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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添香
作者：狂上加狂
内容简介
 北镇世子韩临风在一片耻笑中，娶了个商贾盲女为妻。 陛下指着宴席上醉生梦死的韩临风道：古有安乐公乐不思蜀，今有此子朽木不可雕也！ 京城世子迷妹们痛斥同情：可恨风流倜傥的世子爷，却被盲女算计，成就如此不相宜的姻缘！ 世子幕僚们纷纷泪目：小主公！您为了卧薪尝胆，竟然要遭受这样的屈辱！我等无能，不能替小主公分忧代娶！ 盲女苏落云：嗯请大家不要激动，我和世子不过买卖一场，各取所需，待得他大展宏图之日，我自会领了休书走人。 只是没想到，她嫁的男人这么能干！当世子爹登顶大统，成为九五至尊时，自知乃东宫之耻的她不等陛下赐死，连忙卷好银票行李，准备暴毙让贤。 还没溜出宫门，月光下，身着太子蟒袍的男人便剑眉冷眸，横在了她的面前。 苏落云含蓄表示，大家毕竟夫妻一场，没有感情，也有交情。若太子殿下顾惜名声，非要一雪前耻的话，能不能给个面子，留个全尸？ 韩临风笑得渗人：苏落云，你的眼瞎，难道心也瞎了？ 快速简介：权宜婚姻，女主高嫁，因为出身低，自认为是青蛙天鹅配，只想早点被休，独自美丽。男主十分擅长冰糖温水炖青蛙。 （女主意外失明，后期会恢复。本文前期略微偏宅斗，请亲亲们明鉴，按口味赏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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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也许是魏朝一年里有一半气候阴冷，人人爱香。若手捧的暖炉里添一搓香 ，无论气味恬淡，还是花香馥郁，都叫人心旷神怡。
若问魏朝当世有名的香料出自何处，自然是京城的香料铺子——守味斋。
稳守京城的铺子，不光靠珍奇的香料，更有秘不外传的调香手段。凭借着无法模仿超越的香味，最近几年里，守味斋的苏家真是日入斗金，吃穿不愁。
都说福贵自古是一家，苏家坐拥金山，“富富”有余，却终究算是个商家，与那权贵还有隔山跨水的距离。
自从苏家大爷苏鸿蒙领了京师榷易院的差事，那脚指头尖总算勉强够到官宦府邸的门槛了，真叫人欣喜若狂。
这榷易院专管魏朝的外海买卖贸易，而大爷在其下的市舶司里专管香料选买。
虽然他只是个小小香药库使，领着微薄的薪俸，可是对于苏家来说，这是儿女们将来登天的腾云梯。
差事办下来后，苏大爷决定带着全家专程去老家荫州的祖祠，叩谢祖宗的阴德庇佑。
一家子准备头腊月上船，这年也要在老家的祖宅里过了。苏大爷决定年后再折返回京，免得耽误新官上任。
别人打点行李都是面带喜色，只苏大爷的嫡出二女儿苏彩笺有些怏怏不乐，臊眉耷眼地看着屋里的几个丫鬟替她打点行装。
苏彩笺的贴身丫鬟喜鹊是个会看眼色的，一看二小姐这霜打的模样，立刻猜出了她的心事。
“二姑娘，您是不愿看见‘她’才不高兴的？”
苏彩笺撕扯着手里的绣花样子，百无聊赖地瞟了喜鹊一眼：“就你话多，真该给你起名叫葫芦，闷起嘴儿来，免了聒噪！”
喜鹊一听，便知自己猜得没错，当下赔笑道：“奴婢若成了哑巴，那您岂不是要闷坏了……二姑娘也多虑了，我老早就问过了给老家送过东西的小厮，‘她’虽然被送到了老家，却并不在老宅里住，据说一年里有几个月都是去山上的庙庵找老尼姑讲义经文。您就算回去了，也不见得能看见她呢！”
听了这话，苏彩笺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些释怀，又带了丝惋惜：“……她这是要出家？何必呢？我们苏家又不是寒酸人家，就算她嫁不出去，养她一辈子也行……”
可话锋一转，她又探身问道：“我过去后，当真不会常看见她？”
喜鹊多机灵的一个人，赶紧回道：“放心，奴婢自会跟老宅那边的管事嘱咐好，保管叫姑娘你住得舒心，看不见烦心的人。而且有夫人在，她也会替姑娘考量周详的。再说了，您和陆公子的亲事可是板上钉钉了，俩家换过八字婚帖，也供奉在各家祠堂里月余了，这苏陆两家都是顺风顺水，更上一层楼呢！这就是天作之合，岂是旁人能奈何的？你就甭理会旁人了。”
这话说得苏彩笺满面乌云尽散，想起她的未婚夫陆誓的一表人才，更是喜不自胜。一时间，倒是将心头的担忧抛在了九霄云外。
只是屋外一个听着屋内闲话的小丫鬟侧耳旁听，听了满头的雾水。
她是新来的，自然不知道二小姐话里忌惮的那个“她”是谁，所以跟着喜鹊去库管领月钱时，便好奇地问了一嘴。
这新来的小丫鬟鸣蝉是喜鹊的远亲，所以喜鹊也爱照拂她，倒是耐性道：“你也知道二小姐头上还有个姐姐，虽然也是嫡出，却不是我们丁夫人所生。”
鸣蝉立刻点了点头道：“这我知道，我们夫人头前还有位早亡的夫人胡氏，那位夫人还有一儿一女……不过听说大小姐遭逢了意外，成了瞎子，被送到去了老宅……”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喜鹊瞪了一眼：“就你话多，真该改名叫葫芦！记住了，想在二小姐的院子里办好差事，就少提大小姐！”
话点到这份儿上，鸣蝉也有些明白了，原来二小姐不想见的，就是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啊！
那位苏家大小姐得眼疾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她模样生得好，据说苏陆两家定下的娃娃亲，按道理，陆家原本应该娶那位大小姐。
若不是大小姐后来得了眼疾，陆家这门亲事说什么也到不了二小姐的头上。
这样一来，二小姐的曲折女儿心事，也就让人一目了然。不过现在看来，那位大小姐岂不是可怜！
好好的姑娘如今也不过十八，却有了眼疾，正经的宅门哪里会要个瞎子媳妇？
可若让她与人为妾，现在的夫人丁佩难免挂上苛待继女的恶名。听说那位大小姐高傲着呢，家里先前要给她许一户穷秀才，那大小姐抵死不从，父女俩大吵了一架。
大爷左右思量一番后，将大小姐送回了老家。既然她不想嫁，他便由着她，只当家里又多添了一门祖宗，将养她到老死为止！
如今苏家喜事连连，苏大爷也懒得在跟那个执拗古怪的大女儿置气，此番回去，若祖宗熬不住老家的清冷，自己想通了来求他，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会软一软，找个合适的亲事，多添嫁妆让她嫁人就是了。
在回程的船上，苏家大爷对着自己的三个儿子说道：“我们苏家至此之后，也算是官宦之家了，为父一番经营，都是为了你们这些子孙，就算回老家，你们三个小子也不要懈怠功课。”
丁氏生的两个儿子相差一岁，苏锦官十四，苏锦城十三。他们俩都是丁氏在成都府陪着苏大爷时所得，所以这名字里寓意着出生地“锦官城”的意思。
两个人也带了锦城繁花似锦的灵气，自开蒙以来跟着夫子学习得有模有样。相较之下，那亡故胡氏的儿子苏归雁看起来就显得愚钝了。
听到归雁将一篇《出师表》背得磕磕绊绊，苏鸿蒙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大儿子的脑门说道：“亏得你都十六了，比两个弟弟还早上两年学堂，这脑子灌了浆糊？”
苏归雁的样貌承袭了亡妻胡氏的端秀，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只是模样好。
他被父亲手指点数得踉跄，不由得倒退了两步，加之船的颠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眼圈泛红。
两个小的看着大哥摔在地上，也不敢扶，那老三苏锦城还忍不住偷偷笑一声。
就在这时丁氏领着丫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苏归雁，笑对苏大爷道：“好好的，又发脾气训人，你前些日子可刚调理过身子，郎中说过吃着汤药不可动气，雁儿向来学得慢，也不是这两天的事情，你何苦来再生气堵着自己……”
说这话时，丁氏冲着坐在地上的继子雁儿使了眼神，示意他赶紧躲开，免了招惹父亲生气。
苏归雁抿嘴爬了起来，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回了船舱里。
苏鸿蒙余怒未消，生气道：“你总这么护着他吧，越发不成样子了！”
丁氏保养得益，她比苏鸿蒙小十岁，虽然年过三十，可依旧眉目光艳，微笑替苏鸿蒙揉捏着肩膀道：“胡家姐姐过世得早，留下这一对儿女，我身为继母，如何能不多爱护着他们？现在落云的眼睛又……我自问愧对姐姐，每日都睡不踏实……”
苏鸿蒙一向爱妻有加，看见丁氏又因为大女儿的眼疾自责，叹气道：“她的事情是意外，谁都不会怪你的？”
大女儿苏落云当初磕碰了脑子，醒来后便目不能视，这如何能怪到丁佩的头上？可丁佩听了丈夫的话并没有舒展眉头，只是又叹气：“落云的性子太拗，不然何必送她老宅子住？”
苏鸿蒙爱怜地看着这个小了他十岁的娇妻，他是最知她的性子的，为人和善性子娇软。也难为她当初入府，既要照料自己的孩子，又要照顾亡妻留下的儿女。
这次他在朝中挂职，待得他日高升，夫人也会荣光无限，也不枉丁佩当初托付于他的委屈……
这一路无话，乘舟便来到了老家荫州。
苏家的老宅子是苏家上一代族长在八十大寿时重新翻建的，如今算起来也过了二十余年，围墙爬满的绿藤青苔，远远看去一片郁郁葱葱。
老宅的管事老冯一早就带着人在河埠头等船，现在正在马车前引着车夫来到了老宅的拴马桩前准备卸车。
苏鸿蒙下车之后环视了一圈，皱眉问道：“大小姐呢？又闹脾气不见人？”
自从苏落云双目失明之后，性子变得愈加孤僻，起初砸摔东西不说，还因为婚事的事情跟家里人争执。
苏鸿蒙就算端起父亲的威仪也不好苛责刚刚失明的女儿，所以干脆将她撵回老宅子，让她修身养性。
没想到这么久了，她居然还是死性不改，明知道父亲回来，也不出来相迎！
管事老冯趁着大爷没发火前适时说道：“入冬以来，这里雨水不减反增，大小姐听说您是坐船而来，一直担忧着河水上涨，这些日子去山上的庙庵为一家人烧香祈福。原本昨天就该回来，可偏巧又下了一场雨，山路湿滑得落不下脚，这才耽搁了。刚才我派人去打听，说是山下有人挑去了炉灰垫路，大约一会就能回来了。”
苏鸿蒙听了管事的解释，阴郁的脸色稍微舒缓了些。
丁氏也在旁边轻笑道：“云儿好像懂事了……就是做事还这么不顾头尾，也不想想雨天路滑，她若再受伤，岂不叫人心疼……”

第2章
苏鸿蒙听了丁氏的这话，觉得在理，已经松弛下来的面皮再次紧绷，冷冷道：“回到老家也不省心！”
走进老宅子里时，苏鸿蒙发现院子里的石板似乎新近重新铺垫过，都是见方的小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还垫了凸起的小卵石，踩上去并不舒缓平滑。
一旁的彩笺膈到了脚，不禁小声嚷道：“前些年我们来祭祖，院子里不是上好的青石吗？怎么换了这个？”
管事赔笑道：“是大小姐让换的，她久不走动，铺上卵石走上去正好活动足下穴脉……”
二少爷苏锦官闻言，撇嘴冲着苏归雁笑道：“我们几个小的里，就大姐手头阔绰，替你握着亡母的钱银，就连翻动老宅的瓦石都不必挪用公中……回头你劝劝大姐，那钱银也有一部分是大妈留给你的，她全折腾光了，算哪门子事？”
他嘴里的“大妈”便是早亡的胡氏，胡氏乃苏州香料商人胡家的长女，胡家香料生意以前也风光过一阵，当初对于胡氏的嫁妆也不吝啬。
只不过苏家曾有周转不开的时候，胡氏带来的嫁妆垫进去了一半。
后来胡氏临终前，便将自己剩余的那一点嫁妆尽数给了年幼的一对儿女，还特意请了官府的文书为证，邀了苏家长辈和娘家人来点数银票田地，直言自己走后，只剩下幼女和尚在襁褓里的儿子，这些嫁妆便是他俩以后在苏家安立的依靠，这些钱谁也不许挪动，只由自己的陪嫁妈妈田氏帮着儿女代管。
那些良田都租给了相熟的佃农，每年旱涝保收，虽然钱银不算丰厚，但也足够维持日常穿用。若是她的这一对儿女遭逢了不测，那么便请两家的长辈做主，将这些钱银田产尽数捐给庙庵充作香火钱，也算是为她这苦命的儿女积攒下辈子的阴德了。
当时这话让苏鸿蒙困窘尴尬极了。外人不知，当时他已经跟丁氏有了首尾，也正是这点让胡氏伤心欲绝，病体缠身，突然就不行了。
胡氏这话，看上去是临终托孤，可话里话外去也透着对苏家未来夫人的不信任，生怕她谋财害了自己的儿女，这才说出全捐出去的荒唐话来。
人死为大，胡氏摆出这样的阵仗，苏大爷不能反驳，再说苏家早就缓过气来，财大气粗得很，他哪里会惦记妻子的那点子嫁妆？所以苏大爷便全都依从了胡氏，将亡妻的嫁妆尽数给了她的儿女。
翻修院子地面这点钱，对于苏落云来说，还真不算难事。
不过听了老三的话，苏鸿蒙还是不认同地皱了皱眉。
苏落云是从小便特立独行的姑娘，十二岁时带着田妈妈去了田庄，将胡氏留给她的佃户账本子尽数收归了回来，钱银全都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当时他觉得小姑娘早早接管钱财田产不是什么好事，为此还语重心长地训教了落云。
可那孩子却拿亡母遗言来赌她的嘴，只说这是胡氏留给她们姐弟的，怎么花用不需得父亲操劳。
如此不受教的顽劣女儿，苏鸿蒙岂能忍？当场叫了苏家的长辈，直言胡氏的嫁妆虽然不用他管，可若这儿女教育也不需得他管了，那么说开，让苏落云领着她弟弟自去过活，以后也不必顶着苏家子孙的名头了。
当时外祖家的生意渐渐走下坡路，她不能带着弟弟投奔外祖胡家。
就算以后姐弟自立门户，苏归雁以后的从商还好，若走仕途便无望了。魏朝不禁止商贾子弟恩科，但是被逐出家门的逆子，名声败坏，连起初的童考都难过关。
为了弟弟的前途，一向不服软的苏落云总算是松了口。虽然苏鸿蒙不管她的嫁妆，可她以后花销每一分都要得了父亲的同意才行。
可自从苏落云双目失明以后，苏鸿蒙对于她有些变大的花用开销倒是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胡氏就留下那点子钱，不过能充一充体面的嫁妆罢了。
苏落云若不想嫁人，也不想给弟弟留些，全挥霍了也成。
毕竟苏家的新祖宗若只花钱就能痛快，他也乐得消财免灾。何况苏落云花用的又不是公中的钱财。
苏府的其他公子小姐对于大姐的阔绰钱袋子羡慕极了。苏家祖训向来不养纨绔子弟，腰缠万贯的苏鸿蒙虽然自己日常吃用讲究，可对于儿女一向吝啬，仿了清流家风，府里公子小姐每月的例钱少得可怜。
现在看到大姐在老家如此自在，如何不叫人妒羡交加？
苏彩笺娇惯了，待走入大堂里，发现屋内的地面上竟然也嵌入了卵石，那嫩生生的脚板便受不住了，跟丁佩小声嘀咕了几句后，丁氏便唤婆子去库房里拿祭祀时用来铺地的厚毡来铺在地上。
有了厚毡铺地，穿着薄底儿的软绣鞋就舒服多了。就在这时，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苏归雁忍不住开口道：“姐姐用卵石铺地，大约是因为目不能视，所以在地上做了记号，免得行走磕碰，现在把地铺上只怕……”
他们姐弟书信会说些日常，苏归雁知道这些卵石的用处。
没等他说完，苏锦官便不屑道：“她身边又不是没有丫鬟婆子，就算没有眼疾也会有人扶持，还能让她摔了？”
苏归雁习惯性地闭口不言了。他最知道自己亲姐姐的性子，那是天下顶要强的一个人，如何肯走到哪都靠着人扶持摸索前行？
想起姐姐起初失明时，悲痛得不肯见人的样子，十五岁少年的眼圈慢慢红了起来。没了地上卵石的指引，姐姐一会来见父亲只怕会露丑。她是最不愿在人前露怯的……
可是他的话显然没有入父亲的心里，苏鸿蒙原本想接话的，可惜被继母打岔，一时岔到了拜见老家族亲的琐事上去了。
接着，一家人围坐桌前就着点心饮茶。丁氏漫不经心地让丫鬟将净手的铜盆子摆在了门边，说是屋里太干，加一加湿气。
方才因为铺设厚毡，桌椅立柜都挪动了位置，厅堂有些凌乱。老冯想叫人来收拾一下，可丁氏却说不急，等老爷午休时，再规整也不迟。
就在大家吃茶的时候，丁氏抬头便看见了服侍苏落云的田妈妈正领着丫鬟香草站在门厅口处。
于是丁氏含笑扬声道：“田妈妈，为何不入厅请安？”
田妈妈一直默默立着，两只隐在褶皱里的眼一寸寸地盯看着大厅，直到丁氏喊她，她才稍微迈前了一步，不卑不亢地拘礼道：“老奴看老爷夫人聊得正热络，生怕冲撞了雅兴，原想等着主子们言语间歇再行问安。”
田婆子是胡夫人留下的老妈子，又是胡氏临终托孤的一位忠仆，她向来寡言少语，除了小姐的园子，几乎哪也不去，平日里丁佩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听田妈妈的解释，丁佩笑道：“都是家里人，有什么言语冲撞的？你既然回了，那便是云儿也回来了，她现在在哪，老爷正盼着见她呢！”
田妈妈低头回道：“大姑娘回来的时候，裙子被马车轮子溅了泥点子，得稍微洗漱一下才能来给长辈请安，她怕老爷夫人等急了，便派老奴前来通禀，一会老奴便回去接大姑娘过来。”
苏鸿蒙挥了挥手：“知道了，叫她不用打扮得太费事，都是家里人，就算便袍来见也无不妥，一会我跟夫人还要休息一下，再去县下会友参加夜宴，让她过个礼数就好。”
田妈妈又默默扫视了一圈大厅，再次施礼，便领着丫鬟匆匆而去。
苏彩笺有些浑身不自在，她原想着不用看见姐姐，哪里想到回来就要跟大姐打照面。
她倒不怕苏落云，只是想到自己这位姐姐锋芒毕露的言语，只怕一会又要闹些不痛快。她向来娇惯，烦心的事情都有旁人料理，独独面对家姐时，因为心里的那份愧疚，觉得闹心。
不过想起苏落云当初离开家时，披头散发憔悴的模样，她心里又舒服了些。
从小到大，都有人拿着她来跟姐姐比较。彩笺在姐姐落云的面前从来都是不出挑的，而如今，想来再无人会拿她跟个瞎子相比了，这是不是也算得另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正这般想着，门口处再次传来脚步声，一个飘忽的人影率先出现在厅门口。
苏彩笺抬头看去，只见抬腿迈入的女子身形纤丽，一件素雅的云袖长袍显得她更加纤瘦洒脱，一头乌发挽了个云髻堆在头顶，露出光嫩洁白的脖颈，还有饱满明丽的额头，双眉浓而俏美，偏眉尾微微挑起，少了些女儿家的纤弱，多了几分男子般的英气。
那白净的脸上，最好看的其实还是那一对眼，微微上挑的凤眼含着微光，让人忍不住凝神细看。
只是那对眼美则美矣，却少了些灵气，直直望向虚空中的一点，不曾有眼波流转。
呆滞的目光并不妨碍那女子轻盈矫捷的步子，只见她径自甩了身后的丫鬟，跨过门槛绕过地上盛水的盆子，踩着轻盈莲步，在距离桌子三步远时便定立住了，然后优雅施礼道：“父亲母亲，女儿相迎太迟，还请责罚！”
苏鸿蒙有些诧异，忍不住站了起来，伸手在这女子的面前晃晃，有些不敢相信道：“落云……你的眼睛恢复了？”

第3章
这刚刚走进来的，正是被遣回老家的长女苏落云。
苏鸿蒙的手指都快点到她的眼前了。她依旧目不斜视，微微笑道：“父亲在说笑了，当初您请了熟手的郎中给我瞧过，我经脉因为脑伤堵塞，大约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大姐，你方才走进来时，如履平地啊，哪像个瞎子……”最小的苏锦城忍不住开口嚷嚷道。
他话音未落就被身旁的苏归雁狠狠推了一下：“不许你说我姐是瞎子！”
可是还没等他喊完，苏落云已经转身绕过一把椅子，来到了苏归雁的近前，笑着摸索着他的头道：“三弟说得不错，目不能视，不是瞎子又是什么？你都长得这么高了，怎么还像小孩子般跟三弟叫喊？来，让姐姐摸摸你长胖了没？”
这般风轻云淡地承认了自己眼瞎的事实，可一点都不像苏家人印象里那个失明后，变坏了脾气的苏家大小姐。
这两年的时光，似乎将这个不幸的少女磨砺得老成了许多。
这时，丁氏开始不轻不重地数落着锦城，让他不得对长姐不敬。
苏落云不甚满意地摸完了弟弟单薄的脸颊，便转身立在了苏鸿蒙的身旁，目望虚空，恭谨问道：“父亲这一路来是否觉得疲累，我正好带了些山上的苦茶，若配以枸杞蜜枣，别有一番醒神味道。”
待茶水泡上，一家人也都围坐一起，只是看向苏落云亲自倒水冲茶时，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迟疑来。
苏鸿蒙问道：“你的眼睛还没好，可我看你……如今甚是利索啊！”苏落云若还眼瞎，为何方才走路行事来如此从容？不能不叫人纳闷。
落云微微笑道：“我在这老宅住了两年，自然熟悉，日常走动也无妨，只是到了陌生的地方，还得摸索着前行。至于这泡茶更简单，茶盘上有花纹，丫鬟每次将茶杯摆在固定的位置，也方便我拿取。”
苏鸿蒙听了，不由得服气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大女儿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眼疾的事实，变得通情达理了许多，这叫做父亲的总算有些欣慰。
如今再看这女儿，苏鸿蒙心内的叹息更重——落云若未得眼疾，这般出众的容姿，就是王府也进得啊！
于是臆想中剑拔弩张的父女相见，倒是春风和煦，洋溢着和睦慈爱的气息。
苏落云不光是对父亲如此，对待继母和几个弟妹也是秉承着长姐的风范，丝毫不见两年前分开时的乖戾脾气。
苏鸿蒙原本是抱着父女要争吵一场的准备，没想到大女儿这两年间修身养性，竟然比眼盲之前更加稳重有礼，他不由得满意捻须，觉得官途畅通，就连家事也顺畅了不少。
丁佩也是面上含笑，可是心内诧异极了——若说住惯了老宅，所以苏落云记住了摆设位置也有情可原。
可是方才因为铺厚毡的缘故，作为标记的卵石全无用处，各处的家私摆设也挪了位置，更何况门旁还有一盆水，稍不留神就能踩翻了，这苏落云是真瞎了？为何走去来如履平地，从容恬静呢？
其实不光她有此疑惑，连亲弟归雁也是心有不解。
尤其是吃饭之后，走在老宅庭院里时，因为脚下卵石的指引，苏落云的步履更加从容轻盈，路过鱼池花圃，还笑着伸手指点，与父亲讲着老宅子的哪里有了些微改动。
若不是早先知道，谁还会当这侃侃而谈的女子是个眼盲之人呢？
待得家人各自回房休息。归雁总算有了跟姐姐独处的时光，立刻迫不及待地问着落云，是不是眼睛有所好转。
落云微微苦笑：“难道眼盲者必须人前彷徨摸索才像样子？那前厅的摆设虽然变了，可是田妈妈提前带着丫鬟看了厅堂里的变换，再回来告知了我，你没发现，我身后的丫鬟香草时不时卡音清嗓，若我前面有了障碍，她便如此提醒我，如此一来，也算是我的另一双眼。”
苏归雁听到姐姐如此解释，不由得失望极了，看着姐姐，心内百味杂陈。
不过苏落云却淡然道：“母亲当初给我起名字，大约是预见了我以后的光景。起名落云，从天际落下的滋味固然不好受，然而跌落尘埃，也不失为另一种幸运，我虽然眼盲了，在乡间沉寂的两年里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苏归雁蹙眉问：“姐姐想明白了什么？是不是跟……苏彩笺有关？”
当初姐姐的那场意外，就是发生在苏彩笺的院子里。当初陆家要来商议婚事，十年前，苏陆两家的老爷子只是定下亲，却并没指明要嫁苏家哪个姑娘入门。
陆公子钟情于姐姐，可是陆夫人因为跟丁氏私交要好的缘故，更加中意妹妹苏彩笺。
做母亲的拗不过儿子，最后定下姐姐。苏彩笺倾慕陆誓，知道之后来哭闹姐姐，然后就发生了意外。
当时因为在二姑娘的院子里，除了二姑娘屋里人外，谁也没看见是什么情形。
后来大家也是听二姑娘身边的丫鬟喜鹊说，是大姑娘自己脚下不稳，脑袋磕碰在了路旁的石墩上，流血昏迷了两日，再醒来时，眼睛就看不见了。
虽然苏落云醒来之后，笃定是苏彩笺推了她，但苏彩笺哭得梨花带泪，也不说话反驳，颇有丁氏弱柳娇花的风范。
父亲原本就偏心丁氏的孩子，加上周围的人证俱在，都说是苏落云摔晕之后记得偏差了。所以苏鸿蒙也乐得和稀泥，只罚了苏彩笺跪佛堂一日，便不许人再提此事了。
毕竟两个都是他的女儿，一个瞎了，无法改变，总不能让另一个担了害姐姐的名头，坏了名声吧？
苏彩笺平日里是个虫子不都敢踩的孩子，怎么会故意要害姐姐？这就是意外，既然发生了，谁也没法子。
可是陆誓却不肯换了未婚妻，闹个不休。最后一年前陆夫人便折中想了个法子，让他先娶妹妹苏彩笺为妻，待过些日子，再抬苏落云入门。这样一来，也算让苏落云这个嫁不出去的残废姑娘有了着落。
总之，其中发生了不少波折，陆家才跟苏家结缘，定了亲事。
哪知身在老家的苏落云却不肯听了长辈的安排，将自己先前收到的陆公子的信函烧成灰，拢在木匣子里托人送回陆誓的手里。
她说得明白，与陆公子再无干系，大家以后见面，大约也就是一句“妹夫”相称。若他再跟苏家提及姐妹同嫁之事，她便一刀割掉秀发，入庵出家。
随后的这事，再无人提及，只二姑娘彩笺欢天喜地准备嫁妆喜被，等着嫁到陆家去。
不管别人怎么说，苏归雁认定是异母的妹妹害了姐姐，待听到落云说“想明白了”，便立刻想到那意外去了。
可是苏落云却不动声色：“那事休要再提，众人都说是我自己绊倒的，若是还咬着不放，倒像是我构陷家妹……对了，你这两年可有照着我说的去做？”
归雁立刻点头：：“姐姐当初让我藏拙些，所以夫子每次检查功课，我都要留些错漏，默背诗文讲义，也比锦官锦城他们慢两日……夫子觉得我玩心大，惫懒了。父亲不喜我这样，总是要骂我。有时我真不想如此了，可想到你当初的叮嘱，又忍住了。”
落云听了，心疼地又摸了摸弟弟的脸：“你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时，若能沉住气就好了。记住了，以后也不要跟那两兄弟争锋，现在的我还没什么本事，没法护你周全，你显得笨些，在家里才自在……”
苏归雁默背功课其实比那锦城兄弟快多了，有时看那两个弟弟刻意卖弄聪明，也算有趣。
可他还是不解姐姐这般安排，心中存疑：“姐姐，你是说继母不愿我比两个弟弟强？”
苏落云摸索着弟弟的脸颊，柔声道：“苏家现在蒸蒸日上，光是香料铺子的生意便有如水的金银入账，将来这铺子由谁继承必定是牵动人心的事情。我当初被父亲撵回老宅，你身为长子，却无至亲帮衬，若显得太过聪慧，我怕你福缘太浅。”
外人也许不知道，那苏彩笺虽然号称比苏归雁小了一岁，其实她比苏归雁还早一年出生的，今年实际已有十七了。
丁氏是在成都府与经商的苏鸿蒙相识，在胡氏尚在时，就怀下了彩笺。
父亲不想丁氏的私生女儿背负庶女的名头，愣是隐着不上家谱。直到母亲亡故一年后，这才将苏彩笺记录到家谱上。
以续弦所出的正经名目，终于让苏彩笺成为了苏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落云以前只觉得这个妹妹个子长得快，言语也比着同龄的孩子利索，并没深想。是直到十二岁那年才知道其中的隐情。
她那时也终于懂了母亲临终前的郁郁寡欢。这个平日里总是柔弱笑脸迎人的继母，可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与继母针锋相对，也越发为丁氏所不容。
这些事情，她并不想跟弟弟深说，他年岁还小，若是跟她当初那般与丁氏起了冲突，被刁难的，也是他这个不能自立门户的少年罢了。

第4章
苏归雁虽然还是少年，但母亲早亡也让他变得比同龄人早熟许多，他听懂了姐姐话里的深意，一时间想到平日父亲的偏心，不禁有些心酸。
苏落云似乎感觉到了弟弟的失落，忍不住像小时那般，将弟弟揽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道：“我起初回来时，真是万念俱灰，只觉得一辈子要沉入黑漆漆的深渊里不得翻身，幸好遇到了庙庵里的一位永静师太，她生下来便有眼疾，日常起居却跟常人无甚区别。我问她如何忍受这无光的日子，她说心中有光，何惧眼前黑暗？”
苏归雁虽然聪慧，可听姐姐的这番话，却有些听不懂。
落云接着道：“你就是我心里的光，母亲去世得早，长姐如母，我若不振作起来，将来九泉之下也愧对母亲，而且就像永静师太所言，我虽看不见，但耳力与嗅觉却更胜从前，上天为我留了扇门，我若一味自怜自爱，那才是真正的瞎子废人！”
想起一年前听闻弟弟病重时，她在乡下急切得恨不得生翅回去，却无能为力，苏落云那时便下决心，不可以再在乡下哀怨度日，她要回京城，保护好自己的唯一的亲弟弟。
可是老宅的管事却不肯放她回去，只说老爷有交代，若无他的命令，大小姐不可独自返京。
毕竟当初因为她恨父亲偏心苏彩笺，在苏府闹得不可开交，苏鸿蒙不愿大女儿回来，那么谁也不敢让她离开老家。
这次听闻父亲回来祭祖过年，苏落云准备了许多。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又是个爱面子的人。若是她不表现出一个闺秀该有的气度，父亲绝不会松口。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回到她曾经一败涂地的京城，帮助弟弟度过成年的一段日子，待弟弟以后考取功名，远远去了异乡为官，自可名正言顺地独自立府成家。
若是弟弟不走仕途，依着丁氏的精明，也绝对不会让弟弟继承苏家的产业。而母亲留给他们的嫁妆只有那么一点，加上母亲去世后的几年里无人管理，就连良田的地界，都被人挤占挪动了位置，缩水了不少。
她要想办法经营，为弟弟赚取一份安身家业。
若说眼瞎，其实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绝了她的姻缘之路，只要她不松口，正好有了老死家中的借口，正好专心照顾弟弟。
两年的时间，让她摸索出一套应对日常的法子。
那院子和厅堂地上镶嵌的卵石，就是她想出一个法子。只是没想到丁氏刚来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不光让仆人铺上的厚毡，还故意摆乱家具，在门口设下绊脚水盆。
想来有人将自己在老家的日常传给丁氏，她又知道自己要强的性子，来见父亲绝不要人扶，这才故意让人将水盆摆在了门口。
若不是她回来时，无意中听门房说起老爷让人开库房取厚毡，恐怕要入了厅堂丢丑了。
苏落云虽然让弟弟藏拙，可她无意装成废物的样子。一来废物小姐，绝不会让父亲松口，二来，她若示弱，岂不是让丁氏行事更加的肆无忌惮？
现在的她早不是两年前那个孤傲少女了，失明的苦难让她可以静心思考，也让她行事起来更加城府深沉。
不过事情总非如人臆想那般。虽然苏落云此番表现的得体大方，可当她提出想跟父亲一起回去，好在父亲面前尽孝时，苏鸿蒙却迟迟不肯松口。
并非他不满意苏落云，府里有个瞎子小姐，不是什么光彩事情。苏落云变得懂事固然很好，但是若能一直安居乡下，那就更好了。
他刚走上仕途，不想成为同僚嘴里的笑柄，苏落云若是懂事，就不要再提回京城的事情了。
当然，他这般想也是因为丁氏提起彩笺婚期将近，到时候落云若回府，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起陆公子跟苏落云的前尘。
苏大爷觉得丁氏言之有理。虽然小儿女的事情都不作数，但是若被有心人嚼舌根就不美了。
就此，苏鸿蒙觉得大女儿还是在老宅子更好些。
当他将这话稍微修饰一下，说给落云听时，还担心小祖宗要闹。
可落云听了却微微一笑：“父亲所言甚是，只不过小舅舅前些日子给我写信，说他年后要去京城办事，想着看看我，让我回京跟他相见……要不我再写一封，就说爹爹不方便我回京，待得日后再与他相见。”
这话一说，苏鸿蒙立刻坐直了身子。胡家祖上虽然经营香料，可是后来生意凋落，大部分的买卖都被苏家给兼并接手过来了。
到了胡氏幼弟胡雪松这一代便改了行当。
落云的这个小舅舅不善文辞，却喜欢舞刀弄棒。刚开始也不过是个大头兵，日子过得有些困顿，后来据说一年前救下位贵人，便开始时来运转，最近入了船舶司，协理司里的大人负责两江船只征调。
他虽然只是小小水军，可权限不小，正好掐管着两江商船运往。
当初因为胡氏早亡的事情，那胡家舅舅一直对苏鸿蒙不太客气。若是听说他将眼盲的外甥女送到了乡下不让回来，只怕那武夫又要立在苏家门前乱舞板斧，搞不好以后看见苏家运送香料商船都要刁难一下。
当初胡氏的早亡，苏鸿蒙自问不能做到问心无愧，这么一犹豫心里又改了主意：“……既然你舅舅回京，若不见你必定惦念，你妹妹的婚期将至，你不在反让外人猜忌，待过了年，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苏落云微微一笑，并不意外父亲突然改口，毕竟自家舅舅曾经劈碎过苏家的大门，父亲若不想再换门板，肯定要掂量一下。
坐在一旁的丁氏听了苏鸿蒙的话，适时低下了头，可坐在另一旁的苏彩笺却心里发急。
她虽然跟陆誓定了亲，可是良人心里还装着姐姐，若姐姐嫁人了还好。可她没有婚约，陆家再提姐妹同嫁的事，该如何是好？
彩笺一点都不想跟人分自己的夫君，哪怕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也不行！
这时丁氏一个眼神扫过去，止住了女儿快要出口的话。待得大家吃完了茶各自回了房中，她才让丫鬟想苏彩笺叫过来。
苏彩笺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脸埋在软垫子里哽咽：“娘，爹爹原先不是跟您说好了，不叫姐姐回来吗？”
丁氏耐心梳拢着她的发鬓道：“你不也听到了，那胡家的小爷回来要见外甥女。你爹爹也是怕莽汉来闹，大约过些日子，就将你姐姐送回老家了。”
苏彩揉着眼睛坐起来：“我也不是不愿姐姐回府，可……陆公子他……”
丁佩让丫鬟都去了外屋后，才正色道：“这么沉不住气，没有半点像我！当初我们苏家对陆家有恩，两家又甚是交好。两府的老人定下的娃娃亲，指明要陆誓娶苏家的女儿。陆家绝对不会要个瞎子当未来主母，陆誓他心里也是门儿清。男人都是得不到的最好，心里若惦记也无妨。苏落云的脾气你还不知？清高孤傲得很，只怕因为婚事已经恨死了陆誓。你只要机灵小意些，笼络住夫君的心思，就不必担心一个瞎女乱了你的宅院！”
听了母亲的话，苏彩笺心里稍微安定些，便拽了被子盖身，小声嘟囔：“我看姐姐的样子，似乎已经不气了，她若能想开，回去其实也无妨……”
说着，她打了个呵欠，翻身径自睡去了。
可是丁氏看着酣睡的女儿，觉得她实在是没心眼，忍不住眉头微微皱起。
只皱了一会，她便连忙照了照铜镜，生怕额间的浅纹加深。丁佩一边往脸上敷着鹅油雪蛤的软膏子，一边望着苏落云的院子若有所思：“她现在的脾气这么好，是真的想开了？”
第二天，丁氏趁着跟苏鸿蒙出门宴客的时候，稍微提了提，只说了那陆誓前些日子又闹，要不然就等彩笺成婚后，让落云也抬入陆家得了。
苏鸿蒙听了却一瞪眼：“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我低着陆家一头，可如今我可也是领了榷易院差事的，与陆家老爷日后差不多要平起平坐，我何必巴结着他，连送两个女儿去陆家？”
二女同嫁，又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同僚知道，岂不要私里笑话他？
苏鸿蒙虽然是凭陆家的关系才谋了这差事，但是他自觉自己能力出众，人情世故比陆家老爷圆滑得多，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堂堂大魏的官老爷，将两个女儿一股脑塞到陆家算哪门子好事？
丁佩并不意外苏鸿蒙这么说，只是继续面露难色道：“可京城就那么大，我也不能拘着落云不出门。他俩原本就有些旧情，若是以后生出什么私情来，我们苏家的名声……”
苏鸿蒙听了一惊，觉得还是夫人想得周到，他立刻说道：“等落云见完了胡雪松那条疯狗，我自会让她再回老家。”
丁佩又象征性地心疼了继女两句，便微笑不再言语。
苏落云耍弄的这点小心机怎么能糊弄住她？若当真安分了便无事，不然的话，这么一个盲女，她还能拿捏不住？

第5章
就在老宅祭祖之后，年味刚过，苏家的主子们便要踏上回京的路途了。
苏鸿蒙特意选买了许多当地特产，还有托人一早就收购来的古玩字画，外加六头当地特有的黑臀香猪，待回去之后赠与同僚。
因为东西太多，又额外雇了条船，塞得满满当当。当众人来到船坞的时候，那船坞里早就停满了等待起航的船舶。
年后的船坞都是这样的光景，天南海北的客商歇了年节，便要奔赴天涯彼端了。
不过苏鸿蒙刚刚下车便听到了船坞传来叽喳熙攘的声音。
苏彩笺从另一辆马车里也探出了头：“怎么回事？难道前面有卖艺唱戏的？怎么那么多人围观？”
有探路的小厮一路小跑过去，又奔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官兵派人封了船坞头，说是要缉拿协助叛军的同党，正挨个搜船。我们的船也被扣着，一时半会也开不了。”
苏鸿蒙赶紧领人过去看。可不是！那官兵一队队在不同的货船上上下下，也不知在抓捕什么要犯。
就在这时，跟两个弟弟坐在同一马车的苏归雁回头看去，却不见姐姐落云的马车。
他命小厮骑马回去找，才知苏落云的马车半路颠松了车轮，那车夫得修一阵子才能过来。
苏大爷怕耽误行程，顾不得理会迟到的大女儿，让小厮去问询艘船的统领，能否给京城榷易院的库使苏大人通融一下，让苏家的船先检查，也好早些起航。
可惜这库使大人的名头虽然来之不易，在那些守兵统领看来，却是个芝麻大的屁官，压根不理小厮的那话茬。
还没等苏大人发出新年第一次官威，那丁氏已经很有眼色地吩咐小厮揣上几包银子再去问询。
这先检查后检查，就是个插队通融的问题。他们来得太晚，前面早就等了不少人，若是按顺序排在那些货船的后面，恐怕就要在船坞头过夜了。
果然黄白之物天下畅通，几包银子递过去，那统领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看小厮递过来了路牌文书，开口道：“既然是京城的大人要回京述职，自然耽误不得，来人，先去检查苏府的两条船！”
因为那后雇来的船上还有苏鸿蒙重金买来的古玩字画，这些都是金贵东西，所以两个管事的也跟着上了船，看着他们粗手粗脚，看得心慌，连忙按着丁氏的吩咐一边给兵卒们递送些小银锭，一边恳请官爷们轻拿轻放。
那些兵卒得了好处，再搜时，乐得马马马虎虎走个过场。
于是苏家凭借财大气粗，终于可以在排队人群的怒骂抱怨声里，早早起航了。
那统领还小声知会了苏家人，要走就快些，不然一会再寻不到人，很有可能要戒严整个河道，谁的船也不能放行了。苏鸿蒙一听，这岂不要耽误了他入官署报道的时辰，立刻等不及开船了。
苏落云的马车因为在路上换轮子的缘故，上船太晚。苏鸿蒙只是让第二条货船先等一会，吩咐人让大小姐坐第二条船后，便命人先起锚开拔了。
所以苏落云来时，第一条船已经走了老远，她只能带着田妈妈和丫鬟香草上了第二条船。
这条船赶不上苏家的船，四面漏风，就连船舱里也堆满了货物，后舱里还有猪拱围笼的哼唧声，味道不甚好闻。
香草好不容易替姑娘收拾出了一块地方，气鼓鼓道：“怎么这么急，就不能等等？这……这可怎么住人？”
因为地方太小，田妈妈和香草只能到隔壁更冷些的船舱挪出支板床的地方，不然这四天的旅途，就没法睡觉了。
不过当船开了一会的时候，田妈妈晕船的老毛病又犯了，吐得厉害。苏落云便吩咐香草扶着田妈妈回她的船舱休息，再给她煎熬些止吐药。
香草不放心小姐，可是苏落云却说：“不过隔着几道木板，我若有事，喊你就是了，快去给田妈妈熬药去吧，她上次喝那汤药立刻就睡着了，也免得受罪。”
待香草扶着田妈妈走后，苏落云安静地坐在小桌旁，摸索着打开从马车上拿下来的书箱，用毛笔蘸着墨盒，然后在一摞纸上练字。
以前的落云一手虞体字写得是柔中含刚，堪称一绝。两年前的意外后，她的书法也荒废了。
后来，她想出了法子，用竹片打成小格框架，按在纸上确定位置，然后练字，渐渐有了章法，不用竹框也能书写成行。
看着那行云流水，洒脱翻转的字体，谁会相信这是个盲女所写？
练着练着，她有些冷，想起香草说她搬了马车上的小衣服箱子在左侧，便站起来去拿。
可是走到跟前时，她的鼻息微动，突然闻到一股淡淡血腥味道。
自从失明之后，苏落云嗅觉变得异常灵敏，她可以笃定这股子血腥味是突然飘进来的……又或者是一直在这里，只是她离得近了，才刚刚闻到……
苏落云的脚步不由得停歇下来，迟疑道：“有人在这吗？”
静默一会却听不到丝毫动静，落云的脑子飞快转动，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身，摸索着船舱的墙壁往外走，嘴里喃喃道：“香草这个死丫头，不知我看不见吗！也不给我备下一壶茶再走。算了，我还是自己出去拿吧！”
说着她便摸索船壁朝着门边走去。
期间，她还因为船舱里摆放的箱子绊倒了，只蹙着眉头，摸索爬起继续往外走。
苏落云清楚记得，方才船坞头正在搜寻要犯，据说拿要犯是受了伤的。若是她猜得不错，那亡命徒现在……就躲在她的船舱里！
苏落云看不见船舱内的情况，更不敢喊人过来，不然凶徒将她手起刀落也是须臾之间的事情。
她唯有露出自己的短处，一路磕绊着前行，让那凶徒知道，她是个盲人，并不知他藏匿在船舱里，也许会让他歇了歹意，就此任着自己出去。
只是她并不知，此时夕阳余晖正好从舷窗里投了进来，正落在她的脸上，霞光衬得她细白的脸带着一层脂玉光亮，纤细的手臂从宽大的衣袖露出，玉葱手指正寸寸抚摸着木壁，显得整个人纤弱极了。
苏落云明显感到那血腥味似乎向自己靠近了。她没有听到一丝声响。可是莫名的战栗已经在脊梁处窜动。
当一只厚实的大掌突然捂住了她的嘴时，苏落云暗叫一声糟糕！
那凶徒看来不相信她是瞎子，疑心她发现了要出去喊人，还是出手了。
果然在她的耳旁出现了刻意压粗，有些嘶哑的声音：“看你的字，可不像是个盲者，姑娘扮盲戏糊弄人，是不是演得太粗糙些？”
显然来者觉得这姑娘察觉到了他，所以才故意装成瞎子哄他，然后准备出去喊人。
被大掌蒙住了嘴，苏落云嗅闻到那大掌上有一股淡淡而独特的樟香味道，熟悉香料的她立刻辨出这香价格应该不菲。
看来这亡命徒倒是个耽于享乐的，打家劫舍之余，竟然舍得用这么贵重的香料。
她无暇多想，只挣扎在让人窒息的大掌里发出细微的声音：“好汉休恼，我的确看不见。您既然上了这船，也算安全了，我自识趣不声张，您也可安然脱身，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此时紧张地用手勾着那人捂嘴的手臂，从指下的触感可知这人长臂精瘦，肌理硬实，若弄断人的脖颈不费摧毁之力。
她如今被他钳住，要识趣懂事些，早早摆出江湖不关己事的态度，指望能说服那人，放自己一码。
看那人不出声，她又挣扎说道：“我两年前意外受伤，从此失明，虽然字写得好，可的确看不见人，好汉不必担忧我看见了你的模样。所谓同船相渡都是缘，我也乐得结下善缘，不想声张，让自己名节受损。您自可安心渡船，一会若是想要停泊靠岸，我吩咐船家靠岸让你走便是了。我闻到了血味，您应该也受了伤，早早就医才好……”
这番话说得妥帖，加上她语调轻柔和顺，很有说服力。
那人看这姑娘并没有惊惶大喊，果然早就发现自己了。
可他还是不相信她是盲者，沉默了一下后，突然在手腕间翻出了一把精致匕首，带着寒芒的刀尖直直扎向了她的眼。
就在距离落云长睫只有米粒般的间隔时，那刀尖才猛然停住。
不过苏落云恍然不知这突来的袭击，那双明媚的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虚空。
若是正常人，面对毫无防备的袭击，必定会忍不住眨眼。
那人确信了她真的是个瞎子，可手掌却依旧没有放开，依旧压着嗓子道：“看你也是福贵人家的小姐，名节的确可贵。一会有人会用船接我，只要你不声张，没有人知道我在这船上。在下还要再叨扰姑娘几个时辰，请姑娘配合着些……”
说完，他倒是放开了桎梏着苏落云的手臂，让她重新坐回到桌边。
苏落云虽然看不见那凶徒方才的试探，却闻到了夹裹金属冷气的血腥味，他的手里果然有刀。
这条船原本是苏家用来运货的船，船上除了田妈妈和香草，就只有两个升帆驾船的老船工。就算将人全喊来，也不是这健壮凶徒的对手。
看他还算能沟通，苏落云也不想生事，只对他道：“一会我的丫鬟可能会过来，还请好汉自寻了藏身之处，也免了言语解释。”
那人并没有说话，不过血腥味似乎飘远了些，可能是又躲回了堆砌的箱子之后。

第6章
落云定了定神，然后慢慢拿起笔来，继续写字。
眼下只能熬度时间，等待那凶徒的部下前来接应，接走瘟神。苏落云心里暗自祈祷这人不是什么水寇山匪。不然这整船的货物，还真是肥得淌油的羊呢。
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可事已至此，恐惧也无用，自从失明后，她有几次都绝望得想要死，可现在，她刚有了活下去的目标，却飞来横祸，被人挟持在了破船上……
不过经历过命运的无常，她反而能更快镇定心神。
除了起初的几页因为心乱，略微写坏了之外，剩下的几页纸渐入佳境。
不多一会，香草端着热茶来看小姐。她进来时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对苏落云道：“大姑娘，歇一会吧，您现在的字其实也跟失明前无异了，写多了，手腕子又该疼了。”
听到香草进来，苏落云却并没有松口气，她怕香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再次激怒那匪徒，便淡淡道：“我一会要睡觉，你莫要进来打扰……”
香草听了，立刻扶着她躺下，然后出去了。
苏落云并没有睡着，她知道自己现在正跟一个男子独处一室，如何能安眠？所以她只是起来，摸索着来到了巴掌大的透气窗口前，默默立着，侧耳细听周围的海浪声。
若此时有人看去，便会看到一个纤美背影，那少女鬓边碎发被风清冽掀动着，轻轻拍打粉颊。
她并不知，那人轻功了得，又悄无声息地出来，正立在她写字的小桌前。
那最上面的纸上，誊写的是一句高翥的诗“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他挑了挑眉毛：这姑娘难道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却未能遍尝世间美好，而心怀遗憾？
就在这时，那立在窗边侧耳倾听的姑娘突然凝神开口道：“听水声……好像是有船靠近了，好汉看看，是不是来接你的？”
并没有人回答她，可是不多时，她便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应该是那人跳到水里，游向接应他的船只了。
苏落云不能笃定，试着问询，依旧无人回应。
直到她在船中四处走动，再也闻不到血腥味，她才笃定那鬼魅一般的男人已经离船而去了。
苏落云不放心，又唤来香草问询方才可有船只靠近。香草说方才的确有船跟着她们，不过已经开走了。
苏落云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那人是如何跟属下取得联系的也是未解之谜。不过这事，她不好告知旁人。那人应该也笃定她爱惜女儿家名节，才没有杀她灭口吧。
不过想到自己此番遇险，却是因为父亲急急上船弃自己于不顾，苏落云失去焦距的眼眸里都浸满了寒霜。
她从来不指望父亲有多疼爱自己，但是苏鸿蒙总能一次次超脱她的想象，给她迎头重击，不断拉低她承受的底线。
此时江水滚滚，如同她难易平抑的心绪……
再说那跟在苏家后面的船，的确是驶离开了。
此时那船已经到了靠近京城淮西县城的薄烟湖中。
船舱里，一个短须孔武有力的大汉正垂立在帷幔一旁。而一个高大的男子则在帷幔后换脱衣服。
那短须男子名唤庆阳，似乎有满腹的言语，忍了又忍，再忍不住道：“小主公，您今日之举实在冒失。虽然您欣赏那反贼曹盛，私交甚笃，可他毕竟行的是与朝廷相反之举，你若与他牵扯太深，只怕……”
小主公这次出京，是跟几个王侯贵子来淮西县垂钓游玩，谁知他无意中看见囚车押送老相识曹盛后，居然夜里潜行，安排人声东击西后，以身犯险，将曹盛救下。
这样的行为虽然江湖义气十足，可也太冒险了！想到小主公居然在危乱中落单，庆阳又是一阵后怕。
那男人正在包扎肩膀上的伤口，不甚在意道：“此番行动有人泄密！幸好你们及时赶到，劫杀了想要去京城报信的密探……”
庆阳立刻担忧道：“小主公，若是如此，您的处境岂不是堪忧？何不趁此机会赶紧离开魏都，免得被人胁迫……”
那高大的男子这时微微转身。
他的五官深邃，因为母亲乃异族，所以长相似乎糅合了些微异域血统。侧脸被灯光投下些许暗影，流畅的线条仿若木雕刀刻，鼻梁高挺，浓眉下的黑眸如鹰般犀利，半湿的长发贴在脸上，带着些许异域野性，而那薄唇上浮出一抹嘲讽的轻笑。
“父王让我入魏都为质，我若走了，大梁州便要陷于战火中……走？天下之大，吾等该去何处？”韩临风冷冷说道。
大魏在三十年前因为与北族战乱，当时主战的魏宗先帝贪功上阵，在丘台被围足足二十日，载入史册成为国耻。
就在他被围之时，被迫写下让贤退位的诏书，换得援兵驰援。
待得魏宗帝狼狈回去，被魏朝新党簇拥的叔父韩勖取而代之。韩勖上位后成为魏宣帝，割让了北地二十州国土，及时止战。
从此韩勖这一支成了帝王正统。
他虽然趁乱篡位，但因为有了皇帝侄子的退位书，名正言顺，转手封了灰溜溜回来的魏宗帝一个圣德太皇的封号。
接着新帝又将本该即位的太子放逐到不毛之地梁州，做个闲云野鹤的北镇王爷。
这样一来，叔侄禅位，一团和气，写在史书上都很好看。
只是那梁州被险山环绕，且周围重镇把守，仿佛瓮中之鳖。魏宗帝当初被迫退位，心里憋了一团郁闷，禅位第二年就得重病在京城过世，临死前，病榻无儿女送终。
于是到了韩临风的父亲韩任这一代，先帝的儿孙们算是在梁州这个地界养废了，多是纨绔子弟。
按照老规矩，每代新王都要送将来继承王位的儿子入京，美其名曰是修养学问，感受京城风情，其实就是扣个人质，考问品行。梁州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这儿子就要被推上祭坛。
两年前，韩任送了自己的嫡长子韩临风入京，开始为期五年的求学。
正是因为他的处境尴尬，侍臣庆阳才会替小主公的大胆之举捏了一把冷汗。
幸而上了苏家的船这才得脱险，不过小主公要赶快回到出京的同伴身边，将后续料理干净才好。
庆阳还有些不放心，又问道：“那条船上的人会不会留有后患？”
他指的是苏家的船，若被人知道世子帮衬反贼曹盛，干系太大，梁州的王府上下都要陷入危机，少不得些雷霆手段。
他那向来是个杀伐决断干脆的少主人听了，顿了一下，然后道：“无碍，她并不知我是谁。”
听小主人这么说，庆阳也不再坚持，只拿起一旁的衣衫服侍主人穿上。
这绣满牡丹的长衫华贵刺眼，式样浮夸地将韩临风健硕的身体妥帖遮掩，乌黑的长发也打了繁复的细辫拢起，再戴上金冠，英俊的脸上扑了层不相宜的细粉，唇间点上胭脂红。
他本就轮廓分明，眉目俊美，阳刚之气遮掩殆尽后，便是透着贵气的阴柔气息。
这是京城富贵公子的时兴样子，太平盛世里不识愁滋味的雌雄莫辨，年轻的公子们就如女子般涂脂抹粉。
韩临风面无表情，看着一个面色惨白，面露虚脱之色的纨绔公子映在了铜镜中，突然扯开薄唇冷笑……这一刻，阴柔消散，仿佛有什么嗜血野兽蛰伏蓄势，准备一飞冲天……
只可惜这笑只是一瞬，便消弭殆尽。
待打扮过后，韩临风悄然通过桥间踏板，来到另一艘停泊在湖中的大画舫时，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坏笑，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优雅轻勾投怀送抱美人的香腮，融入到船舱的歌舞升平里了。
夜饮整宿的那些贵人们此时已经烂醉如泥，甚至有人跳入湖里与美人嬉戏畅游。
没有人注意到韩世子悄然离去了整宿，只以为他与看中的歌女跑到一旁的船上销魂过夜去了。
毕竟韩临风就是这样的浪荡子——京城玩乐圈子里，人人熟知的北镇王世子，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废物一个！
只是推杯换盏时，韩世子转头看向晨雾笼罩的湖面，脑子里闪过的既不是眼前的靡靡之音，也不是先前险象环生的刀光剑影，而是一个纤美的玉人，独坐桌前，素手执握竹笔挥洒的恬淡光景。
肩膀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却毫不犹豫地饮下了整杯酒，低低读着那姑娘誊写的古诗——“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脑中那恬静淡然，勘破生死的光景，显然与他毫不相宜，待吞下杯中醇浓的琼浆，韩临风便将这抹倩影挥散出心思之外了。
且不提那画舫里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再说苏家的两条船先后抵达京城码头时，苏鸿蒙总算想起了落在后面的苏落云，稍微等了她一会。
苏归雁一直担心姐姐，若早知道父亲命人早早开船丢下姐姐，他绝不上船。
所以看见苏落云下船，苏归雁立刻跑过去，准备扶着长姐上马车，可是挨到了姐姐的手，他立刻惊呼：“怎么这么冷？香草，你没给姐姐备手炉？”
香草羞愧道：“我们房里的东西都早早地放在了第一条船上，马车里就只一个装几件衣的箱子。还有一只手炉子给大姑娘捂手，可船开一半，那炭火也冷了，只有一个做饭烧水的炉子可用。那船又是运货的，有些漏风……”

第7章
苏归雁听到这，赶紧握着姐姐的手给她哈气，又忍不住幽怨看着父亲。
苏鸿蒙现下安定了心魂，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大女儿。不过做父亲的威仪让人低不下头，他只能清清嗓子道：“你们哪里知道事态急迫？荫州的大狱闯入了叛军细作，劫走了反贼。事关军机大事，很快整个河道都要封锁了，我若不想法子快走，那就要耽搁在老家。按大魏的国法，官员如不按时述职，那就等于自动弃官……那车夫也是惫懒，怎么不事先检查好车辆，害得落云不能及时上船！”
苏鸿蒙将黑锅扣在车夫的身上后，顿时觉得心里自在了——若不是苏落云的马车坏了，他也不会丢下女儿的。
苏落云听了父亲的话，这才恍然，原来那船上的居然是反贼同党……
既然这里牵涉甚大，苏落云更不愿卷入其中，一个字都不会跟旁人提，只当那船上的遭遇是噩梦一场，快快忘掉就好。
一番舟车劳顿后，苏落云总算是回了阔别甚久的苏家。
她以前在京城里有些手帕之交。苏家的大姑娘回来的第二日，与她要好的徐府千金徐巧芝特意来看望她。
跟徐小姐一同来的，还有陆府的小姐陆灵秀。
她们几个府中都经营买卖，家世相当。当然，其中属陆家要更优越些，家里已经有两个出仕的，又经常去侯府贵门走动，人脉广得多。
不过她们三个一直相处愉快，甚至以前共起一个诗社，经常来往走动。
只是苏落云双目失明后，不愿见人，与她们许久未见了。
两位小姐由丫鬟引着来到花园里时，苏落云早就命人布了茶台，亲自为她们冲茶泡饮。
徐小姐惊诧地发现，苏落云虽然茫然目视前方，却能无甚阻碍地烫洗茶盅，冲洗茶叶，举手投足间，甚至比失明前还要优雅。
陆灵秀也惊讶道：“落云，你的眼睛复明了？”
苏落云微微一笑：“我在老家时没有太多的交际，闲来无事只钻营茶道，这些茶杯的位置都是固定摆放，练习几次就记住位置了，怎么样，没有出错的地方吧？”
陆灵秀此来，其实心怀愧疚，毕竟兄长与苏落云一早就钟情彼此，可如今兄长却要娶苏落云的妹妹，真是叫人唏嘘命运无常。
她是做好了被苏落云挖苦的准备。毕竟听那苏彩笺说过，落云失明后，脾气暴戾，张嘴就要骂人的。
可如今看来，昔日那个明朗爽利的少女，平添了超脱年龄的稳重优雅，那脸儿……也愈发娇艳动人了。若是兄长见了这样的苏落云，只怕又要相思复起，苦受煎熬了……
与她臆想的相反，苏落云似乎没有友尽绝交的意思，只做了宽宏待客的主人。沏茶之后，落云便拉着她们俩的手，讲些老家的见闻，一时间，气氛融洽极了。
寻了独处的空档，陆灵秀想提哥哥传话，说一说哥哥的身不由己，可是好没等她说完，苏落云便开口打断：“那些都是小孩子时的事儿了，谁也不会放在心上……来，闻闻我新调的香，看喜不喜欢？”
落云的母亲胡氏是个调香高手，苏家当初行将倒闭，完全是靠着母亲胡氏的方子才起死回生。
落云以前很不喜调弄香料，因为她觉得母亲就是帮衬了父亲，才会让父亲有了闲情逸致调风弄月，进而让母亲郁郁寡欢。
可她从小就看母亲做，耳濡目染，就算不喜欢也通透了几分。失明之后，在一团永不消散的黑团里，鼻息间的幽香成了感知这个世间美好的有限手段。
落云对于调香的感悟技艺，如今隐隐要超越母亲了。
陆灵秀的话被落云刻意打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捏了香来闻。
这一闻，她顿时眉头舒展：“这味道仿佛梨花，又带了几分桃果般的清甜，可真好闻……这是你们守味斋新出的香？叫什么名字？回头我可得命丫鬟多买些回来。”
苏落云微微一笑：“我自己调着玩的，姑且就叫淡梨香。我已经将这香融入了香脂膏里，回头给你和巧芝一人一盒。”
陆小姐笑着谢过，再看看落云，心里微微叹气，若落云没有出意外，还是好好的，又成为她的嫂子该有多好！
正这么想着时，苏家二小姐不请自来了。
因为姐姐看不见，苏彩笺也懒得施礼问好，径直对陆家小姐笑道：“灵秀，你来了也不来见我，先来了姐姐的院子，不怕我挑你的理？”
陆灵秀见未来的小嫂子这般说，自是赶紧笑回：“你我是常见的，我料想少见你一次，你也不会挑我的理。大不了下次茶会，我出银子做东就是了。”
苏彩笺心里其实很介意，觉得自家小姑子偏心长姐，可又不好露得太明显，所以半真半假道：“你与姐姐一向交好，也难怪她一回来，你便只想着她了。也不知你哥哥是否也像……”
苏落云不等妹妹说出让大家尴尬的话，再次调转了话题道：“听说渔阳公主将要过寿，不知陆家是不是同往年一样，承办了公主的华服？”
陆家以前跟苏家同为商贾人家。
陆家的绣坊的绣品花色秀美，做工精良。陆家靠绣坊起家后，陆老爷入了榷易院，协助院司选买布匹绣品，算是衣绣坊里的大行家。当初苏鸿蒙也是靠了陆老爷牵线搭桥，才算上岸。
而宫里的贵人们若厌了那些内务式样，大多会到陆家的绣坊特别定制。
陆家母女也凭着描绘一手上佳的纸样子，成了各大侯府里的常客。渔阳公主喜好华衫，经常找寻陆家母女来定制特别的衣服样子。
听了苏落云的问，陆灵秀笑道：“你猜得不错，我们自家的绣房一向得公主厚爱，这次渔阳公主选的也是我们家。”
苏落云一边将自己调弄的香膏涂抹在陆灵秀的手腕间试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岂不是也同以往一样，你可以随着母亲一同入驸马府为公主量身？”
陆灵秀笑着道：你可真会猜，我与母亲下午等公主午休后就去，公主这次定的花样多，母亲不放心那些绣娘做事，要亲自前往，记下要点免得出错，我衣样子制得好，陪着母亲同去，也正好给公主请安。”
既然陆灵秀还有公干，所以大家饮了几杯茶便散了。
苏落云回屋里换了外出的衣服，就准备出府去驿馆见来京的舅舅。
胡雪松当年因为姐姐早亡，跟姐夫苏鸿蒙打了一架，砸碎了苏家的大门，也绝了小舅子与姐夫的交情。
苏落云不想舅舅为难，所以便递条子给舅舅，约他在驿站相见。
那驿站乃是进京述职官员常落脚的地方，周围高雅的茶馆酒坊林立，甚至还有许多深巷里挂着粉红的灯笼，有穿着暴露的女子倚巷而立。
所以这街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苏落云在乡下萎顿了两年，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繁华。不过在漆黑一片里，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又有种人间还在之感。
就在这时，马车一旁突然又起了一片哄笑嘈杂之声。
香草探头看了看，连忙转身告知：“一群酒汉无德，许是赌酒输了，推了个人出来当街抚琴乞讨，引得人围观 。”
因为围观的人甚多，那路也堵了。苏家的马车只能等人群散去才能前行。
在嘈杂的声音里，几缕琴声悠扬入耳。
那琴弹的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曲声悠扬，只是原本该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的痴迷之音。
可苏落云侧耳倾听，却觉得这音声音铿锵有余，缠绵不足，与其说是坠入爱河的相思公子，倒不如说是个提刀逼亲了事，再折返回军营的磊落武夫。
所以她轻笑了声。香草好奇，问大姑娘笑什么。落云便说了自己的猜测，又问：“那弹琴的多大年岁，什么模样？”
香草探头站在马车上倒看得清楚，等看清之后立刻捧心轻声道：“乖乖，天底下竟然有这般俊美的郎君……我还以为陆公子便是少有的美男子了，现在看来，陆公子也不过尔尔……”
话还没说完，香草就被田妈妈拧了大腿。香草疼得哎呦一声，自知自己失言，居然在大姑娘面前提起了陆誓。
苏落云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只打岔道：“哦？还以为是个中年武夫呢，看来我是没有辨音识人的本事了！”
就在这时，马车旁看热闹的人里，有人认出这抚琴的俊美公子：“这不是北镇世子韩临风吗？这条街上的酒肆都被他喝个遍了，今日又在这里出什么洋相？”
另一人道：“听说他跟永安王府世子做赌，赌输的人要在闹市口抚琴乞讨，讨得足够的酒钱，才能走呢！”
众人听了一看，那华贵公子跪坐的席子前果然放了个精致的铜盆子，大约是充作讨钱的钵。
盆这么大，可见他们吃的酒席价钱不低。
“可叹先帝一脉，如今竟然出了这样的后代子孙，幸好是宣帝当初承袭了正统，不然我们大魏就要败在这等纨绔的手里了！”
这般话语立刻得了周围人的认同，啧啧嘲讽声不绝于耳。
看来这个刚入京两年的北镇世子，已经将他的名声搞得臭不可闻了。

第8章
香草听了这话，再看那涂脂抹粉，透着阴柔之气的世子爷，口气顿时变了：“可惜了那等模样，好好的男人却抹得脸儿粉白，大概就是沉迷酒色的纨绔。”
不过模样好，做乞丐也会轻松些。不少夫人姑娘看着那韩世子的俊美模样心动不已，纷纷往他面前的铜盆里扔些铜板银子，嘈嘈切切如珍珠落盘。
结果一曲相思还没有弹完，冒尖的大盆就不住往外漾着铜板碎银子，不多时便可以收摊走人了。
苏落云等了甚久，在马车里听着那群纨绔子弟起哄大笑的声音渐渐远去时，缓了一口气，自己的马车终于可以走了，也不知舅舅有没有等得心急。
待人群散去，苏家的马车沿着街市到了驿馆门口。
胡雪松一身戎装立在驿馆前等着外甥女下车。
等见到了落云，满脸胡须的男人鼻子微微发酸，对她道：“许久不见，你竟然清瘦成这样。苏家的钱都被你爹用来攒棺材本了？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苏落云听到小舅舅浑厚的声音，也是忍不住眼底的泪，一时红了眼眶，轻轻吸着鼻子道：“听舅舅的声音，中气十足，这几年一定又魁梧了许多！还是军营里养人，就不知舅舅有没有给我带回个相宜的舅母呢？”
胡雪松却自嘲道：“我败光了家产，身无片瓦，还是不要招惹好人家的姑娘跟我受罪了！”
待二人入了房中寒暄一阵后，胡雪松径直道：“我此来是准备接你们兄妹离开苏家的。两年前你出事时，我正在江浙参军，围剿水匪，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顾不得你们。现在我也算有俸禄养家户口，正好接你们出来，省得被那歹毒的娘们算计磋磨。”
苏落云从自己带的食盒子里摸索出了几碟糕饼摆在桌上，轻声问：“舅舅至今尚未娶亲，若是身边再带亡姐的两个拖油瓶，以后还想不想娶个正经的媳妇了？”
胡雪松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一脸忏悔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我以前不懂事，呼朋唤友，吃喝玩乐，败光了家产，以至于危难之时无力帮衬姐姐，更没有照顾好你们。现在我总算能立身安命，若再不管你们，死后有何脸面去见姐姐？”
苏落云却摇摇头道：“归雁那孩子颇有灵气，当初开蒙的时候，先生就说他是可考之才。若舅舅要带走苏家的儿女，无理无据，他肯定会被苏家族谱除名，到时候品行有亏，若过不了童试便白白辜负了归雁那点灵气。”
胡雪松明白，当今陛下最重官员名节。落云这孩子考量得比他周到。
想到这，他叹口气道：“能把得了眼疾的女儿送到乡下……这得多狠的心？如今我坚持要见你，他才把你接回来，回头我离京了，他岂不是又要将你送走？”
苏落云却微微一笑：“我自法子留下，舅舅不必担心。倒是你此番进京，需要人情走动，不知舅舅有没有备些乡土特产？”
胡雪松是靠自己本事得来的官职，镇守的却是沿江的苦寒之地。这也是他第一次随着大人进京，压根没有想到那些个人情世故。
苏落云却一早就想好了，她让香草递过来一张条子：“这是我买好的礼，寄放在了城西的土产商行里。每样礼盒子对应的大人也都标注好了，舅舅别送错就行。我以前在京城里时，随了陆家小姐参加过些茶宴，对于船舶司几位监管大人的家宅有些了解，前些日子又听父亲聊起过些他走动上司的事情，便冒昧准备了些。你此番是随了上司前来，若备厚礼偷送，显得心机不正，就是逾越规矩。什么都不准备，又不通人情世故。不如准备些取巧对心的小物件，只求那些大人们能记住两江水军里有你这么一位能干的便是了。”
她准备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是都很用心。
比如船舶司的李大人喜好垂钓，偏偏每次无功而返。所以她替舅舅选买了东瀛新近流传过来的关东钩，那可是钓大鱼的利器，市面上还很稀罕。
而爱妻成痴的白大人那里，则是一件她从陆灵秀那里讨来的定衣排码。陆家的绣衣万金难求，不是侯府千金，公主娘娘，且得排着等。
白夫人一向好美，吃穿皆有讲究，再没有比能早早插队定制衣服的号码牌子更对心的了。
诸如此类，苏落云都替舅舅想着，做了精心安排。
舅舅此番前来，并无所求，送的又不是名贵之物。收礼之人收得毫无负担，又甚是觉得贴心暖意，自然会记住舅舅这个机灵的人。
为官者，手下缺人时，都希望能寻个懂事机敏的能吏。待得以后有升迁的机会，舅舅便有了几分胜出的机会。
苏落云对胡雪松道：“舅舅不必担心我们姐弟，你就是我们的靠山，舅舅站得愈稳，我们姐弟在苏家的日子也愈加好过。”
胡雪松现在经历了家道中落，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年少轻狂的小爷了。他自然明白外甥女的话。
可叹自己痴长了她十多岁，却不如外甥女想事周到。
一时甥舅互相叮咛一番，就此分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田妈妈却有些不放心道：“少爷说得在理，若是大爷又想送你回去，可怎么办？”
苏落云却微微一笑，轻轻碾着自己的手指，那指尖上还有余香萦绕，是她给陆家小姐试香时留下的味道。
这香可残留两日，她给陆灵秀试香时，特意抹在了她的手腕动脉处，香味经过体温熨烫，会挥散得更远……
就是不知道爱香成痴的渔阳公主喜不喜欢这味道……
这疑问在第二日便有了答案。
苏鸿蒙那日起早剃须梳头，做了第一次去榷易院当差的准备。
丁佩还特意名丫鬟买去蜀香酒楼买了整桌子的川菜回来，准备好好犒劳初次上任的夫君。
不过在老爷回府前，丁佩命人请了大姑娘来。表面的名堂是要给她量衣做几身衣服，实则丁佩准备跟她说一说，过几日将她再送回老家的事情。
苏鸿蒙虽然有这心思，可自己有些不好跟大女儿开口，就将这烫嘴的山芋丢给了处事玲珑的丁佩。
丁佩笑眯眯地让侍女给苏落云量尺，又感慨道：“两年里，你似乎又长高了些，看来还是老家的水土养人啊！”
落云微微一笑：“初到老家时，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瘦得剩下一把骨头，没想到居然也没耽误长个子，又要大夫人破费，为我重新量衣。”
丁佩笑意不减：“呆久了慢慢适应了，其实哪里都一样。其实那老家更适合病人将养，你父亲还说，将来他告老还乡时，也要回荫州。只是老宅子若没个会操持的打理，光交给下人，怕他们惫懒，荒废了宅院。不像你在的时候，把院落料理得井井有条。”
苏落云虽然目不能视，依旧冷冷朝着丁氏的方向望去：“大夫人似乎有些话，不妨直说。”
丁佩笑着接道：“你此番回京，就是为了见一见你舅舅，如今见也见了，倒也免得彼此牵挂。待过些日子，你妹妹成婚，府里事忙，怕也照顾不到你。我和你父亲商量，觉得还是将你送回乡下，免得府里吵闹，搅得你不得清净。”
听了这话，一旁的田妈妈气得两手握在一处，强忍着不出声。
一旁的苏彩笺听得却面露喜色，又拼命收敛，不好太表露出来。可她想到姐姐是看不见的，再也忍不住，复又笑开，只觉得自己未来的姻缘一片坦途。
苏落云平静如常：“母亲这是在问我的意思，还是已经决定了，知会我一声？”
此间无旁人，丁佩并不忌惮什么，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势，语重心长道：“其实儿女的事情，都是由着父母决定，没听说哪个府上还有听儿女的话过日子。你只需记得，我和你父亲都是为你好就是了……你妹妹的喜事临近，府里缺少有经验稳重的下人。我想着这次，将香草和田妈妈留下，另外再给你指派两个伶俐的丫鬟，也免得田妈妈年老，精力不够。”
这话说完，田妈妈立刻瞪眼冷声道：“夫人，我的身契并不在苏家，您这么做，恐怕不太好吧。”
丁佩笑意收敛，慢慢道：“知道你是从胡家姐姐那过来的陪嫁妈妈，我一向敬着你，可落云现在有眼疾，身边得有个精力足够的人。才能叫人放心。你的年岁也大了，本该颐养天年，若是觉得我不配留你在府上，也不必见天同我置气。自去领了银子，回胡家去吧。”
老不死的东西，觉得身契不在苏家，她就拿捏不得了？苏落云是她的继女，女儿身边由谁伺候，苏落云自己都说了不算！
以前碍着胡氏遗言，她不好轰撵了田妈妈走人。可是苏落云马上就要十八了，算得成人，不需要托孤老仆，她将老东西“客气”送走，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田妈妈听了这话，气得都压不住火了。什么“她不放心”？这就是趁着姑娘眼疾，撵走贴心人，然后便任着丁氏拿捏了。
苏落云却不动声色道：“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丁佩慢条斯理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后宅的事情，哪需要爷们牵神？他如今要帮着榷易院的大人选买香料，忙得很，你若懂事就不要去劳烦你父亲了！”

第9章
苏落云心里一时冷笑，这位将话头全堵住了。她若是因为回乡的事情跟父亲闹，就是不懂事了。
其实她早就料到丁氏不能容自己在府里，若真是这般，只怕还要劳烦舅舅砸门。就是这只能应付一时，不可保证一世。
就是不知早先留的后手，进展是否如自己所想……
就在僵持的功夫，只听丁佩的丫鬟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回来了，正找大姑娘呢！”
今日是苏大爷第一日当差，按照他的为人，必定大撒金银宴请同僚。丁佩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
于是她顾不得苏落云，连忙站起去迎夫君。
哪知夫君行色匆匆，满头大汗，一边揭开官服衣带子，一边越过迎来的丁佩，朝着屋里喊：“落云，你可在里面？”
当香草扶着落云出来时，苏大爷甚至等不及女儿问安，急切问道：“我问你，你给陆家小姐的香膏是从哪里来的？”
落云不答反问：“怎么？那香有何不妥？”
苏鸿蒙气不打一处来。有何不妥？那是大大不妥！
原本今日是苏鸿蒙第一次奉差，他原该左右逢源，大行交际之道。可谁知府衙的椅子还没坐热，他就被驸马府的人给叫去了。
原来陆家小姐跟着母亲去给渔阳公主量衣的时候，公主无意中嗅闻到了她身上的香。
渔阳公主嗜香如命，喜好收集各种香，却从没有闻过这么清冽独特的香。询问之下，那陆小姐说是从香药库使苏鸿蒙府上得的，京城里有名的守味斋也是他家的产业。
陆小姐的原意是好的，觉得是给苏家打了金字招牌。
果然公主一听，认定了这是苏家铺子新调的香，难怪她以前从没有闻过.
驸马府的香料有不少采购至守味斋，按照以往的规矩，这样的新香都要先送到公主府上让她尝鲜。
可没想到这次守味斋这么不懂事，公主心下不悦，跟身边的管事抱怨几句。
管事打理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眼见着主子抱怨守味斋没规矩，立刻派人去敲打苏大爷。另外再让他赶紧补一份香过来，免得公主想起，给他们下人们添麻烦！
苏大爷被敲打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守味斋已经好几年没有出新香了呀！
当下送走了驸马府来人，他又坐上马车去陆府问陆家小姐，公主要的究竟是哪种。结果陆家小姐也不明所以地递给了他香脂膏子，说这是苏落云送给她的。
苏大爷嗅闻这味道，只觉得味道清甜，果香四溢，香料调和自然，却一时分辨不出用了哪几种香，也难怪公主闻了念念不忘。
可……这不是他们守味斋的香啊！
于是苏大爷只能马不停蹄，又赶回家中，问一问大女儿是从何处弄来了这让人鸡飞狗跳的香膏。
落云听父亲讲完，这才慢慢道：“是我自己胡乱调的香，竟然能得公主垂爱，真让人受宠若惊……”
苏鸿蒙这半天只感受到了“惊”，直到听落云说是自己调的，那半悬的心才彻底放下了。
他原本还担心这香膏是落云从别处买来的。若真是那般，岂不是有后起之秀来压制他们守味斋？
既然是苏落云调出来的，那就好办了！
他立刻说：“既然公主喜欢，你回头将方子给守味斋的老冯，让他调配出来给公主送去。”
听了父亲的话，苏落云却从容站起，给父亲拘礼后道：“女儿不孝，恕难从命！”
苏鸿蒙这半日颠簸，身子乏累得很，原本想交待完便宽衣躺下解解乏，没想到大女儿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气得他顿时坐直：“这是什么屁话？是我管你要你娘的嫁妆？你还恕难从命？”
一旁的田妈妈连忙围护道：“老爷息怒，大姑娘方才听说夫人要送她回乡下，还不许我这老婆子和香草跟去，心里一时难受，这才说了气话。”
苏鸿蒙听了一愣，这才想起丁氏先前跟自己商量好的，只是没想到丁氏竟然这么早就跟大女儿提了，更没想到丁佩还要换了苏落云身边服侍的人……
妇人短见！这是觉得日子太好？这么早跟小祖宗说这个干嘛？
“你……这么跟落云说的？”苏鸿蒙一时也有些尴尬，只能调头瞪向丁佩，指望她机警解围。
丁佩心里明白，但她身为当家主母，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收回说出的话？
所以她假装没看见苏鸿蒙挤过来的眼神，一脸和颜悦色道：“你这孩子，方才不也是话赶话说到那里去了吗？渔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她想要这香膏，你不给你父亲，是准备给全家招灾？”
苏落云却面色清冷道：“我调这香的初衷也是一厢情愿，我原想着守味斋这些年一直卖着娘生前调配的那几味香。贵人们也该用乏厌了。我若能帮到父亲，也算尽了女儿孝道。没想到我拿着自己当苏家人，可是有人却嫌弃我瞎，待着苏家碍眼。若是这般，我也甭热脸贴冷屁股，只寻了庙门出家算了，免得整日船接船送的，累得人费心！至于红尘俗务，也不关出家人的事！”
她这话像是小孩子赌气。可苏鸿蒙领教过小祖宗的脾气，若她真的赌气出家，到时候公主降罪苏家，还真不关她这位小师太的事情。
落云说得也在理，守味斋这两年的生意的确有些回落。那胡氏乃是调香高手，以前却不曾见过落云也有这能耐。这还真叫他这个当父亲的刮目相看。
若落云真有早亡胡氏的本事，那可是他苏家的招财貔貅啊！供在府里都来不及呢！
“胡闹！我苏鸿蒙的掌上明珠，岂可剃成秃子出家？你母亲许是怕你想念老家，这才提了提。你不是还在苏家吗？我若不点头，哪个也不能将你送走！”
丁佩听了这话，脸色难堪极了，默不作声地摸着茶杯盖子。
她知道苏鸿蒙最恨人挡财路。现在让苏落云交出香料方子最要紧，就算被夫君打了脸，也要强忍着。
苏落云慢条斯理道：“大夫人方才的那些话，虽然无心，却给我提了醒，我现在这么一个瞎子，若是父亲不在了，当真是无根的野草，不知被风吹到哪里了。……若是手里多些银子，我也能安心些。这样吧，父亲若想要这淡梨香膏也成，我自会调配出来，让父亲送到公主府上。不过……父亲得答应我，让我入了守味斋的三成股。”
苏鸿蒙听着她说，先前还觉得像是人话，可没想到女儿釜底抽薪，突然张嘴要铺子的干股，立刻勃然大怒道：“放屁！我还活着呢！不用你给我分家！你那几个弟弟都没有股，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好意思要？”
苏落云慢慢从怀里摸出了手帕子：“父亲靠着我娘的那些方子赚取了偌大的家业，我娘当初没要股，也不见落下了什么。外祖母家当初生意周转不灵，需要大笔银，您也是袖手旁观。由此可见，亲兄弟明算账，父女也要各算一本帐。既然有赚钱的本事，就得早些换得真金白银在手里比较好。”
苏鸿蒙被揭了短，登时憋红了脸，气愤道：“我还管不了你了！别以为你调出个破香膏来，就能拿捏你爹！”
苏落云依然淡淡说道：“我是女儿家，又打算终身不嫁，为自己张罗些傍身钱有什么不对？想来三位弟弟也不会挑我的理！听说这两年京城里又新起了几家香料铺子，要不……我拿着方子问问他们？既然是公主看上的香，用不了多久就会风靡京城，总有识货肯出钱的。”
丁佩这时终于出声：“你这岂不是吃里扒外，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能到处售卖香料方子？”
她话里威胁的意思明显，也是给苏鸿蒙提醒：若撕破了脸，将个瞎女囚起来，轻而易举，哪容得苏落云嚣张售卖方子？
苏鸿蒙被丁佩适时提醒，立刻醒腔过来，登时就要喊人拿家法，打苏落云的手板子。
田妈妈心里也一阵发急，觉得大姑娘操之过急了，她在苏家的屋檐下，哪能这么咄咄逼人？
可是苏落云却垂着眸道：“我一个瞎子，不好当街售卖，幸好托付了舅舅代劳，他认识的门路广，自会帮我料理好的。”
苏鸿蒙狠狠瞪着女儿，心里却是翻了又翻：他了解这个倔丫头，平时还好，脾气上来那是天不怕地不怕，活能折腾人，没有她母亲的半点贤良！她既然说了方子给了胡雪松，就是料想着要跟自己翻脸了。
若只是一个香膏方子也罢了，他偌大的苏家也不稀罕！可偏偏是渔阳公主差人来要……
这个忤逆东西！若犯了倔脾气不肯交出，他得罪了公主，那刚刚迈到仕途门槛的大腿，肯定要骨折的。
死丫头！该不是她舅舅背地里给她起的主意吧！
就在这时，落云又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父亲就这般小气？您若在还好，总归会管我，若您不在那日，我又手头没钱，真成了没有爹妈的瞎婆子，偌大个苏家，哪里有我的容身之所……”
说到这，苏落云茫然的眼里突然聚集了泪水，哽咽一声便哭了出来，方才早早掏出的手帕子，也派上了用场。
苏鸿蒙的脾气向来吃软不吃硬，他以前没见过大女儿在自己跟前这么无遮拦地哭过。

第10章
如此想想，她眼睛看不见，又在乡下独居两年，心里大约也是无依无靠。
这年岁大的瞎姑娘，大抵跟宫里的太监去势后，变得贪财是一样的道理：都是自身无望，寄托钱银。
就怪丁氏太心急，这么早送她回乡下，又要撤了她的贴身人，就是兔子也会急红眼的。
这么左右权衡，苏鸿蒙终于开口：“好了，我还喘气呢！你这么哭丧作甚？若你真能拿出像样的香膏方子，赏你一些也是应该的……不过你要三成股，也太没轻重，大不了以后铺上卖出多少新香膏就给你走二成的利，足够你用的！一个女儿家，要那么银子干嘛？就算顿顿吃花酒，也花不了那么多！”
苏落云见父亲松了口，也慢慢收住了哽咽。
不枉费她事先在手帕子上洒了几滴风油精，按在眼角立刻就能熏红了眼圈。不然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她这辈子都学不来。
苏落云了解父亲，他老人家在钱银上精明得很，半点亏都不肯吃！
于是苏鸿蒙松口，她也不再坚持多要钱，新膏的两成利也认了。但，她又另外提了请求——大夫人说得在理，等妹妹出嫁那几日，家里家外一定都是人，不得清净。
她想要父亲帮她买一处宅院，地方不用大，也不必在热闹繁华的地段，住得安逸就成。
她喜欢清静，等父亲帮她买下宅院后，就搬出去独住。当然，屋契约要写她的名。
苏鸿蒙如今已经习惯大女儿起幺蛾子了，不过她今日妖风阵阵，实在要人消受不得！
待听了于苏落云的得寸进尺，他只沉脸道：“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出去单过？你怎么想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落云道：“怎么是单过？我是想着归雁过年就要童考，正好可以跟他一起搬过去，由我督促他学习。方才大夫人说彩笺出嫁，她忙不过来，怕分了心神。我和弟弟出去，大夫人也正好轻省些。当然，以后那院子里的人事变更，也无需大夫人操心了。”
想撵走田妈妈和香草，卸了她的左膀右臂？没门！
苏落云这次倒下定了决心，要捏着这个机会搬出去住。
苏鸿蒙一想到归雁背书时，蠢得冒油的样子，也觉得头疼。若是落云闲得无事，去管管归雁的学习也好……就是买院子，这又要花费多少？
他养的儿女怎么个个像貔貅崽子，见天往里吃钱？
想到这，他懒得再跟大女儿打嘴仗，只应付道：“我得想想，你先回去，容后我再找你！”
苏落云这才起身福礼，在香草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院子。
离开苏家两年，苏落云还没有熟悉这里的路径，少了凸出的卵石引路，她只能扶着人慢慢走。
待回了院子，田妈妈小声道：“大姑娘，为了我们，您这是跟老爷扯破脸了！”
苏落云笑了笑，径自拿起笔纸准备练字，她知道田妈妈在自责，缓声道：“我也不全是为了留下你们。归雁明年就要考学了，可是嫡母借口他鲁钝，怕耽误那两兄弟的课程，不想让他再跟锦官锦城一起读书了。我昨日就听锦城说漏嘴，说他娘要请了个落第秀才独自教归雁。她能请什么好人来教归雁？我们若能出去单过，也好再请个像样的先生为归雁补习一番。”
香草不放心道：“可是您还未出嫁的姑娘，就要另外买宅院单过……那名声可怎么办？老爷和夫人能答应吗？”
苏落云闭目不甚在意道：“家姐陪着弟弟读书，古来有之，也不算出格。而且我那位继母大约会替我说服父亲的吧……”
丁佩今日赶人，的确有些心急了，但也有原因：彩笺的婚期在即，陆家人多来走动，若是苏落云跟陆誓再碰上几面，苏彩笺应该会爬上屋顶，拍着房瓦哭闹。
丁佩不愿落云多见陆家人，这才急不可耐地要将她弄回老家去。
而且丁氏最近又重金新请了位名儒给二锦兄弟授课，若是带三位学生，势必分神，所以丁氏才想着另请落第秀才，踢走苏归雁。
如果归雁识趣出府读书，那丁氏只怕求之不得。所以她略提了话头，剩下的全交给继母去办了。
据说那日回房后，丁佩与父亲小吵了一场。大约是父亲怪她这么早轰撵落云，将大女儿得罪了。
不过丁氏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肤如凝脂，哭起来也是凝露结玉，直说了为人继母的种种心酸不已。
苏鸿蒙最后少不得心软，小意温劝。
其中的夫妻私话不得为外人知，但是最后，苏鸿蒙同意了落云的提议。不过买的宅院却是让甜水巷子里一处甚是老旧的小宅子。
据说宅子价钱甚是便宜，所以房牙子一提，苏鸿蒙连房子都没看，就定下了这个。他跟落云说了，不要太挑肥拣瘦，等她去住时，公中再拿钱修缮一下就是了。
当然，这亡妻的儿女出去住，也得有个正经说辞，只说嫡长子苏归雁嫌弃府里吵闹，所以特意给他买了宅子读书，苏落云不放心弟弟，便也搬过去陪读督促。
如此以来，便显得苏老爷宠爱亡妻的儿女，雨露均沾，父爱无边。
落云是看不见的，可去探看院子那日，听着门板咯吱声，田妈妈和香草不住地叹气，便也知这院子大约凋零得很，没有苏府宽敞舒适。
但是吝啬鬼爹爹的荷包能扎出血来，便是值得庆祝了。苏落云嗅闻着屋内淡淡的霉味，反过来笑着安慰田妈妈。
幸好请来的工匠查看一番后说，房屋大梁还好，那些小毛病稍微修缮一下就可以了。
看着略微破落的院落，苏归雁却觉得十分快乐，他说只要下雨时不漏水，便是好屋，不必挑剔。
归雁在苏府被后母的两个儿子欺负久了，心里也不大畅意，想着能出来跟姐姐同住，哪里会在意屋子的简陋。
落云微笑着听着弟弟叽叽喳喳的声音。这般雀鸟一样活泼，才像是个少年，她并不后悔搬出来。
其实她跟弟弟一样，一天也不想在苏家待着，所以没等屋子修缮，只简单收拾下，就搬过来了。打算以后一边住，一边修。
因为丁氏那边一心忙着嫁妆，最近好似钱银周转不开，苏落云的月钱发放的都不甚及时。
待田妈妈终于领月钱的时候，丁氏直言：修房子的钱，更得往后等等。
落云懒得跟继母计较小钱。搬来的那日，苏落云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让田妈妈买了酒肉。
傍晚时，大家有说有笑吃了一顿，便各自睡下了。
老人都说，宅子好不好，需要住上才知道。这话果然不假！
等苏落云躺在陌生的床上，辗转了一会，刚刚入睡，就被一阵丝竹之声给吵醒了。
她撩开床幔问睡在下屋的香草：“这么晚了，哪里来的乐声？”
香草赶紧披好衣服，寻声找了一圈，结果在屋宅西侧院墙那找到了乐声出处。
原来这院子的西侧毗邻着青鱼巷的一处大宅子，那里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园中把酒言欢。
香草站在梯子处也看不清人，只是看一群裹着薄衫，露着雪白脖颈和胳膊的女子，喝得醉眼酩酊，在一群男人中大笑着辗转，弥漫着一股子醉生梦死的气息。
香草羞得不敢多看，赶紧下来告知大姑娘。
苏落云微微皱起眉，她以前都是白天来看房，真不知这看似幽静的巷子，夜里竟然是这般妖魔横生，盘丝洞的光景。
只是那户人家是谁，竟然通宵宴饮，如此铺排？
待第二日时，苏归雁让田妈妈给巷子口买菜的各家婆子闲聊，这才知道，挨着她家西院的那老大的一户竟然是先宗帝的后代孙辈在住。
“就是那个北镇王爷的世子，入京求学，被陛下赐了隔壁的青鱼巷的宅子暂住，自从贵人来了，这巷子里几乎夜夜笙歌，吵得人睡不安生。可那是皇亲国戚，我们这些百姓也不好拍门跟他吵，耐受不住的，都卖屋搬走了！”
听了田妈妈的禀报，苏落云深吸一口气，怪不得屋宅原主人压低了价格卖得这般痛快，原来这屋子竟然挨着这么一位金身猢狲。
她登时想起那日街上碰到过韩世子当街抚琴“乞讨”的事情来。看来这个纨绔世子玩乐的花样子真是层出不穷啊！
别的还好，可弟弟若不得休息，该如何应考？
苏落云离开京城两年，并不知这位后脚来京的世子底细，就像街坊所言，平头百姓哪里好去招惹皇亲贵胄？所以夜夜笙歌也得忍着。
几日下来，苏落云的眼圈都有些泛黑了。不过苏归雁到底年纪小，竟然觉意深沉，每晚都睡得香甜。
幸好隔壁那位晨昏颠倒，白日里倒还清静些。苏落云觉得不耽误弟弟学习就好。至于听觉敏感的她，在没有能力买新屋前，只能上午补觉了事。
可惜她没有多少时间休息，因为渔阳公主的那香膏还需要她亲自调配。
每日晨起，就算头脑昏沉，她也得起来去铺上调香。
因为苏落云想到母亲当初拿出了她自配的香料方子，最后却连自己的娘家都帮衬不了，所以深以为戒。
她虽答应配方子，却并没有将方子交给守味斋，而是带着田妈妈和香草入了香料库，取材料亲自调配。
睡眠不足，却还要勉强爬起的滋味实在太难受。香草替姑娘打了水，正准备伺候姑娘起身，却见大姑娘还萎靡在被窝里。

第11章
大姑娘自从脑子受了伤之后，若睡不好，头痛就会犯。看这样子，应该是犯了老毛病……
香草心疼极了，可又不得不叫她起。
等漱洗完毕，落云喝了稀粥，坐在窗边晒着日头，顺便醒醒精神。
突然窗下传来一声“喵儿”的叫声。落云知道自己院子里没有养猫儿，便问是谁家的。
香草瞪了那闲庭信步的猫儿一眼，道：“从盘丝洞里爬出来的，养得膘肥体壮，还要来我们家偷吃晾晒的鱼干……”
苏落云听了，踱步出去，听声抱起那猫儿。
猫儿也乖巧，任着她抱。落云理了理猫儿，发现它还戴着项圈，据香草说，是挂了金坠儿的，可见这猫儿深得主人喜爱……
落云撸了一会猫儿，却突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先宗帝的祭日是不是快到了？”
“啊？”香草张嘴，有些答不出。
落云犹自说道：“我记得父亲曾讲过，有一年年后因为先皇宗帝祭日，当时的宣帝为表哀思，令魏朝上下一个月不可宴请丝乐，累得一个族叔的满月酒也没有办……”
这事儿查证起来也简单，落云在守味斋调香时，顺便跟铺子里的老伙计聊了聊，便有了印证。
待回去后，她迫不及待地写了一封信，这信便是给自己的新邻的。
信内大致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能与世子比邻的喜悦之情，同时也含蓄地提醒世子爷，先宗帝的祭日已到，当今陛下依然与宣帝一样，保持着每到宗帝祭日便斋戒三日的习惯，我等愿与世子一同斋戒，表达哀思。
总之，只要那位世子爷不是傻子，就应该被提醒到：先帝曾祖父的祭日到了，他总得装样子收敛一下，不要再通宵达旦地宴饮了！
落云实在是太渴望安静的睡觉了，才想出这个法子，指望着世子府能消停几日。
她写完了匿名信，将信系在猫脖子上。
反正她并不在青鱼巷子里，而世子府太大，周遭街巷交错，相邻的府宅不下十家，有许多还是朝中为官的府宅，看这猫儿也是四处乱串的闲散模样。想来府里也不知谁在猫脖子上掖着信。
这信里并无冒犯言语，全是对皇族的敬仰与哀思，应该不会恼着人。
万一贵人无常，觉得恼了，也咬不准是哪家。所以她都懒得遮掩笔迹——就算有人敲门对峙，还能逼着个瞎子写字对比吗？
而且苏落云知道，这位世子爷可不比别的皇亲国戚，虽然名声响亮，却从无什么实权。北镇王的封地也是有名的穷乡，隔三差五的旱涝歉收。
明眼人都知道魏宣帝当初逼得自己皇帝侄儿魏宗帝让位，这才登上王座的。他虽然敬着先帝，博得个美名，却也忌惮着先帝这一支。
两代下来，北镇王这一支没有什么出挑的人才，都是碌碌无为之辈，历代嫡长子都要扣在京城，养废了便可以回去继承那块不毛之地，继续做个无害的王爷。
苏落云了解这点，倒不像其他的邻居那么忌惮这位徒有其名，纸老虎般的皇家贵子。
那猫儿倒也称职，吃饱了鱼干，带着脖颈上的信儿便回世子府打盹去了。
那信被下人看到摘下，交给了管事，又一路辗转到了韩临风的手上。韩临风昨日夜宴，也是起床甚晚，听说有猫儿传信，披散长发的他挑了挑剑眉，用长指将信展开。
那信的内容倒也好理解，表面上是记挂着先帝，实际上却含蓄地提醒他这几日的享乐该收敛些了。
可是韩临风看着那短短几行秀丽的笔体，眸光愈加冰冷——这字……他似乎见过……
一时间，耳旁似乎又是江水滔滔，一只纤白的手在挥洒游弋……
难道写信之人……是那个他曾经遇到的那个盲女？
他腾地站起身来，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被那狡黠的女子骗了，她不但不瞎，反而认出了自己，此番写信准备要挟自己。
第二个念头就是，这女子的胆子果然盆一样大，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背后是谁在撑腰？
心思兜转间，他挥手叫来小厮，问传信的猫儿是不是一直在府上。听闻这猫喜欢四处闲溜达后，他又叫来心腹庆阳，去查查世子府邸都挨着哪些人家。
庆阳心领神会，不一会便从管理房屋宅契的官署熟人那讨要了一份册子。
韩临风挨个看了看，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新添的名字上——苏府苏落云？
庆阳在一旁适时说道：“这家就在世子府东侧的巷子里，挨着后花园，我打听过了，说是新搬来的。一个盲姐姐带着弟弟来备考独住……世子，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韩临风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换来衣服后，来到了街巷口处的茶楼去饮茶。
不一会，在临着青鱼巷的甜水巷里出了一辆马车，那挂在马车上的牌子正是苏府标志。
韩临风看见马车后，便出了茶楼上马，伴着人群，不急不缓地地跟在那马车后面，过了三条街后，便来到了一处香料铺子前。
韩临风下马踱步到马车后，看见一个丫鬟从马车上扶下一名纤丽女子。
那女子提着长裙，下摆露出一只玲珑绣鞋，只是那脚并没有立刻落地，而是试探了一下，才慢慢挨着地，从始至终她都是目视前方，目光茫然。
韩临风站得近，自然看得清楚，这位少女正是当日船上那位。她容姿依旧雅致，就是憔悴了些，眼底有疲惫之色。
在跨门槛的时候，那位苏小姐还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惹得身旁的小丫鬟心疼地抱怨：“什么挨千刀的人家！非得夜里宴饮，搅得姑娘连着几日都睡不好……”
她还没说完，便被那苏小姐轻声打断了：“以后不许说这话，小心惹得麻烦……”
那对主仆并没有留意到马车后的男子，而韩临风也从这只言片语声里捋顺了大概。
看来是自己这几日款待客人扰了芳邻清静，姑娘睡不好觉，这才烦请猫儿来送信提醒。
至于这位苏姑娘的身世，庆阳随后也打听清楚了，包括她摔伤了头，累得眼疾，失了姻缘又被送到乡下的过往。
韩临风听了一遭，确凿这是个普通商贾的女儿，似乎没有那么大的背景和本事来要挟他。他跟她的两次交集似乎真的就是机缘巧合。
庆阳跟在小主公身后，也看见了苏落云，眼前不由得一亮，心中感叹，虽然见过无数贵女佳丽，不过这个下马车的姑娘还真是有股子说不出的艳容风姿，只可惜看她小心翼翼地探路，看着应该是个盲女，还真是天妒红颜啊！
他心里想着，转头看小主公依然盯着那姑娘的背影，该不会也是被这盲女的艳色迷住了吧？
他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家的小主子虽然看着行事荒诞，却志不在此，绝非能被女色媚惑之人，更何况那等商贾出身的盲女，只怕做个侍妾都不配……
庆阳后来也知道猫儿传信的事情，他不知苏落云曾经跟世子同渡一船，却觉得那信里的话有道理，扰民事小，先宗帝祭日在即，世子的确不该继续宴请宾客了。
可是韩临风却用长指轻轻击打桌面道：“府里的院子有些小，不够尽兴。听闻京城外的燕尾湖新开了酒楼，筑有歌舞高台，你去包了酒楼，再邀些京城花楼的歌姬，我要在那宴请几位重金请来的蹴鞠高手。”
庆阳瞪眼听着，觉得世子这般实在是荒诞，先宗帝的祭日临近，怎可如此行事？
可他也知自己的小主公其实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他这般做，必定有他的心思。
于是庆阳劝阻无用后，叹了口气，便下去行事了。
再说苏落云自从那日后，真的没有再听到恼人的丝竹声。她终于可以睡个整觉了。
看来先帝爷的魂灵保佑，总算压制住了他的那个浑蛋孙辈，不再敢放肆地通宵宴饮。
她晚上休息得好，白日的调香差事也做得得心应手。只是每次调香时，店铺里的老冯如同腐肉上的苍蝇，怎么都轰撵不走。
落云知道，这老冯一定是得了父亲的吩咐，想要从自己手里弄来调香的秘方子。她也不必扮作冷脸撵人，只借口铺子里闷热，让丫鬟脱了她的外衫，只穿薄衫调香。
这下，老冯不好找借口转入调香房里了，只能等着大姑娘拿出成品。
等一小坛香膏调出，老冯带着几个调香师傅围着小瓷坛辨色嗅闻，研究了一番后，虽然猜出了几样香料，还是不确定大姑娘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梨香与花香融合得这般巧妙。
毕竟蒸制香料的不同手法会大大影响其味道，这法子有时候隔着窗纸，就是捅不破。
等苏鸿蒙听了老冯的回禀，气得将玉嘴水烟袋往珐琅痰盂上狠狠敲了几下：“这么多的鬼心眼！到底像谁？”
早亡的胡氏可不敢这么藏私？当初她调配的五个香料方子都是一五一十地誊抄给了他。怎么这个死丫头眼瞎之后，倒像又开了几处鬼心眼？
丁氏在一旁伺候着老爷茶水，柔声宽慰：“我看落云现在将钱银看得甚重，你先前说年底再给她分红利，可她等不及了，总是派田妈妈来要银子。也是，管事看过她的院子，需要修缮的地方太多。可是彩笺要出嫁，老爷你官场最近的应酬也多，家里都是用钱的地方。前些日子，我跟她说一时周转不开，暂时拿不出修屋的钱，让她等等。可她似乎不高兴了，又要疑心我故意刻薄她……要不，老爷再多分些利给她？”

第12章
苏鸿蒙已经得了新香应付了渔阳公主那边，放心许多，自觉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哄着新晋小祖宗。
他因为大女儿藏心眼，正在气头上，听了丁氏的建议冷笑道：“就是给狗吃包子，还能换得摇摇尾巴。她就是个白眼狼！就知道跟我摆心眼！不给！她自己要的破宅子，拿她娘留的那点嫁妆钱去贴补吧！”
丁氏绕了半天，以退为进，就是想听苏鸿蒙这么说。于是她听了嘴角含笑，劝慰了苏鸿蒙几句后，便又扯到给女儿选买嫁妆的事宜上去了。
苏鸿蒙不耐这些，叫丁氏自己看着办。他新近当了差，满腔热血都用在了仕途上，对于嫁女儿的事情，乐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嫁妆体面是给苏家争脸的事情，总不能让陆家看轻了。丁氏办得荣光些，他这位库使大人也面上有光。
不过，他对大女儿的冷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过了几日，渔阳公主从管事的嘴里听说了，这香居然是个双目失明的女子调配，啧啧称奇，便让管事传话，带着苏落云来，顺便帮她赏鉴新得的香料。
这等殊荣，让苏鸿蒙激动一场，一时忘了家里钱银“紧张”，还特意请了位宫里退下的嬷嬷，到甜水巷给苏落云恶补些宫廷礼仪，免得在公主面前失礼。
至于她入驸马府的衣裙头面，也是苏鸿蒙亲自吩咐人去准备。
苏彩笺看得眼热，却不好说些酸话，只是觉得自己还有几个月就要纳礼，原该是苏家上下团团围转的焦点，怎么姐姐一回来，她倒喧宾夺主了？
丁氏本以为已经打压了继女一头，没想到苏落云竟然不声不响地凭借陆灵秀搭上了公主的贵枝，面上虽然含笑，可是心里却翻了几翻。
该死的丫头，竟然不知道跟陆家小姐避嫌！备不住是后悔了，准备挖彩笺的墙角！
于是夜里时，她少不得在苏鸿蒙耳旁徐徐吹风，想让落云称病，别去驸马府出风头。
可惜苏老爷官瘾正浓，干系到仕途之事，一切都要让步！
苏落云入府那天，苏大爷特意大清早绕来了甜水巷，耳提面命，让落云在公主前多提提他，替他美言几句。
落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觉得父亲有些想多了。
她一个小小的商女去见公主，原本就是贵人一时兴起，并非什么重要的客人，至于父亲想要借此沾边高升，更是有些白日做梦。
苏鸿蒙听了女儿扫兴的话，不觉有些生气：“怎么就点不醒你？没听说过事在人为？平日管我要钱银的伶牙俐齿哪儿去了？见了贵人，可别使性子，嘴给我甜些！可惜可惜，公主为何不让我去，若我能去，绝不浪费这等机会……”
苏落云不爱听苏鸿蒙的唠叨，借口着怕迟到，早早就离了甜水巷。
当苏落云按照管事的吩咐坐马车来到公主府后，因为来得太早，便一直在厢房里等着，看公主茶宴之余能不能想起见她。
自从双目失明之后，苏落云其实不怎么喜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眼前被漆黑包裹，进入鼻息的气味也透着陌生，脚下每一块砖都不知通往何方。这些汇聚起来，便是让她有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她努力压抑住心中的不适，侧耳细听，隐约能听到相邻不远的花园里传来妇人们阵阵笑声，大约是公主和宴请的宾客吃酒吃得正欢吧……
香草陪在她旁边，看着大姑娘端坐得笔直的腰杆，小声道：“姑娘是坐乏了？说不定公主已经忘了要见您的事情，要不要我找管事的问一问？”
苏落云摇了摇头。渔阳公主要见她，原也应该是消遣无聊时光而已。她已经坐好了一会打道回府的准备，怎么好唐突地求人去提醒公主贵人多忘事？
就在这时，驸马府的管事却突然来请苏家大姑娘来了。
苏落云在香草的搀扶下，一路顺着青石板的小路来到了后花园的暖阁。
一入暖阁里，嗅觉灵敏的落云差点被扑鼻而来的香气熏得打出喷嚏。
这厅里一定贵人无数，都熏着各色的香，被地龙暖气烘烤，杂糅成冲鼻的味道。
她自知不可失礼，在喷嚏打出来前，自己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内侧，总算是勉强忍住了。可惜用力过猛，疼得她又眼角微微漾起了水光……
她不知，在一片丝乐欢笑声里，有一双眸子在她入门的那一刻，就紧盯着她。
当然，她细微的小动作，还有憋得像兔儿一般红红水润的眼圈，也被那人不动声色尽收眼底。
厅内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苏落云，她只能讪讪立在门口时，只听有个懒洋洋的男声道：“姑祖母，您似乎又来新客了。”
那富有磁性的声音，终于让谈兴正浓的渔阳公主转过头来，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苏落云。
“你就是那位调香的高手，苏家小姐吧？”年近四十的渔阳公主笑着问道。
苏落云连忙依着规矩，往前走了几步，朝着女声的方向扣礼请安。
渔阳公主没想到这商户家的女孩子，竟然会有这等出众样貌，再想到她目不能视，忍不住起了怜悯之心。
“我本以为已经看遍了京城里的绝色，没想到民间还隐了你这么一位丽人……来人啊，赐座！”
苏落云谢过公主之后，正襟危坐，恭敬地回答公主的问话。
原来公主想要在驸马爷寿辰时，给他制一款独特的熏香。她新得了一块上等的龙涎香。可是管库的仆役却说这香坏掉了，所以她便想起了苏家小姐，想要她看看成色。
苏落云接过香后，小心掰开一小块，送到鼻前细细嗅闻，一股子腥臭味迎面扑来，看起来已经不堪用了。
苏落云却眉头舒展：“公主，这的确是上等的好香。只是这香甚是娇贵，如果没用特殊的法子处理，就会受潮。补救的法子也简单，只需用黄纸包了石灰，与香料在箱中同放吸收潮气，更要用细毛刷刷掉香料表面杂质，让人用手把玩，就如同把玩玉器一样，待香料裹油包浆，便可长久保存了。”
渔阳公主听了很是高兴，干脆将这香交给了苏落云，吩咐她补救一下，然后且看着用，若是调出的味道适宜，她还要呈给皇后受用。
陪坐的不少贵女凑趣，听闻这是守味斋的千金，也纷纷提出了要买公主提过的那淡梨香膏。
公主最近用的香太出挑，惹得人也忍不住想要。
苏落云记下贵人们的要求后，便在谢过渔阳公主后，跪安了。
毕竟这是贵人们的交际场合，她也不过是调剂情趣的小小插曲罢了，要得懂眼色，适时离开。
可就在她出了暖阁准备往回走时，身后响起了慵懒的男声：“姑娘，且留步！”
这声音，正是方才提醒渔阳公主注意苏落云的男声。
苏落云看不见，只能茫然回头，倒是她身旁的驸马府管事道：“苏小姐，北镇王府的世子爷似乎有话对你讲。”
苏落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北镇王府世子？岂不就是她那位闹腾的贵邻？他怎么……难道是他查访到猫脖子上信的出处？
容不得她细想，只能先朝着男声说话的地方先行礼问安，且看盘丝洞的洞主有什么话要说。
几乎没有听到什么脚步声，慵懒的男声就从头顶飘了过来：“苏姑娘会制香，我也想请姑娘为我调一份香。”
伴着话声，扑鼻而来的是他身上的气息，许是世子爷方才在厅里太久，身上沾染了各种杂香。他挨得太近，复杂而浓郁的味道扑鼻而来，而且这味道里，似乎还参杂了些许药味……
这次落云实在没有防备，鼻子一痒，只堪堪用衣袖遮住了口鼻，痛快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落云自知失礼，打完喷嚏之后，连忙跪下向世子爷赔不是。
她低头不敢起身，过了一会，才听头顶的声音笑了笑：“姑娘擅制香，却似乎不喜香的味道，是我身上的味道熏到了姑娘？”
落云哪敢承认，连忙道：“世子爷多想了，民女最近偶感风寒，实在是失礼，还请世子莫要见怪……”
韩临风弯腰看了看地上的女子，虽然她半低着头，可是颊边还有一抹红霞晕染，看上去尴尬有余，惊恐不足。
看来……她的确没有认出自己就是曾经刀架她脖子的人。
心里这么想着，韩临风却又悠悠开口道：“听闻姑娘住得离青鱼胡同不远，倒与我是近邻，我府上经常开宴，丝竹雅致，值得一赏，还请姑娘以后赏光，来我府上饮一杯酒水！”
苏落云心道：谢了，您府上拉弦子的声音，我夜夜都听着呢！再说，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缘何要去个名声狼藉的世子府上做客？
看来这位韩临风的确是个轻佻孟浪的纨绔！
可她不好得罪人，只低声道：“方才承了几位贵人的单子，恐怕一时忙得转不开身。再说我一个商贾家的女子，不通音律，只怕去了世子府上，也是焚琴煮鹤，辜负了乐师的雅音……”
韩临风英俊的脸上无甚表情，只是用纸扇敲了敲手心，垂眸叹惋：“可惜了……卿卿绝色，却是俗人，竟不喜丝乐……”

第13章
听到世子如此奚落，落云也假装听不见，只是将头低得更深些。
她虽然不清楚韩临风的为人，可跟他鬼混的那些人里没几个好东西，所谓物以类聚，被人嫌弃俗气，总比被色坯子痴缠要好。
她倒希望世子爷一直如此高调清雅，不可屈就了低俗。
说完之后，世子爷似乎兴致索然，不想再跟无趣的商贾女子多聊，径自绕过苏落云，翩然离去了。
待香草将她扶起，落云才缓舒了一口气：那位韩世子大约因为无聊，才跟她闲扯两句，并非知道了匿名信的出处。
只是听香草的描述，他就是个脂粉堆里将养的华贵公子。可方才她与他相谈时，虽然他语调轻缓，总隐隐感觉到无形的压迫力，叫人有些喘不过气……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纨绔浪荡子，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待苏落云回去时，父亲还在，迫不及待地问了她入府的经过。
等从头到尾听完，苏鸿蒙意犹未尽：“怎么？这就没了？”
苏落云慢条斯理拆卸着发簪：“公主原本就是想问龙涎香的补救法子，问完了也就没话了。我总不能死赖在公主府上等着用餐吧……对了，公中这个月钱一直没有给我，我宅子里的米粮不多，田妈妈做饭也不留富余，父亲若要在这吃饭，只怕得差小厮去酒楼再打一盒子回来。”
苏鸿蒙扫兴拂袖：“行了，看你这榆木疙瘩的样子能吃得下才怪！你妹妹要嫁人，家里钱银花销大，你若无事，少化用些！”
说完，他吩咐香草将他给苏落云新买的头面装箱。既然是公中出的钱，他要带回去，放在库房里，落云日后要再用，可以去库房里取。
等貔貅老爹带着妆盒子走了，陆家的灵秀小姐也来了，关心一下好友入驸马府的情况。
苏落云对于陆灵秀帮她牵线先是表示了一番感激。毕竟如果没有陆小姐，她就不可能从父亲的手里敲来这套宅院。
她让田妈妈取来一早备下的两样首饰和香料，赠与了陆灵秀。
陆灵秀却不高兴了：“你现在竟然跟我这般见外，不过赶巧的事情，哪里需要你这般破费……难道你还介意我哥哥，立意要跟我划清线？”
苏落云微笑道：“不过就是些好看的头面，镶嵌还算精致，现在失明了，戴什么好看的也自赏不了，不如给懂得欣赏的人，你难道嫌弃它们不够名贵，不愿收？”
听她这么说，陆灵秀苦笑了：“我哪敢嫌弃你，以前在我们几个要好的里，就数你最会打扮……你若真想谢我，这些礼大可不必，只需答应我一样事情就好——我兄长他……想见见你……”
不等苏落云回绝，陆灵秀又急急道：“我知你不想与我哥哥多有牵扯，所以并非两人独处，而是由我作陪，去茶楼共饮一杯。若别人看到，只说碰巧遇到就好……当初事发突然，我哥哥的痛苦并不比你少。你又那般决绝，不肯见他。这两年来，我眼看着哥哥从个爱笑的郎君，变得郁郁寡欢。你就可怜可怜他，权当给入了膏肓的病人诊治，最起码也要当面了结哥哥的念想。”
按道理，苏落云是不想再见陆誓的。可是她一向不爱欠人情债，欠了陆灵秀的，总归要还。左右思量一番后，她终于点头应下了。
这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京西一处雅致的茶馆里。
那日陆灵秀果然如她所言也一并来了。跟在她前来的是个俊秀斯文的青年，正是陆家的公子陆誓。
陆家虽然早先绣坊起家，可是近两代了，也渐渐朝着仕途而转。
尤其陆誓，从小聪慧，当初的童试便拔得头筹，所写的文章被几个大书院的夫子频频赞赏，直说此子将来大有可为。
若不是苏陆两家一早定亲，这等才俊老早就有人要抢着定亲了。不过就算没有婚约，陆誓当初也是对苏落云一见钟情。
用他的话讲，绰约多姿的女子比比皆是，然而能不逊于男子谨重严毅者，独独苏家云儿。
只是陆誓没有想到，曾被他赞叹不已的果断性子，在挥剑斩青丝时，也如此干脆利落……想到今日终于能看见落云，陆誓忍不住一阵激动，暗暗发誓一定要说服落云回心转意。
到时候，他就算跟苏彩笺悔婚，也在所不惜！
陆家兄妹来的甚早，没想到苏落云来得更早，不知在茶室里等多久了。
陆灵秀知道兄长有满腹的话要同苏家姐姐讲，只安静坐在一旁。陆誓已有两年未见落云，待再见她时，只觉得她除了模样比记忆里的更加出尘之外，整个人的气韵似乎也成熟了许多。
在他迫不及待想要开口时，她却抢先说道：“今日灵秀请客，说是这茶楼的点心雅致，我不好独自享用，就让香草将弟妹几个都请来，他们过一会就到了。若是灵秀嫌着人多破费，那么这顿便由我来请。”
其实苏落云也不是一人来的，她还拉了自己的弟弟归雁。可似乎还嫌不够避嫌，竟然又让人去请了彩笺和锦官城两兄弟。
只不过落云和归雁从甜水巷子出来，所以来得比弟妹们略早了些。
陆誓的表情一黯，心知一会便再说不上话，只紧声问道：“落云，我到底如何得罪你了，你竟要避我如蛇蝎？”
落云想要说话，可是也觉得舌尖酸涩。
陆誓一个谦谦公子，平日从不与人相争，如何会得罪她？她当初意外失明时，除了有些自惭形秽，不想连累了陆誓之外，其实更多的原因却是陆誓的母亲。
丁氏惯会结交，与陆夫人相交的时候也刻意逢迎，二人堪称闺中密友。以前，丁氏就经常在陆夫人的面前含而不露地编排她，所以陆夫人也不甚喜欢落云。
陆夫人觉得落云看着就透着精明，那彩笺却没有心眼，也好相处，做婆婆的都不甚喜欢气场强过自己的儿媳妇。
若不是碍着儿子坚持，陆夫人应该一早就定下彩笺了。
所以落云清楚：她这样一个盲人，若真跟彩笺争抢，嫁到了陆家，那丁氏岂会善罢甘休？其中挑唆的事情必不会少。
陆誓是个孝子，不会忤逆母亲，而她自问又是不服软的性子，以后的陆家宅院岂能清净？
陆誓跟弟弟归雁一样，都是做学问的人，精力本就不该耗费在内宅里。与其这般，倒不如一早就替他省了麻烦。
落云那时想了很久，待想清楚这些后，就算再不舍，也决定挥剑斩断情丝。
现在听陆誓一定要个答案，她想了想轻声道：“缘分有深浅，你我的缘分也许并非夫妻。我如今不想嫁人，你又何须执念这些，以后与彩笺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陆誓不信苏落云会这般铁石心肠，沉声哽咽道：“当初母亲一直不肯让你过门，我一直相争。直到后来，母亲松口说彩笺和你一起过门，我这才肯了婚事的！若知你这么恼，我抵死也不同意的。可是你为何不愿？是怨我软弱，同意了娶你妹妹？还是怨我母亲嫌弃你？若真是这般，你为何不信我会护你周全？”
苏落云沉默了一会，突然道：“要不要玩个游戏？”
说着她指了指茶楼另一侧走廊上，那里正在翻修备用外梯子。那梯子只有踏板骨架，却并无护栏，走上去也是吱呀作响。
“我方才图方便，从这里走上来的，倒是记住了路径，你敢不敢蒙上眼，然后听着我的指令走下这楼梯？”
陆誓不知落云为何扯到这里，可是既然她执拗这么说，他照做就是。
当他出了茶室，走到那外梯旁时，看着那陡峭，两侧无扶手遮拦的楼梯不由得一愣——这样的梯子若走空了，只怕会摔得筋骨寸断！
由不得他多想，归雁已经走过来用巾帕蒙住了他的眼，然后又引着他转了几圈。
就在这时，传来了落云清灵的声音：“公子转到左侧，向前四步。”
陆誓只好依着落云的话慢慢往前试探地走，可是他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却发现落下的脚掌有一半悬空，似乎已经踩到了外梯的边缘。
他不由得立刻收回脚，驻足不前。
落云这时又说道：“好了，已经到楼梯边了，请陆公子小心，慢慢下。”
陆誓慢慢再往前试探，可是迟迟不敢落脚。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情况下，踩在平地都无安全感可言，更何况要听一个盲女指引，走下摇摇欲坠的，没有护栏的危梯？
他迟疑了半天，脑子都是方才楼陡峭的残破样子，那脚怎么也下不去。
就在这时，落云却说：“归雁，替陆公子解开吧。”
就在丝巾解开时，陆誓愣了，他哪是在楼梯旁啊，不过是站在了走廊一处缓台上而已！眼前只有一处台阶，闭眼迈下去也不会摔到。
他自觉被戏弄，再温柔的性子也要着急：“落云，你为何这般戏弄我？”
苏落云却微微苦笑：“你虽自觉能照顾我，又怎会懂一个失明之人的心境？两眼一抹黑时，我便如孤立在危梯之旁，不知迈出的哪一步是错，下一刻会不会粉身碎骨。所以就算有良人指引，我也不想尽依靠他人。陆公子……你我今日的境遇，与旁人无关。我只是不肯迈出那一步而已，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陆誓呆立远处，突然明白了苏落云话里的禅机。
陆家对他来说是生养长大的温馨地方。可是对于失明无助的落云来说，就是前途未知的危楼一座，虽然他一再保证，她却不肯将自己的命运置于危楼之上。

第14章
想到母亲以前待落云的种种，陆誓总算明白了落云的心思，也绝望地明白，她对他的爱慕，还不足以让她彻底地信任他，依靠他……
就在这时，另一侧内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女声：“陆公子，你在何处？”
原来苏彩笺已经到了。
想着姐姐也许正跟陆誓独处，彩笺心里发急，从个马车上下来后，也不等弟弟们，甩开了丫鬟的手，提裙子径自先跑上来了。
等她气喘吁吁地上来时，却看见未婚夫面色苍白，呆呆看着走廊的一处缓台上愣神。
至于姐姐落云正和归雁，还有陆灵秀一起坐在茶室里慢条斯理地冲泡茶具。
虽然几个人气氛凝重，可见那二人并没有独处，彩笺终于缓过气来。
听到了妹妹的脚步声，落云抬头微笑：“你不来我都不敢冲茶，快些坐下，好好一起品茶吧！”
后上来的锦官城二兄弟不知前情，笑嘻嘻地拉着姐夫陆誓也坐在了茶桌旁。
几个小的少男少女彻底热了场子，茶室里一片欢腾笑声足以淹没失意人的落寞……
他们并不知，紧邻着茶室的另一侧拐角处，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窗边垂挂的卷帘后，将方才走廊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当然，落云的那一番话，那高大的男子也听得清清楚楚。
“临风兄，看什么呢？”永安王府世子郭偃走到韩临风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垫着脚望去，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韩临风若无其事转头，只是轻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环境雅致，有些意思……”
永安老王当初是位军功卓著的异姓王爷，可到了郭偃他爹这一代，就只剩下吃喝玩乐的本事了。
至于郭偃，更是玩乐的行家，花柳巷子的常客。
自从韩临风入京之后，在玩乐一道上与郭世子不谋而合，由他指引着，初来乍到的韩临风认识了一批京城纨绔子弟。
前些日子街上抚琴乞讨，也是韩临风与这郭偃打赌行下的荒唐事。
只是今日吃茶，却是郭偃向韩临风赔罪来的。
就在昨日，他才从父亲嘴里得知，韩临风因为招待几位蹴鞠高手，在先帝祭日时，跑到酒楼里通宵饮酒，遭到了陛下的痛斥。
据说当时陛下将韩临风叫入御书房，当着一群重臣的面痛斥他的德行有亏，若韩临风是他自己的亲孙子，陛下一定将他这等忤逆子孙赐死在祖庙前。
不过正是因为韩临风是先宗帝的曾孙辈，陛下虽然龙颜震怒，可看在先宗帝禅让的面子上，只是骂一顿了事。
郭偃听闻这消息，魂儿都震飞了。因为正是他拜托韩临风替自己招徕几位蹴鞠高手的。
于是吓得郭世子将已经组建好的蹴鞠队给原地解散了，然后等风声过了，再来找韩临风打听内里的隐情。
韩临风丢了这么大的丑，却神色如常，只说陛下仁德宽厚，不会跟他这样的无知小子一般见识。
郭偃赞同地点了点头——陛下在恭敬先帝的事情上，与先皇宣帝一样，堪称表率，韩临风这个先帝的孙辈，相较之下的确差远了！
韩临风听了郭偃的话，微微一下，只是转头时，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眼底噙着的，是说不出的漠然神色。
不过讳莫如深的心思在望向临街窗外时，倒是消散了些。
看来隔壁的茶局散了，那不愿下危梯的盲女子正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而那个痴缠不放的陆公子面色颓丧，立在茶楼的门口正痴痴看着那马车远去……
韩临风轻笑了一下：这位苏小姐虽然是女子，可心机见识却玲珑剔透，独立果断也远胜许多男子。
无关其他，只是不愿尽依靠他人？可惜了，竟然双目失明，当真是天妒红颜……
再说落云，那日回去后又被丁氏叫入了府中。
虽然这次苏落云并没有跟陆公子私下见面。但在丁氏看来，这便是苏落云使了心眼，勾着陆灵秀约陆家公子。
她女儿彩笺没有什么心眼，她这个做娘亲的不能不提防。
既然苏落云死赖在京城不走，那么她得将话说开，狠狠敲打一下，免得苏落云起了后悔之心，又想着前话，惦记着跟彩笺一起入陆家。
“以前陆家是比我们家强些，可今时不同往日，你父亲跟陆家老爷一样，都入了榷易院。若是苏家两个女儿都嫁给陆家，只怕同僚会背地里笑你父亲……”
苏落云微微一笑：“大夫人说这些干什么？苏陆两家的婚书不是早就换过了？谁又提姐妹同嫁的混账话？你这么说，被父亲听见，会以为我又要欺负妹妹了呢。”
丁氏知她看不见，懒得做表皮上的功夫，嘴角勾着冷笑，声音却温温柔柔道：“你一直不愿叫我母亲，可我知道你最懂事，不像你妹妹，是个没心眼的人。你这个做姐姐的让着她最好，若是不让，我这个做继母的也不好说你什么。想想看，你父亲多宠你，你想单过，便给你买了院子，全然不顾一家人分两边过，花销变大了。你那院子还得翻修。需要钱银太多……”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道：“你也知，你妹妹过些日子就要嫁了，花钱如流水。你父亲还埋怨我不会过日子，岂不知我是满心犯难。后来他也知道家里的困顿，便只能先可着要紧的来。而那屋子虽旧，但也能住，若你不急，我想缓缓……当然，若你妹妹婚嫁得顺利，家里自然富余钱银给你好好修屋……归雁还小，你又是这个样子，就算嫁给好人家，人家也不一定真心待你。你们以后依靠父族的事情多着呢。你这个做姐姐的也得做个样子，莫让归雁小小年纪便不听家里劝。不然，你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闹得父亲和儿女不和，吃亏的终究是小辈……”
苏落云听出了丁氏话里的意思，这是在用钱银敲打着她，让她老实些，莫要搅合了彩笺的姻缘，只冷笑了一下：“谢过大夫人提醒，若是父亲肯管顾儿女，不受人挑唆，那自然是最好了。”
丁氏假装没听懂嘲讽，又笑吟吟道：“当然，你若能再多调出些新方子，让铺里的生意好些，能分的钱是不是也多些？到时候公中钱银充足，让你父亲再给你买座好的，岂不是住得更省心。”
苏落云算是听明白了，丁氏除了现在不打算出修缮宅院的银子，还准备用银子来卡一卡她，让她再多出些香料方子。
毕竟母亲生前留下的方子有些年头了，虽然香味醇厚，可有些方子也被多多少少外泄了流程，争得人效仿。
守味斋现在想要一家独大，也有些发难了。
苏落云懒得为几两碎银跟继母纠缠。她当初要了院子就没打算再管苏家讨要着过活。她更不会像母亲那样，掏心掏肺出了本事，却落得替他人做嫁衣的下场。
与丁氏虚以委蛇，应付了几句后，苏落云便起身走人了。
丁氏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泛冷。
就像夫君说的，这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心思大着呢！若是叫这丫头握了大笔钱银，更不会将她这个当家主母看在眼中了！
且不提丁氏满心算计，苏落云的心思全用了给弟弟请夫子的事情上。
弟弟聪慧，若是能请到相宜的夫子，在临考前替他梳理一番，事半功倍。
只是这个节骨眼，好夫子都入了各家书院私塾，若想请好的，必须舍得出银子。
她咬了咬牙，典当了母亲留给她的几个贵重头面，化用重金请来了一位相当的先生，总算是没让弟弟落空。
听着书房里先生悉心授课的声音，苏落云的心里稍微安稳了。
就是香草有些心疼姑娘，她典当的都是些好的发钗镯子。日后再有正经茶宴，大姑娘的头上就要光秃秃的了。
苏落云却不在意这个：“我又看不见，为什么要戴那么多钗去取悦别人？再说了，我可没有点了死当。等日后赚了钱，我还可以将母亲留给我的那些头面赎回来的。”
她眼下一时周转不及，光靠母亲留的嫁妆田租有些不够花，那些钗与其留着落灰，不如先换些现银周转。等父亲给了她新香的利钱，她也不必捉襟见肘了。
除了请先生，弟弟还需要买很多书，当初他有许多书本，都是跟那二兄弟共用。
现在归雁出来了，却没有带出来多少书。
眼前无法，唯有让先生开了书单子，去书局选买。所以这日趁着事情不忙，落云便带弟弟去书铺买书。
胡同狭窄，落云还吩咐车夫走得慢些。谁想刚出胡同口时，马车突然狠狠颠簸了一下，苏落云猝不及防，一头撞到了车厢上，忍不住闷哼一声。
“怎么走路的？没看见有世子府的马车吗？也不知道避让？”突然马车外有人高声喊道。
苏归雁急急扶住姐姐，探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家马车被青鱼巷子里出来的一辆马车撞上了。
甜水巷和青鱼巷的交汇处街口狭窄，先前就听说有马车轿子出巷子相撞的事情，没想到，今日竟然让落云姐弟赶上了。
不过这类相撞的事情，理直理亏的判断，端看谁家的马车大，府牌子硬。
苏落云的马车好巧不巧，正跟北镇世子府的马车撞到了一处，这理亏的自然就是她家的车夫！
落云原本应该下马车请罪，可惜她方才撞了头，实在不轻，牵动了旧伤后，只觉得头昏耳鸣，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归雁以前就被姐姐受伤昏迷吓过，现在看姐姐闭眼不说话，压根顾不得车外的杂乱，急得叫破了音：“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快些醒醒，莫要吓我啊！”
韩临风方才在马车上也颠簸了一下。他皱眉探出头时，才发现原来是跟另一辆马车撞在一处。
听到那马车上少年凄厉的呼喊声，他挥手喝止呼喊的仆从：“去看看，若是伤到人，立刻去请郎中。”
不过吩咐后，韩临风看到了马车上挂着的“苏”字府牌，便又叫庆阳去看：“你去看看，是不是苏落云小姐的马车。”
当庆阳跑回来禀报正是苏小姐的车，而且那苏小姐似乎撞昏了过去时，韩临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跟这位苏小姐的交集……似乎有些太绵密了！

第15章
不怪韩临风多疑，他虽然放浪形骸，但是因为相貌俊美，也引得京城无数佳丽为之倾心。像花园子拾帕子偶遇，山庙前走个碰头一类的“巧合”也举不胜数。
不过最让韩临风担心的，并不是小儿女的风花雪月。
毕竟他入京以后，便接受了无数别有居心的刺探，而他与苏落云的初逢又那般的曲折不可言表。
这事本来交给下人办就可以了。韩临风想了想，却亲自下了马车，朝着苏家的马车走去。
那少年哭喊得太凄惨，韩临风顾不得避讳，上去便撩开了马车布帘，定睛一看：一个满脸泪花的少年正抱着个双眼紧闭的纤弱女子。
那姑娘许是因为方才的颠簸，乌黑的发髻已经散开了，散落的发丝下，是一张俏丽却苍白的脸儿，纤弱得如同折断了薄翼的花中精灵，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曾经刀架在脖子上也镇定自若的姑娘，如今萎靡得毫无生气，那苍白的脸颊和嘴唇叫人有种莫名的不忍。
那一刻，韩临风心头的狐疑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
事出紧急，他不想耽搁，皱眉将那昏迷的女子一把抱起，然后冲着满脸泪水的少年道：“我府上离得近些，还有府中的郎中待命，正可应急！”
说完，趁着清早巷子里还没有宅门大开，行人也还未围拢过来前，高大的男人走得大步流星，抱着昏迷的女子去了世子府。
只剩下归雁和香草惊慌对视。
归雁直觉姐姐是被纨绔掳去，也手脚并用爬下马车，一路追撵前面那个行走如风的男人……
当苏落云幽幽醒来时，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不过身上陌生的触感一下子让她警觉。
她探手抚摸身下的被褥时，所及之处是一片软滑，不熟悉的触感。
她知道身下的床榻绝不是她府上的！
她……这是身在何处？
隔着床幔，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世子，这位小姐先前脑子有旧伤，经脉淤堵，老朽方才检查她双瞳毫无反应，非药石能畅通，老朽可以给她针灸，不过只能略缓了头痛旧疾，这眼疾一时还无法子可医啊！”
韩临风正听府中的郎中说着病情，就听床幔里传来极力镇定，却带着些惶恐的声音：“雁儿，香草！你们在哪？”
归雁连忙走过去，撩起床幔拉住了姐姐的手：“姐，我在这，莫要惊慌。”
他细声宽慰姐姐，然后告知北镇韩世子的马车跟他们的马车相撞后，看姐姐昏迷不醒，便让他们入了世子府诊治。
不过世子抱着她进来的事情，归雁没提。这等关系姐姐名节的事情，他可不好再提起。不过这位世子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当真是救助姐姐的。
落云搞清了原委，心说荒唐！就算看病也可回自己的府上，她被抬入世子府算哪门子事？
可是韩临风却走过来说：“是我府上的车夫冒失，明知巷口狭窄也不减速，冲撞了姑娘，在下向姑娘赔一声不是。”
他说这话时，凤眸微挑，目光诚挚，宽肩长臂抱拳，自是一股子说不出的风度，若换了旁的姑娘，只怕看得要脸红心热。
可惜绝美男色在瞎子面前，毫无助攻优势可言。
苏落云只恭谨向世子爷道了谢，便急着出府去。
韩临风却道：“方才听苏公子提起，你们要去书局买书。既然叨扰了你们，岂能让你们姐弟空跑？趁着郎中开方子的时间，不妨请苏公子去我的书房挑拣能用的，我只当赔礼赠与他就是了。”
苏落云知道这些名门贵公子好多书籍都是内供独版的，价格昂贵不说，普通百姓大约花银子也买不到。
不过她不想跟这类纨绔牵扯，若归雁走了，她岂不是要跟纨绔世子独处？
正想开口回绝，就听见韩临风说道：“我还有事，就不多款待二位了，一会跟管事取了书，他会送二位回府的。”
说完，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韩世子大约是长袖摆动，潇洒走人了。
管事笑着对苏落云道：“苏小姐，你且休息着，让您的丫鬟和府里的下人伺候着，我带着苏公子去取书，马上便回来。”
苏落云发现这类贵人都是自说自话，不容得拒绝。她想着快些了结此事，便也不再推诿，只让弟弟快去快回。
不大一会，苏归雁已经在管事的帮助了下装了一箱子书，而苏落云也让香草收下了府里郎中赠与的药方子，在府里侍女的服侍下，重新梳拢好了头发。
她谢绝了世子府安排的轿子，只跟弟弟从王府的后门悄然回转了甜水巷。
苏落云虽然不打算嫁人，但也爱惜自己的名声，若坐着世子的轿子回府，只怕整条街巷都要嚼碎她的舌根了。
归雁看姐姐并没有大碍，也渐渐放下心来。那世子府的车夫虽然闯了大祸，但是世子爷本人倒没有纨绔子弟的骄横，为人和善得很，而且也太慷慨了！
那一箱子的书，有好多是外面买不到的孤本！只是大部分书的成色很新，连折页子都没有，看来世子本人也是叶公好龙！虽然购置了许多书本装点门面，却并非爱书之人。
屋外下起了雨，由薄转浓的淡烟笼罩着庭院，让人昏昏欲睡。
归雁虽然大了，可有些习惯还像小孩子。屋里阴冷，他不爱一人独处，于是拿起一本书，与姐姐一起偎依在软榻上，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姐姐看不见，他便做姐姐的眼，读给她听。
落云靠在软垫上，任着弟弟枕着她的腿，伴着哗啦的雨声，听着少年诵读，只是听着听着，随着书页的翻动，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弥散在了她的鼻端。
落云忍不住细细品琢，觉得这香味独特，又有些熟悉，好像她在哪里曾经闻过……
当她忍不住使劲嗅闻几下后，便伸手管弟弟要书，然后将书移到鼻子前。
是了，这独特的香就是从书页上发散出来的。
归雁知道姐姐这两年钻研香料，见她对书本上的香感兴趣，不由得笑道：“姐姐连书香也不放过，当真是爱香成痴。不过这香的确好闻，我也喜欢，所以拿书的时候还问过管事，这香是从何处买来的。管事的却说这香是从梁州带回来的，里面加了当地的樟木树根，即好闻又可防止蛀虫，专门放在书房，防止书本受潮生了虫子……”
归雁本是闲聊说上一嘴的，没想到姐姐听了他的话后，面色逐渐凝重，似乎在回想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归雁抬头看着姐姐蹙眉，忍不住问姐姐在想什么。
落云恍然回神，只是微微笑着说自己觉得有些累，想睡一觉，让归雁自己回书房去温书。
待归雁走了，空气里还弥漫着那独特的淡香。
落云蹙眉闻着，一时却想不起是在哪儿闻过，于是伴着雨声终于浅浅入睡。
一片混沌中，她仿佛置身船上，突然一只健壮的手臂狠狠勒住了她，一股子香味笼罩口鼻……
落云猛地惊醒，却发现气味依旧萦绕在她的周围。她慢慢咬住了嘴唇，终于想起来了——那日在船上，凶徒捂着她的嘴时，指尖散发的就是这种香！
一时间，她也梳理不清其中的干系。
难道韩临风认识那凶徒，也借过书给他看才指尖留香？还是那凶徒凑巧买了梁州特产的樟木树根香？
想到那逃跑的凶徒似乎跟反贼曹盛有着关联，落云直觉应该后者的可能性大些，只是凑巧。
那韩世子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看着贪图享乐也不上进。若他能认识那等亡命凶徒，并策划出劫持反贼这样的勾当，似乎比扶烂泥上墙还难。
细细分析后，苏落云渐渐定魂。也许……真的是巧合，那贼人也有这香……
落云已经许久不曾去想那日船上的遇险，没想到今日却因为凑巧的一段香味而勾起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
苏落云暗自祈祷，以后不要再与那凶徒相见，她一个瞎子，只求平安将弟弟培养成人，可不能卷入惊天漩涡中去！
她扇了扇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味道，扬声喊道：“香草，拿些淡梨香来熏熏！”
再说韩临风，其实并没有出府。听管事的说，苏小姐是从世子府后门偷偷出去时，忍不住挑了挑眉。
是他想得不周了，好人家的姑娘，大约都不会想跟他这样的纨绔沾边……
韩临风并没有动怒，只是自嘲笑了一下，然后绕开那些书页都没有翻动的新书，推动了书架的一角，露出里面的暗格，取出了他最近常看的《三略》。
翻开书页，阵阵淡香扑来，浸染指尖，书页里面有翻阅者密密麻麻的诠释笔注，蝇头小字也能看出笔力苍劲。
只是目光盯在书页上时，韩临风忍不住走神，又想起了那苏姑娘松散乌发，素白着脸儿，闭眼横陈在床榻时的光景。
她闭眼的时候，倒是看不出那般的胆大，只是羸弱而惹人怜惜……
窗外楼台雨雾如烟，如同拍打散落的思绪，随着清风散得很远很远……
因为撞车碰了头，苏落云便没去铺上，在家静养两日。可是守味斋的淡犁香膏不够卖，铺上一直派人来催大姑娘去。
香草告知了他们大姑娘病了，亲自来催人的掌柜却苦笑咧嘴：“若是寻常时候，我自然也心疼大姑娘。但是自从姑娘去了一趟驸马府，来定香的人多了不少，不是国公府的夫人，就是侯府的长媳妇，还全都要得急……这这……我哪个也得罪不起啊！”

