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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魂
作者：不是风动
内容简介
 宁时亭追随晴王顾斐音十年，为他退婚，为他放弃坦荡仙途，弃刀入府。 年纪轻轻的无名无分，最后被一杯毒酒赐死。 重生回十七岁，他放下执念，只求一封放妻书。 府上时光寂寞，只有他与残废的少年世子同住屋檐下，井水不犯河水。 知道日后顾听霜会逼宫弑父，成为一代暴君，也知道这孩子生母早逝，少年辛苦。 便也会悉心教导，温和陪伴，期望他能多一点安和，少一点暴戾。 却没想到，那年夏天，他在院中闭眼乘凉，听见下人催世子选妃。 书房拐角，轮椅上的阴鸷冷漠的少年冷笑说：要什么世子妃，我只要院子里的那一个。 他的放妻书，我来写。 再嫁的婚书，我来下。 重来一世，不料成了暴君白月光，冷漠心尖上一粒朱砂痣。 * 顾听霜十岁那年，生母去世，灵根被废，从此只能在轮椅上生活。 十四岁时，父亲接恩人入王府，新房设在旧人房中。 当夜，他提刀闯入，阴沉的嗓音勃发怒意：滚出去。 年轻人取下盖头看他。 眼神清透，安静恬美。 此后十年，他成为他心里唯一的执念。 为他修行，为他入世，为他提刀入命，斩断因果。 只因他是照进生命里仅剩的光。 我见你时，十年听霜。 我见你后，春风化雨。 恋爱治愈流，还是原来的味道，主甜，偶尔玻璃渣，八分糖两分刀。 充满求生欲的划重点： 【受没有名分，和攻爹也不存在任何恋爱和婚姻关系】 【放妻书只针对渣爹前世没有践行的婚书】 【攻受年龄只差三岁，不存在任何抚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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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那个梦又来了。
街市巷口，童谣声声字字，都落在人耳中。有嬉笑、打闹声，也有跑跳的声音，人们来来去去，都是虚无的幻影。
“一拍一，仙宫乱，一拍二，晴王反；
二拍一，帝王换，二排二，江山叛；
三拍一，新君厌，四拍一，群臣怨，
五拍一，妖妃死，五拍二……儿杀老子！”
歌声结束的一刹那，火光四起，在街市中点燃，最后在金玉殿堂里蔓延，渐成燎原之势。声音被切断，只有火光和令人窒息的高热依然存在。
宁时亭跪在君王面前，眼前是一杯毒酒。
君王沉稳威严的声音停留在他脑海中：“以后，史书会写，我的阿宁为平群臣之怒，自绝于帝王面前。你的名字，会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千秋万代！”
宁时亭仰脸看着眼前的男人。
顾斐音，他追随了整整十年的君主，仰慕了一生的人。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用同样的语气承诺：“以后，我会补给你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给你一个名分，等我登基称帝，你就是我的帝后。我们的功业……会永垂不朽！”
他很听话，乖乖等了十年，等来了他坐稳江山。
但是他没有娶他，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因为他只是代政，还未称帝，没办法让他风风光光地作为皇后，真正嫁进来。
他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早有了心仪的皇后人选，那是被他好好保护、隐藏起来的一个狐族少年。
那么多事，他都隐隐约约知道，只是十年间装作不知道罢了。他这一生都在追逐失去，不揭穿只是因为自己输不起。
如果这里自己也呆不下去，那么整个天地间，都将再无自己的容身之所。
笑意缓缓从他的脸上绽开，没有慌乱，只有凉薄的嘲讽。
宁时亭轻声说：“以后，史书会写，晴王代政后江山不稳，都是因为宁时亭狐媚惑主。”
他话音一转，尖锐的笑道：“该杀！”
他付出了一切，不过是一只无心帝王推出来顶罪的羔羊。
顾斐音十年没碰过他，别人却会觉得是他祸乱朝纲。不会有人比他更好骗了，说点甜言蜜语，许下一些不会兑现的诺言，他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汤蹈火。
二十二年的追随、崇拜，无数次的舍身赴死，虚假的情爱与时间，都掩埋在冰冷的史册，不为人知的角落中。
“你喝还是不喝？！”
宁时亭的平静终于让帝王彻底慌乱起来，彻底乱了阵脚，眼里几乎要烧起一团火。
“是我养大你，是我救活你，是我把你带进府，九洲都知道我最宠爱你，我为你松懈了朝政——阿宁！”
见他不动，那声音最终变成了暴喝。
“喝了它！”
下巴被掐住，硬生生灌入冰凉的烈酒，疼痛几乎瞬间将宁时亭的胸腔生生撕裂。
然而男人的声音和气息，也在此刻终止——一支金色的羽箭，在这一刹那贯穿了他的咽喉。
那一刹那巨大的贯穿力，甚至直接将他整个人往后生生拖了半尺！
血液喷涌而出，男人连遗言都没说出口，就这么死了。
宁时亭微微睁大眼睛。
他没有被突如其来的事件震慑，却在听见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疯了似地爬过去，嘶声喊道：“不是你的，不是你的，我把命还给你，你不捡我回去，我五岁的时候就死在鲛人海岸边，你醒来，我把命还给你！”
二十二年。
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
漂亮温软的脸颊沾了血色，指甲嵌入骨肉，生生剥离。
他浑身发着抖，恶毒的恨意姗姗来迟，在此刻才疯狂地倾泻而出。
他怎么能和他一起死？
他凭什么和他一起死！
身后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将他往后拖，死死地摁进了怀里。
“宁时亭。”
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睁大眼睛去看他，可是他眼前已经黑了下去，再也看不清东西。
血液在脑中冲撞，耳边嗡嗡蜂鸣。
从少年到青年，顾听霜对他说话时，永远是这样的口吻。
轻慢、恶劣，带着少年独有的骄傲与阴戾，只是这个时候语气沉了许多。
他和他不怎么熟悉。
初入王府时，宁时亭十七岁，顾听霜十四。
当天晚上，顾听霜把他赶出了新房，因为那是他母亲曾经住的地方。
后来，两个人一个屋檐下相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好几年。
顾听霜总是沉默的，冰冷的。是一个在黑暗的角落，扶着轮椅，腰背笔挺的阴鸷少年。
偶尔他视线和他对上，顾听霜总是会将脸别到一边。
再后来，宁时亭离开仙洲。关于他的印象，也只有周围官员的偶尔提及——“世子勉强能走动了”、“世子搬出了王府”……
世子已经长大成人。
他看不见，可是依然感受到了这股气息，认出了是他。
顾听霜半跪在地上，抱着他。
昔日瘦削的少年已经变得充满力量，锐利的眼垂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他就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宁时亭。”
“你冷不冷啊。”
毒侵蚀着他的神志，生息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流走。
顾听霜说：“你真可怜，快死了，还贪这点热气。我父亲他从来没牵过你的手吗？”
他这样说着，可是抱着他的臂膊很用力。用力到微微有些发抖。
这样挤着抱着，还是很温暖。
“你看看我，你看不见了吗？”
一声又一声，如同钝刀子切割。
是恨吗？他还以为他夺走了他母亲的宠爱，扰乱了他的家庭；还是恨他作为一个外人恬不知耻地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
恨他，闯进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年月，以此觉得羞耻吗？
尽管只有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的的确确破坏了顾听霜的安稳年月，挤占了晴王府的一角，闯进了他封闭起来的独处时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是喉咙也像是被冰冻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穷尽他的力气，这个梦再重来千百次，他依然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顾听霜跪在地上，死死地将他抱在怀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直至怀里人身体渐渐凉下去，一声压抑的低泣才猛然从喉间漏出。
“你看……看看我啊。”
最后一点意识随着这句话消散，金玉殿堂轰然坠毁，天空颤抖着，青烟在刹那间腾跃起，火光呈现灭顶之势。他短暂的一生次第浮现，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音容笑貌，恩师凝重的面颊，边关雪原上的风声……都在化作了强大的鬼手，将他拖进了无边地狱。

第2章
仙洲八千零一界，宁时亭十七岁。
晴王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细雨微风，仙童排成两列等在院前，人人手里都撑着一把纸伞，为进府的人撑出一条干爽的路来。
“都仔细点，公子不喜欢别人碰他。洗漱用具、里外出行，都要用专用的器具；王爷也说了，公子是恩公，以后在府里掌事的。懂了吗？”
说话的是个小仙童。
男孩子，皮肤白润，长得很秀气。一身墨绿色的仙袍裹得层层叠叠，一丝不苟，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年龄小，却透出一种带着稚气的一丝不苟来，动辄还会瞪圆眼睛瞪人家。
告诫过家仆之后，听书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银丝手帕，叠成长方块儿，郑重地搭在手边。
“公子下车吧，外面冷，还在下雨，您小心地滑。”
帘子被撩开，宁时亭隔着一方巾帕，伸手握住听书指尖。
听书才十二岁，身量也算不上很高，要踮脚才能托住他的手。宁时亭就微微俯身，迁就着他，一起下了车。
天青画白底的伞罩上头顶，听书仰脸看过去。
十七岁的年轻人一身繁复华丽的红衣，初秋的天气里，还带着披风，畏寒似的。
这颜色鲜，更衬得他皮肤白。
金冠和珠玉坠成薄网，挡住宁时亭一半侧脸，他抬眼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白皙精巧，好看得不像真人。
小雨中雾气重，天也快暗了。
名为听书的小仙童努力去看，也只能看见珠玉纱罩之下的那双眼睛，淡而温柔，垂眼看过来，影影绰绰的。高冠之后的银发散落下来，带着非常浅的蓝。
“回房吗，公子？”听书问他，“王爷说，一切都按王妃嫁进来的规格办。但是王爷突然要上战场，世子腿脚不便，送亲、迎亲都要委屈您。但是听书在这里，必不叫您受委屈。”
那双眼睛弯起来，宁时亭在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听书说：“不会和以前一样拖公子后腿的。若不是公子您在战场上捡回我，我也没有办法在今日见到公子，也没有机会服侍公子了。”
小娃娃严肃地举高伞，尽力为他撑着。
宁时亭伸手接过伞，另一只手仍然隔着银帕握着他的手，说：“走吧，先不回去，我们四处转转。”
“今天是公子大喜的日子，公子不想先去婚房么？”
听书问他，又想了想，给他找了一个理由，“好吧，王爷现在不在，婚房去不去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公子应该多走走，你身体不好的，我先带您熟悉一下王府，以后所有人都要听公子的。”
众人屏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高一矮，不像主仆，反而像一对兄弟。
听书走在他身边，叭叭地跟他介绍：“这儿好大的，我来了两个月还没摸清楚，公子，您身体差，南苑后边的猎山就别去了，那里头有七座仙山，什么飞禽走兽都有，您又不会仙法……”
宁时亭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听书说得口干了，暂停下来，跑去池塘边掬水喝。
身后人轻轻说：“听书，找人把我的东西搬到东边书房里去吧。”
听书回头，看见宁时亭手执白伞，微微仰头看着青色的天幕。
雨伞挡不住细碎、密集的雨雾，薄薄的一层水珠覆盖了他的头发。轻薄的一层白雾坠在发间，让人想要伸手拂去。
“公子喜欢看书，想住在书房边，当然可以。可是王爷说了，府上人不能再礼遇上怠慢您，头一夜至少得去婚房睡。不然等王爷知道了，府里的下人都要脱层皮。”
听书有个好处，就是别人做什么，他从来都不会问理由。
当遇见宁时亭的时候，这条就变成了铁律——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听书自己会给他找解释，并且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这样的性子容易被卖，而他的确也是作为珍惜的冰蜉蝣精，在仙界被人转卖了无数次，最后才被宁时亭捡到的。
听书喝完了水，重新回到他身边。
小孩伸出手，想要像刚刚一样牵住他的手，可是看着他藏在珠翠金纱网后面的神情，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将手缩了回去。
宁时亭向他递出银色的手帕。
还是刚刚那条，银丝织成。
仙洲所有人都知道，晴王顾斐音不爱法器，不爱奇珍异宝，唯独对银器情有独钟。晴王府上，大部分陈设都是银器。
但是宁时亭是个例外。他是晴王的身边人，但是从来不碰银器，连赏赐的银甲胄也不穿。
别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偶有听闻，也只知道，说晴王身边这位小美人是鲛人与凤凰的后代，极美，也极爱美，觉得银太朴素。所以晴王也准许他保留自己的偏好。
听书低头看那一方手帕，纯银线做成的帕子如同月色，只是现在留下了非常明显的手印。
沉黑的，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宁时亭的手洁白修长，握着走了这么一会儿，连薄汗都没有出。
可是他碰到的地方就像是被毒虫爬过了，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黑色痕迹。
“帕子丢了吧，你要是想牵着我，牵我的袖子也是一样的。”
听书看了看手帕上的指痕，伸手把银帕叠了叠，将干净的一面翻到上面去，重新牵住他的手，喜滋滋的。
“我不丢。别人画手帕，画扇子，要费力磨墨，还要挑选缎面。可是公子只需要银帕，以手作笔，就能画出点墨江山。我要把它藏起来，不许任何人看。”
*
落雨顺着房檐滴滴答答落下。
“冷啊。这个鬼地方，比冬洲还冷。”
偏远的院落中，一个侍卫骂骂咧咧地蹲下来，摆弄火盆。
“得了吧，你这么胖了还怕冷，炭盆过来给我捎捎。”另一边的侍卫也出声了，高瘦的一个人，搓手哈气，“我以后再也不再这个鬼地方当差了，可是运气差，又分不到好的主人去伺候，哪怕我跟着听书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呢？”
他轻蔑地往房里看了一眼：“都比在这里好，一天天的，守着晦气。”
这地方本来也没人当差，如果不是新人入府，里里外外都要做好功夫，也不会有人被分到世子府来。
外边冷，雨水带来凉气，屋里更冷。
轮椅上冰得像是能冻住，房内的少年脸色已经冻得十分苍白。
对于外边两人的话语，他似乎充耳不闻，只是垂下漆黑的眼睫，把玩着指尖的皮筋——那是小孩常玩的东西，取自九色鹿死后不腐不烂的唯一一根筋脉，连凤凰火都烧不掉。
他的沉默引发了外边人的兴趣，瘦高侍卫故意调转炭盆，用脚往他的方向踢了一把。
“世子冷么？也想来烤烤火么？”
顾听霜抬起眼睛，微微眯起，沉黑的眸中无波无澜。
瘦高侍卫继续逗他：“世子还不知道今儿有什么事吧？王爷迎了新人进门，都说蝎子的尾巴后娘的心，我看世子您接下来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还有得火烤一烤，你今晚上要是再把那头狼崽子招进来，让它尿在桌椅上的话，您就自个儿用冰水洗吧。”
胖侍卫也插话说：“听说那宁公子长得好得很，鲛人和凤凰的后代，比狐族还美。这么一个小美人，年纪轻轻的当了小后娘，说出去也不好听。王爷说是让他以“恩人”礼遇入府，实际上流程都是按照当年大婚的架势办的。连新房，都设在当年王妃的故居中呢。”
那一刹那，不言不语的少年突然瞳孔收缩，眼神阴冷了几分。
两个侍卫还在讨论今天新进府的人，彼此暧昧地笑着，又有点酸溜溜地说顾斐音“艳福不浅”，鲛人生来身娇体软，也不知道“咂摸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话讲到一半，他们蓦然停了下来。刚刚还没个正型，接下来就尴尬地站起了身，望向了院门口。
白伞红衣，伞面微微往里倾，伞边抬高，露出伞下人的面容。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托着年轻人的手，安静地立在微濛小雨中。
他身形修长纤瘦，腰背笔直，执伞的手指如同葱根一般。珠玉纱罩用金钩勾在银白的发间，遮住眉眼。
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有了一种朦胧之美，让人看了不禁心一跳。
鲛人听力都极好，院子里的两个侍卫都吓了一跳，拿不准彼此的话刚刚有没有被听见。只是刷拉一声跪了下来，满头冷汗。
而宁时亭却没有看向他们。
他的眉眼被纱罩挡着，又隔得这么远，按理说看不见在看谁。
可是听书站在他身边，却隐约感觉到，他是在看完全隐匿在房中黑暗里的顾听霜。
世子十岁那年跟母亲一起陷入毒瘴中，王妃没熬过去，顾听霜废了一身举世罕见的天灵根，从此只能在轮椅上生活。
顾斐音本来就风流浪荡，对家中妻儿不闻不问。王妃去世之前，似乎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孩子日后会遭遇的一切，违反祖制给他定了字，叫作“饮冰”。
十年听霜饮冰，在大雪与黑暗中存活。
房内，顾听霜也像是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抬眼望过来。
十四岁的孩子，他在暗，宁时亭在明。
那么远，只能看见少年人的眼睛，很亮，像狼。

第3章
“公子？”
听书跟在宁时亭身后，看见他停下脚步，跟着一起往园内。
世子府和晴王府是紧挨着的，彼此打通，占据了王府的西面。
听书以为宁时亭想进去看看，轻声阻拦道：“公子，下回再来吧，这里头是世子的地方。世子他……脾气古怪，也不喜欢被人打扰。这回您进府，王爷命令我提前两个月熟悉府上，主持管理事务，就是怕您受委屈。可是也只有世子那边……”
宁时亭收回视线，探询的目光转向听书。
“世子不喜欢有人打扰，他从十岁起就是一个人居住了。我给安排了两个侍卫过去，世子也说不要。但是他一个人，连站起来都没办法，我放心不下，还是把人送过去了。”
听书想了想，又认真告诉他，“世子性情孤僻，恐怕也和府上人相处不来。可是公子您到了府上，要是不打点世子府，别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好像弄得公子您苛待他一样的。本来……王爷新婚之夜都没回成府上，就有些人说话不干净了。再加上又是过来给世子当小娘……公子这也是第一次进府，就要当小娘，这个委屈您受得，我……”
“听书。”宁时亭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听书顿了一下，茫然地睁大眼睛，“啊？”
“他是个好孩子，以后他这边的事情，你交给我来做就好。”宁时亭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先来告诉我。”
听书犹然不解：“会有什么事呢？”
顾听霜这年十四。
离他灵根残废已经过了四年，修为还停留在筑基水平。
听书进府主事的当天晚上，就听晴王府的其他下人说了：他们的这位世子性情乖张古怪，平常根本不愿意接触人。
十岁之前，顾听霜一身卓绝的天灵根，被认为是晴王最得意的接班人。众所周知，天灵根是整个修真界最珍贵、难得的天赋，一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天灵根。
虽然顾斐音平时不管事，因为替灵帝打仗的缘故，几乎不曾回到西洲来。但是顾听霜却在他温柔母亲的教导下，一步步地成为了一个天之骄子。
那时候，无论是仙洲论法会、试剑大会还是灵兽驯服大会，总能看到顾听霜的影子。整个西洲的人提起晴王世子，都赞不绝口，认为顾听霜长大以后，一定不亚于他父亲的风采。
别的仙家小郎君，十岁的时候还尚且未脱离凡人之躯，别说筑基了，全身筋脉关窍没有一处通畅，但是顾听霜早早筑基，能凭灵识慑服百兽，对于修炼之法，时常也有大的参悟。
这一身的好根骨好修为底子，都在十岁那年永远暂停了。
至今没人说得清那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说那是魔界的陷阱，还有人说是天妒英才，所以会让这么好的人碰上万年来最烈的一次毒瘴。
晴王府一下折了一个主母，和一个尚未来得及长大的世子。
朝夕之间，旷大的晴王府好像突然就寥落似的。这里面的一草一木，都因为主人的陨落而失去了声息，而它的男主人多年不曾回来看过一眼。
王妃下葬的时候，顾斐音也没有回来。他对这个结发妻子并没有什么感情，葬礼还是西洲仙民帮忙操持的。
顾听霜在葬礼上露了一面，出来的时候清瘦、孱弱，坐在轮椅上无法行动。他体内的瘴毒没有清理完全，到那时候都还没能开口。
那就是西洲人对他最后的印象了。
此后四年，顾听霜闭门不出，没人说得清他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
听书过来的时候，送去的东西，全部原样堆着，任其腐坏；侍女侍卫，被那十四岁的少年放狼崽子咬了出来——那狼崽子也不知道是顾听霜从哪里弄来的。
上古白狼群一直是仙洲的一个祸害。
说是祸害，也不尽然。
白狼群占山为王，自从千年前死了一只金色眼睛的白狼王之后，剩下的狼群失去了头狼，从此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具备灵识，能够听懂人们说话，甚至具备比许多灵兽更深厚的灵力，也远比普通的走兽坐骑要聪明得多。
却也正是因为太过聪明，所以从没有人驯服过它们。
流着上古血脉的狼群行动类人，又远比人狡猾，会单纯为了好玩而刻意捉弄某个仙者，群狼将其玩弄致死的事情，也是经常有的。
故而，西洲仙民对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绕着走。
现在顾听霜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只小白狼崽子，动辄要伤人。
也有人传说，小世子因为身体残废，所以抑郁成疾，疯起来以为自己也是那雪白走兽的一员。
府里人倒不是怕顾听霜这个坐在轮椅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怕的只是弄死一只狼崽子，会引来上千只上古白狼前来寻仇。
顾听霜性情阴沉，还不讨晴王的喜欢，慢慢的就没什么人愿意照顾他了。
“唉。”听书想到这里，也觉得可怜、可惜，板着一本正经的小脸告诉宁时亭，“世子很可怜，公子若想帮他，让听书去就是。我怕您被欺负。”
“不会的。”宁时亭摸了摸他的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嘱咐道，“我一会儿回婚房，让守在我院子附近的人都撤了，不要留。晚上我会打点我的香料，让他们都离远点。”
脑海中浮现出似曾相识的情景。
来源于仿佛一场大梦的，上辈子的记忆。
——公子！还好昨日侍卫都在，世子闯进来，您没受什么伤就好，吓死我了。
——可是外边那些侍卫，都被世子放狼咬死了……您先别出去，别脏了您的眼睛。
宁时亭轻轻叹息一声，伸手往听书肩头拍了拍，“越远……越好。”
听书按照他说的，将院落周围的人都遣散了。
做完这一切后，小男孩跑过来跟他报备，又犹犹豫豫的：“公子，真的不要人守着吗？您又不会武功……”
宁时亭静了一会儿，告诉他：“白天那条手帕，你今晚用金盏花泥擦洗晾晒，真想要帕子上绣点花纹，明天给我来，我替你画绣样，你再给绣娘们照着绣一遍。”
听书一听有任务，立刻眼前一亮，喜滋滋地跑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宁时亭刚刚被听书硬按着坐在大红喜被上，这时候才有空打量一下四周。
是按照新房的布置，大概也有些年月了。
房间不大，透着典雅和古朴的味道。不知道的人，不会知道数年前也曾有一个高门大小姐坐在这里，嫁做人妇；也是在这个房间诞下一个天灵根的男孩。
很奇怪的，上辈子他没有过这种感觉，这辈却有了。
仿佛隔着冥冥时空，他成了那个女人，或者那个女人在低眉垂眼跟他说话。
“我儿的表字叫饮冰，是我给他起的。”
“他曾经那么好。”
眼前昏暗，余光瞥见的红盖头的颜色突然变得猩红刺目起来，看一眼是繁复细密的织料，第二眼，却好像成了漫天火光，直直地冲顶而上，像是要将天地都点燃、淹没。
——阿宁！
——喝了它！
——我们一起千秋万代……
宁时亭的瞳孔微微放大，刚刚抬起手来，想要掀掉盖头的动作已经无法完成，那一刹那他浑身仿佛都被魇住了，连眨一眨眼都做不到。
*
夜晚的庭院寂静无人。
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狼在漆黑的园林间穿行，小爪子踏起来哒哒的。
它在前面探路。
遇到暗处的池水、绊脚的梯级，都会回转过来，用毛茸茸的鼻子去拱一拱轮椅上人的腿，示意他注意调转方向。
顾听霜的眼睛也落下了后遗症。
十年前的毒瘴虽然不至于毒瞎他的眼睛，但是从那以后，每到夜晚，他看东西就仿佛隔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这是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的事情。
好在有这匹小狼。小狼是他的眼睛。
从世子府出来走主道，不消片刻就是晴王府主院。两边隔得极近，顾听霜小的时候，心疼母亲每次过来给他送茶点，都要跨越一大段路程，就专门让人在世子府和王妃的住处打通了一道直线。
夏凉的时候，母子二人就常常在这条道上散步、捉迷藏，身后跟着大呼小叫的侍女和侍卫。
那样的记忆，也已经很远了。
远到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的面容也在逐渐模糊，仿佛野火在大雪天慢慢熄灭。
再过多久，他会将自己生命中给予过温暖的那些人，全部都忘掉呢？
下午的小雨已经停了，可是晚上更冷。西洲最近有雪妖出没，往年这个时候还带着暑热的余韵，现在却冷得仙花仙草几近结霜。
院落附近，没有人影，甚至连一个守卫、一个侍女都没有。远远地看过去，黑暗里草木飘摇，楼阁亭台一环叠一环，仿佛鬼影幢幢。
只有那间屋子亮着灯。
越靠近这里，雪白的小狼就越兴奋。
它竖起耳朵，不断地哈着气，用爪子轻轻扑在主人的腿边——它感受到了房子里有活物，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不是它平常遇到猎物的那种兴奋感。
顾听霜将手轻轻放在雪狼鼻尖，闭眼凝神感受了一会儿后，突然脸色一变，推动轮椅加快行驶了过去。行到楼梯、门槛之类的阻碍之处，小狼会叼来木板，为他铺在障碍物上，使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房内。
门被推开了。
屋里的空气格外的冷，如果说院里是入秋之后的寒凉，那屋里却冷得如同三九寒天，已经是非常不正常的冷了。
有人闯入，光芒微弱得快要熄灭的蜡烛忽然重新恢复了明亮。
床边倚着一个红衣人——是顾听霜下午在世子府院前看见的那个人。
大红的嫁衣，繁复美丽，珠玉层叠勾连，穷尽九洲，再也找不到这样华丽的嫁衣。
红盖头之下的人看不清神情，像是睡着了。
可是再仔细看，又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身边一向凶狠暴躁的小狼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凶兆，没有像以往那样往前扑，反而后退了几步，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顾听霜察觉情况不对，心中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烦躁不安。
漆黑剑尖直指床边的人，他厉声说：“从我娘的房间里滚出去！”
没有回音，床边的人还是倚在那里，凑近了，似乎连生气都失去了。
顾听霜心中疑云顿生，轮椅几乎抵在床边，伸手推他：“——你怎么了？”
然而，就在这一推见，床上的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也就在这一瞬间，红盖头飘落到一边，露出下面精巧的珠玉纱罩，和一双迷蒙的眼。
宁时亭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喉咙里模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魇……”
“什么？”
顾听霜警觉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就在此刻，这房间里异常的冰冷，似乎就像冰雪遇见了暖阳一样，正在缓慢消退。
白狼浑身的硬毛也放软了下去，耳朵耷拉下去，尾巴上翘，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那一刹那，顾听霜好像明白了什么。
恨意和戾气瞬间在他眼中燃烧了起来，他单手就把床上的人揪着领子，提到了自己眼前。
刀锋抵上对方的喉咙，只差几寸，就要陷入那薄薄的、白皙的肌肤。
少年人的声音几近暴怒：“你想说什么？我娘一生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不会死后化厉鬼缠人!”
他伸手，将面前人碍事的珠玉面纱直接掀了下来。金纱边角勾着银白的长发，用来固定，这时候因为他蛮横粗粝的动作，连带着柔软光洁的头发也扯断了好些。
他对上一双清透、安静的眼。
是个鲛人。
书中有载，鲛人肤白、貌美，身骨柔软，发色银白，或蓝白。性温顺，歌声曼妙，不伤人。
宁时亭的眼睛很安静，给人一种静默、无言的安和感，好像与世无争一样，怀着对天地外物的、善意的悲悯。
苍白的皮肤，像是带着病，嫁衣散乱、发丝垂落，隐约可见露出来的脖颈，淡青的血管隐藏在其下。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多少岁。
十六？
十七？
好像伸手就能捏碎的这样一个人，此刻安静、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未曾察觉刀尖就抵在他喉头，附近有一只狼，随时准备着咬断他的脖颈。
宁时亭被他揪着衣领，胸腔那股冰块似的堵住的感受慢慢消散。
他轻轻开口：“魂魄残念。”
“什……”顾听霜刀尖又逼近了两分，他脖颈上已经压出了淡淡的红痕。
“王妃担忧世子，想必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久居房中，不肯往生。性情温柔，不修鬼道，不愿伤人，只留一缕残念。”宁时亭的声音轻轻柔柔的，“王妃不要我性命，大约只想要我待世子好。”
“你当我信你？”顾听霜眼里更寒冷了几分，“十七岁嫁入晴王府，没点心机手段，成不了这个事。想凭苦肉计躲我这一劫，你白费力气。”
话是这么说，但是刀尖也松了几分，收刀入鞘。
顾听霜转而捏住他的下颌，冷冰冰的眼里没有任何感情：“第一，滚出这里，搬到西边书房里；第二，以后再拿我娘的事情做文章，我不会放过你。”
“说话。”
手下的人皱起了眉，似乎是吃痛，连眼底都带上了一层水光。
他以为是自己捏痛了他，让他没办法说话。
稍微松开一些后，就看见宁时亭嘴唇动了动。
“你……别碰我，我身上有毒。”
顾听霜垂下眼。
他指尖，碰到宁时亭下颌的地方，已经迅速开始发青、发紫，显示出一种可怖的毒性。
那一刹那，他想起了一个传说。
传说仙界极北的冰原，是雪鲛生活之地。雪鲛天性能克百毒，所以长期为人捕猎，用作药材、炉鼎，导致雪鲛一族几近绝灭。
再到近年，又有人发现，雪鲛百毒不侵的体质，如果反其道而行之，从小扒筋削骨，灌入各种剧毒，天长日久地用汤药浸泡，毒药为雪鲛本人吸收，从皮到骨无处不毒，而雪鲛本身则平安无事。这种做法，和药人的做法也是一样的。
只是药人成活率不高，经常有因为挨不过剧毒的痛苦而活不长的，鲛人却因为是天生神族，体质也比平常人好很多，可以在百毒中吊着命。
这样的雪鲛，用到战场上，就是致命毒器。
眼前这个人……是一尾药鲛。

第4章
传说中的药鲛，除了全身都是剧毒、奇毒以外，听说还擅长迷魂夺心，能以眼神惑人。
能以眼神惑人……
眼前的药鲛眼神清透，漆黑的瞳仁里倒影着他亮晶晶的影子。
顾听霜睁开眼。
他十岁之后根骨尽废，却意外地将自己的灵识养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他对外界、外物的感知能力比别人强上许多倍。
他现在身处他自己的房中，自己的床上，而这房间里多出了一种不属于他的淡淡香气。仿佛是昨夜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人停留过。
人走了，香气还停留在这里。
床头趴着他的小银狼，打着卷儿趴成一团，呼呼大睡。
那一刹那，反常的舒适感让他他有些失神，紧跟着就想起了昨夜的事。
他带着小银狼闯进宁时亭的卧房，要他滚出去。
结果宁时亭被王妃的残念魇住了，他和他对峙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下巴，半只手染上了药鲛的奇毒，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记得他隐约闻到一阵暗香。
今天无雨，天气晴好，房间里天光大亮，隐约也没有昨天那样阴冷。
顾听霜费力地支撑自己从床边坐起来，撩开左手衣袖看了看。
他浑身上下并没有不适的感觉，此时此刻，他的左手从手掌到手腕处绑上了洗白的白纱，里头塞着沉甸甸的药草。
透过白纱，隐约可以见到其下的皮肤还有点泛着淤青，但是青色已经消退了很多。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中毒的痕迹。
他伸手拆开白纱，用枕下的小刀调开缝好的药袋。
里边是捣碎的药物，气味混杂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是隐隐有异香扑鼻。
毒、香、药三者不分家。
新进府的人居然是一尾珍奇的药鲛，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宁时亭是他父亲的身边人，看起来柔弱无骨，半点武功也不会，但实际上为了掩人耳目，多半还去学了调香、制香。
用香和用毒都是一路的，阴狠绝情。宁时亭看起来柔弱温软，实际上应该是个用毒、制香的高手，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
这样的人，不能不防。
顾听霜想起昨天宁时亭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冷笑一声。
他费力给自己换好衣物。
小狼努力把轮椅拱了过来，他自己勉强爬上去。
轮椅缓慢推移，来到庭院前的池塘边。
那药包很香，即使拆了下来，手上仍然沾染着浓烈的香气。
他眼底一片阴暗，“咕咚”一声，芬芳的药包直接沉入了水底，惊散了水底活泼绚烂的鱼群。
*
书房中，宁时亭靠在窗边翻动书页，窗外风吹动草木，沙沙作响。
听书半跪在书桌边整理东西，听见门边有响动，于是站起身去看。
过了一会儿，他捧回一个黄仙木封的木函，上面用火红的仙墨封了一层。
“公子，是王爷的来信。”
宁时亭视线仍然放在书本上，轻轻说：“放那儿吧。”
见他不立刻看，听书有点疑惑，但是没多想什么。
宁时亭是在战场上把听书救下来的。
因为听书是小孩子，那时候被敌军买过去用作诱饵，和探子一起送进了雪山。
找到晴王的军队后，就假称是在雪山里迷了路的普通仙民。
结果当天晚上，他们的身份就发现了。探子抹黑准备出去的时候，被晴王的斥候逮个正着。
士兵冷笑说：“晴王身边人料事如神，公子在这里，有你们耍手段诓骗的地方？”
长刀迎头就要批下，听书吓得赶紧闭上眼睛。
也就是在此刻，一双手横过来，挡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双很白皙、柔嫩的手，有点像女人的手，但是骨架要比女人的大。
因为缺乏战场上和人短兵相接的力气，这一下险些都没接住。
但是其他的人全都跪了下来，齐声拜道：“公子。”
“这个孩子我要了。一会儿送去我房里。”
这个时候他才转过身来看他，听书仰起头看他，就看见宁时亭也望过来，眉眼弯弯，在无声地笑。
很温柔。
那时候晴王不在，宁时亭坐镇军师之位。听书留在他身边当了小书童，后面是因为战场上过于危险，所以被宁时亭送回了仙洲。
再就是他在仙洲等了两个月，万般齐备，等着他的公子嫁过来。
听书没见过晴王，但是听说过晴王的英勇无爽和赫赫功业。
他也不知道宁时亭跟晴王是什么关系，但是只知道，在雪山中，每个信鸦飞过来的黄昏，他的公子眼里会浮现一些别样的神采。
他好看，只是平常病弱、淡漠，总像是一个纸片人。可是每次晴王的信过来的时候，他就会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眼角眉梢都是神采。
听书最乐意的，就是每天等着信鸦的消息，看看有没有能拿来给宁时亭看的。他每次捧着黄神木的盒子去找宁时亭，宁时亭都会很高兴，不管手头有什么事情，都会先放下来。
事出反常，听书以为是宁时亭还在介怀新婚之夜，晴王没能回来的事情。
听书正在冥思苦想，想要出口安慰一下他的时候，宁时亭开口了：“世子那边，送药过去了吗？”
“还没呢。”听书说。
宁时亭放下手中的书，“你陪我走一趟吧。”
听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就见宁时亭抿起嘴唇冲他笑了一下。
他于是就乖乖去准备东西了。
他去药房取宁时亭早晨交给他的药方，金盏花、仙薄荷、安魂草、彼岸花等珍奇药材，其中好几样都是仙洲绝品，几乎能生死人肉白骨，出了晴王府，几乎无处可寻。
听书一开始看见这张药方的时候吓了一跳，问宁时亭：“世子要死了吗？”
宁时亭说：“昨日我体虚，发了梦魇，差点醒不过来。是世子和他的小狼救了我一命，只是世子不清楚我身上的毒性，碰到了我，这些药材给他用，每天早晚都要送一次。不然恐怕解不了我的鲛毒。”
听书奇道：“还有这回事？公子，我这就让人去房里烧仙艾香，好让您夜间睡得好点。不过，您身体弱，也有可能是各路鬼魂作祟入梦，我这就去处理。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巧，世子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出来就救了公子。看来公子没说错，世子人很好的。”
二人还是不要其他随从，像是兄弟散步一样，就这么出去了。
听书提着一包珍奇药材跟在宁时亭身后。
宁时亭今天正式搬到最西的小院落，一下子离世子府有了十万八千里远了。
听书怕宁时亭走累，跟着他走了一会儿，还是拉住了他。抬手叫来了几只仙鹤，牵引着轻小精致的车鸾过来，让宁时亭坐上去。
宁时亭今天换上了平常的装扮，还是穿红，不过是很低调的红。这颜色暗沉，取的是忘川最深处的石蒜花色，大气漂亮，衬得他更白，也比平常更有精神。
珠玉纱罩也还是习惯性戴着，挡住一半眉眼，金钩勾住银白泛蓝的发。又俏又高贵，像个要出游的世家小郎。
他长得好看，不会任何兵器，连长剑都拔不出来。
以前在战场上，这张脸不能服众，顾斐音就让他戴面纱、面具。不用上战场的时候，出门也会戴个纱帽。
因为鲛人身份珍贵，药鲛更珍贵。晴王在外为仙帝征战，树敌不少，宁时亭太过显眼，也容易被人当成靶子。
他不让人看见自己的面容，起初是为了防止事端，后面自己也习惯了。
听书总觉得，宁时亭大约也喜欢这种不用正面跟人对视的交流，也因为他是这样安静的一个人。
那双漂亮沉静的眼掩藏在繁复华丽的珠玉翡翠、朦胧细纱之后，别人也无从窥伺他的想法，他的情绪。
仙鹤振翅间，青瓦红檐的巍峨院门出现在眼前。
宁时亭耳力好，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当即伸手制止了听书要跨进门通报的动作。
“世子的东西不小心掉进池塘了，只可惜我们二人都忙得很，恕不能帮上世子的忙。您要那个东西，自个儿去捞吧。”
“哦，对了，世子那只聪明的小狼，我给关在外面了呢。您也犯不着弯腰费心去抠那个门槛的开关了，我今晨拿铁水给熔成了一块儿。世子若是愿意讨声饶，我们就抱您过去。”
“宝贝把娘亲给你绣的香囊丢哪里去了呀？还是不是娘亲的乖宝贝呀——”
捏着鼻子伪作的女声，带着古怪和恶意。
紧跟着，是闷着的男人的笑声，和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撞击声响！
那是轮椅驱动、狠狠地撞上门槛的声音。
那一刹那，似乎能想象出院里另一侧正在发生的事情：
阴沉的少年人把控着轮椅，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强行翻过门槛，但是每次都被撞回来。
就在池塘里。
世界上唯一爱过他的人，给他亲手绣的香囊，被抛入了池水中。
就离他十尺不到。
但是他碰不到它。
穷尽一切努力，也……碰不到它。
顾听霜浑身发抖，憋得满面通红，咬牙发了狠，一次又一次地驱动轮椅撞向门槛，眼中的火焰烧起来，能让人看得心一跳。
没有人怀疑他是想一直撞下去，一直撞到门槛破碎为止，或者撞到自己粉身碎骨为止。
只是最后一下，胖侍卫伸脚一踹，满意地看见顾听霜直接从轮椅上滚了下来——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迅疾的脚步声。
顾听霜整个人都狼狈地半伏在了地上，却在这一刹那敏锐地抬起了头。
顺着他的视线，两个侍卫先是齐齐一愣，随后也站起来冲出去。
一胖一瘦，立刻温驯恭谨地走到了一边去，迎着来人，低声说着什么。
“恭迎公子尊驾……公子万安。”
“您怎么来了……哎呀，世子今日不舒服，在发脾气呢……”
“是吗？”
另一边，温润清朗的声音说，“我去看看。”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很轻，但是却偏偏能从风中透出来，像是初春拨开碎雪的一缕清风。
脚步声刚起，眼看着有往这边来的迹象。
顾听霜眯起了眼睛，恶狠狠地抄起手边的一个如意摆件摔了出去。
“滚！”
低沉的暴喝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让另一边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脚步声停。
他现在像一条狗一样趴在门槛边。
这种样子，怎么能让别人看见？！怎么能让毁坏了他家庭、挤占了娘亲位置的人看到？！
顾听霜奋力挣扎起来，勉强往后伸手，终于勾住了轮椅的一角。
他压抑着自己剧烈的喘息，让血管里躁动不安的戾气与愤怒都化作习以为常的平静。
喉咙发干，绷紧之后十分疼痛，连说话都像是带着血。
等他爬上轮椅之后，另一边又出声了。
宁时亭静静听着另一边的动静，轻声问：“我遣听书派给世子的两个人，世子用着还习惯吗？”
“……若是不习惯，跟我说一声，可以随时打发走，或是换人。”
“……”
顾听霜慢慢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他整理自己的衣襟，重新将一切都潜藏在自己低垂的双目之下。
脚边的门槛已经被撞出了一道裂缝。
地上一片狼藉，他刚刚也撞倒了好几个桌子，许多东西散落一地。
小孩玩的仙鹿皮筋、笔墨、茶盏、小银狼喜欢拿来当窝的半旧坐垫。
许是在宁时亭平静的声音中听出了什么潜台词，又或者做贼心虚，那两个侍卫一下子都白了脸色，一起往他这边看来。
他们站得比宁时亭靠近这里，因为有建筑遮挡，还能让顾听霜看见他们的紧张和不安。
顾听霜双眸漆黑如墨，暗沉中隐有寒光涌动：“不用还了。我用着……挺好的。”
那一刹那，两个侍卫如释重负，眼里带上了喜色。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好歹是没让宁时亭知道，他们在府上欺负世子的事情。
“……”
另一边，宁时亭顿了顿，似是还想说话，但是顾听霜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冷冷地说：“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可以滚了。”

第5章
“世子怎能这样！公子是给送药来的，还——”
听书愤愤不平，压低声音抱怨着。
宁时亭却只还是像刚刚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书低头看手里沉甸甸的药包，又去看宁时亭，满脸疑云。
宁时亭的眼睛照旧掩藏在珠玉纱帘之后，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他眉眼安静地垂着。
他在看另一边的池塘。
世子府不算小，但是因为世子还未娶亲，也从来不让人服侍的原因，真正没有荒废的地方，也就只有进府门后的这一间正院。
这个池塘，原本种满了荷花，远处就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凉亭，夏日可在此赏月对酒。但是因为久无人打理，已经荒废了。
池水污浊，浅草丛生，人从旁边路过，还会惊飞虫蚁。
现在上面隐约漂浮着一个油纸包，是散开后浮上来的，分明就是听书早上送过来的那一副仙药。除了这个药包外，还有一个香囊也浮在近处。
听书追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那么好的药，公子自己都舍不得用，这下都丢水里去了。”
卡在墙边的废旧红铁发出咔咔擦擦的响动，角落里猛地窜出一只皮毛发灰的小银狼，努力冲破身上的阻碍，从沉沉坠着的铁网下钻出来。
半个身体出来了，左后腿还被压着。
小银狼双眼血红，显然也是气疯了，胡乱扭头去攀咬身上的桎梏，两只前爪拼命刨土，但是依然无法挣动分毫。
宁时亭蹲下来，单手一提，费力将小银狼后腿压着的红铁网拖到了一边。
小银狼重获自由，跳起来敏锐地缩到了墙角边，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显示着极端的恐惧与愤怒。
它尾巴高竖，冲着宁时亭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仙洲银狼本来就长得大，灵识全开之后还可以自由变化大小，就是四大凶兽诸如穷奇、饕餮之类的，在跟独狼遇上的时候，都要掂量几分轻重。
听书在旁边慌得不能自已，跟过来要拉他：“公子，公子，小心，被狼咬一口不是闹着玩的，皮肉都能剐下来。”
宁时亭还是看着小银狼，轻声说：“没事，听书，你把我的手笼子拿过来。”
听书万般不情愿，还是把东西给他递了过去。
他们之前在终年大雪的冬洲应敌，天寒地冻的，军队里人手一双手笼子。
家里有人牵挂，妻女心思巧点的，知道普通的火尉手套就是个厚点的棉布套，手指也伸展不开，还会有人特意比着手指形状，留出五指的地方，好方便做事。
宁时亭的手笼子是请专人织造的，材料是洛水源的薄雾，极薄，近乎无色，戴在五指上能形成一层固定的水膜。别人用手套是保暖，他用手套是为了不伤人。
他蹲下来，声音中掩藏着一点笑意。“乖，我不伤你。”
银狼离他二三尺之隔。
他不动，小银狼也不动，尾巴依然高高竖起。等到银狼从愤怒和惊惧中恢复之后，它慢慢冷静了下来，也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昨天晚上见过的，没什么危害性。
银狼慢慢地走过来，围着宁时亭绕了一个圈儿，然后伸出鼻子嗅了嗅他。
宁时亭在它停滞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伸手飞快地在银狼毛茸茸的脑袋上捋了一把。
很谨慎的，只摸一下，又迅速收回。
银狼对这样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起苍色的眼睛瞅了瞅他。
宁时亭额上的珠玉晃来晃去的，在这小畜生眼里约莫觉得有点好玩，于是伸爪子要往他脸上摁。
宁时亭伸出袖子挡住，偏头笑，很认真地告诉它：“别碰我，我身上有毒的。你要是喜欢，这个送给你玩。”
银狼似乎是听懂了，不再用爪子扑他，又将毛茸茸的前爪收了回去，乖乖蹲了下来，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宁时亭还真就偏头，伸手将勾在发间的珠玉纱罩取了下来，丢给了银狼。
银狼找到了这个亮闪闪、会晃来晃去的玩具，尾巴摇了起来，迅速叼起来跑走了。
宁时亭还蹲在那里。
听书这回看清楚了，宁时亭是在笑，很温柔的那种笑。
他应该很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动物吧？
听书看着银狼迅速窜进府内，问他：“那公子，现在要怎么办呐？世子不收，这么珍贵的药材放在这里，怕是要被路边精怪鬼魂捡走，这样就不好了。”
“先回去吧，下午我再过来一次。”
宁时亭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
那两名侍卫已经各自回位。
有宁时亭在这里，二人都站得十分笔直，目不斜视，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顾斐音这次写过来的信中，嘱咐他要迅速在西洲站稳脚跟。
晴王常年在外征战，不理事，平常在这里管事的，实际上已经不是晴王府的人，而是五年前仙帝派下的一个亲信。
这名亲信是当今天妃的某个亲戚，在这里任职当仙长里正，做事无功无过。现在风头四起，明里暗里都知道晴王想要代政，这位仙长却是铁了心不站晴王一派。
也因为这个理由，顾斐音嘱咐宁时亭：“此人可以拉拢，如若不成，杀之即可，勿留活口，以绝后患。”
信件收尾，是用丹墨另外起的一行：“近日想你，你不在身边，惶惶不安。阿宁吾爱，万自珍重。”
听书扒在宁时亭肩头看他回信，就是简短的一个字：“知。”
他当宁时亭害羞——晴王末尾写的那段话，看得他都脸红，可是宁时亭却好像不为所动。
“公子也忒冷淡了，晴王殿下说想你想得紧呢。”听书说。
而宁时亭却没回答他的话，他低头，视线扫过薄薄的信纸，也没在末尾的地方多停留片刻。
“这封信里，只言片语都未提到世子。”他轻轻说。
听书听他这么一说，也是一愣。
世子不讨人喜爱、不受宠，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凡间都有说，皇家人是无情人，而仙洲对权力的争斗、资源的掠夺、对继承人的严格甄选，都只会比凡间更厉害。
世子十岁起就成了一个废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顾斐音那样的人，大约也不会多在这个儿子身上花费多少心力。晴王杀伐果断、冷酷执着，也才因此让数不清的外族妖魔鬼怪数年来不敢踏入仙界半步。
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窗外日头慢慢西推，宁时亭放下纸笔，告诉听书：“我再去世子那儿一趟，你不用跟了。替我出门寻访一下西洲的香料铺，再问一问晴王殿下信中说的仙长一家，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听书说了好，把药包递给他，这就迅速出门了。
宁时亭随后也走出门去，召来仙鹤往世子府走去。
晚来有清风，徐徐扫过面颊，宁时亭伸手一摸，才发觉前额一片空空荡荡。
这才想起来，那么珍贵精致的东西丢给了狼崽子玩。
刚到院门外，宁时亭就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往里走。
他也说不清楚，次次过来，次次都能撞见顾听霜被下人欺侮，是巧合使然，还是顾听霜根本长年累月都过着这种日子呢？
他耳力好，早上听见那两个侍卫在欺辱顾听霜，而现在他听到的……
分明是，什么东西，在切割骨肉的声音！
*
一炷香前。
小院外，瘦高侍卫拿竹竿挑着一枚湿透的香囊，转过来吊在屋内少年的眼前。
像是逗弄狗儿一样：“世子今日还算给面子，没将我们捅出去，看起来是知道好歹的人。那我们也就奖励世子您，将这个香囊捞了回来，您自个儿来拿吧。”
顾听霜一伸手，瘦高侍卫往后一退，那悬在竹竿尽头的香囊也就跟着晃晃荡荡地收了回去。
几次三番下来，任凭瘦高侍卫再说什么，他也只是抿着嘴唇一动不动，眼眸漆黑似海。
瘦高侍卫拿着竹竿在那里挑，胖子侍卫就抓个油腻的糕点往嘴里不断塞着，满脸坏笑。
角落里，冷不丁地窜来一抹亮银色，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它从瘦高个儿脚下过，直接把人“咕咚”一声撞翻了。
瘦高个儿倒退好几步，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又被银狼拖着恶狠狠地咬了几口。
那一刹那，鲜血飞溅，瘦高侍卫大叫出声。
胖侍卫眼看着情况不对，也丢了手里的吃食，抄起腰边大刀，出手毫不留情地往银狼背上砸去！
银狼避开了，但是尾巴尖儿被割去一小截。
它低吼一声，敏捷地窜进了屋内，将藏在狼牙之间的某个东西放在了顾听霜手中，随后飞快地跳窗逃离了。
瘦高侍卫又痛又怒，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臭畜生！老子弄死你！”又操着竹竿追了出去。
那胖侍卫却眼尖，步子顿了顿，反而向顾听霜这里走来。
“世子殿下，你养的小狼崽子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仙洲银狼认主。
虽然这只小银狼被他们打跑了好多次，但是仍然隔三差五地给顾听霜叼来一些宝贝。
什么仙灵芝、神血参都有，时不时的居然还有价值连城的灵石宝物，也不知道这小畜生是从哪里叼来的。
这些东西，也自然而然地都被他们“代为保管”了。
只有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他们不屑于跟顾听霜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抢。
现在顾听霜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底依稀可见，有什么珠光宝气、闪亮的东西，正是他昨夜见到宁时亭时、他额前戴着的坠罩。
侍卫不认识，贪心顿生，想要把东西抢过来。
顾听霜指尖轻轻抚过它。
材质温润，带着隐香。手指轻轻触碰，仿佛还能感受到上边残余的体温。
顾听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微微笑着：“你过来点，我给你看。”

第6章
屋内阴暗，连根蜡烛都没有，外边倒是天光大亮。
胖侍卫本来就胖，跨进门后挡了一大半的光。
他眯起眼睛凑过来看，反而越来越看不清。
顾听霜驱动轮椅往后推了推，平静地说：“要我点个蜡烛么？”
胖侍卫没反应过来，看他往后退，也跟着往里跨了一步，身体俯得更低了一些，急惶惶地就要去抓他手里的“宝贝”。
这一刹那，他脖子上套上了一根极细的绳索——九色鹿死后的筋脉编织成的绳索，凤凰火也烧不断。
这是顾听霜这几天常常盘在手里玩弄的东西，没有任何人格外在意过。
眼下，十四岁的病弱少年爆发了惊人的力气，他下手死死勒住了胖侍卫的脖颈，细致、冷静地将手中的两根细线绞紧。
胖侍卫挣扎起来爆发力可怖，直接将他从轮椅上生生甩脱了下来，但是顾听霜咬死了寸劲不放，眼神比他更加凶狠。
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他就用整个人的力量去拖曳这根细细的绳索，用力之大，他自己的手指也已经勒出了血，豆大的血滴顺着绳子滴滴答答地滚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顾听霜浑身冷汗浸透的时候，胖子的呼吸声已经终止，整个人直直地往后面倒下去，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顾听霜也随之跌倒在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宁时亭赶过来的时候，顾听霜正在一下又一下地劈砍着门槛。
听见他的脚步声，少年愣了愣，而后抬眼看他。漆黑的瞳孔深处冷得像冰，还带着残存的杀意。
他身后，是一片血海。
他抽取了胖侍卫的腿骨，用削铁如泥的长剑削成一把骨刀，用此去劈砍横在他轮椅前的、半掌高的门槛。
地上的尸体已经面目模糊，被毫不留情地翻搅、践踏，活生生的一个人，血几乎被放干了。墙壁上、地上、桌椅、床铺，视线所见，一片鲜红。
室内血腥气浓郁得几乎让人呼吸不过来，连眼前似乎都涌动着血雾。
那双沉静冷漠的眼打量着他，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而是大量、评价一只猎物的眼神。
他等待着他的动静，毫无惧意，只有深沉的叛逆与傲慢。
顾听霜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告诉宁时亭一个事实：
如果要罚他，日后他也将成为这血海中的一个；如果不杀他，日后也会有别人将像这样死在他手里。
这是狼的秉性，狼的想法，他们睚眦必报，血债血偿。
“杀……杀人了！！！”
宁时亭身后，瘦高侍卫手里倒提着一只银白小狼，两腿抖如筛糠，差点要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刚刚追着银狼去了，好不容易把这个畜生打晕了带回来，准备晚上当着世子的面剥皮烤了吃，但是他只去了短短片刻时间，回来就看见了这等人间炼狱之景！
快要吓疯之前，他勉强找回了一丝神志——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清雅温润的年轻人，不是新嫁进来主事的宁公子，还会是谁？
瘦高个儿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心骨，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拜道：“公……公子！世子他，世子他竟然——”
那个场面太过骇人，他一时间连如何详细描述都不知道，只是拼命磕头，怕得恨不得管宁时亭叫一声爷爷：“请，请公子做主，请公子做主！我兄弟他死得惨，没什么修为灵根，也只是下人，但他是……活生生的人呐！”
“公子请为我们做主！”
砰砰砰三个响头。
宁时亭转头看向屋内，淡淡地问道：“世子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今天没戴面纱，一身清雅常服，清清静静地站在了他面前。
昨夜红烛暗淡，层层叠叠的遮挡覆盖起来，也记得他那一双鲛人的眼睛。清透得好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现在他逆光，亦看不清他的面容。
银白泛蓝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起来，干净漂亮得好像不惹一丝尘埃。
顾听霜唇边扯起一个冰冷的笑意：“……没有。”
瘦高侍卫跪爬过来，额头上已经是一片鲜血淋漓。
他吃死了顾听霜这个孩子从来不屑于博人爱怜，更不屑于向这个刚入府的小后娘告状，打死他也不会说出真相，所以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开始颠倒黑白。
他条条陈说着“世子苛待下人”的罪状，希望宁时亭能够动动善心，最好能让他逃离这个鬼地方，调去后厨、账房之类油水多的地方管事。
据他所知，世子这个小后娘也不过十七岁。
鲛人一族，本来就性情温软。宁时亭平时待人接物、行走坐卧都是一副清淡温吞的样子，看起来更好说话。
他跪着，宁时亭站着，高瘦侍卫眼前也只有一片芬芳的衣角。
宁时亭微微俯身，视线和高瘦侍卫平齐：“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置呢？”
鲛人的眼睛很神奇，初看是沉黑的，再仔细一看，又好像泛着一种有魔力的青色。光影流转，在暗处微微发亮，如同日光招摇的青琥珀。
这种美甚至难以用语言来形容，连呼吸都禁不住暂停了，怕惊散那眼底的清静。
“要如何……”
“如何……”
鲛人微凉的手覆上侍卫的手，惊得侍卫睁大双眼。
那双手白净、细腻，就是有点凉。
世间所有对于手的幻想，这双手都可以满足。
那一刹那，侍卫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也忘记了现在的场景。他双眼睁大，满眼都是面前的绝色鲛人，放大的瞳孔倒映出宁时亭沉默的眉眼。
下一刻，就失去了生气。
宁时亭松开手，瘦高侍卫就浑身僵硬地倒在了草地中。
剧毒在宁时亭碰到他的那一刹那就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侵蚀他的神志、腐蚀他的心骨。
死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以为自己在温柔乡中沉沦。
宁时亭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笼子，细致地戴上了。
昏迷过去的小狼被他抱起来拍了拍，然后轻轻地放在了门槛边，又揉了揉它的头。
顾听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宁时亭说：“世子，毒鲛之毒，你现在见过了。如果不按时服药，拔除余毒，你会在一月内毒发而死。”
“药包里面是金盏花、定魂草、南海珠、彼岸花、仙薄荷、白芷、麒麟角，这一味药，也是唯一能解鲛毒的方子。药包之下还有一本神农残卷。如有怀疑，可比照残卷上的药名。世子也可以借此学习药理，日后不会被人以药所伤。”
那双眼微微眯起来，声音仍然温润安和。
“死了，就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仇都不能报，殿下。”
顾听霜怔了一会儿，随即冷声笑道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手猛地扬起，将怀里沾血的珠玉绮罗网准确掷入了他怀里：“你的东西，我不要，我的小狼也不要。现在还给你。”
宁时亭接住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
清亮的声音召来仙鹤：“走了，听书回来后，让他遣人来打扫世子府。今日有人怠慢世子，我行家法，以儆效尤。”
“从今日起，府上任何一处宅院、亭台，皆拆除门槛，所有台阶官道，一律铲平为斜坡，方便世子出行。”
“是，公子。”

第7章
仙洲一直以来都有个习俗，但凡是仙府有大喜，新人入府之类的事情，无论是娶新人还是续弦，无论嫁进来的是姑娘还是公子，都有一个第三天要敬茶的规矩。
往上，是敬公婆长辈，表示孝顺与恭定。往下，如果小辈有人，也需要小辈给新媳妇敬茶，以此来表示尊崇与接纳。
顾斐音一双父母都去得早，晴王府一直都没人主事，王妃家里一双老人，也在女儿去世之后伤心自抑，远赴他乡。那一双老人本就不喜欢晴王，也对自己的外孙没有半点感情。
宁时亭过来，就算是顾听霜现在唯一的长辈了。
听书说：“公子，按照惯例，世子明天要向您敬茶，这样才不算把规矩坏掉了。”
宁时亭正琢磨着一把染香扇的结构，开合扇骨，咔哒作响。
“规矩早就坏了，也不在乎再在世子这里坏一坏。太多规矩，住起来也太拘束了。”
听书就叹气说：“公子就是太随便了。所以别人老是觉得好欺负。您嫁进来，先是没个名分，王爷对外说您是恩人，然后又是洞房花烛夜就走了……现在又加上世子，唉。”
“听书，可不要乱说。人家那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巴不得绕着我走。”
宁时亭笑了笑，随后，他的笑容僵了僵，神情也慢慢凝滞了。
——“巴不得绕着您走”。
这一刹那，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也是类似的画面，一个清静的下午。
顾斐音回到西洲，匆匆来后又匆匆离开。
他和听书送完人回来，在楼梯拐角遇到顾听霜。
那时候府里的台阶、梯道还没有拆除，顾听霜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办法上来的。
那时候轮椅上的少年靠在书房的楼阁上往外看，愣愣地看着大门口，没注意他回来了。
宁时亭问：“世子来这里，是找我有事吗？”
顾听霜说：“无事。”
他那双锐利的、小狼一样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却像是什么事情突然放心下来了一样，随后说：“我房里点心吃完了，在你这里拿点。现在我回去了。”
他就走了。
那时候听书已经察觉了顾斐音对宁时亭的冷淡，回去后跟他说：“老爷回来，连口您沏的茶都不喝，碰都不碰。您是药鲛有毒，难不成碰过的茶具都不能用么？王爷巴不得绕着您走似的。连世子对您平常态度不太好的，都不介怀您的身份来路。偶尔过来一起吃饭，都不避讳跟您一起吃饭夹菜的。要不是您要分出公筷，世子也不在意的。”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呢？
他说：“王爷只是太累了。”
一头扎进去的时候，就变成了当局者迷，后面所有人都看了出来，顾斐音并不爱他身边的这个小鲛人，更厌弃他的毒鲛身份。不断有人拐弯抹角地来提醒他，可是他都跟魔怔了一般，陷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
“……世子心好。”
宁时亭轻轻说。
咔哒一声，扇面扣上。
“所以不用跟世子计较规矩。就这样吧。”
那年的敬茶，顾听霜也是没有来的。
宁时亭自己不太在乎这些规矩礼遇。他跟着顾斐音在边关十年，除了发号施令的时候，也跟着兄弟们一起爬过山捉过狐狸，挖过灵芝捅过饕餮洞，都没大没小，不分彼此。
听书说：“好吧，那我服侍您午睡，公子。昨儿您要我打听的事情有点儿眉目了，但是还需要多方面确认，五年来晴王府无人，仙民虽然感念王爷功德，但是遇到事情到底还是第一个想到仙长里正。公子想要接管西洲，恐怕还要慢慢来。您现在身体也不好，不如养好了身体再慢慢计较。我看仙长府中来来去去敲鼓的仙民，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请人做主的。吵起来，啊，我都头痛，别说公子了。”
他连连咂舌，仿佛还是心有余悸。
宁时亭说：“人家看顾西洲五年，无功无过，也是真在为仙民办事。等一会儿随我去一趟仙长府上，要一份五年来各类事项的参目账簿和西洲洲志。”
西洲风光好，仙帝掌管的九洲之中，西洲资源最盛、灵气底蕴最深厚，盛产灵药、灵丹，是绝佳的修炼之地。现在九仙洲内忧外患不断，一是妖魔鬼怪四族虎视眈眈想要进犯，二是近年来，仙界灵气流失，灵药、灵丹越来越难找，修炼之路一天比一天困难，登天飞升路眼见着越来越窄，怨声载道。
仙洲里正是个虚名，仙帝看晴王常年无法回府主事，又恐晴王有一天生出叛逆之心，没等顾斐音自己拨人回来理事，紧赶慢赶地就提拔了一个仙后的亲戚前来坐镇西洲。
此人名为苏越，是当今仙后的亲侄子。年纪轻轻，修为已经到了结丹出头。他来西洲五年，除了日常调节仙民琐事外，还另外在西洲开设私塾，教化仙众。
仙长府华丽周正，不比晴王府的派头小。
宁时亭和听书一行人进门的时候，苏府上人都客客气气的，管事说：“早知道公子要来，茶都为您备下了，您里边请，稍等。”
这一“稍等”，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外边人来人往，今天这家兔子仙控诉隔壁虎仙长得“太过吓人”，坚决要求“仙长做主分开地界”，后面又是虎仙无奈争辩“长得凶也算是罪么？”，刚来一个说自家孩子功法走岔，要“请走教书先生”的，又来一对写了和离书，结果家产也分配不清的夫妻……
从始至终，苏越都没有露面。
宁时亭这里，下人来来去去，茶用的是最好的，熏香也是最好的。架势摆在这里，但是无论听书怎么追问，一催在催，都没有人出来真正交出西洲洲志。
最后时值黄昏，管事的才出来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宁公子，我们家主人是太忙了，您也瞧见了，外边仙民们的事情就是头等大事，我们家主人实在没空见您。”
宁时亭笑了：“没空见，日后迟早都要见。既然主人亲口说了忙，那我们也不劳烦你家主人动手。”
他微微一顿，然后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听书。”
听书当即应声：“在，公子。”
十一二岁的孩童，笑颜纯真可爱，他抬头对管家说：“拿本仙洲志而已，实在不用劳烦你家主人了，我去一趟就可以了。”
下一刹，听书凭空消失！
空气中传来切割冰屑的声响。
没有法术的痕迹，只有不知什么时候多出的风声。书页飘飞，器物粉碎，寂静了一下午的客间一下子全部都乱了套。火炉上正在煎的茶凭空飞起，砸碎在地上，轰然冒出滚滚热气；炭盆翻了，书架上所有的书都被翻了下来，哗啦啦的以极快的速度摊开再撕裂，像是有一只无形鬼手在操纵。破坏的痕迹越来越大，越走越深，直到消失在众人眼前。
最可怖的是，每一道痕迹都极细、极深，一本厚厚的卷宗倒在地上，初看时并没有端倪，捡起来的时候方才发觉，这本书已经被什么力量拦腰斩断。
“什么……什么东西！！”
老管家一张脸煞白，顾不得处理这满院狼藉，他拔腿就要往正室中奔去。
苏越正坐在桌前，闲闲地翻阅着桌前的西洲志。
知道今天晴王府的人要来交接，他一早就等在了这里，拒绝了所有仙民的来访，存心让传闻中晴王的身边人吃个闭门羹。
听人通传说，那宁时亭眼上戴着半轮珠翠罩，举止言行清雅内敛，好看是好看，只恐怕绣花枕头一包草。
苏氏和晴王一脉不合已久，现在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五年过去了，晴王现在派人来抢这个西洲之主的位置，实在是有点缺心眼儿——他凭什么？
苏越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抬手要握住茶盏，然而在伸出手的那一刹那，他顿住了。
他被看不见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寒冰的气息卡在他的喉咙间，离薄薄的血管一寸之隔，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是什么东西。
尖锐，寒冷，非常薄的、锋利的东西。
即使他看不见，他也知道一旦被这个东西划破咽喉、掏出内丹，他会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化成碎掉的冰血块。
“奉主人之命取西洲志。”
这声音如同鬼魅一般浮现在耳边，话音刚落，桌边厚重的卷宗就已经消失不见，喉间的压迫感也消失殆尽。
苏越浑身冷汗，哗啦一声全下来了。
“冰蜉蝣，举世罕见。蜉蝣朝生暮死，生在雪原之中，浑身透亮如冰，擅切入与隐匿。法术不可见。”
茶室中，宁时亭站起身。
与此同时，一阵风掠过，听书重新回到他身边，交给他一只储物戒：“都在这里了，公子。”
“好，回家吧。”
宁时亭摸了摸听书的头。
听书回头看了一眼老管家，唇边露出一个冰冷而挑衅的笑意：“东西是我拿的，公子宠着我，你们如果不服，来晴王府。我们晴王府的人可不比你们寒酸，晾着客人，连好点的茶都请不动。”
晴王府今天很热闹。
所有人都接到了消息，说是东边世子府，有人被宁公子撞见欺侮世子，当时就命令听书赐死了那两个人。
“那个血哟……我的天，我们的人过去收拾的时候都快吓晕了，血都泼到房梁了，没想到公子看着好说话，手段这样让人惧怕。”
“不是，听说了么？公子还让我们拆除所有的门槛和楼梯，连亭台都要改，是方便世子以后出行的。公子自己都还年轻，没想到能对世子这样上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外边的说法，所以故意做给大家看的。”
“嗨，这叫什么故意不故意？总之是在对世子好就是了，王爷的身边人，哪轮得到咱们来说？”
世子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从中午开始，陆陆续续地就有人来收拾、打点。
整理房间、居室，拔除杂草，拆毁门槛和阶梯，把脏污的池水中的杂草都捞出来，用净化术打理干净。阴沉昏暗的世子府突然就有了生气。
还有人过来送了一个窝，说是给世子养的小银狼用的。
这东西顾听霜本来想丢出去，但是银狼自己很喜欢，叼着窝就欢喜地滚了上去，任他怎么叱责也不肯走。
屋子里熬着药，满室芬芳。
顾听霜驱动轮椅走过去，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饮尽。
入口是苦的，但是回味极甜。
内服外敷，药用得快，但是手腕上的青黑色也的确在慢慢消退。
昨天死的那个瘦高侍卫已经拖走了埋了，那之前，顾听霜亲眼所见，尸体在短短的片刻中就迅速发黑、僵硬，连骨头里都渗入了鲛毒。
“他人呢？”
顾听霜一天一夜无言，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
在门边忙活打扫的侍女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等到醒悟过来，是世子在向她问话的时候，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恭恭敬敬地说，“公子今日不在府上，是去了仙长府中，说要交接西洲洲志的。”
“他去？”
顾听霜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他四年不出世子府，但是依靠群狼，依然耳聪目明，将仙洲的一切事情尽收眼底。
仙洲里正苏越，尤擅权数，和稀泥、打太极是一把好手，他如果去了那里，少不了要吃一顿闭门羹。
那个鲛人似乎总喜欢做这些没用的事情，诸如今天出门，也诸如来讨好他。
白费力气罢了。

第8章
从苏越府上带回来的西洲洲志很多。
仙书都是无穷书，初看起来不觉得，只是非常薄的一本，然而一旦开始从后往前查阅这五年来的洲志，记载灵气增长衰微变化，仙洲居民种族，仙兽往来迁徙情况，法器变动情况，贸易往来、仙民赋税等……种种项目加起来有三四千种，每一年的都有一大堆东西要看。
听书问：“公子看这个，是全部都要看完吗？”
宁时亭说：“我身体不好，刚过来，也没有太多时间出门走动。花点时间把仙洲洲志看了，也多少能了解一点民情。”
听书咂舌说：“那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呀。就算是王爷的命令，公子也还是要小心身体为上。您还记得您上回在雪山边关晕倒的事情么？那次也是王爷说，要公子您帮忙排查敌军的粮草暗道，您熬了几天几夜不睡觉找出来了，可是后面王爷也才说没要您这样糟蹋自己……”
“听书，没大没小。”声音还是淡静好听。
小孩抬头去看，宁时亭正好也垂眸看过来，眼里是温和的笑意，却没有往日细微的羞恼。
书房中阳光温润，窗户敞开了，里外透气。晴王府僻静安稳，呼吸放轻的时候，除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只有窗外偶尔飞过来的鸟雀振翅的声音，还有池水涟漪。
宁时亭伏案提笔，柔软的笔尖蘸了墨水，轻轻贴合纸面。沙沙作响。
这样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了半天之后，他才掩卷起身，伸了个懒腰。
晨间的闹腾已经过去了，晴王府上的人都办事麻利，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已经撤去了主宅和世子府的所有门槛，现在正转移到别院，为不打扰宁时亭看书。
而楼梯、楼阁的道路改造，也不仅仅是单单“抚平阶梯”这么简单，涉及到晴王府主体陈设，一旦改动起来，要美观不突兀，就是一次大功夫。
晴王府请来的雕造师就此画了十几种方案，还要请宁时亭定夺。
宁时亭在书房里活动活动了筋骨，而后带着雕画方案，并一包沉甸甸的仙药送过去。
今天他和听书出门，早上的药材还没来得及送。
这种事交给其他人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换了其他人过去，顾听霜估计会直接把东西扔了。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性情乖戾，爱憎分明，不会任人欺凌。
却也正因为这一点，反而单纯、容易揣度。
他对宁时亭怀有敌意，却正因为如此，他送来的东西，他会留下来，也算是明里暗里地告诉他：他会跟他斗到底。
宁时亭刚刚闲下来，又刚吃过了饭，也就没叫上听书和仙鹤。
日头慢慢移到西边，却还很亮。风倒是大了起来，吹得人襟发微动。
世子府早上来忙活的人也走了，现在很安静。
一踏入园中，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个园子肉眼可见的大了许多。
荒草被拔除，废弃的、堆积的杂物全部都清空了，恶臭沉积的水池也恢复了清澈。视野上开阔、空旷了许多。冗杂的树木枝叶剪除，连天光都透入得更多了一些，敞亮清爽。
宁时亭一踏入园门，角落里就传来了呼哧呼哧小兽的喘气声，紧跟着就窜来了他脚下——一团银白的毛团迅速拱在了他脚边，往他衣摆上扑。
毛绒厚实的肉垫扒上他的双膝，苍色的狼眼闪闪发亮。
这小狼聪明，自从他上次告诫过它之后，就非常伶俐地知道不碰他的手，也不舔他的脸。
宁时亭一路没什么表情，这时候唇边也扬起一抹笑意。
他从袖中摸出手笼子戴上，又将自己额前的遮挡放下来，放低了去问它：“你还是想要这个吗？”
上次顾听霜把这个东西还给了他。
宁时亭自己还有好多个，全是他自己闲下来没事的时候自己做的。鲛人天性爱珠玉、宝石，他虽然平常看着清雅温润，但是在穿和用的上面，还是偶尔不能免俗。
银狼看他戴上了手套，于是也原地蹦跶了几下，晃着尾巴表示自己想要这个东西。
宁时亭就再次取下了给它。
顺势又俯下身，使劲儿揉了一把银狼圆滚滚的毛。
“你很喜欢狼吗？还是，和大街上那些人一样，只是爱它们的毛皮？”
少年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轮椅从室内慢慢滑出，少年人垂眼看着他，眼里藏着一些蓄势待发的冰冷和嘲讽。
宁时亭摸小狼摸得很克制。隔着一层手笼子，也无法像平常人一样，将小动物搂进怀里蹭一蹭。
顾听霜盯着他。
鲛人浑身都是毒，既然这样，是否从来都没有被人抱在怀里抚慰过、亲昵过呢？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
宁时亭松开小狼，垂眼把带来的东西抱进怀里，向他走过来。
因为被小辈撞见这样的场景，他有一点赧然。
他曾在军中的时候，身边的兄弟们都知道他平时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那群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去捉兔子，一窝兔子烤烤吃掉，总还要给他留一只活的，带回来给他养。
宁时亭常年茹素，他们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吃兔子，表面上是嫌弃他，笑他，说“阿宁像个娇气包”，之后还是会给他带各种各样的东西，把他当一个小弟弟宠着。
他不擅表达，被人打趣了，也只是微微垂下眼。
“喜欢小狼，也喜欢它的毛皮。”
他回答得很坦然，惹来顾听霜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虚情假意，装腔作势。你平常也这样，哪边都想讨好吗？”
宁时亭却没有回答他。
他看着顾听霜。
少年人从阴沉昏暗的房间走了出来，驱动轮椅停在日光下。从房门前的茶盏可以看见，顾听霜一个下午都在门口晒太阳。
“我来给世子送药。”
宁时亭对他摇了摇手里的药包，说：“世子今天中午和黄昏的药还没煎吧，可否容我进去帮世子把药煎了？”
顾听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他。
有着一头泛蓝银发的鲛人从他跟前走过，似乎是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顺手又在他手边轻轻放下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府上修缮整改的几个式样图，世子看看，挑自己喜欢的。若是都不喜欢，就……”
“都不喜欢。”
他话还没说完，顾听霜就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那双沉黑的眼坦然而恶劣地看着他。
顾听霜随手一挥，手里的纸张纷纷扬扬散落，飘散在风中。还有几张飘进了池塘里。
小银狼欢快地追着风去咬那些纸张，又被顾听霜伸伸手召了回来。
他根本还没有看这些图样。
宁时亭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那世子想好喜欢的，同我说，我来画吧。不过这个也不急，到时候要大兴土木，还会吵上一段时间。若是有了想法，派遣……小狼去书房知会我一声，我过来，或者世子愿意过去也可以。”
顾听霜又没说话了。
宁时亭俯身去看小炉子上的药。
熬了两天，药渣已经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宁时亭隔着几层布，手脚麻利地拎出去，倒在了池水中。这些灵药不会对池水造成污染，反而会巩固池水里的灵气。
宁时亭自个儿别说修为了，他的体质天生不适合修炼，半点法术都没有，连净化术也不会。
他去井边打了水上来，把药罐洗了，药碗也洗了，擦拭干净后再放回去。盛水后化开药材，放去炉子上熬煮，又是满室清香。
屋里其实很杂乱，所有的东西都乱摆着。
顾听霜因为养了一只狼崽子的缘故，也经常默许它在房中到处乱窜，搞成一片鸡飞狗跳之景。
这次府上人来打点院落，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没有一个人敢踏入他房中。只有过来料理两个侍卫的尸体时，顺带着用净化术把屋里清扫了一下，好歹那样浓重的血腥气是散去了。
宁时亭俯身捡起一个歪倒在椅子上的、脏污的茶盏，看了一眼顾听霜：“我帮世子整理一下房间，可以吗？”
那一刹那，少年脸颊上迅速地浮现出红晕，配合他阴戾的眉眼，却显得有些滑稽。
他低声吼道：“滚出来！谁准你进去的？”
宁时亭却不为所动，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很温和，没有过分的谨慎，也不拿捏着他身为如今晴王府主人的骄矜。
“很快就好。”
“……”
他的动作也当真很快。虽然看着弱不禁风，又是个娇气的鲛人模样，但他的动作利落，是跟在顾听霜身边养成的习惯。
别人都会小法术，从净化术到叫几个小纸人来帮自己整理，但是他只有自己动手做。
稍微慢一点，都会跟不上别人的脚步。
宁时亭有些清瘦，腰背笔挺，发丝垂落下来扰乱视线，就顺手往后一挽，找了把狭长的银剪束起来。
东西归位，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即使是坐在轮椅上的人伸手也可以拿到。
窗户打开，让日光透进来，让风也在室内快活地游荡一遍。
短短的时间里，宁时亭收拾好了房间，没有进内室，只是将顾听霜平时活动的外室打扫了一遍。
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炉子里的药也刚刚好。
炼药的炉子是王妃留下来的遗物，是能够自动焚烧凤凰火和三位真火的遗物，煮起东西来也比平常快一点。
宁时亭揭开药罐子看了看，看见熬煮得差不多了，于是倒了一碗出来。
又另外用大一点的水缸盛了一层浅浅的清水，慢慢放凉。
顾听霜沉默地坐在院外，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时间到后，宁时亭用手背试探了一下药的温度。
拿勺子沾一点药液，滴在手背上。褐色澄澈的药液从白皙的手背上滚落，温度刚刚好。
是鲛人觉得微微发烫的水平，也是平常人喝起来刚刚好的程度。
鲛人端了药过来，漂亮的眼睛温和又安定：“世子先喝了吧。”
顾听霜伸出手，宁时亭半蹲下去，比他微微矮一点，想他接得顺利。
那只手接过了药碗，另一只手却直接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带着他自己的手，直接将药从他嘴里灌了下去！
肌肤隔着一层极薄的手笼子相贴。
那药碗是满的，动作太大，直接泼了一半在鲛人身上，剩下一半，或许有一两口可以进宁时亭口中。
顾听霜眼底一片沉色，静静地看着他。
宁时亭这个样子很狼狈，几乎是半跪在他面前，被他扣着手腕事实地制住。药液顺着嘴角、下颌缓缓低落，润红、烫热了那一片因为缺少血色，而看起来凉薄的唇。
鲛人体温低，从指尖就能感受到，这个温度对他来说，应该是挺烫的吧？
药物入喉，烫得宁时亭浑身一抖，眼底也不由自主泛上一点泪来。
顾听霜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他的脸。
第一次是在婚房，宁时亭有红盖头还有纱罩挡着，当时红烛暗淡，又是夜里，他也没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
只记得这双眼睛很亮，很清透。
第二次他把小狼叼来的东西还给了他，宁时亭背光站在门口。
其实时至今日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只知道下人总叫他“公子”。
他和他分明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这个人，除去因为刚进府，想要立下一个“宽厚后娘”的印象之外，却总还像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宁时亭每次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方式，就仿佛……他已经认识了他很久一样。
他甚至还知道他的喜好，府上人这几天送过来的饭菜，都是他喜欢吃的，而不是和以前一样，总有几种他根本不爱吃。
还是和那天晚上一样，现在这双眼睛里倒影着他的影子，虽说浮现出淡淡的水光，但是那一刹那的惊诧过后，很快又转为温和。
他呛到了，咳嗽了几声，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咳嗽得狠了，脸也红透了。原本苍白的脸颊，还带着一点刚忙完后生出的薄汗，隐香流动。
……哭了？
还真是娇气。
顾听霜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事，随后才慢悠悠地拿走他手中的碗，将残药一饮而尽。
“这一口就敬你了。敬茶是旧礼，你要免了我的礼，我偏偏不想免。”
宁时亭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漂亮，说不出是哪种漂亮，很普通的黑色眼眸，可是看久了总觉得里头还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天青石那样，能在阳光下散发出诡谲妩媚的光来。
顾听霜语气微微加重：“看我做什么？怎么，想像那天一样，或者像昨天死的那个人一样，再惑我一遍么？药里到底有什么把戏？你不说，我就让小狼立刻咬断你的脖子！鲛人的把戏我不懂，你再用眼神惑我一次，下回我便剐了你的眼睛。”
那本神农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每种药材都找到了对应的解释。但是每种药草混合，会否产生什么副作用，他也不得而知。
毒鲛天生试过无数种药，在这方面心思比他深沉得多。
他让宁时亭先喝一口，无非是看他真正会有什么反应没有。
手里的人还在咳嗽，每一声咳嗽都震入心肺。
那一刹那，好像眼前的人一下子变成了苍白轻薄的纸人，轻轻松松就可以拿捏、折断一样。
宁时亭轻轻说：“鲛人眼惑人……是个传说，不是真的。”
“什……”
宁时亭声音沙哑，好像说话对他来说还有些困难似的，但是声音仍然轻柔温和：“我不会……用眼神惑人，那天你……在婚房中，我让你睡过去，是用的我自己配的速眠香。”
那一刹那，顾听霜眼中风云变化，表情复杂了一瞬，随机都转化为阴沉、压抑的暴怒：“滚！”
宁时亭似乎也不明白他这突然的暴怒是因何而起，但是现在他外衫湿透，也的确在这里停留得够久了。
听书应该在找他。
他轻轻起身，有些无奈似的：“世子下回好好喝药吧，药里的确没什么别的东西。他日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一般在书房，世子找我也方便。”
跟小孩子没什么好计较的。
上辈子他刚进晴王府的时候，顾听霜的难哄比现在还厉害，但是他忘记了，只记得这孩子后面是如何一点一滴地、笨拙地表达着他的接纳与喜爱。
现在来看顾听霜这样的脾气做派，反而还让他有一点怀念，还有一点哭笑不得。
宁时亭走了。
顾听霜却僵硬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小狼在他膝盖下打转，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怔住了，奋力想往他身上跳。
他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宁时亭轻飘飘的一句话敲碎了。
一道冰墙，坚不可摧的壁垒，对外竖起尖锐的防御，可是自以为的敌人却迟迟没有到达。过早的防御，却反而暴露了什么东西。
那是潜藏在深处，沉寂了四年从未复苏过的某种悸动。
——“我不会……用眼神惑人。”
顾听霜低头看自己的手。
少年人修长细瘦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药液。
被宁时亭呛出来的，从他齿间、微微翕张的、深红的唇角滚落，带着绵绵热气。

第9章
宁时亭带来的图样滑进了水里。
顾听霜想了很久之后，还是让小狼叼了回来。幸好纸用的是仙洲最好的雪浪纸，不会被水化开，连墨迹都完完整整的。
画是雕造师画的，备注却是宁时亭写的。
每一种改造方式，宁时亭都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思考和建议。比如一处轮椅不好爬升的水道，雕造师建议拆除后再造个普通小亭台，而宁时亭觉得，原本水道风景好看，“世子也当一观”，用不着每一处都为了方便轮椅出行，而改变景色原本的格调，否则整个晴王府“低矮小山遍布，万川风光全无”。
“山色好看，山峦也并不会为人沉入地底，莫因小失大。世子灵根不全，行动不便，不可由此灰心，更不可因此懈怠。”
笔迹清秀，很轻，像宁时亭给人的感觉一样。
日光下，少年人将纸张一张一张地沥干，晒好，最后拿回去，找了很多东西都不合适，最后压在了枕头下。
炉子上还呼噜呼噜地烧着药，顾听霜驱动轮椅慢慢挪过去，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放凉后喝下。
喝完后，剩下来的药渣敷在手腕和手掌上。
他手上的青黑色消退得差不多了，
药鲛之毒，深可见骨。
他对着窗外暖阳张开五指，苍白的肌肤边缘透出暖黄的光泽。
小狼过来在他身边蹭了蹭，又跳进他怀里。顾听霜将药碗放回原处，慢慢地驶向内室。
其实他的卧房很整洁，不像外边那样从来没收拾过。他自己行动不便，无法换洗，只能隔几天丢一次被套枕罩，弄脏了就丢出去，反正会有人送来新的替换。
他母亲还在的时候，教导他男儿要清雅端方，第一要里里外外都干净。他从小时候一直坚持到现在，从来没有一天不记着这句话。
顾听霜费力给自己擦洗了身体，然后缓慢爬上床。
小银狼直奔它自己的窝，打着卷儿趴下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依然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
一早有人送了饭菜放在世子府，今天还有一点不同的是，他们连小银狼的饭食都送过来了。
菜是他喜欢的，白灼仙虾仁与三鲜汤饼，配几碟肉菜、清淡小菜和翡翠神仙汤。给小狼的则是足斤的九色鹿肉，还有一盒子仙洲里常卖的，给灵兽用的玩具。
顾听霜慢慢呷着半碗汤，伸手从盒子里挑出一个剔透浑圆的伸缩球法器，俯身拿给小银狼嗅了嗅。
小狼高兴得尾巴大摇大摆起来。
“他好像很喜欢你。给你送的东西，你自己玩吧。”
顾听霜抬起手臂，举高了想要抛出去，远远看见了一旁没点遮挡的池水，又忖度着力度，稍稍放低了一些，非常轻缓地丢在了地面上。
小银狼撒着欢儿奔出去，兴冲冲地把伸缩球给叼了回来，放在了他膝头。兴冲冲地示意他再丢一次，毛茸茸的头一顿乱拱。
这只小狼也在日渐长大，比起顾听霜偶然在后院捡到的时候，茁壮了不少，四肢变得强健有劲，爪子也能挠破一张藤椅了。
“嫌太近了么？”
顾听霜往后坐了坐，挺直脊背，往远处看了看，这次丢得更高、更远了。
伸缩球从离手的那一刹那，小狼就如同一只银白的箭矢一样蹿了出去。视线所及，已经捕捉不到这个小法器玩具的影子，看起来是直接丢出了院子外。
小狼一直听他的命令，从来不在白天出院门，平常也注意避开这府上来来往往的人。
它在院门前徘徊了几圈儿，转了转，又回头来找顾听霜，仿佛有点委屈似的，苍色的狼眼里充满了祈求。
它把爪子乖乖地搭在了顾听霜的双膝上。
这只小狼崽子最近也学会了撒娇，跟狗儿一样。大概是从宁时亭那儿学到的坏习惯。
狼不能亲人，一旦被驯化，就只能沦为家犬，骨子里会带上一种奴性。这一切，也都是鲛人作的恶。
顾听霜抹了把它的头，看着不远处的院门，漠然凝望片刻。
随后，驱动轮椅，慢慢地往院外行驶过去。
这也是四年来，他第一次在白天走出去。
顾听霜将自己的长剑佩戴在身边，出去后左右转了转，在旁边的一棵树下发现了那枚伸缩球。
长剑一挑，就回到了手里。
他握住它，想叫小狼过来，结果发现这银毛畜生早跑开了。
大概是看他出了门，小银狼也以为自己得到了出门的允许，早就欢腾着奔到一边去了。它敞开了撒欢儿，又滚下山坡去，跳进池水里，惊散一池鱼群。
不远处走来两个结伴的下人，一名葫芦，一名菱角，是两兄弟，长得也像一对细瘦葫芦。
他们絮叨讨论着：“咱们这位公子看着这样清秀，不知道以后还要怎么替王爷接管西洲。我刚听外边人议论，就说公子昨日交接西洲志的时候，还被苏家人怠慢了，晾在茶室内晾了两个时辰。”
“那后面怎么办的呢？”
“哎，这可就……哎唷，世，世……世，给世子殿下请安！”
葫芦冷不丁地就望见了顾听霜，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似的，好半天才赶紧俯身下来行礼。
轮椅上的少年一身黑衣，阴沉冷漠的眉眼也如同传说中的那样，看起来是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主。
这位小主子八百年没出过府门，今天冷不丁地冒出来了，也难免要吓一跳。
菱角也愣了，赶紧行礼补上。也称：“世子安好，给殿下请安。”
顾听霜看了他们一会儿，懒洋洋地说：“起来吧。”
两人满脸堆笑，看他好像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吩咐的样子，行过礼后就准备继续送东西。
还没抬脚，又听见眼前的少年开了口：“继续说。”
“什么？”兄弟俩愣了，站得规规矩矩地，等待世子的指示。
顾听霜继续慢悠悠地说：“那个鲛人，吃了一下午别人的茶，西洲志要到没有？”
“哎，殿下，那是要到了的。昨儿公子就在书房里看了一下午呢，谁都不许打扰，不过到底怎么要到的，公子也没说。”
“行了，你们下去吧。”
菱角大着胆子抬头看他，望见轮椅上的少年人面无表情，眼中还是一派与世无关的淡漠。
这些天的传言，他们这一批下人也都听说了。
说是之前死的那一双侍卫，似乎并不是公子弄死的，而是世子先下的手，后面被公子掩盖过去了。
他们这对兄弟也算是府里的老人了，四年前王妃还在的时候，他们也见过顾听霜。
那时候这孩子还是一个阳光清爽的少年郎，眼里的光能照亮整个阴暗的王府。只是命到底难说，好好一个天之骄子，眨眼间就堕入了尘埃。
葫芦拉拉菱角的衣角，让他跟着一起退下，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声：“殿下，最近公子说翻修王府，有的路上不平整，池水边也没个遮挡。若是您需要人伺候，唤我们一声就是，我们平日里清扫这条道的，顺便捯饬一下这边的莲池。”
顾听霜微微颔首。
一会儿没说话，两人又要走，却听见少年人突然说：“等一等。”
兄弟俩同时一个激灵，恨不得立正站好：“但凭世子吩咐。”
“那个鲛人现在住哪里，带我去找他。”
晴王府轰动了。
顾听霜一路过来，一路都不断有下人想方设法地偷偷看。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王妃去世之后才进府的，从来没见过世子真容。
少部分是旧人的，也自顾听霜十岁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顾听霜身后，葫芦小心谨慎地帮他推着轮椅，菱角则浑身僵硬、瑟瑟发抖地抱着一只沉重的银狼，几乎吓哭，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间或有小侍女议论：“那是世子吗！原来世子长得这般俊美……”
“你什么脑袋，也不想想王爷多俊，世子定然不会差，我瞧着……青出于蓝呢！”
“我不管，那我还是觉得公子好看。”
“你觉得好看有什么用？我就问你，你见过公子正脸么？”
那些讨论，善意的或者无意的，嬉笑怒骂，嗔痴喜怒，都被敏锐的灵识捕捉，无法避免地传入耳内。
还有别人走动的声音，廊下游鱼轻轻撞在池水边的声音，远处小厨房煨汤的咕噜声，书房里，镇纸下的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这是人间世，是鲜活的尘世气息，离他的一方世子府的小院落很远。
葫芦、菱角把人送到，恭恭敬敬地扣门通传：“世子来找公子。”
听书出来开了门，看见顾听霜的那一刹那，有些诧异。
宁时亭今天不在。
宁时亭的香料用完了，跟听书说了一声后，带了三只仙鹤，出门采购香料。
他一人可调百味香，以前有空了也会做一点香包，调一点脂粉，在不忙的时候乔装出去卖，或者送给同僚家中妻儿女眷。
也有人笑过他娘娘腔，但是自从知道他用香和用毒一样好的时候，也都闭嘴了。
他自己制香的配方是绝密，听书虽然喜欢在他跟前撒娇玩笑，但是也知道分寸，以前宁时亭买香的时候，也都不会跟着去，所以今天让宁时亭一个人出了门。
“我在这里等他。”
顾听霜进了门。
听书看他气息阴冷，看起来也不是个善茬，警惕道：“世子找我们家公子做什么？如果有事，可先告诉听书。公子今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为您转达。”
“当人后娘，就得有点后娘的样子。怎么他就在这书房里呆得，我呆不得呢？还是他好心，是假好心，大度，也是假大度？”
顾听霜眯起眼，看了一眼听书。
听书犹豫了一下，想起宁时亭之前的叮嘱，到底还是把喉咙里这口气憋了下去。
他非常不乐意地给他沏了一杯茶，紧紧地盯着他，提防着这传说中性情暴戾的世子，能一把火把宁时亭的东西烧了。
顾听霜倒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停在宁时亭平常用的书案边，看了一眼他用砚台压着的信纸和旁边的西洲志。
信上写了一半，看抬头，是准备给顾斐音的回信。
也只有一个抬头，一个末尾。中间的还是空白，大约是没想好要写些什么。
明明是嫁进来的人，但是措辞很恭谨，上呼晴王殿下，下称臣。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部下。
这鲛人仿佛得了一点不端着就不舒服的病，明明已经作威作福地嫁进来当了主人，有这种手段的人，连写一封信都要如此虚伪，让人看了浑身都不舒服。
顾听霜随手拿了本市面上的杂集开始看，顺便将桌上碍眼的东西全部丢到一边去。
少年人垂下眼，瞥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动作稍微顿了顿。
署名处写的是他的名字。
原来他叫宁时亭。

第10章
宁时亭出门之后，刚刚好晴好的天，隐隐有转阴的迹象。
风大了起来，头顶乌云密布。
路边不时有人议论：“虽然现在是初秋，但是看这个样子又仿佛是要下雪了。前些日子作乱的雪妖还没抓到么？”
“啧，真冷，赶紧回去添衣吧。估计是没抓到，雪妖性情凶猛，神鬼莫测，比饕餮还难缠，谁敢抓？”
“这点事，为什么没有人报给仙长？”
“嗨呀，报给仙长了又有什么用？咱们那位苏仙长你也知道，平常管起事情来其实就是这个样子，从来不敢真刀真枪地落实点什么举措。动刀子的事情都要和稀泥，雪妖这个事情报上去，估计也是让大家注意节气，一下雪记得添衣，别耽误了修行。”
“那倒也是，没办法。但是要是说起管事……那个谁，晴王府上现在不是有人了么？”
“嗨，那个更不靠谱，来了西洲这么多天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晴王膝下还有个儿子，原先是天灵根，现在全废了养在附中，那位宁公子估计连家事都顾不过来，更别说仙洲的事情了。”
宁时亭无人随行，一个人戴了遮面的纱帽，如常自在地行走着。
西洲他没来过，只能走一段，停一段，间或找人问一问路，这才找到一条长街的香料铺子和药铺。
仙洲多的是药修，偶尔也有一些隐匿身份的人修毒、药一门。
九洲的仙市鬼市上，流通的最可怕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暗器与法器，而是各种让人防不胜防、破无可破的奇毒。香铺、药铺附近往来的人，也是最复杂、水最深的。
“我要龙虾脊、洞冥草、车马芝、龙刍、九穗禾、玉红草、帝休各一斤，分装进储物戒。麒麟藤有吗？”
宁时亭点名要的都是珍奇药材、香料，要价不菲。
店老板一看他穿着华贵，气度不凡，当即乐开了花儿，一面召来铺子里的伙计，全部停下手头的事情，来给宁时亭装东西。
这老板明明是个开药材铺的，却长了一副屠夫相，满脸横肉。
他搓着手说：“这位公子，您要的几样咱们家都有，但是那麒麟腾是稀奇中的稀奇，咱们这儿一个月都未必能有一株，您要是急着要，不妨一会儿出了门往里走走，最里头那家药铺，平时是直接将药送去仙长府的，门路也多，说不定有。您可以去看一看。”
“知道了，多谢。”
宁时亭伸出手，将自己的储物戒拿回来，顺手将一匣子灵石盒推了过去。
店主打开盒子看了看，一眼就知道宁时亭给的是珍品中的珍品，九洲罕见的极品灵石。
他掂量了一下盒子的重量，又非常会来事地给宁时亭退了一半过去。
“公子是刚来的西洲吧？像公子这样器宇不凡的主顾，我也是头一次见。不瞒您说，这西洲呆久了，人都是那些人，若是什么时候新来了贵客，那我也是能瞧出来的。您出手阔绰，咱们是不跟钱过不去，但今天的就当我送公子的，也要不了公子这么多钱。只等公子他日若是再需要用药用香，还能记起咱们这小店就行。”
宁时亭倒也没推拒，他将剩下的半盒灵石收回袖子里，撩起纱帽看了店主一眼。
“那么日后，也有劳您照顾了。以后我家的香料、药材，您可直接送入府里，价格可为您提四成，只要您为我们多留心珍奇材料便可。”
惊鸿一瞥，鲛人沉黑发青的眼飞快地掩藏在了纱帽之下，但是看见的人却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才磕磕巴巴地反应过来，问他：“那公子，敢，敢问是哪一家的人，日后咱们也好不耽误您的事儿啊？”
面前人伸出手，手腕上翻，冲他亮出手里的玉牌。
很小巧的一枚玉牌，但是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玉是仙帝座下才有的昆吾玉，以手弹之，能听龙吟。
一个端正威严的“晴”字，镌刻于上。
“是晴王爷的人？失礼了，公子。真的失礼了。”
药铺老板看见玉牌的那一刹那就哆嗦了起来，慌忙见就要下跪，却别宁时亭一只手轻轻挡住。
“不是晴王。”
年轻人轻声说：“是奉世子命，为王府打点事宜。”
世子？
传闻中晴王世子顾听霜，不是早被废了一身天灵根，从此郁郁四年，从不见世人的么？
老板还未来得及继续发问，却见到那年轻人已经没了踪迹，像是突然消失在了风中一样。
宁时亭走出去的时候，外边已经很冷了，是大雪将临之势。
街市上的人也因为骤然变冷，急匆匆地都往回赶。
雪妖现世，季节倒转，有些卖冰饮冷食的小贩已经开始骂娘了。
最里面的药铺不太起眼，铺子窄小，门面破旧，但是进去之后方才能发现，这后面别有洞天。
小小一个药铺，大得有半个世子府的规模，一眼望不到底。进门后的小门槛边挂着一幅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门边守着几个药童，走上前来迎接他，口齿伶俐地问：“啊，又有客人了，敢问这位公子是来买什么的？若是急，先这边请，您前头还有一位客，咱们家老板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一下子应付不过来许多。”
另一个小童则吸了吸鼻子，说：“公子身上好香，也是个制香的人吧？这等清香，我还没闻过，近日仙洲香会要举办了，香药不分家，我们铺子牵的头，这位公子到时候会去吗？”
宁时亭点了点头，笑：“我会制香。香会也有所耳闻。”
小童双眼放光，又立刻送来香甜的茶水和糕点。
这家铺子的待客礼仪和铺子规模，的确是外边哪一家也比不上的。
他在这里等待的时间，两个小童已经围着他叭叭地说了许多话。人机灵，怕生意被抢了，于是又拉着他谈香会的事情。
香铺赛香，这也是常有的事情。
宁时亭在跟在顾斐音身边的时候，也一同受邀去过几次，不过不是以调香师的身份过去的，而单纯是当个看客。
他能嗅出每一种香的用料，即使每一次夺魁的香，也能仿个八九不离十出来。香会比的是调香师的见闻、技艺，即使有的调香师做不出最受欢迎的香，但是能说道一二，也会受人追捧。
“猜香”也因此是其中一个特别激烈的环节，由主场奉上往年夺魁的香料，请各位在场的调香师品评、指点，谁能最先仿出一模一样的香，谁就能成为香魁，名噪一时。
在仙洲，能出名的调香师非常长脸面，因为好香能荡涤根骨七窍，对于功法进益十分有用。谁家出了一个调香师，立刻就会变得炙手可热。
近年来名气最大的一味香名为“返魂香”，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但是不是每一场香会都能请动此香的主人，至今，返魂香也无人能复刻。
这种香会对宁时亭来说一般都没什么意义。
他自己也不是个胜负欲强的人，顾斐音不愿意他抛头露面，他也就懒得去了。
这边话正在说着，身后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哟，这不是晴王府的宁公子么，宁公子爱香么？”
转头一看，正是昨天请他们喝了两个时辰茶的苏家管事。
另一边穿着大氅，品貌不凡的年轻人，显然就是苏越。
苏越袖手站在一边，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是他么？”
苏家管事说：“是的，少爷。”
两边视线对上，苏越轻蔑地笑了一声，转过身去。
“他一个人来的，怕他做什么？我们买我们的东西，他买他的东西。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
宁时亭声音里带着温软的笑意：“苏仙长看见的是一个人，来的可未必是一个人。”
苏越和管事脸色同时一僵。
两个人显然都想起了昨天在府上的骚乱，宁时亭身边那个名为听书的孩童，居然是个冰蜉蝣精化身，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宁时亭身边没人，却也有可能，那魔鬼一样的冰蜉蝣正蛰伏在他们极近的地方，随时可以取走他们的性命！
苏越喉头一哽，脸色不怎么好地对掌柜说：“麻烦您快些。”
老掌柜乐呵呵地应好：“仙长只要这些，还要别的么？”
小二这时候也腾出空来，过来招待宁时亭：“公子想买些什么？”
“麒麟藤。”
宁时亭说。
“哦，麒麟藤啊，还有，还有，您要多少？”
小二有点高兴。麒麟藤有价无市，因为太珍贵，而仙洲人一般也不太用这东西。这味药材，俏的时候特别俏，滞销的时候也非常滞销，早出手早好。
“我要……”
宁时亭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人打断了。
苏府管家不看他，面朝老板，故意放大了声音：“忘了，还有麒麟藤，我们公子全要，一会儿都送去府里……宁公子，你是晴王府的人，不会这点规矩都不讲吧？”
苏越沉默无言，矜持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众人都听出了，这是在呛声刚进门的这个年轻人呢。
小二尴尬地愣在原地，正想着如何打圆场时，宁时亭就出声了：“那便给仙长府吧，先来后到，规矩是要守的。”
“是啊，先来后到……”苏越眼睛一眯，“希望公子明白。”
这话中似乎还有另外的意思。
这四年间，是他苏家人先来的，轮不到晴王府的人时隔这么久了再来插手。
小二赶紧赔不是：“公子，是真的不好意思，没想到会这样……几日后我们进新货，到时候麒麟藤为您留着，您看这样可好？”
宁时亭说：“倒也不必，今日起了心思想找几味麒麟藤，也不指望能立刻寻到。没有麒麟藤，买点其他的也是一样的。”
他报了几味药材和香料的名目，小二恭恭敬敬地去为他找齐了，装好了送过来。
拿了东西，宁时亭对店家微微颔首，而后走到门边。
苏越和管家亦走出了门，金翅鸟銮驾翩然而至，坐上去也是仪态万方。
“人人都说，晴王的人好欺负，是个软脚虾，离了身边的侍卫什么都不是。如果有能力者来找我讨要位置，我自然不敢忝居此位，但如果要接手西洲的是您这样的人……恕我不能放任了，宁公子。”
苏越终于开了口，说出第一句话。
他自袖间掏出一枚金红色的纸书，离手后漂浮在半空，悬在宁时亭眼前。
“想拿走我的位置，至少晴王府得亮出点人才，让大家看一看。既然公子爱香，七日后的调香大会，恭候大驾。”
*
短短半天之内，宁时亭还没来得及回府上，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西州。
晴王府接了仙长府的式香帖，七日之后，会派人在调香大会上比试猜香！
仙民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明里都知道，这是两边人在较劲了，还有人开设赌局下注。大部分人都押仙长府。
连晴王府自己的人，都押仙长府。
“天啊，公子还没回来，我们还不知道是不是他接的帖子，但估计八九不离十了。公子怎么这么莽撞呢？人家是当今仙后的侄子，别说抓几个一等一的调香师，那从小，什么珍奇材料都是抓着在玩儿的呀！这也太莽撞了，如果输了，岂不是丢咱们晴王府的人？”
“嘘……这话你也敢说？”
“别说了，到底押不押？你押哪边？”
“我押公子！”
“那你铁定输。”
“我不管，就押公子了，公子好看。”
几个侍女侍卫头碰头地在墙根边划筹码，你出几颗灵石，我押一块玉佩。
正激动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大颗珍贵奇绝的乌金灵石，抬头一看，是从一只银色的狼崽子嘴里掉落的。
这狼崽子背后主人是谁，他们都清楚，一时间一起傻了。
顾听霜的声音从上边窗户传出来，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我押他赢。”
有一个胆子大的侍卫发问了：“世，世子说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宁时亭。”
窗下一片寂静。
为什么呢？
小狼从窗户跳回来，窗外风起，隐隐有落雪之兆，也掩盖不了窗外人窃窃私语的低声：“世子这是……？”“为什么呢？”
刚刚听见的少女声音犹在耳边：“我押公子！”声音清脆，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少女心思，又是这样坦荡通透。
因为他好看。
顾听霜回想起昨日在阳光下看见的正脸，鲛人靠近的、乌黑发亮的眼睛，那薄薄的、泛红带着热气的唇。
觉得隔着手笼子扣过鲛人手指的那只手，隐隐发烫。

第11章
宁时亭很晚的时候才回来。
天已飘起大雪，初秋的天，却天寒地冻的。
他出门时穿的少，回来的时候耳朵尖都冻红了。
听书早就提着灯笼去外边找了他三回，但是怕走远了刚好跟他错过，最后还是眼巴巴地回来了，守在门口。
好不容易看见宁时亭回来了，听书赶紧踮脚给他披上大氅，把烫好的汤婆子送去他怀里：“公子怎么耽误得这样晚？以前您出门买香料，从来都是日落就回家了。”
宁时亭说：“我看外边热闹好玩，许久没见过了，就多逗留了一会儿。”
清隽的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包封好的点心包，坠着轻轻碰了碰小孩子的脸颊：“给你带的仙蜜糕，热的，我没放进储物戒里，捂着带回来的，快吃吧。就别来念叨我了，小小年纪，比谁都要啰嗦。”
听书一见到他手里的糕点，连眼神都亮了起来，当即喜滋滋地收进了怀里。
他很小心地折下一小片蜜糕，尝了尝，眼睛也弯了起来，然后又赶紧很宝贝地收进了怀里。搀扶着宁时亭走进屋内。
“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热闹，可是自己又不爱出门，出了门就不愿回来。”
听书说，“可是西洲公子还不熟悉，没来过，下回您就带我一起去吧，我成日闷在王府里，给您理书册，理完书册整房间，我快闷得发霉了。”
宁时亭宠着他，说：“好。”
书房门打开，风贯入窗棂，吹动桌上的书页翻动起来。
宁时亭一眼就看出自己的书桌被人动过，顿了顿，问道：“谁来过这里了？”
听书这才想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世子来找过您！刚刚我回来帮您拿大氅时还在的，可是刚好您回来，他就不在了。我问了，可是世子也没说，来找您干什么。”
宁时亭又回头看向书桌。
他的东西被打乱了，都推到一边去，剩下是翻了一半的杂集。
那本杂集是他从军中带过来的，陪伴他度过了大半冬洲边关风雪交缠的年月，有时候睡前接着擦洗的空档看一看，能迷进去忘记披衣服，就这样冻病过好几次。
“世子来找我，大约有事，过会儿我洗漱了过去一趟吧。听书，把这本杂集装上，和明天的药材一起包好。”
“这本书也要送给世子吗？公子疼世子比疼我多。”听书嘀嘀咕咕地说。
宁时亭拿手里的书轻轻拍了一下听书的头。
听书乖了，跑过去给他准备。
宁时亭洗漱过后换了冬衣，拎着东西前往世子府。
他已经听说了，今天顾听霜一反常态地出了门，还跟下人说了话。
这是个好现象。
那时常化做幻梦回到他脑海中的、上辈子的记忆，仍然如同烙印一样刻在他心上。十年岁月，他也不记得，上辈子的顾听霜是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只是突然有一天，他看见那孩子驱动轮椅，在门边等他。少年人气息沉默，肩头坠了几片雪白的梨花花瓣。
从那以后，每回他出门回来，都能看见顾听霜在等他。尽管顾听霜什么都不说，尽管他每次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出门，他都会拒绝。
秋夜大雪纷飞，碎银杏和鹅毛大雪一起飘下，很快就覆盖了庭前的路。
院门关闭，宁时亭从仙鹤背上下来，轻轻扣了扣门扉。
无人应声，他推门走入，看见满院大雪。府内亮着暖黄的灯笼烛火，但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宁时亭持伞走进去，停在室外廊下，看见小狼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嗅见来人的气息就摇着尾巴出来查看。
于是推门进去，轻轻说：“饮冰，我进来了。”
饮冰是王妃给顾听霜的字。世子按照习俗，应该成年时由长辈赐字，而王妃当年病重的时候，似乎就预见了这个不得父亲宠爱的儿子在失去灵根之后，会度过怎样的年月。
依然没有人回答。
宁时亭推门进去。
房中还残余着人在这里的痕迹，烛火没有灭，内室外边有一点泼出来的水迹。宁时亭看了看，晓得大概是顾听霜自己擦洗的时候，一手端盆，一手驱动轮椅，走得也不稳当。
他没打算进顾听霜的内室，知道少年人有自己的隐私，只是找来绢布把门前的地收拾干净了。但是他走到门边看见，内室里也亮着灯，可是床铺好端端地立在那里，没有人睡在上面。
他耳力好，也听出这里边没有人。
顾听霜刚从他那里回来不久，可是府上也没有人，现在他会去哪里？
一丝冷风顺着后院门吹进来，撞得木门哐当作响。
宁时亭在满院大雪中察觉出了这一丝声音，离开房内往外走去，看见世子府通往后边灵山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陈旧的铁门上带着很重的锈迹，法印残破不堪。
灵山是晴王府这一片地方中，人人闭口不谈的禁忌之地。
西洲灵气慎重，奇珍异兽也层出不穷。仙民之所以名号里带上一个“仙”字，就是因为出生时即自带天地五行相关的根骨，灵兽之所以成灵兽，也是因为灵识初开，懂得人言、明白事理，可以为仙界人民所用。
而“灵山”之所以的名，则是因为这仙山五百里，每一步中都蕴藏着深厚的灵气。草木有意识，山川湖海有意识，连脚下的石头、身边的风雪、照耀进来的日光，都具备自己的意识。
天地化物，又一直以来无人渡化，灵山里面的万物生灵善恶不辨，举止无常。曾有人平安无舆地进入灵山，再完完整整的出来，自恃能通万众灵气。
可是等他第二次进山的时候，就失踪在了那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晴王府之所以建立在灵山脚下，正是因为当时顾斐音分封西洲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印了灵山的出入口，从此仙洲人不再为灵山困扰、烦忧。
宁时亭看了一会儿破开的封印，往手心里呵了一把气，然后走过去费力地挪开了铁门，往后边荒芜的山坡斜道上走去。
他带来的东西已经全部放在了顾听霜房中，留在身边的只有一把伞，一个快要熄灭的小手炉。
灵山没有一个确切的界限，因为整座山都神鬼莫测，有时候连地碑都会凭空挪移几百里，没人说得清这个地方到底始于哪里，终于何处。
越往上走，积雪越深，宁时亭看着脚下，放慢脚步。
临到一个被冰雪推挤得滑腻的坡道时，中间出现了一道半掌宽的缝隙。
宁时亭看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伞想要跨步过去，然而，就在他迈出步子的那一刹那，整个缝隙突然横扩为一人高！
脚下一空，宁时亭连声音都没出，就直接滚下了深不见底的坡道。纤瘦清朗的人影和大块碎雪一起凌空，下面是看不到底的皑皑白雪。
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么冷。
鲛人的海岸边，千百种毒药烧滚了当头浇下，再丢去搀着冰沙的砂砾中。
砂砾中有一种艳丽无比的蝎子，蛰在身上是最疼的；等到蝎子蜇也再无痛感的时候，他们又送来鲛人海里的蛇。
蛇毒入体，浑身冰凉，连心脏仿佛都冻结了，抬起眼睛只能看见鲛人岸边的碎雪，琼花飞絮似的，在他眼前一幕一幕地舞动、变幻。
生息一点点地流逝。
然后，他被什么人……抱了起来，握住了手。
“宁时亭，你冷不冷啊。”
他浑身一震，睁开眼来，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你冷不冷啊。”
他跌落在碎雪之上，一只银色的小狼正压在他胸口，用脑袋和爪子挪开压在他身上的细雪。小狼依然聪明地不去碰他露在外面的、冻得苍白的肌肤。
宁时亭将胸中寒气吐出，勉励撑起身来。
他身处一个低矮的大雪坑中央，而当他抬起头来，视线所及——
坑边围满了苍色的、如同黑夜中亮起的烛火一般的狼眼。
冷不丁看过去，会以为雪坑周围燃起了一圈巍巍夜火。
数不清的狼，白狼，体型巨大，一口能咬断挤在一起的五六个成人的腰肢。群狼眼神冰冷，全部围在他头顶，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他，尾巴高竖，蠢蠢欲动。
雪光照花人的眼睛，月色之下，群狼退避，让出一个驱动轮椅的少年人。
顾听霜出现在雪坑外，从上往下，淡静地俯视着他。
离他最近的狼低吼了一声，爪子刨了刨雪地，顺势就要往下扑去，却在那一刹那被顾听霜冷声喝回：“回来，这个人是我的猎物，不许吃他。”
那巨大白狼方才恋恋不舍地看了宁时亭一眼，窜回了顾听霜身边。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他。
宁时亭说：“来找世子，夜深雪重。”
“早告诉你别管闲事，宁时亭。”
顾听霜看着他。
年轻的鲛人眉目柔和，月色下，显得比平常更加苍白、瘦弱，或许还多出了那么一点点摔下来的狼狈。即使是这个时候，也不见他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只是很温和地看着他。
雪落在他发间，一时分不清哪些是他银白泛蓝的长发，哪些是琼花碎玉。
那眼神……
像刚出生的小狼崽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人。
顾听霜不知怎么的，有些烦躁。
他别开了眼不去看他，只是冷声说：“刚刚雪精与地精想捉弄你，并没有想致你于死地。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早在跌下去的那一刹那，地缝合上，你粉身碎骨，大罗神仙难救。是小狼下找到你的。”
宁时亭低头看小狼，小狼摇晃着尾巴找他邀功请赏。
他想了想，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了袖子里还剩下的一角蜜糕——还是下午给听书的那一袋子，听书藏起来吃了一半，另一半又还给了他，要他吃。
但他味觉早就被毒坏了，尝不出甜味，所以刚好还剩下两块。
小狼一口叼了过去，吃到了零食，摇头摆尾地往他身上蹭。又转过身去，小小一只狼崽子，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去凶周围对宁时亭虎视眈眈的成年狼，脊背毛也炸开了，有模有样的。
狼群一只一只地退离。
从宁时亭的角度看，他很快发现了，围在雪坑边的狼群似乎分成了两拨，一波站在顾听霜那边，和小狼一样听从他驱使；而另一拨则持续虎视眈眈的模样，似乎时时刻刻蠢蠢欲动，一旦没了顾听霜这一边的牵绊，它们就会立刻跳下雪坑，将宁时亭活活吞吃入腹。
宁时亭这一尾鲛人对于狼群来说，可能就像猫狸撞见了活鱼。
顾听霜双眼墨色凝聚，仿佛有火焰慢慢地在他眼里燃烧起来一样，精光大盛。
这是动用灵识控制生灵的表现。
狼群悉数离开，剑拔弩张的气息也渐渐消退。
顾听霜说：“起来，回去了。”
他看着宁时亭。
宁时亭点了点头，拍拍身上的碎雪就要站起来，刚没迈出一步就又倒了下去，差点半跪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也冒出了冷汗。
他摔下来的时候把脚崴了。鲛人本来骨骼柔软，轻易不会折断或者扭伤，但是这雪坑太深，他还是被扭到了筋骨。稍微挪动一下，剧痛就会袭来。
“怎么了？”顾听霜眼尖，尽管宁时亭皱眉的神情收得快，但他还是看出了，他这是摔伤了哪里，而不是没站稳普通踉跄一下。
但是宁时亭却摇了摇头，说：“没事，稍微扭了一下。”
雪坑大而深，好在坡度并不是特别大，他慢慢地爬了上来。小狼跟在他身边，看见他几次脱力，也用嘴巴去叼住宁时亭的袖子，努力把他往上拖。
宁时亭上来的时候，已经衣衫残破、银发散乱，看起来很是狼狈。
顾听霜似乎很乐意见到他这样子，心情也比较好，今天身上的气息也和平常那种冰冷阴沉的样子不一样，而是比较和缓。少年人唇边有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追着他，若有所思。
宁时亭难得有点赧然：“你笑什么。”
顾听霜说：“我笑你虚伪做作，扭伤了就是扭伤了，何必装腔作势。”
宁时亭愣了一下，刚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脚踝就轻轻挨了一下——顾听霜拾起长剑，用剑鞘往他脚边一碰。
他的动作非常轻，宁时亭却疼得浑身一个激灵，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一下子有点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
顾听霜直接驱动轮椅来到他跟前，把他拦腰往自己身侧一拉，动作简单粗暴，拽着衣衫就把人拎到了自己身侧。
那是个，几乎快要坐到他的腿上的姿势。
宁时亭一瞬间有些错愕，赶紧挣扎着要起来。
但是顾听霜却越按越紧，眼里也透出一点戏谑玩弄的笑意：“不跟着我坐一回轮椅，不然就让狼背你回去。”
身后的狼群跟了过来，十几只狼沉默地跟在顾听霜身后不远处，是沉默、驯服和保卫的姿态。
这群白狼皮糙肉厚，亮银的硬毛散发着野兽身上独有的腥燥气。为首的一匹狼背上背着一头半身残缺的九色鹿，一路滴答血水，染红了半边的狼毛。
宁时亭说：“那就让狼背我……”
“我偏偏还不让了。你就在这里坐着吧你。”顾听霜笑，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冷。
他以为宁时亭会恼羞成怒，会跟他生气。
但是眼前的鲛人只是轻轻垂下眼，看了看他，然后乖乖地把手收进袖子里，免得碰到他，又努力借力侧身，尽量不去压着他。
很听话的样子，安柔顺和。
他骨相极美，那一头银白泛蓝的长发，带上那总是有些苍白得过分的肌肤，看起来像是凭空坠下的雪灵。
这么晚了，他也应该是洗漱沐浴后过来的。
宁时亭身上的香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而是转为了一种夹杂着沐浴香的隐香，温暖浸透。
他闻得出来，里面有白芷，丁香，沉香，青木香，玉屑蜀水花，桃花，钟乳粉。
那一刹那，他的神识飘远了，想起来今天下午听见的对话——宁时亭是真的要去香会猜香吗？
他这么好欺负，到时候说不定得被人欺负死。眼下的情况就是一个例证。
他走着神，扣着宁时亭的腰，手指有些微微的僵硬。
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好像手里什么都没有，再仔细感受的时候，却能觉出鲛人有些凉的体温。
两匹狼在后面推动着轮椅行进。
坐了两个人的轮椅微微下沉，坠在雪地里，碾过冰霜时咔嚓作响。
宁时亭问：“它们不走吗？”
“谁？”
顾听霜随口问道。
“你用灵识驱动的这些白狼。”宁时亭说。
他好像不怕这些在仙洲传闻中作恶多端的恶狼，也不讶异他能够做到这样一般。
“群狼无主，各自撕咬。我只掌控了其中一部分，刚刚赶走的那一批，你当真以为走了么？狼性狡黠，早就在山下埋伏着。”
顾听霜提到这个话题，声音虽然没有多大变化，但是眼里也亮起了火焰。
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又或者等待他的崇拜。
那是少年人独有的骄傲，是他沉寂在没有光亮的时间中，找到的另一条阻绝众人的前路。
宁时亭还能记起他前生的幻境，他离开晴王府后，一条一条传来的消息。
——世子掌控了灵山狼群，借用灵山蕴力治好了双腿。
——世子现能用灵识操纵万千鬼军，令群山与风水听令，无往不利。
……
那些消息中，他也能想象少年人的样子，就和现在一样。永远阴沉暗淡的双眸中燃起火焰，这孩子更小的时候，也应该和现在一样，桀骜张扬吧？
他们到了下山的雪坡边，果然见到身后的群狼猛地蹿了出去，赶走了黑暗中潜藏的几个黑影。
撕咬、扑杀、狼嚎声此起彼伏，犹如炼狱之景。
“今天的事情，你要是告诉了别人，下次你就会被群狼分尸在雪原荒野中。”
顾听霜平视前方，面无表情。
“好。”宁时亭轻轻说。
“你放我鸽子，今日我也就不计较了。一样的，如果有下次，小狼会咬断你的咽喉。”顾听霜继续说。
宁时亭轻轻“啊”了一声。
今天他有事出门，事先也并没有听说他会过来。这孩子要等他，还有理由把气撒在他身上。
任性与独断也是一样的。
他笑着叹了口气，说：“你啊。”
他还是不跟他生气，很温柔的语调，是对小孩子的口吻。
顾听霜皱了皱眉，这样的语气让他有点不舒服，但是到底没说话了。
手里被塞进一个柔软、黏腻的东西，隔着纸包也能感受到上面的温软，蜜汁的甜香混着藕粉的清香透过来，让人食欲大增。
宁时亭说：“下回找我之前，托人带个信。”
顾听霜垂眼看去，被放在手心的东西被捂得有点皱了，还带着鲛人身上的体温。
一块糖糕。

第12章
世子府终于还是有了两个仆从。
那天晚上之后，顾听霜要了葫芦和菱角两个侍从随侍。两个人本来是负责扫大院的，大概一辈子都没没有提升到主子身边的机会，结果顾听霜点名要他们两个。
听书把人送到宁时亭面前，趁机敲打、提点了一顿。
世子性格不好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两人也都诚惶诚恐，希望宁时亭给个明示。
宁时亭想了想：“世子要做什么，别拦他，也别问。平时照顾好世子起居饮食，将院里院外打扫好，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
“是，公子。”
“那条小狼也不用管，不要凶它，好好照顾它，每日用九色鹿肉和麒麟肉喂它。”
宁时亭常年茹素，这伙食比他自己还好。两兄弟小小腹诽了一下，安心领命，依然老老实实地去做事了。
世子府的池塘清理干净后，种上了荷花。
荷花是顾听霜选的。葫芦、菱角两个人原本就主管外边亭台池水的打理，会花艺园丁的事情，就选了一些仙草种子送到顾听霜面前去，请他选，要不要种上一些东西，如果要种，又种些什么。
顾听霜就选了再普通不过的荷花。两兄弟唯恐这花太不名贵，费尽心思找了九重渊的冰火重莲来，这种莲花有两种颜色，一种如万年冰，淡蓝透明；另一种如九天烈火，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这边世子府在修缮、种花种树，另一边宁时亭却是好几天都没出门。
他脚崴了，伤到了筋骨，有两三天下不了地。
也因为他体质特殊的原因，甚至连对症的药都没有，只能自己静养。
那天顾听霜送他出府后，丢了根拐杖给他，让他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大雪天，摔伤的地方钻心地疼，连皮肉随着动作稍微牵扯一点，都带得整个人冒出冷汗来。周围没有下人，时值深夜，宁时亭也没有惊扰一路上远远值守的护卫，就踏着大雪慢慢地挪了回去。
他当夜就发了高烧，第二天脚肿得无法下地，把听书心疼得眼泪汪汪。
他自己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每天还是坐在书房里看西洲志，闲下来的时候记上两笔。
给晴王的回信也送回去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只是不再用那些急切、热烈的词语，不会再说“尽可放心，臣定竭力”，只是细致淡漠地说，西洲另有主人已久，要在短时间内夺回主事的权利，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身体差，也需要先静养一段时间，再来为晴王做事。
顾斐音大约是见他头一回在他的事情上懈怠下来，真以为他身体出了很大的问题，破天荒地又送来了一封家书，要他养好身体，顺便又嘘寒问暖、柔情蜜意一番。
这次宁时亭没有再回复。
雪妖带来的时节异常也在慢慢消退，大雪下了两天之后，戛然而止。第三天开始转晴。
雪水消融前还是很冷的，宁时亭披着大氅坐在窗下，手里拢着一个手炉子。
有时候顾听霜会推着轮椅过来。自从他那天起出了世子府之后，晴王府里的下人们慢慢发现，他出来走动得越来越勤了，经常沉默着出来逛一圈儿，有时候是他自己一个人，带着一只银毛狼崽子，有时候是葫芦、菱角两兄弟随侍。
每次他经过书院窗外时，就看见宁时亭裹得毛绒绒的，浑身上下就露出一只手出来写字。
那手修长，细嫩，总是冻得有点发白。
写一会儿，又会缩回去捂着，像冬日里贪懒的学生，放到私塾里，都是要挨先生的教鞭打的。
还有一次，他撞见宁时亭睡着了。
裹成一团的人就靠在窗边，睡容倦怠而慵懒。鲛人眼睫极长，灯影错落投下，照出立体的轮廓来。
今天推他出来的人是葫芦，两兄弟中稍微胖一点的那个。菱角留在世子府打点花草，他听顾听霜的话放他一个人走了一会儿。
葫芦按照顾听霜的口味，从小厨房拿了一提点心过来，刚好就看见顾听霜停在宁时亭窗下，正仰头往上看。
葫芦赶紧过去，小声提醒道：“殿下，我们早点走吧。公子他这几天休息不好，摔伤了日夜都疼，估计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儿。”
这府里的人也都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的全向着宁时亭，包括这些服侍过王妃的老人。
顾听霜回头看了葫芦一眼，葫芦一瞥见他眼底的冰凉就知道坏了，这是要坏事。
果然就见到少年人随手抢过他刚拿来的点心盒子，打开后，选了一块冰皮雪花酥捏在手里。
对准了窗里的那个人，丢出去。
只是丢出去前的一刹那，手里到底还是稍微松了一下，拿捏着劲头微微偏离。
点心块从宁时亭头顶飞过，哐啷一声砸掉了桌边的琉璃灯，哗啦一声在地上摔碎了。
这声音惊醒了惊醒了宁时亭，同时也把葫芦吓得一个激灵。
顾听霜有点挑衅地看了葫芦一眼，当对方目瞪口呆的表情撞入眼里的时候，他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上看去。
睡着的年轻人被这阵动静惊醒了。
他慢腾腾地、带着朦胧怔忪的那点柔软，先是回头看了一下地面：一个破碎的琉璃灯盏，还有一块四分五裂的冰皮雪花酥，有点懵然地揉了揉眼睛。
他这才注意到窗外来了人——顾听霜在外边。
他也不动，还是像一只懒散的猫那样窝着，但是眼里已经亮起了温柔的神采，问他：“世子来啦？你在干什么呀？”
照旧是令人不耐烦的、哄孩子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刚睡醒还带着一点哑意，听起来竟然也有点少年的样子，很青涩。
顾听霜带着点恶劣的意味，说：“这不是请你吃酥么。”
宁时亭又回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那块点心，还是笑：“就这么请的呀？”
他很自然地伸出了手，微微离开座位一点，俯身凑到窗外来，眼巴巴地找他要吃的。
“刚睡醒，正好有点饿了，饮冰，你来得巧。”
又吃他的东西又叫他的字，顾听霜皱起眉，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伸手直接把那一提小食都塞了过去。
宁时亭毫无察觉，抱了食盒过来，就着冷茶盏开始吃。
拿了一个奶酥送进嘴里，呷一口带着涩味的冷茶抿进去。
他尝不到甜味，但是不妨碍他能闻见香味，闻到了就当是尝到了，也是一样的喜欢。
刚开窗灌进来一阵风，吹散睡醒后的虚暖，整个人也就跟着打了个抖。
宁时亭眯了眯眼睛，眼角逼出了一点泪花子，惺忪甜美。
他拿了一块酥，很快又觉得胃里发腻，刚想要把点心递还给顾听霜的时候，就看见少年人已经转身背对他，走了。

第13章
宁时亭在晴王府呆了几天，脚伤不仅没见好，反而有了伤口破裂、发热高烧的趋势。
这场下午饭后，顾听霜如常让侍从推着自己，在王府内走一走，带着小狼出来散散心，却看见书房的窗口已经没有人了。
灯光昏暗，平时，宁时亭的书房是整个晴王府最亮堂的地方。这个鲛人似乎很喜欢光线敞亮的地方，自从他来了之后，在路边加了许多灯笼，请了许多长明灯和夜光珠，夜间也亮如白昼。
这倒是方便了顾听霜。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的眼睛在十年前那场大病中也伤到了的事情，从此夜视困难，只能凭借灵识和狼眼。
他在书房床下驻足了片刻，听出里边很安静，只有人睡着后的呼吸声。
他其实并不知道宁时亭住哪里，反正不会是在王妃旧居。这个鲛人似乎每时每刻都呆在书房里，很喜欢看书似的。
但是下人又说，公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跟随在晴王身边，其实没什么念书的机会。
他叫葫芦过来：“推我去前边，正院。”
葫芦赶紧应声过来。
葫芦、菱角算起来在他这里，也当了有几天的差了。他们最近在顾听霜出行线路上，也摸出了大致的规律，知道顾听霜不耐烦看哪里的景色，要他们推着走，也知道顾听霜或者他的小狼喜欢在哪里多停留一会儿，这时候就不需要他们推着轮椅，顾听霜也不许他们近身。
这样的地方，一个是晴王府的百草堂，和花园挨在一起的，路线错综复杂，山石亭台错杂。
路不好走，但是阔大宽敞，小狼喜欢这里，经常会逗留、玩耍很久。顾听霜这个时候也就会屏退他人，安静地等自己这只小狼玩够。
葫芦和菱角本身没看到什么，不过有一回也听修剪花枝的侍女说过：“你们没跟着进来，没看见，可我那天侍弄花草晚了，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世子。世子坐在轮椅上，明明是睁着眼的，可是我请安，他也没有回应，好像魂游天外似的，只有眼睛特别亮，好像要能烧起来。”
不过这些话，下人们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葫芦和菱角都不是多事的人，也谨记着宁时亭的叮嘱——“世子的事情不要管，也不要问。”
他们也就不问，只是那之后，他们越来越懂得和顾听霜相处时的分寸。
顾听霜说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绝对走得远远的。
而宁时亭的书房，则是顾听霜一路过来时，第二个不需要人随侍的禁地。
世子来这里时，比在花园时更古怪。
在百草堂停留时，好歹能说是遛一遛那匹银狼崽子，而在这里停留的时候，纯粹就好像是打发时间，或者发呆。
他也不去别的哪里，就在院子里逗留一会儿。
宁时亭在的时候，他不跟他说话，也不接他的话。两边除了一开始那枚雪花酥以外，保持了一种合拍的沉默。
有时候宁时亭发觉他来了，也会问一问：“世子进来烤烤火，喝喝茶么？这里准备了小点心，还有炙牛肉。”
顾听霜就会摇头。
但是小狼能听懂人话，立刻就要翻窗爬进去，把宁时亭扑倒在地，在他身上蹭蹭，然后会被宁时亭戴上手套摸摸头。
炙牛肉也多半都进了它的肚子里。
更多的时候，宁时亭看书看得迷了进去，他来的时候，依然低头凝神思索着，要不就是轻轻拢着袖子，提笔写字。
他写字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到手腕的移动，单单从外面看，也是笔走龙蛇的样子。
本以为这鲛人在屋里养个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没想到这病还越养越差。
葫芦听他的话把轮椅推到了前院，从正门推上去。
书房外没人，只有两个侍女和侍从守着。
葫芦上去的时候问了一声，侍女说：“听书小公子出去了，说是替公子带话，顺便寻一寻医生。公子今日发高热，睡着迟迟醒不过来，刚刚才睡下，也不准我们去服侍他。”
侍女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睛，有些畏惧地看着顾听霜。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这些天过来，府上是个人都知道世子对自己这位新入府的后娘抱着很大的敌意，宁时亭不管干什么，这位爷肯定是能对着干就对着干。
宁时亭花了高价请来的雕造师，和人家一起并肩熬了几个昼夜做出来的园林方案，被这位殿下直接给扔了喂鱼，宁时亭好好睡个瞌睡，这位殿下要砸窗。
砸窗的物件在各种各样的传言中，从“雪花酥”变成了“雪花肉”，又变成了“硬邦邦的冻腊肉”，最后可能是觉得王府里没地儿能让世子随手找到“硬邦邦的冻腊肉”，就演化成“砸中即死的巨石”，用以显示世子和宁公子之间的水火不容之势。
世子点名要了葫芦和菱角去府上服侍，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殿下从宁公子那里抢了两个人过来”。
这府上人都清静惯了，心思闲，也因为宁时亭对他们好的原因，都对他很信服，连这些流言蜚语中，也都带着一点偏颇之心。
顾听霜刚动了动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侍女就“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公子好不容才睡下，殿下若是有事找公子，我们代为通传，一定不耽误殿下的事情。”
顾听霜冷着脸：“让我进去，又不会趁他病弄死他。”
侍女吓得小脸苍白，拗不过一边的葫芦在疯狂使眼色，也拗不过顾听霜的命令，还是给他把门打开了。
顾听霜推动轮椅往里走，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了后面想要一起跟进来的葫芦和侍女。
顺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要弄死他，也得等他病好了再说，我不屑于趁人之危。”
葫芦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对侍女强颜欢笑地说：“你别怕，殿下他平时说话就是这样，他年纪还小……但是人很好的。”
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葫芦自己心里也没个底。
门“咔哒”一声合上，将室内室外的光线分隔开来。
屋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不是很浓重，闻久了会以为是花果香味。因为人刚刚睡着的原因，门窗都是闭着的，只有床尾一盏小夜灯，烛火轻轻摇晃。
宁时亭在书房里间睡着。鲛人侧躺在床边，面对外边。似乎是觉得身上热，被子也不好好盖着，全部一股脑儿地推到了脚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寝衣。
顾听霜前脚推着轮椅走了进来，后脚小狼也跟着窜了进来。
这只小畜生喜欢宁时亭。看见宁时亭窝在柔软舒服的床上好好睡着，它当即也跳了上去，直截了当地窜去了宁时亭怀里，要趴下来打个卷儿。
这么大一坨毛绒粗粝的银狼拱着，宁时亭居然还没醒。
片刻后，像是觉得怀里这堆毛团捂着有点热，宁时亭迷迷糊糊地拿手肘轻轻推了推。
即使在睡梦中，他也记得没有直接用手掌触碰小狼，仿佛是隐约知道这个毛团是他经常抱抱摸摸的狼崽子一样。狼毛虽然可以阻挡毒性，但是如果不小心通过毛根渗入皮下，或者碰到了眼、口、鼻之类的地方，小狼也会跟着中毒。
他推小狼，小狼岿然不动。
鲛人细瘦的胳膊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是这样无力，小狼翻了个身，把他的手腕压在身下，然后继续撒欢儿往他怀里闹腾。
最后终于把他闹腾醒了。
宁时亭睁开困顿、茫然的眼睛，低头就对上了小狼苍色的眼，在夜里黄澄澄的，又有点泛绿的样子。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也没有推开它，而是顺手拿过被子，把小狼包起来抱进了怀里，隔着被子轻轻蹭了蹭，
声音也还是哑的：“你怎么过来了呀。”
小狼：“嗷呜。”
宁时亭又说：“快点走吧，我生病了，你不要被我过了病气。”
没说一句话，他的声音就更加嘶哑一分。后面大概是觉得说话喉咙痛，变成轻轻柔柔的气音。
“白狼神一族不被病体所侵，有长生之力。这个族群是唯一一个同时受魔道与天道祝福的族群，可横跨六界生死。”
“和你不一样，宁时亭。”
黑暗里，少年人推动轮椅慢慢现身。烛火光芒切割后，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宁时亭没声了。
应该是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顾听霜过来了的这件事情。
顾听霜没理他这瞬间的怔忪，直接问：“你怎么回事？鲛人都这样没用吗？跌一跤就这样了，如何上战场？”
少年人冲他扬起下巴，不无鄙夷地说：“还是说，你用的什么旁门左道的办法，骗来了如今的地位？”
他等了一会儿，宁时亭还没有出声，再去看一眼，发现这人又睡着了。
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滚烫。
他没见过仙洲人生病是什么样子。这里的人之所以为仙而不是为凡人，正是因为天神仙骨，妖邪不侵。
他母亲当年就是在毒瘴中伤了仙根仙骨，最后一下子没救回来。
现在来看，这个鲛人的体质却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他想了起来，似乎宁时亭当着他的面的时候，也没用过仙术。上回去他房里收拾，随手叫个纸人出来就能解决的事情，宁时亭却是亲自动手的。
看他睡着了，顾听霜也沉默起来。
轮椅推进，他来到床边，随手扯开宁时亭裹在身前的被子，把小狼往身后一丢。
被子之下，宁时亭的伤处也能看清了。
他很瘦，脚踝骨骼修长，之前崴到的地方看起来已经消肿，可是雪坑底下凸出的乱石棱角，到底还是在他腿上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一道血痕。
当时天太冷，下山的时候血冻住了，宁时亭又穿了一身红衣，所以他没有察觉。
这个伤口很深，冬天里又捂着，很久都好不了。不过也幸好宁时亭浑身是毒，伤口不会溃烂，只是一拖再拖，久久好不了。
顾听霜刚刚动作太大，宁时亭揣着狼崽子，被他拖得往下滑了滑，迷迷糊糊的又像是要醒来，可是这次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迷蒙间，他轻轻呢喃着什么话。
顾听霜凑过去听，也只听见他反反复复、有些神经质地说着：“不是你的，不是你的……”
他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被子给他囫囵盖了回去。
他派小狼把葫芦扯了进来，问：“他快发烧死了，那个听书呢？没请大夫？”
葫芦过来看了一眼宁时亭的脸色，也是被这幅病容吓到了，赶紧说：“有的，今儿下午听书小公子就出去帮公子请了，公子还说有什么话要听书带给仙长府，所以没回来。”
顾听霜挥挥手：“下去吧。”
葫芦又看了看宁时亭，瞧见他嘴唇都发白干裂了，犹豫着说：“殿下，我来给公子喂些水喝？”
顾听霜回过头看了看，没说什么，等到葫芦端着一碗温热的水进来之后，他突然说：“你出去吧，我来给他喂水。”
葫芦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顾听霜不耐烦地皱起眉，眼里寒光涌动：“给我。”
葫芦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好把水碗递给了他。
把人费力拖起来，半靠在床头，然后用勺子喂。虽然手法很简单粗暴，但好歹也是认真在喂。
只是喂三口，有两口半要洒出来。剩下半口，宁时亭还呛住了，猛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烧得更苍白了，仿佛随时就会死去一样。
顾听霜喂了几口，看见他实在是一口都咽不下去，干脆撂了水碗，又把宁时亭重新放倒在床上。
他看着宁时亭发干的、淡白的嘴唇，没来由地又想起那天下午，他把药灌进他嘴里时的那副样子。让人喉咙发紧，甚至有些微茫的疼痛，心脏也跟着一起悸动起来。
嘴唇被药液润湿后，很红，很软的样子，就算是呛咳出来，也是……温软，甜美的。
只一刹那，他的手指动了动，有些不受控制地蘸了水——
像他一直想做的那样，带着些力气，狠狠地往宁时亭唇间擦去。
恶狠狠地擦过去，直到擦出血色，逼出疼痛感，让熟睡的人醒来，让那双漂亮的眼睛眯起来，最好眼角泛起泪光，让眼角和那柔软的、薄薄的唇一样，带上一点旖旎血色。

第14章
等到顾听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不由自主地碰上了宁时亭的唇。
微热的呼吸自鼻翼呼出，温润地透在指间，蒙上一层淡淡的、迷蒙的水汽，刚开始热的，带着病人发烧时的一点微微的烫，可是很快又在空气中凉了下来。
青黑色迅速从他指尖蔓延起来。
顾听霜猛地抽回手，顺势抽出袖中刀，直接割破血管，再运气将整条手臂的脉络封死。热腾腾的血哗啦一声泼到地上，带着猛烈的毒性。
他在宁时亭床头看见了他们每天都要送给他的药包，每次都是两包。一包是完整的药材，用来熬煮的，另一包是磨碎了让他外敷的。
顾听霜翻出那包外敷的药，和着水一起抹在自己的手掌、虎口、上臂上，那种尖锐的麻痹感和疼痛感才终于消退。
这鲛人，是真毒。
浑身上下无处不毒。
他的视线又转回宁时亭那里。发烧的人仍然在梦中安睡，呼吸虽然滚烫，但是十分平稳，大概也不知道他刚刚又差点把他弄死的事情。
这件事，顾听霜很自然地将责任推卸到了宁时亭身上。不是他要招惹他，是宁时亭本身太危险了，这才会让他不小心遇险。
“你身上还有没毒的地方吗？”
顾听霜眯起眼睛，颇感兴趣地打量着，也不在乎宁时亭没有精力把他的话听进去。
“你的头发，也有毒吗？”
宁时亭的头发很柔顺，也很漂亮。缎子似的银丝，柔软细长，每一根发丝边缘都带着微微的蓝色，看上去圣洁而不可亵渎。
不过顾听霜这回没有动了。
屋外传来一大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告饶声、推搡声、辱骂声响成一片，一直到房屋外边才停歇下来。
顾听霜往后一靠，轮椅退后，整个人就跟着滚轮的方向滑远了，又退后到房中的阴影处。
小狼在他和宁时亭的床榻之间徘徊不定，出于习惯想要跟随顾听霜，可是又想继续趴在宁时亭怀里。
这只狼崽子到处嗅嗅看看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听书拿刀押着一个人进来了，语气很差地说：“看不好他的病，你也别想活。”
那人身上挎着一个药箱，是郎中打扮，但是却长了满脸横肉，是个屠夫相。
那人纵使被刀尖架在了脖子上，也宁死不肯再往里走一步。他直接给跪下了：“小爷爷，我叫您一声爷爷了，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个药铺开着要养活几个收留的伙计，我实在不敢给药鲛看病啊……药鲛浑身是毒，本就不是平常的药能医好的。普通人看病，舒筋活血用红花，到了药鲛这里指不定要用砒.霜才能医好。你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把晴王府的人医死了，那我，那我还活不活了我？”
那医者言辞恳切，说的话倒是真心实意。
听书知道真动手了，宁时亭醒来绝对要给他一顿鞭子，也不敢真把人随随便便地怎么样。他也犯了难。
正在僵持的时候，暗处有人出声了：“给他治，治死了就治死了，与你无关。救活了，就让他自己来谢你。”
门口两人一起愣住了。
顾听霜随手将近旁一个灯盏推到身边，拿凤凰石点燃。
火光跃动，照应出黑暗里的人脸。
听书一看是他，然后醒过神来，差点没被他这句话给气死。但是碍于礼节——宁时亭还在那儿躺着呢，还是不情不愿地俯身问安：“见过殿下。”
那医者一听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个轮椅上的少年就是晴王世子，也赶紧跟着磕了几个头。
他问道：“当真若是治出了问题，不计我的过错么？殿下金口玉言，我听殿下的。”
听书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但是到底没说什么了。
“——我保证。”顾听霜说，“这晴王府，他一个外人，少他一个也不少。”
那医者听了之后如获大赦，赶紧起来，先让人点了灯，然后把自己的药箱拿出来。
他一边整理看病的东西，一边时不时心怀畏惧地瞥旁边的听书一眼：“这小孩忒厉害了，问遍了医馆，没有一个郎中愿意给药鲛看病的，就来药铺里抓人……这也太莽了些吧。好在我转行之前正是行医的人，又觉得说不定还能救一救，这才跟过来了。”
听书嘲笑：“那你刚刚还差点吓得路都走不动了，贪生怕死之辈，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人之常情嘛，不然还要郎中做什么呢？你这个小孩，说话也忒刻薄了些。”
医者收拾好了东西，又找了一双手笼子，慢吞吞地戴上了。
他刚一走到床边，就“咦”了一声，凑近了打量了一下宁时亭：“是这位公子病了啊？”
顾听霜抬起眼，问道：“你认识他？”
“哎哟，哪里有这么大福气认识晴王府的人。是前些天这位公子刚好去我们那儿买药，给了我一大单生意。不过那天这位公子戴着好大一个纱帽，我就见着了一面，但是见过了都忘不掉的。公子生得好看，九洲也就那么几只鲛人，好认的。”
顾听霜就没说话了。
药铺老板隔着手笼子给宁时亭诊了诊脉，又起身去探宁时亭的温度。
他不清楚宁时亭的身份，只因为那天宁时亭说了一声“奉世子命前来”，理所当然地以为宁时亭是顾听霜的人，回头跟他拜道：“殿下，我现在要解开这位公子的衣衫探看片刻，不知会否唐突？”
顾听霜说：“你只管看你的，随意。”
听书在旁边像是又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药铺老板再拜道：“另外还有一问，这位公子是殿下的人，但是药鲛情况复杂，鲛人北海岸、南海岸所用药不同，男女鲛人试药后体质不同，二十年前与十年前用药水准也不同，可否告诉我，公子曾经受过哪些毒呢？虽然我没有把握药到病除，但至少能避开那些克化鲛人体质的药，免得到时候公子会有性命之虞。即便如此，要治疗鲛人，那也是险之又险哪，一个是毒鲛体质复杂，另一个是，公子恐怕已经孱弱已久，这样出来的人，都很短命哪。”
顾听霜一时失言。
他连宁时亭的名字，都是前几天才知道的，这些问题当然给不出答案。
另一边却是听书开口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抽抽搭搭地说：“公子，公子他今年十七，十二年前在鲛人北海岸被王爷捡到的。我只知道他受过那边的冰蝎子毒，还有海蛇毒，平常的钩吻、孔雀胆等十大奇毒也全部受过，再其他的有些偏门毒，公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另一边，顾听霜却皱起了眉。
“好，这样也行，老夫心里勉强有个数。”药铺老板把袖子撸上去，嘱咐听书帮忙把宁时亭立起来靠在床头，然后解开他襟前的衣衫。
宁时亭穿得本来就很单薄，只有一件寝衣。听书跑出去找了剪子，很小心地剪开了。
精致的寝衣剪开后摊开，是布满伤痕的肌肤。
数不清的细小伤疤，还有一道贯穿腰身的伤痕。有的伤痕已经很久远了，随着躯体成长、皮肤扩张而变得非常淡，只是在灯下带着点微微的、透明的反光。
听书显然早就知道宁时亭这些伤痕，没有什么反应。
反而老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摇摇头，叹气说：“早知道药鲛做成，要剖开筋骨灌入毒药，伤好后再度破开，如此往复。本来以为是奇谈，没想到是真的。”
听书说：“可是还有公子在战场上受的伤呢。公子很厉害。”
他给药铺老板指宁时亭身上最深、最大的那道伤痕，可是到底说不清楚这道疤是哪里来的。
宁时亭跟在顾斐音身边征战，平常也不会直接接触前线，只是作为军师身份在后方策应。
有关这条伤痕，宁时亭对他也绝口不提。
宁时亭昏沉间，把刚刚顾听霜喂的那几口水全部吐了出来，又开始浑浑噩噩地说胡话。
他的声音已经全哑了，只能吐出几个气音，也没人听得出他在说什么。
听书愁眉苦脸地，努力哄 ：“公子，公子，你哪里难受，看看我，说说话，我给你抓了一个郎中回来。你不要生病了好不好，你也不要再做噩梦了。”
郎中看了半晌，拿来针灸盒，在火上烤过后，替宁时亭针灸了几个穴位。
几个轻轻小小的动作，非常耗神耗力气。
那么多根银针，最后拔.出来，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
针灸完后，药铺老板叹了口气，擦了把头顶的汗：“目前稳妥些，我用针扎穴位帮他调理了一下.体内气息，剩下要开一剂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我把药方写来，你们按照这个给他熬，一开始剂量轻一些，要是看他没事，再慢慢加大剂量。”
他写完了方子交给听书，听书立刻就跑了出去，给宁时亭去另一边庭院药房里抓药去了。
“看好了？”
一直没说话的顾听霜开了口。
药铺老板如释重负地把东西收回去，点点头：“好了。”
“你刚才说……药鲛命短，他这样，还能活几年？”少年人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
药铺老板慎重思考了一下：“大约，还有个十年可活。”
顾听霜愣了。
“不过，也有法子，药鲛体内的毒也是可以拔除的，不过这拔除之法……”药铺老板补充道，“在中洲仙帝宫中，陛下国玺上镶嵌的避尘珠，可化解万物万毒，渡化万世孽障。”
同时也是九仙洲之主力量的代表。
它被镶嵌在仙帝的印玺上，也就代表着它的神圣不可冒犯。
药铺老板一向清闲自在，心里琢磨着，晴王被仙帝看重，如果世子想救这个人，托晴王的关系去求一求仙帝就可以了。
“避尘珠？”
眼前的少年殿下显然也听说过这东西，随后他移开了视线，懒散地说：“哦，那个东西，我爹以后会有的。他是我爹的人，也不用你我操心了。”
“……”
药铺老板差点被他这话吓死。
什么叫“我爹以后会有”？
晴王要反了吗？？？晴王真的要反了吗？？
顾听霜看眼前人吓得站都快站不稳的样子，随口打发道：“你可以滚了，去府上兵器室、百宝阁随便挑一样东西，这人要是死了，也不会怪到你身上。”
药铺老板千恩万谢后，立刻兔子似地窜了出去。
听书还没回来，药估计已经熬上了。
宁时亭还在呓语。
他面色苍白，浑身冷汗，仿佛在梦中极力抗拒什么东西。
他一向都是清淡温和的样子，顾听霜从没见过宁时亭露出这种表情。
惊惶、凄切、仇恨、痛苦，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这个时候的宁时亭，虽然苍白病弱，却反而比平常的样子更有生气，像个染色的纸人，突然活了过来。
他应该是被梦魇住了。
那个叫听书的小男孩刚刚也说，宁时亭近来容易做噩梦。
顾听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被魇住。听说只有心思深重或者身体瘦弱的人容易被魇住，宁时亭看起来是两样占全。
颤抖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疼……”
“什么？”顾听霜没听清，凑近了想要知道，隐约知道是个单子，但是在听清的那一刹那，又沉默了起来。
“疼……疼……”
一声又一声，喃喃地、低低地念。
像是在喊疼，又像是在说冷。
他在梦见什么呢？
是梦见在被月光铺满的海岸上，被冰冷阴森的毒蝎爬满身体的恐惧，还是梦见皮肉破碎再愈合，愈合再破碎，丢进海蛇堆里的过往？
周围的温度冰冷了一些，院外渐渐挤满了肉眼可见的孤魂野鬼。这些大多是执念太深，三魂七魄不全的亡灵，无法往生入轮回，被微弱的灵魂吸引至此。
小狼嚎叫出声，猛地往床边一扑。带着神与魔两道祝福的白狼神族，成功驱散了外边的阴霾。
宁时亭的动静也慢慢小了下去。
顾听霜也终于发觉了，宁时亭这会儿的不正常估计是冻出来的。
他拎起被子给他盖上，问道：“你还冷吗？”
朦胧间，宁时亭努力想要睁开眼。
他的世界翻转、颠倒了，变成腾跃而起的火焰、冰冷的刀光和君王冷漠无情的眼。
顾斐音在叫他。
——鲛人？毒鲛，小心点带回去，给他吃的喝的。
——你这么安静，我给你起个“宁”的姓吧……会得此时亭上意，你的名字就叫宁时亭，是我给你的名字。
——你和你的兄弟们感情很好？
——不过是一些死人，怎么，阿宁，你要为了这些死人不听我的话吗？
——阿宁，阿宁。
——我的好阿宁，我们同生共死，我们千秋万代！
不管场景怎么变化，不管梦中的自己是年幼还是年少，那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他。
冰冷、锐利、沉默。
是顾斐音的眼睛，也是……狼的眼睛！
场景快速消退，一切都被拂去了，最后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轮椅上的少年。
——你冷不冷啊，宁时亭。
“饮冰……”
他发着抖，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死死地抓住了眼前人的衣袖！
这一刹那，顾听霜没来得及躲闪，直接被他拽了过去，感到衣袖险些都要被扯破。
一个病成这样的鲛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他低头问：“你说什么？”
“饮冰。”
眼前人又重复了一遍，但是眼睛还是闭着的，意识烟消云散，那一直皱起来的眉头，也终于放松了下去。
安静恬美地睡着了。

第15章
听书按照药铺老板给的方子，抓了一大把奇奇怪怪的药，熬煮了之后送了过来。
其他服侍宁时亭的下人都看过了那个药方，见到里面还有好几味诸如“五步蛇唾”“鹤顶红”之类的毒，吓得给听书跪了下来：“这个方子怎么可以给公子用啊！这任谁喝了都是一个死啊！”
听书自己也也拿不定主意。
最后顾听霜说：“他什么毒不能再受了？其他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你却清楚，这就不必优柔寡断了。药吃死了，就是他的命。”
听书虽然对他多有不满，但是此时此刻也不能允许他想太多了。
他用热水冲淡了药，先给宁时亭喂了小半碗看效果。
不消片刻后，烧退了，也没再说梦话了。
听书眼见着有效，把另外小半碗也给他喂了下去。
这次宁时亭睡了一会儿之后，睁开了眼睛，气色也好了许多。
他醒的，时候听书在给他熬下一罐药，整个内室没有人。
宁时亭浑身虚脱，但是这几天他五感都快在病中封闭了，现在有些感觉倒是慢慢地回来了——他饿了，饿得有点烧心，还有些焦渴。
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宁时亭试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慢腾腾地披了一件衣服，往外走去。
双足刚榻上地面，兴许是听见了声音，另一边啪嗒啪嗒跑过来一只狼崽子。
一抬头，在他面前乖乖蹲下了，尾巴甩来甩去。
旁边点着熏香，阳光从窗边透进来。
像每一个平静的黄昏。
宁时亭没想到小狼还在这里。
他隐约记得自己病中，小狼像是和顾听霜一起来过。但是忘记了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刚刚发汗，头发被汗水浸湿了，透出一种彻骨隐香来，有点凌乱地贴在身上。
宁时亭随手挽了一个结，顺手隔着衣袖拍了拍小狼的头，和它一起往外室走去。
顾听霜坐在床边，宁时亭经常坐的地方，低头凝神看着一本书，时不时地翻动一下书页。
听见他从房里走出来了，顾听霜头也没抬，只是点了点膝头的这本书，扬声问道：“这个东西，你在哪里找来的？”
书本翻到扉页，赫然写着《九重灵绝》，讲的是靠灵识驱动万物为自己所用的功法。
这本书很难找，九洲只剩下孤本三四本。一般人也不会看这个东西。
正常有灵根偏重的，自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以后的道路。水灵根的去跟雨师修炼，风灵根的跟风伯修炼，火灵根的去凤凰的居所学习……
天灵根则全科擅长，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也被视为注定领导众生的七彩。
五百年未必能出一个天灵根。
而顾听霜在自己卓越的天灵根被废之后，自己生生琢磨出了提炼灵识这条路。
他也是自己用这种剑走偏锋的方法修炼了两三年后，才偶然听说，在他之前，有一位仙尊钻研过这种修行方法，并将其整理成册，成为功法秘籍。
不过这条路太难走，一般人也没有必要走，故而传播不广，至今也只有那几本而已。据说都由仙尊唯一的几个弟子代为保管、传承。
顾听霜曾经派群狼寻找，但是还是苦于没有消息，狼群亦无法开口说话，所以遍寻不得。
现在这传说中的珍本，居然在宁时亭手里。
他刚刚花时间看了一下，发现了其中许多功法，和他现在已经有的经验重合了，确认是真本无疑。
只不过书本陈旧，也不是用无穷神书写下来的东西，已经快散架了。
前面的页面是修订好的，装订得整整齐齐，后面的内容则是一团乱，有缺页、少页。
宁时亭嗓子还哑着：“那天看你用灵识驾驭狼群，就找人要来了这一本，打算找时间给你送过去。后面看到有些内容不全，就想帮你找齐，再给你。毕竟涉及到功法上的事情，要慎之又慎。你要是出什么岔子，我也没有办法向王妃交代。”
“……”
顾听霜硬邦邦地说：“没有你，我自己也会参悟的。”
宁时亭还是笑。
他病着，随便披了一件袍子走出来，头发也没有像平常那样好好打理，只是很随便地披散下来，半挽在肩侧。
不修边幅的样子，却意外透出一种清爽好看来。
“再等我两三天就可以找齐了。”
宁时亭给自己倒了水，喝了几口，然后拿桌上的甜点吃。
还是雪花酥，他一脸吃了好几个，后面腻劲儿上来了，带着苦涩的药味一起反胃，又赶紧用茶水去压。
小狼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宁时亭不忘自己吃一个点心，也给小狼喂点。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病：“这次我病了，是请的哪家郎中？听书应该跟人家说了，我是毒鲛之身吗？”
顾听霜皱起眉。
这个鲛人有点不知好歹，这种亲近而随意的语气，仿佛是在跟他拉家常。
他不过是今天下午过来坐了坐，宁时亭显然有点自以为是了。
他就不回答。
宁时亭等了一会儿后，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也没觉得被他冷落有多尴尬似的。
只是继续低下头去逗弄小狼，轻轻问：“是谁呀？你知道吗？”
“是个药铺老板，戴方头巾短发，长得像屠夫。”
不一会儿，顾听霜硬邦邦地飘来这句话。
他没看宁时亭，宁时亭却低下头笑了。
“你笑什么？”
这下顾听霜更不乐意了，抬起眼睛看他。
宁时亭说：“我知道是谁了，他上次就救过我一命，没想到这次也刚好是……”
“什么？”顾听霜问道。
他对宁时亭的过往不感兴趣，但是不介意知道一点。也想知道这毒鲛是经历了什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靠皮相？
鲛人虽美，宁时亭也称得上是他见过相貌最好的人。但是各花入个眼，顾斐音身边从来不缺人。
靠手腕？
宁时亭这个性子，拎在哪里都应该是要被欺负死的主。
宁时亭手里捏着一个软软的小点心，有些出神地说：“那时候我被人追杀，受了点伤，入夜了，虽然是在街上，但是到处也都关张避市，那位先生救了我……他总说他一脸屠夫相，一辈子靠小本生意过活，救下一只药鲛，是他以后……喝酒与人畅谈时的资本。”
“你还在做梦呢吧。”
顾听霜打断他，有些奇怪，他看出他仿佛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但是那副神情很认真，却隐约透露着某种可信度。
宁时亭怔怔的，有点没反应过来。思绪还停留在回忆中打转。
那个漆黑的雪夜，那年也正好是他刚回府的那年。
顾斐音给了他一个轻描淡写的命令，三个月拿回西洲之主的权利，为此跟仙长府苏氏一路斡旋。
那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急切的命令，但是当时顾斐音决意起事，困难重重，他为了免他腹背受敌，宁时亭生平第一次做了急功近利的事情，配合听书将苏越毒杀，对外称是仙长暴病而亡。
他因此也被列上了苏家一脉——即当今仙后本家的仇杀名单，从那以后整整十多年，都生活在一线杀手的阴影下。
直至十年后顾斐音摄政，那群盯着他伺机而动的夜行者才就此销声匿迹。
那天，他其实是快死了的。
但那天，其实也是他无数次接近死亡的过程中微茫的又一次。
他不会仙法，身体虚透不能再提刀，行动比起那些根骨上佳、修为绝顶的仙门杀手，简直不堪一击。
他用尽了身上的香，迷晕了追他最紧的几个人。听书被缠住，无人接应。
大雪的秋夜寂寞绵长，街道清冷，远处处处是暖黄的灯光，可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处是留给他的。
无亲无朋，师友尽散，一如他来，一如他去。
……这次应该是要死了吧？
他就那样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大街上，晕倒前隐约见到一个屠夫样的男人蹲下来打量他，伸手要扶。
他还是下意识地、用尽一切力气说：“别碰我，我是毒鲛。”
随后他就感到自己被人拎了起来，往回拖。“管你毒鲛芭蕉的，大半夜浑身是血的，明儿别吓着我姑娘。”
雪夜里，杀气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奔袭而出，杀手从一墙之隔的地方走过了。
而他被丢去了一张草席上，周围煨着药罐子，满室药香。
顾听霜说：“你才来西洲几天？梦里的被人追杀？你编故事也编得像些，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宁时亭猛然回过神，这下也才算是真正清醒了过来。
他烧得太厉害，一刹那有点分不清前生和今世。
只以为这是一个平常的、灾厄还没有发生之前的下午。
他定了定神，笑容一下子有些僵硬，想要解释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可顾听霜却从他的神情变化中察觉出了某种异常，仿佛捕猎的狼王察觉出了猎物的意向——知道猎物在想什么，才知道如何排兵布阵、筹谋收网。
也只有做到这样，才有资格在群狼中称王。
宁时亭刚刚说的话中，明显带着九分真。
剩下的那一成假，则是来自他对于宁时亭这个人的不了解、不确定。
从未来过西洲，但是却能随口说出一段在这边的经历，如果是编纂出来的，好像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谎的理由。
顾听霜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继续看向手里的书本卷宗，决定暂时不再追问。

第16章
《九重灵绝》书如其名，没有现在修真界流行的那些个功法秘籍的花架子，开头第一页就介绍了灵识修炼的九种阶段，从“灵识初具”到最后一重“万山听令”，一共九个修为阶层。
灵识是九仙洲所有人都有的东西，高阶灵兽也会有，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不过灵识这个东西一般只用来在特定环境下观察周围环境，能看出一些被隐匿在肉眼凡胎之下的东西，比如气、煞、灵之类的东西，凡人谓之“窥破天机”，相当于多了一只神眼。
而对于具备根骨的修真者和神仙之类的人，灵识最大的作用可能只有——在打扫宅邸的时候方便抓一些孤魂野鬼丢出去，走在一些比较复杂的地方的时候（如黄泉鬼道和神墓）之类的地方，方便绕过一些怨气垃圾，免得给自己沾染一身腥。
简言之，对于绝大多数修真者来说，灵识没什么用，没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如果看不到气、煞、灵，也自有防身术。
但是这本书中，却将非常鸡肋的“灵识”进行了详细的描述和解释，从灵识的成因一直讲到灵识的进阶方法。
开篇第一句：“万物皆有灵，灵识最长出，万物一心”。
顾听霜翻看了一下午，已经编纂好的部分只有前四重，分为“出”、“慑”、“小物”、“大物”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操控灵识出现、回收、扩大范围和转移的，相当于用一只无形无缚的眼观察大千世界的细微之处，能做到不出门即知天下事。
这种控制和魂魄离体不同，对魂魄、根骨没有任何损伤，但是需要极强的天赋。
单是将灵识在脑海中具象化这一步，听起来已经玄之又玄。普通人也不会费那个力气。
第二阶段是在灵识中修炼，灵气充盈的时候，可以慑服外物。到了这一重的人，即使去极渊鬼地也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万鬼会自发避开。
第三阶段则是可以操控“小物”，用灵视进入某个活物的脑海中，侵占、操控，为自己所用。同样与摄魂术不同的是，被操控的人与其说是“操控”，更不如说是“臣服”，整个过程中，被控者都是清醒的，且不会进行任何反抗。到了这一重修为的时候，他可以化身入蝶，亦可乘龙翱翔天际。不过有时效性，这对神识消耗非常大，灵识修炼不够的人难以为继。
第四阶段则是“大物”，可以长时间地以外物身为几身，破除第三重中的关隘。
顾听霜合上书卷，问宁时亭：“后面五重是什么？”
后边的案卷破碎、陈旧，已经被仙界的蛀虫啃得七零八落了，怎么拼也拼不出来。
宁时亭想了想：“千象、万象、通、开、令，具体的我没有看过，也不清楚指的什么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最后一重……”
他说到这里，收敛了话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顾听霜等着他的下文，见他不说，也懒得继续追问：“算了，我自己会到最后一重的。也不用你告诉我。”
他冲宁时亭扬了扬手中的书本，手起刀落，再放下时，裁好、装订好的书册已经被斩为两半。
“前面四重我就先收下了。”
宁时亭愣了一会儿神，然后点点头说：“好。”
他下床没多久，跟顾听霜说了话，吃了一点点心，这时候已经显出了一点神思倦怠的样子，看起来是需要休息的样子。
“最后一个问题。”
他听见轮椅上的少年人说。
“写出这本书的人，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扉页没有写作者的名字，只有一个语焉不详的诗号，称为“步苍穹”，笔迹苍遒有力，仙风道骨。
顾听霜不傻，他知道宁时亭是他爹的人，纵使关系亲近到了嫁进府里的人，那他也姓宁不姓顾。
顾斐音醉心于朝野弄权，也一向不怎么管仙家修炼的事情，这样珍奇的功法秘籍也必然不是动用晴王名号能求来的。
宁时亭轻轻地说：“写这本书的人，是我的老师。”
“他人呢？”
“我已与他多年不相见。”
外边传来听书咚咚跑过来的声音，大概是新的一罐药又熬好了。
外边风起，隐隐是要有下雨的意思。
宁时亭顿了顿，像是有点茫然，然后轻声说：“请回吧，殿下。修炼功法时，小心为上。”
“你放心。”顾听霜说，“我连第一重都没到，也就看着玩玩罢了。”
听书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不过手里的药罐子还是端得稳稳的。
药铺老板给开的这一个药方子很长，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往里加，闻着味道也很难闻，苦透了人心里去。
宁时亭喝了一碗药，然后漱了口。他的样子已经显得很困倦了，听书赶紧说：“公子再去睡会儿吧？”
宁时亭点了点头，起身跟着他的搀扶就要回房。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听霜，微微颔首。
进去之后，隐约又听见宁时亭问听书：“今日要你去仙长府，说我身体出了问题，之后的猜香会恐怕不能成行，你把消息送到了吗？”
听书压低声音抱怨：“压根儿没见到他们的人。他们一看公子不在，就欺负我们王府的人。不过我化原型后去看了一圈儿，他们的人还真不在，说是苏越出门了，要准备过几天劳军的事情。北边又和血族打仗了，再有半个月就要从咱们西洲过。我听人说了，每次军队过来，总是闹腾得仙民百姓不安生。若是有公子在，肯定不会弄成这样的。”
“又说胡话，好了，你也跟着睡会儿吧。”
“公子，小凉榻睡着不舒服，我想挨着你睡。”撒娇的声音。
那个叫听书的小孩，也只有在面对宁时亭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孩子。
“越来越没规矩了，上来吧。别碰我，自己抱一床被子过来。”
随后是鲛人回答的声音，带着一点宠溺和宽纵。
脚步声响起，还是啪嗒啪嗒的，显然小孩知道这是无声的纵容，赶紧乐颠颠地跑了过去，和他并排睡了。
那一刹那，顾听霜在外边听着，没来由地觉得心里一阵烦躁。
他想了一下，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主人和下人一起睡在一张榻上，传出去要被人嚼舌根。
宁时亭果然是个身份低贱的鲛人，即使跟在晴王身边这么多年，也没有学到什么好。军中那种大大咧咧、不分你我的坏习惯都带了过来。
顾听霜推门出去，小狼甩了甩尾巴，紧跟在他身后。
葫芦在外边等了一下午，终于见到这位小爷出门。虽然不知道世子到底进去干了什么，不过看起来……
公子和世子，相处得还不错的样子？
世子府正院外边的荷花已经慢慢长了起来。仙家的东西不似凡物那样难缠、娇贵。
种子扔在那里，过几天就慢慢发了芽。火莲和冰莲已经酝出花苞，风吹过时，会带来一阵清爽甘甜的香气。
顾听霜一下午一晚上，都在看宁时亭给他的那半卷《九重灵绝》。
其实刚刚他对宁时亭撒了谎。他自己如果按照这个上面的功法分类的话，已经到了第二重，且即将冲破第三重关隘。
他会自己操控灵力的大小，用以观察四方，知晓外事。
与此同时，他的灵力在四年内见长，渐渐慑服了狼群中的一部分，能够为自己所用。
剩下那部分不肯听他的话的白狼群，倒不是因为他的灵力压不住的原因。而是白狼神这种神族是自我意识最强的种族，同时也非常骄傲，尽管能够短暂地为他驱使，但是之后又会很快地生出反叛之心，不肯真正臣服于他。
虚假的臣服，顾听霜也不要。
他就一直控制着愿意追随自己的那一群白狼，其中小狼刚出生的时候，它的父母——两只大狼，就全部战死在领地争夺的战争中，顾听霜就把它捡了回来养。
如果他能够进阶到第三、四重，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借用群狼的身体作战，真正地在灵山之中拥有一席之地。
群狼的眼睛，成为他的眼睛。群狼的躯体，成为他的躯体。群狼的爪牙，从此成为他的爪牙。
他不用再当一个完完全全的废人，不用再拼尽全力、挣扎存活。
少年人眼中跃动着光芒，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纸张。
银白的小狼似乎是有所感知，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腿，将两只前爪搭上了他的膝盖，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世子今晚没吃饭吗？”
“是的，公子。”
宁时亭笑了笑，“随他吧，年轻人总是精力充沛一点，把东西放在那里用法术温着，他饿了自己会吃的，不用去打扰他。”
他听下人说，顾听霜把自己关在后院，不许旁人进出，已经一天一夜没出来了。
上辈子顾听霜也是这样。
他本来就是天灵根，如果说，他作为天灵根，在五行根骨上已经全部废掉了，但是他的悟性、拼劲儿、灵气仍然是天灵根的水准。
他依然还记得上辈子，这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少年，最后会为世人带来多大的意外。
明珠蒙尘，只要有人肯发现他、捡起他、擦拭灰烬、细心保养，终有一日也会闪耀众生。
宁时亭自己的病情却反反复复。虽然现在有了药方，但是他身体弱是旧日积累下来的，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情况没有前几天严重，但是也不容乐观。胃口不好，容易疲惫，经常一睡就要睡很久，懒得像是骨头都软了。
不过好情况是他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在慢慢长好，已经长出了新的软肉，勉强可以下水了。
晴王府百草园有个养心池，当中泡有百草，是绝佳的药浴。
他是鲛人，天性爱水爱干净。因为体质特殊的原因，药浴他不能泡，但是如果将药池抽空，也是一个很好的沐浴所在。
听书知道他这几天在床上养得都要长蘑菇了，一看他伤口长好了，也就去百草园张罗着给他沐浴的事情。
药材全部撤掉，浴池清洗三遍之后，倒入宁时亭平时喜欢用的沐浴香和晒干的花，清退四下的人，然后接宁时亭过去。
世子府也接到了听书的通知，说是公子要沐浴泡澡，不要去那里冲撞到了。
葫芦和菱角恪守本分，尽心力尽力地照顾着顾听霜。
葫芦说：“嗨呀，还能怎么冲撞，我们这几天都在打理花草，殿下也是参悟卷轴，两三天都没出门了，跟着了魔似的。”
菱角附和道：“对的，这几天就连我们都见不到殿下几面，殿下饭也不怎么吃，成日就跟他的小狼一起玩。殿下不会出门的。”
后院。
顾听霜的声音冷冽，带着强烈的命令意味：“重来。”
雪白的小银狼也不复平常撒娇打滚的憨态，而是有了成年狼一样的眼神和体态，冷静、严肃地蹲在他面前，顺从地感受着主人对自己身体的操控。
尽管顾听霜一次又一次失败，但是它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抗。
头狼不撤退，它们也会战死到最后一刻。
两天两夜，不吃不喝，长久的精力集中迅速地消磨着体力和原身，但是顾听霜却像是长明灯头燃起的野火一样，眼里的光芒一直没有熄灭，反而愈演愈烈。
神识放开。
早在宁时亭给他那本秘籍之前，他就已经到了第二重灵绝状态。他不说，也是提防着宁时亭而已。
然而现在他功法通透，之前的阻塞也迎刃而解，破开了长久以来的瓶颈。
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万物都成了他的眼睛，从天空的角度，云层的角度，从迟钝的树木顶端，到掩埋地底的砂砾，万物万灵在他下达命令的一瞬间——睁开了眼！
视线中心，慢慢缩小，直到凝固在小狼和他之间。
少年的眼沉黑发亮，如同墨云翻搅涌动，一派风云变幻。
小狼苍色的眼盛满澄澈，空灵骄傲，是会发光的琥珀。
视线相交的那一刹那，犹如天平推移、丝线崩落，犹如破开天边的第一道晨光，是泼天大雨降下之后，掉落地面的第一滴雨水。
顾听霜看着风云翻搅，感受着耳边渐渐嘈杂的声音：风声、不存在的雨声、树木、花草呼吸的声音，流水带着快乐的意味打着旋儿的声音，那一刹那，身边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肉身消融、灵魂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伸出手，低头看见了银白的、尖利的爪牙。
地面对他张开怀抱，风和暖阳向他敞开怀抱。凡尘肉身的桎梏就此脱离，白狼神的轻盈与力量充满了他的意识。小狼骨血深处的躁动与烈性也在催动他：
跑出去！
跑出去！
什么都不想要做，他要做的仅仅是“跑出去”这一个动作而已，为他四年来沉沦的黑夜与黄昏，也为他曾经失去的一切。
他回过头，望见了自己——轮椅上的少年眼光大盛，如同凝固了一般斜倚在轮椅上，如同入定。
雪白的小狼从世子府门蹿了出去。
平常见惯它的人若是此刻再遇见它，会惊异于这匹小狼的改变：那样天真烂漫的神态不见了，这匹小狼突然变得格外沉默。耳朵竖起，皮毛张开，充满桀骜野性与尖锐的攻击性。
踏过冰凉泉池、跃过嶙峋山石。它经过时，平地风起。
孤高而锋利，同时坚不可摧。

