕因紧张心头狂跳也要握紧双手，绝不露出半点胆怯，更不能让旁人看轻。
她是原氏女，是西原国女公子，她的尊严不容侵犯，谁也不行！
彩车加速时，原桃心中忐忑，强迫自己冷静，以免露出破绽。甲士列阵冲锋，轻松撕开拦路的氏族队伍后，原桃赫然发现，事情远不如想象中艰难。
一瞬间，她仿佛撕开藩篱，手握天地。
兴奋和喜悦冲刷脑海，她忽然间明白，兄长让她活得洒脱肆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媵妾坐在原桃身侧，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变化。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仅从对方眼中看到坚定和决心。
她们的人生同女公子紧密相连，今后岁月都将跟随女公子，效忠她，扶持她，完成她的每一个要求和命令。
女公子如何改变不是她们需要置喙。
她们只需要牢记本分，切实履行职责，不负家族之名。
彩车撞开拦截，甲士一路不停，护送原桃继续向前。
卒伍或骑马或登上大车，挥鞭驱赶牛马，牢牢跟紧前方的队伍。
奴隶拖拽大车奔跑，身上泛起一层热汗。油光覆盖体表，包裹古铜色的腱子肉，强健不亚于氏族麾下卒伍。
在郅玄的强令下，原氏奴隶基本都能吃饱饭，体格自然比别的奴隶强壮。送给原桃的这一批都是精挑细选，别说是拖拽大车，拿起武器上战场也不在话下。
明面上，原桃手下有一百甲士两百卒伍，实际她掌握的武力远不止如此。
只要她愿意，陪嫁的婢女、侍人和奴隶都能开弓挥刀，转眼之间就能凑齐一支超过千人的军队。
莫怪郅玄能一口断言，遇到再大的危险，原桃也能从中都城全身而退。以她手下的武力，足能对小诸侯国发起一场战争。
这且不算，在原桃出嫁前，郅玄令狐商安排人手前往中都城，以商人的名义安顿下来。
这批人会长期留在城内，在暗处看顾原桃。
一旦发生无法解决的麻烦，他们会配合甲士杀出一条路，确保原桃平安无事。
为免身份暴露，非到紧急情况，他们不会主动联络原桃，更不会和王子淮有任何牵扯。
郅玄行事缜密，令人叹服。
面对再大的诱惑，商人们也会仔细思量，如果迈出那一步，将会给自己和家族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玄城颢城屹立草原，郅玄履行承诺，投靠他的商人都获得土地，部分立下大功的还能一起采矿。
财富倒在其次，郅玄的举动让商人们看到希望，改换门庭的希望。一代不行两代，两代不行三代，希望就在眼前，他们必须牢牢抓住。
最大的利益近在咫尺，他们如何还会被金钱诱惑？
郅玄给他们的一切，旁人根本做不到。个别人鬼迷心窍，也会第一时间被揭发，连同收买他们的人，顷刻间被一网打尽。
在这种严密的保护下，原桃别说冲开氏族的拦截，就是调过头来揍他们一顿，照样能平安抽身，无需担心被打击报复。
冲开氏族拦截，原桃和王子淮平安抵达中都城。
看到满脸笑容的王子淮，藏在人群中的几名家臣即知情况不对。等到城外的人回来，获悉整件事经过，所有人张口结舌，心中震动非同小可。
“悍如斯！”
家臣们面面相觑，都是心中打鼓，不晓得该如何禀报。
他们和家主打了包票，言之凿凿，事情一定能成。结果却是这个样子，非但灰头土脸，更被人狠狠跺了两脚。
“西原侯强横狡诈，原氏女公子刁悍不足为奇。”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家臣们开始为自己找补。
大家都不想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集思广益，试着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好歹将事情圆过去。
他们始终坚信，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原桃嫁入王子府，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总有能找回来的一天。
他们原本认为原桃柔弱，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一场失败之后，原桃已被他们视为对手，轻易不容小觑。
家臣们聚在一处商议，全都是彻夜未眠。
等他们商量出结果，走出房门，就见到满脸菜色的家仆。
从家仆口中得知，原桃强冲拦截的事已在城内传开，甚嚣尘上，几乎是说什么的都有。最大的一股声量是对原桃的肯定，赞她不愧是西原国女公子，性情飒爽，英姿不凡，有先祖之风。
众人这才想起原氏祖上曾有两位善战的女公子，带兵打仗丝毫不亚于父辈，还曾先后出任卿位，分别开辟家门，传续直至今日。
“坏了！”
听到城内传言，家臣们立刻意识到情况糟糕。
西原侯向来睚眦必报。
事情若成，被报复也就认了。如今事情没成还传得沸沸扬扬，西原侯会做出什么反应当真不好说。唯一能肯定的是，流言中牵涉到背后之人，以西原侯的作风绝不会轻易放过。
家臣们火烧眉毛，几人上车时还一脚踩空，当场摔了一跤。
相比之下，故意传出流言的王子淮则是满面春风，去宫中见过人王，定下祭祀章程，旋即打道回府，故意无视想要打招呼的三位兄长。
太子的脸色十分难看，两位王子也是一样。
王子淮不以为意，甚至嗤笑一声。
一脚踩在他脸上，还想他息事宁人，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好事。自己辛辛苦苦娶来的侧夫人绝不能平白受欺负！
如果三人知道他心中所想，定会瞠目结舌。
欺负？
谁被欺负？
谁欺负谁？
就算他们没安好心，事实也不能这样扭曲！
王子淮不管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府内，听闻原桃去见稷夫人，脚步一顿，命人捧着两盒精美的玉饰，也去往稷夫人的居所。
他走到门前，能清楚听到室内传出的笑声。
待到房门开启，王子淮抬头一看，直接愣在当场。
只见稷夫人坐在案前，姿态闲适放松，原桃倚在她的身侧，正被稷夫人挑起下巴，脸颊晕红，长发覆在身后，更显得袅娜纤巧。
听到声响，稷夫人和原桃一同转过头，原桃更是匆忙推开稷夫人的手，红着小脸端正做好。
这一幕看似正常，却又像是哪里不对。
王子淮下意识摸向头顶，他方才是不是走得太急，开门的方式有些不对？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场雷雨过后，营地周围氤氲起大片水汽。
水汽凝成白雾，在晚风中摇曳，似轻纱笼罩，如梦似幻。
一只信鸽飞入边地，在大帐附近盘旋，被守帐侍人发现，以木哨引下，送到郅玄面前。
信鸽带来中都城的消息，由狐商安排的人手亲笔书写，主要记载原桃入城的经过。内容十分详细，途中拦截的氏族以及他们背后之人全都没有落下，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
为携带方便，信是写在特殊的绢上，整张薄如蝉翼，展开能铺满半张桌案，折叠起来却能轻松装入尾指粗细的木筒，绑在信鸽背上，递送十分方便。
郅玄取下木筒，划开蜡封，将信件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眉心越皱越紧。
他料到这次联姻不会太平，却没想到原桃尚未入城，就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用的还是这种手段。
“当我原氏无人？”
信件中写得清楚明白，遇到拦截，原桃应对得当，非但没有让对方的计划得逞，还狠狠落了对方面子。事后王子淮派人散播消息，潜伏的人手推波助澜，令试探之人偷鸡不着蚀把米，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知晓原桃没吃亏，郅玄还是意难平。
这些人为难的并非原桃，拦截彩车不过是个幌子，为的还是他和王子淮！
即使原桃打碎挑衅，还反将对方一军，郅玄仍怒火难消。
目光扫过记录在绢上的名单，一家一氏印入瞳孔，包括太子和其他两位王子，他都没打算放过。
如今的郅玄已非吴下阿蒙，也不是任人欺凌仍要隐忍的病弱公子。他是西原侯，是西原国国君，是代人王牧守一方的大诸侯！
他手中财帛巨万，麾下兵强马壮，胆敢挑衅他，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西原国上下素来强横，敢在自己面前蹦高，不砍几刀就不知道西原国的道理怎么讲！
“中都城。”
郅玄手肘撑在桌案，单指曲起抵在上唇，另一只手置于案上，手指一下接一下敲击，声音十分有规律。
这是他考虑事情时的习惯。
突然，敲击声停止，郅玄眯起双眼，舌尖扫过牙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出面的氏族不足为惧，最重要的是他们背后之人。
针对东梁国的下作手段，郅玄可以调动军队发起国战，把东梁侯的所作所为写进檄文，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目标换成人王的儿子，其中一个还是太子，情况就截然不同。
身份的特殊性注定他不能轻举妄动，没有万全的把握也不能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但这不代表他会忍气吞声，当做事情没有发生。
想要对付他大可以真刀真枪，为难一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
孬种！
如果对方直接和他摊牌，甚至像东梁国一样对他使手段，郅玄尚不会如此生气。令他震怒的是对方畏首畏尾，不敢直接找上他，而是借原桃生事，还自以为做得聪明，简直无耻之尤！
将妹妹远嫁本就气不顺，出嫁没多久就遇上幺蛾子，这些人分明是撞到郅玄的枪口上，注定被轰得连渣不剩。
“不能明面上动手，可以用别的办法。”
郅玄面带冷笑，手指划过绢上的名字，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之前命狐商去密地收麻，专为攥住密氏命脉。不想密氏倒台太快，根本没来得及收割成果。如今计划搁置，密地属民仍在开开心心种麻。
除和密氏关系密切的家族，大多数密地人未受到密氏叛乱的波及。商队如期到来，收货量越来越大，种麻的人家收入颇丰，生活反倒比之前更好。
这就使得密氏倒台后，密地上下未见动乱，属民照样安稳过日子。
有个别人想要挑事也很快被镇压下去，漏网之鱼被抓到，立刻就被押送到府衙，扰乱密地的计划未成功就胎死腹中。
因密地没有生乱，在多数人眼中种麻就成为生财之道。
如此一来，郅玄有了充足的施展余地，将密地的计划挪用到中都城，仔细运作一下，以财帛引太子等人入瓮，想必不是太大问题。
只是行事要谨慎，狐商等人最好不要露面，以免引起怀疑。
能切实执行又不敢随意告密的，郅玄想到一个人，之前携梁盛遗物求见自己并有投靠之意的茂商。
用他有些冒险，可却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郅玄考虑再三，亲笔写成书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回西都城，亲手交给府令。接下来的事无需他出面，府令自会安排下去。
茂商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但也注重承诺。
求见郅玄之后，他一直留在西都城，始终没有离开。
依照郅玄的吩咐，府令会交给他一份名单，他将重新组织起商队，前往名单上的地点收麻。收购价格比市面高半成，量又大，足够令当地人趋之若鹜。
如无意外，尝到甜头的人会和当初的密地人一样，逐渐减少种粮，开始大批种麻。
茂商不会知晓背后的目的，单以密地的情况看，只会认为这是郅玄对他的考验，在收麻时必会不遗余力。
不过郅玄也清楚，计划再是周密也难保万无一失。
当初在密地收麻也曾引人怀疑，碍于眼光限制，没能翻出郅玄的真正目的。如今目标换成中都城氏族，郅玄不认为事情定能一帆风顺，中途出现问题也不奇怪。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做好预防。
不提茂商出身东梁国，就算查出他和自己有联络也是无妨。
毕竟好处摆在面前，封地中的属民被调动起来，想要强令他们停止种麻，放弃到手的利益，实属于天方夜谭。
毕竟密地就有先例。
郅玄撑着下巴，手指又开始规律敲击。
碍于人王的关系，他不能随便动太子和两位王子。对于三人的家臣和门下就完全不需要客气。
他不相信人王对儿子的行事一无所知，事后没有惩戒，用意颇令人深思。可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郅玄都不打算轻易揭过，更不能息事宁人。
身为西原国国君，朝堂上都是强横的氏族，郅玄什么都可以吃，唯独不能吃亏，否则将被视为懦弱。
在人王的立场上，为安抚西原国，也会对他的找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不将手伸得太长，暂时不动太子和几位王子，收拾几家氏族应该不会遭到阻拦。
为让事情顺利，明面上他还要做一番布置，例如蹦得最高的几家，先挑一两个出来杀鸡儆猴，让人相信他已经出气，就此放松警惕，才好遮掩茂商的行动，掩盖真正的杀招。
“该选哪个？”
郅玄又一次看向名单，思索该选哪家下手。
对照商人送回的情报，综合考量，最终选出三家，太子和两位王子的家臣各占其一。反正要得罪，索性一次得罪个遍。省得对方会错意，以为自己真的好脾气，忍不住再来挑衅。
主意既定，郅玄收起绢布，铺开竹简，拿起刀笔，重拾最擅长的业务，给人王上书告状。
就算要明面上收拾三家，硬碰硬也不是最好的办法。
能借力干嘛要自己出头，省点力气还能让对手气吐血不香吗？
落笔之前，郅玄打好腹案，每一句话都是再三思量，确保句句不越本分，字里行间却充满委屈。
告状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撒泼打滚也不是涕泪横流，而是明明一个字都不说却能让委屈的形象跃然纸上。
看过郅玄这份奏疏，必会感到年轻的国君弱小可怜无助，嫁出的妹妹都要被为难欺负。
为难这对兄妹的简直不是人！
就该绑起来抽鞭子，正面抽完背面抽，不抽得全身开花不算解气！
郅玄目绽精光，下笔如有神，奏疏内容一气呵成，没有一个字停顿。
写完最后一句话，郅玄浏览一遍，认为自己遣词造句很是精准，告状的姿势愈发娴熟，不由得满意点头。
甭管人王是要养蛊还是要干嘛，看到这封奏疏势必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想寒了臣子的心，替罪羊就只能洗净脖子挨宰。
“毒啊，真毒。”
自从身上有了毒士的苗头，郅玄就没打算改。反正毒的不是自己，谁敢主动撞上来，毒到口吐白沫也是自找。
良心过意不去也要分对象。
对方明摆着恶意挑衅，自己还要讲良心，纯粹是傻子。
越想越是这个道理，郅玄对自己的计划愈发满意。
如果对方能悬崖勒马，不再轻易找自己麻烦，郅玄不会毒到底，或许还能网开一面。如果不思悔改，继续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回头，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左手砒霜右手鹤顶红，挥舞着手绢送他们上路。
赵颢掀起帐帘，视线忽然凝住。
烛光映照下，郅玄肤色如玉，双眼漆黑似墨，长发如瀑，自肩头披泄而下。
人前威严的君侯，这一刻收起锋锐，柔和得不可思议。然而，在郅玄抬头的刹那，眸光却锋利如刀，蕴涵无限杀机。
见赵颢迟迟不动，郅玄疑惑挑眉。
“怎么？”
话音未落，赵颢放下帐帘，迈步时长袖振动，如火焰袭至案前，单手扣住郅玄的肩膀，俯下身，以吻封缄。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中都城是天下雄城，人王坐镇，汇聚各方势力。
城池分为三重，内城人王及氏族居住，二重主要是国人坊、庶人坊和商坊，三重专门屯兵，并有大量奴隶坊。
一旦遭遇外敌，三重城门同时关闭，甲士卒伍沿阶梯而上，厚重的城墙内遍布大大小小藏兵洞，移开墙砖即可架设长弓。
配合城头守卒，城池四面落下箭雨，将来犯之敌拦截在城外，使其寸步难进。
二重城墙同样布置严密。
遇到外城被突破，城门处会落下石板，城墙之前还有夹道，形成环形囚牢，使敌军成为笼中鸟瓮中鳖。等敌军被困住，再以火攻，顷刻之间就能令其陷入绝境，休想逃出生天。
内城守军更为精锐，皆是随人王征战的有功之士。兼之以氏族私军，纵然来敌连破两重城池，也很难冲开最后的军阵，最大的可能是坠入天罗地网，被打得丢盔弃甲兵挫地削。
历史上人王也曾迁都，次数多达三回。每次迁都耗资巨大，建城、移民需十数年才能全部完成。
如今的中都城建成百年，汲取前代教训，城内挖掘深沟，也有专门运送垃圾的车辆。内城还有类似排水系统的工程，只是规模太小，局限在王宫和几家大氏族的宅院，未能全城普及。
有了这些措施，中都城的卫生状况好过绝大多数城池。纵然城内也有不好的气味，至少不会轻易爆发疫病。
先前两次移都，一次就因疫病爆发。
这次疫病十分突然，氏族、国人和庶人陆续患病，奴隶更是大批病亡。当时的人王也不幸染病，十个子女少去七个，可谓是触目惊心。
最终是几名巫医查出病源，城内的水不能再用，饮下即会生病。
鉴于此，人王下令迁都，整座城的人仓皇出逃。死去的尸体来不及掩埋，只能留在城内，和城池同被付之一炬，与昔日的辉煌一起掩埋。
因为仓促迁移，新城池的选择不够严谨，位置也有偏差，做不到十全十美。
怎奈情况特殊，容不得多番考察。
对近乎是出逃的众人来说，有一处安稳的地方歇脚比什么都重要。身为人王子民，整日颠沛流离，连一个固定住所都没有岂非是笑话。
或许是憋着一口气，不想让诸侯国看笑话，在巫选定地点之后，王室和氏族通力合作，君臣空前团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建造城池时竭尽所能。
数月时间内，宏伟的城池拔地而起，远迈旧城。
人王和中都城氏族彰显实力，各国不免受到威慑，纷纷收起看笑话的心态，隔年老老实实入贡，大国也不敢轻易造次。
当时的人王已病入膏肓，整个人奄奄一息。强撑到王宫落成，在病榻上下达最后一道旨意，传位唯一活着的嫡子。
人王逝去不久，新人王登基。
氏族们忙着建城无暇他顾，各诸侯国尚未从震慑中回神，这场登基典礼异常顺利，前后各数三代都是绝无仅有。
百年过去，中都城经过数次改造和扩建，面积增至原来的三倍，城内人口也成倍增加，热闹繁华非昔日可比。
城内各坊泾渭分明，氏族坊贵，国人坊严，庶人坊最是热闹。
百年发展下来，庶人坊拆去坊墙，临街的建筑鳞次栉比。因同商坊相近，总能看到商队在路上穿行。遇上远道而来的诸侯国商队，总会有好奇心大的孩童尾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然而，不是所有的商队都受到欢迎，贩卖奴隶的队伍总是被警惕。
尽管律法严格，以庶人为奴是重罪，但小心无大过。之前传闻南幽国商队抓捕北安国庶人，两国之间闹得不可开交，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中都城内的居民也有耳闻。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事到临头才着急全无用处。
基于此，看到南幽国商队，城内居民本能警惕，甚至十分排斥。这让商人们很是无奈，也相当恼火。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他们老老实实做生意却被带累，还不能向始作俑者发难，苦果只能自己吞，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一日又有南幽国商队入城，在城门前遇到盘查，明显比别国商队更为严格。商人们敢怒不敢言，心中憋气还要陪笑脸，别提多难受。
等到漫长的盘查结束，事情还不算完。
进入商坊之前，队伍上下还要经过官员盘问，包括商队成员数量、携带货物种类和在城内停留时日都要说得一清二楚。相关内容由笔吏详细记录，在他们离城时将详细核对。
相同的流程，别的商队也要经历，却远不如他们严格。
眼看着旁边的队伍换过三轮，自己还在被盘问，商人们脾气再好也难免暴躁，心中生出怨气，既有对中都城也有对南幽侯。
好不容易盘查结束，南幽国商人被允许进入商坊，不想又遇到麻烦，没人乐意和他们做邻居。
恶名传出实难扭转，各国都是风言风语。
抓捕庶人的另有其人，南幽国商人却被集体泼上污水，想要摆脱污名，短期内根本不可能。
排斥显而易见，落井下石已是常态，商人们表情麻木，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值得庆幸的是，不是所有人都排斥他们。多数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一名商人无惧流言，愿意同他们为邻。
“一人恶，岂是人人恶？”
商人一身青袍，明显出身东梁国。其自称茂商，此次前来中都城主要为收麻，也做一些药材生意。
南幽国商人中有部分专门做药材买卖，很快和茂商热络起来，彼此相谈甚欢，不知不觉达成两笔买卖。其中有三种药材都是南幽国独有，一般渠道下很难获得。为感激茂商，商人们愿意出售，哪怕要承担一定风险。
“药材难等，我愿高价购买。”茂商凑近商人，低声说道，“此种药材运往别国，价格足能翻上五倍！”
茂商信誓旦旦，给出的条件着实诱人，南幽国商人无比心动。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彼此商量之后，商人们心一横，反正生意都做了，卖一车和卖十车有什么区别。
南幽侯令他们处境艰难，国内氏族撒手不管，在外行走，他们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长此以往，别说扩大生意规模，恐怕连生计都难以维持。
你不仁我不义。
南幽侯让他们背负恶名，他们凭什么要遵守南幽国的法律。
药材不只要卖，还要大批量出售。只要茂商能吃下，他们愿意承担风险。大不了生意做完全家跑路。改头换面，换个国家生活，至少不会遭人白眼。
知晓商人们的决定，茂商喜出望外。
他奉郅玄命令前来中都城，一为收麻二为购买药材。本以为后者会更加麻烦，不想无心插柳，收麻的事情尚无眉目，反倒是先得了一批药材。
听对方的口气，只要给出足够的钱粮，药材要多少有多少，品类也不是问题。
心知机会难得，可谓千载难逢，茂商设法稳住对方，以联络友人调拨钱款为名，迅速给西都城送信。
在他放飞信鸽不久，数匹快马飞驰入城，骑士来自西原国，送来郅玄的第三份奏疏。内容和前两份大同小异，全都是告状。
骑士在城门前下马，立即有人向宫内禀报。不消多时，西原侯连上三份奏疏的事情就广为人知。
之前两份奏疏引发朝中议论，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被套上替罪羊光环的氏族不甘心坐以待毙，太子等人也不好让家臣寒心，合作在朝堂上扯皮。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拖延，想方设法颠倒黑白，专为激怒郅玄，迫使他做出不智举动。
只要郅玄稍有动作，他们就能反戈一击将实情颠倒。
凿空指鹿，束蒲为脯，郅玄有理也变成没理。更进一步，还能引发人王的猜疑和不喜。
未料想郅玄就是不入陷阱。
太子等人在朝堂上扯皮，还故意将消息传出，郅玄既不发怒也不动手，而是继续上书告状，用词一次比一次凄惨，简直是观者心伤闻者落泪。
哪怕知道他的底细，看到奏疏内容也会心生同情。
西原侯太难了，奏疏中的几家氏简直欺人太甚！
随着第三份奏疏送达，朝堂风向出现变化，太子等人发现越来越多的氏族开始为郅玄说话。虽然不是明摆着支持，但有他们推动，想要继续拖延时间搅浑水就变得异常困难。
“究竟怎么回事？”
家臣们聚集到一起，面对事态发展都是一筹莫展，感到一阵挫败。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些人突然抽的哪门子风，要和太子三人作对。
比起太子等人的乌云罩顶，王子淮府上则是欢声笑语，一片春光明媚。
晚膳后，稷夫人留下原桃说话，指点她中都城的氏族关系，助她理清脉络，定下送礼名单。之前送出的一批猴儿酒取得不错效果，朝堂上风向转变，有部分就是这批果酒的功劳。
名单上的氏族原本中立，或是同太子等人门下不睦，接到王子淮和郅玄的橄榄枝，必然会认真思量，做出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
不过一码归一码，偶尔在朝堂上说话不代表真正投靠。今后风向如何还要看王子淮是否真能扶得起来。
“蔡氏有女在宫内。”稷夫人在竹简上点了点。
原桃立即会意，将记有蔡氏的竹简取出。
“言氏修史，素来不偏不倚。”稷夫人继续道。
原桃斟酌片刻，也将言氏竹简取出，只是没和蔡氏放到一起。
待到所有竹简分完，原桃看向稷夫人，双眼晶亮，认真道：“谢夫人教诲！”
稷夫人给她的感觉有些像羊夫人，却不是完全相同。因这份感觉，她不由得亲近对方。比起王子淮，她更愿意和稷夫人呆在一处。
看到原桃亲近的样子，稷夫人愈发喜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夫人。”原桃脸颊泛红，却也没有挣脱。
稷夫人笑意更盛，又挑了一下原桃的下巴，道：“真乖。”
王子淮看着自己的两位夫人，奇怪的感觉再次袭来。分明该是娥皇女英，享齐人之福，可他怎么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甚至还有些多余。
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第一百五十六章
依照整理出的名单，原桃送出最后一批猴儿酒。
物以稀为贵，她带来中都城的猴儿酒本就有限，在目标选择上自然精挑细选。
参考郅玄打探的消息，结合稷夫人的指点，她选择的多是中立家族。如言氏专心修史，很少参与政治斗争，却在朝堂上有极大的话语权，地位举足轻重。
收到原桃赠礼，各家反应大同小异。
除极个别外，大部分家族都是痛快收下，遵照礼仪回赠金玉。其中有几家送来亮色的绢，还有两家赠送粮食，主要是出自南方诸侯国的稻。想起郅玄时常提及的粮种，原桃将几车稻全部留下来，准备派人送回西都城。
言氏收下原桃送去的猴儿酒，既没回赠金玉也没送来粮食，而是给原桃送来一个人。
“送人？”原桃此前未经历过，不由得满脸诧异。
稷夫人听侍人禀报，心头一动，当即道：“是言氏家主亲自派人？”
“回夫人，确是。”
氏族之中，言氏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言氏立家千年，人王分封之前就已名声显赫。这个家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在中都城和许多诸侯国都有分支。
不同于绝大部分家族，言氏分支不改氏。除非犯错被夺回，否则无论传承多少代，也无论血脉多么稀薄，只要修史就是言氏。北安国的史官言录就是言氏分支，和盘踞中都城的嫡脉关系一般，联系却始终没有断绝。
在原桃之前不是没有人给言氏送礼，表达结交之意。大多数情况，言氏会以金玉回赠，极个别才会送人。
言氏送出的奴仆十分特殊，都是跟随在主人身边伺候笔墨，常年耳濡目染，掌握大量知识，甚至比得上一些小氏族。
在稷夫人的记忆中，自她懂事以来，中都城言氏从未对外赠送家仆。如今为原桃破例，她不认为是王子淮的面子。
西原侯。
郅玄的名字闪过脑海，稷夫人心思飞转，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国君更加好奇，很想亲自见上一面。
原桃仍有些懵懂，下意识看向稷夫人。
稷夫人三言两语同原桃说明原委，笑道：“收下吧，有大用。”
突然之间喜从天降，原桃心中雀跃，在稷夫人面前没有遮掩。
稷夫人很喜欢她的性情，又提点几句，就下令把人送去原桃的住处，由她自己安排。
“人送给你就是你的家仆，但其出自言氏，不与寻常奴婢相同。这中间的尺度，你当自己把握。”稷夫人点到即止，没有大包大揽，也是对原桃的尊重。
“诺！”原桃听从指点，心中十分感激。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见过稷夫人膝下的女公子，原桃就起身告辞，返回自己的院落。
房门合拢，原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一身彩裙的小姑娘坐在稷夫人身边，怀里抱着玲珑玉球，轻轻晃动两下，球体中传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悬挂在球上的丝绦随之摇曳，系在上面的金铃格外吸引眼球。
小姑娘玩得开心，十分喜欢原桃的这份礼物。
“母亲，我喜桃夫人。”小姑娘仰起头，胖嘟嘟的小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眉眼和稷夫人如出一辙，却没有稷夫人的妩媚，全是充满灵动的童稚。看人时，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动两下，小嘴花瓣一样，格外地讨人喜欢。
“比别的夫人喜欢？”稷夫人故意问道。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认真道：“怎么能比。桃夫人喜爱我，她们都是惧怕母亲。”
三岁的孩童已能洞察人心，聪慧得超出想象。她能敏锐分辨出谁是真正喜欢自己，谁又是装模作样敷衍了事。
听到女儿的话，稷夫人笑了，掌心抚过女儿的发顶，将她抱到自己怀里。
“母亲也喜桃夫人。等桃夫人有了子女，你就有了亲近的弟妹，能一起玩，好不好？”
这番话带有太深的含义，小姑娘无法全部领会，只是欢快地点头。倒是随侍的婢女表情微变，看向稷夫人欲言又止。
玩了一会，小姑娘打起哈欠。
“困了？”
“嗯。”
稷夫人将女儿交给乳母，命其小心安顿。
乳母自是万般谨慎，抱人时小姑娘没感到任何颠簸，更无半分不适，又打了个哈欠，就靠在乳母怀中睡了过去。睡觉时双手抱着玉球，一直没有松开
乳母抱着女公子离开，室内重归寂静。
稷夫人靠在榻上，单手支着额角，双眼似笼上雾气，目光深邃朦胧。
“夫人……”婢女想要开口，心中又拿不准，话说到一半生生停住。
“何事？”稷夫人转过头，表情和声音同样温和，却令婢女心头发紧。
婢女知道自己越矩，但她实在担心。
她跟随稷夫人二十余年，从年幼就服饰在稷夫人身边，迄今为止，近乎参与了稷夫人的大半个人生。
她清楚稷夫人是如何对待妾室，在原桃嫁来之前，认定她不会有任何特殊。现实却让她开始疑惑，因疑惑生出极大担忧。
稷夫人对原桃太好了，宽容亲昵，更会悉心教导，完全不像是对待妾室，更像是对亲近的姊妹，甚至有些许宠爱女儿的样子。
这在之前从未曾有过。
听稷夫人方才的口风，不只希望原桃生子，还允许和女公子亲密。就算原桃身份再尊贵，她的儿女也是庶出，如何能和嫡出的女公子太过亲近？
婢女满脸纠结，几次欲言又止。见稷夫人渐渐收起笑容，漆黑的双眼凝视自己，不由得悚然一惊，额头冒出冷汗。
“夫人，奴担心夫人。”婢女俯身在地，不敢支支吾吾，将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稷夫人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直至婢女说完，才开口道：“十鞭，自己去领罚。”
“诺！”婢女咬着嘴唇，脸色更加苍白。
“记住，桃夫人不同。”稷夫人不打算多做解释，也没有必要。她只需要身边的人明白，原桃不是寻常妾室，不能用原有的规矩去对待。
西原侯是其一，人王的态度是其二。
再有，两人十分投缘，她看出原桃的亲近和依赖。
十几岁的女孩子离家远嫁，性情又讨自己喜欢，只要不移了本性，始终保持今时之心，她乐意宠着她。
王子淮貌似温柔多情，实则是不折不扣的王室中人，天生的冷心冷情，对人王王后都能演戏，还演得天衣无缝。他很会装，而且装得不错，十数年如一日，这一点稷夫人不讨厌，还十分佩服。
稷夫人本没打算插手，可原桃实在合她眼缘，不想看到漂亮乖巧的小姑娘一头栽进去，索性杜绝源头。
以她的身份和手段，护一个小姑娘不在话下，让王子淮清楚自己的态度也十分必要。摆明不会是个好丈夫，就别用虚假的宠爱去骗小姑娘，她来宠不好吗？
如此，对西原侯也能有所交代。
稷夫人表明态度，婢女下去领罚，消息止于院内，别说其他院落，连王子淮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当夜，王子淮留宿在一名妾室房内。
正院早早熄灯，稷夫人睡前还饮了一盏果酒，显然心情不错。
知晓王子淮不会来，原桃下令关闭院门，没有回卧室，而是去到偏室，命人移来两盏青铜灯，在火光照耀下给郅玄写信。
自从来到中都城，她还是第一次给郅玄写信。想写的内容实在太多，拿起刀笔就停不住。直到手腕发酸，原桃才发现已是深夜，身旁的竹简堆成小山，她仍有许多未尽之言。
婢女拨亮灯火，见原桃放下刀笔，不停晃动手腕，当下移过去，小心捧起原桃的手，轻轻揉着雪白的腕子。
“夫人，不如用绢？”婢女提议道。
绢十分昂贵，对原桃却不是问题。在她的嫁妆里，各种各样的绢足足有二十车，每天用一匹都能用上好几年。
原桃一愣，旋即变得懊恼。
她方才怎么没想到！
不想让手腕继续受累，原桃命人开库房取绢。虽说时间不早，她却毫无睡意，反而相当精神。干脆连夜将信写完，提早送出去再说。
隔日，原桃禀报过稷夫人，命人携带书信和准备好的稻出城。
为能尽快将信送到郅玄手里，她特地派出五名甲士。同时调拨五十名身强体壮的奴隶护送粮车。
队伍出城时，不可避免引来各方视线。
大多数人都在羡慕，尤其是氏族女子，送信就能派出五名甲士，这是何等的气派。难怪都说西原侯宠爱妹妹，谁不想有这样的兄长！
提起西原侯宠爱妹妹，就绕不开近期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在更多氏族表态后，太子等人终于撑不住，没法继续扯皮和拖延时间，迫于压力，放弃了被郅玄紧抓不放的家臣。
事已至此，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郅玄身为一方大诸侯，连上三份奏疏，事情非同小可，人王也不可能和稀泥。没有氏族们倒戈推动，也迟早要给他一个交代。
明白归明白，被逼迫到如此地步，太子等人都是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如郅玄所想，他一次得罪三人，而且得罪得相当彻底。
若在大一统的时代，身为臣子，他的日子必然不好过。如今则不然，分封政治的特殊性注定三人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对他如何。
身为一方大诸侯，人王都不能随意处置，何况太子和没有战功的王子。
郅玄之所以没有硬碰硬，选择状告委屈而非措辞严厉，考虑的主要是人王的面子。
他要出兵东梁国，中都城的态度十分重要。自己要站到正义一方，让出兵和分割战果变得合情合理，就不能让人王没有面子。
在各方推动下，人王下旨，逐三家氏族，收回他们手中的封地。不过没有削去他们的氏，暂时偏安一隅，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机。
人王算是手下留情，三个儿子十分感动，就差抱着亲爹的大腿哭。
收到这个结果，郅玄啧了一声，虽然不满意，也没有继续抓着不放。随手将旨意丢在一边，就派人去郅地工坊，验收近段时日的成果。
对东梁国开战宜早不宜迟。
郅玄手握梁盛留下的城防图，对东梁国边境情况了如指掌。为能进一步掌控优势，他秘密在郅地打造攻城器械，如今已有成品，验收后即可大规模制造，在战争中投入使用。
考虑到战前安排，郅玄无法在边地久留。实在舍不得美人，又不能把人带走，只能折中一下，分别之前再放纵一回。
赵颢挑开帐帘，恰好对上郅玄的目光。
一刹那，令狄戎闻风丧胆的公子颢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怪他做出这般举动，实在是郅玄的目光太亮，牢牢锁定目标，活似要将他吞噬入腹，连一块骨头渣都不剩。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分别总是来得突然，难免会依依不舍。
郅玄做好动身的准备，却没想到，赵颢接到北安侯旨意，需要比他更早出发。
“庸侯被逐。”
旨意来得突然，骑士从北都城飞驰而来，途中跑废三匹战马，可见事情紧急。
庸国地处边陲，国土面积不大，战略位置却极其重要，实为四战之地。
人王分封时，庸国十分强盛，国土面积是今日的五倍。然时移世易，随着周围国家逐渐崛起，庸国国君不思进取，氏族只知享乐，民间怨声载道，国力日渐衰落。沦落到今日，别说昔日比肩的大国，连对漠国都拍马不及。
漠国地狭民寡，至少有钱。
漠侯惯会嘤嘤嘤，国内氏族擅长审时度势，很会抱大腿，即使身处北安国东梁国之间，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庸国是彻底的反例。
国君氏族没见聪明人，却一个比一个会作。虽然不是大奸大恶，一件件小事累积起来照样令人发指。
这样的诸侯国本无法存续太久，不被大国所灭也会被小国挤兑，早就该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怎奈初代庸侯是人王的兄弟，其后有三位国君都同王室联姻，就算子孙不肖，国力日渐衰退，看在血脉的份上，人王也不会坐视庸国被灭。
简言之，欺负可以，揍死不行。
即使人王也看庸侯不顺眼，时常恨铁不成钢，庸国真遇到麻烦，也要捏着鼻子出面调停。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有王室血脉的诸侯国彻底消失。
当初分封庸国，人王既是对兄弟的厚待，也有牵制周围诸侯国的打算。怎奈兄弟的后代不争气，别说为他排忧解难，连国家都差点没保住。
两百年前，大概是祖先开光，庸国总算出了一个不是太废的君主。不能说英明神武，好歹不是作死小能手，不只放下姿态和周边国家修复关系，还灵光一闪抱上北安国大腿。
做附庸国很没面子，好在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连觉都睡不安稳，唯恐躺下没多久就被兵临城下。
可惜先辈捅出的篓子实在太多，庸侯拼命修补，日日殚精竭虑熬油费火，也无法彻底扭转局面。重压之下，登位五年就病在榻上，身体彻底垮了下去。
庸侯膝下没有儿子，仅有的一个女儿也体弱多病，父亲去世没多久也染病去世。
氏族们商量之后，公推其弟登上君位。
新君远不如兄长英明，加上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短短几年时间就将修补好的局面打得粉碎。好在氏族们还有聪明人，不管君上怎么作死，坚持抱紧北安国大腿，年年进献珍宝，没将先君余荫全部废掉。
自那以后，庸国再没出过英明的国君，反倒作死能力不断增强。
时至今日，没等别国杀进国都，国人先一步暴动，带领庶人冲入国君府，将醉在榻上的国君赶出都城。一同被驱逐的还有多名卿大夫，都是衣衫不整，个别走出城门时连鞋袜都没穿，样子狼狈之极。
庆幸氏族家臣忠心，驾着马车及时赶到，为众人准备衣物，才没让堂堂国君出尽洋相。
只是事情瞒不住，隔日就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等庸侯和卿大夫们赶到北都城求助，消息已经传遍邻国。
氏族们吃瓜之余，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以庸侯和庸国氏族的作风，国人暴乱是迟早的事情。这次被逐更是自找，为自己享乐竟要加税，加的还是人头税，呱呱落地的孩子都要征税！
国君们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脑袋进了多少水，还是被天降神石砸了，竟然想出这样的主意。
庸侯携群臣逃入北安国，身为宗主国，北安侯不能避而不见。
等双方见面，听完庸侯哭诉，北安侯都不知该说什么。见过作死的，没见到作死到这般地步的。
现在撕毁盟约还来不来得及？
庇护这样一群玩意简直闹心！
无奈国以信立，北安侯再不想管也不能置之不理。但国人暴动非同小可，他也不能无理出兵。左思右想，北安侯采纳朝中建议，给人王上书，请示中都城该怎么办。
北安国是宗主国不假，庸侯可是王室血脉，再稀薄也不能当不存在。
事情闹到今日地步，北安侯想管也无从着手，只能踢皮球，让中都城拿出态度，他照做就是。
彼时，人王收到郅玄三份奏疏，朝堂上正为西原侯告状扯皮，城内也是流言四起，闹得沸沸扬扬。
北安侯奏疏送到，无疑是火上浇油。
事情全都碰在一起。卿大夫们还好说，人王得知庸侯竟被国人赶出都城，登时眼前一黑，火冒三丈，起了满嘴燎泡。
不能帮忙好歹别添乱，祖宗留下的好牌，翻开竟然连个花色都没有，废得彻彻底底。
人王气不顺，对庸侯无比失望。可再失望也不能不管。
正如北安侯之言，庸侯是王室血脉，再稀薄也不能否认。如今落得如此下场，稍不留神就会灭国，人王不能不理。
慎重思量之后，人王给北安侯下旨，暂将庸侯一行留下，严令其反省。他会尽快派人前往庸国，尽可能安抚国人情绪，使其愿意迎回国君。
人王旨意来得及时，处置办法也是无可厚非。历史上遇到诸侯国国人暴乱，基本都是采用此法。
北安侯接到旨意，心中略定，以为中都城愿意派人，自己将庸侯一行安顿好即可。
万万没想到事情又出波折。
在众人以为事情差不多能妥善解决时，庸国国人竟要自行灭国，坚持要投奔公子颢，将自己划归赵地属民。
留在城内的氏族代为执笔，投诚书写好之后就广为散播。生怕消息被压制，还特地组织队伍前往北都城，口口声声不愿做庸人，要做赵人，不答应他们就继续闹。
“反正日子过不下去，如要迎回昏君，吾等宁死！”
递送投诚书的是庸国氏族，祖辈曾跟随初代庸侯作战，历代子孙坚守组训，纵然无才也不和其他氏族同流合污。
庸侯和多数卿大夫被驱逐，这一家留在城内，还为国人执笔，称得上是一股清流。
庸国人坚持要归入赵地，实是无奈之举。他们既将国君逐走，就不可能再迎回去，否则家族不得保全。若要新立国君，也没有太好的人选。拨拉拨拉庸侯血脉，全都一个德行，想矮子里面拔高个都不可能。
换氏族登位，想都不要想。庸国能存续至今，最大的仰仗就是庸侯有王室血缘。换一家登位，不说不合规矩，人王第一个不会放过。
氏族和国人们一同商量，最终做出决定，既然选不出国君，干脆不选。
“吾等投奔公子颢！”
迎回国君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也不行。新选国君八成还不如上一个，他们耗费力气就是再找个人给自己添堵，吃饱了撑的？
既然如此，干脆不要国君，庸国也让它消失，他们集体奔公子颢去做赵人！
之所以选择赵颢而不是旁人，全因赵颢素有英名。身为北安侯嫡子，赵颢战功彪炳，在朝堂高居卿位，在各国都颇得人心，拥趸极多。
此外，赵颢和郅玄联姻，背后还站着西原侯，纵然不是国君，实力也是相当强横，非寻常可比。
投奔公子颢既是投靠北安国，也是同西原国建立联系。有两大诸侯国在，庸侯跑去中都城哭也是投鼠忌器。
庸国人一心投奔，只要赵颢接纳自己，还会送给对方一份大礼。
庸侯碌碌，庸人却是勤劳肯干，尤其擅长种粮，否则早被苛捐杂税压死。
只要赵颢愿意接纳他们，庸人愿意献上培育的新粮种，还会献上旱稻，亩产不亚于粟和麦。另外，他们手中还有一种菜，汁液带有甜味，十分稀有，也愿意献上。
种种条件列举，诚意十足，绝不是假意利用另有谋算。
庸国人神来一笔，打了北安侯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背后象征无尽的麻烦，一旦点头，要面对的很可能就是人王。看到对方提出的条件，北安侯和卿大夫们又十分动心、粮食主动送上门却要瞻前顾后，只能看着流口水，滋味简直太难受。
朝中商议数日，实在拿不出解决办法，北安侯只能给赵颢送信，将他召回北都城。是不是要收下庸人，让儿子自己拿主意。
从北安侯的书信中可以看出，他很想接受对方投诚，对事后的局面也有心理准备。只是朝堂上声音无法统一，部分氏族考虑到庸侯血脉的特殊，心存担忧，很难马上作出决定。
赵颢接到书信，需要提前动身，自然没有隐瞒郅玄。
知晓庸国发生之事，郅玄相当吃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时代特殊性，也知晓国人权力，可闻名不如见面，道听途说终不如亲眼所见。国人不愤直接掀翻国君，还要主动灭国投奔他人，简直彪悍到无以复加。各国国君除了吃惊之外并未觉得哪里不妥，甚至还乐得看好戏。
压下心中震惊，郅玄再看赵颢递来的书信，细思信中内容，对北安国朝堂上的争执有了把握。
必须承认，庸国人开出的条件实在令人动心。即使没有这些条件，人口数量也值得冒险。只是一些氏族的顾虑也没错，中都城那里总要给个交代，不能蒙混过去。
郅玄告状就是考虑到人王，否则哪需要费事，直接把儆猴的鸡抓来拧断脖子，多么干脆利落。
认真看过庸国人提出的条件，郅玄放下竹简，看向坐在对面的赵颢，道：“君意下如何，收不收？”
“收。”接到北安侯的书信，赵颢很快做出决定，“分一半给君侯，如何？”
“果真？”郅玄挑眉。
“我同君侯一体。” 赵颢一改严肃，倾身靠近郅玄，眼角染上绯红，“只是君侯也该有所表示。”
定定看了赵颢半晌，郅玄忽然笑了，手指擦过赵颢的下巴，道：“我收下，中都城那里，我帮你解决。”
“谢君侯。”赵颢握住郅玄的手腕，微微侧头，唇落在手腕内侧。未束的长发披在肩头，流瀑一般，赛过顶级绸缎，“我明日启程，今日好生感谢君侯。”
郅玄停顿两秒，一边咬牙暗道妖精，一边按住美人肩膀，咬一般吻了上去。
昏君的快乐，他终于懂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郅地
盛夏时节，农田一片青绿。
扛着锄头的农人走过田埂，遇到三两个老翁，立即侧身让到路旁。几个孩童跟在老翁身后，全都背着筐子，里面装着喂牛的草料，还有两只肥壮的兔子。
春耕开始之前，西都城送来大批粮种，整整五十辆大车，足够郅丰凉三地所用。
粮种送到之后，丰地凉地先后派人来取。
比起丰地人的满脸喜意，凉地人显然没多大劲头。比起种田，他们更喜欢打仗。无奈公田不能荒废，只能分出一部分人轮番下地。
比起往年，今年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
有新农具，还有大批奴隶，更多凉地人解放出来，不用每天困在田间，大可以策马草原，四处搜寻狄戎部落。运气好地话，或许能找到漏网之鱼。
对于属民的状况，县大夫洛弓没有纠正，也没办法纠正。
无论男女老少，听到种田满脸愁容，遇到打仗精神焕发，从内到外的热爱武力，天生的战斗狂人，神仙来了也没辙。
丰地就要好上许多。在县大夫纪高的带领下，春耕有条不紊进行。用西都城送来的种子育出新苗，再由邑大夫分发，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有经验的老农守在田间，看到粟苗的生长情况，都断言今岁将是丰年。
“急！”
依照惯例，春耕祭祀持续整整一个月。
三地的巫亲自守着祭台，确保台上的火焰不熄灭。
夜间遇到小雨，火仍不灭，巫大喜，围着祭台腾挪跳跃，卜出大吉。
属民们送来新打的猎物，鲜红的血泼洒在祭台四周。巫将手指插入碗里，蘸血涂抹属民额头，向上天祈求丰年。
祭祀结束后，牺牲分给属民。
大块的肉煮进锅里，肉汤上漂浮着血沫，没有撒盐，也没有任何调料，煮熟的肉有些腥。属民们全不在意，煮熟的肉在手中传递，用匕首割下一片，送到嘴里大嚼，脸上都是喜意。能吃到用过的牺牲是福气，没人会在乎味道。
自从郅玄彻底接掌三地，属民们的生活日新月异，完全是大变模样。
现如今，三地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能一日两餐，餐餐吃饱。少数人家境窘迫，也能做到一日一餐，再没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
郅玄登上国君位，很久没到封地，县大夫和大小官吏仍是兢兢业业执行郅玄留下的计划，遵守他当初制定的规则条令，不敢有丝毫马虎。
郅地新城愈发热闹繁华，每日开城门，等候入城的队伍络绎不绝。城内商坊三次扩建，货物的数量和种类远朝别地，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贸易集散地。
郅玄建城的初衷确有为商业考虑，却没想到会发展到今日规模。
郅地新城整洁干净，城内规划布局独树一帜，各项条令日渐成熟，官吏廉洁奉公，能保证交易双方的利益。从现实意义上讲，已经超越同时代的所有城市。
哪怕郅玄没有规划，伴随着人气聚集，新城也会加速发展，成为边地商贸中心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鉴于往来队伍增多，新修的道路上总是车马不绝，冶炼坊和工坊陆续搬迁，选址在离城更远的地方。如此一来，既能扩大生产规模也方便护卫巡视，能杜绝窥探，最大程度上保守秘密。
郅玄本打算将丁豹调往草原新城，奈何郅地发展迅猛，事务繁杂，实在离不开他。综合考量之后，唯有暂时打消主意，让他继续留在县大夫的位置上。
官职虽然没变，丁豹手中的职权却倍数增加。
现如今，他一手掌握郅地的商坊和工坊，跺一跺脚就能让往来边地的商人抖上三抖，边地氏族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换成三年前，没人想到丁豹会有今天，连他自己都不敢想。
他身为氏族旁支，不得家族重视，只能依附嫡支生存，难有出头之日。不想情况巨变，跟随在郅玄身边，受到郅玄重用，丁豹的地位实现跨越，家族族长都不能比。
穷人乍富，炫耀是常态。丁豹却很好地约束自己，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凡是刺探收买的势力都被他牢记下来，不过分的予以警告，三番两次不知进退的直接动手，挥刀砍断伸进郅地的爪子。流血才能让这些人知道痛，才知道爪子不能伸，伸出来就要被剁掉。
士为知己者死。
当初随郅玄就封的下大夫不能说人人位高权重，只要有真才实干都能做出一番事业。丁豹和同僚一样，对郅玄的信任提拔感激非常，凡郅玄用得到，必为其效死。
想收买丁豹等人，诱使他们损害郅玄利益，实在是打错了算盘。即使是家族来人，照样被当面堵回去。
其中一名下大夫做得更绝，直接拔刀砍人，前来游说的同族兄弟差点被当场砍死。捂着伤口逃上马车，狼狈的样子有目共睹。
“君上待我恩重，诸多信任，如蒙骗君上实属狼心狗肺，无耻之尤！不思恩不重义，何能立足天地！”
此事过后，下大夫同家族决裂。以家族为本的时代，这近乎是取死之道。其家族也如此认为，断定他将自绝于氏族。
不想事情未如预料发展，一道旨意将他送去草原新城，手握大片封地和国君赏赐，直接脱离家族另立家门。
家族做得绝，这名下大夫更绝。
他不只不要家族的氏，甚至连姓都不要了。到草原后，他以封地为氏，以母族为姓，和家族彻底割裂，从今往后再无半分干系。
这样的做法简直惊世骇俗。
以往只有家族逐人，哪听说过氏族成员主动舍弃家族。下大夫偏偏做了，还做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事情传出去，基本是毁誉参半。
有人称赞他忠心耿耿不负国君；也有人指责他背弃家族，挑衅氏族规则。
流言不只局限在边地，还传到草原。
作为当事人，下大夫全不放在心上，只道：“能报君恩，吾万死不辞！”
被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完全是不痛不痒。他不入朝也很少去西都城，常年留在草原，流言传得再广也影响不到他分毫。
背刺污蔑他的人，爱说什么就去说。
按照君上的话讲，就乐意见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郅玄的名声两极分化，他手下的人也没好多少。凡是吃过亏的人都在背后咬牙，却着实被收拾得害怕，再恼怒也不敢轻举妄动。
郅玄有意攻打东梁国，丁豹等人得知消息，陆续行动起来。
他们不去想郅玄发动国战的原因和后果，只知道君上要战，他们就要竭尽所能，为君上准备好需要的一切。
在这种情况下，郅地和草原上的工坊日夜不休，炉火始终不灭。匠人们分成三批，轮番在工坊内挥汗如雨。
丁豹没和草原上的同僚通信，对彼此的计划却能猜出一二。
不想被对方比下去，丁豹暂时放下商坊，下大力气督促工坊，终于先玄城一步冶炼出铁料，制作出合适的轮轴，用于组装攻城器械。
陶老身在草原，郅地仍不缺大匠。
众人集思广益，按照郅玄的要求设计出楼车。
顾名思义，楼车整体呈塔状，高达六米，宽过两米。下方装有两排车轮，前方以牛马拖拽，赫然是一座移动堡垒。
匠人们试制过两次，楼车本身没有问题，内里可藏兵，坚硬的木墙足能拦截飞来的箭矢。在墙面涂一层特殊的漆料还能防御火攻，称得上神兵利器。
唯一的难题是下方的轮子。
轮轴不够牢固，前行一段距离就会垮塌。车轮碎裂飞出，整个车身发生倾倒。别说将士兵送上城头，连靠近都做不到。
若是缩小楼车体积，匠人们又不情愿。看过成品的丁豹等人也是一样。
好在冶炼坊很快炼出合适的铁料，重制的轮轴和车轴足够牢固，能轻松负担车身的重量。
“先上五十人。”
确定楼车不会垮塌，丁豹下令甲士和卒伍登车。谨慎起见，先上五十人，其后逐渐增加，直至达到承载极限。
“拉车的牛马需要重选。”邑大夫随丁豹一同观看实验，见人数增加到一百，前方的牛马变得吃力，向丁豹建议道。
丁豹点点头，很快安排下去。
考虑到攻城战的要求，他下令将马匹换掉，全部换成力量更强的健牛。
这些都是野牛驯化，体型大得惊人，力量也是极强。如果不拉车，还可以用它们冲阵，杀伤力非同一般。
楼车之外，匠人们还做出抛石器和攻城锤。
抛石器本就存在，凡是参与过国战的氏族都不陌生。
匠人们做出的成品却大有不同，比起常见的种类，这种抛石器更为牢固，体积也更大。每投掷一次需要三人操控，两人将石头滚入兜网，另一人抡锤敲下机关。
呼啸声中，磨盘大的石头飞出，距离超过五百米。遇到防守严密的城池，只要有足够多的抛石器，就可以压制城头弓兵，为攻城士兵提供更多防护。
攻城锤更加夺人眼球。
匠人们从大车上获得启发，制作出长达二十米的车身。车上立起三角形木架，架下悬挂巨木。巨木一头削尖，由十多人拉拽，能轻松凿穿城门，还能砸塌矮一些的土墙。
在研发武器的过程中，匠人们不断点亮科技树，好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关键是再奇葩的东西，他们也能做得出来。不能说全部实用，一半用到战场上就能发挥极大的威力，足能打得敌人丢盔弃甲。
丁豹将成果上禀郅玄，郅玄立即下达旨意，中大夫句炎奔赴郅地，代为验收成果。
句炎和丁豹都是实干之人，见面后没有多言，直接前往试验场地。
“都在这里。”丁豹向句炎介绍之后，下令卒伍进行演示。
看到场内一尊尊庞然大物，耳闻巨石呼啸的声响，句炎双手握住车栏，抑制不住心中激动。
他上过战场，清楚这些武器将发挥何等威力。
想到战争开启之后的场景，哪怕身为敌人，句炎都不免同情东梁国，为其洒几滴鳄鱼的眼泪。
惹谁不好要惹君上，洗净脖子等挨宰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亲眼见证攻城器械的威力，中大夫句炎立即给郅玄送信。
为节省时间，句炎未派骑士，直接放飞信鸽。短短两行字写在绢上，无赘言冗繁，一言直指要点，让郅玄清楚掌握楼车等武器的威力。
彼时，郅玄已返回西都城，安顿不到三日就接到句炎来信。
了解情况之后，郅玄立即下旨，调动郅、丰、凉三地人力物力，全力打造攻城器械，用来装备新军。
“营外择地，避人演练。”
神兵利器在手还要会用。
新军建成至今，尚未经历过大战。和狄戎的战斗不值得一提。不说战争规模，草原部落的武器装备和战斗力，同小诸侯国都不能同日而语，何况是东梁这样的大国。
和东梁国的战争将是新军第一场大战，也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
郅玄从不低估对手，哪怕自己手中抓着好牌也不会骄傲自得。
在战争没有打响之前，他会提起十二万分精神，确保方方面面考虑周全，真正做到有备无患。
在回信中，郅玄写明对新军的安排，要求句炎暂时留在郅地，他后续会从草原调人，将羊琦等人安排到新军。
人才不能闲置不用，否则就是浪费。
羊琦等人出身大氏族，才具国人，又有一身抱负，无论在西都城还是玄城皆有目共睹。玄城已经竣工，各项事务走上正轨，周围也不见戎人部落，城内无需太多人手。他们留在该处，除了经营封地基本无事可做。封地有属官，这些氏族青年更多在空耗时间，不如回来获取战功。
其次，让氏族青年加入新军也是郅玄对朝堂释放信号。
在对东梁国开战一事上，氏族们坚定同他站在一起。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郅玄都会投桃报李，让粟虎等人知道，只要双方合作愉快，他有能力给大家好处，而且是相当大的好处。
再者，羊琦等作为家族继承人，出战必有家臣跟随。这些家臣不说身经百战，身上的战功也会不少。在战场上，勇武不可缺，经验同样不能少。从他们身上，新军将领能学到很多，对今后大有裨益。
郅玄送出回信，马上召见粟虎羊皓等人，同对方说明自己的安排。做好事要留名，既然是要和大氏族处好关系，自然要让对方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如果他给粟虎等人赏赐，对方未必会放在心上。提拔各家的年青子弟则不然。再是龙精虎猛也终有老去的一日，家族要传承壮大，继任者极为重要。
粟虎领中军，羊皓栾会领下军，他们的儿子可以随军作战，却难免被父辈的光环笼罩，不立大功难以出头。
奉旨加入新军就完全不同。
新军成立之后未经大战，全军上下未现峥嵘。这次同东梁国开战，是新军在中都城和诸侯国前首次亮相，意义非同小可。
军中没有大将，也没有战功彪炳的氏族家主，从上到下都很年轻。
这就意味着机会！
新军由郅玄一手打造，走上战场必要立功，无论野外布阵还是攻城，肯定会安排为先锋。
冲锋在前的确危险，可危险却伴随着机遇，代表更多获取战功的机会。如果家族子弟能随新军出战，好处有多少，在场众人都是一清二楚。
“谢君上！”
羊琦由郅玄亲自点名，调入新军板上钉钉，羊皓此刻稳如泰山。
粟虎、范绪和栾会都不愿错失良机，纷纷上言，请将自己的儿子调入新军，为国君冲锋陷阵。
郅玄欣然应允。
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羊氏子弟受到重用，粟氏、范氏和栾氏同样不能冷落。
为感谢郅玄，粟虎等人主动提出，各家会派一批精锐加入新军，随新军一同作战，战后再各自调回。
“武器、甲胄和粮草臣等自备。”
郅玄摇头表示无需如此，调入新军就是新军成员，哪怕只是暂时，此类物资也该由他提供。
粟虎等人坚辞不受。
“君上厚恩，臣等心领，然规矩不能破。”
郅玄坚持要给，卿们坚决不收，你来我往拉锯半个时辰，都没打算让步。实在没办法，双方只能妥协，人由各家出，物资郅玄出一半。
“君上仁厚！”粟虎等人拱手道。
郅玄心累。
送东西送得如此困难，他还是第一次体验。
各家子弟加入新军的事情谈完，话题顺势转向国战。
春耕已经结束，夏种仍在继续。
按照诸侯国的传统，国战大多安排在秋收后，毕竟粮食是重中之重。壮年都被拉上战场，田间缺少劳动力，很容易出现问题。
如今的西原国没有这样的困扰。
改进的农具大大节省人力，从草原送来的奴隶也能填补人手空缺，无需担心国战开启之后田间无人劳作，以致于损失整年的粮食。
此外，郅玄和卿大夫们早有准备，从去年开始就派遣商队，从别国大批收购粮食和牛羊。
依照厨发明的办法，牛羊宰杀后被制成耐储存的肉干，粮食也被妥善保管，足够供应大军所需。
最开始，氏族们没想到从国外收粮，都准备从封地征收或是由参战的人员自备。
国家开战，士兵自己准备武器干粮，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却是诸侯国的传统。
西原国国力强盛，国君和领军的氏族会提前准备部分物资，例如武器甲胄，在征战中分给士兵。实力差一些的诸侯国，东西全要士兵自备，有的甚至连箭杆都不发。
得知氏族们要征粮，郅玄拦住众人，在朝堂上道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
粮食不够吃无需在国内征收，可以从别国购买。商队全都安排好，需要多少记录下来，随时可以出发。
各国氏族都会储粮，区别在于量大还是量少。给出足够的价格，郅玄不认为对方会不动心。
西都城内商业繁荣，商坊内人来人往。郅地新城更是边地贸易中心，可谓是远近闻名。可见西原国货物的受欢迎程度。以货易粮，给出少部分让利，运送货物的商队必畅通无阻，甚至会成为各家的座上宾。
郅玄的计划是广撒网多捕鱼。
为免引起对方戒心，也避免给别国造成动荡，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商队每次交易的粮食数量限制在一定范围，交易对象不做限制。
单笔生意不多，多做几笔就能积少成多。
“如此收粮，则国内粮食不缺。”
听完郅玄的整个计划，卿大夫们都是瞠目结舌，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
原来事情还能这样？
仔细想一想，的确是个相当好的办法。
之前没人实践，或许不是没想到，而是不具备条件。
能让各国氏族趋之若鹜的商品少之又少。迄今为止，仅有郅玄能够拿出来，还可以大批量提供。
经此一事，卿大夫对郅玄无不佩服，对年轻的国君也生出几分忌惮。部分人甚至觉得郅玄早就在谋算东梁国，发展商业也是其中一环。
“算无遗漏，历代先君少有能匹敌者！”
以诸侯国的政治形态而言，被氏族忌惮不算是件坏事。郅玄发现以后也就听之任之，没有设法扭转形象，更没开口解释，任由众人自行发散。
心机深沉，未雨绸缪，走一步看三步，套在国君身上，简直就是明君光环。
提前谋算东梁国发散到他记仇，说他要雪先君之耻也没什么不对。
一个记仇的国君令人提心，一个记仇还能报仇的国君就象征着恐怖。
郅玄起初只想给东梁国一个教训，连本带利收些好处。不想战争还没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出现偏差。
西原国发起国战是正义的，是对东梁国的不义进行回击。身为国君的郅玄却形象大变样，从一个有为上进的青年向老谋深算转变。
目前国战未启，关于国君的真性情仅在西原国上层流传。等到战争开始，消息大面积扩散，郅玄的风评如何，他本人更是无法控制。
听着粟虎等人的战备情况，迎上对方若有所思的眼神，郅玄很是无奈，却也要端正表情，继续做高深莫测状。
演戏也要演到底。
让人忌惮好过不被放在眼里。
在郅玄和卿大夫的共同努力下，西原国这部战争机器正轰隆隆开启，目标锁定东梁国，时机一到就会猛冲先前，碾碎所有拦路之敌。
与此同时，北安国朝堂上，归来的赵颢当众表示，他接受庸国人投诚。
庸侯和庸国氏族都在北都城，听闻消息无不大惊失色。
“怎能如此！”
他们托庇北安侯保护，日思夜想有朝一日能返回国内，重惩叛乱之人。不料事情尚无眉目，北安国的公子颢，堂堂六卿之一，竟然要接受庸国人投诚？！
庸侯不只惶恐，更加愤怒。
在人王下旨之后，他以为麻烦能够解决，必要时还打算借北安国的兵力对国人进行压制。
万万没想到，赵颢竟会做出此举！
“君上，这该如何是好？”
庸国氏族深知公子颢的能力，知道他向来说一不二。当众表态接受投诚就一定不会反悔。
他们逃出国都，依靠北安国才能保存体面。不想这份虚假的体面即将被撕碎，还是被公子颢，北安侯的亲生儿子！
朝堂上，群臣对赵颢的决定议论纷纷，不赞同的氏族当场质疑，并提出会惹怒中都城。
赵颢耐心听对方说完，才道：“我只收投诚之人，不占庸国之地，中都城何来问责？”
殿内顿时一静。
“公子不收庸土？”有卿大夫反应极快，立即抓住赵颢话中要点。
“然。”赵颢颔首。
这是郅玄提出的办法。
中都城不愿坐视庸灭国，那就不灭。土地留着，国都留着，谁能言是灭国。
至于庸人，自己身上长腿，愿意去哪就去哪，没有强行限制他们居于何处的道理。
氏族不高兴就转投他国，有的直奔向中都城，人王同样高高兴兴接纳。没道理换成国人和庶人就不行。
不许庸人离开，先把投奔中都城的氏族赶出来。
人王会这么做吗？
当然不能。
不灭国只移民，郅玄明摆着钻空子，却没人能挑出他的理来。
草原双城正缺人，西原国和北安国也不嫌人多，庸人投奔过来，分房子分地都没问题。愿意去草原，好处只会更多。
赵颢难得有耐心解释，当着众人的面将事情分析透彻。
等他话音落下，上自北安侯下至卿大夫全都默然，许久没说出一个字。
这是公子颢的行事作风吗？
向来喜欢抄刀子砍人的突然玩起计谋，这画风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第一百六十章
北安国上下都是行动派。
之前迟迟没有动作，全因朝堂上无法达成一致。碍于中都城，部分氏族对庸国人的投诚心存疑虑。
如今问题解决，赵颢数语打消众人顾虑，北安侯大喜，当即召见庸国来人，并派人前往庸都张贴告示，告知庸国上下这个喜讯。
“凡迁移者，予田地房屋，税同赵地。愿往草原，予田地房屋，并予畜禽，两年不税。”
告示内容简单粗暴，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直截了当告诉众人，公子颢接受他们的投诚，不过需要离开庸国，前往北安国和草原定居。
故土难离，每个时代皆是如此。
知晓北安国的要求，少部分国人打了退堂鼓，实在舍不得家产。更多人却开始收拾行囊，准备随来人一同启程。
舍弃田产房屋固然可惜，留下来麻烦却会更多。
从北安国的告示可以看出，庸侯和出逃的氏族早晚还会回来，就算庸侯不回来，继任者也会出自他的血脉。虽言国人有逐君的权力，但以庸侯的作风，事后报复定会猛烈无比。
不舍手中田产，不愿离开庸都，等到情况变化那一日，无异于引颈就戮。
北安国开出的条件相当不错，去了有田有房，税比赵地，无需为生计发愁。愿意前往草原还能领到牛羊鸡鸭，更能免两年税。这样的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做梦都想不到。
回想之前过的日子，对比告示中给出的好处，绝大多数庸国人都下定决心，咬牙舍弃国内的一切，和亲族一起踏上迁移之路。
令人吃惊的是，原本留在庸都的几家氏族带头前往草原，而且是举族迁徙。看他们的架势，基本上去了就不打算回来。
他们从告示中看出许多东西，国人庶人忽略的要点，久经政治斗争的氏族家主不会忽略。
在做出决定之前，几位家主私下见面，聚到一起商议，都认为前往草原是最好的出路。
北安国是大国，国内氏族素来骄横，和西原国不相上下。他们投奔过去，处境会十分尴尬。不至于无法立足，想要融入进去却是千难万难。
与其去北都城做个边缘人，不如赌上一回，全族迁往草原。
郅玄和赵颢在草原建城，事情早已经传遍各国。
建城之初条件艰苦，一切都是从无到有。如今情况不同，从往来的商队口中传出消息，草原双城雄壮恢弘，胜过许多诸侯国国都。城内有专门开辟的商坊，城外有矿场工坊，还有大片无主之地。
商人说得再好，城池到底竣工不久，又是深入草原，在多数人看来难免有些贫瘠。但这也意味着机遇，有幸抓住，家族非但不会衰落，反而能更上一层楼。
“国人庶人能领畜禽，我等不与其争，以钱绢购买。”
庸国和北安国相邻，庸国氏族大多清楚北安国的经济情况。能一次给出数量庞大的牛羊鸡鸭，绝不是北安国的手笔，最大的可能是西原国。
西原侯和公子颢结成婚盟，赵颢要安置投诚的庸国人，郅玄在能力范围内进行帮扶，很是合情合理，不会令人感到意外。
庸国朝堂乌烟瘴气，在外人看来，庸侯和国内氏族都是烂到根子里，全都无可救药。
然而，这几家氏族能躲过暴乱，平安留在都城，足见家族中不乏聪明人。
他们看出事情背后有西原侯的影子，说不定后续还会参与更多。认真思量，都认为迁往草原是上上之选。
去往草原，展现出应有的价值，有极大可能获得西原侯和公子颢庇护，远胜去北都城开始另一场勾心斗角。
最重要的是，庸侯现在北都城。
国君昏聩贪婪，被国人逐走是自作孽。可身为臣子却和暴乱的国人站在一起，还要一同转投别国，怎么想都有些尴尬。
去草原能避开庸侯，对家族今后的发展也十分有利，如何选择，几名家主都是心中有数。
决定既下，庸都迅速变得喧闹起来。
氏族的马车排成长龙，车上满满登登都是金绢和粮食。
考虑到草原的生存环境，各家把家具全部带上，连门板都一并拆走。若非房子是夯土结构，实在很难移动，估计会将“举家搬迁”具象化，扛着房子一起走。
氏族带头，国人庶人受到启发，搜集木料装订大车，家中能带走的一样不落。瓶瓶罐罐不提，垫床板的泥砖都没留下半块。
王宫大门敞开，逃走的氏族家中也乏人看守，却没有遭遇哄抢。明知库房中堆满粮食，锁头能轻易砸开，依旧无人动手，粮食始终没少一粒。
有人提出分粮，立即有老者出面制止。
“我等逐君是国人之权，夺粮却会触犯律法。如今投向他国，试问谁愿收留一群无视律法规矩之人？”
北安国来人留在城内，目睹一切，郑重提笔记录，对庸国人的言行十分佩服。
等到出发当日，庸都城门大开，以几家氏族为首，满载的车队鱼贯而出。
城内牛马有限，部分大车由人力拖拽。从拉车人身上的衣物可以看出，其中有不少是奴隶，八成还是氏族逃奴。
对此，北安国来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庸国人也当没看见，任其跟在队伍中，和众人一起离开。
车队行进途中，陆续有队伍加入，大多是背着包裹的村民。他们听到消息，接连从出逃氏族的封地赶来。
庸国税赋冗繁，百姓辛辛苦苦一年，收成还不够交税。
庸都的情况无需赘言，日子能过下去就不会发生国人暴动。封地中的情况更加糟糕，丰年亦有饿莩。实在活不下去，许多人只能舍弃田地，逃入山中做了野人。
暴乱的国人孤注一掷，坚持要投奔公子颢，只为能寻一条活路。
队伍越向前走，加入进来的人数越多。等抵达预定地点，蜿蜒的长龙已然看不到尽头。
庸国虽小，国人庶人加起来也有十几万，加上跟随队伍的奴隶，足足超过三十万。
这么庞大的数量，赵颢不可能独吞，也不具备独吞的条件。除去约定交给郅玄的部分，北安国氏族也能沾光，或多或少，大家都不会落下。
不过赵颢提前说明，氏族必须依照约定行事，给庸国人田产房屋，奴隶也要妥善安置，不能随意饿死。
不愿错过如此大的好处，氏族们答应得十分痛快。不过是些许房屋田产，通通没有问题。
在约定地点，早有数队车马等候。
庸国人将在此处分开，或前往草原，或去往北安国内。
由于人数太多，过程难免嘈杂，还曾出现短暂混乱。队伍中的庸国氏族主动站出来，帮助来人整理队伍，尽可能解决麻烦，不使迁移出现问题。
耗费三天时间，各支队伍分配完毕。
颢城和玄城遥远，前往草原的队伍最先出发。由几家氏族带头，队伍中的国人庶人如同有了主心骨，行动算得上有序，没有发生任何混乱。
这一幕被详细记录下来，分别送往郅玄和赵颢手中。
虽然庸国氏族在国内不显，以其目前表现出的能力，在草原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继第一批人离开，其余各支队伍也陆续出发。
过程中有飞骑驰出，并有信鸽放飞，专为向郅玄、赵颢以及接收的氏族传递消息，让众人有所准备。
郅玄接到信鸽，恰好在早朝之前。
看过信上内容，郅玄心中大喜，走进前殿时步履生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氏族们感到疑惑，不明白喜从何来。
郅玄没有卖关子，不待群臣开口询问，直接道出将有人口填充玄城，数量多达十余万。
多少？
十余万？！
数字太过震撼，卿大夫们现出惊容，殿内落针可闻。
“人移自庸国。”郅玄进一步解释。
庸国发生国人暴乱，庸侯被逐，大部分氏族出逃。这么大的事情，西原国氏族自然有所耳闻。庸国人有意投诚公子颢，事情没有遮掩，在庸国人的有意宣扬下，周边国家几乎传遍。
但和当初的北安国氏族一样，众人都认为事情难为，中都城那一关就不好过。
不想赵颢大方接受庸国人投诚，仿佛不担心人王会有不满。
消息传来没多久，国君竟在朝堂上宣布要接收十万余人口，全部来自庸国。
种种消息串联起来，卿大夫逐渐明白过来，事情背后怕是有自家君上的影子。
“接收庸国人，不占庸土。”郅玄看向群臣，笑道，“十余万人抵达玄城，还需诸位协助。”
前一句告诉群臣，庸国不灭，土地尚在，中都城就挑不出毛病。后一句明示会给大家分润好处，基本上见者有份。
前一句尚罢，后一句直接让卿大夫们双眼发亮。
十多万人，既有国人也有庶人，怎能不令人眼馋。
庸国人擅长种植，手中还有良种，分到自家封地，好处完全能够预见。只要能多分一些人，别说两年不收税，五年都可以。
有人就有田，有田就有粮。田地规模扩大，粮食丰收就不担心会没有税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庸侯就是不明白这一点，才落得今日下场。
西原国代人王牧守西方，数百年屹立不摇，氏族们不会竭泽而渔，都清楚怎么做才对家族最为有利。
四个卿交换眼神，看向上首的郅玄，连向来自持的范绪都不免心头火热。
英主在位，国之大幸！
国战之前喜从天降，实为吉兆。此次同东梁国开战，西原国必胜！
郅地中，羊琦等人奉命前来，查验过身份，被准许加入军营。
入营之前，跟随前来的家臣心存傲慢，自诩几经杀阵，非新军可比。结果到军营数日，目睹新军训练并亲自参与进去，最傲慢的家臣也学会了闭嘴。
庞大的攻城器械令人震撼，包裹全身的甲胄使人心惊。
普通卒伍竟能着半甲，还配有削铁如泥的利刃，在任何一个氏族麾下都难以想象，如何不令人大吃一惊。
新军的训练方式也别出心裁，令人眼前一亮。
军阵演练之外，全军上下竟要负重奔跑。全副武装的甲士、身着半甲的卒伍乃至军中伙夫都要参与进去。
羊琦等人的家臣不服气，尝试扛起圆木跟着队伍一起奔跑。路程不到三分之一就接连掉队，被远远甩在后边。
甲士卒伍也就算了，竟连伙夫都跑不过！
家臣们回到驻地，看到跑完全程继续投入训练的新军，一边剧烈喘气一边心中惊骇，这究竟是怎样一支军队，体力竟然恐怖如斯

第一百六十一章
羊琦等人入营数日，各家抽调的精锐陆续抵达。
新军军营占地极广，初建时即为万人规模。如今尚未满员，闲置的营房正好用来安顿这些远道而来的甲士。
为感谢郅玄对家族子弟的提拔，也为彰显各家实力，凡是有子弟在新军的氏族，最少也送来甲士百人。皆全副武装，配齐战车粮秣，随时都能拉上战场。
队伍抵达后，由专职营内的下大夫安排，严格确认身份，方才准许入营。
范氏和栾氏精锐最先抵达。
两家实力强盛，各派遣四百甲士，依军制配齐战车兵器，还运来数车粮食，专供军中所需。
下大夫不厌其烦，带人逐个查验身份。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方才给众人配发木牌。
木牌有巴掌长，长方形，正面背面均刻字，并有图案。
配发木牌时，下大夫同众人说明，今后出入营地、领取装备都要凭此木牌。排队领餐也要出示木牌。
“一日三餐，去饭堂就食。”
一日三餐？
范氏和栾氏甲士不禁哗然。
不打仗时，三军都是一日两餐，早为粥，午后为饭。遇到战事才会多加一餐，往往也只能吃个五六分饱。
这样的条件不是每支军队都有。
除非大氏族，很难保证粮食供应充足。士兵想吃饱，多数还要自备口粮。
听对方的口气，新军不是这样。
非到战时就一日三餐，战时将会如何，难不成还有更多粮食？
甲士们面面相觑，全都感到不可思议。
发完最后一张木牌，下大夫召来几名吏目，命其下去准备。
“多备热水，更换的麻衣，还有药汤。”
吏目详细记下要求，各自下去安排。
营内有奴隶专门烧水，日夜不断。还有懂药理的药仆。伤药之外，药仆能配制多种特殊药丸，其中两三种融入水中用来洗澡。
“沐？”
听到下大夫的要求，甲士们面露不解。
他们被召集起来是为打仗，提前加入新军为彰显实力，也为壮自家声势。不想抵达半日全用来查验身份。以为查完就能搬入营房，结果还要被催着沐浴？
“然。”下大夫袖手点头，告知众人营内规矩，“三日一沐，每日擦洗。”
啥？！
甲士们以为自己听错，都想掏掏耳朵。
见到众人表情，下大夫就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一点不觉得奇怪。
新军建立之初，对郅玄定下的种种条例绝大多数人都不习惯。不提其他，三日一沐就令人匪夷所思。
军中都是糙汉子，又不是香喷喷的女娇娥，哪需要洗这么干净。
不料郅玄铁了心，要求新军严格执行条例，胆敢阳奉阴违必予以重罚。屡教不改上军棍，棍子打不服直接踢出去，十年内不许战场。
对以武立身的西原国人而言，这个处罚无异于掐住七寸。身为国人不能上战场，不只是个人，全家老小都抬不起头，甚至还会连累族中。
从国君麾下被踢出来，还是因为不守令，简直就是作大死。家中长辈知晓前因后果，抡起拐杖砸破头都是轻的。
严厉惩处数人，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军中风气焕然一新，再无人胆敢违令，全都老老实实按规章做事，刺头都给磨平。
想起当初的种种，下大夫颇有恍如隔世之感。看向对面新来的甲士，不由得视线火热。想起他们是客军，不能按常例处罚，又颇为惋惜，表情连续变化，令几百个汉子头皮发麻。
热水很快准备好，几百名甲士在营房除去甲胄，被带到专门用来沐浴的澡堂。
“每人一个木盆，一条布巾，一盒澡豆。”
澡堂建在中营，木制结构，乍一看和营房没什么区别。仔细观察会发现屋顶立有烟囱，屋墙上开有通风口，比木窗小许多，排列得密集整齐。
澡堂大门前，数名穿着麻衣的少年推来独轮车，从车上卸下匠人新箍的木盆。几趟来回，木盆就堆成小山。
等木盆全部送到，少年们又运来干净的布巾和澡豆，还有专门用来刷背的刷子。
“来领！”
少年们轻车熟路，将布巾和澡豆放进木盆，每五人配一只刷子，基本上一伍公用。
甲士们最初没动，似对眼前的情形很不理解。吏目出声提醒，才陆续上前领取。捧着有些沉的木盆，脑袋上全是问号。
“分批，十人一间。”
少年们分完东西，各自带人进入澡堂，按规矩进行安排。
从外边看澡堂十分寻常，走入室内才发现别有洞天。
屋舍全部打通，打磨光滑的圆木撑起屋顶。每两根圆木之间放一个巨大的木桶，桶内装满水，正不断冒着热气。
墙上有成排样子古怪的东西，像是倒悬的莲蓬。少年告诉甲士，那是木制的喷头。其上有木板，板上置有水槽。如今都已经注满。打开木制的机关，立即有水流洒下，令甲士们感到惊奇。
“先在这里洗头刷背，再到大桶泡澡。”少年同甲士们讲明用法，当着众人的面将核桃大的药丸放入木桶，每次三颗。
“这些可以除虱。”
甲士们又一次感到费解。
身上有虱子算事吗？没有才奇怪吧。
看到他们的表情，少年不由得撇了撇嘴。
他出身郅地，亲眼见证新城拔地而起，郅地人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郅玄的命令，他不会有任何迟疑，再不合理也会坚持执行。
君上说要除虱，自然有其道理。
现如今，郅地上下均以干净为荣。别说国人庶人，连奴隶身上都找不出几只虱子。
新军营内更是如此。
全军上下都在比赛，每五天一次严查。发现卫生状况不达标，该人所在的伍都要被连带惩罚。
这些人初来乍到，尚未体会到干净的好处。等他们习惯营内生活，就会意识到沐浴是一件大事，保持个人卫生是多么重要。
人都已经进来，甲士们再不情愿也不能退出去，只能按照少年的指点走到喷头下，解开发髻开始洗头。
热水冲下的刹那，不少人控制不住发出嘶声。最初是不习惯水温，渐渐地就感到舒服，站在喷头下竟有些舍不得走。还是少年催促，第一批甲士才不情愿地走开，给后来人让位。
“洗干净就进桶。”少年指着木桶，道，“多泡一会。”
木桶足够大，一次进五人仍绰绰有余。
泡进热水的一刹那，身上的毛孔都似张开，再用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让人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目睹众人的反应，少年见怪不怪。
他就知道会这样。
水里还没放解乏的药材，等他们体会过，估计会和新军抢澡堂。
甲士合计八百人，分批进到澡堂再分批出来，前前后后用了一个多时辰。
出来的人领到一套新衣，还有一小撮用在头发里的药粉。他们带来的物资中没有布料也没有药材，这些全部来自营内，都是郅玄下令准备。
换上新衣，在头发上涂抹药粉，甲士们再次列队，全都神清气爽。
“这个时候该去饭堂。”
之前接待他们的下大夫很忙，没有再露面，带他们去饭堂的是两名吏目。
众人前行时，遇到同往饭堂的新军甲士。见对方步伐整齐，横看成行竖看成列，对比之下，自己这一方就显得乱糟糟，甲士们都有些不是滋味。
好胜心使然，无需命令，甲士们依照战时列阵。即使手中没有武器，整支队伍也显得杀气腾腾。
饭堂距离澡堂不远，相隔三间排屋，眨眼的功夫就能走到。
晚饭时间，饭堂门窗敞开，火把插在墙上，将室内照得灯火通明。
屋内设有长条木桌，身强体健的伙夫在桌后一字排开，手中挥舞着长柄木勺，将粟饭和肉菜舀进士兵的碗里。
甲士们停在饭堂前，闻到里面传出的香味，肚子都开始咕噜噜响。
吏目先一步走进去，同掌勺的大厨说了几句话。后者点点头，很快有帮厨的役夫抬出大桶，桶内都是洗干净叠起来的大碗和木制的筷子。
“每人一套。”吏目言简意赅。
有之前的经验，甲士们迅速领完餐具，其后仿效新军的做法，有序在饭堂内排队。
“今天有粟饭麦饼，炖彘肉和咸禽蛋。酱是熟酱，军中不食生酱。有菜汤，里面加了骨头。”
听到帮厨的话，甲士们控制不住口水分泌，同时不敢相信，新军竟然吃得这么好。
“不用惊讶，日子长了就习惯了。”吏目笑道。
说话间，排在队伍最前面的甲士已经领到晚餐，满满一碗粟饭，饭上铺两大片肥瘦相间的炖肉，还有半颗禽蛋，带着咸味，蛋黄流油。
“饼要不要？”桌后的厨问道。
“还能取饼？”甲士张大嘴巴。
他们来时只带了粟，能吃到肉已经是占便宜，不想还能吃到麦饼。
“能。”说不如做，厨示意甲士递来筷子，从桌上的藤筐里串起三张发面饼。一张有馅，两张无馅，闻起来香喷喷，咬下去十分暄软。
甲士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感到害怕。下意识看向伍长，伍长去看火长，火长又去瞧甲长。
到底能不能吃？
心中没底啊！
吏目料到这类情形，早派人去见范氏和栾氏公子。不多时有家臣前来，告知众人可领饭食，敞开肚皮吃也没事。
早在数日前，家臣们就体验过甲士们的心情，表现没比后者好多少。
两家的公子都感到震惊，心中忐忑，不约而同写信询问长辈。
范绪和栾会接到信，不由得一叹。他们当初坚持自己出粮秣，防备的就是这种情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习惯好条件，难免人心思变。
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是低估了国君。按照信中所写，国君养这支军队花费的堪称天文数字。
想到借调出去的精锐，两人都生出肉包子打狗的感觉。
无奈人已经借出，还是主动开口，后悔也是无用。只能写信告诉儿子，这些都是国君赏赐，敞开肚皮吃。给东西也收下，用不着不好意思。
对于亲爹的指点，两位公子很不理解。可信中写得明明白白，再想想军营中的伙食，干脆不再费脑筋，照亲爹的话去做就是。
属官带话之后，甲士们安下心来，全都闷头扒饭，吃得满嘴流油。回到营房后，躺在床上仍不免回忆炖肉的滋味。伴随着同袍的鼾声入睡，梦中都能闻到肉香。
郅地的夜静悄悄，远在西都城的郅玄则彻夜未眠。
看到中都城的消息，郅玄考虑片刻，亲自誊抄下来，派人送往北都城。
“当面交给公子颢。”
“诺！”
之所以如此慎重，全因信中内容非同小可。
郅玄和赵颢都没打算动庸土，中都城内却有人打起了主意。如果被对方得逞，短期内不会造成太大麻烦，长远来看，事情就很难料。
郅玄习惯未雨绸缪，不轻视任何对手。
他自己不方便动手，可以交给赵颢。庸侯现在北都城，有人打庸国土地的主意，打算瓜分庸国，他比任何人都适合出声。
庸侯是否愿意，郅玄不担心。
就算不愿意，赵颢也会让他愿意。

第一百六十二章
坐在牛车上，庸侯双拳紧握，表情阴沉似水。
他刚刚见过赵颢，从对方口中得知中都城有人意图瓜分庸国。出面的是几名氏族，背后指使却是人王的两个嫡子。
乍一听，庸侯不敢置信。可他更清楚赵颢没有理由骗他，更没有这个必要。
自从国人暴乱被赶出都城，庸侯一直浑浑噩噩，过去的时光好似活在梦里。
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君沦落为寻求他国庇护的可怜虫，遇到不平却要忍气吞声。这样的日子无异于折磨。
可他没有办法。
时至今日，每当闭上双眼，他仍能听到国君府外山呼海啸般的人声，能看到蜿蜒成长龙的火把。火光映照下，一双双愤怒仇恨的双眼紧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当场撕碎。
庸侯猛然吸气，手指张握数次，身体隐隐发抖。
他不想承认，但必须承认，他害怕，深深地害怕。
他对一同逃出的氏族说，有朝一日回到都城，必下令严惩暴民。
他还亲口保证，庸氏同人王有血缘之亲，中都城不会对他的处境坐视不理。日后东山再起，忠于他的家族都会受到重赏。
他三番五次提及庸氏血脉，与其说是安抚氏族提振信心，不如说是在麻痹自己。
他需要让自己相信人王不会放弃他，不会坐视庸国被灭。他一定会回到国内，重新回到国君的位置上。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将他的美梦打得粉碎。
先是公子颢接受投诚，庸国人口大量流失，国都近乎沦为空城。紧接着就是中都城人心叵测，两位王子意图瓜分庸土。
失去人口他固然心疼，却也能假装安慰自己，暴民们大批离开，等他回国之后会更加安全。国都缺人没关系，可以从各家封地迁移。总之，只要让他继续做庸国国君，困难总能想办法克服。
国土被瓜分意味失去最后的保障。
两位王子出手，企图将庸国一分为二，国都都在其中。
失去人口又没了土地，他还是一方诸侯，还能被称一声国君？怕是连寻常氏族都比不上！
牛车一路前行，车厢微微摇晃。
庸侯不断思索赵颢所言，一时间心乱如麻。
具体该怎么做，他心中尚无把握。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能失去国土，至少不能全部失去。
他再是昏庸无能，好歹也是堂堂国君，祖上也曾为人王披肝沥胆，带领军队讨伐外敌，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创下宏伟基业。
北安国和西原国瓜分庸国人口，事情做得不地道，至少在规矩范围内，给他保存少许颜面。两位王子要分割庸土，招呼都没打一声，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完全是将他的脸面踩在脚下狠狠碾压。
庸侯自认没有多大能力，和文韬武略压根不沾边，却也不能任由欺负。真被逼到悬崖边上，懦夫也会奋起反抗。
再则，事情就怕对比。
和两位王子比起来，公子颢的行为反倒能够接受。
对庸侯来说，逃到北安国是暂时寻求庇护，中都城盛载他全部希望。两位王子的谋算打破他的希望，当初有多么期待，如今就有多么愤恨。
这种愤恨来得突然且猛烈，甚至超出对国人的怨憎。
回到住处，庸侯走下牛车，面色始终阴沉，不见半点好转。
得到消息的氏族聚在府内，看到庸侯这副模样，心中都是咯噔一声，生出不妙预感。
下一刻预感应验。
庸侯没有粉饰太平，将赵颢所言和盘托出，其后扫视众人，等待众人发言。他仍怀抱最后一丝希望，自己没有办法，或许臣工能提出良策。
结果让他十分失望。
能和他一起被逐走的氏族哪里会有英才。不客气点讲，让他们吃喝玩乐压榨百姓都能灵感频发，一旦遇到正事就变得脑袋空空，堪比枯木朽株，不可能有奇迹发生。
看到众人反应，庸侯的希望一点点磨灭，双眼逐渐失去光彩。
他想起赵颢交代他的话，不由得苦笑一声。
原来自己一直在做梦，如今梦也该醒了。
中都城靠不住，人王看似公正，却不能忽略亲疏远近。庸国存在的意义众人皆知，他如今是颗废棋，有更好的选择，人王不会费力将他挪回棋盘。
想到这里，庸侯突然笑出声音，引来众人惊诧，纷纷停止争论，看向坐在上首的庸侯，神情惊异不定。
“我会上书中都，割半土赎罪。”
道出这句话，庸侯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精神变得萎靡。
这是公子颢告诉他的办法。
他被国人赶出都城，从实质意义上已经被推下君位。有心人真要分割庸国，大可以从此做文章。
如果是旁人动手，或许还能挽回一二。换成两位王子，结果已经是明摆着，他没有任何胜算。
主动交出一半国土是无奈之举，却能保存体面。哪怕无法再做国君，好歹能成为一方大氏族，不至于丢掉祖宗家业，无颜存于世，死后也没脸见祖宗。
送出的一半国土，赵颢承诺不会落到两位王子手里。
庸侯相信他不会说谎，依靠对中都城的怨憎，当着氏族的面做出决定。为让自己不能反悔，当日就写成奏疏，托赵颢送往中都城。
氏族们想要阻拦，却是有心无力。
不想土地被送出，必然要提出解决问题的良策。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只能和国君一同哀叹，君臣对面无言。
知晓庸侯的决定，赵颢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是庸侯唯一的选择，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庸侯奏疏送出当日，给郅玄的信也一同送出。为节省时间，赵颢用的是信鸽，内筒写在绢布上，寥寥数语，将事情说得清楚明白。
信鸽飞抵西都城，马上被送到郅玄面前。
看过赵颢的书信，郅玄就知事情成功一半。接下来一半的关键在王子淮，能否完成整个计划，全要看这位王子如何运作。
“拭目以待。”
郅玄单手撑着下巴，尾指擦过唇角，很想看一看王子淮能调动多少力量，原桃信中列出的氏族又将如何表现。
和王子淮的合作走到节点，也是关键点。
郅玄希望通过这件事进一步摸清王子淮的能量，也好安排接下来的计划。必要时，人王的位置上换一换人也不是不可以。
换成三年前，他未必会生出此类想法。如今情况不同，谁让人王用王位做诱饵养蛊，自己也被数次牵连。
郅玄知道自己日渐冷血，更加精于谋划。是好是坏，是利是弊，无法一言断之。不过是立场不同，顺应时势，如人饮水罢了。
他庆幸有赵颢存在。
如今的他，只有和赵颢在一起，血才会重新热起来。
想到那个人前杀神人后妖精的美人，郅玄不自觉舔了舔嘴唇，手指擦过喉咙，忽然有些干渴。
他再一次确认，两人无法常伴不是坏事。
当真是万幸。
郅玄收到信件不久，庸侯奏疏抵达中都城，当日就摆到人王案上。城内氏族很快知晓奏疏内容，顿时一片哗然。
王子良和王子川各自召见家臣，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两人有意瓜分庸国，既是垂涎庸土想趁机壮大实力，也是向人王表明他们有能力替代无能的庸侯，做到先祖分封庸国的真正用途。
庸侯被国人驱赶出国都，没资格继续称国君。等到国土分割完，他们不介意给庸侯留出一块土地，让他得以安身。
原本计划十分顺利，在家臣们的游说下，人王已经动心。
不想事情节外生枝，庸侯神来一笔，在人王下旨前递送奏疏，愿意献出半个庸国。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有些棘手。
诸侯上书献土，人王必须顾及其他诸侯的反应，再不讲究也要安抚，不能再对另一半土地动心思，否则很容易引起诸侯国不满。
此外，人王还要下力气助庸侯归国。即使不能继续做国君，也要保证他今后的权利和地位。想想庸侯是如何被逐走，任谁都会感到头疼。
不助庸侯就是无情无义，助他归国则会引起国人不满甚至招来怨恨，事情当真是两难。
郅玄和赵颢移走庸国国人倒像是在帮忙，使中都城不必被架在火上烤。
这种情况下，之前想借此挑事的人全都偃旗息鼓。谁都不想做出头椽子，捞不到好处还会惹来一身麻烦。
有人暗中揣测，郅玄和赵颢是否早有预料，断定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如果真是这样，岂止是走一步看三步，简直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以两人平日里的作风，事情更像是郅玄谋划。一时之间，关于西原侯不测之智的传言再次沸沸扬扬，氏族上层皆有耳闻。
献上的一半国土同样不好处理。
这些土地不再属于庸国，而是归于人王。
对王子来说，诸侯国的土地可以谋取，人王手中的绝对不行。否则就是犯上，别说扳倒太子日后登位，目前的权力能否保住都很难料。
“马上收手！”
两位王子同时做出决定，命令家臣停手，不要再盯着这些土地。
不想事情生变，隔日朝堂上有氏族进言，将庸侯献土交王子良和王子川治理。明面上夸赞两人才具过人，实质上是勾起人王疑心，对父子关系大肆挑拨。
这是阳谋，出面的人也没遮掩，全都是太子家臣。
两位王子恨得咬牙切齿，可谁让他们之前跳得太高，姿态做得太足。计谋固然简单，甚至称得上粗陋，可就是十分有效。
将三个儿子的表现看在眼里，人王没有当场表态，只是下令退朝。
退朝没多久，宫中突然传出旨意，将半数庸土赐给王子淮。
王旨送到王子淮府上，并广告天下，再不容更改。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子和两位王子都是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王子淮已经王旨在手，实实在在拿到好处。
原桃目睹全过程，知晓稷夫人和她身后的家族都做了什么，更是一天到晚跟在稷夫人身边，小脸上满是崇拜。
稷夫人被原桃的表现逗笑，将一份名单交给她，示意她亲自抄录。
“都是稷氏旁支，现在东梁国内。”稷夫人捏了捏原桃的鼻尖，道，“抄好之后，烦劳桃妹送给西原侯。”
原桃接过名单，心中有所思量，没有多问，轻轻点了点头。
“真乖。”稷夫人轻笑一声，挑起原桃的下巴，倾身在她额心啄了一下。
兴冲冲赶来的王子淮推开房门，碰巧见到这一幕，顿时笑容僵在脸上，不知第几次怀疑人生。
妻妾和美世间难求，但和美成这样，显得他这个丈夫很是多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人王旨意送达中都城，庸侯见到来人，脸色瞬间惨白。在和使者的谈话中知晓献土分封给王子淮，王子良和王子川谋算尽数落空，还被人王不喜，不禁又生出几分快意。
送走来人，庸侯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见任何人，求见的庸国氏族也一律挡在门外。
他很难理清此刻的心情。
失去半境国土让他愧对先祖，保留国君位又让他松了一口气。
赵颢兑现承诺，献土没有落到两位王子手里。但从结果可以看出，赵颢与其说是帮自己，不如说是借他的奏疏扫除隐患，掐灭王子川和王子良插手北境的苗头。
究竟是亏了还是赚了，庸侯无法断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身在北都城，还要靠北安侯庇护，斤斤计较没有任何意义。何况以他目前的处境，想计较都不可能。为今后着想，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按照公子颢给的路去走，八成还能得个好下场。
他之前老实合作，国君位得保。如果想回到国内，能指望的也只有北安侯和公子颢。
中都城无法依靠，人王的态度令他齿冷。
浑浑噩噩几十年，在被赶出国都后，庸侯突然清醒过来，脑子比任何时候转得都快。
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
该清醒的时候糊涂，该麻痹自己时却格外清醒。
庸侯扶着头连连苦笑，笑声中流出眼泪。泪水滑入嘴角，异常地苦涩，正如他此刻心情。
再苦的滋味也只能自己咽。
庸侯按住眼角，强压下泪意，心中做出决定：既然依附，索性依附到底。
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不能看清形势，谋划一条出路，就算留下半数国土，不消多少时日也将荡然无存。
想清楚之后，庸侯不再关闭房门，一同召见等候在门外的氏族。
“从北安国借兵送我等归国。国库粮库出一半，赠与北安国。我私库有良种，一并送上。”
庸侯发挥出从未有过的魄力，不等氏族们开口，一股脑道出自己的安排。
“半数？”氏族们大吃一惊。
“如非公子颢，钱粮均不能留。”此时的庸侯异常清醒，清醒到超出想象。
氏族们互相看看，大多明白话中暗示。
国库粮库未被洗劫，自家库房也安然无事，单靠国人的道德约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归根结底是公子颢接受投诚，给了庸国人希望。
在郅玄的提议下，迁走的庸国人都能分到田地，也不必为房屋发愁，在税赋上比同赵人，去草原有更多好处。各种措施结合起来，解除众人后顾之忧，这才让众人谨言慎行，不想因哄抢留下恶名，以至于被迁居地的属民排斥。
随着庸国人大批迁走，都城内变得空空荡荡，封地人口也减少许多。在外人看来这是极大的损失，对想要归国的庸侯和氏族来说，不需要面对参与暴乱的国人，反倒能长出一口气，感到更加安全。
想通以上两点，氏族们和庸侯一样，心中滋味难言。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复杂到情绪难辨。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认真考虑庸侯的话，发现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狼狈逃出国都，已经和封地断绝联系。身边没有军队也无太多财富，不依靠北安国，单凭自己想要归国无疑是天方夜谭。
想要请人帮忙，自然要付出代价。
国君都愿意出私库，他们同样不能吝啬。
认真说起来，他们惊慌出逃，算是放弃都城内的财产。未被哄抢是意外之喜。拿出部分做为感谢实属于理所应当。
“行事不能鲁莽，需同北安侯当面商议。”
庸侯和氏族们共同商议，定下向北安国借兵的计划。如果可行地话，他们还想请军队驻扎城中，避免有人再生事端。
庸侯递上的奏疏引发连番后果，王子良和王子川势必会在记在心里。他们在这件事上没捞到好处，又被人王斥责，不能和亲爹作对，对北安国也没办法，想出一口气，庸侯是最好的目标。
柿子捡软的捏。
庸国氏族骄奢淫逸行事荒唐，终归没有傻到底。
想清楚归国后可能出现的麻烦，众人一致决定，竭尽所能请北安国驻军。至于国君和氏族颜面，命都保不住了，还提面子作甚！
庸侯一改往日作风，突然变成行动派。氏族们也像是开了窍，纷纷行动起来。
不久，庸侯借兵和请求驻军的事情就摆上朝堂，引发群臣议论。
“诸君如何看？”北安侯询问卿大夫们意见。
“君上，臣以为借兵可，驻军还需三思。”一名上大夫道。
话音刚落，马上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庸侯万般诚意，实不应拒绝。”
“此言差矣。”认为不可驻军的人皱眉。
“差在哪里？”持反对意见的人瞪眼。
前者认为驻军破坏规矩，既非本国土地也不是战中夺地，没有驻扎军队的道理。后者不以为然，你情我愿的事情，庸侯态度明确，自己这边却瞻前顾后，实在没有必要。
双方争执不下，北安侯看向世子瑒，世子瑒手一摊，表示自己没辙，干脆转头去看公子颢。
不料赵颢却在走神，半点不受殿内声音影响。
“咳！”世子瑒咳嗽一声，要不是隔着距离，他都想用胳膊肘捅一下兄弟。殿内吵得热火朝天，自己这个兄弟还能走神，真是绝了！
连咳两声，赵颢终于回神，皱眉看过来，就见世子瑒努了努嘴，先朝北安侯示意，又指了指殿内群臣。
赵颢皱眉。
在他看来极简单的事，哪需要如此争论。
和郅玄相处一段时日，赵颢习惯了做事干脆利落，一言能断章程，再看北安国群臣，突然生出几许不满。
和聪明人呆在一起时间长了，突然又落到莽夫堆里，共事的从大脑变成肌肉，以前不觉如何，现在当真让他心烦。
众人争执不下，北安侯被吵得头疼，不得不当场叫停，看向赵颢，问道：“卿如何看？”
赵颢起身出列，先向北安侯拱手，道：“君上，臣有数问想请教诸位大夫。”
“允。”北安侯道。
赵颢再次拱手，看向反对驻军的一干臣工，道：“诸君不愿驻军，是忌惮中都城？”
此言石破天惊，直白得超出想象。不只群臣震惊，北安侯和世子瑒都一起抽了抽嘴角。
从震惊中回转，卿大夫们互相看看，陆续给出答案：他们的确对中都城有所顾虑，但不是主要。关键是事情未有先例，不知如何把握分寸，很可能触碰氏族规矩。
特殊的政治框架下，大诸侯国可以顶撞人王，甚至不遵王旨。但关乎到氏族这个群体，任谁都要慎重考虑。
听完氏族们的阐述，赵颢点点头，道：“诸君放心，无需多少时日，无人会再关注庸国。”没人关注庸国，自然不会再去关心北安国是否驻军，以及驻扎多长时间。
卿大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赵颢为何如此肯定。
“战将起。”赵颢道出三个字，没有进一步解释。
殿内瞬间一静，众人想起西原国传来的消息，不由得神情凛然。
真如公子颢所指，西原国发起国战，对象还是另一大诸侯国，的确不会有人再关注庸国，天下目光都将聚集战场。
可众人又觉得时机不对。
诸侯国国战一般避开秋季，为的是保证粮食生产。如果西原国在这时出兵，国内的粮食还种不种？耽搁一年的收成，不怕引起民怨？
众人心中疑惑，纷纷看向公子颢。后者没有再开口，任凭众人去猜。等到国战开启，他们就会明白，不能以常理去衡量和猜测郅玄，否则定会吃大亏。
北安国氏族能得到的消息，东梁国同样不会忽视。
东梁侯没有专门探听，就知道西原国在备战。实在是动静闹得太大，氏族军队齐聚西都城外，想不知道都难。
他和北安国氏族想的一样，郅玄此举怕是虚张声势，未必真会马上出兵。
粮食和人口是诸侯国的根本，在秋季发动战争，还是倾全国之力，简直就是疯子！
“谁说秋季不能开战？”
相比旁人受到眼光局限，西原国上下全无负担。
早在春耕之前，郅玄就着手解决相关问题。氏族们通力合作，一系列动作之下，就算国内青壮年拉出去大半，也不会影响粮食收成。
新式农具简单轻便，容易上手，老人孩童都能操控。
大量耕牛和耕马的使用进一步解放劳动力。
从草原带回的戎奴不能做精细活，做力气活毫无问题。最关键的逃跑问题，在国君刷脸之后轻松解决。
让其他诸侯国头疼的事情，在西原国根本不会发生。即使有，也被掐灭在萌芽状态。
郅玄一声令下，数万军队集结到西都城外。先头部队已经开拔，准备和新军汇合，共同奔赴边境。
粮食药品陆续到位，足够供应五万大军。
为增强战斗力，郅玄专门为小氏族提供战马、武器和皮甲。东西不会白给，对方也不会白拿。对小氏族来说，交易的价格有些肉疼，但和获取战功和战利品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
西原国大张旗鼓调集军队，自然引发各方注意。
除了赵颢和提前得知消息的北安国氏族，没人认为郅玄会真在秋季发兵。大多数人和东梁侯的想法一样，认为他是借此施加压力，威慑东梁国。
然而事情出乎预料。
第一场秋风刮过，田里的粟麦披上金黄时，西原侯突然上书中都城，痛斥东梁国的无耻行径。
与此同时，由范绪亲自撰写，栾会加以润色的檄文广布天下。
檄文不长，却字字如刀，历数两国之间数桩恩怨，锋指东梁国夺城之恨，揭发东梁国手段下作，身为堂堂大国不敢正面对战，反行阴谋诡计，派人行刺西原国国君。
“昔先君遇刺重伤，今上又被屡次刺杀，其行不堪，世人唾弃！”
郅玄遇刺的确是东梁国手笔，幕后指使目前就在西都城。
原承被行刺是怎么回事，粟虎等人都是心知肚明。但不妨碍写到檄文里，给东梁国扣一个大锅。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多少年前的事，当事人都已经作古，想查都查不出来，自然没法辩驳。
东梁国强夺五城，原承记了一辈子，临死仍叮嘱郅玄让他牢记此事，必要洗刷耻辱。由此来看，东梁国背锅也不算太冤枉。
檄文发出之后，东梁国世子霸现身说法，证实檄文中句句属实。
东梁侯气得要吐血，大骂西原国卑鄙。
檄文既发无可转圜，对方的军队正开赴边境，他骂上几天几夜都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依照国与国之间的规矩应战，并马上向边境城池增兵。
“狂妄竖子，既要来送死，寡人成全你！”
东梁侯怒不可遏，抽出宝剑猛然劈下，厚达两指的桌案登时裂开，当场被劈成两半。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由于早有准备，西原国征兵未起波澜，更不见民怨。如凉地属民，得知要出兵无不兴奋，家家自备武器、甲胄和战马，征召令抵达，马上集结出发。
县大夫洛弓亲自率军，邑大夫和村老在路旁送行。
数百人的队伍整齐列阵，胯下战马嘶鸣。遇号角声起，未临战已是杀气腾腾。
洛弓没有乘车，而是和众人一同骑马。
此时的他不再是一身广袖长袍，昂藏身躯外裹甲胄，头盔上刻有兽纹，源于洛氏先祖的部落图腾。
“世言凉人凶蛮好战，我等当不负盛名！”
执政凉地期间，洛弓的行事风格更为蛮横凶狠。
要领导凶横的猛兽，怀柔无用，温和无用，只有更狠更凶更嗜杀，才能让兽群臣服。
当初郅玄派洛弓到凉地，看中的正是他身上的狠劲。能以身家性命做局之人，比任何人都适合凉地，适合统领这些桀骜不驯的凉人。
果不其然，听到洛弓所言，马上的凉人哈哈大笑，丝毫不见前往战场的紧张，反而满脸兴奋，满心跃跃欲试。
“我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县君期望！”
“出发！”
凉地军队在号角声中开拔，战马奔驰而过，掀起阵阵奔雷之声。
队伍途中经过丰地，和纪高召集的甲士汇合，一同前往郅地，加入新军行列。
彼时，第一批氏族军队已经抵达郅地，在新城外扎营。
遵照郅玄和粟虎等人制定的作战计划，队伍将在三日后开拔，飞速赶往边境，直扑东梁国占据的五座城池。
要么不战，开战必要将敌人打痛。
郅玄准备这么长时间，氏族们拧成一股绳，为的不只是收回城池洗雪耻辱，更要打到东都城，至少拿下东梁国半境。
国内官道修了一半，碍于交通条件，部分军队行速度被拖慢，没有如期抵达指定地点。看到各地飞送的消息，郅玄不由得皱眉，愈发坚定要修路，官道必须贯通全国。
相比之下，粟虎等人对这个调兵速度已经相当满意。获悉最快的行军速度，顿时心生震撼。
能官至卿位，战功绝不会少。
不提被灭门的密氏，粟氏、范氏、栾氏和羊氏无不以战功起家。家族子弟要出头必须上战场。尤其是家族继承人，不只要亲临战阵，更要沙场立功，否则很难服重。
身份尊贵固然重要，没有真才实学，缺少拿得出手的功劳，登上家主位也早晚沦为傀儡。
正是清楚这一点，氏族们都早早将家族子弟送入军中，宁肯承担危险也不愿养出酒囊饭袋。
郅玄将羊琦等人调入新军，无疑是将功劳送到嘴边。粟虎等人十分感激，纷纷派出精锐助战，争取在先头部队中取得头功。
从羊琦和粟攸等人送回的家信中，各家对新军的规模、装备和后勤等方面均有把握，对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也增添信心。
在他们看来，这支用钱粮堆积成的军队已经和精锐没有区别，唯一的短板就是战场经验。此次同东梁国开战，这块短板也将补足。
届时，新军未必不能盖过三军，随新军出征的家族子弟也将大有收获。
在粟虎等人眼中，郅玄为新军耗费的心思已到极致，就当世而言，没有哪个国君能出其左右。了解过新军情况，几人饱受震撼，都认为不会有更多的事让他们动摇。
可惜他们想错了。
很快，军队的调动速度就让群臣大吃一惊。
氏族军队开拔后，新修的官道发挥巨大作用。建在路旁的驿站储备大量物资，更能递送军情，为军队提供诸多便利。
以往开启国战，三军集结出征都要跋山涉水，耗费在路上的时间往往比交战时间更长。
如今情况发生改变，氏族们发现有官道的地区，调兵速度比以往快两三倍。以前半月才能走完的路程，现在不到十日就能完成。途中运送物资也很方便，匠人制作的大车盛载力相当强，就算缺少牛马，也能让役夫和奴隶节省不少力气。
途中的驿站更让众人惊喜。
一些氏族比较宅，长期留在封地，听说过新君政令，却没亲眼见过。此次出征是他们首次走上官道，看到设立在路旁的驿站，享受到政令赋予的好处，惊讶之余无不感叹：国出英主，势必大盛！
鉴于路途远近不同，除三军核心甲士，部分参战的氏族没有前往西都城，而是直接开赴边地。
大家都沿着官道走，自然而然碰到一起。
从几百到几千，再到上万，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前，令世人惊叹。
郅玄和卿大夫们故意放出消息，很快，中都城和各诸侯国都见识到西原国军威之盛。
人王在朝堂上表明态度，不参与这场国战，除非两国共同上请，中都城不会出面调和。
这道王旨看似不偏不倚，细思则会发现，人王分明是偏向西原国。
战争是郅玄发起，东梁国属于被迫应战。西原国有备而来，东梁国仓猝调兵，兵势强弱一目了然。这种情况下，谁更想中都城出面不言而喻。
人王偏在旨意中设置条件，需要两国共同上书，无疑是卡住喉咙，让东梁侯无法发声。
西原国占据优势，岂肯轻易休兵。谁敢阻拦怀有复仇心的虎狼之师，势必被视为仇敌。
正是看清局势，人王才会做出决定，不掺和这趟浑水。
不过事情也有前提条件，郅玄不能做得太过分，绝不使东梁国灭国。四大诸侯国互相牵制是中都城的平衡之道。贸然损失一角，天下恐将大乱。
郅玄摸透人王的心思，接到王旨就撰写奏疏，还准备给人王献上贡品。
不同于之前入贡，这次献上的非是珍禽异兽，也非金玉珠宝，而是三坛果酒和一小盒新制的糖。
有原桃送酒先例，猴儿酒的盛名在中都城传开。收到礼物的氏族不多，物以稀为贵，更让氏族们对这种酒眼馋非常。
此次郅玄入贡，猴儿酒是专门准备，为的是表忠心，向人王表明西原国和东梁国开战是为解决夙怨，对中都城，西原国不会有反意，对人王更不敢不敬。
在奏疏中，郅玄写得清楚明白，在他还未登位时，人王就几次褒奖，让他得以在国内立足。这份恩情他始终不忘，时时牢记在心。
奏疏送上之前，粟虎范绪等人依次传阅。看过其中内容，再看年轻的国君，几人眼神都有些不对劲。
郅玄早习惯这种视线，表情始终没变，好心情询问：“诸卿以为如何？”
粟虎羊皓没说话，范绪栾会对视一眼，一同甘拜下风。
论起写檄文和政文，四人都是个中好手。尤其范绪栾会，写出来的文字能把对手气吐血。要说感恩和拍马屁的文章，他们也能写，无关节操，身在政治场上，直肠子罕见，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才是常态。
见识过大风大浪，郅玄这份奏疏还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原来还能这般遣词造句，好话还能句句不重样。字词用得天花乱坠，字里行间却透出无比真诚。即使没有当面，也能让看到奏疏的人觉得郅玄情真意切，没有任何虚假和夸张。
能力卓绝，令人叹为观止。
若不是亲眼看着郅玄长大，又一路看着他从举步维艰走到今日，四人都不会相信，能将政治和军事手腕用得如此精妙之人，就是当年那个不受宠的嫡公子。
将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郅玄不打算多说什么，派人送出奏疏和礼物，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糖罐，开始和四个商议，从东梁国拿回城池和土地，分出部分专门用来种植能熬糖的甜菜。
“事成分于诸卿，每岁入贡中都城。”
郅玄此举大有深意，在场都是聪明人，几乎是一点就通。
“善！”
粟虎率先赞同，范绪等人纷纷点头。
用东梁国的土地种植甜菜，再将熬出的糖入贡中都城，人王收下西原国的好处，自然会偏向郅玄，在处理国土的问题上也不会太过较真。如此一来，东梁侯再想要回土地无疑是痴人说梦。
当然，他也可以出兵抢回去。
只是能不能做到……
郅玄挑起嘴角，和粟虎等人对视一眼，同时面上带笑。老的少的具象出阴险狡诈，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
西原国万事俱备，中都城也被打点妥当，东梁国内部却出现麻烦。
西原国不必为秋收烦恼，东梁国却恰恰相反。东都城的征兵令下达，氏族封地立刻陷入混乱。
忙碌了整整大半年，秋收近在眼前，这个时候大举征兵，将大批青壮送上战场，地里的粮食怎么办，简直就是胡闹！
封地不在边境的氏族集体上奏，希望延缓征兵，让其他人先顶上，容许他们把粮食收完入库，其后再上战场。作为交换，他们愿意拿出一部分粮食，作为给其他氏族的补偿。
东梁侯深思熟虑，认为事情可行。
被点名的氏族虽然不情愿，奈何自己的封地靠近边境，不征兵也会被西原国打上门，秋收迟早泡汤。答应对方的条件，好歹能得些补偿，不至于全部落空。
在东梁侯的主持下，氏族们达成盟誓，部分抓紧秋收，余者马上调兵增补边境，准备迎战西原国大军。
一阵秋风吹过边境，地里的粟黍全部换了颜色，麦子业已挂浆，鼓鼓囊囊的穗子一片金黄。
西原国和东梁国交界处，本属于西原国的五城悬挂东梁国旗帜，城头女墙后陈列甲兵，大部分擅射的甲士是专为守城增派而来。
西原国在檄文中痛陈五城之耻，无异于告诉天下人，一旦战鼓响起，这里马上就会成为战场。
附近的小国匆忙撤民，村庄和地里的粮食都不要了，唯恐被战争波及。狮子和老虎打架，几只豺在旁边刷存在感，不是找死吗？
此举正和西原国之意。
最后一个村庄清空，陈列在边境的大军有了动作。
五千黑甲骑士扑向战场，队伍打出黑底神鸟旗帜，并有粟氏、范氏、栾氏和羊氏等家族战旗穿插其间。
甲士身后是数不清的大车，由健壮的牛马拖拽。车上是从郅地运来的攻城器械，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山峰，令人心生畏惧，观之胆寒。
五城派出探马，在远处侦查情况。
看到这支军队，认出前方的战车，马上骑士脸色大变，拼命策马奔回城中。
那辆战车代表君驾，西原侯就在军中！
从西都城到边境，这么长的距离，他是何时来的，为何事先没有一点消息？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五千甲士如黑云涌动，拱卫前方战车。
甲士之后是上万步卒，步伐整齐划一，万人如同一人。
步卒身后是推动大车的役夫和奴隶。
车上蒙布掀开，巨大的攻城器械现出真容。荒古凶兽一般，现出锋利的獠牙，朝向猎物发出嘶吼，惊心动魄，令人胆战心惊。
距城池数百米，能清晰望见墙头矗立的人影。
森冷长戟泛起寒光，成排的箭矢从女墙后探出。锋利的箭头指向压来的队伍，气氛肃杀，战斗一触即发。
战车开始减速，郅玄站在车上，遥望前方城池，拔出王赐箭，猛然向前一挥。长袖被风鼓起，和战旗一同飞舞，猎猎作响。
“攻！”
命令下达，传令兵策马奔驰。
号角声和战鼓声接连响起，脚步声的频率发生改变，黑色长龙如潮水分开，现出一条笔直通道。
役夫和奴隶齐声大吼，弯腰推动大车，身上肌肉贲张，滚动大颗汗水。双脚踏在地面，因施力留下深深的足印，很快又被车轮压平。
清脆的鞭声接连不断，驱赶拉车的健牛向城池逼近。
距离城墙五百米，第一批大车停下，沿着南北方向一字排开。
奴隶们从车上取下木锥和长锤，一人扶住木锥，一人挥舞锤身。伴着呼啸声，足有成人大腿粗的木锥被砸入地面，留出半截抵住车轮，稳定装载抛石器的大车。
待到车身稳固，立即有卒伍冲上前，按照训练时的章程操控抛石器。不多时，木兜里装满巨石断木，只等一声令下，卒伍就会砸开机关，让城内落下一场石雨。
“不好！”
目睹城下情形，城头守军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
两国交战本应对面列阵，将帅军前致礼。
怎奈西原国为复仇而来，初战专为夺回失地，以上规则必不适用。
更要命的是郅玄亲自领军，城内地位最高者不过上大夫，如何能同国君致礼，更不可能带兵出城列阵。以双方军力对比，守城尚有拖延余地，出城注定是取死之道。
城下的抛石器布置完毕，数量多达两百部。
面对此情此景，纵然身经百战，守城的上大夫和甲长也不免心生寒意。
“火箭！”
几百米的距离，抛石器能发挥极大作用，却也存在危险，自身暴露在弓箭射程内。火攻是最有效的办法。
传令兵在城头奔跑，拼命挥舞手中令旗。
城头弓兵迅速就位，每人身边佩有一壶特制的弓箭，并有手持火把的卒伍，只等一声令下，就会万箭齐发。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郅玄下达命令，强壮的卒伍接连砸下重锤，机关被撬动，巨大的杠杆发出吱嘎声，带动木兜猛然翘起。
呼啸声中，磨盘大的石块和木桩凌空飞出，遮天蔽日，漫天黑影。
石块木桩越过夯土筑造的城墙，落入墙后城池。轰隆声接连不断，是城内建筑被砸塌的声响。
巨响声中掺杂惨叫，血腥味迅速弥漫。仅仅一轮攻击，就令城内众人惊心丧胆。
两块巨石砸到城墙上，夯土墙发生震动，大量的碎土墙皮簌簌落下。顷刻间尘土弥漫，掀起大片灰黑色的沙雾。
墙上守军力持镇定，却控制不住身体反应，在震动中东倒西歪。
卒伍没能抓稳箭壶，大量箭矢飞散。幸亏牢牢握住火把，否则不等第二轮进攻，守军先会自顾不暇。
见识过抛石器的威力，趁卒伍填充石兜的空隙，城头甲长大声嘶吼：“放箭！火箭！”
东梁国终归是大国，军力强盛。即使被抛石器震慑，将士的战斗素养不会消失，守军也不会马上变得不堪一击。
在甲长的吼声中，弓兵自行组织起队伍，每十人一火，各自瞄准城下的抛石器。
“箭！”
卒伍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膝盖和脸上的擦伤，抓起箭矢迅速点燃，递到弓兵手中。
夯土墙上，沙尘尚未散尽，尘土弥漫之中亮起点点火光。
橘红色在灰黄之中跳跃，很快连成一片。
控弦声震动耳鼓，箭矢如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长弧。火光交织，似彩带凌空飞落，中途猛然加速，覆盖重新就位的抛石器。
“避！”
东梁国的长弓举世闻名，曾创下以弓兵屠灭千驾战车的战果。
如今对上郅玄率领的新军，在劣势明显的情况下竭尽全力，以搏命的意志放箭，不说百发百中，命中率也高达八成以上。
火光飞来，木制的大车和抛石器笼罩其中，本该付之一炬，车旁的卒伍也不得幸免。
怀抱这种念头，城头弓兵不惜扯断弓弦，手指勒出血痕，以近乎不可能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放五箭。个别人甚至将箭壶射空，拇指和食指都被划破，变得鲜血淋漓。
箭雨落下时，郅玄战车未见后撤，始终屹立军前。
强壮的甲士从四面围拢，横举起包铁的大盾，组成铜墙铁壁，捍卫国君身前。
抛石器周围出现盾墙，不同于郅玄战车旁的大盾，而是一张张圆盾，在卒伍的配合下组成鸟笼形状，抵挡飞来的箭矢。
抛石器是攻击的重点，有超过一半的箭矢落在其上，还有部分射中大车，火光瞬间大亮。
见到这一幕，城头守军信心提振，就要发出欢呼。
下一刻发生的情景却让他们的欢呼声哽在嗓子眼，再也没能发出来。
落在抛石器上的火箭竟然一根根熄灭，本该陷入火海的庞大杠杆再次翻动，操控器械的卒伍无视箭雨，面容狰狞地砸开机关、拽动绳索，巨大的石块和木桩再次飞出。
巨石不只落向城内，有数块砸开女墙，沿着墙头翻滚。躲避不及的卒伍被压在石下发出惨叫，另有数人从墙头跌落，挥舞着四肢摔到城下，当场粉身碎骨。
等到巨石停下，城头现出一条血路。
破碎的甲胄和武器混杂在一起，下方覆盖碾碎的血肉和骨头。
饶是见多战场惨状的甲士，这一刻也脸色煞白，控制不住发出干呕。更不用提被强征的卒伍和役夫，被恐惧感笼罩，仿佛置身冰天雪地，想喊都喊不出来。
不给守军反应时间，呼啸声再次响起。
令人惊悚的是，抛来的木桩竟也带着火光。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碰巧被火箭点燃，一颗颗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飞入城内掀起一片火海。
火海蔓延，如地狱敞开大门，吞噬被烈火包围的生灵。
“继续放箭，滚木，沸水！他们要上来了！”
城头响起咆哮声，上大夫捂住被巨石擦过的胳膊，不断发出大吼。
守军骤然回神，发现在抛石器的掩护下，西原国甲士正扛着长梯直奔城下。
纵然心中恐惧，守军也没忘记职责，颤抖着手拉开长弓，在卒伍奔向滚木和沸水时，又放出三波箭雨。
飞矢落下，进攻的军队停也未停，速度反而更快。
有一个擅长氪金的国君，新军不差钱，甲士卒伍全都武装到牙齿。特别是甲士，身上最次也是青铜甲，伍长都有一身铁甲。
能轻松破开皮甲的东梁国长弓，在铁甲和青铜甲面前威力大减。除非能命中面门脖颈，否则很难给新军造成致命伤害。
然而，郅玄已经丧心病狂到给军队配备面甲，就算守军中有神射手，给新军造成的伤害也是微乎其微。
三轮箭雨国后，扛着攻城梯的甲士陆续冲到城下。
最前方的硬抗箭雨，身上扎得刺猬一样。本人不觉如何，大部分不痛不痒，依旧能跑能跳。在外人看来却极为惊悚，尤其是在守军眼中，简直就是一群射不死的怪物！
木制的抛石器点不着就算了，或许是用了独特手段。甲士是血肉之躯，箭矢扎在身上照样活蹦乱跳，太不符合常理！
听闻西原侯诸多神异，难不成麾下军队也非比寻常？
守军陷入恐慌，抵抗和攻击未停，不过是遵循本能。事实上，他们的内心正逐渐崩溃，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将他们的信念和战意彻底催垮。
进攻的甲士截然相反，无不战意汹涌，盯着城头双眼放光。
在他们看来，前方是敌人更是战功。今次随国君出征，谁能第一个登上城头拿到首功，值得骄傲半生。
初次攻城，郅玄没用楼车和攻城锤。为锻炼军队，采纳上大夫的建议，第一轮以常规方式攻城，攻不下再用楼车。
羊琦粟攸等人主动请缨，加入首批攻城队伍。
得到允许后，各家子弟率先扛起攻城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
他们之所以敢这样，一来是家族教育，临战不可畏缩，必要争取首功；二来是郅玄专门送给他们一批铁甲，防护能力惊人，非但无惧流矢，青铜武器都无法穿透。
家臣实验过，郑重告知几位公子，穿着这身铁甲，在东都城下也可以放心往前冲！
于是乎，羊琦粟攸等人当真冲了。
他们走下战车，按照新军的作战模式扛起攻城梯，率领家族精锐向前冲锋。
破风声不断袭来，羊琦冲在队伍最前方，接连中了三箭，结果连皮都没擦破。拔掉箭矢，怒吼一声，带领众人开始加速。
粟攸身材雄壮，目标更大。大概是被扎得不耐烦，在奔跑过程中手臂一挥，将飞来的箭矢格挡开，发出刺耳声响。
栾方和范优也在冲锋，各自带领家族精锐狂奔，誓要第一个冲上城头。
四人你追我赶，四家精锐也使出全身力气，互不相让，速度称得上惊人。
可惜仍比不过训练有素的新军。
对习惯扛着圆木长跑的军队来说，区区攻城梯和几百米的距离不过是小意思。
四支队伍跑到中途，只觉身旁有风刮过。定睛一看，新军甲士赫然跑到自己前方，距离越拉越长，眨眼的时间只剩背影。
羊琦等人见过新军拉练，仍不免被震撼，何况城头守军。
攻城梯逼近城下，陆续靠上城墙。锋利的金属钩牢牢楔入墙面，想推都推不开。
看到向上攀爬的甲士，守军满脸惊恐，心中竟生出几分绝望。
火箭点不着，长弓射不死，跑起来速度非人，他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支军队？

第一百六十六章
“滚木！”
“弓箭！”
城头一片混乱，守军似无头苍蝇，耳边尽是甲长的怒吼。
城下，黑甲士兵一批批涌上，如惊涛拍岸，扑向夯土建造的城墙。
一部部攻城梯立起，锋利的爪钩深深扣入墙体，落下大片灰尘。新军沿长梯攀爬，数米高的城头轻松越过，防守如同儿戏。
守军奋力抵抗，接连推下滚木，延缓第一波进攻。
准备好的刀手挥刀砍向长梯，却发现木头外层包裹铁皮，根本砍不断。反倒是长刀蹦开数个口子，刀身差点折断。
攻城梯包裹铁皮，既砍不断又烧不着，守军登时傻眼。
他们不是没见过强军，也不是没见过攻城器械，却是第一次遇到此类操作，见到郅玄这样的氪金狂人。此时此刻，他们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边城而已，下这么大的本钱，至于吗？
守军想不明白，守城的上大夫却非如此。如此神兵利器，攻打边城的确是大材小用，换成任何一座雄城，甚至是东都城，将会如何？
想到某种可能，上大夫遍体生寒。
看着蜂拥而至的甲士，他只觉寒毛倒竖，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
他猛然间意识到，西原国出兵的目的绝不仅是拿回失地。年轻的国君野心勃勃，一举一动早有布局，东梁国未知全貌，恐将危矣！
上大夫心头剧震，立即召来心腹，命其设法出城，速往东都城送信。
家臣听到命令，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连声苦笑：“家主，出不去了。”
上大夫猛然一惊，环顾四周，发现城池四面都被包围，攻城梯接连架起，进攻的甲士和卒伍蜂拥而至。城墙陆续被突破，弓兵死伤殆尽，剩下的守军殊死抵抗，却挡不住虎狼一般的新军。
刀剑嗡鸣声中，守军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被鲜血包裹，命丧黄泉。
城头守军节节败退，城内也传来厮杀声。
喊杀声越来越近，竟是当初随城被掠又被欺压多年的西原国人。
郅玄领兵攻城时，他们终于不再忍气吞声，一把撕碎东梁国的麻衣，额头扎上黑布，不顾生死冲上城墙，同进攻的新军里应外合，拼命打开城门。
自从五城被夺，他们忍耐太久，二十多年的岁月化作印痕刻在脸上，烙印心头。
他们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天，能见故国军队，纵死无憾！
城墙下原本备有沸水，不等送上城头就被冲上来的国人掀翻，未能发挥半点作用，反而烫伤不少守军。大部分滚木也被点燃，熊熊大火覆盖两面城墙。
浓烟滚滚，天空染上一片火红。
城内的混乱让郅玄感到奇怪，召来进攻的甲长询问，方知是困在边城的西原国人冲上城墙，正同新军里应外合并肩杀敌。
东梁国以卑劣手段占据五城，非但霸占土地，连人口都没放过。
东梁侯自以为得计，很为此事沾沾自喜。殊不知世事难料，当年强占的人口，今日背刺守军，在城防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守军本就处于劣势，遭遇内外夹攻，又被烈火包围，心态终于崩溃。
上大夫和甲长竭尽全力也未能控制住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军队溃逃，被西原国甲士接连斩于刀下。
灰黄的城墙被血染红，暗红的色泽汇聚成溪流，沿着破损的墙体流淌蔓延，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血网，笼罩整座城池。
城门被打开，堆在门后的木桩石头都被移走。
甲士卒伍鱼贯而入，遇到溃逃的守军，除投降者外，未留一个活口。
上大夫目睹这一场景，知晓大势已去。
四面都是西原国的军队，根本杀不出去。身边的家臣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终于只剩下他自己。
面对包围过来的甲士，上大夫镇定自若，无视架在身前的长戟，看向最前方的甲长，道：“我乃东梁上大夫，带我去见西原侯。”
身上的甲胄证明他的身份，甲长抬起右臂，甲士收回长戟，迅速让出一条路来。
四面城墙均被攻破，守军十不存一。
城内燃起熊熊大火，抵抗的东梁人越来越少。还活着的陆续放下武器，蹲在路旁等候发落。
城内的西原国人负责带路，仔细搜索各坊，找出不少漏网之鱼，或杀或擒，迅速重整城内秩序。
上大夫走下城墙，看向熊熊大火，听到厮杀和惨叫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恨，也没有一丝愤怒。
郅玄尚未入城，听到守城的上大夫要见自己，干脆在城外摆开车驾，以示对对方的尊重。
上大夫徒步走出城门，有战车在此等候。
看到车上的华盖，上大夫深吸一口气，摘下头盔，迈步登上战车。
在他身后，城头的厮杀已经结束，城内的搜索也将近尾声。
从攻城开始到拿下城池，半日时间都不到。守军固然是仓促应战，准备不够充分，但半天时间拿下一座边城绝非易事。
西原侯麾下是一支强军，此战不过是崭露头角，接下来每场战斗都是他们的舞台，无需多久，这支军队就会踩着东梁国的血赫赫扬名，为天下人所知。
战车缓慢前行，驾车者挥动缰绳，依照惯例，将车停在距郅玄五十步外。
两名中大夫等候在此，一人接过上大夫的佩剑和印章，另一人接过对方的头盔。
“请。”
上大夫走下战车，徒步走向郅玄。
距离黑袍玉冠的国君越来越近，看清对方的面容，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同表情。
果然很年轻，出乎预料的俊秀。
天空中传来一声唳鸣，庞大的黑影从天而降，掀起一阵热风。
上大夫定睛看去，见是一只巨大的金雕，正收起双翼立在车辕。一身飞羽覆盖暗光，锋利的喙和鸟爪能轻松撕开牛皮，令人望之生畏。
对金雕的出现，郅玄身边的人都习以为常，不见太大反应。上大夫想起之前的传言，看向郅玄的目光愈发复杂。
短暂沉默之后，上大夫站在距郅玄五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托于身前，缓缓上举，停顿良久方才下拜。
“羲氏河，拜见君上。”
羲氏立族数百年，人王分封时就已存在。先祖追随东梁侯建国，前后出过五位卿。羲河是本代家主，官至上大夫，距卿仅一步之遥，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西原国发兵，来势汹汹。东梁国仓促应战，羲河临危受命，组织边城防守，等待氏族们的援军。
按照他的预想，五座边城互为倚仗，两两之间守望相助，坚持到守军抵达应该不难。不想西原国军队来得如此之快，未见人困马乏，反而精神饱满，犹如出狎的虎豹势不可挡。
西原侯竟也在军中！
羲河想不明白，郅玄为何能来得如此之快。完全不符合常理，难道他会飞不成？
不管存在多少疑惑，站在他面前的确实是西原侯，城池被攻破也是事实。
技不如人，羲河不会为自己找借口。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郅玄发动国战的真正目的。这场战争究竟会打到什么程度，东梁是否将会灭国。
将羲河的表现看在眼中，郅玄走下战车，亲自托住羲河的手臂，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将佩剑和印章还给了他。
“君上，这是何意？”
郅玄微微一笑，道：“请君返回东都城，将我之言转告给东梁侯。”
羲河心中一凛，沉声道：“何言？”
“今日始，三月之期，必至东都城一会。”
此言入耳，羲河大吃一惊，瞳孔骤然紧缩。
若无之前战斗，他定会斥郅玄狂妄。三月攻入东都城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亲眼目睹郅玄麾下悍勇，见识到军中装备，羲河的话哽在喉咙里，心头阵阵发冷。
他是知兵之人，否则也不会被东梁侯委以重任。
攻城时，郅玄麾下分明没出全力，参战甲士卒伍游刃有余。随军运来的器械，除抛石器外，余者都未能窥见全貌。
如果三军皆如此，郅玄所言绝非虚话。
三月时间，他或许真能打到东都城下，甚至攻入城池。
就在这时，接连有数只信鸽飞到。
信鸽背上绑有绢布和竹简，带来另外四城皆下的消息。
在郅玄攻打羲河的同时，粟虎等人兵分四路，扑向既定目标。
三军倾巢而出，携带郅玄提供的武器和攻城器械，守军自然不是对手，最短的甚至没能坚持两个时辰，城门就被攻破。
信上只有战果，没有战斗的具体过程。但从时间来看，战斗不会多激烈，和新军遇上的对手相比应该更弱。
一日拿下五城，已经不是骁勇能够形容，战斗力简直令人惊悚。
毕竟西原国的对手不是小国，也不是韭菜一样的狄戎，而是同为四大诸侯国的东梁！
战场不是朝堂，拼的是真刀真枪，一切要靠实力说话。
在此之前，世人都以为两国之间将是一场消耗战。初期西原国或许能占到便宜，等东梁国真正调动起来，局势自然会发生转变，战场之上必定旗鼓相当。
今日的战况给众人当头一棒。
西原国军队远比设想中强悍，郅玄麾下新军更是出人预料。面对如此强军，东梁国果真能坚持不落败？换成自己又将如何？
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军，欢呼声山呼海啸一般。
“君上威武！”
郅玄很快写成回信，放飞信鸽。同时命人给羲河准备车马，还体贴地为他挑选出一批俘虏，护送他返回东都城。
“寡人之言，请君务必带到。”
郅玄放走羲河，还让他给东梁侯带话，无疑是将自己的作战目标告知对方。看起来像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过于傲慢自信。
事实却非如此。
接到消息，西原国出战的卿大夫都是哈哈大笑，感到格外畅快。
“国君当如是！”
西原国氏族恨透了东梁国的下作手段，郅玄此举反衬东梁侯鬼蜮伎俩，彰显国君之威，更显一派坦荡。即使是忌惮他的人，闻听此事也会由衷赞叹一句：不愧为大国之君！
对比之下，作为他的敌人，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妙。
在西原国军队继续开拔，不断攻城略地时，羲河日夜兼程回到都城，一路上风尘仆仆，身体和精神都备受煎熬。
君臣相见，东梁侯面色阴沉，羲河形容枯瘦，满目血丝，沙哑着声音道出郅玄所言。
“竖子敢尔！”
东梁侯陷入暴怒，羲河难免被迁怒，即使没有免官，因背负战败之名，日子也不好过。
羲河被剥夺领军权力，羲氏子弟没有马上被逐出军中，手中权利也被瓜分，逐渐沦为傀儡和摆设。
一夕之间，羲氏门庭衰落。
羲河闭门不出，属官门客猢狲散，底蕴仍在，表面却现凋零之相。
见到羲氏的遭遇，不少氏族感到齿冷，却也没有出面，更没有帮扶一把。
这种情况下，禾氏登门拜访就显得弥足珍贵。
来人是禾氏家主，同羲氏既非姻亲也非故朋，在朝堂上更非同盟，在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突然向羲氏递出橄榄枝，羲氏感激之余，难免也会生出戒备，心中很是想不通。
旁人满头雾水，不代表羲河找不到头绪。
他记得禾氏是稷氏旁支，稷氏有女嫁给王子淮。不久之前，王子淮迎侧夫人桃，此女正是西原侯妹。
一个圈子绕下来，羲河很快理清线索。
想起年轻俊秀的西原侯，回想他当日所言，联系近日来发生的种种，他不由得陷入深思。
身为臣子，他不负东梁侯。
作为羲氏家主，他必须为家族考虑。
羲氏扎根东都城数百年，不想就此沦落，败在自己手中，或许应该换一换立家之地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天色未亮，中都城外已排起长龙。
队伍排成两列，既有等待入城的村民也有远道而来的商队。
商队为照亮点燃火把。
火光摇曳，拉车的马烦躁地踏着蹄子，发出阵阵嘶鸣。为控制住马匹，队伍中专门备有马奴，身材高大健壮，五官带有明显的胡人特征。
村民聚在一起，或扛着农具或背着藤筐，还有一些人扛着麻袋，里面鼓鼓囊囊，大多是硝制好的兽皮和自家编织的麻布，准备带到商坊交易。
商队来自五湖四海，因出身地不同，服饰口音有所区别。彼此之间却不见生疏，初次见面也能很快打成一片，互相传递消息，在入城之前就定下交易，显得十分热络。
“听说了吗，西原侯亲自领兵，打下东梁国八城。”一名商人开口道。
“岂止八城，我从东边来，分明已下十城！”另一名商人补充道。
围在附近的商队成员纷纷竖起耳朵，不约而同瞪大双眼，口中发出惊叹。
“这才多久？”
“不到两月。”
“军威如此之强？”
“听说西原侯得上天眷顾，有神术，西原国甲士刀枪不入，遍身箭矢不倒！”
商人们越说越离谱，从正常的战场搏杀逐渐向神鬼之说靠拢。
另一支队伍中的村民也被吸引，逐渐停止攀谈，控制不住靠近商队，想要听一听最新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驱散黑暗，厚重的城门缓慢开启。
最先入城的不是商队也不是村民，而是一队头插羽毛的飞骑。
骑兵策马奔驰而来，至城门前不停。守卒见到盔顶红羽，立即退至两旁，不敢阻拦。同时横起长矛排开人群，以免拦住道路，拖慢骑兵入城的速度。
这些骑兵自东而来，带回西原国和东梁国最新战况。
自西原国出兵，迄今不过两月。
五路大军齐头并进，一路上摧枯拉朽，连下东梁国十二座城池。沿途大小氏族无法组织起有效防御，属民担心秋收不愿意打仗，大多一触即溃。更有甚者，惊闻郅玄麾下传言，不敢同其交锋，氏族带头望风而逃。
这种情况下，除开大军行路的时间，至多两天就能拿下一座城池。
换成小国也就罢了，偏偏是东梁这样的大国，同样以善战闻名，令东夷及周边国家闻风丧胆，对上西原国大军竟如此不堪一击。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别说是大小诸侯国，中都城上下都开始坐不住，时刻关注战场情况，连续派出飞骑，唯恐错过任何情报。
骑兵飞驰入城，一路穿过庶人坊和国人坊，速度丝毫不减。进入氏族坊，骑士才拽住缰绳，战马口鼻喷出热气，嘴边垂下白沫。
早朝尚未开始，卿大夫陆续在王宫前下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谈论的都是战场情况。
西原国出兵之前，众人都以为两国实力相当，这场国战早晚陷入拉锯。为免消耗太大，甚至影响到国本，最终必然要请中都城出面，给双方一个缓和的台阶。
不想两月过去，战事的发展出乎预料。
自忖了解西原国之人，面对战报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实在难以想象，郅玄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军队强悍如斯。以大军战场上的表现，说是神兵天降所向披靡也不为过。
众人搞不清楚西原国，都开始怀疑东梁国的真正实力。
莫非之前都是假象，东梁国外强中干，没有表面看起来的强盛，才会被西原国按在地上摩擦，几拳就揍得鼻青脸肿。
“匪夷所思。”
事情很矛盾。
如果东梁国不强，如何牧守东方数百年，差点将东夷赶进海里。如果够强，又怎么会遇到西原国就全无还手之力？
诸侯国想不明白，中都城也想不明白。
战场周围的小国早就撤民，东梁国附近成为真空地带，想要获得详细战况，要么西原国发文，要么东梁国现身说法。
西原国君臣忙着打仗，正推塔推得过瘾，没时间在这件事上浪费。
东梁国被打得晕头转向，氏族们接连丢失土地，黑甲和神鸟旗成为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影，更不可能把自己惨败的细节广告天下。
如此一来，无论中都城还是探听消息的诸侯国，仅能知道西原国大军深入东梁国，陆续拿下十多座城池，根本不清楚双方是如何交战，进攻一方又是用何种方法凿开城池，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击溃守军，扫清前进的道路。
飞骑抵达王宫，早朝正将开始。
礼官伴着乐声唱喝，卿大夫列队入殿，依次序在两旁落座，等候人王到来。
骑士翻身下马，递出携带的战报。
殿前甲士向内通禀，不多时有侍人小跑过来，慎重接过染有汗渍的绢布，转身快速向前殿行去。
乐声停止，人王高坐上首。
群臣起身行礼，三拜之后再次落座。
侍人躬身低头，贴墙进到殿内，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战报交给人王近侍，由后者展开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再递到人王面前。
类似的情形每隔几天就会发生，卿大夫们习以为常，各个屏息凝神，目光集中在人王身上。众人都在关注人王表情，希望能借此推测出绢上内容，估测战况激烈到何等地步。
太子和三个嫡王子都在朝上。
王子淮原本很少在早朝露面，这一年来逐渐发生改变。时至今日，除非他奉人王命令外出，不在中都城内，否则日日都要上朝，风雨无阻。
群臣起初感到惊讶，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变得见怪不怪，逐渐习惯他出现在队列之中。
认真说来，同为王后所出又已成年，太子、王子良和王子川都能上朝，王子淮自然也不该例外。
此前他一门心思赚钱，即使被家臣提醒，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摆明对政权毫无兴趣。一年前行事作风发生改变，准时准点上朝，尽到王子本分。但和三个兄长不同，很少对朝政发表意见，不是问到头上绝不开口。
这样的表现让太子和两位王子轻视，认为他是烂泥扶不上墙。家臣提醒他们王子淮必有所图，三人依旧固执己见，刚愎自用性情傲慢可见一斑。
朝中卿大夫将一切看在眼里，曾接到王子淮橄榄枝的氏族开始松动，不断有人开始向他靠拢。
此前众人没有细想，如今再看，王子淮身为嫡子，有稷氏和原氏为姻亲，封地有盐井，手握多项生意，积攒惊人的财富，几乎没有短板。
如果他想要逐鼎，绝非没有一争的可能。
此番西原国和东梁国开战，郅玄在战场上表现惊人。有这样强悍的大诸侯做姻亲，在军事实力上，王子淮稳稳超出三个兄弟，后者难望其项背。
值得玩味的是，王子淮的侧夫人是原桃，太子府内有出身梁氏的妾夫人，听说备受宠爱。
两人姻亲都是大诸侯国，一个开战以来一往无前，战无不胜；另一个节节败退，被打得落花流水。
从面子上来看，太子很是难堪。
氏族婚姻关系极其复杂，两人的姻亲表现如何，多少也会对自身威望产生影响。
更加要命的是，郅玄和赵颢联姻，原氏和安氏自然成联盟。一旦西原国和北安国军队联手，试问天下谁能匹敌？
在世人眼中，大诸侯国互相制衡，纵然郅玄和赵颢结亲，有东梁国和南幽国在，中都城也能稳如泰山。
一场国战撕开表象，众人赫然发现，他们以为的防线不如想象中牢固，完全不堪一击，脆弱得超出想象。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该不该让国战继续下去。
参照西原国军队的表现，打到东都城下是迟早的事情。那样一来，郅玄是否真能如奏疏中所言，在迈过界限前退兵，不灭东梁国。
换成开战之前，没人想到会有今日。人王还主动下旨，截断东梁侯求救的门路。
事情变得很尴尬。
身为天下共主，突然插手就是出尔反尔。若是不插手，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东梁国不灭也会遭到重创，恐怕再难恢复。
人王看过新送来的战报，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没有出声。
殿内众人惴惴不安，唯独王子淮低垂目光，仿佛置身事外，一点都不担心。
人王将绢布放在案上，正准备开口，忽听殿外急报，北安国突发檄文，痛斥南幽国，指其伪做商队抓捕庶人为奴，世所不容，当诛！
刹那间，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愕然瞠目，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北安国发檄文？”正卿最先开口，声音艰涩。
侍人伏在殿门外，显然也被这个消息吓到，一边回话一边瑟瑟发抖。
人王良久不语，面上震惊难掩。
群臣心头狂跳，顿生手足无措之感。
西原国和东梁国的战事正如火如荼，东梁国命悬一线。北安国在这个时候发檄文，是嫌天下还不够乱，准备凑一把热闹，让四大诸侯国一同掀起战火？
人王大脑一片混乱，实在理不清头绪。急怒之下，脑中如同针刺，疼得他脸色发白。
侍人察觉情况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王突然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栽倒，当场不省人事。
“大王！”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子愣在当场，王子良和王子川满脸惊骇，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王子淮猛然从地上站起身，冲到御案前，一把扶住向前滚落的人王。见他脸色青白牙关紧咬，果断捏住人王的下巴，将手指硬塞到人王嘴里，以防他咬到自己的舌头。
“唤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迅速将人王送到后殿，召来王宫中的医。
王子淮始终跟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太子三人表面担忧，满脸焦灼。看向王子淮的目光却格外阴沉，寒光闪烁，淬了毒一般。

第一百六十八章
早朝之上，人王接到战报和檄文，一时间急怒攻心，当场昏倒，人事不省。
事情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将引起大乱。
人王被送到后殿，太子和三个兄弟守在殿内，王宫的医立刻被召集到榻前救治。
群臣无一离开，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六卿合议，在医诊断出结果之前，凡上朝之人必须留在宫内，违者严惩，硬闯者杀！
侍人婢女脚步匆匆，遵照医嘱熬煮汤药，用竹管给人王送服。
褐色的药汁顺着人王嘴角流淌，浸透衣领和软枕，晕染开大团痕迹，散发出浓重的苦味。
三碗汤药送下，人王始终未有苏醒的迹象。
情况如此，再急也没用。群臣接受现实，不再焦灼，逐渐平静下来。
历经政治变幻，深谙王权更迭，卿大夫们开始做两手准备：人王苏醒皆大欢喜，一切照常；如果人王醒不过来，就要摆明立场拥立新王。
太子和家臣此时最稳，他们甚至期待后一种结果发生。
虽然地位受到挑战，太子之名终未易主，万一人王长眠不起，太子登位理所应当，无人能横加阻拦。
王子良和王子川脸色难看。
他们耗费心力同太子争锋，眼见太子失去人王信任和倚重，地位岌岌可危。只需要向前一步，自己就能取而代之。
哪想到异变突生，人王突然晕倒，情况万分凶险。
如果人王醒不过来，太子顺理成章登上王位，他们将会如何？
凭他们做过的事，太子绝不会轻饶。不取走他们的性命，也会剥夺他们手中的权利。更过分一些，甚至会削夺封地。
王子川和王子良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的惊惧和惶恐不安。他们担心人王醒不过来，害怕太子的报复，恐惧自己未知的命运。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两人不约而同看向王子淮，试图为自己多拉一个盟友。
王子淮常年钻营商道，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近一年来才规规矩矩上朝，和太子发生争执的机会少之又少。即使之前曾让太子吃闷亏，到底不是难解的仇恨，相比王子川和王子良所作所为，大可以忽略不计。
王子淮有原氏为姻亲，身后站着一个实力强盛的大诸侯。此刻，这位大诸侯正带兵横扫东梁国，军力震惊天下。除非太子脑子进水，否则不会轻易动王子淮。至少在他坐稳王位，彻底掌控中都权利之前不会。
太子想不到这点，他身边的家臣也会竭尽全力劝说。
对太子而言，一旦有机会登上王位，当务之急是招揽臣工握住权柄，而不是为个人恩怨处置兄弟，进而惹怒一位大诸侯。
想清楚这一点，王子川和王子良难压心中嫉妒。
为何当初祝贺西原侯登位的不是他们，为何迎娶原桃的不是自己。如果他们有王子淮的优势，早设法将太子拉下马，轻松取而代之。
察觉两人目光，王子淮皱了皱眉，一言不发避开两步，摆明不想同他们打交道。
看到三人表现，太子冷笑一声，视线落在王子川和王子良身上，似要将对方千刀万剐。待到两人退缩，太子的目光转向王子淮，满满都是恶意，没有丝毫遮掩。
王子淮不感到害怕，只觉得厌恶。
王室亲情冷漠，榻上昏迷不醒的终归是自己的父亲。想着权利固然没错，但在这个时候发难，是不是太心急了些？还是说太子笃定人王不会苏醒，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上位？
面对太子的恶意，王子淮不免齿冷。
兄弟四人站在四角，目光冰冷，气氛诡异。彼此之间不似亲人倒似仇敌。
侍人婢女不敢出声，低头弯腰走过，或是缩在墙边，全当自己是聋子瞎子，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目睹四人表现，卿大夫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各有思量。大部分朝臣打消拥护太子之意，反倒是有朝王子淮靠拢的趋势。
他们的表现十分隐晦，一点都不明显。奈何在场都是聪明人，宦海沉浮几十年，仅靠丁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全貌。
这样的发展令人心惊。
太子的家臣环顾四周，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顿觉触目骇心。他们清醒意识到，之前太过想当然。
太子的确占有名分，可能否真正登上王位，登上王位后能否坐稳，不是自己说得算，全要看手握实权的氏族。
目前的情况很是不妙，比起太子和两位年长的王子，貌似属意王子淮的人更多。
这种情况下，假使太子能够登上王位，怕也难坐稳。别说手握实权，很可能会在王位上死得不明不白，权利最终仍落于兄弟之手。
越想越是心惊，家臣们冒出一身冷汗，再不复手握胜券的模样，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此刻，他们一改之前的念头，竟也盼望人王能尽快苏醒。
值得庆幸的是，医的汤药发挥作用，昏迷不醒的人王有了知觉，缓缓睁开双眼，意识逐渐清醒。
人王醒来，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即使心中各有打算，事发突然也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人王醒来对众人来说都是好消息，不管彻底康复还是拖延时间，都让氏族们有了缓冲，可以调动人力物力，从容进行布置安排。
人王意识清醒，身体依旧乏力，左半边身体有些僵硬，好在影响不大，调养一些时日就能恢复。
“散了。”人王疲惫道。他感到身体无力，动一动手臂都会冒汗，心情很是复杂。
此时躺在榻上，他想的不再是权利，也不是平衡各诸侯国，而是自己的身体能撑多久，还有多少日子能活。
看出人王的颓丧，卿大夫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劝说，一同遵王命离开。
太子四人没有急着走，继续守在人王榻边，服侍人王服药，其后才陆续起身。
“淮留下。”
四人即将走出殿门，人王突然开口。
王子淮应诺，转身回到榻前。
太子、王子川和王子良脸色难看，到底不敢抗旨，攥紧拳头压下不甘，闷不做声退出殿外。
“扶我起来。”人王撑着胳膊，对王子淮道。
王子淮撑住人王的肩膀，小心扶他起身。
除去衮服，能清楚摸到里衣下的骨头。王子淮愕然发现，记忆中高大雄壮的父亲变得苍老，鬓染霜白，手腕无力。此时靠在榻上，浑然是一个孱弱的老人。
“手给我看看。”人王仿佛没看到王子淮眼中的复杂，示意王子淮伸手。
之前为防人王咬到舌头，王子淮将手指塞入他的嘴里，食指和中指被咬得青紫，关节处破皮，结成小块血痂。
看到王子淮的伤处，人王叹息一声，命医给他上药。
“父亲，小伤无碍。”王子淮道。
“小伤？”人王突然想起什么，笑道，“你幼时跌倒，手掌擦破点皮，抱着我的腿大哭，全都忘了？”
“父亲，我当时年幼。”王子淮表情尴尬。
人王摇摇头，拍拍王子淮的肩膀，沉声道：“是啊，长大了，都长大了。”
这句话似在说王子淮，又仿佛另有深意。
王子淮眉心一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聪明地三缄其口，什么都没说。
随着群臣离宫，早朝发生的事自然瞒不住，中都城内顿时传言四起。
有人借机生事，污蔑罪魁祸首是西原国，言西原国自诩正义，实是发动不义之战。流言越传越广，越来越离谱，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人王卧病期间，城内传得风风雨雨，郅玄再三被人提起，脏水泼了一盆又一盆，想澄清根本不可能。
众人难免揣测，人王是否已对西原侯不喜？
王子淮连续数日留在宫内，只能派侍人回府送信。
稷夫人做主关闭府门，在王子淮归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外出，也不接受拜访。府内人胆敢违令，一律予以重惩。
命令下达当日，她让原桃搬到自己的住处，以陪伴的名义将原桃保护到羽翼之下。
“给西原侯送信，写明城内诸事。”见原桃面有忧色，稷夫人握住她的手，道，
“一切照实说，不会有大事。”
原桃点点头，当着稷夫人的面写成书信，派飞骑送出。
“谢夫人护我。”原桃正色道。
无论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原桃一直在学习，不断在成长。经历的事情多了，于政治博弈，她逐渐能看出一二。
中都城流言纷纷，关乎郅玄的传言，无论好坏均会搜集整理，送到她的面前。看过整理后的内容，原桃隐约觉得流言中的大部分和东梁国脱不开干系。
“想什么？”稷夫人捏了捏原桃的小脸，觉得她发愣的样子十分有趣。
“夫人，我……”
不等原桃将话说完，忽有侍人来报，王宫中传出消息，北安国又发檄文，痛斥南幽国抓捕庶人，杀戮国人，戕害氏族，切骨之仇不共戴天，必要报仇雪恨。
“据悉北安国集兵六万，不日将要南下。”
“消息确实？”稷夫人道。
“回夫人，确实。”
稷夫人面现沉色，看向同样被消息惊到的原桃，道：“桃妹，再给西原侯书信，帮我问一问，东边和南边的天是不是都要变了。”
“诺。”原桃颔首，又一次提笔写成书信。这一次没用骑兵，而是直接放飞信鸽，以期能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郅玄手中。
此时，西原国大军深入东梁，连下十多座城池，即将兵临东都城下。
距三月之期还有半月，郅玄忽然下令停止前进，五路大军汇合，在距离东都城百里外搭建祭台。
“祈人王康健！”
身着彩衣的巫围在祭台下，郅玄亲自登上祭台，将牺牲献于上天。
“祝！”
这场祭祀仅持续半日，带来的效果十足惊人。
事情传出，世人都道西原侯忠诚，战争中担忧人王，宁可停止进军也要行祭祀，祈求人王康复。反观东梁侯，对人王不闻不问，一点都不关心，实在是冷漠。
两人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是天壤之别。
事情传到中都城，恰好遇到人王病后第一次上朝，关于郅玄发动不义之战的流言不攻自破。同时，在狐商茂商等人的推动下，郅玄忠君之名广为传颂。
还有一种传言，西原侯得上天眷顾，人王能如此快康复，同战中祭祀脱不开关系。
狐商等人表示这种说法和他们无关，全都是中都人自己在传。
众人言之凿凿，事情发展到后来，关于郅玄的神异之名更盛，想压都压不住。
对此，郅玄也是无可奈何。
这样的名声是把双刃剑，既能助他也能伤他。无奈大势已成，他想解释都解释不清。
抗拒不了只能接受。
上位者不能畏首畏尾，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甭管是什么样的后果，他接着就是。