第16章
掌柜的和香草在院里说话，落云听得清楚，但头还是沉，实在起不得，掌柜催得紧，香草想了想，自告奋勇，替大姑娘去铺上配料。
反正隐秘的关键就在配料和初制的手法上，其他的交给铺上的伙计做行了。只是香草默背了一遍，复述时，还是有遗漏。
香草知道这些手法，若非熟手练个几遍也不好记住，干脆将制法写在纸上，揣在怀里，记不住的时候就可以看看了。
临走的时候，田妈妈还不放心地嘱咐香草将那纸方子看住了，莫要被不相干的人看去。
香草脆生生点头应下，便跟着掌柜的回铺上去了。
有了香草盯着，落云终于能安心静养，等待头痛的劲头过去。接着香草连去了两日，每日都会将她制的一些成品拿回，供大姑娘检验。幸好香草做事仔细，一丝不苟地照做，成品并未走样。
只是这日回来时，香草似乎困乏了，一脸的疲累，回到屋里倒头就睡。
田妈妈忍不住嘟囔，配香又不是耕田，怎么累成这样？
落云很爱重自己贴身的丫鬟，觉得香草可能累病了，连忙请了郎中来。
那郎中也是曾走南闯北的老江湖，见多识广，看了香草的病症，又仔细嗅闻了她呼出的气息，皱眉道：“这丫头是不是吃坏了东西，看着……像是中毒了！”
落云吓了一跳，不过那郎中给香草灌了解毒吹吐的汤药后，香草似乎好了很多。问她乱吃了什么，她却说今日嘴馋，去铺子前，在街边要了一碗豆花和烤红薯吃，后来到了铺上，又喝了一碗浓浓的糖水，其他的暂时想不起来。
郎中说问题不大，但还得将养些，才会恢复。
幸好落云脑子这两日也清明了，不需要香草再往铺里跑了。
说来也奇怪，等苏落云再去铺上时，掌柜的却搓手笑着说，这两日没人定淡梨香膏，不需要姑娘费神。
落云没有说什么，便转身去给归雁买布做衣裳去了。
可之后的几天，守味斋的人也再没找上门来。落云心知这里面肯定有事！
于是她让田妈妈找了与自己相熟的老乡——一个脸儿生的妈妈，给了她银子后，让她去守味斋买香膏，顺便打探底细。
那老妇也甚是机灵，不消半个时辰便会来了。
她对田妈妈说：“我依着老姐姐你的吩咐，去定淡梨香膏，可是那伙计却说，淡梨膏已经不做了，但有款新膏味道与淡梨香膏一样好闻，而且还加入了珍珠碎粉，抹上去护肤养颜，价钱也只贵了一成而已。”
说着，她便掏出个李子般大的瓷瓶，递给了田妈妈。
当落云细细嗅闻这叫润雪香膏的新品时，扑鼻的味道与她的淡梨膏别无二致。这就是换汤不换药啊！
苏落云慢慢放下了瓷瓶，想了想问香草：“你那两日去铺上配药，可有人看了你的药方子？”
香草愣神想了想，突然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姐，我……最后一次去铺上时，不小心睡着了……难道是有人趁着我睡着，偷偷拿了药方子？”
田妈妈在一旁听了，气得差点拧香草的脸：“你这妮子！平日里精神得很，怎么到了那就偷懒睡着了？不对……我记得你那日回来后就病了，难道吃坏了东西，所以睡着了？”
香草哭着说：“我……我也不知，我从来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啊，可是那次简直是不省人事！”
落云又细细问了一遍经过，当听到香草是喝了伙计递来的一杯糖水后才睡着时，觉得有些蹊跷。
就像香草自己所说，她从来没有白日嗜睡的瘾头，为何去环境不熟悉的守味斋却能闷头大睡？
而且郎中说了她食物中毒，难道跟那杯糖水有关？
苏落云问清了之后，再问不出什么，便直接去了铺上。掌柜的一脸堆笑，却瞪眼说新方子是铺上的师傅自己研究出来的。
至于那日香草睡着了，谁也没打扰过她，谁知道她为何白日睡觉？
落云面对这等老油条，也问不出什么来。待她领着田妈妈走到街角的时候，铺上的一位李姓师傅却走了过来，随手往她的手里塞了张纸，然后张望左右无人，小声道：“那日我无意瞥见，有人往香草那丫头的水里放了这个……小的还要在铺上讨生活，请姑娘自查，万万莫要说出我……”然后他就走来了。
落云不动声色，心里便有些通透了：那李师傅年轻的时候，是跟她早亡的母亲学徒的，他家境不好，母亲周济了他许多。
落云问了田妈妈，原来他刚才塞过来的是一张药铺寻常的黄包纸，一般用来包药。
不过那纸好像是从泔水桶里拣出来的。边际沾了不少菜汤。
落云嗅闻了一下，立刻闻到纸上一股药味。寻了药店额伙计一问，才知这是草乌的味道。
这东西用量少些，可是镇痛麻痹，多为郎中所用，可以让病患昏睡，避免皮外伤的痛苦。可若多了，会叫人立刻丧命！
落云想了想就明白了：大约是有人看见香草配药时掏出了纸单子，这才用了下作的法子，在香草的糖水里放了些草乌，蒙翻了她后，偷偷抄录了方子。
接下来便是狸猫换太子，在淡梨香膏里加了噱头的珍珠粉，转头就充作新品润雪香膏叫卖了！
那李师傅看来也是知情人，念及着早亡胡氏的恩情，不忍心看胡氏眼盲的女儿被人如此欺负，这才将被贼人丢弃的药包捡起，交给了她。
既然知道了药，要问何人买药，也就简单了，那包药的纸上有药铺的印封。
不消片刻，田妈妈领着香草回来，说是丁氏院子里跑腿的小厮买了三钱草乌粉。
苏落云不由得冷笑——当初她跟父亲定好了，这新膏的二层利归她。可是现在淡梨香膏不再卖了，她的利钱自然也就分不到了。
如果没猜错，能这么煞费苦心设套子的绝对不是父亲。他虽然精于算计，不甚关爱亡妻的儿女，却也干不出如此蝇营狗苟的勾当。
那么剩下来的，便是继母丁佩了。为了将她逼到墙角，继母真是煞费苦心了！
想到这，苏落云的拳头都握紧了，冷冷道：“走，回苏家问个明白。”
香草张嘴听完了小姐的分析，气得浑身乱颤，也陪着小姐一同回府，而田妈妈却领了落云安排的其他差事，并没有跟去。
她们去的时候，正赶上中午饭口。苏大爷不耐公署里的清汤寡水，所以回府用餐。
今日苏鸿蒙心情不错，听闻苏落云回来了，一边夹着梅菜扣肉，一边问她：“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要丫鬟给你添双碗筷。”
苏落云默默按压心头的怒火，坐在了桌旁，然后开口问父亲，可知道铺上不再卖淡梨香膏的事情。
苏鸿蒙还真不知道。
他这几日接了个大差事，每当开春，榷易院都要选买好宫里一年的香料备料。除了惯例的制式，宫中新添的贵人也都有各自的要求，须得记录调整。
苏鸿蒙新领的差事，还没理出头绪，忙得焦头烂额，守味斋的事情也全都交给丁氏去打理了。
听女儿问完，他转头看向正在给苏落云盛汤的丁佩：“怎么？那新香不好卖？”
丁佩将汤碗递到了落云面前，笑吟吟道：“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事儿呢。是这样，铺上的肖师傅受了淡梨香膏的启发，又制了一款新膏，因为比淡梨膏的味道还好，所以各府的贵人们都选买了这润雪香膏。至于落云配制的膏，价格偏高，又不上不下的，也没人买。所以铺上为了节省材料，就擅自做主，撤下了淡梨香膏。”
香草被人算计，害得她丢了大姑娘苦心研制的方子，心里早就委屈内疚得不行，现在听了丁佩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再也忍不住，气愤道：“大夫人说笑了，什么新膏？明明就是在我们大姑娘的配方加了些珍珠碎粉而已。之前大师傅们研究不出来大姑娘的法子，我那日拿着方子在铺上睡了一觉，怎么大师傅们就开了灵窍？还不是有人给我的水里下药，然后盗了方子……”
“放肆！”丁佩重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大声呵斥香草，“说得什么邪魔歪道！守味斋是卖香料的铺子，可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黑店！你偷懒睡着，怎么就诬赖人给你下药！再说那方子又不是长生不老的仙药，为何店铺熟手的师傅们就琢磨不出？你这丫头，是觉得跟大姑娘出去单过，不将我这个当家主母看在眼中了！”
丁佩平日声音温温柔柔，此时气得声大些，也是嘤嘤咿咿作颤，叫人备生怜惜。
苏鸿蒙心疼了，冲着香草瞪眼：“一个下人，在主人家的餐桌旁大呼小叫！你家姑娘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香草知道自己冲动了，抹着眼泪跪下。
落云却将两个瓷瓶放在了父亲的跟前，平静说道：“父亲，您也是香料的行家，且闻闻，这两种膏有什么区别？”
苏鸿蒙满面嗔怒，拿起两个瓷瓶闻了闻，这一闻之下，发现……果然没有什么区别。
他脸上的怒意稍减：若说味道相近，还有师傅们自己研究出来的可能。可是味道如此一致，那就只能说调制的工艺真的是一模一样了。

第17章
丁佩看到了苏鸿蒙的表情微变，却也不慌张，拿出主母的派头对落云道：“你是苏家的女儿，有了新方子原也不该藏私，就算方子泄了，也是在自家铺子里，怎么能像被贼偷了似的，跟你父亲质问？再说了，你一直在铺上配方子，许是师傅无意中看到了你配的过程，偷学了也说不定。那都是铺上的老伙计，有些是从你祖父那辈就在苏家做工了，你总不能让你父亲跑去审人，将老伙计们都得罪光了吧？”
苏落云没有说话，只等父亲的做出个公断。
可苏鸿蒙却沉默了，似乎在想着其中的厉害干系。
香料铺这类营生，跟饭庄一样，最忌讳换师傅，走了熟手。苏鸿蒙虽然笃定里其中有些隐情，但丁氏的话不无道理，他家大业大，有时候也是投鼠忌器，须得多考量啊……
好半天，落云才听苏鸿蒙道：“你母亲说得在理。就算他们偷学了你的方子，也要从长计议，毕竟方子还留在自家铺子，我以后会慢慢去查，待查到了，再看看如何处置。”
对于苏鸿蒙反应，落云虽然心中早就猜到，可以依然止不住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对着父亲的方向道：“你说的对，为了我的委屈，不值得去得罪几个熟手的师傅……可是父亲，您先前允诺给我的利钱，又该如何算？”
没等苏鸿蒙说话，丁佩又抢先道：“当初你父亲跟你定下分得卖新香的二成利，之前卖的那些，我会让账房结算给你。可是现如今淡梨香膏也不卖了，以后如何能给你分钱？这样吧，你若能再制出热卖的新香，我替你父亲做主，分你三成如何？”
苏落云彻底笑开了：“听说您出身贫寒，没读过几天书，不知圣人的礼义智信，但是算盘却比账房要好！既然您都想好了，我也不能小肚鸡肠，那二成利，我不要了！”
苏落云也是后来才从田妈妈的嘴里知道，这位丁夫人跟父亲认识得似乎甚是波折。
据说丁佩祖上也曾有过出名的大儒，家世富足。可惜到了丁佩爷爷那辈，就没落得不行。她早年失了双亲，寄居在叔叔家中，后来遇到了苏鸿蒙，便从此依附于他。
因为有大儒十八代落魄孙女的身份加持，苏鸿蒙的金屋藏娇，活脱脱是戏文里有情郎救落难千金的桥段，感天动地。
丁佩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从小就会看人眼色，伏低做小讨好人的功夫，不是端庄的胡氏能比的，让苏鸿蒙觉得这私下结情比父母的媒妁之约来得有滋有味。
她很忌惮自己出身低微，尤其是曾经做外室的这一段往事，从不与他人讲。
丁佩自己的出身自己最清楚，听苏落云如此暗讽她不知礼义廉耻，登时脸上很不好看。
苏鸿蒙却只注意到了苏落云话里的后半段，女儿居然不要利钱，自然是好事！
家里现在花钱如流水，彩笺那丫头置办嫁妆跟抄家一般，恨不得将整个苏家带走。
若女儿们都能懂事，他也轻省许多。
还没等苏鸿蒙满意地笑开，苏落云又接着道：“不过，我一直想开个小店消磨时间，父亲名下的铺子甚多，我想要个城南的旺铺。那些利当是兑铺子的钱，父亲将铺子过到我的名下吧！另外入香料行馆名册的章程，也须得父亲帮我另外办了。”
她要的两样东西里，其实那个准入香料行馆名册子的手续最难办！
京城的香料生意都是有数的，讲究的是狼少，肉才能多。
有异地来京想开铺子的，都得入了京城的香料行馆，得了诸位龙头点头，才能起铺子做买卖。
不然贸贸然来，也只能被挤兑出局。这也是苏落云当初明明有新方子却没法自己开铺子售卖的缘由。
丁佩冷笑道：“还说我算盘打得好，我看你才会打算盘，你二成利才有多少？却想换一个铺子，还要入行馆另起炉灶，也太敢要了！”
苏落云也冷冷道：“妹妹成婚，金山银山都要得，我只想开个铺子作赔偿，怎么就是敢要了？难道我的方子就平白被黑心家贼偷了？若都觉得我一个瞎女好欺负，那也甭在这掰算了，我直接去府尹那敲鼓！让大人替我这个没娘的瞎女做主……”
苏鸿蒙一听落云这么说，勃然大怒：“行了！一个个都不像话！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不省心的女儿！原以为你这两年变好了，没想到老毛病又犯，若是这样，滚回老家去！”
听见苏鸿蒙怒喊，香草都吓得一缩脖子，可是苏落云却岿然不动，板直坐着，一字一句道：“方才说完了利钱该如何结算，接下来，我就要为我的丫鬟讨回公道了！
说到这，苏落云又接着道：“香草中了草乌毒性未散，有给她诊病的郎中为证！父亲不知道，我在店铺后院的泔水桶里捡了一张包药的包纸，按图索骥去了药铺询问。药铺说，草乌一年里都卖不出几分，所以他记得清楚，大夫人手下的小厮王三曾在当日在药铺买了三钱草乌。当天下午，香草就在药铺里昏睡不醒。草乌药性至毒，不是熟手的郎中都不敢用，可有人却往我丫鬟的糖水里放这个。幸好，药量不大，不然香草岂不是要一命呜呼？这人命关天的事情，我必须到公堂问个清楚！贼人挨了板子，也能说些实话出来！到时候父亲再将我送回老家也不迟！”
苏鸿蒙不知还有这么一段，都听直了眼，狐疑地转到了丁氏的脸上。
丁氏也是看轻了眼瞎的苏落云，真没想到事情过去几日了，她居然能查到药铺那边。也是她一时大意，不该叫自己的小厮去买药……
心里这么想，丁氏已经梨花带泪地哭了起来：“下人们买什么，我如何知道？院子里这几日闹老鼠，也许王三买来毒鼠用的。哪有落云说得那般吓人？”
落云早就料到她会辩白，继续不急不缓道：“普通的砒霜鼠药，不过三文一包。而这提纯的草乌三钱就要卖出一两。大夫人的小厮竟有如此富贵的荷包，药死个老鼠，都得选买金贵的药材？父亲，我受委屈事小，你可得查清楚自己的院子，若是真有家贼，保不齐哪日，你的茶水里也会多些草乌砒霜！”
这最后一句，正打中了父亲的七寸，听得苏鸿蒙后脊梁都冒冷汗。
他瞪眼看着丁氏，沉声道：“来人！将夫人院子里的王三扭来！”
那王三起先闹不清缘由，知道听苏鸿蒙问起，这才慌忙飘向丁氏。丁氏起初慌乱一会，可后来迅速镇定下来，面色如常，嘴角带笑，但未及眼中，绵里藏针道：“老爷问话，你照直说就是，你老往店里跑，若是跟什么人勾结，做了私下的交易，又不是什么大罪，照实说了就是！看在你素日机灵，我和老爷也会宽待你的……”
那王三也机灵，听了这话，仿佛通了灵窍般，捣蒜叩地道：“小的听闻老爷曾说那方子难得，便起了贪财之心，看那香草拿出了方子，就想这若是能抄一份，定然能卖个好价。所以第二日弄了些草乌，想让香草睡一会，我只是抄了药方子而已，可不敢害人啊！”
苏鸿蒙沉着脸又问：“那你将方子卖给谁了？”
王三又瞟了丁氏一眼，咬了咬牙道：“卖给了铺上的……肖师傅，他见这方子好，也没多问来路，给了我五两银子就买下了……”
就在这时，有人已经在王三的床底下寻到了五两纹银，看着他的话倒不假。似乎就是他见了落单的香草，临时起意而为之。
可是香草眼尖，小声跟苏罗云道：“大姑娘，丁氏身边的老妈子不见了，不会是去柜上跟肖师傅串供去了吧？”
苏落云听了只微微冷笑：她以前觉得继母惯会在父亲面前挑唆，不过是后宅的花样子。可是香草中毒的事情，却让她明白，是自己轻看了继母的歹毒心机——这个女人似乎没什么不敢干的。
丁氏如今也算是心里有了主意，缓了神，开口冲着跪地的王三道：“我们苏府容不下你这般腌臜心思的人！不过你犯下的勾当，顶多算是家中内贼，缴回赃银，又没让铺上有什么损失，扭到官府也不过是挨上十板子，再关上三五日的事儿！”
说完，她又对苏鸿蒙道：“只是老爷……他是见了方子的，若是因为送官，又不过挨几板子的打，以后若怀恨外泄给别家……那我们家可就真受损失了！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苏鸿蒙斜瞪了丁佩一眼，想要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沉着脸没说话。
王三听了，立刻心领神会，以头抢地道：“老爷夫人待我不薄，只要肯绕了我这次，莫要扭我去见官，我对天发誓，绝不外泄方子，否则天打五雷轰！”
苏家就是个商贾之家，可没有王侯府宅里动辄打死下人的豪横底气。遇到不听话的仆人，顶多找人牙子发卖了，若想封嘴杀人，小厮的家人来闹，就算苏鸿蒙有个芝麻大的公差，也要吃官司的。
丁佩料定了苏鸿蒙不舍得方子外泄，才这么说，让苏鸿蒙处置起来有些顾忌。
至于王三，那是她娘家拐弯抹角的远方亲戚，她过后补偿银子，遣他走就是了。
果然，苏鸿蒙瞪眼痛骂了王三一顿后，只沉脸让人将小厮先捆入柴房，却并不急着发落。
最后他对苏落云叹了一口气道：“家大业大，难免有些钻墙硕鼠。他也说了是自己贪心，并不关你母亲的事。这样吧。以后你的月钱，我多给你些。那方子幸好没有被他买到别家去。我会狠狠责罚那王三，还有糊涂的肖师傅……咳，都是自家店铺里的家丑，就莫要到处张扬了！”
看来苏鸿蒙就算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并不想深究，更不提赔偿香草，还有给落云开新铺子的事，只想和稀泥，混过这关。
苏落云不待父亲说完，猛地一拍桌子：“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我的香膏加了一味珍珠碎粉就能充新品卖？我的丫鬟就算被灌了毒药，也能假作不知！有人不要脸到这个份上，我为何还要替苏家兜着？什么家丑外丑的？我不好，都别想好！反正来这之前，我也写了状纸，连同证物交到了田妈妈的手里，她现在带着药铺子的伙计和给香草诊病的郎中，人证物证俱全地在衙门口等着呢！若不见我讨个说法，一会她就要衙门口击鼓鸣冤了！娘，你在天之灵且都看着！就让那些欺辱女儿的人，七孔流血不得好死……”
说这话时，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直直瞪向了苏鸿蒙。
看得苏鸿蒙的心也跟着一颤！他这个女儿，若被气急了，还真就不管不顾的……

第18章
听她这么一说，丁氏这才发现，那个田老婆子果然没有跟来，这死丫头竟然有这般心机，早就想好了用报官拿捏苏鸿蒙。
就在这时，权衡了一番利弊的苏鸿蒙也大拍桌案：“够了！不就是要个铺子吗？胡搅蛮缠地闹！动不动就搬你娘，那落土的棺材盖都要被你挪得细碎……回头我让账房带房契给你，只是从那以后，你也甭三天两头管家里要月钱！自己赚了钱，就自己养活自己去！”
丁佩没想到苏鸿蒙不跟她商量就这么轻易吐口，不由得急得冲他使眼色。
可苏鸿蒙却端起茶杯，压根不看她。
他心里其实最恼的是丁氏的，真以为他不知道那小厮是受了谁的指示？
他这么和稀泥，也是替她兜着脸呢！
苏家又不是小门小户，犯得着这么算计个瞎女儿吗？说到底，苏落云也是他的女儿，他既然答允了分利钱，哪须得用那么龌蹉的法子反悔？
结果丁氏不跟自己商量，就惹毛了小姑奶奶，平白给他添乱，若真闹到公堂上去……他的脸要满京城丢尽了！
这都是饱饭吃撑了，没事闲的！
难道她不知道苏落云的性情，那是打定了主意，什么事儿都能一条道跑到黑的倔丫头！她说去告官，就绝不是吓唬人，他苏鸿蒙可是要脸的，决不能让家丑出大门槛。
而且苏落云呼喊胡氏的诅咒，着实让苏鸿蒙听了心惊。眼前不由得想起胡氏病得奄奄一息，一边吐血，一边死死盯着他，不许他亏待一双儿女的眼神。
两相权衡下，苏鸿蒙觉得还是割肉用铺子打发了小祖宗最划算。
苏落云知道父亲若回头被丁氏吹了枕边风，只怕又要改主意，所以趁热打铁，也不肯立刻回去，径直让父亲叫来人改房契，再送到公署按手印盖章。
另外父亲又将那铺子原本的行馆挂牌送去给行馆的馆长，让他帮着改成苏落云的名字，登记入册。从此苏落云就可以在京城自开香料铺子了。
香草中了毒，虽然不重，也须得一笔银子补偿，用补品贴补身子。
这份钱也合情合理，苏鸿蒙沉着脸，径直将那五两银的贼赃给香草作了赔偿。
苏落云看似大获全胜，其实心里还是失望，原以为当着父亲的面，能扯下丁氏虚伪的嘴脸。
可是现在她才知，父亲那是顶着糊涂，心里透亮。可见人的心若是偏的，是不会看是非曲直。
其实苏落云并没有想过真的走公堂。苏家的一家之长是苏鸿蒙。她是未出嫁的女儿，还未分家，若苏鸿蒙以守味斋东家的名义，主动要求撤了案子私了，她也无法。就算她真到公堂替自己和香草喊冤，脸面丢光的父亲怕也再无顾忌。
那时，她没了把柄，父亲只会一股脑地恨她外泄了家丑。
所以苏落云虽然心里失落，却也只能揣度父亲的为人，尽量为自己和香草讨回些公道。
不过苏鸿蒙到底是经商对年的老狐狸，面对自己生养的小狐狸，也留了一手。
他给苏落云的那铺子虽然是城南的一处好位置，但是那店铺曾经失火，也还未修缮完毕，已经荒废了半年。
苏鸿蒙最重风水，找风水先生相看过，觉得这铺不旺他，于是便封铺挂售了出去。只是因为价钱虚高，加上失火后修缮不甚精心，破落了些，一直无人问津。
就算将这铺子充作利钱顶给她，苏鸿蒙也不算赔钱。
要知道那新膏现在已经风靡京城，销量流水以后还会走高。若仔细算，还是苏落云吃亏了。
苏落云就算过后知道了父亲耍弄的心眼，也不在乎这眼前一时得失。方子被窃的事情给她提了个醒——守味斋现在当家的是丁佩。
她就算防得了初一，也顾不得十五。
既然这样，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大闹一场，另起炉灶，开一家自己的铺子，铺子破落了没关系，那入行馆的名册子才最要紧。
她只有母亲留下的薄田，尚且不能富贵自立，唯有学会开源，再起一家买卖。
至于被偷的方子，也无所谓了。她既然能调配出淡梨膏，便能调出更好的香。
只是这事儿，还得父亲了同意，免了独自开店，让她背负吃里扒外，另起炉灶的骂名。现在铺子到手了，就意味着苏鸿蒙点头了。她觉得迎面而来的风都通透。
就像永静师太说的那样，人若有了目标，真是每天都有奔头，没功夫自怜自哀！
至于丁佩那边，待落云走后，自然受了苏鸿蒙的审问。
苏鸿蒙说得明白，此间无人，少拿不知情来蒙事儿，他行走江湖多年，又不是地主家的痴傻儿子，容不得人糊弄！
丁佩扑在苏鸿蒙的脚边，只哭着说自己无能，竟没看出王三奸猾的心眼。
其实他偷了方子后，是先拿给自己的，她又叫铺上的伙计配了，果真是好香，于是就赏了王三五两银。其实她后来也知道了王三的方子来路不正，只以为这小子偷偷抄了方子，可他给香草下药的事情，她真是万万不知啊！
再说，她这么做也是一心为了苏家。想当初，她当初委身于他时，不求名分，只一心觉得他对她比生身父母还好，这么多年来，她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老爷的事儿？就是花钱买方子，也是想着守味斋的生意好些，并没有半点私心啊！
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会想出那些个门道？光是听着都觉得吓人。若是老爷觉得她无能，她大不了交了差事，再不管这些了。
如此忆往昔，苏鸿蒙的心也软了。苏鸿蒙觉得自己了解这枕边人，那类算计迷晕人的勾当，的确不像娇弱丁氏能做的。
再说那方子总归没外泄出去，丁氏拿来的账本也好看，利钱较之以往多了三倍呢，的确是一心向着他的。
也是丁氏身边藏了奸人，叫那王三拐带得做了糊涂事情。
现在这么一闹，其实对守味斋大有裨益。苏鸿蒙消了气，只冷言道，下次莫要再这般自作主张，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难免被人蒙蔽，还是跟丈夫商量着来才稳妥。
丁佩眼见着苏鸿蒙语气放缓，也不好再让他去收回落云的铺子，一时温软哄弄，一同滚到被子里温存去了。
至于那王三，苏鸿蒙绝不能留他在苏家，只吩咐丁佩寻了人牙子，将他远远发卖到西北放羊去。那里饭都吃不起，他的香料方子都抵不上三两馒头，任着他外泄也无用！
丁氏满口答应，其后如何料理王三其人，便不得而知。
丁佩被苏落云闹了这一下子，虽然有惊，幸而无险。如今她管铺子，账面上动一动，自己就能存下许多的私房。
再加上方子热卖，她自然觉得这淌着肥油的日子甚是滋润。
可惜没过几日，她那润雪香膏居然也渐渐卖不动了。着人去打听，才知京城里几个对家香料铺子居然也买起了类似的香膏。
只是他们的名字起得各有不同，有的叫透骨香，有的叫沁梨醉。可别管叫什么，拿过来一比，都是一模一样。
这分明就是守味斋的香料方子外泄了啊！苏鸿蒙气得敲断了水烟杆子，质问丁佩，那王三现在究竟在哪。
丁佩咬死了王三被发卖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外泄方子。于是苏鸿蒙又找来了苏落云。
苏落云也无辜反问：“难不成父亲觉得我还能将自己辛苦研出来的方子给了别家？许是你铺上的伙计不可靠啊，要不，父亲挨个审一审？”
苏鸿蒙被问得一堵，照理发邪火训了几句，重申不会给他们姐弟拿月里钱，便挥手让落云离去。
落云出了苏家大宅时，惬意地舒缓了一口气——因为那方子的确是她故意泄出去的。
丁佩想拿她的方子大赚其财？想得倒是美！
若是以前的落云，是绝不会这么做的。可是人在长大，难免也会学坏些。过河拆桥是苏家绝学，她现学现卖，总算学了三分功力。
如今满京城梨香扑鼻，终于谁也不用惦记着谁了！
不过对于姐姐自己要开铺子的事情，连归雁都犯嘀咕。
觉得姐姐刚自掏银子修缮了破败的院子，又弄来个荒废多日，风水不调的铺子。这连天的往里搭钱，只怕以后的日子要难过了。
落云却笑了笑：“放心，姐姐就算要饭，也会让雁儿顿顿有肉。”
归雁抬头道：“姐姐，是我没用。待我日后学成，姐姐要什么我都买得……”
正这么说着，就听到有人敲院门。原来是隔壁胡同的贵邻——北镇世子府派人来送几盒补品。
看来世子爷对撞伤了芳邻甚是过意不去，于是又命人送了将养的补品。
也许是自知名声不佳，怕影响了姑娘的清誉，那送东西的小厮口口声声都是说世子爷对苏公子一见如故，想到他正在求学备考之际，所以送了些补身子的，希望公子不要嫌弃。
只是那些补品都是天麻，黑熊胆粉，还有决明子一类的。
稍懂药理的人都知道，这些是治疗头痛，清肝明目的。就算不明说，也能猜到这些东西其实是送给谁的。

第19章
苏落云不想收，可是小厮却说，送给苏公子的东西若不想要，转手卖了也行，世子府没有送出去的礼，还往回收的道理。
说完，小厮就转身走人了。
田妈妈有些担心，毕竟自己的小姐容貌太出众，又是离了父亲单过，备不住那浪荡世子看上了，寻了借口来缠。
可往后几日，世子府再没后话，也没有来人叨扰。
看来那个世子爷当真只是慰问一下伤者。由此看来，他虽然为人浪荡不羁，但还算讲理，不是那种骄横之人。
苏落云随后派人将药品送回去，跑腿的小厮却被管事三言两语打发回来。
而她几次出门，并没碰到世子爷的马车，至此也就放心下来。
若是将礼物送回去，反而惹得世子不快，又多了牵扯。不如全都卖了，只当做这是世子爷赔给她的汤药钱。
毕竟她现在真的缺钱用。那铺子修缮起来，可费钱了。
于是整盒的补品，尽数入了典当铺子，换成了票银子，可惜……还是不够用。
落云亲自吧啦算盘，让香草帮忙记账，心里知道这铺子若要自用，再加上起初的备料，买器具，雇佣师傅伙计一类，最起码也得需要五十两。
她现在手头现银不多，虽然香草表示她赔偿的那五两一分不花，先给大姑娘用。可是苏落云却苦笑地摇头婉拒了。
若做东家的，要用丫鬟的钱做生意，那还不如学了隔壁的韩世子，拿个铜盆当街乞讨呢！
落云的嫁妆是母亲留下来的薄田，每年的佃户租子都要年根下才收回。
眼下青黄不接，能周转的钱银已经用了七七八八，而父亲那边已经扯破了脸，直言不会再给她出月钱。不光是停了她的月钱，就连弟弟的也一并停了。
落云知道，父亲的意思是想让自己低头，认错之后再像母亲一般，乖乖地给守味斋配方子。
不过她既然能闹开，就绝不会低头。
想到这，落云在香草的帮助下，从渔阳公主寄放在她这的那块龙涎香上取下一小块，然后放入铜制的小烤盘上，开始调入各种香料。
驸马爷的寿辰快要临近，公主早先对她说，希望她能调出一款适合驸马的香。
落云清楚，只有这香调出，她那捉襟见肘的荷包才能丰盈起来，弟弟是顿顿吃肉，还是每餐吃草就在此一举了……
这次，她调配的不再是甜香。
听陆灵秀说，渔阳公主的驸马赵栋是武将出身。当初因为仪表堂堂，被公主一眼相中。
那时他已经有了妻子，公主却执意下嫁。驸马爷赵栋也是硬气之人，居然抗住了皇后施压，抵死不肯休妻。
而那渔阳公主也是一条道跑到黑，你不肯娶，那我就一直等。
最后终于等到了赵栋的妻子难产而死。在成为鳏夫的三年后，赵栋终于松口娶了年近三十的公主。
不过婚后生活冷暖自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平日傲气十足的公主，在赵驸马前乖顺得像小猫。就算成婚二十载，她也依旧处处小心逢迎着驸马，卑微得简直不像一国的公主。
当初在公主府时，管事的私下就跟她交代，赵驸马得了多汗症，就算静坐也大汗淋漓，有着些许男儿味道。公主怕他驾前失仪，所以便想给他调一款遮盖味道的香。
可赵驸马最讨厌那种胭脂水粉香气。公主寻不到适合的，这才想着让苏家的盲女调出一款不俗的来。
听了管事这么说，苏落云才知自己接了怎样的烫手山芋。
虽然大魏的贵族子弟习惯涂抹水粉，可讨厌香味的男子也大有人在。赵驸马在满城胭脂水粉的阴柔男子里就独树一帜，是堂堂的昂扬大汉，从不喜涂脂抹粉。
这样的男人用香，该是怎样的味道？
而且若想掩盖汗味，势必香料味道要浓重些，可驸马不喜，调出来也白费。
如此一来，苏落云试着调了几种，全都不甚如人意。她心知公主那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若不能掌握，就只能去后山割草喂弟弟了。
这日调香，落云发现少了一味麝香。
她跟父亲大吵一番后，拿香料都要自掏腰包，还不好去守味斋买，只能去临街的另一家铺子。
可惜京城里的好香料除了大内御供，其他的基本都被苏家垄断。而香料大货买卖的集市，还得一个月才能到日子。
苏落云寻遍了京城也没有满意的。
后来听店铺里的伙计介绍，说是京郊有个猎户，常年去北山行猎，昨日拿来自晒的麝香，都是上品。只是他要价高，店里进货赔钱，就没有买。姑娘若想寻好的，可以去寻老猎户那买些回来。
公主要的时间很紧，苏落云不想再耽搁，所以便让车夫带着她和香草，还有个跟车的小厮，一路去了京郊村落。
到了那，终于寻到猎户，竟然又发现了宝贝。老猎户这里除了几块上号的麝香之外，还有一大窝刚摘下来的野蜂巢。这种蜂巢蜜用来制香往往有奇妙。
所以落云干脆也全都买下。等结算了银子时，其实天色尚早，不过落云觉得吹来的凉风带着湿气，好像要下雨，所以赶紧往回折返。
马车走了一半，还没望见城门的时候，天上又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自从入春，雨水不断，虽然马车早就换了防水的油布，可挨着如此大雨，乡路泥泞，那车轮子卷泥后，也走不动了。
车夫披着蓑衣去四处查看，发现前方路旁有供旅人休憩的茅店，于是便来问大姑娘要不要去那避雨烤火。
落云听着电闪雷鸣，大雨如注，知道这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下来，于是跟着香草一起撑伞下车。
幸好这里有路人留下的几根柴，还有打火石。车夫点了火，从马车上取下了小木凳子让大姑娘安坐后，跟小厮一起坐在了门口屋檐下，吧嗒抽着水烟去了。
落云闲着无事，接过香草递过来的两颗核桃，在手里运转揉搓。她的头受过伤，当初醒来后，经常手麻。郎中便给她出了这个主意，平常多磋磨核桃，正好按摩手穴。
就在转了到九九八十一下时，茅店外突然响起车马喧哗声。
除了几个男人在说话外，还有高亢的女人笑声，如同惊起鸣鸟，放肆极了。
不多时，几个侍从走进来，看见茅店里有人，拧眉道：“京城里的贵人们要在此歇脚，还请诸位让让。”
香草听了有些生气：“这大雨滂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让我们去哪里避？再说了，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为何要给你们让……”
话说到一半时，香草哑了声音，因为她看到侍从之后进来的高大男子，正是北镇世子韩临风。
他依旧是惯常的锦衣玉冠，只是外面罩了蓑衣，下摆也湿了。
大约这位爷又玩得乐而忘返，带着一群男男女女的玩伴跑到这里避雨来了。
韩世子也看清了茅店里的是自己的芳邻，却不上前打招呼，只眉头紧蹙，很不喜的样子，沉默了一下，吩咐赶人的侍从道：“既然有人，我们去别处避雨吧。”
听香草说是北镇世子来了，苏落云连忙站起，低头问安后道：“既然世子与友人前来，民女不免打扰，我们这就给您让出地方。”
说着，她按照记忆里门的方向，拉着香草的手往前走。可是没走几步，就碰到了堵墙，原来韩临风正不偏不倚地立在她的身前。
因为挨得近，苏落云嗅闻到了他身上有脂粉浓重的香气。想起香草形容过他阴柔秀美的长相，想必英俊的脸儿扑了不少的香粉，又或者是从女伴身上沾染的……
韩临风低头看着这位娇小的苏小姐。她如避蛇蝎，正急急后退。
他淡淡道：“你的丫鬟说得不错，凡事有先来后到。在下怎么好撵着你们去淋雨，方才叨扰了，告辞！”
说完，他深看她一眼后，便打算转身走人。
可是随后而来的永安府世子郭偃已经带着自己新得的舞姬要进来了。
看韩临风堵在门口不让他进，郭世子不满意地嚷嚷道：“什么？另寻地方？外面雨大的能淹死人！不在这里避雨，你是想让我们在水泡子里游泳？不是……这破草房子里有什么猛兽，你堵着不让我进……”
郭偃一边嚷，一边越过韩临风的肩膀看去，
这一看，可再移不开眼，乖乖，怎么荒郊野地的，雷雨劈出个这般闭月羞花的清灵女子？
郭世子登时笑道：“这样的穷乡居然能见如此美人！临风兄，你不让我进，可是想独自专美?这么护食，可有些不像你啊……”
香草听得心里一紧，听这些纨绔们的话，可不像什么正经辞令。荒郊野岭的，若这些男人兽性大发，垂涎大姑娘的美色，糟践人……要如何是好？
那郭偃还没说完，视线已经被韩临风高大的身子遮挡。韩临风转身冲着他平静道：“我与这位小姐在渔阳公主的宴会上见过，也算熟人。她有眼疾，不太喜欢与人寒暄，连公主都怜惜礼遇她。你我唐突来此，恐怕会吓着苏小姐，所以想着另寻一处避雨。”
他并没有点明苏落云的商贾女儿身份，却直言她是渔阳公主的座上宾。在别人听来，好像这位姑娘有些什么天大的背景靠山一样。
渔阳公主是陛下最爱宠的女儿，嫁的丈夫赵栋又是手握兵权的重臣，可不是郭偃这样酒囊饭袋的侯门子弟敢招惹的。
何况连韩临风这样的玩世不恭的人都避让三分，一定是有些门道……

第20章
听了韩临风这么说，郭偃稍微收敛了嬉皮笑脸，狐疑地又看一眼那苏小姐。
这一看，可不是！那姑娘的大眼美则美已，就是不看人，走回坐下时，也是靠丫鬟搀扶摸索着前行。
这可真是天妒红颜啊！可惜！可惜！不过美人茫然看不清事物，全靠纤手摸索……若是换了二人独处，也别有情致……
郭偃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玩乐的汤水。因为韩临风的暗示，他不敢再言语冒犯，却死都不肯再出去淋雨找地方。
雨这么大，去哪另寻地方？身后的其他同伴也纷纷呼喊起哄。
僵持之下，韩临风终于稍微侧身，让这些人鱼贯进去。
幸好茅屋够大，他们在茅屋的另一边支起了小桌和篝火。
外面的雨此时下得更大了，落云见他们进来，本来是拿起东西想走的。
可是出了茅屋没走两步，又被大雨逼了回来。外面地势低洼之处，简直成了河，就算徒步前行也甚是困难。
既然韩世子不来招惹她们，她们也只能暂且在这避雨。
郭偃越过篝火，看着另一边的苏落云还是有些心痒痒。可惜美人再次回屋 时候，就让丫鬟拿了马车上遮纱的帷帽戴上了，将花容月貌遮得严严实实。
他过不了眼瘾，便小声问韩临风这苏小姐是哪个府上的？韩临风却装傻充愣，避而不答。
郭偃心中暗骂，疑心这小子学坏了，竟然如此藏私，枉费他每次吃喝玩乐都想着这小子！
这时屋外的雨声持续，听得久了，便有些昏昏欲睡。
那郭偃原本就在郊外临溪亭台的酒宴上饮了不少酒，现在无聊，伴着雨声困乏了。
就在烧水煮茶的功夫，郭偃熬度不住，便命人铺了兽皮加了厚垫子，拥着带来的美艳女子，倒在地铺上鼾声大作。
其他的人也是一个个寻了地方酣睡休息，或者三两围坐在一起嬉笑说话，各自寻了乐趣。
苏落云和香草独坐茅屋一角，与他们倒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些富贵闲人在玩乐之余，也会谈些时事。
现在说得最多的就是北地作乱的反贼曹盛。据说这曹盛高举收复失地的大旗，招兵买马，与北地铁弗国骑兵为战，风头愈加猖獗。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抓了他，谁知半路出了悍匪，竟然将他给劫掠走了。
现在北地战乱又起，铁弗国可汗甚为恼火，就此事与大魏交涉数次，言语激烈有撕毁休战条例之势。
好好的太平日子，就因为几个反贼搅闹不休，这些贵人们似乎都有抱怨之词。大约就是北地荒芜，若为了些许不毛之地交战，真是因小失大一类云云。
苏落云默默听着这些，心里却有些感慨。
她的舅舅胡雪松其实也是那曹盛的簇拥者。毕竟当年北地二十州丢得实在太憋气。年岁大些的百姓也总是想起当年丘台被围之耻。
大魏好儿郎谁不想着能收复故土，早日一统？
现在朝廷主张与铁弗国议和，曹盛这类热血汉子逆了朝廷主张，私自结军，便也成了反贼。
胡雪松虽然对收复失地心生向往，却也不敢明里支持，只是私下跟外甥女饮酒时，怅然说着“男儿何不带吴钩”一类的豪言壮语。
这个曹盛在民间倒是很得人心。
可苏落云不想听这些。因为那个劫走曹盛的贼人，当初就是在她的船上躲避着的。她可不想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到一处去。
跟她一样兴味阑珊的，应该还有个韩世子。她听那些贵人说得热闹，却听不见韩临风搭话。他这样耽于吃喝的子弟，应该也不喜欢这些打杀时事，
苏落云此时心里想的是韩世子方才的话，聪慧如她自然也听出了韩世子的维护之意。看来这位世子的心底倒也很好。
所以当韩临风的小厮走过来，问她们要不要热茶的时候，苏落云并没有推拒。
但接过茶杯时，她只是捧在手里取暖，并没有饮。不然如跟香草一般被人迷翻了，真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韩临风也坐在兽皮上，隔着篝火，懒理同伴们的搭话，却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落在静坐一旁的苏落云身上。
今日又偶遇这姑娘，实在出乎他的意外，韩临风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难免咯噔一下。
不喜偶遇的，不光是他。
看那苏小姐板直着腰身，背对着他们僵直而坐，看起来也是竭力忍耐的样子。
苏落云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的确有些焦急。她们出来甚久，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会除了心急，其实还有些腹饥难忍，腹鸣得人尴尬。
只希望另一边避雨的贵人们嬉笑声大些，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我这里有些糕点，小姐若不介意粗糙，可以拿来垫腹。”就在肚子又咕噜噜叫了一阵后，突然有男声在她的身旁响起。
苏落云吓了一跳，她自问听觉敏感，可不知为何，总听不到这位世子爷的脚步声。
原来趁着他人都说笑不注意时，韩临风起身踱步来到了苏落云身边，并将一个糕饼盒子递给了落云。
当他瞟到落云手里一直未饮的茶杯，似乎有些了然，单手揭开了糕饼盒子，拿起一块糕，将它一分为二，一半递给了苏落云，另一半则被他放入了口中，大口咀嚼了起来。
待他咽下，说道：“还好，这块没有受潮，在下吃过了，小姐可以放心品尝。”
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是苏落云却觉得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戒备，如此试吃，也是为了表明君子坦荡。
她不好再推阻，谢过世子后，便摘下帷帽，将那半块糕慢慢吃下，总算缓了些饥饿。
韩临风隔着篝火坐在了落云对面，开口闲问：“苏小姐，为何会在这里避雨？”
苏落云低头说，自己是来寻觅香料为赵驸马配香，又说公主要得急，今日回去，她晚上还要去公主府上拜访。
当然，后半段都是诓骗人的，她没事哪里能摸到公主府的门槛。
这般言下之意就是：我正替渔阳公主办差，世子爷若识趣，莫要招惹我！
韩临风挑了挑眉，觉得这小姐倒是会现学现卖，将他的狐假虎威学得有模有样。
他假装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往篝火里添了根柴道：“你真不该接这差事。驸马爷素来厌恶男子沾染胭脂花香。若你做的不对他心意，只怕公主会迁怒于你。”
这正是苏落云担心的。现在听韩临风这么说，她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自言自语道：“难道赵驸马没有喜欢的味道？”
韩临风看着她贝齿轻咬红唇的模样，微微眯起了眼，又不动声色调转目光看向了燃得正旺的火堆。
似乎是落云的话也触动了他的一些久远记忆，过了好一会，他才轻声道：“喜欢的味道……大约都是放不下的回忆……”
苏落云听了这话，愣愣想了一会：是呀，若是真心欢喜过，怎么会轻易放得下？
就像她，现如今最喜欢的味道，是娘在世时最喜欢的茉莉香，每次嗅闻，都恍如回到儿时，母亲正在妆镜前一边用茉莉头油抹发，一边转头冲着她笑……
想着想着，落云猛然间有醍醐灌顶之感。
放不下？赵驸马当年抗住压力，坚决不肯休妻，而后也是独身三年。
若不是陛下爱女心切一味相逼，赵驸马很有可能会终身不娶。那么能让驸马放不下的，岂不是亡妻的味道？
就是不知赵驸马的亡妻又喜欢什么熏香呢？
于是她试探着问韩临风，驸马爷的亡妻是什么样的人。
韩临风愣了一下，似乎也明白了落云的心思，想了想回道：“我在京城虽然只有两年，不过手下的小厮们跟驸马府上的下人们熟识得很。待回去后，我会命人探访一下驸马亡妻的侍女在何处。你问一问，自然就清楚了。”
苏落云没想到韩世子竟然肯如此帮衬她。感激之余，又不得不起些防备，只客气地与韩世子道谢，并表明自己不过闲适一问，世子不必太费心。
韩临风嘴角轻轻一勾：“看来姑娘不喜欢欠下人情，正好在下也是，帮你也是为还人情。”
落云有些听不懂，他何时欠了自己人情？
韩临风当然不会提那日船上，刀架苏落云脖子的事情，只是淡然道：“我的马车曾经撞了姑娘，这份亏欠，怎么偿还都不为过。而且公主不喜人提起驸马亡妻，苏小姐还是不必出面，免得惹了干系……”
正说话呢，屋外的雨水渐渐停歇了。韩临风站起看了看屋外，又看了看睡得四仰八叉的郭偃等人。
他与他们混迹甚久，也知这郭偃是什么德行的人，若这位酒醒了，只怕又要幺蛾子。
他转头对苏落云道：“既然你要去公主府上，还是趁雨停快走吧，看你的马车轮子太窄，不耐走泥道。我还要在这里等同伴醒酒，世子府的马车可以借给小姐一用。”
苏落云虽然推脱了一番，无奈这位世子爷看似温和，其实很霸道，不像是爱跟人商量的。
他吩咐完后，世子府的小厮已经三下五除二，将苏落云的用具箱子都搬到了世子爷的马车上。
苏落云推拒不了，只能先谢过，坐上世子的马车先走了。
坐到宽敞的马车里时，车厢里还弥散着残留的脂粉气。
苏落云伸手摸索时，发现旁边固定的茶几上安放着一副带着磁铁底扣茶盘。那紫砂茶壶摸起来逛街温润，应该养茶甚久，很得主人喜爱。
落云指尖敏感，摸索下，发现壶底似乎有一行小字，仔细辨别一下，原来是《道德经》里的一句：“我独泊兮其未兆”。
这类修身养性的句子，经常出现在各种名贵的紫砂壶上，供主人把玩之余借以自省。
跟韩临风相衬的，本应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一类劝人及时行乐的句子。
而看着众人嬉笑玩乐，却独自清醒，无动于衷的离世之句，跟她认知里的韩临风是很不相称的。
不过贵人身边的物件大多是侍从挑选，友人馈赠，所以座右铭与人不相称，不足为奇。
苏落云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将茶壶放下，想着马车的主人方才只凭借三言两语就替她拨开迷雾，解决了大问题。
她第一次升起了些好奇心：这位韩临风，私下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1章
韩世子虽然名声不佳，但看起来是个言出必行之人。
那场大雨之后第二天，便有驸马亡妻的老侍女一路风尘仆仆，从临县坐了马车主动来访。
苏落云热情接待，亲自奉了茶果后，又含蓄询问亡夫人喜欢什么香。这侍女如今也是做奶奶的人，早就回了京郊乡下，提起故去的亡夫人还是两眼泪汪汪。
“满天下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了。出身虽然不算高贵，与赵将军相识于微，但为人贤淑良善，对赵将军也是敬爱有加。不过她素来不喜欢脂粉，也从不用香。以前陪着将军戍边的时候，倒是经常用老家的地椒为将军熏衣。唉，那时边关常有战事，夫人说赵将军带兵打仗露营休憩，那地椒的气味可以驱散蚊虫，让将军睡个好觉……”
苏落云听了之后，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当初领差事的时候，也问过驸马府的管事，将军的衣服平日都熏什么香。那管事说驸马的饮食起居都是公主过问料理，自然是名贵檀香一类。
想想也是，地椒算不得什么名贵香料，更多的是用来入药治疗咳嗽，或者炖煮羊肉调味。
尊贵如渔阳公主，自然不会想起用这种接地气的东西来充作熏衣的香料。
那位驸马又是不甚注意穿用的男人，大约也不会留意亡妻以前是用什么来熏他的衣服……
苏落云大着胆子猜想，能让驸马爷入梦的味道，大概就是那一捧再也闻不到的地椒味道了……
既然弄清楚了，接下来的就好办了。
公主希望能遮盖将军的多汗味道。那么只单纯用地椒熏香显然不够，要想办法将气味提纯、柔化，再让它持久才行。
如此用心调了一番后，成香的地椒原本刺鼻味道得到了缓解，味道更加舒缓。
苏落云总精心提炼了一盒，制成熏衣的香锥，呈送给了渔阳公主。
渔阳公主原本笑吟吟的，可嗅闻着侍女递来的香，忍不住皱起眉：“怎么像是股子药味？这是什么东西?我给你的龙涎香难道没用进去吗？
苏落云不慌不忙道：“素问驸马爷不喜异香味道，所以民女斗胆，用了些药材入香，这味道虽然不够清甜，却可平心静气，对于多汗之人，最有裨益。”
渔阳公主半信半疑，又闻了闻，还是忍不住皱眉，这味道……可不甚清雅啊！
不过看在苏落云是个瞎子的份儿上，她也不好发火，只是语气寡淡地说声费心了，然后便命管事送苏落云出府，顺便再取回寄放在她那的名贵香料。
很显然，落云配的香不得公主的喜爱，所以公主要收回名贵原料，另觅高手。
那管事派了小厮来，说话阴阳怪气，吊着眉梢斜看苏落云，奚落出身低微的女子就是拿捏不住贵人的心思。
这么好的差事，居然给办砸了！
据说当天下午，公主又让管事寻了守味斋的肖师傅，将这份差事托给了守味斋。据说丁氏甚是高兴，还特意亲自去公主府的后门，递了红包答谢了府里管事呢。
香草跟着苏落云忙了好几日，眼看着大姑娘的一番心血尽付东流水，不由得如霜打茄子一般，臊眉耷眼，心里发堵。
苏落云其实也不怎么好受。她没想到公主居然连试一下都不肯，就武断否决了这香。
不过想想也是，豪门侯府里的物件，连痰盂都镶金戴玉。用在身上的香，岂肯行了低贱的路数？
她原想着凭借这香，能够得了将军的认可，进而解了钱银的困局，现在看来还是她将事想得太天真。
看来她得另辟蹊径了。苏落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实在没法子，就卖一部分母亲留给她的田地。虽然有些不舍，可是盘活了店面，才能有更多的流水钱银进来。
关心这事儿的，显然不止苏家小院的人。
隔日清晨，落云出门准备去乡间查看准备要卖的田地时，又与韩世子相遇了。
韩世子大概夜饮归来，满身酒气，也没有坐马车，玉冠也摘掉了，只披散长发，穿着一身淡烟色的长袍在晨雾中散步回来，大概是要醒一醒酒。
落云的马车出来时，车夫看见了世子，便停下避让着他。
韩临风却踱步来到车窗跟前，隔着帘子问：“公主府的差事可交了？”
苏落云没想到应酬繁多的世子爷居然记得这个，连忙回道：“交了……只是公主不甚满意，去守味斋又定了新香。”
韩临风闻言挑了挑眉，突然问：“不知小姐可有剩余？最近的香用厌了，在下正好想试一试新样子。”
苏落云虽然不想跟这类王侯公子来往，但是韩临风次次分寸得宜，并无失礼之处，而且他送了那么多补品给自己，回敬些礼也是应当。
于是她便应下，只说回头命人给世子送去一盒。
韩临风点了点头，挥洒长袖，翩然入了青鱼巷子。
也许世子爷一夜宿醉，清晨时洗了脸才回，方才的男人脂粉未涂，露出的是本真肤色。
待他走后，香草还探着脖子看世子的背影，痴痴看了甚久，好半天才意犹未尽道：“乖乖，这位爷洗了脸上的脂粉，怎么觉得少了阴柔秀气，变得阳刚十足……好像换了人？”
落云听了，好奇地问了几句。香草眉飞色舞地跟大姑娘形容着韩临风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书读得少，难以说尽那美男子的韵味，末了又道：“不过看他眉眼轮廓，怎么带着些异域风情？”
苏落云倒是在陆灵秀那里听过这韩临风的事情，轻声道：“听闻他的生母是波国进贡的女子，被先帝赏赐给了北镇王。北镇王妃膝下无子，便将这美妾之子过继到了自己的名下，成为嫡长子……”
香草这才恍然，难怪看他的样子总是觉得有些与众不同，原来如此。
不过北镇王的子嗣应该不止他一个，为何偏选了带有些许外族血统的庶子？
由此看来，北镇王府的荒诞也是子承父业，不然正经的王府，哪里会让一个掺了异族血统的孩子做嫡子？
苏落云不想评断北镇王府的家事，过后让人送了一盒地椒香给世子府。
她并没有指望世子真的去用，也许他只是那日碰巧遇到，说了些客套话罢了。
毕竟地椒香味虽也很宜人，却比不得那些名贵的香料彰显尊贵。
送去了后，她也不做打算，转头也就忘了此事，一心忙着找买家卖地。
丁氏一直紧盯着这院子的风声。听闻苏落云想要卖地，倒是带着女儿苏彩笺亲自上门，温言劝苏落云跟父亲认错。
“孩子，你那日如此斤斤计较，真的伤透了你父亲的心。父女哪有隔夜仇，你只要再写些新方子，帮着守味斋振作一下声望，你父亲也会原谅你的。你看看你，被人知道了苏家的大小姐不但要抛头露面开铺子，还要要典卖了田地过活，你父亲的脸面要摆在何处？”
丁氏的脸皮也够厚的，绝口不提自己的小厮盗方子的事情，言语间仿佛父女失和，全成了苏落云的错。
彩笺今日也来了，在一旁没心没肺帮腔道：“姐姐，你在外面也闹腾得太久了。昨日陆夫人来府上做客时，还提起了你，说一个女孩家，总在外面独住，对府里其他女儿的名声也不好呢！”
苏落云无动于衷，只抿了口茶，淡淡道：“只娶了个苏家女儿，陆夫人就要来做苏家的主？我陪着弟弟出来读书也好，开铺子也罢，都是得了父亲允诺的，她这么说，不怕打了亲家的脸面？”
彩笺听了有些急切：“陆公子将来是要做官的人，自然要顾及妻族的名声，姐姐你可不能这么自私，总是为自己钱袋子打算，还有……”
苏落云不想听她的蠢话，淡淡道：“父亲说了以后不给我和弟弟月钱，我不为钱袋子打算，难道等着府里的其他姐妹周济？”
彩笺被怼得一滞，顿时心虚。自从落云搬出来后，她只觉得心里轻省，却一直都没有来看过姐姐，更不用说拿出钱银周济了。方才她进来时，看见府门油漆斑比，院里也有诸多需要修缮的地方，实在跟苏家的宅子没法比。
丁氏并非真心来劝苏落云回去，所以待姐妹冷场时，便坦然笑：“不过你下定决心要卖地，那也好。你一个女孩家，总不能老去跟些泥腿子佃户打交道。换成了现钱，你的手头也宽裕，放到钱庄，也能生出利钱。既然要卖……不如卖与自家人。我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买你那五十亩地，你看可好？”
田妈妈听不下去了，冷声道：“夫人开什么玩笑，先夫人留给大姑娘的地，当初虽然是花了五十两的银子买的，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价钱了，到现在且不说地价涨了两倍，光是一年的佃租子也有三十两。你这五十两的地价从何而来？”
丁氏不急不缓，清冷说道：“我不是跟你这婆子掰算的，只是提醒落云一声，这田产虽然是胡姐姐当初留给她的，不许他人染指。可她未出嫁，还算苏家的姑娘。若要典卖，便要由父亲点头。他不点头，一个孩子家家的就不能去官府过文书。”
说完了硬话，她又话锋一转，对落云柔声道：“正巧你丁家舅舅最近也买了田产，他的地又跟你的地挨着。我想着落云既然要卖，不如卖给自家人，正好练成一片。若不是这般，我也不愿跟你们开口。都是一家人，知根知底的，也知那地当初花了多少钱，你忍心涨价，赚自家人的钱？”
这话说的看似有理，却如狗屁一般不可细品。
苏落云冷冷道：“大夫人客气了。我的舅舅姓胡，并非姓丁。丁家人都能好意思来打秋风，我为何要赔钱卖地？”

第22章
这话一出，彩笺的脸上都挂不住了，想要拉拽母亲，让她别说了。
这里没有苏鸿蒙，丁佩也不必装贤惠，只甩开女儿的手，气定神闲道：“你当初跟你的父亲夸下海口，要自立门户，可惜现在连日常的开销都难以维持。对了，你的贵人渔阳公主又折回到守味斋重新定香了。没了她这个贵客，你的铺子只怕也开不起来了吧？若卖了地给丁家舅舅，你父亲那边我自会说服。你若不卖，就得按我说的，多写几个能用的方子向你父亲陪罪。若左右都不答应……”
丁佩笑了笑：“那你吃光了卖地的钱，顶多再卖个破铺子，然后就只能带着你弟弟守着这个破宅子讨饭吃了！只可惜归雁正长身体，跟着你，也不知要受多大的罪……”
苏落云原先没有想到丁氏会打母亲留下田地的主意。父亲当初虽然说过不管母亲陪嫁的话。但是若有丁氏搅合，只怕真的过不了过户田契那一关。
这个毒妇人，是准备将自己逼得山穷水尽，任凭她拿捏啊！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拍门的声音。
田妈妈过去开门却一愣，原来门外立着的居然是上次取回香料的驸马府小厮。
那小厮今日仿佛换了张脸，笑得满面春意盎然，开口就是高声恭喜：“苏家大姑娘可在？我来给她送好消息了！”
等入正厅见了苏落云，那小厮再不见来取龙涎香时的冷言冷语，只双手抱拳笑吟吟地夸赞苏家大姑娘调香本事如何高妙。
苏落云听了一段奉承后，试探问道：“先前看着公主似乎不甚中意新香，不知贵人派你来此……”
那小厮一听，连连摆手：“公主哪会不中意，只是当时还没来及的给驸马用。后来驸马爷带着京城的世子们去京郊狩猎，从北镇世子那得了半盒香，喜欢的不行，回去便让公主照着买。公主这一闻，觉得似曾相识，问世子才知原来也是小姐所制……你看看，这不是赶巧了！既然驸马爷喜欢，公主寻思着，不妨从姑娘这再多买些回去。”
闻听此言，一旁的丁氏脸上微微挂不住了，笑吟吟提醒道：“这位小爷，莫不是传错了话？公主不是前两天刚到我们守味斋定香了吗？”
小厮这时偏头看见守味斋的老板娘，笑意稍减，不冷不淡道：“公主又改了主意，觉得守味斋反复就那么几样，无什么新意，大约这两日会差人去夫人的铺上撤单子。”
丁氏听了，真是猛吸一口气，才勉强按捺出火气。好不容易将这死丫头逼到了墙角，怎么渔阳公主却朝令夕改，又改了章程？
苏落云这时对田妈妈道：“王府来了贵客，我无暇款待大夫人，就不远送了，你且将她们送出门去吧！”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丁佩哪能听不懂？她心知苏落云得了这大单的生意，再不必卖地，便铁青着脸，带着女儿憋着闷气离开了。
苏落云微笑着招呼香草给小厮包了跑腿的茶钱，心里却在不停翻转。
她给韩世子的香，居然又辗转到了赵驸马的手里，怎么这么凑巧？
她疑心韩世子当初要香，就是为了帮衬自己。可是自己一个小小商女，何至于皇家贵子如此用心？
若是真的，这份人情……也实在太重了！
不过赵驸马喜欢这地椒香倒是真的。用公主的话讲，以前给他备了那么多香，从没看他如此喜欢，日日都用。
而且那香的气味虽然普通，透着廉价的气息，但是遮盖汗味明显，闻久了也让人心旷神怡。
至此渔阳公主算是服了这位苏家盲女，这小姑娘虽然看不见，竟然比她这个十几年的枕边人还了解驸马爷的喜好，当真是神人了！
只是那半盒不多，而落云先前呈给驸马府的那盒子香，也早被公主随手扬撒在窗外了，所以公主这次是让小厮再买些回来。
可是落云却一脸难色，告知小厮，那香很难提炼。
须得五岁稚童以唇摘取地椒花蕾里的白色花蕊，保存花之灵性，辅佐以前年收集的十五月圆之露水，埋于梅花根下十日，吸饱了冷花香气，才可萃取成香。
她当初不过只制了两盒，一盒送入驸马府，另一盒给了韩世子。
现在公主又要，还需得等。
那小厮听了这手续繁琐的制香过程，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嘱咐她快些，便回去向公主复命了。
再说一旁的香草，听大姑娘像扯聊斋似的，演绎了一通神乎其技的制香过程，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待送走了小厮，她便小心翼翼问大姑娘，她方才制的是哪门子香？香草觉得自己当初明明帮着大姑娘做的香，压根没有这么繁琐啊！
落云却叹了一口气，悠悠道：“以后给公主的香，都得这么繁琐地制……”
若说前次被公主退货，让她学到了什么教训，那就是：给此类贵人的物件，如用料不够名贵，必须在人工上讲求繁琐考究，若是能演绎出个故事，扯出什么升仙一类的名堂，就更加妙了！
像她起初那般直愣愣地送东西，活该被人退货。如今她学了教训，倒是无师自通，朝着奸商的方向滑了那么一小步。
果然，当小厮回去跟公主学了一边这香的考究时，渔阳公主叹服地点了点头，怨不得驸马喜欢，看来这平平无奇的香果真蕴含了门道！
待十日后，落云又亲自送来香时，渔阳公主再细细品琢那香，真在平庸里嗅闻出些不凡来！
取悦驸马是渔阳公主毕生心愿。这次能投其所好，公主心里高兴。加之此香用工繁琐，更是要大大褒奖。
于是公主赐下来的赏也毫不吝啬，除了酬金、布匹和头面外，还另外封了八十两的赏银给苏落云。
收到银子的晚上，苏落云看不见，便让田妈妈将两小箱银锭子铺满床，然后将脸儿贴上，冰冰凉凉，真切地感受了一下乍富的豪横感觉。
归雁也是欢欣雀跃，恭喜姐姐旗开得胜。
落云轻轻吐了一口气，有了这些银子，她做起事来再也不必畏手畏脚了！
幸好那赵驸马真是重情之人，闻香忆旧人，她制的那香虽然味道复合重叠，但里面隐着的地椒香味不容错辨，所以他才喜欢这香吧。
当然，这段私隐驸马也不好跟公主言明……这么想来，公主明明金枝玉叶，在一段感情里如此卑微，却甘之如饴，也是叫人叹服又叹息。
苏落云最佩服的，其实是那位当初给了她启发的韩临风。
听他的风评，应该是福贵堆里被养废了的公子，整日鲜衣怒马，纵情酒肉。
可是她几次接触下来，却觉得这位心思细腻，并非那种无脑的纨绔。这种奇妙的违和感，大概就如香草看到了洗脸前后的韩世子一般，恍如两个人。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世子就算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也会有些优点吧。
想到这，苏落云觉得自己若不道一声谢，就有些失礼了。于是就在修缮店铺之余，苏落云倒是费心想着该如何有分寸的答谢。最后想定，待自己的香铺子开张，世子府的香料供应，一律不要钱银就好了。
待一日黄昏的巷口，苏落云再次碰见了散步的贵邻，少不得说一声谢谢。
可是韩临风却言是苏小姐太客气，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碰巧而已。
苏落云并不这么认为：“世子过谦了，若不是当初世子提醒，我也想不到用地椒为引。”
韩临风低头看着苏落云茫然的美眸，淡淡道：“我不过是感慨了一下人生际遇的常理，由此想到询问旧人，再决定用料的可都是你……我若有姑娘的聪慧，早就有所成，何止于在酒杯里混日子？”
苏落云一时哑然，因为韩世子说的都在理，他的确在虚度光阴，活得无所事事。
可她不能附和，更不好逾越身份，规劝世子上进。那都是世子爷的娘亲，或者未来世子妃该做的事情。
于是两位近邻无言，倒是并行走了数步，然后在巷口处客气道别。
夕阳斜入甜水巷口，香草看着韩临风低头跟大姑娘说话，虽然是毫无干系的男女，可男的俊美，女子端雅，看上去可真养眼！
可惜了，这么俊美的男人，却是个草包饭袋，也是她家大姑娘高攀不起的皇亲。终究是不相干的两人，偶尔有些交集，也要各奔东西……
有了公主的赏银，苏家小院的开支也阔绰了起来。天气渐暖，姐弟俩在小院支起饭桌吃晚餐，整条的大鱼，还有红烧的猪手也能冒尖地躺在碗里了。
这香味一起，时不时还会引来隔壁贵邻家那只叫阿荣的猫。
感念着世子的恩情，落云都会留着大块的鱼肚给猫儿拌猫饭吃。
想到自己还曾经写匿名信阻了世子的人间享乐，落云甚至还有些过意不去。
如今先帝爷的祭日早就过去，可是邻居家甚久没有开宴，也不知是不是那封信提醒的结果。由此可见，韩临风并非不可雕琢的朽木，只是从小娇养，不甚能想到旁人而已。
惭愧之余，落云唯有在猫食碗里再添两条鱼干，才可表歉意。
有了钱银，新铺子的修缮进度也骤然加快。归雁的书法不错，新店的匾额，也是他给姐姐亲题写的。
当苏落云铺子上的匾额高高挂起，放着鞭炮的时候，韩临风不巧，正好跟郭偃那一伙子人骑马路过。
郭偃被铺子开张鞭炮声吸引，不由得回头看去，正看见那牌匾上“瘦香斋”几个大字。
郭世子有些好奇，不由得勒住缰绳，对着身边的韩临风问道：“瘦香斋？这是卖什么的铺子？”

第23章
韩临风也不知道。他虽然听说芳邻开了铺子,却不知新铺在何处，更不知自己凑巧走来了这里。
而郭偃不等韩临风作答，他便牵引马头凑近了些,挨到近处，看到香料架子，这才有些恍然。
就在郭偃要走时，不巧看见店铺门口,由着丫鬟搀扶的苏落云。
落云因为新铺开张,倒是特意穿了件颜色喜庆些的衣裳。不过这类大庭广众的场合，她自然也戴了挂头纱的帷帽,用来遮挡面容。
偏巧春风调皮，颤巍巍掀开了头纱，正好露出了她的脸儿——粉色的襦裙衬得香腮乌发，人面桃花。
就在这时，还有店铺的伙计称呼她为东家……
那日雨天茅店惊鸿一见后,郭偃因为醉酒睡着。他再醒来时，已经雨过天晴，而那位美貌的苏小姐则坐了韩临风的马车早早返回了京城。
对于酒肉好友绕开自己讨好佳人的行为,郭偃有些耿耿于怀，没想到在这里却再次遇到苏小姐。
看到店铺伙计叫苏小姐为东家，郭偃爷终于恍然苏小姐是干嘛的了。
难怪他不认识,这……就是个低贱的商户女子啊！而且还是卖香料的,怪不得能跟嗜香如命的渔阳公主有些交集……
郭偃搞明白之后，忍不住瞪了韩临风一眼，如此搞怪藏私,是怕他抢了佳人？
郭世子身边围绕的,也不尽是歌姬舞姬一类的女子。小家碧玉的良家相好,也有几个。
小门小户的良家女子虽然不如烟花歌姬有风情，但是调剂口味，也必不可缺的。
像苏小姐这类容貌美艳，却并没有沾染花柳俗气的佳丽，真是难得的上品。
在郭世子看来，商户女子整日抛头露面，跟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何异？
更何况商人逐利，像这类出身卑微的女子，若能与侯门贵子结识，岂能不拼命巴结？
美人多娇，如正当时的春花，给些好处，便唾手可得！
抱持着这般迷离自信，郭偃率先下马，抢着跟苏落云打起了招呼。
落云早忘了郭世子是哪位了。直到听他提及避雨的关节，她这才想起，这位爷是韩临风身旁狐朋狗友中的一位。
而郭偃这边犹自喋喋不休：“不知苏小姐开了新店，不然爷我一定遣人多定几挂鞭炮，就是不知小姐的‘瘦香斋’有什么适合在下的？”
苏落云拢严实了面纱，低头拘礼道：“不过是个寻常香料铺子，小门小店，哪有贵人适合的？”
郭偃咧嘴笑道：“怪不得叫瘦香斋！我知道了，闻了小姐卖的香，腰儿都会变得纤瘦，盈盈不堪一握啊！”
郭偃一边说，一边挨近看这位苏小姐。
啧啧，体态娇柔，说话也温温柔柔，再加上目不能视，更显软弱好欺，真是越看越心痒。
眼看着苏落云转身要走，他上去便要伸出手爪搀扶，打算借机揩些油水，再开口邀请苏小姐去附近茶楼饮茶。
可他还没挨着人，就被身后的高大男人一把扯住了。
韩临风嘴角挂着笑，语气温和道：“郭世子，赵驸马最恨人迟到，你若再这般耽搁，恐怕被罚！”
听韩临风提醒，郭偃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经事。
既然知道了这位商户小姐的产业，他以后一个人再来就是了！
想到这，郭偃又深看佳人一眼，这才挂着意犹未尽的笑翻身上马，继续跟韩临风赶往练武教场。
不过韩世子兴致不高，方才不但没有去跟苏美人寒暄，现在对着自己似乎也有些面色清冷。
郭偃满不在乎道：“干嘛？怎么甩起脸子来了？就算是你先看中的，也不必如此藏私吧？一个小门商户女，独乐乐不如众乐！”
韩临风并不应话，似乎没听懂郭偃话里下流的暗示。
郭偃心里哼了一声，觉得韩临风变坏了，居然这么小气吧啦！难道他还没将那苏小姐约上手，不欲别人染指？
想到这，他便做了大方样子，嘿嘿笑道：“你我情如兄弟，若真看上那女子也无妨，对付这类良家小娘子，我最有手段，便跟你做赌，不消三日，我便能将她哄上手。她又是个瞎子，到时候都不必蒙眼，待我消遣了，换成你，她也不知会的是哪个情郎……”
郭偃说完，忍不住坏笑，可是他身旁的男人却用一种说不出的肃杀眼神盯着他看。
郭偃笑了一阵，被韩临风的眼神盯得忍不住起了寒颤，忍不住道：“临风兄，你这般看我作甚？”
韩临风慢慢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以前只觉得你耽于享乐，不过消磨光景罢了。今日才发现，原来兄台还有这等心思手段……”
郭世子以为韩临风在夸奖他，忍不住大笑，心里倒是认真盘算着，怎么将那个瞎美人快些弄上手……
待到了教场，他们果然迟到了。
赵栋是渔阳公主的夫君，当今陛下魏惠帝的女婿，也是陛下倚重的武将。
他受了陛下的委托，集结京城里年龄相当的贵族子弟，训练他们骑射，以备今年开春的春狩。
大魏习俗，春狩仅次于祭祖。遥想当初魏宗帝丘台被困，故去的魏宣帝韩勖代为议和，割让了北地二十州。
此国耻魏朝上下莫能忘记！
虽然现在两国边地还算太平，只是偶有反贼为乱，朝中文武也少有人提起失地复收的事情，到处歌舞升平，但还是得做一做尚武精神的样子。
所以每年一次的春狩，就相当于大演兵。京城里涂脂抹粉的子弟们，也得洗尽铅华，脱掉高履，老实地爬上马背，拉一拉弓弦子。
赵栋以前常年驻扎兵营，与将士风餐露宿同甘共苦，就算回到京城，不需要再驻扎军营，可军中的习惯依旧未改。
他最恨人拖拉迟到。眼看着韩临风和郭偃姗姗来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登时不甚顺眼，看也不看那二人。
郭偃知道这位驸马爷，那是连自己的公主老婆都不放在眼中的主儿。于是他赶紧拉着韩临风灰溜溜坐下，等着驸马爷训话。
赵栋嗅闻了一下身上淡淡地椒清香，平心静气了一下后，开口道：“再过半个月，就是陛下春狩之时，诸位儿郎都是朝中日后栋梁，须得抖擞精神，练好骑射，也要让陛下看到，我们魏朝尚武后继有人……”
说着说着，赵栋心里的闷火又起：面前一个个坐在席上的名门贵子，都是涂脂抹粉，甚至有些人的冠上还簪着新剪的花儿，哪有半点男儿气概！
教这些人骑马狩猎？还不如将他们都扔到花柳巷子里卖屁股去！
看着这群假娘们，赵驸马鼓舞士气的话也梗在喉咙里。
赵栋阴沉着脸，决定利用这段日子，好好磋磨一下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们身上的脂粉气！
想到这，他立刻宣布了今日的课程，是骑马拣箭。
顾名思义，这流程就是射空箭矢后，策马俯身，拣拾地上的落箭。
只是马背甚高，要在不停马的状态下，滑到马背一侧，再海底捞月捡起箭矢，光是想想都难度非凡。
坐在席上的各府公子们听了，全都面面相觑，疑心驸马爷在跟他们讲笑话。
可是赵栋却不觉得可笑。战场之上，备下再多的弓箭，都有弹尽粮绝之时，战斗空隙，快速拣拾箭矢，自给自足，是骑兵入门的课程而已。
他说完之后，先于众人来到了演武场，亲自翻身上马，拉弓随意四处空射几箭之后，便策马绕场，潇洒利落地捡起了箭矢。
演示完后，驸马爷大手一挥，率先点了韩临风和郭偃出列，依着他的样子来一遍。
郭偃看得脸儿都白了，这他妈的简直是杂耍，要他来做，岂不是要摔断了脖子？
他决定假装肚痛，避了做冲锋头阵。
没想到韩临风这孙子居然先他一步，蹙着浓眉捂着肚子说要去解手，说完便带着小厮大步去了后院。
尿遁这招已经被人用了，郭偃再寻借口时，却被赵驸马一剑架在了脖子上：“我受陛下之命训你们，便如接了军令。若再有找借口惫懒之人，便要受鞭挞三十的惩罚！”
郭偃没想到赵驸马居然来真的，只能哭丧着脸先爬上了马背。他尝试慢慢催动马匹，想要慢些滑下马去捞箭，就算真的不小心跌下来，也无大碍……
其实赵驸马也不指望这些金枝玉叶般的贵子们能一步到位，所以也没有催他加快速度。
可就在这时，也不知从何处飞来石子一颗，一下子就弹射在了郭世子的马屁股上。
马儿瞪眼嘶鸣，撩起蹄子飞跑了起来。如此颠簸，真叫郭偃没有一丝防备，几下之后，便被颠落下马。
伴着一声惨叫，郭偃的腿似乎被摔断了。瘫在地上颤音惨叫，却一动都不能动。
这下子，赵驸马爷暗叫不好，连忙唤人叫郎中。
因为这意外，今日的排演暂告一段落。
当韩临风从茅厕出来时，被告知因为出了意外，贵子们可以打道回府，明日再来训练。韩临风宽声安慰着被抬上担架的郭偃，直说待他好了，一定会摆流水宴为他庆祝。
只可惜郭世子骑马潇洒而来，却被一副担架哭唧唧地抬回了永安王府。
韩临风目送走了受伤的酒友，也正准备回转，却被身后的赵驸马叫住。
韩临风笑着转身，问赵驸马还有何事吩咐。
赵栋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涂抹了水粉的吊儿郎当的男子，半响无语。
他曾经因为带兵，在梁州停留月余。
那时的赵栋虽然是大魏的驸马，却更喜欢整日与兵卒在一处吃喝。当时他得了几匹烈马，便带着几个骑术了得的好手驯马。
那时驯马的操场上，引来了当地的孩童贴着栅栏围观。其中一个少年看着那些好手被颠落下马，居然出言耻笑：难怪大魏丢掉了北地二十州。军营里都是这样的酒囊饭袋，还不如回家奶孩子去！
手下被这楞头小儿激怒，反问他敢训这野马吗？
那少年虽只十二三岁的样子，毫不畏惧，利落爬上栅栏，入了场子后，真的翻身上马去了。
接下来，赵栋看到的是一个骑术高超的孩子，像个机敏的小猴子一般，紧紧贴附马背之上，将最烈的一匹野马累得精疲力尽。
最后烈马没了脾气，乖乖驮着少年在操场上围跑……
赵栋当时看着那神采飞扬，桀骜不驯的孩子惊为天人，直觉这少年胆识了得，为可塑之才。后来他才知，这孩子居然是先帝的孙辈——北镇王的儿子。
虽然遗憾不能将一个少年英才招在麾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赵栋一直对这位皇族后裔寄予厚望。
没想到不到十年过去，曾经胆识过人的英姿少年竟然也感染了京城的靡靡之风，作出涂抹水粉的阴柔之举。
这两年赵栋也时不时戍边离京，来不及跟这韩世子深聊。今日总算得了机会，他有些话要同韩临风讲。
相比于那些从小就养废了的公子哥，这个曾经傲立马上的少年堕落如斯，才叫赵栋最痛心疾首。
所以虽知希望渺茫，赵栋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劝醒这孩子，莫要再跟郭偃之流为伍，一味荒芜了人生。
当听到赵栋提起他年少驯服野马的往事。韩临风只是无奈笑了笑：“小时淘气得没边，仗着自己练了几天骑术，就做出如此不识好歹的事情。我父王后来知道了，用藤条狠狠责罚了我。从那以后，我连马缰绳都没碰过。”
赵栋皱眉，复又说道：“若是世子喜欢，你可以来我军营练习骑射。以你的天资……”
还没等赵栋说完，韩临风微笑打断了他的话：“多谢驸马盛情，只是我已非孩童，为何还要舞刀弄枪地打闹？如今太平盛世，驸马您也不必太紧绷了心神……对了，燕子湖上酒楼里的佳酿醉人，驸马若有空，我愿带着驸马一起对湖畅饮……”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赵驸马冷声说了没空，便转身拂袖而去。
韩临风脸上的笑意渐渐转淡。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也是半真半假。
最真的，就是挨罚的事情。
当年他在兵营出了风头，回去与父王炫耀，却被父王用藤条狠狠抽了三十多鞭子。
犹记得当年父王一边抽打一边怒喝：“无知小儿，只一味逞强，却不顾满府上下百余口的性命！我平日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记住！生在这梁州地界，吃喝玩乐没人会管你，可你若生出龙凤之心，想要彰显才干，那还是趁早寻条深河，跳进去再重新投胎去吧！”
那三十鞭子，全不留余力，若不是母亲当时哭着扑在他身上承了几鞭子，父王很有可能当场就抽死他了。
从那以后，他再未在人前骑马，练习刀剑……
等韩临风回到王府书房时，庆阳再也忍不住，小声道：“小主公，您一向跟郭世子交好，为何今日却……”
他一直随侍在韩临风的身旁，眼看着小主公隐在角落，一颗石子快速击中了郭世子的马屁股。
小主公虽然不与郭偃是同样的人，但是毕竟在一起吃喝玩乐甚久，并无口角，为何今日突然翻脸？
韩临风垂下眼眸，淡淡道：“忍他甚久了，若只吃喝玩乐，倒也无伤大雅，没想到他竟然起了侮辱良家之心，这样的祸害无法无天，摔断了腿，也能老实几日。”
庆阳眨了眨眼，疑心小主人是替那位苏姑娘出头。
不过主子与那韩世子的确没有什么真切的情谊。毕竟没见过猛兽与家犬成为挚交的。
那郭偃不过是小主公在京城里醉生梦死的障眼法子。
先帝忌惮魏宗帝一支。在先太子那一代开始，北镇王府的儿孙都是韬光隐晦，夹着尾巴做人。而小主公这么聪慧之人，更是深谙其道。
别看先帝前些日子痛骂了韩临风一顿，岂不知，处于韩临风这般质子地位的人，被骂成酒囊饭袋，也好过被赞誉成栋梁之才。
陛下痛骂了他一顿后，过了几日又给了世子嘉赏，让他更方便吃请便是明证。
想到这，庆阳又觉得小主公不一定是为那个盲女苏姑娘出头，大约是他是伪装久了，实在厌烦郭偃这个纨绔，这才小小惩戒了郭偃，舒展一下心情吧？
韩临风看了一会书，觉得眼睛疲累，便独自信步走到了后花园。
被魏惠帝责骂了一通后，世子府里许久没有举办宴会了。管事觉得场院有些发空，便买了些绿植，趁着春季回暖时，种植在院子里。
韩临风闲来无事，喜欢一个人独处，在满眼翠绿间行走静思。
他自幼偷偷习武，吐纳内气浑然天成，所以走起路来比普通人也轻些。所以就算隔壁院子里有人，也不会察觉到他。
就在韩临风走到北院墙处时，便听到隔着两道院墙似乎有主仆二人在说话。
“大姑娘，您是没看见今日那个郭世子色眯眯的样子，那眼睛似乎往肉里盯人。您下次再遇到他，可别再跟他说话了，我看他不像个正经人！”
紧接着韩临风听到了那女子熟悉的清朗声音：“不用看，也能知其人，听说他曾经调戏过威远侯的儿媳，被人堵在后厅打。若不是仗着他家老子，只怕他也不能活蹦乱跳到处招摇……韩世子怎么会跟这种人交好……”
这最后一句，说得语调甚轻，倒像是自言自语。
她身边的那个丫鬟不解，问道：“这些世子不都是一丘之貉？韩世子虽然模样生得比郭世子那个矮子好多了，但是吃喝玩乐样样沾染，能玩在一起，不是很平常的吗？”
苏落云似乎也无法反驳，只悠悠长叹了一声，低低道：“只是觉得他……怪可惜的……”
虽然目不能视，可几次的接触下，苏落云却觉得韩临风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肤浅。
尤其是他几次含而不露的帮衬，分明是个心思通透，做事有城府之人。
这样的人，会跟个不看场合的急色鬼成为挚交？苏落云真是有些不得其解。
她并不知，自己感叹的那一句“怪可惜的”，伴着一阵春风，散到了爬满月季枝的院墙外，入了垂立墙下之人的耳中。
韩临风听了面无表情，只听见隔墙主仆二人窸窣的脚步声远去。
他自入京来，日夜做戏，差一点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怎样的人。
而世人对他明里暗里的嘲讽，也时不时会传入他耳。
韩临风自问能做到宠辱不惊，但没想到有人不用眼，便觉得他并非腐烂透顶的纨绔，浑然忘了，其实她这才是那个该“可惜”的人……
他慢慢合上眼眸，伴着清风嗅闻，似乎闻到了那清灵女子身上淡淡的香味，低声吟道：“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
想来她的店名“瘦香斋”，就是出自这一句清雅的古诗吧？那个清灵的女子，不也正是一株寒院中，傲然孤长的寒梅吗？
不知这样一株与众不同的香梅，将来会入谁的梦中？
其实不用香草提醒，苏落云那日见了郭偃，被他言语调戏后，也暗自警醒，随后几日都不再去新店里了。
不过郭世子并未如她所想那样前来纠缠，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后来她从前来探望她的徐巧芝和陆灵秀的嘴里才知，郭家的那位世子居然从马背上摔下，不光折断了腿，还伤了腰。
别说调风弄月了，郭世子现在吃喝拉撒都在床榻上，整日哀嚎不已。据闻爱子心切的永安王府王妃，气得带人上门找赵驸马算账。
可是却被同样爱夫心切的渔阳公主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于是两厢拉扯，甚至一直闹到了皇帝那里。
陛下不好偏私自家女婿，但也没法因为这意外而重责赵栋。毕竟是郭偃自己太娇弱了，全无他家先辈冲锋陷阵的武风。
最后陛下和稀泥的结果就是，取消了今年春狩侯门贵子们骑马演示的环节。于是那些上不去马儿的娇贵公子们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十分感谢郭偃的断腿。
同时也有人遗憾，若这次郭世子能一口气摔死，说不定能免了以后数年的春狩折腾。
苏落云听闻郭偃瘫在了床上不能出门，也大松一口气。不然被这种肆无忌惮的纨绔缠上，想要摆脱就难了。
想到这，她不由得深深感念起赵驸马来，给驸马府备香时，也额外多添了几份。
落云的新店虽然才开张，却已经积攒了大单子的主顾。头一个，便是这位渔阳公主。
如今公主府许多香品都直接绕过了老字号的守味斋，转给了瘦香斋。
这类正得宠的贵客的生意最好做，不缺钱银也不赊账，当苏落云一脸难色地跟公主府的管事提及，新店开张，没有钱银周转，须得先交定金时，管事甚至毫不犹豫直接付了全数的银两。
“苏大姑娘，公主现在看中你，别家的香连闻都不闻一下。你只管将香品调好，以后的银子却得由着你赚呢！”
苏落云自是应下，赶紧让香草包了份厚实的红包，谢过管家在公主面前替她美言。
管事毫不客气地收下，笑吟吟道：“我看大姑娘是个能成事的，给贵人行差，靠的是三分本事，七分人情世故。姑娘你参悟得倒是通透……”
其实这些圆滑的手腕，苏落云是跟继母丁氏学来的。
当初丁氏入门，靠着会与人好处，没几日就将族中上下的亲友收买殆尽。
小时候，落云觉得是亲族薄情，待后来渐大了，才明白经营人脉的重要。如今她自己单过，少了父亲撑腰，更要学会圆滑小意，一点点地撑起自己的人脉场子。
这些高门贵宅子里的管事都是雁过拔毛的主儿，方才管事那么痛快给了她银钱，自然是要见好处的。
苏落云不敢吝啬，给那管事的钱很是厚重。管事觉得这小丫头年岁不大，可出手竟然比她那个继母还阔绰，自然也是心满意足。
她赔笑着将总管送出去后，又缓缓舒了一口气。
眼下，钱银的窘境总算解除了。可接踵而来的却是香料供应的问题。
苏家不光有守味斋这类成香铺子，更是掌握着大宗上好香料的供货。
苏鸿蒙能入榷易院，也是因为有如此神通广大的门路。
瘦香斋这样新立的铺子，进货便是要解决的头等大事。
若是寻常些的香料还好，马上就要有大货供应的集市了，苏落云只要肯多花银子，总能买来。
可是类似黄熟香、乳香这类都是舶来品，须得海外供应。这些都是被榷易院垄断了，偶尔有些次等货品下放，出现在市面，也是一货难求。
换而言之，苏落云就算有钱银，也无法大手笔批来这些特供的货色。
先前配香，她有借口从驸马府的库房周转。可是现在她自己立门做生意了，总不能继续掏渔阳公主的库房啊！
了解这香料生意关卡的可不光是苏落云，苏鸿蒙早就料到了女儿开门做生意后，要遭遇的第一桩难事。
苏鸿蒙生日这天，就算父女先前闹得不愉快，落云也得带着弟弟给爹爹庆贺。
一家子人吃饭的饭桌上，苏鸿蒙垂着眼皮，用筷子头戳了一大块肘子皮道：“落云最近出息了，撬了老店不少的生意。可别眼大肚小，给自己吃撑了！”
死丫头可真有本事，挖走了好几个守味斋的老主道。她也不掂量一下，在香料这类做熟的行当里，没点根基能站稳脚跟吗？
再说了，她挖走的那些富贵金主，什么宝贝疙瘩没见过？只不过起初被她弄的那些花样子迷住眼而已。待以后发现她拿不出什么金贵的香料，也就知道那个“瘦香斋”究竟是什么下九流的货色了！
若围拢不住那些贵人，立铺子就是干烧银子。
到最后，死丫头怎么吃下去的，就得怎么囫囵个地给他给吐出来！
面对父亲的冷嘲热讽，苏落云不光眼瞎，耳朵似乎也聋了，只任着他奚落，不见那天登门吵闹时的牙尖嘴利。
最后还是归雁心疼姐姐，假装腹痛，借口着回去休息，这才拉了姐姐早点出了苏家大宅的门。
等姐弟出了院门子时，身后的大厅里传来彩笺银铃般的笑声，还有丁氏让兄弟俩慢点吃的声音。
似乎他们出来后，那厅堂里没了“外人”，气氛才终于活络了。
“姐，我们不该来，爹爹也不喜欢我们来……”
听着弟弟意志消沉的声音，苏落云知道他心里的难过究竟是什么。
她温言宽慰道：“他对我们再不好，也是我们的生身父亲，若不来祝寿，便坐实了不孝的名头。我无所谓，可你是要考功名的，不能落下不孝的污点。不过是听几句风凉话，权当他在发牢骚就是了。”
“父亲说你的铺子开不长……”苏归雁觉得让双目失明的姐姐如此劳累，操持家用，是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没本事，“姐……要不，我不考学了，让我帮着你做生意吧！”
听了这话，苏落云却将失去焦距的眼瞪得圆圆的：“一派胡言！水往低流，人往高处走。你将来要做官，如何能经商？若目光短浅，不思上进，才不懂得心疼我！别担心铺子上的事情，我自有法子！”
虽然夸下海口安慰了弟弟，其实苏落云对于香料进货的事情也觉得有些棘手。不过想着市集马上就要来了，倒也希望大在。
恰好小舅舅到京口护送上司坐船，又折返回京城公干，顺便又来见了见落云姐弟。
这次落云自己有院子，便径直将舅舅请到家中，温了热酒，切了白肉，舒服地畅饮一番。
胡雪松见外甥女几日的功夫，就从貔貅姐夫那撬了一间铺子，只能佩服地连饮三大杯，同时又有些怅然道：“你一个女孩家，也不必将钱银看得太重，若是能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我才放心。如今京城里倒是歌舞升平，可是北边的边关战火从未停歇。等哪一日天下大变，烽火连天的时候，谁还在乎闻的是香还是臭？……你要找，就找个能护住妻儿的，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可千万不能要……”
归雁听了这话一缩脖子，疑心舅舅在讽刺自己的身体太瘦弱，连忙咬了一口肉补一补。
而落云只当舅舅饮多了说醉话。她哪有嫁人的心思？再说好男儿，谁又愿意娶个瞎子当老婆！
吃完了饭，落云让归雁回书房读书。而她要跟舅舅说些私隐的话。
此番舅舅前去公干，正好要路过蜀地。落云想让舅舅去蜀地找人打探一下，关于父亲当年在蜀地经商的私隐。
胡雪松觉得奇怪，便问落云是听到了什么。
落云说道：“我听田妈妈说过，那丁佩跟父亲是一早就认识的，若舅舅能查出些确凿的证据，也算握住了她的短处，日后她若再兴风浪，我和弟弟也不至于任她揉搓。”
香草中毒的事情，让若云知道了丁氏的狠毒本性，有时也睡不着，落云想的都是如何捏住这毒蛇的七寸。
她处处挤兑自己，自己没有些把柄，说不定哪日，又要落入她的圈套。若是舅舅此去，能打探到丁佩的一些旧闻，也许对她甚有帮助。
胡雪松一听，顿时心里冒火。其实他知道姐姐一早也应该是听到了什么。不过姐姐太过温良，从来都是想着替丈夫遮掩，受了委屈，也不跟家里说。
幸好外甥女的性子不像姐姐。于是他立刻应下，此番离京便要坐快船前往蜀地。
短暂相聚之后，便要别离。
她送舅舅出京的时候，听舅舅说过最近船上走私猖獗，朝廷要下死力气整治这些目无王法的，他们两江水军也都接了上峰指示，要彻查那些私贩子的分销渠道。只怕今年黑市上的香料也会少很多。
胡雪松知道落云开铺子做生意，再三叮咛，入原料时，一定要看清商家的是否有榷易院的准供牌子，千万不要贪图便宜，入了走私贩子的货，留下后患。
落云点头应下，又拿了自己亲手做的一床长绒棉被子给舅舅。两江靠水，夜里寒风阵阵，舅舅要保重好身体，容得日后甥舅再次团聚。
待舅舅走后，苏落云便一心扑在了铺子里，另外的大部分时间则都用在了香料行市上。
魏朝的香料大货，一年里会有一次集中销售的时候。只要能入大货，不光价钱公道，品种也甚是齐全。
做香料生意的，若无别的门路，一定要珍惜这次集中选买的机会。
这年会一般都集中在年初发散。位置就在靠近京城的云津渡口那。等到香料大集开市时，商家在海外运来各种香料货物，拿了榷易院的准供牌子，就可以直接卸货叫卖了。
之后大大小小的船只，再将这些舶来品们分装打包，行销到各处去。
只不过去那选货的都是男子，而且以满脸胡须的年老者居多。
毕竟香料与药材一样，都考验人的经验与资历。落云虽然戴了挂了厚纱的帷帽，可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挤在熙熙攘攘的摊位前，还是引得各路商贩侧目。
起初卖香料的人不信这样一个女子会是来批香料的。尤其看她一直要靠身边的侍女搀扶，摸索前行，很明显就是个盲人啊！
谁家的瞎子，跑到这里凑什么热闹！

第24章
一时间,各种嗤笑声也时不时传来，谁也没有太在意这个棒槌。
可待她大手笔地论箱买了乌沉香和檀香后，商贩子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位真的是来进货的，而且是不缺钱银的大主顾啊！
什么时候香料行当里又添了这么一位生手？
那些香料贩子们也都注意上了这位女客。
在挑选香料时，落云虽然看不见，可靠触觉,还有鼻子便可辨别好坏。
她撩起面纱嗅闻香料成色时,有些商贩也看清了这盲姑娘这么年轻，也看到了她茫然没有焦距的眼。
哎呦,大姑娘俊是俊，可真的是个盲女啊！哪家的店铺这么敢玩，居然派出这么一位来买大货？
须知这集市上卖的都是大货，普通的香料行来这么一次，备齐的是一整年的料。若是看走眼,入错了货，那么这一年可就不好熬度了。
看见这难得的肥羊，一时间也有想浑水摸鱼,以次充好的奸商主动迎去。
“这位女东家，你想不想买些丁香？我这都是上好的，你若要得多,我可以便宜些卖你！”
这不,发现这位女客接下来挑选了几家丁香摊位后，一个粗胖的商贩殷切地捧了一把丁香干过去。
苏落云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确定了这把丁香确是上品,正好用来提炼花油。
而且这商家给的价格奇低,若是初入集市的新人，很难不心动。
周围有些懂行的，当初听了报价就直摇头，觉得这是赔钱赚吆喝，里面肯定有猫腻。
可惜这大买主是个新手，还是个瞎子，看来只能花钱买教训了！
谈好了价钱之后，落云又去了那胖子的摊位，开了几袋大货，确定品质的确不错后，毫不犹豫便定了一百袋。
那商贩见走货了，兴奋得高声叫道：“京城瘦香斋，走丁香一百！”
这时，有伙计用木推车将一袋袋的香料送到船上，再运往京城。
苏落云并没有急着离开，一直站在库房门口，在伙计运货时随机抽了两车，让田妈妈用剪子挑开小口，验了验，确定无误后，再让他们继续装车。
那商贩掌柜也笑吟吟在一旁看着，待苏落云不再验看后，便朝着一旁的伙计使了眼色。
那伙计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布置去了。
可过了一会，又有几辆推车鱼贯而出时，苏落云却抽动了鼻子，突然扬声喊：“且慢！”
然后她在香草的搀扶下，来到了中间的小车近前，只低头嗅闻了一下那袋子，又摸了摸麻袋的表面，感觉到指尖的潮气后，便道：“掌柜的，这几车的货色与大货不对版，这般做生意，有些不地道吧？”
那掌柜的听了这话，拉长了脸：“这位东家，怎么说话呢？您刚才不是说我的丁香好，才买的吗？大货您也验了两车了，怎么突然污蔑起人来了？”
苏落云抽了抽鼻子，确凿无疑后，都懒得开袋子了，冷冷道：“尊下是不是欺我是眼盲的女流之辈，竟然行起了调包的勾当。前几车的货，的确很好，可是这车，还有下面几辆车上的，都是受潮的陈年老货，闻着那腌臜味儿，至少是存了三年以上的陈货！”
那掌柜方才偷偷调包。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女瞎子竟然这么不好糊弄！她连袋子都没开，居然如此准确地说出陈货的年头来！
有不少等在一旁准备跟大主顾拉拢生意的商贩子在一旁看热闹，见此情形，也觉得邪门，纷纷起哄立刻开袋检验。
田妈妈不待落云吩咐，推开伙计走过去，利索地拿验货的剪刀剪开麻袋，抓出一大把的丁香给大姑娘，还有周围围观的商贩子看。
待商贩们抓上手：可不就是受潮了吗，有些都发霉了！这样的丁香花干，就算晒干了再蒸馏，也提纯不出好的丁香油来了。
这下子周围的人可都信服了，一个个手指着稳立在前的那位盲小姐啧啧称奇。
她只站在那，任着推车从身旁经过，却能准确辨别哪些是好货，哪些是受潮的陈年旧货。
这样嗅觉可真神了！
瘦香斋？虽是名不见经传的新铺子，这位女东家可不是凡人啊！
待有人提了提她好像是守味斋苏家的大女儿，自己出来开个新铺子时，众人才恍然——原来是老字号的千金觉得无聊，出来开店消磨时光来了！
这类香料行当，最敬重能人。苏落云露了这么一手，再也没有人因为她是女流之辈，又是盲者，而糊弄她了。
至于那位卖丁香的店家，原本还十分豪横，摆出一副既然买了，就得认了的架势。
可待有人说她是榷易院香药库使苏鸿蒙的大女儿时，奸商满脸的横肉丝顿时松弛了不少，只满脸赔笑，推说是手下的伙计搞错了大货，又重新给苏落云补了好的丁香。
只是这样一来，这位店家不能以次充好，又要按着原先的贱价来卖，实际倒赔了不少。
可就是这样，奸商也只能咬牙忍着，不然得罪了苏库使，他以后在这码头集市上也难混下去了。
这次算是他瞎了眼，啃到了块鸡肋。守味斋的大千金，他得罪不起！
落云不动声色，心里却松了一口气。顶着苏鸿蒙的名头，倒是可以狐假虎威一番，就算她年轻经验不足，总算是有些底气靠山，免了这些江湖混子耍横。
落云这次来，除了买些常备的用料外，其实最想买入的是上好的乳香和灵香草。
其中乳香珠最不好买。
它是阿比国乳香树的树脂，收集之后凝成蜡黄色的珠子，其味道独特，既有木之甘醇，又兼备果的甜芳。
这种香料虽好，可量少价高，都被宫中，还有极少的顶级大香料铺子垄断。
苏落云想要买一两上乘的乳香，着实要花费些功夫。
最后在这一年一度的香料大集上，她也只能寻到一两个售卖此物的商人。
那两个商人先前听了苏家大小姐的名号，态度甚是客气殷勤，直说让苏落云挑拣，看上哪家的都成，选好了上秤即可。
苏落云表示不必挑了，有多少，她都包了。
可就在苏落云跟两位掌柜要成交的时候，守味斋的两个老师傅在丁夫人的带领下上门了。
丁佩此来，也是替守味斋入货的。
不过以往守味斋的货都是走的榷易院的特供，还有常年合作的供货商行，压根不必像小商人一样来挤这大集市。
丁氏这次来，与其说是卖香料，倒不如说是故意跟苏落云撞个正着。
丁佩向来会做表面功夫，先是笑着跟落云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借口谈事情叫走了那两个商人。
待那两个商人再出来时，笑容有些尴尬了，只搓着手对苏落云道：“大姑娘，您看，实在不巧，我们的这点乳香都被守味斋给包圆了。您也知这些金贵香料一般专供大内，流到民间的本来就不多……不过好在你也是苏家人，你母亲买了，跟你买了没什么区别，一家子互相通融着用就是了……”
看来这两位商人经过丁氏的一番敲打，也醒悟到了苏家的家事复杂，干脆全都推到丁氏的头上，争取两边都不得罪。
苏落云表情慢慢变得清冷，转头侧耳听着丁氏走出来的脚步声，朗声道：“大夫人有心了，放着妹妹的嫁妆不置办，特意跑到这儿来搅我的局。”
丁氏故作不解，做出吃惊的样子：“落云，你这话从何说起？好好一家人，我为何要搅你的局？你许久不看你父亲，自然也不知铺子上的事儿，宰相夫人也要嫁女，正好在我们守味斋定了一批熏香，其中需要用到大量的乳香珠，我们铺上的库存不够，我这才急急带人来买……要不是这宰相千金的陪嫁等不得，我说什么也要留一些给你……”
说到这，丁氏目光流转，看看渐渐聚拢归来的人群，又提高音量，长长叹息：“咳，你这孩子也是，闹着要开铺子时，口气那么冲，气到了你父亲，他到现在还生你的气，我怎么敢背着他再帮衬你？要不然，你收了铺子，别再胡闹，回去跟你父亲认错就是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再次恍然：难怪好好的富家小姐要自己抛头露面，一样样地进货。原来是跟父亲吵翻了，自己出来自立门户。
如此一来，父女不和，若帮衬了苏家大小姐，苏老爷那边不但不能领情，还会记恨上呢！
丁氏说完这些，垂眸斜眼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便知自己要的效果已经出来了。
她满意一笑，带着长辈的亲切，嘱托落云常回去看看苏大老爷，便带着人，拎着所有的乳香珠子得胜归去。
等她走了以后，接下来的采购中，落云几乎买不到什么价钱适中的好货了。
那些香料商们都不愿意得罪苏家，看见落云问价，都将价格抬得高高的。苏落云知道，她的假虎皮算是被抖落了下来，再也不好用了。
好在最要紧的几样原料，她已经买好，既然再买不到什么，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田妈妈最见不得丁氏的虚伪德行，又担心大姑娘方才动了真气。等回到马车里时，田妈妈忍不住像姑娘小时候那样，安慰地轻轻拍了拍落云的后背。
落云知道田妈妈在担心自己，却只勾着嘴角笑，轻声道：“田妈妈，我没事。”
她不是在安慰田妈妈，是真的不太生气。
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后，她总算明白：只有不能反击的人，才会觉得憋闷生气，而能出拳抗争，做咬人的恶犬，不必狂吠壮胆，也能亮起獠牙扯碎一切挑衅！
落云以前总是脾气外露，其实就是绝望得无力而已。
可是现在她为了弟弟，也要磨尖牙齿，学会无情反击。
她之前特意拜托舅舅去查查丁佩的往事，就是为了给自己装一副尖牙。
且让那丁氏耀武扬威，好好得意一会吧。她大约不知，有一场祸事正等着她呢！
就在前两天，她收到了舅舅的书信。他受了落云的委托，去蜀地打探丁佩的陈年往事。
恰好有舅舅的一位昔日同袍做了蜀地的小吏，查起来也方便很多。
最后，这二人托人一路打听，竟然找到了当初给丁佩第一胎接生的稳婆，那稳婆记得清楚，彩笺出生时，恰好稳婆的大孙子也在一日发动出生。
所以，她笃定了彩笺那丫头的年岁是十七，而非丁氏告知旁人的十五岁。
也就是说，彩笺这个所谓的婚生小姐，其实比苏归雁还大了一岁，真真切切是丁佩没嫁进来时就生了的。
而这丁佩跟苏鸿蒙的初识更是离奇。
丁佩当年寄居叔叔家中，最后那叔叔缺钱，受了叔母的撺掇，将丁佩卖入红云巷子，强迫着按下了手印，落下贱籍贯。
丁佩当时想逃跑，哭喊救命时，才认识了来此寻欢的父亲。
妓院里也有人回忆起的确有位叫丁佩的姑娘被卖进来，还没带上两个时辰就被个香料商人赎身。从此这位清倌儿便金屋藏娇做起了外室。
舅舅随后，还得了当年落籍的名册子，丁佩的名字正在上面，旁边还有她叔叔同意卖了死契的画押呢！
看来这位丁夫人除了她长吹嘘的十八代大儒后代身份，还有更加让人大吃一惊的履历。
丁氏当年被赎身的急匆匆，后续的手续也没有来补办。
她生了孩子后，又急着跟苏鸿蒙回京，接替了早亡胡氏的位置，大约就称心如意，自觉高枕无忧。
以后十几年里，她也再没回蜀地，应该也没想到自己在川蜀还留着脏污的陈年底子。
现在稳婆画押的证词，还有丁佩当年落入红云巷时，在贱籍名册子都被舅舅收集到手，并驿马传递过来。
落云原本并不想急着泄了丁佩的底儿，只想捏着些她的短处防身。
可是舅舅却不能等。他在回信里也一并给落云表明，他已经想法子将这事透给了陆家。
不怪胡雪松如此自作主张。
在调查丁氏和苏鸿蒙当年的勾搭时，胡雪松的肺子都要气炸了！
想起姐姐那时的郁郁寡欢，姐夫去蜀地经商迟迟不归，一切都有了答案！
别的倒无所谓，姐姐身体不好，婚后生育甚晚，苏鸿蒙若有心纳妾，愿意娶个娼姐儿，那是他乐意！但能让个私养女儿顶着嫡女的名头入门，还压了嫡子一头，真是恶心透顶！
苏鸿蒙的良心真他妈的让狗吃了！
胡雪松再想到当初是苏彩笺推倒了落云，害得她摔伤了脑子得了眼疾，真恨不得杀入京城，手撕了那对母女！
那个蠢丫头以为害了落云就能如愿嫁到陆家？落云念及着姐妹之情，他这个当舅舅的却不答应！
恰好陆家有个同族的叔公在蜀地经营分店。舅舅的同僚便想了个绝妙的注意，邀了那叔公去酒楼饮酒，借着红云巷老鸨的嘴，跟叔公透露了丁佩当初卖身红云巷的往事。
那叔公听得眼睛都直了，酒也顾不得喝，连忙回去提笔就给陆家老爷写了书信。
陆夫人向来看中自己的儿子。等看了信，犹如五雷轰顶，连忙又派人去蜀地查。
京城离得蜀地不近，但也不算远。往返十多日也能查出个大概了。
还有什么比自己亲自查来的更叫人可信的？
胡雪松做了这一切后，才给落云写信挑明，只说自己将那浪蜂野狐狸的巢给捅干净了！
苏落云见舅舅自作主张挑了此事，只是无声叹了一口气。倒不是可怜丁佩，而是为彩笺的姻缘之梦空落而有些叹息。
不过若舅舅所查之事若都是真的，这般挑破了也好，不然陆誓以后的前途也要蒙上乌云。
今日之果，都是昨日之因。
尤其是今日看着丁佩又领着人故意来搅她的局，苏落云觉得舅舅这般倒是快刀剪乱麻，一了百了。
有一个这样工于心计的母亲，彩笺迟早都要受了她的牵连。
但愿父亲机灵一些，若是跟陆家大闹，只怕对彩笺的名声也有大阻碍，他可别拎不清楚，因小失大了。
这天从集市回来后，苏落云听着窗外乍响的惊雷，心知风雨来袭，苏家和陆家……就要大乱一场了。
十天后，苏家的宅院果然闹腾开了。
原因无他，就在两家准备停当，都要准备过礼的时候，陆家突然毫无预兆地悔婚，表示儿子陆誓不会娶苏家的姑娘了。
这背信弃义，丢的可是两家的脸儿啊！丁佩当然不干，只让彩笺先别哭天抹泪。
她收拾停当后，带着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跟苏老爷一起去了陆家，要问个明白。
据苏家的家仆后来说，两家大人起先吵闹了一番，苏老爷的气性大了些，入门就砸摔了不少茶杯子。
不过陆老爷开口将厅子里的下人轰撵出去后，便闭门密谈了。
那苏鸿蒙与丁佩原本是气势汹汹而来，等密谈之后再开门出去的时候，似乎都有些失魂落魄。
尤其是那丁氏，也不知在想什么，出陆家大门时，脚下一空，竟然从台阶上摔了下来，脚脖子当时青肿一片了。
一向疼爱娇妻的苏老爷竟然头也不回，甩下她径自拂袖而去。

第25章
原本应该闹得沸沸扬扬的退婚事件,就这样结束得悄无声息。
两家迅速达成共识，以八字不合为由，了结婚事。苏家甚至没要陆家赔偿,任由陆家将聘礼尽数抬了回去。
苏落云听到这些时，心里明镜一般。
看来，那位陆老爷做事还算厚道了，并没有将苏家夫人曾为娼为外室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也大约拿了这事儿做要挟,迫得父亲同意低调退婚。
毕竟跟这样的人家结过亲,也不是什么光彩事。陆家老爷也爱惜名声，而且陆苏两家在公事和生意上还有些往来,若能低调解决，那是最好了。
陆家遂了心愿，可苏家却没法平心静气。那苏彩笺最夹杂不清，眼看着父母毫无去陆家说和的意思，竟然哭唧唧跑来了甜水巷,求苏落云出面去劝劝陆公子。
“姐姐，我知道陆公子最听你的，你若劝他,他必定肯听……”
苏落云却无动于衷地继续拨拉算盘子，冷冷道：“我若有这么大的本事，当初受伤看不见了,第一件事便是让他撕了跟你的婚约,然后摔在你的脸上！”
彩笺的哭声顿止，一心只想嫁人的脑子终于开了些缝隙，想起落云的眼睛究竟是为何而瞎的。
“姐姐,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还提……”
她当初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推了一下，谁想到姐姐就赶巧摔在了石头上。
落云再次叹了一口气。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让彩笺欢天喜地准备嫁入陆家。
可见做了坏事，最要紧的便是说服自己，只要心安理得，杀人放火也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在自欺欺人这方面，她还得跟彩笺多学习一下。
只是眼下，彩笺的浆糊脑子似乎没有拎清楚，她若是彩笺，可没心思跑出来哭天抹泪做些无用的蠢事，而是应该去问问她的娘亲，究竟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被人攥住了。
她试探问了问彩笺，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彩笺哪里知道，只说丁家舅舅被母亲叫来了府上。
然后她和父亲关起门来跟丁家舅舅密谈，再然后就是踹桌子摔碗的动静。
一向喜欢斯文行事的父亲，居然气得青筋蹦起老高，拿着踹下来的桌腿子满院子追打舅舅。
彩笺当然不知道父亲勃然大怒的原因。
原来当年丁氏被赎身之后，心里也惦记着自己曾经在红云巷子落户的事情。
她处处刻意奉承苏鸿蒙，自然不好给他添麻烦。于是便叫来了已经成家的兄长，给了他银子，让他代为斡旋，将她的贱籍料理干净。
这事儿原也简单，不过就是使银子的流程。可是那丁家舅舅却是个没眼界的，骤然见了这么多的银子，一时起了贪念。
他跟人打听过后，知道个囫囵样子，听说只要赎身收了身契就可以了，至于除户销名，费时费力，妹妹给的他这些银子还不够上下打点的呢。
既然苏鸿蒙给妹妹赎身了，何必再废气力去除了贱籍的章页？
至此，他便阳奉阴违，装样子走了一遭后，便回去跟丁佩说解决干净了。
丁佩当时也是年轻，竟然也信了，此后也没再想过这事儿。
如今陆家将她的丑事抖落出来，丁佩才想起了前尘，忙不迭将兄长找来，询问他当初是如何办事的。
那丁家兄长还不认账，死撑着说了几句后，立刻被苏鸿蒙听出了破绽，接连追问下，这才知道他当年私吞了那几两银子的事情。
这下子，丁佩气得浑身乱颤，痛哭不止。而苏鸿蒙更是踹碎了桌子后，追打这不成事的市井无赖！
苏大爷现如今初入榷易院，刚跟陆老爷平起平坐，还没来得及扬眉吐气，就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以后看见陆老爷的时候，苏鸿蒙也会心里发堵，有底裤不剩的心虚感。
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这事儿坏在了大舅子的身上，那日若不是丁佩最后阻拦，好悬打出个人命官司来。
至于丁佩，她这些年正室做得风生水起，都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了。现在突然被人揭了老底，也是方寸大乱。
知道是哥哥闯下的祸事后，她恨铁不成钢地痛骂了一场，却还得派哥哥回蜀地打探一下，看看风声是怎么走漏了，再想法子收买了那稳婆，堵住她的嘴。
不过落云不担心舅舅做事留下什么痕迹。
他在江湖朋友众多，那位同袍听了舅舅讲述外甥女的际遇也义愤填膺，答应守口如瓶，最妙的是，这位同袍已经高升调任千里之外的燕州去了，就算丁佩想查也寻不到人。
等丁佩听闻自己的贱籍名册子被人扯走了，而稳婆又曾经做证词画押的话，大约又要惶惶不可终日，琢磨着自己的把柄到底落入谁的手中了。
就像落云预料的那般，不过十多天的功夫，苏府家里家外都乱成一锅粥。除了安抚哭闹不已的女儿彩笺，派兄长去蜀地打听消息外，丁佩还要受着夫君的言语冷落。
苏鸿蒙虽然偏爱这小十岁的娇妻，但那也是在她八面玲珑，温柔小意，锦上添花的基础上。
他从来也没想到，年轻时本以为无人知晓的荒唐，竟然这般毫无遮掩地显露人前。
虽然丁佩当年并未卖身给旁人，可他总不能挨个跟人解释，他的娇妻当年落难被及时救下，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啊！
恼羞成怒下，苏大爷便一股脑地埋怨丁佩拖拽了他的后腿——当年他本是要纳丁氏为妾的。可她一味哭闹，坚决不做小。
自己那时也是年轻不懂事，压根没想过自己日后会高升一步，就这么耳根子发软，将个出身不洁的女子扶正。
如今，落得被陆老爷奚落得没法反驳的下场，连累得儿女姻缘受挫。
若陆老爷肯守口如瓶还好，不然这风声一旦走漏出去，丁氏生的三个孩子也要名声尽毁了！
苏鸿蒙如今再回想当年丁佩与他私下生情的种种甜蜜，全成了悔不当初的一步错，步步错。
想到这，苏鸿蒙自然也是找茬生闷气，发一发邪火，严令丁佩这些日子守在家里，不可再出去招摇。
丁佩也是能忍，一味小意奉承，指望着苏鸿蒙早些过劲儿。
受此打击，苏大爷的官瘾大减，短了去榷易院的次数，反而总往码头跑，查看香料进货的情况，不甚愿意回家。
苏落云算准了时间，带着大大的食盒，踩着午饭时候，去河埠码头给苏鸿蒙送饭。
她知道父亲的口味，这些饭菜也是去了高价食肆请掌厨订做的。
苏鸿蒙不想回去看丁氏哀怨讨好的脸。见大女儿刻意讨好送餐，虽然也不爱跟大女儿说话，却也冷脸吃了饭菜。
他起初还是冷言冷语，但是苏落云也不顶嘴，只殷勤给他夹菜。
看落云似乎有悔改的意思，苏鸿蒙便也冷哼着接受了。
几次下来，来往码头的香料商人们都看见了守味斋的东家跟他那个眼瞎大女儿一起坐在码头工棚下进餐的场景。
远远看过去，可真是父慈女孝，共享天伦啊！
做女儿的虽然看不见，可是夹菜敬酒，样样恭谨，不像是忤逆的孩子。
也对，父女哪有隔夜的仇？看来苏大爷这是跟他那个另起炉灶单干的大女儿重归于好了！
就在几天之后，曾经将乳香珠卖给丁氏的两个商人先后找上门来，说了些让苏大姑娘莫要介意的话后，又分别拿了些细碎乳香出来，说这些是库存的剩余，问大姑娘还收不收了。
看来他们听到了风声，觉得不能得罪守味斋的千金，便又来补救一下关系。
毕竟苏鸿蒙现在在榷易院，正管着他们呢。
苏落云送了这么多天的饭，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们肯卖，她当然肯要。
这乳香是那些金贵香品必不可少的，而这两个商人又都有榷易院的准供牌照，是正经来路。他们有多少，她就收多少。
只是这乳香珠都是些细碎小珠，勉强够了渔阳公主预定的香品。若是以后有大笔贵人订单，根本不够用，若寻了机会，还要多买些。
不管怎么样，迈出了这第一步，落云心里干劲十足。
魏朝崇尚盛世香气。京城里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如厕须得熏香，衣物也得熏香，出门要香来驱散蚊虫，弄墨写文时，更离不得香。
若是香料铺子的货好，整年的流水不断，别说供弟弟读书了，就是赚个富甲一方也是有的。
等瘦香斋名声大振时，她就再不必来挤集市，自有顶好的香料主动送上门来。
等回去后，落云将几个新招的小伙计叫来，一点点教他们如何蒸洗花干，提炼花油。
香料铺子想要经营长久，就得多养出几个熟手的师傅来。这些小伙计的手脚都很勤快，看着也机灵，虽然比不得守味斋的老师傅们，时间长了，也指日可期。
不过落云因为方子失窃的事情，倒是长了心眼，这些伙计在跟店铺签订长契前，一律不准入配香料的内房，一旦发现，便要轰撵出铺子。
他们虽然都是有人作保，周围村落好人家的孩子，但是人心隔肚皮，刚刚录用也不知都是什么样的人品。
那些香料要紧，可不能被人做了手脚。如此立下了规矩，也好管束他们。
伙计们也都一一记下，不越雷池半步。
有了伙计，却还是缺少了一个能撑起场子的熟手老师傅。
苏落云寻思了半天，便让人偷偷请来了守味斋的那位李师傅。
这李师傅便是上次香草被算计后，偷偷将迷药包纸递送出来的那位。他是个懂得感恩之人，为人比另一位肖师傅正气多了。
只是这么这正气的人，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上次守味斋里有人将香草迷晕的隐秘泄露出去后，丁氏来店里旁敲侧击了许多次。
虽然没有什么把柄，可是肖师傅背地里递小话，言语挤兑着李师傅吃里扒外。丁氏多会拿捏人！于是给李师傅穿小鞋也穿得阴招不断。
现在李师傅虽然还在守味斋上工，可是工钱照比以前少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心里总是不踏实，甚至后悔当初多管闲事，帮衬了苏大姑娘。
现在听闻落云小姐有意让他来做。他有些迟疑。
不是他不想挪挪地方，而是怕这么一个年轻小姑娘，生意做不长。
他在香料行当里浸染了这么久，知道这里的门道多着呢！想在京城根儿下端稳了饭碗，可不是靠着一两个贵人垂青，就能立稳脚跟的。
若苏大姑娘的买卖黄了，她自可安然继续做苏家大小姐。可是他得罪了守味斋，也便入了香料行会的黑名册子，哪里都不会要他这样的反骨师傅了。
落云听李师傅半天不作声，便猜出了他心里的迟疑。
其实他顾虑的这些，她一早也想到了。于是便让香草拿出了自己早早准备好的二十亩地契，跟李师傅说，若他肯过来，她便愿意立下字据。
若是瘦香斋经营得好，她会跟李师傅二分利的干股，除了月银，李师傅还要年年吃红。
可若店铺经营不善，倒闭了，除了遣散的工钱，她还愿意赔偿李师傅二十亩田地，绝不叫他落空。
落云知道想请能人出山，总不能凭借着一张嘴忽悠。人家也是一家老小等着吃喝，她不能害了人家。
这等条件，就是个敞亮大气的男人都不一定能说出来。李师傅都听直眼了，刚想问大姑娘是不是在随便诓他，这边苏落云已经开始落笔写字画押了。
那等毫不迟疑，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李师傅这才笃定她说的都是真的。
大小姐如此豪气，李师傅也不再犹豫。只是他回去后，起初跟老东家提出辞工时，有些张不开嘴。
毕竟是多年的老伙计，心里难免有些惭愧，若是东家出言挽留，他也许还要犹豫一下。
可惜守味斋不但不劝人留下，那代为管铺子的丁氏还阴阳怪气地奚落着他，
她直言李师傅千万不要太拿自己的本事当回事，若是出了守味斋的门，就是要饭，都没人给他剩饭吃。
李师傅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干脆半年的工钱都不要了，直接卷了行李便转投了瘦香斋。
这李师傅是守味斋的老师傅，为人踏实仔细，其实以前守味斋里蒸制揉搓，还有捶打这样的精细活，都得过他的手。
可惜老话怎么讲的：会做的不如会说的。
他为人木讷，不像肖师傅那样会彰显自己。所以在东家的眼里，那肖师傅竟比他强多了。
起初李师傅走了，丁氏也不甚在意，觉得有肖师傅在，就有镇店之宝了。
所以她当初没有出言挽留李师傅，只冷言冷语地奚落一场，还让账房押了李师傅的工钱不给，叫他白干半年的工。
也就是苏落云那瞎子才会将这憨头货当宝，真以为守味斋离了李师傅就不转了？
可待半个月后，逐渐有人找上店铺，说守味斋卖的香居然生黑烟，将好好的绸缎衣服都给熏坏了时，丁氏才琢磨出不对味来。
这下肖师傅说得再好听也不管用了。她气得找来店里的伙计询问，这才知道，此类熏香需要过筛提纯。
以前这工序都是李师傅做，他每次都是打筛过滤八十一次，足足三个时辰，直到粉末细腻才会停手。
可是李师傅走后，这活便由肖师傅来做了。他做了几次嫌太累，便推给了店里新来的伙计。
小孩子偷懒，又无人监督，过了几次筛，觉得差不多了，便自作主张进行下一道工序了。
结果这些手工精细活出了岔子，出来的东西就变了样。
丁氏搞清楚原因后，自然是语重心长地提点肖师傅，做事情要精细些，这次熏坏了人家的绸缎衣服，不过赔了几两银子。下次若是哪个侯爵夫人的诰命官服被熏黑了，他们店里赔得起吗？
肖师傅满口称是。
可待过了几日，店铺里的其他香又出了岔子，不是发湿不好烧，就是味道没有以前持久。
后来倒是没人来找了，可是店铺的生意却开始直线下滑。
丁氏看着账本上的零头，气得叫来一干的师傅伙计，挨个臭骂，质问最近是怎么了，怎么香的品质如此之差。
这时候，掌柜的倒是小声提醒了，说自从李师傅走了之后，许多的活做得不精细了。他也是犯愁，琢磨着要不要东家出面，再将人家李师傅请回来。
丁氏听了这话，这才醒悟自己看重的肖师傅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而她轻易放走的李师傅才是真正的手艺能人！
可惜她当初将事情做得太绝，是将李师傅给骂跑了的，现在就算想要兜转回来，也须得苏鸿蒙出面才行。
丁氏可不敢将这事告知苏大爷。因为陆家悔婚的事情，苏大爷正看着她不顺眼，她怎么好再去找晦气。
可惜她不告诉也不行，因为苏鸿蒙看着入账的账本就察觉不对了。
苏鸿蒙自从入了榷易院以后，原本是做了甩手掌柜的。
丁佩虽然出身不好，但为人还算机敏，铺子也管得有模有样，让他省心不少，他只需每个月初审一审账本子就行了。
可待最近看账本子，一片凋零，看得他肝火大旺，叫来丁氏这么一问，才知道了李师傅转投了瘦香斋的事情。
苏鸿蒙气得差点将茶杯砸向丁佩。
那李师傅可是他的亡妻胡氏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啊！

第26章
当初胡氏嫁过来时,就说店里的伙计做工粗糙，她当初一点点地教人，最满意的就是这位李师傅。
没想到这个败家的女子，居然将熟手师傅给气走了,回头还好意思叫他请回人,收拾烂摊子。
丁氏又是哭哭唧唧,也不提自己刻薄李师傅的事情,只说是落云巧舌如簧，收买了工人。
没见过谁家养出这样的女儿，挖起自家墙角来,如同偷粮硕鼠一般。
苏鸿蒙觉得有些道理，立刻命人将女儿叫来问话。
可是传话的杂役空跑一趟，回来后说大小姐身子不爽利，须得过几日再出门。
苏鸿蒙哪里能等？看女儿摆架子不来见他,气哼哼地便去了。
等入了甜水巷的院子刚要开喊,苏鸿蒙看见苏落云正坐在书房墙根下,一边转着手里的核桃，一边侧耳听书房里先生给弟弟授课。
苏鸿蒙虽然生气,但也知道不可辱没斯文,于是压着火气立在一旁也听了听。
这一听之下,他吃了一惊。
当初将《出师表》背得磕磕绊绊的少年如今对答如流,诗文应对也有理有据,看着那等程度,竟然比锦官还要高明许多。
待先生让归雁歇息时，苏鸿蒙这才重重咳嗽一声。
苏落云假装才发现,赶紧起身跟父亲问安,同时将自己请来的先生介绍给父亲。
苏归雁毕竟是苏家的嫡长子,可这位先生来授课几许，才第一次见学生的父亲，心里也颇有微词。
老先生说话嘴也刁了些，意味深长道：“自古商人多逐利，希望苏老爷在财源广进之余，也要多关心关心大公子，免得公子将来金榜题名时，人家只知状元家姐，却不知其父为谁。”
苏鸿蒙被讪了一下，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今日也是为了逐利，跟女儿讨金讨银来了。
于是他只能端起做家长的架势，跟老先生客气奉茶后，恭请先生回去休息了。
待他走了之后，苏鸿蒙这才问落云，归雁怎么进步这般神速？
落云正等着父亲这般问，只笑道：“雁儿又不是父亲从外面刚抱回来的孩子，他从小就是这般聪慧啊！只是大夫人入门以后，生怕自己身为继母怠慢了嫡子，对府里的先生奉茶递话，说了些对归雁须严厉教化一类的话。时间久了，也许先生会错了意思，以为大夫人不喜归雁，每次稍有差错，都是严厉斥责，弄得这孩子心灰意冷，以为自己无药可救。如今出来了，身边没有锦官锦城这两个伶俐的衬着，反而学得自在些，自然进步也大了。”
这种阴话阳说，是她跟继母学来的绝学。三言两语，便将归雁的藏拙归咎于继母的刻意打压。
若是以前，苏鸿蒙自然不愿意听女儿抱怨丁氏。
可是现在他本就对丁氏颇有微词，又亲眼看到儿子的神速进步。再听落云的话，便听进去了七成。
无知的蠢妇，惯会弄这些名堂！
难道她不知，苏家无论哪个孩子出息，都是苏家的门楣生辉？
苏落云知道，在父亲看来，会读书的儿子等同于会升值的铺子，且得重视着呢！
直到这时，落云才慢悠悠地问父亲为何突然来此？
苏鸿蒙这才想起正事，沉脸问那李师傅的事情。
苏落云故意惊诧地睁大了眼：“怎么？我还以为父亲知道这事儿呢！哎，李师傅为人木讷些，不会说话，惹了大夫人的嫌弃，做得心里不痛快，便投到我这了。我原本也是可有可无，谁知大夫人听说他有意要走，连骂带撵的，扣了他半年的工钱，撵花子一般赶他走了。现在他在我这做得好好的，您再往回要人，恐怕不好吧？”
苏鸿蒙如今也算被大女儿气出来了，听到女儿挖墙脚还这么振振有词，也只是重重在石桌上磕打水烟杆子：“甭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且将李师傅叫来，我看看他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苏落云微微一笑，叫香草去铺上将李师傅给请回来了。
苏鸿蒙原本以为自己的面子值钱，说几句小话就能将镇店的老师傅给请回来。
谁知李师傅在瘦香斋做得顺心畅意着呢！
苏大小姐颇有亡母胡氏之风，对待伙计们有理有据，言语客气周到。
给这样的东家做事，苦累些也愿意。而且铺子里单子排满，生意日渐红火，他可有二分利的干股，还有二十亩薄田做底子，说话时腰杆子硬得很，再不见以前的唯唯诺诺。
来见苏鸿蒙时，李师傅这样的厚道人，回忆起丁佩刻薄损人的话时，气得嘴唇乱颤，依样跟苏鸿蒙学了一遍后，问：“老东家，您待我是不薄。可我是卖手艺的，不是卖身为奴的！但凡那丁夫人宽厚仁慈些，我都不会起了出走的心思。如今她骂也骂了，我走也走了，那工钱算是我对您的补偿，全都仁至义尽了。至于回去的话，请您莫要再提，只要有丁夫人在，我就是回去种地，也不入守味斋的大门！”
话到这个份儿上，便不必再往下谈。
李师傅说了硬气话，借口铺上太忙，转身就走了。
苏鸿蒙哪里受过这种气，刚想冲着苏落云发邪火，苏落云却话锋一转，说起了渔阳公主想要多制些祈福的檀线香，可是瘦香斋的单子太忙，恐怕忙不过来，不知守味斋有没有空接一接单子。
苏鸿蒙最近铺子生意差得不行，眼看女儿愿意吐出些肉来，自然是愿意。
此时若大骂女儿挖墙脚，似乎有些伤感情，只能就此先忍耐着，待从瘦香斋里接些单子再说。
那日苏鸿蒙忍了又忍，从甜水巷出来时，头顶都蹿跳着一把无名怒火。
丁氏早想到了苏鸿蒙得撞壁回来，大约是要不回人的。她想好了，如此一来，他的怨气便要冲着苏落云而去了。
待苏大爷回来。丁佩一早守在门边，假意殷勤地问：“怎么样，云儿肯不肯放人？”
见苏鸿蒙没有说话，她又徐徐煽风道：“这有了这等好把式，日日能进钱银，她大约是不愿意撒手，却不想想她父亲和老店的难处……哎，实在不行，我们多给那李师傅银子……哎呦！”
还没等丁佩说完，苏鸿蒙已经一个脚窝子过来，揣在了丁佩的腰眼子上：“银子！银子！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贪？人家都放话了，只要你在的一日，绝不登守味斋的门！”
苏鸿蒙如今才发觉，自己娶了个怎样的蠢妇入门。
亡妻的孩子没有教养好：一个瞎了，另一个差点被养废了。
至于那铺子，也被她管得一团糟，惯会重用肖师傅这样的奸猾之人。
更不要提她那见不得人的出身，随时都能让苏家名誉扫地，人前抬不起头。
如此想想，苏鸿蒙真是越来越恼，愈加怀念起早亡的贤妻胡氏。
胡氏在的时候，家里家外料理停当，铺子的生意也蒸蒸日上，他的日子舒心得很。何曾像现在这般鸡飞狗跳？
丁佩入门数十载，一向都得大爷的爱宠，从来没有被他说过一句重话？
现在当着下人的面，她生挨了个大脚窝子，登时也恼羞成怒，再懒得装什么贤惠，扶腰蹦起，挑眉怒骂道：“好啊！苏家大爷这是厌倦旧妻，想让我学了胡家姐姐早死让位？告诉你，我可不是胡氏，温良成了缩脖鹌鹑！我若不好，谁都甭想好，你以为我不知你给院使大人一百两银子，倒卖了……呜呜……”
还没等丁佩骂完，苏鸿蒙慌忙捂住了她的嘴，连忙将她拖拽进了屋子。
要命的毒妇人！居然敢在院子里喊这么要命的私隐！身为榷易院的库使，自然有许多说不出的好处。
他惯会做人，当初领公职时，便给院使大人使了银子，做了些私隐买卖。
那时他跟丁佩琴瑟和鸣，自然不瞒着她。却不成想，这妇人闹起来竟然要说出私隐。
苏鸿蒙也是怕了，又没有杀人灭口的胆色，自然是小声赔了不是，跟夫人说自己一时气昏了头一类的话。
一时间，老夫老妻的倒是重归于好，再不提前尘。
不过苏老爷借口陆家知道丁佩的内情，眼看着锦官锦城也要童考了。为了免得节外生枝，丁氏须得低调一些，以后那铺子上的事也不需要她管了，自有他来料理就是了。
丁佩虽然拿捏了苏鸿蒙的短处，但也深知自己被苏鸿蒙嫌弃了，加上如今铺子的生意一团糟，待苏大爷过了劲儿，再想法子重新掌管铺子也不迟。
可是她顺遂多年，骤然被人打骂，心里也是憋气，这腔邪火也是一股脑算在了苏落云的头顶上。
真当她不知道？她可打听到了，蜀地稳婆画押的那些日子，胡雪松正在蜀地。搞不好，这陆家悔婚就是胡家人和那小贱人搞的鬼！
不报此仇，她便跟那小贱人的姓！
再说落云现在新店开张，图个好彩头，所以除了给公主府上特供的香品外，这上店铺架子的第一炉熏香，便要做个好听又好卖的永馨香。
这香是以丁香做主味的，碾压成小锥状，用时不必香炉，随手点了可以。就算野外郊游出恭时，也可以在身旁点一捧，方便得很。
那整整一百袋子的丁香干，能提炼分离出来的，也不过三小坛子的花油，却又是制成熏香必不可少的原料。
李师傅手熟，待落云调好了香的基调，便指挥几个小伙计做得有条有理。
有熟手又认真的师傅，落云一下子变得轻松不少。许多事情不等她交代，李师傅已经想到做到了。
结果第一批成香的品质，大大出乎落云的预料，好得很啊！
当第一批熏香摆上架时，走到店铺外面老远，就能嗅闻到丁香馥郁的香味。
虽然是市面常见的永馨香，可这桂花的香气里，仿佛还有青苹果的甜味，就算走过老远，那鼻子却还不自觉回味。
一时，这香味就成了引客的招牌，引得不少路人入店，买一袋回去熏一熏帐子。
落云给这香的定价不高，不像之前的淡梨香膏，价格金贵。如此独特，而又平易近人，自然引得人们争相购买。
就连一向走高雅格调的渔阳公主都让人买了些回去——她最近也厌了原来的淡梨香，觉得满京城都是，落了俗气。
可瘦香斋的香却不一样。比如给公主府的永馨香，是落云特别调配的，虽然也是丁香做调，果香为辅，可是又额外添了一抹独特的地椒味道。
就连驸马爷都夸赞，她现在用的香不那么刺鼻了。
渔阳公主觉得那个瞎姑娘的心思真是透亮，给公主府的香也额外用心，于是逢人便夸赞这瘦香斋，乃是不落俗套，格调高雅的香铺子。
这些贵人们，富贵有余，自然追求不落俗套，加之听闻公主说起过瘦香斋繁复的工序，处处可了贵人心意，也纷纷去瘦香斋定香。
这家新开的香料铺子一时不愁客源，日常的流水也彻底盘活了。
落云拨打算盘点数银子之余，又找了工匠休憩院子，更没忘了感谢贵邻。
于是她亲自用模具压粉，用花油调配脂粉，打压了带了丁香样子的香粉饼，将它装入了锦盒子里，让香草送到隔壁的世子府去。
毕竟都是邻居，世子爷又帮衬自己不少。
她无以为报，只有投其所好，亲手调配一盒子粉，供世子爷对镜梳妆打扮，涂脂抹粉。
最起码这香闻起来清冽淡雅，不太熏鼻子。
她觉得一个男子身上沾染了太多的女人气，总是不相宜的。
再说青鱼巷里，韩临风看到自己的书案上多了几大盒子脂粉时，不由得挑了挑眉。
庆阳说道：“这是甜水巷的苏府送来的，听说她家店铺开张，给左邻右舍都送了自产的香品，让近邻街坊尝一尝鲜……”
韩临风听了，复又将粉盒子放回了桌上，淡淡道：“原来都有份儿……”
庆阳不知小主公说这话的用意，不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原也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却是小主公的婚事。
韩临风在梁州时，北镇王爷就为他定下了安庆侯爷的外孙女王熙为妻。
原本应该早早成婚，可是王家一直说王熙身体不好，一拖再拖，以至于韩临风赴京时，依旧没能成婚。

第27章
北镇王爷原本不想再拖,待儿子京城折返时，就要与王家姑娘择日成婚。
但是韩临风来了京城，结交了一群王侯子弟,闲言碎语间知道的事情,比在梁州时多了些。
比如他那未婚妻的病,似乎另有蹊跷。
三年前，王熙的父亲王朝义因为赈济安庆水灾有功,被擢升为了荆湖经略使。王朝义雄心勃勃，觉得自己还可以补一补府尹的空缺，可是一等再等，却迟迟不见升迁的诏令。
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寻了个要好的上司来评判官运。
那位上司熟谙官场,意味深长地点拨了一下——王经略使的才干无暇，堪为可用之才,可惜就可惜在给女儿定下的亲事……太早！
被这么一点,王朝义恍然大悟之余,也是后脊梁冒冷汗。
他当初以自己的女儿嫁给圣德皇帝的子孙而自傲。殊不知,若是普通百姓人家,入了这等皇亲之门,自然可喜可贺。
但是当今陛下虽然敬重禅让的圣德皇帝，却不乐见这先皇帝的后辈增添虎翼龙尾。
王朝义身为北镇世子的岳丈，大约以后也不会升迁。至于府尹,连想都不要想了！
哪个皇帝会放心将偌大荆湖的财政交到未来北镇王爷岳丈的手里？
等想明白这一点,王朝义在家里痛骂起逝世多年的岳父安庆侯大人。
若不是当年岳丈非要跟先太子表忠心,自己的女儿缘何能婚配给先废太子的孙辈？
可是骂娘之后,王朝义明白,想要仕途稳昌,只能毁了女儿与韩临风的婚约。
只是北镇王府就算是落毛的狮子，也不好欺辱太甚。
最后，王朝义对外宣称女儿王熙害了怪病，一年重似一年，打算慢慢拖黄了婚约。
终于在今年开春的时候，王家给北镇王府递了帖子，直言请了得道高僧为女儿相看，说是若成婚的话，对王熙的寿路有妨碍。
王家爱女心切，宁可背信弃义，也不敢害了女儿，更不敢耽搁了世子爷以后的良缘，所以要求跟韩临风解除婚约。
北镇王看了之后，也没回话，只是将信送入京城，叫韩临风自己定夺。
现在王爷的书信正放在桌案前，等着韩临风的答复。
可是在庆阳看来，一眼便知什么王小姐害病都是借口。这就是眼看着北镇王府没落，便生出悔婚之意了。
韩临风倒不见恼。他与王熙先前见过几次，只记得她是个模样清秀的姑娘，可是脾气秉性如何，一概都不记得了。
既然人家不爱嫁，他也不必死赖着，所以提笔亲自给父亲修书，同意解除婚约。
庆阳看小主公如此痛快，心里实在憋屈：“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后管叫王家之流，悔不当初！”
可韩临风却浑不在意道：“王朝义早就有心毁婚约。原也有情可原。我在京城名声狼藉，品行有亏，王家若堂堂正正提出这些，不愿女儿附身沟渠，我心里也还敬着他。可他偏偏想出这么糟践诅咒女儿的法子，可见不是什么磊落行事之人。”
庆阳没有想到小主公想得这么开，原先酝酿好的安慰之词，一概都用不上了。
不过京城里的名门闺秀甚多，哪个比王家的女儿强，小主公定能找到比王家更好的良缘！
想到这，庆阳真恨不得立刻帮主子定下个侯门将府的显贵女子，将王熙比下去！
说完话，韩临风便让庆阳退下，他起身又去后花园去散步了。
庆阳看着小主公的背影，觉得主子最近甚是偏爱北花园，也不知是不是那里的花草格外娇艳，引得主子驻足流连？
再说落云，听闻铺子里的新制的香卖得好，心里却并没有觉得轻省。
因为原先买的那些乳香珠子不够用了，这最重要的乳香原材一直没有着落，害得她眼看着有大订单也不敢接，跑了不少的单子。
期间，有些私贩子听闻瘦香斋高价购买乳香珠，曾经主动前来兜售，有些价格，还低廉得很，实在叫人心动！
但是落云记住了舅舅胡雪松临行时的话，没有榷易院牌子的货，坚决不能进，所以全都婉言谢绝了。
心里烦乱的时候，她除了跟香草在后花园念叨几句外，还会忍不住朝着巷口走一走，听听街边的热闹繁华。
不过这几次，她出门都能遇到闲庭散步的韩临风。
世子爷最近很爱走路，出门几乎都不坐马车。
他谢过了苏小姐相赠的香粉后，自然而然地停驻下来，跟芳邻闲聊几句。
比如既然新铺开张，作为邻居要捧场，能不能给他制些豆蔻乳香膏一类的上品？
苏落云为难摇了摇头：“不敢欺瞒世子，我铺子的乳香不够用了……只怕应承下来，耽误了世子爷的事情。”
韩临风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意外，他几次隔着墙听到这姑娘跟丫鬟商量着买乳香的事情，一早就心里有数了。
他沉默了一下，道：“原来是这样……我府上不巧正好有内务府供应的乳香珠，放着也是放着，回头我叫人送给你，做出来两盒膏后，余下的就算作工钱顶给你。”
落云听得一愣，这是什么神仙工钱？
可没等她说话婉拒，韩世子已经大步流星出了巷子，潇洒赴宴去了。
她原以为韩临风要给她的是些细碎的乳香。
可待世子府的小厮送来锦盒之后，她打开查验时，满屋飘香，伸手一摸，居然颗拳头大的乳香珠！
据香草形容，那成色也好，压根不是市面上的细碎珠子能比的！
在市面上，一颗完整拳头大的乳香珠需要纹银上百两啊！她虽然有心进货，却也只想买些细碎的珠子而已。
这样的上品，落云真是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大！
苏落云不敢收，她疑心这世子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乳香价格金贵，拿羊脂美玉当豆腐给人了。
于是她立刻原封不动差人送回，并让香草告知世子，这样的珍品，换四个瘦香斋的铺子，都能换得！
过了一会，世子府又差人来，这次落云打开一看，那珠子居然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
跑腿的小厮直言：“我们爷向来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酒楼里打赏歌姬时，也从不见小气。小姐觉得金贵，在我们主子眼里，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而且……世子爷最近刚被退婚，聘礼都被送回梁州北镇王府了。他现在最忌讳送出的东西又被送回来。我看小姐人好，提醒下你，可别小家子气，触世子的霉头！”
苏落云真不知道韩临风被退婚这关节，连忙谢过小哥提醒。
贵人多怪癖，若世子爷刚被退婚，的确晦气得很。
这么一看，这乳香珠暂时不能退回去，只能且先将世子要的豆蔻乳香膏调配出来。
而且铺子的乳香实在是不够，若是不用，只怕就要断货跑单子。
落云想了想，还是从那乳香珠上切了一块自用。
可她不爱欠人，自用的部分，都过了小秤，会按斤两折算成高高的钱银，找机会还给世子。
而余下的那部分珠子，她也不敢贪污，只当世子暂且寄存在店铺里，等他的晦气劲儿过了，再行归还。
不过想到韩临风被人退婚，苏落云大约也能猜到缘由——大约好人家的女儿许配给这类名声不佳的贵子时，都会心有顾忌吧？
虽然韩临风并不像郭偃一类那般猥琐下流，但一个公子哥无所事事，终日纵情欢乐，也绝非什么金玉良配。
只希望这退婚的事情让韩世子心有警醒，若能大彻大悟，痛改前非那就更好了。
这初夏时节一到，贵人们的大小宴会也就不断了。
渔阳公主是天生爱玩的。只是驸马喜静，他在府里时，公主都是陪着驸马，减少了玩乐。
若赵驸马有出去寻营几日的功夫，公主便要抓紧时间铺摆宴席，好好欢乐一场。
这不，趁着驸马去巡视河西的功夫，渔阳公主在几位贵妇的撺掇下，搞了个百花会的名堂。
除了汇聚了京城的名花名草装饰庭院之外，与会的贵妇们都得扮成一位花仙，“众神”齐聚一堂，共赏盛世芬芳。
渔阳公主准备扮成牡丹仙子，便跟陆家的绣坊定了整套的牡丹绣服，据说除了精美绣花之外，还拿了真正的鲜花做底，扦插在裙子的后摆，行走起来，甚是壮观。
不过那些花儿为了避免枯萎，事前浸泡了药水，虽然可以保持色泽鲜艳，却缺少了牡丹迷离香气。
渔阳公主又在瘦香斋订了牡丹的熏香，准备在开宴之前，好好熏一熏衣服，香动四座。
贵人异想天开，嘴唇轻轻一碰，下面的人都要忙断肠。
各个店铺能露面的掌柜东家知道这是溜须拍马的绝佳机会。
一个个都得勤跑公主府，免得怠慢了贵人的要事。
苏落云受了驸马府管事的好心提醒，自然不敢懈怠了。
宴会那日，苏落云亲自带着牡丹香油，还有为公主特制的鎏金丝的熏衣炉架来到了府上。
她被管家引到了衣室，正好跟亲自来送牡丹衣裙的陆家小姐相遇了。
此类场合，那些供奉公主香衣头面的商家一般都能留下吃顿宴，一般各家都会派夫人或者千金前来。
这顿宴还有名堂，叫“开眼宴”，对于女儿家来说是长见识的好机会。
看来这种拍公主马屁的机会，陆家人也很珍惜，所以千金亲自上阵，到场替公主调试盛装，扦插裙摆，以显示对公主的重视，顺便再留下吃顿酒宴，开一开眼。
如今陆苏两家结亲无望，两个闺蜜见面时，起初有些尴尬。
苏落云将各色香油调配好，放到熏衣炉架里，然后告诉公主府的仆人将衣服套在炉架上，经过金丝过滤，如此熏制，衣服不会走样，又里外香气宜人。
公主正在梳妆打扮，又不放心地亲自来衣室看看那花团锦簇的裙子，再闻闻香味，很是满意。
渔阳公主跟几个送衣服首饰的商贾小姐温言聊了几句，又吩咐她们既然来了，便留下在偏厅吃饭，玩一玩再走也不迟。
她也知道这些商贾让家里年轻女孩来送衣服首饰的用意。他们伺候得周到，也算是公主府的常客，她乐得做出平易近人的气度，让这些女孩子留下来见见世面。
等谢过了公主的恩典，她们便由着侍女引到了偏厅去了。
这里距离正厅有一段距离，跟那些正经来参加宴会的贵人们也挨不上。
不过陆灵秀等人却很满意了，像她们的身份原本不该来参加如此盛会，公主为人和善，她们也能沾染到贵气，如此际遇就足够跟身边的闺秀密友炫耀个一年半载的了。
偏厅里还没有摆饭，陆灵秀便拉着苏落云坐在一角，偷偷聊上几句。
“其实出了这事，我哥哥倒是解脱了。他原来也是闹着不娶，现在倒有了正经名目……只是他跟你……以后大约也没了希望。”陆灵秀带着怅惘说道。
苏陆两家的婚约解除，大抵也不会走动了。她虽然跟苏落云感情甚好，可若有家里大人在时，也不方便说话。
苏落云微微一笑，并不想聊这个话题，于是话锋一转，问起了陆灵秀的婚事。
听说陆老爷已经替陆灵秀定了亲，是他母亲那边拐着三道弯的表哥，表哥吕应家是武官出身，父亲那一辈立了军功，从大头兵提了上去，一路升迁。
而她表哥托了关系，新近入了禁军军营，如今在当朝正得宠的皇子韩谂之的身边做侍卫。
虽然只是个不入二门的外臣，一个打杂的下人。但是那可是堂堂皇子的小厮啊！
太子前两年因病早逝，陛下哀痛爱子，一直没有再立储君。朝中呼声最大的便是这位恒山王，韩谂之。
他虽然排行老六，却跟逝去的太子一样，乃皇后所出的嫡子。
陆家虽然财大气粗，家大业大，仕途上也还算上路了。可能攀上未来太子的随从，真是想都不敢想的绝妙姻缘。
因此据说陆小姐未来的嫁妆也置办得豪气，绝对给陆灵秀撑足了面子。
陆灵秀本人也很满意，一提起吕公子，眼角眉梢都是风采。
于是两个人缓了尴尬，自在聊了一会，就被驸马府的下人招呼去偏厅的窗边用餐去了。
公主为人慷慨，替她张罗随身服饰经常出入府内的商贾，断没有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那饭菜的式样也颇为丰盛。
不过这厅可不算宴客的，平日里是王府的管事下人们吃饭的饭堂而已。
因着虽是要听主子们的差遣，这厅离得花园也近，地势略高，正好可以越过重重花丛，窥见后花园里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陆灵秀眼尖，一下子看到了正在人群里说笑的二皇子，当然也看到了跟在六皇子身后的未婚夫吕应。
她一下子兴奋地拉扯了苏落云的衣服角道：“快看，那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就是吕公子！”
刚说完，陆灵秀后知后觉，想起了苏落云看不见，顿时有些尴尬。
苏落云不想搅人雅兴，只是微笑道：“快说说，他长得何等模样？”
陆灵秀释然一笑，便大致说了说，不过说了几句，便不好意思道：“算了，站在那些贵子的旁边，他也就是个普通模样……哎，那个北镇世子相貌太出众了，什么人跟他挨得近了，都显不出来。”
吕公子原本也有中人之姿，可挨着那个韩世子，却显得身材五短，五官平庸，想夸都找不到什么亮点。
苏落云听她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隔壁的世子邻居也在这百花宴上，正跟六皇子一处闲聊呢。
只不过没人知道，这二人在外面看来闲适的聊天，实际上却是句句刀剑，暗藏玄机。
六皇子已经成婚多年，被陛下亲封恒山王，放出宫外，立府而居。
恒山王虽然没有去过梁州，可是从赵驸马的嘴里听闻了小世子的一些事迹。
只是等他亲眼看到时，昔日驯马少年郎君，却已经成了酒囊饭袋，全无一丝英气。
韩谂之起初看到这位皇族晚辈，倒是审视打量，细细琢磨了一阵子。
虽然存了试探之心，可很快六皇子就放弃了。毕竟对着一个言之无物，而又头脑空荡荡的草包，说多了会叫人心生些轻鄙之情。
有时候跟仇敌争吵，也比跟个蠢物闲聊来得有趣！
韩临风的头脑太空荡，以至于韩谂之总是挥不去心头的疑虑——赵驸马口里的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当真是眼前这个纨绔公子？
今日也是如此，起初六皇子还算谈兴甚浓，跟他谈的是北地曹盛反贼的事情。
韩谂之不无惋惜道：“当日羁押那反贼的将军里，有我的几位家臣，原本可以一举平定北方乱事，可惜被劫狱的贼子调虎离山，让那贼人跳脱了……不过，那劫匪的肩膀倒中了一刀，就算好了也要留下疤痕。”
韩临风听得兴浓，笑道：“那岂不是找到了，验看肩膀便知……”
韩谂之挑眉笑道：“这个法子虽好，可茫茫人海也不易寻……听我那家臣说，反贼逃脱之后，他们沿江搜寻，正在下游湖畔看到世子你跟人在画舫游玩，不知当时，你可曾在周遭发现什么不妥？”
问这话时，六皇子含笑看着他，不知道是闲聊还是试探。