第17章
顾听霜已经有四年之久没有踏足过地面，也整整四年没有像现在这样鲜活地活动过。
他带着一点恶劣的、放诞的心思，跑遍了一切能够跑的地方。
上树、爬假山、潜入湖水中，甚至去泥地里打了一次滚儿。
藏在他灵识之下的小狼的灵识，同样为他的快乐而感到欢欣鼓舞。
两种灵识同时占据着这副神狼的躯体，顾听霜左右着它的控制权，同时也能感受到小狼自己的思绪变化。
他知道一只小银狼是怎样喜欢脊背在山石侧边轻轻擦过的感觉，喜欢追逐散影的日光，爪子踏入泛着寒气的泉水中，从耳朵尖到尾巴的纤毫，都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他还能感受到小狼对某种气息的迷恋——比起人，嗅觉在神狼的身体里放大了数十倍不止，他能嗅出头顶火红的石榴花正在酝酿果实，初生的石榴籽还泛着鲜活生涩的酸气，酸气的底部汪着一汪盈盈的甜。
满园花开，石榴、无花果、人参树、菩提、仙橘。
他经过时，任性地破坏修整完美的神木枝杈、抖落刚成型的果实，肆意揉碎花枝花瓣。
撵兔子，扑仙雀，连结伴打理园林的侍女们都惊叫着笑道：“殿下养的那匹小狼疯了！平常也没这么闹腾呀！”
小银狼和他不同，因为宁时亭喜欢这只小狼崽子的原因，其他人也不再畏惧白狼神的身份，都很喜欢这只毛茸茸、不伤人的小狼崽子。
两个侍女从袖中掏出几个肉脯片，拿在手里抬高，去诱惑隐藏在树间的那一抹银白：“来呀，小狼，这里有好吃的。”
灵识深处的小狼意识更欢腾了，这幅躯体也不由自主地觉得有点饥渴。
但是顾听霜强硬地终止了这种想望。
树上的小白狼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欢欣鼓舞地扑过来要吃的，反而爬得更远了，只是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苍色的狼眼在日光下如同琉璃琥珀，漂亮无比，却带着一点顽劣与傲然。
那一刻，宛如人眼。
“小狼成精了！”
其中一个侍女观察了一下，得出了这个结论。
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大笑：“白狼神一族灵识最近人的，但是小狼还这么小，你别一惊一乍的。”
她们把肉脯留在了原地，等小狼去吃。
顾听霜操纵狼身从树上跳下，原地刨了个洞，叼起肉脯，但并不吃，只是将其埋了进去。
“我替你把零食埋在这里，允许你之后来此地寻。”
小狼在他的灵识中抗议了一下，显然想要他现在就帮自己吃掉，但是还是乖了，现在小狼发出了委屈的信号。
顾听霜从小选择辟谷，绝七情六欲，就是防止自己因欲失足悔恨，如果不是后面灵根被废，他多半会修无情道。
白狼神一族虽然受神魔两道祝福，但是作为神兽，依然不可避免地保留着兽类中最原始的秉性——对领地的征伐欲，对食物的渴望，对配偶的要求。
他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灵识，对抗着小狼躯体中的本性，将这一切排除在外。像一个最铁腕冷酷、无情无义的君主，纹丝不动地坚守着自己的原则。
满院香气中，他追着一丝不属于花果的味道而去。
小狼的灵识中，对这种气味尤其熟悉。
千百种味道中，也只有它在面对这种气息的时候，意识深处会涌出某种依恋。
这种依恋让顾听霜看见了小狼脑海中的过去，在圆月高悬的漫漫长夜中，被漂亮的母狼叼回窝的感觉。
牙齿松松地咬住后脖子的皮肉，仿佛掐紧了全身的命脉，拎去了一个完全温暖的所在。
山风拂过，母狼把它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温柔地叼回窝内，另一匹高大健壮的公狼奔回巢穴，用粗粝的舌头温柔舔舐它的毛发。
人、兽殊途，可是这种感觉却让顾听霜猛然忆起他十岁之前的年月。
那也是一个有月亮的时候。
王妃做了月饼，把他抱上膝头，用温柔的声音为他唱着童谣的时刻。
世界上唯一爱过他的女人的手温软有力，带着好闻的香气。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拨开他不爱吃的酥皮，把藏着饴糖和茉莉的点心喂给他。
他追寻着这样的气息而去，进入百草园中。
晴王府的百草园方圆数千里，收尽九洲六界百草，有许多地方是连这府里人都从来不敢进入的。
他以前常带小狼在这里玩，因为轮椅挪动不方便，通常也只在园子门口等着。
小狼对这个地方的记忆比他更深刻，对各种小动物们才会熟稔的路线也十分熟悉。
重重花影、苍翠树色过后，那股香气渐渐浓郁起来，入眼是蒸腾的水汽，还有背对他、泡在泉池中的一个人影。
宁时亭。
尽管被水雾挡住，朦朦胧胧中只能看见被发丝挡住大半的、裸、露的脊背，但看一眼那头清爽泛蓝的银发就知道了，是他无疑。
狼眼比人眼更敏锐许多倍，甚至可以穿过朦胧雾气，看清楚宁时亭后背白皙温润的肌理。
顾听霜整个人僵住了。
他只顾着相信小狼的情感，想要找到那种气息的源头，却压根儿没想到，在小狼眼中，能和它“父母”相提并论的是宁时亭。
他把这只狼崽子从灵山捡回来、养起来，已经有了两年，宁时亭进府还不满两个月，怎么就让这个家伙对他有了这么深的感情了？
小狼的灵识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有点瑟缩地缩成一团，更委屈了。
他不死心，在小狼的记忆中搜刮了一下对自己的印象。
小狼对他的印象和回忆，同样也是和在灵山中的记忆练习在一起的。他催动小狼的记忆中，跟自己有关的视角，最后发现小狼对他的印象是敬畏、信服的。
群狼蹲在悬崖边，对月长嚎，下面是无边熔岩热浪。
小狼是唯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家伙，还只会奶呼呼地挂在父母脖子上。
母狼将它叼过去，放在群狼中心，接受月光沐浴、熔岩热气洗礼，天穹中裂开一丝苍色的缝隙，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神眼。
是白狼神一族失去已久的、头狼的眼睛，在长夜中睁开，为新生的生命献上祝福，认可群狼现在的功业。
顾听霜看到这里，勉强满意了一点，也就不再计较这件事。
他出来时间不短了，感到灵识消耗有点严重，是时候回去了。
然而，就在他回头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下突然一空，小狼站立的树枝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顾听霜还没反应过来，小狼的整个身体就已经直直地往下栽了过去。
落地还不够，地上刚好是个汉白玉的斜坡，用来盛放洗浴香的，滑腻腻的，爪子根本钩不住。尾巴乱甩、爪子乱扑，也没有抓住任何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他就这样“扑通”一声，直接滚进了宁时亭泡澡的泉池中，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第18章
宁时亭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伤终于勉强长好了，但是骨头皮肉越躺越懒散，整个人的精神也不是很好。
中途药铺老板又来看过他一次，建议他多出去走动一下，帮助身体愈合。又看出他精神气不好，给开了许多大补的方子，又嘱咐他最好多走动一下。
他现在经常一睡就很沉，睡醒后头痛欲裂，可是困意又容易翻上来。这天听书看他伤口长好了，主动张罗着要他来百草园泡个澡，祛除一下身上的病气，养养精神。
他自己其实没这么多讲究，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害怕沐浴的。
沐浴这件事容易让他想起被活活饲喂成药鲛的那段时间。
鲛人一族美丽、柔软，到处都是天敌。
鲛人海岸边长期居住的冰原血族和魔族时常进犯，他的亲生父母就折损在数十年来没有断绝的战争中。
大人死了，偏偏还留下一只体质绝佳的小鲛人。
他是千年来族内等待的人，没有任何一个鲛人的眼眸能像他的那样干净，也没有任何一枚海鲛珠的颜色能比他的头发更纯粹漂亮。
鲛人那时候七零八落，已经接近绝灭。
他们计划将这体质绝佳的孩子，培养成有史以来最毒的一只药鲛，吻过他的唇的人，都将死在绮丽的幻梦中，触摸过他眼泪的人，都将听见自己心脏凝为冰晶、停止跳动的声音。
他们在热腾腾的药池中倾倒毒药，不惜穷尽余下的一切去搜罗海底那些从未曝光于世人面前的奇毒。
那种温度足以让一个孩子的皮肤被烫破，烫破后捞上来愈合，皮肉绽裂、筋骨软化。一开始会疼，会难受，各种毒性混合在一起发作时，人也会变得疯疯癫癫。
更多的时候，是泡在滚烫的药池中时，身边和他一起被放进来的小孩，就无声无息地没了气息。
药池也是死人池，有时候在里边晕过去，醒来后会发现脚下踩着同龄人的尸体。
同伴前一天还与他说过话，彼此鼓励过熬下去。一天天过去，能和他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泡在药池里的人，也就剩下了他一个。
被顾斐音捡回去后，他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看见烧开的水汽就会浑身冰凉，发抖恐惧。
后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听说你是药鲛？出来一起泡澡吧，今儿个兄弟们在北边那个冰窟窿里发现了一个活泉，可冷，很带劲儿的！”
——“和药鲛一起泡澡会中毒吗？不管了，大不了你一人洗一片地方，我们给你做一个单独的小池子。听说鲛人没有水会变丑的哦，到时候你就娶不上小媳妇了。”
——“你的尾巴可以看吗？是一下水就会变成尾巴吗？”
嬉笑打闹声中，冰雪仿佛都可以被消融。
宁时亭在温热、馨香的泉池中，陷入了半梦半醒的迷蒙中，过去的回忆再度将他包裹。
泉池是温热的，可是冰凉又从他的指尖、足底慢慢往上攀爬、蔓延。
他依稀知道，自己是又快要梦魇了。
但是他醒不过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梦境，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醒不过来。
直到从天而降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哗啦一声撞碎半池水的时候，宁时亭才猛然被拽出了迷蒙中，仿佛即将陷入沉睡的人被强行拽醒。
心脏剧烈跳动着，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转过来。
轰然水声中，一只被撞得七荤八素的小狼跟层叠花瓣一起飘在了水面上。
它显然被摔懵了——它刚刚是从几丈高的仙菩提树上摔下来的，先撞在了一边硬邦邦的汉白玉上，之后才弹进水中。
小狼浑身湿透，努力挣扎着把鼻尖送上水面，四肢猛烈扑腾着，可惜徒劳无功。
宁时亭微微起身，伸手很小心地揪住了小狼的后颈毛，把它湿漉漉地拎了起来，而后很快地放去了岸边。
当年在雪山的时候，他和战友找到了答案：和药鲛同泡一池水不会中毒，是因为活泉时刻在带走、驱散鲛人身上的毒。
但是晴王府这一眼药泉虽然是活泉，但是水流很缓和，他刚刚在这里泡了好一会儿了，周围的花草都已经有了枯死之兆，还是不要让这只小狼泡在这样的池水里的好。
小白狼呛了好几口水，终于脱离险境后，非常郁卒地趴在岸边吐了几口水出来，四爪摊开趴着了，还在晕乎中，看起来一口劲儿没提上来。
宁时亭笑了：“你怎么过来了呀？还爬树，你们白狼一族还会上树的吗？”
顾听霜被这一下撞得差点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鲛人清透澄澈的眼睛，还有他每次看见小狼时，万年雷打不变的那句话：“你怎么在这里呀？”
这个鲛人不怎么会说话的样子，回回都是这样的话，逗小猫小狗一样，也不嫌烦和没新意。
顾听霜纵然灵识再卓越，也抗不住小狼躯体本身的晕晕乎乎，他努力睁开眼，只看到眼前朦胧一片。
宁时亭随手披了件袍子，从水里走出来，又用外衣把他抱了起来仔细裹好。
还是笑：“怎么这么傻呀你。”
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听起来也确实比几天前精神了许多。眼睛也亮，整个人被热气熏出一层薄薄的红色来，剔透漂亮。
宁时亭身上还带着沐浴香的清香，一时间也不打算走，只是隔着外衫把他抱着。
这个怀抱很温暖，包藏从温泉池里刚出来的热气，湿润芬芳。
两层薄薄的衫子，几乎贴到肌肤，浸水之后一览无余。
顾听霜愣了一下。
他看见了池水之下，不再是年轻人细瘦的双足，而是一条淡蓝透明的鱼尾，边缘泛着细密的光华，锋利如刀，美丽如虹。
见过宁时亭的人，都会觉得他风华无双，可如果见过他在水下的样子，会更觉得，这样一个人，天生就应该是鲛人。
在明月与东珠的灿烂中浮出水面，眼睛和发端都是海的静面，每一寸曲线，每一处弯折，都完美无缺。水珠顺着紧绷的曲线滚落，温润柔美，整个人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他天生属于水，天生是要迷惑众生的。
宁时亭大约还以为他是那头欢欣鼓舞的小狼，也不避嫌，领口大大方方地敞着，松散没有正形。
顾听霜一挣扎，他就不容置疑地将怀抱紧了紧，认真说：“别动啊，我找地方把你擦干……你看你，一天天的到处玩，蹭了一身泥，好好的毛都弄脏了。”
鲛人四处张望了一下，知道旁边还有一个清水池，于是拿外袍把他兜住，又跟他好声好气地商量：“我把你洗一洗，好不好？”
顾听霜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他这一生还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仙者自洁，自然有清心咒和净化术，但是他因为灵根被废、行动不便的原因，只能跟凡人一样给自己擦洗。
而且这样的情态也从未让旁人知晓，亦从来不让府上其他人帮他，他觉得是耻辱。
如果是宁时亭来为他做这件事，更加耻辱。
尽管他现在是小狼的形态，也不允许这种奇耻大辱的事情发生！
但是他刚刚撞晕了，无法操控小狼的四肢，小狼自己的意识又是很喜欢宁时亭的，非常愿意顺从他的意愿，给自己洗一个澡。
顾听霜就在双重压迫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宁时亭拎了过去。
宁时亭随手扯了一根细长的灵藤，为自己绑住湿漉漉的头发。随后又把自己的手笼子拿了过来，戴上后绑住虎口免得滑落。
他跨出水面，鱼尾也在出水的刹那变回双腿。
小银狼趴在包裹里，好似挤在一个偌大的襁褓里。无辜又可怜，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这样子看得宁时亭又笑了起来，他心情很好地拍了拍小狼的头：“等等我啊，我去给你拿沐浴香和干净的绢帕。”
顾听霜还是想挣扎，但是宁时亭用外衣的袖扣打了个结，松松地捆住了小狼的脖子。
这个人嘴上说得温柔好听，其实藏了一点有点小坏的心思在里边，怕他跑了一样，还给挂在了一边的树梢头，沉沉坠下来一大截。
顾听霜在发现实在挣扎不过的时候，也就放弃了，趴在原地等宁时亭回来。
狼眼看得远，从他这里也能看见宁时亭在做什么。
他大病初愈，刚从热泉池中出来，再吹风的话恐怕又要染上病，正在给自己擦身、重新换衣。
他不避讳远处有一只小狼，也不知道这满院花木虫蚁生灵都有眼睛。
身体虽然细瘦，却不是外头娘娘腔们的那种瘦法，他在军中历练过，皮肤紧绷，没有半点松垮的样子，反而很精神。
腰背挺直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线条流畅、优美清雅。鲛人一族白，肌肤边缘甚至微微透明，再加上那一头银白泛蓝的长发，看起来洁净无瑕。
顾听霜不喜欢这样子。
应该说，他最不喜欢宁时亭的样子，就是这样的样子。清淡高远地站在远方，好像无人能够接近的样子。他想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他想看到他那天下午在自己手中的样子，咳呛得满面红晕，眼里泛着泪水，这样才像个真实的人，而不是苍白的、薄薄的一片假人。
这一刹那，他也惊异于自己心底生出的、幽暗的毁坏欲望：
毁了这个人，将他虚伪的面具彻底撕碎，看他痛苦、哭叫、痛不欲生，让他难为情，让他张开他那两片薄薄的唇去求他，再用那一把清清淡淡的好嗓子，叫他的名字。
宁时亭很快擦干了换好了衣服，又把清洗的东西带了过来。
他伸手按住小狼的头，轻声说：“不动啊，乖乖的。”
小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顾听霜忍了。
宁时亭以为这小狼崽子害怕，还是柔声安抚着：“乖，别怕，洗一洗就干净啦，洗好了也不会生病，是不是这样啊？”
他看它不动，也愿意跟自己亲近，觉得有些开心。
哄狼的语气也还是毫无新意又肉麻。
顾听霜又忍了。
宁时亭怕小狼冷，先用玉瓢舀了温热的清水，缓缓地浇在小狼的毛皮上。
那动作温柔得出奇，热水沾湿了颈部以下的皮毛，带走了泥泞与污秽，水随着他柔和的按摩渗入到深处，也意外的暖和舒适。
小狼舒服得在灵识中扑腾了起来，并且产生了一个愿望：埋在宁时亭怀里拱一拱。
但是这个愿望也遭到了顾听霜的无情镇压。
顾听霜抬起眼盯着他，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是只狼，只是冷冷地问道：“你就是靠这种伺候人的手段，博得我爹的欢心的么？你别想了，再有十年，这府里真正的主人也不会是你，他不会给你名分的。”
出口是：“嗷呜，嗷呜。”
顾听霜：“……”
宁时亭显然错把这两声奶声奶气的狼嚎当做了善意的表示，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低声哄：“下面给你头上浇水了啊。”
手拿起玉瓢，又舀了一捧热泉水来，挪移到顾听霜头顶。
他下意识地闭眼开，小狼本能的反应，也是要将一直威风凛凛立起来的双耳藏起来。
可是温热的水浇下，眼前并没有浸到水，耳朵里也没有。
再睁开眼，是宁时亭伸手在他眼前搭了一个小凉棚，水流顺着他的手腕流下去，慢慢浸透了刚换好的半边衣衫。
顾听霜每天给自己擦洗、整理，知道衣裳这样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是最难受的。
宁时亭自己爱干净，肯定更难受。
但是眼前的鲛人却像是察觉不到一样的，还是那样耐心地蹲着，先沾湿小狼面前的绒毛，用手润湿了给它好好地擦洗了一下，然后又揪住两只耳朵，去清洗头顶。
“好乖。”
宁时亭表扬道。
宁时亭两手沾了沐浴香起泡，给他浑身上下都搓洗了一遍。
小狼虽说还是个畜生崽子，但是白狼一族一向体型巨大，蹲着也快有半人高了。
宁时亭洗到中途，明显是觉得有点费力，呼吸也粗重了起来，但是手里的动作没有一点松懈的意思。
明明一身的毒，但是呼吸总是香的。
大概是日日夜夜与香作伴，他俯身下来的时候，呼吸就贴近了拂过眼前，甜香中带着一丝丝苦，苦后又回甜。
日光照耀下来，鲛人沉黑泛青的眼也熠熠发亮。
一炷香时间后，宁时亭轻轻说：“好啦。”
他洗个狼，一身干爽的衣服被打湿了一大半。浅青色的衣服，一半变成了黏在身上的墨绿，另一半还是原状，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站起身看他，顾听霜还是愣愣地在原地没动。
小狼浑身湿漉漉的，像是还傻着，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被撞傻啦？”
宁时亭本来要走，但是看这小狼呆呆傻傻的样子，又是觉得满心的可爱，一时间也舍不得走。
他看四下无人，也像是忍不住似的，又走了回去，蹲下来摸它的头。
“毛都不会抖了，是不是真傻啦？”宁时亭捏了捏小狼的脸颊，语气很宠溺，“你家主人知道了，说不定要怪到我头上。那个时候你可得帮我说话呀。”
顾听霜：“……”
他有这么坏吗？
宁时亭又从旁边扯了一大块干净的布，把小狼抱着抱起来。
毛茸茸沉甸甸的一大坨，抱在怀里的感觉很温暖，很可靠，让人心底都生出了一点小小的雀跃。
顾听霜已经木然了，这次被抱起来，也没有再反抗。
可随后宁时亭的一个动作却让他再次愣在了原地。
鲛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低头在小狼的脸上蹭了蹭，然后轻轻一吻。
那一刹那，刚刚洗浴时感受的气息直接贴近了。
被无限放大，那么温暖，呼吸就直接透过薄薄的阻碍，散入了他的呼吸中。
那种能麻痹人心智的、带着清苦药味的甜香入侵他的四肢百骸，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高热抵达人的心尖。
那柔软的唇碰上来的一刹那，顾听霜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推倒、践踏、破碎了，那是他心底摇摇欲坠已久的一枚风帆，是他四年来咬牙坚持的、挡在自己面前的一片遮羞布。
宁时亭……
这么可怜，连抱起一只普通的小狼，也只能隔着一层纱去亲昵、爱抚。
那个念头重新浮上脑海。
他一定……一定从来没有被人亲昵地拥抱过，被人爱抚过、心疼过吧？
说不清的复杂思绪在这一刹那浮上，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其中是否还掺杂了其他的一些东西。
他无法辨认。
只是那一瞬间，他生出了一种自己也无法遏制的愤怒——
这个人凭什么？！
即使他不知道他在小狼的身体里，但是他——
凭什么？
那一刹那，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的羞恼和愤怒从何而来，甚至没来得及发现这股无名情绪根本站不住脚。
宁时亭如愿以偿在小狼毛茸茸的脸颊边蹭了蹭，随后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快要滑下去了——这只白狼虽然年纪小小，但是重量却不容小视，也难怪刚刚还压断了树枝摔下来。
小狼蹬了几下腿儿，宁时亭也就顺势松开了它。
他叫了一声：“小狼，等等。”
他一边的储物戒里还放着一点肉干、奶酪之类的小零食，准备给它吃。
但是湿漉漉的小狼这次没有听他的话，它依然像是忘记了怎么抖毛一样，直接跳下去窜向了远方，身影有些仓皇。

第19章
宁时亭发现，最近世子养的那只小狼有点不对劲。
顾听霜一直都很宠着这只银白的小狼，小狼也被养的健康活泼。
它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宁时亭，但是最近有时候对他的态度会有点反常。
比如上午见到时，还很欢喜地拱在他怀里撒娇，下午的时候就远远地避开了，任凭宁时亭怎么说，都不愿意靠近，连用小狼最喜欢的狻猊肉勾引都没办法。
宁时亭暗自思忖，大约是自己太过亲近这只小狼，有时候也会吓到它。
而顾听霜像是完全失踪了。
自从宁时亭把《九重灵绝》前四编给了他之后，他好像就一直醉心修炼，没出过世子府，这半个月来，连每天例行的散步和遛狼都没有了。
他叫来了葫芦和菱角问情况，但是得到的回答也是顾听霜一切安好，就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走动而已。
葫芦说：“殿下性情孤僻，我们平常也就是送个饭，帮世子打理房间而已。后边的练功院，殿下不许我们进去，我们也不知晓情况。但看殿下平常气色都还好，应该没什么大碍。”
菱角则想得多一些，有些惴惴不安地问宁时亭：“公子，殿下不是灵根被废了吗？那个，我不是看不起殿下的意思，但是殿下的身体情况应当早就不适合修炼了，他这样成天泡在练功院中，我担心殿下他……被什么歪门邪道的功法蛊惑，到最后……走火入魔啊。”
宁时亭想了想，说：“这个没关系，我知道他练的是哪种功法，不会出问题。但是世子如果为了修炼劳神劳神，你们也要抽空劝告一下。他还年轻，往后的时间也长，不要急功近利。”
菱角和葫芦沉默着，只是一个个脸都青了。
顾听霜那个阴晴不定的性格，肯跟他们说话都是万幸了，别说还要带公子的话去教导他了。
那不是找死嘛。
宁时亭看他们怕成这样，也笑了一声：“也罢，我抽空去找他谈谈。修炼虽然要紧，但是还是自己身体重要。”
葫芦和菱角走之后，宁时亭叫听书过来：“给我装一盒雪花酥，再一提狻猊肉，我去看看饮冰。”
听书现在也知道了“饮冰”是顾听霜的字，知道等以后宁时亭真正有名分的话，世子会和宁时亭是一家人，也就不再像以前那么排斥。
宁时亭对谁好，他也跟着对谁好，也学会不跟着争风吃醋了。
他麻利地装好了东西。
宁时亭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最近药还在送吗？”
听书说：“没有了，公子，当时您说那个药材和药量，按时内服外敷的话，三五天就可以好了。几天前就没送了，我看您病着，也没有告诉你。”
宁时亭想了想：“解毒药是可以不送了，以后改送其他的一些药材吧。你过后再跟药铺老板说一声，除了我上次找他要的那些药材以外，以后增补灵力、清心化神的药材也给我们留心一下。”
听书疑惑道：“清心药？这不是很常见的药吗？”
“对，我要很多，都给饮冰送过去。”
宁时亭也是听菱角说了一嘴之后才想起来，顾听霜这个灵识的功法一切都好，唯独有个缺点。
那就是和所有功法一样，一旦想歪了钻了牛角尖，就容易气息走岔，走火入魔。
因为《九重灵绝》到了第三阶段以后，都涉及到用自己的灵识控制他物躯体的阶段。
虽然顾听霜告诉他，现在还在第一阶段停留，但是以后他是会慢慢提升上去的。每一重提升，都意味着顾听霜将接触万物生灵的思想、视角，太多的灵识掺杂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容易影响到自己。
所以此法，非心志坚定者不可练就。
几天前他给顾听霜整理《九重灵绝》的时候，还没想到这一层。
停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还是前世那些通过别人之口所知道的、只言片语的碎片，知道顾听霜在灵识修炼这一路中，也重新回到了他原本作为天灵根的一路辉煌。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十年时间，他灵识功法直接突破了八重，只剩最后一重还未进阶。
宁时亭低声说：“我单单想起他之后会多顺畅，却不知道他早年会如何辛苦。他现在还小，估计钻研过程中也少不得磕磕绊绊，入魔之类的事情我也没人听说过，不过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听书：“公子，你说什么？”
宁时亭摇了摇头，轻声笑了笑：“没什么，东西给我吧，我去看看他。”
他和顾听霜，仔仔细细算起来，也有十多天没有见面了。
他一病就病了很久，缠绵病榻久卧床不起。只有中途出去了一趟，也不过是去了晴王府北边稍远一点的百草园里泡个澡。
泡澡的时候偶遇小狼，抓过来洗了洗，回头又因为吹风发起烧来，被药铺老板好一顿骂。
病中的时间过得飞快，宁时亭想了想，好像上次见到顾听霜，还是他来自己房里的那一回。
他拿走了功法秘籍，可是到底也没告诉他，那天他刚过来找他的时候，是有什么事。
宁时亭带着点心，慢慢吞吞地散步去了世子府。
府门是关上的，他敲了一下门，葫芦和菱角过来打开了，低声跟他解释：“公子，是世子让我们关门的。”
“没事。”宁时亭往里边看了看，“殿下在做什么？”
“老样子，还是修炼。”
葫芦和菱角张罗着去给他泡茶，宁时亭把手里的点心交给了他们，也并不是特别急切地想要进去，而是先问道：“小狼呢？”
两个侍从也表示不太清楚：“这只小狼经常到处玩，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院子里是没有的。”
“这样啊……”宁时亭微微有点失望。
不过他又提起了一点精神，跟葫芦和菱角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了下去：“那你们最近见过小狼吗？它是不是又长大了？”
葫芦说：“倒是见过几次，不过那只小狼的毛皮近日倒是变得很顺滑，看着精神漂亮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殿下抽空清洗了一下？”
宁时亭笑：“是我洗的，它看起来还挺喜欢。”
世子府上做了一些修整，将原来废弃的后院修缮了一下，并且分隔开，又做了一个小套院，后面直通灵山。
宁时亭考虑到顾听霜修炼要避人耳目，也特意请了相熟的人做了法术禁制，没有顾听霜的允许，一般人不能入内。
他走到内院门前，敲了敲门。
墙头跃上一抹亮银色，小狼走上墙头，低头望他。
宁时亭眼前一亮，伸出手，叫了一声：”小狼。“
然而很快，他看了出来，现在墙头的小狼不是最近喜欢他的状态，而是对他冷漠、躲避的那只小狼，因为那双琉璃一样的狼眼中带着冷漠与警惕。
宁时亭就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只是眼里还带着温柔的笑意，抬头去看它：“你最近还好吗 ？你的主人也还好吗？我来看看他，你要是方便，就替我找饮冰说一声声，让我进去看看吧。”
小狼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回头跳下庭院，没有声音了。
庭院内，轮椅上的少年猛然回神，眼里跳动的光芒猛地一下暗淡了下去。
刚落地的小狼也猛地甩了甩头，嗅到外边人的气息，想要重新上墙，扑出去跳进宁时亭怀里的时候 ，顾听霜猛然喝到：“回来！”
小狼对他依然保持绝对的服从和尊敬，乖乖地回到了他身边。
它不再试图跳出墙外，而是恋恋不舍望着门口。
爪子动了动，又奔过去扒住门框，挠啊挠的，雕花大门咯吱咯吱响。
宁时亭显然也在外边听见了这个声音。
鲛人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疑惑，被厚重的大门削弱后朦胧透入：“小狼？”
听见没有回应，又改变了问法，还是叫顾听霜的小字：“饮冰？你在吗？我好像听见你说话了。”
良久的沉默。
顾听霜一脸阴沉，并不回话。
小狼又跑回他脚下，眼睛里也是满满的困惑。
其实也就是十几天不见而已。
这鲛人来之前是怎样，来之后就是怎样。那天他借用小狼躯体感受到的惊慌、悸动与震怒，却还鲜活依旧。
一天不见他，没什么要紧的，他不是三岁小孩了 ，不用每天都去人跟前表现。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
第十天……
十天不见，那个人的身影却在脑海中，被勾画得越来越清晰。
那柔软、芬芳的唇舌触感，也依然火辣辣地停留在他舌尖、唇畔。
他不见他时，宁时亭也想不到要见他。
他看不懂这个鲛人，他的亲近与冷遇都是这样让人揣摩不透。他热切地叫他小字，事事纵容他，可是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好，甚至对一只小畜生都这样好。
从那个叫听书的书童到小银狼，他囊括一切在手，偏偏表面还是那样人畜无害。
他可以想见，这个人是如何用同样的手段把控人心，千方百计地来到晴王府，想要入主西洲。
可是他唯独想不明白，宁时亭讨好他做什么。
一个灵根尽废、独自起居都困难的十四岁少年，如果忌惮，如果畏惧人言，大可将他圈禁起来不见天日，几年后毒杀，对外就称“世子暴病而亡”，这一切，都比宁时亭现在做过的所有事情都要简单容易。
门外人还没走，顾听霜皱起眉，紧紧地盯着那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感觉到宁时亭还没有走，甚至就在门边不远的地方。
他能想象出那幅样子，他刚刚用小狼的眼睛看过，今天他穿了一件玄色纹银龙的外袍，比平常清淡雅致的样子多出几分沉稳，也因此显得更白。
他这几天气色还是不好，听说是之前泡完澡回去又发了烧，但是唇上倒是有了血色。
低下头时，除了微垂的眼睫外，那是整张苍白的脸上唯一的颜色。
……那呼吸呢？
呼吸声，也能透过阻隔庭院的门，浮上人的心间吗？
鬼使神差地，顾听霜驱动轮椅，缓缓来到大门前。
地上没有别的阻碍，轮椅碾过，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小狼还在坚持不懈地刨门。
就在这一刹那，外边的声音炸了起来，隐约有人跑了进来，是来找宁时亭的：“公子！急报！”
“什么事？”
凑近了，才听出来是那个叫听书的小孩的声音：“仙帝下诏要咱们王府准备这次劳军事宜，可是这道诏书居然半路被仙长府截走了！那姓苏的说了，您病着，连猜香会都去不了，这件事他们就截下了，这是要故意跟您过不去啊！”
顾听霜也有所耳闻。之前宁时亭在外边接了苏家仙长府的香帖，但是后面因为病了，所以久未能成行，去那边请辞了好几次。香会也因此一再顺延。
听书第一次过去告诉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吃了一回闭门羹。
宁时亭说：“备仙鹤车马，我马上过去。”这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
随后，顾听霜听见门外人说：“饮冰，我这里还有一些事情 ，之后再来看你。”
顾听霜听到这里，心头没有来由地生出一股厌烦与叛逆，他极力压抑着自己一拳砸在门上的冲动。
只是一瞬间，他猛地攥紧了轮椅的把手，手背上爆出青筋。
宁时亭大概是还没听见他说话，开始真的以为他不在了，于是叹了口气。
声音的位置也落下了，像是蹲了下来。
在跟挠门的小狼说话。
他知道白狼神一族类人，主从之间也有沟通的办法，现在也没时间给顾听霜写字条了，只能草草地交代一遍。
“小狼乖，你要是能跟他说话，就把我的话带给他。第一，修炼虽然要紧，但是不能罔顾身体，饭要吃。”
“第二，功法上的事情不要操之过急，这套功法比其他功法更容易走火入魔，一定小心 。过几天我会让人送来清心静气的的药材，让饮冰记得用。”
“第三，我给你们俩都带了吃的，就放在外边桌子上，不要忘了。”
“第四是对你说的，小狼，上次没跟你好好商量就把你洗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在生我的气呢？别生气啦，我给你道歉。可你以后会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狼呀，也该洗一洗的。”
说到这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觉得好玩似的，小声咕哝：“其实我也挺想把饮冰抓过来好好整理整理的，四年了，王妃不在，世子十四岁了，也该好好打理一下自己。”
“不过，也等他自己愿意了再说吧。”
那一刹那，顾听霜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两颊如同火烧起来了一样。
十岁前，他一直都是西洲最漂亮俊秀的小郎君。
可是十四岁之后，不再有人像他母亲那样，愿意为他悉心打点里外上下，他自己也没了这个心思。
尽管他爱干净，每天自己吃力地给自己擦洗，从不耽误，但是旧衣照穿，洗过的头发也只会草草梳理，任凭它们纠缠。他行动不便，任何时候，也只是随手一扎，拿簪子挽上而已。
他知道自己不修边幅，但是此前从不在意。
宁时亭的话，却在这个时候，死死地扎透了他的心脏，让他一瞬间觉得浑身血液凝固了起来。
“……滚。”
低哑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似人言。
但是宁时亭已经走了，也听不见他这个字。
大院里兵荒马乱的声音过去，过后再度归于沉寂。
良久之后，大门打开了。
顾听霜推开门，院里的葫芦、菱角赶紧过来伺候，要给他递点心和茶水。
但是少年人并没有接过来。
他的视线在他们之中转了一圈，很久之后，才说道：“你们，来伺侯我沐浴，梳洗。”
他从来不准下人碰他，哪怕半片衣角。
葫芦、菱角不约而同一愣，随后高兴起来，急忙说：“好，好，殿下稍等，我们去为您准备。”
顾听霜又说：“我修行入定，不理外事，你们做你们的事，过后替我更衣便可退下。如果有半分僭越，白狼群会咬断你们的脖子。”
轮椅下的银白的小狼甩了甩尾巴，像是知道他想做什么似的，做好了准备。
顾听霜眼里腾跃起凌厉光芒。
只一刹那，一人一狼灵识交融，顾听霜再度占据了小狼的躯体。
银白的小狼竖起耳朵，飞奔出府，追随鲛人的脚步而去。

第20章
宁时亭刚生病时，昏迷不醒，刚有点意识的时候，就叫了听书前往仙长府邸，阐明他现在身体不适，也不适合去参加之前承诺的试香和猜香大会。
听书第一天过去的时候，吃了个闭门羹，但是却不像是上次那样遇到的有意怠慢。
而是那时候苏越不在家，正好也就是去查看西洲的劳军事宜。
宁时亭自己在西洲志上也看到过，这几年九州劳军的接待事宜，都是仙长府一手操办。
劳军顾名思义，因为九洲神族困于血族、魔族、鬼族等已久，几大仙洲边境常年战争不断。在如今修为提升困难的时候，保护灵气、资源，也成了第一要务。
仙帝派人镇守边境，数年来也不断有人屡立奇功。
比如顾斐音，就是以收复、镇压西洲灵山，防止灵山作祟而得到西洲民众的尊崇，后来更是打退了冬洲、鲛人海等地的血族进犯，被无数神族奉为战神。
率领一支军队，比调度指挥打仗更难的，是全局的统筹安排。粮草、路线、仓库、法器储备、灵药储备等等，都要考虑在内。
仙帝的政策下，军队一般为减轻负担，路过什么地方，就就近由附近洲的人安排接待军队的事宜。
而这件事难就难在，伤兵质量所需要的灵药，军队修炼需要的法器、宝物，一般都是仙民买单。
如果这件事上安排不好，就会对百姓本身造成困扰。
看洲志的记载，无从判断苏家这几年来的劳军事宜做得怎么样，因为上面只记载了他们所采用的措施，而没有提及最终的效果。
当中有一项是宁时亭比较在意的，按照律法，仙民有义务帮忙运送物资。
为了满足需要，连续几年，苏氏仙长府所采用的明文规定是：每三丁出一夫运送，减少军队的法力损耗。
而以宁时亭所知，西洲的人口应该远远不止这个数。每三人就出一个人来劳军，恐怕会耗费不必要的人力，也会招致仙民反感。
多年来他南来北往也走惯了，知道神族仙者都对仙帝管辖不怎么感冒，每个洲的人口也是久不更新。
原来他在边境雪山的时候，通常要再派斥候去清算人口，之后再做定夺。
种种纰漏，宁时亭大概知道改正的方法，只等晴王府能早一点把控制西洲的权利拿回来。
然而现在的问题就是，苏越偏偏不肯交出这个权利，甚至还很有几分嘲弄他们的意思。
仙帝发出的诏令被直接截下这种事情，闻所未闻！
宁时亭特意找听书过问了细节：“确定仙帝这次的诏书是直接下给晴王府的吗？王爷人四年不在仙洲，之前的诏书也是直接发往仙长府。”
听书说：“公子，我找人打听过，的确是先下给咱们晴王府的，听说也是这次带兵的将军的意思……不过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现在外边是个人都知道，虽然王爷不在，但是您现在是主事的人，咱们晴王府不是没有人的，他们欺人太甚。”
宁时亭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笑着说：“是啊，我们不是没有人的。”
听书让人准备了车马和大氅，一群人守在府门口等宁时亭来。
小仙童嘀咕说：“公子 ，要不咱们还是别管别人说什么了，您身体还没有大好，病后第一次出门就是这种劳心劳力的大事……”
宁时亭瞥他：“那门口仙鹤车不是你提前备好的？”
听书委委屈屈地说：“那是我知道我要劝公子不出门，公子也是不肯听的嘛。既然知道公子不会听劝，那也就只有在您出门前多准备一下了。喏，手笼子、汤婆子、毛领子都给您……”
“还有一个小老妈子。”宁时亭轻声打趣道。
果然就看见听书气鼓鼓地，把脸鼓成了一个小包子，扭头不理他了。
宁时亭笑着钻进马车中，也拉听书进来坐下。
刚要放下轿帘的时候，马车前方冲过来一抹亮银色。前边带路的仙鹤被猛然杀至的野兽气息所惊动，一片大乱。
旁边也有侍女惊呼：“小狼！是世子的那匹狼！”
这小狼越来越肆无忌惮，冲过来的时候，直接踩着几只优雅仙鹤的头冲了过来，一爪子扒住车门槛，径直跳了进来。
“小狼？”
宁时亭也感到有一些微微的诧异。
他倾身去撩开帘子，银白的小兽就已经钻了进来，蹲在车内的座椅边望着他。
琉璃色的狼眼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听书皱眉迟疑道：“公子，这是去办正事，这匹狼……”
他话还没说完，宁时亭这边已经笑开了：“没事，没事，让它进来吧。”
鲛人眼里带着一点欢喜的笑意，先低头仔仔细细地把手套戴好了、纱罩戴好了，全身上下的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后，俯身去抱它。
双臂一捞，沉甸甸毛茸茸的小狼崽子就被捞进了他怀里，端端正正地放在膝头。
听书埋怨道：“公子还是喜欢这小狼比喜欢我多。”
宁时亭轻轻往他头顶一敲：“之前跟世子殿下争风吃醋，现在又跟狼崽子来争风吃醋了，惯得你。”
怀里的小狼动了动。
宁时亭低头对上它的眼睛，小声哄道：“你乖乖的好不好？”
他感到小狼在自己膝头静静地呆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白狼神尖利的爪子微微用力，几乎要透过衣衫扣进他的皮肉，有一点疼痛。
他哄道：“别害怕，别害怕，你就在我怀里窝着好不好？来，坐下来。”
他将指尖轻轻地搭在小狼头顶，顺着小狼的额心往后摸过去，又替它揉了揉耳朵。
好半天后，终于见到这只小狼放松了下来，在他怀里坐下了。
宁时亭也就安心地抱着这只小银狼，像是抱着什么暖洋洋的手炉一样，连汤婆子都不要了。
鲛人的膝头很瘦弱单薄，即使现在雪妖作祟，雪天里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却依然能感受到支撑的薄弱，不是很稳当的样子。
顾听霜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借着小狼的身体追出来，他只是下意识地就这样去做了。
追出来，跟着香气的余韵，在脚印被雪掩埋之前赶上。
车辆内点着清醒凝神的百合熏香，一人一狼的体温互相温暖。
顾听霜全身僵硬，可是宁时亭不断安抚着他，用给自己的体温哄着他，直到他耳尖软和下来，紧绷的爪子也慢慢松开。
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他记起冬日在暖和的被子里赖床不起的时候，那是在他修去欲修心道之前，作为完全的凡人之躯所感受到的快乐，类似的眷恋悄然滋生。
他这几天已经学会了怎么将小狼自己的意识压制到最低，只是现在，他寻觅不到第一次控制小狼身体时，遇见宁时亭的那种感觉。他被王妃抱过，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被乳母抱过，在他牙牙学语的时候。
宁时亭的怀抱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抬起眼睛去看，鲛人还是用珍贵的珠玉纱网遮住一半面庞，露出精巧白皙的下颌。再仔细看，随着马车颠簸，珠玉晃动，也能看见那双温和的眼睛，隐约带着笑意。
他身上的香，销魂噬骨。
这个怀抱比女人的怀抱更坚实一点，但是却有一点异样的感觉，像是在水下屏住了呼吸，万籁俱寂，只能听见沉闷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浑身上下带着一点酥酥麻麻的痒意，像是过了电一样。
那一刹那，顾听霜想到一个词“温香软玉”，精神瞬间崩得更紧了。
好在这样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到一会儿，宁时亭的车驾停了下来，外边人说：“公子，仙长府到了。但是这……外边的排场，好似不一般。恐怕有诈。”
宁时亭闻言往外看去。
顾听霜也敏锐地提起了精神，从他膝头跳下，跟着他一起往外看。
顾听霜四年不出晴王府，但是借用群狼的眼睛，依然知道西洲的万事万物，自然也知道这个仙长府是什么样子。
今天仙长府门口请来了两条金龙，张灯结彩的，他们过来的一路都悬挂着红花红绫，锣鼓声震震，像是在办什么大喜事。家丁、侍卫都分列两侧，也不像之前商量好的“议事”的架势。
再往里边看，仿佛还来了许多西洲的普通仙民。外边人一瞧见宁时亭的车驾过来了，立刻高声唱道：“晴王府——宁公子！”
里边立刻响起一阵议论声。
“真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今年开宝鉴的是地狱鬼手从来不轻易示人的返魂香，我看这是最近几年来最难复刻的香了……不知道仙长府和晴王府这下要……”
“什么事？”
宁时亭的声音在外边的张灯结彩的阵仗下，也显得有些微茫。
听书先下了车，接宁时亭出去。
宁时亭下去前，却没急着去面对突发的状况，只是回头对里边的小狼伸出了手：“小狼来。”
顾听霜停在原地不动，但是也没有抗拒的意思，像是愣在了那里。
宁时亭觉得这小狼今天像是格外好玩、格外呆的样子，于是俯身把它抱了过来，还是和刚刚在车上一样，安心地托在怀里，小声嘱咐：“不要动哦。”
他抱着一只银白的小狼走进去。
仙长府已经腾挪出了前院的地方，玉石桌排成长列，摆上了各种各样的香料，每一种都用精致好看的木函装起来，旁边放着燃烧、滴流的法器，供人品鉴。
仙长府管事恭恭敬敬地迎他进去，高声说：“恭迎晴王府宁公子，久闻公子前些日子身体抱恙，故而接帖后不能来访。我们家主人早就听说公子是制香高手，不愿错过，故而趁一再推迟，特意等到公子来的这一日。”
听书扬眉问道：“什么意思？上回我过来告诉你们了，我们公子身体不适，不能出门，所以这场猜香试香不能来了。”
管家还是笑吟吟的：“既然今日出门来了，想必是身体已经大好了，故而先公子一步，在府上设下了迎接的阵仗。怎么，公子能出门，还不能调这一场香么？”
听书急了：“我们来明明是为了诏书的事，怎么又提调香的事呢？”
管家继续不卑不亢地说：“两不耽误，公子想同我们理论诏书的事情，自然可以。不过赶巧了吧？今日咱们仙长府设下香会，晴王府也不至于这都不让我们办了吧？”
“听书。”
宁时亭轻轻拍了拍仙童的背。
小仙童一脸困惑，但还是听他的话，退去了宁时亭身后。
听书不明白，顾听霜却看了个明白。
宁时亭前几天接香帖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不过后面宁时亭因为去灵山找他，受了伤的原因，一病就是好多天，香会自然也去不成了。
结果没想到仙长府为了让他过来，先是将香会的时间一再推后，甚至不惜抢下诏书，逼宁时亭出马。
宁时亭身体根本还没有好全，他每天又是发烧又是头重脚轻的，如果不是这次涉及到劳军大事，至少也得再过三五天才能好透出门。
他这个状态，别说猜什么香了，久坐一会儿估计都熬不住。
这是一场鸿门宴。
唯一反常的是，试香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
一个好的调香师，能以灵香增进功法，人人艳羡。晴王府有没有一个卓越的调香师当门面，都不是多稀奇的一件事，为什么仙长府反而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要驳晴王府的面子，截下诏书这件事本身，难道不比调香这件事更来得爽快？
宁时亭说：“也好，赶早不如赶巧，既然碰上了，那我也不至于爽约惹人笑话了。请吧。”
他感到怀里的小银狼动了动，于是按住了，又捋了捋它的毛皮。但是在发现它只是想要爬上自己的肩膀之后，也就放任它了。
顾听霜把爪子搭上宁时亭肩头，将小狼的头探出去，观察着周围的人。
就在毛茸茸的小银狼探出头的那一刹那，就有人眼尖地发现了他的存在，惊叫一声：“上古白狼！”
随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上古白狼形影无踪，是九仙洲人都闻风丧胆的一个族群。
这种受神魔两道祝福的生灵，举止无常，全凭爱好和意愿。
最近所有人闻名的一桩有关上古白狼的案例，是白狼族群狼王死去的当夜，群狼活活玩死了一个人。
具体怎么玩死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人最后被发现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但是心肝七窍爆烈而死。
是被活活吓死、累死的。
后面有驯兽师用灵视亲近、询问了山中的鸟雀，才知道白狼神那一晚之所以攻击那个人，只是因为他所戴的金琉璃抹额酷似狼王生前如同火炬一样燃烧的黄金瞳，上千只群狼围着他朝拜、追逐，直接把人吓死了。
再往前，也有白狼神送回流落在外、走失的孩子之类的消息。
好事坏事都做尽，这一个族群行动举止无法揣度。人间长辈喜欢用阎王爷来吓唬小孩，仙界则喜欢用白狼神来吓唬。
所有人从小到大都是听着白狼神的吓小孩的故事长大的，对这类生灵自然敬而远之。
故而，现在所有人看见晴王府的人抱来一只银色的小狼，满室的气压首先就低了下去。在座的众人各自惴惴不安起来。
宁时亭神色如常，跟着管家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了。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仙长府的人估计也被小狼吓到了——没想到宁时亭身边不仅有冰蜉蝣，还有上古神狼。
那些人怕小狼生事，所以给小狼也准备了一个座位。
下人把凳子规规矩矩地搬过来了。
顾听霜在宁时亭怀里呆了很久，一直绷紧着大气都不敢出，看见还有人非常识相地给他准备了位置，当即就要从宁时亭怀里跳出去。
然而他刚迈出爪子的时候，这个计划就失败了。
宁时亭低头挡住他，把他又抱得紧了些，笑着说：“这只小狼喜欢和我一起呆着，有劳你们了。”
顾听霜：“……”
听书也小声说：“是公子喜欢小狼吧，毛绒绒的可好摸，可别弄反了。”
宁时亭瞥了听书一眼，小仙童闷笑着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人们私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消散了。
门口走入一个黑面罗刹模样的人，被一大堆人簇拥着走了进来。随着他的脚步踏入，周围也安静到了冰点。
香会不拘泥于开在哪里，虽然看上去，这次香会的主场是在仙长府，但是苏越也不是真正的把持者。
比香、试香、猜香几个环节，汇集九州各地的调香师，各有千秋。
有的隐匿于山林间久不问事，也有人活跃在大众眼前，经常跟着熬香一起卖点丹药、灵药之类的东西。苏家提供场地，是东道主，可来来去去的人却是一个仙长管不住的，从罗刹鬼到九天神，什么来头都有。
每年的压轴节目是猜香，也即是解开一门世间奇香。如果有人能解开此香的奥秘，完全复刻出来，那么奇香易主，天下香师的名号将归于猜出这味香的香师。
刚刚踏进门的黑面罗刹无名无姓，众人都尊称一声“黑玉菩萨”，正是连续四年夺得魁首的天下香师。
一卷上古秘方返魂香，只有他一人独有，而据悉是他自己从来没有解开过返魂香的奥秘，只等有缘人来后，替此香找到真正的主人。
听书扭头来跟宁时亭讨论：“公子，返魂香是什么？”
顾听霜也抬起了头。
他一抬头，宁时亭就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鲛人温润的声音响在头顶，压低了之后，一字一句都像是压下去的喟叹，低而好听。
“返魂香，听说能使黄泉下的人闻而复生，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能去腐生肌，也能让往生者的亡灵归来。此香本是神物，不知为何也有流入凡间的，被用作给帝王的贡品。凡间也有传说，有帝王登基十年后思念故去妃子，点燃返魂香，在香中见故人一面。不过是真是假，有待商榷。”
正说着，四五个下人抬来一株枯死的万年腾柏，在在场的每个人的座位边都展示了一遍。
宁时亭自己不修仙法，也不会看这些关窍。
听书看过之后，告诉他：“公子，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一株万年藤了，精气、灵气都一点消散干净了，连路边的小石子都不如。”
顾听霜也从宁时亭怀里站起来，用小狼的鼻子嗅了嗅，放大灵识查看了一下，看见了那腾柏地步的一小撮灵火，微弱得几乎熄灭了。
这点微光，比坟墓中的残魂还要轻小。
但是虽然轻小，却并不像听书所说的那样，完全消失了。
“请诸位再看——”
下人们将腾柏搬到中间去，先是点燃了一盏引灵灯在旁边。
引灵灯对仙法和咒术十分敏感，如果有人用出仙法，那么灯盏的火焰会自发点亮。往年香会都会用上这个东西，以防止有人作弊，破坏了香料原本的性质。
现在引灵灯安安静静地燃烧着，火光平稳。有香师拿扇子扇了一把，也不见火光有丝毫跃动，于是宣布：“灯没有问题，柏树也验过了，皆无问题。”
那黑面罗刹面无表情地说：“可以开始了。今日在座各位，只要有一人能原样调配出返魂香，我便将此香赠与此人，天下香师之名，也将花落此家。”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匣，刚一打开，室内众人就纷纷伸长了脖子吸了一口气。
那一刹那满室生香，一洗房中尘气、嘈杂，刹那间仿佛风定天清一样，清透之感贯彻全身。
连顾听霜都隐约感觉，潜藏在灵识中，一直阻塞的部分通畅了许多。
这还是没有烧起来的香，就已经有如此的威力。
室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黑面罗刹却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个场景一样，捻起一枚香粒后，置入腾柏顶部的一个孔洞中架住，随后指尖燃起火焰，散发着淡蓝的光华。
室内众人皆寂静无声，听书憋不住好奇心，又扭头来问宁时亭，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这是什么火啊？”
宁时亭将他的一只手拿过来，隔着薄薄的手套，往他手心写了“黄泉阴火，极静之火”几个字。
仙界最烈、活气最盛的是凤凰火，烧起来不死不休，其次就是三昧真火。
用这两种火来点香，无异于把香直接塞大炉子里烧，暴殄天物。
黄泉阴火无热气，只发亮，不烧灼，调香时一般用这种火来点，最能完全释放香料的灵气与香气，平静安稳。
他写的时候，顾听霜也爬起来要看。
从宁时亭的视角，就是这只小狼什么都要凑个热闹，也轻笑一声，放低了听书的手腕，也亮给它看了一下，顺手又摸了摸它的头。
眼里很有几分宠溺的意思。
顾听霜又忍了。
香点燃后，刚刚那缕摄人心魄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浓。
这返魂香不像平常香料一样，浓郁起来的时候会呛人，让人感到不适，反而让人耳目越来越清明。
淡青的返魂香顺着古树腾柏陷下去的纹路慢慢流淌，如同青色的水雾。
这是六界文人骚客都喜欢的倒流香，只是此香单从烟雾看，滴落后化为透明泛黄的水汽，而不是一般的香料会形成的油脂。
随着青烟缓缓流入古柏底部，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也发生了：古柏已经接近石化的枝丫上，冒出了青绿的芽，枯朽干裂的表面生出淡绿的青苔，枝杈伸张、根茎舒展，仿佛一个熟睡的娉婷美人在日光下舒展身体，褪去冬日里惨淡的外壳。
从顾听霜的眼中，这样的变化却只是表象上的。
他催动灵识，将目标对准了桌上的古柏，能够明确看到返魂香中蕴藏着大量的、独特的灵息，这种灵吸是天地化物自然滋生的东西，和古柏内部那一缕将要熄灭的灵焰起了呼应，古柏每一寸枝丫、每一处孔洞、每一寸树叶曾经生长过的地方，都能够接纳这种天地灵气。
这种灵气，和顾听霜本人所修灵识，一丝不差。
这返魂香有自己的灵识，而且是灵识旺盛的那种，说是香，但是它自己仿佛某种天生宝器一般，自发地用自己的灵识渡化着每一处衰朽的地方！
这种香就和仙帝印玺上镶嵌的避尘珠一样，可遇而不可求。避尘珠可渡化、洗涤一切毒与污秽，此香可以唤醒一切微弱的灵识。
再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这一味返魂香更能贴合他的修炼功体了！
在座众人纷纷激动地互相讨论着：“生死人肉白骨，是真的！绝无错漏，我刚刚看过了，那棵灵柏早就死透了！”
也有参与过往年香会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不会错，去年展出的是一尾肚皮翻了白的鱼，魂魄俱散，返魂香一点，那鱼立刻活了过来！你我也都能感知到，这香一点，七窍都仿佛被清洗了一遍一样，太上老君的洗髓丹都未必有这个效用！”
宁时亭感到膝头的小狼动了动，爪子又绷紧了，快要陷入他衣料下的皮肉，抓得有点疼，于是轻轻拍了拍它。
而后这只银色的小狼回过头，眼里精光大盛，这一刹那仿佛同时具有了神性和魔性，让宁时亭愣了愣。
“宁公子的小狼看起来很喜欢这返魂香啊，公子不露一手么？”
旁边，苏越由一队家仆簇拥着走出来，轻抚手里的折扇，闲闲地问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一边返魂香的演示已经完毕了。
四下的香师早已坐不住，各自开始凑近了嗅闻味道、观察烟雾中的颗粒状况，有的连续钻研了四年返魂香的，心里早就有了个大概的谱，已经低头去另一边的万香集去挑香了，准备当下给众人来个复刻。
大半场上的人都已经从座位上走了下来，少数一些看热闹的仙民也是这里看一下，那里凑合一下的。
也有不少人还记得前些天传出的消息，说是晴王府的人接了仙长府的香帖，要在香会上比试猜香，猜的还是连续四年无人能解的返魂香。
之所以万众瞩目，一是众人爱看“仙长府对上晴王府”的戏码，另一方面也确实期待，看看晴王一派和仙帝一脉，到底谁能解出旷世奇香的成分。
宁时亭今日还是作他平时的打扮，珠玉遮面，银白长发束起一部分，散落一部分在外。
因为昨日还在下雪的原因，他穿得比较厚实，即使在室内，也只是解下了披风，毛领子遮住一小半精巧的下颌，看起来像个精致的贵公子。
宁时亭在外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众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也摸不清他的底细。只知道这个青年似乎有点病容，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
宁时亭笑了：“这么多香师在侧，我不好献丑，苏公子如果想找人探讨，现下如此多的人才，且容我偷偷闲吧。”
“宁公子的意思，就是要等其他人都试过了，再出手的意思么？”苏越抬眼看来，语气中听不出什么，“不愧是晴王府的人，有这个底气。”
香会开了一半，中间有片刻的休息时间。
宁时亭本来身体就还没好透，这次在房里被各种各样的香药一熏，一时间也有点头昏脑涨。
听书担心他的身体，一面拉他出去走动，一面压低声音问他：“公子，你闻得出来那返魂香怎么配的么？”
宁时亭哑声笑：“我现在身体跟凡人也差不了多少，连你今日给我包的什么馅儿的饺子都闻不出来呢。”
顾听霜还是被他抱着，毛茸茸的一大团拱在他怀里。
这鲛人格外喜欢把这只小狼抄起来抱在怀里，顾听霜实在烦闷，但是一挣扎，宁时亭就会抱得更紧一点。
他倒不是挣脱不开，只是总感觉宁时亭这样柔弱无骨的鲛人臂膀，并算不得有多坚实牢靠，他一挣，这个娇气的鲛人说不定会断一条胳膊。
细数起来，他这一场大病，也是他自己眼巴巴地贴过来要去灵山上找他，这才落下的。
听上去就仿佛顾听霜还欠了他一个人情。
听书听宁时亭这么说了，有点难受地骂着：“这些人真是不安好心，截了给咱们王府的诏书，还拿这个当圈套哄公子上钩。他们肯定就是看着公子病了，什么香都闻不出来，用这个来让咱们丢脸。要我说，公子，我们不如现在就回去吧，就跟他们说您身体不舒服。”
“现在走，反而更落人话柄。”宁时亭淡淡地说，“你不用担心，我现在病了嗅觉失常，但是其他手段还是可以用的。而且那个返魂香……”
“我也曾钻研过几年，有点兴趣。但是因为一直没找到真正的返魂香，无处下手罢了。”
顾听霜趴在他怀里，抬眼看见了宁时亭掩藏在珠帘后的眼神。
鲛人微青的眼眸里带着某种一样的情绪，仿佛陷入了某种过往，有一点微微的怅然……和悲伤。
顾听霜眼尖，他趴在宁时亭怀里，看见二人身后，苏越和管家比了个手势，退下后去了另外的房间，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商量。
那两人的眼神扫过一遍，很明显往宁时亭这里看了一眼，像是在试探他的位置，彼此的对话能否被他听到似的。
顾听霜心下生疑，直接在宁时亭肩头立了起来，后腿儿一蹬就跳了下去。
宁时亭一下子没抓住他，回头叫他：“小狼——”
这鲛人的动作出乎意料的迅速，直接拎着他的后脖子把他揪了回来。
“这里人多，不许乱跑，知道了吗？”
说着又要把他抓回怀里抱着。
顾听霜快被他烦死了，只能用尽量温雅的方式“嗷呜”了一声，用来表示他的抗议。
还是听书一句话解救了他，他对宁时亭说：“公子也放小狼下来走走吧，这么好动的小狼，估计也不是很愿意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
宁时亭听了，果然收回了手，但还是俯身下来，认真地看着小狼的眼睛：“那好，不要乱跑，也不要闯祸，知道吗？这里很多人是不能得罪的，要是闯了祸，以后我可能就很忙，也没有时间给你找狻猊肉、麒麟肉当零食了，知道吗？”
顾听霜迅速点头，又被他贴着头顶摸了一把：“好，乖乖的，早点回来。”
宁时亭就收回手。
顾听霜窜出几尺远后回头，看见宁时亭还蹲在那儿，很温柔地看着他笑。
不知为什么，看见这个笑，他就放慢了速度，一股酥麻的痒意顺着脊背滑到尾巴。
这尾巴像是要不受他控制一样翘起来，然后欢快地晃一晃似的。
亭台楼阁间，他追着苏越和管事的脚步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屋。
没人发现他，他窜得快，然而门在他眼前关上了。
他竖起耳朵，绕了个圈子跑到床下，趴下了慢慢听。
与此同时，灵识放开。屋里除了苏越和管家，还有第三个人。
顾听霜探知了一下，在脑海中大致描绘出了第三个人的样貌形体，赫然就是刚刚返魂香的主人，那个黑面罗刹。
苏越：“你这么确定他会出手试配返魂香？这人面貌莫测，身边有上古银狼和冰蜉蝣精，我们无法探知他的底细。你当真知道他的来历？”
黑面罗刹：“我的推测八九不离十，如果他是那个人的话，我也算得上是他的一个故人。如果最后他没有出手，我也会如约把手里剩下的返魂香都交给你们。我做生意，从来不倒招牌。”
苏越：“罗刹王，你也知道，我们仙长府背后的人是仙后一脉，要的可不止这剩下的一盒返魂香。它的配方在哪里？我们之前试了又试，其他配料全部找齐，可是最关键的一味香迟迟找不到。”
黑面罗刹简短地说：“我只知道返魂香当中最关键的一味香料，而这一位香料，只有宁时亭有。剩下的我不通，这也是我今日一定要等宁时亭出手的原因。香会公平，谁仿出来，返魂香就是谁的。你们仙长府不要坏了规矩。”
沉默了一会儿。
苏府管家出声了：“那，罗刹王可有什么说头吗？此人来路底细是个谜，查也只能查出是晴王的身边人，有所爱重。看发色是鲛人，听说是鲛人与凤凰的后代，但是过往经历一概查不到。”
罗刹王垂下眼看自己手中的香盒，片刻后开口了。
“冬洲鲛人海岸之北，是晴王征伐过血族的地方。”
“大约两三前吧，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一夜之间死了一城人。都死了……所有士兵，百姓，路过的商人旅客，灵兽……全都……死了。最后救出来的，只有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个孩子很受晴王喜爱，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
“小鲛。”
“或者，小公子。”
罗刹王眯起眼睛笑了：“如果要查他的底细。你们或许可以往鲛人北海岸边的雪山开始查。是不是他，我自有答案。他的身份就藏在返魂香中，他自己亦会给出，我还是那句话，有的事情，你们仙长府也不要坏了规矩。否则后果……难料啊。”
说罢，他要起身出门，却被管家猛然拦下：“等等，罗刹王……”
黑面罗刹扣住脸上的面具，顿住脚步，回头道：“不该问的不要问。我要的是宁时亭这个人，正巧你们也要他，这桩生意也就讲得通。不过我还是有件事得提醒你们，若是要下晴王府的面子，你们做什么都行，但是第一，千不该万不该让宁时亭来猜香。”
管家脸都白了：“什，什么意思？”
“宁时亭之于调香之道的功底无人匹敌。他师从香道、剑道双绝步苍穹，十五岁那年琢磨古法，调出一味震檀香，随手赠与一个路人，那路人用此香发了万贯家财。震檀香也叫却死香，前有却死，后有返魂，鲛人一族厉害的从不是嗅觉，而是味觉。现在他病了，你们真当他调不出返魂香么？”
“第二，千不该万不该截下那封诏书。你们可知，为何年年劳军任务都是给仙长府，而今年给了晴王府么？”
“这回带兵的将军虽不是晴王门下人，但是是冰蜉蝣一族的。宁时亭身边的那个书童，是这位将军失散多年的弟弟。你们妄想在将军面前，抢下将军恩人的功？拍马屁也得知道，这马屁股不是谁都能拍得起的。”
黑面罗刹的视线中带上了一些怜悯：“真可怜。”

第21章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后，留下瞠目结舌的苏越与管事二人。
顾听霜听到这里，也施施然抬起爪子，慢慢从墙根底下溜了回去。
正逢中场休息结束，出来遛弯的仙者也都一个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顾听霜回原地找宁时亭和听书的时候，望见一个黑衣青年正在找宁时亭说话，说的也是一些类似“公子今年贵庚”之类的客套话，眼里带着一丝丝不言而喻的羞涩与好奇。
他一走过去，在宁时亭脚下一蹲，那男子立刻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上，上古白狼！没，没想到公子爱好豢养这种东西。”
顾听霜悠然地甩着尾巴，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宁时亭见他乖乖回来了没惹事，也很高兴，低头把顾听霜抱了起来，笑着说：“嗯……也不是我养的小狼，是我们世子殿下的。我只是带它出来溜溜弯。方才公子在席上，没有看见我带着这只小狼么？”
“错，错过了。”男子还是保持着后退的趋势，好像恨不得拔腿就跑似的，“就……下半场快开始了，公子，你我也快些回去罢。”
望着男子兔子似窜走的背影，听书嗤笑一声：“胆子真小，像我们公子就一点也不怕小狼。”
宁时亭也跟着笑：“是啊，见到上古白狼就怕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一会儿知道我是毒鲛，又会是什么情态呢。”
顾听霜在他怀里猛然抬起了头，盯着他。
听书也抬起头看宁时亭，“啊”了一声，问道：“为什么一会儿他会知道您是毒鲛啊？”
他们都很清楚，宁时亭跟在晴王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个致命毒器的人少之又少。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公子从不用银器”的猜测与传言，他出行也不会遮挡面容，行事低调 。
宁时亭却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看向听书时，还是带着宠溺的笑意。
见他不回答，听书于是乖巧地找好了答案：“噢，公子要我过会儿自己看。”
两人一狼回到室内，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们回来得比较晚，这时候其它的一些调香师早就摩拳擦掌地准备复刻返魂香了，人头攒动，一片火热。
苏越和他的管事却好一会儿才出来，脸色也不怎么好的样子。
管事压低声音问苏越：“公子，那罗刹王说的万一是真的，要怎么办？”
苏越面色铁青地说：“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有转圜余地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今日少说要把宁时亭的身份底细摸清楚，他因何蒙面，又是因何从不用银器的种种传说古怪之处，今天势必要摸透底。如果不能揭掉他的底，那再次，返魂香也是我们的。”
随着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落定，黑面罗刹王轻轻击掌两下，带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坐在整个屋子的正中央，旁边立着刚刚死而复生的那株神木腾柏。
而剩下的返魂香，都收在三个匣子里面，打开后整整齐齐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视线扫过之后，都不由得有些虎视眈眈。
“众所周知，我因机缘巧合得到这些返魂香，六界中除了我这里别无他处存留。连续四年香会下来，损耗不少，亦无人真正能解开返魂香的配方，他日返魂香消失于世间，也是一桩大憾事。所以今日仍然请在座各位一展身手，尽力一试，无论成功与否，也都是为神界尽了一份力。如果有人真能解开此香，我将剩下的三盒返魂香悉数赠与。请。”
今天来的香师大半都是冲着返魂香来的，对于“天下香师”和返魂香本身，都是志在必得。
在座不乏本来就钻研、寻找返魂香长达百年的仙者，更有四年前返魂香初次亮相后就心驰神往的仙者，为此周密筹谋、尝试过千百个配方，只为今日一现。
众人摩拳擦掌，宁时亭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地抱着一条小狼坐在座位上，偶尔呷一口茶。
邻座的声音传来，耳力好的人不免听到：“别看现在人一大堆，但是真正的行家里手都还没动呢，晴王府那个鲛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是鲛人一族是水中族类，口舌鼻吻皆能探知香气，在这方面比寻常香师更敏感数千倍不止。”
“但我听说这个鲛人之前仿佛是大病了一场，今天会不会有影响？”
“难说。再看仙长府，我早听说，他们早在两三年前就觊觎返魂香了，原因是天妃想要返魂香修炼、增补容光，他们动用一切手段，找遍了天下香师，听说这次是有备而来，已经将配方推得八九不离十了。咱们这些人，就看看走个过场就好了，不与虎狼争锋。”
此时已经有七八个香师过去试了一试，各自演示了一遍自己调出来的结果。仙长府为这些香师准备了六界所有可以搜罗到的香料，还有不少人自己备用了香料秘方过来的。
但是无论怎么试试，要不就是和返魂香的香气差得离谱，要不就是总是只差一点点。
其中有个小有名气、独来独往的香师，用调香匙盛了一小撮香料，放在阴火上炙烤。
刹那间，满室人感受到了和返魂香一样荡涤灵根的清气，这种香气也十分近似返魂香，燃烧后不滴落油脂，只凝成淡色的水雾。
这和罗刹王所展示出来的香，已经接近一模一样了！
至少它在功法上的作用，不可否认。
然而，此香到底没能突破最后一重考验——黑衣罗刹从袖口取出一枚死去的蝉，用此香熏之，并没有什么动静。
随后再用返魂香一试，死蝉复生，再次证明了返魂香的不可复制。
听书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公子，这个香已经这么厉害了，还是敌不过返魂香吗？”
宁时亭轻轻说：“还差一点的。上古卷轴所记载的世间奇香，除了返魂，还有震檀却死神香。顾名思义，一个能使人从黄泉之地返魂而来，一个能另将死之人焕发活力。这位香师配的是却死香，离返魂还差一点。不过能配出这种程度的香，已经可以大幅度提升修为了，这位香师之后必然名声大噪。”
听书这下懂了：“这么说，返魂香还是更厉害。”
宁时亭说：“我以前……机缘巧合，也配出过震檀却死神香，的确可以为将死者延寿。但是到底不是返魂香，并不能生死人肉白骨。”
顾听霜本来趴在他腿上，非常无聊地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此时宁时亭一句话入耳，他竖起了耳朵。
黑面罗刹说的话跟宁时亭此刻所言对上了。
他真的配出过却死香？
听书抱怨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公子，这么厉害的事情，你都没有告诉我。要是我是公子，早告诉其他人，这个什么震檀却死香，公子早就调出来过了，还有别人吹嘘的机会吗？”
宁时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大概是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吧，那时候还没捡到你呢。”
听书还想问他什么，却被场上另一阵骚动打断了。
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个人，正是刚刚找宁时亭搭讪过的那个黑衣青年。
他点燃自己配好的香，先四下走动了一番，让室内众人都闻了一遍。
那香离返魂香的气息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连凡人香铺里卖的低劣的香都不如，闻起来甚至有些刺鼻的味道。
闻过的人，有的神色不显，有的很明显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听书挡住鼻子，皱眉说道：“公子，这香也太难闻了。你怎么看？”
宁时亭说：“我肉眼凡胎，看不出什么。但是制香一门，也需要修身养性，能沉静、多思、豁达的人，能找到的香中机缘也多。这位公子刚刚被小狼吓到过，行为举止也风风火火的，我只觉得，大概不成罢。”
听书看了一会儿，望见另一边已经在下注了，小声告诉他：“这个香师好像是苏家招揽的人之一，苏家那边好像挺满意的。”
远远看过去，苏越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仪态万方地坐在那里。
赌局开注，过往人纷纷下注，赌这位香师的香到底如何。
“宁公子一直坐着不动，莫非此行就是来当品茗客的？”
远远的，苏越看了一眼宁时亭，抬高声音问道，“刚才仿佛听见宁公子说，是觉得此味香不好，不妨来下注吧。”
宁时亭听见对方叫了自己的名字，也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柄金玉折扇，交给听书。
听书说：“这不是公子前几天才做好的么？光是磨扇子骨都磨了好久，万一要不回来……”
宁时亭说：“去吧，输了就输了。”
顾听霜对返魂香非常感兴趣，本来就注意着苏越那边的动向，此刻看听书伸手过来，一脑袋就拱开了他的手，自己叼起这枚金玉折扇，施施然地走了过去。
听书惊道：“这小狼也太聪明了点，莫不是在和我争风吃醋？”
顾听霜回头瞥了他一眼，决定暂时不跟这个小屁孩计较。
座上压注，一朵红连一朵白莲，各自代表心内认定的“是”与“否”。
有些人因追随仙长府而压了红，也有剩下的一些闲人散客认为此香劣质，选了白莲。
顾听霜叼着扇子放在白莲一端。
刚放下，他透过放大的灵识感受到了苏越的某种情绪波动——那是一种压抑着的沾沾自喜，以及轻慢与蔑视的感觉。他不由得抬起眼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只小狼。
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内心到底还是有些害怕这种上古传说中的族群，只是装模作样地动了动，伸手要拿茶杯，顺手就把顾听霜扫到一边去。
下注的人越多，正中那位黑衣青年的得意之色就越来越明显。
他清了清嗓子：“此香味道确实不好，但是在座的各位仙者都知道，香料诸如麝，浓时气息令人生恶，淡时却芬芳四溢。我的此味返魂香，气息不尽善，但是仍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力，这一点请罗刹王替某验过，引灵灯也会证实某所言非虚。”
说罢，青年往匙内添了一点香，点燃后请罗刹王放出死去的蝉身。
刺鼻的香味越来越浓，周围议论声响成一片，大多是不看好的。
顾听霜跑回宁时亭脚边，又被他逮回来抱住了。
他此刻抬头去看宁时亭的表情，但是鲛人依然没什么表情，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样子，不为所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众人目瞪口呆。
蝉蜕动了动，接着很快抬高了身体，枯薄透明的翅膀翕动起来，飞离了桌面！
外边大雪，这死而复生的夏蝉还发出了几声鸣叫声，在室内高空盘旋了一会儿，看样子即将飞出去。
“这……真有人复刻出了返魂香？”
室内一下子掀起了轩然大波。有激烈讨论的，有沉默不语的，还有的心急一点，已经站了起来向苏越道贺：“恭喜仙长得天下香师入鷇！”
苏越那边亦是一派喜气洋洋致敬，他有意无意地往宁时亭这边望了一眼，其他人默不作声，也不动声色地往宁时亭这边看。
仙长府上来就亮了底牌，这位晴王府的新主人要怎么办？
顾听霜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
然而让他在意的是，黑面罗刹也将视线递了过来。
这罗刹以黑玉面具遮面，看不清神情面目，但是那眼神中……却仿佛还有一丝失望与不满。
黑衣青年翘首以盼，问黑面罗刹道：“请问罗刹王怎么说？我已配出了返魂香，这剩下的三盒，是不是也该……”
罗刹王却不为所动，他转向黑衣青年，答非所问：“既然仙长府掌握了返魂香的制法，也不至于这般心急地就找我要这三小盒香罢？我虽不谙香道，但是在座的不乏能人。”
顾听霜的灵识笼罩了整间屋子，此时此刻清楚地感知到了，罗刹王的注意力在自己的这个方向。
他在看宁时亭。
果不其然，下一刻，罗刹王眼睛紧紧看过来，发问了：“晴王府，宁时亭宁公子，可有高见？”
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宁时亭身上，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好奇的。
宁时亭放下手里的茶盏，不置可否。
顾听霜感到他抱着他站起了身，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到香台正中。
鲛人脊背笔挺，隐约能透过精致的衣着窥见清瘦的躯体。手腕皓白，发端银白泛蓝，整个人仙气飘飘。
他举止恬雅端方，好像人往那里一站，不用看见脸，就比所有的极品香更让人耳目清明、赏心悦目一样。
有人出声了：“既然都到这个时候了，何必再遮掩面容，让大家觉得晴王府心不诚呢？在座诸位，除了罗刹王香主不愿面世外，连隐居多年的长老们都愿意抛头露面，于情于理，也劳烦公子取下遮面的纱罩。”
也有人低笑着说：“怕是面容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听说此人攀龙附凤的手段了得，十七岁哄得晴王让他入府，莫不是修炼那见不得光的合欢宗，眉间有了挡不掉的合欢印，才要遮住眉眼罢？”
宁时亭没有动作，静了一会儿后，伸手抚上额前的纱罩。
来了！
苏越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身了一些，恨不得眼神能凝成实质，把宁时亭整个人扒个干净一样。
纱罩轻轻取下，顺手就丢给了小狼。
顾听霜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等到想起来小狼最喜欢玩宁时亭的纱罩的时候，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叼住了这个东西。
遮挡之下，容颜绝色。
室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好像风声掠过。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印记，清清白白的一张脸。
眼珠暗沉发青，带着鲛人混了凤凰一族产生的，近似于魔性与令人窒息的一种美。清透至极，反而透出一种摄人心魂的妖冶。
宁时亭说：“亭不曾筑基，不修仙法，肉眼凡胎……见笑了。”

第22章
顾听霜百无聊赖地叼着宁时亭的纱罩，看见满座皆惊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快。
这鲛人用纱罩遮住面容是对的，单是露个面，就不知道能生出多少事端来。
祸水就是祸水，就应该把他关在府上不准出来见人，或者把看到他这张脸的人眼睛剜掉，不然后患无穷。
黑面罗刹依然紧紧地盯着宁时亭，眼神中有点复杂，却并不是和其他人一样惊讶于他的容颜。
那更像是应验了顾听霜在窗下听来的某个说法——这位黑面罗刹认识以前的宁时亭，这次甚至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沉声再请了一遍：“请……宁公子赐教，宁公子对此香可否有什么高见？”
宁时亭看了看那黑衣青年手边的香，询问之后，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所有人都禁不住跟着屏住了呼吸，好像发出半点动静，都会打扰了他一样。
宁时亭看罢、闻罢，黑面罗刹再问道：“公子以为如何？”
苏越也在旁边笑着打趣：“早知道宁公子在香上的造诣不浅，这时候也不必卖关子了吧。”
仙长府的人都门儿清。
宁时亭这回出门，明显连病都还没好。
他还是凡人根骨，虽然是神族，但是如果不修炼，也跟废人差不了多少。肉体凡胎的一病，五感六识会跟着一起变得迟钝起来。
透过灵识，顾听霜也能看见宁时亭身上的病气，在消耗着他的精气与活力。
这个状态别说制香识香了，他想起刚过来时宁时亭与听书的打趣，说是今早上的饺子是什么味儿的都没吃出来。
顾听霜心想，这鲛人也是可怜。
十七岁嫁进来，成婚当夜新郎没来，连名分都没有，对外说的都是“恩人”。宁时亭拖着病躯，还要为他父亲的一道命令奔走。
成功了，是完成任务，失败了，丢了就是晴王府的面子，日后免不了还要被问责。
宁时亭因为俯身闻香的缘故，一只手松开了，顾听霜从他怀里跳出来。
黑衣青年自觉地往后退了三尺远，神情紧绷。
而顾听霜只是凑近了在返魂香的盒子附近转了几圈，想着这种香对自己的灵识功法有大用，或许自己用小狼灵敏的鼻子嗅一嗅，回头还能交给群狼，让它们帮忙配出返魂香。
然而那一刹，他却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以他所见，还停留在房中的那枚“复活”的蝉，并没有像返魂香的效果那样，将灭的灵火重新复燃，而是另一片完全不一样的灵火，取代、压制了蝉身本身的灵火。
这种情况，只有夺舍、附身、傀儡术才能够做到，然而桌边的引灵灯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并没有发现仙法使用的痕迹。
更何况，夺舍之类的行径，也只会发生在人身上，蝉之躯体过小过简，无法容纳仙者的三魂七魄。
他心下生疑，借用上古白狼之躯腾跃而起，直接飞上了房梁顶上，一爪子就把那只蝉拍了下来！
众人都惊到了，一看这小银狼居然玩心起来，把刚复活的蝉又拍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唏嘘了几声。
黑衣青年急了：“公子，你这养的小狼也太刁蛮了些，怎么能把它给拍碎呢！”
宁时亭也没想到，这只小狼乖了一上午，这时候突然起了玩心闯了祸。
他轻声说：“小狼来。”
但是顾听霜没有动，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正常的地方：被他拍碎的这个蝉壳中，刚刚燃起的灵火突然像一大群密集的飞虫一样散开了，现在剩下的，仍然是原来接近衰亡的生气与灵息。
这个香根本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效用，反而是像是用某种秘术，操控了不知名的东西挤占了蝉壳。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顾听霜在这边毁了蝉壳，宁时亭却还一动不动，凝神嗅闻着。
慢慢地，别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期待变成了有一点怀疑——这半点仙法都没有的鲛人，真的让他说这里头的门道，到底能说出几分来呢？
顾听霜没有理会旁人的视线。
他现在灵识占据小狼的躯体，也无法开口说话，瞥过去看见那鲛人还在苦苦思索的样子，直接跳了过去。
让他生了病，算在他头上。他给他找来了《九重灵绝》，这个人情他收下了，之后也会还给他。
顾听霜跳回桌边，宁时亭身边，向他摊开爪子。
“小狼？”
宁时亭起初眼神有些疑惑，但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隔着手套接过小狼毛茸茸的爪子，看见粉色肉垫上沾着一点暗红的、非常细小的碎末。
此香燃烧过后没有化水，这一点也和返魂香不一样，甚至没有化成油脂这一点，和普通的香也不一样。
罗刹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凑过来细看，问道：“这是什么？”
那黑衣青年面色有些不自然：“调香时加入的一味罗敷红，大约是没烧干净，沾上了。”
宁时亭温文尔雅地问道：“公子能否再将您的香递给我看看？”
他刚刚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说出任何答案。
房中过所有人都盯着宁时亭，顾听霜也盯着宁时亭。
鲛人低下头，伸手拧开香盒，用指尖捻了一点香末。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张开嘴，轻轻地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赭红的香料。
从来看香都是闻、焚、沉水、碾、煎，从来没有人直接尝的，香与药不一样，因为气息浓烈的原因，会掩盖味觉，鉴别的时候反而更容易出差错。
鲛人唇色红润，那枚软舌也带着红润颜色，那样肃穆周正的神情，轻轻一舔，隐约可见整齐洁白的牙齿。
眼眸微微低下去，暗光隐生。
顾听霜离他近。这香刺鼻，但是却有另外的香气透了出来，是宁时亭的呼吸。
古人所谓吐气如兰，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
只是隐约的，顾听霜看着他的舌尖舔过香料的样子，却感到脊背如同过了电一样，好像那舌尖点中的不是朱红的香料，而是心尖的一颗红痣一样。
他猛然收紧了爪子，按下喉咙里陡然生出的焦渴，移开了视线。
可是移开了视线，宁时亭那副样子却还是停留在他脑海中。
那么清雅温柔，那么温和端方，那么……勾人。
黑衣青年大惊失色：“这怎么能尝呢？这位公子，你——”
他跌跌撞撞赶过来，就要让宁时亭吐出来，脸上是怕极了的样子。
黑面罗刹伸手制住了他的动作，冷静地问道：“也无非是舔一口罢了，香点燃后是要吸入人体的，是个香师都明白，好香无毒，这位公子这么惊惶，又是什么原因？”
宁时亭却比了个手势，转过来面对众人。
他嘴唇抿着，并不出声，只是眼里带上了淡淡的笑意。等到所有人都将目光几种在他身上的时候，他重新张口，吐出了……一道仿佛有生气的红烟！
仿佛是一个瘾君子吸入深红的花烟，深红的烟雾从他口中越出，接着越散越宽。
明明是烟，却久久不散，反而像是有意识一样，拼命往宁时亭相反的方向逃离。
有人眼尖，很快看了出来，组成烟雾的细小颗粒正在变大——变成，深红的蛊虫！
“是秋毫蛊！”
满座皆惊，所有人脸色都变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出仙障。
秋毫蛊，其形细小，如同秋毫之末。
静如顽石，动如行军。
它们一样群居行动，遇到空壳便自发攀附，经常藏身于神兽尸骸中，依靠群虫的力量挪动巨兽躯体。
这种蛊虫毒性强烈，碰之即伤，伤口带着克杀的属性，必将溃烂无法医治，被秋毫蛊爬过的地方，跟直接残废了也没有区别。
众人想到这里，突然明白了刚刚为什么那青年这样着急地制止宁时亭——
直接把秋毫蛊吃进嘴中，这人的命还要不要了！
即使只在舌尖上尝过，那舌头、口鼻也多半会被废掉！
忒漂亮一个鲛人，这下子算是毁了。
顾听霜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他听说过这种蛊虫的毒性。
桌上的小狼猛然回头，盯住了宁时亭。
宁时亭却神色如常。
发生状况的却是那群如烟的蛊虫——
众人惊讶地发现，这群号称细于秋毫的蛊虫正在慢慢膨胀、充血，好像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它们本就是剧毒之物，可是这个时候自己染上了毒，迅速地胀大了许多倍，直至几乎不可见的翅膀再也撑不住膨胀的身体，卡擦卡擦地爆裂开来，然后颓然落向地面。
远看，仿佛撒了一地朱砂。
室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角落里的一个仙者叱道：“下作！”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难怪此香刺鼻难闻，那青年用最重的香料，就是为了盖住蛊虫本身的气息！
苏越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管事见机行事，喝到：“都给我们拿下！此人竟敢妄称自己掌握了返魂香的解法，骗到了咱们仙长府的头上，实在可恶！”
一下子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那他呢？他又是什么怪物？”
沉寂中，一位年轻仙者带着惊惧的视线望向宁时亭，“怎么会有人吞食了秋毫蛊还能毫发无伤，甚而将秋毫蛊反过来毒杀的人？你是什么人？”
“北海之北，炼有药鲛，百毒不侵，毒杀万物。”
宁时亭轻笑道，“诸位博闻广识，这也不曾听说么？仙长府与这位罗刹王联合起来，请动我调制此味返魂香，不就是为了让大家看清楚，我是一只毒鲛么？”
众人都张大嘴巴，满脸震惊。
顾听霜也傻了。
他没想到宁时亭居然知道！
这个看起来能被欺负死的鲛人，居然心里一直门儿清！
“既然如此，亭也却之不恭。只有一句，毒鲛虽毒，但为人处世皆有原则，不伤无辜之人，不做失心之事。是非对错，诸位仙家心中有数。”
宁时亭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向调香台，慢条斯理地拿起香盏、香匙，将各类香料堆放在一起。
没人看清他取香的顺序是什么，他好像就是偶然路过之类，漫不经心地随手取了几味香料，又漫不经心地分出几个小堆。
选出一堆浸水，又选出一堆熏制，最后搓成一个泥团子，投入同样用香配好的一锅香水中熬煮。
他令听书施法放出凤凰火，随后，低头将他手中的剑抽出一小截，将手指摁了上去！
那一刹那，肌肤破裂，鲜红的血滚落。
宁时亭将血滴入香水中，而后低声让听书收回法术，将锅炉中的东西倾倒在仙纸上，滤出后，纸张上慢慢凝结出了香料的颗粒。
那颗粒与黑面罗刹带过来的返魂香，丝毫不差。
众人屏吸凝神看到这里，受到的震动已经远超出了看见秋毫蛊时的震动。
宁时亭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落着，顺着虎口，滚入袖中，划过他白皙的手腕。
他取了一些做出来的颗粒，点火焚烧，那一刹那，席卷室内的、一模一样的荡涤心灵的清香，已经让众人确定了：他做出来的，就是返魂香无疑！
地上被顾听霜刚刚拍碎的蝉壳，也在慢慢恢复生机。
仙蝉本就不易死，此时此刻感应到灵火重燃，顺着香气张开了翅膀。刚刚救活的那株腾柏，也有了生长更加旺盛之势头，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肆意生长，抽条、变高，满目苍翠。
宁时亭笑了：“原本只是个猜测而已，对于返魂香和却死香之间缺少的那关键一味香，我苦思数年来也一直不得解法。今日多亏仙长和罗刹王……明里暗里地提醒多次，让我见识了真正的返魂香，嗅出了里边的血腥气，这才有所顿悟。不巧，亭浑身上下，只有血天生异香，承让了。”
他说得委婉，所有人都听了出来。
这话的意思，却好像是黑面罗刹联合仙长府一起，以返魂香为诱饵，请君入瓮一样！
不知道他们中有谁知道了他的身份，先是用劳军诏书来诱他出门，随后又以香会的名义让他骑虎难下，最好直接亮出他的那一味毒鲛血。
猜香是假，摸他的底细才是真。
毒鲛是毒器，毕竟是危险、见不得人的东西，瘟神都比毒鲛名声好。
这一层身份的揭露，更直接关系到宁时亭身后的晴王殿下。
晴王身边有这样一只毒鲛，如同手握一张剧毒的底牌，仙帝又会怎么想？
仙洲人对毒物一直非常厌恶，传说中的毒鲛更是敬而远之。
然而此时此刻，本来排斥宁时亭身份的人反而被他的坦率所打动，看向苏越的眼神不由得也异样了起来。
苏越脸色更尴尬了，刚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另一边罗刹王却出声了：“你真的是毒鲛？”
宁时亭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只是示意听书将桌上的三盒返魂香都拿走。
那眼神却好像是在问他，怎么，你想反悔么？
“你真的是那个人？那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时冬洲村里发生了什么？”
话题急转直下，格外突兀。
“宁时亭，你的战友，照顾你的仙民全死了，你一个人活了下来，为什么？”
罗刹王双目赤红，甚至要直接扑过来拽住宁时亭，但是被听书敏捷地挡住了：“干什么你！说什么呢！”
小仙童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挥手就造出了一道隔音仙障，将他、宁时亭、小狼和罗刹王封死在其中。
宁时亭顿了一下，抬眼微笑道：“我与罗刹王未曾谋面，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罗刹王猛地将脸上的黑玉面具扯下，露出了一张沧桑俊秀的脸：“你不认识我了？你十五岁时做出了却死香，那时……那时我的亲兄弟是你的战友！他死在了那里，全城……全城人都死在了那里，就你一个人活了下来！我回家时，他们都不在了，门楣破落，你把却死香给了我，让我用它谋求生路，可以得到万贯家财……那时候你说，说却死香不是你要的……你记得吗？”
宁时亭还是淡静地说着：“您认错人了。”
“是你不会错。那年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宁时亭：“您认错人了。”
罗刹王眼里燃烧着怒火，表情也越来越狰狞：“宁时亭，晴王是把你从鲛人海岸边捡了回来，但是你追随他这么久，殊不知心都跟着黑了！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你一人独活，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做噩梦吗！你的兄弟们，战友们，你就不会因为他们梦魇吗！”
听书听不下去了，怒骂道：“你发什么疯！合着我们家公子该死一样？我跟在公子身边两年了，战场上也相伴左右，可也未曾听说什么死了一城人的事情。你有病就回去治，何必来膈应我们家公子！”
这小仙童气性极烈，见不得宁时亭被人污蔑，当即挽住了宁时亭的胳膊：“走了，公子，我们不与这种人多费口舌。”
又回头警告黑面罗刹：“再敢来烦公子，我让你晓得冰原蜉蝣一族的厉害！”
顾听霜猝不及防，就被听书抱起来塞进了宁时亭怀里：“小狼乖，保护好公子。”
顾听霜：“……”
他靠在宁时亭胸前，刚趴好，却楞了一下。
沉沉心跳透过胸腔，传入他敏锐的耳中。
宁时亭心跳的很快，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顾听霜用灵视探测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离得近的原因，宁时亭的感受瞬间传达到了他的脑海中。
如同他读取了小狼的记忆一样，他在这短短一瞬间，接触到了宁时亭的回忆，宁时亭的梦魇。
那是碎片一样的场景和人的言语，音容笑貌，折旧了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喏，给你带了只兔子回来，兄弟们给你留的，都没舍得吃。”
“跟毒鲛一起泡一池水会中毒吗？哎呀，不管了，你跟我们来，我们找到一处好冰泉。”
“小公子，那我们过年后再见啦！下回就是我娶亲了，你一定要来吃酒。”
“你说跟着晴王有什么好？不如留下来跟我们一起，雪山里多好玩啊。”
他看见比现在更年轻、稚嫩的宁时亭微微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轻声说：“我还是……”
“想跟着晴王么？哈哈哈，瞧你这出息！ ”
……
那是怀念、痛苦、与茫然，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那回忆中感受到了汹涌而来的温柔与暖意，无比明确地感受到——
这是宁时亭最鲜活、明亮的一段回忆。
而他同时也知道，这段记忆已经彻底埋葬在某个无声的雪夜。因为这段记忆中塞满了无能为力的绝望。
随后，顾听霜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宁时亭和听书一起出了仙长府。
看宁时亭脸色不好，听书很难过地说：“公子，要不我们先不回府了，就近找个地方歇息吧，您现在坐车驾也坐不动了，我担心你。”
宁时亭大约也是累了，没有提出异议。
一行人就就近找了个仙居客栈，住了下来，打算明日再回府。
宁时亭早早洗漱了，被听书伺候着退下了。
顾听霜也被听书抓了出来：“公子洗澡呢，看什么看？别以为你是只银毛畜生公子就能宽纵你偷看他沐浴这种事，公子终究还是最疼我的。”
顾听霜一早看这个小屁孩不顺眼了，张口就要咬他，被听书躲过了。
宁时亭洗完澡后，跟听书叮嘱了一句：“小狼放进来吧，我想抱着小狼睡觉。”
顾听霜于是又不情不愿地被抓了过去，隔着被子裹成一团送了过去，跟凡人被皇帝召幸似的。
宁时亭抱着它，倒是很喜欢的样子。
房里的蜡烛灭了，宁时亭翻个身，清香吐息就拂过顾听霜眼前。
他没睡着。
鲛人的眼睛在夜里还是一样的亮，亮晶晶的，总觉得是哭了，因为感觉有水光。
再仔细一看，却没有。
“小狼。”
宁时亭轻轻说。
顾听霜懒得动，也不大想搭理他，但是他被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被他抱得紧紧的。
这鲛人分明知道一只狼不会说话，找他说话干嘛？
可是宁时亭的声音传过来，他也躲不开。
宁时亭躺在床上，闭着眼，轻轻地说：“我想杀一个人。”
顾听霜睁开眼，耳朵也竖了起来。
杀谁？
可是宁时亭又没说话了。
又过了很久，久得顾听霜以为自己要睡着、宁时亭也睡着之后，鲛人清雅的声音响了起来。
“晴王，我想杀了他。”
顾听霜在困倦中，依稀收到了极大的震动，觉得自己恐怕是听错了。
他打起精神望着宁时亭，可是宁时亭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第23章
顾听霜总觉得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鲛人今天在外奔波劳累了一天，所以脑子不太清醒。
宁时亭跟在顾斐音身边多年，听说连这条命，都是顾斐音在鲛人海边捡回来的，他会想要杀他？为了入府，宁时亭连西洲非议都能忍受，还放下身段来当他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小娘，实在没有道理要杀顾斐音。
黑暗里宁时亭安静地睡着，很规矩地把小狼抱在怀里。
他稍微一动，宁时亭就会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把他箍紧一点，感觉到小狼的呼吸快要喷到自己的脖子、脸上时，也会多开一点，怕它碰到。
除了这一点动静之外，宁时亭睡着的时候很安稳，一动不动，估计他一个人睡的时候，头天晚上是什么姿势，隔天早上起来也是什么姿势。
顾听霜眯了眯眼睛，他也困了。
他现在尚且还在第三阶段初期，本来控制小狼的身体就比较费神。他今天也跟着宁时亭一路在外，中途更是有好几次放开灵识探查事物。
本来还不觉得，看见宁时亭睡着后，不知为何困倦和疲惫就一涌而上。他虽然过了四年灵根折损的废人日子，体质也退化得跟凡人一样，但是他硬生生给自己选了去欲修心心法，对身苦、心苦、七情六欲都嗤之以鼻。
偏偏每次到了宁时亭这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由此可见，毒鲛……的确是毒性不浅。
昏沉间，他收回了灵识。
一城之隔的世子府，灵识回归，一直静坐不动、双眼光亮大盛的少年也终于眨了一下眼睛。
葫芦、菱角两兄弟帮他沐浴洗漱，修剪头发，好好地打理了一遍，又让人送来了宁时亭刚入府时就订下的新衣。
可能是以为他在修炼，也怕有妖魔鬼怪趁虚而入。做完这些事后，他们把他送回了房间里，让他坐在轮椅上，旁边还做了一个简单的护身法阵。
他房里没有镜子，也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舒适，清爽了不少，散发着清净好闻的沐浴香。
顾听霜看了看，刚巧看见窗外飞过一只鸟儿，于是勾了勾指尖。
这一刹那，灵识猛然放出，压制住了鸟儿的灵识，同时占据了它的身体。
他操控它在窗边停了下来，拍拍翅膀向里看去。
拾掇精神的少年人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立，眼神锋利。
他快要十五了。
顾氏男儿向来生得挺括高大，尽管他今后都只能在轮椅上生活，但是从清瘦的、正在逐渐变得宽阔的肩和修长的腿、整个人的轮廓看去，他依然以不属于任何人的英气飞快地成长着。
他十岁以前，每年的生日，王妃都会为他风风光光地操办。
仙界世家子能者众多，也要从小开拓眼界、广结人缘。那时候的王府尽管顾斐音不在，年年也是热闹、繁华的，每年他生辰宴会，都会在西洲出尽风头。
顾听霜一向对容貌不怎么在意，也不知道自己长得像谁。
他不像他母亲，但是他几乎也没见过他的父亲，别人总是说晴王世子和晴王相像，偶尔他也会厌憎这副面容。
和他长得很像的父亲抛却家庭妻子，一别数年，总是匆匆去，草草归。四年来顾斐音没回来过，纵然在以前，他回来时也不会看望他们。别人年幼时伏在父亲膝头，被父亲扛在肩头，他却早早地立了誓，要成为九洲最优秀的儿郎，护他母亲一生平安无忧。
他借用鸟儿的双眼看了一眼自己，随后灵识回归。
夜已经深了，他费力爬上床榻，扯过被子，自顾自闭上了眼。
那一刹那，他习惯性地侧了侧身，感觉身边空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从小狼的躯壳中回来了，宁时亭不在他身边。现在也听不见鲛人安稳的呼吸，闻不见他身上的淡淡香气。
他睡了一个好觉。
一大早起来，葫芦、菱角服侍他洗漱、用餐。
两个侍从昨天被他吓了个半死——一整天一动不动，也不眨眼的样子，非常像是魔怔了。现在看见他回魂了，都非常高兴。
顾听霜辟谷，一向不吃饭或者吃得很少。
今天早膳的点心是他一直喜欢的琼花绿豆糕。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后又放下了，往外推了推，没什么起伏地说：“这个换掉，我要吃冰皮雪花酥。”
“是，殿下。”
葫芦赶紧记下，端着盘子出去换了。
顾听霜眼睛眯起来：“他还没回来吗？”
他当着别人的面提起宁时亭的时候，永远都是说一个“他”，没有昵称，也不叫名字。
一边的菱角迅速心领神会：“公子今儿早晨回来的，好像是挺累的，又回房去睡了，这会儿估计还没出来。”
“外边的消息呢？”
顾听霜问道。
菱角一时间没跟上他的思路：“啊？什么外面？”
顾听霜说：“去仙长府的事，猜香会要是赢了，让听琴、听秋他们几个记得先前的赌注，东西送到我这里来就好。”
他说这话时，菱角总觉得他眼里有一些踌躇满志的笑意。
他们大约知道世子殿下前些天就宁时亭香会一事，跟几个下人侍女侍卫打了赌。
这事儿府里都传遍了，后面宁时亭生病了，都以为他不会去，所以这赌局自然也没了下文。
菱角嘀咕着：“公子出门不是为去找回截下的诏书的事情么？香会又是怎么回事？不是不办了么？”
他听了顾听霜的命令说要出去打听一番，顺便让顾听霜将之前宁时亭让人做好、送来的衣服都试一试。
菱角说：“公子说，殿下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裳多备个几十套也不要紧。若是殿下觉得哪些形制不喜欢，或者裁剪不合适，就告诉奴才们。公子喜欢哪样的，也可以直接跟公子说。”
他一早做好了顾听霜说“都不喜欢”的准备。
之前宁时亭过来给他看改造法案，顾听霜一手把几十张纸都丢进了池水里，后面还是他们这群人下去捞。
但是这次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都拿来我看看。”
菱角楞了一下，接着大喜过望，把精致、崭新的衣服都送了过来，扶顾听霜回了房里。
宁时亭的眼光很好。
他自己喜欢穿红衣、月白、淡色，喜欢精致的，但是给顾听霜送来的衣服都大气华贵，每一件都是按照他世子身份品级制造的。连常服也费了很多心思，用料高级，穿起来舒适、威严，用色也都是他喜欢的。
顾听霜都看过一遍后，只有拿不准大小的几件拿出来试了试，当中只有一件，因为有好几重外衬，最里面一蹭稍微小了一点。
他说：“这件送去改改吧，其他的都收下。”
“哎，好的，殿下风姿无双，怎么穿都好看的。”菱角喜形于色的同时，不忘拍拍马屁再走。
中午的时候府里热闹了起来，外边为了许多上门拜访的人，听说是晴王府宁公子调出了上古返魂香，也是现今九洲之中唯一的返魂香持有者。
数不清的修真商户、医者香师都过来了，但是统统被听书礼貌地拦在了外边。
宁时亭还在睡觉，回来前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他将三盒返魂香中的两盒交给了听书，叮嘱他遇到为家人亲朋求医的，可送出返魂香，其余的一律送客。
与此同时，晴王府新入主的晴王“恩人”宁时亭是个毒鲛的消息也在不胫而走。
也有人开始打听，北海鲛人现在是否还有毒鲛存在。但是等这些人打听到的时候，才会发现北海鲛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绝灭了。鲛人本来就稀少，毒鲛是稀有中的稀有。有记载可查的是最近二十年中一共有三只毒鲛，其中只有一只雪鲛活到了现在，也即是宁时亭本人。
昨日在座的所有人也都看见了，返魂香中最关键的一位香，就是宁时亭的毒鲛血。有些人也不免对晴王府这位侧目相看。
宁时亭补觉到中午才醒来，听书也打发了大部分来客，两盒返魂香只剩下了很少的一部分。
听书心疼，宁时亭却说：“没事，香可以再调，现在能救人就好。”
听书迟疑了一会儿：“可是这个香要您的血去调，您身体又不好，怎么能……仙长府真可恶，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公子的血是宝贝，以后指不定要怎么盯上您。”
宁时亭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关键。我身为药鲛，本来就是被人豢养入药的，不过我恐怕的是……有人会因为我这个例子，再去搜罗北海神族，饲养药人。”
听书睁大眼睛。
“还有……仙长府摸清楚了我的底细，日后恐怕还多有磋磨。晴王也必然会因为我的身份受到弹劾，仙帝本就不信任晴王，一旦知道他手里有我这样的奇绝毒器，会更加提防王爷。”
听书听得下巴都要掉了：“那，那不是对王爷不好么？”
宁时亭笑了笑：“是啊，估计我会被兴师问罪呢。”
听书有点疑惑。
他看着宁时亭的神情，无法揣摩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无所谓晴王怎么样，晴王府怎么样，更无所谓江山主人是谁的。他的命是宁时亭捡过来的，宁时亭喜欢谁，他就追随谁。
以前的宁时亭恨不得事事为晴王布置周全，挨个清算潜在的敌手。顾斐音磕破个皮，他都要特意调制香药帮他熨贴伤口。
更不用说现在涉及到晴王在朝堂上的地位，左右为难。
昨天那个疑似认识宁时亭的黑面罗刹，联合仙长府一起，看样子是想要把宁时亭的毒鲛身份卖出来。
他一早就清楚宁时亭在制香上的本事，也清楚他一旦见过了真正的返魂香，必然能够将此香复刻出来。
他等的就是宁时亭发现最后一味香，是毒鲛血的那一刻！
听书想起下半场香会开始之前，宁时亭就已经轻轻说过：“不知道一会儿他们知道我是毒鲛，又是什么反应。”
或许他从那个时候起，就知道了黑面罗刹和仙长府的计划了吧？
但是他为什么还要那样做呢？甚至没等黑面罗刹提醒，就先尝了秋毫蛊，直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想不明白，也是一如既往地不再想。
他抬眼认真地看着宁时亭，说：“公子做什么事情，一定都是有理由的。我会一直站在公子这一边。”
宁时亭摸了摸他的头。
那一刹那，鲛人眼里浮现出一些别样的情绪：“我不要你站在我这一边，我要你有自己的生活，好好过下去。”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上辈子的事情如在眼前，音容笑貌一如往昔。
那些他错过的人、对不起的人中，也有听书的名字。
听书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宁时亭轻声说：“这次来西洲的大将军百里鸿洲，是冰原蜉蝣族人，他是你的亲哥哥，我想送你回他的身边。你再不愿意也要去，这一次……要听我的话。”

第24章
听书跟宁时亭生了气。
府里有人发现这件事的，稍微一打听，知道是宁时亭准备把听书送回家人身边。
听书跟宁时亭犟着不愿意，自己躲起来哭了一场，还跟宁时亭生气了闷气，闭门不出，府里的事情也不管了。
葫芦和菱角谈起这件事的时候都笑，听书虽然身手出众，平时也冷冰冰的，管起下人来厉害得很，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葫芦感叹道：“到底是公子当成小少爷在宠的，若是换了别人家，别说下人跟主子置气了，平时说错一句话，恐怕日子都会非常难过。”
菱角唏嘘道：“那也是真的对他好啊，公子还去哄呢。不过看那个样子，你说公子到底是对听书更好，还是对世子更好一些啊？”
“说什么呢？”
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虽然远，但是冷冰冰的，能把人吓得一个激灵。
葫芦和菱角赶紧回头问安：“殿下，您出来了。”
顾听霜一顿早饭吃了两个时辰不止，也不动其他的，就拿着换回来的冰皮雪花酥慢慢吃，另一只手拿着《九重灵绝》残卷，格外安逸。
小狼中途也屁颠屁颠地跟回来了，很是依恋地蹲在他脚下。
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顾听霜才从房里出来。
转动这轮椅刚出房门，就听见这两兄弟在悄悄讨论八卦。
顾听霜很是看不惯听书这个为虎作伥的小屁孩。他在仙长府时听见了黑面罗刹和苏越的对话，知道这次从西洲路过的带兵人，就是听书失散多年的亲哥哥，这个时候要把他送回家人身边，似乎也无可厚非。
葫芦和菱角也不敢瞒着他，一五一十地把这件小八卦跟他说了。
菱角说：“听书小公子哭得那叫一个可怜哟，可是公子心狠也是真心狠，听书上午赌气，公子大中午的就把身契和信件写好了，听书小公子估计要气死了。”
“就这点事？”
顾听霜听完后，一脸兴致恹恹的模样。
他不以为意。
下人无非是个下人。来来去去自有定数，实在不值得为这样的事情伤春悲秋。
“你们下去吧，我带小狼出去转转。”
小狼兴致勃勃，趴在他脚下扭了扭屁股，那是询问他要不要用它的身体出去跑着玩玩。
顾听霜摇头，自己推着轮椅走出院外。
小狼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出了世子府，一人一狼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惯，先从世子府外的莲池与亭台边走过一条长路，而后拐进百草园。
小狼撒开欢儿跑，顾听霜控制了一只蝴蝶追随在它身边，一起嬉戏打闹。
日光照耀林间，拂过小狼闪闪发亮的毛皮，蝴蝶翩然飘飞。今天虽然没有下雪，但是还是有点冷，小狼熟门熟路找到了宁时亭上次去过的温泉池，扑通一声跳了进去，顾听霜也停留在水面，随着滚滚热气缓慢盘旋、停驻。
泉池水流缓慢流动着，水底咕噜噜作响。以顾听霜现在的视角来看，地面和天空都在眼前伸展开来，一小片池水变成了无法逾越的深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带着药香的旋涡。
所有的一切都被放大了许多倍，包括声音。他听见海洋的呼啸声，感受到了蝴蝶体内的震动，明白是有一阵风呜呜吹过树梢头。
接下来是轻微的地动。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小狼猛然抬起头，顾听霜停在它耳尖，让它抖了抖。
“听书？你在里面吗？”
是宁时亭。
鲛人出现在另一侧，神色有些焦急地看进来。显然是听见了这里面的响动，以为是某个闹了脾气的孩子。
可是宁时亭走过来的时候，发现是小狼在这里游泳玩。
小狼一看他来了，也从池水中蹦了出来，湿哒哒地跑去找宁时亭。
到了宁时亭跟前，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哗啦啦抖了抖毛，抖落宁时亭一身水。
宁时亭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闭上眼，小狼就很过意不去地用爪子轻轻扑他的膝盖，用自己的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他。
不过宁时亭没有怪它。
他蹲下来问：“小狼，你看见听书了吗？就是今天抱你回来的那孩子。”
小狼诚实地摇了摇头。
冰蜉蝣形影无踪，因为是天生可控的通体透明，不属于仙法范畴，所以真要找起人来也费功夫。
宁时亭有点失望：“这样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隔着袖子拍了拍小狼的头：“那没事了，你去玩吧。今天你过来，是和世子殿下一起出来散步的吗？”
小狼回头看顾听霜，嗷呜了一声，点了点头。
宁时亭也看见了它身后飞来飞去的蝴蝶。他知道这时节温泉池旁边常有过来取暖的蝴蝶，也没有在意，只是轻声说：“好好玩，我先走啦。”
小狼摇了摇尾巴，很乖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目送他走出百草园。
它显然是想追着宁时亭一起走，只不过因为顾听霜在这里，还等他指示。
顾听霜飞到上空看了看，望见宁时亭离去的背影。
还是一个人，没有听霜的陪伴，就这样走着。他有些清瘦，也因为总是带着一点病气的原因，这时候看上去还有点可怜。
小狼望着头顶的蝴蝶，苍色的狼眼里写满了迷茫。
然而下一刻，蝴蝶就突然发生了什么变化，然后扑扑闪闪地飞远了。
小狼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主人已经不在那蝴蝶身上，于是扭头往回狂奔，去找坐在轮椅上的顾听霜。
跑到百草园入口尽头，顾听霜对它招了招手：“走，我带你去找他。”
小狼就欢天喜地地扑进了他怀里。
他刚刚看到了，宁时亭去的方向不是他住的书院，而是北边一个偏院，也是晴王府的药房和香料室。
这个地方有点偏，他和小狼也从来不去那里，但是顾听霜知道，这个地方偶尔也是宁时亭的地盘。他调香的时候，会让下人退避，然后在里面呆上一天半天的。
他驱动轮椅过去，小狼窝在他怀里，趴着不断地舔着他的手指，被轻轻一巴掌打开后，就改去舔顾听霜的脸。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他这身衣服是宁时亭那边送过来的。送来之前去曝衣楼熏了几天，香估计是宁时亭配的，闻起来和他身上常常带的那种香气一样。所以小狼也特别喜欢。
顾听霜被小狼舔烦了，拎起来轻轻往地上一丢：“吃里扒外的小畜生。”
小狼仿佛知道他这不是真的生气，还是很皮地跳了回来，不过这次乖乖地没有再舔他。
如顾听霜所料，宁时亭去了药房。
常年打扫药房、负责整理的药童显然在宁时亭授意下退出了院落，只是远远地在院门外看守着。
看见顾听霜过来，他们有点慌张——这里偏远，顾听霜也从来没来过这里。
陡然出现，他们起初是没认出来，后面又想到府里坐轮椅、带银狼的人会是谁的时候，一下子也紧张了起来。
侍卫伸手想要拦住他，舌头几乎打结：“殿，殿下，公子在里面，说不准任何人进去……”
顾听霜淡淡一瞥，那眼里冒出的寒光就让他们闭了嘴。
“你们最好弄清楚这府里到底姓宁还是姓顾，王府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说准不准。”
小狼看他语气不善，也跟着凶猛地嗷呜了一声。
那两人也就不敢再拦了。
顾听霜推着轮椅进入院子。
药院里的地很软，和其他地方都不同，没有铺金碧辉煌的岫山玉阶，是最普通的东山仙土。
但是所有分拣、炼化后的药渣子，都会统一倒在土里埋住，久而久之，整个庭院养出了深厚的灵气，一踏入就是浓郁的药香。
种种香气中，还包含着顾听霜昨天闻过的一味香。
清透彻骨的返魂香中，满院的草木、砂石仿佛都有所感应似的，藤蔓摇荡，簌簌生长。
宁时亭坐在廊下，身边是一株参天杏树，树叶在他身侧投下金黄的阴影。
偶尔有一阵风吹来，就吹动他银白泛蓝的发，还有手上的香。
宁时亭的神情很出神，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手里缓慢燃烧的异香。
日光透过银杏金黄的碎影照在他的面颊上，让他的脸颊边缘带上了泛着光的、微微透明的金色，看起来温暖又精致，还有那么一丝不容人察觉的落寞。
顾听霜突然就想起昨天，他低头对听书讲述返魂香传说时的话。
——返魂香，听说能使黄泉下的人闻而复生，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能去腐生肌，也能让往生者的亡灵归来。
——此香本是神物，不知为何也有流入凡间的，被用作给帝王的贡品。凡间也有传说，有帝王登基十年后思念故去妃子，点燃返魂香，在香中见故人一面……
顾听霜推着轮椅，走过松软芬芳的地面。
直到那穿过银杏叶的缝隙，照在宁时亭颊边的暖阳，也照进了他深沉的眉眼的时候，宁时亭才恍然惊觉院子里来了别人。
轮椅上的少年看着他，问道：“你想见的人是谁？不会真以为这香能生死人肉白骨吧？”
小银狼欢快地窜去了宁时亭怀里。
宁时亭怔忪片刻，而后低下头笑了。
“是个传说而已，我觉得有趣，也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以前……认识很多很好，很善良的人，可是他们都死了。”
“所以你先做了震檀却死香，再来研究返魂香？”
顾听霜问。
他话音刚落，宁时亭就抬起了他沉黑泛青的眼，很亮，带着微微的诧异。
顾听霜：“……昨天的事，小狼都告诉我了。”
小狼不满地嗷呜了一声，用来抗议他的撒谎。这小畜生机灵得很，生怕宁时亭因为顾听霜的话觉得它是一只打小报告的小狼，后面就不理它了。
宁时亭听罢，眼中的诧异才收敛了下去。
他还是那样笑着，只是眼里却没了平常的笑意，有些微微的怅然：“震檀却死可以让人续命，返魂香也的确能够使枯死的腾柏复生。但我试了试……传说也只是传说而已，不能让死去多年的人回到身边，也没有办法再看见他们的魂魄。本来我还以为……返魂香会有用。”
“你又不是凡人，自然知道仙者魂魄往生后去哪里，造化好的下辈子还是仙身，次一点的为人，再往地下就是无灵畜生道。”顾听霜嗤笑道，“你这么大人了，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这回宁时亭没有再说话了，他继续低头看着手里正在燃烧的返魂香，神情像是有些微微的难过，还有茫然。
平常冷静自持的样子也没有了，让人想起昨日贴近时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还有那近似梦呓一般的低语，说他想。
顾听霜感到自己胸腔中的无名烦躁越来越明显。
这种烦躁从宁时亭进府之后不久就开始了，一直闷着没有发作出来，而今看见宁时亭这样柔柔弱弱的样子，更觉得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
他说：“死了的人就死了，生者替他们安顿家人，我娘跟我说，凡事要向前看，不能回头。与其寻求死人复生之法，不如替他们积功业福德，好来生平安。”
宁时亭轻轻说：“嗯，我知道。”
顾听霜心底的烦躁更甚：“那你就别摆出这副脸面给人看！”
“啊？”宁时亭被他凶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顾听霜憋了憋，一时间有些说不清的后悔——刚刚他的语气的确不太好。
他平静下来，冷声说：“你也大可不必失望。我修灵识，返魂香只能使积贫积弱、快要消散的灵火复燃，而那些死去多年的，灵火完全散去的则不管用。你如果这么闲，大可以试试，返魂香不是完全的。普通仙者的灵识，是看不见事物体内的五行活动和灵能的。”
大约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宁时亭有些意外：“是这样吗？”
不等他回答，又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这一匙返魂香慢慢烧尽，宁时亭从旁边的木盒里拿出香布轻轻擦拭，也将剩下的香料收了起来。
青烟随着他动作带起的风轻轻飘散，沾在衣服上时化成水雾，渗入衣衫和肌理，彻骨清香。
顾听霜看了他一会儿，又问：“小狼告诉我，遇见你在百草园找人。下人说，你要把那只冰蜉蝣送走？”
宁时亭说：“嗯。”
“那你是因为这件事心情不好，还是因为返魂香的事情心情不好？”
不假思索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顾听霜简直想扇死自己——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宁时亭的情况了？
宁时亭轻轻笑了：“或许都有吧。”
他收起香盒，从廊下起身，看向顾听霜。
顾听霜眯起眼：“所以我说你虚伪，明明舍不得，还要往外送。明明是为名与利嫁进来，却要在人前显得高风亮节。”
宁时亭微微一怔。
顾听霜眼中带上了一点笑意：“不如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如何？你我联手，除掉我父亲。晴王府的名与利给你，我要他的命。”
“……”
宁时亭的微微睁大眼睛。
顾听霜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宁时亭昨晚那句“想杀晴王”，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终能想到的，只有宁时亭此人并不爱他的父亲。
入府当小娘，晴王一死，能拿到手的只有名、利。“晴王续弦”的名，继承整个晴王府的利。顾斐音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举世皆知的事情，他要死，身后事也只会交给宁时亭去办。
顾听霜从不嫌弃爱名利的人，名利是好东西，心有这二字的人，往往办事更得力。
他厌恶的是追名逐利却不肯承认的人，诸如宁时亭这种虚伪的人。
既然看穿了他这层心思，顾听霜忖度着，也不妨退一步，跟宁时亭合作一把。
至少他们眼下的目标是相同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宁时亭“噗嗤”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刚刚还停留在眼里的阴霾与悲伤一扫而空，像是听见了什么很高兴的事情，笑得肆意爽快。
他这样不端着，反而透出一种又洒脱又媚的爽朗来，眼里星光璀璨，银杏继续在他身上洒下金黄的影子。
顾听霜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他：“怎么？”
宁时亭收敛了笑意，温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饮冰。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我听见了，昨天你对我……你对小狼说，你要杀了我父亲。”
顾听霜问道，“你就不怕我捅出去？”
“世子不会。”宁时亭安静地说，像是又有点无奈，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似的。
“我要的不是这个……或者说，不止是这个。”宁时亭轻轻地说，“您不用担心，我会站在您这一边。殿下，您以后就懂了。”
这一年的顾听霜，尚且没有遭逢他人生中的大事。
他其实对他并不了解，上辈子顾听霜起兵逼宫，带领群臣废摄政王，用的名号是很正经的“靖难勤王，铲除妖邪”。
这样的口号年年都有人喊，他其实并不清楚，真正导致顾听霜弑父的动机是什么。
他知道这孩子恨顾斐音，也知道他天性暴戾偏执。
但他同时也知道，顾听霜本来不爱权力，比起坐稳江山，他从来都更愿意与群狼和明月作伴。
和人虚与委蛇、权衡各方势力，这都是顾听霜所憎恶的东西，因为这让他想起他父亲的油滑与奸诈。他更不会委屈自己，而这条路又注定了，所过之处都是漫长的蛰伏，漫长的委屈。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最后那样，这辈子重来，他也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化解一点他身上的戾气与偏执。
至少不用再走一次前生那样惨烈、孤独的路。
宁时亭俯身把小狼抱起来，摸了摸后，走过来放在顾听霜怀里。
“世子今日过来，是担心我么？”
他还是那样弯着眼睛，带着很温柔的笑意。
顾听霜一个“滚”字还没有说出口，就感到鲛人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发顶。
“谢谢你。”
“世子今日很好看，这衣服的颜色配得上世子的气度，若孤松之独立，如玉山之将崩，整个西洲，再也找不出比殿下更英气俊秀的小郎了。”
他注意到了他改头换面，浑身上下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指尖放开，从他发端滑落。
宁时亭与他擦肩而过，然而就在鲛人背对他离开的那一刹那，顾听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扑通扑通。

第25章
听书赌了一两天的气，到底还是被宁时亭哄好了。
哄好之后也不是不再生气难过，而只是懵懂中知道，这件事是无法逆转的。生气、哭闹都没有用，所以只能乖回来。
因为有了宁时亭，听书不再在乎自己原来可能会拥有的家人。更何况，百里鸿洲这个人的身份也是“哥哥”，挤占了宁时亭的位置，他却必须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因为所有人约定俗成承认的“血浓于水”，而回到这样一个陌生人的身边。
他想不明白。
可是宁时亭说：“事世应该是这样的。总有……一些你不愿意做，但是不得不做的事，听书。”
听书说：“我不想要应该，我只想我喜欢怎样，就怎样的。呆在公子身边很好，公子肯定也很喜欢我，为什么要改变呢？”
宁时亭轻轻地笑，也不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摸他的头。
其实早在听书跟在他身边之后，他就该想明白。他一辈子出生入死，是刀口舔血的命，但是这孩子却是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的。
上辈子就算不为他死，日后也可能被卷入各种各样的风波之中。
某种意义上，听书的性格跟他如出一辙，只不过听书眼里看的是他，而他上辈子眼里只有晴王一人而已。
这一刹那，宁时亭眼前浮现的反而是今天下午，在那充满药香的院落中听见的话。
——所以我说你虚伪，明明舍不得，还要往外送。
好像眨眼间就能看见那轮椅上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挺立在秋阳中，眉梢眼角都是少年的锋利与鲜活。
最近几天，他和顾听霜的关系好像有所缓和。
至少现在肯主动跟他说话，比起以前，拒绝他好意的时间也少了一点。
每天黄昏，顾听霜还是照常出来散步，带着他的小狼。
小狼因为跟宁时亭和听书都混熟了的缘故，在这边也会多停留一会儿。
宁时亭则会给顾听霜准备冰皮雪花酥和一壶茶，就放在院外。顾听霜想吃的时候就自己拿，他要是不吃，等他走后，会有人送进房里，宁时亭就吃掉了。
偶尔宁时亭在查阅西洲志的间隙，也会溜出来伸伸懒腰，或是搬一张躺椅出来小憩片刻。
顾听霜过来的时候，他要是被惊醒了，就会睁开眼，轻轻软软地说一声：“饮冰，你来了。”话语中带着惺忪睡意，随后又放心地闭上眼，呼吸绵长。
有时候没有醒，顾听霜就停在院中，翻阅宁时亭留在桌边的杂集小传，一不留神还容易看忘记时间。
耳边是庭院里轻小的萧萧风声，小狼在地上打滚、咬法器玩具的咔啦啦的声响，还有鲛人近似于无的气息。
余光中就是一抹人影，时而穿红，时而穿淡蓝。
穿红的时候像一枝冬日的红梅，雪是肌肤的颜色，天光是眼神与柔软的发的颜色；穿月白的时候是海岸边的溪水，淡色的、微蓝的，清透温柔，闲惬地撞进人眼中。
宁时亭从香会回来后第十天，府上收到了一批神秘的钱财。
都是换成仙界灵药、灵识的保值货，好多东西总是是晴王府，也不免要花上经年的功夫才能得到。
这天顾听霜散步路过，就看见宁时亭在那儿低头琢磨，跟听书讨论着：“是谁送的呢？”
听书异想天开：“说不定是我那个没见过的哥哥送给你的，用来买我。”
宁时亭用手里的笔轻轻打了一下听书的手背：“这些话出去就别再说了，我已经给你恢复了身份，你不再是我的书童，而是百里家的小少爷了。”
给听书定名这事儿也是这段时间做的，宁时亭给他挑了很多个名字，但是他自己都不要。
选来选去，还是选了“听书”这个名字，全名就叫百里听书。
又因为府里其他跟着听书一批进来的下人，也取了类似听风、听秋之类的名字，宁时亭宠着听书，把其他人名字里的“听”字都拿掉了，改成“画”字。
听书说：“可是会有谁送的呢？公子也不认识其他人啊，难道是王爷赏的？”
“他没工夫赏我这些东西。”宁时亭似乎也是觉得有些疑惑不解，刚要回头让人把东西收走的时候，迎面撞见了顾听霜。
顾听霜垂下眼。少年人总是透着几分漠然的视线在这堆物件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淡淡地说：“修罗刹道的人送来的，我用灵识看，上面有罗刹鬼印。”
“罗刹？”
宁时亭愣了愣，而后很快想到了什么似的。
这大约是原来的返魂香主送来的，是他在香会上碰到的人。
“他和你关系很好？”
顾听霜直接问。
他的态度太坦然，就是十分明确地告诉他：他知道他出门之后的一切事情。
宁时亭原来也怀疑过，他所说的“小狼告诉我的”，究竟能够细致到什么程度；但是再想到《九重灵绝》的修炼之法，他想一想也就信了。
这种功法的第一重就是操控灵识与万物互通，不然顾听霜也没本事回回都从灵山上活着回来。
宁时亭思索了一会儿，又听见他问：“那个人找的人就是你吧，你为什么不承认？”
宁时亭轻轻说：“我和他并不认识，只是我十五岁那年……随晴王殿下离开冬洲，离开之前配出了震檀却死香，不是我要的，所以随手送给了一个战友的家眷。那之前在冬洲发生的事情，晴王命令我们绝口不提，我是听从殿下做事。既然你这么说，这些东西可能是他送过来，还当初一纸香料的情分。”
说得好像呢喃着要杀晴王的人不是他似的。
他每当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沉默。
顾听霜想起那一晚电光石火间读取到的宁时亭的记忆，也知道这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但是他的性子是这样，也不打算多问，就这样径自离去了。
这天宁时亭打点府上事物的时候，也并不在平常他看书、理事的庭院，而是在府门前。
这是偏离他每天的散步计划的。
如果说顾听霜是跟着小狼来的，那么这一点也不成立。
府里所有人都清楚顾听霜对那条小狼是怎样的教育方法——那种严苛、缜密的服从训练，好比训练一个真正的人。从来只有小狼瞎玩跑远之后，哭唧唧地回头来找他，没有他驱动轮椅去追这只畜生崽子的份儿。
等宁时亭回想起撞见顾听霜的这件事的时候，陡然有了一个意识——这是顾听霜在消沉了整整四年之后，第一次靠近晴王府的大门。
葫芦和菱角也说：“殿下这几天去的地方确实也多了，那天还听人说去了药房附近，殿下现在虽然还是不太爱出门，但是出来待的时间也多了很多。”
宁时亭问：“功法上呢？世子这几天有好好吃饭休息吗？”
葫芦说：“都好，送来的饭菜都按时吃，也是每晚入夜时休息，白天练功。小狼也跟着每天吃三顿，长得越来越壮。”
宁时亭说：“这就好。”
青鸟从五湖四海传信过来，一页一页、七零八落地拼凑起来，成了他替顾听霜收集的最后半卷《九重灵绝》。
宁时亭花了点时间编纂好，把自己拿不准的地方用活绳吊着串起来，打算让顾听霜这个真正懂行的自己整理。
理清楚的那天下午，宁时亭还是提着一包点心，一包清心药材去了世子府。
顾听霜这回照旧在练功，也照旧把他挡在门外不允许踏入。
不过这次还是开口说话了，问他：“找我干什么？”
宁时亭好几天不过来，世子府池水里的荷花长了起来，院子里的风也轻快了许多。
他说：“《九重灵绝》的后半册我已经整理出来了，有些地方有些拿不准顺序，还要你自己多琢磨琢磨。”
顾听霜的声音懒懒地透过府门传来：“先放你那儿吧，我这里有前四卷，姑且够用。”
他是真的觉得够用。
顾听霜废了四年，在意的无非是这双腿这一方窄小的天地。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抛却尘世中的追求与观念。这一生，与灵山群狼为伴，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宁时亭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记忆里的上辈子，顾听霜正因为久不入世，最后决定夺权时走了不小的弯路。他能体察人心，有灵识在身，洞若观火。
但是世人不承认他。如果说顾听霜尚且能在晴王府找到一方安身之所，因为他有父亲母亲二人的庇护的话，那么他后面搬出晴王府、与晴王断绝父子关系之后，天地间就真正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势力，没有让人信服的功业。上古白狼让人闻风丧胆，却没人肯相信，他一个羸弱的、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真能将这群横跨神魔两道的生灵操控住。
他自己是跟着晴王过来的，清楚要从一无所有发展到后面那样壮大的背景，需要付出多少血汗。
“那我还是将点心放在世子桌上。”
宁时亭把书本揣进袖子里，回头时看见有一只蝴蝶从头顶飘过，落在了桌边，一时间也弯起了眼睛。
“今天天气好，我一会儿或许会出门挑一些香料，世子有兴趣跟我一起出去逛逛吗？”
没有声音，看来这次顾听霜不屑于说“滚”。
既不承认自己厌弃接触世人、迈出王府，又不肯解释，却对这个话题很敏感，显得他自己畏惧“出门”这件事似的。
见他不回答，宁时亭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给他把点心放下了。
这天之后，顾听霜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出门。连黄昏的散步也取消了。
宁时亭又去看过几次，但是每次见到的也只有一只蝴蝶。
他来的时间也没什么规律，好像是闲下来了就来一次，或者有空的时候每天来好几次。
有的时候给他送完点心就走，大部分时间是雪花酥，有时候会坐下来跟葫芦、菱角聊一聊西洲的事情。
从市井八卦一路说到天宫秘闻。
顾听霜坐在修心苑里，被隔着大门透进来的声音闹得耳朵都要起茧。
练功的间隙，也免不了听近一些在耳朵里。
什么现在仙帝虽然对晴王起了疑心，但是更忌惮听书的亲哥哥百里鸿洲啦……什么仙帝又纳了妃子，帝后并不和睦啦……
基本都是两个下人在说，他们对宁时亭很恭敬，是尊崇、仰慕的那种敬意，谈起这些话题时也很认真，希望能给宁时亭一些帮助似的。
可宁时亭太沉默了，基本不说什么话。
只有一次，菱角建议“既然百里家也遭忌惮，听书小公子又这样喜欢公子，不如留下来得了”的时候，宁时亭轻轻“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公子，怎么了？”葫芦很紧张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淡淡的笑，仿佛能想出鲛人轻轻抿起嘴唇，眉眼写上笑意的样子。
“光顾着听你们说，我把送过来给饮冰的冰皮雪花酥吃光了。”
又像是自责，又像是无辜和讨饶。
顾听霜在另一边静静听着，唇角也不自觉，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点弧度。

第26章
第二天，顾听霜一大早醒来，看见桌上已经有了一盏点心。
盒子还是宁时亭平常专用的那个，黄梨仙木做的两层，上面一层是冰皮雪花酥和莲子饼，下面是小罐子封好的肉脯和果干，有时候还会有一小碗爽口的粥。
提起来沉甸甸的一大盒。府上所有人都知道，世子府的点心供应虽然从没怠慢过，但是宁时亭还是坚持尽量过来送。
今天宁时亭来送得早，他还没起身时就走了。
顾听霜坐在床头，低头看菱角恭恭敬敬地替他穿靴，问道：“他又干什么去了？今天来的这样早。”
菱角说：“殿下，公子今天在外边贴了告示，府上的民事堂也要设立起来了。从今天开始，就要慢慢地帮乡民处理事情了呢。”
“这么快？”顾听霜说，“他西洲志看完了？”
菱角想了想：“听书房那边的人说，公子看了三遍，分了策论、税制、灵药资源等等好些个册子，全部写满了。公子不外出的时候，成天都在书房里做这个事情，您也知道，公子不是修炼之人，体质也不像平常仙者那样好。前些天才生了大病，到现在又忙起来，好像一直都没有好全。还是经常头晕嗜睡。”
葫芦捧起顾听霜今天要系的雪犀腰带，插了一句嘴：“但是公子也说，的确是看仙民需要主事的人，仙长府那边未必处理得周全，所以才这么急匆匆地做了这件事，公子心肠好。不过我们都猜测，大约跟王爷命令也有关系。王爷做事总是雷厉风行的，公子是他的身边人，自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菱角笑了：“你这什么破比喻，也拿出来在殿下面前丢人现眼？外边的桌椅擦了没，赶快去。”
顾听霜却冷冷地说：“人心不足，帮外面那些蠢货做事做什么。”
葫芦和菱角都噤声了。
他们为他穿戴好，给小狼梳理了毛，就像平常一样退避去了院子外打理附近的花草池塘。
这个时间一般是顾听霜练功的时候，不喜欢他们走来走去的在身边打扰。
不过今天顾听霜倒是没有去后边修炼，他招呼了小狼，淡淡丢下一句：“今日后辟谷两天，晚上的饭食不用给我准备。”
“是，殿下。”
目送着顾听霜驱动轮椅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菱角好奇地问葫芦：“殿下现在这么早，是去哪里啊？”
“是去找公子的罢？”
葫芦点了个法术，裁出小纸人来帮自己擦桌，小声嘟囔着，“公子心好，殿下心其实也好。以前公子每次来，殿下还叫他滚，现在是饭不吃，点心都要吃干净了。”
菱角又凑过来问他：“那不是挺好，那为什么每次公子问殿下要不要跟他一起出门的时候，殿下都不愿意出去呢？”
“你忘了？当年王妃的葬礼是仙洲人帮忙操办的，事后好些人趁着守灵偷了好多上供的东西，其中还包括王妃棺木里随葬的遗物……你说外边那些人真是……后面我们到处去查，挨家挨户地搜，都没能完全把东西找出来。当中有一串王妃生前常握在手里的佛玉珠，梵天五树六花千年凝成的各色珠子，护命用的，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菱角一拍脑袋：“哦哦，是这样，我想起来了。你不用说了，我都想起来了，后边殿下就不出门了。”
说罢又叹了口气：“殿下也是挺可怜的，王妃当初也没留下多少东西吧，唉。”
晴王府的民事堂荒废已久。虽说算起来，主事的女主人去世才四年，但是王妃在时，仙民爱戴她，上门有事相求都不用走公堂。
能帮忙的，能调解的，晴王府都会帮上一把。
那时候王妃有时候贪懒，想和自己的小姐妹们出门偷闲几天，也会把事情丢给顾听霜做。
那时候他五六岁大的一个孩子，已经对仙洲税制、各种仙药法器资源、各类神族有了基本的了解。有时候碰到复杂一点的情况，比如仙药年产收成扯皮的、地盘扯皮的，他会一个人捧了西洲志，熬夜算一算，钻研一下。
他是全西洲最聪明的孩子，大人在账本里拉扯的那几分斤两，看一遍就能知道个一清二楚。
民事堂不在晴王府内。
按照原来的设计，是在晴王府的外围另外圈出的一个三进的院落，就坐落在晴王府正门旁边。
顾听霜刚行至前院，就听见了外边热热闹闹的声音。
府上的仆从里里外外地跑着，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点心和茶水。
间或有人招呼着：“快点，快点，外边人是越来越多，公子叮嘱过了要格外注意一些，还没排到的都拿纸笔记好了，不是大事的就直接交给听书小公子处理。”
没过一会儿跑来一个下人问：“画秋姐姐，外边有个说家里被三昧真火烧了的，有只小灵兽还在里边，外边人不敢进去，这算是大事还是小事啊？”
画秋摆摆手：“小事，公子一早召了几个水灵根入府，派他们过去就是了，记得登记啊。”
小狼不怕人，也喜欢热闹。
看见外边这么多人之后，立刻兴奋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圈，嗖地一下冲出去老远，然后又乐颠颠地回来找他，看起来快要压不住内心的欢喜了。
但是顾听霜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抬起眼看朱漆的大门。
整个西洲再也找不到这样巍峨阔大的府门了，顾氏家纹是某种兽类，工匠按照古书上的记载，用岫山玉和九天金打造，做成门环和门扣。
不过具体到底是什么神兽，就没人知道了。这个家纹流传已久，中间顾氏连续寥落了七代，差点沦落到仙根都没有的地步，如果不是顾斐音以一己之力重振家族，恐怕连这个门环都要被扣下来变卖了。
这纹章似虎似犬，不过一般认为是犬类的样式，和顾氏的印玺也是一样的，应该是仙帝先祖赐给顾家的纹章。意在告诫顾氏应该如同犬类一样服从于帝王，保持忠诚。
顾听霜是跟群狼打交道的，素来看不起充满奴性的犬类，他盯着着府门看了一会儿，眸光冰冷地移开了视线。
"我的天，那边那个人是谁，是世子殿下吗？"
与此同时，守在门边的侍卫们也发现了他这边的异样。
顾听霜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立，整个人贵气而冷漠，和传说中的世子殿下一模一样。
再加上在旁边乱窜着扑蝴蝶的小银狼，这位的身份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这也实在不怪他们没个准备。
顾听霜在府里经常去的也就那个地方，前院从来都没来过。驻守前院、府门，来去换班的这一批侍卫和家丁，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位殿下的真容。
只听说世子殿下四年不出府门，性情桀骜孤僻，前几天才把一个忤逆他的下人活活扒皮抽骨，不是个好惹的主。
只不过……现在看这位主子的意思，是想要出去么？
行走往来于民事堂和大门之间的仆从侍女都是走的一边的小过道。
王府的规矩就是，只要主人通行，必须开大门，这才是礼仪。
宁时亭早晨就是开了大门出去的。
顾听霜不动，不说话，只是盯着大门看着，眼眸沉黑，谁也说不清他在想什么。
外边的人声是这样清晰。
街市喧闹，家长里短，仙民排着队彼此谈论西洲的奇闻异事，他甚至能听见队伍末端有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手里提着一只扑腾的仙鸽，那鸽子挣动的时候，翅羽剐蹭出轻轻的声响。
那一刹那仿佛置身于他年幼的时候，王妃带他去仙市。
身前有人开路，身后有人随行，他娘亲将他打扮成女娃娃，眼里带着温柔，又有点促狭的笑意：“你之前一直不肯同我一起去挑脂粉香料，那今日咱们不是母子俩，是娘儿俩，你可以跟我一起逛香铺了。”
他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堵着气，脸蛋鼓鼓的，像一个红红的大苹果。
别人的声音，街市上的喧闹声，孩童的嬉笑、奔跳声，都是这样明晰。
小狼显得很想跑出来玩一玩的样子，晃着尾巴绕着他的轮椅跑圈儿，爪子踩得哒哒的。
后面看他久久不动，大概也意识到了今天是不被允许出去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顾听霜看了一会儿大门口，漠然地收回视线，伸手拂上轮椅，打算掉头离去。
“走了，小狼，他也不用我们操心。鲛人爱管闲事，随他去。”
外边却在这时闹起了更大的一阵骚动，隐约能听见是一个女人哭叫的声音，陡然一下从前面冒出来，惊散了府里一棵树上的鸟雀。
那哭叫声音虽然大，但是模糊不清，带着歇斯底里的气音，一时间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是看热闹的声音也跟着一下子大了起来，众人议论声很快掩盖了府里侍卫维持秩序的呼喝声。
顾听霜皱起眉：“什么事？”
他附近十尺内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画秋站在那里。
她非常自觉地将顾听霜这句话当成了命令，急匆匆地出去看了一眼，然后回来禀告说：“是公子在外边处理事情的时候遇到了争执，外边有个妇人向公子索要返魂香不成，就撒泼打滚起来，还叫了一大帮人过来评理，说公子黑心肠……”
“这样啊。”
顾听霜说，也没什么别的表示。
这种情况其实早就能够预想到。
宁时亭年轻、清秀，连声音都温润清朗，看着好欺负。
论到处理这些事情，顾听霜早十年就见识过这帮仙民的秉性了。有好有坏，每每遇到难缠的，那可不是小白脸书生辱骂一句“愚昧”就能解决的事情。
外边着急，画秋也着急，但是碍着顾听霜在这里，她按照规矩应该留下来伺候他。
却见到少年人轻轻一瞥：“你下去吧。”
画秋如获大赦，赶紧跑出去帮忙了。
顾听霜却调转了个方向，也不回去了。
他驱动轮椅，径直走去了大门前。也不说什么，只是施施然地抬起了眼，垂手招呼小狼跟过来。
两边侍卫还呆愣着，片刻后浑身一激灵，赶紧就要给他开门。
王府的门是两重门，例外都有个锁闩，里边的开了，外边守着的人也要开放才行。
里边的侍卫咚咚地锤门：“开门！开门！”
外边很快传来辱骂声：“你们当差当迷糊了？无主人进出，不得开门！公子这会儿还在旁边主事呢！”
外边吼声大，里边有底气，吼声更大：“是世子殿下出行！开门！”
那边立刻没有声音了。
轰隆一声，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徐徐微风穿堂而过，轻轻掠起少年人的发。

第27章
宁时亭今天遇到的事情，到底还是因为返魂香而起。
他之前从罗刹王手里得到的返魂香一共三盒，其中一大半都送给了上门来求医的病患、伤者。他虽然可以调配返魂香，自己的血也是其中一味关键的药材，但是药鲛复原能力非常差，调制返魂香伤神伤身，不单是他自己的精力跟不上，听书和其他人也死死地拦着他。
他的原则只有一条：不到绝境者不救。
有的人觊觎返魂香的珍贵，会故意扮作身染重疾、求医无路的人前来求药，也有人单纯看中返魂香在功法修为上的作用，愿意花万金来购买……诸如此类，都被宁时亭回绝了。
这几天，他自己慢慢钻研、调配，用返魂香沉水后调配出效力稍微弱一点的香水，分装后分发给病者。一粒香够配七八十瓶，大部分也能够药到病除。
事实上，仙洲人民很少有人会要用到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这种香。仙者身份本来就意味着不容易生病，绝大多数病痛，都是可以通过其他手段解决的。
宁时亭这几天，真正给出返魂香救治人的时候，只有三次。
一次是用来救助一个被阴灵夺舍之人，此人由家人做法救治之后，身体里的阴灵是送走了，但是主魂却老是回不来。因为体内灵火几乎快要断了，宁时亭送了完完整整的一颗返魂香过去。
第二次是一个从毒瘴中救回来的少女，各种情形就和当年的王妃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少女捡了一条命回来，修为还跟着增进了不少。
第三次则是被暂时无解的火焰毒蝙吸了血的一位老人，从足底到头顶开始慢慢腐坏发臭，如果没有返魂香，他将就这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活活被自己的骨肉毒死。
几天下来，宁时亭在外面也渐渐有了传言。晴王府的名号越来越响亮，有人说晴王府是“不授医，只起死回生”，一时间门都快被挤破了。
他今天也只是开了半天的民事堂，排队的人却直接从晴王府门口一直排到了四五条街外。
今天过来闹事的，就是第二个少女的母亲，一个姿容妖冶的妇人。
她拜上公堂，刚进来时，就是披头散发，一副形容憔悴的模样。
听书在旁边看到了，立刻让人送了茶水过去，怕这位妇人一不留神就能晕倒在堂前。
送茶的人刚到，妇人瞥了一眼茶水，身体往前倾，没接那杯茶水，直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请宁公子再救救我们家孩子，帮人帮到底，求求您了，不然我们家姑娘今后一辈子都毁了……”
这阵仗反而把送茶的人吓了一跳，一杯滚烫的茶差点淋到自己身上去，赶紧就溜了。
宁时亭的声音很平稳：“请您免礼，如果有要事陈说，您别害怕，放松一点慢慢说，晴王府但有能助之处，必然竭尽全力。”
那妇人抹抹眼泪，对身后比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人推了一个轮椅上的少女过来：“来让阿青见过公子。”
名叫阿青的少女长得很清秀，只是因为刚刚大病过后的样子，而显得苍白细瘦，整个人仿佛跟纸糊的一样，伶仃细瘦得吓人。
宁时亭显然对她还有印象，因为前些天，这个少女也是昏迷着被人抬了进来。
那天他亲手点燃返魂香，用仙艾草炙烤她的七窍五脉，把人救活的。
“有什么问题么？”宁时亭问道，“我看千金面色红润，瘴毒应该都已经拔除干净了，剩下的应该好好修养才是。”
阿青娘刚刚才站起来，这时候又扑通一声给他跪了下来：“正是多亏了公子的返魂香，我们家阿青捡回一条命来。可是救是救回来了，阿青的一双腿可废了，之后灵根断绝，修炼之路活生生断了，她后面这辈子就算是毁了呀！可怜我姑娘这么好的一身金灵根……”
宁时亭说：“当初救治之时就已经说过，毒瘴对全身经脉、根骨的破坏是不可逆的。返魂香能解毒，但是没办法让她康复如初。”
阿青娘急眼了：“怎么会没用呢？说不定是香点得不够多，多点几次就好了。能把我家姑娘救回来，公子自然也有办法让阿青恢复如初的！我们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此事，公子能不能再多给些返魂香给我们，说不定就能好的！您后头给我们送的沉香水，阿青她用了也说觉得耳清目明，说不定就……”
阿青的脸慢慢涨红了，她轻轻打断她的话，小声说：“娘，要不还是算了……”
宁时亭今天没有戴纱罩，因为是以主事人的身份跟仙民接触，免得有距离感。
上次她醒来时就见过他了。
那时她浑身发疼，宁时亭隔着一层布扣住她手腕，轻轻摁了摁几处关窍，声音低而温柔：“这里有知觉吗？”
……
“这怎么能算呢？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你，不为了你我们大老远地跑过来丢人现眼？”
阿青娘瞪了一眼小姑娘，小姑娘立刻怯怯地闭了嘴。
宁时亭倒是很平静：“姑娘的病况，我们已经尽了全力。再多的返魂香也没有用了，姑娘之所以觉得沉香水有用，实际上是返魂沉香水本来的清心凝神作用，可以提神志、调状态。”
“公子的意思是不能给了？那我们家姑娘的腿怎么办？”
阿青娘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从今起就成了一个废人。是你们晴王府把她治成这样的，若是想到现在的情形，还不如让她当初清清白白地死了的好，这又是被男人看了身体的，以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听书在旁边处理其他的小事，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冷声问道：“公子没说？公子当天说得明明白白，用了返魂香之后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只能保住她的命而已，你们眼盲耳瞎，还当其他人眼盲耳瞎吗？”
听书这话如同一颗小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阿青娘当众呼喝道：“晴王府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么？啊？我们是手无寸铁的仙民，他们呢？四年了没管过我们不说，刚一回来就是这样的做派，好大的官威啊！怎么你们治废了我们家姑娘，我们还说不得了？不过就是什么劳什子返魂香，这个东西可以不要，但是必须要讨回公道！”
她话音刚落，身后齐刷刷涌出一大片手持法器的彪形大汉，凶神恶煞的样子，大有宁时亭不肯给返魂香，就砸了晴王府的架势。
听书一看，更气了，大声说：“怎么着还是有备而来？早想好了要来闹一场事吧？来就来，我们公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眼看着听书要动手，宁时亭伸手制住了他。
冰蜉蝣出手的话，后果就不止几颗返魂香这么简单了。
他继续和颜悦色地说：“虽然对千金的遭遇感到十分抱歉，但是恕我不能将再给您返魂香。一粒香可救人一命，用一颗少一颗，原先三盒返魂香，如今也只剩下了半盒，只能救急救绝用。抱歉了。如果没有其他事要 陈说的话，就请后边的仙僚先过来吧。”
后面的人也急，正要上前的时候，却被那群人往后一栏。
人和人聚成人墙，干脆在前面横出了一道法阵来，堵死了这条路。
仙障银白带紫光，请的居然还是修为结丹了的高人来堵门。
最近九洲灵气寥落，能达到这个修为的，大多数都去天庭当天官了，在场众人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能够破开这道仙障的。
那少女的母亲也变本加厉，干脆就挑了个空着的座椅摊上去哭叫打滚，声音极具穿透力，能吵得人两眼翻白。
眼看着情况实在要控制不住，周围下人都等着宁时亭的指示。
宁时亭也在犹豫。
他今年十七，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处理过，但是现在的情况和他以前在军中的时候不一样。
在边境的时候，一切以军法为上，仙民对他们很尊敬，也很畏惧。
但是西洲不是苦寒的西洲，这里的仙民养尊处优习惯了，理所当然地认为官必须看民脸色办事。
军中那种动辄上军法的做派，吓唬不住这群人不说，对晴王府的名誉也会有影响。
大脑飞速运转着，外边突然传来下人的高声通报：“恭迎世子殿下——”
所有人都是齐齐一愣，包括宁时亭。
人流散开，顺着日光透进来的方向看，黑衣黑发的少年驱动着轮椅来到堂前。
他的年纪应该还小，但是神情老成、冷漠得仿佛一个大人，沉黑的双眸里仿佛能滴出墨来。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身上仿佛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威压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就畏惧三分。
在场的所有人首先都会注意到他，等意识到这真的是传说中四年避世不出的、几乎被人遗忘的晴王世子殿下之后，纷纷惊异了起来。
宁时亭愣了一下后，张了张嘴唇想要说话。
顾听霜盯着他的嘴唇，看见那两片微红水润的东西做出的形状，像是想叫他的小字，但是不知为何转成了：“殿下。”

第28章
顾听霜没有回话，依然驱动轮椅往前走着。小狼挡在他身前，几口就将仙障撕咬得支离破碎——这被神道祝福的家伙，能肆意穿梭任何阻碍，这也是为什么上古白狼至今没人有办法收服的原因。
自从顾听霜和小狼出现的那一刹那起，室内的气氛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空气在一寸寸地凝结成冰一样。
顾听霜的眼神像是能扎穿人，让人不寒而栗。
小狼显然对这里边的人产生了高度兴趣——
它先在顾听霜和阿青之间转了转，好像是察觉到了那姑娘也坐着和顾听霜一样的轮椅，于是产生了一点好奇，溜过去嗅了嗅。
阿青吓得脸都白了，拼命往后缩着身体，银牙紧咬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她这样瑟瑟发抖的样子，小狼很快失去了兴趣——转而将兴趣投往另一边的阿青娘。
在它澄澈的眼睛看来，这个人胖胖的一大坨，还会发出很大的动静，很会动弹，着实非常有趣。
它迈着爪子又窜了过去，立刻引发了阿青娘的惊声尖叫：“狼！狼！啊！救命，救救我！救命啊啊啊啊啊！！！”
她几乎快要吓晕过去。
后面的几个大汉彼此对了对眼色，那结丹修为的仙者立刻举着法器上前，然而他只刚刚走出了一步，立刻就无法动弹了。
他对上了顾听霜的眼睛。
那一刹那，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子殿下的眼睛，真他娘的亮！
仿佛能燃烧起来一样，随后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仿佛被无形的巨人摁着肩膀，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单膝跪地。
从单膝跪地，又变成双膝跪地。
随后，连头也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顾听霜眼中光芒熄灭，手里的剑尖也点在了这人的脊背上：“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那是一柄玄铁沉剑，通体都带着寒气。
室内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顾听霜沉声道：“宁时亭。”
听书在旁边愣了一下，刚想抗议他竟然直呼宁时亭大名时，被一边的侍女轻轻扯过去了。
宁时亭微微颔首：“殿下，臣在。”
“要你开府济民，就办成这样？”
顾听霜问。
宁时亭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顾听霜在为他解围，但是又弄不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后，轻轻说：“是臣办事不力。”
“斗米恩升米仇，天下多得是愿意残废也不愿意去死的人。既然不愿意残废，早些结果就是。”
说着，他将手中长剑掷出，哐当一声滑去了阿青娘跟前：“我不比宁公子怜香惜玉，既然觉得你女儿废了，宁愿当初去死也不愿意这个下场，那就赐你一个痛快。”
阿青娘呆住了，吓得脸色发青，只以为他在吓唬人，抖了一会儿后怒斥道：“你凭什么？仙帝都不敢草菅人命，你一个残废凭什么——”
这声尖利的怒骂被吞没在一声低沉的狼嚎中，小狼看见有人对顾听霜摆脸色，气得浑身毛炸开，平常小小一团的身体也随着蓬起来的银毛一起伸展开来，凭空变大了四五倍，足有两人高。
它凑得是这样紧，獠牙一亮，直接一爪子摁在了阿青娘的脖子上。
周围一片惊呼，好些姑娘险些吓晕。这一爪子下去，不知道人呼吸还在不在。
顾听霜淡淡地说：“一般来说，残废都会稍微不正常一点，还有些不同寻常的嗜好。前些天我瞧见一个人腿骨不错，做骨刀正好。给你两个选择，杀了你女儿，证实你所言所想非虚，第二，留下你的喉骨，我赏你这喉咙一个用处，就做成骰子。”
口吻冰凉，如同毒蛇盘旋游动在耳旁。
小狼在他的示意下退了回来，但是仍然喉咙咕噜噜地凶着阿青娘。
妇人已经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双眼呆呆的，在小狼仿佛具有人的智慧的锐利眼神之下，颤抖着跪下来，费力想要将这把剑拾起来。
阿青瞪大了眼睛，声音凄惨绝望：“娘——”
随着阿青娘一步一步走近，她的眼里慢慢盈满了泪水，从悲伤、痛苦，再转为绝望的无奈。
妇人哽咽着：“你不争气，一身金灵根没了，日后也是个拖油瓶。但是你几个弟弟……他们以后的路还长，我不能当哑巴，阿青……”
说着，她颤抖着举起长剑，但是捅下去的力道却没有丝毫颤抖！
与此同时，听书接到了宁时亭的眼神示意。冰蜉蝣形影如风，瞬间就格开了这一刀。
刺耳的金属碰擦声响令人牙酸，铮然长剑就此脱手弹开，被小狼扑过去叼着接住了。
“扑通”一声，阿青颤抖着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跪在了众人面前。
孱弱苍白的女孩挣扎着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殿下，宁，宁大人，我不是……我不是今天想来的，我娘，我娘她非要我来，说是多讨一些返魂香回去，这样就能让弟弟妹妹们一路修行无忧了，好让我还掉家里人给我治病的债，请宁，宁大人和殿下饶过我的命。我会洗衣做饭，我会喂灵兽裁衣裳，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不想死！”
她重重地叩首，整个人爆发着一种极度惊惧之后的紧张与激烈的求生意志，最后只剩下了无声的哽咽。
宁时亭压低声音吩咐人将少女带回府内。
小狼叼回顾听霜的剑。顾听霜仿佛对“别人碰过这把剑”感到很嫌恶似的，随手拿过桌边一盏枸杞茶，顺着剑身浇了一遍，又唤人拿来绢布，仔细地擦拭起来。
这时候他又显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宁时亭看了他一会儿，清了清嗓子，说：“那么，今日帮你们的家务事也断了吧。阿青从今以后就是晴王府的人了，与你们再无瓜葛。”
没等妇人发声，顾听霜又慢悠悠添了一句：“从今以后，返魂香不出晴王府。谁来求都没用。”
“这个……”宁时亭有点迟疑。
少年人一挑眉：“怎么，你是我晴王府的人，要忤逆我的话么？”
宁时亭说：“不敢。臣是您的人。”
“……”顾听霜怔了一下，而后挪开了视线。
“剩下的事情你打理，我歇息了。”
立刻就有下人过来帮忙推顾听霜的轮椅，引他去堂后歇息着。
小狼很聪明地没有跟着他，而是继续留在外面，震慑众人。
在后面，也依然能听见宁时亭清清淡淡的声音：“闹成这样不好看，以前也见过为返魂香胡搅蛮缠的，也该有个结果了。从今日起，当庭闹事者，下狱治罪。返魂香从今日起不出晴王府，概不外用。”
外面一片哀嚎之声，夹杂着隐约的痛斥：“都怪这女人！好不容易有人研制出了返魂香，不收钱给咱们治病救命，现在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往后可怎么办呐！”
还有人苦苦哀告：“请公子三思，请公子三思啊……”
宁时亭摆了摆手，示意今天先到此为止。
周围的侍卫仙童立刻齐声唱道：“散堂了！”
……
众人如潮水般退去，议论纷纷。
还有人在原地恓惶徘徊着，久久不去。
听书看着那一两个不肯离开的人，问道：“公子，真的不再给返魂香了吗？”
宁时亭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不是。世子心好，只是对外这么说，真的到了绝境，最需要返魂香的人，自然不会因为一纸通告就放弃，会来府上继续找我们的。遇到这种人，我们再给返魂香也不不迟。”
听书一下子就懂了：“原来是这样！”
宁时亭点了点头，说：“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我跟世子有些话说。”
小孩就跑走了，其他仙童、侍女也都纷纷退避。
小狼变回原来的大小，上来就往他怀里跳。
宁时亭笑着接住了，而后向后面的房间走去。
顾听霜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手里的书页沙沙翻动。
正是宁时亭放在这里的洲志纪录。
“如果只是想道谢，可以滚了。”听见他走近，顾听霜头也不抬。
宁时亭轻笑着说：“只是想问，世子还要不要那人的喉骨？”
“怪恶心的，人长得丑，骨头做成骰子之后也应该是个成日乱滚吱哇乱叫的骰子。”顾听霜抬起眼看他，微微眯了眯，“最好找个像你这样的人，话不太多。”
宁时亭继续笑：“因为安静吗？”
“倒也不是特别安静，不出声，但是能惹事。”顾听霜说，“好在它的主人是虚伪之辈，大抵做成骰子之后，还会发出一些阿谀奉承的声音让人高兴。”
说完又看了一眼他的喉头，好像真的在思考要不要将他的喉骨取出来似的。
宁时亭的喉结小巧，藏在白皙细长的脖颈间，任何一丝微小的弧度都显得格外完美。
“……也挺漂亮。”他低声说。
宁时亭歪歪头：“殿下是说我的骨头漂亮吗？”
说着又笑了起来，这鲛人好像很容易哄，也很容易被逗笑一样，“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夸我。”
顾听霜抿着嘴，没说话了。
他唇边的线条崩得很紧，从某种角度上来看，甚至有一点他父亲的影子。高傲、漠然、孤僻。
但是顾听霜身上没有顾斐音那种极端的野心与欲望，顾听霜整个人很“淡”，有一种翩翩君子的感觉。
“另外，返魂香，我记得原来有三盒，你送了这么多出去，怎么现在只剩下半盒了？”
顾听霜问。
他耳力好，听见了听书刚刚跟宁时亭的对话。
宁时亭说：“我……也有一点私心。”
“什么？”顾听霜没听懂。
“返魂香虽然确实对于已经损伤的灵根脉络没有用处，但是它的静心、宁神、护命的效果最好。殿下修习九重灵绝，功法上比其他人更加容易走火入魔。”
宁时亭眼光清透，看向他，“我留了一盒，是给……世子你的。”

第29章
被接进府的阿青没有正式的姓名。
因为这小姑娘已经十六了，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随便起个小字昵称。
宁时亭问她：“给你取个新名字可好？还是你想用原来的姓名呢？”
阿青说：“前缘尽断，单凭公子做主。”
小姑娘不敢抬起眼睛看他，眼睫垂下去的时候，颊边也浮上一抹薄红。
宁时亭思索片刻后，说：“你如今行动不便，法术也欠缺，如果不嫌弃的话，可跟随我学习调香。我以前曾拜的师父是梵天明行化身，蓬莱步苍穹，修剑道与香道，我承了他的香道，这一脉尊‘焚’字，学字是两个字‘焚心’，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取‘青’的字义，往后就叫你‘焚绿’可好？”
阿青有点不敢置信：“我真的能……跟着公子，在公子身边学调香吗？”
宁时亭说：“可以的，我听人说你原本的灵根属金属木，香平日里也就是跟金与木打交道，对修行也没有太高的要求，肉体凡胎亦可修习此道。等你身体再好点了，我就教你调香之术。”
少女被安置在百草园附近，和世子府很近。
宁时亭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顾听霜一个人停在世子府外，看着外边亭台风荷。
“你师父也真够俗，制香的学字里就带个焚字，修剑的是不是要带个斩字了？”顾听霜说。
宁时亭低头笑了笑：“倒不是这个字，但是我学剑道的师兄师姐们，大多数学字里带个‘舞’字。”
更俗了。斩字好歹听着还威风勇猛。
“你的学字有什么讲头么？焚心，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字。”
顾听霜手里捏着半块酥皮糕点，一点点掰碎了洒落在池塘里，鱼群嗅到气息，一股脑儿游过来。
水声浮动，池水底部一片绚烂多彩。
宁时亭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拜入师门的时候。
那个白眉高颧的老仙者在椅上盘踞得如同一只猴儿，手中的拂尘丝像是活了一样地窜了过来，将他浑身上下轻轻笼住了。
“唔，好毒，好毒，哎哟我的拂尘可惜了……我看看，你啊，短命，童年凄惨，少年心苦，青年苦心，最后下场凄惨，这是你的因果，救不了，救不了咯。”
他那时候对拜师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他过来，只是因为顾斐音让他学香，学用毒，因为他不能空有一身剧毒，否则“和废人没什么区别。”
步苍穹是天下第一香师、剑客，他过来只是碰碰运气。这个不收他，他照样可自己学习制香。
却没想到老人对他一笑：“这么惨的命格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不过正巧我缺一份大功业回天登仙，若是能帮你逆转这份命格，那也是我的福报。你今后就留在我座下学习香术，因你此生免不了业障劳心，一颗真心放在别人那里，是要一直豁出命的，我就赐号焚心。你顶了这个名字，多少也要记得看淡一些，别总是让自己吃这么多亏。”
他得了这个名字，却只在他跟前修行了不过短短半年。
后来他听从顾斐音命令来到西洲，觉得有愧于师门，向步苍穹辞行前交还了名牒。
和当初拜师时一样，老仙者拎起拂尘往他身上一扫，这次只说：“你是我香道亲传弟子，日后必将四大上古神香重现于世。我现在拦也拦不住你，你在外时，不许说是我的学生。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愿意为别的事情活了，再来我门下吧。”
师父没有收走他的名字，唯一留给他的，也只有这个名字。
宁时亭一直不敢再用，也不敢再在别人提起来。
然而上辈子，他这位师尊到底也没算准全部。他如他所说，一生劳心，下场凄惨，但是终他一生，也只调出了震檀却死香。
调出来了，也没能让自己想见的那些人复生。
剩下的三味上古神香中，返魂香是他这辈子调出来的，剩下的还有一味都夷香，传说中能让仙者闻之不饿不死不灭，加固本元、强塑躯体；还有一味是仙家情事中所用，是一味九死帐中香。
这个香的话……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好意思去调帐中香的。
看他发呆，顾听霜随手让小狼叼来一粒小石子，轻轻地往他脚边一丢。
宁时亭回过神来，轻轻地说：“是我师父当初觉得我太偏执，总是为事焚心，要受一点苦。所以给我定了这个名字，让我时时警醒。”
偏执？
顾听霜看着眼前人的样子，有点难以想象，宁时亭这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偏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你师父可曾给出给你改命的解法？”
宁时亭摇摇头：“因果哪里是这么容易就逆转的，是我自己不争气，丢了他老人家的脸。这样也好，免得他年事已高，还要为我的不懂事奔走操劳。”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平常在他面前端出来的大人样子，像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学生，在谈论自己最尊崇、敬仰的老师。
宁时亭笑：“我师父那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毒，脾气也跟个小孩子一样，但是他很厉害的。说是剑修和药、香三修，但是他各种偏门的修行办法都会，且不是浅尝辄止，而是精通。你的《九重灵绝》就是他早年参悟的。”
顾听霜说：“上天让我比他晚生这么多年，我未必比他差。”
宁时亭还是笑：“会的。殿下今后会成为九洲中，最厉害的人物。”
顾听霜别过视线。
他到底还是有点少年心性，口出狂言，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他人生的前十年，是看过众山小，也窥过苍穹高，却依然能将一切阻碍踩在脚下的人。
他是天之骄子，民心所望，所以他如何骄傲，如何优秀，都是可以的。
这样的日子，今后都不会再有了。
这几天，焚绿经常来找宁时亭。
他叫她安心养病，但是她自己闲不住，自己找了香料相关的记载，日夜研读。
每次攒了两天的问题后，就去找宁时亭一次，认真请教。
偶尔在院子外撞见了顾听霜，少女也会恭恭敬敬地从轮椅上俯身示意。似乎是经历过生别离苦后，焚绿的心性也刚强了许多，她不像府上其他人那样害怕顾听霜。
府里人也慢慢知道了，宁时亭收了个女徒弟传香。
葫芦和菱角偶尔也背着议论：“焚绿姑娘长得好看，年轻，人又是公子救回来的，那王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吃醋动怒啊……？”
顾听霜在一边听见了，一边低头翻着《九重灵绝》，一边说：“他们两个若是在一处了，我爹要是知道后动怒，狗咬狗一场好戏。那女孩真喜欢宁时亭？”
“……”
葫芦和菱角噤若寒蝉，好半天才说：“不，不知道，大概罢……但是，是师徒么，宁公子这边大概是没那意思，但是架不住少女心思……”
顾听霜就不说话了。
听书这几天也很郁卒。
一方面，眼看着他亲哥过来驻军的时间越来越近，另一方面，自己快要离开宁时亭之前，宁时亭居然还认了一个新徒弟。
他跟宁时亭抱怨：“公子原先最疼听书，后面来了王府，就是最疼世子。现在好了，听书和世子都不疼了，就疼您的徒弟。”
宁时亭还是用书去敲他的头：“又瞎说。”
听书委屈得要死：“您说的要带我出去玩，都还没去，可是一天天的那个焚绿一来找您，就把您抢走一个下午的时间。”
“人家那是有困难，我们现在能帮则帮。”宁时亭说，“不闹了啊，明日我便带你出门走走。”
听书立刻眼睛发亮，原地蹦了一个来回。
这天宁时亭照常抽空给世子府送点心。
他一过来，还没进院门，小狼老远地窜出来迎接他，欢快地拱来拱去，绕着他前后跑动。
宁时亭还没进去，忽而听见旁边的窄道上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师尊晚好。”
焚绿微微俯身，怀里抱着一大摞书籍。
她看了看宁时亭，又看了看他朝向的方向，问道：“师尊现在是要去找世子殿下么？我出来的不赶巧，是准备找师尊问一些问题的。”
宁时亭在这里耽搁一会儿，世子府里的人也听见了动静。
顾听霜耳力好，听见宁时亭仿佛在跟什么人说话。
小狼出去了有一会儿，也没见领回那个鲛人来。
他于是也驱动轮椅，缓缓行至府门外，刚巧就听见了少女这句话。
宁时亭还没说话，顾听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淡淡地说：“都进来吧。”
焚绿低声说：“打扰殿下了。”
顾听霜一反常态，没表现出任何不耐烦，语气也没有不好，只是说：“没什么。”
三个人很和谐地坐到了一张桌上。
小狼趴在宁时亭身上，顾听霜看书、吃糕，而宁时亭偏过头去，给焚绿讲香、解惑。
顾听霜的视线慢慢从书本上移动到宁时亭身上。
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
宁时亭对任何人说话都是这个样子，清淡温雅，只有很少的几次，他撞见过宁时亭有点无奈地教训听书。
眼眸微垂，微微偏过去，露出一小片白皙精致的脖颈。
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眼神里也没有别的东西。一把好嗓子徐徐道来，仿佛可以把人哄睡着。
那少女也是听得认真入迷的样子。
顾听霜吃了一回儿点心，突然觉得嘴里的冰皮雪花酥也变得黏腻难吃了起来，于是要了茶来漱口，顺手将手里剩下的半块直接丢了。
小狼帮他把另外半块吃掉了。
他丢东西的响动惊动了眼前的两人，宁时亭和焚绿同时抬起头来看他。
顾听霜说：“我去练功了，你们二位自便。”
他随手叫了小狼来，推动轮椅前往后院。
葫芦和菱角知道他这段时间作息一直没有规律，很麻利地帮他打开了院门，然后守在外面，随时等着传唤。
顾听霜翻着九重灵绝，闭眼静气，再次尝试用灵识冲破这一副残废身体的桎梏，气通五脉。
以他的进度，至少能够运转一轮小周天了，但是今天他刚起了个头就失败了。
顾听霜心上涌出一阵无名邪火，顺手就把《九重灵绝》丢了出去。
连小狼也察觉到了他的无名怒火，跑过去把书卷叼起来时都有点瑟缩。
银白的小狼刚啪嗒着爪子抬起头，就对上了顾听霜的眼。
那一刹那，阴沉暴怒的灵气汹涌而来，控制住了小狼的四肢百骸。
第一次，它拒绝了顾听霜的命令，因为兽类本能对危险的恐惧，让它感到了某种不安。
但是顾听霜硬生生摁下了它意识中的这一层怯懦和躲避，以不容拒绝的威严掌控了它的躯体，那一瞬间出现的灵识波动与抗衡，让小狼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
但它依然遵从、顺服于他，因为顾听霜是他的头狼，它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包括献出自己的鲜血和骨肉，整个狼群都是为了顾听霜的愿望而活着的。
门外的人也听见了小狼的这声吼叫，葫芦担心地问道：“殿下？”
没有回音。
银白的小狼头也不回地朝着灵山狂奔而去。

第30章
傍晚的灵山很寂静，万物寂寂，日光的余火燃烧殆尽。
白天捕猎、嬉闹的百川鸟兽开始蛰伏，而月亮的情人们开始出动。诸如群狼，诸如夜枭，暗夜中的杀手开始跃跃欲试。
顾听霜漫无目的地走着，所过之处，百兽退避，百鸟惊散。
却有一只雪白的兔子窜了过来。
看体型还是一只幼兔，很小一只，毛茸茸的。或许因为害怕而来不及躲避，也或许因为刚出生不久，它太小，还不知道一匹狼的出现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小狼的意识在他脑海里乱撞，表示出自己很想伸出爪子扑住这只兔子，并将其撕裂、吞吃的欲望，这是源自兽类的本性，但是再次被顾听霜强硬地压了下去。
这只兔子盯着他，没有恐惧，只有好奇，眼神温软可爱。
就像……宁时亭的眼神一样。
宁时亭这样的人，仿佛天性是这样，对谁都是那样一副样子，遇见什么事，也总是第一个巴巴地凑上前去对人好。
不论怎么欺负他，也都不会生气，只是用那副温温软软的语气说，你啊。
好像是做出了某种退让，又好像因为眼前人是他，所以生出了难言的宠溺与纵容。能让人恍然陷入这样的温柔陷阱中，放松一切警惕和戒心，慢慢想，他或许是真心对他好的。
可若天性就是左右逢源，天性就是这样没有差别地对所有人好，那又该怎么办呢？
一束阳光，普照所有的角落，群狼不屑于分享这样的照耀。宁愿在惨淡月色下终其一生，因为月亮唯独庇护群狼一族。
顾听霜刚残废的那段时间，也曾有人猜测，或许家门的惨景会让晴王产生恻隐之心，说不定这世子殿下反而能够因祸得福，得到晴王的一些爱怜。
那时候他的境遇其实还没有这么糟糕。
那时候主母刚去，府里一片人心惶惶，人人都在为自己今后谋划新的出路。其中有一个浣纱女瞧准了这个机会，教唆自己的小女儿过来服侍他。觉得没准儿这个残废世子还能翻身。
那女孩和他差不多大，长得很清秀。
家境不好，大约也没被宠过，平时做的都是粗活。
过来了也不会那些细致妥帖的活，连杯药都熬不好。
顾听霜说：“你早些和你娘走了吧，医生说我这个病是好不了的了。以后说不定都站不起来，照顾我一个残废会很辛苦。”
那小女孩不太会说话，兴许也是知道自己不是甜言蜜语的那一类人，只是闷声不做事。
她看他行动不便，每天的活动仅限于能够在床头坐起来，于是不知从哪里抓了一只野兔子回来，递到他床前说：“殿下，我为您抓了一只兔子。您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玩一玩，摸一摸。”
他没见过这样拙劣、简单粗暴的讨好。十岁之前，他年年都能拿下灵兽驯养大会的头筹，见过的都是冰麒麟、重明鸟、九头蛟之类的神兽。
一只脏兮兮的灰兔子，实在是登不得大雅之堂。
但是她就那样忐忑而真诚地交给了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瑟缩。
那只没有灵识的灰兔子或许都比这小姑娘更加大胆些，兔子还没被吓跑，她自己快要被羞耻和自卑压得抬不起头来——她是见过顾听霜的。
这个少年比她大三岁。她进府帮她那当浣纱女的母亲做事，远远地看过一眼风华无双的少年。那样英气俊秀，耀眼无比。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因为不知道怎么称呼，所以提起时轻轻叫了一声哥哥，还因此受到了母亲的责打：“世子殿下是你能这样叫的吗？”
尽管现在他只能坐在轮椅上，无法再像之前一样，被万人簇拥着，依然能从万人中脱颖而出，但是现在的他也依然会发光。
那是童稚时最单纯的喜欢，不掺杂利益和情。欲，喜欢就是喜欢，仰慕就是仰慕，不需要过多理由。
一只灰兔子，毛绒华润，神态可爱，那已经是她能送出的最好的礼物。
顾听霜收下了 。
他说：“如果以后……如果我还有以后，你愿意跟着我的话，等你我长大之后，我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嫁出去，也让你母亲放心。”
小姑娘软软地说：“可是我想嫁给哥哥你。”
顾听霜怔了，而后沉默了很久。
“再说吧。”
那之后的隔天，晴王的人从冬洲边境带回消息，说是王妃的葬礼后续事宜不用再管。
府上无人主事的话，干脆就遣散。晴王没有功夫再为西洲家中的事情分心，因为他是大将军，以沙场为家。
世子的话，既然残废了，就留几个人在府上好吃好喝地养着。别的也不用再管。
在人可万年寿的仙洲，一切上位者都明白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养出优秀的后代，无异于养虎为患，会分走自己的威势与权利。
机灵点的，早在王妃葬礼之前就走了个干净。
有点主仆情的，也在王妃葬礼之后领了遣散费，各自离去了。
这个消息下来之后，王府一下子差不多走空了。
顾听霜的轮椅送过来了，他第一次坐上轮椅，试着驱动它调转方向，慢慢地走出去。
灰兔子没有灵识，教也教不好，送过来第一天就往床头和桌椅上乱拉乱尿，臭气熏天。
他一个人费力地把弄脏的东西丢了出去，又给自己歪歪扭扭地穿好了衣服。
兔子要吃草，他一边驱动轮椅，一边拎着兔子走出去。
庭院里杂草都清理得很干净，他为了让它吃到草，特意绕远了一点，走了世子府往百草园的一条小道。
这条路中间路过浣纱居，顾听霜刚把兔子轻轻丢下去，让它自由吃草的时候，忽而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是小女孩的哭声和女人带着无奈的轻声责骂：“走了，再不走我们是要饿死的呀！晴王都不管世子了，你一个小女娃能做成什么？”
又叹了口气，说：“你喜欢他，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喜欢？原先是以为傍着世子，在晴王殿下那里还有一点指望，以后世子还能纳你当个侍妾什么的，那咱们家就是真的飞出了金凤凰呀！如今呢？晴王自己都不管这事了，世子已经是个废人了……”
女孩的哭声渐渐变大。
大约是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包裹，脚步声从里到外。
女人牵着抽抽嗒嗒的小女孩出来了，直接撞见了顾听霜。
顾听霜没什么表示，只是垂眼看着脚边的兔子。
肥嘟嘟一小团，有可爱的豆子眼。
低头捞起来，再活生生捏碎的时候，骨肉破裂、血液喷溅的触感仍然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也如他现在藏身在小狼的躯体中，直接猛扑过去，将面前莹润雪白的兔子活生生拍扁、摁碎一样。
仿佛此时此刻，他击碎的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什么甜美虚妄的环境，是什么人和海底月一样清亮动人的眼神。这是他前进路途中的阻碍，令他分心、令他动摇，令他脱离群狼的道路，像最低贱的那一类狼一样夹着尾巴顺从于人类的命令，胆小怕事，沉沦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这是堕落的、违背他的常理的，狼为了达成自己目标，可以牺牲包括家人、同盟和自己的一切，没有任何诱饵可以使它们动摇、退却，没有任何敌人能够让他们败退。
这样的错误他以前犯过一次，今后不会再犯。
然而，就在他扑过去的一瞬间，兔子底下的某个机关被触动了——顾听霜感到前爪一紧，紧跟着弯钩嵌入了小狼的皮肉中，穿透了骨肉直接把它吊了起来！
钻心的疼痛直接传达到脑海中。顾听霜是灵识主控着，所有的痛苦都被他自己承受，更因为灵识对万物敏感的原因，这样的疼痛会更加放大无数倍不止。
随着整个身体都被收紧的陷阱吊了起来，他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低吼，不是疼痛，也不是愤怒，而是警醒。
灵山夜色的黑暗之中，渐渐出现了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山头上慢慢窜出了几十只白狼。
这些白狼很奇怪，既不像之前跟在顾听霜名下的那群白狼，也不像暂时还不听从顾听霜的那群白狼。灵山的上古神狼都体型高大、毛皮顺滑，双目苍色明亮，夜里移动时仿佛熔化的黄金。
现在下来的这些狼群，却比白狼神的体型小很多，骨瘦如柴的样子，平骨扁耳的样子，眼神也没那么亮。每一匹狼身上都带着布满尖刺的脖环，动起来沉重咔哒作响，那是沉重的镣铐。
是灵山猎人。
西洲有铤而走险的人，为了采取灵山中的仙药，会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混入灵山。灵山这个地方生人勿进，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灵山上的生灵直接带路。
这些猎人将落单的独狼捕获回家，如同熬鹰一样地熬，最终会将狼驯化成犬，低眉顺耳听他们的话。但是这些独狼通常都是被狼群赶走的弱者，羸弱、天生的族群之耻。
上古白狼一直是灵山中最强大，也最神秘的一个族类，除了西洲传说中的那些部分，所有人更像找到的是那传说中双目能够照耀天地的狼王。据说那双狼眼能够窥破苍穹，打破时间，但是数百年来无人知道白狼王的行踪。
现在顾听霜控制着小狼的躯体，凶悍的机关直接扎透了他的左前爪，勾进了骨头里，硬生生地把前爪相连的骨骼都扯出了一小截，露出了猩红的血肉。
血无声地流了出来，染红了小狼的肚腹和尾巴尖。
风里传来猎人们压低的讨论：“是只小的，有点可惜，不过也够本了，赶紧去，趁它引来狼群之前把皮剥了，骨头抽出来做灵药。”
风声越逼越近，人的脚步声和锁链声咔嗒作响。
那一瞬间，吊在树上的小狼猛然睁大了眼睛。如同火焰一样燃烧发亮。
顾听霜在那一刹那从小狼的灵识中脱出，随着最后一道无声的命令落下，雪白的小银狼毫不犹豫地一口咬断了自己的前肢！
它重重地摔落在地，溅落了一地的血沫。头顶的钩子晃来晃去，只剩下了一只染红的、支离破碎的前爪。
即使是这样，小狼也不愿意发出痛呼，因为它刚刚亲眼所见，它的头狼是如何顶着数倍的疼痛而毫无波动的。
它发出低沉的嚎叫，冷静中带着低沉的痛苦。高山之上悬着一轮明月，苍白淡漠。
“不好，它在向群狼呼救！快上，咬死它!”
为首的猎人拍了拍身边瘦狼的头，充满鼓励地许诺道：“好家伙，一会儿出去了给你两斤鹿肉。”
得到了这样的嘉奖许可，瘦狼终于在打了几个转儿之后直冲小狼而去。
这是出局者和被折断羽翼的王者之间的对决，瘦狼此刻心中也不自觉地涌出一种邪恶的快意——它们明明同宗同源，但眼前的狼一看就知道，从小就过着族群中优渥的生活，地位非常之高。
因为那双狼眼是那么亮，琉璃烧起来，黄金也消融的颜色，甚至有点像白狼王的灵魂从苍穹投下时睁开的那双眼。
瘦狼竖起尾巴，狂嚎着冲了过去，却在下一刻直接被攫住了心智。
顾听霜的灵识带着恐怖的掌控力，没费吹灰之力就把控了这副躯体。瘦狼的体质、灵活性、机敏度都远远比不上正统的灵山白狼，但他却仿佛毫无觉察。
须臾之间，为首的瘦狼调转了方向，眼中燃起金色的火焰。低沉的吼声响起，利爪直接割开了身后同伴的咽喉！
这一击是直接穿过沉重尖利的喉锁，带毒的尖刺也刺穿了它的前爪，是和小狼身上一模一样的伤。
压在灵识深处的灵魂无助地颤抖着，畏惧地看着这一切——如今所有的痛苦都是顾听霜一人承受，他居然愿意再受一次铁刺穿骨之苦，也要把这道伤原原本本地还回来！
很快不止如此，第一匹瘦狼倒下了，接下来是第二匹、第三匹。前爪被削烂了，骨头摇摇欲坠，就换成牙去咬。牙齿咬断了，就用头颅去撞。
尖利的凸刺戳伤了他的下颌，发现不对后的狼群围起来撕咬、抓挠他，耳朵被咬掉半只，后腿的肉直接被血淋淋地撕了开来，但是他的双眼依然和融化的琉璃一样明亮耀眼，带着轻蔑和冷漠的光。
……这该是怎样的意志？
有多疼？
这就是上古白狼吗？
连猎人都目瞪口呆。
他们不清楚瘦狼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只是感觉到瘦狼现在的行径，和刚刚那匹断爪的小狼如出一辙。
那是疯子的行径，是冷酷的执行力和忍耐力。
眼前的瘦狼已经毛皮尽赤，浓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它被撕咬得几乎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好像有一口气撑着这副已经没了生气的骨肉躯体，依然张狂骄傲地漠视着每一个人。
神性又邪性，神与魔的气质在此刻得到了统一。
那瘦骨嶙峋、鲜血淋漓的躯体，刹那间仿佛威严的王座化身，神圣不可侵犯！
“不……不是我们养的那头！！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俯身在上面了！！”
为首的猎人第一个被吓破了胆，直接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说：“是，是白狼神王降世么！请，请饶我一命！求求您！求求您！！”
还剩下的几匹瘦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夹着尾巴就要往后面逃，然而群山背后，不知不觉地聚集了新的一群白狼。
每一只狼眼，都如同一盏琉璃灯火，照彻河山与黑夜。
它们循着狼王所看重的年轻小辈的呼号声而来，在此准备践踏低贱的败者。
厮杀进行得悄无声息。
群狼令人毙命的手段，只需要一个错身。一瞬之后。头颅碎裂、脊骨折断，它们昂首抬头，不屑于引用肮脏的污血。
这已是一场静谧的屠杀，月色也为之蒙蔽。灵山今夜血腥气四溢，没有一只鸟雀敢踏足白狼神的屠杀盛宴。
以兵刃对王者，杀！以法器暗算者，杀！
败类放逐后沦为家犬，杀！
自作聪明的猎人，杀！为逃离而翻山越岭者，群狼会竭尽一生寻找、围堵，玩弄致死，独行狼必折在金色双眸之下。
越是剧烈的疼痛，越是催生极致的杀戮意志与冰冷的怒意。
随着血腥气越来越重，顾听霜越来越兴奋，灵识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小狼没了半个前爪，疼得尾巴都缩了起来，但它仍然充满仰慕、充满骄傲地跛脚向他爬了过来。
立在枯瘦的狼跟前，伸长脖子，想要寻求头狼的抚慰与认可。旁边亦有壮硕矫健的白狼跳过来，俯身低头，愿意将躯体献给顾听霜使用。
顾听霜仍然选择归位小狼的灵识中。
剧烈的疼痛被再次取代，放大了几千几百倍，每一滴鲜血滚落，都如同冰锥扎进他的灵魂。
那一刹那，顾听霜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无法再控制灵识的去向了，无法归位他原本的肉身中。
他只能呆在小狼的灵识中，感受着被疼痛一层一层放大的灵力，越来越失控。
狼眼越来越亮，亮到了刺眼的地步，亮到半个山的花草树木被灼伤而枯萎。
然后这道光消失了，小狼瞳孔中的光华熄灭，顾听霜的意识沉入了无尽深渊。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为了一只小狼。他没有意识到，这是功法走岔时，他和小狼的记忆串在了一起的结果。
天地所生，天地所化，无忧无虑。
还不会捕猎的时候，在外面被欺负了，于是委屈巴巴地回来找娘亲——一只美丽的母狼，寻求安慰。
大狼将他叼起来藏进毛皮下，轻柔地舔着他。
那是他感受过的最温暖的热度。
随后他就发现场景变了——自己依偎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个人，一个青年男子。
那人身上有很淡的香气，销魂噬骨。他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垂落的发丝，是银白的，带着微微的蓝。
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人，也很依赖他。
他想要他的怀抱，想看他弯起眼睛对他温柔地笑，想听他叫他的小字。
他喜欢他每天的到来，被欺负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无奈又像是宠溺的轻轻一声：“你啊。”
他想和他多说说话，想再摸一摸他柔软的唇，想再贴近他一次，扣住他的腰，任凭香气透入骨髓，连骨髓都沾上毒。
他想他，想得快死了。