第一百六十九章
西原国大军横扫东梁国半境，一路摧枯拉朽，不到三个月就攻至东都城下。
恰逢秋收时节，郅玄下令全军就食当地，长在地中的粟黍麦尽成大军口粮，携带的粮秣节省许多。
考虑到影响，郅玄没有将事情做绝，允许公田取尽，私田留下一半，算是对东梁国氏族留有余地。
至于东梁侯，双方早已经撕破脸，与其让自己膈应，干脆一棵穗子不留。
出气是其一，同时也为让东梁国上下知道，国战起因在东梁侯。郅玄非是仇恨东梁国，实在是东梁侯手段下作，先君时强夺五城，他登位后又想故技重施，事情不成还屡次挑衅，甚至做出谋刺行径，让他忍无可忍。
从血缘关系上论，郅玄当称东梁侯一声舅父。涉及到国家利益，两人是不折不扣的敌人，郅玄不会像对氏族一样留有余地，出手就会直击七寸。
氏族的规矩素来严格，有所为有所不为，轻易不容触犯。
随着郅玄不断放出风声，就算是东梁侯最忠实的拥趸，也难免对国君的某些行径产生微词。
一时之间，东梁侯的名望跌落谷底，真实体会到何为水深火热。
郅玄一路行军，横扫各氏族封地，遇到的情况大同小异。防御的确有，知兵者着实不少，奈何全军上下无心作战，甲士卒伍毫无战斗意志，大多一触即溃，百战之将也无力回天。
他不以为这是东梁国军队的真正实力。只能说天时在西原国一方，东梁国有地利却无人和，落败是迟早的事情。
三月之期仅剩数日，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西原国大军出现在东都城下。
粟虎和范绪领大军右翼，战旗指挥下，千辆战车并排而行。其后是黑色军阵，行进间威风赫赫，如黑云压境。
两人行在队伍最前方，乘坐的战车经过改装，车轮比寻常高出两寸，车轴包裹铁皮，车厢玄黑，上铸家族图腾。
车轮声阵阵，大军向前逼近，万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竟无半分杂音。
栾会和羊皓率大军左翼，两人车上插有战旗，戎右立于车上，全身铁甲，腰大十围，俨然是两尊人形兵器。
两人麾下皆有大量弓兵，配合抛石器，无论攻城还是野战，都能在战斗中发挥出惊人的威力。
郅玄麾下新军行在中路，甲士、卒伍各自列阵，行进间长戟如林，战旗猎猎，马蹄声和脚步声合二为一，军威浩荡可见一斑。
国君战车行在最前，拉车的战马佩皮甲，马颈上包裹铁鳞，额前竖起铁刺，每根都锋利无比，寒光慑人。
战车的车轮外侧有环形铁锥，冲阵交锋时，无论士兵战马，正面相遇必筋骨折断。
郅玄身着皮牟，腰佩王赐剑，耳上扣一枚玉骨，边缘处镶嵌红色彩宝，阳光下熠熠生辉，似流动血光。
大军兵临城下，数万人沉默向前，无人声嘈杂，仅有车轮声、脚步声和马蹄声震耳。伴随着号角和战鼓，如浪涛拍向东都城，大地为之震颤。
东梁人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兵临城下是什么时候。
几十年，亦或上百年。
身为四大诸侯国之一，东梁国的军队所向披靡，向来是威服别国，何时落入这般境地，半境被占，国都恐将不保。眼前的一切如同玄幻，无论氏族、国人还是庶人都无法产生实感。
三月期限未到，西原侯果真打到东都城下，东梁国军队竟如此不堪一击！
没人愿意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氏族们各怀心思，愤怒者有，懊恼者有，心惊者有，惶然者亦有。
西原国大军逼近城下，停在弓箭射程边缘，没有继续靠近。
王宫内传来召唤，卿大夫们纷纷涌向宫内，很想知晓国君将如何应对。
和中都城不同，东都城的职责在攻而非守。
建城之初，国君和氏族即达成共识，国之重任为人王牧守东方，横扫东夷，震慑小国，威服疆域。
历史上，东梁国四次迁都，每一次建城，最先考虑的都不是防守。以至于东都城占地虽广，城墙却仅有两阙。就防御能力而言，别说和中都城相比，在四大诸侯国中都是垫底。
不是国君昏聩，也不是氏族无能，而是压根没想过会有今天。更没想过有郅玄横空出世，说开战就开战，说三个月打到城下就三个月打到城下，一点不打折扣。
在此之前，大国交战都是约定时间，到边境排兵列阵，以军阵分出高下。
郅玄打破常规，秋季出兵，横扫城池，逼近国都，压根不按常理出牌，更不讲亲戚情面。
东梁侯擅长用计，擅使手段，先前借人王昏倒传播流言，为的就是给郅玄施压，以此扰乱对方军心。哪想到郅玄神来一笔，一场祭祀令流言不攻自破，东梁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倒落下满身不是，被指责不敬人王，对人王病情毫不关心。
东梁侯想破头都想不明白，无往不利的手段为何在郅玄身上屡屡失效。非但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反噬自身，让他陷入困境，左支右绌，如困兽一般。
氏族们到时，东梁侯已经坐在案后，满脸阴沉之色。
此举不合礼仪，众人却没心思多想。当务之急是如何守住都城。真被郅玄攻破，哪怕对方不入城，也会让东梁国颜面尽失。
“君上，臣请出城，言说西原侯！”一名上大夫出列请缨。
西原国大军逼近城下，探马数次回报，暂时没有发起攻击的迹象。城内氏族私下里商议，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设法让对方休兵，最好不到走到攻城那一步。
听起来是异想天开，可不努力一把，没人愿意放弃。
说不定事情能成呢？
只要能保存家族，不使自己沦为笑柄，他们愿意接受任何条件，包括……众人的视线扫向国君，目光微闪，晦暗不明。
察觉到气氛不对，东梁侯心中一凛。他忽然间明白，郅玄因何耗费大量心思，让世人相信战端因自己而起。
上大夫还在等待东梁侯的决定，后者却已打定主意，不会允许任何一名氏族出城。
“死守！”
两字出口，群臣大哗。
“君上！”众人无法保持镇定，看向东梁侯的目光震惊且不满。
“我言死守。”相比群臣的慌乱，东梁侯反倒平静下来，“竖子狡，然言出必行。其言攻城，诸君以为能轻易更改？”
氏族们沉默下来。
“死战，损其士气军威，尚有转圜余地。如不战，怯懦之名传遍诸国，我与诸君还有何颜面存于世？”
东梁不是小国，而是四大诸侯国之一。
今日之前，只有出兵他国，哪里会被兵临城下，逼到如此境地？
东梁侯和氏族们十分清楚，战事上节节败退事出有因，绝非东梁国军队的真正实力。郅玄和粟虎等人也是心知肚明。
郅玄太会挑选战机，又以檄文定下战争基调，以有心算无心，即使不是东梁国，换成任何一个诸侯国，哪怕是北安国，都未必有太好的应对办法。
东梁侯最初没想明白，整个人困入迷雾。如今身处困境，大脑反而清醒。
这场国战发展到今天，军势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实是攻心。
郅玄太会计算人心，从东梁国到中都城，再到各诸侯国，他仿佛能精准把握目标对象的心思，总是能先对手一步作出预判，从容进行安排，堵死东梁侯扭转局势的道路。
东梁侯不想承认，但也必须承认，光是这份心思，他拍马难及。
想明白之后，东梁侯料定寻常的手段对郅玄不适用，真想解开困局，只有真刀真枪靠实力拼杀。
唯有展示出东梁国真正的军威，才能获得平等谈判的机会。如若不然，东梁国不灭也会就此沦落，祖先创下的荣耀都将荡然无存。
要做到这件事，必须氏族们同心同力。
东梁侯握有军权，奈何三军内部势力繁杂，如犬牙交错，无论哪个环节出错都将影响到整个战局。
“战有生，不战必死！”
东梁侯斩钉截铁，揭穿所有侥幸。对氏族而言，如巴掌扇在脸上，却也振聋发聩。
多数人开始明白，他们之前的幻想都是奢望。事实正如东梁侯所言，展示出实力方有谈判休战的可能，避战是懦夫之举。西原国不会就此停止进攻，他们更会被各国看轻，此后被同阶层排斥，家族根基都会动摇。
“君上，臣等请战！”
想清楚后果，卿大夫很快清醒过来，不再一味想要求和，而是按照东梁侯的意思，准备调集私兵加入守城。
“善！”
之前一盘散沙的朝堂，终于在这时凝聚起来。
东梁侯扫视群臣，正准备做进一步安排，忽有人来报，西原侯派使臣到城下，带来亲笔手书，欲当面转交东梁侯。
“宣！”
战前派遣使臣不多见，郅玄到底有何打算，东梁侯想不明白。但人既然来了，为搞清楚原因，他也要见上一面。
使臣乘竹篮入城，很快被带到东梁侯面前。
来者是范氏子，此前加入新军，在首战斩首三级，立下功劳。此次郅玄派人入城，他主动请缨。面对东梁侯和满朝文武，丝毫不见紧张，入殿拱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尽显氏族公子风雅英姿。
“我君亲笔，请君上过目。”
竹简送上，东梁侯亲自展开。
上面寥寥数语，却如石破天惊。
郅玄明言将于明日攻城，连动手的时辰都写得一清二楚。
“攻四门，三日必下。”
算一算时间，正是三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郅玄言辞狂妄，如此张扬傲慢，明摆着挑衅。哪怕早有准备，东梁侯也禁不住怒火上涌，后槽牙磨得咯吱做响。
“好，转告西原侯，寡人等他来！”东梁侯攥紧竹简，一字一句出口，接下对方挑战。
使臣拱手，面对东梁侯的怒火，依旧面不改色，从容转身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氏族们心情复杂，对战况生出几分担忧。
羲河同禾氏家主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移开目光，表面和众人同仇敌忾，心中却另有决断，早有不同思量。

第一百七十章
郅玄信守承诺，数万大军在城外扎营，等待明日发起进攻。
入夜，东都城内外皆灯火通明。
城内忙于布置防守，大量石块木头被送到城下，堆积在城门后。缝隙间填充沙土麻袋，确保不会被轻易撞开。
一批批滚木运上城头。遇到数量不足，大批民居被拆毁，国人庶人都不能免，个别氏族都献出家中房梁。
城头备下大量水缸，奴隶在鞭子的催促下往来奔走，将水缸陆续注满，并在缸下堆积柴薪。明日大军攻城，滚木和沸水都将是守城的利器。
女墙后立起一座座箭楼，方便长弓手抛射。
箭楼是临时搭建，不可能精益求精，明显粗制滥造。出现在城头，目标太过明显，藏身其中的弓兵必会九死一生。怎奈时间紧迫，没有更好的选择。
东梁侯下令死战，氏族们达成一致，此战绝不能退，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守住三天。三天过后，打破郅玄的狂妄，双方才有谈和休战的可能。
在那之前，东都城必须守住。即使是用人命去堆，也要牢牢守住城门，绝不能让西原国军队破门而入。
为达成作战目的，绝大多数氏族都没有藏私。和封地断绝联系，就拿出城内的精锐力量整编入守军，誓要和城外的军队决一雌雄。
两月来的败退让东梁人窝火。
他们不该这么弱，不该一场胜利都没有，全程被西原国军队压着打。
开战最初，五城好歹有所的防御。随着战事发展，西原国军队深入境内，大小氏族再没组织起像样的防守，别说反攻，遇到冲锋拦都拦不住。
在东梁侯下达死守的命令之前，氏族们对战与不战模棱两可，举棋不定。城内国人庶人也是心头摇摆，担忧未收割的田地，比起交战，更希望两国能够谈和。
梁氏和原氏是姻亲，东梁侯是西原侯的亲舅舅，看在血缘的份上，事情总能谈一谈吧？
结果让众人大失所望。
郅玄根本不讲情面，东梁侯的所作所为让他无法容情。即使他有心，西原国氏族也不会答应。
以粟虎为首的卿大夫恨透了东梁侯，他们和梁氏没有亲只有恨。群情激愤之下，郅玄身为国君也不能肆意妄为，更不能徇私任性。
东梁侯的所作所为广为人知，即使是得到好处的东梁人也不能眛着良心说他没有做错。
事到如今，战斗无可避免。
在氏族的大力宣扬下，城内均知“战可生，不战必死”。在对生的渴望下，颓废一扫而空，众人萌生出战意，决心让西原国见识到东梁人真正的战斗力。
战斗是为让对方看出东梁国的底气和实力，必须竭尽全力，打出声威和气势。
一夜之间，东都城内万众一心，为守城通宵达旦，无一人抱怨。
羲河和禾氏的行动愈发隐秘，在动手之前，他们必须小心隐藏，不能被任何人察觉端倪，否则地话，功亏一篑不说，全家上下都难保命。
东城内迅速调动力量，为建造防御工事，城内众人不辞辛苦，每一片城头都是人头攒动，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城外同样热闹，成排的帐篷立起，营盘以惊人的速度成型。
厨们挖掘地炉，架起大锅，锅内肉汤翻滚，煮熟的羊肉和牛肉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炭火上是烤炙的牛腿和羊腿。油脂顺着焦香的表皮流淌，落入火中，爆响的同时，香味随之爆开，引得人馋涎欲滴。
蒸饭的锅冒出热气，粟饭盛出来，甲士卒伍都是满满一大碗，铺上厚实的肉片，搭配浓郁的肉汤，吃完还可以再盛，全军上下都吃得十分满足，肚子滚圆。
奴隶最后领饭，也能得到饱食。
因郅玄下令就食当地，大军收获大量新粟，带来的粮秣损耗不多，有的运粮车连绳子都没解开过，始终保持原样。
有充足的粮食，奴隶不用喝粥，一天能得一顿干饭，偶尔还能分到飘着油脂的热汤。这样的伙食，寻常小国的卒伍都未必能够享受。
吃饱喝足，积攒浑身力气，全军上下都陷入一种兴奋状态。
甲士卒伍渴望战斗，期盼战场立功，都期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恨不能闭眼睁眼就到明日。
奴隶也在跃跃欲试。
连续几场攻城战中，有一批奴隶表现出色，得到郅玄赏赐的炖肉。这是天大的荣耀！
奴隶们无不羡慕，纷纷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自己也要报效君上。又不比旁人缺胳膊少腿，不就是顶着箭雨推动大车吗，他们一样可以！
营地中，郅玄下令休息，为明日的战斗养精蓄锐。
众人回到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精神过于亢奋，氏族都在渴望沙场建功，能睡得着才是怪事。
直至后半夜，鼾声才陆续响起，整座营盘陷入寂静。
城头吊下竹篮，几名能夜视的探子落地，手中不打火把，借夜色隐匿身形，小心靠近大军营盘。
他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彼此配合默契，距营盘越来越近。
目标近在咫尺，带头的甲士正准备下达命令，让手下分散开，数道腥风突然袭至，黑暗中亮起森寒的绿光，正向一行人快速逼近。
不好！
探子们同时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撤退。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身形巨大的野狼昂首嚎叫，狼群布下天罗地网，将探子的退路彻底堵死。别说是返回城内，能不能保命都是未知。
又一声凄厉的狼嚎，狼群开始缩小包围圈，不断压缩探子们的空间，迫使他们拥挤到一起。
中途有探子发起攻击，立即遭到狼群围攻。探子没有当场殒命，却是重伤倒地，手脚被撕开数道伤口，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惨叫声传出，自然引来巡营士兵。
探子们想要拼死一搏，怎奈撕不开狼群的包围，反而激怒对方。不到片刻时间，半数人受伤倒地，两人的手腕差点被咬掉。
巡营士兵赶来，狼群停止攻击，主动让开道路。探子们被捆起来时竟心生感激，庆幸自己不用继续被狼群折磨。
这样的情形实在有些荒诞。
郅玄已经睡下，被侍人唤醒，才知抓到东梁国的探子。
经过审讯，获悉对方想趁夜潜入营内，放火烧毁攻城梯和抛石器。
拿到口供，郅玄立刻明白东梁侯的想法。虽然不合当世规矩，但绝不能说错，反而眼光独到，十分睿智。
可惜遇到了自己。
计划没能成功，就算成功也无伤大雅。
他带来的可不只是抛石器和攻城梯。之前战斗中没用到的攻城器械，明日战场都可以亮一亮相，也不枉费东梁侯这番心思。
至于会不会把对方气吐血，郅玄打了个哈欠，双手一摊，实力摆在眼前，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他不是在凡尔赛，他只是在阐述事实。
口供丢在一边，郅玄重新躺回到榻上。距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他要抓紧时间休息，才好以饱满的精神指挥大军。
身为一国之君，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战场着实不像话。
睡觉！
郅玄这厢好眠，梦里还有一身红衣的公子颢相伴，在酣甜的美梦中牵起嘴角。
城内的东梁侯却是彻夜难眠。
探子出城后，他不断派人登上城头，始终未见到期盼中的火光。直至东方渐亮，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他才彻底放弃。
经过一夜忙碌，东都城变得安静。
守军抓紧吃下一顿饱饭，查看身上的甲胄武器，各自守在预定位置，抬头望向远处，等待对面大营打开营门，升起战旗。
城头一片肃杀，守军战意拔升，决心坚定，和国战开启时再不能同日而语。
经历过夜间的激动亢奋，西原国大军也变得镇静下来。
全军用过早饭，在鼓声中列队。
二十多名奴隶跑步上前，用力推开营门，移开营前拒马。
郅玄率先登上战车，粟虎等人紧随其后。
手持长戟的甲士列阵出营，十人一行，五行一阵。行进间动作趋同，速度不紧不慢，跟随前方战车，脚步声如同一人。
一个接一个战阵出营，队伍连绵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战阵后是撤去蒙布的大车，前方由野牛拖拽，后方是奴隶推行。两侧车轮高近三米，行过营前土路，碾压大军留下的足印，代之以深深的辙痕。
望见车上的庞然大物，城头守军发出惊呼：“那是什么？！”
他们见过抛石器和攻城梯，西原国军中有所改进，也能一眼认出。眼前出现的这些东西打破守军认知，他们从未曾见过，根本就不认识。
唯一能确定的是，西原国推出这些庞然大物，为的绝不会是做一做样子。
大军出营后，同昨日一般列阵，以一种缓慢却令人心头发颤的速度向城下逼近。
行到一定距离，战鼓声发生变化，大军陡然间停住。
三军吹响号角，苍凉雄浑的声音响彻天际。
阵中甲士以长戟顿地，马上骑士抽出长刀，以刀背敲击臂甲，声音互相应和，如山石雷鸣之音。
战车岿然不动，唯车前旗帜飘扬，战马不断打着响鼻。
数名袒露上身的巫在阵前祝祷，反握住兽骨制的匕首，用力划开额头，鲜血流淌，脸上的图腾瞬间被血染红。
“时到！”
祝祷结束的刹那，号角声再起。
驾车者挥动缰绳，国君战车前行一段距离，越过伏身在地的巫，在战马的嘶鸣声中停住。
郅玄站在车上，缓缓拔出王赐剑，猛然向前一挥。
阳光撞上剑锋，顷刻支离破碎。
光芒流于剑身，陡然泛起长虹，刺痛观者双眼。
“战！”年轻的国君发号施令，声音不高，却如惊雷震动三军，
“战！”
传令兵策马奔驰，抛石器被推出，大车尚未停稳，卒伍已奋力砸下机关。
呼啸声中，黑影漫天。巨石落入城内，部分砸向城墙，留下一个个坑洞，带落大块墙皮，掀起成片沙尘。
城头马上还击，箭雨铺天盖地。其中更有巨箭，威力同攻城弩不相上下，一箭能碎裂战马穿透战车。
攻城锤和楼车向前推进，顶着飞矢前行，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双方作战目的都很明确，免去试探环节，甫一交锋就全力以赴，在战场上掀起腥风血雨。

第一百七十一章
城头备有大量滚木沸水，对付攻城梯十分有效。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郅玄。
从国战开始，西原国军队一路挺近，战事异常顺利。直至抵达东都城下，几乎没遇到像样的阻击。
东梁国军队缺乏战意，楼车、攻城锤等利器全无用武之地，时至今日才首次露面。该类攻城器械没有在战场上出现过，守军不知其威力，自然会感到手足无措，无法针对性防御。
看到不断逼近的庞然大物，城头甲长声嘶力竭，守军终于回过神来，大量火箭从天而降，罩向密集的大车。
破风声接连不断，拉车的野牛接连中箭。厚实的牛皮能抵挡箭矢，却挡不住熊熊烈火。
野牛陆续被火团包裹，在痛苦中横冲直撞，燃成一个个巨大的火球，甚至拽倒两辆大车。
车上甲士扛起盾牌，挡住飞来的箭矢，同时举起长刀，奋力砍断牵牛的绳索，避免火焰攀爬上车。
失去绳索的束缚，野牛一头接一头倒在城门前。由于数量太多，火光很快连成一片，绵延成赤红色的火墙，热浪灼人，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火光背后，大批奴隶涌上战场。他们中的大部分赤着脚，脚底的厚茧如第二层皮肤，踩过砂砾和热土，依旧健步如飞。
奴隶们替代野牛的位置，迅速拽起绳索套在自己身上，拉动大车继续前行。
飞落的箭矢更加密集，不断擦过奴隶身侧，稍有不慎就会葬身火海。
距离火墙越来越近，奴隶们仿佛忘记了恐惧，肾上腺素飙升，使得他们双眼发红。伴随着野兽般的吼声，数十辆大车成功越过火墙。在冲出火墙的刹那，奴隶们的身上全都带着火星。
砰砰几声，大车抵达预定位置，拉车和推车的奴隶松开绳索，马上就地翻滚，压灭身上的火苗。
他们身上全都带伤，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更没有任何恐惧。从地上站起身，仰头望向城墙，表情狰狞，满眼都是兴奋。
“疯子，一群疯子！”
目睹此情此景，守军心头发寒。
甲士用命、卒伍效死都能理解，奴隶竟也不顾性命，甘冒箭雨冲过战场，简直无法理喻。
小诸侯国缺乏人口，战时会组织奴隶充当炮灰，拖延敌人进攻速度。奴隶往往都是被强迫走上战场，遇到森冷的刀锋，基本上一触即溃。
西原国的奴隶超出常理。
亲眼目睹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守军们愈发感到不解，更多则是震撼。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些奴隶不顾性命，甚至愿意蹚过火海？
东梁人想不明白。
转换立场，无论东梁侯还是东梁氏族都无法做到这一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们无法信任奴隶，同样的，备受压榨的奴隶也不可能为他们豁出性命。
火墙和箭雨无法阻挡大车，庞大的楼车直抵城墙，百余人拖拽的攻城锤也靠近城门。
伴随着轰鸣声，楼车顶部的尖塔敞开，木制踏板压上女墙。
踏板上嵌有爪钩，一旦落上城墙，会如攻城梯一般牢牢抓住，合数人之力也无法推开，唯有设法砍断。奈何城头多是弓兵，没有配备巨斧手，面对陆续落下的踏板没有任何办法。
藏身车内的甲士接连冲出，沿着踏板扑向城头。
守军迅速反应过来，无需甲长号令，弓兵继续放箭，其余人扛起盾牌和长刀，挺起长戟长矛，彼此默契配合，意图将进攻的西原国甲士推出城墙。
楼车两面挡板撤开，一具具强弩从中探出。锋利的弩矢疾射而出，不需要瞄准，城头的守军足够密集，一匣箭射空，总能带走数条性命。
守军根本没有想到，开战不到一个时辰，对手就能登上城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既为尊严也为正名，拼着同归于尽，以命换命，也要将进攻的军队打退。
眼看城头的黑甲兵越来越多，两名守军竟然直扑过去，抱住对方的腰继续前冲，一同从城头跌落。
三人摔在城下，砸起大片血雾。
这样的高度，黑甲兵未死也会受伤，无法继续战斗。
这一幕仅是开端。
越来越多的守军扑上来，抱着黑甲兵一同摔出城墙。
这种以命换命的战法异常惨烈，郅玄和粟虎等人目睹这一场景，全都陷入沉默。
“可惜。”范绪叹息一声。
东梁国人血性骁勇，东梁国威服东方绝非虚话。可惜的是，他们有一个对外结仇，将国家拖向深渊的国君。
郅玄敬佩东梁国人的悍勇，但他不可能下令停止攻击。这场国战牵涉太广，东梁国人拼死守城，西原国的军队也是有进无退。
东都城必须攻破，三日之后，他必须破开四门率军入城。
“攻城弩。”郅玄手按宝剑，果断下达命令。
号角声起，传令兵策马驰出，以双腿控马，双臂挥舞令旗。
楼车上的甲士深谙号令，无论是否占据优势，全都没有恋战，迅速撤下城头收回踏板。
一切发生得太快，进攻的黑甲兵忽然撤退，守军不知缘由，茫然四顾，心知情况不妙，却想不出将面临什么。
未知最令人恐惧，偏偏从开战之初他们就陷入这种困境。
连夜准备宣告无用，堆积在城头的滚木和沸水仿佛是笑话。笃定能守三天的城墙，一个时辰就差点被攻破。他们已经顾不得懊恼，更无法生出愤怒，情绪中更多是茫然。意外地，竟然没有多少恐惧。
号角声接连不断，原本抛石器的位置被让出，百余辆造型独特的木车取而代之。
这些车辆是由郅地打造，新军独有。别说守城的东梁人，粟虎等人也是第一次见到。
卒伍训练有素，熟练将车辆固定，转动车身上的机关，使车板翘高。
车上挡板放下，竟然是一架架巨大的弩。绞弦有手臂粗，需三人合力才能拉开。吱嘎声中，黑色的弩矢斜指城头，流动慑人的寒光。
“放！”
甲长猛挥令旗，卒伍猛然后仰，同时放开绞弦。
巨大的黑影凌空飞出，撕开烈焰催生的热风，直袭聚集守军的城头。
两枚弩矢飞过城墙，接连落入城内。中途去势不减，先后凿穿木头建的房屋。
更多弩矢落上城墙，守军拼命逃开，慌乱中有人受伤，腰部划开大口，顿时鲜血淋漓。有数名守军很不走运，被直接钉在地上，当场骨头碎裂，一片血肉模糊。
攻城弩的发射速度不快，一枚巨箭造成的杀伤力及不上箭雨，给人造成的压力和震撼却是数倍。
一轮发射之后，城头除了哀嚎和惨叫再无其他声音。
郅玄举目眺望，下令继续进攻。
在守军陷入恐慌时，楼车的踏板再一次放下，如狼似虎的黑甲兵又一次出现，手持长刀，扑向对面的守军。
城头响起厮杀声，城门前的攻城锤也开始发力。
趁箭雨停顿，滚木和沸水也不再落下，卒伍齐齐拽动绳索，固定在车上的巨木猛然被拖动，继而随惯性飞出，轰然击向城门。
刹那间地动山摇，木制的城门出现裂口，现出堵在门后的巨石沙袋。伴随着木屑飞溅，细沙从缝隙中流出，如潺潺水流，很快铺开大片。
战斗持续到正午，城头守军一度陷入危机。越来越多的黑甲兵冲过女墙，身着铁甲的羊琦粟攸等人也在其中。各自罩上面甲，率家将奋勇厮杀，逐渐在城头站稳脚跟。
守军的空间不断被压缩，陆续失去阵地。
情况最危急时，数名氏族家主率家臣上城墙，在城头立起战旗。
氏族私兵的投入不能彻底扭转战局，但能稳定军心，帮助守军组织反攻，奋力将登城的黑甲兵赶了回去。
羊琦粟攸等人极是懊恼，一把掀起面甲，面对城头满眼火光。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拿下这片城头，夺得首功！
相比家族子弟的不甘，粟虎等人却是神情自若，看向立在城头的战旗，竟然放松地谈起出自哪家，底蕴如何，家兵能战多久。
“诸位如何看？”郅玄开口。
“恭喜君上。”粟虎难得如此放松。
今日之战，为的不是一战而下，而是摸清东都城守军实力。
经过半日鏖战，不能说全盘把握，粟虎等人也能掌握得七七八八。大军未出全力，城内已将无计可施。三日时间，大军胜券在握。
西原国氏族素来骄横，对粟虎等人的回应，郅玄半点不感到意外。
先前给东梁侯的书信，既是为激怒对方，也是做给随战的卿大夫们看。事实证明效果很好。对郅玄看似鲁莽实质傲慢的举动，粟虎等人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交口称赞。
“君上当如是！”
西原国氏族骄横，国君理当更加骄横。
谦虚是美德，在权利阶层却不适用。
身为西原侯，郅玄有傲视天下的底气。
这场国战之后，他可以尽情傲慢，用鼻孔看人，没人会劝谏反对。氏族们只会认为国君下巴抬得还不够高，还可以更加骄傲。
针对这种风气，郅玄无话可说。
短时间内，他不可能让氏族改变，就只能让自己适应，真实嚣张起来，傲慢到没有朋友。
经历过最初的不习惯，郅玄必须承认这种感觉很爽。同时，他也真切的意识到，自己在反派的康庄大道上撒足狂奔，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更多东梁氏族登上城头，战旗林立，战况陷入胶着。
进攻军队依旧占据优势，在对方不计代价的防守反攻下，也无法马上攻下四座城门。
临近傍晚，郅玄鸣金收兵，厮杀声在城头消失，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以及遍地残破的尸体。
回到营盘，大军依旧战意澎湃，丝毫不因未攻下城头气馁。
伤兵营内，刚刚包扎好的甲士抄起兵器，单腿向前蹦，嘴里嚷嚷着：“某还能战！”
话音未落，甲士的脑袋突然挨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不等他怒吼，后脖领子被一把抓住，小山一样的壮汉被倒拖回帐，沿途拖出一条长痕。
“少捣乱，否则让你昏三天！”
军中的医时常外出采药，动辄深入崇山峻岭，练出一身腱子肉，力气大到能生撕虎豹，收拾几个壮汉不在话下。
目睹同袍遭遇，伤兵们再不敢大声嚷嚷，全都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医扫视帐内，咔吧握两下拳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不能给笑脸，一个个地欠收拾。
必要地话，他不介意挨个揍，省得跑出去给君上添乱！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东都城被西原国大军包围，郅玄以书信告知东梁侯，三日必下，消息很快传遍诸国。
从西原国发出檄文到兵临东都城下，三个月时间不到，东梁国失去半数国土。
从战况来看，东都城不保已成定局。
郅玄挥师入城之日，就是梁氏从金字塔顶端跌落之时。
面对如此惨败，东梁侯再无法同西原侯、北安侯并列。在氏族眼中，梁氏被打落云端，往昔荣耀不复存在，想要重回权利顶峰怕是千难万难。
之所以没提南幽侯，全因幽氏早已大权旁落，沦为朝堂上的傀儡。
此前北安侯两发檄文，天下震动。南幽国朝堂一片混乱。有郅玄秋日出兵在前，没人敢断言北安国是在虚张声势。
相比氏族们的风声鹤唳，南幽侯反倒置身事外，仿佛开战与否同自己无关，每日里沉迷兽园，朝臣三催四请才勉强露面。
朝堂上，卿大夫们吵得不可开交，南幽侯懒洋洋打着哈欠，如同看一场好戏，全然忘记檄文因何而发，战端因何而起。
闻知北安国屯兵边境，不日将要南下。南幽侯照样不担心。
南方瘴气弥漫，北方人很难适应，形成天然的保护屏障。
南幽国内部乱成一锅粥，氏族们争权夺利，偶尔还会爆发内战，迄今仍雄踞一方，很大原因就是地利。
北安侯决心发兵，南幽国氏族的确担心。然而，他们自认和东梁国不同，即使对方有雄兵数万，也未必能打到南都城下。瘴气、毒虫和迥异于北方的环境都是进军的障碍，也是南幽国的牢固屏障。
历史上曾有诸侯国联军讨伐南幽国。
十几个国家劳师动众，强兵悍将齐出，本以为能长驱直入，获得一场大胜。结果还是被瘴气阻拦，大军被迫停在中途。
北方军队不适应气候，南方小国不是南幽国对手，南幽国占尽天时地利，哪怕国君沦为傀儡，氏族争权夺利忙于内耗，国家始终雄踞南方屹立不摇，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同北安国的矛盾不是不能解决，麻烦的是南幽国内没人乐意出头，彼此推诿，最后只能使出拖字诀。
朝堂上下心知肚明，自己是没理的一方。
按照中都城颁布的法典，抓捕庶人为奴、非战屠戮他国氏族皆为重罪。北安国决心追究，南幽国严格按照规矩办事，势必要大出血，严重到要换一任国君。
这样的结果，南幽国自然无法接受。
南幽氏族倒是有心，奈何内部四分五裂，很难达成一致，大部分人都是为反对而反对，解决之策近在咫尺，就是不能当场拍板。
南幽侯习惯氏族们的争吵，甚至乐于看朝堂上吵成一团。卿大夫们不能达成一致，他才无需担心被推翻，不会因国君之位辗转反侧。至于北安国大军，看起来声威赫赫，在北方所向披靡。到了南方，能在瘴气中撑多久还是未知数。
怀揣以上观点，南幽侯摆正傀儡地位，氏族不找绝对不上朝，任由卿大夫们吵出真火。遇到情况有所缓和，他还会背地里拱火，以免氏族们冷静下来，开始一门心思对付自己。
南幽侯想法很好，如果没有郅玄的帮忙，北安国军队的确对瘴气束手无策，出兵也会吃大亏，到最后不过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打胜也是惨胜。
如今情况不同，巫医研制出抵御瘴气的配方，带人配置出解毒丸药，对付瘴气毒虫都十分有效，更方便随身携带。
看到成果，北安侯和世子瑒皆大喜，重赏巫医。
若非知晓巫医是郅玄所派，自己不能挖人，十有八九会把人留下，随大军一同出征。
赵颢奉命离开北都城，却非返回封地，也非前往草原，而是飞驰赶往国境南方，在该处点齐大军挥师南下。
北安侯命他领兵，赵颢本不情愿。
世子瑒和兄弟推心置腹，话里话外表示无需担心功高盖主，也不用担心会被猜忌，咱爹不是那样的人，做哥哥的更加不是。
世子瑒胸膛拍得山响，红着眼眶，就差握住赵颢的手发誓。
他说了大半天，赵颢没有半分感动，表情反而像是在看傻子。
世子瑒终于发现情况不对，对上赵颢的视线，疑惑道：“不是这个原因？”
“当然不是。”赵颢皱眉，口气斩钉截铁。
“那是为何？”世子瑒很是费解。
“此一去，最快也需数月才能返回。若下南都城，后续将有诸多麻烦。”赵颢敲着手指，“明岁无法如约行北。”
打仗没问题，他也不担心战功太大会受到猜忌，更不担心父子兄弟离心。
他唯一担心的是时间来不及，没办法如约去草原新城，错过和郅玄约定的时间，不知何时才能碰面。
想起上一次分别，赵颢不觉攥紧手指，眼角染上一抹绯红。刹那间艳色无双，让习惯他容貌的世子瑒都愣了一瞬。
兄弟倆都长得极好，相貌也有五分相似。
比起世子瑒，赵颢更为精致俊雅，很难想象这般雅致的氏族公子，竟是让草原狄戎闻风丧胆的杀神。
短暂怔忪之后，世子瑒迅速回神，猛然间抓住重点。想清楚赵颢不愿领兵的真实原因，顿时张口结舌。
就这？
就这。
赵颢对世子瑒挑眉，这个原因还不够？
世子瑒良久无语。
在此之前，他从未曾想过自己的兄弟会如此情长。想想西原国那位国君，也不是很难理解。
遇到问题自然要解决。
世子瑒搓搓下巴，沉吟片刻，道：“颢弟，如你愿意领兵，我会同父亲商议，许你每年半岁不上朝，如何？”
赵颢身为卿，日后还将成为正卿，常驻北都城是必然。这样一来，和郅玄相聚的时间就会变得少之又少。
世子瑒的提议恰好解决他的困扰。
半年不上朝意味着他能离开北都城。对卿而言是史无前例。事情一旦传出，北安侯和世子瑒都要面对不小的压力。
赵颢不打算拒绝。
父子兄弟亲情深厚，同样需要维系。
世子瑒愿意为他承担压力，他自然要接受这份好意。有这份牵系，兄弟之情会更加牢固，于日后朝堂而言，也不是一件坏事。
“多谢兄长。”赵颢终于松口。
世子瑒扬起笑容，道：“弟放心，我答应之事一定办到！”
北安国决定出兵，赵颢为主帅，率领大军挥师南下。
小幽氏得知消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奈何身在国君府，根本无法递送消息。
眼看战事将起，夫家和娘家就要打起来，她的地位变得尴尬，整日困在府内，竟生生熬出病来。
论理，诸侯国交战，她无力干涉，自然也不会被牵涉。
但她就是心中没底。
如果世子瑒和公子颢是她所生，就算南幽国被灭，她也能安坐正夫人之位，将来的国夫人也是囊中之物。
问题在于她没这么幸运。
两人的母亲是大幽氏，是她去世的姐姐。早年间她没少使手段，甚至还让世子瑒吃过亏。如今两国开战，哪怕知道自己不会被牵涉，小幽氏仍是不放心，整日里杯弓蛇影惶惶不安。
身边人发现她的异常，苦口婆心劝导，始终收效甚微。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给公子瑫送信。
信送到细地，迟迟没有等来回复，直至有细地属官前来北都城，侍奉小幽氏的人才知不是公子瑫不关心母亲，而是他也病了。病因不太光彩，因贪恋女色，身体有所亏损，需要静养。
好消息也有。
公子府内有婢女怀胎，如今已经四月，胎相不错。漠夫人做主为婢女改籍，只要生下健康的孩子，就会许她成为公子瑫的妾室。
如果是漠夫人有孕，国君府或许还会关切。区区一个婢女，小幽氏也不过是点点头，连赏赐都没有。
这件事在北都城没激起半点浪花，自然不会有人发现，在婢女胎相坐稳的同时，公子瑫的病迟迟不见好转，虽然不会致命，却会变得精力不济。如今的细地，政务逐渐被漠夫人把控，不愿归顺的属官家臣被边缘化，一个接一个排斥出权利中心。
细地内部生变时，赵颢奔赴边境，统领数万大军向南开拔。
东都城下，战事再度展开。
不同于首日的试探，攻城战第二天，郅玄下令全军尽出，从都城四面发起进攻，抛石器和攻城弩持续怒吼，庞大的楼车堵住四面城墙，黑甲兵潮水一般涌上城头，压制住守军，迫使对方放弃外城，全部撤入内城。
轰！
一声巨响，攻城锤发挥威力，一面城门被砸开。堵在门后的巨石向前滚动，几名来不及撤退的守军被压在石下，当场发出惨叫。
紧接着，另外三面城门被逐一砸开，等候已久的奴隶蜂拥而至，不顾内城飞出的箭雨，合力推开石块断木，移开沙袋，清理出大军前进的道路。
东都城内外两阙，两日未过，外城就被拿下。守军奋力抵抗，终究无法扭转战局。
守军退回内城，带伤的氏族亲自组织防守。
之前只有上大夫露面，如今情况危急，六卿俱已走上城头。连东梁侯都离开府内，披上战甲，准备和氏族一同守城。
天空中日轮高悬，距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
西原国大军占据外城，没有架设攻城梯，而是将百具攻城弩拆卸下来，从四面运上城墙，配合城下的抛石器，一同瞄准内城。
呼啸声中，巨大的弩矢从天而降，落于内城各坊，连国君府都不能幸免。
面对这种利器，守军聚集的勇气逐渐消散，东梁侯登上城头也于事无补。
郅玄出现在外城，周围有甲士拱卫。内城释放冷箭，当场被盾牌挡住，无一支能够近身，遑论对他造成伤害。
黑甲兵在城头排开，如铜墙铁壁拱卫国君。
甲士身后，郅玄望向内城，看到一身战甲的东梁侯，十分有礼地向对方颔首。
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但国君出行必有仪仗，战时也不能免俗。何况世子霸随郅玄一同登城，有他指点，郅玄无需费力就能锁定东梁侯。
四目相对，郅玄成竹在胸，抬起手臂，中断的呼啸声又起，新一轮进攻开始。
东梁侯面色铁青。
他突然间明白，郅玄本有能力攻下内城，却迟迟没有动手，为的就是等他露面。
对方要他亲眼目睹城池被攻破，要亲手撕碎他的镇定和威严，要当着两国氏族的面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望着对面的身影，东梁侯咬牙切齿。
当年他当众讥讽原承，如今风水轮转，被踩在脚下的换成了他自己。
时移世易，角色转换。
不甘怨恨凝聚，怒火熊熊燃烧，令东梁侯眦目欲裂。
原承的屈辱和怨恨，他终于切身体会。没想到会这么快，没想到是在今天。
当真是他的好外甥，原承的好儿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东都城是一座雄城，藏民十余万。
城内水道纵横，各坊间地形复杂，对初来乍到的人而言很容易迷路。除非有向导带领，否则军队入城极可能遭到埋伏，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考虑到这一点，郅玄没有着急攻破内城，而是下令继续施压。抛石器在城外，攻城弩在城头，刺耳的呼啸声持续不断，内城很快变得满目疮痍。
庞大的箭矢自屋顶贯入，轻易砸碎房梁粉碎木墙。
巨石从天而降，飞过众人头顶，不确定会落在何处，更使得人心惶惶。
东梁侯站在城头，眼看黑影越过头顶，接连砸入城内，引发城民恐慌，他却无能为力。
又一片黑影飞过，城内掀起轰鸣，大片房屋倒塌。
东梁侯怒火中烧，握剑的手愈发用力，剑柄上的花纹嵌入掌心，血丝沿着虎口滴落，猩红刺目。
被无力感包围，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伤口一片麻木，心阵阵收紧。
突然，东梁侯站立不稳，捂住心口脸色发青，用力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压过晕眩，他才强撑着站直，没有当场跌倒。
“父亲有疾。”世子霸低声开口，在郅玄看过来时，继续道，“极少人知。”
郅玄仔细观察世子霸，发现对方神情淡然，没有丝毫担心，不由得挑了下眉。比起他和渣爹，这对父子才是真正的塑料亲情。
时至傍晚，太阳即将落山，城头打起火把，操控抛石器和攻城弩的卒伍换了三批，攻击始终未停。
守军在氏族的指挥下放箭，却是稀稀落落，造不成任何威胁。多数人箭壶射空，表情麻木，近乎丧失战斗意志。
未开战前，守军信心满满，从上到下都认为守住三天不是难事。
两天的战斗摧毁了他们的信念。
在战场上厮杀不可怕，可怕的是战意和斗志被催垮。手中拿着刀剑，却一夕之间丧失力气，失去同敌决战的信念，丧失拼杀的勇气。
沮丧和绝望迅速蔓延，从下至上，席卷城头守军。
面对这种情况，东梁侯和氏族毫无办法。不是士兵体魄不强，也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军队失去战斗的决心，根本不想继续打下去！
这一刻，东梁侯切身体会到失地氏族的无奈。
他们不是将封地粮食拱手相让，也不是不想抵抗，事实上他们愿意战斗。奈何甲士卒伍斗志全无，如一盘散沙。这样的军队拉上战场，不落败才是怪事。
相比之下，两国初交锋，边境五城的守军变得可圈可点。
可惜当时不了解战场的真实情况，恼怒守军失地太快，负责守城的羲河遭到厌弃，在朝堂上受到排挤，早同东梁侯离心。
世上不缺后悔之人，唯缺后悔之药。
亲临战场，亲眼目睹西原国军队的威势，东梁侯十分后悔，后悔不该迁怒羲河。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他深知君臣离心难以挽回，只能深深叹息，下令继续调兵，竭尽所能稳定军心。
明知事不可为，他也不能轻易倒下。
就算是强撑也要撑过三天！
和第一天不同，临近傍晚，郅玄没有鸣金收兵，而是下令兵将轮换休息，对内城的攻击昼夜不停。
弩矢数量有限，绞弦声逐渐停止。
巨石断木用完，士兵们就地取材，堵住城门的巨石、堆积在外城的滚木都能利用。实在不行还可以拆卸墙砖。
总之，郅玄不下令停止，必须朝内城抛点东西。砸到哪里不确定，被砸塌房子只能自认倒霉。
西原国军队不撤，东梁国守军只能舍命相陪。
郅玄没有下令攻打内城城门，只是一味抛出巨石，似乎要给东都城来一次拆家行动。
抛石器呼啸整夜，压力非同小可。
没有短兵相接，守军的战斗意志也难恢复。城民变得惊恐不安，氏族们的斗志也在被消磨。
这种局势下，东都城的命运已经注定，东梁侯有万般计策也无力回天。
郅玄很有耐心，并不着急收割战果。粟虎等人请命夜战，希望全力攻破内城城门，他却摇了摇头。不是不能拿下，而是不能以这种方式。
守军斗志全消，不意味着东梁国人会放弃反抗。
城内有十多万人，他带来的军队不过几万，贸然入城，很容易激起城民愤怒，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君上之意？”
“等。”郅玄沉声道。
首日能拿下外城，他没有下令，成功逼出东梁侯，迫使对方登上城头，亲自面对败局。
次日能攻入内城，他同样没有下令。目的很简单，东梁国氏族不是铁板一块，禾氏秘密送出消息，不出意外地话，很快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一天的战斗拖到三天，郅玄既要考虑兵势，也要考虑战后问题。
攻下城池很容易，难的是如何安定城内，不使大军陷入泥淖，避免战场之外的损失。
整整一夜，郅玄没有回营休息，东梁侯也没有离开城头。
进攻的军队持续抛射巨石断木，始终斗志昂扬。
守城的将兵一片死寂。他们停止放箭，疲惫地坐到地上，用肩膀支着长戟和弓箭，表情麻木地仰望天空，看着巨大的黑影飞过头顶，一个接一个落入内城。
东梁国氏族没有放弃，他们在设法自救。
羲河在私下里传递消息，禾氏家主各处走动，两日的战况摆在眼前，越来越多的氏族开始动摇。只需要一个契机，他们心中的天平就会倾斜，彻底落向一方。
天明时分，呼啸声终于停止。
郅玄下令黑甲兵暂时撤开包围，允许守军出城，收敛昨日战死的同袍。
这一举动出人预料，东梁侯以为是计，犹豫片刻，有意拒绝对方。正准备开口，被近臣提醒，环顾四周，发现城头一片寂静，甲士卒伍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敬畏，而是充满怨恨。
东梁侯心头一跳，拒绝的话到嘴边，终究没能出口。
“允。”
郅玄信守承诺，在守军出城后没有发起攻击，而是让开道路，更命人帮忙搬运尸体。
守军惊讶发现战死的同袍衣甲完整，武器摆放在身边，部分腰上还绑着箭壶。
按照规矩，两国交锋，战败者的皮甲和武器都会被收走，不能继续使用也会烧掉损毁，这是胜者的权利。
郅玄却没有这样做。
他用实际行动表明，他尊重勇猛作战的士兵，不会像对待匪徒一样折辱这些为国战死的勇士。
“国君之责，将兵何辜。”
八个字掷地有声，随战的西原国氏族沉默下来，对郅玄不符合常规的做法没有提出异议。
守军看到同袍的尸体，得知是西原侯下令，一时间通红双眼，难言心中是何滋味。
他们本该痛恨攻打国都的军队，此时此刻却恨不起来。看向对面的黑甲兵，想到他们为这样的国君而战，甚至会感到羡慕。
异样的情绪如种子破土，在众人心中疯长，很快长成参天大树，想拔都拔不出来。
在运送尸体的过程中，守军和黑甲兵有短暂接触。禾氏的人混在其中，顺利将消息传递给郅玄。
等守军回到内城，城门关闭，郅玄没有继续攻城，而是走出甲士保护，遥望对面城头，扬声道：“东梁侯降，休战！”
一语落地，黑甲兵齐声高喝，声音传遍城头，随风送入内城。
突然间，内城仿佛印上休止符，所有人停下动作，不再言语，目光聚集向城头，凝视身披战甲的东梁侯。
在郅玄走出甲士保护的瞬间，东梁侯以为抓住机会，下令放箭。
不料命令下达竟无一人遵守。
氏族皱眉，满脸不赞同之色。甲士卒伍看过来的目光尽是鄙夷愤怒。
“君上，事不可为！”
郅玄先前的举动令人折服，展示出氏族应有的节义。相比之下，东梁侯这道命令令人不齿，氏族们感到羞愧难当，无不满脸赤红。
“你们……”东梁侯扫视众人，表情愕然。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心猛然下沉。
恰好在这时，郅玄给出休战的条件。
黑甲兵齐声高喝，声浪席卷，山呼海啸一般，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氏族、国人和庶人的目光聚集在东梁侯身上，哪怕是最忠心的近臣，此刻也难免摇摆。
国君一人出降，战可免，家族得保。
究竟该如何选择，氏族们很快有了决断。
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东梁侯顿知大势已去。郅玄比他预想的更狠，手腕果决，一旦动手，不留任何余地。
东梁侯低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形似癫狂。
“好，好，好！”
连续三个“好”字道尽被逼至绝境的痛苦和悲凉。
东梁侯笑够了，双目爬满血丝，怒视迎风而立的郅玄，表情狰狞。
片刻后，他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竖子，以为胜乎？”
伴着话音，东梁侯拔出王赐剑。
他绝不会降，绝不会让竖子得意！
今日他死在城头，竖子将背负逼死国君恶名，氏族不能容，中都城必将问责。届时，竖子算计尽数落空，必将为天下人共指！
环顾四周，东梁侯发出冷笑。
这些背叛他的氏族，纵不情愿，也必须为他报仇！
天空阴沉，乌云聚集城头，昭示大雨将至。
深秋落雨，天气转凉。
黑云压城，白昼如同黑夜。雨水未落，狂风先起，刹那席卷城头，折断数杆氏族战旗。
东梁侯正要举剑自刎，身后的旗杆突然断裂，绘有图腾的旗帜覆上头顶，遮住他的视线。
反应过来的氏族群拥而上，控制住被旗杆砸倒的国君。羲河一把夺过王赐剑，为免东梁侯咬舌，还将一枚玉环塞入他的嘴里。
“君上此举，上天不允。”正卿开口道，“为国计，请君上除冠，降！”
东梁侯被从地上扶起来，怒瞪双眼，满脸铁青。
氏族们无视他的挣扎，亲手除去他的发冠，强行将他带下城头。
队伍经过时，甲士卒伍视若未见，还主动让开道路。
望见这一幕，郅玄转向站在身边的世子霸，笑道：“今日之后，东梁将有新主。”
世子霸顿时一凛。
不知为何，面对郅玄的笑容，喜悦尚未升起就如气泡消散，脊背生出寒意。出于对危险的直觉，他迅速端正表情，对郅玄拱手道：“霸唯君上马首是瞻！”
压力消散，世子霸顿感轻松，很快大彻大悟。
背靠大树好乘凉，金大腿既然抱上，绝不能轻易松开。他爹都干不过，他还是老实点，别胡思乱想。
凡事有大腿罩，不香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场秋雨一场凉。
细雨朦胧，冷风驱散最后一缕热意，秋霜覆盖大地。
一骑快马自东而来，驰过田间土路，马蹄过处溅起大片泥浆。
听到马蹄声，两支前行的商队立即避让到一旁。队伍中的护卫奴仆拽紧缰绳，控制住不安的牛马，以免阻拦飞骑去路。
骑士冒雨赶路，全身上下都被淋湿，头顶的稚羽失去颜色，不再醒目艳丽。唯独怀中战报安然无恙，被麻布和兽皮层层包裹，未染半点雨水。
遇到商队，骑士没有减速，纵马飞驰而过。商人尽量退后，不想被泥点溅到身上。
“有稚羽，是东边来的。”目送骑士远去，一名商人开口道。
“东梁国？”另一人道。
“应该没错。”商人点头。
“听说南边也快打起来了。”队伍中的行商牵起缰绳，查看蒙布下的货物。他不属于商队成员，是中途加入，付出一笔货物换取商队保护，和众人一同赶路。
“消息确实？”
“北安国大军已经南下，听说领兵的是公子颢。”
“竟是公子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东梁国被西原国大兵压境，国都岌岌可危。公子颢率兵南下，南幽国又要掀起战火。四大诸侯国互为姻亲，如今同室操戈，天下恐将大乱。中都城真的不闻不问，就这样撒手不管？
“人王身体不好。”一名商人神神秘秘道，“前段时间卧床不起，近些时日才好转。”
人王当众昏倒，醒来后卧病许久，事情非同小可。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王宫想到要封锁消息，已经来不及。
人王卧病时日，中都城内流言纷起，甚嚣尘上。甚至有流言称人王命不久矣，太子即将得位。
该流言一出，太子惊出一身冷汗，当即下令严查，抓到传播流言者严惩不贷。同时不忘进宫侍疾，不分昼夜守在人王榻前，亲自为人王试药。
不出三天，太子忠孝之名鹊起，引来交口称赞。
太子府的属官家臣各处奔走，时刻紧盯风向，在推动盛名的同时严防死守，以免被人钻空子，又给太子扣上污名。
王子良和王子川也是每日进宫，太子前脚刚到，他们立即后脚跟来。
兄弟三人守在人王病榻前，表现得一个比一个孝顺，撇开以往经历，都是不折不扣的大孝子。反倒是王子淮连续几天不露面，和人王刚病倒时截然不同，引来不少猜疑。
三个儿子想方设法争宠，不忘互相演戏，表现出兄友弟恭，就差把“孝悌忠信”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人王始终不为所动，态度十分冷淡，很多时候连句话都不愿意说。只有王子淮入宫时，人王的态度才会缓和，冰冷的表情逐渐融化，展露出几许父子亲情。
区别对待太过明显，太子三人心生妒火，越看王子淮越不顺眼。
他们不敢对人王如何，却能让王子淮不好过。
风言醋语不胫而走，关于王子淮的不善之言四处传播，几年前的事情都被翻出来，只为诋毁王子淮，将他的名声踩到谷底。
更有甚者，将郅玄攻打东梁国和王子淮牵连上，明着污蔑王子淮私结大诸侯国，阴险诡诈表里不一，对王权意图不轨。
以上流言毫无根据，偏偏被传得有模有样。
事情传到人王耳中，人王大发雷霆，下令严惩污蔑造谣之人。
氏族们闻弦歌知雅意，马上明白人王态度。
遇到太子和两位王子的家臣上门，各家好声好气招待，礼仪周到，挑不出半点差错。提到正事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想方设法岔开话题。
对上老谋深算的氏族家主，家臣们只能铩羽而归。
一次两次还好，次次都是这样，太子三人逐渐品出味道，心中一阵阵发苦，却是毫无办法。
人王虽然倾向于王子淮，却迟迟没有变更继承人的旨意。
众人又不免猜测，人王对王子淮的喜爱有几分真。究竟是真正的父子之情，还是借王子淮安抚西原侯。
无风不起浪，这样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两大诸侯国交锋，东梁国节节败退，压根不是西原国的对手。郅玄确有取巧之处，西原国军力强盛却是不争的事实。
东梁国的实力不容置疑，想要击败这样的大国，在数月内打到都城，只靠取巧绝无可能。没有足够的军力和国力支撑，想取得如今战果是痴人说梦。
在中都城扎根的氏族，不说聪明绝顶，绝不会是蠢笨之流。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逃避。此战之后，西原国注定更为强盛，东梁国恐会一蹶不振，在四大诸侯国中都将垫底。
郅玄的凶名传遍诸国，王子淮同原氏联姻，迎娶郅玄的妹妹，代表拥有一个实力强横的姻亲。这种情况下，人王宠爱王子淮，释放对西原侯的善意，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氏族们暗自揣测，一时间众说纷纭。不能断言人王属意的继承人，唯有小心谨慎，不马上押宝，以免行差踏错给家族招来隐患。
新一轮战报的到来，将事情推向又一个高峰。
三日时间，东都城破，东梁侯出城降，西原侯入城。
战报送入城内，未等到早朝，各家家主均已知晓。面对这样的结果，惊讶是必然。同时更有寒意攀升，对年轻的西原侯生出忌惮。
“三月取半土，三日下都城！”
上溯百年，此等大胜也是绝无仅有。
“西原侯如此之强！”
四大诸侯国的强横举世闻名，不够强大怎能压服胡夷威慑四方。可强如郅玄这般实在不符合常理，攻打另一大国如砍瓜切菜，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氏族们没有亲临战场，不知道双方交战的具体经过。战报又十分简略，仅写出西原国军队有利器，在攻城过程中大发神威。关于利器是什么样，如何操作，数量多少都无叙述。
信息不对等，氏族们将战报翻出花来也无济于事，得出的结论必然存在差异。
随着飞骑接二连三返回，各家家主为获取更多情报，不得不摒弃成见，进行信息交换。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消息汇总没有让情况明朗，反而带来更多疑惑，智者也是满头雾水。
“利器庞大如山。”
“甲士中箭不倒。”
“大车有移山之力，甲士直登城头。”
“巨箭破墙毁屋。”
“风断战旗，覆东梁侯。”
“西原侯入城，东梁人喜迎。”
情报汇集到一起，卿大夫们逐一翻看，前一部分还能理解，后两条是怎么回事？
他们很不理解，大受震撼。
绢布在手中传阅，凡是看过的人都紧缩眉头，不约而同看向得来消息的氏族家主。撰写情报的是何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被盯的人双手一摊，从战场送回的消息就是这样，他也很疑惑。招来骑士询问，字字属实，没有半个字的虚言。
卿大夫们沉默下来，心思飞转，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对这位年轻的西原侯只能结好，非是万不得已绝不能得罪！
朝堂上的变化一样会影响到后宅。
因种种原因，王子淮被推上风口浪尖，各种各样的目光聚集而来，府上访客如云，门前的车马能排满半条长街。
王子淮深谙韬光养晦的道理，无奈情况不允许。遇到大氏族来访，不想见也得见，否则就会得罪人。
稷夫人同样不得清闲，各家女眷轮番来访，接连设宴邀请。其中大部分可以推脱，遇到六卿宴会，尤其是正卿夫人邀请，她无法拒绝，不得不露面。
这场宴会别出心裁，正夫人外，侧夫人和妾夫人也能列席。不过众人很有眼色，带来的都是出身较好的妾，家世不能上台面的，再受宠也无缘与宴。
稷夫人接到邀请，只带上原桃，其余人一概不带。
出发之前，稷夫人告知原桃，这场宴会不会太平，她要做好准备。
“宴无好宴。”
原桃有些紧张，却不感到恐惧。经历的事情多了，她愈发能确认自己的地位。一个强大的娘家是她的底气，不惹她且罢，若是无端招惹，休想她会忍气吞声。
在中都城，她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原氏。她弱就是原氏弱，她不能任人欺凌，更不能失去颜面！
“极好。”稷夫人拍拍原桃的肩，对她的想法很是赞同。
两人同坐车内，随着车厢摇晃，原桃不小心靠到稷夫人肩上。想要直起身，却被稷夫人环住，淡雅的香气萦绕鼻端，发顶被摩挲，一下接着一下，让她不自觉放松下来，半合双眼不想移开。
“想做什么尽管去做，真闹出事来，一切有我。”
原桃抬起头，看着稷夫人，不自觉蹭了蹭她的肩膀，形容娇憨，格外讨人喜欢。
“诺！”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长街，抵达正卿家族居住的坊。
为迎接来客，天未亮就坊门大开，街道洒扫一新。道路两旁站着家仆婢女，以长绢围街，以示对与宴众人的重视。
彼时，门前已有数辆牛车，车身上的纹饰皆为图腾，象征各家氏族。
稷夫人和原桃到时，象夫人和两位侧夫人刚刚下车。
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宴会尚未开始，双方就在府门前遇见。
稷夫人面上带笑，笑容却不达眼底。象夫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原桃，带着明显的审视，态度尽显高傲。
象夫人身边的两位侧夫人表现不同，一人神情淡漠，同稷夫人和原桃见礼，行事中规中矩，和艳丽的外貌有些违和。另一人目光如刀，凶狠刺向原桃，恨意和憎恶不加掩饰。
原桃打量着对方，看到其身佩的玉饰，心中了然。
听闻梁氏有女在太子府，应该就是此人。相貌的确漂亮，只是看起来脑子不太好。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宴会设在中庭，延续古时礼仪，方形桌案对面摆放，案后设矮几，供各家女眷落座。
女眷们陆续入席，依父族和夫族官职排位。其中也有例外，太子和王子的妻子位于卿夫人之上。
这同诸侯国有很大区别。
在原桃的认知中，没有为国立功的兄长，无论嫡出还是庶出，位置皆在卿之后。身为公子妻妾，除非家族地位足够高，也会列在卿夫人下首。
中都城显然不是这样。
侍女在前引路，稷夫人和原桃被请到左席首位，同象夫人对面落座。王子川和王子良的夫人在两人下首，之后是几位卿的正室，其下是庶出王子的妻妾。
上大夫、中大夫和下大夫的妻妾严格遵照官职排序。其中两家女眷娘家势力压过夫家，到底比不上旁人，落座时心有不甘，到底隐忍下来，没敢当场发作。
原桃的位置本该在稷夫人身后，和其他侧夫人一样坐在矮几旁。
只是她有一个强大的娘家，强大到没人敢小看。宴会主人不惜打破规矩，将她的位置设得靠前，比别的侧夫人更接近正席。
这样的区别对待令人不忿。
顾忌刚取得国战大胜的西原侯，多数人没有贸然开口，更没表现出太多不满。
随象夫人前来的梁氏却不是这样。
看到原桃被礼待，区区一个庶女能如此荣耀，对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梁夫人心中不满更甚，焦灼愤恨如同火烧。
她的表现过于明显，不提各家女眷，连象夫人都暗暗皱眉。
同为大诸侯国的女公子，原氏和梁氏差异显著，想违心无视都很难。
“慎行。”眼看梁氏的表情越来越不对，象夫人不得不开口提醒她，今日是正卿夫人设宴，在宴上惹麻烦会令太子不喜。
东梁国吃了败仗，东梁侯摘冠出城，降于西原侯。无论他是否自愿，既定事实摆在眼前，今后四大诸侯国排列，东梁国势必要矮西原国一头。
梁夫人曾仗着出身欺压旁人，如今娘家遭难，不知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如果再不改一改脾气，不懂得收敛，早晚要吃大亏。
太子府内的氏族女不好明着为难她，暗地里的手段却绝不会少。
以往碍于东梁国，忌惮东梁侯，妾夫人的动作不敢太明显，实在忍不住也只是小打小闹。今后情况将会截然不同。中都氏族女的手段，梁夫人很快将亲身体验。
象夫人扫她一眼，见其犹是满脸怨恨，不晓得收敛情绪，明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登时兴味索然，连提点都觉得浪费时间。
目光转向对面，见稷夫人侧过头，正同原桃低声说着些什么，后者十分乖觉，认真聆听不时点头，显然彼此相处得很好。
象夫人动作微顿。
她同稷伶幼年相识，熟悉对方的性情。别看稷伶表面温和，待人如春风拂面，实质上冷心冷情，少有人能得她看重。
人言王子淮和稷夫人恩爱，连枝比翼，并蒂芙蓉。象夫人只想冷笑。
王子淮如何她不敢断言，稷伶能有真心纯粹笑话。与其说是夫妻恩爱，倒不如说合作愉快。
氏族婚姻概莫如是，少有人能够例外。
稷伶是这样，她也是如此。
和嫁入卿大夫家门的女子不同，她们的丈夫是人王之子，争斗会更加激烈。以往不论，从人王醒来后表现出对王子淮的偏爱，围绕王位，双方注定是死敌，不死不休。
稷氏和象氏势均力敌，依附两家的大小氏族也不相上下，很难轻易分出高下。
原桃嫁入王子府，瞬间打破平衡。
西原侯率兵攻占东梁国半境，还拿下东都城，正是风头无两。王子淮想要争位，有西原侯为姻亲，称得上是如虎添翼。
身为西原侯的妹妹，也是连接两家的纽带，原桃一直被象夫人关注。
得到的消息越多，象夫人越是心惊。
不愧是西原侯的妹妹，年龄虽小，心智却超出常人，性情沉稳果决，真要以为她如表面上软和就是大错特错。
“难怪。”象夫人低声道。
难怪稷伶愿意提点她，在流言纷起的时候乐于提供保护。
不管真实目的如何，也不管背后存在多少利用，只要西原侯和王子淮的合作不发生变故，原桃将会一直得到稷伶的保护，在王子府内安全无虞。
再者，她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象夫人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梁夫人仍无知无觉，怒视原桃目不转睛。另一位侧夫人仔细观察象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目光落向对面，表现得不着痕迹，心中若有所思。
客人全部抵达，在婢女引领中入席。
中庭响起乐声，宴会主人同客人互相见礼，三礼之后落座。
守在门前的侍人拍了拍手，捧着食器的婢女鱼贯而入，将各色菜肴呈至客人面前。
宴会严格遵照礼仪，客人享用的餐食十分讲究，餐具的数量和菜肴的种类有严格区分，正室侧室不容混淆。
原桃再一次破例。
在她面前竟然有一鼎炖鹿肉。依照规矩，唯正夫人才能享用。
炖肉冒着热气，肉汤有些浑浊，远不如国君府内的美食诱人。但却代表着权利地位，以及为难和陷阱。
原桃没有动筷，也没有质疑送餐的婢女，而是抬头看向稷夫人。后者轻笑颔首，示意她无需担心。主人家既然送上，她放心享用就是。
原桃扫视周围，发现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想到兄长面临抉择会如何做，当即微微一笑，看向宴会主人的方向，开口道：“鹿肉美，桃甚喜，多谢夫人。”
正卿夫人颔首，看似温和却十分疏离，没有任何明显的恶意，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各家女眷收回目光，有人不屑有人皱眉，还有人叮嘱侧夫人，有机会多和原桃走动，能结交最好。
“这位原氏女公子可不简单。”
不是王子淮侧夫人，而是原氏女公子，话中深意可见一斑。
“诺！”侧夫人低声应诺，心中开始思量，究竟该如何结交原桃，既能表现出热情和诚意又能不落痕迹。
换成别的女公子，大家自然手段娴熟。对象是原桃，难免有几分不确定。
这位女公子看似好相处，实则很难接近。背后又站着西原侯，想讨好她未必是件容易事。
不提其他，跟在她身后的婢女就令众人感到头疼。
各家给女儿挑选陪嫁，媵妾婢女都是貌美娇柔。这位女公子特立独行，媵妾没见过，暂时不论，贴身婢女各个五大三粗，身形高大威猛，据说能手撕牛羊，徒手掀翻军中甲士，活脱脱是走动的人形凶兽。
这样的人守在身边，安全感爆棚，原桃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在女眷之中横着走。
她不为难别人且罢，谁敢欺负她，纯粹是嫌命太长。
思及此，诸多目光聚向梁夫人。
不怪众人看她，实在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对原桃的憎恶不加遮掩，偏偏又没有能力和胆量动手，俨然成了笑话。
或许可以踩着她结交原桃？
中都城氏族行事肆意，不忌惮谋略手段。女眷们受到影响，正面结交感到棘手时，不介意从侧面动手，梁夫人简直是送上门的踏脚石。
大概是众人的目光太过露骨，梁夫人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破天荒生出惧怕，本能向象夫人寻求庇护。
象夫人持盏的手一顿，即使心中不愉，到底帮她挡下大部分目光。
另一位侧夫人心中不屑，暗道一声：蠢货！
如果梁夫人真同原桃对上，即使落败，象夫人也会护她。结果未战先怯，简直丢尽大国女公子的脸。
看到梁夫人的表现，原桃端起酒盏饮下一口，心中暗道：之前的感觉没有错，这位梁氏女果然不怎么聪敏。
原桃赴宴时，郅玄也在东都城外设宴，以美酒佳肴款待氏族，并下令杀牛宰羊犒赏大军。
东梁国氏族也被邀请，东梁侯没有露面，倒是世子霸出现在宴会上，同两国氏族谈笑风生，丝毫不见尴尬和局促。遇到嘲讽和轻视，照样一笑而过，表现得可圈可点，不落任何把柄。
“君上，需小心此人。”羊皓深谙政治手腕，近些年有些头脑不清，时常出昏招，但他看人很准，尤其是阴狠狡诈的小人。
“能屈能伸，遇讽不怒，笑脸相对。这样的人的确该小心。”栾会颔首道。
郅玄看向世子霸，对方也恰好看过来，因为饮了酒的关系，眼尾晕染浅红，俊雅的面容竟带上几分魅意。
郅玄笑着举盏，世子霸立即回敬，姿态毕恭毕敬，没露出任何破绽。
无懈可击。
郅玄眯起双眼，将盏中果酒一饮而尽。
的确应该小心。
宴毕，氏族们陆续离席。
西原国氏族返回大帐，继续商讨给中都城上书。打下东都城不算结束，接下来的事情更为麻烦。
东梁国氏族回到城内，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终于能睡个好觉。
世子霸去而复返，再次请见郅玄。
郅玄感到奇怪，召他入帐，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何目的。
和宴上不同，世子霸取下发冠，一头青丝垂过腰际，额旁点缀珍珠，同耳上玉饰交相辉映。一身广袖青袍，腰间束玉带，带下垂落数枚玉环，行走间发出琳琅之音。
停在郅玄面前，世子霸拱手行礼。
袖摆轻动，气质飘然如仙，身姿苍劲如松。
郅玄必须承认，不管其人如何，就外表而言，世子霸的确是班形秀出，少有出其左右者。
“世子何事？”郅玄开口，同时请世子霸落座。
世子霸上前两步，没有回答郅玄的疑问，浅笑道：“君侯，我美乎？”
听闻此言，郅玄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沉，看向世子霸，眸中透出冰寒。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世子霸匆匆离开大帐，为节省时间，弃车策马赶往城内。
国君府传来消息，幽禁的东梁侯突然重病，看样子像是中毒。府内的医全都诊过，断言他命不久矣。
毒来自南幽国，深藏在府内，除东梁侯外无人知晓。
毒发时十分痛苦，却不会立即死去。趁这段时间，东梁侯下旨召集群臣，将除世子霸外的儿子全部叫到身边，所图为何不言而喻。
诸侯临终之前，大多会给人王上表，由宗人送往中都城。
表书写完当场密封，任何人不得插手。
西原侯也曾上表，只是当时情况特殊，加上渣爹虽渣，终归不会将私心凌驾国家利益之上，才没闹出任何乱子。
东梁侯则不然。
国战大败，被逼迫出城投降，对他而言都是奇耻大辱。战后被困府内，出入不得自由，名为保护实同软禁没有区别。
任由事态发展，一国之君早晚沦为囚犯。
东梁侯手握大权几十载，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与其苟活，宁愿用命拉上仇人垫背。
早在城头之时，他就有意自刎，结果未能如愿。回到国君府又被软禁，看守他的人是世子霸安排，很难找出破绽。
如果东梁侯懦弱一些，愿意接受命运，今后醉生梦死，未尝不能多活几年，国君的位置也能继续保留。
可他不愿如此。
堂堂一国国君，死不可惧，苟且偷生才是耻辱！
东梁侯自知狡诈多疑，非是光明磊落之辈。但他不愿沦为傀儡，更不愿舍弃尊严只为保命。
梁氏先祖不能容他，他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到如此地步！
毒药本不是为自己准备，却阴差阳错成了让他摆脱囚徒命运的关键。
服下毒药的瞬间，火烧般的痛感蔓延胸腔，沿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无法站立，踉跄着倒在地上。
侍人听到动静，目睹室内情形，心知大事不妙，当场魂飞魄散。
医被急召而来，诊断之后脸色惨白，对视一眼，都知东梁侯已经回天乏术。
为避免东梁侯自戕，世子霸和羲河做了各种防备，在软禁他的地方，连一件锐器都找不到，刀笔都被收走。万没想到东梁侯还藏着毒药，找到机会避人服下。
躺在榻上，东梁侯双手颤抖，既是疼痛也是兴奋。
在混乱和焦灼中，东梁侯瞪大双眼，眼球布满血丝。同人对视时，目光亮得极不正常，透出无尽的疯狂，令人脊背发寒。
氏族们很快得到消息，无不骇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事情要糟！
消息传到城外大营，世子霸脸色急变，顾不得之前的计划，匆匆向郅玄告辞，飞马赶回城内。
幸亏他离开得及时，若不然，郅玄会命人将他拖走，直接丢出大营。
世子霸离开后，粟虎等人闻讯前来，都是面有急色。
“东梁侯薨，中都城恐会插手。”范绪道。
帐中之人都知郅玄计划，如果事情顺利，攻占的土地不必归还，人口、良田和牛羊都将内部消化。
但这有个前提，东都城不能生变。
东梁侯突然服毒，眼看活不成，事情变得棘手。
诸侯临终上表不能拦截，表书内容不能私窥，这令郅玄十分被动。以东梁侯的性格作风，会在上表中写些什么，不用想就知道。
如果中都城趁机插手，事情会变得很难处理。
“君上，是否派人入城？”羊皓开口道。他所谓的派人入城绝不是问候。必要地话，他不介意派出死士，只要能解面前危局。
“不必。”郅玄摇头，单手搭在案上，一下接一下敲击手指，声音逐渐变得规律，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这份表书送不出，无需诸君动手。”
粟虎等人面露疑惑，不解郅玄为何如此断言。
郅玄冷笑一声，世子霸回城，注定东梁侯计划落空。
如羊皓所言，此人能屈能伸，行事完全没有底线。之前发生在大帐中的事，郅玄不打算告知旁人，以免横生枝节。通过这件事，他彻底摸清了世子霸的性情。
为能达成目的，此人可以不择手段。
表面清风朗月，翩翩佳公子，背地里却能卑躬屈膝，不在乎任何颜面。
想起世子霸言行，郅玄不由得皱紧眉心，厌恶和警惕交织攀升，表情随之发生变化。落在粟虎等人眼中，都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满心费解。
只是厌恶归厌恶，想要彻底消化拿下的土地，郅玄不能动世子霸，还要设法让他上位。
东梁侯气数已尽，如风中秉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两国暂时休战，战后安排刚刚开始。西原国要吞下全部战利品，必须有东梁国配合，否则事情会陷入扯皮，比战场交锋还要麻烦。
东梁侯不死，东梁氏族为避免遭到报复，必然会有所取舍，方便郅玄的计划执行。
不想东梁侯服毒，命不久矣。继任者就变得十分重要。如果新一任国君不愿合作，想方设法进行阻挠，东梁氏族难免摇摆。
已经死了一任国君，短期内再死一个，不管是不是郅玄动手，他都难辞其咎。黑锅扣下来，对他本人和西原国的名声极其不利。
一旦为千夫所指，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都将白费。
没人会记得这场国战的起因，只会认定郅玄狂傲暴虐，肆意践踏氏族尊严，对他国国君想杀就杀，血亲也不例外。
西原国的确强大，却没强到能无视中都城和天下诸侯。或许将来会有那么一天，但不是现在。
郅玄的担心也是卿大夫们所想。
君臣在帐中商议，不忘派人前往城内。但不是羊皓的死士，而是一名中大夫，携郅玄旨意前去探望东梁侯。
“军中有医，擅解毒。”
打着这样的名号，中大夫一路畅行无阻，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抵达国君府，立即被恭敬迎入府内。
彼时，东梁侯陷入弥留之际，强撑着发下口谕，命人携表书前往中都城，尽速呈于人王。
史官守在室内，忠实记录东梁侯的每一句话。
世子霸赶到时，表书尚未送出，被他当面拦截。
“逆子！”
见他手持封好的竹简走入室内，东梁侯眦目欲裂，大口喘着粗气，竟当场呕出血来。
世子霸不为所动，即使史官在场也不做任何遮掩。
“诸君，此表送出，可知下场如何？”
世子霸一边说，一边划开竹简上的蜡封，全然不顾东梁侯的怒骂，当着众人的面看过一遍，嘴角掀起一抹冷笑，也不说出其中内容，直接命侍人移来火盆。
看出他要做什么，东梁侯不知哪里生出力气，竟从榻上扑了下来。幸亏侍人搀扶，否则会重重摔在地上。
有氏族心存不忍，对世子霸的行为不赞同，上前一步想要开口，立即被身边人牢牢按住。
“噤声！”
世子霸扫视众人，目光在史官身上停留片刻，任由对方奋笔疾书，没有半点阻拦的意图，好似根本不在意。
火盆移来，橘红的火光跳跃，照亮世子霸的长袍下摆。绣在衣料上的银线泛起光芒，似水波流动，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世子霸将竹简举到火盆上方，视线对上东梁侯，手指缓缓松开。
“你敢！”东梁侯怒喝。
世子霸毫不在意，往昔的唯唯诺诺随着蹿起的火光彻底湮灭。在竹简被火焰吞噬的刹那，伪装的亲情也消失无踪。
没有一名氏族开口。
目睹表书落入火盆，竹简逐渐变得焦黑，染血的字迹被火舌舔舐，卿大夫们陷入诡异的沉默。自始至终没人发出声音，直至火盆内只剩下飞灰。
伴着火焰焚尽，东梁侯仅存的希望被掐灭，国君的威严终成虚幻，被他的儿子碾得粉碎。
踩着飞落在地的灰烬，世子霸和群臣结盟。
没有盟书，没有誓言，沉默扩散，同肆意妄为交织，共同参与对国君尊严的践踏，互相攥住对方的把柄，无人能够全身而退。
氏族们没有看到表书内容，窥见血字，已能看出东梁侯的恨意。
如世子霸所言，这份上表绝不能送出，否则会招来灭族的大祸。但他们不能亲自动手，唯有将消息送出城，引回世子霸。
没有明言却很有默契，对彼此的打算心知肚明。
世子霸拦截上表，当着东梁侯的面烧毁。氏族们默许他的行为，没有任何人出面阻拦。在阴谋和算计中结成的同盟，意外地顺利且牢固。
史官忠实记录下这一幕，无论世子霸还是在场氏族，一个都没有落下。
他们本可以阻止，但无一人动手。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言氏的笔折不断，除非这个家族不存一人，否则真相永不能掩盖。
郅玄的使臣到时，世子霸正命人铺开竹简，由自己口述，代父亲上表。
他的几个兄弟被押在一旁，两人嘴被堵住，发髻散乱，显然同他有过争执。余者全部低着头，或表情麻木，或瑟瑟发抖。
看着他们，世子霸忽然想起公子阳。
自己的同母兄弟，年少时才具过人，在诸国公子间都称得上惊才绝艳。最后却死在昏暗的牢房，死在他太过出色，死在他最敬重的亲生父亲手中。
“提防父亲。”
这是公子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世子霸从没有忘，也从不敢忘。
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也知在旁人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阴险狡诈，行事没有底线，为达成目的不惜一切。
那又怎么样？
他活了下来，还将成为国君，抢走父亲手中的一切。
表书写完，世子霸拿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向东梁侯。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这一点很少被人察觉，仅有身边近侍才会留意。
世子霸停在榻前，弯下腰，俯视满脸怒色的东梁侯，一字一句道：“父亲，我赢了。”
“你！逆子，逆子！”
世子霸笑了。
“你杀了最孝顺的儿子，剩下的只有逆子。自作自受，你活该。”
东梁侯怒火攻心，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因喘不过气，手指抓住胸口，眼球凸出，表情狰狞，猛然挺起身，下一刻重重坠落，在不甘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后仍不能闭眼，难以瞑目。
城内丧钟传出，郅玄不感到任何意外。手中不停，在绢上落下最后一行字，叠起来装入木筒，用皮绳捆扎，其后走出大帐，亲手放飞信鸽。
目送信鸽飞远，最终消失在天际，郅玄转身回帐，命人召粟虎等人来帐中议事。
东梁国将换新主，应收到手中的战利品也该尘埃落定。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东梁侯服毒，死前众叛亲离。无论在哪种情况下，这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诸侯薨必要给中都城上书。关于东梁侯的死因，不能言明全部实情也不好满纸谎话，只能折中一下，以“暴疾”二字替代。
史官经历全过程，自然不会伪言，真相记录下来，早晚被各国知晓。
世子霸和东梁氏族明知在掩耳盗铃，仍要坚持下去。欲盖弥彰固然可笑，仅存的颜面总要维持。
中都城和诸侯国也是一样，哪怕知道实情也不会当面揭穿。
污浊掩埋在地底，表面始终光鲜。君臣和睦，世子霸被寄予众望。死去的东梁侯无法合眼，却也不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只能沉入黑暗，化作史官笔下的几行字，留存在堆积的竹简之中。
国君丧礼期间，诸公子和卿大夫皆要服丧。
中都城派遣使臣，当众宣读人王旨意，册封下一任东梁侯，世子霸当仁不让。
丧礼结束后，他将继承君位，家眷也将迁入国君府。
按照规矩，东梁侯的妻妾将出府别居。出身东梁的氏族女可以归家，由家族供养。余者也将给家族送信，有的被接回国，有的就只能留在东都城，蹉跎余下人生。
世子霸十分大方，凡是要离开的妾夫人都被返还嫁妆，还额外赠送一批金绢，借此邀得不少好名声。
与之相反，对东梁侯留下的子女，尤其是曾和他作对，更当面顶撞他的几个兄弟，他就不是那么宽容。
听话的都能得到一块封地，带着家眷就封。
不听话的全部软禁起来，叫嚣得最厉害的两人直接下狱，罗织罪名，夺氏除封。从尊贵的公子沦落为无氏无封之人，还要被囚困数年，在狱中饱受折磨，是否能活都是未知数。就算能熬过牢狱重获自由，也已经物是人非，妻离子散。
世子霸没有杀死他们，手段却比杀戮更为可怕。他在诛心，切切实实让反对他的兄弟沦为废人和疯子。
女公子们的待遇较好，定下亲事的在国君府待嫁，世子霸命宗人准备嫁妆，不允许出任何差错。年龄尚小的跟在母亲身边，失去生母的可以择选养母，养母也没有就要留在国君府，由世子霸的妻妾代为照顾。
安顿好先君的家眷，解决掉潜在的竞争者，世子霸每日身着丧服，参与一场接一场祭祀。无论心中如何想，表面上他的确是一个孝顺儿子，一举一动毫无破绽，言行无懈可击，让人找不出任何把柄。
奔丧的宗人聚在国君府，等待各国吊唁的使臣。
令人尴尬的是，从丧讯发出到丧礼进入尾声，前来吊唁的人稀稀落落，屈指可数，压根不像一个大诸侯的丧礼。
面对这种情况，东梁国上下都很难堪，却也毫无办法。
值得庆幸的是，郅玄以亲戚身份吊唁东梁侯，出现在祭礼上，让东梁国挽回些许颜面。即使西原国大军停在城外，城头仍存战争痕迹，因郅玄这一举动，也让东梁国人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国战是一回事，吊唁先君是另一回事。
东梁国人分得十分清楚，清楚到让郅玄感到诧异。
面对郅玄的疑惑，粟虎等人很不理解。在他们看来，西原国攻打东梁国事出有因，打到东都城是依靠实力，东梁国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反之，在他国推三阻四，对东梁国敬而远之的情况下，郅玄愿意亲自吊唁东梁侯，东梁国人这种反应实是理所应当。
“这事……”郅玄摇摇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诸侯国不来吊唁的理由多种多样，其中之一，绝对和西原国大军脱不开关系。只是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或许是有意，也或许是无意。事情发展成这样，身为既得利益者，郅玄没道理揭穿。
在东梁侯的丧礼期间，郅玄短暂停留城内，东梁氏族纷纷来访。羲氏和禾氏最为特殊，走动最为频繁。两家决定举族迁移，离开东都城，前往西原国。
“暂时不急。”
郅玄接受两家投诚，却没让他们按计划动身，而是另有安排。
“稍安勿躁。”
在郅玄的计划中，此战拿下的土地不会归还。不想横生枝节，必须想方设法在短期内消化。种甜菜是个好办法，以糖入贡，分以重利，的确能堵住中都城的嘴。
但这远远不够。
他拿下的不是几座城池，而是半个东梁国。若想彻底消化，委派官吏、制定法规、加强驻军是必须，更需要多方面助力。
羲氏和禾氏举家投诚，简直是瞌睡送枕头，郅玄马上有了主意。
羲河的封地靠近五城，郅玄有意尽数归还，另外再封给他两座城，由羲氏对属民进行安抚治理，让这片土地尽快融入西原国。
禾氏的封地本来不大，郅玄大笔一挥，直接增加三倍。此举既为安定人心，也为让东梁氏族看到好处，说不定能再拉几家到碗里。
除此之外，还是给稷夫人一个交代。
当初稷夫人通过原桃送来名单，主动向郅玄送出橄榄枝。如今国战结束，以禾氏为代表的几家给郅玄帮了不少忙，在攻打东都城的过程中发挥出作用。郅玄投桃报李，扩其封地是在情理之中。
合作讲究的是你来我往，共同获利。
稷夫人的诚意郅玄看在眼里，如今大方回报，想必对方会十分满意。与之对应，原桃在中都城会站得更稳，日子也会过得更好。
“谢君上！”
接到郅玄的旨意，羲河和禾氏家主喜出望外。他们本以为能保家产，获得郅玄庇护就是万幸，哪里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两人都不愚笨，相反十分聪明。尤其是羲河，经历过政治上的大起大落，更能看出郅玄此举的深意。
“恩宠亦是考验。”
封地扩大是好事，却也要看到隐藏在背后的危险。
羲河决定牢牢抓住这份机遇。
如果能助郅玄彻底消化这片土地，他会受到重用，羲氏也能更上一层楼，荣耀更胜往昔。
禾氏更是如此。
回到家中后，禾氏家主立即写信，派心腹送往中都城，千叮万嘱，一定要送到稷氏家主手中。
“事成，各家都将受益。”
两人手中资源不少，要稳定和治理新增的封地，人手和物资就有些捉襟见肘。经过一番考量，两人做出相同的决定，给亲近的别支和姻亲写信，邀请他们派遣家族子弟，或者干脆全家迁移，一同投奔西原国。
郅玄明言会派遣官吏并驻扎军队，两人没有立场拒绝，也不打算拒绝，坦言会配合郅玄的所有行动。他们邀请别支为的不是争权，而是让封地尽快稳定下来，各项事务走上正轨，不负郅玄的信任和重用。
在得到郅玄的肯定后，羲氏和禾氏大张旗鼓，行事不避讳他人，引来众人侧目。
对两家转投西原国一事，东都城内褒贬不一，有人言是先君造孽，寒了臣子之心，也有人说两家趋炎附势，攀高而已。
朝堂上，群臣关注的另一件事。
透过郅玄对两家的封赏，卿大夫们看出端倪，担忧郅玄会打破规矩，不按照常例归还土地。
几座城池也就罢了，半境国土可不是小事。
郅玄胃口再好也不能全部吞下，这不符合规矩！
真被分走一半土地，东梁国还如何称为大国，又如何能守住祖先荣光，代人王牧守东方。
世子霸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西都城停留不短时日，对郅玄有更深的了解。卿大夫们只是担忧，他却心中笃定，打破规矩的事，郅玄恐怕真能做得出来。
怀揣着各种想法，世子霸出城拜访，再入郅玄大营，心中忐忑，难免表现在脸上。
郅玄没有同他客气，等他落座，一纸盟书直接摆到面前。
“盟书？”世子霸看过内容，满脸都是苦笑。
名为结盟，实则是割地分土。
他应该感谢郅玄，还乐意给他留几分面子。他的父亲是被摘掉发冠架着出城，国君威严荡然无存。两相比较，他好歹还有一块遮羞布，不至于太过难看。
“君侯，此事不容商量？”世子霸抬起头，苦笑着看向郅玄。
“世子以为呢？”郅玄没有正面回答，却已经给出答案。
“君侯，我国镇守东方，半数土地人口实在太多。”世子霸心知不可为，还是想争取一下。
郅玄摇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东西吞下去就是他的，绝不可能归还。但世子霸说的也是实情，东梁国肩负重任，元气伤得太狠，的确会让周边不稳。
“东夷占据沃土，当取之。夷人众多，可捕之。”郅玄点点桌案，给世子霸提出建议。
郅玄非是无的放矢。
据他所知，东夷数量庞大，不亚于草原狄戎。
夷人性情凶蛮，占据大片土地却不事生产，爱好厮杀劫掠，给各国造成不小的麻烦。
遇到东夷侵扰，东梁国的做法就是屠戮驱逐，和西原国北安国之前一样，出兵灭部，胜后撤走。这样很容易让东夷部落死灰复燃，杂草一般风吹又生。
郅玄给世子霸提供另一个思路。
失去土地不要紧，可以去打东夷，从他们手里抢。抓到的俘虏别全用来祭祀，留下一部分补充缺失的劳动力。
东夷不会种地，照样活得滋润。
证明什么？
证明他们盘踞的都是好地方，资源丰富，不取就是浪费！
郅玄舌灿莲花，给世子霸描绘出一幅宏图美景，让他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双眼越来越亮。
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世子霸。
从郅玄的态度可以断定，失去的国土拿不回来，找上中都城也没用。与其耗费力气，不如另辟蹊径，依照郅玄所言向东夷发兵。
一场国战，东梁氏族被郅玄打到怀疑人生，军队士气大跌，秋收也被耽误。
东梁国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固人心。攻打周边国家不可取，东夷是最好的目标。
既能转移国人目光，又能给朝中氏族一个交代。
衡量利弊，世子霸很快拿定主意。
他清楚郅玄的用意，明白对方说出这么多，是让他老老实实签下盟书，别心生侥幸。
思及此，世子霸嘴里发苦。
奈何实力不如人，再苦也要咽下去。
深吸一口气，世子霸拿起刀笔，一笔一划在盟书上刻画。其后拿出印章，停顿片刻，牙关紧咬，用力盖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知世子霸如何说服群臣，在他带着盟约返回城内并公之朝堂后，未见引起多大波澜。部分氏族颇有微词，也很快被压制下去。别说闹到人王面前，连东都城的城门都没出，传消息的人就被拦截下来。
为庆祝两国结盟，世子霸命人在城外搭建祭台，并邀郅玄共猎，以牺牲祭祀上天。
狩猎过程中，世子霸首次打出国君仪仗，身着衮服，腰佩王赐剑，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登位仪式尚未举行，但有人王册封旨意，他已经掌控诸侯印，成为实质上的东梁之主。
先君重用的六卿被留任，上大夫也未见改动，中大夫和下大夫增设十多人，填补守城战后出现的空缺。
世子霸这一举动专为安抚人心，表明不会触动大氏族利益。今后不好说，就目前而言，大部分氏族们都很满意，对这位新国君没有生出抵触情绪。
退一步来讲，君臣都握有对方的把柄，有哪方要掀桌，必然要考虑清楚后果。闹不好就会损人不利己，满盘皆输。
郅玄留意东都城内情况，结合源源不断送来的消息，对世子霸和东梁氏族的关系不觉得奇怪。
诸侯国的政治就是这样，君权和臣权互相制衡。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以东都城目前的情况，世子霸稍弱，但握有氏族把柄，彼此不好撕破脸，只要他足够聪明，早晚能找补回来，不会永远落下风。
狩猎当日，郅玄和世子霸乘坐战车，身后跟随数百甲士，并行驰往猎场。
初冬时节，西都城已见飞雪，寒风呼啸，霜挂窗棱。东都城却始终不见雪花的踪影。
一场国战不只耽误秋收，对大多数动物也有影响。
早该迁徙的鹿群迟迟不露面，世子霸派人搜寻，才发现鹿群被战争惊吓，躲在距东都城数十里外的密林，分成数个群落，每群数量都很可观。
祭祀牺牲需要精挑细选，得知鹿群中有数头白鹿，郅玄和世子霸发下命令，两国氏族都对鹿群势在必得。
西原国氏族携大胜之势，自是当仁不让。东梁国氏族因战败和盟约憋了一口气，都想要在狩猎中找回面子。
号角声响起，氏族的战车飞驰而出，争先恐后冲向密林。甲士和卒伍紧随其后，配合驱赶猎物的同袍，张开天罗地网，让目标无处可逃。
猎物陆续落入包围，氏族们拉开强弓，驾车者挥动缰绳，破风声中仍不减速，反而不断发出呼喝，驱策战马继续狂奔。
东梁国的弓兵举世闻名，东梁氏族的射术超群拔类。
围捕鹿群时，西原氏族每射出一箭，往往伴有四五支带有东梁标记的利矢飞来，先一步抢走目标，让西原氏族憋气却也无话可说。
目睹此情此景，郅玄心中一动。转头看向世子霸，见对方表面不显，眼中却带着笑意，不由得挑眉。
猜出对方的打算，郅玄掀了掀嘴角，对侍人吩咐两句。后者找来传令卒伍，迅速将国君的命令传达下去。
西原氏族接到旨意，陆续换下弓箭，改用配备在战车上的强弩。
再锁定相同的猎物，东梁氏族开弓，西原氏族全部用弩。任凭射术再卓绝，又如何及得上强弩的速度。
东梁氏族自恃射技过人，西原氏族拍马不及，直接抢夺对方的猎物。西原氏族不会忍气吞声，更不会任由对方踩在脸上，直接用强弩教他们做人。
戎右放下刀剑，快速更换箭匣，不断递给锁定猎物的同车家主，确保每次出手都不会落空。
强弩一出，形势瞬间转换。
东梁氏族没法再抢夺对方，能保住自己的猎物已是万幸。
粟虎等人本没打算用弩，尤其是连弩。碾压式的战争利器，用在狩猎上实在太过欺负人。
豪横归豪横，底线总要有。
不管背后条件如何，两国表面结盟，该给的面子总是要给。
哪想到东梁氏族主动挑衅，妄想压西原氏族一头。瞧见对方得意洋洋的样子，能忍的就不是豪横人！
于是乎，在郅玄下令之后，西原氏族不再想着做人留一线，利落抄起强弩，面上带着狞笑，决定给对方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一群败军之将，胆敢主动挑衅，就别怪他们欺负人。被揍哭了自己忍着，谁让你们先动手。
讲规矩的西原氏族固然豪横，总还属于中原文化圈，称得上是文明人。不讲规矩的西原氏族咆哮一声，基本脱离文明人的范畴。
面子是什么？
乐意给你接着，不乐意给你通通没有！
既然要碾压，干脆一碾到底。
郅玄只让氏族替换弓箭，氏族们互相看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鼓令声中，参与狩猎的西原国甲士全部弃弓用弩。卒伍不再参与猎杀，而是快速分散开，解下随身携带的药瓶，打开瓶塞，将药粉洒在身上，赫然成了一群人形诱饵，吸引鹿群大批向己方靠拢。
东梁氏族很快发现不对，林中的鹿群都向对面奔去，像是被某种东西吸引，撒开蹄子，跑出飞一般的速度。
等猎物聚集到一定数量，西原氏族和甲士无需瞄准，平举强弩同时扣动机关。
破风声不绝于耳，黑色箭雨从天而降，砸入鹿群，扬起漫天血雾。此情此景，让东梁氏族齐齐打了个哆嗦，当场噤若寒蝉。
回过神来，西原氏族已经锁定第二群目标，没给东梁氏族留下一根鹿毛。
东梁氏族彻底见识到西原国的豪横，先前的心气一扫而空，开始认真考虑世子霸的提议，实在打不过眼前这群，又不好欺负周边小国，去揍东夷人显然是个不错的主意。
狩猎的前半段东梁氏族占据优势，进入后半段，彻底成为西原氏族的表演。
猎下第三支鹿群，心心念念的白鹿终于出现，数量多达五头。其中两头是雄鹿，庞大的鹿角如树枝延展，尖端锋利无比，冲向卒伍和甲士，活像是两部战车，一往无前，气势惊人。
白鹿出现之后，两国氏族纷纷让路。不是惧怕雄鹿冲撞，而是给郅玄和世子霸让位。
遇到雄鹿冲来，世子霸立刻张弓，只等距离拉近就要直取目标。
不想林中突起狼嚎，天空中罩下黑影。
十几匹巨狼忽然出现，追在白鹿身后，迫使它们中途转向，硬生生绕开世子霸，直冲郅玄的战车。
金雕从天而降，巨大的双翼掀起狂风。
落后的小鹿没躲开，被利爪穿透脊背带上半空，来不及发出哀鸣，砰地一声砸落到郅玄车前。
狼群配合默契，左右各有几匹奔跑，不使鹿群跑偏。后方的狼王作势前扑，迫使雄鹿不断加速，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撞向拉车的战马。
郅玄车前都是马王，脾性爆烈，闲着的时候不是单挑就是群架。遇到冲来的雄鹿，战马不惧锋利的鹿角，嘶鸣一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蹄子用力踹向目标。
雄鹿躲闪不开，无法利用鹿角的优势，只能学着战马的样子打架。
距离实在太近，郅玄对自己的准头没有把握，索性丢开弓箭，一把拔出王赐剑。
车前战马互相不对付，对上雄鹿却配合默契，一匹扬起蹄子，另一匹亮出大板牙，逼得雄鹿向战车一侧闪躲，很不走运，恰好撞到斜指的剑锋之上。
郅玄绝非有意，也没预料到一剑命中目标。落在旁人眼中却是西原侯勇武过人，不屑用弓，拔剑随意一挥，轻松斩获猎物。
王赐剑锋利无比，不亚于郅玄曾用的铁剑。一剑穿透鹿颈，收剑同时惯性后仰，郅玄本想握向车栏，却意外抓住戎右背负的短矛。
眼见又一头雄鹿纵身跃起，似被战马逼得无路可逃，想要从车顶越过，郅玄下意识举起短矛，撕拉一声，裂帛声在头顶响起，鲜血覆上肩膀，雄鹿脖颈被短矛穿透，挣扎两下气绝身亡。
郅玄撑不住雄鹿的重量，短矛向前一甩。伴随着一声钝响，雄鹿飞落在地，压在另一头雄鹿身上，又溅起一团血雾，染红鹿身上的皮毛。
五头白鹿，两头为郅玄猎杀，两头被狼群包围，靠在一起瑟瑟发抖。余下一头被金雕所猎，掷于郅玄车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多数人愣了片刻，才意识到狩猎已经结束。
短暂寂静之后，西原国甲士和卒伍齐声欢呼：“君上威武！”
喝彩声山呼海啸一般，氏族们一起加入，拱卫郅玄振臂高呼。
不同于满脸喜色的西原国众人，东梁国的队伍陷入长久沉默。
世子霸一语不发，低头看向长弓，弓身上的图腾似乎都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氏族们看向一身黑袍的西原侯，相当年轻，异常地俊秀。他们本以为郅玄长于计谋和人心，武力不过平平。之前传出斩酋首之言都是夸大其词。今日亲眼目睹，震撼难以言喻，之前的想法全被颠覆。
东梁氏族交换眼神，忿忿不平逐渐消散。再是不甘也要面对现实。钉嘴铁舌毫无用处，想要重建国威，势必要挥师东进，用东夷的血擦亮兵刃。
令人尴尬的是，这个建议出自西原侯。
总之，脸红，汗颜。
狩猎结束，众人直接前往祭台，将牺牲献于天神，代表两国正式结盟。
不久前还背水一战，拼死守城，如今却已谈笑自如，把臂言欢。不能说东梁君臣没有节操，这是诸侯国之间的常态。
如果不是郅玄打破规矩，留下全部攻占的土地，按照国战惯例，双方结盟之后，战利品中的大部分还会归还东梁国，再由两国国君联名上书人王。
具体内容都有范本，宗旨就是我俩打完了，战后安排也谈妥了，王上看过之后觉得没问题就盖个章，事情就此了结。
虽然郅玄打破规矩，没有归还土地，上表还是要写。和表书一同送往中都城的还有两国结盟的消息，在城内引起不小的波澜。
两国结盟消息传出，盟约内容不胫而走。无论中都城还是诸侯国，全对此议论纷纷。
西原国拿走半数国土，东梁国竟然认了。非但没有向中都城告状，还高高兴兴和对方结盟。
对于这个结果，诸侯们完全看不懂。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西原侯到底做了什么，西原国军队到底强到何等地步，才让东梁国怕成这样，君臣一同缩起脖子认栽。
中都城内风言风语，各种猜测都有。但无一例外，对西原国的强横有了更深的认知。
身为西原国的女公子，原桃受到的关注自然更多。认真考虑之后，她请示稷夫人，决定深居简出一段日子，除非必要，不接受更多宴会邀请。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西原国风头正盛，想结好原桃的人极多，想要设计她的同样不少。如何甄别是个难题，她没把握时刻周全。不想被人钻空子，只能谨慎下心，暂时避一避风头。
只是旁人能避，宫内召唤不能躲。
接到王后的召见，原桃不能推辞，必要往宫中拜见。
事情很不凑巧，稷夫人接到稷家家主的消息，此时不在府内。来人催得急，原桃心知不能耽搁，只能派人去给王子淮和稷夫人送信，抓紧更换衣裙首饰，确定没有任何差错，才登上去往宫中的牛车。
坐在车内，原桃转动腕上玉镯，心思也随之飞转。
她强令自己镇定，不断回想兄长所言。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管事情凑巧还是刻意安排，事到临头，担心无用，畏惧更不该有。遵照兄长和母亲的教导，以不变应万变，无论等着她的是什么，她接着就是！

第一百七十九章
离开王子府，原桃一路都在思量，今日入宫是吉是凶。
出府之前，她秘密派遣侍女联络驻扎在城内的甲士卒伍，让对方做好准备，遇到情况不对，马上见机行事。
非是她杞人忧天，实在是今天的事情过于突然，又太过蹊跷。王后平时不召见，偏要在王子淮和稷夫人都不在的情况下见她，来人又催得急，如何不令人多想。
尽管她有信心应付，可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谨慎小心总无大错。事后证明是虚惊一场，也比毫无防备一脚踩进陷阱要强。
牛车穿过长街，婢女侍人跟随两旁。依照王子侧夫人的规制，车后随行十名护卫，皆着半甲，手持戈矛，矛尖以布包裹，更重于形式礼仪，而非武力威慑。
因原桃身份特殊，车厢上不是王族图腾，而是代表原氏的神鸟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很容易让人分辨。只要不是故作不知，都会主动让开道路，以免和这位女公子撞上，触怒风头正盛的原氏。
驾车者挥动缰绳，犍牛晃动巨大的牛角，角上配有铜饰，如两柄巨大的弯刀，令人心生寒意。
五名强悍的侍女坐在车厢外，裙角较一般短出三寸，能看到裙下皮靴。腰间系有包布的革带，带上镶嵌铁环。表面看是装饰，扳直即成利刃，随时能伤人取命。
队伍一路前行，距离王宫越来越近。
经过氏族所在的长街，沿途相安无事。路过太子居住的坊，异变突生。
一辆牛车横亘在道路正中，拉车的犍牛倒伏在地，车厢一侧的木轮碎裂，驾车者不见踪影，婢女侍人乱作一团，十分巧妙地拦截住前往王宫的道路。
随车侍人请示过原桃，主动上前交涉。不想对方非但不让开道路，还故意吵嚷起来，甚至动手推搡，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拦路。
原桃推开车窗，凝视眼前的混乱。
对面牛车上有太子府的标志，侍奉在车旁的婢女系青色腰带。再看打开的车厢，里面坐的不是旁人，正是有一面之缘的梁氏。
和上次见面相比，梁氏憔悴许多，引以为傲的姿色减弱三分，身上充斥阴郁和戾气，迎向原桃的目光满是憎恨。
不难理解她的心情。
一场国战，西原国取得大胜，拿下半个东梁国，西原侯威名大振，闻达诸国。身为原氏女公子，原桃的地位水涨船高。哪怕她有意避风头，刻意低调，也掩不去身上的风光。
梁夫人恰好相反。
身为梁氏女，父亲是东梁侯，嫁入太子府，她也曾风光多年。即使不是正夫人，有东梁侯做靠山，也无人胆敢小看，奉承恭维向来不少。
原桃的到来夺走她的荣耀。
自从原桃进入中都城，就将她得意的一切衬托成了笑话。
这场国战之后，东梁国力衰弱，东梁侯暴疾而死，世子霸继承君位，任由西原侯踩在脸上，拱手让出半个国家。
梁夫人得到消息后震惊不已，再三确认不是虚假，整个人陷入暴怒。
她不只憎恨西原侯，更憎恨世子霸。二者远在天边，这股怒火无从发泄，自然而然将目标定在原桃身上。
之前原桃闭门不出，宴会也不参加，让她找不到机会。
宫中传出消息，王后召见原桃，王子淮和稷夫人都不在，唯她只身前往。梁夫人既妒且恨，咬牙切齿之余现出狞笑，心中充满狠意。
不管传出消息的是谁，也不管对方有何意图，她无心去想，只想狠狠给原桃一个教训。
心中怒火熊熊燃烧，理智被怨恨遮盖，她只想撕下原桃的颜面，让她跪在自己脚下，沦为中都城的笑柄。最好能扯上西原侯，让各国看一看，堂堂原氏不过如此。
这个想法很荒唐，稍有政治常识就会觉得荒谬，完全是异想天开。甚者，不清楚传话人的动机，极可能被对方利用，成为出头的椽子甚至是替罪羊。
可惜梁夫人被仇恨蒙蔽双眼，一意孤行，动手时根本不考虑后果。
她没有接受近侍的劝解，更没有禀告象夫人，反而将侍人斥退。为防他通风报信，还命人将他看管起来，简直是狂奔在作死的不归路上。
事情偏又赶巧，象夫人不在府内，和稷夫人一样被家族召去，日落之前未必能返回。
另一位侧夫人察觉梁夫人的动作，斟酌之后选择沉默。有人一心求死，她又何必拦着。吃力不讨好不说，事后还会惹来不少麻烦，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不如自扫门前雪，任由其自作自受。
梁夫人苦思冥想出计策，亲自做出安排，很是得意。可她想出的办法仅仅是拦路，还拦得很不聪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背后目的。
侧夫人冷眼旁观，得知这就是全部，不由得愕然。
她知道梁氏蠢，却没想到蠢成这样。不过蠢也有蠢的好处，好歹没搞出刺杀一类的事情，不至于让实情无法收场。
侧夫人沉吟许久，考虑到太子目前的处境，终究不能完全撒手，吩咐侍人道：“给夫人送信，只说梁氏都做了什么，多余的一句都不要说。”
“诺！”
如侧夫人所料，看到拦路的车辆，推测出梁氏的意图，原桃很是无语，表情一言难尽。
上次赴宴，她对梁夫人的印象就是貌美无脑。如今再看，她的想法一点没错。按照兄长的话来说，蠢笨到相当境界，无药可救，只能放弃治疗。
对付这种人，讲理是没用的。她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正常人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不想被胡搅蛮缠，只能放弃讲理，力为万法，一力降十会。
原桃捏了捏眉心，唤来婢女，朝拦路的牛车指了指，道：“移开。”
“诺！”
两名婢女跳下牛车，捞起裙角塞在腰上，龙行虎步来到车前。轻松挥开试图拦截的婢女侍人，各自双拳对击，指关节咔吧作响，同时晃动两下脖颈，比车旁护卫都高出半头。
“女公子有令，让路！”
一名婢女话落，无视推搡和惊呼，一把抓住犍牛的牛角，解开犍牛背上的缰绳，大喝一声，将几百斤的重量从地上拽起，径直拖向道路一旁。
另一人绕着车厢走过一圈，在梁夫人惊恐的注视下抓住缺失木轮的车轴，直接扛上肩膀，连人带车一起送到一旁，顺利清空道路。
梁夫人坐在车内，整个陷入茫然状态，甚至忘记了愤怒。脑子里充斥着“我在哪里”“刚刚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在做梦”之类的念头。
车旁的婢女侍人都是一脸懵，呆呆地立在当场，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应该斥喝吗，被抓起来扔怎么办？
车旁护卫看看自己，再瞅瞅壮如小山的婢女，一个都没敢上前，聪明地让开道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婢女移开最大的两个障碍，两脚踹开破碎的车轮，朝着梁夫人的方向行了个礼，大摇大摆回去复命。
她们还不如不行礼。
这样的姿态摆明看不起对方，却又让人无从挑理，更没立场发作。
梁夫人脸色铁青，冲出车厢怒指原桃，整个人都在发抖，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原桃下令前行，根本不看她一眼，更不屑于做表面功夫。
若是王宫中的大梁氏，她或许会留意一下。换成眼前这位，和她计较纯属于浪费时间，她不配。
轻蔑无视比怒骂斥责更加伤人。
看着原桃的车驾经过，梁夫人说不出半句话，最后竟两眼一翻，当场气晕过去。
没等原桃入宫，这一幕就传入王后耳中。
侍人绘声绘色描述场景，连语气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王后靠在榻上，听到梁夫人气晕过去，不由得嗤笑一声：“愚蠢，比宫中这个差远了。”
侍人没有出声，行礼之后退到一旁。
一名年长的婢女捧来蜜水，迟疑道：“主，事情传出，恐将带累太子。”
“那又如何？人是他自己选的，他就要受着。”王后坐起起身，接过蜜水饮下一口，“都是我生的，该教的我都教过，该给的我也给了。脚下的路都是自己走的，后果都要自己接着。”
婢女欲言又止，见王后眼中闪过厉色，顿时心中一凛，不敢再说。
王后眯起双眼，眼尾微微上挑，冷艳之色尽显。
她有四个儿子，无论最后胜出的是谁，她注定会是太后。旁人看太子尊贵，在她眼中全是一样，不存在为了一个去压制另一个。耗费那份心思，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今日召见原桃是临时起意，不含任何恶念。有些事的确是凑巧，绝非故意为之。
被人揣测曲解，她也懒得解释。王宫中常日无聊，看某些人上蹿下跳也是种乐趣。
不过原桃给了她惊喜。这样的性格让她喜欢，不亚于稷氏。
想到这里，王后掀起唇角，以结亲这一项来看，淮是最聪明的一个。瞧他这些时日的改变，八成是装不下去，也不想再装了。
“也好。”王后放下玉盏，吩咐道，“取两套玉饰过来，挑适合小姑娘的式样。再去梁氏那里赏她十杖。侄女惹事，她身为姑母难辞其咎。”
“诺！”

第一百八十章
原桃不是第一次见王后。
她嫁给王子淮不久，宫内设宴，她随稷夫人一同出席。当时王宫内十分热闹，各家女眷齐聚。她初来乍到，遇事谨小慎微，加上位置有些远，目光极少看向上首，更不用说认真打量。
本次受召的仅她一人，直接被带入内殿，距王后仅仅五步远，抬头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无需拘谨，上前来。”
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紧不慢，听不出多少情绪。
原桃心中一紧，口中应诺，起身上前两步，其后再行礼，被唤起后正身落座。整个过程规行矩步，礼节一丝不苟，看起来有些刻板，却极好地表达出紧张和敬畏。
王后看着她，忽然笑了，示意原桃更靠近些，抬手抚过她的发顶，动作中透出喜爱，着实让原桃吃了一惊。
“好孩子，不用怕。”
鼻端萦绕陌生的香气，原桃抬起头，一张冷艳的面容闯入眼底，让她不由得一怔。表情中闪过疑惑，刹那消失无踪，却被王后轻易捕捉。
“怎么？”王后朝婢女示意，后者立刻送上木匣。匣盖打开，里面铺满制作精美的玉饰。
不等原桃想好该如何回答，王后从中挑选出两枚玉簪，分别簪在原桃发上，取代她之前佩戴的首饰。
“小姑娘就该打扮得漂亮。”王后托起原桃的下巴，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
原桃睁大双眼，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从刚刚就觉得王后的相貌有些熟悉，但是像谁，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方才在想什么？”之前没得到回答，王后又问。
原桃攥了攥手指，没有隐瞒，决定实话实说。直觉告诉她不能在这件事上遮掩，没有任何好处。
“原来是这样。”王后脸上的笑意更深，捏了捏原桃的脸颊，道，“西原侯同公子颢结婚盟，你应见过公子颢。”
原桃点头，马上意识到熟悉感从何而来。王后的样貌极类公子颢，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眸子。
“我祖父出自安氏，和如今的北安侯同出一脉。”说话间，王后又命婢女取来两只木匣，匣中都是适合原桃佩戴的首饰。
原桃吃了一惊，表情中难掩惊讶。
这件事她从未听人提过，母亲和兄长没有，王子淮和稷夫人也是一样。
“当年有些事。”
原桃的表情过于直白，意外取悦了王后，她不介意讲古。习惯了宫内的尔虞我诈，见多中都氏族女的两张面孔，乍一看到这样的小姑娘，不由得心生喜爱。
王后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稷氏会喜欢她。
瞧见她，心情都会变好，难免生出要留在身边的念头。
王后起了谈性，不避讳当年安氏内部的龃龉，以及她出嫁后发生的一些事。
祖辈时产生的矛盾，随时间过去淡化，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彼此之间终归生疏。加上家族改氏，由北安国移出，在中都城扎根，和北都城的联系变得更少，关系一年比一年冷漠。
时至今日，家族中极少有人再提起自家和安氏曾出一脉。
不过疏远归疏远，血缘无法断绝，王后和几个兄弟姊妹的相貌都带有明显的安氏特征。尤其是王后，冷艳之色冠绝中都，与她同龄的安氏女都不能及。
提起当年，王后本以为没太多能讲，可说着说着话题就不自觉扯远，告知原桃许多秘辛。
原桃听得心惊胆战，不知该继续听下去还是设法岔开话题。
好在王后自己停下，端起蜜水饮下一口，看着明显有些纠结的原桃，又捏了一下她的小脸，像是在捏面团，感到爱不释手。
“不用担心，都不是什么大事。听就听了，没什么大不了。”这些事藏起来是秘密，真正说出来，正如王后所言，没什么大不了。
几十年过去，话中人多已作古。
不管是当年负气别出的祖父，还是嫁给中都大氏族的母亲，全都已经不在。回想起来，王后没有太多感触，只有一片淡漠。这种性情造就今日，让她能一碗水端平，对四个儿子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偏爱。
听到王后的话，原桃暗中松了口气，表情却不敢放松，仍有几分忐忑。
这样的心思瞒不过王后，却没生出冷淡的心思。
单纯的孩子固然好，单纯过头就是蠢笨。王后不喜欢蠢人，原桃的表现恰到好处，让她愈发喜欢。
原桃听王后讲古时，侍人奉命前往大梁氏的居处，传王后口谕，命大梁氏在院中领杖。
大梁氏本还觉得奇怪，不明白王后为何突然下旨。听到口谕内容，她顿时脸色涨红，既羞且怒，恨不能当场晕过去。
她已经足够小心，却还是祸从天降。
无论理由是不是能站得住脚，王后有权惩治妾室，十杖她领也得领，不领也得领。去求人王反而罪加一等，受到的惩罚只会更重。
她膝下有两个儿子，早年也曾有过妄想。如今偃旗息鼓蛰伏下来，却不能完全放心，难保不会被借机抓住把柄，带来更多麻烦。
大梁氏心思急转，脸色数变，心知除了领罚没有第二条路，也不故意拖延，起身走到院内，主动卸去钗环，等待棍棒加身。
第一杖落下时，她狠狠咬住嘴唇，不使痛呼出口。
王后给她留了颜面，让她在院中领罚，没有让宫中人围观。如果不想给她活路，早让侍人拖她出去，当着全王宫的人行刑。到了那时，她才是真的寄颜无所，氏族的骄傲和脸面荡然无存。
侍人口中报数，十杖很快打完。
大梁氏被从地上扶起来，长发散落，面色惨白，仍要对王后谢恩。动作扯痛伤口，冷汗浸透内衫，全身如同水洗。
她自幼娇贵，哪遭过这份罪。自嫁入王宫，除了年轻时任性被处罚两次，再没受过惩戒。不想到今日又被杖责，还不是自己之过，完全是被旁人带累！
大梁氏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怨愤王后，只能去找罪魁祸首，对惹出麻烦的小梁氏撒气。
“马上去太子府，赏她五鞭！”大梁氏被扶到榻上，身上有伤没法坐卧，只能趴着。这让她越想越气。伤口每疼一次，怒火就会高涨一分。
姑侄俩本没多少亲情。早些年，大梁氏曾想教导小梁氏，却发现自己这个侄女蠢笨之极，压根是烂泥扶不上墙，也就歇了那份心思。同时庆幸象夫人手段了得，能轻松压制小梁氏，没让她捅出任何篓子。
按照常理，生活在太子府，几年下来也该有所长进，再蠢的脑袋也该开窍。结果恰恰相反，长进没有，行为蠢到无药可救。一眨眼的功夫就惹出这样的麻烦。
大梁氏越想越是气恼，五鞭不够，又多加五鞭，打定主意要让侄女长长记性。
拦车？
亏她能想得出来！
若不是小梁氏相貌无从挑剔，明摆着出身梁氏，她真会怀疑这个侄女到底是不是梁氏血脉，怎么就能蠢成这样。
东梁国战败，失去大片国土。身为梁氏女，她怎能不恨。但现实摆在眼前，再恨再怒又能如何。
兄长暴疾而死，继位的侄子和国内氏族都向西原国低头，人王摆明不会插手，作为出嫁的梁氏女，该做的是韬光养晦，不引人注意，积攒力量以图今后。
小梁氏显然不明白这点，不该出头的时候出头，不该闹事的时候闹事。事情真成倒也罢了，结果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连累自己受到责罚！
如果不给她一个教训，今后怕会惹出更多事端。
大梁氏狠下心，命侍人马上出宫，以长辈的身份责罚小梁氏，即使太子也不能阻拦。
原桃被留在宫中用膳，若不是时间太晚，王后还想多留她一会。无奈规矩不允许，只能作罢。
原桃告辞时，王后笑言今后会时常召见。至于会不会让旁人生出猜测，她根本不在乎。历来只有儿子看她脸色，猜测她的心情好坏，从来没有一种情况，她需要按照儿子的喜好做事。
她可以一碗水端平，不偏爱任何一个。但要让她不开心，教训起来同样利落。
王后的脾气，人王有深刻体会，也最能现身说法。不能说他惧内，只能说王后手段了得，摸准了人王的脉。否则也不会连续生下四个王子，还都平安抚养长大。
原桃开开心心回府，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相比之下，小梁氏则遭到晴天霹雳。
“十鞭？！”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受委屈的是自己，为何姑母还要抽她鞭子？
宫内发生的事瞒不住，太子和象夫人得知大梁氏受罚，两人的感觉十分复杂，对于小梁氏派人来求救只觉得烦躁。
此时此刻，他们和大梁氏的想发如出一辙，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侍人婢女被赶走，小梁氏求助无门，只能硬生生挨了十鞭，足足半个月没能起身。
这件事后，王后频繁召原桃入宫，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想找原桃麻烦的人仔细掂量，没有万全准备绝不轻易动手，否则很可能落到小梁氏的下场。
原桃日渐成长，知晓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深思此事背后的影响，动笔写成书信，将过程和各方反应如实写明，派人快马加鞭送给郅玄。
郅玄正消化东梁土地，抓紧派遣官吏和驻军。接到原桃的书信，当即拍板，又给原桃送去二十名婢女，各个体魄强健，上马能开弓下马能用剑。
总之一句话，别以为妹妹远嫁他就鞭长莫及。
管你什么阴谋诡计，直接抬胳膊掀桌，桌面砸你脑门上，开瓢见血，不服也得服！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场国战，郅玄拿下半个东梁国，战利品异常丰厚。
消化土地人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郅玄分身乏术，无法事事亲力亲为，只能加紧调派人手，招纳投诚的东梁氏族，力争在班师前将诸事安排妥当。
白驹过隙，时间流逝飞快，转眼之间寒冬降临。
今年冬天格外冷，两场大雪之后，东都城内外一片银白。幸亏物资充足，不然大军将遇到不小的麻烦。
东梁国多年未见这样的大雪，不甘落败的氏族甚至在想，如果雪早些落，是否会对西原国军队造成威胁，阻碍对方进军的速度。
可惜幻想终究是幻想，无法停留在现实层面。
东梁国已经战败，而且败得很不好看。
先君已薨，新君继位，以半境国土换来停战，使国人得以休养生息。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新君将挥师东进，用东夷的血染红刀锋，重振三军士气。拿下东夷聚集的土地，抓捕东夷充做奴隶，足以弥补国战中的损失。
这项计划公布下去，氏族们全无异议。
之前一场狩猎，让他们看清两国间的差距。
战败不可怕，只要不灭国，希望始终存在。怕的是从此一蹶不振，再没有对阵强敌的自信和勇气。
进攻东夷是必须，是重振国威的最佳捷径。
东梁氏族团结一致，拥护新君决定。遇到反对的声音，无需梁霸开口，氏族们会先一步动手，令其消弭无形。
西原国大军驻扎在东都城外，有两国盟约，东梁人不担心会遭到攻击。自从盟约签订以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再发生争端，偶尔还会贸易，意外地和平。
郅玄忙着吸收战利品，粟虎和羊皓留下帮忙。栾会和范绪先一步返回国内，代国君安排冬日祭祀，处理积压的政务。
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郅玄仍不感到满意。在他看来，目前的安排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粟虎等人却不这样想。
经过大小战争无数，在卿大夫们眼中，无论是备战、交锋还是战后安排，郅玄都表现得相当不错。以他的年龄，对比历代国君都称得上完美。
见郅玄追求完美，大有精益求精的架势，粟虎等人禁不住额头冒汗。
有一个凡事力争上游的国君，不可谓压力不大。
他们都有预感，今后的君权和臣权将发生变化。大多数时间，氏族们会被年轻的国君带着向前跑，根本来不及在朝堂上争执。外部的利益足够他们分割，甚至多到来不及消化。
“边地五城收回，归国后将祀先君。”郅玄道。
渣爹临终念念不忘，对失去五座城池耿耿于怀。郅玄代他夺了回来，更收回惊人的利息，以祭祀告慰也是顺理成章。
“君上英明！”
粟虎和羊皓忙碌多日，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脸上挂着黑眼圈，都有些精力不济。范绪和栾会离开后，压在两人肩上的单子陡然加重，连日里熬油费火，劳心劳力，再强悍的体魄也坚持不住。
好不容易整理出全部舆图，两人凑到一起，破天荒认真考虑，六卿的位置是否该尽快补足。
郅玄刚登位时，因密氏灭族，六卿去其二，空出的权利被新君和四卿瓜分。
权利伴随着责任。
国战之前，粟虎等人觉得空出两个位置没什么不好。国战之后，即使是最好权的羊皓也改变想法。
不是他们突然间大彻大悟，变得大公无私，实在是郅玄的步子迈得太大，压在自己身上的责任太重，再好权也有些撑不住。
草原新城竣工，各家拿下的地盘初步建设，一切刚刚走上正轨，许多新鲜的事务还在摸索阶段。半个东梁国又落入口袋，土地、人口都等着消化，就算长出三头六臂，粟虎等人也开始吃不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权利固然好，活活累死未免代价太大。
换成先君在位时，卿们不会有此觉悟。郅玄给他们打开新世界的窗口，让西原国氏族意识到，当自己还盯着国内的三瓜两枣时，年轻的国君已经放眼天下。
草原新城仅仅是开胃菜，更多的土地和人口等着他们去夺取征服。大好的岁月用于朝堂上的争权夺利简直是浪费，跟随国君打一仗，丰厚的战利品顺利入手。孰轻孰重，到底该如何选择，老谋深算的氏族家主早有决定。
不是每战都能遇到东梁国这样的对手，但此战意义重大，无疑给氏族们开了个好头。
众人忽然间发现战争还能这样打，战机还能如此把握。规矩不是一成不变，只要掌握诀窍，战利品囫囵吞下肚，中都城也无从插手。
郅玄为众人推开新世界的大门，本还想客气一番，表一表姿态。没想到西原国氏族是如此狂野坦诚毫不做作，争先恐后冲向大门，直接把门板拆得一干二净。
对于氏族们的反应，郅玄有所预料，却没想到会达到如此程度。该说是他预设的底限过高，还是错估了氏族们对土地和人口的渴望？
不管哪一种，能将氏族们的目光从国内暂时移开，在一定程度上化解君权和臣权的矛盾，对年轻的西原侯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大有裨益。
从氏族们的态度可以推断出他们的想法。在粟虎和羊皓联袂找上郅玄，希望能尽快补足卿位时，郅玄没有任何意外。
不是氏族们突然变得不爱权，恰恰相反，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与其盯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和邻居争得头破血流，不如眼光放远，将蛋糕做到足够大，自己得到的好处自然会更多。
“卿关乎重大，两位可有推举？”郅玄道。难得粟虎等人想通，他想听一听对方的意见。
粟虎和羊皓早有准备，见郅玄这般客气，也是投桃报李，提出三个人选，表明只择一人，另一个空缺他们不插手，由国君直接选定。
君臣之间达成默契，彼此都很满意。
粟虎和羊皓推举宣氏，名氏和嘉氏。
三家都是西原国老牌氏族，自封国起就已迁来，跟随历代国君南征北战，居功至伟。最鼎盛时，同灭族的密氏不相上下。
数百年间，三家偶有起落，家族根基从未损毁，算得上树大根深。先君时，三家不被重用，加上嫡支不丰，族中子弟凋零，又被密氏排挤，才在朝堂上不显。
即使被打压针对，三家也没像牛氏一样彻底没落。
在密氏鼎盛的数年间，三家够不上卿位，仍牢牢占据上大夫官职，从未彻底失去话语权。加上彼此联姻，守望相助，也让密氏投鼠忌器，心中忌惮却不好动手。抓不住把柄的情况下，不好下死手，从未让他们伤筋动骨。
听完粟虎和羊皓的讲述，郅玄对三家有所了解，决定归国后分别召见三位家主，其后再做出决定。
事情若成，无论三人中的哪一个登上卿位，都标志着一股新势力在朝堂上崛起，能同四卿分庭抗礼。
郅玄看向粟虎，又扫一眼羊皓，莫非他们不担心？
看出郅玄的心思，粟虎和羊皓坦然一笑，毫不避讳道：“不强岂能为卿，尸位素餐者不配立足朝堂。”
言下之意，能干才好，越强越好。
他们不担心有人分权，只担心提拔上来的人能力不足，无法和自己站到同一水平线。做不到这一点，他们还如何跟随国君开疆拓土，进一步扩大西原国版图，为家族获取更多利益。
西原国尚武，举国上下以强者为尊，氏族更是如此。
他们不排斥暴君，却会蔑视无能懦弱的国君。同样的，只有足够强，才能和自己并立朝堂，才配成为盟友和对手。
正如虎豹不会和羊群为伍，后者数量再多无法为伴，只能沦为猎物。
氏族们让出一个卿位，郅玄却有些犯难。
他的年龄和资历是硬伤，从郅地带来的心腹也是一样。无论洛弓、句炎、纪高还是丁豹，个人能力出类拔萃，朝堂资历却是短板，身后的家族也差上许多，都不及粟虎羊皓提出的人选。
只是短板归短板，无论如何，郅玄不会将这个卿位拱手让出。
资历不足没关系，家族不显也无妨，有他这个国君做靠山，不能上也要上，大不了强上，必须牢牢占住这个位置。
粟虎和羊皓离开后，郅玄展开绢布，依次写下四人的名字。
按照官职，句炎投靠他时就是中大夫，在几人中居首。
比家世，句炎不是最优，反而是纪高更为出众。可惜他不是家主，出于嫡脉却是幼子，优势顿时减弱。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丁豹和洛弓身上。
丁豹尤甚，他甚至不是嫡支而是旁支，否则也不会被朝堂边缘化，当初被打发去郅地。
洛弓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是梁夫人留给郅玄的人手，忠诚不必提，政务和军务能力超群，满是刺头的凉地都被治理得服服帖帖，足见其手段卓绝。但和丁豹一样，样样不缺，唯缺一个强有力的家族。
沉吟许久，郅玄提笔圈出句炎和洛弓两人。
他需要一个圆融通达的纽带，还是一柄森冷饮血的利刃？
放下笔，郅玄托着下巴，手指一下接一下轻点，最终停在洛弓的名字上，目光低垂，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进入冬季，边地气温陡降。
凉地接近草原，终日雪虐风饕，滴水成冰。数场大雪之后，道路被封，百兽不见踪迹，城池村落被雪覆盖，天地间一片银白。
寒冬腊月，天凝地闭，触目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明确的地标，最老练的向导也会在风雪中迷路。
恶劣天气无法出门，好战的凉地人困在家中，全家老小无所事事，围坐在火炕上，望着窗外飞雪，心心念念有戎部自投罗网。
“没吃的，总该有胆大的南下吧？”
可惜戎人宁愿啃雪也不敢侵扰边境。
饿肚子未必会死，遇到凶残的凉地人断无生路。只要不是脑袋被石头砸过，都知知道该如何选择。
退一万步，实在活不下去，去草原新城当奴隶也好过被凉地人砍。血的教训摆在眼前，他们是不如中原人聪明，但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日复一日，戎人没有出现，却有飞骑出现在凉地。
飞骑驰入城内，身上携带国君旨意。
事情不凑巧，洛弓早一步冒雪出城，在甲士的护卫下前往工坊，验收新铸造的箭矢，准备呈送国君。
骑兵一路顶风冒雪，下马时手脚冰冷，裹着两层皮袄也抵不住边地的寒风。
家令命人准备热汤，亲自接待来人。同时安排家仆送信，请洛弓尽快回城。
“君上命人传旨，请家主速归。”
家仆领命而去，全身包裹严实，策马飞驰出城。
骑兵走进温暖的室内，冰冷的手脚逐渐缓和，手指和脚趾上的冻疮开始发痒。拇指和食指上的最为严重，因被抓破，创口已经流血化脓。
见状，家令亲自送来药膏。
药膏呈草绿色，由凉地的医配置，对治疗冻疮十分有效。只是药效十分霸道，涂抹时会引起刺痛。直接涂在创口上，酸爽感更是无与伦比。
骑兵饱受冻疮困扰，身上本有药膏，奈何中途用完。见家令送来，自是连声道谢，打开盖子就要涂在手上。
“当心，会痛。”家令好心提醒。
骑兵屡经战阵，挨过刀剑无数，身上大小伤疤十多条，区区药膏哪会放在眼里。表面点头，心中却不以为意，用手挖出一大块，直接涂抹在创口上。
没有任何准备，痛感瞬间炸裂。
刹那间，骑兵脸色涨红，用力攥住手指，嘴巴张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家令面无表情，袖手在旁。类似的情形他见过多次，半点不感到意外。他好心提醒过，对方不放在心上，他也没有任何办法。瞅瞅那个药量，没痛到满地打滚，称得上是条汉子！
自从药膏问世，凉地人就深切体会到什么是痛并快乐。
最初使用药膏的一批人，没提防的情况下，大都甩手跳脚，一边跳一边叫，声音高亢嘹亮，时而拔高，游弋在羊圈附近的狼群都被惊吓，多日不敢再靠近。
痛归痛，药膏的效果的确好。
医本可以调整配方，在不影响药效的情况下减轻痛感。怎奈凉地人很有性格，死鸭子嘴硬，疼到全身冒汗也要强撑。
“不痛，区区药膏哪里会痛！”
如果是别的医，听过看过也就罢了，一笑置之，配方该改还是要改。
凉地的医偏不。
大家一样出身，你有性格，以为我没有？不是能强撑吗，那就继续撑着。这样一群瓜怂，痛到打滚也是自找的。
于是乎，这种药膏在边地大行其道，甚至走出凉地飞向草原。
有狄戎部落重金购得，尊贵如首领和祭祀才能使用。用过之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中原人恐怖如斯！难怪战场上所向披靡焊，十几个人就能灭部。这样的痛都能忍受，强悍到超出想象！
类似的消息在草原上流传，越传越是离谱。等郅玄听闻，已经传成西原国军队刀枪不入，不知道痛，上了战场杀不死，天下无人是其对手。
拿着送来的情报，郅玄良久无言。
流言传到这般地步，是不是该佩服草原部落的想象力？
经过这件事，郅玄和氏族们达成一致，凡是出身凉地的医，必须记录在册。他们配制的药，尤其是外用，使用时必须慎之又慎。冻疮膏且罢，假如伤药也是同样的效果，不改配方绝不能用于军中。
骑兵切身体会到药膏的霸道，全身冒汗，意外驱散寒冷，整个人变得暖和起来。他也终于明白，凉地人的痛并快乐到底是何含义。
洛弓接到消息，没有耽搁，迅速从工坊返回。
他本以为有新的战事安排，或是要从凉地抽调人手和兵器，未承想绢布展开，竟是命他前往西都城的调令。
郅玄有意提拔他为卿，自然会在旨意中写明，让他有所准备，便于应对西都城内的风风雨雨。
从县大夫到卿，称得上是一步登天。
更关键的是，郅玄有意让他统领上军，借以弥补家族势力上的不足，让他有底气同他人分庭抗礼。
君恩不可谓不重，信任更是少有。
饶是洛弓心志坚定，此刻也不免心潮澎湃，双手微微颤抖。
待骑士和家令退下，他不得不将自己关在室内，尽量压下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洛弓从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卿位。
当初郅玄就封，为让年轻的公子尽速掌权，在封地树立威信，他不惜以性命设局。未料郅玄一眼看破，继而舍弃捷径，选择一条更难走的路。
洛弓将一切看在眼里，从对梁夫人的承诺，逐渐转为对郅玄的信服。
他的计策未成，没有被送上法场，反而被郅玄信任提拔，进一步得到重用。以县大夫执掌凉地，助国君练兵，安稳边境。
现如今，大胜而归的国君又下旨意，命他前往西都城，决意升他为卿。
破天荒地，洛弓感到惶恐，心中七上八下，脚下如陷云中，稍不留神就会坠落。对他而言，这种心情十分罕见，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激动中冷静下来，洛弓陷入深思，他开始认真思量这份任命背后的用意。
自从郅玄登位，朝中一直只有四卿。君臣十分默契，权利形成平衡，始终没提及卿位上的空缺。
国战大胜之后，情况突然发生变化，君上突下调令，命他前往西都城。从旨意中可以断言，只要途中不出意外，他升任卿位板上钉钉，不会遇到大氏族阻挠。
洛弓十分聪明，政治眼光独到，他很快发现其中关键。难不成君上和大氏族彼此妥协，各占一个卿位？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第二种理由。
毕竟西都城内的氏族实力雄厚，有能力角逐卿位的不只一家。君上调他回去，更以上军为他增势，足能说明问题。
洛弓深吸一口气，眉心紧锁。
在君上手下，句炎比他家世更好，官位更高，和西都城内的氏族更为融洽。君上选择自己，显然有必须的理由。
洛弓合上绢布，目光转动，最终停在置于案旁的佩剑上。
“兵刃？”
一念闪过脑海，如拨云见日，迷雾立时消散。
洛弓握住剑柄，锋利的青铜剑瞬间出鞘。
“兵者，凶器。当饮血杀戮。”
君上需要一柄趁手的刀，他必会将自己磨得锋利，刀锋所指，无坚不摧！
郅玄在旨意中写明，需要洛弓尽快动身，赶在他班师回朝前抵达西都城，做好接受任命的安排。
接替洛弓的县大夫也已动身，从草原新城赶来。不是旁人，正是当初随郅玄就封的下大夫之一，由绝境中走出，带领家族翻身的牛氏家主。
两人的行动力都很强，牛勤抵达后，洛弓用最快的速度交接政务军务，为牛勤引荐县大夫和村老。一切安排妥当，立即动身前往西都城。
为加快速度，洛弓没有乘车，而是同甲士卒伍一同骑马，飞驰在苍茫的雪原之中。
狂风迎面袭来，掀起众人身上的斗篷。
玄黑翻飞，现出墨色衣甲。
百人的马队风驰电掣，如利剑刺穿飞雪，迎着狂风，直奔西都城。
与此同时，郅玄麾下大军正将拔营，准备班师归国。
临行之前，梁霸在东都城内设宴，和东梁氏族一同欢送这群杀神。
郅玄欣然赴宴，宴上宾主尽欢。
宴后，梁霸亲自送郅玄出城。
在城门前，梁霸走近郅玄的战车，微微仰起头，看向车上的郅玄，道：“君侯，分别将至，霸可有幸悦君，为上祀之欢？”
郅玄即将归国，心情本来不错。乍听此言，温和之色尽数退去，森冷的目光落在梁霸身上，上下打量几眼，嘴边掀起一丝冷笑。
“梁霸，我能让你成为东梁侯，也能让你去和舅父作伴。别再妄图试探，如果你想要献出另一半国土，我自会笑纳。”
话落，郅玄收回目光，不屑去看梁霸的反应，命驾车者尽速回营。
梁霸站在雪地中，目送黑色的战车行远，始终一动不动。
青色的斗篷随风掀起，下摆翻飞。白皙的脸庞全无血色，嘴唇都有些青灰。
“君上，天寒。”侍人小心提醒。
梁霸终于有了反应，单手抓住斗篷，猛然一把拽下，丢弃在雪地中。不顾风寒雪冷，只着一身青袍登车，过程中一言不发。
待到车门关闭，梁霸闭上双眼，卸去伪装，口中一阵阵发苦，冰寒直透骨髓。
起初，一切都是试探和谋划。
如今正视内心，不容忽略那一丝妄想。
可妄想终归是妄想，他也该死心。不想东梁在他手中灭国，他清楚该如何做，也十分明白脚下的路该怎样走。
两支队伍反向而行，在火光中越来越远，直至城门关闭，再无半分交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清晨，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
寒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如锋利的刀子。
郅玄走出大帐，全军已列好队伍，整装待发。
和来时相比，军中多出百余辆大车，都是举家迁徙的东梁氏族。车后跟随带有不同标记的小车，还有大量家仆和奴隶。
为能尽快抵达目的地，东梁氏族从郅玄手中购买大量皮毛，制成皮靴。还派人向军中匠人学习，用木头制作鞋底，能最大程度保护双脚，不使家仆和奴隶冻伤。
换成以往，东梁氏族不会如此费心。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投奔新主，东都城内的一切都被舍弃。在取得功绩之前，手中的物资和人力都很有限，短时间内无法添补，自然不能随意损失。
队伍出发之前，奴隶们抓紧拆卸帐篷。延续往日作风，凡是能带走的通通带走，打入地下的木钉都没留下半颗。
战时就食当地，使得军粮十分富裕。
临行之前，军中吏目各自清点，新军富余最多，三军也留下大半。加上之前祭祀狩猎，军中获得大量新鲜的鹿肉，厨们发挥手艺，制作出大批肉干，还用鹿血和肉丁灌成血肠，使全军上下都能尝到肉味，伙食规格远超别国军队。
敞篷拆卸完毕，帮厨提起大盆和藤筐，为全军分发口粮。
为行路方便，口粮主要是烘烤的麦饼和装在木筒里的蒸饭。血肠已经吃完，肉干还有许多，被撕成巴掌大的厚片装在袋子里，分批发下去。甲士、卒伍能得鼓鼓囊囊的整袋，役夫有半袋，奴隶中表现出色的也有一两块。
这样的军粮实属罕见，令同行的东梁人侧目。
羲河和禾氏家主先一步出发，各自带一队人赶往封地，打算用最快的速度理清政务军务。
两人的长子组织起家族队伍，跟随郅玄一同出发，进入军营后，简直是大开眼界。
在此之前，他们只看到西原国军威，知晓攻占半个东梁的是一群杀神，根本不清楚军队内部是如何运作。如今同行，目睹全军行动，了解军中待遇，不由得心生羡慕。
禾氏子弟且罢，羲河曾得先君重用，手下指挥大军，他的子侄年长都要从军，十分了解三军内部的规矩。
对比眼前的西原国军队，这些年轻的东梁氏族心情复杂。
凡事可以作假，唯军队不能。一切讲究实力的地方，胆敢弄虚作假虚张声势，迟早有揭穿的一天，更会自食恶果。
就他们亲眼目睹，无论物力人力，乃至于人心，西原国都无可匹敌。
和这样的军队作战实在不智，除非能像郅玄一样下血本武装全军，否则定会败于沙场，乱于阵中。最后被打得丢盔弃甲，落得兵挫地削。
口粮发下去，大车全部装好。
役夫们最后检查一遍捆车的绳子，确认没有问题，陆续登上车辕，扯下缠在腰间的鞭子，凌空甩出响亮的鞭花。
黑色旗帜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刻有图腾的国君战车前，两名巫高声祝祷，点燃火堆。
木柴上洒了油，火星落上瞬间燃起，在风中蹿高。
爆裂声不断传出，巫围着火焰跳跃高呼。严寒的冬季，两人身上只着单衣，却压根感觉不到冷。整场仪式下来，脸上冒出热汗，头顶蒸腾热气。
火焰熊熊燃烧，黑烟冲天而起。
卒伍吹响号角，两腮鼓起。
苍凉的号角声穿透寒风，笼罩刚经历过战火的东都城。
城门开启，梁霸率群臣出城相送。
西原国和东梁国同为四大诸侯国，本该并肩而立，实力不相上下。
此战之后情况发生改变。
东梁失去大片土地人口，换来休战和盟约。在郅玄面前，梁霸自然要矮一头。
不管东梁上下多不甘心，现实摆在眼前。在重振国威、重拾荣光之前，遇到西原侯，他们不低头也得低头。
梁霸站在车上，遥对郅玄拱手。
郅玄当众还礼。
无论对该人观感如何，事涉两国关系，该有的礼节不能疏忽。这是身为国君的职责。
继郅玄和梁霸之后，两国氏族也隔空行礼。一方做到知情识趣，另一方也未见傲慢，不会让人挑剔无礼，自然也不会遗人口舌落下话柄。
三声号角之后，郅玄回到车内。
驾车者挥动缰绳，骏马长嘶。以神鸟旗为号令，全军随国君车驾转向，离开东都城，踏上归国之路。
在签订盟约时，郅玄留出一线，以两块狭长的公田作为边界，为东梁国保留颜面。
若无这两块公田，东都城将和西原国边地直接接壤。要么迁都，要么承受全天下的目光，样子实在不好看。
考虑到这一点，郅玄让出这片公田。于西原国来说无伤大雅，对东梁国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这样的比喻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东梁落到如今地步，西原国大军功不可没。但以当世的规则，东梁战败无可争议，土地也是梁霸自愿给出，郅玄不还合情合理，留出两块公田保存对方颜面，理应得到感激。
寒风中，黑色大军向西而行，距离东都城越来越远。
队伍中的东梁氏族回望故都，心中陡生慨叹。不少人推开车窗，望向尚未修复显得坑坑洼洼的城墙，叹息声融入风中，伴着冷风飘远，终至再不可闻。
郅玄车内镶嵌铜炉，车板增厚，关上车门，顿时暖意融融，半点不觉得寒冷。
随着车身摇晃，郅玄打了个哈欠，变得昏昏欲睡。
战事告一段落，草原狄戎不敢南下，玄城也已竣工，回到西都城后，他应该能轻松一段时日。
自他登位以来，少有空闲时间。即使是和赵颢见面，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也离不开政务和军事。
提起赵颢，不免想到南幽国。
算一算时间，赵颢所部的骑兵应该抵达目的地，如无意外地话，不久就会同南幽国军队交锋。
想到这里，郅玄揉了揉眉心，设法驱散困意。
据他所知，进入冬季，南幽常会阴雨连绵。对不习惯当地气候的北安国军队而言，又是一重考验。
春夏秋有瘴气毒虫，冬日还有阴雨。这样独到的地理条件，不怪南幽侯和氏族敢随意造作，蹦高作死都没灭国。
“可惜不能送信。”郅玄叹息一声。
进入冬季以来，信鸽出行变得困难。不知赵颢大军具体位置，派飞骑也无济于事。原本每月通信，突然间断了联系，郅玄很不习惯。
“习惯成自然？”
郅玄摇了摇头，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认真想一想，他对赵颢的情感过分浓烈，浓烈到让他有些担心。
坐得有些累，郅玄打了个哈欠，干脆侧身躺下。脑海中浮现赵颢的面容，想起绝色如同烈阳，人前却冷如冰霜的美人，又觉得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庸人自扰。”
又打一个哈欠，郅玄不打算再同困倦奋斗，枕着胳膊闭上双眼。连续几天没能睡好，这段路程正好用来补眠。
南幽国境，冷雨连下三日，洪水冲断木桥，阻截北安国大军前行的道路。
斥候沿河搜寻，走出近百里，始终没找到能过河的桥梁。
雨水不减，大军无法搭桥。冒险涉水不是好主意，赵颢下令扎营，等雨小一些再继续前进。
军中有防水的蒙布，绝大部分是从郅玄手中购得。
这些布除了用来搭建帐篷，还能铺在地面隔绝潮气，预防士兵在潮湿冰冷的环境中生病。
营盘建起后，厨忙着烧水，在水中投入姜片和几种草药。
姜汤沸腾之后，全军上下都要喝一碗，连奴隶也不例外。
军队向导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到惊奇。商人出身让他们谨小慎微，懂得看人脸色，全部压下好奇心，没有向士兵打探，只用双眼去看，牢牢记下眼前发生的每一幕。
姜汤分发完毕，天色渐暗，雨水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大。
灰色的雨幕中，火堆陆续熄灭。厨用木杆撑起雨布，从车上移下圆筒状的炉子，在炉上架锅蒸饭，饭上铺一层肉片。热气蒸腾，锅盖被掀动，顿时香味扑鼻，引得人馋涎欲滴。
向导从没见过这样的炊具，心中实在好奇，不由得围了上去。
见到他们，厨没有遮遮掩掩，大方说出炉子的来历。
“出自西原国。”
这样的炉子，郅玄军中早有配备，在西都城和郅地新城皆有出售。由于方便携带和使用，很受商队和边民欢迎。此次赵颢率军南下，考虑到南幽国的气候，郅玄特地命人送来一批，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由于交通不便，在北方受欢迎的炉子，南方尚未出现。向导从未见过，自然会感到好奇。
听完厨的话，向导惊叹道：“全是西原侯相赠？”
“那是当然。”厨高高昂起下巴，样子很是得意。
大军一路南下，消息并未断绝。
郅玄挥师东梁的消息不断传来，知晓西原国军队大胜，拿下大片东梁土地，赵颢麾下也是与有荣焉。
西原侯和自家公子结成婚盟，四舍五入，大家都是自己人，如何不骄傲，如何不得意，如何不抬起下巴鼻孔观人。
有郅玄的战绩在前，赵颢麾下鼓足劲，全体斗志昂扬，誓要打得南幽军落花流水，绝不落自家公子威风。
战意满满的情况下，即使被雨阻拦，暂时无法前进，军队士气也未见减弱。
恰恰相反，随着时间过去，众人的战意愈发高昂。
西原侯拿下半个东梁国，不能让自家公子没面子，至少要打下半个南幽国。
怀揣这个意念，北安国军队彻底化为一头凶兽，牢牢锁定目标，只等时机成熟，必要奋勇厮杀，碾碎强敌，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到南都城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南都城上空阴云笼罩。
入冬以来少见晴日，乌云层层叠叠，雨水连绵不断。都城内外的河流沟渠接连暴涨，即使是习惯湿冷天气的国人也感到不适，非必要很少出门。
守城的卒伍背靠城墙，长戟搭在肩上，头低垂着，腰背伛偻，显得无精打采。
一条大河绕城而过，水中浮现道道黑纹，是潜伏在河底的鳄鱼。每条身长超过两米，全身包裹硬甲，能轻易撕碎一头耕牛。
远处有队伍行来，眨眼抵达河边。
来人身披蓑衣，头罩斗笠。帽沿装饰灰色羽毛，打扮十分独特，象征他们的身份。
队伍开始过河。
因河上无桥，一行人将长长的竹竿投入水中，手中长杆用力一撑，双脚踩上去，似踏水而行，轻松穿过鳄鱼出没的水域，平安来到对岸。
“开门！”
为首之人摘下斗笠，现出一张黝黑的面庞。
南幽国的服饰极具特色，男女都不喜穿长袍。女子布裙过膝，露出装饰环镯的脚踝。男子一年四季身着短袍，战斗时披藤甲。藤甲经过炮制，坚硬不亚于皮甲，双层叠加还更胜一筹。
南幽女子梳盘发，发上佩戴彩羽和长簪。簪身坚硬，两端锋利，取下可为利刃。
男子不梳发髻，在额上勒一条皮绳，绳上插各色鸟羽。勇士会在腰间佩戴兽尾，颈上环绕兽牙，象征他们的勇武。
城下一行人从边境归来，带回北安国大军的消息。
守城卒伍不敢怠慢，一扫之前的懈怠，迅速抖擞精神，急匆匆跑下城头，合力打开城门。
伴随着吱嘎声，厚重的城门开启，现出幽深漆黑的城门洞。
南都城的布局十分有特色，城深三阙，城墙既高又深，城门洞却格外狭窄，仅容一辆战车通行。
外城驻军，这点和东都城类似。
内城分成大小数百座坊，国君府和氏族坊位于中心，国人坊和庶人坊环绕排布，不如别处泾渭分明，显得十分杂乱。
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南幽侯不上朝也不住在国君府，而是丢下娇妻美妾独居兽园，轻易不出园门。
朝中卿大夫上言，南幽侯会搬回府内几日。等卿大夫们的注意力转移，他则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连续几月不在朝堂露面。
对于这样的国君，氏族们表面劝谏，实则大感省心。
虽说风言风语不少，却影响不到氏族分毫。只要南幽侯安心做一个傀儡，不随意搅浑水，氏族们乐意继续纵容他，算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份纵容引来麻烦。
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南幽侯，不闹则已，一闹就闹出天大的乱子。
手下有商队不要紧，敛财抓捕珍禽异兽也没关系，竟然抓捕别国庶人为奴，还被苦主逮个正着，这是要和中都城的律令正面叫板？抓捕庶人也就罢了，还命人屠杀氏族，失心疯了不成？
最要命的是，遭到挑衅的是北安国！
乍一听这件事，南幽氏族如遭雷劈，完全不敢相信。直至北安侯派人找上门，行人当面怒骂，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国君闯了大祸。
事情已经发生，能怎么办？
承认绝对不行，打死不能认罪。做这两件事是南幽侯，无权也是国君，代表国家颜面，一旦认了就是公然违背中都城法令，和天下氏族为敌。
唯一的选择就是当鸵鸟，头扎入土里，想方设法逃避。
南幽氏族知道自己理亏，可理亏也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拖延，拖到对方没脾气或是遇到大事，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关，简单赔钱了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幽氏族坚持“拖”字诀，将扯皮无赖进行到底。
北安国行人火冒三丈，却拿这群厚脸皮毫无办法。
期间，西原国举兵攻打东梁国，选在秋季动手，仅仅三月取得大胜，一战震惊天下。年轻的西原侯闻名诸国，言是一战成名也不为过。
同为四大诸侯国，南幽国也时刻关注这场战事。
两强相争，朝中上下都以为战况会陷入焦灼，哪里想到东梁国不堪一击，被郅玄打得落花流水，仅仅三个月就失去大片国土。
东都城破不久，又传出东梁侯暴毙的消息。很快世子霸登位，主动献土休战，进而同西原国结盟。
南幽国上下大受震撼，不少人开始担忧北安国的怒火。如果北安国不能气消，南幽是否会遭遇和东梁相同的命运。
这绝非杞人忧天。
四大诸侯国并立数百年，军威威慑四方。四国之中论起战斗力，北安国的军队长盛不衰，始终是佼佼者。
南幽国三军固然不弱，能随意碾压周边小国，打得南蛮溃不成军，和北安国相比却没有任何优势。若非仗恃地利，早在事发时就被打了过来。
针对这种担忧，朝中不乏反对之声。
“瘴气为国之屏障，北军不可破。”
坚持这一观点的氏族言之凿凿，也是朝堂上的主流风向。他们坚信北安国对瘴气毫无办法，不然岂会任由己方无赖，扯皮到今日。
再则，南北气候差异极大，加上道路险阻，北安国真要发兵也是明年的事情。
西原国在秋季出兵，耽误秋收，还可以设法弥补。北安国敢在冬季发兵，损耗会翻上数倍，北安侯一意孤行，朝中氏族也不会答应。
“冬季发兵绝不可能！”
南幽氏族信心十足，认定北安国不会轻易举兵。未料想，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个响亮的巴掌。
北安国举兵数万，由公子颢率领，浩浩荡荡挥师南下。期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行军速度快得超出想象。
水土不服没有发生，防不胜防的毒虫也在湿冷中绝迹。
唯一能抵挡大军的瘴气也仿佛失去效用。如果不是突降大雨引得山洪暴发，大军早已经摧枯拉朽，横扫南幽境内。
派出的斥候一批批归来，带回的都是不好的消息。
得知公子颢率军在河边扎营，短时间内无法前进，南幽氏族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彻底放心。
雨总有减小的时候，山洪退去，悬在头顶的剑终究要落下。
氏族们齐聚国君府，还派人将南幽侯请来，一同商议该如何退敌。
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放弃幻想，北安国军队既然来了，国战不可避免。如果带兵的是旁人，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偏偏来的是公子颢，这位的凶名不只传遍北方，南方诸国亦有耳闻。
“驱赶南蛮过去。”
氏族们不想过早损耗兵力，打着试探大军虚实的目的，想看一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不受瘴气影响，决定驱赶一批南蛮部落，命其冲击北安军大营。
“藤蛮、山蛮就在附近。”一名卿铺开地图，指向赵颢驻军的大河。
南幽国境内有不少南蛮部落，他们居无定所，依靠采集和捕猎为生。
和北方诸侯国对待狄戎不同，南幽国允许这些部落存在，偶尔还会对他们开放商坊，允许他们交易盐等必需品。
但这不意味着接纳南蛮。
遇到有部落不识趣，甚至是得寸进尺，氏族随时随地都会发兵，让生事的部落吃到教训。
卿口中的藤蛮和山蛮是两支较大的蛮部，常年在南幽国边境活动，偶尔会定居两三个月。期间为购买盐等必需品，部落会派人去往城池，或者同村落接触。偶尔闹出不愉快，也会发生冲突。
为了过冬，这两支部落正沿河迁徙，距离北安国大军的营盘越来越近。
斥候带回情报，恰好给卿大夫们提供思路。
“派林卒过去。”
林卒隶属南幽国下军，是一支擅长在密林作战的步卒。他们人数不多，擅长攀爬追踪，箭术超群。此外，还擅长辨毒用毒，在搜捕和剿灭南蛮时发挥巨大作用。
这支步卒本该属于国君，由南幽侯亲自掌控。怎奈君权不敌臣权，国君沦为傀儡，三军尽落于卿手，国君连碰都没法碰。
“速行！”
卿大夫们自顾自定下计策，自始至终没想到要请示国君意见。
南幽侯冷眼旁观，习惯了这种对待，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安于做个摆设，彻底置身事外。
忽有雷声炸响，雨水陡然增大，转瞬成瓢泼之势。
侍人进殿拨亮青铜灯，群臣这才想起国君，纷纷转过目光，装模作样向国君请命，例行公事一般。
“允。”南幽侯声音没有起伏，旒珠遮挡双眼，使人看不清他此刻表情。
北安军大营中，役夫奴隶正忙得热火朝天。
数名匠人围在一起，挑选役夫砍回的长竹，用皮绳测量长度，准备制作竹筏。
役夫扛着斧子轮换出营，按照匠人的要求运回材料。奴隶忙于编织绳索，将竹筏捆扎结实，一批批投入水中。
雨水下个不停，却不能浇灭众人的热情。
不只甲士卒伍渴望战斗，全营上下都期望能同敌人相遇。
出兵之前，赵颢当众宣布，此战论功，役夫奴隶能得赏赐。
这是他和郅玄通信时，从对方信中总结出的经验。如今活学活用，在大军中实行，已是初见成效。
大帐中，赵颢铺开舆图，提笔在图上添加两条河流。
风掀起帐帘，灯火忽明忽灭。
摇曳的火光映在赵颢脸上，更衬得肤色如玉，颇有几分不真实。
案旁置一木架，架上有铺平的木板。板上栖着两只信鸽，因许久没有送信，被养得胖嘟嘟，十分圆润讨喜。
赵颢停下笔，转头看向木架。思量片刻，取出一张绢，提笔给郅玄写信。
本想书写军情，落笔尽成思念。
恍然间回神，赵颢眸光微动，却不想改，索性继续写下去，直至写满整张素绢。