第28章
听了六皇子的问,韩临风先是一愣，费力回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饶有兴致道：“当真有大大不妥,恒山王，您若在便好了！那日我们准备了三艘船,原本要绕湖三日,没想到却被突然而至的官兵冲散了兴致。其中一个花魁被突然上船的官兵吓到了，竟然啊呀一声，拽着郭世子一起掉入湖中！啧啧，那薄衫沾水,曲线迷离……甚是不妥啊！”
韩谂之绷着脸突然咳嗽一声,打断了韩世子接下来的荒诞之词，同时又觉得脑壳微微发紧。
他今日来找这个蠢物东拉西扯,可不是吃饱撑的,而是有件正经事要跟韩临风商量。
说起来，这位韩世子被退婚,着实搅乱了许多京城贵女心中的一池春水。
韩谂之的小姨子,便是其中一位。
六皇子所娶的夫人方锦柔,是被先祖亲自加封的鲁国公府长女，为人贤淑端雅,被人称道。
方锦柔那个小了二十岁的妹妹方锦书是国公夫人老蚌生珠,晚年所得。
晚年得女,宠爱之下,难免就骄纵了些。方二小姐从小到大,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就在两年前,芳龄十五的她初遇了韩临风，一场狩猎之后，也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一下子就被迷得死去活来，每次能与他相见的茶宴就都不会放过。
家里人起初以为她就是小孩子心性，也不甚在意，只是连着给她说了几门亲，都不中意。家里又舍不得她早嫁，以至于拖得甚晚。
毕竟那个韩世子已经定亲了，就算方二再不懂事，也只远远欣赏就好，断然没有与人为妾的道理。
可万万没想到，韩临风的婚事居然黄了！
他解除婚约的消息传开后，这位方小姐就开始要死要活，非要嫁给这位北镇世子不可。
这次鲁国公不惯着小女儿了，自然是厉色责骂，外加语重心长地陈述厉害。
那个韩临风虽然号称皇族后代，可要权势没权势，要才学没才学，空有一副俊秀皮囊，跟如日中天的鲁国公府压根没法比。
若不惹事，韩世子大约一辈子就守在梁州那穷乡僻壤了。
再加上他花天酒地不做正经事，哪里会成为个好丈夫？
可是责骂过后，小女儿像被男狐妖迷住了心魂一般，执迷不悟，直说世人不懂他的好，偏将璞玉看作了顽石。
就在前几日，因为家里人拘着不让她参加宴会，方锦书居然开始断发绝食，将头发剪了大半不说，连着三日油盐不进，整个人如娇花萎靡。
最后做母亲的受不了了，跪在鲁国公的面前苦苦哀求，只让鲁国公随了这丫头去吧。
她不求女儿的姻缘锦上添花，嫁个草包世子也比女儿饿死了要强。
鲁国公气得说不出话，可也不愿逼死娇花般的女儿。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女婿请来，看看韩谂之能不能代为说和，成就了这段姻缘，然后只当没这个女儿，随着她荒唐去吧。
鲁国公请六皇子出面，其实也是存了私心。
一则六皇子将来差不多要继承大统，总要知道他将女儿嫁给禅位先帝后裔的缘由，避免了将来翁婿猜忌，以为鲁国公府没眼色，不会避嫌。
另一方面，鲁国公也是想着六皇子若能想出奇招，解了小女儿的荒唐念头，那就更好。
这自己娇惯出来的孩子，他是没法整治，真恨不得来个厉害的角色，解了他的左右为难。
果然，韩谂之闻言之后大觉震惊，觉得自己若有韩临风这样的草包连襟，真是荒天下之大诞！
但岳父一脸难色开口，岳母又在旁边以泪洗面，他不好反驳，心里却有了计较。
于是他当时跟岳父母允诺，只能将话语带到，至于能不能成，也要看人家韩世子的意思。
若是人家不愿，就不是小姨子胡闹能左右的了。
正好在这百花宴上，六皇子遇到了韩临风，于是与他闲坐一处，先是聊些时事，融洽一下气氛，再往姻缘上扯了扯。
没想到提亲的话还没开口，韩临风先跟他扯了段与花魁戏水的风流事，真叫六皇子有些接不下去。
不过六皇子也非寻常人，微微蹙眉之后，居然面不改色，径自提起了鲁国公府小姐来。
待说到鲁国公的小女儿有意于他时，六皇子不紧不慢地饮茶，等着这位北镇世子发出受宠若惊的欢喜声。
他那小姨子方锦书容貌不俗，虽然性格骄纵些，却堪称如花美人一个。
韩临风一个失势世子，若是能跟如日中天的鲁国公府搭上，那真是一步登天，有些高攀了。
六皇子打算待韩临风受宠若惊，欣喜不已时，再缓缓浇上一盆冷水，细数高攀了姻缘对于北镇王府来说，有多么大的“不便”，好让这小子知难而退。
但愿这蠢物能听懂他的暗示，也免了彼此的不自在……
可谁知半盏茶饮了进去，旁边摇扇的年轻男子却全无动静。
六皇子撂下茶杯盖，挑眉看过去，发现韩临风正用手在架起的腿上丈量着什么。
韩谂之忍不住问他在做什么。
韩临风一脸难色地用手比量一下，开口说道：“方小姐肤白貌美，倒也还算顺眼。就是……前些日子蹴鞠时，恰好跟小姐同场竞技，这上马下马之间，在下难免要君子风范，帮衬小姐一下。当时方小姐穿着绣鞋的脚就悬在我的腿旁，现在想想，好似有这般长……恒山王，我只爱脚小的女子，脚如船大的，当真消受不得啊！”
韩谂之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北镇世子竟如此直言不讳。
这小子居然以脚大如船为由，想都不想，就回绝了鲁国公府的美貌千金。
如此交际场合，六皇子失态了，嘴里的茶水一下喷在了离他不远的茉莉“仙子”的头上。
可怜那位尚书夫人，精心插了满头茉莉，一下子被茶水瀑布喷得歪歪斜斜，落败不堪。
那场面看上去，一时颇为热闹。
不过更热闹的，还在后面。
没等呛水的六皇子缓过来为小姨子出气，责备韩临风的孟浪言语，原本该出门远游的驸马爷赵栋又突然回府了。
好好的百花宴会，原本是莺飞蝶舞，群仙荟萃，香气迷离。
满身铠甲的赵驸马，如铁杵钟馗一般，卷着一身的煞气闯入了神仙的蟠桃会。
他黑着脸扫视了一圈徐娘半老的各色“花妖”，那些参会的贵人们全都噤声凝视，不敢动弹。
待赵栋扫视一圈，冷冷发出一个“哼”声，便叫这场子冷了大半截。
渔阳公主拖拽着硕大的牡丹裙摆一路小跑跟在驸马身后，忙不迭地小声解释，直说这宴会原是几个公府夫人的主意，她抹不开面子，才同意借了花园给她们用的。
跟在赵驸马身后的，还有驸马亡妻所生的大儿子赵归北。他如今也入了军司领职，刚刚随着父亲一起从军司回来。
看着继母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赵归北便不停冲着她使眼色，寻机会给她递话，还差点被继母的大裙摆绊了跟头。
得空时，他小声跟渔阳公主讲，父亲因为在军司商讨平叛反贼曹盛的事情，跟几位禁军机大臣意见不和，大吵了一架，气儿正不顺呢！
渔阳公主听了继子提醒，急得咬了咬指甲。
她知道，一定是丈夫主张收复失地的言语又跟人起了冲突，连忙跟诸位宾客道歉，匆匆散了场子。
京城里的这些贵人们都知道渔阳公主是个“夫管严”，已经见怪不怪，于是众花妖也是呼啦啦退散，转眼便走个干净。
苏落云所在的偏厅也受到了波及，那头道的水晶压花肘刚摆上桌子，这边也匆匆散场了。
她们这些打秋风的，在府里仆人的催撵下，识趣地纷纷起身，鱼贯从后门而出。
苏落云起初并不知到这宴会被冲散的细节，可待宴会过后，便从来她宅院小坐的陆灵秀那听到了宴会上种种精彩的段子奇闻。
这驸马爷冲散了宴会，居然不是最稀奇的事儿。那孟浪的韩世子如今已经被舆论的浪尖顶得老高了。
京城里的各大府宅全都在传着一段奇闻，说是北镇世子嫌弃鲁国公府千金的脚大。
当然大魏并不以女子金莲之足为美，方小姐的脚虽然真的大了些，但也不至于到被人嫌弃的份儿上。
更何况就算那方二小姐真的缺胳膊断腿，鲁国公府的权势也足以弥补不足。
只要不是傻子，绝不会推拒这样的锦绣姻缘！
如此看来，韩临风除了孟浪，还缺心眼，不知进退，各府传话里也是以嘲笑北镇世子不知好歹为主。
那些夫人们在嚼舌根之余，顺便以此来教训自家的小姐们，千万莫被那些空皮囊的落魄子弟迷晕了头脑。
你以为你是屈尊纡贵，赈济乞丐呢！可在那不知好歹的无赖眼里，却吹毛求疵，不知用言语将你糟蹋成什么样子呢！
显然，六皇子这次拉媒拉得很不周瑾，闹得有些沸沸扬扬，甚至有些折损小姨子的清誉。
但六皇子自己最清楚为何京城里言语如此沸腾。
他很满意这样结果——韩临风不知好歹，下了鲁国公府的面子，省了他许多言语。
那方锦书闷在屋子里用剪刀剪了几双绣鞋之后，也不见自己的脚丫子变小，她又狠不下心剪自己的脚指头，于是意志消沉，最近不再提要嫁给韩临风的事情了。
那鲁国公关门痛骂了韩临风不知好歹之后，也觉得松了一口气——亏得韩临风不修口德，不然自己的女儿一味痴迷，真要嫁给这种纨绔，当真是一辈子都扶不起来的！
不过这一场口舌终归是伤了颜面。
听闻那鲁国公之后在几次宴会上，给了北镇世子不少难堪，言语刻薄若疾风骤雨，让人招架不住。
随后的日子里，那韩临风好似意志消沉不少，竟然减了些宴会夜饮，免得再跟鲁国公府的人碰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府里消磨。
苏落云早出晚归忙着铺子里的事情后，大约总能在巷口偶遇闲庭散步的世子。
而苏落云如今也知了这位贵邻散漫，但还算随和的性子，也不像起初那般对他心怀警惕，避如蛇蝎了。
看在他不露声色数次帮衬自己，偶尔两位近邻也能并行数步，闲谈几句天气变化，云多雨少一类无关痛痒的话。
不过世子不太爱说话，有时候就是沉默无言地走，结合他最近的际遇，不能不叫人心生同情。
巷子狭窄，避无可避，落云又无话可说，为了缓解尴尬，便闲说起弟弟功课遇到难题，不知世子可否有些独到的见解。
这话题一出，似乎更加冷场了。
高贵的邻居晒笑：若问酒的种类，他能说出一二，小姐问的这些圣贤说词，他光听都觉得头疼。
落云因为受过伤，知道头疼是很难忍的，听到世子这么说，真心觉得抱歉。
幸好巷子不长，如此冷场几许后，就是如释重负地巷口互相道别，各走一边。
不过世子虽提不出什么高妙见解。隔日归雁却能收到世子府里，学识渊博的先生标注的讲义。
每当这时，落云才会想起，这位世子原也是进京读书的。他府里的先生，自然也是一般人请不到鸿儒。
可惜了这么好的先生，留在世子府里十天半个月上不了几次课，早就闲得发慌。结果，受了世子委托，给苏归雁讲解了几次后，发现归雁这孩子当真是可塑之才。
于是诲人之心顿起，姓邵的老先生隔三差五来苏家小院开讲授业，过一过当先生瘾头。
落云大喜过望，自然是好酒好肉地款待邵先生，甚至还特意订做了先生最喜欢的黄梨木的躺椅，供着他老人家累时休憩。
这几日铺子的生意渐渐有了章程，落云也终于能忙里偷闲，好好躺在院子里，听着不远处书房朗朗读书声，嗅闻一下香草种植的鲜花芬芳。
“喵……”就在这时，又传来了懒洋洋的猫叫。
落云知道，世子府的富贵猫儿又溜到自己的院子来偷吃了。
因为落云爱吃鱼干蒸豆子，所以田妈妈隔三差五会买些海鱼来晾晒。而那猫儿也闻着腥味准时尝鲜。
怕猫儿抓乱挂绳，更因为这是世子府的猫儿，落云甚是礼待它，抓起小桌上早就备好的鱼干，朝着猫叫的方向撒去。
不过这阿荣也会享受，叼着鱼干蹦到了落云的膝上，惬意地翻着肚皮抓咬。
这种自来熟的风范让落云哭笑不得，只能任着它自在享受一番后，再跳下离去。
只是今日猫儿翻墙的时候，却有些意外，原来香草洗了几条装鱼的网兜，将它们挂在了墙头。那猫儿爬墙的时候，正好绊到了脚爪，挣脱不开，被网兜给缠上了。
猫儿挂在墙头，忍不住凄厉哀叫。
落云一听声音不对，立刻开口唤香草，那香草今日正好跟田妈妈在前院子换被面，似乎没有听见。
落云知道弟弟正跟木老先生在书房温习功课，生怕打搅了他们，也不再喊人。
听着猫儿阿荣越发凄厉的叫，落云站起身来，摸索来到了墙边，将墙边的梯子稍微移动调整了一下，便试探爬上墙去解救那猫儿。
她在甜水巷这宅院里住得有些日子里，院里院外的路径都熟悉得很。
家里的下人都知道她的情况，从来不会乱放东西。所以苏落云日常起居驾轻就熟。
可是这墙上却并非她熟悉之地。起初还好，不过脚儿试探着往上爬。可是到了最后，当她解开猫儿，准备将它抱下来时，却不小心一脚踩空，直直坠了下来。
落云都来不及喊，只闭眼等着自己摔在地上。
可转瞬的功夫，一股疾风袭来，似乎有什么人被风带了过来，一下子便将自己给兜住了。
落云怀里的阿荣忘恩负义，危急关头早早独自跳开了。
落云两反射性的抓握住了那人的手臂——看来这人的身体十分强壮，手臂硬实有力……
只是这手臂，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摸到，尤其时挨得太近，那手掌上淡淡的樟木根香传来，都仿佛将她一下子带回到那个四处漏风的船舱上。
那时，也有一条这样的手臂紧紧兜着她的脖子，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抵在脖颈上……
想到这，苏落云浑身的一颤，猛地推开这手臂，后背贴着墙壁，惶恐地等着不速之客说话。
来人看她受惊，倒是立刻开口道：“苏小姐莫慌，是我！在下唐突了，方才路过院墙，听见阿荣惨叫，便上墙来查看，不巧看见你正要跌下去，便急急跳过墙接住了你……怎么样？没有伤到筋骨吧？”
来者正是韩临风，不过他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其实早在猫叫以前，他就已经上了梯子，静看那女子温柔地抚摸猫颈甚久了。
他原也不过是看书眼乏，寻些好的风景来看。
春花暖阳下，再也没有比正当时的少女温柔抱猫更娇媚的画面了。
不过后来猫儿被缠，他想着伸手解救时，却看见那苏大姑娘不知深浅地自己挪梯子救猫，最后还差点摔了下来。
韩临风顾不得被发现，直觉飞身越墙，及时落下接住了苏落云。
谁知她非但不感谢，反而如受惊的猫儿一样，靠在墙角，满脸地戒备。

第29章
韩临风并不知苏落云认出了自己,以为院子里突然出现人，才让她受了惊吓，于是赶紧表明身份。
只是他不知,待他说话时,苏落云手臂上的汗毛都战栗起来了。
那触感太真实无比了！
她笃定，那日在船上低哑嗓子的凶徒……居然就是这位看起来醉生梦死的韩世子！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骤然重叠在一处！一时间，她的思绪有些混乱，既惊诧于自己的发现，又要努力自持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这里的干系……也太大了！
据说那劫走反贼的同党狡诈阴险,采用声东击西的法子调走了一个营的军兵,将飞贼曹盛劫持得没了踪影。
那首犯更是武艺高强，在肩膀受伤的情况下，居然以一当十，冲破了重围。
之前就算打死苏落云,她也不会将这敢冒天下大不韪的事情,跟耽误酒肉的韩世子联系在一起。
现在，她回忆起与韩临风在驸马府上初次相逢时,就嗅闻到了他身上有伤药味。还有他书房里特有的香樟树根味道，再加上方才触摸手臂时,那种独特的触感……
这一点点毫不相干的事情,这一刻终于汇聚一处连成了完整的线,让苏落云确凿无疑地认出了他。
这个纨绔子弟……并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浪荡愚蠢！
他又不瞎,一定早就认出了她,为何还要若无其事地接近她？
这里面蕴含着些什么阴谋诡计？苏落云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不管这里蕴藏着什么秘密,恐怕挨上都不是她这样的升斗小民能承受的……
想到这,苏落云努力压抑住砰砰的心跳，沉默了一下，语气略微生硬道：“此间乃私人宅院，世子爷与小女子独处，恐怕会糟人误会，若世子无事，请带着您的爱猫从梯子上回府吧！”
韩临风扬了扬眉，并不意外苏落云的反应。
他名声狼藉，在别人看来，与郭偃之流相比也好不到哪去，突然出现姑娘独处的院子里，更是大大不妥。
可想到她方才冒失爬墙之举，韩临风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姑娘虽然聪慧机敏，但也要懂得示弱，为了救猫就爬墙，太不爱重自己，在下希望以后莫要再看见方才的情形了。”
这便是贵族子弟告诫下人的口吻，苏落云慢慢站起身，想了想，拘礼道：“谢过世子提醒……如果府上能将猫喂饱。让它不再来我府上觅食，也许会少些啰嗦……”
苏落云现在恨不得能跟韩临风立刻撇清关系，自然也不希望那馋嘴的猫子再来串门。
韩临风听出了她的暗讽，却只轻笑了一声：“你府上的伙食甚好，是阿荣造次了。”
说完，他抱着猫儿慢慢爬上了梯子，待越过墙头的时候，突然转头对苏落云说道：“府上的伙食既然很好，也希望小姐多吃一些，不要总这般轻飘飘，似乎没有几两……”
算起来，他也抱了她两次，一次是撞车抱入府中，一次是方才接住了跌落的她。
可这两次都没觉得她有多少斤两，实在太羸弱了！
苏落云茫然瞪眼听着，努力忍住要冒出口的话，然后默默回礼送别世子，心里想得却是：此话有理，自己是得长些气力了。万一他真起歹念，要杀了自己灭口，好歹自己不要太亏，临死前留把力气，抓花了他那张据说十分英俊的脸……
等她起身时，猫儿的叫声已经隐在了墙的另一边，渐行渐远。
苏落云侧耳听不到动静了，这才靠在墙上，猛缓了一口气——盘丝洞的洞主果真是隐着狞面獠牙，诡计善变的妖孽！
从明日起，她得吩咐香草，莫要在院子里晾晒鱼干了！
如此这般，馋嘴猫阿荣又来闲逛几次，冲着女主儿喵儿地媚叫，却再讨不得鱼干来吃，于是便死赖在苏落云的膝头不走。
落云无奈，只能将撒娇的猫儿拎下去后，绝了再去自家院子晒太阳。
除此之外，每天天一亮，她就跑去铺上调香，算账。
最后香草都发觉不对了，纳闷问大姑娘，可是家里来了什么脏东西？
为什么大姑娘跟见了鬼似的，天不亮就出门，非得等到天黑了才回家？
苏落云手指利落拨拉算盘，淡淡道：“你不是也觉得现在宅子太小了吗？不勤快些赚钱，怎么买大院子？”
香草点了点头，觉得言之有理，便道：“下次宅子可得看清左邻右舍，找个清静和气的地方，姑娘才可长居！”
苏落云悠悠长叹：“千金买邻……有道理……”
她也是静心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日常跟那位世子爷太绵密了些。
比如前些日子，她吃了早饭出门时，总能不巧遇到散步消食的韩临风。
邻里邻居的，少不得在巷口施礼问候，说些今日太阳真暖，风凉得多穿衣之类的寒暄话。
到了下午，她从铺上回来时，又正赶上梳洗停当，有时候又会遇到打扮华贵的世子爷奔赴下一场夜宴，于是少不得又要停驻下来客套一番。
就算住对门的邻居，也没见得这么勤！更何况隔着一条巷子？
落云自省了一下，觉得是自己的作息跟盘丝洞主正碰上了。
她不敢劳烦那魔物更改出入时间，就只能委屈自己早出晚归，错开一些。
如此小心避开，按理说也该能避让开了。
没想到清净了五六天后，这日当她伴着晨雾，散步出门时却又碰上了韩世子。
听到香草小声提醒，苏落云心头一紧，又不能流露出来，只能先客气给世子爷拘礼问安。
韩临风今日身上的酒味倒是不多，似乎也没涂抹胭脂，身上只有皂角清香。
他垂眸看着施礼的女子——不过几日未见，她倒是比记忆里的又瘦几分，也不知那小宅子见天生火做的小菜米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也许因为看不见，苏大姑娘懒得扮美。她的打扮以简洁为主，头上没有花钗玉簪，仅仅香木发簪盘定乌发，可是那光洁的额头衬得黛眉俏媚弯细，再不需珠宝映衬。
也因为没有脂粉珠宝俗物点缀，她整个人也显得愈加清纯纤雅……
苏落云心里一沉，面上却未显露，拘礼之后，只等世子爷寒暄几句，再各奔东西。
没想到韩临风今日似乎谈兴甚浓，不但不走，反而立在原处，挡在了她面前，沉声问：“这几日怎么不见苏小姐？”
落云低头轻声道：“经营着小本生意，原也是起早贪黑的劳累，自然不能与贵人时辰凑巧……民女还要去铺上，请世子爷自便……”
韩临风听出了苏落云话里的清冷。
正值芳龄的姑娘心思多变，前些日子还笑脸迎人的芳邻，不过几日不见，却有些冷若冰霜。
韩临风看着她低头，只能看见盘着发髻的头顶，便慢慢侧过身子，做出了礼让姿势：“既然这样……就不多叨扰了……”
落云低头快速走过。
她并不知，清风徐来吹动了她鬓边碎发，夹带着茉莉头油的淡香，让那韩世子清明的眸恍惚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庆阳看着主人站在巷口不动，目送那苏家盲女带回丫鬟消失在晨雾里，忍不住提醒道：“小主公，这天也快大亮了，您想好了要去何处了吗？”
今日小主公居然起得比他都早。庆阳赶紧收拾停当陪着主公出来。
原以为主子心血来潮又要去哪里访友游玩，可没想到世子特意起了大早，却只带着他无所事事地徘徊在巷口半天。
结果，路旁草丛的露水浸湿了裤腿，却只等到跟隔壁芳邻寒暄了几句。
庆阳实在搞不懂，小主公这是在摆什么迷魂阵？
其实韩临风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所以。
自从隔壁搬来芳邻以后，韩临风便不知不觉多了些习惯，比如读书闲暇去北园的后花园走走，然后在那堵花墙后，听一听隔壁芳邻跟丫鬟的闲聊，
有时候，还会听到听那清灵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劝告阿荣要雨露均沾，多吃一吃百家饭，不可只扯她一家的鱼干。
看来胆大如盆，心思精明的女子，私下里倒是跟天真烂漫的少女无异，俏皮而又可爱。
韩临风并不觉得自己刻意，却不自觉地调整了些时间，在巷口与芳邻多见了几次。
虽然只是闲说几句，总会觉得心境更加舒畅些。沉浸在京城奢靡烂的气氛里久了，让人窒息的感觉。
能跟一个名利场毫不相干的清灵女子并步而行，就算一句话不说，也能品酌出岁月静好的甘甜。
可是自从那日他救下跌落墙头的她以后，她似乎被他吓到了，也许是为了避嫌，竟然连自家的院子也不去了。韩临风几次走过去，却再听不到苏落云的浅笑低语。
这原也没有什么，可是他每次早出晚归时，也许久没见芳邻，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时间久了，韩临风心里十分不舒服，就好似已经习惯早晚品一杯香茶，却莫名所以被撤了茶杯子，让人莫名空落。
昨日晨起练功时，他听闻了隔壁门板响动，发现芳邻原来出门变得甚早。
这也是无意中的发现，他并没有怎么上心。可今晨时，韩临风突然不想练功了，便带着庆阳来此散步趟一趟露水，果然正遇到了苏落云。
原也不过说上几句，可那小姐似乎变得不耐，不太愿意跟自己说话的样子，跟那个轻叹“可惜了”的姑娘判若两人，
还没说上几句，苏落云便借口事忙，急匆匆地出了巷子。
韩临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除了那日不请自来，隔墙一跳，他并无得罪姑娘之处，难道是自己真吓到了她，所以才让她不快了？还是……
庆阳也总算看出了些许苗头，却觉得主子就算真要扮荒诞，也不至于要玩弄个眼瞎的姑娘吧？
庆阳对苏落云的印象很好。
一个失明的女子却自重自强，对弟弟如此关心爱护，总让他想起身在老家的长姐。可是她跟主人主动不会有什么交集啊！
若这样的女子对小主公动了心，却无缘入王府，岂不是身世更加零落？
是以，庆阳看着小主公小心翼翼地谏言道：“世子出身王府，仪表堂堂，就算纳美妾良婢，也须得是才貌出众，出得厅堂之人……苏小姐只眼盲这一样，就是给世子做妾都不配……”
说起来，那退婚的王熙都差了些。也就鲁国公府这样的世勋门第，才配得上世子。可惜世子不愿身边多了六皇子的眼线，更不愿被陛下猜忌，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了。
至于那苏落云，真的是哪哪都挨不上啊！而且他心疼那瞎姑娘，免不了要劝告世子几句，免了人家小姑娘的一场情殇。
韩临风听了这话，却冷冷瞟了庆阳一眼，然后大步回转了青鱼巷。
庆阳被小主公这一眼瞪得后脊梁冒冷汗，也不知这一眼是觉得他的话多余，还是别的什么。
再说苏落云急匆匆赶往店铺，也是走得后背冒汗。
她知道，只有继续如常与这世子寒暄，也不会引起他的疑心。可是那骤然勘破了的隐秘，总是叫她心里不太安生。
其实细细想来，这位韩世子虽然曾经用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但是又频频出手帮衬她，也不知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种揣摩不出对方用意，只能忐忑猜忌其实最折磨人。
最近几日，苏落云夜里总是被相类的梦境惊醒。
她虽然看不见，可是臆想的情境倒是让梦变得既有画面又无比真实。
虽然梦中执刀的男人面容模糊得如同一团雾，可他挨着自己嘶哑声音说话时，那种战栗的感觉，让人梦里都在心惊胆战。
他用锋利的刀芒抵着她的脖子，挨着自己耳根说的话更是阴森：“姑娘府上的伙食不好吗？这一身肉，用刀也刮不下来几两…… ”
话说得这么不伦不类，以至于苏落云从噩梦里惊醒时，气得对着虚空怒骂：“我长不长肉，关君何事！”
不过空骂几声后，苏落云又是自嘲一笑——如果当着他的面，她可不敢造次。
这个看似随性散漫的男人，在刀光剑影里都能安然脱身，如此妖孽，可不是她能招惹的。
大约他若真拿刀刮肉，她也只能跪地恳求世子高抬贵手。
随着瘦香斋的生意越来越好，落云第一件事就是包了一大封银子，让人送到了世子府上。
当然，不能明说抵乳香的料钱，触了世子的忌讳。
她吩咐香草，只说听闻世子马上就要到生辰了，小店生意幸得世子捧场，无以为报，送些银子做贺礼，聊表心意。
落云算计着，这一年里年节不少，如此缓缓支付，也能将乳香珠的钱补齐。
至于另一半乳香珠，她也一直未敢擅用，只封存在香料房里等适合的机会，在不惹恼贵人的前提下还给世子。
而且她已经在寻觅新房，准备早点搬离甜水巷这处龙潭虎穴，
再说韩临风看着那包瘦香斋送来的那红纸封银却挑了挑眉。
若没记错，他的生辰还早，这苏小姐若不是一直避着他，还真容易让人误会，以为她甚是孝敬爱重自己呢！
想到着，韩临风垂下眼眸，用指尖轻弹书页，不再去看那包银。
此时窗外清风阵阵，摆着杨柳纤枝，却无人赏那婀娜窈窕……
如此过了月余，青鱼巷和甜水巷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那位韩世子似乎也减了撩逗小家碧玉的兴致，没有再“偶遇”苏落云。
苏落云一直上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一点。
等过了夏，入秋时，弟弟就要参加童考了。到了备考的紧要关头，苏落云也尽量不再出门，她最近几乎连铺子都不去了，只在家陪着弟弟用功。
若不是怕影响弟弟温习，她是打算立刻租屋搬走的。可又怕如此匆忙，惹了隔壁的怀疑，所以她只是请人相看着房子，待遇到合适的，再找机会搬走。
当然，隔壁若不招惹她，就最好了。本就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两户人家，各过各的，那有多好！
可惜太平的日子，似乎离她太远。这天下午，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急匆匆赶来，跟苏落云说店铺里的进货单子不知为何，被人扯掉了两页。
落云听了心里一动。她前些日子开了一个叫李荣的小伙计。
那小伙计平日还算机灵，收拾香料也比其他伙计利索，原本很得重用。
可日久见人心，最近这李荣也不知怎么了，很不老实。
就在前几日，店里的李师傅跟她讲，那个李荣无视苏落云的禁令，总是在香料内室门口徘徊。
有一次，他甚至趁着李师傅取料的时候，也跟着溜了进去，虽然东西没少，可是李师傅想起苏落云的吩咐，就还是跟她说了。
苏落云知道后，先是问李荣这般想干嘛。可看那小子顾左右而言其他。
落云知道这人不能用了。于是她二话不说，给了李荣一两银子就遣他走了。
那李荣一直哭喊家贫，爹娘全靠他奉养，不肯离去，李师傅也有些可怜他，代为求情。
可是落云并没有心软。
这铺子如今撑起这样的场面，每一步都不容易。店铺的人事也顶要紧，做事不踏实，有鬼门道的人，就算再大的本事，她也不敢用。
没想到那李荣惯会琢磨人。专等苏落云走了以后，又带着老娘跑来磨掌柜的代为求情。
掌柜的起先还耐着性子劝慰，等后来受不住，便冷言赶他走。
他的老娘也是个茬子，坐在堂子里哭闹不止，掌柜生怕她讹人，不敢碰她，好不容易劝走时，也是累得心力憔悴。
等这场闹剧的第二天，掌柜的才发现进货单子不见了。
那账本子就放在柜上，生生被人扯掉了两页。掌柜的这才发觉不妥，连忙来甜水巷告知东家。

第30章
苏落云做的是正经买卖,没有遮掩的暗账，这进货单子上没有什么隐秘。就算丢了，也不过拢账的时候麻烦些,也没什么要紧的。
所以她听完了掌柜的话，只吩咐他以后每次理账之后,一定要将账本放入铁柜落锁。
她知道这事儿跟李荣甩不脱干系。可是只是丢了两页纸，去官府都没法立案。若是为这事去乡下找寻李荣质问，只怕他那满地打滚的老娘又要发功。
待掌柜走后，落云还在想这事儿,那眼皮子也在发跳，觉得李荣的事儿恐怕还有后续。
他被开了之后，又来店里，只怕是受了“高人”指点。
她寻思这几日恐怕不能陪弟弟了,还得亲自去铺上坐镇。只是,第二日一大早,还没等她出门，人在家中坐,祸事便从天而降了。
当时姐弟俩正吃早餐，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嘈杂凌乱的拍门声。
田妈妈听闻是几个粗嗓男声,没敢开门,只问外面是何人。
结果外面的人说京城府尹司下的差役,前来办理公差,若再不开门,他们就要踹门而入了。
田妈妈隔着门缝一看，他们果然穿着衙役官服,连忙开门。
五六名官差鱼贯而入后,抖开缉拿文书,直言有人举报瘦香斋的东家买入走私香料，所以他们此来就是要提审瘦香斋的东家去公堂问话的。
苏落云听得一蹙眉，一旁的香草连忙取了银子要塞给公差，容得通融些。
可那官差却看都不看，伸手格挡道：“陛下最近严查走私贩子，举凡有违国法者，轻则流放，重则斩立决！姑娘还是莫要害人了……”
衙役不肯收钱，便说明案情重大！
既然跟这些衙役说不清，苏落云只能换了身衣服，让弟弟稍安勿躁，容她去公堂上走一遭，若她一直不会来，弟弟也不用回苏家，只让田妈妈带着弟弟归雁坐船去寻舅舅胡雪松去。
公差见她是眼盲的女子，倒也起了些怜悯之心，既然是问话，还没有定罪，也不必脚镣刑具伺候。
等到了公堂上，落云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有人举报瘦香斋私入了成色上好的乳香。
要知道这类金贵之物，每年进入多少都在榷易院清清楚楚地记着，哪些入了宫，哪些分赏了人，还有哪些细碎的次品珠子流入了各家店铺，全都有迹可循。
而苏落云就算当初从商人处买了些细碎的，按照用料也早该用没了。
可瘦香斋供给北镇王府，还有驸马府的乳香一直在用，压根不见紧促。
这位举报者也是神了，居然还弄来了瘦香斋的进货单子，上面的走账一清二楚，在外人看来当真是对不上账。
苏落云这下终于明白那个李荣偷盗进货单子是为哪般了。
大约是他先前溜入了香料内室，看见了那剩下的大半乳香珠，便笃定她私买了黑货，盗了进货账本子来报官告状。
因为韩临风的名声太臭，为了避嫌，苏落云并没有将世子馈赠珠子的事情告知旁人，店铺里的人也不知那拳头大的乳香出处。
往年里，各家香料铺子偷偷买些私货，都是心照不宣的隐秘，有些香铺子就靠这邪路子发家。
掌柜师傅们也心照不宣。他们不过都是谋生做事，东家怎么进货经营，压根不需得他们操心，连想都不会去想。
大约有人得了李荣的密报，觉得拿了瘦香斋的把柄，所以才这般兴师动众，打着采买私货的旗号来，报官告她。
那府尹一早就看了流水账，又命人搜查了店铺，大致看了看那来历不明的香珠子，一皱眉头，觉得是遇到了大案，便沉着脸问苏落云，她店里那大颗乳香珠是在何处买来的。
苏落云没有慌神，她行得端坐得正，自然不怕府尹审问。
只是这珠子虽是北镇世子的赏，贸然说出来，对于她女儿家的闺名必定有大妨碍。韩临风那样一个风流世子，好人家的女儿是连边儿都不会沾的。
不过这并不是落云最担心的。
她最担心的是自己说了，官府势必派人问，她之前冷淡了几次世子贵人，虽然并没有起什么争执，但她刻意避嫌明显，韩临风又不是傻子，似乎也有些不快。
现在自己落难了，世子府会不会袖手旁观，不来作证？
若那韩临风一直对自己心存戒备，存了什么灭口的心思，此番不派人来，就可以手不沾血地剪除后患了……
毕竟世子府若不肯派人作证，她也无可奈何。在府尹大人这边看来，又落得商贾女子高攀贵府的笑话。
可若不说，此时又难以摆脱买私货的干系……
苏落云正踌躇的时候，苏鸿蒙却满头大汗地赶来了。
原来苏落云这般涉嫌购买私货，府尹也派人去香料行会询问会长了。
苏鸿蒙自然也得了信儿，这才早饭都顾不得吃从家赶来。不过出门前，丁氏却劝他不要淌浑水。
苏落云虽然是他的女儿，可店铺的生意是分开做的。就算她真犯了事儿，虽然要被重罚，却罪不及九族。
既然这样，苏大爷何必淌浑水?
陆家退婚的事情刚刚平息，那陆老爷倒是君子，又或者怕带累了儿子的名声，果然守口如瓶。
苏鸿蒙这高悬的心总算半放下来，没想到大女儿那边又出了这等事情。
他暗骂一声都不省心，便想趁着事情还没发酵，前来打点一下。
若是有斡旋的余地，就算花些钱也认了，总不能让女儿背负罪名，入了大狱吧！
是以听了丁佩的阻拦，他斜瞪了她一眼，没有要听的意思，便径直出门了。
可到了公堂门口，苏大爷刚下轿子，丁佩坐了另一轿子急急赶来，一把扯住了他，小声道：“老爷，您怎么这么不谨慎，难道你忘了自己现在的官职？身在榷易院，却有女儿犯下购买私货的罪名，你说你清白，别人信吗？你这算是立在危墙之下，难以自保其身了！居然想着捞人？你忘了陛下之前重罚私贩子时的雷霆手段了？”
被丁氏这么一说，苏鸿蒙的爱女之心顿时减了不少，他也是后知后觉惊出了冷汗。
对啊，这又不是什么小案子！
现在陛下看重私贩子逃脱官税，正赶在风口浪尖，若落云真的被定罪，他可真要跟着吃瓜络了。
搞不好，还要落得监守自盗的名头。
如此想定后，他后脊梁冒冷汗，本来是想拖关系找人通融的心思全都湮灭了。
可未出嫁的女儿被抓，他这个大家长又不能不露面，只能硬着头皮先进去。
待见到了府尹大人，苏鸿蒙先是板着脸痛骂落云一顿，再与府尹大人表示，家门不幸，这个大女儿天生不省心，只因为意外眼盲，觉得全家亏欠着她，作天作地。
当初她闹将出去要独自开店，如今不守规矩闯下大祸，他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若她真的犯事，他请大人为证，就在公堂上大义灭亲，绝了父女之情，坚决不会为了她而徇私情。
这番话听得府尹连连点头，看着苏鸿蒙涕泪纵横，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也心有戚戚：儿女不省心，果然都是父母前世的冤孽啊！
苏落云当初听到父亲来时，心里还有些感动，以为父亲担心着她，所以才来的。
等听完了苏鸿蒙的慷慨陈词之后，苏落云先是面无表情，复又嘲讽一笑。
是了，若干系到父亲的名声前程，她这个眼瞎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就此，她听了父亲的话后，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慢慢舒展开了。
若心里不想着依靠人，唯有全力自救，光是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么心肠一冷，也就看轻了许多事情。
眼下的光景，女儿家的名声又值什么？她自不必瞻前顾后，先洗脱了官司再说。
想到这，苏落云倒是消减了不少顾虑，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理跳脚痛骂的苏鸿蒙，只对府尹大人道：“请大人明鉴，若这乳香的确非民女所买，而是他人馈赠，该如何算？”
府尹蹙眉：“他人馈赠？”
苏鸿蒙听了也一皱眉，这个孽障！就算编个说辞，也要说个靠谱的，乳香这么金贵的东西，谁会大手笔的送人？何况是那么大的一颗，堪比贡物的品阶，来路怎么会正？
早知道她会带累全家，当初真该将她送入庙庵了事！
苏落云不慌不忙，开口道：“大人收缴的乳香珠子上是有戳印的，是不是私货，大人一看便知……”
她当初用那珠子时，也留了心眼，特意保留了乳香珠上有世子府库房戳印的一面。
富贵人家，这类入私库的金贵东西都要盖印为证，若有下人手脚不干净，私卖出去也能寻到凭证。
只要她证明这东西入过世子府，就可以确定不是从私贩子手上得来的私货。
至于府尹大人认出后，心里也许会演绎出私相授受的桥段出来，认定了这是世子多情，给商户俏姑娘的赏。若府尹通达人情世故，大约到此打住，或者私下偷偷派人询问世子。
韩世子痛快认了，那自是最好，不过是委托寄放在瘦香斋的原料，买卖一场，钱银两讫。
若世子不认，想要就此给她些难堪也无关系。她趁着委屈也能伤心哭泣一场，做了勘破红尘的样子，跟大人说，世子说怎样就是怎样了，她概不解释，全认了。
这样一来，大约会被人误会成世子风流，撩拨人又不认账，自己被始乱终弃了。
要是这样更好。反正只要洗脱了私卖黑货的嫌疑，免了牢狱之灾，就算她说自己这珠子其实是从盗贼那里买了世子府贼赃也无所谓。
大魏律例，买下贼赃者，赃物充公，罚金三倍。
这钱，她卖房子卖地也出得起。
若是能用钱银解决，她根本不想劳烦世子贵人来作证，更不打算费力维护名声，陈明自己的冤枉。
挨上了北镇世子，名声大约是洗不清的。父亲到时候自然是觉得老脸丢尽了，可惜做女儿的自顾不暇，也管不了苏库使的脸面问题了。
幸好她不必嫁人，不用担心未来的夫君蒙羞，就此赔银子了结这场乌龙官司，她再赶紧搬家走人，便也跟盘丝洞断得干干净净。
那府尹听闻了这话，当真拿起了玳瑁阴阳镜，仔细看那乳香树脂上的戳印。
这么一看，可不是有北镇世子府的印在嘛！
府尹大人挪了镜片子，再端详跪在台阶下的纤美女子的花容月貌，顿时恍然：这珠子金贵，岂是随便送人的？
原来这私货案子竟然扯出了段男女私相授受！那北镇世子当真不挑，连个盲女都不肯放过！
不过这女子当真是貌美非凡，若与她有些风流韵事，也情有可原。
只是……府尹大人看向那顶着青萝卜般脸色的苏鸿蒙时，又是一声叹息。
这位苏老爷好歹也算有头脸之人，家里的嫡女居然背着他闹出这样的糟心事来。
那个北镇世子纨绔一个，怎么会真心待一个商户盲女？别说为妻，就是为妾也不能成吧？
如今这事儿捅出来，若世子府那边不认，只怕苏库使的脸上要有些挂不住了……
苏鸿蒙也没想到，一向做事周瑾的大女儿居然跟北镇世子那样的浪荡公子扯上关系了。
但凡她换个富贵府宅的公子勾搭，都得算她的本事！可是招惹了韩临风这样的酒囊饭袋又是图个什么？
难道她没听说，韩临风先前得罪了鲁国公府的千金，闹得沸沸扬扬的笑话?
想到这，苏鸿蒙真是要被气晕了。也不待府尹大人前去查证，冲过去想给跪在地上的女儿一个大耳掴子。
家门不幸！他若不打死这孽障，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可高高举起的手还没等放下，便被一个铁钳样的大掌一把捏住了。
苏鸿蒙疼得“哎呦”一声，待回头看时，只见一个浓眉挺鼻的俊美男子不知什么站在了他的身后，正死死捏住他的手。
“哎呦呦，快放手！你……你是何人？”苏鸿蒙疼得不行，加之他被那高大男子拎提，不由得翘脚挣脱了起来。
不待那男子说话，府尹大人站了起来，惊诧道：“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苏落云虽不见人，可是鼻子已经嗅闻到了她为世子独独调配的香粉味道，也是诧异极了。
他……怎么来了？
就在这时，韩临风已经松开了苏鸿蒙的手，打开折扇，一边摇晃一边漫不经心道：“听说京城里有了新规，送人东西，都要先来官府报备。今日无事，便也这里坐坐，找府尹大人饮一饮茶。”
因为处置过几次当街醉酒，搅闹店铺的事情，府尹大人对于这位纨绔皇族公子哥甚为熟悉。
他虽然看不起这位爷，可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只冲着韩临风拱手道：“世子，您这是哪里的话，不过下官的确有事要与您确认一下，您若来了，倒也省了我派人请……来人啊，给世子搬椅奉茶！”
韩临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公差搬来的椅子上，漫不经心道：“我今早原是准备出门。结果临巷子的苏公子哭着来敲门，直说姐姐受了冤屈，求得我府上的管事去作证。我正好与他顶头碰上，便听了听原委。好像是我府上的管事寄放在瘦香斋的乳香珠子惹了祸。我原也不必走这一遭，可管事却说，既然有人报官，说明牵涉重大。他一个管事前来，只怕会被官老爷判成勾搭货商，偷盗库房私卖的罪过，求着让我来看一看，做个人证，也免了随后的啰嗦。”
府尹听他这么一说，只赔笑道：“贵府管事多虑了，若真是府上寄放在香铺子上的，您写封证明的书信及便是，何须亲自来走一趟？”
韩临风喝口茶水，顺便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纤弱的女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必来此，可是方才听了苏归雁哭诉之后，想了想却还是亲自来了。
方才入门的时候，恰好听到了那位苏老爷慷慨陈词，大义灭亲的桥段。
那孤零零跪在堂上的姑娘明显感到不自在了。虽然她低着脖颈，却努力挺直后背，维持着仅存的尊严。
当她那所谓的父亲捏着腔调高呼父女恩断义绝时，她紧紧握在身侧的拳头似乎都在微微发抖。
是害怕？应该不是，那么就只能是伤心与愤怒了。
那一刻，光是一个背影，却让人品出了无尽的酸楚……
韩临风来的路上，其实生出些悔意，觉得多此一举。那姑娘不大乐意见他，他又何必来贴人的冷屁股。
可直到苏鸿蒙不分青红皂白，举手便要打人那一刻，韩临风又生出了庆幸——幸好他今日来了，不然那冷屁股岂不是没人心疼？
心念流转间，他便钳住了苏鸿蒙准备打下的手臂。韩临风那一下子可没有收着劲儿，甚至还刻意用了用气力，只让苏鸿蒙疼得都叫出来了。
韩临风这一出面，场面就显得很微妙了。
他虽然是个闲散世子，可也是能出入皇宫的皇族后裔，先圣德皇帝的子嗣。皇帝时不时赏他，以示对先皇敬重。
世子府里有上品乳香珠，没什么稀奇的。
丁佩随着苏鸿蒙进来后，一直立在公堂门边看着热闹。
起初听苏落云扯出了北镇世子时，丁佩心力一喜，死丫头若是眼皮子短浅，真被个徒有其表的浪荡子给骗了……那可太好了！
只是这丫头到底年轻，不懂爷们心思，这私下的馈赠勾搭，怎么上得了台面？
那世子府若给她作证，岂不是坐实了韩世子看上个商户盲女的事实？丢不丢人啊？只要那世子没傻透，大约是不会出面认下的。
丁佩觉得苏落云此番就算洗脱了罪名，也臭了名声。若是苏鸿蒙觉得丢人，这丫头搞不好又要被遣送回乡下，甚至被押进庙庵剪了头发。
可万万没想到，北镇世子爷居然缺心眼到家，也不怕丢人，眼巴巴地亲自跑来给苏落云作证了。

第31章
看韩世子终于松手,丁佩赶紧走到苏鸿蒙身边，一边替夫君揉着红肿的手腕子，一边轻言轻语道：“这么金贵的东西，世子怎么给了小女？她这样一个商户盲女子,怎么承得起贵人的恩啊？”
她这话里有话,似乎也是想要点醒世子莫淌浑水,又或者彻底作践了苏落云的名声。
韩临风看都没看丁佩一眼，只接过公差续添的茶水，不甚在意道：“怎么？这东西金贵吗？我府里似乎有不少这东西,爷向来不过问这些，管事拿些给瘦香斋用来做膏，也是常事。”
轻飘飘的一句，便反驳了丁氏的挑唆,又是送东西的事情推给了管事。
既然话都问清楚，府尹爷不便再深问了。
大约就是自己搅了世子的风雅，带累着他的红颜受了拘禁,当下少不得温言与苏落云说声对不住。
既然乌龙一场，便各自散了吧。可是韩临风却又懒懒问道：“既然是诬陷,总要有个事主,不知这次呈递状子的是哪个？”
若是别人问，府尹自然没有必要回答。
这类私贩子的检举总会有误报，若是一一惩处,以后还有人敢检举吗？所以一般不会追究。
但是皇姓世子问起了,府尹总要给个明白的交代。当下便将呈递状子的人押上了公堂。
落云被后赶来的香草搀扶着，听着那人颤颤巍巍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听出他是店铺里被开除的学徒李荣。
府尹沉着脸问他,有何证据来告自己的前东家。
李荣起初还不知道公堂上的风云变幻,信誓旦旦地与府尹大人道：“大人，瘦香斋的东家一向禁止伙计私入香料库，小的就怀疑有些什么蝇营狗苟，加上前些日子，好几个私贩子来找过东家，自那以后，东家就能拿出许多乳香让我们做，想必就是从那些私贩子手里买的！
原来他看见有许多私贩子来找过苏落云，而瘦香斋骤然多了这么多上品乳香原料，就以为东家走了捷径。加上苏落云用一两银子打发了他。他这才偷抄了店铺里的进货单子，前来报案的。
这小学徒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大约误会一场。不过如此警惕，响应朝廷号召严防私买，也算功过相抵了。
可是韩临风听了却不甚满意的样子，拉着长音道：“府尹大人，立意诬陷，惊扰皇亲，害得我也得来公堂作证，该当何罪？”
府尹大人心道：谁敢劳烦您啊？您叫管事来作证也成啊！得，这是要解气啊！
那要这么说，这小伙计因为不守规矩，被轰撵出铺子，便怀恨在心诬告东家，也是该打一打。
府尹大人也是坐得屁股发麻，想要赶紧应付走这位爷。
于是几个公差呼啦上来，将李荣按倒在地，几大板子就招呼上去了。
那小学徒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被打得魂儿都散了，待挨了几下狠厉的，竟然朝着丁佩身后的赵妈高呼着：“赵婶婶，救我，你说了告官无妨，我才来的啊……哎呦……”
他的三姑跟这位赵妈妈是老乡，当初也是赵妈妈听说了他在瘦香斋做事，便主动找上门来，给了他银子让他寻了那大姑娘的错漏的。
李荣起初不应，可是赵妈妈给的银子太多，他一时起了贪念，这才收钱做事。
后来，他溜入香料内事被东家发现，将他给开了。
那赵妈妈先指使他带着老娘闹事偷了进货单子，然后又找人给他写了状纸。
她信誓旦旦说得明白，若是告错了也无妨，照样可以从她那里拿钱。
李荣信了，也照做了。可赵妈妈没说，告错了东家居然要挨板子啊！情急之下，再顾不得赵妈妈让他不要声张的叮嘱，一下就喊了出来。
可惜那赵妈妈做不了府尹大人的主，只扭着胖胖的身子也不看他。
而丁佩的脸色也不甚好看。她也没想到，这韩世子会横插一杠子，让李贵当堂挨了板子，又供出了赵妈妈。
李荣臀上的板子一下狠似一下，这颤音还没有喊完，脖子一歪昏迷了过去。
不过这一声喊，也足够意味深长了。
韩临风闲看了半天的戏，则是目光又转向了赵妈妈：“他方才喊你救命……”
赵妈妈一个老妈子何曾见过将屁股打烂的阵仗？看这世子又琢磨上她了，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只扑通跪地道：“他只是见过我，胡乱喊人罢了……我……我……”
这话还没说完，赵妈妈吓得一口气没续上来，竟然当堂吓昏过去了。一旁的小丫鬟只能过去扶她又掐起人中来。
一片混乱中韩临风悠悠站起身来，对着苏落云道：“听了渔阳公主的举荐，我才委托瘦香斋替我制些香品，却闹出这么多的名堂。今日闲得无事，正好顺便来一来府衙替你为证，下次再有此事，还请告知你弟弟，莫要再莽撞敲门了。”
说完，他也不看苏落云，径自带着随从出门，扬长而去。
他这话听起来很不耐烦，不过周围的人也都是半信半疑。
看这意思，韩世子与这苏大小姐真的只是买卖香料的主顾，并无别的干系。
待出了公堂，苏鸿蒙有些脸面挂不住了。他方才还没等府尹审案，便不分青红皂白要跟女儿划清界限。
现在府尹结案，原来是误会一场，却叫他这个当父亲的不知该如何拉转话题。
苏落云现在已经知道这学徒是受了谁的指使了，走出衙门的时候，冲着丁佩语调清冷道：“大夫人有心了，竟然将赵妈妈的熟人安排到我的铺子里，这次害得你空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丁佩一听，脸儿不由得一紧。这次的事情的确是她安排的。她原本想让赵妈妈拉拢住那小学徒，想寻机会再偷些方子。
只是后来那小学徒说瘦香斋的香料断供一段时间后，有了不知来路的乳香时，丁佩听得心里一动，让李贵查清那香时从哪里来的。李贵却说，大姑娘没说过，甚至不让他们进香料内室。
丁佩被李荣这么一拐带，便以为苏落云偷偷买了私货。
不料苏落云现在贼精，一发现了李贵的不轨，就将他遣走了。
幸好赵妈妈撺掇着李荣闹事，撕下了进货的单据。这铁证入手，便指使他去告官。
自从陆家退亲以来，丁佩左思右想，总觉得自己的出身泄密与苏落云有些干系。
她虽然拿不住证据，可是每每受了苏鸿蒙冷落时，总是怨毒之情横生。
想着就若是拿捏了苏落云偷卖私货，如此告官之后，落狱个三五年是逃不掉的。到时候，她在狱中，而她的弟弟又被自己捏在手里，就算是她想要坏自己，也要投鼠忌器了。
可谁想到，半路居然杀出个不知所谓的世子爷，替苏落云作证，更是三言两语的，既让李荣挨了顿莫名的板子。
那个小学徒也是不禁事儿的，挨了板子后，居然开口唤了赵妈妈。赵妈妈更是不争气，居然吓晕了过去，方才捏了人中，才幽幽醒转过来。
现在出了衙门，听苏落云这么直白地暗示她在捣鬼，丁佩又要张开莲花巧口，要为自己辩白几分。
丁佩自嫁过来，一向都是说了上句的，靠得无非就是夫君的宠爱。
苏鸿蒙觉得娶了她之后，财源广进，甚旺自己，又会服侍人，所以也是对她恩爱有加。可是苏鸿蒙现在的心境，却只能用冰火两重天形容。
昨日为去蜀地入料的同僚送行畅饮时，那同僚喝多了，便调侃道：听闻苏老爷在蜀地时经常流连烟花水月之地，也不知可有相熟的红巷介绍一下。
本是酒后失德醉言，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让苏老爷疑心同僚听了什么风声。
苏鸿蒙自问自己若是再年轻一回，还会不会娶丁佩，都有些不敢确定。
现在人到中年，经历多了，自是后悔，若是当年胡氏亡故后，他明媒正娶另娶良家续弦，而让丁佩入门做小，也许就不会如此窘迫，担心着落人笑柄了。
他正独自怅惘，没想到丁佩又来生事，诬陷大女儿，闹得他在府尹大人的面前丢脸。
就算丁氏现在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嘴里也说得甚有章程，他也全听不进去，只觉得这妇人聒噪，不知进退。
还没等她说话，这次苏鸿蒙突然一扬手，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掴，然后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人了。
丁佩没有想到苏鸿蒙今日居然又翻脸无情，还无凭无据呢，就当着大庭广众给自己难堪。
羞愤交加之余，她只恨恨瞪了苏落云一眼，便赶紧入轿，追撵苏鸿蒙去争论短长去了。
苏落云虽然看不见，可听方才的一声脆响，也知道父亲恼了，那一巴掌全不留情。
香草虚惊一场，只觉得甚是解气。可是转头看大姑娘，脸上却并无释怀惬意之情，而是迎着徐徐清风长叹了一口气。
她问大姑娘可是还觉得不够解气。
苏落云却摇了摇头，有些感慨道：“毒妇费尽了心思琢磨我，只那一巴掌如何解气？不过父亲对那妇人，以前也算情深意浓，可牵涉到男人的脸面，拖拽了他后腿，又如此不留情面……所谓男人情爱，大多薄凉……”
想想，真没什么意思！
苏落云现在愈加庆幸自己眼盲，不然现在的自己，大约如世间大部分女子一样，进入到另一处宅院，日日盘算打点丈夫的起居，小心翼翼地逢迎着他的喜怒……
不过因正是因为父亲薄凉，接下来的事情才变得好办。
丁氏如此不老实，只挨那一巴掌显然不够，她须得再推一推，早点让这毒妇歇手，不能再兴风作浪……
当她回转甜水巷口的时候，在巷口处踌躇了一会，犹豫要不要去世子府表示感谢。
毕竟这次世子肯亲自出面，含而不露地替她解了官司，又逼得府尹杖责了李荣，牵引出了丁氏。
可是她又直觉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涉。
如此犹豫了一下，她来回走了几步，终于下了决心，回转了自己的宅子。
可还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了男人的声音：“看来我如此费心走一趟，居然当不起小姐的一句当面道谢……”
原来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进青鱼巷的时候，韩世子已经在巷口转角处默立甚久了。
眼看着那女子转着绣鞋一阵踌躇之后，居然还是决定回转甜水巷。
饶是自诩平和的人也觉得心头生出一团闷火，便开口要起了谢赏。
苏落云听他居然就立在巷口，连忙拘礼，表示自己诚心感谢世子。
不过所谓“福薄命浅”，像她这等商户女子，原也担不起太厚重的馈赠。回头她会将剩余的香珠，还有相抵的银子一并派人奉上。
世子爷若想平息了旁人的闲言碎语，还请如数收下。
韩临风倒是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冷屁股能说出什么温热的话来。不过她说得对，今日这场官司，的确是因他强送名贵的香料珠子而起。
说起来，还真是他对不住她了……
还没等苏落云说完客套的感激之词，他便冷冷打断：“既然这样，便不为难小姐了，请自便吧……”
说着，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苏落云微微松了一口气，赶紧回了甜水巷。
没等田妈妈给她煮一碗猪脚面线去一去晦气，落云便说道：“新宅子虽然没有选定，可是我想换个居所，只是店铺周转甚大，折不出太多的现银买宅子。我想着找房牙子先租赁一间，大约过两日就能回信，你和香草先将东西收拾一下，等房子落了租契，先拿了要紧的去新屋。”
这话一出，真叫人诧异，归雁也不解地问姐姐，这院子虽然有些旧，却并不妨碍居住，为何要这般匆匆搬离？
落云不想解释那么多，只说觉得宅子风水不好，想在弟弟备考前换一换风水。
这类迷信说辞就让人无从去劝了。不过今日摊了官司，的确风水有问题。家里的大事小情，他都听姐姐的，自然照做。
待到第二天时，忙碌了一上午，落云收拾东西时觉得有些困乏，便小睡了一会，等起来时，听不见书房那边的读书声，便问香草，弟弟是不是读书累了，要不要喝一碗糖水。
可是香草却说：“少爷去了隔壁青鱼巷，他说既然要搬家了，要把从世子府里拿的书还回去，顺便还要跟邵先生道一声别，再跟世子道一声谢谢……”
落云暗暗心里一紧，她只想着搬家，却忘了弟弟是多么有礼重情的孩子了，只是他这般去了，要早些回来，别节外生枝才好……
再说韩临风听闻隔壁小公子来访，倒是抽空在书房接待了苏归雁。
苏归雁对这位花名在外的世子真的是充满感激。
他当初病急乱投医，来敲世子府的门，也没想到世子这般痛快，亲自去了府尹那里为姐姐作证，洗脱了罪名。
这等平易近人的贵人，就算满肚草包，也显得亲切可爱。
韩临风听了归雁的感激的话，又顺便询问了归雁备考的情况，同时让归雁再从书房里拿些书回去。
归雁连连摆手道：“承蒙世子慷慨，我先前也拿了不少的书，这次是来还书的，怎么好再拿？”
当初世子虽然说是赠给他。可是那些孤本价格昂贵，他统统都手抄了一遍，准备归还原主人。
韩临风笑了笑：“你我近邻，何必如此客套，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跟管家提。”
苏归雁不好意思道：“不麻烦世子了。我与姐姐不日就要搬走了，只怕以后难以再见世子，特意来与世子道谢，再说一声别离……”
韩临风没想到隔壁的芳邻居然突然要搬走，心思玲珑的他倒是立刻猜到，大约是那一场官司还是带累了她的名声，所以她才想着搬走，也算避嫌了。
心思流转间，他刻意忽略了心底的不舒服，淡淡道：“既然要搬走，更要送公子些信物，不枉你我结交一场。”
苏归雁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然摇手推拒。
可是见世子语气诚恳，一再坚持，又觉得盛情难却，若再推拒就不给人面子了。
他正好看见世子书斋香炉里燃着的一段香，想到了姐姐上次特意问起过这味道，应该是喜欢这个，便随口道：“若世子方便，能不能给我些这种熏香？”
韩临风的目光调转到香炉上——书斋的书童觉得这两日天气潮湿，所以拿来熏书用的。
他随口道：“只要这个？府上是卖香料的，难道没有这香？”
苏归雁回道：“这香里有梁州特有的香樟树根，味道独特，市面上几乎没有，就连我姐姐以前都没闻过呢……”
他说完这话，突然发现世子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显得莫名严肃了起来。
韩临风慢慢抬起自己的长指，轻轻嗅闻了一下，然后似恍然一笑，淡淡道：“的确很独特……我府上的香不多了，等哪日梁州再送，我定叫人送些去贵府上……不过今日公子前来道别，苏小姐为何不同来？邻居一场，我自当设宴为二位践行……”
这番盛情不容得人拒绝，苏归雁刚想要回绝，韩临风已经吩咐管事道：“去请苏小姐来我府上一趟，我今日设宴，正好与苏家姐弟共饮！”

第32章
苏归雁还想在说话,可是韩临风已经走过来，亲切地搭着他的肩膀，拥着他往外走,嘴里则道：“我这边还有些庶务要料理,须得耽搁些时间。走！你先陪邵先生去偏厅饮酒去,他昨日还给我提,说你新写的文章颇有新意，当慢品细赏。”
说话间,纤薄少年就被他不容拒绝地推入了后花园……
再说苏落云一直等弟弟回来,却一直不见院门传来动静。
她也不好去世子府拽人,只能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拢着账本。
可左等右等,没等回弟弟，却等来了世子府传话的小厮。小厮说世子与苏公子相谈甚欢,准备留下苏公子吃晚饭,也请苏小姐一同来府上用餐。
苏落云对世子其实也心存感激，但是她宁可短缺了礼数也不想招惹这人。
但是弟弟就在人家府上，他年幼不知进退,她若不去，弟弟年幼贪杯，若喝醉得罪人便不好了。
苏落云想了想,不管怎么样，得先将弟弟带回来再说。
房牙子那边她下午时已经付了定金，租了离这老远的一个小宅子，以后去铺子也方便些,明日就搬家了。
这么想来在搬走前,跟老邻居走个过场,道一道别离也是人情世故,短少不得。
想到这，她让小厮稍等，简单梳妆打扮了一下，便带上了香草出门。
那乳香珠子，还有余下的料钱，她昨日晚上就差人送过去了。虽然跟世子已经是钱银两讫，但空手上门总不太好。
于是苏落云又在巷子口的糕饼铺子买了四盒精致糕饼，让店家用锦盒装好，打了花样子，便去了世子府。
她想着如此隆重道谢一番，顺便谢绝世子留饭的好意，就将弟弟领回家。
等世子府管家引着她一路走进来时，落云鼻息间又嗅闻到了世子府那独特的樟木根的香味，好像她被引来了韩临风的书房。
韩临风并没有跟苏归雁在一起，而是一个人在书房消磨光景，他正站在书桌前，拿着几只箭，往不远处地上大花瓶子里投，很有节奏地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
就算隔壁芳邻进来，世子依然悠闲自在地投掷，待听着她一番客气感恩之词后，倒是瞟了她手里拎着的那几包礼，淡淡问：“这么客气，还拎了盒子，难道又包了银子过来？”
落云被问得一愣，这才明白他在暗讽她之前找借口补银子的事情。
她自是假装听不懂暗讽，镇定一笑：“巷口旁新开了家糕饼铺子，新制的板栗饼还算可口，民女不好空手言谢，便买了些想给世子爷尝尝鲜……”
说到一半的时候，苏落云其实也觉得自己这番有些不上调子。
寻常人家的人情走动，像她这样拿着糕饼酒水上门酬谢无可挑剔。
可对方是福贵堆里将养的世子，自己这等百姓做派肯定是不入法眼。
不过苏若云自己本就是寻常的百姓，送礼也是表达下自己的谢意，没法自抬身价，跟那些贵公子等同，再酬谢些珍珠美玉。
既然礼到了，心意也到了，她自是领了弟弟识趣走人，莫扰了世子的雅兴。
可还没等她说完客套话，也没听到什么脚步声，她手里的糕饼已经被人接了去，然后就是盒子被打开的声音。
男人当着她的面，拿起一块板栗糕吃了起来。
“味道的确清甜，用的是安西的小板栗吧？”
看来这位世子精于吃喝倒不像是掩饰，真的很有研究。落云连忙点了点头说：“世子喜欢便好。不知我的弟弟现在何处？”
听了她的问，韩临风却不急不缓道：“说起来是在下做事不周瑾，当初非要让小姐收下乳香珠，才惹得官司上身。若要陪酒道歉，该是在下赔礼才是。听苏公子说，你们已经选了新屋，马上就要搬走了，是吗？”
苏落云点头称是，又是补充道：“民女现在住的屋子有些破漏，想着修缮投钱有些不划算，如今也赚了些钱，便想着先租个能住的……”
韩临风不动声色，缓缓道：“哦，若是如此，我更要好好款待一下邻居，就当为你践行……正好令弟考学在即，在下原也该为他摆宴，预祝他金榜题名。择日不如撞，请小姐与归雁兄一同留下来共饮一杯吧。”
论起这酒也是有名堂的。
世子府的邵先生身挑两府，除了授业世子，还给归雁讲授了几堂。正经论起来，归雁现在是韩世子的共师同窗。
同窗之谊，地久天长。就算苏落云正言婉拒，表示府里还有事情，可是弟弟早已经在饭厅里与老先生二人先自推杯换盏了。
老先生很有为人师的责任感，将应考审题的诀窍当成了下酒菜，与归雁一边吃酒一边细聊。
如此一看，落云不好贸然打断，扫了老先生的雅兴，便也只好坐下，等着应酬了这一场再跟弟弟一同回家。
她目不能视，若是自家的餐桌还好，盘子的位置摆设都是香草固定好的，偶尔落筷失误，也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困窘的。
可此时她在陌生的世子府上，身边正是那位深不可测的男人。她既无心动筷，也不想人前出丑，有些如坐针毡。
不过韩临风却开口道：“摆宴时，我府里的管事请了香草姑娘代为摆桌，餐盘摆放都随了贵府的习惯，小姐左手边是切成块的东坡肉，用筷子戳夹即可。右手边是紫苏煎蛋，盘边有方便舀起的汤匙……至于远些的，可以让侍女帮你布菜。”
苏落云试探伸出筷子，果真如此。
巧了，这两道菜还都是她爱吃的。
主人心思周到如此，落云再没推诿的借口，期间世子频频帮她夹菜。
盛情难却，她也伸筷默默吃了几口，然后静听弟弟和邵先生热络聊天。
就在这时，身边檀木根香袭来，那位贵人似乎挪位置坐得离自己更近了些，又在探身为自己夹菜。
“小姐吃得不多，可是不合胃口？”
苏落云恭谨回道：“我食量一向少，吃几口便饱腹……世子不必费心替我布菜，还请自便畅饮。”
韩临风恍如没有听到，依旧殷勤为她夹菜，然后状似无意道：“听闻小姐有个舅舅，在参军前曾前往北地，不知去那做什么营生？”
苏落云心里一动，舅舅的确去过北地，甚至在散了家财之后，投靠在曹盛的麾下的一支义军里，跟铁弗人打了足足一年的游击。
若不是后来母亲病故，当时年轻气盛的舅舅还不会回来，说不定就要白骨倾撒北地，死在那里都无人知。
不过这样荒诞隐秘的往事，除了胡家人知道，从来都没有对外人说起过，毕竟这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情，不好宣扬，为何韩临风却知道？
是了，他也跟那曹盛有勾结，难道听说过舅舅的事儿？
苏落云一时心念流转，只含糊道：“我那时还小，怎知大人的事……”
韩临风笑了笑，云淡风轻转移话题，询问起落云准备迁往何处。苏落云又是一句句恭谨地答。
期间，还在被他祝酒，连饮了几杯。
总之，这一顿饭吃得人要句句小心，细细琢磨话里的深意。
待酒席散罢，苏落云微微出了一口气，刚想叫弟弟跟人辞别，老先生又让归雁去他的书房，他要拿自己当年应试用过的镇纸墨盒借给归雁讨个好彩头。
大魏朝的确有这等习俗，若能拿着往届举子的笔墨用具，便能给自己讨个应试的好彩头。
就在前往书房的时候，韩临风一直走在苏落云的身旁，出声为她引路。
韩临风的言谈举止温文尔雅，无可挑剔，堪称主人典范。
可是每当他脚步声全无，带着檀木根的清香，突然飘忽在自己左右时，苏落云总是忍不住有种心悸之感。
当然，她表面并未显露分毫，微笑得宜，镇定如常。
殊不知每当韩临风突然挨近她说话时，她的脖颈处总会汗毛战栗，若黍米点点。
韩临风不动声色，尽看在眼中。
待到了书房，落云跟香草两个女眷并没有跟韩世子他们进去。
趁着他们三个挑选笔砚的功夫，苏落云带着香草在花园子里走一走，等着他们师徒三人出来，然后再跟主人告别，就可以回转府中。
待到明日，一车将东西搬走，苏落云决定这辈子都不再靠近青鱼巷……
她在酒宴上饮了几杯，虽然不是太烈的酒，可此时也感觉脑子飘飘浮浮，有些泛醉。
那个世子爷，果真是杯酒里练出来的，劝酒的花样子可真多，想不喝都不行。
这时，有侍女来唤香草，说是要拿的东西太多，苏公子叫她过去帮忙拿一些出来。
侍女催得紧，香草将落云扶到亭子，让她稍坐一下，便应声过去了。
苏落云听着不远处书房里的声音，知道他们离得她并不是很远，她一人坐在亭子里，也不算落单。
趁着酒意，她紧绷了许久的脑子也慢慢松弛了下来，打算靠着亭柱子闭眼养神，等着一会出府。
可就在这时，一阵疾风闪动，似乎有人突然挨近了她，低头哑声道：“你为何跟踪来此，是何人派来监视我的？”
这低哑的声音，跟韩临风在船上用刀挟持她时如出一辙。
他……为何这么说？难道是怀疑自己就近居住，是在跟踪监视他？
他问得毫无预兆，苏落云有一瞬间身体僵硬，力持镇定地道：“民女不知世子此话……”
可话说出一半，落云便猛然醒悟过来，暗叫一声糟糕！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现在她正一人独处，而且目不能视。
若她之前没有认出韩临风是那凶徒，骤然听到这声音，又看不见人的模样，只会尖叫喊人，或者仓皇讨饶，而不是笃定哑嗓子说话的人是韩临风！
她虽然说了一半就急急收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就算目不能视，也能猜到那男人此时阴森瞪着自己的样子。
“你……果然早就认出我了……”嘶哑男声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尔雅，但语调冰冷若寒芒，刮得人不寒而栗。
亭外花香袭人，不远处书房里依旧传来阵阵笑声，亭中的落云却如堕入寒冬腊月，浑身流窜寒气，而那一点酒气也顺着后脊梁化为阵阵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道：“我真的不知世子此言何意。”
韩临风漫不经心地抬手嗅闻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有淡香残留，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就是那次他越墙接住她后，她的态度就变得愈加疏离。
应该就是那次，这女子嗅闻了这梁州独特的香料味，或者是别的方面认出了自己。
韩临风也是今日听闻了苏归雁索要香料的无意之言，这才醒悟内里的原因。
他将这苏落云引到府上后，先是酒宴款待，再然后是游园松懈了她的神经，再杀个回马枪突然试探，果真让这小狐狸漏了马脚。
看她还强装镇定，打算蒙混过关，韩临风却不留余地，语调温和而别有深意道：“古人云，百年修得同船渡，现在看来，我与小姐又成为近邻，当真不止百年的缘分啊……”
看他点出了同船的事情，苏落云的心也跟着一路下沉，他如此相逼，是打算不给她留活路？
想到这，她不由得将身子往后一靠，低声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香料商人，虽然凑巧住得近些，却与贵人毫无交际，只想过自己的清净日子……您又何必这般试探，不给彼此留下余地。”
韩临风此时脸上再无平日散漫而平和的笑，他冷凝着眼眸，看着眼前姑娘力持镇定，但脸色苍白的样子。
她说得不错，她不过是年纪尚小的姑娘，骤然被扯进这样的污烂事里，的确是糟心又棘手。
他淡淡道：“姑娘打算如何？要不要报官说出实情？”
落云苦笑：“我不过是个瞎子，如何跟官府指证您？再说若真想报官，当日便会去官府敲鼓，也不会有今日这一遭了。当初船上之事，我甚至都没有与他人讲……归雁更是毫不知情，若世子慈悲，请您看在我弟弟年幼的情分上，放过他吧……”
说这话时，落云的手心里满是汗水。
她面前的男人是个独闯军营，折断人的脖颈不费摧毁之力的狠辣角色。
就算他与反贼勾结，也是堂堂大魏的皇族，悄无声息地弄死个平头百姓，并非难事。
落云现在已经不作他想，只盼着自己乖乖受死，能撇干净弟弟，唤起世子恻隐之心，顾全了弟弟的周全，让他平安出了世子府。
她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韩世子现在盯看自己的狰狞样子——大约是上下打量，想着如何杀人不见血，收拾起来也方便吧……
人在将死时，心里想的都是憾事。
落云在生死转念之间，背靠着亭柱，既遗憾无法看到弟弟平安成家，生儿育女，还舍不得自己那赚钱如流水的铺子，她刚做出点起色，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的废人。
而这黑暗甚久的日子，也才刚刚有些奔头……
想到这，苏落云只能心有不甘地闭眼，等待着韩临风的发落。
她并不知，自己此时紧闭的双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睫毛如不安的蝶翼轻颤，显得脆弱而惹人怜惜……
若是帮助曹盛的消息走漏，干系太大！韩临风自然不会冒险。
最保险的法子……当然是彻底封住这女子的嘴。
他外表看似温柔随和，其实却是硬冷惯了的心肠，了无痕迹处置这女子的法子，也有很多，甚至不必他亲自动手。
但是那些法子太血腥，再想到是加诸在这不幸女子的身上，又增添了几许不妥。
他慢慢抬起了手，伸向了她纤细的脖颈。那脖子太细，不堪一折……最后，大掌终究没有落下，只是捻动指头，撩开了她被冷汗贴付在脸颊上的碎发……
就在这时，书房里有人走了出来。
韩临风不露痕迹地收回了手，淡淡道：“此间人多不甚方便，请小姐谨言慎行，我随后再与你谈……”
方才不过寥寥数语间，苏落云便在刀光剑影里走了一遭。
刚从书房出来的弟弟全然不知，兴高采烈地准备跟姐姐展示新得的大砚台，而香草也抱着一个精致的苇席编成的书箱出来了，两个人有说有笑地顺着小径朝着亭子走来。
就在这时，韩世子开口，说道：“苏公子后日就要入考了，我便不多留二位了，请苏公子早日休息，早些金榜题名！”
归雁连忙回礼谢过世子吉言。
落云原以为他会就此囚禁住自己，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云淡风轻地放了自己和弟弟回去。
她不但没有轻松，反而心里一紧，疑心他要斩草除根。
若是将他们姐弟二人放回去后，夜里再来个旧宅失火，杀人焚尸，两相得益，湮灭得一干二净。
想到这，她有些茫然地搜寻韩临风的方向，紧抿着嘴唇，无声地质疑着他的话。
韩临风却平缓语气道：“时间不早了，苏小姐早点回去休息吧，若睡不着，也可以闲坐院中赏月，这两天月夜不错，不可辜负。”
说完这话，香草和苏归雁不约而同抬头望天——今日日落时，天气就变得阴沉，满天乌黑一片，看起来半夜还会下雨……
让个盲者赏月已经很过分了，至于雨天赏月更是离谱，看来世子的酒饮得也是有些大了。
苏落云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跟弟弟回转了府中。
待换衣服的时候，香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姑娘的衣服后背居然被汗浸透了。
她惊讶道：“今日也不算热，那花园子里凉风阵阵，姑娘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第33章
苏落云没说什么,推说自己喝了酒所以发汗，又有些头晕，想要早些睡下。
于是香草替姑娘换好了宽松便服,铺好床榻后,便关门出去了。
此时落云躺在床上,瞪着一双空洞的眼，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她吃不准那个城府深沉的男人是什么意思，更猜测不到他下一步准备如何料理她。
落云虽然聪慧,但自问只是个商户女子，也有自知之明,她在算盘账本里磨砺出的那点机灵,在牵涉朝廷阴谋的漩涡里时,毫无用途。
她一时想到了连夜带着弟弟逃跑,一路投奔舅舅去。
但又想到，韩临风能劫持军营里的反贼,必定党羽打手甚多，若想追杀他们姐弟,简直易如反掌，甚至连舅舅也会遭受他们的连累。
她又想到，干脆去官府举报了韩临风,将他劫持了反贼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可是这事儿过去了这么久，她就算能顺利举报,也要有人肯信一个盲女不会认错人，更肯信那假装的纨绔有这等本事才行。
更何况她有更大的可能是没等将状纸呈上去被马车当街撞死，或者跟丫鬟一起勒死在街角巷尾……
若是将此事告知渔阳公主,请她主持公道？
一边是皇家的侄孙,一边是无关轻重的香料商人。公主大约会秉承家丑不宜外扬的准则,先三尺白绫将自己赐死，再关门解决家丑吧……
如此细想，真是条条大道通往黄泉彼岸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有猫儿在窗棂处喵喵地叫。
这阿荣怎么半夜也过来觅食了？
她慢慢坐起身来，倒是想起了那男人最后说的话——月夜不可辜负……似乎话里有话。
落云简单披了衣服，趿拉着绣花便鞋，伴着一阵乍起的雷声推开门，来到院中“赏月”。
此时已经暮夜时分，苏宅的其他人已经酣然入睡了。
当她摸索来到北墙边时，指尖还没触到砖墙，就听墙头有人开口说道：“白日闲杂人等太多，我与小姐说话不甚方便。现在夜深人静，正好你我深谈一番，如何？”
这话若是那个纨绔世子说出来的，不过是轻佻的调戏良家之词。
可是苏落云现在听他说出这番话，倒像是黄泉邀约，催命鬼符。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左右都是一死，与他谈一谈也无妨。若能置死地而后生，那便是上苍垂怜他们姐弟，给了他们一线的生机……
想到这，她披散着长发，半抬起头，小心问道：“世子要骑在墙头与我谈？”
话还没有问完，她的腰际已经被抱住，转瞬间就飞身越过了高墙，又回到了世子府里。
落云疑心他后悔了，想要掳她杀人灭口。
可是韩临风引着她沿着小径前行，似乎不急不缓。
再往前走时，她似乎被引着来到一处平坦的武场，脚下铺着细沙。
她一不小心，便撞到了挂着刀剑的架子。
那冰凉的触感，还有不小心挂到的锋芒，都显示着这些可不是花样子的装饰，而是一件件可以杀人剁肉的利器……
韩临风及时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刀剑伤到她嫩葱般的手指，然后拿起一把剑，拔出剑鞘审视着寒芒道：“这把剑跟随我甚久，我也用得最顺手，它的剑身虽短，翻转起来更加自如，方寸之间，便可削鼻断肠……”
苏落云嗅闻着鼻息间的寒芒铁味，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被恐吓了。
如此吓唬她，她反而镇定了下来，垂眸说道：“民女深知世子武功高强，就算落叶断草，在您的手中都可变成杀人武器。而我这样的弱女子，也不配脏污了世子的剑，大约一根绳子便够了……”
若是难逃一死，相比于被开膛破肚，她还是觉得留得全尸更好。
世子听了她垂死挣扎的吹捧，轻笑了一下，似乎懒得再吓唬她，又引着她来到一处暖阁，席地坐下，接下来便是倒水烹茶的声音。
他一边烫洗小茶盅一边道：“在下想着你今夜大约睡不着，不如一同饮茶聊一聊，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苏落云不知他想聊什么，只能板直跪在香席上等着他开口。
韩临风替她倒了一杯茶，然后道：“我原先想着京郊有一处别院，也还算清净，想要劳烦苏小姐在那暂住几日……待我安排好了，便护送你们姐弟去梁州暂住几年。”
韩临风语调未变，平和而有礼的说道，将这软禁说得像只是邀她去春游小住一般轻松惬意。
苏落云当然觉得不好。她如今的店铺刚刚稳住了脚儿，弟弟也马上要考学了，若是被韩临风胁迫送走，一切都要成空。
而且那梁州地界，毫无亲人依靠，他们去了岂不成了待宰的羔羊？
可眼下，她哪有选择的权利？唯有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苏落云只能先谢谢世子恻隐之心，同时又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不去？
弟弟马上就要考学，又跟此事毫不相干，请世子明鉴，放了他这一码，最起码不要让他也去了梁州。
韩临风似乎早就想到了她的不情愿，只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披散着的长发，还有那素净的脸，淡淡又道：“这是我原先的想法，可是想到你大约不愿意，便又改了主意。”
落云听到这，心又提了起来，他是不是觉得，还是杀人灭口来得干净利索？
于是她赶紧斡旋道：“其实梁州也还好，能生出世子这般俊秀人物的地方，一定甚是养人……”
韩临风听了她言不由衷的话，又是轻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晚上酒席间，我曾问过你的舅舅在北地做什么营生，你虽然说不知，但是我却知道。他那时在北地参加了义军，对吧？”
苏落云想了想，他既然盘查清楚，自己也不必否认，于是说道：“我舅舅跟世子您是一样，都是铮铮铁骨男儿……”
她跟所有只想过太平日子的百姓一样，并不赞成舅舅曾经的鲁莽之举，可现在恨不得自己也曾经投靠过叛军，给曹盛扛过大旗。
这样大家都是自己人，关起家门也好商量。
她这点小心思，自然被韩临风看在眼里，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笑，却突然将旁边桌子上的一块绸布掀开，赫然显出了魏朝北境的沙盘。
他引着苏落云用手指轻轻抚摸那连绵起伏的丘陵山脉，淡淡道：“大魏的子弟哪里配得上铁骨铮铮？小姐触摸之处，皆是大魏丢失了多年的故土。在这些土地上，还有无数遗民，正遭受铁弗国贵族的奴役践踏。”
苏落云当然知道当年大魏丢失国土的事情，可是她不过是商户家的女子，平日并不甚关心国事，更不知他突然让自己触摸沙盘是何意思。
韩临风继续说道：“我以前对此也毫无印象，只觉得是一段史，一段国耻罢了。虽然会为韩氏皇族先辈的无能愤慨，可再没有别的什么情绪。日子照常要过，不去想，自可快乐无忧地过活。直到我在十四岁那年，因为机缘巧合去了北地二十州……那一年正好闹了旱灾，大魏的遗民要将自己的牧场让给铁弗贵族们，而他们则失去了自己的牛羊田产，只剩下破锅残帐，带着妻儿被迫迁徙。饿殍遍野，不再是个词，而是真切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他的声音低沉，语带一种远超年龄的苍凉愤慨，似乎又沉浸在那段深刻的噩梦般的回忆里。
落云不说话了，她虽然不曾见过，可是光想想也知那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凄惨场景。
韩临风富有磁性的声音继续道：“从那时起，我才明白，为何许多志士念念不忘收复故土。也终于明白了‘遗民泪尽胡尘’的绝望无奈。然而，我等韩氏皇族如今安逸守着淮南的繁华，全然不提北地二十州。我虽也随众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却暗自惭愧，觉得自己倒不如曹盛那样的亡命徒……”
“所以……世子听闻曹盛被抓，便寻机出手相助了？”落云轻声问道。
韩临风说道：“是的，我素日听闻曹义士的义举，自愧弗如，后来又有幸与他结识，知他为人方正，揭竿而起，无关权势，只为心头一腔热血。他若被押解京城，必定难逃一死。北地之后便再无人高举义旗反抗铁弗人的践踏了。所以就算九死一生，我也愿意一试解救了曹义士……说起来，姑娘肯替在下掩护，也算是为北地遗民尽了一番心力。”
苏落云自觉戴不起这等“一心为民”的高帽子，不由得苦笑道：“世子说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何？”
韩临风见她一直不喝茶，便替她将凉茶倒掉，又续添了一杯，坦然道：“我知姑娘你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今日直抒胸臆，并非想要博得姑娘同情，只是希望姑娘知道，你我之间的秘密，并非什么祸国乱世的歹事，而且一时意气的义举。我并无反心，与北地之事也无甚干系。希望你不要自觉心中有愧，徒添负担，惶惶不可终日。”
苏落云眨巴下眼睛。她虽是女子，平日不甚关注这些，可受了舅舅的影响，也是知道曹盛其人。
他虽然被朝廷通缉。可是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却是个侠肝义胆的热血儿郎。
韩临风这么说的意思，也很清楚，他救下曹盛，乃个人义举，与北镇王府无关，更没有关系到什么谋反的阴谋。
至此之后，也无什么后续，让她不必担忧陷入什么变天的谋反之中。
韩临风说完这些，看着苏落云似乎陷入了沉思，只低头想着心事。
他一早便着人打听了这女子的底细，也知道她有个关系要好的舅舅，那位胡先生早年投身曹盛义军，后来因为家事南归，可与北地的义军似乎有些来往，是个热血的汉子。
他笃定自己说了这些，这位落云小姐应该能够理解。
她这般聪明，也应该听懂他话里暗含的要挟——若她想要举报此事，必定要考虑自己舅舅的安危，毕竟舅舅的履历也不甚清白，经不起考究。
而帮助义军……是要累及九族的！
落云当然明白，世子虽然语调平和，就像他平日的伪装那样，将所有刺人的锋芒都包裹在温文尔雅中。
可一旦她不识抬举，那么他随后的反制手段必定血腥而不留余地。
聪明人都不会扯破脸皮说话，她自从善如流道：“世子所言……与我这个商户女子何干？若世子费心打听，应该知道，你若不提，我只当船上那事是做的一场梦，权当没有发生过一样。”
韩临风却并不满意，将茶杯又举了过去：“若真当无此事，小姐为何对我的态度骤然冷淡，又如此急切要搬出甜水巷？”
苏落云被问得一滞，抿嘴道：“你我本就是邻居而已，况且男女有别，也不必显得如何亲近……钱银赚得多，想搬到大屋去住也是正常……”
韩临风看她犹自嘴硬，不由得慢慢漾开了笑：“今日说开了心结，希望小姐日后见我时，能稍微和颜悦色些。所谓千金买邻，你搬走了，新搬来的人家若是品德有亏，与我府上生出嫌隙，便不美了。小姐若觉得我将你迁徙梁州多此一举，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依旧带着弟弟在甜水巷安居不是很好吗？”
苏落云嗅闻到了他递过来的淡淡茶香，慢慢伸手接过，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绪。
他的意思是，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也不会将她和弟弟幽禁起来？
他……不怕她走漏了风声？
可她又不敢问，怕问多了他又反悔。
韩临风显然都想好了，又说虽不会惊扰了落云的日常，但是他也会派人在暗处照拂了姐弟的日常，免得他们发生了“危险”，若有不便之处，还请小姐海涵。
这还是出言警告，要防着她，暗中监视的意思啊！
至于不让她搬走，大约是觉得就近监视方便一些。这就跟虎豹暂时不吃猎物，也要看着肉挂在眼前一样。
这个男人一直不急不缓，软硬兼施，却又礼仪周道，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最后就算要被他监视，失了自由，还要真心感谢他全家。
苏落云深吸一口气，终于将他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叶是上好的庐山云雾，甘醇留香，并没有怪异的药味。一杯饮下去后，腹肠生出暖意，也不见什么绞痛中毒的迹象。
看来他没打算毒死自己……
苏落云吐了一口气，说道：“世子仁厚，既然如此善待于我，我自从善如流，如世子所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您说得对，千金买邻。就算新房子再大，也不见得会有您这么慈善宽厚的贵邻……我明日便找房牙子退房，继续与您做邻居，您看如何？”
落云知道这位韩世子不简单，也绝不缺杀人灭口的心胆，可是不知为何他又突然更改了主意，释放出如此善意。
这番秉烛夜谈，她当然得识趣领情，更不会天真以为她还有其他的选择。
更何况他说得对，大魏的男人如今缺少的就是一腔热血。他不过凭借心头热血做了对边民有益的事情，她若告发他，当真猪犬不如。
好在这世子在京城呆上几年后，就要回转梁州了。只要自己摆正位置，不再提此事，他若看得自己识趣，就此互相放心了，希望大家摊开了之后，不会再有什么啰嗦了。
韩临风似乎也满意芳邻的识大体，就此便要送她回去。
此时暖阁之外已经下起了雨，看来这月是赏不成了。韩临风一路撑伞引着落云重新回到院墙边，突然单手环住了她的纤腰，轻松一跃，又将苏落云送回到了小院子。
落云如今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只能任着他再抱着自己过墙。
待得落地，她苦笑道：“这墙……对于世子来说真是如履平地……”
韩临风将她送回屋前，淡淡道：“学了几年拳脚而已，请小姐放心。在下的名声风流了些，但不会行下流之事，这墙无论高矮，对小姐而言，都可高枕无忧。”
苏落云屈下身子给韩临风一个回礼：“世子为人方正，待人以礼，乃人中俊杰，我自然放心，夜已深了，我不便相送，请世子早些回去安歇吧。”
这一夜恳谈，暗自提防之余，又要互戴高帽数顶，真的很累人。
韩临风却又淡淡道：“小姐若是真放下了，希望日后再见我，不要刻意躲避，邻里之间，还是亲近些好……”
话音未落，那人似乎已经飘过了院墙。
苏落云缓松一口气，这才摸索回屋，
她本以为自己经这一遭，会彻夜难以成眠。
没想到待回屋时，伴着屋外雨声，嗅闻着身上在世子府沾染的点点清香，她居然打了个哈欠，沾着枕头便沉沉入睡了。
待得一觉醒来时，神清气爽，这一段时间的失眠症居然不药而愈了！
也许是那韩临风说话的声音太磁性好听，说出的话又是那么诚恳，苏落云虽然不尽全信，却意外地觉得心安。
其实细细一想，他也是可怜之人，一个没实权的世子，身在京城处处如履薄冰，谨慎做人，自然也不愿多招惹什么是非。
那等劫人的热血之举，真的就是头脑发热时的冲动罢了。
他待她真诚有礼，又数次帮衬着她。她岂能忘恩负义，不如就按着他之所言，互为邻居，相安无事吧。
待第二日一早时，苏落云在饭桌上跟众人表示，昨天土地神给她托梦，说是此地乃风水聚合的宝盆，生财的绝佳之处，若是迁往他处，恐怕会劳民伤财，所以她寻思着，这家就不搬了！
苏归雁诧异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以至于做事都没了章法。
那搬东西的马车都停在巷子口了，她却突然说不搬家了。
但是这个家向来由姐姐做主，她说不搬了，就是不搬了。
所以折腾了一遭，损失了给房牙子的定钱之后，甜水巷的苏府众人便继续安稳地过着日子。
只不过香草发现，大姑娘现在出门的时候，脚像被鬼缠了布条，半天挪不到巷口。
往常，她们天未大亮就出门了。
可是最近大姑娘都是待天色大亮了才出门，而且走在巷子里时便停驻不前，似乎都在听隔壁青鱼巷的动静。
若是听到韩世子马车催动，或者他跟小厮说话的动静时，大姑娘才会加快脚步，跟韩世子正正好好地一同出现在巷子相交之处。
然后两个人便客气寒暄，讲一讲天气云朵大小，昨晚睡得好不好一类的话题，再各自道别，分开各走一边。
虽然看着跟往常无异，但这时间久了，香草不能不犯嘀咕，疑心大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情根深种，暗恋上了隔壁的风流世子爷。
大姑娘自陆公子后，似乎受了情殇，不愿提及婚配。
她若心动，本是好事。
可是北镇世子这样的，横看竖看，跟大姑娘都不是良配啊！
待她小心试探，提醒大姑娘，那世子似乎喜欢脚小的姑娘时，苏落云却无奈地笑开，犹自吟诵起了诗句：“此事无关风与月，皆是人情与世故……哎，香草，你不懂……”
香草哪知道，她这般赶巧地出门，可没有什么风花雪月。
世子之前疑心她在躲避避嫌，现在谈开之后，若是再避他如蛇蝎，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既然他愿意相信她，她自然也要摆出敦亲睦邻的架势，跟世子爷在巷子处走动走动，微笑寒暄，亲如一家。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多多攀谈联络下感情，总是有益的。
最近几次，这巷口散步气氛不错，两人互有默契，绝口不提之前的暗潮涌动。
今天世子甚至亲自送她上了马车，听闻她说没吃早点，还从怀里掏出了一袋梨汁儿糖，让她先吃一块垫腹。
他甚至还说，先前虽然想着派人跟着她，又怕她出街不方便，所以还是算了。
这般言语温和，平易近人，仿佛是她异父异母的兄长一般！
苏落云至此也放心下来，可以全心全意料理自己的事情了。
可是有时候，山雨来袭甚是突然。
苏落云这日正在铺子里清点货存，就听掌柜的说前面有贵客前来拜访她，据说是鲁国公府的方二小姐。
落云听了这名头，倒是想起，这方二小姐就是被韩临风嫌脚太大的那位。

第34章
鲁国公府之前并没有在瘦香斋定过东西,却不知这位方二小姐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落云看不见，自然不知道，自她从边门转出来后,那方二小姐便眼睛都不带眨地一寸寸上下打量着她。
待落云微笑地问方二小姐想要选买什么香品的时候,方锦书刚刚目测完苏姑娘罗裙下的绣鞋。
这细细一看，方二小姐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盲女的脚不算太大,可并没有比她的小太多啊！
方锦书先前因为六皇子提亲受挫，着实萎靡了一阵。
她先前曾觉得依着父亲在朝中的地位，自己若配北镇世子,算是下嫁。如此牺牲,不知世子会不会觉得她真情可贵。
可想来想去，万万没想到,梦中情郎只用“不喜脚大”的理由便将她给轻松打发了。
方锦书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反而心思更加坚定——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那她若不嫁给韩临风，岂不是真成了笑话？
于是经过这一番挫折后,方二小姐下嫁梁州的心思愈加坚定。
前日早起的时候，她带了贴身丫鬟,径直去了青鱼胡同，准备堵住韩临风，跟他表达下自己的真心。
可万万没想到,她戴着帷帽跟婢女隐在巷口转角多时，看见的却是韩临风陪在一个长得清美绝丽的女子身边，一路有说有笑,慢慢前行。
当那个姑娘摸索着准备上马车时,方锦书看见韩临风让小厮拿了他马车上的马凳子,体贴地给那姑娘垫脚上车，还顺手从袖子里抽了个锦缎的糖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颗糖递给了那女子。
那女子似乎有些迟疑，很快便笑靥如花地接过了糖，毫不避嫌地放入口中。
而韩临风一双深眸紧盯着那姑娘的笑脸，脸上也洋溢着迷人浅笑……
这等场景，若不知情，还以为是新婚燕尔的夫妻在依依不舍地别离呢！
就在方家二姑娘看得哑然时，身边的婢女提醒她，说出了京城里一段新的桃色传闻——韩世子最近虽然被鲁国公痛骂，减了外出酒宴的次数，却似乎喜欢上了一个卖香料的瞎姑娘，不单私下馈赠了名贵之物，还亲自去了府尹衙门为那姑娘打官司呢。
如今眼前的情形倒是佐证了传闻不假，韩临风真的在撩拨一个出身低贱的商户瞎姑娘。
他如此不挑剔，着实比“嫌弃脚大”还要伤方二小姐的自尊。
这段时间来，方锦书心内积攒的郁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如此忍耐了几日，她再也忍不住，今日一路沉着脸，让车夫跟着那马车来到了这家叫瘦香斋的铺子。
她准备看一看这个瞎姑娘的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叫韩临风迷恋如斯！
现在人就在她面前，倒是可以将眉眼看得仔细了。
难怪会迷住韩临风，这个瞎女当真是眉眼娇媚，体态风流，气质婉约，再加上目不能视，看着就惹人怜惜。
苏落云请安之后，却不见方家二小姐说话，就算看不见，也能猜到对方正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呢。
她心知来者不善，便也不说话了，只垂立一旁，坦然微笑等着对方出声。
这等落落大方的气度，看在方小姐的眼中更是有种说不出的郁气，她终于冷冷开口道：“听闻你府上的香好，我便来看看，将你铺上的好香都拿出来吧。”
等落云吩咐伙计捧来各色香品的时候，方二小姐随便拿起闻了闻，便冷言冷语地挑剔起了来。
结果店里上好的香品被她挨个奚落一遍，连着有几位客人上门，都被方二小姐略微尖刻的点评给吓跑了。
香草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生气，她有心说话却被大姑娘拧了胳膊，于是只能忍气立在一旁，听着这位方二小姐大放厥词。
方锦书说了一大气，有些口干舌燥，却不见这位店主人出言反驳，觉得有些没趣，便冷冷道：“就这些残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摆店？”
落云听了这么重的话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我得了眼疾，父亲怕我日后嫁不了人，日子过得清苦，便张罗给我开了这么个小店。起初只不过图个温饱，后来幸得渔阳公主的赏识，做了几单买卖罢了。跟京城那些老字号们，本就没法比，小姐看不上也是应该的。这些为了糊口的香品，我若不是瞎子讨生活，还真不好意思出来献丑，让方小姐见笑了。”
她说户语调轻轻柔柔，说起自己是个瞎子时，脸上带着的是自嘲的苦笑，跟方二小姐的咄咄逼人反差鲜明。
这么轻柔的话，却将方锦书给噎着了。
方锦书今日虽然故意找茬，可也得有来有往这才热闹。
她如此刻薄了半晌，对方却不接招。临了，却轻飘飘地甩出个“瞎子开店，不求多好”的理由来。
这真让方锦书没法继续刻薄下去了。毕竟她一个堂堂公府小姐，跑来捻酸吃醋就没什么立场，再昧着心欺负个盲女，简直跟乡间的恶婆娘没什么两样了！
如此一来，原本找茬的气焰顿时湮灭了大半，方锦书兴味阑珊之余，也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
可是想到自己一片痴心，却被世子如此辜负，方锦书不禁眼角泛泪，哀怨地看着面前的盲女，幽幽道：“你就是因着可怜，才得了他的另眼相待？”
苏落云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可是却不能显露出来，心道：原来是世子的风流债算到她的头上来了，这真是无妄之灾。
于是她依旧装傻充愣，呆呆地“啊”了一声。
方锦书却似终于找到了可以共鸣之人，幽幽说道：“别人都道他纨绔，却不知他的好。记得那年，他初来京城，跟着一群公侯子弟一同狩猎，当时我也跟哥哥去了。结果一群人却渐渐走散，不巧遇到了一头冬眠刚醒的恶熊。别人都吓得一哄而散，管顾不得彼此。只有他不曾丢下我，拉着我的手跑，还一同爬上了树……直到侍卫来驱散了熊，救下我们……”
苏落云默默听着，原来世子还有这一段英雄救美，若不是他喜欢人前藏拙，大约不会爬树，而是立刻拔剑斩熊，掏了熊胆吧？
如此想来，也难怪这位小姐倾心于他了，他私下里的男儿气概，还有言谈间展露的清雅，的确是比那些养废了的子弟要强上许多。
这边方锦书说了半天心事，终于缓过了劲儿，又起身冷冷冲着落云道：“别以为你长得好，又够可怜，就能高升一步入了侯门贵府。在高门深院里，就算为奴为妾，也得后脑勺长眼睛，提着一口气过日子。你既然知道自己日子过得艰辛，就不要指望着用姻缘来救命，我也是可怜你，才说这些，就看你是不是个蠢笨的，能不能听人的劝！”
说完这话后，方锦书便头也不回，领了侍女走人了。
香草从头到尾都是听得一头雾水，不能入戏。
待她走了，这才扶着大姑娘回转内室，小声道：“这位小姐是抽了什么邪风，给你说这些干嘛？”
苏落云倒是心知肚明，知道是自己与韩临风的风言风语入了方二小姐的耳朵，所以她才来找茬发邪火的。
不过苏落云知道自己跟韩世子压根不是那么一宗事，只不在意地笑了，居然还闲闲一问：“那这位方小姐有没有打量我的脚？”
香草立刻点了点头：“大姑娘您怎么知道？看得可仔细了，恨不得拿把尺子量你的鞋呢！”
苏落云噗嗤一声笑了，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真切地明白了韩世子为何当初毫不留情地回绝了这位方小姐。
他想必不太喜欢强势如方二的姑娘。
依着那位爷深沉城府，大约会娶个娇弱如小花的女子，思想单纯，相处不累，又不会太管束着他，又对他百依百顺的那种。
只是眼下，他的婚事没着落，自己又阴差阳错地替他挡了烂桃花，也是有些无奈的冤枉啊！
在下次巷口偶遇的时候，苏落云便委婉地跟韩临风说了此事。
当然不是抱怨的口吻，只是作为邻居，她友善地提醒贵邻，男大当婚。
若是他有了合适的姻缘，还望早些告知周遭，也免得那些世子的爱慕者们日夜惦念，一片相思无所依附。
韩临风听闻方二小姐去找了苏落云的麻烦，微微蹙眉，嘴里却道：“让苏小姐受委屈了。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寻你的麻烦。”
说完这话时，他俩已经出了巷子，韩临风原本是要上马车的，却转头问苏落云：“你觉得我该寻个什么样的妻子？”
啊？苏落云听得一愣，世子的贤妻该是什么样，她如何知道？
不过世子问得认真，她只能应付一下回道：“世子才学兼备，容姿昳丽，自然要找个神仙美眷，出身高贵，性情温良贤淑，当得起北镇王妃的……”
韩临风看她打得甚是流畅，面带得体的应酬微笑，仿佛这问跟她毫无关系。
他略微嘲讽地笑了笑，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话也没说，便上马车走人了。
苏落云不介意世子不认同自己的话，反正走的是人情世故，至于她说得对与不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是韩临风的娘，世子大可不必照着她的话来找媳妇。
不过几日后，她与陆灵秀又在渔阳公主府上打秋风吃宴席的时候，苏落云倒是听说了韩世子新的艳史。
据说世子近日又得了位江南花魁，那容貌自不必说，脚儿也是细小玲珑，将一对小绣鞋撑得精精致致。
韩世子好像很喜欢这位新欢，无论饮酒还是游街，都是带在身边。
据说那位方二小姐几次与世子相遇，世子却恍如看不见。气得那鲁国公府的的小姐仿佛夜叉附体，言语犀利刻薄，将那花魁羞辱得气哭了好几次呢。
方二小姐也是个人物，被韩临风这么下面子，也铁了心要嫁给他。
她甚至直言，自己因为脚大，名声已经被他败坏，他若不想负责，她就求到陛下那里，恳请陛下赐婚。
听说鲁国公夫人也哭着跟皇后说了此事，请她代为说和。这慈母之心惹得皇后也跟着落泪，似乎也想起了自己当初嫁渔阳公主时的心酸。
这各个府院的夫人们都暗自议论，说这位方二小姐的身上，还真有渔阳公主当年那股子疯劲儿。
搞不好，这段荒诞的姻缘就要成真的。
可惜她的眼光不如渔阳公主，好歹人家公主看上的赵栋是个昂扬男儿，立下战功赫赫。
方二看上的又是个什么草包东西？中看不中用。
看这样子，鲁国公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愿意，最后大约也得接受这个纨绔女婿了。
至于苏落云，很明显已经成了京城花边传闻里被遗忘殆尽的旧爱。
关于她的影传，没几日的功夫便消弭殆尽，没人再想起一个香料女商人那没头没尾的官司了。
京城里的红鸾星最近也是忙碌得很，除了豪门贵府纷纷红鸾星动，就是平头百姓的家里，也趁着秋日来临前，纷纷定下亲事。
待得转年开春，都是迎婚嫁娶的好日子。
苏彩笺在陆家退亲消沉一段世间后，再次重振旗鼓，听说最近又新近定了一门亲。
只是这次，不再是读书的公子，而是家里经营船帮买卖的生意人。
看来苏大爷也总结了经验。既然读书讲究的人家看重嫡庶，那么这次干脆给彩笺许了个生意人家，也免了以后东窗事发的后顾之忧。
嫁给有钱的商贾，吃穿不愁，又没有那么多臭讲究，更重要的是守味斋的许多买卖都跟这董家有牵连，一旦联姻也算相辅相成，更上一层楼。
彩笺不懂得父亲的良苦用心，去跟董家公子见面时，发现那董公子体胖如猪，立刻就不干了，只学了长姐当初的样子，砸东西摔碗哭闹着不嫁。
可惜彩笺没有落云的牙尖嘴利，懂得捏着父亲的七寸说话，只翻来覆去地嚷着董公子胖得像头猪。
苏鸿蒙觉得二女儿不知好歹，阴沉脸让丁佩给她这个缺心眼的女儿好好梳理梳理。
她若连这样的人家都不肯嫁，他干脆在自家院子寻个家奴小厮，给她婚配得了！
丁佩很中意董家。她从小过惯苦日子，自然懂得缺金少银的苦楚。这董家虽然不如陆家，却也是殷实富户，她知道自己的出身落了瑕疵，巴不得女儿早早出嫁，免得走漏风声再出什么岔子。
看彩笺这么闹，丁佩也是气得直拧她的胳膊。
最后也不知丁佩说了什么，彩笺随后便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整日失魂落魄，终于不再提退亲的事情了。
其实她若不起幺蛾子，这女儿也就顺顺当当地嫁出去了。
可是丁佩心思歹毒，居然想着诬告落云入狱。来而不往非礼也，苏落云不是打落牙齿活血吞的性子，自然要回敬继母一份厚礼。
以前她攥着把柄不说，是觉得父亲对丁佩的恩爱尚在。
丁佩的这些丑事，父亲可都知道的，若是他觉得丁佩可怜，铁了心维护，那贱籍在手，除了搞臭丁佩的名声也全无用途。
可是上次衙门口的那一巴掌，倒是让苏落云知道，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男人若生出厌弃的心思，再浓的情爱也是隔夜的馊饭，吃也吃不下去。
不过这挑破丁佩身世的事情，却不宜她来出面。
苏落云知道丁佩这几年因为偏帮丁家子弟，跟苏家的本家结缘甚深。
所以她挑拣了当初被丁佩排挤出铺子的本家亲戚，将托人辗转巧妙透风之后，便将贱籍的抄本给那几个本家亲戚送去几份了。
也就是一夜的功夫，关于苏府大夫人的身世突然不胫而走，传得到处都是。
甚至连苏彩笺乃母亲为外室时生下的隐秘，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更有甚者，谣传彩笺也许不是苏老爷的亲女，而是便宜带来的女儿呢。
苏彩笺刚刚有眉目的亲事，又是在纳礼没几日的功夫被对方客气退婚了。
人家董家说了，他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不讲究嫡庶那一套，但是不许娼妓进门的家规是有的。
商户人家的钱财来之不易，不求儿媳妇有多么貌美能干，但必须是老实厚道人家的孩子。
至于苏彩笺，人虽然还好，可母亲的出身太不堪，而且还是定亲前瞒着他们的。
所以董家的老人发话了，亲家的家事太乱，他们不敢沾染，还是算了吧。
若说上次被退亲，苏彩笺被伤了感情，那么这次被个猪头公子抢先退亲，便实打实地伤了自尊了。
这下不用丁佩掐女儿的胳膊了，气得彩笺跟丁佩好一顿闹，哭得伤心不能自已。
而苏鸿蒙如今的夫妻情谊也残存得不多了，如今日夜担忧的丑闻突然传得沸沸扬扬，居然还有心里一松之感。
这家丑宣扬出去，他就有借口遣送丁佩回乡下避风头了。
毕竟两个儿子恩科在即，若是因为母亲耽误前程就大大不妥。
虽然丁佩早前拿了他跟院使大人私隐勾当来拿捏他。
可是苏鸿蒙之后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若让个娇滴滴的夫人拿捏了，还配叫个男人？
她无非听自己闲言碎语说了几句，一个妇道人家，还能将天给掀翻了？
如今她的丑事还是被宣扬开来，若她心疼儿子，也不应该闹，自当主动去乡下避风头。
可她若不依，还想拿着他的那点子短处要挟，就休怪他不顾念多年的夫妻之情，让婆子堵了她的嘴，用麻绳捆绑着扔上马车，再押解回乡下田庄了！
他如此盘算好了之后，刚义正辞严地说了一番，指望着丁氏识大体主动回老家小住，却不知自己捅了野蜂窝。
虽然苏鸿蒙阵仗拉得大，可丁氏也不是毫无准备之人。
早在苏鸿蒙对她态度改变之初，她便趁着他睡着时，偷偷进了他的书房，抄了他拿回的账本。
另外他当初勾结院使倒卖榷易院的积压御供时，跟下游的那些私贩子有许多往来信件。
有时候丁氏进书房伺候夜宵茶水，他便随手让丁氏扔进火盆烧毁。
趁着他不注意，这些信也被丁氏偷藏了一部分。
最要命的是，丁氏还收买了苏鸿蒙的小厮，对他最近的人情往来了解得透彻。他跟哪些上司官员来往密切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什么去乡下避居？真当她是傻子好拿捏？
姓苏的这就是开始去旧迎新，若她真去了乡下，大约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寻借口休掉。
丁佩从小出身贫寒，在叔嫂的屋檐下讨生活，自然是将人先想坏几分，心眼子也鬼道得很。
苏鸿蒙这边虽然准备满满，已经套好了车马，吩咐好了粗婆子，丁氏若不愿意，便准备强扭回乡下。
可是丁佩早就在收买的小厮那得了信儿，她也老早找了人来闹场救驾了。
于是，这边苏鸿蒙刚叫了两个本家的粗婆子去按住丁佩，那边丁佩的哥哥已经带着自己的两个粗肥儿子，还有三五个酒肉伙伴来砸门了。
虽然这位丁家舅舅是个软蛋，可他养的两个儿子却是横行乡野的无赖。
听爹爹一声令下，他们闯入院子里，踹开阻拦的小厮，带人拎起劈柴的刀，将拉车的马给一刀放血撂倒了。
其他人砸摔东西高声喝骂，而这无赖大舅哥浑身蘸着马血，坐在院门口瞪眼直言，谁敢送走他的妹妹，他便不活了，白刀进红刀出，与负心人同归于尽！
苏鸿蒙气得浑身乱颤，直嚷嚷要报官拿人，像这等私闯民宅，杀马放血的，送入官府便得先挨一顿板子。
可是丁佩却冷笑着甩出一封信，又扯了苏鸿蒙的耳朵，小声娇滴滴地说了几笔数目，全是苏鸿蒙倒卖积压御供的铁证。
苏鸿蒙着实惊出了冷汗，压根想不起本该扔到火盆里烧毁的信，怎么就到了丁佩的手中，还有她说的那几笔帐又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当下他慌得要捂丁佩的嘴。
可惜这次丁佩却一把推开了他，冷冷告知，要命的把柄她已经妥善保管了，希望大爷也做好发配流放、家财充公的准备。
她生是苏家人，死是苏家鬼。他犯下罪，连累全家，大爷若被定了死罪，她也会给他收尸裹上草席子扔到坟圈子里，再带着儿女被发配流放！

第35章
总而言之,丁佩虽然自知出身不好，带累着大爷丢人，也请大爷忍着,跟她囫囵着过了后半生。
不然的话，她宁可不顾念儿女,将整个苏家毁了,也绝不要他落好！
苏家大爷一向过惯了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惯牢饭？
苏鸿蒙终于发现自己将这个平日柔顺的枕边人给轻看了。
如今他像刚认识这女子一般——丁佩看起来弱柳扶风，那眼里闪的都是搏命拼死的光。
还有那捏着他衣领子的手,是那么的用力，感觉又有些熟悉……就跟当年她挣脱三五个大汉,在红云巷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时一样。
这个女人，就是个裹着娇软羊皮的疯犬！将她逼入绝境时,她会拼尽全力扯住救命的那根稻草，哪怕一同卷入旋涡，也在所不惜！
认清了这点,苏家大老爷的脊梁骨如同被敲断了一般,只被丁佩顶在墙角动弹不得。
那一天，丁家人大获全胜,无赖大舅子切了马肉,带着人得意扬扬回转了家门。
而苏家的晚餐主菜,是一大盘子红烧马肠。
丁佩满面笑容，在三个孩子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时,殷勤地给夫君盛饭添菜,仿若平时一般温良。
一通软硬兼施,彻底震慑了苏家大爷后,丁佩知道自己还需得再降服一个人——那就是她的继女苏落云。
为何陆家守口如瓶之后,关于她出身的传闻一下子传扬得到处都是，甚至连苏家的本家族老都看过她的贱籍文书？
这背后若说没有苏落云那小贱人的手笔，她打死都不相信！
如今苏落云店铺的生意远超老店，将守味斋都挤兑得不行。丁佩也是忍着苏落云甚久了。
现在，她自觉已经捏住了苏鸿蒙的七寸，将他整治得服服帖帖，便要趁热打铁，再去教训目无尊长的继女！
这次丁佩带着自己的泼皮哥哥，还有两个侄儿的狐朋狗友一起来了甜水巷，气势汹汹地砸着苏罗云的大门。
既然不必弄那些母慈子孝的虚头货，她也懒得卖好，不一次将苏落云这小贱人整治明白了，小贱人就不知道苏家到底是谁在做主！
起初，她是打算痛快打骂一场，再让人扭了苏落云上船，扔回老家的祖宅里去！
不过丁佩的大哥却跟妹妹说了自己的心思。
他上次托了妹妹丁佩贱价买地，却被苏落云给奚落回来。
直到现在这无赖还惦记着苏落云手里的田产，另外她手上的铺子也是进钱如流水。
若将这样的俏姑娘丢回到乡下未免暴殄天物。他不介意她瞎，一会大闹起来，正好让大儿子寻机会将她拖拽进内室，待扯烂了内衫，将肚兜拿在手里给围观的人看，岂不是人财两得？
到时候，为了顾全清白名声，苏落云便得嫁入丁家，他不介意这倔丫头寻死觅活，只要她的嫁妆田产铺子入了丁家，她就算寻根绳子上吊，都无所谓。
他说完这点盘算后，丁佩倒是看了兄长一眼，觉得还是兄长够坏，自己竟然没想到这法子。
苏大爷已经被她彻底拿捏住了，胡家的那个混不吝远在天边。苏家小院里只要瞎姐幼弟一对，就看谁还能维护这个瞎女！
只不过那日苏家杀马的事情，一早就借送东西的老管家之口传到了甜水巷。
苏落云对下人不吝啬，除了给各个高门贵府的管事使钱，对大宅子的管家也是论着年节大大红包偷偷供奉着。
管家乐得两边卖好，于是有要紧事儿，也都跟甜水巷通气一声。
苏落云听到了丁家的无赖舅舅上苏家来闹的时候，心里就是一翻。
依着她对丁佩的了解，这个女人若撕破了脸，绝对还能再干出些人想不到勾当。
所以当日，她便让田妈妈找到相熟的老乡，新雇了三个年轻体壮的小厮看院子。
虽然小院子里压根没有多少粗活，可是苏落云宁愿白烧银子也图个心安。另外她还让下人们买了一缸的菜籽油，就放在院子里，旁边架着大锅，下面备着粗柴。
香草一直闹不明白小姐这是为何，直到这天丁佩带人来闹时，才通晓其中的玄机。
那些人开始拍门的时候，田妈妈已经将粗门栓拉上后，又慌忙让做粗活的小厮拿了几条粗柴顶立住大门。
只是这点伎俩丁氏半点没看在眼里，她甚至都没下小轿，只悠哉坐在轿子里，听着两个侄儿带着人一边砸门一边破口大骂。
甜水巷的门原本就年久失修，哪里禁得住人捶？待踹了一会，那门扉子就被踹裂开来，咣当一声就被踹倒在地。
可惜他们拍门的时候，苏落云已经吩咐香草她们烧了一大锅的热油，只待人往里冲时，便用盆舀着热油往外洒。
这是她听舅舅讲北地战事时学到的法子，只要热油足够，千军万马也被烫成炸油皮！
用苏落云的话讲，这等私闯民宅的狂徒不必手下留情，就算都烫死了，也由她顶着！
那些泼皮们收了丁氏的好处，又在苏家刚刚大展神威，正是耀武扬威的时候。
可惜遇到滚烫的菜油立刻现了原形，一个个被烫得吱呀乱叫，纷纷做了缩头的龟，往别人的身后躲。
毕竟只是一二两银子的好处，就算再贪财也不至于用命来搏！
既然不好进去，那就只能在嘴上惩下威风，于是那些泼皮们将那些乌烂的脏话开始往苏大姑娘的身上招呼。
甜水巷子里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泼皮们骂得兴起，却不知甜水巷旁贵邻的起居时辰。
这个时候，正是外出夜饮归来的世子爷补觉的光景。甜水巷里污言秽语闹得厉害，隔壁的青鱼巷后花园子也不得清净。
当韩临风起身站在墙头探看了芳邻这边的动静后，甚至没有说什么，只是递给庆阳一个眼神，庆阳便心领神会了。
庆阳方才听了一会，也是气得不行，觉得一帮泼皮欺负个眼盲的姑娘实在不像话。
等小主公示意之后，他立刻带了三五个侍卫，操着短柄的木棍一路来到甜水巷，也不言语，按住人后，便照着那些泼皮的腮帮子打去。
尤其是那丁家舅舅，还想要往妹妹的轿子里躲，却被自顾不暇的丁氏一脚给踹了出来。
于是他又被庆阳按住，几下子便被打成青紫猪头。至于其他的泼皮也是槽牙乱飞，满脸血花飞溅。
韩临风的侍卫们都是从梁州带过来的。他们还是少年时，便跟着同样年少的韩临风在北地闯荡，一个个身手了得，对付几个市井无赖那是绰绰有余。
丁家舅舅被打得脸如猪头，两条腿也被打骨折了，跟他两个儿子惨叫的声音如同杀猪。那丁佩的轿子被两个侍卫一脚踹翻了，她也狼狈跌出了轿子。
那些侍卫都像杀人的屠夫。丁佩吓坏了，让婆子搀扶着慌不择路，一脚迈进了苏家小院子的门槛。
恰好田妈妈又舀了一瓢热油出来，她眼花，没看清人，又或者是看清了，却故意照着丁佩她们一瓢泼了过去，
这下，烫得丁佩和赵妈妈又是一阵杀猪惨叫。
庆阳教训完人后，看了看巷子里探头探脑的几户邻居，刻意高声说道：“哪里来的泼皮，难道不知道北镇世子府就在临近？我们世子刚刚睡下，就被你们吵得惊醒，下次敢再来闹，我就用火钳子扯了你们的舌头！”
他虽然是来帮衬苏大姑娘的，却不好直说，只借口他们扰了世子爷的美梦，名正言顺地打他们一顿！
待那些泼皮被后赶来的官差押解拖走后，苏落云才听香草说，那丁氏被热油泼了以后，被丫鬟和轿夫搀扶，都没有顾得上哥哥和侄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那样子，半边脸都被油泼了，应该是急急赶去就医了。
苏落云让香草包了银子，亲自出门想要酬谢义士。
不过庆阳踢了踢满地碎牙，推开了落云递过来的银包，解释道：“真是他们惊扰了世子休息，并不是特意给小姐您解围的，这银子便不必了。”
庆阳不想苏小姐误会世子特意来英雄救美，生出感恩情谊，再来个以身相许。
他家世子最近的烂桃花实在有些多。那方家二小姐萎靡一阵子，居然又眼巴巴地缠了过来，还几次堵了小主公的路，将小主公带着的女伴骂得泪花连连。
若是这位苏小姐误会了世子，再情根深种，那他就罪孽了。
听庆阳这么一说，苏落云也不好强要他们收下，不过灶上正好有她给弟弟熬煮的银耳梨汤，于是叫香草端了几碗给庆阳他们解解渴，毕竟打人也是很累的，正需要润润喉咙。
庆阳这次没有客气，谢过小姐后，咕嘟嘟连喝了三大碗，期间落云嘴甜，自是又夸赞了庆阳男儿气概一番，听得庆阳也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等他跟苏小姐闲聊了一会，再回府时，发现世子还站在院子的高墙边。
他连忙跟世子回禀了当时的情况，还特意告知世子，自己已经避嫌了芳邻，绝对不会让苏姑娘误会什么。
“好喝吗？”待庆阳说完，世子突然慢吞吞问道。
庆阳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啊”了一声。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世子是问他苏家的梨汤好不好喝时，世子已经不待他回答，冷着眉眼，挥动长袖大步离去了。
庆阳无奈摇了摇头，世子方才的反应可真怪！活似孩童没得到本该赏他的糖……
再说落云这边，等庆阳领人走了，她吩咐小厮打水冲刷门前的油污和血迹，便闭合上了房门。
这次丁氏敢上门来闹，本就在落云的意料中。
不过落云有一事情却想不明白：眼看着父亲对丁氏的情爱渐少，打骂起来也不顾念情谊。所以她才将丁氏的隐情一点点透出来，待舆论起来后，再将贱籍的抄本透给了苏家本家族老。
现在正好是锦官和锦城两人将要秋考的时候，再加上彩笺的婚事又泡汤了，父亲若是想要顾全苏家，就只能先料理了丁佩。
就算不能直接降妻为妾，也得先将她送到老家的祖宅再说。
可丁佩居然变本加厉，将苏家里外闹得不可开交，大有给苏鸿蒙立规矩的嫌疑。
这让苏落云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琢磨着是不是那丁氏拿捏住了父亲的什么把柄？
再说那落荒而逃的丁氏，原本是想来甜水巷按住继女，让她不能再张狂。
没想到斜刺里冲出个没睡好觉的北镇世子，将哥哥和侄儿打得满地找牙不说，该死的田婆子还用热油泼了她的。
她虽然用袖子遮挡了一下，可半边脸还是被烫起连串的大泡。
偏偏这事儿还不能告官，不然又要扯出北镇世子打人的的官司。
那位爷可是在府尹大人堂前一坐，动动嘴皮子就要打人板子的。
总之，丁佩不但没有找回面子，还丢了里子，只能灰溜溜回去。
等回去后，苏鸿蒙从丫鬟的嘴里听到了大女儿的泼辣，竟然有些欣慰。
苏家家门不幸，让个窑姐儿拿捏住了，得亏他还有个泼辣不好欺的大女儿！
看着丁佩那红艳艳的半边脸，苏鸿蒙甚是解恨。
丁佩却不干了，跟苏鸿蒙好一顿闹，直说让他去教训女儿，让她言行谨慎，不可与北镇世子有沾染。
今日那韩世子又出来护短，备不住他们俩个真的有什么首尾。
韩世子可是人家鲁国公府小姐看上，若是苏家女儿不识好歹，他这个小小榷易院的库使估计也当不安生！
另外他也得跟女儿将话说透了，让苏落云敬着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然的话，大家都别想好过！
自从苏宅杀马之后，苏鸿蒙算是被丁氏拿捏死了。现在有时候，他夜里睡不着时，都想一把掐死枕边人，彻底解了自己的桎梏。
可惜他没有杀人的胆子，只想求个家宅安宁。若丁氏所言为真，贱籍真在苏落云的手里，那就好办了。他跟落云说了其中的厉害，让她老实点，别招惹丁氏就好了。
所以苏鸿蒙又来到苏家小院，径直拉着落云在书房密谈，单刀直入就管她要丁佩的贱籍页子。
苏落云怎么会交出来？她当初给出去的也都是抄本。所以只推说自己没有，反问父亲，她母亲当年是不是因着他私养了丁氏这事儿，被活活气死的？
母亲成婚多年无子，又与夫君经常别离，直到成婚多年后，才生下儿女陪伴，所以取了诗句“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意境，给自己的一双儿女分别取名“落云”“归雁”，只盼着每日都能收到夫君的云中落下的书信，盼着他如归雁早日归来。
可她哪知道，自己日夜盼望的夫君居然在蜀地锦城要养了外室。
那丁佩也够气人的，非要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叫“彩笺”。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就算那胡氏收了夫君的雁足捎书，也不过应景的一张纸罢了。
真正浓情蜜意，添着风采的情笺，可都在丁佩的外室宅院里呢。
母亲当年就知道丈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女儿，若她听到那私生女取名叫“彩笺”，心思细腻的她该是何等难过？
依着丁佩的心机，当年还不知用了哪些手段恶心母亲。可怜母亲产后体弱，死去的时候也羸弱得不成样子。
只是那时，她太小，不懂得母亲心里的苦楚。而现在她也是懂了，也越发地痛恨父亲的无作为，无担当。
苏鸿蒙也知道如今在大女儿的面前立不出什么威严，干脆一咬牙，便将自己做的那些私隐勾当说出来了。
落云虽然一早便猜到了父亲可能被丁氏拿捏了什么把柄，可也万万不想到居然是这么可怕的内幕。
那一刻，真是五雷轰顶！
她气得手又不自觉捏成了拳头：父亲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倒卖榷易院积压的御供？
他难道不知这罪不光自己杀头，还要带累全家老小吗？难道母亲当初为他赚下的金银还不够吗？
苏鸿蒙说完了之后，看苏落云茫然瞪眼的样子，也知道她被吓到了，不由得叹气道：“我知道你心肠硬，也不愿意管家里的事儿。可是我真落罪，你和归雁也难自保，所以为了一家子的安宁，你且让让你母亲，别跟她斗了，带累着我也跟着吃官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苏落云已经拿起滚烫的茶盅，朝着爹爹说话的方向狠狠掷去！
苏鸿蒙没有防备，正被砸个正着，烫得他立刻叫着起身，一边抹着满脸的茶沫子，一边怒喝：“你疯了？”
苏落云其实恨不得再烧一锅热油，亲手往父亲的脸上浇：“什么乌烂货色，也配当我母亲？亏得你还能说出别让人带累你的话来！你自己已经将半个脑袋塞在了镰刀下了！我娘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种没担当，贪心眼的男人！前脚死了正妻，后脚便娶了娼户入门，现在又因为贪婪短视犯下如此王法，偏还被人拿捏住了……生而为人已是辛苦，我为何要有你这样的父亲！”
她喊出这话时，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一刻真恨不得立刻投胎转世，离开这个糟污的俗尘！
换成平时，苏鸿蒙早就一个耳掴子过去，教训女儿目无尊长了。
可是眼下，他理亏，还得求了女儿息事宁人，所以就算被女儿骂得肝胆生火，也只将老脸涨成猪肝，瞪眼道：“小点声！我还是你父亲，哪里由得你撒野教训我？反正出了这事儿，大家都落不了好。你将丁佩逼急了，她泼辣起来，可是要将整条船都掀翻的。”
他说完之后，苏落云也不回话，茫然的眼一眨也不眨，面无表情，泪水却一直安静而大颗地不断滑落。
苏鸿蒙也悔不当初：“我是一时蒙了心眼，这才倒卖了榷易院的一批积压。这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大人们心照不宣的隐秘。”
每年各地朝奉的贡品都是超过定额的，除了乳香珠、黄金蚕丝这类稀罕物有些紧俏，不够分配外，其他的好东西大都能剩下。
只是天子贡物，若是皇帝不发话赏人，就是放坏放烂了也不能私自处置。
榷易院的那些老油条们都知道内里的关卡，只待每年开春时，新的贡品到来时，借着清理库房，联合内侍监的人，瞒报少报，再私自买出些不要紧的布匹锦缎，还有药材一类的物件。
这些东西少了也不要紧，只算作虫鼠啃吃，受潮发霉就能销账。到时候卖了的钱，按照人头大小分配，大家闷声发财，天下太平。
苏鸿蒙当初领了差后，长袖善舞，很快就跟诸位院使大人打成一片，为了讨好上峰，他又主动领了这差事，宣誓忠心。
也是他的门路广了些，今年私卖的库存数额甚大，得的银子也多。
若不是他的家事不平，被丁佩刻意收集了罪证，原也相安无事，不会起什么波澜。现在他是瞒上也瞒下，不敢让上司知道自己家里起了惊雷，只求按住丁佩，别让她起幺蛾子。
想到这，苏鸿蒙觉得是自己将事情后果说得太大，吓着女儿了。
她一个小姑娘不经事，难免将后果想得太严重。
于是苏鸿蒙又放缓声音道：“这事儿，院使大人他们也不会声张，可若走漏了风声，这个节骨眼，只怕被有心人大办特办……上司若知道我后院起火走漏了风声，只怕会先严办了我！你不要惹丁佩了，都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落云没想到父亲这个节骨眼了，还想要和稀泥。
她抹了抹脸颊的泪，冷笑道：“只怕苏家的好日子是到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丁佩不说，也没有什么天下太平！你倒卖的那批御供应该不是小数目，一旦追查，我们苏家的子弟都要跟你发配！”
苏鸿蒙现在也是后怕不已，奈何错事已经犯下，又没有神仙后悔药可吃。如今他想到自己要受了婆娘的钳制。被女儿泼茶痛骂都不敢教训，这心里也是窝囊极了。
最后苏大爷竟然哽咽一声，当着女儿的面哭得老泪纵横。
他这一哭，苏落云倒是哭不起来了。
她将手帕子扔给了父亲，深吸一口气，又问：“如今榷易院的账面，可都是你在做？”
苏鸿蒙如今在女儿面前全无气场，只能老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要我做假账？我虽做着账面，可是还有另一位库使与我对账。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苏落云冷冷道：“做什么假账！你是嫌着被人拿的短处不够多？你将流程给我讲讲，我再想想，还有什么补救法子。”
苏鸿蒙抹了抹脸上的茶叶沫子，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太不知天高地厚。这些官账上的事情，她一个黄毛丫头，能懂个屁！

第36章
苏落云却不管父亲的泄气话,只细细问了父亲倒卖御供的流程，略想了想道：“按照道理，榷易院的御供库存就算剩下过期,也不可倒卖，而是直接销毁……”
她又想了想，笃定道：“我曾听陆灵秀说过,她祖父那会,赶上饥荒天灾，榷易院派人去祖宫内请旨，然后让她的祖父找寻门路,将本该销毁的御供锦缎售卖,然后直接拨银子入户部，算作天子施爱众生。现在山西闹着灾荒,北地也是战乱不断,父亲不妨将银子吐出来，再说服院使去向陛下请命,只要得了陛下的旨意,这批御供就可算作奉旨售卖。到时候，你拿银子走账，充到户部里去，这件事儿也算是落地了。”
苏鸿蒙听得都要笑了，瞪眼低声道：“我才拿多少银子？那大头都被院使,和其他的库使分了,甚至还有一部分给了内侍监的公公。我愿意吐出到嘴的肉,他们愿意吗？”
说着,苏鸿蒙又在地上绕走了几圈,拍着手道：“难道你还要我跑到诸位上司的府宅,说我的夫人和女儿都疯了，宅院内斗得要将榷易院的天给捅漏了不成？我现在连夫人要挟我的话都不敢露，只怕上面的人连我一起咔嚓了！你呀，也是太天真了！”
落云却语调不变道：“我没说要大人们拿钱，我的意思是父亲你拿出钱来，将所有的窟窿全都填平。”
苏鸿蒙听到这，不由得蹦了起来，压着嗓门嚷道：“你疯啦！你知道这一笔究竟是多少银子吗？我全填了？那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苏落云不为所动，冷声道：“守味斋经营这么多年，绝不会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来。父亲罔顾国法在先，若是能免牢狱之灾，罚些银子进去不也是应该的吗？与其一直忐忑不安，被人拿捏着七寸，不如花钱免灾，绝了后患。”
要苏鸿蒙拿钱，是跟拿命一样的。他虽然知道女儿说得有理，这法子也不失为补全的法子。
可是要他真的出血，真是比死还难受。
苏落云深知父亲的脾气秉性，也知道若不是触到痛处，很难让他下定决心。
想到苏宅管事给她透的话，落云冷笑了一声又问：“丁氏这次叫你来，只是简单敲打我的？难道没有别的话？”
苏鸿蒙被女儿这么一问，说话又有些支吾，迟疑道：“哎，丁氏也是在你这吃了大亏，心有不甘，便跟我说，想让你嫁给丁家舅舅的大儿子……”
说完这话，他看见女儿又端起了茶杯，赶紧后仰，生怕女儿又一杯热茶泼过来。
不过落云并没有泼，只是举杯孤咕嘟一口饮尽，然后慢条斯理道：“如今我的瘦香斋生意还算兴隆，丁家若娶了我，还真是娶了聚宝盆。只是人的肚肠都是越吃越贪。也不知我这个继表妹够不够丁家兄弟的胃口，彩笺的婚事还没着落，干脆许个她二表哥得了。爹爹你的年岁也大了，估计活不过丁氏。等你伸腿闭眼的那日，只怕我们苏家的铺子都改姓丁了……就不知道丁家舅舅会不会体恤苏家的三个儿子，给他们剩下点残羹剩饭……”
落云说得慢慢悠悠，可惜苏大爷的眼前，已经出现了灵堂棺材前，他三个儿子被丁家混账两兄弟轰撵的画面了。
依着他对那丁家无赖的了解，落云的话可不是危言耸听！
还真当他不知道，丁氏一直偷偷接济娘家，原也不过小打小闹，如今捏了他的把柄，就要狮子大开口了啊！
如此一比较，若能解了丁氏的辖制，就是舍出去座金山也值了！
最起码，不会叫彩笺，还有锦官锦城被这个娘亲给拖累了，不然的话，光是丁家舅舅的德行，就会一家子吃定他一辈子！
苏鸿蒙就算不做官，还有万贯家产，赔进去的银子，日后再赚。可若是一旦东窗事发，不光是妻离子散，所有的家产还是要没收充公的。
其实这些，苏鸿蒙心里也想过，只是从来没有如女儿这般细致有条理地将利害关系摆开了来说。
如今，被女儿这般细劝，他终于痛下了决心。
女儿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与其总是被丁氏这么要挟着，不如解了头顶的三尺利剑，然后再甩脱了那心思歹毒的婆娘。
可是女儿的法子还是有些不周瑾，这请示陛下的事情，又该如何办？
苏落云的心里却已经有了章程：“每个月，宫里不都是派人与你对账吗？你门路广，多使些银子，只说你想立功求官，可不得院使的重用，便想走走路数。只要能买下他这张嘴。回头，你再跟院使大人说，上面不知怎么似乎得了消息，过些日子恐怕要来查账。院使大人必定心慌，你再表示一下，情愿替大人分忧，填补了账面。这样一来，院使主动跟宫里请命，你出银子，院使大人露脸，皆大欢喜，也算卸了炸雷。”
苏鸿蒙听着，觉得这倒不失为个法子，只是要想做成，必定又要舍出许多人情银子。
想到要拿出那么多的钱银……苏鸿蒙又是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走出甜水巷的时候，腰背佝偻，脚步也沉重了许多。
父亲走了以后，苏落云却没有长出一口气。
私卖御供，这事儿其实也可大可小，端看找的人对不对门路，外加银子使得小不小气了。
只要苏鸿蒙想清楚了，肯出银子平账，这种替陛下解忧的好名声，院使们也乐得其成。
父亲若解了这档官司的忧困，一定是要大出血了。依着他的性格，绝不会轻饶了丁佩，可不再是送到乡下这么简单。
到时候，她那位继母算是将路走死了，好日子也终于要到头了。
可是她又太了解这位苏家大爷，就怕父亲剖腹藏珠，把钱财看得比命还重。
往后的几天里，她还得勤督促着父亲，让他莫要变了心思。
想到这，她不觉得心腹有些淤积存气，便起身踩着地上新铺的卵石小路，去院子里散散步
只是刚出书房门口，她突然嗅闻到一缕淡淡的樟木根香。
落云疑心门口有人，便开口问询。
正好香草送走了苏大爷刚刚回来，看着大姑娘对虚空说话，便道：“大姑娘，院子里没别人，您在跟谁说话呢？”
苏落云愣了愣，突然想到前两天世子府刚派人给归雁送来了些香，也许弟弟点了香，散在门前。
不过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些，只能盼着父亲早点了结了官司。
待官司了结，她还要劝父亲不要太执着官位，早点推了榷易院的差事才好。不然依着他的为人处世，迟早要爆出更大的惊雷，连累了她和弟弟。
那苏鸿蒙起初还好，真的很积极地跑这事情，可没几日的功夫，便没了动静，就连苏落云去守味斋找苏鸿蒙，他也推说不见。
后来还是苏落云堵在了榷易院官署的门口，这才堵住了苏鸿蒙。
苏鸿蒙见甩脱不得女儿，只能将她拉到了附近的茶肆，寻了僻静的雅间说话。
“丁氏那婆娘当时也是气急了，回头来跟我痛哭流涕，直说她是怕我不要她，才那般行事的。若能安稳过日子，谁愿意沾惹腥臊，难道她盼着我家破人亡，然后一家老小要饭吃吗？她说了，只要你已经晓得其中的厉害，不再在人前拿她的出身说事，让锦官锦城好好考学，她可以既往不咎，绝不再拿这事要挟我……置于你说的法子，那算什么法子？是另一种倾家荡产罢了！”
苏鸿蒙说这话时，一脸轻松，不见那日来找女儿的惶恐不安，一副“此事到此为止”的口气。
原来他那日回去后，便找了账房拿账本子拢账，账面的银子不够，就得卖地卖铺子折钱。
他这么折腾，丁氏自然听到了风声，挑着细眉问他要闹哪样时，苏鸿蒙倒是硬气一回，说自己要卖家产填窟窿，将倒卖的钱数全都填上。
丁氏一听，冲过去便将账本地契抢了过来：“那丫头疯了，你也跟着疯了？竟然听她的馊主意？”
丁佩拿短处要挟人时的狠劲儿至此消弭了大半，顶着烫伤的半边脸，梨花带泪，哭着问苏鸿蒙，真当她是心狠的人，要整治得苏家不得安宁？
但凡苏鸿蒙真心待她，她都会一心帮衬折苏鸿蒙壮大家业，哪会干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苏落云出的招也太蠢了，难道就为了不落下把柄，就要散掉苏家大半家财？
丁佩这么一示弱服软，苏鸿蒙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难道真为了“万一”就要折出大笔的钱银？
再说，这贪墨了御供的钱银，又不是他一人独拿，凭什么要他填银子，再叫上司去请功买好？
不过他心里起了犹豫，可面上却将算盘吧啦得山响，吓得丁氏以为他真要卖地赔钱，只是软话服软，直向老爷赔不是。
她当初也是算准了能吓住苏鸿蒙，这才大闹一场，又不是真的想鱼死网破。苏鸿蒙若真卖家产赔了公账，她的儿女岂不是少了大半家业。
于是丁佩重新捡拾起一贯的温柔小意，又叫来丁家哥哥赔不是，总算叫苏鸿蒙顺气一些，就此偃旗息鼓。
丁佩觉得自己拿捏了苏鸿蒙的这场大雷，也足以威慑苏落云那小蹄子，就此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过个的便是了。
而苏落云现在也算闹明白了苏鸿蒙又想和稀泥，稀里糊涂混过去的心思。
他说得万无一失，可能吗？看父亲这意思，也压根不想请辞公职。
今年他替人倒卖了御供，难道明年就能洗手不干？年年如此，习以为常，一旦东窗事发，岂不是更要倾巢无完卵？
落云还想劝诫父亲，可是苏鸿蒙却不愿意听：“好了，我管不了你，你向来主意大，能做自己的主，但休要想着掌管全家。以后你自过你的，没人再招惹你，你也行行好，莫要搅合了苏家的正经日子！”
听丁氏说苏落云好像指使胡雪松收集她的丑事，苏鸿蒙也恼了这女儿。
说到底，都是苏落云不省心，先来招惹继母，这才闹得家宅鸡飞狗跳。他那日也是被灌了迷药，被个黄毛丫头言语惊吓，竟然失心疯要卖家产填窟窿。
就此他做个和事佬，止了两边纷争，大家不就可以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了吗？
苏落云还想再说，却别苏鸿蒙不耐烦地轰撵了出去。
当她出了茶肆时，正午的阳光猛烈倾洒全身，可是她的心却冰凉一片。
心里发烦时，落云连铺子上却懒得去了，径直回了甜水巷，让香草出去后，倒在床榻上辗转片刻，又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来。
最后她起身来到了院子里，坐在葡萄藤下想要消散一下心里的郁气。
“怎么了，看着这么不爽利？”
当熟悉的男声从墙头传来的时候，苏罗云不用眼睛都知道，隔壁的贵邻又站墙头找猫了。
上次她分给庆阳他们梨汤的事情，也不知怎么的，居然被世子知道。
第二天她再熬煮时，世子爷便借着找猫的当口，站在高墙上也管她要了一碗喝。
他的院子那么大，离苏家小院近的院墙只有那么一小段，不知他家的猫和主子为何都垂青苏家小院。
她心里正烦，也懒得指正他的僭越，更懒得人情世故，所以只起身略微福礼：“阿荣没过来，请世子去别处找找……”
说完，她又坐回在躺椅上，一下下拍着蒲扇。
今日这冷屁股倒是不装了，平日里的热络果然都不甚真诚。
韩临风也知道她萎靡的原因，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你父亲不听你的话了？”
听了这话，冷冰冰的芳邻终于欠了欠身，突然站了起来，笃定问道：“世子那日……偷听了？”
她想起了书房门前的一缕香，看来她的直觉没错，他当时真在门外偷听了！
还说什么彼此信任，绝不派人监视着她？简直是放屁！
不对，世子说得对，他的确没有派人监视，而是他老人家屈尊纡贵，亲自趴墙根偷听来着！
韩临风能扮纨绔，任人误解嘲讽，显然脸皮也足够厚重，就算被芳邻戳破也面不改色，语气平和道：“小姐与苏先生那日说话的声音略高了些，在下无意听了几句。”
苏落雨也懒得提醒他，自己家的书房离这院墙远着呢，只屏息等着他说出来意。
不过韩世子似乎并无要挟之意，只是继续道：“若是小姐遇到难事，不妨跟在下说说，说不定我会想出法子，解决了小姐的后顾之忧。”
那日，他也是被落云的怒喝声勾起了些，好奇心，站在苏家书房外略听了听。
这个盲女对父亲恨铁不成钢的哭诉，让闻者不能不动容。韩临风闲来无事，便打算开解一下芳邻。
苏落云微微苦笑，她绝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一日，满心的忧虑不能跟家人述说，却要跟隔着墙院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的男人掏心窝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不过他既然都偷听了，说一说也无妨，于是落云便简单说了自己规劝父亲填银子，而父亲反悔了的事情。
韩临风听了她说完，却笑了一声，道：“你一个这么大的姑娘，经的事儿也不会很多，怎么能想出这个填银子的法子来？”
落云以为他也在暗讽自己呆蠢，用自家的钱银填窟窿，便闷闷道：“我只是想着既然做错了事情，当然要尽心改正。哪有犯了错，却不用付出代价的？只是父亲觉得用钱银买这份心安理得不值当。我就算卖了田地店铺填补了他今年的窟窿。也备不住他来年继续这勾当……若是他落罪入狱，儿女们得流放发配，归雁不能恩科，这几年的努力便尽付东流水了……”
说到这，落云又是一阵的气闷。说完，她便想起身回屋，让世子一个人在这找猫。
不过韩临风悠悠一句话，却绊住了她的脚：“也许……我有法子帮你……”
落云闻言猛然抬头，朝着男人说话的方向道：“世子，您的话当真？”
不过，他并无官职，一个毫无实权的散人，如何有法子扭转乾坤？
对于她含蓄的质疑，韩临风却淡定道：“你没听说过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吗？若多看些史书，你会发现许多左右乾坤的历史，往往都是小人物改写的。我虽没什么权，却不巧与宫里的一些小公公们有点私交……”
说到这，他转了话题又道：“依着你的法子，得让陛下下旨榷易院卖积压御供才行。若陛下开口，不用你父亲痛下决心，只怕整个榷易院都要鸡飞狗跳地去填账。宫里那边，我能帮你疏通，不过你得告知我榷易院今年挤压库存的账目，这样我也好心里有数。”
苏落云知道他并非头脑空荡的草包，既然这么说就是心里有章程了。
至于榷易院那边的账目，她得想想法子。
苏落云不再问，只是冲着墙头道：“不管怎么样，我当先谢过世子，这份人情，日后赴汤蹈火，一定偿还……”
韩临风垂眸淡淡道：“若真有需要小姐帮忙的事情，在下不会与你客气的……”
落云听了这话，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违法乱纪的勾当，民女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可惜这么一补充，感恩的真情大打折扣。伴着世子的一声轻笑，院墙那边再一次无了声息，看来世子来去如风，应该走得甚远了。
这墙头盟约定下后，第二天，苏家的孝女再次出街，拎着大大的食盒子给自己的父亲送饭去了。
当然这饭也得有些名堂，自然是不孝女儿为前些日子的口不择言向父亲赔罪。
苏落云这次买的二十两银子一小坛的金波酒。
敲开泥封，酒液金黄，再加上里面调配了檀香、蔻仁不下数十种药材，那真是香飘百里。
苏鸿蒙虽然不差钱，却也舍不得总买这么奢侈的酒。看来落云是真心认错，下了血本赔罪。
他这两天需要做账，一直没空好好畅饮，连吃饭都不应时。
他原本就酒瘾发作，再看见好酒登时不能忍。
这一贪杯就多饮了些，被女儿的丫鬟扶上公署内室软榻小憩。
落云等到安顿好了鼾声大作的父亲，便冲香草摆了摆手。
香草心领神会，在推挤如山的账本子里找寻开来……
等苏鸿蒙一觉醒来时，女儿已经不在了，问起小吏，说是带着食盒子走了。
他伸着懒腰，看看时辰不早了，便准备回家休息，这第二日正好是休沐。
待到第三日回到公署继续做账时，他才发现一册本年的御供库存账本子，怎么也找不到了……
不过偷窃账本子的女贼准备将账本递给隔壁贵邻时，再次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的那个爹，真的不适合官场。
既然他早先被丁氏偷了密函，居然还是毫无防备，又被她偷了账本子。
若是再让他在榷易院呆上几年，全家喜提牢饭，完全不成问题。
只是她心有忐忑，不知韩临风是不是在诓骗她。
她也心知，若是耍弄心机一类，自己也完全不是那男人的对手。
就在她靠在墙下愣神的功夫，忽然听到奶奶的猫叫声，然后有一小团毛绒被人贴在了她的脸上。
苏落云看不见，差点就惊叫出声，直到嗅闻熟悉的香气，这才道：“世子，你要吓死我？”
韩临风将手里一只刚断奶的小猫交到了她的手里：“这个是阿荣的妹妹生的，阿荣是当初蓟国公府的公子送给我的。今日大公子又送了我一只，正好给你。”
苏落云一愣，她虽然看不见，可是听香草说过，阿荣可不是土猫，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鸳鸯眼狮猫。
这样的猫儿都是进贡宫廷的贡物，除非达官显贵，不然难得一只。
他现在交到自己的手上的这只，跟阿荣一样，都是猫毛绵软而且长。
如此名贵之物，他为何要给自己？
韩临风适时解释道：“苏公子说，府上书房似乎有耗子，我有了阿荣，不想多养，正好放在你府代养，怎么，不愿意代劳？”
落云微微苦笑，能用贡猫来抓耗子，这是何等豪迈大气？
不过世子委托，不能回拒。
眼下她正有求于韩临风，别说一只猫了，就是领来头狮子也照养不误啊！