第31章
这天，世子府的灯光从黄昏亮到第二天凌晨。
葫芦和菱角按照平常的习惯轮流值夜，半夜菱角用法术烧好了洗澡水，泡上宁时亭发给全府通用的香料，顾听霜还没回来。
菱角揉着眼睛去找葫芦：“殿下今天这么晚啊？这几天都是到丑时就会歇下的，这会儿天都快亮了。”
葫芦说：“兴许是殿下今日在功法上有所突破，一时着迷就会稍微晚一点。你也别烧水了，熬不住了就早点睡吧。一会要是世子出来了，我伺候就是。”
菱角摇了摇头，捧着脸坐下来：“我还是等殿下出来吧，现在睡也睡不着。到时候还要喂狼、洗狼，公子之前说给殿下的小狼喂九色鹿和麒麟肉，但是殿下要我们去找活禽，我前些天订了几笼子毕方鸟和仙鼠、活九色鹿，这次刚好也可以用上。”
两个人就并排坐在门前。
一会儿后，菱角又说：“公子每次练功都没什么动静，应该修的是心法吧。”有点唏嘘的样子。
葫芦应声说：“是啊，殿下以前是天灵根，心性肯定也远超旁人。公子既然默认了，应该也不用我们多担心。唉，不过殿下真的是可惜了，要是没有十岁那年的病……”
“也没什么可惜的，凡事不要回头看，照我说，殿下就算是站不起来了，以后什么事做不成呢？你看那只小狼，对殿下俯首帖耳的……那可是上古白狼啊！“
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个话题。
顾听霜就在一墙之隔的的地方练功，他们也怕这些议论落进他的耳中，免得顾听霜听见之后心里不舒服。
平常他们从来不提这个事，现在是夜深了心思惫懒，活络心思之后就无意识地谈到了。
顾听霜平时练功就很安静，他们在门外守着，有时候都会忘了他在里面，还闹过一次“到处找世子殿下在哪”的笑话。
两个人都靠着门坐下，闭着眼睛打盹儿，将睡未睡。
就在菱角快要坠入梦乡的时候，忽然浑身打了个抖，接着觉得不太舒服，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门后有动静，但是那种动静和平常顾听霜归来不一样，隐约带着陌生的、浓重的杀气和血腥味。
紧接着，他听见了门被撞击的声音！
尖利的爪子划过大门，隐隐有巨大生物沉重的喘息声。
那一刹那菱角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他清清楚楚，这绝对不是顾听霜和小狼可以弄出来的动静。
他战战兢兢地一边狂推着睡过去的葫芦，一边浑身冷汗地慢慢凑近了，打算透过大门的锁孔往外看一看。
葫芦不情不愿地扭了扭，刚睁开眼想问他：“怎么了……”却看见菱角眼睛靠近了锁孔之后，紧跟着吓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吓得神情呆滞了起来。
“外边有，有……”
葫芦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凑近了一看，冷不丁对上了一片金黄灿烂的颜色。
他愣了一下，随后等那片金色远去之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顿时吓得直接僵硬了。
他刚刚对上的，是一只琉璃灯一样的狼眼！
外面……外面是数不清的上古白狼，聚集在门外，群狼挤在门边往里挤着，爪子抓挠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还有沉闷的撞击声音。
一下又一下，像是要硬生生地把门撞开来！
葫芦魂都吓飞了，本来差点路都走不动了，但是突然想起顾听霜还在那院门后，一时间肝胆俱裂，怒上心头，抄起腰间的剑就要奔出去拼命，却被菱角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你疯了！”
菱角还瘫坐在地上，只是努力抱住了他的大腿，尽量稳住声音说：“快去找公子！找公子！快去！你我二人在这里拼命有什么用？殿下现在生死未卜，第一紧要的事情是通报给公子！ 快去吧！”
葫芦把他猛地一推，也是看他实在害怕——菱角从小最怕白狼神的传说，平常抱着小狼遛弯都胆战心惊的，遑论现在差点跟一群白狼脸贴脸。
葫芦留在庭院中，眼看着府门将要被撞破，心一横，飞快地跑去了世子府偏院后厨的地方，拖来一大桶九色鹿油——今天下午刚宰的新鲜的九色鹿，油脂透明不腥臊。
他强压下心里的恐惧，奋力搬动油桶泼满了整个院门，而后捏了个火决，大声对门外喝道：“退！退！退！”
群狼早在他用油泼门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早早地避开了，只是还在门外徘徊、盘旋不定。
月色下，群狼嚎叫的声音此起彼伏，低沉而冷静，听久了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些狼群在一起唱诵什么古老的歌谣一样。没有凶狠的威胁，只有战后共鸣的悲壮与长叹。
狼群声音太近，如同烽火硝烟一样绵延数百里。
甚至不用菱角主动报信，以世子府为中心，整个风光宽阔的园林挨依次亮起了灯火。
胆子小的侍女躲在屋里，彼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侍卫们试探着拔出了刀，追溯着声音向世子府赶去。
但是紧跟着，他们也听出了这些狼嚎中的异样，当中没有攻击性，反而透露着一种想要与他们沟通的欲望。
侍卫长指挥说：“药房的老伯以前是驯兽师！他说不定能听懂这些狼在做什么！快去请，快去请。公子来了吗？”
“公子刚醒，正赶过来。”
“好，那就先等公子，等公子过来部署，我们过去保护世子殿下。”
宁时亭今天睡得晚。
他还是照常整理西洲志，随着百里鸿洲带兵入西洲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也跟着变得忙了起来。他到寅时才睡下，睡不到片刻就被叫了起来。
仙鹤车驾风风火火地往世子府赶，宁时亭里边还穿着睡袍，只在外边严严实实地裹了一件披风。
眉眼冷静，也看不出疲惫的样子。
人马都在动，菱角跟在他旁边说了一路的情况。
宁时亭偏头听完后，轻声说：“先别着急，狼群说不定另有来意。你透过锁孔看的时候，瞧见了世子殿下了没有？”
菱角努力压着恐惧回想了一会儿，面色发白地说：“仿佛是没有，我没看仔细，公子。”
宁时亭抿起嘴不言语。
等众人赶到的时候，世子府通往灵山封印的府玄铁神门都快被烧熔了。
大火仿佛要烧过整个天际，半边天都是红的，赤色的云在晨光熹微中翻滚，宛如天空在暴怒。
宁时亭步履如风，穿过忙不迭退避的人群，火势快要燎到面上的时候才停下脚步。
葫芦赶紧挡住他：“公子，危险！”
群狼的吼声好像更大了，宁时亭偏头问：“菱角说你们已经去请了驯兽师了？他到了吗？”
菱角说：“还没到，老人家是地灵，平常睡觉的时候都遁入草木土地之中，这回我们的人还在找。”
“不行，再拖延下去恐怕世子有危险。”宁时亭说，“劈开府门。”
葫芦大惊失色：“不可啊公子！这可是真正的引狼入室啊！”
“没有关系，你们给我留一件法器，其他人都退出去，关闭世子府。”宁时亭把葫芦招来近前，轻轻说，“我刚听菱角说了，你们看见的群狼之中有一匹脊背带金的，那是小狼的族人。他们听从殿下的话，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就按我说的话去做。”
葫芦见他神情凝定，语气也很笃定，联想到顾听霜平时对小狼呼来喝去的样子，倒是也相信了七八分，但还是有所犹豫：“那这也太危险了……要不我陪着公子您留下来吧？”
宁时亭摇摇头：“群狼见过我一次，可没见过你。所有人都退到世子府门外等着，听书也不许进来。”
“另外，”宁时亭悄悄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殿下和狼群的事情，先不要说出去，免得遭人嫉恨。上古群狼在西洲名声不是很好，这里头的轻重你知道。”
葫芦照办。
人群吵吵嚷嚷的声音被挡在了府门外，四下清空，府上的仆役细致到把顾听霜没事栽的几颗喂狼的花都抱了出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
大门是葫芦去关的。
关门前，他就看见宁时亭站在大门前，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很奇怪的，宁时亭明明半点法力都没有，平时也是一副病弱的样子，但是他握刀的姿势却出奇的漂亮。
不像第一次拿刀的人，刀鞘都会垂垂坠向地面。宁时亭脊背挺直，对于手里的法器透露出一种沉静的熟稔，那一刹那仿佛一扫平常的病气与弱气，透出一种锋利与持重来。
葫芦还没想明白自己这股子奇怪的熟悉感来自哪里，就听见旁边一个老伯说：“刚给公子递法器的时候，公子那拿过去的姿势活脱脱就是王爷当年啊。当年王爷驭仙出征的时候，就是这样拿刀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一声铮然刀响划过，烧红的大门轰然坠落。
火星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噼里啪啦地挟裹着热风，将人团团包围住，细微晨光中，白狼从泛青的浮光与烟火中缓缓出现。
如同半个月前的事情重演，宁时亭睁开眼，头顶就是几十、上百双苍色的、琉璃火一样的狼眼，冷静、谨慎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就已经有高大的白色幽灵窜去了他的身后，包围圈悄无声息地缩小，这些狼眼聚拢的时候，就像周围点了一圈儿夜灯。
背脊上有一线金毛的白狼嘴里叼着一团血淋淋、毛茸茸的东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上前几步，在宁时亭面前转了几个圈儿，然后将鼻吻凑近了，将这东西展示给他看。
宁时亭愣了一下，声音也有些颤抖：“小狼……”
平时总喜欢跳进他怀里要抱抱的小银狼，这时候前爪已断，血泼了一身，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像是快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宁时亭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小狼，旁边两只稍小一点的白狼却低吼了一声，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群狼仿佛还是对现在的情况没有达成统一意见似的，三只狼凑在一起，喉咙里都发出了一些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交谈。
而宁时亭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问旁边的一只狼道：“饮冰呢？就是，那个坐轮椅的孩子呢？”
他知道这些狼听从顾听霜的命令，今天顾听霜迟迟不回来，恐怕是在修炼的时候出了什么事，要不就是修为走岔，要不就是在灵山上遭遇险情。
现在这些狼群身上还带着大片血迹，看样子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宁时亭丢下手里的剑，平静地说：“我是殿下的……亲人，知道各位都是殿下信任的心腹，但是人狼到底殊途，请放心将殿下交给我照顾。上一回，殿下带你们见过我。”
他一边说，旁边还有一只狼在盯着他流口水，看起来是觉得鲛人吃起来应该很香，但是每当它要前进一步的时候，都会被身边的同伴低吼着凶回去。
狼群之中等级森严，现在就能看得很明显。狼群分成了很多个紧密联系的小团体，每个小团体都有一只头狼，而这些头狼都听从那只金脊背狼的声音。
那天拱着轮椅，送他们下山的狼就是这只金脊背狼，地位大概……是个军师？
倒还和他不谋而合。
宁时亭静立不动，还是那样不卑不亢地站着。
许久之后，堵在他面前的狼群重新散开，看起来是狼群们慎重地做好了决定。
金脊背狼凑近了，叼着小狼，示意宁时亭接过去。
宁时亭伸出手的那一刹那，旁边的狼就已经凑了过来。
它们知道他身上有毒，不碰他的手，只是隔着他精致华美的衣袍，用鼻子轻轻地嗅他，仿佛在审视、评定着什么一样。巨大锋利的獠牙就在他肌肤寸息可及的地方，兽类滚烫的热气喷过来，毛骨悚然。
他的手也就被这样推着、顶着，动弹不得。
又过了很久，抵在他手臂间的白狼们也退去了。宁时亭的手慢慢放松了，轻轻地把小狼接了过来，放进怀里。
群狼散得更开了，宁时亭一面快速用剑割下自己的一角衣袍，帮小狼扎紧前肢，一边往前走去，问道：“饮冰呢？他在哪里？”
金脊背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往某个地方跑了过去，一跃十几丈之后，再停下来，回头看他。
宁时亭抱着小狼，指尖捻出返魂香，轻轻点在小狼鼻子前。他向着金脊背狼的方向追出去，因为烟雾还没散去，通往灵山的路也不平整，他走得有些跌跌撞撞的。
金脊背狼把他带去了一个不起眼的岩洞下。
顾听霜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就那样躺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这些狼聪明，知道灵山中还有敌人，还有不同宗的狼群。顾听霜使用灵识的时候，最薄弱的地方就是他自己的躯体，它们一早就派了两只狼，将他从府门后“接”回了这里，藏起来，等待他们的头狼回来、
小狼在返魂香作用下，迷迷瞪瞪地像是要醒了，伤口也在飞快地愈合。
但是顾听霜没有反应。
宁时亭深吸一口气，低头向金脊背狼道谢：“谢谢你们，你们快走吧，我回去让他们来接殿下。”
金脊背狼又盯着他看了几眼，随后长嚎一声，身后的狼群纷纷跟来，渐渐离开王府的范围，准备回到灵山之中。
灵山危险，他想先把顾听霜带回府邸周围。
宁时亭一手抱着小狼，一手费力地推着坐了个顾听霜的轮椅，轮子卡在岩峰之间，刚有点脱力的时候，就感到手上一轻，有三只狼过来了，十分干脆地帮他推了起来。
一只跳到轮椅前保护顾听霜不滑下来，另一只和上次一样推着轮椅。
三狼护送他们二人下了山，停在府邸后院。
这次是真真正正地离去了。
宁时亭快步走出去，叫来人把顾听霜送回卧房。
郎中也找来了，探测了顾听霜的脉搏，说是没有异常，但是有神思波动的迹象。
宁时亭听郎中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顾听霜多半是功法走岔了，所以才会昏迷不醒。
他自己不会修习这种心法，《九重灵绝》中也没有提及这种情况的解法。步苍穹当年编写这本书的时候，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归纳汇总，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后生辈真的走上这一条路。
宁时亭当即召来青鸟，写了信给相熟的师兄师姐，问这种情况有没有解法。
返魂香也不起作用的话，这问题可能有点严重了。
当夜，他屏退了众人，衣不解带地守在顾听霜床前，时时注意着他的气息和脉搏。
顾听霜没有任何动静。
反而是半夜的时候，葫芦闯进来说小狼苏醒了，嗷呜呜地凶着他们，大约是想见主人。
宁时亭就让他们把小狼带进来了。
小狼没了一只前爪，清理之后只有一层薄薄的毛皮挂在断裂的骨头上，就这样还是挣脱了葫芦的怀抱，猛地跳到了地上。
咕咚一声，小狼滚了几滚，痛得浑身发抖都不哀嚎一声，居然还站稳了。
宁时亭看得眉头一皱，刚想俯身把它拎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小狼已经啪嗒啪嗒冲着他跑了过来。
小狼摇摇晃晃的，高昂着头，甩着尾巴，飞快地冲进了他的怀里。
宁时亭刚回到坐姿，把它放好的时候，它就飞快地贴近了，钻在了他手边。
有点无赖，有点颓然，还有点低迷的痛楚。
就那样轻轻地，轻轻地，将又奶又温软的鼻息喷在他指尖，隔着一层毛枕在他手背上。
他垂下眼，只看见小狼正好也抬起眼睛瞧他，金灿灿的眸中好像比平常冷漠一点，又回到了“不喜欢他的小狼”模式，可里面全是他的影子。

第32章
顾听霜一天一夜没有醒，宁时亭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仙洲的青鸟来去飞快，平常他替顾听霜收集《九重灵绝》的残卷，几个师兄师姐帮他整理、收集，一般都是第一天给他传口信确认需要的内容，核对是否一致，第二天就能替他把信件运过来。
现在顾听霜修为走岔，宁时亭烧了一夜的返魂香为他镇神，而后就是等待信件回复。
事态紧急，他给每一个认识的师兄师姐都写了信，也给多年来未曾敢联系的步苍穹发去了信件，问他如果在九重灵绝的修炼过成中出了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这是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顾听霜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唯一的希望只有步苍穹。
然而第二天，青鸟带来了大部分的回信，他的师兄师姐们也纷纷表示不知道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一位师姐千里传音来：“小人鱼，你问了师父了么？这些年来我们宗门的人四散各地，云游八方，师父闭关修炼已久，现在人已经不在冬洲。我离冬洲最近，昨天我找过师父，但是师父的住处已经没有人了。”
宁时亭还没来得及回复，他给步苍穹的信件就已经被青鸟原样返了回来，说是并没有找到步苍穹本人的所在。
唯一的希望断了，面对顾听霜的病情，他也不知所措。
好在虽然昏迷不醒，但是顾听霜的脉搏、气色都还比较稳固，暂时问题应该不大。
第二天早晨，请来的几位仙洲名医都到了，给顾听霜把过脉后，都说并没有异常，顶多是身体经年积弱，又有点劳累的缘故，所以才会昏睡过去。
找不到症结所在，宁时亭就让听书把书房里的医术都拿了过来，自己拿一盏灯，慢慢看。
这一夜又开始冷了下来，雪妖蛰伏一段时间后，再度有了出来作乱的趋势。
夜风冰凉刺骨，听书半夜被冻醒了，连夜给宁时亭送来了炭盆烘着的水暖盆。
他是鲛人，用普通人烤火的炭盆后总是会肌肤发干，疼痛难受，所以听书从来只给他准备汤婆子。。
就算是烤火用的火围炭盆，也会在上面加一个水盖。别人烤火，宁时亭烤蒸汽。
他送过来的时候，看宁时亭还没睡，小声说：“公子，殿下这里我守着吧，你去睡会儿。”
房间里沁人心脾的神香满溢，顾听霜枕边水香沉沉。
宁时亭摇摇头，伸手接过他带来的汤婆子，也拉着听书一起坐下，要他跟着在自己身边睡一会儿。
听书说：“我不困。”
他低头看见宁时亭左手腕包着纱布，小声问：“公子，你又在调香吗？”
宁时亭说：“是的，返魂香不够用了。世子这里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
听书挨着他坐着，看他调了一会儿香。
那么多种香料，用小勺挑出来称重，有的要烧，有的要烧后浸水，一大盆名贵药材，最后能用的只有一小点。
宁时亭每隔三个时辰就放一次血，每放一次血，就能从最后的炼化法器中取出一颗剔透的颗粒。最初是血红的，后来慢慢变成夹杂着琥珀色的赭红。
听书以前从来不看他制香。这小孩爱撒娇归爱撒娇，但是平常在外边也是人小鬼大，知道分寸。
他看了一会儿，问：“公子，你可以给我一颗返魂香吗？”
宁时亭说：“好。你要它做什么？”
听书说：“还有两天，我哥就来接我走了，以后很难再见到公子。想找公子要点东西带在身上。”
宁时亭没有说话了。
他从香盏里挑出做好的几颗返魂香，又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精致漂亮的盒子。
盒子往下扣，倒出来一排毒针暗器。
宁时亭把它们都收进了袖袋中，而后将盒子仔仔细细地洗过、擦拭了一遍，往里边放了三颗返魂香。
听书接过来，说：“我只要一颗，公子。”
“返魂香是救命的东西，多带点在身边总是有好处的。只是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有机会用上，听书。”宁时亭说。
听书点了点头，在他旁边依偎了一会儿，最后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就跟他说：“那公子我先回去睡觉了。”
宁时亭说：“去吧。”
听书走后，房中重新归于寂静。
宁时亭看着空下来的香盏，怔了一会儿。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刚刚做好的的三颗返魂香已经都交给了听书。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窝在桌边的小狼却突然动了动，抬起了眼睛。
宁时亭这才回过神来，俯身过去查看小狼，很小心地隔着手笼子摸了摸它的头：“你醒啦？我给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这只小狼贪吃，昏睡了很久后终于勉强睁开了眼。
宁时亭一开始被它的伤口吓了一跳，也十分心疼，后边是听了驯兽师的话，说是上古白狼复原能力极强，就算是断骨也能恢复如初，也就勉强放了心。
这只小狼一回来就趴在他怀里昏睡，爪子扒拉着他的袖口就是不肯放开，异常黏人。
宁时亭就一直抱着它，后面小狼睡了过去，他又要调香，于是让人把小狼的窝搬到了桌上来，把它放好。
现在小狼终于睁开了眼睛，黄澄澄的眸子盯着他看。
宁时亭把手边的香盒推了推，空出一小片地方，弯腰把听书刚刚一起送过来的东西提了起来。
是一些点心、肉脯，还有用小火温着的粥。是听书给他带的宵夜。
因为顾听霜一直没有醒，返魂香吊着命，下人也没有给顾听霜送东西。
宁时亭想到这一块儿，就把点心和肉脯分出来，粥留着，打算一会儿喂给顾听霜，免得他身体支撑不住。
他把肉脯和点心放到小狼面前。
小狼饿得口水都快滴出来了，但是却一反常态的并不急哄哄地抢食。
顾听霜抬起眼睛看宁时亭。
虽然这鲛人不知道他的灵识还呆在小狼的身体里养着，但是他也不打算低头去咬桌上的东西。
他抬了抬下巴，想到自己是小狼的身体，伸出爪子就要把这些东西拨到宁时亭眼前，要他喂他。但他忘记了现在小狼断了一只前肢，前爪一踏踩空，毛茸茸地就直接滚下了桌。
宁时亭被它吓了一跳，还好接得快，没让它真摔个七零八落。
顾听霜窝在他怀里，就感觉到他又是气，又是恼地捏他的脸：“你啊。”
宁时亭心疼，伸手给它喂东西。一边喂，一边轻轻地说：“一个个的，都不给我省心。”
也不知道说的到底是谁。
顾听霜压抑食性已久，灵识深处对于这些糕点也并不感冒，只是考虑到小狼跟着他一起饿了很久，于是替它吃一点。
他灵识使用过度，遮藏在小狼体内休养了半天，感觉有所好转。
宁时亭喂他一口，他就吃一口。
吃完后，宁时亭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试了试旁边的粥的温度，觉得还是温热的，可以吃。于是又端着碗去了床边，俯身看睡着的顾听霜。
桌上的小狼猛地转过头。
顾听霜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似曾相识的屈辱感再度涌上心头，那是微茫的别扭、厌恶，还有某些说不上来的怨愤。
这一刹那，灵识发动，他的灵识在小狼体内四处乱撞，想要拼命撞破肉身的桎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只是眼看着都没有成功，小狼眼睛越来越亮，可是床上的人也没有成功地睁开眼睛。
顾听霜安静了下来。
他看见宁时亭俯下身，轻轻地吹凉勺子里的粥，一只手很小心地揽过他的头，斜着小心地喂进去。
灵识不在，他的身体像一具死气沉沉的木偶，毫无声息，一点反应也没有。
温热的粥从唇角滑落，宁时亭赶紧用绢帕擦拭，有点不知所措。
“快点好起来吧……”他轻轻说。
鬼使神差地，宁时亭这个鲛人仿佛具有某种魔力，顾听霜努力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回到躯壳中的灵识，居然在这个时候成功地脱离了小狼的意识，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熟悉的躯体的感觉回归，这一刹那，宁时亭刚想起身把碗放着，却在低下头的那一刹那，撞见了少年人睁开的、沉黑的眼。
宁时亭静了静。
他本来想说“你醒啦”。可是顾听霜的眼神是那样沉而凝定，仿佛从一场压抑的梦魇中醒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压抑、沉寂的气息。
这种气息，就和他当初第一次进王府，透过伞下细密的雨幕所看见的那样。
少年人隐匿在黑暗中，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望过来，像狼。
“你对他这么好，但是你没想过他为什么会伤心。宁时亭。”
顾听霜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微微的血腥气。眼眶剧痛，昨天在灵山上惨烈的屠戮依然在脑海中迟迟不散。
像兔子一样安静温和的眼神。
撕碎他。
毁灭他。
如果不能，就会变成狗，被人驯服，成为耻辱败类。
“什么？”
宁时亭楞了一下。
“那个听书。”顾听霜嗤笑一声，“以前我觉得你虚伪，因为你总做违心的事。其实不是，你没有心，对人好，也是因为可怜。站在高高在上的地方施舍你的怜悯，有趣吗？”
“他要走了，你不知道吗？哦，你知道，他找你要返魂香，你就给了，别人说他难过，你就转移话题，好像你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似的。”
是挽留，是期许和珍重。
是拿命去保护的亲人，生命里唯一的光，能够允许自己留在身边的愿望。
就算是生死人肉白骨的返魂香，就算是名门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宁时亭低声说：“……殿下若是不喜欢我，倒也不必这样讽刺我。”
他没说过重话，再生气也不会咄咄逼人，但是这时候的语气也不像是生气，而是带了一点不太成熟、一下子没压住的小情绪。
到底也比他大不了几岁。
也像个活人的样子。
顾听霜想。
粥碗咔哒一声轻轻放在他床头，顾听霜也闭上了眼，微微用力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他听见宁时亭在收拾东西，大概是准备走了。
小狼没了他的灵识承担痛苦，疼得嗷嗷叫，但是坚强地压着自己的声音，只是很委屈、很可怜地，眼泪汪汪。
顾听霜说：“我不需要你可怜，宁时亭。我是狼的主人，我的病自己会好，小狼的爪子会成为它的勋章。”
宁时亭的脚步声顿了顿，片刻后就消失在了门外。
风雪渐起，外面风声大作，只是关门声还是轻轻的。

第33章
宁时亭这几天没再来了。
顾听霜闭目躺在房中几天几夜，不出门，不吃饭。
自从控制过那只瘦狼，灵识失控之后，顾听霜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平常的活动不会使他所修炼的灵识失控，但是一旦精神力集中，斗志勃发，越是暴烈、痛苦的境地，灵识就越会因为把控、压制主体的原因而变强。
比如那匹瘦狼，在顾听霜操纵下战死直至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这种痛苦虽然由顾听霜承担，但瘦狼本身的意识仿佛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它震慑、恐惧于他的力量，源自本性的畏惧与求生意志和顾听霜本人的灵识起了非常严重的冲突。
瘦狼的意识在想要夺回控制权的同时，顾听霜的灵识也正在因为逐渐累积的痛苦而不断加强。
他的功体大约是三重灵绝水准，但是在群狼那惨烈的一战中，那种喷发的力量与杀戮意志大约是需要修炼到五重以上再掌握，才会更加稳妥。
这也是他之后灵识失控的原因。
宁时亭说得没有错，这种功法比其他各种修炼方式都更容易走火入魔。
这次他留在房中，辟谷三天。加上昏迷的时间，其实是五天五夜水米不进，身体机能已经被消耗到了最大限度。
这次他不再控制小狼，而是以灵识的角度审视、控制自己的躯体，明显感觉到，当身体面对濒临衰亡的时候，他的灵识也会更加强盛，但是却不会出现和瘦狼一样的对抗情况，因为他的意识和灵识是一脉相合的。
而这具已经废了的躯体，是唯一适合修养他失控的灵识的地方。
养在小狼的身体中时，他的恢复能力到底不如自己本体中来得快。而每当他使用灵识的时候，肉身无法移动、没有意识，是他最脆弱的一点 。
黑暗之中，香料燃尽，顾听霜睁开了眼。
那一刹那，他眼底带上了金色的余烬，只是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转瞬即逝。
本来窝在他床头的小狼却像是猛然被惊醒了一样，抬头望向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在返魂香的作用下，它的爪子正在以令人惊异的速度飞快地长好。只是重新再长出来的部分，皮肉骨骼都变成了金色。
这是上古白狼群独有的特征，只有危及到生命、性命垂危的狼，会受到白狼神亡魂的祝福与庇佑。重新生出的毛色将变成琉璃与琥珀的颜色。只有最英勇、具有智慧的狼，会获得这样的殊荣，以及接近第二次生命的能力。
在顾听霜出现之前，白狼群暂时的头领正是那匹金脊背狼，它曾被猎神者从脊背剥开皮肉，最后仍然以一己之力嘶吼着归来。
而顾听霜第一天前往灵山的时候，正逢金脊背狼带领群狼和另一边势力的狼群争夺领地。
惨烈的厮杀中，小狼的父母都战死在前，小狼被偶然路过的顾听霜捡到，随后一人一狼一起被掳回了对方头狼的领地。
那时的顾听霜还不太会控制灵识，但他已经能借用灵识监听万物动向。
那一天，狼群准备将他和小狼作为祭品献给头狼。
顾听霜用一柄小折刀，拖着残废的躯体，扼死了头狼的咽喉，和它一起滚进了每逢月晦午时就会轰然关闭的地裂。
那一刹那，地动山摇，天地变色，头狼巨大的脊背被山合的冲击压碎，而顾听霜藏在头狼之下，竟然毫发无伤。
那天他带着一身头狼的狼血出现在群狼面前，如同神灵降世，金脊背狼从此也臣服在他的行动之下。
一群狼，认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当头狼，这听起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然而群狼的思维中，从未将自己与人类区分开，它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另一边的头狼粉身碎骨而没有复活，顾听霜毫发无伤，这就是顾听霜受着白狼神庇佑的证据。
被神认可的人，也就是它们的新神。
顾听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眼里的变化，只是看小狼努力拖着受伤的爪子，像是要爬过来的样子，出声制止了他它：“呆着别动。”
他轻轻一提溜就把小狼拎了起来，放进自己的被子里裹好。
香台边还点着返魂香，顾听霜费力地挪到床边，将其拿了过来，放在小狼身边。
小狼爬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十分依恋地蹭了蹭，眼底闪闪发亮。
顾听霜无声的沉默，是赞许，也是宠溺，他认可小狼为他做出的努力。
他和宁时亭不一样，他是头狼，君主不能因将士折损而动摇心神，却也不会沉迷眼前的功业而过多纵容、偏心于哪一方。
所以他不会哄什么人，也不会去讨好什么人，永远都不会。
他拿起床帐边靠着的长金钩，将放在桌边的轮椅勾了过来，自己披衣穿鞋，坐了上去。
桌边还放着宁时亭调香的东西。
和在仙长府中时不同，仙长府为了乡会准备了一切所有可能用到的材料，诸如琥珀，有纯琥珀，也有青花石琥珀，烧制后沉水的水珀，一切能想到的半成品材料，都会悉数送上。少数调香师如果需要一些制法比较特殊的原料，也会提前告知香会组织者。
那天宁时亭在香会上调出的返魂香，所有材料都是现成的。后面他回到王府，自己又改进了一下调香的用料比例，准备期就变得尤为复杂，三粒香要熬上八个时辰才能做好，最后用他自己的血浸润沉淀。
宁时亭的血盛在一个瓷碗里，放了这么久还是鲜红的。不像平常人，血放出来后没有多久，就会变成暗红色。
凑近了闻一闻，果然有一种异香。
这鲛人毒，血里有没有毒，顾听霜也不清楚。只是这么一小碗血，放在外边大概要价值千金。
顾听霜低头看那一碗鲜红的血，眼前浮现的却是宁时亭那一截皓白细瘦的手腕。
割开后用纱布简单扎了一下，还是有红色星星点点地沁出来，那就是那一片唯一的颜色了。
顾听霜推动着轮椅，驶出门去。
他也说不清他想去哪里。大概是在房间里闷了这么长时间，也想走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外边照常有葫芦菱角为他留的饭菜，用法术温着。
顾听霜草草吃了几口，看见食盒最底下放了一小碗冰皮雪花酥。
酥皮还非常饱满地撑着。冰皮雪花酥只要放置超过半个时辰，酥皮就软烂伏倒。
别人给他送饭的时候，知道他爱吃雪花酥，所以会将点心放在最上面一层，好让他方便取用。。
只有宁时亭心细如发，怕饭菜的热气烘得点心滩软，失去口感，所以唯独他送来的食盒，点心会放在最下面一层。
他果然是病了太久，连宁时亭来过了都没察觉到。
他以为他以后都不会再理他了，但是这鲛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他送东西过来。只是这一次不再踏足里间，不叫他的小字，不见他的人罢了。
这算什么？
小孩子过家家的赌气吗？
轮椅拐过朱漆大门，外边有值守的侍女看见他后要过来，被他挥挥手打发了。
只是今天府上仿佛很寂静。
自从上个月宁时亭开放幕府之后，府上的人也在慢慢帮忙接手、处理仙洲仙民事宜。宁时亭安排了管事交替处理事情，有时候管事做不了主的，就来找他。
府里因此热闹了很多，也慢慢地有仙民过来送东西慰问。
宁时亭捡回来的那位少女，病好之后也开始帮宁时亭调香、归置药材，和驯兽师一起打理百草园。他们还在百草园附近开了一个自己的药堂。
宁时亭这鲛人还真是打算当家作主，长住下来了。
吵嚷了这么多天，现在突然安静 ，顾听霜还有点不习惯。
他经过东边回廊时遇见了过来搬动神木炭火的葫芦，葫芦行礼过后，问到：“殿下身体恢复了，是出来转转吗？您出来也不带个下人，可需要我跟着您？”
顾听霜说：“不用跟着，今天外边怎么没人？”
葫芦说：“是明日百里将军就到咱们西洲了，府上在准备劳军事宜，公子也在忙听书小公子出府的事，所以这两天幕府理事也暂停了。”
顾听霜想了起来，原来真是那个小屁孩要走了。
他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葫芦说：“我刚过来瞧见了，殿下若是也想送一送，我推着您过去吧，那边路不好走。”
顾听霜懒懒地说：“是啊，也算是我府里的人，我当然也该送一送。现在他是百里家的人了，宁时亭也要更上心一点，不然跟我爹那边也没法交代。这次他出府，肯定就不能是晴王府奴仆身份出去了。”
葫芦想了想：“公子的意思，是当作百里家送过来养病的，又有恩于晴王府，名号说出去也好听一点，以后说出去不会被欺负。”
顾听霜说：“既然是百里家的人，以后也没人敢欺负。倒不用他一个鲛人去操心。”
葫芦发现了，他们这位世子殿下仿佛还是对宁时亭有什么非常强烈的意见。别人提起鲛人都是夸赞，觉得珍贵，他一提起来就好像连带着鲛人整个族类都是什么让人嫌弃的事物一样。
他推动轮椅，将顾听霜一路推过去，来到药园外。
这个存放药材和香料的地方一如既往，只留了两三个人在外面值守，不让其他人靠近。
上回他过来一次，门口的侍女侍卫已经认识他了，小心谨慎地行了礼，说：“殿下，公子和百里小少爷在里边说话。”
顾听霜说：“我也过来送送他。”
侍女也不敢多问，请他进去了。
还是黄昏的小院落，药香彻骨，金碎的光芒透过树叶招摇洒下。
只这一回，廊下不再有盘腿坐下的鲛人。院落中很冷清，只有里面传来人声。
声音很低 ，也很轻，是宁时亭在说话，听书的声音间或冒出来，都是有点难过的“嗯”，情绪听起来也有些低落。
顾听霜本无意探听他们这对旧日主仆二人的对话，但是随之而来的一声抬高声音的抱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听书带着哭腔，叫了一声：“那你跟我说这么多，还不是要我走，我听了又有什么用嘛！”
十二岁的孩子，忍了好多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就是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嘛，我又不认识我那个哥哥，他就跟一个陌生人一样，除了公子这里，我哪里都不想去。公子为什么一定不要我呢。”
宁时亭静了一会儿。
顾听霜的轮椅滚过庭前的遮挡，看见窗边透出两个人的人影。
宁时亭拎起衣袖要给小孩擦眼泪，听书却闷头躲过了，还是哭。
鲛人就微微俯下身，跟他平视着，轻声说：“我不是不要你了，我是为你好。今天跟你说的你一定要记得，出去之后不要再将自己是冰蜉蝣的身份讲出去，任何人都不行。不要打听我的事情，不要来找我，可以给我写信，我会给你回信。等我有时间了，就去看你。”
听书不停擦着眼泪，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还是说：“嗯。”鼻音浓重。
“好了，回去吧，把自己的东西再收拾一下，看看还没有漏的。你快十三岁了，别再像孩子一样闹脾气，不要明天去了将军那里热笑话，知道吗？”
宁时亭说。
听书很明显不想再听他说话，也没回音，只是推门跑了出去，从另一边侧门走了。
宁时亭轻轻叹了口气。
风从窗边吹过，拂动他银白的发。宁时亭转身过来关窗，正好就看见了窗外的顾听霜。
愣了一愣。
“殿下？”
顾听霜抬起眼，没什么波动地说：“你出来，我功法上出了点问题，拿你试一试。”
宁时亭一头雾水。
他和顾听霜又是几天没见。一方面，他隐约听出了顾听霜那天的愤怒，不再打扰他。
另一方面，是因为听书要走，他花了很多时间去忙这件事。
他以为顾听霜会再抓着听书的事情对他冷嘲热讽一顿，但是顾听霜并没有。
他知道他修炼九重灵绝，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修炼的。他装订成册的东西，也只是按照语序、标注整理好而已，并没有仔细看过。
顾听霜要他帮什么忙呢？
他关了窗，从屋里走出来。
顾听霜看着他，微微抬起下巴：“靠近点，弯下腰，我告诉你怎么帮我。”
宁时亭很听他的话，果真弯下腰来，凑近了，想知道他要跟他说什么话。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顾听霜袖中短匕倒转，刀鞘不轻不重地在宁时亭颈侧一磕。
灵识如同奔狼过境，占领、吞并着宁时亭的躯体，在他脑海中寻找他压着的情绪根源——压在平静与无奈之下的，满心的不舍与难过。
他不能在宁时亭清醒的时候窥探他的情绪与记忆，因为那样宁时亭会察觉到他灵识的到来。
眩晕袭来，鲛人眼睛闭上，整个人往前扑过来。
顾听霜伸手接住，避开宁时亭的肌肤，让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扣住他的脊背。
灵识慢慢深入，他也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庭院中，少年人垂眸闭目，将鲛人抱在怀中，仿佛鸳鸯交颈。
“说你傻，还真傻。多少次了，这么信我干什么呢？”
那一刹那，顾听霜脑海里浮现这个想法。随后他就不再想了，宁时亭的思绪远比他想得深沉复杂，如同深海汹涌，将他卷入了经年梦魇之中。

第34章
人的意识是最难对抗的。
顾听霜用灵视操控过蝴蝶、飞鸟、狼群，但是人最难把控，能直接看到的有效信息也最少。大抵因为人是万物之灵长，本身的灵识对抗他这个外来者起来，总会比其他生物更加难办。
宁时亭看起来温润、柔软，平常也没什么脾性。但是入住王府的这一两个月里，顾听霜就见到他病了一两次，又梦魇了很多次。
这种人，心智必然涣散，容易趁虚而入。
然而顾听霜在彻底潜入宁时亭灵识的那一刹那，很快就发现了情况和他所想的不一样。
这鲛人心思深沉，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难以探究的最深处。而宁时亭尽管失去了意识，但顾听霜仍然感受到了他心底某种坚不可摧的执念。
这种执念与其说是宁时亭的愿望，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本人的性格。
那是偏激、魔怔、 顽固的一面。是顾听霜从来没有想过的一面。
过多的记忆交杂、汇聚，顾听霜冷酷地检阅宁时亭的思绪，回溯到他刚刚所想之事。
他看见宁时亭在一个仿佛很冷的地方——因为他穿得很厚实，门窗紧闭，屋里燃烧着温暖的炭火。
“公子，敌军探子带了个冰蜉蝣精过来当诱饵，怎么处理？”
身边的将士有点犹豫，“冰蜉蝣一族性格乖张认主，一旦放开了后没人能查他的行踪。虽然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但是不容小觑，建议还是杀了好。”
宁时亭说：“诱饵吗？我要他。”
下一刻，瞬间就跳回了听书跪在他跟前的画面，小孩眼里跃动着兴奋的光芒：“公子救我一命，我必生死相随！”
开心的，不开心的，在笑的，在愤怒的。两人像兄弟似的头碰头地午睡，听书为宁时亭杀了人后，宁时亭的低声斥责。手里的鞭子卷起来，到底也没舍得打，只是让他伸出手心，轻轻挨了几下。
后面的画面就慢慢地变了。
顾听霜看见了顾斐音，自己的父亲。
他从小就没见过顾斐音几次，对他的印象很模糊，想起来时也只是根据别人的话所描摹的一个人影。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顾斐音的长相，在宁时亭的记忆里。
他和他很像，一看即知是亲父子，眼睛尤其像。
他小时候常听王妃说，“你的眼睛呀，像狼呢。”
她那时候想说的，应该是“你像你的父亲”吧？
宁时亭记忆中的画面陡然被拉扯，像是散成了无数碎片一样，飞快地从眼前掠过。
顾听霜尽力抓握，也只能抓住只言片语，一片飘飞的浮絮。
年幼的鲛人被送去极山之北，躺在细纱上等待血族的来临。
这年他五岁，已经浑身剧毒。品相最好的鲛人会被送给血族王吞食，他是鲛人一族穷兵黩武后仅剩的武器。
可是他没等来血族人，他只听见了硝烟与战火的声音，还有兵戈碰擦的声响。
男人俯身看他：“是个鲛人，毒鲛，带回去救治。”
再往后，是宁时亭稍稍大了一点。不再那样瘦骨嶙峋，而是透出了这个年龄本来应该有的一点圆润憨态。
小小一个团子，跪在气息森严的王爷面前，声音清脆有力：“王爷救我一命，我必生死相随！”
……
画面一变再变，有时候是宁时亭自己，有时候变成了听书。
这冰蜉蝣精和宁时亭本人其实如出一辙，都是认定了什么人，就会拼劲所有去追随。
哪怕飞蛾扑火。
最后一幕，是让顾听霜看不懂的一个画面——
在一个雪山的冰层中，宁时亭半身封在冰里，气息奄奄。
听书跪在他身前，当胸插着一把锋利的长刀，鲜红的血液染透了他们彼此。也染透了他们脚下的冰层。
血哗啦地流着，小孩怕疼，他的心脏带着刀刃一起跳动，每跳一下，刀刃就往心脏里多进一分。
他疼得嘴唇发乌，可是眼里还带着笑容：“公子，公子，这万年玄冰可以用人血化开，您有救了。您别骂我，我自己找过来的。”
“您给我的，手帕绣样，我求绣娘帮我绣了，可是还没，还没来得及拿回来……公子。”
小孩的嘴唇动了动，努力想把话说完，把要托付的事情说完。可是血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息，寒冰正在将他的心脏冻结。
宁时亭声音哑得不像活人，水滴划过脸颊，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顾听霜看到这里，宁时亭脑海深处的情绪已经压不住了，第一次，他的灵识被生生逼退，刹那间退回了自己身上。
仿佛丝弦绷断，顾听霜猛然睁开眼。
宁时亭还倒在怀里，被他一个轮椅上的人抱着，悄无声息。
顾听霜坐直了，把宁时亭推了推，想要把他摇醒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宁时亭眼睛闭着，眼角带着一抹水痕，虽然是梦里的神情，却无比悲伤。
好像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睛，崩溃在某个人的眼前一样。
顾听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用袖子轻轻地帮他擦了擦眼泪。
鲛人的身体软得不像话，明明这么大一个男人，倒下来后像是轻飘飘一片纸一样。
顾听霜沉默地抱着他，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驱动轮椅进入房中。
他将宁时亭放在药房的里间床榻上。
宁时亭还没有醒来。
第一次，顾听霜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控制，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读的是宁时亭的记忆，若非这个人有谵妄之症，在闹癔病，否则他在宁时亭意识深处看见的那些画面，都是他真实经历的过往。
而那最后一幕……
看听书和宁时亭本身的外表，年龄应该跟现下差不离。
宁时亭记忆中的万年玄冰层，也绝不是其他的什么地方，而就是西洲本身。顾听霜长年累月借用群狼的眼睛观识天下，认出了那场景中的一片留衣草，只在西洲的极寒之地开放。
这段记忆处处都透着诡异之处，先不说宁时亭是第一次来西洲，顾听霜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曾被困在玄冰之下的事情。单是宁时亭记忆中的听书，那一道贯穿心脏的刀伤，如果没有返魂香立刻吊命，否则灵息散尽，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但他通过宁时亭记忆中的悲怮知道，听书大概是死了的。
这是为什么？
宁时亭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第35章
宁时亭在药房里睡了一下午。
顾听霜从院子里出去的时候，给门口的侍卫侍女叮嘱了一句，叫他们看好宁时亭。过后就回到世子府上休息了。
宁时亭平时常去的就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书房，一个是顾听霜的世子府。后面香会过后，焚绿也跟在了他门下，宁时亭就让人收拾了药房，特别再开了一个小房间，当做自己调香的地方。
这里离百草园近，离世子府也近。这里的下人们也从从未见过家里主人，到变得慢慢熟悉了宁时亭的习惯、脾气，知道怎么去伺候。
不过宁时亭不是那种难伺候的主，更多时间他们只需要等在外面就可以。
前几天东院管事侍女画秋也过来吩咐过，说是过几天听书就要走了，宁时亭身边暂时没有得力合心的人，叫他们之后多留心，做事情也勤快点。
之前宁时亭没在这里午睡过，掌管药房的这几个侍从商量了一下，到底还是拿不准能不能照顾好宁时亭，于是去世子府外搬了救兵，把葫芦叫过来帮忙打理。
一个小侍从悄悄问：“公子睡着了，现在要怎么办啊？”
葫芦进房里远远地看了一眼，也是小声嘱咐：“我之前听画秋姐姐说，公子睡着时要放水炭火，窗户要开着。若是下雪了，往公子床上塞个汤婆子，燃香要换成齐烟九点香，再别的没了。公子近来精神气不太好，仿佛还时常发梦魇似的，你们在外头设置法阵，不要让那些作恶的孤魂野鬼进来了。公子若是噩梦惊醒，就准备一碗热九色鹿乳。”
“公子梦魇么？”
身后的侍从想过来继续问。
葫芦往里又看了一眼，忽而神色凝重起来，手指比了个“嘘”的示意。
刚说到宁时亭梦魇，就看见房中人似乎在睡梦里有动静。
宁时亭眉头紧锁，嘴唇抿得苍白无色，额间已经带上了一层的薄汗。眼底泛红，好像是在梦里哭过一样，那神情有点痛苦，是非常明显的被魇住的症状——做梦的人想醒，但是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最后只留下虚空的、徒劳和怅惘。
葫芦一看到这个样子就吓了一跳，轻声叫了几声：“公子，公子？”
宁时亭没有醒。
一干下人们急得团团转转，最后还是葫芦急中生智，在桌上看见了没用完的几枚艾叶。用灵火点燃了，放在宁时亭鼻尖。
清心凝神的草药焚烧的气息呛住了他，宁时亭在睡梦里猛烈地咳嗽起来，最后睁开了眼。
醒来时，已经是浑身冷汗。
宁时亭微微喘着气，抬眼看见房里人都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自己内衫湿透，用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之后，这才恍然回到了现实。
宁时亭意识到自己又被魇住了，低笑一声揉了揉脸：“我没事，你们先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才想到要问自己怎么是在这里，随后隐约还有个印象，他睡过去前最后见到的是顾听霜。
又问：“世子呢？”
守园门的侍从说：“殿下大概半个时辰前出来，说您睡着了，让我们照顾好您。”
宁时亭：“……”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里隐约还残留着一点疼痛的感觉。
这少年，现在已经得寸进尺地随随便便把他打晕的地步了吗？
顾听霜说话伤人，举止莫测。宁时亭知道这少年心好，做事都有自己的思量，并不是毫无理由的，所以从来不计较。
这几天他守在顾听霜床前，一是忽略了府上事物，二是更没有时间陪听书。
听书本来就对他把他送走一事心怀不满，这几天更是委屈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两个小孩，一个什么都不说，只是闷着委屈，另一个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冷言冷语，宁时亭有点头疼。
下人来送安神的九色鹿乳和宁神茶来。
宁时亭问：“听书呢？他现在在哪里？”
“小少爷现在还是回房了，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说是收整东西要走了，不准我们插手，也不愿意出来。”葫芦说。
宁时亭说：“随他吧。”
他喝了点九色鹿乳，而后让人送了锦囊和纸笔，开始慢慢写信。
上辈子听书十岁被他捡到，十二岁泼尽心头血，把他从无人能破的玄冰层中救了出来。
他们相识相逢也不过短短两年。
梦里，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在冬洲雪城里的时候，他跟着战友们一起修炼、巡逻，他们看尽他的少时趣事和少年心事，把他当小孩子。
后来那些人死了，宁时亭变得日渐沉默，也日渐沉稳。他捡到了听书，也变得和那些曾经对他好的人一样，宠着这个孩子，发自内心地爱护他。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无骨肉至亲的人。再冷的年月里，永远有彼此可以依靠。
鲛人泪有毒，他在冰层之下被活活封冻了三天，已经感受不到四肢百骸的存在，那滴眼泪成为唯一的热源。
又迅速在脸颊上冻结，凝结成冰，扎得肌肤生疼。
他看着听书倒在自己怀里，痛不能扼，连声音都带着血：“你才十二岁，听书，是我耽误了你。”
听书只是死死地钻在他怀里，认认真真地抱着他，那是这孩子两年来第一次放开了找他撒娇：“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公子。你说我活了十二年，可是在听书心里，听书只活了两年，自公子捡走我之时开始，自今日结束。我觉得这样很好。”
每多说一个字，血就多喷溅出来一点，染透他银白的长发。
字字句句，肝肠寸断。
他低头写：“冰蜉蝣一族，成长时必历骨痛，旧骨断裂，新骨长成，要及时剔除碎骨，否则骨肉变形，日后每走一步，如走刀锋。”
“仙洲百里一家为名门望族，日后百里一脉将与晴王一脉冲突决裂，战火四起。三年内不要牵扯其中，就说自己骨痛，要找个偏僻地方静养。我已经替你物色好了人选，你的本家二伯，一位退隐的仙师。他不涉朝政，家门平安，你过去，只说是步苍穹的徒孙，师从焚字辈返魂香主。”
上辈子，听书死后，百里鸿洲直接跟晴王翻了脸，两家就此势同水火。日后必定会战火四起，宁时亭只能竭尽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去替听书安排今后的路，将他送去家人身边。
至少百里鸿洲应该很看重这个弟弟，否则当年也不会提刀来晴王府上，要他偿还听书一条命。
他在信中藏了一点私心。
听书总是吃醋，吃完顾听霜的醋后，又来吃他徒弟的醋。
宁时亭写到这里，也有些无奈，还有点好笑，到底还是给他按了个“徒弟”的名字，指望这小孩看见后能开心。
后边再写，也不知道要写些什么了。
宁时亭看了几遍后，折好了放进锦囊中。
下人说：“我们替公子您转交给百里小公子吧。”
宁时亭说：“别打扰他了，让青鸟送过去吧。”
青鸟翩然而至，叼起锦囊飞上了空中，往东边飞去。
然而还没有飞到一半，灵山山顶巡守的金脊背狼就已经看见了这边的动静。它踏云扶风而来，以凡人不可想见的速度转瞬扑到了青鸟面前，将它活活咬了下来，坠向地面。
他们是顾听霜的爪牙，一切有关晴王府的消息，它们都会替顾听霜留意、探听。
这封信送到顾听霜手上的时候，他有点诧异：“那鲛人写给谁的？”
小狼听完院外飞鸟的诉说，嗷嗷呜呜地告诉他，是宁时亭为某个将要离开的人写的。
染了青鸟血的信纸有些揉皱了，破开一角。他眼尖，直接看见了“将与晴王一脉决裂”几个字，于是干脆撕碎了外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封信是宁时亭的风格，写得很收敛，仿佛要他说一句舍不得，说一个珍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然而字字句句，都在为听书规划后路。
“他知道百里家会和我爹决裂么？”顾听霜皱起眉，“百里一氏时代名将，也早就被仙帝忌惮已久，怎么说都是他和我爹结盟的可能性大吧。”
小狼不会说话，只是崇拜地仰头看他，尾巴甩来甩去。
顾听霜思索了一会儿。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在宁时亭记忆中看见的片段。
听书这个小孩会死吗？
还是说，他看见的只是宁时亭梦魇的一部分，并非真实存在的过往或者未来？
他从不猜测人心，他只是直接探知。宁时亭这个人有种种不合理之处，他的情绪变化也表示着，他对梦魇中的一切都深信不疑。
这个人要么是个彻底的疯子，要么身怀绝智，是唯一清醒的人。
种种迹象，疑点重重。
良久，他将信件丢回去：“装好了重新送过去。那鲛人以后往外寄的信，都先拿过来让我过目。”
小狼过来叼走信件之前，他捏着纸张，突然又往回收了收。
低头看了一眼。
那样珍重的，那样小心谨慎的口吻。
也不知道是可怜还是可悲。
“送过去吧。”
他松开了手。
第二天，百里鸿洲派来的人如约而至。
他们只接人，大军要明天才能到。据说是百里大将军急着要将亲弟弟接回去，所以提前派了斥候过来要人。
晴王府上所有的人都起了个大早，天还是青灰色的，就有仪仗送听书出府。按的是恩人的规格，声势浩大，郑重而隆重。
那天宁时亭回府，也是一样的天空，青灰色，雾蒙蒙地仿佛要压在人的头顶。
天空慢慢地开始飘起一些小雨，宁时亭穿着待客送客的衣服，坐在抬辇上。
还是红衣，珠玉坠额，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十二岁的小童替他撑伞，踮脚请他下车。
按规矩是送出府就行了，他们再跟，也不是这个礼节。
宁时亭撩开帘子，看着载着听书的仙鹤车驾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边拐角。
自始至终，听书都没有过来跟他说话，也没有再让他看上一眼。
送完人，宁时亭自己拿了一把伞，对身边人说：“都散了吧，我一个人走走。”
周围人都退下了。
宁时亭撑着伞，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以前听书总是会捉弄他，趁他不注意化成谁都看不见的原型，往他袖子里塞东西。
有时候是塞点心，有时候是塞一些小玩意儿，还有一次是塞了一只圆滚滚的刺猬过来。
现在袖子空空，也没有他期待的回信。
他低笑一声：“没有就没有吧。”
转身想要回书房里，却看见微青的天幕下，道路尽头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人。
和他一样，顾听霜也是一个人来的。
他离他很远，自己撑着伞，小狼也不在他身边。
隔着漠漠茫茫的水雾，就像那天他进府时的惊鸿一瞥。只不过上次他在暗，宁时亭在明。
“你满脸都是难过，像苦瓜褶子。宁时亭。”
顾听霜说。
宁时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道：“有这么难看吗？”
“难看。”
顾听霜说。
“不过你再难看，我也得受得了。往后你再在府里呆上十年八年，我爹不见你，就是我们两个互相干瞪眼了，我忍着，你也就受着吧。以后没了那个小屁孩，你做什么都要听我的，我想怎么弄你，就能怎么弄你，是不是？”
还是有点阴狠的语调，宁时亭却笑了。
轻轻地说：“好。”
这一声“好”说得有些勉强。
顾听霜听了出来，但是这次他没有在意，只是心里生出了某种踌躇满志的快意和宽慰。
冰蜉蝣精又如何？
往后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他都要跟宁时亭互相磋磨。
他会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提醒他，警醒他。
世间多的是留不住的东西，他早在四年前就体会过了。
鲛人喜欢谁，看重谁，都不要紧。
因为他会留在王府，因为世人都说，宁时亭爱惨了晴王，往后的余生，整个晴王府，都将是他们彼此作伴。

第36章
冰原蜉蝣百里氏，也算得上是仙洲的千年名门。
百里一族将冰蜉蝣精得天独厚的体质作用发挥得炉火纯青，有人以治军能力以司将位，有人以骁勇善战以司将位，而百里氏却是唯一一个依靠豢养死士稳住地位的家族。
他们繁衍后代，纯粹的化而无形、体肤如刀的冰蚍蜉是最难得的，化成原型时越能隐匿身份的颜色，就越尊荣。
而其他的一切血统不纯的蚍蜉，都会被视为废品而放逐。
听书当年生下来的时候染了病，浑身青黑色，百里一家就将其抛弃在北海的荒野中。
听说，百里鸿洲苦求父母而不得，到底没能成功地将听书留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百里鸿洲自己继承了家主的位置，心心念念的都是找自己的亲弟弟。没想到还真的给他找到了，更没想到的是，当年被视为废品的听书，实际上已经长成了血统最纯粹、资质最优秀的冰蚍蜉。
听书走后第二天，百里鸿洲的大部队赶到。
仙长府早在几日前就送还了劳军诏书，估计也是终于打听到了这次百里鸿洲的来意，这份功不敢跟他抢。烫手山芋，早日脱手的好。
宁时亭提前好几天就让人打点了晴王府上下，准备迎接贵客到来，并且有条不紊地布置起了劳军事宜。
这次百里鸿洲的军队自北边来，刚讨伐完进犯的贵族，准备经过西洲南下回到驻地。当中会停留大概三天的时间，宁时亭布置了劳军所，就地扎起千百个帐篷来，灵药、灵石和法器修理、治愈术师也一早都安排妥当，并且分拨了银两。
伤情严重的，接到府中来，用却死香进行治疗。刚断气的，用返魂香治疗。
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就连顾听霜习惯了对他吹毛求疵的，看过他报过来的计划后，也觉得没有异议。
自从昨天下午他在路尽头等他之后，两个人闷着赌气的冰层仿佛消散了——当然是顾听霜单方面的。
宁时亭还是照常提着食盒去找他，顺便也跟他说了一下这次劳军的事情。
“大军安顿好后，百里将军会来府上坐坐，饮冰，按照规矩，是应该家主迎接的。晴王殿下不在，你是这里的主人，你……”
“我不去，这种事情你不是很拿手么？”顾听霜眯起眼睛，“我最厌烦你们这些人迂回打交道的事情，你既然喜欢在我爹面前表现，这事就你做吧，以后都不要拿这种事来烦我。”
宁时亭欲言又止。
顾听霜抬起眼看他，有点不耐烦，又不像是不耐烦，只是闲散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宁时亭笑，说：“我是想，以后殿下身体好透，成为王府主人了，以后掌握西洲，也免不得要在官场上虚与委蛇一番。如果能提前见识、适应一下，大约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你就这么自信，觉得我往后会继承晴王府？”顾听霜说，“我不是你，这点荣华富贵，我瞧不上眼。我宁愿隐居灵山中与群狼为伴，也不愿意再跟外边那些令人恶心的人打交道。”
宁时亭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样当然好。殿下如果实在不喜欢，那便交给我来做吧。”
顾听霜本来对这些事情烦得要死，不过听宁时亭这么一说，却反而有了点兴趣。
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总感觉宁时亭那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他思考了一下午之后，让葫芦传话去找宁时亭：“给我留个位置。”
百里鸿洲上门的时候，时值傍晚，大军休整得差不多了。
宁时亭出门，监视劳军事宜回归后，顺便就以晴王府中人的身份，请了大将军回府上。
顾听霜则坐在轮椅上，大堂的主椅撤走了，他就成了正中心。
他穿着最正式的世子服制，一身沉红，周正大气。
气息收住，脊背挺立的时候，依稀还有十年前那个惊艳西洲的少年人的影子。
而宁时亭不卑不亢地引客入府，姿态也是清雅端方，不是主人姿态，而是顺从的姿态。
言必称晴王主人，闲话时提起顾听霜，也会垂下眼，认真恭谨地叫一声“少主人”。
这让顾听霜感到有一点愉悦。
而在宁时亭领着百里鸿洲进门后，先对他行了一次礼，乖顺温润地叫他一声“殿下”的时候，这种愉悦感达到了顶峰。
那么漂亮那么出挑的人往那里一站，眉眼尽是对他的臣服和以他为名的骄傲。
顾听霜心想，怪不得他爹肯把宁时亭留在身边，留这么多年。
不是没有人对他俯首称臣过，可是怎么就这鲛人……做起这件事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讨喜，好像是愿意把心挖给你的那种乖顺，让人恨不得搓揉碾碎。
尽管只是惊鸿照影，只是那一刹那从人眼底浮现的隐光，但是顾听霜隐约察觉到了——
“这个人尽在手中”，会是多大的诱惑，足以让人脊骨战栗，头皮发麻。
“早听说西洲人杰地灵，还是晴王会调教人。刚刚从那边回来，还听见百姓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以往西洲劳军兴师动众，这次咱们走了百姓都没发现，这都是晴王府的功劳啊。”
百里鸿洲眉眼和听书很像，虽然身为大将军，但是并没有平常印象中的那样魁梧宽厚。是个精壮、细瘦的男子，皮肤苍白，显而易见也是冰蜉蝣一族的俊杰。行动举止都透露着一种雷厉风行的气息。
宁时亭笑：“将军客气了。”
百里鸿洲来到堂前，先看了一眼顾听霜。
按照晴王品级，顾听霜的品级要比他稍微低一点，但是他的身份在这里。
仙洲人识时务，都知道不以品级论人，怎么对晴王世子，也等于怎么对待晴王，尽管外边早有传闻，说晴王世子是个废人，并且不得晴王喜欢。
如果是这个情况，那就值得玩味了。
对晴王世子的态度好与不好，都可能被晴王惦记上。
看完一眼后，百里鸿洲收回视线，俯身准备慢慢悠悠地行礼。
顾听霜却也在一边冷静地打量他，在他来得及开口之前，先打断了他：“将军知我行动不便，就恕我不能起身迎接了，礼数不周见谅。”
少年人眼里带着几分玩味，似笑非笑的样子，像是知道来人心里在考量什么。
别的倒是什么都没说，但是这眼神实在是让人膈应的慌。
百里鸿洲没想到在这个残废的世子面前碰了个软钉子，心里略有不快，只是转头对宁时亭笑说：“宁公子，平常一人操持这么大个晴王府，也是够忙乱的吧？”
宁时亭听不出来似的，只是垂眼微笑道：“为世子殿下做事不辛苦，王爷与世子遇事自有定夺，亭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一顿饭吃得客客气气。
平常宁时亭和顾听霜遇到一起时就够沉闷了，现在又加进来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百里鸿洲，顾听霜觉得闷得慌。
他抬眼去看宁时亭。
宁时亭这个人平常不怎么说话，但是一旦开始办事，话就意外地多了起来。
这大概也是他们这些善于玩弄权术的人的手段之一，笑里藏刀，话里有话，都是非常平常的事情。
百里鸿洲对宁时亭的态度有些疏远，不知是不是也听闻了有关他毒鲛身份的传言。
态度说不上特别好，只是有点敷衍，虽然言必称“恩人”，说一声感谢他对听书的照顾，但实际上就差把话说明了：宁时亭救回听书，并将他带在身边，这个人情，他已经用劳军一事还了。
百里鸿洲说：“公子这次劳军有功，仙帝陛下定然也会记得晴王府的人出了多少力。”
宁时亭只是笑，坚持给他倒酒，让人布菜，很是殷勤，也问道：“将军可急着南下？不急的话，不妨在我们府上停留几天。如果将军这样匆匆来，匆匆去，王爷也会怪罪我。”
百里鸿洲说：“不必了，王爷与我都是武人，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不过还是感谢宁公子好心。”
顾听霜闷得难受，看宁时亭那个样子，更觉得烦闷。
这顿饭吃得他满心不爽，也懒得听这两个人打太极了，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撂了筷子。
葫芦等在院门外，看见他出来，就笑了：“殿下。”好像是知道他受不了里边的情况，预料到了他会提前出来一样。
顾听霜有点不快：“你笑什么？”
葫芦说：“是宁公子让小的过来等着接您的。昨儿您说要来，宁公子就说有点担心，也后悔叫您过来了，这种场合无趣，殿下年纪还小，其实可以不必来。”
果然又是那鲛人弄出来的幺蛾子。
年纪小？
他十四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平常仙洲名门望族的小郎君，哪个不是十一二岁就开始主事了？
顾听霜说：“他们迂腐气重，官威大，我也不屑于和他们同流合污。太假。”
葫芦回头看了一眼宴席的灯光，默默无声。
轮椅滚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碰擦声。
过了一会儿，顾听霜又说：“宁时亭这个人，太假了。”
“他就这么信任那个叫百里鸿洲的人，觉得那小屁孩托付给他就能前途无忧了？但是照我看，此人工于心计，冷漠虚伪，也不是什么善茬。只看最后，是他犯傻，还是我傻了。”
葫芦说：“公子和殿下的想法都是对的，可是还没发生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听书公子的事情也是，人各有命吧。”
顾听霜只是垂眼去看平整的地面，夜色中反射着月光，熠熠发亮。
那一声轻得如同呢喃：“是我傻。”

第37章
孤山寒月，群狼窜动。
灵山吞噬天地万物灵气，踊跃向北横贯上千里，只有被晴王府封印的那一面压抑着动静。一夜之间，藤蔓爬满了设下禁制的铁封，蓬勃茂盛的草木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拼命想要往晴王府这里爬过来，只可惜被拒之门外。
晴王府昨天一直在忙听书出府、接待百里鸿洲的事情。
顾听霜昨夜离席回府上，给小狼检查过伤势之后就睡下了。
第二天，他起身穿衣，望见窗外白惨惨亮堂堂的一片，这才察觉到房内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了炭火，整整五个炭盆烧着，窗户半开，冰层化开，滴滴答答地顺着窗沿落水。
窗外已经是大雪一片。
顾听霜握住帐钩，轻轻一挑，将近侧的轮椅勾了过来。
帐钩底挂着的金色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这声音很快就被外边的下人听见了。葫芦和菱角问道：“殿下是起身了吗？”
顾听霜说：“嗯。”
兄弟俩就抱着洗漱用具走进来，服侍他梳洗、穿戴。两人都裹得厚厚的，手冻得通红，葫芦半跪下来给他穿鞋，菱角则在一边捧着镜子和梳子。
顾听霜忽然说：“你们出去看看，院子里来人了。”
灵识放开，除了这一夜过后的风雪声，还有脚步声踏碎碎琼乱雪的声音。
葫芦和菱角都楞了一下，但是他们听从他的命令，稍微迟疑一会儿之后，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起出去看了看。
院子里的大学已经积了没过膝盖的深度，还太早，他们兄弟二人只来得及清扫门前几尺的地方。府门前还堆着厚厚的雪堆，来人推了推门，但是没有推动。
朱漆红门半开半阖，露出一个单薄的人影。
宁时亭一手撑着红伞，另一手推在府门前，府门环扣上也结了冰，呼气氤氲上浮，一片白雾。
“见过公子！公子今日这么早来，天还没亮呢。可是昨夜太冷了，公子没睡好么？”
葫芦赶紧冲过来帮他开了门，菱角用了个小法术，清理他脚下的雪。
宁时亭看起来有点神思倦怠的样子，头发也是匆匆挽着，没有像平常出来时一样仔细束好。
今天这么冷，他只裹了一件银白的大氅过来。平常是听书陪在他身边，这次他身边没有人，一个人过来，身影也显得有些单薄。
宁时亭说：“醒了后一直睡不着，卯时焚绿说冻得腿疼，药庐后面被压塌了一角。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赶紧过来了，看看饮冰怎么样。他现在起来了吗？”
葫芦说：“殿下刚醒呢，还在梳洗。”
下人接过了他的伞，迎着他往里面走去。
宁时亭不太把自己当外人。一进来，就靠近了顾听霜的卧室，轻声询问：“饮冰，我进来了？”
顾听霜一早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从他出现在院门口起就加快了动作，飞快地把衣服穿好了，腰带扣好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衣衫凌乱。
他挺直脊背，端坐在轮椅上，淡淡地说：“进来吧。”
可是宁时亭一进门，看了他一眼，唇边就浮现出来一点笑意：“我来得不赶巧，把葫芦菱角都吓走了，耽误了你梳洗，世子若是不介意，还是我来吧。”
顾听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过去，发现自己刚刚忙乱之中，一个翻领的扣子扣错了，有些歪斜地别在不属于它的空洞之中，支棱起一个突兀的小包里。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宁时亭已经走了进来，在他身前半跪下来，伸手替他一颗接一颗地松开扣子，然后再仔仔细细地整理。
他心细，手巧，手套也是来这之前就戴好了，洛水雾贴在肌肤上，接近透明，几乎看不出它的存在。指尖苍白，关节处带一点被冻出来的红色。
宁时亭一凑近，带着香气的呼吸就凑过来，热热地贴着面颊拂过。
只能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那天下午，鲛人的手指拂过发顶的感觉又来了，心脏的跳动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明显，令人张皇失措。
甚至怀疑，这么近的距离，宁时亭是不是会听见。
越是这样想，脑子就越乱，心跳跟着无法压制，呼吸也乱了。
顾听霜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垂下眼去。耳根也带上了一点不知所措的微红。
他有些恼火地说：“这些事让下人去——”
宁时亭轻轻打断他：“好了，我身在晴王府，也是世子您的人。殿下不必拘束。”
又起身低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殿下随我过来，我再替您梳头发吧。”
他走到他身后，推动轮椅走去桌边，俯身握起梳子。
鲛人温润柔和的声音这个时候又绕去了脑后，在他耳侧响起：“还是给你梳成平常的样子，好吗？”
宁时亭握着他的头发，很轻，顾听霜浑身僵硬，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了个：“随便你。”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宁时亭并不多话，顾听霜也习惯沉默。
只是在这样的状况下，顾听霜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他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任由宁时亭拿捏着，眼却望着外边：“你今天来这么早，外边雪很大么？”
“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呢，殿下。”
宁时亭说，“殿下屋后的仙参树快被雪压断了，我过来看一看，小心屋瓦檐角跟着被砸到，如果塌了砸伤人不太好。现在让葫芦和菱角看一看，修补一下。殿下今日也先别修炼了，随我去书房待着吧，这里边不太安全。”
顾听霜闻言诧异了一下，下意识地放开灵识探查了一番。
他屋后的确有一颗老仙参树，长年累月地长在哪里，不打扰任何人。
因为太高，树枝繁茂起来，也并不影响美观，反而到了夏日炎热的时候，会成为一个阴凉避暑的好所在。
神识抵达微干、冰凉的树干，潜入老树的灵识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痛苦和恐惧：风雪在摇撼它的枝叶，寒冷钻入枝干，无比痛苦。而顶端树冠坠着的雪已经摇摇欲坠，即将带着沉重的枝干一起当头砸下。
顺着那个方向，灵识往下进入房内，窥探到了檐角一处薄弱的所在——因为常年引雨水流过，那一片的墙皮潮湿松动，连整个墙体都比其他八方的墙体要更加脆弱一点。
须臾之间，神识一放一收，宁时亭握着梳子轻轻梳下去的那一刹那，顾听霜已经将他所说的一切探查清楚，并且确认无误。
“你怎么知道的？”
宁时亭还在认真帮顾听霜梳头，却听见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中有些怀疑。
昨夜下了西洲这年秋日最大的一场雪，西洲北部近海的地方直接酿成了一场大雪灾，无数灵兽死亡，灵气大为受损。
有人说，这是雪妖正在逐渐变强的标志。
上辈子也是这一天，宁时亭清楚地记得，百草园一夜之间被风雪尽数毁去，几个拼命护着灵药灵材的侍卫、侍女，都在这次风雪中寒气入体，从此缠绵病榻，不治而亡。
而那一天接近正午的时候，世子府正院后面的老参树也被风雪压断了，砸毁了房屋一角，坍塌的地方正好是顾听霜的卧室。
顾听霜本人，也被压断了一只手。
十年的记忆到底被塞了太多东西，宁时亭尽力回想，也没有记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直到午夜听见呜咽的风声时，这才猛然记起这一天。
他一夜没睡，因为不记得上辈子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当夜的风雪异兆。刚变天，下起最烈的一场雪的时候，他就直接带人去了百草园，把人全部撤了出来，随后匆匆赶来世子府。
宁时亭迟疑了一下，说：“今日大雪，很多地方都坍塌了，我担心殿下，所以来探查一下……”
“你撒谎。”顾听霜说。
有了灵识，身边人所有的情绪变动、思绪起伏都逃不脱他的眼睛。态度如何，是否在说谎，也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上，就算他不用灵识探查，也能瞧出异样来：要检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宁时亭这么准确清楚地指出是哪棵树，大约会砸到什么地方，这就很奇怪了。
顾听霜思考到此，感觉到身后人一时语塞，反而不急着追问，只是收回视线，随意地转移了话题：“就这事吗？”
他伸出手指，轻轻叩击了两下冰凉的轮椅把手：“雪妖的能量越来越大了，看在你替我梳头的份儿上，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东西现在去了灵山上，汲取灵山万物灵力。如果你要继续跟仙长府抢功，能早下手就下手，否则越到后面，越不好收拾。”
宁时亭又怔了一下。
顾听霜冰雪聪明，从前世起，就经常能以庞观者的角度看透外物。
前世，宁时亭和仙长府起的最大冲突，其一是杀了苏越，其二就是在顾斐音授意下解决了雪妖的事情，用将功补过，所以才没在仙帝那里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
那时顾斐音叫他“苏越此人，若不能用，杀之即可”，真杀了之后闹大，让他一人担下所有的罪责。
顾斐音把他和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对外只说，毒鲛性毒辣，难以控制。他管教身边人不力有错，但错的是宁时亭“自作主张”，所以要他去解决西洲雪妖作乱的事情，就是豁出这条命来，也要将功折罪。
但那个时候，雪妖入灵山已久，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轻轻松松解决的事情了。
顾斐音的神情如在眼前：“雪妖你一个人不好杀，给你三千精兵，还不好杀？”
“雪妖性喜气息相近的族类，恰好你是北海雪鲛，气息从雨从冰。”
他说：“但听王爷吩咐，亭愿身为诱饵，弥补杀害仙长之过。”
……
宁时亭从回忆中抽身，轻轻说：“好，我会记住的。”
顾听霜再次听出他话中有异：“怎么，这件事你不打算插手？”
宁时亭笑了笑：“大约是这样的，雪妖强悍，咱们晴王府现在实力尚且不足，如果冒进，只会折损自身。此事，我们安抚人民，作壁上观即可。”
这辈子他没有对苏家动手，顾斐音也不会再就此事逼迫他。
他不会为他死。
他要活下来，活下来亲眼看见，顾斐音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刻。
“原来你也知道怕死，知道这件事危险，用自己的命换在我爹面前装腔作势不值。”
顾听霜评价说，“还算聪明。”
宁时亭再度没忍住笑意，轻声附和：“是啊，我怕死呢。”

第38章
因为顾听霜的房间要修缮的缘故，顾听霜搬去了东边书院住。
本来下人们为他打扫了王妃故居，把以前他来王妃这里时睡的一间偏房收拾了出来，但顾听霜不愿意去，指名要睡在书房。
这就跟宁时亭睡在了一个院子里。
一个书楼，左右两间大主卧，他一间，宁时亭一间，晨起时都能撞到一起。
大雪越来越肆虐，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刚扫去的雪，人一离开，瞬间又再度被鹅毛大雪所填满。府上人人自危，火灵根的人被派出去四处化雪，但是收效甚微。
上百个控火师排成长龙，火光照耀西洲洲城们，烧红半边天。凛冽的大雪狂啸着扑来，转瞬就被化成了水，然后再度结冰。泼天风雪和雨水一起降下来，将人硬生生地镀上了一层冰壳子。
这么大的风雪，一夜之间连房屋都压垮了不少。
宁时亭到底分身乏术，进王府之后招揽人才，短短不足两个月的时间里，没办法集齐太多灵根齐全的术士法师。
而且这场大雪前所未见，宁时亭搜集了自己前生的记忆，也隐约发现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劲：前世大雪，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样子。当年雪妖来到西洲后，除了让西洲偶尔下几场雪以外，并没有这样荼毒生灵百姓。
直到最后被杀死的时候，那雪妖也只不过吞食了一点点灵山的灵气，所过之处能结成九重玄冰，非血不化。
当时宁时亭重伤在身，被送回去医治，雪妖的残骸也被移交到顾斐音手中。
后续怎么处理的，他不知道，只听过下人说过寥寥几句话：“这雪妖没成大祸害，原来是脖颈上有个法器，定是之前有什么高人，已经将它封印过一次了。只是不知道这畜生曾经经过哪里，封印过它一次的人究竟是谁。不然这雪妖再厉害点，公子的命恐怕都要折在雪山上啊。”
而如今的雪，宁时亭确信，这和他记忆中的那场雪并不相合。它来得更加狂暴凶残，仿佛是那冥冥之中存在的高人仙师，这一世机缘巧合地错过了一样。
“好邪性的雪。”
书房里燃着炭火，窗户封死了，有点闷着不透气。现在晴王府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书楼中了，下人们这几天带着乌泱泱的灵兽睡在地下书库里，免得出去再为风雪所伤。
现在风雪这么大，他们也来不及计较大雪到底压塌了多少亭台，又有多少灵药灵兽走失了找不回来。
顾听霜的轮椅停在床边，他本人透过封死的窗棂，却仍然听见了外边风中的杀气和邪气。
宁时亭被闷得有点难受，但是他没有说。屋里炭火很旺，对于鲛人来说，炙烤得皮肤有点焦灼，但是现在也来不及用他平常的水炭火来取暖了。
他在翻阅古籍，寻找雪妖灾祸的破解方法，已经是一天没睡了。
看书太久，有时候也免不了神思倦怠。
宁时亭听见顾听霜说话，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是扭过头去的时候，有什么热腾腾的东西冲着他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一条浸了热水的巾帕。暖烘烘水润润的一片躺在手心，化解着他肌肤的干渴。
顾听霜顺手把刚刚倒空的茶杯放回桌上，淡淡地说：“擦擦脸吧，听说鲛人没有水，身上的皮肤会裂开，是这样吗？上好的云顶金松，我懒得喝。”
宁时亭怔了一怔，随后笑了，就就着这一方茶水帕子擦了擦脸。
又听见顾听霜问他：“有进展了么？”
宁时亭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雪妖一向是极寒之地的生灵，从来没有听说过南下的，咱们这边是第一例，也是最严重的一例。西洲史上没有这样的记载，后续如何难说，只能现在尽量把损失降低到最小。只有等风雪稍微小一些之后，派人出去救助仙民。”
“那你动作可慢了一些，仙长府早抢在你之前，派了火灵根的人出去抵御风雪了。”
顾听霜说。
他不出门可尽知天下事，当然知道仙长府上次因为返魂香这件事丢尽了脸，这次一早就派了火灵根的死士出门，想要把这个颜面给挣回来。
在宁时亭的操办下，晴王府的民事堂也开得越来越好，在西洲仙民之中渐渐有了美名，苏越一行人自然越来越坐不住了。
宁时亭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能早一些派人出去救人，当然好。这时候也不是跟他们争长短的时候。”
“这次的长短不争一争，以后你都没得机会争了。”
顾听霜眯起眼，很感兴趣地问他：“只慢了一晚上，你猜他们会在奏章里怎么弹劾你和整个晴王府？”
宁时亭听罢向他望过来，却是没说话，眼里涌起一点笑意。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奏本，冲他晃了晃：“是我先的。”
弹劾的功夫他没慢，早在几天前就写好了一封详细的弹劾状，从西洲志中这几年来仙长府把持事务的漏洞开始，一一陈述仙长府的不得力之处。重头还有截下这次劳军诏书的事情，春秋笔法一做，就变成了藐视仙帝，独断专行。
顾听霜本来想再说句话讽刺一下他，看见他眼里的笑意时，却没说话了。
他看宁时亭走到窗边，俯身听外边的风雪声，问道：“你想出门？”
宁时亭说：“能出门就今早出去，好歹能帮一点。”
“就你这样，怕不是帮倒忙。”
顾听霜说。
宁时亭还是笑。
看他那样子，顾听霜疑心他已经想出了办法，但是再一想，又觉得这鲛人大约没有这么聪明，也只是逞强罢了。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一天，快到晚上的时候，本来应该各自回房，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问题：焚绿因为太冷，旧疾复发，整个人高烧了过去，昏迷不醒。
她本来和画秋一行人呆在顶层阁楼里避风，宁时亭听说这件事后，把她接回了自己的屋里，供她休息、取暖。
这样一来，他自己晚上没有地方去了。
顾听霜说：“你可以去我房里睡，我修行不用睡眠。你肉体凡胎，娇气一点，我可以理解。”
宁时亭说：“殿下还是照常睡吧，不必顾虑我。”
顾听霜说：“不必。我不像你，我不需要睡觉。”
同是肉体凡胎，宁时亭没有拆穿他，只是说：“铺张褥子在地上睡，也是一样的。”
小狼的伤正在慢慢长好，前几天没有精神，这次更是被漫天大雪吓得萎靡不振。
它听着外边的风雪肆虐，抱着顾听霜一条腿不放，嗷呜呜地哀叫。顾听霜嫌烦，拎着就丢去了宁时亭怀里。
宁时亭写着字，顺手就把小狼揣着当暖手炉。
他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小狼的毛发，轻轻问：“你是不是想家啦。外边这么大的雪，你的族人还好吗？”
小狼用头拱了拱他的指尖。知道他戴了手套，于是伸出舌头来舔舔。
“狼不会安心就死，自然会找他们可以去的地方。”
顾听霜没说的事情是，今夜风雪大，雪妖又正是去了灵山，他顾虑狼群的安危，开放了灵山和晴王府之间的禁制，化身一只蝴蝶，授意金脊背狼，让它带着其余的狼群躲进世子府。
现在世子府无人，风雪包裹着，好在建筑够坚实，除了他用灵视探查出的薄弱的一块以外，其他的地方都算坚固安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今晚不打算入睡，会用灵视持续监视、守护着晴王这一片地方，提防着有更大的风险到来。
他是它们的头狼，也要肩负起守护族群的责任。
然而兴许是屋里太暖和，也许是他这几天太累，亦或是宁时亭这鲛人又用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香药。一直到后半夜的时候，顾听霜熬不住地眼皮打了架，灵石开着，本体却第一次仿佛油灯尽枯一样地睡了过去。
眼里的光芒熄灭，灵识被迫归位，只能在昏沉间做一个梦，于迷离中掌控着外边的情况。
敏锐的感应在他的梦境和现实中建立起一道桥梁，在梦里，他能看到屋里燃着暖黄的灯火，自己睡着了，然后被葫芦、菱角二人扶去了床上。
小狼也被放在了他的枕边，尾巴卷成一个卷儿。
而后人声渐去，一天的恐慌和担忧到了末尾，一并被吞入睡眠的召唤中。
只有书房里，宁时亭的位置上还有声音，是他还在翻动书页，用笔轻轻地些什么东西。
轻薄的纸片刮在他的袖扣，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偶尔会有灯花爆出来，火焰带来的清隽人影也会跟着晃动一下。
这场景很安逸，很暖和。
顾听霜不由自主地在睡眠中越陷越深，然而在这样越来越深的睡梦中，他突然被梦中的一个画面惊动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而后轻轻阖上。
房中已经没有人了，宁时亭不在。
顾听霜猛然睁开眼睛，坐起来往外看，看见房内场景的确如自己梦中所见。
那门也的的确确是刚关上的，门边伸出来的一重纱帘，还在轻轻晃动。很显然是宁时亭刚刚出门去了。
“找死么？”
外面风雪没有停，顾听霜掀开被子，费力地弯腰去够自己的轮椅。

第39章
宁时亭依稀记得晴王府的书房里，有个册子叫做《万相书》，记载了九大仙洲有史以来所有的灵兽与花草、矿物的情况。类似人间的山海经。
偶尔，当中也能翻到一些已经消失的远古巨兽的封印方法，不过都太过冷门，没什么人会去想到要查这本书。
宁时亭也没有看这本书，只是大略翻过几眼。这本书看起来太过冗长，内容也不是宁时亭现下要了解的当务之急，所以被他搁置去了一边。
冬洲雪妖之载，上面或许就有。
然而宁时亭碰到的问题是，他今日在书房里到处翻阅，想起这本书的时候，却找不到在哪里了。
这本书也是无穷书，握起来非常轻小的一本。宁时亭不是丢三落四的人，思来想去很久之后，才觉得有可能是有一天给顾听霜送杂集小传的时候，不小心夹带了进去。
也就是说，现在这本《万相书》应该在世子府。
风雪之患，现在已经不知道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多拖一天，多出来的死伤更可能难以估量。
宁时亭思虑到半夜，看见众人都睡下了，到底还是决定自己出去走一趟。
他给自己准备了浸透返魂香的面罩备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拿了一个法器。
这法器名叫火莲，形状有点像伞，开伞时伞面能喷出三昧真火。这个法器威力大是大，但是没办法精准控制，当不了武器，以前是晴王府的厨子用来烧掉厨余残渣用的。
他一个人轻轻悄悄地出了门。
刚踏出门去，就险些被狂暴的风雪给硬生生地逼回来。刺骨的冷风挟裹坚硬的风雪，似乎要穿透人体四肢百骸。
宁时亭闷着咳嗽了几声，握紧了手里的火莲伞，稳住身形向外走去。
眼前除了白，什么都没有，大雪掩盖了一切视物的可能。
宁时亭有些摸不清方向，但是凭着鲛人对于声音的敏感，他能听出哪处的风声因为建筑的阻碍发出的声音有什么不同，能听见不同的房屋材质承受风雪侵蚀时发出的不同声响，所以还是能够大致地判断方向，和所经过的路途中事物的形状。
只是他在陡然被面前横贯的石栏绊了一下的时候，宁时亭这才有些感到惊险——他找对了方向，但是走错了路线。他现在站立的地方，正是晴王府平常涌动锦鲤的千荷池。他身是鲛人，并不怕水，但是这水下还有在顾斐音授意下驯养的鳞片美丽、性情凶猛的鬼齿蛟。如果不是现在整个湖都已经被冻成了结结实实的冰层，就算是他落入水中，恐怕也是一番凶险。
宁时亭紧紧握着火莲伞，免得它让风吹走，手中的冷汗凝结成了冰块，将他手上的肌肤和洛水雾气做成的手套连成了一片，已经冰冻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的存在。这层冰很快地又被火莲伞的热风化解，融化的水顺着袖扣滴落，但是一旦顺着手肘滚落得稍微远了一点，立刻就再度被冻成了冰。
手是这样，整个人也是这样，连骨髓都像是被冻僵了。
这种寒冷他前生已经体验过一次，如今再体验一次，好像也没有记忆中的那样绝望，让人害怕。
怕死是人的本性，他从出生那一刻就经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身苦心苦，到后面逐渐习惯了，也觉得他这条命不值钱。虽然是珍贵的药鲛，但一个人终究只是一个人，没了他后，太阳照常东升西落。
上辈子他师父说他必受焚心之苦，他一头撞进去那么多年，竟然在死前一个念想也没有。而如今重活一世，他连个念想也没有了。
晴王能杀，当然好。然而杀了之后呢？
如果他还有一命留到那个时候，只凭着“不能和那个人一起死”的念头活下去，那他又是为什么活着呢？
莽撞、诛心、一腔热血的执念不好，可是了无牵挂的人生，这样也并没有什么乐趣。
冰冷残酷的环境侵蚀着人的神志。宁时亭自从重生以来，梦魇的病就一直没好过，越到神志不清醒的时刻，思绪就越乱。
他不怕死，只怕冷，怕梦。
宁时亭在察觉到梦魇即将来袭的前一刻，用力在自己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因为被冻得麻木了，他这一口咬下去甚至没感觉到疼。温热的血滚过唇畔，又迅速地凝成了深色的冰，随后才是上涌的疼痛。
靠着这一丝疼痛，宁时亭在自己失去知觉前找到了一处风雪被挡住的地方。
只一瞬间，风雪就直接被削弱了许多倍，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巨大墙体挡在了他身前。
宁时亭抬眼看过去，努力想要在一片白茫茫中辨认出什么来。
他以为自己是走进了哪处的避风殿堂和亭台，然而风雪小了下去，却并不是。
黑暗和大雪中，他提灯靠近了去照亮，赫然发现——
那不是什么墙，而是不计其数的上古白狼！
这些狼沉默地立在他面前，身形暴涨成为庞然大物，一只挨着一只，用它们庞大的身躯组成了一道看不见尽头的肉墙，将狂风和大雪都拦在外面。
陡然看见了这样让人震惊——或者说恐慌的景象，宁时亭蓦然停下脚步。
风雪和缓，他甚至能够听见在缓落下来的风声中，掺杂着这些狼群沉重的呼吸，是属于兽类的沉重喘息。
他想了想，试探着往它们的方向走了一步。
宁时亭不清楚这些狼群在干什么。上古白狼神举止无度，不是常人可以揣度的，他现下心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如果这个景象让府上其他人看见了，恐怕会引起大乱子。
也还好上回顾听霜出事之后，灵山通往晴王府的禁制就再也没打开过，否则群狼在这样的雪夜中，就算是灵山上也无处躲避。现在至少还可以暂时在晴王府里避一避。灵山万物有灵，现在雪妖不知道肆虐了多少程度，山上的生灵尚且自顾不暇，白狼一旦窝巢被摧毁，是绝不肯轻易地再找新的巢穴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过来投奔他们的头狼顾听霜。
现在群狼行动让人捉摸不透，宁时亭怕它们和府上不知道情况的下人碰到了，彼此碰擦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想上前去询问他们那匹金脊背狼的动向。然而让他想不到的一个情况发生了。
他往狼群的方向走一步，狼群就跟着退了一步。风雪里看过去，好像是这堵由血肉做成的墙在跟随他的脚步移动一样。
宁时亭愣了一下，以为是狼群拒绝自己的靠近，于是又退了一步，颔首轻轻道谢：“谢谢你们，虽然不知道你们这样做是何意，但是亭先写过各位的护身之恩。”
说完后，他继续执灯往前走。
世子府就在不远处。
宁时亭一走，群狼立刻跟着他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宁时亭这样一来，也确定了：这些狼群，的的确确就是为了保护他，为他抵御风雪而围成这样的。
尽管宁时亭还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风雪中加快了脚步，来到世子府门前时，他在群狼围城的墙的尽头看见了那只金脊背狼。它蹲在顾听霜平时饮茶的门口，金色的狼眼望过来后，低头在脚下丢了一样东西。
正是宁时亭要过来取的那一本《万相书》。
这群天地灵气的生灵实在都聪明得可怕，宁时亭走过去捡起后，又见金脊背狼从他身边窜了过去，停在门口回头看他，示意他往回走。
宁时亭分神看了一眼世子府——他们没有来得及修葺的房顶果然已经被压塌了一半，后边的好几颗巨树拦腰折断，一片破败之景象。好在他提早做出了决策，重要的东西和人都撤了出来，但是现在这片断壁残垣，不知道能否为群狼提供一个安身之所。
宁时亭很快想起那天在民事堂里看见的景象，再联系今天发生的事情，知道上古白狼似乎有任意变化躯体大小之能。
群狼护送他往回走，他忍不住出声了，轻轻问道：“要不要去……书楼那边休息一下，我是说……各位如果不嫌弃的话。”
金脊背狼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慎重地停了停，又和上次一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然而这一次，它们思考的时间显然没有上一次久。
宁时亭平平安安地回到了书楼院落外，看见金脊背狼停在院外，一副犹豫、打量的样子往里面张望，于是笑了，招了招手：“进来吧，不过可要小声一点呀，可能会有人吓到呢。”
金脊背狼迈入院子里，宁时亭又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可以再小一点，我们这里挤满了人，大概只有一个温暖的房间可以给你们挤一挤，不要介意。”
金脊背狼于是跟着变小了。
风雪一下子大了起来，金脊背狼凭空缩小好几倍，变成了和小狼差不多的样子，跟着他往里走。
后面的群狼，也跟着金脊背狼的样子，都变成幼崽的形状，跟着宁时亭往里面走。
现在还空着的房间也就是宁时亭的书房了，刚刚顾听霜睡下不久。不过好歹算温暖。
宁时亭都没来得及数有多少只狼，无数只表面看起来是的狼崽子都排着队走了进来，爪子啪嗒啪嗒的。他只看到了门口像是有人打开过的痕迹，顾听霜的轮椅也挪动了位置。
顾听霜出了门？
他心里一跳，有些紧张起来，但是走到里间去看，却发现顾听霜仍是好好地躺在那里，背对他沉睡着。
小狼在睡梦中似是感应到什么，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往他这边看过来。
宁时亭看见顾听霜没有乱跑出去，松了一口气，上前去帮他掖被子角。
顾听霜再有几天就十五岁了，正是精力旺盛的少年人，但是只盖了很薄的一层单被。
宁时亭很不能理解，他觉得这样会冻坏人，直接这样跟顾听霜说的时候，顾听霜却压根儿没理他，只说自己要苦行。
他刚一过去，想要把床里铺着的另一层厚被子拿出来给他盖上的时候，顾听霜却冷不丁地伸出了手，迅速地隔着一层薄被子，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宁时亭怔了怔，说：“想给殿下加一床被子。”
顾听霜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睡意，但是也没有很强的攻击性，只是淡淡地说：“不用，你自己去睡吧。你还没睡么？”
他难得这样温和地对他说话。
宁时亭总感觉，自从顾听霜上回功法走岔之后，对他的态度又发生了一些变化，像是比以前更亲近了一点。
人心是可以焐热的，更何况顾听霜秉性类他自己的狼群，多疑，凶悍，却赤诚。
见他应该是没太睡着，很庆幸，宁时亭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窜动的四五十只“狼崽子”，斟酌着语气告诉他：“我刚刚出去了一趟，取了一本书。”
“嗯。”
“路上遇到了……你的白狼们，他们为我开路遮风，让我不至于踽踽难行，谢谢你们。”
“知道了。”
顾听霜松开手，还是背对他卧在床边，语气还是淡淡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不是他出门前改变了主意，没有自己亲自去找这鲛人，而是以灵识催动狼群保护他，宁时亭能不能好好地回来都是个问题。
“还有……”宁时亭说。
还有？
“世子府年久失修，对于躲避风雪大概也没什么用，所以我……邀请你的白狼们进来休息了，这样可以吗？”宁时亭问道。
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顾听霜本人对于群狼和人群接触是个什么样的看法。也或许，这少年对自己这样狠心，也会认为让群狼在风雪中待着是一种历练呢？
果然就看见顾听霜从床头坐了起来，跟着他的视线一起往外看去。
门边钻出一堆毛茸茸的小狼崽，也一起望过来。
宁时亭的眼神闪闪发亮。
顾听霜：“……”

第40章
宁时亭数了一下，跟过来的一共有七十六只“狼崽”，而且几乎全部都是成年公狼。
他想起之前把顾听霜从灵山救回来的那一次，狼群以三这个数字为小团体，每个小团体之间彼此联络，还能互相传递消息。
显而易见，狼群应该是把灵山中剩下的居所提供给母狼和幼崽来遮风挡雨了，而它们无处可去，就下了灵山来到世子府邸中，寻找它们的头狼。
狼天性单纯，认定了头狼就追随到底，虽然也时常会有成年狼来挑战头狼的地位，但是行动中却不会因为这样的想法出现任何的逆反。它们永远以整个族群的利益为重。
宁时亭猜测，这些狼八成也是得到了顾听霜的允许，所以才会全部都躲进世子府里。
前世，顾听霜从不信任人类，群狼是他的眼线，他对狼群也好得超出任何一个人。
不过偏偏因为这样，他没有遭受过任何背叛，相对的，他用狼群控制对手和合作伙伴，一直到逼宫杀了顾斐音的那十年间，仿佛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能走进他心里的人。
他不要世子妃，不要教书先生，厌恶一切仆人。连民间也慢慢地开始有人议论，说晴王世子其实没有晴王的血脉，是天地灵气蕴化而生。顾斐音不能容忍一个没有自己血脉的孩子出生在府上，所以一直对他很坏，但其实晴王世子正是死去了千年的白狼神转世，天生就是狼性，抹灭了一切任性，所以才会这样怪诞，让人退避三尺。
他想过要劝他，但是有限的接触中，顾听霜也从不肯听他的话，要不就是不发一言，要不就是冷嘲热讽。
上辈子，顾听霜自革家室王牒，迁出晴王府独自打拼之时，他已经被顾斐音召回身边。
仙帝因为获悉顾听霜对于灵山狼群的把控力，给他加封了一个爵位。顾听霜也并没有像宁时亭预计的那样，拒绝爵位而归隐山林，反而接受了爵位，自己搬出去另设府邸，落地生根。
那时他到底担忧他会在这方面吃亏，动用了一切能力，在不被顾斐音察觉的情况下，给初出茅庐的顾听霜写了一封信。
上书寥寥几个字：“权利动人心，如烛绳草灰，崩散易逝，难恒长。”
从今往后，顾听霜就是一个人走他的路了，群狼到底不是人类，他往后也不可能真的永世不与人打交道，到时候要怎么办呢？
他等了三个月。
顾听霜给他回了信，却只字没有回答他这方面的疑虑。
宁时亭依然记得那回信中凉薄而讽刺的语气：“以色事人者，如镜花水月，虚幻破碎，易劳心。”
此后十年，顾听霜当真没有与任何一个人亲近过。
某种程度上，顾听霜和他很像。
宁时亭自己，何尝也不是一个人孤寂地走过了这十年。他与顾听霜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他狼一样的心性，他依然畏惧严寒，眷恋温暖。
虽然狼很多，但是一旦变小，安置起来也不费事。
宁时亭恐怕这些狼会引起别人的恐慌，只叫来了葫芦、菱角、画秋几个比较得力的管事，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让所有人出行谨慎，没有要事，不可进门。有事情也必须要先通报。
一夜下来，倒是相安无事。
这些成年狼比小狼更知道轻重，变小之后非常乖，从墙角一字排开蹲好，睡觉也就是在火炉边围成一个圈儿，一只叠一只的，彼此取暖。
顾听霜说：“这是我的狼，温暖的环境会扰乱他们的心智，让他们从此变得娇气，和你一样，宁时亭。”
宁时亭笑着说：“有世子殿下这样的主人，自然不会变成我这样的。世子的考量当然好，但是外边风雪也确实太大了，群狼已经被殿下训练得这样好了，肯定也不会因为一两日的温暖而懒惰，您说是吧？”
这鲛人现在摸透了他的脾气，什么事情都顺着他的意思说，顾听霜也不好再发作。
他半夜起身，本来想出去找宁时亭，后来又睡了。睡到中途被宁时亭弄醒，说了两句话后，不再理他，继续翻个身睡。
辗转许多次，却老是睡不着。
宁时亭帮他拉了床帐，退出去后熄了里间的烛火，一点声音也没有，黑夜沉静，是个好入梦的时候。
但是顾听霜却总是睡不着，老感觉这鲛人还在外边动来动去一样，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顾听霜辗转了一会儿，屏息凝神，放出灵识查看。
他上次灵识使用失控后，渐渐察觉到了自己对于灵识的使用上限仿佛被抬高了许多，比起以前用起来也轻松很多。但这种轻松容易在使用时造成一种错觉，非常容易使用过度，而造成非常强烈的后遗症。
顾听霜这次出现的后遗症，除了一段时间内无法回到自己的躯体内之外，也出现了一点近似于梦魇的症状。
他附身过的小狼的意识、蝴蝶的意识，乃至一只蝴蝶、一棵大树，它们成长以来所有的意识、记忆与感受都原封不动地残留在他脑海中，成为久久不散的残像。
其中最明显的一次例证，就是他最初在小狼的躯体中醒来时，竟然因为融合了小狼的意识，而对宁时亭产生了无限的眷恋。
甚至还不由自主地爬进了他怀中，将头拱在他手边。
顾听霜想到这里，宁时亭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残存在鼻息中，让他浑身战栗，不免有些牙痒痒。
这几天之内，他凭自己感觉知道自己最近使用灵识过度，不应该再继续使用下去，但这一次还是将灵识放了出去，探查外边的情况。
宁时亭果然还没睡。
他在外边的书房里，正半跪在墙角边，为一只被冰扎伤了耳朵的白狼包扎。
他的动作很小心。尽管灵识不能直接看见实物，但是能够在意识中描绘出对方的形状和情绪。
现在宁时亭的情绪小心而谨慎，这种谨慎对于他面对的狼群显得有些多余。
七十多只狼，有一半已经蜷缩起来呼呼大睡了，还有一半昏昏欲睡，半眯着眼睛伸长爪子，感受着人类房屋里的温暖。
它们对宁时亭没有任何敌意，但是顾听霜同样在狼群的情绪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没有敌意很正常，因为宁时亭是他授意给狼群要保护的人，但是狼群对于宁时亭的情绪中，为何还会有“敬重、依恋”这种情绪存在？
顾听霜还想往深里探查，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和情绪席上脑海，让他的太阳穴猛地疼痛了一下。好像是被放在火上燎了一下，刺激得让他一瞬间就将灵识收了回来。
他现在是绝对不能再使用灵识了。
那一瞬间的错乱，顾听霜很快用自己的意识对抗压了下来，却微微怔了一会儿。
闯入他意识内的，依然是宁时亭的记忆与情绪。
或许是他刚刚探查了宁时亭情绪的缘故，他感受到了宁时亭对于面前的这一堆狼崽子的喜爱和谨慎，是克制不住地想要触碰，却仍然要收回手的犹豫。
但这一份记忆，是有关他的。
顾听霜确信他有经历过，也不曾记得那样的场面。
在这份闯进她意识中的、宁时亭零碎的记忆中，他比现在要高大许多。
他的轮椅停在庭阶下，身边摆着一盒点心和几本书，手里还拿了一本。他一身黑色常服，面容比现在要成熟，身形也比现在更挺拔高大，眉眼中的冷肃之气也更甚。
顾听霜一眼看过去，觉得熟悉又陌生。
那好像是……长大的他自己。
场景好像是春天，他背后有一株神樱树，樱花花瓣落下，飘到他发端。
宁时亭从他背后走出，手里握着一本书，轻声问道：“昨夜我睡过去后没理清的洲志总结，是殿下您帮我写完的吗？”
顾听霜背对他，淡淡地说：“去你那里找书看，顺手帮你写了，你写的都乱七八糟的不能看，我看不过眼才帮你的。”
宁时亭笑了。
类似于宁时亭对群狼崽子时一样生出的谨慎和欢喜，这一刹那，轻松和愉悦报过了顾听霜全身。
他知道这是这一刹那，宁时亭的感觉，也是这段记忆中最鲜明的颜色。
但这是什么场景？
宁时亭梦到的场景吗？
顾听霜再度想起前几次从宁时亭身上捕捉到的异常的情绪和记忆碎片，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
本来就睡不着，这下更加睡不着了。
他干脆披衣起身，自己把轮椅拉过来，里衣外面披了一条毯子，就这样推门出去了。
因为声响小，他来到外面的时候，宁时亭还没有察觉。他刚刚给一只受伤的白狼包好了耳朵，将这毛茸茸的东西塞回原处，蹲着看它们逐渐入睡。
他看起来有点想伸手摸一摸它们，但是知道这些看起来是狼崽子的家伙，实际上都是威风凛凛的成年狼了，所以比起面对小狼的时候，更加拘谨一点。
想摸一摸，但是又畏惧，最终摇摆不定地停在了原地，只是垂下眼，带着笑意去看它们。
顾听霜一出来，宁时亭还没察觉到，墙根边的一溜儿狼就察觉到了。没睡的，都纷纷竖起耳朵抬起了头。
顾听霜微微抬了抬下巴，没什么表示，眨眼间又驱动轮椅退回了黑暗中，将房门关上了。
只有一阵微风拂过。
宁时亭看见群狼的动作，也下意识地回头看，但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再回头时，就见到狼群一只又一只，像今天进来时一样排队在他面前蹲下了，将毛茸茸的狼头拱了过来。
让他摸。

第41章
第二天风雪稍小，不再像前一天那样，连房屋都能平地刮倒。
众人趁这个机会，分拨通行，前往各自的地方，将之前没有来得及取用的生活用品、备用粮食蔬果取回来。除了知情的那几个，倒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头顶还住了一大群上古白狼。
屋外依然风声呜呜，但是当习惯了这种喧嚣之后，也就能当成宁静。
雪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如同白昼的时候，也不过是太阳刚升起后半个时辰的时间。
宁时亭也打算出去一趟。
他轻轻将手指贴在窗边，感受到冰凉坚硬的冰晶被风雪挟裹着向窗边砸过来，召来了葫芦、菱角，低声嘱咐他们：“让我们府上那几个驭灵师准备一下，过会儿同我出去一趟。”
葫芦面露难色：“公子，今天虽然风雪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危险，咱们今早上出去的这一批也都是男人，有驭火师开路，这才把东西拿回来的，您不如再等一两日。”
宁时亭偏头一笑：“谁说我要驭火师？将咱们府上的几位水灵根的驭灵师叫过来，我们不走远，只在府中试试看。”
葫芦楞了一下，满腹狐疑，但是看他的样子，还是相信了：“那公子等一会儿，我们为您准备。”
宁时亭其实也不太习惯别人贴身服侍。听书不在，细致到他穿什么衣服的之类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在做了。
他把自己裹得厚了一点，出门前看了一眼被他塞在里面侧间的狼群——它们大部分还横七竖八地蜷缩睡着，毛茸茸的一大团。
料想应该可以快去快回，他回来再安排喂狼的事情。晴王府一直都有百兽园，找东西喂饱六七十只狼不费吹灰之力，但是现在情况特殊，也不能惊动太多人。
被叫来的几位驭水师等在门口，听他指示，彼此也是满心惴惴。
他们低声议论着：“公子当真是叫的我们来吗？咱们都是水灵根是吧？”
“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我半点法术都不敢用。这个时候应该是驭火师有作用，怎么会是咱们呢？”
房门打开，他们的议论声也平息了下去，都向宁时亭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
宁时亭裹着大氅，手里拿着火莲伞，颔首一笑：“今日有劳各位，跟我顺着王府跑一趟了。”
葫芦也给他们各自都送了一把火莲伞，用来在风雪中开路。
几人整装待发，几个驭水师满腹疑问，纷纷看着他，神情有些迷惑不解。
宁时亭说：“几位的疑惑我都知道，这个办法也是我昨日才想到的。近日西洲雪妖肆虐，风雪不止，我们一直都用火术来抵消雪妖作乱，只可惜收效甚微。现在一想，大概是找错了方向，雪妖能量大，灵力至强，再来千百个驭火师和火麒麟，也未必能解决这次的忧患。我想，我们也可以试试用水开路。”
“用水开路？”驭水师以为自己听错了。
宁时亭低声嘱咐葫芦一句，葫芦从屋里给他捧了一个杯子出来。
这辈子平平无奇，不过上面独有的符文标识表示着：这是一个碧落杯。
仙家法器，有一类就是以“无穷”为性质。比如宁时亭要找的无穷书，也比如这个碧落杯。无穷书可以任意翻阅无穷无尽，握在手里只有薄薄的一本，同样，碧落杯里边的水也取之无尽，用之不竭。
仙家人闭关修炼，一般都会带上这么个杯子。虽然里头倒出来的只能是水，味道也比较一般，但却是非常实用的一个法器了。
宁时亭接过碧落杯，又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指尖扣住杯底，压着打开的折扇，当着众人的面往下倾倒。
水流被扇面均匀分摊开，成为一个弧面，均匀地向下泼洒了下去。
外边是这样寒冷，不出片刻就全部冻住了，从杯口开始，水流到底，一个扇形的冰面出现在众人面前，活像一个晶莹剔透的罩子。
驭水师们尚且还没看明白，葫芦就已经抢先一步道出了其中关窍：“以水制水，以冰御冰，我们之前找错了路，我们用火化掉冰雪，消耗大不说，一旦停止法力，化出来的水又会再次冻成冰。倒不如直接做冰墙抵御风雪，这样还可以一劳永逸。”
宁时亭笑说：“是这样，只是现下人手短缺，也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就劳烦诸位跟我出去试一试了。”
*
顾听霜因为昨天一整晚几乎都没睡着的原因，好不容易睡着了，直接就睡到了大中午。
他这几天消耗过度，整个人也显得有些懒散。
葫芦过来服侍他穿衣、梳洗，就听见顾听霜例行问道：“他人呢？”
葫芦现在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十分熟练：“公子在外头呢，正在喂狼。”
“喂狼？那么多只狼，让它们自己找东西吃，这样养下去也会惯坏它们。”顾听霜说，“也没必要惊动那么多人，我的狼是我的，府上人是我爹的。”
葫芦说：“大家现在都已经回去了，殿下，您可以自己出去看看呢。”
“都回去了？”
顾听霜有些诧异。
他昨天违反医嘱再次动用了灵识，探得宁时亭的一点小情绪之后就立刻收敛了，知道现在绝对无法继续使用灵识。
对于外界外物的动静，也没有之前那样敏锐了。
葫芦这样一说，顾听霜才发觉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这几天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地方，尽管都注意着不打扰他和宁时亭的地方，但是人来人往、行走交谈，总会留下声音。
顾听霜本来就对人气比较敏感，能听见三层楼下人的呼吸声，这几天吵吵嚷嚷的，他看宁时亭没有娇气，也就忍了。
现在这样的声音不见了，再仔细一感知，仿佛连风雪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雪停了？”他问。
葫芦：“还在下呢，殿下。”
顾听霜不再问，洗漱拾掇利落之后，就遣走了葫芦，自己一个人推着轮椅，开门出去。
宁时亭在书房里。
还是他平常喜欢坐的那个靠窗位置，脚边炉火暖黄温热。
鲛人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只变小的白狼，正在耐心细致地给它冻伤的爪子上药。一只手环过白狼的前爪抱着，捏住爪子，另一只手轻轻涂抹。
除了怀里的这一只，顾听霜唯一养在晴王府的小狼正趴在宁时亭肩头，用舌头舔着它新长出来的金毛。
火炉边还围了一圈儿白狼，都蜷缩在宁时亭脚边烤着火。
一见他凑近，白狼们都抖擞了精神站起来，抬头看向他。
顾听霜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个景象好像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明明他才是它们的头狼，怎么这些白毛畜生，一个个的都这样亲近宁时亭？
狼的秉性他再熟悉不过，绝不是几次温柔，或者一点小恩小惠可以收买的。群狼现在对宁时亭的状态，已经成为了完全的依赖、信任，甚至还有那么一丝顺从。
顾听霜连自己的来意都忘了，直接冷冷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给它们上药，洗澡，还有清理口齿。你的副官颌下有一处溃烂的伤口，我帮它包扎了一下，你不介意吧？”
宁时亭抬起眼睛，很温和安定。
……副官？
顾听霜一偏头，看见了被裹成一团的金脊背狼。它也站了起来，正在冲他昂首示意。
“……”
顾听霜忍了。
宁时亭浑然不觉他的不快，还是低头安静地给白狼包扎，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饮冰，楼里的人现在都打发回各自的地方住了，但是你的府邸最靠近灵山，受风雪摧折情况最严重，这段时间里，你还是跟我住在这里吧，或者你有什么别的地方想住，我让人收拾出来？”
顾听霜诧异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出来是干嘛的。
他没有理会宁时亭，只是滑动轮椅往窗边挪去。底下的白狼好像知道他想做什么，跳起来扑开了窗户的闩，窗户大开，冷风扑面。
外面已经没有泼天大雪了，再往上一看，苍穹之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将风雪挡在了外面，所以才如此寂静温暖。
晴王府现在确确实实地成了一个冰层笼罩的城池。
几个驭水师早就苦于这几天来没有办法为解决风雪大患一事出力，做起事来更卖力，干脆利落地就弄好了。宁时亭现在唯一要在意的事情，就是来日冰雪化开，冰层变薄时，是否会发生冰层掉落、砸伤人的情况，不过现在也不急。
顾听霜立刻就明白了他做了什么，问道：“你想出来的？还算聪明。”
宁时亭弯起眼睛，又向他笑了笑。
那笑容看得顾听霜挪开了视线。
“既然有了这个办法，那你也得加紧了。虽说仙长府那边恐怕还在用驭火师控制风雪，但你晴王府两三天没出力，这是不争的事情。朝堂上的弹劾奏本快把你参透了吧。”
宁时亭说：“这倒没有，参的只是晴王殿下，属下办事不力，不值一提。换言之，我没办好事，挨骂最多的还是晴王殿下。”
“……”
顾听霜这次是真正没话说了。
看他不出声，宁时亭方才眨了眨眼。一向清冷持重的人，难得透出了几分俏皮和狡黠。
他就是这样坦坦荡荡地跟他谈论着对顾斐音不好的事，即使顾听霜有无数次前科，但是宁时亭依然这样相信他，甚至在他面前彻底卸下心防。
“你再想杀我爹，好歹也做做样子，这话要是传出去让我爹知道了，就是……”
顾听霜话到嘴边，这才猛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是他无法控制地说出了口：“就是我，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
宁时亭的眼睛望过来，顾听霜一个没留神，又对上了他的视线。
随后再次挪开了。

第42章
确定了以水制水的方针后，宁时亭很快结合西州地图，列出了最紧要的几个需要加强防御的地方。
除了西州的几百个灵药、灵丹的重要储备地点外，最重要的一个地方就是西洲正洲城门。这里是西洲联络其他八大仙洲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和中转站，大雪暴阻塞了这长时间，里面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进不来。在风暴里被毁坏的东西无法及时补上，受到雪妖寒息侵害的，一时间也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哀鸿遍野。
两天时间内，晴王府的人都没能出力。而据悉，仙长府的人却早在大雪降临的当夜，就组织了人手，日夜守在西洲洲城门口，尽力尝试着抵挡这处关隘的风雪。
这几天冻得青鸟都不来了，消息是白狼群带回来的。
晴王府成为冰城后，第一个清静的早晨，所有人忙碌了半夜，都各自搬回了自己的住处，如常运转，同时按照宁时亭吩咐下来的，做好之后两个月内安抚民众、帮忙重建家园的准备。
书院里没了人，外边的风雪依然大，倒是让这些上古白狼快活了起来。
宁时亭睡下前还数过，屋子里的“狼崽”一共有七十六只，一觉醒来后就只剩二三十只了。
顾听霜起得比他早，占据了他平常用来看书的位置，说：“它们也都各自有妻儿伙伴，有的我放回灵山看顾了。”
宁时亭“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麾下的全部，一共是多少只呢？”
顾听霜眯起眼，寒光从他阴沉的眼中掠过：“问这个做什么？”
宁时亭说：“听你的说法，应该不止这么多数。雪妖既然现在在灵山之上的话，那么现在这个时节大约也不好觅食捕猎。如果你有个大概的数的话……百兽园里准备的鹿肉、麒麟肉的分量，就可以按照真正的数量来准备了。”
顾听霜沉吟了片刻。
宁时亭知道他在担忧什么，说：“殿下如果觉得，狼性野驰，不好人为饲养，也不好让他们过于依赖人的事物，那么我们也可以投放活禽。现在情况特殊，可以适当宽松一点。”
顾听霜想了想，说：“也好。你就按九百头狼算吧。”
他还是不肯告诉宁时亭具体的数目，提防的意思显而易见。
宁时亭也不计较，伏案在纸张上写了点东西，写完后走到窗边，想要让葫芦、菱角过来做事。
然而他刚打开窗，一头毛茸茸的大狼就钻了进来，两只前爪搭在了窗台上。
巨大的狼头昂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狼的眼睛永远是这样，不论什么时候看，总觉得有几分冷。
不过宁时亭认出了它，轻轻叫了一声：“月牙。”
知道这只狼是想进来，他侧身让了让。大狼很快就顺着窗户爬了进来，落地就滚成了小狼崽的样子。
再探头一看，守在床边的菱角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宁时亭冲他招了招手，他才敢走过来，接过宁时亭手中的纸张。
窗户再关上，将冷气封死在外边。
“你刚叫它什么？”
顾听霜的声音传来。
宁时亭回过头，看见刚刚进门的那只狼已经轻松一跃，跳上了书桌，将嘴里衔来的几个卷纸筒交给了顾听霜。
顾听霜慢条斯理地拆着封印，见他没有立刻回答，略微有些不耐烦地再说了一遍：“问你呢。”
宁时亭拉着椅子坐下：“是昨天给它们登记上药的时候，看见它耳朵内侧有一道月牙痕的印子，就这么叫下来了。”
顾听霜说：“是被山鸮挠的，另外，不准给我的狼随随便便地起名字。人给的名字和喂食这种行为一样，会让狼变成狗。”
宁时亭轻轻地说：“我记住了。”
顾听霜又迎面丢来几个卷起来的信封：“它们探听到的消息，我不感兴趣，你自己看吧。”
宁时亭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仙长府的密信。
这东西也不知道白狼群是怎么搞到的，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顾听霜一眼，然而顾听霜压根儿没理他，正在专注地逗弄怀里的小狼。
宁时亭看了一会儿，轻轻说：“果然这样。”
“你早料到了？他们对付起你来，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顾听霜说，“这才两天，就连上三道弹劾信，说晴王府在天灾面前无所作为。且不说你刚来不久，根基不稳，门客连一桌麻将都凑不齐。他们收纳了全西洲最好的驭火师，咬死了让你在这件事上寸步难行。”
“看来是在上次香会上，恨毒了你呢，宁时亭。”
宁时亭轻轻说：“是啊。不过好在现在也没什么问题了。等我们这边人马齐备，准备充裕，今天下午也可以开始增援城门了。”
顾听霜对这事不再感兴趣，“嗯”了一声，正要开始看手边一本书的时候，又听见宁时亭说：“饮冰，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顾听霜偏头看他。
宁时亭说：“你的狼群，是否可以借我用一次？上回我去取《万相书》，是它们保护我不被风雪侵袭。这次前往西洲洲城门的路途比较遥远，虽然咱们府上有火系的法器可开路，但是到底怕路上出现什么岔子，也会耽误救治百姓。”
“你想什么呢？”顾听霜嗤笑，“上古白狼是什么族群，岂能容你随意驱使？”
“再说了。”
顾听霜把手里的书本往桌边一扣，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声响。
“西洲百姓与我何干？他们生死是他们的事情，我不会让我的部下冒这种险。”
宁时亭怔了一下，随后像是有些失望，却在意料之中一样地叹了口气：“也好，我不再问了。是我异想天开了。”
顾听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鲛人的神情还是很平静，仿佛一早也没有过多的期待。
顾听霜动了动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冷笑了一声。
中午时画秋来报，说是王府东南角仿佛因为冰层结构问题，压得一角亭台有一点要垮塌的迹象。
宁时亭出门一趟看了看，还是和昨天一样，带着两个水师过去了。
问题倒是不大，三两下就成功地修补完毕。
只是他们三人回程的时候，风雪一下子再度变大了起来。
这一天半的平静再度被狂暴的风雪打破，他们身在庭院外围，并没有冰罩遮挡，三个人一下子直接被呼啸而来的大雪吹散了。
两个水师之间依靠法力联系，但是却彻彻底底地丢失了宁时亭的踪迹。
宁时亭没有法术，凡人根骨，他们的水系法术探查不到他，也收不到任何来自他的回应。
宁时亭意识到自己走散了的时候，并没有多惊慌。
即使现在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狂暴的风雪让他寸步难行，但他知道自己仍然在王府内，大概再往某个方向行进几步就差不多了。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手里的火莲伞突然咔哒一声，温度失散，再也喷不出火来化雪开路。
周围的气温迅速下降，宁时亭体内的温度也开始迅速流逝。
刺骨的寒意和在极速失温下变得格外疼痛的躯体，无处不在提醒着他一个事实：他现在是最普通的凡人躯体，比任何仙者都要脆弱。他没有办法挥动他曾学到的刀法，也无法抛却自己的神香暗器保护自己，因为他的敌人是风雪。
他浑身剧烈颤栗着，血液几乎冻结，只能拼着最后的力气，努力去拿自己袖中的返魂香，勉强送入了口中，压在舌尖下，强行让自己清心静气起来。
但是这样也无法长久，他如果再在这样的风雪中多呆一会儿，说不定这一身手足躯体都可以不要了。
宁时亭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却陡然绊了一下——身前突然横过了什么东西，脚也踩在了什么软中带硬的物事上。
他以为自己要谁啊到了，但实际上并没有，挡在他身前的东西突然立了起来，将他拱了回去，让他站稳。
凑近了，是温热的，毛茸茸的一大团。
宁时亭一下子就明白了：“狼？”
他面前的，居然是几只白狼。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住了，身前身后被围了起来，让风雪的力量削弱了一大半。
他正在被狼群牵着走回去。
每一次他因为冻僵而快要绊倒在地时，总会有一只狼把他拱回来，它们变大了把他夹在中间，提供着最完全的庇护。
就这样不止行进了多久，宁时亭终于到达了内院。
他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其实只是过去不久而已。
他甚至到的比那两位驭水师还要早，前脚刚到，后面两个驭水师就急惶惶地奔了过来，找仆人说：“公子被我们弄丢了！”
宁时亭冻得整个人都显出了一种不正常的苍白来，袖子里塞的两个汤婆子都早已冻成了冰。
下人赶紧送来水炭火和汤婆子，宁时亭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想起送他过来的白狼时，回头一看，却见到身后的地方只有漫天飘飞的暴雪，白茫茫中已经没有了狼群的影子。

第43章
宁时亭回来时，踌躇再三，还是向顾听霜道了谢。
虽然顾听霜不喜欢他提起他的狼群这个话题，但是宁时亭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跟顾听霜说一声的好。
彼时顾听霜还占据他平常的位置，正在看书，陡然看见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像是又冻得不轻的样子，也有些疑惑。
“谢我干什么？”
宁时亭笑笑说：“这次又多亏了你的狼群们，我这才没在风雪中走失，不然后果难料。其实上回我出门回来时就该跟你道谢了，饮冰，是你派它们保护我的吧？”
“……”顾听霜盯著书本，眼睛都不带眨的，“是它们自己好管闲事。而且，上一次我知道，这次和我没什么关系。你离我的狼群远一点，鲛人，我不喜欢它们沾染上你的气味，这样会让它们的鼻子失灵。”
宁时亭也不说什么，只是笑。
“还有，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大，这是常识，这次是你自己出了问题，以后再有相同的情况，没别人能救你，宁时亭。”顾听霜从书本中抬起眼。
“好啦，知道啦。”宁时亭温和地说，“下回不敢了，殿下。”
“……”顾听霜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挪开了视线。
顾听霜不肯借出群狼，宁时亭自己另想办法。
他动用了王府的兵器库，将晴王府上的几千副轻盾拿了出来，整编列队，让每个人腰上都绑缚上固定的绳索，一整个队伍的人都连在一起，没有哪一个会走失，彼此也方便传达讯息。
虽然这样整编起来的队伍，没有巨大的狼群抵御风雪的范围大，但是至少可以勉强行进。
宁时亭匆匆回来，又匆匆出了门，准备正午出去治理雪灾。
他的计划是先恢复西洲的几处物资通道，先从西洲主城门开始。这件事免不了要和仙长府撞上，有脑子的人想想都知道的事情，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暗地里的较量。
宁时亭翻找了一下，他这次要出门，是和府里的人一起出去，绳子一绑，也没那么多功夫让他保持矜持娇贵的模样。也不能再像在府中一样裹着大氅，穿得飘逸雅致。
他翻出了几年前在冬洲雪山里的特制战衣。
这衣服不算厚，但是里面一层非常紧，连水都透不进去。它做成劲装的样子，袖子下是收缚扎紧的绑带，勒出手腕的形状，也是时下少年郎们最喜欢穿的式样。
宁时亭穿上后，再将平常披散的头发束了起来，裹上一件披风。
这样一穿，他平时那样柔弱无骨的病态仿佛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抹不去的英气和——俏劲儿。
顾听霜看见这样的宁时亭的第一眼时，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这个词。
他听市井里的男人女人们说过这个词，通常是带着一点玩味，一点轻贱的意思在里头，说人长得俏。但是现在他也只能想起这个词来。
宁时亭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虽然身量单薄，但是这样一穿，又显得他年轻了好几岁，看起来甚至有点像他的同龄人。他本来年纪也不大，平常穿得雍容华贵，也是为了给自己增添气势。
宁时亭注意到顾听霜的视线，觉得这孩子有趣，不由得轻轻开口问了声：“殿下，我这样好看么？”
顾听霜：“丑。”
宁时亭说：“那多谢殿下夸奖了。”
他心情不错的样子，话语间很轻快，也没跟他计较。顾听霜憋着一口劲儿，准备再揶揄讽刺他几句，这时候也说不出口了。
“你要去多久？”顾听霜问。
宁时亭想了想：“还不清楚，这几天连青鸟都不飞了，通信比往常迟滞许多，也不确定那边的具体情况。可能要很晚。”
“无聊。”顾听霜评价说，“酉时前回来，陪我练功。”
宁时亭有点面露难色：“这……”
顾听霜却已经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背过去不看他了。
顾听霜抛了个难题给他，不过宁时亭也没有想多久，只是说：“好，我尽量。”
他对这件事习以为常。
上辈子顾听霜也常常拉他一起练功，练剑，顾听霜坐在轮椅上，他站着，看着顾听霜逐日练成基本的剑术，还能操控轮椅躲避招式。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相对而坐，顾听霜问他一些剑理上的问题，宁时亭就回答。
故而前几天他把他敲晕，宁时亭一点防备都没有，他下意识地当成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要求。
晴王府的人都被调.教得很好，办事迅速得力，宁时亭只花时间部署了一晚上和一早上的时间，所有人都已经将今天的人物记载了心里。
他们这一路从晴王府走出去，第一要开路，在晴王府和西洲主城门之间造出一个冰的隧道来，隧道之下也要设立冰墙，好让人可以躲避，随后再前往城门方向，为西洲最终啊哟的中转站架设冰雪的堡垒。
两位驭水师有法术在身，宁时亭怕他们灵力消耗过大，特意给了他们一人一颗返魂香备用。
除此以外，这次跟出来的所有人也都得到了一颗震檀却死香，用以预防发生不测。
府上人呼啦啦地一下子走了一大半，葫芦和菱角因为担心宁时亭没了听书，身边没有得力的人，也跟着去了。
顾听霜倒是不介意。
只有画秋留下来主事，守在他门外，间或送几次茶和点心过来给他。
外边风雪依然不见颓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拿命去博的一场冒险，这么多人走了好一会儿，府上的人也收不到任何音讯。只有担心和焦急越来越明显。
院子外传来轰然一声巨响，顾听霜翻动书页的动作顿了顿。
画秋跑出去看了看，回来告诉他：“殿下，是又有一颗树被吹倒了，砸在了墙檐外的冰层上，不过好在冰层没有碎裂，您不必担忧。是否惊扰到您了？”
顾听霜问：“外边的雪还大么？”
现在有冰层抵挡，小窗边并不能一眼看见外边的景象，也无法真正估量，现在出门是多凶险的一件事。
画秋站在门边，遵循着宁时亭的规定没有进来，看不见里间趴卧的二三十只“小狼”。
此时此刻，这群毛茸茸的危险生物仿佛也体察到了主人的情绪，都猛然站了起来，耳朵竖起，纷纷看向顾听霜。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们倒是开始急了。怎么，你们很喜欢他？”
顾听霜觉得有趣，还觉得有些不寻常，语气懒懒的。
他这几天不能用灵视，也无法探知狼群的想法。
宁时亭第一次出门，的确是他下的命令，让群狼保护他的。然而今天早晨宁时亭走散这件事，他却不知道。
上古白狼在头狼不在的时候，也会凭借族群意识行事。非我族类的事情，它们绝不插手。
这些家伙显然已经把宁时亭视为了同类，这有些不同寻常。
画秋不明白他在跟谁说话，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顾听霜眼眸深沉：“没什么，你出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另外，把百兽园那个驯兽师叫过来，有些事我要问问他。”

第44章
主人外出，奔狼先行。
宁时亭出门之后，顾听霜一边等着驯兽师过来，一边也检查了一下屋里还剩的这二三十只“小狼”，除了真正的小狼还在养伤状态，趴在他腿边以外，其他的狼都是出于保护他的意愿而留下的。
他自己对自己的麾下有多少了如指掌，一眼数过去少了两只，这才知道，仿佛是有两只还跟着刚出门的宁时亭走了。
其中就包括被宁时亭随随便便就取了名字的“月牙”。
最可气的是其他狼对这件事好像没有什么反应，连金脊背狼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顾听霜想到这里，不免有些不快，抬眼望向正绕着墙角巡逻的金脊背狼，冷声说：“过来。”
金脊背狼过来了，顺从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准备听从他的指示。
“……”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又挥了挥手：“算了，没什么，你休息吧，这里很安全，不用顾虑我的安危。”
金脊背狼昂了昂头，听他的话走回去，蜷缩在了炉火旁边趴下了。
晴王府的驯兽师赶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和上次顾听霜灵识走岔，被困在灵山上时一样，上次群狼围门，府里人急得团团转，唯一的办法就是请这位驯兽师过来，想要通过他知道这些白狼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过那一回宁时亭先将事情解决了，驯兽师本人年事已高，又是地精化身，喜欢蜷缩在百兽园的溪水石子底下睡觉，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人找到他。
房门打开，驯兽师带着一身冰霜走了进来，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雪人。冰雪遇到屋里的暖气热流，迅速开始融化低落，水珠滴滴答答的。
再仔细看，是须发尽白的一个老者。虽然年老，但是身形并不佝偻，眼睛锐利有神，带着驯兽师这一脉独有的敏锐和亲和力。
“听说殿下找老朽。”
顾听霜一早把其他人都赶走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坐在轮椅上，背后是火光和一屋子竖起耳朵的白狼。
但是驯兽师没有一点畏惧的样子，他的视线从顾听霜身后扫过，然后恭敬地垂下了眼。
“是，我有问题要问你。”顾听霜伸手从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后，抽出来放到一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驯兽师拿走。
驯兽师也不过分拘谨，拿起来看了看，只见纸张上赫然写了一行字：问清群狼对宁时亭之想法。
老者行了个礼：“小事，殿下，老朽很快就能给您答案。”
顾听霜的神情有点不自然：“不急。”
他是头狼，本来应该体察所有部下的情绪，了解狼群的动向。但是他现在灵识暂时不能用，他也决不能承认，自己已经成为了无法了解它们的人，更不能摆在明面上让别人知道，他会为了此事特意去问一个驯兽师。
这样是没有统领风范的。
想到这里，他挥了挥手：“之后再来向我报告此事，现在退下吧。”
驯兽师：“是，殿下。”
老者站着的地方还留着一滩水迹，身上的斗篷还残留着几块半透明的、没有化消完全的冰碎。
顾听霜突然问道：“外面很冷么？”
“冷倒是习惯了，就是风雪大。多谢殿下关怀，不过我是地精，生性不怕冷，能克化冰雪，所以现在还能莳花弄草。只是赶来得匆忙，恐怕污了殿下的地方，请殿下恕罪。”老者答道。
“那如果是平常身体就不怎么好，或者凡人在外边呢？”顾听霜问。
老者想了想：“那怕是受不住的，凶险万分哪。”
顾听霜说：“下去吧。”
门又关上了，顾听霜扭头看向窗外，窥见的是封在冰层内的王府天空，透明晶亮，静谧无声。
宁时亭一行人中午出发，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到达了西洲洲门口。
因为准备充分，一路上都没有出什么岔子。风雪大得连人都看不见，他们一路过来，一路设置冰障和避风坑，往坑里存入物资，一部分人挨家挨户地去通知仙民，登记各家各户的受损情况和伤病情况。
等到了正门门下，一直被风雪冷气逼压的呼吸也终于通畅了许多。
热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泼天大雪。走到这里，就好像突然进入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大约半个城池这样大的控火范围，是个圆形。上百个驭火师昼夜不停地守在这个紧急的避难所，消耗着自己的法力和灵力，在风雪中开出一条路来。
但虽说如此，这里边的人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个帐篷扎着，其他地方堆满了物资和灵药，时不时有控火师的小堆会运送一些出去，但是看起来也是杯水车薪。这么强烈的风暴，就算是法术小纸人都会被吹散，连仙罩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宁时亭的队伍靠近，立刻让里面的人群意识到了什么。外围的兵士认出了晴王府的标志，低声讨论了一下，派了一个人去主帐里，没过多久，苏越本人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出门来见他们了。
没有风雪，说话的声音也就清晰了很多。苏越抬头看了看宁时亭的人马，皮笑肉不笑：“两天了，晴王府若是实在没有得力的人手来赈灾，不如早日回去。”
宁时亭说：“是我们来晚了，准备工作用了很久，还请仙长见谅。现下灾情严重，仙帝分拨的救援物资运转不过来，还是携手度过难关吧。”
苏越闻言，那几分皮笑肉不笑倒是松了几分。他的视线又在宁时亭带来的人马上转了转，本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宁公子想要做好事，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但是我瞧着……怎么晴王府来的人里，只有两个驭火师，剩下的全是水师？”
围坐在营地周围的几个陌生驭火师也跟着低声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这是来帮忙呐，还是来避难啊？晴王府这是被风雪压塌了吗？莫非是自己家门不保，来这里蹭咱们的火营地……”
葫芦和菱角站在宁时亭身边守着他，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有点紧张。
仙长府和晴王府，不管是西洲洲志一事，还是返魂香或者百里鸿洲劳军一事，关系都是越来越僵，慢慢的真有点水火不容的意思了。现在两边的话都说得膈应，他们也怕这个时候起什么冲突。
葫芦秘术传音道：“他们怎么这么狂？”
菱角回复：“谁不知道呢，公子还不是吃了入府晚的亏。今年晴王殿下一早说有意拿回西洲掌事权力，风声前脚才出，苏家后脚就大肆网罗人才入府，最吃香的香师、驭火师被他们一网打尽，哪还轮得到咱们晴王府。公子上回开府召集门客也是，能找来的人都找了，但是能有的人才都在苏家了，咱们拿什么跟他们争？”
宁时亭却很平静：“我们晴王府真诚出力，只不过拿出来的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偷懒办法，仙长莫要见笑。府上驭火师不多，现下劳动驭水师，也是人尽其才。都是西洲人才，亭也为仙长考虑，总是这样消耗灵能抵御风雪，不是长久之计。”
苏越这下没话说了。
他跟着宁时亭的眼神看过去，看见了营地周围横七竖八睡倒的驭火师，他们之中，已经有人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了。一身火灵消耗殆尽而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但是仍然是那四个字：杯水车薪。
他们是仙者，然而仙者在面对仙界这样的浩劫时，也依然脆弱得如同凡人一样。
苏越不说话了。
宁时亭拍了拍手。
他身后的人迅速领会他示意，水师当即娴熟地布置好阵列，由两个驭火师首先开路。
火龙拔地而起，所有人都跟着驭火师的动作，仰头看去。
猛烈的火光冲天而上，没入茫茫无际的大雪中，隔了好久才看见红光冲破这层惨淡的白色，慢慢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圆盘。
经过这个圆盘的风雪，都变成了温热的雨水，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
火光像是一把巨大的伞一样，在众人头顶撑出了一片没有暴雪的天地。驭水师紧跟着赶上，顺着火盘的外围引出水流，两边互相配合，水流每被冻成形一层，驭火师就将火盘的范围缩小一点。等到缩减至缩小的时候，火龙又自上而下，精准地将冰座扎透，在严严实实的冰层中留出可以让人躲避的缝隙来。
这样的办法简单粗暴，却是宁时亭他们研究了一晚上，做出的最节省驭灵师灵力、速度最快的办法。
眨眼间，平地连起数十座冰墙和堡垒。驭水师和驭火师的配合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眨眼间就建造完毕了。
宁时亭转头看向苏越：“这样，如何？现在仙民受灾严重，仙长若是不嫌弃，咱们可以合作一把。”
苏越：“……”
“如何合作？”他问道。
宁时亭微微一笑：“仙长府驭火师出力，策应晴王府驭水师，四人一组，让冰罩在最短时间内让所有仙民有所归属。”
苏越沉默了一会儿。
这片刻沉默间，双方都读懂了宁静之下的潜台词。
救援物资如何分配？和外边的联络由哪一方周转？最后述职说起来，又要归在哪一方头上？这些功夫，到时候就各凭本事了。
苏越移开视线，吩咐左右：“按宁公子说的去办。”
人员分配好之后，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宁时亭身体不好，但是做起事来却好像永远精力充沛的样子，也不见他累。
原来的洲城营地也没有了，由新的冰垒代替，物资和灵药也有了新的堆放地点。库存上限一旦增加，运转起来也就方便了许多。到了下午的时候，洲城城门到几处仙民密集所在的通道也建设了起来，开始有仙民陆陆续续地自发领取物资、帮助建设冰营，效率高上了不少。
葫芦和菱角一直跟在宁时亭身边，帮助他调度指挥。
眼看着天色渐晚，葫芦问宁时亭：“公子，今夜回王府吗？那边已经将您的营地造出来了，若是您今夜想住下来，我们这就让人把您的东西一并送过来。”
他们都是知道宁时亭的性子的，做起事来就不眠不休。看他现在投入就在的样子，多半也是没想过要回去的。
宁时亭“嗯”了一声，但是很快又改了口，叫住了葫芦：“等……等一等，今晚我回去一趟，明日起再留宿冰营中。我有些事情要办。”
葫芦有一些迷惑不解：“公子有什么要事要办么？可以差遣我们做的。”
宁时亭说：“倒是没别的事，只是答应了饮冰，今晚酉时前要回去陪他练功。”
葫芦“喔”了一声，倒是也理解了。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宁时亭对小殿下上心。
“那到时间了我们再陪公子回去吧，殿下见到公子如期归来，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第45章
“酉时快到了。”
晴王府，房间里仍然摆着五六个炭盆，升腾的热气让空气有微微的扭曲。墙角边沿滴滴答答地下水，冰凉剔透。
守在房门外的画秋没听明白顾听霜话中的意思：“殿下？”
顾听霜也没有解释。他低头将膝头的书本放在桌边，抬抬下巴示意，画秋跟着进来，替他围上大氅，半跪下来系好他胸前的系带。
顾听霜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锐利得让人头皮发麻，几乎想扭头躲开。
画秋年纪是府里侍女中最大的，已经二十了，正是出落得玲珑有致的时候。女孩子窈窕有致，莹白的指尖凑在跟前，呼吸只会比某些人更温软香甜，但是鬼使神差地，顾听霜并没有感觉到另外的什么。
他甚至下意识地回想起另一个人的样子，也是这样半跪在他眼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角度，眉眼里写满了平和与温顺，眼睫长长，垂下来时无声无息，像是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吸纳进去，把所有的光影都敛藏在双眸之下。
“殿下？”
画秋为他系好大氅，准备绕后推动他的轮椅，以为他和平常一样，是想在晚间出去走一走逛一逛。
顾听霜抬手挡住她：“你退下，我出去走走。”
“殿下您一个人……”画秋这句话还没说出口，顾听霜竖起手指，轻轻挡在了她唇畔。
两人背后，房间被烛火抛却的阴影里，陡然亮起几十双黄澄澄的眼，渐有逼近之势。
画秋那一刹那汗毛倒竖，吓得差点叫喊出声。
顾听霜在她还没来得及张口的时候，刀柄倒转，就迅速利落地打晕了她。
少女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来，被他横过刀鞘挡了一下，接着随手扯到了一边，由身后的狼走过来，叼着袖子拖到座位边。
他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此生，他还未到认识到两性的年龄之时，能够教他情爱与年少心动的那个人已经走了，所有人在他眼中，只分成要杀的人，和不感兴趣的人。
大雪中，轮椅咯吱咯吱地推了出去。
已经是晚上了，没有人料到世子殿下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府。
他也没有通知任何人随行，跟着他的只有屋子里剩下的二三十只狼。
金脊背狼恢复原身，奔过来拱他的手，想要从他这里获得一些命令或指示。
大门关着，这时候不会有人再和平常一样看守着此处，因为这是要命的活计。但另一边的民事堂却开着，是宁时亭担忧雪患严重，会有仙民上门来求助，特意留出的一条通路。
顾听霜走了这条路。
穿过阴暗无人的后院，来到幽暗逼仄的大堂。里面依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晴王府的下人将这个地方收拾得很干净，宁时亭平常处理卷宗的桌台上，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笔洗墨后归置好，剩下的是几本空白的账本，还有一桶小签。
这种签他见过。
仙洲凡是官家开设民事堂的，一直以来都有个习惯：开堂理事之前必抽一道签，如果是上佳好签，那么说明今日事情将办得不错，也不会有过多劳心事发生。如果抽到大凶，则要留个心眼，谨防被小人做文章阴了一把，或者遇到纠缠不清的难事。
这个签也叫“浮黎签”，听说是浮黎元始天尊座下判事的依凭，有浮黎帝君的神格庇佑，听说这签还灵得很，从来没有出过差池。
想到这里，顾听霜随手一抽，将手中的纸卷慢慢展开。
最初看过去，是一张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白纸，等视线落定之后，方才有字迹慢慢地浮现上来：
卜：
正，观上观下，奔狼之姿。所等皆成。
顾听霜看了一眼，又将纸条塞了回去。
他并没有在等什么人。
*
西洲洲城边，人声和修缮工事的声音，已经慢慢地盖过了风雪声。
时值傍晚，天色已暗，营地里陆陆续续亮起灯光，暖黄的火焰照得冰层透亮。仅仅一天的时间，冰城堡垒就拔地而起，无数道冰沟、避风冰堡格挡了风雪进犯。驭火师和驭水师并驾齐驱，已经将这样的庇护播撒到了离洲城最近的半个主城中。
也有仙民听说了终于有了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前俩避难，也有仙民带着家中在这次暴风雪中罹难、受伤的仙者前来求医问药的，一时间，小小的营地居然还爆满了起来。尽管时间已经晚了，但是灯火通明之中，到处都是人的影子。
晴王府的人为宁时亭特意选了一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让他得以在忙了一整天之后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
和其他具备灵根，可以化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的仙者来说，他一个人特别，肉体凡胎，不仅需要休息，还需要像凡人那样进食。
只是这边的物资大多数都是仙药和灵物、法器，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来给他生火做饭，连材料也没有。
出发前他们每人轻装，能缩减的东西都缩减了，宁时亭也不会给自己揣一块饼子。
“公子饿吗？”
葫芦提着灯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公子，且先将就一下，这里有一壶茶，我刚从仙长府那里讨来的，您喝着点暖胃。食物我再想办法。”
宁时亭摇头：“倒也不是很饿，我受着就好，总之今晚是要回去的，回去再吃也不迟。”
葫芦将热茶送到他手边。
宁时亭捧起来闻了闻，并不喝，只是暖着手。
他不明说，葫芦在旁边愣了一会儿，也没反应过来他不喝是什么意思。
还是菱角也跟着钻了进来，看出了之后赶紧拉葫芦往一边走，低声说道：“仙长府的东西你都敢给公子用？要是今日坐在这里的主子不是公子，而是世子殿下或者王爷本人，你脑袋都别想要了。咱们不害人，却也不得不防人啊。”
葫芦这也才反应过来，心里觉得愧疚，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只硬着头皮告诉宁时亭：“公子，我刚这壶茶泡得不好，我去为您换一杯。”
“没事，不用作他想。”宁时亭说。
“只是现在……”葫芦后半句“没什么东西能给公子用”还没说出口，他们身处的冰屋后就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灌入了法力的冰层簌簌掉落，伴随着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扑擦的悚然声响。周围安静，更显得这声音仿佛要将整个冰屋都弄到一样，咔哒咔哒地让人头皮发麻。
菱角吓了一跳，赶紧冲出去查看，很快又惨叫一声冲了回来——“啊啊啊啊啊啊有狼！！！！！”
宁时亭起身望去，看见菱角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拼命往后退去。
而他身前的白狼则显得很镇静，一步一步凑近了往里边挤。冰屋的门窄，这些上古神兽一旦恢复了原身之后，这么一对比之下，就显得大得可怕。
宁时亭认了出来是哪两只狼，轻轻地叫：“月牙，银边。”
两只狼也很快看见了他，努力挤了进来，施施然地经过只差吓死的菱角和葫芦，来到了宁时亭身边。
宁时亭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呀？也是殿下派你们来的吗？”
他伸出手，两只狼也像它们亲昵顾听霜时一样，过来用巨大的狼头，很小心地蹭了蹭他的手。
接着，宁时亭感到自己袖子一紧，是银边叼住了他的袖子，把他往外扯，仿佛是要带他去往另外的什么地方。
这匹狼眼睛有一点问题，其他上古白狼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琉璃一样。但是宁时亭在给这些狼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唯独这一只的瞳孔周围有一圈白色的边，是朦胧的眼翳，一旦扩散起来，恐怕这匹狼以后会失去自己的视觉。
宁时亭就配了药水每天给它滴，并且给它取了“银边”这个名字。
他的脚步跌跌撞撞，上古白狼的力量和他一个小小鲛人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的，尽管它们已经在尽量放轻脚步慢慢走，宁时亭还是被拖得有点狼狈。
银边打头，月牙殿后，后面跟着哆哆嗦嗦的葫芦和菱角，心急火燎地也追了过来。
银边将宁时亭带了出去，却没带远，只是停在了房屋后的一个地方。
风雪中，宁时亭看不清东西，月牙就挡在他面前的风口上，用鼻子拱了拱他，示意他跟着银边嗅闻的方向看过去。
宁时亭定神一看，发现冰屋后面与雪地接壤的地方，仿佛被泼了一点什么深色的液体。如同水泼在沙土中一样。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景象的不对劲：他们建造起冰屋之前，已经将所有的积雪清除。现在这不同寻常的液体，仿佛是直接渗入冰层内部的。
宁时亭脱了手套，蹲下身去轻轻碰了碰。
深色部分的冰层已经变得如同雪泥一样柔软，甚至捏不起来，很快就化掉了。
宁时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很快感到一阵如同火焰燃烧一样的疼痛和热辣感，只此一瞬，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指尖悄然滋生。
疼痛一瞬间席卷而来，宁时亭皱起眉，另一边的银勾却飞快地凑过来，伸出舌头想要舔舐他的手指。所幸宁时亭反应快，飞快地抽回了手，挡住了银勾的动作：“别，我有毒呢。不要紧，没有大事。”
葫芦赶来问道：“公子，这是什么东西？”
宁时亭说：“火龙涎，火属之物。这种东西是火龙涎化炼提纯后得到，非仙家名门不可得，可化万种冰雪。万年玄冰也可化开。”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葫芦疑惑不解。
菱角说：“大雪狂风，拿这种东西过来，冰屋摧毁也就是一盏茶的事。是有人想要公子的命吧。”

第46章
大风大雪，轮椅行进却比平常更加顺利。雪妖自身的属性将这场风雪变得不同寻常起来，脚下的雪很厚实，团紧了可以杂死人。轮椅陷进去，也不过像是陷入了被压实的粉末，微微下沉，而走得并不磕绊。
顾听霜身边群狼随行，巨大的白狼群几乎要和风雪融为一体。在群狼围城的墙的保护和庇佑之下，顾听霜周围没有一丝风、一片雪可以近身，白茫茫的世界坦坦荡荡地呈现在他眼前。
相比之前他走出王府，去往民事堂帮宁时亭解围的那一次，这一次他走得更远，说出去定然也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然而顾听霜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到底为何，他只是想出门，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这个念头从宁时亭走的那一刻慢慢成形，在飘忽不定地时候，再由园中的驯兽师聚拢，他窥见那老者身上消融的冰雪，不由自主地就想出了神。
外面这么大的雪，宁时亭在外边，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还穿着他那件军中收紧的战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温软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带刺的、偏执的心脏么？
顾听霜发现自己对宁时亭越来越感兴趣，因为这个人是这样神秘而复杂，又带着重重不合理之处。
这是对敌人的谨慎与好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时至今日已依然无法判断宁时亭的目的，那鲛人口中说的“我想杀死晴王”，他也不能判定，宁时亭究竟是不是那样想的。
他进入过他的记忆，知道宁时亭在某一段记忆中对顾斐音的感情，那是信任、依赖，和毫无保留的性命之托，热烈张扬得快要烧起来。
宁时亭被顾斐音捡回去后，那样顺从他，尊崇他，怎么会有一天要杀他？
宁时亭还有顾斐音，还有万人尊敬的“公子”身份，虽是毒鲛，却并不是没有人看重他。
而他顾听霜，则是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人爱他，亦从无人站在他身边。不接触人、不信任人、不爱人是他自十岁伊始就确立的想法，从他母亲坟前的蜡烛燃起火光的那一刻，就以成形。
仙洲人去世，总会在坟前种植一株彼岸花。彼岸花有红色和白色两种，若是坟墓的主人时候尚且有未完成的心事和遗憾，坟前的彼岸花则会变成白色。如果走得真正了无牵挂，那么那株彼岸花则将是最纯正的正红。
王妃去世之前，彼岸花惨白绽放。
起灵人说这事不吉利，命令人挑一朵最红的彼岸花换上，结果仍然是如此。鲜红如血的花朵，一放在坟前，红色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蚕食殆尽一样，消隐退却得完完全全，了无生息。
顾听霜知道她担心的是他，他母亲那样单薄温柔，只怕他这样孤高桀骜的心性，残废之后世人难容。
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宁时亭是他的敌人。
所以……他是这么地想要了解他。
天空中划过青鸟凄厉的叫声，一只白狼高竖着尾巴踏云而来，带着狂烈的风声的血腥气，破开面前的风雪迷障降落在他面前。
顾听霜微微抬起眼，前面的狼群让了路，露出走来的一只母狼，母狼嘴里叼着一只断了气的白色青鸟，血液不断滴答落下。
狼沉重的呼吸声透过血染的缝隙漏出来，像是风箱。
顾听霜伸出手，示意这只母狼走到自己面前来。
这是狼群中留在灵山那一批中的一只母狼，也是金脊背狼的伴侣，同样是他得力的左膀右臂。
“白青鸟，雪属，唯一能在这么大的雪中自由穿行而不受影响的青鸟种类，整个九洲只能找出这么几只。一向是……”顾听霜的声音随即淹没在风声中，“是仙帝皇家御用的传信使者。但是这只青鸟的来信上并没有仙帝印玺上避尘珠的气息，这不是皇帝本人的指令，恐怕是仙后家中的。”
母狼慎重而尊崇地走进了，轻轻地将鼻吻贴在顾听霜手心。
这是狼群间传递信息的办法，用气息告知彼此讯息。遇到亲人、伙伴，也是通过轻轻舔咬对方的鼻吻，来表示自己的控制或者臣服。
顾听霜十岁之前万物不通，十岁之后开始有意识地修炼灵识，也是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能够在不刻意动用灵识的条件下，听懂小狼的话。
这种能力也仅限于对于上古白狼这一个族类，顾听霜在发现这个能力之后，也曾试过聆听其他带有灵性的族类的语言，但是最终都没有办法。
这一点也让顾听霜曾经十分在意，但是他左思右想，依然找不到理由，只能归结于，在所有有灵有智的族群中，白狼神一族是最接近人的代表，他练就灵识神通法门，也只能对这一个族群有效罢了。
母狼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尽数告诉了他：这封信是从西洲外部传往西洲内部的一封信，因为外边的人不确定里边的雪妖祸患有多大，也担心送信走失，故而派来的白青鸟都是一对，送的内容都是相同的。它们现在截下的，正是其中的一封。
雪色中，顾听霜拆开信，对着月光看了看。他夜视能力不好，抬手间直接夺取了母狼的意识，借用它的眼睛将信件看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
“鲛人可诛。”
*
菱角在说出那句话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两只狼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蹲了下来，面露凶光，摆出了应战的姿态，只等宁时亭指示。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但是无形的杀气似乎已经席卷了这个地方。
只是现在大雪，大风，人立在风中尚且有可能被吹倒，三五尺之外可能再也找不到归路，这个时候，谁要来阴一把人，谁能招架得住？
宁时亭低头看着脚边已经被浸透的冰层，忽而抬起头，做了个手势，适应众人退远：“退。”
这个字言简意赅，菱角和葫芦尚且孩子啊犹豫中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应，两只上古白狼已经听取了宁时亭的命令，面露凶光地窜到众人面前，让他们退避，跟着一起撵走了。
随后再回到宁时亭身边。
宁时亭仍然原地不动，感到银边和月牙两只狼将毛茸茸的狼头拱了过来，一副尽心护卫的姿态，也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们的头，为它们轻轻搔了搔脑门，又拍了一下。
“你们也是，离我远一点，不必担忧我。”
风声越来越大，两只狼也退下了。
而宁时亭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他整个人似乎变得更加挺拔了起来，比起之前站立的姿态不同，他之前是放松地站立着，眼下却全身肌肉绷紧了，仿佛一把温润玉剑，出鞘之前也会露出凛冽寒芒。
他听着风雪里的声音，用他鲛人出色的耳力，用他在步苍穹门下学得的对危机的判断力，迅速地辨识、读取着周围的一切。
整个雪地很空旷，他们为他准备的地方很僻静，是在洲城门后的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平地。这处冰垒就靠在城门边缘的底下，这里的城墙已经被风雪吹倒，断了一半，往旁边再走一步就是风口，疾风飒飒，却给它旁边的地方留下了一处无风之地。
风经过每一处缝隙都留下它的痕迹，宁时亭听了出来，风声走过的地方，那些平常本该无人的空洞、坍塌的房屋、倾斜的地底，有不属于它们的东西出现了。风在这里遇到了阻碍，就像吹奏笛萧时气流遇到阻碍一样，那代表着原本空旷的地方有了人。
而且是漫山遍野的人，是杀手，杀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矛头直指宁时亭本人。
须臾之间，宁时亭判断了出来：来人起码三十人往上走，这个数字和前世晴王府动手时的数字是吻合的。
尽管时机不同了，但是杀机同样存在。这辈子他没有对苏越出手，但是对方仍然忌惮他的毒鲛身份，忌惮他为在西洲站稳脚跟而跟上的针锋相对，同样忌惮宁时亭身后的晴王。
苏府必然将他来到西洲后粮食那个月的事情上报了仙后一脉。让他们作出了这个判断：宁时亭此人，非杀不可。
他们算准了他会用毒，听力也敏锐，所以选了这个最佳的时机：风雪会扰乱平常人的视线和听力。宁时亭一个人不会仙法，来得人越多，他能够招架的余地也就越小。
但是——
宁时亭轻轻笑了笑，同时从袖子中轻轻一念，指尖香风缭绕，散在风雪中泯灭无痕。
“今非昔比啊，苏大人。”
与此同时，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从他面前暴起冲出的杀手在这一刹那失去了生息——剧毒在这一刹那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没有看清宁时亭是怎么出手的。
和他们想象的不同，风雪非但没有阻碍这一尾毒鲛的听觉和嗅觉，反而因为风雪的助力而变得更加卓越。
刚刚宁时亭那一退，不像是避开了他突然发起的攻势，倒不如说是宁时亭先抽身留了一个空档，等他上门来扑个空。
他临死前看见的，也只剩下鲛人温雅淡静的眼，颜色深，里头像是装着万千星芒，微微发青，又美又邪性。

第47章
暴烈的风雪声中，一个人的死亡也悄无声息。香风阵阵，很奇怪的，尽管风雪已经这样猛烈了，依然吹不散宁时亭周身的香味。
宁时亭一步一处杀机，疏狂的大风早在吹来之前就被他以鲛人的耳力捕捉到了方向，后退一步是闪避，也是借势。指尖暗香轻捻，潜藏在风暴中的黑影就一个个地倒下了。
杀死他们的是风，还有乘风而来的黯然销魂骨。
步苍穹教他调香，也教他防身护命。他的这位师父曾说，以香杀人者，最好临风寻觅居所，如此便可百战百胜。
当年宁时亭被仙长府第一次围杀的时候，是一个漆黑无风的月夜。天公不作，他和听书避战数十里，当中竟然一次顺风都没有遇到。
最后他穷途末路，逃亡到街市上，最后被一位长着屠夫样的郎中捡走了。
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西洲城门之下，有缺口就能成为风眼，这是他的得天独厚之地。
一个，两个，三个……
风将宁时亭手中的香、暗器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月牙、银边两只白狼在他的不远处低沉地嚎叫着，仿佛是呼应，也是指示他，担忧他会在大雪中迷失方向。
它们是这样聪明，知道此刻宁时亭要借用风力，且身边有火莲伞，所以没有靠近，只是在他近处等待着。
宁时亭闭上眼睛，用尽自己一切注意力，将精力集中在耳侧。
鲛人天生敏感，对于声音、气息、光影都有着非常卓越的感知力。宁时亭在脑海中，将风反馈给他的信息具像化了，他得以清楚地知道哪里的杀手潜伏着，在缓慢地呼吸和挪动。风在经过他时，会遇到阻塞，有会因为人体温度的浸染，而变得不那么寒凉 。
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宁时亭的胸膛缓缓起伏——极其缓慢，轻缓得几乎不存在的吐息。热度流窜在风中，须臾就不见了。
杀机骤现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在脑海中将所有敌人的位置标明。暗流汹涌中，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像是一枚被抛弃的钉子，死死地扎在了雪原上。
也或许是早有人在那里等待着，但是已经在蛰伏的过程红被活活冻死了呢？
杀手会一直等待猎物一直到最后一刻，是以宁时亭丝毫都不敢掉以轻心。
只剩风声的大雪中，反而有一种另类的极致寂静。
宁时亭没有注意到，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远处两只白狼的嚎叫中也掺杂上了另外的情绪：敬畏，尊崇和服从。它们将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当成了和顾听霜一样的能力，并为此感到由衷的骄傲。
这是一场或许不存在的双方对峙，也有可能，宁时亭警惕的是一块没有有生命的山石。
连呼吸都要冻结成冰的时候，宁时亭突然放开了手中的火莲伞。
冷气迅速地侵蚀他的周身，宁时亭舌尖顶着一枚返魂香，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睁开了眼睛。
这一刹那，他抛却了火莲伞，丢掉了火莲伞的火焰气息对风和气流的干扰，也摒弃了火焰消融冰雪时的声音干扰。
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他终于捕捉到了看不见的敌人的一点属于“活物”的动静。
是呼吸。
而且，突然从二三十尺外，直接冲进，近在眼前！
杀气汹涌而来，而宁时亭眼前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风雪中以这样的速度行进，几乎令人措手不及。短短的时间内，宁时亭眉心发麻，对方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一刹那，宁时亭猛然伸出手，堪堪挡住自己的心脏位置。
修长白皙的手顷刻间就被无形的锋刃割破了，穿透虎口的护甲，撕裂了手掌的一大片肌肉，然后透骨穿出，再扎入胸膛下的皮肉中。
剧烈的疼痛瞬间夺走了人的神志，但宁时亭的眼神在极短的一刹那空茫后，很快又恢复了清醒。
他退了一步，避开对方的刀刃余势，紧跟着握紧了刀刃。
看似弱不禁风的文弱鲛人，此刻爆发出了难以解释的力气，他就这样用受伤的手紧紧钳住了对方的刀刃，然后狠狠地翻手一推。
纯白的雪地上，被他这一推，突然现出了像是烟雾一样聚拢的一个人形，顷刻间又消失了。
“冰蜉蝣？”
宁时亭哑声说。
毒鲛的血被震飞溅落，刀柄向下倾倒，更多的血热腾腾地滚过，在被他的血沾染到的前一刻，对方弃刀而去，却根本来不及。
月牙、银边两只上古白狼一早察觉到主人遇险，嗅到血腥味的一刹那就猛扑而至。
宁时亭争取到的那一瞬间短短的现形时间，对于上古白狼来说已经足够。
凶悍的撕咬声响起，挟裹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最后一个杀手是冰蜉蝣精，直接被月牙一口咬断了咽喉，死后，冰蜉蝣精的身形重新出现，血液染透了雪地。
宁时亭拾起火莲伞，走过去看了看，死者并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月牙和银边凑过来，祈求他的表扬与抚摸。宁时亭半跪下来抱了抱它们：“谢谢你们，现在没事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暂时安顿吧。”
葫芦、菱角听从他的话退去了一边，就近找了一个空置的仓库，等待着宁时亭回来。
他们担心他，但是同样信任他的能力，认定了宁时亭说不要紧的事情，也就真的不要紧，绝不会胡乱插手。
宁时亭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手边的血冻住了，冰碴子钻进了骨头里。
菱角和葫芦这些下人早就在返魂香会后听说了一些他的毒鲛身份，这时候却没有半点退缩，要赶过来给他上药，被宁时亭低声喝退：“给我准备热水和纱布，不是多重要的伤，没关系。明日青鸟传信可以回复了，你们帮我带一封信给听书，准备晚饭后咱们就回府吧。”
葫芦、菱角两人听命行事，离开了这里。
听书现在应该进了百里府了，百里府和他们隔一个仙洲，其实并不算太远。近日宁时亭忙着西洲雪灾的事情，也没有时间了解百里一家的动向。
仙洲的冰蜉蝣，只可能是百里一族所出。这件事里，百里鸿洲是否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前世百里一族和晴王府决裂，却也没有明显的表示说明他们和苏家也有所结盟。如果这是今生所发生的变化之一，那么他不得不加紧防范，出于必要，最好要跟听书确认一下情况。
宁时亭再三叮嘱，只用晴王府内线的青鸟，想想后又觉得不对，转头准备问问两头白狼：“你们有办法送信吗？普通青鸟总感觉并不靠谱。”
一句话还没说完，月牙叼着他的信飞奔出去了。
宁时亭看了一眼，白狼神直接踏空飞上，风驰电掣地往城外去了。
“可不要给饮冰知道了，不然他又要骂我了。”宁时亭小声嘀咕。
银边依然蹲在他身边陪伴他。
宁时亭低头给自己上药。冰融进了他的骨肉里，冰渣子挂着皮肉和筋骨，带来了近似于麻木的痛苦。
在热水中浸泡后，冰倒是化了，但是血也止不住地开始往外流。水飞快地被染成了深红色，换了一盆又一盆水后也不见停息。用了返魂香后方才勉强止住。
宁时亭有点头晕，他知道这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的晕眩，也没太放在心上。
他起身想将袖子里的一包点心喂给银边吃，然而他一起身，整个地面就旋转着向他脸上砸了过来，宁时亭退后几步，就这样靠着墙慢慢地滑了下来，失去了意识。
银边浑身毛炸起，过来嗅了嗅他，接着发出了一声怆然愤怒的嚎叫。
这狼嚎带着呼应远方同伴的共鸣与告解，被风挟裹着，迅速传达到了大部队中，顾听霜的手上。

第48章
“鲛人可诛”白纸黑字展开的那一刹那，远方响起了低沉锋利的狼嚎。
如同群聚在灵山月色下时一样，这一刹那群狼呼应，不用顾听霜仔细辨认，他已经能够得知那一声遥远的狼嚎中所蕴含的特殊意义。
那是悲鸣与愤怒，为他们某个尊重、敬爱的成员的陨落和伤病而感到痛苦，这样的狼嚎声一出，所有的上古白狼都不约而同地毛发竖起，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咕噜声。
这是备战的状态。
宁时亭出事了。
顾听霜说不清这时候是什么感觉，只是恍然觉得这一刹那，身体中的某个地方瞬间绷了起来，紧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身处轮椅之上不好行动，风雪中，他只比了个手势，就立刻有六七只白狼飞快地奔了出去，消失在风雪中。
而剩下的狼群依然守候在他身侧，用巨大的躯体筑起一道抵御风雪的墙，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狼群不会停下来等待什么人，除非那个人是头狼。顾听霜的处事风格也完全遵循着狼群的法则，他伸出手，让身边的一只白狼凑近了，将手轻轻覆盖在它的鼻吻上。
白狼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轻轻地嗅了嗅他的手，而后向天再长嚎一声，回应了远方传来消息的银边。
紧跟着，风雪中再度响起银边的回应，还有刚刚跑出去的六七只白狼的嚎叫声。狼嚎掺杂在一起，被风声放大、延长后，带着绵延数百里的威势，听不懂的人只觉得诡异阴森，森然刻骨。
狼嚎声如同烽火传信，让顾听霜丝毫无差地了解了讯息
最后一声悠长的狼嚎声结束，顾听霜皱起眉，眼中浮现了一丝阴戾的狠劲儿：“仙长府挺快，前脚青鸟的信送到，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他喝道：“去，去，去！”
冷冽的声音散在风中，如同一把利剑，群狼化身剑光奔袭而去。此时此刻，顾听霜身边只剩下了几只狼，依然忠诚而坚定地帮他抵御着风雪，推动轮椅。
他们没有走仙长府和晴王府今天搭建起来的冰窟通道，因为顾听霜厌恶和外人相见。
他们一路过来的行踪，都隐匿在风雪中，如果有人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而不小心碰见他们这一行狼群的话，多半会觉得自己见了鬼。
剩下的狼群的方向早已不是宁时亭，现在他们的直接目标，只在仙长府，苏樾。
这是他们共同的仇敌，大雪数日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猎物。就算顾听霜并没有启动灵识，他也依旧感知到了狼群中热血沸腾的嗜血渴望和隐密的期待、对于复仇的快意。
顾听霜眼中再度燃烧起金色的火焰。
大雪肆虐中，群狼开道，占据了漫山遍野的高地。雪是白的，狼也是白的，它们降临冰城外时，没有一个人能意识到这悄无声息的包围。
数不清的白狼，数不清的金色眼睛，统统被埋藏在逼人的风雪中。
风雪势头再大，它们也按兵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来临。
远处，控火师围城的长龙附近不断暴起数十丈高的火焰，水师紧跟着发动法术，一座座冰造的堡垒就这样迅捷地落下。火龙和水龙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如同梦中奇景，风、雪、水、火交缠熏染，水汽与雪光、冰渣一起飞迸，形成三色混合的龙卷风，将天地链接在一起。
现在他们要集合所有的水师和火师，先后为仙长府和晴王府打造一座雪灾时期的、最大的冰雪城池！
“晴王府的人知道这回事吗？”
不远处，一个监工低声向自己的同伴询问。他们同是仙长府的人，但是也对这样急匆匆地修建冰城的事情感到疑惑不解，“ 是两家说好了吗？但是我看今天下午以后，晴王府那个宁公子也没出现了。他们的水师还没收工呢。”
“那么，苏公子现在在哪里呢？”
旁边突然插过来一个陌生人，正在小声说话的监工和同伴都不由得一愣。
看见来人的第一眼，他们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雪妖。
是个青年男子，但是神态有些沧桑，一眼望过去浑身银白——头发是白的，身上毛茸茸的衣裳也是白的，只有眼睛是一种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奇异的金色。
“不知道么？我是这次受到仙长府救助的洲民，是想来为苏公子献宝的。”
青年说。
他似乎有些失望，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了，于是转身想要走。
“哎——这位公子留步，咱们先生就在里边那顶挂了红布的冰帐篷里呢，您要是献宝的话，咱们也可代为——”一句“通传”还没说出口，监工就见到面前的青年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边走去了。
“哎哎哎，公子，不是这条路啊！”眼见着这白衣白发的青年转身便走，监工没拦住，心里犯嘀咕，“这怎么回事，说了在里头，怎么还往外边雪里走呢？”
不过他们看清楚了，面前的青年背过身去时，背后衣服上的绒毛也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那是精致灿烂的金色绒线，只是缝的地方有点奇怪，从后领口正中顺着脊背竖着贯下来，像是这个人被金色劈开了一样。
青年缓慢走入大雪中，雪白的身影几乎要和大雪融为一体，下一刻，他缓缓倒向地面，落地直接化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巨狼！
正是常年陪伴在顾听霜左右的金脊背狼。
群狼中偶有修得人形者，金脊背狼正是其中之一。它几天之前刚刚化形功成，不过上古白狼都热爱自己的毛皮，也并不喜欢光溜溜的人类皮肤，所以如非必要，能用狼的形态就用，不会轻易化成人。
“这事奇怪，要不还是跟苏公子禀告一声吧。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来头，如果是今日救助的仙民的话，仿佛有些面生，我们也没有听说谁有金色眼睛的……”
监工走入苏樾所在的帐篷中，行了个礼。
苏樾安然坐在炉火正中往外看，不清楚他的来意，在他开口之前先问道；“外边的工事进行得如何了？这件事要做好，我已经上奏给仙帝，雪灾安置井然有序，现下十分平稳。咱们这次的冰霜宫殿若是做得好，以后可以成为陛下的行宫。陛下一直喜欢冬洲的冰城，但是厌弃那个地方的苦寒，如果这件事办成了，到时候咱们西洲，也会有四季花下冰雪城池的美景。”
他这么一问，监工立即就把刚刚的来意在脑后抛得一干二净，粲然一笑说：“快成了，快成了，公子尽管放心，火师和水师都配合默契，一会儿就能先把胚子造出来，这会是咱们今日造出的最大的冰盖，请公子稍作等待，马上就好。”
外面的队列已成，火师经过训练，上百个人一起将灵力和法术用到一个地方。一个人能造成十几丈的火龙，一旦汇聚起来，可以直达上百丈的高度。
而水师也紧随其后，彼此联合效法，协调着试探彼此策应配合的方法。
平地时不时地爆出火龙来，水龙紧随其后。高度越来越高，温度越来越炙热。
逼人的风雪被削弱再削弱，即使是在对面的雪山头，也依然能看见高涨蓬勃的火势。火龙的中段、下段被遮掩在雪雾之后，只能看见一个燃烧的光球升空。
光球越来越高，火焰到达的地方越来越高，热浪覆盖的范围也越来越热烈。
周围的仙民不知所以然，不约而同地为这样的景象欢呼了起来，火龙每高过一次，他们的欢呼就更热烈。
当火龙直接冲顶——与近处的城墙最高点齐平时，这样的欢呼达到了顶峰。有人高喊：“要比那旗子还高！”
下一秒，火龙就冲过了旗子的所在，引发了又一波热潮，人群中有人暴喊出声：“再高——”
然而这一声似乎是触发了什么东西，这一声的尾音，淹没在了漫山遍野响起的狼嚎中。
这是火光覆盖最盛的时候，水师尚且还没来得及跟上，就已经被形如鬼魅的狼群给活生生吓得打断了。
奔狼，无数只上古白狼涌入，它们不费任何功夫，没有耽搁任何一片雪花消融的时间，直直地杀入了人群中！
“是狼！狼啊，上古白狼！！！”
撕心裂肺的惨叫开始弥漫，人群四散奔逃，恐慌的气息迅速在营地上空弥漫开来。法术被中断了，营地中受到火龙影响，一切壁垒都显出微微的透明色，快要融化了。
而下山狼群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只一只地撞了过去，将粮仓、储备营撞得粉碎。冲进人流之中，叼起人的衣领，仿佛好玩似的，哪里跑窜的人多，就往哪里丢。
如果有眼尖的人前来，还会发现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这些狼群看似狂乱不羁，没有是非之顾，但是只要是晴王府的物资点，都会避开不下手，或者意思意思毁掉几个小的；而如果没有风雪的阻碍，从对面山头往下看的话，也会发现这些狼群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奔走——它们非常有目的性、有计划性地将人流冲散、往某个特定的方向驱赶，又将某个地方特意留了出来，不让外边的人进去，也不让里边的人出来。
直至所有的人都被吓走了，周围准备好的一切都毁于一旦时，狼群方才施施然地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围住了正中间的帐篷。
对面山头，顾听霜唇边扬起一抹冷笑。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放出了数日不曾使用过的灵识，赴往群狼透露给他的方向。
灵识穿过群山和天空，扩大再缩小，将目标放在了一间小小的冰屋中。
那冰屋离他很远，周围有打斗的痕迹，血腥味很浓重。灵识捕捉到门边的银边，瞬间潜入后，驱动银边迈着爪子往更深处走去。
宁时亭闭眼躺在匆匆铺设好的简陋的床上，手边的伤口依然在渗血。
葫芦和菱角都还没回来，银边一只狼扯了一块布搭在地上，将宁时亭拖到了上面，用自己的毛绒绒的毛皮温暖着宁时亭。
等到宁时亭被捂得开始发汗的时候，银边再默不作声地退下，守在门边，等待两个人类的到来。
顾听霜说：“鲛人，今日你遇袭，这桩仇是我晴王府的，也是我的。我帮你报仇了，你安心睡吧。以后不要这样娇气了，随随便便就伤成这样。”
话音出口，还是白狼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第49章
外面风雪摧折，群狼过处，寸草不生。
宁时亭躺在僻静的小屋中，旁边蹲着一头瞳孔边缘泛白的上古白狼。
地上赫然是一大滩已经凝结的、血色的冰。
周围静谧，只能听见渐渐弱下的风声。似乎是在睡梦中感受到自己身边久无人来，又或者还在心心念念想着什么未完成的约定。
他不适应这样的寂静，越是安静，越是冰冷，他就越抗拒。风声骤停的那一刻，宁时亭猛地睁开了眼睛。
“银边……？”
他看见了身边认真守护他的白狼，想要伸手摸一摸白狼神毛绒绒的大脑袋，但是右手甫一抬起，剧烈的疼痛就自伤口处贯穿，整只手都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了起来。
那个杀手的一刀险些切掉他手掌上的半边骨骼，返魂香虽然在帮助他的身体愈合，但是毒鲛体内沉积已久的毒性正在对抗返魂香的灵力。作为四大上古神香之首的返魂香，它依靠自身的灵力化去伤病者缺损的部分，但宁时亭从幼年时起用过的千百种奇毒中，更有几十味削弱、摧毁灵力的药物。
抗衡之下，就算是返魂香也对他起不了很大的作用。
这副羸弱的躯体还能支撑多少年？八年？九年？
上辈子他活到晴王上位的时候，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
那时候顾斐音给他找了许多续命的方法，却执意不肯用仙帝印玺上的避尘珠。
避尘珠可以清除万物毒性，但是如果一旦用到他身上，他的毒鲛身份也将跟着一起荡然无存。顾斐音那时候四面树敌，依然指望着有他在身边震慑别人，所以一直不肯让他用避尘珠。
他起初并不知道避尘珠的作用，还是他病入膏肓，熟悉的同门四处为他求药时，那郎中告诉他的：“公子既然是晴王身边人，为何不知道，避尘珠可以清除毒鲛的毒性，从此可以让你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呢？”
这个问题他没有来得及问，或者说，当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不愿意再去问他了。长达十几年的敬爱与追随，最终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推诿和失信中消耗殆尽。
他从思绪中抽身，再度环视了一遍周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葫芦和菱角会去了哪里。
他费力地想要从身下的毡子上撕下一角，用来扎紧手腕，但是一只手不能动，另一只手也在大量失血之后脱了力气，撕了几下没撕开，还是银边凑过来，一口叼着撕下了几条长长的布帛，又配合宁时亭，将它死死地扎在袖口。
做完这一切后，宁时亭起身，想出去问问情况。走了好一会儿不见人，反而是府上的几个水师匆匆赶过来，老远叫道“公子！”
宁时亭停下脚步，看见来者吓得面如土色，料定必然是外边发生了事情，直接询问道：“怎么了？”
“狼……狼！”
水师抓住宁时亭的袖子，正要告诉他城门外发生的惨剧，一抬眼便看见宁时亭身后慢悠悠地跟出了一头巨大的上古白狼，不由得眼睛一翻就厥了过去。
*
如果说以前，上古群狼的威力只存在于各种各样恐怖的传说与仙洲人从小到大听说的童谣中的话，那么时至今日，将有人亲眼证实。
苏樾以前从不信这些传说。
他认为虽然上古白狼灵性最强，但是最终仍然可以为人所治。九洲之所以对上古白狼闻风丧胆，完全是因为被传说吓破了胆，且每一个地方都缺少对应的措施，是在治官员的谬误。
仙长府和灵山这群白狼，说起来结怨已久。并不单单因为顾听霜背后是他们所针对的世子府的原因，更因为那群猎神者是苏樾安排的。
之前上灵山大肆捕杀落单、被放逐的瘦狼的人，已经惹怒了这一个族群。只不过尚未找到反击的机会。
外面的骚动响起时，苏樾和他的身边人已经捕捉到了这阵异常的动静，第一反应就是叫人来护驾，然而不管怎么叫，都没有人前来支援，其他人反而被狼群吓得越来越远。
越来越近的狼嚎之中，苏樾也渐渐慌了神，这时候也顾不上他仙长府的体面了，他直接向左右命令道：“走，走，走，赶快走。”
趁着狼嚎声还没有凑近时。
苏樾裹着斗篷，在两个随从配合下慌张跨出门去。然而一出门，直接吓得魂飞魄散——
狼群并不在远处，他一钻出去，直接跟其中一只来了个脸贴脸！
纵然苏樾强自镇定下来，反手打出一个法术，而后退后几步，但是也难掩他眼中的恐慌。
刚刚他的法术打空了，但是他分明看到、听到，那只狼在猛一甩头避开这道法术后，又发出了一声渺远的、戏谑的狼嚎声，仿佛在嘲笑他中了圈套！
此路不通，苏樾咬着牙，颤抖着双手比划：“此路不通，我们从后边出去。”
他的帐篷是个圆形，四面封闭。
苏樾屏住呼吸，收起手中的火莲伞，换了个方向掀起一点帐篷角往外看了看，望见雪地里一片空芜，喜上眉梢：“是这里，这里可以走！”
一人开路，他走中间。苏樾刚探头钻出去，陡然见到面前人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往上提了提，眨眼间整个人就消失了。
“什……”
苏樾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头顶突然传来了骨头咔哒咔哒碎裂的响声，令人闻之头皮一炸。热腾腾的血和肉当头浇下，被咬断的头颅滚在了地上。
头顶落下来一根雪白的狼尾，尾巴长得拖曳垂到了地上，染上了几分血痕。
而后是一颗毛绒绒的狼头，俯身下来看他，金色的瞳孔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
苏樾浑身血，还在失神当中。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让人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仙，仙长……怎么办？”
身后的随从刚问出这句话，他们头顶的帐篷突然被狂风生生拔走了。
狂风将人吹得生生后退了两三步，苏樾眼看着随从要和自己分散，急忙伸手去抓，然而手指尚未勾到的时候，就再度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响，白狼拖走了他身边的人，扑面而来的血中夹杂上了温热腥浓的血。
他已经被狼群包围了，身边再无一个人留下。
苏樾站在原地，哑声问道：“你们想要什么？为什么找上我？”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狼群似乎连嚎叫声都不愿意留下。
苏樾浑身冷汗，手里捏着的法决燃起又熄灭。
他心里知道，他一个人绝无可能从这个群狼的包围圈中走过去。
听说上古白狼最通万物灵性，一定能听明白他的话，如果他还有机会劝服这些白狼，是否就能平安地离开呢？
他到现在也没有想起当初安排猎神者上灵山的事情。
苏樾只感到自己的体温在迅速流失，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我苏樾自问，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各位的地方。请问各位为什么偏偏不放过我？如果今日能够劳烦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来日仙长府必将涌泉相报，但凡各位神灵有需要用到我们仙长府的地方，尽管用去，我以当今仙后亲侄子的身份担保。”
狼群静默无声，片刻过后，慢慢地分开了队列，在他眼前让出一条通路来。
苏樾长舒一口气，不忘跪地磕头致谢：“今日大恩，仙长府永世铭记。”
他抬脚往唯一的出口走去。狼群并没有动静，他也越来越放心，脚步也越来也快。
然而就在他使出腾云决，飞升了三五尺后，背后却突然窜来风声，接着就是重重一击——
一只白狼跟着他腾飞了起来，一爪子就把他拍回了地面上！
苏樾五脏六腑都快被拍出来了，躺在地上时，只感觉到头晕眼花，而那只白狼正在用爪子拨弄、翻弄他，尾巴甩来甩去，眼中写满了兴奋。
苏樾一刹那就懂了，同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狼群并没有放他走，它们只是彻底把他当成了落网的猎物，极尽捉弄之能事。
仿佛一场噩梦。
狼群不断地放他走，又数度把他拖回来。追逐、戏弄、碾磨，直至他筋疲力尽。当他力气已尽，不再逃跑和反抗，指望着狼群玩完之后能够放她一马时，群狼却突然换了一种方式来戏弄他——它们叼起他的领子，直直地甩上天空，好似抛一个皮球一般。
飞速坠地的恐惧、被活活摔死的恐惧、对狼群血盆大口的恐惧，迫使苏樾挣扎起来，用尽浑身解数去抗争。
他在外面呆了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平常人在外边这么长时间，早就已经活活冻死，然而他却浑身都是虚脱的汗水。汗水流干之后，就是血。血混着泪水一起折磨着人的神志，苏樾从小养尊处优，顺遂无忧，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折磨，很快就神志接近崩溃，嘴里呢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语。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感到狼群停了下来。
他仰面躺在大雪中，腿骨已经折断了，肋骨也断了几根，嘴里满是血沫子。麻木的神志默认这次宁静又是进一步玩。弄的开始，连一点希望都不再存留。
他只想死。
风雪中，渐渐走出一个人影。
轮椅卡拉卡啦地碾过碎冰，轮椅上的人低头看地上不成人形的人，眼神里充满了讽刺。