第一百八十五章
祸从天降。
藤蛮和山蛮首领坐在火堆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同唉声叹气。
他们带领部民沿河而上，为的是找一处地势高的地方扎营，暂时定居下来，度过难熬的冬季。
为免横生枝节，两人都是三令五申，要求部落上下谨言慎行。不想惹麻烦，遇到南幽人的村庄务必绕开，更不要接近城池。如果有商队路过，可以试着交易，对方不愿意绝不强求。
汲取往年教训，部民严守命令，人人做到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能够安心扎营，不想异变突生，南幽林卒突然找上门，要求他们加速前进，去攻击位于河流上游的北安国军营。
北安国举兵南下，兵力多达数万，消息早就传遍各地，再闭塞的部落都有耳闻。
带兵的是公子颢，凶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身为北安国公子，高居卿位，战功赫赫。因封地近北，动辄挥师草原，打得狄戎闻风丧胆。对战诸侯国从未尝败绩，是一尊名副其实的杀神。
南蛮的确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去冲击这位的大营，简直就是蹦高作死！
藤蛮和山蛮有心拒绝，林卒却不答应。
“不去必死！”
对于蛮族部落，南幽国向来不会手软。藤蛮山蛮听调且罢，胆敢不听，来人会先一步举起屠刀，让他们知道厉害。
被人呼来喝去，当面威胁，两位首领怒火中烧，却是敢怒不敢言。憋屈愤懑无法言语，恨不能扎自己两刀，两眼一闭撒手不管。
可惜他们没法这么做。
他们一死了事，部落的下场只会更惨。没有领头人，部民会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失去反抗能力，被刀剑逼向死路。
“我答应！”
藤蛮首领最先点头，山蛮首领犹豫片刻，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形势逼人，除了答应南幽国的要求，他们没有第二种选择。
得到满意的回答，林卒没有久留，很快离开部落，冒雨潜入林中，先一步靠近北安军营地。他们没有刻意留人看管，藤蛮和山蛮知晓自身处境，根本不敢临阵脱逃。
等来人离开，两部首领聚到一起，满脸愁色地坐在火堆旁，等待祭祀完成祝祷。
雨水逐渐减小，天空中的乌云始终未散，黑沉沉压在头顶，遮挡光亮，白昼如同黑夜。
祭祀在雨中跪拜，手臂高举，兽骨制成的大碗盛满鲜血。雨水落入，血水漫出碗口，顺着祭祀的胳膊流淌，蜿蜒出网状的红线。
祝祷持续良久，守在一旁的部民心神不宁，很是惴惴不安。
“凶！”
一声尖嚎穿透雨幕，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意外地，部民没有陷入混乱，全都沉默不语，眼中一片绝望的死寂，貌似早料到自己的命运。
部落首领握紧拳头，用力捶打头颅和胸膛，却不能将部落带出绝境。
最终，两人从地上站起身，和部民一同站在雨中，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空，双眼圆睁，任由雨水冲刷眼球，带来阵阵刺痛。
“把孩子送出去。”年长的祭祀站起身，手中支着骨刀。漫长的祭祀耗光他的体力，这一刻的他如同朽木，沟壑遍布的面庞愈显苍老。
“男孩，女孩，不再分藤蛮山蛮，只要能跑出去，部落的血就能延续。”祭祀走到众人面前，招手唤来几名孩童，手指划过他们的额头，将残存在指腹的血印在他们额心。
几十名孩童被挑选出来，身上带着武器和包裹，由最年长的两名少年带领，朝密林深处走去。
自诸侯封国，氏族们大举开拓南方，和蛮部的争斗厮杀从未停止。
南蛮势大时，曾集结二十余万人，冲入诸侯国内，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数百年间，硝烟遍布南地，被焚毁的城池村落不知凡几，更有诸侯国在战争中毁灭。
这样的惨烈，北方氏族难以想象，南方氏族却从不能忘却。
藤蛮山蛮被南幽国逼迫，看似十分可怜。追溯他们的历史会发现，两部强盛时加入部落联盟，没少袭扰诸侯国，还曾参与围杀南方氏族的战争，和许多南方诸侯国有大恨。部落能延续到今日实属万幸，南幽国打算用他们做炮灰也没什么可抱怨。
目送孩童走远，背影彻底消失不见，首领下达命令，部民们迅速开始准备。
一切不利于战斗的物资都被舍弃，包括好不容易得来的帐篷。两部的粮食集中到一起，蒸熟后发到每一个人手中，确保所有人都能饱食一顿。
临近日落，天色愈发昏暗。
河边卷起冷风，寒冷直透骨髓。
部民们准备就绪，跟在首领身后冒雨前行，直扑北安军大营。
数万大军的营盘占地极广，星星点点的火光排列有序，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巡逻的甲士走近栅栏，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停下脚步，手中长戟猛然斜指。
几乎就在同时，破风声袭来，近百支骨箭凌空飞至，其中两支准头惊人，直击甲士面门。
“敌袭！”
甲士发出警报，迅速拉下面甲，手中长戟横扫，挡开大部分箭矢。
第二波箭矢袭来，数量更多也更为密集。
巡逻的甲士躲闪不及，被罩在箭雨中。长戟无法挡住全部，部分箭矢落在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却无一支能穿透甲胄。
这一幕惊呆了放箭的蛮人，也让藏身在林中的南幽卒伍大吃一惊。
常年和蛮族周旋，林卒十分了解他们的武器。以兽骨和石头做材料，精心打磨，用特殊的药汁炮制，箭头锋利无比，能轻易划开皮甲。箭头还会淬毒，几种毒药见血封喉，杀伤力惊人。
若非如此，早年间，封在南方的氏族也不会吃大亏，甚至在部落的攻击下殒命。其后扎根封地，逐渐习惯瘴气，学会辨毒用毒，局势方才扭转。
藤蛮和山蛮的战斗力绝对不低，在蛮族大部中也排得上号，用毒的手段更是首屈一指。
南幽军队常年和他们打交道，自然有克制和反击的办法。
北安国军队初来乍到，此前从未见过蛮族的手段，竟也能抵挡下来不受任何影响。
这个发现让林卒震惊，顿觉毛骨悚然。如果北安国军队不惧瘴气也不惧毒，还有什么能挡住他们？
只能用人命去填吗？
在林卒愣神的功夫，大营内突起一阵锣声。
火光陡然亮起，细看会发现，那是数不清的火箭。
不好！
林卒立感不妙。
营中弓兵集结的速度太快，未见半点仓促，似乎早有准备。
弓兵后还有成排大车，掀开蒙布，全是改造的抛石器，如巨兽蛰伏在黑暗中。火光点亮的一刻，纷纷从沉睡中苏醒。
藤蛮和山蛮靠得太近，在火光下无所遁形。
他们抱着必死的信念发起冲锋，被森冷的刀锋所指，就如破了的皮球，刹那之间，勇气丧失得一干二净。
赵颢从帐内走出，赤红的长袍如同鲜血染成，浓烈之极，摄人心魄。鸦羽般的发，墨黑的眉眼，冷白如一尊玉器，气质堪比刀剑锋利。
火光下的北安国公子仿佛锐极的凶器，纵然有华丽丝绸包裹，也掩不去嗜血的本质和森森寒意。
鼓声起，破风声袭来。
火箭划过夜空，呼啸而至，似星辰坠落大地。
山蛮和藤蛮仰起头，张大了嘴巴。太过于惊恐使他们忘记闪躲，呆呆站在原地，任凭箭雨罩下。
令人意外的是，火箭的主要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距其不远的密林。
北安国大军不介意毁林，三轮箭雨落下之后，抛石器投出火球。火球落进树冠，砸断古木枝杈，火光熊熊燃起，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热浪袭人，成功逼出藏匿的南幽国林卒。
“出营！”
命令下达，等候已久的奴隶冲出来，用最快的速度推开木门，移开门两旁的栅栏和拒马。
弓兵让开位置，全身披甲的骑兵疾驰而出，奔雷声震动大地，顷刻逼至林卒近前。
遇到飞驰来的骑兵，山蛮和藤蛮仓皇躲避，唯恐被马蹄踩到。
林卒擅长步战，习惯藏匿在林中袭击敌人，很少会经历过马战。遇到赵颢麾下的骑兵，顿时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后燃起熊熊大火，他们不可能逃回。
左侧是一条大河，河水泛洪，水性再好，跳进去也是死路一条。右侧是仓皇的蛮人和遍插的箭矢，路同样被堵死。
林卒们别无选择，只能拿起武器，硬抗奔驰而来的骑兵。
奔雷声穿过，雪亮刀锋横推，血光冲天而起。
仅仅一次冲锋，百余名林卒少去一半。死者躺在血泊中，身首分离，个别还被砍断胳膊，变得支离破碎。
对林卒而言，战死不可怕，这种死亡方式却让他们心生恐惧。
呆滞两秒，身后又传来马蹄声。
骑兵调转马头第二次冲锋，刀锋闪过，血色弥漫，能站立的林卒已不足十人。
“留活口。”赵颢下令。
传令兵奔向战场，骑兵得令，没有继续收割人头，而是拽紧缰绳，策马包围余下的林卒，刀锋向下，沉声道：“降者不杀！”
仅仅五十骑，连前锋都算不上，就杀得林卒惨败。
山蛮和藤蛮目睹全过程，见骑兵拖着俘虏回营，没有一个人逃走，全都趴伏在地，全身瑟瑟发抖，跪拜营内的公子颢，如同跪拜部落凶神。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战斗结束后，卒伍开始清理战场。
大火已经熄灭，焦黑的巨木倾斜倒塌，断口处腾起大片黑烟。
冲出密林的南幽国卒伍多达百人，除特意留下的活口外，尽数毙命骑兵刀下。全部身首分离，个别被砍得支离破碎，死状十分可怖。
身着皮甲的卒伍在战场穿梭，收敛的武器堆叠在一起。完好的发给役夫，破损的直接丢弃。
林卒身上穿有皮甲，大多被锋利的长刀划开，破损太大，没有修补的价值。卒伍们扫过一眼就失去兴趣。
山蛮和藤蛮蜷缩在一起，看着北安国卒伍打扫战场。见他们将尸体和皮甲一同焚烧，全都惊愕不已，心都在流血。
他们做梦都想拥有一件皮甲，破损也没关系。北安国卒伍却不屑一顾，破了的直接不要，更当场烧掉。
北方诸侯国的军队都这样财大气粗？
简直是壕无人性，令人发指！
换成两年前，北安国军队并非如此。除了甲士和精锐卒伍，军中上下也是精打细算。一场战斗过后，能回收的尽量回收，只要还能用，武器皮甲绝不能浪费。
之所以如此，不是军中无钱，也不是氏族们不舍得，而是关系到甲胄兵器，很多时候捧着金绢也无处购买。
有矿场和匠人的氏族大多敝帚自珍。生产力低下迫使他们对外吝啬。武装封地尚且不足，如何对外出售。
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
别的都可以买卖，唯独甲胄和武器不行。
氏族们心中有一杆秤，清楚界限在哪里，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越过。
北安国是大国，实力在北方诸侯中数一数二。可惜国力再强，国人再善战，也摆脱不了条件和规则限制。
大氏族尚好，很多小氏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手下大部分人凑不齐全副甲胄，武器也是断了补，补了用，刀剑上布满豁口也舍不得丢弃。
这样的日子，氏族们都已经习惯。没有对比，自然也不会觉得难熬。
不承想郅玄横空出世，年轻的西原侯拥有各种奇思妙想，更能将设想化作现实。自己想方设法武装军队不说，还带着西原国氏族一起大踏步迈进，策马奔驰在一条金光大道上。
在别国局限于自家一亩三分地时，郅玄早将目光放远，逡巡北方，囊括更广阔的天地。
在他的带领下，西原国上下向北开拓，氏族们陡然富裕。矿石充足的情况下，匠人技术飞速提高，冶炼出的金属用来制作武器甲胄，装备三军绰绰有余。
时至今日，西原国新军全体换装，三军甲士配备铁甲和铁剑。甲士规格的甲胄和武器分发卒伍，卒伍用的刀剑皮甲交给役夫。
于他国而言，遇上这样的军队简直就是噩梦。
对此，不久前经历惨败的东梁可以现身说法。
遇见武装到牙齿的西原国甲士，就像是碰见全身钢针的刺猬。弓箭射不穿，刀剑砍不透，对面砍过来一刀，自己当场歇菜。
按照郅玄的话来讲，这就是射手脆皮的悲哀。
一场战斗打下来，东梁国甲士卒伍侥幸未死也开始怀疑人生，遇到这样的敌人，究竟如何才能取胜。
西原国的强大有目共睹，军队的装备也让人眼馋。
北安国氏族看得眼热，却也明白界限。没有让西原侯心动的条件，最多只能看一看，买上一件都难如登天。
赵颢是例外。
自从和郅玄结成婚盟，赵地甲士和卒伍待遇直线提升，皮甲换成青铜甲，部分还能穿上铁甲。刀剑变得更加锋利，在草原上试用，遇到任何对手都如砍瓜切菜。
当然，这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郅玄不介意帮赵颢武装军队提升战斗力，但该给的必须要给。
按照西原侯的要求，价钱必须给足。减价不可能，打折更不要想。亲兄弟明算账，两人关系再亲密也不能破例。
赵颢对此毫无异议，没有任何不满。对购买铁甲和铁剑，他本没抱太大希望。不想郅玄同意出售，只在交易数量上有所限制，还提前约定不能转让给他人。
至于战场上遗失，完全不可能。
纵观天下，诸侯国挨个数，能击败赵颢的军队凤毛麟角，近乎是没有。在赵地军队换装之后，想打败他更是难如登天。从他手中抢夺兵器纯属于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和之前的交易一样，郅玄公事公办，开出的价格一点不客气。
赵颢答应得十分爽快，没有任何不情愿，表现如同天上掉馅饼。
为表达喜悦之情，公子颢身体力行，连续三天让郅玄切身体会到什么是春宵帐暖，什么是祸国妖妃，什么是君王不早朝。
铁甲和铁剑之外，赵颢还从郅玄手中购买大量器械，以相当高的价格同他借调匠人，在草原冶炼铜矿石，专门打造兵器。
仰赖公子颢，挥师南下之前，北安国三军陆续换装，战斗力随之拔升，锐气益壮，士马精强。
因困在河边多日，始终不能前进，全军上下都憋了一口气。林卒伍恰好撞到枪口上，成为赵地骑兵开刃的第一滴血。
战斗规模本就不大，加上一方碾压，结束得相当快。
卒伍们清理完战场，才有空闲去看蜷缩在一起的藤蛮和山蛮。
北安国军队习惯对战狄戎，对草原部落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抓捕南蛮实属首次。
虽然之前有所准备，营盘中设下严密布置，对于未知的敌人，军中上下还是绷紧神经，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万万没想到蛮人会如此之弱，弱得超出想象。
带头的队正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蹲在地上的蛮人，和北方狄戎对比，很快看出区别。
南蛮长期生活在林中，和野兽搏斗，还要应对诸侯国的驱赶追逐，无论男女都身强体壮。个头虽然不高，却全身覆盖肌肉，上臂和大腿上的肌肉尤其发达。
湿冷的冬季，男女老少只裹着兽皮和藤叶，大多袒露双臂，赤着双脚。
大概是为战斗方便，强壮的部民扯开上衣，赤裸胸膛，能清晰看到刻画在身上的艳丽花纹。
男子如此，女子也是一样。
对此，北安国卒伍并不感到奇怪。
立家掌权不限男女，只分强弱。无论氏族、国人还是庶人，女家主并不鲜见。若是女子当家，男子着装多有限制，女子全无顾忌。
南蛮的规矩和诸侯国不同，却也能看出是实力为尊。能战的女子和男子并列，有的还胜出对方一头。
队正打量着蛮人，没有收缴他们的武器，丝毫不担心他们会暴起伤人。
之前没人看管都不跑，看得出胆气尽丧。胆子都被吓破了，哪里还能挣扎反抗。类似的情况在抓捕戎狄时发生过，如今套在南蛮身上，没有任何区别。
如队正所想，藤蛮和山蛮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别说抓起武器，连头不敢抬。
前往营中请示的卒伍匆匆返回，向队正传达公子颢的命令。
“公子言，一人带路，余者充为奴隶，不从者杀。”
卒伍没有压低声音，藤蛮和山蛮都听得一清二楚。
部民依旧战战兢兢，缩着脖子动也不敢动。两部首领已是面孔狰狞，看向对方的目光十分不善，电光石火，眼底有杀意掠过。
一人带路，名额只有一个。
不想成为奴隶就必须抓住机会，将昔日盟友踩在脚下也在所不惜！
将双方的反应尽收眼底，队正下令将首领带出来，收走他们的武器，命他们赤手空拳对战。
“胜者引路。”
草原戎狄难驯，西原国氏族能靠国君刷脸，北安国氏族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另想办法，将抓到的狄部进行分化就是第一步。
队正耳濡目染，还曾亲手执行，用到藤蛮和山蛮身上驾轻就熟。
两部首领被带出来，死死盯着对方，眼睛一眨不眨，如同锁定猎物。在队正许可之后，两人同时大喝一声，握拳冲向对方，浑似两头斗兽。
两人身高马大，在蛮人中鹤立鸡群。在搏斗时不遗余力，拳拳到肉。重拳落在身上砰砰作响，几乎能砸碎骨头。
几个来回，两人脸上挂彩，身上多出不少淤青拳印。
队正观察部民，发现大多抬起头，紧张关注场中胜负。在己方首领踉跄倒地时，控制不住发出大呼，望向对面，表情中满是愤怒。
队正达到目的，命卒伍去场内拉开两人，停止这场搏斗。
“胜负已分。”
山蛮首领技高一筹，将藤蛮首领击倒在地。趁对方没能爬起来，曲起膝盖，狠狠压住对方脊背。如果队正不叫停，很可能会压碎藤蛮首领的脊椎，使其当场瘫痪。
“你随我来。”
队正令山蛮首领跟上自己，其余的蛮人被聚到一起，由卒伍带入大营。
藤蛮首领从地上爬起身，盯着远去的山蛮首领，狠狠啐出一口血沫，还吐出一颗被打掉的牙齿。
此仇早晚要报！
藤蛮首领不恨队正，却对山蛮首领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
猎物不会怨恨猎手，只会感到畏惧。在藤蛮首领眼中，北安国大军就是猎人，他和部民身为猎物，落在对方手中没什么需要怨恨。山蛮首领和他地位相当，从他手中抢走好处，会让他牢牢记在心里，迟早要报复回去。
山蛮和藤蛮被被带入大营，遇见迎面走来的巡逻队伍，都是大气不敢喘。
经过一片竖起的木架，发现十名林卒被吊在上面，仿佛一个个血葫芦。被这一幕惊吓，藤蛮山蛮无不寒毛倒竖，不约而同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一眼。
两名中大夫负责询问，奈何手段用尽，鞭子都打折两根，始终没问出多少有用的消息。面对空白的竹简，两人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向公子交代。
史官言录走出帐篷，径直来到两名中大夫跟前，将一张绢递了过去。
他本来不想插手，实在被吵得心烦。提笔难以落字，工作效率太低，令他无法忍受。
“照此做。”言录言简意赅。
一名中大夫展开绢布，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将手中绢递给同僚，数息后，对方的表现别无二致。
言录达成目的，朝两人颔首，转身回到帐篷。
两名中大夫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庆幸言氏专出史官，若非如此，各国不知会有多少令人心寒胆战的酷吏。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史官出手，自然是非同凡响。
林卒之前铁骨铮铮，打折鞭子也不开口。这此没能坚持半个时辰，绢上的手段没用到一半，一个个就熬不住，开始鬼哭狼嚎，争相要求招供。
中大夫朝卒伍示意，后者分批放倒木架，解开架上的绳子。林卒被放到地上，缓过一口气，再被带到一旁询问。
“说。”
为防林卒串供，两名中大夫分开记录。事后将录下的口供仔细核对，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整理到一起，亲自送到大帐。
赵颢刚刚放飞信鸽，目送圆滚滚的灰影消失在云后。
中大夫联袂前来，恰好遇见赵颢归帐。
三人进入大帐，中大夫拱手行礼，送上整理好的供词。
“不负公子之命。”
酷刑之下，林卒几近崩溃。不想继续遭受折磨，全都老实招供，问什么答什么，没一人敢继续嘴硬，更不敢遮遮掩掩胡编乱造。
问出林卒的军职，中大夫重点记录前方城池及各城布防。
林卒乃三军精锐，对南幽国境内各城了如指掌。尤其是大氏族的城池，有人专门潜伏其中，对城池规模、城内驻军以及物资储备全是一清二楚。
关于南都城，林卒也知之甚详。
据几人口述，此乃掌控下军的氏族密令，要求他们分散各处搜集情报，特别是各家大氏族，必须掌握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任何疏漏。
这些情报有何用处，林卒有所猜测，却不能宣之于口。不想舍弃财富地位，不想全家被诛，必要老实从命，强压下好奇心，完成卿下达的每一道命令。
林卒成为俘虏，酷刑之下全部招供，情报落入赵颢手中。
掌控下军的卿辛苦多年，依靠林卒搜集大量情报，还没用到实处，全给北安国大军做了嫁衣。
“过河之后，前行百里有大片私田，属三家氏族，一年能种稻三季。”
大军远征，本该重点关注城防，中大夫有些走偏，军情之外，几次提及南幽国的粮食产量，语气中充满羡慕。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粮食能种三季，更没想过亩产能超过三百斤。
南北交通不便，导致信息不畅，加上南幽国刻意隐瞒，严禁粮种流出国，世人仅知南方种稻，亩产较丰，从不知能富裕到如此地步。
难怪南幽侯和氏族敢随意造作，闹得国内乌烟瘴气。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手握三季丰产，底子厚得超出想象，造作起来自然全无顾忌，从上到下有恃无恐。
中大夫异常羡慕。
如果北安国有类似条件，三军数量能翻上一番，各家私军也将猛增。氏族无需担心养不起军队，国人也能完全脱产，放心去战场上撒欢，去草原上放浪。反观南幽国，手握财富密码，没想到对外开拓，一直窝里横，吵闹起来没完没了，白白浪费丰厚资源。
中大夫实在气不顺，恨不能大军马上开拔，狠狠教训这群无能之辈。
关于三季稻，赵颢曾听郅玄提过。
在草原新城时，郅玄看到开荒进度，不只一次感叹种粮不易。
他试过多种方法，从改进农具到深耕堆肥，再到改良粮种，专为提高粮食产量。
深耕堆肥颇有成效，农具在全国推广，起到不小的作用。改良粮种始终没有进展，巫医多番尝试，一直收效甚微。
每当这时，郅玄就会想起南方的稻米。
“双季稻，三季稻，亩产最低也有两三百斤。”
在后世人眼中，这样的亩产量完全不够看。但对亩产不到两百斤的北方各国而言，这样的产量足以让国君氏族们赤红双眼。
粮食的诱惑实在太大，赵颢难得感到好奇，问得十分仔细。
郅玄没有隐瞒，谈性大发，从改良粮种开始说起，中间提到南幽国禁止粮种流出，他派人南下搜寻一无所获，碰巧得知南幽国有三季稻，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粮产如此之丰！”
那一刻的赵颢无比震惊。若非知道郅玄不会虚言，更不会无的放矢，八成会认为对方在说笑。如今看到中大夫的反应，赵颢回忆当日，仍能清晰记起加速的心跳，嗡嗡作响的耳畔。
如果他有这样的粮种，如果北安国有这样的粮食产量，如果……
多种设想闪过脑海，从那一天起，赵颢就坚定了挥师南下的决心。
南幽国几次挑衅，北安国上下群情激愤，出兵是迟早的事情。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在南幽国朝堂还想着装鸵鸟，想着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异想天开到以为北安国会被磨得没脾气时，公子颢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举挥师南下。
中大夫走出大帐，几名上大夫正迎面走来。
“如何？”一名上大夫问道。
“知十五城布防，公子有意三日后开拔。”中大夫面带喜色，清楚对方想问什么，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听闻此言，上大夫脚步顿住。想到很快就能收割战功，不由得现出笑容，眼中异彩连连。
雨一直下个不停，河流水位连日暴涨，眼看将要没过河岸。
役夫和奴隶冒雨赶工，在匠人的组织下捆扎竹筏，大批投入河内。
短短几天时间，长宽相近的竹筏挤满河流中段，密集排列，犹如水上浮桥。
河岸边打下成排木桩，以前用来系马，如今缠绕一圈圈绳索，绳索另一端连接竹筏。绳子三股拧在一起，在雨水中绷紧，确保竹筏不会被水流冲走。
一艘竹筏被推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匠人抹去脸上的雨水，大声道：“继续！”
役夫和奴隶打着赤膊，双脚和小腿裹满泥浆，口中发出响亮的号子，压过头顶的雷鸣。
轰！
两艘竹筏入水，船头先是一沉，随即高高扬起，二度落向水面，砸起白色的浪花，荡开层层波纹。
有鱼群逆流而上，身躯浮出水面，接二连三撞上竹筏，发出一阵阵钝响。
发现鱼群，匠人立即吹响木哨。
役夫和奴隶配合默契，快速解开木桩上的绳索，合力开始拖动。
竹筏在河面飘散，随水流起伏，陆续横亘在河心，形成一道道水坝。
鱼群被阻拦，接连从水中跃起，试图从上方跳过。
役夫和卒伍跳到竹筏上，有的举起鱼叉，有的撒开渔网。大鱼接连出水，每条都有手臂长短，力气极大。被抛到河岸上，不断摆动鱼身甩动鱼尾。
收获巨大，众人喜笑颜开。
河中水浪逐渐平静，大鱼被捞得七七八八，役夫和奴隶开始收手，陆续拖走竹筏，放余下的小鱼离去。
众人回营后，厨已架起大锅，向锅内倒入清水。
帮厨看到带回的大鱼，顿时眼前一亮，也不去往河边，直接在营内清理干净，将鱼肉斩成大块，交给厨烹制。
享用过郅玄宴上的鱼汤，北安国氏族都是念念不忘，在国内掀起吃鱼风潮。
上有所好，下必执行。
仰赖西原侯大方，不介意妙法外传，大军中的厨都掌握烹鱼的方法，做出的鱼汤十分鲜美，鱼肉没有任何腥味。
水开始沸腾，鱼肉在水中翻滚，很快变得晶莹雪白。
厨向锅内放入调料，拿起长柄木勺慢慢翻搅。香味迅速飘散，路过的甲士卒伍忍不住吸着鼻子，期盼晚饭时间快点到来。
藤蛮和南蛮被关押在一处，由十多名强壮的奴隶看守。等到大军开拔，他们将同奴隶一起干活，主要负责推车。谁敢不从或者偷懒必会受到惩罚，最轻也是挨鞭子。
山蛮首领不在该处。
他战胜藤蛮首领，获得为大军引路的机会。在大军出发后，他将带路穿过前方密林，避开最危险的河段。
自进到营内，他就被安置在向导身边。
几名向导是商人出身，都和南蛮做过生意，同他交流起来全无障碍，还能说出不少部落风俗。
见自己不被排斥，山蛮首领心中大喜，被向导套出不少有用的情报，还将熟知的部落卖得一干二净。
向导达成目的，立即禀报甲长。甲长再将消息上报，层层递进，很快送到赵颢案头。
得知密林后有南蛮活动，该部落熟知通往南都城的水道，赵颢思量片刻，决定升帐议事。
竹筏数量已经足够，五万大军随时可以出发。赵颢有意提前拔营，不必再等三日。
氏族们一心获取战功，恨不能马上兵临南都城，对赵颢的决定一致赞同，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明日凌晨埋锅造饭，天明即刻出发。”
“诺！”
北安国大军磨刀霍霍时，南都城内的氏族正焦急等待消息。
百名林卒尽被拿下，联络断绝，氏族们不知计划失败，更不知危险就要来临，南都城即将大祸临头。
情况特殊，南幽侯没有返回兽园，破天荒留在国君府内，每天按时早朝。
氏族们在朝堂上争执不休，无一人关注南幽侯。在他们眼中，上方的国君不过是一尊摆设，每天按时出现就行，没必要和他讨论军情。
南幽侯表现得安于现状，听得烦了还会当殿睡过去，引得氏族侧目，表情中满是轻蔑。
殊不知早朝结束后，南幽侯回到后殿，马上变成另一副模样。
一个不起眼的侍人走入殿内，肩上站着一只鹰，耳朵脸颊被鹰抓出血，却不敢发出痛呼，更不敢将鹰赶走。
“君上。”
南幽侯转过身，长袖卷覆上臂，接住飞来的鹰，从鹰腿上解下一张兽皮，迅速扫过两眼，控制不住冷笑出声。
笑声阴鸷诡谲，令人头皮发麻。
侍人头不敢抬，始终趴伏在地，任由鲜血冷汗一同滑落，在地面摔得粉碎。

第一百八十八章
郅玄率军攻东梁，三月时间取半数土地人口，东都城一战更是威震天下，其后携大胜而归。
大军入城当日，西都城落下大雪。风极冷，百姓依旧走出家门，等候在大军必经道路上，夹道相迎。
众人翘首以盼，在神鸟旗出现的一刻，欢声雷动。
国人庶人振臂高呼，激动的情绪化作呐喊，声音直冲九霄。
氏族走下战车，立在城门前，全部身着礼服，在寒风中伫立，迎接大胜归来的国君。
这一战，西原国大军的凶名更胜以往，郅玄闻达诸国，再无人胆敢小视。
留守的氏族没有出战，但有这样一位英武的国君，初战既得丰硕战果，拿下东梁大片国土，都是与有荣焉，心中万般喜悦。
隆冬时节，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苍茫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然而雪再大，依旧浇不灭众人心头火热。
国君仪仗出现雪中，有城民望见，立即传达喜讯。欢呼声顿时拔高，一浪胜过一浪。
不顾寒冷，郅玄走出车厢，迎风而立。
俊秀的面容略显苍白，金线串连的玉带勒在腰间，愈显劲瘦挺拔，站立如松。
冠上垂落旒珠，在风中摇曳碰撞，叮咚做响。
长袖被风鼓起，袖口的金色花纹熠熠生辉，似神鸟振翅欲飞，光彩耀目。
随着距离拉近，郅玄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众人热情高涨，欢呼声震耳欲聋。
郅玄手按王赐剑，在城门前见过迎接的氏族家主，召其登车随行，伴在君驾左右。得此殊荣，氏族们无不大喜，最老练的家主也是满脸笑容。
城门早已开启，城头架起成排号角。
战车驶入城门，号角同时吹响。
苍凉的号角声响遏行云，穿云裂石，传遍整座城池。
马蹄声阵阵，战旗猎猎作响。
出征的甲士丰神异彩，卒伍昂首阔步，列队随国君入城。在欢呼声的洗礼下，众人步伐整齐，万人如一，享受勇士的荣耀。
投诚的东梁氏族行在队伍中间，来不及感叹西都城的城高池深，就被响亮的欢呼声淹没。
西原国人尚武，无论男女老少皆以战功为荣。
走入这座城池，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不同于城外的寒风凛冽，能明显感受到振奋和热情。这种情绪似火炉一般，和东都城迥然不同。
东梁氏族一路行来，不约而同认真观察，发现道路两旁挤满人群，找不出半点缝隙。本该横起长戟的甲士卒伍没有推搡，反而和众人一起呐喊。
缺少阻拦的情况下，竟无一人冲上长街。即使有人想要冲出去，也会被身边的人牢牢按住，根本不用甲士卒伍动手，称得上一幕奇景。
换作东都城，这一幕绝不可能发生。
前代东梁侯每次出征归来都要命人清理街道，提前做好布置，确保道路两旁防守严密。以防有人惊驾，亦或是刺客出现。
羲氏同禾氏大子并行，两部马车离得很近，拉开车窗就能同对方交谈。
家族众人惊叹西都城的风土人情，看得目不暇接，都在啧啧称奇。两人却表情严肃，对比两座都城和城民，心中若有所思，对扎根城内的计划生出几分不确定。
两人并非改变主意，而是眼前的一切出乎预料，闻所未闻。他们不免开始怀疑精心制定的计划是否会水土不服，甚至造成反效果。
要想在短时间内扎根西原国，和西原氏族并列朝堂，家族成员需要做出改变。必须摒弃在东梁时的种种做法，以便能更好地融入西原国的氏族群体，不显得特立独行引人侧目。
甲士卒伍之后是望不到尽头的大车。
和出征时相比，大车数量翻了几番。
车队前段是各种攻城器械，在国战时大放异彩，令东梁国胆寒，也让各国国君和氏族好奇不已，很想亲眼看一看这些武器是否真如传言所说，拥有摧毁城池的神威。
车队中段主要是粮车，既有未吃完的军粮，也有此战得来的战利品。
粮车之后是玉器、青铜器和金绢等物，大多由梁霸和东梁氏族相赠。郅玄不收还不行，为让对方君臣安心，只能带回国内。如此一来，东梁君臣才能全力进攻东夷，无需担心身后被抄家。
为防雨雪，大车上盖着蒙布，用绳索捆扎，高高隆起，堪比一座座小山。
役夫行在大车两旁，手中拽着缰绳，控制牛马前进的方向。随车轮滚动挥舞长鞭，甩出一个又一个响亮的鞭花。声音聚集到一起，同城民的欢呼声相和，别有特色。
奴隶跟在役夫身后，部分肩扛绳索，和牛马一同拖拽车辆。其余弯腰推车，裹着兽皮的双脚踩进雪里，半点不觉得冷。寒风吹在身上，没有让他们畏缩，反而生出更多干劲，仿佛感觉不到累。
队伍宛如长龙，郅玄抵达国君府时，仍有三分之二没能入城。
城民站在道路两旁，热情和喜悦让他们忘记寒冷。互相拥挤在一起，人群之中密不透风。不少人喊得嗓子发哑，额头和脖颈冒出一层油汗。
城头的号角始终未停，卒伍们鼓起腮帮，一人力气耗尽，同袍立刻接替。中途加入鼓声，使得众人更加激动。欢呼呐喊攀上新台阶，如烟花爆开，在西都城上方层层炸裂。
国君府内传出乐声，大气磅礴，是专为颂扬胜利迎接国君的礼乐。
郅玄婚姻情况特殊，既无妾室也无儿女。庶出的兄弟姐妹各自分封离开，先君的妻妾又不合适露面，府门大开，除了府令，竟无更多人相迎，和入城时的热闹截然不同，形成鲜明对比。
驾车者拉住缰绳，侍人立即捧来矮凳，供郅玄踏脚。
郅玄从不用人凳，氏族们仿效国君，纷纷改变这一习惯。男子如此，女子亦然。
郅玄没有强制命令，他十分清楚，一己之力无法改变全部规则，再强硬也不行。
他只能以身作则，通过潜移默化，逐渐让氏族们发生改变。
只要他足够强，能安稳坐在国君的位置上，在这些小细节上无需命令，氏族们就会争相仿效，同国君保持一致。
经历过草原建城和一场国战，郅玄对氏族们愈发了解，逐渐掌握和这一群体的相处之道。
个别情况下，双方存在分歧，看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式很难达成一致。但在大方向上，尤其是增强国力和对外战争，双方总能保持相同频率。
对年轻的西原侯来说，努力不算白费，称得上遂心如意，皆大欢喜。
郅玄走下战车，踏上清扫干净的石阶。
冷风穿过前庭，卷起轻薄的残雪。
郅玄深吸一口气，凉意直沁肺中，喉咙间感到一阵痒意，不由得咳嗽出声，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府令满是忧心，立即朝侍人摆手。后者马上转身离开，去请随军归来的桑医。
“无碍。”郅玄示意府令不必担忧。他清楚自己的状况，归来途中遇到大雪，路上又吹了冷风，有些着凉，服下汤药，睡一觉也就无事了。
府令怎敢放心，迎郅玄去往后殿，觉得地暖不够，还命人送来火盆，绝不能让国君有一丝冷意。
从寒冷的室外走入室内，全身被暖意包裹，郅玄不禁舒了口气。摘下冕冠，除去衮服，散开一头长发，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袍，顿觉舒适许多。
桑医急匆匆赶来，行礼之后为郅玄把脉，眉头一点点皱紧。
郅玄本以为无大碍，见到对方的样子，心中开始不确定。难不成真有大问题？
“君上早年损伤太甚，调养两年有所恢复。国战后又遇风寒，需仔细修养，不可再多劳累，恐引发旧疾。”
桑医不是危言耸听，郅玄的脉相的确不容乐观。看似没有大碍，实则如一座休眠火山，不动则罢，一旦爆发，后果难以想象。
经过两年调养，郅玄的身体好上许多，损毁的根基却无法完全恢复。
人的身体不是房屋，无法修复就推倒重建。
损毁的根基需要大量时间调养，郅玄的情况又很特殊，身为西原侯，注定他不能凡事不理，想要抛开政事军务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桑医清楚这一点，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就算不能全心调养，平时多注意一下总是好的。
听完桑医的话，郅玄叹息一声，捏了捏额心。
“先开药，我会注意。”
“诺。”
桑医没有再劝，开出药方，亲自下去煎药。
郅玄靠在榻上，疲惫感一点点涌上。刚想休息一会，突然又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停都停不住。
侍人送上热汤，郅玄饮下两口，勉强压下喉咙间的痒意。
没法闭目养神，他只能坐起身，开始考虑对大军的封赏，以及对投诚氏族授予官职。
府令有心想劝，见郅玄陷入思索，知晓此刻不能打扰，只能将话咽下。
就在这时，养在架上的信鸽突然变得活跃，展开翅膀，咕咕叫了几声。
叫声吸引郅玄的注意力，抬头看去，就见一个圆滚滚的灰影落在窗边，正艰难的挤开窗扇，试图从缝隙间挤进来。
侍人上前打开窗，托起信鸽。看到绑在信鸽背上的木筒，动作没有停顿，快步送到郅玄面前。
郅玄打量着信鸽，觉得熟悉，又不是那么熟悉。
木筒上的刻纹代表赵颢，证明信是赵颢送来。但这只鸽子实在胖得惊人，几个月而已，变得如此圆滚滚，赵颢究竟给它吃了什么？

第一百八十九章
信的内容不算长，郅玄却看了许久。
桑医送来汤药，只见他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有些放空，双耳可疑地发红。
瞅一眼落到架上的信鸽，再看看滚到一边的木筒，视线触及展开的绢布，桑医清了清嗓子，一声“君上”将郅玄从沉思中唤醒。
“药煎好，请君上趁热服用。”
黑漆漆的汤药盛在碗中，上面飘着热气。尚未入口，郅玄已能尝到苦味。
良药苦口。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扯了扯嘴角，郅玄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觉得不会烫嘴，移开调羹，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口，不如想象中苦，有些涩，却带着一丝回甘。
郅玄很是意外，放下药碗，接过侍人递来的绢，一边擦拭嘴角，一边看向桑医，目光中带着询问。
无需他开口，桑医主动给出答案：“药方中多加一味甜草，不会影响药效，入口不会太苦。”
郅玄点点头。
桑医的药十分有效，服下没多久，郅玄感觉身体变暖，热意由内而外，额头、鼻尖和脸颊冒出热汗。汗水很快布满全身，身体却变得轻松，精神也随之畅快。
换上一身清爽的长袍，郅玄重新回到案前，伸出手腕，由桑医诊脉。
期间，郅玄喉咙有些痒，间断咳嗽两声。不似之前咳得停不住，仿佛肺都要咳出来。
桑医表情严肃，两指搭在郅玄腕上，数息之后，请郅玄换一只手。
郅玄照做。
室内寂静无声，侍人们静立一旁，无一人发出声响。
殿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府令去而复返。
按照桑医的吩咐，为郅玄送上热腾腾的粟粥和暄软的糕饼。
大块的炖肉、咸淡适中的熟酱和冬日难得一见的青菜，全都装在保温的食盒里，侍人一路提过来，美味丝毫不减。
“君上需每日服药，膳食按时用，症状减轻即无大碍。”
听到桑医的话，郅玄提起的心略微放下。
人人都想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自然也不例外。
近一年没有发病，让他忘记初来时的糟糕情况。若非有桑医和巫医，以他当时的处境，健康状况无法挽回，身体怕是早已经垮掉。
府令细思桑医之言，脑子飞速转动，很快拟定数张菜谱。
时下没有饮食清淡的概念，一旦生病，饭一定要吃好，而且必须吃肉。
郅玄身为国君，自然不缺肉吃，反而青菜十分难得。
食盒掀开，侍人端出两盘青菜，一盘加了蒜末清炒，另一盘水煮，颜色碧绿，看起来十分诱人。
郅玄双眼一亮，待到食器摆好，筷子马上夹了过去。
爽脆的味道入口，简直就是享受。
出征时有干菜熬汤，终究比不上新鲜的蔬菜。漫长的冬季，能吃的菜少之又少。即使是人王，吃过两三个月的腌菜和干菜，看到这样两盘菜也会眼睛发绿。
其他国君更不用说。
旁人一口都没有，郅玄独享两盘，是幸福，更是奢侈。
两盘青菜很快见底，桑医提醒郅玄多吃肉，不要挑食。
“食肉方能体壮。”
郅玄有些不情愿，却不会违背医嘱，将一鼎炖肉吃光，肉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饱餐一顿，郅玄又冒出一身热汗，鬓角都被汗湿。
见他实在不舒服，府令询问桑医，确认没有妨碍，命人为郅玄准备沐汤。
桑医没有久留，确定郅玄没有大碍，起身告辞离开。走之前叮嘱府令，一定保持殿中温暖，三餐准备充足的肉食，鸡蛋和鱼最好都备上一些。
府令郑重点头。即使没有吩咐，他也会这么做。
桑医满意离开，回去后整理药材，亲手为郅玄炮制丸药。
方才为郅玄诊脉，他嘴上说没有大碍，实则心存担忧。病根不去，无法避免劳累，迟早还会复发。不能时时刻刻跟在郅玄身边，只能针对症状配制丸药，让郅玄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桑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府令也暂时离开，亲自下去安排郅玄的膳食。几名侍人留在殿内，等郅玄歇息片刻，服侍他往殿后沐浴。
提到沐浴，不免想起玄城外的热泉。郅玄躺在热水里，舒服得想要叹息。等到春暖花开，完成春耕祭祀，他一定要再去玄城。
到那时，赵颢应该也能班师。
郅玄一边想，一边打了个哈欠，精神和身体同时放松，不自觉有了困意。
侍人守在门后，听到召唤方才入内。
郅玄自行套上长袍，头发还在滴水。青丝垂过腰际，水珠滑落，似珍珠镶嵌黑色锦缎。
侍人捧来干爽的布巾，连续换过五条，长发终于拭干。
郅玄回到殿中，扫一眼案上的绢，有意给赵颢回信，奈何架不住困意，只能躺倒在榻上，决定好好睡上一觉，恢复精神再来提笔。
侍人小心伺候在旁，等到郅玄呼吸平稳，留一人在殿内看守火盆，其余人退出殿外。离开前检查木窗，确保留出缝隙，才鱼贯退出，合拢殿门。
郅玄睡得很熟，整个国君府变得静悄悄，陷入一片静谧。
西都城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此战大败东梁国，一扫五城之耻，顺势拿下大片土地人口，无论氏族、国人还是庶人皆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氏族坊内响起乐声，各家大开酒席，全族上下共飨盛宴。
国人和庶人迟迟不愿散去，盛赞大军的威风，无不欢欣鼓舞，神采飞扬。为庆贺胜利，再精打细算的人家，今晚也会多加几个菜。
临近傍晚，商坊变得格外热闹，出售肉、菜、蛋和酱的摊位都忙得不可开交。
考虑到情况特殊，掌管商坊的几名下大夫共同决定，今日不闭市，抓紧从城外运来更多禽肉和蛋，保证食材供应。
药田附近的养殖场不断扩大，规模是初建时的五倍，每日出产的禽肉和禽蛋数量可观。
在郅玄的鼓励下，氏族们纷纷加入进来，大大小小的养殖场如雨后春笋，不断丰富西原国人的餐桌。
有的养殖场仅供应氏族，归各家所有，不对外售卖。有的和药田养殖场一样，与城内商坊签订契约，每月定量交易。
随着出产增多，该类生意迅速向外扩散，甚至出现专门运送咸蛋、干菜和各种肉类的商队。
越来越多的氏族加入进来，养殖的种类也不断增多，变得五花八门，各种各样。
鸡鸭最常见，牛羊更不必提。大型野禽和野猪接连送进栅栏，其后又出现野兔、鹿等种类。
有的氏族实力雄厚，认为熊个头大肉也多，圈出大片土地饲养。令人吃惊的是，竟然被他们养成，而且养得相当不错。
还有氏族想饲养蜜蜂，以此获取蜂蜜。可惜没有巫医的本事，时至今日仍未能成功。
好在不是大问题。
郅玄从庸国人手中得到甜菜菜种，准备分给氏族，在新得的土地大片播种。只要种出来，就可以大量熬糖。无法彻底代替蜂蜜，但能给人难得的甜味。
值得一提的是，庸人迁徙不久，庸侯就动身归国。当初灰溜溜出逃，如今悄无声息回去，虽说失去面子，好歹爵位得以保全。
随他出逃的氏族也一同返回，逃走时什么样，归来也是什么样。
北安侯尽到地主之谊，保全庸侯等人的性命，并派人送他们返回庸都。以两国的关系而言，算是仁至义尽。
中都城使者没有离开，随庸侯前往庸都，亲眼见证一座空荡荡的都城。
城门大开，城内各坊俱空。氏族坊、国人坊、庶人坊乃至奴隶坊皆阒无一人。
当初庸都人大举迁移，有少部分人没走，此时也不见踪影，不知去往何处，只留下一座空城。
国君府和氏族的库房铜锁未断，里面依旧堆满粮食。玉器、青铜器和金绢一样不少。院墙内外的杂乱被厚雪掩盖，只余白茫茫一片。
牛车穿过长街，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以及车轮的吱嘎声。
庸侯坐在车上，目及两旁清冷，对比热闹的北都城，满心滋味难言。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消失在北来的寒风之中。
送走庸侯，北安侯了结一桩心事，全心关注南边的战事。
大雪封路，战报传递困难。
赵颢攻下第八座城池，拿下南幽国三位上大夫，得到数万斤粮食和大量人口，第一封战报才送达城内。
战报详述第一场攻城战经过，突出大军勇猛和武器威力。末尾提到大片良田和一年能种两三季的稻米。
北安侯和氏族们习惯战争，也习惯胜利。主帅是赵颢，没人担心胜负，主要讨论的是大军前进速度，多长时间才能兵临南都城下。
一番讨论之后，众人的目光被战报中的粮食吸引。一年能种两三季，能得多少粮食，养活多少军队？
预估出数字，上自北安侯，下至卿大夫，全都心头火热。世子瑒仔细浏览绢上所写，不自觉手指攥紧，呼吸变得急促。
此时此刻，他们对南幽国的土地生出无尽渴望。不只是为自家颜面，更为那片土地能生长出的粮食。
“宝地岂能不取！”一名卿正色道。
北方种粮不易，为养军队，各家费尽心思。
年年粮食短缺，属民吃不饱是常态。遇到灾年，饿死人的情况也不鲜见。直至公子颢和郅玄结成婚盟，从西原国购买到大量农具，获得深耕堆肥之法，情况才稍有改善。
对氏族而言，粮食是国本，是重中之重。
赵颢这封战报让众人百感交集，心潮澎湃。
这样的好地方，不拿简直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历代祖先！
如果没有南幽侯数次蹦高作死，没有南幽氏族的无赖行径，公子颢未必会率兵南下，秘密也不会为人所知。
只能说世事皆有定数。
北安侯看向群臣，群臣目光迎上，同时大笑出声。
不管南幽侯目的为何，也不管南幽氏族能否团结一心，半个南幽国，他们拿定了！

第一百九十章
小幽氏满心焦急，频频望向房门，很是坐立难安。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送信的侍人前来复命，带回的却不是让她喜悦的消息。
“你说什么？”小幽氏双目圆睁，既惊且怒。
“回夫人，公子卧病，细地政事俱交漠夫人。仆未能见到公子，仅将书信呈上。”侍人满脸羞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脑海中却闪过带回的箱笼，生怕被看出端倪，只能将头压得更低，额头完全触地。
小幽氏不敢置信。她知道公子瑫有恙，却没想到会如此严重，竟连政务都无法处理。
“该怎么办？”
公子颢挥师南下，一路摧枯拉朽。听到朝堂上的风声，小幽氏如遭雷击。
她困在深宫，无法插手朝堂，能指望的唯有公子瑫。奈何事不从人意，公子瑫的病情始终没有起色，反而愈演愈烈，如今已无法起身。从侍人带回的消息看，别说前来北都城，连离开细地都不可能。
想到公子瑫的病因，小幽氏满脸怒色。
她之前没有多想，如今方才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可她又能如何？
困在国君府，派人送信尚可，想要做更多，势必会遭到阻拦。甚者，惹来北安侯不喜。只需一道命令，她又会回到被幽禁的日子。
想到当时的经历，小幽氏禁不住发抖。
北安侯没有弱待她，除了无法和外界联络，一应用度未见减少，府内妾室也不敢不敬。
她却怕极了那段日子。
自己变成聋子瞎子，困在方寸之地，对外界一无所知。
迷茫，困顿、幽暗。
小幽氏屡次从梦中惊醒，心如擂鼓，大口喘着粗气。恐惧感挥之不去，良久才能恢复。
自那以后，小幽氏汲取教训，凡事不敢张扬。涉及到世子瑒和公子颢，更是谨小慎微，能避则避，和先前判若两人。
频繁联络公子瑫，不是她忘记谨慎，而是关乎到南幽国，她不得不冒险。
东梁国的下场有目共睹。
西原国取走大片国土人口，中都城竟然不闻不问。隐隐有传闻，西原侯给了中都大量好处，才换得人王和氏族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从结果来看，就算传言不是全部，也和真相相去不远。
如果不是西原侯承诺好处，给出足够多的利益，中都城怎会坐视东梁被削弱，又岂会对大诸侯的争斗置之不理。
现如今，陷入困境的变成南幽国。
小幽氏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娘家，纵然力量微弱也要试上一试。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寄予期望的儿子病重，已经无法理事。细地落于漠夫人之手，送信的侍人没能见到公子瑫，直接被打发回来。
小幽氏怒不可遏，焦急和担忧催生出滔天怒火。
“漠氏！”
可就像南幽国被攻打一样，小幽氏拿漠夫人没有任何办法。
以氏族规矩而言，家主重病不能理事，膝下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儿女，身为正夫人，漠氏有权处理封地事务。这是地位赋予她的权利，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小幽氏越想越是愤懑，猛然站起身，双臂扫过桌案，将置于案上的竹简、刀笔和杯盏尽数扫落。
侍人早习惯她的脾气，不想被迁怒，纷纷低头不语。更有两人快速关闭房门，守在门口，以防声音传出，引来旁人窥伺。
小幽氏如同困兽，满心怒火无从发泄，到头来只能烧伤自己。
相比之下，漠夫人心情畅快，送走北都城来人，处理完手边政务，披上大氅走出房门，站在廊下赏雪。
“瑞雪丰年。”皓白的腕子探出，掌心一片沁凉，是被体温融化的碎雪。
“夫人，当心着凉。”婢女关心道。
“无碍。”漠夫人心情极好，单手接着雪花，不自觉笑弯双眼，“年幼时，每逢下大雪，兄长都会带我玩耍。”
回忆年少时光，漠夫人的目光变得柔和，语气中充满怀念。
出嫁前，她是被父兄宠爱的女公子，性情活泼，不谙世事，整日被快乐包围，对未来的夫君也曾有着期待。
嫁给公子瑫后，幻想皆被打破。往昔的快乐似镜花水月，眨眼即成泡沫。哪怕记忆深刻，画面历历在目，却如脆弱的冰面，一触粉碎，淹没在冰冷和黑暗之中。
漠夫人缓缓收紧手指，攥紧掌心冰凉，如同提醒自己。
柔软毫无用处，泪水和示弱是自取灭亡。她必须用坚硬的外壳武装自己，让心变得冷硬才不会受到伤害。
“夫人，她来了。”婢女出声。
漠夫人没有回应，连目光都没转一下。
挺着孕肚的妾夫人从对面走来，每一步都十分小心。身上包裹厚实的斗篷，嘴唇有些发白，仍坚持走向漠夫人，在距离三步左右时停住，艰难俯身行礼。
“拜见夫人。”
漠夫人总算赏她一眼，随意道：“起来吧。”
“诺。”
妾夫人从地上起身，身子有些摇晃，扶住身边人的手臂方才站稳。
见她如此作态，漠夫人冷笑，变得不耐烦。
数日前，府内再传喜讯，贴身伺候公子瑫的婢女有孕，府医诊脉之后，言胎相已有三月。
这个时间十分微妙。
当时的公子瑫染病，但意识清醒，勉强还能活动自如。
漠夫人能猜到公子瑫的打算，心中却不在意，甚至有些想笑。
公子瑫自以为得计，殊不知伺候他的婢女都是精挑细选，也都怀有相同目的。最终能否实现，单看各自手段如何。
漠夫人兑现承诺，为拔得头筹的婢女改籍，让她成为公子瑫的妾。这无疑给了更多人希望，让她们坚定决心，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机会。
目光落在妾夫人身上，能清楚看到她的不安。
清楚这份不安来自哪里，漠夫人无心开解，直言道：“多子多福，公子府会有更多孩子，你当喜悦。”
人心易变，两次叛主之人，忠诚实属于笑话。
公子瑫需要继承人，人选不会只有一个。
漠夫人不会给旁人钻空子的机会，贪婪可以，想付诸实践也要看她答不答应。从婢女到妾，一切源于她的赏赐，她自然能随时收回。希望对方明白这一点，不要被贪婪和野心蒙蔽双眼，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这种想法异常冰冷，换成出嫁前的漠夫人，绝不可能如此。但她经历得太多，身体被毒药损毁，柔和同怜悯尽数破碎。
冷血才能让她在夫家立足，强硬的手腕才能震慑封地内的氏族属官，不至于被架空，沦为一尊傀儡。
妾夫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不甘，下意识咬紧嘴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看清楚现实，随即冒出冷汗。
不想触怒漠夫人，妾夫人没有纠缠，柔声应诺，姿态比先前更为恭敬。直至漠夫人允许，她才转身离开廊下。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漠夫人嗤笑一声，对心腹道：“仰赖西原侯相助，去岁出雪盐，价甚高。派人传令，今岁雪盐五成自留，两成送西原侯，两成送去公子颢府上。余下售给商人，所得赏赐封地属官。”
“诺！”
“君侯日前来信，言草原有富矿，速速召齐人手，待春耕事毕，立即出发前往草原。”
“诺！”
“再有，”漠夫人话锋一转，“你亲自去一趟北都城，喜讯也该让幽夫人知晓。送盐之事不必隐瞒，有人问起，照实说就是。记得，要对幽夫人恭敬。”
侍人再次应诺，迅速下去安排。
漠夫人站在原地，想到小幽氏听到消息后的反应，不由得轻笑出声。
幽夫人屡次派人送信，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言自明。虽说能够处理，次数多了还是厌烦。不想给郅玄和赵颢造成误会，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彻底断绝对方的念头。
此举有些冒险，换成一年前，漠夫人既不能做也没法做到。如今情况不同，细地尽握于她手，婢女接连有孕，在氏族的规则下，她无需顾忌太多。
何况幽夫人的行为涉及国战，从本质上讲，已经站在北安国氏族的对立面。公子瑫该庆幸他整天躺在榻上，无需前往北都城，更无需左右为难。
传信的队伍分成两拨，同时从细地出发，一拨奔向盐矿，另一拨前往北都城。
送信的侍人抵达北都城时，正遇到飞骑出城。
骑兵携王旨南下，即将日夜兼程奔赴南幽国，同赵颢大军汇合。
彼时，赵颢已攻下第九座城池，大军冒雨清理战场，将抓到的俘虏聚集到一起，对城民进行甄别。
赵颢没有乘车，策马进入城门。
和之前攻占的城池相比，这座城池极为壮观。城墙三阙，占地极广，人口数量接近十万，是一座不折不扣的雄城。
“郢城。”
城池有名，源于受封该地的氏族。
郢氏历史悠久，自南幽侯未改封时就已存在。铜氏家主触怒人王，被改封幽地，原有的封地本应收回，却在南幽氏族的运作下被各家瓜分，悉数收入囊中。
郢氏得到最大的一块，如今的郢城即建在铜城的地基上，言是都城并不为过。
赵颢策马穿过城中，有死士藏匿屋后，遇他经过突然暴起，抡起链锤直击战马。
一击未中，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氏族甲士立即冲上前，不料脚下颤动，伪装成道路的石桥塌陷，从桥下冲出百余名死士，手持淬毒的兵器，如鬣狗蜂拥而至。
战马不慎陷入石缝，前腿骨折断裂。
赵颢似要跌落马背。
五名死士藏匿在屋顶，瞅准实际，同时开弓。
破风声中，泛着黑光的箭矢从天而降，直袭赵颢心口和面门。
见此一幕，氏族大骇，挥剑击退死士，高喝道：“公子小心！”
更多死士从四面八方涌来，俘虏和城民竟也开始暴动，奋力挣断绳索，冲向对面的北安国甲士。
雷鸣炸响，暴雨袭来。
郢城内外又起喊杀声，数万城民退去伪装，竟是设计埋伏的南幽军队。
郢氏以城池为饵，只为设下陷阱，给赵颢布下杀局！
西都城，国君府
郅玄从梦中惊醒，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猛地坐起身。
侍人听到声响，立即拨亮青铜灯。
郅玄朝侍人摆手，示意不必近前，单手按在胸口，眉心紧锁，心悸感越来越强。
直觉告诉他，一定出事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深夜惊醒后，郅玄再无半分睡意。
离开床榻，郅玄披衣坐到案前，半面被青铜灯照亮，半面隐于黑暗之中。双眼凝视火光，眸底似掀起惊涛骇浪。
侍人移来更多灯盏，动作尽量放轻，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唯恐打扰到他。
郅玄独坐许久，直至天际放亮，黑暗被光明取代，方才站起身，命侍人更衣，准备早朝。
“君上，可要用早膳？”侍人小心开口。
郅玄动作一顿，抬手梳过前发，少见地暴躁和不耐烦。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陌生的情绪，对侍人颔首，示意摆膳。
侍人如蒙大赦，迅速前往安排。
郅玄从未苛待身边之人，奈何威严日盛，侍人们的敬仰和畏惧油然而生，比先君时超出数倍。
遵照桑医的吩咐，郅玄膳食十分丰盛。
早膳有数道主食，粥多达三样。搭配各种馅料的包子和麦饼，味道相当好，令人食欲大增。氏族们尝过馅饼和包子，此后念念不忘，纷纷命厨制作，开发出多种花样。现如今，包子和馅饼已成西都城最流行的美食。
鼎中盛满肉汤，提来时还冒着热气。肉被炖得酥烂，轻轻一抖即脱骨，完全是入口即化。
酱有七八种，都是熟酱。其中两碟带着辣味，搭配粟粥极是开胃。
此外，厨用韭菜和豆芽快炒，味道清爽，为膳食增添新味。
郅玄心情焦躁，美食当前也无心享用。为不耽搁服药，强迫自己吃下几口，随即放下筷子，命将食器撤掉。
侍人们提走食盒，看着几乎原封不动的菜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桑医准时出现，送来汤药并为郅玄诊脉。看到郅玄的样子，不由得眉心一皱，口中道：“君上，忧思太甚不利病情。”
郅玄叹息一声，心中的烦躁无法排解。这种感觉困扰着他，让他如同囚在笼子里的凶兽。
他知道桑医是好意，完全是为他的健康着想。他却控制不住想发脾气，想通过怒火将难以抑制的情绪发泄出去。
这种感觉很不妙。
郅玄用力攥紧手指，指尖压住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红痕。
他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失控，绝对不能。
身为国君，手中握有军队，不久前大胜归朝，身上聚集太多目光。一旦有哪里出现差错，带来的后果将是毁灭性的，极可能使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看出郅玄的不对劲，桑医眉心皱出川字，单手覆上药碗，没让郅玄服用，同时命人去请巫医。
郅玄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桑医依旧盖住药碗，对郅玄摇摇头，道：“君上，此药暂不能服。”
方子是桑医亲手开出，汤药是他亲自熬煮，如今却不让郅玄服用，难免透出奇怪。
“有哪里不对？”郅玄问道。
“臣暂不知。”桑医实话实说。
郅玄盯着他，实在看不出所以然，只能收回手臂，放下衣袖。距离早朝尚有一段时间，他可以等。
巫医很快赶到，听桑医说明情况，立即为郅玄诊脉。
片刻后，巫医问桑医拿过药方并详细询问郅玄膳食，表情十分凝重。
负责传膳的侍人记得每一道菜肴，还能清楚说出每道菜出自谁人之手。遇到巫医询问，立即给出回答。
“蘑菇酱？”巫医打断他，道，“每餐都有？”
“是。”侍人颔首道。
蘑菇酱不稀奇，在郅地时，郅玄就很喜欢吃。味道浓郁鲜香，搭配粟饭和麦饼，郅玄常能吃下一碟。制酱的厨服侍他多年，如果心怀不轨，他早已经出事，不会等到今天。
但巫医别的不提，偏偏提到蘑菇酱，还亲自去检查酱坛，让人将厨和帮厨全部看管起来，显然问题出在该处。
“是酱不对？”郅玄皱眉道。
“确是。”巫医亲自尝过蘑菇酱，解释道，“酱中有毒，量极微，侍人验毒很难查出。短期无碍，长期食用会使人疯癫。君上服用的汤药之中有一味药材与之相冲，陡然激发出毒性，君上不适皆源于此。”
郅玄沉吟不语。
巫医给出的理由毫无破绽，他却莫名觉得不安焦躁另有原因，至少不全是毒的缘故。
“君上，仆有罪！”
知晓郅玄中毒，负责膳食的侍人惊骇欲绝。
竟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谋害君上，还是用这样卑劣的方式！
想到巫医所言，侍人们无不咬牙切齿，对下毒之人恨入骨髓。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惩处，只想将下毒者撕成碎片。
找出毒的源头，确定不是汤药问题，桑医登时松了口气。
郅玄虽然中毒，好在毒性不深，不会造成大碍。只是药性相冲，未将毒性彻底清除，之前的方子不能再用。
巫医和桑医商议之后重新开方，不假他人之手，由桑医亲手熬制。
“未查明情况之前，君上最好不要再食酱。”巫医建议道。
蘑菇酱是源头，但下毒之人藏在厨房，无法保证别的酱一定没有问题。谨慎起见，所有酱坛封存，制酱的厨和帮厨分别关押询问。
其余人也不能轻纵，都要仔细盘查。确定没有问题，才能继续留在国君府内。
绝不是巫医小题大做，而是郅玄身为西原侯，手握大权。他的健康情况对西原国的稳定举足轻重，更关乎到诸国之间的平衡。
刚刚打下半个东梁国，西原国国力大盛。这个关键时候，郅玄一旦出事，国内恐会生乱，外部也将不太平。
毕竟郅玄和赵颢成婚，两人膝下都无儿女，也没有指定继承人。万一被人抓住机会钻了空子，事情会相当不妙。
与其事后补救，不如采用雷霆手段，从源头上一刀斩断。为此，巫医自请刑讯众人，甘愿背负酷吏之名，为郅玄扫除隐患。
“请君上应允！”巫医俯身在地，正色道。
看着鬓发斑白的老人，郅玄觉得喉咙发紧。有心拒绝，告知对方不必如此，怎奈巫医心意已决，桑医也加入进来，一同俯请郅玄恩准。
“我将命人彻查国君府，并查诸公子及女公子府。”郅玄声音沙哑，一锤定音。是针对他还是整个西原国，只要留有痕迹，马上就能查清楚。
“君上！”巫医和桑医大吃一惊。
他们本意是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怨恨骂名全部自己来背。郅玄下这道旨意，无疑是将矛盾转移，酷烈之名加身，恐难以摆脱。
“我意已决。”郅玄拦住两人，不打算听其劝说，更不打算改变主意。
阴谋是冲他而来，自然该由他自己查清，抓出主谋和帮凶，全部予以严惩。不管主使之人是谁，他都不会放过。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必然会让宵小心存侥幸。
对谋害自己之人仁慈，不是大度而是愚蠢。
郅玄不是第一次被下毒，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必须杀鸡儆猴，通过严酷的手段昭告世人：身为西原侯，他不惧阴谋。只不过，无论任何人想要动手，最好考虑清楚后果。能杀死他且罢，杀不死他，就要做好被反戈一击的准备。
郅玄主意已定，不可能更改。
巫医桑医知晓劝说无用，只能接受命令，做好分内之事。
早朝乐声响起，郅玄起身去往前殿。
在他入殿时，氏族们分列两班，齐齐躬身相迎。
洛弓一身黑袍，头戴玉冠腰佩玉环，身居六卿之一，位在栾会之下。
郅玄走过他身边，脚步没有停顿。决定散朝后把人留下，将彻查之事交给他来处理。
洛弓身份特殊又常居边地，和朝中卿大夫没有瓜葛，与他国更无联系，是不折不扣的孤臣、直臣。
将他调入西都城，拔擢卿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严酷。
郅玄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洛弓相当合适。
正是清楚这一点，在抵达西都城后，洛弓极少同氏族走动，家人也被严格管束，遇到邀请能推则推，除非必要的走动，极少和他人来往。
这般谨慎，让人抓不到任何空子。
洛弓了解郅玄，不担心会被兔死狗烹。他教导儿孙，洛氏自他兴，只要国君需要，人人都可为刀。无论对内还是对外，刀锋必当染血。
“君上重情仁义，不愿滥杀无辜。非如此，在郅地我已身首异处，洛氏亦将灰飞烟灭。”
洛弓严正自身，不忘教导儿孙，国君需要利刃，洛氏当仁不让！
“粟氏掌军，范氏修律，羊氏、栾氏各有所长，洛氏何能与之并列，唯酷烈而已！”
对于洛氏家族，洛弓的定位异常清晰。
早朝之后，洛弓被留下。听到郅玄的吩咐，没有任何迟疑，欣然领命。
“臣定不负君上信任！”
自拔升卿位，洛弓首次接到重任。籍由此事，他将正式登上西都城乃至诸侯国之间的政治舞台。
既为国君手中刀，刀锋磨利，自当饮血。
至于所向何人，洛弓并不在乎。
无论是谁，胆敢谋害郅玄，对他造成威胁，都将被冷锋毙命！
西都城内掀起风雨，随着事态扩展，主使隐隐指向中都城。消息未在明面扩散，各国仅在暗中传递，一时间流言纷起。
西原国貌似不着急将真凶公之于众，使得真相扑朔迷离，愈发显得波云诡谲。
想到西原国的凶横，各国都是绷紧神经，连打探都万分小心，唯恐被西原国盯上，引来不该有的麻烦。
与此同时，郢城战火也已熄灭。
郢氏耗费心机设下杀局，不惜以城池和数万人为饵，结果依旧落空。
提前埋伏的死士全被诛杀，伪做城民的甲士卒伍也未能幸免，战场之外不留俘虏，降或不降尽被坑杀。
事情传出震惊诸国，指责之声铺天盖地而来。
一时之间，南幽国反倒成了受害者，被世人万般同情。
“残暴酷烈？”下达坑杀命令的卿冷笑连连，手按长刀，森然道，“如公子不能醒来，休说坑万人，以我族图腾立誓，必屠南幽国，鸡犬不留！”
史官在一旁记录，这般骇人听闻的言辞丝毫不能影响到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笔一划刻画，自始至终稳如泰山。
大帐内，巫跪伏在地祈祷，用匕首划开额头，将鲜血洒入火中。
赵颢躺在榻上，上身缠裹白布，鲜红的血洇出。守在榻旁的医仔细查看伤口，不由得现出喜色。
“毒解！”
当日遇刺，因战马折断前腿，赵颢未能躲开全部箭矢，只能勉强避开要害。
击杀死士之后，赵颢被匆匆送回大营，战场交给两名卿指挥。
医为赵颢取箭，发现箭上有剧毒。
如果是寻常箭矢，根本破不开赵颢身上的甲胄，奈何这竟是一枚铁箭！
失血和剧毒令赵颢陷入高热，辛亏有巫医留下的丸药，加上军中的医擅长辨毒，才压制住毒性，免去性命之忧。
在解毒期间，赵颢因高热陷入昏迷，一直未能苏醒。
大军拿下郢城，激怒之下，卿下令坑杀，全军上下无一人反对。
史官逐一记录，纵然使命在身，想到重伤的公子颢也不免生出怒火。
可以想见，如果赵颢不能苏醒，卿的誓言必定成为现实，等待南幽君臣的将不仅是失土，而是灭国！

第一百九十二章
公子颢迟迟没有苏醒，北安国大军不得不暂留郢城，减缓进攻速度。
南幽君臣得到喘息之机，开始就坑杀一事大做文章，派飞骑前往中都城，屡次上书哭诉委屈，痛斥公子颢残暴不仁，北安国卿大夫酷虐无义，暴戾恣睢，横行天下，惨无人道。
南幽氏族还派人走访各国，向国君哭诉北安国大军暴虐，矛头自指公子颢。言辞半真半假，各种污水一起向他身上泼，甚至扬言他陷入昏迷是上天惩罚，专惩他的种种暴行。
这个时机太过巧合，纵然南幽氏族满嘴跑火车，也有部分人被带入沟里，开始对谎言半信半疑，并对公子颢的为人产生质疑。
中都城的态度十分微妙。
接到南幽国的上书，人王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压下来冷处理。看似不偏不倚，实则令人深思。
不回复，既能当做不认可，也能视为不否认。
氏族们很快分成三个阵营，或支持北安国，坚信对公子颢的指责都是无中生有；或站在南幽国一方，斥责北安国大军的残暴行径；亦或是保持中立两不相帮，遇人问起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给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方也不得罪。
中都城氏族陆续站队，诸侯国也各有倾向。不过碍于北安国的强势，诸侯国很少明确表态，遇到南幽氏族上门多会设法蒙混过去，表明不想蹚浑水。
东梁国正忙着清扫东夷扩大地盘，用来弥补国战损失。南幽国氏族登门，东梁侯和卿大夫皆避而不见。梁霸更放言这件事他不参与，这场战争和东梁无关，不要来找他。
总之，任凭南幽氏族舌灿莲花滔滔不绝，东梁君臣全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态度出奇一致。说破嘴皮子也没用，休想让他们站队，更别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任何好处。
被西原国大军打到都城，失去半数土地人口，东梁国损失惨重。好不容易从东夷身上找补些许，南幽氏族就想上门打秋风，还想把他们拖下水，实属于异想天开。
他们看起来很好骗？
做梦去吧！
南幽氏族委屈，他们的目的绝非如此。
奈何梁霸捂住耳朵，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寡人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如果继续纠缠，耽搁寡人去灭东夷，信不信寡人翻脸？！
遇到比自己更无赖的，南幽氏族毫无办法。束手无策之下，不想惹怒梁霸，只能被礼送出城，灰溜溜返回国内。
“走了？”听到侍人禀报，梁霸冷笑一声，“自以为聪明，实则愚蠢之极。此时跳得再高，不过取死之道。”
东梁氏族面面相觑，不理解国君何出此言。
从目前来看，舆论风向对北安国很是不利，同公子颢南下时截然不同。
各国没有明确表态，实则大范围趋同。坑杀万人实在骇人听闻，公子颢又迟迟未醒，流言甚嚣尘上，军队士气恐也会受到影响。
梁霸扫视众人，再次冷笑：“为何下令坑杀，真实原因尚且不明。目前传出之言，全是南幽君臣一张嘴。再则，诸君是否还记得公子颢的婚盟者是谁？”
公子颢的婚盟者？
卿大夫们悚然一惊。
想起那位年轻的君侯，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想起来了？”梁霸半点不受影响，表情浮现出戏谑，对众人道，“西原侯没有表态，南幽国尚能张扬几日。越是张扬，死期越近。无需多久，蠢笨之人定会自食恶果。”
梁霸的话半点不客气，完全是指着南幽氏族的脑门，告诉东梁氏族那是一群蠢货，千万要远远躲开，不能同他们为伍。避开蠢货就是避开麻烦，绝不能被牵连上一星半点。
氏族们仔细思量，认为国君言之有理。当下做出决定，继续兴兵东夷。至于南幽会怎么样，公子颢又会如何，和他们无关，东梁国无意参与。
事情的发展如梁霸所料，南幽国的苦情角色没能持续多久，身在郢城的北安国卿大夫连发檄文，声讨南幽氏族的卑劣之举，将公子颢受伤的因由公告天下。
“撅竖小人，卑劣之极！”
真相被揭开，天下哗然。
尊礼的时代，礼为章程，诸侯国的战争也要遵守礼仪。
一旦国战开启，国君必须凭实力碾压，金戈铁马正面交锋，才能获得天下氏族认可。
郅玄挥师东梁，明明有更快取胜的办法，却一直没有使用，而是全凭实力攻城，直至打到东都城下。
战后，郅玄拿走半个东梁国，打破氏族战争的惯例，之所以没被追究，一来是梁霸主动签下盟约，自愿让出土地人口，旁人无从置喙；二来，同西原国强悍的实力不无关系。
足够强，强得正大光面，谁来都能碾压，才能让世人心服口服。
南幽国则不然。
武器淬毒本就为人所不齿，郢氏更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敢正面对抗，暗中行刺杀之举，事后还要颠倒黑白，简直卑陋龌龊，行若狗彘！
檄文广发天下，更送至人王面前。
郢氏所行是挑战氏族规则，严重到动摇国战的规矩，撼动诸侯国共存的根基。人王不可能不管，也不能继续冷处理，否则必招来氏族不满，被诸侯国共弃。
陷入难解的困局，人王很是为难。
他怀疑之前风向转换，北安国隐忍不发就是等待今日，专为看一看中都城的态度。甚者，他怀疑公子颢是否真正未醒，很可能是在演戏。
奈何距离千山万水，也无公开理由派人，人王无法探明真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众意，斥责郢氏行径，彻底同南幽国割裂。
南幽氏族尚未离开，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该如何应对。
先前还顺风顺水，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一夕之间形势翻转，南幽国被千夫所指，尤其是郢氏，想要翻身已是无望。
南幽氏族嘴里发苦。
明明形势大好，哪想到晴天霹雳，种种努力全都白费，想挽回都无从着手。
他们没法继续留在中都城，面对越来越多的指责唾骂，脸皮再厚也扛不住。
所幸他们是自行离开，样子不算太难看。拜访诸侯国的同僚很多是被驱逐，直接被赶出城门，氏族的体面一概不存，相当狼狈不堪。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南幽氏族被扫地出门，北安国又发檄文，不是出自南下大军，而是北都城。
檄文中字字如刀，直指南幽君臣，誓要令其付出代价。
“以卑劣手段伤我子，不破南都城誓不罢休！”
北安侯发下狠话，世子瑒率五千精锐南下，前往郢城同大军汇合。
赵颢苏醒，则兄弟齐头并进，共击南幽国。若赵颢不醒，一直陷入昏迷，世子瑒将代为指挥大军，扫平南幽全境。
小幽氏听到风声，整个人瘫软在地，脸色煞白，口中喃喃念道：“完了，全都完了。”
她嫁给北安侯二十余载，深知他的性情和行事作风。
郢城之战前，南幽国战败不过失去土地人口，即使是伤筋动骨，总能想办法恢复。郢城之战后，鉴于郢氏行径，北安国被彻底激怒，南幽国恐将灰飞烟灭。
唯一能期盼的就是中都城插手。
以目前的情况，人王显然会同南幽国割裂。
身为天下共主，当为氏族楷模，和南幽国牵扯到一起极易染上污名，实是得不偿失。
天下四角稳定与否，有西原国和东梁国之战为前例，南幽国消失也有别的诸侯国可以替代，无非是多花一些时间扶持，于镇压南蛮并无大碍。
小幽氏本非通透之人，在政治上也不算敏锐，这一刻她却无比清醒，清楚看到南幽国和家族未来的命运。
“完了，真的完了。”
重复着相同的话，小幽氏突然发笑，手指抚过脸颊，未见一点湿痕。
心如死灰，她已经流不出泪水。
北安国的举动震动诸国，氏族们吃惊于北安侯的强硬，却也不是不能理解。中箭昏迷的是公子颢，北安侯信重的嫡子，高居卿位，在北安国的地位举足轻重。
如果发生在正面战场，北安侯固然气恼，也不会反应这般激烈。关键在于郢氏手段为人不齿，别说北安侯，换成任何一家氏族都不能容。
故而，世子瑒领兵南下，做出要灭国的强硬姿态，各国少有非议，纷纷驱逐南幽氏族，摆明不想插手，更不愿被北安国的怒火波及。
危急关头，南幽氏族还想求助中都城。之前灰头土脸离开，不代表不能回去，大不了撒泼打滚。和身家性命相比，脸皮又算得了什么。
万万没想到的是，西原侯突然上书，直接将人王架到火上烤。
“伤公子颢者，氏族绞，余者车裂。”
上书不是请示而是通知。
先前郅玄中毒，洛弓查出线索，目标直指中都城，太子和两位王子都脱不开关系。此番赵颢受伤，据郅玄得到的消息，死士手握铁箭！
背后的一切禁不起推敲，郅玄没有立刻发作，无非是等待时机。不想人王迟迟没有表态，态度始终模糊，这令他忍无可忍。
今时今日，郅玄不惧同任何人撕破脸。既然人王装糊涂，他不介意亲手撕开最后一层纸。
人王公正且罢，若是继续和稀泥，西原国将再次发兵，和北安国共击南幽国！
别人或许有所顾忌，郅玄完全不必。他同赵颢有婚盟，以夫妻之名屠灭行刺之人，理由光明正大，任谁都无法置喙。
人王面临重要抉择，或诏令天下，斥南幽君臣不义，当诛首恶。亦或是强撑着不理，则郅玄出兵南下，掀起一场更大的战火，将中都城的威严撕得粉碎。
郅玄不是冲动之人，此前多番入贡和让利，皆表明他愿和中都城和睦相处。
可惜事不由人。
他不想和中都城撕破脸，却有人蹦高作死，不激怒他绝不罢休。
“既如此，何必留情。”
郅玄曾经想过，一旦人王翻脸发难，原桃恐将沦为人质。
在上书之时，他特地派人给原桃送信，让她做好准备。并不忘知会稷夫人和王子淮，相信他们会做出明智选择。
和北安国的檄文一样，西原侯的上书掀起轩然大波，不只中都城，天下氏族均受影响。
只要不是愚笨彻底，都能清醒意识到，同时惹怒北安侯和西原侯，纵然有通天的本领，也是死路一条。
世间少有奇迹。
南幽回天乏术，灭国已成定局。

第一百九十三章
“竖子！鄙夫！”
殿门紧闭，怒骂夹杂着钝响不断从殿内传出。
殿外的侍人不敢靠近，更不敢入内，唯恐被人王的怒火波及。多因恐惧双股战战，噤若寒蝉。
北安国和南幽国战事正酣，因公子颢受伤昏迷，北安侯再发檄文，态度异常强硬。西原侯紧接着上书，人王被逼至角落，无计可施，彻底陷入暴怒。
北安侯的檄文直指南幽君臣，字里行间透出锋锐。派世子瑒南下，以实际行动表明他不是口头文章，一定要灭国。
西原侯更是胆大妄为，竟在上书中威胁人王，如果中都城不从他意，将会继北安侯之后发兵。
北安国数万大军驻扎郢城，南幽君臣已经不敌，否则也不会使出卑劣手段。原国再派兵，南幽国无法抵挡，南方的稳定也是危在旦夕。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假使两国有更大的野心，中都城将会如何？
人王不愿去想却不得不想。
不使西原侯派兵，他唯有顺其意，下旨屠郢氏，罪南幽侯。可这样一来，人王的尊严荡然无存，必引来诸侯冷嘲讥讽。长此以往，中都城的处境会变得十分尴尬。
是保留尊严，赌万分之一的机会，郅玄不会出兵；还是退后一步，下达旨意，熄灭郅玄的怒火。
人王陷入两难，愤懑挥之不去。整个人如落进火海，理智和情感俱被焚烧。
不能尽快做出选择，残酷的折磨还将持续下去，直至耗尽他所有力气，迫使他接受最不情愿的答案。
早朝结束后，人王将自己关在殿中，挥剑怒吼发泄怒火。
卿大夫们清楚人王的窘境，没人前来打扰。众人都期盼人王能尽快想清楚，避免中都城被拉到悬崖边，波及盘踞在此的庞大家族。
这一刻，氏族的劣根性彰显无遗。
比起人王的尊严，他们宁愿保全家族，避开两位大诸侯的怒火。
人王是天下共主，象征意义非凡。坐在王位上的人却可以选择，不会亘古不变。
算一算时间，今上在位几十年，未见超凡功绩，无论政治军事都只能说不功不过。如今下旨退位，将权利让给儿子，既能满足郅玄的要求也能保全部分颜面，称得上两全其美。
关键在于人王是否愿意退位，会不会甘心交出权利，任由儿子登上宝座，取而代之。
氏族们没有明说，却三番两次暗示，希望人王不要糊涂。
这种做法进一步激怒人王，让他怒不可遏。尚能保存理智没有当众发作，已经是他忍耐力超出常人，称得上是一种奇迹。
大概是力气耗尽，怒骂声和钝响声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
侍人们小心抬起头，彼此对视一眼，又转身看向殿内。
透过门缝能发现殿内一片昏暗，青铜灯倒在地上，灯油泼洒，火星未来得及蔓延就已熄灭。
桌案翻倒，人王坐在一旁，单手撑剑，低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口中不断喘着粗气。
衮服领口扯开，冕冠丢弃在脚边。
串联旒珠的金线断裂，晶莹的珠子滚落满地，表面浮现莹莹色泽，在幽暗中的殿内十分醒目。
突然，人王抬起头，目光凶狠，如濒临绝境的野兽。
侍人同时打了个哆嗦，迅速收回目光。恐惧感萦绕脑海，身上冒出一层冷汗。
脚步声忽然传来，是太子和两个兄弟联袂求见。
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愤怒中带着焦急，隐隐透出几分狰狞。
侍人不想禀报，却不能违抗太子的命令，只能颤抖着声音开口：“禀大王，太子及两位王子求见。”
良久，在众人以为人王不会回应时，殿内传来声响，紧闭的殿门自内开启，人王出现在众人眼前。
太子三人拱手行礼，侍人速度更快，全部趴伏在地，头不敢抬。
人王衣袍不整，发髻散落，双目带着血丝，丝毫不见早朝时的威严。
太子三人大惊失色，鼓起勇气迎上人王的视线，顿绝心头一紧。只觉人王眼中弥漫杀气，刀锋般的目光如有实质。
“父王……”太子的嗓子似被掐住，壮着胆子开口，却是声若蚊蝇，几乎听不清楚。
王子川和王子良惊讶地看向他，太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脸色涨红，窘迫得不敢抬头。
无心插柳，因他表现出的懦弱和无措，三人身上的压力陡然减轻，人王眼底的冰寒逐渐散去，杀意也消失无踪。
“起身，随我进来。”人王道。
“诺！”
三人忙不迭应声，互相搀扶着站起身，都有些脚软。
父子四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侍人匆忙关闭殿门。
人王不召，无人胆敢进殿。前车之鉴不远，他们不想承受人王的怒火，更不想无故丢掉脑袋。
殿内没有点灯，太子三人小心迈步，有些不适应昏暗的光线。
王子川踢到青铜灯，靴子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脚趾流血。刺痛感瞬间袭来，他禁不住冷嘶一声。
太子和王子良迅速朝他摆手，示意他噤声。
王子川强忍住疼痛，跟上两人的脚步，没有再出声。
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人王置若罔闻，貌似根本不关心。
遍地狼藉根本影响不到他，适应黑暗之后，他反倒不喜光明。太亮的光会让一切无所遁形。正如他的狼狈不堪、愤怒不甘和无能为力。
停在歪倒的桌案旁，人王负手而立。出鞘的剑斜插在地，剑身浮动冷光，隔着一段距离仍觉寒意逼人。
太子三人不约而同吸了一口凉气，打好的腹稿堆在嗓子眼，谁都不敢先开口。
人王等得不耐烦，转过身，目光扫视三个儿子，沉声道：“有话快说。”
四个字入耳，三人又打了个哆嗦。
面前的人王令他们恐惧，仿佛一句话不对就会毙命剑下。这种感觉从未曾有过，恐惧感太甚，以致于让他们忘记了眼前的不只是天下共主，也是他们的父亲。
将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人王胸中的怒火再次攀升，更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北安侯和西原侯的肆无忌惮让他暴怒，放肆背后的情感却令他羡慕。早知王室无亲情，可脑子再清醒，情感却难以控制。
上次病重，他亲身体验过现实。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演，何必自欺欺人，以为三个儿子是来安慰自己。
人王握紧拳头，声音变得冷硬：“无事退下。”
听出人王的不悦，太子三人不敢继续拖延，当即开口道：“父王，北安侯和西原侯胆大妄为，挑衅王权，蔑视父王威严，绝不能放过！”
“如纵其行，坐视南幽国灭，天下四角少其一。东梁又弱，谁能制衡两国？中都城危矣！”
“西原侯狼子野心，请父王下旨严惩！”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句句都在为人王着想。听在后者耳中，全都是马后炮，是不折不扣的废话。
国战开启之前，三人觐言还能说有先见之明。现如今，跑到他面前搬弄是非，是蠢笨之极还是另有目的？
人王不出声，任由三个儿子滔滔不绝。
太子三人义切辞严，垂涕而道，表现得太过，反而处处透出虚假。
人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任由他们口若悬河。直至三人说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才缓缓开口：“说完了？说完就退下。”
“父王？”太子三人登时傻眼。
他们完全不明白，自己和家臣精心谋划，专挑西原侯和北安侯的痛处，为何人王会是这种反应。
“退下！”见三人迟迟不动，人王暴喝一声，“滚！”
人王赫然而怒，太子三人不敢强撑，匆忙退出殿外。
侍人们早已经趴在地上，头低得不能再低，唯恐看到三人狼狈的样子，被他们记恨在心。
不久，殿内又传出声音。
“召四王子。”
和怒叱太子时不同，此刻的人王满面颓然，声音疲惫。对于三个儿子，他既觉可恨又感到可笑。
西原侯中毒同他们有关。射伤公子颢的铁箭，他们也摆脱不了干系。
蠢到如此地步，人王连骂都不想再骂。
西原侯显然知道真相，一直没动手不是没把握，而是没必要。或许在他眼中，太子也如同蝼蚁，轻易就能碾碎。
人王不愿如此想，现实却容不得他逃避。
西原侯大势已成，人王之威都不能震慑，何况是太子和两个王子。还想关押原桃，以其为质逼迫西原侯，亏也能想得出来！
人王越想越是疲惫，深深叹息一声，瞬间像老了十岁。
侍人去而复返，带来满头雾水的王子淮。
殿门敞开，看到满室狼藉，王子淮立刻瞪大双眼，快行数步走向人王，甚至忘记了行礼。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来人，速去召医！”
演戏也好，怎样也罢，王子淮的反应安慰了人王，让他心头雾霾散去少许。
“不必。”人王向王子淮招手，示意他更靠近些。
看到人王的样子，王子淮很是不安，担忧之情不似作伪。
“淮，我有一言问你。”人王正色道。
王子淮眉心紧皱，想起途中遇到的太子三人，脑中浮现多种猜测。迎上人王的目光，一股莫名的情绪笼罩而来，他张嘴想要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淮，可想为王？”
人王一字一句出口，话音落地，石破天惊。
南幽国，郢城
世子瑒率五千人南下，一路快马加鞭。进入南幽国后由向导带路，避开泛洪的河流，顺利抵达赵颢大营。
滂沱大雨从天而降，大军营盘座落在城外，似盘踞雨中的狰狞巨兽。
世子瑒心系赵颢伤势，下马后不及和卿大夫寒暄，脚步飞快，直奔位于营盘中心的大帐。
帐帘掀起，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本该昏迷不醒的赵颢，此刻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绢，看得专注且认真。
帐内设有木架，架上栖息着一只圆滚滚的鸽子，正悉心梳理羽毛。
话说，那的确是只鸽子？
胖成这样实属罕见。
赵颢听到声响，抬头看向世子瑒，乌发垂落肩侧，肤色愈显莹白。不是久病的虚弱，而是玉般莹润。
兄弟见面，没有任何感人肺腑的情形。
赵颢放下郅玄来信，第一句话就是：“兄长既然来了，正好指挥大军。弟身体虚弱，实不堪重负。”
世子瑒深吸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他的兄弟情深！不想被气得英年早逝，这兄弟不能要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世子瑒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兄弟是自家的，没法撒气，估计也撒不了，压根打不过。南都城是明晃晃的靶子，南幽君臣是最好的出气筒，不用白不用，正好用来排解郁闷。
五千骑兵入营，被安排到预先扎好的帐篷。
世子瑒和赵颢会面，顺利接过指挥权，下令三日后拔营。
大军分为三路，一路由世子瑒率领，一路由赵颢指挥，另一路交给下令坑杀的卿，三路大军共进包抄，不给南幽君臣任何逃脱的机会。
离开北都城之前，世子瑒接到的命令是拿下南幽国半境，夺取能种稻之地。
同赵颢会面之后，世子瑒询问他伪做昏迷的目的，才知兄弟的野心何止半土，竟然要将南幽国一口吞下。
“灭国！”
驻扎郢城这段时间，赵颢多方搜集情报，对南幽国的粮食产量愈发了解。为能更加直观，他展开舆图，凡出产三季稻的公田私田皆标注图上。
随着标记一个接一个增加，整幅地图大变模样。原定的军事目标十不存一，绝大多数都被产粮地覆盖。
当着世子瑒的面，赵颢展开地图，铺满整张桌案。
由于地块区域不断增补，地图扩大三倍。拼接处有缝补和镶嵌痕迹。因线条标记颜色不同，能辨别出增补的顺序。
“凡标记者，一岁三种，皆能丰产。”赵颢手指不久前拿下的郢城，继续道，“城外有私田万顷，无需深耕堆肥，仅由奴隶撒种看顾，亩产能过两百斤，多者可达三百斤。”
说话间，赵颢命人送来未脱粒的稻米和蒸熟的稻饭。
“兄长尝一尝。”
稻粒堆在陶罐中，粒粒饱满，看一眼就知是良种。
稻饭刚从锅内盛出，饭粒晶莹，色泽诱人。铺两勺带辣味的熟酱，香味伴着热气蒸腾，成功引得世子瑒五脏庙轰鸣。
世子瑒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送到嘴里，双眼登时一亮。旋即下筷如飞，很快吃光整碗。咽下最后一粒米，仍是意犹未尽。
“如何？”赵颢问道。
“味甚美。”世子瑒给出中肯评价，“胜中都城赏赐。”
每岁春耕之前，中都城都会派宗人前往各国，赏赐大小诸侯五谷。北安国为天下四角之一，不只北安侯，世子瑒和公子颢皆能得赏。
中都城赏赐的五谷多为贡品，粟主要出自北方，稻皆来自南方。
依照惯例，入贡的粮食必须是优中选优，此乃氏族默认的规则。诸侯国再是胆大包天，也不能在贡品上作假。
今日之前，世子瑒也是同样想法。在吃下整碗稻饭之后，惯性思维发生改变。
什么优中选优，什么敬奉人王，全都是笑话！
南方诸侯定然早有串联，各自留下最优的稻米，入贡的都是次一等，或许更劣。
南方各国远离中都城，自立国之日起就催生出独特文化，同北方各国迥异。以南幽国和北安国为例，两国的服饰文字大相径庭，祭祀也有天壤之别。
天高皇帝远，且有不同的文化底蕴，南方诸侯在入贡时作假，对人王少去敬畏之心，并不十分难以理解。
想清楚之后，世子瑒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赵颢，道：“当真灭国？”
赵颢颔首。
若非决意如此，他不会顺水推舟，让世人以为自己重伤昏迷。
国战踞土之功他可以领，灭一方大诸侯则要谨慎考虑。不是做不到，而是背后牵扯实在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必三思而后行。
郅玄挥师东进，一路摧枯拉朽，夺取东梁半数土地人口。三月时间打到东都城下，威压梁霸签下盟约，过程中有不合规矩，更有出格之处，但他身为西原侯，自能无视各方指责，一力降十会，将隐患消弭无形。
赵颢则不然。
他的能力不亚于郅玄，在军事上更胜一筹。身份却是他的阻碍。正如当下，灭国之战他可以参加，功劳却不能独领，尤其不能以中军将的身份来领。
郅玄身为国君，在西原国说一不二，战功自是越多越好。
赵颢身为国君嫡子，高居卿位，实质掌控的是臣权。朝堂之上，他和氏族属于同一利益集团，同君权天然对立。
北安侯春秋正盛，手握实权，朝堂之上权利平衡，基本不会出现乱子。
赵颢身为儿子，头上压着亲爹，遇到难决之事，只要不是太过分，于情于理都应退让，避免臣权和君权发生太大冲突。对此，卿大夫们都能够理解。
同理，无论赵颢立下多大的功劳，北安侯在位都能压得住。通俗点讲，儿子战功顶天，也越不过生他养他的亲爹。
北安侯在位时，赵颢可以各处撒欢，不管北上还是南下，只要有充足的理由，想打谁就打谁，想夺几城就夺几城，绝不会有功高盖主之忧。
然而事情不是一成不变，北安侯再是身强体健也有衰老之日。等世子瑒登位，君臣关系就会截然不同。氏族立场也将疾如旋踵，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浮云世态，世间规则如此，非人力能轻易改变。
兄弟之情固重，也能经得起考验，但事无绝对，万一产生裂痕，想弥合恐难如登天。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赵颢最终下定决心，以伤重为由交出大军指挥权。世子瑒需要，他可以从旁辅佐，率军冲锋也未为不可。灭国大功绝不能领，最好添加到世子瑒的战功之上，助他夯实为君的根基。
如此一来，既能顺利南下，也能避免日后龃龉，将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可谓一举两得。
世子瑒能被北安侯倚重，在朝中颇具威望，嫡长子的身份是其一，本身聪慧绝伦，目达耳通才是他立足的根基。
当年大幽氏病逝，小幽氏进门，隔年就生下公子瑫，一度风头无两。若非他足够聪明，也无法护住自己和兄弟，更借着几次示弱得到北安侯庇护，让小幽氏投鼠忌器，逐渐被厌恶，公子瑫也失去竞争能力。
兄弟之间素来坦诚，赵颢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
世子瑒听完，良久没有出声。
他明白赵颢的顾虑，也清楚这么做对自己万分有利。可他没有坦然接受，而是突然站起身，走到赵颢跟前，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颢弟，你太小看于我。”
赵颢面露愕然。他确信自己没有半分小看兄长之意，不解对方为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父亲能纵你，我亦能。”世子瑒认真道，“你我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兄弟阋墙子虚乌有，我不信你还能信谁。我不怕你权重，不惧你战功彪炳，只要你还唤我一声兄长，我必将庇护于你。”
“兄长，这是两回事。”赵颢试图解释。
“不必再说！”世子瑒突然话锋一转，做势红了眼角，“想当年我抱着你喂饭，给你洗澡更衣，还给你换过尿布，你都忘了不成？”
赵颢顿了两秒，瞬间脸色铁青。
“为兄不易啊！”世子瑒拉长声音，就差抓一块手绢委顿在地，哭诉亲兄弟冷血无情，“当年你没长牙，又不亲近乳母，是我一勺勺喂给你米汤羊乳，你都忘了！”
无视赵颢难看的脸色，世子瑒越说越来劲，从赵颢落地开始说起，絮絮叨叨一直念到五岁。话中各种添油加醋，诉说自己兄代父职，各种不容易，夸张美化张口就来，全无半点心理压力。
反正亲爹远在北都城，大帐中只有兄弟两人，出他之口入赵颢之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赵颢是不是会告状，世子瑒完全不在乎。
告状好，告到亲爹面前，就算自己要被收拾，赵颢也没法独善其身，一样要被拎着耳朵教训。
世子瑒底气十足，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展示出绝对实力，直念得赵颢头痛欲裂，感到日月无光山河失色，脑袋嗡嗡作响，恨不能马上抄刀子冲出去砍人。
见赵颢脸色越来越青，渐渐有崩溃的迹象，世子瑒很是得意。别看兄弟故作冰山，做兄长的洒下热泪，冰山照样融化。
“弟弟啊——”
世子瑒拖长腔调，尾音拉长，当真是抑扬顿挫，婉转曲折。饶是忍耐力再好，几经魔音穿脑也会忍无可忍。
赵颢额角鼓起青筋，陡然生出弑兄的念头。
这个兄弟不能要了！
不久之前，世子瑒也产生过类似想法。
不得不说血缘奇妙，亲兄弟俩意念统一，殊途同归，可喜可贺。
世子瑒感觉敏锐，听到咔吧咔吧的握拳声，马上见好就收。眨眼之间，表情变得严肃，泪水消失无踪。除了还在泛红的眼角，根本无法将他和之前的样子联系到一起。
见多世子瑒的收放自如，赵颢还是感到无语。
“军权我可以接。”赶在赵颢出声前，世子瑒正色道，“你不能继续假装昏迷，当与我勠力同心，共伐南幽！”
世子瑒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心知无法让对方改变主意，赵颢只能接下任命，取消之前的打算。
世子瑒现出笑容，手臂搭上赵颢肩膀，又是一副哥俩好的姿态，笑道：“拿下南幽，我给父亲上书，许你往封地修养数月，如何？”
赵颢斜他一眼，道：“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
世子瑒拍着胸脯保证，表面一幅好哥哥形象。
实质上，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想把大军推给他，自己跑到一边躲闲，未免想得太好。幸亏他够聪明，否则注定落入圈套。
亲兄弟也要防，真的好累！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大军拔营当日，持续近半月的冷雨终于停歇。
天空开始放晴，灰蒙蒙的云层消失无踪，仰头望去，一片碧蓝，如同水洗。林间白雾散去，朦胧不再，现出满眼苍绿。
洪水奔腾不息，水位逼近河岸。
岸边的木桩似长龙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木桩上缠绕手臂粗的麻绳，绳索一端系牢木筏。河水冲刷而过，自上游带来大片断枝碎木。河道中心水流湍急，下陷一个又一个恐怖的漩涡。
木筏在河中摇荡颠簸，彼此之间以钩锁相连，形成一座窄长的浮桥。
大军整装待发，甲士卒伍列队，在鼓令声中登上木筏。
经过最湍急的水域，船队将于支流处暂别，分三路挺进，拿下各自的目标，再于南都城汇合。
由于准备充分，军中增加五千人，木筏的数量仍是绰绰有余。
甲士和卒伍登船后，役夫和奴隶推动大车，借铺设的木板将物资送上木筏。车身盖有三层蒙布，布上捆扎绳索，遇到水浪拍下，也无需担心会被淋湿。
一切准备就绪，鼓声停止，号角声响起，声音随风扩散，苍凉悠远。
长刀出鞘声接连不断，冷锋划过，绑住木筏的绳子同时被斩断。
断裂的绳索落入河中，失去束缚的木筏随水流摇动，一艘接着一艘，如赤色长龙游弋水中，牢牢霸占河道中央。
黑影笼罩河面，水下的鱼群仓皇逃窜。
数条两米长的巨鱼跃出水面，恰好遇到船队经过。鱼尾横拍，未伤到撑杆的卒伍，反而被一箭射穿。
“大鱼出水，吉！”
巫迅速冲上前，一把抓住大鱼，不顾鱼身扭曲挣扎，双臂高举过头，大声宣布吉兆。
因他动作太大，木筏出现摇晃，一头下沉险些侧翻。
情况十分危险，木筏上的人却不在乎，更没有发怒，全都面带喜色，大声宣扬巫所言，将好消息传递下去。
“天不佑南幽！”
专门运送俘虏的木筏上，几名被抓的南幽氏族聚在一起，听到前方的欢呼声，知晓发生何事，不由得深深叹息。
看守他们的不是北安国甲士，而是投靠而来的山蛮。这让他们倍感屈辱。起初还会大骂抗议，在郢城之战后，抗议声集体消失。
暴烈手段使人心惊，坑杀的惨景历历在目。
亲眼目睹同僚的下场，他们不敢再抱怨，更没有继续抗争。比起被埋在土下，他们至少还活着，实属泼天之幸。
好死不如赖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大军继续前行，途中未再遇到异状。顺利来到河流分叉口，三路大军分开，各自向目标进发。
赵颢苏醒的消息传遍全军，进一步鼓舞士气。全军上下陷入喜悦，爆发出惊人的战意，立志攻下整个南幽，全力杀敌夺城。
三路大军都在争先，甲士卒伍盼得首功，队伍气势磅礴，如排山倒海一般。
南幽军队人数占优，战斗力却远远不及。
凡两军接战，无论野外排兵布阵还是城池交锋，北安国大军都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南幽军队则士气衰弱，节节败退。
瘴气屏障失去作用，武器淬毒也不能锁定胜局，南幽军队仿佛忘记该如何打仗。远远望见赤色战旗如同遇见猛虎，恐惧感油然而生，别说搏命厮杀，连正面对战的勇气都难以凝聚。
类似的情况，在郅玄进攻东梁时也曾发生。
郅玄擅长把握战机，选择的开战时间出人预料，成功掐住对手七寸。
东梁军队措手不及，自开战之初就缺乏战意。又被攻城器械震慑，意志和勇气一点点被摧毁，直至丧失殆尽。除了边城交锋和守卫东都城，真正战死的东梁军其实不多，更多是心理压力造成的溃逃。
南幽国军队则不然，他们是被彻彻底底杀到畏惧。
尤其是公子颢和先豹率领的两路大军，一路呈碾压之势，士兵恍如杀戮机器，敌人投降的速度稍慢一些，脑袋就要搬家。
世子瑒的手段相对温和，至少他会劝降，而不是随时随地想着挥刀，全都杀光一了百了。
造成这种对比，三人皆非故意。
先豹是延续一贯作风，对敌毫不留情。有郢城之战为先例，下手更是狠辣，以防再有人设局，不慎落入圈套。
赵颢牢记世子瑒的承诺，为能尽快结束战斗，亲自带军冲锋。
甲士卒伍追随公子颢，无不战意勃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斩关夺隘势不可挡。杀得南幽军队魂飞魄散，提起赵颢的名字都要抖三抖，更要望一望左右，生怕一语成谶，招来那位杀神。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一路摧枯拉朽，战报如雪片飞往北都城。
世子瑒在战报中写明，南幽君臣怙恶不悛，以卑劣手段行刺，恨意难消。此战不止于夺土，更要灭国。
考虑到在朝中的影响，世子瑒未写赵颢装昏，只道军中的医医术高超，为他解毒调养，身体有些虚弱，生命已无大碍。经过商议，兄弟二人各领一路大军南下，誓要拿下南幽全境。
战报送到北安侯手中不久，人王的旨意出中都城，公告天下。
人王严斥郢氏行径卑劣，不堪氏族之名。并责南幽侯包庇纵容，不管是否参与都当罪。
旨意公告天下，顿时引发轩然大波。
即使人王没有写明，大小诸侯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明了中都城的真正意图。
之前只有风声，如今坐实传闻，中都城放弃南幽国，不会再插手南边的战事。这场战争如何发展，端看北安国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人王明旨同一方大诸侯割裂，上溯几百年未曾发生，简直骇人听闻。
中都城内的南幽氏族如丧考妣。
他们厚着脸皮回来，不惜舍下尊严撒泼打滚，为的是求救，是希望人王能出面调停，借中都城移走灭顶之灾。
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人王之意是要舍弃我国。真如此，各家恐将不存。”
南幽氏族不想坐以待毙。
几人压下愤恨和焦虑，凑到一起商议，既然人王避而不见，他们就去找太子，去找王子川和王子良。
当初给太子和两位王子提供毒药，南幽氏族备有后手，留下充足的证据和把柄。
如今南幽危在旦夕，他们已经毫无顾忌。
如果太子三人不肯帮忙，休怪他们事情做绝，将一切公之于天下。要死大家一起死，休想独善其身！
“去见太子！”
南幽氏族豁出去，破罐子破摔，全无顾忌，更无底线。
这样的逼迫让太子三人焦头烂额。避而不见不成，承诺帮忙又做不到。日日被找上门，已经引起人王怀疑。虽未出言斥责，疏远之意却日渐明显。
“鄙夫安敢！”
三番两次被威胁，把柄摆在眼前，任何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太子和两位王子。
尤其是太子，幼时被众星拱月，年长被人王冷落，地位却不曾动摇。氏族们见他多是客客气气，何曾有过这份待遇。
南幽氏族病急乱投医，家国危在旦夕，根本不在乎太子的颜面。
尊严被屡次挑衅，太子的怒意不断加深。
又一次不欢而散，太子暴跳如雷，越想越是生气，一剑劈向桌案，无意伸出援手，更要将南幽君臣彻底碾碎。
“尔等屡次相胁，命该如此！”
太子目光阴狠，无视遍地狼藉，召来心腹家臣秘议一番，交代家臣务必谨慎，做得利落一些，事后扫清痕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殿下放心。”
家臣领命而去，迅速调集死士，以火炭烫面，换上西原国的武器。打听清楚南幽氏族的行动，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伺机行刺。
南幽氏族联袂拜访王子良，和之前一样无功而返。
三人坐在车上，想到南方战况，都是长吁短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懊恼。
牛车行过一条窄路，破风声陡然袭来。
黑色箭雨从天而降，驾车者和车旁护卫接连发出惨叫。
车门和车窗被箭矢穿透，车内的氏族惊愕失色，立即拔出佩剑，借车厢躲避箭矢，高声喝令护卫组织防御，全力击退刺客。
三波箭雨之后，刺客跃出坊墙，手持利剑冲向牛车。
护卫上前阻拦，奈何人数不敌，遭到刺客围攻，接连死于剑下。
眼看牛车被包围，氏族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车门，踢开驾车者的尸体，抓起缰绳，试图冲出包围。
刺客不会放走目标，解决掉最后几名护卫，纷纷张开弓箭瞄准牛车。
“我来拦截，你们速走！”一名南幽氏族大喝道。
话音落下，他竟从车上一跃而下，单臂挽住缰绳，凭一己之力掀翻车身，用健牛和车厢挡住刺客，给同伴创造逃生的机会。
刺客被拦截，他也暴露在危险之下。
裂帛声陡然响起，长剑穿胸而过。
南幽氏族低下头，看到透出前胸的剑尖，猛然大吼一声，抓过持剑的刺客，双臂高举过头。在刺客的惊叫声中，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当场筋折骨碎。
冲出包围圈的氏族未行太远，幸运地遇到巡城甲士。
得知情况，甲士迅速赶来，顿时被眼前一幕震惊。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护卫和刺客的尸体，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异常刺鼻。
死去的南幽氏族没有倒下，双眼圆睁，满面暴怒。一柄长剑自身后贯入，从前胸透出，伤口的血染红长袍，在冷风中凝固。
“鳄羽！”
看到死去的同伴，逃出的两人齐声悲呼，眼中流出血泪。
堂堂大国氏族，何曾落到这般境地，遭此屈辱！
甲士上前查看，发现刺客面上有烫疤，覆盖大半张脸，使得五官扭曲，容貌难以辨认。
刺客身上皆着麻衣，和中都城庶人无异。
唯一的线索在武器上。
刺客所用的长剑十分特殊，非中都城所有。
带队的甲长仔细辨认，摩挲着剑柄花纹，双目赫然瞪大。
西原国？！

第一百九十六章
氏族遭遇当街行凶，一死两伤，护卫尽殁，事情非同小可。
氏族之间仇杀不稀奇，私斗也很常见，行刺却为人不齿。
正如郢氏被天下共指，无论赵颢醒与不醒，也无论南幽国灭或不灭，其行已是自绝于氏族，不留半分余地。
多方压力之下，人王不得不下旨重责，斥其不堪有氏。
然而，被行刺的对象是南幽氏族，线索又指向西原国，事情就变得十分微妙。对奉命彻查的卿大夫而言，完全就是烫手山芋，抓不起躲不掉，非同一般地棘手。
南幽氏族不请自来，在中都城撒泼无赖，屡次登门威胁太子和两位王子，言行令人发指。
哪怕府内严防死守，谈话内容从未外传，如此频繁上门，背后的原因也会引人深思。加上三人喋喋不休，在路上就高声叫嚷，足以让人窥出端倪，猜出他们都做过什么。
身为被威胁的对象，太子和两位王子更有动手的理由。
至于西原国，不是办案的卿大夫武断，实在是没有动手的必要，嫁祸背锅也是毫无道路。
以西原侯的一贯作风，压根不屑用此类手段。看不惯南幽侯和南幽氏族，他大可以直接发兵。要求严惩南幽氏族的奏疏还摆在人王案上，语气之强横，明示不如意就动手，足以让中都城抖三抖。
综合多方面，凡是有脑子的人都很清楚，事情不可能是西原国所为，真正具备动机和嫌疑的另有其人。
无奈的是，没人敢在朝堂上明说。
直言太子动手，亦或两位王子更加可疑？
事情一旦传出去，无论能否坐实，王室都将威严扫地。更加严重的后果，人王又被激怒，和之前一样急怒攻心一病不起。
届时，王位不能无主，太子登位势成必然，朝堂恐将迎来一场地震。
或许这才是动手之人的真正目的？
两名上大夫对面而坐，案上铺开一卷竹简，简上只有零星几个字，即是连日彻查的全部结果。
天色渐暗，冷风卷着碎雪飘落。
冻结的雪粒打在窗棱上，发出声声脆响，犹如重锤敲在两人心头。
“唉！”一名上大夫叹气。
事情毫无进展，苦主又堵在门口，朝堂民间传言纷纷，似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令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明知道真正的嫌疑人却不能举发，更不能详查，心中的憋闷无法言说。每日里愁眉苦脸，揽镜自照，连他自己都感到嫌弃。
对面的上大夫也想叹息，对同僚的无奈感同身受。
自入朝以来，他还没遇到过这样的难题。
太子和王子不能抓也不能审问，西原侯同样不好惹，朝堂上又不断冷嘲热讽，一群人等着看好戏，自己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们都很费解，假如事情真是太子三人所为，想找个背锅的并不难，为何偏偏找上西原侯？
北安国也比西原国强。
反正两国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再多添一桩仇怨也是无妨。
如果北安侯发怒，大可以将刺杀说成是南幽氏族自导自演，为的是博取同情。中都城自能平安脱身，不会被牵涉其中。
为何要扯上西原侯？
岂非取死之道！
还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大逆不道的念头盘旋在脑海，顿觉喉咙干涩，如同吃下黄连，满嘴尽是苦涩。
莫非真如之前所想，刺杀是幌子，扯上西原侯也是手段，目的就是激怒人王，促使他旧病复发，最好一命呜呼？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无意继续深想，脑海中的念头却挥之不去，反而牢牢扎下种子，迅速生根发芽。
“该当如何？”一人开口道。
“不能查，只能拖。”另一人道，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唯一能保命的办法。
两人追随人王多年，屡次受到提拔，一路从下大夫晋升上大夫，王恩不可谓不重。其中一人还曾为人王驾车，备受重用。
恩德如山，天高地厚。两人本该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真正事到临头，他们还是犹豫了。
事情牵涉到家族，氏族的劣根性再次发芽，如藤蔓疯长，纠结盘绕在一起，形成一张巨网，牢牢缠缚住他们的手脚，使他们不能随心而为，行事存在重重顾虑。
“是否该禀报王上？”
两人心存疑虑，选择以保全家族为上，却不能彻底忘恩负义，将人王的恩宠抛到脑后。
经过一番商议，两人决定施行拖字诀，继续搅浑水和稀泥，尽量谁也不得罪。同时提醒人王，不要怒火太甚，最重要的是小心太子和几位王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
比起盘踞中都城几百年的大氏族，两人发迹不过二十年，家族根基很不牢靠。一旦失去人王的宠爱和庇护，虽不至于大难临头，也很难保有今日荣耀。
盯着卿位的大氏族不在少数，上大夫的角逐者也是多如牛毛。
两人自认有能力，可能力不代表一切。
在朝堂摸爬滚打二十年，他们十分清楚光鲜背后的黑暗。如果人王就此倒下，他们想要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尚未握牢的权利也将被更有实力的家族瓜分。
“事情怎么做，需要仔细谋划。”
两人有意提醒人王，但不能做得太过。彻底得罪太子不是个好主意。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总该给自己和家族留条后路。
就在他们连夜谋划，决定秘密求见人王时，一声惊雷在中都城上空炸响，太子突然派兵包围四王子府，王子良和王子川共同响应，口口声声要捉拿刺杀氏族的凶手，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一行人来势汹汹，王府护卫见势不妙，立即关闭大门。
墙头探出弓手，锋利的箭头直指来人，不许他们再靠近半步，更不容许闯入府内，惊扰到氏族女眷。
太子和两位王子没有出面，带兵前来的是三人家臣。
数名家臣立在战车上，全都身披甲胄，腰佩宝剑。看向紧闭的大门，表情中闪过轻蔑。
“撞开！”
家臣耀武扬威，甲士蜂拥而上，手托圆木，狠狠撞向府门。
两名南幽氏族跟在队伍中，显得失魂落魄。与其说是主动寻仇，更像是被挟制，满心不情愿却不得不从，想回头都不可能。
钝响声接连不断，木屑尘土飞扬，厚重的大门变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塌。
“贼子大胆！”
府令出现在墙头，见状破口大骂。
王子淮不在府内，天未亮就被召入王宫。危机来得突然，府令派人去王宫送信，始终没有消息，不知是否被拦截。
太子和两名王子联合动手，事先必有预谋，事情绝不可能善了。
看到家臣的肆无忌惮，目睹对方下令时的有恃无恐，府令的心不断下沉，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王子迟迟不归，消息又无法传出，真被撞开府门，恐将大事不妙。
自王子府被包围，稷夫人就来到前殿，一同到来的还有原桃和四名妾夫人。
撞门声不断传来，侍人往来通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焦虑。
女眷们却稳如泰山，无论稷夫人还是原桃，亦或是几位妾夫人，都不见丝毫紧张，更没有半点畏惧。
府外的人不肯善罢甘休，原桃主动提出离府。
她清楚外边的人为何未来，也明白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有精锐甲士，能保护她安全无虞。等她离开之后，外边的人再咬着不放就是无理，稷夫人和妾夫人的家族自能派出私兵，对这些人打死不论。
“的确要出去。”稷夫人放下杯盏，一声轻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原桃正准备应诺，又听她道：“我同你一起。”
“夫人？”原桃惊讶抬头。
“傻孩子。”稷夫人抚过原桃的发顶，温和道，“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派兵围府意图昭然，一切不过借口罢了。何况我答应西原侯，要好生看顾于你，岂能食言。”
稷夫人说得轻松，仿佛不把府外重兵看在眼中。
四名妾夫人接连出声，肯定稷夫人所言，决定跟随稷夫人和原桃一起出面，去见一见这群胆大包天的狂徒。
“猖狂之极！”
“此辈欺上门，分明不将我等家族看在眼中。”
“夫人放心，妾派人送信，此时必已送到。”
“狂徒求死，妾便送他们一程！”
围攻王子府的家臣千算万算，唯独漏洞了府内的妾夫人。他们只顾着盯紧稷氏和原桃带入城内的甲士，拦截向王宫送信之人，却疏忽了妾夫人的家仆。
以王子淮早年的表现，愿同他结亲的氏族绝非等闲之辈。不会主动卷入纷争，却也不会任由欺辱，家族底蕴绝不容小觑。
能得稷夫人青眼并被允许生儿育女，还在此时召到近前，本人定是冰雪聪慧，懂得审时度势。
百密一疏，在家臣自以为占尽上风时，身后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带有不同家族标记的战车出现在长街上，或几十或上百的私兵跟随在车后，刀剑俱已出鞘，在雪中反射寒光。
私兵冲至一段距离，突然向两侧分开。
整齐的踏步声中，两百名甲士列阵行来，前排横起大盾，盾后长戟林立。
一名黑甲甲士吹响号角，军阵开始加速，两百甲士配合默契，玄黑赤红并行，挟雷霆之势，向包围王子府的私兵碾压而来。
与此同时，摇摇欲坠的府门忽然洞开。
侍人婢女鱼贯而出，分两侧立在台阶之上。
稷夫人、原桃及四名妾夫人出现在门后。
五名强悍的婢女全副武装，护卫在女眷身前。手中强弩平举，衣袖卷过手肘，腕子上缠绕皮绳，半臂长的短刀贴在手臂内侧，随时将出鞘饮血。
冷风席卷而过，森冷之感侵袭。
未知是天降的雪片，还是逼近眼前的刀锋。

第一百九十七章
王子淮身在宫中，府邸却被重重包围，甲士卒伍持兵刃对峙，气氛一片肃杀。
附近各坊大门紧闭，门后是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中都城氏族见多王族争权，面对眼前情况，除非明确站队，大多选择两不相帮，明哲保身。
并非众人胆小怕事，而是涉及到王权争夺，形势素来变幻莫测，难以预判最后的胜利者。稍有不慎，选择错误对象，带来的后果恐难以承受。
上一刻，率兵围府的家臣还在耀武扬威，丝毫不将府令等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府邸众人如同笼中鸟瓮中鳖，弹指之间就将灰飞烟灭。
却不知高兴得太早。
王子淮身在王宫，送信的家仆被悉数拦截，一时间鞭长莫及。
府内女眷却非柔弱等闲之辈，被家臣激怒，抓住空隙送出消息，各家私兵迅速赶来，反将太子和两位王子派遣的人手包围，使其进退不能，处境异常尴尬。
避开人王，派兵包围王子府，和公开撕破脸没有区别。
家臣心知不能退更不能示弱。若是就此退去，别说继续获得信任，恐怕一家老小都难以保命。
他们更怀有一丝侥幸，奢望稷夫人仅是虚张声势，意图以各家私兵解除围困，无意真正保护原桃。毕竟原桃身份特殊，如果生下孩子，难保不会生出异心，威胁到她的地位。
思及此，家臣眸光微闪，阴笑两声，无视逼近的甲士和私兵，命人将南幽氏族拽到车前，举起一把染血的长剑，用力向前一掷。
白光划过，长剑嗡鸣，斜插在台阶之前。
“原桃，你还不认罪！”
家臣一声暴喝，按照预先的计划，将刺杀南幽氏族一事扣到原桃身上。口中滔滔不绝，罗织莫须有的罪状，决意坐实她的罪名，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烫面伪装身份，不想武器即是证据！”
“当街行凶，视律法如无物。”
“屡次口出轻蔑之言，蔑视王族！”
“原氏实有不臣之心，太子助王上诛恶，原桃，你的死期到了！”
家臣恶声恶气，诋毁张口就来，恶意毫无遮掩。
面对他的污蔑和指责，原桃显得十分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发怒，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直至他提到原氏，开始肆意污蔑攻击郅玄，她终于开口，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冷笑一声，命令婢女道：“棠，断他一臂。”
“诺！”
婢女应声，以强弩瞄准家臣，扣动机关。
破风声来得太快，没人想到原桃会突然动手。家臣尚在侈侈不休，利矢陡然袭至，冷风划过身侧，紧接着右臂传来一阵剧痛。
问罪声戛然而止，家臣低头看去，两指粗的弩矢贯入右上臂，鲜血流淌，眨眼染红整只衣袖。
“啊！”
家臣因剧痛发出惨叫，左手抓住伤处，试图减缓血流的速度。奈何弩矢插得太深，力量极强，上臂的骨头都被穿透，血根本止不住。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也太过出人预料，连稷夫人都侧过头惊讶地看向原桃。见她眼中有怒却不似丧失理智，当下心中一定，没有开口，任由她上前半步，直面五官扭曲的太子家臣。
“我乃原氏女，西原侯妹，有封土，爵比上大夫。尔不过区区家臣，太子门下一走狗，胆敢于我面前肆虐逞威，吠叫不休，实是胆大包天！”
原桃立于台阶之上，家臣位在台阶之下，前者居高临下威仪凛然，后者满面狰狞，活脱脱一只狗仗人势的恶犬。
自投入太子门下，家臣自以为身份超然，连大小诸侯都不放在眼中，视其为棋子木偶，何曾遭遇这般唾骂。脸面被撕下，直接踩在脚底，一点不留余地。苦心孤诣树立的一切全在此刻化为乌有，荡然无存。
家臣脸色铁青，眼底爬满血丝，双眸如野兽猩红。
原桃不以为意，目光更加轻蔑，继续道：“刺杀，我不屑为之。我要取人性命，不过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若是不信，不妨试上一试，以汝之头证我之言，何如？”
话落，原桃抬起右臂。
两百甲士齐齐迈步，脚步声如同一人。
锋利的长戟从盾后探出，只需一声令下，战阵就会化为一部绞肉机器，将敌人屠杀殆尽。
家臣带来的私兵固然多，却多是样子货，仇杀私斗尚可，绝非百战之士的对手。
郅玄送给原桃的甲士皆为精锐，战场上能以一当十。结成战阵，互相配合，在中都城杀个几进几出轻而易举，完全不是问题。
赵颢同样大方。
鉴于赵地的位置，烽火常年不休。赵颢动辄挥师草原，杀得狄戎屁滚尿流。他手下找不出一个酒囊饭袋，更没有偷奸耍滑之徒。真有这样的奇葩，不是死在战场，就是在战斗中被同化，摆脱旧日习性，彻底变成一个勇猛的厮杀汉。
出身赵地的甲士杀性极重，一旦走上战场，即如凶兵出鞘，不饮血誓不罢休。
被这样一群人盯上，如同被凶兽包围，血腥气息凝固在空气中，杀气如有实质。
受伤的家臣神情剧变，目光凶狠，又隐藏一丝不可置信。
他是太子家臣，身后站着太子，区区一个王子侧夫人当真敢对自己动手？稷夫人竟然也撒手不管，任其肆意妄为？
王子良和王子川的家臣对视一眼，心中打鼓，脸色异常难看。
今日之事是太子派人相邀，两位王子犹豫不决，只能召家臣商议。
家臣分成两派，一方坚决反对，认为事不可为，无论成与不成都对家主没有任何好处；另一方持认为能借机压下王子淮威望，少一个王位的竞争者，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后者看来，主谋是太子，事后人王暴怒也会有太子挡着。两位王子还能趁机敲边鼓，将太子彻底拉下马。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经过几番争论，赞同的家臣占据上风。
这才有了三方共同出兵，将王子淮府邸团团包围，公然撕破脸。
他们如愿使得原桃露面，也试图将罪名咬死，不料对方的反应却和预想中不同，甚至是南辕北辙。
原桃没有针对罪名辩解，让家臣准备好的话尽数落空。
她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和她的兄长一样，能动手绝不废话，用实际行动演绎什么是视若蝼蚁，什么是实力碾压，什么是大氏族的豪横。一言一行不脱氏族典范，却又强硬得超出想象，令人不敢置信。
受到震惊的不只是家臣，还有随同出府的妾夫人。
和稷夫人不同，她们和原桃接触不多，虽然同在王子府，却因规矩和性情使然，很少有碰面的机会。
在印象中，原桃性情柔和，与人为善。不惹到她面前，极少会倚仗家世欺凌他人。
先前有传闻，言她在城外冲破氏族车驾，还曾和太子侧夫人发生冲突，几人也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对方主动挑衅，原桃身为西原侯妹，不得已而为之。
换成她们任何一人，关乎到家族的颜面和名声，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今日则不然。
面对太子的家臣，原桃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下令动手，丝毫不担心会招来何种后果。
她对上的不是任何一家氏族，是太子，极可能是未来的人王！
纵然妾夫人们早有准备，心知事情不可能善了，也让家族派出私兵，相当于同太子一方正式交恶，可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声令下直接动手，还是令她们大受震撼。
扪心自问，她们是否能够做到？
四人交换眼神，目光转向原桃，又看向明显有庇护之意的稷夫人，不由暗道：难怪夫人喜欢她，她们委实不及。
从猎人到猎物，从布局者到局中人，不过转瞬之间。
对战数倍于己的敌人，两百甲士化整为零，大阵分成数个小阵，持盾的甲士仍在最前，其后是长戟，戟后是圆盾和长刀。弓手和弩手位于队伍中央，瞅准时机，箭矢如雨飞出，罩向家臣带来的私兵。
破风声接连不断，在私兵的惨叫声中，甲士伴随着箭雨冲锋，直扑家臣的战车。
挡路的私兵要么被大盾撞飞，要么被长戟挑开。落地之后侥幸未死，也会被后来的甲士补刀，口中喷出鲜血，挣扎片刻气绝身亡。
因中都城地位超然，人王多年未下伐国令，王族私兵极少上过战场，对上百战甲士，别说取胜，完全是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两百甲士如虎入羊群，开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杀敌如砍瓜切菜，轻松到让他们感觉荒谬。
这就是太子和王子的私兵？
怎会如此之弱？
就算是草原狄戎，生死关头也会拼死一搏。眼前这群人倒好，阵亡不到三分之一，竟然勇气尽丧，放下兵器跪地求饶？
甲士不觉半分得意，反而火冒三丈，怒其不争，愤其懦弱。
这就是中都城？
这就是王室？
这就是君上要入贡之地？
简直匪夷所思，荒唐之极！
根本无需各家私兵相助，两百甲士冲上去后，战斗呈现一面倒。家臣带来的私兵不堪一击，最后竟有半数人丢掉武器，趴伏在地乞求活命。
甲士们没有停止杀戮。
原桃一刻不下令，他们就一刻不会停手。
终于，原桃抬起左臂，甲长立刻敲响盾牌。
甲士们不再理会丧胆的私兵，陆续越过他们，抓下在战车上怒吼的家臣，如拖犬彘一般将他们拖到台阶前，用力摔到地上。
太子的家臣费力抬起头，眼前是一柄斜插在地的青铜剑，正是他先前掷出。
原桃仍是居高临下，立于台阶之上，袖摆纤尘不染；他却已跌落在地，满身鲜血，谋划全部落空，就此一败涂地。
原桃，西原侯，原氏。
家臣忽然大笑，形容疯癫，声音尖锐刺耳，似鬼哭狼嚎。
笑声过后，家臣奋力挣脱钳制，猛然向前一扑。
裂帛声中，血如泉涌。
家臣扑倒在地，脖颈被剑刃划开，当场气绝身亡。

第一百九十八章
计划失败的消息传回，太子跌坐案后，脸色惨白。
“广大夫自戕，五百甲士战死两百，余者降。”
侍人趴伏在地，头低得不能再低，每说出一个字，声音都带着颤抖。豆大的汗珠沿着脖颈流淌，顷刻浸透衣领。
殿内点着火盆，暖意融融，太子却如坠冰窖。孤注一掷，结果却是一败涂地，果真是苍天不佑。
侍人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脚步声，是人王传下口谕，召太子入宫回话。
来人是人王近侍，侍奉人王多年，很能把握人王的心思。
之前见到太子，他都是客客气气，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今日同太子当面，侍人态度依旧恭敬，脸上却无半分笑意，一言一行照章办事，带着明显的疏远。
太子心中咯噔一声，料想此去将面对什么，不由得心如死灰，脸上也带出几分。
侍人心中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派兵包围王子淮府邸，口口声声污蔑西原侯妹，亏也能想得出来！
原桃不过是幌子，剑锋所指无疑是王子淮。
真能成功倒也罢了，可惜事情不成，一场血斗之后，兄弟四人彻底撕破脸，太子和两位王子没占到任何便宜，反而损兵折将，引得局势动荡，城内流言纷纷，实在得不偿失。
更糟糕的是，这次事件彻底暴露出中都城的虚实。
几十年没有伐国之战，王族私兵不出中都城，未经历一场大战。平日里好吃好喝供养，一个个高大健壮，实际上全是表相。
遇到诸侯国军队，尤其是精锐甲士，底子直接被掀开，在数量占优的情况下仍是兵败如山倒，显得不堪一击。
露出这样的短板，对中都城而言相当于亮出七寸，要害为人所知，迟早有心腹之忧。
上一代人王尚能带兵伐国，灭一方诸侯，令天下氏族服服帖帖。不过几十年，王族的私兵竟衰弱至此，着实令人大跌眼镜。
太子私自派兵，人王震怒，愤其愚蠢冲动，也心惊于私兵衰弱，更担忧氏族产生异心，中都城该如何应对。
缺乏武力为后盾的王族，如何震慑天下诸侯。
种种焦灼叠加在一起，人王火冒三丈，雷霆之怒下召见太子，斥责都是轻的，很可能会行杖。甚者，太子尊位都将不保。
侍人传达口谕，见太子呆滞当场，没有开口催促，而是默立在一旁，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真吃惊也好，当面做戏也罢，事情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人王旨意不容违抗。太子同样是臣，宫中已经下旨，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有别的路可走。
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太子没有做无用挣扎，镇定站起身，转去后殿更换衣袍，重新佩戴发冠。
“殿下。”
未料想，象夫人竟在殿中等着他。
和平日里不同，今日的象夫人一身素色长袍，青丝披在身后，以彩绢束成一股，没有梳高髻，少去气势凌人，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弱。
陌生的感觉令太子止步，看着面前的结发妻子，心中涌出一股酸涩，眼角微微泛红。
他极少在人前表现出软弱。
身为太子，他可以强硬，可以暴躁，甚至可以蛮横无理，唯独不能软弱。
但在此时此刻，面对相伴多年的妻子，他再也坚持不住，脚步竟有些踉跄。幸亏象夫人抢上前来，双臂扶住他，才没有当众出丑。
“下去。”
象夫人挥退侍人，亲自为太子更换外袍。
刚成婚时，两人也曾蜜里调油，年少夫妻你侬我侬。随着时间过去，亲密感逐渐消磨，夫妻相敬如宾，再难见早年的浓情蜜意。
乍然的亲近，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反倒减弱了心头的仓惶和焦灼。
象夫人弯下腰，为太子整理腰带。白皙的手指抚过垂下的玉环，指尖微微颤抖，终于控制不住发出哽咽。
此去吉凶难料，象夫人抑制不住心中情绪，索性不再压抑，直接扑到太子怀中，展开双臂抱住自己的丈夫。
成婚之前她曾见过太子，年少时的芳心暗许，在成婚后却被压在心底。
年复一年，她看着一个又一个氏族女进府，自己也戴上一张面具，演绎着南辕北辙的性情，逐渐变成另一个人。
她自幼随母亲学习，深知氏族的礼仪和责任。
她十分清楚，身为象氏女，她不该让情感压过理智。她和太子是夫妻也是盟友，家族依靠她同王族建立纽带，扶持太子，为他继承王位奠定根基。
一旦事成，象氏即成后族，在中都城地位超然，荣耀更上一层楼。万一事情不成，为保全家族，她就会沦为弃子，彻彻底底，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
象夫人不会怨恨。
她出身象氏，受到家族教养，出嫁前享尽氏族女的尊荣。出嫁后也被家族庇护，身为太子正室，即使恩宠不再，也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半个时辰前，家族派人来见她，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同母兄长。
宫中态度明确，事情实在闹得太大，人王震怒，太子地位不保。家族做出决定，从太子处彻底抽身。兄长只是来通知她，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兄长神情复杂，象夫人却很平静。
早在嫁入太子府时，她就预想过两种结果，或一步登天或一败涂地。王权争夺向来残酷，胜者得到一切，败者失去所有。
象夫人甘愿接受自己的命运，无意做无谓的挣扎。
兄长似有不忍，询问她是否想要归家。
她摇了摇头。
“大兄，我为太子妃。”
享受过荣光，就要承受代价。
如果嫁给普通氏族，以象氏的实力，哪怕夫家犯不赦之罪，她也能平安归家，还可以再嫁。可她的丈夫是太子，背后牵涉实在太多，舍弃远比保护更为容易，也对家族更加有利。
“随我走，我会说服父亲。”象氏大子更觉不忍，决心要保住自己的妹妹，不惜和父亲对抗。
象夫人仍是摇头。
她不会离开，也不打算离开。无论等待太子的是什么，她都要陪着自己的丈夫。
“大兄，我不会走。”
面具戴上太多年，连家人都被骗过。
在这一刻，她只想摘下面具，原原本本做回自己。
象氏大子还想再劝，迎上象夫人的目光，话却像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未能出口。
最终，象氏大子落寞离去，挺拔的脊背竟有些伛偻。
象夫人没有沮丧，解开发髻，换下华丽的衣裙，擦去唇上的胭脂，信步前往后殿，坐下来等待太子。
她知道太子会来。
夫妻相拥，象夫人肆意释放自己的情绪，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泪流不止。太子环住她，滚烫的泪水浸湿胸口，心都似被烫了一下。
“娥，莫哭。”
太子收紧手臂，稍显笨拙地安慰自己的妻子。
自成婚以来，除了最初几个月，两人少见如此亲密。
“殿下，为何要如此鲁莽？”象夫人抬起头，眼角滑过泪水，鬓发散乱，却一点不见狼狈，反而有种洗尽铅华的清丽。
太子垂下眸光，看着象夫人，心头阵阵发紧。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需要隐瞒。
“父亲当面问淮，可想为王。”
“什么？！”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象夫人满面惊愕。
“无论我动与不动，结果都已注定。”太子苦笑一声，“娥，我非是冲昏了头，也不是蠢笨到底，那都是给人看的。”
太子变得十分坦白，这些话埋藏在心里，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但他愿意告诉自己的妻子，彻头彻尾，没有任何保留。
“父王有更换继承人之意，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与其等到他来动手，不如我自己来。”太子抱住象夫人，在她耳边道，“事情成功固然好，若不能成功，以蠢笨鲁莽示人或能有一线生机。等到父王下手，亲自为淮扫清道路，全府上下断无活路。”
太子的声音很低，即使贴近耳畔，不仔细听也很难捕捉。
“我进宫后，你去见母后，告知她我身边有家臣谗言，怂恿我刺王谋反。”太子按住象夫人的后脑，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不确定该人是不是宫中安排，亦或是别的兄弟安插的棋子，无论哪一个，这条计策都是毒辣之极，要将他推上绝路。
就算他不动手，一旦消息传出，意图谋害王父的罪名压下，他也将粉身碎骨，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正因如此，他才会采纳另一名家臣的建议，兵围王子淮府邸。
两害相较取其轻。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还有生路可走，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殿下，要害你的人是……”
“噤声。”太子收紧双臂，低头轻吻象夫人发顶，叮嘱道，“不要猜测，更不要出口。去见母后，按我说的做。”
象夫人咬牙，强抑住眼中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王子淮府前，战斗已经结束。
太子和两位王子的私兵被控制住，稷氏等家族的私兵陆续离开，仅留原桃手下甲士守卫府邸，提防再有意外发生。
家仆挥舞着扫把和木铲，一遍遍清理门前残血，直至不留半点痕迹。
宫中很快来人，奉人王旨意押走太子和两位王子的私兵，几名家臣也被带走。太子的家臣自戕在府前，来人检查过，直接抬走尸体。
稷夫人出面见过来人，知晓王子淮人在宫中，一时半刻无法脱身，下令关闭府门，在家主归来前不见任何人，包括她的家人。
妾夫人深谙她的作风，没有任何异议，行礼之后返回住处。
原桃告辞稷夫人，回到住处后关闭房门，立即铺开竹简给郅玄写信。
她在信中详细写明事情经过，提及王族私兵的战斗力，和甲士的观感如出一辙。
“弱，无战意，甚是荒唐。”
刻下最后一笔，原桃将竹简封装，派人快马加鞭送出中都城。
经过府前一场战斗，相信无人敢拦截她的信件。壮着胆子动手，万一事情做得不密，事后必然遭到报复。
届时，动手就不是原桃，而是豪横为天下共知的西原侯！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太子奉召入宫不久，象夫人紧跟着出府，去往后宫求见王后。
夫妻俩一前一后，牛车穿过长街，不复见往日的赫赫扬扬，只有无尽的萧索和沉郁，一如两人此刻的心情。
牛车停在王宫前，太子下车步行。未见押解的甲士，仅有侍人引路，不由得松了口气。
侍人态度冷漠，始终目不斜视，对太子的询问不理不睬，和以往大相径庭。
依照太子平日里的性情，本该大发雷霆，勃然大怒。此刻却不见半点火气，反而按捺下情绪，连声苦笑，似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象夫人的求见很不顺利。
王后没有拒绝见她，却足足晾了她一刻钟。
等候在寂静的室内，象夫人心中忐忑，很是惴惴不安。
杯盏中的热汤渐凉，不再散发热气，如同她逐渐冰冷的心。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开启，一身华服的王后走了进来。行动间裙摆迤逦，似彩光浮动，十足夺人眼球。
象夫人担忧太子，无心留意其他。待王后落座，她立即上前行礼。
按照规矩，太子妃求见，本该在后殿见面。不巧王后突然兴致大发，往庭院中赏雪。这才使象夫人等候许久，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难以安稳。
王后极少过问朝政，不代表两耳不闻窗外事。
对中都城内的纷纷扰扰，尤其是几个儿子的明争暗斗，她全都看在眼里，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知之甚详。
近段时间以来，南幽氏族不请自来，在城内上蹿下跳，三个儿子牵涉其中，前因后果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之所以没动手，不是不能管，而是懒得管罢了。
象夫人的来意，她不问也能猜透。
太子看似凶险，实则并无性命之忧。夫妻倆战战兢兢不过是当局者迷。
王后身在宫中几十载，见多权利斗争，也清楚偌大王宫埋葬多少冤魂。她了解丈夫的性情，也知晓王族秘辛，太子可以废，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杀。历代先王没有动手，她的丈夫不会轻易破例。
象夫人惶恐不安，不等王后询问，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太子交代之言尽数道出。
“母后，请救太子！”
象夫人躬身在地，卸去所有骄傲，一心一意想救自己的丈夫。
王后凝视着她，审视言行不同以往的儿媳，猜测她有几分真几分假。
迟迟没有声音传来，象夫人愈发忐忑。焦灼和恐惧如火焰点燃，势成燎原，她整个人都要被焚烧殆尽。
终于，王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有人撺掇太子谋逆？”
“回母后，千真万确，是殿下亲口所言。”象夫人匆忙回道。
王后陷入沉思，手指交叠在腿上，红润的指尖轻轻擦过手背，眸底闪过一抹厉色。
“我知道了。”
“母后？”未料是这种结果，象夫人愕然抬头。
“放心，太子不会死。”王后直言不讳，“他是我的儿子，是王上嫡长子，只要没有真正谋反，性命无虞。至于旁的，你回府去准备一下吧。”
王后没有明言，象夫人已能猜到，太子固然能保住性命，中都城却不能再留。是否会被逐出王族，暂时不得而知。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诺！”
“不要不甘心，也不要怨恨。”大概是看出象夫人的真心实意，王后难得出言教导，“和南幽那群人牵扯到一起，注定会有今日。别存有奢望，想得太多是自寻死路。”
这番话极端无情，却能发人深省。于象夫人而言更是振聋发聩，让她愈发清醒，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联系夫妻俩如今的处境，象夫人甚至觉得人王属意王子淮很是不错。
王子川和王子良同太子早有龃龉，无论两人中的谁上位，太子都会难以善终。儿不叛父，父不杀子。兄弟之间没有这样的忌讳。
撺掇太子谋反之人身份不明，背后究竟站着谁实难断定。真是两人之一，等他们登上尊位，太子断无生路。
王子淮同样有嫌疑，却比他们小得多。为保全名声也会对兄长善待几分，至少不会随意折辱。
象夫人长虑顾后，认为由王子淮继承王位，太子方能保存性命。纵偏安一隅，也好过被人折辱，背负骂名而死。
一番深思熟虑，象夫人下定决心。她起身告辞王后，匆匆离开王宫。
回到府内后，她马上召集心腹，用最快的速度筛选人手，信不过的一律关押看守，断绝和外人来往。忠心之人列成名册，负责整理她的嫁妆，并开太子私库，清点之后全部装箱，不留一件。
一切在府内进行，大门关闭，内外不得传送消息，无人知晓她都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宫内传出太子被废的旨意。
人王对太子大加斥责，斥他立身不正，无才无德，不睦兄弟，毫无亲情。识人不明，听信谗言，同心怀不轨之人勾结，犯下大错，不堪太子尊位。
别看人王骂得毫不留情，却将诸多错事移到家臣头上，为太子找了现成的替罪羊。纵然要背上不辨忠奸的名声，至少免去大罪。
从尊位一夕跌落，失去继承王位的资格，好歹没有被逐出王族。废太子能保留部分封地，将携家眷就封，如象夫人期盼中的偏安一隅安度余生。
旨意传达中都城氏族，还将陆续送往各诸侯国，进一步公告天下。
太子被废非同小可，哪一位王子将取而代之，关乎到国家大计，更关系到氏族们的切身利益。
废太子旨意下达不久，宫内又传出王子良和王子川触怒人王，被收回听政权，责令限期就封之事。
和诸侯国的政治体系不同，身为王子，一旦离开都城，意味着远离权利中心，失去所有竞争力，再不可能问鼎王位。
消息传出，氏族们一片哗然。
四位嫡子去其三，只余下王子淮，人王属意的继承人是谁不言自明。
王子淮府前车水马龙，花团锦簇，人声鼎沸。稷夫人闭门谢客，仍有人不死心，一门心思烧热灶，钻营之心溢于言表。
大氏族们放下成见，重新审视王子淮，发现他除了爱好商道，一心钻到钱眼里，竟找不出更大的缺点。
对权利的不热衷，让他避开兄弟之间的纷争。极少同大氏族走动，让人寻不到缝隙，抓不到任何把柄。没有和卿大夫过从甚密，他远比三位兄长更亲近人王，更得王上信任和喜爱。
再观他的姻亲，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难不成人王早有易储的打算，这才派他前往西原国，并许他迎娶西原侯妹？
一桩桩一件件，或有意或无意，分开极容易被忽略。如今串联起来，经过各种脑补，在王子淮身上打下深深烙印，是深藏不露，亦是大智若愚。
册封的旨意尚未下达，氏族们先一步抛出橄榄枝。
尤其是家族实力不上不下，进一步就能跻身权利最上层的家族，遇到王子府闭门谢客，索性另辟蹊径，接连找上他的姻亲。
一时之间，稷夫人和几位妾夫人家中都是宾客如云，高朋满座。
氏族们最想拉上关系的是原桃。奈何原桃几乎不出门，更不接拜帖。这令他们无计可施，只能对着送不出的礼物长吁短叹。
正式册封的旨意下达，城内的热闹达到顶峰。
王旨送到府内，稷夫人不可能再避人不见，唯有大开府门，携原桃共迎登门道贺的女眷。
至于各家家主和公子，由王子淮亲自招待。
王子淮手下缺少得用家臣，原有的更精通于商道，疏于政治，和他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这份特殊看在人王眼中，让他更得恩宠。
针对这种情况，氏族们不确定是机缘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前者证明王子淮有大气运，后者则是他心机深沉。无论哪一种，都能助他坐稳太子尊位，找不出任何成气候的竞争者。
册封仪式之后，废太子和两位王子备好车驾，先后离开中都城。
三人出发当日，送行者寥寥无几，连姻亲都鲜少露面，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太子淮轻车简从，只带数名护卫出城，备下果酒为兄长践行。
王子川和王子良始终郁郁，表现得闷闷不乐，同太子淮也无话可说。兄弟对饮一盏果酒，队伍就启程远去。
相比之下，废太子似卸下千斤重担，暴躁戾气一扫而空，表现得格外轻松。
兄弟俩当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相对，都有道不尽的感慨。
“兄长，我……”太子淮想要开口，却被废太子止住。对方朝他摇了摇头，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出一席话，令他表情凝固，一股寒意从足底蹿升，瞬间袭至四肢百骸。
“淮，我未给南幽铁箭，良和川也做不到。南幽人口口声声是中都城所得，我知不是你，那么，能做到的是谁？”太子手指用力，声音低沉，“不要重蹈我的覆辙，牢牢记住，王在前，父在后！”
太子淮深吸一口气，反手按住废太子的手背，用力点了点头。
“保重！”废太子退后两步，真心实意道，“待你为王，我必来贺！”
目送废太子登车远去，太子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今日之前，他以为事情是太子所为，原来真相全非如此。太子或许在说谎，或许是在离间他和父王，可直觉告诉他，对方口中的不是谎言。
望向车队离去的方向，太子淮心情复杂，最终收回目光，登上马车，下令回城。
无论真假，他必须亲自证实。
既然主动踏入这个漩涡，不管即将到来的是什么，他都必须亲自面对。
坐在马车中，太子淮突然想起郅玄。
初次见面的情形，他迄今记忆犹新。凡是见过郅玄的人，实在很难将他和恣意妄为、豪横霸道联系到一起。
奈何事实摆在眼前，想不信都很难。
想到废太子留下的话，太子淮决定暗中详查。如果情况属实，中都城恐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涉及到公子颢的安危，年轻的西原侯必生雷霆之怒。
风雨袭来，无人能全身而退，他同样不会例外。

第200章 第两百章
废太子离开中都城，非新王登位不能离开封地，否则重罪。王子淮被册立为新太子，人王亲下旨意，派人宣于各国，广告天下。
册封仪式结束半月，将有一场重要祭祀。只有完成这场祭祀，太子淮才能被各国承认，成为名副其实的王位继承人。
祭祀当日，人王携太子淮狩猎，猎得雄鹿两头，作为牺牲祭祀上天。
祭台下架起方形柴堆，由人王亲手点燃。
火焰熊熊燃烧，烟柱冲天而起。
父子两人前后登上高处，遵循古礼向四方拱手，同时口诵祭文。氏族家主盛装拱卫台下，都是背负弓箭，腰佩宝剑，在巫的指引下大礼朝拜。
礼毕，牺牲分于众人。
新鲜的鹿肉切成薄片，边缘滚落血珠，还冒着丝丝缕缕的腥气。氏族们毫不在意，将生肉送进口中，咀嚼数下咽入腹内。
祭祀结束后，人王和太子淮走下祭台，摆出全副仪仗，亲驾战车绕城一周。进入城门时，才将缰绳交给驾车者，各自正身坐进车厢。
此举是仿效初代人王征战。
据史书记载，彼时群兽环伺，荒野中危机四伏。野人众多，时常袭击部落，聚居的部落民寡不敌众，经常损失惨重。
面对危险，初代人王挺身而出，召集数百部落，结盟共行祭祀。其后四面征伐，在烽火中建造城池，抓捕野人为奴隶。力量强盛后大举分封，建立起以中都城为中心的诸侯政权。
数百年间，在氏族心目中，中都城是权利中心，人王为天下共主。先民的荣光载于史书，融入祭祀，始终为人津津乐道。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一场发生在城内的战斗打破固有印象。
两百诸侯国的甲士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数倍于己的王族私兵打得丢盔弃甲，豕窜狼逋。这一幕惊呆众人，无论王族还是城内氏族，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震惊之后，他们不由得心生恐慌。
王族衰弱，私兵不堪一战，还如何威服天下诸侯？
一旦中都城威严不再，昔日荣华化为虚无，诸侯恐将脱去束缚，烽火狼烟燃起，天下定将大乱。
甲士之主是原氏女，其兄为西原侯，事情无法隐瞒。
不想遇见最坏的结果，中都城氏族变得空前团结。所有人摒弃成见，集合力量拱卫人王和太子，千方百计掩饰王族虚弱，以防有野心之辈伺机而动。
这场祭祀是精心准备，城内氏族皆参与其中，规模宏大，称得上是盛况空前。除为新太子正名，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展示力量。
在人王和太子淮绕城时，氏族们纷纷跟上，以精锐私兵组成战阵，排成一条长龙，绕城墙飞驰而过，展示出各家的底蕴和实力。
战车入城时，城民夹道相迎。
茂商混在人群中，和几个脸熟的商人点头致意，其后转回目光，凝视缓缓行来的战车。
人王身着衮服，头戴冕冠，手按宝剑，赫斯之威，不恶而严。
太子淮的车驾紧随人王之后，一样的衮服冕冠，气势不及人王，却是年轻力壮，意气风发。
两部战车前后经过，人群屏息凝神，在甲士的喝令下不敢高呼，纷纷以礼下拜。
茂商随众人俯身，脸上满是敬畏，心中却无太多感触。数个画面闪过脑海，其中不乏各方枭雄。最终定格在郅玄身上，再也没有变化。
一个念头陡然升起，茂盛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悚然而惊。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想要压制下去，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茂盛行走各国，见识过西原侯和东梁侯这样的一方霸主，也看到过大小氏族和不同实力的国君，比起毕生不出国境的百姓，他的见识非同一般，想法也不同于常人。
目睹这场精心准备的祭祀，看到在城内耀武的人王和太子淮，茂商莫名觉得违和。
在他看来，比起外表强盛内里虚弱的王族，年轻的西原侯更有王者之相。
中都城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衣饰固然华美，本质正在走下坡路，事实无可争辩，氏族绞尽脑汁也无法遮掩。
相比之下，西原国如烈阳高悬，在郅玄的手中愈发强盛。年轻的国君驾战车飞驰向前，疆域不断扩大，军力和经济实力皆是一日千里。
大势已成。
四个字闪过脑海，茂商用力攥紧拳头，将头压得更低。因心情激动，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仍难免引来关注。
察觉身旁人诧异的目光，茂商咧嘴一笑，道：“睹王上威严，喜不自胜。”
祭祀结束后，人王返回王宫，未及换下衮服，脚步突然踉跄，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向前栽倒。
“王上！”
侍人大惊失色，正要开口唤人，却被人王一把抓住肩膀，厉声道：“休做声，秘去召医！”
“诺。”侍人脸色惨白，强忍住肩膀上的剧痛，将人王扶到榻上。交代另外两个侍人守在殿内，急匆匆转身，亲自去找宫内的医。
人王靠在榻上，咬牙忍住一阵强似一阵的眩晕，只觉痛苦难当，控制不住发出呻吟。目光扫过桌案，看到上面摊开的竹简，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就此倒下，还不是时候，绝对不行！
强撑着病体，人王下令封锁消息，宫外无人知晓他的病情。包括太子淮在内，皆不知人王的身体已经相当糟糕，随时都可能倒下。
王宫内也是风声鹤唳，妾夫人不敢随意打探，王后是唯一的知情者。
每次为人王诊脉后，医都会向她禀报。
翻阅人王的脉案，王后没有多言，命医退下，其后召来婢女，准备洗去昨日染的蔻丹。
“换新色。”
“诺。”
婢女取来一个个精美的玉盘和陶碟，逐次摆在王后面前。
王后面带笑容，似对新色十分喜爱。只是笑容未达眼底，漆黑的眸子似罩上一层雾，朦朦胧胧，令人看不真切。
西都城
郅玄结束一场冬猎，带回大批猎物。
依照惯例，郅玄象征性留下部分，其余分给氏族，无论家门高低都能得到一份。
回到国君府后，郅玄解开大氅，换上干爽的衣袍。除冠后也不束发，懒洋洋坐在案后，端起热汤饮下一口，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在他面前摆有两封书信。
一封是原桃手书，由飞骑快马加鞭送来，详述中都城发生之事，末尾点明王族私兵甚弱，近乎不堪一击。
另一封是赵颢亲笔，以信鸽飞送。内容不算太长，却让郅玄知晓他安然无恙，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读过两封信，郅玄陷入沉思，脑子里尽是射伤赵颢的铁箭。
箭上的毒源于南幽国，毋庸置疑。
铁箭出自中都城，表面看是太子所为，实际上，郅玄另有猜测。
赵颢受伤的消息传来，郅玄就命人彻查军中和武器坊，尤其是外流的箭矢，全要查得一清二楚。
命令下达给洛弓，真相很快水落使出。
一切线索指向中都城，始作俑者是人王无疑。更关键的是，除了南幽国，北安国内似乎也有牵扯。
拿到结果，郅玄眉心深锁。
赵颢领兵在外，结果后院起火？
对于北安国的氏族，郅玄了解不是太多，也不好贸然插手。
赵颢昏迷时，他不方便动作太大，始终引而不发。如今赵颢苏醒，世子瑒也在军中，正好将证据送去，由赵颢自行决断。
至于中都城，郅玄不会轻易放过。
不仅仅是赵颢受伤，还有他被下毒，两件事都有人王的影子，自然不能雷声大雨点小，更不能善罢甘休。
之前动手不合时宜，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现如今，把柄自己送到面前，必然要牢牢抓住。
王子淮府邸被围，不管最终目的为何，表面上看都是原桃受了委屈。郅玄身为兄长，自然要给妹妹讨回公道。
太子被废，王子良和王子川离开中都城，得益的是王子淮。
原桃遭到污蔑，被太子家臣当众诋毁，王宫始终没给出一个说法。旨意中言废太子识人不清遭到蒙蔽，却对刺杀南幽氏族的真凶只字不提。
这是打算和稀泥，将实情蒙混过去。
郅玄冷笑一声。
在这件事上模糊不清，是欺原桃还是试探他？
甭管中都城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绝不会一言不发，更不会视若无睹！
主意既定，郅玄铺开竹简，洋洋洒洒又是一封上书。
上书的内容相当直白，人王必须给原桃一个说法。识时务一些，最好尽快下旨澄清家臣的污蔑。要是继续装糊涂，他不介意亲自去中都城为妹妹讨公道。
选择前者，至少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想不开选第二条路，那就别怪他行事张狂，翻脸无情。
年轻人总有冲动的时候，豪横不在话下，无礼情有可原。肆意妄为起来，中都城打不过，那就受着吧。
郅玄没打算和太子淮通气。
借此机会，他想看一看太子淮的立场。是合作还是另有打算，道路摆在眼前，由太子淮亲自来选。
上书写成，当日送出西都城。
了却一桩心事，郅玄提笔给赵颢写成回信。奈何信鸽在飞来途中受伤，需要休养一段时日，这封信迟迟没能送出。
赵颢左等右等，始终没能等来回信，郁闷之情越积越深，全靠挥刀排解。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赵颢所部突然加快速度，一路上所向披靡，如火山爆发。南幽氏族别说抵抗，凡是跑得不够快，全都倒了大霉。
世子瑒和先豹拿到战报，来不及高兴，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杀成这样，是谁惹到他了？