第37章
不过代养可以,丑话得说在前头。
落云将猫儿搂在怀里，迟疑道：“这等活物，难免会有病、逃脱时，民女虽然会加倍小心,可若是养没了,世子不会怪罪我吧？”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为何要怪你？”韩临风垂眸说道。
落云听了,倒是露出了这几日来一抹难得的微笑。
她的那一双眼,平时显得清冷不容人接近，可一旦笑起来,浓黑弯长的睫毛，衬着两道钩月,看上去可爱极了。
韩临风低头看着少女用脸颊轻轻磨蹭着小奶猫的毛儿，那心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磨蹭得痒痒的。
等他回神时，才发现自己长臂半抬，差一点就抚向她另一侧的粉颊……
他皱眉看了看自己半抬起的手，似乎有些惊诧于自己的失控,硬生生转了弯儿，抽走了她手里的账本,跟落云简单说了声告辞之后，他便翻身上墙了。
苏落云并不知世子方才的失态，只是抱着猫儿叫香草去寻些羊奶来,又自言自语道：“既然你浑身雪白,就叫你阿雪吧！”
而墙的另一边,庆阳等着世子从墙上跳下来时,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道：“世子……您是不是看上这位苏小姐了？”
他虽然是粗心的汉子,可也察觉出些不对——世子就算可怜这位盲姑娘，也照拂得太多了吧？
且不说世子原本就不是个能主动讨好女人的，就算他平日里对着那些倾慕他的侯门小姐们，也没有这般细心周到。
可只因为那日世子在院墙这边偷听到苏姑娘逗弄阿荣，说她若也有只猫儿，冬日抱在被窝里一定甚暖。
庆阳也听见了，都忘了这茬子了。结果隔了几日，世子就特意跟蓟国公府的公子要来了这只刚刚断奶的猫儿，眼巴巴地跟人送去了。
庆阳觉得小主公也是心里寂寞太久，似乎动了凡心，有些喜欢上那个瞎姑娘。
他不得不出言提醒，希望世子明白这段私情，有许多的不妥。
韩临风听了这话不由得蹙眉，脚步也微微一顿：他并不觉得自己对苏落云动心了。
他与她，无非是多了些凑巧，他又对这盲女生出了几分怜悯而已。
那不过是个身世可怜，努力活得有些尊严的女子罢了。
韩临风不是爱看才子佳人风月话本子的闲人，也很清楚自己将来应该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隔壁的女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匹配。
庆阳提醒得对，他似乎沉浸在这类岁月静好，闲适的胡同生活太久了。
“庆阳，你想多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说完这话，韩临风长袖翩然，大步走向书房。
庆阳跟在小主公的身后，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清楚世子的为人，是个自控力极强的人。
小主公既然说他想多了，那就是不会跟苏家小姐再有沾染之意。
再说苏落云，她一直心悬着的事情，倒是很快就有了进展。
据说陛下跟年轻的子弟一起宫内蹴鞠的时候，也不知谁突然提及了山西灾荒，说到国库空虚，无力填补时，又不知是谁扯到了以前魏宣帝在时，下旨售卖积压御供的事情上来。
这件事当时可是为百官称道，一直夸赞先帝圣明。
魏惠帝为山西的灾荒，也是心烦甚久了，没想到跟一群孩子玩耍，倒是灵光一闪。
那日陛下玩了一半，便散了场子，然后他兴匆匆回到御书房，挥手叫了榷易院的人过来，询问着御供库存的事情。
那主管的院使大人被皇帝叫去问话，心里忐忑，推说陛下问得突然，他还来不及查看账本，反正一问三不知，说得模棱两可些。
说来也真是巧了，就在这时，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正在给皇上整理各部呈递上来的奏折，结果在榷易院呈递上来的奏折箱盒子里发现夹带了一册账本子。
这一看就是榷易院的文官马虎，将账本子夹在奏折里，装箱子就交上来了。
当小太监将账本子好心还给院使大人的时候，大人的身子抖得十分厉害。
他可不觉得这是巧合，疑心陛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用账本子敲打，故意试探他。
当陛下和蔼问他，今年的御供库存多寡，又能卖多少银子的时候，院使大人不敢瞒报，只一五一十说了实数。
陛下听了很是满意，让院使快些落实此事，将卖掉的银两尽数交给户部赈灾。
不过陛下其实也很奇怪，最近的天气不算热，御书房里还放置了消暑的坨冰，为何下跪的院使汗如雨下，起身的时候，那后背官服都潮透了呢？
总之，那天之后，榷易院的大门紧闭，所有相关的官员小吏都拘在榷易院后院一天一夜。
院使大人暴跳如雷，要查那账本子究竟是怎么到陛下的手里的。
别人还好，苏鸿蒙的冷汗直冒，幸好他乃商贾出身，奸猾撒谎也能不改色，就算屁股上被拍了板子，疼得哭爹喊娘时，也不忘大呼冤枉，将这丢账本子事儿往另一位对账的库使身上推。
如此一来，院使大人查了一圈，也是毫无头绪，最后只能沉着脸说了要拿钱补窟窿的事情，让他们都管好自己吃饭的嘴，才能保住脑袋。
说完了其中的厉害，大家便原地解散了。
苏大爷这辈子没有挨过这样的打，疼得走不了路，只能让手下的小厮用门板子抬回来。
另一位库使虽然也趴在门板上。待出衙门碰见苏鸿蒙时，回光返照，跳将起来，脱了鞋子用鞋底子往苏库使的脸上使劲抽！
他俩自己分的账，记得最清楚，那丢失的账本明明应该在苏鸿蒙的手里。
姓苏的孙子居然死不承认，还拖累自己挨打！
当苏大爷好不容易回家时，除了带回个烂屁股，还有一张满是鞋印，丢光了的老脸！
虽然挨了板子，挨了骂，却还要灰溜溜地回来凑银子了。
那银子按理说需要各家吐出肥肉给填补回去。可是吃了大肉的，哪舍得全吐？
院使自然是怪罪下面的人走漏了风声，一顿杀威棒后，又责令他们出了大头。
苏鸿蒙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还是按照女儿原来给他出的主意彻底放血了。
因为上面要得急，只能又是卖铺子，又是卖庄园。有许多压根都没卖上价，暗亏了不少。
可是这一卖，倒苏鸿蒙发现了许多的陈年旧账，原来丁氏掌家的这些年，贪墨了不少苏家的钱银贴补丁家。
这个节骨眼，苏家正急用钱，蚂蚱肉都能拿来红烧。他这样大出血，丁家岂能躲清闲？
可是要丁氏吐肉，也是难上加难。于是夫妻半夜口角，就成了家常便饭。
看着丁氏不吐口，苏鸿蒙真是新仇旧恨袭上心头，余下一点中年人的稳重深沉全不见了踪影，将丁氏按在被子里一顿的打。
可惜丁家父子在甜水巷已经被打废了，还在家里养伤，无人来给丁氏撑腰。
丁氏耐不住苏鸿蒙的打，只能舍出些私房钱来救苏鸿蒙的急。
当然，苏鸿蒙也找大女儿江湖救急。
可是他这大女儿，倒是承袭了跟他一脉相传的吝啬，就是不肯来见他。
没办法，苏鸿蒙只能拖着个烂屁股，一瘸一拐地去了甜水巷。
等入了大厅，苏鸿蒙让仆人退下，沉脸问她些隐情。
说到那丢了的账本子，他怀疑跟苏落云有关，毕竟她走了之后，就不见那账本的。
苏落云却反问，那账本后来是在哪找到的。
待听到是在御书房里找到账本子时，落云笑道：“父亲您是觉得我有通天的本领，能直达天庭？”
听女儿不答反问，苏鸿蒙也堵住了。他这个瞎女儿虽然有些小聪明，还结交了些贵人，可距离陛下御书房还远着呢！更没有出入御书房的本事。
难道真是有人不小心夹带着账本，跟着奏折一起送到了御书房？
苏落云面不改色，询问了父亲的伤势之后，倒是有闲情逸致泼起冷水：“若父亲早些按我的意思办，也许能免了这顿打……”
苏鸿蒙死鸭子嘴硬，才不肯承认是自己短视犯下的错。他瞪眼道：“别在那事后诸葛！我是跟院使大人起了些龃龉，他这是公报私仇！”
接下来，苏鸿蒙就开始哭穷了，开口管女儿借钱，让她卖铺子卖地。
苏落云直接告诉父亲，她算过了，这些钱，苏家能拿得出来，他就别想打她的秋风了。
苏鸿蒙现在俨然是死鸭子不怕开水烫，见这紧要关头，女儿却想置身事外，登时勃然大怒，想要像对付丁氏一般，出手教训落云。
可惜落云早有准备，慢悠悠说，一会隔壁的侍卫大哥要她府上给世子府定香料，请父亲下手有些分寸，不然打出红印子，她还得费神跟世子解释。
苏鸿蒙这下心里翻了个。
他想起了那次官司，又想起了丁家父子的遭遇，如此一来投鼠忌器，只能板着脸教训落云要注意女儿家的名节，别给父族丢脸云云。
虽然没打着女儿的秋风，不过苏鸿蒙东挪西凑总算勉强凑够了数目，交了上去。
最倒霉的是，他这般出血，却还是没有保住官位，就在他在家养伤期间，院使大人以他做事不周全，算错了三笔不重要的账目为由，将他罢免，赶出了榷易院。
苏鸿蒙大展仕途的拳脚刚刚舒展，便半路折戟沉沙，不光没有光宗耀祖，还赔进去那么多银子，心里真是憋气窝火。
事已至此，苏鸿蒙也只能自认倒霉。
虽然赔了大笔的银子，但也有一样好处，那就是他再不必受丁氏的挟持。
他心憋了太多的火，加上挨板子的屁股一直没有痊愈，有时候出门路过马厩的时候，也会想起那日丁家父子来苏家杀马耍横的德行。
而且关于丁氏的丑闻，邻里街坊似乎都知道了。这几日丁氏陪着他出门就医时，苏鸿蒙看到有街坊站在门里冲他们笑，似乎都笑得别有深意。
苏家的族老们私下里又来找了苏鸿蒙几次，言外之意都是苏家偌大的产业，可不能落在个娼妓的手里。
这丁氏起初几年里，倒是对亲友恭谨，看着比早亡的胡氏还会做人。
可过后几年里，随着守味斋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便开始点点地安插娘家人入局。
苏鸿蒙的铺子多，苏家本家的亲友也有不少，一旦跟丁家人起了冲突，那丁氏都是偏帮娘家人。
所谓“斗米恩升米仇”，虽然俩家都是闲养的人，可日子久了，却都拿自己当了主人，少吃一口肉，都觉得是自己吃了老大的闷亏。
现在苏家的本家已经被丁佩排挤得七零八落，少吃的肉又岂止一块？
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了丁佩的把柄，苏家的族老们也是铆足了劲头，秉承“宁毁一桩婚，不拆一座庙”的善心，成日劝着苏鸿蒙早点废妻另娶。
苏鸿蒙原先也不过是想将丁氏送回老家，避避风头，若丁氏乖乖去了，他还真不想休了她。
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她又给自己生下两儿一女。况且她又没有跟自己隐瞒过往，总不好太翻脸无情。
可是丁氏却用卖御供的事情拿捏自己，又指使她那恶犬一般的兄弟上门打闹，再然后是自己丢官挨打赔银子。
这些倒霉事儿加在一块，愈发让苏鸿蒙觉得丁氏太克自己了。
再加上这些日子本家的亲戚苦口婆心地规劝，苏鸿蒙痛下决心，决定废妻另娶。
一日清晨，只因为丁氏端来的小菜有些口咸，苏鸿蒙勃然大怒，申斥她不尊夫君，态度骄横，当下便请来了一干族老为证，写下休书一封，休掉了丁氏。
当时彩笺和锦官锦城两兄弟都看傻了，觉得不过是菜不合胃口，怎么就要休了娘亲？
丁氏被几个婆子按住，没法去抢休书。看着几个呆愣愣的儿女，她气得高呼：“都傻愣这干嘛，还不去求你们的爹爹，不要让他按下手印！”
被丁氏这么一提醒，三姐弟才如梦方醒，锦官一个箭步冲过去，便要从爹爹的手里抢东西。
可惜被叫来的几个本家的叔公也不是吃素的，拄着拐杖横在身前，不让两兄弟靠前。
总之，苏家那日极为热闹，有几位叔公撑场，苏鸿蒙在休书上按了手印，就此将丁氏休掉了。
那三个儿女哭得凄厉，丁氏也哭喊着几个儿女还未成家，她但凡有一口气，哪里也不去。
苏鸿蒙看着昔日的妻子哭得花容憔悴，披头散发的样子，其实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再加上彩笺他们苦苦哀求，便有心松口让丁氏暂且不离家。
但是几位族老担心丁氏再回光返照，便不停劝解，说这休妻不离家，外人怎么能知道苏家清理了污垢，就算他以后再娶妻，说出去也不好相看啊。
就此在几位“拆婚”族老的规劝下，苏鸿蒙还是不顾儿女哭求，将丁氏的衣物打包，然后将她用马车送回了丁家。
香草那日出门买东西，路过苏家胡同。她见巷子口围了一堆人，便看了一眼热闹，恰好看见婆子死拽着丁氏上马车的场面。
那丁氏狼狈极了，脚上的鞋子都被丢拽掉了，披头散发如一袋破布般被扔甩上车。
香草看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觉得解气极了，连忙跑回去告知了大姑娘。
苏落云早就料准父亲一旦了结榷易院的官司，就会处置丁氏。
她倒是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只是在母亲的牌位前上了新香，添了果品。
若是母亲在世，听到这样的消息，大约不会太过快慰。
丁氏可恶，可是父亲在休离自己孩儿的母亲时，并没有给十几年的枕边人留下足够的脸面。
那等驱赶前妻的样子，与当初不顾及母亲何等相似？男人如此薄幸，更叫人心凉。
落云的年纪大了，也似乎渐渐懂了母亲的心。
如今她才算明白，母亲如此迅速凋零的，不光是因为父亲另结新欢。
母亲情殇，大约终于明白了自己所托非人，一直尽心敬爱的夫君压根不值得爱，这是最令人无望痛苦的。
所以香草问大姑娘要不要回苏家看热闹时，她也是淡淡道：“幸好我看不见，不然这样的热闹，看着也会觉得腌臜眼睛……”
丁氏离了苏家，只不过少了给她添赌下绊子的人。至于父亲那边，大约还是要再给她添个继母，却不知会是什么品行的了。
落云从来不认为这日子因为别人倒下了，就会变得更好。所以，她还是要勤勉做事，自己过好自己的。
韩世子帮了她这么大的忙，总要表示一下感谢。只是这么大的人情，光是买几盒板栗糕显然不够。
落云想了想，花大价钱买了个手掌般大的羊脂白玉，请人雕琢成弥勒佛的摆件。
那玉质出水，通透得很，鼓鼓的肚子都是泛着水光。
这玉摆件不是随身之物，也避免了男女私相授受的嫌疑。
这等笑口常开的玉佛送给身份尊贵之人正好，落云让香草装在盒子里，然后带着弟弟亲自送到世子府上。
不过韩世子似乎有客人，并没有立刻见她，只是让管事代收了那玉佛。
既然贵人事忙，落云自然不敢多打扰便带着弟弟告辞了。
可就在她们刚转入了甜水巷时，就听青鱼巷里车马滚动的声音，看样子世子又要外出游玩了。
按照往常惯例，落云照例会停在巷口，等着跟世子寒暄几句。
更何况她刚才送礼没见到人。
往常王府的马车看来了隔壁芳邻总会停一停，谁知今日那马车仿佛要去前营打仗一般，呼啸着从姐弟俩旁边驶过了，那一阵风将两人的袖子都吹鼓了起来。
落云并没有在意，觉得世子是有急事出门。
可是随后几日，无论早晚，她都没有再遇到巷口闲庭散步的世子。
时间久了，落云也终于明白了，世子好像在躲着她。
虽然她自问并没有得罪世子之处，但是想想父亲的事情的确很麻烦人。世子心好，帮衬了她，但也为此担了风险。
世子大约不希望她觉得拿捏了他的短处，就可以对世子府予取予求，所以适度冷淡疏远一些罢了。
既然贵人疏远，她也要识趣，自然也不必在刻意走那人情世故。省了早晚的麻烦。
这日，她刚从铺上回来，还没走到巷口便听有人在身后喊。
那声音是许久不见的陆誓。
他比弟弟大，老早就过了童试，不过也要参加今年的的大考，此时正应该在家用功，不知为何却来了这里。
陆誓虽然喊了人，可看着落云清丽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顿了顿，道：“你父亲的事，我听爹爹提起，怕你烦忧，便特意来看看你。”
落云后退一步福礼道：“当初我父亲入榷易院是受了陆先生的举荐，他如今不得赏识，犯错被撵，其实是带累了陆先生。按理说应该我父亲给他赔罪才是，实在不敢劳烦公子挂念。”
陆誓的嘴唇动了动，他此来可不是想掰扯两家恩怨的。
自从上次被落云点醒后，陆誓也沉思良久，自己的性子太过软弱，被母亲说服同意娶了彩笺，从此一步错步步错，失了落云的心，这全是他咎由自取。
落云不肯再信他，无非是因为自己拿不定主意，独立不起来。
可他不想失去落云。想起两人从小长大的两小无猜，陆誓的心总是觉得钝痛。
跟苏家的婚事告吹之后，母亲又给他说了几门亲事，全都被陆誓毫不留情地推拒了。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待自己金榜题名，有了功名在身，不需家里供养时，再去苏家提亲。
领了官职之后，基本都要外放历练，他会去个离家远远之处，带着落云过自己的日子。
到时候，落云不必侍奉婆婆，可以随心过日子。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他便来见落云，跟她表明心迹，求得她的原谅，也让她再等等他。
落云听了陆誓磕磕巴巴，带着孩子气的话后，默默叹了一口气，倒是想起前两天在铺子上时，听到陆灵秀跟她说的话，说是她哥哥跟家里又闹了几场，说死都不肯定亲，还说除了苏家落云，宁可终身不娶。若是母亲再啰嗦，他便将书本都烧掉，也甭等着秋试了。
那陆家的夫人被儿子闹得不行，怕他耽误自己的前程，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只说若他这次考得功名，他爱娶谁，便娶谁，她这个做母亲的绝不阻拦。
其实陆夫人清楚，苏陆两家现在这彻底都闹掰了，苏家大小姐又不是傻子，岂会再嫁给她儿子？
到时候苏家姑娘自会让陆誓碰个满鼻子灰，她又何必枉做坏人？
而陆灵秀则恳求苏罗云说，哥哥大考在即，务必不能紊乱了他的心神。若是他偷偷来找，说些什么冒傻气的话，还请落云怜惜哥哥前程，莫要说出什么太让他伤心的话来，只求过了这关再说。
苏落云当时还觉得好友多虑了，现在才发现知兄莫若妹，陆誓还真的心存残念。

第38章
落云很感念好友灵秀当初对自己的帮衬。而且她的家里也有备考的考生,能理解好友的心情。
所以她想了想，决定便依着陆灵秀所言,不必说硬气话，先将陆誓哄回去再说。
“陆公子……你现在既无功名，又身无所长，跟我来说这些，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陆誓听落云的话意似有斡旋之地，顿时大喜过望，忍不住又上前一步道：“落云,只要你肯等我，我一定考取个功名回来！”
落云叹了口气，沉声道：“马上就要临考,你却还有时间到我这里闲逛，依着我看，你不像能考上的样子……”
陆誓见落云看轻自己,顿时急切道：“你莫要生气,我这就回去,今日来只是跟你表明心迹，也希望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给你个锦绣前程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药递给了落云：“这是我在古书上查找的明目良方，里面的药材也是我亲自碾压成粉……这段日子，你多保重,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落云不想收,她刚想将药包推回来时,陆誓却已经转身兴匆匆地离开了。
他也没指望落云能一下子答应,只要她不再对自己冷若冰霜，那么他们之间就还有希望！
落云无奈，只能拎提着药包转身回巷子。
没想到刚要往甜水巷走的时候，香草就在她身后小声说：“大姑娘，世子在巷口转角那站着呢……”
香草只是提醒姑娘，自然不好说得太细，比如说韩世子好像在外面赌输了钱，面色清冷，有些不顺的样子。
苏落云闻言一愣，仔细算算她好像有十多天没有遇到这位爷了。不过偶然碰上也没有什么稀奇。
世子似乎不太想见她，她识趣就好。所以，她便朝着香草示意的方向拘礼一下，便准备转身回家了。
“苏小姐似乎不想跟我多说话，也是怕耽搁了在下的学业？”显然，他刚才在巷子转角，听见了陆公子跟落云说的话，便以此调侃。
堂堂北镇世子，哪里需要跟寒门子弟一起恩科？再说了，好像是他不想跟自己说话吧？
不过跟这等权贵，无须讲理，落云只能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表示有被世子的幽默逗笑，然后再各做各的去。
可是韩临风今日似乎不忙，依然站在落云的身前，盯着她似乎变得丰盈些的脸，说道：“有些日子没见小姐，也忘了问送你的猫儿可好，闲来无事……可否去你府上看看？”
苏落云没想到他突然提议上门做客，一阵哑然之后，也只能应下。
说起来，两个人做了这么久的邻居，韩临风一直从墙上飞来飞去，还没从苏家小院的大门进去过呢。
当世子爷跨过门槛，撩动长衫，安然坐在了落云的厅堂里后，看了看香草怀里抱着的那雪团，便顺手拿起一旁缠了彩布条子，挂着一串铃铛的小棒子撩动奶猫阿雪。
苏落云听着挂在小棒子上铃铛的哗啦直响，一时停不下来，也不知道世子是打算撩逗猫儿，做客多久。
好不容易等到世子撩逗完猫，又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茶盖抹着漂浮的茶末：“方才不巧，听了小姐与那位公子的话，看来小姐红鸾星动，秋考以后，便要考虑婚嫁了？”
落云每次跟这个男人说话时，都是加了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听错了他哪一句话外音。
这次一听他问自己是不是要嫁人了，倒是立刻明白：他担心自己成亲之后搬离甜水巷，脱离了监视，又会跟婆家人说些不该说的。
于是她立刻从善如流道：“我一个瞎子，若是嫁人岂不是祸害人家？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嫁人的。”
韩临风笑了一声：“你这般年岁，说一辈子不嫁也太早了……我看那位公子如此诚心，若是将来加官进爵，拿着凤冠霞帔，高轿骏马来聘你，你还能推拒了不成？”
落云自嘲一笑：“我自己有买卖店铺，不嫁人也能养活自己，再说了，就算真嫁人，我也不会寻门楣太高之人。一来是够不着，二来也不好相处。”
她这话本来是给世子宽心，表示自己就算嫁人，也不会嫁入官家子弟那里去泄他的秘。
哪想到，世子听了似乎不甚满意，声音骤然沉了一下，追问道：“如何不好相处，说来听听？”
苏落云有些接续不上世子的思绪，待顿了一下，便悟出他是在问豪门有什么不好相处的。
这个回答也不用想，都是现成的，苏落云只需将鲁国公府二小姐当面告诫她的话照搬过来就成了。
于是她笑着学了方二小姐的话：“我的样子虽然长得略好些，又够可怜，也许能得贵人垂爱，高升一步入了侯门贵府。可是在高门深院里，就算为奴为妾，也得后脑勺长眼睛，提着一口气过日子。我连一双眼睛都没有，两眼一抹黑，又如何相处？”
这次韩临风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放回桌上，淡淡道：“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话说到这里，似乎也说干了。
韩临风也算看过阿雪了，探亲完毕，将怀里的奶猫递给了香草，便默不作声起身离去了。
香草跟在小姐后面，将世子恭送出门，关上府门时，长出一口气，小声问小姐：“世子爷今天抽的是什么风？难不成后悔将猫给了小姐，想要寻借口要回去？”
落云觉得香草说得不着调，世子可是把拳头大的乳香珠随便送人的豪迈，哪会那么小家子气？
香草转身看了看自家大姑娘的花容月貌，又猜测道：“难道……世子爷倾慕着大姑娘您？”
这次落云直接被逗笑了，她伸手摸索着点了点香草的大脑门：“可是戏文看多了？那位可连鲁国公府的女儿都看不上，难道他也眼瞎，非得看上我这么个商户盲女？”
香草看过那位方二小姐，当真是个唇红齿白的美人呢！虽然她觉得自家的小姐比那位方二小姐更好看。
可若心智不缺的男人，应该都会选择方二那样家事显赫，无病无灾的富贵美人吧。
再说韩临风从甜水巷绕出来后，面色平静如水，可服侍他甚久的庆阳却觉得世子好像有些不开心。
倒不是脸色阴沉，而是走起路来脚步略重些，却了往日的矫健轻盈。
他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问道：“世子您若觉得闷，不妨去燕子湖散散心？红月姑娘托人给您送了信笺，说是新练了两首曲子，想要弹奏给您听。”
红月姑娘便是韩临风新近总带着出街的那位花魁。虽然这位美佳人被方二小姐堵着奚落了几回，被骂得差点哭瞎了眼，但是她倒觉得，自己虽然流落红尘，却被鲁国公府的千金要强些。
最起码，陪着世子出街饮酒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所谓的名门千金。
而且世子风流却不下流，对她们这些风尘女子也都彬彬有礼，如此一来，红月便想再使使气力，让韩临风给自己赎身入世子府做个妾。
于是她隔三差五让人给世子府送些情信，或者题诗的绢帕扇面一类。
不过韩临风显然已经失了对她的兴致，对庆阳道：“给送信的小厮些银子，另外让他给红月的妈妈带个话，以后我再去饮酒，换个新的，不要叫红月来伺候了。”
说话间，他已经入府，就在这时管事小声来报说是有北边的皮货商人上门，带了几张珍贵的皮子请世子鉴赏。
韩临风一听，立刻明白，只让管事带人去他的书房。
当来人进门时，是个矮粗的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遮掩得看不出眉眼，两手拽着个大木箱子入了门里，然后跟世子请安后，便打开箱子展示里面珍贵的皮料。
待韩临风伸手挥退了奉茶下人后，便亲自关上了书房的门。门外有他的亲信侍卫看守，什么人都不能靠近。
待他回身时，那个皮货商人已经卸下了脸上的络腮胡子，露出了一张黝黑的脸。
不等韩临风说话，他先自跪下给韩临风请安道：“世子安好，大哥派我来给世子传些要紧的话，所以冒昧前来，还请世子赎罪。”
这人是曹盛的义弟，名唤袁惜，主要负责给义军筹备军资，所以对外都是以皮货商人的面貌示人，倒是还没上通缉名单。
韩临风并没有出言训斥，快走几步，近前将他双手扶起，温和问道：“听说前些日子，你们打了一场大战，重挫了铁弗骑兵，抢下战马一百匹，经历这样的恶战，你大哥一切安好？”
袁惜被世子引到椅子坐下后，挨近世子小声道：“大哥新得一员猛将，年方十九却武艺了得，他还领了一帮兄弟投奔，真是如虎添翼。只是骤然多了这么多吃饭的嘴，今冬的粮草恐怕要成问题……”
韩临风听了，不动声色，道：“缺了多少？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替你筹措一些。”
袁惜早就听大哥说起过，这位圣德皇帝的后人虽然是皇族，却满身江湖豪气，如今一看果真不假。
他感激地又一抱拳，略带愧疚道：“我此并不是讨要粮食来的。而是给世子您提个醒。大哥的一位亲信在益州筹买伤药的时候，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当地官府缉拿住了，连夜入了囚车押解京城。”
韩临风闻言皱了皱眉，袁惜又接着道：“因为转移得太快，我们想要去劫狱都来不及。”
韩临风垂眸问道：“他可知道我？”
袁惜赶紧摇了摇头：“大哥口风紧，除了他和我，其他人都不知您的底细。不过当初您帮着我们去救大哥时，他也在场，就是您换装蒙面的时候，不小心闯进屋子的那个……他当时好像只看到了您的背影……大哥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扛得住严刑拷打，所以让我来知会您一声，让您也有些准备，若是能探知到他的近况，那就更好了。”
韩临风点了点头，听袁惜这么一说，他倒是有些印象。
当初劫狱的时候，他全程都蒙着面，只是后来躲到苏落云船上的时候，解下了面巾包扎流血的伤口。
那人不知他的身份就好……至于这人现在何处，他没有听到半点风声。看来还要费心地打探一番。
……
如今已经快要出夏，弟弟也是每日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苏鸿蒙现在解了官职，倒是清闲了许久。
他自知仕途无望，便将满腔热血倾注在三个准备童考的儿子身上。其中最给予希望的，自然是读书最灵的归雁。
于是苏大爷倒是隔三差五地来甜水巷溜达一圈。期间，他也跟落云说了让他们回去住。
苏鸿蒙又不傻，知道落云当初搬出去是为了躲避丁氏。如今丁氏被休，他还一时没找到合适人家的女子续娶，家里的大事小情一股脑地找上了他。
锦官锦城还小，彩笺也不立事，没事就哭着求他接回母亲。苏鸿蒙寻思着哄落云回去，替他操持一下家务。
落云当然知道父亲的小算盘，才不肯回去，借口家里太吵，容易影响归雁的功课，便将父亲的小算盘给打了回去。
苏鸿蒙无法，只能让媒人勤走，赶紧再寻个合适的夫人回来。
苏家富户，苏鸿蒙虽然快要五十，但是续弦再寻个黄花姑娘，虽然不成问题。可老夫少妻年轻相差太悬殊，终究不是福气。
苏鸿蒙也算过了能被美貌迷晕眼的年龄，经历了丁氏那等善变的女子，就想找个出身好，能过日子的。
这一来二去，倒是寻了了临县县丞的亲姐姐。这姑娘姓谢，那模样倒是长得还好，就是年三十岁守寡了，因为婆婆太刻薄，有些安守不住，虽然生个儿子，却留在夫家，自己一个出来，准备再嫁人。
谢家原也不过是乡农的家底。那谢寡妇原来夫家的条件不是很好，清苦的日子也过得憋气。没想到弟弟争气，恩科考取了功名，做了县丞。
谢寡妇跟着年迈父母一起投奔了弟弟，便指望着二婚嫁入个富户，过阔绰夫人的日子。
苏家家大业大不假，可是前些日子又是卖地，又是卖铺子也缩水了不少。苏鸿蒙虽然因着谢县丞，而看中了他守寡的姐姐，可是谢家却还要多验看下苏家的资产。
尤其事听说苏鸿蒙有个嫁不出去的瞎女儿，谢家二老一时起了顾虑，觉得这嫁不出去的女儿终究是个负担。
不过苏鸿蒙一再跟媒人保证，说那大女儿能耐着呢，有着自己的店铺买卖，压根不用他操心。
谢家夫妇俩带着乡里人特有的小心和狡黠，不肯信了媒人一面之词，特意套了驴车，亲自入京城验看。
待看了一圈苏家的店铺和买卖后，，若真如媒人说的那般，他们才可放心嫁女儿。
听说苏鸿蒙要娶新妇，丁氏那边自是不干，又是撺掇彩笺和两个儿子跟那谢家人起了冲突。
不过锦官锦城被他们的教书先生训了，说大丈夫自当眼界开阔，掺和宅院里的事情不成样子。
那两个孩子被先生严管，倒也还好。可是彩笺的脑子向来拎不清，倒是听了亲娘的话，跟苏鸿蒙又大闹几场。
苏鸿蒙生怕吓跑这死丫头吓着了谢家寡妇，趁着谢家来访时，干脆让老妈子带着彩笺去苏家小院暂住几日。
苏落云起初不愿，可是苏鸿蒙却一甩脸子，问她是不是不拿自己当苏家人？若是这样，他明日就去族老那，将她和归雁除名得了！
落云觉得这类小事也不必跟苏鸿蒙打嘴仗，若是几日还能忍。
她便跟松口让彩笺来了。不过她跟彩笺直言，若在这里闹，搅得归雁不好读书，那她就将妹妹给送回丁家去。
彩笺其实也很讨厌丁家的两个表哥，每次跟她说话时，都爱说些带有荤腥的市井之言。听姐姐这么一说，自然也不敢再终日啼哭。
家里来个不甚喜欢的妹妹，苏落云也不爱在家里闲坐。正好要到六月初六这一日，一般家里有备考的都要去京郊的文曲神庙拜一拜，求个保过的灵符，讨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
苏落云正好出去散散心，顺便给弟弟讨个吉利。
六月初六一大早，苏家小院就忙碌了起来。
落云让人预备了香烛点心供物，还有包好的香油钱，带着丫鬟便坐马车出城了。
她们虽然起得早，可到了城门口时，出城的车马也排起了长队。
香草见了感叹道：“看来今年考学的不少，几乎全都要出城拜香的……”
落云闻言也是替弟弟叹气，看来今天的秋考，必定又是千军万马过那独木之桥，但愿今日上香能讨得个好彩。
待到了地方，苏家的马车都靠不到山前。天气闷热，落云也不爱跟人挤。反正早拜晚拜，文曲星都不会小肚鸡肠地怪罪。所以落云想在山间阴凉出逛一逛，待人群散了，她再去拜。
她最近陪着弟弟苦读，不常出城，在府宅和店铺间往返，也闷了甚久，难得有伴着鸟语，迎着花香散步的消遣时刻。
可走着走着，她听见山后传来了阵阵嬉笑声，看来嫌着那文曲庙人多，跑到这里悠闲散步的不光她一个。
落云想要独自清净，也不愿在这山间小路上，还被陌生人在背后指点议论她的眼盲。
所以她示意着香草寻了路旁溪边的一块大石，下了小路，坐在那里听着溪水潺潺，躲一躲清净，等这波人走了，她再起身前行。
不过因为下了小路，有了视野高低之差，再加上植物繁茂，枝丫密盖，小路上的人轻易没法察觉这路下还有人休憩，以至于走在前面的侍卫趟路清场，都没有发现那对山坡下的主仆。
那些欢笑声由远及近后，说话的声音也愈加清晰。
只听一个女声说道：“今日前来拜庙的人可真多，若不是恒山王妃您的脸面，我们几个大约要在山庙前堵上半日。”
这恒山王乃六皇子韩谂之的封号，原来是六皇子的王妃带着几个要好的妇人在这山间散步。
她们倒不是来求文曲星的，而是要拜谒同庙供奉的送子娘娘。
只是赶巧赶到这个日子上来，幸好恒山王妃的脸面够，封了山庙半个时辰，让她们礼拜了之后，才重新开放。
这恒山王妃方锦柔听了妇人们的恭维也是微微一笑：“今日来拜庙的都是考生的家眷，我寻思着若耽搁他们求符，只怕会坏了恒山王的名声，故此只给诸位留出半个时辰，若是不周到，还请诸位海涵。”
坐在溪旁的落云听了那王妃的话，这才恍然为何山下如此拥堵，原来山上的寺庙被贵人们包了片刻。
不过听了这位恒山王妃的话，她觉得方家的大女儿跟小妹妹不一样，倒是个得体周全之人，做事情又有分寸，难怪会嫁给六皇子。
光是体谅考生家眷这点，就比她那个任性的小妹妹方锦书强多了。
不过有皇族家眷路过，她更不好突然露头冲撞了贵人，只能窝在此处，静等着她们过去。
就在这时，又有妇人开口说道：“不过今日恒山王怎么突然起了兴致，非要带人去温泡山泉？”
原来就在这山庙之旁，有个新开的浴场。今日六王爷原本是在山后新建的高台上开宴，突然来了兴致，便邀到场的男宾温泡山泉。
男宾们脱衣温泡，加之宴席的酒肉还没有铺摆，所以女眷们闲来无事，才临时起意绕到山前去拜娘娘去了。
王妃听了这话，微微一顿，然后微笑着说：“此处温泉滋补养颜，大人们平日处理政务也是累了，就此机会放松也是好的。”
另一位夫人听了这话却不认同：“我看王爷今日宴请的，除了几位兵部的大人外，剩下的都是领着闲职的散人，他们一个个平日都在吃请，有什么可劳累的？”
听到这，又一位夫人笑道：“你以为吃请就不累？像北镇世子那般风流的，周旋在一个个红颜知己之间，只怕累得要吃狗腰子进补才好！”
这话一出，又引得周围夫人哄笑。
她们都知道北镇世子曾经给方二小姐难堪，也乐得在王妃的跟前，言语消遣韩临风。
可是那王妃似乎没有跟着笑，大约一听到这名字，便想到自家小妹依旧的胡搅蛮缠，笑不出来了吧。
这山间的贵妇人们自是一片欢声笑语，可是后山的浴场里，却是暗潮波涌。
六皇子韩谂之似乎并没有玩乐的悠闲神态，披着宽袍，不动声色地立在露天浴场的高处，挨个看着温泡在池中的男人们露出的肩膀。
别人都以为他在此设宴温泡似乎都是临时起意，可是韩谂之却是一早想好，故意而为之。

第39章
就在前些日子,反贼曹盛的一个亲信在益州落网，严刑拷打下倒是审问出了些要紧的。
除了北地的军机以外，最要紧的一样就是当初前来营救曹盛的主使乃是京城里的一个贵人,
他也是无意中看到了那人的背影。虽然没有看清脸,不过当时那人换衣服,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别致的金丝扣玉如意扣，让人印象深刻。
然后那人蒙面指挥亲信和曹盛的属下,又带人闹场,才让曹盛化险为夷,不过那人好像受了重伤，曹盛之后还选买了补品送给那人。
至于这人为谁，那亲信也不知，但是曹盛似乎与这人相交莫逆，而且之前叛军的军粮调度,包括冬日补寄都靠着这人帮衬，才顺利解决。
审问到此，六皇子的额头都惊出一层冷汗。
当年大魏战败，丢掉二十州故地,虽然朝廷议和，但朝廷上下主战收复失地的呼声不断。
先帝为了稳固江山,自然是极力压制主战派,这才换来大魏几十年的安定。
若这贼子说的是真的，那就是朝中有人暗中扶持反贼曹盛,一旦曹盛的势力做大,势必要撼动大魏的基石。
事不宜迟,只有查出那扶持曹盛的内奸,才可斩断曹盛的左膀右臂。
可惜这亲信没有看到那贵人的脸,几番盘问之下，那个金丝如意扣便是关键！
当看着那男人依着记忆画出的大概图稿时，六皇子灵光一闪，拿出一个给那人辨认，果真就跟他拿的一样。
那分明是前年时，父皇大寿分赏给到会的众臣子祈福如意扣，乃是内侍监的特制样子，民间根本看不到！
当时陛下总觉夜半惊梦，心神不安，得一高僧点化，用金丝盘玉，分化陛下的执念，由诸位臣子佩戴，以众阳刚之气化解。
这等玄学也不是人人都信，但是替陛下分忧的道理人人都懂，至此以后一年里，所有得了这扣的王侯臣子都是日日佩戴，不轻易离身。
六皇子当机立断，命人拉制了名单，先是排查得了御赐如意扣之人的名单，再查这些人里，有哪些在曹盛被劫时恰好不在京城。
如此挨个入了名单后，再剔除了耄耋罗锅的老者，余下能作案的中青壮年。
然后今日，他便将名单里的人都请了过来，借口沐浴，让他们露出肩膀，验看有无伤疤。
只是那日京城里一帮子纨绔子弟带着花魁歌姬在不远处的游湖玩乐，皆在名单之列，以至于今日的温泉池子显得有些不够用，犹如下饺子一般。
六皇子对身边的亲信问道：“都看过了？有没有肩膀上有新伤的？”
那亲信小声道：“有两位将军的肩膀上有些伤疤，可都是能说出典故的旧伤。”
六皇子挑了挑眉问：“那名单上的人都到齐了？”
亲信立刻回道：“还有几个没到。永安王府的郭世子摔断了腿，现在还不能下床。卢将军公子卢康和北镇世子昨夜在燕子湖饮酒宿醉，今早小的派出去的人才找到他们，看时辰，他们二位也应该快到了。”
韩谂之原本还满怀希望，可听说没来的只剩下这三个歪瓜裂枣后，失望之情顿时排山倒海袭来。
这三个，就算拧在一块也不是能策划劫狱的材料……难道他的名单不周全，还有遗漏之人？
不过不管怎么样，只待一会卢康和韩临风前来，解了他们的衣衫验看了。
六皇子想到这，深吸了一口气，眼望着高台下的温泉“饺子池”，心里想得是：帮助曹盛的贵人，到底是哪个王八蛋？
再说苏落云，待那些贵妇们走了以后，便在香草的搀扶下，重新上道，准备回文曲庙前排队求符。
可是她刚走了一段，迎头便碰上了前来赴会姗姗来迟的韩临风与卢公子。
因为最近两位邻居的关系略微变得疏远，而且在外人面前，苏落云也不必走人情世故，听香草悄声提醒后，她只是侧身让路。
韩临风也没说什么，他只是推了推卢康继续大步朝前走——这厮山间骤然见到美人，登时眼睛发直，有些走不动路。
不过经过苏落云身边的时候，韩临风故意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低头的女子，同时低低问：“你怎么会在这？”
就在他说话时，身上的酒味与脂粉味混杂而来。
苏落云被熏得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顺便低声说了自己来此的缘由。
看着苏落云细微抽鼻子的动作，韩临风立刻明白，是自己身上的味道冲到她了，便顿了下脚说道：“昨日宴饮大风，不曾开窗，我身上的味道不甚好闻吧？”
虽然明知不能招惹她，她也无意攀附权贵，可是骤然偶遇，韩临风还是忍不住跟她说说话。
苏落云心知他昨晚应该玩得甚是愉快，再想想那些贵妇人说韩世子应该多吃狗腰子，只微微一笑：“后山的温泉远近闻名，一会世子不妨好好泡一泡，正好消散疲惫。”
说完，她便扶着香草准备离开了。
可是她身后的韩临风往前走了几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方才就在他俩低声说话时，卢康已经走得甚远，回头一看时，却发现韩临风正扭头看那美貌女子的背影。
卢康忍不住喊道：“世子，你忘了我们还得去参加恒山王的宴会呢！”
韩临风扭头对卢公子道：“兄台请先行一步……”
卢公子打量了一下那美人的背影，又看看周遭幽静的树丛，自觉恍然。
看来世子爷真是好雅兴啊，他是打算在这里逗弄那盲女，来个野宿鸳鸯？
想到这，他会意一笑，轻轻来了句：“世子爷悠着点，恒山王那边别去得太迟。”
说完，他便领着仆从边笑边走开了。
韩临风待他远走，才又追撵上苏落云，同时对一个侍卫道：“你带着苏小姐的侍女去一旁舀些山泉来煮，苏小姐渴了！”
那侍卫一听，不待香草拒绝，拎起小丫头就一路去了别处。
待周遭没有旁人了，他才追问她方才那一句“温泡”是何意。
苏落云不知他为何支开香草追问，便将从太子妃那无意听来的话学了一遍，临了又问：“怎么，有何不妥？”
也许旁人听了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像这类贵人聚会，喝得兴起时，脱衣下湖畅游也是有的。
可是恒山王并非郭偃、卢康之流，他身为皇子一心要问鼎太子之位，一向谨言慎行，不喜吃请。
但是今日的宴席来得突然，他又是清晨临时接到，当时推说宿醉不想参加，可是前来送信之人却说恒山王要求诸位务必到达，且不容推拒，可并没有说要大清早来这山里洗澡。
若落云所言为真……恒山王突然心血来潮，安排的这场温浴酒宴便大有名堂了……
韩临风的脑子转得飞快，想到了袁惜的密报。
现在主管北部平叛的，正是六皇子，他也探听到了那亲信似乎被囚在刑司。
那人恐怕禁不住拷打，会吐露些不该说的。现在，听到落云说那些参加宴会的人，居然在开席前由六皇子领着温泡山泉，韩临风直觉里面有些蹊跷。
他之前跟六皇子在公主宴席上闲聊的时候，六皇子似乎提及了刺客肩膀上的伤……
韩临风一下子便明白了，六皇子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山……他上不得！
一旦上山，势必随众脱衣，那时自己肩膀上的伤疤必定显露无疑，六皇子便可认定曹盛的内应就是他了。
苏落云虽然看不到韩临风的神色变得严峻，但是听他一直沉默不说话，也能察觉到情势不对。
她抿了抿嘴，试探道：“世子，怎么了？”
韩临风轻声道：“小姐可曾想过，温泡需要脱衣。”
苏落云凝神想了一下，一下子就想到了关窍，试探问道：“你……身上是不是有些不能示人的东西？
事到如今，韩临风也不隐瞒她，便说了六皇子大约在找一个肩头有疤之人，而他不巧肩头有一道疤。
苏落云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当然知道那伤是哪儿来的，也明白韩临风此时若是上山，只怕一只脚就会踏入鬼门关。
她紧声道：“世子，这山，你上不得！”
韩临风面色凝重：“……我若现在寻借口不上，也脱不得干系。恒山王已经查到了这个关口，不会错漏一人。”
韩临风明白，这场劫难不好度，他要再想想。
若是没有办法，只能就此一路逃亡北地，只是这样一来，势必牵连王府上下。所以他若无他法，只能留下来，将罪名一力承担下来……
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韩临风缓缓抬起手，伸向她的面颊，可最后还是又缓缓放下。
最后，他只是淡淡道：“此间没有你的事情……回去吧。
苏落云默默福礼，隐约明白，自己大约是最后一次跟韩临风说话了。
他这一去，奔赴的就是一场无解死局。
她往前走了几步，心里很是不落忍。
自己此前欠他的太多，此生竟然没有机会偿还……那日深夜，他拉拽着自己的手，轻轻抚摸北地二十州山脉河川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苏落云的脑海了。
大魏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皇族，难道也要英年折损了？若是他的身上没有那道伤疤……
想到这，苏落云突然顿住了脚步。
方才就在转瞬间，她的脑子里划过一道念头，如果世子再次受伤，正好能盖住那疤痕就好了。
可是他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若说在山下突然遇袭受伤，怎么都不会叫人信服。
毕竟这是天子脚下，又是香客云集之日，就算山匪再大胆，也不会选这个时候作案，到时欲盖弥彰，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在这时，苏落云的脑子又闪过一个念头。可都是很快，她又将这个念头否定。毕竟这个法子不算上策，自己的牺牲也太大了。
她抿了抿嘴唇，继续加快脚步。
当她走到侍卫庆阳的身边时，庆阳突然小声开口道：“小姐，世子他……对你很好，之前帮衬过你数次，就连那郭偃意图对你不轨，也是世子出手设计他摔落马下……”
庆阳突然说这话，也是有缘由的。他方才听得一清二楚，当然也看到了世子方才的动作——在跟苏家小姐诀别时，世子的手一抬再抬，似乎想要抚摸苏小姐的脸，却到底止住了。
庆阳直到这时才恍然——到底还是动心了，只是世子背负的重荷太多，没法随心所欲，甚至好不容易发现心动之人，却又要马上身陷囹圄。
他的心里酸楚，忍不住想替世子在苏小姐的心里留点念想。
“庆阳……”韩临风似乎不愿庆阳多言，立刻开口喝止。
不过落云却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记得郭偃，只是先前以为是驸马大显神威，累得那郭偃受伤，却不曾想这里面原来也有韩临风的手笔。
他对自己的帮衬，原来不止她以为的那些……
想到这，落云往前走的脚步顿住，想要转身又有些犹豫，最后她咬了咬牙，缓缓开口道：“世子，其实，我有个法子……只是，这个法子……”
不等她说完，韩临风却已经开口道：“只是这个法子对你的名节损害甚大。”
苏落云却突然笑了，原来他也早就想到了，偏偏却不开口，又或者他是在等她开口？
这个人啊，虽然心眼鬼道，可他秉承君子不强人所难，却让苏落云下定了决心。
“既然世子想好了，就不妨一试吧，我总归亏世子人情，如今一并还了，也落得轻省。”
关于这点，韩临风一早就想好了，他紧盯着她道：“若无他法，只要你愿意，名节的事情皆由我负责……”
苏落云忍不住想要扶头，他这是病急乱投医，在胡说些什么？
可是韩临风却又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字一句慢慢道：“你一定要想好了，若是挨上了我，你想甩脱，都甩脱不掉……”
他的话似乎别有深意，可在苏落云听来，无非是怕她没有想周全，再临时反悔。
落云不由得苦笑，她何尝不知道韩临风是个灾星？可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若看着他送死不管，只怕下半辈子都良心难安。
苏家之前的滔天罪名，都拜世子洗脱，现在还了，也应当应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路上似乎有人在高呼：“韩世子在何处？就差你一人了，恒山王请你快些上去同乐！”
苏落云清楚，那一声声高呼简直就是催命妖符！
催的不光是韩临风满府上下的性命，还有她的。
毕竟当初韩临风就躲避在她的船上，一旦他的隐秘败露，必定会顺藤追查出他曾藏匿在苏府船上，势必牵引出她的知情不报。
从知道了他的秘密起，她就又跟他同在了一条漏水的破船上。而且她实在欠他太多……
相较下来，名节受损都不算是大事了，反正……她也不打算嫁人！
聪明人之间，有时候不必将话说得太透，他和她这一刻，倒是心照不宣……
就在那呼喊声逐渐临近的时候，苏落云抬手抽下了自己的发簪，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弄，还是我弄？”
韩临风从她的手上接过了那簪子，毫不迟疑地朝着自己的肩头划去……
那一日，翠微山的后山十分热闹。
六皇子精心备下的酒席，也没有吃得安生。
原因无他，那个北镇世子韩临风，酒醉无德，在半山腰看见个盲女落单，临时起了色心，居然让侍卫调开她的侍女，然后拖拽着盲女入了树丛。
那盲女也是性子刚烈，拼死挣扎，最后居然抽了自己的发簪子，朝着欺压过来的韩临风一阵猛划。
当前去找寻的两个皇子侍卫听到草丛里的动静，抽刀冲过去时，都被那惨烈的景象给惊呆了。
平日潇洒闲适的世子爷一身狼狈，绣满牡丹图样的锦衣前襟满是鲜血。
肩膀、胳膊，还有胸口全都是被戳开的伤口。
而他按住的那女子也是散乱了头发，双目好似茫然看不见人，一只手紧紧发簪，拼命地挥舞，顷刻间，就在世子爷俊秀的脸上再添划痕一道。
当恒山王听到侍卫来报的时候，简直气得往后一仰，差点掉进身后的汤池里。
父皇很看重储君私德。他头顶上的几个皇子都是因为沾染了靡靡之风而被父皇厌弃。
恒山王意在国储，平日素来低调行事，从来不沉溺酒肉。
此番为了排查叛党，他才设下这局，没想到居然被个急色鬼弄出个山路醉酒强抢民女的官司来。
据说那女子高声呼救也引来不少烧香求符的山客，大家都在议论是有贵人设宴，饮酒失德糟蹋平民女子。
一时间那些围观山客都在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还提了六皇子宴客的名头，说看见恒山王妃领人烧香，后山一定是恒山王等一众权贵。
六皇子一定会偏帮权贵，那女子倒霉，大约是要清白不保，还要落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下场。
六皇子小心维护的一世英名，算是被韩临风那小子毁了！
就算他回头跟父皇说，自己来此是正经做事，父皇都不太能相信了！
当然，听闻韩临风受伤时，韩谂之也是心念一动，觉得太过凑巧。
不过他此番试探隐秘，除了自己，没有告知旁人，宾客前来并不知道要上山沐浴。
那韩临风也是今晨从燕子湖刚找回来的，只知道恒山王请客饮酒，更不可能知道山上的情况。
他若临时能安排这一出戏，也是太神了！
而跟他一起回来的卢康也笃定说，跟那女子真的是山路临时碰上的，那小姐好像是给家里弟弟求符来的。那柔柔弱弱小姑娘虽然眼瞎，可真是貌美若天仙，当时韩世子就有些走不动路。
卢康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早知道那女子如此刚烈，他就留下来帮忙了，也不会让韩临风闹得如此出格。
六皇子赶下山亲自查看时，韩临风的侍卫正要给他上药包扎，可是世子嫌疼，哎呦哟地不让侍卫撒药粉，哽咽着瞪眼喝骂着。
至于那女子，听说是被韩临风的侍卫押解下山，准备囚在世子府里。
六皇子的侍卫也一直守在那里，听说那女子觉得丢人，一早就扯了块手帕蒙住了自己的头脸，那些香客还没围过来前，就呜咽哭喊地被人架走了。
六皇子此时压根也关顾不得这桩民案，只弯腰细看着韩临风露出来的伤……
那女子听说很是纤弱，下手居然这么狠，不光肩头，还有胳膊、胸口全是被划得翻出皮肉的深伤，血淋淋一片，乱七八糟，让人看得触目惊心，倒是让人顾不得看世子的身材好坏。
不过那些都是杂乱而新鲜的，压根看不出还有什么旧伤。
可怜韩世子身上全都是血，挂着血痕的脸儿倒是不用扑粉，也是苍白一片，看见六皇子，也嚷着让皇子为他出气。
那等惨烈，让人无法久视。
韩谂之有心痛骂他一顿，可是听韩临风呼号喊痛的样子又太上头，干脆烦乱地叫人将他抬回府去，来个眼不见心为静！
这么个草包，连个羸弱的瞎女人都按不住，让她伤成这样，又怎么可能率人奔袭千里，犯下劫狱的大案？
不过在他的宴会上发生的事儿，他又不能不过问，于是派王妃的贴身嬷嬷跟着去世子府上，好问清那女子的来历。
那嬷嬷领了令，知道六皇子派她去也是为了平息丑事，所以见了那女子，便连哄带吓，让她说出事情的经过。
结果闹了这一遭，原来这女子住在那韩世子的隔壁，一早就被韩世子缠将上了。
只是这位小姐躲避世子的纠缠，也甚是辛苦，没想到今日给弟弟祈福上香，却遇到了满身酒气的世子，被他一把扯进了树丛，又是满嘴哄姑娘的花言巧语，她抵死抗拼，才算保全了清白。
此番她被那纨绔抢入府中，若是逼她失身为妾，她就算上吊也绝不叫狂徒如愿！
恒山王府的嬷嬷可不想再闹出人命，自然又是温言规劝了一番，便回去给六皇子复命去了。
六皇子这时也派人查清了苏落云的身份，是个京城卖香料的盲女，老实本分的商户人家，并无出奇之处。

第40章
而且六皇子的人也打听到韩临风的确一早就看上了这女子了,之前还还眼巴巴地送人乳香讨好，据说还去衙门里捞人来着。
原来是纨绔公子垂涎人家甚久，一直求而不得,这才闹出了如此丑闻。
也不知身在梁州的北镇王若知道了,会不会气得连夜入京，活活打死这不肖儿子。
若换了旁人,六皇子可能还有再细查一番。可惜这个韩临风,他是半只眼睛都没有瞧上，更自动就认定了他没有这等劫持曹盛的本事。
再加上闹这一出实在不光彩，六皇子现在最怕的就是他的酒宴上有民女被糟蹋的事情传入父皇的耳朵里，若真是那样,才是大大的糟糕！
该死的韩临风！ 就这么个货色,他那小姨子居然还哭着喊着要嫁！
真该将方锦书也拎提过来，好好看看她那位意中人满身血痕的狼狈样子！
六皇子现在只想如何平息事态,维护自己的名声。若是当时没有大闹引来香客，本可以按照刺客处置那女子。
可是现在那些香客们都听了风声，还都议论说那女子是个瞎子，强按刺客的名头,显然有些贻笑大方，六月要飞鹅毛大雪。
再说了，这种替韩临风揩屁股的脏臭事,他挨着都觉得腌臜了手！
想到这,六皇子恶狠狠道：“去，跟那个混蛋说清楚，让他醒醒酒。这事儿闹得太大,不好再引起民愤。他是多给那女子些银子也好,还是纳她为妾也罢,总之堵住她和她家人的嘴！若是敢再胡来，霸占良家闹出人命，别怪我翻脸将他押到刑司去审！”
再说苏落云，在世子府里被六皇子派来的嬷嬷提审之后，这场大戏，才算演得告一段落。
方才她由着香草服侍，刚刚沐浴换好了衣服，坐在临时搬来的妆奁前梳头，再定定神。
苏落云并不想洗澡。可是方才韩临风下手的时候太狠，那血都迸溅到了她的脸上。
听香草说，她的衣服也全是斑斑血迹。
她不想一会回去后，吓到了弟弟，所以世子府的侍女抬来热水时，她便让香草将世子府的下人们请了出去，然后关起门来匆匆擦洗了一下。
香草的手臂惯性动着，可脑子里却浑浑噩噩，觉得这大半天像做梦一样。
她不过是被侍卫拉拽到了一旁的路边片刻而已，怎么那个世子爷突然兽性大发了一般，将与他独处的小姐扑倒了呢？
等香草挨过去的时候，也是被那一片片的血给吓得手脚发麻，不由得厉声尖叫，高呼起来
而那庆阳还扯着脖子跟她一起叫，高呼什么世子爷看上你家小姐，是给你家好大的面子，竟然给脸不要脸一类的混账话。
这两个人赛着嗓门喊，以至于后来引了那么多人。
不过香草后悔极了，觉得自己当时不应该声张。幸好，姑娘掩住了脸，又及时下山，才没有被人看见，不然名声岂不是尽毁？
再后来，庆阳带人将自己和小姐押回来……这……这是要治小姐的罪？
香草再看苏落云依然淡定的样子，分明就是名声折损，失节后的勘破尘世，视死如归的麻木……
“大姑娘，你……还好吗？”
苏落云嗯了一声，然后慢慢抬起手……
香草一个激灵，再次瞪眼嘶喊：“大姑娘！你可要想开些，千万不要做了傻事!”
落云就是觉得方才梳头时簪子太紧，有些勒头皮，所以想着挪动一下。可谁知手放扶上簪子，香草就哽咽哭喊着扑过来，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子。
待听她哭喊之后，苏落云也有些哭笑不得，敢情香草疑心自己要拿簪子捅脖子自尽，这才哭得这么歇斯底里。
这丫头的劲儿也够大的，落云一时挣脱不开，只能开口哄道：“好香草，我不想死，你快松手！”
就在主仆误会重重，缠将一处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落云推了推香草，说道：“我真的不会扎自己，怪疼的！快去开门吧！”
等香草抹着眼泪过去开门后，那眼珠子立刻怒瞪了起来。
原来是包扎好伤口的韩临风，换了一身淡烟色的长袍，正人模狗样地立在门外。
若是不说，任谁看了眼前的浓眉皓目，云清风雅的男子，打死都想不到这样的神仙容姿，居然能做出那等禽兽之事……
还没等香草开口，落云便抢先道：“是世子来了吧，你且出去一下，我与世子有话说。”
香草虽然不放心，可是落云再三坚持，她也只能听命，跟着庆阳守在了门外，顺便互相大眼瞪着小眼。
待韩临风关好房门后，落云嗅闻着药味飘近，轻声问道：“世子的伤，可有大碍？”
她一早就知他的玩世不恭是伪装，可也没有想到，他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大约身上的伤应该很重才是。
韩临风坐在了落云的对面，替她倒了一杯茶后说道：“我有分寸，不过都是皮肉伤，过几天就会愈合结痂。你弟弟那边，我只告知他，你上山时崴了脚，被我带下山来救治，郎中不让你乱动，须得在我府上将养。他要来看你，不过我没让侍卫放行，大约明早我入宫后才能让你回去。”
落云的细眉微微皱了一下，不解他为何要入宫后才放人。
当时情势紧迫，容不得她多想，只能先将六皇子洗浴的困局解开再说。
可是她下山冷静下来之后，却觉得这法子后患无穷。其中一样就是，她“伤”了皇嗣，该如何得解？
若是依着王法，自然是“欺辱”民女的韩世子领罚。
可是皇家是要脸面的，更何况是在六皇子的酒局上，这都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这么想来，最下作的法子居然是告她行刺世子，如此一来，将她落狱问罪，才可遮掩了丑事……
苏落云想明白这点时，心里着实一惊，就不知韩临风是不是个顾念情谊的，看在她“仗义”相救的情分上，给她留条活路。
当她试探询问的时候，韩临风却似一早就想好了，缓缓开口道：“你多虑了。我早就说过，会顾全小姐的名声，如今也只有让你入府，才能两厢万全。”
苏落云愣住了，她没想到韩临风居然又提此事，不禁有些失笑：“世子，您的难关暂且过去了，为何还要说这话？”
莫说没有这些沟坎，单看韩临风其人，也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他城府深沉，不知他背地里还有什么忌讳勾当，这样的男子，报恩之后，当然是离得远些才好。
她自问身份不配。至于他说的入府，大约也就是有纳自己为妾之意。
他固然是想要成全她的名声。
不过名节有损的事情，她真不在乎！大魏的律法又没有说失节女子的亲眷不能入仕！更没说失了名节的女子不能开铺子赚银子。
若是风波太大，她做不得京城的生意，大不了去临县再去开铺子，名声坏了又如何？她看不见别人鄙夷的嘴脸，也不会耽误了吃喝！
至于苏家儿女的名声，经丁氏的几番折腾，也不剩下什么了。妹妹彩笺应该变得足够坚强，再承受一波人言可畏。
而她自己等到年华渐老，享受够了红尘浮华，带着赚够的银两，去山上修一幢房子，栽种一片芬芳，听山间鸟鸣，落雪飞花，陪着师太礼佛吃斋，追求心中清净。
这么一想，世子的提议真的不必了。
韩临风听了苏落云婉拒的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你方才不也想清楚了，此事若不能善了，对你的干系更大，就算你豁达想得开，可你的那些家人岂不是还要费心应付一番。再说入世子府，有什么不好？”
他不待落云说话，又径直道：“你入府之后，一切照常，我不是会拘束着你。我在京城也呆不了太久，不过一两年，就要回转梁州，到时候你若嫌弃梁州荒僻，我也可以不带你回梁州……”
她若喜欢繁华之地，他可以不带她回梁州，寻个繁华的之地立府。
落云听到这，觉得听明白了世子的意思。
玷污民女的罪名太丢人，若是他若纳了她，两边都可顾全名声，她也少了应付父亲的啰嗦。
而待风声过去之后，他回梁州的时候，会放了她出府，毕竟一个妾而已，放人甚至不必走太繁琐的过程。
一个堂堂世子爷，有个眼瞎的妾总是不相称的。
可就算是权宜之策，她也觉得不必如此麻烦。
当她再想说话时，韩临风却道：“我知你独立不喜依靠别人，我更非你心中可以依靠之良人，不过希望小姐明白，你我相携走这一段，总好过你独力前行……你不嫁人，便始终摆脱不了苏家的烂事儿。最起码，我会让你和你弟弟不再受苏家的牵连。”
落云沉默了，那一句“独力前行”当真是知己才能说出的话来。
世子与她谈得并非情爱，而是冷酷的现实。其实她岂不知人言可畏，也许超乎她现在的想象。
而且若她不嫁人，便要一直受父亲的管。
可嫁了一遭，哪怕只是给人做妾，若是跟世子“买卖”通畅，合作愉快，他肯给自己一个出路，那她也可寻个自由自在……
这位世子说话和缓，富有磁性的嗓音向来甚有说服力。
落云就算心有警惕，都快被他说得动心了。
她不想太快做决定，于是最后轻声说：“且容我想想……”
韩临风垂眸看了看她雪白的嫩颊，她此时正轻咬贝齿，显然陷入两难。
他没有再说什么，让苏落云休息一会后，便转身出了院子。
就在这时，当他在书房坐定后，有人前来密报：“世子，得信儿了。那人就押在刑司。”
韩临风拿过一张纸，研磨沾笔，慢条斯理道：“人已经不重要了，要弄到他的供词，看看他都招供了什么。另外他知道得太多，又没挨住刑审，留不得了，做得手脚干净些，去吧……”
三言两语间，他已经定了那人的生死。刑司虽严，可若想杀人灭口也有许多的漏洞。他在京城吃喝多年，结下的人脉，可不全是纨绔歌姬。
吩咐完了之后，他将手里写好的信交给了一旁的庆阳：“去，将这个送到鲁国公府上去。”
庆阳低头看了看，是写给方二小姐的信。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世子，这么明晃晃的送信，这信恐怕到不了二小姐的手上吧？”
现在鲁国公府防备着世子，跟防备偷仓硕鼠一般，生怕啃着他家的那颗掌上明珠。
若是不使些手段，这信大约会被人扣在第一道门里。
可是韩临风却挥挥手，让他将信务必递交给门房，其余的，便不用管了。
今天是月中十四，以往惯例，皇后午饭时喜欢召集几个相熟的夫人小聚。
赶在中午前送信，应该正正好好……
接下来，他又抽了一张纸，洋洋洒洒写了几道菜名，让小厮给厨房送去。
他总在后花园的墙下散步，跟爱猫阿荣一样，对于苏家小院子的食谱十分很了解，所以吩咐厨子去做的也都是落云爱吃的菜式。
她累了这么一场，总归要吃些好的将养。
至于余下的事情……韩临风闭眼靠在了软榻上，他要好好静思一下，还有没有遗漏之处，毕竟这样的机会，当真是天赐良机！
他已经对她说了，若是沾上他，就甩脱不掉了。这句话，他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再说落云，在山间演了一场烈女传，的确有些累，所以虽然换了地方，还是躺在床上假寐了一会。
等吃晚饭的时候，厨房便端来了世子吩咐的菜式——炝冬笋里不放姜丝，蒸鱼干里要放一把豆子，还有糖醋排骨的骨头换成了切成条的山药。
落云自从眼疾之后，就不爱啃排骨，毕竟看不见时，吃这样的菜式就会显得狼狈。
田妈妈心知她爱吃这个，特意将肉里的那一根骨换成了炸山药，不需要啃吃或者剥肉，便可文雅地吃下一块。
那炝冬笋和蒸鱼干勉强还能认为是厨子凑巧对了口味，可是排骨这样的特殊菜式，可不敢说是凑巧了。
落云艰难地咽下了一块排骨，突然觉得自己的邻居不知什么时候，连她的衣食起居都摸得透透的。
若换成方二小姐，大约会喜不自胜。可是落云却有些惶恐。
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盲女，那男人都能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拿捏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心机城府，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说陆家是危楼一座，那么韩临风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苏落云吃完了世子为她精心准备的美味排骨，也下定了决心：她自觉算计不过这男人，而且世子府的破船也不知驶向何方，她是打死都不会为了权宜嫁给他为妾的。
待吃过了晚饭，苏落云便想找到韩临风，委婉地表达不想麻烦世子的意思，而且天黑了，她也不想在世子府过夜。
可是管事却说，晚饭前，陛下就将世子叫到宫里去了。
落云便等了等，直到满天星辰，宫门应该关闭了，也不见世子回来。
很显然，他这是要被留在宫里过夜了。
落云等不及了，想要回去。一出房门却有侍卫阻拦，只说世子交代，没有他的令，不能让小姐回去。
苏落云无奈，只能再等韩临风。但这一夜过去，他人还没有回来。
苏落云虽然不懂得朝堂的门道，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在宫里过夜，应该凶多吉少吧？
这一等，直到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韩临风才被庆阳搀着回府了。
原来韩临风跪了一夜的祖祠，直到皇帝今日下了早朝，才想起他这个人来，便命人放他出宫了。
韩临风虽然武艺高强，可是膝下毫无垫子，在硬邦邦的石板地上度过一夜，就算是硬汉也要吃一吃苦头。
当苏落云去书房见他时，丫鬟正在用热巾子给韩临风敷着发肿的膝盖。
待丫鬟端着盆子出去后，苏落云便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大约便是承蒙世子的关爱，度她过了几许难关。她是个重恩情之人，所以今日这场就当是回报恩人了。
至于名节，不光可以用名分补救，银子也是成的。
世子爷可以对外宣称，给女子足够的银子，就此堵住了她的嘴就是了。
韩临风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很是耐心地听了她的说辞后，不太有歉意地淡淡道：“实在是对不住小姐，昨日陛下了旨，让我尽早娶你入府……至于补偿的银子，要不你算算看，聘礼准备要多少？”
这真是晴空一霹雳，苏落云半张着嘴，有些不相信世子在说着什么胡言论语。
韩临风说的是真的。
六皇子生怕父皇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事儿，玷污了自己的清誉，所以昨日便早早入宫，跟陛下讲了此事。
因为那内奸尚未有头绪，早早讲出来反而显得自己无能。
是以，六皇子隐了追查内奸那一段，只单说了自己宴请宾朋，可是不想韩临风临来时便在别处饮酒，还没到宴会就在半山腰耍酒疯的事情。
可他刚提了提开口，陛下却说已经知道了。原来方才琼妃娘娘带着九皇子来商议皇子的亲事，顺便又说了说她从别的夫人那听来的时事。
六皇子心里暗骂那个奸猾琼妃，到底抢在他的前面，跑来告状了！
而魏惠帝连着听了两遍韩临风的破事，听得眉头皱了几皱。
若是换了别的皇宗，陛下也许会顾念着宗亲情谊，替不肖子孙遮掩一下丑事。
可犯下这事的是韩临风，陛下跟六皇子一样，都懒得替他擦屁股。
这种混账事情，也值得跟他说？陛下只让六皇子看着处理就是了。
就在陛下不咸不淡地敲打六皇子以后一定要注意风声影响后，皇后又来御书房面见陛下。
原来那韩临风闯下如此大祸后，居然还有闲心给方家二小姐写信，信里尽是纨绔诓骗女子的甜言蜜语。
大概的意思是自己一时不察，被个商户女纠缠，他原本是想纳她为妾了事。没想到那商户女胃口甚大，居然不想为妾。现在六皇子也逼迫着他随了那女子的心意，不可将事情闹大。他至此后悔，觉得还不如早早娶了方二小姐，这样一来，后宅的事情，就可由着方二小姐料理，让他躲了清闲。还望小姐大量，给他个结成鸳鸯的机会。
就在几天前，鲁国公家的小丫头就逼着她母亲求告到了皇后那里，说些这辈子除了韩临风，谁也不嫁一类的疯话。
当初为了渔阳公主，皇后那是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可是也于事无补。除非狠下心只当没生这个女儿，不然做父母的又能怎样？
至此，皇后也是心有戚戚，甚是同情鲁国公夫人。
鲁国公夫人原本还可以用韩临风不喜欢方锦书为借口，反驳了女儿的疯话。
可没想到，那韩临风惹了一身的丑闻后，居然还偷偷写信给方锦书，妄想着让方家来替他擦屁股，简直无耻极了！
鲁国公夫人截下这信后便赶着进宫，她私下里说给皇后听时，气得浑身发抖，泪水不断。
不过皇后却宽慰了鲁国公夫人，说这事儿会告知陛下，陛下一定会替国公夫妇着想的。
皇后可不是说宽慰人的空话，而是她早前跟皇帝提起方锦书这事儿时，就被魏惠帝一口否了。
鲁国公在朝中乃是问政阁老，位高权重，当初自己让六皇子娶了他家的大女儿，也是因为鲁家是护国脊梁。
将这样权贵的人家配给个被贬的旁支王族算怎么回事？
魏惠帝当时听得就是皱眉摆手。
皇后却说，看那方家二丫头似乎渔阳附体，看这意思就是要拼死嫁给韩临风。若是陛下不帮衬，那方二真出了什么意外，反而让鲁国公夫妇心里有了芥蒂。
所以这亲事虽然不妥，可陛下也不好武断拒绝，须得讲求些情面。
大魏如今安守半壁江山，靠的就是世家之间的帮衬。
想当初魏宣帝韩勖能夺了皇侄儿的皇位，也正是靠了这些大世家的全力扶持。
那时候，圣德皇帝好大喜功，不顾众臣反对一力主战，很不得世家的喜欢。
与铁弗为战，本就劳民伤财，偏偏圣德魏宗帝，还要搞什么均田充公的名堂，要动世家的权宜，结果一趟远征，便丢了皇位，害得自己的子孙直到现在还窝在梁州吃土。
圣德帝被废，可以说就是看不清世事，自己找寻的祸事。
魏惠帝清楚父皇当初废帝夺位的过程，当然也清楚这些世家们举足轻重的位置，是以皇后之言，也有道理，不能不考量。
不过好在那韩临风也是个草包，老早放言看不上方二。陛下还可以借口体恤先帝孙辈，不能乱点鸳鸯谱。
可是现在，混蛋韩临风刚闯下大祸，自知无法收场，居然还又去勾搭方锦书，指望着让鲁国公府护他！
那封情意绵绵的求救信，这么一路辗转，到了皇帝的龙案上。
皇后不知如何处置，陛下看着那满纸的荒唐之言却笑了——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赶巧了！

第41章
这下子,陛下的眉头都舒展开了，有心扮成生气的样子，都需要静心养一养气。
赶在用晚膳前,陛下召韩临风入宫。
当然,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魏惠帝照例是要做样子骂一通的。
韩临风则一脸的悔不当初，直说自己真的饮酒太多了，上山时都觉得脚下踩着祥云棉花，实在是酒后失德,还望陛下原谅。
魏惠帝冷哼了一声：“你这样的孟浪之举,带累得恒王受了牵连，今个，连着两拨人跟朕说你干的好事,影响恶劣，若不从善解决只怕会引起民愤。”
韩临风也跪在地上，恳求陛下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儿，且饶了他一次,至于受罚,只要不是皮肉之苦，赔银子他也愿意。
这时陛下略缓了缓口气，只道那女子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孩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陛下仁厚,让韩临风自己选，究竟是以作奸犯科的罪名押入刑司挨板子坐牢，还是娶了那女子,以平息民愤！
不过那韩临风似乎被五雷轰顶的样子,瞪大眼呆愣了半晌,似乎不相信陛下的说辞：“可是……陛下，她不过是个商户女子，纳她为妾不成吗？
皇帝阴沉脸道：“好人家的女儿，随便嫁个富户做正头夫人总是有的。你这丑事闹得满山都知道，随便纳了人家做妾，难道不怕她家人击鼓鸣冤？”
韩临风还在垂死挣扎：“她虽然长得好看，可眼睛……”
不等他说完，陛下急急打断：“够了！满京城都知道你是个挑剔的，挑完了脚丫子，又要挑剔眼睛？你毁了那女子的清白，难道还想依仗自己是皇族子弟，就大事化小不负责任？这丑事是你犯下的，能从山路上拖拽人，想必那女子一定貌美非凡，如此配你，也不冤枉！”
魏惠帝还真不知道那女子是个瞎子，像这类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算有人来通禀，也是捡要紧的说，哪里会像差役办案那般说得一五一十！
他以为韩临风又犯了臭毛病，在挑拣女子眼大眼小。
说完之后，魏惠帝身子微微往后一靠：哎，圣德先帝这一支，至此也就颓势尽显，再也扶不起来了。
想到这，魏惠帝觉得若给这种破烂货配个宗亲女子，都是祸害了人家娇养的千金。
这门姻缘虽不配，却是对浪荡子的惩罚，合情合理，就算流传出去，也能换得一句陛下秉公仁厚，善待平民。
许是见陛下动怒了，韩临风再不敢说话，被陛下痛骂了一顿后，便去宗祠跪了一宿。
至此，他的婚事便算是陛下的赐婚，赏商户女一名，择日尽早完婚！
魏惠帝又不是韩临风的爹，哪里管得了这姻缘荒不荒唐？
至于那些服侍的宫人听了，看看那罚跪的世子，也是心内冷笑摇头：就韩临风这种大祸没有，小祸不断的纨绔，赐死了他，都会白白浪费一杯鸩酒。
留着他，反而显得皇家仁厚，厚待退位先帝的子孙。
现在御赐的婚姻在前，韩临风再想勾搭鲁国公府的姑娘，也要好好掂量一下胆子！
就这样，韩临风被罚跪一夜后，便跟苏落云有了名正言顺，而又荒诞十足的御赐婚约。
苏落云听完了韩临风的话，却身子微微踉跄，差一点就栽倒在地。
韩临风倒是眼疾手快，起身飞快地扶住了她：“怎么了？没事吧？”
没有事？事大发了！
苏落云千想万想，都没想到皇帝居然会给一个小小的民女赐婚。
这么荒诞的婚姻，估计茶楼说书的先生都编撰不出来！
可是她看事主之一的韩临风，似乎语气轻快，若无其事地接受了陛下的乱点鸳鸯谱。
她一时又想到了他之前跟她说，要纳她入府的疯话。他那时也不过想纳她为妾而已，现在面对这么荒诞的圣旨，怎么接受得这么坦然？
若不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样的瞎女配不上世子，当真疑心他这是层层算计，费心机求得这段姻缘呢！
苏落云许久不犯的头疼再次发作，一阵眩晕袭来，她无意识地靠着韩临风的肩膀，闭着眼，有气无力道：“怎么办，你又要沦为满京城的笑话了……”
若是姻缘成真，其实韩临风更吃亏些。他就算再不济，也绝不会娶个自己这样的妻子。如此奇耻大辱，如何洗刷？
韩临风半低着头，嗅闻着她秀发上淡淡的茉莉香，小心翼翼地伸手环住了她的腰，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轻声道：“为了救我，你不也沦为别人的谈资了吗？相较之下，是我对不住你了……”
待昏天暗地的眩晕感觉散去，落云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被韩临风搂在了怀中。
男人的臂膀结实，将她紧紧嵌在其中。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连忙挣脱了他的怀抱，努力挣扎问道：“世子，你的点子多，可有化解的法子？我定然配合。”
韩临风惬意看着她的脸，垂着眼眸，慢慢道：“违背圣旨，是杀头之罪，你我都还年轻，不必迎难而上，凡事要量力而行……”
是啊，御赐婚约，若想违抗必定要献上脑袋。事已至此，又能怎样？
等苏落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终于可以直面惨淡的光景了：好在她一向不受天命垂怜，这样的意外跟失去光明相比，也算不得什么。
苏落云一旦认命，只能脑子飞转，想着如何在这段荒诞的姻缘里，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在这场骗局里，她与韩临风是共谋者，自然也要努力争取些话语权，未来的日子里，彼此都舒服些。
想到这，她低声问：“……那世子打算何时休了我？”
韩临风扶着她的手刚刚收回，没想到御赐未婚妻居然问出这等荒诞的话来。
他眯起眼，不过语调依旧轻柔道：“苏小姐……我们还未成婚，便要定下休妻的日子吗？”
苏落云却不认为自己出言荒唐。
韩临风这样的男人，就算不是皇姓出身，依着他据说十分英俊的外貌，还有心智城府，也要配个贤淑佳人才得宜。
她自问有些小聪明，可是这些心机跟这些宫廷深宅里磨砺出来的心眼子相比，可差太远了。
既然无才无德，难道就凭着皇帝的一句话，她就能跟韩临风白头到老？
想想自己母亲在不相称的姻缘里，被蹉跎得身体败落抑郁而终的结局，苏落云心怀警惕。
像韩临风这样的男人，若想让一个不可心的妻子早逝，法子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她想识趣一些，有些丑话说开了，彼此心里都自在些。
比如韩世子将来遇到了可心之人，真正想娶的娇妻，大可不必费心成为鳏夫，只要他言语一声，大家好商好量，借口她身有重疾，或者膝下无所出，犯了七出之罪，休了她就是了。
韩临风没有打断她，一直默默听她说完，又语调拉得甚长道：“苏小姐真是深谋远虑啊，我都没想到，想换夫人，可以尝试先当鳏夫……”
落云可不是提醒他弑妻，一看世子思路跑偏，赶紧往回拉拽，只是柔声说凡事要预防个万一。
当然世子若有什么更好的相处之道，不妨说说，大家有商有量，和气生财。
韩临风沉默了一下，似乎缓过这口气，又变得温文尔雅，其间甚至还亲自端来了果盘替她削了个红艳艳的果儿吃。
如此商量下气氛融洽，果然容易达成共识。
等她说完只想与韩临风做个相安无事，互不干扰的假夫妻之后，韩临风又沉默了一会，终于慢条斯理道：“你我乃情急之下，权宜成婚，小姐觉得与我生疏，须得慢慢适应，也是有情可原……来日方长，你现在觉得怎么自在，怎么做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显然是同意了与自己成为应付差事的假夫妻。
苏落云想到成婚后，不必跟这位邻居真的同枕共眠，当真是大大舒了口气。
最要紧的谈妥之后，余下的都好商量了。
那日，她跟韩临风如同香料进货一般，细细详聊了以后的相处之道。
韩世子涵养比她好，丝毫不见成就委屈姻缘的烦乱暴躁。
落云自愧不如，觉得自己在养气一道上还有进步的空间。
这次谈开之后，落云忐忑的心居然安定了许多。
皇帝那边也许是怕鲁国公府生变，又或者是怕丑事发酵，影响了六皇子的清誉，责令韩临风在月底前就要完婚。
当初王家退亲的聘礼还在梁州，若是要运过来须得费些时日，显然等不得了。
虽然苏落云表示，不介意别家退来的聘礼，可是韩临风依然表示还是重新置办比较好，免得耽误了时间。
苏落云也不指望韩临风临时拼凑的聘礼有多好，毕竟大家心知肚明，走个过场罢了。既然如此，她的嫁妆也不必太精心。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镇世子府再怎么失势，也是皇亲一族，家底还是有些的。
她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就算家底搬空也配不上世子府的场面，所以意思意思就行。
至于世子的父母那边。据世子所言北镇王爷并非喜欢操心儿女的父亲，而他挂名的嫡母王妃也向来不会管教他。
他们成亲之后的一两年里，压根不必回梁州，也没有伺候公婆的啰嗦。
苏落云又放了一层心。至于真的回梁州时，大约世子也就可以借口婚后无所出，将她名正言顺的休离了。
到时候，她既可以摆脱了父亲苏鸿蒙的管束，又可在世子的帮衬下，开府独立女户，弟弟应该也已经成家。
未来虽然前路漫漫，但也有了几分可期。
如此谈妥之后，韩临风倒是亲自将新出炉的未婚妻送回了甜水巷。
苏落云的心绪其实一直没有平复，直觉恍惚一梦，身旁的男人却从贵邻成为了丈夫。
不过韩世子似乎更快接受了现实，一边悠闲地走在她身边，一边问她，世子府的东苑与西苑，她更喜欢住哪个？
还闲适地说新婚后，会带她去京郊的别院游玩几日，等那山上的秋叶红了，别有一番滋味。
可待到了苏家小院，田妈妈和归雁亲自来开门时，韩临风的语气却骤然冷淡，对苏落云道：“行了，我也亲自送你回来，算是给足了你脸面，你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转身扬长而去。
落云却知道韩临风为何这般——在外人看来，这样的风流浪子如何肯屈尊娶个商户盲女？
不过是一时色迷心窍，风流一遭被人抓了把柄。他自然要表现出些迫不得已的委屈，免得那六皇子起疑。
也许过不了多久，满京城痴恋世子男色的小姐们，就要知道他这一朵富贵娇花，要插在一坨商户牛粪上了……
不过，苏家小院的人，显然认定了韩临风才是那坨臭不可闻的牛粪！
这消息太突然，苏落云怕吓着弟弟，对于自己一夜未归，也是敷衍了几句。
香草虽然不知陛下御赐的婚事，却知道小姐吃亏的事情，可是落云不说，她自然也不能提，只能没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
彩笺却一脸好奇，直问姐姐，那世子府的吃喝怎样，世子有没有跟她说些什么话。
还有就是，她这一夜未归，是不是不太合体统？难道她不打算嫁人，就不顾及苏家妹妹的名声了？
话里话外，都是开始微微透了酸意，觉得姐姐有些不自量力，想要攀附高枝。
落云现在也是有千丝万缕的头绪没有梳理清楚，也懒得放出陛下赐婚的晴天霹雳，只想好好睡个下午觉再说。
她对像麻雀一般叽喳的彩笺道：“我要睡一会，你若无事回房绣花去吧。”
彩笺闹得没趣，只能讪讪离屋。
可是万万没想到，她刚躺下睡了一会，陆家兄妹却来急急造访。
原来昨日山上围观的山客虽多，却只隐约听了些风声，没有看到姑娘的脸，更不知谁家的姑娘遭了如此委屈。
但是赵驸马也在六皇子的宴会上，从卢康的嘴里听闻是个眼盲姑娘。
赵驸马心里还是对韩临风这孩子有些期许的。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韩临风居然做了这等糟污事情，赵栋气得不想跟这种人共处一山，于是率先告辞，下山回府了。
待回到府中，他去见公主时，公主正让人改她身上新做的裙衫。
赵栋无心欣赏锦衣美服，怒声喝骂，让渔阳公主以后少与韩临风这种色胚子来往，吓得公主一哆嗦，忍不住问赵驸马是何事。
公主当时正好叫了韩家的女眷来改衣，陆灵秀正在跪在公主脚边改着针脚呢，恰好听了一些。
那一句“盲女”可让旁听的人心里一颤。
她知道苏落云的府宅挨着世子府。而且之前落云那场官司，似乎也跟韩世子有些关系。
能让韩世子动了色心的盲女，那得多么漂亮，能符合这两样的，满京城也屈指可数，很好联想。
陆灵秀当时真是惊得差点扎到公主的肉。
她偷听得手抖，也不敢再缝，只跟公主说待拿回去改改，便拿着裙子匆匆出了府。
现在两家大人交恶，她如此犹豫了一夜，第二日时，再也忍不住，也只能跟哥哥说说。
结果陆誓听了这话头，也是身子微微发晃，径直带着妹妹前来甜水巷一探究竟。
结果他们来时，苏落云已经回府。
陆誓要进门，却被苏落云命人拦下，只说她独自带弟弟居住，不方便款待男客，只让陆灵秀一人进来了。
等陆灵秀进来，小心翼翼打量落云，发现她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于是问她昨天到哪里去了。
等落云说了去山上求香，巧好就是出事之地时，陆灵秀急得一跺脚，径直说了自己在公主府听到的风声，然后问落云这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苏落云微微一顿，觉得这事以后也瞒不住，琢磨着要怎么跟好友解释。
可是陆灵秀看她犹豫神色，一下子明白了，急得当时就哭了出来。
她让落云不要瞒着她了，难道她真的在山上偶遇韩世子，又被韩世子拖到了树丛里？若真是这样，可如何是好？她要不要赶在风声没有传开前，先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也是赶巧了，归雁听说陆家姐姐前来，便亲自端茶水要进屋，隔着帘子时，将陆灵秀的话全听见了。
他原也纳闷姐姐好端端的为何在世子府过夜，可是现在听了陆灵秀的话，再想到看见世子时，他脸上还带着浅伤，一下子全都联系上了。
把个少年气得将手里的茶盘摔在地上，冲进屋子一下子抱住了姐姐，呜呜痛哭之后，便起身要去砸青鱼巷的宅门。
陆灵秀一见他乱嚷嚷，一把拽住了冲动的少年。
现在这事儿还没有传扬开来，也不知道真相究竟怎么样，他们若是闹起来，反而对落云的名声有妨碍。
可惜归雁现在一点也听不进去劝，世子那么身材高大，他若真对落单的姐姐做了什么，姐姐那么单薄的身子如何抵抗？
亏得他平素很是敬重那个世子，觉得他跟传闻里的纨绔不太一样，原来竟是这等衣冠禽兽！
昔日的睦邻情谊顿时消散殆尽，单薄少年头顶青筋暴起老高，推开陆家姐姐，冲到院子里寻了墙角的劈柴斧头，便往外冲。
吓得田妈妈一个窜步拖住了少爷，口里高喊着院子里正在做粗活的小厮帮忙抱住人。
一片混乱之中，香草无意中扭头发现彩笺和她的丫鬟喜鹊正蹲在落云的窗根下，那手里居然还抓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油炸糕。
她俩也不知偷听了多久，被突然冲出来的归雁吓了一跳，那咬了一半的糕都甩在地上了。
彩笺那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有些简单的脑子一时有些消化不良。
不过现在也没人顾得上搭理彩笺她们。
落云寻声摸索过去，再摸着归雁的胳膊夺过了弟弟手里的斧头，将人重新推入屋中。
此间混乱，她跟陆灵秀也不好说太多，只是告知容后再与她细聊。
陆灵秀也有些愧疚自己多言，害得归雁差点失去理智。
当下只跟落云说，她一定守口如瓶，不对外人讲，又说她明日再来，就出门使劲拉拽哥哥走了。
这边落云还要安抚弟弟。她将事情大致的经过跟弟弟讲了讲，不过却是半真半假，遮掩了不能讲的部分，只说她跟世子两情相悦甚久，并非临时起意。
那日在山上时，她跟世子私自幽约，被人撞见了，这才闹出了误会。
世子怕她的清誉受损，最后与她商量之后，禀明了皇帝，就此陛下赐婚，恩准了他俩择日完婚。
这可不是落云自己编撰的，而是宫里的陛下让韩临风如此对外宣扬。
魏惠帝这般赐婚，最根本的目的是让方家的二疯子死心，哪里会容许韩临风说自己是迫不得已！
所以魏惠帝让韩临风对外一律宣称，他与隔壁商户女暗通款曲甚久，两情相悦，才跑来恳求陛下赐婚的。
至于别人信不信，都无关紧要，反正让这圣意师出有名就是了。
落云这般说辞，也算奉旨撒谎。
归雁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姐姐可能在诓骗他。她说的怎么跟陆家姐姐说得不一样呢？
不过细想想，姐姐最近的确是跟那世子挺要好的，不是在墙头偷偷说话，就是一起结伴散步出巷子……
难道真的是他俩私下结情，两情相悦？
但是这姻缘怎么看都不相称，姐姐和世子仿佛是毫不相干的人，硬凑在了一起，怎么就突然要成婚了？
而且方才世子态度那么冷淡，仿佛真是不得已被人算计了，才要娶姐姐的。
少年的心一时烦乱，只担心一件事，如此不相配的姻缘，世子岂能善待姐姐？
等安抚完了弟弟，苏落云又将田妈妈和香草叫入房中，关起了房门后，这第一桩事就是告知他们，自己要跟韩临风成婚了。
田妈妈当时背靠门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直愣愣看着香草，想要确定是不是真的。

第42章
香草虽然跟着小姐在世子府过夜,可也不知道小姐和世子关起门说了什么，也是一脸霹雳惊雷。
至于归雁，依旧认定姐姐吃亏了,这才委曲求全嫁给那个浪荡世子。
落云于是又原封不动，奉旨撒了一遍弥天大谎。
说着说着,她自己竟然都觉得这事跟真的一样。
毕竟她跟韩临风隔墙私会的事情，都不止一两次了，半夜一起喝茶,雨天赏月都是有的,细细想来,真的有暗通款曲的嫌疑。
如此这般,大家还是面面相觑，不太相信这离谱的婚事成真。
等一众人等出屋的时候，田妈妈发现彩笺和她的丫鬟喜鹊不见了。问过看门的小厮才知，那彩笺似乎要回苏宅取东西，带着丫鬟急匆匆地走了。
苏落云听了,便明白彩笺是干嘛去了。
她惆怅地摸了摸额头,看来今日苏家的大门没得清闲了。
果然,到了晚饭的时候，彩笺没有回来，苏鸿蒙又急匆匆坐着小轿子来拍门了。
算起来,她这个亲爹也算消息闭塞的了,居然是从彩笺的嘴里,才知道了一星半点。
他早晨去茶楼饮茶，还跟榷易院以前一个要好的同僚闲谈来着,
当时他也听到了六皇子宴客的轶事,似乎在山寺那闹出了什么风波。
他还听得直乐,完全没有往自家的女儿身上按。
结果彩笺却急匆匆地回家，将她在苏家小院听到的学给爹爹听。
临了还问爹爹，姐姐昨日去山寺时，跟韩世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归雁为何要操起板斧去砸世子府的大门？
苏鸿蒙当时听得是两只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才醒悟过来，原来被那北镇纨绔拖拽下路旁的竟然是自己的大女儿！
“哎呀呀！哎呀呀……”苏鸿蒙当时气得是跺脚拍手，浑身乱哆嗦！
彩笺这时也是后知后觉，终于想明白了。她捂着嘴哑然道：“爹，这……这可如何是好？她若是闹得满城风雨，我……我岂不是更嫁不出了？她……她这就是在报复我啊！我又不是故意让她的眼睛……”
说到这，彩笺又一捂嘴，生怕说漏了自己害姐姐失明的事情。
苏鸿蒙哪有闲心管这些。他用手指着彩笺，还有丫鬟喜鹊说，如果敢将这事跟旁人说一句，他就打断她俩的腿！
然后他吩咐彩笺不许出府，老实在家呆着，他则急匆匆地往甜水巷子赶。
这一路上，苏鸿蒙真是万般惆怅：家门不幸，他刚刚处置了丁氏，家里的长辈又给他安排相看了几个女子。
他好不容易相看上了谢家寡妇，正寻思娶这个县丞的姐姐，帮衬自己早点重归仕途之路，没想到落云这死丫头居然丢了这么大的人！
这一路上，他是越想越气，进门时，都是踹着门进来的。
待他见了落云，复述了彩笺学来的话后，已经将脸气成猪肝色：“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快要臭了？这还只是影传，谁都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若真传扬开来，可怎么是好？”
苏落云没有吭声，她吃了晚饭就在为店铺拢账。
店铺的账房每次都会将账目用小刀刻在竹片上，然后递交给落云，落云用指尖摸索竹片刻痕，就能知道进出的账目。
她此时依旧吧啦着算盘，似乎不打算辩解什么。
苏鸿蒙气得过去挥手夺了算盘，一下子将算盘砸个稀巴烂，他踹了踹满地的珠子，径自道：“事到如今，也不由得你不嫁人了！家里族老早先提过，家里有个眼瞎的老姑娘也不是个事儿。你若真跟那世子有了什么不干净，更要趁着还没传扬开，赶紧嫁人顾全名声！”
落云慢慢道：“世子说……”
苏鸿蒙心里烦，都没耐心听了：“说什么说，说你长得好看，像花似的让人舍不得？还是开口哄骗，说要纳你入府？人家就当你是个消遣，还会真的纳你为妾？现在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他又不傻，自然要跟你撇清关系。你别就做梦了！”
说到这，苏鸿蒙长喘一口气：“正好你族叔昇宏家里有个年龄相当的表侄儿，就是那个叫王彪的。他三十丧妻，一直未娶，早前在族中家宴时见过你，便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昇宏族叔跟那表侄儿略提了提，他也愿意娶你。你就此定亲嫁人，也算成全了名声！”
落云半抬起头，嘲讽道：“昇宏族叔竟然有这等心胸开阔的表侄儿？不会是那个连年欠下赌债，到处借钱打架的那位吧？他是不嫌弃我眼盲，还是惦记我的嫁妆啊？这样的人，比之前丁家的儿子好到哪里去？你也好意思跟我提？”
苏鸿蒙冷哼一声：“你也配挑拣？好歹人家也是正经人家，要娶你做正妻。王彪既不少胳膊，也不断腿，只是平日没有夫人管教，喜欢出去玩罢了。而且他是我们苏家这边的亲戚，也算是知根知底。你嫁了人，这家里才能清净，不然的话，莫说彩笺他们说亲，就是我求娶续弦，人家也会特意问问你这个女儿为何嫁不出去！再说了，你现在闹的这叫什么事儿，是要全家跟你丢人？”
听了父亲的刻薄话，落云想起了韩临风跟她说的话。
他说，她若不嫁人，就怎么也甩脱不掉苏家的糟心事。看来这句话，他又说对了。
跟韩临风的权宜婚姻就算千难万难，也好过拘束在苏鸿蒙这样薄情寡义的父亲手里。
想到这，她淡淡道：“我的婚事，不需得父亲操心，我还有事，就不多招待父亲了，你若没别的了，就赶紧回去吧。”
可是苏鸿蒙却不容她再糊弄过去，端着父亲的威仪硬气道：“我已经替你应了那边！待过些日子，你就嫁过去吧！若是不干，又拿出以前上吊剪头发疯闹劲儿，我便随了你，你就是死了，也好过如此丢人现眼，败坏苏家的门风！”
苏落雨听了这话，却噗嗤一声笑开了，悠闲问道：“父亲真应下了那边？”
苏鸿蒙也不是吓她，他昨日禁不住族老游说，差点就跟人定了婚书。
不过想到那丫头粪坑石头的性子，他又有些犹豫。可是今日听了彩笺说的这话，他倒是有种释然之感，觉得这门姻缘就是老天爷垂帘苏家，简直是正正好好！
守味斋的生意现在被瘦香斋挤兑得快要做不下去了。若落云嫁人，他会给落云凑份体面嫁妆，再顺理成章将瘦香斋收回来。
她嫁了人，也算有了依靠，岂能带着赚钱的铺子去夫家？大不了以后吃不上饭，他周济女婿一家些就是了。
这次无论死丫头怎么疯闹，他都不会松口了！
苏鸿蒙说完这话，本以为落云会哭闹，可是她却只伸手理了理颊边碎发，淡淡道：“父亲若没其他的事情，还请早点回去，毕竟你要嫁女儿了，就算再糊弄，也得稍微准备些……”
苏鸿蒙有些没反应过来，反复低头查看女儿的脸色，试探问道：“你愿意嫁人？”
落云微笑点头：“自然愿意……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苏鸿蒙嗯了一声，待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看着表情如常的女儿，试探道：“你要是不愿意这人，我还可以再给你找个好点的……”
其实他也不甚中意那男人，只是想着苏落雨看着柔弱，脾气却很刚烈，她若不愿意嫁人，必须找个硬茬子能压住她才行，这才选中了王彪。
若落云想开了，愿意嫁人，他其实也想给女儿找个靠谱点的。
落云想了想那人平日打骂父母，在家宴上耍酒疯的德行，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必了，既然爹爹相中这个，我没有意见！”
苏鸿蒙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来女儿真的是在那北镇世子的手里吃了老大的闷亏，这才突然回心转意了。
如此一来，他再跟谢家的那年轻寡妇议亲时，倒是也好说了很多。
这般想罢，苏鸿蒙总算缓了口气，安慰了落云几句，只让她当被疯狗咬了几口，睡一觉忘了就好。
说完之后，苏落云也不看他，表情清冷异常。
苏鸿蒙其实也是略有尴尬。按理说，做父亲的在女儿吃亏时，总要上门去讨公道。
可是对方是皇族子弟，如此上门岂不是以卵击石，若是闹得尽人皆知，莫说彩笺的婚事，就是他的婚事也要泡汤。
想到这，苏鸿蒙又是为自己软弱找了些借口，苏落云却不想听，冷冷道：“天晚了，父亲还是回去吧！”
苏鸿蒙嗯了一声，他的确还要赶着回去，跟族叔商量，赶紧将落云的亲事定下来才好。
想到这，苏鸿蒙也不多坐，急匆匆又起身走了。
苏落云用脚踢着地上散碎的算盘珠子，沉默独坐了一会；幸好她方才嘴懒，没有说出陛下赐婚的事情。父亲既然如此热衷保媒拉纤，那边让他忙碌去吧。但愿陛下赐婚的事情传扬开后，他不要吓得太过魂飞魄散……那个王彪就是个泼皮，若是知道父亲戏耍了他，也是有的闹。
再说归雁他们，一直对姐姐的话半信半疑。
直到第二天时，世子府差人来送东西了，这梦一般的事情，才算落地着了影子。
世子送来的都是准备给落云的聘礼。
只是他准备如此之快，马上就送了六箱子整套的瓷器。据说汝窑新出的式样，一水的青蓝，开片饱满，瓷胎也是剔透轻薄，价值不菲。
落云看不见，但是用手触摸轻弹，那种上品瓷器发出的声音悦耳极了。
而后面又送来的六箱子头面和绸缎，也都是上等货色，完全看不出有临时拼凑，敷衍的意思。
后来落云听管事说，世子在京城吃喝这两年，倒是结交了许多酒肉朋友，虽然聘礼凑得急了些，却也有门路。
比如那瓷器就是卢家公子府上先前预定的。
卢公子听闻好友竟然被陛下乱点鸳鸯谱，硬要他娶了那盲女，深深自责自己当时没有拦住韩临风。
听闻他要凑聘礼，还不想寒酸让人看更多的笑话，立刻主动让了订单子，将这批新烧的瓷器让给了韩临风。
其余的东西也是如此，不管要得多急，韩世子似乎总有法子定到好的，然后送往苏家小院。
归雁不给送东西的耿管事好脸色，那管事看着着山鸡变凤凰的苏家人，态度也很微妙。
他们主子的这场婚事实在来得莫名其妙。听那意思，似乎是这位苏姑娘与世子相处被人撞破私情，没有办法，世子才请旨成婚的。
就算男女私情，满京城的贵公子哪个不是红颜遍地？也不至于让世子娶了个身份低贱的盲女啊！
陛下就算再不看重北镇王府一支，这般赐婚也是太糟践人了！
如此想来，耿管事也好，还有小厮、丫鬟们，再看这苏落云便有些态度微妙。
他们觉得是自家主子不谙世事，被有心计的市井商户女给算计了。
耿管家看着豪门里的故事太多，心里有数：这仓促姻缘既不般配，也注定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如今就连聘礼都是从各处拼凑而来的，虽然东西都是好的，可也足见其中的仓促。
好在女方是小门小户，似乎也不挑拣这些。
只是那苏小姐的弟弟和丫鬟，居然好好意思摆谱，对王府送东西的人拉脸子！
这真是苏家盲女一人飞升，苏家小院鸡犬升天啊！
管事也只能一边叹气，一边不断看着苏家人的脸色送东西。
不过苏落云并没有成婚在即的不安，只是继续安排着往下的日子。
比如弟弟童试之后，还要继续考学，到时候她打算让他去鹿鸣书院住宿读书，以备大考。免得她入了世子府，他还要再回去跟父亲过日子。
另外，她这一年里赚了不少钱，又去相邻的县城买了不少的田地。
只要没有战事，卖上几块良田，都是只赚不赔的。她算一算，世子在京城求学也没有几年了，大约他回梁州的时候，自己也得了自由。
田地赚了几年佃租，转手再卖，比存在钱庄更加合适。
到那时，她也不打算留在京城了，卖了田地铺子，迁往别处重新立户。
想着爹爹还在那张罗着要将她嫁给王彪，大约那边也谈成了，她也得告知父亲，免得他闹得阵仗太大，真弄出个欺君之罪来。
这天得了空闲，她含蓄地跟世子表示，他俩的婚事太匆匆，似乎还没有告知苏鸿蒙，再说按照规矩，这聘礼也应该送到苏家大宅才是。
韩临风立在墙头梯子上，单手撑着头，看着墙下的落云掰着鱼干喂阿荣，悠悠道：“你父亲官司刚了，又忙着相亲，何须劳烦他？待过两天，我再去递帖子。到时候也不用你出面，我会跟他说，世子府出不了太多车马，还是从甜水巷出嫁方便。聘礼自然也是放在你院子里更省事。”
苏落云清楚，苏家刚刚出了血，赔了大笔银子。若是这些聘礼真的送到苏家大院，只怕雁过拔毛，真正陪嫁过来时，父亲会克扣一些，不会全都给她。
苏落云虽然不看重这些，但不想父亲来白白占便宜。
她甚至在想：自己若正经嫁人，可能会怕夫家因为苏鸿蒙品行的缘故低看了自己。她一定会不好意思跟夫君细述自己的家事，甚至会因为家事而心生自卑。
可她跟世子乃是权宜姻缘，而且韩临风也清楚父亲的为人。
落云在他的面前，半点也没有泄露家丑的负担。
她甚至在惋惜，他若真是自己的夫君就好了。依着这位假夫君的城府心眼，对付苏家大爷，简直是杀鸡用了屠龙刀。
那真是一刀毙命，满地鸡血……
想到父亲那边正自作主张地跟她定亲，若得了世子的信，恐怕会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苏落云忍不住噗哧笑开了。
韩临风看落云突然笑，挑眉问：“怎么这么开心？”
落云不想回答，待喂完了阿荣，擦了擦手，将刚刚洗好的一串葡萄朝着墙头递过去：“这是我田庄的佃农送来的葡萄，甜得很，世子不妨尝尝。”
韩临风干脆越墙跳下来，从落云的手里接过了葡萄，然后很自然地摘下一颗，塞到了落云的嘴里。
虽然落云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嫁给韩临风的事实，可是对他这般僭越的举动也毫无防备，自然后退一步，咽下嘴里的葡萄后道：“世子你……”
韩临风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过分，反而平静劝慰落云：“你我毕竟要成亲的，陛下又希望我俩乃是两情相悦，人前恩爱。而且以后也要在宴会走一走过场，虽然不强求你对我笑颜以待，可是也希望小姐到时候给我几分薄面，不要太生分了才好。”
落云明白世子话里的意思，就算是假面夫妻，在人前也要装样子，给陛下的赐婚留足脸面。
待世子又递来一颗葡萄时，落云虽然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再躲避，硬生生又吃了一枚。
韩临风又淡淡道：“都要成亲了，莫要叫世子了，只需叫我临风即可。”
落云怕世子喂上瘾，也不愿意改口，连忙又岔开话题，道：“世子给的聘礼不必太丰厚，不然反而显得我没准备，备不出那么多的礼来……而且那喜服也不必太昂贵……不必定了陆家秀坊的……”
她才知道，韩临风在陆家给她定了嫁衣。
说起来，陆灵秀那日走的时候，说好了第二天来。可是她似乎被家里人管住，不让出门，只是陆誓一个人又来了。
落云没给他开门，只是隔门让香草传话，只说外面的传闻一概不可信，她安好得很，不必陆公子挂念。
陆誓只在屋外拍门哽咽，说些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丢弃落云不管一类的话。也不知有几句飘入了世子府的院子里。
本以为陆誓不再来，便一切安好了。可是没想到，韩临风却在陆家的秀坊给她定了喜服。
苏落云不想跟陆家有瓜葛，所以希望跟世子商量，换成别家定制喜服。
可是没想到韩临风却又塞过一粒葡萄，反问：“陆家绣品满京城有名，为何他家不行？”
苏落雨一时语塞，正慢咬葡萄想着如何委婉解释时，韩临风又不急不缓道：“我知陆家跟苏家关系莫逆。既然是你的喜事，让亲友早点知道也没什么不好的。男婚女嫁了，也就少了牵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落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觉得眼盲如此不便。
不然的话，她便可以好好查看韩临风此时的神情，琢磨一下他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曾经在胡同撞见自己跟陆誓说话，难道还担心她与陆公子夹杂不清？
还有他这话，听着像敲打，还有点像吃醋……
苏落云一时失笑，觉得自己想的有些离谱。她又不是世子心仪之人，世子这样心思深的，怎么会在一个盲女的身上吃飞醋？
不过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再强硬要求更改了绣坊。反正陆家人早晚都要知道，她也总归要跟好友陆灵秀再奉旨撒谎一番。
韩临风，顿了顿，又问苏落云嫁妆准备如何？
当听到苏落云老实回答，几乎没有准备时，却觉得她似乎太敷衍了。
他虽然不求她备下十里红妆，但是女儿家一些必备的嫁妆总归要有的。
所以第二天，他便邀着她出街走一走，顺便亲自帮她挑选些首饰头面，给她充数做嫁妆。
落云觉得韩世子挑剔得对，她的确对嫁妆不太上心，不过也不需要世子拿钱买，她又不是没钱置办。
韩临风大约无聊，一再坚持，二人便坐了同一辆马车出街去了。
落云出门戴了帷帽，遮住了自己的脸，而韩世子当街带一两个红颜女伴都是常有的事儿。
因而这对正经的未婚夫妻出门之后，人家也只当韩世子又带了新宠的红颜游街。
苏落云一直不解方二小姐为何对韩临风念念不忘。
如今与他出门一朝，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温润若玉的体贴，什么是如沐春风的照拂。
她的眼睛看不见，可是又不喜欢别人像照顾盲人那般太过体贴的照拂。他总是能及时在她身边出言提醒，又分寸得当，不至于让她人前丢丑。
挑选首饰的时候，他也是让人将所有的式样拿来，让她挨个摸索后再行挑选，还时不时亲自拿首饰在她的头上比。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陪着个盲女，有些丢人现眼。
就算是要给皇帝面子，做出人前恩爱的样子，他这般也太显刻意了。

第43章
就在二人一样样挑着首饰的时候,偏那掌柜的看世子今日这架势要开大单子，许是想要逢迎贵客，嘴欠笑道：“韩世子,往日您可都是看着别的爷买，今日是哪个姑娘这般好运，竟能得了您如此阔绰的赏？”
这家首饰店也算京城头一号了。看来韩世子以前经常陪着别的公子来给红颜知己买珠宝，竟然也在掌柜这混个脸熟。
苏落云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世子这拔了个头筹，忍不住想要笑,又强自忍住。
韩临风也没想到这个掌柜的突然开口抖机灵，不由得面色一凝，淡淡道：“苏小姐是我的未婚妻,掌柜还请谨慎些说话,莫要惹了她不高兴。”
掌柜的压根没想到这平日只看不买的纨绔公子哥儿,今日没带个花魁，竟然带了未婚妻过来。
他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登时有些笑容僵硬，只一个劲儿给世子道喜。
苏落云可不会放过这等机会，听了掌柜失言,便一直冷着脸问掌柜，买这么多首饰可能打个折扣？
这些公子哥平日哪有讨价还价的?他们卖这些爷时,还会特意要的价钱高些，反正他们也都是赏人的，图的是有脸面罢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北镇世子的未婚妻如此不走寻常路,不光讲价,杀起价格来也是刀光剑影,毫不心慈手软。
掌柜若不依,落云便起身要走，一副不打算买的样子。
若是平日不买就不买了。可是今天掌柜的刚刚言语得罪了二位，生怕他们记仇，以后再跟相熟的夫人公子讲店里的坏话就不好了。
于是又是小话溜着，最后到底是忍痛低价卖了头面出去。
苏落云心满意足准备自己掏钱将嫁妆首饰都买回去。
她当初开铺子时，典当了许多首饰，更没有买新的回来。现在她赚了钱，也应该买些犒赏自己了。
可还没等结账，世子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巧一带，便出了店铺。
“你以后买东西，直接记在世子府的账上，月底时，耿管事会统一结算。”
看来这男人也有自己的坚持，就算是嫁妆也不让未婚妻掏钱。
选买了首饰之后，世子并没有急着带她回去，而是带她去了京城新开的一家茶楼饮茶。
当二人在雅间坐下的时候，韩临风一边沏茶一边跟她解释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不由己。以前那些，都是掩人耳目的逢场作戏……”
看来他还是介意方才掌柜的言语冒犯，特意跟苏落云解释了一下。
韩临风花名在外，不管是真是假，落云自问都跟自己无关，所以很是大度笑道：“世子乃如玉君子，我自是明白……”
韩临风听了，温雅一笑，将一块羊酪芙蓉糕放到落云的跟前：“听说这家店的糕不错，带你来尝尝鲜，若觉得好吃，再给归雁带些回去。”
想到归雁现在对韩临风的敌视，轮到落云感到抱歉了，借着手里的那一杯茶，她跟世子先赔一声不是。
归雁那孩子现在每次看到韩临风，都话少得很，盯看他的眼神，也不甚友善。
可韩临风却笑了笑：“他若不知维护家姐，如何配得上你对他的爱护？以后都是一家人，日子久了，误会也自会消融。”
他说这话，很有作为姐夫的宽宏气度，落云忍不住苦笑一下，轻声道：“归雁没有哥哥，虽然本性纯真，为人温良，却短少了男子汉的熏陶，显得文弱了些，您若是他的兄长就好了……”
韩临风看着她轻咬糕饼，不动声色道：“我已经是他的姐夫了，不就如亲兄长一般？”
说这话时，他伸手很自然地揩拭了一下她沾了羊酪的嘴角。
苏落云被长指轻抚过，呆愣一下之后，不由得脸颊微微涨红。
倒不全是害羞，而是觉得他动作这般轻浮，难道是拿她做了平日伴游的女伴？
而拿她做了女伴的，显然不光是韩临风。
就在苏落云有些生气，面颊红潮未退的的光景，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只见方二眼睛通红地带着几个侍女正立在门外，正好看见了韩临风长指揩拭落云嘴角的这一幕。
不过落云落座时背冲着门，方二并没有看见她的脸。
她从母亲的嘴里知道了韩临风竟然被陛下赐婚，要娶一个商户女的荒唐事，可是一直不愿意相信。
方才她去世子府的路上，无意看到了韩临风的马车，马车里还有个戴帷帽的女人，大约是那个叫红云的青楼女人。
于是她便一路跟上，想要跟韩临风问个清楚。
至于那个叫红云的花魁，她压根没有放在眼里，连看都懒得看，只径直冲着韩临风道：“韩世子，你真的定亲了？是不是我母亲与皇后迫得你就范的？”
韩临风看闯进来的是她，微微皱了皱眉，沉声道：“陛下赐婚，何来强迫？请方二小姐谨言。”
方锦书却笃定道：“一定是这样！我的丫鬟说了，你曾给我写了封信，却被门房直接给了母亲，母亲进宫后，你就有了这等荒诞姻缘……若真是这样，我就是拼着在宫门前长跪不起，也要请陛下收回成命，绝不让你娶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说到这时，方锦书的眼泪已经止不住流了出来。她笃定那封没有收到的信上，一定是有些什么要紧的话。
而她和韩临风的姻缘红线，却被那该死的门房给硬生生地扯断了。
韩临风瞟了坐在他对面的苏落云一眼，淡淡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不过邀约茶会一类。方小姐误会了。我对陛下的赐婚很满意，不需劳烦小姐惊动陛下……”
“什么满意？你在骗谁？你可是韩姓皇子，堂堂圣德先帝的子孙，如今却要配个不知所谓的商户女？什么犄角旮旯的货色！如何配得上你？”
就在这个当口，苏落云却缓缓开口道：“请方小姐留些口德，民女是出身不高，身份卑微，但也是正经人家教养出来的。虽然跟您的身份不能相比，但既然陛下赐婚，我自当欣然接受。”
说话间，她也慢慢转过身来，冲向了方锦书。
待看清落云的脸，方锦书真是好大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背靠向了门板，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若说陛下给韩临风赐下商户婚姻已经是荒诞，那这个商户女还是个瞎子，更是荒天下之大诞！
方锦书虽然曾上门奚落过苏落云，可老早就将这世子的过客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兜兜转转，韩临风要娶之人，就是她当初半个眼睛都没瞧得上的商户女苏落云！
一时间，就算是牙尖嘴利的方二小姐，都有些接续不上话来。
苏落云原先还纳闷韩临风为何有闲心陪着自己消磨了大半天的光阴，可方二小姐这么一闹，她才恍然大悟。
世子爷可真物尽其用！不待她跟他拜堂成亲，就要匆匆骑马上阵，替他遮挡了烂桃花！
若是以前，面对此类纠纷，苏落云自然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是如今，她跟世子谈妥了方方面面的条件。这世子为人慷慨，许了她锦绣前程，便是她的东家掌柜。
做伙计的，在东家为难时怎么能不出把气力？
苏落云从不是白领空饷的，所以适时出口，止住了方锦书的刻薄之言。
方锦书原先直只以为这门姻缘是因为韩临风遭人陷害，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如今看到了苏落云，再想想他俩之前相处喂糖的样子，分明就是两情相悦。
难道……真的像她母亲所说，韩临风是到陛下那里主动求娶的这门姻缘？
苏落云看不到方锦书瞠目结舌的样子，但是也能想象一二，默默替方二叹了一口气之余，朗声道：“我与临风虽然还没有成婚，可是陛下钦赐，他便是我未来的夫君。方二小姐作为临风的故交挚友，为他担心些是应该的。我虽然瞎了，可也眼里不揉沙子。他婚前的那些不正经的玩闹，我只当是不知道，以后世子府有我在，就容不下那些不三不四的。也请方二小姐放心，不必太过操劳，替别人的后宅担忧。”
说这话时，苏落云语调轻柔，面上含笑，却将方锦书噎得脸色涨红，羞愤难当。
亏得她还生怕韩临风不乐意，准备替他求告陛下。没想到，人家竟然真的是主动求娶。
只是如此一来，韩临风是置她于何地？难道她堂堂鲁国公府的千金，就真的比不过一个美貌的瞎子？
羞愤激涌，再加之苏落云说话太过气人，方锦书再不能忍，举起手便要给苏落云一记狠狠的巴掌。
她以前是骂惯了韩临风的女伴的，骂得激奋时，有时也会动一动手。
可是这一次，那手刚刚抬起，就被一只大掌狠狠钳住，然后猛地往后一推，方锦书一下子撞在了门板之上。
韩临风脸上一惯的轻浮表情不再，双眸含着肃杀的光，冷冷道：“鲁国公府乃功勋世家，固然尊荣，可就像小姐所言，我再不济，也是堂堂皇家子弟。不求小姐有多高看北镇王府，我的世子妃就算出身不高，也不是任人奚落打骂的！”
方锦书看这他像一堵山似的护在那盲女身前，表情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冷峻。
看来这个盲女真的是他的心尖肉，容不得人怠慢半点……
想到这，万般的思慕顷刻化为泪雨落下。
方锦书绝望地深看这眼前的男人：他曾经在最危急的时刻，都不曾丢下自己。
可是现在，他全心维护的人却不再是她……想到这，方锦书猛吸了一口气，丢弃到一边甚久的自尊倒是重新捡拾一二。
她抹了抹眼泪，脸上挂着一丝决然清冷，冲着韩临风冷冷道：“韩临风，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说完之后，她片刻也不愿停留，只是直着脖颈，扭身下楼而去。
待她的脚步消失，韩临风低头跟落云解释：“我跟她之间，，从无……”
落云却不待他解释，只微笑道：“世子下次若再需得我驱散桃花，不妨早些言语一声，让我有些准备……方才有些匆匆，我的言语似乎有不周之处，若是给世子招惹了麻烦，还请见谅。”
她真心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那位痴情的方二小姐。
因为没有准备，她说话的气人语调甚至学了自己的前继母丁氏。那种轻轻柔柔，故作无辜，绵里藏针的劲头有多气人，她其实最清楚。
不过，这位方二小姐也是该醒醒了。
且不说韩临风喜不喜欢她，光是她这般行事说话，都透着说不出的鲁莽。
若不是有鲁国公府的出身加持，她说不定要闯下多少言语之祸。
以韩临风这般不得不假扮纨绔松懈人心的处境，若是真娶了方二小姐，真是要随时招来灭顶之灾啊！
苏落云自觉善解东家的心意，替他遮挡了桃花灾，可是韩临风却眉头一皱。
他此番是真的单纯带落云出来散心的，她成天陪着弟弟读书，也需要出来透气，吃些可口的东西。
谁想到二人的独处气氛正好时，却突然闯入了方二那个女张飞，然后所有的旖旎被搅得七零八碎。
现在苏落云还误会了他是故意而为之，让她来挡那些烂桃花。
韩临风知道就算开口解释，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所以他沉默了一下之后，只是说道：“放心，以后不会了……”
说完，他就让庆阳去结账然后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落云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世子爷的兴致不高，略微寡言少语了些。
她也不知道他在生什么闷气，自然不会去自讨没趣，只拎提着给弟弟买的糕饼，乖乖坐在车里的一角，等着早点回甜水巷。
幸好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成亲了。待成亲之后，世子大约就不需要如此做样子，带着她游街以示恩爱了。
以后她照旧做她的生意，世子也照旧出门喝花酒，大家各自忙碌就好。
苏落云觉得跟这个城府甚深的男人独处，其实有些累人。不如在家里摸着竹片账本，拢着每日流水账目来得有趣。
可惜今日京城的市集开集，人潮拥挤，那马车走得甚慢。
落云只能困顿在车厢里，随着车轮碾压轱辘声，微微晃动着身子。
在车外的喧闹叫卖声里，苏落云似乎听到了身旁男子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不过世子的失常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便若无其事道：“我府上新得了陛下赏赐的血燕，厨房按照御医调配的方子熬煮了血燕羹，以后每日会给你府上送一碗，这对你的眼睛好，别忘了喝。”
落云见他说话，也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
结束了一天的嫁妆采买之后，苏落云回府的时候，却发现多日不见的好友陆灵秀已经早早等在了苏家小院。
韩临风的丑事，吕应身为六皇子的侍卫自然清清楚楚。
吕应知道自己的未婚妻跟那个苏家小姐有些交情，虽然同情苏小姐，却又觉得这事不可沾染。
所以就告诫了陆家老爷，不要让陆灵秀再去苏家。
自此，陆灵秀一连好几日不得出门。也是后来，韩临风在陆家秀坊定了嫁衣，陆灵秀是听母亲说起苏落云居然被御赐给了韩临风，不日就要成婚了。
于是陆老爷松了女儿的禁足，她这才替了下面的绣娘，前来替落云量衣。
只是如此喜庆的差事，陆灵秀却面色浓重，一脸悲切，仿佛来裁制丧服。
她特意前来，就是要当面问问好友，她要嫁给韩临风这事儿可是真的。
苏落云也知道这些事情迟早要传得沸沸扬扬，倒也痛快承认了。
陆灵秀呆呆地看着苏落云，突然哽咽地哭出声来。
这个轻灵的女子，原本能成为她的嫂子啊！奈何命运弄人，竟如此糟践这样灵秀女子。
落云为何要嫁给那般名声狼藉的公子？她最是清楚其中原因了。
那个什么北镇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听闻就在昨日，那个韩世子还照例跟一帮狐朋狗友去燕子湖饮酒作乐呢。
要知道，他可是要成婚的人了，却丝毫没有收敛。
这会是什么好姻缘？
苏落云见陆灵秀为她真心落泪，却心里一暖，若说跟陆公子的那段情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她以后少了一个贴心的小姑子。
不过她不能跟好友说出实情，只是跟陆小姐说了跟弟弟类似的说辞，当然少了些幽约的名堂，单说得了世子爷对她的倾慕，虽然世子的手段不光彩，但总归是肯负责的，也算顾全了她的名声。
她一个盲女，原本姻缘无望，能嫁给世子为妻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陆灵秀觉得这话不像是落云能说出来的。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看着世子府的富贵宅门就变得眼窝子清浅了？
想到赵驸马透露的风声，陆灵秀更相信落云是吃了什么说不得的闷亏，不得已才嫁给那浪荡子的。
既然如此，她就不便深问了，不管怎么样，嫁给了韩世子总算顾全了名声，虽然好友婚后的日子有些看不出盼头，但是她也唯有祝落云能后半生平安顺遂了。
至于哥哥托她带的话，不必说出来徒增人的烦恼了。
哥哥和落云这辈子……终究是有缘无分。
至此，为落云量衣的时候，陆灵秀也分外用心，只说这嫁衣她会亲自监工，定要落云成为最美的新娘子。
落云微微一笑，她虽然看不到好友亲手操持的嫁衣，但是这一片心意却已经领到了。
再说苏鸿蒙那日回来之后，就找了族叔给女儿定下了亲事。
那王彪听说苏家的事儿成了，也是喜上眉梢，他最近又欠了些赌债，正急着用钱。若是娶了苏家的那个聚宝盆，以后吃穿不愁，花销起来也自在。
而且那苏落云也实在是好看，一个瞎子估计也管不了他在外面花天酒地。
一时间，王彪也是赶紧的又借了些钱准备了聘礼，给苏家急急下聘。
苏鸿蒙也总算松一口气，跟王彪定了迎亲的日子，准备赶紧将家丑嫁出去得了！
可是这日，他正在家里盘帐，管事气喘吁吁跑来，说是收到了北镇世子府的帖子。
苏鸿蒙疑惑展开帖子，真是瞪大了眼睛挨个看上面的字。
这字他每一个都认得的。可连在一块，怎么那么让人不敢信？
那北镇世子韩临风居然要迎娶他的瞎女儿苏落云，还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这……都是哪里跟哪里啊？全他娘的乱套了！
没办法，他只能再去问落云。
出门时，他嫌车夫套马太慢，便坐了软轿子，又嫌弃着车夫脚程慢，最后干脆出了轿子一路怒气冲冲，小跑着来到甜水巷。
等推开院门的时候，苏大爷的头顶已经呼呼冒烟了。待入了厅堂，苏鸿蒙再想说话时，却已经呼哧带喘，勉强灌了半杯水润喉。
当他抖着世子的帖子问落云到底是怎么回事时，苏落云淡淡道：“世子住得跟我近些，日常略有走动，他未婚，我未嫁，年龄正合适，他跟陛下提了提，陛下就恩准了我俩的婚事。”
苏鸿蒙气得一拍桌子：“你……你早就知道这事儿？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刚跟王家下聘！这陛下御赐的婚礼，我却将你另许他家……这……这不是掉脑袋的死罪吗？”
苏落云不动声色道：“我哪里知道世子能求来这婚事？至于王家，好像是父亲你执意要定的，我可跟你说了，我的婚事不需得你操心！”
苏鸿蒙又是急得跳了一阵子脚。不过他定神想想，觉得王家的事儿也好打发，最要紧的是落云居然攀了这么显贵的一门亲。
这么说来，他岂不是成了皇子世子的岳丈？
想到这，苏大爷的精神又是十分振奋，只追问韩世子要娶她可是真的？
若是真的，为何他做女婿的不按婚聘的礼数来，既不派媒人来苏家过婚书，也不送聘礼过来。
而且那帖子的措词混蛋极了，什么婚事从简，嫌着迎亲路途遥远，直接从甜水巷接亲即可。
所谓抬头嫁女儿，可现在这个贵婿，跟个大爷一般跟未来岳丈说话，苏鸿蒙自然是觉得有些憋气。
他不敢去隔壁世子府拍门，便到苏落雨这里拍桌子动气，觉得是女儿不检点，被人捏住了把柄，所以那世子才如此轻慢，以至于他的老脸无光，也跟着丢人现眼。
再说了，她明明就知道自己跟世子定了亲，为何不早点告知他？居然任着他跟别家接亲？
这可是御赐的姻缘，他转而跟别人定亲，若是被人知道了，岂不是项上人头不保？
就在他愤怒咆哮的光景，却听门外有人扬声道：“苏先生，听这话，你似乎对在下有诸多的不满啊！”

第44章
苏鸿蒙闻声转头一看,却见一个穿着洒金长袍，玉冠金带的贵气男子正立在厅堂的门口。
他之前在府尹的公堂上见过韩临风,这次再看，被世子狠捏过的手腕子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如此混账的东西，大约以后也不会敬重岳父！
苏鸿蒙突然知道自己女儿结下这样的富贵姻缘，起初是有些窃喜的。可待韩临风出现在他面前时，逼人的气场压制下，苏大爷却一点也高兴不来。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居然被韩临风听到了，顿时场面尴尬了！
这个高大的男人虽然面上带笑，却未及眼中,顿时让苏大爷便又短促了气场,有些提不起底气来。
韩临风一屁股坐下，懒洋洋道：“原该是亲自上门走一走过场的，奈何最近身子有些不适,懒得动身,苏先生挑理了？”
苏鸿蒙是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主儿。他之前听到了女儿的风声,猜测这姻缘大约不是什么两情相悦。是以说话也没什么底气，当下连忙赔笑,直说自己刚听到消息,有些震惊,跟女儿说话，口气略微急了些。
不过苏鸿蒙还真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位世子。
他不过就是投了好胎，投了个好姓氏,可是北镇王府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吃喝也许不愁,却日渐没落,跟权势仕途更是毫不沾边，从某些层面讲，他这个北镇世子，还不如自己这个富商来得自在呢！
想到这，苏鸿蒙自觉底气又回来些，便要挑拣下婚事的流程：“落云是我家大女，如今幸得陛下恩宠，亲自赐婚，自然要费心操持一番……”
他的话音未落，韩临风却慵懒开口道：“我的帖子里说得清楚，一切从简，先生也不必费心什么……对了，我府上来了贵客，要见落云小姐，她得去我府上应酬，先生若无事，便请回吧。”
苏鸿蒙这心里又是一堵：显然这未来的女婿，跟女儿是一个路数，在饭点都他娘的不留人吃饭。
说完这话，韩临风便不甚客气地吩咐落云跟他回府上宴客。
苏鸿蒙虽然得了富贵女婿，可是却依然吃了闭门羹。
看这世子对女儿冷言冷语的样子，似乎也打心眼里不愿意这门姻缘，还真是赶鸭子上架成就的荒诞姻缘。
以后别说沾这门亲事的光了，别带累着让世子报复就不错了！
想到他之前替落云武断定下的亲事，苏鸿蒙又是觉得头痛。
算一算，他今年已经给彩笺解了两门亲事，又将自己的妻子丁氏休掉。
现在因为陛下赐婚，又得给大女儿的婚书解了。
这也真是丧门星动，晦气不断了。
苏鸿蒙回头看了看那青鱼巷子的府宅子，狠狠唾一口：什么东西！全然不将他这位未来岳丈看在眼中，难道还会敬着她这个瞎子做正妻？
这富贵侯门的脏事太多了！
等真嫁过去，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就知道，那个徒有其表的纨绔草包，还不如个游手好闲的乡野子弟呢！
再说苏落云跟着韩临风来到了青鱼巷的府宅里时，回头问韩临风：“府上当真来了贵亲？”
韩临风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引着她走到一处新修的小径上，和缓道：“来是来了一个，是我的妹妹，不过她先要替母亲给几个府宅送礼，白日也不在府上。我想你也不愿多与你父亲说话，便寻个借口让你过来透一透气。”
苏落云听了也缓缓松口气，她虽然打定了主意嫁给韩临风，但是还没有做好被他那边亲人品头论足的准备……
而他这个妹妹，听说是他同父异母的小妹，乃王妃的亲生女儿，名字叫韩瑶。这位小郡主转了年就要成亲，嫁给京城峻国公府的三公子。
这提前入京也是为了出嫁准备。
现在北地的战事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淮南最近几年的收成不好，许多吃不饱饭的人，都去了北地谋生。
那曹盛的军队似乎也日渐壮大。眼看着一只不起眼的耗子要变成嗜人的老虎，朝中上下也日渐重视，开始派兵围剿，立意切除隐患。
如今驿站上驿马忙碌不停。眼看着世道又要乱一阵。
所以北镇王妃将女儿提前送入京城，在韩临风这暂住，以免到时候官道兵荒马乱，女儿成婚太仓促。
落云一边走，一边听韩临风的解释，可走着走着，她却发现了不对。
这世子府花园的的小路……怎么铺了卵石？
她记得以前到世子府上作客的时候，都是光滑的石板路啊？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韩临风道：“听归雁说起过，你喜欢用卵石铺路，再用卵石做些记号，行走起来也方便些。世子府在京城不算大宅子，但你骤然搬过来，一定又要重新认路，我寻思着铺上卵石，你更好认路一些。”
原来他是为了方便自己认路，这才重新铺的道路。
这段姻缘虽然荒诞，这位世子似乎一直能以平常心对待。若说平日跟她言谈是表面的客气，可准备石子铺路，当真是花用心思，迎接她这个特殊的女主人了。
苏落云的心里一时也是百味杂陈，不由得放缓脚步，用薄薄鞋底感受那起伏的卵石。
其实韩临风真的心眼不错，最起码她自己的爹爹都不会这般为她着想。
她不由得心里一暖，诚挚地与他道了声谢谢，复又微微叹了一口气。
韩临风低头问道：“怎么？哪里不对吗？”
苏落云连忙摇了摇头，表示一切都很好。
其实她方才那一声叹息，是替方家二小姐等倾慕世子的红颜们叹息的。
也难怪韩临风表现如草包，也能赢得诸如方二这等贵女的芳心。
对于那些金汤玉液娇养大的女子来说，封侯封相之人遍地都是。
她们应该更在乎的是这种可以朝夕相处，时刻体贴的温存。
韩临风容貌便很出众，对待女子又是这般心细周到、温柔以待，试问哪个女子相处久了能不心动？
可惜这位挂名的夫君将来必定要有个相宜的王妃常伴左右，绝对不是她这个商户盲女能相配的。
感动之余，苏落云也暗自警醒，不可贪慕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温存。
想到这，她不动声色地微微往旁边偏了偏，然后继续微笑地听韩临风讲，他对作为新房的东苑做了哪些改动。
第二天，落云去铺子跟师傅商议调试新香。
她刚将配比说给师傅听，只听到有人气喘吁吁跑来，进门哭喊：“姐姐，都是你干的好事！”
是彩笺带着丫鬟一大清早急匆匆跑来了。
原来苏家大爷那边回去跟王家解亲的时候，就像落云预料得那般，很是精彩。
王彪听说苏大爷说苏落云被陛下赐婚，要嫁给个世子，所以要退了王家聘礼时，气得当时就怪笑出来。
他娘的，姓苏的想要悔婚，也得说些靠谱的说辞。结果居然能说出他家瞎女儿被皇帝赐婚的弥天大谎来！
这是当他好欺负，糊弄傻子呢！
王彪当时在家里喝了几两烧酒，听到媒人族叔这么一说，便气冲冲地拎着菜刀到苏家讨要说法来了！
结果也是赶巧了，正好谢家寡妇的父母也在，正在验看苏家屋宅子的大小。
被突然闯进门的执刀大汉吓得不轻，又被他堵在厅堂里出不去，只能抱团缩在桌子底下，听着那醉汉喝骂砸摔东西。
幸好族叔带着人急匆匆赶来，总算是架住了醉汉。
等苏鸿蒙送走了未来的准岳父母，好生宽慰了他们一通，又折返回来后，那王彪已经醒了酒。
苏鸿蒙自然又要跟族叔好一通解释，又拿了韩世子的书信，这才印证了苏鸿蒙所言非虚。
苏大爷本以为陛下御赐姻缘的名头能吓得王彪赶紧退亲。
哪想到，这王彪也是艺高人胆大，眼珠子一转，立刻又瞪起了眼，直说苏鸿蒙居然敢一女二嫁，明知道陛下为她赐婚，却还要将她许配王家。
反正他现在婚书在手，若苏家不给个说法出来，他便去击鼓鸣冤，让府尹大人为他断案。
这下苏鸿蒙可慌了神，自是十八般武艺使上，连哄带吓，想让这王彪改了主意。
最后两厢又吵了起来，苏鸿蒙被那王彪打了个乌眼青，待得最后，他也是胡子分叉蓬乱，仰在椅上喘不过气。
那王彪说得清楚，苏家的女婿他是当定了，既然大女儿有了御赐婚配，那就将二女儿彩笺嫁给他。
反正彩笺的模样也不错，虽然不及苏落云美，但好歹也不瞎啊。
王彪大闹苏家的时候，彩笺又是拉着丫鬟躲在一旁偷听，听到这个节骨眼儿时，那魂儿都吓飞了。
彩笺可不干了！她又不缺胳膊断腿，先前议的两门亲也都是正经人家的公子，缘何要嫁给这种乡野浪荡汉？
她不敢再听下去，便一溜烟跑到了甜水巷去找姐姐，听说姐姐去了瘦香斋，又一路来此。
苏落云听着苏家的混乱，无动于衷道：“不是有父亲在吗？定能护你周全，你来求我干嘛？”
彩笺再缺心眼，也知道父亲不甚靠谱，若是有丁氏在，她也不好意思来求姐姐。但是现在母亲丁佩的日子也不好过。
自从回了丁家，那丁家舅舅也许是看妹妹再榨不出油水，成日惦记这她那点傍身钱，还让她赶紧改嫁，再寻个富户。
而且舅舅家在邻县，她一个女孩家如何出城？
如今王彪胡搅蛮缠，父母又都靠不住，彩笺只能来求姐姐了。
可是苏落云压根不想趟苏家的浑水，她只淡淡道：“我不过是个瞎子，如何能管得了父亲。他若心里有你，自然会维护你周全。你让我去，不免有些多余吧？”
那一句“瞎子”说得彩笺心虚不已，她知道姐姐要嫁给世子了，算是脱离了苏家的烂泥塘，可是她陷在其中，搞不好就要嫁给王彪那种混蛋……
彩笺想起丫鬟喜鹊跟她一路上说的话，心知姐姐对自己的怨念太深，若想要她出手帮忙，势必要承认自己犯下的错。
想到这，彩笺哽咽着磕头道：“姐姐……是我的错，我当时真不该为了陆家公子跟您闹，还伸手推了你，我……我错了，还望姐姐看在你我乃血脉姐妹的情分上，帮帮我吧。”
苏落云这次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算盘，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冷声道：“这两年来，你和你身边的丫鬟婆子不都是一口咬定是我自己磕伤的吗？”
彩笺抽噎道：“是我娘说，我若认了，自己的名声也毁了。我一时怯懦，便听了她的话。可是这两年里，我也是心里煎熬，每次见你都会觉得愧疚不已啊！姐姐，原谅我吧，我当初也不是故意的！再说……再说你现在不是很好？都要嫁入世子府做世子妃了！要不你去求求世子，让他派人将王彪拿下吧！”
说到最后，彩笺甚至觉得这主意不错，姐姐抬抬手，就能解了她的烦忧。
苏落云有些怅惘地看着前方。其实她现在无论看向何处，眼前都是那一团同样的漆黑。
这团黑不但遮住眼，也同样包裹住她的心，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喘息。
现在她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努力过得好些，是为了自己所爱之人，可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胸开阔，原谅那些伤害了她的货色。
她平时不跟彩笺太计较，也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妹妹，而是跟彩笺这种自私的蠢人计较出个黑白长短也没什么意思。
现在彩笺终于改口认错，她的眼睛也不会因为她的道歉，而突然重现光明，又有什么用？
不过老是让她在这哭，实在太影响自家的生意。
想到这，苏落云对她道：“我是怎么嫁入世子府的，你不是都偷听到了？以后我不讨世子的嫌弃就不错了，如何虚张声势披着虎皮去救你？你若不愿意，便去跟你母亲说吧。她的主意向来多，说不定能劝动王彪，莫要打你的主意呢。”
彩笺无奈，只能又说了丁氏目前的窘境，而且父亲恼了母亲，又如何能听她的劝？
苏落云微微一笑：“你小看你母亲了。她要是知道你要嫁给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就是捅破了天，也会为你争取一下的……要不，我找人帮你送信吧，让你娘和舅舅尽快来救你就是了。”
丁家舅舅的田庄子在临县，说远不远，可也不太近。若是没有跑腿的通风报信，丁氏可能要错过这场热闹了。
这样的疯狗撕咬掐架，自然人越多越热闹。
于是苏落云这个做姐姐的，总是要心疼妹妹一次，花了一两碎银子，找人骑马跑去临县给丁家送信去了。
现在丁家舅舅的腿也养好了，他因为妹妹被休，失了去苏家打秋风的机会，这下又找到了去苏家闹的理由，直说苏鸿蒙薄待下堂妇的子女，简直不配为人父！
于是丁家又是本家娘舅亲戚齐上阵，驾了几辆驴车进京，跑到苏家胡同找王彪和苏鸿蒙大闹一场。
总之，苏家大宅的胡同这几日就没见消停过，邻里邻居随时都可以揣着一把瓜子守在门口看戏。
这戏也是时文时武，花样子甚多。
苏鸿蒙最后也是精疲力竭，又是只能大出血，花了银子打发了两边的无赖汉。
毕竟这欺君之罪也是可大可小，苏鸿蒙爱惜脑袋，不敢跟这些浑人多纠缠。
就是银子花多了，真的很伤身，苏鸿蒙连惊带吓，随后也是大病一场。以至于苏家大女儿成亲那日，，苏大爷的脸上都挤不出真心的笑容。
好在女儿的婚事一切从简，甚至不从苏家大院出嫁。苏鸿蒙只需起个大早，去苏家小院送别女儿即可。
青鱼巷和甜水巷挨得实在太近，那些妆奁陪嫁一类甚至不必游街，转个巷子就到了。
依着世子的意思，还是走一走的，他甚至已经攒了华盖骏马的车队，并不见寒酸。
可是落云却苦求世子，还是低调些。她和他本就是因为丑闻而不得不成婚，所以也不想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一切越简单越好。
韩临风想了想，还是尊重了苏落云的感受，于是遣散了车队，取消了环京城游街的打算。
于是二位新人给一脸丧气的苏大爷敬奉了新人茶，过了该有的礼数，在归雁依依不舍的抽泣声里，身穿精美嫁衣的落云便被世子引着走出了苏家小院。
两个人甚至都不用坐轿子，一前一后，仿佛往日散步一般，走了几步，就入了青鱼巷世子王府。
因为落云不愿人围观议论，韩临风并没有大肆宴请。
至于平日与世子交情甚好的各府公子们，甚至连请柬都没有收到。
对此，首次做新郎官的韩临风其实并不满意。他还跟苏落云商量过：“我的亲友远在梁州，陛下赐婚太急，父王虽然收了信，也无法亲自来参加……待以后有机会，我定然要补一个隆重些的。”
落云当时听了也连连点头，觉得有道理：世子下次举行婚礼，大约也换了新娘。
若是个品貌相当的贵女，当然要办得隆重些，哪能像现在，这样低调地成礼？
不过现在新娘子是她，这样悄无声息的婚事最合她的心意。
韩临风在京城里的那些狐朋狗友，有几个有人样子？无非都是郭偃一类的纨绔，若真来了，闹起洞房时也不知要给她多少难堪。
她宁愿一个人都没有，走个过场得了。
可惜，等二位新人入了青鱼胡同，还没有多久，就听到了车轮子滚滚而来的声音。
不一会这巷子里就变得车水马龙。
那些韩临风的酒肉朋友们自认为跟韩临风相熟，纷纷不请自到，还开口嚷嚷，埋怨韩世子的不周全。
韩临风一身红袍，看着不请自来的宾朋，微微长叹一口，面无喜色，敷衍抱拳说道：“天子赐婚，要求尽快，所以准备仓促，来不及宴请宾朋，让诸位挑理了！”
但他这类说辞，可糊弄不了这些富贵宅门里的公子们。
这一看就知道，低贱的新嫁娘不遂世子的心意，只是碍着陛下赐婚，匆匆应付了差事罢了。
一个瞎女，有什么可给亲友展示的？怕是觉得丢人，才藏起来不见人的吧？
不过这样的热闹若不看，岂不是太可惜？所以这些狐朋狗友商量好了，突然前来，杀世子个凑手不及。
虽然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虽然韩世子着实可怜，可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但是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前来观礼的人，待看到新娘子挑开挡脸的红珊瑚步摇，与世子互相敬酒成礼时，那等花容月貌一下子就让众人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我的个天！这姑娘也是太好看了吧？京城的小门商户竟然还藏了这等绝色？
大多新娘子都是厚涂脂粉，抹着红红的腮帮子，抹得若纸扎的童女一般。
可是这位世子妃倒是标新立异，并没有画新娘妆，只是淡扫峨眉，薄施粉黛，可因为五官明丽，竟然有种出水芙蓉般的清纯之感，更显得红衣似火，妖娆妩媚。
不请自来的这些人，大多没有见过苏落云，却又都是以貌取人之辈。
他们冷不丁看到了落云的容貌，顿时看直了眼，想要取笑韩临风的话一时间缩了一半，竟然还带了些艳羡。
这女子当真是个瞎子？怎么看她一路走来，都毫无障碍的样子，完全不似街上看到的瞎子需要拄着拐棍前行。
他们当然不知道，世子府的地，无论是屋里屋外，都是重新铺过的。屋外是卵石铺地，而屋内不适合铺卵石，韩临风请人用刻刀在石板山刻凿了线条和花纹。
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是别致的装饰。不过落云穿着薄底儿绣鞋，轻易能感知到那些记号，自然走得心里有数。
而随侍她的香草也会时不时查看前方，若有碍事的障碍物，都是径直挪走，要不然及时告知落云避开。
只是这些在不知道的人看来，便觉得此女如同开了天眼，仿佛跟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既然捡不到笑话，众人的嬉闹之情大减，剩下的便是啧啧称奇，外带几分羡慕。
所谓世家女，可并不是全都容月貌，歪瓜裂枣的比比皆是。只不过一个个有着家世支撑，三分颜色便被夸大成了七分。
他们有些已经成了亲，虽然夫人都是出身不俗，可论起容貌来，跟这女子差远了。
虽然他们也有妾，可只要上面的父母还在，太过貌美的也入不了府宅子。毕竟狐媚一类，都入不得长辈眼，只能养在外头。
平日在府宅里，便是那几个熟头熟脸的聊胜于无。
反倒是韩临风这小子因祸得福，娶了个这般貌美的养在屋里。而且她不但眼盲，出身还低，管不着家里的大爷。