第50章
讽刺。
“我没想到你这么不禁操，苏樾。”
顾听霜说。
他声音淡淡的，不是蓄意吓唬，而是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有骨气的人，可以在狼群的追逐下抗过两天两夜，力竭而死，至死也不放弃逃生的希望。我原来以为你是个人物，现在来看不过如此。”
苏樾开始耳鸣，他在剧烈的鼓膜胀痛中辨认来人的声音。
是少年的声音，他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可他想不起来了。
坐着轮椅，这样一把低沉冷淡的声音……他一定是听说过的，但对方是谁呢？
他努力想要爬起来看一看。
顾听霜垂下眼：“听说过凡人怎么捕鱼的么？用竹子编织鱼篓，内部有个鱼嘴一样往里越缩越窄的小笼，笼子内壁是向里的竹刺。在笼子底部放上鱼饵，鱼类钻进去，只能进，不能退。一旦退了，就是去皮拔鳞之痛。”
“猎神者学来了这个本事，用这个机关来猎捕龙类。龙类蠢笨，很容易就上钩了，然后他们就把心思打到了白狼身上。”
“狼呢，上古白狼是所有灵兽中最聪明的族类，一眼能识破这个关窍。但是一年前，仍然有一匹母狼钻进了这个陷阱中，知道为什么吗？”
他语气平平，根本没有指望苏樾能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在平静地讲述这样的一个事实。
“因为猎神者掳走了她的孩子，用血浸透一团黑布，作为诱饵放进了笼子中。她看不见笼子里的东西，只能闻见自己孩子的气息。明知有危险，依然不放弃寻找自己的孩子。只愿尽力一试。”
“结果当然不出所料，她被困在了里面。但是狼就是狼，她不愿意死在人类的桎梏中，硬生生逆着龙骨刺和毒勾，退了出来，也因此被活生生地剥了一层皮，最终只能血肉模糊地死在雪地里。”
他的语调依然毫无变化，只是听在别人耳中，却越来越阴沉，冰冷得让人忍不住想爱你敢要尖叫出声，头皮发麻。
苏樾已经浑身冰凉，失去了力气，但是这一刻也开始因为刻骨的恐惧而发起抖来，他隐约知道了他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东西，也隐约从顾听霜的话中领悟到了某种含义。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正是晴王府那个废居四年之久的世子殿下！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为什么能从上古白狼的族群中走出来，毫发无伤？
无数条疑问此时此刻都浮现在了苏樾脑海中，令他频临崩溃的身体中再度迸发出极致的恐惧。
血液在大脑中嗡嗡冲刷，分不清是蜂鸣还是风声，而后这一切声音都被顾听霜的声音打断了：“来看看你们的人造出来的东西。”
巨大的钢刺铁笼由绳子串起来，在雪地上拖行发出巨大的刺耳响声，看起来像某种骇人的巨兽。
这正是顾听霜刚刚所说的牢笼陷阱，倒刺密密麻麻地排列成罗网，浓烈的腥气和铁锈味弥漫开来。
顾听霜说：“这里头放着返魂香，不仅能让你现在的满身伤口恢复如初，还能进一步提升你的功体。我有同类的勇士为自己的孩子进入其中，而后扒皮浴血而退，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如果你有，那么我和我的狼群也将敬佩你的勇气，放你一条生路，此后永不再犯。”
……返魂香？
苏樾在这一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一颗返魂香对他来说是多大希望。
就算退出来后被活剐掉一层皮，但是返魂香依然能够让他恢复如初！
顾听霜所说的“放你一条生路，永不再犯”，这清楚明白的几个字，对他来说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人在绝境之下爆发出来的状态总是接近疯狂的，他几乎是像一个蠕动的虫子一样，拼命地往笼子中爬去。
越往里越窄小，勾刺都顺着他爬进去的方向，不会阻碍他，但是刺尖敌在皮肤上的感觉是这样刻骨，他几乎要屏住呼吸，连丝毫的迟疑都不敢有。
终于他看见了笼子尽头放诱饵的地方，依稀可见是一个丹药盒子，霎时间他心里一喜，拼命伸手要去够到它。
也就是在此时，顾听霜的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放开了灵识，冷静、愉悦地享受着对方的痛苦和求生意志，以及那飞蛾扑火一样的绝望和希望。
片刻后，苏樾发出一声惨叫，痛苦挣扎了起来。
顾听霜说：“货真价实的返魂香，正是你们府上的人用秋毫蛊配出的那一味。若不是宁时亭他是毒鲛之身，当初他尝了那一口，此时此刻已经受秋毫蛊摧折，成了一个废人。你们仙长府做过的事，我悉数还给你。”
苏樾翻动着，滚动着，惊声尖叫——蛊虫密密麻麻地已经钻入了他的七窍中，他痛不能遏，扭动着想要摆脱这一切，但是一动一退，倒刺就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骨骼中。
血渗出来，染透了一大片雪地。笼子里的人已经看不清人形，仿佛炼狱景象。
“你是给，你是给晴王府出头的……”
苏樾拼着最后一丝意识，费力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为自己今日遇到的一切灾难作解。
可是晴王世子，他不是从不入世，是个废人吗？
“我可没那个精力多管闲事。王府是我爹的，不是我的。”
“今日找上你，第一报灵山猎神者之仇。两年来，你们让我损失了十四只狼，伤者不计其数，每一只白狼的仇我都记着。”
“第二，报你将狼驯养成狗之仇。灵山瘦狼虽被族群放逐，但他们身上流着上古白狼神的血。你们践踏了白狼神一族的血脉，让它们交配产下新的白狼，让它们和犬类交&#183;合，从此以后，苏家世代子孙，都要与最下等低劣的猪熊交&#183;媾，生出的后代终身只能趴伏行走，跪地乞怜。我以白狼神之名，向天空与群山下达此命令。”
顾听霜眼中燃起金色的火焰，灿烂得几乎要将人吞没。
天地万物在这一刹那产生了低沉的共鸣，他没有发现，可是在场的每一只狼都发现了。
电光石火间，它们在他身上找到了失去已久的、千年来的头狼的影子，为此鼓舞振奋，屈膝跪地，向他表达它们的臣服与敬畏。
“第三，宁时亭是我的人，是我的猎物。任何敢动他的人，我都将生生世世追杀到死，让你们生不留全尸，死后魂魄俱散。”
*
“狼么？”
宁时亭问道。
赶过来的水师也醒了过来，他诚惶诚恐地确认了，不停地比划着手势：“真的是狼，那么多只，那么大的上古白狼，我们的屋子啊仓库啊帐篷啊，全毁了！现在别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记挂着公子，朝公子这边赶来了，还好您没事。”
宁时亭看见他们眼光躲闪，心里清楚，刚刚跟着他窜出来的银边一定是被看见了。尽管他已经示意银边先离开，但是拿不准这事会不会再掀起别的风浪来。
为什么白狼群会突然下山？
宁时亭清楚，这些白狼群都是直接听命于顾听霜的。以顾听霜的性情，这次估计是冲着仙长府而来，但是他并不清楚当中的前因后果。
水师仍然在旁边诚惶诚恐地站着，等待他的答复。
宁时亭顿了顿，“不用再问，今夜情况复杂，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也无法知晓。只有一样，今日你在我这里看见了什么东西？”
“白，白狼……”水师说话都结巴，舌头都快打结了。
宁时亭微笑着摇摇头：“什么白狼？你大约是被吓坏了，如果上古白狼找到我这里了，那我又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呢？方才你一过来，就因为筋疲力尽而昏了过去，我为你点燃了一些返魂香，你大约是在梦中，将现实与受到的刺激弄混了罢。”
他说话的神情认真而坦然，那一刹那水师也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踌躇间，他正想要继续发问，就见到宁时亭摇了摇头。
“今日一切都莫要再说。我该回家，陪饮冰练功了。等人召集齐了，随我一同回府吧。”

第51章
放眼整个西洲，除了顾听霜本人和宁时亭本人，知道灵山上古白狼和他的关系的人只有府上那几个心腹手下。
这次群狼下山，宁时亭揣测顾听霜八成参与了其中，但是为什么会挑在今夜，为什么刚好是对仙长府下手，他也不得而知。
等待府上的人重新聚齐的时候，宁时亭分身抽空补了一觉，在睡梦中隐约记起了什么事。
他想起上辈子，顾听霜率领的灵山群狼有过很长一段时间踏遍九洲，让人闻风丧胆的年月。
九洲灵气困顿已久，飞升之路断绝。顾听霜和白狼群随心所欲，所过之处一切有灵之物都哪为己用，白狼神所过之处，都将打上这个族群的标记。
它们杀尽猎神者，占山为王，行动看似毫无规章，实际上隐约也有其背后的意义。狼族单纯，爱憎分明，仙界的制度、规矩，仙者的身份与血统族类，全部不入它们眼中。
那时候宁时亭已经杀了苏樾，为了将功赎罪，收服了雪妖，却又在那场惨烈的战斗中折损了听书，从而引起百里鸿洲的恨。
那时他的仇人除了苏家，还要加上百里鸿洲一家，但是彼时这两家甚至没有什么时间腾出来追杀他，因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狼群重点打压的对象之中，他们也赫然在列。
他和顾听霜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是交集不过寥寥，他其实一直都摸不清顾听霜对晴王府的态度。这少年仿佛没有什么很明确的家的观念，只因为曾和王妃有过一段母慈子孝的记忆，将这个地方当作家，所以晴王府罹难的时候，他也会调转矛头对外。但是之后，他又是那样坚决洒脱地和晴王断绝了父子关系，一个人迁出去住。
风雪声中，走散的人马渐渐找齐。葫芦和菱角也回来了，看过他的情况后，出门去检查今天物资和人员折损的情况。
这一查下来，发现晴王府出力修建的地方中，只被狼群毁掉了几个建造失败的小冰楼，里面只堆放着一些用不着的多余物资，一个人都没伤到。
葫芦说：“幸好，幸好。咱们的人都找齐了，东西也都找回来了，仙长府那边呢？”
菱角跟着打探完消息回来，压低声音说：“现下大雪不止，他们好多人都还没找回来，听说物资和冰屋被毁了一大半，更可怕的是仙长的帐篷硬生生被连根拔起，有人在附近发现了血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找到仙长的人呢。仔细一想还是怪吓人的。咱们还是运气好，狼群放过了我们。”
他说到这里噤声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什么东西——这几天，他们两个都是看着一大群白狼在宁时亭的书房里进进出出的。
他们不清楚白狼和顾听霜的关系，只是下意识地以为是宁时亭在背后操盘这件事。上次顾听霜练功失踪后，也是宁时亭出面去接了他们少主人回来。
他们知道这个秘密，顾虑到宁时亭，尽管什么命令都没有接到，也依然自然而然的闭了嘴，对此事讳莫如深。别人问起来，也只说是运气好，不敢透露他们背后的猜测：这些狼群或许就是宁时亭放出来的，所以根本不会伤害晴王府的人。
宁时亭小睡了一会儿，葫芦又进去看了看，怕他梦魇，准备在他身边点上清心静气的香。
但是他一进来，宁时亭醒了过来。
困顿中的人因为失血而变得脸色苍白，看上去也憔悴了几分，却透出了一点柔软的样子，眼睫垂下后。自然而然地也无法将这淡静恬美的人和外边的血腥纠葛联系在一起。
宁时亭睁开眼，声音还有些迷迷糊糊：“什么时辰了？”
葫芦赶紧碰来冒着热气的热手巾，拧得半干了呈上：“公子醒了，现在快酉时了呢。您没睡多久，可以再睡一会儿，我们的人都来齐了，您不用担心。外边风雪越来越大了，公子不如明日再回府，世子殿下会理解的。”
他话音刚落，宁时亭一愣：“这么晚了？不行，我得回去。我答应了饮冰，要回去……陪他练功。”
约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担心顾听霜那边有什么意外情况，故而才会这样突然地让狼群下山伤人。
今夜，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看一看。
*
雪夜中，金色的双眸再度燃烧起来。
群狼已经离开了，苏樾的尸体被丢弃在那里，仙长府的人找起来也费些功夫。用市井里人的话来说，“就是亲娘老子来了，也未必能认得”。
顾听霜命令狼群回家，同时占据了一只母狼的身体，前往寻找宁时亭。
白狼在对敌战斗时不会回头看顾受伤的同伴，因为这样会让它们分心。但如果战斗结束，这就是它们彼此舔舐伤口，抚慰同伴的时候了。
他有理由通知一下宁时亭，因为他知道今天天气寸步难行，且宁时亭已经负伤的原因，他可以破例允许宁时亭失约一次，这次可以不用在酉时前回府找他。
顾听霜理所当然地认为宁时亭也是自己的麾下一员。
他出山的理由是为他，但是宁时亭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顾听霜追寻着之前银边、月牙传来讯息的方向，一路追寻而去。
冰冷的风雪拂过厚密的狼毛，顾听霜奔跑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刚刚与一片矮小的冰屋擦身而过，而那屋子中的温度稍稍温暖一点，残留着燃烧过火的气息，还有一股他永远也不会认错的香气。
宁时亭身上的香气。
他停下脚步，甩着尾巴顺着墙根溜了溜，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宁时亭会去哪里？
顾听霜当机立断，灵识再度放开，读取了周边贴俯在地的草木的记忆。这些生灵已经快要被冻死了，由于灵气衰微，能够提供给他的信息也十分有限。
朦胧的光影声色中，他看见了宁时亭裹得厚厚的一层，提灯走出来，异常坚决地说：“我得回去看看饮冰。”
……
那一刹那，顾听霜心中仿佛被什么莫名的情绪击中了。
他多看了几遍那个场景，在朦胧中描摹鲛人的影子，有点慌乱，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滋味。
“鲛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他想道，“还是我平时真有这么可怕，他觉得不回去赴约，我就真的会把他弄死么？”
很快，顾听霜又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宁时亭以及走了有一会儿了，那么按照他过来的路线，他会在回去的路上直接撞见他！
看见他了，要说什么？难不成宁时亭问他，你为什会在这里，他要回答说：“为你出头”么？
那就是真的丢人丢大发了！
他几乎是刹那间就收回了灵识，回归本体，而后转动轮椅往王府的方向挪动。相比刚刚的冷酷镇定，他甚至有点慌不择路：“快走，快回去。”
狼群立刻行动了起来，飞快地把他围了起来，簇拥着他拼命往回赶。被派出去当作哨岗的狼也不断地报告着宁时亭的位置，狼嚎声消弭在风雪中，悠长空灵。
回到王府时，顾听霜鼻尖已经冒了汗。
他前脚转动着轮椅拐入后院书房，后脚就听见前门传来人声。
画秋还在书房里趴着没有醒来，顾听霜对此很满意。
他迅速地回到了书房中，他带来的白狼们也迅速地化成了狼崽子的样子，排着队一只一只地跳进房间内，和之前一样乖顺地趴伏在墙角边，还有几只学会了装睡，肚皮翻上来晾着尾巴和腿儿，十分紧张地给顾听霜打着掩护。
顾听霜满身风雪，正在用最快速度给自己擦洗、换衣。
换到一半，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他压着声音说：“你回来得还算准时，不过等会儿你再过来，我现在要沐浴梳洗。”
来人出声了：“殿下，是我。公子刚刚回来，也说要熟悉换衣，让我来告您一声，说他待会儿过来。”
顾听霜反而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慢慢地给自己打理好，作成一副舒适安逸，今天都没有出门的样子。
左等右等，宁时亭也没来，顾听霜独自逗弄了一会儿小狼，最终决定自己出门去找他。
他知道宁时亭在哪里梳洗换衣，应该是在百草园附近的香居中。宁时亭今天受了伤，一定是先去那里打理伤口。
王府中的冰层还好好地立在那里，无风无雪，顾听霜推着轮椅走出去，又路过民事堂，突然想起了白天抽的那根签，于是进去看了看。
字迹没变，渐次付出，仍然是早晨的那句话：
正，观上观下，奔狼之姿，所等皆成。
顾听霜看了一会儿，突然眼神一暗，咔哒一声折断了这根浮黎签。
签子上说得不假，宁时亭按时回来了，但是这个“奔狼之姿……”
刚刚他在大雪中急急奔回晴王府，不正是应和了这句卜辞吗！
顾听霜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嘲弄。
玉签折断后断成两截，顾听霜扬起手就要把它丢出去，但是又鬼使神差地收了回去。
他又看了看，把它收进了袖子里，然后推着轮椅不徐不疾地往百草园走去。
百草园里灯火通明，许多人围在那里，彼此还讨论着今天在外遇见的事情。
他一过去，层层通传。
有人想过来拦住他：“殿下，公子还在沐浴梳洗……”
“怎的，都是男人，也说不上避嫌，我还能吃了他？”
顾听霜不耐烦，直接往里闯，也没人真正敢挡在他面前。
香阁里很温暖，带着宁时亭身上常有的那种香气。
顾听霜没有出声，直接推门进去。
他一抬眼，就看见宁时亭站在屏风边，飞快地将右手往后藏了藏，动作也有点慌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饿意思。
宁时亭也刚刚沐浴过了，衣服没有来得及换完，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单薄的白色衣袖垂下来，刚好挡住他包裹了纱布的手。
宁时亭眯起眼笑：“殿下来了，一会儿我陪您练功。今晚我不在，殿下在府中还好吗？”
灯火摇曳，周围寂静，他的眼里带着水光，很亮，很柔软。领口下的薄薄的肌肤，也像缎子一样。
如果能摸一摸……
手感应该不错吧？
“还好。”顾听霜说，“你呢？”
宁时亭怔了一下，说：“也好。”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我过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乏了，今日练功取消，你睡你的觉去吧。”
顾听霜说罢，就调转方向，推着轮椅往外离开。

第52章
苏樾已死的消息第二天传了过来。
仙长府将这个消息封得死死的，宁时亭本人知晓此事，是因为顾斐音亲自拍了斥候回到西洲，要他直接将命令送给宁时亭。
彼时是宁时亭回府后的第二天早晨，外边天还是黑的，但是他很早就起身了。
顾听霜起得比他还早，就等在书房边，还是占据着宁时亭以前喜欢的那个位置，面前摆着糕点和早食小菜，并不吃，看见他来了后才动筷子。
宁时亭看见他面前的饭食是双人分量的，知道这是在等他，于是也很自然地坐去他身边，拿了调羹慢慢地喝一碗鹿奶粥。
满屋的狼崽子也都还没醒，对面的桌椅上窝满了白狼，宁时亭就和顾听霜坐在同侧，隔着一掌的距离。
今天有点太早。宁时亭虽然一直以来经常晨昏颠倒，但是实际上本人非常缺觉，宁时亭可以一晚上不睡觉，但是一般都不会早到卯时前起身。
而他的样子也很明显是刚刚起床，洗漱擦洗过，身上穿得还很单薄，又是非常随便的，里面单穿着睡袍，外边很随便地裹了一件大氅，厚厚的狐绒裹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也显得整个人小。
顾听霜一侧目，就看见宁时亭挑起半勺奶羹往嘴里抿，猫儿似的，动作又慢又可怜。他一早知道宁时亭伤在右手，掌心被人捅了个对穿，果然今天看见宁时亭的右手像是抬不起来。
想来想去，还是凉薄地嘲讽了一句：“要我喂你么？”
宁时亭听了有些诧异，往他这里看了一眼，没听出来他话里的讥讽，而是认真地想了一下，晓得这孩子大概是看出了自己行动不便，说：“不用的，我左手能用的，殿下安心吃您的就好了。”
……他当真了。
顾听霜本想斥责他的自以为是，但是看见宁时亭苍白有些憔悴的脸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说出口。
安静了一会儿后，他说：“那你吃饭慢得跟乌龟爬一样，今日不用外出理事吗？”
宁时亭说：“不用啦，今日我已经向晴王殿下请了假，说自己重病卧床休养，这个时候自然也不宜外出理事。不过好在昨日有了搭建冰屋的底子，大致的重建内容已经不需要我再手把手地监督了。”
“重病卧床？”顾听霜怀疑地看向他。
按照宁时亭这个性子，就算是进了棺材里，说不定也会拼着最后一口气顾虑别人
宁时亭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调羹放下，轻轻说：“饮冰，这几天先将白狼们安置在百草园吧。”
顾听霜敏锐地察觉到了宁时亭话里的另一层隐含意思，他敏锐地眯起了眼睛：“你都知道了？我的狼做下的事情，我自己没有不认的道理，外边人要是追责起来，尽管说是我就好了。”
宁时亭说：“也不是这样，只是再过几天，晴王殿下将要回来一趟，到时候府上人多眼杂，必有眼线会注意到殿下的事情。上古群狼率性无度，能晚一天让世人知道它们与殿下的联系，也能让殿下多清净一天。”
“什么？”
顾听霜抬头看向他。
宁时亭轻声说：“今天早晨斥候来报，仙长府苏樾曝尸荒野，被发现的时候钻在了猎神者捕狼所用的陷阱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完整的。谁也说不清他是为什么会钻到那里边去，联系到昨天狼群下山的事情，普遍认为是上古群狼做下的事情。以前狼群也有下山伤人的事例，只不过这一次刚好轮到了仙长府而已。本来是小事，不过苏家趁此机会发难，也说我们晴王府有在背后操盘的可能。”
“原来如此。”顾听霜又看了一眼宁时亭裹着的大氅，这下是知道他为什么今天起得这么早了，“我爹很生气吧？过来找你问罪了？”
宁时亭轻声说：“也差不多是这样吧，殿下。”
其实这次顾斐音的来意，他再清楚不过。这辈子他虽然没有动手杀苏家的人，但是阴差阳错的，顾听霜让群狼下了手，这个责任会被有心人做文章，依然甩在顾斐音头上。
顾斐音现在在朝中如履薄冰，一方面是他手中军力不可小觑，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声势如日中天，朝臣猜测到了仙帝有那么几分清君侧的意思，不断挑事，想要把顾斐音扳倒。
宁时亭猜测，这次以顾斐音再回来，大约会和上辈子一样，提出让他收服雪妖的事情。
上辈子的雪妖一事，让他永远失去了听书，宁时亭这次不愿再掺和，只打算称病不出。这种情况下，顾斐音也不可能硬性要求他一个缠绵病榻，卧床不起的人去雪山中猎补雪妖。
不过雪妖之患，仍然是大事。宁时亭想到这里，还是打算请动自己的几位同门，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他的师父。
顾听霜听完，倒是也认同宁时亭的话，下巴抬了抬，屋子里的狼群就会意了，跟着排排坐蹲好，然后一只接一只地从窗口跳出去，出发去百草园。
他问：“那你说养病，我现下和你同住，似乎也不太好？”
宁时亭吃好了，让人来收走东西，自己找了纸笔，开始单手慢慢地研墨。听见顾听霜这么问，他很自然地说：“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殿下如果觉得到时候人来人往的吵嚷，不妨也去香阁住一住，离百草园也近。 ”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懒懒地说：“嗯，那我去香阁住，不打扰你和我爹叙旧了。”
宁时亭没有对他这句话有什么过多的反应。
顾听霜看了他一会儿后，别开了视线。
宁时亭吃过饭后，又挪去了书案边，提笔轻轻地写着什么。他右手不能动，左手写起字来有一点微微的阻塞感。
以前顾听霜常常在他书房中坐着，一呆就是一个下午，两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做。顾听霜看功法书籍，宁时亭处理西洲的事情，偶尔顾听霜倦了乏了，也会观察一下宁时亭在干什么，像是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宁时亭有时会察觉他的视线，会抬头对他笑一笑，不以为意。
今天的天气和前几天一样，风声被阻绝在外，仍有偶尔被吹落的冰凌刮在冰面上，撞出咔哒咔哒的响声，一阵一阵的，听起来仿佛大雨倾盆。
顾听霜和平常一样看着宁时亭，鲛人依然平静安宁地写着字，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没了兴致。

第53章
第一天斥候到，第二天就传来消息，顾斐音紧跟着要回来。他本来在三个仙洲之外的地方带兵处理血族后续，这次却直接向宁时亭发了通知，说他很快就回来。
这个“很快”从来没有定数，以前这样说，可能会等上一天，或者一个月。
“今日公子似乎并没有令府上有什么特别的准备。”
葫芦和菱角守在香阁外边，替顾听霜打点东西，低声议论着。这些声音不可避免地传递到顾听霜耳边。
他坐在窗台前，望着庭阶边那株金色的银杏树。大雪摧折，也没能撼动这棵树的光华，灿烂碎金像是要透过顶一样冲破冰层而去，将一小角天空也照成灿烂的颜色，刺啦啦地晃人眼睛。
小狼照旧趴在顾听霜膝盖上，听见外边人说话的时候，就竖起耳朵，随后再趴下去，舔舔顾听霜的手指。
“东西都搬过来了，香阁这边如果有什么住不习惯的地方，您就跟咱们说。不过好在是这里离百草园近，狼大人们也不用一起挤一个小房间了。”
葫芦开始敬称顾听霜的狼群为“大人”。两兄弟忙完了外边的东西，指挥其他人将东西各自归位。正在沏茶的时候，就听见顾听霜问：“你们刚刚在外头说，宁时亭没有特别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葫芦想了想——这不算背后说主人八卦，只是因为顾听霜要问。
他说：“以前听书小公子在的时候跟我们说的，以前公子在冬洲，只要是王爷说要来，公子就会提前准备好，天天做着王爷喜欢吃的九珍合酥，天知道那个东西多难做，三十多种材料又要碾又要蒸，有的还得炸了之后晾干了磨，咱们小厨房都懒得做这个，但是公子就是上心得很。还有王爷要喝的茶，听说也是特别的沏泡手法，只有公子做得来。”
顾听霜笑了一声：“这种东西，哪里来的只有谁才能做好的说法。”
葫芦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跟着附和说：“是啊，大抵是有情人间才这样吧，明明都是一样的茶，但偏生就觉得谁做出来的好喝……”
说到这里，葫芦噤了声。
他想起了顾听霜一开始对宁时亭的敌意，涉及到顾斐音和宁时亭的关系，似乎总会让顾听霜心情不好。
也毕竟之前顾斐音对王妃不闻不问，十年间，晴王身边莺莺燕燕不断，少不了红袖添香，大概会把宁时亭当成其中的一员。
晴王对宁时亭是个什么感情不知道，至少让人入府进门了，明明白白用着晴王府的名号，这种认可也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而至于宁时亭，他性情内敛温润，但尽管他从不提起晴王殿下，看他对王府和顾听霜的上心程度也知道，必然用情不浅。
不过这些话，自然也是不能说给顾听霜听的。
“对一个人用心，就是这样么？”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花这么多功夫去做可以给下人做的事，给谁看？我也喜欢吃九珍合酥，但我娘从来都是让人去街上买东巷那家已经做好的，我吃过这么多，味道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事，他不长的人生中，曾经只有他的娘亲对他上心过，但是听起来又是这样不同。
葫芦也只是笑，说：“殿下，这不一样的。王爷或许喜欢吃家中的饭食，公子考量的是总想让王爷吃上最新鲜的，最好的，或许王妃殿下想的却是怕您饿了馋了，去外边买后，还能多空出些时间陪伴您……”
“也用不着给她贴金，我娘那个人就是图省事。”顾听霜说。
葫芦就笑了笑，也低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菱角在外边叫他：“来了，去喂狼大人们了，过来一起把百兽园的那几头倔鹿拉过去。”
顾听霜颔首，他也就俯身告退。
关门之前，却又听见顾听霜喃喃说了一声：“我不喜欢吃新鲜的，九珍合酥要放老一点才好吃。”
在香阁的第一晚风平浪静。
顾听霜换了地方，睡得也还算安稳。这个地方是宁时亭调香的地方，总是隐隐约约地带着宁时亭本人身上有的那种香气。
被子上有，枕头上有，床帘上有，就连院子里的风，仿佛都带着这层味道。
顾听霜早上起来，隐约为这阵香味感到微微的烦躁。
用过早饭后，他推门出去，正为风中的香气皱起眉头，想要去寻找香气的来源时，却意外地听见了宁时亭的声音。
离他不远，就在拐过去的那个地方，银杏树下。
鲛人温和柔软的声音传过来：“就放在这里吧，下午再搬进去，不要惊动了世子殿下，现在还太早。”
片刻的沉寂后，顾听霜推着轮椅从拐角处出来。
“我已经起了。”
宁时亭背对他站着，一身月白常服，烟云袖子，看起来闲淡潇洒。听见他声音后，他方才背过身来看他，对上了顾听霜的眼神。
有些许诧异，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言情绪：“你来做什么？”
宁时亭笑：“养病呢，又要过来赖着殿下一起住了。”
“养病？”顾听霜抬眼问他，“从正门走到这个地方都得半个多时辰，我爹要回来了，你跑来这里养病？”
宁时亭眉眼弯弯，没有为他的话感到丝毫不悦，只是笑眯眯地说：“病人就得有病人的样子呀，既然我已病入膏肓无法理事，自然也没有办法前去迎接晴王殿下了。”
顾听霜还是怀疑地看着他。
宁时亭尽管本人还是苍白柔弱，一副病秧子的样子，但是气色比起以前好得多。除了右手的伤口依然用纱布包着以外，丝毫看不出有重病的迹象。
看他在庭院里指挥下人搬弄东西的样子，和“病入膏肓”这四个字压根儿八竿子打不着。
顾听霜本以为他的称病不出只针对仙长府，为了在这段时间内躲过外界非议，却没想到宁时亭这样的防备中，居然也包括了顾斐音。
宁时亭见他已经醒了，也干脆地让人开始搬东西。他几乎把书房里所有的用物都搬了过来，衣服、书卷、他专人专用的洗漱用品和杯碗茶具，点心盒子，文房物品，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宁时亭看见顾听霜还呆愣在那里，觉得这少年可爱，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顺手也往他头顶揉了揉，就像他对听书经常坐的那样。
顾听霜总是冷酷从容的样子，少年老成，难得见他终于表露出了一些和现在年龄相符的稚嫩和单纯，宁时亭就觉得非常可爱，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顾听霜没动，没躲，又愣了一会儿后，看着宁时亭快走过去了，猛然回头问道：“你……为什么？”
之前宁时亭说想杀顾斐音，他一直半真半假地信着。他一直觉得宁时亭爱顾斐音，不过是装腔作势，图的都是晴王府的钱，因为他这样的一个性子，怎么会多么热烈地去爱一个人呢？
鲛人是水，是淡得近乎无色的天边烟云。他想不出宁时亭爱一个人的样子，更想不出他会为什么人作小儿女情态，洗手作羹汤。
……他会做饭吗？
念头百转千回，一个又一个地从脑海中掠过。
宁时亭侧身偏头来看他，顾听霜这一刹那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想来想去只说了几个字：“九珍合酥。”
“什么？”
宁时亭显然有些纳闷，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事情。
顾听霜一字一顿地说：“九珍合酥，听说你会做。”
宁时亭愣了一下，随后说：“……是，殿下。”
“我要吃，你给我做。”顾听霜命令道。
宁时亭哭笑不得：“殿下，微臣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这个酥的话，我让人为您在王府对面的东巷口买好不好？听说那家是殿下从小吃惯的，想必也比我做得好。”
顾听霜不耐烦：“就是因为从小吃到大，腻了，我要吃新鲜的，每次从那里买回来，再新鲜也免不了酥皮放老，我要吃刚出炉的那种，你去给我做。”
宁时亭正要开口，又被他猛然打断了：“这是命令，既然到了我府上，就要听我的话做事。怎么，还是不愿意么？”
他连珠炮似的冷声说了这许多话，宁时亭也有些哭笑不得：“殿下，我这还没说完呢，我是说，这道点心坐起来费时，殿下想要吃，要耐心等等我，好不好？”
“……”
这一刹那，宁时亭这种惯常哄小孩的语气居然也没有让人感到任何不适，鲛人温软的话语消散在风中，如同飘摇的金色银杏叶消散在苍穹一样。
顾听霜别过脸，语气有些僵硬：“好。”

第54章
看宁时亭答应了，顾听霜就放在了心上。
一个下午，他看宁时亭在香阁忙来忙去，先是又放了一碗血备用做返魂香，后面又是焚绿过来听他讲香道，再就是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几样精致小菜，顾听霜依然吃得少。他现在依靠灵修获取的灵能已经足够维系他日常运转所用，不过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自己还要花上这个时间来吃饭。
他觉得自己单纯是喜欢吃点东西的这个过程而已。水至清则无鱼，人的欲望需要压制，却不能摒除，一旦摒除了，那么为之所作出的克制和平衡也将毫无意义，他也就会失去狼应该所保有的本性。
他看着宁时亭吃。也是很斯文的样子，夹菜动作很细致，咀嚼也很慢，也因为用左手还不太利索的原因，有点笨拙。
顾听霜看他一眼，低头吃一口，然后放下筷子，再看他一眼。
宁时亭问他：“殿下怎么了？”
顾听霜憋了一会儿：“没什么。”
他不问宁时亭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给他做九珍合酥，他是不会直接催他的。
宁时亭这个性子的人，大约不会说话不算话罢？
想了想之后，他放了筷子，只说：“我去练功了。”
宁时亭说：“嗯，一会儿我写一本奏折，等画秋把我要的上等仙核桃送来了，就开始为您做九珍合酥。”
他突然提起这一茬，顾听霜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他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在那一刹那呆了一下。
宁时亭也在这一刹那，眼底轻轻浮现出一丝笑意，很温柔。他不说，顾听霜也隐约领会到了这层意思，又觉得有些烦闷羞恼，撂下筷子就走了。
日落后，宁时亭就一直待在房中，而顾听霜则去堂前练功。
他渐渐发觉，香阁外边的庭院虽然没有世子府的阔大，但是也是一个练功的好所在。大概是知道宁时亭就在一边的窗下调香，抬眼就能看见他，所以总有几分要做给他看的心思在里边。
起初他觉得不耐烦，这样的注视像是监视，后面发现宁时亭基本一直低着头调香，从不抬头看他之后，他就会故意弄出点动静出来。有时是操控小狼的躯体爬上树，吓飞一树的鸟儿，晃动满头的银杏树叶纷纷扬扬地洒落。
那一回宁时亭听见动静，跟着往外看了一眼。
顾听霜总是记得他那时候的眼神，他往外看出来的样子就像初春扭动脖子踏出半空的鸟儿一样，澄澈无意，深秋的阳光透过厚厚的冰层，再透过被返魂香熏染的银杏树叶洒落下来，将人的眉眼染成近乎神灵一样的金与白色，睫毛边像是沾上金色的细绒，又或是不知名的水光。
而他透过窗边看见的他，又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用小狼的眼睛回望过去，少年人坐在轮椅上，脊背像是藏了一把剑一样挺直，巍然秀丽的模样。给宁时亭晕染上金色的阳光也同时照耀在他身上
他快要十五了，但他仍然不满意自己身上所带有的稚气，他想要自己迅速地成长为大人。
这样的念头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冒出来过，那是每一次，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从睡梦中惊醒，看见自己的母亲在月色下靠窗擦拭妆奁时所想的那样。
他知道他的母亲在思念谁，但是他从来不说，她也从来不说。
那么小的时候，已经生出了一个愿望：这个家中既然没有男人，他就必须早一点长大成人，好来肩负起这个家的主人曾经缺失的那些责任。
这个愿望随着王妃逝去，已经多年不曾被他提起。他没有任何参照物，也不再又尘世中的眷恋，来需要他提早长成一个大人，他也讶异于自己此刻竟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他要是和宁时亭一样，也是十七岁就好了。
宁时亭这个人很矛盾，明明年纪也还小，却总是透着一种辗转浮沉人世间许多年的感觉。
顾听霜的感觉从来没有出错，宁时亭的淡然和成熟绝不是来自于偶尔的故作姿态，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来自于他某一段真实经历过的未知年月。
顾听霜觉得阳光下的自己很英俊，很美，视线跟着去看时，发现宁时亭也在看他，心脏也有些不受控制地鼓动了起来。
他用小狼的眼睛，看见宁时亭也在看他。
宁时亭不知道他的灵识身在何处，也似乎没发现轮椅上的少年人已经成了一个凝神不动的躯壳，他的眼神十分好奇。
诡谲的秋景和冬雪混杂在一起的场面，庭院中一半苍翠一半金黄，风沙沙过。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流烟的声音，倒流香缓缓滴落，而后外边哗啦一声，树梢滚下来一只前爪金黄的银色小狼，直接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宁时亭的笑声也跟着飘了出来：“怎么又摔下来了。”
他的手伸出一瞬又放了下来，是想起了灵山白狼没有这么不禁摔，上次小狼从那么高的树顶上直接摔到玉台阶上，也没有出什么问题，而且现在顾听霜还在外边。
顾听霜一瞬间就收了灵识回到身体中，回头看了一眼宁时亭，强自镇定说：“没事。”
小狼在他脚边打转，摔得七荤八素，走路也歪歪扭扭，被他一只手捞起来，揪着后颈毛放在膝头摸了摸，随后又往后边窗户一甩。
“别在这里烦我，去找他玩。”
眼看着要被他甩到墙上去了，小狼非常敏捷地扒住了窗台，委屈巴巴地哀嚎一声后，就快活地钻去了宁时亭怀里。
宁时亭突然被委以重任，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把小狼抱到怀里摸了摸，再任由它爬到自己肩膀上，开始用爪子挠自己的头发玩。
他不出门，打扮也清淡了起来，头发就用一根墨绿的发带松松挽着，制香时为了方便，耳边别了一个流云簪拢住发丝。
现在小狼看那流云簪亮闪闪的好看，一爪子就拍了下来，宁时亭的发丝应声坠落，松松地散落到前胸。
小狼立刻又跳到地上去，开始玩他的发簪了。
“你也不必这样惯着它。”顾听霜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宁时亭看看小狼，又看看顾听霜。
顾听霜别过脸，将轮椅也转了个方向，背对他，不让他看见他的表情。
宁时亭笑眯眯地说：“好啊，下次我揍它。”
小狼抖了抖毛，连它都听出了宁时亭话中的宠溺和温软，更加有恃无恐起来，叼着玉簪重新爬上宁时亭肩头。
晚上时宁时亭开始做九珍合酥，先将核桃晒干后磨成粉，再要去用阴火烤炙。
天黑了，顾听霜也从屋外转移到屋内，手里拿了一卷书，他坐在桌子这一头看书，宁时亭就在另一边慢腾腾地磨核桃粉。
由于这是要做出来吃的东西，宁时亭一如往常带着手套，慢慢地磨。
但是晴王府的银杵太过光滑，他戴着洛水雾的手套，总是时不时地就往下滑一下，核桃杵也跟着飞出去好几次。
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样，并不出声，神色也没有多少变动，只在小狼帮他叼回来的时候，用手腕轻轻拍拍它的头。
顾听霜将手中的书放下，问道：“我想看奇花谱，你这里带来了吗？”
他说的是宁时亭以前提过的一本书。
宁时亭说：“殿下自己去找找吧，我让人就放在里边的书架上，抬头第一本就是。”
顾听霜于是自己去了离间，将书拿了过来。
怀抱著书册，他经过宁时亭身后的时候，动作微微凝滞了一下。鬼使神差的，他看着宁时亭清隽温雅的脊背，陡然生出了一种毁坏的欲望，来得及想清楚之前，他就已经伸出了手——从上往下，想要和上次一样，直直地劈向他的脖颈。
却被一只手轻轻地架住了。
宁时亭不回头，一阵风似的，单手挡住了他这一下。修长白皙的五指张开，隔着薄薄的洛水雾，微凉地搭在顾听霜指尖，扣住他的手腕。
这一下看似平平无奇，但是宁时亭那一瞬间的反应力和动作的迅捷，甚至不在听书之下！
顾听霜愣住了：“你……”
宁时亭松开手，顺带着伸了个懒腰：“殿下，练功前，好歹也跟臣说一声。臣捣了这么久的核桃，万一弄撒了，多可惜。”
顾听霜悻悻地收回手：“你都知道了。”
宁时亭声音里也不见生气，反而很感兴趣地笑道：“上一回就知道了，殿下身手了得。”
“那你说的陪我练功，还算不算数？”顾听霜被揭穿了也不避讳，反而兴致盎然地问起他来。
宁时亭说：“自然算数。”
他偏过头来对他笑，眼睛在烛火映照下跃动着莹莹光华，“什么时候殿下能再把我弄晕一次了，就当殿下第一步功成。”
“少拿这种师父一样的口吻跟我说话。”顾听霜说，“我要是能做到，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么？”
宁时亭又笑：“殿下，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每次说话，前半句都是不能听的，因为必定不是什么好话，只有后面的话才算数。”
顾听霜眯起眼，眼神有点凶狠，但是宁时亭还是这样望着他，也没有怕的意思，笑容不减。
他不怕他。
或者说，他在跟他开玩笑，很平静亲昵的语气。
不知怎的，就连这样的场景……也让顾听霜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快乐。
那是他久违的，尘世间的快乐，是他小时候尝到一口糖的快乐，是灭顶之灾，是吞没人的巨浪，甚至能让人兴奋得微微发抖。
顾听霜：“我不管你在胡说些什么鬼话，宁时亭，只要我做到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宁时亭顿了顿后，没有多想，只轻轻说道：“好啊。”
“那你欠我两个条件了，宁时亭。”
“我什么时候又欠了殿下另一个条件？”宁时亭有些诧异。
顾听霜面不改色心不跳：“两次，一次你出去找书，另一次你在风雪中走散。这次杀了苏越，算是给你添了麻烦，所以抵消其中一次人情，这样还剩下一次，欠的人情你要还我，宁时亭。”
宁时亭无奈道：“……殿下真会做生意。”
“你的答案？”顾听霜盯着他。
宁时亭笑：“好好好，都听您的。殿下的话，臣哪敢不从。”

第55章
见到宁时亭开始给他做了，顾听霜反而不着急起来，又跟他说：“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宁时亭看得明明白白。
这位世子殿下今天几次欲言又止，无非都是想催他动手做九珍合酥，但是又不肯明白讲出来。一旦确定了他真的已经开始做了，又开始卖乖，说不费事，明面上显得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这么想着，唇边也露出一点笑意。
顾听霜问他：“你笑什么？”
宁时亭把手中的洛水雾手套紧了紧，找了根绳子紧紧扎住，然后继续握着玉杵捣弄核桃碎。
“我是想起来，我以前在冬洲的时候，有个人曾经告诉我，说有的小孩要糖吃就是直接要，但是有的小孩就不敢说。”
“哦，你是哪种？”顾听霜抬头看他，撞上他的眼睛后，总是觉得他的眼睛太亮，有些晃人，于是又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停留在他那双修长的手上。
“我是不敢说的那种。”宁时亭说，“殿下的话，大约是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但是会撵着人家不放的那种，不把糖块儿喂进你的嘴里不算完。”
顾听霜眯起眼睛警告他：“宁时亭，你就是这样对你的少主人说话的？”
宁时亭今天是太放肆了。被他这样一说，也还是笑，低头下去做着手上的东西。
顾听霜心中思忖，到底还是拿不准这个鲛人的心思。
他到底是觉得他凶呢，还是觉得他不凶呢？
这样的问题似乎注定是没有答案的。
一个安静的下午，顾听霜看书，宁时亭给他做糕点，透过轻薄透明的手套，晶莹的细粉残留在手心，身上的香气也被冲淡了一点，带上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小狼几次要凑过去舔磨碎的核桃粉，被宁时亭低声呵斥，又抬手轻轻打了几下。
小狼不怕宁时亭，可是小狼怕顾听霜，有他在旁边，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扭着屁股甩着尾巴，歪歪扭扭地去蹭宁时亭的膝头。
沉默了一会儿后，顾听霜似乎是觉得，还是应当找点话说，于是打上了宁时亭那双手套的主意，仿佛没话找话一样：“你喜欢戴这个手套吗？”
“不喜欢，殿下。”
“我看你经常戴，听说洛水雾戴上去也没有感觉，是这样的吗？”
“还是有区别的，殿下。”
顾听霜坐在桌边另一侧，听罢停下来看了看他。
宁时亭凑巧也刚磨完了一小盒谷物粉末，正打算将它们摆盘放好，这个空档的时候，就听见桌子咯吱咯吱被轮椅撞了一下，抬头是顾听霜挪了过来，正在低头，有些不悦地调换着轮椅的方向。
一条长桌，他往这边挪了挪。从跟宁时亭相对，变成靠着他一侧坐着。
就这样直接凑了过来，伸出手来，捉住了他的手。
这一刹那风静止，顾听霜屏住了呼吸，宁时亭也愣住了。
顾听霜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本能地凑了过去。刚刚他从宁时亭背后经过，宁时亭轻轻挡住的那一下，朦胧的触感稍纵即逝，顷刻间便放了过去，  让他几乎来不及记住。
这一次他想认真记住，就伸手去握了。
掌心微微发热，连带着心脏某处微茫的地方也失措无常起来。
他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这是瑟缩、畏惧的感觉，那一刹那他甚至不敢看宁时亭的眼睛。
可顾听霜又是如此厌恶被这种他看不起的情绪所支配的感觉，所以他反客为主——手腕上翻，由下往上握住宁时亭的手，仿佛是个把脉的姿势，又顺着深陷进去的指缝游移进入，然后握住他的指尖。
他没碰过宁时亭几次，唯一有印象的一次还是上一回在百草园中，他扣住他下巴的那次，触感稍纵即逝，而后被迅速反扑的毒性打断了。
这次触碰却让他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当初的感觉，甚至比上次还要鲜明。
宁时亭的肌肤软得不像话，好像再往里掐，就能轻轻掐出水来一样，骨骼也柔软，比平常人微低的体温更好地描摹了他手指的形状。顾听霜从没想过一个男人的手也可以这样柔软，他不知道这是北海鲛人特有的体质。如果在水中，宁时亭还能变得更加柔软。
他顶着内心那股不确定，就这样坦然而直接地扣住了他的手。
而宁时亭也在微微的诧异之下，有些讪讪地说：“殿下，别闹了……”
手里的指尖微微有了一点要溜走的势头，顾听霜却更加握紧了他的指尖，强行镇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你喜欢戴着这个手套吗？”
“殿下方才问过一遍了。”
“那就再回答一遍，我问话时，你不要顶嘴。”
宁时亭像是有些无奈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喜欢，殿下。”
“那你让我爹帮你清除体内的毒。他以后要干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也信他能把避尘珠拿到手，你也信是不是？”
宁时亭像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嗯”了一声。
顾听霜却更加凑近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想杀我爹？这一次，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就这样一直握着，朦胧间仿佛能感受到，鲛人的血流仿佛要和自己融合在一起。微凉的血液冲刷在血管上，也冲刷过他的心尖，沉沉撞出一片惊涛骇浪。
他几乎有些克制不住地要发抖起来，因为某种莫名的兴奋。
然而他的手却很稳，只有不自觉间加重了一点力道，让宁时亭不由得皱起眉头。
“殿下？”
宁时亭思索了一会儿，反问道：“上次殿下自己找出了答案，现在殿下认为臣应该给出什么答案呢？”
“上次你刚来王府不久，我认定你是贪财好利之人，宁时亭。但我想象不出，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会对钱财权势有多大的兴趣。”
顾听霜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越来越用力。
继续说。
说下去。
不要让这场对话结束，不要让宁时亭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那种近似于战栗的悚然和甜美。
宁时亭眼睛很亮，还是那样看着他，透彻清亮的样子，像一只无辜的兔子。
“让我猜猜，是否你修炼过什么奇门功法，或者曾经得到过什么高人的指引，让你认为对于以后的结果来说，杀掉我爹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顾听霜不动声色，“还是说，因为我爹以后会杀了你，所以你要抢先一步杀了他？我猜猜，预测术，或是又是那个步苍穹告诉你的？我查过此人的来历，步苍穹号称是梵天明行星投身在尘世间的投影，颇有些神通之术。你在照着他的话做事吗？”
顾听霜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在宁时亭脑海中看见的那些似乎不属于现实的场景，它像是宁时亭的梦魇。
如果是梦魇，如果是被人施以邪术操控，那么他将帮他破除，因为他是他的猎物。
如果是预知，那他就更感兴趣了。他一清二楚，宁时亭受那些记忆片段的影响很深刻，并且几乎是直接按照那些记忆行事的。
为什么？他为什么如此相信那些幻梦？
顾听霜没有将话说尽，等着宁时亭自己出来为他解答。
然而宁时亭又愣了一下。
不同于往日他对他没有底线的纵容和宠溺，宁时亭第一次面对他时，面容变得冷峻了起来：“殿下不要再问了，也不要牵涉其中。臣……有很多不得已的情况，暂时不能告诉殿下您。您只需要知道，我会站在您这一边，如果您以后选择归隐山林，我会帮助您，如果您想……选择其他的路的话，臣也一定站在您身边。”
“有些事情不必问为什么的，殿下，您只需要知道，我想杀谁，到这一步就好。”
他轻轻地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顾听霜看着他的神色，心里跟着沉沉坠地，好像冰层破开了一丝裂缝，阴冷的风从中飒然钻出。
宁时亭显然已经不愿再继续说这个话题了。
他的问句死活戳动了宁时亭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他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沉沉的思绪中。他站起身来，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显然不准备继续再呆在这个地方了。
顾听霜冷声问道：“那我呢？你为什么对我好，我至少可以知道答案吧？”
宁时亭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他。
那一眼的眼神是如此熟悉。
是他看了四年的某些人的眼神，是他第一天到他府上，隔着雾霭和他相望的眼神，曾经他读不懂那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可怜，是怜悯。
可笑……
这个鲛人，自己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居然还来可怜他？
顾听霜说：“收起你的怜悯，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一眼，我就剜了你的眼睛。”
少年人眼中第一次蓬勃燃烧起了压都压不住的怒火，他眼神沉沉，手上青筋爆出。
指尖还残留着宁时亭身上的香气。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样生气，只在这一瞬间有了摔门而去的冲动。
他说：“我不要你可怜，宁时亭，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可怜可怜自己。我爹在外头那些事，狼群和我都知道，我以前也是可怜你，没告诉你罢了。他从来没把你放进眼里过，他用银器就是为了防你，让你来府上主事，也是忌惮你的力量，因为你在冬洲已经建立了威望，是不是？他快控制不住你了……”
他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预想中的撕破脸皮。
宁时亭很安静地听着。
然后说：“我知道。”
他站在门边，灯影投下他修长的影子，看不出喜怒的样子，声音依然温和：“殿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第56章
灯影随着门被关上后带来的风轻轻摇晃，属于宁时亭的影子消失在门后，“咔哒”一声，风中的香味消失了，宁时亭就这样走了。
这个地方本来就很寂静，可是到这时候，顾听霜才发现此地的寂静。不知不觉中，他们两人呆在这室内已经呆了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
顾听霜静立在原地，无言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
明明走的人是宁时亭，但是他这些话却像是没伤到宁时亭半分，偏偏扎在了自己的心上。
他思绪如麻，小狼在他身边晃悠半天，最后跳上了他的膝头，反而把他惊动了一下。
“……我随便说说的，你也不用当真。”
顾听霜看着宁时亭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这么不经说，谁还信你说要杀我爹？宁时亭，你自欺欺人就好，不要来骗我。”
他不知道宁时亭有没有生气，大抵是没有生气的，因为他对他永远像是对小孩子。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指在小狼额头上轻轻一点，灵识化入，小狼的眼中金色的火焰亮起又熄灭，从“顾听霜”身上跳了下去。
他操控小狼的躯体，爪子啪嗒啪嗒地走出去，循着记忆中宁时亭的气息跟出去。
宁时亭没有走远，只是将之前磨好的一提核桃粉带到了香阁偏院的一个小厨房中，准备用器装着小火烘烤。
这个小厨房不常用，以前被宁时亭征用了用来制作一些香料需要的半成品，焚绿也会跟着过来看他制作。
偶尔他在香阁睡个午觉，侍从侍女也会在这里为他做一些点心，替他煮茶。
总之不常用，宁时亭爱干净，虽然下人天天都过来擦洗，但是他一见锅碗瓢盆灶炉都基本静静放了好几天，总是担心落灰，于是自己找了干净的布擦拭打扫了起来。
他是顾听霜见过的第一个还需要自己动手打扫卫生的人，和他一样，像个凡人。但是他做起事来不像顾听霜灵根刚被废掉那段时间的笨拙。
大约是宁时亭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虽然跟不上别人会用法术的步伐，但是也练就了做事麻利的风格，不给人添麻烦，也不会拖后腿。
顾听霜在门边蹲了一会儿，看见宁时亭清理完后，续上灯火，将要处理的点心和原料放入炉子中，小火燃烧。
这个工序大约是要盯着的，而宁时亭也习惯了这样的等待，等火光亮起来后，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发呆。
是真的没有生气，但是宁时亭很明显在走神，想着其他的什么事情。
顾听霜就在门边蹲着，蹲了好一会儿后，本来打算悄悄地走开——既然宁时亭并没有生他的气，那么他也不必为此负责。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鲛人又柔弱又脆弱，如果因为生气又伤了身体，这样十天半个月地好不了，到头来还是他上心，小狼也会跟着一起哭闹。
他甩了甩尾巴，宁时亭却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他，对他挥了挥手：“小狼来。”
顾听霜就过去了。
他跳上宁时亭的膝头，被宁时亭抓着两只爪子拖到胸前，抱着蹭了蹭。
小狼的鼻尖湿漉漉的，贴上宁时亭的前胸，如常温暖。
宁时亭低声说：“小狼乖，别生气。”
顾听霜抬起眼，疑惑地看了看他，就见到宁时亭拍了拍他的头：“回去让饮冰别生气了。”
说完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算了，我去告诉他吧，你这个小家伙，大约也分不清轻重，会不会玩着玩着就忘事了呢？”
怀里的小狼咕噜一声，又摇了摇尾巴。
宁时亭说：“陪我坐一会儿吧。”
他很慎重地抱着小狼，对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对一个成人说话一样。
隔着层层衣衫，顾听霜感受到他身上的香气和温暖的体温，却也察觉到了宁时亭微微有些落寞的样子。
凤凰火燃烧跳动着，无声地散发着最灼热的光芒，明暗间，宁时亭眉目间多出了一丝让人看不清的神色。
顾听霜刚刚跟他说的那些话，其实他已经知晓结果，甚至有些东西，是他上一世临死前就已经想明白的。
不是不知道，然后呢？
再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内心除了疯狂的仇恨，除了那可以和最初狂热的崇拜与追随相媲美的仇恨，剩下的只有无尽空虚。
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联系只有顾斐音，宁时亭这个名字，是和晴王两个字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是他养大的一把刀，淬血方成，至毒至冷，一旦刀刃挥刀向主人，主人死后，刀也会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鲛人一族早就不存于世，他的师门中，认识的师兄师姐也都已经各自出师。他本身就是半路出家拜师，和那些从小就进入师门中学习的师兄不一样，彼此也没有建立亲厚的同门情谊。他自知性情柔和内敛，沉默寡言，不怎么讨人喜欢，大约也不好在之后上门打扰他们。
而步苍穹本人，更是常年深居简出，居无定所。上次他托送信过去，没有人回答，同门师姐也告诉他说联系不上步苍穹本人，大约他的师尊已经神隐了，不愿意再染凡尘俗事。他亦不可能再去给他添麻烦。
若是能杀掉晴王，若是杀掉晴王之后他还有命在，他又该去哪里呢？
他的名字是那个人赋予的，他上辈子按照他想要他成为的样子长成了，这辈子如果能结束这一切，他是否就能逃离“晴王”这两个字带给他的阴影呢？
思绪慢慢飘远，多日不曾发作的梦魇像是又要有回溯的势头。
这几天他忙，很少有能空闲下来的时候，自然也不会胡思乱想其他的东西，现在偶尔有这种可以闲坐的时候，反而让人有些不太习惯。
“你在想什么。”顾听霜说。
宁时亭听见小狼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是听出了他的疑惑，居然还回答上了：“没什么，别担心我。”
顾听霜也懒得跟他解释，他并不是在担心他，他只是过来查看一下，他的猎物有没有生气，是否还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猎物。
想一想他现在能发出来的声音，依然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顾听霜就懒得说了，只是在这一刹那一下子没控制住小狼本来的想法——他低下头，轻轻舔了舔宁时亭的手指。
隔着手套，鲛人的手指依然有些凉，兽类滚烫的舌苔舔过去的时候，更显得凉。
顾听霜本来有些气恼小狼不顾他的意愿，私自舔咬宁时亭手指的行为，但是他却因为这一刹那的奇异触感而愣住了，从脊背到尾巴尖都炸了毛，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小狼的舌尖加重了力道舔过去，连牙齿都微微压了下去，险些要压出血痕。
宁时亭感受到了这一刹那他的不对劲，注意力也跟着转移了：“小狼？”
他捏住小狼的爪子，凑近了观察它是否有什么异样，顾听霜却猛地挣扎了起来，宁时亭一下没按住，让他咕咚一声滚到了地上，然后仓皇地跑掉了。
顾听霜不敢再过来见他了。
他从小狼的躯体中收回自己的灵识，回到自己的身体中的那一刹那，觉得身体发热，喉头也有些干渴。
他无法理解自己这样奇异的躁动是什么，也无法理解自己前所未有的烦乱心绪。
宁时亭没有生气，也不为自己辩解，什么都不说，只是去了另一边房间，继续给他做九珍合酥。
他无法理解。他生就天地灵识，能够探查所有人的情绪，但是唯独看不破宁时亭的。上次之后，宁时亭已经对他起了警觉之心，他也无法再像上一次那样打晕他，然后去探知他真正的想法。
这样的状态让顾听霜感觉非常焦虑，有什么东西逃离了他的控制，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自己手中流走的、抓不住的东西，但是叫不出那个东西的名字，好像从宁时亭出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底的一部分也跟着被带了过去。
……是什么呢？
外边传来沙沙的响动，顾听霜抬眼望过去，一只金色脊背的大狼抬着爪子扒住了窗口，正在努力想将头拱进来。
顾听霜正想过去把它放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它已经十分熟练地用鼻子拱开了一角窗户纸，然后缩小了爬了进来，施施然地跳到了他身边。
顾听霜：“……你可以化人形了，何必再这样费事进来。”
不过他也只是说一说而已，他自己比起成为一个人，更愿意真的在灵山中当一只白狼，餐风露宿也可，只要能与风和月光同在。
金脊背狼很听他的话，将他这句话当了真，默默化了人形出来。仍然是一个白衣少年的样子，厚重的衣服从中劈出一条金色的脉络。
顾听霜说：“什么事，突然过来？”
金脊说：“是感应到王有心事，特来此为王排忧解难。”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说：“有个人让我总是走神，现在我……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办？”
金脊慎重地思索了一会儿，询问道：“王是怎么想的？”
顾听霜说：“我看不透他，他很神秘，很复杂，很……危险。”
金脊说：“既然这样，我们便王除掉他，还是说，此人会成为您的猎物呢？”
他歪歪头。
狼群化成人时依然保留着狼类的习惯，遇到疑惑不解的事情的时候，就这样歪歪头。
顾听霜说：“是我的猎物，这件事你们不用插手。我会……我会亲手杀了他。”

第57章
这一次，金脊对他的回答表示了沉默。
“王，可是您今日的状态不是捕猎的状态。”
他诚实地表达了他的疑问。尽管已经修成人形，具备了灵兽中的大智慧，但是他看事的眼光依然透着不入世、不属于人类的那种天地灵气与坦然。
顾听霜喜欢这样的坦然，所以他喜欢灵山群狼。世人总说狼性狡黠，以为他们畏惧能和人媲美的智慧与计谋，但是白狼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不行不义之事，永远以白狼神一族的容光为中心而行动。
他厌恶人类，同样也厌恶自己作为人的身份。
可是随着宁时亭的到来，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今夜风雪寂静。灵山出乎意料的安静。
顾听霜再次踏足多日不曾来到的世子府。
风雪中，世子府果然因为年久失修而坍塌了一部分，白天有人在持续修补、赶工，夜晚就撤去了。
这件事应该也是宁时亭的安排，他知道他念旧，依然记得这府上所承载的回忆——他唯一亮起来过的少年时光，所以所有损坏、塌陷下去的地方都原封不动地用之前的式样修不了起来，有些地方加固后还特意做旧，力求和原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沉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人住，自然也就不会亮起灯光。
他的眼睛依然没有好全，夜里无灯看不清东西，轮椅跌跌撞撞，磕碰多时，明明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地方有大的改变——这里是他生长了十五年的地方，但他却像是第一次来一样，如同被困在灯中的飞蛾一样找不到方向，屡屡碰壁。
今日他没有叫小狼来引路。
金脊比任何狼陪伴他的时间都要久，也比任何其他的狼都更加熟悉顾听霜的脾性。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守护着他，没有顾听霜本人的命令，他也不会冒昧前去帮他推动轮椅，因为他知道，这对于头狼来说，也是一种冒犯。
顾听霜在黑暗中摸索着发现，是轮椅被卡进了一处地裂的缝隙。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不安，顺手攫取了身边一颗神树的灵识。
命令下达的瞬间，古老的神树伸展枝丫，地底传来震动声。粗壮的藤蔓飞快地生长起来，拓宽缝隙后，将卡进去的轮椅轻轻送了出来，使得顾听霜重新顺利地接管了轮椅的控制权。
他就接着走，越过正殿，来到他以前练功的偏院。大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两侧依然留着被火焚烧过的痕迹。
后边就是灵山地界了。
金脊知道他要去哪里，跨过后殿门的那一刹那，人形瞬间如烟消散，重新化为一只大狼。它竖起双耳，露出獠牙，在顾听霜身边警惕着一切。
顾听霜也是在这时终于伸出手，让他过来嗅闻：“去找其他的人，去看看你的妻子和孩子。”
白狼在灵山中一直有固定的居所，这次风雪中，灵山的生灵死了一大半，还有好些适宜居住的地方已经坍塌了。剩下的生灵彼此斗争、厮杀，而只有白狼知道的、被神灵庇佑的地方，留给了他们族群中的幼崽和母狼。
剩下的公狼，则都一起过来投奔了顾听霜。后面几天，也有狼发现了，比起灵山现在的额冰天雪地，晴王府这边的条件似乎还更好，还会偷偷叼火盆和炭带回灵山中，给小狼崽们取暖。
宁时亭知道这样的行径，不过他在跟顾听霜说，要不要把剩下的狼也都接过来时被否决掉了。
顾听霜不同意，宁时亭那边也就不会再提，只是供应的兽类和新鲜猎物突然又增加了一倍不止，炭火和毛皮也是一样的。
有狼心领神会带回去，顾听霜也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就算了。
群狼一直有固定的居所和群居的地方，岩浆海上的断崖边，就是据说千年前白狼神王的居所。
这也是风雪浩劫之后，灵山唯一一个绝对安全的所在。
这个山洞，成为群狼的神殿更加适合，里边别有洞天。这个地方是灵山中唯一一个金、火、水、木、金五种灵气汇合交聚、达到平衡的地方，上是永夜月色，下是燃烧的熔岩之海。这附近的土地，是开天辟地时遗留的天合土，一半为天一半为地，人踏上去如临天空也如俯视地面，是九洲中至今不为人所知的修炼圣品。
也因为这里有极天岩浆，时时刻刻热浪汹涌，雪妖的危害无法波及到这里，雪妖本身的属性也注定了，它会本能地畏惧这种天火。
这里算是现今九洲中为数不多的，尚且残存着深重灵气的地方。
不过这里头的灵气顾听霜用不了，他灵根已废，现在唯一能够有助于他修炼的，只有宁时亭调配的返魂香。
他来到这里的理由理所当然，仅仅是为了查看他剩下的族人而已。
轮椅缓缓爬升，坡度极高，阻力极大，顾听霜凡人之躯，很快已经手臂酸麻，掌心也沁出了汗水。
但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甚至神情都没什么变化。
等到登临断崖边时，他方才见到一大片银白——漫山遍野的银白色，或大或小的狼，都恭敬地排排蹲着，等待他的来临和检视。
母狼嘴里叼着刚出生的崽子走到他面前，顾听霜就接过来抱一抱，用手指在初生的小狼崽额头上一点，用来表示他的祝福。这样的荣光，每一只小狼长大后将会再临一次——每一只小狼在成年当天，都会进行一次对头狼的挑战。
成功的，取代头狼的位置，成为白狼群新一代的领袖。
失败的，也会因为勇气和不服输的精神而受到族人的认可和王的祝福。
只有不敢站、弃战而逃的那些狼，会被整个族群唾弃并放逐，成为孤狼，这也是瘦狼的来历。
顾听霜看着漫山遍野的银白，看着星星点点如同萤火一样的金色眼睛，暂时抛却了心中的烦忧，朗声问道：“今天有谁？”
他形似闲散，眼神却锐利有光，带着让人不由自主要臣服的威严和领袖气质。
他一早就注意到了，山洞上面有一只刚成年的白狼，正在蛰伏中谨慎地观察他。
这是一匹公狼，本该在山下呆在晴王府中，今天一路跟过来，也是想要和顾听霜决战一回。
这匹狼血统优秀，如果按照人类的亲缘关系来排，它算是小狼的表哥——只不过它已经长成了威风凛凛的大狼，小狼却依然还在宁时亭脚边撒娇打滚罢了。
它的毛皮光滑银亮，金色的眼睛如同琉璃与琥珀，它生在月光暗淡的初刻，被宁时亭起名为月晦。
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伸手将轮椅轻轻一转，与此同时月晦从山洞上的阴影中踏空破出，低吼着扑向了他——恰好撞在了他退下的空隙中，猝不及防地扑了空，然后打了个滚儿。
所有的狼渐渐聚拢，观看着这一场挑战。
一次扑空，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月晦沉得住气，顾听霜更沉得住气。尽管月晦已经尽力蛰伏了，但是它带着杀气的呼吸声依然清晰地被顾听霜捕捉到了脑海中，准确地猜中了它的心思。
月光下一人一狼，是看上去便令人头皮发麻的悬殊对比，但是这样诡谲的景象，顾听霜已经习以为常。
对于他来说，和人对战，和狼对战，都是差不多的。
隐藏自己的想法，学会和敌人周旋，瞄准敌人的空门，避开对方的陷阱……
不知为何，脑海中响起一句话，是今天下午的，鲛人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殿下若能再打晕我一次……”
他低估了宁时亭。
顾听霜的身手从来都不差，但是今天下午，是为什么会被宁时亭察觉到，从而没能得手呢？
他微微扬起下巴。
今天他穿得少，少年人不怕冷，宁时亭给他准备的披风围脖暖手炉统统被他塞了回去，穿着一件单衣就上来了，冰天雪地中显得是这样脆弱。
人在狼的眼中是不堪一击的，人没有厚重的皮毛保护，也没有尖利的爪牙和能撞碎半个山头的力量，白狼咬断一个人的脖颈，就仿佛人咬开一颗多汁的樱桃一样。
顾听霜平静地看着月晦，手边没有任何动作。
他甚至仿佛没有带武器上来，两手空空。此刻微微抬起下巴后，脖颈喉咙空门大开，白皙的脖颈露出来，喉结的弧线流畅紧致。
是这样脆弱、另类的一个王，年少的狼王。
这一刹那，月晦心中的自信占据了上风，它低吼着再次发动攻势——没有任何回旋周转，直接扑了过来!
猛烈的攻势定格在半空中，逐渐放缓，仿佛闯入了一片粘稠的水。这一刹那狂风大作，顾听霜身后的山林，忽而凭空分为两拨，开裂为一条纵深数百里的峡谷！
狂风顺着这条缝隙吹过来，断崖下的火海直接猛然没顶，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红色，久久不退。狂澜的气流中，顾听霜眼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光。
他站了起来，在劲风到达的前一刻，他已经抽出了藏在轮椅轴心的长剑，猛然插透在地，整个人的身体依靠着这股力量支撑起来，稳固如同雕塑。与此同时，右手护腕下的小刀也已经出鞘了，月晦迎着他的视线，感受到自己的战意在让人寸步难行的逆风中正在迅速消退，自己的意识也正在被顾听霜接管。
对于群狼来说，这是神迹，是不可违抗的命令，如同它们不可逆转每一次山崩，每一次风雪。但他们仍然能够在山崩的缝隙中寻找到存活的契机。
这是战斗，而非平常的命令，所以月晦激烈地抗拒了起来，拼出全身的杀戮意志，撞着逆风，一定要将顾听霜扑倒在地，而顾听霜站得稳稳的，它控制不住落地的那一瞬间，匕首已经反扼住了他的咽喉。
随后风声停息，风平浪静。
月晦失败了。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顾听霜也松开了匕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月晦低沉地嗷呜了一声，顺从地接受了他的抚摸，又甩了甩大尾巴。
它们没有任何一只狼觉得，顾听霜现在站了起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顾听霜长袖垂地，乌黑的外袍下藏着青筋毕露的手。
他单手撑着剑，支撑起自己整个人，脊背已经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金脊背把在狂风中吹跑的轮椅给他叼了回来，顾听霜方才坐了回去。
他比了个手势后，狼群慢慢地散去了。
顾听霜面上没什么表情，尽管他方才一只左手已经无法正常弯曲了。
“王不入神殿，为什么，是还不认可我们吗？”金脊背重新化为人形，在他身边顺从地站着，询问道。
顾听霜看了一眼那深深的上古洞窟，说：“它不是我的地方。”
“您是白狼神转世，它是您的领地。还是说，您依然认为我说的话是错误的，所以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呢？”
金脊说，“当年我们投奔您，请求您带领我们的族群之时，您也和现在一样，只肯在月色下展露神迹，而不肯抬头凝望月亮。月亮里是白狼神的影子。”
他说话像唱歌，或是某种古老的、遗失已久的歌谣。
顾听霜说：“我就是我，不问转世与来生，我也没有要信奉的神。狼的觉悟应是如此，尽管千年来，白狼神为你们提供庇佑，但那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给的。我是凡人躯体，也是凡人所生，仅因与你们的缘分相遇至此，得到你们的陪伴，如此而已。”
金脊说：“可是在我们心中，您就是神。您眼中有我们找寻了千年的东西，是不会熄灭的金色灵火，这才是我们白狼神一族千年来的血脉传承。”
顾听霜说：“这种东西，不必找我来讨。强者为尊，有一天我也将老去归隐，或者死在尘世的人寿之下，我们的族群也要如常一样生存、发展下去。”
金脊欲言又止，但是神情中写满了迷惑不解。
这些白狼对他的追随，也曾是让顾听霜不太理解的事情。
他是天灵根，能修灵识，能通晓白狼的语言，这一切仿佛都是为了让他操纵灵山群狼而生的，但是他并不想与什么上古白狼神的传说扯上关系。
“顾听霜就是顾听霜，尘世的姓名不重要，但我就是我……所作所为，随心所欲。”
身后的风声慢慢收回，岩浆的海洋升腾的红色巨浪也在一波又一波地消退。
金脊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顾听霜却突然将食指按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金脊看折他的动作，随着他推动轮椅的动作，一起转身向后面。
深红的火浪跌落，如同潮水回落，从上往下，断崖对面的一切从上往下，慢慢地重现在眼前。
只是和刚刚的情况不同，现在对岸突然出现了大量的雾气，仿佛在起风的这段时间里落了一场大雨，雨火融合化成水汽，形成了大雾，远远看过去，浓烈的雾气中仿佛还有什么不知名的、黑暗深沉的东西在涌动。
顾听霜的眼神越来越锐利，静静地盯着那团黑影，而后猛然抓住了轮椅的把手！
雾气被风吹开的那一刹那，他和对岸某个东西的眼睛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双猩红的、没有任何灵气与思绪的眼，但是顾听霜看过去的那一刹那，却仿佛看见了自己！

第58章
这种感觉无法言说，灵识在放出去的那一刹那，只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让他头痛欲裂。随后，他追上了那个东西，很快明白了自己这一次和狼群一起打了照面的东西是什么。
顾听霜猛然打了个寒战，一股难以言说的熟悉感贯彻了全身。
“是雪妖。”
他轻声说。
身边的金脊沉默无言。
*
顾听霜回到香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除了值守的几个侍女、侍从，府上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香阁外边没什么人把守，小狼正在尽忠职守地蹲在院门口，时时刻刻警惕着里边的动静。
见到顾听霜回来，它非常高兴地朝他奔了过来，纵身一跃跳上他的膝头，拼命地在他怀里乱拱。
顾听霜还是照常拎起它的脖子皮，往旁边一甩：“看家护院，你真的要变成狗了。”
小狼委屈得开始乱嚎乱打滚，不过顾听霜并不打算理它，只是径直驱动轮椅，往内室中走去。
宁时亭应该已经睡下了。
顾听霜此刻内心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从灵山回来一趟，他仿佛找到了自己飘摇不定的根源，也找到了摒弃这一切的办法。
他是最近懈怠太久了，以至于险些将真正的自己忘记。
这条路，从他一开始踏上灵山开始就注定了，他为自己选择了成为野兽，成为狼的那一条路。
世事人间，本该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宁时亭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尽管他一再提防着，不想让宁时亭将自己麾下的狼群驯养成狗，可是他自己却是最先被动摇的那一个。
人的思维，懦弱、脆弱、容易欺骗、多愁善感，情感是人操纵人的工具，不应该是操纵狼的。
宁时亭不告诉他他的动机，宁时亭可怜他……这一切加在一起，再遇见这一次顾斐音回府，这是一个无比危险的信号。
这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的死局。宁时亭其实并没有任何站得住的理由来佐证他的说法，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让人相信，他会站在他这一边。
一个被世人抛弃的废人，一个在亲生父亲眼中毫无存在的世子，或许宁时亭正是看中了他能操控狼群这一点，方才对他好，想要在不知不觉中拉拢他，最后将他一网打尽。
这样的事情，顾听霜耳闻目睹，已经见过了太多。
他最诧异的是，这样明显的陷阱，这样不值得冒险的动机，他居然会因为这件事产生动摇。
小狼跟在他身边，撒娇了一路后，忽然也发现了他身上的不对劲。
它有些畏惧地在一边退开了些许，因为感受到了他对宁时亭的……杀气！
房间内很安静。
顾听霜的轮椅划过，无声无息。
宁时亭在床上睡着，裹着被子，呼吸很均匀。
他喜欢看他散发的样子，银白的长发，白皙的面容，如果床前有月光，看上去就真的是传说中的鲛人海岸，有银白的沙子和银白的鲛人，去过的人就胡子和迪奥，那是幻梦一样的所在。
匕首出鞘，刀尖轻轻抵上鲛人薄薄的喉头。
下午宁时亭醒着的时候倒是很敏锐，只是这时候睡着了，就变得有些迟钝。
“这个人是我的，我的猎物。”
顾听霜心想。
将宁时亭的命我在手中的感觉是这样安定美好，他只要手微微用力，顷刻间就能划破他的喉头，让宁时亭那张柔软微凉的嘴永远不能开口说话。
为什么不可以？
是这个人左右了他的心神，是这个人将他独自抛在寂寞的黄昏中，看着他的背影出身。
宁时亭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他，却敢来自作聪明地可怜他。
他不需要。
宁时亭在迷蒙中，隐隐有醒来的意思。
顾听霜眸光一暗，一念之间，正准备动手的时候，却突然被一阵破空的金戈声响打断了动作。
那声音是仙马马刺撞在铠甲上的铮然声响，虽然那声音很小，但是出现的时候已经非常近了。
顾听霜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正在他愣神的时候，宁时亭却像是突然惊醒了一样，猛然睁开了眼睛。
醒来第一眼看见他，宁时亭有些迷蒙。
他张开口时，顾听霜以为他要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或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手上还拿着刀，但是宁时亭接下来的动作直接超出了他的想象——
宁时亭隔着被子扣住了他的手，神色焦急地说：“快上来，饮冰，上来，躺进被子里边。”
“什……”
顾听霜还来不及说话，宁时亭就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直接把他拖上了床。匆忙间用被子把他裹住，盖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不均匀了。
顾听霜眼前一片黑暗，只能闻见宁时亭身上的香气，还有睡了半晚上，残留的热气。
他听见宁时亭低声说：“王爷回来了。”

第59章
顾斐音从来都有个小习惯，那就是惯常喜欢提前、延后或者推迟约定，他从来不肯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任何人，即使身边亲信众多，他也习惯于独来独往。
宁时亭在冬洲的时候，每每要等他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有时候他说要过来，却不会过来，有时候没说要来，却过来了。
那时他总是会给宁时亭带一点鲛人用的天池花泥用，不打招呼过来时，会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夜半来时，把东西放在他房中，而后一言不发地去巡视营地，让宁时亭手下的其他副官起来述职。
他会坐在营帐中，一听大半夜，满意的话，就会去休息睡觉，然后第二天早晨让宁时亭服侍他梳洗。如果不满意，对宁时亭在他不在时的作为有什么不满时，就会坐在他房外，一杯茶喝上许久，等他醒来后发现他来了，再听宁时亭过来述职、请罪。
现在想想，与其说宁时亭是没发现他对自己的防范，不如说是他为这样的行为找好了理由。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作为上位者，本该提防着一切。顾斐音是经历过手下背叛，在生死关头走过无数个来回的人，他的冷漠会有合理的解释。
金戈碰撞，仙马踏在园中的声响是这样熟悉。
宁时亭第一个念头就是，现在顾斐音过来了，但是顾听霜还在房中。
顾斐音不喜欢顾听霜这个儿子，他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几乎没听他提起过。唯一一次提起，还是宁时亭这次被他派来西洲之前，问起他可否需要他在入府后作出一些改动。
顾斐音当时一下没想起来：“都行，你怎么住得习惯，就怎么改。你进了府，就是我府上的半个主人。”
宁时亭提醒他：“那，小殿下呢？世子府上呢？”
他的本意是听说过顾斐音还有个灵根残废的儿子，不知道需不需要特别照顾一下，或者注意一下。
顾斐音又想了想：“你说那个废人？这等小事，你做主就是。”
随后又像是诧异：“好几年了，我还以为他已经跟他娘一起去了。不过阿宁，此去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在意外人非议，我让你入府，是等我回来后与你大婚的，不是让你给谁去当小娘。”
久远的往事历历浮现。
宁时亭几乎可以确定，外边的声音就是顾斐音提前回来了，而且他回来第一件事，一定回来找自己。
且不说顾听霜深夜出现在他房中，会让顾斐音产生怀疑。仙洲人寿命长，不需要为自己培养继承人，他本性多疑，宁时亭来了西洲之后，也听说了更多相关的事情：比如以前有顾斐音的下臣认为他对家门不亲厚，可以对病中的世子多一些照料，最后被顾斐音当庭训斥流放：“且不说我离羽化还远得很，他一个灵根全废的人，你们想去傍，就早些出去吧，我门下不留二心之人。”
追根究底，他对顾听霜的不喜欢仿佛是来自王妃，这桩婚礼仿佛并不是顾斐音所希望的，却是他无法拒绝的。
然而，十六七年前的大婚情况，纵然是宁时亭也不会知道太多。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后边顾听霜对顾斐音爆发出的强烈敌意，包括之后搬离顾府、放弃名牒之类的事情，他也只能猜测，大约也和王妃的什么事情有关。
前世，他曾经拐弯抹角地问过顾听霜，想要找出一些帮助顾听霜的办法。然而顾听霜也没有给他答案，只说自己家的事情，用不着他操心。
眼看着父子二人马上要打照面了，宁时亭匆匆忙忙地拽了顾听霜往床里挤，动作有点粗暴地摊开被子，将他们二人都盖住。
好在因为最近大雪，他怕冷的原因，下人们记得这回事，多放了两三套被褥在他床上，盖住两个人绰绰有余。床帐背后被褥层层叠叠，紧密厚实，完全看不出还藏了个顾听霜。
鲛人的动作太快太急，顾听霜不舒服地挣动了一下，宁时亭以为他想抗拒，有点着急，又像是和他秘密达成了某种协议一样，用指尖轻轻在他胸口写了一个字：“乖。”
垂下眼，有点急，有点气，带着温柔的眼神。
顾听霜不动了。
宁时亭自己不出声，又摸索着伸出手，捂住了顾听霜的嘴。紧跟着，他又想起了顾听霜的轮椅还停留在自己床前，正要急着出去翻的时候，却被顾听霜拉了回去，往里扯得更深了一些。
少年人的呼吸喷在他颈间，扣着他的腰不让动。他藏在被子里边，烛火也被吹熄灭了，宁时亭听见轮椅被移动的声音，不由得心里一跳——房里明明没有其他人。随后就听见顾听霜笑了。
顾听霜不出声地笑，但是宁时亭感觉到了他胸口愉悦的轻微震颤。
他正在疑惑的时候，床便突然窜上来一大坨毛茸茸的东西，啪嗒啪嗒地爬到了他们两人的头顶。
是小狼。
小狼拱来拱去，到处闻一闻，想要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钻进来。
小狼一来，宁时亭就懂了。刚刚的轮椅是在顾听霜授意下，由小狼推过去放好的。这样如果顾斐音问起来，他还可以说是世子的轮椅坏了，送过来在他房里放着，等人来修复。
宁时亭被吓了一跳，心跳得快了起来，这下才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顾听霜没有声音了。他似乎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宁时亭这个样子，所以觉得有些有趣，只是作壁上观，等着看他的好戏。
宁时亭手忙脚乱，顾听霜这边还有功夫凶小狼。
小狼拼命用爪子刨着枕头，想钻进他们两个人之间，但是被顾听霜无情制止。他一只手仍然牢牢地扣着宁时亭的腰，另一只手将小狼抓着，往前塞在宁时亭胸前，让小狼老老实实地在宁时亭胸前趴好。
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小狼还毛茸茸的一大团，实在是热。
顾听霜只觉得热。好在宁时亭是鲛人，只穿着薄薄的睡衫，揣在怀里还很凉快。
眼下他动弹不得，被宁时亭挤在墙角，干脆好整以暇起来。只是他听着外边的声音，突然也起了一些恶劣的作弄心思。
宁时亭怎么想的，他不用开灵识，都能觉察得清清楚楚。
他和宁时亭想的不一样，对于顾斐音，他谈不上恨，也谈不上仇。这个爹来得便宜，他亦不在乎。
现在这个鲛人这么怕他，他也就刚好陪他糊弄一下，蒙混过关算了，正巧还能然跟宁时亭再欠他一次人情。
他轻声问：“万一我爹发现了，见你被子里还藏着我，他会不会以为你在偷人，嗯？”
宁时亭愣了一下，脸迅速地红了，接着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根本没想到这一层，顾听霜这个小孩的心思怎么可以这么坏！
他扬起手想打他一巴掌，但是手腕也被顾听霜轻轻扣住了。
刚刚是他逗他，开口说话，这时候却又轻轻地“嘘”了一声：“别说话，我爹要来了，可别……让他发现了。”

第60章
香阁的床帐是白的，层层叠叠围起来，从外往里看，也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影子。
床边燃着香盏，是宁时亭睡前常用的安神和清心的香，防止梦魇。
顾听霜只觉得现在香得受不了——不是让人腻味的那种香法，只是感觉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宁时亭身上的这种香气，层叠环绕。
他不止一次闻过宁时亭身上的香味了，以前都是因为在外边，这样的香气是散在风中的，所以存在感都没有现在这一刻这样强烈。床褥、枕头，连带着宁时亭银白的发丝，都将这种香气轻轻地笼罩了起来，温暖地围住。
清香透不出去，烘热后就在鼻尖流转，久了之后再变成似有似无的味道。
他夜视不好，故而透过远远放在桌上的那盏灯投递下的，幽暗的影子，也只能看得很勉强。宁时亭在他眼中成了朦胧的人形，他眼前横着一块白色的东西，看了很久之后才发现那是宁时亭的肌肤，他侧躺在他怀中，对外作出安睡的模样，身后发丝缠乱，就横在顾听霜眼前。
这么近，这么紧地靠着，顾听霜能感觉到宁时亭的紧张，如临大敌一样的，刚刚过去的那一阵恶作剧的心思现在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觉得宁时亭这堆散乱的发丝碍眼，于是伸出手给他理正，放好。柔软的白发，很细，但是并不脆弱，鲛人的头发像缎子一样柔美光洁，他轻轻握在指尖，还有功夫分神想着，毒鲛的头发倒是没有毒的。
睫毛说不定也没有毒。
宁时亭的睫毛很长，漆黑柔软，垂下眼时能看见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顾听霜饶有兴致地在后边把玩他的头发，宁时亭却屏息凝神，像是真正睡着了一样。
他现在也是对顾听霜这个孩子没有办法了，外边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回头去轻声骂他一顿，顾听霜要做什么，他也就默默纵容下去，只是顾听霜的动作不免让他有些提心吊胆，少年人修长的指尖在他脑后兜兜转转，几次都险些要碰到他的皮肤。
宁时亭于是动了动，将衣服往上拉了拉，又往里缩了缩头。
又听见顾听霜很轻的，一声闷笑。
明明是他被他塞在床角，反而像是顾听霜制住了他一样。宁时亭思绪混沌之间，也没想起来思索顾听霜半夜三更的又来找他干什么。
两个人小动作不断，宁时亭到底还是被顾听霜这个家伙弄烦了，趁他收手放下的一个空档，手腕迅速地往后摸了摸，准确扣住了顾听霜的手腕，不许他再动。
顾听霜这次是真的不动了。
金戈声越来越近，两人都耳力敏锐，很快听出了那阵声音已经来到了院落外。进入院子里后，却仿佛是因为不太熟悉香阁的构造，正在门前徘徊。
顾听霜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陌生、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宁时亭在哪里？”
这声音很淡，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就是这一声“宁时亭”让顾听霜猛然一震。
这一声中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明明白白的，这是叫自己的所有物，自己所掌控的人，所以他是这样理直气壮，就像顾听霜自己平时叫小狼一样。
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认知让顾听霜感觉十分不舒服。这一声出现的同时，他放出了自己的灵识。他能感知的范围瞬间阔大，他读到了宁时亭现在的压抑着的情绪。
不是畏惧，也不是激动，反而是一种让人参不透的……漠然，和漠然后面的压抑情绪。
香阁外，高挺沉稳的男人下了马，快步往内室走，旁边值夜的葫芦跟在身后。
夜深寂静无人，葫芦是府上的老人，轻声询问：“王爷，请问是否需要把府上的人都叫起来？公子生了病，这几天都是早早就睡下了。”
进入室内，光线亮起，顾听霜凭借灵识，也是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了顾斐音的脸。
男人摆了摆手，顺手拿起桌边的茶开始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盘，皱了一下眉，又将视线挪开了。
这个人是顾听霜的父亲，他已经对他没有印象了。
高大伟岸，眉眼俊秀，隐隐透着一种桀骜邪气和传闻中的骁勇将军一样的样貌，威武，但并不粗莽。的确是一副能让高门贵子、闺阁小姐趋之若鹜的面庞。他单单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有了不可正视之感。
“病了？怎么回事？”
“这几天冬洲雪患，公子劳心过度，郎中叮嘱了要静养。公子现在是……”
“我去看看他。”顾斐音喝了口茶，然后将茶杯在桌边轻轻一放，眉眼间透着一种冷然和不耐。
顾听霜看到这里，收回了灵识。
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本身身上，回来时却发现宁时亭有了一些变化。
鲛人的身体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轻，渐渐得近似于无，看起来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一样，气若游丝的样子。本来就凉的身体变得更加冰冷。
就像是……快死了一样。
顾听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动了动，反握住宁时亭刚刚抓住他的手，隔着一层薄纱去探查他的脉搏，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来用灵视查探一下，见到是宁时亭封闭了气息，属于鲛人的灵火还在跳动着。
他松了一口气。
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陌生的气息侵入了这个房间。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帐幔之后，一个朦胧的影子，光线被挡住了一大半。
随后，帘子被撩开了，外边轻轻透进来一些凉爽的风，将床帐中残留的温暖稍稍吹散了一些。
黑影覆盖的地方越来越大，是顾斐音倾身往前，在仔细地看宁时亭。
鲛人本来就病弱，毒鲛的身体底子更不好，现在看着脸色苍白发青，在月色下显得气若游丝。不用再仔细看也知道是什么情况，宁时亭的确是病重到了没有办法清醒地出来迎接他的地步了。
宁时亭封闭了气息，但是应该还有意识，因为顾听霜敏锐地感觉到了宁时亭绷紧了身体。
顾听霜紧跟着紧了紧环在宁时亭腰间的手臂，另一只被宁时亭扣住的手腕微微反转，让袖口的匕首滑落下来。他的手指就搭在匕首鞘关，随时都能弹出来，割断面前人的咽喉。
他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忌惮，如果顾斐音敢再进一步，做出些什么具有危险性的动作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顾斐音，顺手便罢了。
然后他屏吸等待了一会儿。
床帘轻轻地回落，顾斐音抽身放开，像是不打算再继续呆在这里。他走出门，只对葫芦嘱咐了一句：“明日让他醒来后见我。”
葫芦说：“是，如果公子能醒，一定告诉公子。”
顾斐音又顿了顿：“房间里那个轮椅是干什么的？他现在病到无法走动了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宁时亭本身的价值就值得估量了。本身他就不会仙术，平常要跟上仙家最卓越的军队，已经是努力支撑。今后如果再加上行动不便，就是真的拖后腿了。
不过如果能这样的话，宁时亭本身对他的威胁也会小上许多。
葫芦事先也并没有听宁时亭说过，顾斐音会在这样的深夜突然来到。
他更不清楚为什么宁时亭房中会出现一个轮椅——那不是柿子殿下的东西吗！
深夜主人的房间，他无权进入，情急之下只是强作镇定地编出了一个谎言：“不是公子，是世子殿下的轮椅有破损，送到公子这里来修补。”
“哦……是他啊。”顾斐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想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有个双腿残废的儿子一样，“以后不要什么东西都往主人房里送，破破烂烂的脏眼睛。”
宁时亭悄然睁开眼。
感受到顾听霜身上这一瞬间迸发的杀意和冰冷，他往后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腕。
顾听霜小声问：“可以讲话了吗？”
话还没说完，宁时亭翻身过来，用袖子轻轻挡住他的嘴，有点紧张地比口型给他看：“你父亲耳力不在我们之下，等我说可以出声了再出声。”
顾听霜本来满眼不耐烦的冰冷，但是看见宁时亭这样紧张兮兮的，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点想笑。
柔软的鲛人和他面对面躺在一起，几乎要额头抵着额头。银白柔软的发丝这时候已经散乱不堪，看起来乱糟糟的，也全然不复平常的冷静持重的样子。
他像个背着大人偷偷做坏事的孩子，或者不如说他们两个人都是，他是他的共犯，彼此约定好一个共同瞒着人的秘密。
宁时亭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在黑暗与月色下，依然能让他看清楚。里面的光柔和、安定、温柔，像是一泓亮晶晶的湖水，里面全是顾听霜的影子。
顾听霜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拉过宁时亭的手，隔着一层被子写：现在，怎么办？
宁时亭也反过来，在他手心写：睡吧，天亮后我出去叫你。
指尖隔着薄薄的绸缎，轻巧地勾在掌心，酥酥麻麻。

第61章
在他手心写完这句话后，宁时亭伸手给顾听霜裹了裹被子，而后也闭上眼睛，像是准备睡下的样子。
刚刚顾斐音来的时候，宁时亭背对顾听霜面向外边睡着，为了让他看见他的病容。
现在他又翻了个身，换回面朝他的姿势，两人之间也因此多出了一丝空隙。宁时亭一伸手拉动被子，顾听霜就顺带着直接把他往自己怀里摁了摁。
宁时亭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这少年闷声说了一声：“睡进来点，两个人睡漏风，冷。”
宁时亭说：“那臣一会儿下去，单独给殿下再拿一床被子？”
“别折腾了，你这样一折腾更睡不着。”顾听霜说。“要睡就睡吧，别吭声。”
小狼被塞在宁时亭背后，暖烘烘的一大团。这家伙也不觉得趴在被子里闷——灵山白狼的体质，让它们可以在空气极度稀缺的地方也能存活。并且它觉得宁时亭身上这样凉，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挨着很舒服，它的头狼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它没有像以前一样挤进宁时亭的怀里，这个位置，它要留给它的头狼。
宁时亭闭上了眼睛，没想到顾听霜也还是不肯好好睡觉。他感觉到眼前的少年伸手把自己拉进了怀里，随后就不动了。
还要问他：“宁时亭，你刚刚压制呼吸，是怎么办到的？”
宁时亭说：“是北海水族都会的。”
“哦，我知道了，是像乌龟那样吗？”顾听霜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他，“那你怎么不会冬眠呢？”
宁时亭有些无奈地压低声音告诉他：“鲛人是不需要冬眠的，因为鲛人冬眠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自保的方法，容易被血族吞食。不过鲛人到了冬天，的确会更加容易困倦。
“哦。”顾听霜说，过了一会儿又要开口问他什么，被宁时亭轻轻一巴掌在手臂上拍了一下，“说了别说话呀。”
顾听霜说：“那我不说了，睡觉。”
他闭上眼睛。
宁时亭瞅了瞅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睡到了半夜，宁时亭感觉小狼在背后拱了拱，朦胧间怕压到它，于是翻了个身，摸索了一会儿去捞它。
小狼被他抄起来放在了枕侧。它很乖，一动不动，宁时亭睡梦间还保持了足够的谨慎，摸索着把手套戴上了，又扯了一角被子把它卷起来，然后再抱进怀里。
就这样侧身过去，抱着小狼睡了一会儿后，宁时亭感觉顾听霜动了动——又伸出手，揪住他的领子，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又给他翻了过来，让他严格保持面对自己的姿势。
顾听霜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才舒服。本来他没怎么睡着，好不容易睡沉了后，到底还是慢慢醒了过来。宁时亭的动静不算大，轻手轻脚的，就像这鲛人一贯的作风一样，但是胸口少了什么东西，总觉得不太自在。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一床被子，两个人总是要贴着睡，这样才能免得彼此之间留出空隙漏风，染上风寒。
又听见宁时亭低低地笑了一声：“殿下睡觉时怎么跟听书一样。非得抱点什么东西。”
听书走了这么久了，顾听霜对于这个小孩倒是不像之前那样烦。
听到这样的评价，他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懒得跟着娇气的鲛人解释他对他身体的顾虑。他不喜欢自己的猎物生病。
宁时亭又睡着了。
顾听霜再次打量了一会儿他们的姿势，想起之前他曾经听过听书缠着宁时亭要一起睡午觉，琢磨不出来自己和听书那个小屁孩到底有哪点相似之处。
他打量着宁时亭。好看的眉眼，看起来很柔软的肌肤，抱在怀里很舒服。
他其实不知道他和他谁更高一点，宁时亭仿佛比他高一些，因为他比他大两岁。而他平时又坐在轮椅上，没有可以比较的地方。
顾听霜想着想着，困意涌了上来。他看了宁时亭一会儿，抱着他的手没有动，身体却慢慢地往下挪了挪，而后将脸贴近了宁时亭的脖颈，轻轻地枕在他胸前。
是久违的温暖。
顾听霜正待入睡时，宁时亭感觉到他的动作，没有醒来也没有察觉到更多，只是非常自然地将手抬了起来，圈住了他的脊背，将他好好地抱住了。
顾听霜微微睁大了眼睛，呼吸声也在那一刹那放轻了。
心却有些不由控制地，跳动得越来越快。
顾听霜本以为自己不会睡太长时间，然而当他醒来的时候，室内已经大亮了。
小狼已经醒了很久了，而且大约已经出去缠着人要了吃食，回来精神百倍地在香阁中兜圈儿磨爪子。看见他醒了，又跳上来大了一圈儿打滚。
在它的舌头要舔上他的脸之前，顾听霜伸手把它拎起来，往床下一丢。
这时候才想起来看，宁时亭已经不见了。
“什么时候了？”
他看自己还安安生生地躺在这里，中途也没有人来打扰他，料想宁时亭已经早期出门，去见过顾斐音了。香阁现在很安全。
听见他的声音，守在外边的葫芦推门进来，按照平时伺候他梳洗的份例端东西到他面前来，告诉他：“刚到巳时呢，殿下昨夜睡得还好吗？”
顾听霜淡淡地说道：“还行。宁时亭什么时候起的？”
葫芦说：“公子天不亮就起身了，让我们别打扰您。”
他偷偷抬起眼睛看顾听霜。
有些话在心里想想，问出口就不必了，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主子。宁时亭没跟他说，顾听霜是为什么大半夜的会跑来他的房里，还和他一起睡，这件事的确是足够奇怪了。
葫芦狐疑地想着，公子和世子的关系几时这样亲近了？
“哦，他现在在我爹那里是吗？”顾听霜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的确是有些兴致恹恹的样子，还有点不耐烦，“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答应我的九珍合酥还没做出来。”
葫芦不敢说话。他在顾听霜手下做事做久了，知道这个时候最好是不要去接话，因为他并不是真的在问他。
摸透了顾听霜的性格，葫芦偶尔也能揣摩着他的意愿，说一些顾听霜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他一面半跪下来为他系腰带，另一面低声说：“公子今日一大早进门，王爷就把他拘在了那儿不准任何人进去，听说述职述了很久了，单是茶都换了三次。这次仿佛是王爷遇到些不顺心的事情，正在询问公子。”
“哦，是为了这次苏家的事吧，我爹他为难他了？”顾听霜停顿了一下，问道。
葫芦说：“听起来倒也不是，公子这些天身体不好，王爷心疼公子，大约是不会为难的，只是因为这么多天没见，咱们洲里发生了太多事情，讲起来一时间说不完吧。”
顾听霜拍了拍自己的袖扣，冷声笑：“只怕是有情人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指不定还要觉得我这个废人碍眼。”
葫芦说：“这……”
“我不管他有什么事情要做，要和谁待在一起，这几天我呆在香阁，也懒得再去其他地方。你等他有空闲了告诉他，答应我的事情就要做到，我等他做完九珍合酥了过来找我。”
顾听霜说。
葫芦不知所以，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行事，低声答道：“是，殿下。”
房间里宁时亭的香气比昨天要淡。
顾听霜打发了下人出去，草草吃了一些点心，把剩下的全部喂了小狼。
小狼撑得走不动路，将圆滚滚的肚皮仰翻上天，又被他拎起来一丢：“出去跑圈，你已经成了你这一辈里最肥的一只狼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以后要如何捕猎？”
小狼不愿意跑圈，哼哼唧唧的晃着尾巴，要跳上他的膝头撒娇卖乖。小狼的意思是吃多的部分也不是它自己想吃的，而是顾听霜这只头狼的问题，所以它不用为了他的命令去跑圈，而是可以蜷缩在宁时亭的枕头上，再睡一觉。
“你倒是想得美。”顾听霜正要拎起它收拾一顿的时候，又见到小狼拍着爪子扭动了起来，眼神发亮。
它想找宁时亭玩。
它喜欢鲛人身上的气息，喜欢宁时亭偏低的温度，此时此刻，它向顾听霜传达了他的愿望：想要被宁时亭抱起来，或者趴在他肩头睡觉，恳请他能允许它去找他。
顾听霜说：“又去找他？养大你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小狼继续甩尾巴，不停地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
顾听霜说：“真拿你没办法，过来。”
他伸出手，让小狼嗅了嗅他的指尖。随后小狼眼睛一亮，安静地在他面前蹲下了。
一人一狼对视一眼。那一刹那，顾听霜的灵识掌控了小狼的躯体，狼眼燃烧起金色的火焰。
葫芦守在门边，正在对着香阁近日药物材料出入的情况，猝不及防发现身后的门被拱开了，溜出来一只毛茸茸的银白小狼。
由于他挡住了小狼，于是小狼不轻不重地往他腿上拍了一爪子。
葫芦赶紧让道：“小狼大人出去玩么？在外小心，可别让王爷看见了，公子今早上还嘱咐了，说王爷最不喜欢小动物，看见了要打死了噢！”
顾听霜听得不耐烦，回头一口咬在他鞋面上，吓得葫芦原地跳了起来。
随后，他才施施然地翘起尾巴，啪嗒啪嗒地往外窜出去了。

第62章
正宅大院，就是宁时亭上次接待百里鸿洲的地方。这个地方，府里人平时都不怎么去，顾听霜更少来，他靠着小狼的嗅觉，到处乱窜，抄近路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先是溜到墙根边晃悠了一圈儿，想要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结果被守在门边的侍卫赶走了——那侍卫认出这是世子殿下平常爱养在身边的小狼，吓了一跳，赶紧说：“快走，快走，王爷在里边呢！你这个小东西，被发现了就是一个死啊！”
顾听霜说：“那就要看看到底是谁死了。”
侍卫听他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壮着胆子就揪着他的脖子皮，把他拎了起来。
顾听霜：“……”
他被侍卫远远地丢去了院子外，并被警告道：“不要过来！再过来，还会赶你走的！”
顾听霜默默记下了这个侍卫的脸，在脑海中允许了小狼下次去咬他。
小狼有点不情愿。它一直都是一只非常听话懂事的小狼，但是只要每次把身体借给头狼使用，它就会出现这样风评被害的情况。
也怪它的头狼，明明有房檐可以走，有大树可以爬，为什么一定要高翘着尾巴走正门呢？那个门又不好走。
顾听霜探知到了小狼的这些想法，警告了它一下。随后他一个纵身跳上了房檐，走在琉璃瓦上四处转了转，终于听见最里面的正中那间房传出了一些人声。
是宁时亭的声音，带着病气，有点淡，低低地在讲着什么。
虽然还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顾听霜在这一刹那，已经生出了无言的烦躁。
那是温顺、恭谨，带着示弱的声调，顾听霜从来没有想过宁时亭还会用这样压低的声音说话，好像在讨好、安抚什么人一样。
宁时亭把他当小孩哄时也是哄人的语气，但是跟现在也不一样，顾听霜怎么听怎么觉得，宁时亭这样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他是信服于谁，崇拜谁的。
他走近了一点，往下看。
然而小狼奋力往下探头，也看不见房中的情形，顾听霜干脆跳到了地面上，又顺着墙壁扒拉上去，在顾斐音背后的窗户边露了个头出来。
顾斐音手边放着一杯茶，往后靠在椅背上，威严而略有不耐地打断了宁时亭的话：“所以雪妖的事情，你还是没办法了？”
宁时亭笑着说：“臣现在的情况，殿下您也看到了。臣不怕为您赴死，只怕死后也不能完成王爷的事，反而还连累王爷风评。”
这下子顾听霜看清楚了，宁时亭半跪在顾斐音面前，微微仰脸看着他。
不得不说宁时亭装起病来是真像，本来就苍白瘦弱的一个人，眼睛微微眯起来，压制呼吸后变得更加苍白，病气掩饰不住。
这个人仿佛一张纸，在风里飘摇着立起来，轻轻一掐就能碎裂。但凡看了他一眼的人，大约都会觉得他必将不久于人世。
他这是强撑着过来述职的。
顾斐音微微加重了语气：“你这样让我很难办，阿宁。”
宁时亭还是微微垂眼，平静地说道：“我明白，您需要向陛下一个交代。苏越之死，说实话臣也并不知道原因，传闻中那天是灵山群狼出动，只针对仙长府。臣调查过后，认为应当是苏府在两年内聚集了灵山猎人，惹怒了白狼神一族的原因。众人都将视线聚集在晴王府，这样的传闻有失偏颇，殿下也不必听信谗言。”
随后，又从半跪的姿态变为全跪。他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变换姿势的时候，身形也有一点微微的摇晃。
“是臣无能。辜负王爷期待，任王爷责罚。”
话音落地，顾斐音当离开了椅子，起身向他走来。
顾听霜心头一凛，有用两只爪子往里面扒了扒，吊在窗台外努力往里看。
这是要怎么罚？
顾斐音手里攒着一串珠串，吊着一块精致的玉牌。
他走过去，宁时亭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这场面和上辈子的最后一刻何其相似。
他跪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眉眼顺和。
顾斐音伸出手，用冰凉的玉佩轻轻勾起他的下巴：“罚，自然是要罚你的。办事不力，妄自生病，这才算得上是头等大罪。 ”
宁时亭睁开眼，看见顾斐音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男人的英挺锋利的眉眼凑近了，深沉的眼中显示出他的倒影。
“就罚你……为我做一盒九珍合酥吧。昨夜你睡下后我看了看，你是早就准备给我做这个东西了罢？也劳你费心了，既然生病，就好好养着吧。”
窗外的顾听霜：“……”
他扒着窗口的爪子不动了，定定地探头去看宁时亭。
然而宁时亭只是轻轻地说：“是。”
末了，又低声问道：“那王爷……这次回来，回几天呢？”
“过几日就走，中洲那边还有急事，所以没办法陪你。”顾斐音说，“等我回头不忙了，再过来好好陪你好不好，阿宁？”
宁时亭抬起眼，也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好。”
不知怎么的，宁时亭笑起来和平常也没有多大的差别，但是这个夏蓉就是真真切切地刺在了顾听霜的眼睛里。
他忽然就兴致恹恹了，并且在这一刹那浑身涌出了一种近乎于无法遏制的怒火。
.小狼的爪子动了动，准备原路返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房中的宁时亭抬起眼，忽而看见了窗边冒出来的毛茸茸的小狼，明显一愣。
顾听霜却没看到，他已经操纵小狼的身体跳了下去，顺着墙根慢慢往回走了。
看见宁时亭诧异，顾斐音也发现了什么，往后看了一眼：“什么？”
宁时亭低头道：“像是有什么小鸟之类的小动物飞过去了，王爷不喜欢鸟雀动物，臣回头让人将它们驱赶走。”
顾斐音没有当回事，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等宁时亭快要退出房间的时候，顾斐音忽而又问了一声：“你见过我儿了？”
宁时亭愣了一下，说：“是的。”
“那好，既然你见过了，我就不见了，雪妖的事情我另作安排，你将这段时间的述职和西洲志整理了给我，这一回你就好好养病，阿宁。”
宁时亭低头道：“是，也请王爷注意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顾斐音看着他笑：“是常事了，这么多人在我身边，终归还是我的阿宁最心疼我。”
宁时亭又笑了笑，这下真正告退了。
等他走出庭院后，就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他走到院落后方的山石旁边，轻声唤道：“小狼？”
假山顶上走出一团银白的毛绒，金色的眼睛看过来，看得宁时亭又愣了一下。
小狼这一刹那的眼神像是生气，还有委屈，不满，看上去很像逮个人狠狠咬一口的样子。
这家伙，是进来前被守门的侍卫凶了吗？
宁时亭温柔地对它招了招手：“小狼来，来抱抱。”
小狼像是犹豫了一会儿，而后才慢慢地从假山上溜下来。
但是却并不是平常用蛮劲冲进他怀里的样子，它只是停在了他脚边打转儿。
宁时亭一看见小狼耷拉耳朵的样子就想笑，他俯身把它捞起来揣进怀里，很克制地摸了摸：“你怎么了呀，被谁凶了？饮冰又凶你了吗？”
顾听霜抬起头：“我没有。”
小狼咕噜咕噜。
顾听霜又说：“鲛人，你是不是要把我的酥给别人吃了。”
还是咕噜咕噜。
宁时亭听它在这里咕噜咕噜嗷呜嗷呜的好玩，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一路走回去，想把小狼抱回香阁。
不过抱了一会儿后，小狼后腿儿一蹬，还是从他怀里跳了出去。
宁时亭无奈地揉了揉手，看了看小狼消失的身影，最终还是打算先回去将顾斐音要的东西整理出来。
交完差后，他就可以继续装病，直到顾斐音离开西洲。
中途他路过自己的房间，看见房门还关着，有点疑心顾听霜还没起。
他轻轻敲了敲房门，听见没有人回应后，也没放在心上，自己离去了。
顾听霜这个少年的事情他从来不多掺和，他举止无常，过分的关心也会成为一种负担和打扰，宁时亭一直知道这之间的度。
他在隔壁房间里做事，空挡下来就继续磨他的九珍合酥。
等到下午，宁时亭依然没听见顾听霜出门的时候，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叫来葫芦，问道：“饮冰今天去了哪里？”
葫芦看他的眼神有些畏畏缩缩的：“那个，殿下他……还没出来，一直呆在房里，也不准我们进去。”
宁时亭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问道：“哦？是怎么了，我去看看他。”
葫芦硬着头皮拦下他：“那个……殿下又说……”
宁时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另一边紧闭的房门，说：“没事，你说。”
葫芦咳嗽了一声：“殿下说，要公子做完九珍合酥，才会见公子。”
宁时亭有些狐疑：“就这件事吗？”
他想了一想，手里的酥差不多半夜就能做完，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宁时亭说：“那好，世子殿下愿意呆在房中，也不要打扰他，只是按平常一样送返魂香进去帮他修炼即可，小狼的喂养也按照平常一样。这几天一定看好百兽园，不要让白狼们出来，免得王爷会疑心。”
葫芦说：“是。”
宁时亭正要低头继续作，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吩咐葫芦道：“一会儿你遣人出去买上几盒九珍合酥送到我这里来，换家中的食盒，给王爷送过去，就说是我做的。”
说这话时，宁时亭往另一边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葫芦：“？”
宁时亭笑了笑，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王爷常年不在家，吃不出来不同味道的，你就这样去做罢了。”

第63章
下午过后，再度下起了大雪。房间里一下子就冷了下去，比前两天更寒冷不止一个度，早上还风和日丽，照常是初秋的天气，晚上风雪再度袭来，府上的水师、火师再度出动，加固了一下晴王府的冰雪外壳，又连夜出去帮仙洲居民修补房间。
宁时亭到了晚间的时候，隐隐有了一点咳嗽发热的趋势，头脑昏沉。因为在给顾听霜做食物的原因，他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起来，还戴了面罩，免得有任何一点不干净的东西污染了糕点。
“公子听声音像是快病了，我先找之前的郎中为您看看，提早吃一些药吧？”菱角守在他身边，询问道，宁时亭摇摇头说：‘不忙，你多给我搬几个水炭火过来就可以了。’
菱角依言照办。
水炭火架起来了，室内一片氤氲，宁时亭裹得厚厚的，身上居然还是发凉。菱角握着冰凉的灯盏罩子递给他时，灯盏上被正常的体温蒙上一层水雾，而宁时亭接过的那一面，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
菱角正要再提醒他注意身体的时候，宁时亭又问道：“给世子房中加炭火了吗？”
菱角说：“刚敲门说要去加了，殿下只说将炭火放在门口，一会儿就见到小狼大人把炭火叼了进去，应当是不碍事的。”
“那王爷那边……”
菱角又说：“王爷有事宴客，中午晚上都不在，尚且没回来。按照公子您的意思，王爷还是歇在东边阁楼，那边一切用度都备齐了。只是不知道王爷是否习惯。”
“十几年没回来，也没住过几次，住哪里都一样，也没有是否习惯的说法。”宁时亭又咳了几声，眼尾慢慢地浮上一抹红痕，“就这样吧。今天百草园那边如何？”
百草园现在就是他们对于藏着群狼的所在的代称。雪妖一日不停，祸患永远存在，他们也会一直庇护这些狼群。
葫芦和菱角原来最怕白狼，现在虽然也怕，但是好歹能够过去帮忙牵引九色鹿之类的畜生，供白狼们扑杀吞食。
等白狼们睡午觉的时候，就敢战战兢兢地站在外边数数，数完后报告给宁时亭，宁时亭再拿去给顾听霜看。
不过从顾听霜的角度来说，这个举动也是多此一举罢了。他有灵识，对于自己掌控的白狼群了如指掌，哪几只回了灵山看顾妻儿，又有哪几只小狼偷偷从灵山窜下来找大狼们玩，他不用问都知道。
而宁时亭这样做，却还有另一层心思。
他问：“今天是多少只？”
葫芦说：“仿佛比昨天多了一只，公子，我数了好几遍，是多了一只，但是那么多白狼，我分不清。”
宁时亭说：“我去看看。”
他暂时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了，换了一身衣服，拿着火莲伞出门前往百草园。
一进百草园，仿佛旷然无物，等到他彻底走进去，将自己的背后空门也暴露在百草园的生灵眼中的时候，白狼们方才放下警惕，一只一只地跳下来，围着他打转。
当中有一只狼，则主动凑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了，把鼻子凑过来嗅闻他。
这正是多日不见的月牙。
宁时亭认出了他，回头跟葫芦说：“没事，不是多出了一只，是月牙回来了。”
随后他低头轻声问月牙道：“你怎么出去这么久？送信路上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当日他受仙长府围杀，在白茫茫覆盖的城门边毒杀三十人，最后一个人隐匿在暗处，一刀扎透了宁时亭的手，随后刀刃差几寸没入胸膛。
那种凶狠、阴冷，不带任何迟疑的杀法和看不见形影的杀手本身，让宁时亭确定了对方冰蜉蝣的身份。
他恐怕仙长府在对付晴王这件事上，也将百里一家牵涉在了其中，所以修书一封想问问听书是什么情况。
听书这个小孩出府前没有向他告别，是在生气。
这封信，宁时亭也拿不准听书到底会不会回他——万一那孩子还在生气呢？
月牙拱在他怀里，拼命把鼻尖往他手边凑。宁时亭出来匆忙没带手套，只能往后躲。
他看懂了这是狼群之间交流信息的方式，也见过以前顾听霜在驱使小狼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轻地把手放在小狼的鼻吻间，呼吸中就能探知这些生灵的想法。
但是他不是顾听霜，也不知道月牙想表达的东西是什么。
月牙没为他带来原来的信件，也没有带来回信，他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将信送到了。
宁时亭俯下身，问道：“去找饮冰说话，再让他告诉我，这样可以吗？”
月牙了然地点了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宁时亭走几步，月牙就跟着走几步，摇晃着尾巴一起出了园子。
这狼聪明得很，明明刚回来不久，却好似已经从同类之中了解了这段时间整个晴王府的状况。以前它们避开府上人的视线，只在百草园活动，现在仿佛是知道这个家中有会针对它们的另一个主人回来了，在百草园中的时候也埋伏潜藏起来。
月牙跟在宁时亭身后，刚拐出百草园就变成了小狼崽的形状，飞快地窜去了宁时亭的袖子里。
沉甸甸的一大坨，宁时亭费力地把袖子扯起来一看，还会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狼眼睛。
宁时亭笑：“要躲也不是这样躲的呀，往袖子里一钻，这么大一块儿坠下来，别人定然也要好奇我揣了个什么的。”
他把月牙掂了掂，抱进了怀里，就这样走回去。
每只狼的性情不同，月牙就是很明显的乖，顺从于他。和撒泼打滚的小狼不一样，和严肃沉默的金脊背也不一样。
宁时亭回去后先看了看顾听霜的房门，依然还是封闭死的没打开，琢磨了一会儿后知道，这个少年约莫是在小狼那儿听说了顾斐音弄错九珍合酥的事情，以为他要把给他做的九珍合酥拱手让人了，故而在生闷气。
他就抱着月牙进了隔壁房间。葫芦给月牙送了一碗滴着金狻猊油的肉脯，月牙就很乖地趴在宁时亭身边吃着。
宁时亭洗了手，继续给顾听霜做九珍合酥。
九珍顾名思义，九种不同的珍奇材料，当中诸如玉伏花、人参果这些需要提前酿制的东西，他已经在几天前准备好了。
烛火跳动，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月牙吃完了肉脯，又起身蹲坐在他旁边，非常乖地看他的动作。
宁时亭保持这样一个姿势伏案很久，当中最困难的一个关窍就是，要用非常细的银挑，将桂花粒大小的玉伏花的花蕊挑走，其他的再一瓣一瓣地嵌入软糯的糕体中，这个功夫费时又费神。
他做完后揉了揉太阳穴，眨巴了几下延静，才觉得眼前不那么发花了。
宁时亭偏头问身边的白狼，小声地，像是偷偷做什么坏事一样：“月牙，去看看你的主上睡着了没有，要是还没睡，咱们就过去骚扰他。”
月牙听话地啪嗒啪嗒跑过去了，不一会儿后又溜了回来，叼住他的袖子一角往里扯，那个意思就是顾听霜还在里边，并且还没有睡的意思了。
宁时亭过去的时候还听见了小狼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一跳就顶开了门闩，将门给扑开了。里应外合，顾听霜根本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宁时亭就笑吟吟地提着食盒进来了。
顾听霜没有和以前一样坐在轮椅上，他斜靠在床上，衣衫整齐。
看表情，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一见到宁时亭近来，顾听霜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立刻收回了视线，问他：“你怎么过来了，我说过九珍合酥不做完，不准来见我。”
宁时亭说：“就是做完了，才过来献给殿下的。殿下不是要吃刚出炉的新鲜的吗？放老了就不好吃了。”
顾听霜：“别糊弄我，门前巷子里卖的那家九珍合酥我吃过很多回了，新鲜和老的立刻就能分出来。还是我爹要吃新鲜的，你就把原本给我做的给了他？然后让人去外面街边买，回头告诉我是你自己做的。”
他又看了宁时亭一眼，然后不怎么自然地收回了视线，说：“真虚伪。”
宁时亭看着他，歪了歪头，眼里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
顾听霜的心思简直太好猜了。他知道他有灵识之能，上午他给葫芦交代的时候，也并没有可以地避开顾听霜，以顾听霜的耳力，应当早就听见了这一盒他亲手做的糕点，到底是留给谁的。
而且他现在的语气虽然不好，但是和以往真正动怒、甩脸色的时候是不同的。
这种做法就如同小狼，时不时嘤咛着撒泼打滚，作势要咬人一样，也和听书那小孩时不时地藏起来要他找要他哄一样。
都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撒娇而已。
宁时亭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盛，或许是觉察到他这一层意思，床上的顾听霜的神情也越来越绷不住，最后干脆没好气地转过了头，瞪着他：“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宁时亭说：“是在想，殿下自己磨着我要吃酥的，现在做好了，我必得看着殿下全部吃光才行，硬塞也要塞进去。不然我以后再也不想给殿下做九珍合酥了，恼人呢。”

第64章
顾听霜僵硬了一会儿没说话。
宁时亭有凑近了问：“殿下现在当真不吃？再过一会儿可就老了，不好吃了，不是殿下吵着要吃的九珍合酥了。”
“我哪里有吵着要吃？”顾听霜终于动了动，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像是不耐烦，又不像是不耐烦，低声说：“鲛人找死，敢这样对你的少主人说话。”
“臣一直是这样，往后殿下就知道了，以后臣也会是这样。”宁时亭笑眯眯地。
他看顾听霜倚靠在床头，于是走过去将九珍合酥放下了，又轻轻地打开盒盖给他看：“喏，殿下可以吃了。”
香味像是在那一瞬间爆开了一样，浓郁的甜香和果香芬芳溢出，让人禁不住食指大动。
顾听霜看了一眼，眼睛再度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没什么表情地说：“就这么吃？你伺候我爹也是这样吗？九珍合酥又干又粘牙。”
宁时亭还是笑，低声说：“那臣去为殿下泡茶，殿下是想喝金风玉露呢，还是想喝云顶白雪呢？”
顾听霜：“……水。”
宁时亭就去给他倒水。
顾听霜还是个少年，虽然九仙洲人民饮茶成风，但是这孩子显然并不是特别喜欢茶这种东西，向来只肯喝什么果汁呀，仙树凝露呀，水呀。
他为他倒了一盏清水，往里面放了一颗凝露香，端过来给他。
顾听霜靠在窗边，宁时亭站起来时总是比他高，微微俯视他的样子，但是也许是把顾听霜那句似有似无的职责当了真，又或许是他真是按照服侍顾斐音时作为下臣的本能反应一样，宁时亭将茶盏放在他身边后，就稍微退开了一步，俯身半跪在他床前，仰头看着他。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神情，甚至这样一双发亮的眼睛，都和顾听霜白天，以小狼的眼睛在室内看见的一样。
是那样虔诚、乖顺、温和。
也是那样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毁灭他，因为这是他表示：自己是他的所有物的一个代表。
以这样无声的、柔软的姿态，宣告自己的所有权，如同每一只狼在选择加入他的族群前会做的那样，在面前蹲下来，俯首帖耳，请求他的祝福与慈悲，宣告从今以后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顾听霜垂下眼看他，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悚然的快乐，仿佛有电流从指间蔓延到发丝。
阴沉的想望在这一刹那也爆发了出来，他在这一瞬间甚至产生了想要伸出手，掐着宁时亭的脖子把他拎到身前，掐在怀里恶狠狠地作弄、欺负的欲望，这种幽深恶劣的愿望以前从来不会降临在他身边，因为顾听霜是顾听霜，向来以清风明月为伴，唯一曾经产生过的愿望，只有和群狼一起归隐山林。
宁时亭也像是病了，顾听霜仔细看了几眼后也很快发觉到了这一点。
他的指尖动了动，想要伸出手的愿望被自己强行压制了下去，因为不知道这只手伸出去后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顾听霜的喉咙动了动，吞咽了一下唾沫，随后哑着声音问宁时亭：“你生病了？脸色这样差，给我做的东西不会也过了病气吧？”
听他这么说，宁时亭才反应了过来，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的确感觉有些滚烫，于是低笑着说：“看来是人不能装病，一旦装病了，是会被神灵责罚，以后真的要生病的。下次我不这样了。下午回来时觉得头有些晕，以为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结果现在仿佛是真的病了。”
“既然如此，殿下缓一缓再吃吧，臣下次再为您做一次九珍合酥。”
说着，他伸手要来拿桌边的食盒，顾听霜却猛然按住了他的手——差一点就按住了他的手，在按住之前想起了什么，而后往上揪住了他的袖子，把宁时亭硬生生地往前扯了扯。
宁时亭自己没有反应过来，被他这一下扯得一个趔趄，半跪着靠在他床边，还是有些狐疑地抬眼看他。
顾听霜顶着他清亮的眼神，硬着头皮看他：“不用了，没事。”
宁时亭犹豫道：“可是……”
“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你鲛人这么娇气的身体，自然容易被人过病气。但是我和你不一样，宁时亭，我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
顾听霜说。
这个海口夸得有点大了了，顾听霜话一出口，很快就给自己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在毒瘴以前，事实上，除了毒瘴带来的病以外，这几年我也没生过病。所以你的一点病气实在不是什么问题。”
宁时亭欲言又止，还想说的时候，就见到顾听霜已经拿起了一块九珍合酥往嘴里送，面无表情地咀嚼了一会儿后，又喝了一口水，看着他。
这个意思就是他已经吃过了，没有事情，现在这一盒九珍合酥的归属权在他顾听霜手里，宁时亭这个叫人已经没有权利擅动了。
宁时亭叹了口气：“你啊、”
顾听霜不理他，吃了几块后，忽而又拿起一块，直接往宁时亭嘴里塞。
他的动作过于突如其来，宁时亭还没反映过来的时候，就见到顾听霜已经身体前倾，揪着他的领子提了上去，用旁边的银挑挑起一块酥，强行塞给他。
宁时亭迫不得已咽了下去，就听见顾听霜问：“甜么？”
宁时亭摇摇头：“我吃不出甜味，殿下。”
顾听霜楞了一下。
他这是第一次知道，宁时亭居然连甜味都尝不出来，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宁时亭虽然被他扯着领子，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半跪在他床前，但是还是平静、柔顺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是很小的时候被毒成这样的。万千种奇毒中，有一味叫人间留魂，我记得是这一味下去之后……再吃东西，味道都会变得很奇怪。但是不影响我品尝香味。”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说：“哦。”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那你受了这么多毒，以后是真的百度不侵吗？”
宁时亭说：“倒也不是，只是古往今来能够被复刻，或是现今仍然存在于世的毒药，我应当都试过了，所以不怕这些毒。但是也有可能有一些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奇门迷药，可以置我于死地，又或是我体内的诸多毒性聚合后，反而会让某些东西变得天生克我，所以我也是有可能被毒死的。”
顾听霜说：“那我爹他什么时候帮你清除你体内的毒？我那天听郎中说，你再有十年就要死了。”
宁时亭愣了一下。
彼时郎中给他看病的时候，他尚且在沉睡，并不是很清楚当初郎中和顾听霜的那一番对话。
从前世他的经验来看，再过五六年，他的身体就会像是分崩离析一样彻底撑不住，屡屡呕血或是突如其来陷入沉睡，十年的确和他应该剩下的时间差不离。
但是顾斐音，又怎么可能以失去一尾毒鲛为代价，彻底拔除他体内的毒呢？
宁时亭模糊道：“不知道，王爷他……也不曾提起。”
顾听霜从他话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我爹他暂时不愿意？你毒鲛好用么？会比我的群狼好用么？若是他不肯，我去让狼群替你偷来避尘珠。”
宁时亭笑了：“哪里有这样容易，殿下。不过殿下是真的要将自己的狼群看管好，如今九洲灵气消退，灵兽的威力大不如前，只有灵山白狼还和以前一样独步天下，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如果你父亲知道，你能操纵灵山白狼，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当年顾斐音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晚，“捶胸顿足”这四个字来形容他当时的反应，一点都不为过。
顾斐音如果能早知道，自己家中那个废物儿子竟然是如今灵山群狼唯一承认的主人，他必不会从小就和顾听霜母子如此疏离。
他是这样贪恋权力，嘴脸急迫，不在意伪装一切感情。顾斐音是个非常老练成熟的骗子，他装作情深时，也会比天下任何一个人都要情深。
宁时亭收回视线，低声说：“还不着急，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又掀起了什么似的，抬眼问顾听霜，有些无奈：“那么殿下现在可以放我起身了么？臣跪得，膝头有些痛了。”
顾听霜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抓着宁时亭的领口。
他有些讪讪的，然而指尖却没有松动的迹象，他直接把宁时亭拎着抓到了床上。
这一提溜，宁时亭也猝不及防。
顾听霜腿脚不好，抓他上床后也不怎么动，宁时亭直接横在他身上，低头就是顾听霜近在咫尺的眉眼，有些冷，又有些恶劣的坏。
“宁时亭，你昨晚抓我上床，我还没教训你。”
宁时亭现在也不怕他了，知道这小世子又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孩，琢磨了一会儿后，干脆优哉游哉地爬了进去。
然后安安静静地躺下了，抬起眼睛去瞅他。
顾听霜：“……我还没说，你在干什么？”
宁时亭说：“歇一会儿，夜深了。殿下请说吧，殿下想要教训我什么？”
顾听霜：“……”
他别过脸：“今晚上陪我一起睡觉。”
宁时亭说：“好。”
顾听霜想了想，总觉得鲛人这样习惯的反应和他期待的不太一样，但是究竟是哪点不一样，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他低声说：“……宁时亭。”
“臣在，殿下。”
“今天我看到我爹了，宁时亭。”
顾听霜翻了个身，面对他，低声问道：“我也看到他长什么样了。你会觉得我和他长得像吗？”
是很像，更不如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子的相似，这层血缘的关系。让顾听霜自己也有些诧异。
宁时亭也翻身过来面对他，温柔的眼中写着几分斟酌。
“不会。”
顾听霜说：“还是因为你对我爹爱之入骨，所以不会觉得他和任何人相似？”
宁时亭笑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不会，是因为殿下是独一无二的。以后殿下会……比任何人都闪耀。”

第65章
你会比任何人都闪耀。
这一刹那，顾听霜恍然中从宁时亭的话语里想到了当年，王妃当时在的时候，偶尔也会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说：“我的儿子是天空中的星光，以后会璀璨耀眼，成为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人。”
小孩子家家的脸皮薄，对于母亲这样毫无保留的夸奖，从来都是不肯认认真真地接受的。顾听霜不是傲气之人，尽管他一身天灵根，从小都是作为西洲的一个传奇长大的。
他还记得，当年他还小的时候，曾有人将九洲天灵根之人都统计了一遍，找出来的不过也只是寥寥四五个人而已。他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其余几人都要比他大上几百岁甚至几千岁。
而这些人，都已经建立起了丰功伟业，街市茶馆中人人都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顾听霜不自矜，只是那么长的年月里，那么多见过他的人，都告诉他，他的名字也会被记载于九洲仙志上，也能够像以前的那些人一样，有的不世出，上至苍穹采撷云光，与风和霁作伴，下至极渊从来没有人到过的深处，在那里猎得一条万年盘龙。有的世出之人，一人可破千军万马，荡平仙界困厄，能走出九洲，去往更远的地方，去妖界、鬼界，世人不会知道他的去向到底在何处，或许千年之后他又会归来。
甚至，还会有登仙的机会。
现在九洲的灵气已经不比从前，淡弱了很多，以前的仙家形影如风来去自如，不受任何限制。然而现在灵气被大量吞噬，仙家人失去了灵气仙法护体，再不能像以前一样畅游六界。九洲正被血族、魔族等一众同样困厄于失去灵气的族类虎视眈眈，自从千年之前，白狼一族的狼王神消散在天地间之后，他们就失去了窥探六界的机会。
顾听霜低声说：“但我从今以后是不会闪耀的了，我会消失在群山之上。在别人眼中，我已经死了，是个废物。而我今后，也注定只能在灵山上生活。”
宁时亭低声说：“殿下不管去往哪里，最终为自己选择的生活为何，都会闪耀的。”
顾听霜抬起眼，看了宁时亭一会儿。
宁时亭依然是那样的眼神，坚定而温柔。他从来没有在宁时亭眼中看到过类似欺骗、躲闪的情绪，不禁怀疑是这个鲛人不会说谎，还是他说谎的技术已经出神入化，以至于他看不出来。
就像他看不出来宁时亭对顾斐音到底是什么想法，什么态度，对他又是什么看法，什么态度。
“殿下不信我吗？”或许是看见了顾听霜眼中的犹疑，宁时亭轻轻笑了。“其实殿下自己也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也希望殿下能够一直这样就好。无论是生活在世间，还是作为一只白狼隐匿在山野林间，臣都觉得，殿下的光芒是无人能掩盖的。”
顾听霜说：“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鲛人。”
他的躲闪和一刹那掠过的害羞是这样明显，尽是少年意气。
想了想后，顾听霜低声说：“除非你……除非你让我打晕一次，我看看你是不是在说谎。”
宁时亭抬起眼问他：“为什么要打晕我呢？打晕后，就能知道我是否在说谎了吗，殿下？”
顾听霜一下子说漏了嘴，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是略带愠怒地瞪着他。
宁时亭低声说：“那殿下上次打晕我，在我的梦里看见了什么呢？我原来忘了，殿下所修的灵识是可以看破人心的，为什么不直接对我用呢？”
他是这样聪明。九重灵绝的书册是他帮他整理成册的，里边相关的内容他多少还有印象。
上一次顾听霜对他说只修到了第一重出头，离可以读取人心与情绪的第三重还很远，现在看来也是提防着他，所以撒了谎。
顾听霜更加窘迫了，他喉结紧了紧，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只冷冷地放硬了语气：“我什么时候用，也用不着来过问你。用了就是用了，没什么好说的。”
宁时亭也不是生气的意思，只像是想起了随便问问，看他这样阵脚大乱，反而好奇了起来，笑眼弯起来，在夜晚的烛火下微微发亮：“那殿下在我梦里看见了什么？”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
他始终记得那天在宁时亭的梦境中所看见的东西，不是别的什么，是听书的死，和宁时亭本身的困厄与梦魇。
最后他抽身而退的时候，宁时亭倒在他怀里，眼角还挂着泪痕。
宁时亭这个人很奇妙，鲛人的体质决定了他的柔软与脆弱，顾听霜在遇见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单是情绪激动的时候，眼尾就会冒出隐隐的红色。
看起来非常甜软甘美，仿佛透过那层白皙透明的肌肤再往底下，就能窥见宁时亭这个人的骨血，将之纳为己有。
“什么都没看到，你的梦魇太深了，我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幻想，哪些是你的回忆。总而言之，那天我看见的东西，讲出来后你会哭，我懒得再把你弄哭，就不说了。”
顾听霜说。
宁时亭说：“殿下下次……不要这样了。”
听他这么一说，顾听霜反而生出了一点叛逆的心思。他问道：“为什么不能？我修到了第三重，身边也无旁人可以让我实验。小狼太蠢，那几个仆人太忠实，你既然是我的猎物，也要担负起陪我练功的这个职责。或者说，换了是我爹修炼这个功法，他要看你的意识，你肯定就什么不说地答应了。”
宁时亭还是叹气，轻轻地说了一声：“殿下，您啊。”
不是这么个比法。
他现在尚且还在迎合顾斐音，装作和以前一样，正是怕顾斐音察觉到他的叛逆心思，从而提前起了疑心。
他来西洲几个月，有两件大事是直接呈递到了仙帝眼前，引起了顾斐音不小的麻烦。
其一就是苏越之死。
宁时亭心知肚明苏越到底死于谁手。现在的顾听霜完全不路面，世人猜遍了晴王府，都只会猜到他宁时亭身上，而不会关心顾听霜，更不会把顾听霜和他身后的灵山白狼联系起来。
这件事引起了苏家人的震怒。作为当今仙后的娘家，数个心腹朝臣都姓苏的情况下，仙帝直接问责顾斐音，这也是如今促成顾斐音匆匆赶回西洲，要宁时亭跪著述职的原因之一。
而这件事实际上尚且有转圜的余地，宁时亭无论顾斐音如何逼问，咬死了一句话不知道，并告诉他，是苏家人猎神的举动惹恼了灵山群狼，这才让顾斐音罢休。
另一件事，却是来自宁时亭本身。
苏家当时开设九洲香会，联合罗刹王引宁时亭入局配一味返魂香，表面上看是晴王府得利。
苏家没了面子，还让返魂香的配方被宁时亭猜中，从此晴王府的民事堂中有了返魂香这一味关键的香药支撑，仙民们的拥戴之情势必又要被晴王府夺回去不少。
然而实际上，这些利益只是针对现在西洲的晴王府上人来说的。
返魂香一计的毒辣之处，实际在于苏府要摸宁时亭的底，当中揭发他北海毒鲛的身份。
换做别人听说，晴王府的宁公子是一尾举世罕见的毒鲛，顶多会叹息一声美人薄命或是年少辛苦。然而这样的信息在顾斐音、仙帝这样的上位者眼中来看，能够提取的信息只有一个，那就是：顾斐音在自己身边豢养致命杀器。
毒鲛之毒，世人或许不曾了解，但宁时亭随后再有一人破出三十人杀阵的做法，只会让顾斐音在他的身份上面越来越难做。
杀手这件事，明面上没有人提及，但是苏越那边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一点的。
这些弹劾，无一例外都会送到仙帝那里，矛头直指顾斐音本人几大罪名：涉嫌针对苏府，涉嫌豢养致命死士，是危险人物，其居心不可揣度。
所以他会主动暴露自己的毒鲛身份，所以他知道大雪中停留会引起苏家动手，但他就是要等在那里。
等着将顾斐音送上绝路的那一步。等着他向毁去他一生的人复仇。
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宁时亭和昨天一样侧躺在顾听霜身边，眼睛微微下垂，唇边带笑。
他伸出手递给顾听霜，轻轻放在他手中：“如果殿下想要查，就查吧。臣知道殿下一直不信任我，我想，或许殿下探查过我的想法之后，会真正对臣放下心来。”
鲛人的手隔着薄薄的洛水雾，覆盖在他掌心。
顾听霜有点微微发僵。
他想说不用，他想说……他想要相信他。但是这鲛人这样会巧言令色，如果一个人连心绪也能掩藏，如果宁时亭连情感也能作假……
如果他彻底探查了他的情绪，知道他对他没有敌意，知道他完全站在他这一边，那将——
将有什么东西，不可控地喷发起来了。
顾听霜不明白这种情绪是是什么，只知道，大约是对他而言的万丈深渊。
他别过脸去：“不用，现在不用。你站在我这一边，或者背叛我，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宁时亭还是笑：“是吗？”
见他不肯对他用灵识，宁时亭将手收了回来，像是他自己还有些遗憾似的。

第66章
西洲最有名的销魂窟名为一刻千金，里边就是给仙家人取乐、玩赏美人的地方，楼阁重重缥缈华丽，其中还分出了不思归、不念去、凝烛堂等多个小堂口，分别细致对应了不同的仙客的爱好，如果来者有权有势，位高权重，那么还会有专人为客人置办一个固定的院落，客只要来此，任何要求都能够满足。
因为冬洲近日雪患的原因，一刻千金也已经关闭许久，即使在雪妖出来作乱的第一天的时候，一刻千金就另从别的洲府请来了上千个火师作为私用，用来维护修缮一刻千金的楼阁亭台，好让这金贵的地方不会在严寒中受到损害。但从此，他们也就这样闭门谢客了，任你来头再大，不开就是不开。
如今，已经连日关闭了奖金一个月的一刻千金又重新开放了。
深夜风雪中，从前西洲最繁华的地带也是灯光尽灭。最近一场的天气引起了西洲人早睡的习惯，日头下了之后就意味着最冷的时候要到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在房里燃起炉火，阖家团圆。
冷冷清清的夜色中，骤然两期一座金碧辉煌的仙城，知道的人会向旁人低声惊叹道：“一刻千金又开了！是什么人来了，他们居然在这个时候开门迎客？”
而不知道的，大约会觉得自己遇到了幻境。冷酷严寒的雪原中陡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海市蜃楼一样的极乐之处，好像看着一刻千金温暖的灯火，也能一洗寒霜与风尘。
顾斐音功体深厚，修为上绝。对他而言，如今西洲的雪患虽然严重，但是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次别样的风景罢了。
他之前主要在冬洲处理血族的事情，冬洲之雪，下起来倾绝万物，这样的冷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题。更何况之后又捡到了宁时亭，这个小鲛人代替他坐镇冬洲，他也能够因此分神出去处理更多的朝堂算计。
顾斐音只着一件单衣，丝毫没觉得冷似的。他就坐在楼阁边往外看，夜景昏暗，一刻千金的灯火照耀下，雪飒飒摇落，似金似粉。楼下有人跳舞，腰肢柔软，身姿窈窕，远处也有人唱着细，戏腔咿呀婉转。
整个一刻千金的客人只有他一人，但老板知道晴王向来不喜欢清冷，喜欢热闹，所以就算在顾斐音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地方，也会安排上人，极力营造歌舞升平的景象。
他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穿红衣、眉眼俏丽的男孩。
男孩看着还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带上了一种浑然天成的成熟风韵，如同饱满的仙桃一样。他轻手轻脚，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进来了，低声说：“王爷，是您府上的人送来的东西，说是宁时亭公子为您做的九珍合酥。”
顾斐音仍在看着窗外的景象：“放那吧，你要是想吃，就将它吃了。”
男孩名为泓樱。上次他见到顾斐音还是两年前，顾斐音从西洲匆匆过境，连家都没回，却来了一次一刻千金。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顾斐音嫌弃他太小，只留他下来斟茶。这次他终于有了服侍他的机会，不过顾斐音只留下了他一人。
这样独特的宠爱对于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少年人来说，是很隆重，并且容易让人身心飘荡的。
泓樱听了之后，当真跪坐下来，打开食盒。
晴王府的食盒很华贵，里面的九种珍品合酥也是最麻烦费时的一道点心。不过这种东西虽然珍贵，但是在一刻千金里，也不是没有。
何必这么费事地送过来呢？
眼巴巴地送过来了，王爷还不吃。
他想起进门传话的小厮提起的那个名字——宁时亭。
这个人他听说过，仿佛是近日西洲的主事。仙长府的苏家仙长苏越时候，西洲人办事都找他。
泓樱拿起一块酥咬在嘴里，不由得“咦”了一句。
之前他没说话，顾斐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这时候出声了，顾斐音反而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泓樱带着笑说：“我尝着这个味道，和东边巷口里卖的九珍合酥一模一样。整个西洲，就他家的做得最好吃。如果不是王爷府上送来的，我都要以为这就是在那家买的了。”
他只注意到这一件有趣之处，却没注意到顾斐音那一刹那绷紧的身体和寒冷的眼神。
听见他这么说之后，顾斐音松动了眼神，声调没什么起伏地说：“他手巧，制香能仿得十成十像，做个味道差不多的酥，也不是什么难事。”
见到他接了这个话茬，泓樱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顺着顾斐音的话问道：“您说谁？是让人送酥过来的宁公子么？”
“是他。”顾斐音复又偏过头去看外边。
泓樱说：“宁公子对殿下很上心呢。这酥很难做，费事费力，更费心。”
“若是吃醋，倒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顾斐音背对他比了个手势，泓樱立刻会意，抛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依偎在他身边。
男人的手抚上少年柔软的下巴，轻轻抹去他因孩子气而残留在嘴角的一点点心渣子。甜香，柔软，华丽柔美的一层酥皮，轻轻一拂开就掉了。
“他一向用心，只不过用错了路子。他若是不给我送吃的，而是送些别的，我倒也或许会多看几眼。只是他出身不高，也是兵蛋子窝里养出来的，学也只学来民间安歇上不得台面的办法，对人好就想洗手作羹汤，一辈子拘着那点小家子气。”
泓樱听了他这话，有些不太懂，小声问了一声：“为什么吃的就不行？那殿下这样说，我以后也不敢给您做东西了。”
顾斐音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看不出息怒，只是扣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气，透出了一些旖旎的占有气息：“毒鲛做出来的东西，你吃了，感觉怎么样？”
毒鲛？
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泓樱如坠冰窟。
他刚刚吃了一块酥，甜美的余韵还在唇齿间没有散去。
他看不懂顾斐音眼里的笑意，只是在这一刹那脸都青了，无与伦比的恐惧包裹了他，让他一时失言。
看见他这个样子，顾斐音反而放声笑了起来：“看你吓得这个样子，毒鲛之毒，发作时熬不过烛烟散灭的时间。要是真的有毒，你早就没命了。”
泓樱眼泪汪汪的，知道自己性命无虞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带着半真半假的后怕和娇嗔扑进了他怀里：“殿下未免坏得很，这样作弄我。”
声音缱倦，男孩仰起脸亲吻他的面颊，但是顾斐音却显得无动于衷。
今晚他有些冷淡，泓樱感受到了，所以适可而止，只是蜷缩在他怀中，决定找个安全一点的话题：“王爷不喜欢小家之气的人，那会不会嫌泓樱小气，泓樱也只会做些糕点，弹弹琴这样。”
“倒是不会。”顾斐音低头看他的眼睛，又黑又沉，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你好就好在这样的性子是我喜欢的。热闹一点。”
“那殿下是嫌我吵了。”泓樱撒娇说。
“你若不是性子热闹一点……”顾斐音低声说，“宁时亭能有你一半热闹，哪里还有你们这些人的位置。”
“……”
这话泓樱没法接。
话题转来转去总不是在调情，反而几次三番都提到了那个宁时亭身上，这位殿下是有心事？
顾斐音也确实有心事。
宁时亭对他的态度不太对，他一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第一个变化的是书信。
这个小鲛人比起以前给他回书时，那样内敛的热情和字里行间掩藏的倾慕，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都是寥寥几字，但是却仿佛将心印在了纸上。
而现在宁时亭给他的信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切地回复他的信件，只是变得越来越公事公办的冷淡。
西洲这几次事情，宁时亭办得也不能说不好，甚至更加尽心尽力。西洲志，返魂香，整治雪患，一步一步拿回了晴王府在西洲主事的权利，这个时间甚至比他给他限定的时间还要短。
但是也同样是这几件事，几乎让顾斐音差点在朝堂上没办法翻身。单单是宁时亭的毒鲛身份暴露，就够他在仙帝手下死一万次。
仙帝表面上询问，听闻爱卿几年前手中便豢养了一只毒鲛，可是觉得皇家为卿派去的护卫不够使唤么？
话里有话，心思你猜我猜，互相不透彻，只是危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厚。
现在最好的解法，是让宁时亭死，或是把宁时亭送给仙帝。
“这是吃准了我舍不得么？”
面前的一刻千金光华绚烂，声色交融，暖意融融。这只为他一人打造的绮丽城池，在他眼中风云变幻，透过金碧辉煌的影子，他看见的是朝堂之上九色仙云缭绕的神龙之息，还有避尘珠的印玺所渲染出的七色华彩。
“罢了，宁时亭这次不愿意，多的是人愿意替他死。”
顾斐音喃喃低语着，想起鲛人那张清隽温柔的脸，皱了皱眉。
他不爱清冷的、矜持的人，更不爱宁时亭那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婉转心思，可是越是难以触碰，越是吃不到的东西，有时候就越想得到。
他手下用力，喀喇一声撕碎了身边男孩的外袍，将人粗鲁地按在了地上。
……

第67章
月牙带来的消息，是听书并不在百里府中，它没有找到人，又暂时不会化人形打探，害怕宁时亭的书信中有什么重要的秘密内容，于是先销毁了，再赶回来找宁时亭。
宁时亭不知道听书去了哪里，听书这个小孩从来不用法器，走之前也不肯再见他一面。
他不知道他现况如何，这样总是一根刺刺在心头，夹杂着担心和怅然，焖成深伤。问也问不了。
好在另一个消息同时传来，说是百里鸿洲应仙帝部署，不日将要再来一次西洲。
此时距苏越被杀不过过了两三天，仙洲飞书极快，晴王一脉现在面临着仙帝问责、各方交代，十分繁忙。
宁时亭称病期间也在不停地写奏折，这边派了月牙前去问听书的情况，另一边直接上书，详细清楚地阐述了自己在仙洲遇到杀手袭击的事情，希望仙帝可以彻查。
这个举措让苏家恨得牙痒痒，仙帝正是对晴王府有意见的时候，被仙后枕头风一吹，也只批了一个“改日再议”，匆匆加强了西洲的边防了事。
书房中，顾听霜一封一封地看着宁时亭桌案上的奏折。
宁时亭裹得厚厚的坐在他不远处，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小狼，面前是一盏浓黑的汤药。
他声音哑了不能说话，就算是说，也只是轻轻浅浅的气音。
他低声在另一边说着，顾听霜就帮他写。
宁时亭上次已经大病过一次，这次手上被刺客伤到的地方还没好，眼看着又是要大病一场的趋势。
宁时亭养病没时间陪小狼玩，小狼就溜过来找顾听霜哭闹，惹得他不胜其烦，干脆过来帮宁时亭做事。
起初是宁时亭说，他写。后面顾听霜知会了关窍，懒得问他了，自己照着宁时亭办事的风格去写，再抬头一看，宁时亭就已经睡着了。
他对他不设防，顾听霜也就心安理得地默认了这份信任。因为最近晴王府受到了仙帝关注的原因，有史以来所有的奏本都要整理出来，汇报成册。
其中有不少是宁时亭以前写给顾斐音的，有时候还会有顾斐音给宁时亭的批复。
翻到最近几个月的，倒是都很正常。宁时亭是再普通不过的臣子口吻，顾斐音有时回，有时不回复，不过回复也是口吻冷淡的“知道了”之类的语句。
越往前翻，就越来越不对味儿。今年以前的奏本，只要是宁时亭报给顾斐音的，就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多出一些没用的句子。
什么“臣愿赴汤蹈火”、“臣定不负殿下所望”、“望殿下爱惜身体，安好”等等，字字句句都是掩藏的含蓄心思。
顾听霜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打盹儿的宁时亭，鲛人的睡颜柔美安详。
他觉得自己的牙齿有点泛酸。
再往后翻，又冷不丁翻出了一封顾斐音给宁时亭的信，顾听霜看到后先是一愣，而后想都没想，直接把这封信甩开了。
那是一封情信，顾斐音夹在某本给宁时亭回书的奏折中的，上边寥寥几句，全是带着一些旖旎意味的调笑。
是……艳诗。
“还愁不是新人料，腰肢九系如何抱？”
“如何抱，柔入无骨将又惊靠。”
“桃花深径一通津。”
纸张四散，偏巧有一封落下后打在了宁时亭头顶。
他本来睡眠很深，小狼也跟着一起打盹儿，可是小狼这个时候被惊动了，抬起头想要咬住其中一张，一动一扭，又把宁时亭吵醒了。
顾听霜看见宁时亭动了，眼疾手快伸手将那几页纸张捞了回来，赶在宁时亭睁眼之前塞进了袖子中。
宁时亭睁开眼，眼尾红红的带着朦胧水光：“？”
顾听霜感觉有点难以直视他的眼睛：“没，没什么，你睡你的。”
宁时亭不疑有他，本来就困，听他这么说后又接着睡了。
眼睛闭上，睫毛长长。
顾听霜复又挪回视线看他。
鲛人身体柔软，他感受过了。这两日和宁时亭同床共枕，第一天他扣着宁时亭的腰睡的，感想就是鲛人的确很软，软得他偶尔会忍不住想要试着掐一掐，看看能不能掐到骨头。
宁时亭又这样瘦，腰也很细，这是没得说的。
他父亲，会这样拥抱宁时亭吗？
至于后面那句“桃花深径一通津”，顾听霜看不懂，理所当然地想作了宁时亭的嘴唇。
他又去看。
宁时亭微微歪着头靠在座椅上，小狼被惊醒后换了个姿势趴在他胸口，毛茸茸的脑袋拱在宁时亭的下巴上。
宁时亭的嘴唇很润，也或许是鲛人的原因，水润柔软，淡红的颜色。
这颜色说起来倒是没桃花那样粉嫩，但是如果比成桃花，倒也不是不可以，看起来也十分温暖甘甜。
他父亲，会这样吻宁时亭吗？
顾听霜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他父亲和宁时亭的场景。
见过一面之后，顾斐音到底长什么样，他也忘记了，只记得他和他父亲长得很像。
他的想象中，替代他父亲出现的，反而是另一个人影。
是他在宁时亭梦中曾经看到的，长大后的自己。有着深不可测的双眸和高挺健壮的身躯，虽然他现在也不差，但是那个愿望又出现了：他想快点长大。
顾听霜只觉得浑身难受，这种止不住的思绪让他心烦意乱，甚至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不敢再看宁时亭了，干脆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驱动轮椅走出了门。
今日无雪，府里的水师修补了一下笼罩在府邸中的冰层，寒气虽然不像之前那样热烈，但出门后迎面吹来的风还是逼人刺骨。
顾听霜挺直脊背，静下心来感受每一寸寒风掠入躯体中带来的近乎于疼痛的凉意，慢悠悠地往外边晃。
他觉得自己清醒了，只是一时间还没想好要往哪里去。
正待轮椅慢悠悠停下来的时候，他忽而敏锐地捕捉到了身边一丝不同寻常的风声，让他警惕了起来。
眼前什么都没有，是一如往常宁静安和的景象。
顾听霜皱起眉，手中长剑直接出鞘飞出，直接没入了另一边的墙壁中，发出一声铮然响声。
与此一起响起的还有一声孩子气的痛呼：“啊！要死！”
顾听霜挑起眼皮看过去，看了一眼之后又索然无味地收回了视线：“哦，是你啊。”
墙边被拦下的，正好是多日不见的听书。
小孩离开这么长时间，似乎长高了一点，胖瘦看不出来，总之依然是一脸坏脾气的样子。衣服料子倒是好上了很多，一副贵气小公子的模样。
多日不见的小公子突然出现，顾听霜也没有很意外的表示。
他跟听书根本不熟，听书原来在府上的时候，也总是站在宁时亭那一边，很看不惯他。
听书狠狠地瞪过来，指了指悬在自己面前的长剑：“要不是我反应快，殿下这把剑就让听书血溅当场了。”
顾听霜说：“有正门不走，有下人不通传，冰蜉蝣这样鬼鬼祟祟地隐身进入，要不是我特意放你一马，你还以为你有命？百里小公子。”
两人间的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起来，比起听书不在府上的时候，更多了一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听书满脸嫌恶，似乎是并不喜欢他的新姓，但是碍着顾听霜是不熟的人，也不好发作。
他拔下那把剑丢到一边，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见过世子殿下。我来找公子的。”
“找哪个公子？”
顾听霜慢悠悠的，难得有了个机会可以和宁时亭一样逗小孩，他不打算放过：“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公子，只有我的下臣宁时亭。他现在忙得很，听了我的命令在做事呢。”
听书一听，说：“我去找他。”
顾听霜又伸出手，做出了来挡他一下的示意：“见我的人，先问过我让不让见，百里小公子，你这性子也太急了些。”
他身后，小狼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这只狼睡清醒了，跑出来找他，一出来就看见它的头狼又在凶人，于是赶紧也窜了过来，竖起尾巴跟着凶人，龇牙咧嘴的。
听书快要被他气死了：“公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他就算是什么人的人，那也是王爷的人，轮不到你在这里说话。”
顾听霜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你不信的话，叫上他亲自来问我。问问他的心到底是偏我爹那里还是偏向我这里——”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身后，宁时亭披着厚厚的大氅出来，看到眼下的情形后，诧异道：“听书？”
他直直地望着听书，有些意外，也没顾得上顾听霜和听书在这里说了些什么，只伸出手示意听书过来：“快来，听书。”
听书一看到他就什么都忘记了，飞快地奔过来往他怀里一扑。
阔别这么久，即使是绷着赌气的孩子，也会在那再自然不过的温柔中消解。
听书被宁时亭抱住了，随后又抓住他的袖子，要跟他一起走回去。
宁时亭这时候才想起这里还有个顾听霜，带着病气的声音听着很清淡，脸上也还带着发烧后没有退却的薄红。
他问顾听霜：“殿下方才说什么？”
顾听霜：“……没什么。”
宁时亭咳了几下，说：“外面风大，殿下也跟着回去吧，小心不要着凉。”
轮椅咯吱咯吱地滚动起来，小狼跟他一起灰溜溜地跟在宁时亭身后，慢慢回去了。

第68章
听书过来了，宁时亭显得很高兴。
顾听霜虽然一向是个爱凑热闹的——只爱凑宁时亭的热闹，不过今天他倒是没什么兴趣接着待下去。
他知道这对昔日主仆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故而早早地抱了小狼离开，就在庭院中修炼九重灵绝。
他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耳边依稀只听见听书小声说：“公子，这是我偷偷提前来找你的，不能待太久，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而后是宁时亭“嗯”了一声，有点宠溺，也有点温柔。
顾听霜估摸着这小孩这次能过来，也是因为过几天百里鸿洲将要被派来加强西洲边防的事情，也没当回事。
他有几天没回灵山了，顺便带着小狼去了一趟。金脊背狼因为这几天在灵山照顾妻儿的原因，晴王府的狼群换成月牙在打理，不过月牙一般只是乖乖地向他报告狼群每天吃了多少，有多少只跑出去玩了，又有多少只留在园中。
这些事情宁时亭都替他做了。
他仍然和之前一样，进入灵山的群狼殿中。
今日雪妖偃旗息鼓，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顾听霜静静地面对断崖之上，头顶是灵山永恒的月色，下方是炙热翻滚的岩浆之海。黑夜与岩浆暗淡的火光交织，几乎让人以为这是一片藏着红色萤火的土地，时至今日仍然不断有鹿、马将岩浆之海当做平地，一脚踏空而活活化为灰烬的。
他望着那个方向，望向对面的群山，还有看不到尽头的雪光。
金脊背走出来在他身边蹲着，用鼻吻碰了碰他的手指，以狼的语言问他：“王还在意上次看见的东西吗？雪妖最近没有出来。”
“在意。”
顾听霜没有说他在意的原因，只是在那一刹那又回想起了当初对上的那双眼睛。
尽管大雪中，只有那双深红的、接近魔性的眼睛，但是他的直觉一向都不会出错，那几乎就是他自己。
看着另一个自己以雪妖那样近乎于丧失神志的形态出现，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
金脊说：“我们会尽快为您追查，雪妖能把气息隐匿在雪中，找起来可能会要些时间。”
“不必。”顾听霜说，“有空我会自己查，你们不是雪妖的对手，这段时间记得小心应对。等几天之后我爹回去了，府上空出来，你让剩下的人都王府上避一避，就交给宁时亭处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风雪骤起！
刀割般的冰雪轰然从天而降，顾听霜的反应却比这更快，手一挥的当下，地底深处的巨大藤蔓破土而出，生出了屏障，将他和金脊牢牢地护在了坚硬的树木背后。
带着邪性的尖冰如同长矛一样扎入了神藤之中，甚至扎透了厚实的树木，从顾听霜这一面中透出几寸的距离。如果没有顾听霜的及时反应，他们肯定要命丧当场。
金脊明显一惊，长啸一声探查其他成员的情况，四野中响起了狼群其余成员的回应。
其他狼都平安无恙，而这一阵动静过去之后，再度归于平静。
雪妖的气息在这一刹那透出，又飞快地消失了。顾听霜直接放出灵识追踪，和上次一样，雪妖没有能力进入被白狼神庇佑的这一片月下火海，冰凌是从岩浆的另一边透过来的。
他追随着雪妖在雪中遗留的气息而去，然而未曾来得及，雪妖已经化入了漫天的风雪中，对于顾听霜来说，整个天地都成了他要探查的对象。
他目前只能借用单个灵物的躯体，不能同时驱使多种生灵帮他探查，此时在漫天风雪中跟丢了痕迹。
然而在他追丢的最后一刻，他那细微到能够探查人心的灵识放大了在场所有生灵的情绪，万物对于寒冷和风雪的恐惧中，他找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那种情绪很难说，仿佛万年死寂的魂魄留下的讯息，除了苍然寂寞，再无其他。
但是这种情绪之所以被他察觉到，是因为雪妖的情绪起了某种强烈的波动，而这种波动是由他刚刚说的某句话引起的。
他记得自己没有说什么异常的话，而唯一的不同，只有三个字：“宁时亭。”这是他第一次在白狼神的殿堂里提起他的名字。
会是因为这个吗？
顾听霜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重，然而天已经黑尽，再追查下去已经没了什么意义。
顾听霜在金脊和另外几只成年狼的护送下回到了王府。
一进入香阁院子，顾听霜正想找葫芦过来交代事情时，迎面却看见了裹着小披风出门的听书。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听书的脚步很急，也没看到他从世子府的方向过来。或许是以为周围没有人了，这只小小的冰蚍蜉脸上不是见过故人后的高兴，而是某种肃然老成得近乎于成人的冷气。听书的神情异常凝重
宁时亭的房间在二层靠窗，窗里亮着灯。
顾听霜看了看听书离去的方向，自己一个人上了楼。
小狼走在他前面，屁颠屁颠地拱开了门。“嘎吱”一声吼，果然就见到宁时亭从窗边回过了头。
他显然是刚刚目送了听书下楼出去，见到他回来时有些意外：“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臣方才没有在院子里看见您。”
“学的小狼窜墙根儿走，你自然是看不见。”顾听霜无视了小狼窜起来扒他的裤腿的行径，问他，“你又赶那个小孩儿走了？我看他又像是快哭了。”
宁时亭说：“殿下何出此言？听书刚走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对上顾听霜的眼睛后，宁时亭又犹豫着说：“该不会是……还是在生我的气吗？”
顾听霜一眼瞧见宁时亭桌上多了一方银线绣的手帕，凑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并不是很在意宁时亭到底跟听书那个小屁孩说了点什么，他只是例行关心一下猎物的状态而已。
顾听霜伸手将帕子轻轻展开，见到上边是绣好的一副水墨山河，他觉得好看，对宁时亭说：“这个我要了。”
宁时亭抬手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脑门儿：“这个东西殿下就不要跟我抢了，是听书送来的。殿下若是喜欢，隔天我再为您画一幅绣样，让人绣好了给您。”
顾听霜奇道：“你还会画绣样？”
又说：“那你给我画个绣样，我要三幅，内容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总之都是捡别人的漏罢了。宁时亭给别人做酥，才会想起给他做一份，宁时亭会给别人画绣样，他也可以跟着要几幅画回来。
宁时亭说：“是，殿下。”
“他跑这么远偷偷摸摸地过来，就为了给你送这个东西？”顾听霜说，“我本来以为你们主仆两个今日有许多叙旧的话要说。”并且差点已经然葫芦另外准备一个他和小狼的房间了，却没想到听书走得这么早。
“嗯，他说家中还有事情，不便多留。他现在是百里家的小公子，有些事要忙也是应该的。”宁时亭说。
顾听霜说：“你们以后若再要见面，还是提前通传，正式一些比较好。你现在已经被各种人盯上了，如果这个时候再加上一个和百里一家往来过密的罪名，你就是有几百条命，也不够给我爹当替罪羊的。按现在的情势，仙帝也还没到非要动我爹的程度。到时候问责起来，我爹罚的只会是你，你自己掂量清楚。”
宁时亭说：“——我知道，他还是孩子心性，这些方面不太懂，只是这一次而已。剩下的，听书会听我的，过继到百里家中一位隐士门下，到时候不涉朝政，等冰蜉蝣身体发育，褪骨长成的时候称病，那么就不会有人再为难他，他也就能光明正大地回来看望了。”
“鲛人，你说这么多，没问我允许了吗？”顾听霜眼里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这个家谁说了算，你不会现在就忘了吧？”
宁时亭赶紧说：“臣是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问殿下的意思。请问世子殿下，听书以后或许会时常来叨扰，这样准吗？”
顾听霜这才满意，说：“准了。”
宁时亭抿嘴笑。

第69章
顾斐音这几天一直没有回王府，宁时亭也不过问。这段时间里，听书又来了几次，只有一次顾听霜在场。
顾听霜自从在灵山两次与雪妖打过照面之后，意识到尽快把现在的三重灵绝提升到四重已经是当务之急，但是这一关并不是那么好突破的，他遇到了一些阻碍，这回来找宁时亭的藏书，想看看能否从其他的灵修功夫中找到一些灵感。
这回是真的认真找书。听书过来找宁时亭的时候，一大一小坐在桌边煮茶吃糕点，他就在这边翻箱倒柜。
听书现在也默认了他的存在——取代他之前的位置，有事没事就出现在宁时亭身边。跟宁时亭说话也不刻意避开顾听霜了。
不过顾听霜听来听去，听书这小屁孩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说说自己在百里府上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见识到冬洲和西洲以外的风景啦……
这样的对话他不感兴趣，他在确认了宁时亭这个猎物不会因为听书的存在而动摇对他的追随之后，就放心去练功了。
这天他练功回来，天色已晚。他以为会照常看见宁时亭在和听书吃点心，结果没有。
宁时亭并不在香阁中，顾听霜找葫芦一问，才知道宁时亭去了一趟民事堂。
民事堂自从宁时亭称病以后，就一直是画秋在代替打理。
他装病是为了应付顾斐音，避过雪妖这件上辈子他和听书的命劫。现在听书回归了百里一家，按照上辈子百里家对晴王府的态度，从今以后听书都不会再和他晴王府有任何瓜葛。他只能保听书保到这一步。至于雪妖之患，他仍要等过段时间去寻觅步苍穹的踪迹。他的这个师父，是他现在知道的唯一有办法封印势力壮大后的雪妖的人。
而民事堂依然在开，更因为现在雪患严重，宁时亭不愿仙洲人断了求助的来路，所以依然开设。返魂香也依然在配置，焚绿已经初步习得了返魂香前中期所需用料的调配方法，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助力。
剩下的，师徒二人也在尝试调配四大神香中除了返魂、震檀却死和九死帐中香中的最后一味，都夷。这一位香可让仙家不饿不死不灭，加固本元，强塑仙体。在雪患的日子大约还长、物资运送总是不能及时送到的情况下，或许也能用这一味香药救助更多的人。
民事堂中灯火燃起，病中的鲛人还是和往常一样裹得厚厚的，就坐在堂前翻阅着案卷。
看了一会儿后，冷不丁耳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声，一坨银白色圆滚滚的小狼跳了上来。
不一会儿，又是一大坨跳了上来。
月牙和小狼挤在一起，都往他怀里窜，宁时亭猝不及防，手里的书都脱了手，只能费力揽住这两只沉甸甸的狼崽子。
顾听霜推动轮椅走到他近侧，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纸张，看了一眼。
那上面没写什么东西，但是赫然有一道似虎似犬的纹章。
这个纹章顾听霜从小看到大，就是顾氏家门的纹章，显而易见这是顾斐音的命令了。
“这么晚了，你是要出门么？”顾听霜打量着宁时亭。“是我爹的命令？看来你装病也并没有什么用处嘛。”
宁时亭在香阁装病时一向懒得打理自己，真病了更是如此，从来都是里头的睡袍天天换，换完直接裹两层大氅就出来见人。
今天不同寻常，他换上了以往升堂时才会穿戴的正装，沉黑的服制，绣着顾氏的家纹。外边裹了一个暗红的披风，显得人更苍白，带着水光的眼睛被烛火一晃，平常不太看得清的瞳仁里，那层奇异的深青一下子变得绿油油的，形如鬼魅。
但是哪里有这么好看的鬼呢？顾听霜下意识地想了想。
宁时亭说：“大事可以避开，有些小事还是免不了。王爷令我在此等候，说是已经找到了对付雪妖的高人，今夜要松开灵山禁制，让我过去一观。日后也好写了奏折向陛下报告。”
顾听霜有些疑惑：“灵山禁制？不是就在府中么，为何要出府？”
宁时亭说：“起初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后来看了西洲洲志才知道，当年王爷封印灵山，是取了东西南北四面施法结印，这才让来去无踪的山头固定了下来。殿下府上的那个封印正在西面，也或许是殿下命中与白狼群有缘，西面上去就是白狼神的居所，周围是岩浆火海和灵山永月，阻绝了雪妖来去的道路，故而不能从府上的这个封印中上山。”
顾听霜说：“这倒也是，那你们打算从哪里入手？”
宁时亭说：“王爷并没有再说其他的，只是让臣先过去。臣心里怎么想的，王爷未必会施行。”
顾听霜听后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说些其他的什么好，只是把玩着桌上的签筒，忽而兴致来了，把签筒往宁时亭面前一推：“既然要出门，走之前抽个签吧。”
他记得这个浮黎签非常之准，准得连他上次狼狈不堪地跑回来的事情都算了出来。
总之可以向宁时亭推荐一下。
宁时亭诧异了一下，大概是知道民事堂里有这么个东西，但是他从来没有动过。
不过顾听霜要他抽，他也就顺着他的意思，随手选了一根，拿出来看。
顾听霜凑过来：“是什么结果？”
就听见宁时亭轻轻地说：“啊，好像不太好呢。”
烛火下，几行字次第浮现：
大凶，寻物在东南，险有所失，应得贵人。
“有贵人，还是大凶卦？”顾听霜问道。
宁时亭却伸手将签面轻轻地反扣在桌面上：“殿下不必在意，臣运气不好，抽签结果一向无非凶卦，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
顾听霜说：“我不信，你运气差成这样？”
宁时亭也有点无奈。
他命数奇差无比，这是他拜师当天步苍穹给他算的。仙家人笃信占卜，而他从小到大，少有的几次步入寺庙、抽取运数的时候，不外乎都是凶兆。
从小到大坏事都过遍了，如今回头看，倒也算不了什么。
上辈子他过了一生衰败凋亡的命数，可是死后居然还能重活一世。也不知道是大运还是大劫。
顾听霜催着他再抽一签，宁时亭于是又乖乖地抽了一次，展开来看果不其然，又是凶签。
“怎么会这样？”顾听霜因为这签子应验过一次，所以对于它呈现的结果也分外上心。
他在一筒玉签里挑来挑去，挑了一支出来看，看见开头浮现“中吉”字样，赶紧递给了宁时亭，以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说道：“给你，这个才是你的。”
宁时亭接过来一看，玉签上的字样却在他们两人眼前硬生生地变幻成了“大凶”，又变成了上一签的字样。
顾听霜忘了，这浮黎签和凡人神庙中供奉抽取的签不同，上面的字样但凭持有人是谁决定，并不是定死的。
他有点慌张，又扒拉了许多根玉签，一一看过去，期望着还能找出一根不一样的。
然而事与愿违，每一根到他手上浮现的字迹都是一样的小吉，再交给宁时亭手里就变成了大凶。
等到他终于找到一根字迹不太一样的时候，定睛一看，上面的字样变成了：“小子莫烦吾”。
顾听霜：“……”
宁时亭却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看着顾听霜有点不服气的样子，伸手轻轻地从他手中将那根玉签接了过来，放入袖子里收好。
此时此刻，宁时亭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殿下心意，臣领了。玉签上说臣虽大凶，但今日出入有贵人出现，殿下想必就是臣的贵人了，定然可以帮助臣转危为安的。”
顾听霜别开视线：“……你哄我的，我又不是不知道。”
紧跟着，府外灯光亮起，接人的仙鹤车驾已经过来了，层层通传后，下人进来低声回报，催促说：“王爷请您过去。”
宁时亭对顾听霜微微颔首：“殿下，臣先走了。”
然而尚未抽身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少年人扣住了。
“等一下。”顾听霜抬起眼，眼光清亮，“带我去，你一个人去找我爹，我不放心。”
宁时亭一时间哑然：“这……”
顾听霜重复了一遍：“你是我的人，是我的猎物，我不会允许我爹随便驱使你。你带我过去。不是说今天我是你的贵人吗？”
宁时亭笑了：“殿下，臣是毒鲛之身，王爷他……并不会随便驱使我。而且您这样跟过去，恐怕……”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而见到眼前的少年眼中燃起了一抹金色的火焰，随机整个人定住了，失去了任何反应。
月牙紧跟着窜了过去，变回正常大小，推着顾听霜和他的轮椅往回走。显然对于“把不会动不会说话的王藏起来”这一项工作已经烂熟于心了。
宁时亭一低头，看见袖子里蹲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狼，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这只小狼的眼神……
这只小狼……
怎么这么像世子殿下呢？
宁时亭想了一会儿，陡然发现了这是怎么回事——以前小狼对他态度不好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模样。
宁时亭因此还把小狼划分成了两个状态，一个是喜欢他的小狼，一个是不喜欢他的小狼。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殿，殿下？”
顾听霜的灵识占据着小狼的躯体，对于他的而反应感到很满意：“鲛人，还算聪明，没有让我花太多功夫解释。”
一出口又成了咕噜咕噜。
宁时亭低声笑，轻轻的一声：“您啊。”
他不再多说，只是掂量了一下小狼的重量，把他揣着走出了门。大氅垂下来一遮挡，倒是不太能看出来里面还塞了一只毛茸茸的狼崽子。

第70章
顾斐音封印灵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算宁时亭这几个月来无比认真地了解各种有关西洲的事情，依然也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
顾斐音这次选定的开启封印地点叫做凛日峡，宁时亭没有去过，地方比较偏僻，隐约快要出洲府了。
他凭借对于西洲地图的印象推测，这个地方正对晴王府，和顾听霜府上那个封印地点是完全相反的方向。雪妖进不去群狼的山崖，只有这个地方肆虐最严重。
也因为这个地方人迹罕至的原因，基本没有什么遮挡的地方。
宁时亭安排的水师和火师，施法的范围一般都在城镇中居民多的地方，或者是重要的物资转运点，不可能有经历再花费到这样不相干的地方来。
是以这条路越走越冷，车厢里放了整整三个水炭火，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全数结成了冰。
对于顾斐音来说，这已经是例外的慷慨了。顾斐音不是个随时随地会体念部下的人，因为他靠共苦来率领部下，他能抗过严寒，他的部下也必须跟上他的脚步。
宁时亭这样的人会拖后腿，多年来，已经有无数人，无数件事情明里暗里地告诉过他这一点。
宁时亭本来就在病中，这时候因为寒冷，不适的感觉更甚了。
他正要将身体缩紧一点的时候，就发觉自己的袖子又被拱了拱。顾听霜——顾听霜占据的小狼身体钻了出来，抬起金色的、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爬过来，开始非常不客气地撕咬他的衣襟。
宁时亭吓了一跳，以为顾听霜真的玩心起来，要咬烂他的衣服。不过一会儿后他就发现，顾听霜只是假模假样的咬了几下，等他的衣襟松开之后，才施施然地钻了进去，趴在他的怀里拱好。
狼是纯阳之物，灵山白狼更是上古神族，是至刚至阳的化身。凡间草原上传说，睡在狼皮做成的褥子上睡一夜，第二天必然要燥热得流鼻血，也是这个道理。
小狼这个时候裹上来贴住他，居然真的为他驱散了一大片寒凉的气息，让宁时亭稍微喘了口气。
宁时亭隔着衣衫拍了拍小狼的脑袋，说了声：“谢谢。”
他一时也拿不准是要谢顾听霜还是要谢小狼。
……这样钻进衣服中供人取暖，如果仔细想一想背后的人是顾听霜，还有点小小的奇怪。
总之这毛茸茸的家伙很乖，没有乱动，认认真真地给他捂着。
外边大雪肆虐，仙鹤拉动的车驾也越来越迟滞，等到宁时亭觉得外边的风雪几乎可以掀翻车顶的时候，方才听见有人秘术传音道：“宁公子，可以下车了，请随下属前往王爷会客的营帐，殿下在那里等你。”
宁时亭低声说：“知道了。”
他戴上手套，揪着小狼的脖子毛把顾听霜抓了出来，然后整理好衣襟，探寻的视线看了一眼顾听霜。
那意思是问他现在也要跟着下去吗？
顾听霜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当即钻进了他的衣袖中，大有赖着他不走的趋势。
宁时亭就拍了拍它，下了车。
人下车的一刹那就差点被风雪淹没，好在周围的随从都训练有素，宁时亭半口凝色的寒气还未吐出，火莲伞就已经罩在了他的头顶。
一列人见到他出来，齐声敬道：“见过公子。”而后护送他前往营帐中。
现在是夜晚，宁时亭不熟悉这片地方，举目望过去全是雪，被夜幕染成极暗的青蓝色，深色的岩石几乎要和天幕融为一体。
随从说：“公子走路小心，这两边都是断崖，白天里还好，晚上容易走错。这是王爷特别叮嘱的。”
宁时亭抬起头，看见远处又两个营帐并排放置在一起，中间间隔大约六七丈。
即使夜色浓重，他也能一眼看出两个营帐的布置不同，帅旗也不同。靠西的那个是顾斐音的营帐，靠东边的旗帜看不清，看位置应该和晴王本人的地位职衔不相上下。
宁时亭被人簇拥着送到营帐口，压低声音说：“王爷，臣宁时亭来了。”
顾听霜在他袖子里动了动。
宁时亭的声音很好听，就算是哑着的气音，也能透出一种别样的柔弱和淡静的感觉。
很快帘子就掀开了，顾斐音坐在里边篝火旁，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快进来，阿宁，见过大将军。”
宁时亭走进去行了礼，这才发现顾斐音面前还坐着一个人。
百里鸿洲。
宁时亭在这一刹那怔住了一下。
他知道的消息是百里鸿洲因这次的种种事端，被仙帝派来加强边防。因为苏家对晴王府步步紧逼，宁时亭亦递交了证据，说自己曾经受到苏家豢养的杀手攻击，仙帝态度模糊不清，最后只是和稀泥，派来百里鸿洲来善后。
而这个善后的时间，应该是几天之后，并不是现在。
一个时间的差距当中可以推敲的还有很多，宁时亭此刻看见顾斐音和百里鸿洲言谈甚欢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时顾听霜对他说的话：“——你这么自信把那个小屁孩送过去，就能彻底阻绝这种纷争？”
“你说日后百里家会和晴王府决裂，但要我说，晴王府手握重兵，百里家握着开国以来千百代的冰蜉蝣杀手，仙帝对此应该是一样的忌惮，怎么看都是百里一族和我爹联手才对吧。”
宁时亭僵了僵，很快回复称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问好：“见过大将军。”
百里鸿洲的视线放在他身上，似笑非笑：“的确是见过了，上一回还没来得及感谢宁公子在府上的招待。也没来得及告诉宁公子，从今往后晴王府和百里一家不分你我——”
“哦？还有这种事？”顾斐音向宁时亭伸出手，宁时亭顺从地将手交给了他，被他拉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他出门戴的是最不舒服的那一对手套，并不是他平常用的无形无色的洛水雾，而是普通的丝线织成的手套。不怎么透气，粗硬硌手，更不方便做一些更加精细的动作。
这个手套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特殊之处，相比洛水雾只有一点好：能够让人一眼看出，他是否戴了手套。
这也是顾斐音要求他保持的习惯，只要是他来见他，必须戴上这一个手套，否则宁时亭的下场会很惨。
顾斐音笑着说：“这么说上次阿宁还不知道，恐怕有些地方冒犯了大将军吧？”
“倒也不是，宁公子礼数周全，倒是府上那个……”
百里鸿洲一句话还没说完，宁时亭就已经笑吟吟地补上了：“世子殿下常年深居府中，不曾学会待人接物。臣……因为身份的原因，也不好教导世子殿下，让大将军见笑了。”
袖子里的小狼伸了伸爪子，假模假样地示威，张开嘴轻轻地往他手腕上咬了一下。
隔着衣衫，也不同，只是这样作弄一下，提醒他别忘了他这个人还在现场。
“哦？犬子上次也来了？”顾斐音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深，“倒是有点巧。不过更巧的事情我也是近来才听说，阿宁前两年在冬洲偶然救下的冰蜉蝣，居然正是大将军的胞弟，可见一开始就是咱们王府和大将军的缘分。”
“王爷实在客气了，舍弟这些年也添了不少麻烦，您和宁公子是我的大恩人才对。”百里鸿洲也跟着笑眯眯地说，“宁公子和舍弟感情深厚，也在我意料之外，由此可见，王爷手下的人有多么上心得力。如果这样的人在我身边，我肯定也是舍不得的。”
“嗐，阿宁什么都不懂，也只会给我添麻烦罢了。毒鲛身体这样差，要他去做个什么事情，动不动就病一下，还惹我心疼，是不是？”
顾斐音偏头来看宁时亭，脸上还是这样的笑容，却看得宁时亭心里有些微微发冷。
他的眼睛没有笑。
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是那双眼睛却很冷，一如往日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今天看见他的时候，却仿佛别有用意。
……更何况，平时在外，顾斐音也很少当着外人的面与他进行一些亲昵的举动。
从前他根本是厌恶他毒鲛的身份，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烦扰。私下里再亲近，也不过是口头的许诺和调笑，每一次，顾斐音的手都是藏在袖中的，从未对他伸出过。
但今天他主动拉他过来在身边坐下，还握住了他的手，仿佛真正对他相当上心似的。
有什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不是普通的亲昵，他是在做给百里鸿洲看。
而百里鸿洲字里行间仿佛有某种不满，矛头似乎是对着他的。
宁时亭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的指尖已经沁出了微微的冷汗。
他不知道这样慌张的心思从何而来，他只是觉得大概有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发生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
百里鸿洲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瞟了瞟，听见外边兵士跑动的声音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既然这样也就罢了，王爷这回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以后都要记得。”
顾斐音笑：“自然记得，不过这份恩情算在阿宁头上，阿宁，赶快谢过大将军。”
宁时亭听他的话，俯身向百里鸿洲又行了一个大礼，双膝跪地：“谢……谢大将军……”
“谢我什么？”百里鸿洲慢悠悠地打量着他，似乎非常期待这个答案。
宁时亭顿住了，“谢……”
他不知道要谢什么。
顾斐音并没有告诉他，要他谢什么。
顾斐音自顾自斟了一杯滚烫的热酒，并没有看他，这时候脸色已经完全变了，变得铁青，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他打算袖手旁观，因为宁时亭丢了他的脸。
袖子里的小狼乱蓬蓬的毛勃发了起来，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里边的小狼已经产生了某种遏制不住的愤怒。
是愤怒，是顾听霜的愤怒。
这样的场景是多么可笑？
他是一个下臣，顾斐音的身边人，换句话说是顾斐音身边的一条狗。
所以他们跟他打哑谜，故意戏弄他，他都要乖乖巧巧地受着。以前这样的情形出现过不少次，现在也避免不了。
只是让顾听霜看见了这样的场景，宁时亭不难过，只是觉得有些微微的难堪。
这孩子对他这么好，现在一定很生气吧？
他不能反抗，最好的反应是娇嗔，嬉笑怒骂眉眼揭示风情，美人一嗔，他们自然会放过他。
但是他做不来那副模样，他只能当他的乖顺鲛人，静静地等候发落，等待他们肯放过他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宁时亭跪在地上，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而漫长
他正在尽力想着措辞的时候，忽而听见外边的喧闹声。
还有峡谷开放，灵山上破风开出的深重灵气席卷而出，外边的气压骤然低了许多分，仿佛下一秒雪妖就将要从这里出现。
“算了，别逗他了。”顾斐音懒懒地说，“灵门已开，阿宁，你就在这里，好好地随我看着。还没想出来要谢大将军什么吗？”
他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宁时亭：“若不是这次大将军府上出人解决雪妖，替你解围，阿宁，你这条命就非得拿去让仙帝满意才好。”
这一刹那，宁时亭才明白了顾斐音的意思。
他因为称病拒绝了解决雪妖的事情，然而顾斐音却仍然没有放弃在雪妖上立功的可能，联合了百里鸿洲来解决雪妖的事情。现在出面做这件事的人，正是出自百里府。
“听闻宁公子驻守冬洲，在兵法上也颇有建树。现下我想问公子一件事，若是派人现在从凛日峡进入灵山捕捉雪妖，你怎么看？”百里鸿洲问他。
宁时亭迟疑了一下。
顾斐音鼓励他：“阿宁，随意说。”
宁时亭说：“臣不认为这是个好的选择，雪妖吸纳灵山灵气，现在的力量壮大，绝非寻常力量可以遏制，如果要去，也最好取大队火师与水师在后方策应，沿用我们在救援灾民时……”
“不，不，不需要了。”百里鸿洲反而大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今天是不需要援兵，更不需要策应的。无非是死个人给陛下看，公子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鲛人生性敏锐，此时此刻，宁时亭终于从顾斐音的眼神中寻找到了这种异样的真正来源。
他的声音颤抖着，更因为生病发烧和崩得太紧，而有了微微崩破的趋势：“是，谁去？”
“百里听书，我的弟弟。”百里鸿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爷心里，你比我这个亲弟弟更重要，那么就是他来换下你了，宁公子。怎的王爷都愿意了，公子这个表情，是你不愿意么？”