第二百零一章
赵颢突然发飙，所部军队连战连捷，打得南幽氏族溃不成军。
遇到公子颢的战旗，南幽氏族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防御。甲士卒伍丧失斗志，遇敌皆望风而逃，和当初的东梁军队如出一辙。
战报一封又一封送出，逐次送到世子瑒和先豹面前。再由世子瑒汇总整理，派专人送回北都城。
因赵颢进军神速，原本齐头并进的三路大军发生变化，互相之间的距离被拉开。
不想作战计划受影响，世子瑒和先豹不约而同加快前进速度。在战功的鼓励下，甲士卒伍士气高昂，连日里摧城拔寨，攻占一座又一座坚城。
三路大军你追我赶，潮鸣电掣，竞赛般向前挺进。
遇见狼群一般的北安国大军，南幽氏族从愤怒到恐惧，从恐惧到沮丧，再由沮丧到麻木，抵抗的意志一泻千里。到最后，有勇气抵抗的人凤毛麟角，大都舍弃封地，拖家带口奔向南都城。
发现氏族封地空虚，南蛮部落趁机作乱，纠集起来烧伤劫掠无恶不作。
怀揣着报复之心，冲入封地的南蛮部落越来越多，最大的一股势力竟有万人之众。
大概是氏族陆续离开，封地中缺少武力威慑，给了叛乱的蛮人错觉，让他们极度膨胀，对自己的战斗力产生错误认知，在一次劫掠之后，竟胆大包天盯上北安军的斥候。
冷雨从天而降，白雾缓慢腾起，弥漫在树丛中，凝聚成带毒的瘴气。
数百名部落勇士手持木矛短弓，全身涂抹鲜艳的漆料，如猿猴般从林中冲出，围堵住探路的二十名骑兵。
身陷重重包围，耳旁充斥蛮人的怪叫和呼嚎，骑士不见惊慌，全都安稳坐在马上，从口袋中取出木瓶，倒出两枚黑色药丸，张口含在舌下。
药丸入口，一股凉意直冲颅顶。
骑士握紧缰绳，精神变得亢奋，再不受瘴气影响。
将南蛮人的惊愕收入眼底，带队的甲长一声狞笑，手指抵住下唇，响亮的唿哨在林间回响。
二十名骑兵默契十足，同一时间解开皮绳，从马背取下黑色的强弩，利落装上箭匣。
强弩出自西原国，全军上下仅有斥候配备。
该类武器威力极强，集齐一定数量足能左右战局。
鉴于此，郅玄严禁弩机外售。赵颢破例得到一批，除人情外，给出的价格也是相当高。
一具强弩的价钱近乎能掏空一个小氏族的私库。
饶是如此，见识过强弩的威力，北安国氏族仍趋之若鹜。他们愿意付出高价，全都手捧金绢，奈何西原侯就是不卖，价钱翻倍也是无用。
对此，粟虎等人可以现身说法。
郅玄对武器交易相当严格，本国氏族皆要严格筛选，不合格者直接踢出名单。国内氏族尚在排队，北安国氏族还想横插一脚，做什么春秋大梦！
公子颢情况特殊，他们不忍也得忍。
其他人有多远滚多远，就算君上松口，他们也绝不答应！
有市无价，足见其珍贵。
迄今为止，郅玄出售的强弩仅有百具，全在赵颢手中。对这批强弩，别说卿大夫们眼红，连世子瑒都十分眼热。
卿大夫无计可施，只能望梅止渴，越望越渴，到头来长吁短叹。
世子瑒独具优势，隔三差五和赵颢套近乎，动辄回忆年少时光，联络彼此的兄弟情。所谓情谊无价，亲兄弟能否通融一下？买卖不行，借用总是可以的吧？
让世子瑒没想到的是，任凭他多番努力，赵颢半点不为所动，将铁面无私进行到底。
买卖不可，借用同样不行。
甭管开出什么条件，总之，他手中的强弩不出售也不外借。谁来都一样，没门，没窗户，连墙缝都补得严严实实。
兄弟无情，一点机会不给，世子瑒无法强求，只能打消主意，抹一把心酸的眼泪。
此时此刻，遇到南蛮人的围堵，强弩正好发挥作用。
军中斥候皆是精锐，弓马娴熟，战场上能以一当十。鉴于逐渐缩小的包围圈，甲长果断下令：杀，一个不留！
甲长斩钉截铁，骑兵们习以为常，丝毫不感到为难。
但在外人看来，这道命令简直匪夷所思。
不提人数差距，就算是几百头羊，仅靠二十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拿下。何况眼前是人，个个手持武器，能跑能跳，性情凶悍，手中基本都有人命！
南蛮人没听清骑士们在说些什么，却能清楚看到他们的动作。
身陷重围，几乎落入绝境，骑士们非但没有恐惧绝望，反而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盯着主动送上门的猎物，纷纷亮出獠牙，眼底充斥凶光。
二十名骑士，二十具强弩。
骑士们驱策战马，背对背围成一圈。其后拉开弓弦，目光锁定眼前的蛮人。
一名强壮的蛮人发出怪叫，用力挥舞着石斧。
南蛮人率先开弓，淬毒的箭矢铺天盖地而来，不只笼罩骑士，还瞄准他们胯下的战马。
南蛮人不擅长骑马，大多数人穷极一生都没接触过马匹。但不妨碍他们将战马视为猎物，和马上骑士一并射杀。
箭雨飞来，骑士利落拉下面甲，横起手臂保护脖颈。
战马的前额和颈项等处覆有皮甲，能挡住南蛮人的弓箭。只要不被射中要害，即使箭上淬毒，有骑士随身携带的药丸，战马也能安然无恙。顶多是反应慢一些，恢复一两刻钟才能奔跑。
弓箭声不绝于耳，南蛮人的攻击看似声势浩大，二十名骑士却连皮都没擦破。
木制和石头的箭头根本穿不透皮夹，骑士挥一挥手就能挡开。
叮叮当当的声响接连不断，不伤人却烦人。骑士尚未如何，战马率先爆发，嘶鸣一声，扬起前蹄朝南蛮人踏去。
掌握南蛮人的战斗力，甲长果断下令，二十人分成四队，五人配合冲锋，撕开包围圈。
骑士马术精湛，双腿夹紧马腹，在冲锋时直起身体，手擎强弩扣动机关。
破风声传来，黑色的箭雨扇形飙飞，凶狠凿向对面的南蛮。
南蛮人过于密集，遇到袭来的弩矢无法躲闪，只能举起藤牌和木盾抵挡。
此种材料根本挡不住强弩，数量再多也无济于事。弩矢轻松穿透盾牌，依旧去势不减，伴随着一声声惨叫，拥挤的人群中腾起大片血雾。
骑士们无暇统计战果，迅速更换箭匣，连续又放出三轮箭雨。
南蛮人何曾见识过这样的武器，南幽大氏族的军队也未见如此凶残。
每一轮控弦声后，骑兵必会收割数十条生命。
南蛮人惊慌失措，在犀利的武器和攻击下，人数优势荡然无存。
天性使然，南蛮人只能打顺风仗，一旦局势变得不利，死伤数量太多，他们就会丧失勇气，不愿再战，一心想着逃跑。首领和祭祀喊破嗓子也是无用。
射空箭匣，骑士将强弩挂上马背，陆续抽出佩刀，在行进间改变冲锋队形，对南蛮人进行分割绞杀。
南蛮人惊慌失措，如羊群被分割开，混乱地拥挤在一起。
被恐惧笼罩，他们忘记了骑士仅有二十人，依靠数量冲上去，不求掀翻战马，趁乱冲入密林总有机会。
无奈他们被吓破了胆，大脑停止思考，只能慌做一堆，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锋挥过，带起一波又一波血雨。
数次冲锋后，骑士身上的甲胄愈发猩红。
战马全身覆盖血浆，马颈和马背还挂着碎肉。每向前踏出一步，都会留下血色的蹄印。落在南马蛮人眼中，如凶兽临世，异常可怖。
五百人的南蛮部落，除特意留下的活口，余者尽被斩杀。
战斗中途，南蛮人互相踩踏，造成不小的死伤。骑士短暂停手，任由南蛮人彼此撕打，其后再上去补刀。
侥幸存活的南蛮人蹲在地上，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恐惧压垮了他们，使他们茫然无措，俨然沦为一具具行尸走肉。
地面被鲜血覆盖，横七竖八倒着南蛮人的尸体。
雨水卷着血浆流淌，残肢断臂交叠，弥漫起刺鼻的血腥味。
骑士简单清理过战场，用绳子捆住俘虏的双手，将他们拖在马背后，一路拖回临时驻扎的营地。
赵颢未立大帐，仅铺开兽皮，和卿大夫席地而坐，讨论接下来的进军路线。
斥候队伍陆续归来，有的无功而返，有的带回振奋人心的消息。
“前方有水路，能通南都城。”
抓来的南蛮人趴伏在地，颤抖着说出一切，不敢有丝毫隐瞒。
这条水路极其隐蔽，是城内商人和部落交易的密道。机缘巧合，俘虏所在的部落和商人做过生意，能够找准方向。
俘虏被押下去，赵颢沉吟片刻，没有选择走水路，而是按照原计划继续由陆路进军。
“水路太窄，变故甚多。”
此处距离南都城已经不远，与其剑走偏锋，不如堂堂正正以气势碾压。
拔营之前，赵颢派人联络另外两路大军，告知对方自己前进的方向。依照他的估计，不用多久，三路大军就能扫清障碍，在南都城下顺利会师。
大军出发时，赵颢没有乘坐战车，而是和甲士一样骑马。
赤色战旗扬起，号角声穿透雨幕，传入前方奔逃的南幽氏族耳中，令其魂飞胆丧，恨不能肋生双翼，带他飞去南都城。
赵颢骑在马上，仰头望向天空，依旧未见期待的灰影。
等待一次又一次落空，他的心情愈发糟糕，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杀气四溢，整个人化作渴血的凶刀，拦路的障碍都将被摧毁殆尽。
战报如雪片飞入南都城，伴随而来的还有溃败奔逃的氏族。
从后者口中得知北安国军队的凶悍，卿大夫们被恐惧和焦灼笼罩，商讨不出退敌之策，全都是心急火燎，坐立难安。
眼看大军不断逼近，随时可能兵临城下，氏族们求助无门，只能一边增强都城防卫，一边暗中谋划，试图给出能让世子瑒心动的条件，达到保存家族的目的。
南幽侯看似万事不理，每日里醉生梦死，实则将氏族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看到众人的惶恐，他非但没有感同身受，反而大觉畅快，于无人处疯狂大笑。
这般疯癫之态，仿佛即将被攻打的不是祖先建立的南都城，即将被灭的也不是他所统治的国家。

第二百零二章
北安国大军势不可挡，溃败奔逃的南幽氏族越来越多。
部分氏族畏惧强敌，未等大军过境，先一步仓皇出逃，离开封地直奔南都城。
以战局发展来看，南都城未必安全，北安国大军迟早会兵临城下。可众人别无选择。逃走或许有一线生机，不逃就只能战死，要么沦为俘虏。
遇到世子瑒和先豹还好，若是遇到公子颢，做俘虏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据传闻，公子颢所部凶残之极，从上到下都是凶徒，杀人不眨眼。攻城拔寨不在话下，冲锋陷阵无人可敌。
个别南幽氏族不信邪，或利诱或强征，双管齐下，召集属民组织防御。
守军以逸待劳，本以为城池固若金汤，能拖延对方兵势，给大军造成死伤。
不承想赵颢没有下令强攻，而是在城外摆开数十架抛石器，和攻城弩配合，对城池狂轰滥炸。
巨石呼啸而来，遮天蔽日。
黑色箭矢凌空飞出，接连不断砸入城内，威力惊人，荡魂摄魄。
敌人的面尚未见到，数百守军葬身城头。侥幸未死也吓破了胆，别说同敌接战，连武器都抓不牢，哭喊着冲下城墙，不顾一切想要逃走。
甲长连斩数人，始终未能稳定局面，反而加剧混乱。
“杀！”
率先冲出去的卒伍倒在血泊中，余下众人通红双眼，恐惧达到最高点，全部化为愤怒。不顾城外的攻击仍在继续，卒伍们抓起武器，吼叫着冲向拦路的甲长。
局势彻底失控，甲长身后的下大夫立即转身逃走，速度快得惊人。逃走时低着头，不忘以袖遮面，丝毫不见之前的耀武扬威，好似在城头吼三喝四的另有其人。
甲长势单力薄，身手再好也挡不住陷入疯狂的卒伍，很快被砍伤双臂，倒在拥挤的人潮之下。
有人带头，逃跑的卒伍越来越多。不少甲士掺杂在队伍中，有些是主动逃走，有些则是被众人裹挟。
“逃，快逃！”
守军仓皇奔逃，一路上丢盔弃甲。
短暂惊愕之后，强征来的役夫一哄而散，临走不放扛起粮袋，迈开两条腿，速度一点不慢。
城头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引起城外大军注意。
斥候登高眺望，发现守军生乱，而且不是个例，四面城墙皆如此。未知是否有诈，立即禀报赵颢。
“乱了？”赵颢手握马鞭，一下接一下敲打掌心。冷风迎面袭来，掀起身后大氅，翻飞出猩红衬里。
“禀公子，四面俱乱，东南两面已无守军。”
斥候身经百战，自以为见多识广，眼前的情形却让他百思不解。
开战之前，城内摆出一副死守的阵势，守军衣甲鲜明，武器算是精良，看上去气势十足。众人以为遇到硬骨头，心情都很激动。
哪承想会是这样的发展。
敌人很可能捞不着，大军登时有些泄气。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绪，全因南幽氏族跑得太快，战车都能冲出残影。赵颢所部加速进军，照样追不上这群飞毛腿。往往是军队开过去，城内早就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起初，大军倍感轻松，对南幽氏族的畏战嗤之以鼻。
次数多了，众人意识到情况不对。
敌人跑光，还怎么收割首级？
没有首级如何计算战功？
战功计算不了，他们跋山涉水跑来南幽干什么，武装行军吗？
本次南下，全军上下鼓足劲，目标就是获取战功。斩获丰厚的战功，将士得以晋身，还能换得更多土地、粮食和财帛，用来发展和壮大家族。
结果南幽氏族不战而逃，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斥候为大军探路，外出频繁。运气好的话，偶尔能碰上三瓜两枣。
大军则不然。
尤其是公子颢所部，被南幽人传成凶神恶煞，神乎其神。从望见战旗再跑发展到听见风声就逃，留给大军的只有一座座空城，想要战功实在是难上加难。
类似的情况不断发生，全军上下反应过来，登时被郁闷笼罩，近乎是陷入死胡同。
卿大夫们无法，只能去见赵颢。
赵颢又能如何，他也没办法。因为迟迟没有接到郅玄回信，他的郁闷更多，周身仿佛萦绕大团黑气，彻彻底底的凶神降世。
主将杀气四溢，兵卒煞气堆积。
万人军队沉默前进，黑云罩顶，低气压如有实质。
如此一来，更坐实关于军队的传闻。
结果导致南幽氏族跑得更快，别说人影，连根毛都瞧不着。
南幽氏族跑得越快，大军越是郁闷。大军越是郁闷，周身煞气越盛，促使南幽氏族逃得更快。恶性循环之下，连南蛮人都被传闻吓到，不再想着占便宜，连夜收拾起营地，跟着南幽氏族一起跑。
双方存在宿怨，在逃跑时，心照不宣避开对方。
南幽人的目的地是南都城，南蛮人大多藏进密林或者是逃往海边。一些部落甚至准备好木船，万一陆地上不安全，马上去海上躲避几日。
这种情况下，大军别说斩获战功，敌人都要翻山越岭去找。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敢于抵抗的猛士，将兵的激动之情不难理解。不少人还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不是幻觉，兴奋和喜悦溢于言表。
高兴归高兴，赵颢没有鲁莽行事。
观察过城池座落的位置，大致推断出城内布局，赵颢没有发起强攻，而是命人推出抛石器和攻城弩，先对城内进行震慑，再命甲士登城。
抛石器和攻城弩都是从郅玄手中购得，军中常备几十名匠人，专门负责看守和维护攻城器械。
依照国战经验，这样的战法中规中矩，打击力度略大一些，却没超出太过。赵颢军中没有楼车和攻城锤，相比之下，这两种才是跨时代的大杀器。
万万没想到的是，看上去精锐的守军竟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住。
仅仅半日时间，准备的巨石和木桩剩下一大半，火攻根本没有上场的机会，守军先一步发生混乱，举起刀子互砍。造成的破坏不亚于营啸，将城头的布置全部打乱。两面城墙更是清空，除了残破的武器，一个人影都不剩。
溃逃的守军又在城内掀起混乱。
由于氏族决心抵抗，提前将城门封堵，城民大多数没有离开。
面对袭来的大军，众人很是惴惴不安，情绪时刻紧绷。
部分巨石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砸毁房屋，造成死伤。好在数量不多，城民尚能咬牙支撑，坚持最后一丝希望。不想守军突然溃逃，甚至没等到北安国大军攻城，先一步发生混乱，争相冲下城头。
此情此景，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民陷入绝望，在绝望之下，行为再不受控制。
听到家臣禀报，氏族亲自驾车赶来，发现城内起火，各坊坊门大开，国人、庶人乃至奴隶都冲到街上，哭喊声、叫骂声和哀嚎声交织在一起，一片兵荒马乱。还有人趁哄打劫，使混乱进一步加剧。
巨石的呼啸声已经停下，城外大军也没有发起进攻，人群仍是惶恐不安，始终无法冷静下来。
在不安驱使下，人群冲向城门，不顾氏族的怒叱和甲士拦截，移开门前障碍，合力推开城门，潮水般涌了出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城外大军也未能料到。
看见冲出城的人潮，城外的兵卒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甲长。
这是什么情况？
打还是不打，追还是不追？
假如逃出来的是甲士和卒伍，自然不用犹豫，冲上去挥刀就是。问题在于大部分是城民，从穿着打扮可以看出，很多都是普通百姓。
两国交锋，非特殊情况不得屠城。
人口十分重要，甚至超过土地。
土地没了可以抢回来，抢不回来还能另行开拓。人口不一样，杀了没法复生，杀得太多更会引来声讨。
正因如此，先豹下令坑杀，各国才会同情南幽。若非郢氏先行诡诈，赵颢中毒箭昏迷，先豹必会遭千夫所指，北安国也将声名受损，遭到天下氏族排斥。
有前事为例，甲长们不敢擅自决断，只能等待赵颢命令。
众人没有等太久，传令兵接连得令，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传达赵颢口令：不拦，放行！
令出如山，全军立即整队，停留在原地，目送人潮远去。
守军夹杂在百姓中，回头望向如同火焰的军队，心情很是复杂。不过脚步没有停顿，依旧随着众人一路南去，距城池越来越远。
氏族没有离开，包括他的家人、属官和护卫，全都留在城内。
待到人潮告一段落，赵颢策马向前，经过大开的城门。
发现留在城内的数百人，赵颢没有派人上前，而是拽住缰绳停在原地。
氏族原本站在车上，见此一幕，不由得现出苦笑。
“家主……”一名家臣沙哑开口。
“罢。”氏族朝他摇了摇头，迈步走下战车，亲手解开佩剑，摘下发冠。徒步行至赵颢马前，拱手之后，将佩剑和一枚玉环一并高举过头。
“犀氏吉，请降。”
犀氏在南幽国势力庞大，犀吉身为家主，而立之年已高居卿位。
他本该在南都城，此时却出现在封地，更和众氏族反道而行。
在旁人忙着逃跑时，他主动召集属民抵抗。
他的举动有些怪异，究竟是真心为国还是另有谋算，暂时不好定论。但是，在赵颢接受他归降之后，犀氏得以从乱局中脱身。纵然名声有损，家族血脉却得以保全。
赵颢不介意犀吉是否是在演戏，接受犀氏归降后，他继续带兵出发。为节省时间，甚至没派人接管城池，仿佛根本不担心犀氏会假降，也不担心他们会降而复叛。
犀吉交代过家人，独自求见赵颢，主动要求留在军中。
他将自己作为人质，以此打消军中氏族的疑虑。同时也为家族今后考量，愿意为赵颢效力。
赵颢应允犀吉的请求，一番安排后，下令大军开拔。
号角声响起，赵颢跃身上马。
刚刚前行数里，一阵熟悉的叫声突然传来。紧接着，一只圆滚滚的信鸽从天而降，落到赵颢肩头。
看到信鸽背上的木筒，赵颢心情大好，缠绕在周身的黑气一扫而空。策马时神采飞扬，笑容绽放，一刹那如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昳丽无双。

第二百零三章
收到郅玄来信，赵颢心情大好，笼罩在头顶的低气压一扫而空。
看过书信内容，知晓中都城近日来的风风雨雨，赵颢嗅到一丝不寻常。即使郅玄没有明言，他也能猜出对方的几分心思。由此，攻下南都城的心愈发迫切。唯有尽快结束这场国战，他才能调兵北返。
主意既定，赵颢下令全军加速前进，沿途大小氏族一概扫清，南蛮人也不要放过。
“速抵南都城。”
途中，赵颢不忘给世子瑒和先豹送信，催促两人加速前进，尽快在南都城下汇合。
世子瑒和先豹很是无语。
他们进军的速度已经够快，不明白赵颢的急切从何而来。奈何人不在面前，无法问清因由。单凭猜测，以公子颢的善变，八成和真相相去十万八千里。
先豹满头雾水，带着疑惑下令出发，大军击鞭锤镫，倍速赶往南都城。
世子瑒仔细询问送信人，知晓有信鸽入营，心中有所猜测，可惜无法马上确认。不过大军南下日久，距春耕时间越来越近，为能丰产的稻，的确有必要加快速度，尽早打下南都城，进而拿下南幽全境。
世子瑒身在军中，情报不至于断绝，到底不如在国内及时详尽。
西原击东梁，最后仅占半境。
反观北安国，灭国之意昭然，没有任何遮掩。
中都城是何态度，因消息不畅，世子瑒暂时不得而知。他只能根据之前掌握的资料进行推断。对于这件事，人王不可能乐见其成。
为免横生枝节，尽早拿下南都城很有必要。
吃到嘴里的肉最让人放心。
想清楚之后，世子瑒马上给赵颢回信，同时派人去先豹军中，以世子的身份下令，三路大军昼夜疾行，务必尽快会师。
命令下达，北安国大军如出狎猛虎，横扫一切障碍，直扑南都城。
南幽氏族惊恐发现，北安国军队行军的速度快得惊人，自己提前数日出逃，仍有可能被大军追上。
以北安国军队的战斗力，一旦被对方咬上，休想逃出生天。投降能够保命，问题是对方往往不派人劝降，发现出逃的队伍直接箭雨覆盖。
破风声从身后袭来，锋利的箭矢铺天盖地。
南幽氏族来不及说话，甚至没时间顾及礼仪，一把扯掉发冠，迅速跳下战车，在地上狼狈翻滚，躲避致命的箭雨。
运气不好当场毙命，侥幸未死立即扯开嗓门，利用甲士开弓的间隙，吼出平生最大音量：“降！我愿降！”
一路之上，世子瑒和先豹收获不少俘虏，其中竟有数名上大夫。
因在朝堂争斗中落败，这几人被排挤出南都城。本想蛰伏一段时日，寻机东山再起，哪想到北安国神兵天降，轻松拿下大片国土。
在北来的大军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俘虏们坐在车上，勉强能维持氏族体面。每日两餐，吃得不算好，好歹能够饱腹。更多优待却是想都不要想。
“唉！”
南幽氏族长吁短叹。
他们也曾手握权柄，也曾叱咤风云，几名上大夫距卿位仅一步之遥。哪想到风云变幻，眨眼之间落到今日境地。
“时也命也。”
有人想不开，越想越是不甘，很快钻进牛角尖，走进了死胡同。如果不能走出来，等待他们的不是郁郁而死就是半生疯癫。
相比之下，部分被俘的氏族头脑清醒，明白北安国军威极盛，南幽不是对手，战局已然无法扭转。
料定不再有翻转乾坤的希望，他们反倒能冷静下来，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虽然被俘虏，好歹还活着，没有同家人分开。小心谨慎一些，寻找合适的机会，未必不能再投新君。
只要家族不灭血脉不断，就算是从南方迁至北方，也能设法扎下根来，一切从头开始。
回溯先祖，同样是从无到有，凭借双手一点点开拓。
没道理自己做不到。
三番五次回想，越想越是坚定。
俘虏中有一部分人抖擞精神，态度变得积极，和日渐颓靡的同僚相比显得迥然不同。
世子瑒和先豹看在眼中，只当猜不出他们的意图，假做视若无睹，继续晾着他们，始终态度冷淡不理不睬。
打下南幽国后，他们的确需要收拢一部分当地氏族，目的是为尽快稳定局势，安抚百姓，不耽搁春耕播种。
人选有很多，无需太过着急。
精挑细选，避免三心二意的人钻空子，投机者必须最先排除。
对于政治，世子瑒和先豹都很老道。
两人拿捏尺度，切实把握住南幽氏族的心态，不说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也能用利益吊着，令其心服口服，心甘情愿为自己做事。
换成其他人，世子瑒和先豹未必如此。
全因南幽氏族素行不良，好争权的名声传遍各国，更有伤赵颢一事在先，两人自然不会客气，下手时基本没有顾虑，更不介意越过底线。
他们会将目标意志彻底催垮，令其明白“傀儡”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和世子瑒先豹不同，赵颢军中没有太多俘虏。途中遇见出逃的队伍，大军不言不语，更没有劝降的打算，不是放箭就是策马挥刀。
比起浪费口舌，收割战功不香吗？
犀吉身在军中，见识到赵颢麾下作风，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又一次目睹卒伍清理战场，犀吉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感到后怕。担惊受怕之余又感到庆幸，庆幸祖先庇佑，庆幸自己的好运气。若没有这份好运，他如何能活到今日，早就血洒城池，犀氏也会随之湮灭。
赵颢行军途中不忘给郅玄写信。
胖嘟嘟的信鸽又背起木筒，振动双翼飞上天空。
目送信鸽远去，赵颢眼底的柔和一点点消失，如镜花水月，刹那即成泡影。
冰冷的战意取而代之。
“速！”
命令传达下去，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天际。
雷音在天边炸响，闪电落下，瞬间劈开昏暗。
大军放倒长戟，如一条赤色长龙在雨中疾驰。
赵颢挥动缰绳，神情冷峻。
漆黑的眸子眺望远方，锁定水雾笼罩的城池。
一瞬间，俊雅公子碾碎表象，又化作嗜血的利刃，成为令人胆寒的杀神。
信鸽穿行雨中，圆滚滚的身材丝毫不影响它的速度。
遇到云中狩猎的猛禽，温驯的鸽子陡然变得凶猛，熟练地拔升高度，躲开致命的利爪，灵巧飞到猛禽背后，猛然下冲，撞击的速度和力道堪比游隼。
猛禽措手不及，直接从高空跌落，迅速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信鸽的视野之外。
凭借惊人的战斗力，信鸽解决掉一个又一个危险，在雨停后继续加速，仿佛不知疲倦，循着感知和记忆向西都城飞去。
彼时，西都城降下一场小雪。
雪到中途夹杂冰粒，入夜后又化为雨水，淅淅沥沥，一直持续到天明。
绿意在雪毯下萌发，这是凛冬即将过去，春归大地的预兆。
每年这个时候，诸侯国都要举行祭祀，主要为祈祷风调雨顺，希望春耕顺顺利利。
想到去岁的忙碌，郅玄不由得捏了捏眉心。
南边的战争正如火如荼，不知赵颢何时归来，约定见面的日期恐要延后。
送往中都城的上书没有回音，不确定是故意拖延还是另有因由。无论如何，给出的时间一到，他定会言出必行，亲自往中都城走一趟。
“势强则无惧。”
想到原桃对王族私兵的描述，郅玄不免重新审视中都城，审视天下共主的能量。
中都城的衰弱是既定事实，天下诸侯此时未动，未必是真正忠心不二，没有丝毫异心，应该是此前未有先例，也没人想做出头的椽子。
既然如此，他不妨试上一试。
郅玄敲击空白的竹简，缓缓勾起嘴角。
针对目前的情况，旁人不如如何动手，他却一清二楚，更有历史作为参考。先他人一步或许会遭到围攻，若是超出十步百步乃至千步，令对手拍马不及又将如何？
郅玄抻开双臂，左右晃了晃脖颈，能听到咔吧脆响。
侍人送上热汤，恰好见到这一幕，表情丝毫未变，对国君偶尔不合礼仪的样子早已经习惯。
放下汤碗，侍人躬身退出房门，期间未出半声，脚步声也轻不可闻。
待到房门合拢，郅玄放下手臂，没有着急喝汤，而是单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拿起汤匙，一下接一下舀动，在碗中荡起层层波纹。
他无意取代人王。
中都城的存在很有必要，哪怕只是象征意义。
不过，他可以试着将权柄攥入掌中。
要实现这个目标，仅靠西原国，力量有些薄弱，最好拉上几个盟友。
北安国是首选，东梁国也凑合。另外，作为对漠夫人的回报，可以派人联络一下漠侯。
其他人的话，需要再想一想。
事情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最终会做到什么程度，郅玄暂时没想好。不管走到哪一步，想要实现目标，他必然会触动太子淮的利益。
郅玄端起汤碗，试了试温度，仰头一饮而尽。
热汤落入胃中，热意流向四肢百骸，身体很快暖了起来。
汤碗放回桌上，汤勺落入碗底，敲击出一声脆响。
目光移向窗口，感受丝丝流入的凉风，郅玄唇角的弧度始终未变，一双漆黑的眸子犹如凝冰的寒潭。
对方会怎么做？
他拭目以待。

第二百零四章
中都城
早朝之上，群臣分坐殿内，正商讨春耕祭祀及赐粮诸侯国等事。
人王坐在上首，旒珠遮挡下，脸色苍白，耳畔嗡鸣，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
近处侍人察觉不妙，正欲上前，人王忽然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力气，毫无预兆向前栽倒。
砰地一声，人王撞到桌案前，双眼紧闭，汗出如浆。冕冠滚落在地，冠上金线崩断，旒珠四处飞溅。
变故发生得瞬间，众人猝不及防，殿内顿时一静。
“王上！”
侍人大惊失色，想到医之前所言，再看人王毫无血色的面孔，立时抖如筛糠。顾不得尊卑，伸手探到人王鼻下，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感受不到。
人王是二度昏倒，看情形比上次更为严重。
侍人心急如焚，不顾殿内群臣，迅速将人王抬起，脚步匆匆送往后殿。
未几，数名医被召来，轮流为人王诊脉。确诊后开出药方，亲自筛选药材在侧殿熬煮，保证能第一时间给人王服用。
一切发生得太快，群臣回过神来，上方御座已经空空如也。
“去后殿！”
人王昏倒非同小可，想起上一次，卿大夫们忧心忡忡，迈出的脚步异常沉重。
之前宫内封锁消息，众人皆不知人王病入膏肓，靠汤药支撑才能如常上朝和处理政务。今日当着群臣的面晕倒，事情再也瞒不住，更因事发突然引起恐慌。
不等卿大夫们理清头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城内。
不消半日，城内皆知人王重病。
氏族、国人和庶人议论纷纷，各种猜测频出。流言四起，甚嚣尘上，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人王登位后功绩平平，也无伐国战功，远不及历代先君。他在位期间，王族势力一度衰弱，私兵变得不堪一战，天下共主的威严岌岌可危。于百姓而言，他的执政却无过错，反因平庸显得温和，倒也颇得人心。
之前人王昏倒，就在城内掀起不小的风波。
如今旧事重演，据传情况比上次更加严重，城民们议论时不免担忧，人王究竟还有多少寿数。
人王年将耳顺，在平均寿命不过二三十的时代，已经算是高寿。
此番病情来势汹汹，宫中的医束手无策，只能以汤药吊命。若他果真无法醒来，中都城必然要换新主。
提起废太子，城中百姓十分熟悉，对其褒贬不一。随着年岁渐长，年少光环褪去，废太子的形象逐渐定格在暴躁无能，鲁莽心狭。若他成为人王，百姓未必满意。
好在继承人不再是他。
太子淮在氏族间名声一般，因其过于爱财，还时常遭人弹劾。
换到百姓眼中，他的性情无伤大雅。
他手下的商队精于敛财，却不好与民争利。恰恰相反，自从和郅玄达成合作，商队往来频繁，为中都城的商业注入相当大的活力，进而促进商坊发展，给城内百姓提供不少好处。
自他登上太子位，朝中风向不论，民间拥护的声浪实是一浪高过一浪。这种发展出人预料，人王和卿大夫都未曾想到。
遇到目前情况，太子淮得国人庶人拥护好处凸显，有利于控制局面，稳定中都城局势。
卿大夫们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内心滋味复杂。见到看顾在人王榻前的太子淮，表面不动声色，态度颇为恭敬。真实想法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人王陷入昏迷，无法自行服药。
医实在无法，只能用竹管送服。饶是如此，一碗药仍有大半浪费，导致人王身前榻上被药汁浸染。不多时，殿内充满苦涩的药味。
人王迟迟不醒，早朝停摆。群臣三日没有入宫，第四天接到王后旨意，由太子淮代理朝政，主持早朝。
因事有先例，卿大夫并无异议。
天未亮，各家牛车陆续行出坊门。家仆提灯在前，驾车者牵引缰绳在后。灯火在长街汇聚，一路延伸向王宫。
早在人王昏迷当日，太子淮就被召入宫内，依照王后的安排宿于偏殿，既方面处理政务也能守护人王。
稷夫人和原桃留在府内，虽紧闭府门，消息却比任何人都灵通。
太子淮的近侍往来王宫和太子府，负责传递口询和消息。
为免横生枝节，侍人每次出宫都会留下记录，得王后许可，有疑问尽可查阅，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稷夫人联络家中，稷氏全族开始行动，嫡支、旁系连同姻亲一并发力。几名妾夫人的家族也纷纷走到台前，旗帜鲜明支持稷氏，为太子淮在朝中争夺更大的话语权铺平道路。
废太子和两名嫡王子远在封地，他们的姻亲故旧仍在朝中。
亲历风云变幻，以象氏为首的家族选择暂避锋芒，仿效之前的稷氏蛰伏下来，务求保全家族。
个别脑子不清醒的却迎难而上，主动踏进漩涡。这些人的下场绝不会好，不出意外地话，他们将成为太子淮登上王位的第一批垫脚石。
傍晚时分，天色昏暗，王宫内灯火通明。
太子淮守在人王榻边，亲自喂他服药。任凭药汁洒在身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更无半点烦躁。
“再取。”
太子淮伸出手，袖口被药汁染成褐色，散发出苦涩味道。
侍人头不敢抬，迅速从托盘上端起药碗，确定不烫手，才小心呈到太子淮面前。
殿内侍人皆为人王心腹，有的鬓发斑白，服侍人王几十年，相当于看着几位王子长大。
身在宫中大半生，他们自以为能看透人心，此时的太子淮却让他们看不透。因陌生而心生畏惧，言行变得小心翼翼，不亚于面对人王。
上一个让侍人如此畏惧的是王后。
念头闪过脑海，侍人们愕然发现，四位嫡王子中，四王子最像王后。不是指相貌，而是给人的观感，简直同年轻时的王后一般无二。
药碗全部清空，人王依旧没有醒来。
太子淮离开塌前，侍人立即上前为人王更衣。
人王重病多时，日日靠汤药续命，变得骨瘦如柴。
回想记忆中伟岸的父亲，再看榻上如枯木般的老人，太子淮顿觉心口发堵，喉咙一阵干涩。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身素雅的王后走入殿内。
和平日里相比，王后的样子十分憔悴，眼下挂着青黑，显然夜间没能安枕。
“母后。”太子淮整理情绪，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王后停在他面前，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去休息，这里有我。”
“母后，我无碍。”
“去吧，我和你父王说说话。”王后眼圈微红，难得表现出些许脆弱。
“诺。”不愿违背王后的意思，太子淮再次行礼，出门后去往偏殿。
等他离开后，王后命侍人退下，独自守在人王塌前。
殿门合拢，殿内仅余夫妻二人。纵使灯火通明，整个大殿仍显得孤寂冷清。
王后移来一盏青铜灯，取出一方绢帕，细细擦拭人王嘴角。随后倾身靠得更近，用手指描摹人王的五官轮廓。
“老了。”王后附在人王耳边，声音极轻，字字句句却格外清晰，“王上，你老了。”
人老了，难免会脑子不清醒，做出些糊涂事。
就寻常人而言，偶尔糊涂并无大碍，做得过分些也能设法弥补。换成是人王，肆意妄为就可能致命，而且要的是旁人的命。
“王上，这些年我深居后宫，从未插手前朝，将氏也功成身退，从不提早年扶持你之事，为的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王后靠近人王，仿佛是柔情细语，出口的话却锋利如刀。若被第三人听到，恐将引来一场剧震。
“我有四个儿子，你废了三个，剩下这一个你不能再动。”纤细的手指滑过人王的下巴，落在他的颈上，掌心按住喉咙，五指一点点收紧。
“你当初承诺过我，承诺过将氏，继承王位的必是我子。我不管你有何打算，也不管你是不是后悔，在我这里，你必须实践诺言。若你不给，我就自己来拿。”
王后的声音没有起伏，表情也始终未变。
反倒是榻上的人王，额头冒出一层汗水，似乎是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梦魇牢牢扼住，一直无法挣脱。
“我知道你能听见，但你不能动，不能开口，不能睁眼。这滋味不好受吧？”王后轻笑出声，洗净蔻丹的手指擦过人王唇角，“我的曾祖母出自幽氏。她嫁入将氏时，幽氏还是铜氏。入祭时，牌位上也是铜夫人。”
一番话说完，王后直起身，重新拿起绢帕，为人王擦拭脸上的汗水。
十指纤纤，指甲莹润如同珠贝。
自从人王昏迷，王后再未用过胭脂，也没染过一次蔻丹。
偏殿中，太子淮未如王后所言休息，而是坐在桌案前，处理连日来积压的政务。
定下春耕祭祀，他放下笔，活动两下手腕，缓解不断加重的酸麻。
目光转向搁在一旁的诸侯上书，最上一卷来自西原国，由郅玄亲笔，在人王昏迷前送到，一直摆在案上没有处理。
这封上书人王早就看过，却未宣于朝中，也未给西原国明确答复。
太子淮展开竹简，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眉心越皱越紧。因太过用力，指关节变得发白。
对于郅玄的性情，太子淮不能说一清二楚，终归有几分了解。
人王的做法显然错了。
这件事绝不能拖，必须早做决断，不能怀抱半分侥幸。
若不然，郅玄真会带兵前来。
届时，中都城恐将骑虎难下，陷入两难境地。甚者，遭遇一场难以熄灭的战火！

第二百零五章
人王压下郅玄上书，始终未宣于朝中。
群臣知晓西原侯上书，却不知其中内容，大多以为是例行问候，压根不知对方有兴师问罪的打算。
太子淮有意尽快了结此事，以免激怒郅玄给中都城招来一场兵祸。以王族私兵目前的战斗力，对上西原国大军，没有半点胜算。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事实如此。
想到原桃手中的两百甲士，太子淮深深叹息，暗中庆幸南边开战。若不是南幽国拖住北安国军队，此时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西原侯问责，还需应付公子颢那尊杀神。
“难啊。”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方知艰难。人王看似威风，被尊为天下共主，实际情况如何，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叹气归叹气，事情必须解决。
人王之前没有动作，身为人王的儿子，总不好揭亲爹老底。加上事涉三个兄长，也不好交给朝中处理，以免给人落井下石的印象。
思来想去，太子淮做出决定，明日早朝之后去见王后，向王后求策。
心头压着烦心事，太子淮身体疲倦，脑中却是乱糟糟成一团，始终无法平静。心绪不平自然难以入睡，躺在榻上也是辗转反侧，睁眼到天亮。
迷迷糊糊刚有些睡意，就听到侍人轻唤：“殿下，该起身了。”
太子淮很不情愿，奈何职责所在，早朝不能拖延。代理朝政时日不长，尚未有突出的表现，仅仅是不功不过。这个时候惫懒实在太不明智。
太子淮撑着手臂坐起身，侍人立即送上温热的布巾。布巾覆在脸上，热气萦绕，缓解干涩的双眼，却压不住一阵强似一阵的头晕目眩。
太子淮坐了片刻，疼痛稍有缓解，命侍人更衣梳发，急匆匆用过膳食，在乐声中前往大殿。
“出宫一趟，去府内告知，明日我将归家。”太子淮吩咐侍人道。
“诺！”侍人躬身应道。
人王病重陷入昏迷，太子淮代理朝政，将近半月没有归家。堆积的政务处理得七七八八，于情于理他都该回府一趟，见一见妻妾儿女。
早朝之上，太子淮和群臣共议，定下春耕祭祀的一应章程。
关于赐粮各国，人王无法主持，太子淮终究没有登位，无法越俎代庖，只能给诸侯国发去诏书，说明今年的特殊情况，想必各国能够理解。
事情刚刚定下，忽然有上大夫出列，奏禀南方战事愈演愈烈，北安国声势赫赫，拿下大片土地仍不罢休，即将兵临南都城下，大有灭国之势。
对中都城而言，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为今之计，是否要派人南下，亦或是下旨北都城，尽量调和战端，避免南幽真被灭国。
上大夫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太子淮又开始头疼。
自始至终，北安国就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南幽氏族各方奔走求救，还在中都城闹出不小的动静。
可有用吗？
完全没有！
现实摆在眼前，中都城想要插手也没有足够实力。鲁莽行事，以为凭借“天下共主”的名义就能让北安国罢兵，实属于异想天开。
贸然干涉战局，能不能成功且不说，万一引来北安国的怒火，矛头指向自己，才是得不偿失自寻麻烦。
“此事再议。”太子淮道。
道理大家都懂，只是话不能说得过于直白，总要给朝堂上下留几分颜面。
出言的上大夫意识到这点，顿时陷入尴尬境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一时间僵在当场。
太子淮急于去见王后，主动帮他解围。稷氏紧跟着出面，勉强将事情掩饰过去，顺利结束早朝。
乐声又起，群臣退出大殿。
稷氏家主走在上大夫身旁，当着众人的面开口道：“太子殿下宽厚，尔当好自为之。”
中都城内忧外患，风雨飘摇，随时可能被狂浪席卷。
身为氏族一员，不想着群策群力度过危机，反而走旁门左道，意图试探太子淮，甚至给太子淮设下陷阱，简直是不懂得轻重缓急，不知所谓。
各种各样的目光刺在身上，上大夫满脸羞惭，不敢在王宫久留，急匆匆登上牛车，归家后就一病不起。
心病难医，被人当众挑明心思，斥责愚蠢，实在是无颜见人。
王宫中，太子淮见到王后，呈上一卷竹简。
母子两人对面而坐，王后细看上书内容，太子淮耐心等候，烦躁的心绪逐渐平和，仿佛有了主心骨。
自幼年时，他就知晓母亲不凡。
论政治眼光，王后丝毫不亚于人王。只是在人王掌权将氏让出卿位后，王后不再过问前朝，甘愿退入后宫，一退就是二十年。
种种原因掺杂，不能一言以蔽之。
亲历政治上的波诡云谲，太子淮再观王后的退让，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无奈不能宣之于口，同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分。
不知过去多久，碗中热汤已凉，王后放下竹简，开口道：“此事万不能拖，否则将引来大祸。”
“母后，儿也是这般想。”太子淮道。
他不能公然指责父亲，但在这件事上，他实在很不理解，不明白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上书送到就交朝中商议，无法马上解决也能摆明立场，不至于激怒郅玄，更不会像如今这般被动。
王后沉吟片刻，道：“事情是你大兄所为，动手的家臣已经伏诛。然西原侯并不满意。”
表面上看，线索指向废太子和两个王子。实际是人王在背后推动，三个王子身边都有人王埋下的棋子。
王后知晓此事，以为人王只为刺探掌控，万没想到他会将事情做绝。
早有预谋也好，机缘巧合也罢，人王越过底线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她。也让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保住太子淮，不能让人王继续肆意妄为。
现如今，人王留下的麻烦让儿子为难，王后怒火中烧，只是面上不显。如非人王还不能死，她恨不能马上动手，以解心头之恨。
“此事有你父暗中谋算，你可书信一封告知西原侯。”
王后猜出郅玄的目的，既有不甘也有佩服。相比衰落的王族，这位年轻的国君必成雄主。
形势比人强，明知对方会将王族的脸面踩在脚底，她却无计可施。
拖延是下下策，强压更是不行，想做也做不到。
唯有实事求是，将真相和盘托出，询问对方想要何种解决方式，他们照做就是。
“母后，真要如此？”太子淮艰难道。
王后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到。
事实上，在王族私兵日渐衰弱，表现得不堪一击时，他就预料到这种结果。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尚未登上王位，就要准备好做一尊傀儡吗？
王后很想安慰太子淮，话到嘴边又转变想法。
与其怀抱虚幻的侥幸，不如面对现实。残酷也好，血淋淋也罢，看清自身所处的境地才能摆正心态，不至于头脑发热做下错事。
“你当庆幸，西原侯嫁妹于你。”王后希望太子淮能面对现实。
弱不可怕，傀儡也不可怕。
西原侯的确强横，在诸侯中是佼佼者。但以他目前的实力，想要席卷八荒绝非易事，最大的可能是同别国结盟。如此一来，中都城就必须存在，哪怕只是个象征。
何况事情还没糟糕到那个地步。
就目前而言，天下诸侯依旧敬重人王，天下共主的名头远远不是摆设。
“淮，示弱不是一件坏事。”王后教导太子淮，“你该多读史书，中都城未建时，王族先召联盟，却非最强盛的部落。当时九大部最为强盛，称雄四海八荒。最终登上王位的却是你的先祖，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明白王后话中之意，太子淮摇头道：“母后，我非西原侯之敌。”
无论政治军事，他都不是郅玄的对手，太子淮很清楚这一点。
“那就低头。”王后脸上未见异色，语气也没有半点起伏，“不以君臣就以姻亲，向妻兄低头无妨。”
“事情传出恐遭人讥讽。”太子淮担心道。
“西原侯不可敌，旁人无需示弱。胆敢嘲笑天下共主，自当兴兵讨伐。不愿兴兵，也可告知西原侯。”王后觉得儿子有些笨，脑子怎么不会转弯。打不过不会抱大腿？能屈能伸也是本事。
告状？
太子淮瞪大双眼，见母亲满脸恨铁不成钢，不由得心生愕然。
认真想一想，似乎很有道理？
王族的确衰弱，在大诸侯面前不堪一击，却没有彻底跌落尘埃，更不是无法挽救。
向大诸侯低头不代表放弃一切权利。抱住西原侯大腿，一样能威慑天下诸侯国。虽说有些掉面子，可面子哪有命重要。
他当初和西原侯结交，或多或少抱有类似想法。如今身份改变，目标由利益变为权柄，操作得当地话，未必不可行。
一念通达，太子淮顿觉神清气爽，肩膀上的压力都减轻许多。
看到儿子的变化，王后不禁松了口气。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以淮的性情才能平静接受这一切，不会轻易钻牛角尖。
换成三个年长的儿子，事情不会如此顺利。他们不可能轻易低头。别说寻机再起，恐连韬光养晦都是奢望。
母子商定之后，太子淮亲笔写成书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西原国。
信在途中时，西原国的春耕祭祀已经开始。
六卿亲自监督搭建祭台，郅玄在巫卜出的吉日登高，向上天敬献牺牲，祈祷一年的风调雨顺。
春耕开始前，各国都要行祭祀。但在今岁，南幽国的祭台注定无法搭建。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北安国大军兵临城下，赵颢、世子瑒和先豹顺利汇合，大军在城外摆开阵势，将南都城团团包围。
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逐次排开，石块堆叠成山，巨箭闪烁寒光。
守军站在城头，望见城外军阵，只觉全身发冷。如临万丈深渊，随时都将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第二百零六章
南都城外，数万大军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城头守军本就士气消沉，望见庞大的攻城器械，再观己方朽戈钝甲，不由得萌生惧意。
鼓声越响，守军越是畏惧。意志土崩瓦解，如瓦合之卒，虽未至鸟惊鱼散，也是鼓馁旗靡毫无战意。
城下，世子瑒、赵颢和先豹各乘战车，戎右驾车者皆全副武装。
传令兵背插令旗，在阵前策马飞驰。
“战！”
大战一触即发，城内的南幽氏族仍在争吵。
有人提议出城谈判，送给北安国大批金绢粮食，甚至是土地人口，换取对方休兵。另有人对这一想法嗤之以鼻。
“半境国土已失！”
北安国打下大半个南幽国，眼下围困南都城，打的是什么主意，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面对这样的敌人，妄图以利讲和纯粹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死战。不惜一切扛住对方的进攻，哪怕是以命换命，也不能被攻破城门。
“其远来疲惫，支援困难。唯一场大胜方能扭转战局。”
坚持死战的南幽氏族人数不多，却格外坚定，丝毫不肯退让。面对质疑振振有词，誓要压下反对声音。
只是他们忽略了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城内军队的现状，如何迎战城外这支虎狼之师，还妄想取得一场大胜。
道理人人都懂，好话人人会说，从愿望落到实处却非轻而易举。
现实摆在眼前，愿望再好也如水中气泡，一戳就破，脆弱得不堪一击。
氏族们争执不下，谁都没有发现位于上方的南幽侯正满脸嘲讽，不似之前麻木神态，看着吵嚷的群臣恍如在看一场好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满脸惊恐的侍人出现在门前，正想要开口，忽有巨响声传来。
响声赛过雷音，刹那间震天动地。
侍人顾不得擦去冷汗，直接趴伏在地，颤抖着声音道：“大军攻城！”
无需他说，众人也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北安国大军无视礼仪，未在阵前宣告也未邀南幽侯出战，直接出兵攻城。
鼓角声过于突然，使人猝不及防。
卿大夫们顾不得争吵，集体看向上首的南幽侯，希望他能登上城头鼓舞士气，迎战围城的大军。
“君上，请登城！”
据悉统领大军的是世子瑒，但以战况发展来看，实际指挥作战的必是公子颢。
南幽氏族互相争权夺利，面对危机总算能放下成见。归根结底，无人想被灭国，更不想被对方攻破城门，遭遇和郢氏同样的下场。
面对群臣的催促，南幽侯显得不紧不慢，没有半分焦急。仿佛南都城不是岌岌可危，南幽国不是濒临绝境。
“君上！”
见南幽侯迟迟不动，卿大夫焦急万分。情急之下，态度过分强硬，言辞变得很不客气。
在他们眼中，南幽侯无异于一尊傀儡。
平时还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恭敬姿态。如今事态紧急，无人再想着作戏。如果南幽侯继续装聋作哑，不愿意起身，他们将会不顾尊卑亲自动手，将他直接架出国君府。
“着什么急。”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南幽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卿大夫集体皱眉，两人正打算上前，却见南幽侯主动站起身，行动间旒珠摇曳，玉佩环饰叮当，王赐剑悬在腰侧，姿态懒散，半点不见国君威严。
氏族们十分不满。
换做以往，他们对南幽侯的种种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他毫无君威的样子毫不在意，甚至是刻意纵容乐见其成。
但在此时此刻，他们品尝到自己酿成的苦果。
这样的国君现于人前当真能鼓舞士气？恐怕会造成反效果，进一步打击士气，使得全军丧失斗志，城破只在旦夕。
“不是催寡人登城？”南幽侯越过桌岸，扫视群臣，语气中满是嘲讽，“愣着就能退敌？”
听到这番话，众人顿时一凛。左右衡量之后，齐声道：“君上请！”
南幽的卿素来骄横跋扈，在国君面前颐指气使，少有如此恭敬。因犀吉归降赵颢，六卿仅剩五人，现下分立在南幽侯左右，其余大夫紧随其后。
众人将随国君一同登城，为的是鼓舞士气，尽可能击退来敌。
可惜想法虽好，刚刚走出国君府就遭遇挫折。
几块巨石从天而降，其中一块正好砸中国君战车。车前战马受惊，纷纷人立而起。华丽的车厢被巨石砸塌，装饰在车壁和华盖下的玉石均被碾碎。
事发突然，众人措手不及。
幸亏南幽侯没有登车，否则已经粉身碎骨。
跪在车前的奴隶还算幸运，在巨石落下时迅速翻滚，膝盖和手掌擦伤，变得鲜血淋漓，好歹保住性命，没有被当场砸死。
面对突来的变故，氏族们大吃一惊。不等重新准备战车，又有黑影呼啸袭来，这一次不是巨石，而是半人高的木桩以及落地后四分五裂的火球。
火球碎裂，火星四溅，遇木料即燃。
凡火星笼罩处，房屋、车辆全遭了殃，眨眼间就被烈焰吞噬。
火线似灵蛇游动，沿着坊墙飞蹿而出。
南都城内多是木竹建筑，不同于夯土房屋，这些建筑遇火就会燃烧。偏偏雨水停歇，不能及时消除火患，城民们只能提水灭火，城内很快乱成一团。
南都城外，强壮的卒伍不断敲下石锤。伴随着手臂一次又一次抡起，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汗水顺着脊椎流淌，宽阔的背脊很快覆上大片油光。
抛石器呼啸不断，坚硬的木杆来回翻转，巨石、木桩和火球轮番飞出，或落在城头或砸入城内。
不多时，城头和城内陆续起火，火焰熊熊，天空都被照亮。
军中的抛石器不算多，大军三面攻城，仅赵颢手中器械充足。
国君府和氏族坊恰好在抛石器投射的范围内，国人坊和庶人坊尚能保存，前者已陷入大片火海。
伴随着攻击不断，城头同样大乱。
巨石滚动间，甲士卒伍四散奔逃，跑得不够快均被碾压，遍地血水，腥红骇人。
火球在女墙后炸裂，火星点燃战旗。
黑烟蹿升，热浪翻滚，守军仓皇奔逃，根本不听上峰号令，一味只想着逃命。
在世子瑒和先豹进攻的方向，南幽氏族尚能设法稳定军心，不至于攻城梯还没出现，守军就拱手而降。
遇到赵颢的守军却非如此。
抛石器停顿间隙，攻城弩又开始发威。巨箭力量惊人，一击能穿透城墙。运气不好躲得不够快，被边缘处擦一下都可能筋骨折断，伤口翻卷，血流如注。
攻城弩数量有限，发射速度也不够快，造成的死伤远不及抛石器，给守军造成的心理压力却非同小可。
眼看同袍在眼前碎裂，残肢断臂散落遍地，心理承受不够强，当场就会吓破胆，甚至会陷入疯癫。
“继续。”
赵颢驱车向前，戎右竖起大盾，警惕城头飞来的流失。
他实是多此一举。
在抛石器和攻城弩的轮番打击下，城头守军非死即伤，全都丧失战意，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若不是双腿失去力气，软得像面条一样，他们早就不顾一切冲下城墙，再不想面对城外那尊杀神。
抛石器的呼啸声告一段落，攻城弩的绞弦声也不再响起，城头已然是血色弥漫，一片地狱景象。
死去的守军倒在血泊中，大多肢体不全。侥幸存活的藏在女墙后，因抖得太厉害，武器都抓不牢，遑论是开弓反击。
赵颢静等片刻，确定城头的守军已然丧胆，旋即拔出佩剑，用力向下一挥。
“攻城！”
传令兵在马上嘶吼，阵前的抛石器被移开，扛着攻城梯的甲士卒伍越众而出，在战鼓声中冲向城墙。
距城墙越来越近，甲士卒伍纷纷举起手臂，脚下加速的同时，提防城头落下飞矢。
赵颢所部装备精良，背靠颢城资源，又能从郅玄手中购买，甲士皆佩铜甲，部分还有铁甲。卒伍俱有皮甲，先锋更备双甲。
赵颢还参考郅玄手下新军，给前锋增添一面手盾，使得防护力更高，能扛住大片飞矢。
不承想南幽守军崩溃得太快，攻城梯抵近城下，竟然动也不动。
城头氏族下令防守，甲士卒伍充耳不闻，依旧蜷缩在女墙下，脸色惨白全身发抖，仿佛被狼群锁定的羔羊，只等着獠牙落下，生不出半点反击的念头。
氏族气急败坏，挥舞着佩剑逼迫甲长迎战。
结果甲长没动，一枚箭矢迎面袭来，径直穿透他的脖颈，惯性带着他后仰。被焦黑的旗杆拦住，氏族口中涌出大量血沫，当场气绝身亡。
氏族气绝的一刻，攻城梯架上城头。锋利的钩爪牢牢楔入城墙，最上两节横杆包裹铜皮，砍都砍不断。
放箭的甲士率先登上城头，本以为将遇到反扑，做好一场血战的准备。情况却出乎预料，直至他双脚落地，守军仍是一动不动。
几名守军距离他不到五步，手边就有一把长刀，也没人想着抓起来，更没冲过来发起进攻。
登上城头的甲士越来越多，赤色战旗插满城头。活着的守军无一人反抗，全都弃甲投戈束手就擒。
战果报于赵颢，又送至世子瑒和先豹军中。
战鼓敲响不到半日，赵颢就攻占一面城墙，正准备打开城门，从外阙进入内阙。
这样的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同为大诸侯国，南都城的守军竟如此不堪一击。在准备好一场血战的北安军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谬。

第二百零七章
不到两日时间，南都城外阙尽下。
在战鼓声中，北安国大军从三个方向冲入外城，扛着滚木的甲士卒伍冲锋在前，直扑第二重城阙。
外城易手速度太快，许多物资来不及焚毁，原本用来守城的滚木尽数落入北安国大军手中。
在赵颢、世子瑒和先豹的指挥下，滚木被用来突破城门，轰隆隆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土石飞散，直让守城的氏族和兵卒胆战心惊。
城头飞落箭雨，近距离下，给北安国大军造成一定死伤。
扛着滚木的卒伍倒下，立即有人填补位置。
军令下达，今日必破第二阙城门。
三人所部互争雄长，各不相让。尤其是世子瑒和先豹麾下，不想被赵颢所部压在头顶，誓要第一个冲入内城夺得首功。
轰！
又是一声钝响，巨大的冲击力下，滚木前端碎裂，瞬时如天女散花。
木屑飞散开，城门变得摇摇欲坠。
堵在门后的石块被撼动，甲士卒伍不停咽着口水，滋润因紧张干涩疼痛的喉咙。
轰！
巨响声再次传来。
碎裂的滚木丢弃在一旁，卒伍扛来新的滚木，用足浑身力气，竭尽全力凿向城门。
厚重的木门出现裂痕，再多几次就会坍塌。
危机近在咫尺，城头氏族嘶吼下令：“放箭！速速放箭！”
和外城守军相比，内城守军更为精锐。其中有部分是各家私兵，战斗意志明显更强。氏族们许以重利，甚至作出拔擢身份的承诺，兵卒们受到鼓舞，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将冲上城头的北安国甲士强推下去，硬生生扛住第一波攻击。
“攻城梯！”
守军挥舞长刀，试图将攻城梯砍断。结果发现最上方竟包裹铜皮，刀刃砍上去纹丝不动，至多留下一条凹痕。
力壮的卒伍冲上前，想要将攻城梯推倒。无奈钩爪太过锋利，深深楔入城墙，徒手根本无法拆卸。
北安国的进攻一波连着一波，如浪潮汹涌。针对城头和城门，大军双管齐下，守军左支右绌，短暂的爆发之后，逐渐变得乏力。
轰隆！
巨响声震耳欲聋。
大量木屑四溅开，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终于断裂。伴随着吱嘎声响，半扇向内砸去，压倒门后石推，还险些伤到数名守军。
城头不断传来嘶吼，一时间箭如雨下。
奈何城门已破，单靠箭矢根本拦不住如狼似虎的将兵。
赵颢麾下最先破门，卒伍迅速移开障碍，甲士在冲锋中列阵，将一面圆盾镶嵌在臂甲上。伴随着卡槽扣紧，盾墙成形，足能抵挡来自头顶的箭矢。
城门被破，进攻的军队蜂拥而入。城头守军斗志消散，在氏族战死后，各家私兵尚能抵抗片刻，余者尽数弃戈投降，无意继续战斗。
连下两重城阙，赵颢所部皆拿首功。
世子瑒和先豹看在眼中，都是面带欣羡。两人麾下心有不甘，却不能否认同袍的战斗力，对比己方战况，到头来也只能心服口服。
守军节节败退，除被俘者外，全部退入第三道城墙，也是南都城最后一道屏障。
战斗持续到傍晚，进攻军队仍斗志高昂，一次又一次登上攻城梯，想要拿下最后一重城墙。
此消彼长，守军斗志不断减弱，从上到下变得颓靡，死守的可能性越来越低。氏族许下种种好处，更集结各家私兵，短暂鼓舞士气，勉强扛住又一波进攻。
太阳沉入地平线，日光逐渐消失。
天色昏暗，城头打起大片火把。
火光照耀下，守军做好夜战准备，北安国大军突然鸣金收兵。
军令如山，纵然还能战，甲士卒伍也必须听令，不甘地望一眼城头，旋即归入队列，如潮水般褪去。
两重城墙已被拿下，城门尽数破碎。大军对内城势在必得，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夜色中，外城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交战双方的尸体。
在北安国大军收兵后，城头放下吊篮，一名南幽氏族离开内城，孤身前往北安军大营。
他的来意十分简单，希望能派人收敛战死的兵卒。
依照国战的规矩，在收敛尸体时，交战双方不允许发起进攻，更不能偷袭，否则胜之不武，必为世人耻笑。
“可。”
世子瑒应允对方提议。
得到想要的回答，南幽氏族没有久留，转身离开北安军大营，依旧乘吊篮回到内城。
不多时，紧闭的城门开启，卸去甲胄的兵卒鱼贯而出，指挥役夫抬起战死的同袍，用最快的速度运回城内。
整个过程中，北安国大军静立一旁，默默注视。从上到下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攻击的举动。
连续几场战斗，守军死伤惨重，南幽氏族也战死两位数，其中有三名上大夫，可见战况惨烈。
守军忙碌一夜，待到城门关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火把熄灭，天色放亮。
清晨的风吹过，未见半点清爽，反而满是焦糊血腥的味道。
号角声又起，战鼓声阵阵。
北安国大军用过一餐饱饭，在鼓角声中列阵出营。
和之前几日不同，这一次大军没有马上攻城，而是簇拥世子瑒、赵颢和先豹登上外城，同内城遥遥相望。
史官紧随在侧，竹简刀笔不离手，切实记录下每一刻。
战场上刀剑无眼，然史官身份特殊，且有精锐甲士保护，最激烈的战斗中也能来去自如，安然无恙。何况言录的身手并不差，对战两三精锐不在话下。惹怒了他，上马能冲锋，下马可挥刀，指挥一场大战绰绰有余。
赵颢三人登上城头，各自摆出全副仪仗。
南幽国氏族见状，立即猜出他们的目的，急匆匆派人去请南幽侯。如果国君不肯来，架也要架来。
大战伊始，国君本该为三军鼓舞士气。
一场石雨打乱计划，不知是真被吓到还是以此为借口，南幽侯缩回到国君府，氏族们三催四请也不露面，谁来劝说都没用。
之前战事激烈，外城丢失太快，氏族们忙于调动兵力，暂时将南幽侯抛到脑后。
如今情况不同，对面摆开仪仗，显然是有话要说。劝降也好，怎样也罢，无论成与不成，能让城中上下喘一口气总是好的。
世子瑒和赵颢在城头，卿大夫们不能代劳，必须南幽侯出面。
国君府的大门被强行打开，南幽侯被请出卧房。没人询问他的意见，侍人被喝令为他更衣，再由卿大夫拱卫，一同去往城头。
面对群臣强硬的态度，南幽侯一改之前脾气，没有拒绝吵嚷，变得格外合作。
氏族们感到奇怪，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国君能合作自然最好。众人没时间多想，急匆匆登上战车，催促驾车者速行。
战车飞速穿过城内，火焚的痕迹四处可见，还有被砸塌的残垣断壁。
南幽侯坐在车上，神情中不见慌张，即使被国人追逐痛骂也是面不改色。这种处变不惊的样子和平日里大相径庭，不免令人侧目。
战车抵达目的地，无需卿大夫催促，南幽侯主动下车，迈步登上城墙。
守城的兵卒见到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敬畏，有一个算一个，神情中充满憎恨。
若不是南幽侯肆意妄为，如何会惹怒北安国，招惹来这场兵祸！
在处理两国关系上，氏族同样负有责任，但事端起因在南幽侯。如果不是他，未必有这场国战。没有国战，南幽不会失土，同袍不会战死，南都城不会陷入绝境。
“昏君！”兵卒们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军令自身，怕会群拥而上将南幽侯撕成碎片。
被仇恨的视线包围，来源还是自己的国民，南幽侯似被触动，脚步略有停顿。
“君上，速登城。”一名卿开口提醒，语气中透出威胁。
南幽侯侧头看向他，突然冷冷一笑，目光阴沉，充斥着未曾现于人前的恶毒。
卿顿时一惊，看着擦身而过的南幽侯，心中生出不祥预感。直觉告诉他必须马上阻止南幽侯，不能让他登上城头。可没有合适的理由，他根本做不到。强行拦截反会惹来不善目光，质疑他所图为何。
在卿的焦灼中，南幽侯登上城头，身后摆开仪仗，同世子瑒和赵颢遥遥相望。如果郅玄在场，定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不久之前，相同的场景在东都城也曾发生过。
世子瑒和赵颢为大幽氏所生，大幽氏和南幽侯同母，双方是不折不扣的血亲舅甥。但在这一刻，双方却兵戈相向，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世子瑒见过南幽侯。年幼时，他随父亲一同造访中都城，遇到入贡的南幽侯，对方还曾抱过他。不想岁月流转，双方再见却是这种局面。
和世子瑒不同，赵颢不曾见过南幽侯，彼此之间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诸侯国联姻是常态，婚姻和血缘是结盟的纽带。一旦发生利益冲入，血缘纽带就会被冲淡。正如赵颢兄弟和南幽侯，在战场上，彼此不是亲戚，而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短暂沉默之后，世子瑒收敛情绪，同赵颢对视一眼，准备命人宣读檄文。
不想南幽侯突然扑上前，双手按在墙上，大声道：“先君在时，定下世子本为我大姊！”
南幽侯是正夫人所生，能被他称一声“大姊”的唯有嫁给北安侯的大幽氏，即是世子瑒和公子颢的生母！

第二百零八章
无人想到南幽侯会当众道出这样一番话。
南幽氏族毫无防备，全都愣在当场，放任南幽侯滔滔不绝，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趁此时机，南幽侯摆脱群臣桎梏，豁出去一般，相同的话重复数次。不只是在场氏族，连城头甲士卒伍都听得一清二楚。
“先君立大姊为世子，有明旨，还派人前往中都城！”
一语石破天惊，话中透出的隐秘令人心惊，更觉毛骨悚然。
南幽侯扑向墙面，双手牢牢抓住墙砖，用力得指关节发白。
“有上书送中都城，人王知晓此事……”
不等他继续向下说，回过神来的南幽氏族立刻冲上前，不顾对面的北安国大军，只想堵住他的嘴。
“君上有疾，常发癔语。”一名卿开口道。哪怕是掩耳盗铃，也不能让南幽侯的话传出去，否则满朝卿大夫都将被千夫所指，死无葬身之地。
南幽侯被抓住双臂，仍奋力挣扎。动作间衮服凌乱，腰带上的玉佩玉环悉数碎裂。因系带扯断，冕冠自高处坠落，顿时蓬头散发，变得极其狼狈。
南幽氏族素来轻视国君。在他们眼中，南幽侯不过是一具会喘气的傀儡，象征意义居多，根本不存在多少敬畏。
情急之下，他们忽略了君臣之别，也忘记了在场的世子瑒和公子颢。
见对面城头乱作一团，堂堂国君竟被臣子反扭双臂按在地上，兄弟两人同时皱眉。联系南幽侯之前所言，神情变得极为不善。
目及碎裂在城下的冕冠，赵颢眸中闪过寒意。见南幽侯被控制住，有氏族取来绢布堵嘴，当场举起右臂。
“放箭。”
命令传达下去，城头甲士一起张弓。
破弦声中，黑色的箭雨瞬间袭至。箭雨笼罩下，惨叫声接连不断。
南幽兵卒很有经验，破风声传来当时就紧急躲闪，躬身藏在女墙后，更双手抱头护住要害。
南幽氏族就没那么幸运。
尤其是控制南幽侯的数人，无法及时躲闪，被箭雨重点关照，每人身上都插着两三枚利箭。即使没有当场气绝，也是重伤倒地哀嚎声不断。
南幽侯趁机摆脱控制，不顾国君的体面，也不顾兜头落下的箭雨，狼狈冲到墙边，继续扯开嗓子大喊，将埋藏在心中几十年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足足二十年！
当年入贡中都城，他以为人王能主持公道。哪想到期望落空，反被氏族察觉，强行押送回国。自那以后他就被架空囚困，别说接触朝政，一段时期内，他甚至无法踏出南都城半步。
兽园和商队都是伪装。
他越是心灰意懒，越是昏聩无能，氏族们才更加放心。不然地话，他早就和历代先君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愤怒积压几十载，南幽侯濒临疯狂。
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不再想着重塑先祖荣光，他只想毁灭，想毁掉一切，拉着囚困他一生的氏族们下地狱！
卿大夫说他疯癫未必全是污蔑。
此时的他双眼猩红，眼底爬满血丝，五官扭曲表情狰狞，口中发出阵阵狂笑，真如发了癔症一般。
“自铜氏改封幽地，历代国君少有善终。国内大权旁落，政令俱出六卿。”
苛捐杂税肥了氏族腰包，繁重的劳役为氏族开垦出更多良田。讨伐南蛮人的战争一场接着一场，丰厚的战利品送入氏族库房，成百上千的奴隶被氏族瓜分。
朝堂之上，氏族家主一派道貌岸然，争权夺利没有半点心虚。实质都是蝇营狗苟之辈！
南幽侯彻底沦为一尊傀儡。
氏族们借国君之名发号施令，为家族获取利益。一旦苗头不对，就会马上退到幕后，将国君推出去承担国人的怒火。
连续两任南幽侯被国人驱逐，使得幽氏声望大跌。
卿大夫们装模作样颠倒黑白，踩着国君的尊严邀买人心。好处落入袋中，面子里子俱全，家族日盛一日，殊不知全是趴在幽氏身上吸血！
曾有国君试图反抗，可在沆瀣一气的氏族面前，终究是无能为力，无力回天。
南幽侯的父亲竭尽所能同氏族周旋，屡次想要借助外力。可惜计划中途落空，自己也落得暴病而亡。
年轻时的南幽侯藏在父亲寝殿，亲眼见到那碗致命的毒药被强灌入他的嘴里，动手的还是服侍他几十年的侍人！
残酷的现实压垮了他。
自那以后，南幽侯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儿女。
他的妻妾都是氏族女，与其说是亲人，更像是监视者，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儿女也是一样。比起他这个父亲，更乐于亲近母族，因为下一任南幽侯根本不能由他来决定。
对南幽侯而言，国君府更像是一座囚牢，囚困他大半生。
因此他更喜欢留在兽园，哪怕背上荒淫无道、肆意妄为的名声。
派出搜罗珍禽异兽的商队，南幽侯同样不信任。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商人领队，真正忠心的另有其人。
听到有商队消失在西原国，料定领队必死无疑，南幽侯表面震怒，实则喜出望外，开心得无以复加。
抓住发泄怨憎的途径，南幽侯故作气恼，给商队下达一道又一道不可理喻的命令，不惜触犯律法，撕毁氏族约定。
他不在乎商队会落到什么下场，更不在乎商队成员是否死伤殆尽。他只想毁灭一切，将困住自己大半生的囚牢彻底粉碎。
北安国大军南下，南幽氏族焦躁不安，每日辗转反侧，唯恐家破国灭。南幽侯却全不在乎。大军压境，国家危在旦夕，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在氏族的严密控制下，南幽侯无法离开南都城，也没有信任的人能帮他传递消息。北安国大军南下，领兵的还是公子颢，简直是天赐良机，让他能打破藩篱同外界接触。
故而，不同于忧心战局惶惶不可终日的群臣，南幽侯盼望北安国大军到来，期盼大军能尽快打到南都城，恨不能天亮就听到号角声，看到对方兵临城下。
怀揣着如此心态，每日早朝，看到卿大大们满脸忧色，因战报惊慌失措，南幽侯要紧紧握住双手才能控制住情绪，不使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听闻赵颢遇刺，南幽侯第一时间猜出真相，郢氏是台面上的执行者和替罪羊，真正的策划者在朝堂之上，八成还有中都城的影子。
铁箭是西原国独有，西原侯鲜少对外交易，赵颢是唯一的例外。赵颢总不会让人谋刺自己。至于苦肉计，以两国的军力对比完全没有必要。
抽丝剥茧下来，唯有中都城才有获取铁箭的机会，背后推手是人王无疑。
想到当年入贡的遭遇，南幽侯不由得冷笑。他几乎可以断定，只要赵颢不死，南都城必将被破，中都城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天下聪明人何其多，西原侯和公子颢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公子颢被刺杀，以西原侯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幽侯数着日子，等待大军继续进攻的消息。
事情不出他所料，公子颢安然无恙，世子瑒自北而来，接过大军指挥权，将北安国的意图昭告天下。
灭国！
南都城内的氏族如丧考妣，南幽侯却乐不可支，将自己关在殿内大笑不断，形似疯癫。
回想那一刻的畅快，南幽侯仍禁不住隐隐发抖，即是激动也是兴奋，更有期望将要实现的痛快。
在氏族的哀嚎声中，南幽侯踩过遍地血污，仗着箭雨未停，其他人不敢靠近，弯腰拾起王赐剑，拔出剑身，嗤笑一声，竟从城头一掷而下，轻蔑的态度彰显无疑。
又一次靠在女墙上，南幽侯望向世子瑒和赵颢，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大幽氏的影子。奈何记忆久远，本该熟悉的面孔早已经模糊，追忆都成为奢望。
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南幽侯攥紧手指，五官更加扭曲。声音中透出狠戾，目光无比阴沉。整个人似被怨憎的情感吞噬，单脚已踏入地狱。
“大姊本该为国君，却遭六卿逼迫远嫁北安国。中都城知晓真相，人王却故意隐瞒，对此事不理不睬。”
“当年我借入贡前往中都，恳请人王下旨。人王表面应允，暗中将事情透露给随行之人。结果我被强押回国，那之后不久，就传来大姊重病的消息。”
关于南幽国内部的权利斗争，世子瑒和赵颢皆有耳闻。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多加过问。但事情牵涉到大幽氏，他们的亲生母亲，他们不可能置之不理，必然要探究到底。
南幽侯言大幽氏病重，矛头直指南幽氏族，兄弟俩的表情登时变了。
看到他们的变化，南幽侯不打算卖关子，直接道出埋藏在心中二十多年的秘密：“大姊不是患病而是中毒。查一查当年谁最受她的信任，那人必是她的陪嫁，出身南幽氏族，说不定现在还活着。”
说完这番话，南幽侯嘿嘿一笑，看着又被箭雨拦住的卿大夫，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先君的旨意有三份，你们只毁掉了一份。中都城那份不知仍否存在，还有一份在我手中，就藏在兽园。按照先君旨意，我大姊才是国君，她的儿女才有资格成为南幽侯。”
将氏族们的表现尽收眼底，见他们各个如遭雷劈，南幽侯不禁放声大笑。笑够了，才恶狠狠道：“你们囚我几十年，视国君威严如无物，肆意践踏轻蔑。殊不知，就是我这个无用的傀儡让你们盘算落空，全族上下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百零九章
南幽氏族慌做一团。
埋藏多年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令他们丧魂失魄，不知该如何应对。
南幽侯字字泣血，氏族们无从狡辩。伪做不知却有史官记录为凭。哪怕没有写明是何人阴谋，先君死于非命却是不争的事实。
事情做过不可能不留痕迹，当年背叛的侍人也没有死绝。根据南幽侯给出的线索追查，必能查出蛛丝马迹，掌握切实的证据。
臣权压过君权，国君大权旁落，在诸侯国并非个例，追责也不会伤筋动骨。
毒杀国君实为大罪，何况还牵涉到远嫁他国的女公子。矫诏篡位极其严重，撼动天下诸侯根基，触碰到国君们最敏感的神经。
一旦查证属实，南幽氏族定遭血洗，南都城内的氏族坊将要清空。
诸侯们能容忍氏族做大，但不会允许氏族摆布君位。氏族们可以支持某位公子或女公子，但不能触碰君权根基。
南幽氏族犯下众怒，即使北安国不动手，天下诸侯也不会放过他们。不提律法和氏族规则，若是容其在世，本国氏族仿效行之该当如何？
届时恐将天下大乱！
人王陷入昏迷，中都城政令出于太子淮。即使南幽氏族和人王有利益交换，如今也无法获得庇护。
南幽侯揭穿秘密的那一刻，南幽氏族就已落入深渊。如南幽侯所言，凡是参与阴谋之人，全族都被套住脖颈，注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南幽侯趴在女墙上，发髻散乱，满脸疯狂。
他指着氏族们大声咆哮，声音不断拔高，仿佛下一刻就会撕裂嗓子，从口中涌出鲜血。
“该死，你们都该死！”
被指到的氏族全都脸色惨白，目光却带着阴狠。袖摆遮挡下收拢手指，牢牢攥紧长剑的剑柄。如果不是箭矢阻挡，南幽侯早被氏族围攻，当场一剑穿心。
越是位高权重，犯下的罪状越多。
南幽六卿无一例外，包括归降赵颢的犀吉。
犀吉被带上城头，望见内城城墙上的情形，面对赵颢满面寒霜，心下了然，也不做遮掩，将当年发生之事和盘托出，毫无保留，知无不言。
先君和大幽氏之死，犀氏均有参与。
当年犀氏家主是犀吉的伯父，因其没有嫡子，才从兄弟膝下过继，培养犀吉为继承人。
在二十岁之前，犀吉一直生活在中都城，由他的母族照顾，和表兄弟一同读书习武。
家族派人前来，他才中途结束学业，和来人一同返回南幽国。
不同于长在南都城的氏族子弟，对南幽氏族所为犀吉并不赞成。但他身为利益既得者，且有家族牵绊，心有不满也无法开口。
年复一年，青年的纯粹和正义开始湮灭，对权利的追逐和欲望取而代之。
犀吉逐渐被南都城的氏族同化，抛弃正身之责，一切以利益为先。踏上家族为他铺设的道路，开始朝堂争夺，一步步向上爬，终于超过他的伯父登上卿位。
回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犀吉赫然发现，年少时的抱负不复存在，如今的他令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害怕。
南幽侯的咆哮声陡然入耳，犀吉的目光顿时变得清明。
他不再是莽撞的年轻人，多年浸淫朝堂让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衡量利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秘密被揭开，如同撕碎的绢布，不可能再弥合如新。
犀吉不做辩解，将自己知道的真相全部道出，包括伯父和父亲所为，言语间没有任何保留。
“国君所言确有其事。”
南幽侯的指控将氏族们逼到悬崖边，犀吉的证词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犀吉弯下腰，表面不动声色，心思飞转，想到大幽氏，忽然灵机一动，道：“先君立嫡长女为世子，女公子遇害，旨意仍存。追本溯源，南幽君位该由女公子血脉继承。”
为能挽救家族，犀吉当场撕下面具，将谄媚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已经背叛南幽氏族，索性再狠狠踩上一脚。
犀吉不介意做个谄媚小人，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保住脑袋。他唯一的目的就是留存一条血脉，是不是他的儿孙都无妨，只要出自犀氏，一切就值得！
“臣家中藏有手札，乃历代家主所留。”犀吉再抛惊雷，将昔日同僚乃至家族长辈卖得彻彻底底。
世子瑒看向赵颢，后者领会他的意思，略一颔首，对犀吉道：“能同中都城对质？”
南都城随时将破，南幽氏族已是没牙的老虎，挥手将灭。
最关键的是中都城。
人王昏迷不醒，无法当面追问。唯有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当年确有请立世子的上书，才能证实南幽侯所言。
藏在兽园的旨意不会为假，南幽侯不是彻底疯癫，不可能在这件事上作假。然而这道旨意作为证据无法发挥出百分之百的效用。遇到胡搅蛮缠，一样能找出破绽。
如能证明中都城接到上书，结合南幽侯手中的证据，才能成为事实铁证，任凭巧舌如簧也无法质疑。
“回公子，可。”犀吉猜出赵颢的目的，当即道，“搜查六卿府上，必能找出更多证据。再取史官文献，定有先君上书记录。”
天下史官俱出言氏，其家族不争朝堂利益，不参与军权争夺，只忠实记录史实，在诸侯国地位超然。
南幽氏族跋扈不假，不讲规矩也是真。他们胆大妄为到敢毒杀国君，却不敢轻易对史官下手。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困住对方，不使其离开南幽国。
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却是南幽氏族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除非特殊情况，言氏不会分支别出，子孙繁盛超出想象。纵观天下各国，包括中都城在内，无人能够相比，称其为最庞大的家族绝不为过。
只要脑子没进水，绝不敢轻易招惹这样一个家族。
何况言氏还握有史笔，几个字就能让一个大家族遗臭万年。
南幽氏族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将史官困在国内，却不能约束对方如何下笔。他们所做的努力都是白费，到头来，家族的一言一行都被详实记录，没有半分遮掩。
犀吉提出到卿大夫家中搜查证据，并提及到史官，慌乱的南幽氏族自然也能想到。部分氏族脑袋一热，竟派人前往史官家中，意图焚烧记录的竹简，再将事情栽赃到北安国大军身上。
赵颢率兵攻城时，大量巨石火球落入城内，氏族坊损失不小。部分房屋被焚烧，更多被掉落的巨石和木桩砸塌。
史官独居一坊，距离国君府较远。这个位置是南幽氏族敲定，为的是减少史官和国君见面的机会，却阴差阳错令其避开火患，在大火中保存完好。巨石落地也只砸塌坊墙，内中建筑无一损毁。
氏族私兵急匆匆赶来，手中举着火把，正要向内投掷。
破风声陡然袭来，数十名身着皮甲的壮丁在坊内开弓，一轮就带走多条人命。强悍的战斗力令私兵投鼠忌器，畏惧地后退数步，不敢轻易上前。
中箭的私兵仰天栽倒，火把滚落在地，瞬间蹿出一道火线。
壮丁丝毫不慌，徒手扬土将火焰压灭。
破风声告一段落，坊内走出一名高挑女子，身着素色长袍，腰间系玉带。带下没有环佩，仅有一方玉印，象征她的身份。
女子身后是十多辆大车，车上满载竹简，俱用麻绳捆扎。
车前是健壮的青牛，车后是背负弓箭的家仆。壮丁护卫左右，皆身强体壮腰大十围，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力气大到能扛起巨石手撕虎豹。
私兵人数居多，却被对方的气势震慑，心惊胆寒不敢近前，遑论是发起攻击。
女子没有乘坐战车，而是直接登上一辆牛车，背靠如山的竹简，命家仆驱车前往城门。
“这些人怕是忘了，言氏不执刀一样能杀人！”
困在南都城多年，与家族通信都被限制，史官心中如何不怒。之前引而不发，不过是等待时机。
北安国大军兵临城下，外城不保，内城危在旦夕。
南幽侯当众揭开当年隐秘，揭穿氏族的恶行，怒叱中都城不作为，甚至纵容恶徒推波助澜。
作为知情者和记录人，史官心知不该参与其中，仍不由得心头震动。
不料南幽氏族狗急跳墙，竟打算焚烧史书。史官怒不可遏，索性带上全部文献，亲自往城头一行。
南幽氏族本想毁掉证据，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令史官震怒，打破规则选择立场。
被国君所言震撼，见到史官登城，竟无守军上前阻拦。氏族私兵想要拦截，却被壮丁家仆挡住，几个回合就倒在地上非死即伤。
史官手捧竹简，信步登上城头。
她露面的一刻，城头箭雨停止，氏族们意图冲上前，全被她带来的壮丁拦截。
“护卫国君。”史官道。
“诺！”
壮丁家仆齐声应诺，挥舞着兵器冲到南幽侯跟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见此一幕，氏族们顿知大势已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鼓角声陡然响起，北安国大军又开始攻城。
这一回，守军未能抵挡半个时辰，内城城门洞开，大军如潮水涌入。
南幽氏族呆呆望着城下，如遇滔天巨浪，身陷死地，再也无力回天。

第二百一十章
南都城破的消息传来，郅玄刚结束一场祭祀。
春耕开始后，西原国数地连降暴雨，河流暴涨，多处河堤被冲毁，天灾之相初现。
防患于未然，郅玄连下数道旨意，督促各地氏族防汛并抓紧招揽人才。不分国人庶人，无论男女老少，凡精通天候知晓农事，立即西都城并加以重用。
召贤令下达，氏族们不敢轻忽，严格执行命令，个顶个雷厉风行。封地内过完筛子，不少人开始打邻居主意。动作快的先一步派出家臣，或给好友同族写信，或前往邻国搜寻，上演一出出奉命挖墙脚的精彩大戏。
随着氏族们的行动，西原侯求贤若渴的消息传遍各国，不只北方诸侯国，南方各国也有耳闻。
陆续有别国人投奔而来，其中多是怀才不遇的小氏族，还有个别在本国被排挤的大氏族，想要拼一回运气，举家迁往西原国。
靠近边境的城池陡然变得热闹起来。
每天天未亮，城门前就排起长龙，既有等待入城的边民也有远道而来的队伍。
天边泛起鱼肚白，厚重的城门缓慢开启。
守城的卒伍身着皮甲，手持长戟，个个身材高大威武不凡。
卒伍身后设有一张木桌，桌旁是裹着斗篷的吏目。
不比卒伍精神头十足，吏目神情疲惫，眼下挂着青黑，不时还打着哈欠，颇有几分萎靡不振。
“今日多少人？”
吏目合上嘴，揉一揉下巴，抬头看向城外的队伍，不由得头皮发麻。
自从西原国广发召贤令，外来的队伍络绎不绝，这座边境小城一改往日冷清，突然涌入大量人口。
城内各坊全都住满，街道上熙熙攘攘，人群川流不息，一派热闹景象。
新建不久的商坊内更是人山人海。凡是入城的商队，货物卸下没多久就销售一空。队伍上下赚得盆满钵满，领队笑得合不拢嘴，恨不能马上启程运来更多货物。
城内人员陡增，粮食供不应求。
氏族家中有粮仓，仍是心急火燎担忧断粮，何况家中存粮不多的国人和庶人。
每日商坊开市，急于购粮的人群一拥而入。不少人的鞋子被踩掉，直接赤脚往里冲。负责维护秩序的卒伍满头大汗，喉咙喊得沙哑，依旧控制不住疯狂的人群。
运送粮食的商人不敢在街上交易，发生在眼前的混乱令人胆战心惊，做梦都会惊醒。
坊令重新制定规矩，严令粮商集中到一起，不允许囤积居奇。商人按规定在临街开设商铺，每日定点售卖。买粮必须排队，胆敢哄抢造成混乱，不管什么身份，一律麻绳缚颈在坊前示众。
命令严格执行，胆敢以身试法者都被予以严惩。
短短数日时间，商坊秩序为之肃清。
县大夫见事情可为，特地召见坊令取经，之后将严规套用到各坊。
严厉惩处一批人，杀鸡儆猴的效果极好。摩擦争吵急速减少，斗殴流血近乎绝迹，城内秩序逐渐井然，全城上下都松了口气。
回想县大夫的严令，吏目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并非他怠忽职守，实在是多日熬油费火，每天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精神能好才是怪事。
县大夫也是无奈。
城池本就不大，配备的人手有限。突然之间涌入大量人口，吏目自然不够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足底生风，再多长出两只手。
日头高升，队伍开始入城。
人群缓慢向前移动，身后有车队陆续赶来。城门前的队伍始终不见缩短，反而越来越长。
吏目用力捏了捏额角，强打起精神，铺开竹简，开始一天的工作。
为召贤令而来的人日渐增多，为防有心怀叵测之人混杂其间，县大夫严令甄别造册，遇到可疑之人立即上报。
吏目肩负重任，每日守在城门前记录名册，外来的队伍都要详细询问，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方法固然好，奈何人手不足，效率很难提高。
吏目几次上请增派人手，县大夫只是摇头。不是他故意压榨手下，实在是无人可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头没人，想调都调不出来。
面对县大夫那张苦脸，吏目无法强求，唯有面对现实，一边担心自己会累死在工作岗位，一边兢兢业业执行命令，集中精力完成工作，对外来之人严格登记造册。
记录名单的竹简堆成小山，再由专人汇总整理，剔除滥竽充数者，捉拿混入的探子，将可用之人集中造册，送到县大夫面前。
县大夫分批筛选，当面问询核对。遇到身份高的氏族，还要从氏族坊内请人作陪。
一系列动作下来，初批挑选的人才被送往大城，由封地主人再次挑选。
两三轮之后，可用的干才将由专人护送前往西都城，拜见国君畅谈己见。幸运地话就会被授予官职。
郅玄十分务实，对人才的挑选很有倾向。如此一来，能直接授官的少之又少。更多是被派遣杂务，有的直接被派去偏远的垦荒地，做出一番成绩才会得到拔擢。如果熬不住，就会送些路费礼送归国。
在郅玄的领导下，西原国氏族了解到实干人才的重要性。在得到改良的麦种和粟种之后，对国君的推崇达到最高峰。
“君上英明！”
粮为国本，能丰产的粮种比什么都珍贵。
有实例摆在眼前，无需郅玄下达旨意，氏族们纷纷行动起来，挖墙角的铲子舞成风火轮。诸侯国不提，连中都城都想要挖一挖。
郅玄没少接到其他国君的抱怨。起初还会脸红不好意思，次数多了，抵抗力大幅增强，甭管措词怎样，他都能摆出一张麻木脸。任凭对方言辞犀利，西原侯和手下氏族们依旧故我。
被抱怨几声又不会掉块肉，有真材实料的干才多香。
然而事有例外，对诸侯国的抱怨他可以不理会，来自中都城的声音不好置若罔闻。
太子淮几次来信，信中言辞恳切，清楚表明态度，口口声声不会同郅玄为难。对郅玄提出的要求乐于点头，只是事情牵涉到人王，需要慎重考虑。
现实情况是人王昏迷不醒，不知还有多少时日，看在往日的情面，希望郅玄能高抬贵手。
原桃受了委屈，太子淮身为她的丈夫一定会追究到底。牵涉之人全部严惩，不会留一丝情面。
接到这封书信，郅玄不能说完全满意，斟酌之后却也松了口。
做人留一线，他还需要太子淮这个合作者，也需要中都城继续作为王权象征，不好将人逼得太急，总要让对方喘口气。
至于太子淮的承诺，郅玄不免嗤笑。
明言是为原桃出气，实质上是为扫清人王埋下的钉子，最大目标是排除异己，将本属于人王的势力牢牢握于掌中。
郅玄和太子淮见面次数不多，知晓他不似表面简单，政治目光相当敏锐。然而，人的本质不会改变，这种手段实在不类他的性格。
“家臣还是谋士，亦或另有其人？”
无论哪一种，对郅玄都不是问题。
从太子淮下手的力度来看，所谓的父慈子孝更像是一场笑话。亲情或许为真，但在权利面前着实脆弱，轻易就会四分五裂。
太子淮的野心不小，牵涉到几位王子的拥趸，还有明面上归于废太子实则忠诚人王的家族，都在他要处置的名单之上。
在动手之前，太子淮派人前来西都城，将抄录的名单送给郅玄。
不提背后谋算，就表面来看，太子淮的确诚意十足。
在此期间，原桃也派人送来书信，信中还夹着稷夫人的短言。
看过原桃来信，郅玄当即写成上书，主动上演君臣和睦。
随上书一同送达的还有数只精美的箱笼，半数送给原桃和稷夫人，另一半直接送入王宫，当日就交到王后手上。
精美的玉器、光灿灿的金饰、五颜六色的彩宝、拇指大的珍珠，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
精美的绢铺满寝殿，展开来流光溢彩，多人眼球。其中两匹最为珍贵，名为丝绸，触手凉滑，为西原国独有。
王后见多识广，珍宝堆积成山也不能令她惊奇。
唯独郅玄送来的丝绸，她从未曾见过。哪怕知道西原侯豪富，手中常会出现奇珍异宝，此时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主，裁衣定然华美。”一名婢女感叹道。
王后颔首，白皙的手指滑过丝绸表面，感受独特的细腻凉滑，到底轻笑一声，道：“从我私库取两件玉环送去太子府，一枚赐给稷氏，一枚赐给原氏，都用我的嫁妆。”
婢女观察王后神情，不由得心下一动。恭声应诺，亲自打开库房，挑选出两枚玉环，交代机灵的侍人，让他速去太子府，见到两位夫人务必恭敬，不能有丝毫轻慢。
王后有四子，对儿媳的赏赐向来一视同仁。赏赐之物多出于王宫，取自嫁妆的少之又少。
稷夫人是太子正室，赏赐一件玉环倒也不稀奇。原桃名为侧夫人，实质上也是妾，和正夫人一同获得赏赐，无异于拔擢她的身份以示恩宠。
婢女服侍王后多年，多少能猜出主人的心思。
她完全可以肯定，只要西原侯不倒，这份恩宠必将持续下去。
日后太子淮登上王位，原桃将会是稷夫人之下第一人，再无人能越过她的身份，中都城的大氏族女也难望其项背。
西都城内，郅玄送出礼物不久，又开始埋头政务。想到南方的战事，他抽空给赵颢写了一封长信，趁晴日放飞信鸽，等待对方回信。
不想回信没有等到，却等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南都城破，城内氏族不是战死就是下狱。南幽侯爆出当年秘辛，有史官记录和氏族手札为证，证明前任南幽侯被氏族所害，死前立嫡长女为世子，还曾上书中都城。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南幽侯又爆惊雷，他从兽园取出先君旧旨，直接上书中都城，他不配为一国之君，他要禅位。人选他已经找好，正是先君嫡长女之子，北安侯的嫡次子赵颢。

第二百一十一章
南幽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上书中都城要求禅让不久，他向赵颢和世子瑒借兵，浩浩荡荡开进城内，将国君府团团包围。
府内的女眷被集中到前殿，南幽侯大马金刀坐在殿上，俯视仓皇不安的妻儿，心中没有半点温情，只有无尽的冷漠。
南幽侯的正夫人出现在殿前，脊背依旧挺直，神情不复往日傲慢。抬头望向上方的国君，她的脚步一滞，抱着孩子的手不断收紧，直至听到女儿的痛呼。
“逐。”
南幽侯看够妻妾的狼狈，胸口郁气不见消散，反而越来越重。沉甸甸压在心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结发夫妻，至亲至疏。
刚成婚时他也曾有过奢望，也曾想过举案齐眉。现实却一次又一次打碎他的幻想，让他看清枕边人的真实面孔。
失望有，愤怒亦有。
沦落到最后，不过是孤家寡人，裹着华服的囚徒。
国君府不是他的家，是困住他的牢笼。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看守，每一双眼睛都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囚徒只有他自己，名义上的南幽国君，实际被握在氏族手中的傀儡。
他的妻子轻蔑他、鄙夷他，他儿女也从不将他放在眼里。从愤懑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时至今日，所有的情感都化为怨憎。只有消灭源头，他才能彻底解脱。
当日在城头，南幽侯心愿达成，本想一死了之。结果天不遂人愿，氏族团团包围之下，他仍是活了下来。
天既不允，他索性不再求死。
他要活下去，亲眼看到仇人们的下场。
有世子瑒和赵颢为依仗，背靠北安国大军，南幽氏族不足为患。城内的氏族坊十室九空，侥幸未死也未被关押的家族陷入惊惧，惶惶不可终日。别说伺机反扑，能保下全族性命就是奢求。
现如今，这些人见到南幽侯会不自觉发抖。昔日不被看在眼中的傀儡已然成为残存氏族的噩梦。
南幽侯决心禅位，将本该属于大幽氏的一切还给她的血脉。
他所做的第一步是向中都城上书，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第二步就是清空国君府，为赵颢铺平道路。
“今日起，凡我子女不为幽氏。”
南幽侯受困数十年，一朝脱困，手段狠绝令人胆寒。
为让赵颢顺利入主国君府，他不只送走妻妾，还赶走了自己的儿女。不顾妻儿的苦苦哀求，他决意剥夺儿女的氏，彻底断绝他们继承爵位的可能。
若其母族尚在，这些公子贵女还能继承母氏。如果运气不好，母族恰好在南幽侯送给世子瑒和赵颢的名单上，他们注定从云端跌落，陷入泥淖再难脱身。
南幽侯的长子扑上前，第一次对父亲低头，恳求他收回成命。
“父亲，为何如此心狠？”
看清儿子眼底的怨恨，南幽侯丝毫不觉心痛，反而大感畅快，当场大笑出声。
他无意同儿女解释，甚至不耐烦再看他们一眼。朝周围的甲士挥了挥手，下令将他们拖出去，不肯走就绑起来，绑也无用就打断四肢。
“父亲！”几个年长的公子和女公子奋力挣扎，不可置信地看向南幽侯。
“我不是你们的父亲，你们也从未视我为父。”南幽侯语气冰冷，脸上偏又带着笑容，活脱脱是一个疯子。
“放手！”正夫人强自镇定，挥开甲士，拉着女儿站起身。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南幽侯。
“幽鳌，你果真如此绝情？”
南幽侯冷笑数声，不打算和她争辩，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立即有甲士走上前，不顾正夫人的怒叱，强硬将她拖出大殿。
能嫁给南幽侯为正室，身后的家族自然不凡。正夫人出自南幽大氏族，她的祖父、父亲和叔父都曾为卿，家族盘踞南都城数百年，姻亲遍布朝野，可谓树大根深。
家族势力庞大，滋长出更大的野心。先君被毒杀，大幽氏远嫁，背后不乏这个家族的影子。
可惜花无百日红，风水轮流转，北安国大军压境，南都城被破，南幽侯一朝翻身，正夫人的父兄全被下狱，等待他们的最轻也是绞首。如果南幽侯更狠一些，上书中都城夺氏，以毒杀国君的重罪，全族男丁都将车裂，女子也将投缳。
思及此，正夫人再维持不住镇定，开始挣扎痛哭。
南幽侯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催促甲士动作快一些。
“甚吵。”
处理完妻妾儿女，南幽侯的目光又转向侍人婢女。
他清楚记得父亲的死，见到几个年迈的侍人，想起他们的所作所为，双眼登时猩红。
“君上……”
老迈的侍人趴在地上，满面沟壑，脸颊瘦得凹陷。额前和下巴散落黑斑，使他的样子极为丑陋，活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不开口还好，壮着胆子开口求饶，如同拧动开关。南幽侯陡然暴起，抽出佩剑向老侍人劈砍过去。
惨叫声充斥大殿，血腥味越来越浓。
见此一幕，殿内侍人婢女厉声尖叫，叫声歇斯底里，为了活命四散奔逃。
逃窜的侍人被甲士拦住，眼见带血的长剑刺来，控制不住发出哀嚎，有的竟当场失禁。
南幽侯发泄完怒气，老侍人仰面倒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血痕。胸口的起伏微不可见，随时可能咽气。
“你本该死，是我父饶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害他性命！”
南幽侯一剑穿透老侍人的肩膀，将他活生生钉在地上。其后双手拄剑，目光扫视四周，神情阴厉凶狠。
侍人婢女被吓破了胆，想跑也跑不掉，只能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一个不留，尽诛！”
整个国君府，南幽侯没有一个可信之人。
府内的侍人婢女各为其主，无一忠诚幽氏，既可悲又可笑。
听到南幽侯的命令，甲士们不发一言，沉默地拔出长刀，向拥挤在一起的侍人婢女走去。
殿内很快响起惨叫，数息后又归于平静。
声音传出殿外，被拖拽的氏族女们不由得一怔。
猜到殿内正发生何事，众人脸色变了几变，怒叱声再未能出口。不想丢掉性命，他们唯有接受现实，放下所有骄傲和奢望，老老实实离开国君府，登上早就准备好的牛车。
南幽侯没有遮掩，主动放出消息，国君府发生的事传遍全城。残存的氏族愈发惊恐不安，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在家中门也不出。
这一切被史官录下，南幽侯照样故我，半点不在乎世人评价。
得知消息，世子瑒和赵颢皆不感到意外。
早在入城当日，同南幽侯当面谈过，兄弟倆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南幽侯如此决绝，举刀时不留半分余地。
“死有余辜。”世子瑒面沉似水。
赵颢没有答言，手中展开郅玄的书信，一字一句看得无比认真。
一只胖嘟嘟的信鸽落在桌案上，面前是一碟粟。信鸽饥肠辘辘，不断啄食，速度快得近乎出现残影。
“南幽侯禅位一事，你认为如何？”见赵颢不出声，世子瑒主动提起话题。
“不如何。”赵颢终于舍得抬起头，目光迎上世子瑒，认真道，“大兄，你曾应诺，此战后我可离朝半年。”
世子瑒想过多种赵颢会有的反应，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接下来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盯着赵颢许久，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世子瑒头疼。
别人的兄弟爱好争权，到了自己兄弟这里，画风截然不同，简直就是清奇。
大国国君之位，多少人争破脑袋。赵颢全不在意，反而一心一意想着抛开政事去草原。
说出去谁能相信？
事实摆在面前，世子瑒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依旧感到匪夷所思。
“此事关乎重大，不能玩笑。”世子瑒不理解赵颢在想些什么。
两人是一母同胞，互相扶持着长大，本该彼此了解。可随着年岁增长，他总觉得兄弟的想法异于常人。
“我知。”赵颢颔首。他清楚这件事牵涉太广，不是他不想就能拒绝。之所以是这种态度，为的是讨价还价，让他能暂时摆脱朝堂，如期去见郅玄。
“那之前为何推脱？”世子瑒很是费解。
“觉得麻烦。”赵颢言简意赅。
世子瑒瞠目结舌，差点当场暴起。
“大兄，我明白轻重缓急。”眼见世子瑒额角鼓起青筋，怕他真被气出个好歹，赵颢放下绢布，终于改变口风，“只要大兄信守承诺，我自会接下此事，南幽国内也将肃清。”
见赵颢松口，世子瑒不再瞪眼，缓和下情绪，道：“不是我不答应，实是南幽情况复杂，若你离开太久，恐恶徒余孽死灰复燃。”
世子瑒非是杞人忧天。
大军入城当日，南幽氏族就被杀了一批，随后又关押一批。一番动作下来，大家族所剩无几，余下区区之众难成气候。
然而事无绝对。
南幽氏族对权利的渴望根深蒂固。赵颢坐镇南都城尚能威慑，如果他长时间离开，难保不会有人生事。藓芥之疾也能发展成大病症，不可不留心，更不能不防。
对于世子瑒的担心，赵颢有不同见解。
接到郅玄的书信之前，他也曾为此事烦恼。看过信中内容，如云开雾散，茅塞顿开。
“大兄，我有兵。”
世子瑒一顿，表情中满是疑惑。
“不乱则已，乱即派兵。不予空隙，野草何能生？”赵颢看着世子瑒，认真道，“待到草长，除之便是。”
南幽氏族同敝相济，恶贯满盈。
诸多家族扎根南方，姻亲故旧连成巨网，旁支数量以万计。
世子瑒和赵颢实力再强也要考虑到天下氏族，无法一次除尽。一些家族又十分狡猾，做事相当隐蔽，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不可能轻易动手。
杀了会引来无尽麻烦，留下又实在闹心。
郅玄的来信点醒赵颢，没有证据不要紧，创造条件引蛇出洞，照样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次诛灭万人势必引来氏族非议。
分散开动手，目标变小，同时能达成目的，何乐不为？
想让狡猾的家族冒头，必然要给对方制造机会。正如割韭菜，目标长得茁壮才好下刀。
“照此行事，不出三载即能肃清朝野。”
赵颢说得云淡风轻，世子瑒听得毛骨悚然。
“此计从何而来？”世子瑒道。
赵颢点了点书信，一切不言自明。
世子瑒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郑重对赵颢开口：“看在亲兄弟的份上，今后千万提点为兄，不要惹到西原侯。”

第二百一十二章
北都城，国君府
小幽氏坐在案旁，身前的热汤已凉，她却毫无觉察，一口接一口饮下汤汁，直至汤碗见底。
汤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幽氏骤然回神，情绪剧烈起伏，攥紧的手指微微颤抖。
一名体态丰盈的女人坐在她对面，一身素色衣裙，发上没有任何饰品，同普通婢女一般无二。
女人的态度十分奇怪，目光中没有半分敬畏，反而透出轻蔑和挑衅。
“夫人，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世子和二公子不日回国，不想我道出一切，最好尽快送我离开。”女人盯着小幽氏，言辞间满是威胁之意。
小幽氏勃然大怒，情绪不受控制，抓起汤碗掷向她。
“大胆！”
女人侧身避开，目光迎上愤怒的小幽氏，冷笑一声，道：“夫人，你该知道我说得出就能做得到。就算你不怕，想想公子瑫，重病多时，听说已经卧床不起，哪能经得起折腾。若是因你被君上问责，恐怕性命难保。”
“好，好，好！”
连道三个好字，小幽氏火冒三丈，被女人的威胁激红双眼。
女人乔装改扮找上门，她就意识到情况不妙。对方提及大幽氏的死并以此相胁，她立刻动了杀机。
然而女人敢来，自然做好万全准备。
她当面告诉小幽氏，如果今天走不出这道房门，当年发生的一切都会呈上北安侯案头，也会送到世子瑒和赵颢面前。
小幽氏怒不可遏，对女人的态度咬牙切齿。可她心中清楚，当年的事她不无辜。一旦揭穿，她不死也会被幽禁。
公子瑫是她所生，必会被她拖累。
以世子瑒和赵颢的性情，公子瑫会落到何种下场，小幽氏当真不敢想。
帮女人出逃？
小幽氏心中冷笑。
若非她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这个女人就是毒杀大幽氏的真凶。
女人名唤布湘，出身南幽布氏。
布氏为铜氏分支，在铜氏改封幽地前别出。
从家族血脉算起，布湘和小幽氏是远亲。若其家族未败，小幽氏还要称对方一声表姐。
可惜布氏家主识人不明，遇家臣背叛，牵涉进君权和臣权争夺，得罪当时的正卿，一夜之间，家族被打落尘埃。布湘也从氏族女沦落为庶人。
是大幽氏伸出援手，顶着正卿的压力将她带在身边，想方设法护她周全。
前代南幽侯有意立大幽氏为世子，为防事情有变，本打算秘密上书中都城，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宣于朝堂。
南幽氏族专横跋扈，不将国君放在眼里，但不能无视人王旨意。有中都城保驾护航，大幽氏又天生聪慧，未必不能改变朝中风气。
为给女儿铺路，前代南幽侯秘密联络别出的亲族，布氏就是其中之一。
不承想消息泄露，南幽氏族迅猛反扑，将以布氏为首的家族尽数诛灭，大肆排除异己。其后伪装成民乱，将国君推出去做了替罪羊，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经此一事，前代南幽侯遭受巨大打击，突然间一病不起。身边能用之人都被调离，有的更被秘密诛杀，最终连尸体都找不到。
国君府被氏族把控，再无忠诚幽氏之人。
氏族们胆大包天，派人毒杀国君，逼走大幽氏，矫诏年不及弱冠的嫡公子为世子，在先君死后将他推上君位，也就是如今的南幽侯。
布氏没能顶住氏族反扑，在敌人的倾轧中族灭。
布湘被大幽氏庇护才幸免于难，其后跟随她来到北安国，成为大幽氏的心腹。在世子瑒降生后，她还被大幽氏委以重任，和乳母一同照顾年幼的世子。
按照常理，布湘能够活下来，不说对大幽氏感激涕零也应怀有善意。她偏偏反其道而行，非但不感激大幽氏，更暗中认贼作父，和当初诛灭布氏的家族勾连，为其传递情报和监视大幽氏。甚至心甘情愿为刀，将毒药下在大幽氏的饮食、衣物和器具之中。
大幽氏不曾提防她，很快毒入骨髓生命垂危。临死前遭受的痛苦甚于漠夫人百倍千倍。
南幽氏族豺狐之心，制毒的手段相当高明，北安国的医迟迟查不出病因，查出也无法医治。
布湘吃里扒外多方遮掩，演技十分精湛，以致于大幽氏至死都没能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
大幽氏含恨而终，临终之前仍对布湘深信不疑。殊不知伏在榻前痛哭的实是一条凶恶的豺狼！
幸亏北安侯凶名传遍诸国，南幽氏族恐惹祸上身，没敢朝世子瑒和赵颢下毒，要不然兄弟俩未必能平安长大。
不过南幽氏族也有后手，那就是小幽氏。
早在大幽氏弥留之际，南幽就将小幽氏送来。名义上为照顾亲姐，真实目的为何，两国都是心知肚明。
小幽氏抵达不久，一次机缘巧合发现了布湘的秘密。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当时的情形，原本面容和善的女人突然之间变得凶狠。锋利的簪子抵在脖颈，她距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小幽氏遍体生寒，真以为自己会走不出大幽氏的寝殿。遇到北安侯带着两个儿子出现，布湘被迫收手，她才侥幸逃过一劫。
小幽氏不知道布湘是否将事情传回南都城，或许说了，也或许没说。
自那以后，小幽氏提心吊胆多日，南幽氏族始终没有动静，事情终归是不了了之。
按照氏族的计划，小幽氏成为北安侯继夫人，两人表面上划清界限，彼此互不来往。小幽氏生下公子瑫，布湘态度鲜明，动辄表现出对小幽氏的不满和防备。
旁人不知布湘真面目，以为她忠诚旧主，交口称赞，为她带来不少美名。
小幽氏是唯一的知情者，面对这种情况却没办法揭穿。如果事情闹出来，布湘固然要掉脑袋，她也难独善其身。
时间过去二十年，布湘突然找上门，以当年的事相要挟，要求小幽氏送她离开北都城。
小幽氏心中咯噔一声，很快明白布湘为何要逃，还必须借她的手。
根据传回的战报，南都城易主，城内氏族不是战死就是下狱，其中想必有布湘的依仗，否则她不会病急乱投医。
南幽侯在城头放言，揭穿当年旧事，还要禅位给公子颢。
毒杀先君的凶手大白于天下，大幽氏的死因也不会是秘密。如今南都城被世子瑒和赵颢掌控，提审氏族轻而易举，查到布湘身上是早晚的事情。
世子瑒和公子颢班师之日，就是这个女人绝命之时。
想到布湘将面临的下场，小幽氏脑中灵光一现，仔细打量着布湘，终于看穿对方伪装下的惊慌。
屠刀悬在头顶，布湘如何能镇定自若，早就该惊慌失措，如丧家之犬一样趴在自己脚下。偏要摆出一副傲慢挑衅的模样，真以为自己没有脑子，愚蠢透顶？
小幽氏冷笑出声，开始思考布湘所谓的后手。
究竟是真，还是在虚张声势？
小幽氏的目光太过锋利，布湘本就心虚，下意识转头避开。
她已经走投无路，哪里有什么后手。面上强做镇定，为的是威胁对方。一旦被小幽氏洞察，她马上落入下风，劣势尽现。
小幽氏笑了。
“原来如此。”
四个字出口，小幽氏拍了拍手，紧闭的房门打开，几个强壮的侍人走进来，利落反扭住布湘的手臂，将她按压在地。
布湘的脸色登时变了。
“你敢？！”
小幽氏笑得愈发畅怀。
在这座国君府内，她憋屈了足足半辈子！
北安侯也就罢了，区区一个丧家背主的奴婢也敢对她呼来喝去指手画脚，凭什么？！
小幽氏起身走到布湘跟前，俯视对方狼狈的样子，突然抬起脚，狠狠踩在布湘脸上。
布湘何曾遭此耻辱，即使家族被灭，有大幽氏庇护，旁人也会敬她几分。更不提她身为大幽氏心腹之人，在国君府内也有几分地位。
小幽氏竟如此羞辱她！
她怎么敢？！
似能猜出布湘的想法，小幽氏嗤笑一声，裹着足袜的脚狠狠碾压，将布湘的脸踩得变形。
布湘奋力挣扎，侍人的手却像是铁钳，令她动弹不得。
“好好想一想，你能活到今日是因为谁？”小幽氏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布湘，讥讽道：“大姊自幼聪慧，才智过人，她的一切都令我嫉妒。唯独一点，她总以善意待人，错把豺狼当做羔羊，善良得近乎愚蠢。”
小幽氏垂下眼眸，首次真实面对内心。
她能看到布湘的下场，也能看清自己的末路。奇异地，她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像是卸下面具，感觉异常轻松。
“你为何能活到今天，为何能有今日地位？没有大姊，你早就和布氏一同埋骨。”说到这里，小幽氏加重声音，“布氏家主恐不会料到，他为幽氏竭诚尽节，效死勿去，全族不惜舍命，他的女儿却是忘恩负义，人面兽心。”
小幽氏提到布氏家主，布湘脸色煞白，突然间失去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放开她。”小幽氏道。
侍人应诺后退，布湘艰难撑起身，仰视小幽氏，恶声道：“我背恩负义狼心狗肺，你又比我好多少？当年你亲眼见我下毒，可你不发一言，眼睁睁看着夫人去死，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你没说错，我亦有罪。”
出乎布湘预料，小幽氏没有反驳，表情十分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布湘猛然转头，只见房门大开，门后站着一个昂藏身影，正是满面冷色的北安侯！

第二百一十三章
“押下去。”
北安侯站在门外，满面冷色，目光森然。
侍人进到室内，堵住布湘的嘴，强行将她拖了下去。
事关大幽氏的死，北安侯不会随意处置。等赵颢和世子瑒从南地归来，审清当年全部细节，查明所有涉及之人，才会给布湘定刑，送她去黄泉路。
布湘被拖下去时，满脸惊恐，手脚冰凉。
她敢威胁小幽氏，敢和小幽氏虚张声势，却不敢对北安侯使半点心机。她清楚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可怕。
当年大幽氏被毒杀，医查不出病因，自然找不出凶手。
北安侯一怒之下血洗国君府，连妾夫人都被杀死两个。她们虽没在这次动手，但在之前谋害过大幽氏，在国君的怒火中被一并清算。
布湘侥幸活得性命，连续半个月在噩梦中惊醒。
自那以后，她再不敢对世子瑒和公子颢动半点心思，而是尽己所能表现得忠诚，隐藏起真面目，以免被北安侯怀疑。
今日噩梦重现，布湘甚至不敢挣扎，像一具破败的布偶被侍人拖走。因恐惧太甚，整个人抖如筛糠。
脚步声逐渐远去，侍人守在走廊，室内仅剩北安侯和小幽氏两人。
小幽氏本该畏惧，本该和布湘一样惊恐万状，心情却奇异地平静。她正身而坐，仰视魁伟的君侯，眸底掀起微澜，很快又归于虚无。
“君上，我有罪。”
无需北安侯询问，小幽氏痛快承认自己的罪过，将当面目睹的一切和盘托出，不漏任何细节。
二十多年，她以为记忆会变得模糊，不想仍无比清晰，清晰得仿佛发生在眼前。
陌生的情感涌出，如浓雾扩散，迅速笼罩住全身。
小幽氏攥紧手指，用力到在掌心留下红痕。
愧疚。
她清楚意识到愧疚之情从未曾远离，也永远不会消失。自从她背叛亲情违背良心，隐瞒下布湘的所作所为，就始终被愧疚感缠缚笼罩。
年复一年，无法面对真实的情感，小幽氏逐渐走上另一个极端。
她变得尖酸刻薄，变得不可理喻，她甚至想过对年幼的世子瑒和赵颢下毒。名义上是为了公子瑫，真实原因为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午夜梦回，年少的情景出现在脑海。
年幼的她被大姊抱在怀里，面容模糊的父亲站在一旁，还有同样年少的兄长，笑声萦绕在耳畔，沉浸在虚幻的快乐中，她根本不想醒来。
睁开双眼，她就会回到冰冷的国君府，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清醒意识到她曾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行。
后悔吗？
的确。
小幽氏惨笑一声。
事情已经发生，她在年轻时做出选择，已经无法回头。
她一直在欺骗世人，更在欺骗自己。她背叛血亲，忘却父亲和母亲的谆谆教诲，她做的一切都令亲者痛仇者快！
难怪兄长不再视她为亲人。
自她嫁入北安国，同南幽氏族沆瀣一气，她就不配为幽氏女！
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小幽氏毫无所觉。
咸涩流入口中，视线被模糊，她仍深陷回忆，被压在心底多年的情感缠绕，整个人坠落深渊，不断下陷，找不到任何出路。
北安侯看着她，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仿佛面前不是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记忆戛然而止，停顿在大幽氏去世当日，小幽氏抬手抹去眼泪，迎上北安侯森然的目光，凄楚一笑，双手交叠在额前，深深俯身下拜。
“君上，我有罪，然瑫和兰不知此事，还请君上开恩。”
小幽氏比任何人都清楚世子瑒的地位。即使世子瑒发生意外，接替他的也是公子颢。从最开始，公子瑫就没有任何机会。
二十多年的谋划挣扎，不过是一场空。
事到如今，镜花水月破碎，梦也该醒了。
小幽氏承认罪过，道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只为能保住自己的一双儿女。她知道机会渺茫，可如果不试一试，连最微小的可能都不存在。
“君上，我愿偿命。”
小幽氏十分平静。
她坦诚面对自己，对死亡也就没了惧怕。
北安侯单手负在背后，另一手按住佩剑，只要稍稍用力，王赐剑出鞘，小幽氏就会血溅当场。
长久沉默之后，北安侯打破寂静：“夏末，大军归国。”
小幽氏闭上双眼，心知自己做对了。
北安侯给了她期限，意味着不会追究公子瑫和女公子兰。于她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谢君上。”
小幽氏再次俯身，诚心诚意，心甘情愿。
北安侯转身离开，直至房门合拢，没有再看她一眼。
屋内光线逐渐昏暗，侍人婢女未得召唤不敢入内。
小幽氏维持同样的姿势，仿佛忘记时间流逝。直到手脚发麻，再也稳不住，她才侧身瘫倒在地。
“夫人？”听到声响，侍人就要推开房门。
“不要进来。”小幽氏躺在地上，呆滞地望着屋顶。抛弃氏族礼仪，她只想留住这一刻的冷静和孤寂。
侍人不敢再动，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小幽氏又一次陷入回忆，这次时间更久。
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流淌，垂髫孩童总是有无尽的快乐，哪怕是在压抑的国君府，有父亲和长姊爱护，留下的也多是美好。
豆蔻少女诸多心事，她也曾爱慕俊美公子，可惜终是黄粱一梦。
碧玉年华出嫁，嫁给自己的姐夫。
坐在一片赤红中，她没有半分成婚的喜悦。
空对红烛，不见北安侯的身影，心中充斥愧疚和惶恐，似陷入熊熊烈火，在焦灼中煎熬整夜。
小幽氏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从不曾爱慕自己的丈夫。对于北安侯，她感到的多是畏惧和冷漠。成婚多年，虚假的情意全出自对大幽氏的嫉妒。
她斥责布湘狼心狗肺，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黑暗中，小幽氏缓缓坐起身，衣袖摩擦发出沙沙声响，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来人。”小幽氏开口，声音沙哑。
从今日起，她将亲手熬汤。每日一碗，直至世子瑒和公子颢归来。
当年大姊遭受的痛苦，她也会亲身体验。
这是她的罪，她理应承受。
至于布湘……
小幽氏无声笑了，双眸湛亮，笑意阴冷。
婢女移来青铜灯，在灯下见此一幕，不由得脊背发凉，顿觉毛骨悚然。
隔日，天未大亮，一队飞骑驰出北都城，携北安侯亲笔书信，日夜兼程奔赴南幽国。
飞骑离开不久，国君府内传出小幽氏重病的消息。
公子瑫远在细地且沉疴在身，有时还会陷入昏迷，漠夫人代他处理政务，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夫妻俩无法亲自前来，只能派遣家臣送来好药。
女公子兰已经出嫁，嫁的是北都城大氏族。夫妻俩相敬如宾，日子算是过得不错。
听到小幽氏重病，安兰立即前来探望。
当着女儿的面，小幽氏谈笑自若，脸色微有些苍白，丝毫不见病入膏肓的模样。等到安兰离开，她再也坚持不住，猛烈咳嗽数声，口中呕出鲜血。
抓着染红的绢帕，小幽氏眸光幽暗，吩咐侍人道：“我服的热汤，每日给布湘送去半盏。她不肯服，直接灌下去。”
“诺！”
小幽氏的一言一行都被报知北安侯。
得知她给布湘送汤，北安侯没有阻拦。布湘疯狂挣扎时，看守她的人还会帮上一把，确保热汤不漏一滴，全部灌入她的口中。
热汤里的毒药性极强，虽和毒杀大幽氏的不同，却一样能让人痛苦万分。
小幽氏一心求死，每日服的剂量自有定数。送给布湘的药量减半，不会让她死，只会让她痛苦，每日身陷炼狱，想晕过去都是奢望。
北安侯的书信送达南都城，赵颢和世子瑒正准备动身。
兄弟俩商量之后，决定留一支军队驻守南都城，再由先豹等人和残存的南幽氏族共理朝政，保证国内政务和军务正常运转。
在此期间，赵颢和世子瑒各率军队清扫南蛮，同时威慑周边各国，以防有人趁乱生事。
以上安排只是权宜之计。
等中都城旨意下达，南幽侯正式禅位，割韭菜的安排就会提上日程。在那之前，为麻痹目标，一切以稳定为上。
对于赵颢的打算，南幽氏族尚无觉察。
鉴于南幽侯的行为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们态度急转，从万般抵触发展到希望赵颢早日接受爵位。
赵颢有杀神之名，好歹不会滥杀。即使用刀在城内过筛子，也会讲究律法和证据。
南幽侯则不然。被压抑几十年，一朝翻身，彻底放飞自我。他太了解氏族们的手段，也根本不在乎名声。在他面前，氏族的狡猾毫无用处。
他决心为赵颢扫平道路，一旦瞅准目标，甭管有没有证据，直接提刀上门，杀得血流成河。
南幽侯的疯狂让氏族们胆寒。走投无路之下，他们竟对中都城生出怨恨。若非中都城迟迟不下旨意，他们也不用时时刻刻面对一个疯子，日日提心吊胆！
更要命的是，北安侯书信送到，世子瑒和赵颢竟打算提前动身。
想到两人走后，南幽侯恐会变本加厉，氏族们不寒而栗，对中都城的恨意疯长。
为能保命，氏族们主动求见赵颢，拿出大量和人王共谋的证据。
证据确凿，还有人王印章，无可辩驳。一旦公之于天下，王族定会尊严扫地，被天下诸侯共讨！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中都城
太子淮满面郁色，翻开南幽侯上书，数次提笔却迟迟没能落下。
这是南幽侯第二次上书。
和之前不同，这次南幽氏族共同附议，赞同国君禅位，共请中都城下旨。
禅让古已有之。诸侯国不提，人王也曾因病重或年老禅位。中都城还曾颁布律法，制定一系列礼仪章程，为天下氏族奉行。
南幽侯上书禅位，只要不违背律法，不触犯氏族规则，中都城本当应允。接到奏疏后，中都城迟迟没做正面回应，实是事出有因，全属无奈之举。
一来人王昏迷不醒，太子淮代摄朝政，虽大权在握，终归没有正式登位。万一人王苏醒后震怒，认真计较起来，会引发无穷无尽的麻烦。
其次，历来禅让都选自嫡系血脉，不然也是国内氏族。南幽侯选定的继承人是赵颢，其为北安侯嫡子并在朝参政，更高居卿位，就算他的母亲是大幽氏也会引发争论和非议。
太子淮放下笔，深深叹息一声。
提起大幽氏，不免牵扯前朝旧事。
先代南幽侯请立嫡长女为世子，上书中都城，事情十分隐秘，天下少有人知。
南幽侯在城头喊破旧事，言辞锋利直指中都城，明示人王不公，和南幽氏族互相勾结沆瀣一气。
这样的指责不可谓不重。
哪怕没有切实证据，仅是捕风捉影，也会给人王威严造成打击，给中都城的威信覆上一层阴影。
人王陷入昏密，始终没有醒来，当年旧事难以查证。太子淮询问跟随人王多年的心腹，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
朝中氏族三缄其口，他又不能逼迫过甚。
面对一封又一封上书，太子淮无从下手，无时无刻不感到胸闷气短，一天比一天焦头烂额。
实在没有办法，他强令宗人打开库房，亲自查找封存的奏疏。
功夫不负苦心人，穷尽数日时间，在如山的竹简之中，他终于找出带有南幽侯印章的数百封上书。
对这些上书逐一进行翻阅，耗费的精力可想而知。
太子淮心力交瘁，变得疲惫不堪。
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终于找出最关键的证据。
竹简藏于木箱内，因时间久远，边缘处出现裂痕，系绳也已腐朽。简上的文字依旧清晰，笔锋锐利，能窥出落笔人当时的心情。
太子淮双眼爬满血丝，疲惫到无心顾忌礼仪，直接坐在地上，展开竹简看了一遍又一遍。
证据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南幽侯的指证句句属实，人王的确做下错事。先代南幽侯和大幽氏都是受害者。
他们的死，中都城需要负起责任。
太子淮非吴下阿蒙，他心中十分清楚，如果不是人王怀有私心，对南幽侯的求助置之不理，南幽氏族不会越来越放肆，甚至做出毒杀国君的恶行。
若是人王能维持最基本的公正，对南幽侯予以扶持，严厉斥责南幽氏族，局面不会愈演愈烈，发展到今日，已然无法挽回。
想到南幽国的乱局，太子淮无计可施，越想越是无力。
如果没有发现证据，他还能欺骗自己。如今竹简在手，他想故作不知都不行。
离开库房之后，太子淮一天比一天沉默。他的变化肉眼可见，王后和稷夫人看在眼里，都是不发一言，既未询问也没有出声安慰。
在这件事上，旁人无法帮忙更无从置喙，只能靠太子淮自己想通。
奈何事不遂人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幽侯二次上书，将太子淮逼至角落。
讽刺的是，南幽国难得君臣一心，一心一意想着让赵颢接替君位。
无论太子淮答应与否，事情的结果不会改变。区别只在于有没有盖有人王印章的旨意，是否被中都城承认。
“天下共主。”太子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自从郅玄发兵东梁国，天下局势就脱出掌控。
四大诸侯国中，西原和北安实力愈强，迟早不将中都城放在眼里；东梁遭遇战败，正集中力量碾压东夷，试图以此填补丢失的国土，获得更多奴隶。
南幽国和东梁一样遭遇战败，不同在于东梁仍存半土，南幽国土尽失。南幽氏族死去泰半，国君一心想要禅位，还活着的氏族都举双手赞成。
“西原，北安，南幽，东梁。”
公子颢成为南幽国君，则安氏一家掌两国。公子颢和郅玄有婚盟，郅玄又同梁霸是表兄弟，四大诸侯同气连枝，中都城迟早被架空，权柄尽失，只存象征意义。
太子淮从未像此刻一般清醒。
回忆同王后的谈话，他心中涌起不甘，平添几分冲动。但他终究是务实之人，能明白看到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再不甘也要低头。
不提其他，单以军事实力而言，中都城就不是大诸侯的对手。
西原国和北安国自不用说，只要国内不乱，始终会如两座大山牢牢压在中都城头顶。
东梁国和南幽国战败，不代表两国真正无能，全因对手太强。换成王族私兵，无论东梁还是南幽都能够轻松取胜。
正因为头脑清醒，太子淮才会愈发苦恼。
在王后面前，他表现得心平气和，愿意接受未来的命运。可事到临头，真正体会到个中滋味，又如何能没有半点情绪。
捏了捏眉心，太子淮陷入沉思。
他突然有些明白父亲的心态，也能够猜出为何父亲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南幽氏族，做出诸多不公之事。
理解不代表赞同。
设身处地想一想，换成是自己，哪怕局势再难，也绝不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一步错步步错。”
太子淮不再犹豫，提起刀笔，亲自拟定旨意，用人王印和太子印，赞成南幽侯禅位。
印章落下，仿佛卸下肩头重担，太子淮不由得一阵轻松。
“来人。”
旨意封好，太子淮不打算交朝中商议，直接派人送往南幽国。
事情已经拖得太久，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
父亲的路走不通，他只能另辟蹊径。不确定前路会有多少阻碍，太子淮唯有亲自去探索，一步一个脚印。
无论如何，中都城象征意义仍存，他就还有机会。
将事情简单到君权和臣权，哪怕情况再糟糕，他也有应对之法，总不至于落到南幽侯的下场。
不是他对自己过于自信，而是他相信郅玄的人品。
即使见面次数不多，太子淮也能揣摩出郅玄的性格。这位年轻的西原侯有蛮横跋扈之名，实则行事公正。不触及他的底线，某种意义上，太子淮还能得到他的庇护。
想到这里，太子淮愈发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
早知不是对手，何必为难自己。靠上一个强有力的姻亲，抱住一条大粗腿多香。
中都城旨意送出，送信人快马加鞭，赶在世子瑒和赵颢有下一步行动前抵达南幽国。
让来人诧异的是，宣读旨意之后，即将成为国君的赵颢未见激动，北安国大军上下也泰然处之，反倒是南幽氏族喜出望外，一个个心花怒放，手舞足蹈，仿佛是喜从天降。
“怪哉。”
身在中都城时，送信人曾听闻战报，知晓赵颢在南幽国一路横扫，杀得大小氏族鬼哭狼嚎。
这样一尊杀神将要成为国君，压在众人头顶，氏族们不见惊慌反而欢呼雀跃喜上眉梢，怎么想怎么奇怪。
更让来人不解的是，举行过禅让仪式，赵颢没有留在南都城，而是将国事暂托于让出君位的幽鳌，自己随大军启程，一同返回北安国。
大军携带大量粮食，其中有二十车是专为西原侯准备，在未出南幽国境时就转道西行。
世子瑒做得体面，特地给中都城送去两车。
没有西行车队对比，两大车好稻实属难得。但事情就怕比较，二对二十，孰轻孰重，明眼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送信人心中不满，却也没头铁到找上门。
能被太子淮委以重任，证明不是没有脑子，能看得清形势。
中都城势微，自从暴露出王族私兵虚弱，在两百甲士面前不堪一击，天下诸侯国就变得蠢蠢欲动。尤其是大诸侯，再难受到控制。
世子瑒愿意给中都城入贡，已经是全其颜面。想要更多，落在对方眼中怕是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想清楚之后，送信人摆正心态，回程路上倒也轻松。
再看被他视为老谋深算的世子瑒，此时却苦着一张脸，坐在帐内无计可施。
“当真要走？”世子瑒道。
“大军归国时，颢自会返回。”赵颢一边说，一边解下甲胄。
日前信鸽飞抵，送来一封短信。信中写明郅玄将巡边境，如果赵颢有时间，可前来一晤。
郅玄这次巡边是临时起意，主要为从东梁国拿下的大片新土。
按照计划，这些土地会种植大量甜菜，收割之后专门用来制糖。
甜味很是稀有，大多只能从蜂蜜中获取。
野蜂凶悍，寻找蜂巢割取蜂蜜要冒不小的风险。缺少采蜜人的诸侯国，蜂蜜价极高，往往有价无市。
西原国真能熬煮出糖，各地商人必蜂拥而至。届时，郅玄和西原氏族又将赚得盆满钵满。
郅玄巡边正遇赵颢归国，种植甜菜的地界距大军路线极近。
认真考虑之后，赵颢决定暂时离队，去同郅玄见上一面。
赵颢离开后，手头事务需要移交世子瑒，这也是让世子瑒最不满的一点。他是兄长，于情于理都不能被如此压榨！
“半年之期尚未应诺，大兄是要反悔？”赵颢抬起头，双眸深邃，手指缓慢收紧，指关节发出清脆声响。
看情形，大有道理说不通就靠武力解决的意思。
世子瑒很想坚持，到底没能坚持住。
兄弟太能打，隔三差五就不讲理，做兄长的好难，简直没有天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巡边是临时决定，又要同赵颢相见，为节省途中时间，郅玄有意轻车简从。
不想话刚出口就遭到粟虎等人一致反对。
纵有千般理由，“礼仪”二字压下来，他也不得不改变主意。
几次商讨之后，郅玄采纳卿大夫们的建议，由五百甲士护卫，摆出全副仪仗，择吉日从西都城出发，沿制定好的路线前往边境。
郅玄本意弃车乘马，一行人日夜兼程，尽可能快地穿过氏族封地。不下旨意，提前不打招呼，能最大程度看清各地的真实状况，未尝没有微服私访的含义。
粟虎等人数次上言，唇焦舌干，好说歹说，方才打消他的念头。
如果郅玄身份是公子甚至是世子，任性一回倒是无妨。可他身为国君，为国之表率，在关乎到礼仪章程时必然要做出妥协。
“君上，此去边地，望夏末能返。”
路线由六卿商讨，沿途经过数个氏族封地，全都是大氏族。个别小氏族散落其间，基本都是大氏族的附庸。
拿到标注过的舆图，郅玄微一思量，就能猜出背后关窍。
人都有私心，氏族自然不能例外。
不能说粟虎等人有错，为家族谋取利益原就是家主职责。
这张舆图送到郅玄面前，证明他们没想故作聪明，也不会遮遮掩掩，而是一切摆在明面上。郅玄猜出原因也会给众人几分面子，不会感到被冒犯。
自从打下东梁半土，携大胜而归，郅玄和国内氏族就进入到蜜月期。
草原的利益尚未取尽，又从东梁获取大量土地人口，今岁有丰产粮种，更有能熬糖的甜菜，一桩桩一件件，分开都是巨大利益，遑论在郅玄手下整合，如期分给各家氏族。
卿大夫们看到国君的诚意，自然投桃报李，在政事和军事上大开方便之门。只要不触碰到家族根基，大氏族们愿意主动让步，助郅玄进一步夯实君位。
在郅玄和氏族的共同努力下，一切都在良性发展。西原国犹如轰鸣的列车，争分夺秒向前飞驰。车上的人必须抓紧，稍不留神就可能掉队。
这样的发展令人羡慕，却很难仿制。
西原氏族之所以有此表现，全因郅玄能提供庞大利益。土地和人口多到短时间内消化不完，全族上下都需要调动起来。甭管白发苍苍的老朽还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都要为家族尽一分力。
这种情况下，各家忙于内部事务，根本无暇和旁人争权夺利。
邻国氏族为争夺一块封土，需要在朝堂上大战三百回合。西原国氏族完全不用。对他们而言，草原上的土地取之不竭，东梁土地又入囊中，根本不用去争，简直就是掰开下巴往嘴里塞。
时至今日，郅玄不需要担心氏族为土地利益打起来，最尖锐的矛盾反而是人力资源，尤其是识文断字的人才。
国君的召贤令是个引子，为氏族们打开新世界大门。各家家主豁然开朗，自家人手不够用，大可以挖别人墙角。
不客气点讲，摘果子远比培育种子省力气。
于是乎，在郅玄的带领下，西原国氏族纷纷发生蜕变，扛着铲子盯上邻居家门。
小国被挖墙脚，没办法扭断挥来的铲子，也不能阻挡移位的墙脚，氏族没办法去找国君闹，国君又能去找谁？
思来想去，国君们干脆学习漠侯的生存之道，扯下脸皮不要，要么派遣行人要么亲自出面，对着西原侯嘤嘤嘤。
一个两个且能对付，七八家一起找上门，郅玄被嘤嘤嘤得脑仁疼。偏又打不得骂不得，态度稍微强硬一下，竟然有行人当殿打滚！
没错，就是打滚！
行人肩负重任而来，无功而返绝对不行。国君都扯下面子痛哭流涕，他们还要什么脸皮，只要能达成目的，别说是在郅玄面前打滚，就算滚过整个西都城，他们也毫无顾忌！
郅玄被闹得没办法，只能召六卿商议。
君臣都被嘤嘤嘤得心烦，最终拿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人是不会还的，落入自己口袋不可能再送回去。既然如此，不妨给对方一些好处，例如允许他们成为附庸国，西原国吃肉，他们跟在身后喝汤。
“妥当吗？”郅玄觉得给些好处合情合理，毕竟挖了别人家的墙角。让其成为附庸国，怎么看都像是乘人之危。
“君上放心，其必定愿意。”栾会道。
事实证明，这些小国岂止是愿意，简直是喜从天降，一个个敲锣打鼓喜出望外。
据悉，西原国表明态度后，不下五位国君在都城内张灯结彩，专为广告天下，自今往后他们就成为西原国的铁杆，抱上西原侯的大粗腿。羡慕不羡慕，嫉妒不嫉妒？这就是好运气，旁人羡慕不来。
小国可以不要脸皮，有一定实力的诸侯国实在拉不下面子，只能咬牙延续以往的作风，三天两头给郅玄递送国书，扯着嗓子喊西原侯飞扬跋扈，西原氏族仗势欺人。
送来的国书堆积成山，郅玄全当看不见，搁置一旁不予理会。
这终非长久之计。
此次决定巡边，除为视察新纳入的土地，寻机和赵颢见一面，避开各国的国书也是原因之一。
没道理氏族们挥铲子，被挖墙脚的都来找他。偶尔几次也就算了，一年到头天天如此，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
见郅玄一天比一天暴躁，粟虎等人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郅玄提出巡边，众人皆未阻拦，只在国君仪仗上有所坚持，余下一律俯首听命，不做任何置喙。
事情敲定不久，在封地的氏族陆续接到消息，知晓国君将要驾临，全部抖索精神做好准备。
正值夏种，田间地头聚满农人和奴隶。
因采用西都城送来的良种，且有堆肥之法，今岁的麦苗和粟苗长得极壮。唯一的隐患是雨水太大，天灾预兆越来越明显。
经验丰富的农人每天守在地头，县大夫亲自巡视暴涨的河流。氏族抓紧招揽专业人才，尽可能守住农田，保住这一季的收成。
早在春耕之前。郅玄就下令召集懂水文之人。
数月时间下来，不断有人才涌入，经过筛选派往各地，陆续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郅玄抵达第一处氏族封地，恰好遇到县大夫组织人手挖掘沟渠。氏族亲临现场，详细询问县大夫工程进度，抬头望见国君旗帜，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知道郅玄会驾临自家封地，也为此做好准备。万没想到大雨突降，扰乱他的安排，更没想到郅玄会来得如此之快。
按照氏族估算的行程，至少还需五六天，国君的车驾才会出现。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郅玄提前抵达，氏族必须接待。
双方见面，知晓挖掘沟渠一事，郅玄兴致勃勃走下车，认真询问氏族和县大夫，还要来绘在绢上的图纸，和随行的卿大夫凑到一起观看。
“雨水大，河流湍急，两月来水位猛涨，恐漫河堤。”
绘图之人来自南方一个小国，本身具备真才实学，也有治水的功劳。无奈家族衰微，功劳被上峰抢夺，为防消息走漏还险些害他性命。
郁郁不得志倒在其次，连累全家老小令他羞愧。
风闻西原侯下召贤令，此人索性带上全家迁移，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意志跋涉千里，投奔西原国。
事实证明金子总会发光。
在旧国被打压的激情，于西原国内彻底爆发。
纵然只是县大夫下属小官，他也不觉委屈，反而精神焕发，全身心投入工作。在建议得到采纳之后，县大夫直接将他推荐给封地主人，非但没有夺取功劳，还对他大加夸赞。
郅玄来得凑巧，正赶上挖掘工程中段。
这部分工程关系重大，不容半点轻忽。氏族调动最大力量，工地上聚集近千人，可谓声势浩大。
郅玄看过图纸，召来绘图的吏目询问，对他颇为赞许。
得知眼前俊秀的青年就是西原侯，吏目激动之余大感传言误人。
传闻西原侯蛮横跋扈，暴戾恣睢，凶狠之名能止小儿夜啼。如今亲眼所见，分明是山峙渊渟，丰标不凡。
吏目心中感叹，遇郅玄问话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起来滔滔不绝。等他意识到说得太多，不由得脸色涨红。
“君上，臣有失分寸。”
“无妨。”郅玄笑容温和，勉励吏目数言，随即发下赏赐。
捧着一袋稻，吏目激动万分。
他来自南地，全家喜食稻米，对西原国的饮食不甚习惯。于他而言，这袋稻比金绢更加珍贵。激动之情不能自己，只能竭尽所能，发挥毕生所学，为国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时至傍晚，天空乌云聚集，转瞬之间大雨倾盆。
挖渠的奴隶聚到棚子下，大碗的热汤分发下去，既能饱腹也能驱寒。
郅玄行程遇阻，谨慎起见没有冒雨赶路，而是由氏族引路去往县城，在城内休息一夜，明日视情况启程。
入城之后，郅玄被请入氏族府邸，受氏族家人拜见。
氏族在府内设宴，菜肴不算精美，种类分量十足。家主还拿出珍藏的蜂蜜，和浆果一起熬煮，制成甜饮献给国君。
宴毕，郅玄被请到正室休息。
灯火摇曳中，窗棱传来阵阵轻响。
侍人上前推窗，一只圆滚滚的信鸽飞入室内。
信鸽冒雨飞行，羽毛被打湿，看起来十分狼狈。饶是如此，圆润感不减半分，切实证明每一粒粟都没有白吃，胖得实实在在，实心的！
郅玄解开皮绳，取下木筒，命侍人取来粟米。
信鸽填饱肚子时，郅玄展开写满字的绢，移到灯下细看。
信中写明赵颢已至中途，不日将要抵达。算一算时间，不出意外地话，他会比郅玄更快抵达边地。
距离两人上一次见面，过去近一年时间。
想到将要重会，喜悦感油然而生。
此外，郅玄有要事同赵颢相商。关乎到天下权柄，越早拿定主意，他也能越快着手实行。
换做刚醒来时，郅玄所想仅是保命，在密氏的强压下逃出生天。时移世易，他的地位今非昔比，所思所想已是截然不同。
高处不胜寒。
郅玄十分庆幸，能遇到和自己并驾齐驱之人。
思及此，郅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兴奋，铺开竹简，慎重落下刀笔。
窗扇半开，夜风徐徐。
灯火摇曳，烛心一声爆响，照亮竹简开头的“会盟”两字。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天公作美，一夜之后，雨过天晴。
湛蓝晴空如同水洗，规划整齐的粮田一望无际。
临近正午，县城内鼓乐齐鸣。
郅玄告辞封地氏族，登上战车，继续计划中的行程。
氏族和县大夫出城相送，恭敬立在原地。直至黑色长龙化作黑点，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众人方才散开，或去往田间，或继续开渠引水。
国君车驾一路东行，沿途经过数片氏族封地。
以郅玄的观察，封地内情况大同小异，因之前连降暴雨，河流水位暴涨，氏族们担心洪水泛滥，不是开掘沟渠就是加固河堤，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时间仓促，郅玄每过一地都不打算久留，多则两三天，少则一日，见过封地主人就会继续启程。
队伍中的巫每日占卜，连续卜出大吉，神情激动不似作伪。
这让郅玄十分好奇，猜测吉卦代表何事。莫非是天灾将过，泛洪的预兆实为虚惊一场？
怀揣着这种心思，郅玄对水位情况愈发提心。凡过河流必定短暂驻跸，派人详细查看，专为验证心中猜测。
类似的情形不断发生，落入西原国人眼中，成为国君关心民生的铁证。
“君上仁慈爱民！”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从氏族封地传回西都城，又随着往来的商队传入各个诸侯国。发展到后来，连中都城都有耳闻，一时间议论纷纷。
众人得出结论，无论对外如何嚣张跋扈，在对内施政方面郅玄多行仁政，高世之德拔萃出群。历数天下诸侯，少有能出其左右者。
郅玄人在途中，尚不知传言纷起。
途经一处小氏族封地时，有来自西都城的飞骑追上车驾。
验明身份，骑兵被带到郅玄面前，呈上原桃的书信。
事情很不凑巧，原桃书信抵达西都城，郅玄已经动身出发。骑兵奉命追来，中途几次错过。算一算时间，从书信抵达西都城到送入郅玄手里，至少拖延半个月时间。
骑兵满面风尘，眼下挂着青黑，疲惫显而易见。
郅玄命人带他下去休息，其后解下系绳展开竹简。
看到书信中的内容，郅玄不由得皱眉，握住竹简的手微微收紧。
原桃在信中详述中都城近期变化，言明人王沉疴在床，医几番诊治，开出药方无数，始终效果甚微。
长此以往，人王恐凶多吉少。
哪怕医有天大的本事，人王迟迟不醒，身体急剧消瘦，每天以汤药吊命，迟早药石无医回天乏术。
人王之外，原桃还提到太子淮的改变，字里行间透出疑惑，显然猜不出变化由来。不确定是好是坏，她没有妄下结论，而是实事求是写出细节，由郅玄亲自判断。
信件末尾，原桃提到王后数次召见并予以赏赐，其中一次赏下玉环，厚恩同稷夫人不相上下。
事情当日传遍中都城，原桃细细思量，心中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十分不安，总觉得流言甚嚣尘上，是祸非福。
对政治的敏锐告诉原桃，心中的担忧不能轻易道于旁人，连稷夫人和太子淮都不行，唯有书信郅玄。
自出嫁以来，原桃时刻牢记羊夫人的教诲，西原国是她最大的依靠。遇难解之事，最该信任的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外家羊氏，而是她的兄长，西原侯郅玄。
原桃在信中道出担忧，字字句句襟怀坦白。
郅玄看过全部内容，眼前浮现原桃尚带几分稚气的面容，眸光逐渐深邃，神情也变得严峻。
“此举何为？”
和原桃相比，他对王后更加陌生，一面都未曾见过。对于王后的性格和为人处事，只能从侧面进行了解。
从获得的情报来看，王后居深宫多年，仍不乏政治手腕，眼光也十分独到，绝非寻常女子。太子淮执政以来的种种决断，背后不乏王后的影子。
这样一个智计超群的女人，会用如此粗劣的手段进行挑拨？
如果不是挑拨，那又是为何？
原桃身为侧夫人，和稷夫人获得一样赏赐，貌似能平起平坐。不管出发点如何，从事情本质来看，已经打破氏族规矩，注定会惹来不小的非议。
难不成他的礼白送了？
亦或许是他想得太多，王后本身并无恶意，只为表示对原桃的喜爱？
郅玄越想越是不解，眉心皱出川字。
不管王后是何意图，带来的后果显而易见。不想掀起更大的波澜，关键不在原桃而在稷氏。
想清楚这一点，郅玄放下原桃送来的竹简，打算书信联络稷氏家主。
他给稷夫人写信不合适，通过原桃转交也可能引人侧目。最好的办法是联络稷氏，由稷夫人的亲族进行转达。
稷氏家主不是糊涂人，能在中都城立足数百年，必然清楚什么样的选择最为有利。想必稷夫人也是一样。
至于王后，或许是他多想，也或许是故意做得粗陋，专为掩人耳目。无论是哪一种，只要稷氏能稳住，于局势便无大碍。
理清思绪之后，郅玄落笔飞快，表明诚意之后，在信中提出新的合作，料想稷氏定会动心。
目前尚需许之以利，行事有所顾忌。等会盟达成，天下权柄尽握于手，任凭中都城百般手段，一切都将迎刃而解，柳暗花明。
决定联络稷氏之后，郅玄给原桃回信，在信中加以安慰，告知她无需担心。稷夫人态度变或不变，她都无需为难。一切有他这个兄长，原桃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任谁都不能让她受委屈。
两封书信送出，郅玄下令继续启程。
接下来的路程中，队伍再未遇到一场大雨，河流水位逐渐下降，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郅玄乘坐的马车经过改造，窗扇均可以落下，专门用来通风。
怎奈烈日炎炎，骄阳似火，空气中弥漫热意，厚重的衮服穿在身上，不多时就汗流浃背，衣领袖口都被汗水湿透。
正午时分，火伞高张，热浪滚滚。
郅玄推开车门，眺望前方，因气温急剧升高，光影随之扭曲。
甲士经过严酷训练，仍感到热意难熬，更不用说队伍中的役夫和奴隶，全都汗如雨下，气喘如牛。
有人实在耐不住热，一把扯掉上衣。此举没能驱散炎热，反而因少去遮挡出现晒伤。肩膀上开始脱皮，汗水蒸干凝出盐粒，不小心搓到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途经一条河流，郅玄下令休息。
“正午歇息，日斜再启程。”
命令传达下去，众人一扫疲惫，不由得欢呼雀跃。
队伍停下后，役夫轮番去河中取水，准备烧沸后饮用。
奴隶解开缰绳，将牛马牵去河边。为避免污浊水流，牛马被牵出一段距离，同众人取水的河段隔开。
郅玄坐在车内，门窗大敞，仍如置身蒸笼一般。
在西都城时担心泛洪，越近边境雨水越少，他担忧的再不是洪水，而是天旱少雨导致粮食绝收。
巫满面愁容，面对国君的询问，脸皱成苦瓜。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专业水准，分明卜出的都是大吉，沿途所见又是怎么回事？
队伍在河边休息半日，临近傍晚方才出发。
夜风徐来，卷过河面，带来几许凉意，驱散令人难耐的燥热。
众人打起火把，排成一条耀眼的火龙，护卫国君车驾继续向前。
夜间的荒野十分危险，各种猛兽出没，血腥气若隐若现。
夜枭叫声敲打耳鼓，虎啸自远处传来，幽幽绿光跟随在队伍身后，不知是离群的野狼还是豹子。
好在队伍人数众多，火把聚集起来形成威慑，野兽不敢轻易靠近，一路上有惊无险。
午夜时分，队伍经过一座废弃的城池，考察过四周情况，决定在此扎营。
郅玄的大帐最先立起，帐外环绕火把，帐内点燃青铜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侍人搬来热水，郅玄换下衮服，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其后套上一件宽松的长袍，不系腰带，披散着头发，一身清爽地走到案前，端起有解暑功效的甜汤，三两口饮尽，愈发感到舒畅。
此地距边境已经不远，郅玄铺开舆图，估算和赵颢见面的时间。
不等他确认，帐外突起一阵喧哗。
郅玄心生好奇，正打算召人询问，侍人先一步在帐前禀报，有马队披星戴月而来，此刻已至营前。
“马队？”
郅玄心中一动，想到某种可能，起身就要走出大帐。
“君上！”侍人脸色立变，匆忙上前阻拦。
郅玄这才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忙命侍人取来斗篷。没时间戴冠，直接用绢布束在身后。
侍人依旧苦着脸，却不敢继续阻拦，只能跟在郅玄身后，随他一起前往营门。
大营外，骑士勒住缰绳，陆续翻身下马。
火光映照下，为首之人一身赤色，浓烈似血。
郅玄驾车来到营门前，看到火光下的身影，即使有所猜测，也难免现出几分惊讶。
赵颢单手握住马鞭，想是一路疾驰，多日未曾休息，稍有些风尘仆仆。然而艳色不减分毫，反多添几分慵懒。
看到郅玄，赵颢上前两步，长袖振动，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急切。
“君侯。”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郅玄握紧车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把面前这个大美人抓进帐篷，立刻，马上！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夜色渐深，营地内仍是人声喧闹，灯火通明。
五百赵地甲士陆续下马，列队走进大营。
役夫接到命令，迅速清理出一块空地，扎起大片帐篷，供甲士们休息。
营内的厨接到命令，急匆匆从帐内出来，一边套上短袍一边吆喝着帮厨，让他们燃起地炉，再将提前准备的肉食和菜蔬切好洗净，准备烹煮肉汤和菜羹。
因天气炎热，食物无法长时间保存，一夜之后就可能发酸。厨们集思广益，在途中试制腌肉，无论煮汤还是炒菜，味道都很不错。
甲士们随赵颢星夜兼程，途中少有停歇，早已经疲惫不堪。一路靠着冷硬的干粮果腹，能吃上一顿热食，自是欣喜不已。
厨的动作十分利落，手艺也相当不错，做多了大锅饭，闭着眼睛也能煮汤。
不多时，食物的香味飘来，令人馋涎欲滴。
众人本就饥肠辘辘，被香气勾得五脏庙一起轰鸣，声音震耳，异常地壮观。
夜间荒原起风，卷过整片营地，引得火光摇曳，却未带来半分凉意。
闷在帐篷里很是燥热，多数人睡不着，索性走出帐篷，在空地上不断扇风，使得营盘内更加热闹。
厨在地炉旁一字排开，忙得不可开交。几人挥舞着长勺还要小心看顾火候，不多时就被熏得脸颊赤红，汗流浃背。
帮厨在地炉前来回，耳边不断响起厨的吆喝，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有帮厨没留心，差点踢到酱坛，登时招来一通叱喝。
肉汤出锅，霸道的香味随热气蒸腾，不提空腹赶路的甲士，营内巡逻的卒伍都禁不住抽了抽鼻子，口中赞道：“好香！”
等到粟饭蒸熟，和肉汤一起送到帐篷前，甲士们早就迫不及待，捧起满满一碗粟饭，浇上一勺肉汤，饭上还铺着厚实的肉片，大口送进嘴里，香得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天气很热，夜间也不见凉爽。
没吃完一碗饭，甲士们就热得满脸汗水。
这丝毫不影响众人的好胃口。满满几大锅肉汤加上粟饭，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剩下。
甲士们犹嫌不饱，每个人又搭配腌菜吃下两三张麦饼，无底洞似的肚子方才填满。
众人拍拍肚皮，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困意涌上，准备入帐休息。
“等等。”卒伍拦住甲士，见他们嘴巴都不擦，明晃晃挂着油光就想睡觉，登时皱起眉头，“你们就这样睡？”
赵地甲士抓抓脑袋，没觉得自己被冒犯，只是满心不解。
卒伍心下了然，让人收起餐具，其后又从后营取来木盆和布巾，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同甲士们讲明规矩。
见甲士们不以为意，卒伍表情严肃，郑重告知众人：君上有严令，每日洗漱方能休息。
“装在罐子里的青膏可以净牙，洗脸之后还要沐足。最好擦一擦身，后营常备热水，还有澡豆，由吏目记录后可以领。”
卒伍们不厌其烦，对甲士们逐一解释洗漱工具。同时告知对方，全营上下都要照规矩行事。连奴隶都会睡前洗刷一遍，身上基本没有虱子。
赵地甲士听得稀奇，出于好奇心，依照卒伍的说法沐浴洗漱。虽然有些麻烦，人的确清爽许多。
满身的汗味消失无踪，头皮也不再痒得让人心烦。睡在帐篷里，不再是堵鼻子的酸臭味，只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清爽。
甲士们知晓好歹，料定是看在公子颢的面子上，自己才能有这份待遇。换成其他人，未必会有这份优待。例如净牙的青膏，在北都城商坊有出售，价格不低，每次面市都会被一抢而空，很多时候捧着金绢也未必能买到。
“都去睡，明天精神点，别给公子丢脸！”甲长命令道。
赵颢接受南幽侯禅位，已是名副其实的南幽国君。出身赵地的甲士仍习惯称他为公子，他也没有刻意纠正。这使得旧部同他更显亲近，让赵地属民更加忠心，也是一种驭人之道。
赵地甲士入帐休息，不多时就鼾声连天，交织在一起如同雷鸣。
赵颢被请入大帐，依照国君礼仪送上膳食。
鼎中炖肉是厨的拿手菜，郅玄十分喜欢，特意命人准备，想让赵颢也尝一尝。
有国君吩咐，厨自是尽心竭力，发挥出十八般武艺，送上一席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郅玄用过晚膳，此时并不饿。象征性地动了两筷，饮下半碗甜汤。
为能早日和郅玄见面，赵颢星夜兼程，倍日并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骑在马背上，疲惫倒在其次，饮食还比不上行军。
膳食送上，霸道的香气冲入鼻腔，饥饿感立即被触发。
身为北安侯嫡子，氏族礼仪刻印在骨子里，赵颢的一举一动不失优雅。然而饥饿感驱使，用餐的速度仿佛开了快进，倍速之下，让郅玄看得目瞪口呆。
一顿风卷残云，赵颢放下筷子，案上餐具全部清空，连一碟酱都没留下。
瞅瞅空掉的餐具，郅玄目光下移，下意识看向赵颢的腹部。
依旧平坦，腰带一勒，能看到劲瘦有力的线条。
这么多的饭菜都吃到哪里去了？
郅玄很不理解。
察觉到郅玄的目光，赵颢也低下头，停顿片刻，抬头朝郅玄挑眉，带上无法言语的暧昧。
大概是会错了意。
咳！
郅玄也意识到不妥，咳嗽一声移开目光。
随即又觉得不对。
以两人的关系，别说衣着整齐连腰带都没松，就算是衣衫不整，他也能光正大地看，半点不心虚！
一股冲动之下，郅玄倏地转回视线，目光毫不遮掩。
侍人正掀起帐帘，准备撤下餐具。不巧撞见这一幕，顿时僵在当场。一只脚抬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样子十分尴尬。
出声提醒国君？
给他多长一个脑袋都不敢！
郅玄镇定转过头，面无表情看向侍人，心中却一点也不平静。
感谢特权，否则活脱脱的社死！
侍人头不敢抬，心中打鼓，飞快撤下餐具，嗖嗖退出帐篷，速度快到飙出残影。
帐帘落下，郅玄依旧麻木脸。
赵颢侧身看向他，单手撑着下巴，笑意盈满眼底，嘴角不断上翘。
“想笑就笑，别忍着。”郅玄冷静开口，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不负他所望，赵颢低笑出声，笑得停不住，连肩膀都开始抖动。
郅玄眯起双眼，等了片刻，突然抓住赵颢的衣领，就要堵住他的嘴。
距离只差半寸，彼此之间呼吸可闻，带着凉意的手指突然抵住郅玄的嘴唇，轻轻向后推，隔开两人的距离。
“君上，容颢洗沐，可好？”
声音很低，晕染令人酥软的沙哑。瞬时间如电流穿过脊背，郅玄抑制不住，指尖都有些发麻。
郅玄本能后退，进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抬头迎上赵颢的视线，漆黑的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
赵颢在笑，眸光似水，眼角微红。自知的魅惑最为诱人，勾魂摄魄，仿佛能迷乱人的心神，使人沉沦坠落，不知今夕是何夕。
罪魁祸首偏又目光清明，游刃有余。这一点最让郅玄咬牙切齿。
四目相对，恰似一场无形的角力。
郅玄缓缓收敛情绪，忽然笑了。
“好。”
声音落地，郅玄移开目光，其后站起身。长袍松散，青丝披肩，不见往日肃穆庄严，别有一股风韵雅致。
“来人！”
侍人听到召唤，迅速提来热水。
氤氲的热气在帐内飘散，赵颢起身解开腰带，好似故意放慢动作，白皙的手指同嵌玉近乎同色。
当地一声，腰带落地。带上玉环佩饰散落，在地面铺开，异常地吸引眼球。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其后是微微荡开的水声，一丝一缕飘散开，充斥大帐，不断敲击郅玄的耳畔。
目光不及，听觉变得愈发敏锐。
郅玄袖手立在屏风前，看着映在上面的影子，双眼微微眯起。忽然展颜一笑，扯开束发的绢，绕过屏风，水声骤然加大。
“君上，此举不合礼仪。”赵颢的声音响起，带笑的语调和话中含义南辕北辙。
郅玄抬手梳过湿发，修长的手指穿过青丝，耀眼的白，极致的黑，矛盾融合，令人移不开双眼。
“不合礼仪？”
尾音轻佻，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赵颢靠向身后，解散的长发似云浮在水面，点缀在耳上的珍珠愈发莹润，环绕珍珠的彩宝熠熠生辉。
郅玄有些恍神，下一刻顺从心意，捞起一缕黑发，一圈又一圈缠绕上手背。伴着水声靠近，抬手扣住赵颢的肩，仰头含住那一抹让他怦然心动的笑。
轻触之后，如凶兽般撕咬。
骤然涌起的兴奋和凶戾，让郅玄本人都感到吃惊。
赵颢没有躲闪。恰恰相反，在唇上的压力消失后，他反手扣住郅玄的脖颈，不容许他后退。舌尖舔过带伤的唇角，含住沁出的血珠，带着一丝浅笑，将那一抹腥甜又送进郅玄嘴里。
呼吸交融，热意攀升，人仿佛都要被烤化。
理智不断下沉，被激烈的情绪撕扯。
短暂清明时，郅玄猛然间想起，眼前这个金尊玉贵的大美人貌似有病娇潜质。
警报刚刚拉响，又被热意碾碎。
缠绕住覆在肩上的青丝，郅玄在沉沦中恍惚。
归根结底，一切是他挑起。甭管激发出什么样的属性，美人在怀，他甘之如饴。