第45章
这些纨绔子弟没有想到,到头来却是韩临风最逍遥，家里家外的自在。
可比他们这些受人管，还要看岳丈脸色的强多了。
一时间,艳羡之心顿起,难免再给韩临风劝酒的时候多劝一些,大有灌醉了新郎，让他荒芜了新婚之夜的意思。
不过这酒席上也并非都是这类酒肉朋友。
韩临风虽然没有发多少请帖,却有几个宾客远道而来。
听香草说,有一桌上的几个人的衣着简朴，乃寻常布衣，并非权贵常穿的绫罗绸缎。
起先落云疑心这些人是“北边”来的，心里暗道世子怎么敢这般明目张胆？
不过后来敬酒时，苏落云才知道，这几个人不过是韩临风昔日在梁州书院的少年同窗。
他们似乎都是寒门子弟,衣着有些简朴,但谈吐文雅，听着言语不俗。
其中一个叫闻浅的,似乎是因为妻子病重,卖光了家产治病。
他家里小儿年幼,全家吃不起饭了,就来投奔昔日好友，想要在世子府里做个幕僚门客,让韩临风闲养着。
至于北镇王府的本家亲戚,就是那个刚刚来京的贵女,韩临风同父异母的妹妹韩瑶了。
她年方十六,是北镇王府李王妃嫡出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
这位小郡主已经婚配给了京城峻国公府大爷的三公子,所以北镇王妃便让她先来哥哥的府宅住上几个月，到时可以在京城出嫁。
只是韩瑶入京后，一直忙着替母亲走动昔日好友人脉，到处投帖送礼，白日几乎不在府中，竟然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新嫂嫂。
直到今天这样的正日子，才算是看见了。
陪着这位小郡主身边的，除了十几个内外丫鬟外，还有个北镇王府里有头脸的嬷嬷。
这位奚嬷嬷是北镇王府的老资历，先后服侍了两代王妃。
据香草说这位嬷嬷满头白发，没有一根头发丝是散乱的，堆在褶子里的眼睛放的满是精光，而且老嬷嬷不苟言笑，看上去很不好相处。
落云听了觉得应该是那韩瑶将要出嫁，所以王妃特意派来个稳重的嬷嬷教她婚前的规矩吧。
当苏落云跟在韩临风身后，酬谢了一圈宾朋后，那韩瑶笑吟吟地给新入门的嫂子敬酒，略带歉意道：“我其实来了一段日子了，只是忙着将母亲委托的礼给一些京城故人，一时耽搁了去拜见嫂嫂。还请嫂嫂赎罪……”
她话音刚落，身后那么奚嬷嬷便不轻不重的咳嗽了一声，似乎是提醒着小郡主什么。
果然那小郡主便转了话题：“对了，母亲收到了兄长的来信，知道陛下赐婚，很是高兴，又特意快马传信，让我将奚嬷嬷舍出来，送到嫂嫂的院子里，免得你刚刚嫁过来，身边少了体贴之人。还望嫂嫂对这位奚嬷嬷礼待一些，她的亡夫对我父王有救命之恩，她也是看着我父王长大的，如同长辈亲人。”
这话说得看似没毛病，就是远在他乡的婆婆给新媳妇赏个嬷嬷。
可是赏赐个下人，跟赏赐个老祖宗，完全是两回事！
苏落云听着小郡主的话，琢磨着这位奚嬷嬷大约是后者。如此打不得骂不得的老婆子，派到自己跟前也不是伺候自己的。
大约王妃觉得一个商户儿媳妇出身不好，生怕丢了王府的脸面，这才给自己指派个教习嬷嬷。
她一个新过门的媳妇，又怎好反驳千里之外婆婆的话？只能低头受教。
不过，这位嬷嬷说话时，传来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落云轻轻吸了吸鼻子，确定之后，便微笑不再言语。
一旁的韩临风听了，面色不悦：“母亲竟然忘了奚嬷嬷的年岁，怎么再劳烦她好服侍人?再说了，我的屋子里就算婢女也都貌美如花。奚嬷嬷年轻时定然是个美人，但是现在……哎，让我夸哪里好？还是饶了我吧。瑶儿，你且让奚嬷嬷服侍在你的身边，世子妃若有需要，再传她近前。”
这话一出，除了韩瑶和奚嬷嬷之外，旁边一群酒肉朋友哄堂大笑。
世子此话不假，他的品味向来挑剔，出入乐坊酒楼，也都要找寻格调高雅的女子，那种言语聒噪张扬，容貌不佳的，一向不能近他的身。
像奚嬷嬷那般年老的，自然入不得世子的法眼。
说完这话，韩临风也不看奚嬷嬷骤然紧绷的老脸，不待妹妹说话，拉着苏落云便去下一桌敬酒去了。
随后，世子府各路的宾客也越聚越多，敬酒敬得没完没了。
原本就不是两情相悦的婚嫁，弄得阵仗这么大，落云有些觉得心累。
好不容易敬了酒，落云终于被香草和两三个丫鬟搀扶入了洞房。
她挨到了床边，也不管身边侍女们的惊呼，只让香草先替她卸了凤冠霞帔，好好轻松一下了。
这么重的冠，堪比刑具。
她本以为过礼能很快，早餐吃得不多，现在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可落云有心要些吃的，可是一旁侍女为难地说，奚嬷嬷交待过，新娘子要与世子吃了半生的饺子，再饮交杯酒才可进食。
落云点了点头，这不是她的苏家小院子里，自然不能随心所以，她不好为难侍女，只能自己随手摸索着找吃的。
另外她还在想着今晚如何过夜的事情，既然已经跟世子商议好了权益婚姻，那就是走个过场，就是不知道这新屋是留给她住，还是她要搬出去呢？
到了晚上时，伴着屋外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新郎官被推入了新房。
不过有些醉意的新郎官进来的一瞬间，突然转身一推，竟然一个巧劲便将身后的几人给推了出去。
那些人原本是要跟进来闹洞房的。可没想到醉醺醺的世子爷竟然来这么一招。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再去拍门，那上好的雕花木门已经紧紧闭合，里面的人似乎用木桌之类的给顶住了。
“韩世子，没有你这么不地道的！赶紧开门，我们量过新娘子的绣花鞋就走！”外面的人还在起哄，非要闹一闹洞房。
就在这时，庆阳笑吟吟地领着人来哄劝这些爷去隔院醒酒。
他们起初还不愿，直言今日要睡在廊上，听一晚上的墙根。奈何这些侍卫一个个手劲儿甚大，最后挂着笑脸，像拎提鸡仔一般将那几个闹得最凶的给拎提走了。
待屋外终于安静下来，苏落云才小心翼翼地问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他也要在洞房过夜吗？
方才韩临风入了新房时，就看见自己费了一番心机娶来的新娘子，正坐在大红婚床上剥花生吃。
他踱步来到内室，低头看着她。
她还没有等新郎官入洞房，便自己拔下步摇，卸下了凤花钗冠，连绕着颈的霞帔也放到了一边……
至于她脸上的新娘嫁妆，看上去也不过薄薄施了一层粉，并没有像寻常的嫁娘一般，施以厚妆。
看来正如她说的，不过走个过场，全然没有将这婚事放在心底。
韩临风看看手里撩拨步摇珠帘的秤杆，显然它已无用，便放到桌子上，也坐在了红床上剥花生，还不忘帮着苏落云抖了抖裙摆上的花生皮，淡淡道：“我不住这，要去哪里？”
苏落云赶紧起身，一边抖了抖身上的花生壳一边道：“那……我是要去哪个屋子，还望世子派人给我领路。”
他们之前是谈好的，只是做对挂名夫妻，若世子要住新房，她当然得识趣搬出去。
韩临风自觉是得不到新嫁娘过来替自己宽衣解冠的待遇，便自己解了发冠，扔到一边，慢慢说道：“阿云，你还记得我们是陛下赐婚吧？”
落云被世子骤然改口的称呼震慑了一下，从没有人这般叫她。看这称呼辈分，似乎排在馋猫阿荣左右，亲昵得有些透着怪异。
她刻意忽略了一下，接口道：“自然记得……”
韩临风沉稳接道：“既然是陛下赐婚，我在新婚当夜，扔甩新娘独守空闺，岂不是在给陛下甩脸子？你也听见了，那些人闹得很，大约夜里都会来新屋徘徊，你我今夜要做一做样子了。”
这……的确有些道理，若是陛下赐婚，就算新娘貌如夜叉，体若肥猪，也得横心闭眼睡一睡。
何况她在外人眼里，还是被韩临风急色拽到路旁的佳人一个，而且因为肉太烫，貌似还没吃进嘴就被划了一身的伤。
现在新婚之夜，名正言顺，若世子不吃，被那些浪荡公子发现的话，似乎会崩坏了他维持甚久的风流子形象。
没等她说什么，韩临风走过去，挪开桌子，推门吩咐外面的侍女端些吃食进来，然后关门道：“入秋太凉，这屋子里又没有软榻，谁睡在地上都不好，阿云若是信任我，便同床一夜，我自当君子守礼，不会冒犯姑娘。”
落云不敢怀疑世子的操守，算起来，她与他婚前独处的光景，虽然不算太长，但是在落云的认知里，韩临风私下里的确是个正经人。
当满桌子的菜肴摆上，落云也顾不得跟世子研究这一夜该如何度过，自是先吃饱些再说。
蒸鱼鲜美，却有些多刺，韩临风便用筷子将鱼肉剥下来，放在小碟子里送到了落云的眼前。
落云听着没有他咀嚼吞咽的声音，却不断给自己夹菜，便问他怎么不吃。
韩临风道：“饮了太多的酒，吃不下。”
那些狐朋狗友都是好玩闹的，岂可放过这等日子，他虽然使了法子将他们拦下，不让他们来闹新娘，可是作罚的酒水却不能免，所以他饮得自然有些多。
落云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心知他所言不假。
只是他现在难道就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吃？
想到着，苏落云微微侧了身，略垫了垫胃，便也不吃了。
可是解决了吃，接下来便是睡了。
韩临风的意思是，二人暂且同睡一床，反正他秉承君子，不越雷池就是了。
苏落云客气表示不必了，她睡地上就成。
新屋没有软榻，只有一张宽宽的喜床。这等新婚分床而睡，当然要避人的，也不能叫侍女抬寝具进来。
韩临风又是喝醉了酒，不甚爱动的样子，她又不好叫丫鬟，只能自己摸索着拽了一床被子，再摸索着来到地上，寻一块空处铺被。
时值刚刚入秋，白天虽然温热，到了夜晚却有几分凉意。落云就算身上裹了被子，也总觉得是哪里的门窗漏风，呼呼地从地面刮来。
而且她身下的被子也略薄了些，铺在坚硬的石板地上，稍微躺一会就觉得有些膈人，需要时不时翻转身子，却怎么都不舒服。
就在她反复烙饼的时候，突然一只大手拉住她的腕子，将她扯了起来。
落云猝不及防，起来时，散落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被点点红烛映照，看上去那么楚楚可怜，终于带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
韩临风垂眸看着她白净的脸儿，终于开口道：“你去床上吧，我睡地上。”
说着也不容她客气推诿，就将她拽起推到了床上，然后他又倒在了落云铺好的被窝里。
只是这样一来，地上烙的大饼不过换了一张，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好。
落云躺在绵软喷香的床上也睡不着。
当她伸手探看床幔之外的时候，感到一阵凉意，觉得入夜之后，似乎更寒凉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地那么硬，还有门缝的漏风，如此睡一宿，万一中风面瘫，口眼歪斜就糟糕了。
这天地拜也拜了，礼也成了。按道理，他就是自己正经的夫君。自己若一味矫情，赶着东家去睡地上，却视而不见，实在是没有眼色。
毕竟很长的日子里，她还要在韩临风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这般想着，她撩起了床帐，对地上翻来覆去的大烙饼道：“要不……您还是别睡地上了，回床上睡吧……”
她并不知，自己探头邀睡时，发髻松散，眼波流转，雪白的脖颈延展在红色的衣领外，唇上还残着胭脂一点。看上去，有种将她推入被浪间的冲动……
韩临风垂眸不再看，不待她说完，利落爬起来，拽着被子上了床。
落云其实想说的是——请世子还是回到床上来睡，她并没有饮太多酒，就是在床边闲坐一宿就可以了。
没想到喝了几两酒的世子不待人将话说完，一个饿虎扑羊，将窜跳上了床，吓得她往后一仰，又倒在了枕头上，而另一只手则惯性地摸向了自己头顶的小发髻。
那里不知新娘子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还余了一根钗，看样子也是锋利的很。
韩临风眯眼看着，就不知道这根钗，她是准备用了扎他，还是用来刺自己？
他轻笑了一声，伸手就将那钗拔了下来，一下子扔得老远，然后胡乱嘟囔了几句，用一只胳膊死死压住了她的腰，便开始酣然入睡了。
此时红烛应该已经燃尽，新帐之内也应该浓黑一片。
落云试着起身，可是他的一个手和胳膊正好斜搭过来，似有千钧之力，怎么也起不来。
苏落云无奈开口唤他，身边的男人身上独有的麝香混杂着酒味，怎么也叫不醒他。
算一算，落云以前与这个男人最长的相处，也不过是在巷子里散步同行。
现在，两个人一下子从邻居变成了睡在一处的假夫妻，这样的转变不能不叫人尴尬。
她今日起了大早，其实也是疲累了。
她本以为自己如此被困在床内，会一夜无眠。没想到打了两个哈欠后，听着旁边男人匀称而深沉的呼吸声，她竟然也开始困意来袭。
她努力调整呼吸，想要保持清醒，可是浓重的睡意伴着室内的幽香如浪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翻涌袭来。
落云抵不住了，就这么尽量缩着身子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并不知，待她睡着后，身边的男人却翻转身子睁开了眼，单手撑着头，撩开床幔，任着窗外月光倾洒进来。洒落在他身边酣睡的少女脸上。
这一株瘦香寒梅，终于被他小心翼翼地移栽进了自己的院中，可是还需小心照料，才不至于枯萎……
想到这，他慢慢伸出手指，轻轻点点沉睡中女子的鼻尖。
她微微皱了皱鼻子，似乎不满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然后又歪头睡去。
这深夜沉沉，红烛燃尽红泪。
落云睡得竟然意外黑沉甜香，也不知睡了多久，才在隐约中，觉得好像有男子俯身跟自己说话，又好像自己被五指山压住，怎么也翻不了身。
这么囫囵睡得睁开眼睛时，四周还是漆黑一片，她目不能视，看不清光线变化，每次睡醒都会惯性地问香草是什么时辰了。
今天也是如此。等她刚刚睡醒，睡眼朦胧地问时，回答她的却不再是香草，而是低沉的男声：“刚入卯时，你还可以再睡一会。”
苏落云真是费了好大的定力才忍住了尖叫，同时也警觉自己似乎正搂着一只结实的男人胳膊……她连忙撒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嫁人了！
她之前并未对这段姻缘太过憧憬，也决然想不到，自己的新婚第一夜竟然是跟韩临风一起同眠共枕，而且睡得还不错。
她尽量镇定地抬起手，借着扯被子的光景验看自己的衣领和衣带子可有不妥之处。
待发觉并无异样后，她便想赶紧起身叫丫鬟进来。
可是还没等她喊，那温热的大掌便轻轻捂住了她的口。
“你我新婚燕尔，若是的起得太早，不合常理，所以你还得忍忍，最起码得等天大亮了，才可唤人进来。”
苏落云知道，嫁给这位爷，家里家外都是戏台子，随时要粉墨登场演戏。
他说得也有道理，自己不好让人误会了世子的男儿雄风不振，就算醒了也得忍忍。
不过就算不叫人，也不必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想起身，又被韩临风言语拦住。
他说王府的下人都是轮流值夜，若是下地走动，稍微出些动静，外面的侍女恐怕是要进来的。
于是苏落云只能继续镶嵌在男人和那一堵墙之间，尽量缩着不动。
可两个人这么大眼瞪小眼的，落云实在找不出什么适合躺着聊的话题，谈论天气云朵似乎也不大适宜。
她不想面冲着他，于是只能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祈祷天色赶紧大亮。
不过韩临风却适时开口了：“今日下午你也要跟我入宫叩谢隆恩，恰好又是皇后娘娘的寿辰，大约还要留下来吃一顿宫宴。”
落云听了这话，猛然睁开眼，紧张地翻转身子，不甚情愿道：“我也要跟你同去？”
韩临风看她不再躲着自己，倒是嘴角轻轻勾起，闲适道：“其实这皇宫里的规矩，跟公主府上差不多，都分三六九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紧挨着陛下与皇后，我向来是坐在席尾的，待一会起来，我会让府里的俞妈妈教你规矩。入宫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问安之后，我们就可以躲在殿角吃几口，大约也就一个时辰，就能出宫了。”
他说得轻松，待交待完后，便舒服盖上被子准备继续补觉。
可是没想到，身后的人却起身，推着他的肩膀道：“今天下午就要面圣，我却一点章程都没有，正好趁着现在，你且先就将规矩跟我说说吧！”
韩临风却伸手将她拉倒，懒洋洋道：“过来点，省得我说话的音量太大。”
待落云往他的身边凑了凑，他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慢悠悠地讲了宫里的人际，以及要紧人物的称呼礼仪。
落云有听不懂的，便出声问，而韩临风也依次耐心作答。
因为听得太认真，这生疏的男女同枕一床的尴尬竟然消融了大半。
如此这般，讲了竟有一个时辰，也不知什么时候，世子也不再说话，不一会的功夫，便呼吸匀称，似乎又睡过去了。
落云本以为今日下午要入宫，一定会紧张得不行。可是方才她听韩临风讲了大半天，又强记了一会，比弟弟读书都催眠，
最后她默默背了一会，嗅闻着屋内的沉香味道，不大一会的功夫，眼睛又在开始上下打架，竟然在黎明天际将亮未亮到时候，也跟着睡着了。
似乎也没睡多大功夫，身边的男人便起身准备漱洗更衣了。
苏落云费力睁眼起身，想要下地，韩临风却扭头说：“我有晨起练功的习惯，你再睡一会。”
落云知道自己不熟悉新屋环境，也不必下去丢丑，于是干脆听话躺下，等着一会侍女们进来服侍。
不一会，她又听见了抽拉匕首的声音，接着便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她猛然起身，试探问：“世子……你在干嘛？”
韩临风将手指的血滴在了雪白的喜帕上，淡淡说道：“你我新婚燕尔，这帕子不见红怎么行？”
落云听了这话，面上微微泛红，这才知道他在染帕子。
韩临风做完了这个，就将喜帕搭在了脸盆架上。
他有晨起练功的习惯，所以也不洗漱，只换了一身练功的衣服，准备一会去练武场打拳。
落云安静地躺着，嗅闻着床幔间萦绕的淡香，再想想自己这一夜没心没肺的好眠，她的心思突然一动，迟疑问道：“世子，您屋子里的这香，似乎特别安神啊……”
韩临风嗯了一声，说道：“我父王早年有失眠的毛病，于是特意请了高人调了这个安神凝香，点了一根，便可得一夜好眠，我想着你初来府上，大约要失眠，所以特意命人点了这香。你昨夜睡得可好？”
苏落云扑棱一下坐起，这个是什么狗香？怨不得她竟然能搂着他的胳膊，酣然大睡一夜。

第46章
他竟然使了这种下作东西？岂不是跟黑店用药麻翻了人一样,行的都不是什么好路数?
苏落云一时忍不住有些恼，虽然并没有出声斥责，可是眉眼已经透了几分。
韩临风却不以为意,坦然道：“今日要面圣,你若睡不好，殿前失仪可就是大过失了。那香不是迷药,只是安神助眠的，对身子没有坏处。”
苏落云强忍着郁气,尽量平静道：“世子费心了,不过我一向好眠,不必用香助眠。”
可韩临风听了这话却挑了挑眉,一边扎着练功的宽腰带，一边慢条斯理地问：“既然能好眠，为何当初我院子里有些丝竹声，就能搅得你睡不好觉,还在自家店铺前差点摔跟头？”
苏落云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她刚搬来甜水巷的时候，的确是被世子府宴会的声音搅得睡不着。
为此，她还特意劳烦猫儿阿荣捎了封匿名信，借着先皇祭日吓唬过世子呢！这……他怎么也知道了？
许是苏落云的眼睛瞪得太圆，韩临风觉得自己的新婚妻子也太可人了,最后还是忍不住恶作剧般捏了捏她的脸，便大笑着转身出门去了。
苏落云被他轻薄也不及反应，只惊讶发觉,原来他竟然比自己以为的更早认出了自己！
苏落云定下神来时，想起韩临风当初在公主府上,还假惺惺地邀约自己过府听曲儿呢！原来那时他就存着坏,刻意地逗弄自己！
苏落云懊丧地揉着被那男人掐过的脸,第一次觉得这权益姻缘似乎被疯牛拉车牵引，朝着不受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等她定下神来，算算时辰还有些富余，毕竟宫里的宴得到临近晚上才开呢。
现在屋子里总算只剩下她一个人，可她再也不想睡，于是高声喊道：“香草，进屋帮我打开窗，我要透透气！”
不一会，香草就进来了，不过跟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个世子府的丫鬟。
这两个是耿管事拨给世子妃的两个侍女，一个叫寄秋，一个叫怀夏。跟着两个侍女的，还有三个小丫鬟，分别端着铜制水盆，还有毛巾皂角，甚至还有花园里新采的花儿用来簪发。
香草看着双颊泛着红潮，起身无力的大姑娘居然靠在床边，茫然地愣着神，也不知在想什么，眉宇间都是愤懑不平，而那搭脸盆子上的喜帕血迹斑斑……
小香草鼻翼一酸，哽咽一声哭出来了。
可怜大姑娘身子如此娇弱，竟然被那风流世子凌辱一宿，以至于现在都回不了神，看上去如此憔悴……
落云正在出神地想，世子究竟怎么知道她私写了匿名信。直到她听见香草哽咽的哭声，这么一问，才知道她误会了……
落云无力地揉了揉头穴：得，又给世子拉了几许仇恨！
她也没法跟香草解释，自己跟世子不过虚凤假凰。于是她干脆起身洗漱，抖擞精神，还是梳头穿戴。
如今她嫁了人，姑娘的垂挂发髻也要改一改，世子府的侍女倒是手巧，帮着香草给世子妃梳了时兴的朝天鬓，将落云的乌发高高盘起后，便簪上翠玉金钗。
落云虽然看不见，但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便忍不住道：“不用簪这么多，我不习惯……”
服侍她梳头的侍女是寄秋，听了世子妃这么吩咐，手上却没有减，嘴里温柔笑道：“您如今可是贵为世子妃，一会还有府里的下人管事们来给您请安，这头上若光秃秃的，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不懂规矩，我会被世子责骂的。”
她这话固然在理，但是很明显并没有听进苏落云的话。
这并非有意，只是这侍女下意识觉得这小门小户的不懂王府规矩，便擅自做主了。
落云还想说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忍了下来。
等洗漱完毕，韩临风也练功回来了。落云作为新嫁娘，总要在仆人前做做样子，服侍夫君洗漱更衣。
只是她的眼睛看不见，穿衣摸着衣带时，难免手指轻薄了一些。
虽目不能视，但十指丈量也能知道，自己的夫君着实是顶好的身材，窄腰宽肩，跟他的臂膀一样结实……
韩临风面无表情地盯看着落云动来动去的头顶，那满头的钗，仿若树杈不停地往自己脸上刮。
他只能微微抬头，任着眼盲的妻子胡乱摸索，最后深吸了几口气。
也许是嫌落云太慢，突然伸手接过了落云的活计，自己将衣带子系好，然后半开玩笑问：“你戴了这么多钗，是准备再给我的脸划上几道？”
之前在山上时，他的脸被落云做样子划了伤痕，幸好那伤痕不深，已经愈合了。
落云方才的确是故意用发钗蹭他的下巴，这时，她才笑着对身旁的侍女说道：“寄秋，把发簪卸下去些吧，世子不喜欢我戴这么多。”
一旁的寄秋脸色微微一变，才察觉到世子妃的言外之意，强笑着过来给她拆发簪。
韩临风并不知这之前的主仆的暗流涌动，只以为自己的无心之言阻了女人家的爱美之心，便又道：“解下干嘛？你戴得甚是好看。”
落云这时摸索着摘下一支金珠流苏的发簪，一边笑着道：“好看却不舒服，而且这叮铃咣当的声音，也碍了我辨别方向。”
她眼睛看不见，时时要依靠鼻子和耳朵，带着那么多的发簪的确碍事，于是韩临风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待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韩临风一边替落云往粥里加鸭蛋黄，一边道：“你身边的侍女都是我入京之后买入府中的，你若觉得用得不顺心，尽可以自己换了，不必跟我言语。”
落云觉得他话里有话，便歪头道：“世子为何说这样的话？”
韩临风咬了一口糖饼，看着她故作不知的脸，笑了一声，然后凑近些，挨着她的耳低低道：“昨晚恨不得将身子嵌在墙里，好离我远些。可是今早换衣时，差一点就贴我的身上了，不就是为了显得钗子碍事，借我的嘴教训丫鬟？”
落云也知道自己的这点心眼瞒不过这贼精的男人。
她被韩临风说破，却并不困窘，只是搅动着粥，轻声道：“我初来乍到，不懂世子府的人事，更不好立威，难免想要穿穿您的虎皮，震慑一下百兽。我不敢作威作福，只是想过得轻松自在些。就是这点小心思，让世子见笑了。我身边有从娘家带来的香草和田妈妈，世子不必再给我派下人了。这样一来，也少了许多麻烦。”
韩临风听了一笑，淡淡道：“我跟你说过，成婚之后诸事不会强求你，且让你慢慢适应。可有一样，你我的婚约没有作假，过礼文书一样不缺，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世子妃。现在，我每日需要外出公干，恐怕会忙得很。府里的诸事只怕全要由你撑起，你若做了甩手掌柜，我只怕会后院起火……我这么说，会不会有些过分？”
苏落云连忙摇了摇头：“不过分，世子外出吃喝是正经事。我如今吃用着世子府的，能替世子做些事应该的，不过……”
她这么一个出身的女子，如何能调动世子的府的人事？若当真，未免有些拿鸡毛当令箭了！
吃了早饭，韩临风扬声叫来了耿管事，让他将府里下人们的长短身契通通拿来，然后他略分了分，交给了落云：“你既然嫁给了我，自然统管府里的人事，内院的事情就全都交给你了……”
说完他将落云的手放在其中一摞上：“这些都是世子府的包衣奴才，你自可随心支用，若是不好，发卖随你自由。”
然后他又将她的手移到稀薄的一摞上：“这些是跟我比较长的仆人随从，他们若做错了，你也可以打得骂得，教教他们规矩，但最好留几分情面。”
最后，他将她的手放在一页刚写了几个名字的纸上：“不过我这院子里，也有些通天的神仙，若是无事，不要招惹他们就是了，他们若过分了，你可以说给我听，我来替你想法子。”
这般三六九等的人事划分，简单明了，倒是很容易让新妇接手，
待落云回内室换衣服时，让香草单独先念了念王府里的通天神仙。
这第一个，便是那位差点被派到她身边的奚嬷嬷，余下的则是分管着王府账务采买的几个管事。
落云默默记下了这几个有头脸的下人名字。
不过她倒是有些好奇，这些老仙们究竟通的是哪一路的天呢？
待吃过了早饭，世子府的耿管事的内人俞妈妈受了世子之命，来教导新妇熟识宫廷礼仪，教授新妇入宫的流程。
俞妈妈跟耿管事一样，是个性子随和之人，教导起新妇来，也是轻声慢语。
可是教了一会，就听屋外长廊传来了脚步声，不用香草提醒，落云闻着来者身上的味道，便知是那位通天神仙奚嬷嬷来了。
所以她微微转头，淡淡笑道：“奚嬷嬷怎么来了？来人快请赐座。”
那奚嬷嬷自进来时，没看到有人跟新妇说话，她一个瞎子怎么这么笃定是自己进来了？
看来这妇人本事倒是不小，一下子就在世子府里养了自己的贴心人。
奚嬷嬷一脸矜持，毫不客气地坐下后，语带敲打问道：“听闻世子妃遭逢意外，所以有了眼疾，目不能视，怎么老身刚撩门帘，您就知道我来了？难不成在大小姐的院子外，也有您的耳报神？”
她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几个下人，想必是其中有人想要讨好新妇，看她出了院子，便赶着来给新妇送信了。
奚嬷嬷最恨下人多舌，更恨没眼色的奴才急急做了墙头草。
也不看看世子娶的是什么出身的女子，何必如此上赶子讨好？
不过落云却微微一笑：“我刚入府不足一日，连下人名字都叫不全，哪会有什么耳报神？”
可是奚嬷嬷却不依不饶，她拿着精光的眼睛一扫，一眼正看到端着茶水的寄秋——方才在来时的路上，她正好看到了寄秋端茶在她前面走过。
奚嬷嬷有心敲打下这满屋子的人，更要让新妇知道王府深浅。
于是她脸色紧绷冲着寄秋道：“老身又不是须得世子妃提防的凶禽猛兽，何须人提前做耳报神？是不是你这个丫头早早通风报信？一看就是个挑事坯子，来人，将她拖出去掌嘴！”
寄秋听了，连忙跪下喊冤：“奚嬷嬷，我方才压根就没看见您，也不曾跟世子妃多言啊！世子妃，您快说说，我实在冤枉啊！”
虽然落云知道这位嬷嬷是通天神仙，可是她不经过自己，就这般任意惩罚她身边的侍女，看来倒是比她的婆婆还要像婆婆。
想到世子交待，落云原先是不打算开口的。
可就在这时，下面的掌嘴声已然响起，寄秋疼得痛叫，还被奚嬷嬷带来的婆子喝骂申斥。
奚嬷嬷这时慢条斯理道：“这丫头一看就是个惹祸精子，我身边倒是有个好的，正好顶了她，服侍世子妃。”
说完，她便挥手叫自己身边一个长相清丽的侍女来见世子妃。
落云轻轻笑开了，她原先还闹不懂奚嬷嬷为何要拉这么大的阵仗，如今才算明白，原来是奚嬷嬷因为自己长得老，进不得院子，便又要寻借口安插个年轻貌美的进来。
这么震慑一番再换人，当真是好手段。自己若忍气一遭，以后恐怕满府的下人更不会拿个瞎子主母当一回事了。
而且奚嬷嬷如此安插自己人，她那位东家一定不喜，于是苏落云终于开口道：“奚嬷嬷不愧是北镇王府的老资历，做事真是利索，还没等我说话，人就已经受罚了……只是这寄秋真的不曾给我通风报信，不知嬷嬷的这顿打，究竟是什么名堂？”
奚嬷嬷原先看苏落云一直默不作声，只当她小家子气，没见过高门深宅惩罚下人的阵仗。
没想到她人也打了，又提出塞人，这新妇却没有眼色地替人求起情儿来了。
想到这，她冷笑道：“哦，若不是她多嘴报信，又是哪个？”
苏落云慢慢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因为眼疾，鼻子倒是比别人灵些。世子在我没入府前，就请了名医为我调补身子，每日都会送滋补的汤品去我府上。单是一碗御供熬煮的血燕里就加了十几味活血名目的草药，气味独特。昨日奉酒的时候，我就闻到了奚嬷嬷身上有这血燕羹的味道，所以今日嬷嬷一入屋子，我这鼻子也闻到了熟悉的味儿，不需要旁人给我耳报嬷嬷来了。”
这话一出，一屋子的人神色各异。俞妈妈真是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这血燕乃海外御供，金贵得很。就是世子府里，也不过一盒十盏罢了，所以小厨房都是算计着用量熬煮。
就算奚嬷嬷资历再老，也没资格吃这主子都不够吃的御供之物。
而且俞妈妈也在府里做事，自然清楚这奚嬷嬷来了之后，便借着给韩郡主取东西吃，自己的嘴也没闲着。
小厨房的人私下跟她抱怨，说嬷嬷入府之后，常去小厨房吃东西，这血燕羹好像最得嬷嬷欢喜，昨日那一小锅有一半都被嬷嬷拿去吃了，差一点就凑不上给正主的份额。
这奚嬷嬷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王府的老资历，吃了专门个给世子妃熬煮的血燕。不巧，还被鼻子灵的世子妃闻了个正着。
老婆子吃相难看，还好意思打骂世子妃身边的人没规矩？
奚嬷嬷压根没想到苏落云竟然是靠着鼻子知道了她入屋。
听到苏落云云淡风轻地说，这血燕羹是世子专门为她准备的时，她那老脸登时有些挂不住了，只能强自道：“原来是专门给世子妃熬煮的啊，那些下人嘴懒，竟然未同我说……也是，世子一个人在外，不像在王府方便，什么血燕人参，王妃吃不完，大半都会赏给下人吃……”
嬷嬷的言下之意便是，这些东西在王府不是稀罕物，她也是吃惯了，这才顺口喝了些。
苏落云微微一笑，也不欲跟她行口舌之争，只冲着还在哽咽哭泣的寄秋道：“快些跟奚嬷嬷赔个不是，都怪你嘴笨解释不清，让嬷嬷误会了，差点舍出个可心的人儿替你。”
寄秋赶紧跟嬷嬷赔了不是，也不敢再抽泣，捂着脸便退在了一旁。
落云轻巧的一句，就将奚嬷嬷要硬塞进来的人给挡回去了。
侯门深宅的女人，美艳容貌固然可做铠甲，但若没有清明的脑子，机敏的言行，再美艳也是枉然，不但没有助益，甚至还会成为催命鬼符。
不然怎么会有自古红颜多薄命这一说？
显然这个新妇三样东西都不缺。
三言两语间的过招较量，已经让奚嬷嬷心里一翻，突然发现这看起柔柔弱弱的商户瞎女，好像并不是什么省油灯。
不过她此来可不光是为了塞人的。
北镇王妃听说世子娶了个商女，这才特意让她留在新妇身边，免得这小户女子给王府丢人。
她是得了王妃的令的！
虽然世子嫌弃她年老碍眼，可是新妇马上要入宫面圣，她自然得来监看，教导落云礼仪的。
当落云提起不必劳烦嬷嬷，世子已经让俞妈妈指点她行礼用餐的规矩时，奚嬷嬷瞟了俞妈妈一眼，矜持冷笑：“这位俞妈妈是耿管事的内人吧？若是教些一般的宴会礼仪肯定不成问题。可是世子妃您晚上可是要入宫的。敢问俞妈妈，可曾入过宫门？”
奚嬷嬷服侍了两代王妃，那宫门也进了数回，若论眼界见识，俞妈妈这样的怎么跟她比？
俞妈妈显然也知道这位奚嬷嬷是通天的神仙，只温笑附和，表示自己的资历跟奚嬷嬷比差远了。
于是奚嬷嬷又气定神闲地讲了一遍规矩之后，然后让世子妃复述一遍。
可惜嬷嬷方才那番话说得如裹脚布一般长，而且说得语速又快，加之还带了些梁州口音，听起来很费耳朵。
苏落云起初都没怎么听进去，直到她说完让自己复述时，才哑然失笑。这个嬷嬷，看来今天不为难倒自己，就不肯善罢甘休啊。
等落云复述的时候，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奚嬷嬷略带得意地挑眉，觉得这女子虽然言语机灵，可到底不是诗书熏养大的，很不好教的样子。
所以她的声音又骤然冷了几分，挑眉道：“再过几个时辰，世子妃就要与世子一同入宫面圣了。圣上知你出身不高，不会太过挑剔，可是别人该笑话，还是要笑话的。我们北镇王府不是什么旺门显贵，可毕竟也是圣德先皇的子嗣，就算门庭凋落，自也要有一番气度，不能让旁人笑掉了大牙！”
落云一直含笑听着她骤然严厉的话。
其实依着韩临风在京城里的荒诞做派，那大牙应该给人笑话得不剩几颗了。但是嬷嬷说得对，自己最起码不要在礼节上让人笑话。
所以嬷嬷语气严厉，她也不恼，只是微笑对奚嬷嬷道：“方才一时走神，没有听清，烦请奚嬷嬷劳神，再说一遍。”
奚嬷嬷便又冷声说了一遍。
其实她一次性说得那么长，那么细致，记性不好的人真记不住。这样教人，有些为难之意。
比如对不同等级的妃嫔行礼问安的规矩称呼，几乎都不重样，须得细细甄别。她一口气说那么多，真的会把人绕得迷糊。
落云虽然不是豪门将养的千金，可是出入公主府，加上听闺蜜闲谈，也懂得侯门里的老耗子成精的门道。
她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新妇，虽然挂上了世子妃的名头，却不见得能得到世子府里仆人的恭敬。更何况奚嬷嬷这样的老资历，其实背后代表的是那远在梁州的正主。
连世子都说她通着天呢！
嬷嬷虽然是在教人，其实在给她这个出身不高的新妇一个下马威，让她从此以后在自己的跟前自惭形秽，说话都没有底气。
落云从来没想过要在世子府里立什么威仪，更没想过跟世子天长地久。
她只当自己是个客，总不能因为主人家的狗儿狂吠，就拿鞭子教训别人的狗吧。
不过她虽然客气，却不想被狗咬。人若软弱，狗会得寸进尺。她若被这嬷嬷一味轻视，只怕她以后还要磋磨别的。
既然她现在是名义上的世子妃，若不将虎皮拉满，岂不是白穿了？
就在嬷嬷话音刚落之时，落云默默收回方才掐算着人头数目的手指，然后开始复述嬷嬷方才的话。
只见她慢条斯理，却一字不差地将奚嬷嬷方才的话全都复述了一遍。
奚嬷嬷压根没想到，方才还心不在焉，似乎不大灵光的人，转眼间却气定神闲，仿佛开了灵窍一般，居然复述得分毫不差。
这下子，接下来训规矩的话有些接续不上了。
奚嬷嬷愣了一下，试探问：“怎么？方才俞妈妈已经教了这些？”
落云心里默默感谢了世子爷今晨的临床教导。
这里面其实有大半都是他讲过的。

第47章
不过听了奚嬷嬷的问,她脸上却甜笑道：“俞妈妈还没来得及讲，您就来了。是奚嬷嬷教得好，说得条理清楚,我记得自然也能牢靠些。”
俞妈妈也在惊讶道：“奴婢的确还没来及说,世子妃真是好记性啊！”
苏落云这含而不露的话，点的奚嬷嬷的面皮一紧。
她清了清嗓子，也知道眼前这位虽然瞎了，却不是个缺心眼的傻子，接下来的流程倒是要教得中规中矩。
毕竟这新妇马上就要进宫,若真丢了丑,她就算是王府老资历的，也难免要保不住招牌。
不过待她还要再讲时,苏落云却不急不慢道：“既然世子指派了俞妈妈来教,一定是怕累到了奚嬷嬷。两位都是名师,只需一位即可。来人，给奚妈妈端去一碗血燕羹去屋里喝,让她消一消来这一趟的辛苦。”
这话说得看似恭谨，可是奚嬷嬷的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
她脸色一变,冷笑道：“看来世子妃是嫌着老身不中用，没法伺候您了？只是王妃派老身来此，就是教世子妃规矩的,若您不满意,不妨亲自给王妃写信,不然老身恕难从命！”
苏落云闻听此言，不禁一皱眉,迟疑道：“只是怕嬷嬷累,想让嬷嬷歇息一下,也要给王妃写信？如今北边不甚太平，消息不断，驿道上的驿马也有累死在半路上的，嬷嬷确定这些小事真要劳烦驿马跑上一趟？”
苏落云说得不假，最近驿站的驿马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各个府宅里若没有要紧事，或者头脸不够的，轻易也排不上驿站官府的勘合凭证来送信。
现如今那印有官印的勘合凭证，真是一纸值千金啊！
奚嬷嬷刚刚来京，一路上自然知道驿站的情形，所以落云这一问之后，她再次语塞，脸儿气得有些涨红。
就在这时，有沉朗声音传来：“什么要紧事，还需给母亲写信？”
原来是韩临风信步走了进来。
奚嬷嬷见世子进来，仿佛换了张脸，面带笑意道：“世子妃正在教训老婆子我呢，也是老奴初来乍到，不懂世子妃的规矩！”
韩临风撩起长衫坐下，长叹一声道：“如今京城里领着正职的，都不好意思占用驿马，像我这样的闲云野鹤，若是这个节骨眼，非要三无不时地寄一寄家书，那就太没眼色了！恐怕又得挨陛下的训斥！阿云说得对，我最近挨的骂也是够了。”
奚嬷嬷本想以退为进，想让世子教训这小门小户的女子。
没想到韩临风却随声附和，她一时接不住话，只能又重提王妃让她教诲新妇礼仪的事情。
韩临风哦了一声，突然开口问：“奚嬷嬷既然不放心俞妈妈，那由你来也成……哎，你可知陛下最近恩宠的入宫新人是哪一位？”
奚嬷嬷原先听世子松口，先是得意一笑，可马上就被他问愣了：“这……老奴才入京，如何能知？”
韩临风笑了笑，转而问：“俞妈妈，您说呢？”
俞妈妈赔笑道：“应该是冠州那位知府的三千金吧，她入宫一个月，升了正五品的才人，已经得了陛下三次临幸了……其实这些个，只要奚嬷嬷在京城里待上些日子，多去各个府宅走动，知道的得比我还多，我们也都是梁州过来的，谁不知嬷嬷是给内外通透利落之人？”
看来俞妈妈知道奚嬷嬷的神通，也不想因着此事得罪她，所以既要回答世子的提问，也不忘给老神仙一顶高帽。
韩临风了然点头：“俞妈妈说得对，奚嬷嬷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不过阿云马上要入宫了，等嬷嬷了解京城时事再教，应该也来不及了。还是请俞妈妈代劳吧……对了，父王与母亲身体可好？奚嬷嬷你若无事，且跟我去书房吧，我正好想知道王府近况，你可以一点点地讲给我听。”
奚嬷嬷无奈，只能抬起屁股跟世子去了书房，世子也是思乡心切，这一问起来就没完没了，宗亲姻戚，全都问了一遍。
这话说得多了，奚嬷嬷累得是口干舌燥。
可是世子还是听不够，慢悠悠又问：“父王的狗生了第几窝了？两年前给梁州通判大人的那只是不是也生崽子了？”
奚嬷嬷心里暗气，差点喷出一口热腾腾的血燕来——这送人的狗居然也要问问前程？世子到底是有多闲？
幸好待到了下午时，宫里的宫宴也要开始了。
世子准备入宫，终于放了奚嬷嬷回去休息。
而落云这边也早早结了功课，开始准备入宫的打扮。
原本应该是奚嬷嬷亲自监督着妆容，可惜她老人家话说多了，震得头穴嗡嗡响，午饭都没吃，就去躺下缓一缓气去了。
于是还是俞妈妈亲自帮着世子妃戴冠更衣。
那入宫的头冠也是制式整套的，斤两很重。
俞妈妈一边指挥者着侍女帮忙扶正，一边叮嘱：“世子妃且忍耐着，这头冠虽重，可是入宫就坐后，也不可歪头托腮，待出宫入轿子了，才可摘下！”
落云知道，所有入宫的妇人都要戴这个，避无可避，只盼着宫宴的时间不要太长，不然脖子必定要酸痛难忍。
等出门的时候，奚妈妈终于起来了。
她以前常伴着王妃出入宫殿，现如今还指望着跟去继续露脸。
韩临风瞟了奚嬷嬷一眼，声音平和道：“奚嬷刚刚从梁州远道而来，还是要将养歇息一下，这次入宫你就不必跟去了，俞妈妈熟悉京城各个宅门的女眷，她跟着，也正好给世子妃提醒。”
轻巧一句，又将奚嬷嬷推拒在马车之外。
奚嬷嬷的脸色不大好看，可是在世子面前也不好太强硬，只能拘礼送别世子。
落云跟韩临风坐同一辆马车入宫。
因着是新婚夫妇，世子的父母又不在身边，敬奉长辈的第一杯茶就得敬献帝后二人。
魏惠帝已经年过六十，赶在宴会前，见了见他钦点的一对野鸳鸯。
陛下当初乱点鸳鸯谱，只求让韩临风快些娶妻，绝了迎娶鲁国公府方二的可能。
不过他却并不知道他乱点的这个商户女居然还是个瞎子。
等他后来在跑来哭闹的方家老二的嘴里听闻这隐情时，才猛然醒悟：当初世子提起那女子的眼睛，不是嫌弃眼大眼小，而是说她是个盲者。
至此，陛下其实也觉得这姻缘似乎定的太匆忙了些，不够体面。
他虽然不看重北镇王府，却也不想落下刻薄禅位先帝子孙的名头，
今日要召见那女子，陛下也是想要临时补救一下，看看如何给北镇世子些补偿。
不过说到底，都是韩临风不争气，他若不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裤带子，怎么会闹出这么不相称的姻缘？
可当韩临风亲自牵引着新妇入了宫殿时，魏惠帝定睛一看，又觉得韩临风色胆冲天也情有可原。
只见那盲女金钗乌发，肤色若白雪浮泛着飞霞，细细弯眉下一双眼似含露传情，体态婀娜，行走间裙裾微颤，自是别样的仪态万方。
再看韩临风牵着新妇入殿，还时不时小声提醒着她，帮她提起裙摆过着门槛，倒不像是对这赐婚满腹怨念的样子。
皇后也是一脸的好奇，看那新妇下跪问安的样子，仪态甚好，动作标准利落，看来认真学习过宫规，并不见小家子气。
若真是商家出身，也算是教养得很好的女子了。
不过那眼瞎却是怎么都教不好的，如此明眼的短处，陛下也不能视而不见。
饮用了新人敬献长辈的茶后，陛下让新妇去前殿，独留下韩临风，宽慰了倒霉的新郎官几句。
“当时朕也是气急了，竟然不知此女有眼疾。”
韩临风连忙道：“是臣年少，加上醉酒犯下荒唐事，父王已经写信痛骂了臣一顿。同时也感谢陛下赐婚，让臣收心养性，不准臣再通宵达旦夜饮，更不可流连女色，起码在五年内……咳，五年内不许纳妾……唉，幸好这女子有些姿色，聊胜于无，陛下看她是不是貌美肤白，我敢跟陛下做赌，这京城里比她容貌出挑的，除了这深宫佳丽，无人能及……”
听他说着说着又下道了，陛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止了纨绔的荒唐之言。
依着魏惠帝原来的意思，他并不想让堂堂皇族宗亲娶个瞎子当老婆。
不过这也好修正，只要说当初传口谕时，韩临风听错了，回头挑个错处，将这瞎女降为妾就是了，他再给韩临风另配个不关紧要的贵女，也算是给了先帝颜面。
可韩临风却先说了北镇王爷的来信，其后又跟得了宝贝似的夸耀自己新妻的美貌。甚至大有跟后宫比美的架势。
魏惠帝来气之余，觉得自己这好心也显得多余了。
看这意思，王爷深知其子，有心用这事儿好好严惩一下荒唐儿子。
虽然魏惠帝对于韩临风能改好并不抱持什么希望，不过王爷想要教训不孝儿子，他若再纵容此子纳妾，似乎阻碍了老子训儿子。
既然如此，北镇王府家里儿媳妇的事儿，陛下也懒得管了。以后王府是不是另换儿媳妇也是他们的家事。
想到这，陛下和缓开口道：“北镇王对你也是恨铁不成钢啊！你若能就此收心，也算学了教训……再则，你来京也有两年了，整日无所事事，难免闹出些荒唐来。正好工部缺人，你去那跟郑大人学学做事，以后回了梁州也能学以致用。”
看来婚事上的亏欠，陛下是准备拿了仕途来弥补，如此一来，显得他这长辈对宗亲的爱重。
不过工部一向排在六部的末尾，掌管的是土木工程，水利兴修，农耕禁猎一类的庶务，全都是费神费力的活儿。
有时候还要去县乡亲自跑场子，落得一身的灰土。
将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弄到工部当差，其实跟上大刑也没啥区别。
韩临风听了果然表情一紧，急急抬头说：“陛下，有没有轻巧些的差事？”
陛下却懒得再搭理他，挥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再说落云这边，在韩临风听陛下训话时，便被太监引着入了大殿去见诸位夫人。
因着皇后寿辰，前来祝寿的除了宫内妃嫔，还有一些宗亲臣子，大都是各府女眷。
俞妈妈站在落云的身后，小声提醒她面前的是哪一个。落云则按着对方的身份不急不缓，一一答礼应对。
俞妈妈立在身后，看着这女子从容应对，心里其实也有些意外。
若说她的记性好些，还有情可原，为何心态如此好，这么大的场合也不见局促慌张？可真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俞妈妈当然不知，落云除了宫内的妃嫔和有些大臣不认识外，其他的侯门夫人小姐，其实有一大半都是她的熟客。
甚至哪家侯府的狗生了崽子，哪家妾更受宠些，落云知道的，甚至比俞妈妈可能都更多些。
毕竟吃着各府打秋风的宴席时，她都能在一同就餐的各府下人那听到许多新鲜的时事。
至于气度这方面，她母亲胡氏虽然也是商户女子，可是却是个有情致的女子，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落云也是按着官家女子来教养，就算母亲过世时，都不忘嘱托苏鸿蒙不可荒废了女儿的修习。
起初那几年里，丁氏为了装样子，也不好减了她的功课，而后来，她的女夫子虽然都调去教彩笺了，可是落云聪颖，像茶道琴艺，都是自己后来又刻苦自学的。
再则落云后来经营香铺子生意，走的都是高门宅院的路数。她自知生意要做的精细，需要熟识贵人们的日常，平日里也是用过心思的。
所以吃穿的礼仪这些，她能够表现得落落大方，还真不是奚嬷嬷和俞妈妈临时恶补的功劳。
待得问安了一圈时，大家便要坐下闲适聊天，等待帝后入殿。
落云这位小门小户出身的盲女也没有太尴尬，落得无人识的下场。
还没等她往角落里去，那渔阳公主率先招呼着落云来她的身边坐下。
待坐下后，渔阳公主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她新婚可还习惯，还有那瘦香斋的生意以后还做不做了。
当然，渔阳公主最关切的其实还是后者，她好不容易寻了个称心如意的香铺子，可不能被韩临风那混蛋小子给搅黄了呀！
落云含笑告知：“世子待人宽和，成礼也算顺遂，至于我的陪嫁铺子，当然也要开着，最近铺上又有新香，我回头叫人给公主您送去一份。”
渔阳听了心里一松，她最担心落云关了铺子，现在听说好香还在，自然舒缓了一口气。
赵栋虽然三令五申，不让公主再搭理韩临风，但是他可没禁世子妃，所以渔阳公主自问并没有触了夫君的禁令。
加之他俩的姻缘实在离奇，渔阳公主满心好奇，想要打听些新鲜的出来。
于是这话题也是兜兜转转的，尽是问些世子对她好不好，有没有生气打骂，新婚夜可安稳一类的话。
落云面带羞涩微笑，其实也有些招架不住老公主的虎狼提问。
就在这时，韩临风单独面圣出来，总算解了苏落云的围困。
不过他跟公主皇姑奶奶问安的时候，渔阳公主刻意扭了脖子不搭理他。
显然“夫管严”很听驸马爷的话，离那等色胚子远远的。
韩临风倒也不介意，自是解嘲一笑，带着落云又回到了角落。
他一边扶着她坐下，一边道：“还担心你一人在这露怯，没想到却是如鱼得水。”
他说得并不夸张，方才一入大殿，就看到她身边围着三五个贵妇，跟她似乎说笑得十分热络。
落云低头小声道：“你我现在是京城头一份新鲜事，谁不想听一手的消息。幸好你回来得及时，不然她们连昨夜情形，都要细细打听了……”
说到这，落云觉得自己有些说多了，虽然她说得并不夸张，方才那几位夫人，跟公主一样，几乎话里话外都想问世子夜里英不英武，有没有被酒色掏空身子。
只是碍着此乃大殿，夫人们没法细细刨根问底罢了。
韩临风闻言倒是一笑，闲适道：“让你没有底气说话，是我的不周全，要不回去后商量一下说词？”
这怎么商量？苏落云就算看不见，都想甩他一个大白眼仁。
就在这时，帝后二人终于来了大殿。今日乃皇后生辰，诸位臣子便一一祝贺奉上各色珍奇贺礼。
待说完祝词，总算能够开宴。
不过苏落云失望地发现这皇宫的大宴不是冰的，就是凉的。虽然每个碟子下都有装着热水的托盘，可是被温水蒸腾过的菜，也失去了锅气。
她一个平头百姓，保持着开眼界的心思品尝了几筷子，却发现想象中的珍馐美味很一般般。
所以吃了几筷子，她就不太想吃了。
余下时间里，她只是侧耳倾听丝竹雅乐，时不时，还有太监尖着嗓子，传达陛下的口谕。
像这类日子，贵妇云集，皇后一般会集中宣布几桩喜事，增添喜气。
不过今日之喜，却是陛下亲自下诏。
那鲁国公府的二小姐，似乎终于想开了，点头应下了鲁国公与陛下给她拟定的亲事，将她许配给了九皇子——瑞王韩勉之。
今日正好借陛下之口赐婚，昭告天下。
说起来，这瑞王韩勉之比方锦书大了十岁。原本已经娶妻。可惜他那王妃在去年赏花灯时，行走在宫中冰面，竟然跌落水中，连着肚子里三个月的骨肉，一起殁了。
九皇子悲痛甚久，如今振作起来，自然也是要另娶的。
九皇子的生母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琼妃娘娘。
他也是除了六皇子外，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
如今九皇子竟然能得陛下赐婚，让他也成了鲁国公府的女婿，这内里的含义不能不叫诸位臣子们动动脑筋。
不过，这婚配显然不对皇后的心思，她虽然微笑倾听，赞许点头，可是她大寿的日子，却还是借口不胜酒力，早早就退席了。
六皇子的脸色也不甚好看。鲁国公府乃大魏的几大世家，原本也是他的助力之一。
可是现在父皇却让老九也成了方家的女婿，这岂不是一碗水端平之势？
想到这，韩谂之不由得幽怨看向了那躲在角落里的草包世子。
那小子看起来倒是悠闲自在，正挑着眉逗弄新妻呢！
他明明有侍从，偏让他那瞎夫人拿调羹喂他，若是喂得不好，他还伸手去捏她的脸，看上去颇有些小人得志，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那个混蛋！若是不闹出这等是非，方二原本是拼死都要嫁给他的！何至于现在便宜了老九？
想到这，烦心事也是一股脑涌上了恒王心头。
那日泡浴排查无果，韩谂之便扩大了名单，只要得了这金丝如意扣的，不管当时在不在京城，全都列入其中。
而且他这次打算将嫌疑大的人再次聚集起来。让那叛军亲信到场，挨个看他们的背影认人。
据那个叛军说，那人的身材高大，应该好辨认。
可是还没等查出头绪，刑司那边却出事了。
那个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叛贼亲信，居然在狱卒的眼皮子底下，被垫身干草编成的草绳吊死在了气窗栅栏之上。
虽然看着像自尽，可是韩谂之早就许他富贵荣华，他也已经招供，只等落实了口供，抓到人就要放出来了，何须现在寻死？
那日刑司入了几个江洋大盗，在刑司过审停留一夜后，便转了监牢。事后派人追查，却发现其中一个干瘦的小子在转狱中不见了踪影。
据老捕快推敲，这事就是那干瘦小子犯下的，他应该是擅长软骨之术，利用监牢栅篱的缝隙穿梭，再就地取材，编草为绳将人勒死。
这就是在杀人灭口！那隐在黑雾里的黑手简直让恒王寝食难安，恨不得立刻将人给揪出来！
现在案子没有头绪，这热闹大殿上说不定就潜藏着那个幕后黑手。
而他又要跟一向不对付的老九做连襟。
就是碍着身在大殿，不然恒王真想狠狠摔几个盘子，高声骂一骂娘。
至于被赐婚的方锦书，跟着母亲一起谢过陛下隆恩后，便板直坐回了原位。
她的眼睛并没有望向自己未来的夫婿，而是定定看着角落里的新婚伉俪。
韩临风竟然如此宠溺那瞎子，竟然当众伸手摸她的脸！
昔日满腔的爱慕，如今杂糅着万般不甘，逐渐转冷。

第48章
方锦书不再看,只端起酒杯一仰而尽，然后转头看向了正含笑向她母亲走来的九皇子。
她说过，会叫韩临风悔不当初,这绝不是一句虚张声势的气话。她会穷极毕生，让韩临风和那瞎子知道,他们的姻缘是有多么的不合适……
想到这，方锦书拿了一只新酒杯,重新斟了一杯酒,微笑站起身,朝着九皇子敬去。
一场宫宴散罢,众人都是各怀心事而归。
不过对于苏落云来说，散席便意味着大刑结束。那大大的冠一直被她顶在头上,又要保持合适的体态礼仪，脖子真是酸痛极了。
待韩临风扶着她回到马车上，苏落云第一件事就是卸下重冠。
韩临风见她摘得有些不得章法,便伸手帮她取下。
落云觉得头上一轻,松缓了口气：“是谁研究出这冠的？定然不是女子，这么沉重，亏得那么多金枝玉叶要时不时顶着它吃宴。”
韩临风却笑道：“你这冠并不算沉,若是中宫皇后的凤冠，要比你这个再沉个一倍左右。”
落云倒吸一口冷气,不过还好，她这辈子都不必顶那么重的冠。不然的话,岂不是要被活活压死在凤椅上了？
心里正想着,她的肚子却开始叫了。
方才宴会的东西虽然不好吃,可是落云其实很饿了,但为了不在人前丢丑,她除了吃了一两根菜，其余的碰都没碰。
偏偏韩临风还要她喂，说是要让人看到世子满意陛下的赐婚，扮演一下夫妻伉俪情深。
她只能拿着调羹，喂了他几口。偏偏一不小心，舀了一根辣椒入了世子的口，他居然又伸手捏自己脸，问她是不是故意的。
身在大殿，她又不好申斥他这青楼喝花酒的做派，就只能勉强忍着。
总之，这里子面子都做足了，而她饿得不行，肚子又开始叫了。
韩临风听到她的腹肠失态，却笑着赔罪：“嫁给了我，你却好像总吃不饱饭……庆阳，让车夫驾车去京郊别院，让那里的崔师傅做些梁州菜给世子妃尝鲜。”
于是一旁骑马跟随的庆阳得令，这马车便一骑绝尘，跑到了京郊的世子别院里。
但凡京城纨绔子弟，都会在京郊养个院子。
虽然大魏京城靡靡之风盛行，单是碍着高门里的规矩，也有很多不合时宜的事情，在京城宅院里是不好做的。
在京郊养个院子，通宵达旦地畅饮也好，带三五个歌姬花魁胡混也罢，都更自由自在。
韩临风作为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也不能免俗，在下河村里与村落隔了一道山梁选买了处别院。
当然，他修这座院子虽然表面是为了及时行乐，实际也是为了在此处招待些不便在京城里宴请之人。
而这里的厨子老崔，其实是他从北地的军营里带回来的老同乡，最擅长做的，就是梁州军营的伙饭。
当听到世子要吃家乡味道时，老崔立刻心领神会，在院子的地坑土灶上生火，再架起一口大铁锅，将成条的五花肉和切成块的鸡下锅翻炒之后加水，撒了辛味十足的辣子再加上各种青菜，土豆，甚至还有猪肝一起炖煮。
待大锅的肉汁炖得快干时，再拎着把剪刀将成条的肉剪成小块，蘸着一碗味道浓烈的酱汁来吃。
苏落云是一直长在淮南纤弱女子，何曾吃过这等豪迈的大铁锅子？
当韩临风给她搬了个矮凳子，表示守着锅边吃才香时，苏落云也只好坐在热气腾腾的铁锅边，就着韩临风伸过来的筷子，吃了一大块肉。
这等辛辣鲜咸的味道太上头了，落云只能用白米饭找平，连吃几口压住味道。
刚艰难吃下一块肉，紧接着韩临风又给她夹了一大块猪肝，搭配炖煮在一起的青椒和梁州的特产酱瓜，辛辣的味道太下饭，落云居然将整整一碗饭都吃下去了。
她平日的食量可没有这么多，结果在这个热腾腾的土灶旁，听着老崔和他婆娘操着浓重方言跟世子劝酒，不知不觉竟然吃了两碗……
而那个厨子老崔居然没大没小，跟世子坐在一起用海碗喝着烈性的烧刀子酒。
当他们说起以前在军营时的趣味，蹲在铁锅一圈碰碗吃饭的庆阳和几个侍卫也跟着哈哈直乐。
韩临风的话虽然不多，但是落云能够听出来，这时候的他带着明显的放松，说话的语调也带了些许轻快。
也许别人的别院是用来金屋藏娇，及时行乐。但是韩临风的别院似乎是用来释放一下他压抑已久的本真性情。
这个可以跟老厨子和侍卫们同守一口大锅，畅快同饮的男人，跟那个涂脂抹粉的纨绔子弟相差得实在太远了。
这种热络平和的气氛，也让第一次来别院的苏落云感到说不出的放松。
也许是因为带着柴灰味的温热土灶，粗粝而畅快的大菜，还有院里人之间不太有防备拘谨的言语，都让人觉得如乡下一般简朴亲切。
这院子里的一切都与她刚刚在大殿经历的冰冷制式截然相反，让人有种重回烟火人间之感。
所以就算吃饱了，苏落云也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抿着一杯酒，听着他们继续闲谈。
不过谈着谈着，不知话题怎么转到了落云的身上，老崔的婆娘笑着道：“世子总算有屋里的了。世子妃看着温良就好生养，什么时候抱娃啊？”
落云一阵闷咳，差点将嘴里的酒喷进铁锅里，韩临风笑着拍着她的后背，对那老婆婆笑着道：“不急，会有的。”
这下落云咳嗽得更厉害了，真想不管不顾，狠狠捶打一顿口无遮拦的韩临风。
等吃完了饭，落云本以为他们要回京城。
可是韩临风却说：“我们在别院住两天再回去。这里不像世子府人事复杂，你成礼这几日一直在忙，也有些累了，在这里解解乏。”
苏落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我还要同居一室？”
韩临风淡淡道：“当然得同居一室，不然你让别院的下人们怎么想，万一走漏了风声，传到别有用心人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别院的家具显然比世子府富裕，好歹内室里还有张软榻，二人不必像新婚之夜那样共挤一床。
等丫鬟们端来了两盆热水后，他俩便对坐在椅子上烫一烫脚。
落云坐在韩临风对面，对于当着世子的面，坦然除袜这样的事情，心怀芥蒂。
可是丫鬟们，包括香草在内，似乎并不觉得已经新婚的小夫妻面对面泡脚有什么不妥。
而世子也今天似乎真的喝了太多的酒，往日的谦谦君子之风也不知跑到何处打盹去了，也不出声提醒丫鬟不妥。
他倒是率先烫起脚来，还招呼落云道：“阿云，你也烫一烫，天色不早了，我们一会还要早早歇息呢！”
此时夕阳还没有落下，这话倒像是新婚急色的丈夫能说出来的，所以端水送香炉子的丫鬟都忍不住相视一笑，然后放下东西出去，免得耽搁了世子新婚夫妻独处的时光。
香草帮小姐除袜，将一对玉足放入铜盆里后，还难过地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大姑娘，觉得自己家的嫩白菜又要被猪拱一夜了。
苏落云一直咬着唇不说话，待她出声询问世子屋里人是不是都走干净了后，她觉得有必要跟世子深谈一下什么时候让她跌入冷宫，日日独守空闺。
毕竟韩临风这样的纨绔，就算新婚也不会专情妻子，这新婚的黏糊劲头意思意思就行。
大家都知道她是被他霸占的民女，伉俪得太情深，也有些过分了。
可是韩临风安适靠坐在圈椅上温泡着脚，不急不缓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父王给我写了信，责令我不准再惹是生非，绝了外出吃请，我一时也不好再出去玩耍。而且后日起，我就要去工部领差去了，也没了往日清闲，恐怕再不能出去花天酒地。”
说到这，他还怅然叹了口气。
苏落云知道，这样的婚事传到王爷的耳朵里，一定是气炸心扉，毕竟这样的低配姻缘，实在是折损了北镇王府的门楣脸面。
也不知王爷的那一封信里是如何痛骂韩临风的。想到这，她也不好再拿二人相处的日常去烦韩临风了。
可惜落云并不知，此时应该满腹惆怅的韩临风正托着下巴，惬意而专注地看着她半垂眼眸，轻咬香唇若有所思的样子。
以前只能隔墙闻声的佳人，现如今却坐在她的对面，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微妙的情绪变化，甚至是有些气鼓鼓的香腮。
若是伸手，他甚至可以轻抚到她半散开的顺滑乌发。
可是韩临风心知，急切不得，
此时，锦帘半卷的室内香炉轻烟袅袅，气氛宜人，韩临风看着对面拼命将脚拖着盆往回缩的新嫁娘，忍不住宠溺的笑开了。
这个看起来坚强的姑娘，实则如同蜗牛般，隐在厚实的壳子不肯向前错迈一步。
他且给她些时间，等着她小心探出须角，一点点地露出自己的柔软……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让她慢慢地适应他，也适应世子妃的身份……
细想想，现在成亲还是有些不适合，毕竟现在他的处境微妙。
如果情况容许，他宁可再晚些娶她。可惜她大约是不会等自己的，所以他只能把握眼前的机会，先将这只小蜗牛养在眼前再说。
在别院的两日，其实很舒心畅意。
因为仆役不多，落云也不用费心记人。
得空的时候，落云就让香草念一念世子先前给她的名单，对号入座，心里也大致有了章法。
老崔则一天三顿饭，虽然不是精致的菜色，可都是酱汁饱满，味道十足。
用老崔媳妇的话讲：“可惜世子妃不能长住别院，不然一定将她喂得胖上一大圈。”
而落云也问，世子既然爱吃老崔的饭菜，为何不带他回府。
韩临风则笑了笑道：“京城府宅太拘谨了，而且老崔身上有些陈年旧案，不好在京城里露面。”
听到这，苏落云立刻识趣不再过问。这个男人似乎总能结交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既然能结交北地的叛军，那么别院里窝藏个杀人犯厨子什么的，应该也不意外了。
待吃完了饭，韩临风便带着她去后山散步，只是这里并不算贵人常来游玩之处，山路未太修整，难免陡峭难走些。
这时，世子会蹲下身子，让落云趴在他的背上，他负着她继续前行。
落云就算拒绝也不成。世子隐藏甚久的蛮力在着空无一人之处，便毫不隐藏了，最后居然一把抱起她，如同扛着棉花一般轻巧前行。
饶是这样，他嘴上还在打趣她：“这么轻，老崔什么时候才能喂胖你？”
苏落云这次倒不忍了，终于还嘴道：“世子平日爱宠的歌姬美人到底是多胖，让君对我这身量如此不能忍？”
说完，她就隐隐后悔，觉得自己这么说，倒显得自己轻浮了。
韩临风却呵呵低笑，意有所指道：“你其实也不算瘦，肉都还算懂事。”
……落云有些听不懂，不知道他所说的懂事肉，都有哪几块。
不过这种日常的玩笑嬉闹，显然超出了她对自己这段虚假姻缘的预期。
私下里的世子似乎没有她臆想得那么心机深沉，最起码这两日的行程安排似乎都是吃吃喝喝，全无什么别的用心了。
如此一来，落云倒希望早点回到世子府。最起码，她和世子能各司其位，过一过“相敬如宾”的日子。
终于，在这住了两日后，韩临风便又带着落云回转了京城。
可是在马车上，韩临风一边给落云剥着在别院里摘的大石榴，一边说道：“世子府里人多嘴杂，为了免得再横生枝节，你我最好不要分室而居，那些奴才们都贼精得很。若是发觉我轻慢你，大约是要惫懒欺主的。”
落云听得往后一靠，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
其实她明白世子的意思，这就跟宫里妃子须得谋取陛下的恩宠，才可活得安稳一样，都是生存之道。
可是……她这么一个低微出身之人，却能得世子专宠，岂不是有些奇怪？
依着她看，早早受了冷落才是正经道理？
二人虽然是演戏，但是也要演得像些，不可想当然！
听了落云的反驳，韩临风轻笑了一下。她意外失明有两年了，大约早忘了自己的容貌有多么让人心动了。
所以他懒洋洋道：“阿云多虑了，依着你的样子，又是能让我失态霸占为妻的，专宠上几年应该不成问题……”
说着，他将剥下来的饱满石榴肉递送到苏落云的嘴边。
落云自觉自己是一本正经地跟韩临风商议事情，却没想到得了他如此不正经的回答，刚想张口反驳，又被塞了几颗酸甜的石榴。
等她气鼓鼓吃完，要吐籽的时候，韩临风又托着手帕子等在她的嘴边了。
如此体贴周到……当真是温柔乡里的常客。
……难道他是跟那些青楼女子相处久了，随便跟哪个貌美的女子都能如此亲昵熟络起来了？
还没等她开口再说话，马车已经停在了世子府前。
小郡主韩瑶带着奚嬷嬷等一干下人正在世子府门前等候，恭迎兄嫂回府。
而韩临风因为还要去工部走个过场，回府匆匆换了官服，便去官署了。
落云也是刚换了衣服，就闻下人通禀，说是韩瑶郡主请嫂子过去一起饮茶。
现在的落云对世子府里的情形了解很多。
在别院的这两天里，世子跟她稍微讲了一下北镇王府的大致情形。
原来北镇王妃，也就是她的挂名婆婆，因为膝下一直没有嫡子，又是王爷一再坚持，这才将异族美妾所生的韩临风过继到了自己的名下。
至于韩临风的生母，一直不得亲近儿子，后来据说是又怀一胎，难产而死，所以王妃虽然不是他的亲母，却是从小将他照顾长大。对于这个嫡母，韩临风还是十分敬重的。
韩临风应该也是旺母的命盘，就在过继到王妃名下后，王妃不出几年便生下了女儿韩瑶。
紧接着喜讯频来，又诞下一子，就是现在北镇王府的小公子韩逍，听说他年方十四，聪慧谦和，教养在王妃的身边。
韩临风讲述至此的时候，他语调淡然，并不见什么起伏。
可是苏落云却听得心里一翻，小心翼翼地问：“……那王妃既然有了亲儿，有没有让小公子继承爵位之意？”
她没想到韩临风的身世竟然跟自己如此相似，亲母不在身旁，而嫡母又有亲子，韩临风的处境岂不尴尬？
韩临风却微笑平淡道：“身为嫡子，要入京求学，接受陛下的恩宠。逍儿太聪慧了，母亲怕他慧极必伤，不需我让贤退位。”
他说得很得体，可是苏落云却懂了。
作为北镇王爷，第一要务不是文武兼备，而是要学会荒废光阴度日。越是养得不成样子，才越能松懈宫中戒备。
这样的王爷没滋没味，却要时刻警惕悬在头顶的利刃。
那王妃太心疼自己亲儿，不想将他养废，也不会跟韩临风争抢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世子位。
而韩临风会跟苏落云讲这些，也是方便落云能审时度势。
那个奚嬷嬷是北镇王妃的人，若是怠慢了她，就是不给韩临风嫡母面子。
一个养废了的世子，再娶一个身份低微的瞎老婆，总体来说是温和无害的。
虽然奚嬷嬷会因为轻视，或者说为了王府的面子而出言管教落云，但是她的斤两与见识就摆在那里，除了喜欢倚老卖老，再没有什么本事。毕竟王妃现在不在京城，老婆子没有可以依仗的势力，如何欺人？
听到这，落云也算心里有了分寸，知道对待通天神仙们的火候了。
那就是既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软弱任着人欺凌，又不能锋芒太露，捅破了天。
搞清了这点，她跟小姑子韩瑶相处起来，也就不会畏手畏脚。
待姑嫂二人坐在茶室里烹茶聊天时，苏落云感觉这位郡主为人很和善，明面上倒是比奚嬷嬷好相处。
而韩瑶其实也在处处观察着这位新嫂嫂。
她起初也以为是兄长荒唐，这才被陛下惩罚赐下这屈辱姻缘。
可是眼看着兄长倒是很宠爱这位新妻，不甚有怨气的样子。不过她也能理解，虽然此女出身不高，又身有残疾，可是那模样也是太美了。如何不叫男人为之倾倒？
光是样子好看倒也罢了，偏偏气韵谈吐也不见小家子气，尤其是行起茶艺来，雪腕纤柔，皆带韵律，竟让人浑然忘了她是眼盲之人。
的确，苏落云善于茶道，给小姑子沏茶的时候，转腕洗杯，冲泡饮水都是一气呵成。
此事美甚，再由美人来做，相得益彰。
伴着茶香四溢，人的心境也会沉静下来。
待得一杯香茶递送到韩瑶的面前，韩瑶微笑接过，看着嫂嫂花容月貌，不由得感叹，兄长虽然荒诞，但是美衣、锦食、玉人一类，绝不会迁就委屈了自己。
这个女子……果真是配得上秀外慧中，国色天香啊！
至于姑嫂二人的谈话，也不见冷场。
苏落云做的是香料生意，走的都是达官显贵的路数，对于这些深宅小姐们最关心什么，也是了解甚深。
既然韩瑶已经配有婚约，肯定想要知道峻国公府的三公子是何等人物。
于是饮着茶，就着香果，落云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往峻国府三公子的身上扯。
果然几句之下，韩瑶不再转弯抹角套问她跟哥哥的事情了，转而专注问着峻国公府的人情往来上了。
她以后要嫁入峻国公府，自然关心婆家的情形。
落云也不藏私，将她知道的情形倾囊相授，还告知小郡主，她那未来婆婆的性子有些慢热，不过最喜欢打，若是小郡主身手也不错的话，不妨在打马会上，与那峻国公夫人打上几场，如此一来，陌生的婆媳也能快些熟络起来。
这一番茶饮下来，姑嫂二人彼此也都放了心。
韩瑶减了六分原本对这嫂子的鄙夷之情，甚至觉得小门小户的嫂子也不错，最起码自己不必迁就奉承。
她离出嫁还有一年，若是兄长府里有个尖利刻薄的嫂子，她这一年也不好熬。
而苏落云也觉得放心了，最起码这个小姑子跟那老虔婆不是一个路数的，倒是个懂礼的姑娘。
不过待这场姑嫂茶会后，奚嬷嬷私下里语重心长地提醒了韩瑶：“郡主，您可一定要记住自己的身份。那种女人原都不配给您提鞋，如今不过一步登天，插了凤凰翎毛，扮得像个人样。可却瞒不过人的。您以后外出，可万万不可与她人前亲近，尤其是在峻国公府的人面前，也要离她远些。不然你虽然敬奉着嫂子，人家会背后嘲笑北镇王府的姑娘没见识，以为您与世子一样的荒唐。”

第49章
韩瑶有些迟疑道：“可他们是陛下赐婚……”
奚嬷嬷无奈摇头,一脸正色道：“郡主，您到底是太年轻了吧。这哪是赐婚，是陛下给北镇王府遮丑呢！若真是正经的成婚,婚礼岂能那么悄无声息？我们就是出来得早了。想必王爷王妃收到信时，得气得昏厥过去。您就乖乖听我的话吧，老奴总不会害你就是了。”
韩瑶是被奚嬷嬷管教大的,是以听了她这话，虽然觉得稍显刻薄了,可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无奈的吐了一口气,寻思着以后身在府中时，她跟嫂子如常相处,只是出府时,的确要跟嫂子避开，不同走一路就是了。
起初落云并没有察觉,可是连着两次出门过人情时,她发觉平日对她温婉的小姑子,却恍如不认识她一般，在人前也刻意回避,更不会坐在一处,倒不像是一个府门子出来的。
两次之后，落云便明白了——小郡主这是嫌弃她这个嫂子出身卑微，在人前刻意跟自己避嫌。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太热络,免得拉低了郡主的身份。
虽然看出了韩瑶的这点小心思，不过落云并不恼。
一来,她自己知道这段姻缘不过是桩买卖。二来,就是因为她的那个弟弟也没给韩临风这个姐夫什么好脸色。
他们这对假夫妻既然都受气,也不必挑拣彼此了。
大魏新妇出嫁，满了九日，便要回门。当初落云出嫁的时候，世子为了省事，让苏鸿蒙在苏家小院送亲。
待回门的时候，世子又是嫌着苏家大宅路途遥远，还要在苏家小院过回门礼。
当初成婚的时候，苏鸿蒙猝不及防，筹办得有些手忙脚乱。
好好的高嫁，居然自家酒席就没有请上几桌，弄得家里的族叔都在追问关于苏落云的风言风语。是不是世子乃是被迫迎娶落云，所以才这么不重视亲家？
现在终于等到世子带女儿回门，苏鸿蒙说什么也要在家里摆上几桌，遍请苏家亲朋，好给自己往回长长脸面。
可在苏家小院，地方那么小，又能摆几桌？
他赶紧让小厮将自己的意思带给落云，还是回苏家大宅办，比较体面，这样一来，他也可以多请一些族叔来。
可是落云却给苏大爷回信，说她不敢做世子的主，也请爹爹体谅女儿的难处，静悄悄回门就好，不要再提什么非分的要求了。
毕竟苏家跟北镇王府怎么比？难道他还指望自己在皇亲面前摆什么岳父的谱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苏鸿蒙还是忍不住憋气窝火，这个女儿，还不如不嫁！带累着他当不成岳父，倒先做起孙子来了！
如此憋气之下，酒席甭摆了。
回门那日，苏鸿蒙故意略迟些才到。赶到小院时，那贵婿和女儿居然一早就回来了，正跟归雁坐在院子的石椅上说话。
待苏鸿蒙坐在椅子上，准备喝姑爷的茶水时，韩临风只是拿起了茶杯，让身边的丫鬟再转递给了苏鸿蒙，然后不甚敬意道：“之前婚事匆匆，若对岳丈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苏鸿蒙在韩临风面前，一向气短，只能摆出和蔼长辈的样子笑道：“无妨无妨，听说贤婿要去工部挂职了，这新官上任，必定事务繁忙，若是有需要帮忙之处，不妨跟我说说。我以前在榷易院做过库使，无论账目还是文书都懂，还有……”
落云坐在一旁听父亲三句话不离仕途，大约是想要引着新女婿给自己再举荐个小吏做做。
她不想看父亲在世子面前丢丑，便开口打岔道：“对了，归雁秋考之后，我打算让他去鹿鸣书院读书。”
父亲一听，注意力倒是略微转移了一下，主要的意思是，既然归雁要去，那么锦官锦城两个能不能也去？
落云表示进那书院，除了要有人举荐，还得应试，归雁也不知能不能去上呢，若是锦官锦城两兄弟要去，父亲需要自己使使气力。
苏鸿蒙听了笑着表示，那两兄弟也算北镇世子的小舅子，岂有进不去的道理？
一时间，他又是喋喋不休，千方百计从韩临风的嘴里套话。
总之，有苏鸿蒙在，落云就算想跟弟弟说些贴心话都没空闲。
韩临风倒是看出来了。他借口下午还要回工部，起身的时候，开口邀约岳父同行。
苏鸿蒙虽然还没有坐够，不过贤婿开口，总要给些面子，二人正好一路同行出巷子，再聊一会天。
于是翁婿二人一起出了苏家小院。落云这才得空跟弟弟说一会体己话。
再有七日，他就要童试了。落云真的担心弟弟因为她的婚事分神。
虽然韩临风让邵先生长住小院，时时监督弟弟的功课，不过落云也要好好安抚弟弟，不让他多想。
归雁却说：“我本就因为继母，耽搁了两年，也知道这次童考有多重要。只有我变得有本事了，才能保护姐姐……姐姐放心，总有一日，我会将你从世子府里接出来！”
落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虽然弟弟的话充满孩子气，不过人就是得有些念想，不然如何向前？
她也盼着这一日能早点到来。
等世子休了她，她就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日子。
这姐弟正一同畅想着早日团聚时，院子里再次响起了脚步声：“你若想接姐姐，哪日都可以，不过也得等考完了再说。”
那个原该走了的韩临风居然去而复返，折回来杀了个回马枪。
落云虽然习惯了他走路无声，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跟弟弟的话，原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跟世子的婚前议策也是如此定下的。
可该走的场面，总还是要走的，所以她只笑着斡旋道：“归雁想我了，总想接我回来住住……对了，世子不是要去工部，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韩临风淡淡道：“走了一半才想起工部今日沐休，便又回来了。”
落云可不认为他是临时折返的。因为世子的小厮们又抬了好几个食盒来，都是费时费力，须得在酒楼特制的菜品。
他应该一早就订了席面，绝非临时起意。这样一来，刚才诓着岳父走就是故意而为之的了。
为的就是在大考前，让她和弟弟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酒。
不过归雁显然不认为这个天外飞仙的姐夫是自己人，所以坐在一起也别别扭扭，自顾与姐姐夹菜吃酒，看都不看世子一眼。
苏落云虽然看不见，可是依然能感觉到饭桌上的别扭。弟弟年少耿直，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她正想着如何化解时，韩临风却主动开口问道：“今年应试，除了背书、明法之外，又临时加了议事发挥。许多书院大儒都盲猜要考实务，你可有准备？”
苏归雁知道他这个姐夫是个花样子，那书房里的书都崭新没有翻页。如此草包，竟然跟他议论应试？真是贻笑大方！
所以他冷冷道：“邵先生有给我押题，不劳世子费心。”
韩临风见小舅子没有改口唤他姐夫，也不动怒，又闲适说道：“我最近在工部应差，才知道如今朝廷之患竟然是缺少粮食。也是，最近十几年，国泰民安，子民的数目竟然涨了三倍不止，却又都居于淮南，全都是嗷嗷待哺的嘴。”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南地虽然风调雨顺，适合四季耕种。可惜人多地少，加上湖沼众多，可耕之地有限。虽然农人聪慧，想出了‘圩田’之法，引水筑坝，围湖成田，一时多产了许多的粮食，还可利用堤坝种桑养蚕，塘中则可种鱼养虾，但如此也有不便之处。”
苏归雁一向渴学，虽然不屑韩临风的为人，可他闲谈正经的国事，还是忍不住回应道：“这般就多了许多可耕之田，短缺的粮食也能补上了吧？有何不便？”
韩临风笑了笑：“这法子虽然精妙，但是修筑堤坝，还有日常维护绝非普通农户能够负担，以前都是由着各个州县组织乡里修筑。可最近十年里，州县因为政务繁琐，便不再管此事。许多农户因为无力修补堤坝，损失了不少可耕良田，长此以往终要成隐患啊！”
苏归雁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因为他去接姐姐从老家折返的时候，老家就有农户的水田在大雨中被冲毁了堤坝，又因为雇佣不起昂贵的抽水龙骨车，只能顿胸痛哭，却无法自救。
想到这，归雁道：“既然如此，不如叫州县再次担起责任，帮助农户修筑堤坝。”
韩临风摇了摇头：“我听工部的大人说，最近几年里，朝廷都没有太多银子用于农田水坝修筑。我听同僚们时常议论，与其坐等，不如自救。等着大张旗鼓地改革，还不如让工部多造些水车、 戽斗，发往各个州县，让农户可以轮流借用。今年的雨水看着又要丰盈许多，早些准备，还是有必要的。”
苏归雁听了，还是不太赞同朝廷如此袖手旁观。依着他的意思，陛下最近几年不断修缮宫殿，实在劳民伤财，若是能奉行节俭，岂不是国库就会丰盈。
可是落云却听懂了韩临风的意思，听着弟弟孩子气的话，连忙开口说道：“开考应试，是为了选拔朝廷可用之人才。我听着以往每年都有些狂悖之徒，在卷子里大批特批时政，彰显自己的标新立异。殊不知朝廷选拔人才，力求的便是务实。居于空中楼阁之人，文章写得再华丽又有何用？你在选题应试时，一定要先将‘恭谨’二字牢牢刻在心间，批判时务的话，万万不可说！”
以往几年里，应试并无时务这一说。今年也不知陛下是心血来潮，还是渴求贤才，突然加了这一条。
想来，大部分考生都无经验。若不是韩临风将话引到这里，苏落云也没有想到弟弟年少气盛，可能在试卷上出现的纰漏。
这一惊之下，落云少不得要正色警告弟弟。
苏归雁瞧不上韩临风，可是对姐姐的话一向言听计从。看着姐姐突然严厉了口吻，他自然连忙称是。
待一场家宴吃罢，落云不想打扰了弟弟的功课，便就此跟着世子回转青鱼巷。二人闲适踩着夕阳回转家门，落云自然要谢谢世子的提点。
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的才学大约不在邵先生之下，而他的猜度人心的城府，更不是腐朽读书人能比的。
他今天说的这些话，可不是没话找话，绝对是对归雁的好心提点。
弟弟因为误会不知领情，她这个做姐姐的可要懂得感恩。
韩临风却笑了笑，淡淡道：“是我这个做姐夫的没有能耐，没法帮衬他太多。不过归雁聪慧，一点就透。这次童试，大儒李归田既是主考，又是出卷的考官。他如今身兼翰林和工部尚书，又是寒门出身，父母皆务农，自然重视农桑。我也是随他走访了水灾严重的彦县。所以胡乱妄猜，若是他出题的话，应该会与农务水患有关。但是这只是猜测，也不是很准，不过是跟归雁闲聊一番罢了。”
说这话时，他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女子。她虽然眼盲，可是心内却是七窍玲珑，一下子就听懂了他方才的言外之意，出言警告弟弟。
可惜了她是女子，不然依着这样的心智，加之外柔内刚的性子，倒是适合为官入仕。
他此番入京，最大的收获，就是得此璞玉瑰宝。
只是这个玲珑宝贝，心里还没有他这个丈夫，走起路来，都微微与他隔着些距离。
想到这，他突然伸手将新婚娇妻拉得离自己近些。
落云猝不及防，一下子扑入他的怀里，不由得诧异问道：“怎么了？”
韩临风嗅闻着她鬓边点点香气，随口道：“巷子地上有狗屎，离我近些，好拉你避开。”
落云听了，信以为真，哦了一声。就在这时，韩临风拉起了她的柔荑。落云直觉想要甩开大掌，可是韩临风却晃了晃她的手，轻声道：“邻居们在看，且忍忍……”
既然又要在外人面前演戏，她只能让他暂且拉一会。只是身边的这位爷，似乎生怕踩着狗屎，走得可真……慢！
落云不好催他，只能任着他的大掌熨烫热了她微微冰凉的手，带着说不出的尴尬，一路和缓前行。
当好不容易进了青鱼巷的府宅子，没有踩粪之险后，落云便迫不及待甩脱了那滚烫的大掌。
当去浴室准备更衣沐浴的时候，香草却嘟囔道：“说什么踩狗屎？方才我看得分明，那石板路干净得很，大约只有蚂蚁拉的屎吧？”
落云一愣，复又有些恼——他这是欺她看不见，故意戏耍着她？
待二人又要身居一室独处的时候，落云闷不吭声，又抱被子在地上铺。
韩临风见了，扬眉道：“床也够大，你怎么又铺地，已经入秋，这两天入夜更冷了。”
苏落云一边摸索铺地，一边闷闷道：“偌大的王府，难道找不出一张软榻？若是屋里有一张，当然不用铺地。世子请放心，我今日就睡地上，不敢劳烦您让床……”
韩临风静看了一会，终于看出苏落云似乎在生闷气。
他走了过去，蹲在落云的身边道：“因何不高兴？”
落云没有说话，她总不能当着世子的面，将香草卖了。
不过韩临风略想想，自己倒是猜出了。
他止住了落云胡乱摸索铺被子的手，平和说道：“是因为我今日骗了你?”
他见落云没有回答，更笃定了，大约是那个婢女背后告状。
韩临风干脆坐在了被子上，大掌拉着苏落云的双手，毫无愧色地解释道：“我如今成亲了，偌大的京城里，终于有你和归雁两个亲人了。心里欢喜时想跟亲人亲近些，有什么不对？你若以后不与我见外，我也不必找那些牵强的理由，让你暗暗耻笑我。”
落云跪在被子上，觉得自己不光眼瞎，耳朵也开始不好使了，不然她怎么听不懂世子在满嘴胡诌什么。
什么叫满京城只她和归雁两个亲人？他当满京城的韩氏皇族死绝了？
不过他说想跟她亲近？这是哪里话？不是说好的权宜夫妻吗?
当她重提婚前二人之盟时，韩临风淡淡道：“我只说会让你一点点适应，不会强求你，可并没说只想与你成为假夫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亦不能免俗。”
苏落云也算是从奸商的历练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她以前觉得那些卖香料大货的商人就够奸猾的了，却不曾想这最奸猾的一只居然在青鱼巷里藏着呢！
这算什么？是要撕毁契约，翻脸不认帐？
气愤之下，她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就连韩临风伸手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她都用力甩下。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也是，她的容貌还算好。而这位世子爷纨绔也许是假，但虎狼之年好色些可是真的。
他是觉得自己这般姿色还算入眼，便想着不吃白不吃，总要嗦些味道出来吧？
于是她忍着气，硬邦邦道：“我如今也在你府上，雷霆雨露皆是世子的心念，倒是我想多了，以为您能遵守君子约定！”
可就在这时，韩临风突然将她拉拽起来，然后卷起地上的被子。
苏落云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子，心怀警惕道：“你……要干嘛？”
韩临风伸手，替她正了正衣襟，然后淡淡道：“你不是生我的气了吗？我便不招惹你，去书房睡一晚，你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抱着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苏落云刚刚想好了斥责他言而无信的说辞，一下子全都落了空。
他刚才是什么意思？刚说了不想跟自己做假夫妻，却又转身抱被出去了。
难道他是在彰显自己是君子，不会迫着她做不情愿的事情？
待她一个人时，落云咕咚咚喝了一大杯的凉茶，消解一下被骗的郁气。
他走了自然是好的，她就是这般不解风情，希望日后，他能不再踏入此房半步。
至此新婚几日，这世子府里的一对新人便分居两室，似乎吵得不轻。
奚嬷嬷看着书房亮起的灯，满意地笑了笑，觉得到底是韩氏的血脉，懂得分清高贵低贱，世子爷总算是过了新鲜劲，开始疏远那个小户女子了。
如此分房竟然三日，世子府其实也不算太大，可是新婚的男女主人居然能做到三日互相碰不到面，不能不让底下的人犯嘀咕。
待到了第四天一大早，苏落云起床洗漱的时候，打水端盆的寄秋欲言又止。
在落云洗完脸，坐在妆镜前，让香草抹脸油的时候，寄秋终于小声道：“世子妃，您要不要亲自送水去书房，世子一会练完功，正好要洗漱，若是能见您，一定会高兴些。”
寄秋原先也不甚看中自己伺候的这位世子妃。可是上次她被奚嬷嬷找茬教训，掌嘴之后差点被轰撵出内院。
是这位世子妃三言两语间，就将气焰嚣张的奚嬷嬷给怼得没话说。
身在高门内宅，做奴婢的都要找对主子，才能过得安稳长久。
寄秋虽然感谢世子妃的帮衬，但真心不觉得一个眼瞎的小户姑娘能立稳在这宅院里。
可寄秋如今也是钻入了死胡同。奚嬷嬷就在府宅子里，郡主不嫁，老虔婆一时也走不了。
奚嬷嬷已经看她不顺眼了，若是世子妃再倒下去，她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世子跟世子妃分房而居，最着急的就是寄秋。
眼下，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她寻思着要不要开解一下世子妃，让她别太僵着了。
不然依着世子往日调换身边红颜的节奏，这点夫妻情深马上就要随风散去了。
还好，世子妃也是能听人劝的。
在让香草给自己薄薄涂了粉，又点了些胭脂后，苏落云对寄秋道：“你说得对，昨夜风凉，世子也不知睡得好不好，你且准备好洗漱的铜盆温水，再让厨房给世子熬煮些红糖姜丝热粥。香草，走吧，你随我去书房服侍世子洗漱。”
这几天的功夫，苏落云也想得明白。她跟他已经是成礼了，甭管事先怎么商量的，就是正经的夫妻。
若是因为世子牵了她的手，或者是因为想睡她，她就掉脸子耍猴，这事儿去哪个衙门口都不占理。

第50章
如今落云已经是在世子的屋宅下讨生活,自然要分清眼色高低。
韩临风若定要觉得占些便宜才舒服，她也不能拿簪子划他。
只求前次吵架，自己这臭硬的脾气让他倒了胃口，消减了兴致。而自己呢,也得给世子爷些台阶下,主动去哄哄东家掌柜的。
等哄他消气,他若讲理，两人自然依旧相敬如宾。
而她也会花大价钱,买几个俊秀清灵的女子入府,给世子做个通房侍妾,让他没功夫再寻思自己。
但他若不讲理，非要尝尝瘦骨头的味。苏落云也知道自己避无可避。只能像父亲开解自己的混账话那样,眼睛一闭，只当被狗咬了。
等他嗦了自己这没几两肉的骨头，吃够了味道,应该也就没有念想。
到时候,韩临风应该能如约放了她自由。
虽然，落云觉得不至于到那最不堪的一步，可她已经习惯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她嫁人一回,守身如玉也进不了烈女传。
听香草说，韩临风长得不难看,几次挨着他,感觉他的身材也是结实硬朗,若是挨上几遭,也不至于产生被肥猪拱了的联想……
落云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有些像初次去青楼消遣的爷,总是担心着粉头不够俏,自己白白耽误工夫赔了银子。
如此好坏都想了一番，自我安慰后，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人冷脸以待的准备，在清晨的清风里，沿着刚刚铺好的卵石路走向世子书斋。
待她到了书房门口时，恰好世子练功回来，应该是练得甚是卖力，身上留了很多的汗。
好在他不似驸马赵栋有多汗症，而且平日也是整洁之人，所以味道并不难闻。
落云走过去主动先给世子请了个早。
前几日是她不顾尊卑，掉脸子在先，总不能指望着世子来哄吧？
他俩的交情，似乎没到那个份儿上。
出乎她的意料，韩临风倒没让她冷场尴尬，只是仿如无事，拉住了她的手，很自然地带着她坐到了书斋的椅子上：“这几日公文太多，批到半夜，怕着回去吵醒了你，便在书斋囫囵几个晚上。怎么样，你一个人睡得可好？”
这显然是弥天大谎，他虽然在工部领了差，却是巡查京郊河道、县乡一类的差事。
这是个清闲活，只需在月初月中时，巡查一下在修建的河道，再在官员陪同下，吃吃喝喝即可。
那工部的大人也知道他的为人，具体事宜直接交代给他配的文官，甚至连兴修河道的图纸都没给过他半张，他哪里有什么公文需要批到半夜？
若是韩临风跟自己甩脸子置气，苏落云倒是一早就想好了说辞。
可他如此善解人意，在跟来的丫鬟侍女前绝口不提那日起争执的事情，反而让落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她不好意思随声附和，干脆绕开这个话题：“我新调了些香，兑在洗面水中漱洗完毕便可肌肤留香。世子要不要试一试？”
韩临风自然也是从善如流，站在苏落云的身边，看她倒香调水。
等净面之后，世子便坐在小桌子上喝粥。
落云方才在自己房里刚喝过血燕羹，也吃不下去，便踱步来到世子的桌子旁，寻思着给世子的香炉再添些新香。
可是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桌子上的东西，便顿住了。
原来那桌子上不见公文，却是满桌子的竹片。这跟店铺里给她记账用的竹片很像。
当苏落云伸手轻轻抚摸时，才发现竹片上不是数字，而是刻满了深深字痕……这到底是干嘛用的？
“听香草说，你失明前很喜欢读诗，我闲来无事，便将几卷诗集刻在竹片上。你闲暇时，也可以慢慢品味揣摩，毕竟有些诗，光靠听是揣摩不出意境的，还是要逐字逐句默默玩赏才好。”
看来这几夜世子独居书房，真的很忙，几夜的功夫刻出许多竹片出来。那些字刻的颇深，很费气力。
这番用心，当真沉甸甸的让人接不住。
落云一时语塞，只能摸索着竹片上的古诗：“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这诗乃古人所写，可是这隔墙思慕一类的，又跟她与世子的相识带了几分相似。
她不敢狂妄自大，觉得韩临风这样的男人会隔着红墙对她辗转思慕。
可是这彻夜雕刻竹片的诚意十足，又是如此真真切切。
执握着这一摞用心的竹片，苏落云甚至为自己心里先前对韩临风的恶意揣度默默自责了一下。
就算他好色些，也不失为个心肠滚热的好人。
她放下竹片，来到小桌前，摸索了筷子，给世子的碗里夹了一块干炸河鱼，然后尽量若无其事道：“现在夜里寒凉，等世子公务不忙了，还是回屋歇息吧。”
韩临风主动将碗挪到她的筷子下，一边接鱼一边道：“好，我今夜就回去住。另外屋内有些空荡，你得空时，让管事挑宽些的软榻放在内室，等到临窗赏花的时候也方便些。”
看来两个聪明人经过几夜冷静之后，都选择了各退一步，避免扯破了脸的争执。
而一旁寄秋等侍女看着主子们和好如初，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待吃过了饭，韩临风先将府里的两个女眷分别送上车。然后再骑马去工部。
因为今日有渔阳公主的宴会，所以苏落云和韩瑶都接到了信函，准备前往赴约。
跟前两次一样，韩瑶一出门就要避嫌，当出了青鱼巷子后，甚至马车都没等一等身后的那辆，径直一溜烟跑远了。
苏落云既然猜到了小姑子的嫌弃之心，便也不紧不慢，稍微迟些才到了公主府。
她大约能猜到，韩瑶这么做是奚嬷嬷的撺掇。这个奚嬷嬷仗着自己的亡夫对王爷有救命之恩，谱子摆得甚大，全然忘了自己的出身不见得强了多少。
以后再有宴会，落云大约会谢绝参加，或者不跟韩瑶同去。
就算她跟韩临风是假夫妻，也不想让别府女眷看姑嫂不合的笑话。
等下了马车的时候，苏落云发现小姑子韩瑶果然没有等自己，而是先去见了渔阳公主。
所以待会入了大厅见过公主之后，她也没再去招嫌，独自寻了个角落坐下。
想着一个月前，她还只能坐在驸马府下人使用的饭堂里吃吃秋风宴。
没想到只是月余的功夫，她这个原本在偏厅吃饭的，居然升堂入室，进了主人的客厅。
当然，她现在虽然跟那些高不可攀的贵妇们同坐一室，可并不意味着她们就是平起平坐的。
京城遍地都是权贵。而渔阳公主结交的很少有寒门清流，都是世家贵戚。夫人们在一起相处，心里也都有杆衡量高下的秤。
谁家位高权重，身边逢迎的人自然就多了些。可若门楣不够，家里也没有争气的子弟，那也是要晾在一边无人赏识了。
苏落云自己出身不高，夫君也不够衬头。而那些夫人也过了打听新鲜时事的热情，再没人过来跟她攀谈，自然要坐冷板凳的。
渔阳公主虽然对她不错，但这样的场合，她身为主人家忙于应酬，也无暇理一个受冷落的小辈。
落云倒是无所谓，拽个果盘，闲嗑瓜子，听着别人说话就是了。
不过她侧耳这么一听，那些说话的人里头，可没有自己小姑子韩瑶的声音。
按理说韩瑶是刚入京城的新面孔，夫人们应该寻她说话才对啊。
看来是因为父亲和哥哥都不够争气，她这个新入京的小姐也受了冷落。
香草得空的时候，偷偷跟苏落云耳语，说那韩郡主也是太可怜了，先是独坐了一会，现在被那个奚嬷嬷强拉硬拽，主动跟几位夫人打招呼呢。
不过那几位夫人除了客气地谢谢郡主前些日子捎带过来的礼外，再无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如此转了几圈后，等到峻国公府的人来，那奚嬷嬷才如获至宝，陪着小郡主跟未来的婆家寒暄同坐了下来。
落云微微叹了一口气，就算她看不见都能想象到小姑子的尴尬。
那个奚嬷嬷有些倚老卖老，以为自己在京城人头熟，能给小郡主引荐引荐，打开交际局面。
岂不知她不过当初跟王妃在京城交际一场。离京那么多年，又不是什么权贵宅门子里的，谁认识她这个老婆子啊。
不过寄秋也在看奚嬷嬷的笑话，忍不住也弯腰小声跟落云道：“我瞧着峻国公府的大夫人很面冷，刚才郡主跟她请安，大夫人似乎态度也不甚热络……”
落云知道，那位峻国公府的大夫人向来是慢热的。
不过她面对未来的儿媳妇也如此冷淡，却有原因。
北镇世子刚刚闹出个不大不小的丑闻，如今自己的儿子却要娶这种荒唐鬼的妹妹，应该哪个婆婆都乐不起来吧？
过了一会，终于开始摆宴了，就在这时又来了几位临时应邀的。
一个是恒王妃方锦柔，还有一个便是刚刚许给了九皇子的方二小姐。
原来恒王妃是推拒了这场宴了的。因为今日恒王本来要跟李归田大人前往受灾严重的彦县，她准备送皇子出城，便推了邀约。
不过李归田大人因为要主持几日后的童试，怕着不能及时回转，便又推迟了出发的日子。
恒王妃骤然空闲下来，本也不准备来赴约。可是没想到妹妹方锦书却突然来访，看到了桌子上放的邀请函，上面还附了参加的贵宾名册。她一眼瞟到了北镇世子府家眷的名头，便磨着姐姐一同赴约了。
等方家两姐妹进来的时候，挨着渔阳公主的两个上位自然而然地便让了出来。
这俩姐妹各嫁一皇子，而且还都是储君的上上人选。无论怎么样，鲁国公府将来都要飞出一只凤凰来，皇后之位十拿九稳。
如此泼天富贵，何人能及？
像这类宴会，都是有些讲究的，毕竟朝堂之上政敌分立者比比比皆是，有些不愿意碰头的，事先也会打听一下，各自避开就是了。
渔阳公主这次宴会便没有请方二。原因无他。因为九皇子跟圆滑的六皇子不同，乃是坚定的议和派。
赵栋与九皇子在朝堂吵了不下数次，以至于渔阳公主也不待见老九这个弟弟，自然不会邀约方家老二。
不过方二除了是老九的未婚妻，还是恒王妃的亲妹妹，她既然跟着姐姐来了，渔阳也不好开口撵客。
在方锦书毫不客气挑理，问公主为何厚此薄彼的时候，公主倒是落落大方，挑着眉梢笑骂了管事，怎么发帖子忘了方家二小姐？
不过方老二突然到来，可真让原本悠闲嗑瓜子的苏落云暗叫一声不好。
韩临风虽然没有什么政敌，却桃花烂债一地。
若是早知方老二会突然前来，苏落云肯定是不会来这宴会的。
那位恒王妃还好，会顾及颜面，不会乱刁难人。可是方二是什么性子？那可是当街就能拦人骂的。
苏落云打算风紧扯呼，趁着众人围绕着两位未来的凤凰贵女寒暄的时候，推说自己突然腹痛难忍，早走一步。
反正每个月里，女儿家都会有不适的日子，若是真受了寒，疼得要早走，渔阳公主也能理解。
不过光她一人走，显然不仗义。
所以就算韩瑶似乎在人前刻意与她保持着疏远，苏落云还是尽责地让怀夏叫韩瑶过来一趟，她有话与小姑子讲。
可惜怀夏过去一趟，却并没有请到人过来。
怀夏传了小郡主的话，只说嫂嫂如果有事情，可以回家里说，她现在正在跟峻国公府的大儿媳妇闲聊，暂时不能过来。
苏落云其实也是好心提醒，可是韩瑶不愿意过来，那她也就仁至义尽了。
就在她悄悄领着人走出去时，奚嬷嬷却突然立在了落云的身前，冷着眉眼问：“宴还没有开始，世子妃准备哪里去啊？”
这位老神仙爱管人的瘾头可真大，这是觉得只管一个郡主不过瘾，便又来监督她的言行了。
苏落云说道：“突觉腹疼，要回府歇息，我已经让怀夏去跟渔阳公主告一声罪，暂且先回府了……嬷嬷和郡主若是无事，也早点回去吧，我感觉今日可能要变天，说不定一会要下雨的。”
奚嬷嬷冷笑一声，今日艳阳高照，她可不用瞎子来看天气短长。
再说这等权贵云集的热闹场合，就算是腹痛也要忍，这盲女以为是庙会赶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苏落云可不想听这位操着梁州口音说教个没完，就在奚嬷嬷刚刚起头的时候，她突然急急用肩膀将奚嬷嬷一下子顶开，一边摸索疾行，一边道：“坏了，要拉肚子了，嬷嬷且让开，哎呦呦，要忍不住了……”
说完，她便在香草的搀扶下急急往外跑去。
奚嬷嬷被撞了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
她见这位竟然如此失态，连仪态都不顾，气的也是腮帮乱颤。
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就算撒谎，也要撒个像样子的吧？既然拉肚子，干嘛急急往门外跑，难道马车上有恭桶吗！再说了，跑得那么快，该不会是装瞎吧！难道这驸马府里有能吃人的虎不成？
苏落云也知道自己撒谎不周全，不过她也懒得周全，只求快些离“张飞女煞”远些便好。
这等权贵云集的场合离，以方老二现在入魔的势头，想要为难人真是太简单了。
苏落云不想再给诸位夫人增添下饭的谈资，自然要快些遁走。
置于韩瑶，这位小姑子本就不是跟苏落云一起出府的，又不愿在人前跟她这个掉价的嫂子说话，那么何时回府便也悉听尊便了。
落云自问仁至义尽，所以回来后，当也刚刚回府的韩临风问她妹妹为何没回来的时候，她却心平气和，毫无愧色。
不过她也将自己早些离开的原因跟韩世子讲了，端看他愿不愿意去接一接妹妹。
苏落云做好了被世子责骂的准备，毕竟她明知道不妥，还一个人先走，的确有些对不起东家的妹妹。
可韩临风听了，只是点头应道：“你做得对，是我考量不周，不该让你参加这宴会。至于韩瑶，她年纪小，一味听信身边蠢昧老妪之言，若是不经一经疼，怎知是非？又怎知京城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方二再怎么刁钻，也不至于在公主府伸手打人，不过是一些言语奚落，圣德先皇的子孙受得住这些，她也该经些风雨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又道：“那个奚嬷嬷在梁州将养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狠狠被下回脸子，估计她还得带着韩瑶四处丢丑，经这一次，让她收收气焰也好。”
韩临风对她居然一句硬话都没有，这反而让苏落云开始真的愧疚了。
当她低声与世子道歉时，韩临风伸手替她扶了扶头上的步摇金钗，顺手将她揽在了怀里，低沉道：“府宅里女眷若是被人羞辱，大抵是男子无用，才害得女眷被人轻慢冷落。是我无能，连累了你和妹妹，关你何事？”
苏落云猝不及防被他揽在怀里，实在有些手足无措。若说世子在吃她豆腐，可人家嘴里都是正经的话。
而且他的大掌在自己的后背轻拍，似乎在安慰哭闹孩儿一般，似乎也算不上轻薄。
可偏偏他又是越抱越紧，害得她紧贴在他硬实的胸膛上，想要伸手捶打他的后背，又觉得打扰了人家自怜自艾的愁绪。
因为韩临风突然不说话了，也不知是不是想到壮志未酬之处，突然黯然落泪。不过他靠在自己脖颈处的鼻息似乎愈加沉重，隐隐的热气，甚是有些烫人……
最后落云觉得被勒得喘不过气，这才轻拍着韩临风的后背，小声道：“请世子不要忧伤，我相信你一定有壮志凌云之日……那个，能不能松松手，我要喘不过气儿来了。”
听了她这么说，世子才如恍然惊醒一般，不是很有诚意地说了声抱歉，然后深吸一口气，突然提剑去后花园练功去了。
看来世子的精力真的很充沛，外出劳累了一天，居然还有精力打拳。
落云想着那勒得他甚紧的手臂，抽空很认真地想了想王府要选买些俊俏的姑娘了。
自从他俩上次争吵之后，韩临风倒是移到了新搬来的软榻上安睡了。
起初还好，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有一次寄秋夜里进来准备给桌上添些新茶，正好看见世子在软榻上睡。
后来第二日，寄秋便紧张兮兮地问世子妃，是不是又跟世子吵架了？
没有办法，几次不巧被仆人撞见后，韩临风说这样下去，跟他长久的风流姿态不符，容易崩塌了伪装。
于是他从昨夜起，又让人搬走了软榻，回到大床上睡了。
唯一值得落云慰藉的是，两个人是各自睡一张被子，乃是隔被而居的邻居。
为了让世子夜里有个跟风流相符的正经去处，落云已经吩咐田妈妈去到处打听了，问问世子以前都最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会自掏腰包买几个像样的，让她们入府伺候世子。
这么一想，落云能微微松一口气。
就在世子去打拳的时候，落云更衣卸了金钗，又摸着刻字竹片“看”了一会书后，那位小郡主也终于回府了。
不过，她却是哭着回来的。
事实证明，苏落云料想的完全没错。那日方锦书撺掇着姐姐前来参加宴会，完全是裹着一口恶气来的。
她早就打听到了，北镇世子妃跟渔阳公主私交不错，也会来参加宴会，所以特意来会一会世子妃，顺便找些晦气。
哪想到，那个瞎子跑得倒是快，还没等她落座将椅子温热，那卖香料的居然借口腹痛溜之大吉，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这一口怨气淤积，总要找个宣泄之处，于是韩临风的那个郡主妹妹，就进入方二女煞的法眼。
方二存心要下小郡主的面子，便不急不慢地问峻国公府夫人，这三公子何时娶亲，自然而然将话题牵引到了韩瑶郡主的身上。
等将韩瑶郡主上下打量一遍后，方锦书则略带轻蔑一笑：“听说梁州寒风凛冽，这一看韩瑶郡主，果真不假，脸蛋倒不必涂胭脂了，也怪红的，跟乡下人倒有几分像。”

第51章
但凡经常外出讨生活的人,风吹日晒，大都有脸颊晒伤，红殷殷一片。
所以有这标记的,大都不是什么显贵人家,多是务农,或者跑船子弟。
韩瑶本是娇生惯养,自然肌肤嫩滑。可惜从梁州来的这一路上，虽然有马车遮日,但是也略微有些晒伤了。
原本再过几日就能消退了，而且她还涂粉遮掩了，本不太显眼。
可是被方锦书这么一点,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那有些起皮挂霜的脸颊上了。
那等风臊的艳红，倒是有几分村妇味道,于是有那不矜持的，居然忍不住闷笑起来。
韩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直在梁州娇养，哪里受得了这个？当时就面颊发烫,有些说不出话来,脸颊显得愈加红了。
偏偏周围不乏拍马捧屁者，也是看准了方二小姐看着北镇王府的人不顺眼,于是又是接二连三,以着好言相劝的口吻,品评着韩瑶不合京城事宜的穿着打扮。
言语嬉笑，全然当小郡主是现成的靶子,逗乐解闷的引子了。
最后连方家大姐都听不下去。
就在方二又不依不饶地刁难人时,恒王妃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一声,转而说起了六皇子为了彦县水灾,开坛守斋，为百姓祈福的事情，才算是将众人话题引到了别处。
可是鲁国公府二小姐如此下脸子的场景，峻国公府的人如何看不出来？
韩瑶未来的婆婆峻国公夫人虽然面带微笑，其实已经心内如野火烧灼了。
可恨公公当年自作主张，给老三定了这门依靠不上的亲事。
这韩瑶还没过门呢，就不招方家姐妹的喜欢。
将来一旦这二姐妹之一登上了后位，那峻国公府岂不是也要粘连着倒霉？
所以当有人再问起两家何时完婚时，峻国公夫人当着韩瑶的面，清冷说道：“现在这世道不甚好，下面的百姓连年灾荒，国公忧国忧民，还跟我说要将儿女的事情都往后推推，等世道好了再说。这几日，我也要给北镇王府写信，商量着要不要推迟婚期。”
世道虽然不太平，可是韩瑶已经提前入了京，便是准备完婚之意。没想到峻国公夫人竟然丝毫没有跟北镇王府商量，便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推迟婚期。
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峻国公夫人不甚满意这姻缘，隐隐有悔婚的苗头。
被一众贵女当笑话品头论足了半天的韩瑶这次再也忍不住了，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起身说自己身子有恙，提前告退了。
还没等出驸马府的大门，小郡主便已经以袖遮脸，痛哭失声，待入了马车时，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
奚嬷嬷在一旁也是上火着急，柔声安慰着郡主，可是韩瑶却恨恨道：“别说了，且让我静静！”
等回了青鱼巷子，她便下了马车，甩开身后一众丫鬟婆子，一个人跑回屋子里，关上房门哭。”
总之，韩瑶郡主来京城后，正式参加的第一场盛宴，就这样黯淡收场。
那日回去后，郡主在房里哭了甚久，甚至连饭都没吃。
晚上一起泡脚的时候，苏落云问韩临风要不要过去看看小姑子。
韩临风让丫鬟擦了脚，又穿上便鞋，便让人去将妹妹请到他的书房里。
兄长来叫，韩瑶不能不去，不过她的嗓子也哑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坐在椅子上抽噎。
一旁的奚嬷嬷便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说给韩临风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又是将小郡主手的委屈算在了世子这门低配的婚姻上了。
若是当初他肯娶鲁国公府的二姑娘，小郡主何至于被人如此奚落？
听了奚嬷嬷这话，韩临风倒是撩起眼深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光是要做郡主的长辈，甚至连我和世子妃的事儿也都能管了。就然如此，奚嬷嬷要不要上一上韩家皇室家谱，彻底名正言顺做了主子？”
奚嬷嬷原本是想借此提醒世子，有个这样的世子妃，以后前路坎坷，带累满府。没想到世子居然开口斥责起她来，自然是满心不悦。
不过世子发火，她也只能跪下，依旧端着两朝元老的架子，不卑不亢道：“老奴知道自己逾矩了，可是忠言逆耳，为了北镇王府，就算拼死，也要直言劝谏。如今因为那世子妃，我们算是彻底得罪了鲁国公府，连带着峻国公府也不乐意。世子若是不想办法让方二小姐消气，以后您和小郡主可怎么在京城里安度？”
韩临风也是被嬷嬷这死谏老臣的架势给气乐了，他轻笑两声，开口问向韩瑶：“今日世子妃找人叫你过去，你缘何不过去？”
奚嬷嬷又抢着道：“是老奴阻了郡主，她当时正跟峻国公府的大儿媳妇说话呢。”
韩临风靠在椅子上继续对妹妹道：“你远道而来，不知京城交际场合的进退。你嫂子本好意想提醒你跟她一起走，避开鲁国公府的人。可是你身为府里的主子，全然不能自己拿定主意，更不顾你嫂子的好意。既然决定留下了，你又受不得别人的言语奚落，失态离开，哪里像个堂堂郡主？韩瑶，你觉得就算峻国公府不悔婚，你自己能在京城立稳脚跟吗？”
韩瑶不由得抬起哭得红肿的眼，抬头看着哥哥。
听了这么气人的事情，可哥哥依旧是宠辱不惊的样子。她不由得想起父王惩戒少时顽皮的哥哥，那么长的皮带子抽在少年的身上，他的脸上也挂着这样淡漠不动的表情……
韩瑶的心里是很敬服自己的这位兄长的，她虽然在梁州短了些见识，却不缺心眼。
如今在鲁国公府这一遭，她也算是知道身边的嬷嬷有多么不识时务了。
自己听个梁州老妪的话，不光让外人看了世子府姑嫂不和的笑话，更因为自己受了奚嬷嬷的撺掇，一味逢迎巴结峻国公府的人，失了北镇王府郡主的矜持气节。
所以兄长的话点到了这里，她总算是止住了哭，嘶哑着嗓子道：“原也怪不到嫂嫂，是我不懂事，贪玩留下，自取其辱……能否劳烦兄长给父王写信，陈明今日之事，不必等峻国公府悔婚，我们自己先解了婚约吧！”
这话一出，一旁的奚嬷嬷先惊了，她觉得小郡主太孩子气，难道她不知王妃当年为了攀上这门亲，花费了多大的气力？
韩临风听了妹妹的话，却赞许地点点头l：“峻国公府当年定下这亲，也是老国公的意思，并非峻国公夫妇乐意，你若能想开是最好，不过解不解婚约，也要两方家长商定，不是你我能先定下的。这几日你暂且不要出门了，若是想要散心，可以跟你嫂子去京郊的别院玩玩。”
这时，奚嬷嬷又想说话，可是韩临风淡淡道：“我选买了两船布匹还有药材家私，原本就是要送往梁州，这些东西金贵，若没有个知根知底的人跟船，我也不放心，就劳烦嬷嬷你走一趟，将两船东西送回梁州吧。”
这不就是变相撵人？奚嬷嬷急了，今日小郡主受辱，她虽然也有错处，可是她是王妃派来的，岂能说撵就撵？
可惜世子心疼妹妹，似乎将错全怪在她的身上，也不听她解释，只是淡淡道：“您虽然资历甚老，可未上韩家家谱，就还是王府的奴婢。若是不愿听我的话，你也要先回梁州一趟，让父王褫夺了我的封位，寻个人接管了世子府再说。”
话到这个份儿上，显然已经不给奚嬷嬷什么面子了。奚嬷嬷闹了个面红耳赤，只能讷讷告饶，退了下去。
那船也走得甚快，未到两日便要起航。
于是奚嬷嬷这个通天老仙，外加另外两个她带来的老仆一起打包回程，被送上了船。
这样一来，世子府少了老仙的气息，也让人待得舒心畅意了。
不过那峻国公府的婚事，的确很是棘手。
落云并不知那日书房里的风云。
事后她也问了韩临风，那韩瑶小姑子该如何自处。韩临风淡淡道：“还有一年的时间，韩瑶若是会来事，得了峻国公夫人的喜欢，那也还好。若是一直喜欢不起来，说不定峻国公府也跟我那前未婚妻一样，能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退婚，到时候只能各自嫁娶了。”
苏落云知道世子也被退亲的历史，她只能转移话题道：“可郡主是女子，也要面子，既然还未出嫁就不得婆婆的喜欢，为何不是北镇王府退亲，却偏偏要等人家退？”
韩临风没有做声，而苏落云觉得自己逾矩了，她又不是韩瑶的真嫂子，说这些，有些太不见外了。
可没想道韩临风却开口道：“这婚约，是母亲当初花费了不少心思才求来的。峻国公虽然不似鲁国公那般位高权重，可也是乔木世家。有能让女儿离开梁州的机会，母亲怎么会让父王退亲？”
京城繁华之地，是母亲最留恋的地方。可惜她嫁给了北镇王府，自然与京华烟云重楼再无干系。
能把女儿嫁入京城，是北镇王妃的执念。
苏落云明白了。原来是北镇王府高攀了峻国公府，只是不知当年北镇王妃用了什么手段，才赖上了这门亲。
了解到这些，再想想白日里宴会上的场景，苏落云不得不替自己的那位小姑子长叹口气。
随后几天了，韩瑶听了兄长的话，不太愿意出门了。
现在奚嬷嬷走了，少了挑唆事情的，她反而跟嫂子每日呆在一处，话也比从前多了许多。
落云并没有藏私，借着这几日的功夫，也给小郡主讲了讲京城内各个府宅子里的局势。若下次再有宴会，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不过韩瑶因着上次的刺激，有些怯场了，每日里，比较常去的地方反而是甜水巷的小院子。
还有两日就要恩科了，落云每日都让厨房炖煮滋补汤水，再给隔壁送去。韩瑶闲的无事，便也跟去看看。
韩临风嫌弃绕来绕去碍事，干脆在两府的隔墙上凿了个洞，这样一来，送去的汤还是滚热的呢！
待到恩科那日，韩临风也陪着小舅子一同去了考场。
归雁的东西都是落云让香草和田妈妈挨个验看过的，生怕有什么疏漏。
大魏朝的童试不像正式恩科，须得连考三天三夜。但是时间也不算短，御寒被子一类也要准备，防止变天。
所以家里但凡有条件些的，都是大车小车的接送，考场前也拥堵得车水马龙，压根也顾不得谁家给谁家让地方避嫌了。
下了车之后，韩临风干脆将苏落云护在身前，又让庆阳等两名侍卫护送着小舅子入考场。
剩下的时光里，他们也懒得回府，便去了相邻的客栈等候。因为往年有考生昏厥被抬出来的，担心考生的亲人，一般都不会离开考场太远。
现在考场附近的客栈房间千金难求。幸好韩临风一早就命人在这里定了房间，不至于让自己的女眷在烈日下暴晒。
随着考场的铜锣声响起，一朝寒窗苦读，成果便在此一举。
落云今晨早早起来，跟着弟弟忙碌了一大清早，心里其实也有些焦火，气血一时有些供不上来。
而且这几日，韩临风又请了位不知哪里的郎中给她针灸治疗头痛之症，每次针灸之后，都有困乏之感。
所以等入了客栈的客房，苏落云又是困劲来袭，半闭着眼，恨不得立刻睡去。
待进了屋子，她被韩临风扶上床后，径自脱了鞋子躺下，原也就是想要囫囵一下，安稳心神。
可没想到，一闭眼就这么昏沉睡去。
待她总算是睡够时，突然觉得腮帮子下面的枕头有些硬，待她伸手一摸时，却是温热一片……
虽然看不见，可鼻息间熟悉的气温让她知道，自己似乎是将世子厚实的胸膛当了枕头。
其实他们俩在客栈里还同睡一床，当然有些不妥。
不过客栈的床只有这么一张，而世子好像也只订了一间房。丫鬟仆人都在廊外候着，他若也累了，的确只能共挤一张床。
不过她既然醒了，自然要将床让给世子。
可就在她小心翼翼地摸索，准备跨过下床的时候，正在熟睡的男人突然动了动，结果落云一下子就跌落在了男人的身上。
也不知怎么这么巧，当她落在他身上时，好巧不巧的，嘴唇竟然也贴在了他的唇上。
当感觉那带着丝丝凉意的柔软时，苏落云想要赶紧爬起来，可是她的脑袋却被一只大掌定住了，然后便很自然地加深了这一吻。
这种被巨浪拍打理智，头晕脑胀之感，是她生平没有过的经历，只觉得脸颊发烫，感觉他的鼻息也是滚烫灼人。
待得好不容易分开，还没等她开口申斥，身下的男人便无辜道：“怎么今日这般热情？我还没睁眼，你便扑了过来？可惜归雁也该出来了，我们好像耽搁不得太久……”
落云也算牙尖嘴利的了，与人斗嘴几乎没落过下风。
可他说的是什么混账话？竟然好像她十分饥渴，特别想要！
“你误会了，我，我是不小心跌落在你身……”
韩临风却了然地将她抱起来，再放在床边，顺便蹲下替她穿鞋子：“我是你相公，长得也不错，你若想亲近我，也是应当的，不必解释……快起来吧，方才考场已经敲了三遍锣了。”
落云真是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她一个瞎子，居然还要落得垂涎男色的罪名，就算六月下冰雹，都洗刷不了她的冤屈。
不对！他若睡着了，怎么会听到三遍锣声？他方才分明就是假寐，再说方才他若不动，自己又怎么会跌在他的身上。
没等落云讨伐几句，世子爷便以哄孩子的口吻道：：“好好好，是我垂涎你的美色，借机会轻薄了你，这总行了吧！别皱眉了，你瞪眼的样子可真像奚嬷嬷。”
苏落云彻底被他整得无话说了，只气得哭笑不得，只能继续瞪眼腹诽：若是奚嬷嬷，他也能跟嗦骨头一般亲个没完？
韩临风看着娇妻杏眼圆睁开，鼓着腮帮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他忍不住再次俯下身，迅速吻了一下，然后便拉着她的手，笑着大步出了屋子。
苏落云活了这么大，却才发现，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当真是个百变妖孽！
她起初以为他是纨绔，可后来发现了他深藏不露的另一面。
而在品行上，她一向认为他是谦谦君子，可是婚后才发现，他说不定还真是个纨绔色胚子！
先前他红颜无数，谁也说不好那是假戏，还是真做。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以至于苏落云在考场外迎向弟弟的时候，都是面皮微微紧绷，有些松缓不过来。
她看不见，自然不知道这走出来的考生们神态各异，不过绝大部分的考生都如丧考妣，出来见了亲人便忙不迭抱怨：“今年的的考题太难，先生根本就没教啊！”
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直言自己没有考好，对不起家里几个月来点烧的灯油。
香草看见归雁少爷走过来时，表情有些发木，一时间也有些忐忑，小声跟落云道：“大姑娘……少爷可能是没有考好，看着那神色有些不对……”
听她这么一说，落云的心里一沉，可是表面上却笑着迎了过去：“好了，终于考完了，横竖都不去想了。今日你去世子府吃晚饭吧，世子已经命厨子做了你爱吃的菜，还可以再饮些酒，好好地松泛一下。”
她连问都没问应考的情形，只是希望弟弟能够保持平常心。
本以为归雁会排斥入府，她也想好了，让厨子到时候将酒菜送到苏家小院就好了。
没想到归雁竟然没有反驳，看那意思，并不排斥入府。
落云有些意外，心里更是一沉，看来他考得比预想的还糟糕，这孩子，怎么看上去略微反常呢！
可待回了世子府时，还没等酒菜铺摆，归雁便迫不及待跟姐姐小声道：“姐姐，你猜这次考题是什么？”
苏落云有些失笑：“这我上哪里猜去，考得很生僻？”
归雁强自抑了略微激动的心，小声道：“默背一类的自不必说，都是先生让熟背的了。可是时务那一章……考的竟然就是农田水务！”
当试卷展开时，归雁万万没想到草包姐夫当日跟他闲聊的农田水务当真就是这次应考的考题。
而且最离谱的是，要考生们陈述的，就是关于眼下水患之事。
归雁当时冷汗都冒出来了，疑心自己的草包姐夫吃了熊心豹胆，派人偷了主考官的试卷，偷偷泄题给他。
可是擦了擦汗，他还要沉下心应答。自然而然地便将韩临风那日所说的未雨绸缪，水车共用之策写在了纸上。
当然，他也很想针砭时弊，可以是又想到了姐姐的恳切之言，于是又打消了念头，务求中规中矩。
其实自从那次世子跟他说了彦县水患后，他倒是有意无意地看了些关于农田水利的书籍，对于这方面，已经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所以相比于旁边那些面露悲苦，抓耳挠腮的少年来说，苏归雁答得很快。
苏落云听到这，倒是跟弟弟想的一样，也疑心韩临风用了什么手段。
他倒不见得会派人去偷卷纸，因为只要换身夜行衣，大约他自己就能作奸犯科了。
韩临风这时也听到了小舅子的猜度，不由得挑了挑眉，他可没有去行窃密之事。只不过依着主考官的心性，大胆猜测了一下，谁想到竟然这般好巧不巧地言中了。
“我那日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公务跟你闲谈几句，虽然让你有些启发，可那文章却是你临场撰写，与我之言，倒也没多大干系。”
归雁仔细一想，也是，那日世子不过是寥寥数语，东拉西扯的闲谈罢了。
也许他真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就这么蒙对了考试的题目呢。
这终于考完了，少年的心里也是一松，再看这儿草包姐夫成婚已经是数日了，对待姐姐倒是甚好的样子。
姐姐自从入了世子府后，那双颊似乎丰韵了许多。
而且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不像他臆想得那么糟糕。最起码这个韩临风吃饭的时候，都能夹了姐姐爱吃的菜，放到她面前的小盘子里。
姐姐的嘴角不小心蹭到了油，他也能赶紧用手帕替她擦拭。
就是姐姐似乎不甚领情，有一次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世子爷的手。
而他那草包姐夫也不恼，被打了手还在惬意地笑。
这种微妙的相处，似乎跟寻常夫妻没有什么两样啊！