第71章
“臣不敢。”
“他不敢。”
宁时亭的声音和顾斐音的声音同时响起。
顾听霜挂在宁时亭的衣袖中，只能感觉到宁时亭身体很凉，骨骼深处微微发着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担忧，或者其他。
小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来自这幅躯体中两种不同意识的愤怒。此时此刻，顾听霜本身要极力压制，才能压制住小狼想要跳出去，将外边的两个人生生撕碎的愿望。
顾斐音的修为深不见底，一只未长成的灵山白狼并不能匹敌，另一边的百里鸿洲或许修为稍弱，但这个时候并不是动手的时机。
因为宁时亭的手藏在袖子中，轻轻地捏住了小狼的一只爪子。
这动作是特意做给他看的。小狼的爪子放开的时候，宁时亭的手劲就会很轻，而小狼的爪子绷紧，亮出爪牙的时候，宁时亭的手也会跟着加重力气。
一寸一寸的温柔的力气，仍然将他挡在自己的袖子中，不让他轻举妄动。
那指尖冰凉。
这一声出来后，顾斐音垂下眼看了一眼宁时亭，伸手将他拉了过去，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他哂笑道：“阿宁这次不懂事，我代替谢罪了，也请大将军原谅他这次才好。”
百里鸿洲看见顾斐音当面与宁时亭亲昵地样子，晓得自己再待下去，恐怕就要破坏这位王爷的雅兴了，于是呵呵干笑了两声后说：“不敢不敢，既然灵门已开，那么我也出去监督些情况。你们自己人，把话说透了就好，宁公子也不必太过介怀。”
说罢，他俯身钻出门帘外。
外边风雪扑面而来，峡谷口燃起一溜儿的火莲伞，猛烈的风雪险些让他站不稳。百里鸿洲不由得低唾了一声：“这倒霉天气。”
他贴身的仆从赶紧过来为他撑开火莲伞，小声禀告道：“小公子已经进去了。将军方才是里头生了气么？宁时亭一个下臣，倒是不值得搭进去小公子这条命。殿下若是气不过，何必这样委曲求全呢？”
“下臣？”百里鸿洲“哼”了一声，不无嘲讽地说，“晴王在的时候，他是个下臣，晴王不肯放人的时候，那他是什么人就不好说了。今日你以为我是生气，还不是跟着晴王一起做戏，教训他那只小鲛人？晴王这次是动了真火了。”
“那听书小公子……”
“小弟他福薄，论情理来说，那宁时亭也算是他的恩人一个，就当一命抵一命罢了，其他的，我们百里一族插不上手。”
外边大雪肆虐，里面虽然炉火升腾，映照四下都涌动着暖黄的光泽，但气氛却比外边更加寒冷。
顾斐音的眼神更加冰冷，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笑意：“阿宁，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不会再替你善后第二次。”
他松开手，宁时亭顺势就跪了下去。只是因为那动作很轻，像是因为他放开了手而让他站不稳似的，人影和心绪一样散乱不稳。
宁时亭低声说：“请王爷允准臣去，臣病好了，臣可以去。请——王爷恩准！”
说吧，他俯身重重口头，长跪不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边的风声掠过，带走的仿佛是他心口的热度，越往后，仿佛连骨头都会被风吹冷。
听书这几天过来找他的场景如在眼前。
他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听书是来向他告别的。
他把那块手帕还给了他，眼里带着笑意。但是近日的劳累和连发的病痛让他忽略了那孩子眼里剩下的落寞。
听书只是和往常一样走过来，扑进他怀里，这次赖得久一点，看他的神情比以往更加认真一点。
……他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他跟他聊在百里府中的生活，说那个遥远的居所里住起来是多么舒服，他过得有多快乐，因为不想让他担心。
他按照宁时亭曾经期望的那样告诉他，说自己马上要跟着隐士隐居避世了，以后说不定不能常来看他。
当年听书初次跟在他身边，发现他碰过的银线手帕都会变黑，才知道他的毒鲛身份。
那时他也是那样问他：“我是毒鲛，你如果害怕，我也可以把你送去别人身边。”
听书说：“不怕的，我请公子画画，再往上面画上绣样就好了。别人画画尚且需要笔墨纸砚，公子只需要以手为笔，银帕作纸，是独一无二的。”
顾听霜或许也注意到过这孩子的异常，跟他提过几句，但是他却没有放在心上。
他过于相信前世已经发生的事实，满脑子记得的都是上辈子听书死后，百里鸿洲与晴王府决裂的事实——但那未必是真的。
雪妖的事情尚且和上辈子有出入，他又怎么能保证听书的事上也能和上一世相同呢？
顾听霜当初告诉他的是对的，同被仙帝忌惮，百里一家和晴王府是一样的，不过是因利而合，又因利而散。
上辈子和这辈子，那么多的事情都变了，只有一件事没有变，那就是被仙帝施压的局势。
百里鸿洲前世杀到晴王府找他要人，要他以命抵命；后来的顾斐音默不作声；今生宁时亭在城门之后被冰原蜉追杀，上报过后，顾斐音不闻不问。
他们早就默许，早已知情。顾斐音在百里一族联络下默许了，这次可以牺牲一个小小的宁时亭来交差。对于百里一家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不知为什么，顾斐音突然又不想这样做了。或许是临时起意，更或许是觉得手里这一尾毒鲛到底还是珍贵稀有，以后难再得。
他突然不要宁时亭的命了。
大的羽翼折不了，就折这片羽翼上最丰满的那枚羽毛。百里听书，忠心耿耿跟在宁时亭身边几年，又是最卓越罕见的冰原蜉蝣。
故而百里鸿洲赶着回来认了这个亲弟弟，带回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好让仙帝看见他们的诚意。
折这一枚羽毛，在仙帝眼里，就会是同时折去晴王与百里鸿洲的羽翼，何乐而不为？
从这方面来看，让听书去死的价值，甚至比让宁时亭去死的价值来得更大。
这一刹那，宁时亭什么都想明白了。已经冷透的心，再来看清一遍眼前人是什么样的人，已经毫无波动。
他为之感到沉闷的钝痛的，只有听书。
他哑着声音说：“求求王爷……”
“宁时亭，你这是想抗命么？”顾斐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鲛人，为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感到有些新奇。
宁时亭沉声说：“是。请……请王爷给我一个抗命的机会。”
“看不出我的阿宁，对那个小孩竟然这样看重，在你心里，是否那个百里听书的安危，比我还重要呢？”
顾斐音俯身凑近了，直视他的眼睛，“我的阿宁什么时候……连本王的命都不关心了呢？这样可不乖啊，你最近都不太乖顺，我以为你知道，这次是我给你的惩罚。咱们晴王府和百里一族关系不和的消息，是作假的消息，本王忘记告诉你了。什么时候你也开始上这种当了？”
宁时亭手指僵硬。
顾斐音漆黑的眼近在眼前，里面暗沉沉的读不出任何情绪，声音像是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耳中：“你的命是谁给的，需要我提醒吗？还是阿宁你觉得，现在翅膀硬了，就能另泽佳木而栖……且不说你算不算良禽，阿宁，你唯有在我手里，才能活出一丝人样。是我近来太宠你了。”
“若是你自己不肯说的话，是否要我给你细数一下，阿宁，这些天来你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顾听霜感觉到宁时亭掐着小狼爪子的手指已经有些用力过度了，他替小狼感到了疼，但是没有往回收，而是低下头，隔着衣衫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
粗粝的兽类舌头带着灼热的温度压过来，陡然让宁时亭恢复了一些神志。
对上顾斐音，这一次他依然满盘皆输。
他追随眼前这个人近十年，比谁都要熟悉他的情绪。顾斐音现在的怒火正盛，但凡他之后再说出任何一个他不喜欢听的字，不单他没有办法争取时间去救回听书，顾斐音很有可能会直接把他料理了。
“背叛”二字，是顾斐音的大忌。而从小养大在身边，作为左右手的宁时亭的“背叛”，无异于狠狠地打顾斐音的脸。
顾听霜还欲再动，正想找个机会偷偷从宁时亭袖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却冷不丁地往前一滚——宁时亭换了动作，起身片刻后再度拜倒在地，带着他一起往前啪叽一下滚了滚。
他听见宁时亭的声音：“是嫉妒。”
顾听霜竖起耳朵。
“什么？”顾斐音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他仍然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宁时亭。
“臣，嫉妒。”宁时亭顺从地跪在他面前，一字一顿，似乎这些话难以启齿，“王爷回来后，没有一刻留在家中，而是去了一刻千金。往前，我也听人说过，王爷身侧似乎另有可心人。”
“继续说。”这样的回答似乎取悦了顾斐音。
这些话宁时亭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不如说按照这个鲛人内敛安定的性子，他压根儿没想过，宁时亭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宁时亭低声说：“是王爷先不要我，并非亭有意背叛王爷，陷王爷于危难之中。”
顾听霜竖起的耳朵越发听力，小狼毛茸茸的耳朵尖碰到宁时亭的衣袖，有点养。
他现在呆在宁时亭的袖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在这一刻，他飞快地脱出灵识往外看了一眼，而后收回，继续压制小狼的躯体。
单单这一眼已经让他脊背发麻。
从他父亲的角度看下去，就会看见宁时亭温顺地跪在他身前，微仰着头，眼底已经漫上了隐约的水光，却因为隐忍和羞耻而努力克制着，惹得眼尾更红，嘴唇更润。
银白的长发因为跪地叩首而散落身侧，凌乱而脆弱。宁时亭平常那样孤高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室内的烛火将他的脸庞染成了另一种妩媚淡静的颜色，而他浑然不觉。
……鲛人绝色。
“先不要你……先不要你。”顾斐音重复了一遍，突然大笑了起来。
这一刹那，他的心情像是好了起来，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一扫而空。“我的好阿宁连吃醋都学会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苛责你呢？”
顾斐音背过身去拿茶，顺便坐回原来的位置，唇边笑意不散：“那这一次，我就给你一个机会，阿宁。你想做什么，我不插手，但是能不能救回来，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他不在他跟前站着，宁时亭浑身紧绷的劲头微微放松，像是窒息了很久后终于找到一丝机会喘息。
他跪拜叩谢：“谢王爷。”
随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
顾听霜呆在他的袖子里。如果不是宁时亭一直按着他，他一定会现在回头，将里面的人生吞活剥；如果不是他的人形不在近旁，他一定会伸出手扶宁时亭一把。
他听见宁时亭还带着病气的，有些沉重的呼吸，感知到他在咬牙，齿间格格作响，因为寒冷，也因为离开的那一瞬间爆发的强烈恨意。
那么恨。
是他曾经见过的，他在梦中见过宁时亭这个样子，极端、决绝，不顾一切。

第72章
“灵门已开，另一边就是灵山荒原了，雪妖随时会出现，你这个时候进去是找死么？”
大风雪中，火莲伞的光芒也被削弱得几乎看不见，星星点点暗淡的火光中，纵然是长期跟在晴王或百里将军麾下的兵士，也都被冻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将自己缩得不存在似的。
一身深色官服、外披大氅的年轻人却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所站立的地方不是风霜摧折的峡谷，而是在富丽堂皇的朝堂中。
宁时亭声音已经哑了，就是开口说话，也会顷刻间消失在呼呼风声中。
他只是站在那里，但是寸步不退，执意要进入刚刚开放的灵门。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百里鸿洲的注意——他刚刚走出营帐视察附近情况，正在与身边军师商议这次雪妖之变，另一边就来了人通报：“将军，晴王的那个宁公子说要进去，放还是不放？这是将军与王爷事先商定好的么？”
“宁时亭？”百里鸿洲有点意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晴王的营帐。
他不知道顾斐音在营帐内到底跟那个看起来听话柔顺的小鲛人说了什么，他刚出来之前，以为晴王教训自己的身边人，之后必然也是一桩艳事。不便打扰。
毕竟月黑风高，外边苦寒。他们要盯住灵山的禁制，一时间也没办法抽身。
这样一个漫长孤寂的夜晚，注定得要帐中红袖添香，然而看来，晴王倒真的美人坐怀不乱。
宁时亭的相貌，他上一次过来接百里听书时就已经见识过了，心下也为这种人间绝色震动过。但因为知道宁时亭的晴王的身边人，倒是也没想再多的事情。
“这么看，如今传遍朝野的那个传闻恐怕是真的。”百里鸿洲若有所思。
军师说：“将军有何感悟，微臣洗耳恭听。”
“宁时亭是一尾毒鲛，所以晴王从来不碰他。”
军师说：“将军明智，只是如果传言为真，现在是否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和晴王府的合作关系呢？既然是如此，那么晴王府如今的处境会比我们更危险，我们倒是不急于这一时立功脱罪。只要到时候不要被晴王府连累就好。”
“再说了。之后再去朝中探探口风，便知晓轻重。”百里鸿洲说，“只是现在，不知道那个宁时亭是什么情况，我去会会他。”
绝色的鲛人站在风雪中，听见有人过来，回头看他。
火莲伞映照出的火光混入幽微的雪光，将那一双眼睛映照得澄明深刻。宁时亭一身黑衣，大氅也是黑色的，只有厚厚的银色狐毛裹着一圈儿，衬得他的脸更小，也跟苍白。银白的发高高束起，用周正精细的黑玉冠固定住
好看得像见了鬼一样。
他单单站在那里，就有人忍不住要倒抽一口凉气，遑论回头看着一眼，简直可以摄人心魄。
顾听霜呆在他的袖子里，听着外边的动静。他放出了灵识，因此知道外边的场景，没有来由地想起了他当时见宁时亭的头几回。
他也以为他对他用了摄魂术。
百里鸿洲毫不掩饰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个来回，等到看够时，才慢悠悠地问道：“宁公子这是要干什么？”
宁时亭说：“进去救人。听书对上雪妖，必死无疑。”
百里鸿洲挑眉说：“他不管怎样都是一个死，不是他死，就是你的主上死。”
宁时亭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这是我的事，与将军无关了。”
“我说，退一万步来说，听书是我的弟弟，他的命在我百里家手里，不在你手里，宁时亭。”百里鸿洲眼神中有点怜悯，还有点嘲弄，他笑了笑，“没想到短短几年，宁公子对听书还真是……”
“这件事我会解决，听书这个人，我会亲手向您讨回来。”
宁时亭微微抬起脸，露出精巧的下颌。
这样貌是在太美，太具有欺骗性，以至于百里鸿洲过了一会儿才领会出他这话中的锋利意味。
再抬眼看，宁时亭眼里也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冰冷。
这小鲛人有意思，对内柔顺，对外却是好一把利爪獠牙。
百里鸿洲大笑起来：“就凭你？你是凡人躯体，半点仙法根骨都没有的对吧？第一你救了他，没办法向王爷交代，第二，你以为你能有命从那里面出来？”
说罢，他拍了拍手，提高声音对守卫灵门的士兵命令道：“放宁公子进去！我在这里等你，宁公子，可莫要让我失望。”
刚刚关闭的灵门再度开启，开启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强烈得近似于煞气的灵山灵力往后逼退了几步。
宁时亭头也不回，直接冲了进去，沉黑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峡谷吹来长风，现在雪势还不到最猛烈的时候，但是寒冷已经有些阻碍人呼吸了。
一呼一吸间，仿佛吸入的就是冰渣子，连呼气都会带上冰凉的的血腥味。
普通一个人绝对难以在这样的地方单独行走，宁时亭一路走，一路躲在相连的巨石后面，避开能够把人吹飞的大风。他的双足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是通过踩踏的触感依然能够得知——他并没有踩到实地。
这么多天了，灵山的土地被雪硬生生地拔高了几丈，堆积的雪层反复挤压，成为了他现在踏在脚下的地面。雪妖法力带来的雪带着松软且轻的特性，比平常的雪有所不同，这种雪即便到了最深处，也不会挤压阻塞起来，如同流沙。除了雪，雪妖过处，还会生出万年玄冰，正是前世困住宁时亭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的东西。
宁时亭每走一步，都是凶险万分。
而他进来之后已经快过了半柱香时间，却只不过是从峡谷口挪动了十几尺的距离。
正待他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袖子却剧烈抖动了起来，一只银白的小狼从他袖子里钻了出来。
“饮冰？”
宁时亭以为顾听霜是在他袖子里呆久了憋闷，却见到这银白的小狼崽从他袖子里窜出来之后，直接在他眼前变大——
比上一次民事堂时更大，顾听霜操纵上古白狼的躯体飞快成长，变成比原来的躯体大上十倍不止的模样，停留在宁时亭跟前。
宁时亭抬起头来看他。
自从知道这时候小狼的躯体内是顾听霜的意识，宁时亭才恍然发现，顾听霜和小狼的分别是这样明显。
明明是一样的狼，但是单从眼神中就能感知到顾听霜的存在。小狼的眼神天真、活泼，带着兽类最原始的灵动单纯，而顾听霜的眼神却深如沉水，带着他特有的少年老成与镇定。
宁时亭不明白顾听霜要做什么，他仰着脸，向他伸出手：“小狼这样子很好看。”
上古白狼本就是一个美丽的族群，成年狼特有的修长健美的曲线，银白的绒毛，还有狭长的狼眼与俏丽的鼻吻，无一不显示着它们的卓越。
顾听霜身为小狼时，似乎比他平常要更冷酷一点。俊美高大的白狼低下头，熔岩一样金色的眼睛充满威严，它此时此刻低下头，仿佛要碰一碰宁时亭的手指，最后却只是偏了个方向避开，而后往后走了几步，严严实实地挡在宁时亭面前。
那时一个防备的姿势，四爪撑在地面上，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不允许他再往前半步。
他不许他再往里走，因为顾听霜知道百里鸿洲在外面说的话并没有错。他只是一个身体孱弱，没有任何仙法的鲛人，进入这样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宁时亭望见面前巨大白狼的眼睛的一刹那，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侵占了。这燃烧的金色以他不可抗拒的威严下达命令，那一刹那，仿佛有一个并不在此的少年低声对他说话：“冰蜉蝣我会替你找。回去，宁时亭。”
短短一瞬间的意识交汇，顾听霜从宁时亭的意识中抽离。他知道宁时亭会明白他的意思。
宁时亭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想要像惯常一样摸一摸小狼的头，然而未能如愿。
面前的白狼神低下头来，将毛茸茸的头颅附在他面前。兽类温暖的呼吸化成白雾，带着干净的清香。
宁时亭踮脚，脸颊与小狼毛茸茸的面颊将贴未贴，他轻声说：“没关系的，你变回来，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药瓶，顾听霜凑近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嗅出来，但还是将信将疑地在宁时亭面前变回了原本的大小，凑到宁时亭跟前。
宁时亭倾倒药瓶，用另一只手接住了一点。顾听霜看清楚了，药瓶里倒出来的是某种像清油一样无色无味的液体。这时候宁时亭脱下了手套，他的手也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色，仿佛在热水中浸泡过一样。
宁时亭哑着声音笑：“火龙涎，可以化雪妖的万年寒冰，用这个涂在你的皮毛上，可以化去严寒，也能不怕雪妖。”
他把小狼捞了过去摸摸拍拍。这东西很经用，两捧火龙涎已经足够把小狼的毛皮覆盖完全，擦得油光发亮。
顾听霜很快感受到了浑身泛起一股燥热，甚至有些热得受不了：“这东西哪里来的？”
“苏家送我们的。”宁时亭笑了笑。
是上次苏樾派人用火龙涎侵蚀他在的冰屋，想要让他困死在冰雪中的事情。火龙涎不化不散，事后宁时亭特意叫人去收集了回来，装了两大瓶不止。
“那你呢？”顾听霜抬起头看他，甩了甩尾巴。
咕噜咕噜。
宁时亭听不懂狼类的语言，却鬼使神差地知道了他的这层意思，告诉他说：“我也会用这个。雪妖之境对于鲛人来说，即使没有任何法力，也不算是绝境。雪妖的雪松软而轻，鲛人可在其中自由穿梭。”
这也是上辈子，他能和雪妖平分胜负的原因。
顾听霜尚且还在思索宁时亭这话里的意思，下一瞬就傻眼了。
宁时亭当着他的面解开了大氅，而后开始脱衣服。
先是外衣，层层叠叠地脱下来，像是剥下什么果实的皮一样。而后是里衣——
宁时亭在地上跪坐下来，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只毛茸茸的狼崽子在盯着他看，面上有点发热，又伸手轻轻揪住小狼的一撮颈毛，要它扭头过去：“小狼别看……殿下，也别看。”
前襟散开，露出里面漂亮的、被冻得发白的肌肤。
顾听霜傻了。
但是这样一动不动的神情，在宁时亭眼中又成了另外的意思。他以为这位世子殿下又不满意了，非要盯着，连顾听霜的语气他都能想出来：“我偏要看，鲛人，你又搞什么鬼？”
宁时亭犹豫了一下，也就当默许，继续低头松自己的扣子。
直至……全部脱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顾听霜才发现，宁时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鱼尾。
这是一条漂亮至极的尾巴，弧线优美。那天他在泉池里摔懵了，没有看真切，这一次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宁时亭的尾巴。
顾听霜想：“你原来是鲛人。”
又觉得这个想法不对，鲛人不是鲛人，还会是什么呢？宁时亭本来就有尾巴的，还那么热爱泡澡沐浴，连烤个火都要用水炭火。
这条尾巴是淡蓝色的，接近透明，尾尖锋利如同刀刃，通体晶莹无暇，像是水晶雕刻而成。
但是又是这样柔软，宁时亭恢复鱼尾之后，坐在雪地里的姿势有些别扭，腰陷下去，弯出一个十分柔软的弧度，好像整个人没了骨头一样。头冠拆下来，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身前，淡色泛蓝的光华和鱼尾的粼光交相辉映，仿佛带上了某种近神的光彩。近神的同时，皮肤上泛起的粉色又将他拉入凡尘中。
清绝与秾丽并存。
这样美丽的生物不该存在于世间。
尽管宁时亭只是在为自己身上抹上火龙涎而已。
小狼的意识开始在顾听霜的灵识之下别扭了起来，它想反驳它的头狼刚刚产生的“白狼神一族是世间最雄壮优美的种族，鲛人会拜倒在我的狼王英姿之下”的想法，因为明明鱼才是最好看的。
小狼有点委屈，有点低落，认为自己是一只很粗糙的白狼，这种情绪产生的同时，它发现它的头狼第一次没有严酷地镇压它这种大不敬的想法。
它的头狼已经看呆了。

第73章
这火龙涎，宁时亭也想不到今生还会用到自己手上。
他原来对顾斐音那里传来的消息信以为真，以为真是找到了有办法对付雪妖的法师术士。现在灵气凋敝，雪妖的能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随便应付的。
他这次过来带来火龙涎，也是想着这次自己虽然不能迎战，但是这个东西说不定还能帮上一些忙，也算是为西洲仙民尽一份力。
阴差阳错，他没想到顾斐音是这样的打算，火龙涎却还能在这个情况下发挥作用，似乎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给自己身上抹完火龙涎，回头看见小狼歪头呆呆地看着他，也觉得有点赧然——他的鲛人尾巴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来。对于鲛人一族来说，尾巴是非常珍贵的一个部位，一般也很少暴露出来给外族看。
不过他对鲛人族的记忆已经不剩下多少了，少有的也是不太快乐的回忆。
北海鲛人一族，水中自然生有漂亮的尾巴，上岸自然化成双腿方便行动。他在陆地上生活的时间久了，除非一个人静心沐浴的时候会恢复成鱼尾，对于鲛人来说，这样的状态才是最轻便灵活的状态。
他这边擦完后，低声对身边的小狼崽说：“前路危险，殿下请让我一人前行，不用管我。如果遇上雪妖，一定不要正面起冲突——”
他还没来得说完，眼前的小狼陡然又变成乐巍然巨狼的模样，在他眼前膨大了起来。血盆大口轻轻一叼，就把宁时亭整个人拦腰叼了起来。
漂亮的鱼尾垂下来悬在半空，宁时亭这一尾小小的鲛人在面对上古白狼的这样的体态的时候显得如此渺小。
“由不得你。那东西也是我的猎物，我有事要查明。”脑海中侵入这句话，冷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顷刻间又消失了。
宁时亭被他很小心地衔着，避开庞大锋利的牙齿。他想起自己是毒鲛之身，正担心小狼这样把他叼在嘴里会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发现他刚刚脱下来的衣服已经被顾听霜跟着叼了起来，就垫在宁时亭和小狼的牙齿之间，卷起来包好。
宁时亭无处借力，只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狼的鼻吻。双手陷入有些硬的狼毛中，白狼生来自带的体热化成滚烫的呼吸将他轻轻包裹住。
天已经黑了，灵山危机四伏，顾听霜衔着宁时亭一路追踪，起初是漫无目的地寻找，哪里雪深，哪里就最有可能雪妖藏身或是经过的地方，宁时亭也竭力想要依靠鲛人卓越的耳力，从风雪中辨认出任何不同寻常的动向。
雪越来越厚重，也因为雪地松软的原因，顾听霜每踏一步就要往下下沉半尺，起初是奔跑，后面他自己发现了这样行进的麻烦，直接改奔跑为跳跃。白狼神是可以飞的，但是依然要依靠地面的依靠借力。
宁时亭有点怕高，每当顾听霜操纵白狼神四爪竭力纵跃向空中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闭目屏吸。或许是顾听霜后面意识到了什么，白狼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笑他，但是也放慢了速度，不再跃得那么高。
呼呼风雪中，前路围堵。顾听霜正要带着宁时亭跃过一处断崖，却见到断崖前围拢了一大群白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宁时亭诧异道：“白狼？是你的族人吗？”
顾听霜没有回答他，不过宁时亭很快也意识到了，对面的并不是顾听霜带领的那一批白狼，而是之前一直不肯归顺与他的另一批。
顾听霜能听狼语，此时此刻停下了脚步，耳朵竖起，眼露凶光，巨大的狼躯压低了，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
面前的白狼和他不同族群，是以在连日大雪中没有办法去永月断崖边的白狼神殿躲避。雪妖作祟，灵山生灵被摧毁了大半，能躲能跑的生灵早就躲得看不见了。狼群也因此没有猎物可以捕捉。如果是平常的冬日，群狼会提前备好食粮，而雪妖过来的时候尚且是初秋，正是以前白狼的猎物最丰沛的时候。
眼前的白狼族群骨瘦如柴，但是凶性丝毫不减。
“交出你嘴里的那条鱼。此去我们不再拦你。”
顾听霜：“归顺我族，以后除了我嘴里这条鱼以外，你们想吃什么鱼都有。”
都是晴王府特供的，只要有狼想吃，龙肝凤髓都能搞过来，这一点他是确信的。
“狂妄！你们认人作王，才是荒谬可笑的地方！”
面前狼嚎声四起，狼群都在伺机伏杀。它们根本不相信在这个时节里，还有狼能逮到一条鱼，遑论随便吃。
顾听霜操控的小狼眼中金光乍现，像是陡然升火，震得刚要上前的狼群们齐齐往后一退。
“同为神族，战非所愿，率于无能，方才是你们最悲哀的地方。”顾听霜不耐烦起来，低沉地吼了一声，“王无能，此为天罪。我今日为诛杀雪妖，保护族群而来，莫要再烦我，跟上来的，王的爪牙不留情。”
听他这么说，面前的白狼群似乎有所犹豫。
它们也看到了，确实面前的这只白狼比他们要健壮不少，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依然皮毛发亮，精神十足。反观它们，皮毛灰败，更因为累日的缺少食物而瘦骨嶙峋。
它们给顾听霜让出道来，等顾听霜飞身过去后，才敢远远地跟在后面。
宁时亭捏了一把汗，轻声问：“刚刚是怎么了？——我还以为它们会对你不善。”
他说完后，感到自己被轻轻放了下来。
顾听霜俯身瞧他，毛茸茸的狼头垂落下来，轻轻地嗅着他。
他觉得宁时亭这条鱼的确是太惹眼了，或许在某些其他生灵眼中，看起来还会很好吃的样子。
“要不你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就不要跟着我乱跑了。”
顾听霜还没有把这层意思传达出来的时候，忽然就嗅见了风中某种异样的气息。很奇怪的，这种味道像是人间集市中烤肉的味道，又或是各种各样的珍馐聚集在一起的味道，让吃饱了的小狼都开始躁动不安，口水不断分泌，体内最原始的兽性欲望被激发了出来，那是对猎物的极致兴奋感。
是血的腥气，肉类的香气。
并且这种香的程度甚至有点超过顾听霜理解的极限了，小狼的意识本来一直乖乖地缩在脑海深处不动，这个时候也焦躁不安地打起了滚儿，好像饿了它几百年一样。事实上是小狼出门前还被宁时亭塞了一大堆点心，撑得走不动路。
这是很反常的一件事。小狼是狼群中唯一从小就养在顾听霜身边的，跟着他，也是一路苦行。顾听霜对小狼唯一的要求，就是学会压制天性，懂得长久的蛰伏与隐忍。
小狼也跟着学会了不少，唯一的变故大约出在宁时亭过来之后，这鲛人太宠小狼了，小狼也因此变得有些不思进取。
小狼感受到了顾听霜的这层想法，正要抗议的时候，宁时亭却突然低声说：“是香，欲香。”
面前的大狼歪了歪头，顾听霜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香道中的惑类，是九死帐中香传说中的配方之一，对于非人者，可以激发生灵内心的食欲，对于人，则是激发色.欲。”
宁时亭说。
顾听霜正要问他：“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你是算人还是算鱼。”还没等他咕噜咕噜说出口，宁时亭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已经变了：“不好，是听书，他们在听书身上放了这个东西，想要用来引诱雪妖上勾，这一路跟过去的绝不止雪妖！”
此去，就是真的凶险万分了。
顾听霜一爪子拍过去想要摁住宁时亭，接着把他叼回嘴里，结果这一拍，宁时亭直接往雪里钻了进去，留给他一条锋利的尾刃，差点割到小狼的肉掌。
雪下什么都看不出来，顾听霜这一刹那有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慌，扬起尾巴四处看了看，嗅了嗅，这才发现远处跃出一条玲珑的淡蓝曲线，鲛人出现在雪中，银白的长发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回头望过来时，不说话，眼睛乌黑发亮，带着一点深青。
这一刹那像是某种诡谲美丽的幻境，松软的雪成了鲛人游动的海洋，雪光和月光混为异色，照亮了天地，宁时亭像是从天地间生出来的瑰丽宝石，只此一块，轻轻一碰就会化消弥散。

第74章
顾听霜愣了一会儿才跟了上去。宁时亭在雪中游动的速度并不比他慢，两个人的配合几乎是行云流水，一样的速度，宁时亭在前，仿佛探路一样，所有雪下看不见的陷阱和空洞都在他面前被扫平，给顾听霜一个预警，鲛人脱离雪地时，也能如同鱼类出水翻滚一样，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而太长的裂隙，单靠宁时亭自己过不去，就停下来等顾听霜叼着他过去。
越往香气的源头走，就越能感受到私下渐渐聚集的杀气。不止他们两人在往那个方向赶，雪中还有更多的、不知名的异兽也在往那边赶，它们已经在大雪封冻的天气下忍饥挨饿了许多天，魑魅魍魉在黑夜中现形。
知道时间紧迫，宁时亭和顾听霜都拼命往前追赶，中途也有不少野兽对宁时亭这条鱼产生了不小的兴趣的，顾听霜都以凛冽肃杀的姿态低吼着，警告着任何一个胆敢凑上前来对宁时亭下手的动物，宣告他是他的猎物。当中有一头饿疯了的野熊妖，直接冲着宁时亭扑了过来，被顾听霜直接扑上前咬断了喉咙甩开，鲜血四溅，尸体任由其他野兽分食。
美丽的鲛人身后跟着一头巨大的、染血的白狼神，这样一对奇怪的组合，逐渐让其他所有生灵都认清了：这两个是碰不得的。
越往前赶，周围的生灵反而却在慢慢变少。顾听霜分神观察了一下，他们行至这里，周围已经出现了深蓝色的九层玄冰，正是雪妖留下来的痕迹。
顾听霜低吼一声想要宁时亭注意，宁时亭却直接低声说道：“没有听书，听书没有被封冻在这里。”
“我看到了。”
顾听霜放出灵识，天地化入他的脑海中，他选取了另一边山头最高的那颗万年柏，读取了离自己遥不可及的视线。
他在那场景中看见了听书，知道了确切的方位：“在东南边。”
顾听霜猛然收回灵识，从万年柏到小狼的身躯里，再到宁时亭的脑海中传达这条信息，灵识背后掺杂的各种各样的思绪让顾听霜感到一阵熟悉的痛苦——隐隐有点像他上次灵识回不去后的前兆。
两个人加急往东南边奔过去。
第一次，顾听霜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了雪妖——起初他以为那是一座小山，并且是一座一直在他们视线中的山，后面发现这座山就是雪妖本身。
越靠近，寒冷越彻骨。火龙涎维持着他们身上的热度，只有呼吸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这种近似于死亡的冰冷是多么令人绝望。
宁时亭哑声喊：“听书——”
嘶哑的声音带着气音，微微颤抖着，绝望和希望交织，也不知道是悲是喜。
听书没有听见。
雪原上，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劲装，步伐已经变得跌跌撞撞了。他浑身是血，身影将散未散，看起来是想再动用冰原蜉蝣之能，将自己的身形隐匿过去，但是他现在的经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这样做了。
他浑身都是伤口和血，步伐越来越沉重，呼吸中夹杂着碎冰和血，仿佛万剑当胸而过。
听书掐着自己的喉咙，努力想要把呛进喉咙里的冰雪咳出来，但是未能如愿。
眼前也越来越黑，身体突然一下变得无比沉重，沉得他几乎没有力气抬头。直到他彻底摔倒下去——被一块凸起的山石绊倒在地的时候，听书却笑了笑。
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仰头是漫天的大雪和夜空。
听书没有感觉到冷，相反的是身上越来越发热，他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么多个被家人放逐的雪夜，无数个雪夜上的星空和现在他看到的重合了，仿佛写入了他的结局。
一个无牵无挂的开始，以及一个抛却一切的结局。
只是总还是忍不住回想在冬洲奔袭的雪夜。他是冰原蜉蝣，在他十岁的那天晚上，本来是可以很轻松地从别人手中逃出来的，但是那天他并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知道他会被派去当诱饵，也听说过，对面冬洲洲城内住着一个姓宁的公子，他是个好人，不杀投降归顺的人，抓到的俘虏中若有老孺妇女，还会送一点吃的放走，更好的还会安排在冬洲安置下来。当俘虏好，可以被捆在铺满雪山红狐绒毛的牢房里，牢房里还有热汤和篝火。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后来得到的远不止如此。
听书剧烈地喘着气，手指却不自觉地往胸前摸了摸。
小孩浑身已经被雪染透，冻得脸色发紫
那里放着一个精巧的小木盒，里面是三颗返魂香。这是他最任性的一次讨要来的礼物，他那天下午在他身边呆了那么久，找他要三颗返魂香，这样拖延时间，不过是想等他的一句挽留而已。
生在这个世间，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最后一点温暖。刚出晴王府的时候，他甚至是有点恨宁时亭的：既然不要他，当初为什么要捡回他？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忘记了这样的恨，他只是很想念他，想念他生命中唯一出现过的亲人，给过他的温暖。
星空亘古不变的静谧和神秘，雪花却在眼中不断变换，边缘带上了彩色，仿佛层叠幻影。
听书觉得一定是出现了幻觉，才闻到了宁时亭身上的香气。
还有狼嚎声——低沉，威严、挑衅的狼嚎声，响彻了整个雪原山林。
听书感到身上一轻，是他被某个兽类扯着衣服叼了起来，随后狠狠地一甩——跟着又被丢去了某个地方，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摔死的时候，有一个人接住了他。
“听书。”宁时亭接住听书，飞快地往雪妖的反方向离去，一边快速离去，一边慌忙地倒出剩下的一瓶火龙涎，飞快地往听书身上抹。
他声音嘶哑，连着叫了几遍听书的名字，听书这才猛然睁大了眼睛：“公子？”
宁时亭低声说：“先别说话，还能动吗？你身上的欲香饮冰拿走了，若是还能走动，从这里一路往西，饮冰说会有一只白狼为你引路，它送你去群狼的居所。我要留下来守着饮冰，想办法控制住雪妖。”
听书回头看了一眼，头昏脑涨中，这才意识到刚刚把自己丢过来的是一只——巨大无匹的上古白狼！
宁时亭刚刚叫它什么？
那只白狼双眼泛着熔岩一样的金色，形影如风，从他刚刚在的地方离开，往相反的地方奔去，口中衔着一个红色的香囊，镇定自若地注视着雪妖的方向。
等到雪妖靠近之后，它方才再次迈动爪子，如同捉弄自己的猎物一般，比谁先熬死对方。
电光石火间，听书虽然没有明白那只白狼的身份，但是明白了其他的什么，他抓着宁时亭的袖子说：“那个香囊……我哥出发前交给我的，说保佑我平安，公子，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
宁时亭坚决地摇了摇头：“你听话，如果你现在不听话，回头我就是真没办法把你要回来了。听话，过去，在白狼神殿等我们回来。”
听书听见这话后，先是一愣，随之神色又动容了一下，有点欣喜若狂、难以置信的样子：“我还能回……公子身边？”
“去吧，我走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宁时亭拍了拍他的头，顺手将剩下的火龙涎也给了他，冲他一笑。
另一边跑出来一只白狼，跟到听书身边蹲下来，扯着他的袖子示意他跟着走。
听书咬咬牙，打起精神跟着奔过去，回头哽咽着喊道：“公子小心！”
宁时亭已经再度跃入了雪中。
刚刚雪妖只差一瞬就要席卷过听书所在的位置，是顾听霜进入他的意识中，告诉了他这个计划：顾听霜以狼形态先赶过来，夺走听书身上的欲香，再由他与雪妖周旋。
这之间的时间，用来给听书顺利抵达狼神殿。从西面上狼神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中间的断崖，无论是他们这边的生灵，还是对面的狼群，都无法过来，听书需要跟着白狼从东边绕行，才能顺利到达另一边。
但是顾听霜独自与雪妖对战，更是凶险万分。
宁时亭上辈子和雪妖周旋过，知道雪妖是何等恐怖的战斗力，这东西没有意识，全凭本能游走，灵力暴涨的时候速度如同山崩，过处寸草不生。法术、攻击根本无法伤到它，就是雷火将其粉碎成齑粉，它也能瞬间聚拢重生，这样的存在，就是宁时亭的毒也束手无策。
那时他能和雪妖险些拼个同归于尽的结局，是因为他身上有步苍穹的封印符咒。十年前步苍穹封印过一次雪妖，十年后再交由他来完成这件事。
而这辈子呢？
这辈子的雪妖没了十年前的封印，吸纳了灵山的万物灵气。比起他前世遇见的那一只，又是何等的恐怖？
上辈子他活了下来，却眼睁睁地看见听书死在自己眼前，这辈子尚且还来得及救回他，但是他也决不允许顾听霜在他面前出现任何差池。
宁时亭追着顾听霜的方向而去。

第75章
顾听霜现在感觉自己——或者说，小狼的身体，已经快到了强弩之末。
雪妖的速度是他见过的最快的，即使是灵山白狼，也要用尽全力才能从这样的追捕中寻到一线生机，这种透支体力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顾听霜的计划。小狼自己本身也远没有到成年狼的年龄，骨骼没有发育健全，修为灵能也没有提升，故而到现在也只能是死撑着。
小狼也感受到了这个躯体的危险，在脑内表示这个身体可以任由王使用，它已经做好了随时为了狼群牺牲的准备，但是顾听霜驳斥了它的这种想法。
事发突然，他没有实现命令狼群进行准备，现在只能单打独斗。
他在灵识中命令小狼道：“等一会儿脚下会裂开一条缝隙，跳下去躲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狼赶紧答应。
顾听霜操纵小狼停下脚步，转身等候。
迎面而来——泼天的风雪！
雪妖一直隐藏在庞大的雪和雾气之后，顾听霜从来没有看清过雪妖内里真正是什么样子，是什么生灵。他知道九重灵绝中所言，天地万物中，只要是有灵的，必然会有个真实存在的实体用以承载灵识，如果灵识没有归处，也会和被地府打下烙印的魂魄一样，逐日消散在人世间。
雪妖的雪他已经探查过了，并不具备装载灵识的能力，在冰冷的雪层与冰霜之后，雪妖必然有一个成形的本体。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雪妖有眼睛。他曾经站在白狼神殿，与对岸的雪妖对视过一眼，看过那种森然漠然的情绪。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壳子底下到底有什么玄虚，胆敢以我的视线看这天地，我必让你知道冒犯我的代价。”
顾听霜眼中精光大亮，没顶的风雪冰霜带着海呼山啸的气势向他狂倾而来，而他没有任何退避。
这一刹那，灵识转换过无数个物体——地底深处的精怪受到惊动，从沉眠中醒来，被他操控着下达了命令，让地面在那一瞬间裂开一道深重的缝隙，随后护生的花草接受到了他的命令，疯狂生长，直至长出了细密坚韧的藤蔓，将小狼的躯体牢牢地接住，身后的山林树木极力延伸，他身后瞬间破土而出一整个森林……
最后顾听霜看见了那双眼睛，深红的、暗色的，在月夜下显得格外麻木而冷漠的，雪妖的眼睛，灵识感知了一下后，直接进入，想要控制它停步，控制它自己跳下下面的万丈深坑中。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风暴没顶而过，跟在后面的宁时亭只看见狂风雪浪席卷过后，顾听霜原来在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天崩地裂的阵势过后，赫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缝隙。
“饮冰——”
宁时亭这一声压根儿没喊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全哑了，随后猛地从喉咙里咳出了一口血来。
顾听霜却鬼使神差地听见了这声喊声，在进入雪妖的意识之前，他唯一的想法只是：——宁时亭居然去而复返？
是怕他死了吗？
但是鲛人怎么可以这么笨，他的躯体尚且在晴王府中，在这边经历的一切是不会伤到他的。而小狼，他作为头狼，也是绝对不会让它出现危险的。
这点意识随之消散了，紧跟着的变故是，顾听霜发现自己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灵识了，无数幻影涌入他的脑海。刚刚极速给灵识替换宿主的后遗症一拥而上，在这些幻影中，他时而是生长了万年的古木，时而是刚刚因为寒冷而进入长眠的地底精灵，又时而时一只喜欢摇头摆尾撒娇的小狼。
“可以控制住，要冷静下来。”顾听霜深知这种情况的危险，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控灵识，他不断地回想着自己的名字，努力和不断浮上的惘然做着斗争。
是一只狼，一朵花，一棵树，一个精灵……他在众多身份中，努力回想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我的名字是顾听霜。”
“我是来，来杀死雪妖的。我现在正在雪妖的身体里。”
效果初显，正当他逐渐理清思绪的时候，却出现了更加强烈的意外——
他陡然发现，他耳边多出了另一种声音。
“我的名字是顾听霜。”
“我是顾听霜，我不是，我不是来杀谁的，我是来……”
那个声音是他的声音，却又不是他的声音。这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心声重叠在一起，引发了一次意识的滑坡，他彻底控制不住脑海中这些尚未褪去的意识和灵气。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法掌控他刚刚进入的雪妖的躯体，更无法从这个躯体中抽身而出。
就在此时，另一边宁时亭喊了第二声：“饮冰！”
这声音喊了出来，夹杂着血腥气和粗粝的感觉。
顾听霜正想努力恢复对雪妖的掌控权，却感到灵识所占据的雪妖却无法控制地躁动了起来！
从宁时亭的声音浮现的一刹那，雪妖进入了某种接近狂暴的状态，那一刹那连欲香都对这个身体失去了吸引力。
雪妖瞬间调转方向，要往宁时亭的方向扑去！
顾听霜此刻无法脱身，也无法控制，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自己的灵识所在的雪妖往宁时亭那边奔了过去。
快走，快走！
他没有哪一刻这样嫌弃过宁时亭作为毒鲛的脆弱和娇气，他现在恨不得宁时亭能够就地变成风羽族或是其他可以灵巧快速地逃命的族类。
快走！
宁时亭猛地看见雪妖调转回来，也怔了一下。
意识到危险近在眼前，他立刻埋入雪下，顾听霜看到之后，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差点气死——
宁时亭居然没往反方向跑，而是冲着雪妖的方向逼近了，他只是在边缘的地方斡旋了一下，随后头也不回地冲着地缝游了过来！
这个鲛人居然想冲进去救他和小狼！
顾听霜快气死了，看见宁时亭犯傻，他心知既然已经无法阻止，只能尽力挽回，最好能保住宁时亭这条小命。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努力和脑中各种各样的灵识作斗争，直至他从这些纷乱的声音中脱身而出。
雪妖离宁时亭越来越近，顾听霜在各种各样的声音和记忆中，隐约嗅到了宁时亭身上的香气。
——已经这么近了吗？
朦胧间他只感觉到了雪妖越来越兴奋，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急促，他甚至渐渐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地方。
他进入雪妖的意识后，并没有感受到多余的东西，雪妖不是草木，不是精怪，他脑海中唯一多出来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雪妖好像……是个人。
这个人，为什么要模仿他？模仿他的性格，模仿他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
那一刹那，顾听霜因为这一刹那的震惊，意识有所松散，很快就被扯入了无边黑暗中。
灵识溃散的感觉他体验过一次，上一次只是被困在黑暗中长时间回复不过来，他自己在虚无中静等了四五天，用九重灵绝的方法休养，终于等到溃散的灵识重新聚拢，这才得以睁眼回归到人世中。
但是这一次，他连“自我”的意识都跟着消散了，就像大梦一场，梦里一切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死死地灌入他的意识中。
他在梦中看见了宁时亭，还看见了自己。
场景一幕幕变幻，快得让他来不及思索。
这梦里的宁时亭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顾听霜自己却像是已经到了及冠之年，并且有点奇怪的是，梦里的他拄着拐在走路，走了一会儿后才让下人拖来了轮椅，慢慢坐下。
梦里，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其他的声音，因为宁时亭正在睡觉——还是靠在晴王府，书房的窗边，一只手撑着脸颊，闭眼小憩。
他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视线又转到宁时亭手肘底下压着的东西：红封的信纸，精致的金边，上边是周正的小楷。
不知道为何，顾听霜在这个梦里一下子就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他知道这是婚书，是从某个他非常憎恨的人那里送过来的，上面写着那个人和宁时亭的名字。因为那个人最近在朝中连连受挫，急于笼络下属一次寻求安全感，其中就包括一直忠心耿耿跟在他身边的宁时亭。
所以他送来了一封婚书，像是给即将饿死的人再一口饭、一口汤，永远用那香气吊着人，直到对方真正垮掉的那一刻。
他只是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子。
顾听霜低下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袖子里还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捏，那也是一封信。
一样的红封的信纸，周正的字迹，是他写的婚书。
因为胆怯，或者因为未可知的其他，起首应该写有情人的名字的地方，他只写上了一个“顾听霜”，另一个写名字的地方空着，不知道要留给谁。
梦里的他又将那封信塞了回去，心情酸涩怅然。
随后，梦里的场景变幻。
这个时候宁时亭不见了，单单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这个地方繁华富丽，看起来像某种宫殿，也像府邸的正堂。他坐在正中的位置上，穿着姿态都已经模糊不清，只有脸还是清晰的。
他看不出这时候自己的年龄，也看不出这是个什么地方，只从这个“顾听霜”的眼中看见了某种深深的疲惫。
庭阶下跪了一群人，还站着一个道士模样、仙风道骨的人。他见到他并不跪拜，神情也十分倨傲，声音听起来仿佛某种有魔力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撞在他心上：“人已经死了，想一命换一命，未免太过贪心。地府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一条命生，拿两条命来还。你要救的人命数极低，今生福薄命薄，死后亦无轮回，难上加难。臣再问一遍，殿下是真的要……”
“难处何须用你来说。”顾听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这两个场景如同浮光掠影一般飞快地从他眼前溜走，顾听霜没有记住任何东西，只记住了那种填满心尖的酸涩和怅然。
随后他反应了过来。
这个情绪不是他的，而是……雪妖的。
前边的那些场景也不是他的记忆，而是雪妖的记忆。

第76章
他刚刚……是看见了什么来着？
顾听霜感觉到自己看见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有什么东西正阻碍着他回想。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十分不耐烦，也有些愤怒，直到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全白的、虚无的幻境中，前方似乎有人影窜动。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那个人的影子，但是他往前一步，雾气也就跟着退一步，始终不让他看见。
对面的人说：“别再往前走了。”
顾听霜确认了，这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冷然道：“你是谁？为何冒用我的声音？”
对方不答话。
顾听霜等了一会儿，又问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东西？你给我看了什么？为何让我看见，又不让我记住？”
这次对方说话了：“是天意不可违。顾听霜。”
顾听霜慢慢明白了，自己大约是进入了雪妖的灵识之境之类的地方，这样的认知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他还记得自己是谁，不然到时候灵识溃散，醒来后觉得自己是一个蘑菇，宁时亭那只鲛人估计会笑他的，还有那只冰蜉蝣精更是，小狼也会疑惑他的王为什么变成了一个蘑菇。
他干脆在这个纯白的意识之境散起了步，不再执着于面前的人影，而是暗自在内心中尝试增强自我意识的办法。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对方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一样，轻轻笑了笑。
笑声用的还是他的声音。
顾听霜说：“你装冒牌货上瘾了？不管你对我的意识做什么，你也难逃一个死。我的臣下已经在赶来途中了。”
对方又是好一阵没有声音。
片刻后，那声音又对他说：“我要你帮我对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谁？”顾听霜发觉这次对方又没动静了，这次是真的气到了，“你他娘的有完没完，磨磨唧唧的搁谁这儿装神秘呢？还要我帮你带话？做梦去吧你。”
“我没办法……我不能……”呓语一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反反复复只有这几句，“我不能……不能……你要跟他说……”
顾听霜听着听着，没有来由地觉得有些瘆人，直至他听完最后一句话“我的时间要到了”，突然就被猛地甩除了这个意识之境。
眼前恢复了清明。
顾听霜还是恍惚的，但是眼前的一片空白瞬间又变成了现实中的场景——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换让他的灵识再度感受到了撕裂一样的痛苦，但是他忍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宁时亭。
宁时亭好好地从他眼前的地缝里钻出来了，抱着一只被雪块砸晕的小狼钻了出来。
雪妖仍然不受他控制地追着宁时亭过去，顾听霜感觉到围绕在自己耳边的那些声音消失了。
雪妖对他封闭了自己的意识。
这是顾听霜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一般的生灵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的，只有他天生天灵根灵识，且修炼过九重灵绝，这才能自由操控自己意识的来去。
但是这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一只雪妖，哪里来的控灵之法？
顾听霜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对劲，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了，眼看着雪妖和宁时亭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生怕这鲛人死在自己眼前，拼命集中精神，想要和雪妖的意识抗衡。
这样的抗衡似乎有一些效果，因为雪妖的速度明显迟缓了下来，有一次甚至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疑惑自己在追着什么走。
然而只要宁时亭在眼前出现，它又会像是恢复了意识一样，目标准确地奔着宁时亭过去。
顾听霜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想法：宁时亭快死了。
*
宁时亭已经快没力气了。
一路赶过来，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负担，现在他疲于奔命，还拖着一只刚刚昏迷过去、缩回了原来大小的的小肥狼。
“饮冰，饮冰？”
宁时亭一边飞快地逃离着，一边低声轻轻地喊顾听霜的名字。
没有任何回音，小狼掉下去的时候到底还是被砸懵了。
他不知道顾听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雪妖为什么会突然抛弃欲香的诱惑，转而来攻击他。
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头也不回地向前。宁时亭也不知道他进入灵山已经有了多长时间，他只感觉到头顶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他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一个，而是正悬在头顶，淡白明亮的一轮圆月，透着亘古的气息。
是……断崖永月！
他已经进入了狼神殿的范围了！
另一边再下去就是晴王府，但是宁时亭清楚地知道，生路和死路之间，隔着的正好是广阔无垠的熔岩之海。
这片被白狼神庇佑的土地自带着外物莫入的命令，是以白狼神殿是唯一没有被风雪摧折的所在。
眼看着面前的红潮越来越近，身后的风雪也越来越冷。
宁时亭来到了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滚热的熔岩正在缓缓流动，那样亮而滚烫，几乎灼伤人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匍匐在地，将小狼紧紧地裹在怀里。
身后已无退路，只看他这脆弱的鲛人躯体，能不能在即将到来的绝境中给小狼留下一些生机。广阔的灵山永月之下，山崩般的雪妖逼近的近前，他的身体看起来是这样渺小单薄，他妄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抗衡风暴和冰雪，如同蚍蜉撼树。
怕死，人人都怕死，宁时亭自己已经死过了一次，反而不再那么怕了。
只恨他这重来的一生又是草草收尾，他依然没能来得及手刃毁掉自己的那个人。听书被他救回来了，没了他，以后的处境会怎样呢？百里鸿洲这样薄情寡义，听书回去后又会迎来怎样的前途？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狼嚎，随后狼嚎声此起彼伏，响彻灵山。这是对同类的呼喊，亦是对敌人的警告。
他猛地睁开眼睛，回头看去。
身后风雪倾轧，以无人能挡之势头迫近，而他脚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雄壮的树根，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延伸到对岸。
熔岩交界处，两岸的都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巨树，横贯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带着小断口的桥梁。
虽然有断口，但是已经够一个人爬过去了。
宁时亭猛然起身冲过去，怀里的小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精神，从他怀里跳出，来到他跟前，示意他跟着一起往上爬。
那眼神中一片天真澄澈，顾听霜的灵识已经不在这里了。
……会在哪里呢？
情况不容宁时亭细想。这树木构成的桥梁虽然坚固，但是熬不住底下是灼热燃烧的容颜，已经有树根部分燎了起来，火焰升腾，快要被烧塌了。
雪妖紧随而至，白雾蒸腾，这庞然怪物在抵达的一瞬间，风雪激起的火焰直接吞没了整个桥梁！
宁时亭在那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烧化了，他是鲛人，本性怕火。小狼已经在他眼前跳了上去，回到了狼神殿的对岸，而他攀附的树根已经一半灰化了，手也因为脱力和疼痛而渐渐有些抓不住，快要往下滑去。
上面挤满了上古白狼，都想要把他叼回岸上，但是要把他叼回去，势必要踏上这一方已经摇摇欲坠的树干。
只剩一寸，两寸。
树根完全倾斜，在狂风中越来越抓不住，宁时亭浑身冷汗，却发觉背后逼近的不再是火势，而是——冰雪！
那雪妖，竟然跟着他一起想要爬过来！
宁时亭对这个雪妖的吸引力仿佛有无限大，从来只站在对岸不肯过来的雪妖发狂跟着来到了熔岩海上，身后的树根卡擦卡擦地响了起来，如同地狱的声音。
然而雪妖躯体沉重，刚过岸就浮空落了下去，瞬间无声地落入了底下的熔岩之中，被火海吞没。
冰雪封冻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一刹那间水汽蒸腾，雾气一下子就弥漫得让人看不见眼前的东西。
树枝卡擦卡擦断裂的声音也停止了。
宁时亭惊出一身冷汗。
他低头往下看去，望见灼热的岩浆背着一刹那的寒冷完全压制了，但是只有短短一瞬。
雪妖正在不断融化，雾气散去后，熔岩重新亮起，带着灼热的诅咒化开它身上的冰雪，一层又一层仿佛抽丝剥落。
沉沉嚎叫声自底部传来，那是雪妖的声音，却不像是痛苦的哀嚎——这声音中没有凶兽临死前的疯狂，它的眼睛依然看着宁时亭的方向。
宁时亭看见了它的眼睛，也看见了，层层冰雪消融之后，在雾气中浮现的一个人影。
那人影伸出手，对着他虚虚一抓，随后彻底消失在了岩浆之中。
“饮……饮冰？”
宁时亭感到有些心惊，也觉得脑子有些乱，这一刹那不受控制的梦魇似乎将要浮现，但是他什么都抓不住。
只觉得那怪兽的哀嚎中，仿佛在叫着谁的名字一样。
雪妖的身影消散，肉体不存，顾听霜的灵识得以脱出。
那一刹那，宁时亭感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把他从摇摇欲坠的险境中拉了上来。
是顾听霜。
顾听霜站在他面前，仍然是一只手拄着剑，单靠着这一处的力量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他身后蹲着所有的上古白狼，金脊背为首，月牙推着他的轮椅蹲在其后，这只大狼显然提早就做好了准备，把顾听霜的躯体运来了永月断崖。
另一边的地上躺着昏迷过去的听书，又几只小狼崽趴在他胸口给他取暖。
宁时亭勉强爬上来，哑着声音问：“饮冰？”
顾听霜的眼神混乱，直到他开口说话后方才显得有些清醒，但是他整个人仿佛十分疲惫。
他眼中一派风起云涌，似乎时而陷入迷乱，时而又能得到片刻清醒。看着他的时候，有时候显得很熟悉，又是却透出一种麻木的陌生来。
他的灵识呆在雪妖的躯体中，直到雪妖覆灭才得以抽身而出。但就在看见宁时亭身在断崖边的那一刹那，他突破了自身的功体，将灵识分散为三，其中之二分别号令两边的树木蓬勃生长。
被逼到极限的那个瞬间，他的功体直接跨越了这几天的障碍，直接进阶到了第四重，可以将灵识分裂，同时操控多个生灵。
两边的古树都已经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另外两缕灵识却一直都没有回来。
“我是谁，宁时亭？”宁时亭听见眼前的少年问道。
“您是……”宁时亭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是世子殿下，您的名字叫顾听霜，是个人。”
“我知道了。”
随后，顾听霜眼睛一闭，指尖已经无法抓住任何东西，脱力之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宁时亭往前走了一步，他就昏迷在他的怀中。
天空中飘起淡淡的小雪。

第77章
顾听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
枝杈茂盛，树根深深地陷入地里，从天地初生伊始就随着灵山一起诞生，风把他的种子摇落在灵山永月之下，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千万年。
他见证了白狼神王的出现和死亡，那只传说中的神灵凭一己一力壮大了整个上古白狼族群，庇佑着灵山中唯一一脉即便灵气凋敝也不曾跌落云端的生灵，它有着熔岩一样金色的、随时可以燃烧起来的眼睛，浑身上下银白发亮，整个灵山再也找不到比白狼更美丽的生物。成群结队的白狼在永月下生活、嬉戏，曾有许多只白狼靠近他，在他的树皮上蹭蹭发痒的脊背，淘气的小狼也会爬上他的枝杈。
一个美丽族群的盛衰兴亡置于一颗参天古树的眼中，生死恒长如同瞬生顺灭，前一刻新生的小狼睁着迷茫的眼睛降生，下一刻就是羽化之刻来临，带着一身衰老与沧桑，消散在圆月之下。交叠周转永无止境。
那时候灵山永月还不是永月之地，有白天与黑夜的更替，狼群白日休息，夜晚行动。后来，白狼神在一个月圆的深夜消失，断崖从此仿佛停止了时间流动，再无日月更替，成为了永夜之地。
每当有一只新的小狼成年，云层的上空会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芒会照耀一方天地，代表已经故去的神灵的祝福。从此以后白狼神一族获得了近似于永生的能力，骁勇优秀的狼可以一次又一次地从死亡中走回，灵山的生灵都知道，这一切因为白狼神的庇护，奎木天狼星的照耀。
顾听霜在梦中看见了当下，看见了雪妖死后天空中开始弥漫的雪花，纷纷扬扬，细致飘散。白狼的背影追着两个人影，一个站着，另一个坐在轮椅上，歪着闭上眼睛。
两个人都很美，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从哪里来，又要往何处去。
他的根系从灵山扎入地底，一直贯穿到东边人类活动的居所，根系上盘根错节有无数巨树生长，也因此可以通晓一切。
不知怎么的，他知道那个有着银白长发的青年名叫宁时亭，是个鲛人，拥有美丽绝伦的鱼尾，他很喜欢他，于是追着一路看下去。
宁时亭看起来很虚弱，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仿佛随时会因为脱力而撑不住地倒下去。但是这样脆弱美丽的鲛人却并没有倒下，他稳稳地推着手中的轮椅，看着轮椅中坐着的人，向山下走去。他身边一左一右走着两只白狼，其中一只背上背着一只昏迷过去的冰蜉蝣。
顾听霜于是理解了，宁时亭想要把面前这两个受伤的人送回人类的居所，因为那里会有温暖的火光和柔软的床铺，能够抵御风雪严寒。人类不像他们树，没有粗糙的树皮和浸润的根系，是更加脆弱的一种族类。
他看着这个鲛人走进房间，守在那里的其他人类好像都被眼前景象吓到了，他们把冰蚍蜉放在床上，用热水浸透的绢帛给他擦身，清洗伤口，再点上一种让顾听霜闻了后会长出新叶的香。
“公子，听书小公子应该有一段时间不能下地了，不过还好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
“好，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先照顾饮冰。”
他看见宁时亭把轮椅上的人扶上床，轻轻地解开那人的衣服，直至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里衣。他隔着手帕去摸那人的脉搏，仿佛没听见似的，于是俯身将耳朵贴在少年人的胸前，过了一会儿后，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而眉间又染上了忧虑。
顾听霜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床上躺着的人神魂不全，灵息衰微。
他们这些生长了千万年的树不会看错，宁时亭是救不了床上的这个人的，除非发生奇迹，那个人游走的神魂可以主动归位，但是这就跟在忘川中一片一片捞起一个已经散去的魂魄一样难，除非奇迹发生。
但是宁时亭不知道这些事，他安静地守在床边，香气寥寥中，他轻轻地趴在了榻上，像是支撑不住一样在这里小憩片刻。鲛人银白的发丝染上血污，没有平常那样柔顺好看，长长的睫毛如同静止的蝴蝶。旁边烧着药，火舌呼呼舔着壶底，这就是房中唯一的声音了。
顾听霜居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也很美，如果他也是人，而不是一棵树的话，他一定会忍不住屏住呼吸。
静谧的雪天中，除却房里的宁时亭和另外两个没有醒来的人，除去蹲在宁时亭身边不肯走的几只白狼，没有人知道这会是自雪妖现世之后最后一场反常的大雪，暂时也没有人发现，这次的雪落到地面的时候，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凝固不化，而是会立刻消融，仿佛此前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这次下雪又是这样温柔，轻、小，安静，不惊动任何人。
直到另一边的人类气势汹汹地闯入，划破了这片寂静。宁时亭才惊醒一样地抬起头。
守在门边的人类报告道：“公子，是将军府的人，百里将军过来问您赌约的事情。大将军已等在大堂中。”
宁时亭：“王爷呢？”
“王爷去了一刻千金，说今夜他放手给公子去做事，要公子自己交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答话的人类声音有些发抖，“说如果公子给不出这个答案，就……就让公子自己用命，给陛下一个交代。”
“雪妖已死。”宁时亭站起身来，那一刹那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地用手扶了扶身边的桌子，“陛下当然更不能纵容，杀死雪妖还能活着回来的人。一个我，一个听书，不怪王爷担心。去回话，就说我会给王爷一个答案。”
门边的人类这样传话了，屋外响起斥候的声音：“王爷明日卯时回来，公子生死就在这一刻，王爷说，他爱惜您，不希望您死。”
“亭知道。”
宁时亭双眸低垂，显得安静而乖顺。
他出门时，顾听霜摇摆了一下自己的枝叶，想要他注意到，因为他看见宁时亭的表情不太好，这样的人应该笑起来才好看，他要是能发现自己正在用枝叶给他跳舞，想必应该会很开心的吧？
但是宁时亭并没有看到，他的步子很轻，眼中聚拢着沉沉风暴，他低垂眉眼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此刻的想法，和聚拢在他身上的——
杀气！
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弥漫，正堂外密密麻麻挤着刚从雪山上下来的士兵，屋内亮着灯。金碧辉煌的正堂中，顾听霜看见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正在饮茶。
仍然是莫名其妙的，顾听霜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百里鸿洲，是个他不怎么喜欢的人。
他把自己的这种感觉来源解释为那个人眉宇间掩不住的傲慢，还有那种慢悠悠、似笑非笑的声音。
百里鸿洲举着一杯热酒，向从人群中慢慢走来的宁时亭笑着说：“这一杯酒敬宁公子，是我之前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还真能从山上活着回来。我们等到半夜时，风雪已经小了，就知道宁公子功成。”
“只是，何必呢？”
宁时亭还没走到近前，百里鸿洲反手将热酒洒在地面上。清澈的酒液带着热气泼洒在地，雾气中露出一双居高临下的眼。
他已经当宁时亭是个死人了。
宁时亭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说话。
“到头来，听书救回来了，你还不是要代替他死。你当你能护他到几时？”百里鸿洲说，“你死了，他还是我的弟弟，照旧要归入百里府。有一天陛下对百里家的猜疑达到顶峰，他依然会是我手里最趁手的工具。”
宁时亭哑声说：“我不会再让他回你身边的，两年前我捡到他……”
“哈！你捡他回来，让他享了两年福，还不是要送他去死？”百里鸿洲说，“他倒不如当年就死在流放途中，百里一族不容血统卑劣者活下来，一出生就得掐死。要不是我娘当时心软了，留他一命说看他造化，他还有运气活到十二岁？不过反过来说，他当年出生时带病，谁也想不出来他长大后会成为血统这样纯的一只冰蜉蝣呢？他注定就该在这个时候回来，替百里一家挡这一劫。谁叫他的命是我们给的呢？”
宁时亭沉默。
顾听霜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但是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宁时亭先开口了：“雪妖一事，如果听书没能完成任务，死在那里，你们原本打算怎么办？继续为祸仙民吗？”
“——怎么办？现今灵气衰竭，修为练气以上的人用手指头都能数出来，雪妖无人能治，我们还费那个劲干嘛。”
宁时亭低声说：“我原本以为你为仙洲征战半生，至少有些良心，但是我看错了。”
顾听霜注意到他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总觉得这话里还有另外的意思，仿佛是他对另外的什么人已经不抱希望了似的。
“宁公子，我倒是要问你，良心值多少钱？你有良心，你拖着病体看完西洲志，开设民事堂，调制返魂香，得来的是陛下的忌惮和王爷的放弃，而你的人民呢？他们又在哪里？”
宁时亭静静地说：“我不需要他们在，我是官，这是我该做的事。于公，他们实在无需回报我，于私，我主事以来，陆续有人匿名送东西来府上，感念王府恩德，这样已经够了。”
“宁公子想当圣人好官，自然没问题，可惜你的主上却不这么想。”百里鸿洲说，“好官不是你这么当的，你这是在给他竖靶子。”
“多说无益，大将军。”宁时亭微微颔首，“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句话是上回您来府上时告诉我的。”
百里鸿洲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宁时亭这个时候还懂得用话来刺人，禁不住笑道：“你也是有趣，死到临头反而跟个小炮仗似的，怎么在晴王面前就这样乖顺呢？”
宁时亭说：“为何大将军觉得，亭一定要死呢？”
他此前一直低眉顺眼，这个时候却忽而抬起了头，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坦荡笑意，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意味。灯火下双眸水光氤氲，眼神是那样黑，让人忽略了他苍白的嘴唇和带着病气的面容。也许是火龙涎的余威，也许是他发着烧，他的指尖浮现出淡淡的粉色，气血翻涌。
是摄魂一样的美。
百里鸿洲被这幅神态蛰了一下眼睛，竟然一时间有些不敢再看他，唯恐再看一眼就会令自己失去理智：“宁公子这样高风亮节，也不会送听书去死，是吗？若是此事你避而不谈，王爷也会手刃宁公子，否则如何化解陛下的猜忌？”
宁时亭摇摇头：“要令陛下满意，要么自折羽翼打消怀疑，要么立功相抵。雪妖已死，王爷与将军大功已立，我和听书的力量却会更成陛下眼中钉，迟早都要拔除。可将军和王爷都忘了另一条路，表忠心，将军会么？”
没等百里鸿洲回应，他自问自答说道：“将军不会吧？因为这是下臣做的事，只有给人当走狗的人才能放下身段，懂得怎么投其所好。将军不这样做，是因为暂时还没有必要；王爷不这样做，是因为拉不下这个脸。谁不知道，比起折断羽翼、削弱力量，陛下更想看到的倒是将军和王爷的诚心呢？”
宁时亭笑了笑：“您说，死一个我，或者死一个听书，这样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能管几时？”
百里鸿洲一时语塞。
宁时亭说的是对的。百里一家和晴王府的暂时联合，终有一日必将分崩离析，但在那之前，尚且可以彼此扶持一把。日后如果有变，两边未必不会翻脸。
而百里鸿洲更倾向于找准时机，卖顾斐音一把去迎合仙帝的喜爱，从此让一直见不得光的百里一族彻底翻身。
还需从长计议。
只是这些心思，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罢了。
百里鸿洲说：“你倒是聪明，跟在顾斐音这样的乱臣贼子身边，也算是可惜了。”
宁时亭说：“臣也觉得很可惜。凡事难两全，亭想要自己和听书活下来，又想全王爷心意，每每都要花上许多心力思考。王爷那个人，凡事能想到平常人想不到的许多地方，亭本来以为的绝路，实则并非如此，王爷早有暗示，我还有一条生路。”
“不需要我死，更不需要听书死的生路。”
百里鸿洲闻言也起了兴趣：“那是什么？”
宁时亭莞尔一笑：“也是将军您的死路。”
那一刹那，百里鸿洲猛地一惊，硬生生被宁时亭眼中的杀气逼得一身冷汗！
宁时亭不再掩饰，不再周旋。香气越来越浓郁，也是在此刻，百里鸿洲才意识到，他布置在屋外的将士手下竟然一个个地全没了声息。
而他自己的五感六识，也在慢慢地麻痹。
宁时亭挡在门前，穿堂风经由他的阻挡分散，一早就将销魂噬骨的香毒散入风中。
宁时亭跨入大堂，从手中抽出一把银亮的短刀，轻声说：“此香名为销魂骨，毒发时闭塞五感六识，如同傀儡，任人宰割。将军带来的人中，有五十五只冰蜉蝣，加上您，是五十六只，今夜之后，百里听书会成为百里府唯一的继承人，此后百里一家永不做暗杀与死士的勾当，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这也是大将军的夙愿。”
“放你娘的狗屁！”百里鸿洲眼见着他一步步逼近，杀心顿生。他是战场上出来的人，杀红眼时无常都要躲着走，生死关头走过无数个来回。
一个小小宁时亭，算什么东西！
在宁时亭的短刀出鞘之前，百里鸿洲化出冰蜉蝣之能，消失在他眼皮子底下。也几乎是同时，宁时亭反手关上了门，袖中五十五枚梨花钉射出，分别扎透了大堂的四壁和房顶。
风从五十五个孔洞中透出来，途经障碍时，改变流向与温度。
鲛人的听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宁时亭屏息之间已经探查到了百里鸿洲的位置，反手一刀直接掷向某个角落！
血液喷溅的声音响起，百里鸿洲闷哼一声，片刻现形后再度消失。但是滚落的血时时刻刻暴露着他的位置。
宁时亭慢条斯理地走去角落，俯身捡起刀，忽而快走一步，伸手直接抓住了眼前某一处看不见的影子，旋转着刀柄狠狠地扎入。
痛呼声再度响起，宁时亭反转刀柄往对方后脑重重一砸，将百里鸿洲踩落在地。
“听书身上二十八道伤，深可见骨。”宁时亭又是一刀捅下去，语气平静，“你们在他身上放了欲香，让他作饵，我也会让你知道，被当成饵的感受。”
又是一刀，避开伤及性命的地方。
宁时亭的呼吸有些沉重，“饮冰，身上没有伤口，但是神魂不在，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休养好，又要休养几天。”
再一刀。
“这一刀为我自己，为你伤我所护之人。”
百里鸿洲控制不住地痛呼起来：“你有本事给老子一个痛快的！宁时亭！宁时亭——”
最后一刀割断舌头，血溅了宁时亭满身。
“或许我该再让你吐露一些只有百里府知道的秘密，但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最后宁时亭丢下刀，银白的短刃撞上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像是失了魂一样，丢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走了出去。
宁时亭浑身发抖，因为过度使用力气，更因为无数复杂的情绪撞在脑中，是愤怒，恨，快意，还有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有变过的茫然。
大堂外有人远远地高声问道：“王爷说了，若是公子活着从大堂走出，就问公子一声，可想出了那个答案？”
宁时亭说：“百里一家覆灭，晴王歼灭雪妖，为陛下铲除异己，未来将扶持十二岁的百里听书小公子继承百里一家，为陛下效力。”
“是了，公子，王爷让臣转告给您，这一次您做得很好，也足够聪明。”
人声远去。
天空中仍然飘着小雪。
宁时亭转身想要回到香阁，走出没几步，突然直直地跪倒在了雪地中，低低地喘着气。毒鲛躯体已经被他用到了极限，他眼前发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停下来稍做休息。
他眼前一片模糊，费力地摸到了旁边的一株梅花树，像是找到了支撑。秋日不是梅花开的季节，但是在这反常的气候中，这株腊梅已经怒放。
顾听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再次晃动自己的枝叶，为他摇落一些花瓣。
花瓣和细雪飘落在宁时亭发间，好像是什么人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宁时亭仰起头，无力地呼吸着，忍耐着病痛带来的痛苦。
细小的雪花亲吻着他薄薄的嘴唇。
顾听霜隐约想起，鲛人这个样子他应该看过许多次。虽然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了解鲛人的名字一样，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过的。
他看过鲛人满身的伤口，看过这个银发的青年一次又一次地赴死，回来带着疲惫的笑容。
他看过眼前人病中呢喃，看过他将大红婚书收进最底层的盒子，看过他靠着桃花树，在春日迷蒙中入睡。
看过他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如同当下，致命的毒素吞噬着他的生命，宁时亭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随后闭上了，再无生息。
他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心疼，尽管他不该有心，因为他是一棵树。
顾听霜安静地守着他，这时候，他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问他：“当一棵树好么？”
顾听霜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对他说话。
正在有些疑惑的时候，那个声音说：“别找了，我是雪。”
天空中的确在洒落纷纷扬扬的细雪，而且，越来越细小。
顾听霜抖动了一下叶子，用来表达他的诧异：“你是我在人间第一次见到的会说话的雪，之前，只有灵山的冰雪会说话。”
雪并不理他，只是继续问：“当一棵树好么？”
顾听霜想了想：“好。”
什么都不用做，只顾生长，还能将花瓣摇落在心上人的眉宇间，还能给美丽的鲛人一个依靠。
他说：“或许等我再活千万年，我就能化成人形与他相见。你知道的，树和鱼很难在一起。”
雪说：“是啊，雪和鱼也很难在一起。过了这场雪，我就要离开了。”
顾听霜说：“你也和我一样喜欢鱼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带个话，让他知道有一场雪喜欢过他。”
雪说：“不用了，这场雪后，我也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之后的话，请你替我跟他说吧。”
顾听霜想了一下，有道理。
雪化掉之后会变成水，而他吸收水成长，雪会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想了想，又说：“可是我还没修成人形，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帮你说了。”
“你忘了吗？你本来就是人，顾听霜。”雪说，“别傻了，树不能把鱼运回他的水里，雪也不能，只有顾听霜才能。”
顾听霜迟疑了一下：“我？”
他思索了一下，更多的画面开始浮现在他眼前，他想起了一段对话，应该是刚经历不久的。
“我是谁，宁时亭？”
“您是世子殿下，您的名字叫顾听霜，是个人。”
他的世界开始有微微的动摇，顾听霜本能地感到有一些不对：“等一下，你是，你是——”
“不要说话了，让我再看一看他。”
一阵风拂过，梅花树停止了摇动。
另一边的香阁，床上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金色的眼睛如同熔岩一样燃烧又熄灭。
他醒了，守在床边的几只白狼开始摇尾巴，纷纷要过来蹭他的手。
“殿，殿下？”
葫芦正端水进来，想劝他再休息片刻，却见到顾听霜猛地下了床，赤脚往外冲出。
宁时亭还昏迷在梅花树下。
他不管不顾，穿着一件单衣就来到了这里，气喘吁吁。
他说：“宁时亭。”
宁时亭似有反应，手指动了动。迷蒙中，他的神情有些痛苦，仿佛梦见了一些不太好的往事、
顾听霜直接将他打横抱起，说：“没事了，都没事了。我带你回去休息，我没有事，那只臭脸倒霉冰蜉蝣听书也没事。”
鲛人柔软且轻，他抱起来并不费力。
他的胸膛给了宁时亭现在唯一能感知到的温暖，宁时亭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轻声说：“嗯。”
顾听霜于是不再说话，默默地抱着他往回走。
头顶的雪越来越稀薄，天慢慢放晴，走到香阁门口的时候，雪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顾听霜顿住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就见到沉寂静谧的、澄澈的天空，正在飘飘摇摇地落下最后一片雪花。它是那样脆弱、轻盈，让人不想惊动。
它落在了宁时亭唇上，随后融化在了温暖的呼吸间。

第78章
那一瞬间，连顾听霜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可以双腿走路。最后一片雪消散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入了他的脑海中，而莫名其妙充盈体内、支撑起他走动的那股灵气也随之寂灭，仿佛从此刻陷入了沉睡。
那是远不止四重灵绝才能达到的灵修水平，化天地灵气为骨气与脉络，帮助他重塑身躯。但只出现了短短一瞬。
顾听霜身影晃了晃，在感觉到自己即将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了门板稳住身形，青筋毕露。宁时亭依然靠在他怀里昏迷不醒，顾听霜身体一歪，宁时亭就顺着滑下来，被他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接住了。
月牙迅速地跑过来，推来他的轮椅，银边在他面前趴下来，接过了宁时亭，把他背在了背上。
葫芦和菱角在一边瞠目结舌，这时候也才反应过来，赶紧冲过来扶着顾听霜坐回轮椅中。
葫芦低声问：“殿下，您的腿……”
顾听霜打断他：“先看宁时亭。让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的神态很奇怪，像是想着什么事情没有想明白，眼中有一些茫然和苦恼。
葫芦说：“那殿下早些休息吧，公子刚带您回来的时候，您也是昏迷不醒，是否需要吃点东西了，咱们再伺候您睡下？”
顾听霜说：“不用了，我就在这个房间。 ”
宁时亭这次的昏迷，情况不容乐观。
雪妖的几次逼近，虽然在火龙涎的保护下没有让他冻气入体，但锋利的细小兵刃到底割伤了他的肌肤。
顾听霜起初没有察觉，直到下人端来热水给宁时亭擦身，解开她的衣衫时才发现，宁时亭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出任何一片完整的肌肤。他在大雪中急行，又深入地底的裂隙中寻找被砸晕过去的小狼，冰早就割开了他的肌肤，血又被严寒封冻起来看不出，火龙涎燎在伤口上，无异于往上面撒盐。细小的伤口估计不止一处，肉眼难以全部看清。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想象宁时亭到底是怎样凭着一口气，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杀了百里鸿洲，一步一步地走回来的。
小狼趴在宁时亭枕边，蔫头蔫脑的，湿润粉红的鼻子只敢小心翼翼地搭在他发间。
上次给宁时亭看病的郎中来过了，戴上手套往宁时亭手臂上一摁，裂口就绽开了开始渗血。
郎中说：“这个情况，我也不敢给宁公子用药，身上的伤口倒是好办，但现在的情况又显然是公子身上积压的千毒反噬，应当是前段时间就染了风寒，拖着一直没治，身体越拖越虚，现在用什么药都是凶险万分。”
顾听霜说：“你上次也是这个说法，但还是给他开药了。”
郎中挠了挠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现下最好的办法，只有用温水给公子擦身，放出淤血，再用干净绢帛包扎起来，等公子自己熬过去，自然愈合了。”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知道了。”
郎中说：“等人醒了再多炖点补汤，切忌用名贵药材，人参都不要用，免得药性犯冲。平常的红枣、枸杞炖鸡汤就可以了，能补补就补补吧。上一回我过来给公子看病，公子虽然病中昏迷，尚且还气色红润，这回却是感觉瘦了好多圈儿，平常一定不要太劳累。否则……”
否则之前说的还能再活十年的时间，恐怕都成问题。
顾听霜说：“好。”
郎中收拾药箱起身，忽而问了一句：“殿下，宁公子的身份，现在是外边人都知道了吗？最近我老是听人说，晴王身边人是一尾毒鲛，这个消息传出去，会不会不好？”
顾听霜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此前不知道这件事，往后我会查一查的。”
郎中行过礼后就告退了。
顾听霜守在宁时亭床边愣神。
宁时亭睡着时很安静，可就算是这个时候，这只鲛人的神色看起来也算不上多好，眉宇间总是带着一丝倦怠，像是在忧虑着什么。
顾听霜不太喜欢看见他这样病恹恹的样子，他四下看了看，在桌上找到了宁时亭平常用来调香烧香的一个小烧盘，往里头填了五颗返魂香，点燃了放在床头。
室内顿时芬芳四溢。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好像这最后一场雪过去，他发生了某种变化，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变。心头多出了一片沉沉的东西压着，浮光掠影一般让他抓不住。
但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这多出来的东西让他想留在宁时亭身边。
他不知道趴在床边，听了宁时亭清浅的呼吸多久。
日落之后，葫芦进来点灯，将下午的食盒放在桌边，又轻声询问房里的三位“狼大人”要不要用饭。
顾听霜打发蹲在床尾的月牙和银边出去吃饭了，只有小狼死活不愿动，它十分颓废地窝在宁时亭身边，顾听霜稍稍一催，它就低低地哀叫一声，舔舔宁时亭银白的发丝。
它还企图往宁时亭胸口爬，看起来是想窝在他的胸口，几次都被顾听霜赶了下来。
到后半夜时，顾听霜趴着睡过去了一会儿，依稀察觉宁时亭咳了几声。很闷的那种咳嗽，从胸腔内部发出来的。
他立刻睁开眼，正好看见宁时亭偏过头去，隔着被子努力想揪起趴在他胸口的小狼——这家伙到底还是趁顾听霜睡觉的时候爬了上去。宁时亭一边咳嗽，一边想起身把小狼放到一边，但是他浑身脱力，一下子竟然没能起身。
小狼呼呼大睡，还是黏着他胸口不放。
顾听霜伸手就把这只小肥狼揪了过来，往床尾一丢，小狼嗷呜一声被撞醒了，拿两只肥厚的肉爪子捂了捂毛茸茸的脑袋，一对耳朵也耷拉了下去。清醒过来后，它立刻又冲了过来，扒拉在宁时亭枕头边摇尾巴。
“你醒了。”顾听霜说。
宁时亭掀开被子让小狼钻进来，带着笑意，抬头去看顾听霜，低声说：“嗯。殿下没有休息吗？这一回……殿下恢复得很快。”
他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看见他趴在自己床前，应该是没有大碍。
顾听霜却没有回答他。
宁时亭微微偏头，为他此刻的沉默有些疑惑不解。他半梦半醒间记得顾听霜说过听书和他都没事，此时此刻在暖烘烘的香阁中，宁时亭很安心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默许小狼从他后背翻到前面来，再隔着被子抱住它。
他很放松地瞅着顾听霜，顾听霜却眉头深锁。
宁时亭发现，顾听霜正在很慎重地打量着他，或者说审视他。
那眼神让宁时亭想起有一回，他看见小狼在园子里扑蝴蝶，在扑出之前有一段长长的蛰伏时间，那时候小狼认真的眼神就和现在的顾听霜一样。
他哑着声音笑：“殿下？”
他等了一会儿，顾听霜还是没有回音，宁时亭也就作罢，转而想要问问他一些其他人的问题。
然而一见到他要开口，顾听霜立刻就拿袖子把他的嘴捂住了：“声音哑成这样就不要再嘀嘀咕咕了，鲛人。”
宁时亭就乖乖点头。
顾听霜继续看他。
这眼神很古怪，就算是宁时亭一向知道顾听霜这个少年时不时会冒出一点古怪的念头，此刻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顾听霜说：“你这一身的病，是不是只有避尘珠才能治好？”
宁时亭微微诧异。
顾听霜思索了一会儿：“我爹会给你避尘珠吗？他能在死之前拿到那个东西吗？”
宁时亭眨眨眼，做了个口型：“殿下，您说我不能说话的。”
顾听霜有点气恼：“该说的时候就说，宁时亭，你什么时候这么笨了？”
其实也不是不懂，宁时亭只是想逗逗他。
这段对话一如当年，上辈子他不知哪一回又病了，郎中告诉了顾听霜毒鲛之体有多么虚弱，后边顾听霜也是这么问的。
那时候他说：“王爷会给我的，请殿下放心。”顾听霜也就没有再问过。
眼下，宁时亭静静地看着顾听霜：“殿下问这个，干什么呢？”
他的眼神清澈透明，带着完全的信任与顺从，里面是他的倒影。
顾听霜挪开视线，低声说：“他不给你的话，我去帮你拿。”
宁时亭说：“避尘珠是……”
“是仙帝才有的东西，镶嵌在国玺上，一般人不能近身。”顾听霜打断他，“我知道，拿避尘珠，当皇帝，就两件事情，也不过如此。”
“……”宁时亭怔住了。
换作平常，他这个时候会轻轻笑起来，把他这句话当成孩子气的玩笑。但现在，他感觉到顾听霜是认真的。
上辈子顾听霜出府的理由未明，这辈子难道要因为他，再阴差阳错地走一遍当年的那条万难之路吗？
顾听霜至情至性，不喜朝堂，更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生性要当闲云野鹤。
他这辈子对他好，更想送他一个归隐山野的结局。
片刻的沉默后，他的指尖动了动，伸手——轻轻地放在顾听霜头顶。
很轻很轻，只是摸了摸头，似是安慰与告解。
顾听霜托腮趴在他床边，对于他的触碰没有任何反应。他抬起眼，还是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不能吗？”
宁时亭低声说：“并非如此，殿下。只是臣觉得，殿下如果走了这条路，会很难，大约也不会快乐。臣……也并不值得殿下这样去冒险。”
“为什么不？”顾听霜说，“我的狼群都已经认可了你，你已经是我们的族人。”
“可上古白狼不会为了某一个成员的牺牲而驻足，只有整个群体的存留才是所有白狼的目标，殿下，这是您说的。”宁时亭声音轻轻的，“殿下只是……还需要再遇到一些对你好的人，才会知道，臣对殿下并没有多么好，也并不值得殿下如此倾心维护。”
“你是可怜我，我知道。”
顾听霜凑近了，认真地凝视着他，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呼吸温热，轻轻拂过面前人的脸庞。
顾听霜低声说：“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本想杀死你，后来还是觉得你活着好；本来想你生病活该，后来又觉得你还是活蹦乱跳的好。我不懂……我不明白，因为你是一条鱼吗？还是你一开始就骗了我，北海鲛人可以用眼神惑人心智，其实我早就在你的局中了。”
宁时亭安静地看着他。
顾听霜随后听见鲛人的低语：“是殿下，太寂寞了。而我也……”
寂寞的时间是这样长而空茫，从前世日日夜夜的等待和失望，到今生漫无目的的追寻。他追着自己的仇恨而去，想给出一点陪伴与温暖，为听书，也为顾听霜。明面上是为他们，实际上依然是为了自己。
一个注定福薄命短的人，也想给别人一点温暖。这样才显得这辈子不至于泛泛而活，不至于让他的重生是一场笑话。
因为他的人生早不属于自己，亦没什么东西可以弥补。
宁时亭费力地想要爬起来，顾听霜伸手扣住他的脊背，扶着他靠床坐起。
美丽的鲛人喘了两口气，说：“我早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生活不长，殿下不必这样，臣的夙愿就是大仇得报，了此残生。除了这个，我没有想过再……”
“那我帮你报仇，宁时亭。”顾听霜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依然认真地看着他。“要活多久，到时候你自己想。你的仇也是我的仇，白狼神一族，同仇敌忾，不死不休。”
少年人的眼神燃起光亮的时候，如同火焰。
他有点紧张，又带着一点命令式的口吻询问道：“你愿意吗？”
这次却是宁时亭先移开视线。
“我是您父亲的人，殿下。一身不侍二主。”
顾听霜说：“我不在乎，你已经生出反叛之心，那也不算他的人。你就是你自己，况且，如果你一定要找个主人才行，如果你一定要追随什么人才能安心，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宁时亭再度怔住。
少年人声音里的自信与固执，像是灼热的利刃一样，轻轻地往他心上戳了一刀。顾听霜是这样坦然、锋利、鲁莽，不留任何余地，宁时亭第一次在面对顾听霜的时候，感到有些招架不住。
他低下头，感觉思绪有些混乱，种种梦魇仿佛要随之浮现。
宁时亭强行压住情绪，低声说：“殿下容臣再想想。”
顾听霜说：“好，不急，你想一想，我去给你煮鸡汤。”
宁时亭再度诧异：“……鸡汤？”
顾听霜解释：“郎中要你喝的，你既然给我做过九珍合酥，那么我给你煮个汤也是礼尚往来。”
宁时亭：“……”
他发现顾听霜对他的态度上有了某些改变。
仿佛是决定了对他好之后，就真的连以前那样冷漠的外壳都不要了。
“殿下这样……臣惶恐。”宁时亭在他推着轮椅转身之前，小声说，“臣得向殿下解释一下，臣……生理上，不是狼。”
顾听霜已经默认他是他管辖的狼群中的一只了，这么说着还是有些奇怪。
小狼在他胸前动了动，尾巴扫上他的手掌。
“我知道，你是鱼，不过不碍事，因为我也不是狼。”顾听霜说。
宁时亭：“……”
他好像也不是鱼。
不过顾听霜已经离开了，门嘎吱一声轻轻关上。

第79章
顾听霜前脚刚走，葫芦后脚就敲了敲门：“公子，殿下说您醒了，需要我们进来服侍吗？”
宁时亭让葫芦进来了，跟着进来的还有菱角，抬来了一个床榻，上面是昏睡过去的听书。
菱角低声说：“殿下说把听书小公子带进来，说公子如果能看到听书小公子在身边，会更加安心养病。”
宁时亭说：“好，听书的情况怎么样，请人看过了吗？”
“小公子身上的伤不算严重，只是需要好好修养。倒是公子要注意一下，这几天千万不要过于劳累，一定一定得好好休息。殿下说，这段时间公子的事情，就交给他来做。”葫芦挠了挠头。
宁时亭说：“饮冰这么说了，就让他去做吧。等王爷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好好养身体的。”
葫芦说：“那王爷……”
宁时亭笑：“王爷近日应当将要启程，最要紧的事已经办完了，还差一些收尾。你去替我准备沐浴用品，我沐浴更衣后去殿前等王爷回来。”
葫芦又压低声音说：“大堂里那些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公子您当时还在睡着，这些事情我们就请示的殿下，百里将军和另外五十五只冰原蜉蝣的尸体都封冻在兵器室下头的地窖中，首级已经封好。其他地方也已经清理干净。”
宁时亭说：“好，将百里鸿洲的首级拿出来，在正堂备下笔墨。我沐浴后过去。”
葫芦依照他的吩咐去办事。
菱角则送来了刚热的吃食，一屉热腾腾的水晶饺和半碗粥，宁时亭吃了一些，剩下全喂给了小狼。
小狼不喝粥，但是又没吃饱，吃完就躺下来冲宁时亭翻肚皮，委屈巴巴地亮爪子蹬腿儿，宁时亭说：“没吃饱吗？那你跟着菱角哥哥去找东西吃吧。”
他要把小狼从自己腿上拎下去的时候，小狼又迅速地翻过身用爪子扒着他，不肯走，宁时亭最后也被它闹得没有办法 ，只能轻轻叹息着敲敲小狼的脑门儿：“你啊。”
他披衣起身，俯身探了探听书的脉搏，见到确实无碍后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找自己的香盘，看了一眼才发现，精巧的铜瓮里面塞了满满当当整五颗的返魂香。
这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放的，宁时亭又是笑着摇了摇头，捧着香瓮，用金挑拨均匀后，放在了听书枕边。
随后葫芦赶回来，低声向他报告说沐浴用品已经准备好，宁时亭就动身前往他平常洗浴的地方。
香阁院落没有书房那边大，穿过回廊，能一眼看见小厨房的灯亮着，屋里一片莹莹灯火，外边却守着一大群不敢吭声的下人。
宁时亭停住脚步，探询地看了一眼葫芦。
葫芦说：“殿下先前找我们要凡间的鸡，说要煲汤喝，但是凡间的鸡这个时候不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府上有的都不是活禽，殿下嫌弃不新鲜，就从百兽园里的羽禽属里薅了一只黄鹓雏来，说长得好歹像鸡一点，味道也应该差不了多少。咱们要帮忙打下手，殿下也不允许。 ”
小厨房的房门半掩着，灯光中隐约映照出少年认真的侧颜。
宁时亭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片刻后轻轻说：“随殿下，不要打扰他。”
现在是后半夜，天还是沉黑的，宁时亭进入沐浴间前说：“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众人告退。
对于鲛人来说，最好的疗养方式依然是进到水中。
宁时亭身上有多处淤血不好放出，就特意让他们准备了稍微烫一点的水。
鲛人体温低，入水的那一刹那，宁时亭还是不免低低地“嘶”了一声，接着将全身都埋入水中。
被寒气封存在体内的淤血经由热腾腾的水汽浸泡，扩散开来。宁时亭忍着痛楚将淤血都逼了出来，随后又换了一桶水浸泡休养。他化出鱼尾，蜷缩在水桶深处，感受着氤氲热气蒸腾，小睡了片刻。
这种仿佛处于母体深处的感觉让他觉得和安宁，同时又觉得有些寂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前生，他没有想过死后会去哪里，只记得时候魂魄漂泊无定地走了很久，他想往生，但没有无常引路。
那时候其他的孤魂野鬼告诉他：“你这种魂魄，就算进了地府，也是没办法入轮回的。你没有来生了，不如就当野鬼一只，自在逍遥。”
他只是摇头，并且在时候的世界中感到了无边的恐惧和茫然。从生到死，他都是独自一人，难道做了鬼也要伶仃飘荡吗？
久远的噩梦一次又一次浮现，不管再重来多少次，他在梦中看见的都是那张脸。在鲛人海岸银白的沙滩上，男人从月色下走来，低头俯视他，漆黑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那双眼中随即浮现出了笑意：“鲛人，是毒鲛，带回去吧。”
“你这么安静，就姓宁吧。会的此时亭上意，你的名字就叫宁时亭。”
……
越来越重的威压，冰凉和窒息感浮现，压得宁时亭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感到脑海中的弦即将崩断的那一刹那，一阵敲门声猛然把他的意识唤回到了现实中。
“公子？”画秋在外边敲门。
宁时亭睁开眼，喘出一口气来，伸手抹了把脸。
“什么事？”
画秋低声说：“王爷提前回来了。说等公子过去。”
宁时亭愣了愣，说：“好，我马上去。”
他双手撑在桶壁上，浮出水面，又在水中停留了片刻后，方才起身出来，慢慢地换上衣服。宁时亭的衣服之前洗晒了一批，送来的还是按照他在冬天里穿的习惯，一件宽大的里衣和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
雪妖已死，天气转热，穿这么多实在是有点热，但宁时亭顾不得这么多，他飞快地给自己系着腰带、袖带，又低头穿鞋。
画秋走了，门却咔哒一声开了。宁时亭看过去，一晃眼没看到人，随后才发现是小狼啪嗒着爪子溜了进来，停在他跟前摇尾巴。
宁时亭穿鞋，他就在他双足附近晃来晃去，还想从他臂弯中跳一跳。宁时亭起身整理衣袖时，小狼就钻到他衣摆底下去咬大氅的边。
宁时亭被闹得没办法，揪起小狼抱在怀里，轻轻打了两下它的头：“再闹就让饮冰收拾你了。”
小狼金灿灿的眼睛瞅着他，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胸口，非常惬意地在他怀里窝了起来。
宁时亭就抱着它往外边走。
小厨房的灯还亮着，食物的香味隐隐飘了过来。
宁时亭往那边看了一眼，脚步不由自主往那边偏了偏，到底还是转了向，往大堂那边走去了。他自言自语说：“我过会儿再来。”
走到大堂前时，小狼由窝在宁时亭的怀里转为扒拉在他的肩膀上。门前还是一直以来的侍卫，小狼迅速想起了它的头狼给过它“可以咬这几个人”的许可，于是跃跃欲试地从宁时亭身上跳了下来。
宁时亭只以为这只小肥狼是突然听话懂事了，知道不能暴露行踪给里边的人，于是放心将它留在了这里。
宁时亭本以为这次顾斐音也会和以前一样，在大堂里喝着茶等他，但是当他步入其中的时候，却发现顾斐音并不在他平常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还是俯身跪了下来，低声说：“臣来晚了。”
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男人停在他背后，俯身用手中冰凉的折扇碰了碰他的下巴。玄松木的扇头带着一点力气，让他偏头往后看，仰头就是顾斐音带着笑意的眼。
“我还以为，按阿宁你这样小的胆子，会因为这屋子里的血腥味不敢来此。”顾斐音显然已经看到了放在桌边的人头匣子，赞叹道，“鲛人杀人丝毫不逊于冰蜉蝣，这次事情办得很干净漂亮。”
宁时亭垂下眼，眼睫微闭，显得安静恬美，“王爷过誉。”
顾斐音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你七岁时第一次杀人，回头吓得做了五六天的噩梦，每天都要我哄着才能睡着。那时候你……”
他称赞现在的他，又在怀念过去的他。
宁时亭平静地说：“臣是在变的，王爷也是在变的。”
“倒是如此。”
顾斐音凝视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才松开手。“如今的你也并没有什么不好，虽然近来不怎么乖，长了点脾气。”
宁时亭反问：“臣不能这样吗？”
他照旧很平静，清透的眼中什么都没有，仰起脸时，如果不是笑着的，如果不垂下他那双漂亮的眼，那么宁时亭的样貌其实可以称得上是“冷”。
冷淡与骄矜，北海鲛人生来具有的特质，只是此前一直被宁时亭掩藏起来对外。对上顾斐音的时候，宁时亭永远是一只听话的狗。
顾斐音这次被他问得一愣，随后又笑了起来：“可以，你当然可以。”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宁时亭，眼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丝隐约的兴奋：“我的人当然可以，阿宁。”
宁时亭收回视线：“亭知道了。”
他没有注意到，顾斐音打量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不可控。
“你沐浴了过来的？”顾斐音问道。
鲛人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香，还有搀着水汽的热度，眼尾照旧带着一弄。长长的银发半干，凌乱湿润的痕迹显得整个人脆弱柔软，轻轻一捏就可以捏碎。
他甚至能看出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和一件外袍，宁时亭的领口因为匆忙系得不太紧，细腻的肌肤和骨骼的痕迹透出，纤细而美丽。
宁时亭有些迟疑，他感觉到了顾斐音身上某种气息的变化，这种变化他自己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他熟悉。
那是欲望，他这么久以来，看过顾斐音对于所有其他人的欲望，但这是第一次，这么直接明显地在他面前表现了出来。
顾斐音忽而俯身下来，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他。
宁时亭的声音有一点微微的变调：“王爷——”
顾斐音的手顺着他的大氅探入，在温暖的毛皮中找到了他的袖口。他低声问：“手套戴了吗？”
这个问题不用问，他已经碰到了宁时亭腕口系住的织物，是那双粗糙的手套。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鲛人偏低的体温、细腻的肌肤是这样清晰，单单扣住手腕的触感，就已经能让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发疯。
宁时亭压着脊骨深处的发抖，努力稳住声音：“王，王爷……”
“怎么？之前我没教过你，可是怎么用手，你应该不需要人教吧？”顾斐音压低声音问，“我的乖阿宁？”
恐惧、厌恶、恶心的感觉涌上，压得宁时亭喘不过气来，正是他梦里的感觉。宁时亭努力想要忘掉这种感觉，但是一切都在提醒他——这种情绪是刻在他的整个人生中的，从五岁的时候开始，从上辈子开始，没有终结。
躲不了，也逃不掉。
宁时亭的声音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发抖：“臣，受了伤，遍肤裂口，王爷这样按着我的手……可能会渗血。”
“没有关系，冬日的衣裳够厚。就算是有毒，阿宁，我又何曾嫌弃过你？”顾斐音的声音异常温柔，听起来却仿佛是地狱的森罗恶语，“我的乖阿宁，你是不会呢，还是……不愿呢？”
宁时亭手指动了动，僵硬无言。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的那一刹那，宁时亭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宁时亭！”
是顾听霜的声音。
宁时亭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紧跟着的第二声迅速让他意识到了现实。顾听霜的声音由内而外靠近，连续叫了两次他的名字，声音中带着按捺不住的恶劣和不耐烦：“我要你帮我找的黄鹓雏到底有还是没有？你是个死人吗？还不快出来！”
这声音迅速打破了室内的气氛，顾斐音猛然起身退开几步，怒不可遏地对门外的侍卫低吼：“谁？外边是谁？”
侍卫连滚带爬地跪进来，连连磕头：“王爷，是小殿下，是小殿下闯进来了，我们不敢拦。小殿下说公子答应给找的神鸟还没来，大发脾气，在外边已经用鞭子抽晕了好多人呢。”
话到这里，外边又是一声：“——还不滚出来，我就进来了！”
少年人的声音散漫轻松，仿佛真的是什么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但其中隐约的怒火和勃发的敌意，只有宁时亭才听得出来。
“废物，拦住他！”顾斐音皱起眉，话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致，挥了挥手让宁时亭站起来：“你去吧，以后莫再让那个废人起肖到我面前。”
宁时亭站起身，顾斐音却还隔着衣衫扣着他的手腕不放，眼神中的意味闪烁不明：“这次就先放过你，回头，你也该学学这些东西了。”
宁时亭低声说：“是，王爷。”
“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就回王城了，这边的折子怎么写，你知道轻重。”顾斐音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不要再玩什么别的小把戏，阿宁。”
宁时亭还是说：“是。”
他走出正院时，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拐过墙角，他看见坐着轮椅的少年等在小道尽头，两只手揣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狼蹲在他身边。
看见他出来，顾听霜歪了歪头，小狼也跟着歪了歪头。
宁时亭说：“谢殿下……救臣于水火之中。”
顾听霜本来还想习惯性地出言讽刺他几句，但是莫名其妙地又闭嘴了。
他看见了宁时亭的样子，显然是刚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衣服也还是随随便便地穿着，不由得有点恼意。
这麻烦还不是他自找的？谁叫他穿成这样来见他爹？
如果不是小狼追着侍卫从西边院落咬到东边香阁，顾听霜被惊动了过来，宁时亭还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应付过去。
他耳力好，所以什么都听见了，听见了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鲛人隐忍又节节败退的抵抗，那种抵抗脆弱得像是一片羽毛，可怜又可笑。衣料摩擦、烛火跳动……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发觉想不出来。
可如果画面的主人公换成他，又好像什么都想出来了。
顾听霜较着一股劲，抬起下巴问他：“想好了没啊你，宁时亭，像我这么好的主上不多见，不是所有人都能多管闲事，出手替别人的人解围的。”
宁时亭低下头笑。过了一会儿，才想出怎么回答他似的，小声说：“那要看殿下的鸡汤煮得怎么样了。”

第80章
顾听霜说：“那肯定没有问题，我用了最好的材料给你做，也炖了两三个时辰了，你现在过去就能吃到。”
宁时亭走在他身边，顾听霜瞥了他一眼，正好瞧见他领口下露出的一点莹润肌肤，刚刚那个“鲛人活该”的念头立刻又冒了出来。
他咳嗽了几声：“你要不去换件衣服。”
宁时亭犹豫了一会儿，没有领会他话中的意思，只是轻轻地说：“一会儿臣就回去睡觉了，不用换。殿下也跟着早点休息吧。”
顾听霜就不说话了，也跟着挪开了视线。
宁时亭推着他的轮椅往香阁那边走，小狼绕着他们来回跑圈儿。
香阁里的仆从们都被轰了出来，只留下葫芦菱角这几个经常随侍的。
顾听霜领着宁时亭走进小厨房，煞有介事地听了一会儿炖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说：“还差一会儿，你现在这里等一等吧。”
宁时亭就坐了下来。
这里是给下人做饭的地方，虽然收拾整齐，但是比起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这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更带着烟熏火燎的人间气息。
顾听霜呆在这种地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应。他只是很专心地看着火，火光跳动时，光影将他的侧颜映照得锋利俊秀。
他和顾斐音长得很像，一双眼又深又沉，微垂下去时会显出几分懒倦，很容易迷惑人。顾斐音神态中那种若有若无的懒倦与放松来自于他长年累月在权力顶峰的放松，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宁时亭就知道他在不经意间端详、观察着他。
而顾听霜这种懒倦则是真的淡泊随性。这孩子经历了变故，从小到大作为天之骄子经历过一切后的那种风轻云淡却依然存在。美好得让人不愿打破。
而自雪妖一战后，顾听霜身上仿佛还多出了一丝沉稳。
“你看我干什么？”顾听霜瞥了瞥宁时亭，发现他托腮看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把头扭了回去，“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别的什么糕点撑一下，垫垫肚子。”
宁时亭没有动，还是托腮看着他：“殿下近日仿佛发生了一些变化。”
顾听霜掀开汤盅闻了闻，随后又盖上：“这话是我跟我娘学的。以前我等饭吃的时候她就这么说，但我其实并不喜欢在吃饭前吃其他的零碎小食。”
宁时亭愣了愣，随后眼睛弯起来笑：“臣说的不是这个，是殿下忽而随和了很多呢。”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宁时亭。”
宁时亭说：“嗯。”
“你跟那只雪妖对上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顾听霜问。
宁时亭怔了怔：“为什么这么说？”
顾听霜低声说：“我总感觉……那只雪妖在我脑海里留下了什么东西，但是我抓不住。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在我想要控制它的身体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和我修习的是同一种灵修方法，它拒绝了我的探入。”
宁时亭又愣了一下：“还有这种事？”
他思索了片刻：“这件事听起来很奇怪，世间知晓九重灵绝的应该只有我们师门中人和殿下您而已。保险起见，还是由我修书一封询问好了，只是……我师父前几次都没有回应我的信件，其他师兄师姐也都联系不到他人，大概师父是闭关了。等来日他出关，饮冰，你还是找个时间随我一起过去。灵修之法太过艰难，还是得有一些真正懂的人来指点你。”
顾听霜懒洋洋地说：“能出什么问题？他一个人能参悟到第九重，我自然也可以。”
眼见着宁时亭又要皱眉头了，他赶紧说：“算了，不说这个，反正雪妖已死，现在也无法构成多大的威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宁时亭要开口，被他抬手打断：“好了，过来喝汤。”
葫芦赶紧捧上精致的神木盘，将早已备好的玉碗呈上。
顾听霜没要任何人过来帮忙，小狼抬头嗅了嗅，一猛子就跳了上来，又被顾听霜干净利落地丢了回去。
再跳，就再丢，小狼委屈巴巴地开始躺在地上打滚儿，顾听霜用脚踢了踢它：“滚起来别挡路，要吃鸡自己去抓活的。”
小狼耳朵耷拉了下去。要知道，黄鹓鶵是最难捕获的一种轻灵鸟类，它现在被宁时亭宠得疏于捕猎，已经到了连一只兔子都扑不到的地步，别说再去给自己抓一只鸡了。
小狼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挫伤，蔫巴巴地蹲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只差口水滴答。
宁时亭看着顾听霜给他捞东西，一时间也不拿不准是自己过去帮忙好，还是就在这里等着就好，犹豫了一会儿后，低下头拍了拍小狼的脑瓜，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告诉它：“没事，一会儿我偷偷给你留一点吃。”
小狼扭过头来，欢喜得要舔他的手指，宁时亭赶紧收回手，小狼跟着就又跳到了他怀中，窝成一个团。
另一边，顾听霜认真地把两只鹓鶵腿儿都给他挑了出来，用银筷剔骨。肉炖得松软酥烂，轻轻一勾就和骨头分离。其他的部位，顾听霜认真找了看起来不太柴的部分，去皮去骨，一并盛入。枸杞、红枣、莲子、桂圆早都已经是去核的，他都给他盛了一点。
玉碗碧绿莹润，汤汁澄澈馥郁。
顾听霜端来放在宁时亭面前：“喏，做好了，你可以吃吃看。”
宁时亭一直有些诧异，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年居然会做饭，后来一想，顾听霜在没人看顾的那四年间，想必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也就明白了。
他拿起一边的象牙筷，刚想夹起一片肉送进口中的时候，顾听霜突然又说：“等一下。你就这么直接吃？”
宁时亭停下来看他，微微疑惑。
做好了不直接吃，不然要干什么呢？
他虽然常年茹素，但是也不是硬性的。吃素是北海鲛人的习惯，吃肉对他们来说不算禁忌，只是一般不会想到要主动去吃，但是偶尔吃吃当做调剂也是不错的。
顾听霜眉毛抽动了一下，说：“……我还是先尝尝看吧。”
说着，他摁着宁时亭的手腕要他放下筷子，自己把筷子也抢了过来，吃了一口。
这一筷子下去，顾听霜整个人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好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怎么了？”宁时亭看他的脸色不好，知道大概是口味不太好，他顺手就用另一边的调羹舀了一勺带肉的汤送入口中，尝了尝。
他尝不出味道，但是能辨别香气，当下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人间平常的鸡肉，应该是鹓鶵之类神鸟的肉。
神鸟，仙民养来一般是用作观赏的，虽然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是越是纯种的神鸟，肉质的腥臊气就越重，千百种羽族中，只有凤凰的肉质最好，最美味，但是显然顾听霜这次炖的不是凤凰。
刺鼻的腥膻味冲入脑海，一瞬间让人有些反胃。
宁时亭压着这层感觉没有说出来，还是安静地将口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顾听霜：“……你觉得怎么样？”
宁时亭扭头用茶杯漱了漱口：“这次材料没太选好，还是很好吃的，殿下。”
顾听霜皱着的眉头终于放松了：“我还以为我舌头出了问题，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也能咽下去。早跟你说不用在这里跟我装模作样，鲛人，我明天重新给你炖一锅。这锅就扔了吧。”
宁时亭委婉地说：“其实还……”
但是他还没说出口，顾听霜就已经抢走了他的筷子，另外招呼了下人要他们给宁时亭另外准备东西吃。
小狼窝在宁时亭怀里眼巴巴看了好久，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于是跳上桌闻了闻这锅汤，叼起一只鹓鶵腿儿就往下跳，刚咬了一口后，小狼立刻甩着尾巴——嗷嗷干呕了两声，并且立刻回头，虚弱地把爪子搭在了宁时亭的脚边，并且扭着翻开了自己的肚皮。用来表示它附和头狼的意见，这鹓鶵实在是非常不好吃。
顾听霜俯身就要揍狼：“找死是不是？你从小吃的那些东西哪个不比这个腥味重？”
小狼一看自己又要挨打了，夹着尾巴就翻了过来，一口叼走地上的鹓鶵退，嗖地一下就窜得看不见了。
宁时亭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
“您啊。
顾听霜挑了挑眉，把刚刚下人端来的小食推给他，只说：“快吃，吃完了睡觉，早睡早养好身体。”
宁时亭于是也不说话了，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吃点心。
宁时亭吃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小，大概是在小时候学来的礼仪，又或者是鲛人本性就是这样轻轻柔柔的，顾听霜平时一口就能吃掉的东西，宁时亭能分成三口还多，顾听霜看了他一会儿，特别关注了一下宁时亭的嘴巴，精巧的，红润的，好看是好看，但是吃东西好像不太行的样子。
顾听霜说：“……你是只兔子吧，哪有你这样慢慢啃的。”
宁时亭抬眉，含笑问道：“又是鱼又是兔子的，臣就不能是个人吗？”
“……”顾听霜说，“我说你是鱼就是鱼。”
宁时亭说：“那好罢。”
“我要你考虑的事情，你到底想好了没有？”顾听霜凝视着他，眼底隐约有金色跳动，“虽然做出来不太好吃，但是吃了一口，就是我的人了，宁时亭。”
宁时亭说：“再给臣一些时间吧，殿下。”
“每次都要这样拖，到底什么时候才说话算数？”顾听霜皱起眉，说：“只能限期一天，鲛人，不准跟我耍什么花招。”
宁时亭想了想，觉得有些为难：“明日我还需要写呈给陛下的奏折，殿下可否再宽限一天？”
他的样子像是真的很为难的样子，微微蹙眉，认真思索。
顾听霜说：“哦，好，那可以。”
说完他就后悔了，宁时亭这么鬼精的人，谁知道他还会打什么鬼主意？
但是说都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好再把已经说出去的话收回。
顾听霜移开视线：“你不能言而无信，宁时亭。说实话，如果你不到我身边来，往后或许有的是人想来呢。”
宁时亭点了点头，眼睛澄澈透明：“我知道，殿下。”

第81章
宁时亭这么说了之后，顾听霜就等着第二天，也和小狼一起眼巴巴地等着宁时亭写奏折，结果等来等去没等到宁时亭做这件耽误了他“决定要不要追随殿下”的正事，反而等来了听书的醒来。
听书伤得不重，只是在灵山上耗费了大量的心力，五颗返魂香一熏，就是骷髅都治好了。
听说听书醒来后，宁时亭当即丢下了手里的事去看他，陪这小孩说了一上午的话。看样子奏折的事情又要延后。
顾听霜开始寻思，大约自己和听书这个小孩是真的不对付，好不容易前段时间勉强握手言和，到头来还是要互相看不顺眼。
他实在是看那个小屁孩非常不顺眼！
本着地主之谊，顾听霜还是过去探望了一下，一进门就见到听书扯着宁时亭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说：“我不要姓百里，我想当公子的弟弟，我可以跟着公子姓宁吗？”
“宁听书多拗口，不如叫顾听书，反正你的公子也是我的人了。”顾听霜插话。
听书立刻瞪了他一眼，随后问宁时亭：“我哥是真的死了吗？”
宁时亭点头：“嗯，人是我杀的，听书。”
听书精神了：“杀得好！”随机立刻扑进他怀里撒娇：“这下就再也没人跟公子抢我了，我以后都要赖着公子，哪里都不去。”
顾听霜在另一边听得牙酸。小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瞧见听书趴在宁时亭怀里，也跟着跳上去，企图钻进两个人中间。
小狼这么一闹，原本的气氛也没有了，宁时亭揪着小狼放在膝头，随后也放开听书，说：“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在东边书房里做事，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或者跟殿下说都是一样的。”
听书看了一眼顾听霜，两个人视线碰在一起后，顾听霜冷冷地“哼”了一声，听书却很乖：“谢殿下救命之恩。从今以后，听书便有两个主人，从此效忠，生死相随。”
顾听霜说：“小孩一个，先长高才是第一要紧事。”
听书气鼓鼓地瞪着他，宁时亭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回头又来看顾听霜：“殿下也是，要快快长高才是啊。”
“鲛人，不要说得我很矮一样，我站起来肯定比你高，不要随便轻视你的主上。”顾听霜警告他。
宁时亭抿着嘴笑，又是顾听霜听得耳朵起茧的那套说辞：“殿下以后会成人中龙凤，身量也是不差的。”
哄人倒是一溜，就是爱放鸽子。
宁时亭起身从房中出去的时候，顾听霜追上了，问他：“喂，你……”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思考我要你想的事？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变成了：“你今晚在哪里睡？”
宁时亭想了想：“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顾听霜说：“之前我们两个挤一个房间，仙子阿听书醒了，我爹也走了，你打算搬回书房住吗？”
宁时亭说：“暂且不用，这段时间还是呆在香阁中吧，离殿下的府邸近，也方便照料听书，不然搬得太远了，彼此也难照应。”
顾听霜对他这个答案感到比较满意，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可你自己也是个病人，需要安静的地方修养，郎中亲口跟我说的，我也不许你乱来。不如你搬到我母妃主卧里去住。”
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当然，这次让小狼陪你睡。这是我特别允许的，因为我知道你现在跟我爹没关系。”
香阁离世子府虽然近，但是最近的到底还是王妃故居。
宁时亭没多想，略微思索了片刻后说：“也好，免得我日后调香、走动惊扰你们。”
“那你现在去看什么？”顾听霜眼巴巴地问。
宁时亭说：“去试试调制都夷雀舌香，殿下一直辟谷不怎么吃饭，听书也是个不肯好好吃饭的，都夷雀舌听说有闻之不伤不灭不耗之效，如果我能将此味神香调成，那么也不必时刻思考怎么让你们俩多吃点东西了。”
顾听霜一时间没找到话反驳，一不留神就让宁时亭溜走了。
宁时亭到底还是没说要去写奏折的事，似乎更没提答应他的事。顾听霜知道，仙洲的大人自古以来就有这种话术，说东往西，所有的等待都可以在你来我往中消磨走。这种办法似乎是为人称道的人情世故，但是顾听霜不认可它。
他看着宁时亭的背影，伸手推着轮椅，继续往小厨房去。葫芦菱角办事快，一天功夫就给他搞来了几百只人间的活鸡，这一次肯定不会再出差错。
香阁后院，宁时亭坐在他平时调香的位置上，望着窗外发呆。
面前就是奏本，细长的玉笔就在他指尖捏着，但是迟迟不落，直到一团墨水“啪嗒”一声低落，宁时亭才听见身边少女的疑惑：“师尊？”
宁时亭回过神，发觉面前的纸已经染污了，干脆放下了笔。
焚绿将怀里的一捧卷轴放在案上：“师尊不是说要写奏本，为何来香阁，而不去书房呢？来了这里，似乎也只是发呆。”
宁时亭低笑着说：“是想别的一些事情，想迷了，忘了眼前的事。”
焚绿说：“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不知道我能不能为师尊解忧，焚绿已经为您整理了这几年府上所有的调香材料，如果师尊今日还有心情调香，可以看一看。”
宁时亭摇摇头：“倒不是烦心事。”
焚绿笑：“那肯定就是世子殿下的事了。”
宁时亭顿了顿，笑了：“有这样明显吗？”
“王爷不在，听书小公子醒了，焚绿也未曾给师尊惹事，那么令师尊烦忧的肯定就是世子殿下了。”焚绿说，“殿下很喜欢公子呢。菱角昨天跟我说，殿下还给师尊煲鸡汤喝。”
宁时亭却不言语，神色微微沉下去，显然又陷入了思考。
焚绿看他这样子，也不再多说其他的话，将卷轴留下之后，推着轮椅轻轻地离开了。
宁时亭很少觉得有什么事情像这次一样棘手过。如同他重生后经历的一切提醒他，现在与以往已经不同了一样，顾听霜也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阴沉寡言的少年。
前世整整十年的时光，他和他一个住东边书房，一个住西边世子府，花了五年时间，坐上同一张桌子吃饭；又花了五年，可以彼此通信，虽然顾听霜的回音一向是冷冰冰的，但是至少会回信。
他本来是这个少年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这辈子阴差阳错走近了，到了这一步，他又该怎么办呢？
让顾听霜为自己决定入朝堂，这不是他原本的想象。顾听霜这样的人应该归隐山林，与群狼和月光为伴。
玉笔到底还是被重新拿了起来，漆黑的笔尖绕了几个圈儿，最终还是无意识地落下了两个字。
“饮冰。”
他已经对着面前的白纸，发了一下午的呆了。
宁时亭垂下眼，注视着这两个字，眉头越锁越深，最后他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拿起焚绿给他整理的卷宗，放松似的往后靠了靠，轻轻叹息一声。
书卷慢慢翻动，外边的天色也跟着暗沉下去不少。宁时亭嗅觉灵敏，又闻到了小厨房那边飘来的香味，还是鸡汤的味道。
不过顾听霜这次没有再跑过来，别别扭扭地催他了。
宁时亭本想放下书卷去外边看一看，转而却被一行字吸引了视线。
焚绿给他整理的府上的香药储存中，其中有一味仙葡萄籽写着还剩二两。
宁时亭自言自语道：“上次试配都夷香的时候，我记得仙葡萄籽是没有的，之后也没有再买入，怎么会出错呢？”
仙葡萄籽不是什么珍稀材料，但是其和别的材料搭配，往往会有各种不同的效果，配出来可能是奇香，也可能是奇毒。
宁时亭之前返魂香调得快，是因为有了上辈子调出震檀却死香的基础，在那个配方上稍加改良，就做出了返魂香。都夷香他没有试过，则是真的要摸着石头过河，一点一点地试了。仙葡萄籽因为平和的性质，之前也已经被宁时亭排除在可能的材料之外。
“府上有人做假账吗？”宁时亭第一个念头是这个，然而，他很快推翻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府上人都知道我素日调香，严格把控药材来源去向，不会是这样。”
想到这里，宁时亭起身去找了焚绿，询问她卷宗纪录的来源。
焚绿想了想：“仙葡萄籽这条记载我是直接誊抄的原有的材料账本上的纪录，因为我看这几年间都没有任何取用纪录，应该不多不少还是原数的，师尊是不是上次没找着，所以当成了用光了？”
宁时亭摇头。
他素日严谨，更不是那样疏忽大意的人。
想到这里，宁时亭说：“无事，我自己去药房对一对账目就好。”
香阁和百草园很近，走几步就到了，宁时亭去了百草园后，留在这边的几只大狼非常主动地护送着他走入药房，等他开始挨个寻找药品对账的时候，就趴下来打滚儿。
之前因为狼群住在这里的缘故，宁时亭遣散了百草园里所有的人，只留几个心腹手下负责运送药材。现在这里没人，他只有亲自寻找。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放仙葡萄籽的药香，打开一看，里面空空荡荡无疑。
随后，宁时亭又将带过来的书卷看了一遍，这次认真看了，又发现了好几个异常的地方——不止仙葡萄籽，情况一样的还有鬼头灵芝和青蛇胆，都是宁时亭确认了没有，而取用账目中没对上的偏门药材。
“仙葡萄籽，鬼头灵芝，青蛇胆……”宁时亭呢喃重复了几遍，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刻快步往香阁中走回去。
《万灵书》在侧，宁时亭很快就翻到了这几位药材相关的信息：
仙葡萄籽，性平，与鬼头灵芝、蛇胆混用，可祛除体热，清心健体。
注：不可用于瘴毒者，混用则根骨尽废，夜视受损，虚弱者病亡。

第82章
“查，往前查十年的府上人员流动纪录，尤其是伺候过王妃与世子殿下的仆人，查所有的药物领用记录，查不到人就查介绍人，已死的，追查家眷亲友。此事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让世子殿下察觉。”
香阁中，画秋俯身颔首，沉稳答道：“是，公子。”
宁时亭入府已经半年多了，她很少看见他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他站在她面前，指尖微微发抖，语气中是强压着怒意的平静。
看见宁时亭反应这样大，画秋更不敢耽搁，直接让人把府里所有的资料搬了过来，当着他的面一一核实。
宁时亭更是直接过来和她一起查阅，嘴唇紧抿，眉眼沉沉，透着一种肃穆气息。周围帮忙整理的下人全部噤若寒蝉
”
“公子，账目久远对不上，王妃薨逝后人员大幅度流动，当时府上已经是……一盘散沙，后边即使有洲府分拨过来给王爷的人，但是也大多是呆满三个月期限就走了。”画秋一边翻阅，一边低声说，“王妃不在，世子殿下也深居简出，当时府上无人主事，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四年之久，当中府上人员流动太密集，如今咱们在做事的人，大部分都是半年前听书小公子重新调拨人聚齐的，账本完全对不上，都是重新做。药房这边则是因为公子遣散了人，所以没来得及重新做，所以会有这样的差池。”
宁时亭凝神思索了片刻，问道：“府上，真的一个老人都没有了吗？”
画秋说：“倒是有，葫芦菱角两兄弟就是王妃还在的时候跟过来的，但是一直负责扫撒院落。另外百兽园的古树老人也一直在府上，但是他从来不管其他的事情，对于这些应该也不太了解。”
“无妨，让葫芦菱角过来。”宁时亭说。
葫芦和菱角在另一边被顾听霜指使着给鸡拔毛，并监督小狼扑杀活鸡。
顾听霜听说是宁时亭来要人，也就放了他们走，只是冷哼一声：“话不说清楚，鲛人跟我抢手下人倒是利索。”
小狼被鸡遛得到处爬，正要偷偷摸摸跟在两兄弟后面去找宁时亭，爪子刚迈出去就被顾听霜拎着脖子丢了回去：“抓不到鸡别想吃饭，以后回灵山，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带出来的狼。”
“公子是想知道当时伺候殿下和王妃的都是哪些人吗？”葫芦拧着眉毛想了半天，面露难色，“四五年前的事情了，我们这些做扫撒的，也没有进去伺候的资格，当时管事的也换了好几拨，不过一直在的我倒是记得，仿佛是一个姓秦的大人前后照料的，当时也帮忙操持了王妃的葬礼。”
宁时亭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问道：“秦灯？叫这个名字吗？”
葫芦仔细回想，菱角补了一句：“好像是这个名字，公子，我之前远远地瞥过一眼，像是很年轻，年岁和如今的公子差不多大，出行的时候常有一只白色的鸟停在他肩头。给我印象还是挺深的。”
宁时亭低声说：“那是了。”
葫芦壮着胆子问他：“公子，是什么人啊？公子认识吗？”
宁时亭沉默着不说话。
秦灯这个名字他印象很深。他自己被顾斐音捡回去养在冬洲，如果说他是顾斐音的左手，那么这个叫秦灯的人就是顾斐音的右手。
此人比他年长五岁，上辈子数十年间，他和他都没有正面碰过面。
顾斐音对身边人一向就是这个态度：永远不会给予完全的信任，也永远不会让手下有聚拢成团体的机会。上辈子，宁时亭直到离开西洲跟随顾斐音前往王城作战时，才第一次见到了秦灯。
秦灯此人非常聪明，精于算计，见解独到，是顾斐音的首席军师参谋，一向不怎么拿正眼瞧宁时亭，和他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只是最后那段时间，顾斐音沉迷弄权，荒于声色的时候，提出建议将祸水东引，让宁时亭一个人背负起祸乱超纲的罪名，平息群臣的怒火。
如果是这个人做的……
那一刹那，宁时亭忽而也记起了一些被他忽略的事情。
顾听霜当年率领群狼第一次攻入王城时，点名要的，就是秦灯的人头。
没人知道那个时候的顾听霜到底将灵识修炼到了第几重，当他能随意自由地通读人心之时，世间将再也没有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也包括王妃的死因和他灵根残废的原因。
这是他阻止不了的事情，就算没有他，日后的顾听霜也必将因为修炼灵识而因缘巧合知道这一切，从而走上这条路。
都是一样的罢了。
他不说话，他们这群下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他的脸色感觉大约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良久，宁时亭动了动，众人以为他要出声说话的时候，却见到宁时亭后退半步，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拦的时候，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今日之事请诸位勿要外传。秦灯是晴王身边人，而我如今查出，当年王妃与殿下身中毒瘴之时，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致使王妃久治不愈，殿下灵根俱废，视力受损。当中再多我不敢猜测，亭力量微弱，只想世子殿下未来还长，希望诸位能和亭一起，力保殿下今后一生平安。”
他突然行这样的大礼，画秋、葫芦和菱角一时间都吓呆了，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之后，更是面面相觑。
这个意思，就是晴王下的手了！
宁时亭说：“殿下本来和王爷关系不和，日后若是知晓此事，后果难料。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下臣，不能真正为殿下做什么，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殿下身居晴王府中，未必不是虎狼之穴。只能竭尽所能为殿下提供安身之所，其中少不了各位的帮忙。将来殿下出府分封，也希望各位能够成为殿下到时候的助力。”
菱角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问：“可是公子不是，不是王爷的人吗……”话音还没落就被旁边的葫芦锤了一拳。
宁时亭清亮的眼睛望过来：“今日之后，不再是。亦要请诸位为亭保密。我是毒鲛之身，命不久长，希望能够在死前，至少做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葫芦拽了菱角一把，大大咧咧地发言了：“老实说，我们能从干扫撒的升到现在管事的地位，都是殿下抬爱，我们也只认识殿下这一个主子，自然以主子为先。”
画秋一向更加缜密，她说：“我也是听书小公子带来的人，跟在府上半年，只认殿下与公子，往后如何，都听公子的。公子放心，往后这几天我会再排查一遍府上的人，这件事，我们也不会再告诉任何人。公子请放心。”
宁时亭低声说：“那么，有劳诸位了。我先去见过殿下。”
小厨房的灯还亮着。
四年不问世的世子殿下已经煮好了整整五盅鸡汤。小狼忙活了一下午一晚上，最终一只鸡都没有抓到，萎靡不振地趴在门口，时刻要用爪子抹眼泪了。
宁时亭一出现，小狼立刻竖起了耳朵跟在他脚边绕着走。
按照从前，宁时亭一定会温柔地把它拎起来抱进怀里，但是今天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小狼在宁时亭的身上嗅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情绪，似乎是有点紧张，还有点急切。
小狼坚持不懈，往宁时亭鞋面上扑，宁时亭没留神它，还差点把它踩了，随后才注意到它，如同小狼的心愿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却没有抱进怀里，而是把它轻轻丢去了一边。
小狼更蔫吧了，又蹲回了门口，回头可怜巴巴地往屋里望。
顾听霜背对宁时亭，头也不抬地看着火：“煮了五只鸡给你，各自换了一些不同的香料，你随便挑着看哪只熬得比较香。毒鲛只能闻到香味也不要紧，避尘珠应该也能让你味觉复原。”
他伸手去拿碗，准备递给宁时亭，刚抬起眼，手腕却被扣住了。
身后的鲛人出乎他意料，直接翻过他的手腕，隔着一层洛水雾手套拿捏住了他的脉搏，眼神也跟着看下来，深而亮，没有注意其他的东西。宁时亭整个人直接凑近了，低头凑在他跟前。
顾听霜对上他的视线，冷不丁心跳就快了半拍。
“你干什么？”他问，“我差点以为你要弄死我。”
宁时亭没理他，指尖顺着他的手腕摁上去，仔细聆听。
顾听霜这下看出来了，他这是在给自己诊脉：“我怎么了？怎么突然看我的脉？”
“殿下是一直都有夜视不好的毛病是吗？”宁时亭问道，“臣方才……查了一些典籍，知道这是瘴毒的后遗症，或许是可以治愈的。”
毒带来的根骨损毁是不可逆的，但是找到了当初的那三味药材，或许眼睛还能救一救。
顾听霜之前从来没有提过他夜视不好的事，不管是如今，还是上辈子的十年里。
也难怪只有到了入夜之后，小狼会寸步不离顾听霜左右，因为小狼充当了顾听霜的眼睛。
顾听霜僵硬了一下：“我有灵视，能以精神探知万物，所以不用告诉——”
“殿下记得乖乖吃药。”宁时亭打断了他。“以后也不能再这样了。”
还有点凶。
鲛人松开他的手，回头看了一圈儿，随手抓了张烧火的纸，去熄灭的炉子中挑了一块烧了一半的细炭，写起药方来。
因为小厨房灯暗，宁时亭往灯下凑近了一点，顾听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炭刮在粗糙的纸张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迹漂亮，和当初他给他送来鲛人毒的解药时一样，药包底下压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房。
一味药鲛毒，要用一百七十三种药材来解，顾听霜莫名其妙地，全部记住了。
顾听霜咕哝说：“我娘也没这么管过我，宁时亭。我要你想的事情你到底想好没有？”
宁时亭的视线依然盯在药方上没动：“嗯。”
“‘嗯’是什么意思？”顾听霜又凑近了一点，脊背挺直得不能再直，恨不得贴到他耳朵边问，“答应还是没答应？”
“臣答应殿下。”
——因为顾听霜挡了光，宁时亭也往后避了半步。手中炭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地写完一张后，又“哗啦”翻个面，压根儿没怎么认真回答他。
“就这样？”顾听霜挠了挠头，抬眼环顾四周。
这实在不是个适合谈论这个话题的环境，炉子上五锅鸡汤还在飘着香味，灯火昏暗，小狼趴在门口打哈欠。
“就这样，殿下。”
宁时亭终于写好了药方，将纸张放下后，抬眸看他。
顾听霜还瞅着他发愣。
宁时亭整整衣襟后，俯身——那一瞬间顾听霜只看见他越来越近，恬淡的面容仿佛要像自己倒下来一样，越来越近，他的脊背也越来越发麻，整个人都僵硬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实在不正常，偏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而那绝色的鲛人终于还是没碰到他，他只是走过来，扶着他的轮椅把手，另一只手攀上他的手腕，隔着一层衣服轻轻握住，而后半跪在他面前。
宁时亭微微仰起头，这个角度和那一天，顾听霜借用灵识从顾斐音的角度看见的那样，
鲛人温顺地跪在他身前，微仰着头，眼底因为太亮，总像是带着隐约的水光，昏暗的灯影下显得眼尾更红，嘴唇更润。银白的长发因为跪地叩首而散落身侧，凌乱而脆弱。宁时亭平常那样孤高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室内的烛火将他的脸庞染成了另一种妩媚淡静的颜色，而他浑然不觉。
……鲛人绝色。
他听见宁时亭说：“男儿只跪天地亲君师，从今往后，臣的君上只有殿下一人，以后殿下的路，由臣为您铺平，万死不辞。”

第83章
他就那样跪在他跟前，眼底映照着灯火和他的影子。
顾听霜偏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说：“你起来吧，倒也不用这样。”
宁时亭依言站起来看着他笑：“是应该的，殿下。”
“嗯。”顾听霜俯身去招呼小狼过来，让蔫巴巴的小狼溜上来钻进怀里，“你没……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鸡汤你看着喝。”
小狼被他饿了一下午一晚上，只差眼睛冒绿光，拼命扑腾着想要和宁时亭一起了留下来分享鸡汤——它一早就在想，五罐鸡汤，鱼又喝不完，头狼肯定是特意留给自己的。结果晴天霹雳就是不仅宁时亭没有哄哄它抱抱它，头狼也依然不给饭吃。
小狼绝望地窝成一个卷儿，埋头在顾听霜膝上不动了。
顾听霜并没有回去休息，他坐在轮椅上，单手驱动自己，在暗沉的夜色中缓缓行驶。
从香阁到百兽园，再到百草园，再到冰雪消融之后重新修缮的世子府，最后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香阁。一路上不断又侍女和侍从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随侍，他都拒绝了。
夜晚清爽香风吹拂，秋夜的冷在夜深露重的时候升腾起来。
顾听霜往香阁主楼看去，廊檐外的银杏树因为反常的季节而长出了新叶，一层的灯火灭了，地上隐隐结霜，显得萧索寂寥。二楼则有隐约的人声，太远了，他分辨不清楚，但知道应该是宁时亭和听书在说话。
他出来有一会儿了，打更时间过后，大部分都已经睡下。
他抬头去看二楼的灯火，看床边透出的朦胧剪影，那是一个笔架，宁时亭最近伏案的所在。
有人从楼上下来，是葫芦和菱角两兄弟，手里捧着一个封好的信函。他们出来撞见他，一愣：“殿下怎么在这里吹风？要小心受凉啊。”
顾听霜问：“你们拿的是什么东西？”
“回殿下的话，是公子要呈递给陛下的奏折，讲明白了这次雪妖的事情。我们送过去给青鸟传递。”葫芦说。
“哦，那是要论功行赏了，这次我爹应该又是一次大封吧。”顾听霜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他，“我就在这里散会儿步，不用给人知道。”
小狼快要在他怀里睡着了，发出了奶声奶气的呼噜声。顾听霜看了一会儿窗口的灯火，拍了它一把：“走了，回练功院了。”
他已经多日没有修习《九重灵绝》。
小狼又冷又饿又困，两腿一蹬就从他膝盖上跳了下去，飞快地往楼上窜。它最近仗着宁时亭撑腰肆无忌惮，顾听霜想了一下这只小肥狼的确是坚持了半天都没有吃东西，也就稍稍宽纵了一下，默许了它此刻的任性。
他独自往回走，想着先找人去书房里取《九重灵绝》，刚离开香阁院落，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殿下？”
顾听霜回头望去，看见宁时亭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跟在了他身后。话语中还带着一些匆忙的喘息。
宁时亭换了一身衣服，显然又是刚沐浴了过来，穿着一件单衣就下来了，银白的长发散着，微微湿润。
他手里提着灯，微凉的呼吸在深秋的冷夜里也冒出腾腾热气来：“殿下不上楼吗？我刚刚看见小狼窜上来了，却没有看见殿下的人。夜深露重，殿下赶紧上去暖暖身，早些休息吧。”
他显得有些疑惑的样子。
“我不去了，我修炼。你无法修炼，不了解灵修辟谷之人的体质，我并不怕冷。”顾听霜说，推着轮椅的速度有所放慢。
直到宁时亭跟上，他抬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伸手——像他在小厨房里扣住他手腕时一样，将那纤细的手腕也拉了过来，连着宁时亭的整个人都微微踉跄了几步，往他跟前撞过来。
宁时亭猝不及防，被他扣着手腕，又揪着领子俯身下来，随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脊背贴上，直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
顾听霜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他裹住了，又伸手为他系住。
宁时亭微微睁大眼睛看他，却见顾听霜眼睛半垂，很是认真地做着这件事，系好之后随后才放开手，说：“好了。我去练功院，你回去吧。”
宁时亭说：“臣陪殿下去吧。”
“我夜视是不好，但是有灯也能看清路。你如果担心我，把灯留下，再回去。”顾听霜说，“当我的……我的狼，就听从我的命令，宁时亭。”
宁时亭愣了愣，随后笑了笑，轻声说：“好。”
他把手里的灯递给了他。
深秋的夜的确寒冷，宁时亭浑身暖和了起来，看着顾听霜自顾自地离远了，回头几步才想了起来，这么冷的夜里，顾听霜的轮椅边已经是结霜一片。
半夜，练功院内空无一人。顾听霜并不在这里，他去了灵山。
白狼们大部分已经归位，回到了永月狼神殿，留下来的诸如月牙、银边，是藏匿在百兽园中保护他和宁时亭，而小狼之流则单纯是被养叼了，不愿回去。
雪妖一战后，原来灵山中不肯归顺于他的狼群也自发地投靠了过来。雪妖依靠顾听霜的异能死在白狼神的熔岩中，再度证明了白狼神已经真正认可了这个人类，是它们的意愿了。
永月之下，漫山遍野的白狼闻到头狼的气息，纷纷从藏匿的地方走出，对月长嚎，欢迎他的到来，新加入的狼群排列成队，夹道迎接他。
顾听霜攀着轮椅往上行驶，目不斜视。新来的白狼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试探和不顺从的意思，竖起毛皮和尾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向他示威，但是都被顾听霜无视了。
金脊背自山下腾跃而来，低吼着逼退了一边蠢蠢欲动的其他大狼，随后顺从地跟在顾听霜身边，陪他来到永月断崖前。随后，金脊背再度变回人形，他说：“我知道王今日有事前来，所以让大家都等在这里。”
顾听霜扬起下巴示意他看头顶的月亮：“我知道这里有个传说，白狼神王将他的精神留在了这里，至今庇佑着白狼神一族，但如果有人忤逆了他的意志，也会遭到白狼神的惩罚。”
金脊犹豫了一下，显然还对他不认为自己是白狼神转世的事心怀忧虑，但他仍然十分顺从地回答了：“传说中是这样的，失去白狼神信服的人，会失去永月的庇佑。”
“那么我不需要怕，我是人不是狼，且我双腿残废，双目受损，天灵根是我出生所有，在遇见你们之前就已经被病痛夺取。白狼神未曾庇佑过我，我也不需要他的庇佑，我只做我要做之事，只做我独名的神。”顾听霜回头看漫山遍野的银白，低声笑，“这个时候，你们是要追寻你们的旧神，还是继续认可我这个新神呢？”
此言一出，所有的白狼都怒吼了起来！
白狼神王是所有灵山白狼共同的信仰，即使是它们认定的白狼神王转世，顾听霜本人，也不能对白狼神王有任何不敬与亵渎！
金脊背狼早先就知道顾听霜这些想法，此刻倒是显得比较平静，他只是带着疑惑，低声问道：“王，您现在……”
“我今天过来，也是向你们说明一切。从今往后，我会角逐人间的王，违背白狼神一族避世山野的原则；我修九重灵绝道，可以操控他人，并非神迹；我不会死而复生也不会让你们断肢复长，因为我不是你们的白狼神王。”
那一刹那，他脑海中掠过的还是那句话，仿佛有另一个沉睡着的、他所不熟悉的自己突然醒来，和宁时亭的声音交叠而出：“我的名字叫顾听霜，是人。”
“今后我与白狼神一族，或许同路，或许不同。只看你们所追随的，是死去的旧神，还是我这个新神。”顾听霜平静地说，“我等你们的答案。”
黑夜翻涌的云雾背后，隐隐亮起金色的光芒。
他同时用白狼神的语言告诉狼群一切，狼群也从愤怒和躁动变得平静，最后陷入了完全的沉默。
下山的时候，一反常态，只有金脊背送行。以前会有一大群狼跟在后面守护他，直到他平安抵达世子府，但是今天例外。
金脊背似乎陷入了十足的困惑，他跟在顾听霜身后，只是问道：“王为什么在今天，突然决定这样做呢？”
顾听霜抬起眼。
山脚下就是世子府，再往外是十里东街，夜市的灯光缓缓流淌，大半个洲城都在美梦中酣睡。
顾听霜低声说：“因为这个人世……有了我想保护的人，我要成为人，变得更加强大，才能保护他，治好他。他已经认我为主君，我会证明我配得上他的信任。我一旦决定投身其中，就会看顾不了你们，灵山白狼与世无争，守着白狼神殿的年月已经太久，我不打破，也不会利用你们的力量去完成我的私心。”
“可是王没有私心，王的愿望就是我们的愿望。”金脊说。
顾听霜懒懒地说：“那我要你现在摧毁狼神殿，搬离灵山永月，让所有的狼永远跟我回府上居住，你们愿意吗？”
金脊背沉默了。
“那么那个人，是谁呢？”片刻后，金脊背换了个话题问他，似乎想要从源头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
“宁时亭。”
听到这个答案后，金脊背好像更困惑了。
顾听霜想起上一回他曾对他说想杀了宁时亭，不由得有些脸热。
但是此时非彼时，他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以为金脊背还会问些什么，但是金脊背却突然闭了嘴，低声说：“好的，王，我知道了，请给我们时间，为您寻找一个答案。”

第84章
顾听霜一夜没睡，少见地去了书房，要人拿了纸笔过来。
葫芦站在一边给他磨墨，灯下也看不清顾听霜在写什么，只是给顾听霜换茶的时候，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公子写奏折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冷天的跑过来。一写大半宿。”
顾听霜埋头写着，问道：“是昨天的事情吗？他之前还骗我说没写，看来早就写好了。替我爹给仙帝写的述职么？”
葫芦说：“这我哪里明白，殿下。不过是昨天的事不假。公子当时是写完了，回头又过来修改了几个字，而后再送交青鸟送出去的，大约也不算欺骗殿下吧。”
顾听霜没吭声，中途又要人把上次宁时亭给他看过的，晴王府这几年间联络王城的书信和其他职位交接纪录拿了过来，除此以外，他还要来了九洲图志，把现今每个洲，洲下的所有城府都看了一遍，在上面写下负责人的名字、派系。
他忙了半夜后回香阁睡了，只叮嘱葫芦记得把他做过标记的西洲图志送到宁时亭那里去。
葫芦伺候他睡下，给小狼、月牙、银边三位“狼大人”准备了晚间零食。只是一反常态，今天只有小狼翘着尾巴啪嗒啪嗒跑过来呼噜吃了一大堆，月牙和银边没有出现，百兽园中找了一圈儿也没有。
灵山白狼做事不容人揣度，葫芦心想：“这几天在府里呆腻了，大概是回了山上吧。”
他卷起顾听霜的图轴，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这位主子在图上画的东西他半点都看不懂，图案极其复杂，线条缠绕起来几乎覆盖了原本的地图标志，细看又不是成形的字和画。
送过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宁时亭揉着眼睛披衣起身，吩咐下人准备洗漱用具。
葫芦有点惊讶：“公子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这就起身吗？”
宁时亭说：“之前习惯了鸡鸣前睡，现在睡早了反而有点不习惯，睡不着，出来走走。”
葫芦将顾听霜的卷轴呈上：“那也正好，殿下刚去睡了，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公子。”
宁时亭诧异了一下：“饮冰不是练功去了吗？”
葫芦挠头：“可是殿下一晚上都在书房啊，之前倒是去了一会儿世子府，也没人跟着，后边就回来了，一直留在书房写字呢。”
宁时亭随手捡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指尖一碰，发觉是暖洋洋温和细致的触感，才发现是顾听霜昨天夜里给他系的斗篷。
少年人认真的视线、温热的呼吸，肩头凝结的寒霜，像是会跟着浮现在眼前。
灯火亮起，宁时亭俯身在桌上展开送来的图卷，繁杂细密的线条出现在眼前，正红、赭色、墨色三种笔触，错杂纠缠。
他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后，随手将桌边一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冷茶泼在了卷轴上！
茶水哗啦倾倒下来，全部都被画卷吸收。旁边葫芦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到卷轴上陡然浮现出层叠立体的影子，每个脉络都建立在顾听霜画下的线条上。
江山画卷上，城池立起，烽火漫天，天地被三色分成三个部分，此时此刻，却有一缕不同寻常的金色出现了。淡金色的脉络如同利刃贯穿整个画面游走，自西洲城，晴王府开始，往城边蔓延，覆盖顶替了原本的墨色，成为燃烧的细火。
随后，金色火焰升腾蔓延，渐渐成为燎原之势，吞并墨色，撕裂赭红，最后将正红逼成正中一点。画卷上错杂的线条在飞速消退，最后剩下的形状逐渐清晰，正是一个“帝”字。
葫芦手抖了一下，差点让抱着的托盘哐当一声滑下去。
宁时亭看了一会儿后，伸手收起画卷：“你不必惊讶。这个卷轴是特质的江山卷，是九洲富家子弟从小学习策论、文物所用的法器，遇水则化，复杂困难。如今灵气消退，很多人的根骨修为连这个法器都无法开启，能把江山卷用得这样炉火纯青的人已经不多见。这个东西，我以前在冬洲的时候也用，作为北海鲛人方才能开启，但也做不到殿下这样精纯。”
葫芦：“……”那么大个“帝”字还摆在那里，他惊讶的完全不是这个好吗！
他越来越觉得头皮发麻：“殿下是要……”
宁时亭看了他一眼，低笑道：“如你所见。”
顾听霜今夜没有睡在香阁，他回了自己的世子府。
尽管这个地方在大雪时冻坏的建筑还没有修缮好，他依然回了自己那个阴暗破旧的房间。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起来，他扶着轮椅出去，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灵山的方向。
今天的灵山很平静，平静中透着某种异样，尽管他没有看见，但是灵识本能带来的感觉这样告诉他，群狼还在商讨对策。
过了一会儿，菱角哆哆嗦嗦地跑过来告诉他：“殿，殿下，今天有几只狼大人过来把小狼大人带走了，是殿下您的意思吗？”
小狼本来在埋头大吃，突然冷不丁脖子就被叼住了，小狼一口肉还没吞下去，挣扎扑腾着哭嚎了起来不肯走，可是宁时亭不在，顾听霜也睡着，没人敢管。小狼就这样被哭唧唧地叼回了灵山。
“不是我的意思，随它们去。”顾听霜问，“宁时亭醒了吗？”
菱角这才稍微镇定了一点，告诉他：“一早醒了，说等着殿下一起出去散散步。”
今天天气晴好，日光罕见的亮堂，晒得人浑身上下都懒洋洋的，透出暖意来。
顾听霜一出门，就看见宁时亭站在世子府外不远的地方，正在仰头看一株梅花树。反常的季节，让王府上所有的梅花提前盛放了，又在这个时节纷纷枯萎，这个时候，枝头已经光秃秃的没了任何芬芳痕迹。
但是宁时亭看得很出神，顾听霜也就停下了脚步。
顾听霜记得，自己在这次醒来之前，似乎有一段自以为是腊梅树的记忆，但是再多的就记不清了。宁时亭现在站立近侧的，也并不是他当初晕倒在下面的那一棵。
那一天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像一个突然插入生活的梦境，雪妖、腊梅和突然支撑他站起来的那股灵力，随后又寂灭在脑海深处，无声无息。
“你在看什么？”顾听霜问。
宁时亭看见他过来了，收回视线，回答说：“在看腊梅树。”
“腊梅树？”
“嗯，不知为什么，最近突然很喜欢。”宁时亭说，“好像是做梦的时候，梦到过有一株很美的腊梅树，就种在王府中，可惜我没找到是哪一株。”
顾听霜也跟着往上看了一眼。宁时亭说：“臣请殿下，和臣一起走走吧。”
他今天穿最后了一身白，猛地望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雪做的，银白的发半挽着，简单在脑后束了束，精神又漂亮。
两个人在园子里漫步。顾听霜左手控制着轮椅的方向，宁时亭站在他身侧，也用左手轻轻推着他。
顾听霜喜欢这样的感觉，他不喜欢别人推着轮椅走在他后面，也不喜欢身边人快走，让他难以跟上。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宁时亭的侧脸。
“殿下的江山卷我看过了。”宁时亭说。
“如何？”顾听霜盯着他的眼睛。
宁时亭低下头笑了笑：“是殿下的风格。”还是和上辈子如出一辙，从西洲起，烈火燎原一样急剧扩张，最后直逼王城。他的心思就是这样简单直接。遇到阻拦便战，战无不胜。
等到顾听霜灵识修炼到第七重往后的时候，不止白狼神一族，天下所有有灵之物都会为他所用。但是相应的，他不会权衡之术，后续难以为继。要吃的苦，也是可以预见的。
“我的风格是什么风格？”顾听霜又问。
宁时亭说：“和殿下一样直率洒脱，但是臣有个更好的想法。臣说过，往后一切道路，都由我来为殿下铺平，以后这样的事情，交由臣来权衡，殿下您自己选择就好。如人才笼络，心腹培养，朝中关系……这些殿下所不喜欢的事情，就由亭来做吧。”
上辈子顾听霜如果能提早在朝中打通人脉，或许顾斐音就无法再苟延残喘那样酒了。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顾听霜的势力并没有渗透入朝中，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前期的路算是十分坎坷，孤立无援的状态。
顾听霜说：“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是我只要打进去，再把里面所有的人杀了，换成我的人，不就好了？”
宁时亭偏头：“与其留下恶名，殿下不如将这些事情交给我来做吧。我……在这方面，虽然没什么建树，但是请殿下相信臣的经验。百里鸿洲一事，已经让臣有所警醒，臣以后会更加谨慎地分析情况，从而向殿下提出建议。”
尽管今生处处和前生不同，但是朝中动向不会大动。今生为他拨开了迷雾，将前世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慢慢地解开，抛在了他面前，比如听书的死，顾听霜的起兵。
他想要偏安庇护的这一角，恰好是要他重走一遍前生的路。
但是这一次或许……可以有个不同的结局吧？
宁时亭半扶着顾听霜的轮椅，和他一起走出了中庭院落，穿过大堂前长长的杏花游廊，停在府门前。
“如果臣估计得没错，青鸟快到了。”宁时亭说，“今日臣邀请殿下来到这个地方，也希望殿下原谅臣擅作主张，要送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顾听霜问道。
这时候，天边忽而出现了青鸟的叫声，整整一列金色的青鸟出现在云层之上。顾听霜看见宁时亭眼里淡淡的笑意，知道这大约就是他现在所说的东西。
“你帮我爹述职的时候，顺便替我讨了什么赏赐么？”顾听霜很快反应了过来。青鸟在他们面前缓缓落地，排成长列。
青鸟送传，而没有传话人前来的话，他们不用行跪礼，只需要颔首俯身便可。
“可是我不喜欢赏赐。现在都是人间的做拍了，赏赐金银珠宝，我不喜欢。”顾听霜压低声音。
宁时亭也压低声音：“殿下稍等一会儿。”
他卖关子，顾听霜于是就闭了嘴，安静地等待着。
青鸟流水一样缓缓进入府中，天空盘旋着一大片碎金颜色，前一只青鸟落地后露出带来的东西，后边的方才收拢翅膀缓缓落地。
衡山玉，星苑草，洛水雾……送来的东西大多数是现在难以收集的灵药和灵石，但是这些东西对于王府来说并不稀奇。
唯一让顾听霜感到奇怪的，是装着这些东西的匣子。仙洲中王爷品级的仙匣一律用极渊紫檀，综合的品级越高，檀木颜色越深，而纯黑色是只有仙帝能用的颜色。
这次的上次按照以前给晴王府分拨的份例，似乎颜色是浅了一点，对不上顾斐音的品级。
仙帝直接分拨下来的赏赐，似乎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差错。更何况，这次顾斐音灭了百里家这个大威胁，是立了大功，赏赐也不至于只有这么一点。
直到最后一只青鸟落地，没有顺着府上下人的安排走入里边，反而在他们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顾听霜接旨。”青鸟说。
“你说谁接旨？”顾听霜一刹那觉得自己听错了，然而宁时亭已经走上前一步，颔首说：“我家主上行动不便，臣代为接旨，使臣可以宣读了。”
“晴王世子顾听霜，年十五，护西洲仙民有功，除雪妖，诛奸臣，实为朕之良臣，未来可期。赐王封号，可自立府邸，封号任卿挑选。”
宁时亭接过玉册，回头俯身，让顾听霜看上面拟定的几个封号。最后一只青鸟选址完毕，被画秋一列人迎了进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送来了三个，都是从灵字，灵狩，狩字不详辛苦，臣觉得不好。剩下的是灵均、灵恒二字，看殿下喜欢了。”宁时亭偏头看他。
“你给我解释一下……”顾听霜话还没说完，又被宁时亭打断了。一抬头，鲛人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灵均好么？如果选了恒字，以后陛下恐怕会多心。不必太早为自己树敌。”
上辈子顾听霜出府，仙帝以为他可以为自己所用，起先同样是封了王，送来的也是这三个封好。当时顾听霜选的就是灵均，他不喜欢“恒”这个字，他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恒长的。”
顾听霜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他低声说：“……宁时亭！这是怎么回事？”
宁时亭安静下来，静了一会儿后，说：“这次冬洲的功劳，本来一大半就是殿下的。另外一小半是臣的，而臣已经是殿下的人，故而也是殿下的。这样的功劳，您当之无愧。臣已经报给王爷，王爷也认为这次的功劳是个烫手山芋，不受不敬，受之更添陛下猜忌，故而我向王爷提出，让殿下受封赏，两边都放心。”
顾听霜说：“因为我是个废人，所以我爹放心，陛下封赏我也放心。”
宁时亭低声说：“可殿下应该知道，这不是臣的想法。这是臣的私心。”
他的眼神一派澄澈清明，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认真，虽然清亮，却也隐隐让人觉得灼热不敢直视。
顾听霜再次避开他的视线。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宁时亭去看府门上那个沉重的锁扣。似虎似犬的家文带着古旧的篆刻挂在门上，无声诉说着顾氏一族千年来的盛衰兴亡。
“这个东西是我们家的标致，小时候，我娘骗我那是老虎，说顾氏的男儿日后会如虎添翼，飞黄腾达，但是我知道那是狗，是家犬，顺从于人的东西。顾氏的血脉里流着奴性的血液，这个家族之所以诞生，都是因为很久之前的某个君主需要人鞍前马后。”
“名字，封号，都是控制人的手段，叫人的名字，让他对名字产生认同；封号是奖励，让人忘却自己。宁时亭，你要知道我不会感谢这一切。”顾听霜说，“我不为到那个位置上去而努力，因为我讨厌把人驯服成犬。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避尘珠，那个位置只是附带的，你要知道。”
“臣明白，只是……”宁时亭的视线停留在门前的纹样上，刚要开口说话时，身后传来的动静让两个人都顿住了，回头看去。
金脊背出现在他们面前。四下无人，他直接化成了人形，来到顾听霜身边。
这是宁时亭第一次看见金脊的人形，不由得有点吃惊，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上古神灵修炼到一定境界后可以化人形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他知道金脊可能是有话要跟顾听霜说，想要抽身退避，却被顾听霜一把扣住了手腕：“不用走。”
宁时亭就不动了，可是顾听霜的手还没松开。
顾听霜挑眉问金脊：“你们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王……”金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突然改了口，恭恭敬敬地说，“殿下。”
顾听霜一怔。
“我们已经拆毁了灵山狼神殿，召集了所有白狼前往百兽园居住，从今以后，也请让我们继续追随殿下。白狼神一族存活上万年，迁徙过无数个地方，从今往后亦不能死守着故去的白狼神王的地方苟延残喘。”
金脊背说，“我们是这样想的，殿下。一切如您所愿，我们誓死追随。”
远方传来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还有爪子啪嗒飞奔过来的声音。一坨毛茸茸的小狼飞快地从园林山坡上奔下来，恨不得飞起来一样，一边跑一边快乐地嚎叫，如果小狼能便成人，这个时候一定是在欢呼。
它一猛子扎进了顾听霜怀里，疯狂地舔他的脸，被甩下去后又绕着他跑了几个圈儿，跳来跳去，最后又奔去了宁时亭的脚下，拼命蹭他、拱他，一定得要他抱起来才好。抱起来了，也用力地舔着他的衣服。
这样的热情让两个人都有点招架不住。宁时亭和顾听霜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他大致也猜了出来，顾听霜和狼群说了些什么。
“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顾听霜问道，手依然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细而温软的手腕，好像轻轻一捏就能折断一样。
宁时亭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纹章，像是努力忍着笑意，又像是欲言又止，好半天后才轻轻告诉他：“殿下，那不是老虎，也不是家犬。”
“顾氏出于北地，和如今的陛下所属不在一脉，发源在北灵商洛之地，是奎木天狼星正对的地方，传说也是群狼的发源地。”
“殿下，顾氏的家纹……是狼啊。”

第85章
给听书的旨意也一并下来了，从今以后百里家的一切由听书接手，百里听书从此成为九洲最年轻的将军府主人，承袭百里家的爵位。
听书身上的伤没有好全，宁时亭替他写了一封奏折，称因为自己年幼，且即将经历冰蜉蝣一族躲不开的蜕骨之痛，想要留在西洲休养。
原来百里府上的事情，就交给原来的管事，剩下的将士归顺回王城。
“你不让他回去继承将军府么？”顾听霜伸手拿着封定的璎珞流苏逗小狼玩，小狼呼哧呼哧喘着气，绕着他的轮椅跑圈儿。
宁时亭说：“跟在殿下身边，比回去好。听书不适合呆在那个位置上，不如用不需要的兵权，换得暂时安稳。”
府上虽然没有张灯结彩，但封赏的喜气迅速传遍了整个王府。赏赐的东西流水一样搬来，不知情的下人互相打听起来，都说是：“殿下这次立了功，直接封王啦！”
“可是殿下不是一直待在府里没有出去吗？怎么会是封的殿下？”
“别瞎说，看见殿下养的小狼没有？听说是殿下因为收养了这只小狼的缘故，请动了灵山白狼解决了雪妖。”
稍不留神，这些讨论的话就飘进耳力好的人耳中。
宁时亭靠在檐廊下喝茶，小狼终于从顾听霜手里咬到了那枚璎珞，叼在嘴里哐啷哐啷地就来给宁时亭献宝。
宁时亭拾起来一看，是赐给顾听霜的王印，短短一天就已经被磕坏了一个角。
顾听霜的眼神追着小狼，问的却是宁时亭：“白狼的事，你是暂时不想我外传是吗？”
“是，殿下。”宁时亭开始寻找磕掉的那一个王印角，走来走去后干脆也作罢了，顺便在檐廊下盘腿坐下，重新把东西丢给小狼，像是无可奈何：“去，叼给你画秋姐姐，要她找人帮忙补一下。”
外边依然日光和煦，屋顶下的阴影一半覆盖在宁时亭身上，留下另一半暖洋洋的碎金。
小狼也安静下来，很乖地蹭到宁时亭身边，和他摆出一样的姿势，把尾巴留在阴影里，翘着小脑瓜仰头看了一眼日头。
顾听霜的视线在宁时亭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倾身往前，轻轻伸出手。
他的轮椅太过靠里，伸出手，指尖也碰不到日光。香阁不算冷，里面烧着水炭火，但是和外边的阳光还是有所不同。
顾听霜在察觉到自己碰不到的那一瞬间，又把手收了回去。
宁时亭听见他在后边的动静，回头来看。
顾听霜说：“你出去走走吧。”
宁时亭歪歪头，看着他。这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来了狼群的这个动作，讨小狼学他，跟着他一起歪头。
顾听霜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实在让人不敢多看，咳嗽了一声：“我上次听那只冰蜉蝣说的，说你喜欢去街上逛，可是没什么机会。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吧。”
宁时亭想了想，非常自然地说：“好，殿下等我进去更衣吧。”
他说的是要他等，但是顾听霜压根儿没打算自己出去。
顾听霜喉咙上下动了动，他看着宁时亭走入房中，开口想要澄清什么，最后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扶着轮椅走进去，爬升到二楼，下人们都被他打发去搬东西了，原话是“给我吧那些劳什子放得越远越好”，现在香阁里静悄悄的。
他不知道宁时亭在哪里换衣，这只鲛人最近时而跑到香阁睡，时而又去书房。如果是香阁中，他和他的房间之前共用，听书来了之后才分开。
他来到葫芦平时为他准备衣物的地方。宁时亭之前为他裁了新衣，从此每天洗漱沐浴后，葫芦都会拿来十套左右任他挑选，作为第二天的衣装。他平时嫌麻烦，从来只挑制式最最简单的。
可是如果要出门……是不是，还是穿得正式一点好呢？
顾听霜挑来挑去，给自己换了一身稍微复杂繁琐一点的黑衣，按照他现在的情况，不宜再穿世子品级的正装出门，但是王爵的服制刚刚赐下来，也来不及打点。他更不愿意招摇过市。
顾听霜换好衣服，推门出去，恰好看见隔间的门也被推开了，宁时亭一身深红出现在他面前。
鲛人爱美，宁时亭虽然不显山不漏水的，但是顾听霜就是无端觉得，这个鲛人一定爱美，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记得宁时亭穿过的每一件衣服，穿了这么久还没见到一件重复的。
今天宁时亭身上这件深红的他也没见过，但是很好看，衬得肌肤发白。宁时亭出门时在伸手正头顶的珠帘——金底红玉坠，挡住一半面容，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种面帘了。
一抬头才看见顾听霜，轻轻叫了声：“啊，世子殿下……殿下。”
好不容易扶正了珠帘，珠玉摇摇晃晃地坠下，像是连眼神都跟着一起闪烁潋滟起来。洛水雾的手套极薄而透，葱白的手指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宁时亭说：“殿下，臣好了。”
顾听霜指尖有点发烫，愣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发觉膝头有一坨毛茸茸的东西扒着，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
小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过来，看见他们两人都换了新装，过来找他也要新衣服穿。
“一只小畜生要什么新衣服？”顾听霜说，一脚把小狼轻轻蹬开。
宁时亭却冲小狼拍了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杏色的绳结，轻轻地系在小狼的前爪上。这颜色很衬小狼金黄的眼睛。小狼高兴起来，撒着欢儿跑出去了。
刻着奔狼纹章的大门缓缓开启，顾听霜望了一眼外面的人流街市，没什么表情，自己驱动轮椅驶了出去。
早在四年前，他打定主意永生不再踏入凡尘中。
宁时亭跟在他身后，轻声说：“殿下如果不高兴后边跟着一群侍卫，那么就相信臣和小狼，会护住殿下。可以吗？”
“可以。”顾听霜说。
经由风雪摧折后的西洲正在慢慢恢复往日繁盛的景象，虽然街市上还冷清，但是也有不少地方值得逛逛。
顾听霜不爱逛街，他小时候经常被他娘拖出来陪着逛街，次数多得令人发指，以至于他到今日都能清楚地分辨出西洲上百家香铺、粉铺里香粉的区别，哪家的脂粉最细，哪家的香味留得最久，又是哪家的首饰虽然不值钱，但是做得都格外玲珑有致。
他们家不兴侍卫开道，因为开设民事堂的关系，西洲人人都认得王妃。
他和宁时亭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几乎没人认得顾听霜，他已经接近五年没有出现在别人眼中了。
“好俊的小郎，衣裳也贵气，是哪家的公子？看衣裳看不出来，像是也没带侍卫家眷，是别处来西洲的人吗？”
“不是吧，他旁边那位红衣公子我像是有点眼熟……虽然看不清脸，但怎么就这么眼熟呢？”
茶铺老板和旁边卖首饰的大娘窃窃私语道。
“是晴王世子。”突然插进来一个少年人的声音。
这少年坐在茶铺旁边，眼神很锐利，直直地盯着顾听霜。
“好像还真是，韦绝，原来他还没死，是成了瘫子啊。”
韦绝身边的一个同伴跟着饶有兴致地倾身前去，想要再仔细看了一下，被韦绝伸手拉了回去，微微带着愠色说：“傅慷，少说这种话。我听闻五年来他性情大变，比以前更阴沉不少，你莫要再讲这些风凉话。”
西洲的世家子弟绕来绕去都是这些人，一起修行，一起上功课，闹过一刻千金也常来小街市喝酒。韦家世代出御医，是杏林命门，傅家则世代为朝中武官，路子也更野一点。
“风凉话？我？我风凉谁了，他以前把我们碾压得死死的时候，全西洲都看我们的笑话，现在他废人一个，我还说不——”傅慷半句话没说完，被韦绝捂住了嘴。
“小点声，那个戴面罩的人刚刚回头了。”韦绝继续盯着那个方向。
不是错觉，晴王世子身边跟着的那个人，虽然他不认识，但是他确定他刚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精致的珠帘挡住了眼睛，但无端让人感受到了……杀气！
宁时亭的脚步顿了顿。
两人的耳力都好，顾听霜说：“何必与他们计较。我十岁前是天灵根，样样压过所有人，又因为在府中帮我母妃掌事的原因，没能和他们玩在一起。他们会对我心怀怨愤，此时此刻踩上一脚，也是人之常情。”
宁时亭低声说：“殿下说的是。”
顾听霜抬眼瞥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心情好了起来：“我以前没发现你其实挺小气，宁时亭。”
“是殿下生性淡泊大度，不计较。亭其实……”宁时亭说，“是个想护短的人。”
护短？
顾听霜琢磨着，他可成不了别人的短处，宁时亭倒是应该反过来才是。
小狼闻风而动，立刻扒去了宁时亭身上，厚厚的肉垫爪子就直接勾着宁时亭的精致的衣裳，嗷呜嗷呜地示意它可以是一只没用的小狼，宁时亭可以护一护它。宁时亭虽然听不懂，任由它撒野。
顾听霜不打算替小狼翻译。
两人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听见身后茶铺内，少年压不住的声音再度响起：“操，我想起来了，前段日子晴王府是不是进了一个鲛人？还是毒鲛？那人只比他大三四岁吧，听说鲛人善淫，以美色惑人，他怎么好意思这么快地认了那鲛人当小娘！那人真是顾听霜本人没错吗？他娘要是在天有灵，不得气死。”
宁时亭还在发愣，偏头去看顾听霜的时候才意识到糟了。
顾听霜的眼神已经变了。和宁时亭头天去世子府，看见的顾听霜的眼神一样。
那一次他看见之后的第二天，世子府死了两个侍卫，一个血泼上了房梁，另一个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丁点可以拼凑起来的部位，那次留下的血腥气至今，连返魂香都无法驱散。

第86章
与此同时，茶铺的两个少年也察觉了气氛有异。傅慷这次不用韦绝提醒，一眼望过去，就对上了顾听霜阴沉的眼神，那一刹那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刚刚韦绝说的——“他自从那之后，性情阴沉了许多，不好惹”，他也无法把记忆中的顾听霜和刚刚转身过来的这个少年联系在一起。四年时光，顾听霜仿佛从头到脚经历了脱胎换骨的改变，昔日那个仿佛会发光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直视的老成与冷漠，尽管面容长开，比起以前的周正，现在他的俊朗已经有了几分惊艳的意思了，他像晴王，却又不像晴王，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也依然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如同一株青松。
只可惜是被折断的。
这个念头掠过的刹那，顾听霜已经来到了他眼前。傅慷浑身一轻，被一柄长剑挑着领子硬生生地挑起来，直接往一边狠狠掼去！
哐啷一声巨响，茶桌被砸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壶裂开，浇了傅慷一身，直接让他惨叫了起来。一样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傅慷费力爬起来，当场就要撸袖子走人，被韦绝硬生生拉住了：“你冷静一点！”
“我非宰了他不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以为他是谁！”傅慷随手抽出佩剑，双眼通红。
他冲过来的时候，顾听霜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一松就带着轮椅往旁偏了偏，傅慷充满狠劲的一剑直接扑空，紧跟着咽喉就贴上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一招之间即见胜负。
傅慷一点都不敢动了，他拼命垂眼去看横在自己颈间的寒刃，隐约间感觉到鞋面附近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窜动，龇牙，冷汗直冒，他想看那刀刃已经进到多深，想看自己脚边毛茸茸的是什么东西，但是逼近的疼痛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是死亡逼近的战栗。
韦绝当机立断，在另一边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见过世子殿下，我们不懂事出言冒犯王妃，罪不可恕，但请殿下饶恕傅慷一回，我们今后一定悔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是这么用的。”顾听霜一抬手，剑刃调转变为剑腹，平平地往傅慷喉头一拍，把傅慷拍得两眼一黑往后栽倒下去，差点当场呕出血来，“你们俩，本来不够格被我收拾。年纪轻轻火气这么重，我用这把剑给你压一压。今日你们出言侮辱本王座上宾，来日，我等你们家主事的登门，给我身边这位宁公子道歉。”
他一句“本王”，韦绝和傅慷都愣了。
“原来是宁公子！”
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道，旁边的人也认出了宁时亭，恍然大悟。
茶铺老板一边心疼他被摔碎的桌子，一边小声骂：“宁公子开民事堂送返魂香，帮我们造冰屋赶跑雪妖，哪个不长眼的说这么难听的话！”
宁时亭轻轻说：“殿下……”
一句话没有出口，他的手突然被一只灼热的手抓住了，穿过垂落的袖子，准确地将他的手掌包裹在掌心。洛水雾无形无色，戴上去仿佛没有戴一样，日光映照下，还能看见肌肤细腻的纹理。
顾听霜眼神平视前方，某种满是阴戾。
他沉声说：“不认得本王的，好好记住，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认清楚。都给看清楚了，宁公子是本王座上宾，本王的人，再有污蔑中伤者，剁碎了喂狼。”
宁时亭想动，但是顾听霜牢牢地拽着他。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温热。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尽管这句话出来之后，周围人都纷纷跪下来行礼，但是顾听霜依然没有松开他的手，并且握得越来越紧。这只手好像传达了顾听霜的某种意愿：他要在这个时候给他以支撑，不管他是否需要。
就是这样直接地、霸道地向所有人宣告，这是狼的行事法则，直接将猎物圈入自己的领地范围，任何人不能进犯。
“走了。”顾听霜叫走正在持续往傅慷那边哈气的小狼，转着轮椅往之前的方向继续走去。
他依然没有放手，宁时亭比起之前扶着顾听霜的轮椅，倒不如说现在是被顾听霜牵着走，他微微俯身迁就他，一直握得手指暖洋洋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边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青鸟打听来的消息也已经证实，晴王世子的确已经被封为灵均王。
再往后走，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都自发行礼参拜，顾听霜也依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长长的街道一路走下来，只有宁时亭一人不跪不拜，他难得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些无法处理的、棘手的事情，想挣开，力气又不比顾听霜的大。细不可查的纠缠掩藏在两人凑近的身影间，轻小的分合、扣紧像是扣在人心上。
顾听霜铁了心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对他的态度，看见他们相握的手指，要替他澄清污名。
尽管那污名是确实存在的。他是毒鲛，他以恩人名义进府，背后曾经包藏着某种天真的幻想……这些事，他一直觉得，觉得受着就受着罢了。
小狼有样学样，跑到他们前面去，隔一段路就双爪合拢作揖，趴在地上等他们过来。顺利汇合后，又迅速再跑远，再回头来作揖，表示它也在朝拜他的王。
宁时亭看得想笑，又觉得脸热，偏头到一边去笑了，被顾听霜敏锐察觉到，叫他的名字：“宁时亭。”
“臣在，殿下。”
“你笑什么？”
“……”
好一会儿宁时亭没说话，顾听霜又来了，来自少年人灼热而恶劣的逼迫，逼他袒露此刻内心的想法。
顾听霜偏偏要追问：“你笑什么？”
宁时亭还是不说话。
顾听霜了然：“哦，是高兴啊。你未免也太好哄了点，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只要你跟在我身边，我会……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宁时亭弯起眼睛：“臣知道。”
又说：“臣高兴。”
他们日落时回府。
顾听霜挑了许多东西，都说要送给宁时亭。宁时亭则买了许多东西带给听书，还给小狼买了玩具。到了府上，顾听霜才松开宁时亭的手，松开时才发现指骨甚至都握得有点发僵了。
顾听霜的王府正式开始修建，他挑了西州城里一处依山傍水的地皮，定名衡玉天。
晚间，葫芦将园林修建方案送去给顾听霜过目，被赶过来让宁时亭做定夺。
宁时亭沐浴后，披散着头发，裹得厚厚的，就点了一盏灯，靠在窗边一张一张地翻看。
小狼凑过来非要当他的脚垫，要他踩在它身上按摩，宁时亭就安安心心地把双脚放在小狼的肚皮上，暖烘烘的。
“公子，这些东西公子是要用，还是暂时不用，咱们替您收着？”葫芦送上来一个木盘，里边摆着三三两两的精致盒子。
看上去是女儿家用的东西，打开了才知道并非如此。
他是鲛人，鲛人应该生活在水中，西洲尽管气候湿润，对于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太舒服的环境，他没说，顾听霜却像是知道似的，给他挑了几大盒水润的梵天五树六花泥；还有护手的脂膏，所有东西选的都是不带药性或者药性平和的，即使是药鲛也可以放心使用。
宁时亭说：“收着吧。”
葫芦有点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要，极力劝说他：“公子是鲛人，是该好好保养打理的啊。就算别的不用，这个……”葫芦低头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小的脂膏瓶子，告诉他：“这个是殿下特意叮嘱小的，要看着公子您用的，说公子您手上无名指被笔磨了个茧子出来，虎口还有个刀茧，用这个可以消除茧子，这么好的一双手，起了老茧多可惜。”
宁时亭闻言说：“先放这里吧。”
见他还是没有要用的意思，葫芦只好说：“那好，还是放公子平时放置杂物的那个地方是吗？”
宁时亭想了想：“先不放那里，你把东西都留在这里吧，一会儿我自己整理就好。”
“是。”
葫芦退下了。
桌上的药瓶即使不打开也散发着幽微香气，很好闻。
宁时亭对着灯张开五指，修长白皙的手边缘被映照出微微透明的颜色。
顾听霜说的一处不错，他无名指背上有一个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虎口也有以前学刀、调香时留下来的痕迹。步苍穹曾经说他的手虽然细嫩，但不是富贵人的手，指骨太薄太细，指腹太平，打别人一巴掌都会给刮出血印子，这样的手娇贵，也福薄。
顾听霜能知道，因为他今天牵了他的手。他身上无数伤痕，手上几处老茧，第一个知道的人是他自己，第二个是听书。
顾听霜是第三个。
他放下手，将药瓶和其他东西都整理放在一起。随后他站起身往房里走去。
小狼原本翻着肚皮在挠他的衣摆玩，也兴冲冲地跟过去。
宁时亭蹲下身，有点费力地从床下拖出了几个木箱，找到了最里边的一个箱子，打开看了看，随后将这些东西都收了进去。
这个箱子被放在最里面，但是一点灰尘都没沾上，看上去年代已经有点久远了。
小狼爪子扒着箱子往里看，被宁时亭提溜起来放在怀里。小狼就挤在宁时亭胸前和膝盖的夹角里，伸长脑袋往里看。
里面还有不少东西，小狼能认出来的最近的一样东西，就是听书上次送过来的手帕。
再往前，是一封名牒，纸张已经有点脆了，上面写着：檀越山香道第三代焚字辈名，里面的内容则不知道了。
除此以外还有十几封书信，宁时亭每次和师门中人书信往来，居然都认真存放好了，单独收在这里。
让小狼感兴趣的是最后剩下的一个盒子——那个盒子里有它感兴趣的东西，带着宁时亭的气息。
宁时亭一个没抓住，让这只狼崽子跳进了箱子里，哐当一下就叼出了这个东西。盒子哐当一声打开，里面的东西直接摔在了地上，仿佛玉一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小狼看见宁时亭眼里一闪而过的心痛，知道自己闯祸了，耳朵耷拉下来，一下子不知所措地蹲在了原地。
宁时亭伸手去捡。
那是一对扇形玉骨，小而精致，淡蓝剔透，带着微微银光。没人说得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像是透明的宝石，又或是某种珍奇的饰物。
“没关系。”小狼感到自己的头被宁时亭摸了摸，“这是鲛人耳，我离开北海之前的……耳朵。”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北海鲛人一族如果要离水生活，就必须割下鲛人耳，从此才会在神腮之外长出人的心肺。”宁时亭说，“我从有意识起，鲛人耳已经被割下来了，身边也只有这个东西一直带着，我想，大约是我父母替我割掉的吧。”