第二百一十八章
阳光透过帐帘洒入室内，落下一节节光斑。
帐内温度逐渐升高，郅玄因热意醒来，单手搭在额前，眼角有些刺痛。
一夜放纵的餍足，身体难免疲惫酸软。
郅玄打了一个哈欠，睁开双眼望着帐顶，懒洋洋不想起身。
几缕乌丝覆在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低沉，慵懒中带着些许沙哑：“君侯，昨夜歇息可好？”
“甚好。”郅玄侧过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闻言，赵颢靠得更近，下巴抵在郅玄肩上，领口微敞，笑意盈满眼底。
晨光中，乌发染金，冶艳到几近锋利的五官意外变得柔和。
因柔和陷入恍惚，勉强回神之后，郅玄牵起一缕落在身前的长发，一圈圈绕上手指，心中暗道：若非见过赵颢驰骋沙场的模样，实在很难将这个柔情似水的美人和传言中的杀神联系到一起。
太阳越升越高，热意笼罩大地，流金铄石。
不多时，帐外响起人声。
侍人走动时刻意放轻脚步，希望国君能多歇息片刻。
奈何军中作息不容更改，甲士卒伍陆续起身，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近三千人排队洗漱，嘈杂混乱可想而知。
役夫提前准备好清水，逐次舀到木盆之中。
西原国众人熟练地排队，领取到热水，走到营前刷牙洗脸，消去一夜的困顿，瞬间变得精神百倍。
地炉接连燃起，火焰蹿升。
帮厨在炉中添了几根柴，随即架上大锅，往锅内倒入清水和粟米。
厨从车上搬下陶罐，取出各种腌菜。切一小块尝了尝味道，认为不错，利落切成手指长的条块，码放在足有脸盆大的木碗里。
有两个坛子里装满腌制的禽蛋。煮熟之后一切两半，部分蛋黄还微微冒油。
锅内的粟粥开始沸腾，白色的气泡汩汩冒出，在热气中大片碎裂。
蒸笼滚出热气，麦饼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引得众人直吸鼻子，腹中一阵阵轰鸣。
北安国甲士走出帐篷，洗漱之后，和西原国甲士一同排队领饭
站在条桌前，瞧见一字排开的蒸笼，几百人齐刷刷吸了一口凉气。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登时感到不可思议。
非战时，稠粥已是极好，不想竟还有干粮？
哪怕是北安国精锐，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大概是觉得刺激还不够，帮厨又搬来小山高的蒸笼，打开盖子，全是拳头大的菜肉包子。肉汁浸透面皮，霸道的油脂香气飘入鼻端，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以领取早饭的长桌为中心，向整个营盘蔓延。
北安国甲士手里拿着饭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难以置信。
眼前这些真的只是早饭？
不少人暗中狠掐大腿，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真是……”
财大气粗还是粮食多到吃不完？
几百人陷入沉默，同时失去语言，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们出身赵地，随赵颢南征北战多年，被视为军中精锐。
依靠战功，他们各个身上都有爵位。由此可见，他们的生活标准绝对不低，在北安国军中也是遥遥领先。
在亲眼见证奇迹前，他们可以骄傲地昂起头，用鼻孔藐视同侪。仅仅一夜时间，两顿饭而已，这种优越感就被碾得粉碎，消失得一干二净。
几名甲士心中猜疑，特地找人打听，得知队伍中的伙食日日如此，绝非打肿脸充胖子。遇到战事，口粮还会好。
北安国甲士不想相信，但对方言之凿凿，又有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面对这种现实，众人心中滋味难言。原本还想凭着威武让人高看一眼，对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麦饼，也只剩下咽口水的份。
郅玄早有命令，不可对赵颢麾下区别对待。
据此，厨在分膳时一视同仁，西原国甲士吃什么，赵颢带来的甲士也是同样标准。
端着浓稠的粟粥，筷子上串着一个包子两个麦饼，北安国甲士正准备转身，却被厨叫住：“还有菜。”
厨用长筷夹起两条腌菜，外加半个剥好的咸蛋，一同放进粥碗，告知对方可以搭配着吃。
“不够再来领。”
西原国众人领到早饭，熟门熟路地聚在一起。大多不喜欢坐，三五个蹲在地上，沿着碗边喝粥，三两口就是一个包子。
北安国甲士咬着喷香的菜肉包子，互相对视一眼，满心不是滋味。
西原侯如此财大气粗，自家公子可怎么办！
公子如今已是君位，手中的地盘和西原侯旗鼓相当，不算草原还超出一截。可在其他方面，尤其是财力上，委实是远远不及，差距大到惊人。
没钱哪能挺直腰杆子？
愁人啊！
“咱公子能打！”一名甲士刚刚开口，就撞上同袍鄙视的目光。
“西原侯一样能打。”
要是不能打，如何拿下半个东梁国。
据闻打破东都城后，西原侯顾念情谊主动撤军。要不然地话，灭国也是不在话下。
甲士们面面相觑，感觉异常复杂。
没进入大营前，一切都是传闻，大家没有亲眼所见，感触不是太深。如今身临其境，切身体会到西原侯的财力，知晓传闻绝非夸大其词，全都心中忐忑，开始为自家公子担忧。
认真盘算一下，自家公子除了长得好，在西原侯面前竟没多少优势。
难怪君上要准备异常丰厚的嫁妆和聘礼，北都城内的大氏族也没说三道四，通通举双手赞成。这样的婚盟对象，压力非同小可。稍有不慎，落的绝不单是公子的颜面。
“难怪公子要搜集稻种。”甲长凶狠地咬着麦饼。在他看来，公子颢突然热衷种田，军中需要之外，和财政压力不无关系。
甲士们先是不解，经甲长一番解释，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实在是难为公子！
他们既为精锐，自要为公子排忧解难，竭尽全力助公子成事。
南幽氏族最好识趣一些。要是敢阳奉阴违以次充好，坏了公子的大事，他们定会举刀杀过去，让这群家伙知晓厉害！
大帐中，赵颢正和郅玄一同用膳，对麾下的各种脑补一无所知。
两人面前摆着浓稠的粟粥，搭配夹着肉馅的蒸饼和包子。喷香的蛋饼码放在盘子里，色泽金黄诱人，点点葱绿点缀其上，别提赵颢，郅玄都能一口气吃下三四张。
用过早膳，郅玄仔细查看舆图，下令全军拔营，继续向边境出发。
赵颢提前抵达是在计划外，郅玄的巡边仍要继续。
和离开西都城时不同，接下来的路程中，赵颢将和郅玄同行，直至抵达之前商定的见面地点——一座原属于东梁国的城池。
命令传达下去，役夫和奴隶迅速忙碌起来。
帐篷一座接一座被拆卸，用麻绳捆扎，装上木制的大车。绕营的栅栏被连根拔起，和拆开的拒马堆叠装车，再用绳子缠绕绑好。
郅玄离开大帐，和赵颢一同登上马车。
因赵颢策马赶来，没有带国君仪仗，途中不便另备车驾，只能和郅玄同乘一辆。
以大国国君之尊，此举有些不合礼仪，未曾有过先例。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有婚盟存在，同乘一车倒也无妨。
队伍中的卿大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宗人也没有多置一词。史官更是非必要绝少开口，手握竹简刀笔，于途中诚实记录。晨兢夕厉的模样和言录颇有几分相似。
参考之前的经验，队伍出发时，避开一天中最热的时段。
马车门窗打开，车厢内设有冰盆。可惜此时无冰，只能以水代替。虽不能彻底驱散燥意，至少能用来净面拭汗。
郅玄坐在车内，伴随着车厢摇晃，鬓角很快冒出一层细汗。正准备擦拭，一块浸湿的布巾递到眼前。
顺着布巾看去，是白皙到近似透明的手指。
赵颢坐姿随意，却不见丁点粗鲁，反而带着无尽的风雅。
身上衣袍十分整齐，头上却未戴冠，仅用一枚玉簪。
黑发如瀑，映衬漆黑的眉眼，如玉的肤色，更显出尘绝俗，姿色无双。
“多谢。”习惯性道谢，郅玄接过布巾，擦拭鬓角和颈上的汗水。
赵颢支起一条长腿，单手撑着下巴，凝视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除了眼前人，眼中再容不下一粒微尘。
“君侯太过见外。”
听到这句话，郅玄顿了一下，旋即失笑。
以两人之间的关系，道谢的确显得见外。可正如赵颢秉持的氏族礼仪，有些习惯烙印在骨子里，如呼吸一般自然，想改绝非轻易之事。
队伍一路向前，风中的热意始终不减。
郅玄被热得心烦，动作中不由得带出几分。
察觉到他的烦躁，赵颢没有贸然开口，缓慢倾身靠近，指尖滑过郅玄的手背，轻轻描摹他的指关节。不意外，转移开郅玄的注意力。
“君侯还是烦心？”赵颢轻笑。
郅玄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十分奇异地，心中的烦躁烟消云散。
看一眼车外，想到之前的计划，郅玄回身打开一只木箱，从中取出一卷竹简，递到赵颢面前。
“君请观。”
赵颢心生好奇，当即坐正身体，展开竹简。
“会盟？”看到竹简开头，赵颢不禁一怔，诧异地看向郅玄。
郅玄没出声，示意他继续向下看。
料定郅玄必有深意，赵颢聚精会神，目及全部内容，神情逐渐变得严肃，漆黑的双眼愈发深邃。
放下竹简，赵颢再次看向郅玄，整个人的气质发生变化，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锐慑人，再不见半分闲适和慵懒。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人王号称天下共主，诸侯名为国君，掌国之大权，在人王面前依旧是臣。
氏族政体下，君权臣权向来难以调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诸侯强则臣权弱，臣权起则君权衰。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南幽国。南幽侯大权旁落，国内政令军令俱出卿大夫。南幽侯成为一尊会喘气的傀儡，必要时还需背锅。最后被逼到悬崖边，新仇旧恨忍无可忍，谋划几十年，宁肯灭国也要屠尽氏族。
纵观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国君和卿大夫的矛盾从不曾消失。只是不如南幽国尖锐，大多维持在一定限度内，不会太过走向极端。
郅玄统治下的西原国，君臣之间的关系显得极其不同，堪称独一无二，和其他诸侯国有天壤之别。
郅玄登上君位，带领西原氏族看到与众不同的风景。卿大夫们打开眼界，知晓天下之广，数代都取之不尽。与其在朝堂争权夺利，每日耗费心力，不如集中全力对外开拓。
地盘足够广，利益足够大，还有国君作为先锋带着大家一起向前冲，氏族们自会目光放远，不再盯着国内的一亩三分地。
即使有目光短浅之辈，专盯身边的三瓜两枣，也会被家族中的有识之士敲醒，拽着脖领子扔上轰隆隆向前的战车。
按照国君的话讲，到草原上策马不香吗？
只要能力足够，圈下多少地盘全都自己说得算。试问人王分封诸侯至今，何曾有过此等好事？
切实的利益攥到手里，在新占的地盘内说一不二，无需和他人争夺，好处显而易见。
对比以往，西原氏族们无不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早知草原有利可图，狄戎也能靠着国君刷脸为奴，他们早就动手，怎会蹉跎经年，白白浪费数代北征的战果。
在利益的驱使下，西原国君臣进入蜜月期。别国常见的矛盾不足挂齿，争端尚未变得尖锐就消弭无形。
通常情况下，蜜月期不会永久持续，再是蜜里调油也有结束的一天。
然而事情总有例外。
只要郅玄能继续带领氏族们向外开拓，获取更多利益，君权和臣权就不会成为国内最主要的矛盾。偶尔爆发也是藓芥之患，绝不可能动摇国家根基。
氏族们同样不傻，知晓怎样做对家族最为有利。在手头利益没有彻底消化之前，稳妥起见，基本不会朝同盟和战友下手。
把牢西原氏族的脉，郅玄行事颇有余裕。
接下来的路线不走歪，不出现难以应对的意外状况，例如中都城突然脑抽，号召天下诸侯讨伐西原国，国内的情况势必越来越好。即使将来出现争端，甚至发生氏族战争，靠长年累月积攒下的实力，也不会有外部力量胆敢介入。
没有外部插手，以西原国氏族的作风，六卿打出脑浆子，大多数氏族也会保持冷静，不会脑袋发热抽刀站队，以致于动摇国之根本。
等待上位的家族还会远远站在一旁，为战斗的家族摇旗呐喊，鼓舞他们打得再激烈一些。六卿打得不可开交实力大减，自己才好发挥出优秀的政治实力，稳定朝堂，取而代之。
内部稳定，不会出现太大的变故，郅玄的目光自然而然放到外部。
他有极大的把握，中都城不会脑抽发兵，但为防止意外，也为掌权铺路，还是要未雨绸缪。
诸侯会盟是必要手段，面子能全，里子也不会落下。不违反氏族礼仪规则，天下人无可指摘。
因无史料可考，单凭记忆无法完善所有章程，郅玄只做出大概框架，尚有诸多细节需要填充。
饶是如此，看到竹简记录的内容，赵颢也吃惊不小。
有些事不是做不到，而是无人设想。
郅玄的计划称得上胆大妄为，遇到中都城鼎盛时期，简直就是虎口拔牙，龙头锯角。
如今情况则不然。
中都城的衰弱有目共睹，不是郅玄也会有其他人，区别仅在于时间早晚和手段高低。
诸侯会盟没有越过氏族政权的界限，不损害天下氏族利益，反而加固诸侯国权柄。
中都城伤的是里子，面子仍好好挂着。天下共主的象征意义依旧存在，甚至比以往更加牢固。
赵颢曾参与过诸侯国结盟，郅玄提出的诸侯会盟，于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概念。
“合大小诸侯，一匡天下。”
短短几个字，落入眼中，印入脑海，掀起滔天巨浪。
迎上赵颢的目光，郅玄挑了下眉，半点不感到意外。如今的赵颢不再是北安国的卿，而是南幽之主，他考虑问题的方式必然会发生改变。从不同角度出发，得出的结论会截然不同。
“君以为如何？”郅玄靠向车壁，单手搭在腿上，姿态十分闲适。反衬出赵颢此刻的严肃，显得迥然不同。
赵颢没有出声，将竹简放在膝上，手指一下接一下敲击，声音十分有规律。
一缕热风吹过车厢，没有带来丝毫凉爽，反而让郅玄的额角和脖颈又沁出汗水。
汗湿领口，绣着金线的布料贴在脖子上很不舒服。
郅玄扯松衣领，呼出一口长气，觉得舒服许多。动作间，晶莹的汗珠沿着侧颈滑落，聚在颈窝处，覆住一小片渐淡的红印。
赵颢不自觉走神，视线随着那一抹晶莹移动，脑海中似有弦绷紧，随时可能断裂。
郅玄发现后，扇风的手一顿，嘴角翘得更高。无视蒸腾的热意，拉近两人距离。一手撑在赵颢膝上，另一手挑起赵颢的下巴，笑意盈盈，在赵颢耳边轻声道：“君热否？”
话音刚落，有力的手掌按在郅玄腰后，灼烧出火焰的温度。
郅玄歪了下头，对上赵颢双眼，能清楚看到黧黑深处的暗火。
一股凉意伴着酥麻爬过脊背，明明是对危险的警觉，他却感到愉悦，眉欢眼笑，万分得意。
这种感觉有些不对劲，郅玄却不打算压抑。
眼前的美人是他的，每一缕青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属于他，彻彻底底，不容置疑。
今生今世，这种关系都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他何需压抑。
本就属于自己，遇烈火焚身，哪怕是焚烧殆尽，也是甘之如饴。
砰地一声，车窗关闭，能横卧五人的车厢陷入幽暗，隔绝外界所有视线。
郅玄环住赵颢的脖颈，发出一声轻笑。
反正已经够热，不如再热一些。痛痛快快放纵一回，未尝不是一场乐事。
刻满字的竹简摊在角落，赤红和玄黑覆于其上。
玉色温润，彩宝夺目，数颗圆润的珍珠落在衣袖间，于昏暗中滑过几许微光
理智遇热意缠绕，转瞬间被吞噬殆尽。
青丝铺展，如一张惑人的网。
无需引诱，目标已是飞蛾扑火，身陷其中，再不愿挣脱。
离边境尚有一段路，郅玄和赵颢不约而同选择任性，将正事丢在一旁。
诸侯会盟关乎天下大权，不是轻易就能决断。
郅玄是提出概念之人，需完善全部框架，丝毫不能马虎。
赵颢则要加紧步伐，进一步掌控南幽国。为达成目的，公子颢会将钓鱼执法贯彻到底，让南幽氏族见识到什么是豪横，什么是铁血，什么是真正的杀人如麻。
计划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回头。
无论对郅玄还是赵颢，都无任何转圜余地。
赵颢不仅是北安国公子，更是一国国君，一方诸侯。抛开两人之间的关系，仅出于利益考量，他也会旗帜鲜明地站在郅玄一方。
诸侯会盟实质上是一场权力转移，将本属于中都城的权力转移到天下诸侯手中。
这样做的后果有利有弊，以赵颢如今的地位，总体是利大于弊。
最大的弊端是史书记载，后世之名，世人之口。可权力如诱人的果实捧到面前，无人能够拒绝，赵颢也不例外。
队伍一路前行，距离边境越来越近。
国君出行的消息早就传到边境。一座名为姚的城池，是郅玄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天光放亮，城门大开，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
姚城本属于东梁，战后让与西原国。
战争早已经结束，城墙上仍能见到斑驳痕迹。
城内街道填埋碎石泥土，不复见坑坑洼洼。街道两旁，夯土和木造建筑拥挤在一起，聚集越来越多的人口，杂乱却也热闹。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十分喧闹。
越靠近商坊越是人声鼎沸。
姚城取代原本的边境小城，成为进入西原国的第一站。
因驿站尚未完工，沿途无法歇脚，远道而来的商队多在城内补充食水，打探最新的消息。以期抵达郅地后，能最先找到心仪的货物，再运到价高的诸侯国，让自己赚到盆满钵满。
驻守城内的氏族出身东梁，在国战中归降郅玄。因颇具才能，被郅玄授予中大夫，率家族驻守此地。
氏族不甘于如今身份，为自己也为家族，他必须更进一步。
自迁入城内，他就和县大夫通力合作，迫切想要做出一番成就。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短短数月时间，姚城摇身一变，成为西原国边境交通枢纽，也是最繁华的边城之一。
有了成绩自然要让国君看到。
接到郅玄巡边的消息，氏族和县大夫皆喜出望外。氏族的家人和族人也惊喜不已。这简直就是天旱逢雨，想什么来什么，天降之喜！
为迎接国君，氏族和县大夫经过商议，投入更多力量狠抓城内治安，力求消除所有隐患。
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整治，姚城内前所未有的安定。再凶狠的恶徒，在这座城内也会偃旗息鼓，变得遵纪守法，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不老实不行，现实逼迫他们低头。
氏族和县大夫志同道合，都喜好严刑峻法，下手时绝不留情。无论是什么出身，胆敢在城内搞事，不被抓住且罢，一旦被抓到，势必会酷刑加身。
时至今日，城墙上还吊着七八个赤膊恶徒。
如果不是君驾将至，天气又实在炎热，气味会很不好闻，吊在绳子上的就不是活人，而是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头。
对于氏族和县大夫的做法，城内百姓和过往商队皆拍手称快。挑事的探子可恶，意图劫掠的盗匪可恨，全都该杀！
因姚城位置特殊，严刑峻法合乎当地情况，找到了最合适生长的土壤。
郅玄抵达当日，见到出城相迎的氏族和县大夫，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了解过两人的行事作风，郅玄终于明白这股熟悉感来自哪里。
单以执政手段而言，简直和洛弓如出一辙！

第二百二十章
太子淮急匆匆穿过廊下，眉心紧锁，神情凝重。
一旁的侍人正要行礼，太子淮已行出数步远。等侍人抬起头，仅能捕捉到一个挺拔的背影。
此次入宫，太子淮不为政事，专为求见王后。
自人王陷入昏迷，由他代掌朝政，王后三番五次赏赐府内妻妾，以示恩宠。此举无可非议，本不该横生枝节，问题出在赏赐的物品之上。
盘点金绢珠宝，原桃和稷夫人不差多少。有一次赐下玉环，两人竟是一模一样！
原桃身为原氏女，西原侯的亲妹妹，身份的确尊贵。但她身为侧夫人，不可能和正夫人平起平坐。自成婚后，她行事循规蹈矩，从无僭越。稷夫人投桃报李，对她十分照顾。
妻妾和美，太子淮家中安定，自能全心投入朝政。
王后的行为打破了这种默契和平衡。
纵然原桃未做任何出格之举，稷夫人亦无猜忌之心，中都城内却流言纷纷，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猜测频出，有的分外离谱。声音传到府内，闹得人心不稳，让太子淮很是头疼。
因为此事，西原侯书信稷氏家主。
稷夫人接到家中消息，特意告知太子淮，表明自身态度。原桃依旧对稷夫人十分恭敬，以行动击溃流言。
府内流言被压制下去，凡有挑唆者尽被严惩。稷夫人发挥手腕，原桃默契配合，经过一场风波，两人之间的关系愈发亲密。
太子府固若金汤，在强硬的正夫人和侧夫人面前，任何挑拨皆是白费心机。
府内安定，府外正好相反。
针对太子府的变化，有人妄自揣测，声称正夫人侧夫人早已不和。稷夫人之所以没有发难，全因侧夫人背景过于强大，稷氏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人言之凿凿，使得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抓准众人的猎奇心理，有图谋不轨之人浑水摸鱼，千方百计要将郅玄拉入风暴中心，指责他不尊重王室，恃强凌弱。在他的庇护和纵容下，身为侧夫人的原桃傲慢无礼，无视规矩，根本不将妻妾之别放在眼里。
为佐证以上观点，有人将小梁氏和原桃的旧事翻了出来，颠倒黑白，污蔑原桃肆意妄为。
趁着流言又上高峰，原桃初至中都城，命甲士冲开拦路氏族之事也被提起。
造谣者对氏族的无礼绝口不提，翻黄倒皂搬弄是非，污蔑原桃骄横跋扈，不将原桃的名声踩进泥里誓不罢休。
太子淮几次派人查找源头，全在中途断绝线索。别说始作俑者，帮凶都没抓到几个。
随着流言传播愈广，他的心情也愈发焦躁，心中很是不安，总预感有事将要放生。
不想屋漏偏逢连夜雨，王宫又送来赏赐，同样是两枚玉环，玉色有别，雕工和珍贵程度却是一模一样。
侍人传达王后旨意，玉环赐给稷夫人和原桃。
赏赐本是好事，这样的赏赐却非太子府众人乐见。
稷夫人和原桃对视一眼，都感到事情棘手。两人没有猜疑对方，毕竟郅玄和稷氏家主已达成默契。她们担心的是王后的态度。
“母后究竟何意？”稷夫人皱眉道。
实话实说，太子淮也猜不出来。
不解滋生担忧，找不出答案更会心烦意乱。
三人闭门商议，始终讨论不出所以然。流言甚嚣尘上，渐渐开始失控。太子淮冥思苦想，最终决定入宫，当面询问王后。
“殿下，是否妥当？”稷夫人道。
太子淮叹息一声，妥当与否，他已经顾不得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王后的用意，不再像是无头苍蝇，在流言的包围下碰得头破血流。
马车离开太子府，一路穿过城内，议论声不见减少，反而愈来愈大，仿佛是故意说给太子淮听。
坐在车内，太子淮的脸色阴沉似水，心不断下沉，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
想到郅玄的书信和礼物，他不由得攥紧拳头。如果不能妥善处理此事，一旦西原侯暴怒，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他愈发憎恨传播流言之人。
无中生有，推波助澜，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用心何等歹毒！
最烦躁时，他竟对王后生出一丝不满。虽然很快被压下，裂痕到底出现。不能设法弥合，母子两人注定会渐行渐远。
抵达王宫后，太子淮一路疾行，表情不做遮掩，也遮掩不住。
遇到他的侍人婢女皆战战兢兢，唯恐受到迁怒。好在太子淮的目的是见王后，途中没有停留，自始至终没给旁人半个眼神。
侍人婢女如蒙大赦，纷纷长出一口气。
短暂的轻松之后，众人猜测太子淮入宫的目的。想到城内流言，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感到头皮发麻。
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在王宫众人的忐忑中，太子淮见到王后。
纵然焦虑万分，太子淮也没忘记礼仪。规矩行礼之后，正坐到王后对面，请王后屏退殿内侍人，以便两人详谈。
“宏留，余者退下。”王后道。
宏是一名中年侍人，身材中等，样貌普通，落在人群中很不起眼，极容易使人忽略。他跟随王后多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此刻被留在殿内，方知王后对他的信任。
殿门合拢，太子淮突然迟疑，几次开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见状，王后不欲多言，朝宏示意：“给太子看。”
“诺。”宏从袖中取出一张绢，恭敬递到太子淮面前。
“母后？”太子淮面带疑惑，看向对面的王后。
“先看过再说。”王后点了点叠成一小块的绢，端起甜汤饮下一口，又夹起一块点心，似乎对太子淮的焦急和疑惑全不在意。
太子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闷，展开手中的绢。
这张绢极薄，叠起来不到半个手掌，展开却能铺满半张桌案。
绢为素色，上面写满字迹，是一个个工整的人名，简要提及他们所为何事，在流言兴起和传播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看过全部内容，太子淮倒吸一口凉气，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看清楚了？”王后放下长筷，取绢帕拭手。
“母后，我曾派人详查，线索中途断绝。”太子淮声音干涩。
“我动的手。”王后直接给出答案，“你手下之人行事不秘，容易打草惊蛇。”
太子淮不由得苦笑。
“淮，如今事情查清，你该如何？”王后不给太子淮迟疑的机会，要求他马上做出决断。
“我……”太子淮犹豫了。
手中的名单太过沉重，他几乎要拿不住。
若是依律严惩，这上面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届时，中都城恐将地震。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王后的声调未见提高，却能听出字里行间的锋锐和寒意，“无妨让你知晓，这其中有人无辜，根本没有参与。但他们必须离开中都城，让出手中权柄。”
太子淮倏地抬头，表情震惊，似不可置信。
莫非从最开始，一切全在母后谋划之中？
“这些家族忠于你的父亲，有你三个兄长的姻亲，大多在中都城经营数代，树大根深。你要完全掌控朝堂，他们会是不小的阻碍。”王后肃然神情，锁定太子淮的目光，不容许他逃避，“懂我的意思吗？”
太子淮陷入沉默，良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
王后命宏退下，殿门关闭，室内仅剩母子两人。
“王族衰弱，此乃不争的事实。你迟早要登上王位，对西原侯可以低头，于内绝不能退让懦弱。”王后顿了顿，继续道，“历代王位更迭，中都城少见平稳。虽今时不同往日，却也不会例外。”
“母后赏赐即是诱饵？”太子淮声音干涩。
“然。”王后颔首道，“不让蛇鼠见到机会，如何令其出洞。”
“母后可曾想过，万一事情不受控制，西原侯暴怒，该当如何？”太子淮又问道。
王后失笑，摇头道：“淮，你小看了西原侯。”
太子淮愣住。
见他这副样子，王后叹息道：“若西原侯是我子该多好。”
太子淮脸绿了。
“想不通就认真去想，坐王位的是你，事事要我解惑，你这王位岂能坐稳。”王后毫不客气，不因太子淮是自己的儿子就放缓语气。
太子淮面露羞惭，脸一点点涨红，很快连脖子都红了。
王后到底不忍心，叹息一声，同他讲明前因后果，道出谋划真意。
人王陷入昏迷，终究没有断气。
太子淮目前是代为执政，没有正式登上王位。
母子俩对中都城的命运心知肚明，大部分氏族未必清楚。在他们眼中，王族孱弱未必是坏事，反而方便臣权大盛，为家族夺取利益。
之前的团结一心仅是昙花一现。
短暂的亢奋消散，中都城照旧一团散沙。
太子淮下定抱大腿的决心，但不能不抓稳内部。如果连城内氏族都掌控不住，落得南幽侯一般下场，何能保住“天下共主”的颜面。
届时，抱大腿的代价定然更高。
不想落到悲惨境地，必须如王后所言，将中都城经营成铁板一块。
赏赐是诱饵，引发流言是过程，大力惩治是目的，夯实根基是结果。
王后策划这一切，为的都是太子淮。
事情了结之后，前因后果会为人所知，评价定是毁誉参半。但对太子淮来说，一时的名声无需计较，掌控朝堂才是实际。
“我最欣赏西原侯一点，务实。”王后端起甜汤滋润喉咙。甜汤已凉，味道有些腻。她全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
“事情是你受益，稷氏和原氏无辜受累，自当予以补偿。”
听到“补偿”，太子淮不由得头皮发麻。
“待你登上王位，稷氏为王后，家族有才者拔擢厚赏。其父当居卿位。”王后顿了顿，继续道，“继承人需为原氏血脉，一旦有子，当即立为太子。”
听到这番话，太子淮愣在当场。
立庶子为继承人？
“以西原侯之势，无人敢指摘。纵有，可归因于我。”王后道。
她赏赐原桃，为的不仅是引蛇出洞，更是为今后铺路。
在她看来，只要不发生意外，至少三十年，郅玄将耀武天下，成为实力最强的一方大诸侯。
王族衰弱无法扭转。
一旦天下诸侯并起，中都城的地位会十分尴尬，迟早沦落成小诸侯国一般，在夹缝中求生。
值得庆幸的是，太子淮同原氏联姻。
这也注定了太子淮的继承人必须是原桃所出，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包括稷夫人。
王后多番赏赐原桃，此时被看成挑拨，日后则能被视为偏爱。
遇王族宗人质疑，太子淮无法打破规矩，她大可以成为一个不讲理的太后，因对原桃的偏爱强压太子淮下旨。
“淮，规矩不容更改，但可以变通。”
氏族以家为本，孝是根基之一。孝道面前，做儿子的岂能不低头。何况原桃背后还站着西原侯。
听完王后的讲述，太子淮表情呆滞，迟迟没有出声。
见他这副模样，王后又一次叹息，心中暗道：如果西原侯是她的儿子，何须如此费心劳力。凡事有儿子自己解决，不知该有多好。

第二百二十一章
王后苦心谋划，多番安排人手，为的是引蛇出洞，将人王的势力彻底清理出去。她心中早有计划，不动则已，一旦执行，势必要将中都城搅个天翻地覆。
不破不立。
不将旧窗打碎，永远迎不来新风。
太子淮拿到名单，知晓王后的安排，明知有利于自己，心中仍存几分犹豫。
见他迟疑不定，王后顿感失望。
“罢，我来动手。”
“母后，我……”太子淮满面羞惭，用力攥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心，“母后，我来做！”
“开弓没有回头箭。”王后慎重告诫太子淮，希望他不要朝令夕改，突然心慈手软。半途而废带来的后果无法预计，万一没法收拾，还不如从最开始就置身事外。
太子淮连声苦笑，心知之前的摇摆让母亲失望，甚至生出不信任。
事已至此，他必须改变自己。
正如母亲所言，坐王位的是他，执掌中都城的也是他。若事事躲在母亲身后，靠母亲扫平道路，他还有何颜面接过王印。日后登上王位也会庸碌无为，落得无能懦弱之名。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王后这才放心，交代他尽速布置人手，务求一击毙命，不给对手反戈一击的机会。
“擒蛇，不动则已，动则斩七寸。”
在王后制定计划的基础上，太子淮进一步完善细节，定下动手的时间。
“王族私兵固弱，对付蛇鼠已是足够。”
在西原国和北安国甲士面前，王族私兵如纸糊老虎，显得不堪一击，根本不是对手。同城内氏族相比，彼此半斤八两，在战斗力上不差多少。
双方势均力敌，王后和太子淮有意先发制人，打目标一个措手不及。
为保中都城根基，母子俩不会大开杀戒，最终目的是将名单上的家族赶去封地。空出来的权位将由太子淮安排的人接手，用最快的速度掌控整个朝堂。
“人数不足无妨，待城内稳定，择才干出群者，召见后予以拔擢。”
“诺。”
计策定下，太子淮告辞离开，连夜布置人手。
殿门开启又合拢，婢女鱼贯而入，点亮青铜灯，驱散殿内昏暗。
王后靠在榻上，捏了捏眉心，现出几分疲惫。
她终究有了年岁，和年轻时不能比。耗费心力为儿子谋划铺路，成与不成，全要看太子淮自身。
优柔寡断非王者之质。
太子淮情况特殊，就今后处境而言，这种性情刚刚好。过于刚硬非但无益反而有害，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世事皆有定数。”
王后无声叹息，双眼渐渐合拢，貌似陷入沉睡。
殿内婢女放轻呼吸，侍人背墙而立，摇曳的烛火下，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继而变得扭曲。
日轮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一弯明月高悬天际，银光洒落，为中都城覆上一片清冷。
整座王宫陷入沉寂，脚步声说话声皆不可闻。一座座殿阁失去生气，在夜色中静得骇人。
午夜时分，乌云在天空聚集，遮住月光星辉。暗夜如狰狞巨兽，张开大口，欲将宏伟城池吞噬。
王后睡得很不安稳，突然间惊醒，坐起身，单手按住胸口，只觉心跳陡然增块，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一殿之隔，昏迷的人王隐隐有了动静。枯瘦的手指缓慢曲起，眼皮神经质地跳动两下，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
守在殿内的侍人连打两个哈欠，困倦非常。仗着人王昏迷不醒，竟背靠墙壁打起盹来。
因为侍人的疏忽，错过人王的响动。等医送来汤药，准备给人王送服时，后者又变得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反应。如非还在呼吸，同一具尸体别无二致。
中都城风雨将至，惊涛骇浪席卷，无人能轻易挣脱。
远在边境的郅玄，尚不知中都城内变化。在姚城停留期间，除了首日露面，其余时间他都和赵颢关在房中，商讨会盟事宜。
章程定下大半，有世子瑒信使抵达。
北安国大军行至约定地点，赵颢需要尽快启程，才能和世子瑒顺利汇合，一同返回北都城。
纵然心有不舍，赵颢也不得不离开。
临行前一夜，郅玄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彩宝珍珠滚落遍地。
天明时分，郅玄亲自送赵颢出城，一同送出的还有二十辆大车。车上满载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还有精选的粮种，可谓价值连城。
赵地甲士列队出城，回想来时的情形，再看堆成小山的大车，撞上彼此的目光，心情都十分复杂。
西原侯财大气粗，挥手送出二十车珍宝粮种，堪比小国一年税收。自家公子虽也不穷，甚至称得上富裕，在西原侯面前仍被秒成渣，完全不够看。
照西原侯聚集财富的速度，公子何时才能挺直腰杆子？
怕是这辈子都做不到。
愁人啊！
赵颢出发时，郅玄乘车相送，自始至终没有下车。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腰酸腿软，乘车尚可，走路万万不行，十有八九会当众出丑。
“一路顺风。”
说话时，郅玄强忍住揉腰的冲动。想起昨夜的种种，再看马背上的美人，突然有些牙痒。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句话谁说的？
出来，他保证一剑戳个窟窿！
似能看出郅玄所想，赵颢勾唇浅笑，刹那间艳光大炽，昳丽无双。眸光流转，勾魂摄魄，活脱脱一个妖精。
郅玄磨了磨后槽牙，舌尖抵住上牙膛，不断告诉自己地点不对，绝不能冲动。几次三番，方才控制住情绪。
“感君侯盛意，期与君侯再会！”
看出郅玄的不善，赵颢端正神情，见好就收。
想到两人要分别数月，郅玄顿生许多不舍。有心想要留人，理智到底压过情感。一国之君的重任压在肩头，他不能太过任性，至少现在不能。
赵颢策马离去，赤色队伍排成长龙，卷起大片沙尘，逐渐消失在目光尽头。
郅玄调头回城，也将整顿行装，准备踏上归程。
在动身之前，郅玄召见当地氏族和县大夫，对两人的政绩表示认可。尤其是对东梁归降的氏族，不吝啬赞许赏赐，更赐对方为姚氏，以表对他的重视。
“谢君上！”
以封地为氏是惯例，象征这个家族正式融入西原国，在政治和军事上将被一视同仁。
姚氏家主喜不自胜，携长子长孙谢恩，对郅玄大表忠诚，誓言要为君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郅玄面上很是感动，心中却另有盘算。
氏族的誓言听过就罢，千万别当真。和这些沉浸宦海几十年的老狐狸打交道，推心置腹纯属于自寻死路。谈感情是脑袋进水，利益的维系才最为牢固。
姚氏家主没有升官，但有国君赐氏，远比升官更为重要。
郅玄对姚氏的执政理念很感兴趣，决定回到都城后召洛弓详谈。如果洛弓认为可行，他会召姚氏大子入朝，为洛弓培养一个帮手。
姚氏是新投，在西都城没有根脚，是最合适的提拔对象。
从姚氏父子眼中，郅玄能看到燃烧的野心，完全没有遮掩。因为这份坦诚，郅玄决定给对方一个机会。是否能够抓住，全要看姚氏自身表现。
离开姚城后，赵颢星夜兼程，赶在大军开拔前抵达约定地点。
得知兄弟归来，世子瑒不感到意外。闻听他带回二十辆大车，全是西原侯相赠，世子瑒心下好奇，当即走出大帐，登车来到营前。
见到实物，世子瑒愕然当场，险些下巴脱臼。
眼前的庞然大物是什么，和他设想中截然不同，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这山一样的东西是车？
说是移动的房子都不为过。
麻绳解散，蒙布掀开，一片金光灿烂，世子瑒差点被晃花眼。
一瞬间，世子瑒产生怀疑，自己的兄弟是不是突然手痒，打劫了某个小国的国库。否则实在说不通。
金绢堆在车上，明晃晃的金色令人头晕眼花。
各色彩宝装在箱子里，多到连箱盖都合不拢。拇指大的珍珠疏为罕见，竟随意地装在袋子里，和寻常的珠贝没有任何区别。
珊瑚、玳瑁、象牙等满载车上，令人目不暇接。
此外还有各种兽皮，经过特殊方法硝制，颜色鲜亮，触感柔软，全不似普通兽皮硬邦邦，裹在身上还会扎人。
价值最高的是一枚玉璧，足有成人的两个巴掌大，上面雕刻精美花纹，在阳光下美轮美奂，令人赞叹不已。
安氏库藏的奇珍异宝无数，却无一能同这块玉璧相比。
在大多数诸侯国，这块玉璧能为镇国之宝。如今仅用绢缠裹，和珍珠彩宝堆在一起，好似没有任何稀奇。
比珍宝更珍贵的是两车粮种。约定只能在赵颢的封地种植，于北安国也大有裨益。
林林种种盘点下来，世子瑒大受震撼，许久没能回神。遇赵颢主动出声，他才转动脖颈，很是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兄弟。
礼物因何而来，自不用多言。果然颜值即正义，美貌就是一切。
幸亏兄弟长得好，万幸啊！
思及此，世子瑒按住赵颢肩膀，郑重叮嘱：“切记，一定要保护好脸。”
赵颢：“……”
世子瑒仍不放心，决定回国后禀报北安侯，父子俩同心协力，尽量保护好赵颢的脸，务必让他天长地久地美貌下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
北都城
自从赵颢和世子瑒率军南征，战报一封接一封传回，好消息接连不断。氏族们喜气洋洋，国人庶人笑逐颜开，所有人都期待一场大胜。
北安侯计划灭国，和氏族们商议之后，做好打长久战争的准备。
事情的发展却出人预料。
南幽侯同南幽氏族势同水火，为能复仇，竟禅让赵颢。
奏疏送达中都城，事成定局。无论人王醒或不醒，结果都不会改变。
北安国切切实实得了一个大便宜，上自北安侯，下至都城众人，皆有喜从天降，被大馅饼砸到的飘忽之感。
骑兵飞报大军凯旋，无需北安侯下旨，氏族和城民纷纷行动起来，道路两旁张灯结彩，各坊内一片欢声笑语。有人每日守在城门前，专为等待大军归来，立即报于城内。
相比热闹的城中，国君府一角格外沉寂。
一座门窗紧闭的幽室内，正传出阵阵剧烈的咳嗽。声音撕心裂肺，还夹杂着尖锐的咒骂，细听能听到“幽氏、安氏、毒杀”等语，令人脊背生寒。
小幽氏站在门前，形容枯槁，瘦得仿佛一阵风能够吹走。
原本合身的衣裙变得空空荡荡，乌黑浓密的长发变得枯黄稀疏，连最寻常的发髻都无法梳起，只能散落在背后，用一根绢轻轻束住。
一名婢女站在小幽氏身旁，托住她的手臂，支撑住她的身体，以防她站不稳跌倒。
以小幽氏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禁不起疲惫。她不宜离开寝殿，更不应在廊下久立。
盛夏时节，幽室仍照不到阳光。因建筑位置，刮过廊下的风分外阴冷。
冷风吹在身上，阴寒似能穿透骨髓。
小幽氏病入膏肓，毒素侵蚀五脏六腑，命不久矣。此刻再吹冷风，无疑是雪上加霜，加速她的死亡。
“夫人，该回了。”婢女提醒道。
婢女是北安侯派来，专门照顾小幽氏。出言提醒非是忠诚，而是北安侯有令，在世子瑒和公子颢入城前，小幽氏不能死。
小幽氏动也未动，对婢女所言置若罔闻。
婢女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正要再劝，小幽氏突然挣开她的手，踉跄扑上前，双手按住门扇，用力向内一推。
吱嘎声中，冷风穿过小幽氏的裙摆，呼啸着卷入室内。
咒骂声戛然而止，咳嗽声仍旧未停，比先前更为严重。
室内空空荡荡，连一张床榻都没有，仅在地面铺一卷破旧的麻席。席子表面遍布星星点点污痕，是凝固的血迹。
窗从外部钉死，房门也很狭窄。
哪怕是在白天，房间内也十分昏暗，显得阴冷无比。
布湘蜷缩在地上，衣裙凌乱，发髻散落。长时间的折磨，让她脸颊凹陷，面色枯黄，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半点不见昔日风采。
光从门外透出，落在地面上，映出狭长的光带。
布湘单手撑着身体，艰难抬起头，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小幽氏，先是一阵疑惑，继而瞪大双眼，放声大笑。
笑声凄厉刺耳，透出无尽的怨恨和疯狂。
“你也要死！”
小幽氏没有发怒。因之前的动作，体力快速流失，她有些站不稳，只能靠在门框上，任凭布湘狂笑。
笑够了，布湘又开始咳嗽，甚至咳出血来。
见到飞溅的血点，小幽氏牵起一抹笑容，冰冷、诡异。
“大军凯旋，大姊的两个儿子要回来了。”
小幽氏的声音不高，夹杂着气音。迥异原本清亮的音色，透出干涩的沙哑。
布湘凶狠地盯着小幽氏，张开嘴，正要用力合拢牙关，一名侍人从角落冲出，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将一团麻布塞进布湘的嘴里。
侍人的动作十分熟练，类似的情形显然不止发生过一次。
在布湘被关入幽室后，她屡次想要自尽。撞墙、吊颈、咬舌、绝食，凡是能试的她统统试过一遍，只是没一次能成功。
因次数过于频繁，几乎是防不胜防，原本在门外看守的侍人进到室内，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双眼不离，以免她弄死自己。
布湘非是无惧生死。如果真不怕死，她也不会找上小幽氏。而是她心中清楚，一旦世子瑒和公子颢归来，往日恶行大白于天下，她的下场会比死更加恐怖。
不想落到凄惨下场，她唯有先一步自尽。可在严密看守下，想死也是奢望。
小幽氏的毒下在汤中。她没有避人的打算，几次之后嫌麻烦，甚至直接送来毒药，命婢女盯着，由侍人捏住布湘的脸颊，给她强灌下去。
因剂量加倍，布湘承受的痛苦比小幽氏更甚。遇到毒药发作，她会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抓挠脖颈和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小幽氏拖着病体前来，不单为目睹布湘狼狈的样子。她估算大军入城的时间，心知自己的痛苦即将结束。在临死之前，她要加重布湘的痛苦，让这个女人再一次面对恶果，彻底陷入地狱。
“布湘，我要死了。我会死在寝殿内，死后有墓，墓有陪葬，还会有儿孙祭祀。”小幽氏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务求让布湘听得清清楚楚，“我能选择自己如何死，你不行。”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如惊雷在布湘耳边炸响。
“你我都有罪，我很快要去向大姊赔罪。至于你，就慢慢等着那一天吧。”
说完这番话，小幽氏连咳数声，由婢女扶着自己，转身离开廊下。
自始至终，她站在门外，居高临下，神情冰冷。
有一瞬间，光晕染她的身形，模糊的轮廓映入眼底，布湘惊骇惨叫，仿佛见到生命垂危的大幽氏。
布湘以为自己忘了，记忆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毒入骨髓，命悬一线，那个女人依旧骄傲。她的腰身笔直，即使美丽不再，优雅不损分毫。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她始终保有尊严，不堕氏族之名。
记忆逐渐回笼，布湘的面孔变得扭曲。
越是不愿回想，往昔的画面越是清晰。一幕幕闪过脑海，让她清楚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卑劣，是何等的禽兽不如。
“啊！”
布湘用力抓住头发，一缕又一缕掺白的发丝落在地面，伴随着她的嘶吼，让人不寒而栗。
疯子。
侍人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静静看着布湘发疯，仅在她以头抢地时才走上前，反扭住布湘的胳膊，用麻绳将她捆起来，丢到脏破的麻席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
侍人年近半百，体魄依旧强健。他和布湘一样出身南幽，追随大幽氏来到北安国。和布湘不同，他始终忠于大幽氏，当年还想殉葬。被大幽氏拦住，命他服侍世子瑒。
二十多年，布湘的恶行一直没有被揭穿。侍人被蒙在鼓里，还曾和布湘联手对抗小幽氏。
秘密被揭开，侍人对布湘恨入骨髓，主动请缨看守幽室，为的就是报复。
自被关入幽室的那一刻起，布湘就陷入无尽深渊。经历过小幽氏和侍人的手段，对她而言，死亡反而是种解脱。
可惜她还不能死。
侍人袖手而立，脚踩住布湘的手指，用力碾压。
布湘发出惨叫，声音传出室外，小幽氏脚步顿住，回头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外就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城头守卫向下观望，只见数骑飞驰而来。
临近城下，骑士扬声高喊：“大军凯旋，距城二十里！”
不多时，城门开启，骑士被查验过身份，策马驰入城内。
守卫们站在城门前，无不面带喜色。想到大军即将归来，早起的困倦一扫而空，满心都是喜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骑兵飞驰入城，沿途一路高呼。
声音传入各坊，氏族、国人和庶人俱被惊动。得知喜讯，全家老小一同涌出坊门，占据街道两旁。
大军尚未入城，道路两旁已被占满。
人群拥挤在一起，许多人饿着肚子，腹中轰鸣，仍舍不得让开位置。
天光大亮，整座城笼罩在艳阳之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温越来越高，拥挤的人群不见减少，反而越聚越多。
不仅是城内，在大军入城的必经之路上，同样是人山人海。村民和尚未入城的商人站在一处，都是翘首以待。
终于，远处传来号角声，烈焰般的赤红浮于地平线。
苍凉的号角声中，报信的飞骑先一步入城。人群发出欢呼，激动兴奋交织在一起，掀起一波又一波震耳欲聋的声浪。
大军尚未抵达城门，城内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欢呼声传入国君府，侍人婢女皆激动万分。
小幽氏坐在镜前，手指拂过镜面，看着镜中朦胧的面容，牵起一丝浅笑。
她站起身，挥开婢女，缓慢却坚定地走到榻前。
裙摆铺展在地，如花朵盛放。以彩色鸟羽编织的花纹独具南幽国特色。腰间缠绕成串的贝壳珍珠，行动间叮咚做响，同北安国的饰品截然不同。
小幽氏没有梳髻，仅在额上勒一条彩绳，绳上插一根雀羽。压在箱中多年，雀羽未见灰暗，色彩依旧鲜亮。
“下去吧。”
小幽氏坐在榻上，命婢女和侍人退下。
她完成了自己的承诺，大军入城，世子瑒和公子颢归来，她不用再受煎熬。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不想看到任何人，只想留给自己。
“诺。”
婢女侍人领命退下，无声守在室外。
殿门合拢，光消失在门外，小幽氏的身影关闭在门内。
二十载的恩怨情仇，是非对错，伴着门扉合拢，尽归于沉寂。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军凯旋，北都城内一片欢腾。
国君府内设宴，北安侯大赏有功将士。氏族共飨盛事，集粮食金绢赠与甲士，功高卒伍亦得赏赐，家族门楣得以改变。
宴中，北安侯定下数场祭祀，一为庆贺国战大胜，敬告历代先祖；二为公子颢别出，继承南幽国之事。
依照氏族惯例，公子颢别出之后当以赵为氏。今后执掌南幽国，以国为氏亦可。
没有半点犹豫，赵颢舍弃幽氏，更有意改南幽国为赵国。待他重返南都城，慑服南幽氏族，即上书中都城定下此事。
宴会正值高潮，酒酣耳热之际，当着卿大夫的面，赵颢没有说得过于直白，三两句话就揭过。
北安侯看向世子瑒，后者无奈摊手，表示赵颢心意已定，旁人无从置喙，就算是父子兄弟也不行。何况赵颢今为国君，身份高于他，同父亲平起平坐，同他提一提意见尚可，贸然插手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血脉亲情不会改变，言行仍要注意。
有些麻烦能免则免，最好不要贻人口实，给今后埋下隐患。
赵颢手握重兵，南幽氏族不足为惧。
然南幽为四大诸侯国，国君代人王牧守一方，即使国战落败，也不会成为附庸国。如此一来，北安侯和世子瑒必须避嫌。有些事心中明白即可，最好不要宣于人前。实在不能忽略，也要父子三人关门再议。
卿大夫们看到北安侯和世子瑒的表现，联系赵颢口中所言，心中多少有了计较。不过在场都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有底，绝不会轻易越过界限，惹麻烦上身。
赵颢继承国君之位，必要辞去卿位。于北安国氏族而言，与其关注南幽国是否易名，倒不如联络亲朋设法拿下空出的位置。
氏族们各有思量，面上不显，心思百转。宴上推杯换盏，看似一团和气，实际上如何都是心知肚明。
宴会持续到深夜，氏族们才陆续散去。
离开国君府时，卿大夫们脚步不稳，醉态十足。登上牛车后，车门关闭，朦胧的双眼登时清明。身上依旧带着酒气，神智却格外清醒。
“速速归家。”
“诺。”
驾车者挥动缰绳，牛车一辆接一辆行出。
各家护卫打起火把，长街上蜿蜒出两条火龙。
火光映照星光，整条长街亮如白昼。伴着蹄声阵阵，车轮滚滚，不知有多少人将辗转反侧，彻夜不眠。
国君府内，侍人婢女忙着撤下餐盘，移走木桌，清扫大殿。
食物的香味残留在空气中，掺杂着浓郁的酒气，混合成一股奇怪的味道。不难闻，却也不是多好的体验。
北安侯父子移至后殿，侍人送上温热的布巾，供父子三人擦脸拭手。
少顷，婢女送上甜汤，既能解酒也能暖胃。
甜汤饮尽，婢女撤走空碗，侍人尽数退下，殿门关闭，室内仅剩父子三人。
半人高的青铜灯靠墙而立，灯身暗藏管道，点燃许久，室内不见半点烟气，只有灯火辉煌。
作为大军主帅，世子瑒率先开口，向北安后禀报国战经过。虽有战报送回，许多细节无法写明，不能落于笔下，只能当面口述。
在世子瑒总结时，赵颢轻易不开口，遇到北安侯问起，他才会补充几句。句句切中要害，皆是关键所在。
北安侯最关心的是战利品。
按照之前的计划，灭南幽国后，必鲸吞蚕食其土。不料南幽侯神来一笔，禅位赵颢，提前结束这场战争。
北安侯想要粮种也想要土地，但不能从儿子手里抢。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战利品如何解决。
除非人王下旨召天下诸侯共讨，很少有诸侯国在战争中彻底湮灭。
诸侯国之间的战争基本是两种情况，胜者得到土地、城池、人口和粮食，败者或如东梁国签订盟约，或沦为胜者的附庸国，国君氏族失去权力，名头依旧能够保留。
南幽国的情况实在特殊，不能以常理论之。在大军归来之前，北安侯召群臣共议，一直没能商议出结果。
继承爵位的是赵颢，北安侯的亲生儿子，世子瑒的亲兄弟。父子亲情血浓于水，兄弟之间的关系也十分不错。套用旧例明显不合适，想用新法又拿不出太好的章程。
这种情况十分难办，稍有不慎被人钻了空子，放出风声肆意造谣，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北安侯绝非杞人忧天。
中都城的消息不断传来，让他见识到流言的威力。
人言可畏，若有人趁机大做文章，肆意挑拨父子兄弟间的关系，短期不会出现问题，日子长了，难保不会心生猜疑，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
这样的情形北安侯不会乐见，世子瑒和赵颢也是一样。
然而现实问题不能置之不理。
国战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放弃战利品必不可能。丰产的粮食必须拿到手，这就需要赵颢让步。如果赵颢不点头，恐对国内氏族无法交代。
北安侯眉心深锁，视线扫过两个儿子，不想造成误会，自然不会隐瞒事情关键，干脆和盘托出。父子三人一起开动脑筋，集思广益，希望能想出办法。
让他不解的是，面对他提出的问题，两个儿子的表现都有些古怪。尤其是大儿子，好似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嘴巴张合数次，表情一言难尽。
北安侯看不惯世子瑒的表现，命他有话快说，不要这副奇怪的样子，让自己感到手痒，突然想揍儿子。
“父亲，事情是这样……”世子瑒看一眼赵颢，见他没有阻拦的意图，当场道出西原侯送出的二十车礼物，重点提到两车粮种。
“西原侯手中有农家，擅种植，育出高产粟麦，宜北地种植。”
世子瑒言之凿凿，以粮种作为引子，道出南方稻米虽好，北地却无法大面积播种。气候土地不适宜是其一，国内长期以粟为主粮，突然下令种植新粮，国人未必情愿。
北安侯固然强势，终不能无视规则。强行下令，万一引发众怒，以北安国人的彪悍，难保不会上演庸国旧事。
“父亲，此事需慎之又慎。”
世子瑒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尽管有所夸大，也引起北安侯的警觉。
“父亲，可仿效西原侯发布召贤令，广召天下有识之士。对知农事之人予以重赏，促其改进粮种农具。”
世子瑒和赵颢商量之后，认为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当初决定灭国，为的就是粮食。
世子瑒亲自南下，见识到当地的种植环境，马上意识到北安国不适合种植稻米，运回种子也是无用。与其白费力气，不如另辟蹊径，仿效西原侯改良粟种和麦种，同时设法改进农具，采用堆肥之法促进丰产。
总之，郅玄开辟出道路，证明卓有成效，北安国仿效行之，能少走许多弯路。
氏族们的不满，同样有办法解决。
之前北安国和南幽国关系不睦，商路近乎断绝。如今情况不同，赵颢成为国君，收拾干净南都城，重开商路轻而易举。
想要获取稻米，不需要自己种，可以通过商路购买。
商队再是庞大，运送货物终归有限，很多还是一锤子买卖。换成国与国之间，只要达成信任，维持长期贸易不是问题。
“父亲以为如何？”世子瑒道。
北安侯陷入沉默，对世子瑒的提议十分心动，却没有马上点头。
“父亲，学西原侯之法当送重礼。”赵颢突然开口，目光扫过世子瑒，后者并不意外，向他微微颔首。
兄弟俩早有商量，互相配合，为的是说服北安侯，同时不让郅玄吃亏。
北安侯正当壮年，头脑和武力值都在巅峰。脑子转一转，就猜出两个儿子的用意。
看向世子瑒和公子颢，他的心情很是复杂。
次子和西原侯有婚，设身处地为其着想倒也无妨。就氏族而言，这种做法才是正确。
长子这是闹哪样？
和兄弟合起来给亲爹下套，这是真心实意想挨揍？！
北安侯越想越气，瞪着两个儿子，尤其是世子瑒，怒火中烧，拳头握得咔吧作响，很想把他拎起来，让这个不孝子回忆一下童年。
看出亲爹的不善，世子瑒匆忙朝赵颢使眼色。直至眼睛快眨得抽筋，赵颢才不紧不慢取出一张绢，送至北安侯面前。
“父亲，此乃西原侯提议。”
绢布展开，铺满整张桌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赵颢亲笔誊抄。
北安侯低头看去，仅仅一眼，目光就再也移不开。
内容起始处，赫然是“会盟”二字。
“大国会盟，一匡天下。”
一句话映入眼底，震撼如排山倒海。
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北安侯单手握拳置于案上，迟迟没有出言。许久，他才长出一口气，感叹道：“西原侯雄才大略，我不及也！”
“父亲以为可行？”赵颢道。
“可行。”北安侯颔首。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目光扫过世子瑒，明显带着嫌弃。
世子瑒来不及出声，北安侯移开目光，单手拍了拍赵颢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儿，今后上战场务必要佩面甲。”
赵颢：“……”
兄弟不能要，亲爹也扔了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宴会隔日，国君府传出小幽氏死讯。
小幽氏在清晨咽气，侍人前来禀报，北安侯仅是一句“知道了”，态度尽显冷漠。
宗人受召入府，得到的命令匪夷所思。
不停灵，不设祭祀，不入安氏墓，另葬孤陵。
小幽氏的嫁妆清点出来，大部分送往细地交到公子瑫手中，余下随她下葬。这样的丧葬规格，别说是国君正夫人，就算是妾夫人也极为寒酸。
消息传到细地，公子瑫本就大病未愈，突闻噩耗当场昏倒。
等他从昏迷中醒来，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目光呆滞，一言不发。躺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屋顶，泪水从眼角滑落，止也止不住。
漠夫人守在一旁，见他这副样子，不免叹息一声。
此时此刻，漠夫人能感受到公子瑫的绝望。
濒临绝境，前方是万丈悬崖，身后是无尽地狱。没有人能帮他，想摆脱这种境地只能靠他自己。
以公子瑫如今的境况，别说是做，怕是想都没法想。
意外地，漠夫人对他生出怜悯。
往昔的种种如过眼云烟，不是彻底放下，而是没必要再计较。
这不意味着漠夫人会让出手中权利。
由北安侯的态度可以推断，公子瑫永远不可能回到权力中心。细地由漠夫人掌控远比重回他手更合君意。
正因清楚这一点，公子瑫愈发绝望。
缠绵病榻时，他心中尚存希望。如今希望被打破，如同打断他的脊梁，让他瞬间垮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小幽氏死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身后事又是这般草率，证明生前犯下大错。
公子瑫不免怀疑，是否是为了自己，母亲才走到这一步。
奈何斯人已逝，他永远无法寻到答案。
公子瑫躺在榻上，漠夫人陪在一旁，夫妻俩没有说话，静静对着灯火，一夜到天明。
运送嫁妆的队伍抵达细地，来人见到公子瑫和漠夫人，呈上小幽氏绝笔。
信中内容不长，仅有寥寥几行字，言明东西交给公子瑫，叮嘱他非国君召唤不可前往北都城，最好留在细地，今生今世不踏出半步。
这样的做法无异于圈禁，区别在于是公子瑫主动为之，而非北安侯下令。
拿到这封信，公子瑫彻底明白，自己的母亲定然犯下大错，无可饶恕。
来人未在细地久留，东西送到就匆匆离去。
队伍离开当日，公子瑫病情加重，一度垂危。经过医的努力，性命总算保护，身体彻底垮掉，今生今世缠绵病榻，再不可能康复。
好在两名妾平安生产，一子一女，身体健康，养得白白胖胖，样子分外讨喜。
漠夫人兑现承诺，产子的妾得到优待。只要她们老老实实留在府内，不心生妄念，后半生都将锦衣玉食，偶尔也能享到天伦之乐。
鉴于北安侯的态度，漠夫人命人向北都城送信后，仅举行一场祭祀，余下庆贺全部免除。
北安侯派人送来赏赐，东西不多，勉强中规中矩。
漠夫人和公子瑫皆松了口气。
赏赐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安侯的态度。
有这份赏赐，证明事情到此为止，两个孩子不会被祖母牵连。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能再奢求更多。
小幽氏服毒而死，留存最后一分颜面。
布湘没有这种机会。
小幽氏死后，无人给她灌服毒药，她的日子未见好过，反而比之前更为煎熬。侍人恨透了她，想方设法折磨她，令她生不如死，想提前结束生命都做不到。
世子瑒和赵颢出现在幽室，看到的就是一个形容枯槁满身伤痕的疯子。
布湘蜷缩在地，手指不自然扭曲，嘴里发出嗬嗬声。她几次想要爬起来，腿根本不听使唤。脏污的裙摆下，脚踝已被侍人踩断。
她的样子十分凄惨，世子瑒和赵颢却生不出半分怜悯。
大幽氏死时，赵颢年龄尚小，未存太多记忆。世子瑒却记得清清楚楚，时至今日，他仍记得母亲遭受的痛苦。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如烈火焚心，陷入无尽的懊悔和痛恨。
眼前这个疯子般的女人，是造成母亲痛苦的根源！
他还曾万般信任她，对她加以厚待，简直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睛！
“布湘，我知你没疯。”世子瑒开口，声音冰冷。
布湘顿住，猛然咳出一口血。
她缓慢抬起头，面容扭曲，下巴被血染红。双眼爬满血丝，充斥怨恨和憎恶，唯独不见疯狂。
“为何？”世子瑒继续道，“我母对你有恩，你为何恩将仇报？”
“有恩？有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布湘厉吼，十指在地上抓挠，道出埋藏在心中半辈子的怨恨。
“布氏缘何蒙难？是她之故！若不是她，若不是先君要立她为世子，布氏不会受召，我父更不会和满朝氏族对立！”
布湘心中根本没有忠诚的概念。
布氏家主的忠义之举，在她看来是愚蠢之极。
南幽侯本就大权旁落，沦为氏族傀儡。竟妄想扳回局面和氏族对抗，还牵连布氏灭族，简直可恨！
布湘不去恨动手的氏族，满腔恨意全对准先君和大幽氏。
如果先君老老实实做个傀儡，如果大幽氏不被立为世子，布氏不会落入死地，她也不会从高高在上的氏族女沦为奴隶！
怨恨令布湘心态扭曲，不惜与虎谋皮，和害死布氏家主的卿大夫沆瀣一气。大幽氏好心救她，非但没有令她感激，反而被视为理所当然，更被看成假慈悲。
在给大幽氏下毒时，布湘没有任何犹豫。每次回忆大幽氏的痛苦，皆心存快意。
“一切都怪她，怪她！”
布湘尖声嘶吼，还想扑向世子瑒。
侍人一脚踹过去，布湘被踹回到地上，又开始剧烈咳嗽。
世子瑒和赵颢无意再问，该知道的一切都已经知道。
“车裂。”世子瑒冷声道。
“其罪应剐。”赵颢的目光冰冷刺骨，如刀锋刺向地上的疯子。
世子瑒先是一愣，其后颔首。
兄弟俩达成一致，布湘被拖出幽室带去刑房。
行刑的是一个老手，接到世子瑒的命令，亲自准备用具，上下打量着被吊起来的布湘。
“世子有命，最少剐三日。”侍人袖手道。
“诺。”行刑人领命。
侍人在一旁观刑，行刑人拿起一把带着弧度的小刀，舔了舔嘴唇，口中发出嘿嘿冷笑，一步步走向布湘。
这一刻，布湘终于怕了。
奈何被吊在绳上，嘴被堵住，别说是求死，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侍人眼见布湘挣扎，目睹她陷入痛苦，心中生出无尽快意。
快了，就快了。
等这个女人咽气，他会请求世子和公子，允许他为主人守墓。当年未能殉葬，更被布湘蒙蔽，余下的日子他要守着主人，用这条命赎罪。
见过布湘之后，世子瑒连续数日面色阴沉，全不似大胜归来。赵颢改变计划，未在北都城久留，迅速点齐兵马再度南下。
赵颢身为南幽国君，的确不该在北都城久留。此举有些突然，大体上并无不妥。
氏族们细细思量，却总是怀有疑虑，觉得不同寻常。
世子瑒和赵颢都无心为他人解惑。
兄弟俩从布湘嘴里获得一份名单，赵颢会带着名单南下，凡录于其上，不管当事人是否在世，其家族注定灭于刀下，从南都城彻底消失。
父债子偿。
这些家族肆意践踏幽氏，先后害死国君和女公子，罪恶滔天。其血脉享有权利卑劣手段得来的好处，遇清算之时，理当予以偿还。
赵颢南下速度极快，中途给郅玄送去书信，言明此行目的。
按照原计划，赵颢本该在北地停留一段时日，期间联络各方诸侯为会盟造势。不想计划没有变化快，亲仇不能不报，唯有彻底铲除有罪之人，方能告慰大幽氏在天之灵。
接到书信，郅玄从头至尾看过一遍，顿时怒不可遏。
南幽氏族的无耻卑劣远超想象，为能攫取权利，他们完全是不择手段，同禽兽无异。
“来人！”
一怒之下，郅玄决定派兵。
他相信赵颢的能力，派兵是为堵住漏网之鱼。
西原国和南幽国不接壤，两国之间有多个小国。郅玄要借道，小国国君根本不敢反对，万一西原侯不爽，顺手灭国如何是好！
换成他人，贸然出兵实属不妥。
郅玄则不然。
他同赵颢有婚盟，军队不入国境，仅在周围助阵，阻截逃跑的氏族，任谁都挑不出理来。
遇大军过境，小国上下战战兢兢，唯恐大祸临头。
在郅玄许诺通商，给予一定好处后，小国国君和氏族立刻转惊为喜，欢欢喜喜打开国门迎接大军到来。
抱大腿的机会不常有，如今主动送上门，他们宁愿承担风险也要往前扑，牢牢抱住绝不松手！
赵颢和郅玄先后出兵，南幽国又燃起战火。
情况诡异的是，赵颢身为南幽国君，麾下是北安国强军，攻打的是南幽氏族。史官记录都禁不住皱眉。
赵颢兵势之盛，南幽氏族全无还手之力，只能数着日子等死。
西原侯偏又派兵，将牛鼎烹鸡进行到底。
南幽氏族很想吼一句：至于吗？真的至于吗？！
生死关头，藏得再深也会露出马脚。
有两家氏族翻出和人王以及中都城氏族的书信，准备派死士护卫幼子出逃。只要能逃到中都城，当面拿出书信，为了保存颜面，对方也会提供庇护。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如今的中都城已是自顾不暇。
在王后的推动下，太子淮甩出证据，派王族私兵包围氏族坊，将目标势力连根拔起，全家赶往封地。
发现太子淮不会收手，针对的家族越来越多，氏族们不愿坐以待毙，索性揭竿而起，组织私兵和王族对抗。
对王后和太子淮而言，此举正中下怀。
中都城掀起战火，越来越来的氏族被卷入。氏族间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凡是关联其上，想独善其身绝不可能。
原桃的两百甲士奉命守卫太子府，氏族们几次进攻未果，反而损兵折将，被打得丢盔弃甲。
见识到氏族行经，太子淮愈发强硬，手段比先前酷烈百倍。
王族众人心知太子淮将是天下共主，无论愿意与否，他们都必须团结在太子淮周围，对他鼎力相助。
随着越来越多的王族加入进来，胜利的天平逐渐向太子淮倾斜。
偏在这个时候，昏迷许久的人王突然苏醒。
消息未传出王宫，全因送信的侍人被王后拦截。
人王靠在榻上，怒视款款步入殿内的王后，抓起药碗就要扔过去。奈何手臂无力，汤药尽数洒在身上。
王后站定，打量着虚弱的人王，没有行礼，而是冰冷开口：“王上，你醒得太早。”
昏迷不好吗，至少活着。
醒得不是时候，唯有死路一条。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中都城内，火光冲天而起。
风助火势，火随风涨，不到半个时辰，大半个氏族坊被淹没，陷入火海之中。
热浪滚滚，浓烟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负隅顽抗的氏族被团团包围，王族私兵有如神助，箭雨一波连着一波，击破氏族战阵，迫使对手向城门方向逃窜。
又一波箭雨落下，惨叫声连成一片。
王族私兵越战越勇，氏族军队失去战意，开始大批溃逃。
太子淮的战车被簇拥向前，王族成员紧随其后。
号角声传遍城内，战鼓声震耳欲聋。
半个城池化为战场，不甘心的氏族重新组织反击，怎奈私兵毫无战意，犹如一盘散沙，勉强组织起战阵也是一触即溃。
太子淮的战车紧追不舍，前方的氏族狠狠咬牙，命战车调转方向，拔剑迎了上去。
“家主！”家臣惊恐大呼，竭尽全力阻止。无奈家主一意孤行，家臣声嘶力竭，声音却被淹没在冲天的喊杀声中。
驾车者挥动缰绳，两部战车交错而过。
宝剑相击，嗡鸣声冲击耳鼓。
太子淮荡开击来的长剑，顺势向前横扫。裂帛声中，血光飞溅，身材高大的氏族向前栽倒，单手捂住脖颈，满脸不可置信。
浓稠的血兜头洒落，驾车者的视线被染红。
看向倒在车上的家主，戎右眦目欲裂，大吼一声跳到车下，双手挥舞着长剑，冲向太子淮的战车。
破风声袭来，利矢铺天盖地。
戎右被箭雨笼罩，身上的皮甲被穿透，整个人扎得刺猬一般。强撑着向前迈步，每一步都染满血迹。
距离战车越来越近，戎右力气耗尽。他再也无法前行，只能以长剑拄地，竭尽全力抬起头，怒视距离不到十步的太子淮，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大睁双眼气绝身亡。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却深深震撼王族众人。他们对太子淮的印象彻底改变，言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之前仅是碍于王族颜面，众人不得不出兵相助，走上战场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经过此事，众人对太子淮产生全新看法。
比起废太子，这位新太子更为优秀，更适合继承王位。
给予他足够的机会，未必不能开创功业，远迈今上。
然而，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想到愈发强势的大诸侯，以及在大诸侯影响下，开始蠢蠢欲动的小诸侯，王族众人眉心深锁，在心中画出一个问号。
喊杀声持续整夜，战车奔驰在长街上，车辙碾压而过，留下满目血色。
氏族坊的大火难以熄灭，烧到最后，近四分之一的城内建筑被付之一炬。距氏族坊较近的国人坊也未能幸免。
喊杀声传入王宫，侍人婢女心惊胆战，唯恐太子淮落败，愤怒的氏族冲破宫门大开杀戒。
若非王后提前做出布置，在恐惧驱使下，宫内早就生乱。
人王的妾和年幼的儿女受到严密保护，在胜负未分之前，不许他们离开居处，更不容许对外传递消息。严格意义上，这种保护更像是监视。目的是避免宫内同宫外串联勾结，给太子淮引来麻烦。
年长的妾夫人十分不满，却没胆子违抗王后。
近些年来，王后退居深宫修身养性，很少对人疾言厉色。早年间，她的手腕比任何人都强硬。
早年入宫的妾夫人，或多或少都尝过她的手段。猛然间回想起来，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再看互相勾结企图抗命之人，都是暗暗摇头，目带怜悯，仿佛对方已经是一个死人。
事实证明，王后的手腕非但不减，反而更胜当年。
出头的椽子全被削平，妄图挑衅的妾夫人不只自己遭到惩罚，膝下的儿女也受到牵连，和母亲一同受罚，在兄弟姐妹间大失颜面。
至于妾夫人背后的家族，已上驱逐名单的削减封地，未上名单的直接添上，让她们真真正正明白，中都城已经变天。能庇护她们的人王失去权柄，在如今的王宫和朝堂，王后和太子淮才是说一不二。
事情很快得到解决，未掀起任何波澜。
失魂落魄的妾夫人被带下去，关在各自居处，非经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形同软禁。
未受波及的妾夫人感到庆幸，再不敢冒头挑事。
以梁夫人为代表，出身诸侯国的妾夫人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全部冷眼看戏，将发生的一切详细记录，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派人出城，将刻录的竹简送回国内。
王宫闹出的动静不小，却影响不到城内，战事仍如火如荼。
人王困在寝殿内，内外消息断绝，有再多想法也毫无作为。
王后前来探望，婢女跟在她身后，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殿门开启，侍人左右恭立。婢女拨亮青铜灯，火光照亮幽暗的室内。
人王靠在榻上，样子比刚醒来时更显憔悴。侍人跪在一旁，小心拾起砸在地上的药碗，抹净洒落的药汁。
见到王后，人王试图站起身，几番尝试无果，反而耗尽体力，重重倒在榻上，连坐都坐不起来。
王后无心同他说话，示意婢女送上汤药，给人王服用。
“王上，该用药了。”
王后站在原地，表情和语气同样冷漠。
人王奋力挣扎，却被侍人按住四肢，强行灌下汤药。
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此刻形同陌路。
目睹人王的狼狈，王后心中毫无波澜。直至整碗汤药灌下，人王变得有气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很费力，她才缓缓开口：“王上，你不该醒，不应在这时醒。”
人王艰难转动脖颈，对她怒目而视。
王后不以为意，款步上前，从婢女手中取过绢帕，轻轻为人王擦拭。动作极尽温柔，和眼底的冰冷截然不同。
“王上，我本想留你一段时日。可惜，如今不成了。”
王后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殿内的婢女侍人皆为她的心腹。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众人却听若不闻，各个含胸垂目，沉默立在一旁，似木雕泥塑一般。
人王颤抖着嘴唇，因愤怒五官扭曲。
王后倾身靠近，指尖细细描摹人王的五官，沿着他的眉心下滑，停在他的下巴上。声音在他耳边流淌，带着无尽的冷意。
“王上，还有两碗药。待你去后，我会让淮下旨，言中都氏族叛乱，天下共主惊悸而亡。”
原本王后没有这个打算，不巧人王突然苏醒，消息暂时瞒住，却难保万无一失。不如让他死得其所，为儿子铺路，让太子淮的胜利更站得住脚。
“你、你敢？！”
人王怒不可遏，声音从喉咙中挤出，眼底涌出无尽恨意。
“王上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王后起身离开，人王不顾一切向前扑，试图抓住她。奈何气力不济，未能抓住一片衣角，反而滚倒在地。
王后退后两步，命侍人将人王送回榻上。冷漠地看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开，直至殿门关闭，再没有回头。
城内的厮杀持续整整五日，以氏族落败被逐往封地告终。
氏族坊是主要战场。在大火和兵祸中，昔日繁华消失殆尽，层楼叠榭沦为一片残垣断壁。
国人坊遭到波及，幸亏救火及时，未受到太大损毁，大部分建筑得以保存。
因聚集较远，庶人坊和奴隶坊保存完好。在战争发生时，不想被牵涉其中，家家关门闭户，坊门从内堵死，夜间没有一户点灯。
氏族们战败，历代经营毁于一旦，遭受巨大损失。
所幸太子淮没有斩尽杀绝，除个别家族外，允许多数人保留完整封地，无意触碰各家的根本利益。
战争结束后，氏族们走得不情不愿，一路上拖拖拉拉，心中满是愤懑。
途中有飞骑送信，人王病中苏醒，因氏族反叛惊悸而死。
飞骑四出，消息飞速传遍各国。
流放途中的氏族登时一凛，马上明白这个消息代表着什么。无人再敢拖延，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封地，今生今世不会再踏足中都城半步。
“狠厉如斯！”
氏族们不知人王真实死因，怀疑自己背上黑锅。但旨意出自王宫，传檄天下，他们百口莫辩。
战争的确发生，和王族对抗也是事实。中都城一场大火，氏族坊被付之一炬，单凭这一点，他们就无从辩解。
黑锅砸下来，他们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没处喊冤。
王宫就是幕后黑手，氏族们咬牙伸冤，结果也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战场上打不过，手段也玩不过，氏族们不敢再心生妄想，全部老老实实去往封地，准备蛰伏下来，专心教导家族子弟，期望日后能东山再起。
人王的死讯传遍各国。
按照惯例，大小诸侯接到消息，需尽快动身前往中都城，一为奔丧，二为参加新王的登基大典。
于郅玄而言，此乃天赐良机。
天下诸侯共聚一堂，正好商议会盟之事。
日前北安侯送来国书，邀请他草原会猎。如今这个过程也能省下，直接去往中都城，和诸位国君围坐详谈，必能事半功倍。
思及此，郅玄铺开竹简，洋洋洒洒写就一封国书，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北安国。
其后，他又取来一张绢，提笔给赵颢写信，邀他同往中都城。
南幽国的战事接近尾声，据军队传回的消息，赵颢南下之后，南都城内的氏族坊近乎清空，留下的氏族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氏族坊清空，朝堂空出大量位置，赵颢准备收刀。接下来就是掌控国都，填充人手，再上书更改国名。
对此，幽鳌没有任何反对。相反，他十分乐意让南幽国成为历史。
幽氏族人中，不满的声音的确有。但形势比人强，再多不满也要压下去。
压着压着就自己想通，发现如今的日子相当不错，何必自寻烦恼，不如放飞自我，专好吃喝玩乐。部分人籍此发现商机，开辟出新的生财之道，称得上意外之喜。
信鸽飞抵南都城，赵颢正忙于战后事宜。
这封信来得正及时，赵颢考虑之后，临时改变计划，决定事情处理完毕，先去同郅玄会面，其后从西原国出发，一同前往中都城。

第二百二十六章
人王驾崩，大小诸侯闻讯，陆续动身赶往中都城。
彼时，中都城内战火熄灭，毁坏的氏族坊和国人坊正抓紧重建。流放的氏族带走大量人手，在工地上忙碌的多为临时征调的役夫和奴隶。
依照王后和太子淮的计划，朝堂必须大换血。空出来的官职由太子淮的拥趸和家臣填补。遇到资格不够或家族势力不显，则召稷氏等商议，由后者进行推荐。
不久前的战斗中，以稷氏为代表的家族坚定站在太子淮一方，为太子淮提供极大帮助。
若太子淮未能取胜，以这些家族所为，无异自绝于氏族。
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太子淮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即将登位成为人王。这一场豪赌中，稷氏等家族取得大胜，至少二十年内，家族将稳立中都城，掌握朝堂话语权。
因人王驾崩，中都城高挂白幡，停止宴饮。这种情况下，公开庆祝自然不行。众人唯有按捺下心中喜悦，在人前强做悲痛。关起家门就百无禁忌，抓紧共商利益，进一步蚕食朝堂权利。
数日之前，以稷氏为代表的家族和太子淮还是盟友，共同对抗忠于人王的势力。待一切尘埃落定，盟友摇身一变，成为不折不扣的对手。
君权和臣权的对抗不可避免，中都城也不能例外。
对稷氏等家族的反应，王后早有预料，丝毫不感到奇怪。见到郁愤的太子淮，没有开口安慰，而是笑道：“淮，你非蠢笨之人。”
太子淮无言以对。
他了解氏族的劣根性，只是没想到对方这般迫不及待，翻脸速度会如此之快。
他已经让出部分权利，六卿的安排即是证明。怎料对方的胃口太大，大到让他难以承受。
“早晚要经历一遭，想不开是徒增烦恼。”王后道。
太子淮没说话，依旧神情郁郁。
他心知母亲说得对，字字句句言之有理。可心中明白和现实中做得到是两码事。明知对方在试探自己，一次又一次踩过底线，他偏不能轻举妄动，简直是憋屈得无以复加。
“这就受不了了？”王后轻笑一声，端起甜汤饮下一口，双眼微微眯起，眼角现出两道细纹，非但不显憔悴，反而增添岁月的妩媚。
太子淮想要开口，嘴巴张合数次，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为逐走先君的势力，今后就能安枕无忧？这样想是大错特错。”王后沉声道，“你的根基太浅，甚至不及你的兄长。想要独掌大权无异于痴人说梦。为今之计，在朝堂上虚与委蛇，不要引起各家反弹。等天下诸侯抵达，方可行下一步。”
“母后的意思是？”太子淮心有所感，猜出王后话中含义，生出几分不情愿。
“不愿意？”王后挑了下眉，轻笑一声，“氏族以家为本，赶走一批，留下的照样会争权。你初登王位，早年又远离朝堂，势必被人看轻。纵然有王族支持，一样会被氏族打压。所以，你必须借势。”
简言之，抱大腿。
外有蠢蠢欲动的天下诸侯，内有随时可能撕破脸的卿大夫，太子淮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想方设法抱大腿，向西原侯借势。
“该低头时必须低头。”王后认真道。
太子淮沉吟许久，将复杂的情绪压入心底，沉声应诺。
太子府内，稷夫人正翻阅簿册，命人抓紧清点库房。
等人王葬礼结束，太子淮登基，府内众人将迁入王宫，由太子妻妾变为人王后宫。
登基大典隔日即是王后册封，如今的王后将被奉为太后，地位更高一层。
原桃是先王册封的侧夫人，地位在众妾夫人之人。在稷夫人入主中宫后，她将是众夫人中的第一人。今后宫内再添新人，身份也无法越过她，在她面前必须低头。
这一点，太子淮清楚，稷夫人清楚，几名妾夫人同样心知肚明。
故而，妾夫人之间偶有争风吃醋，绝不会牵涉到原桃。不是她们没有手段，而是不能也不敢。
库房全部打开，落灰的箱笼搬至庭院，竹简堆集成山。单是翻阅簿册就要耗费大量精力，何况还要和实物逐一对照。
实在忙不过来，稷夫人派人去请原桃，顺便把几个妾夫人都找来帮忙。
氏族女自幼受到严格教导，识文断字是基本。整理簿册不在话下，难的是东西太多，清点核对的过程实在反锁。
原桃几人到后，稷夫人没有赘言，指了指堆积如山的竹简，示意她们动手帮忙。
在来之前，原桃也在清点库房。
出嫁时，郅玄给她准备了大量嫁妆，随珍和璧，金绢彩绸，珊瑚玳瑁，林林种种装满箱笼。他人眼中的稀世珍宝，在她的库房里毫不稀奇，随意能找出两三件。
当初嫁妆入府，太子淮都吃了一惊。他和郅玄合作贸易，知晓对方豪富，却不知能富成这般。
原桃的嫁妆堪比小国国君私库。纵观各国，无人可比，连人王的女儿都不行。
原桃手下有专门看管嫁妆的婢女，采用独特的记录方式，整理和清点十分简便，对照下来一目了然。
被稷夫人叫来帮忙，原桃考虑之后，没有带上这几名婢女。不是藏私，而是此法出自郅玄，依照氏族规矩，非经郅玄允许不可外传。
稷夫人深知这一点，没有开口向原桃借人。宁愿忙碌一段时日，也不好让她为难。
好在府内人手够用，在几名妾夫人的通力合作下，小山般的簿册逐渐减少，分门别类整理记录。过程固然繁琐，却将库房查得一清二楚。期间还发现两只蛀虫，在稷夫人的严令下，直接堵嘴拉了下去，全家老少俱受牵连。
此举是为杀鸡儆猴。
对府内女眷而言，迁入王宫不只是身份上的改变，各方面的经营也将从头开始。
稷夫人摇身一变，从太子妃成为王后，肩上的责任更重，面对的难题也变得更多。夹在丈夫和家族之间，她需要仔细衡量，才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事情的艰难超出想象。
原桃扪心自问，换成是自己，未必能做得到。事到临头，她只会做出一个选择，忠于家族，放弃自己的丈夫。
想到家族，不免想到郅玄。
自从出嫁之后，她已有许久未见到兄长。人王驾崩，各方诸侯齐聚中都城。有机会见到兄长，原桃不免激动，喜悦油然而生，心中满满都是期待。
王宫内，人王停灵前殿，巫在篝火前祝祷，身披兽皮头顶兽首的王族子弟围在棺旁，依照巫的指示，模仿各种野兽的动作和咆哮，为人王护灵。
甲士把守殿外，在仪式过程中，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王后和太子淮。
人王的妾室相携而来，不能打破规矩，只能在台阶下痛哭，尽表哀伤之情。
在外人眼中，诸位夫人情真意切，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有几分真几分假，唯有本人才能知晓。
人王葬礼期间，分封的王子和出嫁的王女都将赶回。
凡为人王生儿育女的妾夫人，只要无大过，皆可随儿女前往封地。若膝下没有子女，可由家族接回奉养，诸侯女可归国。
如果没有儿女，连娘家也不复存在，将留在王宫居住，由王族供养。
人王的妻妾不多，儿女却不少。
王后膝下有四位王子，梁夫人等也育有儿女。
宫内波诡云谲，不是所有的王子和王女都能平安长大。但能在人王身边几十年的女人，手腕必定不弱，吃过一次亏，绝不会再吃第二次，必会竭尽所能保全血脉。
没有足够的手段，别说保全儿女，连自己的命都未必能保住。
人王非怜香惜玉之人。最初的新鲜劲过去，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撑，再美的花朵也会凋零，在宫廷倾轧中香消玉殒。
人王已经不在，还是王后亲手送走。无论早年间如何，作为最后的胜利者，她无意再为难宫内的女人。
“传旨，王入陵之后，可出宫。”
“诺！”
侍人往各殿传旨，夫人们自是欣喜。
在王宫中蹉跎半生，曾经的爱慕和心动早就耗尽，对家族的贡献也该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日子，她们要为自己而活，走出困住人生几十年的宫门。
此时此刻，她们期待着葬礼到来，期待人王能尽快入陵，没有半点哀伤之情。如果人王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万众期待中，第一位奔丧的诸侯抵达，紧跟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遵照礼仪规章，诸侯入城摆全副仪仗，号角皮鼓开道，大诸侯还伴有礼乐。
鼓声和乐声中，披发赤足的巫最先入城，手持骨器和青铜器腾挪跳跃，口中发出古怪的腔调。调子悠长，带着颤音，和中都城内的巫截然不同。
诸侯的仪仗各具特色，队伍上下衣甲鲜明，每支队伍入城都会引得道路拥挤，人头攒动。
遇到多支队伍碰到一起，还要协调各自的入城顺利，稍有不慎就会引起麻烦。次数多了，负责迎接的宗人焦头烂额，嘴边冒出一圈燎泡。
郅玄和赵颢的队伍一同抵达，两位大国国君聚到一起，队伍宛如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更巧的是，北安侯和东梁侯也在同日赶到。
四大诸侯齐聚一堂，尚未入城已引发轰动。
城民们纷纷涌上街道，有的更冲出城门，试图一睹大诸侯的风采。
随着人越聚越多，城内城外人声喧闹，变得热闹非凡。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人王葬礼，而是一场庆典。
相比城民的兴奋和期待，宗人却是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协调小诸侯已是困难重重，没少被人寻麻烦。如今四大诸侯碰到一起，谁先谁后如何安排？简直是难如登天！
眼看队伍距城门越来越近，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有一种冲动，抱头撞墙，双眼一闭一了百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宗人没有为难太久，也没落得抱头撞墙。消息传入王宫，侍人飞奔传旨，开中都城四面城门，迎四位诸侯入城。
与此同时，太子淮驾王车出迎，仪仗中设礼乐，出宫前即奏响，象征对四大诸侯的重视和礼遇。如此尊荣，未有其他诸侯能够比肩。
礼乐声中，气氛不断推高，中都城内人声鼎沸。
卒伍迅速就位，利落扛起门轴。
奴隶喊着号子，双腿用力蹬地，手臂和肩背肌肉隆起，合力转动木盘，缠紧手臂粗的绞索。
木盘延伸出三米长的木杆，每根都需双臂合抱。木头表面凹凸不平，雕刻猛兽飞禽图腾。边缘处有暗色痕迹，似凝固的血痕。
中都城战火熄灭，战斗的痕迹无法全部抹去。
时至今日，城内氏族坊仍未竣工，接近一般的建筑需要重建。国人坊也未全部修复，新起的建筑同旧屋隔街相望，不同的建筑材料和坊墙颜色使新旧之间泾渭分明。
绞索牵引，发出阵阵吱嘎声响。
城门后的吊桥放下，砰一声砸过护城河。
尘土飞扬中，厚重的城门缓慢开启。
郅玄四人接到旨意，彼此致意后分开，由侍人引路，分别前往不同的城门。
初秋的风卷过，带着粟麦的清香。
绘有图腾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四国甲士全副武装，在行进间列成方阵。全部昂首挺胸，雄姿英发。
阵前战马长嘶，鼓角齐鸣，虎跃龙骧。
鼓角声传入城内，压下礼乐钟磬，浩荡如九天玄音。
中都城有四座城门，其中三座常年关闭，仅留一门出入。
今日四门俱开，专为迎接四位诸侯。
此等荣耀前无古人，城民震撼不提，先一步抵达的国君们得知消息，也纷纷走出下榻处，摆出仪仗，共迎四大诸侯。
鼓角声告一段落，礼乐声仍在继续。
细听会发现乐声不只源于城内，城外同有音律相和。
长啸声忽起，震动耳鼓，如锐器劈断硬木，又似刀锋裂开绢帛。
众人凝神静听，长啸声从四面传来，连续不断，音调高低起伏，在碰撞中逐渐变得和谐。
大开的城门处，十多名披发赤足的巫逐一现身，手持骨器和青铜器，一边腾挪跳跃一边高声祝祷。
巫的装束大同小异，身上的图腾和脸上的巫文有很大区别，颜色和形状彰显各国特色，显得截然不同。
西原国尚黑，北安国慕红，东梁国好青，南幽国多彩。
四国的巫竞赛一般，声音不断拔高，踏足的动作越来越疾，越来越重。每一步踏下皆伴着念诵和长啸，手中的骨器和青铜器随之摆动，诡异且神秘，仿佛在沟通祖灵，祭祀先民。
在某一时刻，四国的巫同时停止动作，从腰间拔出匕首，雪亮的刀身浮动寒光，森冷慑人。
“祭！”
相同的祭词响起，巫们反转手腕，将刀刃对准额头，猛然向下一压。
刀口平整，起初是一条细线，其后有鲜血渗出。红色越来越多，逐渐蔓延前额。血丝描摹着巫脸上的纹路，扩散开，迅速覆满整个脸颊，遮挡住巫的视线。
“祭！”
巫再次高吼，十多人的动作出奇一致。
青铜器、骨器和匕首平举向天，未有牺牲，便以自身鲜血为献，祭奠历代先王。
庄重的仪式之后，礼乐声骤然拔高，如河面冰破，巨石入水，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绘有图腾的旗帜穿过城门，遮天蔽日。
旗下是骏马牵引的战车。
遵照礼制，诸侯战车六马牵引，车身精雕细刻，华盖四角垂挂珍珠彩宝，前行时随车厢摇曳，叮咚作响，绚烂夺目。
战车后是雄壮的甲士，高大威武，目光如电。
长戟如林，铠甲似墨，腰间佩有长剑，臂甲镶嵌圆盾，这是西原侯所部。
戈矛在手，甲胄之色如同烈火，背负一面方盾，骑兵多过步卒，此乃北安侯麾下。
同样是遍身赤甲，但在盔上簪一枚彩羽，长戟刀剑俱全，以骑兵列阵，此为南幽侯手下强军。因登位时日不长，赵颢军中未及换装，仍带有鲜明的北安国标记，着实引人注目。
相比前三者的浓墨重彩，东梁侯的队伍宛如一股清流。全军上下以青为主，色彩鲜亮，不似玄赤予人强大压力，恍如如云落地，小清新般闯入众人眼帘。
四部战车相向而行，目的地在城池中央。
该处立起一面大纛，象征太子淮，新一任天下共主。
大纛下是队列整齐的王族私兵。
经历一场血战，王族私兵不再如之前孱弱。虽不及四大诸侯国甲士精锐，好歹能拿得出手，不再是一触即溃的样子货。
太子淮身着衮服，腰佩宝剑，立在战车之上。因尚未举行仪式，他不能戴冕冠，仅能佩雕有王族的图腾玉冠。
各色乐器设在队伍左右，乐人着白色长袍，腰间系革带，奏出一曲又一曲古恢弘之音。
城内万人空巷，道路两旁挨山塞海，拥挤得水泄不通。
迥异于之前的喧闹，诸侯车驾过时，人群仿佛落下休止符，陷入一片寂静。
望着战车上的四位国君，激动和敬畏充斥胸腔，震撼之情无以言表。声音压在喉咙里，嗓子眼一阵阵干涩，连短促的单音都难以发出。
中都城民对北安侯并不陌生。
北安侯在位二十余年，期间曾数次驾临中都城。每次来时，街道两旁人山人海，大部分中都人都曾见识过他的风采。
城民的目光多集中在郅玄三人身上。
尤其是西原侯，过于年轻，过于俊秀，战功彪炳，闻达天下。任何美好的词汇都不吝于用在他的身上。
每隔一段时间，城内就会有关于西原侯的传闻出现。
传说他得天神眷顾，行路途中有大鱼跃水而出，直落车前；
传说他天赋神通，能招来雷电；
传说他智计过人，武功盖世，打得草原狄戎抱头鼠窜。一战下东梁国半境，迫使老东梁侯羞愤而死，新任东梁侯低头让土只为求和休战。
还有甚者，言他两面三刀，蛮横跋扈，上书逼迫人王，有不臣之心。当然，这类传言仅限于私下，无人敢公开宣扬。否则郅玄不动手，为了颜面，王族也不会轻饶。
最为人称道的是西原侯的生财之道。
自从郅玄登上君位，国内外商路大开，新奇商品层出不穷。如果酒、丸药等流通上层氏族，求购者众，出售者寥寥，常常是新货刚到就被抢购一空，在各国都是有价无市。
据闻太子淮和西原侯有贸易往来，做的就是果酒和丸药生意。数次贸易之后，赚到的堪称天文数字。最重要的是，通过这类稀缺货物，太子淮没少招揽人心，争取到不少拥趸。
关于西原侯的种种传闻，向来为中都人津津乐道。
即使郅玄未在中都城露面，城内也不缺少他的传说。这种异乎寻常的存在感，郅玄敢称第二，无人敢言第一。
传闻经久不衰，旧的未去新的又来，为年轻的西原侯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中都人对他的好奇愈发强烈，心心念念想要见他一面。
如今心愿达成，震撼非同凡响，只觉见面远胜闻名。
在世人的观念中，以西原侯的文治武功，当是一个顶天立地身躯昂藏的伟丈夫。最接近的形象，需得臂膀似铁，脊背如山，腰大十围，声如洪钟，饭以斗量。
郅玄的外表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玄色衮服包裹下，青年修长挺拔。玉带勒住劲瘦腰身，王赐剑悬于带上。竹般雅致，玉般温润，霞般俊秀，尽显君侯尊贵。
战车经过处，众人无不瞪大双眼，屏息凝神，唯恐错过一瞬。
直至战车行远，目光只及背影，神智方才回笼。互相对视一眼，深深呼出一口气，激动难以抑制。
西原侯贵如瑚琏，北斗之尊。莫言天下诸侯，太子淮不及也。
城民们心生慨叹，沉浸于君侯尊贵之中，尚未意识到在中都城内，人王治下，以一国之君比作北斗是何等大逆不道。
郅玄过处，众人陷入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赵颢经过的长街，城民则噤若寒蝉，别说动一动，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在众人眼中，这位新任南幽国君容貌过人，美得近乎妖异。通身气质冰冷，煞气弥漫，常使人忽略艳色，只余刀锋般的森冷。凡其目光所及，仿佛有利刃悬在颈上，令人脊背生寒。
不愧是让狄戎闻风丧胆的杀神！
不愧是一战下南幽，令南幽氏族畏惧如虎的煞星！
有郅玄和赵颢做对比，东梁侯被衬托得分外和气。
这并非说梁霸有多么平易近人。只是同郅玄和赵颢相比，他一无传说加身，二无煞气笼罩，长着一张相当具有迷惑性的脸，在中都人眼中简直就是和善的代名词。
不过和善归和善，中都人提起东梁侯，不免想到之前的那场国战，纷纷摇头叹息：比起西原侯，东梁侯武功太弱。
殊不知，被郅玄揍得没脾气的东梁国军队，正漫山遍野追剿东夷，获取大片土地，抓获以万计的奴隶。
这样的战斗力压根和弱不沾边。
遇到西原国军队，才会落下弱军的名声。对手换成王族私兵，在中都城杀个几进几出不在话下，完全不是问题。
万众瞩目中，四部战车穿过长街，距大纛越来越近。
太子淮站在车上，第一眼望见迎面而来的郅玄，想起两人初见，记忆闪过脑海，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人王入陵寝之前，王宫不设宴，氏族停止一切宴饮，违者重罚。故而诸侯接凤宴一律裁去，迎接仪式省去一环。
郅玄等人入城之后，由太子淮亲自引往王宫，随行众人另行安置。
氏族坊在大火中毁于一旦，原本安置诸侯的地点无法入住，只能将国君们请入王宫，在空余的殿阁暂时安顿。
王宫规模有限，加上规矩限制，诸侯可以借住，随行卿大夫则不可。实在无法，只能在氏族坊的废墟中清理出一块土地，由各国队伍暂时驻扎。
先一步抵达的诸侯国队伍已经安顿下来，交好的聚在一起，彼此相邻也是互相借势。有矛盾的远远避开，以免在葬礼中途忍不住脾气，横生枝节，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宗人绞尽脑汁，尽己所能，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被压缩，仍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营地位置的安排偶有疏漏，马上会被找上门。
一国两国且罢，五六个诸侯国同时上门，口水都能把宗人淹死。
众人争执不休，宗人耳畔嗡嗡作响，顿觉头晕脑胀，滋味别提多难受。到头来还得赔笑脸，将无奈和憋屈压在心底。
如果处置不当，任凭事态恶化，由争执发展为刀兵相向，作为直接责任人，宗人的下场绝不会好，八成会脑袋搬家。
重重压力下，宗人神经紧绷，仿佛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随地可能断裂。若不然，遇到四大诸侯齐聚，在入城安排上为难，也不至于想撞晕过去一了百了。
入城问题解决，紧接着就是人员安顿。
郅玄四人受邀入宫，麾下需尽快扎营。过程中，问题接踵而来，让宗人头皮发麻，应接不暇。
首先是营盘位置。
四大诸侯所部数量庞大，四国甲士卒伍加起来超过万人，还有卿大夫及其家臣护卫，要容纳这四支队伍，营地规模绝不能小。
宗人再三考虑，打算参考王宫旨意，将四国队伍分散四角，尽可能圈出更大面积，以免引起郅玄四人不满。
可问题又来了。
四座营地足够大，其余诸侯的营盘被迫压缩。这些人清楚缘由，不敢找郅玄四人说理，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索性联袂找上宗人，又给后者一顿狂喷。
宗人欲哭无泪。
看着扬长而去的战车，很想撂挑子不干，爱谁谁干，老子不管了！
怎奈家族以此为立身根本，代代从事相同置业。他撒手不管，儿子侄子就要顶上，到头来还是一家受气。
憋屈啊！
宗人一边抹着眼泪，还要一边解决问题。
地盘面积有限，再大也不能圈出氏族坊，否则会引发城民不满。宗人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办法，短短时间内，头发一把接一把掉，愁容刻在脸上，走路一摇三晃，重压之下疲惫不堪，随时可能倒下。
正为难时，突遇柳暗花明，天降喜讯。
西原侯婉拒宫内邀请，没有入住王宫，准备随军队驻扎。
继他之后，赵颢、北安侯和东梁侯也做出相同决定，前后脚离开王宫，前往扎营地点。
早在入城之前，郅玄和赵颢商定，在中都城期间同进同退。
北安侯自然要和儿子同一立场，不能给儿子拆台。
东梁侯审时度势，决定跟上郅玄步伐。
没有提前通气，梁霸猜不透郅玄目的，唯一知道的是三大诸侯联合，百分百不可能吃亏。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立即跟上，保持步调一致。
四大诸侯来去如风，走得异常潇洒。留在宫内的诸侯傻眼，尚未入宫的诸侯愕然。
一边是王宫旨意，一边是实力最强的四人，他们该如何选择？
是奉旨行动还是以强者为尊？
认真考量之后，国君们不约而同选择后者，纷纷向太子淮请辞。有的还装一装样子，好歹找些借口；有些连借口都不找，直言随四大诸侯出宫，准备往营地安顿。
国君们口口声声四大诸侯住帐篷，他们住王宫不合适。更深层次的理由，众人没有宣之于口，也没必要说明。于满脸苦笑的太子淮而言，实是一清二楚、
王族衰弱是不争的事实。
日前驱逐氏族，王族私兵有崛起迹象，但谁也无法断言，这种强势会否昙花一现。何况在诸侯强军面前，王族私兵联合起来也是不堪一击，战场相遇必遭碾压。
现实摆在眼前，各国国君会选哪一边站队，不言而喻。
诸侯之间存在矛盾，边境摩擦不鲜见，有时还会爆发大规模战争。一旦遇上中都城，诸侯的利益又会保持一致。
人王强势时，以天下共主之名，大诸侯国也不敢造次。
中都城衰弱，和诸侯国之间强弱失衡，发生眼前的局面就不足为奇。
随着国君们离开，王宫一角变得空空荡荡。比起数日来的热闹，愈发显出几分苍凉。
殿门洞开，太子淮在门前站了许久，双手负在背后，长袖遮挡下，拳头攥紧，手背鼓起青筋。
某一刻，胸中的火突然熄灭，力气消散，人变得疲惫不堪。
想到方才的一幕幕，太子淮忽觉意兴阑珊，无意继续留在此处，准备返回太子府。
距离宫门不到五步，忽有侍人从身后追来，望见太子淮的背影，急匆匆道：“殿下，王后有请！”
太子淮脚步一顿，迟疑片刻，打消之前的计划，随侍人去见王后。
在他离开后，半开的宫门重新合拢。
一声钝响，冷清的王宫，喧闹的城内，被隔绝成为两个世界。
国君们出宫后，驾车直奔氏族坊。
彼时，因郅玄四人入坊，宗人忙前忙后，热出一身大汗，唯恐哪里做得不够周全。
郅玄同赵颢商议，又争取北安侯意见，顺带问了梁霸几句，决定在氏族坊中心扎营，四座营盘建在一起。
不需要通知，原本驻扎此处的诸侯国队伍麻溜搬走，前所未见的干脆利落，让宗人看得冒火，暗中咬牙切齿。
这仅仅是开胃菜。
四座大营落成，各国国君无需商量，以四座营盘为中心，东西南北为轴，分区进行扎营。
期间发生争执，无需宗人调和，四大诸侯派人来问一句，矛盾立即无影无踪。
前一刻还吹胡子瞪眼的国君和卿大夫，马上手拉手肩并肩，你我我好大家好，如亲兄弟一般。
这一幕绝非个例，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目睹此类场景，宗人瞠目结舌，哑口无言。震惊之后怒发冲冠，很想冲上去暴吼一声：既然能内部解决，干嘛三番五次找他麻烦？柿子捡软的捏不算，还要一捏再捏，捏扁为止？！
无视宗人的咆哮，国君们全都忙着扎营。
有四大诸侯压在头顶，谁敢拖延时间找麻烦，惹来四人中任何一人的侧目，不小心牵连到他人，必将被群起而攻之。
想找事别挑现在，敢让大家不痛快，就是被群殴的下场。
在宗人的见证之下，一座座营地拔地而起。
以四大诸侯的营地为中心，四面营盘呈扇形辐射。
从上空俯瞰，四个方向的营盘连接在一起，如大小不同的圆环，一环套着一环，和军营有异曲同工之妙。
先到的诸侯国占尽便宜，同四大诸侯的距离接近，入营拜访十分便利。后到的诸侯错失良机，满心愤懑偏又不能发作。
让宗人头疼不已的问题，一夕之间宣告解决，轻轻松松，没遇到丁点阻碍。
归根结底，实力决定一切。
各国国君和卿大夫敢找宗人麻烦，敢对着太子淮虚情假意，换成四大诸侯中的任何一位，敢当面蹦高，百分百会被一巴掌拍死。
最麻烦的事情解决，无需再整日头疼，宗人本该满心欢喜。可想到解决麻烦的源头，望向夜色中沉寂的王宫，宗人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强势的诸侯国，衰弱的王族。
隐患凸显，矛盾愈发尖锐。
葬礼之后，中都城该何去何从？
宗人离开后，各国卒伍开始轮班巡逻。
营外立起成排栅栏，栅栏后点燃篝火，扎下火把。火光笼罩处，任何刺探都无所遁形。
氏族坊中心处，四座大营灯火通明。
西原国大帐内，郅玄除下衮服冕冠，换上一身玄色长袍，发以玉簪半束。因刚刚沐浴过，发尾半干，覆在背后，尚有水珠滚落。
侍人拨亮青铜灯，郅玄坐在案后，正准备铺开竹简。
帐外忽有人报，东梁侯来访。
“东梁侯？”郅玄挑眉，想起之前梁霸的欲言又止，隐约猜出对方来意。
事实上，梁霸不主动来访，待到明日，他也会派人去请对方。会盟一事非同小可，身为四大诸侯之一，东梁侯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出于礼仪，郅玄驾车相迎。
梁霸见到郅玄，摸清对方的态度，心中暗松一口气，和郅玄一同前往大帐。
和郅玄一样，梁霸未服衮冕，身着青色长袍，腰束玉带。玉带垂挂彩宝流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头上没戴发冠也未用发簪，青丝以金绳缠绕，末端垂落水滴状的珍珠，流动温润光泽。
依照东梁国的习俗，梁霸单耳佩戴玉饰，雕刻梁氏图腾。玉以金为托，在发中半隐，却藏不住光华流动。
梁霸性情使然，只要他愿意，无论面对谁都能让对方如沐春风。
郅玄清楚梁霸为人，这一刻也不得不感叹，在与人交际上，这位的确是天赋异禀，出类拔萃。
两人正说话，帐帘忽然掀开，一抹赤红的身影走进帐内。
赵颢和郅玄有婚，又是结伴同行，夜间入营无需通报。
在来之前，赵颢已知梁霸过营，见他在大帐中，并不感到意外。
彼此见礼之后，赵颢在帐内落座，表现得十分正常，梁霸却莫名感到冷。尤其是对方目光扫过，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时，冷意急剧攀升，蔓延四肢百骸。
压力太过巨大，梁霸实在扛不住，再长袖善舞也没法施展，只能起身告辞，保住性命要紧。
帐帘掀起又放下，森寒的煞气瞬间消散。
赵颢缓慢倾身，不断抵近郅玄。待呼吸交融，鲜红的唇角翘起，热意拂过郅玄耳畔，声音低沉，莫名透出几分危险。
“君侯，我与东梁侯孰美？”

第二百二十九章
送分题答不好也会要命。
郅玄的直觉向来很准。见赵颢笑得愈发惑人，顿时寒毛卓竖，警报声骤然拉响。来不及思索，一句话冲口而出：“君美，天下无人能及！”
直觉告诉他不能犹豫，更不能有半分迟疑。必须态度坚决，语气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专为证明此言发自内心，连标点符号都正直无比。
警报声骤然熄灭。
赤红覆上玄黑，青丝纠缠。
赵颢枕在郅玄肩上，耳边是稍显急促的呼吸声，掌下是激烈的心跳，能清晰感受到郅玄此刻的情绪。
原本还想坚持一下，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赵颢侧过头，避开郅玄的视线，低低笑出声音。
笑声像带着钩子，令人心猿意马，意乱神迷。
带着凉意的手指擦过嵌玉的腰带，被一把抓住，牢牢攥紧。郅玄半垂眼眸，盯着白皙的指尖，萌生一股冲动，忽然张嘴咬了一下。
雪般的颜色，是否会在唇间融化？
笑声渐渐停歇，骤起的热意取而代之。
长发已干，似黑绸铺在榻上。
烛芯爆响，灯光闪烁，映亮美人侧面。另半面隐于幽暗中，唯眸光湛然，似能穿透人心。
郅玄心随意动，手指沿着漆黑的眉眼勾勒，直至扣住赵颢的后脑，缠绕凉滑的青丝，猛地下压，擒住那一抹嫣红。
夜风掀起帐帘一角，卷过地上的青铜灯。
灯火摇曳，伴随着一声轻响，光芒骤然熄灭。
帐上的影子隐于黑暗中，再不可见。
珍珠彩宝散落在地，依旧浮动光华，似星月生辉。
是夜，赵颢留于郅玄帐内，天明方才归营。
在他离开后，郅玄挥退侍人，一边揉腰一边暗下决心：梁霸自荐枕席的事必须瞒住，绝不能泄露一丝一毫。今后和他相处也要注意。美人一旦醋起来，昏君也是伤不起。
接下来五日，有诸侯陆续抵达。多是分封在偏远地带，接到消息比他人更晚。闻讯后马上动身，一路紧赶慢赶，才没错过第一场祭祀。
依照礼制，人王入陵之前需举行九场祭祀，献上牺牲千头。牺牲以飞禽走兽为主，偶尔还会出现人祭，主要是抓获的战俘。
人王在位二十余年，政绩不菲，战功实属平平。
巫在准备祭祀时，根本无战俘可用，又不能随意拉一批奴隶充数，只得请示王宫，在得到明确的旨意后，将人祭省略，代之以等量的雄鹿。
为获取足够的牺牲，太子淮亲自驾车出猎，抵达中都城的诸侯全部跟随。
队伍归来后，猎到的飞禽走兽堆在祭台下，由巫清点数量，逐次放血斩首。血盛在大瓮中，兽首垒在祭台四周。余下的肉和骨头在祭祀中焚烧，迥异于常例，不会分给城民。
另有大量珍禽异兽，由各国诸侯敬献，装在特制的箱笼里，将作为殉葬品，随人王一同进入陵墓。
氏族向来注重身后事，王族更是个中翘楚。
登位之初，人王就下旨抽调大批奴隶，在选定的地点为自己建造陵寝。
整整二十年时间，动用的人力物力不可计数，建成的陵墓宏伟壮丽，堪比地下宫殿。墓室布局仿效王宫，飞阁流丹，雕栏玉砌，比历代先王都要奢华。
依照礼制，人王的墓室内留有王后的位置，主墓室旁伴有耳室，留给八名妾夫人。
在王后的许可下，葬礼结束后，妾夫人可归家，亦可归国。前者且罢，后者未必会千里迢迢送来合葬，更大可能是留在国内，长眠于家族墓地。
唯独王后不能例外。
和人王结成夫妻，哪怕只为蒙蔽世人，两人也需生同衾死同穴。
王后厌烦人王，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在人前。为太子淮着想，她不会拒绝同人王合葬。只是后者会如何，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场狩猎结束，太子淮和国君们满载而归。带回的猎物送到祭台下，堆积成山。巫早已准备就绪，第一场祭祀定在傍晚举行。
遵照礼仪，四大诸侯的位置最近祭台，分立四面，象征四方。
身为人王的继承者，太子淮将独自登上祭台，将牺牲敬献神明。
在仪式之前，祭台四周搭建起方形柴堆。过程由巫亲自监督，严格遵照祭祀礼仪，不容许出现半点差错。
每座柴堆高达两米，内部中空，便于向内投掷祭品。
王族青年身着祭服，依礼守在篝火旁，直至火焰燃灭，牺牲焚尽。
参与葬礼祭祀，各国国君不着衮服，不佩金戴玉。长袍单色，腰间系兽皮带。不戴冕冠，不梳发髻，仅用兽皮绳勒在额间，仿效初代人王分封时的服制，衣摆的长度、领口和袖口的花纹严循规格，一丝不苟。
为表对人王的尊重，诸侯皆服白，制式同源，仅在腰带和额饰上有所区别。
战车出营前，战马衔枚，缰绳必须裹布。
华盖下的彩宝俱被遮挡，行进间素色翻卷，布幔飞扬。
临近傍晚，日轮西沉，最后的光芒洒落大地。极目向西，可见红霞漫天。
王宫中奏响礼乐，乐声恢弘庄严。
太子淮的车驾行出宫门，驾车者挥动缰绳，车轮滚滚向前。车后跟随五百甲士，在城内血战中脱颖而出，是私兵中的佼佼者。
礼乐声遥遥传来，国君们准备就绪，整装待发。
无需调度，各国战车有序排成长列，以四大诸侯为尊。
不同于入城之日，出城祭祀无法走四门，四位国君必要分出先后。
东梁侯十分自觉，知晓自己实力不济，自动自发站在末尾，半点没有上前争抢的意思。至于世人看法，梁霸并不十分放在心上。不过他有底线。背后议论无妨，别闹到他的面前。胆敢当面对他指指点点，他会让对方知道，东梁的真正实力究竟如何。
东梁侯主动退出，余下三人要分出高下，以实力论，当以西原侯为尊。
郅玄实力最强，年龄是硬伤。本有意谦让，请北安侯先行，后者却没有接受，表示规矩不容打破，实力摆在眼前，强就是强，没有退让的道理。
“先行！”
北安侯主动让出首位，看重的是郅玄的实力。
赵颢身为儿子，不好和亲爹抢，唯有退后半个马身，位在第三。
这个顺序有些出人意料，却又显得合情合理。
郅玄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见赵颢对他颔首，确认北安侯不是口是心非之人，当即接受对方的好意，登上战车行在最前。
北安侯性情豪爽，最不耐烦优柔寡断缩手缩脚之人。郅玄的果决恰合他意，不由得满意点头。
“当仁不让，一国之君当如是！”
听到父亲的评语，赵颢与有荣焉。
不料想，北安侯突然转头，目光落在赵颢脸上，郑重道：“我儿，切记为父先前所言。”说话间，视线扫过东梁侯，刻意停顿两秒，“东梁侯容貌甚好。”
赵颢面无表情，顺着北安侯的目光看向身后。
被这对父子盯着，如同被凶兽锁定，铁打的硬汉也会脚软。
东梁侯顿觉头皮发麻，仿佛置身冰天雪地，寒意从脊背蹿升，整个人似要被冻僵。
为何这样看他？
他做错了什么？
东梁侯仔细回想，猜不透是哪里惹到这对父子。越想越是费解，双重压力下，内心陷入焦灼，偏又无法开口询问，当真是无奈又憋屈。
对于身后的眉眼官司，郅玄仿佛一无所知。即使是察觉到，出于对危险的预判，他也要当做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很快，太子淮的车驾出现在长街上。
以郅玄为首，诸侯车驾逐次跟随。
国君之后是大氏族，再之后是王族。中小氏族位在最后。太子淮的车驾已经行出城门，队伍中段尚在城内。
第一场葬礼祭祀，王后和王族女眷皆不参与，孩童也不在其中。
自第二场起，王族全员都要在场，随主持祭祀的巫一同念诵祭词，连续八场，场场不落。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下，祭台四周火堆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烈焰熊熊，吞噬第一批投入的牺牲。
四大诸侯先后离开战车，步行到祭台四面，在引领下就位。其余诸侯位在四人之后，分东西南北伫立，表情庄严肃穆。
祭祀开始前，郅玄抽空打量众人，将眼前的面孔和掌握的资料逐一核对。
情报的印象过于刻板，远不如亲眼所见。文字的描述和真人总有偏差，有的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
以漠侯为例，在郅玄的印象中，这位国君能屈能伸，动辄挂着泪水嘤嘤嘤，该是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形象。事实恰恰相反，这是一个身材魁伟，容貌英俊的伟男子！
郅玄见过漠夫人，将兄妹俩进行对比，发现两人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漠夫人轮廓柔和，漠侯更显刚正。
想到这位壮汉满脸委屈，动不动就抱大腿嘤嘤嘤，郅玄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画面太美，想想都不寒而栗。
对隔三差五被嘤嘤嘤的北安侯和前代东梁侯，郅玄不禁肃然起敬，内心深表佩服，当真是五体投地。

第二百三十章
礼乐声中，太子淮缓步登上祭台。
祭台上铺设素绢，绢上设有祭鼎。相同的鼎共有九尊，专为祭祀铸造。鼎上花纹繁复，描绘敬献天神，万民祝祷。该种图纹不常见，唯人王葬礼可用。
鼎内盛有一枚象首，为南方诸侯国敬献。
象首巨大，锋利的长牙超过两米，一直延伸到鼎外。断口处蜿蜒鲜红的血丝，在铜鼎内流淌汇聚，形成一个浅洼，凝聚大片暗红。
太子淮在祭台中心站定，双手交叠平举额前，伴着礼乐声，面四方而拜。
祭台下，巫高声念诵祭词，手持礼器舞蹈。在太子淮完成拜礼后，众巫的声调陡然拔高，不似人声，反如野兽长啸。
在巫的长啸声中，乐人停止演奏，礼乐声戛然而止。
隆隆的鼓音取而代之。
九面巨鼓前，强壮的青年赤膊而立，腰间系有兽尾，头上覆有野兽颅骨。象征王族的图腾爬满脊背，边缘处沿着肋下延伸，在心口处交汇，缠绕成一枚古老的文字，是王族之姓。
巫的祭词中，九名青年高举双臂，鼓锤交替落下，重重击向鼓面。
鼓声震耳欲聋，如惊雷响彻大地，震动九霄。
祭台上，太子淮站定在鼎前，双手持剑，锋利的剑尖向下，直刺鼎中象首。
裂帛声和骨碎声接连响起。半枚剑身没入象首，切口整齐，无一丝血液溢出。
鼓声不停，太子淮拔剑再刺，连续九下。宝剑锋利，削铁如泥，边缘未见豁口。象首顶部留下九道切口，纵横交错，向内凹陷，证明颅骨已被切碎。
完成这一环节，太子淮双手平托宝剑，再向四方祭拜。
众巫走到柴堆前，绕篝火腾挪跳跃，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语调长短不一，交织在一起，融合成古老而独特的旋律。
巫舞进入高潮，众巫脸色赤红，汗水遍布全身。
等候已久的王族成员迈步向前，逐次扛起牺牲，沿石梯攀高。行至篝火最高处，众人自上方投入牺牲，引得火中爆响，焰光瞬间腾起。
“祭！”
火焰腾起的刹那，巫仰天长啸，双臂高举向天，双膝触地，脸颊肌肉不断抖动，面上和脖颈上的巫文似活了一般。
鼓声不断，礼乐声又起。
祭台四方，诸侯氏族同声高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似惊涛拍岸连绵不断，大地亦被震动。
太子淮立于祭台顶端，身躯挺拔，面容肃然。
风卷起阔袖，火星蜿蜒而上，游龙般缠绕在他周身，继而落于鼎内。
太阳完全落下，星月被云遮盖，天地间一片漆黑，仅余火光熊熊。
仰望太子淮，年长的诸侯氏族不免回忆先王。两相对比，不难发现父子的相似和不同。
以太子淮的种种表现，只要给他机会，假以时日必有所作为，功业或可超过先王。
可惜的是，假设之所以是假设，全因很难成为现实。
众人的目光在祭台下逡巡，捕捉到四大诸侯的身影，尤其是年轻的西原侯和南幽侯，心中不免叹息。
西原侯同南幽侯有婚，南幽侯乃北安侯嫡子，东梁侯又是西原侯表亲，两国之间战后结盟，关系更胜以往。
四大诸侯国互相牵制，却也同气连枝。
观今后天下局势，中都城的没落无可逆转。区别仅在于四大诸侯野心多大，准备如何动手，是鲸吞蚕食还是徐徐图之。
祭祀持续到深夜，巫的祝祷声始终未停。
千头牺牲尽数投入火中，火光也染上猩红。
烟气如雾色弥漫，随风飘摇，在夜色中扩散开来。空气中充斥着皮毛烧焦的气味，融合木料的气息，混合成一股刺鼻的气味。
祭台下，礼乐声和鼓声逐渐拔高，乐人身上的短袍被汗水湿透，颜色由浅转深。遇风吹过，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凉意侵入皮肤，引发一阵颤栗。
郅玄站在祭台下，因长时间未活动，双腿有些发麻。
每次巫拔高声调，众人都要随声附和。一次两次且罢，次数多了，嗓子变得不舒服，喉咙发干，出声时如刀子划过，异常难熬。继续这样下去，郅玄不确定能不能坚持得住。
在他有些撑不住时，祭祀终于接近尾声，太子淮完成所有祭拜，沿土阶走下祭台。
象首和祭鼎留在原处，任由风吹日晒鸟兽啄食。
待到九场祭祀完毕，人王下葬，骨头和象牙将随祭鼎一同封入陵墓，和其余八尊祭鼎一起作为随葬品，伴人王长眠地底。
祭祀结束，篝火不能马上熄灭，需派专人看守，直至牺牲焚烧殆尽。
看守者多为王族子弟，同人王血脉相近。在太子淮登基后，他们将全部入朝。即使才具不佳，凭忠心也会得到重用，被视为新王股肱。
完成首场祭祀，太子淮驾车返回城内。
从祭祀开始到结束，太子淮表现得可圈可点，一言一行练达老成，似胸有成竹，十足为人称道。
事实上，自驾车出城，太子淮就绷紧震惊，掌心捏了一把汗，唯恐祭祀中途出现问题，或是哪个环节不够周到，以至于行事不妥当众出丑。
好在一切顺利，他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
登上马车，背对众人，太子淮长出一口气。
这一关过去，接下来还有八场祭祀，一场比一场重要，他不能有任何疏忽。既要确保中间不出差错，也要提防有人心怀叵测。直至人王入陵，整场葬礼结束，他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有丝毫放松。
因没有正式继位，太子淮的仪仗从宫门前绕过，停留片刻后，直奔太子府。
各国国君和氏族返回大营，依照出城时的位次，队伍排成长龙，整齐有序。
甲士卒伍手持火把，护卫在道路两旁。
队伍进城时，沿途为火光笼罩，加上灯火通明的大营，半座雄城亮如白昼。
郅玄的战车最先归营。
因长时间站立，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双腿难免发麻。在车上稍事休息，僵硬和酸麻感未能缓解，反而有所加剧。
郅玄下车时，破天荒需侍人搀扶。即便如此，脚步仍有些踉跄昂，短短一小段路，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好在夜色已深，营内都是自己人，郅玄不需要刻意掩饰，也不会为外人所知。
回到大帐内，侍人早已准备好热水。
郅玄试了试水温，挥退侍人，利落解开腰带，除去衣袍。扯下额上玉饰，身体浸入热水中，郅玄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温热的水流缓解疲惫，郅玄捧水浇在脸上，顿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还有八场。”
想到接下来的八场祭祀，郅玄捏了捏额角，不免感到头疼。
亲身参与王族祭祀，方知过程冗繁。与之相比，诸侯国的祭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在郅玄看来，渣爹的葬礼已经足够隆重，和人王相比仍是不值得一提。
葬礼祭祀冗繁，代表着诸侯停留时间愈长。
对郅玄而言，此乃天赐良机，绝不容错过。趁祭祀间隙联络各国国君，远比归国后递送国书更加便利。
大家坐到一起当面谈，各自是什么心思，是赞同还是反对，全是一目了然。
有赵颢鼎力支持，北安侯持赞成态度，东梁侯识时务，必然不会唱反调。
四大诸侯拧成一股绳，附庸国自当跟随。再加上主动靠拢的国君，郅玄有把握，会盟之事一旦提出，超过一半的诸侯国将表态支持。剩下的诸侯国，即使不支持也不会明面反对，更大可能是左右摇摆。
如此一来，事情就很好调控和把握。
想到这里，郅玄心中突生一股急切。或许不用多等，明日就派人送信，邀众位国君前来共商。
想到就做。
郅玄打定主意，疲惫一扫而空。抓起放在一旁的布巾和长袍，准备连夜提笔，明天天一亮就派人过营。
不等他走出屏风，帐帘忽然从外部掀起，一阵脚步声传来，在帐内稍作停顿，其后直向他所在的位置走来。
能够不经通禀直入大帐，除了赵颢不做他想。
事实正如预料，郅玄拿起布巾拭发，修长的身影已绕过屏风，立定在他面前。一捧青丝落于肩上，身上犹带着几许水汽，显然刚刚沐浴过。
郅玄挑了下眉，正准备开口，手中的布巾忽然被夺走。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带出屏风，直向床榻走去。
不对劲。
郅玄环住赵颢脖颈，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捕捉到刹那掀起的暗潮，本能察觉情况有异。
赵颢没有出声，也没给郅玄开口的机会。
行到榻前，赵颢弯腰，将郅玄放在榻上，单手按住郅玄的肩膀，气息瞬间抵近。
“君侯，”低沉的声音在帐中流淌，烛光映亮漆黑的眉眼，浓墨重彩，似妖魅惑世人，“我有一事不明，需君侯解惑。”
郅玄不解地看向赵颢，指腹擦过赵颢的下巴，目光透出疑惑。
“何事？”
“闻东梁侯私见君侯，独处帐中，言词甚密，可有此事？”
赵颢一边说一边俯身，眸光牢牢锁定郅玄，手指随之收紧。气息笼罩之下，不留半分空隙，似要将郅玄锁住藏匿，再不许世人窥见半分。
郅玄愣住，视线迎上赵颢，见他眼尾泛红，嘴角掀起一抹弧度，格外诱人，却又无比危险。
刹那间，凉意如电流蹿过脊背。
想起美人的隐藏属性，郅玄顿时头皮发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麻烦大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翌日，侍人在帐外唤起，帐内却迟迟没有声音。如是再三，才听到一阵响动。紧接着有声音传来，却非郅玄，而是赵颢。
侍人曾有类似经历，心下不慌，准备好热水和洗漱用具，得到允许后入帐，准备伺候两位君侯起身。
大帐内，珍珠玉饰散落遍地，随便一件都是珍品。在郅玄和赵颢身边却十分常见，随意丢在地上也不足为奇。
侍人鱼贯入帐，对帐内的凌乱视而不见。捧着热水和洗漱用具行至榻前，垂目低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若非还有体温，简直和木雕泥塑一般无二。
赵颢已经起身，正坐在榻旁。身上衣带整齐，唯独长发未束，如瀑披在肩后。
郅玄打着哈欠，双眼半睁半闭，懒洋洋不想起身。
见状，赵颢弯下腰，附在郅玄耳边低语。声音极低，流淌过耳畔，仿佛带着钩子。又像是羽毛，一下下擦过，引得郅玄阵阵心痒。
“君侯，该起身了。”
祭祀隔日进行，今天诸侯不出营，正方便郅玄行事。
知晓郅玄的计划，赵颢才会夜间过营。醋味的确不小，更多是为了避人耳目，和郅玄共商会盟安排。
两人秉烛夜谈，直到天明方才歇息。
两人都习惯晚睡，遇到政务军务紧急甚至能两三日不合眼。奈何今时不同往日，刚刚经历一场祭祀，赵颢不觉如何，依旧体力充沛，郅玄却有些撑不住了。
侍人在帐外唤起，声音传入耳中，郅玄能听清每一个字，偏偏无法睁开双眼，遑论是和赵颢同时起身。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理智也告诉他今天是难得的机会，越早联络诸侯越能顺利行事。无奈身体的状况不允许，现实的发展和设想背道而驰。
郅玄想要坐起身，手脚却不听使唤。赵颢只能将他拉起来，任由他靠在肩上，直至完全清醒，能自己离开床榻。
整个过程中，侍人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什么都看不到。
然而沉默归沉默，七八个大活人站在帐篷里，郅玄想忽略都难。
在赵颢面前，郅玄可以任性，偶尔还会不顾氏族规矩，怎么舒服怎么来。当着这些侍人他却不能这样做。
总而言之，国君的颜面很重要。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赖床，实在不像话。
哪怕侍人守口如瓶，嘴巴紧得堪比蚌壳，郅玄依旧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别看他动辄叫嚣要为昏君，真正事到临头，压根迈不出半步，轻易不会踩到界限。
“水。”
郅玄强迫自己起身，神智逐渐清醒，头却开始疼。像是被包裹着绸布的木头敲击，一阵接着一阵，除了难熬更觉心烦。
靠在赵颢肩上，郅玄用力捏了捏额角。片刻后，痛感稍有减轻，他才缓慢抬起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君侯不适？”
白皙的手指覆上郅玄额角，轻轻按压。指尖的凉意划过皮肤，心中的烦躁似被冻结，瞬间一扫而空。头疼也短暂消失，出人意料地有效。
郅玄长出一口气，表情开始放松。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能清晰捕捉到眼底的担忧。
“无碍，夜间睡得迟，略有些头疼，很快会好。”郅玄覆上赵颢手背，轻轻握住落在额上的手指。随着他的动作，长袍袖摆滑落，堆在手肘处，现出一截稍显清瘦的腕子。腕子内侧有两枚红印，是赵颢昨夜所留。
商讨正事要紧，该有的安抚不能少。
为让美人不醋，郅玄付出极大代价。道是以身饲虎有些夸张，但就激烈程度而言，实在不差多少。
郅玄的话没有真正安慰赵颢，反而让后者更加担心。若非了解郅玄的性格，深知他决心已下，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改变，赵颢甚至想劝郅玄暂缓计划。
祭祀还有八场，各国国君尚要在中都城停留一段时间，何必急在一时。
“君侯……”
“放心，我真的无碍。”
赵颢了解郅玄，郅玄也同样熟悉赵颢。在对方的话没说完之前，郅玄就出声拦住，同时摇了摇头，表明自己身体无恙，不需要太过担忧。
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天下诸侯为人王葬礼齐聚，看似时间充裕，郅玄却不敢有半点疏忽。
谁能保证中途不出差错，不会横生枝节，遇到突发事件。
郅玄习惯未雨绸缪，既然定下计划，必然要严格执行。又不是真正生病起不了身，仅仅是疲惫头疼，忍一忍就好了。
见无法说服郅玄，赵颢也不再浪费口舌，但他坚持留在郅玄营内，并言一旦情况加重，郅玄必须休息。
“好。”美人一番好意，郅玄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起得有些晚，郅玄不想再拖延，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更衣，命人送来早膳。
人王葬礼期间，各国国君身在中都城，每日膳食有严格规定，必须遵照礼制。食物的种类不提，烹饪方法都有严格要求，由宫内送来具体条目。
郅玄习惯熟食，对生食提不起任何兴趣。受他影响，赵颢也开始摒弃生食。桌上的几碗生酱和腌肉，两人一筷也没有动，用肉汤搭配粟饭填饱肚子了事。
郅玄和赵颢不满意膳食，厨同样不满。
十八般武艺在身，却样样不得发挥，要给国君送生酱和生腌肉！
不提味道如何，生水不能饮，生肉尽量少食，在西原国老小皆知。如今碍于礼制，偏要摆上国君餐桌，如何不令人愤懑。
厨越想越气，越想越怒，看到原封不动的生酱和生腌肉，认定国君受到委屈，菜刀舞得虎虎生风，猛然剁下，险些劈碎案板。看到宫内送来的膳食条目，更是连连运气，仿佛有深仇大恨。
餐桌上突然多起生食，郅玄和赵颢不喜，厨很是火光，西原国众人也很不习惯，对着生酱不愿下筷，宁肯搭配酱菜扒饭，也不吃一块生肉。
相邻营地中，北安国众人了解西原国作风，不觉得有任何奇怪。换成是他们，每日热腾腾的饭菜换成生食，同样也会不适应。
赵颢带来中都城的多为旧部。营内上下同郅玄麾下接触频繁，有些人还曾驻扎草原，饮食习惯也向对方靠拢。这就导致了生酱和生肉送上桌，他们一样不愿意动筷，甚至有些嫌弃。
东梁国众人知晓情况，心中感到费解，不由得面面相觑。
由于国土近海，近岁又屡征东夷，拿下大片海边土地，东梁国人习惯食鱼，鱼脍是餐桌上不可缺少的美食。
看到西原国人对生食的拒绝，他们很不理解。不解就会发出疑问，得到的答案委实令人脸绿。
“果真？”
“果真。”
郅玄屡次下旨，在国内三令五申，要求国人吃熟食，不能饮生水。军中上下牢记在心，任何时候都不敢疏忽大意。
此外，巫医和桑医配制的药十分有效，服药后的场景过于震撼，每每想要偷懒应付，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三番五次，再懒的人也不敢投机取巧，实在是不想记忆重现。
遇到东梁国人提问，西原国人很是大方，甲士卒伍没有半分保留，前因后果巨细靡遗，画面描绘得栩栩如生。
其后果就是大家一同脸绿。搭配东梁国军队的服色，倒也十分相称，有令人眼前一亮之感。
东梁国人大受震撼，认为不能独享刺激，遇到别国刺探，绿着一张面孔重复答案，使得消息迅速向外扩散。
能让百战之士脸绿的画面，刺激和震撼可想而知。
东梁国人体会到扭曲的快感，以至于旁人不想听，他们还会主动送上门，抓住对方说个不停，不让目标崩溃誓不罢休。
在东梁国人的努力下，生食生水的危害风传各国大营，上自国君氏族，下至甲士卒伍，乃至于役夫和奴隶都是闻生肉而色变，见生酱而脸绿。
有国君具备探索精神，主动从西原侯手中换来药丸。验证的过程无需赘述，其结果，营内摒弃全部生食。敢食生肉饮生水，通通打板子，绝不留情！
求证的人越来越多，摒弃生食的风潮随之掀起。
想到事情的源头，国君们纷纷感谢西原侯，盛赞西原侯仁厚。
提到中都城，诸侯们开始阴谋论，在礼仪中倡导生食，还专门定下食谱，用意何为？
大锅从天而降，中都城负屈含冤，却又百口莫辩。
诸侯们一致认定有阴谋，这锅中都城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怎一个委屈了得！
这种情况下，郅玄发出邀请，国君们无一推辞，都欣然赴会。
大小诸侯齐聚营内，不等郅玄开口，先一步开口表态，此番恩义他们牢记在心，如有差遣必不推辞。
众人感谢郅玄，对王族制定的餐食礼制极大不满。脾气暴躁一些，难免会言辞激烈。
面对眼前场景，郅玄搓了搓下巴，心头一动，这就是无心插柳，意外之喜？
赵颢和北安侯对视一眼，虽说过程出人预料，结果却和设想中一致，甚至是更好。
东梁侯不发一言，不是不赞同郅玄，而是被赵颢的目光压得一动不敢动。
今时今日，他切身体会到赵颢为何被称为杀神。这刀子一样的目光，还专往脸上刮，他实在有些扛不住。
天下诸侯国齐聚，必有史官跟随记录。
言氏族人难得如此整齐，落座之后颔首致意，其后铺开竹简，提起刀笔，认真记录这场盛会。
众人的笔锋不同，内容大同小异。
总结一下中心思想：是日，天下诸侯齐聚，盛赞西原侯，弃王族，废礼仪。

第三百三十二章
诸侯齐聚，商谈持续半日，依礼不能无宴。但在人王葬礼期间，对设宴严格限制，章程延续数百年，不能轻易违背。
众人心中有秆秤，对生食礼仪颇有微词，为身体考虑决意废弃。余下丧葬礼仪仍要遵守，无意全盘推翻。
鉴于此，郅玄没有大排筵宴，下令按照诸侯规格准备膳食，款待各国国君。此举既不违背丧期礼仪，也不会被人借机攻讦，指责他慢待各国国君。
厨接到命令，提前半日就开始准备。
待到开膳时，各式菜肴盛装在碗碟中，鼎中肉汤翻腾热气，搭配几点葱绿，色香味俱全。侍人合力托起木盘，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引得人馋涎欲滴，食指大动。
为凑齐招待众人的鼎，郅玄先后派人前往赵颢和北安侯营中。东梁侯得知消息，早早命人准备。等了半日未见动静，干脆主动上门，真心实意请求帮忙。
得知此事，赵颢愈发看梁霸不顺眼，目光中带着冷意，如飙飞的刀子，让他坐立难安却又无从躲避。
八珍玉食，三牲五鼎，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摆在面前，众人感动于西原侯的款待，气氛更显热烈。
国君们热情高涨，对郅玄赞不绝口。席上没有酒水，众人便以饮代酒，敬西原侯。
郅玄来者不拒，一盏接一盏饮下，借机和全体诸侯混个脸熟。
在推杯换盏时，他终于能将脑中的资料和每个人的面孔对上号，进一步了解各国真实情况。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
诸侯情知郅玄提问的目的，言辞间不是毫无保留。但从透出的三言两语，郅玄已能把清脉络，对各国国力有一个大致判断。
四大诸侯国之下有近百封国。
依土地面积和人口数量划分，能称中等的国家不超过二十，余下都是资源匮乏人口有限的小国。
规模最小的几个国家，土地面积还不及大国氏族封地。国内人口不及十万，三军自然凑不齐，一场国战就会耗尽国库，将物力人力消耗殆尽。
这样的诸侯国生存极其艰难，不想被周边国家分割蚕食，国君和氏族只能舍弃颜面，想方设法抱大腿。
其中的佼佼者是荆国和夏国。
自人王分封，两国就已存在。数百年来，土地人口没有太大变化，周边国家陆续消失，两国仍屹立不摇，日子还过得相当不错。
漠侯的生存手段独树一帜，两尊庞然大物在侧，漠国上下深谙此法精髓，不仅国君擅长挥着手绢嘤嘤嘤，必要时，氏族的泪水也是说来就来。
荆国和夏国不擅长嘤嘤嘤，却一样能抱大腿。
至关重要的一点，两国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注定它们能在夹缝中生存。只要自己不作死，很难被别国所灭。
两国地处交通要道，扼住南北咽喉，周围大小诸侯国林立，争端时常发生，不小心就会沦为四战之地。
数百年来，两国没少被战火波及，却从没有被他国吞噬。不是交战国没有能力，而是北方和南方的大国不允许。
想要吞并两国，必须将周边国家全部纳入囊中，并扛住南北大国的打击。否则地话，灭亡的只能是自己。
如荆国和夏国这样的诸侯国，借地理位置和附庸国的身份，数百年来地位独特，没有落入任何人的口袋。
两国国君和氏族深谙生存之道，在抱大腿的选择上极有见底，下定决心从不曾更改。
荆国依附于北，夏国就面向于南，反之亦然。
不是两国关系不好，而是世代相邻，太清楚附庸国的立场。一南一北方能平安，若全投靠一方，势必会触怒另一方，届时就离灭国不远了。
两国历代国君和氏族都做得很好，牢牢把卧抱大腿的精髓，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大部分诸侯国难望其项背。
依照地理位置，荆国为北安国的附庸国，夏国则抱牢南幽国大腿。
目前情况十分特殊，数百年来未曾发生，两国立场变得微妙。
一场国战之后，赵颢继承爵位，扫清南幽氏族，掌控南幽国。两大诸侯国的国君同出安氏，北安侯和南幽侯是亲父子。对荆国和夏国而言，今后抱大腿策略是否要调整，必须提前做好章程。
为此，在其他诸侯忙着和郅玄攀谈时，两国国君主动找上北安侯和赵颢，也不玩心眼，直接道出心中担忧，希望对方能给自己指出方向，他们一定照办。
身为附庸国，这个时候玩心思是取死之道。远不如老老实实开口，当个彻头彻尾的老实人，或许能引来对方恻隐之心，保国家平安。
事情不出所料，北安侯和赵颢早有商量，无意同两国为难，直言遵循旧例，今后依旧照章办事。
这番表态给两国吃下定心丸，也让其余小诸侯长出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到肚子里。
事情尘埃落定，附庸国国君才不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长时间的焦躁之后，总算能睡个好觉。
郅玄和众人交谈时，不忘进一步了解对方对中都城的态度。
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自从王族私兵现出颓势，在大国甲士面前表现得不堪一击，大小诸侯就生出别样心思，不至于想推翻中都城，在权利分割上也是蠢蠢欲动。
中都城存世近千年，人王的象征意义非凡。
随着时间流逝，先王积威逐渐消散，继承人疏于武功，一门心思钻研政治手腕，无异于主动亮出弱点，给了国君们可趁之机。
最显著的例子，如果王族私兵不弱，仍如开国时大杀四方纵横天下，各国国君绝不会轻易废弃生食礼仪，更不会对王族心生质疑。
只能说实力决定一切。
两代前，中都城尚有伐国之力，能召集诸侯共灭陶国。现如今，别说是伐国，遇到王族宣召，各国是否会出兵都是未知数。
郅玄一边和国君们共饮，一边掌握大量情报，了解多数人的态度，对会盟一事有了更大把握。
席间，郅玄见到三位女诸侯。
三人在治国策略上颇有见地，军事上也不亚于旁人。
尤其是云侯，在富国策略上远超同等规模的诸侯国。
云国境内多山，田地出产不丰，灾荒时常发生。为能改善情况，她力排众议，下旨鼓励国人经商，还曾给郅玄递送国书，希望能在两国之间修路，和西原国达成长期贸易。
旨意颁发，国内的反对声浪极大，差一点掀起氏族叛乱。云侯顶住压力，将旨意贯彻实行，还以云氏的名义组织起商队，为国人做出表率。
云氏商队严守律法，全心全意做生意，价格童叟无欺，宁肯吃些亏也要打出名声。
受到国君感染，国人们也放下成见，纷纷走出国门，陆续投身商道。
短短两年时间，云国商队的足迹遍布周边国家，云商的名头也格外响亮。云侯以其魄力闻名于世，云氏别支索性称自己为商氏。
在云侯的富国策略中，西原国的货物必不可少，郅玄的相助是重要一环。云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始终牢记郅玄的恩义，感谢对方雪中送炭之举。
“君侯恩义，云氏没齿难忘，如有驱使绝不推辞！”
云侯双手举盏，言辞恳切，态度极为郑重。
郅玄没有拒绝这份诚意，举盏和对方共饮。
落盏时，云侯没有离开，而是在郅玄旁侧落座。衮服包裹下，身段妖娆，纤腰盈盈一握，如熟透的蜜桃诱人采撷。就容貌而言，云侯称不上美艳，但有成熟魅力，一颦一笑都夺人眼球，令人怦然心动，脸红耳热。
郅玄咳嗽一声，略感到不自在。
云侯看出他的窘意，非但没有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反而靠得更近，没有丝毫羞赧，直接开口：“我慕君侯，愿能春风一度。”
郅玄以为自己听错，表情满是错愕。
云侯态度坦然，迎着郅玄的目光，直率道：“我容貌不美，然有身段。如蒙君侯眷顾，得子继承我位，实乃大幸。”
这番话过于直白，郅玄想装作听不懂都不行。
观旁侧诸侯，脸上未见半点吃惊，反而频频点头，认为云侯所言十分在理。
郅玄遇到过多种难题，如云侯这种还是头一遭。不等他开口婉拒，赵颢突然离席，径直朝他走过来，在他身旁落座。
红衣似血，青丝如瀑。唇角勾勒一抹弧度，美得惊心动魄，令人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漆黑的双眸隐含锐利，袭向对面的云侯，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君侯盛意，玄心领。”感受到身旁的冷气，郅玄顿时一个机灵，马上向云侯表明拒绝。
美人恩受不起。
后院一旦起火，他的腰别想要了！
面对郅玄的拒绝，云侯很是遗憾，却也没有纠缠。举盏敬郅玄和赵颢，随即起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走得十分潇洒。
这段插曲表明郅玄的态度，也让众人见识到赵颢是何等强势。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比喻不是百分百贴切，内中含义却也不差多少。
待到云侯归席，赵颢侧头看向郅玄，饮下半盏蜜水，余下半盏递至郅玄唇边，笑道：“君侯曾言，天下无人能及我。”
“自然。”郅玄没有半点犹豫，说话的同时握住赵颢手背，含住杯盏边沿，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幕落入众人眼中，愈发明了西原侯和南幽侯的婚盟牢不可破。
北安侯欣慰颔首，在把儿子生得美貌之事上，颇有几分自得。
东梁侯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招来死亡凝视。回想当初，万分庆幸计划没能成功。如果不是这样，哪怕仅是些许暧昧，如今落在身上的就不是眼刀，而是真正的刀锋。

第二百三十三章
诸侯聚会的消息传入王宫，太子淮正同王后商议秋收之事。
侍人伏身在地，声音比平时更低，却不敢隐瞒一个字，战战兢兢道出全部内容，迅速额头触地，不敢窥伺两人神情。
许久，殿内没有任何声响，近乎落针可闻。
太子淮凝视手中竹简，上面的字迹无比清晰，却无法落入眼中，更无法印入脑海。
诸侯齐聚，盛赞西原侯。
废生食礼仪，疑王族。
侍人每道出一个字，犹如重捶敲打在太子淮心头。不多时，耳畔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侍人不再出声，太子淮仍无法回神，疑问浮现脑海，事情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有心还是无意？
是最开始就被谋算，还是情势发展至此？
太子淮无法断言，一时间心乱如麻。情绪骤然爆发，手指颤抖，近乎握不住刀笔。
“淮，定心。”看到太子淮的表现，王后不得不出声，同时挥退侍人，令其关闭殿门。
侍人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内殿，膝盖和双手触地，始终头不敢抬。
殿门在眼前合拢，头顶压力减轻，侍人不及喘口气，忽听到一声冷笑。
侍人心中生疑，侧目看向同僚，见其脸上似笑非笑，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当即冷哼一声，起身在门旁站定，态度不屑一顾，丝毫没有被激怒。
压力不假，承受怒火也为真。侍人心中恐惧，却不会让出位置。
危机往往伴随着幸运。
不提其他，单是王后的重用和信任，多少人梦寐以求，自己已牢牢把握手中。
思及此，侍人心中大定，不安和恐惧悉数褪去，任凭旁人再三讽刺，依旧稳如泰山。
殿内，太子淮不发一言，脸色逐渐涨红，继而变得铁青。
王后没有出言安慰，只道：“事已至此，唯有自己想通。想不通，今后的日子会更难熬。”
此言无异于火上浇油，太子淮猛然抬起头，眼底爬上血丝，拳头攥紧，刀笔被捏得咯吱做响，笔杆上出现裂纹。
“母亲此言何意？”
“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王后坐直身体，目光锁定太子淮，不容许他有丝毫闪避，“事情刚刚开始，从今往后，类似的情形还会更多。你要做的不是愤怒，不是躲避，也不是怨天尤人，而是看清事态，作出最恰当的应对。”
太子淮想要开口，却被王后拦住。
“中都城稳了吗？你能掌控城内氏族？身边尚未全盘肃清，何言其他！”王后沉声道，“诸侯如何做非你能掌控。如今的王族，维护的仅仅是颜面罢了。若要将里子撑起来，就不能同诸侯交恶，尤其是西原侯。你可明白？”
太子淮低下头，王后突然倾身靠近，单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许他逃避自己的视线。
“淮，你可明白？”
“我明白。”太子淮手指用力，笔杆发出一声脆响，终于断成两截。
当日，宫内下旨，人王丧礼期间无需餐餐生食。虽未明言废除相关礼仪，已是主动让步，明摆着对诸侯妥协。
旨意下达，诸侯反应平平，未见激动也没表现出质疑。
营内聚会被王宫得知，不值得大惊小怪。王族固然衰弱，历代先王的积累终未完全消散开，被刺探出情报不足为奇。
最关键的是，聚会上的部分内容是刻意泄露，专为观察王族反应。
事情的发展契合人意，王宫果然让步。这一结果让国君们十分满意，想起西原侯透出的会盟计划，不由得大为心动。
合诸侯，一匡天下。
一句话就令国君们热血沸腾。
自人王开国，分封天下诸侯，王族地位超然，中都城始终屹立不摇。
数百年间风云际会，大国崛起，小国依附。观天下诸侯，霸道者有，强横者有，贤明者有，跋扈者亦有。在人王面前全都俯首称臣，无有僭越之举。
西原侯的提议绝无仅有，在他之前，别说是做，众人连想都未曾想过。
分中都城之权？
换成两代之前，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言，必被天下诸侯共讨。
如今则不然。时移世易，王族日渐衰弱，私兵如一盘散沙，弱点暴露在天下人眼前。若言各国国君没有想法，纯粹是笑话。但如郅玄这般大胆，计划一步到位，还是让国君们倍受震撼。
聚会结束后，国君们各自归营，激动和兴奋萦绕心头，复杂的情绪充斥脑海，久久无法平息。
分王族之权，分中都城之权！
诱惑实在太大，偏又极可能实现。
甘甜的果子吊在眼前，张嘴就能品尝。脚下却有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即会粉身碎骨。
如何选择？
国君们举棋不定，辗转反侧。以至于隔日的祭祀上，除四大诸侯之外，在场的国君都苍白着脸，眼下青黑，精神萎靡不振。
借口哀悼人王，倒也能说得过去。真实情况如何，唯有国君们自己知晓。
太子淮牢记王后教诲，不想给自己添堵，对诸侯的表现视而不见。众人也给王族面子，整场祭祀顺利完成，并盛赞太子淮，言其孝义有礼，有历代先王之风。
第二场祭祀，王族众人一并出席。
郅玄的位置靠近祭台，和王族众人仅数步之遥，抬眼就能看到一身素服的王后，以及位在王后近处的稷夫人和原桃。
和记忆中相比，原桃没有多大变化，年龄增长，少女稚气仍存。
迎上郅玄的目光，原桃不免激动。奈何场合不对，心中再是高兴，此时也不能显露于外。
稷夫人发现原桃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到一身衮服的西原侯。和首场祭祀不同，接下来的八场祭祀，诸侯皆要衮服冕冠，佩王赐剑。
这是稷夫人第一次见到郅玄。
在她的印象中，西原侯智计过人，武功卓绝，是英伟的丈夫。如今当面，发现想象实在保守。
西原侯美如冠玉，仪态不凡，超群拔类可比日月。这般精彩之人，实在世间少有。
稷夫人收回目光，暗道：难怪原桃无视太子淮恩宠，连她带来的媵妾都对太子淮态度平平。见过日月星辰，岂会仰慕萤烛之光。
察觉稷夫人的沉默，原桃不由得转头，目光中带着疑问。
稷夫人看着她，突然心头发软，在太子淮登上祭台时，借衣袖遮挡握住原桃的一只手，轻声道：“祭祀结束，可邀西原侯过府。”
原桃双眼一亮，道：“谢夫人！”
稷夫人很想摸摸她的头，顾忌到场合，到底按捺下来。只不过，流淌在两人周围的气氛终究不同。
对正夫人和侧夫人相处时的情形，太子府众人早已习惯。旁人专注祭祀，也没有多留心。
郅玄看在眼中，不免心生疑问，太子淮的正夫人这般喜爱原桃？
仔细观察，稷夫人的态度不似作假。既然如此，他不介意多给稷氏一些好处，作为对方照顾原桃的回报。
祭祀结束后，诸侯回营，王族众人仍要守在祭台下，直至篝火燃尽。
隔日，王宫传旨，诸侯随太子淮出猎，为祭祀再献牺牲。
时间仓促，原桃和稷夫人商量之后，没有贸然请郅玄过府，而是亲笔写成书信，派人送去大营。
看过原桃的书信，郅玄愈发笃定之前猜测。也不等出猎归来，当即调拨十辆大车，满载奇珍异宝，打出原氏旗帜，送去太子淮府上。
车辆穿城而过，引来城民驻足围观。
有人壮着胆子询问，护卫毫不隐瞒，直言是送给稷夫人和原桃。
珍宝送到太子府上，却和太子淮没有半点干系。消息传出，宫内没有动静，王族众人愤愤不平，却不敢开口质问。国君们看到王族反应，对会盟一事更为心动。
出猎当日，国君们纷纷摆出仪仗，登上战车。如前时一般，郅玄的战车居首，位于队伍最前。
出城后，诸侯战车开始加速，在猎场前一字排开。郅玄和赵颢并列，在鼓角声中齐头并进，飞驰向前。
车轮压过高草，驱赶出藏在草丛间的鼠兔和狐狸。
众人的目标不是小兽，而是更大的猎物。遇到狐狸和野兔蹿到车前，皆不理不睬，催促驾车者加速，以免落在人后。
突然，林中传出一声虎啸，伴随着阵阵狼嚎，俨然是一场恶斗。
虎啸声距离不远，战车纷纷加速，国君们争先恐后当仁不让，半点没有太子淮在场，需要礼让对方的念头。
虎啸和狼嚎越来越近，最前方的战车已发现断裂的草木和泼洒的血迹。
郅玄觉得狼嚎声耳熟，下一刻就见到一匹白狼迎面奔来，数匹灰狼紧随左右，或引诱或驱赶，迫使一头成年雄虎离开密林，直向战车扑来。
猛虎出现，众人立即张弓，太子淮也不例外。
意外的是，太子淮手持强弓，箭矢指向却非猛虎，而是郅玄的战车。虽然他很快移开，这一幕仍被不少人捕捉。
郅玄扫他一眼，目光停留不过两秒，旋即移回到猛虎身上。
赵颢目带寒光，煞气浮现，如有实质。下一刻三箭连发，齐齐落于太子淮车前，将一只狐狸钉死在地，警告之意毫不掩饰。
变故发生得太快，令人始料未及。
国君们集体陷入沉默，视线落在王子淮身上，颇具深意。随猎的王族心头狂跳，却无一人敢开口质问。
与此同时，猛虎逼近战车，郅玄瞄准猎物，用的不是强弩，而是匠人专门为他打造的强弓。
破风声起，锋利的箭矢穿透虎目，刺穿虎口。
猛虎中箭未死，反而凶性大发。郅玄拔出佩剑，趁猛虎前扑，快速侧身闪避，一剑划开柔软的虎腹。
雄虎被狼群围困，身上本就带伤。被引到郅玄面前，接连被箭矢射中，又被长剑伤及要害，气力耗尽，重重落在地上，再也一动不动。
狼群绕着虎尸走过两圈，继而蹲伏在郅玄车旁，发出声声嚎叫。
无视太子淮和王族成员的脸色，诸侯以剑柄敲击车辕，一同振臂喝彩，声音高亢，震耳欲聋。
“武！”