第52章
少年的心里自有一杆秤,看韩临风对待姐姐还算体贴温和，而姐姐也不似他担心那样屈辱而满怀郁闷的生活，他的心自然放下了大半。
所以韩临风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平和。
于是,姐夫和小舅子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在一处饮酒了。
落云的心里也长松一口气,待到晚上再跟世子一起泡脚的时候，也是诚心感谢他对自己弟弟的提点。
这样一来，倒是不用再提客栈里的尴尬一吻。
可是到了晚上安寝的时候，当韩临风上床后很自然地将她搂在怀里。
落云实在想不起，她和这个男人何时起竟然变得如此亲密。
犹记得上次争吵之后，世子爷还睡在室内新搬来的软榻上。
可是有几次被入夜进来添热茶的丫鬟给撞见了。待第二天时,寄秋、怀夏,甚至香草都来问她是不是又跟世子吵架时，落云也是疲于应对了。
所以分床而居没有几日,世子便又回到大床上来睡了。因为落云坚决反对,那个什么安神的香也未再点。
虽然两个人是各自盖着被子,可是起初时,身边多了个男人，落云总有几许失眠。
奈何枕边人倒是心大能睡,每次嗅闻着他身上的檀香,再听着他沉稳的气息,落云的心也会安定不少，慢慢的倒也能睡着了。
只是最近天越发转冷。每日清晨,当她开始清醒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钻入了他的被窝,在他宽厚的怀中醒来。
落云觉得自己睡姿尚可,疑心是韩临风搞鬼。
可是韩临风平静地道：“你睡着后总是畏冷缩成一团,自寻温暖之处。看你钻进来取暖，我也不好驱撵，大不了替你捂一捂热。”
他说得似乎有些道理，最近天冷，虽然被窝里塞了汤婆子，可后半夜也会变凉。
她的手脚又一向畏寒，身边骤然多了个大暖炉，落云的手脚自有自己的意志，一旦睡着，说不定真的会不自觉缠绕。
所以表达了几次歉意后，落云睡觉前特意将被子边压在身下，将自己裹成个茧蛹子，绝了打扰床边贵邻的可能。
可无论茧蛹的皮再怎么结实，第二天睁开眼时，她又是“破茧而出”，入了世子的被窝。
幸好自己睡觉时穿得够厚，不然这等贴身而眠，当真让人困窘。
习惯也是样可怕的东西，一来二去，她竟然也习惯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跟他同躺一个被窝也能脸不红心不跳。
最近，她倒是一夜好眠，就是一向早起的男人最近似乎特别贪睡，每次天亮，都要她叫他才会醒。而且听香草说，世子眼底隐隐有青黑，似乎每日都没有睡好的样子。
不过今天在客栈等归雁的时候，她刚因为事故，不小心与这个男人亲了一下嘴，再一同躺着便有些许别扭。
韩临风却浑似不在意，待躺下之后，便将落云冰冷冷的纤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手还是这么凉，难道厨房给你炖煮的暖身汤不管用？”
落云想要收回手，可人被他搂在怀里，也缩不回来，而且他的里怀真的很暖，若是真个暖袋子，落云甚至想把冰凉凉的脚也放进去。
她脸上显出的那一抹挣扎实在是逗人，韩临风嘴角噙着笑看着别扭的假老婆，忍不住低头又亲吻上了她那柔软喷香的唇……
待他意犹未尽地侧过头时，不由得去看被他亲吻得双颊绯红的小娘子，落云此时的表情甚是纠结，发恼不适合，当成没事更不适合。
她忍了又忍，终于开口道：“这次可不是我先……”
韩临风闷声笑了一下：“阿云是个好姑娘，都是我先，行了吧？”
这种宠溺的口吻，就好像在哄着胡闹的孩儿。这下落云更郁闷了，她忍了忍，终于问道：“世子……你可觉得……无聊？”
其实落云方才想问的，是“你可觉得我好欺？”
所以他才会对她这般轻薄，百般逗弄。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了。毕竟她如今就是他的妻子，他想要欺负欺负，又能奈何？
于是她改了问。他若是在府中待得无聊，也可以让人理解，她自当担起贤妻的责任，为世子寻觅几个美婢侍妾。
韩临风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意逐渐转淡，不过语气还是很温和道：“你我刚刚新婚，我还有许多事情想要跟阿云一起做，怎么会无聊？”
落云试探着说：“世子如今仕途正顺，也总需要走访乡县，我是个眼盲的，没法日日照拂世子起居。莫不如世子在府里挑上几个貌美伶俐的在身边，也能时时照顾周到……若是府里没有合适的，我也可以让人寻些可心的，照顾您也妥帖些……”
这次，就算落云看不见，也知道世子似乎恼了，他突然将落云的手从里怀拉了出来，平板问道：“难道阿云也如世人一样，觉得我是贪图美色之辈？”
落云觉得动不动就亲人嘴的，当真靠不上君子。
可是跟东家说话，都得捡拾些甜蜜动人的，怎么能呛着顺毛驴子？
她依旧低声道：“就是世子这两日……似乎有些燥，似乎需要人关怀体贴一下。”
韩临风这次彻底笑开了：“原来阿云还关心我，既然如此，我自然希望能得到娇妻的些许关怀，也许就不那么燥了。”
他说得很直白了，落云并不是听不懂，看来自己这点子姿色，还算入得世子的法眼。
对于韩临风，落云一直感觉复杂。
她并无跟别的男人太多相处的经历，当初跟陆誓在一起时，陆誓心里想什么，她都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大部分情况下，她也乐得哄着个少年开心。
可是她猜不透韩临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比她年长，而且心思城府复杂，不是她这个眼瞎的小女子能看透的。
不过她也隐约猜到，韩临风应该是有些喜欢自己的。
别的不说，他之前对她的许多帮衬似乎也是超脱了一般人伸手相助的范畴。
若是与他做一段露水夫妻，落云一早就说服过自己，也不是不可……只是真跟他有沾染，不小心怀孕了该怎么办？
她自信以后能与世子一别两宽，可是若真有了孩子，他想与她和离的时候，能让她带走吗？
落云从小便体会到了没有亲娘的滋味。她宁可终身无子，也绝不会半路遗弃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将孩子留给亲爹，也不行！
不过……好在可以找郎中开些避子的汤药，就是不知那些汤水喝多了会不会伤身？
心里暗暗拿了主意，落云感觉他在看着自己，于是努力和缓表情，迟疑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缓缓将自己的嘴唇递送了过去……
可是自己这次主动投怀送抱，居然遭了他的嫌，还没等落云贴上去，她就被韩临风突然推倒在了枕头上。
落云呼吸一紧，本以为他要饿虎扑羊，没想到他又将被子略显粗鲁地盖在了她的身上，掖好了被边，将她裹成个茧蛹。
然后……他另外拉了一张被子，便这么背冲着落云准备安眠了。
落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被如此嫌弃推开，还有些上赶子不是买卖的意思！
她甚至来不及窃喜，只觉得大伤姑娘家的自尊，闷闷问道：“世子，你这是何意？”
韩临风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他又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出落云的脸蛋上满是舍身喂虎的慷慨之意？
他虽然这些天里，软玉在怀，虽然有些要饿成猛虎之势头，可是却并不想被她当作了急色之徒。
现在，他躺下来，深吸了口气之后，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养气的功夫似乎差了一些，到底是没沉住气。
尤其是听到她想将自己急急推给不相干的女人，便动了真气。
身后的小蜗牛刚颤巍巍地露出了触须，却被他一下子给推回了壳子里……
想到这，他试着和缓声音道：“我明日就要陪着李大人和恒王去彦县，得早点睡，你也早些休息吧。”
落云没有再问下去，不过她知道，世子这是跟自己生闷气了。
只是她并不知自己哪里惹了他的厌……不过跟上次吵嘴相比，两个人这次虽然也在赌气，可韩临风并没有去书房的意思，只是将背冲向了落云。
这一夜，落云睡得并不好，凉气袭人，就算汤婆子似乎也不管用。
而第二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规规矩矩地呆在自己的被窝里，掖在身下的被子，也好好地压着呢，居然难得地没有窜错被窝。
这一夜后，香草再进屋送水时，看见大姑娘和世子都是眼底隐隐泛起青色，似乎都没睡好的样子。
按理说，这新婚的腻歪劲儿也该过了，怎么世子还这么缠着大姑娘，这是要将她本就弱的身子掏空吗？
想到这，香草有些心疼得不行。
不过平时这大清早，正是两人有说有笑的时候，一般都是世子话多些，逗得大姑娘开心。
可是今晨两个人起来，却谁也不言语，默默洗漱更衣，满屋子的侍女也不敢吭声，静得吓人，显得窗外枝头的雀儿愈加吵闹。
因为彦县的河堤决口的缘故，李大人要跟恒王一起去彦县巡查。本该前几日就走，结果因为怕童试开考，李大人不能回来主持，便推延了时间。
现在童考完毕，李大人主持着已经批阅了卷子，排好了榜单，吩咐下面的人进行以后的公布榜单事宜，所以便可以成行了。
因为工部混日子的人太多，被李归田看在眼里，有心整治一下工部的散人们，所以这次韩临风要跟工部的大人一起寻访乡下，得有八九天不能回来。
好不容易等到吃早饭的时候，落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询问世子何时要出发。
韩临风倒是回答了，不过语调清冷，只是平静道：“我一会便走了……你可以放心休息了。”
香草很是欣慰，世子说得对！这下子，大姑娘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
在这之前，落云让侍女帮着世子打点了几个衣服箱子，备好御寒的皮大氅，还有一些腊肉、熏鸭，备着他路上吃。
所以吃过早饭时，行李已经装好了车。
这婚后第一次略长的别离，就这般话少的沉默里开始了。
还没有走出青鱼巷，韩临风就后悔了：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沉不住气？那个冷屁股不是一开始就是冷冰冰的吗？他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要跟她置这样的闲气？
算了，待回来后再说吧。
韩临风如此想着，便任马车一路滚滚而去。
落云的心里其实也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可是她也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因为韩临风的放肆让她恼火，还是他莫名跟她冷战让人心气。
算了，待他回来后，再说吧……
就在韩临风外出公干的第二日，当苏落云坐着马车出了青鱼巷子时，马车突然被飞扑过来的女子给拦下了。
香草探头一看，发现那女子她也认识，不正是韩世子成亲前，经常带着游街的那位叫红云的姑娘吗？
原来红云姑娘乃是正经游过街的花魁，这些年来也积攒了不少傍身钱，只一心希望趁着自己年轻，找个能上岸之人。
在她逢迎过的贵客里，只有韩临风最是容貌出众，而且她觉得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他。
虽然他也与其他贵子一般花天酒地，可是对于她们这些青楼女子总是若即若离。
虽然他出手大方，可是对于女人似乎挑剔得很，有时候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自己身上的胭脂，或者涂抹的水粉味道太过艳俗了，又或者不妥帖的妆容，都会让世子败了兴致。
如此挑剔，忽冷忽热的男人，却让红云有些欲罢不能。
只是后来，也不知自己哪里惹了他不高兴，他不再来找自己。
再打听时，北镇世子已经成婚，娶了个身份相当不配的女子。
听了他竟然娶了个小门商户盲女，红云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她流落红尘的经历也不是那么的不堪了。
可恨当初那个方家二小姐百般刁难，才让世子与她在最情浓的时候被迫分离。
红云将韩临风的冷淡全都怨在了方锦书的身上后，自是不甚死心。
她也是赶巧，听说那个眼瞎的世子妃似乎托了身边的田妈妈去打听过世子的喜好，有选买婢女入府，替世子妃固宠的意思。
所以红云立刻拿定主意，自己出了赎身的钱，买断了自由之后，便带着婢女跑来阻拦苏落云的马车。
这红云也是个茬子，虽然起初见了落云，也是被她出众的容貌微微震慑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回神，自是娇滴滴一脸悲意地跟苏落云讲了世子是多么的爱宠她，若不是一遭被人横加阻断，又会是一段能改成戏文的千古佳话。
若是世子妃大人有大量，允许她服侍在世子身边，她一定恭谨侍奉世子妃，为奴为婢，都是心甘情愿。
落云不想在大街上跟个青楼女子有太多牵扯，便拣选了偏僻的茶肆，跟红云姑娘略坐坐。
她也知韩临风以前似乎很喜欢这个红云姑娘，为了她，似乎没少跟那方二当街争执。
若红云说得是真的，世子因为碍着自己，所以才迟迟没有将红云招入府中，那大可不必。她这个狐假虎威的世子妃，哪里会碍爷们的事。
不过她可不信韩临风冷落了红云，是因为惧怕方锦书的缘故，大约就是他自己不想了，才会冷落佳人。
听着红云反复讲述她跟韩临风的种种情深不寿，苏落云不知为何，心里微微有些发堵。
落云一时想到韩临风也说过喜欢她，这种可以轻易出口的承诺，是不是跟喜欢这个红云姑娘是一样的：没得到时，思慕辗转，一旦到了手里，便也可以弃之若敝履。
不过红云此番是铁了心要入府的，为了跟夫人证明自己有替她固宠的本事，立刻让婢女架琴，向眼睛不方便的落云充分展示了自己的琴艺，还有婉转若黄鹂的歌喉。
落云点了点头，觉得此女不愧是花魁，果然多才多艺。
她不是老鸨子收人，所以不想再耽搁功夫，便站起身来，对红云道：“你是世子故人，前程如何，也得世子来安排，我做不了主。不过京城的正经宅门，都没有叫落了贱籍的女子入门的道理。你以后就算跟着世子，大约也只能做个外室，另住别院……回头我让人给你临时租个宅子住下，等世子回来了，你自跟他说吧。”
红云一听，大失所望，不过也只能如此。待世子从彦县回来，她必定使出浑身解数，管教世子允了她进府……
于是落云吩咐小厮给红云姑娘安排了院子，让她暂且住下，只等世子回来，再由着他决定这个昔日红颜的去留。
从茶肆出来时，落云自嘲一笑，如此也好，她这个挂名的正妻，也可以渐渐被冷落下来了。
她其实跟红云姑娘一样，跟那男人比，都显得心思稚嫩，压根掌握不住那个男人的。
她并无红云，或者方二那样越挫越勇的心思，不想挑战任何凶禽猛兽。
对于那个男人，只留存敬畏与感恩，就可以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童试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落云叫了耿管事，再带两个个子高的小厮一起去苏家小院候着，等着陪归雁一起看榜。
可是还没等他们出门，苏鸿蒙已经一路气喘吁吁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考……考，我儿归雁高中了，是榜首！榜首！”
原来今天天不亮时，苏鸿蒙就带着锦官锦城二兄弟去看榜了。
他仕途不畅，完全寄托自己自己的儿子身上，三个但凡有一个出人头地，那么他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等到放榜的时候，他挤在了人群最前列，看着差役在那贴榜。因为榜单太长分成两张。
差役先贴了第二张，然后再贴第一张。
想着三兄弟的墨水斤两，苏鸿蒙便从后面开始找起。没想到这一路看过去，竟然一直都没看到三兄弟的名字。
待贴到剩下的那张时，苏鸿蒙有时从后面一路看到前面，最后几乎都不抱希望的时候，居然在榜首第一的位置，看到了苏归雁的名字！
苏鸿蒙当时都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几揉，一再确认没有重名的，这才欣喜若狂，一路奔来甜水巷报喜。
苏落云也怕父亲弄错了，连忙让归雁带着人去。可是还没等出门，官衙传喜讯送鸿锦的报喜先生已经带着人敲锣打鼓的来了。
他上来第一句就是恭喜苏府公子高中头名。
而且今次童试，陛下居然钦点了第一名入殿受封。
这童试入殿，可不简单，并不是单纯接受嘉奖。只要这榜首的少年应答得宜，入了天子眼缘，那就是少年天成，会被陛下破格录取。
十几岁便为官的童子虽然不多，但是每隔几年，陛下还是很愿意搞一搞这种大魏人才济济的噱头。
落云没想到弟弟竟然这般出色，狂喜之余，不忘叫香草拿银子酬谢了报喜先生，然后便去了佛堂烧香告慰母亲。
苏鸿蒙也是兴奋过了头，让苏归雁赶紧回苏家的大宅子，他要广开席面宴请宾朋，一扫自己这数月来的晦气。
那谢家的寡妇居然还拿乔，一直不肯应下亲，颇有些骑驴找马的意思。
这次他的嫡子争气，就要面见陛下了。
算起来，那寡妇当知县的哥哥又算个屁！待他儿被皇帝封赏了高官，他就算娶个侯门的续弦也是衬得的！
归雁虽然不爱回苏家大宅，但是父亲一再坚持，他也不好扫兴。
落云算计着爹爹这次摆宴席拿红封也能小发一笔，若是阻拦不让，他必定要找些不痛快，便也随了他去。
苏鸿蒙晦气多日，总算亮堂一场，大排筵席，跟亲友说一说培养出此等良才的不易。
可惜亲友们也都知道苏家眼瞎的姑娘领着大弟弟独过的事情，哪里会信他的话？
有那缺德专门捡拾笑话的，还故意问苏大爷，既然搬出去跟家姐读书的嫡子都能考得这么好，那么留在他身边的锦官锦城两兄弟也一定考得不错啦？
苏大爷只装糊涂傻笑，可心里却暗骂这问者不识抬举。

第53章
谁不知道锦官锦城两个兄弟此番名落孙山,压根连名字都找不到！
这样一来，亲友们也都心里有了数，再想到苏鸿蒙此前居然弄个娼妇入门,她教养出来的孩子,能出息才怪！
苏家本家的生意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反观那个瞎眼的大姑娘，不光店铺子打理得有模有样，嫁的也是皇亲,如今亲弟弟又如此年少有为,看来苏家的兴旺就要看胡氏亡夫人留下的这对儿女了。
苏老爷虽然摆了筵席，可收到的红包钱银数目不多，甚至有些不够酒席钱。原来许多亲族都送了双份，厚重的红包全随了北镇王府世子妃那边去了。
虽然人家世子妃没有摆宴，也拦不住想要送礼联络亲情的亲友们。
苏鸿蒙事后知道了，气得破口大骂。苏家的这些吸血米虫依附苏家多年，这是眼看着本家要倒了,便急急巴结新贵去了。
人情冷暖,真是在低处才能看得清楚！
而那丁氏听闻两个儿子全都落第，苏鸿蒙又不打算继续供两个儿子考学,让他们俩上船坞学着做生意。
这下，丁氏不干了，带着哥哥又来苏家闹一场。
她如今全指望着两个儿子有出息,让自己一朝翻身,岂能任着苏鸿蒙吝啬钱财耽误两个儿子的学业？
所以那言语里也是怪苏鸿蒙因为自己迁怒儿子,竟然耽误了两个儿子前程。
这次苏鸿蒙可有理了，若说耽误,也是她丁氏耽误了苏家的好苗子。
苏归雁被她教养得如傻子一般,连跟两个弟弟共学的机会都没有,怎么一被大姐领出去，就考了个榜首？
可见丁氏偏心，刻意打压嫡子，高抬自己养的两个草包。他又不是后爹，岂会耽误自己的儿子？
他都问过先生了，这两个兄弟的资质实在一般，背书还行，文章狗屁不通，再学下去也是瞎耽误功夫，还不如学做生意，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呢？
现在丁佩一个下堂妇居然还腆着脸来闹事？岂不知他苏鸿蒙心里一直存着火？
就在那丁家舅舅又过来扯衣领子的时候，苏鸿蒙故意抱起个新收的半旧花瓶子，咣当一下摔在了地上。
这下子，他立刻扯了丁家舅舅的衣领子，说自己的传世家宝被摔碎了。
那边家丁也算历练出来，立刻报官。苏大爷这次碰瓷到底，算是报了杀马之仇，就算丁家舅舅提出拿钱私了都不成，以私闯民宅，损毁财物的罪名，硬是让丁氏兄妹在府衙上挨了结实的大板子。
当苏宅的老管事跟苏落云学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苏落云也是心平气和，可以一边就着茶果一边听。
有时候，对一些人和事能够释怀，并非原谅了，而是需要站得高些，不再低微臣服，心境自然也能宽泛些。
如今苏归雁总算出头，落云也觉得自己的日子又往前走了。至于留在身后的糟心事，还有人，她不想回头再看。
眼下，对于她来说最要紧的，就是弟弟将要入殿面圣的事情。
归雁能得这机会不容易。他的考卷入题夯实，条款清晰，言之有物，都写到了那位主考官李归田大人的心里去了。
恰逢彦县水患，若是能像此子所言，未雨绸缪，早些准备好抽水农具，以及沙袋垒砌阻挡，也许这禾田堤岸也不至于损毁得这么严重。
正是因为心有感慨，李大人觉得如此少年英才不应该被埋没。
与其再让他读上几年诗书，不如让此子早早入仕，才更利国利民。
大魏虽然不似前朝，百官皆为世家垄断，但是寒门子弟能够升堂入室者凤毛麟角。
据落云后来听说的传闻，这次童试，先前李大人点的三位头名，竟然有两个被挤掉到了后面，反而是鲁国公府远亲，还有六皇子亲随的儿子在开卷露名字以后，被破格提了上来，跟这苏归雁一同入殿。
这些人情世故，李大人不是不懂，但着实心里厌烦。就连苏归雁这榜首的位置，也是他抢先将卷纸呈递给陛下看，这才保存下来的，同时，也为这没什么背景的少年争取来了面圣的机会。
落云心知弟弟此番如此出色，其实跟韩临风功不可没。吃水不忘挖井人，落云自然要向世子爷表达一下谢意。
可惜他出了门，不在府中。只等韩临风和李大人、六皇子他们从彦县回来，落云打算让弟弟摆酒，好好谢一谢姐夫。
而她也要借此引荐一下住在他处的红云佳人，想必有了此等对胃口的昔日红颜，一定能让世子觉得比她这种石头性子要来得惬意。
可是临到了韩临风快回来的日子，没有等到人，却等到了个晴天霹雳的噩耗。
跟着韩临风去彦县的两个随从在一天夜里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带着哭腔跟管事禀报：“不……不好了，世子爷跟李归田大人在巡乡的时候，恰逢河岸决堤，两个人外带三四个随从被大水卷得没了影了！”
饶是耿管事是个有历练的，听闻此惊变，也是两腿一软。
前些年彦县也曾决堤，几百口人说没就没了，有的在洪水退去都没有找到尸体。现在自家世子和李大人被卷走，那肯定是凶多吉少啊！
他也不敢耽搁，连忙又将此时告知给了世子妃。
当然，他并没有指望女主人能出些什么主意。
遭遇这等天灾，就是诸葛在世只怕也难以回转乾坤。
落云满心等着韩临风回来，可是半夜敲门，竟然等来这样凶险的消息。
震惊之下，她忍不住身子微微一僵，重重坐在了椅子上，而侍候在身边的那些下人们也都开始哽咽哭号起来。
至于小郡主韩瑶，更是急切地不行，也是哭着问耿管事，下面有没有去沿岸找人。可是耿管事只是来内院传话，也不知具体情形。
苏落云最先定下神来，顾不得避嫌，径直去了外院，向送信之人询问当时的情形。
原来当时彦县连日下雨，河堤不堪重负。按照朝廷规矩，在这种“涨水月”需要派专员巡查河堤，有无疏漏。同时要将检测的河堤水位上报朝廷。
可惜今年正逢官员考核，彦县先前就存在瞒报的情况。以至于汛期来到的时候，水田损失严重。
当灾情愈演愈烈时，下面的官员有些瞒不住了，终于在李归田大人巡查河堤农务的时候，漏了底。
以往彦县的河堤修筑，一直由九皇子瑞王主管。
可是今年，六皇子却借口老九要成婚，要帮他协理水灾赈济，抢了几日巡查的差事。
当然，恒王绝非好心，而是觉得彦县应该隐藏着大雷，他此来就是为了点着火药捻子的。
不过等二人来此，来不及细细清查以往账目，李归田大人看到农田损毁竟然比前一个月还要严重时，震怒之下，便开始一番细查那些一直排不干净的水，是从何处泄来。
这么挨个河渠的细细一查，李归田终于发现，在以往河堤修建时，那些官员为了缩减工期，节省银两，让账面好看，也让九皇子瑞王落得个节俭能干的美名，原本该是“川”字的分水河渠，却被偷工减料成了“八”字。
只是少了一条分水河道，平日还不太明显。但汛期一来，便坑苦了十里八乡的百姓。
这可事关重大，李归田不敢瞒报，立刻呈报朝廷，同时开始抓捕县内主管工程的要犯。说来也蹊跷，那些贪墨的官吏，竟然一早得了风声，跑了几个要紧的，一时也对不上口供。
而六皇子恒王倒是觉得抓住了老九要命的关卡，事无巨细，一一排查。
出事那天，原本该是六皇子亲自去巡查河道，周围乡县的官吏都接了通报，准备迎接皇子巡查。
只是六皇子临时身体抱恙，便委派了李大人前往。
至于韩临风，纯粹是凑巧被李大人拉去抓壮丁了。工部这么多的散人，李归田对韩临风最是看不顺眼。
也许是李大人心内敬仰圣德先帝的尚武不屈，看到先帝后人如此懒散，也是格外不能忍。
结果那天他们巡查河道，李归田寻到一处僻静河堤，特意遣散了左右，语重心长地劝谏韩临风。
结果李大人刚刚说到世子爷来工部以后，上工如上坟的态度时，便听到山崩地裂的一声响。
当时河岸对面的人清楚地看到一处河堤塌方，而正好将独自站在河堤上的两个人给卷裹走了。
也有眼尖的看到世子掉入水里时，好像抓到了一块河里漂浮的木板。
可是意外就是那么一瞬间，待人反应过来，洪水滚滚而来，船都没法立刻下水追撵，那人肯定是没救了。
苏落云听了，倒吸一口冷气。
她原以为是天灾，可是现在怎么听着像人祸？
河堤就算真的不牢靠，不在暴雨时节塌方，偏偏在大水渐退的时候决堤了。而且那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是什么？该不会是有人故意去炸河堤，才造成这次惨剧吧？
“那事后彦县的人可曾派船去找寻世子他们？”
来人摇了摇头，苦着脸道：“六皇子当时也在彦县。大水弥漫，随时可能蔓延到县里，所以大人们都是忙着转移皇子，一时无暇去找人，几乎能用的船都被征用转移官员了。我们在那等了又等，只看到那些人扯皮着奏折的事情，要跟朝廷上报此事，还有人说这事乃是有人意欲谋害皇子，压根没人关心世子和李大人的死活……也是，那么大的水，估计找到了也……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世子，便骑着快马一路回转京城，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调拨船只找人。”
落云迅速算了算时辰，他们虽然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可是距离出事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他们若是没死，在水上飘着也支撑不住，所谓为今之计，就是要广撒网，多派船。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情况，人肯定是凶多吉少。
可但凡有一线希望，就要尽力去找。苏落云想了想，让香草取了图纸，帮她看彦县的位置，居然发现，那里离舅舅现在常驻的水兵营不算近，但是也不算远。
舅舅当初入京时，因为落云精心安排，给上司留下了好印象，最近正好升了官职，掌管一个水军营。
若是能及时通知舅舅，让他派船搜寻，比朝廷得到信后，再扯皮布置，从京城派船要快得多。
于是她连忙手写了一封信，准备给水兵营送去，只是现在彦县大水漫灌。若能走陆路，比走水路要快。
落云问耿管事，可有法子让驿站快马送信？
耿管事为难道：“现在驿站的勘合凭证都排满了，除非有官署的文书，不然也排不上……我们北镇王府恐怕不够脸面。”
落云摇了摇头：“勘合凭证落的是官印，还是不够快。若是能弄到兵部的火牌就好了……”
关于这里的门道，她曾听韩临风闲来无事时说过，若是有火牌，用来传信的都是兵部的驿马，比平常驿马快多了。
管事听了苦住了脸：“这……恐怕得世子妃入宫去求陛下了。”
苏落云摇了摇头，这事干系太大，那六皇子急急运船回京，不就是为了参奏九皇子？
那是干系朝政社稷的一出大棋，哪有她这个小人物贸然开局的道理？
而且，这深宫半夜，她压根入不得宫啊！
突然她灵机一动，开口又问：“如若是李大人的家眷去求呢？”
耿管事连忙点头：“李归田乃朝中大儒，门生甚多，若是他家人去求个勘合凭证，应该不算难事。不过这火牌就不好说了。”
落云当即立断说道：“备马，我要去李大人府上走一趟。”
事出紧急，落云还披散着头发，只在马车上用绢帕子急急扎了一下。
当她半夜一身白衣，披着凌乱的头发，带着侍女仆人急急敲李府房门时，门房都吓了一跳，疑心半夜来了美艳女鬼索命。
而李家人居然还不知道李大人在彦县出事的消息。
也不知彦县六皇子那边究竟有什么布置，一直没有人回京城通禀此事，消息似乎一直封锁着。
当落云说清来意后，李府的夫人当时就瘫软在地，掐了人中才醒。苏落云无暇去劝她，只简洁地问：“府上除了夫人，还有谁掌事？”
这时李府的大公子李传辉站了出来，他年仅二十，不过已经在朝中翰林院当差。
当落云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打算后，大公子虽然也是一脸悲意，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听到她说想要弄来火牌传信时，不禁一皱眉，觉得这妇人真是荒唐。
此事虽然急迫，可并非军情，若是贸然动用，必定落人口实。而且他觉得苏落云怪没有见识的，明明从京城派船就可以了，何必舍近求远，去离彦县有些远的水兵营调船？
所以他说：“我这就入宫请命，请求陛下下旨，派船去搜寻。”
说完李公子都顾不得坐马车，只匆匆骑着马带着小厮朝着宫门跑去。
苏落云无奈，也只能在李府坐着等。
李府的女眷哭声一片，她却哭不出来，并不是与韩临风没有半点情谊，而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果李公子吃了闭门羹。还有什么法子能弄到火牌。
果然不出苏落云所料，李公子压根都没进得去宫门。
守夜的侍卫据说收到了上峰命令，说是最近有流民入京，治安不稳，若非前线十万火急，决不能半夜私开宫门。至于李公子的请托，他们也恕难从命。
陛下年事已高，原本就睡不好觉，若是半夜听了这等噩耗，惊扰了龙体，那可是杀头之罪啊！
反正人也不是刚刚被冲走，不必急于一时，一切等天亮再说。
那些混账话气得李公子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些难缠的小鬼。
苏落云却并不意外。从彦县的意外开始，就没有人在意世子和李大人的死活。或者说，这两个人若是死了，才能让六皇子参奏瑞王的奏折更有分量。
六皇子今夜也回来了，大约明日一早开始发难。他自然不允许走漏风声，让瑞王有准备，或者让瑞王先一步面圣。
所以听李公子说完，苏落云简洁说道：“看来指望不上京城派船，还是我的法子少些条文批示。我家世子不算国之栋梁。可李归田大人，却是国士无双。敢问这般贤士，还配不上动用火牌救命吗？若是真不能请到火牌，李公子再想想，在驿站可有门路，通融一下，提前走一走我的家书。”
李公子现在也是无头苍蝇，只能听了这盲妇之言，看看能不能找点能通融的门路。
若动用军马送信，那就一定要有火牌，不然随便乱用都是杀头的死罪。
关于这点，苏落云也盘算好了。她想起以前听那些贵妇的闲谈，说兵部新调的赵侍郎是李归田大人的门生。
于是她建议李公子直接找赵侍郎。李公子也是茅塞顿开，无头苍蝇总算找到了主心骨，二人直接去敲了兵部的赵侍郎的府门，恳请他随便发些文书，只要是能路过彦县下的水兵营就可以，顺便捎带上她这一封家书。
赵侍郎是李归田大人的门生，惊闻此事，哪里还有什么废话？披着衣服去了官署，直接给苏落云的那封家书盖了兵部的官印，然后叫了兵部听差的侍卫，将这封信送往驿站，直接走了专门呈送八百里加急的军情的线路。
有了兵部官印，送信的都是精选出来的军马。
当信送出去后，天色已经微微发亮，落云一脸疲惫地回府了。
香草小声安慰着她：“大姑娘，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落云微微叹气：“但愿如此，他还那么年轻……”
事出紧急，她的脑子只是想着自己该如何做，却无暇顾及其他。
但如此忙碌了一夜后，她的脑子嗡嗡的想，都是眼角也开始微微湿润了起来。迟到的莫名的悲意，突然涌上心头。
那个说想要陪她走上一程的男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接下来的一天里，落云却没有去店铺，只守在府宅的门房里，这样便可以第一时间听到来人的动静。
她心里一时忐忑，既盼着有消息，又怕传来的是坏消息。
闲坐在门房里，落云一边烤着火炉，一边胡思乱想。
当初她成亲的事情，因为太过荒诞，还一直没有跟舅舅提过。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节骨眼，须得舅舅替她找寻夫君。
兵部的专线送信速度要快许多，那信到舅舅的手里，还需要大约一日半的功夫。就是不知韩临风现在是死是活。
想到他这次离开前，还跟自己小小冷战了一番。他也曾说过，他并不想跟她做冷冰冰的假夫妻。
她当时没有应声，谁想到，这竟然成了最后的诀别。
苏落云甚至洗手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在想，他此时是不是泡在冰凉的河水里，仰面朝天，孤零零一人，只有惨淡的明月为伴。
那样的情形竟然又让她的眼睛微微一酸，不敢再想下去。
如此又一天过去了，除了李府时不时派人来询问，再无其他人过来。
当然从李府的大公子的嘴里，落云知道了更多的隐情。
原来李大人和北镇世子府的噩耗一直没有传过来，的确是恒王刻意封锁消息的缘故。
就在今晨朝堂上，应该是昨夜就回来的六皇子风尘仆仆地上朝了。
这位皇子居然一夜都没换衣服，直接面圣，只见那裤管子、脸蛋、胡须上都还带着泥浆。
如此狼狈的恒王一上来就扑倒在地，哭诉彦县意外，以及李大人和北镇世子生死未卜的惨剧。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诸位大人都被噩耗冲击得思绪混乱。
据六皇子所言，两个失踪的人没有找到，但是那炸毁河堤的火药机关却被人找寻到了，这足以证明，河堤开裂是有人故意炸裂，这一切都是人为的惨剧。
据说，恒王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反复哭诉，那日巡堤的人原该是他，若不是因为他犯了风寒，临时换人，李大人和北镇世子也不会遭此横祸。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为之色变，如若是这样的话，那幕后黑手岂不是原本意欲谋害六皇子？
一场决堤意外，炸出了惊动朝野的惊天大案啊！
当时许多人都在偷偷看九皇子瑞王的神色。
先前彦县偷工减料修造河堤的案子，恒王和瑞王就明争暗得厉害，六皇子跃跃欲试，一直想查出九皇子的黑底子。
现在，彦县接连出了问题，这都是九皇子当年主持工程的旧账。

第54章
现在河堤贪墨案子刚有头绪时,主理此事的李归田大人又出了事。
而且，很有可能李大人做了六皇子的替死鬼，不能不叫人疑心九皇子。
众人偷看九皇子瑞王的脸色,而瑞王则气得宛如眼眶炸开的钟馗。
这老九被六哥偷袭个正着，毫无心理准备。
他正站在朝堂上,既不能跳出来喊冤对号入座,又要遭人猜忌,自然气得脸色青白交替，煎熬得很。
不过他的那些依附的臣子都不是吃素的。待朝廷上双方人马逐渐回过味时，立刻刀枪出鞘，开始了唇枪舌战。
只是众人都是忙着辩论是非，以及幕后黑手为谁。至于被水冲走的两个国之栋梁,似乎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最后陛下也仅仅是说了一句，要尽早找到二人,入土为安。
显然,大家都认定这俩人是没救了。
李公子原本并不想跟苏落云这样的后宅妇人说太多,可是他的心里实在憋闷了太多郁气。
若是六皇子当时就肯派船救人,他父亲和世子不一定没得救。
于是，原本不想妄议国事的他架不住心里的郁闷,再加上苏落云的循循善诱,一点点说出了朝堂上的情形。
当然,他给世子妃转述说这些朝堂纷争的时候,只是陈述，并未表露太多个人意见，可是落云听着他的语气,便知道他心里的愤恨。
只因为朝堂党羽之争,这彦县意外,加上两条鲜活人命，就成了攻击政敌的药捻子。
六皇子刻意隐而不报，就是为了在朝堂一举发难，打老九瑞王一个措手不及，却白白浪费了施救的最佳时机。
而现在朝中的精力，都集中在两位皇子之争上了。
除了北镇王府和李府，似乎没有人在意失踪那两个人的死活。
就在信笺送出去的第二天里，北镇王府开始陆续接到了府宅的问候信笺，宫里也派人送东西抚慰。
这些抚恤礼金，颇有提前送一送丧礼白包的意思。
大约都觉得人肯定不能在了，还请两府女眷节哀，顺便张罗一下白事。
就算打捞不上来尸体，以后也得弄个堂皇的衣冠坟冢，让游魂有所依附。
甚至韩临风的那些狐朋狗党们，居然还有恬不知耻，写信表达对世子妃的怜惜之情。
大约是怕死去的兄弟冻了脑袋，想要给死人戴一戴绿冠，信里也是极尽暧昧之词。
像什么“应怜娇颜无雨润，夜开西门入甘泉”，还有“有心护花栽瑶台，却无桃红落枕席”一类的狗屁诗句。
就差半夜直接来敲世子寡妇家的房门，要自荐枕席，温暖一下亡故兄弟的被窝了。
除了这些“绿冠党”，苏鸿蒙也听了信儿，跑来看女儿。他略微安慰了女儿后，径直问她接下来作何打算。
要是韩临风淹死了，这可不算和离，她这么年纪轻轻就守寡，若是改嫁离开世子府，除了自己的妆奁和当初得的聘礼，其实也能再拿些世子府的恒产出来作为补偿。
苏鸿蒙劝她早些做打算，免得梁州王府那边来人了，她走得太难堪。
苏落云压根就没想挪占世子府的财产，听父亲这等小商之言，不由得微微皱眉。
“父亲说的是什么话？还没个信儿呢，你怎么就当他不在了？你不必前来陪我，我一个人等消息就成。”
苏鸿蒙自觉好心提点女儿，见她不领情，也是无奈摆手：“当初我还寻思你的福气到了，没想到竟然是这等命数。赶明儿，我给你请个高人改一改命。你这命啊，就是太硬，克母又克夫，不改怎么行？”
这次苏落云一点也听不得了，径直冲着一旁的门房喊道：“去，将苏大爷给请出去！免得他被煞气冲倒在世子府里，回头又说被命硬的给克死了！”
苏鸿蒙看女儿翻脸了，倒是没跟女儿计较，好脾气地站起身：“行啦，知道你现在威风！有你回来哭鼻子的一天，好赖话都听不出来！这个倔劲儿，到底像谁？”
苏鸿蒙嘟嘟囔囔地走了，香草却来劝她：“大姑娘，这里太冷，你还是回屋去等吧，不差这几步路。”
门房虽然点着炉子，却是来回走人之处，就算挂着厚帘子也不挡风，时值深秋，天气转冷，大姑娘又是一夜未睡，着凉就不好了。
落云其实已经觉得隐隐头疼了，可是她回屋也躺不下，不如就在这里等着。
就在这时，小狮猫阿雪跳入了她的怀中，将身体团成一团，喵呜地小声撒娇。
在韩临风离开的这些天，夜里都是阿雪在暖着她的被窝。她还记得，自己似乎曾经在苏家小院里说，希望冬天有猫咪温被窝。
没过多久，韩临风就送给了自己这只奶猫儿。
以前，她从来没有深想过，现在却不能不疑心是韩临风听到了她的无心之言。
她似乎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像他那样待她好的人……
摸着猫儿柔软的长毛，她忍不住回想自己跟世子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知为何，越想越是心酸。
迟来的悲伤仿佛沉入深渊的泥封箱子，待裹得厚重泥衣被温润浸软，迟钝的心痛感便再也关锁不住，便一点点地席上袭上心头……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
她现在压根不想为自己的前程打算，只想快些找回他。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门房又有人拍门了。
门房一看，是苏落云安排在在小院子服侍红云姑娘的妈妈回来了。
据她通禀，说那红云姑娘带着婢女和行李，不声不响地跑了。
原来世子被洪水卷走的消息也传到花魁红云的耳朵里。
起初红云也抱持希望，盼着世子能平安归来。
可是两天后，她的小婢女却提醒她：“若是世子真的回不来，姑娘要小心走不了，被留着殉了葬。”
要知道这位世子还膝下无子，他堂堂皇族就算死了，也不能倒了门牌。那些高门贵府的，也不知到时候会不会搞个殉葬的名头。虽然不至于弄死嫡妻陪葬，但给妾侍灌毒药殉葬的事情，是有先例的。
红云听了小丫鬟说书一般讲述，冷汗直冒，仿佛已经置身墓穴，那一点子相思全都被吓散了。
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跟世子脱了关系才稳妥。反正她是自己赎身，不欠世子府的银子。而且世子若是回来了，她再过来寻世子就好。
这么多天了，明眼人都知道，世子大约连尸体都不好寻回来了。
她心里做了决定，立刻跟小丫鬟收拾了行李细软，趁着王府派来的妈妈夜里睡着时，带着丫鬟坐着租来的马车便跑路了，也不知投奔了哪个昔日恩客去了。
而落云听妈妈讲红云逃走的事情，只是叹了口气，淡淡道：“她既然是自己赎身，当然来去自由。”
只是落云倒替韩临风又难受了一下。原来那位红云姑娘声泪俱下讲述的比翼双飞的故事，竟也这般脆弱不堪。
到了夜里，耿管事命人给世子妃搬来了软榻。
老管事原本以为世子当初迎娶这姑娘是迫不得已。
可是啊，有时候得经些大事才能认清人。
这姑娘还真是个好姑娘，满府一团乱时，小郡主急得只是哭的时候，是这个看起来羸弱的女子先安稳了众人，又想到联络李府赶紧送信寻船找人的。
现在人人都当世子不在了，连他这多年老仆都不再心存希望。
可是这个眼盲的女子就这么一直执着地坐在门房里等。
这可不是装样子给人看的，她那茫然的眼里都满是焦虑，而且一天天地面容憔悴了下来。
老管事知道，她是真的关心着世子。
娶媳妇，且不论丑俊，最起码不能分着心，隔着心眼过日子。耿管事直到现在，才有些心底认可这位出身不高的世子妃。
只是世子虽然娶了个好女人，却没福气安稳过日子，现在也不知漂流去了何方……
想到这，他忍不住也哽咽流出眼泪，用衣袖子揩拭了一下后，微微叹口气，让世子妃在软榻上休息。
他又细心地让自己的内人多拿了两床棉被，还有炭盆过来，免得世子妃在这着了凉。
于是，落云在门房住下又是过了两天。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落云的心也渐渐凉了。过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消息，这样的情况只怕是凶多吉少。如今唯一的奢望，只是找寻到尸身。她不希望那空荡荡的坟墓里，只有沾染了水粉俗气的牡丹华衫。
世人也许再也不会知道，那个顶着一脸脂粉，看似无所事事的男人，并非真正的韩氏临风。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还没等证明自己，就淹没在了深不见底的沉渊……
如此煎熬又到了深夜，落云怀里抱着猫儿，手里捏着韩临风给她刻的竹片诗集，靠坐在软榻上呆呆走神。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她终于混沌迷糊着了。
只是闭着眼睛，魂魄也飘散在外，一时梦境支离破碎的，总是有人忽远忽近地叫她阿云。
就在她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府门传来杂乱的声音，似乎是有好多马车一路驶了过来。
可惜她的眼皮太沉，一直睁不开眼。
直到她听到有人愤怒地大喝一声，似乎又踹碎了什么东西时，苏落云才扑楞一下坐了起来，紧声唤人：“香草，快去看看门前来者何人？”
香草迷迷糊糊地揉惺忪睡眼，赶紧披着袄子起身去看，可刚撩开门房厚棉帘子，就跟人来了个顶头碰，吓得嗷地尖叫了一声。
苏落云看不见，只能紧声问：“香草，怎么了？”
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掌抚摸上了她的脸，同时如梦境一般的声音出现了：“阿云……我回来了。”
苏落云闻言一滞，她的鼻息间并没有闻到那男人熟悉的味道，反而是股子难闻的水腥汗味。
可是这说话的声音分明就是啊！
她突然伸手反握住那人的手腕，摸索着胳膊，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那人干脆蹲坐在软榻边，牵引着她的手摸索自己的脸颊、眉眼，同时柔声道：“阿云，真的是我，我还活着。”
苏落云倒吸一口冷气，复又全身松懈下来，激动地一把抱住了来人的脖颈，微微哽咽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是小刺猬第一次主动的投怀送抱，几天几夜没有洗澡的韩临风微微苦笑，若是可以，他真希望自己清爽一些，不辜负了这一拥抱。
幸好她看不见，不然自己胡子拉碴，头发泥浆打结的样子一定会吓到她。
方才香草那丫头就被吓得不轻，叫了一声后，翻着白眼倒下了。
她一定是以为这大半夜遇到冤魂回魂，水鬼来找替身了。一旁的其他侍女在愣神惊喜之后，手忙脚乱地给香草掐人中，灌凉茶。
落云激动之后，嗅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水腥味道似乎更浓烈了。
可她顾不上这些，径直问韩临风，这些天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韩临风回答，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熟悉的粗犷的嗓门声：“你这丫头，居然不声不响地成婚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告知舅舅？”
原来跟着韩临风回来的，还有落云的舅舅胡雪松。
接下来，在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解释下，落云也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当初河堤开裂的时候，韩临风陪着李归田大人离炸裂的河堤还算有些距离。
这也让突变来袭时，韩临风有些准备的时间，他当即抽下腰带，拉着离他最近的李归田一把抱住了一根河面上漂浮的大木板。再用腰带将两人的手缠绑在了木板上。
也是因为他这举动，让二人堪堪逃过了巨浪来袭时的凶险。
原本韩临风是看准了河堤一处拐角，当时趁着水浪推涌，扒着河堤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在那里避让开了了最初的木石塌方，
可是巨浪袭来，人根本身不由己，坚持了没几下，便被巨浪卷走。
也是二人命不该绝，虽然李大人被水浪袭来的木桩撞得腿骨断裂，却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
而韩临风也不过是被木枝划伤了左胳膊而已。
等水浪稍微和缓些时，二人趴在木板上已经被冲到了下游，若是再往前，就要进入海口了。
韩临风靠着强健的体魄，寻机会攀住了一棵露出水面半截的大树，将疼痛难忍的李大人也拉着拽上了还算粗壮的树丫。
接下来的几日，就是人的意志力与困境的博弈。
方圆百里一片汪洋，压根看不见屋顶，似乎也等不到救援，按照他们漂浮的路程来算，早就出了彦县。
暂时等不到救援，口渴又让人难捱。
李大人想要喝河水，可韩临风却阻拦不让，这洪水来袭，本来淹死不少人畜，正是瘟疫盛行的时候，喝一口这样的水，恐怕后患无穷，
最后，还是韩临风利用水上漂浮的草绳，连接自己的腰带，做了绳圈，套出了一只漂浮在水面，正呱呱叫的大鹅。拧断了它的脖子后，与李大人茹毛饮血，靠着生鹅血解渴。
随后的几天里，凡是路过树杈的动物和三两只家禽家畜，几乎无一幸免，都被韩临风抓了去。也正是因为韩临风有彪悍的身手，二人才不至于活活饿死。
不过李大人受了伤，外加平日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骤然处此绝境，实在是内心崩溃。
渐渐的，李归田有些熬不住了，几次抱不住树干。
幸亏韩临风将他拉拽住，再悠哉冷嘲热讽一番，将李大人平日骂他酒囊饭袋的言语回敬了大半，这才激发了李大人的生存斗志，堪堪等到了船舶营救的时候。
说起来，他们及时获救，也得亏苏落云发信求助。
舅舅胡雪松接到外甥女的亲笔书信后，立刻联系人脉，除了一部分军船外，大部分都是他联系来的货船和民间的竹筏一类。四处撒网搜寻了两日，才在一段废弃涨水的宽阔河道里救下了苦熬多日的二人。
这段经历，真是太曲折离奇，若不是胡雪松亲眼看见，也难以想象二人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他看见那树杈打着赤膊，身材高大精壮的男人时，那蓬头垢面的脸上，丝毫没有绝望慌乱，甚至还微笑着朝他远远抱拳致意。
于那位李大人，因为受伤，正发着高烧，有些神志不清，被韩临风用从河里捡拾的草绳如婴儿般捆扎在枝丫上，免得他脱力掉下。
树杈上挂着的两张动物皮毛，据那男人后来所说，是他打捞了动物的死尸，用自己的发簪一点点剥下来的，以供两个人夜里御寒之用。
此时正是寒冬，就算地处偏南，入夜也甚是寒冷，若是再熬一日，那个李大人大约要熬不下去了。
至于那个披头散发的健壮男人，活似一头孤狼，就算没人来救，他大约也能想办法活下去吧？
这是胡雪松跟自己外甥女婿第一次照面。
他先前听闻落云嫁给京城里那个有名的纨绔时，心里真是猛一翻个，再加上这两天听人讲了一些关于二人婚事的传闻，也是气得眼眶欲裂。
胡雪松甚至想，若那人真如此不堪霸占了落云，还不如趁着这机会弄死他，也好过他磋磨自己的外甥女。
可待亲眼见了这个传说中的草包世子。竟然能在如此绝境存活下来时，胡雪松完全推翻了自己先前的偏见。
韩临风，毫无他臆想中哭得鼻涕眼泪的纨绔窝囊像。
这个男人……别的不说，就是这份沉着胆识，绝非池中之物，配得上他的外甥女！
因为怕家人惦念，韩临风并没有跟李大人一起坐马车回来，而是坐上了驿站的快马，一路风尘仆仆，先回了世子府。
胡雪松提醒他不必这么赶，最好洗澡修整一下。可是韩临风却毫不迟疑道：“我不快些回去，阿云会担心的。”
这又让当舅舅的暗自点了点头，看来这个世子不光是个硬汉子，还很将落云放在心头。
其实有些话，韩临风不好跟胡家舅舅讲。
他这一路跑来，其实心里也有些不确定，他生怕那女子已经打好了行囊，确定了他的死讯之后就包袱款款，利落离府了。
毕竟她不止一次跟他言明，只做权宜的夫妻，若他不在了，自然就散了买卖，总不能指望她为自己独守空门吧？
于是他一路跑来，也是一路忐忑，有时候想到那女人没心没肺地已经跑路了，也是恨得牙根直痒痒，再用力抽打几下马鞭子。
结果当他日夜赶路，率先冲到世子门口，一入大门就心事重重地问门房：“世子妃……有没有走？”
那门房窝在门口的椅子上睡懵了，看到世子突然如水鬼一般横眉立目地瞪着他，也是心慌没听清，只听到“有没有走”，以为世子听到了养在外宅子的花魁红云跑了的事儿，正生闷气。
于是门房直不楞登地点头道：“走了，早就收拾行李卷，带着丫鬟偷偷走了。”
韩临风虽然一早就料想会这样，可还是心头的郁气舒缓不畅，突然发出一声怒喝，抬起一脚，就将一旁的椅子踹个稀碎。
结果，刚踹完椅子，他就听到了门房处似乎有熟悉的说话声。
他愣了一下，迟疑撩起门帘子，没想到，那女人素净着一张小脸，裹着被子抱着猫儿，睡眼惺忪，茫然地地坐在软榻上……
那一刻，情绪转变太快，韩临风甚至有些脱力，在香草的尖叫声里忍不住扶了扶门框……
后来他听耿管事说，她跟李府公子奔波搬运了救兵后，居然一直在门房等消息。
那清丽的脸儿挂着几夜难眠的憔悴，眼底都是让人心疼的青黑，好不容易养出的面颊也消瘦下去了。
她在担心着自己，想要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安危。
当发现这一点时，韩临风的心里仿若绽开了暮夜烟火，满心的灿烂。
不过待落云回过神来时，也惊觉到韩临风的身上也是太臭了吧！
落云赶紧推开了他，吩咐丫鬟准备热水，让臭烘烘的男人好好洗刷一下。另外厨上什么燕窝人参也都炖煮起来，给世子好好补一补身子。

第55章
落云方才抱着他的时候,感觉他瘦削了很多，这几日的熬度，不用听,光是想想就该知道有多么艰难了。
当然，她还记得让人给李府送去吉报,让李府的人也能安心。
李大人因为腿受了伤，那马车为了少些颠簸，肯定不会太快,大约也得过了两天才能回来。
当落云指使仆人做这些个的时候，韩临风正好沐浴出来,他一边擦拭着披散的长发,一边含笑看着落云吩咐下人做事。
当熟悉的味道袭来，落云才知道世子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想起自己刚才指使满屋子的侍女丫鬟,又擅自做主给李府送信,略微不自在道：“我……是不是有些自作主张了？”
韩临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你现在终于有些女主人的样子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落云微微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方才她从门房里出来时,被地上一地的碎椅子差点绊了脚,只是当时只顾着跟韩临风说话,没有来得及问。
直到方才韩临风沐浴更衣时,苏落云才叫来门房问他，方才世子进门时为何怒喊着踹碎了椅子？
门房没有耿管事机灵，又是直不楞登道：“世子听小的说,红云姑娘走了,就气得踹碎了椅子……”
落云听了这话,欢喜雀跃的心仿佛又被浸在了冰水里……
不过韩临风生气,也情有可原，毕竟红云多才妩媚，又是他独宠过很长时间的女人，骤然听到红云辜负了他曾经的爱意，怒不可遏也是正常的……
落云觉得也不知道为何，心头突然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可她又觉得自己并无什么立场可值得生气。
韩临风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这类男人大抵待女人很是真心，但也可以很花心。
就好比肉身的菩萨要超度世人，必定要雨露均沾，挨个施以点化，岂可独爱一人？
如此一想，苏落云试着缓下郁气，亲自给韩临风盛了一碗补汤。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自己和弟弟的恩人，自己只一门心思地报答他，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
不过刚刚沐浴了的韩临风，并不知自己被个缺心眼的门房给暗坑了。
只是方才还又哭又笑地抱着他的小女人，不知怎么的，好像又回冰窖里冻住了一般，那眼角眉梢都有些冷意。
他接过她手里的碗，将补汤都喝了之后，便将她一把抱起，放在了大床上。
虽然他半夜才回来，又闹腾了半宿，不过天还没亮，死里逃生的他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跟落云亲近一番。
“阿云，我这些天好想你……”
落云慢慢扶着他的胳膊，心里却想得是：他在旧爱那失意，便要在我这寻些暖意？
当他的唇挨上了落云的时，落云没有再躲避，虽然还是有些犹豫，却又自然地与他缠绵在了一处。
她欠他太多，他要索取些也是应该。而且……高门深户里的男人，哪个又会专心只爱一个？
她会接受世子的温存，但是也会守好本心，不会像母亲那样，将全部情思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不过她显然想得太多了。这个抱着她的男人死里逃生，又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已经精疲力尽。
待温存的一吻之后，也不必不点燃安神的香，只嗅闻着她脖颈间的淡香，不消片刻，日夜赶路几天的世子，便拥着她呼呼沉睡了过去。
落云茫然等了片刻，却等来鼾声一片。她不仅哑然失笑，慢慢松了一口气，却慢慢伸手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
她没有见过他的样子，光是靠着香草的描述知道他长得不错。
可现在，当她用手指轻轻丈量他的眉眼鼻廓，才在心里渐渐拼凑出了他的模样。
他的鼻子高挺，眼窝分明。眉形如剑，一定十分英俊，而且眉毛摸起来也应该浓黑延展如墨。
这么好看的男人，注定是个多情浪子。若是她能看到，会不会也被他的容貌迷惑，像方二小姐，或者红云那般不可自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触摸的肌肤是温热一片的，他还活着……
这个事实让苏落云觉得舒心无比，伴着他绵长的呼吸声，她也渐渐闭合上眼，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世子的确是太累了，以至于第二日落云起身的时候，他还没有醒。
落云吩咐厨房炖煮了鲍鱼海参金汤粥，浓浓的一碗给世子提提精神。
就在这时，刑部来人要见世子，说是奉了陛下之命探看世子，顺便还要询问当时的情形。
落云想了想，开口道：“世子今晨有些发烧，到现在还未醒，我正想叫郎中，诸位大人却来了，待我去看看世子，看他能否见客。”
说完，她让诸位大人们在前厅稍等，而她则回到屋子里叫醒了韩临风。
待韩临风睁开眼睛，落云先抓紧时间说了一下朝堂六皇子和九皇子剑拔弩张的情形，然后又说：“陛下慰问你，却叫刑部的人来，大约是要探访当日的情形。我没有将话说死，只说你发烧了，不一定能见客，你且看看，要不要见他们？”
两个皇子打架，哪个都不是韩临风这种乡野小世子能招惹的。苏落云这才撒谎跑来串供。
韩临风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老天爷怎么让我娶了你这个小机灵？你都觉得不宜见，我如何能见？不过只说生病也不妥……去，你将他们叫进来，我且再演一场。”
等到苏落云领着刑部二位大人进入内室时，刚刚说了些客套寒暄之词。
韩临风突然脸色微微一变，一阵干呕后，将刚刚饮下的鲍鱼金汤粥喷得两位大人满身都是。
其中一位大人大约有洁癖，被喷了一身，自己也恶心得呕了起来，场面十分热闹。
韩临风吐完之后，便两眼一闭，昏昏沉沉，怎么也叫不醒。
两个倒霉蛋无奈，又不好骂骂咧咧，只能再留下些探病的封包钱，便转身走人了。
待那些人走后，病恹恹的世子换了衣服漱口之后，继续悠哉享用新的粥品。
落云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若有所思道：“九皇子当真这么蠢，就算要杀人灭口，其实也不必搞得这么惊天动地……”
韩临风剥了一只虾，递到了落云的嘴里，然后说：“炸河堤可以得利之人，不光九皇子……”
落云沉默想了一想，脑子里突然闪过大胆的念头：会不会是六皇子贼喊捉贼，给自己的九弟栽赃呢？
若真是这样，那么皇子的皇位之争，竟然比表面看起来还要激烈。而且这些皇子们的不择手段，简直枉顾百姓性命。
落云以前从来不关心国事，可是自从嫁入世子府以来，了解得比以往多了许多，也愈加觉得大魏有些皇嗣的短视自私超乎想象。
一旦了解，不免让人堪忧，如千斤重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韩临风也跟着沉默了一会，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问起他离开后府宅里的事情，可有什么人事变动。
落云听了，疑心他是想问红云姑娘，又抹不开脸开口。
于是她便善解人意，主动道：“前些日子，倒是有位红云姑娘前来投奔，不过大约是世子意外，惹得姑娘太过伤心，怕触景伤情，便离了京城……世子若是想要找回他，不妨派人快马去寻……大约也没走太远。”
韩临风后来也是又审了门房，这才知道昨日落云寻他问话的事情。
看来昨夜那冷屁股挂了冰霜，也是有原因的。韩临风被那缺心眼的门房也是气着了，挥手叫来管事，让他重新调个机灵的人守在门房当差。别的不说，最起码那对耳朵别聋，也别他娘的乱传话。
他正想着如何解释，却听到落云如此不痛不痒的回答。
米饭再香甜，也有些让人吃不下了。她虽然关心着他，却似乎仅止于对恩人的关心回报，连青楼女子寻上门来……她都不见吃醋。
韩临风虽然知道，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也愿意等着她对自己有情，可是落云这种正室贤妻，劝着自己追赶爱妾的劲头也实在气人。
他慢慢放下了筷子，语调平板道：“找她回来干什么？”
虽然韩临风的语调温和，可是苏落云却听出了些不妥，很显然，他还在气红云的事儿。
可是那位红云姑娘也是太不争气，还没等确定死讯，居然提前拎着行李跑了，实在让落云这个一心为夫君谋求幸福的正头夫人有些打脸。
看来在选侍妾稂莠问题上，她还真是瞎子般两眼一抹黑。
于是她也放下了碗筷，低声道：“是我没有留住红云姑娘，世子若是有气，就尽管说出来……”
韩临风依旧拉着长音道：“你是说，我会被个青楼女子迷得神魂颠倒，还要冲你大发邪气？”
韩临风心里也是憋屈，有心说那椅子是以为落云走了才踹的，可若这么说，自己活像是翻着肚皮讨要女主子爱抚的猫儿。
若这冷屁股不接这话，自己岂不是翻着肚子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苏落云白玉一般的面颊突然微微涨红，突然腾得站起身来，似乎要走的样子。
韩临风一把拉住了她的腕子：“你要干嘛去？”
苏落云瞪着眼睛，尽量平静道：“世子抹不开脸，我去将人追回来好了。也是，一边弹琴，一边翻腕子唱着《乐鸳鸯》的花魁不好找！难怪世子心里一百个舍不得！”
看冷屁股生气了，韩临风倒是变软了语调，挑眉问：“你怎知她会唱乐鸳鸯？”
落云清冷道：“不光《乐鸳鸯》，还有《媚狐笑》，为了展示她能固宠，红云姑娘差点就掀开被窝给我演练真本事了……世子爷，有些话原也不该我说，而是由你以后的正头夫人说更合适些。您虽然不是荒唐之人，但是勾栏里养成的习惯渐成，一时积习难改。可是你将来若打算成就一番家业，当知娶妻当娶贤，如若不然，我父亲的糟烂家事就是前车之鉴！”
话说到这，她也该点到为止了。至于世子能不能听进去，那也是他的事情。她只管将人追回来，省得他总是跟她阴阳怪气。
看见苏落云拿出了她骂不争气的爹爹的彪悍劲儿，韩临风反而大笑了起来。
他抱着落云的纤腰，跟哄孩子一样的微微摇晃：“阿云莫气，红云姑娘被窝里的真本事，我也未曾领教！要不等哪日你心情好了，容得我与你这朵白云切磋切磋？”
苏落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着说着动了真气，竟然跟这个城府甚深的男人说起这些个。可是……他说他没领教过红云姑娘的本事，是何意思？
韩临风轻笑道：“当时方二一直找你晦气，我若不弄个挡箭牌，只怕你要被那方二堵在街角。那个女张飞，有什么做不出的？说起来，我成日带着花魁游街，哪有功夫听她唱曲？倒是便宜了你，平白享受这么多！”
苏落云依然不信，迟疑道：“可是昨日你在门房那，踹碎了椅子……”
说起这个，韩临风有些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那门房耳聋，你又不是不知。我明明问他你走了没，他却当成我问那个不知所谓的花魁……原也不打算跟你说，你知道了也好，以后若敢学人不声不响地走，莫让我逮到，不然我若真生气了，你可要小心了！”
落云眨巴着眼，有些听傻了。他……昨个是以为自己偷偷逃跑了，所以才发出那雷霆怒吼？
看着方才还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突然呆愣愣被点了哑穴的样子，韩临风一早的心头乌云顿时散去。
他笑着叹息道：“你说得对，我这在勾栏院里沾染的积习难改，看来还需要再与好女人亲近，才能学得像样……”
说完，他突然低头照着落云的脸颊亲吻了一口，然后释然道：“果然是满满人间正气……”
苏落云没想到他在饭厅里就这么没人样子，也不知道屋里有没有旁人，登时脸颊又开始涨红了：“你……你倒是改啊！”
韩临风还记得离府时二人的争执。他如今倒放缓了步子，莫要将她迫得太紧，反正肉在自己的锅里，还能怕她飞了？
不过他也不能任着她总是跟自己划清界限，总有一日，她会明白，他对女人是相当挑剔，而且一旦认准了绝不撒手！
没人知道，当他回府一进门时，就看见她静卧在门房的软榻上，一脸疲惫的脸儿时，他的心里是有多么温暖。
他回来时，甚至已经做好了她打了行李包袱走人的准备。可是她并没有放弃，一直在等他。
得妻如此，何须其他的杂花野草陪衬？
于是在又一片清朗的大笑声里，他便伸手拉起自己的夫人去花园子散步消食去了。
走在花园的卵石小径上，就算没有狗屎需要避让，他也光明正大地牢牢牵着她的手。毕竟他在成婚前就告诫过她，一旦沾染上了他，她就算想甩脱都甩脱不掉……
跟主子们身后的寄秋和怀夏她们，看着世子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拉着落云说笑，一对俊男靓女在站在园子花窖的门口，被开得正艳的花儿衬着，看上去可真是璧人一对！
再说李归田大人，比苏落云预估的时间回来的略晚些。
当他回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让自己的儿子带着字画礼物，替他前往世子府酬谢韩临风。
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只有当事人才懂。
若说李归田之前一百个看不上韩临风，甚至有些故意支使刁难这纨绔子弟。
那么现在，这个危急关头救下他一命的男人，已经是李大人的再生父母，异姓兄弟了。
大恩无以言谢，总要让儿子先来过一下礼数，免得韩世子误会他是忘恩负义之人。
韩临风这次没有装病，亲自接待了李府公子，随便也跟李公子聊了聊朝堂时局。
这段时间，六皇子和九皇子的人掐架掐得甚是厉害。六皇子这边搜罗了不少老九手下贪墨水坝银款的证据。
就算不能坐实了老九意欲谋害兄长的的罪名，可是想要除掉李归田大人，杀人灭口的罪名似乎也逃脱不掉了。
如今二人脱险的消息再次震动朝野，陛下已经命令刑部之人明日再次走访北镇世子府和李府，探明一下事发时的情况。
所以李大人叫儿子来，表面是酬谢救命之恩，实际上也是有要跟韩临风商量，统一下口径的事情。
毕竟这决堤灾祸已经牵扯到了储君相争之上，稍有不慎，他们俩的证词就成了扳倒其中一位皇子的铁证。
韩临风在书房接待了李家大公子，屏退了左右后，问李公子，他的父亲有何意思。
李公子沉吟了一下，说出了李归田的心里话：“父亲说了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此等事情，就是做陛下这个父亲的都不好决断，更何况做臣子的？君子不立危墙，他不欲陷入此次纷争，不知世子有何高见？”
韩临风笑了笑，李大人不愧是大儒，看事情很是通透，不过他让儿子来征求自己的意见，也是为了探探自己的底子吧。
毕竟他跟李大人这几天几夜的相处，多少也露出的本真性子，李大人久历官场，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想到这，韩临风也不打算在李家父子前继续装疯卖傻，只坦然一笑道：“以我之处境，其实比令尊更想避开这次纷争。不过这只是一场意外，跟两位皇子又有何关系？”
李公子连忙探身道：“请世子再详示一下。”
韩临风想了想：“此前，李大人查账时，查出了几个河堤水利的蛀虫，贪墨了大量钱银，要抓捕他们时，似乎跑了那么几个。还请李大人回去验看一下存储物料的仓禀，看看有无遗失的火石药器，这些惊天霹雳的东西若是落在那些人的手里，他们恐怕要徇私报复……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公子眨巴了下眼睛，一下子都懂了！
韩临风的意思，是要拿那几个贪赃枉法之人做筏子，向陛下陈明这可能是下面的贪官报复造成的意外啊！
“可是……那些火药下落，都有定数，恐怕经不起查验，这托词一说就会被人勘破啊！”
韩临风敬给了李公子一杯茶水：“李大人不是已经说了，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陛下将鲁国公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六皇子和九皇子，就是希望两位皇子亲上加亲，成就江东孙权孙策，上阵亲兄弟的美话。您只需将我这番话带给令尊，他自然都懂。”
李公子担心他们的假话太假，岂不知陛下如今也许正等着一个愿意说假话之人。
至于如何将假话变真，原也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情，自然有人会参悟上意，将此事做圆满。
李公子低头想了一下，也是恍然大悟，只起身抱拳道：“多谢世子点拨，那我这就回去禀明父亲。”
韩临风起身相送，同时对李公子道：“还请给令尊再带一句话，我乃生平淡泊之人，只想过些轻松的日子，领了工部的差事，已经承蒙陛下错爱。我与大人共患难的那几日，实在上天垂爱，降下神迹。还望大人莫要太过张扬我之功劳。毕竟我的小舅子刚刚金榜高中，若是李大人显得与我太过亲厚，我怕别人误会内子的弟弟不是靠真凭实学考得榜首。”
他说得很委婉，但是李公子听懂了。
这个平日看起来不务正业的世子爷，居然是如此有大智慧之人。
可惜他生性随散，意欲藏拙，不愿在朝中展露才学，也不愿李大人跟外人说他是如何大显身手救下二人的。
于是李公子说道：“请世子放心，君子之交淡如水，却也要做救命的水。若不是你与夫人，我父亲不可能生还，府上对我父亲的恩情，我铭记在心，待有一日，定当涌泉相报。”
如此商定之后，李公子转身走人了。
而第二日，就像韩临风预料的那般，刑部又去李府询问了供词，而李大人正是照着他说的那般，将这河堤炸裂的事情，推到了逃跑贪官的身上。
陛下闻言，勃然震怒，立刻降下圣旨，昭告天下，缉拿逃逸贪官。
同时皇帝赐下名贵的药材，给这劫后余生的两位爱卿进补身子。
李大人的一句话，消融了两位皇子朝堂对立，陛下很是欣慰，觉得还是老臣贴心，所以给大人的奖赏又格外重，连带着韩临风也可以跟着享受一下陛下的恩泽。

第56章
陛下为这场朝廷纷争定了调子,别人也不好再兴风作浪。六皇子此番讨伐九弟弟的声势虽然浩大，却结束得有些匆匆。
老六恒王虽然心情不畅，也只能拿了彦县的贪官撒气,一路严刑深查，将户部九皇子的人敲掉了不少。
当然，六皇子还是有些不死心，派人去敲打了李大人,想要他看清形势,因势利导,跟他一起深查老九。
奈何李大人脱水严重，一直高烧不退,压根说不上话。
至于那个北镇世子，废物点心一个,就拿他做棋子,也是臭棋一枚。
可恨这绝佳的机会,却被父王最后稀里糊涂地和了稀泥。
六皇子无奈，可平面上倒是跟九弟瑞王赔了不是，只说一切为了国事，绝无私人感情刻意打压云云。
老九皮笑肉不笑，只意味深长地表示,记住了皇兄费心提携这一遭,容得以后慢慢计算。
再说之前的童试,陛下宣旨，要召见榜首。
归雁也是早早便开始准备面圣的事宜了。
当初评卷都是封闭了名字，待得开卷之后,李大人才知这上好的佳卷居然是北镇世子的小舅子写出的。
若是以前,他只以为盐碱地里长出个好瓜,怪稀奇的。
可现在想到这个苏归雁在卷纸里稳健的见识，颇有他姐夫韬光隐晦，临危不乱之风。这心内也是更加赏识。
若是依着他的意思，此等英才当重用才行，户部最近下去了不少人，若是可以，他愿意替这小公子引荐，让他去户部历练。
不过当他将这意思含蓄透漏出来时，韩临风亲自给李大人写了信。
大概的意思是归雁年幼，只因为一时文章出彩，得了大人与陛下错爱。他历练不够，若是骤然升到高位，只怕他认不清自己的斤两。若是小舅子得了陛下垂爱，意欲引他入仕，希望李大人帮衬，最好能让他入翰林院为吏，从低微做起，跟着饱读诗书的翰林们一同修习，慢慢提升自己。
这信写得很谦虚。而且所求的不是“官”，而是无品无阶管理文书的“吏”。
很显然，世子知道如今朝堂储君未立，党羽纷争，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子能把握好分寸的。
他希望李大人帮忙，让小舅子进入能避开朝堂风雨的翰林院，专心从事编撰文书诗词的事务。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这位世子走后门求的不是“高走”，而是“低流”。不过在李大人看来，若是让苏公子为吏，那就实在太可惜了！他既然知道了韩临风的意思，自然会尽心安排。
这届童试的头名入殿前，陛下亲眼看了苏归雁的文章，也是龙心大悦，觉得如此年少，却能务实田务，实在是国之栋梁。
就在他询问主考李大人，这少年是不是该破格入仕时，李归田大人投桃报李，便按照世子的恳求，向陛下面呈，如今翰林院正在编撰大魏典史，正缺可用之人，不知能否将这英才拨入翰林编修典籍？
陛下现在不用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主持公道，看李大人顺眼得很，这类小事自然也尽随了大人之意。
于是陛下召见苏归雁，温和询问了些试卷考题后，见这少年算是个沉稳谦和之辈，便钦点翰林，从正七品编修。
至于他是不是北镇王府小舅子的事情，倒也没那么重要，一个七品摆弄文墨的闲官，赏也就赏了。
这对于一个童试初过的少年来说，当真算是破格录用了。虽然编修是个清闲差事，主管的也是诗词歌赋，典籍编撰。
但这是正经的七品官位，对于他这样的少年来说，前途不可限量。
像苏家这种没有根基之人，入仕为官若无人牵引，不免会犯下错处。要知道，人情交际都是学问，有时候比书本的典故难多了。
可是苏归雁如今算是李归田正经的门生，一入翰林便有李大人指引，也算是顺风顺水，少了许多的波折。
就像韩临风所言，翰林院虽然也有从政的翰林，绝大部分都是一心扑在书本立考据的书虫清流，跟那些朝中根基深厚的世家也没什么交集。
这样的环境，相对单纯些。
落云对于韩临风为弟弟的设想周到很是感激。弟弟如今领了俸禄，总算可以自立，她这个如母长姐，也能松缓一口气了。
韩临风虽然不是苏归雁的兄长，却比亲兄长还要体贴周到。
不过听到苏落云说谢谢，韩临风却不甚满意：“为何跟我这般见外。再说了，我还担心归雁恨我阻他前程呢，他若能明白我的这番安排，我便欣慰了。”
落云坐在他的书桌边，正挽着衣袖子给他研墨，听他这么说，便笑道：“他虽然年纪小，又不是不知道好歹！他这么小的年岁若入了要害官场，岂不是要被虎狼吃得肉渣都不剩？而且那翰林院里有许多他仰慕已久的大儒，他欢喜还来不及呢！”
虽然操心小舅子的前程，但韩临风自己却秉承着上工如上坟一般的态度，正大光明地请了病假。毕竟在被洪水困了几天几夜，娇养如世子自然得精心调养一番才可回工部。
这段时间来，他都带着落云在京郊静养，吃着老崔的大锅菜倒是补了身体空虚。
今日闲来无事，他提出要给落云画一幅画像。
这次去彦县，他跟她分开这么长时间，经常无以慰藉。以后再有公干，若是能画一幅小像在身边，便能一解相思。
落云起初不愿，可拗不过他，只能在书房的雕花高背椅子上，手持团扇摆了个规矩姿势，任着他画。
韩临风嫌弃看得不仔细，干脆挪了个桌子挨着她画。
落云虽然看不见，可总觉得他离得自己似乎太近，也不知道是自己脸上的哪个痦子看不清，非要这么挨着画。
待他的长指突然轻轻抚摸上自己的脸颊，落云无奈道：“不是说画像吗？摸脸作甚？”
韩临风将她的嘴角挑了挑：“脸上都没有笑，是要我画个大苦瓜带在身边？”
落云噗嗤一笑：“你挨得这么近，怪不自在的，要如何笑得出？”
韩临风看着小苦瓜笑开了，却忍不住俯身亲吻上了她的樱唇。
落云坐在椅子上来不及躲，只能任着他亲吻。她也不清楚，自己跟这男人如今为何会亲密如斯。
起初她只是敬着他，知道了他另一张隐藏的面目时，便加了畏惧。如今他与她成婚已经两月有余，朝夕相处中，又添了说不出的诡异亲昵。
虽则他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可是自从彦县历劫归来后，两个人先前的冷战也自动消融，变得似乎更加亲密。
最起码两个人现在睡觉时，是盖一张被子的。
苏落云觉得自己先前将韩临风想得太好了，什么谦谦君子柳下惠？这世上断没有不吃荤腥的猫儿！
入寒的夜里，两个人依偎着取暖虽然很好，可是他总要做出些亲昵之举，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现在这样，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清白的姑娘身了，该吃的，他几乎没落下，还有些吃不饱的样子。
不过嫁给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虽则他俩的婚姻来得突然，但是世间的夫妻大部分都是难得糊涂，落云觉得不必想得太远了，唯有珍惜眼前的一切，一步一个脚印继续往前过日子就好。
好不容易画好了像，侍女端了伤药纱布，给世子的左胳膊换药。
落云便问香草，看看世子的画像画得如何。
香草偏头看，小声道：“画得甚好，不过画的却是姑娘在隔壁院子里抱猫儿的样子，压根不是您方才摆的姿势啊？”
画像里的姑娘雪颈粉腮，梳的还是姑娘家的发誓，她正低头抚摸怀里的雪白狮猫，被花团映衬，恬静极了。
该说不说，这个世子居然有这般画功，可不是一两日能练成的。
这倒是大姑娘未出嫁前的日常，不过世子能画出这个，怎么看都是没少隔墙偷窥啊？
苏落云听了默不作声，听了香草的赞不绝口，却忍不住地脸红。
他那时是不是老在偷窥她？不然怎么不用摆样子，就能画得那般惟妙惟肖？
韩临风只是左胳膊受了伤，能绘画，却不能吃饭，每日吃饭的时候，还得由着落云来喂。
落云看不见，用汤匙舀了之后，还得世子自己递嘴过来寻，一顿饭吃起来甚是花时间。
等他上完了药，又要吃午饭了。
落云刚喂了两口，便突然有客来访。原来是落云的舅舅胡雪松寻到了别院来。
他当初将世子送回京城后，便又回去协同水军回转，救助县乡被水困住的百姓。
当初两个皇子忙着回京掐架，彦县后续只交给了地方官，压根没有专人管理。胡雪松主动留下调拨船只救人，转移百姓财物，能出多少力气，就出多少气力。
不过看着百姓颠沛流离，生活困顿，胡雪松的心里也是堆满郁郁之情，他这次回京是陪着彦县的地方官请拨救灾的粮食。
但眼下国库仓禀粮食短缺，他们就算一路放低姿态，如乞丐讨食一般到处陈情，还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只能无功折返。
胡雪松寻思离京前看看外甥女，与她辞别。
韩临风见舅舅来了，自然留下他共饮一杯才走。
于是不太熟的二人便坐在了老崔的土灶旁，就着铁锅开始畅饮。
男人的情谊在酒杯里滋生得也是特别快。
胡雪松对于外甥女的这突如其来的姻缘一直带了三分怀疑。因为他听了许多不好的传言，都说是世子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迫了落云屈从的。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落云看不见，还忙着给韩临风喂食，同时小声叮咛着他，注意伤口不要贪杯，这一份的关怀体贴丝毫不做假。
而且当初落云亲自写信给自己，让自己帮衬着找寻韩临风的下落。
依着他对落云的了解，若是这世子用了强迫法子，落云这样的硬脾气会默默牢记在心，一辈子都不能原谅的。
到时候，外甥女不学潘氏金莲，给世子灌一碗浓稠毒药就不错了。怎么会亲自求人去营救他呢？
落云可不会如寻常的女儿家那样，轻易认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
眼下这一对小儿女，倒是看起来你侬我侬，完全是新婚燕尔的模样。至此胡雪松也算彻底放下心来。
落云曾经跟他含糊解释过，说是两人互为邻居，总是碰面，日久生情。胡雪松是粗糙汉子，自然不会刨根问底，询问二人相识过程。
只是就着彦县的情形，胡雪松借着酒劲宣泄了下无能为力的无奈。
胡雪松亲眼看到有妇人咬破自己手指，让那嗷嗷待哺的孩儿吮血。那样的场景，任何热血汉子都熬受不住的。
听着舅舅讲述彦县颠沛流离的人间残局，再甘醇的酒也有些饮不下去了。
韩临风听着，缓缓开口道：“若是一直没粮，只怕饿死的人要比淹死的还多。”
这次河堤开裂，淹了三个乡县，因为之前洪汛到来，有大半的百姓都早早撤离了，所以伤亡不算太惨重。
可是田地被淹，百姓这一年的饭食都没有了着落。若是不备下几个月口粮，只怕又要造成更大的动荡。
一时间，别院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胡雪松想到激奋处，狠狠摔了杯子：“我每次来京城，见权贵的宴会不断，酒肉不缺，当真是太平盛世一般。可是这些贵人们倒是出来走一走，看看百姓们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有易子而食的人伦惨剧。可恨我这一身蛮力，却全无用途，倒不如脱了官袍，劫富济贫的好！”
落云见舅舅失言，连忙摸索倒了一杯茶，递给了舅舅：“您醉了，还是喝茶缓一缓吧。”
他骂的权贵里，其实也捎带了韩临风这样的皇族，落云自然要将话往回扯一扯。
不过韩临风却将落云的茶水推走，又给胡雪松倒了一杯酒：“就算舅舅不说，我等皇族自该反省。这院子没有旁人，不妨让他畅所欲言，也算痛快一下，毕竟舅舅还要折返回彦县，再看乡里的凄惨情形，若不松懈一下，如何能挨得住？”
胡雪松也自知失言，抱拳与韩临风表达歉意，又叹了一口气：“痛快了嘴又能怎样，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韩临风开解道：“舅舅莫急，朝廷也知安稳民心的重要。李大人已经命令工部改造了几艘海船，准备从别处调粮。但是眼下的燃眉之急，是设粥铺赈济灾民……”
说到这，二人又各自不说话了。
落云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直到这时，她和缓开口：“若想紧急筹备些粮，其实还有一法，就是有些触犯律法……”
两个人的目光都移来，苏落云清了清嗓子道：“我因为收买香料，经常跑去码头集市，听那些跑船的船工说，这几年，粮食的销路比香料好多了，尤其是将粮食转到北方卖，能多卖三倍的价钱。所以许多粮商这几年都在囤积居奇，积攒了不少粮食再转到北方卖……”
听了这话，韩临风和胡雪松心里都懂。北方的曹盛招兵买马，自然紧缺粮食，那些倒卖北方的粮食，大半也是卖给曹盛的。
他在民间声望颇高，许多大豪绅愿意拿出钱财资助他收回故土，所以买起粮来也很阔绰。
落云又继续道：“不过粮商们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陛下打击私贩子，同时为了断绝北地粮路，通关比以前严了许多。许多粮商的私粮运不出去，又因为不肯贱价来卖，以至于在米仓生虫……若是能想法子收购到这些私粮，应该能缓解彦县之急。”
大魏的粮价与盐价一律定下公价，不可胡乱涨价。若按公价卖，这些粮食必定不能卖高价。
那些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他们还指望着趁着水灾混乱，高价入市呢。
胡雪松是水兵专管物质买卖的，听外甥女这么一说，他就懂了。若是能买到私粮，的确能缓解彦县之急。
只是现在上面查得紧，若被抓到，都是掉脑袋的罪过。这些粮食都不露头，要去哪里寻买？而且若是价格太高，又从何处筹备到钱银来买？
韩临风淡淡说道：“我身有恒产，虽然不多，可是也能稍微解决彦县百姓燃眉之急，只是阿云可有门路找到那些私粮贩子？”
胡雪松却觉得外甥女这样太担风险，立刻阻道：“就算是为了赈灾，可是这也是买私粮，一旦被查，罪名可大可小，这……恐怕不妥吧。”
落云却已经有了思路，说道：“大魏律例，捐入寺庙的香火粮油都不必再另行赋税。待找了粮商，谈妥了价钱，让他将这些粮食捐入彦县的寺庙，而寺僧则可以以车路费的名义付给贩子粮钱，最后由庙里的僧人组织粥铺为灾民放粥。这便正经过了明路，也不必再交赋税。世子遇险，能够安然回来，就是佛祖保佑，北镇王府捐些钱财，请高僧做法事善举，也合情合理。”
她久在贵妇堆里闲听她们的日常，有些手头缺钱的落魄世家，有时也会弄些外财邪路，自然清楚这些法事的门道，一下便有了些主意。
韩临风和胡雪松也觉得她这招暗度陈仓很是高妙。
三个人商定一番后，胡雪松的心情大好。他决定暂留几日，帮着苏落云找寻那些私粮商贩。
不过待舅舅回房歇息下来后，落云还是觉得自己的法子够不稳妥，道：“你如今韬光隐晦，若是以北镇王府的名义出头，难免要被陛下疑心你在沽名钓誉，聚拢民心……不可不可，我还得再想想……”
韩临风梳拢她泻下的长发，微笑着道：“我的阿云真是心思缜密。我府里的这些钱，够买多少粮食？若想要救更多的百姓，自然需要大户放血拿银子出来……陛下最近又是噩梦连连，大约是之前让臣子们替他祈福佩戴的金丝如意扣也不管用了。到时候我不妨以遇险梦见陛下天光庇佑臣子，才让我化险为夷的理由做些文章。还可以依着这光伟的名义再寻些人来一起凑局……这事儿既然要做，不妨做大些，多筹集些银子，才能为彦县百姓多做些事情。”
苏落云听了他这么一引，立刻心领神会，看来北镇世子府应该举办一场酬谢茶会了……
世子历劫归来，世子妃收了那么多的“白包”退也不是，自然要宴请宾客。
首先请的就是韩临风昔日的酒肉朋友们。当然不光请他们，还得捎带上他们的夫人和母亲。
这个北镇世子妃看着娇娇柔柔，可是点人死穴的时候不需得气力，就将人拿捏得死死的。
她先是讲了世子遇险时，梦见彦县的龙王显灵，说是大魏有天选贤君，会庇佑臣子化险为夷，所以会保世子和李大人平安。但须得脱险后做法事，设粥棚，举善事来还愿，更可以为陛下积攒福荫。
世子起初都忘了这些梦，可是回来之后噩梦练练，这才想起那梦。
龙王既然显灵，说须得粥棚，做法事还愿化解，还可为陛下增福添寿，那么他们这些善男信女可不敢推托。
只是世子爷找了彦县的两座寺庙，这么一核算，居然要好大的一笔钱！可世子平日吃喝从来是花钱如流水，钱一到用时就不够。
说到府中钱银周转不开时，世子妃美眸蓄泪，伤感地吟诵一首诗：“‘应怜娇颜无雨润，夜开西门入甘泉’。你们说说，若是世子一直凑不上钱，惹怒了龙王可如何是好？我这命啊……真是……郭世子你跟我夫君一向交好，可愿出些银子共做法事？”
腿伤刚好的郭偃正在饮茶，一听苏落云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起了他写给她情信里的一句，登时将满嘴的茶叶梗子都喷出来了。
他当时以为韩临风一定淹死了，寻思小寡妇寂寞，便写信撩逗小寡妇给自己夜里留个门，看看能不能顺利勾上手。
没想到这小娘们这么狠，居然当着他那母老虎夫人的面，用诗来点他！
大惊之下，他连忙用袖子擦着衣服前襟的水渍，然后将胸脯拍得山响，表示自己跟韩世子的君子之交是“山无棱乃敢与君绝”。像这筹措善款的事情如何少得了他？
郭偃当即毫不犹豫，捐了一大笔。

第57章
待郭氏子慷慨解囊的时候,其他人都暗暗一惊，觉得酒肉交情而已,如此大手笔实在是有些没必要。
有几个吝啬钱财的，都在心里暗骂郭偃，觉得他脑子是落马时也摔坏了。
苏落云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又对着卢公子的夫人道：“哎，卢夫人，您看，幸好永安王世子慷慨解囊，不然我岂不是‘有心护花栽瑶台,却无桃红落枕席’？”
这次轮到卢康直眼讪笑起来，拍着胸脯道：“给世子积福,怎么能少了我？郭世子出多少,我照拿就是！”
妈的,居然将他写的孟浪之词念给了他夫人,他这屋里的最爱跟母亲告状，若是被母亲知道他撩拨他人妇，岂不是要告知父亲，生生打断他的腿？
少不得要多掏银子,堵住那瞎子的嘴。
于是这一场宴会下来，世子妃时不时念上一句不知所云，对仗操蛋的诗句,“感动”得世子一帮狐朋狗友纷纷慷慨解囊。
最后,连一直坐在主人位上韩世子都感动地站起了身,冲着在座好友抱拳,目光如炬扫视一圈,面色清冷道：“我听出来了,在座的都是高人！所谓‘大恩’不言谢，容得日后韩某再细细‘酬谢’诸位！”
说这话时，他看人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不知怎么的，平日里跟他吃吃喝喝的那帮人的后脊梁都开始串了冷气。
待得友谊满满，地久天长的酬谢之后，众位宾客也可以转身离去。
永安王府世子妃心疼自己的夫君撒钱如流水，可不好抱怨显得小家子气。
于是她一边上马车一边对郭偃道：“这个北镇世子妃到底是低贱门户出来的，在我们面前卖弄文采，缺钱就好好说话，念那些狗屁不通的诗干嘛？”
郭偃抹着额头的冷汗，大冬天拼命晃着手里附庸风雅的折扇，跟自己的母虎夫人强笑道：“谁说不是，要钱就要钱，念诗干嘛！”
再说苏落云这一场茶宴下来，也是念诗念得口干舌燥。
可惜身边的世子似乎心情不甚愉快，久久不曾说话，落云问起他时，他才道：“那些碎催给你写了这些混账话，你居然都没告诉过我。”
落云失笑：“你都说了他们是入不得台面的，我连提都懒得提他们。这不也是临时想起，才敲敲他们的竹杠……”
韩临风还是不高兴，他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低沉而肯定地道：“这一次，我都记下了，你遭受的委屈，总有一日我会替你舒展。”
落云知道他心思深沉，看来那些酒肉伙伴算是彻底得罪了这位爷。
她不想让他再吃这些无聊飞醋，于是又赶紧说道：“不过这样一来，有了这些纨绔入局，最起码彦县寺庙的法会能做起来，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些银子赈济百姓，让他们可以顺利度过这个寒冬……但愿朝廷的粮船能快些来。”
说到这，韩临风却无奈笑了笑：“就算等粮船来了，这些粮食也不一定能入百姓的手里。现在的太平日子，不过掩盖着浮华下的千疮百孔……若是不尽快平定民心，只怕有大批吃不饱饭的灾民要投入义军，据我所知，曹盛的队伍逐渐壮大，已经夺过关键的三州，若是义军人马再壮大，只怕陛下要寝食难安了……”
落云知道他跟那曹盛关系匪浅，想了想道：“世子不是说过曹盛一心只想收复故土，并无篡权的野心吗？”
韩临风拉着她的手，走在别院的小径上，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如今也算是兵强马壮，身边全是能人，家大业大时，继续往哪里走，往往都不随人愿。如同洪水卷身，只能被迫裹挟前行……”
曹盛新收的那员小将名唤裘振，他自带人马投奔曹盛，并且旗开得胜，为夺取三州立下汗马功劳。
不过这个裘振乃是化名，据说他是罪臣之后，生平痛恨大魏朝□□朽积败，力劝曹盛揭竿而起，以三州定都，另立新政。
韩临风在北地自有消息渠道，据说那个裘振现在隐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有盖过曹盛的势头。
当初韩临风探听到这些时，忍不住暗自替曹盛担忧，也找了在南地筹粮的曹盛义弟袁惜。
他托袁惜给曹盛带话，希望能让义兄曹盛有所警醒，也希望北地的义军不要走向失控，不然内忧外患，大魏伤筋动骨一场在所难免……
此时，韩临风扶着落云登上府中高楼，感受秋风阵阵。
望远望去，鳞次栉比的府宅炊烟袅袅，不知哪个院落传来依依呀呀的戏文唱腔，只是不知这样的平和日子还能维系多久……
至于苏落云张罗为夫君祈福，给龙王还愿的法会，声势倒是越来越大。
因为李归田大人听闻之后，在一片神神鬼鬼里，领悟到了北镇世子要赈济灾民的深意。
他暗自点头赞许之余，对自己的夫人说，他也觉得有佛祖庇佑，才能生还，于是便让夫人张罗着让自家亲友也凑了份子。
李府门生遍天下，李大人既然如此积极，他们自然也跟着募捐为先生祈福还愿。
一时间，北镇世子府立在寺庙里的十几个筹款箱子被装得满满当当，为陛下还愿祈福简直成了京城风尚。
而苏落云通过自己的人脉寻来了好几个大私粮贩子。
他们的米仓里积攒了许多私粮，有些再不处理就要发霉生虫了。
若是世道允许，谁愿意赚违法乱纪的钱银？可惜大魏赋税一年重似一年，还有各个地方巧立名目的毛头赋税，真是让正经做买卖的苦不堪言。
既然北镇世子妃提供了这等利于百姓的好事，他们也乐得有这种合法大赚其钱的机会，于是给出的价格也算公道。
待这些救命的粮食入了寺庙，而僧人则按运粮的车船钱折算充作粮钱付给那些私贩子。
于是通过寺庙设立的粥铺在彦县城各地纷纷开设，不过这些粥铺打的却是大魏陛下护佑百姓的名头。
那寺庙的僧人的口径一致，都说当今陛下乃天选贤君，护佑子民，所以京城诸位王侯一起募捐还愿，连提都没有提北镇王府一句。
世子府筹谋许久，终于将那一锅锅的热粥，送到了灾民的嘴里。
而这声势颇为浩大的法会风声也渐渐传入了京城。
这天陛下与皇后特意在宫里召见了李府和北镇世子府的臣子与家眷，也算是抚恤历劫臣子，算是宫中家宴。
席间，陛下不经意地问起了韩临风：“听说你领头在彦县搞了个法会，京城的许多权贵都捐了银子，救助百姓无数，你能想到这些，倒是颇让朕感到意外啊……”
韩临风也是喜不自胜道：“原本是龙王给臣托梦，说是陛下的天光护佑，说是办法事更可以为陛下积攒福禄。这等敬畏神明的事情，臣自然要尽心去办……哎，也是臣平日好结交朋友，谁说酒肉无真友？遇到正事，大家不也都拿钱了？不过……这等善事，陛下不会派人来查账吧？”
这话问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简直是不打自招，明晃晃地告诉陛下，北镇世子府在这场法会善事里藏着猫腻，他这个领头的贪墨了善款。
魏惠帝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浪荡子自家筹办的善款，坑的也是亲朋的银子，他身为天子再爱管闲事，也管不到这些来。
他先前听到昔日纨绔居然能组织这么浩大的法会，心里还隐隐犯起嘀咕。
可现在一看烂泥就算扶上墙，还是臭不可闻。原来是借着龙王的名义敛财啊……
魏惠帝原本也迷信这些，再说别管韩临风目的如何，总算是安抚了一方百姓，让魏惠帝少操心了事情。
毕竟韩临风并没有以此来招揽人心，就连做法事的钱银，也是纠集了一帮子纨绔，借着鬼神之名骗凑来的。
虽然这小子为人乱七八糟，但那梦见龙王夸赞天选贤君的桥段，让陛下颇为受用。听说那些粥铺子挂的横额都是“陛下圣光庇佑”的字眼。
如此以来，落魄世子借着善事给自己弄些零花的事情，陛下自然懒得追究。
至于皇后则微笑问了问落云成婚几许，可曾见喜？
落云当然不敢说，她跟韩世子还是假夫妻，尚且没有圆房。只是一脸难色道：“不知为何，总是怀不上……”
皇后瞟了韩临风一眼，淡淡笑道：“你如今也老大不小，没事多在府里陪陪新婚的妻子，幸好你在彦县有惊无险，不然的话，岂不是连个嫡子都没留下？”
韩临风自然是应承下皇后，一脸痛下决心道：“娘娘所言甚是，我也是该努力绵延香火，开枝散叶了。”
这话听得苏落云又是一低头。
再说魏惠帝，很是满意韩临风的这番拍马捧屁。不过相形之下，那六皇子恒王做事就有些一板一眼了。
就在召见了北镇世子的第二天，六皇子呈上来一本奏折，参奏那寺庙用来做善事的粥米来路不明，似乎是私粮。
陛下叫来了恒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自己的六儿子，和缓道：“入寺庙的米油一向不须抽税，这是对佛祖的恭敬，那粮是公，还是私，不也都进了灾民的肚子？”
跟陛下不同，六皇子现在对韩临风也好，李归田大人也罢，都有些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那韩临风，狗屁不是的东西，却接二连三坏了他的好事。若是此番二人死透了，光是李大人的那些门生笔客，就能将老九的名声碾压成粉末。
可是这两个人居然活着回来，而李大人突然抓咬起了那些贪官，帮助老九顺利逃过一劫。
六皇子精心排布，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心里怎么能不恼？
而且韩临风和李归田能安然无恙的回来，着实让人意外。
六皇子后来特意找了彦县的人，询问了当时韩临风他们获救的细节。
当听到韩临风居然凭借一己之力救下了李归田时，六皇子不禁心里一翻。
当初追查叛军内应，却无疾而终的事情，不知为何再次浮上了六皇子韩谂之的心头。
佩戴金丝玉扣、曹胜被劫时不在京城、还有肩膀带伤，而且身材高大，这桩桩件件跟韩临风几乎都重合了！
只是以前，六皇子压根没有将此人与此事联系在一处……若是这个韩临风能在这种洪水里死里逃生，岂不是身体异常强壮？
有些事，细思则恐，六皇子时越想越心惊。虽然他依旧不认为韩临风有敢结识反贼曹盛的胆色，不过韩临风着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所以待看到手下人参奏韩临风借此走私粮食，甚至可能从中渔利时，六皇子决定无论真假，先将这韩临风弄到监狱细审再说。
没想到父皇看了奏折后，目光阴沉地盯看他道：“朕最近一直心神不宁，日日噩梦，难以排解，你这是准备替朕去得罪神明？连韩临风那么一个浪荡子九死一生后，都学会恭敬神明，你身为皇子，却好似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
六皇子递送那份奏折原本是打算坐实北镇王府，甚至还有李家，假借寺庙法会倒卖私粮的嫌疑。
这种事情，基本都是一查一个准，至于将小案子做大，也并非难事，若是深查一下，正好可以扳倒这两家，解一解心中恶气。
可万万没想到，陛下就等着个机会敲打一下老六，那最后一句，明显地问责他构陷兄弟，有些不择手段。
六皇子心内一惊，自是不认，他连忙跪地道：“儿臣监管户部和榷易院，这些奏折也是下面的臣子所写，儿臣一时监察不严，差点冒犯神明，自是儿臣的不周……可是儿臣一直谨记父皇教导，做事务求兢兢业业，不敢沉溺声色犬马……”
魏惠帝摆了摆手，止住了儿子的辩白。有些事，点到即止，他也不愿说得太透。
可是对于这个老六，他真是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这个儿子表面上倒是活成了君子，府里的姬妾都没有几个，对于吃喝宴请也是能避就避，照比老九似乎品行强了许多。
可是魏惠帝生平最忌讳伪君子。表面如圣人一般，私下里却揣着魑魅魍魉。
跟看起来君子无暇的老六相比，那个有些贪财护犊子的老九似乎更带了些人味。
魏惠帝不求百年之后，再扶持起个千古传诵的明君，但求后继者能善待自己的骨肉兄弟，维持个家国平安。
他是皇室韩家的大家长，不能不考量周详——老六的手，有些太黑了！
想到这，他挥了挥手，平静道：“朕对你也是寄予厚望，回去在佛堂里念一卷经文，好好禅悟一下，总是对你有些益处的。”
恒王不敢再言，一脸恭谨退出了御书房。
可是转身低头的时候，他的眼不禁阴沉下来。父皇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此番老九在彦县捅了那么大的篓子，父王连问都不问，却偏偏对河堤断裂之事大做文章。
偏心如此，也只有他这位父王了！
恒王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母后的寝宫走去，有些委屈，他也只能跟母亲说一说了。
当步入母后的宫殿时，他那长姐渔阳公主似乎早到了，正在殿里跟母后哭哭啼啼：“母后，您做得这叫什么事儿！为何要跟父皇谏言让我过继赵府族中的孩儿？我已经有归北这孩子了，再过继个嫡子，要将他置于何处？”
渔阳公主当年虽然熬倒了赵栋的发妻，如愿嫁给了意中人。可是她成婚之后，膝下一直无所出。府里只有将军亡妻留下的赵归北这一个嫡子。
公主倒是一向将他视如己出，爱护得不得了。可是赵归北一直没有归在公主名下，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皇后替这个女儿担忧，便跟陛下提议，选赵家族中的聪明伶俐的小童，过继到渔阳膝下，也算是她自己的正出嫡子，免得年老之后，无所依靠。
没想到陛下的圣旨还没有颁布，渔阳这孽障倒是拎不清，跑到她的宫里来闹。
渔阳如今倒也不想瞒着母后了，干脆咬了咬嘴唇道：“母后不必费心考量那个，赵栋当初肯娶我，就是因为我许下了不会再生子嗣的誓愿。”
头发花白的皇后原本是靠在软榻上的，听了这话猛地坐起，瞪眼看着女儿道：“什么？你不是生不出，而是一直用法子避孕不成？”
她身为公主，原本就背靠皇家，若是嫁给寒门出身的赵栋，乃是正经低嫁。
若是生下亲儿，难免心思偏颇，恐怕会薄待亡妻之子。而亡妻出身平民，娘家也好，赵家也罢，都无人能维护归北。
赵栋怕自己出兵打仗时，却让儿子留在个公主后娘的手里任人磋磨。
为了打消赵栋的疑虑，渔阳公主曾经当着赵栋的面，自灌了一碗红花汤，绝了赵栋的后顾之忧。
许是被她的决绝震慑到，也许是对于她不能再生育的愧疚，赵栋这才终于不再坚持，点头同意娶了她。
这段隐秘，渔阳公主一直未曾跟母后说起。皇后这些年来一直当女儿的肚皮不争气，才一直没有子嗣。
现在她听闻了女儿竟然曾背着她做出这等荒唐之举，一时气得抓起软榻上的玉如意直直砸向了女儿：“前世的孽障，你这辈子投胎过来是要气死本宫的吗！”
一看母后动怒，隐在珠帘之后的六皇子连忙冲来进来，扶住了踉跄着要打人的母后，又冲跪在地上的渔阳道：“皇姐还不快走，你是要气死母后？”
渔阳公主默默起身，临走之前还来了一句：“母后莫忘跟让父皇收回成命！免得夫君疑心是我起了悔意，要薄待归北……”
皇后这次拿起的是一只茶盏，照着渔阳的方向又直砸了过去。
六皇子倒是习惯了自己这位老姐姐的疯癫。毕竟当年渔阳的疯劲儿，满京城都是独一份！
他闻言劝慰了母后一番后，便说出了在父皇那里的遭遇。
皇后终于从女儿的糟烂事儿里抽离了精神。她瞥了儿子一眼，冷冷道：“不怪你父皇不痛快，你这次做的实在是太心急了！那算是个什么东西，能让你行了如此下策！”
六皇子安抚地拍着母后的后背，若有所思问道：“可是父皇最近几年，偏私之心日盛，那琼妃又是个得势跋扈之人，若是……”
皇后止住了他的话，言简意赅地总结道：“自古以来，子嗣传承，是皇家传位必定要考量的。老九的年纪不小了，可是除了几个女儿，还有几个侧妃所出的，一直没有嫡子传承。你父皇最近忧思深虑，劳累的精神 ，总是精神不济，朝中的老臣们也在力荐陛下马上立下皇储……只要老九娶的新妇肚皮还没动静。那妖妃再怎么得宠，也轮不到她的儿子来争储君之位！”
六皇子一听，立刻恍然，小声道：“儿臣明白了，我会在御医院里安排人，若是瑞王府有动静，儿臣会立刻告知母后……”
皇后又看了他一眼，又吩咐道：“耳聪目明些就可以了，不要再犯彦县的错处。无论何时，亲自下场都是蠢不可及！”
看儿子点头应下，皇后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她乃是大魏另一世家王家之女。
王家与方家，曾经支撑起大魏的半边天。可惜王家现在渐渐行了下风，不像方家，凭借当年扶持先帝韩勖夺位的功劳，风头日盛。
人人都羡慕她出身荣宠，儿女双全，一生随风随水。
可叹她身为一国之母，生下的儿女却都不尽随她愿，哪一样，都需要她这个做母亲的去争去抢……
不提宫内的明争暗斗，在那次公主府的宴会后，小郡主韩瑶一直不太愿意出府见人。
不过北镇世子府收到的请柬，却多了起来。李家感念着世子恩情。对于世子妃也是变得亲络了许多，加之之前两家共同操办法会，也结生了不少情谊。
正赶着李家的大儿媳妇生子，所以发了请柬邀请世子妃和韩瑶郡主来喝一杯满月喜酒。
眼看着韩瑶找寻着借口不想出门，苏落云去了她的房间，微笑开解：“你若一直不见人，岂不是印证了她们那日的嘲讽之言真入了你的心？李家是书香门第，邀约的也皆是门生与清流翰林同僚，与公主府豪门世家的宴会也不一样。我今日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她说的是实话。渔阳公主结交的都是世家贵妇，跟寒门清流一派格格不入。
所以李府的宴席，一般是不会遇到上次嘲笑韩瑶的那些人的。

第58章
听嫂子这么说,韩瑶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身为皇族宗亲，却不如出身低微的嫂子来得落落大方。
她也知道自己龟缩着不对。最后到底是鼓起勇气,收拾打扮妥帖,跟着嫂子一起出了门。
这次姑嫂同坐一辆马车一起去了李府。
就像落云所说,李家是寒门出身，就算现在是朝中阁老，可是家风已成，崇尚节俭，跟渔阳公主府上的各种幺蛾子的百花盛宴截然不同。
那桌面不见珍奇异果，精致的糕饼，只是摆着香炒花生，寻常的干果一类。
翰林的夫人们也不乏饱学诗书的才女。大家坐在一处,甚至很少讨论家长里短，更不会讨论裙子式样，倒是会交换新近写的诗词，一起笑着赏评。
来了兴致时,有一位翰林夫人干脆叫来侍女端着笔墨纸砚,挥毫泼墨，画上几株冒着新芽的枝干,一只喜蛛吐着丝线半垂下来。
这是取了“喜从天降”之意,庆祝李府双喜，一则是李归田大人死里逃生,另一则是庆祝李府喜添贵子。
如此文雅的气氛，果真叫韩瑶放松了心神,她在梁州也是跟女先生修习过的,琴棋书画都有通略,跟这些文绉绉的夫人们也颇谈得来。
不过最叫她敬佩的，还是自家嫂子，跟这些风雅女子交谈居然也不见冷场。
当然，这也是跟李夫人的态度有关。
李夫人先前与北镇王府从无交情，对世子的荒诞姻缘也略有耳闻，对这位商户出身的盲女子并无什么热忱。
可是她的夫君跟世子乃是患难之交。也幸亏了这位世子妃是个做事有章程，心里有主意的人，没有坐以待毙，想到拜托她在水营当差的舅舅派船找寻。
不然，依着李归田的伤势，就算没有被淹死，也熬不住太久。
李夫人心里感念，待着北镇王府的两位贵客也是热情周到。
待听到世子妃的亲弟弟居然是这次童试第一，被破格升入翰林的那位小榜首时，众位清流夫人也纷纷表示赞许，觉得这个小户出身的世子妃，年龄不大，却一直陪着弟弟苦读，且能培养得如此出众，当真算得上孟母一类的贤德女子了。
于是她们对待北镇世子府的女眷也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热忱。
韩瑶坐在嫂子的身边，微笑与人寒暄，先前破败的自信倒是一点点地修补起来了。
不过她又发现自己嫂嫂当真是商贾出身，到了哪里都不忘本。
吃顿酒的时间，嫂嫂居然将北镇王府的安眠香料推销了数份儿，许多夫人表示，待回去后，一定去瘦香斋好好选买一番。
毕竟在座的夫人们都有些上年岁，难免会有些失眠衰弱的病症，加上嫂子柔声细语的讲述，将那药方子的功效含而不露的夸耀一番。
看她这样子，倒是将两个人送出去的红包银子赚了回来。
不过这类与钱银打交道的行径，实在算不上清雅。韩瑶在一旁渐渐又有些起了尴尬。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嫂子，时间也不早了，要不要回府去了。
苏落云点了点头。她最近勤吃汤药，跟酒水有避忌，所以还是早点回去，免得一会贪杯。
就在二人起身与主人家告辞，要出李府大门时，正好驸马爷赵栋也带着儿子赵归北前来给李府道贺。
渔阳公主虽然与清流寒门无甚交集。可是赵栋也是寒门出身，平日里与李大人也颇谈得来，听闻李府添丁，便来亲送红封。
韩瑶走的时候有些急切，差点就跟走在前面的赵公子撞到一处去，还将手里的帕子给掉在了地上。
赵归北连忙将帕子捡起，递给了韩郡主。
赵栋瞟了一眼二人，因着实厌恶韩世子，也懒得跟他府上的女眷应酬，只当做没看见，带着儿子大步入了府门。
回程的路上，韩瑶艰难措词，含蓄地提醒嫂子，这般将买卖做到富贵宅门里恐怕不甚合适，不免被人私下笑话。
苏落云明白韩瑶的意思。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金枝玉叶，自然不懂钱银不是自己在库房里生出来的。
所以她微微一笑，对小姑子道：“我知你的意思，应该主动将那些香料赠与诸位夫人。然而这些清流人家原本讲究的就是无功不受禄。那些香料也不算便宜的东西，你若平白给人，倒像是求人，让人心内增添负担。而且这类香料都是常年要用的东西，我会关照掌柜给这些府宅便宜些。她们也知道其中有我的好意，就足够了。”
韩瑶摇了摇头，小声道：“其实嫂嫂不必辛苦开店赚钱，兄长自会给你花用的。”
苏落云微笑着不再言语。她的出身经历和想法，跟这位娇滴滴的小郡主截然不同，也不必费心说服彼此。
她心里自是有数，那就是若想做些事情，钱银无论到了何时，都是不够用的。比如这次做法会，虽然筹集了不少的善款，可是韩临风自己也捐了不少。府里的钱银只怕一时要周转不开，过日子也得精打细算了。
不过，韩瑶觉得嫂子有小家子贪财的念头很快就被打脸了。
胡家舅舅跟着落云跑完了善款之事，就准备回转自己的水营了。
落云在世子府的门房里送别胡家舅舅时，拿了个木盒子径直递给了舅舅。
“这是我开铺子赚的一些钱，虽然不多，但也可以买些棉被草药褥子一类，救助些彦县妇孺孩儿。”
胡雪松打开那盒子，里面居然是厚厚一摞子的银票子。胡雪松立刻将盒子一推：“你不是将母亲的嫁妆典卖了吧？这是女儿家的傍身钱，你如何都拿来舍人？”
落云失笑道：“母亲的田产都在。这是我开铺子以来赚的一些钱，原本是打算给归雁就读书院，还有以后娶妻生子所用。可是他争气，自己赚了一份前程，以后娶妻生子也不必我这个做姐姐的操心。就像你所言，彦县的百姓颠沛流离，我等怎好旁若无人在京城过着醉生梦死的富贵日子？这钱我现在没有急用，以后也会再赚……我本是福薄之人，若是这些银票子能物尽其用，救下些人命，也算是为我积福了。”
胡雪松听外甥女这么一说，终于将那盒子收下道：“好，那我就替彦县的百姓收下，以你的名义请郎中开设义诊，也让百姓记着王府的好。”
落云连忙又摇了摇头，苦笑道：“世子生性低调，不必做这些张扬事情。我先前因为要哭穷让人多捐些钱银，也不好将这钱直接拿出来。况且京城权贵无数，我拿出大笔银子冲在头阵，反而彰显自己，压了别人的风头。你不妨以水兵营的名义开设义诊。如此一来，百姓感激的也是大魏的军兵和上将军……你在彦县停留这么久，总要给你的上司留些名声，感谢他对您的通融。”
落云拿的这一笔，可比那些王侯夫人们捐得还多。她当时若拿出来，还真是冲了那些王侯贵妇的风头。
胡雪松知道外甥女思虑周全，于是点头应道：“我都听你，你如今也嫁人了，那夫君也算是个疼老婆懂大义之人。我也就放了大半的心，等彦县的事情忙完了，我再来看你！”
说完，胡雪松就转身上马匆匆而去了。
方才，因为要恭送嫂子的长辈，韩瑶一直在旁边作陪，自然看到了她那市侩嫂子拿出大笔钱银救助灾民，却毫无图沽名钓誉的心思。
她这才恍然想到，自己其实也可以拿出钱财来帮助彦县的百姓。
可是她虽然号称郡主，每月领的月钱都是花用个精光，压根不会存蓄什么，自然也没法像嫂子那般，随心所欲地拿出钱财助人。
韩瑶想起那日她教训嫂子的言语，一时又羞愧起来。
奚嬷嬷曾经背后嘲讽苏落云小家子出身，可是她那种千金散尽的豪气，竟是书本里的游侠气质，哪里有什么市井小家子气？
相较之下，自己这个王府的千金，倒不如这个凭着自己本事赚钱的商户女了。
送了胡家舅舅回来的时候，她羞愧跟嫂子道歉。
落云微笑摸索拉起了小姑子的手：“你出身宗亲世家，若是沾染钱银俗气就不妥了，何必羡慕我？这赚取钱银奔波俗世的辛苦，一辈子不知道也不失为幸事……你不是说要教我弹琴吗？咱们快些去琴室吧，我最喜听你弹奏的那曲《平沙落雁》。”
于是姑嫂二人解了心底芥蒂，有说有笑地朝着琴室走去，
那日韩临风归来，也从妹妹的嘴里知道了落云捐银票子的事情。他一边给落云擦拭着刚刚洗好的长发，一边感慨道：“我的流水账面都用来买粮了，如今也算半个穷光蛋。你赚钱不易，又全都捐了出了，岂不是跟我和离后，便要两手空空地走人？”
落云可不信他此时愿意放自己走，说这话八成是气人的。于是她笑着道：“你可说和离后，一定安排了我的前程，怎么现在倒哭穷不认账了？”
韩临风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含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不如将自己赊给你。你看看能抵了多少银子？”
于是在一阵嬉笑声里，二人滚在了一处。
起初也不过是平常那样的嬉闹，可是闹着闹着，也不知道怎么就过火了。
世子虽然定力深厚，但若到了走火入魔的火候，大罗神仙也难救。
落云也是半推半就，一时回绝得不甚强烈。
可是到了紧要关头，韩临风堪堪停住，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拼命压抑着自己。
落云对于这些，也是懵懂，不解地问：“怎么了？”
韩临风并非想装圣人，只是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未曾看过我的模样，若是将来有一日复明，却发现我并非你喜好的良人，你会如何？”
韩临风并非会为容貌自卑的人，然而他小时候，因为与周围孩子稍微不同，带着些异域风情的眉眼轮廓，受到了不懂事的孩子的嘲讽。
像“杂种”一类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
苏落云并非天生眼盲之人，他请来的郎中也说，她将来说不定会有复明的一日。
待到她恢复视力的时候，却发现她的郎君并非她欢喜的，她会不会恼恨自己趁着她眼盲时，便与她成了真正的夫妻？
落云没有回答，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世子之情，并非男女之情，全是一股子感恩敬爱罢了。
他俩身世相仿，而又都有一份不得已，就如同寒夜里两只独行的兽偶然碰在了一处，陡然体会到了依偎的温暖，似乎又起了些眷恋。
落云如今真的觉得，跟韩临风这样一个性情还算谦和的男人过日子，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可是，能将方家老二迷得神魂颠倒的美男子，却纠结着自己的样貌，生怕自己长得不招她喜欢……
苏落云的心里忍不住一荡，就算看不到他的脸，也能想象出他暗自纠结的表情，似乎太透着说不出的……可爱。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亲吻他的眉毛，然后问道：“这里不好看？”
又亲吻了他的眼窝：“还是这里不够好看？”
当星星点点调皮的吻练连成一片时，便是点燃了星星燎原之火。
韩临风并非呆蠢迂腐的书呆子，心爱的女子已经如此暗示，他若再不回应，岂不是辜负了春时烂漫风景？
待得最后，也不知怎么的，烈火干柴，焖成一锅喷香的米饭。
因为眼睛看不见，反而让人其他感觉更加深刻。
一场疾风骤雨，一时乏力的落云觉得以前无聊看到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都写得有些苍白无力。
不过一夜雨露之后，那些服侍世子妃的丫鬟们却有些风中凌乱——两个主子已经成婚月余，怎么突然一夜之间，仿若重回新婚？
不对！就算新婚时，似乎也没有这般黏腻的。
这两位主子睡到日上三竿不说，不等太阳升高都推不开房门。
而且她家大姑娘似乎脸上的笑意多了很多，跟世子相处起来，似乎也不那么客套谨慎了。
香草年纪小，也说不好。总之，就是觉得大姑娘似乎才跟世子有了小夫妻那种如胶似漆的感觉。
而世子更是如此，每每看向落云的时候，那目光焦灼，让人不容错辨。
都说千金难买浪子回头。这京城里贵人们也是渐渐发现曾经那个招摇街市的北镇世子似乎收敛了许多，不仅跟以前那些狐朋狗党们断得干净，也不再不去酒楼茶肆戏耍，消磨无聊光阴了。
所以在酒席宴会上碰见，大家难免都要寻一寻缘由。
每当问起，世子英俊的脸上，总是挂着参透佛理的感慨。
“我是差点死过一次之人，当时跟李大人挂在树杈上时，我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有佛祖跟我说话，叮嘱我若是此番能脱险，除了陛下圣光庇佑以外，还有另一人的福泽庇佑。我以后再不能花天酒地，因为我这一命是有人在佛祖苦求来的。我当时还在纳闷，是哪个如此心诚，给我求来这等奇缘？后来等我回了府中，发现原来是我那位眼瞎的夫人一直在佛龛前祷告，说她愿意用十年的阳寿换回我一命……”
每每说到此处，世子总是眼角温润，似乎感动得有些说不下去。
大凡这种经历生死之人，都会脑筋有些受刺激。
比如这位韩世子，成天做梦都是神神鬼鬼的。
世子跟人这般不厌其烦地反复絮叨，以至于大家最后都能理解，是那个眼瞎的夫人一片赤诚之心，换来了浪子回头。
虽然韩临风依旧不甚上进，在工部当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是他倒是收敛了外出玩乐之心，终日跟自己那位美艳的盲妻厮混一处。
那些侯府的夫人们，对于这样的可以改编成训夫戏文的故事很是受用。
她们也希望自家的子侄晚辈若娶了位贤妻，有腐朽化神奇的造化，好好改造下自家没出息的晚辈男子。
至于点化了纨绔丈夫的那位盲女世子妃，俨然已经能入孝悌书籍，成为良妇典范。
不然，为何一向谨慎结交，家风清正的李夫人都对苏落云赞不绝口，人前也对她礼遇有加呢？
而且这位平民世子妃的亲弟弟还是被陛下破格录取的少年编修，前途无量。
一时间，以前京城贵妇们对苏落云的鄙视大减，若是在茶宴酒会碰到，还是愿意与她寒暄交际一番的。
连带着韩瑶的日子也好了不少，渐渐适应了京城的交际圈子。
不知为何，峻国公府一直迟迟没有跟北镇王府谈解除婚约的事情，似乎真的只是年景不好，才拖延婚期而已。
也许觉得一直冷落着北镇世子府的这位未来儿媳妇不好。峻国公府趁着八十岁的老太君大寿的时候，写了请柬，邀请苏落云和韩瑶这一对姑嫂前来吃酒祝寿。
这样的正经邀约推脱不得，所以苏落云跟韩瑶都要备了厚礼亲自前往祝贺。
到了祝寿那日，苏落云按住了被窝里男人不老实的手爪子，咬了他的下巴一口：“明知我今日有应酬，你还缠人！”
男色这东西，如果能用眼睛品赏，自然最妙，可若有眼疾，倒也能从别处品评出男色极品的精髓。
苏落云虽然不曾知道红云姑娘被窝里的真功夫。但是她这个阴差阳错得来的夫君，不卖男色，光是凭借红帐锦被里的本事，也应该能挂上相公馆的头把交椅了。
苏落云从不曾食过这方面的山珍海味，结果开荤后一上来就是鲍鱼海参，补得也有些发撑。
好不容易今日有正经事，苏落云要光明正大拒绝清晨的大补鸡汤。
韩临风也知女人家打扮穿衣有些费时间，倒是放过了这小狐狸一码，索性也不去练武了，陪着她坐在妆镜子前梳洗打扮。
落云因为看不见，她如今的穿着也是依着世子的喜好来了。
幸好韩临风锦衣华服的那一套并没有用到自己的身上，据香草所说，选的衣服颜色，还是头钗发式都是清雅得很，将大姑娘衬得更好看了。
“工部今日要赶在头年清算流水单据，我就算是闲人也得过去应应景。不过今日那峻国公府里又得是各种凶兽齐聚，你若不想去，便装一装病，让韩瑶自己去得了。”
韩临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反正那是韩瑶的婆家，妹妹自得想法子应付了。
落云觉得他这当哥哥的说得真不像话，明知今日凶兽齐聚，她这个当嫂子的不去，任着小姑子又被人分食了？
“我也不能总躲着，我自心里有数，到那应酬一番便好。”
韩临风微微一笑：“我若从工部回来的早，便去接你们。老崔派人来说，别院刚刚杀了一头黑毛年猪，灌了许多的血肠和还阉了肉，我们正好可以过去吃些新鲜的。”
于是苏落云打扮停当后，便跟韩瑶一同前往峻国公府。
不出落云所料，小姑子对去未来的婆家果然是疑虑重重，用韩瑶自己的话讲，真恨不得清早时，天塌地陷，来个天灾一场，躲过这应酬。
这种恨不得全城陪葬的绝望，也是让人无语又有些同情。
苏落云开解她道：“你哥哥出事那会，方二小姐正好跟九皇子完婚了。而且最近彦县的贪墨案子有些牵连九皇子瑞王，他得避嫌，据说带着瑞王妃去城外的别馆里游玩散心去了，几日都没有去上朝。今日应该也遇不到那位瑞王妃，你自放宽心思。”
韩瑶最怕遇到方家老二，现在听说她不在城里，自然也是觉得放心些，就是不知自己未来的婆婆会不会给自己好脸子。
等到了峻国公府，落云的猜测果然不假，方家只来了那位恒王妃，而瑞王妃并未出现。
当北镇王府的姑嫂在小厮的通禀声里来到堂前时，众人纷纷闪目望去。
只见走头里的北镇世子妃外搭雪白狐裘，内衬绛色渐变撑浅白的长裙，虽然颜色明艳，却搭配得益，加之世子妃不爱穿金戴银，并无红色穿得俗气张扬之感，反而更衬得她面颊明艳贵气。
而那高盘起的乌黑发髻单插了一只珍珠流苏发钗，行走间又添了摇曳生姿的风流。
也难怪吊儿郎当的北镇世子能一朝改邪归正，若府中有此等绝色，怎么还会去看外面的凡花俗草？

第59章
而那韩瑶,脸上被晒的红晕已经消失，穿着也是符合着京城的时尚。小郡主长得其实很是标致，可惜峻国公夫人对待这位未来儿媳还是不甚热情,只是替老太君敷衍收下了贺礼,看都没看那盒子里呈的是什么东西。
可怜韩瑶花了数日亲手缝制的金线镶嵌玛瑙石的百寿棉褂子，连在人前展示的机会都没有。
许是感觉到了小姑子的落寞，苏落云与她落座之后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也是新近才从韩临风的嘴里知道了这门婚事的隐情。
当年,北镇王妃出嫁以后，她的父亲宗庆便从京城调任到了不毛之地泰州做了刺史。
这也算是明升暗降，不能不让宗王妃心生怅惘。她自小长在京城,可恨出嫁后,就算回娘家也不是京城繁华之地。
所以生下了女儿后,王妃便处心积虑地想让女儿重新嫁回京城。
当时老峻国公恰好在兵部任职,负责北地内防,却因为一时玩忽职守,在梁州地界遗失了整整四十车的军械。
当时北镇王也深知若是军械在他的地界丢失，难免会引来陛下猜忌,所以也是动用了当地黑白两道,费了几许周转才找回军械，并且处置了当时看守军械玩忽职守的几人，压下了消息。
可偏偏宗王妃以此做了主意,宴请当时的老峻国公之余，言语敲打,希望结成亲家,也好替他瞒住此事,不必上报朝廷。
老峻国公当时也不情愿，不过迫于形势，还是点头应下，让自己的三子与小郡主结下了亲事。
所以，也难怪现在的峻国公夫人不乐意。这明明是自家公公不小心沾染的狗屎，却要他们小辈来代为遮掩擦拭。
苏落云当时都听得直皱眉，觉得自己的婆婆有些饮鸩止渴，为了让女儿嫁入京城，简直不择手段了。
如此拿捏人把柄得来的儿女亲事岂会幸福？
韩临风也是沉默了一下，轻笑道：“你不了解我母亲，她向来是个迎难而上的人，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从来都不懂什么叫做‘怕’。”
言下之意，北镇王妃虽然料想到了韩瑶将来嫁入峻国公府的难处，可她觉得这些难处都是可以克服的。
脚底长茧之人，自然不畏惧荆棘之路。
可宗王妃似乎从来未想过自己的女儿是不是跟她一样强势的人，而女儿又愿不愿意走一走这路。”
也正是因为峻国公当年犯下大错的缘故，峻国公府如今也是忍气吞声，迟迟不肯主动解除婚约。
所以如今这婚事就算僵持在这，北镇王府那边要是没有动作，只能任着峻国公府将婚事一拖再拖。
原本苏落云打算待寿宴开席，吃上几口，领着韩瑶给老太君祝酒之后，便可以安静回府了。
可是没成想，当郡国公府的人引着她们入席的时候，她和韩瑶居然跟恒王妃方锦柔坐在了一桌上。
当俞妈妈在落云身后小声提醒时，落云赶紧站起来，准备避让到其他桌子上。
这种场合，落座都需要按资排辈的，能跟恒王妃在一起坐的，都是要好的豪门世家。
于公于私，她跟恒王妃都坐不到一处去啊！
她以为下人引错了位置，连忙避让，可恒王妃却温柔一笑道：“是我让人把你排过来的。虽然我也不过年长你一些，可是辈分却甚大，也算是你的宗亲长辈，一直不得跟你说话。正好今日，你我坐在一起亲近亲近。”
听恒王妃这么说了，苏落云也只能施礼坐下。
方锦柔与她妹妹是截然相反的性子，自然不会故意言语刁难人，干些五岁顽劣娃娃的勾当。
可是待聊了一会后，苏落云猛然发现，这温柔一刀最凶猛，绵里藏针让人防不胜防。
恒王妃似乎话里有话，一直套问着她跟世子的日常，有意无意地询问着世子的武功底子如何。
当初落云被迫跟韩临风成婚，就是因为六皇子设局试探的缘故。所以她对恒王夫妇一直心怀警惕。
听恒王妃故意套问，落云不动声色，微微苦笑道：“也不知道是哪些吃饱了撑的，总说我家世子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世子大约在外面受人言语奚落，倒是立志要练一副好身板，刀枪剑戟买了不少，练武场子也修得有模有样，可惜没练几日，便散了架子，这几日都是不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起呢……”
落云这话一出，同桌的几位夫人都忍不住掩着手帕咳嗽，毕竟背后讥笑世子腰子不行，亏空了身子的，她们可人人都有份儿。
而落云这话也说得不算撒谎，韩临风这几日的确起床很晚，每次晨起时都是精力百倍，需要缠上许久才让她起床。
恒王妃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自从恒王对韩临风突生怀疑后，也没闲着，打算在北镇世子府安插些自己人。
可是没想到小小的北镇世子府人事十分稳定，新近除了将个门房调到外院做粗工，又从内院新调了个门房外，再无人事变动。
他寻过北镇世子府的仆役人事卷宗，韩临风入京两年间，几乎没有再重新替换过仆人。
不过入冬以来，雨水稠密了些，北镇王府的墙基有些破损，六皇子终于在修墙的工匠里安插了两个人，趁着修筑墙基的功夫，将北镇世子府的外院内院都走了个遍。
就像这个瞎子世子妃所说，北镇世子府的后院确有练武场，刀枪剑戟样样齐全。可是自从他们修墙以来，从来没见到过世子在练武场演练。
而且那位爷几乎每日都睡得日上三杆。唯一一次早起，还是月初上大朝的时候。
他虽然起早，却非要拉着他的世子妃一起出门。
那两个人骑在墙头砌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世子爷的那股子黏糊劲，怎么说呢？跟穷小子好不容易买到了媳妇一个德行，恨不得将那漂亮的世子妃塞在自己的怀里一同带走。
这两个人也都是练家子，其中一个还偷偷摸摸地钻入世子书房。里面修的倒是富丽堂皇，可惜书架上的书本崭新，连折页都没有，而比较旧的书，都是各种香艳话本子，倒像是时时翻阅，黑了书页。
六皇子听了两个密探禀报后，心内其实大失所望。
这跟那个劫持曹胜有勇有谋的内应形象，相差得实在太远了，倒是跟平日人前的纨绔德行没有什么两样。
韩临风就算再会演，在自己的府宅子里也没必要时时假扮成好色的纨绔啊!
能让武场子常年落灰，书斋拿新书当摆设的，又有什么内秀？
看来韩临风能和李大人九死一生，的确是龙王庇佑，命不该绝，跟韩临风本人似乎没有多大的联系。
就算韩临风当时表现得骁勇些，大约也是仗着自己年轻身强，一时在绝境中激发出的勇气罢了。
不过六皇子天生多疑，他今日嘱托了自己的王妃，从韩临风的瞎子老婆那再套套口风，看能不能套问出什么蛛丝马迹。
在六皇子看来，这个小户商女以前应该跟韩临风全无交集。毕竟韩临风入京的两年里，这个盲女好像被父亲送到了乡下去。
他虽然怀疑韩临风，却并未将一个卖香料的瞎女看在眼里。直觉能从她的嘴里套问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结果苏落云说得滴水不露，将世子府有武场子的事儿也解释圆满了。
而且她不算说谎。世子最近刚刚开荤，跟她黏得不行，天天在床榻上练把式，的确许久没有起早练武了。
她猜得不错，这恒王妃果真“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上是和她亲近，可是绕着问了韩临风的日常后，恒王妃便不再跟她说话，转而又起身去跟峻国公夫人聊天去了。
苏落云心里不敢松懈，也不想贪杯，吃上几口菜，准备起身走人。可就在这时，厅堂外又有新客姗姗来迟，正是本该在京郊与九皇子游玩的瑞王妃方锦书。
算起来，苏落云自成婚之后一直避着这个方二。除了李府这样翰林清流的几次聚会外，几乎没有参加过其他世家的酒宴茶会。
方锦书这样的世家贵女，跟寒门清流一向无甚来往，自然也寻不到李府的府门去。
这次，好不容易等到峻国公府的人开寿宴，方锦书是算准了苏落云一定会带着她那个乡巴佬小姑子出席，特意来了个出其不意，突然出现在峻国公府。
如今瑞王虽然朝堂暂时失利，但是陛下的恩宠正浓。瑞王与方锦书大婚的那日，陛下连下三道圣旨，恩赏御酒，锦绣和明主。
其中的寓意便是这段姻缘如珠光锦绣，陈酒佳酿。就算当初六皇子成婚，陛下也没有如此过
而且就在他们成婚之后，琼妃也晋了位分，荣升为孝礼皇贵妃，仅在皇后的位分之下。琼贵妃兄长为被升为北地易州的上将军。
北地乃是武将云集之地，也算是皇后长溪王家的根基所在。长溪王家历代出过三位执掌帅印的大将军，兵部也是由着王家掌控，朝中许多寒门武将也都是王家扶持的门客部下。
比如赵栋，当初也因为帅才出众，军功卓越才得了王家的赏识，
可是现在陛下此举，便是在北地里横插了一把不属于王家的利刃，分化了一直掌控在王家手里的兵权。
如此抬举扶持琼贵妃，不也是在抬举九皇子吗？
九皇子正得盛宠，瑞王妃所到之处犹如神力分河，诸位夫人们是纷纷行礼避让。
她甚至都没跟峻国公府的人打招呼，径直来到了苏落云跟前，冷峻着一双漂亮的大眼，慢慢上下打量这女子。
好像也就是月余未见，这个女人倒是变得愈加丰韵动人了，看来是被韩临风养得很好了。
方锦书原以为自己嫁给了九王或许能渐渐释怀，彻底忘了韩临风。可是新婚夜里，她身边却躺着个满身酒臭的男人，就算闭着眼，也能嗅闻到那个股子让人排斥的味道。
那男人欢愉一场心满意足酣睡时，方锦书竟然有种拿着腰带在梁上自尽的冲动。
她压根不喜欢自己嫁的男人，哪怕他贵为皇子，将来很有可能成为皇帝，还是压制不住她的恶心感。
若是韩临风依旧风流，让瞎子独守空闺，方锦书的心里还能好受些。
而她原本应该嫁的男人，却在一朝成婚后，宛如变了个人，居然不再流连勾栏酒肆，整日只跟那个瞎子花前月下……
方二控制不住自己打听韩临风的事情，可是越听心里的愤懑愈深。
因为她曾经无意中打听到了母亲拦截下的那封信的内容。原来那封她无缘看到信，居然是韩临风想要告知她，有意与她成婚！
当听到这隐情时，方锦书冲到了母亲的房间，将母亲收藏的古董摆设全都砸烂了。
鲁国公夫人被气急了，差点要家法了她，结果她转头一下子就跳入了母亲院子的鱼池里。
若不是仆人搭救及时，九皇子的婚宴差点变成冥婚。
鲁国公夫人不敢招惹女儿了，自是哭着跟女儿赔了不是。她如今也是被陛下赐婚，就算顾念全族的名声，也要学会释然放下。
可是方锦书如何能放下？若不是母亲横加阻挠，此时被韩临风专宠的世子妃，明明就该是她方锦书！
因为有了这种执念，方二的心里更加不舒服，也愈加痛恨捡了她漏的瞎女人！
上次，这个苏落云跑得快，只撇下了她的小姑子忍受奚落。
待看今日，这个苏落云又要如何躲她？
心里想着，她坦然坐在了姑嫂二人身旁的时候，眼睛还在斜瞪着苏落云。
韩瑶现在看这位新婚的瑞王妃，觉得心肝都在发颤。上次，她仪态全失，落荒而逃正是拜这女煞所赐。
而今日这个瑞王妃看起来又是来者不善的意思，一会不知怎么让人下不来台。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韩瑶打算先装肚子疼，跟嫂子早点离开峻国公府就是了。
可是方锦书却抢先一步，轻蔑笑道：“我一直有心与北镇世子妃坐下好好聊一聊，可是世子妃每次见我，似乎都要闹肚疼，不知你们姑嫂今日的身子可安好啊？”
得，她这么一说，倒是将“尿遁”的伎俩给先封住了。
上次苏落云走得无声无息，自然无妨。
这次厅堂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若是苏落云和韩瑶再一次以身子不适为借口，就要被众人识破，彻底丢了脸面。
苏落云若是自己，丢脸也无所谓。可是韩瑶此时身在未来婆家。
若是她跟峻国公府的婚约不解，以后还要在这里生活，若是脸面尽失，如何自处？
想到这，苏落云无声叹了口气，不过脸上却是闲适笑道：“先恭祝瑞王妃新婚大喜，可惜您与瑞王成婚时，世子恰逢彦县遇险，未能及时道贺，还请见谅。”
方锦书冷笑一下，意有所指道：“瑞王乃陛下九子，天生贵重，瑞王府也不是什么猫狗卑贱之人能随便进的。怎么？你觉得凭着几分姿色狐媚嫁了皇亲，就可以一步登天，与我等世家贵女平起平坐了？”
满京城里，能这么当面揭人老底，直接下脸子的也只有方锦书了。
方家在大魏几个世家里算是根基厚重，长盛不衰的大家。
当年扶持皇叔公韩勖上位功不可没。这也让从小教养的方锦书说一不二，性子愈加跋扈。
别说一个出身卑微的野路子世子妃，就是宫里寻常些的公主惹到了她，也得避让三分。
她突然开口发难，自然满堂安静，有些心善的夫人也是暗自摇头，替那可怜的盲女捏了一把冷汗。
韩瑶窘迫得都抬不起头了，可是苏落云听了却微笑点头道：“瑞王妃所言极是，尊贵自是上天恩赏，个人的福报造化不同。我以前都不懂这些，还以为陛下恩赏赐婚，我也算是入了皇室宗亲的族谱，是皇室韩家的媳妇。陛下最近大兴恩科，提携了那么多的平民子弟。于是我又以为这普天之下，人之尊贵原来也可凭着自己的本事，为国为民尽忠得来。可听了您之言，才知若是祖辈务农经商，就算品行端正，在您这样的尊贵之人的面前也抬不起头。若是瑞王妃觉得我这等女子不配入韩室皇家，还请您劳劳神，得空去陛下那里请命，让陛下收回当初赐婚的圣旨。”
她说话语调平稳，嘴角微微含笑，犹如细细涓流，虽则不似方锦书说话那般狂风恶浪，可是每一句话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她不怕言语得罪这方锦书，反正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方锦书对自己的仇恨。
所谓湿身不怕再淋雨，如此场合，只能先将陛下的礼贤下士先立起来，挡挡煞气。
不过她这番言语，明显是将方二的攻击之词无限放大，引到了目无陛下的关卡上来。
苏落云就算出身再不堪，也是陛下当初钦赐的婚约。方锦书若觉得她不配入韩家族谱，大可以去请陛下收回成命。
至于方锦书嘲讽她出身卑微，便是看不起所有出身寒门的清流。
峻国公府跟长溪王家，或者方家这样的大世家不同，这些年里族中子弟算是务实一派，与许多寒门新贵的官员也多有往来。
今日府里的宴席赏，也有几个清流官员的家眷在场。方才那方锦书的话，跋扈又无礼，那句“不配平起平坐”简直嘲讽了所有寒门出身的官员。
只要不是世袭世家，谁往上数不是务农的出身？
方锦书没想到她居然敢还嘴，一时被怼得无以应答，气得美眸越睁越大，眼见着要伸手打人了。
可就在这时在不远处桌上吃酒的李夫人却突然走了过来。
她的夫君是当代大儒李归田，父亲也是有名的金石大师，为人也是很方正。
看恩人的盲妻被瑞王妃如此刁难，自然看不过去，于是便起身走到了苏落云的身边，拉起她的手道 ：“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儿。走，去我那桌，有几位夫人正想问你如何调配些舒缓安神的香料呢！”
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经拉起了苏落云和韩瑶去了相隔甚远的一个桌子坐下。那张桌子坐的都是寒门清流的家眷，也不会有人介意出身匹配不匹配。
方锦书先是被苏落云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现在又眼看着朝中有声望，有排面的李夫人亲自给瞎女解围，一时竟然气得脸颊涨红。
她原本以为今日应该也像她在公主府上刁难韩瑶时的情形一样，只要她起个头，自有人给苏落云难堪。
没想到，不过才几日的功夫，这个瞎子竟然升堂入室，笼络了不少人心！
苏落云去的那桌都是清流家眷，就算方锦书再过去挑事，也不会有人附和她。
新近几年，寒门清流与世子子弟虽然不似开朝时那么泾谓分明，可是深不见底的鸿沟依然存在。
清流官员就算再才华横溢，在升迁之路上还是比不过世家子弟。
前些年，居然还有个不知好歹的官员建言陛下，保留世家的侯爵封赏，废止官位父子承袭，让世家子弟一同汇入恩科，择优而取。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谏言自然被陛下申斥驳回了。不过清流寒门官员私下里的抱怨不满也可见一斑。
这个苏落云倒是有法子，居然能跟那些自命清高的寒门清流厮混得如鱼得水！
还真是穷鬼找穷鬼，玩得对了路子！
一旁坐着的恒王妃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气得面颊涨红的妹妹。
若是小妹还未成婚，她这个做姐姐的说什么也要拦一拦，免得妹妹人前失态，丢了方家世家的脸面。
可是现在妹妹已经是瑞王妃，一言一行都跟九皇子起了关联。
妹妹方才挖苦嘲讽苏落云的那番话，其实也得罪了在座所有的寒门家眷。
要知道李归田当初帮衬了九皇子不少，故意将那堤坝坍塌的事情转移到了贪官头上，才让九皇子免了弑兄的罪名。
而九皇子也是想要借此拉拢一下李归田大人，借着他的声望，让朝中的清流站队到他这里来。
可是方才方锦书一开口，便将寒门出身子弟得罪个遍……也不知九弟知道了她的言语，会不不会恼她？
方锦柔暗自替小妹妹叹了口气。她们虽为姐妹，但是各自出嫁，夫君的立场又不同。她也只能以夫为先。
只盼着陛下早日设立储君，解了两兄弟的心结，这样一来，长幼有序，君臣有分，她和妹妹也才好再心无芥蒂地相处……

第60章
不过……方才那苏落云不卑不亢的言语,倒是让恒王妃颇为意外。
这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倒是够牙尖嘴利的，满京城里能把她妹妹怼得无话可说之人，似乎除了韩临风,又多了个苏落云……
而苏落云在听了寄秋附耳低语，说方才瑞王妃差点失态要打人时,心里也是一惊。
她回敬的言语虽然有些气人,但也不至于让方锦书如此失态。那个方二真疯了不成？就算再心有不甘，她也已经嫁给了九皇子,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去打皇室宗亲的家眷？
这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因为方才的一场闹剧，不少夫人私下里也在窃窃私语。有几位,是皇后月初十四茶会的常客，跟鲁国公夫人也相熟。
就在苏落云起身告辞,路过园中假山时，倒是听见另一侧有两位与方家相熟的夫人道：“听说那韩临风闹出丑闻的时候,还给方二小姐写过信，想着迎娶方家女儿,替他挡桃花烂债。幸好鲁国公夫人拦下来，恳请陛下给世子赐婚了，不然方家岂不是要入了糟心女婿？”
“瑞王妃也是，何必跟个小户商女一般斤斤计较？如今既然各自婚嫁，自也……”
她们话没有说完,因为从假山后转出来时,正看见了苏落云。
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情当然尴尬,两位夫人佯装无事,清清喉咙便赶紧转身走了。
可是这寥寥数语,却让苏落云的心里顿起波澜。
韩临风居然在闹出“强抢民女”的丑闻后,还跟方二写信？
苏落云一时诧异极了。别人不知，她却深知韩临风的底细，依着他的性子绝对不会昏聩了头脑，求娶方家那样大世家的女儿。
而且他在那个节骨眼写信撩拨方二……当出了府宅子门口时，苏落云脚下绊了块凸起的石头，若不是身边丫鬟搀扶，差点就摔倒了。
不过这么踉跄一下，脑子倒是震得清明了——他那么个人精，若是写信岂能料不到会被鲁国公夫人拦截下来？
那么他就是故意的了……原来陛下的赐婚，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层层设计，故意求来的！
苏落云当初之所以嫁给韩临风，一是对他心存感念，想要顾全他的机密。二来，就是因为皇帝颁下了赐婚的圣旨，让她避无可避。
她原以为韩临风跟自己一样事出无奈，被迫接受了现实。而他们二人也算日久生情，渐渐生出的好感，互相依偎取暖罢了。
可听了她不知道的这一幕，苏落云恍然才知，原来自己以为是跟世子在打配合，一起躲避饿狼追击。
殊不知，她只是被饿狼早早就惦念上的一块香肉，人家暗地里磨刀霍霍，褪毛扒皮，有条不紊，就这么一下下地将她给吃进了肚子里……
这种被人当成傻子，玩弄在鼓掌之间的滋味……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当苏落云出了府门的时候，脸颊都气得通红。
韩瑶不明所以，还以为嫂子被瑞王妃给气的，还小声宽慰嫂嫂：“莫要气坏了身子，不要跟那种人置气了。”
刚走到门口的时候，韩临风居然坐着马车也到了，看来他也知道这次宴会来者不善，是准备接媳妇了。
这时，有不少宾客吃了宴，也正在往外走，正好也看见了传说里改邪归正的浪荡子。
因为韩临风之前去工部应差，不好涂脂抹粉。
当一身官服，带着清爽俊帅面孔的男人玉树临风地立在高门之前，被朱门碧瓦映衬，只让人觉得温润如玉，乱人心曲。
几个正看见的夫人忍不住凑在一起切切私语：“也难怪能把人迷得把持不住，不依不饶地非要嫁给他，这个韩世子，模样长得可是真好！”
“是呀，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般清俊硬朗？”
光是模样好也就算了，他如今待妻子也是真好。那一双英俊的眼，直直盯着苏落云，满满的新婚爱意，牵着娇妻之手，不时低头说话，真是羡撒旁人。
方锦书也正好出来，她冷着眉眼，紧盯着那个未施粉黛，星眸朗月的男人，丹寇晕染的长指甲指甲竟被她自己硬生生折断了……
再说苏落云回去的时候，没有跟小姑子同坐一辆，而是坐上了韩临风的马车，她一上车便先深吸一口气，捡了最要紧的跟他说。
当然不是方老二那些无聊的稚童刁难之语，而是恒王妃今日看似不经意套问的那些话。
方老二虽然气势汹汹，也无非是人前刁难，下人脸子一类的，在苏落云听来无关紧要。
可是恒王妃如此关心韩临风的日常，轻描淡写的家常背后，可能隐藏着要命的目的。
苏落云细诉之后，她又担心道：“我不知她的目的，便应付了几句，世子看我说得可行？”
韩临风拉着长音道：“不妥……”
苏落云的心猛一缩紧，紧张问道：“何处不妥？”
韩临风捏了捏她精致的下巴：“你到现在还一板一眼地叫我‘世子’就是大大不妥！来叫我的名听听。”
苏落云是一本正经地紧张着，没想到竟然被他一路拐入犄角旮旯里，本就心里带气，她忍不住握紧拳头捶打了他的胸口一下：“你看那恒王妃和诸位夫人，不都称呼自己的夫君为王爷、或者老爷吗？就算身为夫妻，也要对夫君心存敬意，哪有直呼其名的？更何况……我对世子其人，的确不熟！”
韩临风笑着捏住了她的粉拳，道：“那你找找，那些夫人里有没有人像你一样，拿着铜钵大的拳头捶打夫君的？再说了，哪里不熟？你说说，我回去让你好好摸，只当认门了。”
苏落云被他胡搅蛮缠一气，正努力忍着闷气，想开口跟世子对质那封信的事情。可是那樱唇已经被他含住，犹自纠缠到了一处。
韩临风原本是觉得假扮个沉迷女色的纨绔，最是压抑痛苦，可他沾染了苏落云的甜美之后才发现，原来当个急色之人一点也不难。
他们虽然成婚数月，可是一直是挨着美□□人，却不能亲近。
后来，虽然一点点亲昵，他却一直压抑自己没有进行到最后。
以至于后来，每日的梦里都是二人忘情缠绵，每次醒来，都难受得厉害，光是打拳冲凉都压抑不下去。
而现在他们真正做夫妻的却才只这几天。
也难怪他总是忍不住想要与她亲近。
可惜夫人似乎在宴会上受了不少气，在这旖旎时刻，居然狠下心，狠狠咬了他的嘴唇一下。
韩临风闷哼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来：“心情不好？怎么还咬人？”
苏落云忍了又忍，碍着在马车上，许多话不方便说，只是闷不做声，将他推到一旁。
待回府之后，入了内室，屏退了侍女，苏落云单刀直入问：“我且问你，你当初在入宫之前是不是给方二写信了？”
韩临风挑了挑眉，虽然有些意外她居然知道了，倒也没想遮掩，坦然承认道：“写了。”
苏落云倒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郁闷，摸索抓起床边的团扇，用力摇了摇：“你为何要这般做？”
韩临风轻笑着撩起长衫坐在她的身边：“年岁也大了，该娶媳妇了，自然得想法子，加一加柴火……”
他那时一眼就看出她要推三阻四，不加点柴火锅里的鸭子什么时候能煮熟？
苏落云气得就是这个。
他倒是好算计，方家、陛下，还有自己的反应全在他的棋局里，这么大的能耐，什么都会，倒是自己想法子去生孩子啊！娶什么老婆？
所以当韩临风将伸手替她揉捏肩膀的时候，她也用扇子将他的手爪子用力拍开。
合着自己就是主动爬上烤架子的鸭子，被拔毛烧烤前，还自己主动调了酱汁刷身，方便大爷入味。
对不起，以前是她蠢，可是现在，她不乐意喂了！
结果刚吃了几日饱饭的韩临风，被世子妃连人带被子卷一起轰撵出了屋子。
不过这次，连韩瑶都站在嫂子的一边：“哥哥，您不知当时的情况，那瑞王妃说话也太不给人面子，若只我一个，只怕要被羞辱得当时就要落泪，好歹嫂嫂撑住了场子，怼得那瑞王妃也无话可说。她心里受了委屈，也只能跟您这样亲近之人发泄一下。你就权当担待，让让嫂嫂，待她消消气再说。”
韩瑶以为苏落云恼着哥哥婚前欠下的桃花债，所以才如此生气，于是劝兄长忍让，让她消消气。
岂不知她兄长欠下的却是坑骗媳妇的惊天大案。韩临风倒是知道落云的脾气，恐怕这场气要生好久。
所以不用妹妹劝，他也是老实去睡书房，待落云消消气再说。
只是已经习惯了两人依偎而眠，骤然分开，苏落云自己都有些不适应，待夜里上床后，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床榻上烙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以前这个时候，二人早已经依偎在了一处，韩临风习惯在睡前给她念一念书。不是那些诗集，而是北地风情，各地志异。
毕竟那些内容丰富的书籍，若是刻在竹片上，读起来也费功夫，所以韩临风选捡自己喜欢的，每天读一段给她听。
当然每次没有读完，那书就被扔甩到了一旁，韩临风会身体力行，给她读另一本内容香艳，张不得嘴的“书”。
今日的世子府书友会算是开张不起来了。
于是猫儿阿雪便来填补了被窝的空缺，舒服地占了男主人的位置，靠在落云的怀里惬意舔着脚爪。
而阿荣也不客气地溜入了屋子，也跟着挤上床。
抱着两只刚刚洗完澡，浑身喷香的猫儿，倒是填补了些许落寞，落云命令自己闭眼赶紧睡去。
那男人，满嘴谎话，不过倒是有些自知之明！她若不是被骗，岂会嫁给他这心思鬼道的男人？
……这两天天凉，她方才气急了，也不知顺手扔给他哪条被子，也不知够不够厚……
落云发现自己想得有些跑偏，立刻又硬气地收回了心思，抱着怀里的猫儿，闭眼强迫自己睡去。
她睡得挺早，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依旧有些气血不足，眼下发黑，以至于早上吃东西的时候，都没有什么胃口。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就算有两只猫儿作陪，她依然有些不习惯身边没有那个宽厚结实的胸膛。
清晨起来的时候，两只猫儿在撒了土荆芥的猫窝里拱来拱去，打出陶醉的喵呜声。
那土荆芥是海外的一种香料，也是让猫儿迷醉的一种干草叶子。若猫儿淘气时，撒一些，就足够它们在猫窝里沉醉许久。
就连爱到处溜达的阿荣，都可以老实消磨半天的功夫。
听着猫儿发出的满足噜噜的声音，落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跟这猫儿差不多，这韩临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如土荆芥一般，也让她有些上瘾离不得。
不过是分开一晚上，她竟然睡不好，吃不香。
可她又不是猫儿，岂会任着他摆布？如此让人上瘾的，必定不是好物。
落云心有警醒，不愿自己被男人被窝里的下作功夫魅惑住，以至于像方二那样，被蒙住了心眼，不可自拔。
不过同样上瘾的可并不止她一个。韩临风才吃了几日饱食，便被人撤了单子，被轰撵去了书房。
他比苏落云惨多了，夜里连个陪寝的猫答应都没有。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之前夜夜红被锦浪，好不快活，突然当禁了欲念的和尚，真是如戒酒般难熬。
待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分居的夫妇倒是坐在一起正经吃了顿早饭。
其实韩临风在书房里等了等，指望落云消气了，来找他吃饭。
可待听侍女说，夫人没叫吩咐给书房送早餐，他干脆便回来吃。
只是喝粥的时候，二人都默默无语。这次苏落云似乎一点面子都不给世子留，毫无主动示好的意思。
韩临风倒是贴惯了冷屁股的，加之这次是他理亏，倒是愿意主动放低姿态。
待吃完饭后，他让仆人退下，才一本正经地对落云说道：“也许六皇子对我起了疑心，早就派人前来探府了。”
他不在书房时，府里的仆人若无吩咐从不会进。
可前两日，他进入书房准备在暗格里拿书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书架上有一本书似乎被抽出之后，没有推回原位。
而他每次都会特意撒在暗格处书架上的一点淡淡的香灰也被人按出了手印……
韩临风当时并未出声，叫了庆阳询问了最近府内外的人事后，便将把目光掉转到修墙的那帮子工匠身上了。
这仔细一看，倒是看出工匠里似乎混入了两个滥竽充数，若有人时，这两个人便低头垒墙摆摆样子，待无人时，他们则不时东张西望，就连工头申斥他们，要克扣他们工钱时，那两个人也无所谓的样子。
他虽然一早发现，却并未声张，不过眼下冷屁股不理人，正好拿着这事儿来引着她说话。
果然，苏落云听到了，再也顾不得板脸，低声问：“那你有没有拿下这二人？”
韩临风淡然道：“我是个连公文都不拿回家的闲官散人，若是因为有人私闯我的书斋就拿人，岂不是自乱了阵脚？昨日恒王妃来问你，便说明恒王他也没有查出什么要紧的，又不甘心，想要再从你嘴里挤榨些出来。”
苏落云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墙也该修理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便让耿管事跟他们结了工钱。只是……恒王既然已经对你起疑，想必以后你的处境也要变得凶险……”
韩临风漫不经心地靠过来，搂着落云的纤腰道：“他不过是恼我救了李大人，连带着搅了他的好事，便想找些我的不自在。他若真掌握了要命的证据，还会派出那么两个蹩脚的人前来探府？早就将我扭入大牢提审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是苏落云却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恒王韩谂之是皇后的嫡子，身后靠着几大世家，从各方面来说，都比那九皇子有上位的优势。
若六皇子登基为皇，大约也不必费心找借口了。只要韩临风在朝堂上不小心放个屁，成为皇帝的六皇子就可以将他给办了。
可是若九皇子登上王位，情况也不容乐观。依着今日那位新婚瑞王妃的疯劲儿，倒是先会弄死她这个碍眼的瞎子，再琢磨怎么报复韩临风……
如此看来，韩临风表现得淡定也对，左右都是送死，倒不如从容一些，享受仅存余生。
当听完苏落云的说辞，韩临风闷闷笑了一下，然后他又渐渐变得正色起来，轻声道：“是我无能，总要你受制于人。如若真到了那日，你不必担心，我定然会先安置好你，让你不受我的牵连……”
落云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君已成家，也望你一切都要谨言慎行，若无万一把握，万万莫要再做铤而走险之事。”
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虽然此时失势，被人暗自嘲笑着瞧不起，可他绝非池中之物，只是不知在这重重荆棘险境之下，他究竟能一飞冲天，还是最后被斩落池渊。
她相信韩临风的保证，可她更希望没有他匆匆安置她的那一天。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提醒他万事考虑周详，莫要冒险行事。
韩临风笑意更胜，也渐渐收紧了手臂，将人儿往自己的怀里带，低低说道：“可惜我还没有子嗣，若是你能……”
还没等他将话说完，自己紧勒的手臂已经被人用力拍开了，苏落云站起身来，语调清冷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子嗣的事情也不须得别人操心……最近你闲在府里也是太久，为了免得那些夫人们说嘴，说我狐媚诱人，还请世子快些去公署，做些正经事情去吧！”
韩临风知道她还没消气，他也是理亏的，不好厚着脸皮磨人回屋睡。
至于她说的他有本事，生孩子也不需要别人操心是什么意思？
不过时辰不早了，他只能起身换衣，先去出府公务去了。
等韩临风走了，郎中便来给落云针灸了。这个郎中是韩临风专门请来给苏落云看眼睛的，据说对血堵之症还有一手。
落云这些日子来，一直接受着针灸，头痛之症缓解了不少。不过她对自己能够双目恢复，并不保持太大的希望。
毕竟没有希望，才不会失望。
不过这郎中每次针灸完毕，那种血液畅通的感觉实在太舒服，有时候，苏落云还有借此来补一小觉。
现在已经入了冬，昨日夜里竟然少见下了一场雪，院子里就算及时清了雪，也有些难走。
落云不打算去散步，而且昨夜没有睡好，刚要迷糊睡着，就听闻自己的父亲苏鸿蒙又来了。
苏鸿蒙最近看女儿看得有些勤，全然不顾岳父入女婿的门，有些不成体统。
他来得这么勤，也是有事相求。
那位清高的谢家寡妇眼见着苏家门楣日渐富贵，也是怕错过了这个档口，所以又重新找媒人代为说话，说是愿意嫁给苏鸿蒙。
而苏鸿蒙因为儿子入了翰林后，也漂浮在半空几许，原是看不上谢寡妇的。
可他挑拣许久，又发现儿子的这点子官职，在京城的王侯将相里实在砸不出什么水花，没什么实权，俸银也只那么一点点。
而谢寡妇的弟弟似乎又要迁往别处高升，前途不可限量。左右权衡一番后，苏鸿蒙也觉得谢寡妇这条件难找。
于是两厢权衡一番，成就了中年的半路夫妻一对。
这半路的夫妻也是铁树开花，那谢寡妇入门不到三个月，居然发现怀了身孕。
彩笺心里不是滋味，跟这个继母也合不来。谢氏也是怕自己刚有身孕，跟继女相处不愉快影响心情，便推说害喜厉害，想要吃娘亲烧的菜，要苏鸿蒙陪着她去娘家暂住。
那锦城锦官二兄弟经过了童试的照妖镜，发现自己并非读书的材料，已经被苏鸿蒙送到了铺子里学做生意。
苏鸿蒙要是带新妇回去的话，这若大的苏宅只剩下彩笺一人。
谢氏坚决不让他带着女儿同去，苏鸿蒙只能找落云说：“你如今算是熬出头，嫁了个富户，日日与那些侯府夫人饮茶诵诗的。可别忘了你的妹妹，她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须得你来操持……我最近要带着新夫人回娘家，忙得顾不上她。要不，你让她在你府上小住几日，正好也长长见识，你若有宴，也可带着她。所谓长姐如母……”