第87章
小狼小心翼翼地收起爪子，只用肉垫轻轻地碰了碰地上的鲛人耳，又把碰倒的盒子给宁时亭叼了回来。它歪头端详着宁时亭的耳朵——洁白细嫩，和每个正常人的耳朵都一样。
宁时亭把它抱起来，腾出手将面前的东西收拾好，轻声说：“都过去了。”
那天在街上发生的事情，宁时亭并没有当回事。他把顾听霜送的所有东西都仔细放好，收了起来，自己另外碾了药材给自己敷手上的茧子。
小狼回去后不知道跟顾听霜透露了什么，顾听霜开始打听天下名医，寻找能接回鲛人耳的医生。
这件事被宁时亭知道后拦了下来，主动找到顾听霜说：“就算能接，我原先的那对鲛人耳也接不回去了，那是我小时候的耳朵，骨已化玉。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顾听霜：“哦？有多小？给我看看？”
宁时亭说：“这种东西还是别……”
他一推拒，顾听霜反而捏着他的手，反客为主带他往里走，大有捉弄他一下的意思。“我是你的主上了，命令不得违抗。”顾听霜一把扯住他的手，非常自然地驱动着轮椅，要宁时亭带他去看。
宁时亭平时一直都不动声色，唯独这时候连耳根都红了，连连阻止未果，反而被他拖了过去。
这少年压根儿就从小狼那里知道了他把珍贵的东西放在哪里，一找一个准，进房后俯身一拖，就拖出了宁时亭的箱子。
顾听霜数：“嗯……我送你的花泥……膏药……听书那只小虫子的手帕……你师父给你的名牒……鲛人耳是这个？”
他故意要说给他听，好显得是宁时亭承认了他和其他人一样重要。
顾听霜低头看那盒子里漂亮的玉骨耳朵——如果不说这是鲛人耳，顾听霜觉得，把这个说成什么玉饰或者头饰，他都是会信的。
他问：“我可以碰一碰吗？”
宁时亭无奈：“臣要是说不可以，殿下就会听话吗？”
顾听霜轻轻哼笑一声，放轻了动作，拾起眼前冰凉的玉骨。淡蓝的带着银辉，和宁时亭的尾巴一样。
这一刹那他又回想起宁时亭在雪中游动的场面，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而拿着鲛人耳在宁时亭耳边比了比。
宁时亭只看见他突然凑近了，漆黑的眼底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于是也迁就他，稍微俯身，让他有个比照。
不知怎的，顾听霜眼前居然真的想象出了那个场景，宁时亭带着鲛人耳的样子。
——漫天火光中，宁时亭很安静地闭眼躺在他怀里，身体渐渐变得柔软，双腿恢复鱼尾，双耳肉眼可见地变成银白的玉骨，那种美丽几乎可以刺痛他的眼睛。
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鲛人死，身归初，身不腐。”
这些片段都零碎而破落，他无法将这些画面用因果拼凑在一起，更无法抓住那其中的一丝一毫。灵魂深处，仿佛有另一个他轻轻冷笑了一声。
顾听霜突然放下了手。
宁时亭察觉到他的异常：“殿下怎么了？”
顾听霜有些痛苦地低下头：“不知道怎么了，想起了一些东西，想起来的时候很难过。”
宁时亭站起身，顾听霜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别走。”
“臣不走。”宁时亭低声说，“臣去为殿下燃一些返魂香。”
返魂香燃起，灵识片刻的混乱终于正常了，顾听霜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宁时亭半跪在他的轮椅前，低头弄着香盘，“殿下是不是，自雪妖一战后，灵识经常波动？”
顾听霜说：“我知道，现在没有变成大问题，暂且不用急。步苍穹你联系不上，我也已派人去寻找他的踪迹了。”
说着，他注视着宁时亭垂下的眼睛，看着他细密卷翘的睫毛，低声说：“宁时亭。”
“臣在，殿下。”
“我以后要是想不起自己是谁了，你还会……还会跟着我吗？”他问道。
宁时亭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抬头看顾听霜，却发现眼前的少年并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他眼中满是认真。
“会的，殿下。”宁时亭说，“臣发过誓，永远追随您，不离不改。”
“宁时亭。”顾听霜又低声说。
“臣在，殿下。”
“你不要死。”
宁时亭诧异地笑了：“殿下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顾听霜有点烦躁：“总之你不能死！给我记住了，你的命是我的。”
“人是殿下的，命也是殿下的，臣的一切都是殿下的。”宁时亭笑了，“殿下如果不放心，臣再多说几次，每天都说一遍可好？”
“……算了，跟你真是鸡同鸭讲。”顾听霜说，“我去练功了。小狼来。”
小肥狼在一边听墙角，不情不愿地挪动爪子跟着他去了。一边耷拉尾巴，一边想，它的头狼真是不会用成语，这明明是狼同鱼讲才对。
几日之后韦绝和傅慷到访，登门给宁时亭道歉。
上一回在街上时，顾听霜点名要他们家主过来赔礼道歉，但是韦绝父亲早逝，母亲在王城当御医，家主不在，只有辗转写了道歉信，让韦绝带着上了门。
傅慷也是一样的情况，他十二岁之后父亲便去了冬洲边境对抗血族，算起来和顾斐音也是战友。这次上门，也是他一个人来，打算亲自赔礼道歉。
宁时亭本来觉得不必要为了自己这样大动干戈，但他拗不过顾听霜的意思，同时也知道这是个帮助顾听霜在西洲立威的机会，无奈也应下了。
韦绝和傅慷上门，本来以为会大受刁难，却没想象到顾听霜让人好好地迎接了进来，摆了个小宴。
“一事归一事，你们既然是来道歉的，只要他不再计较，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顾听霜举着酒杯，眼眸深沉，“诸位也不是不懂进退的小毛孩子了，祸从口出的道理应当懂，这次是我脾气好，下次若是遇到什么脾气不好的人，未必能这么轻松。”
韦绝目光如炬：“谢殿下。”
傅慷在一边如坐针毡。韦绝内敛，他也知道顾听霜指的是自己。他和顾听霜从碰面开始就落了下风，无论是武力上还是气度上。
……
“殿下这次去见了客人，真稀奇。”荷花池边，下人们坐在一起喝茶。宁时亭坐在其中，并不摆架子，也愿意跟他们聊一聊。“世子殿下……我是说，灵均王殿下，现在真的是一天比一天不同了呀。”
宁时亭随手剥开一枚清香的莲子棕，将粽叶抛入水中，池水底下鱼群攒动，一瞬间就将柔韧的叶子撕咬得粉碎。
他轻轻说：“韦家受陛下器重，是殿前头等御医红人；傅家虽然品级稍微低了一点，也是实打实的武将，麾下带兵十万。现在的两位少主……日后，也会是叱咤风云的主人。那些孩子和殿下不同，被保护得太好，还是纨绔心性，也不知道殿下会如何和他们相处。”
听书靠在他膝头啃粽子，满不在乎地说：“他自个儿也才十五呢！摆什么大人样子。”被宁时亭敲了一记头：“不许这样说殿下。”
听书冲他做了个鬼脸，宁时亭把刚剥好的粽子递给他。
不多时，另一边有人禀报：“公子！那边韦少主和傅少主请您过去一趟。”
宁时亭就起身往那边走。
今天他没什么事要打理，被顾听霜打发过来吃粽子，不许打扰他会客，他也就当成偷闲，穿着一件墨绿的冬装，裹着同色暖手炉子，头发半散着，听书简单帮他绑了一下头发。
他一过去，见到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直接都傻了，这才想起昨天出门时是戴了纱罩的。
很奇怪的，以前他只要出门，一定不忘戴上这个东西，如今却经常忘了这回事。
韦绝算是比较镇定，反应过来他是谁之后，赶紧道了歉：“宁公子对不住，昨日我们出演唐突，希望您能原谅我们。我如今才知道开设民事堂的是您，仙洲人民都感念您的恩德……”
他性格很沉稳，言谈举止也更有一些世家子弟的风范，比较成熟，昨天他其实一直在劝阻，全是被傅慷这个家伙给拖累得。
他说完后去碰傅慷，示意论到他道歉了，结果碰了两三下都没碰动。
傅慷是直接傻了。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宁时亭，感觉自己受到了冲击。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那一瞬间，他直接抛却了“顾听霜那人借着这个人折腾我们呢”的想法，他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长成这样的人，要是他的人，谁敢对他说一句重话，谁敢欺负一下，他不得撸起袖子上去直接揍人啊！
难怪顾听霜昨天那么生气！
傅慷结结巴巴地说：“对对对，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是有意的，那个公子你……你……”
他根本想不起准备的说辞是什么，眼神追着宁时亭走。
韦绝快要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后硬是把他拽退了半步，对宁时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宁时亭微微颔首：“二位少主，亭不敢当。外面风冷，请移步正堂，喝点热茶吧。”
顾听霜听闻宁时亭那边煮了莲子棕，指挥小狼要了几个过来，他自己在大堂里慢悠悠剥着。
忽而听见那对少年讨论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的天！韦绝，你看到没有！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行了，瞧你那花痴样，人名花有主了吧，我听人说他在晴王身边跟了许多年的事情是真的，如今在灵均王身边，你想想，这不就是晴王的家里人了么？韦绝，花街柳巷那些个哥儿姐儿的你看上谁都没问题，这个可真动不得。”韦绝的声音。
傅慷激动地说：“我也没说要动他啊！我只是……只是……操！他太好看了！看起来也没比我们大几岁呢。”
说完又酸溜溜地说：“晴王那个老东西何德何能？”
“……”耳力好的坏处就在这类，有些声音即使不想听，自己也会钻进来。
韦绝和傅慷回到宴席上时，刚跨进门，就听见主人坐席上的顾听霜咳嗽了一下。
两人同时噤声。
“宁时亭不喜欢我爹。”顾听霜慢悠悠地说，“他以前在晴王身边，现在在灵均王身边，并不是一回事。”

第88章
晴王世子如今已受封灵均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九洲。
除了西洲高门贵胄纷纷上门来贺以外，临近的洲府也都派了人过来庆贺。
顾听霜在这件事上处理得相当漂亮，宁时亭原以为他很快就会厌烦这种成人间虚与委蛇的小把戏，但顾听霜迟迟没有，并且一直都没有让他插手过多，只让他全心全意负责灵均王府衡玉天的修建工作。短短几个月时间，顾听霜已经多少笼络了一些人脉，为自己建立起一定的威势与名声。
这份人脉很巧妙，离朝中远，多是和他同龄同辈的人，并不直接干涉朝政，却是下一代的新生力量。与此同时，他对他们的荫蔽也会一起传达到这些少年的父母耳中。青年才俊一向是人人关注的重点，不到半年，顾听霜这三个字再度被所有人认识。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以晴王世子的名号，而是以灵均王的名号。
顾听霜出门的时间也变得多了一些，宁时亭总是会陪同他前去，戴着他的纱罩，不以真面目示人。仙洲灵气式微，论法会、灵兽观、香会的热度再掀高潮，人人挤破了头想进来寻出一点成仙的门道。
顾听霜灵根俱废，但十岁以前他已经到达过许多人无法到达的阶段，对各种阶段的修行方法依然能说出门道来。灵修一事，他绝口不提，连小狼在府中变得人来人往之后，都被关了禁闭不准随意跑出来，惹得这只小肥狼每天呜呜地哀叫，非得顾听霜和宁时亭分别抽出半个时辰特意来抚摸它才好。
时隔五年再参与灵兽观，顾听霜的轮椅显得有些刺眼。
他和宁时亭永远是格外惹人注意的一双人，身上没有半点根骨修为，都是凡人体质，但是两人都泰然自若。
灵兽观相比论法会、九洲香会，显得更加神秘。每年一度的盛会，无数人踊跃前来，其中大半部分都会遮掩自己的面容。
很难说每年参加的人都是什么心思，灵兽观中展出的都是举世罕有的灵兽，大部分都是因为种种原因被捕捉到，而现今无人能够驯服的。一是按照灵兽的气性，如蛟龙、狻猊等高傲的性格，是不会臣服于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主人的。
顾听霜十岁时纵横灵兽观，如今晴王府百兽园里的大部分灵兽，大多数都是他每年在灵兽观时随手捉回家去，给他母亲解闷子的。
顾听霜并未颜面，而宁时亭戴着纱罩。
一进场，不少人的眼神就递了过来，在顾听霜身上辗转流连。也有不少人留意了他身边一头银白长发、看不清面目的人，裹得严严实实，穿得周正规整，雌雄莫辨的样子，却透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吸引力。
“那是晴王世子？有点眼熟，他身边是什么人？王妃吗？”
“王妃病故许久了吧，现在不是晴王世子了，是灵均王殿下了。只是看现在他身上半点灵气都没有的样子，这个封号中的灵字不止从何说起。他身边的人大约是分拨的家臣。”
这次韦绝和傅慷一起前来，他们也是应家中要求，每年一场不落地参与。
韦绝在一边笑了：“灵均，天地之性，人之所由灵也，善美之物有所均衡，怎么就成了你们的意思了呢？”
他率先起身拜见：“见过灵均王殿下。”
其他人纷纷附和，起身拜见。
顾听霜不动声色，只是由宁时亭推着去了上座。
两人一起坐下。灯火通明的楼阁中，气氛忽而就多出了几分凝重。因为顾听霜今年的突然来到，不少人暗中观察着这边的动向。
少年人已经满了十五岁，快要十六了。脊背笔挺，即使坐在轮椅上，在众人中也是一眼拔群。顾听霜越来越有成人的样子，眉眼越长越开，越来越锋利凌然，九洲的少男少女一眼望过来，也不禁会春心萌动。
一棵被中途砍断的青松，居然还能再度长成，封王入世，顾听霜到底是什么来头？晴王一向不喜这个因为自己无法做主的婚姻而生下来的儿子，晴王又是什么态度？
更多的人想要从顾听霜身上了解仙洲政事的蛛丝马迹，在许多人眼中看来，仙帝越过晴王封赏了他的儿子，是一件值得玩味思考的事情。仙帝什么态度，晴王府如今的处境，似乎大有不同。
楼阁很开阔，看台上摆放着无数巨大的笼子，用结界封印。随着遮挡的布料陆续扯开，今年的灵兽观正式开始。
唯独正中间的笼子没有对外公开，这是作为压轴的灵兽，结界封闭灵兽的声音，也没有人猜得出这里面是什么。
宁时亭坐在顾听霜身边，同样在闭眼静听周围人的反应。灵兽观的楼阁层层环绕，门窗敞开，风会把所有蛛丝马迹带来。
“你听出什么了，宁时亭？”顾听霜放轻声音问。
他面上纹丝不动，暗地里轻轻放下手，捉住宁时亭的袖子。手指从袖中滑入，勾住鲛人轻软的指尖。
他最近喜欢这样做，恶劣而霸道地，在不方便说话的场合往他手心写字，勾连交缠，摁压辗转，单纯只为好玩似的，喜欢这样的触感。隔着洛水雾，好几次宁时亭都被他吓了一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地戴上了手套——顾听霜是真不怕被他毒死。
宁时亭慢慢写：“场中有你父亲的人，记住收敛锋芒。”
又写：“不知道在何处，只是闻到了类似的气息。”
顾听霜轻笑一声，指尖还牢牢地抓着宁时亭的手心，捂出温热来，指尖慢慢地勾画：“东南方角落里那个穿黑衣的，他一直在观察我们。应该就是你说的人。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人都在看我们，等着看我的笑话。”
宁时亭轻轻“嗯”了一声，又说：“大概是觉得殿下现在，一只灵兽都带不走吧。”
“那好，现在你我都知道了，你知道过会儿怎么收场，是吗？”
“殿下你……”宁时亭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顾听霜拍了拍手掌。
那一刹那灵识放出，整个亭台楼阁里外三层的人已经被顾听霜纳入掌控。近日修行之下，他已经能够短时间地将灵识分散为无数个个体，探寻外物的情绪，操纵生灵的躯体。
金色的火焰在双眸中跃动起来，整个空旷阔大的空间都纳入他掌控，大到每一只蕴藏灵气的天地灵兽，小到盆景泥土中的细小虫豸，无一不被他掠过，如同无形的手指碰了碰。
“不好，怎么回事，灵气结界怎么会破开？”“怎么回事？”
厅堂中，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场面直接就控制不住了——不止一只凶兽意识到了灵气仙罩正在坏掉这个事实，开始猛烈地食药笼子，宽阔的长廊尽头，已经跳出了一只赤炎金猊兽，吓得周围人惊声尖叫。
“快跑！要没命了！”傅慷猛地把韦绝一拉，要他赶快跟着人群往下冲，刚跑了几步又猛地回头，扔下一句：“你先走，我去救宁公子！”说着就要跑。
韦绝快对这个色令智昏的同伴绝望了，他立刻拉住他：“就这么跑了算什么，你是傅将军府的人！有点出息行不行！”
“更何况，我想……灵均王殿下应该有办法的。”韦绝说。
“还说我色令智昏，我看你才是被那个顾听霜迷得五迷三道了，回回看你都恨不得贴到人家身上去似的——”傅慷正说着，庭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惊呼，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最中间压轴的灵兽结界，也一并破开了，野兽咬开、践踏笼子的声音格格作响，那声音仿佛在咬开什么人的头颅一样，让人头皮发麻。沉重的撞击声、兽类粗重的呼吸声和低嚎，宣告者它的愤怒。
冷漠的金色兽眼睁开，入眼的赫然是一匹金色的巨大白狼！
满座皆惊，所有人都不敢动了，唯恐成为白狼神的目标，只有顾听霜一个人“噗嗤”笑出了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走了，我还以为今年压轴的什么，不过是一只狼。”顾听霜说。
宁时亭颔首俯身：“是，王爷。”
角落里的傅慷不可置信地说：“你听到没？你听到他说什么没？不过就是一只狼！这人没听过白狼神的传说吗！他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欠揍！”
韦绝：“……给我闭嘴吧你。”
宁时亭推着顾听霜的轮椅，慢悠悠地从台前走过，眼看着离凶神恶煞、暴怒无比的白狼越来越近，众人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儿。
却见到顾听霜伸出手，低声说出一串古老的语言。
这是白狼神的文字，这一族的先辈化得人形后留下来的文明。狂怒的白狼在这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凑上前来，嗅了嗅顾听霜的手指。
而后在顾听霜面前——跪下了！
这通灵的兽类单膝跪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表示顺服。顾听霜眼里展开金芒，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灵兽，对着他的方向齐齐跪拜！
顾听霜眼中的金色熄灭，抬眼狡黠地对宁时亭一笑。
宁时亭：“……”
“走吧。”顾听霜说，声音无波无澜。“灵兽观的规矩都知道，今日虽然没什么新鲜可看，但也勉强过得去，我就全要回府中了。”
……
“生我气了？”
一个时辰后，顾听霜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看着奋笔疾书的鲛人，很有些无奈，“宁时亭，你理理我，别生气了，我不就玩了一下么？”
“臣跟殿下说了多少回，事从低调，这次还有你父亲的人在场，殿下这是唯恐今后树敌不够多么？”宁时亭叹了口气，眼睛仍然盯着面前的纸张不放，“灵识异能一定不能给人知道，您和白狼神的关系更不能。现在臣又要花好些功夫去向您父亲解释。”
“但是我在生气，宁时亭。”顾听霜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我一去那个地方，就知道有一只狼被困在了那里。它是我们在灵山失散的同伴之一，一年前失踪，我们都以为它死了。它是苏家捕获的唯一一只活的白狼，如今苏氏余孽已死，它被层层转卖后囚在笼子中。它是我的兄弟。”
“臣明白。”宁时亭停下笔尖思考，笔尾戳在脸颊上敲了敲，“就……向王爷禀报，为了帮您在仙洲造势，提前与灵兽观商量好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这样应该可行。只是王爷会查证，那么伪造证据这一环也要做好。”
顾听霜说：“别写了，天天给我爹写那么多东西，他又未必会看。
宁时亭专心写字，没搭理他这句话。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顾听霜瞅了瞅他，思考一会儿后，手指按上太阳穴，感叹了一声：“头有点疼。”
宁时亭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殿下若是肯听臣说的哪怕半个字，休养身体，不妄动灵识，收敛锋芒，也不至于如此。”
但还是将手中的笔放下了，过来替他按揉太阳穴。
这是最近半年里，他常常替他做的事。宁时亭的手有些凉，细腻柔软，隔着洛水雾贴上来很舒服，有时候会让顾听霜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鲛人的手指比返魂香更好用。
顾听霜微微出神。
门边突然窜上来一坨毛茸茸的家伙，小狼屁颠屁颠地溜进来了。它自从被限制行动之后，每天见他们都哭爹喊娘的，这时候一看宁时亭在给它的头狼撸毛，立刻也飞扑进了宁时亭怀里，也要享受同等待遇。
直接把宁时亭撞退了两三步。手也自然松开了，惹得顾听霜很不爽快，作势要揍狼。
宁时亭无奈地把小狼提溜起来，小狼讨好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你们两只狼崽子自己按按吧，自己玩。”宁时亭被他们俩烦得没办法，叹了口气，说，“臣是一条鱼，不太会伺候狼，臣忙得很呢。”
“有你这么对主上说话的么，宁时亭？”
宁时亭又回到了桌案边，专心做事。
……又不理他了。
顾听霜心想，自己真是一个好脾气的君上。

第89章
快到年关的时候，宁时亭收到了顾斐音的一封信，这封信和他们每个月平常往来的公务信件不一样，是一封家书。
这封家书居然还不是写给他的，而是写给顾听霜的。
顾听霜十五了，明年开春就是十六岁，他最近长得格外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这少年有了大人的影子，越长越俊俏，有时冷不丁看过去，让宁时亭也不免有些愣神，觉得像是回到了前生，顾听霜时刻就会召唤群狼，独步天下。
这天小雪，无风，顾听霜在香阁外看书，默念灵识法则。小狼在月牙的监督下绕着院子跑圈，练习抓捕的冲刺跑动。香阁的窗户可以将整个庭院尽收眼底，香气氤氲中，雪与枯叶一同飘散。水炭火烧得整个房间温暖又湿润。
宁时亭走出回廊，踏着碎琼乱玉来到庭院里。即使没有风，他也忍不住打了个抖。
他的动作很轻，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顾听霜却跟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问他：“鲛人你又不穿披风就出来，回头发烧了，傅家那个小子要哭死。”
小狼在月牙监督下跑着圈，一看到宁时亭来了就窜了过来，抱住他的大腿不放，嗷呜嗷呜假哭起来，示意宁时亭要是发烧了，它也会一样哭死。
宁时亭拍了拍它的头。
顾听霜已经很久没有给宁时亭翻译过小狼的话了，他嫌丢人。
再一想，这只小肥狼还是他亲手带大的，实在是白狼神一族的耻辱。总之还是都得怪宁时亭，尽管他对他三令五申不许把狼养成狗，但小狼的样子已经快连狗都不如了，开始往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
小狼很快被月牙在顾听霜示意下叼走了，胡乱瞪动着腿儿，尾巴扫过雪地，拖出深而肥硕的痕迹。
宁时亭听他提傅慷，咳嗽了一声：“殿下什么时候可以正经一点，别再拿亭开这样的玩笑。”
葫芦和菱角在屋里沏茶，听见外面的谈话，对视一眼后悄悄笑了。
傅慷是个活宝，最近晴王府上下都达成了这样的共识，这个少年对宁时亭的心思，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都不带掩饰的。
顾听霜说到这个就精神了——自从今年初冬，傅慷见过宁时亭一次以后，简直就着了魔一样对宁时亭念念不忘起来。现在只要一提到傅慷这个人，他的声音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不可置信的——“什么？你们不觉得他是天地间最好看的人吗？”“既然觉得是，为什么要笑我？我太喜欢他了！”“毒鲛又有什么关系！宁公子那么美，身毒心不毒！他是不是很虚弱啊！”“顾听霜这么凶的人怎么能照顾好宁公子！你看他对宁公子那个呼来喝去的样子！天啊！宁公子真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鲛人是完美的族类！完美，你懂什么意思吗？完美就是宁公子那样的！”
简直洗脑。
最可怕的是傅慷从那之后还天天来串门子，千方百计只为多看宁时亭一眼。与此同时，那个文绉绉的韦绝也会一起上门，扯住他大谈治国经略，十分干扰顾听霜修行《九重灵绝》，惹得他很不痛快。
宁时亭还不准他把他们赶走，还说：“殿下需要同龄人陪伴。这样的生活不也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个屁。
顾听霜想，宁时亭明明就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么就不算他的同龄人了？再次，家里还有听书那只小虫子呢。实在用不着外人。
顾听霜面无表情地从思绪中抽身，正想开口继续揶揄宁时亭，就听见宁时亭开口了：“这个的话……殿下和韦少主也……”
“什么？”顾听霜敏锐地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情绪：宁时亭好像在憋笑。
这鲛人最近被他惯得无法无天，什么僭越的话都敢说了，他等着宁时亭说完，宁时亭却又不说了，伸手轻轻把一封书信放在他怀里。
顾听霜不看，非要宁时亭把话说完：“你刚刚说什么？”
宁时亭抿着嘴笑笑，笑完只说：“殿下快看，正事要紧。”
听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出来，弯腰捏了个雪球，往顾听霜脖子里一捂——“公子说韦少主喜欢你啊，你这个笨王！”
顾听霜常年苦行，压根儿不怕这点冷，只是也弯下腰去捏了个雪团，跃跃欲试地瞄准了听书，一击即中。
先揍了再说。
顾听霜眯起眼睛问：“你刚说什么？”
听书被他一记雪球正中脑门，哎哟哎哟地跑过去扑进宁时亭怀里，委委屈屈地说：“我刚说，韦绝绝对恋慕殿下没跑，我说个实话，殿下就要欺负我，公子你管还是不管了？”
宁时亭说：“你先往殿下脖子里塞雪的，这回别指望我偏袒你。我不管。”
听书也开始假哭：“公子不疼听书了，公子现在就疼殿下……”
宁时亭被他闹得没办法：“你们现在一天天的，都来闹我，再闹就挨鞭子了。”
听书这才吐吐舌头：“公子好凶，那我先去找焚绿姐姐玩。”
顾听霜回头瞅宁时亭，他刚刚琢磨了一下听书最开始的话，觉得怎么回想怎么刺耳，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问：“你刚想说的是这个吗？”
宁时亭笑笑，不明讲，只说：“韦少主是个很优秀的人呢，他欣赏的人，也一定是最优秀的人。”
夸韦绝又夸他，鲛人一向话术高超，避重就轻。
顾听霜觉得有点郁闷。
他低下头去看宁时亭要他看的那封信，看了一遍居然没悟出意思来，匆匆瞥了几眼后又抬头来问宁时亭：“不是，你们怎么会觉得他，那个什么我？”
宁时亭：“……没有觉得，请殿下认真再看一遍这封信。”
顾听霜偏偏不看，抬眼瞧他。
少年人关于风月情爱上奇妙的自尊心，宁时亭大概懂得。顾听霜虽然在这方面……看起来还是个没开窍的样子，不过不妨碍他因为这个使小性子。
宁时亭隐约想起来，前世他偶然见到有人给顾听霜送情书，偶然提了一嘴，说是世子殿下是不是到了选妃的年龄了。他的本意是想让顾听霜多个贴心人陪伴，结果顾听霜那一回整整两个月没理他，见他就摔东西，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气。
宁时亭说：“臣保证没有这样觉得。”
见他保证了，顾听霜这次啊略微放下了心，重看一遍顾斐音的信，找到了重点：顾斐音听闻他得势，唯恐府里只有一个宁时亭，照顾不过来他，又觉得他的功课也该被题上议事日程，所以打算在年关前后派来一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啊，说得这样好听，不就是来试探我吗？”顾听霜迅速领会了关键，瞥宁时亭，“还有你。”
“殿下说得不错。”宁时亭颔首。
“我爹怀疑我们了吗？”顾听霜说，“这不应当，你每次奏报过去的内容都挑不出缺漏，我的白狼们也都控制了所有进过西洲的青鸟，他不会察觉。还是上次灵兽观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他觉得你花这么多心力在我身上，是想另起炉灶吗？”
“殿下，您的父亲……是个多疑的人。”宁时亭说，“即使我们的动作没有任何纰漏，他也一样会查。这件事，殿下会怎么办呢？”
顾听霜说：“来就来，来了我保证他……不会马上被我整死。”
宁时亭笑：“那也还要请殿下配合臣，在别人面前演演戏了，就如同当初臣进府时那样对待臣吧。”
顾听霜沉默了。
宁时亭问：“殿下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顾听霜低声问，“我……你刚进府时，我是对你挺差的，是吗？”
“殿下……”
“那个你……对不起，你别跟我计较。我当时之听人说过你是我父亲的身边人，跟了他很久，也便以为是你劝动我父亲，那样冷漠地对待我的母妃。你是鲛人，我以为你贪财重权，处心积虑，后边才知道你只比我大两岁，不可能害到我母妃。”顾听霜说。
宁时亭静静地看着他：“臣知道，臣从未怪过殿下，只从中看见了殿下对母亲的孝心，还有不屈从的赤子之心。”
“……说话就说话，别来我这拍马屁，算了，跟你一条鱼也没有什么好讲。”顾听霜似乎察觉到这些话说出来有多不像他平时的性格，用手里的信挡了挡脸，又把话题转回正题上，“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第一，等那教书先生来了，我要表现得对你疏远厌弃，第二，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能为。”
宁时亭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么小狼继续关禁闭，其他狼群这段时间也暂回灵山中，我会当一段时间的纨绔子弟。”顾听霜说，“这样呢，你放心吗？”
宁时亭还没说话，小狼又带着一片鸡飞狗跳地扑了过来，放声哀嚎。月牙在后面穷追不舍，小狼拼命逃窜，最后一猛子扎在了花圃的栅栏上没窜过去，再度被叼走了。

第90章
顾斐音那封信，顾听霜飞快地写好了回书，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滚。”
他问宁时亭：“我可以就这样发回去吗？”
深夜，书房寂静，小狼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蔫头巴脑地趴在宁时亭大腿上寻求抚摸。
顾听霜把信纸推给宁时亭。鲛人细长洁白的手指摁住纸张，正反翻了一下，发现只有一个字。
宁时亭瞅了瞅这个字，斟酌了一会儿，居然同意了：“可以的。”
顾听霜问：“那我这样把信送过去，我爹不会责罚你，说你连我的信件把关都不会做吗？”
宁时亭用手指轻轻抓着小狼毛茸茸的脑门儿，扭了扭小狼软绵绵的耳朵，笑：“殿下既是要当纨绔，那么信中要写什么，臣也是管不着的。只不过如果殿下想这样回信，臣也需要做做样子，再加派青鸟追回罢了，另替殿下写一封道歉书给晴王爷。”
“……算了，这么麻烦，还是不回信算了。”顾听霜说。
宁时亭弯起眼睛笑：“殿下不回，亭也要另外修书一封说明缘由。”
顾听霜皱眉：“老不死的怎么这么多事？”
最后还是把写着“滚”字的信原样发了出去。他这边让青鸟送信，另一边宁时亭已经手脚麻利地把解释和请罪的信写好了，嘱咐月牙，将两封信按照三个时辰的间隔分别送出。
宁时亭说：“青鸟飞过去大约一炷香时间，王爷这个点应当在休息，他醒来后就能看见两封信一起呈上，既不会因为太生气而对殿下有什么不利，也不会因为臣的无能而怪罪于臣。”
他给小狼顺完毛，顺手想把这只小肥狼往顾听霜那里送。小狼卷成一团，岿然不动。宁时亭怎么提溜都提溜不起来，爪子牢牢地勾着他的衣衫，宁时亭只得继续让小狼趴在自己腿上。
顾斐音这次往王府里派来的人名叫孙凤，是个四十出头的文人，他跟在顾斐音身边五六年出头，最骄傲的经历是曾在王城教导当今仙帝，是曾经的太子少傅，和仙帝有深厚的感情。但自仙帝长成，屡遭忌惮，又因为在政见上有贪功躁进的毛病，几年前被革了一次官职，后面虽然又被请出山，但是恩宠已经大不如前。
此人与宁时亭打过几次交道，是顾斐音在王城的眼线之一。
“有印象吗，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否为我所用？”顾听霜问道。
宁时亭说：“殿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试一试。我和他交情不深，只听说过他虽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是仕途走得并不顺畅，听说说话不过脑子，时常得罪人，缘由不太清楚，但大概是个纯良之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这样的人用起来是最放心的，但也是最没用的。
他和孙凤接触最多的时候，已经是上辈子他跟随顾斐音进入王城的时候了。
顾斐音一直没有重用孙凤，机缘巧合，某次群臣赴宴，宁时亭来晚了，没有去留给他的上座，就坐在了孙凤附近。
那时孙凤举着酒问他：“宁大人，别人都说你靠着色相上位，在王城可过得快活吗？”
宁时亭哑然失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说的人多了，当面给他难堪的人不是第一个，他不计较，也没有放在心里，不过没过多久，孙凤就自发请辞，告老还乡，听说不出几年就郁郁而终。
顾听霜说：“还是尽量争取一下。我们如今势力并不大，能争取一个是一个，我娘跟我说过，世间无无能之人，只看主君会不会用”
孙凤过来时是正午，按照他自己如今的品级，乘着一只丹色的青鸟。
宁时亭正在民事堂帮人解决一桩庄稼地的分割问题，拿了个算盘在那里算，听见外边有人通报，进来一个微微发福、须发飘飘的中年人。他只四十岁，但是因为不修边幅，看起来像是五十好几。
宁时亭官阶名称是晴王正左使、冬洲驻军属一品臣，比孙凤官阶要大，但他按年龄来算，也还是个愣头青。仙洲虽然以灵根修为为最尊，但是出于礼节，在官场里办事时仍会尊年龄大的人为前辈
他去放下算盘，转头将算出来的结果交给画秋，前去迎接。
孙凤见他，先行了个礼：“宁大人。”
“孙先生客气。”宁时亭也行了个礼，带着孙凤进府参观，接风洗尘。
似乎是见他态度温和大气，孙凤一下子放松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民事堂，不由得感叹道：“宁公子这么大的官了，到头来还是要干这些小官的活啊。嗳，宁公子，我跟您说，我这次也是啊，我在王城好好的，晴王殿下非派我过来教导世子，你说，这算什么事？世子殿下不满十六，听说还十分顽劣，我本来好好地在王城做事，最近还有个灵气复苏的法子准备报给晴王殿下试行，我跟您说……”
宁时亭“嗯嗯”回答着，唇边带着一丝笑容。等孙凤终于停下来喝口茶的时候，宁时亭说：“孙先生还是一如往常。”
孙凤憨厚地笑着：“啊？一如什么往常？”
宁时亭慢悠悠地说：“几句话将晴王府上下得罪个遍，和以往一样不会说话。”
孙凤：“……”
他肉眼可见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宁时亭继续笑：“孙大人不用在意，坐下来好好吃个饭吧。为您准备的居所在东边书房。”
孙凤回过神来，迅速当做无事发生：“哦，那世子殿下呢？”
宁时亭说：“殿下现在不在府中，先生迟早会见到。”
“那殿下现在在哪里？”孙凤说。
宁时亭顿了顿，深深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殿下他……去哪里，也从来不跟我说。我是管不住他的。说到这里，孙大人，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门边偷偷摸摸窜过一溜银白色。
葫芦路过时，就看见小狼两只爪子扒在围墙上，吊着偷听里边人的话。
葫芦寻思着小狼最近被顾听霜关禁闭，还特意让月牙过来教小狼捕猎，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又偷偷摸摸溜了出来。如果不小心让孙凤这些外人看到，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拽了拽小狼肥硕的尾巴。
小狼正全神贯注地往里探着，冷不丁被人一拽，回过头来盯着葫芦瞧，两边俱是一愣。
葫芦感觉今天的小狼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是眼神变得有些冷漠，不复之前的撒娇卖乖之态度，小心翼翼地说：“小狼大人？”
小狼尾巴一甩，猛地对他哈了一口气，眼神里凶光大盛。
葫芦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咬了，赶紧后退几步，又保证：“小狼大人注意安全，小的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再告诉其他任何的狼大人。”
顾听霜这才收回视线，继续用小狼的身体扒着墙。
他原本身体这会子在一刻千金，跟韦绝傅慷和几个同年龄的少年人有约。他没去过这种地方，不过不妨碍他听说过，等待的间隙，他分散出了一缕灵识，控制小狼的身体，过来检查宁时亭演戏的效果如何。
赶走了葫芦，他继续用爪子扒着墙头，努力往上窜——小肥狼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用了，因为太沉，以前可以轻轻松松登上墙头飞檐走壁，现在只能努力靠肥嘟嘟的爪子往上扒拉，攀登很是辛苦。
或许下次可以考虑征用月牙的身体，顾听霜心想。
小狼立刻发现了他的想法，感到非常沮丧：这次凶了葫芦，它又风评被害了，温顺可亲的形象荡然无存，并且他的头狼还要嫌弃它。
宁时亭的声音刚落，里面孙凤立刻认真起来：“宁大人请讲，世子殿下是……有什么问题么？”
“殿下任性不走寻常路，这个大人应当知晓。”宁时亭说。
孙凤声音有点沉重：“是了，我听说这回我要过来，王爷的书信过来，世子竟然回了……回了一个‘滚’字，宁大人你说，这像样吗！”
宁时亭赞许道：“殿下就是这个性子，没办法的，这已经算是很客气的回复，更难听的话，孙大人恐怕是没听过呢。”
“哦？宁大人可说来听听么？”孙凤显然有些忐忑。
宁时亭叹了口气：“这……我也难以启齿，那些话实在是不好听，孙大人也用不着听罢。殿下除了性格顽劣，他还……”
顾听霜终于翻上了墙头，警惕地竖起耳朵。
“还？”
“还有点傻，性子直楞，有时候被殿下看似针对了，也不用往心里去。殿下他四年不出府，您知道的，难免心性上……”
“说来说去还是心性，这好办，其他的呢？”
宁时亭咳嗽了两声：“还十分风流呢。”
“？？？？”
顾听霜差点一爪子把房瓦掀了，宁时亭这条鱼越讲越离谱了！
“殿下生得好，难免多有思慕之人。殿下他啊，见一个爱一个，之前是爱傅家小公子，最近又和韦家小公子打成一片，今晚上又说是谁也不见，自己去了一刻千金……小小年纪，唉。”宁时亭语气有些沉痛。“我也管不住殿下的，说实话，我也头疼很久了，殿下他不听我的话，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很烦人，这次孙大人您来，总算是帮了臣一个大忙。”
顾听霜：“………………………………”

第91章
顾听霜身在一刻千金，灵识收回来了还满脑子都是宁时亭说的话。
这条鱼！简直不识好歹！
他虽然跟他商量好了，串通起来一起驴他父亲派来的人一把，但宁时亭这条鱼也不能这样说他呀！更何况看鲛人那个一本正经的语气，好像还他娘的真有那么一点想法在里面。
顾听霜十分郁卒。
一刻千金重新开放后，迎贵客上门，顾听霜他们一行人自然被列为上宾。
傅慷说：“你等着吧，这里的妙处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韦绝则在旁边轻声询问：“殿下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何想起来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前来一刻千金呢？”
顾听霜说：“也就是出来走走。府上新来了个老头子，说是要管教我，我十分的不痛快。”
韦绝说：“灵均王殿下是天灵根出身，眼界经历都比平常人高出不少，有什么人能教殿下您呢？”
顾听霜听他说话也头疼，想起宁时亭对他和韦绝关系的调侃，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更头疼了。
傅慷在一边提议：“这个我有经验，你只管把人往死里整就是了。我就是这样，我爹给我派过少说有二三十个教书先生了，全都被我气跑了。”
顾听霜：“说来听听，怎么个整法？”
“嗨，还能怎么整法？半夜往他床上泼水，给他茶杯里下虫子，泼粪这种事情我都干过，只要能恶心人就行。”傅慷说。
顾听霜没说话，韦绝却笑了：“这么请走，却是小孩子的做法，所谓杀人诛心，还是要找准对方的弱点，适时的时候请走呢。”
傅慷不甘示弱：“你说我小孩子做派，嫌我幼稚，那倒是说说你大人的行为？”
韦绝说：“孙凤此人我有所耳闻，家母在王城当御医时曾秘密为其诊治，其人不能人事，需要靠药物纾解，所以至今没有娶亲。如果能抓住这一点俩做文章……作为男人，他不会再有颜面呆在西洲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物，放在顾听霜面前。
顾听霜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未置可否。
韦绝看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笑了：“还是殿下觉得这一招太过阴毒？可是往后朝中，你不毒，便有他人要作怪，只能比谁更狠……”
“我会考虑。这些事情倒不用你来教我。”顾听霜问，“不能人事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有什么影响？”
在他眼里，天地万物，交.配繁衍，只是万物存在的一种现象，充满着野性本能，所谓色.欲，也该和食欲等欲望一起列入苦行中。他每天用灵息平衡脉络中的气息，平心静气，对这些事情毫无经验。
韦绝：“……”
傅慷：“……”
想不到这位灵均王殿下还是个纯情种。
傅慷咳嗽了一声：“那殿下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爱来一刻千金吗？”
顾听霜问：“为什么？”
傅慷神秘莫测地看着他，拍了拍手：“殿下看一看，很快就知道了。所谓纵情声色，声与色加起来，那就是欲啊。”
随着他的拍掌声响起，门边走进来一列舞者。
他们身在一刻千金最大的厢房，舞者散入前庭，如同群鱼入水四散。仔细看，里边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一对样貌相似的姐弟，裸足缓歌，腰肢曼妙。随着乐曲声响，动作开合，他们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像是活起来了一样，抓着人的眼神不松开。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动作，都透出无言的魅惑。
“亲姐弟，五岁起就学舞，腰肢儿软得像水，是一刻千金里响当当的招牌，天知道他们让多少人栽了，拼命烧钱送礼，只求一亲芳泽。”傅慷说。
顾听霜面无表情地看着。
眼前人舞姿曼妙，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个雪夜。大雪，圆月，荒原，鲛人在松软的雪海里游动、跳跃，身上每一处线条弧度都刚刚好，韧劲儿里边能瞧出独一无二的柔软来。
他也捏过宁时亭的手，的确非常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这什么一刻千金的头牌，也不过如此，还没有宁时亭这条鱼好看。
看见顾听霜兴致不高，傅慷挠了挠头，又拍拍手，换了一拨人。这次是抚筝唱歌的，同样有男有女，有热烈的也有沉静内敛的。
顾听霜继续兴致缺缺。
唱歌的歌喉的确空灵不错，但是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比不过宁时亭那一把淡而温柔的好嗓子——鲛人这样的声音，别人绝对学不来，他觉得很好听。
至于抚琴，他不知道宁时亭会不会抚琴，只是看着那琴娘的一双手，暗自又有了比较：虽然琴娘的手也白净好看，但是到底比不上宁时亭的手，修长细嫩，有女性一样的柔美，也有男性微微凸出的骨节，英气与精致并存。
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各种风格的都上过了，最后一刻千金的老板娘亲自出来陪酒，被顾听霜挥挥手挡下去了：“不用。”
傅慷觉得有点顶不住：“这都行？你一个都没看上？”
韦绝笑：“灵均王殿下眼光高，大约是这些歌舞声色的不入眼罢。”
顾听霜瞥了他们一眼：“你们觉得这种东西好看？”
傅慷挠头，真诚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呀。”
“有宁时亭好看？”顾听霜继续问。
傅慷：“…………”
他被击中了盲点。
傅慷立刻大声说：“宁公子最好看！我收回我的话，这些都是俗物。怎么会有人比得上宁公子！听说宁公子是鲛人和凤凰的后代，两种完美的族类！宁公子身上有他们全部的完美！”
顾听霜决定替宁时亭谦虚一下：“倒也没那么完美。他是毒鲛。”
“毒鲛就是明珠中的微瑕！看起来是瑕疵，实际上是锦上添花！这证明了宁公子又美又厉害！”傅慷继续吹捧，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他还不知道毒鲛寿命很短。
顾听霜：“……”
顾听霜说：“那不就结了。你们要我看这些东西，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歌舞声色都是欲，那欲有什么好处？为何失去这样东西，会让人感觉蒙羞呢？”
他对这方面的感知完全停留在十岁以前。他是天之骄子，天灵根传人，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半点不干不净的字，他对这方面一片空白。
傅慷再次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咬咬牙：“那我只能给你看我的珍藏……”
“啪嗒一声”，桌上多出了四五本书册。
顾听霜凑过去一看，念了念封面的字样：“《武侯策论》。这个吗？我五岁前便已能倒背如流。”
“哎呀，不是这个，这你就不懂了。”傅慷毫不客气地对年轻的灵均王殿下翻了一个白眼，“真正的精华都在书里面，书皮只是个壳子。”
韦绝在一边红了脸，小声埋怨傅慷：“——你给殿下看这个干什么！”
顾听霜正要翻开，被傅慷压过来摁住了手。傅慷笑嘻嘻地说：“这个你自个儿回去看吧。一定要一个人看，静悄悄的，殿下，我点到即止，就说这么多了。”
顾听霜：“？”
既然傅慷都这么熟了，他把书也就收进了怀里，打算回晴王府之后仔细钻研。
两个少年看他对一刻千金不感兴趣，于是又领着他去了别的地方吃了顿饭。
顾听霜回到府上时，已经是深夜。
香阁的灯亮着，宁时亭应该还在里边研究都夷雀舌香，不过顾听霜此时没有找他说话的兴致。书房的灯灭了，孙凤也应该睡下了，顾听霜暂时也没有找他麻烦的打算。
他一个人回了房间，要葫芦菱角伺候自己梳洗，过后就回到了房间中，扬言自己要早早休息，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小狼自以为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其中，应该属于顾听霜的“自己人”，晃着肥硕的小尾巴就钻进来了。
顾听霜刚准备翻开一本书的书页，就感觉到一坨毛茸茸的小肥狼扒了上来，还准备跳上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
顾听霜把小狼从窗外丢了进去。
小狼委委屈屈的哀嚎响彻香阁，稳稳落地后，哭唧唧地去找宁时亭求安慰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它的头狼这么凶，还搞得这么神秘。
烛火晃动，暖黄的灯光明亮地照下来。
顾听霜翻过一页，第一页的图画直接冲击了他的视野，震得他心脏狂跳起来——
配字：房中八十八式详解。
画面极其不堪。
顾听霜不知道的是，傅慷送他的这套春.宫算是下了血本，仁至义尽。市面上所有的春.宫，要么姿势不够详尽，要么人物总是不够写实，看起来不真实。这一套是傅慷精心搜集，四处寻找，高价拍卖所得。
绝对的珍品！
深夜，宁时亭揉揉眼睛从香阁出来，打算抱着小狼去东边小厨房取一点宵夜。他回头看时，发现顾听霜的房间灯还亮着，有些疑惑，但没放在心上。
吃过夜宵，把剩下的糕点喂给小狼后，宁时亭也睡了。
第二天宁时亭起床，习惯性地问葫芦顾听霜起来没，要不要一起用早点，却听见葫芦说：“殿下刚刚才睡下呢。”
宁时亭有些诧异：“这么晚才睡？饮冰又熬夜练功么？”
“这个不清楚，但是殿下房里的灯的确是亮了一夜呢。”

第92章
顾听霜终于知道，为什么傅慷要这么神秘地把这几本书送给他了，还特意叮嘱一定要他独自观看。
这本春.宫里虽然只有八十八式，但是做成了无穷书的活页样式，每个姿势还可以通过书页翻动来展现具体的动态过程，宛如真实场景，十分刺激。
他感觉自己的脑海与意识像是被打散了又重组了一次，这种东西竟然拥有无穷的魔力，让他甚至在长达一整夜的时间里几乎手足无措。
他十五岁了，明年开春就是十六岁，今天之前，如果说他曾经有过什么朦胧的感觉，都曾经凭借苦行和功法压制了下去，那么今天他面对的则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试着用灵识压住小腹奔腾的热度，但是慌慌张张的几次没成功。
他浑身发热，没好意思让下人进来服侍他洗漱，只点名要一桶带着冰块的沐浴桶，他要苦行静思，气转小周天。
年少人火气旺，他在冰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勉强压了下去。躺回床上后，一瞥眼看见枕边的书页，还没看到内容，脑子就已经自动联想到了画面，身上又像是被点着了一样。
他又慌慌张张地去泡冰水。如此往复许久之后，顾听霜把清心决念了百八十遍，把宁时亭以前给他的所有用来清醒凝神的香都点上
这样神识混乱的时候，他忽而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他平常这样苦行，都会栽在这里，那如果换成像宁时亭那样温和清冷的人呢？
宁时亭也会遇到跟他一样的这种情况吗？
脑海里陡然跳出来一行字，顾听霜想起来了，顾斐音像是给宁时亭写过一封信，信的末尾夹带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诗。
——桃□□深一通津。
类似的诗句，傅慷给他的这本书上也有，大多用什么花蕊啊珠贝啊来作比较。顾听霜没见过，但是画里都画得非常清楚，栩栩如生，能够迅速领会其中的意思。
他顿悟了。
顿悟的一瞬间，顾听霜胸口五味杂陈，控制不住地去联想这背后的意思。
顾斐音碰过宁时亭了吗？
应该是没有，上次他被小狼惊动，赶过去从顾斐音那里劫走宁时亭的时候，宁时亭还道了谢，说救他于水火之中。
一往那个方面联想，顾听霜就止不住地犯恶心。
“老不死的，我一定弄死你。”他低声喃喃，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一个晚上过去了，小狼从宁时亭的被窝里钻出来，屁颠屁颠地准备去找顾听霜。
好几个时辰不见，它有些思念它的头狼，虽然昨天被赶了出来，不过它理解顾听霜可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它从葫芦那里听说了顾听霜刚睡下，立刻往楼上奔去，想跟它的头狼也睡一睡同一个被窝。
毛茸茸的小白狼又钻了进来，嗖地一下窜上了床。
出乎小狼意料的是，顾听霜并没有睡，他正在闭目凝神调息，冷不丁感觉床边陷下去一大坨，顾听霜睁开眼。
小狼讨好地冲他吐了吐舌头，用鼻头拱了拱旁边的软枕，示意它刚刚在鱼那里睡完觉过来，想要靠在头狼身边睡觉了，又嗷嗷叫了两声表示它对头狼的想念。
这一拱，枕下露出来一卷无穷书。小狼没见过这本书，它凑上来闻了闻，正要用爪子扒拉开的时候，整只狼被顾听霜揪着脖子皮拎起来了。
它的头狼眼露凶光。
随后，小狼再次被丢了出去——从床上，直接顺着窗口抛了出去。咕咚一声滚落地面。
上古白狼皮糙肉厚，动辄从悬崖上滚下也毫发无伤，这点高度对小狼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然而连番的冷遇让小狼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它哭嚎着奔去找宁时亭了，一头扎进宁时亭怀里再也不肯下来。
宁时亭怎么哄都哄不好，只得走到哪里就把小狼抱到哪里。沉甸甸的一坨狼，抱久了还有点手酸。
宁时亭不知道顾听霜怎么了。
他一夜没从房里出来，过了正午倒是出来了，但是又禁止任何人打扰。听葫芦禀报说，顾听霜似乎在静修。
葫芦菱角说：“殿下是有点怪，似乎是昨天从一刻千金回来之后就闭门不出了，不知道遇到了一些什么东西。”
下午的时候，傅慷照例过来蹭吃蹭喝——主要目的是顺便看一看宁时亭。韦绝也过来了。
宁时亭向他打听了一下顾听霜的情况，询问道：“殿下昨天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他好像状态不太对，你和他一起的，可曾知道什么？”
傅慷一听他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边心里门儿清，一边还要憋笑，只向宁时亭保证：“宁公子，殿下他绝对什么问题都没有！他在……嗯，学习！我们昨天钻研出一种新的修行方法，据说可以让根骨尽废的人也能进行修行……”
宁时亭点点头，若有所思：“哦。原来如此，我也不再问了。”
韦绝把傅慷拉到一边：“说多错多，你知不知道？”
傅慷说：“那也得帮你的灵均王殿下混过去是不是？哎呀，这些东西说出来多不好听，万一败坏了我在宁公子面前的形象呢？”
韦绝：“你就知道宁公子。”
傅慷哼了一声：“我还说你就知道灵均王殿下呢，我问你，现在你知道殿下也看过春.宫了，有没有觉得他的形象有崩塌？”
韦绝摇摇头，咬着嘴唇，脸慢慢地红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跟我又没关系。”
顾听霜不见人，宁时亭也有民事堂的事情要忙，两个少年很快就走了。
顾听霜在房中闷了一天，算是冷静了下来，但是总感觉心里积压了什么多出来的东西，急需宣泄一般。
他驱动轮椅出去，想要吹吹风散心，冷不丁撞到了一个头发花白、不修边幅的胖老头子。
胖老头子被他吓了一跳：“哎哟！这什么人撞得我……哎，这不是世子殿下吗！”
孙凤搓了搓手，喜滋滋地说：“肯定是了，我听说府上就一个残废的人，昨日没见到世子殿下，今日……”
“你说什么？”顾听霜问，眼里逐渐聚拢了一些光芒。
这光芒不是愤怒，而是漫无目的撞了一天的精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是狼群找到了猎物的眼神。
孙凤懵然不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我一看就知道您是世子殿下——”
话没说完，顾听霜身边长剑一翻，把人直接横着拍飞了出去，跌进了一遍的荷花池里，惊散一群锦鲤。
孙凤大惊失色：“殿下你，殿下你怎能如此！臣——”
“不会说话，下次就把舌头割掉来见我。我现在的品级不是晴王世子了，你这点规矩不懂么？”
顾听霜推动轮椅到池边，照着孙凤一剑捅了过去！
孙凤大叫一声，差点吓得两眼翻白厥死，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才发现顾听霜的剑刃准确地穿透他的衣领。
而后，轻轻松松地单手把他钓了起来。
顾听霜手劲非常稳，稳而有力，他手里的剑是王妃家传，不弯不折，寒芒如新。
顾听霜说：“孙大人，您得习惯，这个家里想管教我的人，基本都是这个待遇。”
他松开剑。远远围观的下人们一早就被惊动了，之前不敢过来，此时此刻才敢围上来，把孙凤扶起来。另外有人通知了宁时亭，宁时亭抱着一只狼崽子，快步走了过来。
孙凤看到宁时亭如同看到救星，他哆嗦了半晌后，有点委屈，又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顾听霜：“那宁大人，也是这个待遇么？”
好骗是真的好骗，这孙凤学富五车之名怕不是假的。
顾听霜说：“——当然是真的。”
他抬起眼，正看见宁时亭快走到跟前来了。鲛人的面容撞入眼中时，顾听霜忽而整个人抖了一下，接着想也没想——剑鞘横出，轻轻地贴上宁时亭腰侧，借着这股力量把他扫进了池水中。
“扑通”一声，宁时亭也掉进了荷花池。
顾听霜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说：“就这样。”
孙凤被哆哆嗦嗦地拉走了。
宁时亭冷不丁被扫下水，犹自在迷茫中。他本来就是鲛人，完全不怕水，只是浮在水面上，好整以暇地瞅着这边的动向。
顾听霜没敢看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这个……我们提前商量过的，必要的时候要做戏。”
宁时亭含笑说：“嗯，臣知道。”
小狼由于被宁时亭抱着，也跟着一并落了水，更加悲伤了，摊开四爪任由自己漂浮，被宁时亭捞过去抱在了怀里。
顾听霜把轮椅驱动地往前了一点，近到池水边缘，冲宁时亭伸出手：“上来吧。”
宁时亭顺从地伸出手，借他的力往上爬。他本来穿着一件披风，落水后披风滑下，只剩下里面两件不算厚实的宽松里衣。被水一浸润，登时贴在了肌肤上。
他银白的头发在水中弄乱了，同样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眼角的微红不知道本来就是这个颜色还是被冻的。顾听霜一只手拉他的手，另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想把他提上来，然而在看见宁时亭这幅样子的一刹那，他觉得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
他想克制自己的目光，不直视宁时亭的脸，想去看看宁时亭在水中显露出的鱼尾巴，结果偏巧宁时亭这次没有化出鱼尾巴，湿透的衣衫下露出腿的弧线，还有……光裸的脚，白皙细嫩，线条分明。宁时亭用攒下来的小狼掉的毛做的绒靴也丢在了湖里。
顾听霜手一松，马上要上岸的宁时亭猝不及防，又被摔回了池中。
顾听霜直接调转轮椅，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里走。
顾听霜觉得自己快死了。

第93章
顾听霜的背影远去了。
宁时亭揉了揉头发，浑身湿漉漉地被人扶了起来。胖胖的小狼跟着又被摔下水一次，被人打捞了起来，愤怒的小狼一边冻得发抖，一边冲着它的头狼离开的方向愤怒地嚎叫，气得还冒了几滴眼泪出来，无比委屈地往宁时亭身上扒。
宁时亭自己一身狼狈，还要顾着哄小狼：“乖啊，没事了，殿下他跟我们演戏玩呢。小狼乖乖，不生气不生气。”小狼钻进他的胸前不肯动了。
旁边的侍从惊得目瞪口呆，主要是一下子没能理解顾听霜的思路。
上次画秋已经重整了一遍府上人员，把来历不明的侍从侍女都大发了，留下来身家干净、忠诚老实的仆人。宁时亭身边还是听书服侍——听书自己强烈要求的，葫芦和菱角还时负责顾听霜。
对于这次顾听霜假意和宁时亭疏远的事情，也基本只有这几个人知情。府上人只看到顾听霜把宁时亭推下去又捞上来，捞上来再推下去，吓得路都走不稳了。
听书赶过来给宁时亭披衣服，用法术热了水，催他沐浴，还要骂骂咧咧：“他脑子有问题？明知道公子身体不好，大冷天的还把公子往水里推，要是冻出病来了，等这次……等这次那个什么孙，什么凤的人走了，我非得把他推下水八百遍不可！”
宁时亭笑着说：“殿下也是情势所迫罢了。”顾听霜和孙凤的那段对话，他听到了，不过顾听霜后面又放手再把他摔了一遍的这个举措，他着实也没有想到。
不过顾听霜这个少年一向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也喜欢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来让他收尾，宁时亭习惯了。
小狼挣扎着不肯和宁时亭分离，还想和宁时亭泡一个沐浴桶，被宁时亭强行抱走了，单独给小狼弄了个捅，让它漂浮在上面。
宁时亭在这边沐浴，隔着热腾腾的雾气看可怜巴巴的小狼，忍不住笑：“饮冰又要说你没出息，爱撒娇了。”
小狼表示现在不想听见头狼的名字，用鼻子哼哼了两声。它还向宁时亭倾诉，认为自己有必要挑战一下头狼地位了，因为现在这样的头狼已经不是它以前认识的那只头狼了，等它变成了头狼，立刻就来把鱼从水火之中救走。
宁时亭没听懂，还是笑眯眯的，自己洗完后，轻轻哼着无名曲调，把小狼包起来擦干，又抱着它去调香了。
听书却在这件事上，某种意义上和顾听霜站在了统一战线——他说：“这老头子不走，公子也要跟着受苦，干脆早点逼走。”
宁时亭于是隔三差五地就会收到孙凤的诉苦，比如孙凤一觉醒来，赫然发现自己的房中有被人闯入的痕迹，衣裳、书本全被翻出来划烂，“连我睡下的枕头都被人划烂了啊！我心想大约是哪个小鬼头作乱，于是一夜没睡，可是您猜怎么着，我开着灯，那东西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闯进来，毁坏我的东西，这不是闹鬼是什么！”
宁时亭一听就知道是谁干的，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个……臣也遇到过一样的事情……”
后来，听书让画秋撤掉了所有伺候孙凤的侍卫，连宁时亭的侍卫也在表面上撤掉了，只留他自己盯着。表面就是顾听霜下了命令，任何一个下人都不许理会孙凤。
宁时亭和孙凤走在路上散步，孙凤走着走着人就没了——宁时亭低头一找，发现是脚边的地砖突然开裂了，底下是空空的一个陷阱。
孙凤努力往上爬，大声呼救，宁时亭正要看周围有没有可以帮一把的趁手物件时，就见到听书带着一堆人急哄哄地冲过来了，当着他的面踩动一个机关，秘术传音给他：“快，公子，趁他爬出来之前跳进去。”
宁时亭往下一看，他们给他准备的“陷阱”一早用柔软的织女云里三层外三层地铺满了。
宁时亭哑然失笑：“这……”
听书：“哎呀公子你别管这么多了，快跳，不然要穿帮！”
宁时亭无奈，只有跳了下去。
跳下去之后，上边的人再有模有样地去捞孙凤。孙凤崴了脚，一看自己被救出来了，还有轿辇可以坐，非常的高兴，只差要感激涕零：“真好，真好，还好有人来了，不然在这个地坑底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他们要抬走他，孙凤还问听书：“宁公子呢？他还在底下呢。”
听书说：“你说那个鲛人？轿辇只坐得下两个人，先捞你再捞他，让他在底下多待个一时半刻的也不要紧。”
孙凤一阵唏嘘。
然后路上轿辇的把手断了三次，孙凤另一只脚也扭了，一样坐上了轮椅。
再见到宁时亭的时候，孙凤还感叹说：“原来以为宁大人身体不好，肯定不经摔，现在看来鲛人还是身体软，不像我们这样骨头硬脆的，哎。”
韦绝和傅慷还是和之前一样，不时上门围观，也一样目睹了孙凤经历的种种事端。
傅慷觉得很解气，听听书兴奋地跟他讲了来龙去脉之后，大笑着拍腿：“这老头子还不走？真傻呢，操，笑死我了。”
韦绝却轻轻皱眉。
傅慷问他：“怎么了？你觉得我们闹得太过分吗？我跟你说，要不下手狠一点，也没那么容易把人赶走的，有些人他就会犟着不走。”
韦绝摇头：“这不应该是殿下的作风，这样孩子气的小打小闹，又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傅慷白了他一眼：“就你天天觉得我们幼稚。你最厉害了。”
“我是认真的。你看不出来，那个宁时亭在晴王身边十年了，会看不出么？孙凤曾为帝师，就拿这种小孩的伎俩哄骗，不是长久之计。”傅慷说，“而且殿下和你可不一样，他不会想得这样简单。四年了，殿下如今……也不该是这样的。”
傅慷来了兴趣，用肩膀撞了撞他：“那你觉得殿下是怎么样的？”
韦绝说：“来一个不讨喜的教书先生，把人赶走，那是你做的事。这事背后或许水深呢，我不敢揣测这背后的东西，只能静观其变吧。”
顾听霜这几天却没怎么出现了。
自从宁时亭那天被他推进湖里后，顾听霜好几天没敢见宁时亭的人。他派了月牙去打探情况，知道宁时亭好像没有生气之后，略微放了一点心，但是也有一点微微的失落。
鲛人怎么不跟他生气呢？
都不来问问。
月牙刺探的情报是，宁时亭这几天几乎足不出户地研究都夷雀舌香，焚绿则在他的传授下精进自己的调香技术，并在寻找返魂香配方中，毒鲛血这一味药材的替代方法。师徒俩挺融洽，小狼也天天给宁时亭当脚垫，好不快活。
顾听霜不知怎么的，觉得有点郁闷。他想去看看宁时亭，可是别说看见了，他只要想起宁时亭那张脸，心底积压的炙热又要喷薄而出，以至于他现在在饭桌上连鱼都不能看见。
面对这样的改变，他觉得有些迷惑，也有些焦躁不安，只得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和孙凤作对上。
听书比他踊跃多了，短短几天，孙凤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十分凄惨。但是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半老头子居然还保持着活力，也没有说要走的意思。
顾听霜半夜来到书房，见到书房灯火通明，本以为是宁时亭，想抽身回走，突然又想起宁时亭这会儿应该睡下了，于是又折返回来。
窗户半掩，顾听霜放出灵识，看见孙凤因为脚伤没好而拄着拐，蹒跚着在书房里走动着。
孙凤满头乱发，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嘴里念叨着：“对……是这个！”
尘封的一角被开启，顾听霜看到自己十岁以前的功课本被拿了出来，孙凤回到桌边仔细翻阅，时不时往纸上纪录着什么。
他在标记文章，翻阅顾听霜以前学过的内容，查看顾听霜写过的策论和文章，每一篇都详细不落地仔细看过，最后给顾听霜写出了一卷针对他以后的功课用典。
有个轮班的侍女过来打扫，看见顾听霜后吓了一跳，被顾听霜示意噤声，继续做他的事情。
灵识可以分散之后多出了一点好处，那就是他现在的躯体可以保持意识，不用像以前一样亮着金晃晃的眼睛给人撞见，吓一跳。
侍女进房之后，孙凤立刻乐呵呵地过来了：“哎呀，刚好来人了，这个东西送给宁公子可以吗？我给——哎，一定要好好说啊！我给殿下草拟了日后的功课计划，虽然现在殿下还不愿意见我，但是我也理解嘛，毕竟残废，又关了思念，心里可能会出一点问题，你说晴王殿下还念着有这个儿子，现在好不容易封了王，那以后是要当大人物的呀！”
……
顾听霜看了一会儿，收回灵识。
侍女打扫完出来，看到他还在这儿，想要送他回去，被顾听霜挥挥手挡了回去：“你就留在这儿吧，他一个人，头发都没人打理，明天多叫几个人来给他。”
侍女唯唯诺诺地告退了。

第94章
孙凤在世子府的待遇变好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
一个是顾听霜又把原来伺候孙凤的人给分拨了回去，第二个是，顾听霜居然好好地回去上课了。
这可以说是轰动整个晴王府的惊天消息。众所周知，顾听霜从五岁起就没跟过教书先生了，因为没人能教他，他更多地是靠书本自学和王妃教导，十岁之后更不可能有人来教他。老实讲，虽然灵根尽废，但是顾听霜的才思和脑力依然是一流水准，当年他能睥睨九州同龄人，如今依然可以。
葫芦每每给顾听霜奉茶，看见他认认真真听孙凤说话时，总觉得世界发生了某种崩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了。
宁时亭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听闻这件事之后，只是说了一声：“既然这样，以后茶点也给孙先生准备一份，殿下是什么礼数，我们就是什么礼数。”
听书战战兢兢地问：“那还要跟着折腾公子您么？现下我们不折腾他了，如果也跟着不折腾您，是不是太明显了？”
宁时亭哂笑着说：“你们这些小手段，当孙先生真的信么？曾为帝师三年，尽管看上去好欺负，说话也直，但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听书涨红了脸，宁时亭摸了摸他的头，说：“近来应当没我什么事了，你不如也去殿下那里蹭几节课听听。”
听书说：“我不要！为什么不是公子给我上课？”
宁时亭说：“听我讲课，只能学到调香，有焚绿一人听就可以了。”
听书死活不愿意，磨着他要听课。这只小冰蜉蝣也是没怎么念过书的，只有被宁时亭捡回来后，只能抽空让他念念书，进度总是落下。
宁时亭想到自己最近总之也没什么事，干脆也就应了下来，每天教焚绿调香之余，也会让听书过来，再单独给两人讲上一些基础、浅薄的东西。
小狼也蹲在一边听，它最近打定了主意不要理它的头狼，并且从听书那里学会了叼着毛笔写“笨王”两个字，打算学会之后把字帖叼去给顾听霜看。本来听书教它这两个字是想使坏，但是小狼听懂解释之后觉得这两个字非常符合它的心意，它的头狼显然就是一只笨狼。
顾听霜在获悉宁时亭也开了个教学班之后，有点疑惑：“鲛人他搞什么？”
这几天他一直没见宁时亭，偶尔见到了都提前跟兔子一样窜走了。宁时亭也一直没有找他，好像在香阁安心住下了一样。
鲛人会不会以为自己收纳新臣子入麾下，因为这个吃醋了吧？
他顾听霜从来不是喜新厌旧的人，宁时亭如果这么想，那就非常没有道理了。
顾听霜觉得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安抚臣下的心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虽然说不能专宠，不能偏私，但是他现在担心宁时亭，也属于正常范围内，他根本还没有很宠宁时亭。
顾听霜这天从书房回来，在香阁外边徘徊辗转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硬生生地冻了大半宿都没敢进去。
最后写了张字条，让葫芦菱角带进去给宁时亭看。
宁时亭随手接过来，看见一行遒劲有力的字：你每天什么时候上下课？我在孙先生那边学完了就过来找你。
听书凑过来看：“殿下也要跟我们一起听课嘛？”
宁时亭想了想，说：“这好像不太合适，一个是你和焚绿的进度是一致的，我只教教你们认字学诗，殿下早不用学这些了。再就是，如今殿下跟着帝师在学，如果放课后还来我们这儿，对陛下也算是一种大不敬，就这么给殿下回话吧。”
葫芦就这么回话了。
顾听霜躺在床上听他转述，问道：“那宁时亭这几天生气了吗？”
葫芦一头雾水：“生气？生什么气？”
顾听霜翻过身去：“算了，没什么，你退下吧。”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顾听霜每天跟在孙凤身边学，当中竟然一次都没有跟宁时亭正面见过。
顾听霜琢磨着，自己这样明显的躲避，宁时亭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呢？
如果发现了，他作为他现在的君上，是不是得哄哄？要是没发现……
他想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不由得觉得有几分郁卒。要是没发现，总显得宁时亭这条鱼对他没那么上心的样子。
孙凤之前给他列出的学习方向，那些他没有接触过的古籍知识，上百本典藏，顾听霜只花三天时间就学完了。学完之后，他求知若渴一样地找孙凤加课，逼得孙凤连夜给他找书，讲学。讲到后面，连每天的课考都没查验过了，因为顾听霜的记忆力好得惊人，考他从来没有出过错，只是徒自浪费时间。
最后逼得孙凤也不得不向他投降：“殿下……臣毕生所学，都在这里了，老臣教不了您了，只有回去向晴王殿下复命。”
顾听霜同时松了一口气：“那也好。”
他对读书实在也是不怎么感兴趣，压了一个月没修九重灵绝，他也很郁卒。
傅慷知道孙凤要走的消息的时候，震惊了：“我和百里听书出主意整了他那么久，没把人送走，他现在就准备这么走了？”
“听说是殿下一个月学完了孙大人毕生所学，教无可教，虽然以前就曾经领教过，但天灵根真是可怕。”韦绝说。“那么多书卷，给我一个月，我什么事都不干，要我翻阅，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傅慷：“……我知道了，你说的‘可怕’一定是‘怎么办殿下又英俊又有才学冠绝天下举世无双不知道他缺不缺王妃呢——’”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被韦绝跳起来捶打。
深夜。
孙凤在自己房里收拾东西。
房里灯火晃动，孙凤低头封好一封信，念了个召来青鸟的法决，准备送信，顺手就把包裹也背上了。
青鸟来去，刚衔走他手中的信件飞出去，就骤然凄厉嘶鸣了一声，外边传来沉重落地的声响。
孙凤打开门想出去看情况，刚一出门，冷风袭来，紧跟着就是比冰雪更冷的剑尖！
顾听霜正对他房门，手中剑刃直接指向他喉头，随着开门涌出的杀气在那一刹让人魂飞魄散。
孙凤直接被吓得一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结巴着问道：“你，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老师要走，当学生的得来孙凤。”顾听霜抬起眼，寒芒毕露，他吹了声口哨，有什么血淋淋的东西直接被扔了过来。
是孙凤刚刚请来的青鸟，已经被咬了脖子断了气。血腥味刺人眼睛。
这个时候孙凤才发现，顾听霜身后的阴影中，似乎还潜藏着什么巨兽呼吸的声音！
顾听霜手指一转，那封信就到了他手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世子天资聪颖近神，前途不可限量，然性纯良，易欺，可尽早铲除。”
“老师装得真像，有时候学生也看不清楚，您是真的坦率莽撞呢，还是假意蒙蔽我？”顾听霜说。
孙凤看见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刹那，就明白了他的来意，整个人的气质直接发生了改变。
脊背挺直，面容紧绷，眼神也暗沉下来。尽管看上去还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圆胖老头，但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莽撞、说话不过脑、脾气好是最容易的伪装，也更容易让敌人放下戒备。
对方不过是一个不满十六的少年人。
“看来是我轻敌了。”孙凤说，“是你想到的，还是——你背后那个人想到的？”
顾听霜一愣。
宁时亭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在他背后响起：“孙大人既然见识过殿下的本事，便不该怀疑殿下的能力。我一个月没有见到殿下，对于此事懵然无知，但我相信殿下的英明。”
他的出现完全在顾听霜的意料之外，他差点就想回头问一声：“你这个时候不是该睡了吗？”
“你果然有叛心么，宁时亭？”孙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今天放我一条生路，我回去后非但不会向晴王禀报世子殿下的真实情况，还会助你们消除戒心。如果我没猜错，上回灵兽观的事情并不是你有意设计，而根本就是殿下掌控了某种控制灵物的能力吧？”
藏在深夜里的兽类他看不清楚，但是这很好猜。
顾听霜说：“我不与虎谋皮。我爹这步棋下得妙，你是曾经的帝师，我若礼貌待你，露出真才实学，他也就会知道他想知道的，明白我对他的威胁。若我不以礼待你，那就是轻蔑帝师之罪，在陛下那里落不了什么好话。如果对你不管不顾，你会一直待下去，时间越长，破绽越多，最终也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爹对我这么上心么？”顾听霜话锋一转，声音冷冷的，“还是惦念着，我身后的那尾鱼呢？”
不知怎么的，跟随宁时亭埋伏在暗中的小狼觉得这话听起来酸不溜丢的。
孙凤笑了一声：“话说再多也没有益处，我提的条件，你们答应么？我如果死在这里，晴王殿下那边会立刻有所行动。你们赌不起——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如今以你们的势力，什么都干不了。”
“这倒是。”顾听霜说，“可我有办法让你活着走出去，再给出我想要你说的那些话。想试试么？”
“什么……”孙凤诧异了一下，却突然见到眼前少年人眼里燃起了金色的光芒！
那一刹那，他感到自己的神识被掠夺了，意识一寸寸的沉沦。
被支配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孙凤感觉到了顾听霜意识的来到，与此同时，面前轮椅上的少年低声笑道：“我还真不想看这么多，你穿开裆裤的记忆我都有了，让我看看，啧——你原来是因为贪墨被仙帝贬斥的啊，啧，在我爹这边又贪了不少。
“去年春，你瞒着我爹私吞了一笔饷银，你知道我爹知道，同年四月，又忍不住拿了一笔，因为你觉得我爹看重你的能力和经历，不会管什么。但是到秋天的时候你慌了……你发现我爹他不再重用你了，他身边有个叫秦灯的年轻人，比你更得力，不止这件事，西洲王府里还有一尾毒鲛，听说武智双绝……”
“从云端跌下来的滋味不好受吧？”顾听霜低声笑，“一朝为天子之师，一朝成了哪边都不敢用的人，你一蹶不振，而且肉眼可见的，这样的蹉跎会持续一生……我爹不可能重用你了，他从不回头用废子。”
孙凤浑身颤抖，目眦欲裂，却因为灵识的控制而无法动身：“你……”
“你现在比起愤怒，更惊讶你现在遇到的事情，因为你已经失去了愤怒的能力，你只想知道我对你用了什么法术，毕竟这种能力，仙洲闻所未闻。”顾听霜收回灵识，手指轻轻一握。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仿佛攫住了某个人的心脏一样，孙凤猛地跪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但紧跟着他又被提了起来——被闯入的灵识控制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往前拜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殿——下——”
“平身。”顾听霜笑着再度收回灵识，让孙凤喘了一口气，仿佛把玩着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意拿捏。
他随后垂下眼：“所以你明白，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能活着从我这里走出去。傀儡好用，但我希望傀儡听话一点。”
孙凤牙关咯咯哒作响，无言的恐惧席卷了他全身：“你要我……”
“你快六十了，灵法不精，也就只能活常人的岁数。年纪大了，没人用你，你的报复无人能视线。你自诩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毕竟你的人生，毫无挑战性，但这份自负和贪婪，也是你如今沦落至此的原因。”
顾听霜说，“我父亲老了，仙帝位置坐得太稳，你——难道就不想，再和你曾经的学生会晤王城，送另一个学生坐上王座么？让你那个翅膀硬了就把你逐出王城的学生长点教训，你不想么？”
他的声音低哑，却字字句句击中人心，孙凤眼底陡然涌上了一些微光。
宁时亭一直在后边没说话。
良久之后，孙凤跪倒在地：“我……臣……臣知道了，殿下。”
“臣知道怎么做了，回去之后，我会禀报晴王殿下，世子资质平平，亦不认真刻苦，宁公子为此十分心焦。”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起身，跪下磕头。
三跪九叩，寒冷的冬夜中，年长的人对着轮椅上的少年行此大礼，代表他从此坚定的追随。
怎敢不跪？
能夺人意识，看人过往，在读心者面前，万物都无所遁形。如此下棋布局，必是国手。
仙鹤车驾碌碌而行，载着离去的人飞向天边。
顾听霜看着天边微光，问身边人：“你是怎么料到有今晚的？”
宁时亭说：“只是臣沉浮官场多年的经验罢了。”
“今日若我不来呢？”
“殿下不来，臣也会来，孙凤踏出此院一步，即被臣毒杀当场。”宁时亭说。“如今平安踏出此院落，臣也在他身上种下了三家姓蛊，一旦背叛主人，即刻毒发。三家姓为吕布的典故，听说这种蛊毒是董卓之后研制出来的，臣借孙大人试试。”
顾听霜喃喃：“你还真是……我知道了，你就是嫌我不聪明吧？”
他转过头去。
也是此时此刻，顾听霜终于有了一点直视他的勇气。时隔一个月，他再度看见宁时亭的脸。
雪夜，夜色下，宁时亭穿着一身正装，素净沉稳，安静得像一片雪花，上浮的呼吸热气中，眸光很亮。
顾听霜心脏狂跳起来。
这种跳动，他以前从未经历，也无法理解。但是他如今理解了其中的一部分——或许是一小部分，因为他只要看到宁时亭一次，那个夜晚中让他困惑的、逼近骨髓的热度会重新翻涌上来。
他曾以为那是需要让宁时亭死去才能终止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
宁时亭对他笑：“臣没有。”
顾听霜推动轮椅逼上前去，伸手握住宁时亭指尖——宁时亭第一反应是躲了躲，想起自己戴了洛水雾后才重新将手交给他。
他歪头问：“没有？那‘殿下像个小孩子似的很烦人，十分风流，管不住，让臣头疼……’这些话不是你说的？”
宁时亭：“……”
顾听霜又进了一步：“有点傻，性子直楞，性格顽劣……嗯？宁时亭，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宁时亭把他往回推了推，垂下眼，看上去很乖地说：“殿下也知道，臣那是逢场作戏……”
有点淡，有点赧然，像是急着脱身一样，顾听霜甚至还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他觉得自己想得没错，鲛人绝对是在撒娇！
他真的生气他一个月没理他的事情！
顾听霜一时间有点暗爽，他咳嗽了两声：“那个，我一个月没理你，也是……”
宁时亭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殿下是指，把臣丢到一边，不管也不理，还把臣两次摔下池塘的事么？”
顾听霜有点慌张：“你听我解释……我那是……”
“逢场作戏，臣明白。”宁时亭笑吟吟地看着他，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丽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顾听霜眉间一枚雪花。“殿下早些休息吧。今日又乱用灵识，万一有出岔子，怎么好？”
顾听霜说：“多玩了玩而已，更何况那老头子的意识油腻不看，我就算灵识回不来，也不至于在这种人身上回不来。”
宁时亭却没有多说，直接俯下身，为他按揉太阳穴。
顾听霜觉得自己的心脏猛跳起来简直没完没了，这一刹那又觉得心脏快要停止了。
鲛人的手指怎么能这么软？
宁时亭的呼吸怎么能这么香？一条鱼怎么可以这么香？
……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顾听霜都迟迟没有从院子里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解衣睡下，顾听霜才发现后背黏了一张纸片，上书二字“笨王”。
他稍稍回想了一会儿，好像刚刚走神的时候，小狼往他背上跳过。但是他这会子已经没工夫揍狼了，他依然走着神，睡前满脑子都是宁时亭。

第95章
顾听霜察觉自己回到了灵山雪原时，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的。
控梦是灵修的一种，自从修行九重灵绝以来，他只在梦中实验神识的安稳程度，不做其他的事情。他本性不是野心与欲望强烈的人，所以不去尝试在清明梦中体验极限，他也不是沉湎过去与虚无的人，所以也不在梦中尝试行走，或者见一见已经故去的人。
梦境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当他发现自己身处雪原之中，天边月色皎洁，不再有雪妖降临时那种充满焦虑与急躁的气息时，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发觉自己讲不明白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这个梦很安宁，很平静。
他于是在雪地中坐了下来，远远地看着天边的月亮，和月亮投洒在天地间的银辉。头顶云层流转，白狼神王金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他觉得不耐烦，同时觉得看腻了雪，挥挥手让云退至天幕之外，让雪随风散去。
于是整个世界就像是掀开了银白的幕布，所有的银白散去后，还有一个人的影子。
是宁时亭。
顾听霜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宁时亭，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只是这样知道。
他不知道宁时亭没事跑到他梦里来干什么，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问一问他，这一步迈出去后，下一步却直接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他发现自己又来到了百兽园的池水中，是夏季，外边很热，池水里面却十分清凉。顾听霜一抬头，宁时亭凑近的脸庞就撞进了他眼中，把他吓了一跳。
“你又跑到这里来了。”顾听霜咕哝说。“你就喜欢泡澡，鲛人，还拉我一起泡。”
他只觉得很热，百兽园头顶当空的日光实在是太烈了，晒得他浑身从里到外都一片火热，浸在这么凉的池水里竟然也没有丝毫好转。
他问宁时亭：“你不热吗？”
宁时亭弯起眼睛对他笑，没有说话。他整个人逆光，像是一瞬间和阳光一起灿烂了起来似的，顾听霜不太能看清他。
顾听霜凑上前去，这个时候才发现了什么——宁时亭居然没有穿衣服！
鲛人裸.着身子在泡澡！
这个发现让顾听霜吓了一跳，心脏又狂跳了起来。他问他：“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问出这句话后，顾听霜才发觉自己问得好像没有道理。泡澡当然不应该穿衣服，可是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和宁时亭一起泡澡呢？
他涨红了脸，以为宁时亭会说：“因为臣在泡澡。”
但是宁时亭没有。他听见宁时亭低声说：“因为臣就在这里，等殿下来。”
眼前的场景突然又变了，他和宁时亭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床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现自己可以碰触宁时亭而不被毒杀。
鲛人身上很凉。顾听霜依然燥热得难受，他狠狠地把宁时亭掐在怀中，终于觉得有了片刻的纾解，但是他觉得还不够，身体依然有什么地方如同被堵住了，这种凝涩阻绝的状态让顾听霜越来越焦躁，他想把宁时亭揉进身体里，化进自己的骨骼中。
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热了呢？
鲛人的身体和他想象的一样，柔软而微凉，被他的体温染上微红的痕迹，像是桃花。宁时亭很乖很乖，就靠在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脊背，眼眸微垂，像是还有些羞赧。
顾听霜注意到床角好像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看他们，仔细一看，是小狼。然而这只小狼又好像不是他带大的那一只，因为没有那么胖，眼神也更加冷漠锋利，仿佛是狼形状的自己一样。
很快，顾听霜就验证了这个想法：他无师自通地了解了小狼的视角，和这只小狼灵识互通，感到很融洽。他的记忆就是它的，它的记忆也是他的，的确就是他自己不假。
可是多出了这样一只小狼的视角，顾听霜猛然看到了他和宁时亭在做什么——
他们抱在一起，亲吻缠绵。
帐中热浪翻涌，热气仿佛会永远凝固在这里似的驱逐不散，明晃晃的灯晃来晃去，越来越旖旎，心也跳得越来越快。他从来没有体会的一种快乐在此刻充盈了他的大脑。
他想，原来这件事是这么快乐的。
正因为太过快乐，所以常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
原来他此生，还能够拥有这样快乐的感觉。
……
顾听霜只感觉到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最后他自己被憋醒了，发觉是被子盖过了头，闷成了这样。
他掀开被子吸了一口冬日的冷气，头脑清醒了过来，然而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甚至能够回忆起凑近宁时亭时，看见的宁时亭的表情，微微有些痛苦，又有些沉迷和沦陷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拼了命欺负他。
梦里的一切他都能在傅慷给他的八十八式的书中找到答案，可是梦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真实，以至于回想过后无时无刻不再冲击着他的感官。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顾听霜又不敢见宁时亭了。
他觉得如果再按这样发展下去，他为他取得避尘珠的第一条道路就会折在这里——因为无法再直视宁时亭而导致君臣关系破裂，他还没听说过有哪对君臣的关系是因为君主做了不该做的梦，以这样的情况下破裂掉的。
他觉得很郁闷。
这到底要算个什么事啊？
朦胧间，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
但是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了，他也有点说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晨起，他和往常一样，与宁时亭一起共进早餐。
宁时亭尝不出味道，只能闻香，喜欢吃各种各样香气浓重的东西，比如栀子花糕之类。
他慢慢地咬着糕点，喝着淡茶，顾听霜就盯着他看。
宁时亭没察觉，认真喝粥。
看了一会儿觉得收不住了，再看下去，估计整个人又要燥热起来，顾听霜就低头去吃他的饭。
一低头，才发现小狼蹲在他脚边，两只圆溜溜的金眼睛瞅着他，等着看他能不能把碗里不要的糯米肉云吞给它吃。
顾听霜没给它吃，伸手把它拎了起来，放在腿上。
一下子又控制不住去盯着宁时亭看。
这次宁时亭察觉了：“殿下有什么事么？”
“……”顾听霜垂下眼，用手揉着小狼毛茸茸圆溜溜的脑袋，一时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只是在看看他，另一时间脑子里又是“轰”地一响——宁时亭不说话还好，一旦开口，就好像有了特殊的魔力似的，让他差点一个激灵。
鲛人的声音也这样好听。宁时亭的声音是有些淡雅秀气的那种，透着一点略微近似于沙哑的味道，一开口直接就撩在人心上。
顾听霜硬着头皮，也不知道说什么，说来说去还是前几天那件事：“那个……我……上次把你推下去……”
宁时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好像很疑惑。他保留了这个从小狼那里学来的歪头习惯。
顾听霜脑子里又是“轰”地一声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
宁时亭轻轻咳嗽了一声，说：“殿下。”
顾听霜立刻正襟危坐：“你先说，你说。”
小狼也在他膝头蹲好，蹲得直直的，表示认真听鱼说话。
宁时亭说：“臣是真的不介意，殿下不必老是跟臣提这件事了。殿下若觉得过意不去，也可以赔臣一双狼毛靴子。小狼最近又在换毛了，殿下可以费心攒一攒，不出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手机道一双足够鞋所需要的材料了。”
“狼毛鞋。”顾听霜记住了。他看着宁时亭的嘴巴一张一合，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他这张红润的嘴巴，只知道宁时亭好像在找他要什么东西。
鲛人找他要什么，他能不给吗？
他依稀还听见了一个词，是小狼。
鲛人想要小狼的毛做的靴子？
小狼肯定不愿意，难怪宁时亭要来找他。
“这个没问题，主次我分得清。你和小狼的话，还是以你为优先。”顾听霜说。
宁时亭：“……啊？”
顾听霜见到他没听懂，也不耐烦跟他解释了。袖中匕首一抽，另一只手直接揪着小狼的毛皮把它拎了起来，顺着脊背刷拉一声割下。
他的手法很利落，小狼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蹬腿儿，一大撮银白的狼毛就已经齐根掉了下来。狼毛厚实细密，柔韧保暖，的确是上佳材料。
顾听霜伸手把小狼的毛拢好，顺手将秃了一大半的小狼丢回地上去。
“喏。”顾听霜自信地望着宁时亭，认为鲛人一定被自己感动到了，“你要的小狼毛。”
宁时亭：“……”
他慎重地看了一眼顾听霜：“……殿下今日，没事吗？”
顾听霜说：“为什么这么问？我没事，我很好。”
小狼被丢到地上后，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只胖毛球秃了一半，很快，小狼悲伤的嚎叫就响彻了整个晴王府。它哭唧唧地打着滚儿，被宁时亭抱回房中后还在哭。
宁时亭安慰它：“小狼乖，咱们不跟殿下计较。殿下他……他可能，今天没睡醒。我们小狼不计大狼过，给你把毛粘回去好不好？”
小狼哭嚎得更加大声了。

第96章
小狼彻底蔫儿了，宁时亭一看到它就要笑，它就更蔫儿了，哭嚎到后面也哭不动了，吃饭都是被宁时亭抱着去的。
小狼趴在宁时亭膝头，享受了一把来自鲛人的顶级待遇——宁时亭亲自喂给它，顺便还会帮它按按摩，顺顺毛。一抱就是一整天，也不嫌重。
要知道它以前跳上桌，都是要挨打的，只能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他们吃。
顾听霜起初不知道，第二天中午就发现了小狼这样卑鄙无耻霸占宁时亭的行径——他严厉地批评了小狼：“以前是越吃越多就算了，现在吃个东西还要人喂，你到底是不是狼？”
小狼本来就委委屈屈的，被他一凶，也龇牙咧嘴地凶回去。随后啪嗒啪嗒掉着眼泪，躲在宁时亭怀里吃得唏哩呼噜，顾听霜一时间竟然也拿它没办法。
宁时亭笑得不行，把小狼护在怀里，帮它找顾听霜求情：“殿下听错了臣说的话也罢了，这几天小狼心情不好，就放在臣身边几天吧。”
“你就喜欢它。”顾听霜轻轻剥开一枚仙瓜子，准确地把瓜子壳扔到了小狼的脑门儿上，有些悻悻的，“它现在变成这样，还不都是鲛人你惯的。”
宁时亭笑眯眯的，“是是是，都是臣的不是。”
小狼仗着有人撑腰，拼命对顾听霜哈气，用以来表示它从此和头狼势不两立的决心。
小狼告诉顾听霜，它立志要独立出去，和鱼单独组成一个族群，头狼是小狼自己，副狼就是鱼，还可以再勉强加一只听书小虫。顾听霜冷笑了一声，压根儿没回答。
他冷不丁冷笑一声，宁时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一抬眼望过来，顾听霜马上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努力想作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君上”的模样，笑着说：“没什么。”
宁时亭只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顾听霜最近很不满意小狼。不仅一天天的霸占宁时亭，还搞得他有许多话没办法跟宁时亭说。
他想跟宁时亭说一说那天的梦境，问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想问他，是只有他一个人会做那样的梦，还是所有人都会做，是只有他一个人会日夜都梦见宁时亭，还是所有人都会。
在他眼里，这只小肥狼纯属无病呻吟，上古白狼一族恢复能力都很强，被剃了一点毛又怎样？总之都是给宁时亭做靴子。
宁时亭倒是真的担心小狼悲伤不可自拔，哄着小狼把肚子和背上的另一圈儿毛也剃了，随后找专人给小狼订做了毛茸茸的衣裳，这样既美观可爱，又看不出小狼没毛了。只有头顶到脖子那一块儿的秃噜皮还有点麻烦，宁时亭也想了个办法，给小狼还做了个连上衣服的帽子。
正值年关，小狼就穿着红彤彤的小棉袄到处晃，宁时亭后面还觉得不够，给小狼又做了四双靴子并一个尾巴套，裹得严严实实。
顾听霜实在对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看不过眼，但是面对宁时亭时，又把什么话都咽了下去。
他觉得这样很成问题。
不知不觉就快到年关了。
顾听霜前脚送走孙凤，后脚也派了狼时刻听取消息。孙凤按照誓言乖乖的，没有给他添麻烦，也暂时让顾斐音那边放下了疑心。
而他自己则因为跟着孙凤学了一个月的书的原因，九重灵绝的进度落下了，想要找个机会闭关补回来。
顾听霜正好看穿着小棉袄到处遛弯的小狼不爽很久了，干脆闭了关，就当做眼不见心不烦。
他告诉宁时亭：“一个月后我再出来，我在百兽园的灵洞内修九重灵绝，每天放一颗返魂香在门口，如果我没有取走，就是修灵法出事了。你们到时候再进来找我。”
宁时亭一直都不是很同意他在灵修上面的急功近利，说：“殿下如果要修炼，也可以稍微缓一缓，至少过完年后再闭关。如今闭关一个月，虽然不至于过不了年，但是……殿下之前接连两次过度使用灵识后出了问题，我认为至少需要再休息两个月才妥当。”
“我等得起两个月，宁时亭，可是你等得起吗？”顾听霜静静地看着他，“我没有一刻不记着你的毒鲛之身，我会努力让你活久一点，你自己也得记得。灵修越高一重，我们的胜算便高一成，如果我能控制仙帝将避尘珠拱手相送，而不费一兵一卒，你也不用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不是更好吗？”
宁时亭被他说得一愣。
他不在意生死惯了，对于顾听霜之前给出的理由，虽然不至于不信，但是的确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是王妃死后，第一个对顾听霜好的人。顾听霜会对他有一时的依赖，等到往后再接触更多的人，就会知道如今的稚嫩。
现在有了他，有了狼群，有了孙凤，以后听书、焚绿也会跟着一并为他所用，顾听霜会遇到更多的人，而他作为毒鲛，作为晴王的右手，应该悄无声息地湮灭在黑暗里，为顾听霜今后铺路。
宁时亭说：“嗯，好，我会记得。”
顾听霜闭关了，他就按照约定，每天抱着小狼去洞口送一粒返魂香。
他不理解顾听霜如今不怎么需要吃饭喝水的体质，饭食也还是每天都送过去，但是顾听霜从来没有动过，最后都还是喂了小狼。
小狼好几天不见它的头狼，倒是慢慢地开始后悔了，开始天天可怜巴巴地去顾听霜门口哀叫，希望它的头狼可以出来陪它玩，它十分想念他。
这段时间内，傅慷和韦绝上门来了两次。
之前孙凤在的时候，两个少年已经过来了几次，但都因为顾听霜在听课而没能见到。
这个月过后，傅慷被抓回去上王城和他父母准备年关事宜了，剩下的只有韦绝，依然天天上门来，在听说顾听霜依然没有出关时，小坐片刻后就走了。
这天韦绝来了之后，外边突然下起了大雨。冬雨罕见，滂沱淋漓，扫过一阵又一阵的冷气。
韦绝就在这里多留了一会儿。
宁时亭按照接待贵客的礼数，请他去湖边的亭台坐坐。
宁时亭入冬以后，经常来这个亭台。烧上两个水炭火，下人会用厚实的毛毡把亭子围起来，只留两面通透，方便观景，温暖自在。
听书会跑过来跟小狼抢他的膝头，小厨房会做一些热乎乎的东西送来，比如滚烫的红薯和拔丝点心。兴致来了，宁时亭也会教焚绿抚琴，迎着湖风，弹一些简单的曲调。
韦绝到了这边，经常也是找宁时亭借一本书，自己慢慢品读，或是帮着宁时亭听茶煮茶。
两个人平常也不说什么，性子都安静，身份不同，更不会交浅言深，只是韦绝有一天，突然轻声询问他：“宁公子，你知道殿下他，是否有喜欢的人了吗？”
时下周围没有其他人，韦绝放下手里的书卷，很认真地看向他，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话，他像是想了很久，鼓足了勇气才来问他。他跟他接触了这么长时间，知道宁时亭是个淡薄温雅的人，这些话，他不会说给别人听，也不会取笑他。
而他又是离顾听霜最近的人。
宁时亭怔了一下，随后认真想了想，轻轻说：“殿下从未与我提起这些事情，我也不清楚。”
韦绝抿了抿嘴。
韦绝出身杏林命门，沉稳淡静，不过到底还是带着少年人的心性。自以为蛮得很好，可是眼神不骗人。这少年每次上门来，只要见到顾听霜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整个晴王府上下，恐怕都知道了他心里喜欢谁，只有顾听霜一个人没看出来。
宁时亭看见他眼中跳动的光芒，陡然一阵恍惚，心下同时也添了一些微微的怅然。
当年的他，应该也是用同样的眼神去看顾斐音的吧？
宁时亭轻声说：“我不了解殿下在想什么，如果韦小公子有什么话，可以亲自讲给殿下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亲自找殿下要个答案。殿下他……”他低低地笑了笑，“是个很好的孩子。”
“那他会喜欢你么？”韦绝盯着他，忽而问道。问出这句话后，他也感到这话有些不可理喻，只是赧然地垂下眼，“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与他并肩的人……”
宁时亭微微一怔。
韦绝说：“你没见过他出事前是什么样子，可是我见过。那时候九洲所有的少年郎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人优秀出色。我七岁时在灵兽观宴上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这个人是会像夜晚的月亮一样照耀人世的。但是月亮身边什么都不缺，我这样的人再努力，也只能做拱月的星星。”
宁时亭不说话了，安静地听他说。
韦绝有些出神：“我知道他灵根废了，腿也残了，我听人说，他在伤痛中沉沦四年，一直没办法走出来。我想上来为他医治，可是当时我还年幼，家人不允许我跟晴王府的人有接触，直到如今……如今我见到他了，才知道他其实不需要我。你记得他的眼睛吗？他的眼神和四年前是一样的，他还是他，但是这个时候的他，身边多了一个你。”
“宁公子，你生有鲛人与凤凰的貌美，位高权重，性情泊然，我没有哪一点比得上你。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与殿下比肩，我想请你明确地告诉我，殿下他喜欢你吗？”韦绝鼓起勇气，认真地凝视他的眼睛，“如果是……如果是输给你，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第97章
宁时亭又是愣了很久之后，才有些好笑，又有点茫然地说：“公子怎么会……”
“怎么会想到问你，他是不是喜欢你吗？”
韦绝静静地凝视着他，“我说过，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他愿意与之并肩的人。还是说西洲传言的并不假，你当真是晴王的枕边人吗？”
随后他才像是反应了过来，这话说得不妥当，低声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我明白，但是我和殿下是……君臣。”宁时亭依然不太明白，慎重思考过后，还是这样告诉韦绝，“殿下的心思如何，我并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是你说的那样。”
“你以为呢？”韦绝唇边扬起一些淡淡的笑意，“傅慷喜欢你，众人皆知，既然殿下和傅慷是一样的年纪，傅慷可以喜欢你，为什么殿下不能？”
他还真把宁时亭问住了，宁时亭更加茫然了。
小狼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过来，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跳到了宁时亭膝头，又把爪子搭上桌子，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搁在桌上，歪头瞅着韦绝，满眼赞同。
韦绝是知道顾听霜养了一只灵山白狼的，但是对上小狼圆溜溜的金眼睛时，不由得还是有点怕。宁时亭伸手摁住了小狼，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不是我应该考虑的。公子也请慎言吧。”
韦绝于是也微微颔首，又跟他道了歉：“宁公子，对不住。”
韦绝雨停后就离开了。
宁时亭轻轻叹气：‘现在这些年轻人，有时候我也弄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听书本来在跟小狼玩，跟着溜进来了，听见他这句话后就笑：“公子过了年也才十九，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呢，但是老是用大人样子吓唬人。”
小狼摇了摇尾巴表示赞同。
宁时亭还是摇头。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已经二十九了。重生后多出来的两年，已经算是他少见的安稳时光，他做出了平生最大胆的一个决定，追随顾听霜，会为他注定无法逃避的选择铺平一切道路，但是这辈子往后的事情，他也没有办法一眼看尽。
这种时候，他压根儿没考虑过情爱。曾经捧着仿佛可以燃烧起来的心跪拜在君主面前的小鲛人，如今也学会冷面冷心不为情动。
至于顾听霜那边，虽然想过顾听霜以后会迎娶王妃，但是他也没想过他会选择一个怎样的王妃。
顾听霜率性自由，见过晴王和母亲的事后，更不会为了今后的道路而联姻迎娶一个不喜欢的王妃，上辈子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无数人曾惊叹于顾听霜的天资，在顾听霜风头正盛，风头高过顾斐音的时候，宁时亭知道有不下三个阁臣以上级别的官员都有意将女儿嫁给顾听霜，但是顾听霜统统回绝。
理由也很简单，说是因为有了意中人。
这种理由压根儿没人信，顾听霜后面二十五了也没娶亲，除了事业上的事绝不会再多看别人一眼。要说他心里会有什么人，简直不可思议。
顾听霜半月后出关。
韦绝那一番话在宁时亭心底扎了一根刺，他虽然不在意，可是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宁时亭想告诉顾听霜韦绝来找过他的事情，但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样做会不太妥当。年轻人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他们自己处理最好。
顾听霜出关后，回房休养了两天。期间不让任何人打扰。宁时亭彼时正在香阁，听见顾听霜出来的消息，带人去迎接，却听葫芦说，顾听霜一出来，喝了点水直接进房睡了，连日的修行的确对他的精力损耗不小。
韦绝又上门了一次，自然是吃了闭门羹。
他过来时，宁时亭告诉他：“殿下还没有休养完成。”但是看韦绝的神情，明显是不太信，有一些微微失望和沮丧。
两天里唯一见到顾听霜的是小狼。
小狼跑去陪他一起睡，顾听霜不计前嫌，也愿意抱一抱小狼，让它穿着小棉袄蹲在自己胸口，替它揉一揉发痒的耳朵。
他从小狼的身上嗅到了宁时亭身上的清香，一个月的静心闭关，他清醒了很多，当初那股子压不住控制不了的躁动和欲.望冲淡了——只是冲淡了，但是并没有消失。
它依然如同跗骨之蛆一样存在他心底，让他无时无刻不想起宁时亭。
“宁——时——亭。”
轻轻的三个字，但是又好像必须得放轻声音，温温柔柔地讲出来。
顾听霜躺在床上，感受着这一个月的过度灵修后身上残留的疲惫，微微闭上眼。又是一个月不见，可是在他心底，他和宁时亭依然天天见到。从门口的返魂香中，从小狼的棉袄上散发的香气中，他看花看水听风观月都是宁时亭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想通了什么，但是到底想通了什么，又说不太清楚。
他摸了摸小狼，走神回来后问它：“怎么一个月了毛还没长齐？”
小狼又开始哭，嘤嘤嘤地哭嚎，顾听霜也懒得管它了。一觉睡醒，把小狼往窗外一丢，又是一个鬼哭狼嚎的一天开始。
顾听霜换好衣服出去，本想去看一看他的臣子宁时亭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趁他不在偷偷忙一些永远都忙不完的事，结果还没去到香阁，他就被葫芦揽住了。
葫芦低声告诉他：“殿下，韦家小公子来见您。”
“韦绝？他来找我干什么？”顾听霜奇怪道，“傅慷没来吗？”
葫芦说：“傅小公子去王城过年了，没在呢。”
顾听霜说：“行吧，我这就过去。”
他慢慢习惯了这两个新伙伴的存在，也知道日后两人或许会成为他的助力，不过单独跟韦绝相处，他总是会有点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有点说不上，韦绝生得白白净净，小姑娘一样的少年，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但是行事风格也很果断。按道理来说，也是顾听霜比较愿意结交的一类人，但是他总觉得韦绝看他的眼神奇怪，那是狼天生对外界感知的敏锐力，韦绝总是能把他看得发毛。而且每次只要韦绝过来，都会扯住他滔滔不绝地讲书，顾听霜很头痛。
傅慷就不一样了，傅慷的眼神永远放在宁时亭身上，这让顾听霜也觉得很有点不爽，仿佛傅慷这个人不断觊觎着他的臣子一样。
顾听霜想了想，突然惊觉。
韦绝好像跟……宁时亭，有那么一点点像。
顾听霜去了平常待客的正堂，正在思索今天要准备唠嗑哪部名家经典的时候，去发现正堂没人。
葫芦冒着汗赶过来告诉他：“那个，韦公子又说去湖边等您了，说是吹吹风。”
顾听霜不介意：“他们这类人都奇奇怪怪的，喜欢看点湖水赏赏花，宁时亭也喜欢动不动跑到亭子那里去，我知道了。”
小狼嗖地一下窜过来，跟上了他。
顾听霜和小狼之间有个游戏，小狼会找准机会往他怀里窜，而顾听霜则会用不出鞘的剑身格挡。如果小狼能够咬下顾听霜腰间的佩玉，那么就算小狼赢，如果小狼没有咬到，那么是会被顾听霜一剑拍飞的。
小狼兴致勃勃，穿得像一颗大糖葫芦似的，就在那里摇尾巴，在他身边窜来窜去。
顾听霜一边往湖边走，一边毫不留情啪啪用剑揍小狼的屁股：“还跳得起来么你？嗯？小秃狼？还穿宁时亭给你做的小红靴，你爪子都勾不住墙了吧？”
小狼嚎叫着表示他就是嫉妒自己有鱼亲手做的鞋穿，顾听霜不出声，这次换了脑门打，小狼用爪子捂了捂头。
这小肥狼被打落一次又一次，斗志昂扬，嗷嗷叫着，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跟了他一路。
韦绝立在湖边等他，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是他们两个这么声势浩大地一闹腾，什么画都立不住了。
顾听霜跟小狼在路上玩了半天，有些热，冬风里直接脱了外衣，单穿着里头的练功服来见人了。少年人身体精壮有力，露出的喉结上微微有一些汗水，随着流畅绷紧的线条轻轻翕动。
韦绝看了一眼，移开了视线，声音冷冷清清的：“殿下。”
“嗯，好久不见，找我有什么事么？”顾听霜问。
他到了人前，稍微收敛了一点，但是小狼已经玩疯了停不下来，在他身边跑跑跳跳，看他不动了，找准机会往他身上一扎，怕到处乱蹭乱拱。
顾听霜单手摁住小狼，小狼嗷呜呜地要跑，一人一狼在这里无声搏斗。
顾听霜的注意力一大半都在小狼那里，这么冷落了一会儿韦绝，就听见眼前人轻轻叹了口气。
韦绝说：“顾听霜。”
他声音有点冷，也没什么起伏，这一刹那竟然让顾听霜想起了他娘亲生气的时候——
就是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顾听霜。
顾听霜一下子愣了愣，小狼翻了个身从他手中跳下去，吐了吐舌头。
韦绝抬起眼，眼尾有点泛红，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你这么久都不肯见我，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顾听霜完全摸不着头脑。
韦绝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知道我喜欢你的事。”
顾听霜呆住了，听见“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又是“轰”的一炸。
小狼也呆住了。

第98章
气氛凝固了片刻。
还是小狼先打破了这片寂静，它开始冲着韦绝哈气，伏低身体作出预备攻击的样子，冷不丁地扑到近前。
顾听霜厉声喝道：“回来！”
小狼这才不甘不愿地退了回来，但仍然皮毛耸立，张牙舞爪。它很少对人表现出这么大的敌意，实在是有些反常。
韦绝后退了两步，有些害怕，但是面上仍然不显山不露水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顾听霜把小狼拎起来，低声说：“对不住，这只狼是我没管教好。”
“没有关系。”韦绝依然用那样凝定的眼神看着他，“那么，殿下的答案呢？我喜欢殿下，从我七岁起，我在灵兽观会见到殿下的那一刻起就喜欢。我……”
他的声音有微微的哽住。
说再多又如何？
韦绝平复了一下情绪，笑了笑：“之后的事情都不怎么重要，我也不想让你认为，我是一个投机取巧，在你失势的时候消失，又在你逐渐得势的时候赶来表忠心的一个人。我喜欢殿下，与殿下其余的一切无关，我欣赏殿下的心性与品格，曾经立志，成为能够和殿下比肩的人。四年来，殿下没有一刻曾放弃过自己，我亦一直在努力，今天我来找殿下，只是想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
他轻轻颔首：“我等殿下的答案。”
与他想象的不一样，顾听霜迟迟没有回答。
韦绝平静地注视着他，说出来之后，反而是满心的坦荡。这就是世家子的家风，不卑不亢，即使感情上自己先输一步，也绝不会让自己处于下风。
“殿下不是优柔寡断之辈，我的这个问题对于殿下来说，是为难了吗？”韦绝轻声问。
“不是。”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后，忽而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没等韦绝回答他，顾听霜调整了一下语言，仔细想了想：“还是，你怎么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是喜欢？人有七情六欲，情.欲无法摒除，怎么知道对一个人是喜欢而非爱欲，怎么知道是喜欢，而非一时的崇拜与造影？我……我不太懂。”
“殿下不懂？”韦绝轻轻地笑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在撞见他茫然的视线的一刹那，又想起了什么，低低地说，“是，殿下不懂。”
他喜欢的人长大了，可是这方面的意识依然停留在四年前，这样的不解风情会让人烦闷、不安，也会多思多虑，日夜不眠。
韦绝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是自嘲：“我早在今天过来之前，就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希望殿下不要介怀，从今以后一切如旧，我不会再说不该说的话。今日，冒犯殿下了。”
“不是，你等等。”
就在韦绝即将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顾听霜推着轮椅上前——他一时也没控制住自己，直接反转剑鞘，一剑冲着韦绝的脖颈拍了下去。随后赶紧上前接住了他，费力地把人扶到了一边的山石上靠着。
小狼在他身边跳来跳去，看他扶起韦绝，非常不满，大声抗议着。
顾听霜把人摆好，瞥了小肥狼一眼：“你今天怎么了？以前不是对他挺好的？”
小狼告诉他，是因为鱼。
“又跟鲛人有什么关系？”顾听霜嫌弃地看着小狼，“一天天的越来越肥，还没礼貌，都是宁时亭惯得。”
小狼跳起来就往外窜，嗷嗷叫着要把“头狼和外面的人私会”的事情告诉鱼，并且要把鱼扯过来参观他们现在一个躺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现场。
顾听霜直接放出灵识，操控小狼扭了回来。由于小狼奔跑的速度很快，冲劲儿也很大，突然的刹车让小狼直接摔了个狗啃泥，又从山坡上倒栽葱滚了下来。
顾听霜控制着小狼跳回自己膝头，用灵识警告了一下小狼，又看了看四下没有别的什么人，这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小狼非常不满：它的头狼要是坦坦荡荡，干嘛不想让鱼知道？
他一面用灵识压制着小狼，让他不要乱动，另一边分出一股新的灵识，探入韦绝昏迷不醒的意识中。
“喜欢”两个字像是直接戳破了他近日以来所有的忧虑与迷惘，让什么东西变得清晰了起来。
可是他要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这样的废人会有人喜欢么？别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并没有读取韦绝的记忆，只是感受了一下他压在心底的情绪——面对他时，那种被他称为“喜欢”的情绪。
悸动、紧张、雀跃、强压的冷静……
只一瞬间，顾听霜明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
一样的感觉，他对宁时亭有，甚至更加强烈。
原来他……喜欢宁时亭？
这样的认知让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是一时间又找不到否认的理由。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宁时亭都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王妃——外貌没得说，才学上佳，虽然没什么出身，但是是鲛人与凤凰的后代，灵气卓绝。他从出生到如今十六岁起，还没有遇到过像宁时亭这样适合当王妃的人。
或许宁时亭身上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是毒鲛，短命，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为他取来避尘珠，所以这一项也不计算在内。
顾听霜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喜欢上宁时亭了！
想明白的这一刹那，顾听霜收回灵识，抱住小狼，有些手足无措。他往回推着轮椅行动了十几尺，这才猛然想起韦绝还被自己丢在假山石边。
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能动用家丁，否则一定会给宁时亭知道。
顾听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让小狼去通知百兽园的金脊背。
小狼开始嘲笑他，嗷吼吼地发出一些奇怪的叫声，不仅不赶着去，还开始搔首弄姿地冲他摇尾巴，又挨了顾听霜的一顿揍后，这才奔去了。
灵山群狼自从在百兽园定居后，就忙着划分地界，把百兽园里其他的灵兽欺负得生不如死，小日子十分快活。
金脊背正愁没什么事情做，受小狼的通知之后，当即赶了过来。
他化了人形，帮顾听霜把韦绝挪回正堂中。
顾听霜说：“你就在这里等他醒来吧，醒了之后，你亲自送他回韦府。”
“是，殿下。”金脊背领命。
韦绝感到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一年七岁时的灵兽观，望见了宴会上像月亮一样耀眼却不刺眼的少年，淡静平和的样子，透着一股少年老成，眼睛很亮，很锐利。
他听见别人议论说：“那是晴王世子，天灵根，百年难得一见呢！”
他坐在他父亲的膝头，仰头问他：“爹爹，他叫什么名字？”
“顾听霜，也是西洲的人呢，以后你们说不定有机会认识。”
他回去后，开始留心。他知道晴王府在哪里，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去见他。
顾听霜是晴王世子，要帮着处理仙洲的事务，很忙。他也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傅慷来找他搓泥巴玩的时候，听说顾听霜已经能与阁臣谈论策论，对答如流。
他唯一能稍微靠近他那么一点的时候，只有每年一次的灵兽观宴。
而除了灵兽观之外唯一的一次，是在街市上。
他和傅慷在外面游荡，撞见王妃带着顾听霜出来散步。
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傅慷在旁边跟他讲着某个烂俗的笑话，他一下子走了神。
他听见王妃温软的声音传来：“听霜，那边有几个小少爷，和你差不多大呢，要过去玩玩吗？”
顾听霜：“不了。”
王妃说：“你又来了，你看看，西洲这么多人，你认识哪个玩伴？别人都有玩伴，你一个人每天对着西洲志，不无聊吗？”
“别人都有的，我为什么也一定要有？而且我认识他们。杏林韦家韦绝，傅将军长子傅慷。”
他听见的戛然而止于此处，但是他记住了那一瞬间的雀跃和惊喜。
他知道他是谁。
梦里，他想过去找他，想告诉他：“你过来！我有事告诉你，你十岁那年踏青，不要往西南绝岭走，那里有一片毒瘴，你如果走进去了，会很难治的，还会再也站不起来！”
但是他怎么努力地往那个方向跑，顾听霜永远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追不到尽头。
“开始下雨了呢。”他听见有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韦绝睁开眼，看见自己趴在大堂的桌子上，堂前立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男子。外边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那男子回过头来看他，居然是一双金色的眼睛：“韦公子醒了？您自下午过来后就趴在这里睡着了，殿下来看过了，说公子要是有什么事，等您醒了再找他议。他去修行了。”
“我……”
我不是到了这里来，见到了顾听霜，还把心思告诉了他吗？
韦绝没有说出口，开始发愣。
昏暗的雨天下午，一切都仿佛一个迷梦，他有些动摇了——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一个梦而已？
又或是，是否是梦都不重要，如果不是，那么大约也是灵均王的婉拒。
他用这样的方式为他保留尊严。
韦绝清醒了过来，怔怔地说：“哦……没什么事了。我……我先回府。”
“我送您。”男人为他递上一件披风。
……
雨声淅沥，顾听霜坐在香阁的廊下，远远地看见一条金色脊背的白狼穿过雨幕奔回他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金脊濡湿的毛，赞扬地拍了拍它：“今日谢谢你了。”
金脊背迈上阶梯，在他身边趴了下来，顾听霜将手放在金脊厚实的绒毛中。
小狼也窜了过来，窝在了金脊背的肚皮上。
宁时亭不在香阁，他今天在民事堂主事。
顾听霜仰头看漫天的雨幕，低声说：“金脊。”
金脊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以示回应。
“我好像……喜欢上宁时亭了。”顾听霜说，“你会觉得，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吗？”
金脊背抬了抬脑袋，似有疑惑，但是它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舌头，低头舔了舔小狼的毛皮，随后继续窝起来，陪在他身边。

第99章
临近年关，晴王府有两件新事发生。
第一件事就是，仙帝欲给晴王加封称号并肩王，晴王称愧不敢受，和仙帝你来我往地拉扯了半天之后，最后决定不封并肩王，这份赏赐又给了顾听霜。
顾听霜今年已经封灵均王，雪妖的事情已经赏赐过了，而今没有什么突出的功绩，这份赏赐不好给，恰好宁时亭往上报了西洲最近半年的民事纪录，把所有功劳都给了顾听霜，仙帝便以灵均王研制出返魂香之名，赏了顾听霜许多珍贵的宝物和法器。
这同时也意味着，从今年起，灵均王府和晴王府就要上供返魂香了。
宁时亭之前配的返魂香，有一大半都用去调了返魂香水，赠与西洲生病的人所用；后来晴王府民事堂的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找宁时亭求返魂香，供不应求。焚绿每天和宁时亭在香阁调香，几乎日夜不休，能用震檀却死香替代的，都用却死香替代；实在替代不了的，就继续用宁时亭的毒鲛血调配返魂香。
现在又多了贡品的项目，宁时亭手腕上的伤就没停过。
他本来受伤后就好得慢，可是不添新伤，旧伤的血凝结后又滴不出血来，只能每次再开一道口子。
听书很心疼他，拼了命地翻典籍，学知识从不用功的人，居然静下心去读药理和香谱，想要找出一味能够替代毒鲛血的药物，但是都没能成功。
毒鲛的体质很特别，不仅仅因为鲛人是最有灵气的一个族类，返魂香发挥作用时，鲛人的灵气可以压制万毒的毒性，克住干扰灵气复苏的环境，而返魂香中其他药材的毒性在点燃后，也会被毒鲛血中的毒素相应克制住，药性上，毒鲛血一守一攻，不会随返魂香燃烧而消失，而是浸润在香药的里面，用来沉底奠基。
再找出一个类似物，难上加难。
听书也跑过来问宁时亭：“为什么，老早以前，第一个配出返魂香的人知道用毒鲛血？有那么多毒鲛吗？”
宁时亭彼时正在慢慢地包扎手臂，烛火摇动下，显得手臂苍白细瘦，上面的伤痕触目惊心，藏在袖中后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宁时亭思索了一会儿：“起初是没有那么多毒鲛的，应该是初代的返魂香主找齐了其他的配料，只差最后一味药来锁住其他的药性，需要能克化返魂香中的毒，又能以灵气催动返魂香作用。我想，一开始也不会想到用毒鲛，那些人当初……用的应该是人，所以有了药人。”
听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宁时亭继续说：“只是药人活下来的太少了，即使有，寿命也会大大缩减，许多人连二十岁都活不到。所以慢慢的，有人会开始寻找一些比普通根骨的人灵气更高一点的族类，比如凤凰，比如鲛人。凤凰生性高傲，数量稀少，更是被上天庇佑的一个族群，要猎得一只凤凰并不容易，而鲛人……鲛人生性安静避世，从不会和外族相争，也没什么武力，一旦被人盯上，只能束手就擒。如果想要逃跑，那么就割掉鲛人耳化出双腿，来陆地上生存。但是陆地上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啊？为什么会不好过？”听书听入迷了，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过来找宁时亭的重点。
宁时亭说：“鲛人一族柔弱美丽，天性单纯，容易被人欺骗。我常常听人说，九洲认为鲛人是绝色，但其实我们在族内的时候，都不太有这样的意识。一旦到了陆地上来，鲛人就会变成被人疯狂争抢的资源，无论男女。”
听书慢慢地懂了：“我知道，野的冰蜉蝣也会被抓回去高价拍卖。”
说完后，他突然很紧张地看着宁时亭：“那幸好当年王爷捡回了公子，不然公子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王爷今年过年，会回来看公子吗？”
府上和他亲近的人，包括焚绿，宁时亭都将他今后将扶持顾听霜的事情和盘托出了，坦白之后或许会直接和晴王作对。
唯独听书，他还瞒着没有说，只让他不要成天到晚地去惹顾听霜，以后长大了要和顾听霜相互扶持的。
上次雪妖一事中，顾斐音在送走听书一事中扮演的角色，宁时亭也没有办法告诉他。让听书知道，顾斐音打算用宁时亭的命挡灾？听书一定会去涉险，杀晴王。
他才十三出头，实在是太小了，宁时亭也不想他这么快地涉入局中。
故而听书对于顾斐音，依然心怀感激。
宁时亭终于给自己的手包扎好了，安静地笑：“还不知道呢，最近府中的书信都是殿下在打理，我们去问问殿下？”
听书过来拉他的手：“那走嘛，你不要再做返魂香了，我们去找小狼玩。”
宁时亭说：“今天血放得有点多，不知道香气能不能盖过去，如果殿下问起来，你就替我打打掩护。”
听书撅起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那好嘛，我就说我帮公子杀了一只鸽子。公子不让殿下知道，不让殿下心疼，就知道来让听书心疼。”
宁时亭看着他，微微笑了，也不跟他计较，只是摸摸他的头。
贡品一事不是仙帝的命令，而是这次上次给顾听霜的宝物下来之后，宁时亭自然想到的。
现在顾斐音和仙帝之间关系虚虚实实没有定数，上次之后，顾斐音仿佛才想起自己有个儿子，凡是烫手山芋统统甩到顾听霜这里冷一冷。一个拥有荣华富贵、无上荣宠的废人儿子，顾斐音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挡箭牌。
他不受仙帝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隆恩，转而赐给顾听霜，也是一荣俱荣。
按照孙凤给他的消息看，顾听霜自从病后一蹶不振，坐实了废人的名号，这也让他吃了一个定心丸。
宁时亭对顾斐音的想法一清二楚，对于仙帝那边亦是一清二楚。
顾斐音试探过顾听霜，仙帝也要试探顾听霜，想看看传闻中这对父子不合的消息是否是真实的，更要看一看顾听霜的能力，能否作为替代晴王的一个新生势力来进行扶持。
这种时候，中庸才是最好的。
他能想到，顾听霜更能想到。在他还没有出声提醒的时候，顾听霜直接闭门谢客，说身体还没好全，需要有一段时间休养声息。
他在灵兽观干出的惊世骇俗的大事，还有雪妖之变中立下的功业，民事堂……这些事情带来的光环与热度随着时间流逝，也在被人慢慢忽略。晴王府也开始慢慢地恢复成和从前一样，不热闹，但也不至于太冷清。
韦绝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
宁时亭最近又很少见顾听霜，因为顾听霜又开始拼命修习九重灵绝，并且开始把他的事情都抢过去自己做。
从奏折应对、局势分析到民事堂处理，顾听霜亲力亲为，并且在培养金脊背当他的副手。府上人都以为顾听霜新招了人在身边，而顾听霜大有把金脊背培养成第二个宁时亭的意思。
宁时亭越来越闲，有时候心里也会小小地嘀咕一下，不知道顾听霜又在搞什么花样。之前是躲着不见他，后面是一见他就跟丢了魂一样，现在倒是好不容易正常了，又开始对他过分关照热情，比刚和他交心时更加热情，宁时亭也有点招架不住。
现在他咳嗽一声，顾听霜都会立刻去让人蹲冰糖雪梨，亲自盯着他喝下去；偶尔有一天睡个懒觉没能早起，立刻就对他嘘寒问暖，并且一定要他去休息，重一点的茶杯都不许他碰。
宁时亭在他的关照下，经常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个怀胎十月的妇人，备受呵护，这让他实在有些不习惯。
所以这次贡品的事情，他也事先告诉了其他人，一定不能让顾听霜知道。
他带着听书去书房看他，顺手给顾听霜捎了几块雪花酥，给小狼带了一点零食。
过去一看，小狼不见了，只剩顾听霜在庭院中闭目养神。
听见他的脚步声，顾听霜睁开眼，偏头看向他：“鲛人，你来了。”
宁时亭把食盒放在他身边，微微一笑：“殿下今日修炼得如何？”
“还行。”顾听霜说。
宁时亭一凑近，他突然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直觉敏锐地让他皱起眉头：“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血腥气？”
听书在旁边立刻接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在公子面前杀了一只鸽子，拔了鸽子毛当引香的染线，大概是沾染上了气味。”
宁时亭则环顾了一圈儿，问：“小狼呢？”
顾听霜提到这只小肥狼，又开始冷笑：“你自己问它。”
宁时亭顺着他的视线往上一看，发现小狼被吊起来绑在了银杏树上，已经睡着了，还在往下滴着哈喇子。
宁时亭给它做的大红袍被扒了，过了这么长时间，这只小肥狼的毛居然还没长起来，稀稀拉拉的一大片，冷风这么直灌着，也不知道冷不冷。
宁时亭“哎呀”了一声，说：“这样怎么行呢，殿下。不管咱们小狼又犯了什么错，我们大狼不计小狼过，好不好？”伸手就用暗器割断了绳子，随后接住了掉下来的小狼，抱进了怀里。
顾听霜欲言又止。
宁时亭回头看他时，他又挪开了视线：“随便你，鲛人。”
宁时亭哄狼的话就这么几句，还当他不知道。哄小狼时就是小狼不计大朗过，过来找他求情时就是大狼不计小狼过，幼稚得可以。
小狼被这么一抱，醒了，睁开眼睛后，一见到宁时亭就钻进了他怀里更深处，并且开始嗷嗷哭嚎。
宁时亭听听书打听了事情经过，这才知道是小狼耽于剃毛后舒适的生活，居然一下子不愿意再长毛了，毛但凡有要长出来的意思，它就摇着尾巴，叼着小刀，屁颠屁颠地去威胁菱角给它剃毛，菱角要是不肯或者泄露，它就咬他。
本来小狼用这招混了很多天，直到被顾听霜当场抓获，这才吊起来惩罚示众。
宁时亭又笑了半天，抱着小狼又是哄又是摸摸的，顾听霜看得十分不顺眼，但是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你过来，就看这只猪来的？”顾听霜问，“就没什么别的想跟我说？”
宁时亭想了想：“确实是过来，找殿下问一件事的。最近府中可有晴王殿下的信件，今年过年，晴王是否会回来呢？”

第100章
顾听霜一听他问起顾斐音，脸色更臭了。他随手操控一只树梢的鸟儿，飞进房中叼来一封信件，给宁时亭看。
自从顾听霜封灵均王后，顾斐音给宁时亭的信就慢慢变少了，更多的是直接写给顾听霜本人。
这一个细微的改变，也是顾斐音在试探宁时亭如今和顾听霜的关系——看顾听霜是否完全在府中主事，家书、其余各地往来信件这种级别的信息，到底还在不在宁时亭把握之内。
顾听霜现在完全包揽了回信的事情，为了解决这件事，他直接学会了仿宁时亭的字迹，也学会了仿宁时亭回信的口吻：公事公办，细密周正，一点错漏都没有，就是宁时亭自己来看，也瞧不出任何问题。
这次的来信是有关年节的，顾斐音告诉“爱子听霜”，今年边境与血族的战事吃紧，过年有很大可能回不来，一切都待定。
顾斐音至今不知道顾听霜有个小字叫饮冰，更忘了过年之后紧跟着就是顾听霜的生辰。这封信明面上是写给顾听霜的，实际上还是写给宁时亭看的，毫不意外。
顾听霜的十六岁生辰，宁时亭和他商议着会大办一场，这就是最近府上的第二件大事。只不过到了年底，府上人忙的中心还是过年，到时候顾听霜的生辰宴会要怎样办，又要邀请那些人，仍然是一个尚待详细讨论的问题。
宁时亭从鸟儿嘴里接过这封信件，看了一会儿后说：“那么王爷大约是不回来的。”
顾听霜挑眉：“他不回来，你也不问问，这么久你没跟他联络感情，他不会觉得你叛变了吗？”
“晴王爷觉得臣的命在他手上，臣不敢背叛他的。”宁时亭说得风轻云淡，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不过最近也确实没怎么和那边联络，恐怕晴王爷会生疑，这封家书的回信，殿下让臣自己写吧。”
顾听霜：“……”
他就不该提这茬。
顾听霜决定再抗争一下：“只是联络感情，我又不是不会，怎么就不能让我写了？你每天都要写那么多字，调香干活也辛苦，你还天天抱着一只猪，手不酸吗？”
小狼从宁时亭怀里探头出来，扭头冲他哈了一口气，而后愤愤不平地继续钻宁时亭的怀抱。
顾听霜直接伸手过来，要看他的手，宁时亭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把手拿开了一点。
顾听霜：“……”
他问他：“你躲我干什么？”
之前还好好的，现在一提到顾斐音的话题，就开始躲他，宁时亭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这几天冷静下来了，又开始念着旧主的好了？
种种复杂的思绪从顾听霜脑海里掠过，他较真起来：“躲我干什么，问你呢，宁时亭。”
他脸色微微阴沉下来。这时候的喜怒无常，仿佛是宁时亭刚进府时所见到的那样，骄傲的少年人在所有的尊严都被摧毁，所有拥有的东西都失去之后，也会显露出这样的多疑与冷漠。
顾听霜推着轮椅上前一步，直接扯着宁时亭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扯过来。
他用了点力气，仿佛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宁时亭被他扯地往前一倒，直接撞到了他身上，小狼夹在他们两个中间，被这么一撞后，直接挤出了一个嗝儿，嗷呜声都变了调子，赶紧一翻身跳了下去。
宁时亭本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这时候冷不丁往前一撞，情急之下只记得伸手撑在面前，免得撞到顾听霜，更怕他跌下轮椅。却没想到轮椅被撞得不住往后滑动的时候，顾听霜反而第一时间扯住了他的领口，直接护着宁时亭的背，和他一起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轮椅被猛地撞去了老远，滑到院落边缘时被突出的棱角石头撞翻了，轮子呼噜噜地滚动着。
顾听霜扣着宁时亭摔在地上，让宁时亭压在他身上，自己往后用手撑着地面，呼吸还没有平定。
鲛人温暖的呼吸撞过来，整个柔软的身躯也贴了过来，直接让顾听霜傻眼了。他内心那股子阴阳怪气的怒火，一下子就被这一撞撞得消弭不见，转而由某种不可言说的震动替代了。
宁时亭慌忙地爬起来，又半跪在他身边将他扶住，拍打着顾听霜身上的灰尘，低声说：“殿下，臣死罪。”
顾听霜心脏狂跳，不敢再让他碰自己，更怕宁时亭看出来点什么，直接挡开他的手：“这种小事就不要整天死罪死罪地挂在嘴边了。”
小狼窜到轮椅翻倒的地方，用牙咬着把轮椅拖了出来，随后又跳起来拱了几拱，把轮椅扶正了，再晃着尾巴，立起来学着人的样子，用两只前爪咕噜咕噜地把轮椅推了回来。
顾听霜坐在地上，有些狼狈，宁时亭要过来扶他坐上轮椅，再次被挥开了：“鲛人，去树下把我的剑拿来。”
宁时亭刚要转身，又被顾听霜叫住了——他回过头，看见顾听霜脸颊微红，带着一点羞恼的狠劲儿：“让外边人看好了，来一个人看见我这副模样，我就剜一个人的眼睛。”
小狼于是飞奔到前院，变大了后蹲着，预备只要任何人靠近，它就凶他。
顾听霜的剑很沉，宁时亭费力地提来给了顾听霜，随后扶着轮椅走过来。便见到顾听霜拄着剑，将剑鞘贯入地里几寸，单手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攀上轮椅，勉励支撑着自己爬上去后坐下。
顾听霜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说：“好了。”宁时亭方才松开扶着轮椅的手，小狼也跟着窜回来了。
小肥狼蹲在顾听霜面前，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示意他自己今天很乖，又帮他叼回轮椅，又帮他看守大院，是否头狼可以收回最近给它的“猪”的封号。
顾听霜压根儿没理，看也不看小狼一眼。
他盯着宁时亭，的声音依然有些阴沉：“手给我，宁时亭。”
命令式的语调，冷漠强硬，带着阴鸷的影子。
顾听霜很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遑论是对着他。
宁时亭有些讪讪的，“殿下……”
“刚摔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是你自己给我看，还是要我把你扒了？”顾听霜抬起眼，眼底的暗光映照着宁时亭的影子。他说完后才发觉这句话好像还有某种歧义，赶紧想收回，但是碍着自己还在发火，忍住了。
宁时亭轻轻叹了口气，半跪下来停在他身前，将袖子轻轻拉上去，露出满是伤痕的手。
顾听霜皱着眉，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地在他伤口上看了个来回，好半天后才问道：“干什么的？”
宁时亭轻声说：“做返魂香。”
顾听霜声音绷不住地缠了怒火：“返魂香，返魂香，成天就知道返魂香！我修炼不用那个东西了行不行？宁时亭，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毒鲛本来就活不长，你再这样糟蹋自己，要是熬不到我为你取来避尘珠就死了，我一定把你挫骨扬灰。”
宁时亭垂下眼，眼里却带上了一点细微的笑意：“嗯。”
“我说话你听见没？你还笑？”顾听霜有些粗暴地把他扯起来，拽着他要往房里去，“我警告你，再让我发现多出任何一条伤口，或者再有哪条伤口变深了，我饶不了你。”
小狼跟过来，听见顾听霜凶宁时亭后，立刻也开始面露凶光，冲宁时亭哈气，嗷呜嗷呜地用狼族的语言对宁时亭重复了一遍，警告鱼不能再乱来。
它有点心虚，作为一只上古白狼，它没有闻出宁时亭身上的血腥气，也没有及时向顾听霜打小报告，好像不太好。
宁时亭于是也对着小狼“嗯”了一声。
顾听霜给宁时亭上药。
宁时亭脱下手套，顾听霜用一个金的扁勺子挖药膏，给他的伤口拍上，然后细细抹均。这个药膏是上次给宁时亭看病的郎中留下来的，还没有用完。
宁时亭乖乖的，以前总是大人样子跟他说话的人，这个时候也知道他生气了，在他面前乖得像个小朋友。
看他这么听话，顾听霜也不好再继续生气，继续凶他，只是闷声不吭地给他处理，随后再告诉宁时亭：“明天再过来，我给你上药检查。”
“是，殿下。”宁时亭说。“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我看你挺敢当的，背着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挺拿手。”顾听霜凉凉地说，随后毫不客气地从他袖子里抢走了那封家书，“回信我写，你就先歇着吧。”
宁时亭欲言又止：“殿下……”
“我知道，要写点甜言蜜语好联络感情是不是？”顾听霜不耐烦，“你以前给我爹的那些肉麻得要死的信我又不是没看过，我照着写就是了。”
宁时亭：“……”
这可就冤枉他了。他的回信从来没有称得上是“肉麻”的，这一世他曾写给晴王的信，距离现在的他，其实已经算是过了十年。
他已经不记得，以前会给顾斐音怎样的回信了。
“其实……殿下。”宁时亭说，“殿下如果不满意臣这样做的话，那么敷衍一些回信也可。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说什么？”顾听霜问。
宁时亭冲小狼招招手，小狼迅速窜过来，爬上他的肩膀。
宁时亭耐心又说了一遍：“臣是说，如果殿下这么吃王爷的醋，不放心臣的话，臣也是可以不用和王爷联络君臣感情的。臣不会躲着殿下，但是可以躲着晴王爷，殿下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101章 生日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顾听霜四年的经历让他时时刻刻警惕着，从来不肯轻易相信别人。
宁时亭对此习以为常，也都顺着他的意思办事。果然他这么一说之后，顾听霜立刻没声音了，随后才转过视线说：“别瞎说，什么吃醋，听不懂。鲛人你最近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宁时亭还是自己写了回信，不过是当着顾听霜的面写的。
他的确已经不记得以前会怎样给顾斐音回信，拿来了几年前的看一看才知道，每个字句里多出来的关心，都是他收不住的眷恋和信赖。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第一个知道的，然后反复向顾斐音请命。
会用到他吗？
他这平平无奇、短暂的一生，还有机会为自己敬仰的人效力吗？
……
那么年轻稚嫩的想法被窥探入眼，只是往事随风而逝，宁时亭现在看了，也只剩下哭笑不得。
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重生以来，就再也没注意过在信里的口吻了。将近两年了，他一直公事公办地回复着，再也不复之前的缱倦缠绵。
他自己能看出来，顾斐音心细如发，肯定更能看出来。
难怪顾斐音之前会对他起疑。
既然已经如此，他也不再在意，干脆还是公事公办地回复过去了。最好顾斐音在外面许久，已经忘了他这个人，那么他辅佐顾听霜的话，也可以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最好顾斐音从此将他遗忘在角落，不闻不问。
顾听霜如今虽然根基才起，尚且只在西洲立下威名，但是他不用急于这一时。
留给顾听霜的时间还很长。
宁时亭把写好的信给顾听霜看，顾听霜这时候又不看了——“谁稀罕看你和那个谁打情骂俏的，我不看。”
“臣总之先放在殿下这里不管了，殿下记得帮臣寄出。”
宁时亭有些无奈，把信件丢在顾听霜面前，对他这样的小性子也懒得计较了——他刚一转身，顾听霜就又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了回来。
宁时亭：“？”
顾听霜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看他要走，下意识地就拉了拉他。
他想要宁时亭留在他身边。
这种情绪无法控制，永远超乎他的意料之外，故而这时候把人拉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碰到他的手的时候，顾听霜松了松手劲，眉头一皱：“……明天记得过来上药，”
那一双细嫩白皙的手布满可怖的刀痕，看着十分扎人眼睛，让人心底也密密麻麻地泛起酸涩来，再多看一眼都受不了，仿佛疼的不是宁时亭，而是他一样。
“是，殿下。”
宁时亭又要走，顾听霜又出声叫他：“宁时亭。”
宁时亭很听话，尽管顾听霜反复无常，也还是安安静静地回头来看他，等他有什么指示。
顾听霜说：“……以后不要再受伤了，我会心疼。”
说完的那一刹那，他脊背像是被火燎了一道，浑身上下都毛躁躁的发起热来。
快出去。
他在心里想，宁时亭再不出去，就要看见他这样红着脸的样子了。
如果宁时亭知道了他的心思，会怎样？
会跑吗？还是跟他生气讲道理，皱起眉，用那把清淡温润的嗓子压低声音跟他说话。
宁时亭明显愣了一下，倒是没多注意他的表情，只是随后笑道：“是，臣知道了，谢殿下。”
“那边那只猪。”顾听霜吩咐蹲在另一边桌角围观的小狼，“这几天你给我把他看好，再有这种事就来报告我。”
小狼不满地跳起来，又冲他猛地哈了一口气，随后跳下去，飞快地窜出去跟上宁时亭。
当天晚上，小狼偷摸回来报告，鱼真的很乖地没有再放血了。
第二天晚上，小狼继续报告，鱼依然没有放血。
第三天，小狼报告说自己被鱼关在了香阁门外。
顾听霜闻言赶过去，直接让人打开香阁的门，不顾葫芦阻拦，直接闯了进去——架势闹得仿佛要当场抓包，随后面红耳赤地退了回来。
没抓到宁时亭偷偷放学，却直接撞见了宁时亭泡澡。
门前放着一盏屏风，宁时亭就在屏风后泡着，升腾的热气弥漫整个房间，轻小的水声浅淡晃动。
听见门突然被打开，动静还是顾听霜发出来的，宁时亭向外面问道：“殿下有什么急事找臣吗？”
顾听霜：“没什么事，走错了。”
宁时亭：“？”
顾听霜出去后，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小狼的屁股上，揪起来揍了一顿，小狼哭爹喊娘，委委屈屈的控诉他，它只是如实反馈情报而已，却没有想到头狼这么莽撞冒失。
“你还有理了？”顾听霜继续揍狼。小狼嗷呜嗷呜地，夹着尾巴跑了。
年关将近，顾听霜从那天发现宁时亭手上密密麻麻的伤之后，当真再也不用返魂香修炼九重灵绝了。
他以为宁时亭只是心血来潮，那天多做了一点返魂香准备过年，然而真正让他起疑心的是青鸟传递来的消息。
自从有了灵山狼群的助力，顾听霜控制了所有途经西洲的青鸟，从西洲这一个枢纽往外发散，将近整个九洲的信息，可以说都在他掌控中。
相应的，青鸟那边每天也会带来很多顾听霜不感兴趣，或者不太重要的内容，这天有关年节洲府、各属地往后上供贡品的纪录。
顾听霜不喜欢零碎的杂事，晴王府的贡品这一块是宁时亭报上去的，严格查账，顾听霜扫了一眼，看见清单里有一些西洲的特产仙品，灵山瑰石，白狼毛之类的东西，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很模糊的名目：灵香五十。
这灵香五十是晴王府报上去之后，仙帝那边批复下来的结果。
“这是什么？”顾听霜有些疑惑，叫来了画秋，让她对着账目核对，“这个灵香到底指什么？返魂香么？五十粒返魂香，是想让宁时亭死？”
画秋讷讷不敢说话，在他的逼问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坦白了：“殿下，就是返魂香。”
顾听霜本来以为前几天对宁时亭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但是现在这股火焰又“噌噌”地往上涨了起来，他手上青筋暴起，别的话也不说了，冷声说：“让宁时亭过来见我。”
“殿下……”画秋在他面前跪下来，轻声说，“大约不必了，公子他大概已经都做好了。这个是十一月初就在敲定准备的事，那时候公子就在放血了，前几天放了最后一次血。都是为了殿下您，您也请不要太过于责备公子。从公子成为返魂香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逃不过这一遭的。公子一直不让我们告诉殿下，也是怕殿下担心。”
顾听霜说：‘我让你们替我做事，不是要你们这样伤害自己的。这次有一次瞒着我，以后是不是还有更多次？”
他气得要命，好半天后才冷静下来，最后也没去找宁时亭。
宁时亭一定会再来跟他讲道理，说这一步避免不了。
这两年下来，从少不经事到如今，顾听霜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这条路，永远是苦多于甜，蛰伏的时间越长，要压住的痛苦、要做出的隐忍就越多，而这些痛苦，目前为止都是宁时亭帮他承受的。
因为他比他大两岁，比他早那么多年跟在顾斐音身边，见惯惯常人情世故，所以为他遮风挡雨。
顾听霜去找宁时亭。
宁时亭这次没在香阁，而是去了世子府，指挥人把过年要装点的东西送过来。
他穿着一件毛领绒衣，手里抱了个暖炉，暖炉上卷着一坨小肥狼，看起来很安逸，很好看。
顾听霜一见到他，许多想问他的问题，想跟他说的话，突然都说不出口了。
他问他：“在忙吗？这些事怎么是你在做？”
“殿下不让臣劳碌，臣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顺便把殿下的府邸修正一下，快过年了。”宁时亭说话的时候，会有薄薄的白雾涌上来，也很好看。
顾听霜说：“那先跟我回屋，我跟你说说话。”
宁时亭颔首，抱着小狼跟他去了。
顾听霜几次想跟他提一下有关返魂香的事情，单看宁时亭乖乖凑过来听他讲话的样子，又说不出口了。
他告诉他：“这几天我把九洲各地往来的公函、书信都看了一遍，我想我现在手中缺乏人才，也缺人脉，我看中一些人，跟你说一说。”
“殿下请讲。”宁时亭捏着小狼的爪子，认真地看着他。
“一类是怀才不遇，被埋没的人，如今灵修者稀少，但仙家还在努力尝试，所以修为深厚的大拿已经被抢去了，我需要的却是最平凡的人才，不需要多好的仙法，因为我自己有，我需要他们来替我调度权衡，有关这些，我在今年九洲的任免书上挑了几个人，你之后可以看看。另一类是可以拉拢的人，无论敌友，例如傅慷、韦绝两家，例如孙凤。日后都可归为己用；第三类，因利而和，这类人不可久用，但是可用。”
顾听霜把袖中的纸张递给宁时亭。
宁时亭一边看，一边说：“殿下动作很快，这些事情本来应该由臣为您做的。殿下再等我调查几日就好，不过臣首先要问殿下，如果得到这些人，要如何去用呢？”
顾听霜：“前两类都好办，我有灵均王之名，手上也不算薄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知人善任，真心相待即可。后一种，因利散去之前，人尽其才，如果能收心为我所用，以礼待之。如果不能，杀之以绝后患。”
他说得毫不犹疑，稳重、决绝、狠辣。
宁时亭掩卷，轻轻说：“殿下长大了。”
“过了这个年我就十六了，再过一年就是十七，宁时亭，是你入府的那一年。”顾听霜目光清透，“我会长大，我会让你也有依靠我的时候，宁时亭。”
“殿下说这么多，还是觉得臣抢了您风头么？”宁时亭笑了。
顾听霜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臣什么都不知道，臣只知道小狼好像一点儿也没变大。”宁时亭揉了揉小肥狼的脑瓜，问他，“灵山白狼，几岁成年？”
“十岁成年变成大狼，不过没事，只要你想抱它，我就让这只猪一直这个样子。”顾听霜说。
小狼又冲他哈了一口气，被顾听霜揪过去，轻轻地弹了弹脑门儿。

第102章
青鸟传信千里，把宁时亭的回信传往隔了万水千山的边境影帝。
秦灯站在晴王营帐外，仰头看又一批青鸟来去。他肩头站着一只眼光犀利的雪鸮，不知道闻到了什么，突然振翅飞扑上去，从一只青鸟嘴里截下了一封信。
信件叼回来，放在秦灯的手上，不用展开，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虽然淡，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散去。
这也是雪鸮每一次都能准确找出来自晴王府的信的原因。
“用香掩饰毒，毒鲛干的就是这样下作的事啊。”秦灯感叹了一下，拆开信件。
是晴王府发过来的回信。
最近宁时亭对晴王的态度有异，还不是一般的异常，持续了大概快一年的时间。
秦灯比宁时亭年长几岁，自负少年天才，是晴王必不可少的军师右手。他不怎么看得起宁时亭——宁时亭宝就宝在他那一身的毒，可是空有调香和用毒绝技，而脑海里空无一物，那也就算不上是什么厉害人物。
他没和宁时亭见过面——顾斐音的性格，也不喜欢看重的下属各自私下见面，但是他认为宁时亭威胁不大，如果晴王哪一天觉得，这鲛人或许会背叛他，那么他也会直接向顾斐音建议铲除。
而最近的事情怪就怪在这里，顾斐音居然直接拒绝了他的建议。
上一次，他入帐中报告最近探听的消息，曾经告诉顾斐音：“虽然孙先生说世子是不可造之材，可是世子殿下对您的反叛之心显而易见。如今世子殿下有了封号，有了属地，未来还会迁入灵均王府，您实在没有必要，将一个知根知底的宁时亭留在那里。距离遥远，我们不好控制，难保世子殿下不会勾结宁时亭反叛。”
那时顾斐音正在帐中批阅公文，听完他说的话之后，眼睛都没眨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要动宁时亭？”
他跪下来，沉声说：“如已生异心，不妨诛杀之！”
顾斐音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嗤笑声让人浑身上下一瞬间如坠冰窟：“就凭你，也想动宁时亭？”
这个走向让秦灯始料未及，还好秦灯也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虽然差点被他吓破胆，但是仍然镇定着请罪：“臣说了不该说的话，臣死罪。竟然没有看出晴王殿下对公子的用心。”
“去外边领五十鞭子。”顾斐音翻过一页书卷，“下次不要让我再听见这么败兴的话。”
秦灯其实并不太懂顾斐音的情感，这个男人的思绪阴沉而危险，喜怒无常，变幻莫测。顾斐音从不信任人，宁可错杀一千人，也不肯放过一个，即使是在他身边共事十年的人，他也会冷不丁地警告你一下。
宁时亭和百里府的纠葛，是秦灯出的主意，他想不明白，都这样了，宁时亭居然还死心塌地，愿意为顾斐音赴汤蹈火……是真的犯&#183;贱么？
秦灯跟顾斐音在王城的时间比较多，只有少数人知道，顾斐音这么多年来唯一比较上心的，是一只男狐狸精，九尾白狐。
虽然他没有机会近距离见过那只白狐，但是匆匆几次照面，秦灯大略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模样。模样长得不如宁时亭好，但是大概性子非常讨人喜欢，望着顾斐音的眼神能汪出水儿来，宜喜宜嗔，千娇百媚。
宁时亭太冷，整个人淡得像水，这种人美则美矣，终归无趣。
不知道宁时亭要是知道，顾斐音身边还有这么一只狐狸精的话，会是什么反应。秦灯想到。
他把雪鸮叼来的回信拿入帐内，给顾斐音看。
顾斐音扫了一眼宁时亭的字迹：“倒还是跟以前一样。”
中规中矩，淡淡的，像是赌气了，又像是不怎么上心了。
秦灯这次学聪明了，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想起来似的，问他：“殿下今年回西洲过年么？我听说小世子年后的十六岁生辰呢。”
“我不去了，你去一趟，就算代替我这个……当父亲的，尽一点心力。”顾斐音说，“灵兽观上的动静查清楚了吗？”
秦灯答道：“查清楚了，是宁公子事先安排好，替世子殿下造的局。殿下本身，并没有那个驱遣百兽的能力。”
“那就好。”顾斐音说。
秦灯犹豫着问：“那殿下还需要臣前往，不知是有什么绝妙布置，臣愚钝不查？”
“倒是没什么布置，到时候生辰宴，你顺便替我送个东西给宁时亭。”顾斐音随手从书案边抽出两张封好的红纸，递给他。
秦灯接过来一看，双腿一软。
这是……
这好像是……
婚书！
*
由于要布置年后的生辰宴会，晴王府的这个年没怎么隆重地过。
宁时亭遣散了众人回家过年，正月再回来。留在府上的都是无家可归之人，画秋、葫芦、菱角等都是老人了，所有人就凑在一起，简简单单地过了。
过年当夜，宁时亭给百兽园的白狼们也加了餐。
由于人手不够，画秋、菱角他们也害怕白狼，就是宁时亭、听书和葫芦挨个去给狼喂食，每只狼一头香喷喷的烤鹿。
小狼由于被顾听霜勒令减肥的原因，只能跟在宁时亭脚边口水滴答。
顾听霜也放下了九重灵绝的修行，少见地跟去了百兽园，检阅自己的臣子。
狼群三三两两地围着，有的凑在宁时亭身边，有的过来趴在他脚边。寒冬腊月的，一大堆毛茸茸围起来，不仅不冷，反而还有些发热。小狼很快开始和自己的族人打闹，被同辈的狼嘲笑发胖后，就张牙舞爪地去扑咬、哈气，成为一个灵活的球。
打完架，还要溜回来趴在宁时亭怀里，哭唧唧地求安慰，觉得自己被欺负了。
葫芦提议说：“要不我们来打雪仗吧？”
听书一听就兴奋了起来，蹲下去捏了一团雪，准备砸顾听霜，结果这一下砸歪了，冷不丁砸去了金脊背狼脑门上。
一双金灿灿的眼睛扭过来看他。
听书：“……”
随后，听书看见金脊背优雅地伸出爪子——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翻了面前的雪层，直接冲他扫了过来，听书整个人都埋进了雪里。
“你不行，你不是会变人吗！变人了来跟我打！”听书大叫着。
金脊背低调地趴回原地。他最近一直跟在顾听霜身边做事，府上人对他的身份都有个模糊的猜测，只不过没人敢问。
他化人时就姓金，名字叫金脊。
“谁还不知道金脊就是你！当我们傻的吗，金眼睛，头发正中间一缕金色，嚯嚯，来呀！”听书热血沸腾。
金脊背当着所有人的面化成了人形，开始跟听书打雪仗。另一边，小狼也用爪子团团毛球，尾巴甩来甩去扬起雪花，帮听书打架，阵营很快就分成了两拨。
第一拨是金脊背这边的，他命名为狼之队，得到了顾听霜的加油鼓劲，发动了灵山一半的狼群参与这场雪地混战。葫芦随后加入。
第二拨是小狼这边的，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是它请求顾听霜帮忙翻译了一下。
顾听霜说：“嗯……鱼之队。”
翻译成功后，小狼满意地翘了翘尾巴，蹭蹭宁宁时亭表示这场雪仗为他而打。
宁时亭不知所以，只好拍了拍小肥狼毛茸茸的头。
鱼之队由小狼带队，听书副队，灵山另一半的狼群加入了其中。菱角随后加入。
这边的阵仗闹得天翻地覆，另一边，顾听霜却和宁时亭共坐在廊下，安逸地看着。
“手腕上的伤今天结痂了吗？给我看看。”顾听霜说。
宁时亭很自然地把手递给他。袖子撩开后，顾听霜满意地放了回去。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虽然很细小，但也是在好转的表现。
“说起来这群狼还蛮亲你的，我之前以为灵山白狼只肯服从于主人，那只猪狼是特例。现在看来，你的确很讨所有狼群的喜欢。”顾听霜说。
宁时亭弯起眼睛笑：“是因为殿下对臣好，所以狼群也对臣好，愿意信服于臣。”
这边的阵仗也越来越大了，顾听霜冷不丁听见旁边冒出一个老者的声音：“真热闹啊。”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边的茶泼了。
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是百兽园中沉睡了好久的地精驯兽师。
地精随缘出现，一般喜欢窝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沉睡，能通晓万物。
顾听霜想起来了一件事，地精老者看了他一眼，仿佛也想起了什么事：“殿下昨天，是拜托过老朽一件事，是吗？”
小狼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不小心被一只大狼一屁股坐了，哀嚎一声。宁时亭赶紧快步走了过去，俯身查看。
顾听霜看着宁时亭的背影，随口说：“这可不是昨天的事，当时我问你狼群在想什么，如何看宁时亭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我忘了，你也忘了，想必是在沉睡。”
老者嘿嘿笑着：“没办法嘛，雪妖弄得冰天雪地的，不睡下就活不了。”
“那你说，当时我的狼群为什么对宁时亭那么好？”顾听霜闲闲地说。
老者说：“当王妃看，自然要对鲛人好。”
陡然被戳破刑事，顾听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那是去年的事，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殿下心里怎么想的，狼群自然有感应。早在……公子上灵山接殿下回府的那一次起，狼群就已经将他视作了王妃。”老者说，“对于狼来说，这些事情都是很好看出来的。”
顾听霜：“……”
他似有所动，又抬眼看了一眼宁时亭的方向，小心询问：“那……鱼呢？既然这么好看出来，会不会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老者说：“鲛人是半人，我只通兽心，这就要殿下自己找答案了。”

第103章
狼群打雪仗，把整个百兽园搅和了个天翻地覆，所有狼都筋疲力尽，白绒绒的一只叠着一只，就趴在雪里一动不动了。
宁时亭过去寻找被一屁股坐了的小狼，刚找到没多久，转头又不见了。走过去看见雪里有条肥厚的尾巴 ，就过去拽了拽，结果拽出来的不是小狼，而是一只他不认识的大狼。
大狼非常乖巧地被他拖了出来，也没有对于自己的尾巴被拽走有任何表示，它晃了晃尾巴，四爪摊着，由宁时亭有些吃力地拖到了一边，随后继续摊着继续休息。
这还是第一只，宁时亭陆陆续续地又在雪里拖出了更多的大狼，听书和葫芦菱角也过来搭了把手，拖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才发现了已经睡着流哈喇子的小狼——哈喇子还冻成了冰。
宁时亭把小狼抱起来，让人热水绞了帕子过来给它擦脸。
顾听霜看了一眼天翻地覆的百兽园：“回屋里吧。”
大年夜，狼群各自有了烤鹿吃，他们的年夜饭却没吃。
宁时亭问他：“殿下会包饺子么？”
顾听霜说：“不会，你教我。”
宁时亭的手又漂亮又巧，动作慢，但是包得很细致，顾听霜看他包了一遍就会了，小狼也蹲在桌边，有样学样地叼来垫子垫高自己，拿爪子在桌上拍来拍去，企图也包出一个饺子来。但总是抱着抱着，一爪子把肉和馅儿拍得混了起来，变成了馅饼，随后又很快抵抗不住滴了香油的肉馅的诱惑，吧唧吧唧吃掉了。
它吃了一回儿，顾听霜才注意到这只小肥狼嘴边沾了一圈儿生面粉，伸手赶它走：“下去。”
小狼不下去，金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跃跃欲试地想要跳进他怀里。
顾听霜拒绝：“别过来，你满爪子的面粉。”
小狼义无反顾地挑了过来，迅速地在他膝头窝了起来。终于有温暖的膝头可以依靠，小狼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夏天小狼比较喜欢宁时亭，冬天则更喜欢顾听霜，鲛人身上凉，冬天顾听霜的身上会比较暖和。
顾听霜想揍狼，但手里也沾了面粉在包饺子，他懒得再去碰这只脏兮兮的小肥狼，于是纵容了它，继续包着。
“宁时亭，你在哪儿学的包饺子？”包着包着，他问道。
宁时亭说：“是我以前的战友教我的。我在冬洲的时候，基本上每年都是跟他们一起过的年。那时候，他们都会偷偷把包着糖馅儿的饺子留给我，因为习俗中，只要谁吃到糖饺子，就会是第二年最有福气的人。他们每年都说我吃了这个饺子就有福气，还以为我不知道是他们故意留给我的。”
“那后面有福气了吗？”顾听霜问。
宁时亭笑了笑：“殿下看臣抽签就知道了，天运从来不站在臣这一边。”
顾听霜顿了顿，决定换个话题：“那你过年不去看看你的战友们么？”
宁时亭怔了一下。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淡，随后轻声说：“我会去的。”
顾听霜看见他神情不对，这才猛然想起来，宁时亭的战友仿佛……都已经死了。
那是他跟着宁时亭前往返魂香宴时候的事情，他们碰见一个黑面罗刹，那罗刹口口声声说一个城的人都因宁时亭而死；随后他又看见了宁时亭的梦境，察觉了他心头的刻骨仇恨。
冬洲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宁时亭没有告诉他。
菱角和画秋那边动作更快，顾听霜和宁时亭才包好五十来个饺子，他们那边已经包好了两百多个。
看着数量快够了，宁时亭说：“好了，煮了大家吃完，就各自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为殿下的生辰宴做准备呢。”
“还没好。”顾听霜说。
众人都看向他。
顾听霜净了手，揪起膝头的小肥狼，拍了拍它脑门儿：“去吧香阁我桌上的灵香饴糖叼过来，我数十五下，你跑不了一个往返，就别当狼了。”
话音刚落，小狼嗖地一下就不见了。
顾听霜慢条斯理地数着：“一，二，三……”
门外飞快地传来爪子飞奔的声音，顾听霜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九，十，十五。”
小狼冲到了门边，嘴边衔着一个糖罐子。
它一回来就听见顾听霜数到了十五，登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好像遭了一个晴天霹雳。
葫芦蹑手蹑脚靠近小狼，把它嘴里叼的糖罐子拿了起来，随后憋着笑，伸手轻拍了拍小狼的头。
宁时亭也在憋笑，听书一早笑出了声：“傻狼！”
顾听霜摇摇头，“啧”了一声：“果然不是狼，是一只猪狼。”
小狼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头狼骗了，当即愤怒地跳了起来，嗷嗷地对他哈气，然后委委屈屈地窜进了宁时亭怀中。
宁时亭也笑了出来，又开始哄它：“乖乖小狼，我们小……”
“别跟它小狼不计大狼过了，它该的。”顾听霜用银调羹挖了一勺灵香饴糖，用这个糖包了个饺子，随后说：“我加了个糖饺子，谁要是吃到它，谁就是明年最有福气的人。我和画秋盯着随机分配，绝对公正。”
听书奇道：“哇，还有这种说法？”他搓了搓手，暗暗地看了一眼宁时亭，琢磨着要怎么把这个糖饺子暗箱操作给宁时亭。
他盯住了那枚饺子，自告奋勇举手：“那我负责舀饺子。大家都看着，没有人可以作弊的哦。”
他们在室内暖炉上架起了小锅，征用的正是顾听霜平时煮茶烹茶的那个锅，煮水饺，热腾腾的带汤汁，在雪夜里吃起来十分舒心。
听书不会做饭，调料之类的都是菱角在盯着放，炉子旁边呼啦啦地围了一圈人。
听书自信以自己的眼力，一定不会让糖饺子逃过自己的视线范围，但是一下锅他就傻了——先不说锅里的水汽滚得一团白雾，那么多饺子哗啦啦你挤我我挤你地下下去，谁能看出来？
听书懵了。
顾听霜气定神闲地找了本书看。
他们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另一边小狼埋在了装馅料的盆里，唏哩呼噜地扒着剩下的馅料吃着，整只狼快要埋进盆里了。
宁时亭对饺子不是很感兴趣——他依然习惯性吃素，不怎么爱荤腥，每一年都是顾着别人的习惯，就搬了把椅子看小狼吃东西。
小狼吃到一半，突然感受到他的视线，还愣了一下。再抬头看见宁时亭含笑的眼神，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居然舔了舔嘴巴走到一边去了，然后开始舔自己的毛，努力想把自己舔得干干净净。
鱼这么好看，还这么瘦，肯定没有成为过猪鱼，可是它已经变成猪狼了。
可是晴王府的东西太好吃了，它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前顾听霜养着它，也只能给它吃粗茶淡饭。是宁时亭来了之后，它的生活质量才迅猛提升。
顾听霜嘲讽：“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要脸。”
小狼冲他哈气。宁时亭过去给小狼洗爪子。
饺子很快出锅了，听书愁眉苦脸的——他彻底盯丢了那只糖饺子，只能规规矩矩舀出来放在碗里，看每个人自由挑选。他暗暗祈祷宁时亭能分到糖饺子。
每人一碗，顾听霜过去分，先给众人都分了一碗，最后才拿了自己的和宁时亭的。听书疯狂对他使眼色，顾听霜就当没看到。
他一只手滑动着轮椅，另一手稳稳地端到桌上给宁时亭送过去：“鲛人别玩狼了，快过来吃饺子。”
宁时亭说：“嗯，臣不急。”
“狼会自己洗澡，快过来吃，这是命令。”顾听霜说。
宁时亭终于笑着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是，殿下。”
宁时亭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饺子汤是一早熬好的鸡汤，纵然他尝不出味道，也能通过口感知道这鸡汤炖得浓而香甜，化在口中黏黏的。葱花点缀在汤面上，个个饺子皮薄馅大，玲珑小巧，香气四溢。
听书连吃了两碗饺子，把锅里剩下的都捞干净了，也没有发现传说中的糖饺子。他看了一圈众人，也没有说自己吃到了糖饺子的。
宁时亭的运气他是知道的，以前听书跟着宁时亭被去过赌马场之类的地方，宁时亭押哪边哪边输，他只要反着押就行；去庙里抽签，宁时亭永远是下下签，听书悄悄问过算命先生，所有人都说：“人鱼上岸，艰难险阻，凶兆也。”
他问顾听霜：“我说你，是不是包饺子的手艺太差，你拿来的那个糖是不是和饺子皮一起煮化在里面了？”
顾听霜说：“你放屁。”
小狼站在了听书这一边，跳起来继续冲顾听霜哈气。
就在这个时候，宁时亭突然轻轻“哎呀”了一声。
众人看过去，望见他左手拿着勺，右手拿着筷子，勺和筷子抵住咬了一半的饺子，里面的饴糖馅儿软软地流出来，淡黄色的像琥珀一样晶莹剔透。
听书第一个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好了！是公子吃到了糖饺子啊！”
葫芦赶紧鼓掌：“恭喜公子！”
“恭喜公子！”
剩下的人都来恭喜他，屋里的恭喜声响成一片。门外的金脊背——他没有吃饺子，而是化了狼形在屋外巡逻，也长啸一声表示对宁时亭的恭喜。
“恭喜啦。”顾听霜也看向宁时亭，懒懒地说。
宁时亭笑着，低头有些小心、又有点高兴地看着这个糖饺子，接着很珍惜地把剩下半个也送进了口中，细细咀嚼。
饴糖很甜，他尝不出来，只能用尽感觉去感知那种甜蜜蜜的、软绵绵的口感，并且将它铭记在脑海中。他一生还没尝过甜味就被毒得失去了味觉，其实并不能太理解所有人口中说的“甜”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是好的，能让人开心的，也可以让小肥狼呼噜呼噜地吃下好多个蜜糕。
也有人会把快乐的、幸福的事形容为甜。
众人吃过了饺子，又围在火炉边说话。后边画秋困了回去睡了，葫芦菱角也告退回房，听书靠在宁时亭怀里，枕着小狼睡着了，宁时亭把听书抱去了书房二楼，安顿他睡下。
等他下楼的时候，顾听霜看著书在等他。
顾听霜的世子府修好了，他有时候睡在香阁，有时候回世子府，看今晚的这个样子，是去香阁睡了。
宁时亭和他同行。
回去的时候，小狼啪嗒啪嗒在前面走着，宁时亭提灯走在顾听霜身边，替他扶着轮椅。
天空中飘起小雪来。
顾听霜仰头看雪，暖黄的灯光中，能清晰地看见每一片雪花飘落的痕迹。
宁时亭轻声说：“今日谢谢殿下。”
顾听霜回头看他：“谢我什么？”
“谢谢殿下，作弊让臣吃到糖饺子，臣很高兴。”宁时亭说。
顾听霜说：“鲛人，你又在说什么鬼话？你都看见了，饺子是听书舀的，我全程呆在桌边没动，最后分也是给别人挑了，再来挑我们俩的。你倒也不必把我想的这样神通广大。”
“是吗？臣只是这么感觉，殿下有可能和听书联合起来哄臣高兴。”宁时亭弯起眼睛笑。
“没有就是没有，我顾听霜堂堂男儿行的端做得直，从不说谎骗人，你不该这样怀疑你的君上，宁时亭。”
小狼回头瞅了一眼顾听霜，叽叽咕咕地抗议说顾听霜不久前还在骗它数数的事情。
顾听霜没有替它翻译，宁时亭也听不懂。
他动了灵识，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灵香饴糖是用清新香做的，宁时亭买来给他当修炼时的零嘴，不过他都没有吃过。
但凡有灵物，都能用灵视看见，顾听霜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碗有糖饺子的水饺。他不看之前，那碗饺子本来应该是留给他的。
自从遇见灵山白狼之后，他仿佛就获得了某种天运，不可谓不神奇。
他想，这不算是作弊，就当是他把自己的福气给了宁时亭，至少能保护鲛人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吧？
“是这样吗？那好吧。”宁时亭和他走到香阁，轻声说，“那今天臣就告退了，殿下。新年快乐，殿下。”
顾听霜看着他，唇边也慢慢勾起一个笑意：“新年快乐，宁时亭。”

第104章
不知道是否因为在大年夜提到了往事，宁时亭当天晚上发了梦魇。
小狼在梦中惊醒，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焦灼味道，飞奔去了隔壁宁时亭房间，咬穿了门板闯进去，发现宁时亭躺在枕边，浑身冷汗，身上有些微微的发抖，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小狼环视四周，没有发现类似鬼魂的东西——自从顾听霜也天天往香阁跑之后，香阁附近没有任何魑魅魍魉敢来，狼是纯阳之体，宁时亭现在不至于再被残念与孤魂缠上，趁虚而入。
小狼过去拱了拱宁时亭，宁时亭没有醒。它又隔着被子，想轻轻地咬醒他，可是宁时亭依然没有醒，情况好像还变得更加严重了起来，已经开始梦呓了。
它焦虑地转了一个圈儿，最终又跑回顾听霜的房间，原地起跳，完美降落在顾听霜的胸前——顾听霜在睡梦中差点被这坨小肥狼砸得呕出一口血来，眼睛还没睁开，就直接揪着小狼啪啪打了几下狼屁股：“想造反么你？”
小狼嗷嗷呜呜地把在宁时亭房中看见的事情告诉他了，顾听霜立刻把它丢到一边去，起身用帘勾把轮椅勾了过来，费劲地下了床，坐着轮椅闯入了宁时亭的房间。
“宁时亭？”顾听霜轻声问。
宁时亭神经质地模糊说着：“不要，不要，不要……”
“宁时亭！”顾听霜微微加重了语气，伸手去探宁时亭的心跳。隔着被子，宁时亭的身上有着不同寻常的燥热，心跳也非常快，仿佛下一刻就会衰竭而死。
顾听霜当机立断放出灵识，潜入了宁时亭的意识中。
和上次看宁时亭的记忆不同，顾听霜找到了宁时亭濒临溃散的意识，直接进入了他的梦里。
控梦也是控灵的一种，顾听霜没有试过，但是却知道大概的流程，知道人一旦开始梦魇，必须要找到梦魇的症结所在。如果有人夜夜梦见自己被追杀，那么控梦时，只要反向杀死追逐自己的那个人即可。
梦中的宁时亭比现在要小很多，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稚嫩而秀气。比起现在的容貌，显得没怎么长开，但是已经有了风华绝代的影子，乖乖巧巧的往那里一站，就能让人移不开视线。
可是太瘦了，虽然白，也穿得毛茸茸的，但是看上去就有点可怜。
顾听霜在看到这样的宁时亭的一刹那，差点忍不住要走过去抱抱他——宁时亭十四五岁的养你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现在老气横秋的，虽然他也喜欢，可是多没意思！
他居然还能看见这个年纪的宁时亭！
顾听霜有点激动，随即又很快激动不起来了——场景在迅速地变化，仿佛时光被迅速地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少年的宁时亭无助地哭泣着。
重重充满恶意的鬼言围绕在耳边。
“没有办法，仙界如今灵气衰微，每个人都和凡人差不多了，如今陛下一心想修炼成仙，大肆网罗灵物，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我们做仙家的，讲究因果循环，这种事做了……那是要遭报应的啊！这个阵，谁开谁倒霉，说不定下辈子要轮畜生道！”
“轮畜生道不至于，至多罪孽压身，再无轮回而已。”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这也是顾听霜唯一辨认出来的声音。
是顾斐音的声音。
破碎混乱的场景随着这个声音恢复稳定，凝结成了一个完整的场景。
军营帐篷中，顾斐音把小小的宁时亭抱在膝头。
少年人紧张地抱着顾斐音的脖子，因为畏惧和崇敬害羞得不知所措，脸颊发红。
顾斐音问他：“你愿为我断轮回路么？”
他不愿意。顾听霜在心里这样说，同时感觉心里有股闷着的情绪压不住了。
但是事与愿违，宁时亭轻轻地说：“殿下让臣做什么，臣都是愿意的。臣的命，是您捡回来的。”
“那就好，你去吧。”顾斐音说，“乖阿宁，我的好阿宁，三日之后，用你毒鲛的血去开启雪城尽头的那个阵法，过了子时再回来。”
宁时亭懵懵懂懂地问：“殿下，那个阵法是干什么用的？”
“你和你的战友们感情很好是么？”顾斐音对他笑了笑，“是对他们好的一个阵法，可以护佑这一整个雪城变成风水宝地的阵法。”
“好。”宁时亭答应了。
他离开顾斐音的怀抱，有点高兴地往外走。顾听霜在这个梦境中感知到，他准备高高兴兴地出去买一些烙饼，回去带给他的兄弟们吃。那些大块头看不起他爱吃的糕点，每次只肯吃厚厚的烙饼就酒，把辛辣的烧刀子往他嘴里灌。
他们教会他喝酒，他说：“疼。”兄弟们告诉他：“这不是疼，是辣。”
他有些疑惑，因为疼和辣在他嘴里是同一个感觉，但是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看着宁时亭清瘦矮小的背影往外走，顾听霜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不要去！
不要听他的话！
顾斐音的行事风格他略有耳闻，从来只有他把手下人耍得团团转，让宁时亭断轮回的路，到底是什么路？
场景又变了，宁时亭按照承诺的那样，如约在三日后前去荒芜的城池尽头。
雪城尽头是死人地，是冬洲人民埋葬逝去的人的地方。平常很少有人来这里，因为怕鬼。
仙家之境，如今已经衰微到害怕鬼神。
宁时亭不怕这些，他是在死人堆里长大的，他也能看见小伙伴们的时候，魂魄还会留在尸身附近不散去。只要不伤害他，他与他们相安无事。
他点着护命灯，在大雪中独自踽踽而行。
顾斐音说，他开了那个阵法，虽然会承受罪孽，从此再无轮回，但是可以造福整个冬洲城的人。
他身为毒鲛，从小痛苦，已经不再期望再有来世。但是他想要瞎眼的领队大哥恢复光明，想要每天戏谑地跟别人叫他“小公子”的弓箭手有钱回家娶媳妇……他想要他亲爱的人们快乐平安。
冬洲边境是九洲最苦的一个地方，翻过一座山头就是穷凶极恶地血族之地，在往北是鲛人北海岸。这里的人单单是活下去，都需要用尽全力，而善良的人们总是会在这其中创造出无数乐趣，也让他得到了新生。
如果说顾斐音给了他一条命，那么冬洲的这些人则是让他重新体会到“活着”感觉的人。
这样单纯、热烈的思绪被顾听霜捕捉到了，连带着宁时亭以前的寂寞、漫长的痛苦，也一并捕捉到了。
他微微怔忡了了一下，接着在梦中跟上宁时亭的步伐。
小宁时亭走得很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上了两团红晕，中途还摔了两下。
顾听霜几次没忍住，想要上前牵住他的手，但是没有动。
他作为外来者，任何的动作都有可能引起梦境的溃散，现在还没有找到宁时亭梦魇的症结，他要动手，只能等找到症结之后再动。
小宁时亭气喘吁吁地来到一处荒芜的雪原，雪原正中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
顾听霜眯起眼睛想要努力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但是梦境突然一下子远了，他和小宁时亭的距离一下子变得非常远。
他只能看见宁时亭蹲下来，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了阵法上。
毒鲛血带着巨大的灵息和万毒孽力，让阵法产生了某种变化，天地间，狂风席卷而来！
顾听霜下意识地挡住脸，闭眼躲过这阵风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见宁时亭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从自己居住地小屋出发，提着一盏灯，蹒跚往外面赶路。
顾听霜心中起疑，又跟了上去。然而这一次，一模一样的场景重现了：小宁时亭穿过坟地与断石，蹲在阵法面前，割开自己的手指。
他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走了一遍又一遍这条路，顾听霜明白了：这就是宁时亭梦魇的症结所在。
循环往复，走不出去的地方，有两种方法，其一就是拦住走路的人，让他停下。其二是让路径通往其他的地方。
梦里执念要找什么东西的人，也需要引导其把要寻找的东西转移到其他东西上去。
第一种办法效果大，但是可能会对梦境主人造成极强的刺激，第二种的刺激不会那么大，但是对梦境主人是最温和的。
顾听霜凝聚灵力，慢慢掌控者宁时亭梦中的主导权，用自己的灵息，压制住宁时亭本身的意识。
他轻声叫他：“宁时亭。”
梦里的小宁时亭有些疑惑，动作慢了一点，但是没有回头来看他。
“记得一直走，一直走，不要停，等你看见有房屋的灯光的时候，就可以醒过来了。”
*
宁时亭梦见几年前的自己走在一条路上，提着灯，穿过荒原和鬼气弥漫的坟墓，要寻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那是几年前的自己。
大雪的夜晚，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发觉自己来到了灵山。
灵山还在下雪么？
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有点奇怪，也依稀记得自己原本似乎并不在这个地方，但是灵山他是认识的，所以放心地走了下去。
走下断崖，在山路上绕两个圈子，穿过群狼喜欢躲藏的白色岩石群，随后下山，来到一处禁闭的门前。那道门很松，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知道这里是哪里，世子府。
可是这里很黑，一个人也没有，一只狼也看不见。
他慢慢地往前走，不知为何，恐惧和茫然包裹了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促使他跑了起来——越跑越快。
他忽而发现出来时手里提的灯不见了，有点焦急地继续往前跑动。路越走，离香阁越近，他隐隐看见了灯光，觉得鼓起了勇气。
他推门进去，灯光照亮了一切。
轮椅上的少年人提着一盏灯，是他的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幽微烛火，却让整个房间无比明亮，明亮而温暖，仿佛整个世界都包裹在冷焰火之中。
“你的灯在这里。”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听见眼前的少年人说，“你可以醒过来了。”
宁时亭猛然睁开眼。
睁开眼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自己又梦魇了——浑身虚脱，心脏狂跳，这种情况出现过太多次，每一次醒来都仿佛劫后余生。
他喉咙干哑。等视线清明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自己的床上，他……
这是顾听霜的房间，他靠在顾听霜的大腿上！
“别动。”顾听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发梦的人醒了，喝点安神的九色鹿乳再睡，别说其他的话。”
小狼叼过来一壶奶，还衔来一个杯具盒。
顾听霜按着宁时亭没让他动，同时伸手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鹿奶，送到宁时亭唇边。
盒子里有两个杯子，小狼用爪子拍了拍桌子，嗷呜了一声，趾高气扬地明示顾听霜再倒一杯。
顾听霜再倒了一杯，小狼立刻呼哧呼哧舔了起来。
宁时亭被顾听霜扶着起身，整个人往后靠在他怀里。
宁时亭不敢用力，努力想要自己支撑，但是浑身都在抖，也没这个力气。
“放心靠，我没你想的那么虚弱。”顾听霜淡淡地说，“喝完再睡吧，今天你要感谢小狼，否则你可能会发梦死在梦中。”
宁时亭哑着声音问：“是殿下救的我么？”
“我没有，我只是把你搬了过来，放在这里，你自己就醒了。”顾听霜说，“睡吧，今天我和小狼看着你。”
宁时亭本来想说这样不妥——君臣如此，不妥，但是鬼使神差的，他居然放任自己听从了顾听霜的话，沉沉睡意涌上来，要他沉溺在长久压抑疲惫的心境中。
他几乎是很快就睡着了。
宁时亭的呼吸悠长起来，清浅清香。
顾听霜很小心地把他慢慢放下来，继续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睡。
他顺手摸出了枕边地一卷策论图书，指示小狼去给灯添油。
小狼添完油，就蹲在床沿边盯着宁时亭，好似一只看家护院的犬。
他看了一会儿后，小狼开始频频点头，差点从床沿滚下去——顾听霜伸手一捞，眼神命令道：“睡吧。”
小狼表示自己不睡，要守着鱼和头狼，但是它很快被头狼抓了过去，并且塞在了鱼的怀里。
顾听霜没有睡觉的打算，他陪在宁时亭身边，如同在梦里，他跟在他身后，一遍一遍地走那条黑暗森然道路一样。知道是假的，但是他不会离开，因为他是这样喜欢他，舍不得他一个人走那么冷那么黑的路。