第二百三十四章
会猎隔日就是第三场祭祀。
诸侯献兽首，垒于祭台四周。郅玄献上的虎首盛在鼎中，由巫送至祭台上。九场祭祀结束后，鼎及虎首将随葬王陵。
祭兽首葬王陵，此乃莫大荣耀。历代人王葬礼中，仅有数人得此殊荣。然而，在巫高诵祭词时，郅玄未见任何激动，表现得十分平静，近乎是意兴阑珊。
诸侯集体沉默，庄严肃穆的祭祀中，除了巫的声音，再听不到半点杂声。
众人凝视太子淮，目光过于尖锐，如芒刺在背，令他极为不适，心中涌起阵阵不安。即便如此，他仍要肃然神情，依礼登上祭台，中途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否则会变得难以收场。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形，太子淮能猜到原因，却无法改善。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因一时冲动箭指郅玄，如今追悔莫及。
诸侯的想法很简单，却也直指中心。
太子淮能因激愤箭指西原侯，他日会否旧事重演，将箭矢和刀锋对向自己？
王族的确衰弱，王族私兵也不值得一提，但是相对而言。
在大诸侯面前，王族不敢兴起刀兵，明显处于劣势。换成仅有两三座城池，三军凑不齐万人的小国，王族必然不会客气。
葬礼之前，中都城掀起战火，王族私兵靠数量战胜氏族，逼迫政见不和之人远走封地。
太子淮初现峥嵘，给诸侯留下极深的印象。
经历猎场变故，国君们对他有了更深层次了解。
尤其是依附大国的小诸侯，他们为自身考量，更加期待会盟事成。唯有四方大诸侯联盟，才能彻底压下中都城气焰。
心思表现在行动上，十多位小国国君齐聚，互相试探心意，确信大家在一条船上，先一步立下誓约。其后各方串联，借姻亲、盟友等身份过营，说服更多诸侯加入进来，推动会盟尽快实现。
对于国君们的行动，郅玄看在眼中，无意在明面上插手。
第三场祭祀结束后，他同赵颢会面，商议会盟时间地点，抓紧完善会盟章程。
计划中，会盟由四大诸侯共同主持。四人之中，郅玄仍居首位，这是实力决定，不容置疑。
“君以为如何？”郅玄将相关细节刻在竹简上。林林种种，经过几番修改，刻好的竹简装满六只大木箱。
赵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展开竹简细看。
从头至尾浏览一遍，他对多数内容没有异议，手指定在会盟地点，轻轻敲了一下。
“祥地？”
“然。”
祥地靠近中都城，境内多河流，能开辟大量田地，却数百年来无人问津，成为一片无主之地。
人王分封之初，祥地本属大氏族，一度丰饶富裕。
四百年前，祥地发生战乱，战后又出现瘟疫，分封该地的氏族直接灭族，属民或死或逃，以至于城池倒塌，田地荒芜，数百年间杳无人烟，唯有野兽聚集。
时至今日，仍无人愿意接手该地，实在认为不祥。
郅玄反其道而行，将会盟台建在该处，比邻中都城，威慑王族，还能打破数百年的“魔咒”，何乐而不为。
听完郅玄的解释，赵颢陷入沉思。
良久，他才合拢竹简，郑重道：“会盟今岁可行？”
“可行。”郅玄颔首。
天下诸侯齐聚中都城，此等盛况少之又少。
人王葬礼之后，马上是太子淮的登基仪式。不出意外地话，各国国君将在中都城停留至初冬。在诸侯归国之前，往祥地举行一场会盟，时间上有些仓促，却不是不可行。
“会盟台需提前搭建，人手也要提前安排。事情无需隐瞒王宫，王族派人见证也是无妨。”
诸侯会盟，分天下之权，本就是撼动王族根基。
郅玄不认为事情能隐瞒，也没隐瞒的必要。
如果王族派人，甚至是太子淮亲自前来，他照样欢迎，真心实意，不打半分折扣。
让对方尽早看清现实，明白自身处境，避免猎场内的事再次发生，中都城和天下诸侯方能和平相处。
除非必要，郅玄不打算让中都城消失。
至少目前不行。
时机未到，步子迈得太大绝非好事。
大帐内的烛火燃至天明，郅玄和赵颢彻夜未眠，定下会盟全部章程。
今日没有祭祀也无郊外会猎，两人商议之后，再请诸侯过营一聚。这次地点不在郅玄营内，而是迁往赵颢大营。
诸侯接到邀请，全都欣然赴会。
在动身之前，国君们心中思量，都能猜出此次聚会的目的。
想到太子淮在猎场中的表现，推及王族成员的种种反应，国君们纷纷下定决心，只要西原侯当众开口，他们必全力支持，合力促成会盟一事。
大国不惧王族，可以和中都城掰腕子，甚至更胜一筹。
小国缺乏类似的底气。
小诸侯不甘愿对衰弱的王族言听计从，却也不能公然反抗，唯有期待会盟尽快达成，设法抱上四大诸侯的大腿。如此一来，中都城就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真有一天找上门，大可以找大腿哭诉。王族休想再以势压人！
聚会进行得十分顺利，国君们各抒己见，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支持会盟，支持西原侯，这条大腿他们抱定了！
不出意外，事情再次传入王宫。
这一回，太子淮表现得更加沉默。王后看着他，没有任何斥责，而是温言开解，和上次截然不同。
听到猎场传回的消息，王后就知道儿子钻了牛角尖。仔细回想他的经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理解归理解，该劝的必须要劝。如果太子淮不能认清现实，未来的路注定越走越窄。
王后推他坐上王位，不是推他走向绝路。
不想让太子淮继续钻牛角尖，她只能改变做法，将事情拆开揉碎，一点点灌输到他的脑子里，让他放下不该有的固执，真实面对自身处境，不要再因冲动犯糊涂。
一旦酿成大错，惩罚的不是别人，只会是他自己。
“淮，你可明白？”王后苦口婆心，为的是将太子淮拉回来，别一门心思走上岔路。
“母后，我明白。一时有些想不通，让母后担心了。”太子淮苦笑。
他绝非愚笨之人，也不是一朝登上高位就忘乎所以。
会有之前的表现，全因早年未经历多少挫折，明知道不该，还是控制不住脾气。
冲动行事非他乐意，要完全压制很难，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何况以他的年龄和经历，表现得毫无破绽才更加引人怀疑。
太子淮和郅玄有过接触，彼此还有生意往来，心知对方非气量狭小之人，轻易不会斩尽杀绝。但事情再一再二不再三四，宣泄情绪必须打住。否则郅玄不动手，赵颢也不会容他。
“母后，我保证不会再犯。”太子淮郑重其事，神情不同以往，让王后生出几分惊讶。
“果真？”
“果真。”太子淮颔首，沉声道，“母后，我早年太顺，遇挫折难抑性情实为寻常，全无波澜才是怪事。”
一个政治上的新鲜人，行事滴水不漏，表现得老谋深算，势必令人忌惮。如他这般冲动鲁莽，固然会让人看轻，到底不会生出杀心。
王后定定看他片刻，终于长出一口气。四个儿子中选择了他，到底没有看错。不过该提醒的仍要提醒，习惯一旦养成很难改变，有伪装的成分更改小心。
“言语需谨慎，行事不可太过，以免弄巧成拙。”
“诺。”
殿门关闭，母子俩这番谈话未入第三人耳，连心腹都未透出半个字。
太子淮知晓原桃将同郅玄见面，有意借机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故而提前出宫，打算回府同稷夫人商议，在葬礼之后设宴款待西原侯，同时邀请赵颢。
在他出宫时，碰巧遇到东梁侯。
王后下旨允许诸侯女归国，大梁氏派人给东梁侯送信，有意在葬礼后动身。东梁侯今日入宫，专为同大梁氏见面，着手安排此事。
大梁氏入中都城二十年，随她出嫁的媵妾本有四人，三人在宫廷倾轧中香消玉殒，唯一人存活，却也中毒多年无法生育，每逢冬日就会卧床不起，四肢剧痛难忍。
媵妾中毒是为大梁氏挡灾，其余三人暴死也是为保护大梁氏。
大梁氏恨透了这座王宫，不想再演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至于她的儿女，都已年长就封，各自有了家业，无需她操心。
二十年岁月蹉跎，余下的人生不该继续葬送。
大梁氏决心归国，带走重病的媵妾，带走死去三人的骸骨，远远离开这座聚集繁华却也内藏污垢的囚牢。
太子淮和东梁侯见礼，一前一后行出宫门。
马车背向而行，距离渐远。
东梁侯坐在车内，沉吟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不简单。”
今日当面，这位太子举止有礼言行有度，根本不似表现出的鲁莽。
如果人前表现是故意，目的为何？
思及此，东梁侯改变主意，暂时不归营，趁时间还早去拜访郅玄，将今日所见告知对方，也好有个防备。
不料时机不巧，他被请入大帐，发现赵颢也在帐内。
冰冷的目光刺在身上，东梁侯不能离开，只能硬着头皮和郅玄见礼，顶着眼刀落座。
眼刀虽利，多刮几下也就习惯了。
端起热汤饮下一口，东梁侯苦中作乐，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东梁侯带来的消息早在郅玄预料之中，心中有所估量，并不感到吃惊。不过对方刻意跑一趟，表现得诚意十足，郅玄仍要表示感谢。
送走东梁侯，郅玄陷入沉思。
换位思考，以他处于太子淮的立场，有类似的反应不足为奇。
看似冲动鲁莽，实则无比真实。
太子淮早年退出王位争夺，一门心思赚钱，其经历和眼界受到局限，就政治手段而言，恐怕还不及废太子。若没有王后提点，他未必能隐忍不发，直至猎场才现出破绽。
这样一想，关于猎场的种种也就释然。
只是释然不代表放纵。
接下来还有五场祭祀，会猎必不可少。如果对方再有挑衅之举，比之前更甚至，甚至触碰到底线，郅玄不会姑息。
诸侯会盟势在必行，他必须摆明态度，不能有任何动摇。
对有意靠拢的国君而言，一个强势乃至强横的大诸侯才是众人乐见。
仁慈大度是美德，于政治场上未必得来善果。看不清形势，滥发善心没有好处，反而会动摇人心，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郅玄沉思时，赵颢不发一言，饮尽盏中甜汤，单手支颊，目光落在郅玄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郅玄感觉敏锐，被赵颢这样盯着，岂会没有半点察觉。
从沉思中转醒，郅玄抬起头，视线迎上赵颢，不意外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对比东梁侯在帐内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久前还风雪交加，寒风凛冽，眨眼间就风和日喧，春暖花开。
变脸速度可谓惊人。
自从在中都城会面，每次遇到东梁侯，赵颢皆横眉冷对，目光森然。一次两次且罢，次次如此，以郅玄对赵颢的了解，不可能仅为吃醋，原因很值得推敲。
之前的事情已经说开，郅玄再三解释，东梁侯容貌再好，实在不合自己眼缘，性情也不为他所喜，自始至终不会有丝毫心动。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压根不存在竞争。
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赵颢依旧故我，真实目的究竟为何？
郅玄无意胡乱猜测，猜也猜不出所以然。索性当面提出疑问，希望赵颢能给出答案。
“东梁侯狡，野心甚大。不使其惧，日后必有反复。”赵颢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隐瞒，将因由和目的和盘托出。
郅玄先是一愣，认真思索，眼前似拨开迷雾，愈发认为此言有理。
国战遭遇大败，半数国土归入西原国，东梁君臣表面被打服，老老实实签下盟约，内心如何想，外人无从知晓。
五座城池让渣爹记了一辈子，临死仍念念不忘，希望后代能一雪前耻。梁霸失去的何止五城，是半个东梁国！
若非西原国兵多将广，郅玄手腕强硬，轻易撼动不得，两国边境未必能长久太平。一旦西原国现出破绽，东梁有极大可能反扑。
一场大胜不代表一劳永逸。
真正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是赵颢伐南幽，举刀屠灭南幽氏族，登上国君位，改朝换代独揽大权，还要将国名一并更改。
郅玄伐东梁，看似取得大胜，战果斐然，实则存在隐患。
“是我想得太过简单。”
郅玄不是执拗之人，察觉到自己的疏忽，对赵颢的提醒很是感激。
“我同君侯一体，自当为君侯着想。”赵颢笑道。
国战胜负已分，东梁国割让半土，主动签下盟约，实质上俯首称臣。
取得丰硕战果，郅玄的放松不是过错。对东梁君臣宽容符合氏族礼节，事情传出，为诸国称道。
在战争结束之后，如果他继续对东梁国施加压力，落在世人眼中，难免有咄咄逼人之嫌。
郅玄的母亲出自梁氏，他和梁霸是表亲，做得太过定会引人诟病。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机会，对他大肆攻讦，未必能造成实质伤害，于名声总是拖累。
换成赵颢，行事就便宜许多。
在赵颢有心引导下，世人观其态度，重点多会跑偏。原本冰冷的政治立场，摇身一变，成为了争风吃醋。
此举不会动摇氏族根本，也不会挑战氏族礼仪，将最大的隐患消弭于无形。
于公，让梁霸心怀畏惧，纵有恶念滋生也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于私，能光明正大排除异己，借梁霸一事昭告世人，爱慕西原侯可以，付诸行动绝对不行。
面对郅玄的目光，赵颢一派坦然，连私心都变得正直无比。
想清楚全部细节，郅玄忽然笑了，起身来到赵颢面前，托起他的下巴，轻轻啄了一下高挺的鼻尖。
“君侯之意，我甚喜。”
赵颢挑眉，凝视郅玄片刻，忽然握住郅玄的手腕，将他拉到怀里。
腰被牢牢箍住，修长的手指扣在腰侧，紧到有一丝痛。
郅玄没有挣扎，顺着赵颢的力道倾身，单手按住赵颢的肩膀，另一手握住披在肩头的青丝，手指缠绕缕缕凉滑，拉近彼此距离，以吻封缄。
带着病娇属性的美人，霸道蛮横，充满独占欲。
乍一听令人脊背生寒，真实体验过，郅玄只能给出两个字：真香。
接下来的几场会猎，再未发生任何状况。
或许是太子淮彻底认清现实，就此摆正心态，再见到郅玄等人时，情绪不再紧绷，言行举止彬彬有礼，挑不出任何错处。甚至会主动放低姿态，表现得十分谦虚，再不见半点阴郁。
太子淮的转变，郅玄看在眼中，多少能猜出他的目的，心中有所提防，却无意当众揭穿。
归根结底，在政治体制没有转变之前，太子淮是既定的人王，也就是君，地位超然；诸侯手握大权，能同中都城分庭抗礼甚至压对方一头，身份上依旧是臣。
君臣当面，该有的礼仪不能无视，该给的面子也必须要给。
太子淮先退一步，国君们也不会盛气凌人。道理大家都懂，基本上是你让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锁定的权柄不会放弃，面子却会作足，不让即将登基的天下共主为难。
王族和诸侯达成默契，接下来的几场会猎和祭祀都十分顺利。
除了郅玄敬献的虎首，梁霸献鹿首，赵颢和北安侯各献熊首，其余诸侯也各有敬献，全垒在九座祭台下，待到人王下葬日，将一同送入陵墓。
时值深秋，天气依旧炎热。
为保证兽首不腐，巫每日忙碌，亲自调制特殊的药汁，将兽首逐一浸泡，减缓皮肉腐败的过程。
即便如此，仍避免不了蚊蝇滋生。
守祭台的王族成员没少遭罪，每当天明离开，身上都会多出蚊虫叮咬的痕迹。
隔着厚重的祭服，一大片红包肿起，痛痒难忍又抓不到。脸上和手上倒是能抓，不小心抓破，遇汗水流淌，火辣辣地疼，要维持仪态极其艰难，实在太过煎熬。
好在九场祭祀很快结束，马上要送人王入陵。
送葬当日，王族成员全体出席。
无论男女皆披发跣足，身着葬服。男子腰间系兽尾，女子发上插鸟羽。众人随棺椁出城，徒步前往王族陵墓。
遵照王葬礼仪，诸侯出城不驾战车，随王族步行。众人衮服冕冠，在腰间系兽尾，肩上披麻，以示对人王的哀悼。
人王陵墓位于一座山下，方圆数百里，还有大大小小近百座陵寝，安葬历代先王及其王后。
送葬队伍在一座石兽前停下。
石兽高近三米，形态狰狞，做咆哮状。
石兽后是通往墓室的入口，仿宫门建造，半截高出地面，半截深挖土下。
这座陵墓建造近二十年，主墓室深入地下十几米，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当下，这样的工程堪称恢弘，耗费人力物力不知凡几。
幸亏王后动手晚，如果提前几年，人王已经咽气，陵墓尚未完工，问题可就大了。
送葬队伍停下后，礼乐声响起。
王族成员让开位置，数十名奴隶迈步上前，合力抬起棺椁，一步步走向墓门。
在他们之后是百名穿着绢裙的少女，手中抱着各式精美的青铜器，神态木然，面上无悲无喜。
再之后是从祭台取下的九鼎和诸侯敬献的兽首。
祭鼎之后是大量的玉器、绢、装在坛中的美食果酒，以及小山般的竹简。还有一辆华美的马车，车前骏马被喂下毒药，由奴隶背起马身，牵引车辆进入地下。
整个过程中，王族众人哭泣不止，哀声震天。悲伤真假不得而知，有这份表现，必能获取太子淮的好感，在他登位后获得重用。
送随葬品的队伍排成长龙，一批又一批走进木门。
郅玄大略算过，进入墓室的奴隶接近千人，最后走出来的不到一半。至墓门关闭，余者再不可能现身。他们将永闭陵墓之中，活生生沦为人殉。
陵墓关闭之后，诸侯在墓前三拜，其后原路返回。
王族众人不能离开，遵照礼仪，他们将在墓前守至天明，反复念诵祭词。
太子淮站在合拢的墓门前，眼前是狰狞的镇墓石兽，耳边是连续不断的祭文，脑海中浮现久远记忆，往昔的一幕幕在眼前流淌，快似光影，却又无比清晰。
他侧头看向队伍，三位兄长站在不远处，都是满面悲伤，身形佝偻。分明正值壮年，三人却不见半点精气神，目光死气沉沉，仿佛看不到半点希望。
酸楚陡然涌上，太子淮收回视线，牢牢攥紧手指。
身在局中方知艰险。
他们失去权力，却能脱离中都城，摆脱脚下漩涡，不必在泥淖中挣扎。反观自己，今后几十年的人生再不能自主。
不甘又能如何？
认清现实之后，唯一的选择就是低头。
太子淮闭上双眼，长叹一声。
叹息声融入风中，随风远去，直至完全消散，再不可闻。

第二百三十六章
葬礼之后十日，是太子淮登记大典。
典礼之后，太子淮正式继承王位，成为新一任天下共主。他的妻妾也将移居王宫，成为各殿新的主人。
在移居前三日，太子淮特地派人前往西原侯大营，以姻亲名义邀郅玄过府。
来人肩负使命，见到郅玄后态度十分恭敬，话说得滴水不漏，半点不见太子心腹的趾高气扬。
见他如此表现，郅玄猜出太子用意。原本有意过府，此时也打消念头。短暂思量之后，婉拒太子邀请，派出车辆前往太子府，接原桃来大营见面。
郅玄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侍人措手不及，以为自己哪里做错，很是惶恐不安。
郅玄无意多言，命其回去后实话实说，无需遮掩也无需找借口，直言是他不欲登门，和旁人无关。
“诺。”
侍人脸色发白，不敢继续纠缠，战战兢兢退出大帐，身上冒出一层冷汗。
任务没完成，回府必遭问责。
侍人满嘴苦涩，奈何说不动西原侯，只能垂头丧气离开大营，乘车返回太子府，向太子淮禀明此事。
另有一辆牛车与他同行，车身装饰华美，由甲士护卫，专为接原桃过营。
距登基典礼愈近，太子府众人已收拾停当，只等移居之日到来，随稷夫人入宫。
因要设宴款待西原侯，太子淮下令整肃府内，各处很快安静下来，变得井然有序，未如前几天一般乱糟糟，人声嘈杂。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郅玄抵达。
不料侍人独自归来，见到太子淮，立即双膝发软，脸色苍白如纸。
“西原侯拒宴？”太子淮既惊且怒。
侍人伏身在地，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见面经过和盘托出，未遗漏任何细节。
听完侍人转述，太子淮如戳破的气球，情绪瞬间消散，陷入长久沉默。
反复思量郅玄之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邀请西原国会面，本应正大光明，不该以原桃为借口。西原侯爱护原桃天下共知，他的举动无疑是利用原桃，很没有担当。
“罢，下去吧。”
太子淮挥退侍人，疲惫地捏了捏额角。
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妥，行事太急，以至于乱了手脚。郅玄摆明态度不会登门，请求无益，甚至可能激怒对方。倒不如顺其意，送原桃前往大营，或许能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
“难啊。”太子淮苦笑。
虽已认清现实，明白自身处境，真正事到临头，还是会感到憋闷。
不甘又如何？
事已至此，无论是何种未来，他都要一力承受。
原桃见到来人，得知郅玄要接她过营，不由得有些惊讶。知晓时间有限，她没有拖延，命人召来陪嫁媵妾，让几人随她一同出府。
“兄长接我前去，尔等亲人也在营内，不如同行。”
媵妾们大喜过望，无不对原桃感激涕零。
事情迅速定下，几人没有耽搁，仅带上心腹婢女和侍人，同稷夫人说明情况，匆匆离府登上牛车。
想到能同亲人相会，原桃和几名媵妾都难抑喜悦，激动万分。
在日前的祭祀上，原桃和郅玄在祭台下相见，距离明明很近，却始终没机会说话。
若在太子府内设宴，碍于规矩和旁人目光，原桃不得不有所顾忌。如今被接到西原国大营，处于郅玄的保护下，无疑能抛开束缚。
她有太多话想和郅玄说，只是心情激动，不知该从何说起。
牛车停在营门前，经过一番盘查，太子府侍人和护卫被拦下，在营内另行安排。原桃几人换乘车辆，继续被带往营盘深处。
闻听原桃携媵妾出府，郅玄当即明白她的用意，召来几人父兄，命其在大帐旁等候，马上就能和亲人相会。
车辆停在大帐前，五名婢女最先跳下，取脚踏垫在车旁。
其后车门推开，媵妾踩着脚踏下车。见到在车旁等候的亲人，心情激越，不由得热泪盈眶。
原桃最后下车，望见从大帐中走出的郅玄，不由得加快脚步，眼眶隐隐发红。纵有万般言语，她仍咬住下唇，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没有失礼人前。
“见过兄长。”原桃福身行礼。
郅玄托住原桃的手臂，笑道：“长高了，人瘦了。是膳食不合胃口？该给你几名厨。”
说话间，兄妹俩一同走进大帐。
媵妾同家人相聚，去往提前安排好的帐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思念。
若非原桃眷顾，她们今生未必能同亲人再会，对郅玄和原桃自是感激不尽。
大帐内，郅玄和原桃对面落座。
长方形的桌案上依次排开数个食盒。盒盖打开，内部共分三层，每层都装着精致的糕点，有咸有甜，花样繁多，诱人无比。
搭配糕点的是茶饮。
赵颢在南幽国找到茶树，特地带给郅玄。
郅玄命厨炒制茶叶，几番尝试获得清茶。
熟悉的清香令郅玄喜爱非常，却不符合当世人的味蕾。比起冲泡的清茶，他们更喜欢将茶叶碾碎，搭配各种调料，制成重口味的茶汤。
苦要苦得尽兴，甜要甜到齁嗓。
郅玄很不理解这种习惯，却也不能强迫他人，只能看着添加葱姜盐和蜂蜜的茶饮问世，试着尝过一口，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与他相反，氏族们极喜这种茶饮，味道越重越是过瘾。北安侯和东梁侯尝过，同样交口称赞。
唯独赵颢和郅玄口味一致，比起茶饮更喜清茶，也算是一种安慰。
原桃过营，郅玄特地命人准备清茶和茶饮。
果不其然，原桃对清茶平平，对茶饮甚是惊艳，搭配糕点更觉美味，吃得眉开眼笑，现出少见的活泼，同在太子府时截然不同。
用过糕点，侍人撤去食盒，重新送上热汤，行礼后退出大帐。
原桃捧起热汤，情绪愈发放松，在郅玄温和的注视下侃侃而谈。原本不想说的话也陆续出口，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倾诉给郅玄。
“兄长，王后和太子想我有子。”话到最后，原桃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这件事埋藏在她心中许久，一直未对人言，连稷夫人都没有。
郅玄放下汤盏，道：“他们逼迫你？”
声调没有太大起伏，字里行间却充满煞气。
他明白王后和太子淮的目的，也清楚原桃有子必为太子。但他不容许任何人逼迫自己的妹妹。
谁敢这么做，他必会令其付出代价！
“没有。”原桃摇摇头，故作轻松道，“有兄长在，无人敢欺我。”
郅玄认真看着她，想从原桃的表情中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原桃有些局促，内心掀起波澜。手指慢慢收紧，牢牢攥住袖摆，用力到掌心出汗，将布料浸成深色。
“你如何想？”郅玄问道。他相信原桃足够聪敏，明白这件事背后代表着什么，也清楚利害关系。
“兄长，我不想。”原桃道。
“不想有子？”郅玄问得直白。
“不想。”原桃的语气愈发坚定，抬头迎上郅玄目光，正色道，“兄长，羊氏家主曾与我书信，言及公子鸣，暗指兄长膝下无子。我为原氏，有兄长在，我生子必为太子。然我母出身羊氏，太子立则羊氏壮大，恐生僭越之心，尾大不掉。”
如果没有羊皓的这封书信，原桃未必下定决心。
读过这封信，她认识到羊皓的真实意图。虽字字亲情，实则一笔一划充斥野心。
原桃还记得羊皓曾为公子鸣造势，也牢记羊夫人评价羊氏野心。
她知道羊琦比羊皓理智，可面对家族利益，面对唾手可得的权柄，羊琦当真能一直保持清醒，半点也不动心？
原桃不敢赌。
尤其是见识过中都城的权力倾轧，了解王权争夺的血腥，她愈发坚定决心，不能给羊氏这个机会。
她不想兄长在国事外操劳，也不想羊氏走上岔路，落得全族不存的下场。索性切断源头。
原桃在郅玄面前娓娓诉说，道尽心中担忧。
郅玄没有中途打断，直至原桃尾音落下，才叹息一声，掌心抚过她的发顶，道：“难为你了。”
“不为难。”原桃笑着仰起头，主动蹭了蹭郅玄的手，如未嫁时一般，“兄长待我好，我能做的实在太少。”
“桃，可想离开中都城？”郅玄突然开口。他是临时起意，态度却无比认真。
原桃愣住，定定地看向郅玄。
“想吗？”郅玄又问。只要原桃点头，他必会让她如愿。
“兄长……”原桃哽咽一声，双眸泛起水光。当场扑到郅玄怀中，用力抱住他，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自嫁给太子淮，她一直在隐藏情绪，如今终于破防。在兄长怀中，她可以尽情流泪，无需压抑哭声，也无需顾忌任何人。
郅玄抱着原桃，一下下抚过她的发顶，没有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泣声终于停止。原桃稳定下情绪，主动离开郅玄，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少女眼角泛红，如涂抹胭脂。未尽的泪珠滑过脸颊，恰似梨花带雨。
大哭一场，压在心底的阴霾全部扫清。
原桃正身而坐，眸光湛然，如雨后晴空。
“兄长爱护，桃喜甚。然桃为原氏女，职责所在，不能任性。”原桃双手交叠托于额前，其后伏身，三拜之后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唯愿兄长掌九鼎，握天下大权，立四海八荒之巅！”

第二百三十七章
身为太子侧夫人，不可在府外久留。原桃过营半日，日落时分当归。
临近傍晚，太子淮亲自来大营接人，一为表示对原桃的重视和喜爱，二来是同郅玄消除误会，证明他并无利用原桃之心。
奈何越急越会出错。太子淮此举非但没能解释清楚误会，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将事情越描越黑。
侍人在帐前禀报，太子淮车驾停在营前，帐内话声为之一顿。
原桃垂下眸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失望之色溢于言表。郅玄神情骤冷，当即冷笑一声，命人摆出全副仪仗，他要亲自去迎太子淮。
“太子大驾光临，自当设宴款待。”
王宫中，一名侍人急匆匆穿过廊下，进到王后寝殿，禀报太子淮前往西原国大营，并被西原侯留宴。
“太急。”王后叹息一声。
太子淮急于修补和西原侯的关系，王后心知肚明，也认为很有必要。只是没想到他会失去分寸，行事鲁莽也过于直白。套用到政治场上，难免会被多想，甚至会被误会。
不能指责太子淮愚钝，只能说他之前过得太顺，缺乏足够的政治目光和手腕。以他的年龄和地位，原本算不上太大缺点，登基后可以慢慢培养。奈何情况不允许。
王后叹息一声，百般思量也无从破局，唯有期望西原侯手下留情，看在太子淮之前让步的份上，给他留存几分颜面。
至于别的，王后已无力去想。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太多未必是好事。让他吃上几次亏，或许才能快速成长起来。
西原国大营中，太子淮被请入大帐。
除了郅玄和原桃，赵颢也被邀请过营，参与这场家宴。
太子淮被让至首位，却不能放心落座。他尚未正式登基，在大诸侯面前理当谦逊。如果直接坐下，事情传出去，名声未必好听。
双方几番礼让，都是言辞恳切。
太子淮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口才，终于成功拒绝首位，同郅玄赵颢对面落座。
几名媵妾受召入帐，在太子淮和原桃身后设席。郅玄特地吩咐，许其一同与宴。
“谢君上！”
媵妾十分感激，福身下拜，向郅玄行大礼，接受这份荣耀。
待众人落座，帐帘从外掀起，一名高大的侍人站在帐门外，连拍三下手。
乐声响起，等候已久的婢女鱼贯入内，手捧雕刻花纹的托盘，为众人呈上精致的菜肴。
得知国君设宴款待太子，厨使尽浑身解数，发挥出十八般武艺，送上一道又一道美味佳肴。
金灿灿的器皿盛装珍馐，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太子淮是人王嫡子，自幼锦衣玉食。年长后钻研商道，结交巨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称得上是见多识广。
寻常情况下，珍禽异兽摆到面前，味道再诱人，他眉头都不会动一下。
席中菜肴却打破常识，每一道都堪称珍品，让他不由得吃惊。极力控制住表情，才没有当场现出异样。
自从诸侯联合摒弃生食，郅玄的餐桌上再未出现过生酱和生肉。
之前为掩人耳目，总要装一装样子，在餐桌上多添几样。如今情况不同，众人皆知生食不利健康，陆续移除餐桌上的生酱和生肉。郅玄不必继续遮掩，厨也无需耗费脑筋另外制作生酱。
现下，郅玄每餐都是热气腾腾的炖肉炒菜，依其口味熬煮的汤羹，以及各种熟酱。尤其是各种肉酱，无论搭配哪种主食皆相当美味。
赵颢尝过一次，从偶尔蹭一顿发展到天天过营，风雨无阻。
北安侯也想蹭饭，奈何拉不下脸面。左思右想，只能派人同郅玄换几坛酱。觉得不太够，还从儿子手里抢走两坛。
太子淮留宴，厨得到吩咐，未按中都城的惯例操办，一切遵照郅玄的习惯，呈上的全是熟食。
在烹饪过程中，厨刻意将菜肴做得精美。
以炖肉为例，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取自哪种材料，尝一口只觉香味浓郁，肉一抖就掉，连骨头都能嚼碎。
炒菜多达十多道，既有肉类也有菜蔬。
汤羹以鱼同河鲜为主，另有两种飞禽，味道鲜美无比，入口难忘。
饮有多种，既有香甜的蜜水也有熬煮的热汤，还有不久前兴起的茶饮。装在特制的杯盏中，色泽和香味无比诱人。
宴上岂能无酒。
果酒不提，郅玄还命人送上粮食酿造的新酒。
比起果酒，粮食酿酒更为辛辣，口感醇厚，甫一问世就被北方氏族抢购一空。
尤其是西原国和北安国氏族，武风烈烈，皆好战场驰骋。比起软绵的果酒，显然是烈酒更合胃口。
为能获取一坛新酒，西原国六卿联袂求见国君，摆事实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干脆耍赖。
看着这群不讲理的，郅玄额头鼓起青筋，简直无话可说，发现日常棺材脸的洛弓也在其中，下巴差点落地。
新酒酿成，郅玄特地送给赵颢一批。
赵颢收到礼物，还没在手中焐热，就被亲爹和兄弟要去大半，又给手下分一分，最终留下不到三坛。
品过新酒的卿大夫，日夜念念不忘，时刻盯紧西原侯，希望能多得几坛。
可惜郅玄没打算多酿，必然不可能批量出售。
物以稀为贵，有价无市才能打造珍品。
何况新酒以粮食酿造，就算郅玄不差钱也不差粮，为自己名声着想，也不能大批出酒。
蛮横跋扈不算大事，斥他目中无人也无妨，万万不能被扣上浪费粮食的帽子。
亩产不丰的年月，饿死人的情况时有发生，浪费粮食绝对是大罪。郅玄不想以身试法，任何隐患都必须堵死。
这种情况下，粮食酒更显珍贵。
氏族宴会中捧出一坛，绝对令人歆羡。政敌闻讯必定咬牙切齿，拿不出同样的新酒，未必敢在近期设宴。
对宴会主人来说，这是飞一般的感觉，爽感非同凡响，完全对得起买酒的金绢。
太子淮曾闻新酒大名，此番是首次尝试。
郅玄笑着举盏，态度十分亲切，半点看不出想要坑人。
“饮胜！”
太子淮直觉不太对，心中有些打鼓，却不好拂郅玄的美意，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酒盏。
美酒清冽，入喉如火焰燎过。
太子淮习惯了绵软的果酒，初次饮下烈酒，还是满盏，味道过于辛辣，令他始料未及。猝不及防之下，胃中腾起一团烈火，脸色瞬间涨红，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咳嗽。
不等太子淮缓口气，赵颢紧跟着郅玄举盏，眸光落在太子淮身上，哪怕没有明显的冷意，也让对方头皮发麻。
“殿下，饮胜！”
饮下西原侯敬酒，自然不能拒绝南幽侯。
太子淮心中发苦，仍要举起酒盏，再度饮下满盏烈酒。
汲取之前的教训，这次没有一口饮尽，而是慢慢入喉，总算不如之前难过，勉强可以接受。
原桃一门心思吃菜，对太子淮的窘迫视而不见。
她知道兄长在为自己撑腰，自然不会不识好歹，更不会开口阻拦。
她打定主意不生子，单靠自己未必能如愿。想要今后不被为难，必须兄长相助，对太子淮加以威慑，后者才会知晓轻重。
这样做也有弊端。
今日之后，太子淮待她不会再同以往，防备是必然，厌恶恼怒都有可能。
原桃不在乎。
既然选定要走的路，势必要一心一意走下去。
以她的身份，三心二意没有好处，犹豫不决只会埋下隐患。唯有意志坚定，态度果决才能争得一片坦途。
饮下半碗热汤，原桃已有六分饱。
媵妾都在专心用餐，偶尔抬头看向郅玄，颊边飞红，带着纯粹的感激和欣赏，却吝啬给太子淮一个眼神。哪怕后者是她们的丈夫。
为让太子淮牢牢记住教训，不在他走后为难原桃，郅玄一杯接一杯劝酒，话里话外几乎挑明。
只要太子淮有脑子，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今天只是劝酒，大家还能和平叙话。
若太子淮一意孤行，胆敢不听劝，再见面就不是把酒言欢，而是刀锋相对。
届时，端看是中都城的城墙足够结实，还是西原国的军队更为强悍。
郅玄的威慑毫不遮掩，令太子淮倍感压力。赵颢又插上一脚，摆明和郅玄共同进退，太子淮差点当场流泪。
西原侯如泰山压顶，再加上南幽侯这尊杀神，别说太子淮没有心思，就算是有，此时也烟消云散，再不敢生出半分。
“殿下厚爱原桃，我甚感激。”
见太子淮双眼失距，变得醉意朦胧，郅玄对侍人示意，再注入盏中的不是新酒，而是口感绵软的果酒。
看到如此变化，太子淮竟心生感动，全忘记郅玄的灌酒行为，心中充满感激。
郅玄笑得愈发亲切，半点不觉亏心。
赵颢见此情形，也微微翘起唇角，秾艳乍现，如冰雪消融，昳丽无双。
原桃看向赵颢，很快又收回目光。没有任何惊艳，反而下意识皱眉。比起浓烈的赤红，刀锋般的绝色，她更喜如玉温润，恰似兄长一般。
安氏公子美貌冠绝天下，比梁氏子更甚。
之前没有当面，印象不算深刻，如今当面，原桃深深觉得传言不实。
长成这副模样哪里好看？
根本不及兄长！
隐藏的兄控属性陡然化为实质，指数蹭蹭飙升，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宴会结束时，太子淮酩酊大醉，被侍人搀扶着送上牛车，车门关闭即鼾声响起，睡得不省人事。
原桃难得见郅玄一面，很是依依不舍。但她身为太子淮的侧夫人，不能宿在府外，何况太子淮亲自来接，不舍也要离开。
离开大营时，原桃借口妾不应和太子同车，登上另一辆牛车。她难得任性，故意无视侍人的求助，不打算去照顾太子淮。
她不去，几名媵妾自然也不会去。
太子淮不过是名义上的丈夫，原桃才是她们忠心侍奉的女公子。
郅玄和赵颢送至营门，驾车者拉住缰绳，战车并排停下。
知晓分别在即，下一次再聚不知何时，原桃和媵妾都红了眼眶。打开车窗向后望，泪水止不住流淌，视线一片朦胧。
不想让亲人担忧，车窗很快关闭。
原桃深吸两口气，反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从车厢内翻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对镜整理仪容。觉得面色不好，重新擦了胭脂，确保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媵妾们重新上妆梳发，将对亲人的不舍和思念深藏心底。能同亲人相聚是君上和女公子恩德，她们必须收敛情绪，和平常表现一般无二。如此才能不露破绽，不给刺探者任何机会。
“归府后，切记谨言慎行。”原桃叮嘱道。
“诺。”媵妾们齐声应诺。
太子淮在宴上大醉，王宫必定看在眼里，还有城内的氏族，都会千方百计探听消息。
原桃手中力量有限，帮不到郅玄太多。她唯有约束自身，提点身边人，不使有心人抓住把柄，避免给郅玄增添麻烦。
想到今后要面对的一切，原桃攥紧十指，不断给自己打气。
她能做到！
从太子府移到王宫，面对的人事物不会有太大不同。有西原国在她身后，有原氏为娘家，有兄长做靠山，只要她坚持，任何人休想为难她。
对方真要一意孤行，她也不是吃素的。
手下两百甲士，贴身五名婢女，面对数倍的王族私兵，照样能够一战。拼尽全力厮杀，足以让对方狠狠喝上一壶！
打定主意，原桃情绪平稳，目光愈发坚定。
受到她的影响，几名媵妾逐渐变得镇定，越近太子府越是从容。近侍婢女也看不出半点紧张不安。
稷夫人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太子淮喝得大醉，提前命人在府前等候。
牛车抵达太子府，立即有侍人迎上前。打开车门，看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太子淮，即使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太子淮极少醉酒，仅有的两三次也是演戏成分居多。
今时不同往日，遇到郅玄和赵颢联手灌酒，他无法在两人面前演戏，实打实的饮下一盏又一盏。最终醉得神志不清，一觉睡过去，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种情况下，太子淮无法行走，只能由侍人抬回府内。
原桃和媵妾走下牛车，见到此情此景，万般不情愿也要上前表示关心。态度情真意切，令人看不出丝毫破绽，自然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太子淮被送到寝殿，稷夫人看过之后召来府医，熬制醒酒汤给他灌下。其后命人给宫中送信，言太子淮醉酒，明日无法入宫处理政事。
消息送得很及时，杜绝旁人胡乱猜测，也防止有人借机传播流言。
王后见到来人，详细询问当时情景，未见恼怒，反而放下心来。
从君臣层面上看，西原侯和南幽侯对太子淮很不客气，甚至有些不恭敬。从姻亲角度出发，就变得截然不同。
太子淮固然被灌醉，却也能解释成彼此亲近。
换句话说，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有被西原侯和南幽侯灌酒的机会。
这绝非自我安慰，是事实如此。
事后处理得好，非但没有害处，反可以借势，让太子淮位置更稳，杜绝流放氏族反扑。
思及此，王后召来心腹侍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吩咐一番。
“可明白？”
“主放心！”
侍人频频点头，领命下去安排。
不多时，刻意放出的消息传遍城内，继而传出城外，落入各方氏族耳中，经过一番解读，果然掐灭掉不少野心。
关于太子淮醉酒的真实原因，王后仔细思量，心不由得下沉。
西原侯绝非肆意妄为之人，事情发生必有原因。
王后捏了捏眉心，想到多种可能，又逐一推翻。实在想不出因由，索性暂时放下。等太子淮醒来当面问一问，应该能给出答案。
西原国大营内，郅玄送走太子淮和原桃，留下赵颢议事。
两人在宴上饮了不少酒，却无多大醉意。仅仅眼角绯红，脸有些热。头脑始终清醒，甚至变得兴奋，比平时精力更盛。
饶是如此，桑医依旧送上醒酒汤，由他亲手熬煮，特意加入甘味，更容易入口。
郅玄端起汤盏，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嘴，仰头一饮而尽。
赵颢初尝带着甜味的醒酒汤，不由得愣了一下。见郅玄十分习惯，倒也不存猜疑，同样饮尽，将汤盏放回托盘。
帐帘掀起又落下，桑医和侍人退走，大帐内只余郅玄和赵颢两人。
郅玄熟练地伸了个懒腰，活动几下手腕，从一旁的木架上取来写到一半的竹简，当着赵颢的面铺开。
两人相聚的机会不多，和通常婚姻相比，相处的时间不算长，甚至称得上极少。
在有限的时间内，两人设法了解彼此，将对方的性情和行事风格摸得七七八八。不能说一个眼神就领会其意，基本不会发生误解，出现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况。
见郅玄铺开竹简，赵颢即知是为会盟一事。
五日后是太子淮的登基大典，典礼之后有一场狩猎和三场祭祀。祭祀完成，诸侯就要各自动身离开。
按照计划，众人不会马上归国，而是聚集到祥地，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会盟。
事情未有先例，在人王和诸侯的权力划分上更是开创先河。
为免横生枝节，郅玄对章程细节改了又改，不断进行完善。还将纲要分于诸侯，获得众人一致赞同，才派人前往祥地，抓紧搭建祭台，安排各项事宜。
会盟由四大诸侯主持，大小诸侯共同参与。
国君们行动谨慎，张开一张大网，严防消息走漏。
由于太子淮的清扫，中都城内氏族离开大半，接替者忙于消化到手的权利，来不及布置周全。少去诸多耳目，刺探情报变得十分困难，再不如以往便利。
在诸侯有心的隐瞒下，会盟台即将竣工，中都城依旧被蒙在鼓里。
事情从侧面证明王族衰弱，再也无法掌控天下诸侯。只要国君们愿意，完全可以让中都城成为聋子瞎子。
会盟仪式完成，以四大诸侯为首，重新分割天下权柄。
届时，人王旨意不出中都城绝非是说说而已。
会盟章程全部完成，郅玄仍有些不放心。只要有时间，他就会铺开竹简，一遍又一遍推敲细节。加上手边这一份，他已经写下三份，每次都不满意，认为称不上十全十美。
见郅玄再次提笔，赵颢走上前，握住他持笔的手，认真道：“君侯，无需再写。”
大概是饮酒的缘故，赵颢的体温高于平时。
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郅玄仿佛被烫了一下，动作不自觉停下。
“君侯，时间不早，该歇息了。”
赵颢一边说，一边抽走郅玄手中的刀笔。扫一眼竹简上的内容，直接合拢推到一边，不让郅玄再忙。
“长夜漫漫，刻简太过无聊。”
赵颢握住郅玄的手，单臂揽住郅玄的腰，低头咬住上一刻还在握笔的指尖。不见煞气冰冷，唯见笑意盈盈，如同引诱人心的妖魅。
见他眼神扫向桌案，马上就要付诸行动，郅玄不由得皱眉。为自己的腰着想，绝对不行！
“去榻上。”
赵颢笑意更胜，鼻尖蹭了一下郅玄，口中却道：“我意秉烛夜谈，君侯却如此心急？”
呵！
好你个秉烛夜谈！
郅玄眯起双眼，反手握住赵颢的胳膊，用力从腰上拉下来。随即站起身，在对方不解的注视下，一把捞起赤红的衣领，将山川纹握于手中，嘴角向一侧翘起。
“去榻上，不然回你大营。”
赵颢顺势靠在郅玄身上，仰起头，双眸清澈似水，眸底波光潋滟，瞳孔中清晰映出郅玄的面容。
“望君侯怜惜。”
一句话入耳，郅玄僵在当场。
“你这……”妖精！
不等郅玄说完，赵颢忽然站起身，双臂用力，将郅玄扛上肩头。
情势瞬间颠倒。
郅玄按住赵颢的肩，用力撑起上半身，侧头看向对方，没有丝毫气恼，挑眉道：“不装了？”
赵颢放松手臂，改扛为抱，抵住郅玄的唇角，胸腔振动，发出一声轻笑。
“君侯面前，颢自应坦诚。”
“去榻上。”郅玄环住赵颢的脖子，反手扣住他的肩膀，咬了一下他的脖子。
“君侯，”赵颢声音渐低，气息流淌在郅玄耳边，“用力些可好？”
郅玄看他一眼，捕捉到黑眸中燃起的暗火，知晓今夜不能善了。
意外地，他没有任何退意，反而生出一股兴奋。
见赵颢仰起下巴，郅玄张开嘴，在相同的位置咬了下去。力道不小，足以留下一枚清晰的牙印。
美人情真意切，自要如他所愿。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宴会隔日，数骑快马飞驰入中都城。
骑士来自多个诸侯国，各携秋收奏本，前来大营求见国君。
因西原国距中都城较远，并要统计草原新开垦的良田，奏本送到尚需时日。极有可能登基大典结束，奏本尚未出西都城。
南幽、北安和东梁国存在同样情况。
四大诸侯国和中都城不接壤，南幽国距离最远，今岁秋收统计，怕要等归国才能知晓。
相比之下，距离较近或田地有限的诸侯国更易传递消息。
散落在中都城附近的几个诸侯国，君臣两三日就传递书信，国内大小事务皆要国君过目。
这些国君既要忙于狩猎祭祀，又要费心国内政务，精力耗费巨大，疲惫成为常态。在中都城期间，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如果已经册封世子，情况就会好上许多。
大部分政务由世子和六卿共议，送到国君手上皆为汇总。如北安国，世子瑒能独当一面，对政务军务驾轻就熟。十天半个月没有国内奏本，北安侯照样安之若素，丝毫不担心有事发生。
早些年，每逢秋收，北方诸侯国还会提心戎狄南下，给边界村庄造成威胁。
自从颢城和玄城竣工，大批人口迁至草原，彻底堵住狄戎部落南下的道路，北方边境许久未遭侵扰。
将士们闲来无事，担心骨头生锈，还要请示上峰，轮换深入草原搜寻目标。
时至今日，大半个草原难见野生狄戎的身影。
连续过几遍筛子，再强悍的部落也撑不住。
遇到扬鞭策马的诸侯国军队，别说是逃跑，趴地上投降都必须争分夺秒。不小心慢了两秒，投降做奴隶的机会都不再有。
奔雷般的蹄声传来，骑兵挥舞着长刀冲入部落。
雪亮刀锋划过，脑袋和身体直接分家，刹那间血如泉涌。
草原狄戎彻底被打怕，纷纷开始逃亡。
有的跑得不够快，被追上来的甲士抓获。侥幸未死，就会被带回双城充作奴隶。
郅玄身在中都城，暂时没空闲刷脸。
城内的氏族经过摸索，总结出一系列办法，让桀骜不驯的狄戎变得顺从。尝过氏族的手段，俘虏们立即缩起脖子，扛起锄头老实干活，不敢生出一丝逃跑的念头。
未被抓获的狄戎继续逃亡，有的深入终年不化的雪原，改变生活方式，和该地的野人混居，衍生出新的部落；有的转道向西，在攻打劫掠野人的过程中变强，部落一路碾压，越跑越远，再也没回头。
有举部逃亡的，自然也有主动投奔的。
对于后者，只要不是怀有异心，双城皆开门欢迎。
不同于抓来的俘虏，主动投奔的狄戎待遇更好。不及庶人，却也好过奴隶。这些狄戎能在外城定居，在双城附近游牧，还能在商坊交易货物，生活比之前好上数倍。
驻扎草原的新军每半年轮换，迁至玄城的氏族也不断送回消息。相关情报陆续汇总，由六卿中的洛弓执笔，写成详细条目呈送郅玄。
颢城也有专人统计，消息送到赵颢面前，和郅玄手里的情报互相对照，出入不大。能看出双城发展迅猛，一切欣欣向荣。
两人手中掌握大量情报，秋收的奏本一时未到，于他们而言关碍不大。
赵颢成为南幽侯，还需关注国内秋收。
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打仗，相关汇总来不及，勉强整理出来也会存在疏漏。等到明年，他驻扎南都城，一应事务必须走上正轨。
有人胆敢出工不出力，敷衍了事，他会让对方重温旧梦，再一次体会他的刀锋有多利。
对于赵颢的打算，郅玄一清二楚。
实事求是地讲，南幽氏族纯属于自己作死。
联合起来欺负国君，还欺负得理直气壮。如今被欺负的不和他们玩了，换成赵颢上位，不听话就要挨刀子，不做事也会挨刀子，反抗会挨更重的刀子。南幽氏族欲哭无泪，中都城也靠不住，所有的苦果只能自己尝。
提起中都城，自然避不开先王暗中所为。
人已经下葬，再追究毫无意义。可想到南幽侯的遭遇，还是会让人心凉。
王族的手段令人不齿，更坚定郅玄发起会盟的决心。
身在权利漩涡，没人能独善其身。
清高不是过错，在错误的时间顽固不化，执拗到底，才是大错特错。
郅玄深知这个道理，从不会容许自己天真。
两辈子的经历摆在眼前，他能做的是恪守道德，不逾越底线，但无法让自己成为一个心慈手软的好人。
见郅玄靠着桌案走神，赵颢心生好奇，靠过来看向案上竹简。
“王宫与羊氏书信。”郅玄头也没抬，单手托着下巴，手指一下接一下点着洛弓送来的竹简，语气很是玩味。
“王族联络羊氏？”赵颢再看竹简，眸光渐沉。
“有趣吧？”郅玄轻笑一声，随手将竹简合拢。他对王族的用意一清二楚，不感到惊讶，更无半分紧张，只觉得腻烦，很是看不入眼。
原桃决意不生子，注定王族的计划少去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羊皓性好钻营，对权利有极大渴望，到底和南幽氏族不同。他不会背叛西原国，更不屑同王族沆瀣一气，投身不入流的手段。
就算羊皓犯糊涂，羊琦也会提醒他。
何况还有羊夫人在，羊氏必定安稳，不会被王族轻易说服，做出后悔莫及的决定。
唯一让郅玄没想到的是，王族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表面上看，中都城对大诸侯毫无办法，连连让步。实际在暗中制定计划，无法从外部攻破，就从内部寻找破绽，想方设法打开缺口。
手段不入流，甚至十分下作，政客们却烂熟于心。有南幽国的前例，套用到西原国身上更是手到擒来，分外娴熟。
可惜的是，西原国和南幽国不同。
西原国的氏族群体早被绑上郅玄战车。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郅玄给出的利益吸引住目光，不想掉队，必然要牢牢抓紧，随战车一路飞奔。
还有什么比得上家族利益？
郅玄给出的实在太多，多到难以消化，大小氏族全部吃撑。
这种情况下，中都城想要故技重施，以虚幻的大饼引诱目标上钩，实属于白日做梦，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
郅玄不担心国内生变，只厌烦王族暗中生事，还打算利用原桃。
他不确定太子淮是否知情，有没有参与其中，想到王族的种种作为，他又生出将原桃带离的念头。
不合规矩又如何？
当今天下，凡是他想做的事，没人能够阻拦。
郅玄少见地生出戾气，赵颢也为之侧目。
“君侯何须生怒。”了解到原因，赵颢抵近郅玄的肩膀，笑道，“跳梁小丑，弹指可灭。”
“确实。”郅玄哂笑一声，认为赵颢所言在理。
他不能动太子淮和王后，还动不得旁人？一次两次可以放过，若是执迷不悟继续蹦高，他不介意杀鸡儆猴。
握刀的不只有赵颢。
希望中都城能明白这一点。
通过这件事，郅玄也看到一个问题，他没有册立继承人，意味着这个位置可以争夺，而公子鸣的机会最大。
目前他还年青，国内氏族没有参与进来。再过几年，等他年纪渐长，各方势力必定浮出水面。
届时，不是公子鸣也会有其他人。
人选一旦增多，氏族们各自站队，朝堂上的争斗势必陷入白热化。
郅玄有信心压制，大不了全收拾一遍。但终非长久之计。到最后，他依旧要选出继承人，为西原国册封世子。
过程越漫长，产生的问题就会越多。
现实的例子摆在眼前，太子淮为何能上位？他的三位兄长功不可没。亲兄弟尚且如此，隔一层甚至几层的同族，争斗必然更激励，会更加不遗余力。
想一想就令人头疼。
“君侯，关于继承人，你有何看法？”郅玄侧头看向赵颢。
“继承人？”赵颢十分诧异，没想到郅玄会提出此问。不过对方既然问了，他自会认真回答，“兄长有子，我意过继。”
在氏族中，这是极其常见的做法。
赵颢和世子瑒是亲兄弟，互相扶持着长大，亲情非同一般。赵颢继承南幽君位，和世子瑒不存在利益冲突，彼此的关系只会更好。
赵颢膝下没有儿女，今生今世不可能有。过继侄子顺理成章，是再合适不过的做法。
郅玄没有这样的条件。
想想他的兄弟，尤其是比他年长那位，实在过于糟心。
比他年幼的大多分封出去，在封地兢兢业业，行事循规蹈矩。身为庶公子，这样的表现不功不过。若要选其子女培养，别说郅玄，朝中的卿大夫都会摇头。
公子鸣是例外，但要考虑羊氏。
如果不选公子鸣，就要从原氏族中挑选。那样一来，定会波澜四起，朝中又会不太平。
想想自己要操心的一切，再看看无事一身轻的赵颢，郅玄异乎寻常地羡慕。
渣爹没给他生个好兄弟，为之奈何！
郅玄默然片刻，突然将赵颢推倒，扣住对方的下巴，用力咬了上去。
感受到唇畔的温度，赵颢一顿，眼底浮现笑意。
大手覆上郅玄后脑，白皙的手指滑入发间，挑去束发的玉簪。
下一刻，双方位置颠倒，郅玄的手腕被牢牢扣住，微热的气息拂过眼角，滑过鼻尖，触及唇角。
热意逐渐攀升，环佩散落，青丝纠缠。
案上竹简摔落在地，数枚珍珠落于简旁，连着几缕断裂的金线，闪烁惑人光芒。

第二百四十章
太子妻妾入宫当日，中都城内异常热闹。
国人和庶人不能进入王族坊和氏族坊，全部拥挤在道路两旁，翘首以待，等着车队从眼前经过。
据说侧夫人的嫁妆异常丰厚，比得上一国国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城民们都想亲眼见证，出身西原国的侧夫人究竟豪富到何等地步。
天刚蒙蒙亮，太子府正门大开，数十辆牛车占满整条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打头一辆刻有稷氏图腾，由稷夫人乘坐。第二辆为原桃的车驾，再之后是几位妾夫人及其子女。
太子长女绢和稷夫人同车，车旁是稷氏专门送来的婢女。
婢女共有四人，身穿长裙，发上一枚长簪，比起装饰品更似兵器。四人容貌只能算是清秀，身量相当高，力气堪比男子。
自从原桃嫁入中都城，几次遭遇挑衅，皆能化险为夷。甲士勇猛不提，身边的婢女大发神威，令氏族侧目。
见识过西原侯对原桃的保护，无论王族还是氏族都如醍醐灌顶，开始在封地中搜罗强壮女子。凡是具备条件，王族女和氏族女身边都会安排两三人。遇到突发情况，远比侍人和护卫更加有用。
稷氏家主最先行动，送来的人不及原桃陪嫁，在中都城内也是数一数二，称得上是佼佼者。
此番是婢女在人前首次亮相，以其强壮剽悍，王族私兵亦要退一射之地。
一切准备就绪，太子淮的妻妾陆续离府，踩着脚踏登上牛车。
王族和氏族以奴隶为人凳，习惯延续数百年。西原国带头弃用此例，原桃嫁给太子淮后，府内众人也随之改变。
王族和城内氏族看不惯，却不能出口指责。
正如郅玄所言，没有明文规定不许做，别说是弃用奴隶踩凳子，就算是什么都不踩直接跳上车你也管不着！
府令忙前忙后，诸事亲力亲为，累得满头大汗。
仰赖他的勤快，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
众夫人登车，各自的嫁妆也送上大车，满打满算时间没超过半个时辰。就当下而言，称得上十分高效。
婢女侍人分批出府，有的随车步行，有的乘坐小车，跟随在大车之后。
护卫分成数队，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王族私兵和诸侯国甲士一目了然，不可能混淆。氏族家主为不堕声势，特地派出精锐私兵，专门护卫出嫁的氏族女，直至顺利抵达王宫。
众人出府后，府令带人做最后检查。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脚步匆匆来到队首，向稷夫人禀报，随时可以出发。
移居实乃大事，尤其是全府人迁入王宫，涉及到方方面面，全要细心安排。
出发讲究吉时，需有巫祝祷，寄希望一切顺利。
两名巫站在队伍前，口中念诵巫文，接连发出高喝。
众人耐心等待，中途不发一声。
祝祷结束，巫言大吉。稷夫人下令出发，队伍向王宫缓慢行进。
王女绢坐在车内，随车厢摇晃打着哈欠，不多时就睡意朦胧。
“睡吧。”稷夫人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今日起得太早，难怪女儿会困。
王女绢睡熟后，稷夫人靠向车壁，也开始闭目养神。
入宫之后，身份变得不同，前方的路也出现更多选择。
稷氏家主送来书信，写明王族动向，字里行间暗示稷夫人，让她早做打算。
太子淮有一子三女，除了嫡长女，其余孩子尚在襁褓。庶出身份不提，以时下婴儿的夭折率，能否长大都是未知。
稷氏同西原侯合作，彼此关系算是不错。遇到利益纠葛，也要为自家考虑。
观王后和太子之意，只要原桃有子，成为继承人的可能性最大。
届时，稷夫人的王女该如何自处？
王女绢是嫡出，更是太子淮第一个孩子。册封原桃的孩子为继承人，她的地位将十分尴尬。
事情一旦发生，太子淮必对长女予以补偿。可补偿再多又如何及得上人王之位。
稷氏家主没料到太子淮能走到今天，更没想过他能成为人王。但机会送到眼前，没人愿意平白放过。
没有条件且罢，条件摆在桌上，扶持王女绢合情合理，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信中没有明言，仅有数句暗示，重点提及史书记载。
稷夫人冰雪聪明，一眼看出端倪。
她明白家主所想，也清楚女儿具备的条件，但她必须泼冷水，让族中发热的脑袋清醒一下，太子淮的继承人是谁，不是自家能轻易左右。
起决定作用的是西原侯！
西原侯不要，自家出面十拿九稳。
西原侯想要，不管争与不争，也不管身份地位如何，继承人的位置注定和旁人无缘。
看清楚王族颓势，了解到王族成员私下里的动作，实事求是地讲，稷夫人对继承人的位置不感兴趣。
太子淮酒醉归府，原桃和媵妾没有同车照顾，让她彻底看清形势。天下共主说起来好听，一旦各方诸侯联合起来，迟早沦为中都城内的囚徒。
目前已有迹象，只是各方尚未行动。
万一事情成真，继承人的位置就是烫手山芋。远不及分封出去，拥有一块自己的封地。
就封能得自由，留在中都城，一举一动为各方关注，哪怕不做傀儡，仍保有人王颜面，日子也会相当难过。
想明白这一点，稷夫人更不想女儿登上高位。地位尴尬又如何，攥进手中的实惠远胜虚假的脸面。
自从先王所行大白于天下，王族早就尊严扫地。私兵一盘散沙，在甲士面前不堪一击，中都城的地位迟早动摇。
在那之前，权柄会先一步分割。
目睹太子淮今日，诸侯态度可想而知。
王女绢伏在母亲膝上，小脸红扑扑，酣梦正甜。
稷夫人抚过女儿的脸颊，心中做出决定，为保护女儿也要远离那个位置。
不想卷入漩涡，被有心人当成枪使，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在苗头出现之前为女儿定下婚姻。
中都城的氏族率先排除，王族分支更加不可。
大诸侯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西原侯有子，哪怕是过继，稷夫人都会想方设法达成婚盟。可惜西原国内迟迟没有动静，唯一有些印象的公子鸣，身上的牵扯实在太多，日后未必能有建树，绝非最佳人选。
西原国不成，稷夫人的目光落向北安国。
没有选择南幽国，是她知晓赵颢的情况和郅玄类似。虽不及郅玄为难，一时半刻未必过继，变数太大，她不想冒险。
至于东梁国，单看出嫁的梁氏女，尤其是小梁氏，稷夫人就不想女儿嫁过去。
倒不是嫌弃对方弱，四大诸侯没一个同弱沾边。之所以看上去不强，端看同谁比较。
稷夫人是嫌弃小梁氏蠢。
和蠢人打交道实在糟心，万一梁氏嫡支大多类同小梁氏，联姻实非明智之举。
纵观以上，选择只有北安国。
世子瑒有三子，全为嫡出，长子次子的年龄都很合适。女儿嫁过去，自身持正，不能举案齐眉也会相敬如宾，生活应能顺遂。
不过稷夫人也明白，想法固然好，想实现却很不容易。
王族同诸侯联姻素来不易。
别看太子淮娶原桃，先王宫内有大梁氏，废太子身边有小梁氏，她们全非正室。
王女嫁诸侯公子，必须是正夫人。联姻触碰各国大氏族利益，难度只会更大。
考虑到王室和诸侯国的关系，想和安氏结成婚盟，让王女绢出嫁，势必会受到多方阻力，甚至和稷氏对立。
对稷夫人而言，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只要能达成目的，她甘之如饴。
如有必要，她不惜向西原侯求助。身为既定的王后，她相信自己能给出让对方满意的条件。
车队距王宫愈近，速度逐渐减慢。
稷夫人唤醒女儿，递给她温热的布巾，以免下车遇风不小心着凉。
临近初冬，气温一天比一天凉。
王女绢身体健康，稷夫人仍谨慎小心。一场风寒能要人命，成年人尚且抵挡不住，何况是不足十岁的孩童。
太子淮忙着处理政事，没有露面。
王后派人守在宫门前，负责迎接入宫的太子妻妾。在众人入宫后，会各自予以安排，由专人引领去往居处。
王女绢随母亲下车，看到从另一辆车上走下的原桃，当即亮起笑容。
“这般喜桃夫人？”稷夫人牵着女儿的手，轻声道。
“桃夫人美。”王女绢仰头看向母亲，大眼睛晶晶亮。紧接着又补充一句，“西原侯更美。”
稷夫人讶然。
仅在祭祀上见过，女儿就记住了？
“南幽侯如何？”她问道。
赵颢和世子瑒是亲兄弟，同父同母，相似自不用提。以这位叔父的长相推断，世子瑒的几个儿子定然容貌过人。
“南幽侯？”王女绢认真回想，良久才给出答案，“不及西原侯。”
赵颢的容貌太过艳丽，美得极具攻击性，人前满身煞气，浑似染血的利刃。望见南幽侯，天下诸侯尚且胆寒，何况一个孩童。
与之相对，郅玄五官俊秀，雅致温和，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在王女绢心目中，西原侯长得美又可亲，让人乐意亲近。南幽侯虽然也好看，就是冷冰冰太吓人，笑的时候也不像好人。
听完女儿的评价，稷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有了目标，奈何阻碍重重。女儿不喜欢这样的长相，她又不能强迫。想到达成这桩联姻，委实任重而道远。

第二百四十一章
稷夫人外，太子淮仅有四名妾夫人，加上原桃不过五人，远不及先王。加上太子淮的儿女，也住不满半座王宫。
即便如此，在太子妻妾移居之前，王宫各殿也早早清空。
原主人或随儿女前往封地或动身返回娘家。如大梁氏，东梁侯尚在中都城，她已经等不及，迫不及待登上马车，带着嫁妆提前返回东都城，再不想停留片刻。
先王的夫人陆续离开，仅有王后留在宫中，恢弘的宫殿变得冷清，纵有侍人婢女走动，人气也少了许多。
现如今，王后迁入太后宫，将居处让与稷夫人，代表先王已去，人王即将登基，后宫迎来新的主人。
原桃和四名妾夫人也各有安排。
不同于先王时，无需明争暗斗，几人的居处皆靠近人王寝宫，尤以原桃最近。
侍人在前引路，态度十分恭敬，唯恐哪里做得不对，引来这位侧夫人不愉。将其表现看在眼里，原桃一路不语，心中有所思量。
一行人穿过带着木香味的游廊，来到一座精美的殿阁前。
殿门大敞，十名侍人婢女立在石阶两侧，见到原桃齐齐行礼。
殿内仔细清扫，精心布置，找不出半点前主人的痕迹。
原桃特地询问侍人，方知这处寝宫原属大梁氏，是历代人王宠妃的居处，还曾出过两任继后，象征意义非凡。
想到安排她在此的用意，原桃抿了抿嘴角，很快压下情绪，不露任何端倪。迈步走入殿内，命婢女将带来的箱笼收入库房，妥善进行安置。
这处宫殿足够大，正殿旁有两座偏殿，偏殿之下有数间厢房，住下四五人绰绰有余。媵妾却没住在该处，而是安排在另一座寝殿。同原桃一墙之隔，墙上开有月亮门，往来见面极为方便。
原桃问过婢女，表面不作置喙，心中却道：还真是煞费苦心。
婢女忙着打开库房，详细对照簿册，将带来的箱笼逐一归置。因东西实在太多，几个人忙足两个时辰，仍有大批箱笼堆在院里。
库房面积有限，靠墙堆满，超过三分之一的箱子依旧装不进去。
大梁氏出身东梁，嫁妆十分可观，超过宫内众人，仅次于王后。原桃比她多出一倍，加上郅玄隔三差五送来的奇珍异宝，原有的库房根本装不下。
实在没办法，婢女带人清出几间厢房，充做临时库房，用来容纳剩下的箱笼。
两名侍人合力抬起一只木箱，因箱内装得太满，箱盖翘起，透出耀眼的珠光。
抬箱子的侍人不以为奇，示意一旁的侍人帮忙，将箱盖重新压上。
指挥的婢女习以为常，嫌侍人动作太慢，索性撸起袖子亲自上阵，弯腰扛起木箱，三下五除二，轻轻松松将院中清空。
王宫中的侍人婢女大开眼界，一个个目瞪口呆，如置身梦境。
中都城汇聚天下财富，西赆南琛，四方来朝。诸侯进献常年不断，随珠和璧，百宝万货俱不稀奇。
侍人婢女常在宫内，自以为见多识广，览尽稀世之宝。不承想原桃的嫁妆如此丰厚，让他们的自以为是成为笑话。
常听说西原侯豪富，天下无人可及。未亲眼见证，多以为传言不实，有夸大的成分。如今仅是原氏女，西原侯妹，展现出的财富就令人咋舌。可见王宫众人眼光局限，实令人贻笑大方。
待库房门关闭，重新挂锁，侍人婢女方才回神。
不是他们承受能力太差，实在是眼前的一切超出常识，冲击性实在太大。哪怕有心理准备，一时半刻也难以回转。
冰山一角就如此震撼，可见之前的想法是何等愚蠢。
想到原桃的诸多传闻，思及被派遣来的目的，众人不由得寒毛卓竖，绷紧了神经。
全部箱笼收入库房，时间已过午后。
殿外有侍人求见，为原桃送上膳食。
遵照礼仪，王宫一日两餐，分为朝食和幕食。氏族多循此例，大小诸侯也不例外。
唯独郅玄打破常规，改成一日三餐。西原国氏族纷纷仿效，国人庶人跟随氏族脚步，逐渐改变饮食习惯。
事情传入各国，国君氏族很是羡慕，却无法效仿。不是他们言行刻板，墨守成规不愿改变，实在是没有条件。
粮产不丰是现实问题，绝大多数诸侯国必须面对。
谁都知道两顿吃不饱，一天三顿更好，奈何现实不允许，事情只能搁置。
国君氏族倒是有条件，却没人敢仿效郅玄。国内的粮食产量跟不上，他们吃三顿，国人庶人只能吃两端，明摆着激化矛盾。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势必出现民乱，沦落到庸侯的下场。
对此，郅玄深表同情，但不会平白送出粮食。
升米恩斗米仇，太容易获取的东西不会被珍惜。粮食送过去，馈赠者未必得到感激，更可能培养出一批白眼狼。
说他揣测人心也好，斤斤计较也罢，总之，郅玄打定主意，绝不会做世人眼中的冤大头。
不过问题总要解决，诸侯会盟是一个契机。
郅玄早有想法，分割中都城的权柄仅是手段，他的目的是调动天下诸侯的力量，不断向外开拓，尽可能获取更多地盘和劳动力。囫囵吞枣也没关系，先把地盘攥到手里，其后再慢慢消化。
地盘多了还愁没有田地？
田地和劳动力有了还愁缺少粮食？
目前的条件不适合改朝换代，勉强靠武力统一也不牢靠，稍有不慎就是一个短命王朝。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郅玄干脆给诸侯开窗，带领众人开拓眼界。
有赵颢和西原国氏族为先例，效果定然不会差。在战车上多挂几节，打出中原的旗帜，以氏族的秉性，凡目光所及必要鲸吞蚕食。
考虑到今后的扩张，中都城必须存在，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能倒。
诸侯外出挞伐，人王的象征意义十分重要。
天下共主存在中原，挂着君臣的虚名，能以礼仪约束氏族，最大程度避免内部争端，让各国军队一致向外。
换成大一统的封建王朝，穷兵黩武很可能致命。
分封政治恰好解决问题。
一国撑不住，可以找姻亲和盟友兜底，缓过气来还能继续。嫡支撒欢太过，旁支可以顶上。旁支不行还有别支。总之，不必担心一家玩死自己，后续无人接盘。
郅玄将想法透露给赵颢，后者极为震撼。
激动兴奋自然要予以表达。
表达的结果是郅玄两日未能走出大帐。
幸亏人王已经下葬，太子淮登基典礼尚未开始。否则地话，西原侯势必会让南幽侯好看，在各种意义上。
太子妻妾移居隔日，纷纷派人出宫给家中送信。
此举是惯例，也是宫内默许。
原桃从善如流，亲笔给郅玄写成书信。出于谨慎考虑，信的内容不长，未写满一卷竹简。信中没提及任何秘事，仅闲话家常，提到宫内一日两餐，她很不习惯，幸亏带来不少糕点。
在太子府时，原桃关起门来过日子，每天三餐，午后还有点心。住进王宫里，和人王寝宫距离太近，无数双眼睛盯着，行事难免束手束脚。
初来乍到，不好擅改规矩，让她很不习惯。而且王宫的厨手艺一般，远及不上太子府上。这让原桃分外郁闷，吃不下宫中的饭菜，只能多吃半盒糕点。
在妾夫人和家族提及宫内安排，借以揣测上意时，原桃的书信不提政治，满篇都是对吃饭的不满，当真是独树一帜，卓尔不凡。
接到这封信，郅玄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脸色渐沉。
“胆子够大。”郅玄沉声道。
原桃在信中抱怨膳食，可见饭菜中有不妥。安排给原桃的婢女有能辨毒之人，事情不会有差。此外，信中道出寝殿安排，分明是指王族对她的监视。
这件事激怒了郅玄。
看来警告的效果不大，王族的脑袋够铁，还要用力敲一敲，才能让他们知道疼。
“来人！”
郅玄身在中都城，王族就敢如此放肆，明目张胆的下手。等他离开，对方会更加过分。
王族之外，中都城氏族是否参与，例如稷氏？
郅玄不确定，却不打算赌。
他相信原桃能够应付，却不愿妹妹受这份委屈。
“派人速回国内，将此信交于洛弓。”郅玄几笔落下，写成旨意交给侍人。
“诺！”
见君上脸色不好，侍人不敢多问，迅速退出大帐，依命令行事。
侍人离开后，郅玄再次提笔，又写成几封短信，分别派人送到赵颢、北安侯和东梁侯手中。
王族行为踩到他的底线，他决心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
断绝财路远远不够，必须从武力上威慑，双管齐下，让对方痛入骨髓，牢记这场教训，再不敢轻举妄动。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他既然有蛮横无理的名声，索性将一切坐实。
登基大典不好发难，典礼后的会猎是最好时机。
届时，他会让王族和中都氏族亲眼见证什么是气焰嚣张，什么是飞扬跋扈，什么是真正的刀锋锐利，冷血无情！

第二百四十二章
王宫非善地，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原桃行事更加小心，有问题的饭菜一概不用，借口不合口味，全部原样送回去。
“味差，夫人不喜。”
婢女将食盒丢给侍人，满脸悍色，看上去就很不好惹。
侍人心生不满，对上婢女的视线，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前车之鉴不远，不想挨揍，再气恼也要忍着。
先前有侍人背后嘀咕两句，话中指责桃夫人，言其矫情难伺候。被路过的婢女听到，二话不说抓起来，硬生生掼到地上。
附近有人听到声响，急匆匆跑来查看。
婢女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一遍又一遍抓起侍人，双手高举过头，再狠狠丢到地上。
连续数次，侍人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倒是骨碎声愈发清晰，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论理，原桃刚刚迁入王宫，本应约束手下人，不该如此张扬。
奈何王族做得太过分，膳食全部不妥，连一碟酱都下了药。派来服侍她的人也各有背景，居心叵测。当面毕恭毕敬，背地里传播谣言，寻找一切机会诋毁她的名声。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金尊玉贵的大国女公子。
婢女早就想动手，原桃一直压制，才使得宫内人愈发胆大。暗中讽刺且不够，竟公然指责原桃。
看似言语背人，仅为排解心中不满。可宫内哪有秘密，实则要引起风向，造成舆论，趁原桃立足未稳彻底将她打压下去。
在后宫倾轧中，类似的手段屡见不鲜，也十分有效。但凡娘家弱势一些，女公子缺少依仗，背后策划之人势必得逞。
可惜这一次他们找错了对象。
原桃选择隐忍，不是她想息事宁人，而是故意放纵，想看一看背后究竟是谁。到底是王族还是氏族，亦或双方都有。
结果不出所料，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背后人逐渐得意，开始得寸进尺，行事变得乖张，愈发肆无忌惮。
原桃身边的人早就憋了一口气，发誓要抓出宵小，不能让女公子白受这份气。
就在今日，原桃给郅玄送出第二封信。
郅玄马上派人入宫，没有直接来见原桃，而是找上太子淮，多余的解释一句都有没有，直言送给原桃两名厨和五名侍人。
“君上言，女公子娇贵。”
宗人面见太子淮，束带蹑履，举止有礼，言辞很不客气。奉君侯旨意阴阳怪气，刺得人心肝疼，却挑不出逾礼之处。
太子淮脸色难看，同在殿内的王族成员满面阴沉。
宗人依旧故我，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根本不将对方的表现看在眼里。
天下诸侯齐聚中都城，这个关头，王族根本不敢拿他如何。何况他没有失礼之处，话不好听而已。
究其原因，是王族和中都氏族行事不妥。胆敢对女公子不利，分明是不将君上和西原国看在眼里！
这种事绝不能忍！
就算是小国，出嫁的女公子遭不公对待也要讨回公道。
王族有不满大可以战场见面，也可以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当面锣对锣鼓对鼓，正大光明分出胜负。谋害监视出嫁的女公子算怎么回事？！
小人行径，无耻之尤！
难怪王族衰败。
鬼蜮伎俩为天下氏族不耻，合该落此境地。
宗人越想越气，越说越不客气，压根不给对方留面子。王族成员几次开口都被当面喷了回去。
等他告一段落，同来的行人立即顶上。接着他的话继续喷，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整整两个时辰，正殿内只有宗人侃侃而谈，只能听到行人滔滔不绝。王族众人被喷得头晕眼花，气焰彻底熄灭，太子淮在场也无法扭转局面。
宗人和行人喷得差不多，见好就收，重新变得彬彬有礼。设法取得太子淮许可，将厨和侍人送到原桃处并获准见她一面。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王族众人顿有劫后余生之感。
大概是觉得太丢人，众人脸上挂不住，纷纷道：“欺人太甚！”
“西原侯如此猖狂，简直目无王上！”
痛骂声充斥殿内，王族众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然而嘴上骂得越凶，心中越是没底。多数人色厉内荏，恐惧感急剧攀升，对先前的举动后悔不已。
无奈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不能改变现实。唯有寄希望西原侯的报复到此为止，看在太子淮的面子上，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
看清楚众人表现，太子淮暗中叹气。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郅玄。这些人背着他在王宫内埋钉子，同部分氏族勾结在一起，妄想对原桃不利，西原侯岂会善罢甘休。
这段时间以来，他既要处理朝政又要准备登基大典，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疏忽，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趁移宫之机下手，实在是失策。
如果早知此事，无需郅玄动手，他会第一时间将幕后之人抓出来严厉惩处。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亡羊补牢也成奢望。
以西原侯的性情和手段，不动手则已，只要下定决心，牵涉进来的王族和氏族一个都跑不掉。
该不该救？
太子淮面临抉择。
目光扫视众人，除极个别外，依旧叫嚷不休，丝毫没发现即将大祸临头。
这究竟是怎样一群酒囊饭袋？
太子淮顿觉沮丧，一阵心灰意懒，彻底打消周旋求情的念头。
种因得果，事情既然做了，迟早要承担后果。
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不让王族彻底吃到教训，大部分人始终认不清立场，看不明白自身处境。
中都城早不是高高在上，诸侯国也是今非昔比。
强弱转换，辨别不了形势，一味沉浸在往昔的荣耀中，是彻头彻尾的取死之道。
不耐烦看众人装模作样，将沉默不言的几人记在心中，太子淮突然起身离开正殿。
吵闹声戛然而止，殿内众人目送太子淮背影，彼此面面相觑，大多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数名年轻的王族成员站起身，无视众人猜疑，紧随太子淮而去。
他们先一步看清局势，预料到事情不妥，恐有一场暴风雨。唯一的保命方法就是紧跟太子淮，最好寸步不离。
太后宫内，侍人伏身在地，上禀正殿发生诸事。
王后靠在榻上，单手支在额角，听着侍人讲述，许久不发一言。
“太子不愉出殿。”
话到此处，侍人顿了一顿，认真组织语言，如实叙述事情经过，确保不掺杂一丝自身情绪。
等他说完，殿内侍人婢女皆垂首而立，表情一派漠然。
“一群蠢货。”王后嗤笑一声。
她知道王族中部分人很蠢，却没想到会蠢到如此地步。
事情发生后，她立即派人去查，发现背后竟有流放氏族的影子。
这些家族为何被赶出中都城，满朝上下心知肚明。
王族身为既得利益者，天然该和太子淮站在同一阵营，竟被蝇头小利驱使，和别有用心之人搅合到一起，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自以为聪明，实则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后很想撬开这些人的头盖骨，看看里面装着的究竟是脑子还是浆糊。
“主，太子请见。”一名侍人来报。
王后收起戾色，命人请太子淮入殿。同时心思飞转，如何才能将母子二人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不被那群蠢货拖累。
和太子淮的想法一样，她不认为郅玄会善罢甘休。
当面警告算什么，对这些大诸侯而言，触碰到他们的底线，事情不可能轻易了结。不见血是异想天开，全身而退更是痴人说梦。
要付出多少代价？
太子淮走进殿内，看到坐在对面的母亲，母子俩心中闪过同样的念头，都觉事情棘手。
自己作死不算，还要带累旁人。想处置不好拿捏轻重，想甩又甩不掉，完全是走进死胡同。
如果郅玄在场，很乐意告诉两人，世上有一种“猪队友”，专职拖后腿。一个两个还能应付，要是拖上一群，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救。
与此同时，一队飞骑正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往西原国。骑士身怀郅玄旨意，抵达西都城后将立即去见洛弓。
旨意中明言，断绝和王族一切贸易。
现如今，西原国的货物风靡天下，氏族不能缺，国人庶人也不能少。
通过太子淮的关系，王族没少从贸易中获利。部分人更赚得盆满钵满，家产翻了几番。
可他们都做了什么？
一边借西原国的商道得利，一边明目张胆谋害西原国女公子，简直是一群白眼狼！
郅玄不会惯着他们，势必要让他们知道痛。
西原国断绝和王族贸易，各国商队也会跟风。
商人逐利，谁能让他们赚钱，他们就会对谁笑脸相迎。相反，王族让西原侯不爽，他们自然要帮忙出气。
王族如何，又不是人王，需要事事恭敬。
老子不乐意伺候，不想给你好脸，还能派兵追杀不成？
以王族私兵目前的战斗力，八成还比不过大商人的护卫。
对商人们而言，王族恼羞成怒真敢派兵，大张旗鼓打上一场，还能去向西原侯领功，何乐不为。
很快，王族将见识到何为四面楚歌，何为天下皆敌。
这还不算最痛。
等到会猎当日，他们才是真正落入绝境。
无论是谁，妄图挑衅西原侯，踩到他的底线，注定跌落万丈悬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终落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第二百四十三章
郅玄送厨和侍人入宫，纵容宗人和行人在殿上咆哮，无疑是摆明态度，以兄长的身份为原桃撑腰。
事情风传城内，氏族、国人和庶人皆议论纷纷。
后两者不知端的，唯氏族对内情一清二楚。
西原侯的举动俨然是同王族撕破脸，是否有进一步的行动暂时不得而知。唯一能确定的是太子淮不出面，凡是牵涉其中王族和氏族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稷夫人特地给家中送信，再三询问稷氏是否参与其中。得到否定回答仍不放心，请示过王后，亲自回家规劝家主，无论如何不能同西原侯为敌，务必同脑子不清醒之人保持距离。
“取死之道，危在旦夕犹不自知。”
稷夫人的态度惊醒家主，先前还有几分心思，如今统统打消。
稷氏家主下达严令，族人远离王族。有阳奉阴违者，一经发现必定严惩，绝不姑息。
稷夫人的行动瞒不过旁人，四名妾夫人感知到风向，纷纷给家中送信。
暴风雨将至，保全自身为上。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万不可蹚浑水。不自量力的后果很可能是致命，不止于个人，家族亦难保全。
原桃将一切看在眼中，接连给郅玄书信，言明稷夫人所为。
信件未到，稷氏家主先一步登门。
稷氏家主乘牛车进入大营，当面拜会郅玄，言辞恳切表明态度，希望郅玄不要误会，自始至终他们没有插手王宫，更不会对原桃不利。
“望君侯明察秋毫。”
为保全家族，稷氏主动放低身段。
若说之前还有念想，希望能扶持王女绢上位，在稷夫人讲明宫内情况后，稷氏上下立即改变想法。
有个别人不甘心，也无法影响大局。
稷氏能盘踞中都城数百年，历经数场政治风暴始终屹立不摇，和家族的立身宗旨分不开关系。
先前被权利迷花眼，做出不合祖训的判断，如今幡然悔悟，自然要设法弥补。
最关键的一点，必须和西原侯修复关系。
中都城的大氏族比任何人都明白，被大诸侯念念不忘是何下场。
一时不动手不代表平安无事。
九世之仇犹可报，百世之仇不能忘。可以想见，被西原侯记在心里是多恐怖的事情。
“君宽心。”
稷氏先前有些小动作，于郅玄而言无伤大雅，可以既往不咎。
对方主动放下身段，希望能修补关系，郅玄自然不会抓住不放。他的目标不是稷氏，而是脑子不清醒的王族以及被太子淮流放仍不忘搅风搅雨的氏族。
流放氏族远在封地，鞭长莫及不好动手。
王族是首要目标。
这不代表郅玄会放过流放氏族。
正如稷氏家主所言，被大诸侯记在心里，时间越久越是危险。不动手则罢了，一旦动手必挟雷霆之势，给予致命一击。
继稷氏家主之后，四名妾夫人的父兄陆续过营。有的能见到郅玄，有的时间不巧未能当面。无论见或不见，在他们摆正立场表明态度后，笼罩在头顶的阴云迅速消散，家族危机就此解除。
五家行动时大张旗鼓，闹出的动静不小，消息迅速传遍城内。
氏族家主们深思熟虑，考虑到自身处境，未仿效几家过营拜访，却也逐渐疏远王族，摆明是明哲保身，不想掺和其中。
“无君无父，蛮横跋扈！”
将一切看在眼里，王族众人怒不可遏，如困兽陷在笼中，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对策。
每次聚会，众人除了抱怨和大骂再无其他。无计可施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氏族们站队，局面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这个关头突然传来西原国断绝贸易的消息。
王族们听闻消息，悚然一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家主，西都城不市，卿亲自下的命令。大商队断绝贸易来往，全在追讨旧债。”家臣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洛弓手段骇人，情况相当糟糕。整件事不是循序渐进，直接一步到位，如同烈火燎原，根本不给他们应对的可能。
自太子淮迎娶原桃，王族没少从西原国市货。通过贸易，众人赚下大笔家资，远超过封地税收。
现如今，种种好处全被收回。
郅玄动作太快，洛弓接到旨意立即着手安排。
君臣雷厉风行，不给王族反应的时机。
后者尚在梦中，贸易已被掐断。不等家臣想出应对之策，有贸易往来的商队接连登门，要求付清货款，超过五日便要收利息。
此举无疑是雪上加霜。
西原国断绝贸易是讯号，大商队追债是压死骆驼的稻草。
面对一起找上门的债主，家臣左支右绌，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赶往中都城求救。
抵达中都城前，家臣尚怀抱希望，同家主当面却遭到致命一击。
因谋害原桃触怒西原侯，同对方交恶？！
家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忘记尊卑，当场抬起头，瞪着家主目如铜铃。
究竟蠢笨到何等地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在原桃的膳食上动手，在王宫中安插钉子，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谁想出来的？
这是嫌命太长，主动拿起剪子咔嚓两下？！
家臣感到不可思议，认真怀疑自己的效忠有何意义。遇到这样没脑子的家主，还有什么前途！
换成今日之前，家臣们绝不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这和他们受到的教育完全背道而驰。奈何王族成员蹦高作死，自以为是，一个劲往悬崖前扑，拦都拦不住。
“家主，恶西原侯实为不智。”
部分家臣还算有良心，在跑路之前提出警示，告知满面怒色的王族，事情从最开始就是个错误，为他们献计之人狡诈狠毒，为的是挑起王族和大诸侯对立。
“事成，其坐收渔翁之利。事不成，家主蒙难，其安然无恙。”
事情成了他们尽得好处。失败也没关系，自有王族顶缸，找不到他们头上。
个别家臣仍心怀希望，一阵苦口婆心，劝解王族众人看清形势，主动放下身段向西原侯认错求和，别再坚持莫须有的尊荣。
可惜招来一顿斥责。
王族怎会不明白事情后果，事实上他们一清二楚。可就是拉不下脸，不愿意低头。
他们还抱有幻想，以为王后和太子淮不会坐视不理，毕竟自己是支持太子淮的重要力量。
殊不知早在原氏宗人当殿狂喷，揭穿他们的鬼蜮伎俩时，太子淮就在认真衡量，付出代价救一群蠢货到底值不值得。
见家主如此表现，家臣们不免灰心，纷纷请辞离开，最终不留一人。
王族众人恼羞成怒，不去反省自身，反而怨恨上郅玄，认为一切都是他的错。不是他揪住不放，自己哪会众叛亲离。
受到情绪影响，王族众人的行为愈发离谱，赫然成为作死的典范。
太子淮和王后有心想救，见一群蠢货发疯也歇了心思。
西原侯出手或许是好事，清理掉一批没脑子的，剩下的总会吃到教训，明白自身能力在哪里，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一星半点都不要沾。
太子淮和王后撒手不管，郅玄的计划仍在紧锣密鼓进行。
登基大典顺利完成，过程中毫无波澜，顺利得超出想象。一切太过平稳，恰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典礼隔日，会猎如期进行。
号角声响彻猎场，数百辆战车一字排开。
披着兽皮的奴隶赤足奔跑，陆续消失在高草丛和密林间。为的是驱赶引诱藏匿的野兽，将目标带入战车的包围圈。
王族众人发现今天的运气格外好，会猎刚刚开始，就有鹿群在不远处现身。
见到头顶巨角的雄鹿，王族众人不会放过，不断喝令追击。
插有王族旗帜的战车飞速向前，追着鹿群越行越远。
等他们察觉到情况不对，早已经远离大部队，四周都是参天巨木，鹿群不见踪影，唯有狼嚎声此起彼伏。
所幸私兵还在身边。
“聚！”
命令传达下去，私兵迅速聚集到战车旁，长戟和弓箭朝外，准备护卫战车冲出狼群的包围。
一匹白色巨狼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仰头发出嚎叫。
群狼纷纷响应。
嚎叫声在林间回响，凄厉尖锐。落入耳中，如毒虫爬过脊背，令人毛骨悚然。
“这匹狼……”
有王族成员神情凝重，觉得白狼十分眼熟，貌似在哪里见过。
下一刻，号角声压过狼嚎，战鼓声四起，全副武装的甲士在狼群后出现。
鼓角声中，锋利的箭矢对准王族众人。
甲士身后，西原侯、南幽侯、北安侯和东梁侯一起现身。
此情此景，王族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惊惧交加，恐惧到极点陷入疯狂。
一名王族成员剑指郅玄，怒喝道：“西原侯，你无君无父，臣欺于王，狂悖跋扈，纵兵逞凶，必遭天惩！”
在他高声叫嚷时，一道流光划过天空，刹那间光芒大亮。磨盘大的陨石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他的车顶，火光中发出轰鸣，天崩地裂一般。
等巨响和火光消失，原地哪有战车的影子，只有一个黝黑的巨坑，呈碗口状，深达数十米。
坑底残留未燃尽的碎屑，是战车的残骸还是尸骨，已经无法分辨。
陷坑周围倒伏大量私兵，还有魂飞魄散的王族，许多人受了伤，正捧着伤处哀嚎。
林外众人被流光和巨响吸引，驾车赶到，恰好见到这一幕，无不瞠目结舌呆滞当场。
上一刻这人还言之凿凿，斥郅玄必遭天谴，下一刻就有巨石从天而降，将他砸入坑底。
人王淮和国君们齐齐转过头，目光落在郅玄身上，堪比几百瓦的灯泡，明晃晃全是震撼和惊悚。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日之间，天降巨石砸死砸伤数名王族之事传遍中都城。
众人议论纷纷，从不信到确认，从猜疑到震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宫内，王后和稷夫人得知消息，同样震惊非常，各自派人去往猎场，无需进到中心，仅在外围打探，希望能获取更详细的情报。
城内氏族的反应大同小异。
氏族们对陨石不算陌生，翻阅史书能找到数处记载。最近一次是在东梁国，夜间天空大亮，落下一枚巨石，燃火，损毁大片良田。
陨石体积庞大，堪比一部战车，半数未燃尽，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史书有载，陨石落下隔日，东梁侯率氏族行祭祀，连续数场，时间持续整整一个月。
祭祀结束后，未燃尽的陨石交给大匠，打造出两把神兵。其中之一随梁夫人入西原国，作为她的嫁妆，在她去世后传给了郅玄。
在祭祀天神的时代，天降陨石是不得了的事情。
有人视为神赐，有人视为天谴。
石落东梁国可归于前者。落点在田地，恰逢夜深时分，未伤人畜性命，还给东梁国留下足够的材料，铸造出神兵利器。
相比之下，落到猎场那一颗怎么看都像是后一种。
天下诸侯聚集中都城，身边都带着史官。
亲眼目睹陨石从天而降，史官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不忘交流，追溯前辈记载，赫然发现陨石坠落不稀奇，砸死人的事绝无仅有。
地广人稀的时代，出城百里少见人烟，野兽遍地比人都多。
一颗巨石从天而降，又不是几百颗，精准无比地把人砸扁，这是什么样的概率？
事情无从解释，只能归于神迹。
一定是该人犯下大错，怙恶不悛，使得神怒鬼怨，才会招致天谴。退一万步也是运气糟糕透顶，衰得不能再衰。否则数百人聚在林中，为何石头没落在旁人头顶，偏偏砸向他？
史官们如实记录，没有掺杂个人观感。偏偏是“如实”两个字，足够王族上下喝上一壶。以家为本的氏族时代，家族重要成员出事，多少都会牵涉到族人，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没谁能够例外。
丢掉性命的王族成员仅仅一人，受伤的也没超过两个巴掌。陨石落下时，多数人及时闪躲，有的不惜在地上翻滚，重伤仅有两人，余下多是轻伤。
私兵重伤更多，有的为救王族，手臂和大腿被大面积烧伤，将有很长时间行动不便。
鉴于此，郅玄不得不搁置计划，装一装样子，和赶来的人王淮一同救人。
大概是从未遇到类似的情形，人王淮忙着统计伤员，一时没想到封口，诸侯出于自身立场，也不会代他行事。
结果就是消息瞒不住，不等会猎结束，城内已经谣言四起。众人七嘴八舌，消息越传越离谱，很快闹得满城风雨。
明明只有一人身亡，经过不少人的口，事情逐渐离谱，从个位数增至十位数，甚至传出随同会猎的王族半数被砸死。
在传言中，伤者数量激增，王族私兵全不能免，重伤不能动的多达几百人。
“此乃天谴！”
说到最后，众人还要神神秘秘地补充一句，坐实猎场中发生的一切不是意外，是王族作恶多端，祸盈恶稔，这才引得天神震怒，降下天谴。
王族成员是祸因，人王淮难免被波及。
多数人心生疑虑，嘴上没有明言，背后若有所思。事情越传越广，人王淮遭遇无妄之灾，威严受到不小的打击。
“王族德不配位，必有大恶。不然石从天降，为何不砸旁人？”
在多数人的观念中，福善祸淫，行善积德自然能得福运，恶贯满盈理当受到惩戒。
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西原侯仁义爱民，西原国蒸蒸日上，国泰民安，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王族众人蝇营狗苟，同小人沆瀣一气，针对西原侯各种污蔑造谣，如今必然是遭了报应。
类似的传言越来越多，茂商等人迅速行动，竭尽全力进行推动。
事情的发展和计划有些出入，结果却没有偏差太多。
借助这股东风，直接将王族的恶名定死，使其在世人眼中不能翻身。如此一来，无论郅玄今后做什么，都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
城内的变化瞒不过宫中，也瞒不过氏族。
传言背后明显有力量推动，奈何大势所趋，事情无可挽回，纵有千般方法也无济于事。
陨石天降是真，王族成员死伤也是真。
史官笔下记录不可能作假。
纵有个别记录能挑出瑕疵，各国史官聚在一处，共同目睹整件事经过，总不可能人人记错。
有王族成员意识到事情不妥，怎奈众口铄金，到头来也是无计可施。
他们无法夺走史官的笔，更不可能堵住悠悠众口。真敢这么做，必为天下人所弃。到时就不是家势衰落，而是离灭族不远了。
氏族会湮灭，王族也是一样。
情况必要时，王宫定会弃卒保车，牺牲王族的一支或几支同诸侯做利益交换，换取对方支持或中立，借机平息流言，确保中都城能够安稳。
事情不需要明说，只需上位者有所表示，自然会有人愿意代劳。
王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血脉分支互相争权夺利，都想得到人王信任重用，尽一切可能发展家族，获取更大权利。
人王身边的位置有限，有人想挤进去，必然有人要被推出来。
渐渐地，茂商等人发现流言背后的推手多出不少，兴风作浪，推波助澜，其中不乏王族别支的身影。
火烧眉毛还不忘互相撕咬，落井下石，当真是疯了。
察觉到这种情况，茂商等人无话可说。目光如此短浅，只顾眼前利益，可见是何等愚蠢。
君上下手太轻也过于慎重。
对付这种人哪需要精心谋划，吊下一块肉就能引其自相残杀。
城内氏族也纷纷摇头。
这样的王族当真没救了。大祸临头不思悔改，别说恢复先祖荣光，能不能保全性命都是未知。
王宫内，听完侍人禀报，王后怒极而笑。
先前还有心救出几支，给儿子培养成助力。如今彻底打消念头。这样的蠢货没有保护必要，一股脑清理干净，对新登位的人王更好。
王族成员凋零总好过一群人拖后腿。看似势单力薄，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拖着一群蠢货就无需瞻前顾后，不用缩手缩脚，对未来的发展更好。
王后和氏族保持一致，任由时态发展，不准备插手。
一批王族成员被彻底放弃，就此回天乏术，注定成为牺牲品。
讽刺地是，郅玄根本没来得及动手，这些王族成员就被推上死路。始作俑者不是旁人，正是他们的血脉亲族。
因陨石天降又有王族死伤，会猎提前结束。
人王淮和诸侯先后走下战车，在巨坑前搭建祭台，以猎物为牺牲，临时举行一场祭祀。
中都城的巫被赶鸭子上架，事前没有任何准备，巫文该怎么念都没有章程。
仰赖东梁侯仗义相助，派人找来营内的巫，和中都城的巫交流经验，这场祭祀才没有开天窗。
祭祀中途，天空又划过亮光，连续三颗陨石坠落，分散在猎场周围，别说伤人，连头野兽都没砸到。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更坐实王族被砸是天谴，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人王淮满心苦涩，却不能表现出分毫。踏上摇摇欲坠的木梯，手举兽首敬献上天，期望能平息天神怒火。
诸侯随人王祭祀，目光却不在祭台上，而是一眼又一眼瞅向郅玄。
如果他们没记错，坑底的倒霉蛋被砸死前正口吐狂言，字字句句指责西原侯，斥其必遭天谴。
不想巨石从天而降，遭难的却非西原侯，而是他自己。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先前听过西原侯的传闻，种种神异不胜枚举。今日亲眼得见，果然非同寻常。
天运不在人王，而在西原侯。
原氏将兴，诸侯将起，迟早有一天，中都城将被取而代之。
届时……
国君们心潮澎湃，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做好打算，为子孙计，务必交好西原侯。一些小国国君更打定主意，想方设法抱住西原侯大腿，坚持这一方针绝不动摇！
祭祀结束，人王淮亲自下到坑底，寻找残存的陨石，可惜一无所获。
在回程途中，经过陨石落点，郅玄没有刻意搜寻，拳头大的陨石挡住车轮，轻易落入他手。
一块就算了，连续三块，这运气不服都不行。
郅玄木然表情，看着面前三块石头，考虑之后只留下一块，另两块分别送给赵颢和北安侯。
“多谢君侯。”赵颢接受这份重礼，对郅玄微微一笑。
北安侯则笑得合不拢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儿子生得美貌，当真是非同一般地好！
见此情形，国君们若有所思，却无一人觉得不妥，更没人提出该将陨石献给人王。
经过猎场一事，在诸侯的心目中，中都城的威严一落千丈，王族的荣耀更是荡然无存。
被砸死的是王族，被指遭受天谴的也是王族，人王淮注定被拖累，实在是百口莫辩，无从讲理。
此时此刻，诸侯有志一同期待会盟。
天下承平数百年，王族也躺在功劳簿上太长时间。
如今时机成熟，这偌大的权柄不应属于不思进取之人，是时候进行分割，握于天下诸侯掌中。

第二百四十五章
会猎之后是三场祭祀，本为庆贺人王登基，却因“天谴”之事蒙上一层阴影。
朝堂内外议论不休，王族究竟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才会招来上天惩罚。陨石天降，当场夺取人命，偏在人王淮初登位，整件事透出令人不安的讯息。
王族众人惴惴不安，受伤的闭门不出，谢绝拜访，掩耳盗铃也要躲避舆论。
未受伤的无处躲藏，面对来访者的询问，被动陷入城内舆论风暴，每时每刻如坐针毡。
死去的王族成员被抬回家中，在停灵之后下葬。
陨石落下时，人已尸骨无存。家人实在没办法，只能从坑底挖掘一捧土，装入棺中，覆盖上衣物冠饰送入陵墓。
他的死因太不寻常，宫内下旨，不许葬入王族陵墓。
人王淮原本没有这个打算，是王族众人坚持，才不得不下达命令。
不入王族陵墓，相当于不承认死者的王族身份。自他开始，这一支血脉将被彻底边缘化。纵然没有从族谱中划去，也不会再得人王重用，跻身朝堂成为奢望。
遭到如此对待，死者的亲人愤愤不平，怨天恨地，朝着王宫方向唾骂不休，显然是对人王淮记恨在心。
知道这件事，人王淮叹息摇头，他早料到这种后果。
太后不容许人王淮的威严被挑衅，当即派人过府，以不敬的罪名予以严惩。对大诸侯让步是无可奈何，该人落到如此下场，除了死因出人预料，全是咎由自取。
该人依仗在王族中的辈分四处串联，同流放氏族眉来眼去不清不楚，一天比一天猖狂，在中都城上蹿下跳。
在原桃的膳食中动手脚，在宫内安插钉子，背后都不缺少他的影子。
甚者，他还命人传播流言，对西原侯大肆攻讦。
虽然计划中途出错，没能全部实行，影响局限在小范围内，对大诸侯而言也是不折不扣地挑衅。
按照常理推断，区区王族成员，官至上大夫，连卿都不是，胆敢挑衅冒犯一方大诸侯？
无论怎么想，事情都不会如此简单。
明面上的人八成是个幌子，真正的主使者是谁，会不会是新登位的人王？
如果被挑衅的不是郅玄，而是疑心更重的东梁侯，事情走向定会不妙。一旦事发，人王淮必被牵连，更可能被无耻小人推出去沦为替罪羊。
每思及此，太后就怒不可遏，更觉一阵后怕。
幸亏天降巨石，使得罪魁祸首灰飞烟灭，不然必引来大祸。
想清楚之后，太后下手更不留情，派人过府斥责惩戒不算，还同人王淮商议，将这一支迁出中都城。
名为迁出，实质就是驱逐。
这一支认不清立场，意图左右逢源，和流放氏族过从甚密。自以为聪明，实则愚不可及。既然如此，不如把封地改到一起，让他们长长久久相处下去，也算是成人之美。
人王旨意下达，在中都城掀起不小的波澜。
朝堂内外彻底看清王宫的态度，不能说意外，只是纷纷叹息，王族的荣光果真不再，中都城日渐衰落，大诸侯取而代之成为必然。
相比前朝的凄风苦雨，后宫内是另一番景象。
王族吃到教训，不敢继续造次，原桃的膳食恢复正常，由郅玄送来的厨亲手料理，色香味俱全，再没有半点不妥。背景有问题的婢女侍人陆续被调走，郅玄送来的侍人顶替位置。空缺的婢女由太后亲自调派，自然不会存在问题。
借此机会，稷夫人和四名妾夫人一起动作，将身边清理得干干净净。
部分王族成员胆大包天，不单监视原桃，在人王的妻妾身边都安插人手，意图掌握宫内风向，了解稷夫人和妾夫人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行径引发众怒。
在西原国的宗人和行人咆哮正殿，将王族的脸面丢在地上踩时，中都氏族全体保持缄默，没有同仇敌忾，反而乐见王族倒霉，借机出了一口恶气。
太后将宫务移交给稷夫人，留给她一批得用的人手，其后就不再过问。
稷夫人的册封仪式举行完毕，成为新王后入主后宫。
原桃也得到册封，尊位仅在王后之下。
四名妾夫人无封，仅有珠宝赏赐。有子女的妾夫人规格更高，膝下无子的稍逊一筹。
稷夫人手握大权，彻底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一面。
后宫被全面清扫，凡是存在问题的侍人婢女一概清出宫。下层仆役集中起来验明身份，和记录对不上的一律逐走。
这样的手段难免严酷，无奈情况特殊，为将各方耳目清理干净，稷夫人铁了心，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在稷夫人的手段下，王族埋下的钉子尽数拔除，氏族的眼线不能幸免。诸侯在宫内的人手除非过了明面，否则照样一个不留。
稷夫人是刻意为之。
不想遗人话柄，事后寻机挑拨，王族、中都氏族和诸侯必须一视同仁。
在给稷氏家主的信中，她言明铁面无私的用意，并请家主宽慰安抚氏族。有她和几名妾夫人在宫内，可以正大光明来信询问，何需暗藏眼线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诸侯国势大，王族衰弱，中都氏族地位不比以往，望诸君明了。”
原桃从稷夫人身上学到许多，不能同身边人言说，唯有给郅玄写信。
“王后智慧，桃受益匪浅。”
接到这封信，郅玄不只看出稷夫人的手段，更看出她本人的态度。
比起尚在观望的氏族，她先一步认清形势，明白王族今后的定位。然能做到持节有礼，不卑不亢，着实令人佩服。
先有果断让出手中权力的太后，后有大刀阔斧又不失谨慎的稷夫人，两者通力合作，让人王淮有一个平稳的后宫。
由此，郅玄对“氏族女”这一概念有了更深刻的认知，由衷叹服。
宫内清扫告一段落，三场祭祀顺利完成。
祭祀结束隔日就是大朝会。
礼乐声中，诸侯服冠冕入宫，和中都氏族齐聚正殿。
人王淮登基后第一场朝会，天下诸侯在列，位次排序以四大诸侯居首，中都六卿需得让位。
参与超会的人员太多，殿内全部坐满，殿外排开长龙。
郅玄的位置在右侧第一，距人王淮最近。身侧的位置本属于北安侯，却被让给赵颢。
北安侯笑呵呵对郅玄颔首，压根不像是杀伐果决让狄戎闻风丧胆的大诸侯，更像是一个和蔼的父亲，慈祥到让人不敢置信。
能生出赵颢这样的妖孽，北安侯的相貌自然不一般。
近观北安侯，俨然是一位儒雅清贵风度翩翩的帅大叔，驾车出行能引来掷果飞花那一种。
仔细回想一下，渣爹的容貌同样不差，前任东梁侯也十分英俊。上一任南幽侯郅玄没见过，凭他是赵颢的舅父，长相如何就不必多言。
再看各国国君和大氏族，几乎没有长相差的。就算是发迹不久的小氏族，大多也是容貌周正，很难出现歪瓜裂枣。
后世王朝对官员容貌有严格要求，科举还搞出个探花，莫非是源于此？
哪怕做官要熬资历，朝堂上少见年轻的帅哥俊男，一群帅大叔帅爷爷站在眼前，一样赏心悦目。
郅玄脑内天马行空，表情十分严肃，没人能猜出他此刻正想些什么。
赵颢在一旁落座，侧目看向郅玄，缓缓眯起双眼。以他对郅玄的了解，很大可能正在走神，想的也绝不会是什么正经事。
人王淮入殿，礼乐声告一段落。
众人起身三拜，其后落座。
侍人捧起王旨，大声宣读对诸侯的褒奖，追忆初代人王定鼎中原分封天下时的盛况，盛赞君圣臣贤，都俞吁咈。望诸位国君能再接再厉，公忠体国，镇守四方，威慑蛮夷。
旨意洋洋洒洒，内容多达千字。
侍人全篇读完，因要句句扬声，嗓音变得沙哑。
诸侯齐声应诺，氏族随之相和。
史官奋笔疾书，详实记录下这一幕，不遗漏任何细节。
待众人归位，礼乐声又起，持续整整一刻钟。
乐声停歇，依照惯例，人王问政事，群臣答岁丰。人王问军事，诸侯言无战。一番应对下来，流程完成大半。如果没有诸侯上表，朝会即宣告结束。
不想赵颢突然出列，言有事上禀。
“请改幽为赵，易国名。”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乐人的动作停在中途，不规律的乐音流出片刻，迅速归于寂静。
没人想到赵颢会突然出列，在人王登基后的第一场朝会上提出更改国名。
诸侯国易名多因国君改封，例如铜氏改封幽地，氏改为幽，国名也随之更改。归根结底是遵奉人王旨意。
赵颢是禅让得位，依照旧例应继承幽氏。他反其道而行，非但不愿继承幽氏，更要连国名一同更改，律法礼仪上不能言错，却实打实撬动了中都城权力一角。
诸侯和氏族皆不做声，视线在人王和四大诸侯之间逡巡。
在撬动王权一事上，多数人以为最先站出来的会是郅玄。毕竟会盟由他提出，也是他为诸侯铺开蓝图。不承想赵颢先他一步，还是从如此刁钻的角度。
不愧是两口子，行事出人预料，霸道无比，令人望尘莫及。

第二百四十六章
南幽国易名，涉及到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赵地归属。
一般情况下，赵颢登上君位，继承幽氏财产，赵地理当归还北安国。如今他主张易名，改幽为赵，国君为赵氏，这块封地是否还要归还？
北安侯不让儿子为难，大方表示赵地仍属赵颢，是自己给亲儿子的封地，北安国不会收回。
有中都氏族专职制定礼仪，听闻此言，不免皱眉道：“于礼不合。”
“嫁妆。”北安侯言简意赅，语气斩钉截铁。
殿内瞬间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未料想还有这般操作。认真思量一番，这个答案的确没有问题，十分合乎情理。
国君嫁女皆会准备丰厚的假装。国小如漠侯，无法给漠夫人准备足够大的封地，也用金矿盐井替代，不让联姻对象小看。
赵颢和郅玄结成婚盟，意味着两大诸侯国结盟。除非发生意外，例如两人彻底翻脸，这场象征着盟约的婚姻牢不可破。
听闻在订婚当时，北安侯当朝宣布要给儿子准备双倍的聘礼和嫁妆，世子瑒及满朝文武毫无异议，唯一担心的是不够丰厚，被西原国氏族小看。
如今赵颢要改国名，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北安侯绝不会给儿子拆台，必定大力支持，确保赵颢的奏请能顺利通过。
一块封地罢了，给的是亲儿子，哪会舍不得。
退一万步，有玄城和颢城在，想要土地轻而易举。挑合适的日子带兵去草原走一圈，十倍百倍都能圈回来。
短暂寂静之后，殿内响起议论声。
众人尽量压低嗓音，奈何几百人一起开口，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想压下去实在困难。
见人王淮迟迟不表态，赵颢再次奏请。
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
赵颢两次开口，言行举止恪守礼仪，给足人王面子。如果人王淮不下旨又给不出合适的理由，后果会变得很严重，新人王恐怕无法下台。
侍人小心侧头，用眼角余光打量，见人王淮表情严肃，双拳攥紧，多少能猜出他此刻的想法。奈何形势比人强，天下诸侯在场，不想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人王再不情愿也必须让步。
“准。”
迫于形势，人王淮当殿下旨，恩准赵颢奏请。
自此，南幽国成为历史，南赵国取而代之。
赵颢无意将事情做绝，对方是人王，不留余地不符合氏族作风。故而，在达成所愿后，他又递上表书，为贺人王登基进献大量奇珍异宝，还有两头巨象，不日将抵中都城。
侍人展开上表，一字一句当殿诵读。
人王淮神情逐渐放松，虽然王权被撬动，好歹对方无意做绝，还愿意用行动帮他维持体面。
继赵颢之后，郅玄和北安侯陆续上表，东梁侯也没落下。
四大诸侯俱给人王献礼，尤以西原侯最为丰厚。
在郅玄的献礼中，百宝万货数不胜数，异兽珍禽应有尽有。西原国的瓷器和丝绸精美无比，价值连城，他一次就送出五车，大手笔令人瞠目结舌。
此外，他还送给人王淮一块土地，位于草原深处，舆图随表书送上。图上详细标明土地资源，森林草场不足为奇，竟有一座宝石矿！
“彩宝？”收到如此重礼，人王淮震惊不已。以为自己听错，劈手夺过表书，打断侍人诵读。从头至尾读过一遍，确认字字句句属实，差点当场失态。
“地有矿，献王上以为贺。”郅玄朗声道。
之所以献上土地和矿藏，郅玄是经过深思熟虑，绝不是一拍脑门做出决定。
诸侯会盟是削弱中都城，等同于压制人王和王族。
王族他可以不在乎，鉴于部分王族成员的行径，没有挥起屠刀已经是他仁慈。涉及到人王淮，他需要慎重行事。
两人认识时间不短，彼此之间曾有过合作，原桃还嫁给他，成为他的侧夫人。
氏族的手段如何，郅玄心知肚明。可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早在制定会盟章程时，就有更深层次的打算。
诸侯可以拽上战车，没道理人王淮不行。
利益不够就继续叠加，土地和矿藏仅仅是敲门砖。
一脚踹开大门，双手推开窗户，向对方展示出更广阔的天地，描绘出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图，相信极少有人会不动心。
如果人王淮犹豫，以太后和稷王后的真知灼见也会将他推上战车。最终的结果必定是和诸侯团结一致，刀锋向外，合力开疆拓土。
说句不好听的，欧亚大陆跑野人的时代，跑马就能拿下大片沃土，傻瓜才会死守着中原的一亩三分地。即使将来发生摩擦，甚至是刀兵相向，土地和资源也是握到自己人手里，实打实的肉烂在锅里，外人休想碰一下。
这也是郅玄不忙着改朝换代的重要原因。
减少内耗，让诸侯军队出去撒欢才不浪费人力。王族私兵虽弱，抓野人总不成问题。
有了足够的土地和粮食，物质资源极大丰富，何愁人口不爆发式增长。
人口多起来就能控制更多资源。
这是良性循环，远胜过在中原打出脑浆子，空余大片无主土地乱跑野兽和野人。
诸侯有私心不假，但有一点没说错，王族躺在功劳簿上太久，已失去进取之心。这种情况发生在任何一个诸侯国都是致命的。中都城地位超然，同样不能例外。
长此以往，就算不是郅玄，也会有人站出来，一呼百应，夺走人王权柄。
郅玄好歹愿意保留中都城，费心维护人王颜面，还想着将人王淮拉上战车。换成其他人未必乐意。
当然，郅玄愿意拉人王淮一把不是无条件。
在处置王族成员时，人王淮的态度足够明确，没有和稀泥，不徇私包庇，做到彻底公正，令诸侯心服口服。
全是他的主张也好，有太后在背后推动也罢，继续维持这样的明智，郅玄不介意将他拉上战车，挣脱局限，带他领略更远处的风光，让他看到真正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概念。
郅玄送出厚礼，相当于主动递出橄榄枝。
看到他的诚意，人王淮百感交集。
他以为自己今生今世将沦为傀儡，成为大诸侯的传声筒，除了象征意义再无其他。不想一切峰回路转。宛如沙漠深处发现水源，黑暗之中遇见曙光，人王淮心情激动，沸腾的情感难以抑制，以至于通红眼圈。
见到人王淮的表情，即知他明白献礼的真意。
郅玄没有当殿挑明，利落归位落座，等待早朝之后被另行召见。
四大诸侯带头献礼，代表四人对人王淮的态度。
王族固然可恶，需要下狠手整治一番。人王淮属于无辜受牵连，需要区别对待，不能混为一谈。该尊重必须尊重，不能有失礼之处。
大小诸侯收到讯号，心中大定，纷纷起身上表。
侍人应接不暇，诵读到嗓子眼发干，仍有半数表书堆在面前，记载的全是国君献礼。
有年长的中都氏族心生感慨。回忆先王登基时，未曾有这般盛况。一时之间有些糊涂，西原侯到底是善是恶，四大诸侯究竟是忠是逆。
因诸侯献礼之故，朝会时间延长，持续到午后仍未结束。
消息传到后宫，连太后都现出惊讶神情，猛地坐正身体，命侍人速往正殿，确定无误再来回报。
侍人明知句句属实，话中没有任何夸大，仍不敢违背太后旨意，脚步匆匆去往正殿。途中遇到稷王后派来的侍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更多则是兴奋。
侍人匆匆离去，太后罕见陷入焦灼。时间过去一刻钟，却像是熬足整个时辰。
终于，侍人去而复返，太后停止踱步，命侍人进殿回禀。
“禀太后，四大诸侯献礼，西原侯尤厚，有土有矿。各国国君跟随，献礼表书堆积如山。”
侍人入宫多年，经历两代人王，首次遇到这般盛事。勉强维持镇定，说着说着情绪就难以抑制，声音中透出激动和喜悦。
太后再三询问，直至侍人讲不出新细节，方才挥手命其退下。
今日之前，她和人王淮想法一致，甚至做好情况最糟糕的准备。不想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在第一场朝会上有此奇遇。
历经宫廷沉浮，见多波诡云谲，太后比人王淮更清楚献礼的重要性。最关键的是四大诸侯，更准确来说是西原侯的态度。
“转机，生机。”
没人愿意终生做个吉祥物，世人提起仿佛一个符号，只存在象征意义。
如果人王淮庸碌无为，没有任何能力，做个吉祥物倒也无妨。关键他有能力也有野心，碍于形势不得不放弃，强迫自己隐忍，做一个无为君主。
太后知道儿子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大诸侯不放手，中都城注定一天比一天衰落。
王族全无建树，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指望他们出谋划策实属于白日做梦。
原本太后已经放弃，想方设法劝说人王淮，让他安于现状，至少不能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鸡蛋碰石头。
万万没想到西原侯会送出如此重礼。
联系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推及西原侯态度变化，太后顿时觉得对王族下狠手是明智之举。
“要不要再来一下？”
想握牢西原侯递过来的橄榄枝，必须给出最大诚意。
太后命人取来王族名册，包括分支在内，一册册翻阅过去，准备找几个下手，作为给西原侯的回礼。
不能说她心狠。
就王族众人的所作所为，十个里抓出九个抽鞭子，做不到百分百准确，至少有一大半不无辜。
太后拿定主意，遇到合适的人选，立即提笔记录下来。
这些人不能自省己身也做不到约束家人，在封地横征暴敛欺男霸女，闹得天怒人怨，合该被选出来做靶子。
收拾掉他们，既能表现出对西原侯的诚意，也能杀鸡儆猴，让王族尽快老实起来，做不到扶持人王也少拖后腿。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朝会结束，诸侯及中都氏族陆续离宫。郅玄却被留下来，人王设家宴款待舅兄。
步出正殿时，人王淮红光满面，心情激动久久不能平复。
郅玄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接下来要做的事必定能成。中途出现波折也无需他动手，人王淮会亲自处理，保证一切顺利。
两人行至后殿，早有侍人婢女守在殿前。
稷王后掌管宫务，知晓人王宴请西原侯，亲自安排宴会章程。并派人请来原桃，详细询问郅玄喜好，避免宴会出现差池，引来西原侯不喜。
得知献礼经过，遇稷王后邀请，原桃没有推辞，主动表示愿意帮忙。
兄长有凌云之志，她愿尽绵薄之力。
王族不能成为阻碍，人王淮更加不行。哪怕兄长不惧非议，也不该随意被世人误解。更要避免宵小浑水摸鱼，对兄长肆意攻讦，想方设法污蔑他的名声。
原桃移居王宫之后，彻底领教到王族手段。做不到取人性命伤筋动骨，却也令人防不胜防，着实使人厌恶。
死在猎场的王族就是个中翘楚。
郅玄不惜背负不敬人王的恶名，也要清除原桃身边的威胁。原桃感激兄长，力量有限也希望能为兄长分担。
出于该种心理，郅玄二度在信中落笔，问她是否要离开中都城，原桃和上次的答案一样，坚持要留下，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
她不能永远靠兄长庇护，身为原氏女，她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稷王后派人前来，说明请原桃出面的理由。
“请夫人移步。”侍人毕恭毕敬，躬身下拜，不敢有半点失礼之处。
如果是寻常宴会，原桃不会插手。既为避嫌也为表明态度，纵然有西原国在背后，她也无意争夺宫权。
换成有郅玄参与的家宴，情况就完全不同。
“王后有命，安敢不从。”
原桃早有准备，当即起身前往。左右婢女立即跟上。
看到虎背熊腰，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婢女，侍人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不是他胆量太小，实在是婢女太过骇人。不久之前，亲眼目睹她们将不敬桃夫人的侍人举起来朝地上抡，残暴的场景历历在目，午夜梦回，切实惊出一身冷汗。
一行人穿过廊下，由侍人在旁引路，前往稷王后所在殿阁。
原桃一路都在思索，见到稷王后该如何表现。
人王以家宴为名款待兄长，自是有极大诚意。宴会精心布置是理所应当。
然而，身为一方大诸侯，衣食住行皆要慎之又慎。
对于兄长的喜好，她可以酌情透露，但要有所保留，绝不能和盘托出。既要推动宴会顺利进行也要隔着一层纱，不能为兄长带来隐患。
其中的度必须很好把握。
自嫁入中都城，原桃一直受稷王后照顾。彼此之间的情谊甚至超过人王淮。可身为原氏女，原桃深知“亲疏远近”四个字。
旁人再亲也亲不过兄长。
遇到关乎郅玄之事，她首要考虑的就是兄长，任何人都要退一射之地。
心中拿定主意，对稷王后的询问自然有了章程。
两人见面后，原桃浏览稷王后拟定的单子，未做删减，仅添加两道炒菜。不违背礼仪，但能视为人王对西原侯的恩宠。
“王宫厨无手艺，可交给我殿内厨。”
由于时间紧张，原桃没有故作谦虚，当面向稷王后请缨。
此举正中稷王后下怀。
先前有王族在原桃的膳食中动手脚，引发轩然大波，影响至今未彻底消除。
今日人王宴请西原侯，宫内上下理清干净，不会出现差池，但有原桃派人无疑是多添一重保障。
“善！”
稷王后和原桃皆非拖泥带水之人，章程拟定，立即命人下去安排。
宫内的厨接到命令，得知要款待西原侯，兴奋激动有，惶恐不安亦有。
西原侯蛮横跋扈，勇武酷烈天下共知。
试问命人咆哮正殿，天下有几人能做，又有谁人敢做。
能为西原侯置宴是极大荣耀，却也令人胆战心惊。万一膳食不合对方口味，被问罪该如何是好。
王宫的厨战战兢兢，心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西原国的厨到场，见众人这般表现，不由得冷哼一声。
王族成员不思进取，专好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王族私兵孱弱，非大国甲士一合之敌。王宫的厨也这般没用，一场宴会就吓成这样，当真是令人耻笑。
实在看不上这群人，西原国的厨毫不遮掩，鄙夷挂在脸上，将嚣张进行到底。
王宫的厨心生恼怒，满脸涨红，却拿他毫无办法。
该人是西原侯送入宫，专门负责原桃的膳食，薪酬出自西原国，和王宫的膳房压根不沾边。
据侍人提点，他来厨房是桃夫人派遣，稷王后点头同意。态度嚣张也无法，谁让他靠山强硬，在场没人能与之相比。
厨们满心怒火无从发泄，只能一门心思做菜，反倒将之前的惶恐紧张压了下去。
灶台前热气弥漫，香味迅速蒸腾，引得取膳的侍人频频探头，只觉得香气扑鼻更胜往日。
西原国的厨态度嚣张，实打实有好手艺。
目睹他的表现，王宫的厨不甘落后，各个使出浑身解数，将厨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哪怕是一道简单的炖肉，也是肉酥骨烂，诱人万分。
取膳的侍人心中嘀咕：平日里未见如此，今天这是怎么了？
厨们不关心侍人如何想，一心一意展现本领，绝不想被对方压下去。
战场不止于真刀真枪。
宴前的厨房同样是在争斗，交锋的是西原国和王宫的厨。后者人多势众，前者力战群雄，凭借自身本领独占鳌头。
宴席设在后殿，席上仅有人王淮和郅玄两人。
名为家宴，自然没有太多讲究，无需事事严谨，两人推杯换盏，都现出几分轻松。
美味佳肴一道接一道送上，道道香味诱人，引得人馋涎欲滴。
发现面前有两道炒菜，郅玄尝过味道，立即知道出自谁手。人王淮也夹起一筷，马上又是第二筷、第三筷，直至将整盘菜吃完，仍是意犹未尽。
宴上设乐舞。
轻快的乐声中，数名少年少女披帛而入。
舞者身材高挑，皮肤雪白，五官轮廓较深，发色瞳色和中原人迥异。
他们让郅玄想起北安国的白奴。
舞者在殿内飞旋，少年抓住彩色的帛，另一端缠绕在少女腰上，急速旋转中，少女双足离地，香风掠过，似飞翔一般。
一曲舞毕，舞者俯身在地，膝行退出殿外。
乐舞之后，人王淮举盏敬郅玄。
“君侯满饮。”
“谢王上。”
两人都是聪明人，都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人王淮之前钻牛角尖主要是缺乏历练，郅玄主动递出橄榄枝让他开始想通，头脑变得清明。
三盏之后，郅玄没有再饮。
人王淮明白时机已到，命人撤去宴席，送上醒酒的热汤，准备和郅玄详谈。
“王上，天下之大非止中原，狄戎蛮夷所踞之地不过沧海一粟。”
郅玄清楚人王淮最关注的是什么，他不打算绕弯子，更不会故弄玄虚，直接切入正题，一招必杀。
在人王淮接受的教育中，地之广不过中原，狄戎蛮夷盘踞蛮荒之地，不足取。诸侯镇守边疆为的是驱逐蛮夷，保四方太平。
郅玄所言颠覆他的认知，让他突然之间难以接受，却不得不相信中原之外的土地并非一片荒漠，也非毫无可取之处。
恰恰相反，草原双城建立，西原国和北安国氏族向北开拓，短短一年就取得丰硕成果，沃土矿藏应有尽有，郅玄送给他的宝石矿就是其中之一。
“王上，沃土能耕，巨木当伐，富矿应采，野人需捕。天予何能不取？”
郅玄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绢布，当着人王淮的面展开，赫然是一幅北疆地图。
图上分界明显，开发的地区标注得十分详细，未开发的仅有粗略标记，大多是一片空白。
“极北有大湖，湖鱼成千上万，踏之能行水面。
北方有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
每岁鹿群迁徙，在湖边草场繁衍，种群数量成千上万，数之不尽。
林中遍是野兽禽鸟，虎豹熊皆有。
王上，该地有石炭，有金，有彩宝，湖中能捕鱼采珠。”
郅玄没有夸大，全是平铺直叙。即便如此也让人王淮大开眼界，无比震撼。
“能活民万人？”
“何止万人。”郅玄轻笑一声，手指在图上随意圈出一块，用力点了点，“此处开荒放牧，建城移民，至少能活十万人。”
咕咚！
人王淮喉结滚动，心中如火烧，口中一阵阵发干。
“能活十万？！”
换成后世不过是一座县城，但在当下，万人城池都极少见，十万人的雄城更是凤毛麟角。除中都城和四大诸侯国的都城之外，再难找出一个。
人王淮心如擂鼓，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死死盯着地图，目光炙热到几乎能穿透绢布。
郅玄展示出的不过冰山一角，已让他神醉心往，继续探索又将如何？所获怕有千百倍甚至万倍。
西原侯从不遮掩对权力的企图，但他追寻的疆域和权柄远非世人所想。若自己没料错，西原侯眼界之广，初代人王也不能企及。
一念通达，云开雾散。
人王淮看向郅玄，神情严肃，双手托于额前，以君拜臣，一秉虔诚，心甘情愿。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大朝会后，人王淮手握王印，进一步扫清属于先王的势力。
在他的铁腕之下，不愿归顺的氏族全部流放，三代之内不许返回都城。愿意侍奉新王的主动上疏，旗帜鲜明改弦更张，为更多氏族做出表率。
在太后和稷王后的帮助下，人王淮无需担心宫内不稳，也无外戚之忧，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彻底扫清绊脚石，在最短时间内坐稳王位，掌控整座中都城。
郅玄主动递出橄榄枝，让他更无后顾之忧。
王族和卿大夫们愕然发现，人王淮一改登基前的作风，变得雷厉风行铁面无私，一切以务实为出发点，丝毫不讲情面。
面对人王淮的改变，氏族们束手无策。王族有心想劝，连续数次铩羽而归，也是无计可施。
相比中都城众人，国君们则分外轻松。
此行任务完成，接下来就是四大诸侯主持的会盟。郅玄同赵颢商议，将部分舆图交给诸侯传阅，多数人的反应和人王淮如出一辙，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天下之广远超想象。”
北安侯和东梁侯先众人看过舆图，两国军队正对外开拓，能够现身说法，证实郅玄所言。
“北方绝非一片荒漠，实有沃土万里。密林草场，湖泊矿藏应有尽有。”
“海之大，无穷尽。海中有巨鱼，似鲲鹏，身如巨船，能喷水柱，掀巨浪，甚是壮观。”
在两人的描述中，中原之外有大片无主土地，唾手可得，同白捡没有差别。
“中原土地虽广，然良田有限。南行虽有瘴疠，土地极肥沃，一年能产稻三季，活人无数。”
对于南方的稻田，赵颢最有发言权。
据他掌握的情报，南方诸侯储粮极丰，每岁稻谷满仓，旧稻吃不完还会发芽糜烂。
南蛮不擅长种田，性情懒散。学习中原人刀耕火种，烧出一片土地，也不深耕细作，随意洒下种子，采用最粗犷的管理方法，照样能有收获。
“果真？”
听完赵颢的讲述，北方诸侯各个双眼通红。见南方诸侯点头，证实赵颢所言不虚，不约而同猛拍大腿，恨不能立即南下圈地。
“西行草木葱郁，有大河。河两岸土地肥沃，能耕种放牧。鹿群、野马和野牛常年迁徙，数量极为可观。”
听完这番讲述，在场国君无不双眼发亮，心驰神往。
郅玄索性再添一把火，告知众人，中原之外大片无主土地，尽可取。先一步行动就能领先他人获利。
对诸侯而言，还有什么比土地人口更具吸引力？
哪怕是常年被欺负的小国，带一队甲士出去就能跑马圈地，梦寐以求的好事，成为摆在眼前的现实。
火候差不多，郅玄又展开一幅地图。
和粗陋的舆图相比，此图是他精心绘制，不只有广阔的陆地，还凭记忆绘出大洋和散落其中的岛屿。此图首次展现人前，连赵颢都是第一次看到。
整张地图绘在绢上，数张拼接起来，占据半个大帐。
看到这张地图，耳闻郅玄讲解，国君们下意识屏住呼吸，如置身梦中，意识都有些飘忽。
这就是西原侯口中的天下？
震撼寰宇，闻所未闻！
观西原侯神情，闻其言辞，图中一切凿凿有据，千真万实，无任何虚假之处。
他是从何得知？
莫非天人所授？
想到关于郅玄的种种传说，联系在猎场亲眼所见，众人愈发相信这个答案，看向郅玄的目光充满敬畏。
看到诸侯的表情，无需深思也能猜出他们在想什么。
郅玄未有丝毫动摇，继续照图说话。
不就是神异吗，次数多了也就习惯。如果能让在座各位放眼看世界，他不介意多套几顶帽子。
接下来的时间，围绕这张世界地图，诸侯们展开激烈讨论。
天之大，地之广，穷毕生之功不能尽。犹豫不决慢他人一步，势必被众人落在身后。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不住，实是无颜面对祖先。
“天予当取！”
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郅玄道出四字，字字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国君们目光炙热，刹那间热血澎湃。被郅玄带动，迫不及待想要开赴祥地，尽早完成会盟，其后回国点兵，组织力量对外开拓。
借助这个机会，国君和氏族还能改善关系。之前闹得水火不容，在巨大利益驱使下也能握手言和，拧成一股绳，一门心思对外发展。
众人达成一致，聚会就此散去。
回到营内后，国君们接连下达命令，全体整理行装，三日后拔营离开中都城，一同奔赴祥地。
命令传达下去，各个营盘人声鼎沸，迅速变得忙碌起来。
郅玄身在大帐，将开拔之事交代下去，由专人进行安排。两名上大夫刚刚离开，即有侍人送上竹简，是茂商呈上的秘信。
茂商等人接到新命令，先一步出发行北，成为拓土计划的先驱者。他们出行携带大量货物，以商人的身份更好同人接触。
越向北越是地广人稀，狄戎聚集的部落都极少见，更多是原始状态的野人，威胁性不亚于野兽。
茂商是主动请缨，深知此行危险巨大，还是义无反顾。
危险常伴随机遇。
他虽被郅玄重用，地位却不及狐商等人。
为消除差距，他情愿铤而走险。
狐商凭借数次功劳跨越阶层，子孙后代受益匪浅。他自认一身本领不逊于对方，决心立大功，带领家族闯出一番事业。
明白茂商的心思，郅玄另派人手常驻中都城，交给茂商秘旨，命其做充分准备，先一步出发向北。
茂商没有让他失望，离开数日即有好消息送回。
他利用家族的关系网招揽一批熟悉漠北的胡商，许以重利，由对方带路前往草原深处。
这支队伍将北上雪原，进入到诸侯军队从未踏足的蛮荒之地。
将茂商的书信从头至尾浏览一遍，郅玄陷入沉思。
他清楚事情存在两面，以诸侯的野心，未来的发展很可能脱出掌控。以一己之力推动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何等惊心动魄。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郅玄攥紧手指，情绪缓慢沉淀。
落子无悔。
事情超出掌控又如何，还是那句话，肉烂在锅里，即使他会被千夫所指，被后世人指称穷兵黩武，斥为野心勃勃的逆臣，他也绝不后悔！
三日之期转眼即逝。
出发之日，诸侯进宫拜别人王，其后返回营地，各自登上战车，摆出全副仪仗，准备启程离开。
彼时，营地中的帐篷尽被拆除，木桩不留一根，只余排列整齐的深坑。
一则是受西原侯的影响，二则是考虑到对外开拓的物资准备，国君们都开始一毛不拔，变得勤俭节约起来。开拔时，整片营地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截麻绳都没留下。
鼓角声中，诸侯车队排成长龙。
身披甲胄的士兵拱卫国君车驾，手持长戟，背负强弓。
各色旗帜林立，旗上绘有诸侯图腾，在风中撕扯，猎猎作响。
队伍集结完毕，各国的巫齐聚一堂，在战车前方围成一圈，赤足舞蹈，高声祝祷，占卜前路吉凶。
中途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连成一片雪幕，阻挡众人视线。
巫的声音从雪中传来，撕裂狂风，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吉！”
“大吉！”
百名巫围成一圈，赤足踏过雪地，脚面冻得通红。同时双臂高举，胸腔震动，喉咙中发出吼声，热气自发顶蒸腾。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甲士以长戟顿地。
巫们完成祝祷，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队伍。
诸侯车驾向前行进，沿城门方向，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群。
诸侯在同一日动身，盛况空前。场面震撼人心，千载难逢。
城民们不愿错过这场盛事，顶风冒雪站在路旁，聚精会神盯着出城的队伍，唯恐错过一眼。
从日出到日落，城民们站得双腿发麻，依旧兴致勃勃，精神头十足。
以四大诸侯为首，各国队伍陆续穿过城门。
号角声、鼓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战马的蹄音和车轮压过雪地的声音交叠，伴着巫悠长的呼喝，凝聚成新奇的乐章。
天色擦黑，送走最后一支出城的队伍，守城的卒伍早已累瘫，强撑着没有坐倒，以防在人前丢脸。
王宫内，十多名王族聚在正殿，七嘴八舌吵嚷不休。看似忧心忡忡，对诸侯的行动抱持怀疑，实则是见西原侯离开，以为人王暂失依仗，借机进行试探。
人王淮高踞首位，未像上朝时正襟危坐，单手搁在膝上，颇有几分散漫。
想到太后送来的名单，对照眼前众人，人王淮眯起双眼。
果然是下手不够狠。
应该如母亲所言狠狠下一次刀，才能让这些人心生敬畏，不再绞尽脑汁生事，影响到日后大计。
与此同时，诸侯队伍离开中都城，一路疾行，以期早日抵达祥地。
中途遇风雪增大，队伍在避风处暂歇，赵颢来到郅玄车上，推门入内再反手关闭车门一气呵成。
“天冷，君侯车暖。”赵颢解开斗篷，端起郅玄刚饮过的热汤，三两口饮尽。
郅玄放下看到一半的竹简，劈手将汤盏夺回。
蹭车就蹭车，何必找借口，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经常冬日深入草原，追着狄戎四处砍的主竟然会怕冷？
他读过书，休想骗他！

第二百四十九章
风雪稍歇，队伍继续出发。
赵颢留在郅玄车内，行程过半方才离开。回去时青丝披散，身上的斗篷也非同一件。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对两人的婚盟有了新的认知。
在此之前，诸侯多以为两人成婚是利益驱使，为的是结束争端稳固北境。今日之后，多数人改变认知。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出郅玄赵颢亲近非常，哪怕最初是政治联姻，如今也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神仙眷侣。
怀有小心思的诸侯认真衡量之后，不得不打消念头。同时庆幸自己足够谨慎，没有贸然行动给两人送美。
他们的目的绝非挑拨，更不是觊觎继承人的位置，而是希望能借枕头风抱大腿，为今后铺路。
不想计划未成，也万幸事情未成，没有来得及送人。
“幸好。”
两名小国国君同声慨叹，声音中带着后怕。
两国队伍恰好并排而行，国君车驾距离不远。两人透过车窗看向对面，同时一僵，很快若无其事转过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对自己的心思三缄其口，不敢让旁人察觉半分。
不小心地话，后果恐难以承受。
非是杞人忧天，更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能坐稳国君位置，和氏族在权力斗争中大战三百回合，压根不会有笨人。就算是仅有两三座城池的小国，国君的眼光和智慧也非同一般。
起初，众人没发现赵颢的目的，只以为两人关系亲密。随着队伍前行，观察多数人的反应，尤其是爱好送美联姻走捷径的部分人，看到他们的表现，其余人不由得恍然大悟。
原来目的在此！
北安侯哼笑一声，在扎营时找到赵颢，上下打量着一身红袍的儿子，瞅一眼挂在帐内的斗篷，若他没看错，斗篷领口绣的是原氏图腾，原来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再看赵颢发上的珍珠，耳上的彩宝，腰间的玉环，北安侯笑意加深，十分满意地拍了拍赵颢的肩膀，道：“我儿智慧，做得好！”
身居侯位二十余年，北安侯十分清楚一些诸侯国的作风和手段。
他们未必有坏心，不过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为的是稳固联盟，抱大腿而已。
一般情况也就罢了，赵颢和郅玄的婚盟特殊，两人注定不会有子女。为避免麻烦，妾夫人和庶出子女全不能有。
动心思的人不在少数，一个一个拒绝太过麻烦，还可能埋下隐患。远不如快刀斩乱麻，一次解决，一劳永逸。
赵颢用实际行动向诸侯表明他和郅玄的婚姻牢不可破。谁敢送美人，无论男女也无论送给谁，都将被视为挑拨甚至是挑衅。
正因明白他的做法，郅玄才留他在车内。
原本以为是权宜之计做给外人看，不料想赵颢半点不客气，将妖精作风进行到底。美人恩实在消受不起，郅玄咬牙将赵颢“请”出车厢，再不走他就动手了！
见郅玄铁了心，赵颢也没办法，从善如流下车，老老实实返回自己的队伍。虽然有些遗憾，好在目的已经达到。况且来日方长。
冷风掀起斗篷一角，现出玄色内里。
赵颢嘴角微翘，笑得意味深长。
待到车门关闭，脚步声逐渐远去，郅玄反手按在腰后，一边揉一边龇牙咧嘴。
半晌之后，酸痛感稍减，郅玄才靠向车壁，想到被一把拽住头发，面上犹带潮红的美人，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妖精！”
途经一座废弃的小城，队伍停下休息。
探路的骑士返回，言前方道路积雪，林中有虎吼，夜间赶路恐会不便。
“君上有令，归营，今日不行。”
“诺！”
彼时，诸侯聚在郅玄大帐，各自面前设有小鼎，鼎中汤汁沸腾。
该类鼎原本是用来盛炖肉，经过厨的巧手，在下方添加烧炭的铜炉，成为另类版的火锅。
切好的兽肉和禽肉满盘送上，还有冬日难得一见的菜蔬。
国君们仿效郅玄动作，夹起肉片放入鼎中，变色翻卷后夹出，蘸上特制的酱送进嘴里，鲜美的味道瞬间爆开，充斥味蕾。
美味！
冬日里这样吃，胜过炖肉百倍。
国君们顾不得多言，下筷速度疾如旋风，面前的肉和菜眨眼清空。
庖现解一批牛羊，厨忙着整治鲜肉，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满足诸侯所需，让国君们满意放下筷子。
餐桌陆续撤下，侍人送上甜汤，饮之既能消食又能解腻，众人甚喜。
“此汤……”有国君饮下一口，细细品味，现出疑惑之色。
汤有甜味却不齁嗓，不是常饮的蜜，也非饴和甘草。汤色也有些古怪，若非信得过西原侯，知晓他不会在汤里下毒，国君们未必会饮。
“是糖。”郅玄饮尽甜汤，放下汤碗，当场为众人解惑。
糖？
国君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不解。
“请问君侯，糖是何物？”
有人提出疑问，郅玄命侍人取来糖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不只说明糖的用途，连出处也和盘托出。
赵颢面色如常，全不似众人惊讶。郅玄用甜菜制糖，早就写信告诉他，还邀他加入。第一批出产的糖中有他两成。
北安侯亦有耳闻，碍于身份没有详细询问，一直未能亲眼得见，今天也是第一次品尝。
至于东梁侯，郅玄种甜菜的地界原属东梁，在国战后割让。虽然势力已经撤走，但破船还有三根钉，西原国的种种举措他多少能听到些风声。
对郅玄不种粮反而大面积种菜的举动，东梁侯很是想不通。后来忙着讨伐东夷，不得不将事情搁下，没有再设法探听。
土地已经不属于东梁，不管郅玄要在地里种什么，即便是抛荒都与他无关。
如今答案揭晓，再看帐内众人反应，东梁侯不免叹息。
走一步观十步，西原侯之智他不及也。
“无需寻蜂也不耗粮，种菜熬制既可得糖。”
最开始，郅玄的确想独揽生意，顶多加上赵颢，再给北安侯喝点汤。
不想计划没有变化快，诸侯会盟提上日程，在对外开拓时各国捆在一起，必须团结一心，至少早期必须如此。这就需要利益维系。
经过慎重考虑，郅玄决定分出糖利。
闻弦歌而知雅意，郅玄透出口风，帐内众人立即猜出他的打算。
出乎郅玄意料，国君们对糖十分动心，却没一人想要种植甜菜，更无意获取制糖方法，只希望从郅玄手里购糖，或自己享用或对外交易。
目睹众人反应，郅玄有短暂费解，其后一拍脑门，想到氏族独特的作风和家训。
家为本的价值观主导下，氏族轻易不会觊觎他人之物。同阶层之间不好撕破脸，除非想结死仇。向下则为欺人，会被天下氏族不耻。
奉行礼仪的时代，氏族的一举一动都要守礼。
如郅玄这般放飞自我，敢于在时代底线上蹦迪的实在少之又少。这也是郅玄名声两极分化的重要原因。
姻亲之间会宽松一些。
结两姓之好本质是家族联合，互相帮助扶持。在部分利益上互通有无，做出一些让步不足为奇。
没有这样的条件，诸侯再眼馋也不会想去从郅玄手里分一杯羹。
赵颢和郅玄有婚盟，接下来两成利益毫无负担，但也会从其他利益上置换补偿。
北安侯是赵颢的父亲，同郅玄算是亲戚。然而赵颢分出北安国，今为南赵国君，实质意义上分家别支。
在制糖一事上，北安侯摆明立场，无需郅玄特殊照顾。有他为典范，其他人更不能取利，必将氏族礼仪严守到底。
明白众人打算，郅玄没有强求。
计划改变也无妨，不过是从让利者变成批发商，从分出部分利益变成大把赚钱。怎么看都是他赚了。
至于利益维系，可以另想他法。
国君们不种甜菜却都想买糖，围绕份额展开激烈讨论。
郅玄稳坐钓鱼台。在众人吹胡子瞪眼时，侧过头和赵颢说话，提到南方的稻米和甘蔗。
甘蔗同样能制糖，可惜传入不久数量不多，鲜少为人所知。现下仅在南方诸侯国上层流通，被称为“柘”。
国君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完全忘记了时间。
最终讨论出的结果未必让所有人满意，好在大部分人可以接受。郅玄趁机抛出甘蔗，言明南方能种，多是野生，国君们大为动心，部分南方诸侯主动让利，最终定下章程。
拿着临时刻印的竹简，国君们很是兴奋，多数人彻夜未眠。
隔日上午，前方的路清理出来，队伍继续启程。
寒风呼啸中，众人距祥地越来越近。
郅玄推开车门，一阵冷风卷入，刹那的寒意使他裹紧斗篷，头脑愈发清醒。
白茫茫的雪幕中，隐约望见矗立的高大祭台。
祭台位于祥地正东方，由巫占卜之后择定位置，是为会盟专门搭建。
整座祭台高过五米，堪比一面城墙。地基是长方形，四面为梯形，越向上越窄。顶端十分平坦，有献祭的土台，台上尚未立鼎。
队伍众人望见祭台，知晓目的地近在咫尺，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声音引来驻扎祥地的先头部队，望见飘扬在风雪中的旗帜，当即出声应和，击盾牌高呼。
声浪席卷荒原，山呼海啸一般。

第二百五十章
一夜之间，祥地大变模样。
役夫和奴隶顶风冒雪清理出大片空地，挥舞着重锤打下木桩，扎起帐篷，建起一座又一座营盘。
卒伍带着役夫出营伐木。
夜色笼罩下，密林中持续传来兽吼，是伐木队遇到觅食的猛兽，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
狼嚎声穿透风雪，在暗夜中传出极远。
白色巨狼越过营门，率领狼群直扑密林。在它们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甲士，腰佩长刀背负强弓，专为狩猎林中猛虎。
附近营地的甲士见状，无不面露歆羡。
西原国的铁甲和兵器天下闻名，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更为人津津乐道。可惜大多数人只闻其名未见实物，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获得的情报也十分有限。
唯一见证奇迹的是东梁侯，付出的代价是半境国土。
再没眼色也不会打听到这位头上，除非日子过得太顺，想寻找一下战争刺激。
东梁国乃四大诸侯国之一，打不过西原国还收拾不了别人？
基于此，大小诸侯心痒无比也不敢踩线，互相议论时都万分小心，唯恐传入东梁侯耳中，被对方记上一笔。
狼群在前方带路，西原国甲士一路跟随。手中火把排成长龙，火光在风中摇曳，绵延成橘红光带，在暗夜中格外醒目。
距密林不到十步，狼群骤然加速。
耳边传来虎吼，枝头积雪震碎，簌簌向下飘落。
“弓！”
深谙狼群反应，带队的甲长举起右臂，甲士在奔跑中张弓，动作整齐划一，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虎吼声愈发清晰，风中飘来一丝腥甜，是血的气息。
不知是野兽还是人。
甲长神情一凛，向天射出一枚响箭。
不多时，林中传来回应。
见状，甲长和甲士齐齐松了口气。
伐木队出营许久不归，林中又传来虎吼，郅玄不放心，命人前往查看。为防止意外发生，特地派出狼群为甲士带路。
甲长奉命前来，不担心遇到猛虎，唯一担忧的是人员伤亡。
凡是新军出身皆知国君作风，人命至关重要，轻易不能舍弃。就算是身受重伤，营内有医，各个医术精湛，不惜好药尽心照顾，临到鬼门关也能拉回来。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新军上下深感国君恩义，愿为君上竭忠尽智，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这样一支虎狼之师，敢问天下何人能敌？
身经百战的北安侯，看到这支军队也面色凝重。回想数十年前的那场国战，如果当时的西原国有这样一支军队，北安国恐怕占不到任何便宜。
赵颢也对新军很感兴趣。在了解到新军的训练方式和物资需要后，破天荒发出叹息，打消了借鉴经验的念头。
郅玄为练新军不计代价，花费的钱粮数目之大，在别国能抵三军。
从衣甲到武器，从饷银到餐食，新军无不超群拔类。
充足的物资供应下，新军的训练时间和训练强度无人能比，走上战场难遇强敌，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要打造这样一支军队，必须做好国库搬空的准备。
纵观天下诸侯，中都城囊括在内，除了郅玄，恐怕没人能够做到。即使能拿出同等数量的钱粮，顶多支应一时，无法长期供应。
反观郅玄，生意一桩接着一桩，短短几年内规模迅速铺开，在各国中独占鳌头。自己赚钱不算，还带着西原国氏族一起赚，仿佛是抱着聚宝盆，日日夜夜都在捞钱。
国君有这份本领，西原国氏族得到实际好处，对新军规模日益壮大，人员数量超过三军总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提出异议。
国君弱势，氏族必要把持军权。
国军强势，君臣之间会出现争夺，胜者握有三军。
郅玄直接跳出这个圈子，自己独立成军，氏族压根没法插手。强行插手也养不起，引起士兵不满是要出大乱子的！
今时的郅玄不只握有新军，同时掌控三军中的上军，算是全盘接管了密氏遗产。
中军和下军明面上归于六卿，但以君臣目前的关系，郅玄照样能如臂指使，调动起来毫不费劲。
这般强势的国君，论理该和卿大夫水火不容，矛盾尖锐。偏偏西原国君臣和睦，纵有摩擦也限于小范围短时期，刚有苗头就被掐灭，根本不容放大燎原。
对于西原国的现状，国君们不羡慕是假的。奈何没有郅玄的本事，想学皮毛都做不到，遑论是掌握精髓。
赵颢同郅玄有婚盟，在一些事情上郅玄不会避开他。因此，他比旁人更了解郅玄付出的努力，也清楚所谓的聚宝盆都是虚话。之所以有今日局面，郅玄付出的远超世人想象。
北安侯父子和睦，却也建立在赵颢主动让步的情况下。如果他想争，北地将会是另一种局势。
两人处境虽有不同，行事性情也南辕北辙，却意外能了解彼此。如半璧契合，彼此互补，实乃天作之合。
在新军的训练方法上，郅玄向赵颢开放部分，不介意他借鉴。
问题是赵颢学不了。
郅玄练兵不同常人，最大的关键在于砸钱。
砸一次解决不了那就接着砸，成箱不够就以车计。总之，有什么问题是砸钱解决不了的，一定是砸得不够多！
了解到这一点，赵颢默然无语。
身为郅玄的婚盟者实在是压力山大。从一国公子跃升为大国国君，情况也没变化多少。
南赵国库丰盈不假，西原国库是在成倍叠加。
能比吗？
完全不能。
到头来也只能看看，仿效练兵实在做不到。
西原国甲士出营时，赵颢恰好过营。进到郅玄帐内，就见他负手而立，两步远的地方悬挂一幅地图，比展示给诸侯的更为详尽，上面标注一些奇怪的符号，不知代表何意。
听到声响，郅玄转过头，见是赵颢毫无意外。时至今日，能不经通传入帐的除了他再无旁人。
“君侯，此图……”赵颢刚刚开口，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声音。
“发生何事？”郅玄不由得好奇，和赵颢对视一眼，迈步走出大帐。
甲士和狼群出营不久，应该不会此时返回。
那是何事？
刺客？
一念闪过，郅玄失笑摇头。
除非是失心疯了，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刺杀他。不提营内防守，单是遍布周围的大小诸侯就足够刺客喝上一壶。
赵颢也想到这点，可他远比郅玄谨慎，出帐时手按佩剑，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化身杀神。
“君上！”
火光中，数名卒伍和甲士围成一圈，抓着工具抱着绳索的役夫奴隶站在一旁，全是脸带惊容，望着甲士卒伍聚集的地点惶恐不安。
郅玄心生好奇，迈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道路。
赵颢和他一同向前，在火光聚集处站定。
脚下是一条新挖的地沟，看形状，应为打下木桩放置木槽，做栓马和饮马之用。
火光照亮挖出的洞口，一片冷光反射，竟是乌金般的鳞片。样子像是蛇鳞，一片叠着一片，堪比成年男子的半个巴掌。可以想见，鳞下覆盖的会是怎样一条庞然大物。
祥地人迹罕至，野兽遍布，在搭建营地时挖出冬眠的蛇鼠不足为奇。然而，巨大到如此地步实在罕见，莫怪众人吃惊，当场发出喧哗。
“君上，是否再挖？”从未遇到过类似情况，负责营盘搭建的甲长拿不定主意，唯有请示郅玄。
郅玄沉吟片刻，颔首道：“继续。”
巨蛇存在营内终究不妥，填埋下去也是隐患。最好的做法就是挖出来，让众人亲眼见证，防止日夜不安自己吓自己，传出不符合实际的流言。
“诺！”甲长领命，不用役夫和奴隶，亲自带人挖掘。
寒冬腊月，土地冻结似冰，挖起来很是费力。好在有趁手的工具，甲士们力气又大，不多时就挖出长宽皆达三米，深过两米的土坑。
至此，盘绕在地下的巨蛇方才现出全貌。
见到这条庞然大物，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连习惯战场厮杀的甲士和卒伍都控制不住头皮发麻。
巫医和桑医闻询赶来，拨开众人凑到近前查看，顿时面现喜色。
两个岁数加起来过百的老头对视一眼，一同看向郅玄，满脸笑容，眼睛歘歘放光，图谋为何显而易见。
“君上，蛇毒可入药。”巫医桑医无视众人惊色，异口同声道。
这样的药材难得一见，重要的是没死，活的！
抓起来养着，蛇毒岂非取之不尽？
想想就令人激动。
郅玄看着两人，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严肃叮嘱两人，蛇可以养，一定要看好，不要伤人更不能伤己。
“君上放心！”
巫医和桑医达成目的，无需他人相助，一前一后跳入土坑，一人抓头一人搬尾，轻轻松松将巨蛇抓出地洞。
借力爬上地面，两人对新得的药材爱不释手，迫不及待要回帐取蛇毒。
见两人掰开蛇口，对着毒牙笑得满脸荡漾，郅玄控制不住嘴角抽动，近处的甲士卒伍齐齐后退，眼神满是惊惧。
恐怖，吓人，不敢靠近！
猎虎的队伍归来，本以为会受到欢迎，不想遭到冷遇。询问方才得知，在他们离开期间，营内竟发生这等奇事。回头再看抬回来的老虎，顿时觉得不香了。
郅玄营内的动静不小，自然会引来关注。
各方打探之下，消息口口相传，逐渐开始失真。
从“营内挖出巨蛇，西原侯亲见”发展到“营内有巨蛇，西原侯挥剑斩之”，再到“巨蛇破土袭大帐，西原侯怒斩，剥皮拆骨”，熟悉的味道，非同一般的速度，令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作为传说中的主角，二度遭遇斩蛇传闻，郅玄心态平稳。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不就是多一桩离谱点的传闻吗？
反正已经习惯，丝毫不惧！