第61章
落云可不想揽这红娘的活儿,不待爹爹说完，就打断道：“父亲应该知道，我与彩笺素来不亲近。她父母俱在,婚姻大事何必我这个当姐姐的越俎代庖？而且你叫彩笺入世子府？怎么不跟世子提？就好像那偌大的世子府，我能做主似的？”
苏鸿蒙却不信这话：“满京城的人都传，你祈福祷告,救了世子一命。他现在宠着你呢,如何会推脱不愿？”
苏落云半垂眼皮,清冷道：“难道父亲忘了,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这事世子也知道。你既然知道他现在娇惯着我,就应该猜到他看着苏彩笺该有多么不顺眼。何必自找无趣？”
苏鸿蒙皱眉道：“你还真觉得自己翅膀硬了,竟然连父亲的话都不听。彩笺再怎么不是,也是你的妹妹,何况她当初又不是故意的，不过是住在你府上几日,哪里有那么的啰嗦？”
若是出嫁前，苏落云对于父亲是能敷衍就敷衍，一般他不太过分，她都懒得搭理他。
可是现在，她已经出嫁为人妇，弟弟如今也立仕了，她实在没有耐心应付爹爹的胡搅蛮缠。
而且她有些纳闷，苏彩笺一向跟自己不太亲近,她难道也同意了要来自己府上小住？
苏鸿蒙一看拿捏不住大女儿,虎着脸使出了撒手锏：“我知道自己现在做不了你的主,只能盼着这两日给归雁挑选个相当的亲事,等彩笺有了知道心疼人的嫂子,我求都不来求你！”
这瞎女儿现在的翅膀可硬了，他不敢管。但是苏归雁如今为官，岂能落个忤逆不孝的名头？
将来归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也得全由着他这个做父亲的做主！
大家父慈子孝，自然有商有量，可若是气着了他，可别怪他不管顾儿女！
若换成以前，苏落云必定又要被父亲气得手脚冰凉，但现在她看着父亲拿着那点子把柄色厉内荏，倒是觉得他可怜又可笑。
不过收留彩笺几日，她以前又不是没收过？父亲真是惯用筏子来压她。
但这也给苏落云暗暗提了醒，以后弟弟归雁的婚姻大事决不能让父亲横插一杠子。
如此父女讨价还价一番后，落云总算点了头。
彩笺也不算是来世子府借住，因为落云依旧安排她在紧挨着世子府的苏家小院暂住。她会派侍女一日三餐送去。
落云说得清楚，世子府里规矩多，她既然来了便是客，没有世子的邀约，不能入世子府一步。
毕竟之前有六皇子派人来探听韩临风的底细，苏落云不能不防，不会轻易叫彩笺入府。
至于父亲说的给彩笺谋亲的事情，她懒得操心，更不会多管。
在父亲离京的这段时间里，别让彩笺饿死，出幺蛾子，她就算尽了做长姐的责任。
不过彩笺最近似乎病了，听香草说，从马车上下来时，感觉她面容有些憔悴，香草跟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恍恍惚惚的。
落云皱了皱眉，让香草得空寻个郎中给彩笺瞧瞧。可彩笺似乎讳疾忌医，不肯看病，只说自己已经请郎中调理过了，过些日子就会好。
再说韩临风，虽然凭着脱险受伤的借口，寻了月余的悠闲，可最后还是得回工部继续顶差事。
陛下体恤他受了如此惊吓，居然还将他的官位略提了提，手下也多了些人手。再加上工部造船运粮的事物繁杂，所有的闲人一律赶鸭子上架。
于是在二人冷战一日后，韩临风又被派去烟州监督造船去了，因为事情要紧，他已经随了李大人出发了，只派了小厮回来送信，再替世子拿些这几日想要用的起居用品。
庆阳看着自己的小主公正在公署书斋的窗前，抬头盯着天边的云彩看。
他不由得在一旁叹气，自言自语道：“再看，那云彩也落不到眼前。怎么娶了媳妇反而天天去书房睡了？这世道，上哪说理去？”
世子妃平日看着挺端庄温柔的，没想到关起门来，也是母虎一只。
庆阳觉得有一阵子，那小女子甚是敬畏世子，说话每一句都加着小心的样子。
也不知小主公的夫纲是如何提振的，这日子怎么还越过越回去了？
世子妃越发不怕世子不说，现在简直是奶猫儿倒拽起了老虎的毛儿，倒是让他的小主公回屋睡一觉啊！
听了庆阳声音略大的“自言自语”，韩临风挑了挑眉，瞪了他一眼。
同时世子在想：自己这次要出趟远门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心软来送送自己……
烟州那个地方还算风调雨顺，只是阴冷多蛇虫，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灾祸。
苏落云听了小厮的通禀后，原是不想搭理他的，可是想了想，还是吩咐寄秋将养身用的参茸膏，还有一大包驱散蛇虫的香料给世子的小厮带上。
寄秋帮着世子小厮收拾行囊时，眼看着除了衣服箱子外，那小厮还特意带了世子妃的那张画像。
小厮显然是受了世子的委托，这才拿了画像。世子临走前，还托人捎信，嘱咐了一番世子妃的日常，看起来很是放心不下她。
于是寄秋回来也赶紧跟世子妃说了说：“世子妃，如今京城的宅门里，满是羡慕着您的。谁不知道世子爷如今渐渐收了心思，越发有样子了。您……还是别跟世子太置气了……”
落云心不在焉地摸着妆台上整齐摆放的一排香包，随手拿了一个挂在了自己的腰上。
她知道寄秋是在劝自己不要将世子给逼远了。
岂不知她和他之间，从来都是他操控着大局。
夫君要出一趟门，按理说她应该送送，可今日她真的不能去送行了。
倒不是因为赌气，而是她临时受了皇后的召见一会便要入宫去。
到了月中十四的时候，皇后惯常会有下午茶会。
这是皇后的老规矩，每个月十四都要举行一次。
能参加这十四茶会的，惯常是朝中官风稳健的朝臣夫人，还有些与皇后交好的宗亲女眷。
若能得皇后垂爱，偶尔参加一次，那真是莫大殊荣。
像北镇世子府，原本是排不上号的。
不过皇后似乎是听女儿渔阳说起过，这位北镇世子妃家里经营着香料铺子，特别擅长制香，于是皇后也起了好奇心。
于是渔阳公主临时派人传话，让苏落云跟着她入宫，还吩咐她带些适合老人家安神助眠的香料来调配。
在用香这一块，皇后与女儿渔阳一样挑剔，调味余香的要求甚高。
渔阳公主最近好像惹了皇后不高兴，所以她似乎想要讨得母后的欢心，特意传话说，让落云多带些名贵稀罕的香料来，免得宫里制式的那些不够，一时配不出相宜的味道。
既然得了渔阳公主的吩咐，落云自然也是准备了几十样，不过都是些中规中矩的香料，毕竟给贵人用太过稀罕的，万一体质不适应，反而不美了。
等苏落云去时，才发现，方家的二姐妹也都在。
落云又跟方锦书这女煞碰面，心里却并不惊慌。
毕竟这是皇后中宫，只要那方锦书没有疯透，就要看看场合地点再耍威风。
再说了，这方二无非是言语刁难自己，苏落云也不畏惧这个，只微笑恭听就是。
今天这等场合，就算方锦书骂遍了苏家的祖宗，落云都不打算回嘴。
众位夫人向皇后请安落座，微笑欣赏着宫中女官的茶艺表演时，果然如落云所想那般，方二虽然偶尔会朝她透射冰冷的目光，却并没有出言刁难。
因为方锦书在皇后的跟前也十分微妙。
跟嫡出的六皇子不同，九皇子的生母是琼贵妃。这一后一妃都是宫中深耕多年，各自有自己簇拥朝臣势力，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陛下一直迟迟没有立储，自是有自己的打算，却让双方人马寝食难安。
两位皇子都是而立之年。六皇子的子嗣更稳健些，王妃方锦柔的膝下有两子，也算后继有人。
可九皇子虽然也有几个庶子，但是之前的王妃只生了两个嫡出女儿，后来好不容易又怀一胎，却意外过世，一尸两命。
所以支持六皇子的朝臣，也是诟病九皇子一时无正统所出。现在九皇子迎娶了方家二小姐，倒是有扭转劣势的机会。
若是鲁国公府出身的瑞王妃诞下麟儿，九皇子便再没有无正统嫡出的诟病。
依着陛下对琼妃娘娘多年的偏爱，最后储君传袭给谁，还真不一定呢！
可这样一来，皇后娘娘对于这位鲁国公府的二女儿，自然态度也变得微妙了许多。
以前她看方家的二女儿，是看着儿子的亲小姨子，自然是亲如一家。
可像现在，再看方老二，那就是奸妃得道升天的法器，怎么看都有些碍眼。
方锦书虽然娇养长大，可是这点情势还是看得出来的。如今她在皇后的跟前，也是能少说就不张嘴。
不过待皇后问起北镇世子妃平日有什么爱好的时候，方二还是忍不住出言嘲讽道：“一个卖香料的，能有什么爱好？除了调香，大概就是点数银子了！”
这话对于方锦书来说，其实已经十分克制，但是依旧过分。
在座的都是王侯官眷，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里提起钱银都觉得腌臜了舌头。
可是方锦书一开口就是嘲讽这位世子妃出身志趣不高，满身铜臭味，简直是揭人老底。
换成旁人，就算不被气得变脸色的，也会窘迫得下不来台。
可是苏落云却微笑不语，只是端起女官方才呈递上来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啜饮一口，似乎不打算反驳的样子。
她虽然没有开口反驳，可是她饮茶慢饮的姿势太好看，外加那股子宠辱不惊的镇定，倒让人觉得北镇世子妃在为人气度上，更胜那位世家的千金。
鲁国公夫人也在，一看二女儿这样，也是不甚自在地笑了笑，准备开口打岔过去。
偏偏渔阳公主看那方老二十分不顺眼。
上次公主府上的宴会，渔阳公主没有邀请方二，就是要避嫌九皇子的意思。她自己的亲弟弟是六皇子，如何能待见老九？
这些事儿上不了台面，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谁知方锦书一点眼色都没有，直冲到公主的宴会上，质问渔阳为何只邀请姐姐恒王妃，却不邀约她。
但凡懂事一点的，都没有这么莽撞问主人的，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偏偏方二非要在渔阳公主的宾客前给她难看。
过后，这位瑞王妃又是吃错了疯药一样，出言嘲讽韩瑶，闹得人家小姑娘下不来台，只能落荒而逃。
那韩瑶的确不上台面，可不管怎样，她还都是姓韩，乃是皇室宗亲。
可方锦书仗着自己世家女的身份，却对个皇室宗女如此言语刻薄，这叫渔阳公主这个做皇姑奶奶的如何看得下去？
当时，公主作为主人不好发难，真是硬生生地憋闷了一口气。
她虽然在夫君赵栋面前乖巧得像一只猫，可年轻的时候，却是满京城里第一跋扈的公主，哪轮得到一个世家女在自己面前这么放肆？
现在方老二又犯了嘴贱的毛病，开始出言嘲讽皇家宗亲的儿媳妇了。
渔阳公主便也皮笑肉不笑地护短道：“瑞王妃这话说得就有些没见识了，调得一段让人回味绕梁的素香可是文雅又精深的技艺，若是好香，不光陶冶情志，还能安眠醒神，没准还能长长脑子，可不是一般的蠢笨之辈能调出来的。”
这话明显带着暗讽，方锦书登时脸色都变了。
可是渔阳公主是皇后的亲女，如今在自己娘亲的屋头里训人，方老二也只能生受着。
鲁国公夫人连忙打圆场，笑着道：“说起来，这位世子妃的瘦香斋，当真是京城一绝，我听闻许多失眠的夫人买了她家的香，的确变得好眠。就是不知有什么香，能让人闻起提神，我打花牌的时候，总是爱犯困，浪费了许多牌局。”
听了鲁国公夫人的话，一旁的裕妃娘娘也来了兴致，直言自己上了年岁，跟鲁国公夫人一个样子，都是时不时爱打瞌睡。
她入宫二十年，可是膝下一直无所出，现在年老失宠，脸上的老态甚重。
为了能在宫里立稳脚跟，裕王妃自然要寻寻靠山。
之前，她极力与琼妃娘娘交好，可惜琼妃娘娘压根看不上这个无后的妃，起初在她还算年轻貌美的时候，倒是能跟着固宠，绊倒年轻的妃子。
可是现在裕妃也渐渐失宠，眼看全无用途，而琼妃也一路变成了皇贵妃。
裕妃高攀不上，也渐渐被排挤出了贵妃的圈子。
前些日子裕妃娘娘得了场大病，病里时，没少凄惨怒骂琼贵妃过河拆桥。
幸好得了皇后的周济，请医吃药，总算是有好转了。
裕妃娘娘大病一场后，觉得自己前半生投奔错了明主，所以这次特意请了工匠，制了个仙鹤长嘴的香炉送给了皇后娘娘，作为谢礼。
也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转投到皇后娘娘的麾下。
现在眼看着渔阳公主提起了香，一旁的几个嫔妃也来了兴致，希望北镇世子妃展露一手，给裕妃和鲁国公夫人当场调出适合的香来。
落云深知给宫里人调配贴身之物，可是大有学问，如同太医御诊一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万万不可妄用虎狼之药。
皇后娘娘开口让她配香，她也只是开出了佩兰一类温和的香药，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渔阳公主是知道她的本事的，待她调出了熏香后，嗅闻了一下失望说道：“这可不像你的本事，这香也太平常了！”
落云赶紧赔笑道：“宫里的娘娘都是金贵之躯，若是偶尔疲惫无力，万万不可耽搁，应要早些请御医调理凤体。我这点调香本事，原也是雕虫小技，可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班门弄斧！”
裕妃娘娘可不在乎北镇世子妃能调出什么香来，她此时最想展示自己从能工巧匠那重金定制的香炉。
这仙鹤香炉的肚子里可以存水，过滤的香气温润而不呛人，另外当鹤嘴生出袅袅白烟时，搭配展翅欲飞的造型，当真栩栩如生，雅致动人。
裕妃有心在人前展示自己对皇后的用心，便扬声道：“来人，用我送来的炉子将北镇世子妃调的香点上，我们一起正好打打花牌，免得一会打瞌睡，又被你们小年轻骗了我的好牌！”
皇后微笑着让人支起了花牌桌子，和诸位夫人还有妃子们围坐在一处打花牌。
这种需要用眼的消遣，自然没有苏落云这个瞎子什么事儿，所以她只闲坐一旁，吃着宫人端来的瓜果茶点，而鼻息间则是她刚刚配出的醒神香的味道。
这佩兰虽然不出奇，但是配比得当，出来的味道还是很宜人的……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落云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子。
她突然觉得那香的味道……似乎有些不对了！
除了她调配的几味香料以外，里面似乎还有些檀香与沉香之味……
稍微懂香之人都明白，这檀香和沉香并不太适宜调配在一处，因为都是引香，重叠在一起，反而会遮盖不少味道。
不过苏落云因为眼盲，鼻子较为常人灵敏许多，尤其是她对香料味道十分敏感，就算引香浓重，也能分辨出一些底味。
在别的夫人嬉笑打牌时，她闲得无事，便可沉下心来细细品琢香气。
这股逐渐改变的香气，除了檀香之外，里面似乎还掺杂了些许的……艾草和一股子药香。
也不知是那香炉子先前灼烧留下的残余香料，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两种味道在佩兰香味的遮掩下，稳定而徐徐释放着。若不是对香料敏感之人，也许察觉不到。
落云不动声色，悄悄问身边的寄秋：“你可看到了点香的香炉子？里面可有残香？”
寄秋方才帮是世子妃调配了香料，亲自将那香放入的香炉里，所以看得很清楚，那香炉裕妃娘娘刚刚进献的是崭新鎏金仙鹤长嘴香炉，里面并无什么残留。
落云又细细嗅闻，那檀香和艾草的配比很精妙，里面还杂糅着一股落云不认识的药味。
这些味道符合在一起，若没有落云这样的狗鼻子，压根不会太在意。
最起码打牌的众位贵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现在她嗅闻的香味虽然略有不对，却也不是什么毒蛇猛药，断没有打扰了皇后玩牌兴致的道理。
不对……一个崭新的香炉，怎么会用这么复杂的味道？莫不是被人动了什么手脚？而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何？
落云的心里猛一翻，她借着擦嘴的功夫，用手帕遮掩住嘴，又开口小声问：“香草，你……看看大家都面色如何？”
香草被世子妃问得发懵，只能抬头挨个查看着众人神色。
她很快便注意到，那个瑞王妃方锦书也没有打牌。而着换坐到了临窗的位置。
方才陪在皇后身边的裕妃说风冷吹得脖子疼，所以此时厅内的窗户都紧闭着。方锦书坐在窗边，实在忍不住，伸手推开了一条缝想要透一透气。
可是裕妃很快便喊：“这是哪儿吹来的风，我的脖子又疼了！”于是有太监赔着笑脸，将那扇窗复又关上了。
落云了解了这些情形之后，脑子转了几转，突然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满屋子的贵人，只有她与方锦书两个刚刚新婚。
那檀香和艾草固然无害，可是若怀了孩子，对胎儿却有些妨碍，最让人心里不安生的是那股子掩盖其中的药味。落云是做香的，对于女子身孕有妨碍的香料是大避忌，她自然也要知晓这方面的要义。
算一算月份，若是那九王得力，方锦书大约也该有身孕了。
现在方锦书受不住那味道便是明证。
也不知道那股子说不出的药味又是什么，一个崭新的香炉子，却有那么多复杂的味道，在水汽的催发下，在不断缓缓释放。
若她猜得不错，一定是这香炉子事先被什么药汁子浸染过了。
能这么做的人绝对不是处于无聊凑巧。
不过若方锦书真有什么不妥，说是那香味催发得她气血涌动，该要如何追责？
毕竟这香是她北镇世子妃调配出来的，而那香炉子，则是裕妃娘娘刚刚送给皇后的礼。
方才从调香，到点香，也都是落云的侍女寄秋所为。从头到尾，皇后宫里的人都没碰过那香炉子。
方锦书就算闻着不舒服，回去发作以后，也只会认为是苏落云的香调的有问题，新仇旧恨一股脑地怪罪到她苏落云的头上来。
一时间，落云脑子闪过许多念头。
虽然裕妃对于琼贵妃也是恨意满满，但过她并不认为裕妃这种在宫里熬度半生的人，会犯这么傻的错误，在香炉上做手脚陷害九王的新媳妇。
而落云跟方锦书不和，是满京城皆知的事情，若是被人认为她故意报复瑞王妃，似乎也合情合理……
无论怎么样，若是自己料想得不错，自己和裕妃显然已经不知不觉入局做了别人的棋子。

第62章
皇后的花牌局子按照惯例,要打上二个时辰。
一宫之主不说散局，哪个都不好率先告退。这也是方锦书明明憋闷个不行，却仍要一忍再忍的原因。
落云鼻息间的异味愈来愈浓,她心里清楚，这香如果再这么点下去，迟早要发生些不好的事情，而她和裕妃都难辞其咎……
苏落云一时心念流转,耳旁突然传来喵呜的声音，原来是皇后娘娘养的一只琥珀眼的波国御猫来到了落云的脚边来回转悠。
苏落云虽然自知带着猫缘,可是这猫儿赖着不走似乎也有些奇怪。
心念流转间,她摸到了自己腰间那猫爪子一直拼命够着的荷包。
当落云捏住那荷包绣着标记花纹的一角时,心里恍然——原来今晨寄秋劝她跟韩临风和好时，她心不在焉，顺手从桌上拿个香包戴上,却不巧拿了平时逗猫时才用的香包。
阿雪和阿荣最喜一种舶来的香料，叫土荆芥,其味甚是让猫儿痴迷。
再顽皮的猫儿，弄上几片干叶子,也能眯着眼儿磨蹭个半天。
落云现在带着的香料包里也有几片,看来这猫儿是受了这味道的吸引，才磨蹭过来的……
想到这,落云的心里登时有了主意。
这中宫的客厅甚大,有些不打牌的夫人，会时不时绕着殿旁走上几圈。欣赏一下皇后摆在廊上的各色绣球鲜花。
她先是取了片土荆芥在手里揉搓了一会,借口自己坐乏了,便起身走一走,顺便再让香草扶着她走到那香炉旁,用手摩挲着拿起了长柄的铜匙，在一旁宫女的注视下添些香料，又顺便摩挲着拿香炉，感受一下香炉子雅致的造型。
她是盲者，当然得用手感受香炉造型的精妙，借着赏鉴把玩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把那香炉略微挪了挪位置，让它离得桌边近了些。
裕妃娘娘在厅堂一侧得空回头，隔着珠帘看见了，还笑着问：“世子妃，你是摆弄惯香炉子的，摸摸看这香炉做工如何？”
落云也含笑道：“编丝为骨的工艺，不然一般的铜铸可做不来如此展翅生灵的造型，裕妃娘娘能找到如此能工巧匠，也真是花了心思……”
说话间，她转身回到座位上，接过寄秋递过来的湿巾帕子擦了擦手，拿起茶杯静静等待。
不大一会的功夫，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响。
原来那猫儿不再缠着落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跳上了放置香炉的桌子，突然喝醉了一般，用身子拱着香炉。
有女官看到，连忙走过来准备抱走猫儿，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
这猫儿乃是中宫爱宠，养得肥大，气力也大。而且那香炉的造型，也是头重脚轻，若是稍微失衡，就会碰倒。
大猫儿如此撒欢靠着，竟然将那高高的香炉给拱到了地上。
一时间，地面满是水渍和香灰。那香炉也被摔得断了鹤嘴。
裕妃娘娘哎呦呦站起来，一时间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心疼香炉，还是心疼皇后的爱猫。
幸好那香炉肚子里装了水，没有烫着皇后爱猫的皮毛，不然她这一番马屁岂不是拍到了马屁股上？
因为要收拾一地的狼藉，太监宫女们不免要进进出出，一时新鲜的空气涌入，驱散了室内的香气。
皇后许是累了，转身从宫女的手里接过爱猫，摸着它柔软的皮毛，微笑道：“也是上年岁了，不打了，都散了吧。”
众位夫人自是识趣，纷纷跟皇后辞行告退。
当众位夫人鱼贯上软娇子，抬出了宫门时，一直拼命忍耐的方锦书突然脸色一变，干呕个不停，拼命捶打软轿轿帮子，待轿子停下后，她急急下轿子推开身边的侍女，跑到一边，手扶宫墙吐了起来。
众位夫人不明所以，纷纷停下，想看看瑞王妃到底是怎么了。
方锦书当众出丑，也是心里郁气，抬头瞪眼冲着苏落云嚷：“你调的什么破香，闻着就一股子腌臜味，你是想要我在皇后娘娘面前出丑？”
落云一看她果然张嘴就赖上自己的香，便也只当她在跟自己“道谢”，心里默念：不必客气，我若不是为了自救，倒是很愿意看你丢丑的。
方锦柔见妹妹的身子似有不适，连忙叫马车赶紧过来，将妹妹送回到瑞王府去。
其余的夫人也纷纷下了轿子准备换马车，见此情形，忍不住小声议论：“怎么吐得这么厉害？她新婚月余，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方锦柔没有说话，不过眉宇间并不见替妹妹高兴的喜色，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再说落云也赶紧回了自己的马车上。她并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宫里引得猫儿撞翻香炉的事情是不是多此一举。
只是为了稳妥，免得自己成了别人的替死鬼，才不得已而为之。
当她心事重重地从马车上下来时，苏彩笺正跟韩瑶一起等在了世子府前恭迎着世子妃呢。
原来彩笺借口无聊，一直想要逛逛世子府的园子。奈何下人们得了世子妃的吩咐，不好让她去世子府闲逛。
今日韩瑶在西花园逛的时候，苏彩笺隔着院墙新开的门一眼看到了她，便在苏家院墙的拱门处出声喊住了小郡主。
韩瑶并不知苏家太多的内情，不过她知道苏彩笺是嫂子的妹妹，自然以礼相待，出于客气，便邀约她一起在西花园逛了一圈。
既然小郡主邀约，下人们也不好阻拦，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恰好苏落云回来，所以两人就在府门口接一接苏落云。
苏落云现在满腹心事，也懒得管彩笺，简单问了问她最近的日常起居之后，便转身想要入府。
她刚从宫门里出来，手上和身上难免沾染了那香炉子的香气，就在跟彩笺擦身而过的功夫，彩笺被熏得打了一个喷嚏，然后突然脸色一变，捂着嘴转身呕吐了起来。
韩瑶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彩笺的后背，并叫身边的侍女去找郎中来。
可是苏彩笺却连连摆手，只说自己今晨吃坏了东西，回去躺躺就好，说完，便急匆匆回了小院。
韩瑶转身看向嫂子，却发现嫂子一动不动，似乎正在凝神想些什么。
她以为落云是在担心妹妹的身体，可是嫂子开口说的却是：“彩笺尚未成婚，世子府里男丁甚多，为了避嫌，郡主以后还是莫要请她过府。”
韩瑶觉得嫂子的话说得紧绷绷的，吓了一跳，觉得嫂子有些小题大做。
落云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自是又稍微缓和了些，不紧不慢地问了她们相处半日的情形。
韩瑶自然是老实说了一遍，可是落云仍嫌不细致，一直不紧不慢地套问。
于是韩瑶便又想了想，说那苏二小姐似乎对姐姐和姐夫的日常很感兴趣，尤其担忧着嫂子跟哥哥闹别扭的事儿，一直问了关于世子要在书房住多久，何时公干回来一类的事情。
落云自是微笑听着，没有再说什么。
如此过了几日，瑞王妃有喜的消息渐渐从太医院探病御医的嘴里传到了各个府宅中。
苏落云在公主的茶宴上也听闻了这消息。
渔阳公主听了，当时还冷笑道：“她还真有个好肚囊，刚成婚就有喜了，可要恭喜九弟了！”
苏落云不动声色地听着，她其实一直在等着这消息，听了这话，倒是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不假。
有些事情细思则恐。连方锦书自己似乎都不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直到昨日出宫，觉得肠胃不适，这才被请来的御医诊断出怀了身孕。
有人居然比方锦书更早知道怀了身孕的事情，并且算无遗漏，借着裕妃和她一个盲女的手，给方锦书腹内的胎儿织了一张大网。
听闻瑞王妃略微气血不稳，需要安胎静养，但大致无碍，不过是有些妊娠反应，以后时时注意便可以了。
只是九王府的人似乎甚是紧张，似乎重新排查了一遍贴身伺候的下人侍女，不敢让王妃这一胎稍有懈怠的样子。
大约是九皇子子嗣不顺，怕再生波折。
可落云心知，若那日熏得再久些，那方二的这一胎，应该是保不住的。就是不知，幕后操控这一切之人，此时是否心情畅快。
于此同时，瑞王妃足不出户在府里安胎的消息也传到了宫中。
中宫大太监福如海服侍皇后十余载，是宫里有牌面的老人精了。
他此时弯腰冲着软榻上皇后小声道：“这么看，先前给瑞王妃看病的郎中没有诊错，她的确是有身孕了……”
方锦书都不知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可是皇后已经从跟她请平安脉的御医那里得了信儿，并让他先隐了脉象，不要先告知瑞王府。
正是因为暗藏了这一手的人脉，皇后才打了个先机，可惜功亏一篑……居然没成！
福如海看着皇后不悦的表情，便小声道：“其实这样也好，不然方二保不住胎儿，只怕也要连累娘娘，毕竟这事是在中宫发生的。”
皇后却冷笑一声：“本宫安排在中宫，就是要让琼妃那贱人心知肚明，却又奈何不得。她怀疑又如何？有证据吗？”
可恨陛下欺她太甚，这鲁国公府明明是她先给六皇子韩谂之挑选的亲家靠山。可陛下转头却让那贱人的儿子也娶了方家之女。
她若能忍下这口气，就不是长溪王家的女儿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日只差一点，竟然败在了一只猫儿的身上。
若不是那猫儿拱翻了香炉，再多熏一会，只怕方家老二在中宫里就能血崩小产。
到时候，琼贵妃若领着九皇子来闹，她也可以推出裕妃，还有那个瞎子与他们对峙。
这两个人都跟琼贵妃，或者方二结了下仇怨，正好做了替罪的倒霉蛋。
在桌的夫人们都能证明，中宫的人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那香炉子。
皇后算得精明，却没算到猫儿突然上桌打翻了香炉，不然方二肚子的皇嗣绝对留不住！
就在这时，那日撞翻香炉的猫儿突然跳上软榻，像往常一般躺卧在了皇后的身边撒娇。它乃波国进贡的御猫，一直很得皇后的喜欢。
可是今日，好好的猫却被皇后突然抬起一脚狠狠踹下去。
“将它处置了！”伴着皇后冷冷的吩咐，自然有宫人一把抱起嗷嗷哀叫的猫儿退了下去。
福如海赶紧低下头了，不敢再多言语。
他服侍皇后多年，自然最知她的性情，就算平日再得她的爱宠，可若是阻碍了大计，再多的宠爱也是烟消云散……
其实那日皇后她们隔着珠帘围坐着打牌，自然不会一直紧盯那香炉。
不过站在皇后身旁的福如海看得最清楚。
他记得猫儿闯祸之前，那个北镇世子妃似乎挪了挪香炉子……
不过她并非这局中之人，大约也就赏鉴香炉时的无心之举。要不是她挪了香炉子，那炉子也不一定会落下来。
福如海的嘴张了又张，到底忍住没说。
北镇世子那个人虽然不着调，却是个知情知趣的，以往得了玩赏好物，对宫里的太监们也是出手大方，闲暇之余，还会邀请宫里的太监去赌坊搏上几回，银票子也是大把大把地输给他们。
就连福如海在前次世子筹办的那法事上，也得了世子封银孝敬，让他在皇后和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原本皇后做局，他那瞎子世子妃算是倒霉，要被充作棋子了。
没想到，她因为香炉倒了，侥幸逃过一劫，不必承担谋害瑞王妃的罪名。
福如海也乐得做做好事，干脆不提那苏落云无心的举动了。
不然若被皇后知道，她的下场，只怕比那只猫儿强不了多少。
福如海出了中宫的大门时，倒是嘲讽一笑，自言自语道：“那对窝囊夫妻，还真是带福之人，几次三番在鬼门关打转，都能脱身……也是神了……难道真是做法事显灵，才逢凶化吉？赶明儿个，杂家要不要也去拜一拜神佛？”
再说前往督造海船的韩临风，在十余日后也终于回来了。
苏落云顾不得与他置气，只让他先回屋，待左右无人时，苏落云便将宫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韩临风。
她也说出了自己自作主张，借着加香料摩挲香炉的时候，将手上沾满的土荆芥味道涂在其上，引得猫儿推倒了香炉。
韩临风皱眉听着，立刻转身出门唤府内郎中替苏落云诊脉。
若是落云猜测的不错，那香炉必定不是什么好物，落云也正是婚育年龄，跟着一起嗅闻岂不也要落下什么病根？
苏落云被他闹得有些哭笑不得，觉得他分不清轻重缓急，可也只能先让郎中诊脉。
待郎中说，世子妃除了略略有些气血不稳，疑心是忧思过重之外，并无大碍。
至于气血不稳，大约是这些日子来都睡不好，心情也不够舒朗的缘故，调理一下就无妨了。
韩临风再三确认，这才彻底放下了担忧，可是又忍不住有些失望。
自己与她几番云雨，怎么这女子还没有怀下身孕？
他又让郎中开了些清毒调理的方子给落云服用，免了后患。
那天，他们去坐上马车，借着出京去别院游玩的引子，去了临县的一家药店。
韩临风出手阔绰，临时包下了整个店，然后让苏落云挨个嗅闻药抽屉里的药味。
这么多的刺鼻味道混杂在一起，当真不好分辨。幸好落云是狗鼻子，待嗅闻到其中三个抽屉时便顿住了。
当她将这三种药混杂在一起再仔细嗅闻时，终于笃定是那日香炉里的药味了。
韩临风将药名记下，回头询问了通晓药理之人，这三种药参杂到一处，便是堕胎的虎狼之药，再以檀香和艾草为引，药力更加霸道。
那日香炉里的异味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落云一时想起了瑞王之前一尸两命的那个王妃。看来九皇子的香火传承，依旧要艰难重重。
而能如此周详算计的，绝非裕妃那个傻货能想出来的。苏落云忍不住想到了那个一直稳坐高位不动声色的皇后娘娘。
身为一宫之主，她应该早就听说了裕妃娘娘想拍她的马屁而定制了香炉。
若是提前将裕妃娘娘的香炉动一动手脚，也丝毫不费气力。而邀约自己前去，自然顺理成章地引出了燃香助兴。
从头到尾，皇后都没有亲自参与，却一点点将这网张上了。
她大约连裕妃和自己跟方二都是结下仇怨的事情都算计好了，当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只是苏落云想不明白，如果要动手，大可以选择它处，为何偏偏在中宫？
韩临风却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紧皱着眉头道：“皇后是长溪王家的女儿，如今虽然鲁国公府方家日渐强盛，出了几代能臣。可是在北地镇守一方的武将里，有一大半都是长溪王家之人。陛下对九皇子的偏心愈重，尤其是将方锦书赐婚给九皇子，是碰触了皇后的逆鳞。”
说到这，他轻叹道：“皇后这么做，就是要给陛下一个明晃晃，却又不落人口实的下马威……”
前方的战报刚刚传来，琼贵妃的兄长镇守的易州，被叛军裘振攻陷。
而这位落败的国舅居然不顾全城百姓和兵卒，一个人落荒而逃。他到了与易州相邻的经州时，被长溪王家的王昀上将军以玩忽职守之罪，斩首晒尸于城门之下……”
如今前方战事吃紧，陛下势必要倚重长溪王家，还有方家这类权贵门阀。
至于琼妃那等靠女色爬上去的门户算是什么东西？真以为扶持兄弟子侄做了将军，再让九皇子娶了方家的女儿，就一步登天，与王家平起平坐了？
皇后这次的算计，拿捏得甚是精准，北地斩首了琼贵妃的哥哥，宫内设计让方二落胎。
这突如其来的两记重拳，就是明明白白地告知琼妃，陛下，甚至还有隐隐要压住王家一头的方家，在大魏的国土之上，到底哪一家才是中流砥柱，护国的脊梁！
只不过这次，苏落云这个无关的闲人不巧被皇后利用，差一点就顶着罪名，落得无辜受牵连的下场，成了门阀厮杀的祭品。
不过好在落云机灵，凭借鼻子闻出了香味的不妥，又利用土荆芥巧妙化解了一场危机。
那个方锦书虽然折腾了一场，但是腹内的胎儿无恙。她也不好说是苏落云的香料不妥，只是做了妊娠初期的不适罢了。
她正低头想着，韩临风突然伸手抱住了她，低声道：“你我分开这几日，我也总在想，当初为何执念要娶到你，究竟是觉得自己能拯救了你，还是舍不得放开你，才拼命为自己寻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如今，我倒是情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样，你也许可以避开本不会遇到的狂风恶浪，免得受了如此牵连……”
苏落云也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若不嫁给韩临风自然也卷入不到这股子龙虎相争中。
如今韩临风生出了悔意，她却听着不甚顺耳，她低低说道：“吃干抹净，才说这话？是想要跟我和离了？”
韩临风苦笑，伸手替她整理着鬓角道：“哪里吃干抹净了？这不是饿了好久了……夜里总梦见你往我怀里拱的样子，都要忘了你身上是什么味儿了……”
苏落云没想到，这个城府深沉的男人会突然像没吃饱奶的娃娃般跟她抱怨这个……她的脸腾得一红，使劲推开他道：“少跟我说这个，不是要放我走了吗？”
韩临风再忍不住，伸手将她拉拽入怀，低声道：“可是上苍偏偏让我遇见了你，我岂能放手？你若想和离，就等着下次再发洪水，将我冲得回不来了，你便也自由了……”
这话说得，太不敬畏生死！
苏落云还是忍不住要举起铜钵大的拳头去捶他的胸口：“你竟然敢这般说，是准备又让我收白包，还是听你那些狐朋狗友的淫诗浪语?”
以前，她对待这位城府深沉的皇家世子既敬又畏，后来则变成敬爱与感念。
可是后来，当知道他如此无赖，处心积虑地算计自己，“敬意”消融殆尽，又生了无尽恼意。
在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如此占据她的心神，这心里百味杂陈，一时也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恼他多些，还是怜他多些……

第63章
韩临风低头见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也知道自己失言，着实该打，只能用铁臂牢牢圈住了落云，贪婪嗅闻着她身上的芬芳气息,轻声道：“都是我的错,当初不该诓骗着你,让你稀里糊涂地嫁给了我。不过，既然嫁给了我，我也自会护你周全，只是京城已是危地,且容我再想想……”
宫中的暗斗愈演愈烈，还有那方锦书始终将落云视为眼中钉。落云虽然这次机敏，逃过一劫，难免下次不再被卷入什么旋涡阴谋中。
所以眼下最明智之举，就是要离开京城。算一算他在京城已经要三年多了,也该是离开了。
不过想要离开京城，总要有个合理的借口,他需要给父王写信，早些做些安排……
可是……她会愿意跟自己走吗？
韩临风也是心中有些忐忑，当初成婚前,这女子就差敲着算盘跟自己计划和离的样子,他还历历在目。
自己在成婚之后，也是耐着性子一步步地跟着她耗，可是她现在虽然对自己好,却是因为他善待归雁,也善待她,所以她心存感激缘故,并非爱慕上了自己。
这一点，韩临风自己也是清清楚楚。若是回了梁州，她觉得不舒服，大约自己转转脑筋就能想着和离的点子。
想到这，韩临风突然觉得心中微微一堵，不愿再想下去，不然他又要踹椅子了。
既然他还没想清楚，也没有对落云开口说出自己的离京打算。
不过那日，落云的态度倒是有些缓和，也许是怕府里下人闲话，落云终于允许韩临风回了房中安歇。
这做妻子的，对夫君的敬意一失，世子在闺房里的地位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虽然世子能回房睡，却连人带被又撵去了软榻上睡了。
而占据大床男主人位的，依然是两只雪白绵软的猫儿。
当韩临风长发披散，宽衫衣领微松，以手支头，侧躺在软榻上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昔日床铺被猫儿占据。
猫儿阿荣惬意地打了个滚，眨巴着鸳鸯眼，看着对面孤零零的男主人，又发出一声慵懒喵呜的叫声，活似“你过来啊”……
韩临风面无表情，顺手从一旁的桌上的果盘里捻起个花生，朝着阿荣的屁股就弹了过去。
阿荣被弹得疼了，喵呜一声跳下了床。
落云听阿荣叫得那么可怜，不明所以，待伸手一摸，便摸到了那颗花生，立刻明白了：“世子……你也太……”
韩临风冷冷道：“我的床上不能有公的……”
阿荣是公猫，他只弹一个花生，已经很客气了。落云原本是想说他太幼稚了，可是听了他说这话，连翻白眼的气力都没有，只抱着缩成一团的阿雪，撂下了床幔，翻身躺下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云终于闭眼睡着了，睡着睡着，突然觉得自己被个温暖的大被包裹，一时温暖极了。
待睡到一半的时候，伸手一摸才发现，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自己回到了床上，而爱猫阿雪也不见踪影，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扔出屋外了。
对于自己上床解释，男人也是坦坦然然：“昨夜那么冷，我看你都蜷缩成一团了，当然要过来给你取暖。你若不傻，便该知搂着我，比搂猫要更暖些吧？”
落云刚想开口反驳，却已经被他一把搂住：“我还是这府上的男主子吧，竟连猫都不如？阿云你的胆子越来越大，怎么不怕我了……”
就在落云憋着气，正想跟府上威风凛凛的男主子赔个不是的时候，他却突然瘙痒自己的咯吱窝，嘴里说着：“看看，细眉一挑，又要说气人的话，看你还能不能说出来！”
落云最怕痒了，一时只能格挡着他的手，被咯吱得忍不住咯咯笑。
这等子无赖手段！黄口小儿都使不出来！
她一时眼泪都被激得流出来了，一边难受地笑，一边嘴里嚷着：“韩……韩临风，竟用这手段，你……你是小儿不成！”
说他是乳臭未干的娃娃？韩临风笑着挑眉，低头亲吻上了她的唇——既然如此，就要让她看看，他究竟长没长大！
一时半推半就间，分居数日的人终于又贴合在了一起。
没有几个回合，苏落云就被他缠得难以招架。她最后干脆又是胡乱咬住了他的脸，想要用力，却有些舍不得。
最后到底是让他得逞了，断食了几日的鲍鱼海参滋补大全，不要钱似的扑袭而来，滋补个彻彻底底。
待得风歇云住，韩临风心满意足地翻身让她趴在了他的身上，让她静静聆听他慢慢变得平缓的心跳，然后轻轻道：“还记得我曾经躲着你吗？”
落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耳朵下的胸腔在沉稳震动着：“因为我那时便发现自己似乎对你动了心，可是你却无意于我，在你的心里，我只是个满身脂粉味臭味，没有影像的人。不像那位陆公子，最起码你的脑海里，还有他的样貌，记得他是个翩翩公子。”
这……落云无话可说，因为他说得对，自己脑海里虽然勾勒了无数个他的样子，可是绝对跟韩临风真正的样子不甚相同。
她的确不知道，她嫁的男人长得什么样。
在夜幕的笼罩下，韩临风一时也难得地敞开了心扉，说了说自己的心底话：“我曾经努力试着避开了你，想着你我各自过自己的日子，可是你却偏偏总往我的眼前撞……等着我发现，有一个能圈住你的机会就在眼前时，我竟然有些欣喜，便不再犹豫，只想稳稳地套牢了你……虽然你指责我精于算计。但是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与他分开的这些天里，发生了许多事，让落云无暇去想自己与韩临风的这一场冷战。
不过此时此刻，突然听到他曾经狂饮陆誓的陈年老醋，又想到他对自己忽冷忽热的那段日子，原来是这等心境，苏落云突然释怀了。
韩临风这么精明的男人，当初疏远自己，恐怕不止是因为发现自己对他无意吧。他应该也想到了，迎娶自己这样的女子，会得来旁人的耻笑，还有诸多的不便。
可是最后，他却还是自己主动促成了这门不配的姻缘。
其实跟她相比，他更需要勇气……
想到这，她伸手，慢慢摸索握住了他的大掌，纤指与他的长指交错缠绕在了一起，低声道：“既然这么费心骗人，望君日后封侯拜相时，莫要生悔，低寻了跟自己不配之人……
韩临风笑着也握紧了交缠的大掌，翻身将娇软喷香的女子压在了身下，低声道：“小混蛋，就知道怎么气人……”
二人嬉闹的声音，不时传出房门。屋外的侍女们都含笑松了一口气——世子妃总算肯给世子好脸子了，两位主子和好如此，她们也能松泛松泛了。
不过这二人和好的消息，显然还没传到苏家小院。
第二天时，落云带着香草去看望了住在隔壁的妹妹苏彩笺。
彩笺正让她的丫鬟喜鹊给自己洗李子吃，看苏落云来了，她便拿了一个递给了姐姐。
落云咬了一口，味道酸得很，可是听耳旁彩笺吃得津津有味的声音，显然吃得很对胃口。
在彩笺看来，姐姐今日倒是和蔼得很，似乎也愿意跟自己说话了，她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于是很是热情地跟姐姐闲聊，又小心试探地她跟姐夫和好没有，世子爷是不是还住在书房。
落云没回答，只是微笑地反问她被父亲送来前的几个月曾经去哪里玩过。
彩笺的的语气突然低落了些，不甚情愿道：“就是在家呆着，哪里也不曾去。”
正端着一盘子瓜子进来的小丫鬟鸣蝉听了，还以为二姑娘记性差呢，顺嘴来了句：“二姑娘忘了，两个月前夫人病了，您担心得不行，不是曾去丁家看过夫人吗？”
她快言快语话音刚落，一旁的丫鬟喜鹊和苏彩笺仿佛被门同时挤了尾巴，一起厉声道：“就你话多！”
香草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不清楚这主仆抽的是什么风。鸣蝉也被吼得赶紧放下盘子，低头出了屋子。
落云垂着眼眸，一口口吃下了那个酸李子后，又聊了一会，落云起身道：“我一会要去公主府赴宴，就不跟你闲聊了。”
说完，她便离开了苏家小院。
出了小院，香草纳闷道：“您今日有宴？奴婢怎么都不知？”
苏落云神色凝重，低声道：“走，从后门回世子府。”
于是她们绕了一圈，悄无声息地又回了世子府。
今日韩临风原本该在府中休息，可是李大人临时找他有事，他便早早出门了。
他走后，落云曾经吩咐门房，不要跟人提世子出去的事情。
现在落云回来了，只坐在屋里算着账本，不一会门房来报：“苏家二小姐说给小郡主送绣花样子，来了世子府。小的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让她进来了。”
落云想了想，低声吩咐香草道：“让人别管着她，远远盯着，看看她要做什么。”
不一会，香草又来报，只是这次她还没开口说话，气得眼睛都要红了：“二小姐从小郡主院子里出来后，借口腹痛，甩开府里下人，自己带着小丫鬟喜鹊溜到了世子书房里去了……她……她这是想做什么！”
落云垂下眼眸——今日世子走得急，连小姑子都不知道他出门了。
按照往日的日常，世子这个时间会在书房里消磨独处一会。
彩笺这辈子都没这么用脑子过吧，特意等了姐姐不在府的时候，处心积虑地要跟她的姐夫好好叙叙家常呢。
想到这，落云站起身来吩咐道：“叫上几个嘴严的婆子，去书房里走一遭。”
那日落云带人推门突然出现在书房里时，真是将彩笺吓得魂飞魄散。
香草当时突然庆幸自己家大姑娘看不见，不然岂不是要腌臜了眼？
只见那彩笺正一身薄衫，姿态撩人地横卧在世子书斋的软榻上，被突然闯进来的姐姐，还有她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吓得尖叫，忙不迭扯了衣服遮挡自己。
几个黑脸婆子冲过去，就将彩笺给扯下软榻捆了起来。
这时，原本在外面把风的丫鬟喜鹊也慌忙进来，见此情形，连忙急切道：“二小姐是在府里迷路，走累了，便来此歇息一下，你们怎么如此无礼，还要绑人？”
苏落云是有备而来，哪里容得丫鬟喜鹊打马虎眼！
那田妈妈领着另一个老妈子两步蹿跳了过去，一般推开阻拦的喜鹊，将二姑娘复又按回在了椅子上，然后放下了内厅的软帘子，只让她从帘子里露出一只手。
随后，又走进来个郎中。老人家倒是见惯了高院宅门里的把戏，不看不问不多言。
他隔着帘子，将手指搭在老婆子死死按住的那接截手腕上，略微品了品，立刻朝着世子妃鞠躬道：“您猜得不错，看着应该一个多月了……”
苏落云虽然一早就猜到了会是这般，可是依旧闭眼倒吸一口冷气。
她略定了定神，吩咐田妈妈：“去，叫小厮将苏家小院的那个丫头鸣蝉也捆起来，嘴也要堵上，没有我的令，任何人都不许跟她们说话。”
等喜鹊被捆扎结实，拖拽走了，落云便在香草搀扶下，缓缓坐到了妹妹的面前
彩笺此时也被捆着，被婆子按在椅子上，动也不动，看着姐姐这处置人的架势，也是吓得嘴唇发抖：“姐姐……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待清退了旁人，屋子里只剩下亲信时，落云冷冷道：“好妹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隐瞒了一多月的身孕，非要磨着父亲把你送到我跟前，到底按的是什么居心？”
彩笺也没想明白姐姐究竟是怎么看出自己的破绽的，设计将自己拿下的。
听了姐姐一下子道破了她怀孕的隐情，哇的一声痛哭道：“你……你含血喷人，我要回去，不在这里受你的气！”
就在这时候，田妈妈已经回苏家小院子，带来了苏彩笺的衣服箱子。
等抖落开一看，田妈妈都臊得睁不开眼，放在箱子底下的那些个内衣，一个个薄若蝉翼，桃红柳绿的颜色，跟她现在身上的一个样子，怕是在勾栏院里选出来的吧？
当田妈妈把那些狐媚式样的衣服扔在了彩笺的面前，彩笺连最后一丝嘴硬的力气都没有了，挣脱了婆子，背着手径直爬过来，倒在落云的脚失声痛哭道：“姐姐，求求你救救我，都是我娘把我给害苦了！”
原来一个半月前，那丁佩的确是病了一场。
丁氏自从回到了兄长家后，再也过不上以前苏家富户那种仆役环绕的日子，很不适应。
她那长嫂也是会磋磨人的，眼看着小姑子失势，上次又没有在苏家占到便宜，害得自己的相公儿子挨了板子。心里憋闷了一肚子邪火。
嫂子就想要从丁佩的手里再榨些钱银出来。若是丁佩不依，便成天指桑骂槐，痛骂家里的猫狗只知道吃，连往家里叼只耗子都不会。
一来二去，丁佩一下子气得病倒了。
可她也舍不得花自己的体己钱看病吃药，于是便给女儿捎信，让她从苏家套些钱银出来买汤药。
那彩笺若只是让人捎钱，便也没有后话，可是她一直觉得父亲薄情，挂念着母亲，便偷偷带着喜鹊，雇了驴车来偷偷看母亲了。
可惜她浑然忘了舅舅家的表哥都是什么混账德行。
原本探病就应该立刻回去，可是她那大表哥非要强留她吃饭，然后又支开喜鹊去给丁氏煎药。趁着彩笺落单的时候，生生给彩笺灌了几两烧酒。
喜鹊也是觉得不对劲，将火引着了，便急急起身往屋里走，却看见那丁家的大畜生丁顾才心满意足地提着裤子往外走。
喜鹊吓得魂都飞了，急急往屋里跑，等撩开帘子，一看彩笺被糟蹋的样子，气得高声叫。
丁氏原本病得迷迷糊糊，等听到西屋的动静跑来的时候，为时晚矣。
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糟蹋了，她也是气得要跟丁顾才拼命，奈何那畜生的气力大，居然恼羞成怒，反手将丁氏打得鼻青脸肿。
待彩笺醒酒过来，感觉不对，再听喜鹊抽噎的哭诉时，她也是头脑昏沉，起身就想往院子的井里跳。
丁氏也是苦苦拽住她的手，不让她做傻事。
丁佩的哥哥和嫂子从镇里回来，也知道了这家里发生了什么丑闻，不过这对狗夫妻却沾沾自喜，觉得若是这样，苏鸿蒙岂不是不得不将女儿嫁给丁家？
虽然丁家以前也提过亲上加亲的事情，不过那时想的是要娶苏落云这个富丫头。不过现在若儿子能娶苏彩笺也凑合了。
那到时候，苏家和丁家岂不是又结了表亲。
可是丁佩却狠狠唾了那夫妻俩一口：“你们想得倒是美，难道还不清楚苏鸿蒙那翻脸不认人的德行？若是让他知道，只怕他将彩笺送到庙庵里剃了头发都便宜不到你们。我就指望着儿女翻身，岂能配给你们的狗儿子！若是逼急了我，看我不将你们全都告官，糟蹋良家妇女，就等着发配流放吧！”
也是丁氏的一股子狠劲，总算震慑住了贪得无厌的丁家人。
而她也是一顿苦口婆心的劝哄，让彩笺先当做没事人一般，回家再说。
可谁想，就这么一遭，彩笺居然怀了孽种！
这接下来的事情，彩笺有些不好意思张嘴了，可是苏落云已经猜出来了。
“你母亲指望着你攀上大户，所以便打起了世子的主意，让你磨着父亲送你来这，然后你寻机会勾引世子，再将这肚子里的孩子栽在他的身上？”
落云想起之前韩瑶的话，彩笺变着法儿从郡主的嘴里套问世子的日常——这是打算趁人不备，溜到花园子巧遇世子，再变着法地用狐媚手段勾人啊！
毕竟韩临风名声在外，是出了名的荒唐浪荡子，若是把持不住，跟彩笺有了苟且，那彩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栽赃，入府中做妾了。
这种路数，也只有丁氏能想得出。毕竟她当初就是这般绝处逢生，一步步地攀上来的。
只是有一样丁氏没想到，那就是自己并不是母亲胡氏，她们母女若是不招惹自己，她自能勉强维持姐妹的和气。
可是现在这腌臜脏水都泼入自家院子了，她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苏落云当即叫人备了马车，先将这主仆几个给遣送回了苏家。
这样的糟心事，还是在苏家大宅子解决才好。而苏鸿蒙那边，也在两日后被苏落云给找寻回来了。
当他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苏家的厅堂里跪着的不光是彩笺主仆，甚至那丁氏，还有丁家的夫妇，还有大侄儿也一并被落云派人跟捆了来。
苏鸿蒙并不知情，一头雾水听完了大女儿的讲述，一时气冲肺门子，两眼一翻，当时竟然直直往后仰了过去。
跟着回来的新妇谢氏，急得连忙换人拿来老爷的救心丸，又给他灌了茶水提神。
待苏鸿蒙略清醒了了，气得抖着手直指着那丁家的大儿子丁顾才：“畜生一个！来人，将他给我扭送入官府！”
谢氏听了，连忙一把拉住了苏鸿蒙。她才嫁入苏家，肚子里刚有了孩儿却遇到这种糟心事。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将来因为家里的二姐而抬不起头。
等听到了谢氏的小声劝解，苏鸿蒙努力压抑火气，转头问苏落云该如何解决这事儿？
苏落云冷冷道：“丁顾才趁着彩笺醉酒，行畜生之事。按照大魏律法，玷污未婚女子，为了顾全女儿名声，应当秘审，作恶者杖责五十，发配边疆充二十年苦役。这样恶事，自然是报官了。”
丁家嫂子一听，立刻对丁氏嚷道：“都是自家人，顾才跟彩笺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妹，以前我们两家不也商议过亲上加亲吗？不过是小孩子喝醉了犯下的糊涂事，何必报官？我儿若出事，我丁家必不容你这下堂妇！”
丁家大舅子也赔着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挺好的事儿吗？我儿一直没有配得良妻，恭喜苏大爷要当外祖父了。”

第64章
这话一出,反应最大的居然是被捆的丁氏，她抬起骤然老了许多的脸，声嘶力竭道：“不可,万万不可！丁顾才是个什么狗德行？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十里八乡的好姑娘都没有愿意嫁他的！我的彩笺若是配了这样的,那后半辈子可都完了！”
说到这，她拼命往苏落云的方向爬了爬，声泪俱下地哀求：“我知道我以前薄待了你们姐弟，可到底也照顾你们多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最清楚,你妹妹是个没心眼的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求世子妃您大人有大量，给你妹妹一条出路吧！”
说完，她便不管不顾地用头磕地,给苏落云磕起响头来。
苏落云平静说道：“你当然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不是你巧妙帮彩笺安排，依着她的心眼，说什么也想不出借了父亲的口,赖在我家不走,打算勾引我夫君的恶心事儿。得亏我发现的早，若是再过些日子,彩笺在世子府里大了肚子，我和世子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你还真是赖上了大户,也一步登天,成了我夫君的正经岳母了……”
田妈妈这时又将那一箱子勾栏衣服抱了出来,抖落给众人看。
苏鸿蒙羞臊得眼睛都睁不开，再也忍不住，上去狠狠揣起了丁氏：“你个毒妇！祸害了我们苏家不够，又祸害起了自己的女儿！丢人现眼，脸都丢到世子府那边了！”
丁氏也豁出去了，就是被踹，也高声嚷道：“反正世子风流惯了，在外面不知养了多少外室！府里多个妾侍，也不过多张嘴，她绝对不会抢落云的恩宠就是了！你这个当爹的也不想想，落云到底看不见，身边没个亲近的，能看得住那么风流的爷们吗？”
苏鸿蒙气得已经头发丝都充血了，干脆扑过去，按住丁氏用拳头打。
谢氏却怕苏大爷没轻没重，再打出人命来，她立刻叫小厮拉开了苏老爷。
而苏落云这边已经将丁家母女的恶心算盘抖落了出来，也将供词，人证都梳理好了，一并移交给了父亲。
依着她的意思，丁顾才这等恶行，自然要走公堂。若是秘审，只要遮掩得宜，也不一定会败坏名声。只是彩笺得回乡下老家，看看如何处置了腹中的孽种。
可落云这番建议，连彩笺都哭哭啼啼地反对：“若是去了公堂，我的名声岂不是毁了？我可不要去尼姑庵！姐姐，你就收留我吧，好歹成全了我的名声！”
田妈妈在一旁听得都气乐了：“难道你们母女抢惯了我们大姑娘，就以为世子府什么腌臜东西都能收留？世子爷可比陆公子的眼光高，人家连方二小姐都瞧不上，岂会看上你这样的？也不看看世子府里的丫鬟都比你有才有貌有品！”
谢氏心里也掂量了一番，显然也不同意落云告官的提议。
她在旁边开口道：“落云，你莫要生气，这里的事儿，也不需要你操心了。族中大事，自有家法族规，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苏落云明白新夫人谢氏的意思，父亲是想公了还是私了，那都是苏家大家长的意思了。她一个外嫁的姑娘无权代劳。
所以尽管那谢氏之后又再三挽留，苏落云还是起身走人了。
谢氏乃农户出身，父母都是精于算计。当初她迟迟不肯应苏家的婚事，就是觉得苏家老爷的前妻是个事儿。
如今一看，果真应验。
好在这家里的大姑娘是个明白事儿的，趁着他们没回来前，居然已经将人给提审完了，就看苏老爷怎么安置姑娘了。
不过告官显然不好，出了这种事儿，万一张扬，不光是苏家的名声臭了，就连她弟弟都要受牵连，面上无光。
谢氏不傻，知道在这个家里应该逢迎哪座真神。
这丁家母女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居然算计到了人家世子妃的头上，若是苏家轻拿轻放，岂不是大大得罪了世子府？
想到这，谢氏将苏鸿蒙拉拽到里屋，给他掰扯了起来：“如今彩笺已经大了肚子，眼看就遮掩不住，就算将丁顾才扭送官府，将彩笺送入尼姑庵，也备不住丁家大肆宣扬，让家里的大小爷们儿抬不起头。依着我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让丁顾才娶了彩笺得了。”
苏鸿蒙光是听都觉得恶心坏了：“那我岂不是要成为丁家的亲家？那一家子无赖，我躲都来不及，为何要去沾染？”
关于这点，谢氏也早就想好了，她小声道：“他俩没有媒妁之言就私相授受，就是触犯了苏家的家规。老爷你也得狠狠心，写下份父女义绝书，与彩笺断了父女之情，从此以后，她不在苏家的族谱，跟她母亲的姓氏去。出嫁时也不要从苏家走，给她另外租了个院子抬出去得了！”
苏鸿蒙听了谢氏的话，做父亲的恻隐之心又升出了些：“这……那彩笺以后岂不是无依无靠，任着丁家欺负了？”
关于这点，谢氏也想好了：“你做父亲的心疼女儿，给她厚重些的嫁妆就是了，我看你那位前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自然也会维护女儿。说起来，这知根知底的表亲，倒是比嫁入两眼一抹黑的人家要好。”
正所谓，有了后娘便有后爹。若是做继母的为人方正，心存慈悲，对待继子继女并无偏差，自然是一家子其乐融融。
可若这继母存着刻意偏私之心，难免带着男人也跟着歪心肠。
以前苏鸿蒙跟着丁佩，歪了心眼薄待落云姐弟。现在他新娶了谢氏，不免又开始偏了心眼，只打算起自己的小算盘，全然忘了以前是如何偏爱彩笺这个二女儿的。
苏鸿蒙原本就厌恶丁家，听了谢氏的话，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彩笺的肚里怀里孽种，再大就遮掩不住了。
她不肯听自己的话，居然私下里跟丁氏来往，还被丁氏给引到丁家，这才被人占了便宜！留着这么个缺心眼的在家，指不定以后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那丁家的大儿子再怎么不成材，跟彩笺也是年龄相当，更何况是亲上加亲，想必丁家也不会薄待她。
从此以后，他只当没了这个女儿，就此跟她一刀两断！
于是苏鸿蒙便照了谢氏的话，如此操办起来，现在请示了族叔，以忤逆不孝的名头，将彩笺从家谱里剔除干净，然后再另外在县城里给彩笺租了房子，连同他给彩笺置办的一笔不算丰厚的嫁妆，外加婢女一起都送了过去，再命令丁家人择吉日迎娶了彩笺。
毕竟苏鸿蒙握着丁家的把柄，若是儿子不想见官，就得老实些对彩笺负责。
那彩笺也不知是不是又得了丁氏的授意，出嫁前又跑到青鱼巷子阻拦落云的车马，让彩笺哭诉，换得姐姐的心软可怜。
苏落云看着妹妹拦车，倒是笑了。
整个苏家，也就是她的那位前继母最了解她嘴硬心软的弱点了。
彩笺扑过来后又是老生常谈，求着姐姐为她想出路。
苏落云听了，连骂都懒得骂了。
当初她被彩笺推倒，落得眼瞎，彩笺私下里哭哭啼啼述说自己的不小心与懊悔之情，让落云心软不再刨根问底的追究。
彩笺要跟自己争抢陆家的婚约，她也没有多计较，让给妹妹好了。
后来种种件件，彩笺哪次不是以自己无心之过搪塞？
可是这世道并不是谁弱谁有理。
彩笺被丁家无赖糟蹋了固然可怜。当初若是径直找她这个长姐主持公道，自己一定会心软，替她想个正经的出路。
但是彩笺并没有，而是将算盘打到了自己姐夫的头上，甚至打算给她这个长姐捏鼻子喂屎。
人蠢点倒没什么，就是怕又坏又蠢。
她对彩笺不是没有半点姐妹情谊，可惜这点情谊彩笺并不珍惜。
再说了，她当时在苏家，也是陈明了厉害，指出告官这条正路，也唯有这般，才能免得自己嫁入丁家那样的火坑。
可惜她的提议，无人肯应，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菩萨心肠泛滥？
所以就算彩笺拦马车哭得凄惨，落云也没有让人停下来。
彩笺这次来，还真不是丁氏的指示，而是她对于父亲的安排实在是绝望了，每次想到丁顾才那张恶心的脸，她都反胃得想吐。
无计可施下只能想法子骗过家里的婆子，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来求姐姐。
从小到大，这家里最靠谱，最维护弟妹的就是这个长姐了。
曾经的彩笺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做姐姐的就应该让着妹妹。
可是现在看着长姐竟然都不愿意见她，彩笺的心彻底慌了，只能扑在轿子后面哭喊：“姐姐，我真的错了。你从小就疼我。小时候去老家，我们去郊田玩，田庄的孩子欺负我，还往我的裙子上扔泥巴，是你举着大石头追了那孩子半里地，硬是将他砸躺在地，回去却你被父亲责罚，不给晚饭吃……我半夜偷偷爬起来，从厨房给你偷吃的……这些我都记得。姐姐是我糊涂，不该听了母亲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你，姐姐，你倒是理理我啊……”
眼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彩笺扑倒在地，脸上的灰尘混着泪水，抹花了脸，哽咽得不能自已，她坐在地上抱着双腿哭了好一会。
曾经，她仗着父母宠爱，觉得抢了姐姐的也理所应当。当初她跟姐姐争抢陆公子时，也没见姐姐如此生气，只是风轻云淡地让给她了。
怎知这次，她还没有成事，就被姐姐抓了现行。当她被姐姐审的时候，看着姐姐冒着寒气的脸，真是怕极了，也后悔极了。
原来，姐姐以前不在意，是因为她争抢的，都是姐姐不想要的。
可是她若碰了姐姐真正在意的东西，姐姐会如母虎一般亮出獠牙，不许人碰……
就在她抽泣着爬起的时候，却发现田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她虎着脸瞪着彩笺，冷声道：“大姑娘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可知脚上的泡，都是自己磨出来的。你对大姑娘犯下的那些事儿，也是蠢坏透了！”
彩笺跪着抱着田妈妈的腿：“姐姐是不是肯救我了？我真不能嫁给丁顾才那样的男人！”
田妈妈将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了她，说出了落云让捎带的话；“大姑娘说了，人这辈子关键是要自救。她不曾将自己的眼瞎全怪罪于你，所以她努力自救后半生，并未怨天尤人。现在，你深陷泥潭，也要学会自救，路就在你自己的脚下，前方如何，谁也不知，端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彩笺赶紧打开那张纸，却是落云帮她亲笔写的诉状。
诉状里一五一十陈明了丁顾才的罪状，在请官府替她伸冤定罪的同时，还陈明了银款赔偿，以及秘审顾全名声的请求。
这案子有人证，就算丁家不肯认，还有喜鹊为证，更有她腹内的胎儿为铁证。再加上丁顾才的乡间风评，很容易办成铁案。
到时候，彩笺自然不必嫁给此等罪犯，而她得了丁家大笔赔偿银子，就算苏家不认她，她也可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选买薄田宅院安身立命。
若是运气不错，找个品行好的乡间贫寒的男子不介意她的过往，便可招赘入门，也可太太平平地度过后半生。
那一纸诉状，是落云作为姐姐，能为彩笺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做的最后一点事。
彩笺有些傻眼，因为这和她原来设想的援手大相径庭。
为何姐姐非要她诉诸公堂？落云嫁的男人可是皇亲国戚，若是私自解决，岂不是更好？
可田妈妈听了她的话，连冷笑都有些懒得笑了：“大姑娘说了，她能想到的法子只有这个。你若信她，便自照做。若是不信，就自想法子吧。”
说完，田妈妈便用力甩脱了她，转身回去了。
苏落云也没有再派人去苏家过问这些事儿。
她给彩笺出的方子，并非要报复，害她名声尽毁的下策。若是她自己也遭遇此等恶心事，大约也会如此，甚至宁愿玉石俱焚，也不会跟那种禽兽共度一生。
父亲总骂她铁石心肠，岂不知，她在苏家才更像是那个掌事的大家长，瞻前顾后，样样都放不下。
看落云惆怅，韩临风从背后抱住了她。关于自己那个蠢货小姨子的闹剧，他后来也知道一些，自然也猜到了苏落云不开心的原因。
落云顺势靠入他的胸膛，缓缓地说了自己的心事，末了苦笑道：“你说，我是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心肠还是不够狠？”
韩临风慢慢搂紧了她，低声道：“你不一向如此吗？明明有一群糟糕到极点的家人，却一直努力拉拽着他们。也正是这样的你，才让我心动心疼……”
犹记得她父亲倒卖御供闯祸时，这个女子也是前一刻伤心落泪，下一刻又是擦干泪水，努力想着解决的法子。
他自知自己绝对做不到落云的这点。
表面温和的他，其实有着硬冷到极点的心肠。可是他希望自己的身旁站着这样一个内心柔软的女人，也可以像包容家人那样，无限包容没有那么美好的他。
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都仿佛为他量身定制，让他渐渐迷醉甘之如饴……唉，只是他要离京时，这个女人到底会不会也把他当成不离不弃的家人，始终坚守在他的身边呢？
落云一直没有等来府尹的伸冤鼓咚咚作响，倒是苏家悄咪咪地开始张罗苏彩笺的婚事，准备从租来的院子里抬走嫁人。
显然，彩笺还是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还是听了父亲的话，准备嫁给了自己的大表哥。
当彩笺要成婚的前两日，谢氏专程来世子府，跟苏落云说起这事儿。
苏落云只是淡淡道：“父亲倒是没变，永远将自己的名声利益排在儿女之前。若是父亲和大夫人你觉得将彩笺嫁给丁家是好的，我这个嫁出去的外人自然也没话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跟大夫人你先说好，我弟弟归雁的亲事，以后不劳父亲操心，毕竟他常年经商，认识的人脉有限。最近世子已经为他寻了几户人家，正在斟酌着验看八字。我父亲一向耳根软，他若听了别人的煽动，给归雁配了不相宜的亲事，我这个做姐姐的，横竖也不能让别人顺心……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说得是真的，因为苏彩笺的事情，也给她提了醒，她要早点给弟弟定亲，免得父亲起幺蛾子。
世子告诉她，说是过些日子，朝廷要外放出去一批官员，若是有李大人保举，弟弟也会在其列。
等他定了亲，外放立府，自可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她爹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弟弟的宅院立了。
这话听得谢氏脸儿微微发紧。因为她这两天正琢磨着要将自己的侄女给苏归雁相看呢。
毕竟这么年轻的翰林编修，前途不可限量，谁家不是争抢着定下？
可是苏落云这么说，就是绝了父母之命，指明了她这个当姐姐的要做主了弟弟的婚事。
若是以前，谢氏只怕要当场笑出来，教训苏落云不懂礼节，越俎代庖。
可是这谢氏嫁过来也有些日子里，多少了解这位大姑娘才是家里真正的话事人。尤其是她将苏彩笺母女，还有丁氏一家捆来的那一出，着实是铁腕手段。
她说的“横竖不能让别人顺心”可不是气话。所以谢氏也懒得再参和继子的婚事，只陪笑着应下。
谢氏讪笑着一一应下后，便借故离去。
谢氏走后，落云立刻让人将谢氏用过的杯碗统统扔掉。
她最清楚，被父亲和后母抛弃是什么样的滋味。
因为她和弟弟也曾经陷入这样无望的泥潭。
幸好在一片漆黑里，她带着弟弟挣扎着爬出来了……
彩笺甚至努力一下都不愿意，只是惯性接受别人安排摆布。只怕是那烂泥刚没过脖子，更凄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不过彩笺上轿子成婚那日，到底是发生了意外。
前来接亲的喜婆入屋的时候，突然发现彩笺不见了。
等丁家人家里家外的找时，没找到新娘子，却等来官府的衙役。原来那彩笺穿着一身红衣，在两个丫鬟的帮衬下，一路跑到了衙门口，敲鼓鸣冤，将姐姐给她写的诉状给呈递上去了。
那状纸陈情恳切，条理清楚，甚至触犯的法条都标注详细，府尹倒也省事，只要验明所诉之事为真，便可当堂审判了。
苏鸿蒙借口着苏彩笺已经从族谱除名，并非他的族事，压根不想来人，奈何府尹传唤，必须到场。
待一干人等到齐，自然又是一阵扯皮。
最可恨的是那丁氏，为了以后在丁家好过，居然当场翻供，替丁顾才做起了伪证，只一口咬定了女儿跟表哥私通，犯下此等丑事。
彩笺起初还对她的娘亲抱持希望，没想到她竟然如此颠倒黑白，一时也是万念俱灰，竟然突然站起，直直朝着堂柱子撞去。
苏鸿蒙看的心惊，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若是死在眼前，心里岂能过意得去？
而且，他特别迷信风水——这一身的红衣，若是当堂撞死，岂不成了冤魂厉鬼，怕是死也要缠死两家！
就在他有些动摇，想着要不要翻供之际，世子府的世子妃却送来了按了手印的供词一张。
这是她当初派人捉了丁氏夫妇，还有丁顾才时，独独审问了丁顾才，让他按下手印的供词。
原本是给父亲的准备的，没想到父亲只想和稀泥，却在这时用上了。
丁顾才想要反悔，说世子妃是屈打成招。可惜府尹又不是傻子，眼前这情形怎么看不出来。
若是两情相悦亲上加亲，为何苏家要将女儿除名？若是两个私相授受，为何彩笺穿着嫁衣拼死也要告状？
像丁顾才这样的奸猾之人，府尹看得多了，只扔下刑讯的板子，按住丁顾才打。结果没打两下，丁顾才便全招了，只说自己已经知道悔过，不是要娶了苏彩笺成全了名声吗！
可惜苏彩笺却不愿嫁。
苏鸿蒙倒是想要私了，可惜他将苏彩笺除名了族谱，做不了彩笺的主了。
至于那丁氏，乃是跟丁顾才有亲眷关系，所以她的主张，府尹也不采纳。
这个官司最后，端看彩笺自己的意思。彩笺虽然愚钝，可是身边的喜鹊和鸣蝉倒是早就替她拿了主意。
这两个丫头不傻，平日看丁顾才看她们的眼神都犯恶心，岂能让二小姐真嫁了这人，所以她们当初听二小姐自己跑出去求大姑娘，便让她听了姐姐的话。
整个苏家，真正心眼好的，其实就是那个看起来像石头一样硬的大小姐。

第65章
这些日子,彩笺自己总是做噩梦，梦见那日醉酒，那畜生扑过来,自己却无力反抗的情形。
所以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几次掏出了落云给她写的诉状,真是看一遍就哭一次。
直到不得不上轿子的今天,她听到前院传来丁顾才得意又嚣张的声音,恶心得又想吐，这才终于下了决心学姐姐的样子，奋力搏上一把。
所以府尹问她的意思的时,她斩钉截铁道：“恳请大人为民女做主……民女不愿嫁那恶人！”
府尹看着世子府送来的供词,心里也有数了。
于是大人当堂就扔下了板子,将丁顾才在公堂上打得皮开肉绽,押入监狱等着发配边疆。
至于丁氏夫妇，因为是从犯,包庇罪儿，一应入狱,什么时候交了赔偿受害女子的钱银，什么时候才能放出去。
苏鸿蒙忙了这么一遭,到底还是闹到了公堂上，一时间也是无语摇头。
因为是密审,他总算是保全了自己的这张老脸。待出来时，他黑着一张脸冲着苏彩笺冷哼道：“苏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你这么能耐，就挺着肚子,爱上哪就上哪去吧！”
说完,苏鸿蒙丢下她,拂袖而去。
苏彩笺苍白着脸,心里空落落的。曾几何时，她觉得爹爹是宠爱她的。
可是事到临头，才发现所谓的父爱，也不过如此。有时候，人得设身处境，才知其中难处。
她如今不在苏家族谱上，又无人依靠，待热血上涌冲动过后，从衙门口里出来时，也是一脸慌张茫然。
一辆小驴车倒是早早停在了衙门口，田妈妈从马车上下来，冲着彩笺招手。
彩笺如同看到救命的稻草连忙过去。田妈妈递给了她一个小行囊道：“我的老乡在临县开了个药铺，有十几亩药田，须得有个可靠的人看顾着院落。那里很清静，你若愿意，便去那帮帮她，吃住也算有了地方……你如今月份也算还好，到了那里，会有相宜的郎中替你想法子，端看你是想不想留这孩子……不过这都是后话，二姑娘若愿意，便上车吧。”
彩笺这辈子已经习惯了别人给她出主意。如今父母都依靠不得，听了田妈妈这么说，却不去想其中的利弊，只觉得如释重负。
她的头脑不算聪慧，唯有针线一类动手的活计很灵，至于其他的事情，到了那里安顿下来再说。
待以后，她得了丁家的赔偿银子，最起码能在乡下买上屋宅和田地。丁家当初收刮了苏家不少的油水，这些银子，他们出得起。
所以彩笺抹了抹眼泪，叫上鸣蝉和喜鹊，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田妈妈都没想到她能这么痛快地上马车。
这要是个拐子，真是轻轻松松就将这无脑的给拐走了，摇头叹气之后，田妈妈吩咐车夫启程，马车一路而去。
待苏鸿蒙回家醒过神来，准备将苏彩笺先送到庙庵里时，却发现苏彩笺并没有回租来的院子，已经带着两个丫鬟，不知去向……
这寻常人家的家事难断，那么帝王家的家事就更加难断了。
因为前些日子的在宫里的遭遇，苏落云也一直挂心着宫里的风向。
韩临风也说，陛下最近依旧噩梦不断，精神萎靡，御医也说不好陛下会不会好转。
而六皇子和九皇子的皇位之争，显然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若是连皇后都已经下场，那么随后必定还要有更大的动作。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就连苏落云这样的京城散仙都被差一点卷入谋害皇嗣的罪名里，可见京城已经是危墙之下，很难自保其身。
如今的皇后能稳固后位，自然是朝前有脸面，宫中有势力。
而琼贵妃这边被频频打脸，狗急跳墙，谁也不知道恒王和瑞王这场皇位之争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至于六皇子，最近又开始春风得意，因为琼妃的兄长临阵脱逃被斩首，着实震慑了琼贵妃一党。
如今许多军权上的事情，也移回了六皇子的手里。
陛下虽然心内偏爱老九，但是边关战火频起，实在不是招惹长溪王家的时候。于是六皇子岌岌可危的地位又变得安稳了许多。
这两日，他在兵部与诸位大人商议着前线筹备军粮，外加补选些驻守城池的将军人选。
就在这时，他的亲信送来密报。
恒王的幕僚看过后，与他商议：“前线来报，叛军已经开始率军逼近嘉勇州。现在叛军势头太盛，若是硬碰硬，只怕主力有所折损。王昀上将军的意思是，以嘉永州为线，利用湍河之水的天险，将叛军暂时隔离开。只是……王昀将军现在掌管经州、嘉勇州两处要塞。现在嘉勇州是注定守不住的，从王昀将军手里丢了的话……只怕琼贵妃那边要借此大做文章。”
六皇子也知道，现在那叛军小将裘振一路攻城，势如破竹。
如此情况下，王昀若是与他相争，虽然也能胜，但是手里的兵马必定折损大半。王家如今在朝堂站稳脚跟的资本，就是手里兵马。
嘉勇州失利，正好可以调配别处兵马前去消耗。而王昀就可以避开叛军的锋芒，待得两厢消耗得差不多了。王昀便可上去渔翁得利，既收复了失地，又可以一家独大。
一句话，就是王昀舍不得自己经营多年的家底。
若为了叛军折损兵力，未免因小失大，乱了王家在朝廷的阵脚。为今之计，就是舍弃嘉勇州，再利用天堑，退居经州，便可以一当十，保存兵力，轻松固守了。
可是要丢弃嘉勇州，便必须有个正经的名目，不然在朝堂上便要给有心人提供靶子了……
心思流转间，幕僚小声道：“最近军粮筹备甚是紧张，不如寻个替罪羊，只要供应不上粮草，王昀上将军就不得不弃车保帅，到时候拿了运粮官祭天就是了。”
六皇子觉得此计可行，可是要谁来充这儿替罪的倒霉蛋呢？
心思流转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一直没有什么威胁，可总让六皇子在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偶尔费心琢磨一下。
如此绝妙的机会，派他似乎再好不过。这么一个草包，办砸了差事是理所当然，也算是给嘉勇州失守寻了合理的借口。
就算他差事办得中规中矩，前线兵荒马乱，不小心死在阵前的话，也是太正常不过……
而且嘉勇州的粮仓，正好在梁州附近，如此调配，似乎合情合理，毫无挑剔！
想到这，六皇子微微冷笑一下，在运粮押运官的名单上再填上一个名字——韩临风。
当然为了让这个草包上阵看上去更堂而皇之，更是为了以后王昀拥兵不战，推卸阵前失利的责任，六皇子也煞费苦心地安排了韩临风一帮狐朋狗友也上了名单，以示公允。
当然，在驻守城池的将军人选上，六皇子也费心思地安插了些他想要提拔的自己人。
这战乱之时，也是手握军权的绝佳机会，六皇子自然要好好利用。
正好，陛下前一阵子感慨朝廷青年才俊有些青黄不接，以此来历练宗室子弟，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毕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前线吃紧，这些年轻子弟正是为国效力之时。
当六皇子的名单被吏部公布出来时，除了六皇子倚重的贤才感恩戴德之外，吏部的门槛子差点被一群纨绔子弟的亲友给踏平了。
各色不能应差的理由齐齐上阵。什么肺痨病，腿伤复发，甚至有年二十的说自己刚出了水痘。
总之这些纨绔都知道后方补给乃是费力不讨好的活。
虽然不必冲锋陷阵，可是筹措调配不当，半路丢粮，或者运得晚了，都是要掉头的死罪。
他们在京城里好得很，可不想自讨苦头吃。
六皇子被找得恼了，一律批驳回去，只下了死命令——只要还带毛喘气，都得给我上阵！
不过韩临风接到这个委任令时，倒是觉得甚好。
这天回来得早，他闲来无事，照例双手涂抹了药油，一边给落云按摩着脚底足穴，一边跟她聊天。
这是给落云看病的郎中教的法子，足底通百穴，常常按摩，对于落云的眼疾大有裨益。
偏偏落云足下怕痒，总不让香草她们按。于是韩临风便揽下了这差事。
落云的一双玉足被他的大掌用力握住，再往回一扯，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不过为了分散她的精力，让她忍着些，他便说道：“我原本准备让父王给陛下写了奏折，说他最近身体欠奉，加倍思念长子，恳请陛下恩准我早些回梁州。不过现在看，倒也不必了。我负责往嘉勇州运粮，调配的粮仓正是在梁州附近。我正好可以两地奔波……我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让你和韩瑶都回转梁州，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你可愿意？”
其实关于去梁州的问题，苏落云跟韩临风在婚前商议过。
依着她以前的理解，韩临风回梁州时，便是他俩“和离”的时候。
可是婚后的日子，并非她臆想得那种客客气气。
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一点点地将她给捂熟吃到了肚子里。
如今，她已经跟韩临风有了肌肤之亲。突然再正经坐下来谈分离，苏落云自己都觉得有些张不开嘴。
她理智的一面告诉自己，梁州对于她来说充满了太多未知。
从那奚嬷嬷待人的态度来看，便可知北镇王妃对待她这个平民儿媳妇的观感了。
落云知道，若去梁州，必定有说不出的波折等着自己。
就算暂且不提和离，她大可以借口不适应梁州水土推托了此事。又或者像韩临风以前说的那样，让他寻一处繁华之地立府，将她留在那里过日子，他自去押粮应差就是了。
总之，不想去梁州，借口有很多。依着她对韩临风的了解，若她不愿，韩临风也不会强迫着她。
就在苏落云低头咬唇不说话时，韩临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为难的侧脸。
他当然知道她小心谨慎的性子。当年她跟那个前未婚夫陆誓在茶楼说的话，言犹在耳。
她绝不会任着自己两眼一抹黑，随便牵着人的手独走危楼。而那梁州虽然不似京城现在荆棘遍地，到处陷阱，但是对于落云来说，也不是什么安逸的地方。
他其实已经做好她回绝的打算。当然，他也不会让她动了逃跑的心思。到时候，他会借口她水土不服，让她在距离梁州不算太远的惠城落脚。
惠城比梁州热闹，是能安置落云最近的地方。
到时候他两边多奔波些，时不时去看看她……
“好。”
就在韩临风心里做着打算的时候，苏落云却轻轻开口道。
韩临风一愣，见她说得这么干脆，以为她没有想清楚弊端，于是开口提醒道：“其实你跟我一同离京，不必非得回梁州，距离梁州不远的惠城地处繁华，我可以在那里安设府宅。”
落云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押运的粮草，就是从梁州调配的吧？也就是说你将要奔波在梁州和嘉勇州之间，对不对？”
韩临风轻声道：“对。”
落云想想说道：“我以前听你给我读地方志异的时候，曾听过惠州距离梁州快马也要跑上二日？距离你负责督管的粮道更远。你公务繁忙，若是好不容易回来，若要看我，也要荒废一半的时光在马背上。而且来回奔波，路途坎坷，再遭逢雨雪天气，但凡出现意外，我岂不是又要跟你担惊受怕？”
既然已经嫁给了他，又暂时没有和离的意思。自然是韩临风在哪，她便在哪。
她说得轻描淡写，看似理所当然，可是韩临风太知道这个谨慎的小蜗牛了。
她那一句轻飘飘的“好”，实际上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
韩临风的心里涌漾着说不出的暖意，就好像他死里逃生时，在府中的门房里看着她在等他时的那种激动。
他伸手将她用力拥在怀中，同样郑重而轻轻说道：“好，我在哪，你就在哪……”
说完，他忍不住嗅闻着她顺滑的长发上的馨香，低声道：“是不是舍不得我？”
落云并不擅长直抒胸臆，更学不来韩临风这游走花巷子磨炼出来的甜蜜腔调，被他问得紧了，竟然将自己心里的想法直溜溜地从嘴里说了出来：“倒是有些，最近天冷，才知道被窝里有个男人的好处，比猫儿都管用，暖得很……”
她的本意是自己畏寒，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睡要暖些。可是说完之后才发现这话说得，当真轻佻以极！
世子觉得若是不回应，便不是男人！
他笑着一把抱起了物尽其用的女人，扬了扬剑眉道：“我比那猫儿好得岂是一点半点？要不你再品上一品？”
说完，他便将落云一把抱入了内室。
落云就算眼瞎看不见，也知道现在正是白天。就算正经夫妻，也没有如此荒诞的！
她连忙捶打着韩临风，想要他放她下来，可是韩临风却哈哈大笑地将她抱入了内室。
以往都是晚上，落云让韩临风吹灭了灯，才肯让他近身行事。
可现在是白日，岂不是他都能看见。
想到这，落云揪着衣领子，说什么也不依。可是韩临风却笑着道：“你怎知我往日都吹灭了蜡烛？”
落云一听，登时面颊绽开朵朵艳红桃花，都要抬脚踹人了：“韩临风！你可恶！”
屋内传来阵阵河东狮吼，可是被骂的人却笑得甚是爽朗。
因为军粮是从梁州调配，所以韩临风去运粮钱，正好可以回转梁州，将自己的女眷安顿好。
至于韩瑶和峻国公府的婚事，虽然没有正式解除婚约，可是峻国公府那边也毫无成婚的意思。
韩瑶不打算再在京城里死赖着，等着峻国公府的人赏赐婚期，所以这次不顾母亲的家书反对，她跟兄嫂一块回了梁州。
在回程的马车上，韩瑶还在跟嫂子商量着说辞：“等回来梁州，母亲若是问起，我就说压根没收到信，嫂嫂，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落云刚刚被郎中起了针，正是血脉翻涌的时候，一时没顾上开口回应。
听小姑子有些焦灼的口气，可见她很是惧怕北镇王妃。
于是待稳了血脉时，她含笑问小姑子：“若是王妃知道了你不听话，会怎样罚你？”
韩瑶想起母亲的严苛，不禁长叹一口气：“自然是说教得我无地自容，恨不得钻了地缝。母亲最希望我嫁入京城。这件的事儿她向来不容人辩驳的，就算是父王也不行。”
这话听得旁边的香草都缩脖子。
她家大姑娘出嫁了这么久，是头一遭回去见公婆啊！
若是王妃为人和蔼还好，可是现在听小郡主的描述，怎么听都跟和蔼可亲沾不上边儿啊！
不过落云倒是还好。她早先透过那位奚嬷嬷就能猜出王妃的性情了。
别的不必说，单是落云的出身和眼盲这两样，就是原罪！
既然这样，也就没有必要忐忑思虑该如何讨好婆婆了。到时候，一切也唯有见机行事，看看要如何解决一番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她卷铺盖走人。落云摸了摸自己藏了金条和银票的枕头，觉得自己就真被撵出王府，也不至于饿死，心里安稳得很。
他们出城门时，城门聚集了许多相送的人群，看来这一路上倒是时不时可以遇到京城的伙伴
待出了京城之后，落云才真切感受到了舅舅所说的京城浮华一片，民间饿殍遍野的强烈反差。
如此走了十多日，就算是官道上也不时有成批讨饭的流民，缠绕马车而行。
每到夕阳还没有落下，甚至中午时，赶路的马车就得停靠驿站，不敢再往前走，生怕投靠不上，露宿荒野。
听驿站的驿官说，最近世道不太平，除了到处乞讨的流民之外，还有拦路抢劫的山匪。
先前有去玉山赴任的县丞一家，就因为赶路不听劝阻，错过了驿站，结果一家老小的尸体在路旁的河渠里被发现，所有的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
若是韩临风自己带侍卫赶路，绝不会在乎这些个。
不过他此番带着女眷，老婆和妹妹都不容闪失。
所以他也很听劝，每日都是早早投宿，绝不贪图赶路。
没走多久，又有几辆马车追撵了过来，车上还有人喊：“前面可是韩世子？等等我们！”
韩临风回头一看，却是郭偃和卢康一对酒肉朋友。
这次六皇子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思，派往粮道的人都是些京城花柳巷子里的卧龙凤雏。
郭偃和卢康虽然找了各种借口，但是如此废物俊才也未能逃过此劫。
这两人的差事比韩临风来得轻巧，只是负责监运数目清点，也不必留守嘉勇州，便是两个混子，混些军功便可回转京城了。
这两个人的家眷都在京城，可是还带了三两个“阵前夫人”，那些女子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样子，想必在京城时，也带不进府门。
二位贤才出来几日，突然领悟了自由的好处。这种顶了公差吃喝玩乐的机会不多，定然要好好珍惜。
所以这两个人虽然比韩临风早出发，却渐渐走在了他们的后面，赶巧在官道上遇见了。
虽然韩临风这小子成婚后便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看见了他家的马车，还是很热情地打了招呼。
待马车靠近时，郭偃和卢康才发现韩临风并没坐马车，而是自己单骑一匹骏马，腰间还挂着一把环首刀，简单的束发，一身黑色戎装，脚蹬牛皮底子的黑靴，高大的男人板直骑在马背上。
整个人看上去，带着丝丝肃杀……跟京城里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大不相同。
郭偃觉得这小子有些装过头了，笑嘻嘻地过去巴拉他的佩刀：“呦，这还没到迁西大营，你就扮上了？”
韩临风没有说话，只是按住刀柄，一下子弹开了他的手。
对于这些调戏过他老婆的渣滓，他此时没有一刀劈过去，便很是客气了。
这时卢康也凑过来，正好看见马车里的苏落云，先是一愣，便笑嘻嘻道：“我的天，你居然还将夫人也带出来了，你夫人虽美，可好不容易出来，怎不知换一换口味？对了，这附近据说有处湖泊，风景秀美，要不要同游一番？”
说完这一句，两个人开始哈哈大笑。
不过韩临风现在甚至懒得跟他们走人情世故，只淡淡道：“我的军务紧急，想快点赶路，就不跟二位多聊了。”
就在这时，前方又折回一人。原来跟这两个卧龙凤雏一同来的，还有赵栋将军的儿子赵归北。
毕竟六皇子点了这么多金枝玉叶般的贵子，多少有些得罪人，总也要点上些至亲上阵，于是便钦点了姐姐的继子也到前营历练。
赵归北跟这二位可玩不到一处去，不过受了两府委托，代为护送一番。
跟这两个人相比，赵归北更厌恶韩临风其人。
受父亲赵栋的影响，赵归北对韩临风在山路劫持民女的勾当也深恶痛绝。
当听到韩临风一本正经地说话，赵归北忍不住冷冷道：“既然知道军务要紧，还带着家眷？我看世子是拿了军务当郊游，闲适得很！”

第66章
看到赵驸马的儿子居然也在,韩临风微微一笑，倒是好心提醒了一下：“这附近时有贼寇出没，若是无事,还是赶路要紧。”
说完，他两脚催动马匹前行,只给昔日的酒肉朋友留下扬起的灰尘。
郭偃吐了一口满嘴的灰尘，恨恨道：“什么东西？也不知怎么得罪了这厮,最近都这么翻脸不认人！我们又不是一人出来，身边这些亲随卫兵都是吃素的？娘们一样的胆子,也敢上前线？”
赵归北这次倒是很认同这两个人的话——那些山野出没的贼寇,若是有大魏的兵马早就吓得退散了。
他们又不是手无寸铁的客商,盗贼若敢来,也要问问他手里的刀剑同不同意！
再说马车里的韩瑶，听了赵归北嘲讽兄长的话,很不爱听,气愤跟嫂子道：“哥哥只是送我们回梁州,怎么到了那位赵公子的嘴里,就成了私带家眷游玩了？”
苏落云微微一笑，依着韩临风在京城的名声,自然让人误会。
好在已经离了京城，最起码，临风不必再整日脂粉挂面蒙蔽世人了。
只是嘉勇州战事愈加吃紧，六皇子却派出这么多的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来运营后方粮草……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那天天还没黑,他们就投奔了驿站。
跟着一起回来的别院老崔,是背着锅的。
驿站的伙食不好,他就点篝火吊着锅,炖煮自己带来的腊肉和宽粉,里面再放些自带的萝卜，连汤带水，拌着米饭便好吃得不得了。
韩临风怕夜里风凉，不让苏落云守着锅吃，用砂锅炖得冒起咕嘟泡儿，就端到了二楼的屋子里，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上吃饭。
当吃了一半的时候，便听到楼下院子突然传来了杂乱声响，原来是赵归北他们也来了。
因为先前赵归北言语嘲讽，韩临风懒得再靠前。
世间冷屁股千千万，他只贴自家娘子那一个就够够的了。
可是没想到，赵归北却一身狼狈，直愣愣地冲了进来，嘴里嚷着：“韩世子，把你的侍卫护兵借给我用一下！”
庆阳看他魔障一般，又一身狼狈臭气，伸手拦着，不让他进屋。
韩临风让落云自己先吃，他起身走出房间，上下打量了赵归北一下，只觉得一股子粪味来袭，又后退一步，用手帕捂住鼻子，道：“怎么？遇到山匪了？”
赵归北抹了抹满脸的血污，还有一些可疑的污迹，紧声道：“快点，将人借给我！卢康和郭偃被山匪劫掠走了，若是救不出他们，永安王府又要上朝弹劾我爹了！”
上次因为郭偃摔断腿的事情，两家闹得就不甚愉快。
这次母亲渔阳公主吩咐他护送好两位公子，其实也是有修补一下裂痕，维系一下情谊的意思。毕竟赵栋跟永安王爷同朝为官，总要打交道的。
可是现在，他将永安王和卢将军的儿子一起给弄丢了，赵归北也是脑子嗡嗡的，直觉自己闯了大祸。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地界的土匪都这么彪悍，明明看到了亲兵的官服，却还是一拥而上，人还没到，就将一个个装满屎尿的猪泡子砸向了他们。
而这些亲兵，中午时被卢康他们赏赐了美酒，一个个都喝得美甚，面对这些早有准备的山匪，自然是有些措手不及。
这些匪徒的招式也太下作了，当一个个猪泡子炸裂开来，众人都恶心得纷纷躲闪，不及站队架盾，失了先机，一下子就被人给劈散了。
他和他手下的几个人虽然劈倒了几个土匪，却只能眼看着那些山匪将两辆马车劫持而去。
那领头的许是看出这些人出身不凡，居然还撂下话，让他们拿五百两银票赎人，否则，肉票在山寨不过夜，天一亮，就杀人祭旗。
赵归北从小跟父亲一起军营历练，一直被人“小将军”地叫着，何曾吃过这么大的闷亏？只一心想要杀回去。
所以他带着残余的几个人寻到了最近的驿站，原本是想要找些当地官兵增援。
可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能寻到人？驿站的驿长也为难地说，驿站里有往来的军情快信，守兵不能借调，否则就是玩忽职守的死罪。
所以赵归北便打算借了韩临风的护兵一用。
苏落云早就放下了筷子，她捂着鼻子站在韩临风的身后将这些话都听清楚了，于是连忙出声道：“既然能用钱解决，何必打打杀杀，不就五百两银子吗？你若拿不出，我们北镇王府借给赵公子就是了。”
说完，她吩咐香草拿来钱箱子，从里面厚厚的银票子里，随便抽了几张递给了韩临风。
她如今京城内外的铺子经营得不下数间，真真的日进斗金。
现在赵归北遇到这样的事情，求到了韩临风的头上，若是回绝了，面子上过不去。
可是这大晚上的，赵归北要带着庆阳他们去玩命，也太是开玩笑了！
对于苏财神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事儿！
所以她打算用银子打发了赵归北，老老实实地赎人就是了。
赵归北现在不光满身散发着猪泡子臭气，更散发着一股子恨不得毁天灭地的耻辱感！
他堂堂将军之子，被山匪泼了一身屎粪，现如今还要靠个盲妇拿钱赎人，他宁可一会死在匪山上，也绝不背负这样的耻辱！
所以他瞪眼冲着韩临风嚷道：“你不借人就算了，我自己将人给救回！”
说完，他挂着一身的冲天阴气，气冲冲地又奔了出去，只让驿官替他换好了马，再杀回去。
韩临风看这那莽撞少年的背影，倒是不由得想起赵栋将军曾经对他苦口婆心的规劝。
那位赵将军，还真是韩临风由衷欣赏的一个人。若是他的独子在这荒郊野岭命丧黄泉，中年丧子，也是有些不忍……
想到这，他转身取了挂在墙上的佩刀，对苏落云道：“你吃了饭，就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苏落云赶紧扯住他，有心阻拦，可又忍住了，只能将银票递给他道：“别跟个黄毛小子似的，逞什么威风，用钱将人赎回来就得了……你到时候看看，能不能还一还价钱，那两个废物，顶多也就值个一百两……”
韩临风要被自家娘子的生意经给逗笑了。
这就是她不能去，不然的话，当面跟山匪讨价还价，说不定还能倒找些银子回来。
不过他没要银票，反而试探问自家的富婆娘子：“有没有金子一类的，大晚上的，黄白之物，他们验起来也方便。”
落云觉得有道理，便又从自己的小匣子里掏出了两袋子金锭。
韩临风也是刚才见她拿了那么多银票子，心存试探，看着她的体己之物预备得这么齐全 ，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样手头阔绰的女子到哪里大约都不会受气，她金银、银票预备得这么齐全，真是抬起屁股就能走人呢……
想到这，他突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富婆的脸。落云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嫌少，道：“怎么了？不够？那我还有……”
说着她从行李箱子里熟门熟路地掏出个枕头，从枕芯里又掏出四根大金条。
韩临风的脸隐隐发黑，忍不住揉了揉头穴：“行啦，你这都够赎买二十几个败家子了……怎么带这么多，不是准备半路偷跑吧？”
说着，他走到了箱子钱，顺手扯了件衣服，这么一摸，便发现这袄子的内衬里似乎也有沉甸甸的东西……
苏落云小声嘀咕道：“俗话说，穷家富路，我多带些，以备不时之需啊……”
之前彦县的善事，世子府垫进去不少银子。落云也是怕他路上花销不够，这才特意多带些，怎么听着他还不甚满意？
什么偷跑？当她是买来的丫鬟？她以后要走，也得坐下来跟他商量好章程，掰算好家产，签了过得去的和离文书才行！
韩临风却觉得她在狡辩，衣服里都有私货，真是拽起一件衣服穿上就能走……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抱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低声道：“早点睡，我尽量快去快回。”
待韩临风走了后，韩瑶过来担心地问了事情的经过，忍不住道：“嫂嫂，你为何不拦住兄长？这也太危险了！”
苏落云却淡定道：“你哥哥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我相信他。”
韩瑶听了一滞，她没有想到嫂子居然这么说。哥哥虽然并非外人看来那么荒诞无德，可也并非是世俗眼中可靠之人。
可是嫂子却说得这么笃定，就好像哥哥那次遇险，别人都认为哥哥回不来了。只有她一直守在门当，固执地等着哥哥……
可惜如此笃定相信韩临风的人，却不包括赵归北。
当他听到身后有马蹄子声时，还心里一喜，以为韩临风总算派人来了。
没想到，原来是韩临风亲自带着十几个侍卫过来，那腰里还像模像样地佩着环首刀。
赵归北忍不住一皱眉：“你怎么也跟来了？将人留下，就赶紧回去吧，我怕到时候顾不了你！”
韩临风淡淡道：“这些山匪并非走投无路的平民，他们有一部分是北地游窜来此的逃兵，这种猪泡子砸人的招式是那里惯用的伎俩。加之他们熟悉当地的地形，你就算多带人马也踏不平他们的山头。既然人家开了价，你先将人赎回来就是了。不然惹急了他们撕了票，你就算死，也给你父亲留下擦不完的屎！”
赵归北有心反驳，可是韩临风说的有理有据，他一时反驳不了，只能鸡蛋里挑骨头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北地逃兵的伎俩？”
韩临风稳稳回复：“我的手下侍卫有在北地从军的经历，听他们说的，自然错不了。”
现在天色暗沉，少年被夜风一吹，头脑也渐渐冷静下了。如今似乎也只能按照韩临风的意思走，先将人赎出来再说。
不过韩临风似乎并不急着走，当他们来到一处苇荡时，韩临风吩咐人下马。取了刀剑割了许多苇草过来。
然后他领着自己一群手下开始……扎草人。
赵归北都看傻了，忍不住蹲下问韩临风：“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韩临风娴熟地捆着草人，淡淡说：“一会你就知道了……你若不能帮忙割草的话，麻烦去河边洗洗，我那世子妃鼻子敏感，我怕跟你挨得久了，回去熏到她。”
也不知为什么，赵归北发现自己的气场竟然被这个京城吊儿郎当的纨绔压得死死的。
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支使不动这位大爷，只能冷哼一声，跑到河边洗了洗。
待他洗完，又换了马背上行囊里的衣服，那边的人已经手脚麻利，扎了七八个草人出来，而且他们居然还带了兵服，给这些草人纷纷套上。
这大黑天的，乍一看，一个个还真是人高马大的样子。
待到了那山匪说起交赎金的地方，庆阳先带两人抹黑去趟了路子。
待他回来后，小声道：“没有陷阱，是块净地。”
韩临风点了点头，庆阳和两个人便换上了软猬甲，戴好铁头盔，然后带着草人和没有点燃的火把，牵着七八匹马儿走了过去。
而韩临风带着赵归北，还有剩下的人则爬上了平地不远处的大树。
就在这时，那平地上传来了庆阳的喊声：“好汉可在，我们带着赎金来了！且将我们的两位公子带来看看，若是他们不在，这买卖就散了吧！”
说话间，有两个火把被点亮了，拿着火把的庆阳和另一个侍卫自然被火把照得清楚些，可是剩下了几个“人”，要么骑在马背上，要么立在地上，都只是被照出个轮廓，远远看上去影影绰绰，不甚清楚。
就在这时，对面喊道：“可拿了金银，亮出来看看！”
庆阳高声道：“不见人，不露黄白之物！”
对面也看出来了，这来交赎金的是个行家，于是在一处小山包上突然亮起了火把，只见被五花大绑的郭偃和卢康两个人像鸡仔一样，在火把下瑟瑟发抖。
庆阳确定人还活着，便举起了苏落云事先准备好的一包金子，那闪亮之物，在火把的照耀下，异常迷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飕飕的哨声。
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对这声音异常敏感，这是箭羽划空发出来的声响。
看来这些山匪很不地道，就算来人交赎金，也不打算留下活口。
与此同时，庆阳几人也大声叫着倒下，手里的火把扔摔得老远。在一片模糊的黑暗里，只有马儿的嘶鸣，还有此起彼伏的叫嚷声。
那箭射了好一会，待冒着火的箭又射过去。照亮了倒卧满地的人影，可以看到那些倒下的人的身体上都插了许多箭矢！
就算是大罗神仙，现在也该死透了！
那些山匪哈哈大笑，一路奔了下来，准备捡拾金块。
可是就在其中一部分人奔下来时，立在山头上的人，却突然听到了耳后传来飕飕的冷箭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有七八个人倒下，再然后，就是十几个彪形大汉不知从何处蹿跳下来，手起刀落，又劈倒了十几个！
而那些下去捡金子的，也发现不对劲了，这……满地倒着的，怎么都是穿着衣服的草人？
待听到山头上传来厮杀叫喊的声音，领头捡金子的低声道：“不好，我们中计了！”
他们刚想要折返回去，在满地的草人堆里，突然蹿跳了起了三个大活人，出其不意，将领头的几个劈倒在地。
这种狭路相逢，必定勇者先胜！
那些盗贼白日凭借几个猪泡子占了先机。可是夜里却被草人麻痹，一时大意中了埋伏。
他们一群在山头，几个在山下，被分割开来，个个击破，战斗结束得血腥而又迅速。
剩下的山匪，眼看着自己人纷纷倒下，也是斗志全无，赶紧扔了刀剑投降。
不过这场战斗中，韩临风并没有参与，只是一直站在树上瞭望，而赵归北也被他扯住，没能下树。
用韩临风的话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有辱风雅，交给部下就可以了，何必亲自下场？”
饶是这样，赵归北从头到尾都是半张着嘴，看着一群老兵痞是如何兵不厌诈，有条不紊地杀光了一群山匪的。
这……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在这么短时间想出这么高妙的计策。
要知道此处的地形也好，对方的人数也罢，他们之前都不太清楚。
这需要细致的观察，大胆而迅速地筹划，更需铁腕的执行力，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不行！
赵归北看得分明，从头到尾的指挥者都是韩临风。他的那些部下不知为何，竟然如此相信一个纨绔子弟的话。
韩临风让那个庆阳躲在草人堆里避箭装死，这么危险的任务，那庆阳竟然毫不犹豫地去执行了。
赵归北因为年纪小，虽然出入军营，却并未上过战场。
但是他看过父亲与老部下的互动，那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才能磨合出来的默契。
这个韩临风，在方才布置行动时，完全像个老练的将军，那种布置力似乎比父亲的部下还要强上许多……
可是面对赵归北的质疑，韩临风却摆摆手，无奈道：“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部下武艺高强。要是有本事，我早就下树跟他们一起厮杀去了……说起来，还是赵公子功劳大，若不是你一再坚持，我真要被这些山匪吓得不敢来了。你看看，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啊……”
这次赵归北没有说话——去他妈的乌合之众！白日里，他可是被这群人杀得有些屁滚尿流啊！
不过刚刚被解救下来的郭偃和卢康却很相信韩临风的话，哭哭啼啼地跟赵公子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
赵归北脸皮薄，觉得承受不住这一声谢谢，寻了借口，跟庆阳他们去审问活口的山匪去了。
等三位昔日好友独处，郭偃哭丧着脸道:“我当初就说不来，可是恒王非要派我来，我的娘啊，让我赶紧回家吧！”
韩临风微微叹气，对他们道：“你我都是至交。实不相瞒，前面路途上的悍匪更多，有些甚至是铁弗人入境抢劫……像你们二位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入了土匪窝，就算不劫财，也怕被那些生冷不忌的给劫了色……还有到了前线，这战事若是吃紧，真不好说会不会马革裹尸……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多写几封绝笔信吧，互相揣带着，谁有了意外，也好能回去帮着递给亲人。”
郭偃和卢康本来就不爱来，方才在土匪窝里也是挨打挨骂来着。
现在听了韩临风的话，立刻眼神发直，哽咽一声哭了出来。
“临风兄，你的脑子向来比我们灵些，依你看，我们该如何是好？”
韩临风有些为难：“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受罪了些……而且这等违犯法纪的事情，我也不好替你们做决定，你们自己看着办可好？”
说完，他附耳在二人身边嘀咕了几句。卢康还好，郭偃的反应略大些：“什么？我的腿可刚好！那么疼，怎么弄啊！”
韩临风慢吞吞站了起来：“办法就放在这，机会也正好，你们若是这么做，正好推给这些死了的山匪，可比在府里突然装病要强。任谁都不会怀疑。若是早下决心，也能早点回京城不是？”
那句“早点回京城”一下叫两个纨绔心动了！
这一夜惊魂，哪里是去参军，简直是西游降魔卫道！而且前方有数不清的妖魔精怪正磨刀霍霍等着他们啊！
郭偃和卢康也是被吓掉了魂，苦苦哀求着韩临风帮忙，趁着这次匪劫假装伤势严重，折返回京城算了！
于是千求万求之下，韩世子终于勉强答应。
为了免得走漏风声，被军法处置，他甚至没叫属下帮忙，而是亲自拎起树林里捡来的胳膊粗的木棒，对两人道：“你们咬着东西，忍住了，我尽量一下子成啊！”
说完，韩临风微笑着举起木棒，照着二人的大腿狠狠挥去……
什么是人间挚友？韩世子身体力行，完美诠释出来了。
只是世子似乎有些下不了手，反复敲了几次，才算将二人的腿骨打折。
疼得那二人嘴里的木棍都咬断了，哽咽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第67章
赵归北正跟庆阳他们收拾残局,审问山匪，压根没注意那三位挚友的幺蛾子。
待他听到声响走过来时，却发现郭偃和卢康正满地打滚,那腿……居然骨折了！
据韩临风说，是那些山匪严刑拷打，逼问他们军情，但是二位贵子宁死不屈，这才遭到刑罚。
如此严重，自然不好再去军营报道,待天亮时,他俩就被车马送到了附近州县救治去了。
两个人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韩临风守住口风,千万不要泄密。
这战时弄伤自己装病，临阵逃脱都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他俩自然不会跟人提,更是怕韩临风泄了口风,让他们白白挨一顿打。
韩临风自然是郑重应下,表示三人的友谊乃是“山无棱乃敢与君绝”。这种过命的交情，不必多说。
待回去驿站时，正是幕夜时分,韩临风远远看见屋里亮着灯。
落云有眼疾,这灯显然不是她用,而是特意留给他的。
看着那莹莹灯光,知道她还在等,不禁让人心里一暖。
待回了屋子,落云果然没有睡,只守在地炉旁披着衣服烤火,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砂锅,正在炉上咕噜作响,而她一边烤火，一边摸索“看着”竹片诗集。
原来她让田妈妈预备了暖身的红枣姜茶，只等韩临风回来，就能喝到温热的。
韩临风就着热姜茶，给苏落云略讲了讲今晚的一场围剿战。
等苏落云听着韩临风讲起“友谊地久天长”这段时，差点将嘴里的热茶喷出来，只勉强咽下去。
那二位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腿是被人忽悠瘸的吧？
要怪也只能怪卧龙凤雏二位文采太张扬，没事老给别人的夫人写信吟诗，就此埋下祸根。
不过苏落云再次深切地了解到自己的这位夫君，这是何等睚眦必报的主儿。
她甚至不由得想起，他误会自己偷走时，踹碎的那把椅子。那一刻，才是他真性情的展露吧？
得罪了他的，他都是默记在心，绝不会轻易放过。
有此，落云不禁又在想——若是当初她真走了，这男人会不会想出什么法子报复她？
看来，以后自己万一日子过不下去了，真的有要离开的那日，也得计划周详，不能有闪失呢……
韩临风看她想得出神，便笑问她在想什么。
落云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只是笑问：“你那两位挚友难道没有提出帮你也敲断腿吗？”
韩临风扬了扬眉头：“提了。不过我说，我没有被山匪抓，借口不够充分，只能等着再有佳机，才能行事了。”
说完，他抱起落云便要往床上倒。
为了两个碎催折腾了大半夜，只一碗热腾腾的姜茶如何够用？自然是要搂着自己喷香的老婆再好好温存一下。
可是落云却挣扎着急急叫停，摸索穿鞋，非要下床看灯有没有真的被吹灭。
上次他不过是一句玩笑，问她怎么确定夜夜都灭了灯？
从此每晚，世子妃便多了个下地摸灯芯的日常。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韩临风只能耐心跟着苏落云的身后，看着披散着长发，穿着宽袍的羸弱小人儿不甚熟练地摸索着这间客房的桌面。
他一时觉得好气又好笑，可也只能引导着她快些摸天摸地。
可她摸完了桌上的蜡烛不算，居然还不放心，非要摸摸床头：“待我看看，这里有没有放……”
不待她摸完，他便一把抱起她：“难道那灯才是你夫君？夜夜都要先摸它。等你摸完，我都要着火了！你救是不救？”
落云笑着被他压在了身下，想要说些气人的话，也被他的嘴唇封住，缠绵在了一处。
起初她下定决心，为了报恩委身于他，可到底是放不开手脚，后来被他的孟浪引导，倒是好了些。
如今终于有些食髓知味，品出了这事儿的好处，被他起了头，便会放松地沉浸，那种说不出的亲密感，就算在一团漆黑中，也能品味出乐趣。
因为是在驿站，就算一夜缠绵，第二日清晨，她还是因为睡在陌生的环境而早早醒了。
不过韩临风还在睡，他昨日回来的甚晚，虽然没有下场厮杀，却也是一路车马劳顿，他还吩咐部下，今天晚些动身，让侍卫们能好好补上一觉。
落云小心地移开他搂着自己的结实胳膊，披好了衣服，摸索下地，走到窗前时，正好听到楼下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原来韩瑶醒得早，领着丫鬟在院子里遛弯，正好看到了起床拉筋练武的赵归北。
韩瑶斜眼看了半天，觉得这小子倒是打得有模有样的，可惜，还是没有她兄长打得好。
赵归北也看到了她，正想客套打声招呼，韩瑶连忙制止：“你别过来……洗了澡吗？”
昨晚，她也看到了这位公子一身屎尿前来寻帮手的样子。现在看他靠过来，她就有些鼻子不适。
小赵公子也不自信地闻了闻，自言自语道：“换了三桶水，洗了大半夜呢……怎么？还有味道？”
韩瑶对他的印象原本不甚好，语带嫌弃，叫个常人都能听出来。没想到这位将军之子却是个憨憨，还真闻起自己来了。
一时间，韩瑶被他逗笑了，忍不住以袖遮脸，畅快笑了起来。
赵归北也后知后觉，觉得自己冒了傻气，看眼前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他不由得抓了后脑，也跟着笑了起来。
落云在楼上听着，楼下少男少女说笑的声音，不由得也跟着微微一笑，小姑子自从出了京城，仿佛压身的磨盘被移开了，整个人清爽得不得了。
就是不知道她嫁人后，能不能依旧如此天真烂漫。
因为卧龙凤雏受伤不能前往前营，赵归北就此落了单。
韩临风要去驻扎在梁州三十里外的迁西粮草营接管总督运一职，而赵归北则是去离迁西粮草营不远的迁北大营，自然也同路。
赵归北一扫之前对韩临风的轻慢，倒是仿佛小弟一般，有事没事地找世子闲聊。
其实他对郭偃、卢康那二人的腿伤有些存疑。当初交换人质的时候。那二人明明好好地站着，怎么山匪被杀光了，他们反而倒地不起了？
当问起韩临风时，韩世子只是微微一笑：“眼下前线战火如荼，我等自当尽心为国。赵公子如此放不下二人，难道是觉得前线若少了他们这样的贤才，便不能决胜了吗？”
不知怎么，赵归北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像那两个臭棋篓子，不去反而更好，不然他俩凭借出身，占据不高不下的位置，整日不做人事的话，的确还不如没有他俩呢！
就此，赵归北也识趣，不再问。
幸好接下来的旅途还算坦顺，并没有再遭遇山匪一类。再走个三两日，就能进入梁州地界了。
当来到此处时，就能感觉到战乱的肃杀，官道之上，几乎没有什么过往客商。
这天下午时，他们又投靠了两州交接处的驿站。此处驿站因为夹在两山之间，略微荒凉了些。
若这处不设驿站，一般马儿跑到这儿，也没气力了，必须要休息一下。
当马车进了驿站的院子时，地上满是湿漉漉的泥土。
庆阳一下马就踩了一脚泥，忍不住低声骂起了娘。
有驿站的小吏走出来，迅速上下打量着鱼贯而入的车马，眉头微微一皱，复又跑进屋。
不一会，他笑吟吟地跑出来，一脸对不住道：“前些天下了雨，院子还没来及用干砂来垫，请官爷多担待……”
苏落云这时被香草搀扶下了马车，当她走入院子时，也感觉到脚下的湿软。
习惯使然，她每当来到一处陌生的地界，都会借助别的感官迅速了解周遭的环境。
声音、气味，还有湿度温度一类，这些眼睛正常的人几乎不会注意的细节，却是她用来感知环境的必要手段。
这次她也不例外，不自觉地提起鼻子细细闻了一下，同时心里升起了淡淡疑惑。
前两天的确下了几场雨，可是雨后的太阳还算温煦，早就将土地晒干不少。
这院子的土照比别处湿了太多，仿佛刚刚用水冲刷过一般。
她又提鼻子闻了闻，在一片湿气中隐约捕捉到一股淡淡血腥……
所以她笑着开口问道：“敢问厨下可有新鲜的肉品？”
这段时间赶路，住宿的好几家驿站都无什么像样的饭菜。全靠他们自己带的腊肉来顶。虽然东西好吃，可是顿顿都吃这个，舌头也有些受不住。
现在眼看要到地方了，老崔的存货也不多了。
苏落云感觉院子被洗刷过了，又有血腥的味道，便大着胆子猜，这家驿站也许刚刚宰杀了猪羊一类，他们有口福，能吃些鲜肉了。
可是她这么问完，那小吏却又满是歉意道：“真是不巧，厨房的米面刚刚见底，也许久没有什么禽肉了，还请老爷夫人们自行准备饭食。”
一般情况下，不是大城的驿馆，只提供车马住宿，像饭食一类都有些供应不及时，一般只有粗茶淡饭。大部分人在驿馆可以借用土灶柴火，自己烧饭吃。
所以小吏这么说也没错，他们若是杀猪宰羊，断没有不拿出来的道理。因为驿馆里的饭菜，照比外面的食肆可要贵多了。
如果有肉，拿出来款待贵人，都能得一笔好赏。
苏落云听了这话，默不作声，扶着香草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院子不大，可是她绕走一圈后，愈加笃定那股子血腥味的确存在，只是被水汽冲淡了许多。
因为失明，她的鼻子较常人灵敏得多。既然小吏笃定没有屠宰的鲜肉，那么这院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流过血，而且是大量的血？
她越想越不安，最后便走到了韩临风的身旁，借着给他整理披风鬓角的功夫，挨着他的耳边耳语道：“我怎么觉得这驿站里有股子血腥味……”
韩临风听了眸光一闪，他可知道落云这狗鼻子的本事。
他当初受伤藏匿在苏家船上，也是被苏落云的狗鼻子给嗅闻出来的。
所以他虽然没有闻到什么不妥，却十分相信落云的感觉。
再抬头仔细查看四周，韩临风登时发现了不妥之处——那门框和马厩的木栅栏上分明有许多刀剑砍过的痕迹。
而且木痕清晰，应该刚刚被砍过不久，再搭配一地的湿气，便可想象当时这院子里有一场激烈的搏杀，血流满地……
看到这，韩临风趁着转身的功夫，冲着身后的庆阳比划了一个手势。
庆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看到世子的手势，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几个侍卫，将苏落云等几个女眷护住。
赵归北虽然不明所以，可是经过那一夜草人布阵后，也知道了韩临风手下侍卫的本事，于是不动声色，也站在了世子府女眷的身前。
那小吏似乎有些急切，想让他们快点进驿馆，不断地请让着韩临风。
而韩临风却笑着道：“不急，在马背上坐累了，在院子里缓一缓酸麻……唉，我听上个驿站的驿官说，上峰最近颁布了新令，要新修驿道，不知你们这里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那人陪着笑脸道：“快了，大约也就是这一个月了……世子，里面已经备了热茶，您还是带着夫人一同去里面歇息吧。”
韩临风点了点头，突然伸手一下子捏住了那人的胳膊，反扭着他冷声道：“因为国库吃紧，陛下下诏所有驿站，一年内不得翻修驿道，不得挪占马匹损耗的钱银，你却说这个月就要动工修驿道？你压根就不是驿站的驿官吧？”
那人被韩临风反手扭住，心知自己被识破，立刻高声喊道：“快上，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就在这时，从店铺里鱼贯冲出十几个人，一个个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剑，朝着韩临风等人嗷嗷扑了过来。
很显然，他们一早就埋伏在屋子里了。若是他们毫无防备地进去，只怕要被人占了先机，吃上大亏了。
不过方才，庆阳已经用手势给其余的人提了醒，所有人都早有准备。
待十几个人扑过来时，侍卫们各有分工，开始杀猪宰羊。
落云还好，反正也看不见，只能紧紧抓握住小姑子，听着那激烈的厮杀声和韩瑶的尖叫声。
而韩瑶和香草她们却连尖叫都来不及，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世子府平时散养的侍卫们突然变成饿狼虎豹的样子。
尤其是那别院做饭的老崔，更是两眼冒着精光，抡起了炒大锅菜的一对铲子，照着扑过来的两人天灵盖，就是狠狠一拍，听着那头盖骨开裂的声音，跟他平日拍瓜切菜似乎没什么两样。
有两个人似乎想要抓个女眷作为人质冲出重围。
于是两个人互相交换眼神后，便直扑过来，其中一个直直朝着韩瑶而去。
赵归北手疾眼快，挡在了韩瑶身前，提刀格挡，一下子将来人踹倒在地。
而另一个还没等挨到苏落云，已经被韩临风手起刀落一个劈斩砍倒在地。
等香草后知后觉，终于回过味也开始尖叫的时候，这小院子里已经尸横遍野，到处血腥一片了。
韩临风让侍卫留了几个活口，将他们捆扎结实，再用抹布堵嘴。
然后他让苏落云带着妹妹先在马车里等，他要带着庆阳他们查看一下驿馆。
最后，在驿馆放冬菜的地窖里，他们发现了被剥掉衣裳，堵嘴捆绑的两个人。
等将他们放出来，其中一个操着当地口音，痛哭着说，他才是这家驿馆的驿长。
只是昨夜里突然闯入了一帮山匪，不光将驿馆的护卫和马夫杀光，还将他和手下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吏捆了起来。
他们被扔在地上时，听那些人叽里咕噜地讲了铁弗话，有一个小吏是北边来的，倒是听懂了几句。
他们好像是要在这里等什么重要的文书密函。结果就在刚刚，一个驿马刚刚来到，那传信的信使就被这帮匪人劈倒在地，他带的信件也被那些人搜走了。
就在这时，韩临风从一人的身上翻出了两封带有兵部火漆的密函。一个开封了，一个封得严实。
韩临风不声色，趁着忙乱的众人不注意，拿了那两封密函转到后院。
他看了看其中一封密函的火漆，然后从靴子里取了一把薄若蝉翼的小刀，小心将密函的火漆完整剥离。
然后他取出了两封信函，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韩临风虽然不在兵部，可是对这类公文的盖章门道却甚是了解。比如那兵部的官印落下的印痕都是上轻而下重，左侧下角最重。
这是因为当初圣德先帝被迫禅位，当时的大将军向新皇递交兵部调配兵马的官印时，曾经在金銮殿上以头高举官印，朝着大殿的石柱子狠狠撞去。
当然，大将军被周围的禁军拦了一下，没死成。
不过那兵部大印的下部却被磕掉了玉角，虽然后来用金补上，可落印之后，会有上下细微的深浅变化。拓印的时候，难免会有些质地上的变化。
关于这兵部大印的典故，不是朝中老臣都不会知情。而北镇王府倒是世世代代都口口相授这个故事，铭记那一角的由来。
所以韩临风眯眼对照之后，发现两封密函中，有一封的官印显然不对。
再想到之前从那些死人堆里翻出的萝卜刻印，韩临风一下就明白了，这些人里有伪造书信的高手，照着六皇子的亲笔书信又伪造了一封。
他们在此乔装，就是为了拦截下六皇子的真信，再将假的给递交出去。
方才他听驿长说了，因为前方战时封路，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加急密信，一半都是交到这处驿站，每天下午时，会有前营的专人前来取信。
那封真的密函封印已经被挑开了，显然被这些人看过了。
这信函……是六皇子给北地驻守上将军王昀的密信。
韩临风在京城就知道，王昀一直受命围剿曹胜的义军。
新近，他刚刚跟曹盛的猛将裘振在踞龙关打了一场攻守仗，结果惨烈，不过王昀这次侥幸得了义军的两处粮仓，
可也正因为劫持了义军的粮食，裘振若想度过严冬，就必须破釜沉舟，攻下嘉勇州。
结果两相僵持，打了几场攻城战后，王昀渐渐觉得吃力，觉得要想守住嘉勇州，必须折损自己的主力兵马，有些得不偿失。
兵家之争，有时战略后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什么万死不辞之罪。可是长溪王家现在和琼贵妃一党正起争执，生怕这次阵前失利成为琼贵妃他们的把柄。
要知道，琼贵妃的亲哥哥就是被王昀下令斩杀的。
而根据这封密信的内容，韩临风大致也能猜到，王昀先前上报六皇子，要跟他商量一番丢弃城池的完美说辞。
而这封六皇子的批复里，自然也提及了合理的安排，只让王昀量力而行，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裘振叛军虽然势如破竹，可是等熬到了春季，大魏其他地方的兵马集结，再加上与铁弗人议和顺利，两厢夹击，弄死个小小叛军并非难事。
如果急于冬季结束战事，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王昀的主力势必损耗太多，这也是长溪王家和六皇子不愿看到的。
如此，就要有个合理展缓战事的理由。
比如运粮官阵前犯错，在押运粮草的途中丢失了大批粮草，以至于王昀将军不得不战略后退。
这样一来，朝中再有人弹劾，就可以将粮草营的一众运粮官祭出来以平民愤了。
韩临风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不由得嘲讽一笑——他这个京城散人，何德何能？居然也出现在了这封密信上。
看来他得了六皇子的高看，已经被准备妥当，要当一当这个运粮不利，害得嘉勇州失守的倒霉蛋了。
至于这些占据驿站的人，却与这个阴谋无关。因为这些人，应该是铁弗人。
北方缺粮的可不光曹盛的人马，那铁弗人今年也缺粮缺得厉害。这是眼看着大魏兵马撬了曹胜的粮仓，铁弗人便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占据了此处，屠戮了其他人，却留下了两个要紧的，照着真信的笔迹样子，伪造了六皇子的密函，让王昀下令，让迁西大营运粮官将粮食转移到伪造信所言之处，铁弗人便可趁机打劫，得了这些粮食。
这些粮食数目甚大，谁得了，都可以安枕无忧地熬过这个冬天了。
于是这群人干脆霸占了驿站，拦截了信件，再照着字迹伪造，准备李代桃僵，只等今日下午来人取信。
可是没等这些人调换好信件，再往梁州送去，就等来韩临风这伙人。

第68章
更让这群铁弗人没想到的是,这些人还没进驿馆，已经早早识破了破绽，反手将他们擒获了起来。
现在韩临风倒是明白了六皇子大动干戈，调配满城纨绔发往嘉勇州的目的了。
不过他窥视了此天机,却不好让六皇子那一方有所察觉。
想到这,他管一旁的庆阳要了火折子，再拿了铁弗人伪造的火印印章,还有封蜡,将那封真信封好,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真信又放回桌子上，假信则揣入了怀中。
刚才在打斗中,赵归北因为保护韩瑶,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韩瑶很是内疚，从马车取了小药箱子，想要替他上药。
可是一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便缓了缓手,将药递给了赵归北的小厮，让他帮忙包扎。
韩临风看赵归北并不曾看向他这边的动向，便挥手叫来了惊魂未定的驿长。
将这驿长带入隔壁的房间，与他细细商量：“此番驿站被劫,若是报呈上去，你也该知自己是何等罪责吧？”
那驿长的肩膀一塌,表情甚是瑟缩。
每处驿站,都是军报信件中转之处,如此被人攻占,他的罪责难逃,只怕流放发配都是轻的了。
韩临风看了他的样子,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于是缓缓给他指了生路：“让盗贼捆绑塞入地窖，必定难逃一死，可若与贼寇奋战，只剩下拼死勇士二人，却是值得嘉奖的事情……”
驿长眼睛一亮，不由得看向韩世子。
韩临风和缓道：“你也看到了，我带着女眷，妹妹还是未出嫁的，若是在此处遭遇匪徒的事情传扬开来，与她们的闺名有碍。不妨我卖你个人情，只当我们是随后赶到，正好遇到你们殊死搏杀，这才堪堪将他们杀退。一会你布置一下现场，再去附近的州县调遣人手，将这些匪徒的尸首报呈上去即可。到时候，你只说自己的属下骁勇，与他们拼得两败俱伤，说得圆满些就是了。”
驿长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世子竟然如此善解人意，就是他亲生的爹娘都没这么对他好过。
绝望之时，骤然降下此等转机，驿长欣喜若狂，忙不迭应了下来。
而韩临风则将铁弗人伪造的信件当着驿长的面烧掉，只让驿长将真件传递到嘉勇州，如此一来，驿站机密未泄，天下太平。
跟驿长商量妥帖了这一切，他知道还有个漏洞没有填补，于是又叫来了赵归北。
这小子的性情倒是跟他爹如出一辙，有时候也死脑筋得很，想要说通他守口如平也要有一番技巧。
果然，当他说了对妻子妹妹名声有碍的一类话后，赵归北神色一紧，觉得这样似乎不妥当。
“这些人攻占此地，必定是有些什么机密，我们得报呈上去细细审问才是……”
“你包扎伤口的时候，庆阳已经审问过了，他们也是铁弗的逃兵，流窜到此，就是想要霸占驿站，打劫过往客商……如今他们已经伏诛，又何必坑害了这里的驿长……”
说到这，韩临风叹息了一口气道：“那驿长也甚是可怜，他的亲妹夫也在这里当差，被铁弗人身首异处。若是如实禀报，他大约也性命不保，可怜他家就要一门寡妇了。给他留些军功，替他保住性命，不过你我举手之劳……难道小将军惦记着击退铁弗人的军功，不肯相让？”
赵归北哪里是这等贪功之辈？被韩临风这么一说，再看那驿长跟在他身后可怜兮兮的样子，登时被架在高台上下不来。
韩临风说话不急不缓，可是一步步地往里套人的本事甚高明。
他也是看准了赵归北涉世未深，心思单纯，便用了些激将法子，让他不由得点头同意，只当是救人一命了。
于是驿长涕泪横流，冲着两位恩人磕了响头之后，立刻马不停蹄通知前营，报呈自己带着部下殊死奋战，又在韩世子的侍卫帮衬下击退了铁弗探子的经过。
至于剩下的几个活口，就在赵归北进屋喝水的功夫，韩临风使了眼神。
庆阳心领神会，假装松懈了他们的绳子，趁着他们要起身逃跑时，立刻高喊：“不好，贼人要跑！”
话音未落，顺理成章，余下的活口全都一刀毙命了。
等赵归北急忙跑出来时，这些铁弗悍匪都死得精光。他狐疑地看着韩临风：“怎么一个活口都没留？”
韩临风则慢条斯理地抬眼问庆阳：“小将军问你话呢！怎么一个活口都没留？”
庆阳的戏瘾没有世子大，他抓了抓头皮，有些词穷，干脆用手指弹了刀背，粗声粗气道：“昨……昨晚新磨的刀，太他妈的快了，没把握好火候……”
赵归北听得直眼，他虽然心思单纯，却并非傻子，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些什么事，可究竟是什么事儿呢？
他抓了抓头皮，一时也想不明白。
可是有一样，这次驿站遇到贼人，韩临风可亲自动手了！
那等利落身手，丝毫不逊于庆阳他们！这还是京城里那个眠宿花柳巷子，当街乞讨付酒钱的浪荡公子哥吗？
他这几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倒是有了答案——这个韩临风，是有大内秀之人啊！
为何他以前在京城里，要颓唐荒诞度日？
当离开驿站后，趁着赵归北去前方打水的空隙，苏落云在车厢里听了韩临风细细讲述驿站真假迷信的内幕，心里一紧。
北镇王府真成了好捏的软柿子，谁都想要来踏一脚。
原来世子这趟莫名其妙的差事，是这么来的。
她轻声问道：“怎么办？你为何不拦下信件？那六皇子的信件一到王昀的手里，你不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了？”
韩临风说道：“这信是拦不住的。不过我既然已经窥知他们的计谋，自然不会被动……他们不希望我将粮草送往嘉勇州，那我就得努力些，送够吃的粮食，让王昀将军打败仗都没有借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这短短几句若想要付诸实现，必定千难万阻，有着意想不到的难关。
苏落云慢慢将头靠在他的怀里，此时车轮滚滚，眼看着离梁州也愈来愈近。而落云心中知道，他们离得暴风眼也越来越近了……
如此又赶了两日，他们终于来到了梁州地界。赵归北要前往迁北大营，就此有些不舍地跟韩临风挥手告辞，并且直言，待他有空时，要去迁西粮草营找韩临风，跟他切磋武功。
韩瑶见他要走，连忙将自己的药箱子递给了他：“赵公子，你拿着这个吧，我要到家里，拿着也没用！”
赵归北也不迟疑，立刻接下，又拿了自己挂在马背上的袋子给韩瑶：“这是我母亲给我带的蜜饯和金桔麻团，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爱吃这些，你拿去吃吧！”
韩瑶觉得这么一赠一送似乎不太像话，于是故意绷脸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你留着自己吃吧！”
赵归北催动马匹，一伸手，就将零食袋子扔进马车：“都说给你了，哪来那么多啰嗦？”
说完，他笑着挥舞鞭子一路策马而去。
韩瑶方才差点被零食袋子砸到头，有些气恼地看着赵归北的背影。
他跟京城里大多数的公子不太一样，自带着一股子阳刚的莽劲儿，跟她那长得细瘦的未婚夫相比，似乎太壮了些。
韩瑶收眼不再看，故意挑剔地想：哪有富贵的公子长得那么壮实的……
此时马车已经往梁州里走了。苏落云从马车里探出头，嗅闻着车外的空气。
跟京城的温润不同，这里的风儿明显干冷了许多，伴着尘土粗粝的气息，还有一股股焦烟味道。
她有些不明所以，一旁的韩瑶回答道：“梁州多砖窑，我们正好路过窑炉呢”
苏落云点了点头，听着远处传来带着梁州口音的民谣号子声，倒是想起了韩临风跟她说起的梁州风土人情。
这里民风淳朴，嗯，再说得直白点就是这里很穷，因为土地贫瘠，当地种的粮食产量不高，多半是靠黏土烧砖卖钱贴补家用。
当年的魏宣帝真是给自己禅位侄儿的后代，选了块鸟不拉屎的风水宝地。
当马车进城的时候，明显能听到小孩子在马车后的追撵打闹声。
这在京城里可是没法想象的。京城的孩子可都知道要避让官眷马车。
看来梁州的确地处荒凉，除了偶尔路过的客商，像这样大队车马往来的样子并不多见，才引得当地的孩子争相追撵。
韩瑶倒是见怪不怪，从赵归北给她的零食袋子里抓了一大把，抛甩了出去，那群孩子大笑着纷纷蹲下去捡，终于不再缠着马车了。
韩瑶顺手拿起个团子，剥开包裹的黄油纸，咬了一口，嗯，还挺好吃的！
马车总算来到了北镇王府，香草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王府的宅门子，顿时大失所望，这不甚气派的门脸，真的就是王府？
她趁着小郡主不注意，小声跟落云道：“这王府……都没京城里七品知县的宅门气派……”
落云对香草道：“不许品头论足。”
香草吐了吐舌，再不敢言语。
韩临风翻身下马后，便来到马车前，搀扶着苏落云下了马车，而韩瑶早就下了马车，急着去见父王了。
往府里走的时候，韩临风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问：“有没有觉得害怕？”
算起来，这是她成婚之后第一次见自己的公婆，一般女子难免心里忐忑。
不过落云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毕竟说不紧张，也有些太假。但是落云的性子，向来是想清楚了便会迎难而上，断没有怯场的道理。
就算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也没想到一入厅堂，就听到一个冷冷男声：“孽子跪下！”
她身边的韩临风顿住了脚步，撩起长衫跪了下来。苏落云也只能跟着他跪下。
看来这说话的应该是她的公公——北镇王韩毅。
北镇王爷看来对韩临风在京城里的荒唐了解甚多，现在看他果真牵了个盲妇回来，登时心里存气，也不搭理新妇，冷声对儿子道：“你前往京城两年，别的没有学会，荒唐无序倒是无师自通！我们北镇王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来人，将我的皮鞭拿来，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逆子！”
做父亲的教训儿子，苏落云这个新妇自然没有插话的余地，所以她没有说话，只能听着身旁传来皮鞭抽背的噼啪声。
她以前听小姑子说起过北镇王抽打韩临风的事情，不过那都是年少时的事情了，没想到韩临风一路风尘仆仆地回来，刚进家门就挨起了皮鞭。
她忍了又忍，那皮鞭声太刺耳了，就算男人没有出声，也能想象有多疼。
她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住了，突然朗声开口问道：“斗胆敢问一声，王爷您的这顿打是何原由？”
北镇王也是气急了，他知道自己这儿子抗打，手里压根没有留余力。
没想到，刚打了几鞭子，身边那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盲妇突然开口了。
他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沉脸道：“你们二人是如何成亲的，难道心里没数？老子打儿子，须得什么理由？”
落云稳稳道：“我和世子，乃陛下亲自赐婚，皇恩隆宠无比。成礼时，虽然不能面跪王爷与王妃，却拜过天地，叩礼恭谨，不曾减了礼数……王爷是因为没有亲自喝到儿媳递送的改口茶，所以责怪世子吗？若是这样，儿媳一会给王爷补上便是。”
王爷没想到这瞎姑娘的胆子跟外表反差这么大，他皮鞭子一抽，一旁的女儿韩瑶都吓得如鹌鹑一般缩脖子了。
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居然面不改色，搬出皇帝来压他。
“你的意思是，你们俩乃陛下赐婚，我就打不得他了？他在京城里的那些荒唐，哪件拎出来，不能挨一顿？”
落云继续道：“王爷说得对，子不教父之过。你的确得教训儿子。可世子的荒唐并非一天两天了，王爷若想管教，还需循序善诱些。现在嘉勇州危在旦夕，世子此番回来也担着兵部的公职，不日便要往前线监督运粮，若是他身上的伤势太重，被人看了，以讹传讹，被人误会是王爷不满陛下的赐婚，那便不好了！”
北镇王眯起了眼，这次他可以十分笃定，这个瞎姑娘的确是在吓唬他，而且吓唬得是有理有据。
那“世子荒唐并非一天两天”，是指责他一向教子无方，咎由自取。何必现在做样子？
她又拎出韩临风担着兵部差事，又是在暗示世子并非他说得那么不堪。
最后一句“被人误会”，就是狠狠击打公爹的命门。毕竟北镇王府的家风就是缩起脖子做人，务求不招惹皇室猜忌。
想到这，王爷都冷笑出声了：“你的胆子可真大，难道觉得自己是皇帝赐给我们北镇王府的，就可以出言张狂？”
落云再次行礼，然后低头道：“世子虽然是王爷的儿子，但也是我的相公。您自可以教训儿子儿媳，毕竟我们是小辈，须得您时时指正。而我自是心疼自己的相公，看他被打，还不说话，岂不是铁石心肠的妇人？这只是天纲常理罢了……”
这次，北镇王爷都要被这新儿媳妇给气乐了。他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新妇。
原先他以为儿子不过是被美色迷惑，才会娶了这小妇。
可是现在一看，原来这个女子眼睛不灵，心眼子倒是蛮灵的，而这嘴是镶嵌了铁齿钢牙？简直是要咬下一块肉来！
“好一个天纲常理！我若再打，岂不是显得我还不如你个小妇人懂事？”
到了这里，那一股子火已经被这个盲妇人的强词夺理给冲散了。
落云的样子生得太好了，便有了些优势。
有些忤逆的话，被丑人说出，可能会让人忍不住想揍上一顿。
可是由这么一个娇柔可怜的佳人说出来，若是勃然变脸，就有些自己不是男人的感觉。
北镇王向来也不爱跟女人斤斤计较，于是冲着韩临风道：“行了，你已经成家，有护你的媳妇了，我若再打你，反而显得不识时务了！”
说着，北镇王挥手扔了鞭子，复有坐回到了主位，对苏落云道：“是因为我还没喝你的改口茶，所以你一口一个‘王爷’地叫着？过来吧，奉了改口茶，我才好名正言顺地管教你这个儿媳妇！”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宗王妃开口对王爷道：“王爷也是气性太大，哪有一进门就训子的？风儿这一路舟车劳顿，若是打得病了，可如何是好？来人啊，给世子拿药来。”
韩临风对王妃道：“请母亲不必担心，父亲也是关心儿子，这才训斥几句，不过是几鞭子的打，无碍，还请二位喝一下新妇奉茶，让我们补一补孝道吧。”
于是这迟来的改口茶，总算是递送到了王爷和王妃的面前。
一旁宗王妃在接过茶时，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这个大儿媳妇。
这个苏落云生得果然美甚，双眸虽然看不见，却如蓄养着秋水映月，身段仪态也好，如此肤白貌美的女子，在京城里也算出挑的，难怪迷得韩临风神魂颠倒。
关于这个新妇的事迹，她从奚嬷嬷的嘴里听闻了不少，没有几句好话。
如今一看，小丫头果真是厉害茬子。
不过听说苏落云乃商户女，从小便跟着父亲经商，自然混迹市井，练就得牙尖嘴利些，原也没什么稀奇。
宗王妃平日里向来自扫门前雪，对于韩临风这个过继过来的儿子也不甚管教。
那新媳妇只要不厉害到她的跟前，她都懒得去立新妇规矩。
相比起来，她更关心女儿韩瑶为何不听她劝，从京城又跑回梁州了？
不过韩瑶已经跟兄嫂窜供，就是咬死了说还没收到母亲的信就回来了。
而且那峻国公府也给北镇王府写信，陈明了延期婚约的事情了。既然人家没有成婚的意思，她一个人死赖在京城要如何？当然是跟兄嫂回来。
宗王妃有些恨铁不成钢，团圆宴席没有吃完，就将女儿叫到了屋子里，打算细细询问峻国公府的话头意思。
而韩临风也被父王单独叫到了书房里问话。
关起房门后，北镇王韩毅的态度倒是没有那么色厉内荏，只是开口冷冷问：“那个盲妇……是你愿意娶的？”
韩临风将倒好的茶递给了父亲，道：“能得此妇，儿子心满意足！”
韩毅皱了皱眉。那小妇人的确颜色姣好，难道儿子就这般被美色迷住了？
他淡淡道：“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娶这样的妇人，有没有想好了以后会遭受怎样的奚落嘲笑？”
韩临风微微一笑：“世人愚钝，若都知落云的好，这样的女子也轮不到儿子了。”
韩毅摆了摆手，他虽然不太认同儿子的话，可是这种“情之所至，一往情深”，他在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
荒唐上头的时候，大抵都是不听人劝的。
既然这荒唐的姻缘，顶了陛下赐婚的名头，也算面子过得去，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懒得去管了。
男儿在世，换女人如换衣，娶妻并非顶要紧的，三妻四妾，能过一辈子的，往往也非当初娶的那个。
王爷更在意的，是那兵部的差事，这个听起来却有些要命伤神。
梁州离得嘉勇州不算近，但是往来消息还算畅通，那个地方如今危在旦夕，韩临风这样一个毫无履历之人却被派往了那里，实在透着蹊跷。
于是韩临风便将驿站密信的这一段，讲给了北镇王听。
这一番听下来，北镇王的面色阴沉，问他：“你既然都被摆布在了棋盘上，便不得不充当棋子，可有破解的法子？”
韩临风稳稳道：“眼下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先将军粮筹备齐全，一步步行事再说……”
那天，韩临风与北镇王在书房里密探甚久，直到掌灯时，才回转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晚宴时，王爷和王妃都领着女儿离开，有冷落新妇的嫌疑。
不过苏落云并非那种敏感内向之人，也不会因此悲春伤秋。
她带着自己侍女仆人，在王府下人的带领下，在世子以前的院子安顿好。
然后她便让香草扶着，在这院落里里外外来回地走，好让自己尽早熟悉这里的地形。
她不喜欢被人搀扶的感觉，以前每换一处地方，都是如此，待熟悉了之后，便可以自己日常走路了。
待韩临风回来的时候，苏落云已经让人调好了药汁，还有温热的毛巾。
方才王爷那几鞭子抽得那么响，怎么可能不伤肌肤？
待韩临风脱下衣袍后，苏落云伸手一摸，果然后背都肿起一道道老高的红痕了。
“怎么下手这么狠？原来我爹还不是最混账的……”
落云一时心疼极了，竟然将自己的心里话一不小心给溜了出来。
韩临风忍不住笑：“我父王方才给你的改口红封难道不够厚？你居然人后说公爹的坏话！”