第105章
好在宁时亭只梦魇了这一次，之后都没有再发作。顾听霜曾想要宁时亭搬过来，和他们以前做过的那样一起睡，但是被宁时亭婉然谢绝，只要了小狼过来每天陪睡。
“如果臣有什么动静，小狼会第一时间叫来殿下，和殿下陪在臣身边是一样的。”宁时亭说。
顾听霜拗不过他，只能答允。
过了年的第一个月格外的忙，因为要准备顾听霜随后的生辰宴会。
仙洲人十七岁是大事，一定要好好操办，而这也将是顾听霜代表如今的自己，第一次以灵均王的名号面向九洲所有人，让他们看见灵均王背后的强大。
晚上，宁时亭把最后的布置细节给顾听霜过目。
顾听霜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不是会太过惹眼？我如今藏锋，而现在似乎不是亮锋的好时候。”
宁时亭问：“殿下去年年末跟臣说的话，臣都记在心里，并且已经这样办了。如今人才已入彀中，钱财储备充裕，您的生辰宴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展现实力的机会。为什么如今不可呢？”
他看他的眼神很安静，不是真的疑惑。
顾听霜瞥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又在考我，鲛人。”
宁时亭笑了：“考考殿下，殿下随便回答一下臣，也不算什么嘛。”
小狼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房中，在宁时亭脚边打转儿，找准机会窜了上去，被宁时亭抱住。宁时亭抓着它的两只银白的爪子摇了摇，笑眯眯地跟着歪头看他：“是不是呀，小狼？”
顾听霜那一刹那险些心跳失速。
他最近常常有这种时候，但是宁时亭丝毫没有察觉。
顾听霜用灵息压住自己脸颊上快要浮现出来的滚热，移开视线，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不到时机。”
“为什么？”宁时亭继续问。
“我没有动武的理由。”顾听霜说，“也不是收揽人心最好的时机，快了或者慢了，都会让我们功亏一篑。”
宁时亭赞许地点了点头。
年初以来，顾听霜用群狼和青鸟的消息网锁定了一些人作为目标，这些人大多都是有才学和智慧，指望着未来有一番作为的年轻人。
宁时亭派人秘密联络这些人，逐一收入手下，暂时挂名充入灵均王府的门客。这个动作并不惹眼，因为灵均王府甚至都还没建成，而这也是王府开府的一个准备流程，即便有人查到了，也只会发现这些人是籍籍无名的年轻人，不会给予太多关注。
如今灵气衰微，实际上给顾听霜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仙帝不放弃修仙之路，执意遵循着从前仙朝中的制度和用人法则，修为高的人可以位极人臣，灵气深的人方才被视为天资夺目。朝中许多人虽然知道这种执迷不悟有弊端，但是暂时没有忤逆仙帝的能力，也只能大肆网罗灵兽、灵药。
这也是之前，宁时亭的毒鲛之身被发现之后，引起仙帝震怒的一个原因——顾斐音竟然私藏北海鲛人，且做成了毒鲛不上供，这种灵物是无价之宝。宁时亭做成了返魂香，更是往仙帝眼中扎了一根直刺刺的钉子。
而在这种制度下淘汰下来的一大批修为跟着衰微的人才，也会一并被埋没，顾听霜统统秘密招揽了过来。或是会运筹调度的，或是会积累财富的，又或者有勇有谋的……顾听霜一个都不放过，个个都会仔细核验、和宁时亭熬夜品评，考虑收纳人才的可行性，最后才是联系对方。
他不需要多强的灵气和修为，顾听霜非常有针对性，上次提出的三种人才，他日后都要收揽启用，如今她明确地知道自己需要的是哪一类人才。
他与灵山白狼，日后会是坚不可摧的大军。
而在这一点被世人所知之前，他肆无忌惮豢养势力、招揽人才的行为甚至不会被放进眼里，在别人眼里，他一直会是那个灵根残废、整个王府上下找不到半点灵气地废人世子，连招揽的人也半点灵气都没有，这样的小势力对上诸如百里冰蜉蝣家，简直就是送死。
这是凡人和仙者的战争，只是最后他们会发现，凡人实际上也不是凡人。
顾听霜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开战，但是为你开战的理由，我无法说服别人，也无法说服自己。我不能仅仅为了你和……我的私心，而让我的白狼神族群，让信服并归顺我的人们去经历生死风险。我不会同意，你更不会，宁时亭。”
宁时亭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听他讲。
“所以，亮出刀锋，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虽然我已经可以看到未来的时机了，但我需要等。”顾听霜说。
等如今所有人衰微的灵气，再也容不下仙帝对于飞升之路无休止的渴望，等到崇尚灵气的人对毫无灵根之人的折辱所积累下的仇恨、怨恨达到顶峰，那才是他现身的最好时机。
他说完后，宁时亭想了想，说：“殿下是正确的，但是不必忧虑。这场生日宴该风风光光地办下去，因为这是灵均王的十七岁生辰礼。这是臣要为殿下办的，殿下……也反抗不得。”
他又弯起眼睛对他笑，带着这样的温柔神情。
宁时亭伸手拍了拍顾听霜的肩膀：“殿下听臣的。”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宁时亭指尖触及到顾听霜的肩膀，惊觉眼前人真的长大了。
这是男人的躯体，接近成年的健壮与挺拔，不再是三年前，他单手就能把他扶起来。
那时候的顾听霜只有十四，虽然比同龄人都要老成，但是由于四年累积的病痛，和病中在府上的艰难时光，十分消瘦而苍白，整个人像鬼一样。
……或许以后不能再随随便便地揉顾听霜的头了。
宁时亭想。
*
顾听霜的生辰宴，轰动了整个九洲。
连绵不断的金神藤花从西洲城门一直铺到西洲城尾，西洲的天空中都飘着香味。当天来了九十九只凤凰，九百九十九只金翅鸟盘旋上空，久久不散。宴席无数，只要来者，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平民贵胄，都能领到一瓶返魂香水，作为灵均王对天下人的恩德。
晴王府焕然一新，园林重重，有春夏秋冬四时景致，也有无穷灵物任人采撷。这一次，晴王府毫无掩饰地展示着财力与人力，真的把晴王府打造成了仙境，让人忍不住回想起灵气还没消退前，传说中人人都能飞升地时光。
“……还真是下了血本。宁时亭这是……不怎么搭理晴王殿下了，相夫不成，转来教子？”
秦灯踏入园中，和身边人小声议论着。
尽管他知道这一趟过来是抬举宁时亭的，但依然掩不住他骨子里对毒鲛的轻蔑。
宁时亭，以色侍人而已。
想不到晴王还真的要给他送婚书。
秦灯进入园中，碰到一个侍女引他进入休息的地方，侍女说：“秦大人来了，宁公子提早为您备下了最好的厢房，只是这会子在陪世子殿下宴客，请稍等第二天，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秦灯：“可。你先把我的东西送过去，随后见不见都无妨。”
他倒是不急。
顾听霜的生辰宴会开上整整三天三夜，顾斐音派他过来，和孙凤一样，也有个探查虚实的意思，他就当放松散步了。
顾听霜这天重点招待的是他的门客，他没有声张，在宁时亭安排下单独宴客。
自正月以来，这算是第一次门客齐聚的时候。
他坐着轮椅，冷静清醒地与人比酒论诗，高谈阔论。虽然双腿残废，但是他的冷静、睿智与才学，都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说他们在之前还存在动摇，对于跟随一个残废的少年王爷心怀疑虑的话，那么如今，不免还起了一点兔死狐悲的意思。
一样是灵气衰微，仙法不精的人，这少年愿意用他们，并且坦承相待。最适合他们的主上，也莫过于此！
顾听霜酒量不太好，尽管宴席上用的是果酒，小狼都能抱着喝一大罐的那种，一轮人给他敬酒下来，他也有点微醺。
他对众人说：“我出去走走。”
所有人站起身来，齐声说：“恭送灵均王殿下！”
……
顾听霜一个人扶着轮椅往外走，小狼不知道去哪里疯了，没有跟在他身边。
他开了灵视往外走，下意识的想要去香阁中，忽而发现了一件事。
宁时亭不见了。
他一开始宴客的时候，宁时亭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替他斟酒，后面和门客攀谈起来的时候，顾听霜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却忘了宁时亭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顾听霜觉得有些头疼，靠着直觉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怎么走的，昏昏沉沉的就来到了世子府中。这两天宴客，世子府是封闭的，他也没有回来过。
只是好像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他觉得宁时亭会在这里。
他第一次见他的地方。
月色下，绝色地鲛人静立在庭院中，银白的长发披散着，听见响动回过头来时，眼神清亮得像星星。
宁时亭像神灵。
顾听霜屏住呼吸，克制了一下自己声音中的波动起伏，也克制着想要奔过去把他抱进怀里的欲望：“你在这里干什么，宁时亭？”
“臣看殿下举止自如，就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宁时亭安静地笑了笑，“看看月亮。”
“在哪里不能看，非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鲛人，你——”
顾听霜本来想骂他，但是沉沉醉意中，他看到宁时亭的眼神，却突然想整颗心脏被冰刺捅了个对穿一样，整个人抖了一下，清醒了。
那是乖顺的、安静的目光，也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平稳幸福的期许。
那一瞬间，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他会在这个幽静无人的世子府独自赏月。
因为他是毒鲛，背负了晴王身边以色侍人的恶名，背负了雪城上千条人名，背负了一切不可说之罪。
所以，一切黑暗的、复杂的、危险的东西，由他吞入，随后静谧无声地消失在人前。
就像他在他面前，藏起为了做返魂香而划下的伤口。
他会永远为他藏在幕后，替他承受一切阴暗的伤痕。
“……为什么？”顾听霜有点脑子不听使唤，他驱动轮椅向他移动，“我从没这样想过，你不能这样……”
“臣要的，殿下。”宁时亭轻轻扬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现在是一个好时机，殿下。晴王他……给臣送了婚书。”

第106章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听霜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其实并没有理解那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他浑身上下都在抗拒理解这句话和背后可能蕴藏的含义，整个脑子都“嗡”了一下，连骨头都凉了下去。
他父亲给宁时亭送了婚书。
他是看过宁时亭的梦境的，他知道宁时亭少年时对顾斐音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不知道宁时亭在冬洲经历了什么，即使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推测，那就是或许宁时亭的战友们就是被宁时亭梦里的那个阵法害死的。
这是死仇。仇与敬爱崇拜交织在一起，如今宁时亭从小到大，完全无法奢望的东西送到了他手里，他还会坚持吗？
尽管宁时亭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表忠心，让他宽心放下，但是顾听霜发现，时至今日他依然读不懂宁时亭的心思。
他是一个残废的世子，本来与世隔绝，好不容易入世，也怪诞地与狼群为伍。他不怎么懂笼络人心的方法。
而顾斐音呢？他的父亲，位高权重，他有无上仙术绝学和雄韬武略，他能给宁时亭的，和顾听霜能给宁时亭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顾听霜僵在了那里，连一点微茫的笑意都挤不出来。心脏沉沉闷痛着，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经年累积的、噩梦般的回忆又将用上，顾听霜仿佛看见了自己刚大病那年的秋天，那个在浣纱房外的女孩和妇人，那只被捏死的兔子。
兔子被捏死了，死过一次再苟活重生，从此成长为狼，狼经人驯化，从此成为家犬。、
他曾经从那么黑暗地尘世中走出来，是因为宁时亭拉了他一把。
现在如果宁时亭离开了，那他——
顾听霜不敢想自己会怎样。
顾听霜几次开口，才勉强发出了声音：“哦，婚书。”
“婚书，为什么，是一个好的时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机械呆板，一字一顿。
宁时亭瞅了瞅他，斟酌着说道：“依照臣对晴王爷的了解，王爷走到这一步，说明他已经不再信任身边人，而且急切需要臣的助力了。”
“在此之前，殿下或许也知道。臣之所以被派来府中三年，正是因为三年前，晴王爷在朝中人心不稳，更被仙帝忌惮。我是毒鲛的这件事，随时都可能变成利刃，刺伤王爷自己的势力。王爷一本就不喜欢臣，二已经靠臣的力量做成了许多事，于是让臣来到西洲，一方面是替王爷打理西洲事宜，重新替晴王府掌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用一个入府主事的名号拖住臣。”
“哦。”顾听霜看起来呆呆的，也没了之前回答他的问题的那个机灵劲儿，仿佛在走神。
宁时亭从去年就发现了，这少年面对他时，经常容易走神那么一下子，在最刚开始结识韦家小公子和傅家小公子的时候尤其严重，后面虽然慢慢地在好了，但是依然会时不时地犯一下愣。
宁时亭叹了口气：“殿下知道臣在说什么吗？”
顾听霜瞅他。
宁时亭：“……”
他估摸着顾听霜是有点喝醉了，于是轻声细语的继续跟他解释：“晴王要用人了，之后就会有大动作。如今是一个好时机，臣或许会离开西洲一段时间，跟随晴王做事，同时再寻求王爷地把柄，以给您提供更多的情报和便利。”
“不行！”顾听霜脱口而出。
宁时亭顿了顿，似乎是预料到他这个反应，无奈地笑了笑：“……不会是现在，殿下，大约要过段时间，等今年……入夏吧。”
上辈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顾斐音给他送来了婚书，还有一封信。
那时候他好哄也好骗，他想过为顾斐音死，愿意为他断轮回路，可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够通过婚姻的方式，将他倾慕的人霸占在身边。
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上辈子他悔悟得多晚呢？
他收下了婚书，继续回到他身边，一如三年前。为他生，为他死，陪他征战四方，多少次只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等到和他一起去了王城，进了那个金碧辉煌的殿堂，从此接触了更多的天子秘闻，他才知道顾斐音从前利用他、骗他干了多少事，以至于他错把最大的仇人当成神灵一样来敬重，还为此背负了一辈子的自责。
那时候冬洲的阵法失败，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人，顾斐音告诉他：“阿宁，是你没有按我说的做，我让你过了子时再回来，就因为你不听话，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条人命，你亲手害死了你的战友兄弟。”
他听进去了，从此一生都没有睡过一次完整的觉。梦魇的毛病，其实上辈子就有了，只是这辈子变得更加严重。
顾听霜也冷静了下来，听明白了宁时亭的意思——顾斐音那边在笼络他，证明之后会有所动作。
宁时亭见到他如今已经笼络到了一批人才，所以甘愿放弃在他身边的位置，而是先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在晴王身边观察、等待，顾斐音出现纰漏的那一刹那。
顾听霜喃喃说：“我就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鲛人，你知道你是一块肉吗？”
宁时亭笑眯眯地说：“臣是一条鱼。”
顾听霜仍然觉得自己声音打颤，他捏了捏拳头，避开他的视线，沉声问道：“那婚书，你还是……”
还是会接受吗？
会在那红封地信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吗，如果他真的要再回到顾斐音身边，权当缓兵之计的话？
宁时亭思索了一下，轻声说：“收下吧。日后再退还便是。”
顾听霜酸溜溜地说：“我看你就是很想收下。”
宁时亭无奈地说：“臣没有……算了，臣先去接待客人。秦大人那边，我还没回话呢。”
顾听霜眼睁睁地看宁时亭从自己眼前溜走了，错身的一刹那，他的手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抓住他。
晚上，顾听霜照常去香阁入睡。
生日宴过了白天的嘈杂，夜晚也有许多人出来散心游览，不开放的地方只有世子府和香阁，也就是这里勉强还能算作安静。
宁时亭早早地洗漱换衣了，正在阁楼中看书。
准确地说，是看他的婚书。
十多年记忆模糊，他不记得当初的婚书长什么样了，如今回头再来看，也只觉得有些惘然。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能拥有一个家，不管是看清楚顾斐音是个怎样的人，之前还是之后。
“家”这个字对他来说，是很遥远的东西。
他之所以将鲛人耳收藏至今，偶尔拿出来看一看的时候，不免也会想一想，他的父母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有过期许，他知道当时鲛人族灭，族人虽然柔弱美丽，手无寸铁，但是从不肯投降认输。所有的鲛人前赴后继地去试传说中毒鲛的制法，前赴后继地死，宁愿和血族战到最后一刻，世间鲛人族灭，也不能容忍血族提出的条件：让鲛人永世为奴。
他想自己的父母，一定也是怀着热血与坚韧，为他们，也为他，选择了最惨烈的路。
宁时亭自嘲地笑了笑。
手边的烛火晃动了一下，宁时亭走着神，没留意手中的婚书直接被人夺走了。
他以为是听书在淘气，刚想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轮椅上的少年正盯着他看，脸色很难看。
“你不是说不想收下，一点都不在意这个婚书吗？”顾听霜阴阳怪气，“你果然在骗人，宁时亭。”
宁时亭瞥他，又叹了口气：“殿下又来了。”
“不是我又来了，是你自己撒谎被我发现了。”顾听霜盯着他看，仿佛要把他看穿一样，“你不敢承认吗？”
“臣真的不在意……”
“真的？”
顾听霜凑近了，乌黑的眼眸盯着他瞧，里面的光芒有些野性的威压。
这一瞬间，宁时亭感觉自己被一只正待捕猎的狼看了一眼，不由得心跳慢了一拍。
他轻声说：“真的……”
“那我烧了。”顾听霜扬手，直接把婚书放在蜡烛上点燃了。
宁时亭下意识地拦了一下，顾听霜却不给他机会，随手一丢，角落里窜出的小狼立刻叼住了燃着的婚书，十分会察言观色地扔进了炭盆里。
婚书顷刻间就烧得焦黑。
宁时亭：“……”
这也太过简单粗暴了。
他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也是这个时候，压在他心上地沉沉束缚，忽而也像是被烧成了灰烬。
都烧了，所以无可回忆，没什么意难平，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走错了路，这辈子无非换一条路重新走。
“你生气了？”顾听霜端详着宁时亭的脸色，有点心虚地问道，“生气了？又不理我了？”
宁时亭没理他，开始翻书做事，查阅今日府上的账目。
“你别不理我，你理理我，宁时亭，我错了。”顾听霜扶着轮椅晃到他身边，有点慌。
看宁时亭还是不理他，顾听霜厚着脸皮说：“你别生气……我给你赔一封婚书好不好？我爹没办法娶你了，那我娶你也是很好的啊。”
哪有这么赔的？
宁时亭多少有点故意捉弄他的意思，憋着笑继续没理他，却见到顾听霜真的跑去翻箱倒柜，拿了笔墨，又找人要红纸。
宁时亭看差不多了，轻声说：“不用了，殿下，臣没生气——真没生气。”
“鱼生没生气，鱼又不知道，它们只会在水里游。”顾听霜眼睛都不抬一下，拿起笔刷刷地写。
是婚书。
红底黑字，字字句句都是婉转的恋慕和未来的期许，仿佛可以看见百年宅院前的飞鸟窜动。那画面成了宁时亭和他，手挽手赏月听茶。
他知道这是个玩笑，可是也只有他知道，这个玩笑有多认真。
至少还能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写出来。
那一刹那，顾听霜脑海中忽而晃过一个画面，他记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雪妖种在他脑海里的另一个“我”的记忆。
他坐在桌前，袖子里揣着婚书，看另一边的宁时亭也收到了顾斐音的婚书，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离去了。
……
“我写好了，送给你。”
顾听霜放下笔。
他把两张都给他递过去。他不懂普通人的婚书，是两边各执一份，只觉得写好了，那么都送给宁时亭。
宁时亭笑了：“殿下快收回去，这样的玩笑开不得，别人知道了要说闲话。”
“说闲话又有什么关系？”顾听霜说，“你收起来，不就没人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收起来……就，放在你那个装鲛人耳朵的箱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没别的人知道了。”
他偏过头，不敢让宁时亭看见他此刻的眼神。

第107章
婚书被烧了，顾听霜飞快地给他又写了两封，撺掇他收起来：“唉，你别生气了，宁时亭，我赔给你了，快收着收着。”
“殿下，这不合适……”宁时亭无奈地挡着他，但是顾听霜远比他来得主动：“你自己不收，那我就帮你收了。唉，真是没办法，你这么不爱收拾，那我帮你收了哦。”
顾听霜捏着那两张婚书，推着轮椅就出去了。宁时亭听着他的动向，忽而察觉了什么：“殿下，你去哪里？”
顾听霜上楼了，声音远远地穿过来，有点模糊：“去帮你收东西啊。”
过了一会儿，顾听霜回来了，眼睛很亮，很主动地告诉他：“我帮你放在你装鲛人耳的那个箱子里了哦。”
小狼也爬上了顾听霜的腿，亮眼亮晶晶地看着宁时亭。这个时候这一对狼总是显得特别的像，捣蛋坏事的时候也让人生气不起来。
宁时亭：“……”
顾听霜小心翼翼地哄：“别生气。”
宁时亭揉揉太阳穴，接着伏案写字，顾听霜还要来骚扰他：“嗯？宁时亭，你别不理我，有你这样对主上的态度吗？理理我。不就是那只老狐狸的婚书么，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把他抓起来，天天给你写字，你想要什么我就让他写什么。”
宁时亭笑了：“哪有这样的，殿下真是不讲道理。”
看见他没生气还笑了，也愿意跟自己说话，顾听霜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有些小小的雀跃。这种情绪有些古怪，仿佛是孩提时代才会出现的幼稚、简单的情绪，一下子又让他有了一些不知所措的赧然。
宁时亭默许他烧了顾斐音的婚书，还默许他把赔给他的婚书放进了他最珍爱的那个箱子里。
这四舍五入一下不就是……要跟他成亲了吗！
宁时亭说不定还挺喜欢他的！
顾听霜心想，同样是君上，宁时亭以前愿意将自己全身心托付给顾斐音，那么他这个现在的君上，为什么不可以呢？
或许什么时候就可以了呢？
顾听霜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只要和宁时亭共处一室，自己就会变得非常不稳重，他赶紧离开了香阁的书房。
小狼则留下了下来，继续缠着宁时亭，要陪他写字。小狼挡住了灯影，宁时亭伸手把它揪到另一边去，小狼就乖乖不动了。
宁时亭展纸写信，题头就是晴王殿下。
婚书被烧了，这也不是个事儿，即使之后打定主意要退，总不能真的给顾斐音退一堆灰过去。
他本来就在思索此次对婚书应该的答复，他非常清楚，这只是一个招揽人心的手段，他如果这时候真的答应了婚书，以后还会遭遇什么那就是真的不可预测了——他会让顾斐音看到：一个不配的人，居然真的敢狮子大开口地妄想不属于他的位置，这只会招致别人厌弃。
上辈子他自认无才无德，不能接受这封婚书，却是某种意义上的歪打正着。
宁时亭落笔飞快，只说自己久居晴王府，身体也日渐变得糟糕了起来，唯一的心愿只有替顾斐音把晴王世子养育成材，其他的不敢肖想，已经将婚书焚为灰烬，希望顾斐音不要再记得这回事，也不要再给他过多的荣宠。
小狼趴在桌边瞧着，金色的大眼睛在灯下仿佛琥珀，锐利又亮堂。这只狼在听书那里学了一点字，学会了写“笨王”，陆陆续续地又认识了一些其他的字。
小狼贴近了闻闻看看，忽而一愣——它认出了信封抬头写的“晴王”两个字。晴字它没有学过，但是小狼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看见王府门前的牌匾，对于这个字的形状一清二楚。
它知道这是头狼所讨厌的人所在的府邸，现在宁时亭在给头狼讨厌的人写信，而没有给头狼写信，令小狼觉得十分不公平。
小狼对着信纸凶了一下，踩着爪子绕书桌走了一圈儿，开始扒拉那两个字，想要抠掉它。宁时亭只以为它在捣乱，空出手来挡着他，飞快地写好了收走，再封进了信封中。
小狼绕着他嗷嗷叫，委屈地用力拍爪子，宁时亭依然没听懂它的意思。
小狼看见鱼这么笨，于是也有点放弃了，想了一下后，还是决定亲身示范给鱼看，让他学一学它是怎么给晴王写信的。
它去笔筒那里叼了一根笔，又刨出了一张纸，在上面认真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笨王。”
接着，小狼又刨出了一个信封，示意宁时亭帮它把这张纸装进去。
这个动作很好理解，宁时亭帮它装了。
小狼于是刨出了第三张信纸，又把宁时亭常用的那支琢玉笔叼起来，拼命往宁时亭手里怼。
宁时亭这下明白了：“你是要我给饮冰也写一封信是吗？”
小狼疯狂点头，乖乖地蹲在他面前，等他写。
宁时亭思索片刻后，提起笔，飞快地落笔写好了。准备装入信封里，再让小狼帮忙带给顾听霜。
小狼伸长脖子一看，发现宁时亭写给头狼地这封信里居然也都是它认识的字，并且和它一样都是写的“笨王”。
小狼喜滋滋地叼起两封信，准备去给它的头狼送信了。
*
几天之后，晴王府中发出的另一封信也飞快地抵达了另一个洲府。
晴王营帐中。
手下人把信送进来，顾斐音先没有看，而是先问眼前的人：“这次去看了，感觉如何？”
外边冰天雪地，里边篝火温暖，屏风后透着一个身影，被千年狐裘包裹起来，雍容华贵。那人只露出了一只手，但是已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纤细漂亮，白皙柔嫩，带着说不出的一种媚意。
狐族天生就有魅惑人的本事。
秦灯尽管对顾斐音的人没有人和想法，也需要尽力压制往那边看的欲望。他咳嗽了一声，低声说：“和孙凤大人所说的一样，世子殿下深居简出，并不见有多么出彩。府上从上到下，都是宁时亭亲力亲为。应当是……应当是苦求殿下不得，退而求其次，想替殿下将世子顾好。世子为开府招揽的人才，也尽数都是灵气低微或者半点灵根都没有的普通人，显然也是在存心避让王爷您的风头，或许正是宁时亭的注意。”
“呵。”顾斐音冷笑了一声，把秦灯吓了一跳，一时间又拿捏不准又是哪句话说错了。
不过顾斐音没有发作，他闲闲地说：“他倒是像会有这种想法的人。傻里傻气的。这次的婚书，他怎么说？”
秦灯回答：“宁公子只说容他想一想，对臣的态度也很好，也热心询问了晴王殿下您的安康。”
“好，不急，他有这个资格想一想，不过我看他也是想通了。”顾斐音对他挥了挥手里的信件，“你回来得晚，宁时亭的信和你一起到了。”
信件打开，顾斐音扫视了一眼，脸上玩味的笑意却突然消失了。
宁时亭的回信清楚明白，字字句句都透着婉转的拒绝和疏离，和他这几年中每次送来的书信如出一辙。
他原来以为他心里跟他生着气，可现在连婚书都不要了，这是……真的心里没他了么？
他突然变成这种脸色，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
秦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见机行事，看见他身上的气压一下子低了下去，赶紧跪在了地上。室内所有的侍卫、下人，也都跟着跪下了，仿佛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室内只有那个被顾斐音一向宠着惯着的白狐族少年没有动，继续卧在美人榻上。
秦灯观察着顾斐音的脸色，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个想法——难不成，宁时亭居然拒绝了这封婚书？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众所周知，宁时亭是从小就跟在顾斐音身边的，那股子忠心耿耿的劲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称为死士也不为过。
他渴望晴王身边的位置，应该已经有很多年了。
“干什么啊，又拉着这张脸吓人。”屏风后，少年清丽的声音懒懒地飘出来，“不过是做戏，那鲛人拒绝了你又怎样？他不为你做事了，总有人还为你做事的。”
“怎么你觉得，这个位置做戏给他，不做戏的时候，还会给你么？”
顾斐音反问道。
少年人这时候才听出他语气不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麻烦了，赶紧下榻跪在了地上。他本来意思是撒娇，酸里酸气地说他只顾着宁时亭而不顾他，然而为时已晚。顾斐音起身，反手就用手里的信纸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
白狐少年差点被抽得厥过去，眼泪哗啦一下就出来了，他开始梨花带雨地哭，不停地求饶，但是顾斐音显然已经气急了，不怒反笑。
顾斐音俯身拎起少年人地衣领，眉眼阴沉地告诉他：“我不喜欢不识好歹的人，你既然这么想当我晴王府的第二个主人，那现在就去吧！”
狐族少年被他一脚踹了出去，哭得爬都爬不起来了。

第108章
三月份，草长莺飞。
顾听霜这个月起，第一次主动向仙帝请命——去一个叫“晨雾峰”的地方收复失地。
这个地方是经过他和他的幕僚深思熟虑之后选择地一个地点。在此之前，这片地方一直由魔族占领，后来被百里州府打散。然而，尽管魔族被驱逐了，这片地方也依然没有恢复往日的繁荣，阴界、魔界、血族还有不少人留在那个地方，导致晨雾峰成了一个混乱地带，各种各样的生灵都有，也算是脱离了九洲管辖的一个地带。
这个地方之所以一直没有人管，也是因为它不太重要，虽然靠中部，但是一个盆地低谷，四面都是高山无法走出。成为不了交通枢纽，在战略上也没有什么意义。
而顾听霜透过青鸟的眼线才发现，晨雾峰其实是一个聚灵地，在没有人发现的背阳面，还存在一条贯穿整个山谷、连通外界地脉的裂谷，如果能将这条裂谷开拓成粮草暗道，以后也能为顾听霜提供极强的军事壁垒。
宁时亭看过地图后，赞同了他的决定。请愿书发上去之后，仙帝很快就批复了——这种地方也不存在多大的危险性，只是一直以来疏于管理。虽然地方比较鸡肋，但是毕竟也还算是九洲的地界，能有人主动提出拿回来更好。
更何况，顾听霜虽然双腿残废，但是以前曾是天灵根，他这个请愿实际上也是某种向仙帝效忠的表示。
而且这次出行，他决定带走的身边人不是宁时亭，而是带了最近重用的幕僚，名叫沈空。
他没有带宁时亭，只叫他在府上好好休息。
顾听霜为了作出这个决定，很是好好思考了一段时间，他觉得，如果自己成天对宁时亭说，他是自己最看重的臣子，这种时候又不带他一起去，宁时亭会不会生气呢？
偶尔他也觉得自己是否太过自作多情，不过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甩不开了。顾听霜不想让宁时亭去，是因为知道那个地方很苦很冷，宁时亭是毒鲛，身体一定受不了。
他思前想后，先是把那个地方的战略重要性和初步计划告诉了他。
这个计划宁时亭全程没有参与，顾听霜过去之后，宁时亭思索片刻：“确实值得殿下一试，殿下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按这样去做吧。人马派遣如何？有准备了吗？”
顾听霜说：“我会带四只狼过去，以后长期替我驻守那个地方。灵山白狼刀枪不入，唯有灵气可伤，你不用担心它们。另外，这次你在府上好好修养，只是一个小地方，就不用跟着过去了。”
宁时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轻轻地说了声“好”。
他这样不知道是在意还是不在意的反应，让顾听霜有点紧张。
他总觉得如果跟宁时亭解释为什么不带他，或许会有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就这么纠结了很久之后，顾听霜悄悄给宁时亭写了封信，大概意思是要他在自己离开地时候好好注意身体，不能随便熬夜处理公务，民事堂可开可不开，如果让他回来的时候逮到他又生病了，那么他一定会重重地责罚他。
宁时亭让小狼叼了回信，还是一个“好”字。
顾听霜琢磨着这一个字好像又不太对，于是奋笔疾书，又写了一封信给宁时亭，大意是这个位置以后会有多重要，但是虽然重要，都没有西洲这样重要；其他幕僚臣子虽然得力，但是都不太有宁时亭得力，但是“勉强够用”。
小狼又叼着信过去了，没过多大功夫叼回来宁时亭的回信，还是一个字“知。”
顾听霜心想鲛人这大约是生气了，怎么连信上都是一副不理他的态度，于是小心翼翼地哄他：“回来给你带鲛人花泥哦。我把小狼留下来陪你玩。”
小狼又跑过去了。这只小肥狼大约是觉得在他们指尖跑来跑去地很有意思，非常主动。
等到顾听霜再一次见到这只小肥狼，从摇晃着尾巴眼神亮晶晶的小狼嘴里拿出回信的时候，他沉默了。
依然是上书两个字：“笨王。”
另一边地宁时亭一早觉得困了，沐浴后打算上床睡觉，随手拿了本书看，小狼就来烦他了，接二连三地给他送信。
再仔细一看，烦他的不是小狼，而是顾听霜这只大狼。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顾听霜的心思，少年人直白青涩，不知道怎么表达对他的看重，又不愿他受委屈，所以拐弯抹角地向他解释不带他去的这件事。
宁时亭觉得很新奇——在他的认知中，君主是不能这样过度顾及臣下的意愿的，他跟在晴王身边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是唯一一颗有用的棋子。
不过顾听霜还只有十七，偶尔会这样不成熟也正常。
宁时亭正准备睡下的时候，门又咯吱咯吱地被闯开了，宁时亭闭着眼睛往里让了让，说：“小狼来，别再送信了，过来乖乖睡觉。”
便有东西凑近了，掀开被子钻进来。
宁时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小狼像平时一样钻进他怀里，扭头一看才发现是顾听霜。
宁时亭坐了起来，有些警惕：“殿下来这里干什么？”
顾听霜舒舒服服地找了个姿势躺着，伸手拉他的袖子，把他拉回了被窝里：“古人云君王得良臣，同榻以示重视，我是来和你同榻的。”
宁时亭：“……”
他叹了口气，拉拉被子把自己裹住，准备睡了。
将睡未睡的时候，他的神志又被顾听霜捞回来了——这人简直烦得要死，宁时亭听见顾听霜翻了个身，凑近了问他：“宁时亭，我出去那么久的话，你会不会想我啊？”
宁时亭说：“嗯。”
“‘嗯’是什么东西？会还是不会啊。”顾听霜不满地嘟哝。
宁时亭说：“会。”
“哦，好。”顾听霜这才满意了，有些受宠若惊地缩了回去。
小狼爬上床，躺进两个人中间，尾巴搁在顾听霜手心，毛茸茸的小脑瓜靠在宁时亭手肘。
顾听霜偏头看宁时亭。
昏暗的床头灯火下，鲛人已经睡着了。
他第二天出发，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没带走小狼，小狼在晨起后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他的头狼的时候，这才悲伤地发现自己被抛弃了。
它跑去找宁时亭哭，哭唧唧地埋在他怀里甩尾巴，认为头狼不认可自己，连出去圈领地都不叫他。不过虽然如此，它也愿意留下来陪鱼，因为鱼一条在这里很孤单。
宁时亭摸摸它的头，温柔地笑：“想找他就去吧。”
他听不懂狼族的语言，但是不妨碍他了解了小狼的意思。
小狼抬起头瞅他，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宁时亭笑着说：“灵山白狼应该征伐四方，是不是呀？”
他捏起小狼一只金色的、肥厚的毛茸茸的小爪子摇了摇：“去吧，这也是饮冰想看到的，我们小狼也会跟着一起长大。”
顾听霜一行人已经走了有几个时辰了，小狼循着气味追出去的话，大概需要奔跑一夜赶上。它还太小，不太会灵山白狼的御风之术。
宁时亭给他做了一个小包裹，挂在它的脖子上，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鹿肉干。
就在小狼奔着外面转身的那一刹那，宁时亭才陡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成了放不下的人——他贪恋小狼的俏皮可爱，贪恋晴王府的人和事，顾听霜走了之后，没有人再来烦他，整个王府变得空荡荡的寂寞了起来。
这种寂寞是他上辈子也没有品尝过的。那时候他与顾听霜井水不犯河水十年，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孤独且沉默，但他知道，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还有另一个人和他一样。
顾听霜在晨雾峰很顺利，他过去的第十天，给宁时亭写了一封家书，告诉他小狼已经跟他会合，并且脖子上挂着一堆鹿肉干，一口都没有吃。
这代表着小狼是靠着一路捕猎，找到这里来的。这小肥狼出了晴王府，到底还是学会了捕猎，并且很有骨气地没有吃宁时亭给他准备的干粮。
宁时亭回信说，知道了。
第二十天，顾听霜在晨雾峰的峡谷地下摘了一片灵叶，寄回去给了宁时亭，问他是否有需要在这边帮忙收集的药材。他知道他在寻找返魂香中鲛人血的替代品。
宁时亭回：“殿下先将每一种都采摘一片，回来带给臣吧。”
小狼于是除了每天的绕山巡逻之外，又多了一项任务——脖子上挂个草框，它每天跳下峡谷里去咬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植物。
变故发生在第三十天，这次顾听霜还没来得及给宁时亭写家书，宁时亭的信就已经先过来了。
说是府中有了新客，但是没告诉他是谁。
顾听霜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着这个“客”可能是谁——是男是女？是否是宁时亭的旧识？
他才发现他已经离家一个月了。
小狼在这边浪遍了，开始想家，每天晚上睡前会可怜巴巴地蹲在床头，要求顾听霜给它讲一个“狼与鱼”的故事，并且开始拒绝吃鱼，因为会睹物思鱼，会掉眼泪。
顾听霜很不耐烦这只矫情的小肥狼，他敲了敲它毛茸茸的圆脑袋，顺手把信往桌上一摊：“都这么久了，你不是要当一只顶天立地的狼吗？我不养中途当逃兵的狼，我看你是不是觉得一开始追过来找上我，被我表扬了，所以开始飘了是吧？”
小狼乖巧蹲着，表示自己没有。
顾听霜去揪他的尾巴，一垂眼却扫到了信纸背面的一行字，不由得愣住了——
信纸背面居然还有字！
他赶紧拿起来看，发现是宁时亭的字迹：“殿下离去三十日，终觉庭院寂寥，十分想念，望殿下与小狼一切安好。”
那一刹那，顾听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在脑海中想象宁时亭写这几个字的样子——在香阁前，或是在亭台湖边，看着外边的景色，一手托腮，一手抱着暖炉，安静地写。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归心似箭。

第109章
顾听霜是即将回程前，探听了青鸟那里来的消息，才知道这次去晴王府上的人仿佛不是别人，而是顾斐音的身边人——一个白狐族的少年。
白狐和鲛人同属天地灵气化物，都是很有灵气也极为珍贵的神族。
金脊这次跟来他身边，低声告诉他：“殿下，王妃他因为害怕这个消息会影响殿下的心情和行动，所以特意把消息压住了，让府上的狼群也不许透露，是眼看着归期将近，殿下也已经出来了一个多月，这才告诉您，不过也只字未提对方的人。”
他现在面对顾听霜时，都是直接称宁时亭为“王妃”，似乎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顾听霜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他默认了。
“来干什么的？”顾听霜问到。
小狼乖乖蹲在顾听霜的膝头，和他一起抬起眼盯着金脊背。顾听霜安抚性地捋着小狼后颈的银毛。尽管他已经对某方面有了一些基本的常识和想法，但是不妨碍顾听霜直接把“身边人”转化成为了助手、军师之类的人物，完全没有往桃色方面想。
金脊背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晴王爷的枕边人。”
顾听霜嗤笑一声：“怎么的他原来还招惹了不止一个？就他这种人……之前送了宁时亭来府上，那现在这只狐狸是干嘛来的？”
金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也是这次，我们派出青鸟追查此人的出身过往以及从前的经历，发现此人此前都被人暗中藏匿保护了起来，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查证的背景和纪录。要不是他这一次直接光明正大地进了府，我们还未必能追查到。如今能够找到的一切消息，就是这只白狐十年前就跟在了晴王身边，似乎深受宠爱。现在白狐族凋亡，他是仅剩的几只，我们查了一下，也差不多是十年前，白狐族四散离开他们的故里，转而去往九洲寻找安身之所，这一点在时间上也是吻合的。”
“十年前？”顾听霜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点有些巧合。
他母亲是七年前出的事，连着他一起走入了毒瘴迷雾中。晴王那边的态度也是直接降到了冰点。顾听霜曾经怀疑宁时亭是顾斐音的枕边人，是他出于嫉妒唆使顾斐音不回家、不管家，后面和宁时亭熟悉起来，才知道不是。
但是这依然没有打消顾听霜在这方面的猜测。因为一直到他七八岁之前，顾斐音虽然对他们母子俩不上心，但至少每年会回来看一看。
顾斐音和顾听霜的母亲的结合，虽然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联姻，但是不管是相貌、家室还是性格都是非常登对的，顾斐音应该在一段时间里没有那么讨厌自己的结发妻子，因为他毕竟跟她生下了顾听霜这个孩子。
更何况，在九洲仙家人人长寿的情况下，一个天灵根的世子出世，其实并不是一件讨家主欢心的事——这意味着以后或许会有更优秀的人与自己分享权势与财富，这个人偏巧还与自己血脉相连，以顾斐音的个性，他没有趁他还小的时候下手，说明也是保留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并不清楚顾斐音是什么时候与西洲的一切彻底割裂的，以至于后面他母亲下葬，他双腿残废也不曾回来，但是他猜测一定和他的身边人有关。
事实上，他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过他母亲的死，世间没有那么多重重以外，而且就算是意外，顾斐音不闻不问，甚至还放任府上下人欺负到主子头上，这依然是罪无可恕的一桩行径。
“那只狐狸，年纪多大了？”顾听霜问到。
金脊迟疑了一下：“狐族驻颜有术，不太能看得出年龄，看着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真实年龄肯定不会是十五六岁，因为狐狸不可能五六岁就跟在顾斐音身边。顾斐音不像是有奇怪癖好的人。
顾听霜低声骂了一声：“……老妖怪。”
小狼也跟着低吼了一声——它还没见过狐狸，听说世人喜欢把狐狸排行在美貌的前列，更甚者还会说成天下绝色，它非常不认同。小狼认为第一应该是鱼，第二是狼，第三是虫子。
金脊说：“还有……”
“还有？”顾听霜抬眼问。
金脊低声说：“这次那只狐狸进府的理由，说是和当年王妃一样，对外称恩人，其实是来进府主事的。也就是说……要取代公子的位置。”
顾听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就凭他？我看他现在是不知道晴王府到底谁当家——我们明日就回西洲。”
无法遏制的怒火涌上顾听霜心头。
就算是知道宁时亭现在已经对顾斐音没半点意思了，顾听霜依然难以想象，顾斐音竟然还能如此作弄宁时亭的心思——顾斐音以为宁时亭的心还偏向他这里，就能前脚给宁时亭送婚书，后脚送来“情敌”来刺激他吗！
这“进府主事”的分量有多重，谁会不清楚？这摆明了是要来打宁时亭的脸，警告他以后要再乖顺一点回到他身边！
就算这委屈宁时亭自己毫不在意，但是他也绝不可能姑息。
顾听霜在晨雾峰留下了四只狼，并分派了幕僚接管此地，继续他们在这边的工作。
小狼攒了七大框灵药，都装进一个储物戒中。顾听霜给它用细线穿着挂在了脖子上，这是它准备送给宁时亭的土特产礼物。
回府前一天，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更没有大张旗鼓地迎接。顾听霜其实比预先告诉宁时亭的日期要早回来一步，
顾听霜进门时，只有正门的侍卫侍女们注意到了，顾听霜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通传，而是先问了一个比较眼熟的侍女：“府上新进来了人你们可有接触？”
侍女想了想，说：“殿下可说的是白尘公子？前几天入府主事的那位白狐公子是么？”
“是他，这几天他干了些什么，还有宁时亭怎么样，都跟我说一下。”顾听霜说。
小狼也听出了自家的鱼可能会被欺负，于是强行忍下对宁时亭的思念，以及立刻飞奔去香阁一猛子扎进宁时亭怀里的冲动——乖乖在顾听霜怀里蹲好了。
白尘进府，其实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骚动，所有人不知道晴王在搞什么鬼，但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之后一切照旧。
原因很简单，府上已经全都是顾听霜和宁时亭的人了。
这白尘还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一过来就是颐指气使的模样，更是十分不把宁时亭放在眼里。
白尘过来摆架子，就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要接管民事堂，就放他去民事堂上面对一整天的仙民纠葛。民事堂开起来可不是好玩的，遇到泼辣点的仙妇，如果调解不满意，直接指着鼻子骂都有可能，白尘过去头一天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自此灰溜溜地不再碰任何东西。
只是他霸占了东边的书房，宁时亭这几天都呆在香阁足不出户，两边不怎么见面，也就产生不了什么太多的矛盾。
宁时亭的性格，顾听霜非常清楚，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甚至有时候还宽容得过分——这种性格就注定了他的好欺负。
想到这里，顾听霜心里这股邪火烧得更旺盛了，他揪着小狼说：“走，先去东边书房会会那只狐狸。”
白尘正在书房外边的院落里赏风听茶。
春天快到了，湖底因为还有一些冰晶石的原因，湖面上依然有一层薄冰没有散去，寒意混着暖阳一起中和，湖上雾气蒸腾，底下锦鲤攒动。
狐族少年眉眼精致，雍容地裹在厚厚的裘中，靠在躺椅上闭眼假寐。
旁边的侍女递上刚泡好的茶，他伸手拿过来尝了一口，甩手就泼了出去：“重新泡。”
昂贵的彩瓷杯一下子被摔碎了，旁边的侍女吓得面如土色。
葫芦随侍旁边，又给泡了一次，白尘接过来尝了一口，这次直接把滚烫的茶水往葫芦身上泼：“再泡！你们不是挺会伺候人么？上赶着伺候那只鲛人，怎么现在府上是我当家作主，连好点的茶水都喝不起了是吗？”
葫芦说：“不敢。”
白尘挑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两只纤细白嫩的手互相捏了捏，接着漫不经心地说：“当差的伺候不好，那就让你们主子来泡茶。宁时亭人呢？我要喝今年的雨前茶，要最好的冷泉水。泡不出来就别走了。”
葫芦面露难色：“这……”
白尘听见他像是有推辞的意思，立刻瞪圆眼睛：“还不快去？还是要我再教你一遍，现在晴王府上的主子是谁吗？”
“不用去了，我给你泡。”
少年人略带阴戾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小狼跟着跳了出来，狂嚎了一声，震得所有人一抖。
“我是宁时亭的主子，也是他们这些下人的主子，你既然非要当主子的来泡，我也却之不恭了。”顾听霜微笑着，手里的长剑翻转过来，剑身朝外，“本王这就请你尝一尝，晴王府的冷泉水如何。老妖精。”

第110章
顾听霜一剑，直接把白尘掀翻飞了出去，重重地摔进了湖里！
“哗啦”一声水响惊天动地，顾听霜瞧见旁边还有几个面生的侍女侍从，剑尖挪了个方位，跟着眼神绕着他们打转：“动一下试试？”
那几个人哪见过这个场面，白尘跟在顾斐音身边这么多年，大部分都是被精心保护起来的，要什么没有？他们当白尘是主子，一起也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没想到顾听霜这样不按照常理出牌！
早听说晴王世子，新封的灵均王殿下是个顽劣之辈，却没有想到这么恐怖！
白尘在刺骨冰凉的湖中，一口气差点没踹上来，拼命尖叫着要人来救。他的喊声撕心裂肺，还时不时呛几口水，只见到他的眼神越来越绝望。白尘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岸边那么多人，一个个都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顾听霜剑指着那几个下人，却没有一个人敢救，慢慢地白尘白眼一翻就昏了过去，溺在了水中。
“白狐一族没那么容易死。”顾听霜收回剑，对葫芦抬了抬下巴，“他带来的其他人，打一顿之后遣散。这几天你们遭人欺负没有？”
葫芦说：“倒是没有，感谢殿下关照，我们都很好……公子也很好。”
他特意提了一嘴宁时亭，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
顾听霜感觉到他神情中的变化，又看见葫芦和另一边赶过来的画秋对视了一眼，偷偷摸摸地笑了起来，更有点纳闷了。
不就是向他汇报宁时亭的情况，有什么好笑的？还笑得那么暧昧。
时间差不多了，他得赶回去看宁时亭。
顾听霜回头看了一眼飘在湖中的那一坨人影，这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小狼的屁股，示意这只小肥狼从自己膝上跳下去。
小狼心领神会，迅速一猛子扎进了湖里，两只爪子刨着水，过去叼着白尘的领子把他拖来了岸边。
拖好之后，小狼原地发力，两条后腿儿死命一蹬，挑起两三丈高后，稳稳地落在了白尘胸口——
“噗啊——”这一跳下去少说要断两三根肋骨，白尘直接一大口水混着血喷了出来，惨叫一声。
他还没睁开眼，小狼立刻又咬着他的衣襟，变大后到处乱甩，几乎是拖着白尘扫了一遍湖边的地，滚擦到路边的乱石台阶不计其数，等到小狼停下来一看，白尘已经鼻青脸肿了。一张漂亮俏丽的脸蛋已经惨不忍睹。
小狼犹嫌得不够，又恶狠狠地往白尘手臂上咬了一口，白尘又是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对付猎物与敌人，小狼都是从顾听霜身边学来的。尽管宁时亭并不怎么赞许，但是小狼从小就看着顾听霜杀人，抽骨扒皮，虐.杀致死。
这同时也是狼的法则，狼群很少会主动攻击肥厚的猎物，而是会联合起来给对方造成心理压力，或者伤了之后不立即杀死，而是去欣赏猎物带着惊恐和绝望支撑到最后一刻的场景。
顾听霜驱动轮椅，屏退周围人，问清楚宁时亭一如往常在香阁做事之后，就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小狼刚刚围剿了猎物，非常兴奋，在他轮椅周围跳来跳去，拼命克制着自己快乐嚎叫的冲动。它像个皮球在身边弹来弹去，顾听霜重新横起剑鞘把它拍来拍去，还是和以前一样，照着屁股打。
小狼甩着尾巴到处跳，认为它的头狼肯定和它一样快乐，因为今天连揍它的手法都透露着轻快。
顾听霜唇边勾起笑意：“我哪有？我没有，你这只猪狼。”
宁时亭在香阁调香。
这几天虽然白尘入府，鸡飞狗跳地惹了一大堆乱子，但宁时亭采取的办法是避让。白尘性子急躁，娇气，颐指气使，却也是个一头脑热的，作了几天之后就没动静了。吃穿用度要什么给什么，如果故意刁难，他也只是温温润润地告诉他没有。
白尘对他的毒鲛身份颇为忌惮，也只是把他叫过去倒了几次茶——倒完的茶还没敢喝，听说每天饭前都要拿银针试毒。
还有画秋听过白尘对青鸟哭诉：“这里都是宁时亭的人，下人们我都不敢使唤，他们哪天夜里把我做掉了，王爷都不知道啊！王爷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他们很是笑了一段时间这件事，其他的倒是一如往常。
今天宁时亭正在试香，焚绿和听书都睡午觉去了，一般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他却听见门被扣响了，很轻的三声。
他有些疑惑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起身去开门，刚开门，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面前就飞扑过来一大坨毛茸茸的银白色的东西，直接把他撞得后退三步。
要不是他手快扶住了桌子，怕不是要立刻被扑得往后倒在地上。
但是宁时亭没有管这么多，他直接用力抱住了胸前这坨毛茸茸的小肥狼，惊喜地说：“小狼？”
“鲛人，你倒是会看，我这里还有这么一个大活人杵着呢。”顾听霜说。
小狼拼命往宁时亭身上拱，搔首弄姿地表达着它对宁时亭的想念，宁时亭一边招架着这样的热情，一边冲着顾听霜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殿下和小狼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顾听霜咳嗽了一声：“反正在那边也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那个……你……我……”
他袖子里放着宁时亭给他的那封家书，觉得指尖和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烫。
他想问他是真的吗？
真的想念他，尽管这份思念还会被小肥狼分走一份，但是他也的的确确是写在了信纸的背后。
宁时亭问道：“嗯？”
顾听霜硬着头皮说：“下次再……给我写这种信，那些话不用写在背面，可以直接写在信中的。”
宁时亭怔了一下，听明白他在讲什么之后，不由得也有点不好意思：“……是，殿下。”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虽然他是君上，他是臣子，但他早就在心底把他当成了家人。
宁时亭看着顾听霜。
这少年人半个月不见，好像又高了一点，也更挺拔了一点。这个年龄的男子总是长得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顾听霜眯起眼，微微仰头看他的样子，透着锋利和锐气，比以前更加桀骜，也更加成熟。
“老在那里站着干什么，过来点，宁时亭。”顾听霜视线就没离开过他，沉声说，“让我看看你。”
他逐渐习惯了对宁时亭命令式的语调——就算是在哄宁时亭的时候，有时候也拧不过来。
宁时亭听话地过来了，在他面前两三步的地方站定。
顾听霜回来直到现在，终于认认真真地见到了他本人。
长达一个月无处安放的想念，突然就找到了落点——如同小狼心底生出蓬勃的欲望，刚开始回来的时候就计划着，一定要扑到鱼的怀里，并且最好扑得鱼起不来身一样，类似的念头也存在顾听霜的脑海中，并且一路反复被想起来，藏在心尖。
这是他无法遏制的冲动。
顾听霜有点恍惚——
应该可以吧？
他既然是他的君上了，那么……如果适当地亲近一下臣子，宁时亭应该不会发现什么吧？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刹那，顾听霜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伸出手，直接把宁时亭扯入了自己怀中。
宁时亭猝不及防，被他扯得踉跄几步，整个人都被扣在了他胸前，几乎是被抱在了他膝上。
宁时亭有点慌，低声说：“殿下你——”
“别说话。”顾听霜把下巴搁上他的肩膀，注意避开他的脸颊，有些无赖，又像是撒娇一样，“宁时亭，我好想你，我想你了。”
宁时亭僵了一下，随后说：“嗯……”
“你呢？”顾听霜非要问，还是保持这个姿势问他。
宁时亭难得觉得非常不自在，耳根也慢慢跟着红了。
他慢慢地说：“臣……臣也，十分想念殿下。想念殿下，和，小狼……”

第111章
顾听霜和小狼这么一搅和，白尘好几天没有出现。
听说是被打得下不了床。白尘骨头被小狼锉断了好几根，脸也刮破了好几道，据说还伤到了眼睛，晴王府请了人诊治。
顾听霜特意把进府诊治的郎中叫道跟前来，提点道：“慢点治，治得半死不活最好，本王一段时间内不要看到那只老妖精。”
郎中战战兢兢地领命了，给开的药方都是温和平良的滋养药物——换句话说，和没开也差不多。
就这么治了几天之后，白尘不耐烦地把他赶出了府：“治什么治，治个屁。”
他周围人都在顾听霜的命令下遣走了，白尘只能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走出去找人，忍痛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可怜巴巴地询问能不能给他这几味药。他可以自己给自己疗伤。
庭院里的侍卫无法做主，过来问顾听霜。
顾听霜看见侍卫在清单上列出来的药材名字，皱了皱眉：“麒麟角，碧落根，黄泉草……都是珍贵的灵药，他还敢找我们要返魂香？回头给他摘几根狗尾巴草送过去，告诉他，既然入府主事，就应该懂得节俭。”
小狼立刻跳上墙头，随便扯了几根狗尾巴草，叼着回来给了侍卫。
侍卫战战兢兢地捧着狗尾巴草过去了。
宁时亭随后才听葫芦转述了这件事，笑了笑：“只是要一点药，给他就是了，免得以后传世子殿下对晴王不敬，再做点文章就不好了。”
“谁都知道我跟那糟老头子关系不好，多他一个人又怎样？”顾听霜和他面对面坐着烤火煮茶，又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悻悻然地说，“算了，反正你后面总归还要过去做样子示好，还要向我爹检讨什么‘管教世子殿下不力’，回回都要这么麻烦。我也管不着你。”
宁时亭闷着笑，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粒返魂香，吩咐葫芦说：“去送给白公子，告诉他一粒返魂香就足够治愈他的伤势了，其他的灵药用不上。”
又回头告诉顾听霜：“其实臣有听闻一件事，现存的白狐一族，个个都驻颜有术，并且听说都是永世驻颜。这次殿下和小狼毁了白公子的脸，臣也想见识一下传说是不是真的。”
顾听霜兴致缺缺：“脸好了也没你一般好看，也不知道我爹眼睛怎么长的。”
宁时亭：“……那就，多谢殿下夸奖了？”
葫芦又在另一边偷偷笑，带着返魂香领命告退了。
夜已经深了，炉火熏得人眼皮子整不起来，整个人直犯困。
宁时亭怀里抱着一坨毛绒绒的小肥狼，翻了翻最近这几天的账目，打了个呵欠准备去睡。
顾听霜一看他呵欠，立刻也精神了，挺直脊背探听他的动向，颇有几分矜持地问：“你要睡了么？”
宁时亭点头：“嗯，殿下也早睡吧。”
顾听霜瞅着他。
宁时亭：“……”
小狼已经非常自觉地去外边跳湖洗澡了，在澄澈的湖水中游一个来回，再趴在岸边，乖乖等菱角用毯子把它裹着出去擦干。随后它就可以上宁时亭的床了。
宁时亭：“……臣的床太小，恐怕会委屈了殿下。”
顾听霜说：“没问题，明日我就让人换成大床。”
宁时亭：“……”
他也不好再争辩，不再说话就当默许。
顾听霜最近越来越放肆，回来后每天都跟着宁时亭一起睡。
饶是宁时亭自己觉得没什么，但是不免也会从下人的态度中察觉到什么——他和顾听霜虽然是君臣，但是年龄相近，顾听霜十七之后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样子，有时候连宁时亭也会觉得心惊。
他拗不过顾听霜，只好任由他去了。
少年人的躯体火热，虽然没有贴过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只小狼，宁时亭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说：“夜深露重，恐怕殿下要受寒了，臣去给殿下再抱一床单独的被子吧。”
顾听霜：“我不冷。”
宁时亭憋了一会儿后，说：“臣或许有点冷呢，殿下。”
顾听霜仍然躺在床外一动不动，宁时亭就是想下床也绕不过他。听了宁时亭这话，他却突然翻了个身，直接往宁时亭这边凑了过来，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顺便一脚踹掉中间的小肥狼，手直接环过宁时亭的腰，把他整个人放进了怀里。
“你冷就贴着我，我天生体温高，也不怕冷。”
宁时亭：“……”
顾听霜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对宁时亭动手动脚的感觉，尤其是拥抱的时候，简直想一抱住就不撒手。
鲛人又软又凉，抱起来简直太舒服了！贴近的那一刹那，顾听霜甚至能看清宁时亭后脑的发根，银白的细密的一大片，清香又柔软。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仿佛做过了火——他和宁时亭靠得实在是太近了。他那一下子也没守住力道，直接把宁时亭死死地箍在了怀里，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膝盖抵住了宁时亭的腿弯。
那一刹那，顾听霜整个人像是被火点着了，血液嗡嗡重刷得耳边几乎听不见声音，连小狼努力想从床尾钻进被子里都没感觉到，他只听见了自己飞快的心跳声，像是沉沉的鼓点。浑身上下都僵硬住了，完全动不了了——
他真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随后，顾听霜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宁时亭是鲛人，耳力特别好，自己心跳得这么快，他会不会知道？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慌得松开了手，把宁时亭往床里一推，翻身把把自己用被子裹住了。
顾听霜的声音带着奇怪的喑哑：“我想了一下，还是有点冷，还是分两床被子睡吧。宁时亭，你说呢？”
房中很安静。
顾听霜听了半天，又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宁时亭的反应，翻身过去才发现宁时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清浅悠长。
小狼窝在宁时亭怀里，得意洋洋地冲他吐舌头。
顾听霜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有一点微微的怅然。

第112章
第二天顾听霜起来的时候，宁时亭已经不见了。
小狼躺在他身边打滚儿撒娇，告诉他鱼很早就起身了，并且还告诉了他一个小细节：鱼穿完衣服准备下床的时候，坐在床边穿鞋时，还很停下来看了他很久。
顾听霜把小狼揪起来，摸它肥嘟嘟的肚皮和毛茸茸的小尾巴：“真的？”
小狼金色的眼睛溜溜地转，十分真诚地点了点头。
顾听霜将信将疑，给小肥狼加了个餐——把他早晨不吃的云吞肉丢给了它，内心还有些小小的欢喜。
宁时亭看他干什么呢？
难不成自己睡相太难看？按理说不会这样，顾听霜知道自己睡着后不乱动也没什么其他毛病。
他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别别扭扭的，自己闷着笑，也不敢说。出门撞见葫芦和菱角两兄弟，他们也要笑着说：“殿下今日气色很好啊。”
顾听霜看见所有人都窃窃私语的讨论着什么，有些往东边书房走，还有一些是回来走的，彼此都在窃窃私语。
顾听霜问道：“宁时亭呢？”
“回禀殿下，公子在香阁呢。”葫芦还是保持着他这几天的笑容——自从顾听霜回府之后，他听见顾听霜说到有关宁时亭的话语之后，总是不免要带上这样的笑意。
“那他们那些人在干什么？”顾听霜挑眉问到。
葫芦压低声音说：“都是看热闹去的，殿下，今天出了一个稀奇事。白尘公子上回被小狼大人折腾得多惨，您还有印象么？”
顾听霜点了点头：“有印象，怎么？”
小狼跟过来，蹲在两人身边摇尾巴，还是洋洋得意的样子。
葫芦说：“那白尘公子伤得可不轻，断了好几根肋骨，眼睛也伤了。昨日公子送去了返魂香，今天就见到他恢复如初，看着好像还年轻了几岁。殿下，咱们都知道返魂香功效神奇，可以起死回生，但是伤得这么严重了，一般也就是吊着一口气慢慢复原，像白公子那样的恢复能力着实少见。”
顾听霜思忖了一会儿，问道：“宁时亭知道这事么？”
“属下正要向宁公子禀报呢。”葫芦说。
顾听霜让他告退了，接着招招手让小狼跳上来，自己推着轮椅，打算亲眼去书房那边看一看。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白尘摆了个躺椅在湖边，晒着太阳。
他身上的确已经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已经恢复如初，甚至还有一点容光焕发的意思。白狐族出美人，又有天生媚术，没有灵根护身的侍卫偶尔一眼扫过去，都会禁不住心荡神摇，所以都自发地离得远远的。
顾听霜非常不能理解，他看着白尘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只苍老的步履蹒跚的狐狸的模样——这种人有什么好看的？
轮椅无声靠近，直到离白尘只剩两三步远。
小狼施施然地走到了躺椅旁边。今天日头号，白尘正眯着眼睛假寐，视线角落冷不丁晃过一团银白的影子，再定睛一看，是一只肥硕的白狼。
白尘上次被整怕了，这时候看到小狼直接一个激灵，慌不择路就要跑，只差从躺椅上滚下去。小狼反应非常快，直接咬住了他的衣服下摆，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顾听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白公子恢复得很好啊。”
白尘抬眼再看到他，身上也是猛的一个哆嗦，他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抗拒，但还是逼着自己露出盈盈笑意：“殿下来了啊，今日殿下还好么？”
“不好，因为看到你太好了。”顾听霜说着又提出剑，掂量了几下，“返魂香好用么？”
……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是之前事情的重演。书院周围回荡着白尘的惨叫。
宁时亭又听说了这件事，只是笑：“殿下也太过苛责了。”
“你懂什么，鲛人，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就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返魂香我都不舍得用，你送那么大一颗给那只老妖怪。”顾听霜很不服气。
宁时亭也就没再说话。
晚上顾听霜照例问宁时亭：“你什么时候睡？睡香阁还是去东边主卧？”
宁时亭顿了顿：“臣今日和听书睡，殿下，听书缠着臣，臣也正好给他讲一些功课。”
顾听霜有点失望——但是他不着痕迹地把这样的情绪掩盖下去了，只是说：“哦，那今晚我和小狼睡。”
小狼立刻表示它不是人，虽然鱼不能跟王一起睡了，但是鱼可以跟它一起睡。狼不嫌弃虫子，王嫌弃虫子的话，它也没有办法。
顾听霜：“……”
小狼最终被他绑起来，吊在轮椅上带回去了。小狼一路鬼哭狼嚎的。
第二天，葫芦又过来传消息，说是白尘请他一起用餐。
这次白尘没敢找他拿药材，倒是宁时亭派人送去了普通药材，听说这次恢复效果明显没有之前那一次好。
“要我过去一起吃饭？”顾听霜冷笑着说，“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小狼提示他成语用错了，应该是狐狸给狼拜年，没安好心，被顾听霜啪啪揍了一顿：“你又知道了，就你一天天的管东管西的。”
“殿下，咱们的人都盯着呢，白尘公子这次……半夜化了原型进了我们这边的药房，拿走了一些普通灵药，还有一些常见的药材。”葫芦说。
顾听霜说：“哪几样药材，报来听听。”
“仙白术，仙葛根，除此以外还有普通的芦荟草。”葫芦说。
顾听霜怔了一下：“芦荟草？”
他记得当初宁时亭刚进府时，给他的那本万草书中有这个药物的名称。用处没什么稀奇的，只有一条：狐族慎用，严重者可危及生命。
这种东西一般生长在狐族群落附近，天克狐族，不过现在狐族太稀少，一般人也不太知道这一点。
顾听霜抿唇笑了：“苦肉计啊。”
葫芦笑：“殿下和公子真是心有灵犀，属下刚刚报给宁公子的时候，宁公子也这样说，是说白尘公子大约是想着，虽然入府主事不成，但是一定得想办法打动您，否则他一样都没能从公子这里拿走什么，回去还要被晴王爷问责的。”
“苦肉计我又不是没见过。”顾听霜想了想，“宁时亭当时为了救我受伤，腿被割破了，后面发烧发得几天几夜不能下地，那狐狸想招子也不知道想点新鲜的，真当人是傻子呢？他又不是宁时亭。”
“噗嗤”一声，葫芦直接憋不住笑了出来。
顾听霜瞥他：“你笑什么？”
“白公子苦肉计没有用，公子却有用，殿下是这个意思么？”葫芦看他态度还比较和缓，大着胆子这样问他。
顾听霜：“……话这么多做什么。”

第113章
第二天，顾听霜如约前去赴宴。
没有了返魂香的辅助，白尘的伤势明显好得没有之前快，这次脸上的伤痕没有退去，人也还不能下地。
白尘让人做了一桌酒菜，勉强让人搀扶着坐在有靠背的椅子边，一见到顾听霜来了，就十分殷勤地帮他夹菜、斟酒。
小狼也跑过来了，这次在顾听霜示意下乖乖的，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没有动，呼哧呼哧地对着满桌饭菜流口水。
白尘喝了一口酒，声音轻轻的：“我刚来府中不久，殿下与我不熟悉，之前也那么久没有来府上看看，让殿下忌惮我，我明白……之前晴王殿下事务繁忙，忽略了府中的人和事，也希望殿下可以理解，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父子龃龉，这次晴王殿下让我过来，其实也是想弥补一下王爷对世子殿下的亏欠。”
狐族都长得好，白尘又像是酒量不好的样子，喝几口就上脸，眼底水光潋滟，一时间媚眼如丝，有一种让人心惊的美。
顾听霜不为所动，看着他又喝了一口酒，脸色变得更红了，还咳了几声。
白尘呛着酒液继续说：“殿下身世不幸，我其实也十分痛心。虽然我还年轻，或许不讨殿下的喜欢，但是我的这颗心是真心实意的，我想……”
“想当我小娘？”顾听霜问。
他的语气还是不客气，冷不丁这么粗暴的一句，白尘还没反应过来，酒里芦荟草药效上来了，他剧烈地喘息起来，接着捂着胸口哐当一声撞在了地上！
白尘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旁边的侍女们都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过来查看他的情况，剩下的人赶紧叫着找郎中。
顾听霜却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他。
白尘浑身痉挛，脸色发白，眼睛却还认真而深切地看着他的方向：“殿，殿下……保护殿下！饭菜里或许有毒，快去保，保护……殿下……”
他推着身边的侍女，却发现侍女一动不动。
再定神一看，今天守在房间里的并不是他从顾斐音那里带过来的几个侍女，而是这府上的管事侍女，画秋！
画秋温柔地笑着：“公子放心，没有人下毒，是公子您自己喝多了跑了芦荟草的酒，这种酒对殿下一点伤害都没有，所以，不用担心。”
白尘脑子嗡嗡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顾听霜闷声笑：“这么爱喝，我看是欲罢不能了吧，再给他灌点。”
外边的葫芦、菱角等人闻声而动，走进来制住白尘的手脚，把剩下的那壶泡了芦荟草的酒都给白尘灌了进去。白尘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拼命挣扎，最后实在是痛苦得受不了，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了原型！
因为芦荟草对狐族的毒性，白尘化形过程狰狞又恐怖，连带着整张脸都挤压变形了，长出白毛来。他的嗓子尖利嘶哑，崩溃而毒辣地喊道：“狗杂种，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真当谁稀罕你！”
话音落地，小狼凶猛地长嚎一声，猛地扑过来要拧断他的脖子。白尘已经化形完成，白狐扭了一扭躲开了这次攻势，反而亮起獠牙呼哧呼哧地呵气，扭头就想往外跑，谁知道刚窜出门外，就被一柄长剑贯穿了心脏！
宁时亭出现在门口，浑身冷意。
他举起剑，轻轻把扎穿了的白狐举起来，轻声问：“谁有娘生没娘养，你再说一遍？”
顾听霜怔了一下。
他事先并没有跟宁时亭说过赴宴的事情，虽然宁时亭知道，但是顾听霜以为，以宁时亭的性格，不会插手这件事。他一向是习惯跟在他身后，等到事情办完后收尾的。
他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白面獠牙的狐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每呼吸一口，刀刃就在他的心脏深处摩擦一次。鲜血涌动着，顺着剑刃滴落下来，宁时亭白色的衣袍很快就被染红了，连带着他垂落在胸前的发丝也染红了。
顾听霜目瞪口呆：“宁时亭，你疯了吗，你居然杀我爹的人？”
宁时亭抽出剑，顺手把白狐甩在门边，他收起剑，拿袖子里的手帕轻轻擦拭沾染上的血迹，低声说：“不会死，白狐族生有九尾，一尾一命。明日直接把这条白狐装进匣子里，让青鸟送回晴王爷身边，我们府上容不下这样对君上不敬的人。”
宁时亭像是真的生气了，尽管面色不怎么能看出来，但是顾听霜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一刹那让他想起第一次和宁时亭出门逛街的时候，韦绝和傅慷在路边小茶馆里议论他们。
那些非议，顾听霜已经听过无数次，并没有觉得有多大的不满——他已经习惯了，在他最黑暗沉重的四年里，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折辱没有受过？
顾听霜低声屏退众人，房间里只留他和宁时亭。
“别生气了，我不在乎。”顾听霜推着轮椅走到宁时亭身边，抬眼看见宁时亭颊边沾上了血，一时间没有找到干净手帕，于是提溜着小狼，揪着它的尾巴往宁时亭脸上蹭，给他擦脸。
小狼立刻哭嚎起来，抗议顾听霜为什么不能用他的尾巴给鱼擦脸。
它被并没有尾巴的顾听霜揍了一下之后，老实了。
宁时亭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刚刚布满阴霾的心情仿佛也变成了朗日当空，所有的不愉快一下子就消散了——顾听霜总有把他闹得笑起来的本事，幼稚得可以
他低声说：“臣看不过去，也听不下去。臣以前以为有些话污人耳朵，听听也就过去了，但是时至今日方才觉得无法忍受。殿下就当臣任性一次，为了这件事所要承担的后果，臣都可以一力承担。”
顾听霜沉默了一会儿。
好半天后，他忽而低下头笑了，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宁时亭。”
宁时亭说：“臣在，殿下。”
“你是不是，挺喜欢我的啊？”顾听霜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隔着冰凉滑腻的袍子，顾听霜惊觉，宁时亭捏起来居然是这样小而柔软。
他以为是宁时亭变小了，后边才发现，是自己地手掌变大了，力气也比以前大了很多，宁时亭没有变化，变的是他。
因为他已经长大了。
他低声笑着，宁时亭愣了一下，接着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不知道为什么，宁时亭脸颊边隐约有点红色，他低声说：“……殿下莫开玩笑。”
“别生气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呢？生气伤身体，还容易变老。”顾听霜问他，“我抱抱你吧，宁时亭，你别这么难过了。”
宁时亭僵硬着没有动。
顾听霜等了一会儿后，发现他没动静，于是决定退而求其次：“那……下次吧。”
宁时亭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
他接着问顾听霜：“最近几天，殿下与这位……白尘公子接触，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话题立刻变得正经了起来，顾听霜有一点微微的失望。
顾听霜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而是从宁时亭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点什么：“你有什么发现？”
宁时亭说：“白狐一族凋零，记载甚少。这几天白公子几次受伤，用的药材不同，恢复的效果也不同。传闻中的永世驻颜之术，恐怕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白狐族和我一样，也是依靠灵气来修炼的？”顾听霜不知道宁时亭又想到哪里去了，他看他深思熟虑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玩，于是又赶紧保证：“但是那只老狐狸就算是永世驻颜，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好看。”
宁时亭：“……”
看他的表情，顾听霜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每次不正经哄他的时候，宁时亭永远都是这么个表情。
他咳嗽了几声，移开视线，正想找话题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视线扫过桌上的酒液，却突然停滞了一下。
“芦荟草对于常人来说是普通药材，但是对狐族来说是毒…………”顾听霜皱起眉，无数思绪翻涌起来。
他脑海中隐约有个声音在问他：“那有什么东西对于常人来说不毒，对于鲛人来说是却是毒的呢？”
伴随这句话出现的还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像，大殿前的年轻人跪在地上，被扣着下巴贯入一杯酒，一饮而尽。
还有更多的……更多的蛛丝马迹，他无法抓住，只是觉得头隐隐疼痛了起来。
还有什么事情，被他忘却了？
宁时亭注意到他神色不对：“殿下？”
顾听霜神色有些痛苦，他低声说：“我……我娘……”
宁时亭顿了顿。
“我娘她……病中的药，我记得……有几味平常的药材，药性平和，但是……瘴毒者不能用。”顾听霜低声说，“我……我想起来了。”
“我娘她……是被害死的。”
随后，顾听霜不受控制地低声说：“你也……你是不是也……”
是不是也被类似的方法害死的？
这句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怪异——宁时亭明明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第114章
顾听霜觉得有点难受，脑海中破碎的图像仿佛即将被他拼凑成线，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他越是回想，脑海中越是一片空白，只剩下满溢心口的怅然。
他知道雪妖一直都没走，它带着不属于他的，另一个“自己”的记忆住进了他的身体里。只是这样的情况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知道灵识走岔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会不会哪一天，他的意识和躯体就会被那另一个自己所占据？
他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顾听霜头疼欲裂，一时间只能下意识地抓住手边的东西。
他感到宁时亭俯下身，轻轻地抱住他的肩膀，让他把头靠在他怀中，随后用戴着洛水雾的手指轻轻地替他按压太阳穴。
“殿下又开始觉得不舒服了，是么？”宁时亭轻声问。
去年十月以后，顾听霜这样的情况就已经很少见了，雪妖带给他们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小，顾听霜自己的灵识修行也越来越稳固。
为什么顾听霜的后遗症会在现在发作，宁时亭也弄不清楚，只是依然按照以前的习惯，俯身替他按压太阳穴，而后捻出一颗清心香，喂顾听霜压在舌根下。
顾听霜的意识稍微恢复清楚之后，才发觉自己一只手一直死死地扣着宁时亭的手腕。
那是仿佛逆水之人将死之际抓住救命稻草的力度，宁时亭的手腕已经被他掐得青紫一片，顾听霜自己看了都觉得心惊——他如果再用力一点，只怕宁时亭的手腕都会被他折断。
应该很疼。
可是宁时亭一声都没吭，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听霜低声说：“你的手……”
“没关系，殿下还难受吗？”
宁时亭问道。
顾听霜其实在发现宁时亭的手被他掐青了之后，就清醒了过来。舌根底下压着的清新香也在帮助他恢复神智，刚刚那一瞬间的抽离恍如隔世。
他想说不难受了，不用为他担心，可是他抬头看着宁时亭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还是有点难受，今晚上你陪我睡会儿，替我按按穴位吧。”
宁时亭顿了一下，说：“好。”
顾听霜的心跳一瞬间又快了起来，他佯装无事，继续往后靠在轮椅上，让宁时亭推着他回了香阁。
前几天宁时亭跟他同床共枕了几次，之后听书迅速地过来捣乱，霸占了宁时亭过去，成天粘着宁时亭要他讲学，搞得顾听霜十分郁卒。
小狼差点也跟着走了，被他捆走了强行陪睡，但是每天睡觉前没有宁时亭身上的香气，总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更辗转反复难以入眠。
小狼跳到他的膝盖上，很委屈地给他看被狐狸血污染了的尾巴，顾听霜象征性地摸了摸它的毛以示抚慰：“自己去洗澡吧。”
白尘染血的狐身很快被装入了匣子中，下人们安找宁时亭的吩咐，用了法器把匣子锁住，又加了一层封印。
宁时亭推着顾听霜往香阁走，在路上慢慢地说道：“白狐有九命，如果真要依靠灵气修炼，所耗费的代价必定不少。晴王爷这次不会放过臣的。”
他的声音很淡。
顾听霜以前听他说这样的话还会紧张一下，现在都不紧张了——宁时亭既然这么做了，做之前肯定会提前想好摆平的办法。
他吓唬他也不在少数。
顾听霜想了想，还是决定表示一下身为君主的担当和宠爱：“我不会让他动你一根头发丝的。”
宁时亭笑了：“臣知道。”
晚上两人洗漱了，一切照旧。
宁时亭先上榻，睡里边。顾听霜宽衣后爬上床，小狼也跟着窜了上来。
上一回宁时亭背对他睡着，他自己死皮赖脸贴上来要和他同榻，但是这次不一样。
宁时亭要替他按揉穴位，顾听霜刚侧躺好，宁时亭就翻身过来面对他，伸手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他还没开始动，温热的呼吸就贴近了。宁时亭眼神认真，整个人都倾身往前注视着他，几乎靠进他的怀里。
就是这个时候顾听霜发现，宁时亭真的很小一只，小而柔软，他甚至觉得能一只手把他扣进怀里。平时他坐在轮椅中，或许还看不出来，但是躺下来时就很明显，他现在比宁时亭高了快一个头。
如果压住宁时亭，宁时亭估计动都动不了。
就真的是砧板上的鱼了。
顾听霜立刻开始慌，往后躲了躲：“——你等一下，等一下，还不行。”
他回头四处找小狼，小狼刚在外边的湖里洗完澡，被裹着巾帕湿漉漉地送进来，卷成一团。
听见头狼召唤，小狼立刻甩了甩身上的水，带着一身湿气窜了上来。
顾听霜怕宁时亭伤寒，先把毛没有全干的小狼放在了自己这边，用被子裹住抵在胸前。
这样放好小狼之后，他才说：“好了。”
至少隔着一只小狼，他的心跳没有那么快。宁时亭或许也没办法察觉到吧？
宁时亭继续给他按揉太阳穴。
他的动作轻而温柔，顾听霜不敢睁眼看他，只闭上眼睛，假装即可就要入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兴许这样的环境太过安逸舒适，顾听霜到底还是睡着了一小会儿。
等他醒来时，床边的蜡烛已经快燃烧到尾。小狼在他回阿里卷成一团，轻轻打着呼噜。
宁时亭也睡着了。
鲛人的手放在他颈间——就是顺着给他按揉太阳穴的地方，放松下来，就仿佛成了轻轻抚摸的这个姿势，就这样安静地睡了过去。
那指尖仿佛成了羽毛，搔弄在人心上，顾听霜这下是真的连动都不敢动了。
他看着睡着的宁时亭，很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揽过眼前人纤细的腰肢，然后动了动，把小狼拎出去丢到地上，是他们彼此间一点缝隙都不剩下。
顾听霜把宁时亭抱在了怀里，他的手搭在他的腰间，又轻轻扣着宁时亭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是真正的相拥而眠，交颈而卧。
顾听霜连吐息都特别小心，就这样沉沉睡去。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眼前的鲛人已经睁开了眼。
宁时亭靠在他怀中，感到自己被少年人牢牢地禁锢在了身前。
顾听霜睡着时心跳声也沉稳有力，带着年轻人鲜活飞扬的意气。
他是鲛人，耳力敏锐，能在狂风中分辨二十多个不同方位的心跳声，借此逐个斩杀敌人，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会漏听少年人春心萌动的心跳声。
宁时亭动了动，想要把手从顾听霜腰间抽回来，但是他试了一下，没有抽动，于是就此作罢。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115章
顾听霜发现宁时亭突然变得忙了起来。
宁时亭伤了白尘一条命，势必会激怒顾斐音，这几天召集了他门下的谋士商量对策，同时商议新一年的计划。
本来顾听霜想要旁听，但是被宁时亭赶了回去，要他好好卧床休息。宁时亭似乎以为他自从上次头疼发作之后就一直没好，故而要他老老实实呆着，哪里都不许去。
王府上一切事务都已经进入正轨，顾听霜已经不在像当初那样繁忙，有了这个空闲，他索性继续修炼他的九重灵绝，晚上依然缠着宁时亭说头疼，要宁时亭帮他按太阳穴，趁着这个机会同床共枕。小狼彻彻底底沦为一只工具狼，每次宁时亭给他按睡着之前，顾听霜就把这只小肥狼塞在胸前，用以阻挡心跳的声音。等到宁时亭睡着之后，他就会把小狼丢回地上，而后调整姿势，把宁时亭放回怀里。
鲛人的身体凉爽而柔软，这种舒适和快乐直接超出了顾听霜十七年来的想象。
这件事对于顾听霜来说，是一种类似于成瘾的致命诱惑，仿佛有毒的蜜，尽管知道这样很危险，指不定宁时亭什么时候就会发现，但是他同时还带着一点相反地叛逆心思——就算宁时亭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是他的君上。
宁时亭还这么宠他，肯定要么装作不知道，要么红着脸气冲冲把他骂一顿就是了。
有了这样的心思，顾听霜起初还会在每天天不亮的时候，悄悄把宁时亭从自己怀里拔出来，重新给他裹好被子推到一边去。后面他胆子渐渐大起来，直接抱着他睡到天亮，宁时亭醒了之后问他，他就说睡梦中以为抱的是小狼，把鱼当成猪狼抱住了，有什么问题吗？
小狼为了王的终生幸福，忍辱负重睡了好几晚上的地板——并且还是寒冷的半夜被突然扔下去的。本来小狼很委屈，后面顾听霜把它揍了一顿，又送去金脊那边进行了一番教育，再回来的时候就特别乖。
只不过随着这几天宁时亭慢慢变忙，顾听霜也经常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身的。有几次顾听霜自己天不亮醒了，宁时亭居然不在他身边，穿衣起身往外一找，宁时亭不是已经开始调香了就是在书房里做事。
这天晚上，顾听霜看宁时亭大有迟迟不睡的意思，于是又开始装——他长长叹息一声，作出一副难受的样子，去按摩自己头顶的穴位：“宁时亭，我修行九重灵绝仿佛又加重了我的头疼病，怎么这么多天还不见好。今天晚上格外疼，你也别忙了，洗漱了来榻上替我按按吧。”
宁时亭提笔写字，头也不抬：“臣给殿下按了这么多天都没见好，说明臣来按没有用。臣这几天正在研究方子，看看能不能为您镇魂强根骨，都夷香的材料差不多已经找齐，到时候这种香配出来，殿下应该就不会灵气损耗导致真元衰微，头疼发作了。”
都夷香是四大神香之一，传闻中可以让人闻了不死不灭不耗。顾听霜知道宁时亭自返魂香配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带着焚绿研究这一味香，他有些兴致恹恹：“你说的没用，我就是感觉你替我按有用。你快点过来。”
宁时亭却在此时写尽了一个字，收笔放下，抬起头看顾听霜：“近日臣还在做一件事，也要向殿下说一说。”
顾听霜等他一起睡觉，无聊地给小狼编小辫儿：“你说。”
小狼厚实细密的毛被他扎成了一撮一撮的，小狼努力想要往后伸脖子瞅瞅自己的后脑勺，却被他一直摁住了。
宁时亭伸手将面前的书卷推了过来，顾听霜接过来看了看，小狼也趁此机会找到了个空档从他膝上跳下，自己开始疯狂在地上转圈，企图看清自己后脑勺上的小辫。
这是一本写了许多人名的书卷，都是和顾听霜年龄相近的男男女女。
他一眼发现，上边还有韦绝的名字，就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的是生辰介绍和背景调查之类的情况，除此以外，每个人都带着画像。
顾听霜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东西，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是什么？”
“给殿下选妃的名录。”
宁时亭面容淡静，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把快要撞到桌角的小狼提上来抱进怀里。
“臣这几天与其他几位大人商量，都认为殿下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您已经十七了，臣的身份，往后也不好过密陪伴在您的身边，您也需要一个人好好照顾您，彼此扶持。”
宁时亭说完这句话后，才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上的大石落下，兜兜转转压抑了好今天的思索与忧虑，也终于有了一个归处。
顾听霜眼眸沉沉，宁时亭抬眼扫过的时候，才忽然发觉，顾听霜的眼神真的越来越像一只狼了。
锋利，敏锐，镇定，冷漠。
他审慎地打量着他，而他以清淡透彻的眼神回应，宁时亭依然是他一直以来见到的那样，镇定而淡然，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失态。
小狼舔了舔宁时亭的手。
它感觉鱼的手指有点发抖，好像是冷。
好半天后，顾听霜才问出一声：“……为什么？”
宁时亭几乎被他逼人灼热的视线灼伤，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方才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抚摸小狼，淡淡地说：“臣已经说过了，殿下需要一个真正的知心人在身边。以后的……灵均王妃，会比殿下身边的任何人都要贴心得力，包括……臣。”
到了那个时候，顾听霜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情爱。年少时所遇到的第一个温柔的好人，未必就是真心所托最好的人。
他现在不过是，提前霸占了那个位置罢了。
“你说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宁时亭。”顾听霜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什么都听不出来，甚至让人无法判断其中是否蕴藏着风暴。
宁时亭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
顾听霜随手把册子往桌上一扔：“这事改天再说，你先过来陪我睡觉。”

第116章
宁时亭没有动。
顾听霜重复了一遍：“过来陪我睡觉，宁时亭，还是你觉得我是我爹那种人，会对你做什么吗？”
他这句话隐藏着怒气和不甘，沉沉的情绪中没有责怪也没有其他，他是一个撒娇生气的孩子，对宁时亭明明白白的表达着不满——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这句话已经十分露骨了。
他知道宁时亭已经知道了。三年的陪伴，这么长时间的君臣朝夕相处，宁时亭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宁时亭。
宁时亭不是那种会突然兴起做什么事，而不问他意见的人，他今天能提起给他选妃这件事，尽管态度和平常都是一样的，但是顾听霜就是知道。
他本来就是敏感多疑，心细如发的少年。
小狼趴在宁时亭膝盖上，用暖烘烘的肚皮压着宁时亭的双手，它能感觉到宁时亭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于是抬起爪子踩了踩，想要跳下去，却被宁时亭抓住了，有点用力地抱在了怀里。
宁时亭神色滴水不漏：“请殿下好好思考一下臣今天说的话，臣要先回……”他顿了顿，一时间竟然没有想到应该去哪里，过了一会儿才说，“去听书那里，给他讲学了。”
他揪着小狼把它放下，随后转身要离开，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轮椅滚动的声音跟了上来，顾听霜直接伸手把他拽了回来！
少年人的手掌滚烫有力，不知道是顾听霜在发抖，还是他在发抖，宁时亭只觉得整个手臂都抖得厉害，脑子里嗡嗡地像是不太听他使唤。他被扯得退了一步，顾听霜看他皱了皱眉，一瞬间又放松了力道，但仍然扣着他的手指，只是在那里与他僵持不下。
顾听霜哑着声音说：“只是陪我睡个觉，宁时亭。”
小狼呜呜地叫着，在他们两人之间打转，似乎不太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毛茸茸的小白狼时而过来嗅嗅宁时亭的衣角，又时而回头看看顾听霜。
最后它像是懂了什么，扯住宁时亭的衣角往里拖——它隐约知道，他的王好像想要留下鱼，可是鱼在生气。
宁时亭被小狼这么一扯，这下整个人都跌跌撞撞地往里走了过来。顾听霜顺势松开了他，偏头去看地面：“早这样不就好了，快点过来给我揉穴位，我头疼想不了事。”
他听见宁时亭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晚宁时亭倒是没有再走，他留了下来，只是脱外袍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
顾听霜盯着他看，嘴唇紧抿。
他犹豫什么？
他以为他会随便碰他吗？
宁时亭避开他的视线，还是将外衫解开了，就像前几天一样，只留一件薄薄的里衣。而后他爬到床的里侧，安静地躺下。
他表现得一切正常，顾听霜才觉得心底那股子又酸又辣的闷火稍稍小了下去。
小狼在床下徘徊，不敢上来，顾听霜勾勾手把它提上来了，抱在胸前。
他依然和平常一样，面对宁时亭躺着。
宁时亭一如既往伸手过来替他按揉太阳穴，这双手，这一身柔软的香气，这近在眼前的淡然的双眸和柔软的银白发丝，都莫名让顾听霜起了一点焦躁和叛逆的心思。
宁时亭按了一会儿后，顾听霜挥开他的手：“算了，你睡吧，你说得对，没什么用，该疼的还是疼。”
宁时亭安静地看着他：“是，殿下。”
顾听霜忽而觉得自己无法再面对他这样的视线了，他直接翻身过去，背对他，闷闷地甩下一句：“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小狼不知所措，它嗅了嗅顾听霜的脖子，往他背上扒了扒，而后又钻回宁时亭这里。
但是宁时亭你的怀抱很僵硬，宁时亭的双臂也不像从前那样热情地欢迎它，也没有主动把它圈起来裹住。小狼于是自己在枕头附近走了走，把自己卷成一个圆，睡了起来。
顾听霜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背过身去，距离一下子远了很多，似乎连衣角都不愿意碰到他。
床头的烛火从头燃到尾，然后扑哧一声熄灭了，房里一片漆黑。
呼吸声清浅，彼此的都能听到。
宁时亭闭着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而听见眼前人低低地问了一句：“宁时亭，你睡着了吗？”
那声音太轻，他几乎以为顾听霜在说梦话。
他等了一会儿后，发现顾听霜没有动静，于是睁开眼看了看。顾听霜依然背对他睡着，他把被子全都留给了他，身上一大半都没盖上。
顾听霜不怕冷。
这一点宁时亭其实一直都知道，但是一直都不太理解。
他睡不着，先把已经开始打呼噜的小狼轻轻地拖回被子里，轻轻搂住它，摸了摸它在外边冻得冰凉的毛。
随后，他轻轻地往前挪了挪，将身上的被子送出一部分，伸手去给顾听霜掖被子角。
然而就是那一刹那，顾听霜动了动，直接翻身过来，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宁时亭下意识地要躲，顾听霜却眼疾手快地用被子把他裹住了，单手直接扣进了胸前，手环住他的腰。
宁时亭低声说：“殿下。”
顾听霜没出声，他轻轻地将下巴搁在宁时亭的头顶——鲛人的头发纯白无毒，清香柔软。
没有小狼的阻隔，两个人都是清醒的。
宁时亭不需要借用他卓越的听力。他被摁在顾听霜胸前，直接就能感受到少年人心脏的鼓动，一声又一声，沉沉的。
顾听霜低声问：“……你听到了吗？”
这次换成宁时亭不说话。
见到他装睡，顾听霜动了动，原本埋在被子里的手指轻轻上移，平稳而谨慎地放在了宁时亭的胸口。
不做什么，只是放在那里而已。（我ballball审核员了这里只是表白后试探心跳！！！没有半个字是性暗示性隐晦心理描写麻烦看看前后文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我儿子表个白还不一定成功都要被锁他不惨吗？？？？按这个标准医生给病人听诊也要锁是吗？？？这段唠叨多出的字数我给读者发红包补，我求你们审核员干点人事可以吗？？？？）
他的手指滚烫发热，隔着衣衫，能感受到鲛人微凉的体温，很冷。
鲛人的心跳很平静，宁静正常，和宁时亭这个人一样，淡淡的，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情绪波动。
“为什么你的心跳跟我不一样，是鲛人都是这样，还是，”顾听霜顿了顿，“你真的对我一点都没有……一点都没有那样的心思？”
宁时亭依然没有说话，他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眼睛闭上。
装睡的人叫不醒。
顾听霜慢慢地说：“……我知道了。”
“其实你就没喜欢过我，我早就知道。你只是可怜我。”他的声音压着，透着怎么遮掩都盖不住的疲惫和颓然，“你还是觉得我太幼稚了是么？可是我十七了，宁时亭，你也只不过比我大三岁而已。你可以喜欢别人，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你？”
他轻轻放开手，也松开了他。顾听霜从床上坐起来，费劲地伸手去拿自己的外袍，而后把轮椅勾了过来，靠着床沿的支撑，自己一个人下了床。
他慢慢地推着轮椅，往外走去。
宁时亭躺在床上，睁开眼看他。
顾听霜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诉他会去哪里。外边吹着夜风，隔着房间门板，他能听见轮椅骨碌碌滚动的声音。
顾听霜夜视不好，他能去哪里？
宁时亭长出一口气，手指再次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小狼还在卷成一团沉睡，他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追出去。
落地是刺骨的寒凉，从足底一直弥漫到脊背上，让他那颗寂灭已久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顾听霜走得很快，短短的时间就已经不见人影。宁时亭尝试聆听的痕迹分辨他在哪里，但是第一次，他失败了，他的脑子依然嗡嗡地响，几乎听不见其他的任何声音。
“饮……饮冰。”他低声喊。
几乎是凭着直觉，宁时亭向世子府的地方奔去。
他觉得顾听霜会去那里。
就像顾听霜会在世子府找到他一样。
那里是他们相遇的地方，他穿着一身大红，撑着伞往里看，而屋檐下阴鸷的少年将锋利的眼神藏在黑暗之中。
世子府大门紧闭，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宁时亭伸手去碰门环——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府门的一刹那，一阵灼烧般的刺痛袭上他的指尖。
金色的阵法结印浮现后又消失，明明白白的表示着——他被顾听霜拦在了门外。

第117章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顾听霜居然搬回了世子府。
他的灵均王府快要落成了，近半年来除非回灵山，几乎就不再去过世子府，因为那里离香阁远，也太安静了。
葫芦、菱角这些贴身服侍他的，看他这样都跟撞了鬼一样。后面仔细一打听，才知道顾听霜仿佛和宁时亭在闹脾气。
众所周知，他们的灵均王殿下第一看重的人就是宁时亭，从来只有看顾听霜赶着去哄宁时亭的，没有见他主动跟宁时亭赌气的。
宁时亭温雅端方，几乎没什么情绪，但是顾听霜总有他自己的办法去闹他，会和小狼一起逗他笑，府上人都明明白白看在眼中。
这次顾听霜不理宁时亭，却是不见他、不传他，更没有提他的名字。他在世子府上设置了结界，全府上下的人都能进来，只有宁时亭一个人不行。
宁时亭也就真的没有再过去了。
那天夜里，宁时亭忍着指尖的疼轻轻叩门，叫他“饮冰”，顾听霜都没有理睬他，最后宁时亭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儿，自己走了回去。
他出来找他没披衣服也没穿鞋子，回去之后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这次依然是请之前的郎中诊治。
宁时亭病倒的消息传到了世子府。
顾听霜彼时抱着小狼在炖汤，火光明灭，间或炸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他曾经为了宁时亭笨手笨脚地去学煮鸡汤，训练小狼上蹿下跳地抓猎物，现在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明灭的炉火和珍贵精致的锅。
他们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知道顾听霜在这里煮东西，没日没夜地熬。
看他没反应，葫芦微微加重了语气：“……殿下，公子他生病了！”
“他生病了又和我有什么关系？”顾听霜好半天后，闷着声音说，“他想让我听话，我听他的话，他的病是不是就会好？你回去告诉他，他要我选妃，我便选。那本书上他列出来的人，让他们挨个过来见我，我保证三五天内就给他选出来，他是不是还想我领着灵均王妃拜他高堂？”
葫芦：“……”
他回头低声跟菱角说：“殿下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还是别告诉公子了吧。”
听书听说宁时亭病了，眼泪汪汪地跑过来照顾他。
宁时亭不是第一次在府上伤寒，但是却仿佛只有这一次病得格外严重，他醒来后，整个人都沾染上了一种沉沉的、空茫的病态。
他的梦魇又发作起来，仍然是梦见已经久久没有梦见过的前生。
燃烧的宫殿，男人恶魔一样的低语，冰凉微苦的毒酒……他一切美好的妄想和最后的期望都粉碎在那一刻，让他彻底明白自己的一生仍然是个死局。
他生来不配拥有一切温暖和美好的一切，如同命运戏弄他，嘲讽他，一次又一次地给他下下签一样。
可是那时候……
梦境再次延伸到他死后，他恍然间睁开眼，听见背后有人的脚步声。
第一次，他从那样刻骨的不甘和极端的仇恨中脱身，他看见顾听霜跪在他面前，低哑着声音叫他的名字。
“你看看我啊，宁时亭。”少年人把他抱在怀里，声音几乎凝色，“你看……看看我啊。”
他听出来了，那不是对生命消逝的叹惋，也不是他们作为陌生人彼此相伴十年后的兔死狐悲。
那是悲伤。
因为他快死了，所以有个人为他悲伤。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少年人等在暗处凝望他的眼神，想起藏匿在书信中的字句。
如同他把甜蜜藏在给顾斐音的信件之下，顾听霜字字讽刺，嘲笑他以色侍人的字迹背后，或许也是一颗不安而焦躁的心呢？
宁时亭抓紧被褥，浑身上下抖得厉害，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顾听霜带着小狼离开的那一个月里。世间万物都离开他，流水不再有潺潺声响，他又是一个人生死到寂灭。
“饮冰……”
他低声喃喃，已经接近无意识，嘴唇苍白，“饮冰……”
听书很难过地看着他。
他十五了，在他面前仍然是个小孩子，是他最听话的弟弟。他努力地、笨拙地用棉布沾了清水，给他擦拭嘴唇，小声问他：“公子，那只臭狼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如果是，我就替你揍他。”
宁时亭却没有声音了，他睡了过去。
等到宁时亭恢复意识，可以下床的时候，葫芦又传来消息，低声告诉他：“公子，今日殿下开府选妃，让之前挑出来的人都来过一遍。”
宁时亭在梦境中仿佛是听见有锣鼓捶打的声响，外边热热闹闹的。
他的手指僵了僵，随后沙哑地笑：“是吗，他选了谁？”
“还不知道呢。”葫芦小声说，“公子要是没什么事，属下就先告退了。”
“你等一下。”宁时亭咳了几下，叫住葫芦。
他费力地翻身下床，随后半跪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擦拭干净的箱子。
箱子打开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封折好的婚书，大红色，喜气洋洋地刺着人的眼睛。
宁时亭手僵了僵，随后轻轻略过这两封婚书，在箱子底轻轻拿出那双玉骨鲛人耳。
“你把这个给他送过去。”宁时亭安静地笑了笑，“对殿下说，这是臣的贺礼，臣身无长物，这对鲛人耳蕴藏天地灵气，炼化后会对殿下大有裨益。”
葫芦愣了愣：“公子你……”
宁时亭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越来越哑：“快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葫芦走了。
宁时亭翻身上床，背对窗户，感受到室内光线渐渐昏暗，从昏黄变为深青色，随后彻底转黑，暗了下去。
他并没有睡着，但是头疼得厉害，于是又下了床。
他慢腾腾地穿衣——这几天他总是手抖，使不上力，费了好半天功夫才穿上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门。
白天那些锣鼓鞭炮声已经远去了。
宁时亭慢慢走着，看了一路的张灯结彩，下人们把时令的花卉都搬了出来，布置得漂漂亮亮，不知道白天曾经有多热闹。
宁时亭喘了口气，走了一会儿再抬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世子府门口。
大门依旧紧闭。
他抬起手，与门环将贴未贴——他其实是个挺怕疼的人，只不过忍受习惯了。
但是他几乎没有觉得那次像昨天那样疼过，阵法拒绝他时指尖的刺痛，直接扎进了他的心里。
宁时亭放下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他脚下突然穿过一团毛茸茸的白色。
宁时亭顿住脚步，低头看过去，小狼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熔岩一样，闪着锋利漠然的光。
它看了他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拱开了面前的府门，飞快地窜了进去。
宁时亭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就在他跨过府门的那一刹，他感觉到周围的结界无声地消失了。
世子府廊檐下点着灯笼，顾听霜背对他，正在沉默地看着咕噜咕噜的炉火。
宁时亭放慢脚步。小狼窜回顾听霜身边后，随后一个激灵，抬头看见他来了，欢欣鼓舞地朝他扑了过来。
宁时亭没有理会小狼，他想了一会儿后，低声说：“殿下。”
“过来坐。”顾听霜说。
他身边有个椅子，宁时亭走过去，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
顾听霜瞥了他一眼：“几天不见变丑了，鲛人。”
宁时亭轻轻地笑，声音依旧沙哑：“臣会变老，也会生病，十年内还会死去。等臣以后变得更丑，殿下就会知道，臣是一个普通人。”
“我放你进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些话的。”顾听霜说。
宁时亭：“臣失言。”
沉默了一会儿后，顾听霜说：“今天我看了一下你给我挑的那些人。”
宁时亭说：“嗯。都是非常优秀的人，一定和殿下很般配。”
他垂下眼，低头去看跳跃的炉火。热气漫上来，熏得人眼睛有些酸疼。
“宁时亭，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女孩子，长得真好看，不比你差，我看到他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早几年遇到，我一定会把她带回家里当世子妃。”顾听霜说，“我差一点就让她留下来了，我想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跟她一起拜天地，饮合卺酒。”
宁时亭说：“是殿下值得的。”
“我想让你看到那个场面，我想……”顾听霜停顿了一下，胸膛起伏着，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有半点反应，我想气你，但是又知道不该拿别人的一声来做赌注。”
宁时亭怔住了。
顾听霜继续说：“我又想，我只是把你关在外边，你回头立刻就生病了，我若是真的成亲娶了别人，你岂不是要悄无声息地死掉了？你这个人好像没有心，可是我拿不准你哪天就有了，宁时亭，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做什么吗？”
宁时亭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顾听霜揭开面前的瓷盅，里边热腾腾的，散发着浓烈的药香。
顾听霜在旁边的冰盘中挑了几块冰放进去，迅速将滚烫的药降得温热起来。
他问宁时亭：“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宁时亭垂下眼：“臣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怕不怕是毒.药？”
顾听霜沉声问他，“你以前说过可以为我付出一切，愿意誓死追随，我要考验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你愿意吗？”
宁时亭又是一怔，随后眼里慢慢地绽开了一点笑意。
他说：“好啊。”
他轻轻地说：“为殿下死，臣愿意的。”
这个笑容仿佛冬日鲜花缓慢展开，然而与此同时，他眼里的光芒，仿佛在此刻熄灭了。
他这辈子为自己选择的第二条路，到底还是没能让他逃出这个结局。
为谁生，为谁死，他从来没有介意过，他只是茫然地想着，如果这次死了还能重来，他又要凭借什么活下去呢？
他重活一世换来的东西不过如此。
宁时亭伸手要去拿药碗，却陡然被顾听霜拦住了——顾听霜一手端着药碗不让他碰，另一手直接扣上了他的下颌！
宁时亭睁大眼，刚想躲开，却感到顾听霜手劲不允许他离开。少年人居高临下看着他，如同他来晴王府的第一天晚上，他掀开他的金色珠帘，指尖碰上绝世奇毒。
顾听霜气得笑了起来：“你可以，宁时亭，你居然真的信我会要你的命？你的命谁稀罕？谁稀罕，啊？”
青灰色从指尖蔓延开来，宁时亭睁大眼睛，看见顾听霜一脸戾气，他逼问他：“我不要你的命，你要不要我的命，宁时亭？”
“臣……”宁时亭拼命要他拿开手，但是无论怎么挣扎，顾听霜就是牢牢地钳住了他，全然不顾可怖的毒性正在飞快地蔓延。
“我熬的什么药，你居然没闻出来，宁时亭。这碗药不是给你的，而是给我的。”
生死关头，顾听霜反而笑了起来，他仰头将拿碗药一饮而尽，随后含着一口药，直接俯身吻了下去！
吻上鲛人微凉的唇。
柔软的，甜美的，恬淡的。
宁时亭的嘴唇。
药液是苦的，顾听霜把他掐在怀里，用尽全力狠狠地吻他。药碗滚落在地上摔碎了，眼前仿佛天旋地转。
金盏花，定魂草，南海珠，彼岸花，仙薄荷，白芷……两百多种药材，唯一一种可解鲛毒的解药。
是他唯一的解药。

第118章
这个吻炙热滚烫，用力而笨拙，顾听霜甚至笨拙得不会撬开他的嘴唇，只是凭着自己的意愿努力去寻找他口中的芳香。
宁时亭几次挣扎，几次都没挣扎开来，顾听霜捉着他亲了个够，直到觉得心脏有一点微微的麻痹感后，这才轻轻把他放下来。
宁时亭反手就要打他一耳光，但是手腕被扣住了，顾听霜缓了缓，觉得自己还能亲，于是又把他拉过来亲吻，他像是个瘾君子，没有什么能让他停下，因为这是他生命中体会过的、最甘甜而无法抗拒的滋味。
宁时亭手指扫过他的脸颊，是那样软弱无力，轻飘飘地拂过去，仿佛不是要打他，而是在轻轻抚摸他一样。顾听霜轻声笑，连他的手指也捉起来，一并细细亲吻。滚烫的唇上碰上微凉的手，在心上撞出焦灼的滋滋声响。
小狼疯狂地绕着他们跑圈儿，毛茸茸的大尾巴甩来甩去，显然内心的兴奋已经溢于言表。
再抬头看，宁时亭整个人，整张脸，已经全部红透了。
一直以来文弱安静的鲛人像是惊慌失措，被他欺负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气又急，打人也下不去这个狠手，只是这样乖乖地被顾听霜扣住双腕，扯在他身前毫无反应。
顾听霜看他眼睛特别亮，可是里边好像有点水光，还有些发红，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沙哑着声音说：“……宁时亭。”
他低声说：“不就是……亲亲你，又没怎么着你，怎么就要哭了。”
他伸手轻轻按上他的眉眼，替他擦掉眼角的水痕。他低声说：“我知道你以前没亲过人，也没被人亲过，现在我们两个扯平了。”
宁时亭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脸却越来越红，就这样了也不知道跑，还是乖乖地待在他跟前，大约是气得不知道做什么，只是瞪大眼睛望着他。
顾听霜低声问他：“跟我亲什么感觉，宁时亭？”
他松开手摁在心口，喘了几口气，而后笑着说：“毒鲛真毒……我熬了这么久的药，现在还是觉得心尖疼，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也不是被你毒得，还是说跟人这样亲，都是会心尖疼的呢？”
他看宁时亭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慌乱中没有说话，于是低声说：“理理我，宁时亭，你别不理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
顾听霜脸色发白，鲛人猛烈的毒性正在和药性相抗，他用出灵识极力把鲛毒压下去。
宁时亭这时候才回过神似的，有点慌地去给他拿药碗，把瓷盅里剩下的药倒出来，但是他的手抖得是这样厉害，倒了一半，一大半都要泼洒在地上。
他低声说：“我……我去给你再熬一炉，你先用返魂香撑一会儿。”
他要从袖子里掏返魂香，但是抖得更加厉害。返魂香一拿出来，顾听霜就摁住了他的手：“你发什么抖，宁时亭，病了？”
他抬起眼，眼里带着一些笑意，是揶揄的、狎.昵的，他笑他心神散乱。
他低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我熬了五倍的药量，一口能顶过十口。趁现在药性还没过，抓紧时间。”
宁时亭愣了愣，随后看他一眼，直接转身就跑，顾听霜推着轮椅走了几步，小狼自觉地跳上前去咬住了宁时亭的衣摆。
宁时亭根本慌得路都走不动，方向还没看清的时候就又被拽了回来，往后一绊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随后被一只手接住了。
他这次是直接被顾听霜拽进了怀里，两只手直接把他摁住了，扣着他的腰和膝盖，微微倾身看向宁时亭：“适应不了？还是不喜欢我？”
宁时亭说：“臣……”
他刚说出一个字，顾听霜立刻低头去吻他一下，把他的话堵在了嘴里，不像之前的深吻，而是轻轻的，只像是玩趣或打闹。
“一条鱼不应该说话，宁时亭。”顾听霜说。
宁时亭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去。
小狼紧跟跳了起来，准备再把鱼给拦回来，但是这次被顾听霜阻止了。
顾听霜看着宁时亭的背影，微微提高了声音：“宁时亭，你就是喜欢我，我知道了。你瞒不了我的，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宁时亭的脚步微有停顿，但是依然没有回头，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东风拂过，吹落一地花瓣。
顾听霜看着他离开的那个方向，很久之后才低下头，对小狼说：“走吧，去屋里边。”
他四肢发麻，指尖冰凉，那是鲛毒还没有散去的后遗症。
顾听霜只觉得自己浑身还在发飘——如同身在云端，他问了宁时亭这到底是是因为鲛毒还是因为吻了他，可是宁时亭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去抚摸自己的嘴唇，愣了很久之后，随后缓缓浮起淡淡的笑意。

第119章
销魂119&#183;风雪
书房的灯亮了一晚上。
晚间时慢慢开始下雪，倒春寒来了，朔风猎猎，树影斑驳摇晃。
轮椅沙沙的碾过冰雪，少年抬起头，沉黑的眼眸看向窗边的那个人影。苍白冰凉的手抓握着扶手，雪花擦过他的眉眼。
一直银白的小狼蹲在他身边，跟着一起望着那个方向。
小狼蹲了一会儿后，耳朵晃了晃，回头看到轮椅又沙沙地响了起来。
“他不愿见我们。给他一点时间冷静吧。”他低低的声音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偏执，“走了，小狼。”
他离开时的影子、小狼呼哧呼哧哈气的声音、人离开时扰乱的错杂的树影，都在窗前映照了出来。
宁时亭伏案桌前，看见明黄窗纸外影影绰绰，捕捉到了风中那一缕稍纵即逝的余音，少年人压低的尾音消散在暗处。
他已经在书房里呆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这期间，任何人都没能进来。
青鸟破空而来，在窗外盘旋了一下后，停在了窗外，低哑的声音告诉它：“公子，中州来信。”
是顾斐音御用的传信青鸟。
一直以来，晴王府进出的信件都会被白狼神截下，直接送给顾听霜。顾斐音那边的来信也不例外，只是这一次稍微有点不同，顾斐音自己派了他平常传特秘军令用的北陵青鸟，这种神鸟不以纸张传信，而是以神识传信，不送到地不开口。青鸟死，所传信息也跟着会消失殆尽。
宁时亭伸手打开窗，青鸟钻了了进来，歪歪脑袋，长长的尖嘴张了张，却没说话，只是“噗”地一声吐出了一个长条的木匣，木匣滚落在桌上，自动散开，露出一枚精巧的墨块。墨块上漆涂着顾氏的家纹，已经用了一半，显出十分陈旧的样子。
这样的墨块宁时亭见过不少，是顾斐音专人专供的上古墨。曾经他们在冬洲时，宁时亭负责帮顾斐音研墨。
后来他自己也用这样的墨，顾-斐音教他写字，站在他身边，顾斐音写一个字，宁时亭就跟着写一个字。
这是无声的警告和震慑，半块用旧的墨，提示着宁时亭欠他的恩情和以往的时光。
宁时亭问青鸟：“我杀了白尘一命，王爷动怒是应该的。他还说了其他什么没有？”
青鸟摇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振振翅膀，又从窗边飞走了。
那意思就是什么话都没留下了。
宁时亭看了一会儿那块墨，伸手关上了窗，风一下子小了下去。
他垂下眼，继续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接着写他那一方奏折。
他划破手腕取了毒鲛血，以血为墨水，一字一顿，缓慢写成，沉重得仿佛压在心上，写一个字，心脏缩紧一个字。
“臣为臣几载，方知君臣之道，为人几载，方得人情之好。臣历西洲风物，如临故里，佐殿下身侧，如获新生，身在梦中，诚惶诚恐。”
一字一句，宁时亭神情端肃，眼神认真，就像他那一次顾听霜出府一个月那一回，他犹豫再三，轻轻在信纸背面写下几个小字，既希望顾听霜与小狼发现，又不希望他发现。
“臣有失职，反思己过。一错无能，屡陷君主于危难中；二错无用，身为毒鲛，身躯孱病错，累赘冗余……最后一错，放诞任性，招致君主绮思，不配为臣。”
笔尖沙沙摇曳，墨迹浸润素白的纸张。
烛火突突地跳动着，热气往人眼睛里燎，熏得宁时亭眨了眨眼。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放下笔。
写完后折好信，在外封题好字，墨痕暗红发亮。
三个字，“请辞书”。
写完后，宁时亭又发了一会儿呆，明明想揉眼睛，但是手指却莫名其妙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微凉的手指碰到微凉的唇，却好像被烫了一下。
是晨间在庭院时的那种触感，少年人眼底沉黑的怒意和情绪如同蓬勃怒张的火焰，烧得他骨肉俱焚，呼吸滚热。
那属于毒鲛的、长久以来无波古井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了起来。
宁时亭收回手，低下头，起身将信封放在了桌边。
外面车马备好，仍然是他过来时的那一副车驾，他没有灵根，根骨如同凡人，坐不了那些腾空凌云的车驾，因为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事件，他将毫无抵挡之力。每次出行，只有他一个人要在车上颠簸许久。
大雪夜路滑。
“公子，真的什么都不带走吗？”最近跟着伺候他的一个小厮轻轻叩门，他的语气中有几分惊恐，“公子您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我们没有办法向殿下交代啊！”
“我给了交代。殿下麾下已有能人，我离开一段时间，没有关系。”宁时亭披上大氅，为自己系上领结。这一刹那，他又想起顾听霜在雪夜里追上来，为他系好领结的那个夜晚。
嗖嗖冷气顺着灯光窜上来，雪夜那么冷，心却是热腾腾的。
他推开门：“走吧。”
*
大雪天路滑，宁时亭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带走。
他来的时候带着顾斐音给他的“彩礼”，那么多数不胜数的珠宝、灵药、精致的上古武器、繁华富丽的衣装。
走的时候，只带了普通公文书信，和他那个装宝贝的木匣子。
顾斐音如今人在冬洲，他是要过去请罪，带什么其他的也不合适。深沉的夜幕压下来，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宁时亭低声嘱咐：“我先离开，你们随后走。”
随从确认：“公子还是带上我们随行吧，您一个人可怎么能行啊！”
宁时亭看着他。
随从目光闪烁，心中所思所想暴露无遗——他在拖时间，等别人及早告诉顾听霜。
如今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顾听霜和宁时亭发生了什么——不如说，只有他们彼此，再带上一只小狼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连葫芦菱角、画秋这样平日里多少看出了一点蛛丝马迹的人，也不明白今晚这俩人之间遇到了什么事，以至于宁时亭闭门不见人。
以前宁时亭闭门不见人，顾听霜一早就带着小狼上门来撒娇打滚了——虽说宁时亭一般都不是生气，只是忙或者懒得没话讲，顾听霜会千方百计地找理由在他这里闹一闹。
但是今天顾听霜也很安静。
这府邸所有人都已经成了顾听霜坚定的心腹，眼前的随从和车夫大约是以为他要卷着灵均王的秘密逃跑。
他前脚在这里说要走了，估计后脚就有人要报告给顾听霜那边。
这样的情况与当年他刚进府时已经是两个极端，当年他进入王府，第一眼看见的是幽闭破败的世子府，顾听霜隐匿在暗中，只露出一双狼一样打量端详的眼睛。这样的转变中，或许大半也可以说是他的功劳。
宁时亭想到这里，没来由地笑了笑：“对，就这样，我先走了。”
他一个人离开了府邸。
身后的车夫和随从对视了一眼，低声商量着：“公子是殿下看重的身边人，已经有人去禀报殿下了，那我们这边怎么办？追上去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追！”另一个随从咬咬牙说，“虽然公子平时待我们不薄，但我们毕竟是为殿下说话办事的，公子如今这样行事，有些令人生疑。”
两人立刻追出。他们都是府上选出来的比较精良的侍卫侍从，平常守在香阁和书房门外看顾着宁时亭的安全，身手不差。
然而等他们追出去的时候，只来得及在昏暗的府门街边看到一抹暗蓝的身影，冰冰凉凉的风吹来，携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香气，两个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就已经昏倒失去了知觉。
世子府书房。
“只有一块墨，是这样吗？”顾听霜背对众人，在幽微灯火下打量那一方墨块。
小狼跳上桌来嗅了嗅，在其上闻到了经年累积的岁月感。它拿冰凉湿润的鼻子碰了碰顾听霜的手背，将自己感觉到的东西告诉他。
小狼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它是睡觉时突然被吵醒的。它睁着金色的眼睛环视众人，没有在这些人当中发现宁时亭，于是乖乖蹲着，等鱼来哄它睡觉。
“他不会来了，你这只笨狼。”顾听霜轻轻抽出手，将膝头已经看了无数次的那张信纸摊平放在了桌上。
诀别书，用血写成，仙洲人用血书字呈上君主的意思，也就是抱了死志。
也叫血谏。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甚至有点……冰冷得出奇。
小狼愣住了。
这只肥狼愣了半天，随后扑腾起来跳下去，绕过众人去找宁时亭。
过了一会儿，小狼带着哭腔的狼嚎声传遍了整个府邸。
顾听霜整个人都十分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听书大概猜出了什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打包东西。
等众人散去之后，他站在门外说：“我要去找公子，他一个人去冬洲，我不放心。”
“他一个人去你不放心，你去了就能放心了？”顾听霜淡淡地说。
听书恨恨地说：“你管不着我！我生来就是要跟着公子的，他去哪里我去哪里。你不逼他，他何必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断地有人来报，他们派青鸟、派最快的白狼封锁了附近的城池和关卡，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宁时亭的行踪。
尽管知道宁时亭大的方向是往冬洲，但是还没出城，这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让人束手无策。
“我喜欢他，说这句话之后我就考虑过后果。”顾听霜说，“他不敢的事，我敢，他做不了的决定，我替他做。我是君，他是臣，宁时亭就算到了天涯海角，就算他死了，这辈子，下辈子，以后永远——他都是我的人！”
这一刹那，他眼底闪过金色的光芒。
灵识散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直到无穷无尽，直到他所有追逐的意识都化入天地万物中，循着宁时亭离开的方向一路赶过去。
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分散这么多灵识，从九重灵绝中说的来看，未达第八重之前强行突破，下场只会是神魂聚散，失去自我。
但是顾听霜这一次没有——他化作东风，化作宁时亭袖中带起的一抹微风，化作山道上冷峻的岩石和冰凉的月色……他又回忆起了当初雪妖作祟时的感觉，他仿佛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化作了一场雪，亲吻心上人的眉睫。
宁时亭不要他，这也没关系。
他会找到他，他赌他赢。

第120章
宁时亭在梦中思忖，岁月不饶人，是因为那岁月里的人不放过他。
步苍穹曾经说他心思深，又说：“你这样的人，看着冷冷静静的，实际上想的反而不比人家豁达爽快，是个死脑筋。”
他很难说清楚在夜里想起顾听霜时那种心脏沉沉跳动的感觉是什么，似乎就算是前世面对顾斐音时，也没有那种鼓动进血液里的、血流都仿佛要撞出鸣音一样的悸动。
一夜睡睡醒醒，宁时亭早晨起来推门，看见店家给他在外面放了一桶用法术温着的热水，水里铺着细密的花瓣与沐浴仙果，对于现在这个条件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九洲灵气消散，冬洲又常年严寒，虽然偶尔在料峭之地还存在着一些蕴藏灵气的鲜果灵药，但是这边到底比不过西洲那样物产丰饶的地方，这些东西估计都要花一些功夫才能收集齐。
宁时亭一路过来损耗精力与时间，冬洲天干物燥，一晚上过去之后恰好不太舒服。这一桶热水就像及时雨一样。
宁时亭事前并没有这样的嘱咐，他有些意外地走出去看了看，正巧看见店小二捧着鲜果和食盒从拐角路过，于是问了一声。
小二小声说：“公子虽然一路深色斗篷掩人耳目，但公子是鲛人吧，天下现存的鲛人不多了，往前四五年，咱们冬洲城有个小师爷正是北海鲛人，他在的那几年为咱们冬洲人做了不少事，不论是耕种引水还是扶持生意……就连咱们这间客栈能开起来，也是托了当年这位小师爷一纸批书的福。可惜后来……”
外边下着雪，穿堂风拂过透亮的走廊，显得更加空旷。
宁时亭静静地听着。
小二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咕哝了一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啊，晴王爷跟血族交战时出了事，原来的小洲城算是死城了，谁都没能活下来，也不知道最后那位小师爷怎么样了。北海鲛人一族在血族之战中全灭，当今世界上都不知道还剩下几只，客官您别担心，我们会为您保密。这桶水是咱们送的，小师爷之后，但凡是鲛人一族，在咱们这里都是有优待的，这是冬洲人欠北海鲛人的。您只管有什么事就说。”
宁时亭道了谢。
回房洗漱沐浴后，他身上的确舒服了很多。暖气与草药的灵气一拥而上，竟然一时间还冲得他头脑有些发晕——只不过是离开晴王府三天，没了返魂香与香阁药池的浸润字样，他的身体居然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迅速地衰微了下去，甚至一时间无法吸纳这么一点微薄的灵气。
宁时亭正想跨出去透透气，手指还未摸到挂在一边的衣衫，他一起身，血流涌动冲上脑门，带着混沌的灵息，他喉头一甜，居然直接咳出了一滩血来。
漆黑粘稠的血液从指尖迸溅，随着闷声的咳嗽止不住的往外喷涌，胸腔中几近痉挛。宁时亭直接咳得脱力，整个人往后坠倒下去，发晕，不停地打着冷战。
好一会儿后，宁时亭才放松了用力握着桶边缘的手，从眩晕中恢复神智，他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泛着发青的苍白色。
这一刻，宁时亭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那颗被毒素填充、包裹的心脏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悸动难言的跳动，而是将死之音，提醒着他这具日渐残破的躯体已经时日无多。
这样的情形在上辈子也有过，越往后，他咯血的次数会越来越多，每次咯血过后，他身体中的毒素会被带走一部分，活力与精神也会跟着被带走。直到他最后离开的时候，毒素和生机会一起退却，他才能恢复原原本本、不被污染的躯体。
只是这辈子……不知是否因为在晴王府劳心劳力的原因，这第一次发作的时间来早了许多。上辈子他和顾听霜在晴王府井水不犯河水十年，时光也好像静止了十年，给了他苟延残喘之机。
宁时亭收拾了房间，出门了。
冬洲洲城在他十四岁那年已经成了死城，之后顾斐音驻扎在此，不再设市镇，而是直接改为军事重地，重新修建城池，立起防线。现在活动在冬洲的仙民，除了一少部分没有被当年的事波及的人们以外，大部分都是从九洲各地抽调过来的士兵家眷，士兵在城中，家眷就在附近做些生意，或者种植一些冬洲气候下特有的药材。
宁时亭这次出门，依然不直接往冬洲城方向走。
他租借了一匹雪仙马，沿着海岸往西北方向走，和冬洲城的方向稍微偏了偏，直临鲛人北海岸。
海岸边终年大雪，海岸被皑皑银白覆盖。从前这里是整个冬洲最有灵气的地方，现在也只剩下了一片死寂。深雪之下至今埋藏着鲛人一族二十年前为抵御外敌种的毒海蛊，连一粒精巧的贝都会沾上至毒，全部潜藏在风平浪静的白雪之下。
尽管这里风景如画，没人敢来这里，没人敢冒这个险。却也因为这个理由，反而将这片土地中的鲛人遗骸得以保存完好。
宁时亭注视着风平浪静的海面，知道自鲛人一族覆灭之后，连风神都不再庇佑此地。没有风也就没有浪，海浪之下依然残留着三十年前战场的遗迹，未能收敛的鲛人遗骨依然沉睡。这些骸骨中依然残存着上古的灵气，炼化后足以帮助一个凡人飞升结丹。
他席地而坐，伸手拂去面前的雪，再将下面的沙地拢成一个带缺口的圆。随后，他拿出这一路带过来的纸钱，用火石点燃后，安静地往里边添着。
他这一场祭拜晚了整整五年，为整个鲛人一族的下葬。
而等他百年之后，或许就不会有人再供奉了。
少有的，宁时亭玩心起来，心想或许自己死后，也能向族人讨要几分供奉，那毕竟也是他烧来的。
天空中飘起雪花来。
绯红的火舌窜上来，照得他的面容也出现了一抹绯色。沙砾之下的生灵们被火源所惊动，一些小壳甲的东西或是蝎子忙不迭地从热腾起来的砂砾中四散奔逃。
“你在干什么？”
远方传来孩子的喊叫声，带着急迫与恐惧。
宁时亭回头望去，看见一个背着背篓、手提捕网的少年站在远处，他皮肤黝黑，十三四岁左右，浑身灰扑扑的，一张脸上最明净的就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那孩子往他这边走了几步，但是并不敢继续往这里走了，只是语气有些硬邦邦地告诉他：“喂，这里海蝎子有毒的，会攻击人，你被咬一口就死了，外壳也不能碰！你看，你右边有一只。快点走，一会儿海爬蛇来了就完了，比海蝎子还要毒！”
宁时亭往旁边看了看，果然看到一只海蝎子正躲在一块石头下，怯生生地冲这边亮着钩针。
他站起来，回头稍稍提高了声音，问那孩子：“你是这边赶海人的孩子吗？”
那孩子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后说：“不是，我是冬洲城外面杂货铺的儿子，过来挖毒牡蛎卖钱的，可以入药，药铺给二十金一斤。海蝎子和海蛇更赚钱，但是我不会抓它们的，我只有一条命。”
他依然保持着有些警惕、有些慎重的目光看着宁时亭。在这个地方，突然多出一个姿容昳丽的年轻人，实在不是什么正常的事。他没有听说过北海鲛人的传说，认不出那一头带着淡蓝色的银发，他皱起眉：“还不走，你是妖怪？”
这样子让宁时亭想起顾听霜。
那年他们初见，顾听霜十四，蛰伏在黑暗中审慎地打量他，目光锐利如狼。
宁时亭的心忽而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揪起，揪出一阵泛酸的甜来。
他说：“我帮你抓海蝎子和海蛇吧。”
在那少年惊慌失措的眼神里，宁时亭又随手挖了个坑，四面拍严实，将身边的海蝎子拿起来丢进去。他耳力了得，闲庭信步地走，一弯腰必然能拎出一只蝎子或是一枚牡蛎。海蛇顺着潮水钻入沙土，预备着向他发起攻击，宁时亭这次出了一点小差错，他被咬了一口，不过照样把海蛇团吧团吧打了个结，一起丢进了坑里。
他说：“过来拿走吧。”
那少年仍狐疑地看着他：“寻常人只要被碰上一下就立刻毙命，你被咬了一口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你若不是做出幻术哄骗我的妖怪，那就是神仙。”
宁时亭说：“我本是这里的海族。”
那少年的眼神更加狐疑了。
又伸出手：“把你的筐丢过来吧，带回去时小心。”
宁时亭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海产都塞了进去，随后轻飘飘地将筐还给了那少年。看着少年疑云消退、欢欣雀跃的样子，宁时亭心底却涌现出一些怅然。
他想，如果是顾听霜，必然喜怒不形于色，连卖得的钱都会分文不差匀他一半。顾听霜一直如此，骄横、烈性、沉稳，从不欠人。
这个念头悄然而逝，宁时亭第二个念头是自己居然在遗憾这孩子不是顾听霜，接着一切都悄然而逝，他明白：他想他了。

第121章
回客栈时，宁时亭接到了第二封晴王青鸟的信件，这次不再是墨块，而是直接了当的几个字：“速归。”
顾斐音知道他已经来了冬洲却迟迟不入城，发来这样的信件，显然已经快要动怒了。
宁时亭裹着大氅坐在窗前，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
青鸟立在窗前，漠然凝视着他，冬洲和西洲的雪不一样，西洲的雪轻小，细细碎碎坠下，冬洲是鹅毛大雪，落在人肩上、眉睫上，久久不化。
宁时亭突然就不那么想给顾斐音回信了，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类似叛逆的倦怠感——他厌倦了日复一日谨小慎微地过活，在每个湿润沉黑的字迹中一遍一遍陈述。
如果要死，他心想，等到穷途末日之时，回到鲛人海岸边，沉入无浪的海，那也是一个自由的归处。
他轻轻搁下笔。
青鸟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样的举动有些不解。
“信我不想写了，请替我带个话。”宁时亭说，“冬洲是生我养我之地，回去复命之前，我还要看望我的恩师。”
青鸟看起来更呆了。
宁时亭却笑了笑，将已经展开的信纸又收了回去。
客栈楼下有些吵吵嚷嚷的声音，客栈老板和店小二跑来跑去的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宁时亭小憩了一会儿，没能休息好——他一向浅眠，有什么动静都容易惊醒。
后面这些吵嚷声变本加厉，直接到了他的这一层，甚至是隔壁。
宁时亭起了心思出去看看，不过又因为纱罩洗了放在炉火边亮着，出门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恐生出事端，所以作罢。
倒是小二来送菜时非常不好意思地给他赔不是：“公子，隔壁来了个贵客，咱们这边在帮忙上下打点，会吵闹一些。贵客也说要给附近的客人赔个不是，所以送来了一些小礼物，茶水饭钱也都帮忙给了，保证很快就弄完。打扰您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
果然是贵客，彬彬有礼打点周全。这个客栈处在冬洲与外界通路的地方，本来就鱼龙混杂，这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宁时亭打开送来的小盒子一看，里边是一枚水龙鳞，性属水，不算很珍贵，但是价格很高，尤其是家家户户冬日必备的法器，可以免除干燥。晚上将水龙鳞放在枕头下面，第二天晨起时便不会口舌发干。
饭菜也升了级，比起宁时亭昨天要的几样小素菜，现在给他添了一道虾羹和许多点心：从九珍合酥到普通甜糕，各样都上了一种。
用过饭后，宁时亭彻底闲下来。
总之旁边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断，他没法午睡，于是就找店家买了一些纸笔，也不干其他的，就坐在窗前，随手画几笔。
他勾的是丹青，几笔画出一只小肥狼，随后是一双眼，阴戾、谨慎，却透着单纯稚气。
没有人教过他画丹青，也或许正是因为没人教，才让他钻研出自成一派的一条路来。
到了晚间，隔壁人来人往搬东西的吵嚷声终于消失了。宁时亭在窗前还看到有小二吃力地搬运着两大桶混着血水的灵兽肉，想来今天肯定有住客还带了灵宠过来，随手又给画里的小狼画了一只烤猪腿。
第二天天不亮，宁时亭没睡多长时间，又出门了。
万籁俱静，他依然乘租赁的仙马，在大雪中缓慢行走。
灯影逐步照亮去路，路越走越偏，直至人迹完全消失，眼前只剩下一座座仿佛一模一样的山。
雪越来越大，飞旋着围绕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四面八方全只剩下了层层叠叠的山峦，山间带着雪色，巍然伫立。峡谷口插着一枚斑驳的神幡，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字迹：一步一苍穹，何人步苍穹。
仙马急嘶一声不肯再走——这通灵性的生灵也意识到了前路的危险。
雪下藏着无数寻访者的骸骨，每一具骸骨都被挂在嶙峋乱石或带着尖刺的藤蔓上，前面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宁时亭闭上眼，安静地听着风穿过山谷的声音。
某一个方向中的风中，带着铜铃的声响和微弱的人声，宁时亭迅速捕捉到了这一一丝声音，随后翻身下马，越入雪中。
马匹通人性，发出惊惶的急叫，但宁时亭没有理会——这雪中的障碍，一大半是幻象，其他的是真的。
这里的阵法起初是步苍穹设来避世的，自从收了他这么个不会半点法术也没有任何灵识天眼的鲛人徒弟之后，步苍穹在山门口挂上了一串长鸣的铜铃，让他能在风中寻觅到师门的踪迹。
但他一路在雪中□□，却隐约察觉了有什么地方不对——折在这个山前阵法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从前步苍穹门下寻访者众多，除非强闯的，步苍穹一般不会在阵法上下死手，只会派出童子请回。
而宁时亭一路过来，碰到的雪下尸骨不止六七十具了。
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哪怕步苍穹闭关修炼，也不会完全放任阵法在此威胁到人命。
宁时亭心上掠过一丝疑云。
天快亮了，宁时亭在山道上缓缓上行。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山门的刻字，山道旁的小亭台与石碑，往上的必经之路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村落。这个村落地人多是步苍穹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弃婴，从来只住在这里，不曾去过世外半步。
只是一切仿佛都蒙上了古旧的灰尘与青苔，宁时亭伸手轻轻碰了碰石碑，揭下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他的脚步放慢了。
不远处的微光让他燃起了一丝希望，宁时亭微微一顿，接着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练功服的女子，乌黑的长发编成绳结盘在脑后，发间只挂着一枚朴素的银簪。
唯一特殊的地方只有她挂在身侧的编织竹篓，上面纹刻银色的火焰形状——那是步苍穹一脉香道徒弟的专用纹样，也是这一脉的法器。
她是宁时亭的师姐。
宁时亭叫道：“焚流师姐。”
女子似才发现这边有人。
这个地方久久没有人来过，听见声音，焚流第一反应转身，袖中暗香已经随风而至。
香风带着暗毒迎面而至。
宁时亭站在原地没有动，含笑摘下面罩。
焚流疑惑地道：“你是谁？”
她双手已经探向了身后的短刀。
宁时亭说：“此香叫黯然销魂骨。师姐忘了，这一味香还是我调出来的。”
他眼底带着笑意。
焚流是他们这一辈香道中跟从步苍穹年岁最久的大师姐，也是步苍穹建立起的那个村落中，唯一一个师从步苍穹门下的人。
宁时亭当年过来学香的时候还小，焚流最溺爱他，每次宁时亭被带去悬崖峭壁一个人练习听风时，只有她会御风而来，偷偷给他塞暖炉子和水龙鳞。
焚流看他的眼中，尽是陌生。
宁时亭看她没有认出来，于是说道：“我是宁时亭，师尊赐字焚心，师姐还记得吗？”
……
木屋门关上，发出嘎啦的陈旧声响。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学堂此时更显得寥落。
焚流给他上了一杯茶：“我记得你。”
宁时亭与她相对跪坐下来，接着就听见焚流说：“我……没有见过你，但对你有印象。”
她从袖中摸出几封信，递给宁时亭看：“这两年里与我往来书信的人，就是你吧？师尊没有向我提过还收了个从焚从心的徒弟，但你在信中对师门诸多事宜如数家珍，我相信你，便把师尊的《九重灵绝》都交给了你。也因为这件事，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去拜访一下你，只可惜因为山上琐事繁多，而我又将近二十年不曾出世，故而一直都耽搁着。”
她神色平静，讲出来的话却让宁时亭疑惑不解。
宁时亭微微皱眉：“师姐的意思是……完全不记得我吗？”
焚流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也理解到他像是有哪里没转过弯来：“像是不太记得呢。可以的话，也请把你在师门里的经历讲给我听，毕竟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宁时亭心上的疑云越来越重，但他依然平静地娓娓道来。
讲他如何被晴王送过来，讲他如何被步苍穹一步一步从什么都不会的小鲛一只慢慢带大……
宁时亭本来不是健谈的人，然而他还没有讲完一半，就被焚流打断了。
“公子说……你是八岁入师父门下，如今公子二十二了，那么也即是十四年前的事。”焚流眼神里也流露出了疑惑，“公子所讲的一切，的确都是师父的作风不假，各种细节，乃至修炼方法，也都是师门的香道传承，我完全信任公子所讲述的这一切。但只有一点，公子。”
焚流站起身来：“你不可能是师父的徒弟。师父早于十五年前故去，那之后，山门逐渐凋零，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122章
十五年前已经故去。
十五年前。
宁时亭脸色一下变了，喃喃地重复道：“十五年前……”
他八岁时被晴王授意来步苍穹门下拜师，在这里，在不远的冬洲洲城，度过了他人生中第一段纯粹快乐幸福的时光。这段时光时至今日都不曾蒙尘，染上其他不该有的颜色，鲜活如初。
那时候步苍穹名震天下，求访者络绎不绝，晴王要他来拜师，却没有给他指点门路，只是告诉他，像他这样带着满身卓越灵气却毫无法力的神族，如果没有一技之长，只会成为饕餮飨食。顾斐音属意于他灵敏的嗅觉和听力，告诉他，香毒不分家，冬洲附近就有一位绝品香师，要他去找他。
拜师谈何容易。
那时他在山下风峡口，见到门口长跪不起的人有很多，每一个都比他资质卓越。他愚笨，看见别人跪，他也跟着跪，他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卓越灵根，唯一能做的只有比别人跪得久一点，再久一点。鲛人上岸，双腿本来就不如尾巴灵活，越跪越疼，他一直跪到脊背如同针扎一样的疼，但他看着峡谷口的月亮，听着仿佛拥有某种规律的风声，不抱怨，不困顿，心明眼亮地知道自己这颗心要给谁。
雪这么冷，但是心是热的。
步苍穹后面常说，算出他命里有他这个徒弟，本来不想收，但宁时亭这个身体再跪下去会死，于是不得不把他拎回去。他没有灵根体质，这个低贱脆弱的凡人体质却反而成了他得以进入山门的法宝。
他刚过去时，那些同门其实是很看不起他的：“凡人一样的躯体，身体差多跪一会儿就能被师父看重，命也是真好。”
后面看他日复一日地修行，背书，虽有绝色却不骄不躁，文文静静的一个人。他不麻烦他们，知道自己先天不好，于是比别人加倍努力。扫撒观店、集合修行这种事，他不像别人一样随便捏个法诀就能完成，于是每次都提前半个时辰，从来没有迟过。
那时候的宁时亭很纯粹，小小一个少年，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不在意；修香道极苦，步苍穹说话很毒，他也不在意，他这样纯粹痴狂的人是没有苦的，每个月半时捧着青鸟来信，看见上面的顾氏家纹，就觉得安心和甜蜜。
随着他在香道上的进益，同门渐渐接纳他，宠着他，对他好。他也加倍还回来。他能为这些仙骨同门做的有限，只会调香，他配出了销魂骨这一味毒香，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珍重地包好送出去。
就是那时候步苍穹说：“只见过配出好香自己藏着掖着不示于人的，没见过自己配出来到处送人的。你这个人心眼实。”
步苍穹传言是梵天明行星下凡历劫转世，拥有可以看透过去与未来的神眼，他在那时候告诉他：“也只有你这个性子，可以将上古四大神香重现于世。你是毒鲛，也是病人，常人说香、毒不分家，却没人说香、药不分家，哪天你配出返魂香或震檀却死香，或许能给你多几年寿命。”
而他上辈子只配出了震檀却死香，返魂香和即将功成的都夷雀舌香，都是这多出来的一辈子里配出的。只是就连返魂香，也无法为他被毒素侵蚀的躯体挽回任何生机。
重重过往在宁时亭脑海中浮现，疑问、茫然失措如同寒气侵提，沿着他的脊背一路爬升。
焚流师姐看着他，眼神和他一疑惑，但那样客气又陌生的态度是装不出来的。眼前的大师姐最疼他，会给他悄悄塞糖糕，会用法术帮他完成做完扫撒功课，会领他偷偷下山去镇上玩。
“或许你也不必疑惑。师父是梵天明行转世，也或许他还有别的什么化身，或者选你当了他这一世的引路使者。”焚流看他神情震惊，倒是没有再怀疑他，反而在诧异中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她顿了一下，说：“若你实在迷惑，今天的事或许就是机缘。师父留下来的东西我未能参悟多少，但我会揭三世书，如果你想的话，我帮你看一看前世今生，或许这就是你的因果吧。”
三世书可以看尽前世、今生、未来，用图画写就。
宁时亭哑声说：“劳烦大师姐。”
他依然下意识地叫她师姐。
焚流摇头说：“无妨。”双手捏了一个法印，凭空出现一本书落在她手中。
宁时亭按他的要求，裁下一缕银白的发，在烛火上焚为灰烬。焚流执书在灰烬上方的余烟中绕了几个圈子，随后轻声念：“起——”
无风无人碰，书页却凭空快速翻动起来，随后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只有半张，被什么东西拦腰齐齐切下，半幅图画上画着一个男人抱着一只小鲛人走在海岸边，在他们身边，是无数鬼魂亡灵。
因为书页被拦腰切断，只能看见上半页的判词：飞蛾扑火流离追逐，冤孽横生轮回路断
“半截书，你轮回路断了啊。”宁时亭看见的是图画，焚流却仔细确认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古书中写三世书空页即不在六道之间，半页即为轮回路断，没想到真的有……”
宁时亭静默不语。
“你上一世也是鲛人。”焚流震惊过后，即刻为他解卦，“因为做了什么事……或许不是你本意，但与你有关，欠下了上千条人命怨债，不能往生。你看，这个男人，他对你很重要。这件事和他也有关系，你与这个男人，是相生相克的关系，飞蛾逐火，说的就是你对他，或者他对你……”焚流说。
宁时亭淡淡地笑了笑：“是我对他。您解得准。”
时至如今，自己那隐秘难言的过往被一卷古书娓娓道出，宁时亭没有难堪，却反而觉得是某种解脱。
他轻声说：“我不看前世，不看来生，只想知道这辈子应当如何。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对得起我负的那些人。”
三世书接着簌簌凭空翻动起来，停了下来。
他这一世是完整的。
图画正常分上下阕，上阙的图却让人摸不着头脑，画的是一处断崖残月、一个精致的酒杯、一颗剔透的圣物宝珠。
看到这幅图的时候，宁时亭整个人都僵了僵。
这几幅图他都认出了是什么东西——第一个是灵山永月，第二个是他上一世被掐着脖子硬灌下去的那杯毒酒，最后是避尘珠。
“判词：虽然苦傍身，三劫有人替，不死自己死他人。”
“这……”焚流看见盘此番，也哽塞了一下，随后轻声解释：“你命里有这三个大劫，早年过得也很辛苦，但是……有贵人对你好，是会为你挡灾的。三个劫难全挡过了，你平安无恙，但你的贵人会死，反过来也是这样，你与他的命……很奇怪，这个贵人和你上辈子的贵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但命里的生克却转移到了这辈子这个人身上，他……”
“不用说了，我知道是谁。”宁时亭觉得自己喉头有些涩，连带着胸腔也酸疼了起来。
他想起雪妖之乱时的顾听霜，少年人为他豁了命，被狼群背回来放在床榻上，仿佛一睡就要去向永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后面呢？”
“下半阙我看看。”
视线下移，下半阙的图画是他自己。一个人，一匹狼，坐在海岸边。
图画画的人影很小，不知道背后是什么寓意。
这幅画里没有顾听霜。
“判词是，”焚流轻声念，“心愿得偿。”
比起上半阕的明晰，下半阙显得捉摸不定——未经历之前，一切都是虚言。
宁时亭轻声问：“三世书里所述命运，是全然定死的吗？”
“判词定死，那就定死，如说一个人火劫而亡，那么此人必定死在火难中。”焚流看出他的忧虑，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想要改口安慰道：“所以这个……不死自己死他人，都是有可能的。还有可能就是，我揭三世书的功力赶不上师父，命数这种东西，谁说得准。法器尚有失灵的时候，三世书也不一定作的准。”
“我知道了。”宁时亭站起身，随后俯身，认真地对她拜了一拜，“谢谢师姐，我想知道……能替别人看三世书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现在恐怕不行，因为需要烧掉本人的一些头发才能成的。”焚流说。
宁时亭笑了笑，又低下头轻轻说：“那便算了。”
“看我的也知道，如果没有我，他会有好前程好命数的。”
*
焚流留他在山上住一晚。
“虽然你来路奇怪，我也解释不了你和师尊的关系，但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你是客人，我至少应该留你一晚。”焚流说，“想住多久都可以，还有师尊留下的那些古籍与功法书，如果你有需要，也都可以拿走。我资质不佳，香道不能大成，半桶水的水平也不愿收徒败坏师门名誉，有个人来传承也是好事。”
宁时亭将自己身上剩下的所有返魂香，全部送给了她。
焚流起初不肯要，宁时亭轻轻说：“我欠师门的。师父曾说要我将四大神香复原于世，如今做出来了，他不在了，师姐有心就收下吧，这是我唯一能尽的孝道了。”
宁时亭记忆中自己的卧房是个小仓库，焚流说：“这里小，也偏，都不方便。”
宁时亭笑着说：“没关系，我以前……我记忆中，是该住在这的。”
山门清幽，宁时亭身体不舒服，也惫懒起来，一住就是好几天，闲下来的时候帮焚流打扫、打水，随后就是去步苍穹的书库里慢慢整理、登记他的遗作。
没人知道他来了这里，晴王的青鸟或许也无法找到他。
住到第五日时，外边大雪，水井结了冰。
宁时亭清晨起身去山下温暖一点的地方打水，却在山门附近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喧闹声，仿佛有人在强闯阵法，飞沙走石。
清晨是烟青色的，朦胧雪光中，宁时亭放下水桶往外走去，隔着乱石虬结的阵法，他隐约看见阵法中央困着一个人，那人或许已经困了一夜，身上沾满了雪，几乎看不清人形。在他身边，有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在遮挡、保护他。
看见他的一刹那，宁时亭顿住了脚步。
顾听霜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突然抬头望这边看过来，眼底泛着收不回来的金色，仓皇而热烈。
他定定地说：“宁时亭。”
“你五天没下来，我以为你死了。”
这话并不是赌气或者玩笑，而是沙哑带着委屈和担忧的声音。
宁时亭仰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关闭了阵法，就见顾听霜飞快地驱动着轮椅往他这边奔来。
“你不要过来了。”宁时亭说。
顾听霜恍若未闻，他的手、腿都被飞石与碎冰割出了血痕，俊朗锋利的少年人，脸上也多了几分沉淀的疲惫，他越来越快，在视野里越来越近，宁时亭站在那里看着他，直到觉得自己渐渐站不住了，回头想要走，却听见身后人仓皇地说：“别走！”
顾听霜伸手来抓他，却因为隔得太远而碰不到他，抓握的指尖扑空，整个人都往外摔了下去。顾听霜摔在了雪里，依然咬着牙执拗的去拉他：“宁时亭！”
听见顾听霜摔了下来，宁时亭跟着跪了下来，膝行过去，声音哽咽得不能自已：“殿下……”
顾听霜把他按进怀里，看见宁时亭双眼通红，他在哭，他却笑了起来，仿佛什么珍宝失而复得。

第123章
宁时亭跪在那里，整个人浑身发抖，肩膀以细的幅度上下起伏，他喉头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灵均王府到冬洲，留了请辞书，闲下来四处走，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仿佛用时间和距离就能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只要不见，也就不想。
他以为离开王府的那一刹那，也即是与他他这多出来的几年宁静时光告别。
可是见了，这道防线就溃散崩裂，如尘土飞散。
顾听霜在阵法里困了五天。他有灵修，可是驱动不了这山门谷口的飞沙走石，因为步苍穹本人就是仙界第一个灵修至顶的高人，即便身已故去，灵识却依然残留在这山门的每一个块石头、每一片飞雪中，与顾听霜的灵识相抗衡着。
如果没有小狼保护，顾听霜恐怕就会化作阵法之下那些其他一样的尸骨。
他身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痕，暗红的血流出又凝结，在衣衫上留下暗红的冰晶。白狼神一族刀枪不入，小狼一身银白的毛发却依然被这里的阵法染成了粉红色，看起来憔悴而狼狈。
小狼看起来也成熟冷静了很多，它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扑上来撒娇打滚，而是绕着两个人走圈子，耳朵竖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不要哭，宁时亭。”顾听霜静静地抱着他的肩膀，声音温柔，但是依然透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执拗，“我不怪你，我找到你了。”
他看不出宁时亭哭没哭，宁时亭跪倒在他怀中，脸深深地埋下去。这么多天，宁时亭像是也清减了一些，肩膀更加消瘦，顾听霜忽而发现，他记不清有没有这样的场景——他记不清这是不是宁时亭第一次清醒着靠他这么近。
他不再犹疑，不再忐忑，他只是坚定地追着他的方向，将他抱在怀里。
仿佛顺理成章。
他静静地抱着他，片刻后又说：“我想你了，宁时亭。你想不想我。”
宁时亭没有出声，他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站起来，随后很快地背过身，仰头看了看天色。清晨天昏，他们头顶还挂着星星，仰脸时能看见星光闪烁，漫天的碎雪拂过他的眉眼，仿佛泪痕。
他推着顾听霜上山。
山道多已损毁，有的陡峭湿滑，凝成冰后寸步难行。宁时亭刚推了他没几步，小狼就跳起来横在他们来那个人面前，长啸一声——就地变大成巨大的神狼。
金色的眼睛亮起，宁时亭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叼着甩去了小狼毛茸茸的背脊间，随后顾听霜跟着被叼上来，就坐在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宁时亭脊背以僵，低声说：“殿下。”
“我好疼，宁时亭。”身后的少年伏在他肩膀上，明摆的故意任性和亲昵。他劲瘦的手将他环得紧紧的，指尖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仿佛想要更加用力，却没了力气，顾听霜灼热的体温从身后透入，强横地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他低声说话时升腾的雾气从身后拂过，“冬洲真冷，这个地方灵气深重，但是阴寒，和灵山不一样。我每天晚上都要梦见雪妖，头很疼。”
“你理理我，宁时亭。”顾听霜笑起来，声音却确实透着某种体力透支后的衰弱，“我都这么惨了，追着你来这里，连句心疼话都讨不到吗？”
宁时亭依然没有动。
一路无声。
小狼把他们背到了山上，宁时亭下来后，看见顾听霜神色已经很疲惫了，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殿下随我来歇下，先养伤要紧。”
焚流这时候也起身了，听见了院外的响动，宁时亭低声说：“叨扰了，是我的……故人担心我，没得到我的消息，所以寻上了山门。恐怕还要多麻烦师姐几天。”
“没关系。”焚流说，“这里反正久久没有人来，多几个人住也好，住多久都行。”
她抬眼看了一眼顾听霜和小狼——小狼刚刚变回来，沉静端肃地蹲在一边，金灿灿的眼睛望过来，若有所思：“这两位相比就是宁师弟你的……”
她这几天也开始叫宁时亭师弟，她记得三世书中宁时亭这一世最后的画面，宁时亭身侧就是一只巨大的白狼。
看样子，恐怕就是今天跟着宁时亭过来的这只小狼。
宁时亭打断了她：“那么我就先送他们回去歇息了。今日净水结冰，我本来想下去打山下化了的雪水，不过刚刚耽搁了，师姐稍等片刻，我过后再下去一趟。”
“这个……”焚流还没来得及推脱，小狼又长嚎一声，爪子啪嗒啪嗒踏过来，直接叼起两个大水桶，舒展身体往下狂奔而去。
这小狼在外面聪明懂事得过分，又或者在他不在的时候，小狼偷偷长大了很多。它在他们的教授下学会了捕猎、巡视领地、保护族人，渐渐有一只成年大狼的样子了。
只剩下顾听霜坐在旁边，他一身素衣，脊背笔挺靠在轮一遍，眼神冷肃沉默。等宁时亭和焚流说完话，他调转了轮椅，抬头对焚流说：“师姐好。”
他直接跟着他叫了师姐。
宁时亭指尖动了动，没有说话。
焚流俯身还礼：“见过公子，公子如何称呼？”
“虚名西洲灵均王，是，”顾听霜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宁时亭，说，“宁时亭的道侣，追着他过来的，这段时间，多亏师姐照拂了。”
“道侣”这两个字直接逾越了理智界限，宁时亭微微睁大眼睛。
焚流：“？”
她是看了三世书的，大约能猜测宁时亭这一世将与什么人纠缠不清，羁绊牵扯，只是眼前的少年人虽然气质孤绝持重，但看年纪明显只有十七八岁，比宁时亭还要小。
她也看了出来，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寻常，恐怕有什么事要说。这灵均王殿下不像是来找人的，反而像是来寻债的。
她看向宁时亭，宁时亭只是淡淡拱手：“打扰师姐了，过会儿借师姐的药盅一用。”
小狼不在，焚流走了。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宁时亭与顾听霜彼此对视。
无声的沉默在世外蔓延，飞雪缓慢旋转。
顾听霜嘴巴抿成一条线，看了他半天，悻悻然地一笑：“不说话。”
“也是，你一直不肯明白跟我说这些。”顾听霜声音哑着，“可是我要说。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就走了，你想了很久，我也想了很久，这辈子我的灵均王妃，只能是你。非你不可，你可明白？”
宁时亭垂下眼，一样抿起嘴，只是伸手去推他的轮椅，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带他到自己的房间。
这房间窄小，但亮堂，没有床榻，只是普通修行弟子使用的简单的被褥，随意地铺在地上。
宁时亭跪在地上，为顾听霜加了一床被子，又找出干净的里衣。院子里的水缸里还剩下一点水，山中的灵兽送来了烧热的——受焚流所托，用法术烧热了过来，给客人擦拭伤口。
顾听霜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宁时亭将外衫褪下来，只留里边的短衫，方便动作。他确实是比以前更瘦了，淡蓝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和以前一样温柔。
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
顾听霜这么想着，就真的这么做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宁时亭的发丝，宁时亭一怔，回头看过来，顾听霜却和他一起怔住了，仿佛看他出神一样，指尖不进反退，又握住了他的一绺发丝，轻轻地往后拂去。
别在他耳后。
鲛人的眼神带着妖异的青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澄澈清明，不再让人迷乱，因为里面只有他的影子。
顾听霜沙哑着声音：“我真的很想你。”
宁时亭说：“请殿下先清洗伤口吧。”
顾听霜收回视线，自己扶着轮椅下到地上，盘腿坐下。
宁时亭戴上洛水雾的手套，跪在他面前，如同其他所有人一样，替他疗伤。从前这些近身的事只有顾听霜自己做，后面葫芦菱角成为亲信，换成了他们。
顾听霜从来不叫他做这些事。
但是今天他也什么都没说。
宁时亭垂下眼，指尖往上走，解开顾听霜的外衫扣子，替他退掉衣衫。顾听霜身上几道风沙刮痕，他用手帕沾了温水轻轻擦干净，随后抹上清凉的药膏。
两人靠得这么近，顾听霜身体紧绷，却不再有那种热烈如火的焦渴，他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想其他的，他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宁时亭。宁时亭垂下眼，他就眼睛一瞬也不顺地盯着他。
宁时亭知道。
他是被他抛弃的，尽管顾听霜一字不提，一句话不说，但是他眉目间的阴戾和不服气明明白白地委屈着，他偏执的跟过来，无非也是寻求自己心中的答案。
他将染红的手帕浸入热水中清洗，轻轻地说：“臣也想念殿下。”
顾听霜猛地睁大眼睛：“你说什……”
“臣也，”宁时亭搓洗着手帕，拧干，水珠从他苍白的手背上滑下去，声音沉肃，“想念殿下。”

第124章
顾听霜定定地看着他。
宁时亭轻轻把浸了药水的纱布贴在他的肌肤上，依旧垂眼，眼神凝肃，说话的声音因为要不断稳住情绪，清细中能听得出一些强压下去的颤抖。
“臣也，想念殿下。但这不能成为我希望殿下追着过来的理由。”宁时亭轻轻说，“该说的一切，我都在请辞书上说尽了。殿下也请体谅吧。”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而对我道歉？”顾听霜声音喑哑。此时此刻，他不再有少年人的桀骜与戾气，只是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狼，委委屈屈地舔舐伤口，发出咕噜噜咕的声音，寻求亲狼的抚慰。
他的眼睛也垂下来，黯淡之中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气。
“为伦常？”顾听霜问道，他伸出手摁住宁时亭的手——这动作哪怕他有意或无意，从他们相识以来，就已经重复了许多次，哪怕宁时亭手套不离手，但是他依然下意识的心惊。
顾听霜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完全不设防的人，对于毒鲛这个身份，哪怕他自己三令五申，顾听霜也只是当成耳旁风。这种忽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率性与直接，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撼动。
“殿下知道臣与晴王的关系名存实亡，婚书也给殿下撕了。”宁时亭轻轻说。“臣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在乎。”
顾听霜没听出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以为宁时亭这句话意思是指换了一个君主效忠的事。
他避开他的视线：“那你就是不喜欢我。”
宁时亭静静地看着他，没吭声。
“要是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不强求。但你没有。”顾听霜说，“世间婚配哪有这么多情投意合天生一对，我就是强要了你，你其实也没法奈何我。”
“殿下这话已经是气话了。”宁时亭把新的手帕浸入热水中，轻轻说，“臣知道殿下不会这么做。”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顾听霜问道，言语中透出某种固执，“从前你喜欢我爹的什么，现在我都可以给你。要我说，论抱负与心胸，我远在他之上。我不如他阴谋诡计，不如他刻薄寡恩，不如他年长有阅历，这些我认，但我以后会成长，阅历能提升，沙场我能去。你不在西洲，我一样把府上人管治得很好。或许你看我觉得幼稚，天真，但这就是我，你要喜欢这样的我。”
“殿下一直聪慧，眼光也厉害。”宁时亭说，“殿下长大了。”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可以等。”顾听霜说，“只要你给我这个理由，我不缠着你，我只陪你，等你愿意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他眸光清亮，执拗而单纯。
宁时亭想了想，嘴唇动了动，最后手上的事也放下了：“臣从没觉得殿下幼稚、天真过，在臣眼中，殿下……就是世间最好的一切。”
顾听霜看着他，微微睁大眼睛。
他从没有在宁时亭这里听过这么直白坦然的话——或者说，以前仿佛有类似的场景，鲛人细长的手指掠过他发端，轻轻说：“殿下今日好看。”
那么温柔明净，是闯入他世界的第一缕亮光。
“臣……我知道殿下已经为我决定起事，如今殿下心意已决，我也不能事到临头劝君反悔。”宁时亭说，“殿下给我的恩惠太重，使我承受不起，这便是答案。殿下与狼群为伴，知道天地宽广，自由可贵。而我这一生——五岁前便开始以身饲毒，被驯养成毒鲛，五岁之后，是晴王最趁手的一把刀，一个工具。在那之后，就是殿下。”
“我想离开殿下，也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殿下的心意我已经明了，只是殿下太年轻，这份感情太沉，让我……觉得有些累。”宁时亭轻轻说，“殿下当我自私吧，您为我取避尘珠而入世，我缺不能答允殿下，只因为我还想这样不知恩地再过一段时间，找找自己孑然一身时应该过的生活，那样能让我更轻松，因为我活到至今，从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从没让自己任性一把。”
他低声问，“这样说……殿下，能否明白？”
湿润巾帕下的指尖泛着冰凉，他抬起头来，对他微笑。
他说不出诛心话，因为顾听霜这样了解他——他能看出他每一个眼神下的心思涌动，能够与他赌赢每一次无声的斡旋。
在阵法中看见浑身是血的顾听霜时，宁时亭就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或许比那更早，在他这一路出行，处处都能想起他时，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他赢不了这个一腔心热的少年。
但他不能看他因为自己而送死，步苍穹的三世书天下皆知，仙界人都知道命运轮回早已定好，逆天改命，从无一例能成。
至少这个答案，可以为顾听霜所接受。
“我明白。”顾听霜这次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消化他说的话，“那你……应该早一点跟我说。”
“是我没想周全，殿下。”宁时亭轻轻说。“以前也没想周全，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情，也没有办法告诉殿下。”
“所以其实你觉得我是一个累赘，但是这没什么好指摘的，人总要成为另一个人的累赘，比如我之于我娘，小狼之于我。”顾听霜说。
宁时亭看得出来，眼前的少年正在强压下心里的委屈，试图冷静镇定地说事，不仅是表达他理解他，也是在劝服他自己。
他静静地看着他。
“有人活下去总得要个理由，有人为自己，有人为他人，这一样没什么可指摘的。”顾听霜低声嘀咕着，“可是你在我爹那的时候，没想过为自己而活，到了我这里，突然就想到了，要离开我，这不公平。我知道这是好事，可是这不公平。”
宁时亭偏过头笑了笑，觉得喉头有些酸痛。
“正是因为殿下对我太好了。”他说，“也让我生出眷恋之心，变得自私起来。”
偏过头去，顾听霜也就察觉不了他眼底的微红。
“真是不公平啊。”顾听霜轻轻说，“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好好想想。”
庭院里月光如水，碎雪纷飞。
小狼呼哧呼哧叼着水桶，喘着气飞奔上来，把水桶放到庭院中。
它长大了一些，但在看见宁时亭的时候，它耳朵竖起来，愣了愣，又缩回了原来的大小：耳朵还没变成成年狼那样尖尖的样子，而是毛茸茸圆溜溜的，琉璃色的眼睛也圆溜溜的
它蹲在庭院门口，有些胆怯地看着他。
宁时亭在檐廊边坐下，像以前那样微微倾身，往前伸出手去：“小狼来。”
这一句话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小狼立刻疯了一样地嚎叫着窜了过来，直接撞进了他怀里，把他撞翻在地，拱进他怀里嗷呜呜地嚎叫，仿佛这只毛茸茸的小狼也跟着要哭了一样。它疯狂地舔着宁时亭戴着洛水雾的指尖，拼命地蹭着他的下巴，最后趴在他胸口不动了，只是很依恋地抱着他。
宁时亭用力地抱着小狼，深吸一口气，仰脸看着头顶被遮住一半的天空。凌晨的天幕上挂着星星，温和寂静。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小狼压着，眼泪不出声地流出来，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要陪着他，小狼。”宁时亭轻轻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陪着他。”
那三世书中“心愿得偿”的结局中没有顾听霜，他不在乎。
或许这就是他这一世得以重来的意义，前世他什么都无法改变，而今生，他只要顾听霜好好地活下去，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人生。
*
“我想好了。”
顾听霜的声音从房门内传出来，“我等你。你想干什么，你想去哪里，我都不干涉。但是宁时亭，只有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赶过来，这一点你不能拒绝。”
宁时亭轻声说：“好。”
“我困了。”顾听霜说，“我睡哪里？”
他先前委屈、执拗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转而替代的是故作镇定，和平静背后翻涌的风波。
“殿下不嫌弃，就现在这里睡吧，这是我少年时求师的练功房。”宁时亭说，“殿下如果觉得小，我这就去给殿下收拾西边主卧。”
顾听霜看着他，似乎在斟酌：“如果我说我想和你睡在一起——我保证不干什么，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
宁时亭看着他。
顾听霜把轮椅往里边一转，嘀咕说：“可是我的头很痛。小狼又不会帮我按头。”
宁时亭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好。”
小狼蹲在旁边，耳朵竖了起来，顾听霜也愣了愣。
宁时亭却不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扶着顾听霜躺下，随后打水供他洗漱，自己也跟着洗漱了一遍，宽了外袍坐上床，侧身躺了下来。
就像他以前一直做的那样。
顾听霜和他面对面侧躺着，呼吸都小心翼翼。
宁时亭的指尖贴上他的太阳穴时，顾听霜不由自主捉住了他的手腕，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松开了，转而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
小狼窜了上来，横在他们头顶趴下了。
宁时亭没有动，也没有说其他的什么，替他按完太阳穴后，轻轻说：“殿下睡吧。”
顾听霜于是闭上眼。
他其实没有立刻入睡，他也能感到宁时亭没睡。鲛人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气，返魂香浸透骨髓，不抗拒，不僵硬，只是轻轻地低下头，仿佛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第125章
第二天，顾听霜醒得很晚。
他一路追着宁时亭过来，长途跋涉，又在阵法里困了那么长时间，体力不支。见到了宁时亭，他终于得以睡上一个好觉。
沙沙的声音刮在他耳畔，顾听霜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以为是小狼在用爪子挠他的衣领，伸手一把抓住，指尖蹭过温软的呼吸时，他才察觉不对，猛地睁开眼睛。
鲛人乌青石一样眸子对上来，视线清透，顾听霜这才看见自己的手——抓着宁时亭手边的一本书。
柔软的鲛人正躺在他怀里，安静地翻阅着一本书。一晚上一早上过去了，宁时亭早就醒来，但是却没有惊动他起身，也没有偷偷从他怀里钻出来，只是指挥小狼帮他叼了一本闲书，安静地看，等他醒来。
顾听霜注视着他。
宁时亭轻轻说：“殿下这样随手抓东西的脾气，下次得让殿下戴手套，而不是臣。”
顾听霜哑着声音说：“那也是被你毒死，我甘愿。”
说罢，那本书就在他头顶轻轻一敲，宁时亭低声道：“殿下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本子，也别说这么奇奇怪怪的话。”
但顾听霜看见，他的耳尖微微的红了。
“其实我还看过更多。”顾听霜伸手一揽，将宁时亭整个人从身侧捞到身前，轻轻抚摸着他银白的发。他心跳很快，也惊异于自己的大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昨天和宁时亭说开之后，宁时亭忽而就没有要立刻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了，只是让他知晓之后，安静地纵容他。
仿佛是临别前的嘉奖。
他看出了这层纵容，也有点破罐子破摔一样，生出一点原本不敢有的幻想，说着不越界，实际上行为举止已经越界了。
宁时亭被他抱在胸前，神色很平静，或者说，也有一种强压着的镇定。
“你脸红了，宁时亭。”顾听霜认真指出，“耳朵也红了，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宁时亭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尖，手还没伸出去，就见到眼前的少年恶劣地笑了起来，顿时知道是顾听霜在戏弄他。
“你心虚。”顾听霜不管不顾地把他揉进怀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还有一点委屈，“别说话，要是我说得不对，也不要告诉我。就让我当……你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吧。”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宁时亭轻轻说：“好。”
*
两人就这么交颈鸳鸯似的抱了半晌，直到外边焚流派了山里的信鸟来报，说是山下来了人：“要请宁公子出山。”
顾听霜还抱着他没起来，瞬间放出一缕灵识，读取了信鸟的眼睛——信鸟翱翔天空，低头俯视山下阵法前的来人。
那是一整列装备齐整的士兵，铠甲纹样上都带着冬洲与顾氏家纹的纹样，一身暗红，仿佛在漫天飞雪中干涸的一小片血迹。
为首的人一身冷硬，声如洪钟：“晴王殿下特派使者，料想宁公子看望故人时间已久，心愿也了，请宁公子随军出山，吾辈在此恭候。”
顾听霜收回灵识，低声告诉宁时亭：“是我爹的人——你到底是晚了多少天没回去？”
“在外边走走停停，一时贪玩，就忘了。”宁时亭轻轻笑，“的确本该一来冬洲就去见晴王爷，毕竟我杀那九尾狐狸一条命，是前来请罪的。既然殿下也这么觉得，殿下要催臣走，臣就现在跟他们回去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下床，顾听霜赶紧把他捞回来扣进怀里，不让走，闷声说：“那阵法厉害吗，可以多困他们几天吗？”
“至多三天。”宁时亭说。
“三天太少了。”顾听霜皱起眉，面容也严肃起来，撒娇赌气似的，“你就不能不去吗？”
宁时亭久久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轻轻说：“臣在想。”
顾听霜低声问：“在想什么？”
小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跑出去玩了一会儿，这时候又甩着尾巴奔了回来，看见他们俩抱成一团，先是有些兴奋，随后觉出了不对味——它跳上了床，非常努力地用鼻子拱顾听霜的手臂，想要在大狼和鱼之间挤出一个位置来，可惜未果。
“在想殿下，是否可以随臣一起前去。”宁时亭轻声问，“殿下想吗？”
“你愿意吗？”顾听霜怔了一下，认真说道，“我一直就想陪你前去，但你之前一直不许。”
“殿下想去就去吧，只要不露出锋芒，不让殿下灵修之法和小狼被发现，王爷不会针对您，反而还可能因为您，对我这边宽松一些。”宁时亭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眼底带上了一些笑意，“殿下都追来了冬洲，还想让我怎么办呢？”
顾听霜眼睛亮了起来。
他低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觉得值了。这一路过来……再难过，有你这句话，我都不怪你了。”
“好了，臣知道殿下很感动，现在也还是请殿下——”宁时亭努力从他怀里爬出来，“晨起罢。我们还有三天时间，这三天内，我会和焚流师姐一起整理师父的遗物，当中的灵修卷、灵药或存留的古籍，殿下也可以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顾听霜这一早上抱他抱够了，倒是没再使性子，乖乖洗漱晨起了，再由小狼叼着衣袖，服侍他穿衣。
这一路大起大落，尽管昨天他说服自己接受了宁时亭如今的选择，但就今天早上宁时亭的表现来看，他觉得非常有希望。
宁时亭要自由，他可以给，当宁时亭自由够了，他还能去哪儿了？
不就是回到他身边。
宁时亭为他束了发，站在镜前，轻轻问：“殿下用点什么吃食呢？还是照常辟谷？”
“想吃你做的九珍合酥。”顾听霜看着镜子，说道。
宁时亭笑了笑：“九珍里的原料，这山上只能寻到三样，只能变成核桃酥。”
“那也好。”顾听霜抿着嘴，定定地盯着他笑。
宁时亭掩门，去向小厨房。
焚流是修行人，一直辟谷，这几天师门的小厨房，也一直都是宁时亭在用。
焚流倚在门边，看着天空中信鸟飞回的弧线，轻声问：“师弟，山下那些人……来者不善啊。”
她指尖翻过三片树叶，凭空飞舞一段时间，宁时亭知道这是步苍穹的“叶卜术”，他小时候，师兄师姐们常常拿他来测验自己的卜数是否正确——宁时亭是早已被步苍穹断的困苦大凶命，有关他的卦，一定是大凶。
“你如果跟随这些人去向，结果是凶。在北方的一个城市里，一个……权势、能量很大的人，将要对你，或是你的身边人不利。”焚流仔细看着卦象，“卦象是，已入虎穴。”
“我清楚。”宁时亭说。
早在晴王送来墨砚，而一字不说的时候，宁时亭就已经知道，晴王已经察觉了自己的冷淡。加上上次雪妖的事，以晴王的敏锐，发觉他生出离心也是迟早的事。
只不过离心不是异心，只要顾斐音还没有怀疑到顾听霜头上，顾听霜就能够安全。
顾斐音会如何对待生出离心的属下，宁时亭再清楚不过。从来只有顾斐音用废不要的人，他绝不允许手下人主动请辞，哪怕只是病弱衰老，想要告老还乡，也被他视作背叛。
“你身边那个少年，就是灵均王殿下吗？”焚流问道，“山下的精灵告诉我的，它们说万里之外的西洲，有强大的灵力现世。我占卜的结果有龙气，火上烤手，两碗水一线平，正好合上由帝王册封的灵均之号。”
“是他。”宁时亭说。
“那他说是师弟你的道侣……”焚流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孩子心性，一腔心热，他说是，那就是了吧。”宁时亭将山核桃取出来，点燃阴火，准备撵磨后烘烤，一如他在晴王府时给他做的那样。细小的粉尘吸入口鼻中，宁时亭感受到的一刹那，立刻快走几步，转身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口鼻，闷声剧烈咳嗽了好大一会儿。
那声音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宁时亭定了定，随后赶紧喝了一口热茶，将血腥味压下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次和他一起去冬洲城，就是我最后和他一起的时间了。”

第126章
最香的山核桃磨碎后烤熟，细得指尖碾过后都不会散，饼子配上茶水，甜浓的点心外面酥脆，里边绵软。连焚流这样辟谷数十年的，都忍不住要了一碟回去吃。
外边一早就有被香味吸引过来的精怪鸟雀，青石瓦的房檐上一排排地蹲了许多神鸟，门前徘徊着刺猬和兔子。
肉垫爪子啪嗒的声音响过起来，银色的毛绒尾巴刷拉随着身影跃动，惊得这些飞禽走兽哗啦啦四散纷飞。宁时亭回过头，看见顾听霜推着轮椅过来了，旁边跟着已经长得很大一坨的小狼。
快有成年狼的样子了。
宁时亭这一刹那间，脑中浮现起一个想法——那三世书中这辈子最后的画面，只剩下一狼一人，而顾听霜是可以将灵识寄托给小狼的。
如果三世书中所说的“心愿得偿”——那心愿里，的确有顾听霜呢？
“你在看什么？”顾听霜问道。
他的轮椅停在门口，小厨房有门槛，他进不来。
宁时亭如梦方醒，低头端起食盒与茶水，走出去放在庭院石桌边。小狼跟着窜了上去，将嘴里叼着的东西一起放了上去——是一个卷起来的卷轴。
由于这只小肥狼已经长成了大肥狼，窄小的石凳它蹲不住，小狼很快就滚了下来，被宁时亭一把捞了起来。
宁时亭和顾听霜并对坐着，伸手将茶水点心推过去，又伸手将那一卷卷轴拿过来，放在膝上，用袖子拂开上面的灰尘。这是顾听霜拿来的东西，他随口问了一声：“殿下这是什么？”
顾听霜拿起核桃酥，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空的江山卷。你打开就是，小狼去研墨。”
小狼已经被顾听霜压榨出了研墨技能，很快又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了墨条，在那里哗哗地研制。这种墨和宁时亭以前见到的不一样，它是深青色的，仿佛还带着一些碎光，一眼看上去就带着逼人的灵气。
“焚绿在灵均王府上时研究出来的墨。”顾听霜懒懒地说，“可以让没有灵力、根骨全废的人或者凡人，也能自如地在江山卷上进行画作。同理，可以在其他所有书卷类灵器中留下痕迹。这个可是你的徒弟一声不吭研究出来的，这你没想到吧，宁时亭？”
宁时亭怔了一下，随后想了想：“那么，是为了殿下自如使用江山卷么？但殿下明明可以开启江山卷……”
“不是为我，是为你。”顾听霜喝了一口茶，“我要她研制的。现在带来了，笔墨纸砚都在这里，宁时亭，你来写。”
“来写什么？”宁时亭闻言解开江山卷的缚带，拿指尖微微用力，没打开，这才挡着袖子拿了笔，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江山卷在他面前打开，顾听霜拎起茶杯泼上，立体的江山缓慢浮现。
“你要走，但是我不放心。我说过我不干预你，但你的安危我一定要注意。”顾听霜目光热切，定定的，仿佛要把他刻入眼中，“日后称帝，你去哪里，我便为你建造一处宫殿，你如果觉得宫殿浮夸，那么别院宅邸也一定要有。所以你现在，先将你要去的地方都点出来，好让我做个准备。”
宁时亭叹了一口气——顾听霜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说：“我知道谨言慎行，上来之前我已经用灵视探查四周，确认没有监听。我父亲的人马都在山门下。”
“不是这个。”宁时亭又叹了一口气，鲛人清雅的眼睛抬起来，和墨的颜色一样，透着幽微青绿，又美又邪，“殿下还未称帝，就已经想着这些事，却不惦记劳民伤财。臣不敢当。”
“等到仙界法术昌盛那一天，这一切必将不再劳民伤财。”顾听霜声音执着，“更何况，我就是以后要当昏君，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宁时亭垂下眼，一时无话，觉得脸颊有些烫。
“……殿下爱人怜人，不会是昏君的。”
顾听霜催促着他写往后要去的地方。
——他不过是编个谎话来哄他，顾听霜却信以为真。
宁时亭提着袖子慢慢勾画，先有鲛人海岸与如今所在的香道山门，这是故里。
随后笔尖停滞了。
南来北往，他曾经跟着晴王走过不少地方，但无处不是金罩遮面护卫簇拥，匆匆来去就过了。鲛人天生喜静不喜动，也没留意过什么风光景色。
“写啊。”顾听霜认认真真地催，语气里还是不免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怨念，“你这条自由的鱼。”
宁时亭一笑，又随手勾画了十几个地方。
“那我得给你建造十几个宅邸。”顾听霜认真思索着，“你跑得再远，也要能让我看到。”
“好。”宁时亭安静答应，放下了笔。
*
步苍穹的书房极大，烟波浩渺一样的书海，焚流坚持要他们挑一些书走，顾听霜也跟着过来了。
宁时亭前段时间正在帮焚流整理这些东西。焚流用法术迅速归了档，而他一本一本地进行核对、查验。步苍穹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经常出现这本书的书封，包了另一本书的皮的情况，宁时亭一本一本地核验过后，将灵修、香道有关的都留了下来。
灵修的都给顾听霜看，由他自己查验。
小狼叼来一本，顾听霜看一本。后面小狼不专心起来，叼着叼着总想去宁时亭那里撒个娇，撒个野，顾听霜也烦了，拿著书拍小狼的屁股：“快点滚。”
小狼就乐颠颠地跑过去找宁时亭了。
以前它小小一团，毛都是炸的，还能被揣进袖子里，现在它大了一点，哪怕依然可以用法术变回小时候的样子，但是小狼不太愿意——它还没过够长大的瘾，并且自认为非常聪明。
宁时亭也很喜欢小狼的这个样子。安稳地靠在它毛茸茸的、宽厚的脊背上，如同落入云枕。
找书的过程复杂漫长，宁时亭看着看着有些困倦，小狼就自动趴得更平一些，让他枕着睡，还用一只爪子抱住他，充作鱼的枕头。
那爪子金灿灿的，长大了更加惹眼。宁时亭捏着这只狼爪子，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正在另一边打坐的焚流道：“师姐，可否再借我看一眼三世书？”
顾听霜在另一边抬眼瞥了瞥他：“那是什么？”
宁时亭轻描淡写：“师尊留下的关于卜卦的书本，和叶子卦是一起的，看看要不要一起编写修订。”
焚流将三世书拿了过来。
宁时亭此前已经断发求卜，此时此刻他的手指一捧上去，之前同样的画面就浮现了出来。
这辈子最后的“心愿得偿”，一人一狼的画面很细致，细致到他未来的样貌。和现在比起来变化不大，画里带着颜色，但他身边的大狼，却是纯银的，四爪没有哪一个是金色。
宁时亭心下微微一紧。
和他关系比较好的上古白狼中，小狼、金脊都因受伤而有毛色变金的时候，月牙耳朵带疤，也不是月牙。
可能是那只有眼疾的银边，或是哪一只都不是，是另外的狼。但除了小狼跟定他们身边，被顾听霜特意养大外，狼群从来都是同进同退，同生同死，如非命令，他想不出如果顾听霜不在，又会是哪只狼来陪伴他。
也或许是顾听霜登基后，顾念旧情，给他一只狼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他的未来不再有他。
宁时亭想着“心愿得偿”四个字，不知不觉地困倦上涌。他关闭了三世书，将清点好的书单、纸张放在一边，风一吹又散了，薄薄的宣纸簌簌作响。
他靠在小狼身上睡着了。
小狼很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爪子。
宁时亭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小狼在不惊动他的前提尽量克制地抬起后腿儿给自己挠痒痒，又甩着尾巴过来盖住他，想为他驱寒。
又感到顾听霜一动不动地在他不远处做着，翻阅灵修相关的书籍。
室外光线透入，宁时亭睡不安稳，指尖还抓着一张空白的宣纸，勉强拿起来挡住了眼睛，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他听见顾听霜一笑。
宣纸这么薄，哪里挡得住光？步苍穹在这些细致的方面又很讲究，师门里用的都是明珠宣，葳蕤自生光的一种纸样。
顾听霜这个少年一向会笑话他。
他在困倦中，想要努力走入梦乡，难得在有这样心安、闲适的环境中。他感觉周围稍微暖和了一点，似乎有人将炭火挪了过来，听见轮椅滚动的响声，仿佛是顾听霜去桌前放下了书本。
再是有什么人凑近。
宁时亭刚睁开眼，眼前还是明黄的珠光纸罩着，就感觉到有什么人靠了过来，手顺势圈住他的腰和脊背，将他抱住了。
少年人身上带着清苦的香气，悄然弥散。
“殿下……”
顾听霜的声音：“我想抱着你睡，就靠着小狼睡，不要说话。”
他不知道用出了什么办法，悄无声息地下了轮椅，一靠过来就不容置疑地把他抱住了，很紧，很安稳。
顾听霜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滚烫又真实，将他挡眼的纸张时不时吹起，痒痒的。
宁时亭想伸手将纸张揭下来，手腕却反被少年人扣住了。隔着朦胧的影子，他知道顾听霜就在他面前，垂眼认真地看着他。
离得很近。
随后，宁时亭感觉到顾听霜的指尖抚上了这张薄如蝉翼的纸，隔着它，轻轻压上他的脸庞。
这触感有些怪异，没等宁时亭细想明白，已经有另一个比手指更加滚烫、柔软的东西贴了过来，印在他的唇畔。
是嘴唇。
隔着明珠纸，顾听霜轻轻地吻了吻他。随后看他没反应，又凑近了——亲了一口。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仿佛呼吸都要跟着静止。
指尖还没收回去，两个人耳根都一起红透了，宁时亭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只觉得眼前发晕。他整个人都蜷缩在小狼身后，又被他捞过去，整个人禁锢着圈住，无处可逃。