第二百五十一章
西原侯斩巨蛇的传闻不断升温，迅速传遍各营，还引来各国史官造访。
结果是斩巨蛇的传言被推翻，史官们亲眼见到关在笼子里的巨蛇，从同行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必然要详实记录。
经过史官的笔，关于西原侯的传说非但没有澄清，种种神异更难解释，威名更胜往昔。
对此，郅玄无能为力。
天下史官为一家，能量大到超出想象。实在惹不起，就只能认了吧。
遵循祭祀礼仪，会盟前三日，诸侯驾车出营，在祥地举行会猎，捕获野兽禽鸟作为牺牲敬献给天神。
天公作美，会猎当日大雪初停，乌云散去，天空一碧如洗，望不见一丝暗色，令人心旷神怡。
风自北方来，呼啸凛冽，始终如刮骨的刀子。
甲士卒伍全副武装，在鼓角声中列阵。人人气势刚劲，不惧寒风侵袭，站姿挺拔如松。
营门缓缓开启，裹着兽皮的奴隶扛走拒马，迅速退至道路两旁。
插有国君和氏族旗帜的战车鱼贯出营，在雪地中排成长列，继而汇聚到一处。
车辙留下的痕迹纵横交错，在雪地中蔓延。自上空俯瞰，如一幅抽象画，以营地为起始，向前方无限延展。
身着不同甲胄的士兵列成方阵，行进间步伐整齐，拱卫战车驰向猎场。
脚步声重叠，声量加倍，如厚重的鼓捶砸向大地，飞溅起大片碎雪，敲击出一曲雄浑的乐章，雷鸣般震撼人心。
天空中，一只金雕振翅盘旋，俯瞰苍茫大地。锐利的双眸锁定目标，发出一声悠长的唳鸣。
伴着鸣叫声，金雕俯冲向下，直扑战旗林立的西原国车队。
听到叫声，郅玄抬头望去，就见黑影从天而降。来不及戴护具，一把扯下身上斗篷，翻卷缠上手臂，接住飞落的金雕。
金雕脚爪锋利，翼展超过两米，体重不容小觑。
若非巫医和桑医医术高超，为郅玄精心调养，以他之前的力气，未必能轻松接住这只猛禽。
金雕飞落，天空中又出现两道黑影，飞抵西原国车队上方，盘旋中发出鸣叫，明显来者不善。
金雕性情凶猛，岂容这般挑衅。当即振翅飞起，冲向天空中的黑影。
郅玄来不及阻止，就见三只猛禽在半空遭遇，迅速战在一处。
来者占据数量优势，二对一，配合相当默契，一只去锁金雕的爪子，另一只攻击金雕的头和脊背。
金雕体型更大，灵活性稍逊。周旋数个回合，不慎被锁住爪子，和一只猛禽在天空翻转，急速向下坠落。
距离接近，郅玄终于能看清金雕的对手。
暗灰背羽，尾部纯白，脚爪锋利，身上点缀褐色斑点，赫然是两只海东青！
亲眼见证海东青的凶猛，明白金雕处于劣势，郅玄立即抓起弓箭。不清楚金雕因何惹怒对方，而且一惹就是两只，总不能看着金雕挨揍。再不出手拦一栏，金雕注定要吃大亏，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锁住金雕双脚的是雄鸟，比雌鸟体型更大，翼展和金雕不相上下。
两只猛禽在翻转中下落，无视风险，都没有松开对方的意图。雌性海东青紧随而至，寻机发起攻击，拽掉金雕不少羽毛。
片刻时间，金雕的脑袋就秃了一块。
郅玄看得嘴角抖动，迅速张弓瞄准，为的不是射杀，而是将这对海东青惊走。
天空中的战斗过于激烈，三只猛禽以命相搏，叫声让飞鸟不敢靠近，甚至惊动地面的小兽。
国君们不愿错过这一幕，纷纷下令减速，抬头望向天空，惊叹声此起彼伏。
他们知道西原侯驯养狼群，数次目睹狼群随战车出行，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每次狼群出现都会引来围观，尤其是白色巨狼，十足令众人眼热。
万万没想到的是，狼群之外，西原侯竟还驯养猛禽！
今日之前，多数人不知西原侯驯养金雕。今日刚一照面，就目睹如此激烈的战斗，惊讶之余不免感叹：西原侯果非常人，难怪能两斩巨蛇，天下无人能及！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郅玄拉满弓弦。
越近地面，金雕的坠落速度越快，也能更清楚看到身上缺失的羽毛。
郅玄屏息凝神，没用锋利的铁矢，选择一枚钝头响箭，只为阻止战斗救下金雕。
依他从巫医处学来的知识，被一对海东青盯上，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金雕定然犯下大错。对方是苦主，哪怕出行是为狩猎，他也不会伤害这对猛禽。
黑影距离更近，直向战车的正上方坠落。
郅玄刻意偏移箭头，确定不会伤及目标，方才放出箭矢。
响箭多用来联络和传递位置，必要时锁定目标，万箭齐发，再强悍的敌人也能射成筛子。
郅玄没有下令攻击，西原国的甲士纹丝不动，没有随之放箭，仅握牢强弓和连弩，牢牢盯着半空。一旦情况不对，立即将威胁剿灭。
响箭穿云，声音爆裂刺耳。
海东青果然受惊，中途放开金雕，振翅远离古怪的声响。
金雕惊险脱困，顶着斑秃的脑袋飞向战车，落在车栏上，上好的木料被抓出数道划痕。
见金雕狼狈的样子，郅玄从腰间解下一只锦囊，解开系绳，取出一根鹿肉递过去，算是安慰这只战败的猛禽。
不料异变突生，本该被惊走的海东青陡然折返，从天空俯冲而下，如一阵旋风掠过战车，抢走金雕嘴边的鹿肉。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别说郅玄，连护卫在旁的戎右都来不及反应。
海东青分食掉鹿肉，继续在战车上方盘旋，不断发出鸣叫，轮换挑衅金雕。
这对猛禽非但凶狠还相当记仇，受惊也不走分明是恨上金雕，不彻底收拾一顿绝不善罢甘休。
“你到底做了什么？”郅玄看向金雕，很想知道这家伙究竟惹出多大的祸，难不成拆了海东青的窝？
可惜金雕无法说话，只能朝郅玄委屈地叫了两声，头顶的羽毛飞走两根，秃得更加明显。
“罢了。”
郅玄望一眼天空，海东青很聪明，盘旋在一定高度，能闪避弓箭又不会远离战车，打定主意要纠缠到底。
“继续前行。”
郅玄无意伤害它们，一时间又没法赶走，只要不袭击车队人员，愿意跟就跟吧。
金雕吃到教训，没有再飞上去战斗。在有把握打赢之前，这个祸头子会老老实实待在车上，不会远离郅玄保护。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继续向猎场进发。
对国君身边常有神异之事发生，西原国众人见怪不怪，早就习以为常。何况有巫医随行，两只猛禽而已，不足为患，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西原国众人不以为意，继续一门心思赶路。心中盘算着抵达猎场之后，应该为国君搜捕什么样的猎物。熊可以，虎也不错，豹小了点，算是凑合。狼……众人瞅瞅跟在战车后的白狼，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同行的诸侯队伍见此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还战斗激烈，车队上下十足警惕，如今这算怎么回事，不管不问，任由两只猛禽在头上飞？
瞧见没有，有侍人往天空抛肉干。
那两只猛禽竟还吃了？！
国君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敢置信。现实摆在眼前，又容不得他们不信。
“西原侯果非常人！”众人一致感叹。
前有斩巨蛇，今有驯猛禽，除了天神眷顾，实在没有更好的解释。
国君们同声慨叹，队伍中的史官不忘奋笔疾书，记录方式有所区别，中心思想如出一辙：西原侯猎，猛禽天降，战后随。
祥地以北是大片荒原，西侧生长大片密林，一条大河穿林而过，流入荒原。
寒冬腊月，河面封冻，宛如一条巨大的冰龙蜿蜒在大地之上。
猎场位于荒原中心，临时圈出，囊括大河两岸。
为狩猎顺利进行，早在数日前各国就派出役夫奴隶清扫河两岸，搜寻成群的野兽，设法驱赶入猎场。
队伍抵达目的地，已是正午时分。
天空依旧晴朗，不见一丝云彩。
冷风平地而起，打着旋，卷起大片碎雪，呼啸着卷过冰面。
战车陆续停住，沿河一字排开。
拉车的骏马打着响鼻，踏动前蹄，口鼻中喷出阵阵热气，在风中凝结成白雾，随即又被吹散。
百名卒伍举起号角，迎风吹响。
苍凉的号角声汇聚在一起，压过风声，响彻整片荒原。
战鼓声加入其中，紧接着是长戟顿地，刀背敲打盾牌，鞭尾敲击车辕。各种各样的声响汇聚交织，气氛一片肃杀。
“进！”
天下诸侯齐聚，数百战车并行。
衮服阔袖震动，长剑斜指前方，齐齐向下一挥。
鼓角声震耳欲聋，滚滚车轮声和马蹄声加入其中。
数百驾战车飞驰荒原，国君们立在车上，或张开强弓或手持投矛，数人挥舞着利斧和铜锤，在呼喝声中冲入猎场，争先恐后，当仁不让。
诸侯的勇猛前所未见，人王登基会猎也不曾有。
之所以有这番表现，目的是展示勇武，向天下人证明自己有资格参与这场会盟，有能力向外开疆拓土，有本事跟上西原侯的脚步，不落他人之后！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夜幕时分，号角声吹响，国君们从猎场归来，身后的大车满载猎物，随行人员各个喜气洋洋。
会猎中途有鹿群闯入包围圈，数量超过千头。
负责驱赶猎物的奴隶心中大喜，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任务。按照规矩，回到营内后，每人能得一碗肉汤，运气好地话还能吃到粟饭和麦饼。
猎场内人声鼎沸，国君们忙着追逐鹿群，都想捕获体型健壮的雄鹿，得到最大的鹿角。
战车和人声惊动藏在密林中的棕熊。
树洞上方，碎雪簌簌洒落，裹着断裂的冰棱。
棕熊从冬眠中苏醒，因饥饿愈发暴躁，凶猛袭向最近的一支队伍。
遇熊的不是旁人，正是漠侯。
为追逐一头雄鹿，漠侯率甲士深入密林。成功捕获目标，却不慎走得太远，招惹来一头凶猛的巨兽。
甲士们迅速聚到战车旁，张开强弓竖起长戟，对抗棕熊的同时向天空射出响箭。
寻常棕熊且罢，眼前这头太过巨大，异乎寻常地凶猛，一个照面拍飞三人，不是轻易能够对付。谨慎起见，漠侯决定向人求助，让出猎杀巨兽的荣耀，避免队伍出现重伤乃至死亡。
在前半场狩猎中，漠侯顺利达成目标，在同等体量的诸侯国中，猎物的数量和种类遥遥领先，雄鹿更是意外知悉，属于锦上添花。
眼前这头棕熊，他能够设法拿下，然而代价太大，实在得不偿失。
他的终极目标是抱大腿，最擅长的是审时度势随时随地嘤嘤嘤。圆滑的形象贯彻始终，何必强出头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抱持这种想法，漠侯让出猎物全无负担。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距离最近的是郅玄和赵颢。无论是两人中的哪一个，猎杀这头棕熊都毫不费力，且心胸豁达，自然会记下自己的好处，于漠国大有裨益。
漠侯的态度十分清楚，下令连放三枚响箭。
随行人员深谙君心，对他的决定没有任何不满，皆盛赞国君英明。
作为一个小诸侯国，常年夹在两尊庞然大物之间，本就该韬光养晦，左右逢源，保存自身。
君臣默契十足，遇大事保持一致，能低调必须低调，绝不强出头。
这种行为看似懦弱，却让漠国存续数百年，在夹缝中生存，始终平安无事。
今日会盟狩猎，为不被人看扁，漠侯和漠国氏族一反常态，展示出相当强的实力。增之不会带来更大好处，还会引来大国侧目。
左右衡量之后，君臣认定该就此收手。
雄鹿是最大收获，远不必再拼命猎熊，弊大于利，得不偿失。
响箭放出后，声音传出林外，果然引来诸侯队伍。
同漠侯预料有些出入，来者不只有郅玄赵颢，还有碰巧凑到一起的北安侯和东梁侯。
四大诸侯齐聚，漠侯及麾下很识时务，不需要多言，干脆利落退到一旁，让出战场，留给四人尽情发挥。
棕熊提前从冬眠中苏醒，因饥饿而愤怒，由愤怒变得疯狂。怒吼声中人立而起，堪比一座小山，威胁性十足。
不等棕熊扑到近前，四国甲士一齐开弓。
密集的箭矢从天而降，锋利的箭头穿透棕熊厚实的皮毛，带来阵阵剧痛，伤口处涌出鲜红的血。
两轮箭雨后，棕熊被活生生扎成刺猬。
血流得太多，带走棕熊的体力。熊吼逐渐减弱，变得有气无力。
甲士停止放箭，四大诸侯继续张弓。
郅玄手持强弓，身边还有连发强弩，加上爆棚的运气，随意瞄准都不会落空。
得郅玄馈赠，赵颢车上的武器焕然一新，箭壶中全是铁矢，在猎杀棕熊的过程中占尽先机。
北安侯暂时没用上铁箭，依靠丰富的狩猎经验照样不落人后。
唯有东梁侯既无铁箭也缺乏经验，相比之下稍逊一筹。东梁国偏以擅射闻名于世，眼前这种对比怎么看怎么闹心。不至于颜面扫地，扈从人员也有些抬不起头。
大诸侯露怯，旁观者恐怕要倒霉。
漠侯深谙保命原则，发现情况不妙，当机立断退出密林。漠国众人踮起脚尖，行动间悄无声息，速度快得惊人。
悄悄地溜，出声地不要！
等猎熊的人转过目光，原地已是空空如也，哪里还能看到漠国人的身影。
棕熊生出退意，不再疯狂向前扑，反而绕行退后，有意逃向密林深处。
到手的猎物岂容逃脱。
郅玄和赵颢一齐开弓，北安侯掷出利斧。东梁侯顾不得沮丧，超水平发挥，一箭射穿棕熊右眼。
棕熊接连受创，血流如注，彻底陷入暴怒。
吼叫声刚刚响起，一支铁箭袭来，精准穿进它的左眼，和右眼相当对称。
郅玄放下强弓，在“君上威武”的喝彩声中拔出佩剑，命战车冲锋，正面迎战棕熊。
几乎就在同时，赵颢三人紧随而至，刀剑在雪地中反射寒光，刺痛人的双眼。
棕熊嗅到危险，奈何双眼受伤目不能视，只能疯狂挥舞双掌，庞大的身躯在林间乱撞，拼死一搏。
巨大的熊掌拍在树上，粗壮的树干当场折断，在吱嘎声中倾斜倒下。几名卒伍狼狈躲闪，险些被树冠砸到。
棕熊拼命反扑，战斗力超出寻常，一时间无法靠近。
驾车者挥动缰绳，战马撒开四蹄，战车在棕熊四周游走，始终无法靠得太近。还要小心闪避倒下的树干和锋利的树杈，一时间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唳鸣。
郅玄下意识看向车辕，发现金雕还牢牢抓住木杆停留在车上。
天上的是谁？
莫非？
下一刻，郅玄的猜测变为现实。
两只凶猛的海东青从天而降，趁棕熊胡乱挥舞爪子未发现头顶的危险，齐齐探出利爪，轮番抓过棕熊的头顶，生生扯碎两块熊皮。
再看棕熊，半个脑袋变得血肉模糊。
血腥和战斗激发海东青的凶性，它们配合默契，一次又一次袭向目标，灵巧避开熊掌，动作敏捷，似一阵风掠过，在棕熊头顶和脸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郅玄抓住机会，命驾车者前冲。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战车擦身而过时，棕熊察觉危险，奈何被海东青绊住，分身乏术，左支右绌。
郅玄牢牢把握住时机，双手握牢长剑，一剑穿透熊腹。随即放开剑柄，单手抄起挂在车上的短矛，回手又是一击。
裂帛声中，棕熊遭到重创，半身被血染红。
战马奔驰的速度过快，郅玄来不及调转方向，赵颢紧随而至，采用相同的办法，在棕熊身上留下交错的伤口。
两人没有事先商量，行动前后衔接，默契十足。别提看呆的东梁侯，连北安侯都无从插手。
棕熊重伤倒地，鲜血染红地面，生命耗尽，再也爬不起身。
整个过程看似漫长，实际相当短暂。
郅玄跳下战车，和赵颢一同走向棕熊。脚踏实地停在猎物身前，才知这头熊何等巨大，称是巨兽也不为过。
赵颢收回佩剑和短矛，让出斩熊首的机会。
郅玄没有推让，剑做刀用，用力挥下去，切豆腐一般斩断皮肉骨头，没有任何迟滞。
因海东青的缘故，棕熊头颅破破烂烂，找不出一块好肉。双眼插着箭矢，变得面目全非，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郅玄以剑挑起熊首，甲士卒伍激动万分，喝彩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起初仅是西原国甲士和卒伍，很快，南赵国和北安国队伍加入其中。
东梁国众人慢了一拍，小心瞅一眼国君，见无反对神色，也开始尽情高呼，融入沸腾的情绪之中。
声音引来更多队伍。
大小诸侯进入密林，见到眼前一幕，从去而复返的漠侯口中了解经过，无不心生佩服。
投诚郅玄的小国国君满面春风，各个心花怒放。
西原侯蒸蒸日上，实力一天比一天强横。郅玄威名传遍天下，在四大诸侯中居首。他们无疑抱上金大腿，自然是喜上眉梢，喜出望外，大喜过望。
猎到一头棕熊，会猎圆满结束。
众人回到营内，最津津乐道的不是棕熊，而是追随郅玄一路，甚至追到营内的两只海东青。
围绕西原侯发生太多异事，桩桩件件令人费解。前无古人可以参考，找不出合理答案，唯有“上天眷顾”能够解释。
事到如今，众人不再费脑筋，提到郅玄就是神异，遇到奇事就是天眷。
总之一句话，西原侯乃上天眷顾之人，任何事发生在他身上都变成合理，不需要大惊小怪。
正如西原国人，有这样一位国君，心态经过千锤百炼，遇到再离奇的情况也能镇定自若，稳如泰山。
和自家君上相比，这些事能叫事吗？
压根不配！
又一次成为话题中心的郅玄，此刻正在头疼。
灯火通明的大帐内，供金雕休息的木架被两只海东青占据。木架原来的主人被挤到角落，顶着秃脑壳委屈得不能再委屈。
郅玄看向两只海东青，不禁叹息一声，捏了捏眉心。
这两位不请自来，霸占金雕的木架，吃光盆中的鲜肉，貌似还不打算走？
郅玄瞅瞅金雕，这不争气的竟用翅膀盖头？！
赵颢走进大帐，面对眼前场景，不由得挑了下眉。
郅玄见到他，灵光闪过脑海，当即迎上前，握住赵颢的手臂，指着架上的海东青，热情道：“君侯日前欲寻猎禽，观之如何？”
看情形，只要赵颢点头，立即连木架一起送出。
未等赵颢回答，架上的海东青忽然振动翅膀发出鸣叫，显然是在表达不满。
郅玄循声看过去，顿感不可思议。
自己这是被赖上了？
明明不是他惹来，却要吃他喝他坚决不走，还有没有天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海东青坚持不走，郅玄无可奈何。
金雕成了斑秃，羽毛长出之前不肯离帐，架子又被霸占，凭武力值抢不回来，翅膀一遮泪流成河，愈发显得委屈。
“来人！”
侍人奉召入帐，片刻后离开，急匆匆赶往工匠营，召集熟手再制木架。遵照国君的要求，务必要和之前的一般无二，大小高低不能有差，颜色花纹最好相同。
郅玄实在没辙，迫不得已，只能采用这种办法。
海东青过于强势，金雕的木架要不回来，唯有另做。为免再引起冲突，两只架子做得一模一样，安置在大帐两侧，相隔一段距离，估计双方都能满意。
好在帐篷足够大。
郅玄如是感叹。
营内匠人多为熟手，为国君服务的皆为大匠。听完侍人的要求，马上搬来木料，不用徒弟帮忙，从量取、切割、组装再到上漆全是一手包办。
木架要得急，侍人留在原地等候。催到匠人完工，利落扛起成品去大帐复命。一起带走的还有两个木盆，一个用来装肉，一个用来盛水。
海东青抢走的不只木架，还有金雕的食盆。既然重新做，最好一步到位，免得双方再发生冲突。
侍人进到大帐，郅玄刚刚用过膳食。
时间已经不早，营内的篝火熊熊燃烧，大多数帐篷变得静悄悄，甲士卒伍轮换休息，沾枕即眠。除了巡逻的甲士，营内再无更多声响。
郅玄对成品十分满意，命侍人再往工匠营一行，赏赐动手的大匠。
“诺。”
事情做得麻利，君上开口褒奖。侍人退出大帐后，面上不觉带出喜意，脚步也轻快许多。
夜色渐深，巡营的甲士换过两班，郅玄依旧毫无睡意。
赵颢留在帐内，和郅玄同坐案旁。
两人面前堆积小山般的竹简，政务仅占少数，主要是近段时间汇总的情报。最重要的一部分由茂商和狐商送来，是关于草原深处和极西之地的消息。
茂商出发不久狐商就接到消息，得知他北上草原，当即抖索精神向郅玄请命，愿意带队西行。
彼时，西原国的开拓主要集中在北，对隔着崇山峻岭的西方没有派出任何队伍。
狐商能猜出茂商的打算，深思熟虑之后，无意和对方在草原竞争，转而另辟蹊径向西探索，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相比逐步揭开面纱的草原，对中原诸侯而言，西方仍是一片□□，充满了未知。
富贵险中求。
狐商带领家族改换门庭，本来志得意满。茂商的举动刺激了他，让他骤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变得不思进取，沉迷往日荣耀，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天下诸侯的开拓刚刚开始，中原各国的战车注定踏遍四方。
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他竟满足于现有的一切，持续原地踏步，无需多久就会被他人甩在身后。尤其在得知几个手下背着他联络，有意加入对外探索的先头部队，更让狐商惊怒交加汗如雨下。
好在他没有沉迷富贵太久，迅速振作起来，重新设定目标，主动向郅玄请缨，愿为君上开疆拓土的马前卒。
对于狐商的转变，郅玄看在眼里，对他的请求欣然应允。
早在郅玄未登上君位时，狐商就诚心投奔。这份香火情足够郅玄对他另眼相看并委以重任。只要他能转醒过来，郅玄不介意让他的家族更上一层楼。
狐商不负使命，振作起来后，迅速组织起人手，和自己的两个儿子一同带队西行。
郅玄停留中都城期间，茂商向北，狐商行西，东南两个方面暂时没有队伍，他也没有合适的人手，只能等会盟结束交由天下诸侯自行探索。
茂商和狐商深知彼此，各有使命也不忘记竞争，誓要分出高下。
怀揣着这种心思，两人加快步伐，克服种种困难，情报一份接着一份，飞送到郅玄面前。
送信的骑士来不及往返，信鸽成为最好的信使。别看一个个胖嘟嘟圆滚滚，实则风雨无阻，战斗力惊人。遇到危险，寻常鹰隼不是对手，更可能遭到反杀。
为能快速传信，留在国内的药仆被委以重任，专门培育信鸽。
有巫医的指导，第一批信鸽很快出笼。被年长的鸽子带着飞过一两次，就能顺利传递情报。偶尔出现损失，对大局不会造成影响。
每逢有年轻的信鸽消失，年长的信鸽就会重飞路线，而且不是单独飞行，身后还带着三五只，比起送信更像是寻仇。
几次之后，送信的路线清理干净，信鸽志得意满归来。
看着胖成球的鸽子，郅玄总会生出一种错觉，他培养的不是信鸽，而是一群空中□□。
这一次情报送达，信鸽匆匆离开，未和海东青碰面。遇见后不小心打起来，谁胜谁负当真不好说。
听起来不可思议，鸽子怎么可能战胜猛禽。
然而现实如此。
郅玄不止一次看到信鸽群包围鹰隼，占据制空权，击败体型数倍于己的敌人。场面之震撼，亲眼所见都难以置信。
只能说上古时代，神话传说遍地，一切皆有可能。
木架安置妥当，金雕飞上去，继续用翅膀遮住脑袋。
郅玄看它两眼，确定没有问题，注意力回到竹简和绢布之上。
这些情报十分重要，只是相当零散，需要整理总结，对照地图进行修改添补。
鉴于和赵颢的合作，茂商和狐商搜集回来的情报，除极个别外，郅玄主动向对方敞开。作为回报，赵颢向南开拓时，遇到郅玄感兴趣的地方也会大方分享。
竹简翻到一半，郅玄发现赵颢有些不对，貌似心不在焉。
“有烦心事？”郅玄放下竹简，关心问道。
在人前，赵颢极少情绪外露。两人相处日久，他也极少失态，仅有的几次，咳，不可对人言。
郅玄摸了摸鼻子，压下脑中不合时宜的画面。目光落在赵颢脸上，思量究竟发生何事，才会让他突然走神。
“大兄来信，细瑫病危。”赵颢沉声道。
郅玄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细瑫是谁。
公子瑫，北安侯三子，小幽氏所出，漠夫人的夫君。
“细瑫缠绵病榻许久，病况突然加重。大兄信中言父亲不在都城，他做主派出两名医，终究回天乏术。”赵颢继续道。
沉疴宿疾，久治难愈。
公子瑫的病来势汹汹，能拖到今日殊为不易，已经超出多数人预料。
关于他的病因存在数种猜测，有人怀疑是漠夫人下手，然而缺乏实据，流言未起就被湮灭。漠夫人曾被下毒，险些性命不保。事情好不容易平息，断言公子瑫病因同她有关，难免旧事重提，掀起又一场风波。
小幽氏服毒自尽，遗产全部留给公子瑫。此举使他亲弟生出嫌隙，甚至心存怨恨。在公子瑫久病时不闻不问，更不会追究病因。接到他弥留的消息，仅道出一句“知道了”，表现得异常冷漠。
相比之下，女公子兰走向另一个极端。
她未向世子瑒上请，借口探望细瑫擅自离开封地。抵达细地当日就和漠夫人发生冲突，口口声声指责漠夫人下毒谋害夫君。
事情闹得极大，很快传到北都城。
北安侯不在国内，世子瑒代理朝政，政务军务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疏忽，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压都压不住。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消息传入中都城。
人王淮以雷霆手段压制流言，同时派人给世子瑒送信，言明事情止于北安国，中都城不会过问。
此举让世子瑒看不懂。
他不担心安兰抓住不放，事实上她未必有多少兄妹情，趁机闹个不休无非是想争取利益。看似冷心冷肺，对了解小幽氏子女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实在不值得惊讶。
人王淮的反应更让世子瑒提心。
送来这封信为的是询问赵颢，中都城到底是怎么回事，人王淮是不是在做戏，意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听完赵颢的讲述，郅玄沉吟片刻，道：“应该不是做戏。”
以他对人王淮的了解，在这件事上，应该不会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退一万步，以中都城目前的处境，除非脑袋进水，不会同四大诸侯中的任何一个交恶。
赵颢认真思量，认为郅玄所言有理，当即提笔写成回信，派人连夜送回国内，让世子瑒能够安心。
至于女公子兰，随她去闹好了。做得太过分，无需大兄动手，六卿必然不会坐视。
事实正如赵颢所料，信送到北都城，世子瑒当即放下心来，确认人王淮的表态不是做戏，是真心实意不想插手。
女公子兰打错算盘，她的思维停留在先王时，苦心谋划皆为徒劳。
见到北都城来人，漠夫人掀起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既如此，也该早日送客。”
安顿好公子瑫的两个孩子，漠夫人施施然站起身，带上力壮的婢女和侍人，准备一次性解决，将女公子兰逐走。
“漠鹿，你敢！”女公子兰被强行拉出室外，见到站在廊下的漠夫人，勃然变色。
“安兰，不要太难看，免得贻笑大方。”漠夫人上前半步，俯视被婢女控制住，鬓发散乱的女公子，冷声道，“愿意闹回自己的封地闹，细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容不得你肆意妄为！”
漠夫人的态度令安兰一惊，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双眼猛然睁大，表情中现出惊惧。
“想明白了？想明白就该启程。”
漠夫人无意多言，命人将女公子送上马车，直接送回封地，途中不得耽搁。安兰一改之前的嚣张，突然变得沉默，整个人失去神采，不做任何挣扎。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漠夫人回首看向房门，半点没有入内的意思。哪怕室内躺着她的丈夫，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回去。”漠夫人收回视线，声音和神情同样冷漠。
“诺！”
婢女侍人一齐应诺，声音传入室内，昏迷在榻的公子瑫眼角滑下一行泪。
泪水干涸，疲惫的双眼费力睁开，刹那回光返照，持续仅有数秒。侍人察觉异样小心靠近时，他耗尽力气，闭上双眼，再也没能睁开。
侍人小心探出手，感受不到一丝气息，瞬间脸色惨白。
“快去禀报夫人，公子病殁！”

第二百五十四章
公子瑫为小幽氏所出，是有实封的国君嫡子。如今病殁，遵照礼仪当停灵七日，送回都城下葬。
北安侯远在祥地，会盟尚未结束，归期未定。国内诸事由世子瑒主持。
接到公子瑫病殁的消息，世子瑒没有耽搁，立即召见宗人交代葬礼事宜。
有成章的典制，一切本无异议，照章办事即可。加上公子瑫没有官职，不需要参考卿大夫礼，事情更加简单。
现实却非如此。
问题出在公子瑫的生母，北安侯的继夫人小幽氏身上。
宗室内部及大氏族洞若观火，皆知小幽氏做过什么。即使没有宣之于众，从小幽氏的葬礼规格也能看清北安侯的态度。
小幽氏犯下大错，身为她的子女，公子瑫兄妹三人不免受到牵连。公子瑫更是首当其冲。
接到主持丧礼的任务，宗人明白职责所在，轻易推卸不得，顿感一阵头疼。
按照常例来办，必然要按部就班，严格遵照典章，不容任何差池，确保嫡公子尊荣。然而小幽氏是世子瑒的仇人，换句话说，公子瑫是罪人之子，予其尊荣是否合适？
宗人左右衡量，始终拿不定主意。葬礼日期临近，依旧没有具体章程，整日里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一把接一把掉头发，发际线岌岌可危。
看出宗人的为难，世子瑒派人传话，一切按照礼仪章程操办。不管小幽氏做过什么，公子瑫终归是北安侯亲子，是安氏嫡公子。
“诺！”
有世子瑒这番话，宗人终于不再为难，长舒一口气，心中大定。
既然按照规矩办，自然没什么需要发愁。依照宗人的经验，凡事手到擒来，根本不用伤脑筋。最愁人的是不给准话，全让办事的人去猜。是好是坏没有准则，满不满意没有表态，才真正让人头疼。
事情迅速敲定，细地的送葬队伍如期出发。
身为公子瑫的正室，漠夫人跟随队伍一同前来北都城。
公子瑫的两个孩子年龄太小，不适合冬日出行。在告知北都城后，由漠夫人做主留在细地，交给心腹婢女和他们的母亲照顾。
送葬队伍启程后，一路顶风冒雪星夜兼程，比预期提前三日抵达目的地。
队伍入城后，棺椁送入公子瑫在都城的府邸，照规矩停灵，其后由宗人主持下葬。
漠夫人身份特殊，在都城期间紧闭府门，除送公子瑫入陵，几乎不出府邸也不见任何人。
有氏族女眷登门拜访，无论怀有何种目的，都被以不合礼仪劝说回去。
直至葬礼结束，漠夫人动身返回细地，除世子妃召见，她竟未见任何一名氏族女眷。态度鲜明同氏族割裂，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联系她之前的遭遇，不难理解为何这般强硬决绝。何况以她今时的身份地位，不需要忍气吞声，也没必要和氏族关系太近。
公子瑫英年早逝，两个孩子年龄尚幼，生母是婢女出身，没有外家扶持，必然要依附漠夫人，不可能奢望更多。
漠夫人代为掌管封地，慑服原属公子瑫的家臣，成为细地实际上的主人。
手握细地大权，又有丰厚的嫁妆，只要不触怒北安侯，不交恶世子瑒和世子妃，她的后半生就平安无虞。
她同郅玄结交，维持长期合作，间接获得赵颢庇护。看在郅玄和赵颢的面子上，北安侯和世子瑒不会为难，北安氏族也会客气三分。
这样的局面和她初嫁时截然不同，完全是天壤之别。
等到两个孩子长大，无论哪一个继承细地，都将奉养她，尊她为太夫人。
日子或许枯燥，于诸侯女和氏族女而言，已是相当难得。
不需要整日里勾心斗角，无需为家族费心费力殚精竭虑，不用操心后宅不稳，突然冒出几个刺头，日子眼见的省心，如何不令人羡慕。
漠夫人深知自己的依仗，时时不忘和郅玄保持联络。
在出发前往北都城之前，漠夫人特地给郅玄写信，言明将有一段时日不在细地，郅玄如有要事，可遣人前去北都城。
“如有差遣，必尽心竭力。”
书信送到时，祥地正落下一场大雪。
骑士策马奔驰，视线被雪幕遮挡，看不清前路。战马口鼻喷出白雾，似察觉到危险，突然间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
意识到到情况不对，骑士立刻减慢速度，谨慎观察四周。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叠成数指厚的雪毯，天地间一片银白。
雪中闪烁幽幽绿光，刺耳的狼嚎声接连响起，彼此呼应。叫声穿透凛冽的冷风，清晰落入骑士耳中。
大雪中遭遇狼群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不小心就会丧命。
骑士手腕翻转，缰绳一圈圈缠绕，瞬间收紧，尽可能控制住战马，不使其乱跑。长刀出鞘，骑士横刀在前，借马背高度警惕游弋在周围的狼群。
狼群包围上来，绿光拖曳，狼嚎声此起彼伏。
骑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非但没有缓解嗓子的干涩，反而引发一阵疼痛。
战马不安地踏动前蹄，接连打着响鼻，恐惧且暴躁。
骑士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正要策马冲锋，耳畔突然响起唳鸣。
两只海东青无惧寒风，一前一后穿过雪幕，出现在骑士头顶。发现地面的状况，开始振翅盘旋，惊动对峙的双方。
狼群吃过猛禽的教训，以为对方和自己争夺猎物，头狼发出嚎叫，野狼主动退走，如来时一般，飞快消失在茫茫飞雪之中。
海东青依旧在高空盘旋，迟迟没有离开。
庆幸维持不过两秒，马上被惊恐取代。骑士突然间想到，莫非自己不是逃过一劫，而是才脱狼口又落禽爪？
海东青盘旋时，雪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紧接着，火把的光亮闯入骑士眼中。
见到火光，骑士如遇救星，不管三七二十一，策马迎了上去。
待到近前，骑士认出来者身上的甲胄，顿时喜出望外。迅速翻身下马，挂着眼泪向前冲去。
来者是一支外出伐木的西原国队伍，骑士听到的怪声是树干在雪地中拖拽的沙沙声响。
“站住！尔乃何人？”
带队的卒伍十分警觉，未因骑士满脸喜意就放松警惕。见骑士下马，立即持刀上前，以刀锋对准骑士，命他表明身份。
“我、我乃漠夫人所派，送信西原侯。”
在雪中奔驰数日，方才又遇见狼群，骑士惊恐未定，面对刀锋哆哆嗦嗦，话说得很不利索。好在意思表达清楚，又有木牌和书信为证，没有被错认成心怀不轨之人。
验明身份，骑士被带回营地。
他没有再骑马，而是被卒伍带上雪橇，一路滑向大营。
雪橇由狼群拖拽，不是郅玄驯养，而是在祥地新捕。有巫医的药，加上狼王威慑，祥地附近的狼群被抓捕一空，摇身一变成为拉车的劳力。
骑士之前遇到的野狼是从远处迁来。
今日它们运气好，没遇到捕狼队，还能自由一段时日。不过已经暴露出痕迹，迟早会被收编，进入军营和前辈一个食盆吃饭，成为拉雪橇的主力军。
队伍返回大营，正遇到一场占卜。
牺牲堆成小山，一切准备就绪，会盟定在明日，各国的巫都在占卜吉凶。
“吉！”
“大吉！”
占卜的方式不尽相同，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诸侯无不心喜，想到郅玄展示的地图，心头一片火热。
骑士见到郅玄，当面呈上漠夫人的书信，其后被带下去休息。
连日赶路，他早已疲惫不堪。吃过热腾腾的肉汤和粟饭，换上一身干爽的衣物，裹上兽皮缝制的毯子，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能听到帐外甲士的脚步声，并有拉长的影子映在帐上。
骑士打了个哈欠，翻过身，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可惜速度太快，一个也没能抓住。
大帐内，郅玄放下漠夫人的书信，目光转向立在桌角的青铜灯，眸光微动，心中若有所思。
“怎么？”赵颢绕过屏风，见他这幅模样，当即开口询问。
“没什么。”郅玄循声看去，不由得愣了一下。
赵颢刚刚沐浴过，仅着一件宽松的长袍，领口微敞，现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截平直的锁骨。
青丝披在肩头，末端长过腰间系带。
带上镶嵌金玉，缠绕两圈仍多出一截，垂挂在劲瘦的腰侧，边缘处的金线串联彩宝，细碎如米粒，连成指长的流苏，轻轻摇曳，熠熠生辉。
郅玄看得入迷，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叹。
赵颢迈步走到近前，长袖振动，带起一阵冷香，如雪聚成云，将郅玄包裹起来，本该身陷冰冷，却燎起滚烫的热意。
“君侯。”
隔着一张桌案，赵颢倾身靠近。掌心覆上桌面，因动作长发垂落，瀑布般流泻，堪比最上等的丝绸。
郅玄未做声，任由赵颢牵引，指尖沿着熟悉的轮廓描摹，指腹压上柔软的唇角，许久未动。
“君侯……”
言语未尽，情意缱绻。
帐外飞雪漫天，帐内热意蒸腾，瞬息燎原。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中都城
深夜时分，中都城内一片寂静，各坊坊门紧闭，不见任何光亮。
巡街的卒伍手持火把，夹袄抵不住寒冷，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奈何职责所在，不能擅离职守。算一算时间，还得熬足一个时辰才能和同袍轮换。
更夫一路小跑，手中梆子连敲数下，清晰传入各坊。口鼻间弥漫热气，眉毛和睫毛悬挂白霜，遮挡住视线。因脚步太急，没留意雪下结冰，更夫向前滑倒，五体投地摔在地上。
“倒霉！”
更夫一边抱怨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碎雪，连打两个喷嚏。
灯笼滚落在地，烛火已经熄灭。
梆子滚出更远，更夫借雪光向前搜寻，发现运气实在太差，吃饭的家伙竟然掉进路旁的水沟里。
幸亏冬日结冰，污水全部冻住。换成是夏天，沟内污水横流，臭气熏天，想捞都捞不出来、
更夫自认倒霉，小心下到水沟里，摸索着找到梆子，费了一番力气才爬出来。急匆匆抓起灯笼，一番检查后舒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火石，连擦数下重新点燃。
灯笼是从西原国传入，中都城原本没有。
第一批灯笼由商队带来，出售价格极高，为氏族专用。其后出现多种材料，价格才慢慢降下来。
时至今日，灯笼成为常用之物，城内各坊都不显见，连奴隶坊都挂着几个。虽然是庶人坊淘汰下来，样子破破烂烂，至少强过火把，被奴隶们视为宝贝。
提起西原国，不免想到开在商坊的十几家铺子。
这些铺子占满两条街市，墙壁打通重新修整，门前挂上独特的幌子，专售来自西原国的货物。
每日开市，铺子内外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售出的货物以车计，经营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铺子中的商品种类齐全，囊括衣食住行，价格有高有低，能满足大部分城民的需要。其中食铺最受欢迎，出售的包子、米糕和蒸饼味道极佳，分量十足。城民不提，往来商队都在大批量购买，替代干硬的口粮。
包子最贵，米糕次之，其后是蒸饼。
更夫一次买五张蒸饼，每张大过成年男子的两个巴掌，边缘有一指厚，口感暄软，咬一口麦香十足。运气好地话能买到涂酱的蒸饼，浓郁的酱汁包裹肉粒，夹在饼里，能让全家美美地饱餐一顿。
更夫提着灯笼，小心远离结冰的水沟，沿大路向前走。
盘算攒下的工钱，决定不回家，直接去商坊前守着。等到坊门打开，第一时间冲去食铺，买几张新出锅的蒸饼，或许还能买到小罐的肉酱。
换成先王时，他绝不敢这么干。
一来城内宵禁严格，抓到不会轻饶，最轻也是抽鞭子；二来商坊不比今日，压根没有西原国的铺子，买不到热气腾腾的包子蒸饼，没必要去吹冷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西原国的商人租赁小半个商坊，在坊门处设置火盆，夏日熏艾草驱逐蚊蝇，冬日烧柴为守门人取暖，整夜不熄。
更夫这个时候过去守着，能借光烤火，不会被冻僵。遇到相熟的守门人还会给他一张兽皮，容许他在门廊处避风取暖，说不定比家中还暖和。
有的守门人闲不住，还会同他闲聊。从对方口中，更夫听到不少关于西原国的事情，对聚天下财富的西都城心生向往。
据守门人言，自前代西原侯薨，年轻的世子登上君位，西原国开始蒸蒸日上，西都城也大变模样。
西都城曾遭遇大火，城内建筑多数焚毁，尤其氏族坊，几乎不留片瓦。
新城池建在废墟之上，经过重新规划设计，城内八街九陌，人口数量远胜往昔。
城中心座落新建的商坊，规模是中都城内的三倍。每日里车水马龙，人流穿梭，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夜间不闭市，城内不宵禁，可见商贸繁华。
守门人给更夫看过几枚精巧的钱币，据悉是西原侯下令铸造，如今在北地流通，比绢更便利也更容易计算，很为商人和城民喜爱。
除此之外，西原国还大规模修路，听说名为官道，能容数辆战车并行。
北方诸侯国看到好处，以为便利，北安国最先跟上，大小诸侯国陆续跟进。
现如今，北地的道路四通八达，并有通向草原的驰道，连接草原双城，往来极为方便。借由驰道，各国能快速运兵，有效巩固边防，进一步向草原深处进发。
守门人未曾亲眼见过，全听外来商人口述，集合各种信息说得头头是道，让更夫心驰神往，甚至想跟随商队出行。
一阵冷风吹来，打断更夫的思绪。
风太冷，很可能又要下雪。更夫不由得加快脚步，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让他尽快结束工作去商坊烤火取暖。
王宫内，此时仍灯火通明。
十多名王族长者守在正殿，伏请人王淮收回成命。他们从早朝守到日落，从傍晚坚持到黑夜，无论如何不肯离开。
他们不是存心抗命，更不是故意下人王淮的脸面，让满朝上下知道王族内部不和，实在是没有办法。
先王葬礼结束后，大小诸侯离开中都城，王族众人本以为能恢复往日，自身也会得到新人王重用。不承想情况截然相反，人王淮竟连下数道旨意，命六名王族举家就封。
旨意措词严厉，限定离开时间。
好听点是就封，难听一些，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六人是王族中的实权派，本可以扛起王族大旗，和氏族在朝堂上分庭抗礼。不久前还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人王淮神来一笔，打了王族一个措手不及，如惊雷在头顶炸响。
就封？
这个时候就封？
还是全家一起走，一个都不留？！
之前氏族被迫就封，王族上下弹冠相庆。对比今时今日，何等讽刺！
王族众人岂能甘心，聚到一起商量，决定请出族内长者，利用长辈和亲人身份施压，逼迫人王淮收回旨意。
目睹中都氏族目前处境，王族众人下定决心，口子绝不能开，必须让年轻的人王知晓厉害。
天下共主也要讲人情，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肆无忌惮。真敢这么做，必定名声尽毁，甚于蛮横无礼的西原侯。
由此，才发生正殿前的一幕。
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王族老人伏身在地，恳请王上收回旨意。人王淮满脸铁青，不可能允其请，又无法强行把人拽走，局面陷入僵持。
太后得知情况，派人给人王淮送来手书。
看过绢上内容，人王淮当即起身离开，不给王族众人半个眼神，只留下一道背影。
脚步声逐渐远去，王族众人不明就里，面面相觑，心中忐忑不安。
不多时，一行侍人走入殿内，手中提着火盆，陆续搁置在墙边，确保殿内温度足够，不使老人们冻出差池。
与此同时，王族私兵在城内集结，奉人王旨意砸开王族坊和氏族坊大门，举着火把蜂拥而入，对照名单开始抓人。
凡是参与此事的王族和背后推波助澜的氏族尽数落网，一个没落下，全被从家中拖出来，五花大绑押送王宫。
私兵一路拖拽，不听话就拳打脚踢。
不少人是从寝室被抓出，来不及套上外袍，顶多裹一件斗篷，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样子很是狼狈。
他们身份尊贵，何曾遭此羞辱？
气怒交加，当场破口大骂。
抓人的队伍里有数名中大夫，记录其所言，面呈人王淮，都是不敬王上心怀反意的铁证。
王族和氏族瞠目结舌，他们何曾有反意，这是污蔑！
中大夫冷冷一笑，将竹简拍在他们脸上，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众人一路被推搡，既惊且怒。到达王宫时，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声音有气无力。个别人尚在叫嚷，奈何缺少支应，显得毫无气势。
中大夫离开队伍，先一步向人王淮复命。
不久，两人去而复返，当众宣读人王旨意，斥诸犯狼子野心，意图谋反，罪大恶极。
“主谋绞，余者夺爵除官，收回封地。”
方才还在叫嚣的王族成员顿时瘫软在地。
不等他们开口求饶，苦守整夜的王族老人走出王宫，一个个满脸苦色，遇到众人询问和求救，全都不发一言。
人王淮没能拿他们如何，是太后出面，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回家，天明后上朝，明言受到奸人蛊惑对人王不敬，痛悔过错；要么和宫门外的人一起受罚，破家毁业殃及子孙。
孰轻孰重，如何取舍？
老人们满心苦涩，深知自己没有更多选择。为保住家业，唯有对人王言听计从。自今往后再不能倚老卖老，否则下场就在眼前。
老人们让步，代表王族黔驴技穷，再不可能钳制人王。
听到侍人回报，人王淮顿觉神清气爽，恨不能大笑三声。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郅玄的快乐，固然名声会被质疑，但能如此爽快，他甘之如饴！
经此一事也能向郅玄表明诚意，让对方知晓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合作，不会故步自封，更不会拖后腿。
作为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他会主动扫清障碍。哪怕挡路的是王族，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原桃时刻关注正殿和宫门处的动静，听婢女报知结果，当即提笔写成书信，用蜡封好，命人快马加鞭送到郅玄手中。
“天明出发，不可耽搁。”
“诺！”

第二百五十六章
诸侯会盟当日，祥地又落一场大雪。
寒风呼啸，六出纷飞，挦绵扯絮，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大雪中，营门陆续打开，号角吹响，诸侯战车出营。
国君们立在车上，衮服冕冠，手按宝剑。斗篷在风中翻飞，车上人皆下颌紧绷，目光如电，威风凛凛。
全副武装的甲士和卒伍列成方阵，拱卫在战车两旁。
车前是手持礼器的巫，高举双臂迎风而立，口中念诵祝词，一字一句融在风中，尾音不断拉长，交织成独特的韵律。
战车缓慢前行，车轮压过雪地，留下两排深深的辙痕，很快又被雪花覆盖，了无踪迹。
甲士卒伍手持长戟，肩扛战旗。各色旗帜在风中撕扯，上绘不同图案，栩栩如生，猎猎作响。
四大诸侯的战车行在队伍最前。
和人王登基时不同，四人不分先后，并排而行。
车轮压过雪地，发出吱嘎声响。
车后紧随脚步整齐的甲士，不同颜色的甲胄汇成洪流，如四条巨龙跨过苍茫大地。
郅玄和赵颢战车相邻，两人皆服衮冕，腰佩宝剑，却非王赐剑，而是专为会盟祭祀打造的铁剑。
相同的宝剑，在场诸侯皆有一柄，由西原侯相赠，象征意义非凡。
队伍顶风冒雪一路前行，穿过一条冰封的小河，抵达会盟地点。
同初时相比，会盟台增高近三分之一，台顶没有设鼎，代之以方形土堆，用来摆放牺牲敬献天神。
环绕祭祀台座落着大大小小近百个柴堆，形状类似，排列有序。认真数一数，和参与会盟的诸侯数量相当。
柴堆旁是小山般的牺牲，由各国国君亲手猎取，在祭祀最后投入火焰，献给天神，象征盟约成立。
会盟台四面凿有台阶，自下而上长度不等，宽度相同。台阶上刻有巫文，在雪中冰冻，一笔一划浮凸而起，愈发清晰。
会盟开始时，四大诸侯由四面登台，齐聚会盟台顶，面四方朝拜，率领诸侯立下誓言。
各国的巫齐聚一堂，皆盛装打扮。
无视雪虐风饕，巫们围绕会盟台舞蹈，高举礼器敬告上天，声音穿透风雪直达九霄。
巫医也在其中。
和平时不同，今日的巫医身着黑袍，腰间缠绕彩绦，绦下悬挂彩羽，色彩斑斓夺人眼球。颈上挂有数条长链，有打磨过的兽骨，也有锋利的兽牙和禽爪，串联在一起，随着动作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灰白的发披散在背后，一枚巨大的兽首罩在头顶，观形状大小应是一头雄虎的颅骨。
风雪愈冷，巫们齐齐拔高声音，不同语调的巫文交织在一起，意外不显杂乱，反带有独特的古韵，令人不自觉沉浸其中，情绪为之牵引，良久无法回转。
“祭！”
祝祷接近尾声，巫们齐声高喝，声音如弦乐震颤。各式礼器高举向天，以青铜器居多，个别是骨器，传承数百年，温润光滑堪比白玉。
礼乐声起，多国乐人合奏，旋律统一，气势恢宏，即为洪钟大吕。
诸侯步下战车，联袂走向会盟台，在雪中伫立。
四大诸侯继续前行，越过众人立在会盟台四方，伴着宏大的乐声登上台阶。
风雪肆虐，会盟台覆盖冰霜，台阶被冻住，边缘垂挂冰棱，不小心就会打滑。四人十分谨慎，上行的速度保持一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不使仪式出现差池。
郅玄在心中默数，登上最后一阶，果不其然，尾数取九。
四人同时登上高处，隔着雪幕看不清对面，同样遮挡住自身情绪，不为他人所知。
礼乐声戛然而止，苍凉的号角声和隆隆鼓声取而代之。
四人继续向前迈步，停在会盟台中心，先以兽首祭祀天神，其后面向四方朝拜。与此同时，巫发出高喝，台下诸侯齐齐拱手，同台上人一同行礼。
鼓角声持续不断，礼乐声再度响起。
肆虐的冷风忽然减小，雪花未落，彤云密布的天空忽现一抹亮色。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会盟台正上方突现异景，密集的乌云绽开一线，湛蓝透出，有阳光自头顶洒落，恰好笼罩会盟台。
光芒绽放，色泽绚丽耀眼夺目。
少顷光芒偏移，覆盖郅玄全身。
礼乐声乍停，鼓角声不闻，唯有卷过祥地的风呼啸不止，见证这神奇一幕。
会盟台下，众人仰望沐浴在光中的西原侯，情绪翻涌，震撼、迷惑和沉迷交织，不知不觉竟看得痴了。
会盟台上，赵颢三人不约而同看向郅玄，目光中充满惊讶，表情出奇一致。西原侯果然得天神眷顾，雪日放晴就是铁证！
证据摆在眼前，北安侯和东梁侯深信不疑，连赵颢都不能例外。
误会进一步加深，再不可能解释清楚。
面对三人的目光，郅玄沉默无语，仰头看一眼天空，无奈叹息。
不过是云层破开一条口子，大概同晴天雨类似。他却无法对旁人解释，费尽口舌也解释不清，反倒会越描越黑，造成更深的误会。正如雷击，后世人人皆知的自然现象，线下仍归于神鬼之说。观念根深蒂固，说破嘴皮子都没用。
既然说不清，何必白费力气。任由对方脑内风暴，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被误会而已，不痛不痒，更不会少块肉。
参与会盟的史官最先回神，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沟通，遵照事实，依照亲眼所见，各自开始奋笔疾书。
史官笔法不同，记录的文字长短不一，中心思想如出一辙，可以归纳总结成一句话：有西原侯处必有奇迹。
彩光昙花一现，云层重新聚集，会盟台又被风雪笼罩。
光芒虽然散去，震撼依旧笼罩在众人心头，迟迟不见消散。
在接下来的仪式过程中，部分人沉浸在刹那美景之中，动作比身旁人慢了半拍。幸亏礼官提醒，才没有当场出错。
会盟仪式冗繁，郅玄参照大国结盟，对章程减之又减，仍耗足大半日，日落时分方才接近尾声。
四人走下会盟台，环绕四周的柴堆同时点燃。
为防止火焰熄灭，柴堆上泼洒油脂。天寒地冻，柴堆遇火星即燃。火龙蹿起盘绕，在风中熊熊燃烧。一团团橘红光亮点缀荒原，如繁星坠落尘世间。
“祭！”
在巫的主持下，大批牺牲投入火中，压得火光微弱，其后又迅速跃起，比方才更烈。
诸侯守在火堆旁，直至牺牲焚烧成灰，火焰全部熄灭，方才登车回营。
盟书已送至各人手中，一字一句牢记在心。
今日之后，中原的战车将踏遍四方，如猛虎出笼威震天下。凡刀锋所指尽收入囊中。
回营之后，郅玄快步走进大帐，除去斗篷，活动有些僵的手指。
帐内设有四个火盆，还有手握的暖炉。不多时，郅玄就缓和许多，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君上，有信送到。”
会盟仪式期间，接连有骑士入营，带来原桃的书信和西都城的消息。
郅玄坐到案后，先拿起原桃的信，除去蜡封，展开后细读。
信中详述中都城变化，着重写明人王淮同王室的角力，以及太后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对此，郅玄丝毫不感到意外。他递出橄榄枝，能不能抓住全看对方。
从中都城的变化来看，人王淮没让他失望。
如此一来，双方应能合作愉快，短期之内不会出现矛盾。长期如何，郅玄无法保证。毕竟人心易变，世事哪有万全。不过以他的实力，即使真有那一天，也能够从容应对。
放下原桃的信，郅玄展开西都城送来的消息。
竹简上的蜡封代表范氏，内容由范绪亲笔所书。另有一封是洛弓送来，写在绢上，内容更短，传递的消息大同小异，并无多大出入。
“羊皓病重，召羊琦归家。”
“公子鸣受寒，幸羊夫人有良药，已无大碍。”
“两位庶公子得子。原氏宗族聚会，别支送子入西都城，现居宗人府邸。”
几段话看似毫无瓜葛，联系在一起，细思背后含义，实则触目惊心。
“羊皓病重，公子鸣受寒，庶兄弟得子，原氏别支送子入都城。”
郅玄陷入沉思，手指一下接一下敲在案上，发出规律声响。
以羊皓的老谋深算，这场病未必是遭他人算计。毕竟年事已长，身体不比早年，生病不足为奇。不是每个人都有粟虎的体魄，年过半百依旧龙精虎猛，去年还得了个小儿子。
公子鸣受寒，事情有些蹊跷。若真是有心人所为，能瞒过羊夫人的眼睛，动手之人定不简单。
联系原氏宗人和旁支的举动，郅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至于两个庶兄弟，给他们多生几个胆子也不敢参与其中。只能说运气不好，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看来是他离开的时间太久，有些人心生妄念，开始在西都城搅动风雨。
郅玄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该归国了。”
他会有继承人，选谁，如何选，是他自己决定，任何人无从置喙。
他未必会选公子鸣，但这种急于排除异己，不惜对一个孩子下手的做法令他不耻。一旦抓出真凶，不论是谁也不管是什么身份，必当严惩，绝不姑息。
他会让这些人知道，有些事不能想更不能做。胆敢越过界限，注定会下场凄凉，甚至丢掉性命。
西原侯蛮横跋扈，残暴狂悖，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第二百五十七章
西都城
天刚蒙蒙亮，城门前已排起长龙。
等待入城的人们翘首以待，一边跺脚驱散寒意一边不住探头，希望城门能快些打开。
城头卒伍刚刚换班，一队快步走下城墙去领今日的饭食，另一队走到女墙边，俯瞰城下，城门前队伍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
远处有数支商队赶来，牛马拖拽大车，在雪地中疾行。部分大车装满，车辙相当深，部分则是空载，为的是入城购货，再运往别国售卖。
现如今，西都城不只是西原国政治军事中心，俨然成为北地最繁华的商贸城市。
城内商坊不断扩大，囊括近五分之一的外城和十分之一内城。每日里人来人往，车流穿梭不息。市货的商铺多达三百家，还有数十家新铺等待开张，门前已挂上具有不同特色的幌子，在风中招展，格外醒目。
商铺分为两种，一种专门市大宗货物，专营大商队之间的买卖，每次交易的货物和钱绢以车计。往来商队成员不少于两百人，加上护卫能多达五百甚至千人。
另一种规模较小，商品种类繁多，零散出售，同样利润丰厚。例如一家小小的食铺，主食和菜肴多达十余种，还有从内城流出的各种花样，其中豆腐、豆浆和豆皮最受欢迎。
由于城内不宵禁，商坊日夜不闭，使得氏族坊、国人坊和庶人坊也少闭坊门。即使是冬日寒夜，城内路上也多见行人，商坊内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然而热闹仅限于城内。
城门每日按时关闭，临到天明才开启。如果未能在闭门前入城，就只能守在城外吹冷风，听着城内热闹的人声，一边挨冻一边抓心挠肺。
论理，如郅地新城，已经是北地最大的贸易货物集散地，各国商队想要市货，大可以前往郅地，无需前来西都城。
部分商队不辞辛苦，宁愿多走一段路，无非是仰慕西都城繁华，想要亲眼看一看这座废墟上建起的都城是何等雄伟，是否真如传说中一般闾阎扑地，车水马龙，簇锦团花。
日头逐渐升起，驱散最后一缕黑暗。
笼罩多日的阴云悄然散去，天空一碧如洗，竟是难得的晴日。
只是风变得更冷，如刮骨的刀子。身上的皮袄抵不住寒风，众人不得不聚在一起，试图削减骤起的寒意。
城头传来鼓声，众人精神一振，侧耳细听。
三鼓过后，城门后响起成串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绳索被拖拽的声响，木盘转动的摩擦声。
门轴开始转动，吱嘎声中，巨大的城门缓慢开启，现出高达五米，能并行三辆战车的城门洞。
门洞处有数张木桌，桌后坐着持笔吏目，专门核对登记入城人员。
入城的商队都要领取木牌，在城内期间不得遗失，否则无法证明身份。
外来的氏族、国人和庶人均要登记，核对身份后专门造册，排除别国探子和心怀叵测之徒，才被容许入内。
西原国人没有这样的要求。
早在西都城竣工时，郅玄就组织过一波人口普查。任务派发下去，细致到以村为单位。统计上来的名册达不到百分百准确，九成以上没有问题。
在这个信息不畅通的时代称得上奇迹，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记录在册的西原国人都能领到一枚金属牌。不同于外来商队的木牌，金属牌象征户籍，长期持有，每年勘验。由村老上报县大夫，再由县大夫增删人口，汇总之后送入西都城。
这样的方法简单粗暴，有不少漏洞可钻。但以现实情况，没办法做到不遗毫发。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郅玄容许氏族偶尔钻空子。只要不影响大局，不会追究到底。
出于现实考虑，要维持国内稳定，目前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他抽出手来，完成对外开拓的初步计划，手中有更多可用之人，放出的权利会逐一收回。做得过分的，不排除秋后算账养肥再杀。
城门下，吏目们下笔如飞，核对身份签发木牌，一切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拿好，务必随身携带。城内会查验，不可遗失。”
吏目脚下堆叠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新制的木牌。全由郅地匠人雕刻，花纹独特，拆开还有暗纹，不到大匠的手艺很难仿造。
这样做看似费心费力，却能最大程度保证真实性，避免宵小浑水摸鱼，减轻城内巡逻甲士的负担。
商队领队拿到木牌，探头看一眼，就见吏目用一枚炭笔在布上记录，写下领取木牌人的特征，细致到脸上有疤，唇下有痣，重点标明位置。
“速行。”见商人站着不动，维持秩序的卒伍开口，催促他快些走，给后来者空出位置。
商人连忙收回视线，招呼商队成员跟上，牵着牛马穿过城门，一路向商坊行去。
商队众人初来乍到，不免被城内建筑吸引，四顾张望，惊叹不已。
“这般洁净！”
在商队的印象中，大多数城池都是土路，冬日长期积雪，旧雪成冰，新雪被踩实，走在上面不小心就会滑到，落到路旁的水沟里。
运气好地话，沟内冻结成冰，仅是摔一跤。运气不好，刚刚有人倾倒污物，沾染一身，厚实的皮袄难洗，只能自认倒霉。
这还不是最糟糕。
城内不清雪，春日冰雪融化，雪水在城内流淌，道路变得泥泞。融化的水沟弥漫刺鼻难闻的气味，整座城笼罩其中，出入都要捂住鼻子，可见环境恶劣。
历史上，诸侯国迁都的例子不胜枚举，环境不堪居住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在郅玄重建西都城前，西原国同样面临这个问题。
一场大火焚毁旧城，新城经过重新规划，道路铺设石板，没有石板就用石子，避开土路的种种问题。
水沟加宽深挖，直连城外，形成流通的水网。
下水道也在修建，有陶老等大匠坐镇，工程比不上宋代都城，在上古时代实属独一份，远胜陶老故国。
商人们走在街上，积雪早被清理干净，部分堆在道路两旁的水沟里，等待运出城外。
路旁应是庶人坊，坊墙低矮，坊门不闭。坊内建筑鳞次栉比，夯土屋极少，更多是泥砖、石料和木料建筑。屋顶铺的非是稻草，而是一块块色彩鲜明的瓦片，在别处难得一见。
瓦片是郅地工坊出产，原本是灰暗的颜色。经过匠人改良，烧制出各种鲜明的色彩。
西原国人尚黑，不代表一切都要乌漆墨黑。
这种色彩鲜艳的瓦片极受欢迎，国人庶人建房都会用到。
氏族别出心裁，在瓦片上精心描绘，组合出精美图案。粟虎首开先河，在自家屋顶绘出猛虎图。郅玄看过一次，再不想看第二次。
屋顶趴老虎，亏他能想得出来。
好吧，你有人才，你任性，趴虎就趴虎，反正就一家，权当看不见。
可惜他想得太好。
粟虎开头，范绪、栾会等人不甘示弱，大手笔改造屋顶。
走进氏族坊，高大宏伟的建筑不鲜见，各家屋顶才是看点，飞禽走兽，鱼虫山川，在氏族坊溜达一回，能将卿大夫家族的图腾认全。
商人们穿过长街，经过庶人坊和半个国人坊，望见商坊高大的门廊，顿时心喜，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身后奔至，数骑快马擦身而过。
马上骑士不断挥动缰绳，背负防水的兽皮袋，袋中是从羊氏封地搜集的药材，一路披星戴月，为的是尽快送达羊夫人手中，给公子鸣熬制服用。
郅玄收到的消息并不完全。
公子鸣不仅是受寒，还被人下了毒，而且毒性极烈。若非羊夫人察觉不对，下令彻查，当真不会发现下毒的竟是他的乳母。
乳母自觉不能活命，在侍人闯门前自缢身亡，没留下只字片语，线索就此断绝。
羊夫人雷霆震怒，服侍公子鸣的人全部拿下，并从羊氏借兵围住公子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病中的羊皓得知此事，强撑着给羊夫人写信，并让羊琦代自己拜访范绪和栾会，请他们帮忙上疏郅玄，请君上早日归国。
宦海沉浮数十年，见证两代国君登位，清楚围绕继承人的惨烈争夺，羊皓深知情况凶险，万一他撑不住，国君又不在都城，公子鸣恐性命难保。
羊夫人查不出幕后真凶，他却一清二楚。
这是原氏内部争夺，按照氏族规矩，粟虎等人轻易不会插手。要想摆脱困境，必须请国君施压。
为此，他不惜向范绪和栾会低头，希望对方看在同为六卿，早年也曾并肩作战的情分上帮他这个忙。
“记住，君上归来前不可信任何人，尤其是原氏宗人！”羊皓靠在榻上，一场大病耗尽精气，让他看上去苍老十岁。
“诺！”
羊琦急匆匆从草原赶回，刚一到家就面临严峻形势。情况万分危急，容不得他迟疑，必须遵照羊皓指示行动，才能保住公子鸣，护下羊夫人。
公子鸣中毒一事，羊夫人告知羊皓，后者却封锁消息，没有对外透露，连范绪栾会都不知详情。
不是羊皓故意隐瞒，而是他无法相信任何人，除了郅玄。
他必须给外人制造假象，公子鸣平安无恙，因受寒在府内调养。如此才能使幕后人投鼠忌器，怀疑毒药无用，尽可能拖延时间。
“君上快回来了吧？”
羊皓饮下汤药，口中已尝不出苦味。
他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之所以强撑到今日，为的是能再见郅玄一面。只有见到国君，才能确保羊氏平安，才能保住羊夫人和公子鸣，他才能放心去死。
如果君上需要，他会让自己有另一种死法。作为撬开原氏的引子，足能让君上记住这份情意，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与此同时，郅玄已从祥地长发，日夜兼程返回国内。
途中，他接到洛弓秘信，信中是新查明的消息，公子鸣中毒，一度垂危。
看到这行字，郅玄目光冰冷。
幕后策划之人或许忘了，公子鸣不仅是继承人的候选者，还是他的血亲。
渣爹忽略不计，有原桃和羊夫人，他就不会容许公子鸣遇害，更不允许这等奸险小人逍遥法外。
待他回到都城之日，就是恶徒命丧之时！

第二百五十八章
公子鸣身中剧毒，多日高热不退，服下解药，情况才有所好转。
羊夫人不敢放心，日夜守在幼子身旁，手上庶务交给原莺。
原莺初掌公子府，有府令相助，加上羊夫人指点，倒也将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羊氏送来的药十分有效，公子鸣从昏迷中苏醒，精神有些不济，好歹能吃下粟粥和肉汤。短短数日时间，在高热的折磨下，原本健康的小脸泛起蜡黄，脸颊瘦得凹陷，几乎脱了相。
每每看到幼子，想到他遭受的折磨，羊夫人就咬碎银牙，恨不能将下毒的乳母剖棺戮尸。
“可恨！”
公子鸣自幼聪慧，又是长在国君府，亲历父子兄弟相争的惨烈，不似同龄孩童懵懂，言行举止有礼，思维日趋成熟。遇到一些简单的政事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公子鸣开府之后，羊皓特地为他延请名师。
这件事过了明路，郅玄没有猜疑，反而开口褒奖。正因如此才会引来原氏族人忌惮，以为郅玄和羊皓尽释前嫌，有培养公子鸣为继承人的打算。
公子鸣被乳母下毒，寒冬腊月又被掀起被褥，大开窗扇，吹了半夜的冷风，混淆病因，险些耽误治疗。
乳母的确聪明，试图以风寒掩盖中毒的迹象。可惜棋差一着，府内的医同桑医交情莫逆，深谙制毒和解毒，发现公子鸣脉相不对，很快查出真正病因。
乳母心知大势已去，自己逃不过，果断在回房后自缢。
她死后，羊夫人大发雷霆，派人搜其家人严刑拷问，不论生死。
在国君府内，被密夫人压制十多年，羊夫人未曾这般失态。全因身为一个母亲，逆鳞被触，如何不怒。
“查！”
羊夫人怒不可遏，誓要将谋害儿子的人碎尸万段。
偏羊皓身染重病，幕后人又极为狡猾，调动人手稍慢，没能查出任何证据。羊夫人有怀疑对象，可惜没有实据，根本无法上门抓人。
她的身份特殊，连日动作导致都城内流言四起，稍不留神就会被倒打一耙，被人贼喊捉贼。
如果羊皓没病，以卿调兵捉拿嫌犯，幕后人逃无可逃。怎奈事不凑巧，羊皓病得起不了身，看似命不久矣。
失去羊皓庇护，国君又不在城内，大氏族碍于原氏宗人牵涉在内，大多选择袖手旁观。
羊夫人孤立无援，为保护孩子，甚至不敢将公子鸣真正病因告诉世人。
她只能依照羊皓的叮嘱行事，以假相迷惑幕后之人，尽可能拖延时间，为公子鸣争取一线生机。
羊琦从草原返回，带来数百名彪悍的私兵，解了羊夫人燃眉之急。
听闻国君已在途中，不日将抵西都城，为防有人狗急跳墙，羊夫人不惜背负猜疑向羊氏借调人手，对公子府严防死守。
在她的安排下，公子鸣府邸被围得铁桶一般。府外日夜有人轮守，府内更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别说是活人，连只苍蝇蚊子也休想飞进去。
幕后之人察觉情况不对，可惜为时已晚。错过最好的下手时机，如今再想派人已是百般困难。稍不留神就会被抓住把柄，留下致命的证据。
幕后人不敢动手，羊夫人却没有掉以轻心，连续数日和羊皓通信，亲自会见羊琦，不敢有半点疏忽。
身边人都能看出她精神紧绷，整个人似拉满的弓弦。
羊夫人的状态十分不妙，怎奈无法劝说。
公子鸣时睡时醒，中气受损，根本没有更多精力。原莺要掌管偌大一座府邸，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担忧母亲和幼弟，也是心力交瘁。
羊琦将情况告知羊皓，羊皓摇摇头，没有按照儿子的想法给羊夫人写信。
“父亲，为何？”羊琦不解。
“君上不日将归，这般正好。”羊皓道。
一句话落地，他开始剧烈咳嗽。枯瘦的胸膛不断起伏，胸口内像是藏了风箱，遇外力牵拽拉动，根本无法控制。
“父亲！”羊琦脸色发白，眼底布满血丝，既是疲惫也是对亲人的担忧。
“权位争斗历来血腥。”待闷痛感稍减，羊皓趁还有精力，郑重教导羊琦，“事情牵涉原氏，外人不好插嘴，能处置的只有君上。”
公子鸣是先君之子，今上的兄弟。
策划动手之人也出自原氏，是君上的亲族。
道理在公子鸣一方，事情会否公正处置，羊皓却不敢保证。他必须设法加重公子鸣的筹码，羊夫人和原莺的表现恰如其分。
为保住公子鸣，羊皓不惜算计自己的命。只要今后安稳，如今遭罪又有何妨。他的想法深藏于心，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包括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我时日无多，你将为羊氏家主。”羊皓握住羊琦的胳膊，一字一顿道，“你的姑母，不同原氏联姻，她本能与我相争。”
道出这番话，不顾羊琦满面震惊，羊皓松开手，无力地倒回榻上。
他的儿子样样都好，有敏锐的眼光和政治嗅觉，可惜缺乏经验，偶尔太过正直。
公子鸣中毒，背后牵涉原氏宗人，是围绕世子位的争夺，是继承人之争。
如果羊皓没有卧床，根本不必示弱。身为公子鸣的外家母族，能够旗帜鲜明站在他身旁，为他出这口气，甚至还能谋取利益压制对手。
可惜时运不济，羊皓突然病倒，族内人心不齐，羊琦太年轻，未必能压服全部声音。
君位的继承人竞争愈烈，家主之位又何尝不是。
羊皓不敢赌人心，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只有险中求胜。
这不是单纯的卖惨，而是从情感上获得共鸣。
羊皓看着郅玄长大，清楚他的经历。羊夫人的手段未必高明，情真意切做不得假。一切为了孩子，且有远嫁中都城的原桃，于情于理，君上都会给公子鸣一个交代。
重病在床，羊皓的思维愈发清晰。
他终究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骨子里带有冷血基因。为达成目的，他可以利用任何人。豁出去抛开一切，他势必要赢下这一局！
羊琦守在羊皓身边，直至他呼吸渐稳，陷入沉睡。
交代仆人小心看顾，羊琦走出房间，脚步匆匆去往书房，处理堆积在案头的竹简。
他得君上重用，日后不能位列六卿，也会是上大夫。基于此，他不敢有片刻松懈。太多双眼睛盯在身上，他不能出错，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羊夫人明白羊皓的打算，顺水推舟，任由自己陷入焦躁，日渐憔悴下去。
洛弓每日搜集情报，将各方消息汇总，其后放飞信鸽。
郅玄距离西都城渐近，需要进一步了解详情。他相信洛弓不会隐瞒更不会扯谎，依照目前查出的名单，不久之后，西都城势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夜间不休，两日内入城。”郅玄放下写满字的绢，在车上下达命令。
“诺！”
侍人飞马传令，千人队伍立即加速。
马蹄阵阵，车轮滚滚，脚步声整齐划一，如洪流向西都城奔腾而去。
与此同时，赵颢与北安侯同行，一起前往北都城。在城内停留数日，他将继续北上，驻跸草原双城。
按照原计划，郅玄本该一同前往草原。不想横生波折，西都城送来消息，他不得不改变行程提前归国。
如此一来，赵颢将代为巡视玄城。
此乃权宜之计，以两人的关系并不为过。其中的度该如何把握，还需赵颢认真思量。两人不是寻常夫妻，同为国君的前提下，把握好分寸才能避免摩擦，防止给日后埋下隐患。
队伍行在路上，有信鸽飞抵，带来郅玄的书信。
赵颢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当场写成回信，喂给信鸽食水后将其放飞。
当日扎营后，北安侯特地向赵颢询问，了解到内情，不免皱眉。
“关于继承人，我儿有何想法？”
赵颢身为一国之君，和西原侯一样不会有亲子，他的继承人同样是个问题。
“我同西原侯商定，十年之内不立世子。日后要立，大兄有三个儿子。”赵颢早有打算。
“十年不立世子？”北安侯诧异道。
“十年足够孩童成长，往战场历练。”赵颢道。
关于继承人，他和郅玄早有设想。
单凭族内举荐或按规矩挑选远远不够。
想要接掌他们的权利，统治庞大的疆域和数量众多的人口，不提其他，武功绝不能少。
十年是预期，不是限期。
在此期间，他们会不断开疆拓土，开创一番霸业。对继承人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
他们没有亲子，选择的范围更广。究竟谁能胜出，要看各自实力。严苛筛选下，选出的不是盖世英雄也会是超群拔类的英才，绝不可能是一个酒囊饭袋。
听着赵颢的讲述，北安侯频频点头。思及立下丰功伟业，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认真道：“我儿，为父将国事托于你大兄，带兵出征如何？”
自从和西原国定下盟约，狄戎一天比一天消停，北方边境少有大规模的战事。偶尔遇上三瓜两枣，烽火尚未燃起，边境守军已经砍瓜切菜，战功压根不够分。
北安侯精力充沛，龙精虎猛不亚于年轻人。长久未上战场，感觉骨头生锈，日子分外难熬。
他突发奇想，干脆把世子瑒留在国内，自己带兵出征，一路撒欢、啊呸，一路北征，拿下更广阔的疆域。
对于父亲的想法，赵颢只想给出两个字：别闹。
奈何北安侯主意已定，兴冲冲就要下旨。
身在北都城的世子瑒还等着亲爹归来，自己能摆脱政务带兵出征，哪里想到亲爹抛开父子情，在归国途中就将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时也，命也。
呜呼哀哉，为之奈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漫天飞雪中，国君仪仗出现在西都城外。
除了提前得到消息的洛弓，包括羊皓和羊夫人在内，没人想到郅玄会在这时抵达。依照惯常行军的速度，郅玄本该在途中，要回到西都城，至少还需要三日。
因雪幕遮挡，相距五六步已看不清对面人影。
城头守军看到雪中驰来的队伍，望见风中飘扬的旗帜，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自然不会有任何动作。
距离接近，数骑飞骑离开队伍，高举玄色旗奔至城下，高声道：“迎君驾！”
骑士连喊三遍，城头守军回过神来，忙不迭冲下城墙，在城门处列队。另有数人策马奔向城内，马蹄踏过长街，沿途高声呼喝，用刀鞘敲打臂甲。
不多时，国君归来的消息传遍城内。
各坊坊门接连打开，呼啸的寒风席卷而来，扬起鹅毛般的大雪，也无法熄灭众人的热情。
氏族坊内响起车轮声，接连驰出牛马，拖拽带有各家图腾的车辆。
国人和庶人裹着厚实的皮袍，将年幼的孩童包裹在袍子里，徒步涌向城门。城门前没有位置，迅速调转方向占据街道两旁。
片刻时间，君驾必经的道路两侧已是人山人海。
城头吹响号角，苍凉悠远。
鼓声持续不断，惊雷一般，震耳欲聋。
众人翘首以待，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不断向前拥挤，差点推倒维持秩序的甲士和卒伍。
外来商人站在人群中，被西原国人的热情感染，一时间心潮澎湃，万分期待能一睹西原侯的风采。
六卿率百官出城，列队迎接国君。
重病的羊皓强撑着露面，拖着病体登上战车，身上裹了三件斗篷，也遮不住形容枯槁。
羊琦跟随在车旁，时刻留意羊皓的状态。
他本想劝说羊皓留在家中，不要逞强。以父亲的情况，君上肯定不会怪罪。怎奈羊皓一意孤行，坚持要出城迎接君驾。
羊琦无计可施，只能顺从羊皓心愿。
自从出府，羊琦始终提心吊胆，唯恐羊皓病情恶化，没等见到郅玄，在出城途中就倒下去。
见到羊皓的战车，粟虎等人眼底闪过诧异，却也不置一词，不打算多管闲事。
卿大夫们态度漠然，无人上前寒暄，正合羊琦心意。此时此刻，除了关注父亲和即将入城的国君，他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他人，无论善意还是恶意。
号角声再次响起，不是来自城头，而是源于城外。
粟虎等人精神一振，战车陆续停在城门前，遵照礼仪排列，秩序井然。
号角声越来越近，玄色旗帜飘扬在风中。旗上图腾无比鲜明，似荒古巨兽活过来一般，正在风雪中嘶吼咆哮。
国君战车出现的一刻，氏族立即下车，在雪地中肃立，齐声恭迎君驾。
“迎君上！”
粟虎带头，卿大夫紧随其后。
声音传入城内，国人庶人欢呼雀跃，声浪不断攀高，似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山呼海啸一般。
受到热情感染，商人随城民一同高呼，融入欢腾的气氛之中。等回过神来，嗓子已经喊哑，而国君仪仗尚未入城，长街上只有飞骑来回。
城门前，郅玄推开车门，走出车厢，身上的斗篷被风掀起，肆意翻飞。
漆黑的眼底凝聚冰霜，锐利的眸光如有实质。落在人身上，久经沙场的卿大夫也不免胆寒。
氏族们小心抬头，彼此交换眼神，确认不是错觉，心中顿感诧异。
莫非中都城之行不顺利，亦或中途有意外状况，否则君上为何是这副表情？
郅玄单手按剑，目光扫视众人，在羊皓身上稍做停留，很快移开，落在原氏宗人头顶。
原氏宗人名义，出自原氏嫡支，是郅玄祖父的亲兄弟。
原义年逾古稀，身体依旧硬朗，精力充沛，行事颇为公正。郅玄对他的印象向来不错，也曾托付重任。
可惜他辜负了这份重托。
在君驾离开西都城期间，原义一改往日作风，主动参与继承人的争夺，甚至对公子鸣下手！
原氏宗人共有三位，迄今为止，郅玄最信任的就是原义。奈何事与愿违，原义没能守住底线，甚至主动踩线。
郅玄的目光太过尖锐，原义见识过大风大浪，此时也难免心虚。
斗篷遮挡下，原义冒出一身冷汗。遇寒风吹过，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凉意自脊背攀升，迅速蹿至四肢百骸。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郅玄收回目光，下令入城。
战车向两侧分开，卿大夫们站在车旁。待国君仪仗穿过城门，众人才驾车跟随，一路拱卫君驾。
郅玄入城的刹那，欢呼声响彻云霄。
甲士卒伍横起长戟，使出浑身力气，仍抵挡不住城民的热情，差点被人群冲开。好在粟虎等人早有防范，调来更多卒伍，才没当场闹出乱子。
郅玄站在车上，始终未入车厢。纵然没有任何表示，人群也是激动万分。
不管外界评价如何，在西原国人的心目中，郅玄武功盖世，智慧超群，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能同开国之君比肩，甚至更胜一筹。
国人的爱戴发自内心，全无半分虚假。
初见这一幕，外来的商人无不惊愕。
走遍各国，他们自认见多识广，却因眼前这一切陷入迷惑。
西原侯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为何评价两极分化？
国内众星捧月，箪食壶浆，西原国外却截然相反，英明神武不假，蛮横狂悖也是现实。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始终不曾断绝，甚至愈演愈烈。
在城民的欢呼和商人的费解中，战车穿过长街，抵达国君府。
郅玄在府前下车，没有召氏族议事，而是下令各自归家，有事留待明日早朝。
众人离开不久，有侍人前往公子鸣府上，传君侯旨意。
未几，公子府正门大开，迎接君驾。
郅玄轻车简从，抵达后没有多言，命人带路，前去探望府邸的主人。
对他的到来，羊夫人喜出望外。她料到郅玄会给儿子主持公道，万万没想到他归城当日就过府探望。激动之下，羊夫人竟喜极而泣，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沉稳，更多是身为母亲的欢喜和担忧。
“谢君上！”
郅玄过府象征他的态度，羊夫人如何不喜，如何不激动。
“夫人无需如此。”郅玄叹息一声，虚虚托起羊夫人。转头看向公子鸣，不觉生出几分羡慕。
活了两辈子，他始终父母缘浅，或许命中就缺少亲缘。
看到羊夫人，不免想起梁夫人。
从身边人的讲述中，不难描摹出她的性情。可惜遇上渣爹，娘家也靠不住，实在是糟心。
出神片刻，郅玄迅速收敛心思，召桑医上前为公子鸣诊脉。
羊夫人退至一旁，顺便拉过原莺，示意她不要出声。
公子鸣中毒又受寒，伤了根本，身体十分虚弱。见到郅玄，强撑着起身行礼，马上被郅玄按回榻上，示意他不要逞强。
“请公子侧身。”
桑医诊脉之后，神色稍显凝重。认真核对公子鸣服用的药方，重新开药，既有内服也有外用。
“公子损伤太甚，隔三日泡汤，每日服药，持续两月可观疗效。”
公子鸣不仅下毒，更有寒气入体，痛苦可想而知。这样的折磨成年人尚且禁受不住，何况是几岁的孩童。
以公子鸣的情况，没有良医细心调养，病弱恐将伴随终身，严重到会影响寿数。最妥当的治疗方案是引温泉水制药汤。可惜西都城没有热泉，若前往玄城，公子鸣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遇郅玄和羊夫人询问，桑医如实回答，未因公子鸣的身份有所隐瞒。
羊夫人早有准备，仍不免脸色发白。
原莺控制不住眼圈发红，狠狠咬住下唇。想到公子鸣因何备受折磨，抬头看向郅玄，眼底竟浮现几许怨恨。
“莺！”羊夫人及时出声，握住原莺的手腕，不使女儿误入歧途。
郅玄不会和小姑娘计较，无视原莺的神情，目光转向公子鸣，对上孩童清亮的双眼，道：“鸣，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话音落下，室内陡然寂静，落针可闻。
羊夫人按住原莺，不许她出声。猜不透郅玄为何发问，同样心绪难定。
“君上，我要去草原！”公子鸣大声道。
“去草原？”郅玄挑眉，“为何？”
“我仰慕君上，我想为君上扫清狄戎，为君上开疆拓土！”公子鸣双眼晶亮，看向郅玄的目光充满仰慕，甚至是崇拜。他不顾病弱，奋力从榻上坐起身，稚嫩、天真却也诚挚。
“要做将军吗？”郅玄笑道。
“将军？”公子鸣考虑片刻，大声道，“我要做中军将！”
“有志气。”郅玄抚过公子鸣的发顶，笑道，“好好养病，健康长大，来做我的中军将。”
“诺！”
听完这番话，羊夫人陡然松了口气，仿佛放下心头巨石，瞬间轻松许多。低头看向原莺，想到女儿动不动就钻牛角尖的性子又不免叹息。好在君上没有计较，今后多耗些心力慢慢教吧。
与此同时，原义在府内坐立不安，心头火烧火燎，如陷入笼中的困兽。
尤其是听到郅玄过府探望公子鸣，在公子府内停留近一个时辰，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直觉要出大事，自己恐将大祸临头。

第二百六十章
得到郅玄肯定，公子鸣笑逐颜开，雀跃不已。一扫多日来的萎靡不振，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恨不能马上起榻去读书习武。
见他这般表现，羊夫人顿感欣慰。
今日奏对定会传于朝中，外人信也好不信也罢，只要君上相信鸣所言出自真心，愿意庇护，自己的儿子定能平安长大。
羊夫人不信人心，唯独信任郅玄。
这种信任十分突兀，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却从不曾动摇更不曾怀疑。
“母亲，我要喝药。”公子鸣坐起身，主动要求服药。
公子鸣身中剧毒又遭寒气入体，命虽然保住，病弱无法在短期内逆转。
卧床这些时日，公子鸣喝药比吃饭还多。陷入昏迷时，一碗汤药不够，连续服用三碗才抵得过洒落的药量。
药喝得太多，嘴里始终弥漫着苦涩。
房间中的药味挥之不去，成年人都很难习惯，何况是年幼的孩童。
今日之前，公子鸣抵触服药。见婢女捧上汤药，小脸马上皱成一团，甚至会藏进被里，只为躲避服药。需得羊夫人再三劝说，公子鸣才勉强掀开锦被，拧着眉毛喝下苦涩的汤药。
针对公子鸣的病情，桑医开出新药方，亲自熬煮汤药。药方里添加甘草，不会影响药效却更容易入口。
桑医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跟随郅玄日久，千方百计为他调养身体，深谙郅玄的服药习惯。在开药方时，习惯性调整药味，尽量中和苦涩，让汤药更易服用。
羊夫人不了解这点，看到新开的药方，不由得心生诧异。认真思量之后，对郅玄愈发感激。
在她看来，若无君上吩咐，桑医怎会如此尽心尽力，连微末细节都考虑周到。
新煮的汤药送上，郅玄不假手他人，亲自取过药碗递到公子鸣面前。
“想做中军将，不能怕服药。”
看到冒着热气的汤药，公子鸣本能畏缩，又想藏进被里。听到这番话，立即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药碗，确定温度不烫嘴，仰头一饮而尽。
本以为会满嘴苦涩，入口却截然不同。苦中伴着一丝甜，让公子鸣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药竟然会甜？
看到公子鸣的表情，郅玄轻笑一声，解下腰带上的锦囊，抽开细绳，取出一枚方形硬糖，喂进公子鸣口中。
好甜！
公子鸣含着香甜的糖果，抬头看向郅玄，双眼晶亮，似盛载星光。
“谢君上。”公子鸣大着胆子握住郅玄的衣袖，因嘴里含着糖，声音有些模糊。
郅玄系好锦囊，放到公子鸣手中，叮嘱道：“服药后吃一颗，不可多吃，不然牙齿会痛。”
“诺！”
郅玄又笑了，掌心抚过公子鸣的发顶。
眼前的孩子让他想起原桃。
记得原桃喜欢糕点，每次吃到最喜欢的口味也会眸光晶莹，和眼前的公子鸣别无二致。
待公子鸣服过药，天色已经不早。郅玄又褒奖他两句，就准备起身离开。
羊夫人携原莺相送，一路送到府邸正门前。
郅玄登上马车，驾车者扬鞭，甲士列队两旁，护卫君驾归府。
直至看不清马车背影，羊夫人才转身返回，下令关闭府门。
公子鸣精神头极好，郅玄离开后，依旧拉着羊夫人说个不停。情绪激动时，小手拍着胸脯，言之凿凿要做中军将，为君上开疆拓土。
原莺心中别扭，有些看不惯他的样子，刚准备开口，就被羊夫人视线扫过，不由得一凛，到嘴边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公子鸣沉浸在喜悦中，未曾察觉母亲和姐姐的异样。想到郅玄临走前说的话，破天荒主动要求服药。
“药岂能随便喝。刚服过，要等半日。”羊夫人将儿子按回到榻上，无视他的挣扎，用锦被将他裹住，认真道，“多睡多吃才能养好身体，听话。想做君上的中军将就不能任性。”
公子鸣扁了扁嘴，到底没有坚持。
兴奋感逐渐消退，躺在榻上，困意不知不觉涌上，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在羊夫人的轻声安抚下很快沉入梦乡。
确定公子鸣睡熟，羊夫人离开榻边，留下心腹婢女和侍人，交代他们仔细看顾，不得有任何疏忽，自己携原莺离开。
自公子鸣卧病，羊夫人首次离开，没有守在榻边直至天明。
“莺，随我来。”
目送母女俩的背影，婢女侍人面上不显，心中皆若有所思。
之前原莺的表现，众人全看在眼中。女公子太过任性，长此以往恐成祸患。有年长侍人想起先君时的种种，不免心生寒意，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希望女公子能想通，否则不仅会自讨苦吃，还会带累他人，羊夫人和公子鸣首当其冲。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真被抓住把柄，君上不想处置也必须处置。
世上没有后悔药。
吃到教训那一天，再想要后悔，一切都已经晚了。
比起先君，今上何等宽宏大量。若还不满足甚至心生怨念，简直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识好歹！
羊夫人携原莺回到住处，房门关闭，侍人婢女守在门外，房间内仅剩母女两人。
原莺突然感到紧张，小心抬头，却无法承受母亲的视线。压力如有实质，沉甸甸落在心头，让她喉咙发紧，眼角一阵涩痛。
羊夫人叹息一声，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女儿的疏忽。
是她的过错，她不会逃避。
之前也曾想过扭转，尤其是原莺的乳母事发后，她特地将女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本以为原莺想通了，可惜是表面一套背地一行，该学的没学会，反学会了阳奉阴违。
若不是今日暴露，她竟不知女儿不满君上，甚至心生怨恨。
原莺难道不明白，身为先君的庶出女，她的一切都是君上所赐，也能被轻易收回。
触怒君上对她有什么好处？
怨恨？
羊夫人怒极而笑。她很想掰开女儿的脑袋，看一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身为原氏女，不具备该有的担当，不知晓应负的责任，反而怨天尤人，动辄钻牛角尖，这样的性子到底像谁？
先君固然多疑，也未有如此秉性。
哪怕是鲁莽不智作死自己的公子康，也不见这般小家子气。
羊夫人越想越是费解，怒气反倒削减，看着原莺目光深沉，许久没有出声。
原莺顶不住压力，脸色渐白，额角和鼻尖沁出汗水，手指一点点收紧，在裙上抓出褶皱。
“莺，你可知错？”羊夫人终于开口。
原莺沉默不言，脸色更加难看。
羊夫人看着她，没指望她能立即想通。见她不做声，没有强求，继续道：“我意上请国君，五年内不使你联姻。若你不能改，再延五年。始终不愿改，就留在家中为我尽孝。”
原莺倏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羊夫人。
“先君初登位时，原氏有五位女公子，一为嫡出，和先君同母，身份最为尊贵。余下四人庶出，年龄相近，身份相当，争斗很是激烈，身边婢女侍人一度喋血。”回忆起当年，羊夫人眼中浮现暗色，许多久远的画面闪过眼前。
停顿片刻，视线落回原莺身上，羊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这五位女公子如今怎样？”
原莺心如擂鼓，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可她思绪烦乱，满脑子都是羊夫人限制她婚姻的话，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
“嫡出的女公子豆蔻之年就封，桃李年华病逝。芳龄不长却受尽恩宠，生前不曾受半点委屈。谁敢寻她不是，国夫人第一个不会放过。四位庶出的女公子，两人联姻他国，两人嫁于国内。除一人外，三人膝下无子，媵妾也不曾得宠爱，在夫家蹉跎数年，困于后宅，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如今只能靠族中祭祀。”
羊夫人说得认真，将几人的遭遇展现在原莺面前，没有半点遮掩。
同为原氏女公子，嫡出和庶出，有宠和无宠，娘家庇护与否，本就是天壤之别。
在氏族婚姻中，娘家的支持极为重要。例如嫁入中都城的原桃，有郅玄的支持和庇护，她可以明摆着拒绝人王淮，换成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究其根本，原桃背后是郅玄，是最强横的大国诸侯！
“莺，联姻是为结两姓之好，不是为了结仇。”羊夫人倾身靠近，托起原莺的下巴，不使其目光躲闪，“我不令你出嫁，是在保你性命。”
“母亲，我……”
“莫要争辩。”羊夫人打断她的话，认真道，“我能活到今日，不是靠整日钻牛角尖。桃能在中都城立足，绝非自怨自艾满腔怨恨。鸣能大难不死逢凶化吉，得君上青睐，是他心思通透，明白君上为尊。莺，你该认真想一想，自己有何过人之处能支撑你的骄傲，能让你不识好歹，胆敢怨恨君上！”
原莺咬住嘴唇，用力到沁出血痕。
羊夫人没有怜惜，她必须让女儿明白，没有郅玄的庇护，他们母子根本不会有今日。
“莺，认清自己的身份，扪心自问，所谓的不满怨恨，你到底配不配。”
一句话落地，原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瞬间瘫软在地。

第二百六十一章
羊夫人没有听原莺辩解，看她的神情就能猜出执拗已深，不会轻易悔改。心下叹息一声，命她回房反省，交出手中庶务，未经许可不能出府。
虽未明言，府内上下已知女公子莺触怒羊夫人，被羊夫人关在房内。
服侍公子鸣的婢女侍人更加清楚，原莺岂止触怒羊夫人，分明是脑子拎不清，竟然不满君上，甚至心存怨恨。纵容她继续下去，恐会酿成大祸。
回到房间后，原莺挥退婢女，见房门前守着面生的侍人，即知是母亲安排。
“退下！”
惊怒交加之下，原莺控制不住脾气，待房门关闭，几步冲到案前，挥袖扫落堆积的竹简，双手举起未燃的铜灯，用力掼到地上。
力气之大，灯座和灯身脱离，现出隐藏的凹槽。凹槽倾倒，清水流淌，瞬间洇湿地面，在原莺裙角留下一抹暗色。
原莺大发脾气，室内钝响声接连不断，地面一片狼藉。
婢女听着声响，全都战战兢兢脸色煞白。羊夫人派来的侍人十分平静，眼观鼻鼻观心，对室内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若不闻。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钝响声方才停止。
婢女小心抬起头，犹豫是否入内清理。
侍人扫过两眼，轻轻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不想受罚就留在门外，女公子不唤人，谁都不要进去，以免触霉头。
天色已暗，房间内未点灯，仅有月光和星光透入，在地面落下道道银辉。
原莺耗尽力气，整个人委顿在地，脸上挂满汗水，五官因愤怒和怨恨扭曲。
她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自始至终错在旁人，不是自己！
然而……
原莺攥紧手指，想到羊夫人的警告，心骤然一沉。
她了解自己的母亲，如果强撑着不肯低头，恐怕真会困在府内，一生一世不得出。就算是出嫁，没有娘家庇护和支持，也会困于后宅难得善终。
思及几位女公子的下场，原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她绝不要落到如此境地！
该如何摆脱困境？
原莺坐起身，双腿并拢抵在胸前，双臂环绕膝盖，探头望向屋顶，眼底浮现炙热的野心。
深藏在内心的奢望，她从未道于旁人，连母亲和姐姐都没有。
她想掌控权利，想登上一国之君的宝座。
别国有女诸侯，女世子，为何她不行？
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时时刻刻萦绕心头，始终不曾消失。
她并非早有此念，而是亲眼目睹郅玄从一个不受宠甚至备受压迫的公子翻身，一跃成为西原侯，使她野心滋生，如野火燎原，越压越是旺盛，怎样都无法熄灭。
然而，她别比任何人都清楚愿望无法实现。至少在郅玄活着时，根本不可能。
她嫉妒郅玄，怨恨郅玄，甚至嫉妒自己的亲弟弟。全因公子鸣有羊氏支持，能光明正大成为国君继承人，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妄念一度疯长，原莺无法控制，每日被疯狂噬咬，心态不断扭曲。公子鸣中毒昏迷，她表面担忧，暗中却有一丝窃喜。
这样的心态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可惜害怕仅有一瞬间，很快又被妄想和野心覆盖。
羊夫人没有发现这一点，她未曾想过原莺会如此疯狂。她了解原莺的能力，就封尚且勉强，何况更高的位置。偏偏原莺想了，还越想越深越想越多，终至无法自拔。
因郅玄当面，原莺没能控制住，不小心暴露出真实情绪，立即被羊夫人教训并关在府内，等同于软禁。
原莺不思悔改，反而连羊夫人一并怨上。
“不甘心，我不甘心！”
原莺不断低喃，她一定要设法摆脱困局，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陷入妄念的原莺，精神无比亢奋，一夜未眠。
羊夫人听人禀报，察觉到女儿情况不对，心中陡生不安。下令心腹看守原莺，每日膳食由专人递送，不许她走出房门，更不许她接触外人。
“诺！”
侍人领命退下，立即着手安排。
羊夫人坐在案前，手指抵住额角，用力压了两下，缓解针刺般的疼痛。
儿子卧病需要长期调养，女儿阳奉阴违时刻让她提心，自离开国君府，她未曾如此疲惫。头疼的症状发作，汤药难以缓解，好在是间歇性，每次持续时间不长，尚且可以忍受。
公子府内，除了因药效酣睡的公子鸣，多数人都是彻夜未眠。
同样辗转反侧的还有原义。
担忧行事败露，原义惶恐不安，将自己关在书房，独坐到天亮。任凭两个儿子在门外请示，自始至终不曾露面。
临近天明，房门突然开启。
守在门外的两个儿子立即振作精神，就见原义脸色苍白，眼底挂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父亲……”
“等我上朝归来再言。”原义打断长子的话，声音沙哑，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心中担忧更甚，却不能违背父亲之言，只能低头应诺。
旭日东升，一辆辆牛车穿过城内，向国君府聚集。
郅玄归来的第一场朝会，卿大夫们皆提前抵达，在府门前等候。
不久，府内奏响礼乐，群臣整理袍服发冠，鱼贯行入，列队前往正殿。
今日朝会十分重要，羊皓也拖着病体前来。久病虚弱，步伐较慢，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明明是寒冬，额头却冒出一层虚汗。
见他这般模样，众人心有猜测，看样子传言不假，羊皓久病不愈，恐命不久矣。
之前出城迎接国君，羊皓坐在车内，外人难窥究竟。下车后有羊琦扶持，也能掩饰一二。今日上朝，当着众人的面现出虚弱，可见情况糟糕透顶，遮掩也是徒劳。
原义走在队伍中，随众人一同落座。心中始终忐忑，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难以安定。
礼乐声中，郅玄信步入殿。
脚步声不断逼近，原义心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和预期不同，郅玄没有在朝会向他发难，落座之后宣读旨意，主要关于中都城之行以及诸侯会盟。
旨意内容很长，侍人提高嗓音，足足读了一刻钟，尚有细节需要补充。
群臣聚精会神，唯恐听漏半句，错过重要信息。
郅玄居高临下俯瞰群臣，兴奋、激动、喜悦、疑惑，诸多情绪尽收眼底。
卿大夫们的反应大同小异，唯独一人与众不同。
目光落在原义身上，郅玄略作停顿，唇角掀起一抹冷笑。
原义恰好抬头，隔着旒珠看不清郅玄的表情，却能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预感到自己恐会走不出国君府大门。
旨意宣读完毕，不等卿大夫们开口，郅玄先一步补充细节，道出未尽之言，消除众人疑问。
“天下诸侯共盟，中原之外，四方土地尽可取。”
郅玄一锤定音，卿大夫们群情鼎沸，个顶个心花怒放。
从郅玄的话中，卿大夫们看出中都城权柄不复往昔，人王不再独掌大权，唯具象征意义。
自盟约立，天下诸侯并起，战车驰骋，刀锋向外，中原各国的版图将无尽扩大。
能参与此等盛事，他们何其有幸！
迥异于他人的兴奋，原义脸色煞白。想起自己所作所为，在君上的宏伟蓝图下，简直愚不可及。
他惶然抬起头，很想说些什么，但在此时此刻，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以为除掉公子鸣就能为自己的血脉扫清障碍，以为凭宗人长辈的身份能联合族人迫使郅玄妥协。
殊不知雄鹰翱翔蓝天，岂会在乎地上蝼蚁。
君上的态度很清楚，强者生存，凭实力获取荣耀，蝇营狗苟之辈只配沦为战车下的齑粉。
原义后悔不迭，奈何脚下已无回头之路。
他本该清楚，今上胸有丘壑，目览天下，远迈历代先君。
诸侯会盟，国君共誓，四方之土尽可取。
氏族带兵向外开拓，土地人口唾手可得。何须在国内争权夺利，稍有不慎全家覆灭。
世子之位固然诱人，却也危险重重。
今上年轻有为，睿智英发，挑选继承人必定乾纲独断，不允许旁人随意插手。胆敢越界，势必会激怒君侯，下场难料。
原义无比后悔，恨不能时光倒流。
可惜一切都是奢望。
大错酿成，不可能轻易抹去。
他唯一能期望的是看在同族血亲的份上，郅玄能网开一面，只问主谋，不牵连家人。
然而，可能吗？
原义抬起头，再度看向上首的国君，恐惧伴着担忧疯长，心却不断下沉，直至沉入无底深渊。

第二百六十二章
早朝结束后，三名宗人被郅玄留下。
群臣退出大殿时，纷纷回头看向三人，重点落在原义身上。
卿大夫们目光微沉，口中却不置一词。
原义谋害公子鸣，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实则处处漏风，早被卿大夫所知。顺藤摸瓜，掌握大量细节。
羊皓重病，郅玄不在都城，他才能苟活到今日。
君上归来当日就去探望公子鸣，今日又特地将三人留下，态度十分明朗。
如无意外，原义走不出国君府。如果能全须全尾离开，后果只会更糟。前者只惩处原义一人，后者罪及家人，全家都要遭殃！
国君没有亲子，围绕继承人争夺无可厚非。然而手段千千万，原义偏要选择最下作也最为君上厌恶的一种，纯粹是自寻死路。
西原国不是中都城，原氏也非王族，纵有倾轧也该存在底线。粟虎等人经历过先君时的血腥，不想看到旧事重演。
旗鼓相当的对手，下狠手司空见惯，也不会饱受指责。原义却对一个孩子下手，还是用下毒的方法，实在令人发指。
当年梁夫人暴病而亡，死因存在蹊跷，氏族们皆有猜测。原义此举犯下大忌，即使除掉公子鸣也无法推血脉上位。
郅玄第一个不会答应。
触怒国君还想上位成为继承人，简直是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在粟虎等人看来，君上不会心慈手软，必施以雷霆手段。原义注定成为杀鸡儆猴的典范，他的儿孙血脉也会被牵连，轻则流放，重则全家覆灭。
羊皓故意落在队伍最后，目光阴测测射向原义，像是带着刀子，一刀接一刀划下，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父亲。”羊琦扶住羊皓的一条胳膊，低声提醒他国君尚在殿内，行事需有所顾忌，不要太过。
羊皓不以为意。
他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想必国君一清二楚。
身为一个老臣，没有多少时日能活，行事偶尔出格，以君上的性情不会追究。
何况原义罪大恶极，下毒谋害公子鸣，差点害了公子鸣性命。他身为公子鸣的血亲长辈，对原义恨之入骨实是理所应当。
如果不是了解郅玄，知道国君心细如发不好欺瞒，他甚至想把自己的病因归到原义身上。
方才在朝会上，羊皓一度想要发作，当着群臣的面落井下石，将原义逼入绝路。最终是理智和多年的政治经验让他打消念头。
换成先君在位时，他可以试一试。即使事情存在疑点，以先君的性情也会顺水推舟，将原义的罪名定死。
今上则不然。
事情处理不好，反可能同愿望背道而驰，招来反效果。
羊皓原义冒险，却不想带累儿孙。原义的例子摆在眼前，他不容许自己触怒君上，因一念之差牵连家族，使羊氏被国君厌弃。
念头虽然打消，不代表羊皓什么都不能做。
放弃在自己的病因上做文章，照样可以给原义上眼药。在君上面前表现出虚弱，同样能将原义推向万丈深渊，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羊氏是西原国数一数二的大氏族，羊皓身为六卿之一，为国立下汗马功劳。晚年偶尔犯糊涂，无法抹杀年轻时的功劳。
他的长子十分出色，继承家族衣钵，得到国君重用。
在西原国，羊氏的分量绝对不轻，远远超过原义一家。
羊皓故意留到最后，当着郅玄的面展露情绪，不遮掩病体虚弱，为的就是截断原义退路，避免原义打亲情牌。
一旦血缘族亲无法让国君动容，以原义的所作所为注定是死路一条。
羊皓再狠一些，可以当面上言，原义谋害公子鸣是为争夺继承人。若被他得偿所愿，他日继续为儿孙扫清障碍，必定会谋害君上！
此人行事阴险下作，谁言他不会胆大包天？
羊皓一度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犹不及。
君上决意处置原义，不会雷声大雨点小，更不会和稀泥糊涂了事。如果想网开一面，就不会当着群臣的面点名，也不会留下另外两名宗人。
想清楚这一点，羊皓心中大定，在羊琦扶过来时放松力气，靠在儿子身上，颤颤巍巍离开大殿，留给郅玄一个虚弱的背影。
西原国尚武，氏族极少示弱人前。
羊皓反其道而行，为的是引发郅玄同情。
一个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老人，时刻担忧中毒的外孙。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想方设法脱罪保全家人。对比何其鲜明。
郅玄目送羊皓离开，能猜出羊皓的目的，却也如羊皓所料，他不会同对方计较，反而会重惩原义，绝不会轻纵。
卿大夫全部离开，侍人也退到殿外，其后将殿门合拢。
门扉相击，发出一声轻响。
原义神经紧绷，声音入耳仿佛遭遇惊雷，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殿门关闭，遮挡住室外阳光，室内稍显昏暗。
郅玄没有命人点灯，坐在案后，半身笼罩昏暗，单手置于案上，开口道：“原义，你可知罪？”
料定今日避不过，原义俯身在地，汗如雨下，颤抖着声音回答：“君上，臣知罪。”
国君当着三人的面发问，定已掌握真凭实据。
原义无从狡辩，也不打算辩解，干脆利落认罪，将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希望能为家人求得一条活路。
“你所为，两子不知情？”郅玄嗤笑一声。
别看原义说得斩钉截铁，据他掌握的证据，从谋划到切实执行，包括买通威胁公子鸣的乳母，原义的两个儿子都有参与。
他们的妻族也牵涉在内，全脱不了干系。
多方联合布局，视律法如无物，遭遇毒手的不仅公子鸣，还有三名有竞争力的族人。
公子鸣有羊夫人和羊皓庇护，尚且身中剧毒，险些一命呜呼。另外三个少年不是病死就是遭遇意外，其中一人更是跌落马背，断腿之后被延误治疗，最终伤处感染而死。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瓜葛，背后都有原义一干人的影子。
“目无法纪，残害同族，事到临头还想隐瞒，原义，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巨响，桌案震动。
原义怛然失色，耳畔嗡嗡作响。
他想保住两个儿子，对实情有所隐瞒，却不想国君一清二楚，雷霆震怒。
这该如何是好？
原义惊慌失措，无计可施，逐渐被绝望笼罩。
两名宗人坐在一旁，目睹郅玄发怒，同样心头发紧，背后蹿升凉意。
君上呵斥原义，当面揭发他的罪行，两人留下是作为见证，同样是被警告。原义因贪婪谋害族人，罪恶滔天，全家不能活。他们最好引以为鉴，不要重蹈覆辙，否则必落得同样下场，甚至更为凄惨。
原义魂飞魄散，惊恐万状。两名宗人心中忐忑，讷讷不言。
耳畔仅有郅玄的厉喝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许久不绝。
为让原义心服口服，不再心存侥幸，郅玄将数册竹简投掷在地，上面清晰记载原义一家的所作所为，想抵赖都不可能。
原义颤抖着手展开竹简，仅仅一眼，瞳孔紧缩，面色苍白如纸，浑身失去力气，瞬间瘫软在地。
两名宗人各取一册，用最快的速度浏览，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原义何止胆大包天！
他不仅谋害公子鸣和同族，还试图在国君府内安插钉子。威胁利诱，手段百出，无所不用其极。
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谋反不成？！
铁证如山，无从狡辩。
事到如今，原义不期望能保全血脉，只盼望君上能给他们一家最后的体面，容许他们保留氏族尊严，能在家中自行了断。
“恳请君上！”
原义坐正身体，额头触地。
他买通侍人绝非是想谋反，可不会有人相信。
扪心自问，如果被他得逞，把血脉推上世子之位，他当真不会生出妄念？
原义闭上双眼，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人的贪婪最为可怕，一旦被放大，就会变得无穷无尽。何况他身处权利漩涡，早已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郅玄冷笑。
死到临头仍不悔改，反而不断找借口。他当真看错此人，错得彻彻底底。
两名宗人眉头紧锁，对视一眼，一齐开口道：“君上，原义罪大恶极，当夺氏除族！”
原义犯下大错，还想保存体面，实在异想天开。
以他一家的所作所为，还想以原氏的身份自行了断，死后葬入家族墓地，简直是笑话。即使不看公子鸣，害死三名亲族，他们也该千刀万剐！
两名宗人深恶原义，一同向郅玄进言，原义此辈不应留在族中，他的血脉也不配为原氏，无论生死必须夺氏除族！
“君上开恩！”原义骇然失色。
对氏族而言，除族的处罚比死更加可怕。
一人身死，后代尚有复起之日。
全家夺氏除族，罪人的烙印生生世世刻在身上，被氏族不容，国人不耻，才真正是生不如死。
“准。”
在原义的绝望中，郅玄准宗人所请。
冰冷的声音入耳，原义全身力气被抽空，失魂落魄，整个人软倒在地。

第二百六十三章
原义踉踉跄跄走出国君府，即将登上牛车时，双腿忽然无力，脚下不慎踩空，当场摔倒在地。额头撞上车轮，伤口沁出血痕，周围一片青紫。
“家主！”
驾车者大惊失色，迅速跳下车，弯腰准备扶起原义。
不想原义一动不动，狼狈地趴在地上，双目失神，口中喃喃念着对方听不懂的话。
两日之前，他还妄想扫清对手，扶持自己的血脉成为世子，借机将自己这一支推上顶峰，取国君一脉而代之。
可惜终是黄粱一梦。
美梦何其短暂，现实又是何等残酷！
梦想的一切支离破碎，自己一家变成无氏之人，将被氏族唾弃，被国人不耻，受千夫所指！
原义手脚冰凉，趴在地上，对驾车者的焦急视而不见，对近处的声音充耳不闻。他大脑放空，什么也不去想，更无心考虑自己死后家人该当如何。
回忆起自己的大半生，看似地位尊荣，实则仰赖先祖余荫，几十年躺在功劳簿上毫无建树。
这样的他竟敢妄自尊大，以为能将世人玩弄于股指之间！
原义后悔不迭，可惜为时已晚。
时光无法倒流，做下的错事也不可能一笔勾销。
驾车者见他一动不动，只能告罪一声，强行将他从地上拽起，搀扶着送到牛车上。
原义失魂一般，整个过程不发一言，任凭驾车者摆布。
两名宗人目睹整个场景，不由得摇头叹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原义戕害同族，触犯律法，天理不容！
归根结底是他太过贪婪，奢望不属自己的一切，才会落到今日下场。
不能说他的儿孙不济，没有任何竞争实力，只能说他过于心急，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踩到底线触怒国君，方有今日之祸。
“大错特错！”一名宗人叹息道。
国君正当盛年，有开疆拓土之志，继承人固然重要，又何必急在一时。
武功卓绝，智慧超群，率诸侯共盟，乾纲独断有目共睹。这样的国君岂是阴谋手段可以撼动。
世子选谁，如何选，全由国君钦点，不容外人插手。
原义看不清这一点，被贪婪蒙蔽双眼，结果就是全家夺氏除族。梦想的荣耀和地位化为泡影，更要为失败承担后果，付出身家性命。
“君上仁义，许他留下血脉。”两名宗人对视一眼，为郅玄的气势后怕，却也因他网开一面没有斩尽杀绝发出感慨。
郅玄法外开恩，允许原义留下一条血脉，也不拉他上法场当众绞刑，给他保留体面。
作为代价，原义和参与阴谋的家人必须死。
他的姻亲也会受到惩处，不至于绞刑，最轻也是流放，朝内官职一概罢免，全家离开西都城。
做错了事，自然要受到惩罚。
无论原义还是他的姻亲都不可能逍遥法外。
因开国之君立下的规矩，原义的封地没有全部收回，留下不足十分之一，其余尽数分给受害的族人作为补偿。
原义对此毫无异议。
事实上，能留下一小块封地已属万幸。
有这块土地，他留下的血脉就有立足之地，不至于被赶出西都城后沦为野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郅玄当场下旨，两名宗人作为见证。
旨意不发城内，不公告城民，仅各家氏族知晓。
卿大夫知晓原义所为，料定他会受到严惩。只是没想到郅玄雷厉风行，归来隔日就下旨意，宣告原义一家的罪状。
证据确凿，原义无从抵赖。
全家夺氏除族，原义及两子自戕，膝下血脉流放。姻亲牵连大半，不少人被夺官除爵，全家逐出西都城。
本属原义的封地仅存少许，是其战功所得，不属族内分封。其余分给遇害族人，公子鸣也分到一块。
因受害的族人皆是孩童，由其父母做主，从兄弟和同族过继，延续香火继承封地。
“赎罪之土，尔等不可触碰！”
三家的做法出奇一致，家主当众做出决定，不容许任何人违背。
家中儿孙多能理解，明白封地由来，不会妄动心思。有个别人眼红，大势之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惹来非议。
公子鸣尚在养病，他的封地由羊夫人暂管。
见到国君府来人，知晓对原义一家的处置，羊夫人大感痛快。虽不能亲手将原义碎尸万段，也狠狠出一口恶气。
以原义为鉴，原氏族内能安稳一段时日。今后有人动心思，必三思而后行，断然不会如原义不管不顾，行卑劣手段。
“来人！”
宣旨的侍人离开后，羊夫人召府令前来，清点侍人带来的箱笼，一并归入府库。
原义被收走的不只封地，还有全部家产。西都城的房舍封存，库中金玉珍宝全部移走，登记造册后分给苦主。
家臣有罪问罪，无罪遣散。
家中的仆人奴隶被瓜分，不留一人。
郅玄看过册子，确认无误，下令分别送入苦主家中。
公子鸣的赔偿最先送到，装满五辆大车，整整二十只半人高的木箱。因装得太满，箱盖都难以合拢。
车后有二十名奴隶，都是身强力壮，在原义家中干活。封地中留有更多，需羊夫人派家臣前去接手。
登记的册子随旨意一起送到，羊夫人看过之后递给府令。
“仔细收拢，不得疏忽。”
“诺！”
府令双手捧着册子恭敬退下，就在院中逐箱清点。确认无误，由家仆抬入库房。送来的奴隶安排做粗活，府内的人手顿时宽裕许多。
院中人声远去，羊夫人召来婢女，问道：“莺近日如何？”
“回夫人，女公子不出房门，心情不佳，膳食用得不多。”
婢女所言十分客气，实际上原莺不愤被软禁，隔三差五就要发一顿脾气。室内摆设不知摔坏多少，铜灯换掉二十多盏，幸亏没有引起火灾。
羊夫人听侍女禀报，见其欲言又止，即知话中未尽。
“实言。”
见羊夫人面色冷峻，隐有怒色，婢女不敢隐瞒，将实情和盘托出。
意外地，羊夫人没有发怒，只有失望，无尽的失望。
她不免怀疑，当真能扭转原莺的性情？
如果做不到该当如何？
拘在身边的确是方法，可她终有闭眼之日。等她不在，无人拘束，原莺难保会昏了头酿出乱子。
以国君之智，原莺蹦得再高，不过跳梁小丑。可她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原桃，牵连到公子鸣！
原莺是她的血脉，原桃和公子鸣同样是。
不想最后无法挽回，她是否该狠下心，先一步掐灭隐患。
羊夫人想得极深，头又开始隐隐做痛，一阵接着一阵，针扎一般。
婢女见状担忧不已，请示羊夫人是否唤医。
“不必。”羊夫人闭上双眼，命婢女退下，准备熬过这阵头疼。
婢女不敢多言，躬身退出门外。
房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羊夫人靠在榻上，因烛火摇曳，面上忽明忽暗，隐蔽她的神情，冰冷、寂寥，如一尊玉雕的美人像，几无半分烟火气。
国君府内，郅玄听完侍人回禀，即将此事搁下，命人移来更多铜灯，在灯下翻阅茂商和狐商送回的消息。
狐商行北，有向导带路，一行人畅行无阻，直至深入漠北才遇到一些小麻烦，很容易解决。
然而时值隆冬，天寒地冻，队伍跋涉在风雪中，稍不留心就会迷失方向。
狐商不想造成无谓损失，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暂时扎营，等最严酷的暴风雪过去再继续赶路。
寻找营地过程中，队员意外发现一座大湖。
湖面结冰，十分牢固，覆盖积雪和地面无异。若非铲雪时露出冰面，队伍上下压根不会知道，脚下根本不是荒原，竟然是一望无际的大湖！
狐商参与建设玄城，深知湖泊水源的重要性。当下顾不得寒冷，将队伍分散开，从几个方向探索湖面。
给郅玄写信时，队伍刚刚探清湖泊边界，绘制成简略地图。
郅玄展开地图，看着上面简陋的线条，对照记忆，对这座湖泊的位置有所猜测。只是信息不够全面，需要搜集更多情报才能断言。
茂商同样送回好消息。
他率领的队伍一路向西，虽也遭遇风雪，却不像狐商一样寸步难行，不得不选择中途扎营。
在探索过程中，茂商的队伍途经一条大河，河面封冻没什么出奇，吸引人目光的是河床，透过冰面，河底铺着数不清的天然玉石！
茂商将队伍停在河边，命人日夜开凿，破开冰面探查河床。
奈何河水寒冷且比想象更深，队员无法下水，碰一碰水面都会冻僵。
茂商不想因急切损失好手，决定暂时在河边扎营，等到情况允许，立即命人下水。
在河边停留这些时日，队伍并非全无收获。
扫开积雪，河岸边同样有发现，大大小小的玉石散落在地，被河水常年冲刷，表面玉皮剥落，现出不同颜色。
经茂商亲自辨认，雪下挖出的的确是玉，有的仅指甲盖大，有的个头着实不小，能比得上成年男子的拳头。
有重大发现，茂商抑制不住心中喜悦，当即写成书信，连同发现的玉石，命人快马加鞭送回西都城。
此刻，书信和装玉的兽皮袋一同摆在案上。
郅玄放下竹简，解开系绳，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玉石呈现在面前。表面玉皮斑驳，灯光照耀下，开口处正浮现莹润光泽。

第二百六十四章
郅玄归来不久，原义事发，全家获罪。姻亲遭到牵连，大多罢官除爵全家流放。一夜之间，城内三座氏族坊清空。
出城的队伍排成长龙，车上氏族萎靡不振，家臣私兵也是垂头丧气。虽未如原义一家夺氏除族，被查出和原义暗中勾结沆瀣一气，也会记上获罪名单，依律遭到严惩。
所幸几家参与不深，有人出面求情，君上网开一面，允许他们保留半数封地和家资，举家离开西都城，前往封地居住。
事有两面，灰溜溜离开，远离权利中心，几代人的努力毁于一旦，多年荣耀付诸东流，好歹有一线生机，保存家族根基，今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思及此，车上氏族长舒一口气，心情略有缓和。
不想引来更多视线，几家不约而同赶在天未亮时出发。彼时街上廖无人迹，仅有车轮压过的吱嘎声以及私兵家仆的脚步声。
遇到巡逻甲士，队伍停住，家臣上前交涉、
原义之事未广告城中，从遭受惩处来看，也知犯下重罪。几家身为原义姻亲，或多或少牵涉其中，称不上无辜受累。
甲士查验过身份，确定不是可疑之人，当即放行。
为免横生枝节，车队众人不约而同加速，以更快的速度奔向城门，期望能赶在天亮前出城，避开被人认出的尴尬。
目送车队远离，巡逻甲士低声议论，交流各自搜集的消息，纷纷摇头。
“人心不足。”
“何必。”
“这一来，几代的积攒怕要丢尽。”
“自作自受，不值得惋惜。”
甲士的议论声随风飘散，短暂停留之后，继续沿长街前行。
车上氏族回头遥望，将熟悉的一切牢记于心。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远。回想被迫离开的源头，氏族们心头发沉，被后悔的情绪笼罩，恨不能时光倒流。
奈何为时已晚。
国君志向远大，开疆拓土不是虚话。
明明有更好走的路，他们为何想不开，要和原义一同走向悬崖。
以各家的底蕴，跟随国君脚步，追随君上战车，斩获战功轻而易举。土地、人口和财富唾手可得，超越祖先的荣耀绝非难事。
脚下是一片坦途，偏猪油蒙了心，一门心思走死胡同，拉都拉不回来。
一念之差，悔之晚矣！
“不该，不该啊！”
几家家主后悔不已，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落到今日下场，他们不恨国君，也没有理由怨恨。他们深恨原义，更恨自己。
如果不是心生贪念，把握不住本心，在原义找上门时就该严词拒绝。那样一来，根本不会有今日之祸。家族也不会被牵连，就此陷入低谷。
别人驾驶战车四方驰骋，自家却原地踏步，被远远落在身后。
如何不悲，又如何不叹！
族长们长吁短叹，悔恨之情溢于言表。
家族中的年轻人更是如此。
他们本踌躇满志，希望能跟随国君建功立业，将家族带上新台阶。未承想，宏愿尚未达成就遭到致命一击，被迫中途夭折。
他们中的大部分根本不知道长辈所为，如果知道必定加以阻止。
君上春秋鼎盛，英明果决，大权独揽，想左右他的决定简直是异想天开！
竞争继承人的位置没有错，但想方设法排除异己，不惜戕害同族，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公子鸣下毒，完全是大错特错，本末倒置！
想登上更高的位置，想发展家族获取更大荣耀，可以凭借战功，可以战场上挥刀，为何偏要走上岔路？
氏族青年们不理解，无法相信这样的错事是长辈所为。
在原义现出苗头时，最应该做的不是同流合污，而是劝他打消主意。劝说不听则该明哲保身，实在不该主动踩入漩涡，以至于落到今日境地。
车队穿过长街，陆续停在城门前。
城头打起火把，守卒自墙后探头，持火把下探，辨认车上旗帜。
城门尚未开启，城门洞前站有一队卒伍，并有穿着厚实的奴隶。时辰一到，后者负责转动木盘，移开门栓，打开厚重的门扉。
家臣走上前，递出木牌表明身份。
卒伍仔细查验，对照车上的旗帜进行核实，确认无误即向家臣颔首。根据得到的命令，可以放他们出城。
距离开城门还有一刻钟，时间很短，对等待的队伍来说却无比漫长。
车上的氏族紧闭门窗，不想在这时露面。
前途未知，家主恐一蹶不振，随行的家臣心中怅然，私兵全都无精打采。此情此景，和等待入城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一门之隔，等待出城的人心中惴惴，对前途充满迷茫。等待入城的众人则神采奕奕，对城内的一切充满好奇，满心喜悦之情。
时辰一到，城头响起鼓声。
三鼓之后，卒伍和奴隶各自就位，迅速行动起来。
门栓第一时间被扛走，巨大的木轮开始转动，手臂粗的绳索一圈圈缠绕，厚重的城门缓开启。
入城和出城都要穿过城门洞，为免发生碰撞摩擦，需卒伍维持秩序。
“启程。”几家家主同时下令。
离开西都城后，车队将分道扬镳，各自前方封地。
入城的队伍排在一旁，目送车队出城。
众人议论纷纷，对车上氏族十分好奇。不清楚城内发生之事，自然不知晓他们因何离开。
人声嘈杂，耳边尽是嗡嗡声响。
车队众人心烦意乱，正要加快脚步，城内忽奔出数骑，直奔城门而来。仔细打量，马背上都是城主府的侍人。
“君上有旨，诸君慢行！”
侍人奉命传旨，之前去往氏族坊，发现坊门紧闭，知道慢了一步，立即策马追向城外。
为能赶上车队，侍人一路奔驰，在马背上喘着粗气。
万幸来得及，没有错过各家队伍。
见侍人拦路，车队众人均感到惊讶，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又要获罪。
周围太多双眼睛，侍人随机应变，没有当众宣读旨意，而是将郅玄亲手所书交给各家家主。
“君上有言，如何选择，君自思量。”
家主们面色凝重，做好最坏的打算。展开旨意看过一遍，同预期截然相反，不由得满脸惊讶。认真再看一遍，确定不是错觉，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字，惊讶转为激动，喜悦无法抑制，握竹简的手竟隐隐发抖。
“君上隆恩，臣无以为报，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郅玄在旨意中写明，罢免他们的官职，收回他们的爵位，不许他们留在西都城，是为惩戒他们的过错。
有过当罚，违律必究。
他们为错误付出代价，事情到此为止。
没有剥夺氏族身份，他们仍能战场立功，可以和其他氏族一样驰骋四方，为国君效力，重塑家族荣耀。
旨意末尾，郅玄给几家指出明路。
他们的封地靠近草原，最好能尽快整合家族力量，根据狐商给出的路线向北进发。
漠北之地人迹罕至，环境恶劣，资源却相当丰富。
以狐商发现的大湖为例，周围全是无主之地。探查的队伍仔细搜寻过，野兽倒是不少，人一个不见。别说是成形的部落，连能抓的野人都没有。
几家牵涉原义之事，短期内无法返回西都城，何妨先一步走出国门向外开拓。
西原国尚武，几家联合起来，兵力能凑成一军，军需物资也不成问题，郅玄愿意提供。
凭借他们的实力，出去就是碾压，圈地轻而易举。
随便打下一棵木桩，雕刻一块石碑，由史官记录下来，传到后世就是自古以来，证据确凿，明明白白不容反驳。
郅玄再三考量，决定给这批流放氏族一个机会。
犯错不要紧，能改就是好同志。
只要不是脑袋拎不清，会牢牢把握住翻身的机会，付出比其他家族更多的努力。
果然如郅玄所料，接到旨意，各家家主激动之情难以抑制，以至于热泪盈眶。
“君上仁德，臣等铭感五内，定不负君恩！”
几位家主当众立誓，以氏族的规矩书写盟约，直接在西都城下结盟，决意整合各家资源，一同发兵向北。
他们同原义是姻亲，彼此之间也曾联姻，关系错综复杂，称得上千丝万缕。
互相之间十分了解，合作自然顺利。不需要过多谈判，浪费口舌更浪费时间。几名家主凑到一起，三言两语定下章程，书写在绢布上，由侍人带回城内，交给郅玄亲阅。
身为西原国氏族，就是要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侍人策马回城，几名家主各自返回战车。
“出发！”
命令下达，车队继续前行。
不同于之前的萎靡不振垂头丧气，这一回，车队上下皆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想到漠北的土地，想到即将到手的战功，众人摩拳擦掌，斗志昂扬，恨不能风驰电掣奔赴边境，立即挥师北上。

第二百六十五章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羊皓放下竹简，端起身旁的药碗，不顾汤药还有些烫，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入口，暂时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奈何治标不治本，剧烈的疼痛袭上胸腔，让他眼前发黑，大脑晕眩，身体栽向一侧，很快软倒在榻上。
“父亲！”
羊琦推开房门，恰好见到这一幕。顾不得行礼，抢上前几步扶住羊皓，触到满手湿冷，登时心头一紧，以袖为羊皓拭汗，转头大声道：“唤医！”
羊皓情形十分凶险，随时可能病危。
仆人脸色煞白，急匆匆穿过廊下，中途一阵脚软，踉跄两步扑向前，险些摔倒在地。
医闻讯赶来，身后紧随两名药仆。
三人身上背着药箱，进到室内后，箱盖打开，赫然是提前准备的汤药和救命的药丸。
“速诊！”羊琦小心放下羊皓，命医上前。双眼紧盯昏迷的父亲，满脸焦急之色。
“诺。”
医不敢耽搁，迅速走上前，牵过羊皓的一条胳膊，手指搭在腕上。
片刻时间，医眉头紧拧，神色凝重，显然羊皓的脉相很不妙。
放开羊皓的手腕，医告罪一声，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陶罐，打开罐口，舀出一勺浓墨般的药汁，掰开羊皓的下巴，灌入他的口中。
羊皓陷入昏迷，无法自行吞咽，一缕药汁沿着唇角流下。
医手法熟练，指腹在羊皓下颌和颈项按压两下，就听一声轻响，羊皓张开嘴，喉结滚动，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大子，此药虽强，不能多用。”
羊皓的脸色肉眼可见转好，羊琦刚要松口气，就听医口出此言。
面对羊琦凌厉的目光，医心中忐忑，仍是实话实说：“家主病重，仆力所不及。”
方才，手刚刚搭上羊皓的脉，医心中咯噔一声，立刻知晓大事不好。
羊皓沉疴在身，重病难愈，医守在榻前开方，明明对症，效果皆一般。
病情时有反复，始终得不到根治，羊皓的身体每况愈下，今日这一场来势汹汹，大罗神仙恐也回天乏术。
说完这番话，医伏身在地。
他不是不想治，也不是有所保留，实在无能为力。
羊琦攥紧双拳，明白医所言句句属实。可他仍不想接受也无法接受。山岳般的父亲竟真的倒下，再不可能好转。
“琦。”羊皓从昏迷中苏醒，开口呼唤羊琦。声音极细微，一个字就要耗费大量力气。
“父亲！”羊琦迅速转身靠近羊皓。
“去，君上，请。”羊皓说得断断续续，一字一顿，语句不连贯，很难猜出他的意思。
见羊琦不解，羊皓缓和片刻，话说得通顺少许：“请君上来，我见。”
“父亲要见国君？”羊琦恍然大悟。
羊皓没有出声，费力地颔首。他需要积攒力气等国君驾临。
羊氏是大氏族，羊皓入朝二十余载，历三代国君，为国立下汗马功劳，高居卿位十余年。今陷弥留之际，羊琦代父上请，于情于理郅玄都应过府探望。
羊皓大限将至，羊琦成为家族的主心骨。
念及羊皓的吩咐，他强行收敛情绪，换过衣袍发冠，准备前往国君府，当面向郅玄禀明此事。
“照顾好家主。”羊琦离开前，再三叮嘱医和府令。
“诺！”两人齐声应诺，不敢有半点疏忽。
羊琦出府登车，临行前命人前往公子鸣府上送信，将羊皓的情况告知羊夫人。
“见到夫人后，实言。”羊琦道。
“诺。”仆人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很快只见背影。
“走吧。”
为节省时间，羊琦没有乘坐牛车，而是改乘马车。
驾车者扬鞭，马车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氏族坊，一路驰往国君府。
羊琦坐在车内，深吸一口气，脸埋入手心。
自懂事起，他就清楚自己的责任，明白“继承人”的意义。他为职责而生，为担负家族努力。
在中都城游学的几年，或许是他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刻。远离家族，暂时卸下责任，真真正正做他自己。
羊琦收回思绪，深深叹息。
父亲卧病日久，医回天乏术。君上曾派桑医前来，得出的结论和府医如出一辙。换再多药方也是无力回天，不过拖日子罢了。
羊琦以为自己早有准备，能顺利扛起责任。
真正事到临头，沉甸甸的压力落下，他却陷入焦灼，思绪烦乱。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双足仿佛陷入泥潭，许久落不到实处。
背负家族责任，成为一族之长，既是荣耀也是责任。
他当真能做到？
能否比父亲做得更好？
羊琦抬起头，用力捏了捏鼻根，尽可能清空大脑，强迫自己着眼现实，不被骤起的情绪淹没。
他要扛起责任，必须扛起责任。
没有第二种选择，更没有捷径可走。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抵达目的地，停在国君府前。
郅玄听人禀报，见到正装肃容难掩哀戚的羊琦，听到对方请求，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放下手头事，准备去见羊皓最后一面。
不知羊皓情形如何，也不知他还能支撑多久，郅玄未摆国君仪仗，选择轻车简从。如果不是礼仪限制，他会直接骑马。
两辆马车穿过城内，有人认出车上旗帜，观其方向是往羊皓府上，心中有所猜测，一时间议论纷纷。
卿大夫们陆续得到消息，联系羊皓的病情，对国君今日之行顿时了然。
“羊皓重病多时，药石无医，怕是大限已到。”
栾会正同范绪会面，两人面前设有一张棋盘，上面却没有棋子，而是一张铺开的地图。图上精确描绘山川河流，地形地貌，关键处有文字标注，不亚于郅玄手中持有。
这张地图来之不易，是两家立下盟约，各自调遣好手，在数月前深入草原，精确测绘所得。
从国境出发，两家的队伍一路向北，中途遇到暴风雪，跟随迁徙的鹿群转道东北，发现大片草场和森林。
队伍中有擅长农事之人，发现雪下尽是黑土，肥沃超出想象。鼠洞内挖出野生的粟麦，颗粒相当饱满。据其观察，若能在当地开荒恳植，必得大片良田。
不过队伍也遇到一些麻烦。
当地森林面积广阔，森中藏着大量野兽，虎豹熊皆有，野猪狼狐比比皆是。还有成群的猿猴，力大无比能撕野猪，专好成群结队，发起攻击时从天而降，还能投掷石块，令人防不胜防。
林间有河水流淌，蜿蜒过草地，不知尽头何处。
河面宽阔，水位极深。河底充塞淤泥，长满坚韧的水草，不小心掉下去，顷刻就能没顶。
水深必有大鱼。
领队在信中描述，有鱼群逆流而上，体长超过五米，头尖尾歪，背长骨甲，性情极为凶猛。
鱼群过时，两名奴隶正在凿冰取水，险些被拽入水下。
获救后，两人惊魂未定，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不敢再去提水。队伍上下心有余悸，一直等到鱼群离开，才敢再度靠近冰面。
野兽和鱼群都能克服，最让领队提心的是别国队伍。
沿河搜寻时，两家的队伍遇到北安国人，互相通传，竟也是探路的队伍，奉北安侯命令一路向北，同样看好河两岸的沃土。
双方见面之后，各自在河边扎营，保持一定距离，避免发生摩擦。
身为探路的队伍，雪停后要继续前行，无法留下太多人手。
不想被对方捷足先登，趁机占下大片沃土，领队考虑之后，写信向国内求助，希望能两家继续抽调人手，沿地图指引前往此处。
事情牵涉北安国，栾会和范绪没有擅断，决定面见郅玄，听取国君意见。不想羊皓病情突然加重，恐怕熬不过今日。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好去找国君商议。
“先等一等。”范绪道。
“只能如此。”栾会点头。
两人和羊皓同在朝堂，常有政见相左，没少为利益争锋，彼此之间的关系绝称不上好。但也曾并肩作战，一同驰骋疆场，存在战友情谊。
原以为会继续共事，还要争锋多年，怎料世事无常，羊皓一病不起，医束手无策。
密武密纪早去，羊皓大限将至，先君时的六卿去其半，朝中百官增添许多新面孔，多为国君提拔。
权利更迭盖莫如是。
相比历代国君，郅玄做得更加果决，手段更加利落，罢免任命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任何差池。哪怕是被原义牵连的家族，君上也能指出明路，不使其颓废沉沦。
栾会范绪对视一眼，皆心有触动。
他们该尽速筛选族中子弟，分批派出去，追随国君开疆拓土的脚步，任其闯出一片天地。
“今上气魄胸襟远迈历代先君。”
氏族严守礼仪，但不会故步自封。
郅玄的施政纲领超越整个时代，迥异于天下诸侯，却能使西原国蒸蒸日上，带领氏族大踏步向前迈进。
看出这驾战车的走向，西原氏族们迅速作出选择，抛开束缚，竭尽全力跟上去。
千载难逢的机会，没人愿意错过。
理念不同不要紧，只要对家族有益，他们可以改。
氏族是最固执的一个群体，却也能很好地接受新事物，前提是存在足够的利益。
郅玄恰好能提供这种条件。
毫不意外，西原氏族抛弃以往，集体追随国君战车，轰隆隆向前奔驰，无一人愿意掉队。

第二百六十六章
郅玄抵达时，羊皓已从榻上起身，衣冠整齐，面色红润，半点不似病入膏肓之人。
见此情形，室内众人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羊琦更是眼圈泛红，上前一步，哽咽道：“父亲，君上至。”
羊皓站起身，无需旁人搀扶，推开身侧的羊琦，一步一步行到郅玄面前，躬身行礼。
“见过君上。”
羊皓的脚步很稳，弯腰后纹丝不动。说话时中气十足，根本不像病危之人，对照羊琦之前的禀报，看上去极端违和。
郅玄眸光微凝，“回光返照”四个字闪过脑海。上前一步扶他起身，感受到掌心的凉意，不免叹息一声。
“无需多礼。”
医守在一旁，满心焦灼却不敢表现。
羊琦离开后，羊皓再度陷入昏迷。侥幸醒来，命用虎狼之药。医不敢用，羊皓越过他令药仆取药。
羊皓铁了心，医终究扛不过，喂他服下一丸。
以羊皓目前的情况，用虎狼之药无疑是催命之举。宛如燃烧的柴薪，看似光亮，实则每一刻都在自我消耗，迟早会燃烧殆尽。
郅玄料定情况不对，却没有当面询问，而是顺应羊皓的意愿走入室内，君臣对面而坐，耐心聆听对方的请求。
羊皓挥退仆人，医和药仆也被带下去。室内仅留下羊琦，见证这场君臣奏对。
“君上，臣有请。”
羊皓清楚自己时间有限，靠着虎狼药支撑是饮鸩止渴。一旦药效耗尽，他马上就会倒下，再不可能醒来。不想前功尽弃，他必须速战速决。故而省略礼仪客套，开口直奔主题。
“君请讲。”郅玄道。
“臣时日无多，羊氏交于长子，卿位无继，请君上另择贤良。”羊皓道。
历史上曾有先例，势大的氏族官爵传承，卿位也能父死子继。儿子撑不起重任，兄弟侄子照样能顶上。
总之，官位在家族中传递，外人休想沾到分毫。
想做这一点，必须有一个前提，君弱臣强。如今的羊氏显然不具备条件。
羊皓不敢奢求，更不想触怒郅玄，为保全羊氏和羊琦主动让出卿位。此外，羊氏和栾氏共掌下军，羊皓辞卿不只让出官爵，更让出一半下军军权。
做出决定前，羊皓没有同任何人商量。等到消息传出，国君收回军权，势必会惹恼氏族，尤其是羊氏族人和姻亲。
这些人无法对他报复，羊琦却是活生生的靶子。
羊皓让权是为儿子铺路，绝不是让他陷入险境。
为此，他主动低下头，希望郅玄能摒弃前嫌，宽恕他曾做的错事，在他走后庇护羊琦，不使其被氏族打压。
“恳请君上！”
看到父亲的苦心，羊琦心中滋味难辨。几次想要开口却被羊皓拦住，后者锁定他的目光，对他轻轻摇头。
羊皓处心积虑请郅玄驾临，这是君臣间的奏对，更可以说是一场交易。
为今后考量，羊琦可以知晓，绝不能参与。
郅玄凝视羊皓，细思对方用意。
放弃卿位和军权，或将触怒氏族，却能无限向国君靠拢，对羊琦今后的发展大有裨益。从现实出发，这定然是羊皓深思熟虑做出的安排。如果郅玄不够强势，被氏族压制，他的选择将截然不同。
在生命的最后，羊皓仍不改政客本色。
然而所求不为自己，只希望羊琦能得到保护。
对这样的羊皓，郅玄无法生气，只能深深叹息一声，道：“允。”
“谢君上！”
羊皓正身行礼，紧接着提出第二项请求：“臣请君上，封女公子莺于北，命其速就封。”
郅玄本以为羊皓会提及公子鸣，不想对方是为原莺请封。封地不在西都城附近，一竿子直接打到北疆，名为请封，究其本质更类流放。
西原国兵锋深入草原，继玄城之后，将在漠北设立据点。
封原莺于北可不是将她封到先君时的边境，而是远远送走，独自开辟一块土地。
如果她有能力，大可以建设封地有所作为。如果做不到，氏族们不会轻易伸出援手，她只能自生自灭。
郅玄很是意外，不明白羊皓此举的因由，没有着急开口。
羊皓朝羊琦示意，让他从架上取来一只木箱，亲手打开箱盖，里面只有一卷竹简。
“君上请观。”羊皓取出竹简，双手奉于郅玄。他的态度慎重无比，证明竹简上的内容很不寻常。
郅玄展开竹简，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眉心渐渐锁紧。
竹简是原莺亲笔所书，派人秘密送给羊皓。
信中提及公子鸣昏迷，口气坚硬，丝毫没有对亲弟的担忧，更多是在纠葛利益，要求羊皓支持她，助她争夺世子之位。
短短一封信，野心昭然。
郅玄合拢竹简，目光微沉。
记忆中，那个跟在原桃身后的少女变得模糊，眼前只有一双含恨的眸子，满怀怨恨地盯着他，瞳孔中燃烧炙热的野心。
羊夫人主持公子府，原莺不会有送信的机会。
公子鸣中毒情况凶险，羊夫人守在榻前分身乏术，原莺接掌府内庶务，能接触到和羊氏的书信往来，这才钻了空子，给羊皓送来亲笔书信。
如果羊皓身体无恙，他不会揭穿原莺，至少不会当着郅玄的面。顶多将书信送给羊夫人，由羊夫人亲手处置。
怎奈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没办法做更多安排。
为免原莺糊涂或是被人利用，如原义一般犯下大错，他只能将信交给郅玄。
原莺终归是羊夫人的血脉，羊皓不想她丢掉性命，在弥留之际恳请郅玄，不要让她留在西都城，不要给她触碰朝堂权力的机会，将她远远送走，以就封的名义远离都城。
如果原莺有真才实干，羊皓不介意扶持她。
问题是原莺没有！
别说是君上，连原桃的一半她都及不上。
一夕登上高位，她不会有任何建树，只会迅速跌落，将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在郅玄的压制下，原氏族人偃旗息鼓，胆大妄为的少之又少。换成是原莺，原氏将会大乱，氏族各自站队，朝廷内外注定一片乌烟瘴气。
没有足够的本领却奢望掌控不了的权利，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权利反噬，落到尸骨不存的下场。
原莺的无情也令羊皓齿冷。
公子鸣是她的同母弟，自幼一同长大。在公子鸣陷入危险时，她不担心亲弟的病情，反而想方设法联络羊皓，汲汲营营寻求高位。行事完全不考虑后果，自私自利可见一斑。
即便是羊皓，面对这样的原莺也不由得心头发沉。
以他的见地，无法预判的鲁莽最是危险。
不能将原莺留在西都城，尤其不能留在羊夫人和公子鸣身边。必须将她远远打发走，让她触碰不到一丝一毫的中央权力。如此才能保她一命，不使羊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遭受丧女之痛。
换成几年前，羊皓根本不会有这份心思。那时的他满心算计，就算是亲人也会利用得彻彻底底。
在政客眼中，世间一切可以称量，包括亲情在内。
做与不做，全在于他是否乐意。
一场大病让羊皓看清许多，行事手段有所改变。他愿意护一护原莺，保存她的性命，不为原莺本身，为的是羊夫人。
当年握住他的手，唤他大兄的少女，他以为已经忘记，实则记忆无比清晰。如今回想仍历历在目。
“君上，原义可诛，女公子不可。”羊皓有私心，这番话却是真心实意为郅玄考虑。
原莺的野心无法实现。
就现实而言，她没有酿成大错，不能像处置原义一样处置她，非但站不住脚，还会引来非议。
考虑到原桃，郅玄也不会轻易取她性命。
羊皓提出的办法确实不错。
将原莺送走，让她亲自体会到开疆拓土建设封地的困难，从局限中跳出去，应该能认清妄想和现实的区别。即使学不会，继续一门心思钻牛角尖，身在北地，断绝和西都城的联系，她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认真考虑之后，郅玄对羊皓颔首道：“允。”
与此同时，公子鸣府内，羊夫人见到送信的仆人，知晓羊皓大限将至，力持镇定，却还是红了眼圈。
“来人！”
不管兄妹俩之前有何分歧，羊夫人都要去见羊皓最后一面。公子鸣身体好转可以随行，原莺也结束软禁，将和她一同过府。
房门开启时，侍人未及开口，一只灯座迎面飞来，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青紫。
原莺站在室内，满脸戾气，怒视门前的侍人，手中抓着灯身。
侍人神情不变，顶着伤口弯腰行礼，传羊夫人命令。
“你说什么？”
原莺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灯盏，心头涌上狂喜。
此时此刻，她想的不是羊皓弥留，而是自己结束软禁，终于能出去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羊夫人携一双儿女抵达时，郅玄已经乘车返回国君府。
羊皓服用虎狼之药，撑不了太久。勉强送走国君，人已是强弩之末，没力气坐稳，只能靠在榻上，交代自己的身后事，教导羊琦如何应对内外的敌人。
没错，敌人。
羊皓晚年犯糊涂，多年积威仍存。
他在一日，羊氏族人不敢造次。等他入陵，羊琦无法压制族中长辈，稍有不慎恐将生乱。
羊皓交出卿位和军权，专为换取郅玄庇护。
生命进入倒计时，他反倒看得明白，国君智慧武功超群拔类，天下间难逢对手。
以国君的手段，压制国内氏族不在话下。区区一个羊氏，稍稍动一动手指就能令族中上下俯首帖耳。
现如今，氏族群体刀锋向外，君上威望空前绝后。
羊皓完全可以断言，至少二十年，西原国朝堂将只有一个声音。
君上在位，臣权注定平庸。
向君权靠拢合乎情理，识时务者都会做出和他相同的选择，或早或晚，无一例外。
“切记，族中有异心之人，绝不可轻纵。惩治不利，当求助君上。”
羊皓教导羊琦，做不到时无需硬碰硬，完全可以示弱。对象并非族人，而是国君。
“即已效忠君上，此事顺理成章。”
强行压制族人，羊琦不是做不到。羊皓交出下军军权，却没交出多年培养的私兵。手握强大的武力，屠家灭门不是问题。
问题是依照氏族规矩，非到万不得已，羊琦不能对亲族动刀。最好的办法是向郅玄求助，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加深君臣默契，何乐不为。
羊琦认真聆听，牢记羊皓口中的每一个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开启，羊夫人进到室内，身后跟着原莺和公子鸣。
“大兄……”羊夫人许久未出公子府，只听说羊皓病重，未曾亲眼所见。如今当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这个行将就木之人竟是她的兄长！
羊夫人太过震惊，话语哽咽，半晌道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行动快于思考，抢上前几步，握住羊皓抬高的手，痛哭失声。
原承去世时，羊夫人也曾流泪，却无多少哀伤。于她而言，死去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困住她半生的枷锁和囚牢。
今日之前，她和羊皓一样，以为年少时的记忆早已泯灭，兄妹间的情谊也随着岁月消逝。
真正面临生离死别，一切都被打破。
悲伤涌动，羊夫人泣不成声。握住羊皓的手不断收紧，愈发衬出羊皓的虚弱无力。
原本宽厚的手掌，因病变得骨瘦如柴。
原本能手持长兵驾战车冲锋的兄长，此刻虚弱地躺在榻上，胸膛缓慢起伏，和任何一个弥留老人全无两样。
羊夫人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羊皓大限已至，注定撑不过今日。
怨也好，恨也好，悲也好，哀也罢。酸楚涌上心头，这一刻，她痛彻心扉。
“莫哭。”
羊皓费力地撑起身体，掌心覆上羊夫人发顶，如年少时一般安慰她。同时向羊琦示意，后者领会父亲的意图，当即站起身，将公子鸣和原莺带出房门。
公子鸣眼圈通红，被羊琦按住肩膀时，下意识仰起头，声音哽咽：“兄长，舅父他……”
羊琦摇了摇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强压下泪意，沙哑道：“公子，随我来。”
原莺满脸泪水，实无多少悲伤。她尽量让自己装得更像一些，可惜假装出来的情感终归成不了真。落在羊琦眼中，厌恶感油然而生。若非父亲吩咐，他甚至不想看原莺一眼。
“女公子，请移步。”
原莺很不情愿，她试图留下听清楚羊皓的遗言。
自进入羊皓府内，她内心深处始终盘绕一缕恐慌，那封信，她亲笔写给羊皓的信，如果被母亲看到，恐怕大事不妙。
怀揣这种担忧，原莺脚下如同生根，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
察觉门前的动静，看到原莺同羊琦僵持，羊夫人当场皱眉，羊皓道出一句话，令原莺眦目欲裂，下一刻如丧考妣。
“琦，带女公子出去。如不愿，拖出去。”
“诺。”
得羊皓明令，羊琦不再心存顾忌。原莺不想走，他直接抓住原莺的胳膊，使她无法反抗，强行将她拖出室外。
房门关闭，羊琦松开手，面容冷峻，丝毫不见往日的温和。
公子鸣心生谜团，来回看着原莺和羊琦，又看向紧闭的房门，疑惑如线头缠绕，越想找出答案越是没有头绪。
原莺僵立在廊下，表面强做镇定，实则焦虑万分。羊皓和羊琦的态度过于强硬，强硬到令她发慌。
郅玄和羊夫人先后过府，羊皓弥留的消息不胫而走。
听到风声的羊氏族人纷至沓来，怀揣各种各样的心思，聚集到羊皓府上，吵嚷着要见族长。
几名族老带头，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如何要见羊皓。
有人故意推搡，羊琦几乎拦不住。
吵嚷声传入室内，羊皓未见动怒，嘴角掀起冷笑，庆幸为羊琦铺好路，找到国君做靠山。若没能提前一步，以族人今日的表现，等他走后必会想方设法架空羊琦，不闹到羊氏四分五裂不会罢休。
羊夫人坐在榻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已上请国君，将女公子封于北。”无视门外的吵嚷，羊皓道出提前做好的安排，“琦拦不住他们，劳烦大妹助我一臂之力。”
羊夫人深吸一口气，对兄长点了点头。其后站起身，郑重向羊琦拜别。
兄妹俩皆知，这一别将是永诀。
“兄长放心。”
话落，羊夫人转身走向房门，双手推开门扉，吵嚷声瞬间增大，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羊夫人站在门前，脊背挺直，目光凛然。
本来吵嚷不休的羊氏族人如被打下休止符，全体僵在当场。有数人来不及收回表情，五官变得扭曲，在人群中极为醒目，显出几分滑稽。
族老敢同羊琦叫嚣，却不敢触怒羊夫人。
正是看清这一点，羊夫人掀起冷笑，目光扫视众人，轻蔑显而易见。
众人心中不忿，却无一人敢出声，更不敢开口质问。推搡羊琦时的强势一扫而空，怂得令人发指。
震慑住众人，羊夫人同族老见礼，道：“大兄精神尚可，叔父请移步，余者不可吵嚷。”
三名族老走入室内，其余族人情绪焦灼，却不敢公然违背羊夫人，只能苦苦守在原地，猜测室内情形，心头火烧火燎，不停来回踱步。
“琦，你进去。”羊夫人道。
“诺。”羊琦没有多言，紧随族老进入室内。
“莺，鸣，到我身边来。”羊夫人吩咐道。
原莺和公子鸣齐声应诺，站到羊夫人身侧。
母子三人守在门前，羊夫人更如定海神针，羊氏族人心生怯意，先前鼓起的勇气似皮球戳破，无人胆敢叫嚷造次，全都老老实实候在原地，等待族老现身。
时间没过多久，三名族老走出房门。
“散了，全都回去！”一名族老开口，面色阴沉似水。扫一眼紧随而至的羊琦和门前的母子三人，到底心存顾忌，没有当场发作。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族老何意。
来时明明商定，要求族长当场表态，分割部分军权，换取各家扶持羊琦。
观族老的表现，是事情没谈成？
众人的疑惑表现在脸上，族老怒火中烧却不能直接开口。事情牵涉到国君，不小心就会大祸临头。
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羊皓会向国君靠拢，主动交出官爵军权。
有国君庇护，谁敢动羊琦？
别说不能动手，连暗中谋划都要小心再小心，以免引火烧身，落得全家流放的下场。
郅玄轻易不举刀，刀出鞘定要见血。
年轻的国君有雷霆手段，更喜欢物尽其用，杀鸡儆猴。原义就是前车之鉴。还有更久前的密氏，如今坟头的草比人高。
羊氏族老不想落到如此境地，只能咽下不甘，按捺满心情绪，尽快将族人打发掉，再想应对之策。
族人陆续离开，羊夫人也没有久留。
羊琦送到府门前，目送马车走远才转身返回，命家仆关门。
砰地一声，厚重的木门合拢，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喧闹半日的府邸重归寂静，府前车马清空，徒留一片空旷寂寥。
羊皓殁于当夜。隔日府前高挂白幡，报丧的仆人奔向各家。
遵循礼仪，羊皓要在家中停灵七日。
羊琦守在停灵处，礼送祭奠来人。
宽大的衣袍遮挡下，青年形销骨立，精神却无半分颓靡，宛如出鞘的利剑，寒光大盛，削铁如泥。
七日之后，羊皓入陵。
郅玄亲往送葬，粟虎等人也在葬礼上出现。
葬礼结束，羊琦重归朝堂，被郅玄提拔为上大夫。空出的卿位暂时空置，围绕这个位置注定会有一场争夺。
关于军权的处置，郅玄的做法出人预料。
他没有直接收回，反而将军权重新交给羊琦，命他同栾会共掌下军。只是同羊皓时期不同，栾会为主，羊琦为辅。
有数名氏族青年随羊琦入职。
他们和羊琦在草原共事，彼此之间十分熟悉。他们的加入为下军注入新血，甲士卒伍采用新军的训练方法，精神风貌焕然一新。
忙完朝堂之事，郅玄又下一道旨意，由侍人送往公子鸣府上。
“女公子莺就封。”
依照羊皓所请，郅玄下令原莺就封，封地靠近漠北新建的据点。
此处地广人稀，实打实的蛮荒之地，开拓的氏族分支都没有。原莺被封在该地，同流放无异。区别仅在于她能携带一批物资，还有护卫和奴隶随行。
“女公子，接旨吧。”侍人面无表情，双手递出旨意。
原莺如五雷轰顶，耳畔嗡嗡作响，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地。

第二百六十八章
侍人离开后，原莺呆滞片刻，猛然间回神，抓起国君旨意冲出房门，就要去寻羊夫人。
她不想离开西都城，不想被发配去漠北。
为今之计，只有母亲能够帮她！
原莺急匆匆穿过廊下，没留意对面行来的婢女，直接撞了上去。后者闪躲不及，当场摔倒。手中捧着的托盘翻落，药碗倒扣，散发着热气的汤药泼洒遍地。
“女公子恕罪！”
婢女大惊失色，立即俯跪请罪。
原莺心中焦急，顾不得飞溅裙角的药汁，一脚踢开婢女，厉声道：“滚开！”
这一幕恰好落入公子鸣眼中。
大病初愈的孩童站在长廊拐角，目送原莺离开，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婢女，神情发生变化，充满不解困惑，全无自身年龄该有的稚嫩。
见到羊夫人，原莺顾不得行礼，双眼通红膝行扑向前，哭得梨花带雨。一心盼望能得母亲怜惜，面见国君为她求情。
“母亲，我不想行北！”
“母亲，帮帮我！”
原莺哭得万分可怜，对比探望羊皓当日，称得上无比真心。
羊夫人的表现十分奇怪，任由原莺伏在自己膝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始终一言不发，目光低垂，表情冷漠，和往日大相径庭。
哭了许久，迟迟听不到羊夫人的声音，原莺终于发觉不对。
“母亲？”
“不哭了？”
羊夫人推开她，顺势挥退婢女。在房门合拢后，指了指案上的竹简，问道：“眼熟否？”
原莺转过头，满脸不解。
真不知晓也好，装模作样也罢，羊夫人无意纵容，亲自取过竹简，当着原莺的面展开诵读。
仅仅两行字，原莺脸色煞白，委顿在地抖如筛糠。
“母亲，我不是……”她想为自己辩解，话到嘴边，硬是被羊夫人的目光逼了回去。
“不是什么？”羊夫人缓慢倾身，捏住原莺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目光无法闪避，“不是冷漠无情，盼着亲弟病死？”
原莺双眼瞪大，耳畔嗡鸣，凉意沿着脊背攀爬，迅速蹿至四肢百骸。
“我怎会生下你这样的畜生！”
羊夫人怒叱一句，目光犹如寒冰。
“你有野心想掌权，可以。君上封你在北，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坐享其成行卑劣之举，非我之女，不配原氏之名！”
“母亲，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原莺无从辩解，更不能胡搅蛮缠，只能扯住羊夫人的衣袖痛哭流涕，悔恨自己的过错。希望羊夫人能够心软，看在母女的份上不让她真去北方。
漠北之地何其荒凉，野兽遍地，罕见人烟。
她这一去同流放何异？
没有开辟封地建造城池的本事，别说掌一方大权，日子久了恐性命难保。无需等人背后下手，寒冷和疾病也会要了她的命。
想到就封后要面临的困难和险境，原莺不寒而栗。惶恐不安笼罩之下，哭得不能自已。
她真真切切害怕了，可母亲铁石心肠，就是不愿松口。
想到旨意限定的时间，原莺嚎啕大哭，声泪俱下，悲伤中涌出绝望，更是后悔不已。
声音传出门外，落到公子鸣耳朵。
他站在廊下，不使婢女通报，将原莺和母亲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他突生一股冲动，想要推开门冲进去，当面质问原莺：是否盼着他死，是否没有一星半点姐弟之情？！
室内的哭声持续许久，原莺使尽浑身解数，到底没能让羊夫人改变心意。
眼见事情不成，她失望地站起身，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离开，脚步虚浮，开门时险些绊倒。
见到门外站定的人影，原莺顾不得小腿疼痛，扶住门框，脸色骤然一变。
公子鸣仰头看着她，瞳孔清晰映出她的面容。目光尖锐，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鸣……”原莺欲言又止，到头来发现无话可说。
公子鸣收回目光，掩去心中失望，草草同原莺互礼，侧身让到一旁。
原莺咬住嘴唇，能清楚感受到公子鸣身上的变化。她想挽回，奈何心思已经被揭穿，饶是舌灿莲花也无济于事。
最终，公子鸣越过她走进室内，房门当着她的面合拢。
原莺伫立片刻，不得不转身离开。
她马上将要就封，既然无法改变，就需要费心安排。物资、护卫、奴隶，最重要的，带去扶持她的家臣。
遭受打击，众叛亲离，原莺反倒突然间成长，大脑清明，从未有过的冷静。
可她宁愿不要。
一阵冷风卷过廊下，鼓起原莺的袖摆，拂动耳畔碎发。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仅剩下自己。
痛苦和绝望抑制不住，原莺如坠冰窖，全身被寒意包裹，一直冷入骨髓。
对原莺的处置不是秘密，氏族们陆续闻讯，心中各有思量。
曾有两三家计划向国君请婚，见女公子落此下场，料定她行事不妥触怒君侯，接连打消主意，并严令族人封口，不可对外透出一丝一毫，以免招来祸端。
郅玄封原莺于北，虽形同流放，终究没有夺氏除族，女公子体面仍存。何况原莺虽被厌弃，原桃却极其受宠。再有被养在西都城的公子鸣，国君终会顾念几分情面。原莺只要认真反省，未必不能求得原谅。
氏族打消结亲的念头，却不敢公然嫌弃原莺。
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想要落井下石，将君侯的妹妹一踩到底。谁敢这么做，绝对是猪油蒙了心，一门心思奔向死路。
原义是例外。
夺氏除族之人，落到社会最底层。别说氏族国人，连庶人都能啐他一口，明摆着看不起。
原莺心知留下无望，开始调动人手为就封进行安排。
羊夫人没有为她求情，到底没有置之不理，在家臣和护卫上施以援手。公子鸣从自己的封地中抽调五十名庶人和两百名奴隶，随原莺一同北上。
郅玄看到这番动作，没有多做置喙。得知羊夫人有头疼病症，近些时日时常发作，特地命桑医过府为她诊治。
诊出的结果出人预料。
羊夫人的病症是源于中毒，但不是近期，最远可追溯到先君时。当时的医为她解毒却没能根治，有毒素残留体内，年深日久突然发作。
“夫人操劳过甚，精神不济，体力衰减，方才复发。”
按照桑医的说法，此时毒发利大于弊，称得上是好事。
羊夫人虽有春秋，身体保养不错，用药少去诸多顾忌，可以在短期内彻底拔毒。若是再过几年，羊夫人的健康状况不如今日，用药必须谨慎，医治势必变得困难。
“先君时？”
听完桑医解释，羊夫人神情恍惚，似陷入回忆。
今上登位以后，政治清明，军事空前强大，国君府人口简单，再不见早年间的诡谲和凶险。
日子过得顺遂，以至于让她忘记旧日，忘记昔日的国君府内也曾波诡云谲，埋葬多少香魂。
关于身上的毒，羊夫人有所猜测。不出意外地话，应源于密夫人之手。
久远的名字浮现脑海，她未生出更多恨意，连气愤都没有，只有一股怅然，说不清道不明，融入流淌在室内的风，终化为一声长叹。
距原莺离城不到五日，郅玄迎来一批访客。
以云侯为首，十名诸侯联袂来访。
队伍入城时，西都城内锣鼓喧天，鼓角齐鸣，彩旗高挂，当真是热闹非凡。
十人下榻国君府，郅玄当夜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盟友。
宴会之上，云侯身着衮服头戴玉冠，带着微醺笑道：“不能同君侯春风一度，实乃毕生憾事。”
面对这位性情爽朗的女国君，郅玄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举起酒盏：来，喝酒！这话太危险，下一个话题！
“南赵侯何其令人羡慕。”云侯叹息一声，从善如流改变话题，提到几国联合出兵东南。
他们选择的方向相同，路线彼此错开。待到将来建立据点，既能避免摩擦又能守望相助，实是两全其美。
提到对外开拓，郅玄登时来了精神。
歌舞结束，乐声停歇，餐盘迅速撤下，殿内气氛转变，迅速变得严肃起来。
与此同时，本该巡北的赵颢意外困在北都城。
按照原计划，巡视完草原双城，他会赶在春耕时南下。时间充裕地话还能转道西原国，在西都城停留一段时日。
怎奈计划没有变化快，因北安侯突发其想，世子瑒坚决不从，北安国卿大夫集体麻爪，他被硬生生留下，半步动弹不得。
每日早朝，北安侯都会旧事重提，要求将国事交给世子，自己去北边扬鞭策马，尽情撒欢。
世子瑒坚决不肯，被逼急了，当众抱住北安侯大腿，哭诉亲爹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他不怕丢脸，做儿子的抱亲爹大腿天经地义。
而立之年怎么了？
真逼到份上，扯开嗓子撒泼打滚！
遇上这样一对奇葩的父子，卿大夫们实在束手无策，每日上朝都要头疼一回。
“君侯，帮帮忙吧。”实在想不出应对之策，北安国氏族只能求助赵颢。
世子瑒抱着北安侯大腿哭，他们就抓住赵颢的袍角嚎。
脸不要了，必须哭个对策出来！
赵颢破天荒感到头疼。
他怎么从未发现，北安国氏族竟是如此的没有下限，六卿带头不要脸面？