第127章
“你没打我。”
吻完后，顾听霜喃喃地说。
宁时亭睁开眼看他，幽青色的眼底有几分惊惶和不知所措，随后很快变成强压下去的镇定，眼底微光闪烁。
“上次亲了你，你打了我一巴掌。”顾听霜喃喃地说。
他不再吻他，只是抱着他的肩膀，有些无赖，又或是像撒娇的孩子，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埋在他身上。银白泛蓝的发丝落在眼前，撩得人心意缭乱。
“上次没打成。”宁时亭轻轻说，“殿下那时将臣的手扣住了，还记得吗？”
顾听霜直起身来看他，望见宁时亭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只是笑，没有反感，没有气恼，只是笑。
甚至能从这种无声的默许中，读出某些纵容和宠溺。
他不说话了，重新将头贴在宁时亭怀中，伸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他低声说：“你要自由，要离开，可是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你、保护你的。”
*
整理步苍穹的遗物，没过几天也弄好了。顾听霜收集到了完整的《九重灵绝》，还有灵修相关的一些另类法宝，宁时亭则将仓库的灵药分门别类归置了一遍。
上万种药材中，焚流选出一味药人血，递给宁时亭：“你用毒鲛血熬制返魂香，伤的到底是自己的身体。这边可用的替代物不多，只有百年前药人还盛行时，剩下的几瓶药人血，虽然效用大约赶不上你的毒鲛血，但至少可以顶替。如今灵气凋零至此，我们仙门也炼制不出什么好的丹药了，全数送给你吧。”
除此以外，他们还找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材，完全说不上名称，也没有在万相书里查到踪迹。
焚流说：“如果看到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带走，这里放着也是长虫生灰了。”
顾听霜和小狼倒不是很客气，小狼把它觉得好玩有趣的东西都叼走了——比如一个圆滚滚的灵玉手串，被它叼走当玩具了。
顾听霜动用灵识查看了一遍，仔仔细细找了找能和毒鲛血的灵气状态相近的物品，不过一无所获。
“东南角丙字号有个用琉璃瓶封住的东西，灵气很盛，那是什么？”顾听霜看著书房的一个方向，说道。
书房很阔大，宁时亭翻找了一下：“未曾开封查看，师尊为这个东西做过注释，说应该是某种上古神物的胚胎，他曾想将其孵化出来，可惜神州灵气凋敝，不到时机。”
“那算了，没用。”顾听霜定定地注视着宁时亭，“走吧。”
下山时没什么风雪。
小狼变大后，载着他们两人缓慢下行。
和上山时一样的姿势，宁时亭坐在前边，顾听霜坐在后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紧紧地扣在怀里。
宁时亭回头凝望山门，眼里漫过淡淡的怅然。
顾听霜伸手拂过他的发：“以后还会回来的，我也会在这里等你的。你是这里的徒弟，那我也……”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宁时亭却笑了：“算是徒媳吗？我们这边没有这个叫法，一般来说外人不进山门，但你已经承袭师尊的九重灵绝，也算是这里的徒弟。”
顾听霜听他这么说，心跳也不由得快了起来。
他轻轻问：“那你这样说，是不是就算答应了？”
宁时亭还是那样清淡的、纵容的腔调：“殿下说是，那就是了。”
“你不要每次都用哄小孩的话来哄我。”顾听霜有些着急起来，他握着宁时亭的肩膀，“你不要这样折腾我，宁时亭，到底是不是？”
“抱也让殿下抱了，亲也让殿下亲了，殿下再掂量一下是不是吧。我们山门内有规矩是门中弟子不得私相授受，除非有意结为道侣，向师尊报备过。你和小狼来了一趟，师尊在天之灵会看见的。”
宁时亭唇边带着笑，只感到顾听霜愣了半晌，随后热血冲顶，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也不说别的什么，只是用力地想要把他融入怀中，仿佛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
宁时亭没有向顾听霜提过师门这一世的异常，步苍穹辞世的时间，实际早于他记忆中拜师的时间。重生这一世出了某些偏差，从雪妖一事开始，就仿佛滚雪球一样的越滚越大，也越来越有许多地方无法解释。
顾听霜却在下山时偶尔提了一句：“步苍穹确实功力深厚，底蕴奇绝，但挺奇怪的，这样不俗的人却仿佛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说起来，我以前也狼群调查过，他的名气不大，只在冬洲这一块儿，以擅剑道与香道闻名。”
与他前世记忆中，步苍穹名震天下一事，也不相符。
或许这正是重生的因果。
他们下山时，晴王人马依然立在山门前，阵法中。为首的人是宁时亭曾经认识的一个下臣，如今提拔上来做了督军。
督军说：“公子叫我们好等。”
宁时亭一笑：“我不能让你们等吗？”
他没有戴纱罩遮面，此次下山，穿的就是最普通的青衫，一头银丝半竖，容颜清绝艳丽如同鬼魅。
小狼一早缩小了，将他们送到山下领域范围时就停了步子，隐在林间和雪中。
这又是一次顾听霜少见的模样。
宁时亭对顾斐音那边人的态度，对上、对下，实际上都有着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举止。
宁时亭地位很高，而且毒鲛的身份，又让人在恐惧之于带上了更多的敬畏，那些桃色流言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了。这种有些冷、居高临下的态度，顾听霜很少见。
他只见过他在自己面前温柔纵容的样子，以及他在晴王面前温顺伏低的样子。
“ 公子哪里话，都是下臣应该的。公子身后这位是……”督军的视线投过来，周围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少年人，轮廓和顾斐音有五分像，坐着轮椅，想也知道是什么身份，但是此前，他们竟然一点都没听见这少年也跟来了的消息。
那个不受宠的晴王世子！
“灵均王殿下还用我介绍吗？”宁时亭稳稳地拉着顾听霜的轮椅，沉声问道。
面前的士兵们才纷纷下马，声如雷震：“参见灵均王殿下！”
顾放为懒懒地说：“起来吧。”
他一直不喜欢这些场面，哪怕是余光瞥到有人在交头接耳，也没怎么在意。
一行人往冬洲直去。
冬洲洲城实际上非常大，论到占地面积，比资源最丰富的西洲还要大上不少，它北接鲛人北海岸，南抵千山群海阴阳路，有大片区域都荒寂无人，终年被大雪覆盖。因为土地广阔，又是九洲重要边陲，历来都是军事重地。
顾斐音已驻扎在此有一段时间。
曾经遭遇浩劫的冬洲城镇，也在慢慢恢复生机，但是到底不如往年繁华。
晴王的人马过来，宁时亭一只鲛人骑仙马在前，陆陆续续有人跑出来围观。
“快看，是鲛人，是鲛人！”
“晴王身边的那只毒鲛了吧？”
“居然真有生得这么美的人！那晴王别院的那只白狐怎么说？”
“呸，什么白狐啊，那里抵得上鲛人万分之一，从前只是听过，如今终于亲眼看见了。”
“我倒是听过一个传闻，他是这十年的返魂香主，同上一任返魂香主多有龃龉，过去驻扎冬洲城的甚至不是晴王，而是这位小公子本人而已。多年前冬洲城人迹绝灭，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那之后他就被遣走了。”
“啊，这么可怕？”
……
顾听霜坐在轿子中，用灵视察觉小狼变小了，正沿着冬洲城居民覆雪的屋脊飞快地跟随。冬洲地界，群狼不好入城，他这次本来就是只身前来，也没带什么人，狼群就被分隔在外，只有小狼可以伴随左右。
他拉开轿帘往外看。
宁时亭察觉他的动作，放慢了骑马的速度，缓慢与他并排，侧头问道：“冬洲漂亮吗，殿下？”
“漂亮，比起灵山的野雪，这边庄严恢弘。”顾听霜说，“你是生在这里吗？”
“臣不生在这里，生在更加北边的鲛人海岸。此行如果有空，可以带殿下看看。”
顾听霜注意的却是旁边人的眼神——所有人都在看宁时亭，讨论着他的身世背景，惊叹于他的容貌。那种直白不加掩饰的模样让顾听霜很不爽：“鱼，你跟我一起进轿子。”
“没有臣子和君主共轿的礼数。”宁时亭轻轻说，“臣下次出来带个纱罩就是了，殿下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他仰脸看了看周围，曾经被摧毁的一切都已经重建，几乎看不清过去的痕迹。
“以前这里有一家卖烧饼的。”宁时亭轻轻说，“很好吃。”
他的回忆在顾听霜无法触碰的过往里。
晴王在冬洲建立了别院。他澳门人马一到，就飞快有人通报了消息，下人们看向宁时亭的眼神也充满惊叹、敬畏，与某些不可言说的幸灾乐祸。
晴王在任四十多年，从没有一个下属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阻命令的，宁时亭犯了。
晴王宠爱的白狐少年，娇纵任性，哪怕所有人都有所怨言，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触霉头——宁时亭去触了。
这不是作死，这跟不想活了差不多。
“公子，晴王殿下在侧院休息，嘱咐您即可去见他。”下人禀报。
“即刻？”宁时亭语气里没什么波动，“要他等等吧，我这边要先安顿一下。将灵均王殿下的院落安排在我的旧邸中，告诉晴王殿下，臣休息过后再来。”

第128章
宁时亭确实不着急。
从前晴王来他这里，所有人都是提前至少一天做好一切准备：晴王爱吃的点心要准备好，九珍合酥之类的东西，更是要宁时亭提前好几天亲手备下，他惯用的用品全部按照喜好换成纯银。而宁时亭来找晴王时，则要等。
顾斐音从不迁就他的时间，因为等着他的正事还有很多。有一次，他召宁时亭汇报事情，宁时亭等他从春宵楼出来，等了一天一夜也没等来，最后还是那边的茶童过来通知他：“晴王殿下说，让公子先回去吧。”
宁时亭从前居住的地方就叫鲛人阁，顾斐音命人为他打造，里边曾有一座金玉装饰的楼台，现如今蒙尘已久。
他现在不住那里，自己随手要了一方清雅小院。
顾听霜要住的地方，他亲自带他去挑。
宁时亭走在后面，推着顾听霜的轮椅，在山石流水中慢慢走着：“殿下若是看见哪处好，就跟臣说。臣这边没有晴王殿下那边的院落舒适好住，但好在臣对这边熟悉，每个楼层间设有香道暗阁，阁楼中间镂空走风，防止他人暗算。换句话说，这是臣唯一有把握，能护住殿下的地方。”
世人至今都不知道灵均王殿下掌控了上古白狼一脉的力量，小狼不能在人前出现，顾听霜只身在外，的确是危险万分。
顾听霜放出灵识，望见整个庭院中，都站着残破不全的残念与鬼魂，森然恐怖。他们走到哪里，那些残念就跟去哪里，只是震慑于他身上纯阳的白狼气息，不敢靠近。
但鲛人属阴，眼前这个鲛人身体又不好，宁时亭在它们眼中，应该是一大块肥肉。
他忽而抬起手，回头要寻找宁时亭的手，宁时亭不知所以，将指尖轻轻交给他：“殿下？”
“这里风水不好。九洲灵气凋敝，冬洲凋敝最甚，为什么？”顾听霜看着院落中的残念鬼魂，一刹那放出灵识，让隐匿在远处的小狼过来清理，“这里有好多死人，出不去，怨念很深。你住在这里，必然梦魇。以前你没发现吗？”
宁时亭静静地听他说着。
他以前也梦魇，只是以为思虑过重。
他身边每个人都有仙根仙骨，能够开启灵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醒他，这里跟了这么多残念与亡魂。他是毒鲛，身份地位虽然高，但在顾斐音这里，和其他人却是离心的。
“有殿下在，臣已经很久不梦魇了。”宁时亭说，“这里本是凶地，也是古战场，千年前有人在这打过仗，还有一些残念与亡魂，是被我带过来的。”
“都是你死去的那些战友吗？”顾听霜问道。
他看过宁时亭的梦境，如今也不再瞒着他，大大方方地就这么问出来了。
宁时亭松开手，垂下眼，接着陪他慢慢走着，“嗯。”
“不要难过。”顾听霜说，“去了阴界的人，和我们已经不再是一个物种了，他们没有神识，不懂因果，生前最记挂什么，死后就跟着什么。如同我的母妃，当初你进府第一天，她的残念让你魇住了，她其实也不是要害你。”
“是太记挂殿下了。”宁时亭听出这是顾听霜的安慰，清透的眼底浮现出笑意，“臣知道。臣已经……不再难过了。”
顾听霜最后选了宁时亭隔壁，离他的主阁最近的地方。地方小，但是让人安心。床铺尽管就无人居，但依然有宁时亭常用的熏香的味道，温柔清透，如同春风拂过。
小狼偷偷摸摸地溜了过来，就藏在宁时亭的被子里，打算晚上守着鱼睡。它已经很乖了，知道这个地方危险，不能暴露行踪，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上蹿下跳地招人、咬人。
顾听霜坐在檐廊边，下人给他送来茶，但并不喝。
宁时亭清退了其他人，很自然地在他身边整理梳洗。他看他脱掉发簪，用浸泡过金盏草与艾草叶的水清洗，用绒布擦干，银白的长发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半干地流泻下来。干透之后，绾上去束好，戴上官府制式的臣冕，红缨从脑后坠下，俊美周正。
宁时亭平常总显得过分阴柔的面庞，也因为这种朝臣的服制显得英气了起来。
宁时亭看顾听霜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也有些微微的羞赧，低下头去笑：“没什么好看的。”
顾听霜伸手拿起宁时亭要戴的玉佩，为他梳理好那玉佩上的流苏，扣着他的腰，替他挂上。
他低声说：“……以后，我会让你为我穿上新的朝服。”
*
宁时亭梳洗、穿戴好之后，顾斐音已经耐着性子，等了他两个时辰。
晴王被晾了整整两个时辰，兵府周围所有人都已经退避三舍。整个内室的温度仿佛都低了两度。
顾斐音脱了外袍，只穿着内衫，坐在榻上看着一卷兵书，神情阴鸷冷漠如同煞神。
宁时亭走进来，不跪不拜，只是轻轻说了一声：“臣来迟了。”
“你的来迟了就是早两个时辰就已经过来，用了饭，给我那个残废的儿子选了院子，梳洗休息是吗？”顾斐音声音冷冷的。“你是第一年在我这里做事？规矩都没了？”
宁时亭轻轻说：“那么王爷是觉得，亭没有规矩重要。亭没有规矩重要，却有人可以逾越规矩，在晴王的王府，公然侮辱世子殿下，点名要贡品返魂香来修补容颜，而亭要因此受过吗？”
“你倒是会跟我顶嘴了。”顾斐音不怒反笑，“怎么，知道我是为什么找你，还能避重就轻——白尘是不懂规矩，就值得你杀他一命么？”
白狐有九条命，杀一条命，折百年修为，宁时亭把白狐尸首送还后，白尘至今还在闭关修炼，说是恐怕要再花更长的时间恢复如初，宁时亭此仇，白尘哭着喊着要报了。
“白尘不懂规矩，就值得殿下这样耗费心力相护吗？”宁时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之中暗藏着锐利，“身为军主，沉迷声色，万里加急召臣回冬洲，罔顾政务与影响。殿下想如何处置我？”
顾斐音从来没有见过宁时亭这样疾言厉色的模样，一刹那竟然有些怔忡。
从前的宁时亭，一直都是温顺的、乖软的，他按他希望的样子长大了，彻底长成一把对外的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把刀的刀把开始扎手了。哪怕宁时亭只有这次比较明显地表现了出来，但他隐约觉得，这种转变，从宁时亭被他派入西洲府之后就开始了。
他起初以为是吃醋，但他一向敏锐，觉出这次恐怕和吃醋——不太一样。
“要杀，殿下自便。”宁时亭眉眼间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正在谈论一件无比正常的事，“如今臣比那只白狐值钱。”
“——哦？”顾斐音不怒反笑，放轻声音，“怎么个值钱法？”
“在臣之后，再无返魂香主。”宁时亭说，“而陛下没了返魂香，自然知道我是谁杀的，该去找谁。”
“还有呢？”顾斐音感兴趣地问道。
“顾听霜已被我掌控在手，我死之后，灵均王将与殿下反目。”宁时亭声音更加平静了，“陛下分封顾听霜为灵均王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此子日后必将对殿下造成威胁，所以假意称臣，以迷惑视听。殿下现在发觉了这件事，也动不了他，故而才叫臣来冬洲，是这样吗？”
“是。”顾斐音有笑了笑，“阿宁，你有长进。至少不像以前一样……傻得让人心动了。”
宁时亭手指微微一僵。
——他猜中了！
顾斐音这次叫他过来，不全是为了那只白狐少年，至少醉翁之意不在酒。以顾斐音的敏锐，不管他有没有透露和顾听霜的关系，以顾听霜如今的声势，顾斐音都会让他铲除他。
“两件事。”顾斐音喝了一口茶，“把那孽子给我结果了，暴病，失足，让一个废人死，应该是很容易的事。不要动歪脑筋，阿宁。”
这一刹那，宁时亭浑身一僵。
“第二件事，”顾斐音歪了歪头，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动，“尘儿少了一条命，一直跟我闹着要补药，没有返魂香也要别的。你去把这件事解决了。”
“怎么这副神情？”顾斐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第一件事，让你很为难么？”
宁时亭捏了捏指尖，将冷汗在袖口轻轻擦去，轻声说：“是。臣与殿下……相处数载，殿下真挚单纯，没有坏心，我多少对他有一些感情。”
他抬起头，坦然地看着顾斐音。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避讳。
顾斐音注视着他，眼神仿佛能望进他心底。
“你倒是没变。”片刻后，顾斐音移开视线，淡淡地说，“当年也是，不就是死了一城人，你却整整一个月水米不进。感情误事，阿宁，这么多年了，我相信你知道什么东西该舍弃。”
宁时亭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微茫的颤抖——以及愤怒，乖顺温和地回答道，“……臣知道。”

第129章
“知道就好。”顾斐音说，“一个月后，你若是没有结果，我便派人去结果了。”
他眼神沉沉，带着警告的意味，“懂了吗？”
上一世十几年相处，宁时亭一路追随顾斐音直到他称帝，多少了解一些顾斐音拥有的手段。
百里冰蜉蝣一族倒了，还有别的，顾斐音用法术豢养了一群死士，听他心音行动，不被任何人所限，近似傀儡。这一批傀儡战斗力极强，令人闻风丧胆，更因为不为万毒多侵，连宁时亭也不是对手。
上辈子宁时亭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用了什么办法炼成的，因为傀儡这种东西，对灵气、修为要求都极高，如今仙洲灵气凋敝，顾斐音这一批死士来得着实奇怪。
但如果从时间上推断，只有这几年。
宁时亭想不到他会在顾听霜身上用什么手段，当顾听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能下狠手引他入毒瘴，废去一身天灵根，如今顾听霜长大成人，并有灵均王的身份与声势，如果顾斐音派出死士解决顾听霜，以他拼尽全力，以这个鲛人的躯体，恐怕都无法防止。
顾听霜不会死，有灵山白狼在，但到时候，灵山白狼会不会暴露，从而引得仙帝忌惮，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宁时亭慢慢思索着这些问题，回到他的庭院中。
顾听霜遣散了下人，小狼盘在门帘后，警惕地听着来往左右的一切动静，宁时亭撩起门帘走入，发现顾听霜没去他隔壁的小院落，而是躺在他的榻上，抱着被子肆无忌惮地睡着。
少年面朝外，头发散乱，锋利俊秀的容颜残存着某些稚气，眉眼间带着微微的疲惫。
宁时亭走过去，轻轻坐下，伸手替他打理那乌黑的乱发。
暗香浮动，宁时亭指尖掠过他的发端，将衣襟一并整平放好。
他洗漱过了，换下做正事时的朝服，还是穿他从前在香阁时爱穿的那件单衫，浅葱绿的绸缎，滑润且柔和。
跟顾听霜共处一室，再浮躁的心情都会平静下来。眼前这个少年是真实的，抓得住的，给他重活一次的勇气和期盼。
他轻轻挤上床，钻进顾听霜怀中的时候，门边的小银狼竖起了尾巴，苍黄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过来。
宁时亭唇边带着笑意，对小狼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安稳地休息了。
*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宁时亭常被顾斐音叫去随侍左右。大部分都是酒桌宴席，有时候也跟着处理一些公务。
顾听霜一直待在他的小院子里，倒是很乖。他来冬洲，父子俩甚至都没见上一面，两边都明白彼此的嫌恶与敌意，不过都还没摊到明面上来。
只是宁时亭回来得越来越晚，顾听霜虽然从来不问什么，但他每次都会等他，就坐在门边，小狼缩小了藏在他的袖口。等宁时亭回来了，他才会去睡。
“阿宁，要你办的事，现在如何了？”书房中，宁时亭正跪在地上为研磨，顾斐音抬起他狭长阴沉的眼。
“再给臣一段时间。”宁时亭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晴王殿下要臣杀人，却不放臣走。回头还要说臣办事不力。”
“这么说，是我的不对了。”顾斐音此时此刻显然心情好，跟着笑了几下——他非常喜欢看宁时亭带点小脾气，使小性子的模样。
为什么他以前没发现？
一只乖顺的毒鲛，哪怕生就绝色，但是过于柔顺，就显得没意思，反而是当他显出一些危险的本性时，反而能够让人生出了某种掌控的欲望。
他养了宁时亭十几年，亲自把他调、教成自己的一把刀，有朝一日刀划伤了手，那么第一反应也不该是将这把刀整个都舍弃掉，而是去治疗那只手。
“你去歇一会儿吧。”顾斐音指了指另一边的床榻，他以前常和白尘在上面缠绵，也一直是所有人默认的“晴王侧”的位置。
宁时亭抬起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腕就已经被隔着袖口扣住了，顾斐音倾身过来，呼吸几乎贴上他的唇，“是要本王抱你过去？”
“……”宁时亭下意识地想往后撤。
顾斐音玩弄的意味却越来越重，“我听人说，这几天我那孽子都会等在门口，等你回去，不管多晚都等，这可是真的对你上心呐！”
宁时亭垂下眼：“殿下自幼失怙，臣入府主事，他多少……臣之前也说过，长年累月相处，多少有……有些感情。”
“是吗？”
“其实这次你来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了。你来冬洲，是我要你来。”顾斐音眉毛一挑，“他跟来做什么？”
“是殿下他宅心仁……”
“宅心仁厚？”顾斐音还是笑，声音在胸腔微震，“他快十八了，可是个男人，阿宁。”
“臣也是男人，臣知道分寸。”宁时亭声音沉稳，滴水不漏。
“他可未必知道分寸，就他这样的废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几人俊美，几人绝色？”顾斐音扣着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我又想起来了……当初我回冬洲与你处理雪妖之事，也是这孽子跑来打断。你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宁时亭将要出口的回答再次被打断——顾斐音越过低矮的书桌，碰翻了一盏茶、一块墨，俯身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走，既然你不愿睡我这里的床榻，我便抱你回去。”顾斐音察觉到他浑身僵硬，眼神发冷，笑意却越来越深，“怎么这么不情愿？”
宁时亭扯住他的衣袖，怔住了。
深夜空灯下，顾听霜倚在廊柱边睡着，小狼在他的袖子里动了动耳朵，毛茸茸的触感让他醒了过来。
他看见庭院中走来一个挺拔高壮的人，怀中抱着他的鲛人。
宁时亭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整个人显得十分的小，顾斐音一路过来，周围随从侍女一路避让，庭院的灯光亮了起来，顾斐音顿住脚步，别有深意地往他这里看了一眼。
顾听霜挺直脊背，眼神微微凝固，接着变得锐利如刀。他指尖到脊髓，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力气 。
“让公子好好歇息，今日累了。”风中传来男人叮嘱外边仆从的声音，“世子为什么在这里？不要打扰了你们公子休息。”
很快有人上前来，一左一右地在顾听霜眼前躬身俯首，请他走：“世子殿下，随我们下去休息吧。”
“宁时亭给我挑的地方，我凭什么走？”小狼还在袖子里趴着，顾听霜不动如山，随手拾起一个杯盏，喝了一口，刚刚还没控制住的表情瞬间恢复成戾性慵懒的样子，“鲛人是腿断了不能自己走路，嘴巴没了不能自己对我讲？要他过来跟我讲。我只听他的。”
侍卫侍女不知道怎么办，互相对视一眼，顾听霜就已经抬手，将杯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哗啦一声碎响，带着蓬勃怒意：“滚！”
那一刹那，他眼底泛起碎金色，转瞬即逝，如同神魔，吓得侍女和侍卫屁滚尿流地跑了。
顾斐音将一切尽收眼底，随后将宁时亭放在床榻上，笑一笑，什么都不说，照常离开了。
宁时亭从床上爬起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殿下。”
顾听霜背对他坐着，闷着不说话。
宁时亭离开床榻，赤裸着双足，轻轻地靠近他。顾听霜还是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少年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怎么办，宁时亭。”
“我已经要气死了。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但是我要气死了。”

第130章
其他人都走干净了，庭院里寂静无声。
小狼看到四下无人了，偷偷摸摸从顾听霜的袖子里爬了出来，知道他不高兴，于是安慰性地伸出粗糙的舌头，舔舔他的手指，嗷呜嗷呜地叫着，准备用狼族的语言给顾听霜讲一个有关小鸟吃果子的笑话。
顾听霜一动不动地面朝外边坐着，显然已经气恼到了极点，手指几乎要把廊道的青木抓出印痕，指节泛出白色。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外边人都已经退下了。
宁时亭走过去，脚步很轻。
顾听霜只察觉身后的风，轻轻扬起，带着宁时亭身上一直有的香味，接着，鲛人微温的体温透入，宁时亭轻软的身体贴了过来。
顾听霜整个人都一呆。
宁时亭半跪下来，伏在他背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殿下不生气。”
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与他乌黑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这一刹那，顾听霜心底有什么情绪，也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宁时亭看他不说话，又因为在背后，看不清顾听霜的正脸，只是伸手过去，用隔着洛水雾的手套，有些小心谨慎地握住顾听霜的手。
“不值得为这种事，这种人，生气的。”
他说话也有点打结——他不擅长做这样的事，更不擅长主动亲近。
但是已经死过一回，自己算起来又比顾听霜多活这么多岁，算的上是长辈，有时候反而更要教着小辈去做。
总不能一直看顾听霜委屈自己。
顾听霜的的脸一瞬间红透到耳根，他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背后那只柔软美丽的鲛人身上。对于鲛人这个种族的柔弱无骨，他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好不好，嗯？”仍然是哄孩子的语气，宁时亭温声说，“明日臣便出去寻九尾白狐一族的治疗之法，殿下跟我一起去，就不用在这里受气了。”
顾听霜一动不动，努力维持着声音的波澜不惊，生怕宁时亭突然挪走了：“凭什么要你去找治疗之法？让那只狐狸死了不好么？”
“是王爷的命令，找不到，就只有拿返魂香去补。”宁时亭说，“当然，王爷的命令是一回事，我如何实行是另一回事。上次白尘在府中几次重伤恢复，我看他的情况，和普通神族不同。”
“你是指他能化用药材灵力的事？”顾听霜也想起了这茬。
“是，如今九洲灵气凋敝，普通药材、灵药都收效甚微，所以世人才这样追求返魂香。”宁时亭说，“但看那只白狐，却仿佛能化普通灵药为自己所用，哪怕效益慢一点，也比普通的仙家好上很多了，我此去也是去找一下九尾白狐的洞穴，一是寻找治法，二是主要看一下狐族背后的这种能力，是否有什么说头。”
“有道理，九尾白狐虽然稀奇，但也没听说过这种换灵能力，我还是天灵根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修炼了，对于普通药材的化用也没有到那只狐狸的程度。”顾听霜说。
“那么明日出发可以吗，殿下？”宁时亭察觉顾听霜的语气中不再有生气的意味，声音也放缓了，轻快了一些，“好不好？”
他要抽身离开，顾听霜一下子就精神了，下意识地把宁时亭拽住了。
宁时亭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殿下？”
顾听霜也不看他，只是闷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拉拉扯扯的，动作颇有一些小气，像一个生气撒娇的孩童。只是执拗、坚定地把他往这边拉，整个人倒过来往他怀里钻，手指把他抱得紧紧的。
“我要抱回来。”
“你不要动。只恨我如今双腿残废，否则我要把你抱一遍，重走一段庭前路，让所有人都看到。”
宁时亭被他拉了过去，塞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是笑着叹气：“殿下啊……”
少年人已经长大了，身量高大，肩背俊秀宽厚，抱着他时如同一叶行船，安稳有力。宁时亭抬起眼，对上的就是少年泛着碎金色的、认真凝望他的眼眸。
宁时亭突然觉得羞耻——他避开顾听霜的视线，淡声说：“不要闹，殿下。”
“我没闹。”顾听霜喃喃地问，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发烧时的呓语，不安又急切，“这边……有定魂草和南海珠吗？”
他看起来像是有些迷瞪了，忍不住地要凑近他眼前，只不过被宁时亭抬手挡了回去：“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亲你。”顾听霜跟他耍无赖，低声说，“好想亲你。我想找人熬个解药。”
宁时亭努力从他怀里挣脱：“殿下请自重。命是自己的，不该这么不爱惜。殿下若是……和臣亲近时，被臣毒死了，那么臣……臣也是很烦恼的。”
“那，隔着纸呢？”顾听霜有点着急，一寸一寸地试探着他，“不直接碰到，就还是可以的是不是？”
他步步紧逼，总之都是要在宁时亭这儿闹一闹，得到点什么，他的眼神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宁时亭尽量保持着镇定，声音也跟着颤抖了起来：“可以。”
只是这颤抖很细微，不容易被人察觉。
顾听霜还要过来拉他，宁时亭后退半步，挥了挥袖子，背过身去：“殿下该休息了，臣去让人为殿下打水。还有小狼也该洗澡了。”
小狼过来躲藏潜伏了好几天，一直没来得及洗澡。
顾听霜还是盯着他，目光炙热，沮丧又委屈。
一大一小两只狼洗好之后，宁时亭扶顾听霜上榻，顾听霜刚穿好里衣，宁时亭俯身替他系扣子的时候，呼吸那么近地拂过肌肤，他突然耳根发烫地推开了，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温度很烫。
声音也跟着沙哑了起来：“宁时亭，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宁时亭也意识到了什么，回答的声音都有些迟疑：“算……算什么？”
“找一张纸来，或者其他的什么都好，我要亲你。”顾听霜倚在床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怕人，“你的床我占了，今日你不要想去其他地方睡，小狼会把其他地方的床褥都叼走的。你……”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也有点抖，“不要跑。”
宁时亭耳根绯红，神情却依然强自维持着镇定——这样的样子，却让给他在平常的清冷艳丽之外多出了一点可爱。
他找了又找，拿来了他平常写字的宣纸，很薄很透的一小张，和明珠纸不太一样，但一样柔软，如同缎面一样光滑。
他像是完成一件君主的嘱托一样，很认真地去完成这件事。沐浴，更衣，穿着寝衣坐上床榻，和顾听霜并排坐起来，靠在他身边。一伸手，宣纸就横在了两人之间。
顾听霜却没亲他，他把他揽过来，低头去亲吻他的手。指尖细腻洁白，让人恨不得揉碎，在上边留下印记，呼吸烫得让人有些想要退缩。
宁时亭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窸窸窣窣地碰到这张宣纸，他刚想要提醒顾听霜，下一刻这张纸就已经被揉成了一团，而他整个人天旋地转，被顾听霜摁进了被子里。
冬洲城冷，给宁时亭备用的都是最厚的被褥和水炭火，只是偏偏宁时亭是鲛人，肌肤柔滑，普通丝织品经常在他身上压出印痕，顾斐音专门让人往他这边送了绸缎，松松地缝在被子外侧，轻轻一扯就能扯开。
柔软，流动的，如同水，当这层绸缎流过他的唇时，也就跟着变成了唇的形状。
顾听霜就这样吻了上来。
宁时亭手腕陷在被子里，过了片刻后，抬起来，环住顾听霜的肩膀。
今天是他该补偿给顾听霜，但宁时亭没有想过，只是补偿这个毛头小子，自己也会跟着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和渴望触碰的欢愉。
他看到顾听霜眼底倒映的自己的样子，散乱，迷离，温柔，那么近，近而陌生，这一刹那他完全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再是因为责任，因为怜悯，或者因为其他的一切而留在他身边，他留在他身边的一切理由，是他喜欢他。

第131章
“公子与灵均王殿下要去洲城，既然不要随从，那么也请拿好这边的鸣镝，里边封存着法术，能够迅速传音给附近巡逻的哨岗。”
院落前，一个侍从恭敬地献上鸣镝盒，里边是一支漂亮的羽箭，“公子和殿下周身都无法力，请一定注意小心。王爷也说了，本来是要分配至少二十个护卫随行的，但是考虑到公子自己说不需要，所以没有这么办。”
宁时亭察觉出顾斐音想放几个侍卫在他们身边探听的意思，笑而不言，把鸣镝收进了袖中。
顾听霜却注意到另外一个问题，他问道：“冬洲城内就没有哨岗了吗？军队不驻扎在城内，民众万一有难，需要怎么办？”
侍从愣了一下，随后说：“这个也是王爷的意思，考虑到如果城内设置驻点，会打扰老百姓，所以只在城门出入口设置哨岗，冬洲城毕竟地广人稀，也没那么多事，有什么事情，王爷的信鸦在天上巡逻飞翔，都是能看见的。”
“原来如此。”顾听霜不再说话。
马车将他们送到冬洲北城外，这里是相对繁华的一个地带，也算是冬洲城毁灭之后重建比较成功的地方。虽然没有西洲繁华富丽，但是看起来到底已经没那么冷清了。
“宁时亭，我们现在干什么？”顾听霜问道。
宁时亭打量着四周：“冬洲城我已经许久不至，我想先找人打听一些有关白狐一族的消息。”
“可这里都是新城，你要从哪里问？”顾听霜想了想，“那白狐狸是你十五岁之前，就已经跟在我爹身边了的是吧？”
“是，所以我们还得往北走，去更偏的地方，找那些或许还记得的人问一问。”宁时亭说，“也就是殿下您找到我的地方。”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地方。
当初宁时亭一个人离开西洲，只身前往鲛人北海岸和步苍穹旧日的仙居，那附近还有着一些旧日的村落和客栈，宁时亭当初就住在那里，还有人记得这片土地曾有一个鲛人公子统御驻扎。
一路雪景，越走越荒凉。
顾听霜开了灵视，分散为多个，检视着上空中监视他们的信鸦，控制着它们避开自己和宁时亭的踪影。
随后，雪里喀拉拉响了一阵子，突然窜出来一大坨银白的毛球，小狼呼哧呼哧喘着气，激动地跳进了宁时亭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让小狼推我走，你坐在它背上吧。”顾听霜看见宁时亭脸色冻得发白，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哈气为他捂热。
宁时亭说：“好。”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冬洲城北的荒凉小镇，民宅、客栈、餐馆零星分布着，隔老远才能看见一家。偶尔有小孩玩闹，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大人则跟在后面，叫着：“快宵禁了！赶快回去！被官兵发现，要扣粮的！”
小孩子们于是也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露出地上青灰色的石子地。
宁时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向西，不过完全还没有到黄昏，不是正常宵禁时间。
他正这么想着，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顾听霜就正好随口说了一句：“宵禁这么早？恐怕有问题。新城刚开始建立都能理解，这都三四年了，为什么还走这么严的宵禁？上次我来找你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有听说这样的宵禁时间？”
“没有的，殿下。”宁时亭回忆了一下时间。
“这里给我感觉很不舒服。”顾听霜低声说。
他凝视着刚刚那群孩子玩闹过的地方，雪地已经被闹得七零八落，泥水混合着雪水，一片狼藉，“这里有灵气残存，冬洲本身就靠近鲛人北海岸与血族修炼地，长年累月浸染，也沾染了灵气。但我用灵识看见，这里除了灵气以外，还有一种很臭的死气。”
宁时亭不解，“是因为太荒凉吗？”
顾听霜环顾周围一圈，“不是，刚刚从北城那边过来，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到这边感觉越来越强烈，这种死气和荒凉不一样。是……那种将死之人的死气。”
宁时亭深呼吸几口闻了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回忆了一下现在的时节，说：“也或许因为是鬼月来了吧。”
冬洲四季大雪，除了年节，很少有人会注意其他的月份和节气。
顾听霜说：“总之，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先去上次的客栈。”
小狼缩小了，钻进宁时亭的袖子。
“住客来了？——哎，这不是上次就来过的鲛人公子么？我记得。”老板还对他们有印象，又看见了顾听霜，惊讶了一下——“贵客贵客，有失远迎。二位还好来得早，没撞上宵禁，不然小店就没法招待二位贵客了，您二位里边请，小二带路。另有一点，宵禁过后，也请二位爷不要出门走动，鬼月事多，务必紧闭门窗，所以如果晚上想用点点心，饭食什么的，也请一定提前说好，我们会在宵禁之前给您送过来。”
“还真是因为鬼月？”顾听霜有点感兴趣，“你们如此戒备，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板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下——“本来这些事也不该外传，官府那边也下令封口，免得大家惊慌。但是两位贵客面善，看着也是根骨上佳的修仙者，或许能帮帮我们。”
“自鬼月的上个月开始，咱们冬洲城就陆陆续续有人失踪，而且是那种失踪法子，头天人还在家里，房门锁着，第二天别人进去，里边就剩下一件衣裳了，门锁也完好无损，这不是被鬼掳走了炼化是什么？”
老板小声凑过来，“有个说法是，从前冬洲城里死的那么多人其实还没走，他们在找替身，想要让现在的人代替他们下去，索命来的！只是如今灵气凋敝，大家神识不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见过死灵。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止一次，于是就宵禁了。”
“晴王那边怎么说？”顾听霜问道。
宁时亭心下也微微一沉。
老板摇摇头：“倒是说在查，前些天派了法师过来，在地上、门上都化了护佑法阵，喏，你们看。”
他们回过头，望见门口雪地被打扫干净的地方，露出一些青灰色的符文。
宁时亭看过之后，轻轻摇头，告诉老板：“烦请送一些蔬果，和大块的肉食上来罢。”
这家旅店的酒水菜肴都还不错，宁时亭仍然吃素，店家送了鸡汤萝卜丝与香油溜神仙菜，岫玉珍米。顾听霜本来辟谷，但也随着他吃了一点。
除此以外还有送上来的大块烤肉，宁时亭出手阔气，让店家买回了附近所有能买到的肉类食材，整猪整鸡都现烤了送过来，小狼一只狼大快朵颐，吃得毛茸茸的肚皮都圆滚滚地翻了起来，最后只能趴在宁时亭身上，要鱼帮它揉肚子消食，最后被顾听霜拎走了。
宁时亭坐在塌边翻书，顾听霜心安理得地在他腿上躺下，闭目养神，调息灵视。
小狼不很乖的趴在床尾，忍气吞声地给顾听霜垫脚。
“殿下。”宁时亭轻声说，“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晴王的任务，之前在冬洲城内不提，他或许就是想让我过来，连带着把这件事情一起解决了。”
“我父亲平常办事、说话，都这样吗？不说人话，要靠属下去猜？”顾听霜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宁时亭笑：“晴王殿下喜欢这样，混淆自己的目的，还能试出属下的本领，聪明的，能领会他意思，就留在身边——当然，太过聪明也不好，有时候即便猜中了，也要装作没有猜中，这是君臣相处之道。”
“都是狗屁。”顾听霜轻飘飘地发表了意见。
宵禁到来，外边由远及近，铜锣敲击声渐次传出，代表宵禁。家家户户的灯火都灭了，宁时亭也侧身过去，吹灭了近旁的一盏灯，只留下一支微弱燃烧着的蜡烛。
顾听霜夜视很差，宁时亭扶着他坐上轮椅，扣着顾听霜的手腕，带他去往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太阳刚落山，街道上空空荡荡，一片死寂，如同一座空城。
顾听霜低声问:“你怕不怕被鬼抓走？”
宁时亭笑了笑，把小狼拖过来抱着。
“臣有小狼。”过了一会儿，宁时亭又说，笑眯眯的，“还有殿下。”
顾听霜还没听过宁时亭讲情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咳嗽一声，耳尖有点红。
他严肃起来说：“嗯，鲛人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
宁时亭眼底的笑意更盛了。
“他们的宵禁不是我们的宵禁，先观察一会儿是否有异动，等天黑尽后，我们出门。”顾听霜说。
宁时亭点了点头。
他们的房间临街，往侧边看就能望见大门口，这边话音刚落，宁时亭就听见底下有响动，老板提着灯走了出来，四处看了看，随后退回关闭门窗。
片刻后，周围还是一样的寂静，天已经黑近。
“窗户狭小，我们从后院离开吧。”宁时亭扶着顾听霜起身，顾听霜开启了灵视，确保周围无人后，和宁时亭一起下去了。
即将出院子之前，顾听霜突然扯了扯宁时亭的袖子：“等一下。”
“殿下，怎么了？”
“我用灵视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人，一直没有动，不知道在干什么。”顾听霜皱起眉，“整个客栈里的人都很奇怪，所有人都没动，是都这么统一地睡了吗？”
宁时亭按照顾听霜说的话，带着小狼，轻手轻脚地往前门走去，看了一眼。
但是只这一眼，却让宁时亭心头猛的一跳——老板站在大门口，手里提着快要燃尽的灯，一动不动地面朝门外。
门已经关紧了，老板几乎是贴在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他关门的这一刹那，时间已经停止了，说不出的古怪和诡异。

第132章
顾听霜在灵山见惯了神神鬼鬼，此刻谁看见都会瘆得慌的场景，他神色如常，挥挥手让宁时亭退后，自己先用灵视探查了一番。
“老板？”他轻声问，“老板？”
客栈老板依然定定地僵在门前，毫无反应，瞳孔一片灰败的颜色。
“灵息还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微弱，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几乎无法行动，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刚看了一眼还以为他已经死了。”顾听霜放开灵识往外探寻了一圈儿，“没有鬼、神、魔、魅的痕迹，十分奇怪。难不成是因为鬼月煞气重，他们被煞气压制成了这样？”
这种灵息让他想起当初返魂香宴中，那颗奄奄一息的古柏。如果不是刻意开放灵视辨别，他几乎感知不到对方存在。
“那么，没有道理臣这个连凡人都还不如的躯壳安然无恙。”宁时亭感受了一下——他身上仍然不舒服，但这样的不舒服从离开步苍穹山门之后就一直存在，他无法说是他本身已经油尽灯枯，还是这地方有影响。
“小狼先留在客栈里，观察一下有什么异动，宁时亭，我们先去城外看看。”顾听霜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把短匕，一柄长刀，将长刀交给宁时亭，“小心为上。”
这个小镇本来就冷清，人烟稀少。城镇道路上积雪无人清扫，宁时亭推着顾听霜的轮椅缓慢行走，有些吃力。
街道一片漆黑，顾听霜握着一枚夜明珠照亮前路，见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沉默寂静，好像从来没有住过人一样。
不如说……像鬼城。
风声微动，顾听霜转过头，刚想找宁时亭说什么，却见到宁时亭脸色一凝——长刀出鞘，无声的风逼人靠近，从上至下，头顶跃入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一身黑衣，直逼顾听霜！
“刺客！”宁时亭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袖中暗香已经放了出去，暗香中寒光一闪，短兵相接，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用的是他常用的那一味香，黯然销魂骨，上次宁时亭就是用此香了结了百里鸿洲和他的百余个死侍。
顾听霜反应跟上，屏息凝神，单手控制着轮椅行进，另一手持刀对抗，大雪中，那人在黯然销魂骨中不为所动，漠然的杀气直逼顾听霜！
刺客力道、反应奇快无比，宁时亭长刀与其武器相撞，硬生生被撞得后退几步。莫名的熟悉感浮现心头，宁时亭挡在顾听霜面前，沉声问：“死士？你是晴王的人？”
隔得近了，宁时亭陡然看清了来人的眼睛——灰败无光的颜色，没有任何感情和理智，只有杀气。
刀锋一闪，挑落来人的面罩，宁时亭认出了对方：“你——”
刺客却在此刻收了刀，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这一刹那，顾听霜放出灵识追上，但是遇到了阻碍——他在追上去的一刹那，灵视触碰对方的一刹那，当年的感觉重现。
他看到了他自己。
很久没有再犯的头疼和抽离感前所未有的强烈，顾听霜倒吸一口凉气，收回灵视，低声说：“……够狠。灵息几乎不存在，我都探查不出来，要不是你耳力好，我恐怕就要挨了这一刀了——你刚刚说什么，宁时亭？”
宁时亭望着刺客的方向：“我认得这种打斗的力道和技巧，是晴王用灵力养出的死士的作风，这死士是你父亲秘密养成，行走坐卧都只听他排布，是最趁手的一批傀儡。”
“哦，他这么早耐不住性子，就要杀我了？”顾听霜不以为然，冷笑一声，“无所谓，他不会得手。”
他微微眯起眼睛：“倒是他这些死士……很有意思。我探查不到，到时候如果真要对上，我未必能有胜算。”
宁时亭却还看着那个方向:“殿下。”
“什么？”
“我见过那个孩子……在我这次离开西洲之后。”宁时亭轻轻说，“我在鲛人海岸见过他，我觉得他……有些像您。”
他记得那双黑白分明，孤僻警惕的眼睛。那时他刚到冬洲，在鲛人海岸边烧纸祭奠，见到那少年冒着危险过来捡海蛇和贝壳回去卖。
那时他就想起了顾听霜，于是替他抓了一些海蛇和海蝎子。
顾听霜皱起眉。
当初在西洲与雪妖一战后，他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意识，或者不如说——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什么东西。
这件事他或多或少跟宁时亭提过，但是一直没能清楚明白地解释完毕，因为到底他也不明白雪妖在他脑海中留下的东西是真实的碎片，还是某种虚幻的蛊惑——那些事情犹如发生在平行时空，发生在和他不相关的上辈子，但里边的人却又的的确确是他顾听霜本人。
他直觉现在出现的这个少年与他有莫大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他是冬洲城的人？”顾听霜问道。
宁时亭点点头：“如果当初那少年没对我说谎，那么他应该是住在就近的孩子，家中贫困，与药铺有往来。”
“这件事多有古怪。”顾听霜说，“明天再说吧。现在我们先回去，如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也查不出什么了。如今又撞上了刺客，再出行也不安全，小狼不在我们身边，我们先回客栈。”
宁时亭和顾听霜一起回到客栈。
小狼认真地蹲守在房门口。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什么异常情况都没有发生，或者说整个客栈中持续的寂静，已经是最不正常的情况了。
第二天，卯时刚到，外边渐渐有了人声。
宁时亭彻夜不眠守在顾听霜身边。
他静静地回想着昨天晚上的刺客——如果是顾斐音勒令死士动手，又是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承诺，不插手顾听霜这件事，哪怕是“解决”，也交给宁时亭本人来做。是发生了什么，让顾斐音重新怀疑起他来了吗？
又或是他们的人有泄密，将顾听霜的真实情况暴露出去，引得晴王忌惮——但顾听霜的白狼群，乃至他自己用灵识操纵一切的能力，都仔细监视着周围的一切，如果有什么情况，顾听霜会比他还先知道。
宁时亭想着想着，困意袭来，撑不住地睡着了。
楼下大门咔吱一声开了，随后是客栈老板和外边卖菜大娘的对话。宁时亭恍然惊醒，睁开眼睛。
“这么早啊？近来生意好？”
“就是生意不好，才早开门。鬼月都没什么客，又撞上城里这么多歪门邪道的事，人心惶惶，谁知道呢……”
大门打开，白天的一切都无比平常。孩子们跑来跑去欢笑打闹，大人们各有各的事做，店里热闹安和。
看不出丝毫异样。
宁时亭斟酌再三后，下楼找老板打听情况：“劳烦问一问，您是否知道附近有一个男孩子，长得瘦高黝黑，常常去鲛人北海岸捡海蝎子？”
“这个……倒是没什么具体的印象，不过公子，鲛人北海岸那一带的人，原先都是渔民，现在做些别的生意贴补生计，你可以去那边问问。”
旁边走过一个端菜的大娘，听见他们谈论的事情之后，脸色一白，低声说了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公子，你问那个孩子干什么？”
宁时亭转过头，略有迟疑：“这少年曾经对我有帮助，我和……我家公子，想要找到那孩子，看看能不能资助一番。您认识他？”
“嗐，我知道，海边的那几户人家都贫苦，但是像那个孩子不要命的只有一个，他父母早逝，只有一对年迈的祖辈，一家子全靠他捡海蝎子卖钱活下来，可是这钱哪里这么好赚？”大娘低声说，“那男孩子，就是前几天被炼化了。头一天晚上还在炕上睡着，第二天就剩下一件衣服。”
“鬼月一开始，就是他们那儿出了事，他可不是第一个。这件事，官府还在查呢……”
*
海岸边，破败的棚屋稀稀落落地矗立在冻硬的沙砾和雪块中，与其说那是个家，不如说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窝棚。
几乎是废墟。
宁时亭和顾听霜循着传闻中的地方找过去，只见到这片废墟中，存留着唯一一个整洁干净的屋子，屋子外边贴着告示和启示，显然一开始也有官府人员过来封存，然而这么多天了找寻无果，失踪的人也越来越多，所以这里也空荡荡的不再剩下什么。
“你们找鱼郎么？”旁边有一个干瘦年迈的老樵夫注意到他们，“这个后生不见好久啦，都说是被妖怪抓去炼化了，他家里的老人都出去找啦，你们有什么事情，我带话给他们。”
顾听霜打量着这破落的民居。
宁时亭伸手递过去一袋银子并几块碎银，布囊上贴了一个法术封条：“从前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会突逢变故。这些银子请转交给他们家的人，我们现在想进去看看，您如果知道他们家的情况，也请跟我们说一说。”
“公子，你们是官符的人吧？”老渔民看人眼光也准，笑了笑，“这边还能有什么情况，就是穷啊。以前冬洲城没出事，还能出海捕猎，哪怕钓鱼回来吃，都是自给自足。冬洲城出事之后，鲛人海岸也封了，毒物横行，眼看着一年比一年破败……都说，冬洲城风水不好，非真龙天子压不住，晴王爷那样审慎治下了，也还是折了一个小公子，如今又有了这样的怪事。”
顾斐音在冬洲声望很高。
宁时亭一边听着，一边进去看了看。
顾斐音沉默地自己推着轮椅，四处打量。
虽然穷困，但这个家收拾得很好。窗棂破了，用海中的黏花补上，上边还装饰了磨碎的贝壳。
连院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这边的土地都是海沙混着冬雪，坚硬无比，鱼郎一家却把后院的沙土都翻出来铲平，中间整整齐齐地堆放着盛装海件的东西。
里边还躺着几条海蛇和海鱼，都已经干成了一片黑乎乎的东西。
“自从鬼月之后，这边的人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失踪，尤其是老人。但是鱼郎会看家，这里，前后左右的人家都跟蒸发了似的，只有鱼郎他爷爷奶奶还在……就是没想到，遭了这一着的是鱼郎自己，以后他们家可要怎么办哟。”
宁时亭沉默着打量眼前的一切，忽而听见顾听霜叫他：“宁时亭，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长剑一挑，摆在庭院中央的水桶北打翻了过去，干枯的水产下面，藏着密密麻麻的咒术符文。

第133章
这些符文，也是整个冬洲城镇里防护的法术。宁时亭低头去看，随手拿了一根木枝，拨开上面的沙子，说：“是除煞的符文。”
“不，有蹊跷。”
顾听霜随手拔出长剑，伸手挑起一枚石子，准确地打破了那些装着海货的罐子。
出人意料的是，庭院中摆满的罐子里，全部都塞满了干枯的海货。鱼虾、海蝎子、牡蛎等等，沉甸甸的，尽数干枯，然而奇异的是，不少罐子里还有水剩着，但这些海货依然枯死了。
“啊，你们就是……”
身后传来老人家颤颤巍巍的声音，“你们是官府的人吗？你们找到我们家鱼郎了吗？是不是鱼郎有什么消息了？”
看来那少年的家人已经回来了，在他们离开之前先到。
宁时亭推着顾听霜的轮椅，简单介绍了一下，没说自己是不是官府派来的，只是还是之前的说辞，说是曾经被鱼郎帮助过的朋友，过来看看，想知道鱼郎现在的情况。
听完之后，老人家本就憔悴的面庞顿时失去了神采，他喃喃地说：“那就是……还没有消息……”
老人家是鱼郎的爷爷。根据他的叙述，二老都已经不住在这边了，而是跟着官府的安排，搬去了城内。
只是鱼郎自己尚且下落不明，所以当爷爷的依然时不时回来看看，期望着还能看到孙子的踪迹。
顾听霜在一旁听着，随后问道：“鱼郎平常就是在这边的海岸附近打捞海货，还有捕鱼是吗？”
“不是。”老人家站起来，颤颤巍巍地给他指了指，“这边都是卖海货的，我们家里年轻人都不在，鱼郎小的时候赶不上人家壮年人，赶海出海都要比别人慢，没什么钱拿，他就自己跑到以前的鲛人族海岸边上捡东西卖，价格卖得高。”
“那么他失踪前，也还在那附近赶海吗？”顾听霜皱眉问道。“鱼郎不是第一个失踪的人，此前别人失踪的消息应该都有了，为什么他不在那时候随你们搬出去？”
“殿下。”宁时亭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顾听霜随后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像是问得不太对——紧跟着说：“我的意思时，若是舍不得海货和钱财，何必囤积这么多海货在家里，硬生生放干了。”
“这……”老人家皱起眉头，“鱼郎是这儿当家作主的，起初官府也是来人让我们走，可是鱼郎不肯。他舍不得那些海货，也舍不得停下来，我们就趁他出去的时候，带着他的东西一起偷偷搬了……但他发了脾气，之后又说有事忙着，要我们一定要先回这边来。后面就是他失踪的事了。”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和老婆子……也不搬了。我们渔民一族，千年都要和大海同生共死，其实搬到别处去，也没什么意思……”
宁时亭安慰了老人几句，顾听霜又用他那双冷静凝定的双眼打量了一下房屋周围，说：“走吧。”
宁时亭推着他走出门去，问道：“殿下，去哪里？”
“鲛人北海岸。”顾听霜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宁时亭一怔，“我没有去过那里，你要带我过去。”
“我听他们的说法，这个鱼郎不是愚蠢燥进之辈，既然从小就有去鲛人北海岸寻找高价毒物的胆识，应该也不会为了这点海货而放弃逃生的机会，更何况我看他们衣食住行，虽然不至于富余，但是也不愁吃喝。”
顾听霜低声说，“我还是觉得后院那些干枯的海产奇怪，他为什么不卖掉呢？”
“殿下，鲛人北海岸凶险异常，如果要探查，还是让臣一个人去吧。”宁时亭说，“早在十年前那里已经变成了血族与鲛人的战场，毒物遍地，我怕……”
“小狼跟着我，不妨事。”顾听霜说，“我有灵视，能看见毒物所在。”
“只能看见活物。”宁时亭皱眉，“海底和海边还有许多……死物，一样是有毒的。”
两边一时僵持不下。
顾听霜看宁时亭神色紧绷，晓得如果坚持下去，就要算作任性，这条鱼恐怕要生气了，于是想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那么我进入小狼的身体，同你一起过去看看。”
宁时亭愣了愣：“灵山白狼会水吗？”
顾听霜也愣了愣：“……好像不会，但是……”
他想了想：“听你说海岸底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应当不碍事。而且既然是渔村，应当也能买到避水珠一类的东西。狼毕竟有皮毛保护，如果有了避水珠，兴许还能在海底帮到你。”
宁时亭还想说话，顾听霜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尖。
“我也想，看一看你长大的地方。”
宁时亭沉默不语。
“你老觉得自己比我大多少，可是也就两三岁。我十四到现在做过所有的丢脸的事情你都看到了，我也想知道一些你的事情，哪怕鲛人海岸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想知道。”
顾听霜唇边挂着笑，无赖又散漫：“宁时亭啊……”
*
避水珠果然买到了很多。
顾听霜一人留在客栈，分一缕灵识出来灌入小狼的身体重，翘着尾巴施施然钻进了宁时亭的衣袖，和他一起前往鲛人北海岸。
临走前，宁时亭仔细检查门窗，又以他的身份去哨岗找了人守在客栈附近——这里的确邪异，更何况顾听霜凌晨刚有刺客追杀，他放不下心来。
“不用担心。”顾听霜对他摇摇头，“你放心去吧。”
宁时亭轻轻叹了一口气：“臣快去快回。”
小狼在他袖子里动来动去。
顾听霜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你今日没熏香，但是还是很香。小狼的鼻子很灵敏。”
宁时亭不知道怎么的，看见他的目光，脸上一热，避开他的视线：“……殿下，这样说话，有些奇怪。”
袖子里的那个是他，眼前站着的也是他。宁时亭低头去看袖子里的小狼——顾听霜伸了伸爪子，黄澄澄的小狼眼瞅着他瞧。
他被弄的有些不知所措，顾听霜笑起来：“不闹你了，快去吧，早些回来，别等入夜。入夜了，我让人给你找好吃的糕点回来。”
*
鲛人北海岸一如既往的萧索，沙滩一片惨白之色。
宁时亭随手从袖中取出一片轻薄的檀香叶，抛入水中，那叶子顿时被死气攫取，沉入了水底。
袖子里的小狼跳出来，抬起头看来看去。
沙下有簌簌的声音，宁时亭还未察觉的时候，小银狼就跳了起来猛地扎入沙底，不多时就用爪子刨出一条花蛇来，那蛇每每要抬头，又被一爪子按下去猛刨，直接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小银狼翘高尾巴得意洋洋地回来了，他看着宁时亭，那意思就是邀功，也算是保护了一下他。
小狼的意识蜷缩在身体的脑海中，卷起来嘲讽顾听霜的意识：这么点功夫才弄死一条蛇，实在是有害它的风评。
“别闹了啊。”宁时亭笑，“以前就这么觉得了，殿下当狼，可比小狼还要淘气。”
他们沿着海岸往前走，在沙滩上寻觅鱼郎或许有的踪迹。这个地方一片死寂，连风都不来，宁时亭之前留下来的脚印都能看见。
“沙滩上没有。”宁时亭环顾四周，“只有去海下看一看了。我上回过来，也没有下去看看。”
他身边的小肥狼听见“下去”二字，眼睛一亮，绕着他跑了一个圈儿。
顾听霜的心砰砰跳动起来，想起上回宁时亭在雪里游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
宁时亭或许有几分察觉了他这个心思——因为他解衣服的时候，动作顿了顿，视线往小银狼这边瞟了瞟。
顾听霜立刻笔直地蹲好，尾巴也放下去了，一派清正端正的样子。
他没想看什么，一点都没想。
如果宁时亭这条鱼想歪了，那就是鱼的问题。
宁时亭：“……”
海中冰冷刺骨，宁时亭下水后，深吸了一口气。淡蓝的尾巴瑰丽如刀，夕阳透过海水照下，将宁时亭整个人染成橘色，带着鲛人海本身的暗蓝，透出几分妖异的紫。
那一刹那，顾听霜也忍不住想。听闻海下越是绚丽多彩的东西越毒，也难怪宁时亭是毒鲛。
他衔着避水珠，努力地用小狼毛绒沉重的身体刨着海水，想要跟上宁时亭，宁时亭伸出手将他抱在了怀里，摆动鱼尾往下沉去，银白的发丝往上轻轻飘散。
渐渐能看见底下的景色。
鱼骨、干枯成石的珊瑚、比沙滩更加惨白的一切。
古战场无人打扫，起初，顾听霜望见脚下一片白，以为是岩石，等沉下去后，才发现那是人鱼的骸骨。
那些鲛人都未曾腐烂，保持着死前一刻的神情和姿态，有的躯体残破，是之前已经被海底的鱼类啮咬殆尽。
一具又一具，惨白的，淡蓝的，他们和宁时亭一样，有着美丽的面容和柔软的身姿，暗青色的眼睛，璀璨、泛着珠光的鲛人耳。
只是那暗青色的眼里不再具有光泽，只剩下一片死寂。
宁时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沉默着一路下行。
海水越来越冷，他忽而感到怀里的小狼动了动，贴了上来，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前。
他笑了，伸手揉揉小狼的脑袋：“我知道，殿下一直在我身边。”

第134章
死寂的深海中，甚至找不到一枚发光的珍珠。
“我方才想到。”
宁时亭轻轻说，越往下面沉，他的双眼反而透出一种妖异的青色，隐隐泛着光滑，而顾听霜用狼的眼睛，第一次看清了这么黑的地方。
“想到什么？”
“整个东洲，死气最重的地方，且无人会发现的地方，是这里。”宁时亭抱着小狼，在最底下的沙砾缓缓落地。
顾听霜这一刹那，明白了宁时亭的意思。
近日覆盖整个冬洲城的死气，全部来自这里。
面前是鲛人古城的残害，曾经琉璃剔透、日夜流光溢彩的宫殿，已经和灰石融为一体，那些珊瑚、宝石、珍珠，都已经覆盖上厚厚的尘埃。
他从有意识的时候起就被送进了这个地方。流光溢彩的鱼尾在水中游开，辗转下行，海底最深的地方，藏着鲛人一族比海水更深的炼化池。
从前这里的水域是热的，因为阵法不断轮转，最底层的药池要加热到足以烫破皮肤的程度，这样才能让万毒流入药鲛的血液，毒入骨髓。最后血和毒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郁而苦涩的气味。
这气味即便经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散去，带着深沉的绝望和死寂。
顾听霜眯起眼睛，从宁时亭怀里跳下，炼化池内部已经没有药水了，但血迹沉降在上面，他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一整个殿内的残念和亡魂，全是来自鲛人的残念，浓重而温柔。
顾听霜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亡魂——没有任何怨气与仇恨，只有压抑不住的痛苦，他们毫无攻击性，毫无重返人间的欲望，即便死了依然满眼温柔。
宁时亭看不见他们，顾听霜却看见了。他所过之处，那些残念自发地散开，给他让了一条道路，面容也变得柔软而模糊。
他是他们最后的小鲛人，鲛人一族与血族相杀覆灭，最终还是留下了宁时亭这颗种子。
宁时亭伸手拾起一把生锈的宝剑，拂去炼化池底的死灰，密密麻麻的符文骤然暴露在外。
他曾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符文一清二楚。鲛人海岸本该自二十年前那惨烈一战后就无人再来，但是此时此刻，原本的符文上却加了新的一层符文，看字样是最近几年新刻的。
“这和冬洲地底的符文是一样的。”
顾听霜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宁时亭所想，两人都微微睁大眼睛。
“这不是驱除邪魔的符咒，这是……”
“这是炼化灵物的符文。”宁时亭轻声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微微凝涩。
往上是阔大、沉寂的鲛人北海岸，这一片充满死亡和灵物的地方，依然没有人被人放过。这里藏着上万鲛人的尸体，无法挪动，却也让人垂涎欲滴。
“是谁干的？”顾听霜想了想那个可能，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小狼全身的毛皮仿佛都要炸开。
宁时亭没有说话，他和顾听霜想到了一个方向。
“这里还不是阵法的源头，我们顺着阵法出去看看。”宁时亭看着那些新刻上去的符文，低声说道。
他伸出手，顾听霜一跃而起，重新趴到他怀里，贴着宁时亭，和他一起顺着阵法的方向找去。
宁时亭看不到，他便再分出一缕灵识，试探着入驻宁时亭的脑海中，指引着他顺着灵力汇聚的源头游去。
顾听霜的灵识插入的一瞬间，宁时亭随着他一起感受到了这殿中的残魂，看到了多年前曾和他同生共死的族人们。
他微微怔了一下。
顾听霜说：“在南边，我看见灵力的流涌的方向往南边去了，只是我不明白，如今灵气衰微，冬洲人都是普通人，这些阵法设在冬洲城内有何意义？”
“虽然衰微，也是灵气。”宁时亭轻轻说，“到了最后，或许就是……”
“炼化活人。”
经年的过往在脑海中重现，宁时亭打了一个寒战。
“没有办法，仙界如今灵气衰微，每个人都和凡人差不多了，如今陛下一心修炼成仙，大肆网罗灵物，这是唯一一条可行的路。”
“我们做仙家的，讲究因果循环，这种事做了……那是要遭报应的啊！这个阵，谁开谁倒霉，说不定下辈子要轮畜生道！”
“轮畜生道不至于，至多罪孽压身，再无轮回而已。”
顾斐音的声音仍在耳畔。
“阿宁。”
“你愿意为我断轮回路么？”
“你和你的战友们感情很好是么？”
“这是对他们好的一个阵法，可以护佑这一整个雪城变成风水宝地的阵法。”
——“好。”
记忆停在这一刹那。
如今宁时亭终于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炼化活人的阵法，以同等的灵气为抵，抵消邪门道术引发的业力。
这就是他必须去的理由，顾斐音需要他的毒鲛血的灵力。
越往南，海水渐渐地温暖了。南边是和另一个仙洲的交接点，到这里，雪不再下，气候变暖，海岸边是重峦叠嶂，树木苍翠，靠岸后，灵气汇聚在了一处孤岛的山林中。
顾听霜动了动小狼的鼻子，嗅了嗅：“好骚的臭气。”
宁时亭却在这一刹那明白了什么——
这是狐狸的气味。
他们来到了白狐的巢穴。
刚刚靠岸，宁时亭化出双腿，顾听霜跟着他爬上了岸边。
林间风移影动，渐渐传来沙沙声响，视线尽头冒出一排兽类的眼睛，狐族的气味越来越浓重。
“有鲛人的味道……”
“时至如今，天地间居然还有活着的鲛人？”
“好香……好馋……”
“啊，他，他，他是——”
一头巨大的白狐突然从林间一跃而上，带着疯狂的恨意扑向宁时亭！
“白尘九命，其一折在你手里，宁时亭，这个仇，我们共你不死不休！”
银白的狐狸猛扑而上，平底一声沉重愤怒的狼嚎声，小狼的意识瞬间和顾听霜的意识一起顶上，腾空变为庞然巨狼，一口咬断了飞扑而来的狐狸脖颈！
血溅了宁时亭一身，银白的大狼尾巴一甩，全部挡在宁时亭面前，愤怒的低吼回荡在整个岛屿和海域中，上古白狼金色的眼底泛着森冷的光和杀气，白狼前进一步，群狐便退一步。
但是这样的退却并未持续，很快，群狐围绕着小狼和宁时亭跑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一齐扑上！
小狼嘶吼着咬死了四五支，拿巨大的利爪撕碎了几只，岛上如同下了一场血雨，重重的腥味弥漫开来。
宁时亭肩膀被咬了一大口，闷哼一声，小狼下意识地回头去护宁时亭，前爪又被一只白狐狠狠一咬——下一刻，这只白狐便被狠狠地甩去了一边，尖声嘶笑着：“够了，够了！鲛人血，白狼血，都够了！还有一柱香时间，阵法开启，冬洲再一次成死城，我们的王便可——千秋万代！”
“白狼，算什么？”那白狐尖啸着跃上另一边的山石，越来越快，像是神志有些不清醒，“怎么只来了你一只？这不对，这不对，怎么只有一只？啊，毒鲛毒，第一次见识……怪不得血族……啊，我得在死……死之前，赶去祭台……”
白狐胡言乱语，宁时亭捂着肩膀勉强站稳，脸色已经白了一半。
顾听霜在他的意识里问他：“怎么样？还能撑吗？我们现在回去，我们现在回去，宁时亭——”
“不行，殿下。”宁时亭追着白狐的方向，因为眩晕而微微喘息着，“还有一柱香时间，阵法就开了，我们一定要赶过去，不能让——不能再让冬洲，重复五年前的事了。”

第135章
他不能再让从前的事情重演。哪怕他已经离开冬洲这么长时间，哪怕如今的冬洲已经无人认识他。
这是他欠冬洲人的债。
宁时亭身体差，体力远远赶不上一直在山野间奔袭的妖狐一族，剧烈的呼吸间，似乎有刀刃在割开他的喉咙。
顾听霜潜在宁时亭意识表层的那缕灵识感受到了这阵刺痛，他低声说：“上来，我背你走。”
他控制着小狼，即将施展变大的咒术，想要叼着宁时亭赶上前，但宁时亭却皱起眉，用一只手拦住了他，哑着声音说：“等一下。”
他的脚步慢了下去，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异常的躁动与危险。
其他的白狐都被顾听霜咬死了，除了他们正在追的这一只以外，整个岛上应该都不剩下任何威胁。
“这里是海水环绕的孤岛，白狐一族是山妖，它们怎么来到这里的？什么时候等在这里的？”
宁时亭声音沙哑，“殿下，暂时按兵不动，恐怕还有人埋伏。”
他在顾斐音身边这么多年来，早已养成多疑的习惯。不如说，他这一生中，已经没什么可以彻底信任的了。
他一只手握着小狼的爪子，那力度却温厚而坚定：“小心行事。”
层叠密林中，连虫鸣声音都闻不见。海风常年刮着，砂砾都干硬结块，树木都带着硬而粗糙的厚皮，草叶边缘极其尖利，哪怕只是擦身而过，都会在身上割出血痕。
白狐的气息消失在一个地方，宁时亭用枯枝拨开面前的草木，望见了一处洞窟。
这一刹那，连宁时亭这个没有仙根的鲛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及其强大的风浪！
“聚灵地，极强的灵气，整个冬洲的灵气、生机都在往这边输送。”小狼金色的瞳孔亮了起来，多出了几分锐利，顾听霜在宁时亭的脑海中告诉他：“就是这里！”
宁时亭一眼望见了白狐的影子消失在山洞之后，立刻跟随闯了进去。灵气太锐利，连顾听霜和小狼都禁不住冲上来的眩晕之感，眼前阵阵发黑，而宁时亭紧紧抿着嘴 ，脸色苍白。
血涌到喉咙口，一股令人反胃的甜腥感冲得人一个激灵，宁时亭打了一个寒颤，直到进入山洞内部，他睁大双眼，想也没想，径直扑了过去——
那白狐正咬断了自己的前肢，血液滚滚，向中央的阵法滴落。
山洞里面地势开阔，甚至能看见人为凿刻的痕迹，与其说这是一个山洞，不如说，更像一个空旷阔大的祭台。
法阵已经蓄满了灵力，银白泛蓝的光芒正在缓缓流动着，宁时亭扑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白狐的血，带着鲛人与白狼的血，已经开启了阵法！
更加强烈的灵力汹涌而来，白狐蜷缩起来，用残存的力气嘶声笑着：“呵呵，宁时亭，你救得了谁？九洲灵气衰微，只有此法可得飞升……你以前，不也干过同样的事吗？”
“但他没有飞升，这个办法没有用，只能让那些人枉死！”
阵法中央阵着一枚聚灵石，宁时亭跪在地上，拼命地掰、抠、挖，指尖渗出血，但风浪声依然越来越大。
“停下，快停下，宁时亭。”小狼往后死死地咬住宁时亭的袖子，顾听霜在宁时亭的意识中大吼，“再不离开，这个聚灵阵会把你也吸干的！快停下，从这里离开，宁时亭！”
但风声已经淹没了他。宁时亭在这一刹那，世界如同静音了一般。
他在这寂静里看见了他从前的战友们，看见了鲛人海苍白而沉默的族人。还看见了顾听霜，是他初见他的模样，少年人刚刚十四岁，沉默地在拐角的屋檐下，他能看见他，而他看不见他。
两人隔着一道墙，听彼此的呼吸声。
他忽而抬起手，狠狠地咬上自己的手腕！
鲛人血淋漓落下，他双眼亮起，顾听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锐利的眼神——锐利、坚定、明亮。
“宁时亭！”
这一刹那，小狼嘶吼起来，远隔百里外的冬洲城的小镇中，顾听霜坐在客栈中，失声喊了出来，嘶哑的声音落在沉寂的客栈中，显得格外突兀。
宁时亭这一刹那甚至轻轻笑了笑：“也幸好上个月整理师父的卷宗，多少看了一些咒术之法……”
他学的是香道，从前对阵法、符咒一窍不通。但也不知是否是命运，上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就是让他在这一世中，来得及阻止第二次相似的事情呢？
以血为墨，指尖为笔，他就地画了一个隔断与终止的阵法，一笔一笔，与此同时，不可逆转的后果同时发生——外面的风浪声逐渐减小，以他为中心的地带却出现了一阵尖锐的风啸声，宁时亭整个人如同被风抓住一样，整个人跪着踉跄着倒向聚灵中心，与此同时，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随后是青灰色。
他切断了阵法，但阵法无法终止，他自己成为了整个聚灵阵的养料！
“你疯了！这样下去你也会死，更有可能你死了也终止不了阵法！”白狐嘶声叫着。
宁时亭神志已经不清醒了 ，但他看向了这声音的来源——白狐被他这么看了一眼，发现这个人的眼神，仍然是冷静而坚定的！
它立刻意识到了危险，翻身想要逃走，宁时亭沾满血痕的手却径直抓了过来——狠狠地把白狐揪了回来，一起压在这个聚灵阵上！
这一刹那，他仿佛回到了在晴王身边的样子，果断、无情、狠辣。
“宁时——”
小狼也在此刻挣脱了顾听霜的控制，它长嚎一声，躯体变大，跟着扑上前去，想要将宁时亭拖出来，但却反被聚灵阵吸住，双爪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宁时亭勉强睁开眼，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活人：“小狼——”
顾听霜正要侵入宁时亭的意识，强行控制他的身体离开时，分散灵识的联络却已经中断。
客栈阁楼上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还有人佩戴刀剑，撞出的金戈声响。
下一刻，有人破门而入，将轮椅上的顾听霜团团围住。
是晴王府的人。
顾听霜抬起头，眼中的金色光芒瞬间熄灭，浑身戾气蓄势待发。他瘦削的手往床边的长刀伸过去——那是宁时亭留下来给他的佩刀，但这个动作瞬间被一个士兵打断了：“带走！回晴王驻地！”
旁边还有人笑了笑。
没有宁时亭和小狼在侧，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双腿残废、有些孱弱的少年。
“和预料的不同，灵均王殿下并未和宁公子一起行动，现在要怎么办？”
“带回去，晴王殿下自有决断。”
……
脚步声响了起来。
在这山洞里，脚步声显得那么突兀，它从风中透出来，哪怕听不清，宁时亭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他能听出他的脚步声，几乎形成某种条件反射，如同鹰犬在幼年时便已经能辨别主人。这声音带给他无边温暖，如今却只有深深的恨与恐惧。
风声停止了，聚灵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白狐已经没了呼吸，小狼毛茸茸地一团躺在不远处，宁时亭甚至没有时间确认它的死活。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顾斐音俯下身，半跪在地，隔着一方手帕，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提了提。
鲛人青色的眼里散着光，哪怕已经脱力，这种光依然让人心生喜欢。
“阿宁，你这么聪明，我想你已经猜出来了。”顾斐音声音轻快，“上一次你为我做的，并没有让我飞升，只是让我得到了一批听话的死士。这个阵法，终归是不完全的，但到底，它能够吸纳灵气。”
“你一直留在西洲，以为我要在那里抛下你吗？不，不，我不会把你留在那里的，我只想看看你们背着我在干什么。”顾斐音伸手，揪起另一边失去意识的小狼，笑了起来，“灵山白狼，怎么只有这一只吗？”
宁时亭这一刹那如同疯了一样，如同被折断双翅的飞蛾，不要命地燃烧起来，扑过去把小狼抢了回来，护在怀里。
“顾听霜从前是天灵根，我也听人说了，他养了一只小狼。我实在想不到，灵山白狼的灵力如此强盛，而我那个残废儿子，居然有了驱使它的办法——剩下的呢？在哪里？”顾斐音的眼神如同深渊，冷而寒，让人脊背爬上来一阵凉意，“雪妖一事，灵山白狼掺和了多少？其他的白狼在何处？”
宁时亭牙齿格格打着抖，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问。
不能问顾听霜在哪，因为他依然要保持面上的忠诚。
不能表现得过于错愕，不能愤怒，不能悲伤。
“算了，等你养好身体再回答我，我并不想你死，从前我打算让你成为我最趁手的武器，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顾斐音将手帕覆盖在他脸上，隔着手帕，轻轻吻住他的额头.
“等到事成，我便取避尘珠，你会成为我的帝后，我们一起，千秋万代……”
“知道为什么次次你都晚我一步么？阿宁，因为孩子，孩子气是无法成事的。近二十年了，你仍然是孩子的眼神，太好看穿了。”

第136章
如今他终于知道，一切都是局。
他小心谨慎，步步周旋，顾斐音却仍然不肯放过灵均王府。
他仍然低估了顾斐音的秉性，他没有料到，自己为了灵均王府所做的一切努力，他为顾听霜打的所有掩护——都没有用处。
顾斐音不在乎顾听霜是否对他构成威胁，不在乎灵均王府是否对他在朝中分散压力有用，只要顾听霜还活着，他就会猜忌他，杀心也不会消除。
从顾听霜身边出现一只小狼开始，或者更前的时候，知道顾听霜从那场毒瘴中仍然活了下来之后，顾斐音就继续坚定了要杀他的心思。
他说的没错，他仍然太天真。
宁时亭浑身脱力，被顾斐音打横抱起，他想要挣扎，但顾斐音牢牢地把他制在怀里。
他自小时候起，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他的拥抱。这记忆中曾让他无限眷恋的怀抱，依然和从前一样宽厚温柔，带着稳重的力量，但是宁时亭只在此刻感到刻骨的寒冷，还有深刻的恐惧。
“请王爷，放过他。”
“阿宁，这是你提要求的态度？”顾斐音抱着他走出山洞，海岛的岸边，晴王府的船只已经准备齐全。
他抱着宁时亭，俯身上船，挥退了众人，只留下一个郎中。
“求王爷，放过他。”宁时亭的牙关格格作响。他意识不清，已经在昏倒边缘，似乎只会说这句话一样，一声一声重复着，带着哭腔。
有眼泪从他颊边划过。
他已经不记得他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或许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上辈子，他没有恐惧过什么事情，哪怕身在药鲛池中，面对着海蛇与毒蝎时，也不曾感受过这样的恐惧。
那是要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的恐惧。
他这一生，唯一短暂拥有过的幸福与想望。
船上的遮帘放了下来，将冷风挡在外边。
郎中跪在一边，低着头，瑟瑟发抖。顾斐音不说话，他也不敢主动出声说话。
角色的鲛人浑身是血，暗红的血迹凝结在银白泛蓝的长发中，显得脆弱又疲惫。
出乎意料的，顾斐音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宁时亭，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和古怪——他似乎也对自己这种异样的情绪感受到了一些迷惑，于是沉默在那里。
片刻后，他才拿出手帕，轻轻擦掉宁时亭的眼泪：“阿宁，我还没有见你哭过。”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你的小时候，也没有。”
那时候宁时亭多小，被他扔去新兵营里，又丢在步苍穹山门下，要他自己过阵拜师。鲛人一族，本来就身体柔弱，好几次，宁时亭差点都死了。
他确实没有对他抱有多大希望——死不死，都无所谓，他手里趁手的兵器不止这一件。鲛人空有灵力，没有法力，却一身致命奇毒，怎么看都不是左右手的上乘人选。
可宁时亭就是留了下来。不会法术，他就用香，杀人也是无往不利。
而宁时亭又是这样的聪明剔透，他身边的所有人中，只有宁时亭能够永远猜中他的心思，读懂他的所思所想。
他从前觉得这样的人过于无趣，如今才慢慢察觉，这就是宁时亭的喜欢。笨拙体贴，什么都明白，却从来不逾越。
他手上的动作渐渐加重，语气跟着变得森然起来，“你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那晶莹的泪水散成细小的水珠，凝在眼睫毛附近。
宁时亭昏了过去，没有回答。
*
迷蒙间宁时亭问见熟悉的返魂香气，灵性的香味浸透他的四肢百骸，替他修补着这一副残缺病痛的躯体。
“师父还好吗？”轮椅的声音滚过，少女的声音传来。
“唉，哪次不是这样，不过还好，第一次给他用药，倒是心惊胆战的，这么多次了，我也多少摸索出了一些毒鲛的用药之法，除开那些药性平和的药材，还有一些方子能行。尤其是这次过来，我有机会亲自去鲛人北海岸看了看，具体有哪些毒物，对症下药起来也方便。”
“多谢您了。”
“还有就是，这段时间要忌吵闹……”
“都知道。”角落里传来一个少年冷冷的声音，锐利跋扈的声线，听着有几分熟悉。“怎样能让公子好得快，我们就怎样做。”
宁时亭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房间的人和事物映入眼帘。
坐在他床前，替他诊脉的，是冬洲城的那位郎中。而旁边坐在轮椅中的少女，是焚绿。
听书守在门口。
这些时间里，听书已经长高不少，冰蜉蝣第一次褪骨快要接近了，这少年也有了几分大人的样子，身上的气质更是沉了下来。
房里烧着水炭火，热气和水汽一起升腾，将人的脸颊熏染得红润温暖起来。屋外大雪纷飞，隐约可以听见风声猎猎。
这一刹那，宁时亭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灵均王府某个冬日的夜晚，他怔了很久之后，才忽而爬了起来，哑声问道：“殿下呢？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醒了？”
郎中对他咧嘴一笑，“晴王爷请我们来的，说公子身体抱恙，要我们来看看。公子不知道，自己这回差点死了么？”
宁时亭的眼神变得有些惘然。
焚绿轻声说：“师父，你昏过去一月有余了，每天靠着殿下传功渡气，返魂香燃烧在册，这才勉强支撑下来。晴王爷害怕您不久于人世，从西洲接来了我们，代为照看。”
听书走上前来，半跪在床边，贴在他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传音入密：“我们来之前，也不知道晴王要搞什么，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没发现我们府上的准备，其他人都安顿好了，我们才前来的。”
“殿下他——”宁时亭仍然要努力说话，“你刚刚说殿下每日为我传功，殿下在哪里？还有小狼呢？”
“殿下被幽囚在他原来的院子里，每天只准来探视公子你。也是他说有治你的办法，晴王爷才肯他进来。小狼跟在他身边，但是被拴着，之前也受了一些伤，近日才好转醒来。”听书悄声说。“晴王对我们，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苛责。公子，你现在觉得身体如何？”
“不对。”宁时亭剧烈咳嗽起来，他抓住听书的袖子，有些着急地摇头，“这不对。”
这不是顾斐音的作风。
他把他们从西洲接过来，只可能是一件事——警告宁时亭。用他们的安危，来造成他的威胁。
听书帮他把水炭火拿近了，宁时亭只觉得浑身发凉：“晴王爷来过没有？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
“没有，公子……”
听书正要说话，忽而被外边传令的兵士打断了。
“听说公子醒来了，有王爷命令到。”
所有人都停下话头，往外看去。
宁时亭说：“进来。”
他正要披衣起身，那兵士一板一眼地说道：“王爷口谕，公子大病初愈，不必跪迎。听闻公子醒来，特赐公子一礼，以表爱惜。”
士兵手中捧着一个精致沉重的盒子，小臂长度，他将它放在了桌上，随后告退了。
宁时亭接过来，锁扣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把匕.首，还有一张字迹潦草、意图明确的纸条。
宁时亭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关闭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沉沉跳动了起来，冲得他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言简意赅。
——“杀顾听霜。”

第137章
宁时亭只是醒来，但身体依然非常虚弱，几乎无法下床，也不被允许出门，他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消息，顾听霜是否知道。
宁时亭只察觉到他所在的院子渐渐地增强了人马的防备。
即便是从西洲接过来的众人，在他醒来之后，也不能再探望他了。
他一个人终日卧在榻上，身边各种名贵药材、进补汤药不断，外面围着重重兵士，院子里时时刻刻守着三个以上太医级别的医生，准备为他查看伤情。
冬洲入冬之后更加寒冷，跟着送来的还有各种琳琅满目的器具。
宁时亭在晴王这边的等级，似乎比原来还要提高了好多倍。
顾斐音从前从不让左右手相互见面，而且除了他以外，顾斐音身边的秦灯一向地位比他更高，也素来不与他来往，这次听闻他生病了，每日都会特意前来拜访、送礼，表面寒暄一阵。
宁时亭与秦灯并无故交，见面了也本该没什么话聊。顾斐音应当也下了命令，禁止闲杂人等和宁时亭说话，也不告诉他其他人的情况。
这日秦灯送来了新的医师为他诊治。
医师看完后，斟酌着开了一些药方。宁时亭忽而开口说：“医师留步，我想看看方子，可以吗？”
那医者扭头看了看秦灯，获得眼神许可之后，方才把药方放在他面前。
宁时亭看过之后，轻轻说：“药方无用。”
他这话一出，那白发苍苍的医者马上给他跪了下来：“公子可饶了我吧，您毒鲛之身，我们什么性子重一点的药都不敢给您用，只敢用性平的药物，再者，公子本就体弱，又加心力交瘁，自然好得要满一些，只能用温补的药材慢慢养着，这……”
“那么秦公子也知道，我的病是心病，心病还需要心医来医，你说呢？”
“宁公子是聪明人。”
秦灯挥挥手，让那医者退下了。“我累日来此，之前是见公子身体尚未好全，如今宁公子应当知道我有话说。”
“他来找你，当什么事情的说客么？”宁时亭声音沙哑，“他人在哪里？”
“灵均王殿下毕竟是陛下亲封的王，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他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别院中，每日好吃好地招待着。”秦钟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年轻人气性烈，嘴里什么都撬不出来，包括那只小白狼的来历。晴王殿下虽然没觉得这少年是个威胁，但多少也是个需要去除的隐患，尤其是——宁公子您，如此关照他的前提下。”
宁时亭苍白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坦白说，我在殿下身边做事这么多年，倒还真是第一次接这种差事。晴王爷要什么人要不到？那些个人都是上赶着凑来，这些事情，你比我清楚吧？”秦灯问道。
宁时亭苍白着一张脸，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秦大人没去做过，因为从前这些事，是我来做的。”
除去那个白狐少年以外，顾斐音接触过的那些漂亮少年、少女，遇到不听话，不听从的，几乎都是交给他去接洽。办成的方式一般也只有两种，用钱或者用钱再加上威胁。
从前年少不懂事，一颗心跟着顾斐音走，竟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不对，他顺从地接受着顾斐音给他的理由——因为他是毒鲛，不能给他碰，所以他要替他找别人补偿。
秦灯顿了顿，望见他似乎是情绪上涌了，顿时也胸有成竹起来：“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王爷是流连风月不断的时间，可如今肯在你一人身上收心……你难道还不明白，这是多大的荣耀么？”
秦钟从袖中掏出一个沉重的木函，伸手打开，一股冲人的腥膻味道冲了出来。里面躺着几条沾着血的银色狐尾。
“这是什么？”宁时亭问道。
“白狐一族，白尘的九尾，他失去了九尾，命也丢了，这也是王爷对你的诚意的一个表现。”秦灯说道。
“你觉得这是诚意？”
纵使宁时亭已经熟知这些人的本性，他也忍不住浮出一个虚弱冰凉的笑意。
顾斐音之刻毒凉薄，连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的枕边人，也可以痛下杀手，足见此人的心狠手辣。
“只是诚意之一，公子这边也要拿出诚意来，不是么？”秦灯笑道，“我知道，世子殿下少年心性，一腔坦荡，你在晴王殿下这里久受冷待，多少会被他打动一些，但是，哪怕是谈及人伦，他也不该肖想父亲的人。宁公子，你说呢？”
宁时亭沉默不语。
鲛人雪白的眉睫垂下来，看起来格外柔软脆弱，灯火掩映下，美好得让人连重话都不敢说。
纵然是秦灯也不得不承认，鲛人的容颜足以让人迷失心智，哪怕他们不曾使用惑术。
秦灯放轻声音：“更何况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你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什么？”
“灵均王殿下是天灵根长起来的人，根据我知道的事情，世子殿下嫉恶如仇，一身清正，这样的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而你呢？宁时亭。”秦灯说，“你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如果你在此刻放弃，那么从前冬洲死去将士们，都白死了，不是么？他是晴王殿下的一个隐患，你要做的，无非就是像从前替王爷去除你的战友们一样，再去去除一个稍微无辜一点的世子而已。我们会请人超度他的亡魂，许他下辈子投一个好胎的。”
秦灯看着宁时亭皱起眉，像是在仔细思索，知道他已经渐渐松动。“王爷承诺，只要你办好这件事，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应你。”
片刻后，宁时亭开口了。
“那么，在那之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可以出手，灵均王殿下可以遭这无妄之灾，但其他人无辜。听书、焚绿，都是我左膀右臂，府上那么多人，我要王爷将他们全部送入百里府中，充作百里府中人，得一世平安。”宁时亭望了望庭院外，“你知道，我手里不能再沾更多的血了。”
昏暗的天色中，庭院中一如往常，站立着破碎的亡魂们。
秦灯微微颔首：“这是应该的，不过宁公子，你的聪明不在任何人之下，为了防止你做其他手脚，限期一个月不太可能。”
宁时亭静静地望着他。
“七天。”秦灯比了个手势，“最多七天期限，王爷会亲自来到这里，看您亲手杀了灵均王殿下。”
“若是不成？”宁时亭问道。
“若是不成，你、灵均王殿下，以至于整个灵均王府，都将一个活口不留。你知道王爷的手腕。”
宁时亭垂下眼，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低声说：“好，那就七日。”
“现在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他。”

第138章
顾听霜被幽囚在东边一个狭小破落的院子里，宁时亭踏入时，顾听霜正坐在廊下闭眼打坐，缓缓吐息。
宁时亭脚步很轻，以顾听霜灵修程度，足以知道有人来了，但顾听霜没有睁开眼睛。
秦灯立在宁时亭身边，轻咳一声，小声说道：“因为这院子戒备森严，其他人进进出出，多少有些打扰，世子殿下这些天一直不问外事。”
宁时亭视线扫过庭院里森罗密布的侍卫，还有来来往往随时听令的侍女，知道这些人并不是出于保护，而是处于监视和威胁留在这里。
他说：“撤走他们。”
秦灯没有回答，表情阴晴不定。
宁时亭说：“我已经答应你们的条件，你觉得我会反悔，放走他么？”
秦灯打哈哈：“倒也不是……”
宁时亭静静地说：“我对他，的确有一些感情。我只想再见见他，不想被其他人打扰，秦大人你觉得呢？”
秦灯沉吟片刻，笑道：“也好。不过有句话我该提醒宁公子，隔墙有耳，莫要再有别的什么心思。”
宁时亭点点头。
“都撤了。”秦灯吩咐其他人，随后换上他自己等在庭院外。
其他人听从他指令，虽然没有再将这个院子团团围住，却也只是稍微往外撤了撤，没有再挤在庭院中间，遮挡视线。
宁时亭继续往里走近。
顾听霜无知无觉，仍然在檐廊下打坐。这段时间，他消瘦不少，哪怕身躯仍然挺拔，但肩膀瘦削，线条比往日更加锋利，面容也比往日更加成熟。
这段时间里，宁时亭不用问，也知道晴王的人会怎么对他。从小狼的来历，到是否有驱遣狼群的办法，再到他与他的关系。
顾听霜颊边还有一道伤痕，不知道是怎么留下来的。
宁时亭在他面前轻轻跪下，伸出手，隔着手帕，轻轻碰上他的那道伤痕。顾听霜猛然睁开眼，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却在睁开眼的瞬间怔住了。
一个月不见的宁时亭正好端端地半跪在他身前，仰头看他，眼底微润。那双眼仍然是透着某种妖异的暗青色，此刻倒影却只剩下疼惜与心痛。
“你还好吗？”宁时亭开口问道，声音仍然沙哑。
“我很好。”顾听霜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来，想要坐上轮椅，把他拉起来，可是刚刚站起身，他就踉跄了一下，反被宁时亭抱住了：“饮冰？”
顾听霜撑住一边的栏杆，努力稳住身形，忍痛皱眉，低声说：“没事，有些小伤。”
“他们果然对你用刑了？”宁时亭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手指紧紧地扣入掌心，苍白泛青。
“我没事，总之不过是受一些皮肉之苦，慢慢养就好了。没关系的。”顾听霜安慰他。
宁时亭却没有听，他紧紧抿着嘴唇，扶着顾听霜坐了回去，将他慢慢推入房内，说：“我给你上药。”
他往外看了一眼，秦灯注意到他的视线，未置可否，转过身去。
宁时亭扶着顾听霜躺上床，伸手为他宽衣解带。
哪怕在西洲府上时，这样的场景都不多见，称得上一声暧昧浮动，暗香汹涌，但此时此刻，两个人的精神都崩得紧紧的，没有任何旖旎氛围。
顾听霜满身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伤痕深可见骨，甚至有的地方一片青紫，看得出连骨骼都受到了损伤。
宁时亭给他上药的手指有些发抖。
其实凭借灵识，顾听霜一个人能够很快地逃出去。他之所以在这里被幽囚这么长时间，只是因为暂时还不知道宁时亭的死活。
晴王最懂拿捏人心。
“你别这个表情，好不容易见到我了，应该笑一笑。”顾听霜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他可曾对你做什么？你受伤了没有？”
“我很好，我的病也好了。小狼呢？”宁时亭伏在他肩头，轻轻问道。
“小狼被关了起来，它比我更好些，毕竟上古白狼，刀枪不入，它有骨气，我不离开，它亦不离开，亦不摇尾臣服。”
“好。”宁时亭垂下眼，“七日为限，听书众人会被送回西洲。”
顾听霜抬起眼，眸光雪亮。
两人安静地对望着，室内一片沉默。
隔墙有耳，他们知道现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顾听霜默默盘算着，冬洲地界远，但如果等众人都平安到达后，顾听霜强行突入，命群狼反攻，虽然不知道时间上是否能来得及——但也是一个办法。
“来不及。”宁时亭轻轻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但顾听霜看懂了他的口型。
——的确来不及，他们的人马，大多是为北上而准备，不仅来不及调拨到冬洲，没有了顾听霜，更是群狼无主。王府上一批人，以及顾听霜现在所有的人马，都是直接听命于他。
仍然是那句话，顾听霜凭借灵识，可以一人迅速突出，但晴王势力散落分布西洲，调动人马的速度势必比他们更快，如果他们运气好，能够一起突破晴王在冬洲此地的防线，可要回到西洲的路途，又是千难万难。
但他们必须出去，此处是无边险境。
“是我不好。”顾听霜轻轻说，这次他说出声了，“的确是我轻敌莽撞，没有做更多准备。”
“不能怪你，最初便是晴王下令，要我来西洲解决问题，我没有做任何准备，只身来此，还连累殿下出来寻我。此后许多事，本有异常，但我未能及时察觉。”宁时亭轻轻叹气一声，“晴王手段……防不胜防。”
“总有办法。”顾听霜说。
他轻轻皱眉，思考着对策，却忽而见到宁时亭轻轻握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我有办法。”鲛人暗青色的眼睛凑近了，轻声问他：“殿下信我么？”
他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睛。
顾听霜抬起眼，缓缓呼吸着。这一刹那宁时亭的眼神，让他想起他初入王府那天，他带着小狼，带着匕首，凶猛地将他压在床榻上，喝令他滚出他母亲的故居。
那时宁时亭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安宁、柔顺，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力量，好像……这一眼，就看尽了他一辈子一样。
“我想信你。”
“那么，殿下等我。七日之后，我会有办法，救殿下出去。”宁时亭轻轻说，“你什么都不要做，记住了，饮冰。”
顾听霜迟疑着，没有答话，他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异常平静：“你会和我一起走？宁时亭，你想的办法永远是保全他人，舍弃自己，这里是我爹的地方，我不信你。”
“到时候我会来。七日后卯时三刻，晨光起，晴王回府，全军演武，看守空缺，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宁时亭说。
顾听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饮冰，你听话。”宁时亭站起身，声音轻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很快就过去了。”
宁时亭走出庭院时，秦灯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番：“宁公子，七日后可没什么早晨演武，世子不是小孩了，能信你这番说辞吗？”
“不论他信不信，我七日后来此处与他汇合，他不能不信。”宁时亭淡淡地说，“那条小狼呢？”
“关在笼子里，还没找到驯养的方法，也暂时没有引来同类。”
“灵山白狼记仇，在西洲时，仙长府已经吃过一次亏，这件事我想你是知道的。”宁时亭说。
“听你的意思，宁大人有办法处理？”秦灯更感兴趣了。
“我见西洲志上所写，灵山白狼刀枪不入，极为聪明，难以捉摸，但它们极为认主。若是头狼死去，也会不吃不喝地守在头狼尸体身边，既然顾听霜必死无疑，就让它给他陪葬吧。也算是个善终。”宁时亭说。
秦灯仍然不置可否：“除此以外，宁大人还需要其他准备吗？”
“七日内，我要为他打造一副棺木。”宁时亭说，他的表情淡淡的，“我亏欠他良多，至少死在我手里，应得一场风光大葬。”
秦灯方才露出一丝笑意：“好。”

第139章
棺木是宁时亭盯着做成的。
他盯着工匠，计算着选材，秦灯则监视着他。灵均王下葬，用的也该是王侯的阵仗，七天，木灵根的匠人足以赶制完成。
秦灯慢慢发现，宁时亭倒是真的在认真替顾听霜做棺材，不像是有什么打算的样子——他甚至详尽到棺材地步要铺什么材料。
按照王侯品级，棺木中陪葬本来应该有金玉三千，法宝无数。对于晴王府来说，操办一场风光大葬，实在算不上什么事。
人都是要死的了，这些陪葬的东西，无非是个寄托哀思的手段。
秦灯把开出来的陪葬清单拿去给宁时亭过目：“宁公子，您看这样可以么？”
清单里开出的东西极尽奢华，宁时亭扫了一眼，淡淡地说：“不用这些俗物。殿下从自然中来，也要放归群山去。”
秦灯这两天被这小鲛人怼习惯了，他倒是耐着性子，问：“那么，随葬一些什么呢？”
“自然花草，天然珍宝灵药。”宁时亭静静地说，“这孩子病痛沉疴，灵药伴他下葬，希望他来世有一副好身体，不求灵根出尘，但求平安健康。”
秦灯顿了顿，在心里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宁时亭像是知道自己已经瞒不过去了，所以也不再隐瞒自己对顾听霜的偏心——或者，那种他们都能看出来的情愫。
连秦灯都忍不住想说一声：何必呢。
晴王能忍宁时亭到现在，甚至为他杀了白尘，已经非常不同寻常了。宁时亭现在，只要回头，就能将一切全数掌握在手中。
七日当天，棺木落成，宁时亭也为顾听霜选好了墓地——此棺将深埋在冬洲的峡谷前，正是步苍穹旧日的山谷。
此谷此山，是他这一生中，仅存的回忆之地。
凌晨刚过，宁时亭便已经起身。
帐外有人马走过的声音，听这么大的动静，应该是顾斐音回来了，不知道是刚好手头的事情结束，还是特意为了监视他杀顾听霜这件事，特意赶回来。
冬洲冷，外边天还很暗，宁时亭提着灯出去，秦灯已经让人给他备好了马。
那马和普通的马不一样，双眼暗红，神情极通人性，宁时亭意识到，这是上古传闻中的灵马，拥有极高的灵性和意识，而且随时可以为主人赴汤蹈火。
秦灯说：“是灵马，虽然事已至此，我相信公子您没什么别的心思了，但我需要提醒您，一旦您二位的行程与我们原先商议的有任何不同，灵马都会将你们带回原处，且灵马一死，我们这边也将立刻接到消息。您是鲛人，世子殿下身体残疾，未必能抗衡得了这灵马。”
宁时亭垂下眼，淡淡地说：“知道了。你们实在多虑。”
秦灯干笑一声：“王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万事都求一个稳妥。”
人声渐去。
宁时亭牵着灵马，来到顾听霜帐前，轻轻说：“殿下。”
过了一会儿，里边传来顾听霜的声音：“你真的来了？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不碍事。你听。”宁时亭说，“今日全军演武，他们跟着晴王的人马，全部都到西边去了。你听我的话，不要消耗精神，就当是为我好。”
“不要消耗精神。”
顾听霜正想放出灵识探查周围的动向，在这刹那间生生止住。
他知道宁时亭的意思，他在叫他不要动用灵识。
宁时亭说话，他一直听话，但如今的情况，他只能信一半——他不知道宁时亭正处于什么样的情况中。
晴王多疑，名不续传。
他们并不知道他有灵识，只听说了上古白狼极聪明，性喜群聚，于是将他幽闭在这个小院落中，任何人不得接近，四周都是铜墙铁壁，他无法读取任何人的灵识，也无法知道外界的全貌。
再加上严刑拷打，他的身体也撑不住长时间的灵识消耗了。
“听话。”宁时亭轻轻说，“小狼在哪里？殿下等等我，我去接小狼来。”
“你上次来过之后，小狼被他们锁在了后院。”
“好。”
宁时亭将灵马拴在院门口，去后院，看见了在笼子里缩成一团的小狼。
小狼的皮毛已经沾血发灰，听见有人来，甚至不愿抬起眼睛。
宁时亭笑了笑，轻轻说：“小狼来。”
银白的小狼忽而睁开眼睛，黑暗中绽开一双金色的眼睛。
小狼呜呜叫着，似乎是想念，似乎是委屈，宁时亭对它伸出手，以为小狼会和从前一样，隔着笼子来蹭他，但此时此刻，小狼反而竖起了尾巴，低沉地对他嘶吼起来。
它在叫他快点离开。
连它也知道此地危险，鱼一个人过来，凶险万分。
“没关系，没关系。”宁时亭安抚着它，暗青色的眼眸展开笑意，“我来接你们了，不要怕。”
这一刹那，他如同回到数年以前，他从上辈子的死亡中回过神，决心照顾好那个庭院中寂寞寥落的孩子。小狼被关在后院的铁笼里，瘦得皮包骨，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无知无畏地看着他，凑上来嗅他的手指。而他身后，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第一次放松戒备，认真注视他。
顾听霜出来了，他摇着轮椅，望着他庭院门口的灵马，问道：“你我二人，同乘一匹马？不如叫……”
“小狼载我们”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宁时亭即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顾听霜皱起眉：“你说今日我们周围没有人了。”
宁时亭为什么还这么防备？甚至不允许他和小狼使用灵力。
“以殿下的聪明，过后就会知道了。”宁时亭说，“不要着急，您会知道的。”
“好。”顾听霜也不再纠结。
这时候，再纠结下去，也没有用处。
他一向相信宁时亭的能力，每次他从来都不用担心事件的结果，每次唯一要担心的，是宁时亭自己。
宁时亭扶着顾听霜上马，随后把小狼抱在怀里。小狼的四爪上都被上了捆灵兽的镣铐，抹在手里一片冰凉，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冬洲冷风拂过，他们头顶还有稀稀落落的群星，和暗蓝的天幕一起压在他们头顶。
空气清爽，他们的呼吸散在空中，升腾成一片白雾。
他们离晴王营地越来越远，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到他们拐入山道小路后，顾听霜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坐在宁时亭身前，想回头找宁时亭说话，宁时亭却打断了他：“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殿下。”
他轻轻俯身，往前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腰。
这是一个温顺贴服的姿态，情人的姿态。
顾听霜哑声笑：“要不是时机不对……我以为我梦想成真了。”
宁时亭轻轻问：“什么梦想？”
“山林野地，你我相伴，不再孤独。”
他到底是想归隐的，但这条路已经走到了这里，无法回头。
顾听霜怕他听了难过，很快又说：“我们像是在私奔。今日你带着我来了这么一出，日后恐怕私通名号逃不了了。儿子竟然觊觎小娘……”
他以为宁时亭会笑，但宁时亭没有，他只是仍然从背后抱着他，伏在他肩头。
顾听霜于是也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轻轻说：“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不要难过。”
“嗯。”宁时亭说。
小狼动了动，尾巴甩了甩。
灵马一路狂奔，顾听霜没有问过方向，直到灵马奔到一个开阔熟悉的地方时停下，他才察觉出眼前的景象有几分熟悉。
“步苍穹山下？”顾听霜问宁时亭，“这个地方很危险，他们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没关系。”宁时亭纵马停下，自己下了马，随后伸手接顾听霜下马——他在此处还备下了一个轮椅。
顾听霜放眼望去，第一眼是，这里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
第二眼是，山谷门口，摆着一副琥珀色的棺木——他看一眼就知道，是最上等的神木。
“那是什么？”
“不重要。”宁时亭的语速加快，他伸手扶住顾听霜的肩膀，认真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殿下，我下面所说的一切，你都要记好。”
“我是您的臣子，也不止臣子。从前我为人臣，从不生私心，一心为君主，无怨无悔，而今我生出私心，我希望殿下爱我，记得我，我当你的臣子，从未想过背叛，也绝不背叛。”
顾听霜望着他的眼睛。
宁时亭的眼神格外认真，透着一种他看不透的情绪——那是他看不透的，一个比他成熟更多的灵魂。
这种眼神让顾听霜心里疼痛起来。
“我知道。”顾听霜说，“我一直都知道。”
“我从前或许有拿自己的命，为殿下铺路的想法，而今也不会了，因为我此生的愿望，只剩下与殿下和睦相守，殿下心想事成，一世平安。所以殿下也要信我。”
宁时亭说，“我知道殿下一直信我。”
顾听霜没有说话，他看向他的神色中，渐渐带上了一些疑惑。
这不是正常的嘱咐。
这简直像是……遗言。
顾听霜正想问他的时候，宁时亭忽而一笑，凑上前来。打断了他的话。
用嘴唇。
他轻轻地俯身过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攀上他的下颌，用力掐着他的下巴，死死地吻了上来。
顾听霜这一刹那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看见宁时亭暗青色的眼睛，妖异美丽，是他沉沦多年的颜色。
他毫无防备，剧烈的鲛毒在这一刹那侵入他全身，将他拉入彻底的冰凉中。
宁时亭一直没放开他，没松开他，直到眼前人失去呼吸时，他才轻轻放手，像是站不住似的，跪倒在雪地里。
他身后，山谷四周涌上一支威武雄壮的大军。
顾斐音站在最前，露出微笑：“好，他还是做到了。”
秦灯站在他身边，不忍地叹了口气：“那王爷，我们现在是接宁公子回去？”
“再等等。”顾斐音似笑非笑，“阿宁小心思多，这人死了，怎么也要停尸七日吧。七日之后，他还死着，那么才是真死了。”

第140章 都夷神香
140
停尸七日，也没有风光大葬，不过是一口雪中的棺材，一个风中寂静的山谷。
清晨的大雪和风声中，只剩下狼嚎声，令人胆寒——那狼嚎中带着无边苍凉和凶狠，已经叫得嘶哑难听，乍一听见，仿佛鬼哭。
“灵山白狼，重情重义，主人一死，不吃不喝。”秦灯立在山头，声音里有几分玩味，“宁公子说的果真不错。”
风雪中，大军已经退去了，只留下峡谷深处一顶简陋的帐篷，里边留着两三个士兵值守，厨子生火，火上架着沸腾的汤汁，帐外是一列医师，垂眉扶手，恭恭敬敬。
秦灯没有得到回应，但他也不在意，他撩开帐篷走入帐内，望着那人，低声说：“但公子，吃喝还是要的，王爷知道你伤心，但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倒也不必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这伤……”
宁时亭坐在一边，裹着大氅，雪白的狐裘中，拥着一张比雪更加苍白的脸，鲛人的脸，漂亮得不似凡人，像是雪化作的精灵。
只是这雪下，已经被鲜血染红，凝结成血红的碎晶。
秦灯往峡谷中央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还是包扎一下吧，虽然是只小狼，但灵山白狼咬出来的伤口，可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
长风中又送来一声狼嚎，小狼七天不吃不喝，毛发嶙峋，但眼里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属于野兽的那种光芒越发凶悍：是绝对强烈的愤怒与狂野。
顾听霜死后，小狼直接跳起来狠狠地咬了宁时亭一口，虽然侍卫赶来及时，一刀替宁时亭挡了下来，但宁时亭手臂仍然被咬穿了，当日血染红了宁时亭半边衣服。
宁时亭也没要人治，只简单包扎了一下，随后就静静地守在这峡谷口。
七天时间，除了要确认顾听霜的死，还有他们确认灵山群狼的动向。顾斐音并不清楚顾听霜是否掌控了群狼，还是确实如宁时亭所说，顾听霜身边，确实只有这么一只小狼。
不论是什么情况，他们都已经将这种可能性封死。
第七天时间，小狼已经虚弱无力，无法再攻击人，但他们还是派了人前去查看。
面对来人，小狼抬起头，尾巴竖起，龇牙咧嘴，跟着就被重重地踹了一脚，踩在地上，只能发出激动的、尖锐的嚎叫。
“开棺！”
士兵们把小狼团团围住，宁时亭起身跟上，他声音非常轻，像是没力气似的，还有些沙哑：“不要伤它！惹怒灵山白狼族群，不是开玩笑的！”
“七天了都没有白狼出现，这小狼多半也活不长。”那些士兵嘴里抱怨着，但到底忌惮着他的命令，只是把小狼捆了起来，随后一群人抬起棺木，跳下去验尸。
顾听霜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冷发青，整个人比冰还凉。
确实是一点气息都没有了，没有脉搏，没有温度，没有心跳。
棺木中铺放着花朵与草药，一开棺，不仅没有腐臭气息，反而香气逼人。
“死透了。”秦灯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了眼前的人的确是一具尸体了，他指挥人盖上棺木，转头对宁时亭行了个礼，“公子的确利落，这下王爷对您，可以说是再无防备了。”
“多谢。”宁时亭说，他平静地说，“你们要我表忠心，我做到了，折一个顾听霜，不是白折的，他现在人在哪里，我要找他要个名分。”
“名分自然有。”秦灯非常上道，他压低声音说，“王爷现在……非常看重您。那可是按照王妃的待遇啊！”
身边的小狼突然暴起，大吼一声，又被众多侍卫拦网拉了回去，给了几棍子，小狼嘴里渗着血，张开不满獠牙的嘴时，呼哧呼哧地喷出血沫来，那双金色的狼眼让人简直色变。上古神兽之凶悍，令人胆寒。
那是恨不得把宁时亭生吞活剥的眼神，它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朝夕相处的鱼，可以杀死他们的王。
宁时亭看了它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鲛人微青的眼瞳泛着冷意。
令人心凉。
“不过话又说回来，灵均王府那边如何动作，也难说了。这么看，您这边算不算背叛旧主呢？”秦灯问道。
“对灵均王府封锁消息，数月后称暴病就好。”宁时亭满目冷色：“大人说笑了。我的主子，向来只有一个。”
*
二十日后。
大军和人马都撤去了，只有少数几个兵士被留下来收拾东西，打扫风雪。
近日晴王练兵密集，这些兵士练得也苦，边关风雪严寒，他们围着篝火烤火，有些小心思的人就转头望峡谷口看一眼，去往那棺材边的白狼。
“灵山白狼要多久死？”那个士兵说着，咽了咽口水，“吃一块狼肉，不知道是否得以登仙？反正小王爷也死透了，等开春了，尸骨估计都要烂了，这匹狼没人要，我们可以带走吧？”
“你省省吧，放在那里，不吃不喝，它化用天地灵气，估计都还能再撑个十天半个月，我们守在这里，一时间也杀不死它，快走！别琢磨了，灵山白狼的诅咒你还没听过吗？”
另一个人说着，刚说完，他就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仿佛身后有悄无声息的注视，凝结在他的后背上。那是纯粹的、野兽的、端详猎物的眼神，多年征战的直觉让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但没有别的东西，回应他的只有漫天大雪。
他打了一个寒战，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催促道：“快走快走，灵山白狼的诅咒说不定是真的！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们很快收好了帐篷，给马换上新的蹄铁，随后快速地离去了。
灯也灭了，黑暗在荒原上沉降，大雪呼啸，看不见一点光芒。这片土地之上，甚至没有星星。
一片黑暗。
但一双双金黄色的眼睛，忽而在黑暗中睁开，它们原本潜伏在黑暗中，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但它们现在如同涌出的流水般，在风雪中疾行出现，围在了峡谷中央。
小狼那双琥珀色的、鎏金般的眼睛，也忽而睁开了。
是白狼，数不清的白狼，灵山白狼。它们蛰伏了整整七天，此刻才显出踪影。
小狼因为疼痛而低吼着，它身边的大狼们帮它撕碎了铁网，嘶吼着拔起穿过它的皮肉、钉死在地面的长矛，终于让它从桎梏里解脱了出来。
群狼围着棺材，缓缓移动着，走动着，如果有任何人忽而闯入，立刻会被眼前的景象活活吓死——一整个山的灵山白狼，它们都竖起耳朵和毛发，警惕而凶悍，像棺木中逼近。
天地仿佛安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它们静静地注视着棺木，忽而，一直手猛然抓住了棺木的边缘。
一个人踉跄着从棺木中爬了起来，月色照着他的脸颊，赫然就是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的顾听霜。
小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狼群也是一阵惊诧，但紧跟着，狂喜席卷了狼群，之前的苍凉一扫而空，连漫天落雪，似乎都多了一种灼热的气息。
顾听霜气息仍然封死，他站不住，如今也无法凭借臂力站起来——鲛毒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麻痹了他的躯体，但他仍然活着。
他张开嘴，吐出一块东西。
月光下，能看出这是一片很薄的、树皮一样的东西，但他从口中拿出时，那股隐秘的幽香忽而变得更加浓烈起来，香风阵阵，无尽蔓延，香气所过之处，冰雪隐有消融之势，因为有草木的种子，隐约要突破冻土，发芽生长。
“都夷香。”他垂下眼，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东西，“掺了五味返魂香。”
这就是宁时亭吻他时，渡入他嘴中的东西。
四大神香中，返魂香，九死帐中香，震檀却死香，都夷神香。
返魂香与震檀却死香为同源，宁时亭早已研制出来，顾听霜知道，返魂香之后，他就一直在研究这个都夷神香。
人闻之不伤、不灭、不死、不耗。所以他才能在这幽寂空棺内，沉眠整整一个月。
“宁时亭，不愧是你。”顾听霜捏着这味千年来的奇珍，眼中涌上冷静的怒意，“很好，算计了一切，算计了他对你的提防，为了保我而抛下我。”
“这是你抛下我的第二次。”

第141章
冬洲风雪猎猎。
练兵场人马呼喝，人、马呼出的白汽在空中飘散，冻得死人的天气。
晨星尚明，连最坚毅的战士都不免被这料峭严寒消磨心智，可一片沉水般的寒凉与寂静中，有人挥鞭而出，马蹄几乎冻成冰，马上的人也比冰雪更加苍白冰冷。
“宁大人，今日风雪重，多爱惜身体。不如打道回府吧。”
风雪中无人回话，只有单薄瘦弱的影子远去了，脊背伶仃却挺直。
他与他平常给人印象里的状态不一样——一身轻骑猎装，最能御寒的，不过是一袭轻薄的斗篷，那斗篷深蓝色，是深海里鲛丝的颜色，素蓝，却无比动人心魂，风一样地掠走了。
秦灯裹着汤婆子，掀开马车轿子，他口吻关心，自己却没有半分要下车帮忙的意思。
他冷得长叹一声：“从前我以为晴王殿下到底是舍不得北海鲛人的皮相，才给他承诺那么多。”
“大人以为呢？”他身边的家臣低声问道，等待着他的回答。
“现在嘛……他倒是有点意思。”秦灯望着在茫茫大雪中消失的那个蓝点，“倒是有种说不出的风骨。够劲儿。”
“今日宁大人是去巡场么？”家臣问道，“这地方有什么好巡的，晴王驻地外的冬洲散兵，有一个是一个，都是散骨头。”
“谁知道呢。这位可是要当王妃了。”秦灯像是有些唏嘘，“勾引继子又杀之……失宠于王爷又复宠，他十五岁前可是随王爷在军中历练的，看惯了他平常弱不禁风的派头，倒是难想起来这是个狠角色。”
一片默然。
冬洲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们这些人都无从探查，但是多少都能听见一些风言风语。
比如说灵均王殿下肯定是死了，而且是被宁时亭以某种手法骗着去杀了，西洲封地中灵均王府的全部人马悉数遣散，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都送去了百里府内。
而晴王所忌惮的灵均王殿下已成气候之事——似乎也就此证实了，也只是又一桩猜疑罢了。灵山白狼不存在，灵均王有意反了晴王这件事应该也是不存在的。
死了一个残废的人，换来一次试探的结果，没有任何人损失任何东西。
皆大欢喜，不是吗？
只有宁时亭除外。
他总是在沉默，雪白的睫毛低垂着，藏着眼下一泓星星，显得有些柔美和脆弱。
他们总是在担心这个人还会做出点什么行动来破坏现有的一切局面，但是这样的推测也都没有实现。
宁时亭本来就不太爱说话，他沉默着恢复了精神，养好了被狼咬出的伤口，随后一切如常。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他十五岁之前的时候，晴王宠爱他、倚重他，而他眼里没有任何其他人，只有晴王的命令和自己眼下想做的事。
“大人，回吧。”
身边的随从已经第三次请命了，他极力在大雪中跟上宁时亭的马，只是风霜逼人，刀子似的削过去，他跟不上，宁时亭反而信马由缰，一刀挑开军帐大门。
练兵的时辰，连驻地领官都没有起，帷幕在长刀刀风下劈成两半，冷风卷着呼呼大雪破空而入，里边的人都惊跳起来。
“怎么了！”
“什么人！”
领官抬起眼，卷起被子往后缩，一抬头之间，他之望见门口策马离去的人——一双青色的眼，美得有些妖异邪性。
只是一刹那就消失了，还以为是在做梦。
晃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雪变成了妖精。
*
“冬洲守地驻军，久日不练，懒散成性，城防无护，居民无安，北海荒凉，妖族虎视……现请冬洲守军总领之职，自去晴王正左使、冬洲驻军属一品臣之职。请求晴王准许，转陛下恩准。”
大帐内，顾斐音接过外边递来的纸张，大帐内温暖如春，只有这纸笺还带着风雪的凉意。
和答复其他的请书不同，他停下来思索了片刻。随后问道：“他这几天如何？”
他安插在宁时亭身边的眼线低声说：“伤像是已经好了，也不愿总是躺着，今日晨起去巡了冬洲驻地所有军士，望见军风不整，军纪不严，说是想替王爷整兵，也是大功一件。”
“他多半没说后面那句吧。”顾斐音哼笑一声，平常那种森然冷意却像是放缓了一些，他随手将纸张放去一边，“就准他罢。他心不在这里了，让他有事分分神也好。看好他，别让他寻死。”
这小鲛人……他从前以为自己腻味了，现在看，其实未必。
平常人在乎的一些东西他倒是不在乎，比如名誉，比如身边人的心，他在乎的是权力和最后的结果，这也是他能够一直身居高位的原因。
但他倒是也有自己的喜好。
“还有，大婚的安排事宜交给他过目一下，陛下已经准了。”顾斐音轻轻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与阿宁大婚，此件事多方面来说，都是有好处的。他背后没有什么势力，陛下应得很爽快，说是愿让皇后一族接阿宁入籍，赐他一个身份，让他身份对等，与我大婚。”
秦灯在旁边低声说：“王爷，恐怕是陛下那边也想笼络宁大人呢。”
宁时亭声名远播，皇帝那边主要是瞧上了他的制香手段。
返魂香制一次少一次，毒蛟本身又是稀罕的灵物，人人多少也想搭上趟，哪怕无法当一把趁手的武器，起码也能当个修炼的材料。
“他知道这件事，阿宁他怎么说？”顾斐音问道。
“宁大人只说随意，但像是兴趣不高。”秦灯说。“说看殿下安排。”
“也罢。我去跟他说。”顾斐音起身，“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正好回王城，大婚在那里办。”
他的声音阴晴不定，也无从揣摩背后的意思。
最近灵帝对顾斐音猜忌颇深，此时让他回王都大婚，未必也没有探查与监视的意思。双方已经有些剑拔弩张，一场大婚或许可以让这样紧张的气氛稍稍放松。
也方便试探虚实。
深夜，营帐被掀开一个角，顾斐音矮身走入，比了手势让其他人不要惊扰。
帐子内似乎总是有些冷，炭火不够热。
绝美的鲛人正闭目靠在书桌边，面前放着一册练兵案卷，他偏头垂手靠着，烛火将他苍白而恬静的脸映得温柔明亮。
鲛人确实是美。
只是毒蛟的美，实在令人难以触碰。
顾斐音想了一下，在直接叫醒宁时亭和离开之间，选了直接叫醒他：“阿宁。”
宁时亭似乎在睡梦中有所感应，他睁开眼，望见他的面庞时，先是一怔，随后才彻底醒过神来：“殿……王爷。”
“看来我儿与我长得确实相似，以至于你醒来后都认不出来。”
宁时亭脸色苍白，垂下眼睛，雪白的眉睫像是会发光。
顾斐音语气玩味，随手把手里的奏折扔给他，声音转为一种温柔的无情：“下月大婚，你听从陛下命令，随入皇后一族。你知道怎么做，听话。”
宁时亭没有出声。
“听话，阿宁，你做的一切我都不追究，我对你只有这一个要求，明白吗？”
顾斐音温柔地说，“如果你要我爱你，我也会爱你——等一切事情了结，我会好好履行作为丈夫的责任，好吗？”
宁时亭轻轻地回答说：“……好。”
顾斐音离开了。
宁时亭也慢慢起身，披上狐裘。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今日有百里府上的信么？”
按照时间，顾听霜应该醒了。如果他顺利醒来，那么按照行进速度，将在近日抵达百里府，与听书他们汇合。
他们在西洲埋下的人脉和笼络的部众并不会散去，顾听霜是一个很好的领袖，他运作多年，足以保证他们已有了一众衷心的人，哪怕他不在，也会听命于顾听霜。
只是听书一直没有来信，没有任何动静。
隐约的焦躁与不安无声的压上心头。但他只能强行将这种茫然与不安压下。
他面前是一条黑暗无光、无人踏过的路，他现在必须一个人走。
宁时亭不顾下人劝阻，飞身上马——外边风雪大，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我去检阅驻军分拨情况。”
*
“宁大人又来了……”
窃窃私语声。
“他不是身子骨不好？怎么这些天一直巡视我们？闹得我们都没敢休息……”
“嘘，少说话，鲛人耳力好。说不定他是想提拔些人跟去晴王麾下呢？”
营帐前的兵士们都笑了起来：“谁都知道晴王麾下的人都要有些灵力，我们这等人，哪里能去呢？怕是消遣我们吧！”
“你们说，他是不是之前那个宁姓小公子啊……是冬洲的大恩人吧？”
“绝对不是，之前的小公子是立过战功的……可不是晴王禁、脔。”
“别说话！列阵！他来了！”
灵马飞驰而过，宁时亭在大雪的练兵场勒马停下，鲛人深青色的眼眸里没有别的情绪。
议论与误解，他这些年听多了，早已没了感觉。
他声音有些沙哑，“诸位是冬洲的兵。严冬边关，大雪苦寒，各位当初愿意来此，定然也是有志之士，只是风雪消磨意志，让冬洲的将士，成了一群废人。”
“我不是来此消遣你们，我只一句话。”宁时亭咳嗽了一下，颊边浮出病态的红晕，“愿意重整旗鼓的人，听我命令，一月之内整肃军纪，各司其职；不愿的，遣散回家。”
“若是不服我，檐下三滴水为时，尽管上来挑战。”
“我不为你们成为谁的兵，我要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要你们还记得，怎么保护这片土地。”
这是他能为冬洲，为这片被晴王吸干一切灵气的土地，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宁时亭手腕翻转，雪亮长刀抽出——只一刹那，树上一只雪鸮振动了翅膀，拂开一片落雪。
雪鸮眼底金色光芒亮起又闪过。
这一刹那，他的身影仿佛与从前重叠，在西洲王府后山，他一刀劈开起火的山门，等着接轮椅上的少年回来。
他宁时亭前生为人欺骗，被人左右，一把武器，不挑主人，今生他绝对不会再这样——一把武器，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应该守护的人。
他深爱的那个少年，从来不曾把他当做武器。

第142章 起事
142
碎雪落下。
大多数军士都没有上前挑战他——大雪，边关与久无战事，最销心智。
宁时亭说得不错，他们的锐气与年少梦想都已经被这片苦寒而贫瘠的地方消磨殆尽。它们跟着九洲的灵气，失去的登仙机会一起消散了。
只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听说了他的流言，大笑出声：“我们守我们的，以色事人者，满腹黑水之人，却来给我们讲道义责任，你既然说了，我就来试试！”
刀光亮起，出声的是旗手，策马从阵后飞身而出，直奔宁时亭而来！
一息之内，士兵抬手抽刀，雪亮刀光从人眼前晃过，他以为是自己抽出了刀，可一抬手却空了——宁时亭勒马转身，转身之间，手中长刀入鞘，入鞘之际，雪地中响起清脆的刀刃落地直升。
宁时亭轻轻吐气，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士兵愕然回头，望见自己的刀直接被斩断在地，他根本连挥砍都没砍下来。
这一刹那间，所有人都震惊了——这个貌美如仙的毒蛟，传闻中以色侍人的孱弱公子，居然有这样的身手。
从前宁时亭在暗，一身暗杀术与致命香，都为晴王做事、拔除钉子，宁时亭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不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亮出自己的身手。
那是飞蛾扑火的力量，每一次出手，就是对他残余生命的消耗。
“还有人吗？”
宁时亭问道，他声音很轻，但是十分清朗通透，带着寒凉的意味。
没有人了。
残雪落尽，温热雪白的羽毛扫过苍绿发冷的松针，雪鸮眼底的金色消散，回归本色。
风声飞起时，宁时亭抬头望向天空。晴王配给他的随从终于策马赶了上来：“宁大人，怎么了？”
“那是什么？”宁时亭眯了眯眼睛，他最近身体情况每况愈下，视力也没有以前好，“鸟吗？”
“报告宁大人，是只雪鸮，您喜欢？”随从问道，“我们去替您捕过来？”
“不必了。”宁时亭视线恢复清明，他望见那只雪白的鸟儿又落在了另一颗树上，开始啄食枯败的种子。
“是一只普通的鸟儿。”
如果是他，他会落在他肩头。
陪他度过边关风雪，或落在前边为他引路，头顶星星那么亮，天空高广而深沉，呼吸间是清透的草木香气，还有雪的气息。
千里之隔，九洲落雪。滚滚雪原白浪之中，有一少年乘狼奔袭，他收回一缕灵识，掐灭在自己指尖，随后咳出一口漆黑的血。
灵识可随生灵自由散布，但是距离越远，越消耗神识心智。他们如今快要抵达西洲，从这里到冬洲距离已经极远了，他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殿下，你还好吗？”
金脊弓起背，他的脖颈处的狼毛被这一口黑血染透了，他嗅到了血的气息，甩甩尾巴搭在顾听霜身上。
顾听霜骑在他背上，身后的雪里跟着无数灵山白狼，都在雪中沉默地行进着，他们一路走雪脉，山与地一路护送他们，所过之处，树木深入地脉裂开缝隙，为他们掩护。
小狼从顾听霜怀里睁开眼，伸舌头舔舔他指尖凝干的血渍——小狼在冬洲也受了不浅的伤，伤口正在逐渐愈合，身上的毛色也开始掺杂一缕一缕的金色。
“我没事。”顾听霜一说话，复又咳出一大口黑血。他苍白的指尖抓着金脊粗硬的狼毛，眼底的笑意让人几乎难以和他的话联系在一起：“这个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
两次毒蛟之毒。返魂香是让他起死回生，聚拢灵气的，都夷香令他不死不灭不耗，可并不能解毒，毒性与寒冷都在折损他的血与骨，让他一天比一天虚弱。
小狼伏在他手边，狼嚎声嘶哑呜咽，顾听霜指尖用力，骨节清晰地凸出来，揪住了小狼的尾巴。
他笑里带着一些沙哑：“你怕是把他手臂咬断了，笨猪。”
小狼耳朵耷拉了下去。
他们深夜自峡谷关入西洲，随后取冻成冰的水道，奔往百里府。
百里府戒备森严，听书坐在正堂中，眉眼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肃，焚绿坐在轮椅上，正在试香、制香，府上的信鸽隐秘地一轮一轮飞来，有的冻死在大雪的路上。
一只信鸽飞入庭院，它冻得半死，立不稳就滚落在地，刚有侍从想过去捡起来，却不知何处直接飞来一个巨大的白英，伴随着兽类的低吼声，白狼耳上有一道月牙型的伤痕，狼吞虎咽地将这只信鸽舔卷入腹。
庭院众人立刻被吓得不敢动弹，听书却猛然坐起，快步踏出：“月牙，你主人呢？”
“在这。”
庭前传来少年人沙哑的声音，顾听霜推着轮椅停在院中，眉毛都已结霜，声音疲惫：“劳烦你替我的兄弟们准备一些牲畜肉类，他们已经饿了四天四夜了。”
“是，这就去准备。”听书言谈中也成熟了不少，他低声问，“公子还好吗？”
“不太好，所以我们要尽快。”顾听霜说。
听书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仍然紧绷着声音，问出了那句话：“尽快……什么？”
顾听霜嘴唇动了动，无声，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两个字。
“起事。”
两年准备，就在今朝！
宁时亭手把手为他建立人脉、为他笼络幕府，而他自己也带兵历练，如今人人以为灵均王已死，却是最好的时机。
“傅家、韦家如何？”顾听霜问焚绿。
焚绿俯首报告道：“两位少爷都很关心您的情况，一直没有中断联络。傅府借求药之名来过，请殿下一旦有消息，立刻告知。”
“知道了。”
西洲尽在掌握。
顾斐音势力在西洲弱，怠惰吏治，他与国舅家争抢西洲的治权，想要稳住这一块大肥肉，却没有人真正在意过这片土地的人民。
真正让西洲人民有伤可医，有事可讼，雪妖来袭，有人庇护的，是灵均王府。他们设民事堂，宁时亭和他夜以继日地处理公务，他们本无所求，但西洲人都记在心里。
灵均王死讯传来，无人命令，西洲人民自觉大丧。西洲千里尽白。
“打仗，是要死人的。”顾听霜沉声说，“我要避尘珠，而你们，想清楚要什么。这一仗，我为你们打，也为我自己而打。”
*
“听说了吗？灵均王是被他亲爹害死的，王爷虽然功高，可到底忌惮一个天灵根的儿子，之前灵均王还是世子殿下的时候，在府上就被百般虐待，那一身根骨，听说也是王爷特意谴人弄废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世道不公啊。灵均王去了，下一个西洲主人不知道会是谁……”
“从前仙长在时，网罗灵器灵药在府，雪妖来时毫无办法，我们西洲是最丰饶的土地，可镇上缺一个会火术的人都没有留下来，多少人活活冻死啊！”
“嗨，世子灵根怎么废的？瘴气啊！西洲多少人被瘴气毒废了？你说，如今登仙路断，那些在上头的，有点灵根的人，巴不得绝了所有人的灵脉，巴不得千秋万世……他们自己倒是成了一方土地仙，逍遥快活！”
……
比战火最先传播的，是议论。比议论传播更快的，是愤怒与怀疑。
九洲其他地方，并不比西洲丰饶富庶，关于皇帝与晴王另有办法提炼土地与活人灵气的消息也在不胫而走，大批咒术师闻风而动，决意前往各大洲探查那些已经封闭的地方。
鲛人南北海岸、八大灵山……还有更多的地方。
第一个反的，不是西洲，而是冬洲。
那是仙洲第八千零七界，将近年关的时候。
顾斐音与宁时亭正式动身，灵帝准备迎接他们前往王城，为他们准备一场震动九洲的大婚。
宁时亭按照仙家成婚礼仪，先由皇后娘家筹备，皇帝很看重他的制香能力，在京城赐他府邸一座，名为香居，他在里边住着，每天有人前后进出、筹备。
晴王那边倒是认认真真做足了礼数，迎亲六礼一个不少，加上皇帝赏的，各种奇珍异宝流水似的抬进来，由人清点、收入府库。
“岫山玉，灵山参……公子，这些都不看一下吗？”
府中的侍女试探着问道，“可都是好东西呢，陛下还独赐了一张狼神皮，说是千年前的白狼王皮。您看看吗？”
宁时亭本来靠在廊下，身边放着小火炉，正在煮茶，闻言，他抬起眼，雪白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拿来我看看吧。”
他的声音温和细软，新来的下人们很喜欢他的性格，温和不跋扈，但是偶尔也会议论着，这位即将成为晴王妃的绝色鲛人，是不是即将不久于人世。
狼皮厚而沉重，宁时亭无从分辨那是不是真正的狼神皮，但他将它拥入了怀里。
三天前，听书府上的信鸽送来了一封问安信，语气口吻都是听书的，但字迹已经换成了焚绿的字迹。这意味着他们和顾听霜已经见到了。
但不是顾听霜自己给他写信，他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宁时亭只能尽力猜测他的状况。
信件上有清冷的梅花香。
他忽而意识到那是谁的香气。
那是顾听霜的气息。
他在灵均王府时，自己身带异香，又时常调香，对香气敏感，他总以为是府上种了太多梅花，梅花香气来自府上，但是如今，回忆纷杳而来，他记起了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
强劲，孤独，傲气。
他回来了，但不给他写信。
是还在怪他吗？
宁时亭低头拥紧怀里的狼皮，手臂上的伤痕隐隐作痛起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报——秦大人到，请见公子。”外边有人禀报，宁时亭收回思绪，抬起眼：“请让他进。”
秦灯踏雪而来，神色匆忙：“宁时亭，你可知道冬洲的事？消息是否从你这里败露？”
宁时亭疑惑地抬起眼：“什么？”
“有咒术师前往冬洲探查，发现了冬洲地底与鲛人海的聚灵符咒。”秦灯说，“王爷想知道，你有没有掺一脚。”
宁时亭笑了。声音清和。
“你们日夜派人守着我，跟踪我如同幽囚，我有没有透露什么，是你们自己清楚的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自己丧尽天良，草菅人命，这是报应。”宁时亭一字一顿，唇边仍然带着笑意。
秦灯被他刺得一愣——他没想到宁时亭可以这么直白：“你真是不想活了？”
“顾听霜已死，我没有牵挂了，或许这也是你们想看到的。”宁时亭仍然笑着，“我要拿回我以前想得到的东西了，这些话我不会对王爷说，给彼此留个面子，可是对你这等蝇营狗苟之辈，说一说又何妨。”
大院里还有其他侍卫，宁时亭说话并未避人耳目，秦灯脸红耳热：“你真是疯了！宁时亭！”
他转头就走。气急败坏的离开了庭院。
宁时亭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白色狼皮，指尖紧紧地贴着那粗硬的毛皮，随后将脸颊也埋入其中。

第143章
冬洲起事了，四方也已闻风而动。
九洲是仙洲，不同于人间，所有人都曾看见过那条修神登仙的路，虽然大地上灵气消散，但他们总有法器和常识，能够看出一片地方出了什么事情。
而鲛人海已经死去，冬洲城下的夺命符文被人发现——长达千里的巨阵，上面是几十万条日渐干涸的人命！
这不是能够栽赃的问题，而是只有举国之力才能做下的布置，至少是王侯级别往上的筹谋，进而——灵帝是否也参与其中？
种种脉络，错综复杂，利自当先。如今仙途已断，本来该为民某事的人，已经只想要万年江山。
兵士、民众，愤然反抗，冬洲之兵自发结队，首先问责晴王，问责灵帝。
冬洲属边关，多年前与血族一战后，鲛人、血族均已覆灭，兵甲不留，来的都是新兵。只有晴王营里的权利核心才是老兵，知道近二十年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敢承认，于是冬洲的士兵们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冬洲的防御要塞和进攻堡垒。
王城。
斥候来来往往，消息络绎不绝。
香居中，宁时亭窝在躺椅上，睁开一双清透的眼。他拥着暖炉与狐裘，雪花冰晶落在他指尖，并不融化。
王城中的消息渐渐传开，大多数都是不安与躁动的。诸如哪里已经起事了，冬洲的战火一路烧到了哪里，会不会打到王城来，到时候要去哪里躲……
九洲战事频繁，百姓们早已经怕了打仗，一有战火就躲上山，但是山上也未必平安；妖魔夜晚横行，故而有宵禁，他们只想在自己如今生活的地方，继续平静地过日子，或许清苦，但不想再有伤痛了。
“只是这一仗……着实有些安静。”
从宫里听来消息的侍卫小声议论着跟宁时亭说，宁时亭移动视线，轻轻问道：“哦？如何安静？”
“以前打仗不都是劳民伤财的事，两边都是，一个下去了，无非是另一个一样的又上来……瘴气还是除不了，夜晚还是没办法出门，哪里人家生了病，灵药还是买不到……只听说宫里，那些权贵，大臣，仓库里一箱一箱的灵药，都拿去喂鸟。”
“公子是西洲来的吧？其实人人都说西洲好，大家都想去，只是王城不让随地迁徙。而且灵均王那么年少，却也已……”
似乎是察觉自己提到了伤心事，侍卫小心住口。
“是啊。”宁时亭的声音却温柔，透着隐隐的怀念，“他会是个好的君主的。”
这个词提起来犯禁，但是也有些模糊，君主自然可以指最上面那一个，但是也能够指普通的君臣上级。
其他人没注意。
顾斐音已经被灵帝连召几次入朝，商议平叛之事，在他们眼里，叛军是小事，平息民议是大事。九洲出众的灵力师早已尽数入彀，有灵力者对上无灵力者，自然可以以一当十。
故而被派去平息叛乱的，并不是顾斐音本人。顾斐音派了秦灯去，并找人来问过宁时亭的意见，问他想不想回去看一眼。
宁时亭婉然谢绝。他此前已经自己革除了身在冬洲和朝中的大部分事物，当初那颗心已经凉得明明白白，顾斐音便不再勉强。
只是替代他的位置成为随军都督的人，成了孙凤，顾斐音除他之外，最信任的耳目。
出发前，宁时亭随顾斐音前去送军。
“臣定不辱使命。”孙凤年已老朽，声音衰微，但精神头却还十分好，宁时亭也上前来送，孙凤惶然低头，声音无波无澜：“大人身体不安，不必远送。”
众人皆知孙凤与宁时亭关系一直不远不近，有些冰冻的样子，孙凤年纪大了，尤其还喜欢刺人几句，如今宁时亭已经是定好的晴王妃，孙凤背地里说了不少坏话，两人本身就不合，故而其他人都看戏。
“大人年事已高，我还是送送您。我退居幕后，劳烦您接替我的位置了。”宁时亭轻轻说。
孙凤随机压低声音，上前一步，用鲛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微不可查地说：“百里府三日内急攻王城。”
三日？
这时间有些快，但群狼奔袭速度，远高于此。孙凤如今已经彻底是他们的人，宁时亭垂眸说：“冬洲交给大人了。”
“殿下说老身尚缺一份投名状，此去北上，秦灯即是我为殿下呈上的投名状。”孙凤随后告辞，“公子留步罢。”
宁时亭微微颔首，随后回到车辇中。
三日后，也是他和晴王的婚期。这次大婚，一定不平安。
*
两日后，秦灯与孙凤的车驾前往冬洲路途上，遭遇一队诡异的人马截杀——那队人中都不正常，上一刻看，人还好端端坐在马上，下一刹就凭空消失在风雪中，空气里只留下细微透明的闪光，随后他们的人已经倒地气绝。
慌乱之中，秦灯被刺身亡，而孙凤也被俘获，不知所踪，这支王城派来的军队一瞬间就失去了两位头领；队伍中的咒术师也查不出任何使用法术的痕迹。
“撞……撞鬼了！”
大军四散奔逃，剩下的副帅想要指挥人马调转，四下峡谷口，忽而涌出一双双暗金色的眼睛。
漫山遍野的狼群，白狼，所有人肝胆俱裂。
“白狼神！”
传说并非虚言，白狼神的确还存在世间，现在它们带着主人的意志，前来复仇。誓要踏平河山万里，诛邪扶正！
血与火在漫天大雪中隐去，听书在风中慢慢现身，俯身请命：“请殿下作下一步指示。”
顾听霜靠在轮椅上，衣衫单薄，身量挺拔，形销骨立，只是他眼底却闪烁着清醒沉稳的光芒：“去吧！我们这就去找他！”
冬洲战事未平，九洲其余地方却也接二连三点燃战火。西洲韦氏、傅氏少主阵前挂帅，打灵均王旗号，震慑西洲，与百里将军府遥相呼应；除此之外，多地更有灵均王门客，挂旗结军，一呼百应。
西洲设民事堂，如今转百里府，府上焚绿得西洲宁公子传，研制返魂香，分散众人，为百姓治病救灾；南境设营，收容难民，不逼人从军，不逼人纳贡，灵师分散各地，救死扶伤，军队越来越壮大，短短时间内，就已形成燎原之势。
王城的氛围越发紧张。
顾听霜这张隐牌，已经彻底由宁时亭按死，没有人能想到一个死人还能做什么文章，朝堂中都将矛头放在冬洲与百里府上；也因为顾听霜已死，宁时亭已并入皇后一脉，灵帝无从追责，只能问责顾斐音！
外患四起时，却是彻底拔出晴王这颗钉子的最好时机；顾斐音已经请命三次，带兵出战，但灵帝迟迟不下决断——灵帝也知道，此番一旦放顾斐音离开，那么他也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将他困于王城内，尚且还好拿捏；若等顾斐音统领大军，那么自己这个灵帝位置，绝对无法坐得安稳。
君臣势同水火，已经只差那一层窗户纸。
更重要的是，顾斐音的死侍军团，还没有彻底形成。宁时亭坏了他的好事。
他是有夺权之心，但是现在时刻，一切都被打乱了——乱的源头，竟然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此时百里府煽动九洲一起谋反，也是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两边必须坐下来好好地谈一场了。
谈判与短暂的和平示好的机会，却只剩下了宁时亭。
这次大婚，就是他们为彼此准备的机会。
大婚前夜，王城张灯结彩，十里长红。爆竹声连绵不绝，街上家家户户点烛明灯，出门观看舞狮游龙，等待看送亲的热闹。
喜事的冲击，暂时压去了战事的惶恐与不安。
“公子听过这首歌吗？这是我们那儿出嫁的歌谣。”
为宁时亭捧来嫁衣的少女显然高兴，她替宁时亭梳理着银白的发丝，低声哼唱了几句婉转小调，随后小声催促，“您要先见过皇后与陛下，吉时快到了，我为您穿最后一件衣裳吧。”
宁时亭发丝挽上去一半，金色的头冠繁华富丽地坠着，更衬得鲛人颜色无双。
嫁衣是红的，暗红色，宁时亭仅着里衣，身形瘦削，白皙的脖颈露出来，漂亮而令人心动。
他很温和，让她为他系腰带，小姑娘十五六岁左右，动作干净利落，只是她为他挂上玉佩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宁时亭的腰腹——
是冷而硬的。
金属的触感。
铠甲的触感。
宁时亭在嫁衣之内，还穿着一副轻装铠甲！
“您……”小姑娘睁大眼睛，而宁时亭微微一笑，深青色的眼底蛊惑般地望过来。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宁时亭就已经手刀劈在他肩侧，她昏了过去。
“抱歉了。”
宁时亭摘下玉佩，将桌前的剑别好——红缨剑，桃木剑鞘，本来是出嫁的装饰，寓意是驱邪与祈福，他却在此时换上了真正的长剑。
今夜就是最后时机。
今夜他将与他并肩战斗。

第144章
王城的习俗，凡是王公贵族大婚，都要等待晚上大典。
夜晚，星河长寂，黑暗将一切蛰伏的危险、沉闷与紧张轻轻掩藏，九洲王城二十八门紧紧关闭，长街上火光辉煌，送亲仪仗繁华璀璨，望不到尽头，爆竹与烟火沿着长街一路散落，一片好事景象，喜气洋洋。
王城的人民全被蒙在鼓里，街巷中聚满了出行游玩的人，还有更多的人议论着这次晴王妃的风光大嫁。
王城离西洲、冬洲远，宁时亭的种种传闻并没有传到这边来。在王城的民众听说的，外边在打仗，不过是西北与南边起了一些零星战火，灵帝已经派了最信任的将军奔赴前线，一切都将平安无虞。
而种种有关晴王、灵帝引灵炼人等等的传说，百姓们不是没有怀疑，只是天子脚下，消息封得严，他们也不愿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皇家卫兵时不时地往轿子里看一眼。
大婚这件事是顾斐音唯一与灵帝和谈的机会，也是灵帝唯一把晴王拴在这里的理由。
宁时亭如果出了什么事，那么事情将向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发展过去。
宁时亭坐在轿中，红帘遮头。
喜乐震天响，这一方小天地僻静安稳，他垂下眼睫，白净的受安稳宁静地放在膝上，无人知道他膝下就是一把冷硬的短刀。
轿子缓缓前行，城门一道一道地推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这一刹那，宁时亭恍然回到前世。
最后一刻，他也是这样通过一道又一道静谧的大门，踏上血与火烧成的殿前长阶，外边杀声震天。
那时他与顾听霜仍然互不相知，他最后看到的画面，也只有那个少年跪坐在他身旁，求他看看自己。
“停轿——”
宫门前传来一声报喝，喜月响得更加欢快，轿子缓缓落地，周围气氛却越发肃静。
有人打开了轿帘，扶宁时亭出去。
宁时亭眼前是一片大红，但鲛人耳力和嗅觉无与伦比，他知道顾斐音就在正殿之前，正缓步走下，前来迎他。
上辈子做梦都想实现的愿望，落到此刻，宁时亭心中却已经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阿宁。”晴王的声音温柔带笑，“我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轻缓磁性，但听着只有累日的疲惫与阴沉。
顾听霜的声音和他的很像，却更带着少年的真挚与热情，越是熟悉，区别越明显，对比也更加强烈。
宁时亭微微俯首，从轿中走下，与之并列，缓步往上走去。
顾斐音站在他左侧，宁时亭宽大的袖子和衣摆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宫门长街外，黑压压挤满了卫兵、臣属，两人要先过前殿，最后前往大殿，分别见过仙帝、仙后，行拜礼后，才能算是走了正规的流程。
“请新人移步正殿——”
宣召仪式的声音响起，提示着她们的下一步动作。但宁时亭却忽而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盖头忽而随风散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声，这在大礼中属于大忌讳，礼官立刻飞奔上前拾取，但是更多的人随着宁时亭的眼神看了上去，都怔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衔金戴玉的宫殿琉璃顶上，出现了一只前爪金黄的白色小狼，如若不注意，一打眼过去，还以为只是一只偶然窜过去的宫猫。
“白……白狼神！”
“灵山白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斐音瞳孔紧缩——他认得这只小狼，分明就是顾听霜养在西洲的那一只！
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宁时亭——他是他的刀，他用惯了，危险一旦来临，他知道宁时亭一定会出手。
现在他果然出手了。
寒光闪过，风中忽而染透一种花香似的馥郁香气，也像果香，宁时亭收回视线，下一刻——手起刀落，洞穿了晴王的胸口！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丝毫铺垫，血溅落在宁时亭洁白的脸颊上，顾斐音瞪大震惊的双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嘴唇嚅嚅许久，最终没有力气说出口。
但宁时亭没有完，他短刀一条，旋转横上，直接挑断了晴王的头颅！
这才是将他教给他的，原原本本地还给他。
血染成的嫁衣在风中散开，嫁衣之下，一身银白甲胄，将他的身躯勾勒得英气而挺拔。风里竟然没有一人的喊叫声，包括礼官在内，全被香风毒倒，瘫软在地。
宁时亭脚步不停，小狼从屋檐前跳下，飞往里侧另一个大殿，落稳后也并不懂，只是蹲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眼底金色火焰奕奕流光。
是“对他冷漠的那只小狼。”
宁时亭唇边勾起一丝笑意，他提着刀，大步向里边走去，侯在殿门后的礼官和士兵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此时陡然见到宁时亭，一个个都吓得失去了反应。
眼前的人一身银甲，美得勾人心魄，银白的发丝也被血染红，血与冷风交缠，一时间不知道眼前的是神是妖。
终于有人迟钝的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杀——杀人了，杀人了——”
“怎么回事？”
正殿中的人没有做好准备，只有侍卫们嗅到了紧张的气息，飞快地涌出来。灵帝二十四卫已经率先出击，他们潜藏在大殿的四角，却不敌弥漫的香风。
“是宁时亭！晴王反了！”
“小心他！他是毒鲛！会用香！快，快带陛下和娘娘离开！”
为首的灵卫舔了舔嘴唇，从袖中摸出一包油药——火龙涎制成的火硝，它没有毒性，但如果涂抹在箭上，一旦射中人，便能让人一直烧成灰烬，是头等毒辣的战场灵药。
毒鲛万毒不侵，只能用这种方法解决。他们想让宁时亭死也很久了，故而准备万全。
只是这发无比狠辣的箭没有射出来。
一声巨响，伴随着滴答滚落的血迹，从屋檐下泼了下来——小狼一口咬断了角落里某个人的脖子，没人能想到房顶上还有一只巨大的灵山白狼，他们发现它的一瞬间就已经毙命。
战场之内，是宁时亭的地方，战场之外，它守着宁时亭。
沉闷的震声自遥远的地方响起，那是攻城锤的声音。
顾听霜自己，一定就在城外。
他杀顾斐音，是为自己，也为顾听霜；而今再逼宫，也是为了给顾听霜争取更多时机。当精锐兵力掉头保护灵帝时，城门的缺口就会暴露出来。
一切都来得及。顾斐音已死，他的死士军团没有炼化出来，他们到底还是在一切变坏之前阻止了这一切。
宁时亭提起刀，一个一个地杀过去，血染透了整个大殿。小狼身形延展落下，长啸一声，护在他身后。这是为他自己的杀伐，不为欺骗后的某个目的。
他现在是他的刀了。
兵戈声响不绝于耳，宁时亭用尽毕生所学，痛快淋漓地打了一场，他脸颊绯红，灿若桃李，银发被他用随手割下的布条高高竖起，侍卫一个一个倒在他面前。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但是已经没有一个人敢对他出手了。这位柔弱无骨、美貌无双的鲛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杀神，他们的指尖都在颤抖。
“都是百姓人家出来的，若不想死，卸甲回家。”宁时亭刀剑闪着寒芒，“灵均王殿下兵马已到，出去就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来了，今后天下，天下西洲。”
侍卫们忙不迭地丢下盔甲，四散而逃。
灵帝和皇后往后殿撤去了，但是想必也已经逃不了多远。
宁时亭身后都被小狼巨大的身躯护住，一片安宁。宫殿中灯火静谧，空旷深渊，他踩着血火往前慢慢走去，竟然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做些什么。
顾听霜……他们快打进来了吧？
他现在是在这里等他们来，还是出去接应？
宁时亭剧烈咳嗽了起来，他用手挡了挡，随后发现手心一线红痕，他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了，就在这时，背后的小狼咕噜了一下，低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把他往前方推去。
宁时亭抬起头，一怔，随后明白了小狼的意思。
灵帝慌忙之中，什么都没带上，印玺仍然放在大殿桌案上。
避尘珠也在其上。能够救他命的避尘珠。
避尘珠此物与鲛人本身就有不小的渊源，听说是天地万年后，自深海中诞生的第一件有灵性的宝珠。
它至纯、至净，此后，在它出现的地方，诞生了美丽、单纯、洁净的鲛人。
宁时亭走过去，伸手拿起避尘珠。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仿佛点水涟漪，宁时亭震了一下——接着毫无防备，被吸入了一个幻境中。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顾听霜。
比现在还要年长几岁的样子，面庞英武俊俏，带着某种凛冽的沉肃。
他坐在他面前的宝座上，却像是看不见他似的，死死地看着台下。
台下跪了一片人，宁时亭回头望过去，发现他的师父步苍穹立在最前的地方。这些画面不属于他现在的时空，恍如前世。
“人死复生，一命换一命，没那么好的事。”
步苍穹哑声笑着，捻着胡须，对着座上的年轻帝王晃了晃手指：“一条命死，两条命偿，公不公平？”
“一条命为老身，为他换一个转世之机。”
“一条命为陛下，九五之尊，入转世之际，只是，你与他永不相见。宁时亭此人命薄，一生两个死结，一次冬洲雪妖，一次晴王毒酒，均要化解。”
“而且……他未必能记起你。”
宝座上的人低头思索，神情漫不经心，是顾听霜一贯的胡作非为和任性：“我不用他记起我。”
“少年的我仍然是我。”
“一魂化为雪妖，少年的我会杀了我。我变成雪，他会喜欢，我知道他喜欢冬洲。”
“一魂化为你，作为步苍穹为他准备好一切事。”
“一魂种在那一世的我身上，我会知道我要做什么。”
——
“我会知道我要做什么。”
一城之隔，顾听霜自轮椅上抬眼，眺望浓烟滚滚，火光四起的宫殿。
“城破了！殿下，灵帝、灵后均已落网！现在要进去吗！”听书飞身汇报。
“等等，我想一个人先过去。”
顾听霜眉目憔悴，但身形仍然笔直英挺——都夷神香吊着他的命，但鲛毒却也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那是无尽的痛苦。
他却甘之如饴。
宁时亭是被泡在毒药池子里长大的，他和他一样痛了，是不是也更贴近他了？
他一个人扶着轮椅，缓缓行上大殿台阶，身后兵士们沉默镇守着。
他抬起眼。
他分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却像是同样的场景，在别的什么时间，经历过一次一模一样的。
只是他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事，只能记起——无边的，锥心之痛。
记忆像是翩然飘落的蝴蝶，他伸手也无法抓住。记忆中像是也有什么人，想蝴蝶一样，在他面前飘零落下了。
他忽而明白了那是什么。
“我会记得我要做什么。”他无意识地喃喃着这句话。
爱他。
救他。
这一刹那，最后空缺的那一部分也补全了。
他恍然看见了自己做过什么事，他看见自己解散朝堂，让位于人，接着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只身跟着步苍穹去往冬洲。
他看见自己将魂魄一分为三——自己化入雪中，清冷俯瞰大地。
他看见自己穿上道人衣袍，日复一日，伏案编写《九重灵绝》，他将万年前的白狼神王的胚胎冻在山门下。
他看见自己日复一日眺望着海岸的方向，他知道命运仍然在按照原来的轨道发生，只是他不能去看他，因为真正的他还没有在西洲府上出生。
他是一个幽灵，一个为守护宁时亭的幽灵。
除了宁时亭的事外，他遵守步苍穹的嘱咐，没有干扰其他的任何事。他知道自己十岁被困瘴气，被废一身灵根。
这辈子他和他再相见时，才是真正的重逢。
“我在他身边，谁敢说他命薄如纸。”

第145章
宁时亭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大殿了。
他身后是温暖厚实的狼毛，房中烧着旺盛的水炭火，房门大开，正对着院外的一池温泉。
周围都静谧，有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手的主人正靠在他身侧，细密的发丝柔软微凉，只剩下清冷的梅花香气。
宁时亭往上看，看见了青年沉睡的脸庞。
他怔了很久，又看了他很久。少倾，他才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试探他是不是真的一样，轻轻叫了他一声：“饮冰。”
青年像是还在睡，宁时亭正安静下来，不想打扰他时，顾听霜却忽而睁开了眼。
也是在此时，宁时亭察觉他身上好像有什么气息变了——仍然是十七岁的他，可眉眼间却更加凛冽肃穆，更加……成熟。
那眼底先是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可是在见到他的一刹那，又重新变得锐利温柔。
看他时，就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两个都张了张口，一瞬间想要说话，但是最后又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宁时亭先移开视线，低声问：“……事情结束了吗？”
“嗯。”顾听霜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仍然和从前一样胆大妄为不怕死，和他贴得极近，“都解决了，未伤百姓一人。”
“晴王……是真的死了吗？”
“你亲手杀的他。”顾听霜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宁时亭也没有察觉到，自己一向在顾听霜面前以大人自居，此时却在他面前显出了几分依赖和眷恋。
“我担心他死不透，用灵识压住他魂魄，来日束往冬洲，祭祀启灵。”
“那……”宁时亭也想不出要问什么了。
他这辈子唯一一块大石头落地。他终于走了对的路，也终于陪着顾听霜走完了这条路，只剩下无边平静与心安。
或许还有一点点的茫然——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避尘珠解毒的法阵，我已布置好法阵，等你有精神了，立刻为你祛除余毒。”顾听霜说。
宁时亭想了想，安静地说：“嗯。”
两个人还是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态。
宁时亭望着顾听霜，看见他眼角的疲惫，想要伸手去碰一碰时，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收回了手。
他低声说：“鲛毒很痛吧。你要怎么办？”
“我为自己留了一副新的躯壳，宁时亭，你记得吗？”顾听霜轻声说，“山上的那个神狼胚胎。我这副躯体已经废了，却可以通过灵识重塑一副躯体，你不用担心我。”
他温柔而小心地安慰他：“不疼的。”
这一刹那，顾听霜的表情似悲似喜——他想以成人的姿态呵护他、安慰他，可是到底在他面前，仍有一副少年心性，他低头靠在他肩头：“我终于……”
终于又能和他并肩而坐，时时刻刻看见他在身边。
宁时亭任由他把自己抱得死紧，指尖几乎掐入他的骨肉，但他也不觉得疼，只有无限温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正是因为夙愿实现，所以更加惜字如金。他宁愿把自己的一切都给眼前这个少年，如果他需要光，他烧了自己都会为他照亮前路。
“臣终于，能够永远陪伴殿下了。”
“嗯。”
“那臣先去看看情况，殿下初入王城，必然有许多事务。”
“嗯。”
虽然这么说了，宁时亭没有起身，顾听霜也仍然抱着他，没有撒手。他几乎是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地死命抱着他，而宁时亭顺从着这种依恋。
良久之后，两个人才分开。
顾听霜眼眶红着，面上却在笑：“小狼想跟你道歉。这只猪狼恨不得咬死自己。”
宁时亭抬头望去。
他们身后，给他们当靠垫的并不是小狼，而是宁时亭熟悉的银边，它是群狼中最乖巧温顺的一只。
“小狼呢？”宁时亭有看向顾听霜。
顾听霜看了一眼门缝后：“男子汉大丈夫，一狼做事一狼当。进来！”
小狼耷拉着尾巴进来了。
它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毛茸茸一大团，却能刚好抱入怀中。它正在地面上拖着自己行走——因为狼头抬不起来，肥厚的尾巴也耷拉着夹在后腿间，一步一步地在地上拖行，似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它以为鱼是真的也要毒死头狼，差点把宁时亭胳膊咬断了。事实上，现在宁时亭左臂伤也还没好全。
它抬不起头来，顾听霜也没有什么安慰的表示。
只有宁时亭笑了起来。
他微微倾身，拍了拍手掌，随后像以前一样说了一声：“小狼来。”
小狼愣住了，一大会儿后，它忽而嚎啕大哭起来，浑圆的泪滴不断地从狼眼里冒出来，它嗷呜乱叫着奔了过来，扑进了宁时亭怀中，而宁时亭笑着把它抱住了哄。
“没事了，乖乖的，我不怪你。我们小狼什么都没做错。”
小狼嚎得更大声了。
一炷香过后，小狼还在嚎，顾听霜终于看不过眼，把它提溜了起来：“你又找到机会赖着不走了是不是？给我滚。”
小狼立刻大叫起来，表示对于头狼的抗议——但抗议无效，顾听霜把它丢了出去。
宁时亭笑了起来——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从前，再无后顾之忧。
*
听书飞快地成长了起来，他代百里府领了护卫将军一职责，所有冰蜉蝣从黑暗之中走出来，成了堂堂正正的士兵。
王城没有发生大的变故和动荡，在普通人眼中，只不过是一次几乎没有成本的江山易主。
但他们的调查还在继续。晴王、灵帝遗毒不轻，他们仍然在追查他们拿人炼气的证据。
这些事一经披露，所有百姓都一片哗然。而肆虐九州已久的毒瘴，也找到了源头——此系顾斐音与灵帝研制出的一种毒雾，能够藏匿在山野间，吞噬人们的灵根。
久而久之，飞升之路断绝，纵然天灵根，也会七窍尽废。他们认为，只有一两个人化仙飞升，才是真正的仙，否则人人成仙，何来优越之处？
顾听霜隐在幕后。
宁时亭和他的智囊团都闲不下来，之前在西洲治洲的经验挪了过来，九洲加紧民事堂建设，而避尘珠，在给宁时亭用之前，首先给了王城民众使用。
避尘珠可除万毒，为宁时亭减轻了很大一部分压力，起码不用担心自己治愈后，返魂香其中一味毒鲛血无可取代，百姓无药可医。
百姓中没有人知道顾听霜去了哪里。
在所有人的传闻中，灵均王死而复生，为狼神化身，前来改朝换代，只不过他迟迟未登基，引得很多人摸不着头脑。
在所有人的好奇和疑惑中，顾听霜带着宁时亭，由群狼护送，奔袭千里，去往冬洲。而王城的事情，暂时全权交给一名叫做金脊的年轻人处理。
宁时亭身上的毒非同一般，哪怕有避尘珠在手，也仍然是去步苍穹山门中治疗休养最为保险。
焚流仍然守在山门中。
她提前获悉了他们将要过来的消息，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但是当她这一次直面顾听霜时，仍然大为震惊。
门口的阵法，顾听霜直接破了，上至山中，他眼神清定：“去将我密室中的三味护身药、法器拿来，我为他设法阵。”
“你怎么知——”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焚流的话被她自己生生压在口中，因为她看见了顾听霜的眼神。
不仅仅是她之前见过的晴王世子的嚣张和无拘无束，反而更多了几分成熟和稳定，那种笃定的视线，分明是她的授业恩师步苍穹才有的！
宁时亭在旁边看着。
有关他在避尘珠中看见的前世内容，他始终没有跟顾听霜明确地问。
他醒来后，是隐约觉得身边人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气质中多出了几分成熟，但是两人都没有戳破。
此时此刻，顾听霜没有避讳他，算是两边默认。
他们都不爱提自己为对方付出的东西，默认，也即是最大的默契与内敛温柔。
宁时亭的法阵由顾听霜设好，然而到时候除毒，却是焚流主持。
原因是顾听霜这副身体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将自己的全部灵识与魂魄转到狼神胚胎中，随后要闭关修炼，直至自己修出人形。
步苍穹山中有一处灵泉，顾听霜前往那里修炼，闭关一个月。
他入关的日子比宁时亭还要早一段时间，进去之前，宁时亭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送他去灵泉口。
只是这一次，顾听霜进去后，又出来叫住了他。
虽然气质成熟了不少，上辈子的记忆也恢复了，但他的心智还是这一世原来的模样。
顾听霜凝视着他，声音有些忐忑：“你希望我……修炼成什么样子呢？你可以告诉我。”
“若是觉得我不够有力气，不够高，不够俊俏……”顾听霜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有些烦恼这些可能性，“你跟我说。”
青年的耳尖别别扭扭地红了。
宁时亭注视着他，唇边慢慢勾起一丝笑意：“殿下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臣一直觉得，殿下就是天下最好看的郎君。”
只这一瞬间，顾听霜被他说出口的最后一个词烫了一下。
是“郎君”。
不是别的什么，不是少年郎，是“郎君”。
再见之后，他与宁时亭也一直没有再确认彼此的关系。从前宁时亭那些温吞宠溺、温驯爱恋，总不免都有些像在哄他。
而如今要他问，他又问不出口。
宁时亭仿佛洞穿了他心思似的，又笑眯眯地说道：“是个人就好，臣若是真嫁给一匹狼，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顾听霜的耳根一瞬间更红了，他甚至有些慌乱地答应了下来：“——好，我知道了。”
“我进去了。”顾听霜佯装沉稳，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跟他道了别。
而宁时亭静下心来服用焚流给他配的养身药，数日后进入阵法，催动避尘珠，为他除毒续命。
这个过程很漫长，而为了避免痛苦，他事先服用了安神药，在阵法中打坐睡去。
这次他终于不再做噩梦。他甚至没有做梦。
他在沉睡中感到了想要快些醒来的愿望——这愿望中甚至带着一些雀跃和急切。
他想知道顾听霜怎么样了，自己怎么样了，他第一次不再恋慕死亡，而是想要醒来，和他深爱的人们在一起。
“好了。宁师弟——醒来。”
不知道多久之后，宁时亭听见了焚流一声疲惫的声音。
焚流擦了擦冷汗浸透的发：“非常凶险，但好在阵法十分稳当，避尘珠法力也极强，没有出岔子，真是太好了。”
宁时亭第一反应是抬起头，凝望窗外一株碧绿的藤蔓。
他进来之前，那藤蔓刚刚发芽，新嫩柔软，而如今他抬眼，望见的是满墙深绿。
“日子不短了，那个人等你有一段时间了。”焚流知道他在想什么，含蓄地提醒了一句，“他今日下山去了。冬洲军营重整，他见你还没好，先替你去整理了军务，你等一等，他傍晚就会赶来。”
“谢谢师姐。”
宁时亭站起身来——此时此刻，他察觉到了余毒除尽后的轻松，压了他几十年的无力与虚弱感一扫而空。
他对焚流深深地行了一礼，随后整衣出门，先去灵泉处看了看。
焚流派小狼给他叼来了衣服：“你可以先去灵泉沐浴一番，也有助于你元气恢复。”
灵泉确实已经没有人了，顾听霜显然已经出关。
宁时亭看了一眼周围环境，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让小狼出去给自己把风。
他在治疗时出了许多汗，等待顾听霜的时候，也正好借此机会洗一洗。
灵泉水微凉，宁时亭将自己沉下，静心沐浴了片刻，随后化出鱼尾，自由游动了一会儿。
不多时，他听见脚步掠过草叶的声音，还有轻缓的呼吸声到来。
“宁时亭？”
顾听霜仍然对他直呼其名，仍然干巴巴的，不过倒是比从前“鲛人”来“鲛人”去的好多了。
宁时亭知道他来了，他摇摆鱼尾转了个圈儿，随后在水里扯过一起下水的纱衣，披上后在水里冒了个头。
时是傍晚，落日余晖与泉畔冰雪交汇成一种奇异偏亮的光芒，宁时亭在水中一览无遗，冰蓝的鱼尾和在沾水的长发、脸颊都一览无遗。
美得令人几乎忘却呼吸。
两人视线对上，顾听霜还愣在原地。
宁时亭望向他。
顾听霜的面貌没有任何改变，但他一身冬洲军营冷甲，双腿笔挺，好端端地站在了他面前。
唯一不同的是，原本乌黑的双眸变成了某种奇异的琥珀色，令他显出几分奇异的魅力来。
他没有变，岁数也像从前，但他确实比他高出很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没什么改变，宁时亭却也感受到了久违的心跳。
“你在沐浴，我……我过去等你。”
顾听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双耳绯红，声音也有些抖。
宁时亭说：“殿下就在这里吧。”
顾听霜怔了一下，随后说：“……好。”
他背对他转过身，随后问道：“焚流说你余毒已除，你感觉可还好？”
宁时亭从水里起身，批好衣服，拧了拧银发上的水珠，走上岸来：“都好。”
“好。”顾听霜说。
“殿下可以转过身来了。”宁时亭拢好衣襟，尽量自然地说。
顾听霜于是转过身来。
两人的距离有两三尺。
宁时亭在仔细端详他。像是想要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他一度比顾听霜自己更想要他能够站起来，而今愿望实现，却总觉得不真实。
宁时亭伸出手，像是想要碰碰他的脸颊，但是却条件反射的收回了手。
身为毒鲛的惯性依然在他身上存留。
顾听霜抬起眼，宁时亭低声说：“殿下还是容臣先找银器试一试，万一还有余毒……”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了顾听霜的眼神。
沉肃下来，带着某种执拗。
每一次顾听霜露出这样的眼神，宁时亭就知道他要做一件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的事了——
顾听霜大步上前，不由分说，直接将他揽进了怀里。
他扣住他的指尖，顺着手腕，抚上他的臂膊。他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欠下的都补回来似的，上瘾似的沉溺进去，他疯了一样要触碰他，把他收进自己的怀抱中。
而宁时亭也纵容着他。他慢慢地放松了自己，也终于更加有力的回抱住了顾听霜。
小狼围着他们跑圈儿，摇尾巴。
两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顾听霜扳过宁时亭的脸颊，疯了一样地吻他。
宁时亭被吻得头晕目眩。
正在渐入佳境的时候，顾听霜忽而收身，分开了这个吻，他的眼神已经烧了起来，呼吸也十分急促，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去问问晚上他们的药膳准备好没有。”
说完，他有些慌张地离开了宁时亭，头也不回地跑了。
“虽然已经十分强大了，但终归没经历过情爱，还是个毛头小子啊。”山中的树精忽而开口说话了，吓了宁时亭一跳，该树精显然围观已久，“他去念清心咒了。”

第146章
顾听霜也在为这件事苦恼。
按理说，诸事平定，两心相印，等到大婚后，就什么都可以做了。
但偏偏他为了避尘珠，不小心连着灵帝一起干翻了，导致他就要负责整个天下。
即使有金脊和听书助手，每天依然事务缠身，大婚看起来遥遥无期。
而且他实际上不爱做皇帝。所有人都在催他登基，他却只觉得当仙帝好生烦恼。
只不过这些想法，他没有说出口。
难熬的只是每天晚上。
他批阅奏折，宁时亭就在他身边。鲛人十分胆大，没了毒鲛的身份，开始喜欢上和人近距离接触，时常就靠在他肩头。晚上也非常自然地与他同床共枕。
宁时亭发间清冷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撩动他的心弦，虽然这些行为都是原来在西洲府上两人习惯的，但因为两人关系的不再一样，顾听霜心底的躁动和惶惑却在日复一日地加深。
傅慷借给他的那些春宫，他是看明白的。但他也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知道爱人之间，要大婚过后才能做那事。
这一晚，宁时亭没有过来，而是在调香，顾听霜反而松了一口气。
宁时亭发现避尘珠还有更多功效，最近正在研究新香，经常也是不知昼夜。
不过后半夜，宁时亭还是来了，顾听霜还没批完奏折，抬眼看见宁时亭小心地捧着一个小药盒，裹着狐裘进来了。
顾听霜看到他就觉得喉咙干渴：“我这边还有一会儿，你先睡吧。”
“无事，我也想再陪殿下一会儿。”
宁时亭靠着他坐下来，伸手从顾听霜手边的糕——那是一块桂花糕，顾听霜咬了一半，他很自然地就接过来继续吃。
顾听霜瞥了他一眼。
鲛人最近越来越肆意妄为了。
他跟他越是没有界限，他就越是被撩得上火着急，但是偏偏又什么都不能说。
顾听霜绷直身体，正襟危坐，沉浸式批奏折。
宁时亭在他身边依偎了一会儿，先是看他批折子，久了之后困意上来，就在他身边打了一会儿盹，睡着了。
宁时亭睡着后呼吸温软，仍然靠着他的肩。
顾听霜察觉他睡着了，于是收敛了动作，连呼吸都放得轻轻柔柔的。
毛笔无声落在纸上，一本又一本终于批完，只有金脊承上的一封奏折，顾听霜看了很久，迟迟未批。
那是又一封奏请他登基的奏折。
顾听霜正在凝神思考，忽而听见宁时亭语带睡衣，低低地说：“殿下不想当皇帝，就不当吧。”
“嗯？”
顾听霜偏头来看他。
宁时亭眼底还带着水光，声音温润：“殿下当天子，我便陪殿下治天下。陛下当闲云野鹤，我便和殿下一起做云水闲人。我知道殿下喜欢自由。九洲很大，殿下以前不能行动，日后臣与殿下正好可以游历千山万水，当一对闲鸳鸯。”
“那天下民生……”顾听霜怔怔地捏着奏折。
他以为宁时亭是以天下为己任的那种人。
不然谁想做皇帝！他快被烦吐了。
“纲目变法，法度规章，都已经颁布，能人很多，而我们游历天下，何尝不是天下的一双眼睛。”宁时亭说，“只是，选择看殿下您自己。是臣觉得殿下爱自由，才这么说的。”
“那……”
顾听霜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灵台通透，但只有一个地方有些不情愿，“那我们什么时候大婚？”
如果不当皇帝就不能大婚，就不能吃鱼，他的逻辑是这样的。
宁时亭说：“今夜吧。”
顾听霜沉默很久之后，缓缓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宁时亭却从他肩头离开，倾身拿起自己带过来的小药盒。
“臣今晚研制出一味新香，想请殿下和臣一起试试。”
“什么？”
今夜刺激太多，顾听霜的脑子一时间还没有转到这里来。
宁时亭脸颊微红，神情却依然尽量平静。他伸手用香挑勾出一粒暗红的香药，低声说：“师父说我必将四大神香重现于世，返魂、都夷、震檀却死，均已研制出来。”
“这是最后一味，九死帐中香。”
顾听霜还在震惊中，宁时亭就已经缓缓点燃了这枚香，随后俯下身，勾住他的脖子。
他低声说：“既是做野鸳鸯，今夜就当大婚，殿下说呢？”
……
烛火摇曳，忘了是谁没有控制住，撕裂了衣帛，也忘了是谁忍不住低吟出声，迷蒙之中，伸出指尖，勾划红烛的影子。
一天后，宁时亭没能下床。
第二天，也没能下床。
第……天后。
顾听霜将朝中事务全交给了金脊，自己和宁时亭私奔，跑了。
他们连小狼都没带。
小狼为此大哭一整月。
据青鸟传信，他们先去了鲛人海，随后北上，在几个边缘仙洲纵情游览。
有一段时间他们没有来信，但很久之后，又捎来音讯，说又去了何处游玩。
两人一起游览天下山川，有人说，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举办一场大婚，也有人声称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他们有时是行走江湖的访客，有时候盘起一间小小的药铺，老板一个银发一个金眸，俊美非凡。
众说纷纭，只有一点是确信的：不管去往哪里，他们都是一起的，仍然快乐幸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