第二百六十九章
云侯等人造访西原国，一路上舟车劳顿，人困马乏。
抵达当日，郅玄尽地主之谊，在国君府大排筵宴，热情款待来访的国君。
十人的随员被妥善安置，美酒美食送上，在驿坊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一路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宴会之上，国君们开怀畅饮，盛赞美酒佳酿，乐舞美妙，感谢西原侯热情款待。
宴后，国君们谈至深夜，对于开疆拓土各抒己见，直抒胸臆。谈到兴起时，兴奋得拍案抚掌，愈发精神奕奕，全无半点倦意。
直至灯油燃尽，天色将明，众人仍是意犹未尽。
考虑到郅玄还要早朝，这才各自散去。
躺到榻上，国君们精神放松，久违的困意涌上，近乎是沾枕即眠，片刻后鼾声大作。
一觉睡过午后，云侯等人陆续起身，无一例外额角胀痛，大脑混沌，全身乏力，转眼又要躺回榻上。饮下桑医配制的醒酒汤，迷糊的大脑方才清醒，症状缓解许多。
郅玄政务军务繁忙，隔三差五就要熬夜。日复一日锻炼出习惯，再加上桑医和巫医的精心调理，休息一两个时辰就能恢复精神。达不到生龙活虎，至少不会在群臣面前打瞌睡。
早朝之上，群臣上奏春耕事宜。
郅玄仔细翻阅奏疏，和预判没有大的出入，一律准奏。
关于春耕，西原国有固定的章程，郅玄登位后增删少许，大体没有改变。最重要的祭祀由巫主持，城外祭台重新搭建，不出三日就能完工。
春耕之外，群臣最关注的就是空出的卿位。
和之前一样，有三家盯上羊皓留出的位置。
长期在朝堂共事，对手之间都很了解，彼此势均力敌。没办法将对手远远甩在身后，只能看郅玄更属意哪家。
郅玄迟迟不做表态，三家家主心急火燎，病急乱投医，竟求到粟虎等人面前，愿意分割利益换取对方支持。
结果可想而知，条件没答应，事情自然也没办。
换成先君时，鉴于三家送出的利益，粟虎等人或许会动心，设法帮上一帮。
今时则不然。
自从郅玄登上君位，种种决断举措昭告世人，年轻的国君意志坚定，胸有丘壑，很难被他人左右。
三家老老实实凭实力胜出，位置才能坐稳。想走旁门左道，别说登上卿位，更大的可能是被君上厌弃，甚至从中都城发配出去。
虽然各家氏族都在摩拳擦掌，准备组织力量对外开拓，但自己走和被赶走完全是两个概念。
正因了解郅玄的行事作风，明白事情的后果，遇到三家家主登门，粟虎等人半点不含糊，拒绝得干脆利落，将铁面无私进行到底。
连续被拒绝，三家家主逐渐品出味道，发热的头脑开始冷静下来。
请人帮忙的路走不通，只能靠自身实力取胜。故而在春耕安排上，三家争相表现，集思广益竞争激烈，务求被君上看在眼里，留下深刻印象。
获悉三位家主的打算，郅玄嘴上没说，心中十分满意。
他不介意氏族良性竞争，限制在一定范围，发展到朝堂斗争也无伤大雅。只要一门心思办实事，能获得的利益超出设想百倍。
西原国的卿位仅是起点。
等到各家走出去，眼界豁然开朗，马上会发现天地广阔超出想象，他们能获取的土地财富远迈先祖。
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国内的争夺不值一提。
关于如何调动氏族的积极性，郅玄早有腹案，也一步步切实执行。北上的氏族属于第一批吃螃蟹，也先于同僚获取利益。
羊琦可以现身说法。
他曾在玄城任职，几度率领私兵追剿戎狄，对草原的资源有深入了解。不到一年时间，凭战功和政绩为羊氏获取大片土地。
正因他清楚走出去的好处，更支持羊皓交出卿位和军权。
父子俩的出发点存在不同，结果是殊途同归，专为进一步博取郅玄信任，全力以赴壮大和发展家族。
可惜事情出现波折。
羊皓去世当日，羊氏族人的表现让羊琦心冷。
年轻的族长改变计划，他仍会带领家族大踏步向前迈进，但不会一视同仁，更不会好坏一并拖拽。
凡有异心之人，胆敢在背后搅动风雨，影响到他的计划，羊琦绝不会客气。
在羊皓病榻前，三名族老咄咄逼人，为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羊琦全部看在眼中。
他暂时没有动作不是拿这些人毫无办法，而是为等待机会。等到时机成熟，迫使对方跳出来，把柄抓到手中，他绝不会客气，必定斩草除根，将隐患彻底解决。
尚未完全掌握家族势力，羊琦不想节外生枝，必须暂时隐忍，给族人造成假象，让目标逐渐放松警惕。同时在朝中尽心竭力，力求做出一番成绩，让郅玄看到自己的能力和忠心。
他的做法和几年前的郅玄有异曲同工之妙。
将羊琦的表现看在眼中，知晓他的宏愿，郅玄不介意帮他一回。
由此一来，上大夫羊琦深得君上恩宠的消息不胫而走，城内百姓亦有耳闻。
羊琦才具过人，又对郅玄忠心耿耿，入朝时间不长，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这样的人才，卿大夫们不意外他会得到重用。加上羊皓病危交权，一心一意为儿子铺路，有这份香火情，羊琦的官运无论如何也不会差。
事情传入民间，除了盛赞君臣相得，偶尔也会出现让人意想不到的声音。
郅玄同赵颢结成婚盟，身边没有一名妾夫人。相比历代先君，国君府内简直称得上冷清。
梁霸曾向郅玄示好，事情一直被隐瞒，时至今日，始终不被世人知晓。
不料羊琦横空出世，青年才俊，出身西原国大氏族，在西都城大火时睿智冷静表现出色，其后追随国君北上，屡次斩获战功，堪称氏族典范。
如今官居上大夫，以他的年纪绝对称得上年轻有为，位高权重。
年轻的国君，优秀的臣子，经过口口相传，事情逐渐偏离轨道，由君臣相得朝另一个岔路延伸。
郅玄万万没有料到，绯闻会以此种形式出现。
开创先河，愈演愈烈。
等郅玄回过神来，消息已经无法控制，中都城都有耳闻。原桃特地派人送信，询问背后是否有人推动，提醒郅玄小心。
接到原桃的信，知晓流言迅猛，郅玄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事情麻烦了！
消息传得如此之广，赵颢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美人一旦醋起来……
郅玄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腰，有种天将塌的预感。
视线扫过殿内，群臣上奏结束，唯余三家仍在争执不休，为冲击卿位努力。
羊琦位在栾会之后，轻易不发表意见，更不参与三家的争执，稳重肃然，在玉冠的妆点下更显英俊。
郅玄宁愿他长得平庸一点。
奈何基因不允许。
满朝卿大夫在列，硬朗俊秀雅致风流应有尽有，有一个算一个，完全找不出差强人意的。
青年昳丽，中年俊朗，老年也是风度翩翩，气质儒雅。
此时此刻，郅玄非但无心欣赏，反而满心担忧，一旦赵颢杀过来，关于城内的流言他该如何交代。
逃避不现实，做鸵鸟想都别想。
算一算时间，如果赵颢按计划时间归国，中途必然会造访西都城。
此外，云侯等人来访，按照礼仪，设宴之外要行会猎，郅玄必须出席。
事情堆在一起，郅玄顿觉头大。
难啊！
无奈的是，墨菲定律映入现实。
在郅玄预感到不妙时，远在北都城的赵颢掌握消息，当即撇下不靠谱的亲爹和兄长，不顾群臣阻拦，点齐队伍出发北上。
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巡视双城，其后前往西都城，和郅玄好好聚上一聚。
大概是赵颢的表现太过明显，目带凶光，手按宝剑全身飙冷气，北安氏族无一敢上前挽留，连北安侯和世子瑒都握手言和，一起礼送赵颢出境。
待到队伍行远，慑人的冷意彻底消失，父子倆对视一眼，北安侯发现儿子很是顺眼，世子瑒也觉得亲爹和蔼可亲。
凡事就怕对比，当真是至理名言。

第二百七十章
离开北都城，赵颢所部日夜兼程，出边境后全员策马，在春耕过半时抵达颢城。
因未提前通知，队伍在深夜叩门，城头守军不知端地，还以为是有胆大包天之徒袭击颢城，迅速发出警讯。
火把成排燃起，照亮城下象征国君的战旗。
甲长揉了揉眼睛，借火光望见旗帜，辨认出队伍身上的甲胄，立即高声道：“收箭，君上驾临！”
颢城地处草原，和玄城守望相助，既要迎接往来商队又要搜捕流窜的狄戎和野人，驻军力量不亚于边境重镇。
在察觉城外异样时，城头守军迅速就位，在女墙后张弓搭箭。一声令下即能箭矢如雨，将来犯之敌射成刺猬。
甲长的呼喝声十分及时。
伴随着命令下达，更多火把燃起，城头被照得灯火通明，和白昼无异。
城门下，一名骑士越众而出，策马上前，抵近之后高举一枚铜牌，进一步亮明身份。
与此同时，赵颢下令摆出仪仗。
驾车者挥动缰绳，六匹枣红色的骏马齐声嘶鸣，雕刻精美花纹的战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望见一身红袍的赵颢，甲长飞速跑下城墙，亲自拉开门栓，带领卒伍转动绞盘。
黑夜中，吱嘎声响传入城内，在空旷的长街上形成回声。
数名卒伍飞奔入城内氏族坊，拍门喊醒城内官员，传达君上驾临的消息。
拍门声和叫嚷声混杂在一起，厚重的木门后很快传来脚步声。
大小官员从梦中惊醒，得知赵颢抵达，顾不得伏地请罪的家仆，猛然从榻上跳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更衣束发，提上鞋子就朝府外奔去。
因动作太急，有三人上马后才发现腰带未系。幸亏夫人从身后追来，帮助他们整理衣冠，才不至于忙中出错，当着国君和同僚的面出丑。
为能第一时间迎接君驾，官员们不约而同放弃乘车，全部骑马。
不多时，寂静的长街亮起火光，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声音吵醒沉睡的城民，陆续有人披衣出门，或是打着火把或是提着油灯，聚集到街旁观望，欲知究竟发生何事，竟使得全城官员深夜策马狂奔。
草原双城不比中原城池，因地理位置之故，夜间实行严格宵禁。为此专门颁布法令，告示张贴城内。
违背宵禁令者都会遭到严惩，国人庶人一视同仁，氏族也不例外。
今夜情况实在特殊，城民不知赵颢驾临，望见官员打破宵禁令，夜间策马奔过长街，心中惴惴，猜测纷纭。
多数人想要一探究竟，索性跟在官员身后，一起走向城门。
抵达城门下，官员们陆续下马，抓紧整理衣袍，跑步冲向城门。
城民跟在他们身后，隔着列队的卒伍望见城门开启，一驾豪华的战车穿过城门洞，出现在众人眼前。
拉车的战马通体枣红色，额头、脖颈和背部覆盖皮甲，四蹄钉有马掌，走在青石铺设的长街上哒哒作响。
战车华盖覆满彩色纹路，在火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双面车壁雕刻飞鸟，上涂彩漆，羽色夺目。飞鸟双眼镶嵌彩宝，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战车四角立下战旗，旗上绘有粗犷的图腾，和车厢精美的花纹形成鲜明对比。
车门和车窗皆已打开，借火光看清车内的身影，城民们的担忧一扫而空，情绪瞬间沸腾，兴奋道：“君上，是君上驾临！”
迎接的官员在车前行礼，随即让开道路，跟随在战车左右。
入城的动静委实不小，心思飞速扩散开。不多时，城内各坊亮起火光，星星点点，如繁星落入大地。整座颢城被光芒笼罩，刹那间亮如白昼。
赵颢没想大张旗鼓，奈何事不遂人愿。
城民陆续聚集而来，街道两旁被挤得水泄不通。
欢呼声震耳欲聋，传出城外，惊走夜间出没的野兽。不管虎豹还是狼群，全都饿着肚子跑远，鹿群近在咫尺也不敢发起攻击。
战车穿过长街，停在昔日的公子府前。
赵颢身份发生改变，府内格局也随之变化。最显著的就是府门，经过改造，同玄城的国君府一般无二。
赵颢下车入内，没有着急休息，而是连夜召见群臣询问春耕事宜。
这一举措出乎众人预料，打了大小官员一个措手不及。
兢兢业业之人不觉如何，反而认为国君勤政，实乃不折不扣的大好事。个别人心中有鬼，见赵颢要查阅近期簿册，神情微变，被赵颢轻易捕捉。
“来人。”
在处理政务上，赵颢素来雷厉风行，和战场上风格一致。
他没有多费口舌，召来甲士，手指点了点正言辞推诿不肯马上呈递簿册的几人，道：“拖出去，杖。”
无罪的情况下杖刑氏族，简直骇人听闻。
在场官员部分变色，部分短暂惊讶，很快又变得平静，甚至是习以为常。
后者追随赵颢多年，深谙他的行事作风。
在军中时，尤其是初掌军的几年，赵颢驭下极为酷烈，遇到对手更会斩尽杀绝。强硬的手段为人侧目，也是他杀神之名的由来之一。
看到面露不忍的同僚，一名出身赵地的中大夫迅速出手，强按住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
“别冲动，君上自有主张。”
甲士严格执行命令，眨眼时间，一名中大夫和三名下大夫被拽出队伍，遵照赵颢的命令，拖到殿前一起行刑。
“杖！”
赵颢下令杖刑，没有限定数量，他不说停，行刑的甲士就会继续。这种情况下无需报数，打死不论。
这一幕惊呆不少人。
尤其是从南地调来的氏族以及从别国投奔的大夫，看向赵颢的目光浮现畏惧，对他的杀神之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世人传言西原侯蛮横暴虐，实则赵颢更有暴君潜质。
郅玄对敌毫不留情，遇到触碰底线之人更是心狠手辣。但他终归讲理，凡事讲究证据，一般情况下，罪证确凿才会施以惩戒。
赵颢则不然。
他可以不问证据，直接当众杖刑氏族。这样的做法才是酷烈，才称得上暴虐。
在场氏族除了不忍，竟没想过质问和反抗。一来是赵颢的杀神之名太过深入人心，二来，他们心中清楚，被抓出来的几人并不无辜。
仗着君上数月不临颢城，四人串通一气中饱私囊，胃口不断增长，胆子也越来越大，迟早要出事情。
对不相干的同僚，氏族多奉行自扫门前雪，不会吃力不讨好专门出言提醒。
对一门心思求死的蠢货，实在没必要浪费精力。
甲士挥舞着木杖，一下接着一下，沉闷的打击声接连不断。
没过多久，四人就被打得鲜血淋漓。
“君上，簿册在此。”
一名下大夫走入殿内，随他一同入殿的还有两只木箱，里面装满竹简，无法抬起只能拖动。
赵颢亲手打开箱盖，展开一册竹简，片刻后放下，取出第二册，紧接着是第三册、第四册。
他一目十行，浏览的速度极快，却非囫囵吞枣，很快查出问题。
在他翻阅竹简时，殿内群臣屏息凝神。哪怕尽忠职守未做任何违法事，被压力所慑，也不免心中忐忑。
一箱竹简翻阅完毕，赵颢甚至没去翻第二箱，即知城内商坊出现问题，里面多出四只蛀虫。
好在问题不大，他们没来得起罗织更大的关系网，仅在商税上略作手脚，没敢有更大的动作。
饶是如此也不能轻饶，必须重惩。
双城是深入草原的桥头堡，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无论颢城还是玄城，内部绝不能出现问题。
今日放过这四人，他日难免有仿效者出现，有样学样，对颢城商坊动手。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郅玄再三重申，赵颢十分赞同。
今日，他不仅要重惩四人，更要诛连家族，让颢城上下知道，律法如山不容违背。谁敢以身试法，不管身份地位如何，势必受到严惩。
国君府内的灯火彻夜未熄，隔日天刚亮，即有甲士策马奔向城门。
原本光秃秃的城墙上吊起四个木笼，笼子里赫然是四颗血淋淋的人头！
同时有卒伍四处张贴告示，广告四人罪行。
奉命抄家拿人的甲士闯入氏族坊，四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没能逃脱。核对身份之后，不分男女老幼全部下狱，等待君上处置。
事情发生得太快，等城民们打探清楚，四人的家宅俱已清空。
其中三家发现密室，内藏奇珍异宝，还有贪墨留存的证据。一家挖掘地道，竟藏有数箱兵器。从武器的数量来看，未必是想造反，更大的可能是高价私售。
在草原上，中原武器向来供不应求。尤其是西原国的兵器，往往能卖出天价。
此人不只贪墨，更私下贩售武器，实属胆大妄为。
看到清点出来的册子，颢城官员集体冒出一身冷汗。
幸亏发现得早，继续被他瞒天过海，注定会酿成大祸。届时，自己没参与也难辞其咎。
思及可能的后果，颢城内的氏族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如果不是四人已被斩首，他们恨不能亲自动手，将这四人千刀万剐。
赵颢在颢城停留十日，比预期长出一倍。
为肃清城内，重新制定商坊条令，他必须坐镇国君府，确保问题彻底解决，不留一丝隐患。
因时间拖长，还是出于被迫，赵颢的心情相当糟糕，整日面色冷峻，浑身煞气萦绕，仿佛随时随地都将刀锋饮血，活脱脱一个嗜杀的暴君。
氏族们受到震慑，从心底生出寒意。
最直接的反应，今后相当长的时间内，再不敢有人以身试法，除非想沦为国君的刀下亡魂。

第二百七十一章
十日时间，赵颢整顿城内，肃清贪墨官员。
四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墙上，出入城门皆能望见，观者无不胆寒。
城内商坊实行新政，继任的官员时刻警醒自身，绝不能重蹈覆辙，和走错路的同僚一样被挂上城墙。
往来行走的商队消息灵通，得知赵颢入城当日即斩四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南赵侯的杀神之名更上一层楼，在草原上传得沸沸扬扬，玄城上下亦有耳闻。
相比颢城，玄城人员的组成更加复杂。
城内既有西原国人，也有投奔来的氏族、国人和庶人。另有为数不少的草原狄戎，经过郅玄刷脸，忠诚度节节拔高。遇到外敌来犯，首领带头冲上战场，战斗力暂且不论，拼杀的劲头和勇气令人叹为观止。
赵颢巡视草原，整顿完颢城，下一站就是玄城。
玄城官员早得命令，主动配合赵颢查验。
旨意来自西都城，由郅玄亲笔所书，城内大小官员不得违背。
以驻守城内的西原国中大夫为首，众人抓紧整理簿册，确保条理清晰，字字分明，展开竹简就能一目了然。
玄城和颢城同时创建，相比后者，前者的规章条令更为严谨，堪比严刑峻法。
初施行或许不太习惯，不仅城内官员，连城民都感到束手束脚。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众人逐渐发现法律严苛没什么不好。
凡事有法可依，能以最快的速度树立秩序，清理心怀叵测之徒。就城池发展而言，完全是利大于弊。
在赵颢驾临之前，城内氏族官员早被肃清，凡有贪墨和小动作之人，全依律法惩戒。
罪轻者小惩大诫，虽丢掉官职，好歹能继续留在城内。不被驱逐出去，就能保存家族利益，之前的努力也不会付诸东流。
罪重者尽数下狱，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因中大夫官爵所限，不能独断重刑，相关罪证递送西都城，交给郅玄过目。是杀是流放，还是另有惩处，由郅玄亲自裁定。
经过三轮整顿，玄城风气为之一新，再不见贪墨之事。
郅玄给出的利益足够大，惩治的手段毫不留情，一旦犯下大错必施以最严厉的惩罚，官员们不想努力化为泡影，更不想被家族抛弃，俱能做到每日自省，面对诱惑丝毫不动心。
君上胸有丘壑，乃不世出的明君，宏图霸业不在话下。
跟随君上脚步，偌大土地唾手可得，何必动不该有的心思，朝要命的地方伸手。
得知赵颢要驾临玄城，城内官员的动作相当迅速，能展示的一概不做隐瞒，财政的关键处则做留白处理。
以氏族的观念，赵颢是南赵国君，出于本国利益，玄城事务不可能向对方完全开放，更不能做到一览无余。
婚盟固然牢固，可世事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不因利益发生纠葛。出于各自立场，必须有所提防，避免为将来埋下隐患。
氏族们相信以国君睿智定不会怪罪。
计策虽定，手段不能太生硬，既要达成目的又不能对赵颢失礼。
经过一番讨论，负责誊抄的下大夫故意在竹简上留白，明确让对方知晓他们在部分事上有所隐瞒。这些细节对勘察官员品行没有影响，只是不能对外展示。
为确保万无一失，中大夫撰写奏疏，将前因后果讲述明白，交人递送西都城，由郅玄亲自过目。
这样的做法属于先斩后奏，遇到性情多疑的国君怕是要犯忌讳。
郅玄恰恰相反。看到这封奏疏，非但不觉有任何不妥，反而认真反省自己，日子过得太顺，警惕性一天比一天弱，俗称飘了。
“必须反省。”郅玄放下竹简，自言自语道。
不是说赵颢会有异心，而是在其位谋其政，在做出任何决策之前，他都要以国君的身份思考。做不到尽善尽美，务求深思熟虑，不让情感驾驭理性，这才是为君根本。
考虑清楚之后，郅玄当日下旨，对玄城官员大加褒奖。
他必须让氏族们看清自己的态度，如此方能继续拧成一股绳，全力以赴对外开拓，不在中途出现波折。
在郅玄的眼中，中原各国实为一体。
在当世人的认知中，诸侯国各自为政，国内氏族也存在各自利益，对同盟也不会完全敞开。
郅玄必须考虑实际，不能脑子一热就做出拍脑门决定。
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胯。
不想好心办坏事，部分情况下必须向氏族规则妥协。
当然，局面不会一成不变，只是需要时间，以温和的手段潜移默化。
时机尚未成熟，不适合抡起锤子直接敲碎。那样的手段不合时宜，对他对西原国乃至整个中原都没有任何好处。
郅玄的旨意送出，玄城之事暂时放下，马上又开始为流言头疼。
羊琦十分聪明，把握住郅玄的态度，为平息流言，他主动拜访订婚的家族，希望能尽快举行婚礼，迎正夫人入门。
原本以为放出消息，种种揣测不攻自破，流言自然能平息。不想效果截然相反，流言非但没有停止，反如火上浇油，瞬间爆上另一层高度。
“必是想欲盖弥彰！”
新猜测出现，众人愈发觉得有理。
早朝之上，面对卿大夫们各种各样的目光，郅玄头疼欲裂，羊琦也是默然无语。
情况失去控制，解释越多描得越黑，越是否认越被认为关系不对头。
郅玄辩无可辩，迎风泪流。
堂堂西原侯，令敌人闻风丧胆，令对手咬牙切齿，最终败在西原国人的八卦之心面前。
累了，毁灭吧，爱咋咋地！
郅玄干脆躺平，为赵颢的到来开始倒计时。
亲眼看到郅玄态度转变，躺得没有任何负担，羊琦的大脑有瞬间空白。
国君躺平了，他怎么办？
不厚道，没天理啊！
面对羊琦控诉的眼神，郅玄双手一摊，他也没辙。绯闻色彩太浓，国人八卦心太强，又不能立法惩治，更不能派兵镇压，不躺平还能怎样。
羊琦无语垂泪，憋屈得无以复加。
两人一时不察，眉眼官司没避开众人，以至于卿大夫们互递眼色，原本不信流言之人也心中怀疑，莫非流言是真，君上和羊琦果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郅玄万万想不到，短暂的眉眼官司会传递出这般讯号。
奈何千金难买早知道。
现实如此，躺平就别挣扎。继续躺下去，难保会有奇迹发生。
局势无法扭转，郅玄也只能一头扎进沙子里，如此安慰自己。
与此同时，赵颢已从颢城出发，快马加鞭赶往玄城。玄城官员做好一切准备，等待迎接君驾。
城内商坊愈发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单是商税就能堆满府库，足以支应城内各项支出，还会有大量节余。
“听说没有，南赵侯不日将抵。”
商坊内行人众多，接踵摩肩，举袖成云。
街道两旁的建筑鳞次栉比，带有明显的西原国风格。间或有两三座新搭的帐篷，实因市货的队伍太多，商铺不够租赁，只能在帐篷前设置摊位。
几名仆人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艰难穿过人群，在商坊门前交换木牌，急匆匆返回城内驿坊。
北上的原莺借道玄城，在城内补充物资，已经停留数日。
入城时，原莺没有大张旗鼓，刻意隐瞒身份，主动租住驿坊。
对她的到来，城内氏族一清二楚。鉴于她不表明身份，众人也乐得装糊涂，仅派人盯住驿坊，再无任何举动。
仆人们回到坊内，立即将听来的消息上报。
原莺仅是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就继续埋头竹简，核对搜集的物资，发现还有不少缺口。
离开西都城，她才发现自己何等狭隘，又是何等自以为是。
难怪母亲对她失望，鸣弟不再亲近她，大姐也从中都城送来书信，字里行间将她好一顿数落。
失去庇护，原莺深切体会到人情冷暖。一个女公子的身份不具备更大意义，以她的能力当真是举步维艰。
若无母亲和鸣弟的馈赠，她未必能走出边境，遑论深入草原。还有大姐，来信训斥不假，随信而来的还有两大车物资。
当日，原莺捧着竹简泣不成声。
她无比后悔，却没有回头路。
庆幸君上还愿意给她机会，去漠北是她唯一的出路。
想清楚之后，原莺振作起精神，放低姿态请教家臣，开始大力搜集物资，准备将携带的绢和用不上的金玉全换成粮食、工具和牛羊。
听取家臣的建议，她低调进入玄城，在城内交易一批奴隶。
这些奴隶主要来自草原，不谙种植也不擅长放牧，但各个身体粗壮力气不小，对建设封地有极大的用处。
婢女禀报城内传闻时，原莺刚算过奴隶数量，认为不太够，准备离开前再买一批，至少凑齐五百。
“主，听闻君上和羊氏家主甚密，未知南赵侯听到几分。”婢女见原莺对城内传闻毫无兴趣，眼珠子一转，道出郅玄和羊琦的传闻。又刻意提到赵颢，话中的挑拨再明显不过。
原莺手一顿，从竹简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婢女身上，带着一丝冷意。
婢女毫无觉察，自以为得计，继续怂恿道：“南赵侯无妾，想必寂寞。北上愈发荒凉，主该多加考虑。”
在婢女的印象中，原莺不情不愿北上，极容易受到挑拨。这番话入耳，十有八九会动心。
不想话音刚落，一支刀笔迎面飞来。
寒光闪过，脸颊剧痛，婢女抚过痛处，满手鲜红血色。
“啊！”婢女发出惨叫，痛感加深，血越流越多。
原莺站起身，一脚将她踹倒，厉声道：“来人！”
门外的侍人应声而入，原莺手指婢女，道：“杖一百。”
听闻此言，受伤的婢女魂飞魄散，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要求饶。
沾血的手染红裙角，原莺勃然大怒，厉声道：“拖出去！”
婢女被强行拽开，堵住嘴，直接在院内行刑。
原莺胸膛剧烈起伏，抓起竹简摔在地上，怒火越燃越旺，已然是怒不可遏。
她的父亲是国君，母亲是大氏族女，她是原氏女公子，骄傲不容践踏！
她或许蠢笨，或许自以为是，但她绝不会失去骄傲。胆敢唆使她行此等下作事，杖死太轻，合该千刀万剐！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一百杖打完，婢女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原莺怒火未消，命人将其拖去下房。侥幸未死贬为奴隶，死了一卷草席送去城外，随意丢在哪里，浅坟都无需挖一座。
婢女怂恿原莺为不入流之事，罪不可恕，无人敢出面求情。
在被拖走时，婢女从昏迷中痛醒，发出几声低哼，脸庞被乱发遮挡，满眼尽是绝望。
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不能服侍女公子，即将沦为地位最低的奴隶。
在场婢女侍人全低着头，压根不敢看她一眼。
往日交好的两人最为冷漠。她们唯恐受到牵连，心中又惊又怕，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身前，双手牢牢攥紧，掌心满是冷汗。
挑唆怂恿女公子，谁给她的胆子？
婢女们想不通，侍人们同样如此。
他们跟随原莺北上，亲眼见证原莺的变化。女公子能放下身段主动向家臣请教，为人处世和在西都城时截然不同。
近段时间以来，原莺忙于搜集物资，为建设封地购买奴隶，忙得不可开交，多日未曾发脾气。以至于让婢女忘记原莺性情暴躁，惹怒她会招来严重后果，甚至是丢掉性命。
婢女被拖走后，庭院中留下一道猩红，血腥味久久不散。
侍人们迅速提水冲洗，洗不掉直接挖土覆盖。动作尽量放轻，能不发出声音最好，为的是缩小存在感，以免被女公子迁怒。
原莺重新坐回到案后，随手翻开一卷竹简。心中怒气难消，到底记得正事，没有迁怒旁人。
婢女侍人齐齐松了口气，行动间愈发小心，唯恐再引发女公子的怒气。
杀鸡儆猴十分有效。
自今日开始，鲜有人敢出言挑唆原莺。个别曾有异心的也迅速改正，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生怕被人发现，落得重刑加身的下场。
原莺心知婢女不是个例，随她北上的人中肯定还有心怀叵测之徒。
在玄城内，出于各种考虑，不好大动干戈。抵达封地之后，她再不会留手，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必须清理出去。不能杀，那样太便宜他们。统统罚做奴隶，烙印后送去造城。
自从离开西都城，原莺不止一次认识到人力的重要。回忆郅玄的种种举措，她逐项去理解，实在是受益匪浅。
越是回想往日，她心中悔意越深。偶尔蹿起一丝怨恨，没等到发酵，先被她自己压制下去。
她没资格怨恨别人，要怨也是怨自己。
一片坦途摆在面前，她偏要钻牛角尖，舍弃明光大道，一门心思走上窄路。最终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全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深吸一口气，原莺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竹简上。奈何被婢女激怒，怒气始终萦绕心头，许久不能消去。
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一并涌上，实在无法处理正事。
原莺叹息一声，干脆放下竹简，准备偷懒半日，免得烦心之下做出错误决定，导致事倍功半，白费了精力。
受杖的婢女运气不好，到底没能熬过来。
察觉婢女断气许久，身体冰凉，同屋的奴隶大吃一惊，忙不迭禀报巡夜的侍人。
隔日，城门刚刚开启，婢女就被送出城，一卷草席丢在荒地。
驿坊的动静瞒不过城内氏族的眼睛。坊内有提前安排的人手，相关消息陆续送到氏族案头。
得知婢女的死因，氏族们不免皱眉。
别说是原莺，家中女儿被这般怂恿，他们一样会大开杀戒。
氏族婚姻固有章程，除非嫁给国君，各家嫡女不可能为妾。庶女能做媵妾，随姊妹出嫁，丈夫必须身有官爵，否则不会结亲。
原莺身为西原国女公子，纵然不是嫡出，身份也称得上尊贵。即使之前犯错，终究没有被夺氏，封地在北，地处荒凉，却是实封的土地，手中握有不小的权利。
这样的身份地位，只要今后不犯糊涂，婚盟对象绝不会差。婢女竟敢怂恿她接近赵颢，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所谓！
难怪原莺会暴怒。
换成任何一个有地位有权利的氏族女，同样会赫然而怒，艴然不悦。
通过这件事，出身西原国的中大夫察觉原莺变化。想到家族送来的消息，当即提笔写成书信，派人送去西都城。
观君上态度，未必是彻底厌弃女公子。如果她能在漠北扎根，亲手创建一番事业，他日未必不能翻身，成为一方势力。
说一千道一万，出身原氏，身为国君的血亲，天然存在优势。
如果女公子莺能痛改前非，一心一意建设封地，做出傲人的成绩，国君不会等闲视之。届时，女公子莺或能超群越辈，在兄弟姊妹中独占鳌头。
机遇很可能存在危险，反过来，危险也时常伴随着机遇。
氏族们深谙其中奥妙，因而能做出最合适的决断。
中大夫的书信送到不久，在草原圈地的家族被惊动，纷纷做出安排。他们都想看一看，这位女公子是否真能做出成绩。
郅玄接到情报，获悉氏族们的动作，对原莺的变化颇为惊讶。
环境的确能改变人。
离开西都城，还是在接近流放的情况下，原莺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向好的方向转变，的确令人赞赏。
郅玄不是心慈手软的性格，针对原莺的所作所为，封北已是网开一面。
正如氏族们所言，没有夺氏，没有公开斥责，封地荒凉但有实权，能把握住机会，今后注定会翻身。把握不住，身处漠北孤立无援，无论如何翻不出太大浪花。
这样的做法给了原莺机会，最差也能保存她的性命，不违背羊皓临终所求，也不会让羊夫人和原桃伤心。
唯一没想到的是，原莺的转变会如此之快。
翻阅案上竹简，指尖擦过刻划的笔锋，郅玄心中思量，有意对原莺做出另一番安排。
不过事情不急，还要观察一段时间，看一看原莺是否一时之举。避免仅有三分钟热情，做一做样子，很快又会固态萌发。
春耕临近尾声，赵颢抵达玄城，在城内停留三日，查看过呈递的簿册，没发现任何问题，迫不及待想要启程。
在外人看来，相比在颢城时的严厉，赵颢巡视玄城更类走马观花，做的全是表面文章，根本没有细查。
实际则不然。
知晓内情的都清楚，赵颢之所以没在玄城发作任何人，不是看在郅玄的面子，而是玄城官员言行一致，所作所为无可指摘。
呈上的簿册存在留白，却是大大方方，将一切表现在明处。
赵颢翻阅之后，立即明白对方的用意，自然不会怪罪。出于惜才之心，对郅玄很是羡慕，但不会挖墙角。
一来墙角太硬，想挖也挖不动；二来对郅玄不好交代，再心动也不能去做。
如果换成旁人，赵颢绝不会这般客气。
例如离开北都城时，他就没有手软，队伍中多出数名中大夫和下大夫，皆是拖家带口，随他前往南方任职。
拖在北都城超过半月，临走总要收些利息。
鉴于赵颢当时全身飙冷气，貌似准备六亲不认，对他公然挖人的行为，北安侯和世子瑒都没敢阻拦，氏族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树大分枝，强弱有别。
家族力量再庞大，也要分出主次，更多会投注到嫡支身上。这种情况下，分支想要上位，面临的竞争非同一般激烈。
随赵颢离开的都是各家分支，身具才干却不能尽情施展。留在北都城会被嫡脉压制，不如到南赵国发光发热，利用自身所学开创一番事业。
多出这些人手，赵颢能从容调拨朝堂官员，残存的南幽氏族将被进一步清理。
摆在后者面前的仅有两条路，要么彻底服从赵颢，按照他的规矩办事；要么被全族边缘化，休想再触碰朝堂权利。
在玄城停留期间，赵颢特地去过商坊，为改造颢城认真取经。其后制成条令下达颢城，命城内官员认真领会。
做完这一切，赵颢不再拖延，上午见过玄城官员，当面交还簿册，下午就点齐队伍启程出发。
队伍出城时，大小官员皆出面送行。
道路两旁人群拥挤，不少人错过赵颢入城，此时方能看清他的样子，不由得连声感叹，南赵侯风姿俊逸，容颜绝色，世间难得一见。
赵颢离开隔日，原莺离城北上，携带的物资比入城时多出一倍，买到的奴隶超过五百，都是身强体健的壮年男女。
队伍出城时，原莺坐在车内，听到城民们议论，尽是对赵颢的赞美之词。
原莺不禁皱眉。
南赵侯绝色？
在她看来，不及兄长多矣。
原莺的审美和原桃出奇一致。在姐妹俩眼中，郅玄的容貌才是一等一好看。至于赵颢，长成那幅样子，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第二百七十三章
离开玄城后，赵颢一路披星戴月，比计划提前数日抵达西原国。
队伍进入国境，打出南赵国旗帜，边境守军立即得知消息。
仰赖沿途设立的驿站，守军传递情报极为便利。
战马奔驰而过，马上骑士背插三角旗，向驿卒出示代表身份的木牌，就能轻松获得补给，换乘马匹，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入西都城。
驻守边境的中大夫未见过赵颢，但能认出战车上的图腾和队伍中林立的旗帜。
确认来者是南赵侯，出于礼仪，中大夫率手下官员出城相迎。
赵颢谢绝对方邀请，没有率队伍入城，决定夜间在城外扎营，天明后继续前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西都城。
当地氏族没有强求，送出肥羊和美酒招待，隔日礼送赵颢一行。
中大夫派人快马加鞭送出消息，提前通知前方各城：南赵侯即将过境。
赵颢麾下过境，数千人浩浩荡荡。仰赖和郅玄的婚盟，队伍一路畅行无阻，经过氏族封地未遇到任何阻拦。没有盟约存在，他国军队休想在西原国境内驰马。情况严重的，甚至会引发国战。
春耕刚刚结束，时逢夏种，田中铺满绿意，随处可见忙碌的农人。
随着马耕和牛耕大面积推广，各种新式农具广泛投入使用，西原国内开荒数直线攀升。
大片荒地得到开垦，适合种植的山丘也被利用起来，蔓草丛生被成排的秧苗取代，田连阡陌，连畴接陇，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郅玄的主持下，西原国内大举修路，氏族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耗费两年时间，修成统一标准的官道，将各主要城池串联一起，交通很是便利。
官道之外还有民道。
顾名思义，道路由民间出资，集合国人和庶人的力量修建。工程标准不及官道，却大大便利的往来商队和村民，具备重要的经济和军事意义。
官道和民道相辅相成，方便各地联络，使西原国的力量更易整合，相比其他诸侯国，调兵速度和整合物资一骑绝尘，纵使是善战的北安国也望尘莫及。
赵颢一路行来，为使战马不踏伤啃食庄稼，连下三道命令，严格约束队伍上下。
随行人员中有部分几度来访，知晓西原侯的治政能力。以这位国君的能量，西原国有今日发展不足为奇。只是感叹一声，今岁风调雨顺，定是丰年。
部分人首次造访西原国，看到脚下宽阔平坦的道路，望见大片开垦的田地，估算秋收时的粟麦产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个别城池也就罢了，沿途经过的氏族封地皆能丰产，想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简直难以想象。
途经一条大河，队伍暂停歇息。
望见立在河中的庞然大物，随员们集体瞠目。
十多驾水车并排矗立，每驾高达二十米。随着轮轴转动，木辐条带着刮板和水斗飞转，源源不断将河水送入沟渠，再经沟渠流入田间，替代村人和奴隶挑水灌溉，节省相当大的时间和力气。
沟渠宽达半米，底部和两壁光滑坚硬，却非石砌，而是一种未曾见过的材料。
队伍众人心生好奇，纷纷上前查看，亲手触碰更感到新奇。
两名村老恰好蹲在田头，遇到来人询问，三两口吃完暄软的麦饼，抹掉嘴边的饼渣，告知对方此物名为“水泥”。
“水泥？”
“君上得天授，命人造出此物。”村老骄傲道。
制造水泥不算困难，缺点是会污染环境。
考虑到发展的重要性，郅玄做出取舍，专门开辟一处无主荒地，建起成排的作坊，用来制造水泥。
地方足够大，又恰好发现合适的材料，郅玄大笔一挥，水泥厂外建起砖窑，主要烧制青砖。
依照后世标准，这些作坊是妥妥的黑心工厂，黑砖窑。
搁在现下，却没人提出异议。
在作坊和砖窑干活的奴隶非但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轻松。尤其是从别国和草原交易来的奴隶，感触更深。
同样是干活，在西原国每日三顿，隔几天就能吃到飘着油花的肉汤，滋味别提多美。
夏天有麻衣，冬天有厚实的袍子，甚至还有鞋子。
不用挨鞭子，不需要整日干活，每天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干得好有赏赐，往往是一大块肉，肥多瘦少，用水煮熟能香得咬舌头。
住的不是棚子，而是不漏雨的木屋。小国庶人未必能有这样的生活，遑论是草原上的狄戎部落。
这样的日子，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谁要是和他们说，郅玄是黑心的奴隶主，必须起来反抗，估计会被当场饱以老拳，绑起来扭送到监工面前。
时代发展具备特殊性，当世的认知也同后世存在区别。
郅玄自以为黑心，在不引起动荡的情况下，尽可能提高庶人和奴隶待遇。对比付出和所得，他认为自己做得远远不够。
在他人眼中却非如此。
在西原国，如果有人当街大喊“国君不仁”，不会有人附和，反而会遭受暴打，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国君不仁？
别闹！
这么说的人百分百是脑袋进水，晃不出来没关系，多捶几顿就能变得正常。
北安国下大夫本意是询问沟渠，不想被村老转移话题，以水泥为引子，历数郅玄功业，满口滔滔不绝，对国君大夸特夸。看两人的架势，分明是越说越兴奋，能一口气说上三天三夜。
下大夫自诩有口才之人，同人朝堂争辩不落下风，不想在田头遭遇首败。自从村老开口，他硬是插不进一句话，始终没法打断，遑论是转移话题。
村老身无官职，但有实打实的战功，依功授予爵位，封得田地。
下大夫腰悬玉环，摆明出身氏族，两人也无丝毫畏惧，照样口若悬河，痛痛快快说了小半个时辰。
中途有骑士打马而来，族老才不得不停下。
此地距西都城已经不远，赵颢摆出全副仪仗，沿官道而行。郅玄接到消息，立即派出甲士，明确赵颢所在的位置，准备出城相迎。
“见过君上！”
骑士在赵颢车前下马，身披全甲，腰悬宝剑，背负强弩，显然是出自新军。
对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北安国氏族皆有耳闻。尤其是随赵颢南下的几家，之前未曾见过，不免好奇望去，果然是威武之士，战场上的凶兵。
下大夫回到战车，队伍继续启程。
两名村老站在田边，目送赵颢的战车经过。直至队伍走远，两人对视一眼，继续蹲在田边，不时吆喝几声，不使顽童踏伤粟苗。
“方才过去的是南赵侯。”
“然。”
“传言不虚，果真貌美。”
“堪配君上。”
“确实。”
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丝毫没因见到南赵国君激动。
想当年，他们结伴驰骋战场，最惊心动魄的几战都是和北安国交锋。他们在战场上见过年轻时的北安侯，还见过赵颢的大父，前代北安国君。
这一家都是这样的长相，容貌绝色，偏向艳丽，赵颢更是个中翘楚。
这样的长相令郅玄怦然心动，以原桃姐妹的目光则失却温润，处处透出锋利，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队伍距西都城不到五里，郅玄率卿大夫出城相迎。
坐在战车上，郅玄回望群臣队伍，看到面色微白的羊琦，迅速收回目光。
流言迟迟不能平息，他也十分无奈。期待的奇迹终未发生，该来的总是会来。值得庆幸的是，云侯等人已经离开。如若不然，天晓得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郅玄心乱如麻，很是惴惴不安。表情却十分镇定，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地平线处沙尘飞扬，紧接着，赤色镶羽的战旗出现在视野中。
郅玄深吸一口气，从车上站起身。
无需吩咐，驾车者挥动缰绳，黑色战车向前慢行，逐渐同卿大夫拉开距离。
另一面，赵颢乘坐的战车也离开队伍，同郅玄相向而行。
距离接近，驾车者拉住缰绳，战马同时停住。
郅玄视力极佳，看清站在车上的赵颢，不等对方开口，抢先一步道：“许久未见君侯，孤枕难眠，甚是想念。”
赵颢愣在当场。
两名驾车者低下头，一门心思研究缰绳上的纹路，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间歇性耳聋。
“君侯美甚，天下无人能及。我意同君侯相亲，一叙衷肠。”反正已经开口，对郅玄而言，继续说下去毫无压力。
事实证明，躺平无法解决问题。
郅玄干脆豁出去，走妖精的路，让妖精无路可走！

第二百七十四章
“君侯所言确实？”短暂愣神之后，赵颢开口。语声带笑，眉目含情，刹那间艳色无匹，令人心旌摇荡，意乱神迷。
郅玄无心欣赏美色。
对上含笑的双眸，他没有半点庆幸，忐忑感加剧，指数瞬间飙高，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直觉告诉他，不立即想出办法，事情恐怕要糟。
前方道路不明，踩下去必然有坑。
但他必须以身犯险。
踩坑或有生机，不踩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确实！”郅玄言之凿凿，就差对天发誓他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个字虚假。连标点符号都发自内心，带有无尽的诚意。
“自当日一别，玄对君侯眠思梦想，魂牵梦萦。日日夜夜望眼欲穿，只盼能同君侯早日相见。”郅玄越说越是恳切，情真意切溢于言表，眼圈微微泛红，“我对君侯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在此之前，郅玄也曾对赵颢表白，只是言辞委婉，从未像今日这般赤裸裸，热情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几乎能将人烤化。
赵颢猝不及防，拳抵嘴唇轻咳一声，耳根隐隐发红，眼角染上绯色，刹那间昳丽惑人，魅色无双。看样子心情转好，情绪起伏不小。
发现有转机，郅玄更不吝惜溢美之词，真正做到舌灿莲花，将赵颢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瑰姿艳逸，举世无双。
他朝思暮想，夙夜难寐，彻彻底底害了相思病。神医再世也束手无策，唯一的解药只有赵颢。
“蒹葭伊人，梦中相会，醒不得见。魂驰梦断，实有刻骨相思。”
郅玄一门心思表述情意，滔滔不绝时没留意身后，自然不会知道卿大夫们已驾车趋近，陆续停在不远处，将他的话全听入耳中，句句不落，字词分明。
被郅玄所言震撼，众人或表情空白或面带惊愕，脑海中猛然冒出一句：原来你竟是这样的君上！
唯独羊琦满面红光，心中激动，苍白的脸色被红润取代，满心劫后余生之感。
羊琦曾在玄城为官，代表羊氏参与城池建设，征讨草原狄戎。追随他的脚步，不断有羊氏子去往草原。
迄今为止，玄城驻军中有为数不少的羊氏子弟，官职不算太高，彼此却很齐心，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些人都很年轻，存在相当大的冲劲，以羊琦为榜样，誓要做出一番功绩，不给家族抹黑。
就在不久之前，一名族弟送来书信，大书特书南赵侯在颢城所为。
“暴君之姿。”
此言绝无排斥，反而有夸赞之意。
乱世当用重典。
双城深入草原，但有郅玄赵颢把持，不会生出太大的乱子。
漠北实属蛮荒之地，少见人烟。现存的狄戎部落或主动或被迫，陆续开始南迁，余下的野人多未开化，地界更显荒凉，没有任何规矩可循。
待各国踏出中原地界，氏族挥师在外，国内鞭长莫及，利益动人心，没有规章典范，少去约束，势必会出现一段混乱时期。
想压制混乱，尽可能快地建立起秩序，严酷的手段必不可少。
以颢城为例，悬挂在城墙上的四颗人头大大震慑城内氏族，令其不敢妄生异心，手段酷烈却极为有效。
换成郅玄，针对官员贪墨也会采用相同的做法。
比起怀柔，刀锋更能让人铭记，真正做到刻骨铭心。
与其让贪婪之辈心存侥幸，不如让其彻底看清楚，胆敢朝不该伸手的地方伸手，动不该动的心思，不只会断掉爪子，大好头颅一样不保。
在信中，族弟对严刑峻法十分推崇，认为在对外开拓的进程中，严酷惩戒效用最强。并建议羊琦以颢城之事为参考，进一步约束在外的族人。必要时无需顾念亲情，干脆利落下刀。
此外，对家族内部也不能心慈手软，为杜绝隐患，无妨杀鸡儆猴。
尤其是几名族老，自羊琦继承家主之位，一直想方设法找事，寻机就要挑刺，早让人看不惯。
必须让他们认清，一朝天子一朝臣，家主固然年轻，威严不容挑衅。
做得太过分，影响到家族对外开拓的脚步，牵涉到全体族人的利益，羊琦不想挥刀，其他人也会在背后推动，将族中的害虫清理干净。
族弟言论不是个例。
凡是走出去的羊氏族人，得知家族内的情况，无不对族老心生不满。
不想着为家族尽心竭力，反而倚老卖老，对家主吹毛求疵，隔三差五上门找麻烦拖后腿，使多项决策不能顺利进行，已经影响到在外族人的利益。
族老们自以为得计，为羊琦的让步沾沾自喜，继而变本加厉。
殊不知触碰到底线，早已犯下众怒。继续作死下去，无需羊琦动手，族人们会先一步让他们吃到教训。
羊氏之所以被称为大氏族，分支姻亲之广，能达到惊人数量。
沉默者是大多数。
这些人不动则已，一旦动作，必如疾风骤雨，掀天揭地。
届时，族老权利不存，失去家族供养，家人受其牵连在族中边缘化，再想如今时这般指指点点，实属于白日做梦。
羊琦对族弟的提议很是赞同。
事实上，他之前引而不发，对族老频频让步，不断助长对方的野心，为的就是今日。
独木难支，单靠他自己，未必能清理干净杂音。年龄是硬伤，本身威望不及父亲，自然会被族中的某些人看清。
他需要盟友，族中的年轻人，尤其是走出去的一批是极佳的选择。
事情的发展如他所料，族老日渐狂妄，各处插手，不知收敛，直接间接阻碍家族多项决策，不意外引发众怒。不用羊琦多做什么，对方的好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继续发展下去，不出多少时日，羊琦就能顺利掌握族中大权，推行各项决策再不会无端受到阻力。
如果没有流言之事，羊琦会顺风顺水，春风得意。
偏偏天不遂人愿，关于他和君上的流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不只西原国内，临近诸侯国也传得沸沸扬扬，连中都城都听到风声。
南赵侯在这时造访，一路风驰电掣，快马加鞭，为的是什么？
羊琦不敢想，越想越觉得生命堪忧。
本想和君上讨个主意，未料君上直接躺平，对流言不管不问，态度令人无解。
想到赵颢的杀神之名，羊琦辗转反侧，梦中都是血淋淋的刀锋。
如果是事实也就罢了，他担惊受怕不算冤。问题是一切凭空捏造，他和君上清清白白，压根没有半点私情。
百口莫辩，越描越黑。
无以复加的憋屈，六月飞雪的冤情！
得知赵颢抵达，羊琦的心提到嗓子眼，唯恐对方当场拔刀，直接就要“拿命来”。
一路从城内走来，羊琦的情绪始终不高，周围人看他这幅样子，只能聊表同情。
事情发展到今日地步，任谁都无法预料。以南赵侯的脾气，别想着挣扎，听天由命吧。
万万没想到的是，郅玄神来一笔，赵颢煞气消散，情绪肉眼可见在转好。
对羊琦而言，简直是泼天之幸，福星高照，生生逃过一劫！
郅玄一番话说完，几乎没有停顿，紧接着又是一番溢美之词。词汇量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其目的十分明显，不将赵颢夸出一朵花来誓不罢休。
夸且不算，更要句句诉说思念，那叫一个柔肠百转，情意绵绵。
众人听得面红耳赤，西原国的卿大夫们齐刷刷退后，不该听的不要听，否则后果难料。
赵颢随员呆若木鸡，好在没有呆滞太久，迅速回过神来。见对面的卿大夫后退，立即跟着向后撤退，远离前方两人，尤其是面上带笑诉说衷情的西原侯。
察觉众人反应，郅玄很想捂脸。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绝不能停，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想到这里，郅玄心一横，使出杀手锏，邀请赵颢同车。
“同车？甚好。”赵颢欣然应允，看着郅玄笑意更盛，如百花绽放。
郅玄有些头皮发麻。
不等他再次开口，赵颢施施然走下战车，几步来到对面，无需借力，轻松踏上车辕。
“君侯美意却之不恭。”赵颢倾身靠近，借袖摆遮挡，指尖划过郅玄腰侧。
一瞬间的触感，令郅玄差点挂不住脸上的笑容。
“君侯爱慕，我心甚喜。”赵颢靠得更近，冷香萦绕，字词间燃起无尽热意。
郅玄深吸一口气，突然握住赵颢的手腕，同时下令驾车者调头。
在赵颢诧异的注视下，郅玄直接将他拽入车厢，利落关闭门窗。
车门关闭的刹那，郅玄手腕翻转，用力将赵颢推向车壁。在对方坐倒时，顺势向前一扑，单手撑在赵颢头侧，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不等对方出声，直接以吻封缄。
词汇量告罄，没法继续说，那就采取实际行动，直接做。
既然要走妖精的路，索性一条道走到黑，任何人休想拦他！

第二百七十五章
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郅玄身体力行，切身实践这句至理名言。
玄色战车穿行城内，一路门窗紧闭，车上两人始终未曾露面。
抵达国君府前，驾车者拉住缰绳，马蹄声和车轮声戛然而止。
郅玄和赵颢依旧未下车，直接在车厢内下令。驾车者继续驭马，车辆穿过大门，径直驶入府内。
此举有些悖礼，却不是太出格，不至于被人指摘。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郅玄是府邸的主人，偶尔不守礼并非大过。抓住不放实在没有道理。
真要计较起来，卿大夫同样做不到事事周全，偶尔也会有疏忽的时候。此乃人之常情，大家都是一样，大哥别笑二哥，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君臣相得的最佳原则。
忽略国君府门前的小插曲，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才真正令人意外。
赵颢造访西都城，郅玄本应设宴款待。两人有婚盟，关系非比寻常，宴会规格定为最高。
卿大夫们跟随君驾来到府前，不等下车就被通知宴会取消，请各自归家。
赵颢随员被安置到驿坊，引路人恰好等在一旁，显然是早有准备。
“请随仆来。”
一名身体魁伟的侍人在前引路，行动间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仿佛尺子量过。肩宽背阔，放松的状态下仍能看到肌肉线条。比起侍人更像是战场厮杀的士兵。
侍人奉郅玄旨意，且有赵颢手书，一行人压下疑惑，准备依命行事。
换成在别国，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势必会心生担忧，不惜在城内发生冲突也要闯入国君府。
如今在西都城……
随员们面面相觑，目光饱含深意。
有城外一幕为铺垫，回忆战车入城后的情形，再没眼色也该明白，这个时候不宜叨扰。谁敢强出头，百分百是出头的椽子，等着挨削吧。
侍人行走在前，不忘观察身后，有同僚在两侧递眼色，当即掌握众人的反应。
队伍抵达驿坊，坊门正好打开。
见到负责坊内事务的吏目，侍人递出一枚铜牌，当面传达郅玄口谕。
吏目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负君上信任，必将一行人安排妥当，吃穿住行事事妥帖，不出任何差池。
“务必精心。”侍人叮嘱道。
“那是自然。”吏目有接待云侯等人的经验，对相关流程驾轻就熟。该如何安顿队伍众人，不同身份享受什么待遇，如典章条目烙□□头，全部一清二楚。
见吏目胸有成竹，行事有条不紊，侍人心中大定，同一行人告辞，打道返回国君府。
很快，驿坊内走出二十余名驿仆，穿着统一，发髻梳得整理，指甲不见一点污泥。长相未必多出彩，然而精神饱满，干净利落，看上去就让人舒心。
在驿仆的指引下，随员们陆续下车，穿过坊门前往下榻处。
坊内可以行车，也有专门的栓马处。今天情况特殊，数千人的安排工作压力不小，想要不出差错，势必要打破一些规则。
吏目讲明缘由，随员们表示理解，没有为难对方，下令驾车者引马调头，从驿坊的侧门进入。门后靠近马棚，更利于停车栓马。
“君请先行。”
马车和行李安排妥当，随员们穿过正门，步行前往下榻处。
老人、孩童可以乘坐安车，比战车体积更小，无需牛马拖拽，能依靠人力推动，在坊内行动更加方便。
女眷们谢绝车辆，大多选择步行。
同后世的封建王朝不同，此时的氏族女能参与家族决策，更能胜任家主，以族长的身份在朝堂上发声，于战场上策马，权利地位不亚于氏族男子。
随赵颢南下的几家中，有两家是女子掌权。她们力排众议，带领家人离开封地，转而南下发展，魄力非同一般。
初离北安国，族人常有抱怨之声。
英明的决策者指出前路，仍无法避免有人拖后腿。不满的声音发酵，个别人一直絮絮叨叨，口出抱怨。
好在这类人仅存在少数。更多家族成员信任家主，决心在南方开创事业，证明自己不比嫡支弱，甚至可以更强。
众人随赵颢前往草原，亲眼见证双城发展，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减少。
个别人或许缺少战略眼光，目光短浅，可他们终归不是瞎子。对比设想中的荒凉，颢城和玄城的繁荣超出想象。
饱受震撼之下，怀疑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信心和期待。
相信南下能有机遇，跟随赵颢能大展宏图；期待能早日抵达南赵国，切切实实开展一番事业。
怀揣这种信念，随员们不介意赵颢加速赶路，都在盼望早日抵达西原国，其后转道南下，尽快前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随员们大多将西都城当做临时落脚点，更多将注意力集中在南方。
前行途中，几位家主在马车上碰面，商议南下后该如何立足。
众人的设想五花八门，手段也各有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各家家主达成共识，第一步必须压过当地氏族，特别是南幽氏族的残存力量。
“初步合作，其后各凭本事。”
先集中力量战胜最大的对手，设法在当地站稳脚跟。等前朝的势力不足为惧，就可以放开手脚为家族争取利益。
这个过程可能很短，也可能相当漫长。基本在于对手能不能打，意志够不够坚强。
离开北安国，不意味行事作风发生改变。
比起政治手腕，北安氏族更喜欢以武力服人，快意恩仇，干脆利落。
南赵国的本土势力将面临严峻挑战。
他们会惊讶发现，不仅赵颢是一尊杀神，从北方迁来的氏族也个顶个凶神恶煞。
所谓一力降十会，甭管是阴谋诡计还是背后谋算，面临砍下来的刀子，统统毫无用处，顷刻变得苍白无力。
设下的圈套来不及发挥作用，对方已经打上门，在自家庭院耀武扬威。
针对这种情况，本土氏族束手无策，南迁的氏族得心应手。
此消彼长，强弱自能一眼分辨。
此时，南迁氏族的计划停留纸面，尚未能实际进行。
一切还在酝酿中，南赵本土氏族没有丝毫察觉。等他们明白过来，事情早已经来不及。留给他们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合作，要么洗净脖子挨宰。
事后有人回忆，对儿孙怅然道：君上带来的哪里是卿大夫，分明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刀口正对不服命令之人，斩落时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不留情面。
随员们住进驿坊，甲士卒伍安顿在空出的军营，役夫奴隶也是各有安排。
睡觉前，各处皆有热水和食物送来，保证队伍上下都能满意。
得知自己也能享受热水，吃的粟饭不带壳，还有一大碗热汤，役夫和奴隶全都震惊不已。捧着饭碗仍难以置信，眼前一切全是真实，不是自己在做梦。
对役夫和奴隶的反应，驿仆们见怪不怪。云侯等人停留期间，随从的反应如出一辙，无非是旧事重演，根本不值得惊奇。
若非郅玄察觉情况不对，紧急下令待遇减半，恐怕早就出现乱子。
真让这些外来的队伍见识到西原国役夫和奴隶的待遇，了解到国人和庶人的生活水平，逃奴现象定会屡禁不绝，甚至可能出现暴动。
众人安置妥当，吏目亲自带人巡视，检车储水的大缸，小心避免火患。其后关闭坊门，留两人看守，方便夜间传讯。
众人旅途疲惫，精神亢奋，身体实在撑不住，几乎是沾枕即眠。
唯独几位家主心事重重，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海中飘过沿途所见，特别是高大的水车和修筑沟渠的水泥，令他们念念不忘。
水车暂且不提，若能将水泥带去南地，不管建设封地还是打造新城都将发挥巨大作用。
氏族们能够想到，赵颢自然不会例外。等他离开时，队伍中势必会多出几辆大车。
国君府内，郅玄刚刚沐浴过，倒在榻上不断打着哈欠。
听到脚步声，他翻过身，单手撑头，见赵颢从屏风后走出，一身轻便的长袍，领口松散，现出颈侧一抹红痕。
青丝如瀑，肤白胜雪，愈发衬得暗红醒目。仔细观察，红痕的形状分明是一枚牙印。
想到红痕的由来，郅玄咳嗽一声，略显不自在地转过头。
赵颢行至榻前，单手撑在边缘，倾身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接近，热意蒸腾，似烈火燎原。
郅玄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捕捉到鲜红唇角的笑纹，下意识反手揉了揉腰。
俗话说得好，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百步行过九十九，只差最后一步，临门一脚，坚决不能放弃！
郅玄心一横，单手握住赵颢的肩膀，另一手环住他的腰，猛然一个用力，两人位置瞬间颠倒。
赵颢全无反抗，手指描摹着郅玄的腕子，发出一声轻笑。
郅玄觉得有些痒，却没有收回手。想到方才掌心下的触感，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句话：累是累，可的确赚到。
布幔垂落，金丝绣成的图案在玄黑上流淌。
玄色边缘镶嵌流苏，以彩宝串联，互相碰撞，叮咚作响。

第二百七十六章
赵颢抵达西都城，入住国君府，接风宴不设，郅玄三日不朝。
好在国内无大事，邻国也十分太平，国君几天不上朝并无大碍。有粟虎等人主持政务，不会生出任何乱子。
趁此时机，氏族们反倒能轻松些许。有一个英明勤奋的国君，大家也是压力甚至，需要休息。
唯独史官笔耕不辍，比平日更加忙碌。
新刻的竹简堆成小山，有五册详述此次会面。
史官笔下春秋，用词造句十分简练，能用一个字绝不会多加第二个。不简练不行，工作量太大，手腕撑不住。
相关内容落在笔下，在史官看来清晰明了，没有任何争议。传到后世将被如何解读，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国君罢朝三日，事情传入民间，郅玄和羊琦的绯闻不攻自破。
再没人提到先前的流言，取而代之的是西原侯和南赵侯三两事，以及南赵侯美貌惊人，令西原侯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在赵颢入城当日，羊琦逃过一劫，仍不敢完全放心。每日派家仆打探消息，务求掌握流言风向，万一有不测，能立即做出反应。
或许是鸿运当头，坏消息一个没有，好消息接踵而至。
“果真？！”
听完家令禀报，得知流言被盖过，以飞快的速度消散，无任何死灰复燃的迹象，羊琦抑制不住喜悦，一时间激动，竟然从案后跳了起来。
新婚的甄夫人恰好来见他，站定在门前，目睹此番场景，脚步钉在原地，表情很难以形容。
羊琦一蹦三尺高，正仰天大笑，发现周围诡异寂静，家令正额头冒汗，不断朝他使眼色。
意识到情况不对，羊琦收起笑容，朝门前望去。
夫妻二人对视，一人瞳孔地震，脸色尴尬；另一人沉默不语，表情很是复杂。
甄夫人叹息一声，对于羊琦的印象被彻底打破。
出嫁之前，父兄对夫君诸多赞美，言他性情沉稳，追随国君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官至上大夫，日后六卿必有其一席之地。
甄夫人素来信任父兄，嫁给羊琦之后，对丈夫甚是满意。就算城内流言纷纷，也无丝毫怀疑，反而转过来安慰羊琦，言清者自清，无需为流言困扰。
羊琦很是感动，夫妻关系发生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政治联姻，情谊日渐加深。如此发展下去，做不到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也能举案齐眉白首到老。
不想变故突生，甄夫人来见羊琦，来不及通报，就见他从案后一跃而起，叉腰哈哈大笑。
性情沉稳，有大将之风。卓尔不群，实乃栋梁之才。
回忆父兄对羊琦的溢美之词，甄夫人嘴角抽动。
字字句句夸出花来，结果就这？
分明是货不对板。
之前不信郅玄和羊琦的传言，如今她更加不信。
不提南赵侯之美举世无双，自己的夫君拍马不及，仅从性情考量，君上到底是多奇特的口味，才会舍南赵侯取他。
家花没有野花香，的确不能忽略这个可能性。但有一个前提，野花能入眼。区区一株狗尾巴草，任谁都知该如何取舍。
短短时间内，甄夫人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
她不介意羊琦表里不一，氏族家主谁没多张面孔。以直爽著称的粟虎也不比同僚少几个心眼。
能装是本事。
装到令人深信不疑，能瞒天过海也是一项才能。
她担心的是羊琦的智商。性格跳脱并无大碍，反能为生活增添几分趣味。若是智商不够，今后生下的孩子未必聪明，着实令人担忧。
甄夫人心思飞转，神情变幻莫测。
羊琦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好奇妻子此时在想些什么，答案恐非他所乐见。
郅玄三日不朝，城内诸多猜测，沉迷美色一说占据制高点。
真实情况却非如此。
在赵颢抵达隔日，两人就谈起正事，重点提及对外拓展，大面积开发资源。
郅玄先一步派出探索队伍，狐商和茂商收获最大，在几支队伍中拔得头筹。
狐商发现大湖，湖中有丰富的鱼类资源。周围分布大量原始森林，陆续挖掘到矿石，锁定三座大矿。
在写给郅玄的书信中，狐商信誓旦旦，只要能在此处设立据点，周围的资源尽可收入囊中。
唯一的问题是盯上这座湖的还有北安国队伍。
西原国和北安国是盟友，许多事可以通过协商解决。但在资源争夺上，双方都不会轻易让步。顶多是在湖边划界，将资源一分为二。
彼此实力旗鼓相当，不想发生冲突，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狐商的书信送到，郅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采纳他的建议。其后给北安侯送去国书，以盟友的身份提议划界，两国分湖而治，共享湖泊、森林和矿产资源。
国书送到北都城，迟迟没有等到回音。
郅玄心中生疑，莫非北安侯不同意？
怀揣这种疑问，在和赵颢议事时，郅玄当面提出，如果北安侯另有想法，就算有赵颢的关系在，他也不会轻易让步。
关系到本国利益，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各凭本事，一切靠实力说话。
对象是赵颢，郅玄或许会多加考虑。换成其他人，哪怕是赵颢的亲爹和大哥，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今日让步，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他让是不让？
偌大利益摆在眼前，关乎重大决策，郅玄必须锱铢必较。如此才能消除隐患，避免日后纠缠不清。
名声好坏无所谓，关键是拿到实际的利益和好处。
听到郅玄的询问，赵颢沉吟片刻，想到北都城内的情况，解释道：“未必是不同意，大概是没有时间。”
“没时间？”郅玄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北安侯身为一国之君，竟然没时间翻阅国书？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赵颢，他百分百怀疑对方在诓自己。
“为何无暇？”郅玄问道。
赵颢的表情有瞬间凝固，想到亲爹和兄长的争执，不由自主捏了捏额角。
他该如何解释？
北安侯一心一意想要征北，决意将国事丢给世子瑒，甚至还提出禅位。虽然被世子瑒和卿大夫合力劝阻，参考他离开时的情形，分明是还没有死心。
世子瑒同样不想留在北都城。
其他诸侯国的世子心心念念想要登上君位，他偏不。和北安侯一样，他也计划带兵出征，漠北就是最佳目标。
父子俩都想跑路，不惜互相扯后腿。结果就是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事情陷入拉锯，满朝卿大夫焦头烂额，无计可施。如果不是赵颢走得快，估计还会被拽住袍角，听着这群不要脸的哭天抹泪。
赵颢不想说，却不能不说。
以父兄的性格，丢人的机会还很多，绝不会仅此一例。
“事情就是这样。”
道出最可能的原因，赵颢叹息一声。
亲爹和兄长不着调，他能怎么样，他也很无奈。扔是没法扔，只能解释清楚误会，不使两国生出龃龉。
听完赵颢的讲述，郅玄满脸震惊，嘴巴张开，许久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怎样一对奇葩父子？
若非五官类似，他肯定怀疑赵颢是抱养的。
面对郅玄的目光，赵颢转过头，满心尽是无奈。他已经尽量组织语言，希望给父兄保存些颜面。可惜收效甚微，没起丁点作用。
知道北安侯不是故意晾着自己，郅玄放下心来，暂时揭过此事。随手翻开一张地图，话锋一转，和赵颢提起交换土地。
“换地？如何换？”如郅玄所料，赵颢果然提起兴趣。
“以西地换南地。”郅玄手指地图，在上面划出两块。
赵颢没急着点头，认真浏览图上所绘，半晌后才道：“西地之土荒凉，南地能产三季稻。”
换句话说，这样交换土地，赵颢很不划算，郅玄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两人关系亲密不假，牵涉到利益，彼此都要明算账。
“该处有河，河中有玉。”预料到赵颢的反应，郅玄不疾不徐，指尖点在图上，向赵颢表明他不是占便宜，而是等价交换。
“玉矿？”赵颢再看地图，如果真有玉矿，事情可以考虑。
“然。”
话音落下，郅玄起身取来一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两块拳头大小的白玉。
和送来时不同，斑驳的玉皮已经擦掉，玉石表面光滑，光泽更显温润。
郅玄想要南方的土地，专门用来种植粮食。碍于西原国的位置，派遣人手很不方便，耗费人力物力不说，今后的开发也成问题。
和赵颢换地能节省成本，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南赵国占据天时地利，赵颢本就有意向南开发，占下的地界绝不会少。郅玄以西面的土地交换，实则交易的是玉矿。赵颢不算吃亏，在一定程度上反而是占便宜。
郅玄之所以如此大方，全因茂商有重大发现。
根据茂商送回的情报，队伍发现三条藏玉的河床，两座铺满玛瑙的湖泊，保守估计，几十年开采不尽。
玉和玛瑙的确珍贵，但不能当饭吃。郅玄考虑之后，决定划出一部分，和赵颢置换土地。
南边能种粮，西边能采矿，两人互惠互利，通力合作，绝对是双赢。

第二百七十七章
时隔四日，郅玄终于出现在早朝上。
礼乐声中，群臣鱼贯入殿，分两侧落座。
以六卿为首，其次是上大夫，再次是中大夫，最后是下大夫。
今日是大朝，满朝文武皆在列。自明日起，部分中大夫和下大夫无需列席，殿内的位置会空出许多。
郅玄头戴冕冠，身着衮服，腰佩宝剑步入大殿，在群臣上首落座。
他腰间的佩剑十分特别，长三尺二寸，剑锋锐利，削铁如泥。剑鞘玄黑，剑柄镶嵌彩宝，由郅地大匠冶炼，专为国君量身打造。
自天下诸侯在中都城外会盟，人王的权柄被瓜分，王赐剑的威严亦被削弱。以四大诸侯为首，大小诸侯多佩铁剑或是本国铜剑，少佩王赐剑。
这一现象传入中都城，满朝卿大夫心知大势已去，参奏一次算尽义务，被人王压下不表，再不置一词，知情识趣得令人意外。
王赐剑象征意义非凡，天下诸侯弃剑，摆明是小视中都城。脾气暴躁一些，坚决不能忍，势必要出兵讨伐。
然而现实情况不允许。
弃剑的不是某一国，以四大诸侯为首，大小国君皆不佩或少佩，重大场合再难见到王赐剑的出现。
这种情形下，出兵讨伐困难重重。以中都城的实力，无法同天下诸侯为敌。
人王的位置不是万年不变。
初代人王定鼎中原，靠的是推翻前朝，整合部落力量。反向推之，不管不顾出兵，同天下诸侯国对立，势必引发众怒。后果将会如何？
正因清楚这一点，中都氏族变得沉默，少见地闭上嘴巴。卿大夫们没有再三弹劾，也没有要求人王杀鸡儆猴。
出兵未必能起到震慑作用，更可能的结果是被反戈一击，中都城威严扫地，君臣一起被按在地上摩擦。
天下权柄已然倾斜，不争的事实摆在面前，不信也得信，不低头也得低头。
如今的中都城和人王不比往昔，失去号令天下的威严，出兵讨伐是取死之道，蛰伏合作才有生路。
人王淮十分清楚这一点。
有郅玄的承诺，他深知前方的路该如何走。中都氏族尚在追忆往日荣光，抓住体面不肯放手，他已经超脱出来，为接下来的发展加紧蓄力。
天下诸侯舍弃王赐剑是意料之中。
看到群臣奏疏，人王淮有短暂复杂，很快整理情绪，将弹劾之言抛到脑后。拿起郅玄送来的书信，展开随信送上的地图，看到图上圈画，两眼都在发光。
郅玄离开中都城前，曾同人王淮详谈。
彼此推心置腹，人王淮不再钻牛角尖，愿意放宽心胸，和天下诸侯一同向外开拓。
局限中原非长久之计。
人口发展是必然，土地粮食的需求都会上升。为满足这份需求，向外扩张是最好的途径。
郅玄没有讲述太多，也没有列举更深层次的意义，他只对人王淮摆出现实，让对方看清局限和发展会有多大差异。
再者，氏族以家为本，对利益的渴望不会停歇。
对外发展能缓解国内压力，用兵不血刃的方式缓解氏族争端。无论在诸侯国还是中都城，都是解决矛盾维持内部和平的不二法门。
人王淮心知郅玄有未尽之言，但他无意深究。
以目前的情况，中都城实力不济，不让步也必须让步。与其困坐愁城，不如主动接受条件，整合王族力量向外发展。
人王淮一念通达，行事风格发生改变，愈发向四大诸侯靠拢。
在他的影响下，中都氏族逐渐明白和天下诸侯对立毫无益处，王上主动放下身段，他们何必强撑着咬牙不放。
在中原内部，中都城和诸侯国有权柄争夺，一旦走出去，面对陌生环境，大家需要拧成一股绳，守望相助，才能拿下更多资源。
掌握的资源足够多，获取的利益足够丰厚，日后发生摩擦，才有针锋相对的底气。现如今，敢和四大诸侯叫板，无疑是鸡蛋碰石头，自找没趣。
中都城的变化显而易见，天下诸侯看在眼中，对人王淮的魄力颇为赞赏。
然而仅止于此。
权力到手，他们不可能再让出去。
人王淮心知肚明，中都氏族也是一清二楚。
放弃同诸侯国争权，中都氏族开始关心另一件事，就是人王淮的继承人问题。
人王淮膝下儿女双全，王女是嫡出，王子皆为庶出。
王后年纪尚轻，今后未必不能生下王子。就算没有嫡出的王子，王女也能继承王位，氏族们本不应如此焦急。
问题在于人王淮的后宫看似简单却极其复杂，原桃就是最大的变数。
西原侯的强势有目共睹。原桃如今未有子女，日后一旦生育，是否会有争夺之意？
氏族们希望人王淮早立继承人，又不希望今后发生变故，想法极其矛盾，偏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于此，人王淮看在眼中，王后和原桃也是一样。
原桃无意生子，几个媵妾与她同进退。若非她们主动留下，以郅玄的强横，将妹妹带回国轻而易举，无人胆敢阻拦。
可惜中都氏族不知道原桃的想法，提到册立继承人就万般矛盾，早也不是晚也不是，每次提起这个话题，满朝卿大夫皆惴惴不安，进退两难。
王后无意再生王子，也不想让女儿成为继承人。
早在册封不久，她就向原桃明示，希望能给女儿定下婚姻，婚盟者最好出自原氏，安氏亦可。
以王女的身份，婚盟者的地位有必然要求。
嫁入原氏，丈夫必须是郅玄的继承人；同安氏结婚盟，世子瑒的嫡子是唯一对象。
原桃明白王后用心，直接写信告诉郅玄。
在人王淮不知情的情况下，王后正一心一意为女儿挑选丈夫，大手笔准备嫁妆，对太子之位弃若敝屣。
王后和原桃主动出局，论理，有子的妾夫人应该满心欢喜。
事实恰恰相反，将两人的安排看在眼中，妾夫人们心思百转，突然觉得太子之位是个烫手山芋。
以中都城今日的地位，别说太子，人王也仅是象征意义。与其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远不如走出去，靠自己的力量拿下一块封地。
自家力量不强，可以寻找姻亲。
中都城氏族不够看，大可以向外发展，同诸侯国结亲。
大氏族女娶不来，没关系，氏族公子众多，出色者不知凡几。自家的儿子别的不行，相貌是一等一地好，可以准备嫁妆嫁出去。
西原侯和南赵侯开创先例，礼无禁者可为。
王后近水楼台，早早锁定婚盟对象，自己慢了一步，必须奋起直追。太子的位置谁爱坐谁坐，她们的儿子没有这个福气，敬谢不敏。
等人王淮发现真相，所谓的家庭和睦另有原因，心酸无奈可以想象。
选不出来和没人选完全是两个概念。
史官忠实记录一切，还特地记录下人王淮的慨叹。
相关史实传到后世，鉴于春秋笔法，又是让史学家挠头的一桩难解之谜。
和人王淮一样，郅玄同样面临继承人的问题。
不过他有言在先，设下十年之期。
在这十年内，竞争可以，白热化也没关系，手段必须光明正大，绝不能走歪门邪道。想要超出对手，必须凭借真才实学。胆敢使阴谋诡计，原义的下场就是前例。
有了这个前提，郅玄不操心继承人一事，国内氏族也不着急站队。
国君英明睿智，战功卓绝，大小氏族知晓分寸，为家族考量，此时站队毫无意义。
早朝之上，氏族们更关注另一件事，空出的卿位。
羊皓去世后，卿位一直空悬。
目前有三家在竞争，论家族实力，比个人资历，三人不相伯仲，很难分出胜负。
粟虎等人不出面，态度保持中立，不倾斜任何一家，最终的决定权握在国君手上。
事情拖到今日，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
探索队伍的消息接连传回，各家氏族迫不及待想要走出去。围绕卿位的争夺必须告一段落，不能再牵扯更多精力。
赵颢深知六卿权柄之重，也十分好奇郅玄属意何人。
郅玄始终保持神秘，对外没有透出口风。直到今日早朝，群臣上请，事情不能再拖，他才当众宣旨，敲定最终人选。
“骆肥。”
人名一出，满朝哗然。
骆氏家主原本好端端看戏，突然被宣告自己成了主角，一张清癯的面容满是错愕。
从位置上仰望郅玄，眼神充满惊讶，完全不敢置信。
骆氏并非西原国本土氏族，是在郅玄大父时举族来投。
当时西原国和北安国交战，两国打得不可开交，边境城池几番异手，最终反倒握手言和。
在这场战争中，两个庞然大物都有些伤筋动骨，边境小国更是倒了血霉，受到战火波及，陨灭的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骆肥的故国就是倒霉蛋之一。
当时的国君是骆肥的伯父，发现事情不妙，和骆肥的亲爹一番商量，与其被揍不如主动投奔。
堵在家门口的是北安国，他们包袱一收，全家老小去投西原国。
骆肥的伯父没有嫡子，他被过继，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
骆氏的家风类似稷氏，投奔西原国后专门办实事，遇到争端比较佛系，少见和人发生冲突。
家族两代人都对上大夫的位置十分满意，压根没想着更进一步。
不料国君神来一笔，骆肥官爵飞升，直接登上卿位。
在此之前，西原国的卿位被本土大氏族把持。
洛弓出身东梁，随梁夫人来到西原国，二十余年扎根郅地，对郅玄忠心耿耿，有大功。任命他为卿不算太过，氏族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骆肥是实打实的外来氏族，任他为卿？
自西原国创立，未曾有此先例！
没人能够想到，郅玄要的就是未有先例。
本土氏族，新兴氏族，外来氏族，在西原国都必须有上升渠道。如此方能整合力量，使西原国蒸蒸日上。
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让更多人看到希望，才能够团结人心，西原国的战车才能驰骋向前，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能够雄霸战场！

第二百七十八章
好运从天而降，接是不接？
馅饼递到嘴边，咬是不咬，吞是不吞？
真要一口吞下去，噎着了怎么办？
面对突来的好运，骆肥再没了看戏的条件，被动陷入暴风眼，心中天人交战，顿时陷入两难。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经过短暂哗然，殿内卿大夫纷纷出言，各自选定立场。
本土大氏族异口同声，对这项任命坚决予以反对。
和骆肥有相似经历，出身他国的氏族集体出面，和本土大氏族针锋相对，共同支持郅玄这一决定。
新兴氏族隔案观火，不打算参与其中，间或说两句风凉话，让场面更加混乱。
局面陷入白热化，身为当事人，骆肥不可能置身事外。
之前不争是没有条件，佛系是出于无奈，存在被迫因素。如今机会送到面前，还是君上亲自出面，不设法抓住是傻子行径。
大馅饼递到嘴边，甭管噎不噎人，也甭管会带来多少敌视，只要噎不死，必须囫囵个吞下肚，一点饼渣不能剩。
本土氏族固然强大，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大氏族和新兴氏族是天然对手，彼此之间存在空隙，正好给他人上位的机会。
外来氏族原是一盘散沙，力量无法整合，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君上突然提拔骆氏，原因或许多种多样，但有实际一点，是在给投诚家族机会。
这份魄力超世拔俗，知遇之恩更加令人动容。
明知国君有多重考量，骆肥仍不免激动，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宏愿。
殿内众人争执不休，郅玄始终没有出言，目光落在骆肥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郅玄很想看一看，自己的目光是否独到，这位颇具才干的骆氏家主会否迎难而上，主动肩负起重任，在朝堂上挑起大梁。
骆肥深吸一口气，突然从位置上站起身。
因他的动作，殿内顿时一静，争执声戛然而止。众人齐刷刷望过来，视线犹如钢针。
心性不够坚定，面对沉重压力，极可能临阵退缩。
骆肥没有让郅玄失望，昂首阔步行出队列，站定在御案前，双手交叠，平举齐额，郑重对国君三礼。
礼毕，骆肥昂藏而立，目光炯炯，如利刃出鞘，令人不敢直视。
这一刻，他身上不存半点佛系。
“君上厚恩，臣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声音在殿内回响，本土大氏族脸色难看，新兴氏族若有所思，投奔来的氏族面露喜色，无不欢喜雀跃。
“善。”郅玄微笑颔首，赞赏骆肥意志坚定，当仁不让。
当日，西都城城门大开，飞骑四出，将国君旨意广告各城：骆氏肥，德才兼备，班行秀出，怀珠抱玉，栋梁之才，拔擢为卿。
旨意张贴城内，下达各地，地处草原的玄城也不例外。
玄城内聚集最多的外来氏族，骆肥的飞升让他们看到希望，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如郅玄所料，上升通道一旦开启，引发的震动如山呼海啸。
随着西原国飞速发展，人才需求不断增多，投诚的家族和国人会越来越多。
这些人投奔西原国，部分是为避祸，部分是为求得生计，另有部分是为施展抱负，一展才华。特别是第三种，大多人才出众，在同阶层中出类拔萃，矫矫不群，不会乐于久居人下。
郅玄打破常例，提拔骆肥为卿，给了本土大氏族压力，强迫他们看清现实，不能继续躺在功劳簿上，否则会被后来者追上乃至碾压。
外来氏族则看到希望。
只要有真才实学，能定下心来做实事，就会被君上看在眼里。一身才华不会被埋没，家族也能扎根下来，拥有和本土氏族公平竞争的机会。
郅玄不是在玩朝堂平衡，而是千金买马骨，招揽四方能人志士，为西原国储备人才。
粟虎等人看清他的用意，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君上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国之幸。
早朝之后，郅玄回到后殿，刚刚摘下冕冠，不及换下衮服，就听侍人来报，茂商又送回书信，随同送来的还有两只木箱以及百名野人。
“野人？”
郅玄摘下佩剑，解开腰带。换下厚重的衮服，套上领口绣金纹的玄色长袍。
“回君上，人已带至府前。”侍人在府门前惊鸿一瞥，也是吃惊不小。
送来的野人眉骨凸起，身材粗壮，肤色白。发色和瞳色迥异中原各国，和前朝时抓捕的白奴有些类似。
这些人体毛厚重，洗刷数遍还有严重的体味。天冷时尚好，天气热起来，暖风一吹，能熏得人流眼泪。负责押送的商队成员饱受折磨，差点撂挑子不干。
队伍入城时，恰好遇见商坊开市。道路两旁聚满行人，看到这些相貌奇特的野人，好奇心骤起，纷纷驻足围观。
结果刚一靠近，风中就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众人不提防，最先围上去的几个人正面遭到冲击，来不及捂鼻子，差点流出眼泪。个别抵抗力较差，险些跌个跟头当场晕倒。
若非如此，人群压根不会散，队伍还被围在城内，无法抵达国君府。
听完侍人的讲述，郅玄不由得挑眉，对这批野人的来历有所猜测。抑制不住好奇心，郅玄不顾侍人劝阻，兴冲冲去往府前。
距离尚有十步远，郅玄就被迫停住。
不见尚不知威力，这一照面，悔不听人劝！
一股股迎风飘散的味道，辣眼睛更堵鼻子。难为一路押送的商队成员，当真是辛苦了！
瞧见聚在府前的百余人，郅玄再没了靠近的心思。只是也不能就这样放着，只能吩咐侍人单独安排，别和城内的奴隶住到一起。这一身味，生活在一间屋子里，估计比受刑还难捱。
郅玄甩袖离开，总觉得身上有味道，回去过重新沐浴更衣，头发都重洗一遍。
侍人捏着鼻子走近，朝领队招手。见其龙行虎步精神十足，丝毫不受影响，对比旁人满脸彩色，不由得竖大拇指，英雄！
领队咧咧嘴，不是他忍受力强，而是鼻有疾，根本闻不到。
先前还为身上的病症烦恼，如今看到同僚的惨状，不免感到庆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幸亏治不好。
野人被带去奴隶坊，安置到最偏僻的角落。没解决这一身味道之前，不会安排他们干活，否则就是折磨旁人。
商队成员在城内有住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拿起刷子从头刷到角脚。换下的衣袍洗了又洗，闻一闻味道，只有清新的皂角味，差点流下热泪。
总算解脱了，太不容易了！
国君府内，郅玄擦干头发，翻开茂商送回的竹简，明了这批野人的来历。
按照信中所言，野人不通人语，赤身裸体游走山林，以野果鸟兽为生，有原始部落雏形，遇到危险藏身山洞，或是爬到树上。
这些野人惧怕火焰，好生食，观习性更类猿猴。
茂商的队伍进入森林是为搜寻矿藏，发现野人实属意外。
在林中气味混杂，没察觉到野人的体味，等走出森林，那味道简直不用提。
以茂商队伍的实力，将林中野人抓尽不成问题。之所以没这样做，是队伍上下一致反对，坚决不想折磨自己。
全部放走也不行。
郅玄三令五申，国内缺乏人力。甭管能不能用，既然抓到了，必须送回一批。
郅玄放下竹简，捏了捏额角。
这些野人的人种特征过于明显，他实在很想知道，茂商一行到底走出多远。难不成中途转道跑去东欧，不然地话，这些全身飘着孜然味的野人当真不好解释。
正疑惑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开启，一身红衣的赵颢走进室内。
“君侯让我好等。”
听到这句话，郅玄先是一愣，猛然间想起和赵颢的约定，下意识去看滴漏。发现早过了和对方一起用膳的时辰，瞬间表情僵硬。
一时兴奋忘记时间，他真不是故意爽约！
好不容易才把美人哄好，转眼又犯下原则性错误。
这次得几天？
郅玄默默抬起头，看着反手关闭房门的赵颢，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自己恐怕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守约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书房的门关闭整整一个下午，郅玄成功错过午膳，晚膳也没时间去用。等到房门开启，侍人被召唤入内，已经是掌灯时分。
房间内一片昏暗，朦胧的月光下，竹简散落遍地，彩宝珍珠滚落其间。一截金线挂在案旁，线上连着几颗珍珠，伴着夜风摇曳，表面浮动冷辉。
侍人鱼贯行入，行动间悄然无声。
全体训练有素，利落整理遍地狼藉，将竹简重归架上，彩宝珍珠装入盒中，金线收拢成束，再用绢绳缠绕，放进另一只木匣。
婢女移来铜灯，逐次靠墙摆放，以火石擦亮灯芯。
橘红色的火焰腾起，在墙上映出剪影。烟气顺着内部管道流通，浸入盛水的底座。
铜灯外形统一，花纹相似，每座足有半人高，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不闻一丝烟气。
郅玄靠在案后，懒洋洋不想动一下。单手撑着下巴，神情带着倦色。斜眼去看坐在另一侧的赵颢，目光很是不善。
赵颢心情颇佳，乌黑的青丝以金绳缠绕，末端悬挂珍珠，原本有六枚，如今少去半数，显然是在之前扯断，滚落在地板上，被侍人收入盒中。
郅玄瞪过来时，赵颢微微一笑，把玩一枚玉簪。
簪身通透，玉质润泽，边缘泛起微光。簪头的花纹十分特殊，似祥云层叠，具备一种玄妙的美感。
此簪是大匠雕刻，原为郅玄佩戴，此刻持于赵颢手中，肤色堪比玉色，甚至更加白皙。
“君上，可用膳？”
室内恢复整洁，婢女和侍人陆续退出殿外，仅留下贴身侍奉郅玄的两人，请示是否摆膳。
侍人不提则罢，一旦提起，郅玄的五脏庙瞬间轰鸣。
早朝之后来到书房，中途去了一趟府门，回来后就被赵颢堵在房内。以至于中饭和晚饭都没吃，不饿才怪！
转头看向罪魁祸首，迎上一双带笑的眸子，慵懒的风情令人沉醉，郅玄默默收回目光，惹不起，再议。
“摆膳。”郅玄道。
“诺。”
侍人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送上，食盒的盖子移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眨眼弥漫整个室内。
饥饿感迅速增强，郅玄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侍人和婢女抬来两张方桌，打开全部食盒，利落将餐具铺好。
主食菜肴依礼摆放，位置和次序不能乱。
鼎下设有精致的铜炉，热汤不断翻滚沸腾。
案上的饮色泽鲜亮，点缀切碎的果粒，看起来无比诱人。
美食当前，郅玄迫不及待想要动筷，突然想起和赵颢的约定，转头笑道：“君侯，同食。”
之前爽约是他不对，一个下午未必能将事情揭过去。无论如何先将美人哄好，他还有正事要做，不想再罢朝三日。
赵颢执筷，接受郅玄的示好。
云开雾散，天空放晴，郅玄松了口气。
食不言寝不语，面前餐盘清空，轰鸣的五脏庙沉寂下来。
郅玄长出一口气，饥饿感得到满足，疲惫感也随之减轻，唯独腰酸腿软的症状始终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郅玄揉了揉腰侧，眉心皱出川字。
凭良心讲，这次赵颢还算有分寸。
回忆之前某一次的经历，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那次两人都有些醉意，再加上美色惑人，自己为色所迷，一时间把持不住，足有五天没能走出房门。
那酸爽，打死他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幸亏是在草原，换成是西都城，国君五天没露面，事情铁定瞒不住。
真相一旦传出，自己怕要坐实昏君之名，一顶“好色”的帽子按到头上，今生今世休想摘下来。
提起好色……郅玄顿了顿，目光转向赵颢，流连片刻方才收回。
忽然有点心虚。
实事求是地讲，真有这种发展，也算不上冤枉自己。
美色当前，他又不是柳下惠，如何抵挡得住。何况两人有婚盟，甭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持证上岗，合情合理更合法。
他好色怎么了？
美人是他的，沉迷他乐意，任何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唯一的阻碍是体力，具体而言，是他的腰。
郅玄默然良久，无奈对现实低头。
思绪翻飞间，郅玄没留意侍人撤走餐具，房门合拢，室内又剩下他和赵颢两人。
灯火跳跃，焰心爆出一声轻响。
响声敲击耳畔，郅玄终于回神，发现冷香萦绕，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身体不适？”赵颢声音微哑，和平日相比稍显低沉。
不等郅玄回答，微凉的手指划过他的手背，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移开。下一刻，掌心覆在相同的位置，力道不算轻，缓解酸软却相当合适。
“嘶……”郅玄发出一声单音，皱了下眉。
赵颢立刻停住，以为自己的力道重了，问道：“轻一些？”
“不必。”
郅玄给出否定答案，坐着不舒服，干脆侧躺下来，枕在赵颢腿上，将对方的手放到腰上，简洁道：“继续。”
这番举动让赵颢意外，旋即发出一声轻笑，动了动位置，让郅玄枕得更舒服些，指尖擦过郅玄的额角，梳过他的鬓发，笑道：“君侯有命，安敢不从。”
感受着重回腰间的力道，郅玄轻哼一声，闭上双眼，难得精神和身体一同放松。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从登上君位，他少有轻松的时刻。唯独和赵颢相聚，紧绷的神经才能得到缓解。大脑可以短暂放空，无需时时刻刻关注国事，能做回自己，而非一国之君。
不知不觉间，郅玄合上双眼，呼吸变得平缓。
赵颢停下动作，垂眸凝视郅玄，牵起一缕乌黑的长发，手指自发尾缠绕，一圈、两圈、三圈，青丝环绕指节，愈发衬得肌肤晶莹，皓白似雪。
这双手美得仿佛艺术品，握紧长刀，却能刀刀染血。
“君侯。”
赵颢低下头，气息拂过郅玄的耳畔。
郅玄睡意渐深，似听到声音，迷糊地应了一声。
定定看了郅玄片刻，赵颢掀起唇角，手指抵在唇边，带着笑意，轻吻缠绕的乌丝。
眸色漆黑恍如深渊，欲将怀中之人锁住烙印。
红唇似血，艳色无边。
隔日，郅玄从梦中醒来，发现不适感尽消。
室内留有两盏铜灯，借灯光看向滴漏，时辰尚早，还能睡个回笼觉。郅玄却无半点困意，翻身撑着头，看向仍在梦中的赵颢。
长发披在枕上，似流淌的瀑布。
白皙的面容，漆黑的眉眼，鼻梁挺直，唇色殷红。
精致却又锋利，昳丽浸染猩红。
郅玄的目光被吸引，定在蝶翼般的长睫上。等他回过神，手指已经伸过去，一下接着一下拨动。明明很是无聊，他却像是发现有趣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若是手边有牙签，他特别想试一试，究竟能放上去几根。
正天马行空时，手指忽然被握住。
不知何时，赵颢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映出郅玄的面容，表情带着疑惑，还有未消散的困意，似对眼前一切十分不解。
这样的赵颢难得一见，活脱脱一个迷糊美人。
郅玄怦然心动，控制不住自己，按住就想咬一口。
赵颢彻底清醒，顺势环住郅玄的腰，反客为主，翻身覆了上去。
一夜的好眠让郅玄放松警惕，等他意识到情况不妙，伴随着侵袭的冷香，理智早被热情驱散。
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消退，郅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罢朝一日，应该无碍。
昏君光环笼罩下，堕落来得猝不及防，又是这样理所当然。

第二百八十章
有之前三日做铺垫，郅玄再度罢朝，满朝卿大夫接受良好，无一人提出异议。
至于原因，大家心照不宣。
聪明人都知三缄其口，沉默是金。
放纵的结果是郅玄一觉睡至午后，成功错过早膳和午膳。撑着酸麻的腰爬起身，实在是五脏庙轰鸣，叫得太过响亮，想无视都做不到。
侍人早有经验，厨下的灶火整日不熄。
郅玄下令摆膳，立即有热腾腾的饭菜送上。两道带着辛味的炒菜尤其合郅玄胃口，赵颢尝了一口，同样停不下筷子。
两人吃得痛快，烹菜的厨获得赏赐，捧着两匹绢叩谢君恩，起身后笑咧嘴，神气十足，得意洋洋。
这幅样子让人看不惯，却也没人酸言酸语。
谁让别人有真本事，总是能别出心裁，想出奇妙菜式，迎合君上胃口。换成是自己，八成比他更得意。
在国君府做事，缺的不是钱，是脸面。
就算是一块麻布，只要是国君赏赐，说出去都是脸面。何况是两匹绢，摆在家里是何等荣耀。
因为这份赏赐，厨下暗潮涌动，自认有手艺的厨和帮厨都是摩拳擦掌，开始绞尽脑汁，期望自己也能灵机一动，做出合君上胃口的菜肴。不求得到金绢，能得一句半句夸奖，足够对人炫耀，在同辈中独占鳌头。
不提厨下如何竞争，用过膳食，郅玄和赵颢对坐案前，面前铺开一张地图，商讨置换土地。
“玉矿沉于河，开采需要时日。”
既然诚心诚意交换土地，必须将利弊说清楚。含糊其辞不可取，以两人的关系也没必要。
茂商发现的玉矿足有三座，肉眼可见，藏于河床的玉矿储量绝对不小。这样的矿藏难得一见，要换南方的土地，必须足够大，最好能是熟田。
赵颢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翻阅茂商送回的简牍，将相关内容详细摘录，合在一处浏览，最终选定一处，决定用两倍土地交换。
之所以是两倍，全因熟田太少，只能用荒地凑数。
“地需开垦，或将数年。”
中原地广人稀，中原之外更甚。
南方气候湿热，密林遍布瘴气，野兽猛禽随处可见。分封在此的诸侯，不提今日如何，先祖无不是筚路蓝缕，从无到有。耗尽几代人的心血，才能建起城池扎下根基。
赵颢出身北地，如今执政南方，考虑问题的方式需要改变。切合当地实际才是根本，套用北安国的条令和做法明显不合时宜。
郅玄要换地，本身没有问题。
考虑到玉之尊贵，赵颢相信透出消息之后，氏族皆会举双手赞成，同意做这笔交易。
但他没有马上点头。
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只看眼前利益，也不能只站在氏族阶层考虑问题，这是他从郅玄身上学到的经验。
考虑氏族利益不要紧，不能抛开国人和庶人。
用土地换玉矿，划出的地界很有讲究，氏族封地不能动，自然百般乐意，不会有任何阻挠。国人的土地凭借战功获取，也不会遭受损失，还有机会从中得利。
庶人怎么办？
在登上君位之前，赵颢曾详细了解过南赵国国情。
和北地不同，南赵国的庶人少数为氏族和国人耕种，更多是开垦荒地。这样的土地不记录在册，平时不收税，若被划走也没处说理。
赵颢曾有计划，仿效郅玄的做法，鼓励庶人开荒，专门进行造册，收取一定田税，逐渐将这些土地合法化。
郅玄提出换地打乱他的计划。
以玉矿的价值，氏族不愿错过，必定提议取无主田地。如此一来，恐会引发南赵边境动荡，绝非赵颢乐见。
南赵国内本就不算太平，旧氏族暂时蛰伏却没有根除，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死灰复燃。南迁的氏族尚未就职，待到入朝，和本土氏族势必有一场争夺。
南幽侯当政时，朝政被氏族把持，连年横征暴敛，国内矛盾尖锐，经济状况岌岌可危。
赵颢接手之后，武力压服旧氏族，政治军事双管齐下，军队内部明显好转，经济状况却一直没有得到改善。
赵颢急需找一条出路，这也是他转道西都城，造访郅玄的重要原因。
治大国若烹小鲜，凡事依靠武力，短期内没有任何问题，长期存在不小的隐患。
赵颢有暴君之相，却非真正的暴虐。
在治理国家上，他和郅玄一样眼光独到，能做到仁政爱民。
赵颢没有隐瞒郅玄，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他此行本为求策，自然没什么好隐瞒。加上置换土地一事，他总要让郅玄知晓真实情况，明白自己的为难之处。
“原来如此。”
听完赵颢的讲述，郅玄恍然大悟。
难怪之前提出换地，赵颢明明心动却不松口，原来根源竟在南赵国内。
听对方的口气，是在向自己问策？
郅玄坐直身体，手指轻敲膝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帮忙，如果帮忙，是否能从中得益。
非是他铁石心肠，而是在其位谋其政，私情和国事不能混淆，绝不能混为一谈。
身为一国之君，为国家争取利益理所应当。
职责所在，恋爱脑绝不可取。
在郅玄看来，将个人情感凌驾国家利益之上纯粹是脑袋进水。说他冷漠也好，锱铢必较也罢，总之，没人能让他打破原则，赵颢同样不行。
了解郅玄为人，赵颢没期望他能破例。
没有一口回绝已是幸事。接下来，他需要给出足够大的诚意，拿出足够多的利益，才能和郅玄交换条件。
赵颢这么想，也按照想法实际操作。
果然，郅玄有松动迹象。
“土地之事不难解。”赵颢诚意十足，郅玄也不好继续卖关子。
“何解？”赵颢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稍待。”郅玄起身走到架前，打开一只木箱，从堆满的竹简中翻出两册，回到案前递给赵颢。
里面的内容是关于土地政策，郅玄谋划许久，逐条进行完善，碍于西原国的现状，一直未得以施行。
要将土地政策贯彻下去，需要一定条件。前提是氏族全体走出国门，进一步模糊阶层之前的概念。
在国内，政治体制成熟，各阶层壁垒分明，很难实现这一点。
等各家走出去，人手不够用，处处捉襟见肘，对人力的渴求会使跨越阶层变得容易。随之而来的，土地分配不会墨守成规，势必要确保肉烂到锅里。
郅玄拟成条令，有施行的手段，但要等待契机。
赵颢的求助十分突然，却给郅玄另一种选择。
南赵国权力更迭，百废待兴，本土氏族和外来氏族必有一场争夺。
作为裁判人，赵颢有极大的施展余地。
在氏族群体互相角力自顾不暇时，他无需存在顾忌，可以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在南赵国开辟出新局面。
事情一旦成功，会为郅玄减少许多阻力。
然而凡事存在两面，改革土地政策有利有弊。郅玄当面说明，具体如何选择，由赵颢自己决定。
“庶人可从军，开荒土地十税一。”
“特许奴隶开荒耕种，租赁牛马，租借农具种子，无现钱，收粮后抵。”
郅玄拟定的章程十分具体，赵颢重点关注开荒和种粮，对摘抄的部分仔细阅读，认真分析，察觉到章程背后深意，抬头看向郅玄，沉声道：“君侯早定此策？”
“然。”郅玄颔首，没有隐瞒。
“西原国无法实行。”赵颢一针见血。
“对。”郅玄再次点头。
关于庶人的条令没有多大问题，部分在他的封地中实行，继续推行或许会受到阻碍，但也有办法解决。
关键在于奴隶。
允许奴隶开荒拥有土地，哪怕赋税是庶人的两倍，也是亘古未见。就目前而言，根本没有实现的条件。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氏族们集体走出去。
掌握的土地和资源骤然增多，国人庶人不够分，为统治新土，空缺的位置只能由本国奴隶填补。届时，给予奴隶一定自由和奖励，允许他们拥有土地，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此策有利有弊，君侯是否采纳，当慎重考虑。”郅玄道。
他真心诚意想帮忙，不是要坑赵颢。
他十分清楚新政策会遇到的阻力，也能预期成功后的好处。一切说得清楚明白，是否要实行，由赵颢自己决定。
赵颢点点头，将誊抄的竹简合拢，准备召家臣商议。
此事非同小可，倘若实行，将关乎百年国运，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
两人在书房坐了整个下午，临近傍晚，才就换地一事达成共识。
不能说完全合意，却也不算超出预期。
赵颢愿意交换玉矿，出于实际情况，大部分是荒地。不过荒地会在十年间开垦，不够的粮食将另外补足。
郅玄接受对方的条件，玉矿之外，还会提供一批农具，将南方的水资源利用起立，促进粮食进一步丰产。
两人逐条进行商议，最终敲定全部章程。
落笔的竹简堆成小山，为感谢郅玄相助，赵颢承诺从将来开拓的土地中划出一部分，开垦之后交给郅玄，不计入置换的土地。
郅玄原本十分满意，等回过味来，猛然一拍大腿。
将来开垦的土地？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完全是一张空头支票！
想清楚这点，郅玄再看赵颢，总觉得眼前这美人狡猾狡猾地。
本以为自己不是个好人，不承想明眸善睐的美人也成了奸商。
该怎么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郅玄默默转头，和他无关，有关也坚决不承认！

第二百八十一章
赵颢在西都城停留十日，期间和郅玄达成数项合作。
郅玄提出的土地政策被赵颢认可，大部分采纳。部分条目进行修改，决定在南赵国贯彻实行，速度越快越好。
两人诸事缠身，难有偷闲时光。
十日时间内，郅玄共有五日罢朝，称得上是前所未有，为人侧目。
群臣猜测出内情，大多识时务，严密口风，对此不做置喙。
郅玄认真反省，无意继续放任自己，决定在赵颢走后约束己身，不能再这样肆意妄为。
赵颢本打算多留一段时日，奈何飞骑频至，南方旧氏族蠢蠢欲动，意图不轨。他不能长期停留在外，必须马上归国，以免给有心人可乘之机，让对方钻了空子。
临行前一日，郅玄在国君府设宴。乐声持续到深夜，与宴众人方才散去。
酒酣耳热，醉意朦胧，理智随之消融。
郅玄再度为色所迷，被冷香和酒香萦绕，不知今夕是何夕。
一夜放纵的结果，隔日清晨，郅玄被侍人唤醒，打着哈欠换上衮服，乘车送赵颢离开。
一路送到城外，郅玄始终没下车，脸上挂着两只黑眼圈，精神萎靡显而易见。
原因为何，赵颢心知肚明。
城民们却一无所知，见国君面色肃然，对南赵侯也无惜别之意，全不似传说中的恩爱，不由得满心费解。由此引发猜测，导致流言频出，一时间众说纷纭，难有定论。
作为当事人，郅玄在人前满面严肃，回到府内，房门一关，站都站不稳，扶着桌案龇牙咧嘴。
他昨夜确有醉意，但非不省人事。
赵颢之所以失控，源头在他自己，怪不得旁人。
郅玄一边揉着腰，一边坐回到榻上。觉得不舒服，干脆侧身躺下，回忆之前的种种，虽说过格一些，就总体而言，也不算太出预料。
他必须承认，能看到美人失控值回票价。
满打满算，他应该算是赚了。
赵颢离开当日，郅玄无心上朝，决定休息一日。精神困倦，连午膳都没用，直接睡了大半日。
这让满心期待的厨颇为失落。
昨夜的宴会，厨们怀着比拼的心思，各自使出浑身解数，送上精心烹饪的菜肴。力求超出同侪，在国君面前出彩。
让众人失望的是，直到宴会结束，也没等来国君赏赐。
厨们不死心，隔日早早候在灶下，总算等来传旨的侍人，可惜不是奖赏，而是君上不用午膳。
侍人走后，厨和帮厨都有些垂头丧气，个别竟生出怨气，口中不乏怨言。
两名年过半百的厨眼睛一瞪，扫视低落的众人，对抱怨者大声斥责，声如洪钟，将对方骂得狗血淋头。
“君上何曾亏待尔等？未得赏赐就生怨恨，简直贪心不足，犬彘不如！”
年长的厨大发雷霆，对众人大为失望，怒其不争，痛骂一顿拂袖而去。
挨骂的年轻人满脸羞惭，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想法跑偏，竟然钻了牛角尖。
在国君府做事，工钱足够多，甚至超过他们的付出。能得赏赐是意外之喜，不得也是应该。不当本末倒置，心心念念全是意外之财，以至于失去本心。
不满堆积，恐会滋生怨恨。
长此以往，岂非成了不知恩义的白眼狼？
长者的痛斥如醍醐灌顶，令众人幡然醒悟，心清目明。
知错就改方为正道。
众人迅速调整情绪，再不想着彼此争锋，专心做好灶上的活才是根本。
郅玄是国君府的主人，府内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一觉醒来，用过迟来的膳食，通过侍人的口得知灶房风波，他没有一笑置之，而是陷入思考。
升米恩斗米仇，警醒之言实不该忘。
他之前大手笔提升众人待遇，隔三差五发下赏赐，本意固然很好，却没考虑事情带来的后果。
正如他想着改变奴隶地位。
他自以为手段平缓，殊不知在世人眼中截然相反，当真是惊世骇俗。
幸亏没有着急动手，否则必招来各阶层反对。就算是得到好处的奴隶，第一反应未必是感恩戴德，更可能是不知所措，惶恐不安。
改革的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尤其是他所在的时代，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后果非他能一力承担。
“难怪。”郅玄叹息一声。
不怪赵颢对土地政策加以更改，删除多项宽松条令，奖励条件严苛数倍，并添加此前未有的惩罚。
“有赏有罚才能平衡。”
回忆赵颢所言，郅玄彻底明白，这才是符合时代的做法。
时机成熟，打破时代枷锁是必然。
郅玄认真思量之后，认为自己的想法不能说错，但以目前的形势，还是过于激进，强行推动或许会招来反效果。
纵观历史，改革的例子不胜枚举。
就失败者而言，政策未必全是错。在后世人看来，其中不乏符合民利，称得上高瞻远瞩。
为何失败？
原因多种多样，其中一点就是脱离实际。
出发点是好的，也不缺乏上位者支持和执行人，就是没办法成功。最终倒在时代浪潮面前，徒留遗憾。
郅玄面临相同的问题。
他有超出时代的眼光，也有改革的决心和毅力，但不能过于激进。
此前的顺风顺水让他头脑发热，经过和赵颢一番恳谈，他发现自身问题，重新脚踏实地，对接下来的计划作出调整。务求从实际出发，不使步子迈得太大，以免出现差池，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受教了。”
郅玄展开竹简，提笔写下心得。
他无法保证日后不飘，但能防范于未然，以笔下之言提醒自己，努力将自己拽回正道。
今日偷闲，明天就要开始上朝，想到堆积如山的政务，他突然感到头疼。
做个明君太不容易，还是昏君舒服。
奈何幻想无法变成现实，他还是认命投身工作，一心一意发展国力，带领大小诸侯走出中原，别妄想偷懒。
刻完最后一个字，时间已经不早。郅玄打了个哈欠，重新回到榻上。
室内逐渐安静下来，透过半开的门扉，夜风流入室内，掀起床幔一角。
侍人熄灭数盏铜灯，仅在墙角留下两盏。其后退到门边，合拢房门，隔绝室外一切声响，以免打扰国君休息。
郅玄睡得很熟，陷入一场酣梦，在睡梦中掀起笑纹。
南下的赵颢却遇到麻烦。
队伍行至一座废弃的城池，地平线处突起龙卷风。
狂风转瞬即至，队伍中的牛马受惊，开始不受控制。
混乱中，数辆大车被卷入风中，拉车的马也未能逃过厄运。
陡然遭遇天灾，被龙卷风困住，众人心生胆怯，上百人诚惶诚恐跪伏在地，任凭龙卷风袭来，竟忘记逃跑。
其结果，自然是被卷入风中，非死即伤。
情况愈发糟糕，千钧一发之际，赵颢拽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
“吹号角，击鼓，随我来！”
甲士身经百战，听到赵颢的命令，身体的记忆快过思考，顶着恐惧开始行动。
飞沙走石间，鼓角齐鸣，震耳欲聋。
众人找到主心骨，迅速向赵颢靠拢，追随奔驰的战马，逃出肆虐的龙卷风，将恐怖的死地抛在身后。
天灾过后，入目一片狼藉。
家臣清点队伍，发现损失八辆大车，二十多匹战马，更有近百人失踪，损失实在不小。更多人能大难不死，劫后余生，多亏赵颢反应及时，实属于万幸。
遭遇天灾的不只赵颢所部，附近的几座城池都未能幸免。
狂风来得突然，呼啸而过，天昏地暗。城内的人反应不及，遭到巨大损失。天灾之后救援不济，竟有疫病滋生，使得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有心人抓住机会，针对天灾造谣，闹得流言四起。
赵颢尚未抵达南都城，“国君无道，天降惩罚”之说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听到骑兵来报，得知城内氏族私下串联，对流言推波助澜，赵颢没有发怒，仅冷笑一声。
进行改革需有土壤，贯彻土地政策当有契机。
这几家氏族主动跳出来，时机正好。主动将脖子送到刀下，实在是勇气可嘉。
不杀个人头滚滚，岂非错失良机。
号角声中，赵颢策马登上高处，扬鞭指向笼罩在雨雾中的南都城，对所部下达归国后的第一道命令：“杀！”

第二百八十二章
南都城内，白氏家主设宴，邀五位家主共饮。
宴会之上，六人开怀畅饮，为近日来的风波弹冠相庆。积压许久的愤懑得以宣泄，借着几分醉意，由白氏家主提议，六家共立誓约结为盟友，集合全部力量共谋大事。
“南地有南地的规矩，数百年来皆如此。纵有武力又如何，民意所向安能不败。”
白氏家主得意洋洋，很为之前的计策自傲。其余家主纷纷举杯，称其智慧，赞不绝口。
罗织罪名，散布流言，在背后推波助澜，以所谓的“民意”裹挟国君，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信手拈来，驾轻就熟。
赵颢能打又如何？
用北边的一套来治理南方，注定碰得头破血流。
不想无人可用，他迟早要放下身段。此消彼长，这位年轻的南赵侯迟早要走上南幽侯的老路。
六人越想越得意，连连举杯，抚掌大笑。
美酒入喉，辛辣滑入胃中，几人酩酊大醉，仿佛见到赵颢屡受挫折，不得不低头的窘况。
这一刻，他们对赵颢的恐惧消失无踪，在妄想中回忆旧日。想到昔日架空国君，在国内说一不二，何等荣耀。对比今日落寞，恨意泉涌，逼红了六人双眼。
“纵千刀万剐，亦不能消心头之恨！”
靡靡乐声中，六人抛开礼仪，放浪形骸。一把搂过貌美的婢女，忘却身份体面，不顾女子的挣扎上下其手，场面逐渐失控。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乐人不提防，被冲上来的家仆撞倒，顿时哎呦一声。
乐人栽倒，乐声打乱，舞动的女奴也乱了动作。
白氏家主勃然大怒，在五人前失了面子，当即要将家仆拉下去鞭打。
家仆拼命挣扎，扯着嗓子喊道：“主，君上归国，令屠白氏！”
一言落地，乐声戛然而止，室内顿时一静，落针可闻。
宴上众人满面惊愕，醉意消失无踪。
白氏家主更一跃起身，挥开衣衫半褪的婢女，大步冲到门前，一把抓住家仆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喝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家仆脸色惨白，早吓得魂飞魄散。被提起来时，双脚不能着地，喉咙被衣领扼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遇白氏家主喝问，他不敢用力挣扎，尽量伸长脖子，强撑着发出声音：“君上归国，令、令屠白……”
不等他将话说完，陡然一声巨响，从前院传来，清晰落入众人耳中，刹那如山石崩裂。
原来是家令得到消息，为拖延时间，一边派人给家主报信，一边带人堵住府门，在门后架起门栓，墙头埋伏弓箭手，能拖一时是一时。
变故来得突然，家令心慌意乱，唯一的念头就是保命。
殊不知，在身经百战的甲士面前，再多的抵抗也是徒劳。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蚍蜉撼树，根本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白氏。
反之，胆敢抗旨不遵，负隅顽抗，更是罪加一等。
“撞门！”
府门迟迟不开，墙头有箭矢反光，甲长轻蔑冷哼，调来强悍的卒伍，从大车上拆下圆木，直接以尖端撞门。
南都城的建筑以木石为主，掺杂有大量的竹楼。
氏族坊以青石为基，各家墙高院深，府门采用百年古木打造，门板坚硬厚重，敲打有金石之声。
面对寻常的攻击，府门坚不可摧，堪称牢固。
遇到所向披靡的赵地甲士，想凭借一道木门挡住攻击，纯粹是大错特错，打错了算盘。
雄城都能一战而下，区区一座氏族府邸，岂能挡住这群虎狼之师。
在甲长的号令下，卒伍迅速就位，以绳索担起圆木，包裹铁皮一角对准府门，集中力气撞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
仅仅三次撞击，厚重的府门现出裂痕，裂痕中心是一个碗大的缺口。
卒伍喊出号子，发出致命一击。
伴随一声巨响，府门碎裂，半扇门板飞出，压倒来不及逃走的私兵，余下向内倒塌，飞溅的烟尘中，地面铺开大片殷红。
府门洞开，家令被压在门下，当场气绝身亡。
私兵失去指挥，无人调度，如无头的苍蝇，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拦住他们！”
私兵顿时一凛，陆续开始放箭。
箭雨稀稀落落，非但没有为院中的私兵解围，反而误伤到自己人，使得混乱加剧，惨叫声接连不断。
“杀！”
甲长拔出长刀，刀锋指向洞开的府门。
甲士以刀背敲击臂甲，替代鼓角之声。敲击声中向前迈步，如猛虎下山，直扑锁定的目标。
厮杀声响起，宴会厅内死一般寂静。
血腥味随风飘来，白氏家主如梦方醒，立即丢开家仆，转头看向五个盟友，希望对方能施以援手。
怎料五人目光闪烁，非但不愿帮忙，更准备伺机动手，控制住白氏家主，以落井下石的卑劣换自己一条生路。
“你们！”白氏家主被五人包围，反扭住胳膊，眦目欲裂，破口大骂，“卑鄙下作，无耻之尤！”
此时此刻，他忘记自己同样卑劣，忘记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为自己的卑劣手段沾沾自喜。
无视耳边的唾骂，五人互递眼色，牢牢控制住他的手脚，合作将他按倒在地。
与此同时，前院的厮杀告一段落，甲士挥开仓惶逃窜的婢女和乐人，直扑宴会厅内。
见到冲进来的甲长，目及犹在滴血的刀锋，几名氏族家主心生寒意，按住白氏家主的力道更大，几乎要扭断对方的手臂。
目睹这一场景，甲长的反应十分古怪。
他站在门前，上下打量着滚做一团的六人，似发现有趣之事，双手拄刀咧嘴一笑。面容俊朗，笑容却无比狰狞，带着嗜血的杀意，恍如一头择人将噬的凶兽。
“一、二、三、四、五、六，正好六个，齐了。”
甲长的话看似没头没尾不知所谓，细思背后含义，令人不寒而栗。
话音落下，甲长手一挥，跟随而来的甲士冲入室内，将六人全部拿下。
赵颢的旨意仅一道，涉及的对象共有六家。内容言简意赅，中心思想能概括成一个字：屠。
白氏家主亲眼见证家族灭门，其余五人身在白家，不知自家也在名单之上，全家老小都被锁拿。他们还妄想戴罪立功，继续在朝为官，简直异想天开，滑天下之大稽！
赵颢没有亲自指挥战斗，城内杀声四起时，他策马穿过长街，踏着血色返回国君府。
氏族坊内蹿起火光，有氏族不甘就戮，意图引火自焚。
国人坊和庶人坊悄然无声，坊内各家关门闭户，不敢探听消息，只盼望厮杀能尽早结束。
未被牵涉的本土氏族战战兢兢，藏在家中面如土色，无不吓破了胆。
“早就告诉过他们，事情行不通。万一被国君知晓，必要大祸临头！”
脖子硬不听劝，只能是全家被灭，落到血脉不存的下场！
南迁氏族走在城内，目睹这场碾压式的战斗，心中各有思量。
君上在铲除旧势力，何尝不是在杀鸡儆猴，警醒南下的这批人，让他们认清自己的地位，不要一时昏了头，做出后悔莫及的选择。
众人南下时，无不踌躇满志，力图做出一番事业。
南下途中，几家家主结成同盟，商定共进退，在朝堂谋求更大的话语权。不想刚刚抵达南都城，众人就遭到当头一棒。
赵颢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需要的是能臣良将，是愿意做实事的人才，而不是另一群争权夺利的卿大夫，将朝堂闹得乌烟瘴气。
认不清现实，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赵颢回到国君府不久，城内的厮杀声就告一段落。
获罪的六家成员死伤大半，未死全部下狱。
从六家搜出的罪证广告全城，还会抄录一份送去中都城。
六家的封地被收回，财产仔细清点，珍宝粮食尽数入库。土地登记造册，部分封给南迁氏族，部分重新规划，试行新的土地政策。
拿到相关簿册，赵颢书信郅玄，准备交付部分土地，换取茂商发现的玉矿。
信使策马飞驰，从南都城出发，日夜兼程奔向西都城。
与此同时，南都城发生之事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南方诸侯国。北方诸侯也陆续得到消息，对南赵侯的凶残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北安侯和世子瑒仍在角力，父子俩看过南边送来的情报，一点不感到意外。
以他们对赵颢的了解，南边的旧氏族敢挑事，纯粹是自寻死路。
若非赵颢在西都城停留数日，火气熄灭不少，灭门的绝不只六家，恐怕南都城内的氏族都会被梳理一遍。
对着刻满字的竹简，父子俩对视一眼，难免有些后怕。
幸亏做出明智之举，早早把他送走，让他去见西原侯。不然地话，这股火气朝谁发当真不好说。万一自己被迁怒，岂非是一场无妄之灾。
思及此，父子俩长出一口气，万幸啊！

第二百八十三章
赵颢清理心怀叵测的旧氏，对南迁氏族予以威慑，不代表会放慢对外扩张的脚步。
南赵侯归国不到一月，六家氏族及附着势力被清扫一空，新土地政策开始试行，向南探索的队伍整装待发。
旧氏族和南迁氏族头脑清醒，尽可能避免无谓争执，遵照国君的意图，集中全力办实事。
预料中的动荡没有出现，旧氏族被吓破了胆，哪怕利益缩减，也不敢对赵颢指手画脚，更不敢有任何非议。
旧氏族变得知情识趣，处处紧跟国君脚步，南迁氏族缺少目标发力，不好没事找事，只能按下心来脚踏实地，在国君分派的任务上发光发热。
氏族之间形成默契，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不敢做出头的椽子。
赵颢铁血无情，谁敢蹦高对着干，百分百用刀削，绝无二话。
体会到国君的冷血，没人敢随意挑事。
氏族不冒头，国人庶人对新政策接受良好。部分表现出色的奴隶得到实惠，一时间不敢置信，睡觉都要抱着象征分地的木牌，唯恐是黄粱一梦，醒来就会落空。
威慑也好，惧怕也罢，总之，在赵颢的铁腕之下，南都城的风气为之一新，各种流言烟消云散，关于土地政策的解读取而代之。
鉴于南地的特殊性，郅玄拟定的土地政策试行良好。
尤其是新圈占的地盘，无需赵颢发威，氏族陆续见识到分地的好处，不用强按头，纷纷主动着手实行。
圈占的土地越多，人力越是不够用。
哪怕是大氏族，走出去一段时间，劳动力也会变得捉襟见肘。
对抗瘴疠的药物源源不断，对外探索的队伍越走越远，土地和资源唾手可得，偏偏缺少开荒和采矿的条件。
氏族们遭遇相同的难题，基本上是有田没人耕，有木无人伐，有矿采不了。
明明有宝山在前，知其门不能入，换成任何人都要捶胸顿足。
赵颢颁布的改革政策看似削弱氏族，实际上能最大程度调动奴隶的积极性。付出的是尚未到手的利益，换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只要有脑袋，都能算清这笔账。
陆续有氏族品出味道，将圈占的荒地划出一部分，分给手中的奴隶。
这样做的好处是奴隶拥有部分私产，愈发积极干活，还对压榨自己的奴隶主感恩戴德。
用郅玄的话说，氏族们的心黑透了，黑得冒油，处处闪烁黑光。
可在当下，这种做法却最受肯定。
如果赵颢不改章程，按照郅玄拟定的条令执行，改革未必能顺利进行。想有今日局面，必然受到相当大的阻力。
不提氏族反对，奴隶也未必相信。
狼突然不吃肉，还要把肉分给兔子，可能吗？
想想都存在问题。
哪怕狼拍着胸脯保证，从今日起改吃素，兔子也绝不会相信，更大可能是蹬狼一脚转身就跑。
分明是不怀好意，想骗猎物自投罗网，没那么容易！
在给郅玄的书信中，赵颢写明改革进展，对发现的问题不做隐瞒，处理办法也和盘托出。
接到南来的信件，郅玄总是会再三琢磨，最终得出结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凡事想当然不可取，切合实际才是根本。
参照南赵国经验，郅玄在草原划出部分土地，试行新的土地政策。
彼时，西原国氏族大批走出去，沿着狐商和茂商探索出的道路，或挥师北上，或策马西行。
随着氏族们集中行动，西原国的版图迅速扩张。不到半年时间，国土面积增加一倍。疆域之广前所未有，即使大部分是荒地，也令国人心潮澎湃，欣喜不已。
每拿下一片土地，氏族必详细绘制地图，并按郅玄要求打下界碑，设立驿站。
最初的界碑是木制，形状类似栓马桩，刻在上面的文字也十分简单。之所以如此，全因氏族们未发现君旨深意，大多应付了事，不打算费更多心思。
改变的契机在于一场冲突，冲突的源头是一条河道的归属权。
当时，西原国和北安国的探索队伍不期而遇，双方背后都站着大氏族，对河两岸肥沃的土地势在必得。
彼此势均力敌，都不肯让步，冲突一触即发。
中途有第三支队伍出现，和一方同属西原国，背后是六卿之一的骆肥。
查明争执缘由，骆氏领队呵呵一笑，请冲突双方同往河道上游，一块界碑赫然在此。从表面斑驳的痕迹能够看出，界碑不是仓促摆设，早在河畔多日。
界碑上的文字明确表示，早在数日之前，骆氏队伍就发现此处，并策马划出地盘。依照先到先得的规矩，北安国和另一支西原国队伍主动退出，不能再涉足此地。
通过这件事，西原国氏族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郅玄坚持立界碑的原因。
有此凭证，无论遇到谁，亮出界碑就是“无主先得”，就是“有理有据”。子孙后代遇到挑衅，同样可以拍拍界碑，一句“先祖开拓”，再一句“自古以来”，字字句句都是道理。
不讲理也没关系，以西原氏族的战斗力，相信会让对方明白讲理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讲理就只能我好你不好，被锤死也没处喊冤。
事实上，大多数西原氏族更希望对方不讲理。偏偏愿望很难实现，只能叹息一声，高手寂寞啊！
基于界碑的重要性，材料由木头改为石料，体积越来越大，由半米增至一米、两米乃至五米。
西原国氏族内部比拼，甚至出现高达十米的界碑。远远望去，如定海神针移到山前，令人叹为观止。
西原氏族的做法带动邻国，北安氏族吃过亏，最先效仿，南赵国和东梁国紧随其后，大小诸侯国纷纷跟进。
制作界碑的材料五花八门，木材石料应有尽有。
有富裕的氏族突发奇想，竟然用整块玉石雕刻界碑。
郅玄知晓此事，无语之极。炫富也不必如此，当真不担心夜半无人，界碑被人扛走？
这样的疑惑持续到他亲眼看到那块界碑。
长五米，宽三米，高也接近三米，哪里是界碑，分明是一截城墙。这样的体积，重量可想而知。
氏族拘于礼仪，不会冒着万夫所指的风险来动这块界碑。其他人纵使见财起意，也没办法在不惊动驿卒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弄走这块庞然大物。
这块界碑足够特殊，特殊到能动的人不敢动，敢动的人没法动。
立碑的氏族的确有炫富的心思，却不是无脑炫。炫富同时更能邀名，仅凭一块界碑，家族即被天下人所知。
郅玄颇感复杂。
中原各国人才济济，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人。在诸侯林立的时代留名，绝不会有一个简单之辈。
诸侯对外开拓，漠北之地也不再荒凉。
原莺就封整整一年，封地内的一切都是从无到有。
大兴土木条件不足，在家臣的建议下，她主动学习驿站经验，在封地内搭建帐篷，挖掘地窝，以实用和保暖为上。
为行动方便，原莺换下华服，改穿男子袍服。
她出行不再坐车，而是学会了骑马。短短两月时间，就能和家臣护卫策马扬鞭，巡视整片封地。遇到危险还能开弓射箭，挥舞长刀冲锋。
草原的风吹过四季，原莺的皮肤不再白嫩，双手也长出茧子。如今的她犹如脱胎换骨，和之前判若两人。
原莺偶尔也会扪心自问，是否感到后悔。
答案是否定的。
真正走出藩篱，见识到天地之广，她才意识到年少的自己是何等狭隘。
她不再是娇弱的女公子，而是能率领骑兵驰骋草原的女家主。
她的封地尚不富裕，但是生机勃勃。
开垦的荒地陆续出产，密林中有丰富的资源，在封地边缘还发现矿藏，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是欣欣向荣。
然而，她同样面临严峻问题。
巡视过封地，原莺策马返回住处。
走进夏日搭建的帐篷，她再三犹豫，到底一咬牙，提笔给郅玄写信。
封地面临极大的劳动力缺口，她需要更多奴隶。连续数月搜寻野人，始终一无所获。不是没有，而是旁人下手太快，她落后一步，想抓都抓不着。
漠北曾有狄戎部落，如今要么主动投诚，要么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原莺受封地和人口限制，暂时无法对外扩张，更不能离开太远。封地发展越快，人力的缺乏就越是明显。
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向郅玄求助。
在书信中，原莺希望用森林出产换取奴隶，价格比中原高三成。后续还会用矿石填补，她绝不赖账。
“能用尽可。”
原莺十分明确，自己没有挑拣的余地。郅玄愿意交换，什么样的奴隶都没问题。
她身在漠北，消息不曾断绝，深知国内人力紧张，各处都在嗷嗷待哺。
她不想郅玄为难，可实在没有办法。不求助就不能继续开荒，没法开荒，封地的发展就会被迫搁置。
接到原莺的书信，郅玄有些吃惊，却不感到为难。
人手他的确有，而且还有不少。
茂商带队西行，送回的野人越来越多。不知是否和地域有关，这些野人一批比一批高大，身上的味道也越来越重，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最初一批，监工堵着鼻子还能凑和。最近这两三批，距离近一些，多年的鼻疾都能不药而愈。
几百野人聚在一起，威力堪比生化武器。
中原地界没法用，只能送去漠北。
那里地广人稀，乱跑肯定没命。监工不用靠近，只要在视野范围内，同样能监督干活，还不用受气味折磨。
郅玄尝试送出一批，原莺的反馈很快送到。
信中对郅玄很是感谢，并且表示有味不要紧，她能克服。只要能干活，有多少她要多少！
不就是味儿一点吗？
最冷的时候她都抱着羊睡，没关系，顶得住！
郅玄翻阅书信，发现原莺和之前相比有了极大变化，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少女变得生机勃勃，正抛开往日，犹如挣脱束缚，向无比彪悍的道路发展，一去不回头。

第二百八十四章
日月如梭，白驹过隙，五年时光匆匆而过。
中原氏族的战车踏遍四方，斩获战功无数，疆域成倍扩大。
北方的狄戎部落大举内附，逐渐改变生活方式。少部分不愿改变，继续向北移动，遁入茫茫荒原不见踪影。
东夷分成数支，超过三分之一归附东梁等国。其余分散在靠近大陆的海岛，或在海岸边生活，发现诸侯军队立即乘船逃往海上。
后两者迫于生计，为获取盐等物资，不得不同东夷人自组的商队交易。天长日久，见识到对方的富裕，也逐渐生出归附之意。
南蛮的情况比较特殊，各部首领起初结盟反抗，声势十分浩大。交战之后连遇挫折，实在打不过，部分准备投诚，部分想要逃走，还有少部分负隅顽抗。
赵颢身为南方诸侯之首，对于这些部落，采取一视同仁的态度，就一个字：打。
是打不是杀。
打服之后充做奴隶，填补缺失的劳动力。
之所以如此做，非是南方诸侯不近人情，实在是南蛮各部反复无常，屡次三番投而复叛，给氏族们造成不小的损失。情况最严重的一次，两座边城遭到火焚，十多座驿站未能幸免。
血的教训摆在眼前，不杀已是底线。想要轻松来投，吃饱喝足再遁入林间，委实打错了算盘。
在对外扩张的过程中，各国氏族不只圈地，更四处搜寻野人。
随着郅玄的土地政策在各国推行，大批奴隶分得土地，逐渐向庶人阶层靠拢。
抓捕的野人填补空缺，却不能简单等同于奴隶，教化之后类似于雇佣，逐渐形成另一个特殊阶层。
西原国和南赵国作为政策先驱，在调配野人的问题上率先提出新政策，很快被诸国仿效采纳。
时至今日，氏族仍有奴隶主之名，政治体制已向封建社会靠拢。以后世的眼光，同样存在压迫。从实际情况出发，却是不折不扣的进步。
郅玄万万没想到，变革会来得如此之快，又是如此迅猛。
不是自下而上，而是自上而下，由氏族主动发起。
他擅长的是商业，对历史进程停留在纸面，没有条件深入探究。对身边发生的一切，认真来讲，他有些把握不准。
他的确想推动社会进步，但没想过效果会如此好，好到超出预期，令他心中忐忑。
实在拿不准情况，又无法对朝臣明言，他只能给赵颢写信。
书信无法详尽，尤其是关于内心的想法，他想说又不能全说，半遮半掩，字里行间透出焦灼和烦躁，连他自己都感到憋闷。
接到郅玄的书信，赵颢总是能及时回应。
内容不够详尽没关系，他能从字词间察觉郅玄的情绪，提笔时不再刀锋凛冽，撇开政务军务，对相关政策一字不提，反而多是闲谈，例如今日遇鹿，小巧轻盈，君侯应喜。林间有彩鸟，羽色鲜艳，叫声清脆，已着人打造鸟笼，不日送去西都城。
一来一去，没有涉及到任何正事，却极好缓解了郅玄的情绪。
两人书信频繁，往往是南飞的信鸽尚在途中，西行的信鸽已经启程。
五年时间，足够信鸽繁衍，群体发展壮大，数量多达百只。
这些信鸽全都体型圆润，个顶个圆滚滚。性情堪比猛禽，凶猛无比，十足好斗。集合三五只敢和鹰隼叫板，在天空中鏖战数场，不分出胜负绝不罢休。
西原侯和南赵侯书信频繁，天下共知。
不是没人想过拦截信鸽，念头闪过脑海，很快又压了下去。
归根结底，非是觉悟高，实在是两人不好惹。
西原侯蛮横霸道，南赵侯嗜杀铁血，谁敢惹到他们，百分百见不到隔日的太阳。
按照郅玄的话来说，谈是不可能谈的，扯皮没时间，直接手底下见章程。
血淋淋的例子不胜枚举，究竟是多想去见阎王，才敢拦截他们的书信。
然而事情无绝对，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一只信鸽遭遇猛禽，没能打赢，重伤落入密林。好巧不巧，被一支南蛮部落捡到。
南蛮首领不识字，自然不晓得信鸽背负的绢是一封信，更不知道信上字迹属于南赵侯。他只晓得鸿运当头，食物从天而降。在火烤前还带着部民祭祀蛮神，感谢神灵降下的好运。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信鸽消失会被当成意外。
问题在于首领将绢留下，和兽牙绑在一起，日夜戴在身上，想不被发现都很难。
南赵侯的书信竟被南蛮截获！
事情传出，举世哗然。
哪来的胆子，简直匪夷所思，胆大包天！
整件事迅速发酵，以为南蛮不驯，氏族向南扩张的速度骤然加快。
为表明态度，各国国君亲自上阵，三军精锐齐出，遇山开山遇水架桥，风驰电掣一路碾压。
不到两年时间，联军一路打到海边，中途遇到东方诸侯的队伍，双方不期而遇，并行向前，吓得东夷和南蛮抱成团，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很不理解，自己这边满打满算几百人，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就要出动上千辆战车，杀鸡用牛刀，拍苍蝇挥铁锹，至于吗，啊？！
南方氏族的进展过于讯猛，消息很快传遍中原。
不想被落下太多，各国纷纷动作。
北安侯终于得偿所愿，带着军队外出撒欢。世子瑒埋头政务，越想越不甘心，瞧见坐在一旁学习的大儿子，突然灵机一动。
五年过去，儿子已经十岁，应该能独当一面。
年少的公子突然全身发冷，不妙的预感笼罩心头，抬头看向世子瑒，总觉得亲爹眼神不对。
错觉吧？
事实证明，好的不灵坏的灵。
隔日早朝，世子瑒当众宣布，将监国的重任交给儿子，自己也要带兵出征。
满朝卿大夫震惊无语，想起北安侯的作风，当真是父子一脉相承。
英俊的小少年怒视父亲，很想问一句：竟然把重任抛给没成年的儿子，良心不痛吗？不怕把他脆弱的肩膀压塌吗？！
世子瑒坦然摇头，不怕，感觉相当好。
亲爹如此不要脸面，简直丧良心。
少年无计可施，只能给叔父写信，希望赵颢能救他于水火。
赵颢的回信很快送达，内容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想留在北都城，无妨来南都城。成为南赵世子，和亲爹平起平坐，如何？
少年表情麻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累了，毁灭吧。
没人救他只能自救。
他要从今天开始不学无术，开始纨绔，开始胡作非为，任何人休想再压榨他！
可惜事与愿违。
最终的结果是世子瑒没能走成，长公子也没能纨绔。父子俩相对无言，仿佛多年前北安侯对世子瑒，实打实的旧事重演。
祖孙三代相处的模式始终不变。
唯有赵颢跳到圈外，凭一身煞气站到食物链顶端。
北安国的事不是秘密，郅玄看到情报，丝毫不感到惊讶。
现如今，他正面临继承人的困扰，反倒有些羡慕世子瑒。
时移世易，整整五年时间，西原氏族的变化肉眼可见，原氏也不例外。少去原义这样的不安定因素，全族上下齐心协力，跟随国君脚步向外发展。
发展速度过于讯猛，族中子弟纷纷外出历练。带来最直接的后果，都想撒欢向外跑，没一个想回西都城。
天地之广，任君遨游。
为何要回到都城，困囿方寸之地。
越是年轻的族中子弟，身上的变化越是明显。
他们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好奇。出去之后就像是挣脱束缚的猛禽，振翅高飞，再不打算回头。
回国是不可能回国的，三令五申也不可能。
断绝家族供给不要紧，他们有手有脚，彼此志同道合，大可以自己打出一方天地，创建一番事业。
于是乎，世子之位沦为烫手山芋。
之前追逐得多猛烈，如今就是多么地避之唯恐不及。
面对这种情况，郅玄也是无奈。
好在情况不算太糟，旁人虽然跑掉，还有公子鸣留在西都城兜底。
自我安慰完毕，郅玄翻开奏疏，第一封就是公子鸣请封西地。
郅玄：“……”
他想掀桌，立刻，马上！

第二百八十五章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漠南披上新绿，漠北仍覆皑皑白雪。
苍凉的号角声自远处传来，放羊的牧人挥舞长鞭，策马在羊圈外奔驰。由狼驯化的犬追逐羊群，搜寻藏在雪堆中的羊羔，一只接一只送回围栏。
号角声越来越近，马蹄声犹如奔雷。
玄色旗帜在风中飘扬，边缘的金线流光溢彩。
队伍最前方，郅玄头戴皮弁，身着玄色长袍，领口镶嵌同色皮毛。一席大氅覆于肩头，下摆随风翻飞，现出金线编织的图腾。
队伍踏雪而来，马上的骑士打出呼哨，数十道矫健的身影飞驰过雪原，黑光一般聚到队伍两侧。
为首是一匹黑狼，身形巨大，体格强健，赛过它的父母。以强悍号令狼群，是当之无愧的狼王。
狼群聚集之后，纷纷昂起脖颈，追随狼王发出嚎叫。
叫声穿透冷风，如砂石摩擦，尖锐刺耳。
这群凶悍的草原霸主能轻易咬断猎物的喉咙。眨眼时间，就能将一头强壮的雄鹿撕碎。
此时此刻，它们蹲踞在郅玄马前，尖牙利爪寒光慑人，却不见半点威胁，反而低头驯服，甚至还摇了摇尾巴。
郅玄收紧缰绳，拽住暴躁的战马。
枣红色的骏马不断打着响鼻，踏动四蹄。柔滑的马鬃似水银披泻，柔顺光滑，堪比上好的绸缎。
郅玄的坐骑是马王后代，性情彪悍，从不惧怕野狼。若不是郅玄牢牢把控缰绳，双方相遇，势必要战上一场。
狼群带回丰厚的猎物，两头雄鹿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凝固，鹿角还垂挂新鲜的苔藓。
林中有一处热泉，常年弥漫热气，雪落即化。青黄不接的时节，人和动物都会向此处迁移，从林间搜寻食物。
猎物大批聚集，猎手紧随而至。
鹿群总是成群结队行动，成为最好的捕猎目标。
郅玄此行是为会盟，狩猎是临时起意。放出狼群之前，他派人知会附近城池和据点，避免发生误会。
距离上次会盟过去数年，诸侯的战车驰骋四方，各国疆域成倍增长。连最顽固的中都氏族也走出中原，追随人王的旗帜踏足蛮荒，圈下大片土地。
人王的象征意义始终存在，诸侯的势力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大概是疆域版图迅猛增长，部分人开始膨胀，摩擦冲突时而发生。若非四大诸侯足够强势，压下不服的声音，任其继续发展，恐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想战端扩大，二次会盟实属必要。
在会盟地点的选择上，四大诸侯共同商议，最终定在漠北。
和首次会盟不同，这一次，中都城没有彻底排除在外。但也仅是通知一声，做一做表面文章。人王淮没有派人参加，诸侯也没有主动邀请。
至于中都氏族，数年来的发展让他们认清立场，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
想要安稳发展，最好别随意挑事。
人王都能放下手中权力，满足于现状，他们身为臣子，最好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会盟一事定下，接到消息的诸侯陆续从国内赶来。有的在外征战，途中难免耽搁。好在日期定在夏初，以各自的脚程应该来得及。
即使来不及，国君们也要创造奇迹。
诸国能有今日局面，西原侯功不可没。数年前的会盟历历在目，推及本次会盟的目的，没人愿意错过这场盛事。
最膨胀的几位，遇到四大诸侯相邀，也不敢有半点轻忽。
大小诸侯在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偶尔头脑发热，会做梦天下无敌。
可惜做梦终究是做梦，回归到现实，谁能惹谁不能惹，大家心中有杆秤，没谁敢轻易捋虎须。
狩猎队伍归来，营门立即敞开。
狼群率先奔入，其后是轰隆隆的马蹄声，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和隆隆鼓声，响彻苍茫雪原。
声音传入远处城池，城头守军做出回应。
等候入城的队伍纷纷驻足，朝军营方向望来，盛赞西原国军威之壮，国力之盛，国君之强。
原莺处理完一起氏族争端，得知郅玄归营，当即奔出府门，策马前往大营。
现如今，漠北再不是遍地荒凉。大小城池拔地而起，各国驿站星罗棋布。新修的官道纵横交通，因规格有别，一眼就能看出是哪国所建。
原莺的封地也大变模样。
昔日的地窝和帐篷不见踪影，全被高大的建筑取代。青石和泥砖搭建的城墙厚重坚固，护卫城内各坊。
城池规模不大，城内规划井井有条。
城内聚集数千人口，吸引来大批商队，且有流亡氏族、国人和庶人投奔。日复一日，这座小城愈发繁荣，兵力逐渐强盛，成为漠北之地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发展如此迅猛，同原莺的背景分不开关系。
身为西原侯的妹妹，天然具备优势。只要脑子不犯浑，脚踏实地办实事，国内的支持不会少，各方的橄榄枝也会纷至沓来。
原莺一门心思在漠北扎根，取得今日成绩实属不易。
值得一提的是，距她的封地二十里，正有一座新城拔地而起。城池的主人身份特殊，既非西原氏族也非北安氏族，而是实际掌控细地的漠夫人。
自从公子瑫去世，漠夫人独掌大权，细心教育一双儿女。
在她的治理下，细地日渐繁荣，利用地理优势，成为贯通南北的一座交通枢纽。
数年时间过去，儿女皆已长大，漠夫人移交权柄，抽出精力向北开发。
身为公子瑫遗孀，她属安氏宗室，本该和北安侯一家共进退。然而早在数年前，她便向郅玄投诚，彼此间达成默契，愿为西原侯臣属。
漠夫人交出细地之后，利用手头资源在漠北建城，选择的地点靠近西原国势力范围，无疑是在向世人表明立场。
对此，北安国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
国君没有发话，选择听之任之。氏族们也不会主动讨嫌。毕竟漠夫人身份特殊，早年间发生的事不可能一笔勾销。她没有设计报复已经是宽宏大量，奢望同自己一条心，实属于异想天开。
漠夫人立足不久，漠侯紧跟着在漠北建城，态度鲜明为妹妹撑腰。
该说漠氏命中带财，尤其是漠侯兄妹，凡是圈占的土地，百分百能发现矿藏。
有人看得眼热，试图走捷径，跟着漠国的队伍圈地。然而事与愿违，相隔不到百米，漠国的界碑以内有大矿，界碑以外连根毛都没有。
事情就是这般邪门，当真是不服不行。
云侯也在漠北造城，相隔一片密林，碰巧和出猎的漠侯相遇，才知和这对兄妹做了邻居。
双方碰面闲谈几句，竟是一见如故。
云侯很是可惜，摸着下巴表示，如果不是漠侯乃一国之君，且已成婚多年，她一定会聘其为夫。
云侯素来不拘小节，漠侯知她性格，洒脱一笑，倒也没放在心上。
两人越谈越是投契，继而定下数项合作，将漠夫人和原莺先后拉进来，大家一起发财。
郅玄率军抵达漠北，四人刚定下盟约不久。
原莺着急赶往营地，为的就是上禀该事。此外，她还想打听一下公子鸣。
深知从无到有的艰难，自接到公子鸣就封西地的消息，原莺一直放心不下。
奈何诸事缠身，牵扯她太多精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送去资源，尽可能帮公子鸣建设封地，让他少走弯路。
时间过去一年，从反馈的信息来看，公子鸣的日子过得不错。近期和几个原氏子弟汇合，准备联手向西探索。
只是原莺仍不放心，此次郅玄抵达漠北，正好当面请示，才好确定公子鸣一切顺利，不是报喜不报忧。
原桃日前给她书信，不日将离开中都城，回西原国小住。内中因由没有详述，但在原莺看来，天下局势已定，原桃大可不必继续留在中都城。
国君喜爱原桃，漠北和西地都有属于她的封地，由专人治理，发展得相当不错。时至今日，同人王淮的婚盟可有可无，留在哪里都比中都城自在，何必回去关着自己。
关于婚盟，原莺有独特见解。
曾有五家大氏族透出联姻之意，原莺一概拒绝，丝毫不动心。
搞建设多香，男人完全不重要。
套用郅玄的话来说，原莺不成婚且罢，成婚之后，对方一旦影响她拔剑的速度，她十有八九会上演一场上古版的杀夫证道。
原莺一行抵达营地，尚不及通报，就见飞骑从身后赶来，连续三队，皆背插旗帜。
“南赵侯至！”
“北安侯至！”
“东梁侯至！”
不多时，营门大开，一辆玄色战车从营内驶出。
车门大敞，郅玄看到营前的原莺，后者迅速让到一旁，下马行礼。
号角声由远及近，兄妹俩来不及叙话，赵颢三人的队伍陆续出现在视野之内。
风过草原，卷起零星碎雪。
辽阔的漠北大地，四大诸侯齐聚。
随着更多诸侯抵达，环绕会盟台燃起熊熊篝火，一场声势浩大的会盟即将正式开启。

第二百八十六章
四大诸侯齐聚，环绕祭台扎下营盘。
当夜，四座营地皆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营前一片空地上，方形篝火熊熊燃起，数百面战旗林立，在风中猎猎作响。
由四大诸侯共同主持，诸国国君氏族共襄盛宴。
宴会之上，众人推杯换盏，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和酒香一同挥发，使人未饮先醉。
各国的厨聚到一起，各自竭尽所能，发挥出十八般武艺，送上一席又一席独具特色的美味佳肴。
漠北多牛羊，最不缺少肉食。
西原国的厨取牛羊身上最肥美的部分，用数种调料烹饪，其后盛于鼎内，送到国君面前。
南来的厨不擅长烹制羊肉，专在鹿肉和飞禽上下功夫，做出的菜肴同样美味。
东梁国的厨最擅长烹鱼，有西原国提供的调料和炊具，更是如虎添翼。无论烤炙还是炖汤，都使人馋涎欲滴。其中一道鱼汤采用数道工序，入口鲜美，十足惊艳，美味得令人想吞掉舌头。
宴会之上，笙瑟告一段落，鼓声阵阵响起。
舞婢陆续退下，袒露强健臂膀的卒伍取而代之。
伴随着隆隆鼓声，强壮的男子在篝火旁起舞。中途高举双臂，拳指向天，发出一声声高亢激越的吼叫，展示雄浑力量。
有氏族一时兴起，摘下发冠，下场共舞。
先是小氏族，其后是大氏族，紧接着是数位国君。
众人沉浸在鼓声中，一同踏着鼓点，足下用力，踏出整齐的韵律。火光照耀下，大地为之震动。
喧闹声传入林中，在旷野四散，惊动走兽飞鸟。
幽暗的密林中腾起大片黑雾，振翅声络绎不绝，是惊慌飞走的鸟群。
异动未影响众人兴致，反而进一步激发情绪，将宴会气氛推向高潮。
四大诸侯高踞上首，接受众人敬酒。
郅玄和赵颢数月难得一见，只能保持书信往来。彼此聚少离多，关系不见疏远，反而思念倍增，情谊愈厚。
北安侯常年在外，一年中有大半年不踏足北都城。
现如今，国内政务由世子瑒一手把控，他半点不担心，隔三差五就提出禅位，卸下国君名义，更方便在外领兵。
世子瑒坚决不同意。
他还想着某一天能和亲爹一样出去撒欢，提前给自己套上紧箍咒，傻子才干！
大概是瞧出世子瑒状态不对，十有八九在找人背锅，年少的长公子心一横，扛起包裹趁夜色跑路，带着两百护卫投奔大父。
亲爹总想着压榨他，叔父同样靠不住，还是去找大父，跑去漠北地界，休想抓他回去顶缸！
北安侯见到孙子，知晓事情前因后果，立即修书一封派人送回国内，信中痛斥世子瑒压榨年少的儿子，将自己该承担的重任丢给儿子，没有半点为人父的自觉。
世子瑒全身颤抖，怒极掀桌。
要不要如此双标？
心不痛吗？！
奈何隔代亲，北安侯坚持维护孙子，双标得正大光明。这种情况下，别说掀桌子，世子瑒掀屋顶都没有。
宴会之上，年少的长公子随大父出席。和他同龄的公子不少，大多是随父兄前来，彼此都能谈上几句。
最为投契的是东梁侯嫡长子。
两人年岁相仿，有诸多共同话题。在许多事上看法一致，谈着谈着就坐到一起，愈发显得热络。
时光眷顾郅玄和赵颢，东梁侯也是一样。明明年过而立，梁霸依旧修长挺拔，风度翩翩，更添一抹成熟魅力。
相比为继承人烦恼的郅玄，梁霸如今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就算嫡长子跑路，闭着眼睛照样能选出继承人。
就在出发之前，他的正夫人和妾夫人又为他添了一双儿女。人逢喜事精神爽，梁霸频频举杯，好一派志得意满，喜气洋洋。
郅玄和赵颢交谈，偶尔扫他一眼，登时磨了磨后槽牙。
梁霸事事不如他，唯独一样，在继承人上压根不用费心。反观自己，原氏子弟一门心思向外跑，公子鸣都跑去西边，打定主意不回国。女公子也有样学样，不少人以原莺为榜样，梦想外出就封，凭一己之力建起城池。
数年下来，世子之位不仅是烫手山芋，更彻底成了冷灶，压根没人来烧。
国内氏族也有类似的问题，但有相应的解决办法，长辈的帽子压下来，不愁儿孙不听话。
郅玄没有这样的条件，一年比一年愁，甚至担心自己会在国君的位置上地老天荒，到头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难啊。”想到自己的处境，郅玄难免迁怒，越看梁霸越不顺眼。
赵颢察觉异状，顺着郅玄的视线望过去，眸光微闪。
正侃侃而谈的东梁侯突然全身发冷，熟悉的凉意迅速升起，瞬间蹿至四肢百骸。
同梁霸交谈的国君面露不解，不明白发生何事。
梁霸唯有苦笑，转头看一眼郅玄和赵颢的位置，态度收敛许多。
虽然不清楚这两位又对自己哪里不满，基于识时务原则，还是先一步示弱，避免一场飞来横祸。
宴会临近尾声，多数氏族酩酊大醉，需人搀扶返回帐内。
郅玄有些醉意，神智依旧清醒，见赵颢起身，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直接拽上自己的战车，一同返回营地。
“西原侯和南赵侯情谊甚厚。”
目睹此情此景，众人出言调侃，点到即至，仗着醉意也得掌握分寸。
接下来数日，郅玄和赵颢长伴一处，同进同出，亲密更胜往昔。
两位手握实权的大诸侯，统治实力雄厚的两个大国，盟约牢不可破，何其令人羡慕。
会盟前两日，诸侯全部抵达，依礼联合狩猎。
郅玄和赵颢的战车驰骋在最前方，驾车者不断挥动缰绳，彼此互不相让。战马和车头交替在前，不多时，就将大部队甩在身后。
两人盯上同一个鹿群，分别锁定目标，在车上开弓。
郅玄的箭术今非昔比，加上独一无二的运气，先于赵颢拔得头筹。
破风声中，一头雄鹿脖颈被穿透，踉跄两步倒在地上。周围的狼群一拥而上，将雄鹿咬住，拖拽到郅玄车前。
赵颢同样猎得一头雄鹿，可惜比郅玄慢了少许。
一身黑袍的年轻君侯立在车上，手持强弓，笑容肆意张扬，透出无尽的豪迈和喜悦。
“承让！”
赵颢看向郅玄，有瞬间的失神。
同郅玄目光相遇，脑海中一念闪过，赵颢当即回神，笑道：“谁胜谁负，岂是一箭能定。君侯可要比上一比？”
“好！”
郅玄接受对方挑战。
接下来的狩猎过程中，两人频频开弓，都是箭无虚发。
至傍晚归营，在火光下清点数量，竟是旗鼓相当，堪堪打了个平手。
“武！”两国甲士齐声高喝。
郅玄看向赵颢，后者眸光湛湛，长袖遮挡下，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莫名的战栗。
郅玄心神微动，耳根燃起热意。奈何明日会盟，不得不将旖旎的念头压下去，独自返回大帐。
狩猎结束，诸侯各自归营，为天明仪式养精蓄锐。各国的巫则守在祭台前，念诵祭词，全都彻夜未眠。
翌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抹曙光照向大地。
营门陆续打开，诸侯驾车出营，距离祭台十步下车，依礼站定四方。
四大诸侯伴着礼乐走向祭台，沿着台阶上行，直至登邻祭台最高处。
“祭！”
在巫的高喝声中，上百牺牲投入火中，礼乐声持续不断，中途加入苍凉的号角和雄浑的战鼓，声音汇聚，震耳欲聋。
“盟！”
四大诸侯同时拔剑，锋利的剑身穿透牺牲，笔直立在鼎中。
诸侯氏族齐声高喝，火焰盘旋上升，如火龙缠绕祭台四周。
祭台最高处，似有彩光穿过云层，落于郅玄头顶。这一幕似曾相识，早在第一次会盟，众人就曾见识到西原侯的神异。
对此，郅玄早已经习惯。
于这个时代而言，他这种独树一帜的运气，倒也是利大于弊。
祭祀持续数日，篝火日夜不曾熄灭，礼乐和鼓角交织，奏出一曲雄浑的长音。
与此同时，一支车队离开中都城，车上的原桃向后眺望，能看到城头模糊的人影。
凝视片刻，她收回目光，激动和喜悦盈满胸腔。
回家了。
她终于能回家了！
遥远的西地，几名少年策马登上高地。
少年们都是一身劲装，修长的小腿包裹皮靴，腰封以兽皮制成，带扣是金属制的兽首。
站在高处，脚下的山川河流一览无余。
腰悬的佩剑和马鞍上的花纹象征出身，他们都是西原国宗室和氏族子弟，以公子鸣为首，决意组织起队伍，以自身力量探索更广阔的天地。
少年们目光悠远，斗志昂扬。
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历史长河掀起层层巨浪。
年轻的灵魂英勇无畏，注定成为一群时代的弄潮儿和先驱者。
记录在史官笔下，刻画在史册之中，将是另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留存千年，亘古不灭。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