第69章
苏落云自知失言,连忙用毛巾沾了药汁就往他的后背上摁，韩临风立刻大声喊疼。
他刚觉得落云心疼自己，可现在这副上私刑的架势,又叫他疑心她想要弑夫。
落云却不上当：“得了吧,方才被抽得那么狠，都不吭声,现在却大声嚷嚷,是吃定了我心软好欺负？”
韩临风一看她不上当,干脆趴在她的腿上,在床榻舒展后背,方便她上药。
“父王不知你我相知过程，大约也以为我做了荒唐事,所以才这般气愤。”
落云却摇了摇头,无声叹了口气。其实韩临风不说,她也知道做父亲的看到自己的儿子娶了个瞎子回来,怎么会心里舒服？
不过跟王爷相比,她其实有些担忧日后跟王妃的相处。毕竟男人们外出做事后，只剩下女子在家,若不顺眼，必定要生是非。
韩临风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翻转了身子，伸出长臂抚摸着她细白的脸儿：“我父亲不讨厌你，不然在厅堂上也不会这般轻饶了我。只是再过两日，我就要去忙于公务，一出门,也要十天半个月,把你一个留在这,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落云失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韩临风当然不放心，他说道：“母亲向来是自扫门前雪的，我弟弟在惠城书院读书，她每个月还要去惠城几日看望韩逍。若是无事，她应该懒得管你。我父亲虽然是雷霆火爆的脾气，但是打惯了儿子却从没打过女儿，你下次气他的时候，把握些分寸，应该也无事。若万一真受气了，也一定要等我回来，不要自己闷声不响，带着你银票枕头走人。”
他的这位世子妃可是有钱豪横的，当初捐给彦县那么多，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家底。
若是她真在梁州待得不顺了，大约也不用跟他这个夫君商量，抬脚就能走人。
所以他得事前讲好，不然等他的马追上去，非一脚将她藏钱的宝贝枕头踹碎了不可！
落云压根没想过自己要落跑，没想到他竟然臆想得这么妥帖细致，听到他要踹碎她的宝贝枕头，再次将她给逗笑了。
刚刚因为婆媳相处而生出的隐隐担忧，也被他的言语逗得笑没了影儿。
待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他按在了被窝里。落云急急喊道：“等等，我还没下地检查蜡烛……唔……”
韩临风可受够了每夜跟在娇妻身后灭灯，也不打算今日再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做巡山的哼哈二将，只笑着咬着她的下巴，然后将她拖拽入了缠绵的漩涡里。
这小妮子最近一扫刚刚成婚的羞涩，与他在床上也愈加大胆，惹得他总是不够。
一时春闺旖旎热络，床边的烛光终于渐渐转弱，滴落在灯盏上堆砌成红脂蜡山。
待韩临风睡着的时候，本该也睡着的苏落云听了听耳旁有规律的呼吸声，将手伸入了枕头下，从里面取了装了香药的荷包，轻轻嗅闻一下，再将它放在衣服里，挨着肚脐处……
这是个隐秘的避孕法子，香药也是根据古方自己配的。
落云并不讨厌韩临风。若二人是乡野里寻常的夫妻，男耕女织，跟这样能干的男人过日子，应该会很舒心，相守一辈子也是平淡幸福的一生。
可他偏偏不是寻常人。他这一支在皇室宗亲里地位尴尬，满族如履薄冰。
今日王爷将他召唤进府里，父子俩不知密谈了什么，可是苏落云能明显感觉到，那位王爷跟儿子一样，都不是糊涂过日子的人。
北镇王府不缺钱，可是门面修得却比七品官员还寒酸，如此韬光养晦，心思莫明。
若是以前，苏落云会远远绕开这样的水深人家。
可惜她被韩临风一路拐骗，入了贼窝，偏还与他相处甚佳，还没到和离的地步。
虽然韩临风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王爷和王妃对她的不喜，也显而易见。
以后她能不能在北镇王府安处下来，也未可知。如此一来，也只能走走看看，摸索前行。
光是大人怎么都好说，若有了孩子，牵涉顾忌就太多了。她自知眼盲，若不安稳，以后照顾不周孩子，只会让小娃娃白白来人世间跟她遭罪。
那荷包里的麝香味并不重，却莫名叫人心安些。
放好之后，落云睁着眼，看着永远一团黑的苍穹，无声地对韩临风说了声对不起——现在的她，还不能为他生下孩儿……
就像韩临风所言，到了梁州，便要忙于筹备粮草的事宜了。
虽然还不知六皇子那边还有什么后续的举措，但是光筹备粮草的第一关，便开始棘手了。
因为打劫了叛军裘振，大发一笔横财，梁州的粮仓还算丰盈。
但是若要保证前方几州在战事时熬上数月，还是有些不周全。所以若是前方打持久战，后方的粮草官就得做万全准备。
只是正经来路的粮食，这个节骨眼弄起来有些费劲。
幸好韩临风与李归田大人的私交愈加深厚，李大人说，工部的大船已经建造完毕，到时候，他一定会排除万难，留出足够的船帮助北地运粮，解了韩临风的后顾之忧。
而苏落云在京城里经营香料时，结识了不少船贩客商，再加上筹备彦县的法事，她也认识了不少粮商。
这些粮商里有几个走的是明暗两手买卖，除了明面上的正经粮铺子，私下里也有不少运粮的渠道。
落云将这些人脉关系也都交给了韩临风，让他手里有些备选，早早做了筹划，务求万无一失。
只有保证有粮，韩临风这个督运才有得运！
毕竟京城里的那位六皇子已经给韩临风准备了一双精精致致的小铁鞋。就等着粮道出错，顺理成章推卸了王昀只退不打的责任。
韩临风此番接任的官职其实不算小，乃是迁西军营掌管粮草的总督运。
手下正经管着二十余个押运官，外加三百人的押运兵卒。
韩临风一到梁州，原本的督运便给他接风洗尘，欢迎新督运入营。
老督运拍着新任者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世子爷，看来你在京城里人脉甚广啊，竟然能谋得这么好的差事！”
他并非讽刺，而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因为这督运官若是在平时，当真是千金难求的肥缺。
守着军需粮食的官职，还怕捞不到油水？
韩临风含笑道：“是六皇子器重，在下也是铭记在心。”
如此客气一番，老督运便拍屁股走人了。韩临风看着他那几大马车的家私，半响不语。
看来这个督运还真是正经肥缺，最起码，上一任督运似乎赚得是沟满壕平，满载而归。
这粮草军营的将官，大部分都是守家待业，带着家眷常年驻扎。
为了迎接新督运的到来，这些属下们特意请了惠城酒楼的厨子来，在营地里大摆宴席，迎接新上司。
听闻都是带着家眷的，所以韩临风也带着苏落云来军营里走一遭，吃一吃接风宴，大家也正好相熟认识一下。
不过他们二人来之前，这营帐里的人已经笑开了。
原来有从京城新调来的押运官，正跟相熟的老乡讲述了一遍这位新督运的来历，以及他那盲夫人蹊跷的姻缘。
这等有意思的八卦，简直听得一众属下和家眷都乐开花了。
我的天啊，朝廷这是派了什么“神仙”夫妇下来！尤其是这北镇世子，居然还曾当街乞讨垫付酒钱，怎么听起来糊涂又窝囊？
如此贵子，居然娶个瞎子老婆，他本人得是昏聩到什么地步？
先前的督运善于逢迎，对听话懂事的下属，也不太管束。大家一起发财，其乐融融。
现在上司突然调任，来了个新督运，这些手下一时心里还有些忐忑。
可是现在知道了来者是什么货色，大家的心里也是一松。只待一会来人，挑拣好听的拍拍马屁，大家也就天下太平，相安无事了。
当韩临风带着苏落云入营帐的时候，起身相迎的那些下属倒是毫无防备的一愣。
我的天，朝廷这是派了什么神仙夫妇下来？
只见男子长身玉立，面容俊朗，一身黑色戎装衬得腰板笔直，看向人的时候，眸光深邃逼人，让见者下意识要躲闪。
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身材窈窕，容姿明艳，行走之间，宛如细步踩莲，被一圈狐毛围脖衬得脸颊细白如雪，尤其是那一双眸子，真是星辰汇聚入秋水，乌发之上盘着珍珠镶嵌的芙蓉花，看上去雅致极了。
如此郎才女貌的一对，同时映入眼帘，真是冲击得人一时无话，只顾着傻傻欣赏。
最后，还是迁西军营的一位老押运官陈群最先反应过来，满面带笑前来相迎。
陈群是迁西粮草营的老资历，原本众人都以为下任督运应该由他接任，没想到京城天降了个纨绔子。
陈群表面没有说什么，这心里却老大不乐意。
上任督运便是个甩手掌柜，底下一应事务都是由着陈群来张罗。
本以为伺候走一位爷，便该他升迁了，没想到又派下来个废物点心，还是梁州北镇王府的世子。
陈群在此地耕耘甚久，也知道北镇王府是个什么样的破落户——就是顶了皇室宗亲名头混日子的没落门户，没什么了不起的。
所以他表面恭敬，可是这心里却对新任上司没什么敬意。
当几盏酒罢，韩临风问起了粮草营的辎重数量，还有运粮的日常时，陈群笑道：“这些都记录在册，不急不急。您一路风尘仆仆而来，还是先歇息一下。在下一向帮着上任督运掌管粮草营的事务，也会尽心帮着世子您熟悉的。”
落云听了这话，将酒杯慢慢放下了。她掌管铺子时，也遇到过这样的掌柜，表面上看起来热情客气。
可是一问铺子上的要紧事儿就一推三六五，所问非所答。
这类人，往往私下里搞了鬼名堂，欺负东家年少，自己就瞒天过海，混些好处。
韩临风好像没听出来的样子，冲着陈群微笑举杯：“如此说来，有了老陈你，我到不用心急了，对了，我对营地还不熟，一会便请你代为引路，去粮库走一走？”
陈群听了连连点头，满口称是。
于是一行人吃完了饭，又在屯粮的粮仓走了走。
梁州土地贫瘠，不甚产粮，但幸好天气还算干燥，适合储存，天南海北运来的辎重都要在这里储藏，然后再运往前线。
嘉勇州虽然离此不远，可是气候却大不相同，那里因为靠山，气候阴冷潮湿，是存不住太多粮的。所以每隔一两个月，就要运一次粮。
在巡查粮库的时候，韩临风又不紧不慢地问了些要紧的问题，比如这些粮库的底座有些陈旧破损，为何还不修缮？要是雨天渗水，粮食岂不是要发霉了？
不过陈群这个老油条还是言语打着太极，就是不聊正事。
若换个雷霆手段的上司，当场就会申斥陈群，给他来个下马威。
可韩临风却好似不懂官场驾驭下属的这一套。在自己的部下面前，被副手这么下脸子，那位世子也不恼，居然还频频点头，俨然地里新长的菜，让羊啃了都不自知。
如此一来，陈群彻底放心了：就这？来几个都是白搭！
其余的部下也纷纷放下高悬着的心，有几个甚至还大着胆子跟韩临风邀约赌局，准备以后得空小赌一把，松泛一下。
韩临风也是来了兴致，居然不能等，再回到大营时，与众位部下玩起袖子摇着骰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如此荒诞走板的接风之宴席，在场的家眷们也是未曾见过。
一个个瞠目结舌之余，互相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转而意味深长地看着苏落云。
一个瞎子，本就可怜，却嫁给了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
其中一个夫人，还压低嗓子，跟陈群的夫人说道：“我听说这位在京城里包了好几个花魁娘子，跟许多小姐也有些风流野史，你说，他怎么就找个瞎子当老婆？”
陈群夫人仗着苏落云看不见，挑了挑眉，在摇骰子的声音里也压低了嗓门道：“找个看不见的，才不好管他，风流起来，也更自在啊。”
她这一番话，再次引得诸位夫人捂嘴闷笑。
落云坐得离夫人们不算太远。看来这几位夫人是仗着营帐里嘈杂，才在一起交头接耳打趣着她这个瞎子。
可惜她们不知道，瞎子不光鼻子灵，耳朵也分外灵。在一片漆黑中，她只能专心聆听声音，辨别周遭的变化，所以这些奚落之言，一点也没浪费，全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不过她微笑着不动声色，直到其中一位夫人，又开始小声道“堂堂世子，怎么喜好赌博”时，
她突然出声无奈地笑：“我家世子就好这个，若不赌得过瘾，回去吃不好，睡不香……香草，再给世子拿些银子，免得他耍得不痛快……”
众位家眷一听，得！我的娘，这么小的声音，她怎么也听见了？难道她们先前说的坏话，也被世子妃听到了？
一时间，就算落云看不见，也能猜到，这几位夫人一定面色青黄，犹如秋天斑斓的菜地。
诸位夫人心里忐忑，可是看苏落云气定神闲的样子，又好似没有听到。
一时间，她们的心就像爷们儿手里的骰子，也跟着忽上忽下。
苏落云偏还频频冲着她们笑，惹得夫人也跟着回笑，全然忘了她是看不见的。
好不容易，韩临风玩得尽兴，这些手下虽然公事上不交实底儿，可赌桌上却个个大方得很，输给了新上司不少的钱银。
韩临风伸了伸懒腰，吩咐庆阳将银子收一收，就准备送夫人回梁州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梁州不像京城，到了夜晚就清冷多了。不过街角巷尾还是会有汤面摊在支着火。
两个人在粮草营虚以委蛇，其实都没吃踏实，已然错过了饭点，若回王府叫厨下做东西吃，也要等等。
于是韩临风干脆拿赌赢的银子请客，请落云在街角的汤面棚子里吃热乎乎的汤面。
这类民间小食，讲究的是味浓解馋，与王府里精致的搭配又是不同。
韩临风在落云的汤面里加了一勺辣子，喝上一口足够驱散夜晚的寒凉。
落云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结果呛得鼻头都红了。
韩临风笑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又在她的碗里加汤，冲散味道。
落云没好气道：“我现在就指着鼻子呢，你这一勺辣子加进去，我的鼻子都要废了。”
方才在粮草营巡视粮仓时，她也跟着一群女眷，走在这些粮草营的军官后面。
虽然看不见，可是她的鼻子却嗅闻到了不妥。
那些粮食保管得并不妥当，有几个粮仓甚至有股子潮霉味道。
虽然粮食储存一般都有损耗。可这是阵前，那些粮食都是给打仗的官兵吃的。
损耗小些也就罢了，发霉的太多，临时上哪找粮食替补？若是将发霉的粮食给将士吃，只怕没等上战场呢，一个个都倒下了。
这个粮草营，倒也不必六皇子花心思下绊子，本身就是千疮百孔，问题真是大得很哪！
听她说完，韩临风也是彻底服了她的狗鼻子了，捏了捏她的鼻尖道：“你说得不错，有几个仓库的墙脚破裂，没有及时修补，应该渗透进雨水了。不过我看他们倒像是故意的，总得有个由头去上报损耗，然后他们才好倒卖粮食，填平账目。这些东西，欺上瞒下，看来是准备将我架空起来，只等出事的时候，再推我出去做了替罪羔羊。”
落云沉声道：“粮草营拢共就那么多的人，想要整治倒也简单。擒贼先擒王，只要将陈群那个老油条先煎炸了，其他的也就好处置了……”
韩临风道：“不急，且缓一缓……”
说完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似乎在沉思什么。
落云的眼睛看不见，平日虽然已经习惯。可每当这时，二人独处，他不出声时，她总会有种隐隐的失落感。
她看不到他的喜怒，也没法替他开解分担，由此升出的无力感，也是无解。
她垂下眼眸，慢慢搅动着自己的汤碗，尽量不发出声音，免得搅了他的沉思清净。
韩临风其实在想着北地的事情。
他的义兄曹盛已经许久没有同他联络了，而一直以收复失地为旗号的义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因为今年接连的洪水天灾，许多一无所有的灾民也纷纷投奔义军，现在那义军高举的大旗，除了以前收复故土的口号，又多了“攘除贪官”。
这旗号一变，整个义军也为之一变。以往冬日，铁弗人都会拔营起寨，迁往别地。当大雪漫飞时，边境也能安稳太平一些。
可是现在义军接连攻向大魏军兵把守的州县，又闹着要封国号，这眼看着要揭竿而起，冬日都不见消停。
这显然违背曹盛的初衷，可是他隐隐被那裘振架空，处境也是岌岌可危。
他先前曾经收过信，说曹盛半年前身中刺客毒箭，虽然及时救治，可是余毒未清，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
那个裘振，似乎有意娶曹盛的女儿为妻，成为曹盛的女婿，便可以顺理成章接过曹盛的这些基业。
曹盛当初扯起大旗只为一腔爱国热血，收复故土，却不想被人窃了几年来的根基，他的亲信打了几次败仗，伤亡惨重，在义军中的声望渐渐不及那常胜小将裘振。
如今曹盛病入膏肓，也许只能眼看着妻女被野心人利用……
想当初，他和曹盛不过江湖相逢，惺惺相惜而结拜一场。却想不到，结拜二兄弟的人生际遇也是如此相似。
曹盛误收了狼子野心的部下，如今生死未卜。而他也要被别有用心的权贵利用，将要充作替罪羔羊。
如今北地就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局中的每个人似乎都身不由己，只能走走看看……
当他终于抬头时，却发现落云一直安静地坐在他的旁边，汤面已经搅得烂软，也不见她吃
“阿云，怎么不吃东西？”

第70章
落云微微一笑：“你不也没有吃？我想等等你……”
韩临风笑了笑,又叫店家换了一碗来。
两人在一盏油灯的映照吓，伴着天边孤月，衬着三俩行人,仿佛寻常的夫妻般,在街角各自吃了一碗羊杂热面。
等他们吃完了，便步行回了王府。
等回了屋子,二人独处时,韩临风才跟她讲起了曹盛生病的事情。
若是换了旁人,韩临风与义军隐秘的过往自然不好宣示于人,可是苏落云当初窥破了他的秘密,才成就了二人的这一番姻缘。
在她的面前，韩临风可以知无不言。
苏落云皱眉听着,一时也为曹盛担心。
曹统领是舅舅最崇拜的一位英豪,如今竟然疾病缠身,情形如此堪忧！
“曹统领很赏识那个叫裘振的？居然还想将女儿许配给他？这个裘振几次谏言让曹盛自立称王,看起来绝非善类。”
韩临风如今也不太清楚那义军的内幕,说起来，他和义军在各处购买粮草的袁惜也许久没有通信了。
在上次彦县筹粮的时候,韩临风其实也替曹盛筹集了些，当时一并交到了袁惜的手里。
听到了苏落云的担忧，他倒是摸了摸她的头，感慨道：“你若是曹盛的女儿，也许我就不用太担心曹大哥了。最起码，姓裘的玩心眼，也玩不过你……”
苏落云噗嗤一笑：“可得了,还是你去投生成曹家女儿吧。若是你的话,只怕姓裘的还要被你卖了,还要替你数着钱银呢！”
韩临风知道，她又在暗讽自己被他骗入韩家大门的事情，笑着拉她的手，又道：“当初我也提醒过曹盛注意裘振此人，可惜他过于爱才并没有往心里去。如今裘振一人做大，看那架势，北地这几个州县压根填不平他的胃口。可长溪王家鼠目寸，居然要舍弃地势重要的嘉勇州！一旦裘振真的攻占了嘉勇州，进可攻，退可守，北地相连的州县，甚至梁州也要不保……到时候，他王家再想攻打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苏落云不懂军略攻占的事情，可是听韩临风这么一分析，也隐隐明白一场泼天人灾迫在眉睫。
偏偏众人皆醉，还在蝇营狗苟地算计。而清醒的那个却要被送上祭坛遭受陷害……
如此二人待洗漱完毕，苏落云躺在他的怀里低低道：“大不了，不要这官职了。你也寻个由头，让人打断腿，称病辞官得了……”
韩临风被她的话逗笑了，故意绷着脸道：“怎么？不心疼你男人了？我若断腿落了残疾，岂不是给了你和离的借口？”
苏落云伸手摸着他的脸，倒是情真意切，低低道：“没关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养你便是了……”
韩临风听了心里一暖，低声道：“软饭听着倒像好吃。但是我也得尽量努力些，免得沦落到要你养的那日……不过，我看那京城里也有富贵的寡妇养着软饭男人，虽然有人养，不必担忧衣食，但也要床榻上使一使气力……要不，我先交些食宿费用吧！”
说着，他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落云娇软的身上。
苏落云正自伤感家国情怀，担忧着韩临风的前程。没想到，他说着说着居然下了道，扯出交食宿费这样的虎狼之词！
一时间，她也是气得哭笑不得：“韩临风！你又油嘴滑舌！”
韩临风低头抵着她的鼻尖道：“那你要不要尝尝，看看是不是很油……”
说着他便低头与她唇舌缠绕到了一处。
如今在床榻上，他俩倒是磨合得甚好，愈加水乳交融。想着从明日起，他要安扎迁西的粮草营，要与她分开一段日子，韩临风愈加不舍。
这食宿费用不免也要一交再交，多续存一些相思缠绵在里面。
结果胡闹了半宿，以至于苏落云第二日晨起时，愣是睡过了头，都没能去送送韩临风。
对于儿媳妇的没规矩，宗王妃不甚满意。
她虽然懒得搭理这个大儿媳妇，却不容她坏了府里的规矩。
清晨起来，王妃跟王爷，还有女儿韩瑶一起吃早饭时，便叫了落云去她跟前，立在饭桌旁聆听训斥。
“我听说了，你当初在京城里时，仗着世子宠爱，隔三差五赶着世子去书房。现在看来，丈夫去军营应差，你都能旁若无人的晚起，也太是没规矩了！”
落云觉得今早没起来，确实是自己不对，宗王妃作为长辈教训得甚是，所以她自是恭谨听着。
她也算是被京城女魔头方二磨砺出来的，这点子训斥也不算什么。
倒是一旁安坐的北镇王开口和稀泥道：“年轻人总是贪睡些。她以前在京城府宅里没有长辈需要请安，闲散惯了，以后注意就行了。”
落云一听公公给了台阶，连忙恭谨道：“母亲说得我都记下了，以后一定注意，按时给父王与母亲请安。”
宗王妃冷然道：“你出身不好，想来从小也没学习什么规矩，以前奚嬷嬷教你的时候，听说你很不受教，也不知到了我的跟前，是不是还要如此莽撞……”
这下，正在喝粥的韩瑶都听不下去了，小声嘀咕道：“奚嬷嬷懂什么，我倒是听了她的，在宴席上丢了大丑！人家渔阳公主都夸我嫂子进退得宜，茶艺调香皆是出挑……”
宗王妃微微瞪眼：“你在京城倒是出息，学会跟长辈顶嘴了？是不是在峻国公夫人面前也这么没大没小，才遭了人嫌？”
看母亲瞪眼，韩瑶立刻又没词了。她此番没能出嫁，就是原罪，宗王妃三句话不离推迟婚期，绵延的暗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窜出火星子。
北镇王看了看一直站在饭桌前被立规矩的苏落云，又适时打断了宗王妃的申斥：“坐下一起吃饭吧。咱们王府从来没有给儿媳妇立规矩的家风。你以后别惹到你母亲，她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人好得很。”
宗王妃不甚满意北镇王拆了她的台子，可是王爷给了良善之家的高帽子已然戴上，她也只能受用着，不屑地垂着眼慢慢吃着饭。
等早饭完毕，韩瑶陪着嫂子一起熟悉王府花园子，一边走一边说：“嫂嫂，我父王看着倒是对你很好。平日里母亲骂我时，都不见父亲维护过我。今日吃饭，他倒是三番五次地替你开脱。奇怪，你一进府就跟他顶嘴，他怎么不恼你？”
落云微微一笑，她虽然看不见，可是以前也听世子说起过他跟父亲的日常，与其说王爷不爱长子，其实更像是严父不会跟儿子表达爱意。
最起码，每个月王爷都会给韩临风写信。虽然里面大多都是申斥严训的话，可这坚持亲手写家书的舐犊情深，不容作假。
她虽然拦住父亲打儿子，好似惹得王爷不快，可这其实也是给了王爷顺坡下的台阶。
他若是真想打死儿子，岂是她说说就能停手的？
她到梁州前也曾有些忐忑，不过现在见了公婆反而心里安生了。
韩临风不是宗王妃亲生的儿子，所以王妃虽然挑剔她，却也是她不守王府规矩，让掌家主母没面子时，才会言语申斥。
那些话，换了别的小姑娘可能会往心里去。
可苏落云向来不在乎这些，王妃若申斥，就当耳旁苍蝇嗡嗡作响，她完全能做到脸上的微笑不减，一句顶撞的言辞都没有。
除了宗王妃时不时摆一摆婆婆的谱，苏落云整日里比在京城时，要清闲多了。
以前她在京城时，不光要操持自己陆续开的十几家店铺子，还要忙着打理世子府的庶务。
虽然府里有管事和账房先生，但是许多事情还需要府里的女主人定夺。
可是到了梁州，王府的女主人自然是宗王妃。落云这个大儿媳妇只需要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就好了。
小叔子韩逍正在惠城的书院读书，据说小公子跟养废了的世子截然不同。小小年纪文采斐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次次都能给王妃撑足了面子。
惹得一众夫人总是明里暗里地夸赞：到底是王妃亲生的，天资聪慧，寻常人真是没法比！
这类话倒不全是恭维之词，毕竟妾侍生的长子韩临风在弟弟韩逍这个年龄，还在撩猫逗狗，甚至因为不求上进，被书院的先生给婉言送回了王府，就此又被王爷送到了别处读书，不知下落了经年，才又回到王府。
如此鲜明的对比，只能彰显出还是王妃亲生的儿子正经些。
宗王妃与王爷的姻缘，本就是媒妁之言，婚后的生活也不尽如她意，婚姻的蜜意期短促得不够追思。
所以王妃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儿子身上，仿佛只有养出白玉无瑕的儿子，才能弥补她的种种失意。
现在每个月，王妃都会亲自前往惠城看望儿子，再加上平日还要跟周遭的一些府里的夫人们打打花牌。
她这个做婆婆也很忙，没有太多时间分给不受教的儿媳妇。
就像韩临风所说的，宗王妃的性子有些冷漠，除了起初几日落云需要早起向婆婆请安之外，余下的什么吃饭时在一旁站着立规矩一类的，后来也都被宗王妃給免了。
她的说辞是：“你若是个好的，自然要服侍公婆，尽尽孝道。可是你有了眼疾，我若再舍了仆人侍女，非得用你，倒显得我刻薄了。你若无事，也不必日日来请安，初一十五，来上两日就行了。”
苏落云一听，得，这是嫌我碍眼了！
于是她自然乖巧听话，除了初一十五，再不去婆婆的院中。
宗王妃的意思很明显，她不磋磨新媳妇，但是新媳妇也别老在她眼前晃，碍了她的眼。
梁州虽然地方小些，可是跟总兵夫人，地方官员家眷一类的茶宴总还是有的。
王妃往王府里请人打花牌，前厅再怎么热闹，也不见王妃唤着大儿媳妇去见客。
最后，连小郡主韩瑶都觉得不对劲了，小声问母亲总不请嫂子出来见客，是不是有些不妥？
宗王妃听了女儿的话，没有言语，只是捏着金丝缠柄的小银勺一口口喝着甜糯的莲藕羹。
倒是一旁服侍的奚嬷嬷开口了：“小郡主，您是怎么了？难道是怕那些夫人们背后笑话我们王府还不够？想当初，那王经略的女儿跟世子退婚后，本地有几个相宜人家的女儿来探口风，要跟我们王府做亲家。你不知道王妃当初花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挑拣出两个相宜的人家，正准备让王爷挑拣个适合的出来。结果京城里就出了赐婚这档子事。听说世子娶了个经商的盲女时，这梁州大小府宅子就没少偷着笑话我们！得亏王妃是经得住事儿的，够沉得住气，换了一般人，都要出不了府门子了！”
若是以前，韩瑶听了这话，自然觉得有道理，是新嫂子上不得台面。
可是现在，她也算在京城见了市面，再听奚嬷嬷奚落嫂子的话，就特别的不顺耳。
“嫂子虽然有眼疾，可是容貌仪态都是上乘，心思比有眼睛的更通透！再说了，她在京城里，什么公主府、国公府都是座上常客，就是皇后娘娘的中宫也去过了，怎么到了梁州反而见不得人了？”
听女儿开口反驳，宗王妃这次倒是抬眼了：“瑶儿，你在你嫂子身边，就学了这些嘴硬的机灵？她若是这么有排面，怎么你的亲事也安排不好，还叫那峻国公府给推迟了婚约？”
说到底，宗王妃最不满的，就是韩临风夫妇没有办明白女儿韩瑶的婚事。
由此可见，苏落云的机灵全都长在舌尖上！
宗王妃不想女儿跟那种牙尖嘴利的嫂子学坏，所以瞪了女儿一眼，又说道：“奚嬷嬷的话，难道没道理？”
母亲一开口，韩瑶就不好顶嘴了，只能低眉顺目，听着母亲冷言冷语的教诲。
没能立刻嫁人，少不得要听观音念经，紧一紧头上的紧箍咒。
再说落云，自然清楚自己被婆婆刻意冷落了。有时候听着前厅里的热闹，香草和寄秋都替世子妃难过。
这种刻意冷落人，实在太叫人难堪了。
看来婆婆不愧是奚嬷嬷辅佐的主子，下脸子的路数都是一模一样。
但是对于落云来说，这样的清闲，实在平生难得，似乎只有住在乡下时的那两年，才有如此清净。
若是在京城的话，只怕她又要家里家外忙得如陀螺一般，像公主府那样的吃请，也回绝不得，应酬得心累。
还有店铺里的生意，也几乎是要汇总到她这。
现在她来了梁州，天高皇帝远，铺子的生意都交给掌柜们自行定夺，她年终岁尾的收一收银子就可以了。
现在闲暇下来，她还可以练练许久不曾弹奏的古琴，无事时，还可以亲笔给弟弟写一写书信。
在她离京之前，弟弟由着韩临风安排，前往远离京城的茂林县做了县官。那里离舅舅的水兵营不算太远，也算有人照顾。
茂林虽然穷了些，但是民风淳朴，正可让弟弟历练，而李大人也是尽心为自己这位年少的门生保媒，居然将自己二妹妹家的亲外甥女钱晓玉说配给了苏归雁。
他的二妹当初嫁给了淮山的刺史钱伯雍，虽然钱伯雍也出身清贫，可到了他这一代，是正经的官宦人家，说配的这位钱小姐芳龄十五，跟归雁的年龄也相当。
小姑娘知书达理，十岁就能读史，不过据说容貌平平，并非清秀姿色。不过李大人两厢说和的时候，原本不报什么希望。
毕竟钱家仕途也还算旺，说不定更想让女儿找个相当的门户。毕竟苏归雁的条件，并不是太出挑的。
只不过他碍着韩临风这个救命恩人的情面，总要尽心给韩临风的小舅子找些拿的出手的门户。
至于成不成，也不是他这个媒人说了算，尽了心意就好。
韩临风当时说给苏落云听时，落云还满心担忧，怕弟弟生得容貌俊秀，看不上姿色一般的女子。又怕他一时年少耿直，不懂得委婉拒绝，心直口快说出来，白白得罪了自己的恩师李大人。
没想到归雁看过了钱小姐的画像后，居然还要看看钱小姐写的诗。待看了两首之后，竟然原地绕走几圈，连声赞叹，最后郑重跟李大人长鞠一躬，表示自己倾慕这样满腹经纶的女子，若能得此良配，便是前世造化，还请恩师也将他的诗词文章，画像一并拿给钱小姐看。
这种情真意切，由内而外的欣赏，正对了李归田大人的路子，既觉得外甥女的才华给自己长脸，又觉得小子有眼光！
于是原本敷衍的说亲走人情过场，突然变得郑重了起来，李大人也上了七分的认真心思。
结果苏归雁当时的反应，又原封不动地传递到了那位钱小姐的耳朵里，再看画像上那个容貌清俊的少年，感受到的是此少年不以容貌取人的高人之处，更是觉得公子乃是自己千里知音，高山流水的良配。
就此，苏归雁出身商贾之家，家道混乱，外加有个名声狼藉的姐夫这些瑕疵，全都不成问题了。
钱小姐跟心有顾忌的父母明确表示，此生非此子不嫁！
最后，这样样都不甚相配的姻缘，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成了。
落云接到弟弟说已经互相递交了婚书的信时，也是有些感慨，还不放心地问弟弟，连人都没见，若是婚后不喜，该是如何？
而苏归雁的信里，却跟姐姐说了实话。苏家的家丑太多，遮都遮掩不住。钱小姐明明知道，都愿意嫁，他又有何资格去挑剔人家？
而且此女字迹娟秀，诗文细腻，足可见性情贤淑。
再美丽的容貌，若无品德匹配，也是让人厌烦。他此前受了继母丁氏太多压榨，对于那类靠容貌恃宠而骄，浅薄刻薄的女子，一刻都不能忍。倒宁愿效仿诸葛孔明，娶个丑女贤妇。
落云以前一直觉得弟弟不经事。可是在婚姻这类选择上，足以见得弟弟比她了解的还要成熟老练。
至此，苏落云也放下心来，只等过两年，给弟弟将弟媳妇娶进门来。
落云现在以收到弟弟的家书为乐。当然，弟弟的家书千金难求，一个月，也就能收到一封。
不过粮草大营的家书却来得甚是频繁。
现在韩临风不怎么回家，所以二人每日就靠着小厮传递的书信互相报一报日常。
抛去韩临风在京城里掩人耳目的吊儿郎当，其实他本人的性格算是沉稳内敛的。
但是私下跟苏落云相处时，是话少而骚的那种，往往寥寥数语就能撩拨得落云脚趾尖都泛红。
所以这私下情信虽然文采飞扬，也不免带了昔日密友郭偃一流的文风骚气。
落云的眼睛看不见，一般的信件都由着身边侍女代读。
可是这些信显然不适合读出来，韩临风倒是能想办法，弄来了碾碎的细沙掺杂到墨汁里，再写到纸上时，用指尖触摸就能感到墨痕走向。
这样一来，苏落云倒是自己能用手指“点读”了。
每次读信时，落云都是摸一会，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将信扔甩一边，待过一会再接着“看”。
不过每日闲在府里，也是无聊，所以每个月中十五的时候，除了给婆婆例行请安一次之外，落云还可得了允许，去州里街市上闲逛逛。
每月十五，州里的街市都有大集。这里风土跟京城迥然相异。坐在轿子里，嗅闻一下就能闻到北地特有的吊炉舌饼的香气，还有各种口音混杂的讨价还价声。
落云想去当地卖香料的铺子。她上次来时，发现这里居然有上好的没药。这种波国才有的树脂一般在京城的大集上才能见。
这个没药除了制香，对于风湿骨痛也很对病症。正好做饭的老崔有老寒腿，落云寻个古方，准备调配香药。
她此番出门虽然坐了马车，不过因为在王府圈得太久，所以出了府门，便下了马车，戴着长纱兜帽在长街走一走。
街上香气阵阵，落云带着侍从如此走走停停，猜测摊位上卖的是什么吃食，也别有一番趣味。
正在闲逛时，突然来了几个骑马之人，一路驰骋而来，行人纷纷避让。
香草一眼瞟到了马背上的人，低声道：“大姑娘，竟然有人长得跟世子一样俊！”
落云听得一愣，而香草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太贴切，于是又补充道：“不是，就是刚才那骑马的人的眉眼鼻梁，跟我们世子一样，似乎也带了些异域的风情呢！”

第71章
落云不由得失笑：“异族通婚,比比皆是，不过生出的孩儿，的确是更好看些……他们是干什么的？在城里骑马这么张扬？”
香草想起他们身上穿的是大魏军服,便说道：“都是些军爷，就是不知是不是跟我们世子一个兵营的。”
落云也不再问,依旧朝着香料铺子走去。
因为落云早就跟掌柜的定好了,所以她要的没药都备了上乘的，另外还有些其它要用的香料，也让老板给她装好。
落云摸着货架子,发现这家掌柜的很不得了,货物上得可真全。若是太平时节，倒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现在官道都不甚太平,他能货源稳定,就让人啧啧称奇了。
趁着买东西的机会,落云闲来无事，询问掌柜他进货时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因为问得太过内行,惹得掌柜的忍不住问：“怎么，小娘子您也有买卖？”
落云微微一笑,随口撤了谎：“我新近搬来,吃不惯这里的饭食，想从南边进些食材,还有布匹用具,可是这一路都有山匪,怕路途颠簸出了意外,寻思着问问掌柜的你,可有什么稳妥的路径？”
掌柜的并不认识她，只是上下打量着，觉得她一身绫罗绸缎，很是讲究的样子，不像撒谎。
于是他压低声音道：“这位娘子，若是想赚钱，就别走官道，你寻当地的镖行，他们有专门的路径，可以避开些关卡，少点地方的苛捐杂税，而且他们一般都黑白相通，也能少些路匪堵截。这绿林也有绿林的规矩，只要你搭靠谱的镖局子，一路畅通！”
落云恍然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是要做生意，不过韩临风如今需要从别处征粮，若是运来时一路动静太大，难免被有心人做手脚，若是能有些野路子，那就更好了。
所以她买香料时顺便问问，做到心里有数。
闲聊几句后，落云坐在一边的桌子上喝着茶，等着掌柜的包好香料。
就在落云端起茶杯啜饮时，铺子里又有人走了进来：“掌柜的，可有马鹿草？”
站在落云身旁的香草回头一看，走进来三个身材健硕，穿着军服的汉子。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倒是十分年轻，看上去浓眉大眼，瞅着不太像中土人士，不过跟她们府上的世子一样，都因为这点子混血而显得格外英俊，倒是顺眼得很。
香草一看他的样子，立刻想到，这不就是方才在街市上看到的策马扬鞭的那几位吗？
不过跟世子的那股子沉稳风雅的气质不同，这个男子看上去更带有一丝野性，仿若在山林间驰骋惯的山大王，有股子说不出的桀骜不驯的气质，就算一身笔挺大魏军服，也压不住这股子桀骜不驯的气质。
于是她连忙贴着小姐的耳朵，说又看见那个英俊的军爷了。
那领头的年轻人因为香草看过来的缘故，倒是也深看了她们一眼。
不过落云因为看不见，压根没有转头，所以他只看到了她的侧脸。
落云今日穿了一身淡烟色的外氅。这种素寡的颜色，往往上年岁的老妪才穿。
可这偏老气的颜色搭配着格调高雅的裁剪，更加衬得她皮肤白皙，反而有“伊人在水一方，蒹葭苍苍”的净雅之感。
再看那侧脸的线条，也是北地不多见的绝尘明丽。
那年轻男人微微愣了一下，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恰在这时，落云喝完了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也将脸转了过来。
那男人彻底看清了她的脸，那目光更加焦灼，眼里闪着不容错辨的惊艳。
就在这时，掌柜的殷勤闻到：“这位爷，您要几两马鹿草？”
这东西都是从大南边的暹罗一路辗转运来，金贵得很，一般买来配香，大手笔也不过一二两罢了。
没想到那年轻男人终于将目光从落云的脸上移开，毫不犹豫道：“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掌柜的一听，就乐开了花——今天真是开门迎财神，个个进来都要包圆啊！这样的买卖做得真痛快！
于是他再次确认：“足足十大袋子，价钱可不便宜，您确定都要？”
落云听了，微微一愣，心里想的是，这些人做的是什么买卖，需要这么多的马鹿草？它的味道并不是十分宜人，往往是用来中和香料味道的。就算香料店进货，也不会多买。就好像她这次，也不过只买了二两马鹿草而已……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肯定道：“全都要，请掌柜的快些给我装车吧……”
说完，他忍不住又转头看了落云几眼，他身边的大汉也看出来苗头了，等着掌柜去拿货，他也是无聊，便笑问落云：“敢问小娘子芳龄，可曾许了人家？”
落云没有说话，接过香草从马车上取来的帷帽戴上，让厚重的面纱遮住了脸庞。
就在那人轻佻说话时，原本站在店铺外的几个便衣侍卫也走了进来，虎着脸问他们：“你们是哪个兵营的？胆敢骚扰王府官眷！”
那大汉挑了挑眉毛，复又道：“不过闲问几句，犯了什么王法？”
那个相貌不俗的男人倒是显得更懂事些，出言申斥了那大汉，然后抱拳冲着侍卫道：“我们是迁北大营的，手下的兄弟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还请诸位别往心里去……”
这个年轻人一张嘴，就是地道的京腔，看起来真是迁北大营新近来的那伙子京城子弟。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们，冷哼一声，便伸手请世子妃出店铺，上马车。
落云走了两步，突然转头问：“敢问军爷，你要买这么多的马鹿草是要何用？”
那个英俊的男子没想到女子竟然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便笑着道：“南边的亲戚有做香料生意的，一时买不到，我看见了，便替他买些……怎么，这位夫人觉得哪里不妥？”
苏落云顿了一下，淡淡道：“只是看军爷出手豪迈，忍不住好奇问问……”
迁北来的都是京城的败家子，就算大手笔地买香料配料，也没什么出奇的，落云处于好奇顺口问了一下，便也再无二话，让香草搀扶着出去了。
再说那年轻人，倒是立在门前看着落云远去，然后回头掌柜的问：“那位夫人是哪个王府的？我看她的眼睛……”
掌柜的先前没有看到她坐的马车，只是以为她是外地来的客商家眷。
现在这侍卫突然闯进来，他才恍然：“我的天，我怎么才想到。她该不是北镇世子从京城娶回来的女子吧？听说她有眼疾，出身也不太高……”
那年轻人听了，嘴角轻轻撇起，似笑非笑。
待他们出了店铺的大门，那位大汉对这年轻人说道：“素闻北镇王府的世子荒唐，原来真不假。娶妻这种大事都能如此草率，娶了个盲女为妻。不过那女人长得可真漂亮……以后我们打到这里，还可以……”
没等他说完，年轻人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那大汉立刻噤若寒蝉，止住了那接下来的荒唐之言。
年轻人小声道：“既然东西已经买了。就赶紧装车离城……这里并非吾之营地，诸位注意谨言慎行，不要多生是非。
那大汉心领神会，立刻点头称是，回头拿起掌柜已经打好的十多个香料袋子，将它们搬上了马车，然后迅速离城。
再说苏落云上了马车后，香草将湿巾帕子递给落云擦手。
落云心不在焉地抹了了抹手，心里想的却是那年轻军爷的话。
他们说是准备买些香料去南地给亲戚卖。落云当时听得无心，可是现在细细一想，立刻琢磨不对味了，他们若买北地特产的香料倒还有情可原。
可这马鹿草明明是从南边运过来的，到了北地，价格要贵上一倍，他们买来去南地给亲戚卖，是准备卖个倾家荡产吗？
她心里一时纳闷，也许人家是在打马虎眼并非要真卖，可买了那么多的马鹿草又有何用？
等她回府的时候，心里还琢磨这事儿，结果还没等下马车，便有一双手将她稳稳从马车上抱了了下来。
落云起先吓了一跳，待嗅闻到熟悉的味道时，才释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事先让小厮回来说一声。”
韩临风一身戎装，剑眉深眸，微笑着将自己的娘子稳稳放在了地上：“就是想抽冷子回来，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居然出府了，叫我好等。”
等回了屋子，落云替他换衣服的时候，一下就嗅闻到了他身上有血腥味，立刻紧张道：“怎么搞的？你受伤了？”
韩临风浑不在意道：“是赵归北那小子，明明被安排到了迁北大营，却隔三差五到我迁西粮草营来串门子，还总拉我去教场比试。我被他缠得发烦，就故意用胳膊蹭了一下他的剑尖。这下他终于消停了。”
落云听得哭笑不得，就算不愿在人前显露身手，也不必这么用自己的肉去蹭剑尖啊！
她摸向伤口，发现还未结痂，于是便想着拿些药给他止血，可是伸手摸向药箱时，正好摸到了她今天买的几样香料，此时手上捏的正是马鹿草。
她顿了一下，将那草拿来碾碎撒在韩临风的伤口上。韩临风低头一看，那草倒是神奇，一下子就止住了血。
他笑着道：“原来这香料还能治病，你可以改行当郎中了。”
落云漫不经心道：“香料原本就可做香药，许多材料都有药用……”
说到这，落云猛地一抬头，突然说道：“今天有迁北大营的军爷，在城里买大量的马鹿草说是要运到南边卖。可这东西本来就是南边来的……而且这东西用在各色香料里的都不多，他买这么多……难道是准备拿它当止血药用？”
韩临风眯了眯眼睛：“药铺的止血药价格不贵，若是正经来用，去药铺子买就是了。可若是大量买伤药，势必会被查处……买马鹿草这么昂贵的东西当止血药用？怎么听着不像是大魏的官兵……不是山匪，就是义军！”
落云连忙问：“要不要派人追查落实一下？”
韩临风摇了摇头：“若真是，现在连人带车也已经出城，追不上了……不过曹大哥缺少粮草和药材辎重却是真的。如果是他们铤而走险入城买药……那也说明，若是再不想些法子，只怕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什么法子？落云都清楚，必定是要攻占嘉勇州，只要攻下此城，就打开了南北的关隘，再也不怕缺衣少食了。
就在这时，韩临风已经写了条子，让人送去迁北大营，让赵归北那小子帮忙打听下，迁北大营今日可有人来梁州买香料。
迁北大营，就在梁州城外，比迁西粮草营还近。不多时就有人回来，递了赵归北的回信。
信里说，迁北大营出事了，昨日有几个兄弟出营，一直都没回来，直到今日才有人在迁北的后山发现了他们尸首，不过他们的军服和腰牌都被人拿走了。
因为这事，全营戒严，若韩临风所言为真，那么在梁州买香料的军官大约就是杀人的匪徒假扮的。
赵归北已经将此事报呈了守营将军，他已经派人入城去香料铺子追查了。
落云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和一群亡命徒擦身而过，他们进城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遮掩，假扮军官而且张扬得很！当真是亡命之徒！
她不禁惊愕道：“他们的胆子可真大……会是什么人？”
韩临风也紧促眉头，他生平胆子奇大，很少有胆战心惊的时候。可是方才听了赵归北的回信，心里却突了一下。
他不在时，落云竟然跟这等匪人打了照面，若她有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他忍不住严肃道：“兵荒马乱的年月，就是城里也不安全，以后我不在，你不要随便出门。”
苏落云无奈道：“又不是天天杀人越货者来逛梁州，我总不出府走动，闲得都要长肉了！”
韩临风听了这话，只拉着落云的手上下打量：“一派胡言，只我不在几日，怎么你又瘦了？以前养出的肉，都到哪里去了？”
落云不明所以，以为自己真瘦了，她看不见，只能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哪有，我顿顿都能吃下一碗米饭呢……”
韩临风一把将她抱起：“我不信，须得亲自丈量检验。来，这就去量一量。”
算一算，他已经去军营有半个多月，军营里的事务并不多，那群混蛋手下都将他架空了。不过他还有别的事情，借口打猎，带着人经常外出军营，忙得都没时间回来。
偶尔得了空闲，只能见字如面，让小厮往来书信。
夜里，他展开随身画卷，看着画中美人垂首逗弄猫儿的妩媚样子，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京城一墙相隔，相思却不能亲近的煎熬日子。
所以今日，粮草营有一日休沐的时间，他抓紧时间，回来跟画中的美人好好叙一叙旧情。
没想到，一进门就扯出了落云遇到了假装官兵盗贼的堵心事儿。
他心里后怕，难免想将她温热在自己怀里，好好确认下她是不是安好。
落云哪里能抵得住饿了半个月的男人，就算嚷嚷着他有汗臭都不管用，只不管不顾，吃一顿饱足的荤食再说。
待得男人吃罢，身下的女子已经乌发散乱，头钗掉落到了枕头上，颊边的红潮未退，艳红的嘴唇上也泛着晶莹湿光。
如此盛颜，竟然比韩临风深夜迷离梦里的那个小妖女，看着更加勾人心魄。
韩临风一时看得心猿意马，便想要再俯身采撷，可是门外却传来寄秋忐忑的声音：“……那个，世子，王妃要你过去饮茶……还请世子快些……”
这下，不光门外的寄秋尴尬脸红，苏落云的脸都可以烫熟鸡蛋了。
她都差点忘了，这可是北镇王府！府里还有公公和婆婆呢！
这青天白日，从军营里回来的丈夫一头钻入她的房里闭门不出，真是既不好说，也不好听啊！
可是韩临风却全然不在意，笑着投了湿巾，给落云和自己擦拭了后，才唤了仆人进来，服侍他换上府中便服，然后去拜见母亲去了。
而落云也赶紧起身重新梳洗。香草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头，一边眉飞色舞道：“大姑娘，世子穿上戎装的样子，可真是英挺逼人啊！我可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子，能将大魏的戎装衬得这么好看！”
落云忍不住道：“你今日不是说才看见比世子更好看的？”
香草连忙恭维道：“那是我随口瞎说，哪有我们世子好看？”
韩临风今日回府时，穿的是军营的军装，一路走来的时候，王府的丫鬟侍女都偷偷看世子。
就连香草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呢。
落云微微一笑，心里却是略带了些惆怅。她如今已经适应了盲者的生活，可是心里还是有淡淡的遗憾。
若是有生之年，她能够亲眼看看这个安睡在她身边，呼吸与缠绕一处的男人长的是什么样子，那该有多好……
再说韩临风走到前厅时，发现不光母亲在，父亲居然也在。
于是他给二老请安之后，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宗王妃淡淡道：“你这也不是新婚了，就算再恩爱，也该有个度。哪有从军营回来，不给父母请安，却自个回院子的道理？你媳妇就没提醒一下你？”
韩临风看了母亲一眼，微笑道：“是我不好，回来路上贪食了凉食，有些闹肚子，回来折腾了几回，又闭门洗了洗，没能及时给父王和母亲请安，是我的不是。”
他这么说，倒是将落云给择干净了，就算明知是假话，也不好再深责下去了。
北镇王倒是不管儿子闺房里的事情，他叫韩临风来，却是有正经事情。
原来是上将军王昀要前来梁州巡视粮仓，提前跟北镇王打了招呼。
按照宾主之道，北镇王要在府里款待上将军，所以北镇王便叫了儿子来，让他的心里有些准备。
因为王昀亲自前来，来意不善。
北镇王心知肚明，投递给儿子一个眼神。韩临风明白，上将军这是为了他这个无名小卒以后运粮失败做做铺垫，特意来梁州找茬来了。
上将军并不是一个人前来，他还带了自己的夫人卫氏。
王昀常年驻扎北地，所以是带了夫人一同前来的。
此番嘉勇州战事吃紧，王昀便让自己的家眷撤到后方来，在离梁州不远的惠城先落脚。
此番王昀和妻子伉俪情深，亲自护送妻子前往惠城，正好在梁州经过，顺便查探粮草营。
卫氏为了给北镇王妃和那刚回来的世子妃带什么样的见面礼，颇费了脑筋，便选了几样问夫君。
王昀一看，夫人准备下的什么红珊瑚、鸡蛋大的碧玺，都是上乘的宝物，不由得哂笑了一下，对妻子道：“你知道魏宣先帝为何赐他们封号为‘北镇’，而不是‘镇北’吗？”
卫氏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门道，自然是摇了摇头。
王昀接着道：“当年圣德先帝就是在北地丘台被困二十日，这北地对于他们这一支皇族来说，就是耻辱之地，风水败落之始。魏宣先帝赐下此封号，就是寓意北地荒芜，能够永远镇住的圣德一支，而不是他们家英武，能够震慑北方诸雄！”
听到这卫氏才恍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选的几样，问道：“这些是不是太贵重了？”
王昀一边饮茶，一边点了点头：“不过走个人情过场，一个北地落魄偏王，意思意思就行了！”
这下卫氏全明白了。于是珊瑚碧玺统统收了起来，单挑选了一对成色不错，个头够大的瓷瓶，还有一个白玉坠子作为见面礼。
将军夫人这边准备得敷衍，可是北镇王府的准备却很花心思。
宗王妃这几日安排人打扫府院，从库房搬出贵重的摆设安置在客房之中，务求让将军夫妇在王府住得舒心惬意。
落云虽然看不见王妃的神色，但是听她指挥仆人时，比平日亢奋了许多的腔调，也能体会到她的兴奋。
对于从小在京城里长大的宗王妃来说，荒芜的梁州就是一潭死水，让她这条鲜活的鱼儿困死在深潭里。
如今长溪王家的夫妻来府上做客，这等贵客仿佛给死水注入鲜活甘泉，不能不叫人期待。
所以宗王妃不光自己做了新衣，就连女儿还有落云那日见客要穿的衣服，也得由着她挨个过目，看一看式样款式是否合适。
不过落云的衣服大部分是在京城里定制的，时兴的款式很不得王妃的眼缘，她立刻叫来了裁缝，让人给落云的衣服改改。

第72章
韩瑶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不禁提醒母亲：“嫂嫂的衣服都是京城时兴的样子，很好看啊。”
宗王妃一瞪眼：“什么时不时兴！我们王府里的主子可不是街角里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平民姑子。真正雅致的款式，哪有这么改来改去的？”
落云不太在意穿着的事情,不过是衣袖改宽，改窄一类的小事，她笑着接道：“都听母亲的,要不我也觉得这衣服该改一改尺寸了。”
看落云乖巧，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带将女儿从京城带回来的新衣全改了。
韩瑶爱美心切，觉得自己的京韵新衣裳一下子变成了乡土气息,不由得丧着脸，打不起精神来。
落云则在心里默默一笑，总算明白奚嬷嬷当初给韩瑶打扮的品味从何而来了。
宗王妃就算到了梁州,也在固执坚守着她待字闺中时的品味。仿佛那狭窄衣袖，不合时宜的腰身,都是她舍不得的青葱美好回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因为家里要来贵客，为了显得一家人整整齐齐，宗王妃还吩咐人将在惠城读书的儿子韩逍给接回来了。
据香草跟落云描述，她的这位小叔长得倒是白白净净，因为随了北镇王爷,个子也十分高大。
就是为人清冷的劲头尽是随了母亲，就算跟新嫂子第一次见面,态度也是有些冰冷,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至于给嫂子奉茶的环节,更是无人提及。
不过小公子的清冷,并不是专门针对落云的。有时候宗王妃跟他说得话多了,他都会不耐烦地打断：“母亲说够没有？我要回书房读书去了！”
每当这时候，宗王妃的脾气也变得异常柔软，好声好气地跟儿子赔不是，又吩咐侍女赶紧准备茶水点心，伺候着小公子读书。
落云就算看不见，也听出来了——小叔子这就是母亲娇宠出来的脾气，有些自命不凡，看不起人间俗人的意思。
她心里倒是有些欣慰：幸好王妃不偏爱韩临风，不然依着他天生奇大的胆子，再被毫无章法的娇宠，大约就能真正养出个无法无天的纨绔浪荡子。
如此精心准备，待王昀夫妻上门那日，宗王妃盛装打扮，带着女儿、儿媳，还有刚刚从书院里回来的小儿子韩箫，跟在王爷的身后迎接上将军夫妇的到来。
两厢见面，自然是客气寒暄，宗王妃热情地将王昀夫妇请进来之后，先是客气寒暄一番，又主动说起了小儿子正在惠城读书，她以后去看望儿子时，大约要跟去惠城长住的卫夫人再见的。
卫夫人出于礼节，客气问了问小公子的功课。宗王妃立刻让人拿了儿子新写的文章给夫人和将军看。
卫夫人再次出于礼节盛赞了小公子之后，宗王妃总算心满意足地转移了话题，：“卫夫人，您府上的三小姐怎么没跟着过来？我还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呢。”
宗王妃一早就打听到了，王昀的小女儿今天十三，听说出落得花容月貌，跟她的小儿韩逍正是相配。
若是此番两家彼此看对了眼，正好可以给儿子定一门显贵亲事。
落云听到这里，才算隐约猜到婆婆如此殷勤待客的缘故：原来是惦念着给她的小叔子说亲。
不过她居然想要攀附清溪王家，跟皇后娘娘做姻亲？志向……可真够远大！
看来在给儿女筹谋姻缘的道路上，宗王妃一向是步子迈得甚大，一点也不怕扯着胯！
王家显然没有这样的心思。卫氏笑着回道：“小女已经定了亲，所以我便将她留在了外祖母家，正好找个教养嬷嬷教教规矩。”
听了这话，宗王妃脸上的笑意微微打了折扣，有些遮掩不住失望。
待到接过卫夫人相赠的礼盒时，王妃笑意才又渐渐浮泛上来。
为了显得跟上将军夫人亲厚，她也没客气，当场就打开了礼盒。可看清锦盒里只是两个成色好些的瓷瓶，宗王妃的笑简直是抹了两下浆糊的窗花，勉强才能挂在脸上。
王家难道被抄家了？怎么能拿出这么寒酸的东西？
亏得她精心准备了一尊两巴掌大的芝兰玉树羊脂玉雕准备作为回礼。
若是一会拿出，一贵一贱，几乎没法比。岂不是显得他们北镇王府巴结着自命清高的世家将军？
不过落云倒是坦然接受了卫夫人相赠的那只品相平平的玉镯子，然后笑着说道：“我的娘家陪嫁有几件香铺子，我平时也嗜好调香，只给将军夫人和府里的公子小姐备了几盒自己调的香，若早知要承您这么贵重的礼，倒是应该再精心准备下。”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亲手制作的诚意，又没花太多的银子，一下子让宗王妃的心里舒坦了很多，她决定学了大儿媳妇的宠辱不惊，那尊玉树就不必送了。
所以王妃也开口说道：“我家大儿媳问我该给您准备什么，我便想着，您既然来了这穷乡，大约随身的东西带得也不能齐全，就让她调配些雅致的好香，我也借花献佛，用这香一并谢过你了。”
宗王妃也是心内气极了，恨这将军夫人不将她看在眼里，干脆只当婆媳共用一份回礼，回敬了卫夫人就是了。
卫夫人倒是不在意这些细节。就像夫君说的，一个穷乡落魄皇亲，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敷衍客气一番就是了。
所以她笑道：“我听说世子妃在京城的香铺子可不一般，迎来送往的都是各府贵人，连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她送的香，必定不是凡物。”
如此客气寒暄一番之后，女眷留在府宅吃酒闲聊，而韩临风与父王一起陪着王将军巡查梁州的备粮。
王昀此番来，真正的意图就是探查粮草营的底细。
结果刚到了粮草营的门前，上将军就开眼了。
只见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正衣衫不整，凑在一处摇着骰子，喝着酒。
待看到韩临风带人下马车时，他们俩才慌忙站起，整理衣襟站直。
韩临风绷脸怒骂了他们两句后，转头不好意思道：“这里不比前线，平时门口清冷，这些混蛋太也没规矩，回头我一定要好好责罚他们。”
一旁的北镇王却皱眉训斥儿子道：“是得严厉，但也要有度，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春秋宋国华远将军，因为忘记分肉给车夫，而被他驾车径直送入敌营的故事？记住，要善待手下，不可太严厉！”
北镇王如此不看情形，煞有其事引经据典，倒像是穷乡里没见识的老学究，教训晚辈的迂腐之言。
可惜做儿子的似乎不太认同老子的话，就此你一言，我一语地斗了半条路。
王昀任着他们父子打着嘴仗，默不作声地绕着管理松散的粮草营看了一圈。
最后，他得出个结论：朝廷就算在山里抓个猴子来当粮官，都比韩临风这厮更称职些！
好好的粮草营，现在都是些什么乌烟瘴气的？
王昀方才走了一圈，查看了军需营里的日常。他是军营里的老资历，眼光也够刁毒。方才一入营房，先是看了运粮的马车，那车轴上挂着绣，看上去许久没有抹油保养的样子。
待到寒冬，只怕一场雨雪下来，那车轴就会冻死。
而营地的器具也摆放得乱七八糟，照比他上次来时，变化不小，到处都弥漫着松散的气息，一看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都没点明白，毫无震慑力，手下的将卒们都变得松散无序。
营地如此不成样子，若是办起差事来，又能好到哪里去？
恒王啊恒王，你可是从哪里挖来了这个妙人！
王昀至此也放下心来，将来若是战事失利，这背锅的倒霉蛋绝对就是这位浪荡子了。查办了这样的窝囊废，王昀甚至觉得公正得很，并不算冤枉了无辜好人。
王昀当初虽然缴获了叛军裘振的一批粮草，可是他留了心眼，压根没有如数送到迁西粮草营，而是将一部分转移到了惠城，让自己有些后手准备。
现在看来，他这么做就对了。
这里果然如密探所报一样，人事混乱不堪，而韩临风呈报上来的账目，粮食并不够支撑度过一个严冬，若是发生战事，被切断了粮道，那么仅凭这些粮草，完全不够打赢一场持久战事。
想到这，他心里有了底，转身对韩临风慈和说道：“世子初入军需营，需要熟悉一下章程，待你万事准备妥帖了，再运粮也不迟。”
北镇王一听，也欣慰笑道：“风儿，还不快谢谢上将军通融？你在上将军的手下好好干，只待他日，早立军功！”
韩临风听了这话，倒是长舒一口气：“我也是生怕前关急需粮草，若是让我现在来运，真是有些措手不及。这刚走马上任，我手下的兵卒都没有认全。”
王昀捻须微笑道：“世子初来乍到，自然需要梳理人事，待你准备妥当了，再往前方运粮不迟。”
若不知道他与六皇子的暗谋，还真是个和蔼的上司呢。
韩临风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有将军的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待得日后，还请上将军多多照拂啊！”
于是，视察一圈后，王昀也算是对朝廷新配来的军需调遣官了解透彻，这心也算是彻底放下了。
至此，上将军也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
于是在王府用宴之后，他谢绝了王爷与王妃的挽留，径直去了惠州，将自己的夫人卫氏安置在那里后，再回转嘉勇州。
当上将军夫妇走了之后，韩临风便要回营了。
苏落云见他走得甚着急，大约也猜出了他的心思，一边替他系着披风，一边道：“这是要去围打仓鼠了？小心老鼠急了也会咬人！”
韩临风捏了捏她的鼻子：“幸亏我将你娶进了门，不然你这么了解我，若是我的对头，岂不是要将我摸个彻底？”
苏落云想想当初被他诓骗入府参加“鸿门宴”的心惊胆战，倒是很实诚地说：“那倒不会，若是咱俩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远远躲开你就是了。何必跟你做对头？我又不是想不开……”
依着他的心机城府，她这点小聪明都不够他蘸酱吃。得是多么大的血海深仇，她要去招惹这等妖孽？
可惜她半开玩笑的话，却一下子触了男人的逆鳞，他想到了那个金枕头，还有衣襟里的银票子。
这个小狐狸说的玩笑，搞不好就要成真的了。
他的脸慢慢沉了下来，眼底聚集着郁色，不过语气还算平和道：“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
说完，他便转身出府去了。
待落云回到屋子里时，香草心有余悸道：“大姑娘，你以后可不能乱说了，你没看见世子刚才的眼神，吓煞人了！”
落云一愣，有点想不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惹得他不开心。
不过她倒不觉得韩临风是跟她掉脸子，或许他是想到要收拾那些贪婪无法的属下，所以脸色才不好看吧……
毕竟他养了这么久的恶心老鼠，终于不必再忍了！
很快，北镇王府清冷了许久的门庭骤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原来是韩临风的那些部下的家眷，纷纷找上门来，要寻世子妃代为求情。
韩临风来到迁西大营甚久，却一直无所作为，对部下听之任之。时间久了，那些心有顾忌之人，也渐渐放下心来，重新操办起自己干熟了的勾当，偷了粮草营的粮出去卖。
在兵荒马乱的年月，粮食堪比黄金。守着金库却不拿，真是对不起自己这便利的官位。
一时间，各色“硕鼠”纷纷出仓，以前他们偷卖粮食还遮遮掩掩，可是现在因为新来的上司狗屁不是，他们也愈加大胆，倒卖的数目有些大。
就在大家各发其财的时候，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世子却骤然发难，在上将军巡视了粮草营之后，突然开始人事上的大清洗。
就在运粮官陈群领着几个亲信，与私贩子粮食交易的时候，韩临风突然出现将他们按在了当场。
按照军规，这种阵前监守自盗，难逃一死！
这下子，那些家眷都哭哭啼啼地找上们来，求着王妃和世子妃去劝一劝世子，抬抬手，刀下留人。
梁州是个小地方，能上一个花牌桌子的牌搭子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
王妃跟其中几位夫人都曾经吃请打过牌，有几个被请来求情的说客，也跟王府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如今看她们求告上门，王妃觉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下狠手杀人？
当那些夫人哭天抹泪说了一遍后，宗王妃觉得不就是小偷小摸的事情吗？打了军棍惩治了就好，要说杀人也太过。
就在她觉得事情不大，要应承下来时，落云却不急不慢地开口道：“军营里自有军规，既然是触犯了军法，也得按照章程办事。爷们在外面的公事，我们妇道人家怎么好插手？现在你们要我应承下来倒是简单，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可我和母亲也不是兵部的尚书，如何能做这么大的主？”
这话一说，客厅里的哭喊声顿起。
其中一个被人请来的说客，是王妃隔着三代的远房表嫂，也是那押运官陈群的表姨母。
她唉声叹气道：“这类事情，本就可大可小，若是督运觉得他们可恨，军棍狠狠地打，该赔多少银子，我们认罚就是了。世子妃您刚嫁进王府，当然不认得我们这些亲戚。可是王妃在梁州地界多年，应该清楚这些人情往来。督运一下子要杀这么多的人，岂不是要将王府在梁州的乡绅亲戚都得罪个遍？我们北镇王府意向宽厚待人，可不能如此坏了名声……王妃，世子一向孝顺，若是您开口，必定能求下情来！”
这位表婶倒是了解宗王妃，一看新媳妇不好说话，转头求向了宗王妃。
这位王妃一向好面子。
在这小乡僻壤里，被几个乡绅军官的妇人们众星环月地簇拥，满足一下虚荣心，俨然是重回京城的贵妇圈子。
这种感觉是宽暖人心的慰藉。
如果韩临风大开杀戒，简直是将王妃一半的牌搭子都给砍杀没了。以后她的身边，大约也不会有人靠过来了。
表婶这话，倒是一下子触动了王妃的要害。而且王妃听她说，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做世子的主，也很是受用。
宗王妃这一心情愉悦，倒是凡事都好说话了，她正想开口应承，结果又听新过门的儿媳妇开口道：“正是因为母亲贤明懂法，所以世子才孝顺。若是像乡野愚昧无知的村妇，因为儿子为官便乱应承，到处卖官卖爵的，能教出孝顺儿子？我那日在军营里吃接风宴时，眼见着世子问话，要粮草账本，陈群像糊弄傻子似的一问三不知。这是拿了世子年轻，当成好欺负的了。难道他就是仗着自己的姨母跟我们王府沾亲，才这么肆无忌惮的？”
“这……”陈群的姨母如何知道那日情形，只是被这位年纪轻轻的世子妃一句句怼得无话可说，只能尴尬地看向一旁的陈群夫人。
陈群的老婆也有些傻眼。以前她可没觉得这位瞎子世子妃嘴皮子这么厉害啊！
她甚至觉得这盲妇管束不了自己丈夫的顽劣爱好，任着他早在酒席上赌博，好似全无见识的妇人，所以今日她才能自信满满，厚着脸皮托人来求情。
没想到那位王妃还算好说话，可是这个看起来娇柔文静的世子妃却恍如变了个人似的，将话堵得死死的，全无斡旋余地。
原来自己丈夫那日耍弄的小心眼，人家早就知道啊！
可是这么久却一直不动声色，当真是个要命的狠角！
陈群的夫人只能干笑着道：“世子妃，梁州地界太小，大家往上数三代，都沾着亲，您就大人大量，不要跟我们这些没见识的斤斤计较了！”
宗王妃几次被落云打断了说话，也是心有不满，于是开口道：“落云，说话客气些，在座的有几位也算是你的长辈，莫要人笑话了……”
苏落云恭谨低头，依旧不慌不忙对着宗王妃说道：“母亲说得是，我什么都不懂，也不认得她们跟我们王府是什么拐弯抹角的亲戚，值得母亲撇下自己儿子的性命前程，也要赊给她们脸面，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过母亲您想来心里也有数，绝不会任人做了筏子，让人家背后笑话我们王府的女眷耳根发软。”
有了宗王妃撑腰，那位表嫂的底气一下子足了：“世子妃，您这是什么意思？拦着王妃不肯应下，难道这王府换了人，轮到你掌家了？”
宗王妃也是被苏落云气到了，拉着长音道：“王府还没换女主人，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下去吧。”
听了这话，坐着的一众妇人都是表情一松，心知有门。
苏落云听了王妃撵人，却纹丝不动，不慌不忙对那个求情的妇人道：“王府自然是母亲掌家，何时都轮不到什么三代表亲指手画脚。你既然号称王府亲戚，自然清楚世子并非母亲亲生，但母亲对世子格外爱重，这一路扶持着世子承袭王府封位，比亲母还亲。难道这二十多年的母子情深，就因为你们这些厚脸皮的一遭尽毁？你们这是要害我母亲犯下坑害嫡子枉法的罪过！若是被不知情的听说了，非得以为母亲是不满世子，刻意薄待儿子呢！”
这话一出，满堂人都为之色变。
这盲妇的胆子是有多大？怎么好提王府这等私隐？虽然世子非王妃亲生乃是公开的秘密，可谁都不会在王妃的跟前提这话题啊！
这话说得太狠绝了，宗王妃余下驳斥苏落云的话，也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是呀，她不是世子亲母，若是一味逼迫他徇私枉法，真出了事儿，就成了自己设计陷害，要兄长的给亲弟弟挪地方。
这个死丫头！今日是怎么了？仿佛给灌了枪药一般，当真是牙尖嘴利！
脸子都扯得这么破了，也再不好挽回什么了。宗王妃最后冷声说她做不了世子的主之后，就将那些哭哭啼啼的妇人全都“请”出去了。
待人一走，宗王妃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冲着苏落云冷冷喊道：“跪下！”
苏落云自知方才拦截了王妃帮人做人情的事情，彻底惹怒了她，所以从善如流乖乖跪下。
“以前奚嬷嬷说你不受教，我还没有往心里去，今日一看，果真如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好大的胆子！”
宗王妃一发怒，满堂寂静，唯有奚嬷嬷在身后不嫌事儿大，继续火上浇油：“王妃，您看到了吧，世子妃说话也太没眼色了……”

第73章
苏落云不慌不忙道：“母亲,世子这次承揽的公事，干系着前方州县的安危，容不得半点错处。他手下掌管的都是些老油条,全然不拿世子当一回事。世子如此做，必定有他的道理。我看那些妇人求告上门，生怕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索性豁出一张脸,自己先做了恶人,也免了母亲以后再见她们作难……”
宗王妃觉得这女子也太能狡辩了,冷笑着道：“这么说，我还得对你这没大没小的样子感恩戴德？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我们北镇满府活似无情无义之辈。我若轻饶了你，这王府的家风都要让你败光了！”
说到这,宗王妃板直着腰板扬声道：“将家法拿过来！”
北镇王府的家法是分男女的，一般惩罚男丁就地取材,多半是王爷的牛皮马鞭子。
而府里正经的家法则是一根寸长乌黑发亮的木板子,平日供奉在祖祠里,若是家里女眷不听话,才会请一请。
不过韩瑶平日温顺，言语吓唬一下就很老实了,至于儿子韩逍,王妃更是宠爱得如宝贝疙瘩一样。
这家法在王府里也许久未用,没想到今日倒给府上的新媳妇用上了。
奚嬷嬷威风凛凛站在了苏落云的面前，挑眉道：“世子妃,奉王妃之名,老奴多有得罪了,请伸出手来,受罚吧！”
苏落云心知无法避开这关，于是慢慢伸出了手。
不过就算心有准备，当木板子抽打在掌心时，那火辣一片绽开的疼痛感还是迅速窜到了脑上。
她因为眼盲，其他的感官变得分敏锐，尤其是这一双手，经常触摸点读，皮肤纤薄敏感得很。对于痛感，更胜于常人。
奚嬷嬷可算逮到机会报一报京城之仇了，那手下一点都没有收劲儿，一下狠似一下……
不过就算这样，苏落云也咬住了嘴唇没有吭声。
她身为儿媳，不能不受婆婆的教诲，可是要她痛呼求饶，那是万万不能。
就在奚嬷嬷抽打到第四下的时候，门厅里突然蹿跳进个黑影，没等众人看清，那奚嬷嬷已经被一脚踹到了心窝处，哎呦一声就被踹倒在了地上。
王妃也被吓了一跳，探头一看，原来是韩临风面色阴沉地立在落云的身边，正将那小妇人拽起来，扯着手心看呢。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竟然没人通禀。
宗王妃的怒气还没有消，眼看着平日恭顺谦和的儿子居然一脚就将府里有排面的嬷嬷踹倒在地，不由得气得拍桌到：“你是失心疯了！当着母亲的面，就拿脚踹人！”
韩临风冷冷道：“落云身娇体弱，不知她犯了什么错，惹得母亲祭出家法打她？”
宗王妃今天也是要被这对夫妻气躺下了，便冷冷道：“她目无尊长，当着客人面前与我顶嘴，我这个做婆婆的，难道还不配管你媳妇了？”
韩临风一早就在门房处听到了那些粮草营家眷上门求情，却被世子妃毫不留情地轰赶出去的事情。
他倒是知道自己母亲的性情，心知不妙，也不等下人通禀，一路飞跑归来。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那白嫩嫩的手心已经被打出血印子了！
现在听到母亲开口责备，韩临风冷冷道：“原是儿子公务上的事情闹得家宅不宁，母亲若怪便怪儿子好了。”
关于干涉世子公务这事儿上，宗王妃原本就不占理，她现在咬定的罪名也是落云目无尊长。
气愤之下，宗王妃冷笑道：“好啊，我原是管不了你们俩了。既然如此，以后也不必叫我母亲，你带着你媳妇自搬出去过吧！”
“什么事，吵得沸沸扬扬？”就在这时，北镇王爷也走了进来。
当听宗王妃气得声音发颤，讲出了事情的原位之后，王爷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吩咐管事：“以后闲杂人等，不得入王府，一大早来，搅得府宅子鸡飞狗跳！”
看到王爷似乎将原由都归到了那些外人头上，宗王妃觉得王爷不维护自己，顿时瞪起了眼睛。
王爷却安抚道：“好了，都是你的晚辈，还要跟不懂事的孩子置气？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让他们长教训就行了……你们还快些跟母亲请罪？赶紧出去吧，别再碍你母亲的眼！”
韩临风只是跟母亲赔了不是后，便扯了落云出了厅堂。
待二人回转了内院，还没等韩临风开口说话，落云却先说话了：“你怎么这般气大，不过就是打几下手板，我忍忍就过去了。你却搅合进来，我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她方才看出宗王妃好面子，要承揽下这事儿。
若真如此，依着韩临风的脾气也不会答应，这对母子势必要起冲突。
她不想韩临风被王妃为难，做起事情来束手束脚的，干脆自己先做了恶人，说起话来也肆无忌惮，先将人轰撵出去，到时候被王妃责罚一顿算了。
反正王妃好面子，自己又是陛下御赐儿媳。就算她再怎么罚，也不能将自己活活打死。
没想到韩临风这个节骨眼回来了，一脚就将她的良苦用心踢得稀碎。
韩临风紧绷着脸，一边给她的手心抹药油一边道：“你明知道要挨罚，为何不老实点？却偏要强出头，难道是怕我扛不住吗？”
落云想也未想，就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你待我和弟弟这般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都铭记在心，平日在府里帮不上你什么，好不容易能替你扛一扛，怎好退缩？”
这番感恩戴德的话，若是韩临风养的幕僚门客说出来，并无什么不妥，韩临风甚至会觉得没有白养一场，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可是这士为知己者死的话，从这小女子的嘴里说出来，韩临风却一百个不顺耳了。
他抹药油的手微微一顿，又恍如无意道：“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幕僚，我对你好是应该的，而你原也该受到我的庇佑，有什么好铭记在心的？”
苏落云却觉得不是这番道理。
她的眼睛原本就看不见，成了他的累赘负担，还让他白白承受世人的耻笑，若是再不替他分担些，岂不是真成了废物点心？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的……”
韩临风这次手上没停，可是脸却彻底沉下来了。
自从彦县遇险之后，落云对他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备，也不再抵触他的亲近，最后也让他生米煮成了熟饭。
除了她起初生涩有些放不开外，渐渐的二人床笫之间也水乳交融。起初韩临风也是有种得偿所愿的满足感，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拥有了这女子。
可是慢慢的，韩临风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是差点了什么，却一时又品酌不出来。
直到今日，他终于领悟出了差的这点意思究竟是什么——这个女人，一直在跟他报恩呢！
这就是天仙睡服了穷小子，要尽快报恩了结前世孽缘的意思。
大抵神话都是这样讲的：待得恩情报完，仙女穿上仙衣，再翩然而去，徒留下傻小子抱着孩子骑着牛苦苦追忆往昔。
照着这个意思看，他养的也是个仙女，“仙衣”倒是有好几件，个个都塞着银票金条呢！而他还不如穷小子，到现在孩子都没捞着一个……
为了印证自己的臆想是不是真的，韩临风心思流转，突然开口试探道：“你我成婚多时，膝下一直无所出……总是这样空虚也不是办法。父王希望我先纳几个良妾……你看如何？”
苏落云微微一愣，没想到世子突然开口说这个。
关于子嗣的事情，苏落云在没有委身他之前，就想了很久。
在她看来，既然成婚了，以身相许理所应当。
她与世子的姻缘在几年内很有可能有些变数，倒不是她想着要跟世子分开，而是一旦有了万一，她将来被迫离府，小的岂不是要跟大人受过遭罪？
她从小就体会到了没有亲娘的滋味，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受此一遭。所以她一直小心避孕，不曾怀下孩子。倒不是一直不想要，而是想等一等再说。
至于在等什么，她的心里其实也说不清楚，就是有些微不安。
可是现在，世子突然开口说，因为一直没有子嗣，王爷希望他纳些良妾。
落云的心，仿佛被投入一颗等了许久的大石，既在意料之中，却还是掩不住被突然重击的不适。
不过韩临风说得有道理。他并不知她是故意避孕，二人又成婚这么久，一直没有动静，府上的老人自然会心有焦虑。
韩临风这个年岁，也该有子嗣了。总不能因为她不想生，就耽误北镇王府开枝散叶吧？
她尽量不动声色，挤出一丝微笑：“你身为世子，身边也应该多些人照拂。只是我有眼疾，挑不出容貌好坏，若是有王爷张罗，我倒也省事了……”
她尽量说得温婉贤淑。作为深门大户的媳妇，就算夫妻再恩爱，也少不得跟丈夫张罗侍妾，这原也是她在京城的宅门子里见惯了的。
只要丈夫招纳的不是像红云那样青楼里不正经的女子，做妻子的无从反对。
韩临风一早也猜测到她的反应，虽然预料到了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是真看见时，还是有些压制不住心底的闷火——她对他倒是敬爱有嘉，感恩戴德，可是唯独没有将他看成是她心爱的男人，容不得其他女人染指！
“哎呦……”苏落雨只觉得男人抹药油的力道突然大了些，揉得她手心疼得厉害，不由得叫出声来。
这下子，就算看不见，她也察觉到韩临风有些不对劲了，不由得抬头探究地“望”向他。
她那双眼，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水剪双眸，含光掠影。
此时那眸子里正映着他的影子，可是在她心底，可有他？
他除了是她的恩人，是她的当家掌柜之外，还是什么？
落云等了许久，不见他说话，只能缩回自己的手，半低着头道：“我的手无碍，不必抹药了。”
韩临风知道，落云刚因为自己受了委屈。他现在若像没吃饱奶的孩儿一样，跟她哭闹着爱不够，简直是昏聩头了。
所以他默默吸了一口气，对落云道：“好久没有打拳了，我去武场练一练……你中午不要吃鱼腥发物，仔细些养手……以后这类事情，不许你再替我出头。”
说完，他站起身来，径直去了武场。
落云听着门声开合，知道他已经走了。
也是，马上要有侍妾入门了，还不止一个，腰板子自然得练得硬实点，不然怎么禁得起被窝里的折腾？
她努力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坐在了书桌前，压根不管手心红肿，开始研墨练字。
香草在一旁看着，大姑娘练写的是静心经，这是有什么心魔要除？
只是平日里，写得甚是方正流畅的字体，今日仿佛乱了章法，大姑娘一连写错了好几张，最后将笔一扔，心烦地摇着扇子，问香草：“给我舀一瓢凉水来，屋里怎么这么热……”
香草看了看屋子，那炭盆子早就凉透了，还没来得及换呢？大冷天的，能热到哪里去啊？
大姑娘这是起了心火不成？
王府里着火的人，不光世子妃一个。
那天练拳，世子仿佛心里有气，在武场生生打烂了一个沙袋子。
宗王妃也在着火，她还余怒未消，从小丫鬟的嘴里听到了世子方才练拳，居然打烂了个沙袋子，气得一摔茶杯子：“这是踹倒了奚嬷嬷还不解气，跟我置气呢！”
韩瑶知道了母亲惩罚了嫂嫂的事情，小声嘟囔道：“哥哥平日里对嫂嫂连句重话都没有，精精细细地将养，母亲倒好，上来就祭出家法打人。嫂嫂那么娇弱的身子骨如何能受得住？哥哥不心疼死才怪……”
宗王妃觉得家里的小辈都翻了天了！连一向乖巧的女儿都学会了顶嘴，气得她微微瞪眼道：“怎么？你也心疼？”
韩瑶摆弄着手里的帕子低声道：“将来我嫁人了，若是婆婆一言不合便祭出家法，难道母亲就不心疼我？”
依着她看，峻国公府的那位夫人，比母亲还要严厉些，将来她嫁过去，远在他乡只孤身一人，又被婆婆家看不起，岂不是跟嫂子一样的处境？
所以见落云如此，韩瑶难免会兔死狐悲，有些悲春伤秋。
宗王妃倒是气得笑出声来：“我看你越发的没规矩，何须你未来婆婆打？我现在就应该家法家法你！来人啊，将家法给我拿过来！”
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王爷正好一脚进来，撞见了王妃呼喊家法的场面，于是扬声道：“今日是怎么了？北镇王府的家法落灰多年，今日倒是开了光，小心用得太勤，被打折了！”
韩瑶赶紧躲在父王身后，小声嘀咕：“父王，我知道错了，快劝劝母亲。”
于是王爷在中间和稀泥，总算是让家法继续躺着落灰了。
今天是月中，正是一大家子团聚吃饭的日子，所以韩临风才赶着回来。
等掌灯时，落云和韩临风落座，一场沉闷的王府团圆晚宴就开始了。
宗王妃白日刚跟夫妻俩起了冲突，折损了奚嬷嬷一员大将，不甚想说话。
韩临风和苏落云刚刚探讨了给王府招揽新人的事宜，彼此都不怎么满意，一时无话可说。
韩瑶刚刚差点挨了母亲的一顿打，此时喝汤都不敢大声。
满桌子里，唯有王爷还算如常，只是这饭桌上太安静，犹如还魂夜的魂灵聚餐，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北风打旋。
北镇王觉得心跳都要凝住了，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向韩临风问起了粮草营的事宜。
韩临风自是挑拣了些能说的，跟父王讲述了粮草营的亏损。
“他们倒卖粮食并非这一两日，累计起来的数目甚大，压根对不上账，所有储备的粮食剔除掉发霉腐烂的，少了将近一半。幸好我查出来得早，已经报呈了上司，恳请朝廷再调配些粮草过来。不然这些亏损便要全算在我的头上，若是紧急调粮，调不出去，我便要拿项上人头给那帮混蛋顶缸了……”
宗王妃听到这，总算是明白了这粮草营官司的紧迫，居然是牵连官府，掉脑袋的死罪。
再想着自己白日差点应承下来，不由得觉得面颊发紧，在苏落云的面前下不来台。
不过她并非感念儿媳妇，而是单纯觉得自己被韩临风的话打脸了，一时饭吃得也有些发堵。
落云吃了几口饭后，也总算是开口说话，她对王爷说道：“对了，父王，世子跟我说起您的打算，是我想得不周，您看是否有合适的女……唔……”
韩临风白日里不过是开口试探，当时心情糟糕，只想好好发泄发泄，倒是忘了跟她解释清楚了。
没想到这死妮子居然这么迫不及待地在饭桌上问父王。
这是天气要回暖了，不需要人捂被窝了，巴不得今晚就将他赶出房吧？
他桌下用脚踹人都来不及，只能趁着她还没大放厥词前，快速伸出大掌将她的嘴死死捂住，然后将她的头按在怀里，低声道：“瞎说什么呢！老实吃饭！”
落云猝不及防，被他捂住了嘴，一时间正挣扎要扒开他的手，可是他却不放，全然不顾正在父母跟前。
北镇王被儿媳点了名，一时也有些莫名其妙，再看儿子捂着落云的嘴，不让她说话，不由得挑眉看向儿子。
这是在起什么幺蛾子？怎么还堵人的嘴？
宗王妃也是听得一脸莫名其妙，看着眼前胡闹成一团的小夫妻，觉得二人愈加没有规矩，这是要在父母面前打情骂俏？
想到这，她将筷子重重撂下：“越发的没规矩！不吃了！”
说着，宗王妃便起身走人了。
不过晚饭后，王妃看望踹了心窝子的奚嬷嬷时，病恹恹的奚嬷嬷倒是提醒了宗王妃。
“王妃，您也看到这女子的品性了吧？，若是任着她一家独大，迟早要骑在您的头上作威作福。不如您早些张罗些良妾入府，也算让世子的身边有些好人……”
被奚嬷嬷这么一提醒，宗王妃有些恍然：是了，她怎么没想到这点？眼看着这个平民女子没大没小，将世子和女儿拐带的都有些无法无天，也是时候纳些良妾进来，分一分苏落云的宠了。
就像韩瑶说的，韩临风将那盲女当眼珠子一样看中，也不过是新婚新鲜些，等再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入门，自然也就有了比较。
这个苏落云就是因为日子太顺心了，才无法无天……
不知怎么的，宗王妃心里的火气更盛，一时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新婚不久，府里就有先帝御赐美妾的事情。
韩临风的生母就是其中一位。
既然是陛下御赐，王爷自然得全盘接受，而那时，王府里过世的公婆还在。她自然也要做贤妇不能善妒，在丈夫去别处过夜后，还要端送补肾的汤水。
只是刚刚新婚时，那种真切的浓情蜜意仿佛掺入了沙子，二人的口角也日渐增多。
她这个正经的王妃俨然成了摆设，以至于成婚三年，二人在一处也是寥寥无几。再加上她有体寒之症，膝下一直无所处，最后迫于婆婆的压力，也只能选了个最乖巧妾侍的儿子过继到自己的名下。
若不后来，她求了生子的方子，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有自己孩儿。
如今，人到中年，夫妻之间只剩下了相敬如“冰”。
此间怨何其深？这也是她一直思念京城，执着让女儿嫁过去的原因，在那里，她度过了最好的少女时光，可是嫁入了王府后，再也没那样的快乐了……
如今奚嬷嬷给她出了这主意，一下子触动了宗王妃陈年的心酸，倒觉得这主意不错。
那个新妇也太狂悖无礼了，她真以为这深府高门是这么好呆的？也是该让新妇知道知道这里的门道了……
再说苏落云，在饭桌上被韩临风堵了嘴后，便不再多言语，可待二人回屋，韩临风倒先绷脸问道：“就这么迫不及待？若是眼睛好了，恐怕要亲自去寻访挑人了吧？”
被他那么一堵嘴，苏落云自然猜到了他之前借了王爷的嘴在诓她。
她压根不搭理冷言冷语的男人，只故作轻快道：“明明是自己想找妾侍，为何要拿父王当幌子？我又不会拦着你，再说了，世子品貌出众，到哪都有被迷得不能自已的红颜知己，哪里需要我挑？”
韩临风仰天深吸一口气——今日的闷气都是他自找的，打烂了沙袋子不说，还要回头收拾自己犯口舌的烂摊子。
他眼尖，方才回屋的时候看香草在遮掩地收两件刚缝好的衣服。若没料错，打拳半天的功夫，箱子里的黄金“仙衣”又添了两件。

第74章
韩临风无力地揉了揉头穴,知道自己心急，那只小蜗牛又要吓缩回壳子里了。
“……你的反应也太气人，难道连一丝醋意都没有？”
苏落云听了他这话一愣,什么意思？他方才说那话是在故意气她,并非有意纳妾？
不知为何,听了他这么一说,苏落云的心里莫名松泛了，不过心内却又猛然咯噔一下：难道……她这半日心里发沉，就是吃醋？
她……对世子竟然起了独占之心？
只是富庶一些的门户，男子有妻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像她那靠着吃妻族软饭发家的父亲都不能免俗,不但养了丁氏这个外室,就算将丁氏扶正之后,这房里也有一两个通房的丫鬟，连丁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没有扶成小妾，可她们这些做儿女的都是心里清楚。
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尚且如此,尊贵如世子，又怎么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不敢，也不想期许这种空中楼阁。世子待她如今浓情蜜意是不假，可情总有转淡时。
若投入太多妄念,会不会像母亲那般，情梦破灭时，伤心得身子也衰败下来,早早离了人世？
这么想来,她的心里一时也酸酸甜甜，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只能低头道：“那你要我怎样？跟你哭闹,不许你纳妾？京城景安公府的儿媳妇倒是个心气高的,将夫君的通房侍妾都遣走了。结果又是怎样？不光自己成了诸多夫人嘴里的悍妇笑柄，就连婆婆都申斥她善妒无德，不懂体谅丈夫。最后竟然将她给赶回了娘家反省去了。满京城的人，可没有夸她对丈夫用情至深的……”
韩临风扯了扯她的头发：“你若是想，怎么找不出冠冕堂皇的借口？比如我在陛下面前都许下诳言，说五年内不纳妾了。你完全可以凭着这点劝住我。你可比景安公府的儿媳妇奸猾多了，若也善妒，定然能做得不显山露水，让人挑剔不出道理。再说了，府外人还说我的腰肾不好呢！你若体谅丈夫，岂能再往府里招妖精来吸我精血？”
苏落云这下彻底被他的歪理给气笑了——从没见过有人会替媳妇出主意，如何阻止自己纳妾的！
“合计着你千方百计诓我嫁给你，就是为了让我顶着妒妇的嘴脸，保护好你的腰子？”
韩临风一把抱起了她：“错了，是为了采阳补阴，将好东西都留下来，好好贴补你这小妖精的身子！”
说着，他一把抱起了她，入了锦帐软床。
他先前也是被她气傻了，打沙包哪有贴补小狐狸精有意思？
她想将自己踹给旁人，他偏要将给她撑饱了！
他离府多日，一会可以将积攒的滔滔洪水全都好好贴补了她。
待得她被滋补得喘不过气，睁不开眼的时候，韩临风才贴着她的脸颊和脖颈，缓缓低沉道：“就算你再能干，也并非我的幕僚，不必身先士卒，鞠躬尽瘁。要知道，只有你好好的，我才心安。以后再遇到此情形，你一定要远远避开，等我回来处置就是了……我说纳妾都是气你的话，你若再当真，不如直接用刀子剜我的心，来得更痛快些……”
落云屏住了呼吸，她也知道他下午时打漏了沙袋的事情，难道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吃醋，而生了这么大的气？
她慢慢贴在了他的胸膛前，安静谛听他的心跳，低低问：“可你是世子，难道以后一个通房侍妾都不要？许这样的誓愿，是不是有些不切实际？”
韩临风低沉一笑：“我又不是皇帝，非得三宫六院，选入一堆妃子安抚世家大族。一个乡野落魄世子，这辈子，只你一个就够了，难道你会让我吃不饱？”
苏落云慢慢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微微笑道：“好，既然这样，你可别怪以后府里没有好看养眼的娇花……”
世子爷不想再听她说气人的话，决定按照刚才的吃法再来一遍，于是红被一蒙，便要收拾小妖精了。
一时间房里笑声不断……
不过第二天晨起时，香草准备给当大姑娘拿衣服，打开衣服箱子，突然“哎哟”一声。
落云不明所以，问她怎么了？
香草哭丧着脸道：“大姑娘，房里遭贼了，这些衣服夹层……怎么都被人剪开了？里面的银票子也不见了？”
落云愣了一下，趿拉着鞋子也过去摸索。
岂止银票不见了，连枕头芯里的金条都被人给抽走了！
等世子晨练回来，落云问他，是不是动了她的私房钱？
韩临风淡然道：“把钱藏衣服里风水不好，我都取出来了。”
落云又被他整无语了，纳闷道：“哪个算命先生说的，还管女子的私房钱藏哪？怎么个风水不好法？”
韩临风脸不红心不跳地喝了一口茶，干脆道：“这么藏，衣服爱破！”
就在这时，屋外有人传话，说是王妃请世子妃过去说话。
韩临风听了沉吟一下，对她道：“你先过去，我随后给你解围去。”
落云笑道：“哪用你解围？不过是气还没顺，接着训话，说上两句就好了。我既然当不了你的门客幕僚，自然要挑拣轻巧的，可不会再去主动点火捻子了……”
不过等落云去见了王妃，才发现，原来要点火捻子的，是自己的这位便宜婆婆。
宗王妃垂眸听了苏落云再次恳切地跟她赔不是后，倒是心平气和道：“我这般年岁，犯不着跟你们小辈真心实意地置气。昨天风儿不也说了，那军营里的事儿干系重大，不是我们妇道人家能参合的。你做黑脸替我回绝了，我该感激你才是。”
王妃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若不是语气有些丧白，会更有说服力些。
待言语说开了之前的一场婆媳矛盾，宗王妃终于导入正题道：“你如此明是非，的确当得临风的贤内助。不过他现在身在兵营，身边也没有个亲近照拂之人。你又要留着王府伺候公婆，分不开身。依着我看，你应该给丈夫物色几个通房侍妾，让他带在身边，也有人知他冷暖。”
宗王妃话音刚落，一旁的奚嬷嬷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冷声道：“我们王府不是那些商贾小门户，爷们有个三妻四妾原是平常。按理说，你嫁过来时，就应该带些个标志的丫鬟，待得成亲后，挑拣些你觉得贤淑的，开脸入房伺候。可你并非大家的女儿，身边的丫鬟也都沾染市井之气，跟世子也不相配。好在我们王府里有些家养的奴婢，从小就在王妃的身边熏染着，通身气派不输那普通人家的小姐。”
王妃听到这，微微一笑：“不是不放心你的丫鬟，就是觉得家里养的知根知底，用起来也放心。我已经做主替你挑拣了两个，你要不要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落云心里默默替婆婆叹一口气：王妃的话说得太晚。若是早个一天，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应下来。
可是因为纳妾这档子事，韩临风刚刚与她闹了别扭，又是打沙包，又是剪衣服的，怪闹人的！
两个人好不容易说开，所以王妃的这事大约又不能成了。
想到这，她觉得对不住婆婆，大清早的，又要给婆婆添堵了。
至于回绝的借口，都不用想，昨晚上就有人给她想好了：“母亲所言甚是，其实我也早想张罗了。只是当初王爷给世子写信，信里申明，五年之内不许他纳妾。所以陛下有意赏赐他几个宫女美妾，都被世子婉言谢绝了……这么大的事情，儿媳妇做不了主，要不，母亲还是问一问世子的意思吧。”
奚嬷嬷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你倒是敢说！竟然拿王爷和陛下来搪塞。我怎么没听王爷提起过？”
落云对这个奚嬷嬷心里倒是十足的厌烦，所以她只微微抬起下巴，冲着奚嬷嬷清冷道：“怎么？嬷嬷是主子不成？以后王爷训儿子的话，得先去您跟前报备？”
奚嬷嬷倒是习惯了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丫头片子，翻脸比翻书快的尽头，也冷笑道：“奴婢算什么主子，就算自以为有头脸，那世子爷不也是为了您，抬脚说踹就踹？”
听奚嬷嬷这么说，宗王妃本来按下去的火气，腾一下又起来了。
就算是王爷说不让临风纳妾又如何？凭什么他当年就抵不过陛下的恩赏，一口气纳了那么多的美妾入府？到了他儿子这里，倒是三贞九烈，清心寡欲起来了？
宗王飞清冷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嫁进来这么久，肚子却一直没动静。难不成是要世子绝后？现在风儿身边正离不开人的时候，这事你也甭管了，人就由着我来挑就行了……”
落云默默探口气，又略带羞涩地抛摔出了另一颗大炸雷：“可是……母亲，世子他……腰子不好，许是这些年荒诞度日，空乏得很……你这般给他纳妾，我就怕他没有节制，身子骨受不住……”
说着，苏落云忍不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很是后悔没抹点辣子。此时她担忧得想哭一哭，都有些挤不出来。
宗王妃听了落云的话，忍不住半张嘴巴，跟同样张嘴的奚嬷嬷面面相觑，
她没想到，儿媳妇居然能说出这等闺房密事。
难不成她一直没生，是因为韩临风在床上不济事？
可若说是胡编的，苏落云又不是缺心眼，怎么好拿丈夫不行这事到处宣扬？若是被世子知道，岂不是要打断她的腿？
恰在这时，门口突然传了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宗王妃扭头一看，原来韩临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看情形，是将苏落云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苏落云也没想到他居然来得这么快，早知道如此，他腰子不好那件事，让他自己跟母亲说就好了。
“风儿，你都听见她说什么了吧？她……她为了不让你纳妾，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宗王妃也很尴尬，只能先恶狠狠地告苏落云一状。
韩临风沉默了一会，面色阴沉，一语不发。看那样子，似乎是默认了……
苏落云却赶紧往回找补：“母亲误会了，世子爷身子骨壮实得很，我的意思是……怕他累着了……”
韩临风不想她越描越黑——死妮子，这次倒是听他的话，连他的玩笑之言都给他说出去了。
该不是因为自己剪了她的黄金仙衣，存心在报复自己吧？
不过既然都到这里了，韩临风沉默了一下之后，只生硬对宗王妃道：“侍妾的事情就不需要母亲操心了，一般的庸脂俗粉，看了都厌烦。若是放在我身边，反而扰了我做事。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带她回去了。我的东西找不到了，需得她回去帮我找。”
说完之后，他似乎是想要急着将人拽回房里算账，一把将她拽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厅外走去。
一转眼，人已经没影了。只剩下宗王妃和奚嬷嬷面面相觑——亏得个子长那么高，竟然是个虚的？
若是虚的，怎么打起沙包来那么有气力？
再说韩临风，将苏落云拽回了房里，继续吃没吃完的早饭。
他咬了一口鱼干，然后捏着苏落云的脸说：“竟然这么敢说？真是给你梯子就敢上房！”
苏落云咬着筷子，有些没底气道：“都是按照世子您吩咐的去说的，怎么？又不乐意了？”
韩临风气乐道：“这回倒是这么听我的？那你以后也听我的话，别老像要随时偷跑似的……我想过了，若母亲与你不和，你还是搬到迁西大营附近的凤尾村去住吧。我可以跟母亲说，我需要人照顾，侍妾哪有妻子尽心？正好让你过去照拂我饮食起居。”
落云一愣，觉得这分明是阵前夫人的路数。
这府里的老人都在，她怎么好自己出去跟他立宅子？
韩临风却不以为意道：“我方才已经跟父王提过了，父王已经点头了，一会你收拾些日常要紧的，便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吧。”
落云听出了关键：“母亲……还不知道这事儿吧？”
韩临风笑了笑：“所以你得快些收拾，我们先走了再说，余下的有父王断后。”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父王的，北镇王居然允许媳妇跟儿子出去单过？
苏落云跟愚孝挨不上边。她昨天刚被打手心，想来婆婆一时也不能消气，既然能走，更待何时？
于是落云让香草、寄秋她们快些收拾了两箱子衣服，夹着自己的钱箱子，麻溜地上了马车，跟着韩临风一起回迁西大营去了。
至于王妃刚刚又被儿媳妇的伶牙俐齿气到，早饭都有些吃不下。
韩临风越发不像话，都是新妇拐带的，只怕在府里寻几个丫头抬了也不行。
她想自己决定了纳妾的事宜，只说她远亲里有相宜的女子，找几个识文断字，为人清雅的，直接给韩临风抬为良妾。
可还没等叫来人通知，王妃惊闻这小两口居然没有跟自己辞别，就一起回迁西大营去了！
宗王妃气得不行，径直找王爷问：“那苏落云不言语一声，就这么走了？莫说王府了，就是一般的财主家也没这么当儿媳妇的！”
北镇王正在书斋里描画消磨光景，听了王妃的气愤之言，倒是不痛不痒道：“你不是有些嫌弃她吗？走了不是正好？她平日在府上，你也嫌弃她带不出去，闲在府里又无聊，风儿说她很会按摩，正好临风最近腿有些风湿，她去了，也能替他减缓病痛，有人照拂，不是很好？”
宗王妃定定看着北镇王正描绘着一幅扁竹林图，优哉游哉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腾腾地窜：“我还是这个王府的女主人，怎么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了？我知道你一直不将我放在眼里，现在就连刚刚嫁进来儿媳妇也有样学样，跟着你学起不恭敬我的样子来了！”
北镇王抬头蹙眉：“你这是看府里安静，非要弄出动静来？家里有小辈在，我原也不想说你。若不是那新妇有眼色，将那些蠢妇轰撵出去，你不知要应承下什么。现在边关错乱复杂，风儿担着差事，简直是将脑袋掖在了腰上。你既然知道自己是王府的女主人，是不是应该以身作则，将心眼摆正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妃已经冲过来一把撕了那扁竹图，她眼里噙着泪，冲着王爷嚷道：“我做得还不够？就知道你心里只有她，就算我再怎么尽心去做，含辛茹苦地将她的孩儿养大，你也觉得我是活该欠她的！韩毅，你要搞清楚，当年是你求告上门，八抬大轿将我娶进你们韩家的！若不是你，我依旧在京城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何必现在受着气，里外都不是人！”
那扁竹是“她”的最爱，以前王府的后院，曾经种了一片。只是后来“她”不在了，王妃便命人都砍了。没想到，王爷倒是隔三差五地画起来……
韩毅一听她揭起旧账，也是有些恼羞成怒，沉声道：“你有完没完，多少年前的事儿，也要揭开说！难道你当年将风儿养在膝下，就全无私心？”
一时间，夫妻俩在书房里结结实实地大吵一顿，最后还是王爷占了上风。
当王妃气得泪眼婆娑出来时，回到屋子里，愣是一天都没有吃饭。
不过苏落云也是后来在小姑子的嘴里才知道王府里的热闹的。
她心里也是默默叹口气。自己的公公婆婆关系本就不太融洽，现在因为韩临风将她擅自带出府去，只怕又是雪上加霜。
但是她已经出来了，也不好立刻回去。此时，她已经在迁西大营不远的凤尾村安置了下来。
之前的粮草督运在这村里买下一处院子，又重新归整了一番。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就连屋后的茅厕都是红木搭建，里面恭桶也铺着木屑香料，旁边架子上备用的香料也都是京城里才有的上等香料。
而厨房里更是考究，除了做饭的炉灶外，居然还有烤肉的火窑，屋里带着火灶的砖炕也烧得热乎乎的。
落云就算看不见，也觉得此处有些像缩小的行宫，样样精致得很。
她偏居南地，早就听说北地的火炕睡起来暖暖的。
可惜王府烧的都是地龙暖墙，没想到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里，她终于可以感受一下严寒冬日，睡在暖炕上的滋味了。
韩临风一边替她将钱箱收在炕边的衣箱里，一边说道：“之前那位督运，是峻国公府大公子的姻亲舅子，吃穿甚是讲究，将这院子也修整得堪比京城豪宅，现在是冬天，到了夏日，那院子里甚至还有温水池子，可以随时顶着树荫温泡，闲适得很。如今他走了，便想卖了这院子，原本这院子抢手得很，我手下的几员大将都想买……”
落云听了噗嗤一笑，接口道：“可惜这几位不差钱的爷，被新督运您一夕之间一网打尽，这院子顿时成了黏手货，甩脱不掉了！”
韩临风舒展腰肢，躺在了热炕上，喟叹道：“我平日都住在大营里。原是不想买的，可来看了看，突然觉得此处适合金屋藏娇，于是便作价买了下来，用来藏一藏你。”
落云摸索拽着被子，铺在了热炕上，听了他的话，也是嫣然一笑，复又担心道：“我若住着，是否会碍着你行差？会不会有人上书弹劾你？”
韩临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吻了一口，道：“你又不是住进军营，只是在附近的村落给我洗衣做饭，这样的贤妇若是都要被人弹劾，便太没天理了。而且过些日子，我就要往嘉勇州送粮了，也陪不了你几日。”
听闻他要送粮，落云不免担忧：“你现在守的这些粮食，除了王昀不想要，铁弗人和叛军裘振他们都眼馋得很。你一旦上路，岂不是肥兔子出了洞要惹得那些狼们馋涎三尺？”
韩临风也笑了：“是啊，三方人马皆来意不善，都想要打兔子搂草好过冬，你说我这个兔子该怎么当？”
落云可不相信他没有应对的法子，可是她的确也替他想了许久，只是不知自己的法子能不能成，想到这，她轻声道：“既然当了兔子，自然要做狡兔，要有三窟、四窟，甚至五窟。管他有多少狼来，都叫他们折断脖子……”
韩临风听了这话，发现这小妮子想的竟然跟自己不谋而合！就是不知，若是她来做，打算如何做这个虚晃人的兔子窝呢？

第75章
落云最担心的还是粮食够不够的问题。
韩临风道：“我抓的那批‘硕鼠’,都惜命得很，想我能从轻处置他们。我没有将话说死，只是用话点了他们。他们们倒也明白意思,拼命地往外吐赃款。有了这些钱银,我也好另外买粮，填补余下的空缺。只是这运来的粮食,最好隐蔽些，免得我们嘉勇州那位上将军知道了,又睡不着觉。”
苏落云倒是一早就替韩临风想好了运粮的路数，于是说道：“我搬来凤尾村,家私器具都要重新采买，倒是可以拿来一用。你既然不欲人知,就不能走正经的官道。我前些日子在梁州，闲来无事走了几家镖局子，先是借口采买香料等贵重之物，让他们走了两趟镖，稳妥得很。若要运粮，不妨多请几家镖局子,化整为零，一点点来……”
韩临风没想到,她在梁州一个人竟然默默做了这么多事。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其中的心思可甚是花费心血啊！
他曾经也跟父王一样,觉得娶妻如同穿衣,穿哪件不是穿？妻子的人选无所谓，只让父母决定便好。
可是现在,他越发体会到了古人云,娶妻当娶贤,是何等智慧之言。
若是当初娶了王家小姐，那位小姐大约也不过是像他的母亲宗王妃一样，娇花样的青春，在梁州这等苦寒之地里枯萎，也许会因为不适应王府，或者不理解自己的丈夫，而变得心存怨念……
反而是苏落云这个不被人看好，野花般的姑娘，看似羸弱无助，其实却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让所有挨着她的人，都不自觉地受到感染。
他当初娶她，固然是因为喜欢她。可是这喜欢里，有五分爱，五分怜的成分。
他总觉得她可怜，想要将她护在身边才好。
可没想到，成婚以后，倒是他承了她的照拂更多些。
他的满腔抱负，不能为人知的心思，可是尽情地向枕边的她倾述。而她也尽最大的努力，默默为他打理好一些细碎，但又很重要的事情。
这是个能让男人，放心将脊背全都交付给她，然后奋力前冲的女人。
世间女子固然千千万万，可是如此契合他的，天地间，只这苏家阿云一个！
想到这，他将那朵小野花紧紧搂在怀里，然后说道：“好，都听你的！咱们就化整为零，利用镖局子打掩护，先将粮食数目填补上再说。”
迁西粮草营的这场人事变动颇大。那些说情的人不光去了北镇王府，有些甚至还求到了王昀将军那里。
王昀也听到了迁西营上报粮草损耗的事情。他也没想到自己离开后，韩临风居然能查出上一任督运的漏洞来。
这样一来，迁西营的粮草缺口尽可以推给上任，倒是与新来的督运韩临风无关了。
王昀微微皱眉，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纨绔子弟可不是会这么雷厉风行的。于是他招来幕僚，询问此事。
他的幕僚中，倒是有熟人在迁西营，探听了当时的详情，便向王昀报呈：“这事儿也是蹊跷，那位世子爷起初是诸事不管的。后来也不知从哪里探听了前任督运倒卖库粮的口风，这才知道原来粮草营里有生财之道。可是属下吃得沟满壕平，而他这个新来的却茫然无知，什么好处也没捞到。于是他发了大脾气，下狠手开始整治。”
说到这，那幕僚还甚为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那些押运们心太黑，居然想独吃大头，这下惹到了韩临风，就在他们倒卖粮食的时候，突然带着侍卫出现，拿了个现形……”
王昀的眉头倒是一松，这么说来，是那个纨绔发现分赃不均，自己没有捞到好处，才大闹了一场？
那属下又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听说韩临风这次下了狠手，还从那些贪赃枉法的下属那里敲出了不少的银子。他现在富得流油，居然将自己那个貌美新妻安置在了凤尾村，还买下了前任督运的院子，又在南边定了不少家私器具，还有各色食材，见天地往回运呢，据说折腾了不少镖局子走镖……”
王昀冷哼了一声。他虽然有心以粮草营为借口，推脱了不战之过。可是若要将自己的后背给这样的半吊子粮草营，他也寝食难安，生怕这帮子硕鼠拖累自己的后腿啊！
所以王昀也不再深究粮草营的这次人事动荡，只是暗下决心，待用完了这纨绔，粮草营一定要重新大换血！
眼下前线缺粮缺得嗷嗷叫，铁弗人，叛军，还有大魏的兵马都在紧盯粮草线。
一旦韩临风开始运粮，就好像在饿狼堆里举了香肉行走，压根不需王昀多费气力，自有饿狼将他撕咬得片甲不留。
叛军裘振最近动作频多，一场大战迫在眉睫。王昀不想再在嘉勇州浪费时间，只想早点回后方跟亲人团聚。
半个月后，王昀便给迁西粮草营下令——将冬粮多运些来！
韩临风明白，这是王昀怕自己这块肉不够肥，引不来饿狼啊！
一旦丢掉了数目庞大的粮草，这个罪过可不轻……
他倒是不动声色，照常吩咐下去。于是上将军一声令下，迁西粮草即可装车，准备三日后出发。
就在迁西粮草车开始装车之时，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到了北地叛军的营地。
“裘副统领，迁西营里可都是我们丢了的粮草！我已经打探到，粮草营的新督运是北镇王世子。他就是个混迹花柳巷子的纨绔，以前在工部担了几日闲差，无甚建树……据说铁弗人也蠢蠢欲动，要打这批粮草的主意。”
从迁西粮草营回来的密探正恭谨地向叛军中新近掌权的裘振禀报着。
那坐在熊皮靠椅上的年轻人微微抬起了眼，浓眉凤眸，带有一丝异域的风情，却又英气逼人，赫然正是在梁州香料铺子里，跟苏落云偶遇的那一位。
他便是叛军新近出头的小将——裘振。
裘振少年得志，如今也不过十九，却屡立奇功，在叛军中声望渐长，如今赫然是义军的副统领。
如今叛军已经收复了失地二十州里的五州，终于不必再过以前那般颠沛流离的游战日子。
而自从曹盛病了以后，他也算是掌握了整个义军的军权，虽然要敬奉着曹统领，可下面人都知道，他才是义军军营里说一不二之人！
可是之前丢失粮草，干系太大，已经影响了裘振在义军中的威信。最近又有人影传曹盛受伤乃是裘振阴谋设计，妄图取而代之。
所以呼吁曹统领出来主持大局的呼声也日渐高涨。这对裘振极为不利。
前一阵子，营里缺少止血的良药，幸好裘振及时想出了良方，用香料马鹿草代替止血药，又冒险带人亲自入城去买，这才挽回了一点声誉。
最起码，曹盛虽然病重却还活着，而且裘振也与曹盛的女儿定下了婚约，作为曹家未来的女婿，他替岳丈掌管军权，任谁也说不出闲话！
不过并非所有的部下都如此信服，就在营帐内说话的功夫，营帐外又有人大声叫嚷，吵着要见曹统领，为何姓裘的要软禁曹统领，不让他们见？
裘振起身走出了营帐，看着营帐外的人，正是曹盛的结拜兄弟袁惜。
袁惜之前去南地买粮，一直不得见大哥，这几日纠集了义军里几个位高权重的头目，逼迫裘振交人。
裘振知道这几个在义军里声望不低，如果一味不让见，反起更大波折。
他挑了挑浓眉，带着看似率直的笑，对袁惜道：“袁叔，实在是因为曹统领的身子虚弱，我依从郎中的吩咐，才不让闲杂人等打扰。你们却因此对我起了疑心，叫我情何以堪？既然你们不放心，那我便让你们去见，也让你们的心放到肚子里。”
说着，他转身冲着一旁的随从投递了个漫不经心的眼神。
那随从立刻心领神会，悄悄下去准备了。
等到他们来到由卫兵层层把守的曹统领的营帐时，袁惜健步扑了过去，看着躺在病榻上骨瘦如柴的大哥，一时涕泪横流，哽咽得低语：“大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喊，曹盛都不曾睁开眼。
就像裘振所言，曹盛已经病入膏肓，终日昏昏欲睡，已经不理人了。
裘振站在袁惜身后，心知属下给曹盛提前灌下的蒙汗药起了作用。
只要曹盛昏迷不醒，让这些老家伙见见又如何？
袁惜原本指望今日见上，能跟大哥好好说说话。现在义军在裘振的带领下，浑然忘了这只大军起建时的初衷，是要收复故土失地。
现在姓裘的心思全用在扩展地盘，定都称帝上了。袁惜心里着急，所以想跟大哥见面。
怎知，大哥竟然已经病得睁不开眼，失望之余，身后的裘振又在催促：“既然诸位已经见了曹统领，便可安下心了，还请诸位出去吧，莫要打扰了统领休息。”
说完，他的身子往后一让，示意着进帐的几个人赶紧出去。
就在后面几个人纷纷起身，遮挡了裘振的视线时，一直紧闭眼睛的曹盛突然微微睁开眼，同时快速握住了正要起身的袁惜的手，将一个折叠成小块的布条塞入了他的手里，同时用力一握之后，迅速收手。
袁惜一愣，还以为曹盛醒了，要不是那暗示性十足的一握，他差一点就叫出声来。
他愣在原地片刻，看着大哥迅速将手收回被子里。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纷纷出了营帐。裘振见他还不走，便问：“怎么？袁叔你还有事情要说吗？”
袁惜慢慢转身，对裘振道：“今日是我思念大哥心切，一时造次，还请贤侄原谅……”
裘振微微一笑：“我跟佩儿不日就要成婚，您是我未来岳父的义弟，也就是我的亲叔叔一般。到时候，袁叔还要代替岳父承我的喜酒。将来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
不过袁惜离开之后，裘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一旁的随从冷哼道：“这帮子人，就是仗着是义军的元老，不将您看在眼里……”
裘振勾了勾嘴角，瞟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曹盛，平静吩咐道：“明日不是要派人去打探铁弗人的动向吗？派袁惜领人去，再将他的行踪卖出去，这样的刺头不能久留。”
随从听了心领神会，副统领这是要借了铁弗人之手，清理掉袁惜啊！
当裘振吩咐了清理门户的事情后，便也带人出去了。
直到营帐里再次变得安静，本该昏迷不醒的曹盛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从被子里伸出了骨瘦如柴的手。那手心里正握着一块打碎的瓷碗片，因为握得太紧，那瓷碗片已经将他的手扎得鲜血淋漓。
这是上次，他故意打破了药碗，趁人不备留下的一块。
裘振给他惯了太多次迷药，他对平常的药量已经渐渐有了抵抗，凭借着手心的刺痛，他才堪勘保持了清醒。
方才他递给袁惜的，是从自己的内衣衬子上撤下来的一块布，上面用血字写下了让袁惜尽快秘密找寻到北镇世子，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于他。同时让袁惜找到义军账本的藏处，将义军这几年来筹措的钱款账本一并交给世子。
那账本顶要紧，里面有各地钱庄的银票凭证，也是裘振一直想要得到的。不然光有大军，却没有钱银支撑，如何行事？
这也是裘振一直留着曹盛活着的原因——只要有曹盛这金字招牌在，就不愁筹集钱款。曹盛在民间的声誉太旺，一呼百应，不能让他轻易死去。
曹盛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听义弟韩临风之言，对裘振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没有起防备之心。
其实这也是因为当初韩临风当初在北地给他留下了太好的印象。
以至于他再遇到与韩临风一样，带着几分波国血统的俊帅少年裘振时，觉得又是遇到了像韩临风一样的帅才，不自觉生出了爱才之心。
岂不知，二人皮囊相近，武艺同样超群，可是人品却天地之差！根本不能相比。
如今曹盛身陷囹圄，也算咎由自取。可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妻子和女儿，怎么能任着她们继续被人利用？
他将手心的血迹抹在了床板之下，然后藏好了瓷片，低声骂道：“小兔崽子，以为这样就能困住老子？老子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姜是老的辣……”
再说袁惜，待出了营帐，寻了无人之处，连忙展开那血字布条看。
这一看，袁惜的心里登时起了漫天大火。他心知自己一人救不了大哥，唯有像布条所言，尽快找到韩临风，让他想办法救出大哥来。
至于那账本的藏身之处，虽然用了密语，可是袁惜跟大哥十多年的交情，立刻便明白了账本藏在何处。
就在这时，他的营帐外有人通禀，说是副统领希望袁叔带着几个人探一探铁弗人的迁徙路径。
这活儿原是轮不到袁惜的。他一听就明白这里面有猫腻！
满口应承下来后，袁惜决定今夜就出逃，前往迁西大营寻找韩临风解救了义军的这一场困局！
再说迁西凤尾村，依旧一片宁静祥和。
苏落云自从搬到了这里，又算是独门独院地过日子了。因为韩临风不能随便离开军营，所以苏落云每日都会让自己的小厨房做好了饭，再给韩临风送去。
毕竟媳妇就在营帐旁，若是不给夫君加些菜，实在不像话。
这日，她像往常一样，坐着马车带着食盒子去迁西大营送饭。凤尾村离大营不算太远，走上三刻的时间就到了。
现在虽然是冬季，可是在山路的的小丘后依旧有挖土烧砖的村人。
苏落云已经走了几个来回，对于这周围的山路倒是熟悉得很，一听前方传来了挖土的人语声，就知道一会要越过一道小丘了。
可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急刹车，似乎有什么东西扑到了马车前。
跟车的侍卫很警觉，立刻抽刀扑了过去，用刀抵着扑在地上人脖子道：“大胆！你是何人，竟然敢拦车？”
那人似乎后背中了一箭，正在汩汩冒血，他看了看马车上挂的名牌，喘着粗气道：“可……可是北镇王府的马车，车上可是韩世子？”
侍卫皱眉道：“既然知道，快些散开，不要冲撞了王府家眷！”
不是他们见死不救，是来者太吓人蹊跷。若是什么匪徒假装受伤求救，趁机拦截车马，世子妃一旦出事，他们可担待不起！
那伤者似乎也看出来了，可是他方才一路流血太多，现在意识又有些模糊了，身后的几个杀手紧追不舍，马上就要到了，他也唯有冒险一试，看看能不能拦截到帮衬他的人……
他虚弱说道：“我是韩世子的故人，请哪位代为通禀一声，就说我是北地的粮商袁惜，有要事要告知于他……”
侍卫们听了也无动于衷，可是马车里的苏落云却一皱眉。
她并不认识北地义军，可是却知道当初在给彦县筹备粮食的时候，韩临风将一部分筹措的粮食给了一个叫袁惜的人。
当时世子还问她有没有合适的门路，帮着袁惜往北边运粮来着。韩临风当时没有明说，但是苏落云猜到了袁惜应该是北地义军的人。
不过这人，真的是北边的袁惜？会不会又是六皇子派来试探的人？
想到这，她撩开了车帘子，开口道：“世子并不认得什么粮商，不过你既然受了伤，我们也不会将你丢在路旁。你且在这，我叫人给你包扎，一会有人找郎中来救治你……”
袁惜疼得咬牙，紧声道：“有人一直在追杀我，只怕我等不到郎中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已经传来了马蹄子声。袁惜的脸色一变，只能开口道：“你们快些走吧，追来的都是些高手，你们这些人，挡不住……”
这里并非前线，可是那些歹人居然能追杀到此，足见艺高人胆大！
苏落云知道，现在需要她快速做出判断了。
这人究竟是真的认识世子，还是被六皇子派来试探的幌子。
她突然灵机一动，开口问道：“你可有送给世子新婚贺礼？”
袁惜不假思索，说道：“当时着急，只在路边买了一整套的细瓷茶盏……”
这就对了，因为当时韩临风的确拿回了一套茶盏，说是故人相送。不过那瓷质用手一摸，有些粗糙，跟世子收的其他礼相比，寒酸了很多……
如此看来，这个人应该真的是那个袁惜了。
短短的时间里，苏落云迅速判断，决定要救下此人。
不过就像这个男人所说，她带的人并不多，若追来的是武功高强的杀手，这些人简直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想到这，她问过香草，地上有些血迹后，出声道：“来人，将他扶上马车，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再弄些血滴到路旁的河边去……然后赶着马车如常地往前走……”
世子妃一声吩咐后，众人皆开始行动，扶人上了马车后，很快就清理了血污，然后一个侍卫割了手掌，一路将血迹引到了路旁的的那条河里。
而趁着这功夫，落云又问了香草她们此时所处的位置，能不能看到山丘后面挖土工人们。
当听到香草说了她们所处的位置后，落云的心里也有些底气了。
她默默想着前些日子韩临风刚给自己讲过的空城计，决定今日也当一当诸葛孔明。就是不知这临时搭建的戏台子，能不能吓退一帮亡命的匪徒……
就在这时，十几个追兵也赶到了。
那些追兵一个个人高马大，打扮成过往客商的样子，可是手里腰里都别着武器，眼神一看就透着不善。
其中一个来到马车旁，狐疑地看着，然后转了转眼珠出声道：“方才有个盗贼抢了我们的行李，他的背后中了一箭，不知你们有没有看到？”
侍卫瞟了他一眼道：“是有一个，不过看到了我们，就跳到河里去了。”
那人似乎不信，转头朝后面使了使眼神。
他们奉了副统领之名一路追撵到这里，就是要追回账本，绝不能让袁惜有逃脱的可能。
那河里的水还很冰，他们也不确定袁惜走投无路会不会跳，不过这马车势必要验看一看。
虽然眼前这马车看起来是富贵人家的，还配有几名带刀侍卫，但是他们这些人个个都是狠手，并不将这些侍卫看在眼里。
就算不杀了这马车的人，也要强行上去检查一下……

第76章
就在那些歹人神色晦暗,手握刀柄准备发力的时候，苏落云撩开了马车帘子，探头热心肠说道：“既然有盗贼抢了东西,还是找官兵稳妥。你们听到了吧，这山丘后有迁西粮草营的兵马在操练,我夫君领着百十来号人正在训练呢,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要不……你扯一嗓子，将他们喊过来，帮你们捉盗贼吧！”
那歹人看到苏落云的花容月貌先是一愣,再听她说山丘后有百十来号人,不由得凝神望去，只是黑黝黝的小山丘遮挡,并不见人。
仔细去听……可不是正有人“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许是山丘后的人在练习用枪扎靶子一类的,那声音渐渐由弱转强,也不知山后有多少官兵。
歹人们当然不会知道,此时烧砖挖土的雇工正好午休完毕，又集合在一起在土丘的后面喊号子干活呢。
落云总在这里走，自然也知道这些工匠的作息，时间拿捏得正正好。
现在她故意引导着将这些工匠干活的声音，往士兵操练上引。这些歹人听到,误会得也是正正好。
裘振派来的杀手不知山丘后面的底细，心里不由得一凛——若真像这女子所说，是官兵在操练的话，那么他们若要强行检验马车，或者打杀起来,岂不是要暴露了行踪,引得那些官兵前来？
而且马车上既然是如此貌美的官家女眷。素昧平生的,她应该也不会任凭个受伤的汉子上车，污了自己的名声！
想到这，那些人迅速交换了眼神，然后调转马头，急匆匆顺着路旁的小河追撵了过去。
而苏落云的马车则毫不迟疑地绕过山丘的山路，继续前行。
袁惜从马车的车窗缝隙里看到了山丘后那些人——压根不是什么官兵！只不过是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翁，在一起打着赤膊，喊号子挖土打夯……
那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老叟，居然吓退了十几个身手一流的杀手！
他不由得惊讶又佩服地看着身边的女子。
这个女人的眼睛似乎看不见，她——该不会就是韩世子娶的那个盲妻吧！
想当初，袁惜听闻世子娶妻，竟然娶了个毫不相配的商贾盲女时，心里还十分的惋惜，暗骂狗皇帝糟践人！
给如此英杰才俊，居然配了残废的商贾妇人！
以至于他在准备新婚贺礼时也给得敷衍，在路边随便就买了套瓷器相送。
没想到，今日他终于得见韩临风的妻子，还是在这样生死攸关的关卡下。
而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子，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巧妙地利用了周遭的一切，算无遗漏地吓走了那些穷凶极恶的杀手追兵……
这个女子……真的有眼疾吗？
想到这，袁惜都顾不得后背疼了，伸出手来，在苏落云的面前晃了晃。
香草原本就因为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挨着大姑娘坐，有些不乐意。
一看他竟然这般无礼地试探大姑娘，香草登时来气，伸手一推道：“哎，干什么呢你！”
结果她这么一推，袁惜背后的箭又往里进了进，他疼得两眼一翻，这次彻底昏了过去……
香草也吓傻了，颤音低声道：“大……大姑娘，我杀……杀人了！”
落云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息，扬声道：“别怕，应该还有救！快！去军营找世子，再将郎中找来……
当袁惜再次醒来，已经是躺在了凤尾村的那处小宅子里。
他后背的箭已经被韩临风请来的郎中起了出来，并且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灌下了汤药。
只是依着他的身份不好出现在军营里，于是韩临风就将袁惜暂时安置在了凤尾村。
韩临风正坐在床边，看袁惜睁开了眼，便问道：“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袁惜一看到韩临风，立刻激动得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韩世子，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也不顾伤口会不会裂开，立刻迫不及待地低声说了大哥曹盛目前的窘境。
韩临风虽然一早便知道了曹盛受伤的事情，可没有想到大哥如今竟然已经失了自由，完全被部下裘振操控，情况如此岌岌可危。
说完曹盛的情况后，袁惜找到了一旁放着的行李包，从里面衣服夹层里掏出了夹着厚厚银票的账本，将它递给了韩临风。
韩临风低头翻了翻，慢慢抬起头：“这是义军的生息命脉，你确定要交到我的手上？”
袁惜说道：“大哥以前也曾跟我谈论过义军将来的出路。大哥起兵，只是为了收复被异族侵占的故土。可是随着队伍壮大，越来越偏离他的初心。他时常怅惋，日后义军若不受控，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荼毒天下百姓的利器……现在大哥的担心已经要一步步成真了，他让我将这账本交给圣德先帝的子孙，也是希望世子您能力挽狂澜，避免这最糟糕的一步。当初投奔义军而来的，有许多是十六七岁的热血少年，怀揣着救国复兴故土的梦想。大哥不希望他们的性命被人当成封王称帝的垫砖，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被人骂成反贼逆党……”
说到这，袁惜顿了顿，又道：“还有，就是大哥实在放心不下大嫂和女儿曹佩儿。尤其是佩儿那孩子，简直是被裘振迷得神魂颠倒，非他不嫁！”
韩临风挑了挑眉：“怎么？这个裘振长得一表人才？”
袁惜看着韩临风的脸，缓了缓说道：“他是被诛灭九族的吏部侍郎裘坤的庶子……他母亲也是当年波国进献的美姬……”
说到这，韩临风便懂了，因为他的母亲也是当初波国进献的美姬之一。
原来这个裘振和他一样，都是带了些异域血统，自然生得也是轮廓分明，带着别样的俊美。
当年魏惠帝得了波国进献的美女，但是为了不搅乱正统龙嗣血脉，皇帝欣赏了一遍后，一个没留，都分赏给了诸位臣子以示厚爱。
当年裘坤也得了一个，不过生下的孩子因为血统不够纯正，便被他送往了乡下。
后来，裘坤卷入了凌王叛乱的事件，由此犯下诛灭九族之罪。没想到，那个被送到乡下的孩子逃过一劫，最后成了气候，便是现在的义军副统领裘振。
据说那裘振因为裘家覆灭，便逃亡别处，还曾投到山匪处，凭借天生的聪慧胆大，绿林起家，招兵买马逐渐壮大。
现在这个裘振，打得是国仇家恨的旗号，借着大魏这几年朝政腐败，民不聊生，一心要改天换地。
一旦曹盛没有利用价值，势必会被这个心狠手辣的裘副统领除掉！
袁惜说到这里时，又是幽幽长叹一口气。
在他看来，从某种角度说，裘振与韩临风的生平际遇倒是有七成类似。
当年韩临风在北地闯荡的那几年，因为打仗骁勇，善于千里奔袭，而一举成名。
只是韩临风碍于身份，不愿在人前显露真面目，他和部下都戴着铁铸的面具，当时被人称为“铁面军”。
韩临风则被称为“铁战神”。
可惜如此骁勇的铁面军却是昙花一现，只在北地出现不到两年，便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只有曹盛和袁惜等极少数人知道“铁战神”的底细，更知道那位铁战神在不久之后，就要入京为质，这才不得不离开北地的。
不过裘振自从在义军里树立起威望后，也听闻了铁面军当年的风光事迹。
他觉得曾经的“铁战神”威名响亮，于是也命人打造了黝黑铸铁的面具。
在最近几次杀敌作战的时候，裘振跟着他的属下都是戴好面具之后，再上阵杀敌。
以至于有很多听闻过铁面军威名的将卒都误会了，以为裘振就是几年前那个在沙场上屡屡击退铁弗人的骁勇战神。
顶着铁战□□头，裘振在义军里愈发一呼百应。
用袁惜的话讲，裘振这孙子不愧是土匪出身，不光抢劫财物，连别人的战功和威名都能抢占据为己有！
韩临风以前对于裘振其人只是初步了解不甚其详，现在听了袁惜的介绍，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他倒也没想到，自己当初带着心腹侍卫在北地的肆意率性，击退铁弗人的那段轻狂经历，倒是给裘振这厮做了嫁衣，被他利用得彻彻底底。
不过当袁惜说到那裘振跟自己长得有些相似，都是眉眼带了些异域风情时，韩临风突然心念一动，想起了苏落云在香料铺子的遭遇。
于是他问：“曾有人穿着大魏兵服在梁州买了大量的马鹿草，这人可是裘振？”
袁惜点了点头：“他惯会收买人心，而且行事极其大胆，类似这种亲身深入敌后的事情做过无数次，在义军的军卒里很吃得开，这样才配得上‘铁战神’的胆大作风啊！”
韩临风明白了，裘振之所以能够迅速取得义军的军权，就是因为这种极富胆大，又善于操控人心的行事魅力。
如此张扬，听着就热血沸腾，最是得年轻人的喜欢和盲目崇拜。
曹盛虽然年轻时骁勇，但是现在毕竟老了。
而裘振这样一个年轻俊美，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将军，简直是说书先生嘴里的神仙人物。
现在年轻俊帅的战神说要带着他们攻城陷阵，一路打到京城里去，然后住王侯的府宅子，睡公卿的娇艳女儿。
这是何等让人蒙蔽了心智的昏然大梦？简直是让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啊！
说到这，袁惜羞愧道：“可惜你的身份敏感，不能外露，不然我和曹大哥也不会任他这般冒用你的威名……
韩临风微微一笑，倒并没有将这类事情太放在心上。
不过他终于接过袁惜手里的那账本，然后说道：“曹大哥希望我拯救义军的前途，我若说能，未免有些托大，不过解救曹大哥和他的家眷却是我义不容辞的事情。此事需要细细谋划，你身负重伤，还需要将养。此处是我夫人暂居的居所，你可安心住下，不必担忧再有人前来追杀。”
袁惜连连点头，又有些羞愧道：“想当初，你们成婚时，我以为这女子不配你，便存了敷衍的心思，送你的礼也单薄了些。若早知道世子妃是这等神仙人物，我可不敢如此怠慢……她今天还问我当初送的是什么礼……该不会心里还在挑剔我吧？”
韩临风没想到袁惜居然纠结这事，当时便爽朗一笑，起身让落云进了屋子，将袁惜的话又学了一遍。
苏落云也是无奈摇头笑道：“袁先生，您多想了。当初我跟世子成婚时，是连花轿都没坐的，不过走个过场，又怎么会挑剔您呢！我还要向丫鬟代为道歉，她手重，真是差一点就要酿成大错了！”
袁惜现在惊魂已定，终于有闲暇仔细看了一眼世子妃，只是看了两眼，立刻惭愧地回避不再看——让如此花容月貌的女子，委屈了名节与他共乘一辆车，为他打掩护。他真该立刻撞墙死了，来维护人家年轻妇人的名节。
可他刚惭愧起了头。落云便轻描淡写地打断道：“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若是心中无愧，何必拘泥陈规？世子不是那等子计较鸡毛蒜皮的迂腐之人。袁先生也是经历江湖风雨的豪侠异士。落云不才，虽是女子，可也有几分侠士心肠，大家既然都是江湖儿女，就休要再论这些繁文缛节。”
韩临风也微微一笑，拉着他家小侠女的手道：“我的夫人跟一般的女子不同，她的气量胸襟，有时候连我也自愧弗如呢！”
袁惜也看出来了，这个女子虽然眼盲，可心思透亮，真是奇女子也！
他当下便是郑重抱拳，所谓大恩不言谢，世子妃的救命之恩，他袁某人郑重记下了！
不过韩临风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他原以为凤尾村在大后方，应该无安全忧患。可是今日落云送饭途中居然遭遇了裘振派来的杀手，实在是让人警醒。
所以韩临风又征调了王府和自己的得力守卫，看护着凤尾村的院落，并且在通往村子的各个路口也设了关卡，凡是入村之人，都要询问身份。
另外裘振之所以紧追不舍，就是因为袁惜拿着要命的账本。看来裘振虽得人心，却没能掌握要命的财政大权。
行军作战，花钱如流水。曹盛之所以能做大，是因为心怀故土梦的大魏子民千千万。再加上曹盛其人能为收复故土舍弃一切，盛名已久，俨然已经称为收复故土的旗帜。
依着裘振现在的名声，骗骗那些热血小年轻还尚可，但是要让各路豪绅慷慨捐助还不够格。
这也是裘振急于迎娶曹佩儿为自己正名的缘故——只有成为曹家人，他才好打着曹盛的旗号行事。
到时候就算曹盛死了，他也可顺理成章地成为曹公的继承人了。
现在裘振没了账本钱银，又没眼前的粮草，眼看坐吃山空，还能怎么办？
那就只能做回他绿林老本行，不是攻城就是打劫了！
想到这，韩临风知道，自己的粮草若是动了，大约这个裘振会第一时间出手。
各方人马蠢蠢欲动，不扔出肥肉，怎么能引得群狼倾巢而出呢？
苏落云后来听了韩临风的讲述，也隐隐猜到了随后的情势。她忍不住伸手摸索着握住了身边男人的大掌。
他和迁西粮草营如今喷香肥美，就是不知道那些虎狼准备何时奔袭过来撕咬。
远处一片乌云，似乎在不久之后就会有风雪来袭……
当袁惜逃脱的消息传到北地义军大营的时候，裘振忍不住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两个老东西，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了金蝉脱壳！
要不是给曹盛喂饭的那个小厮无意中发现了曹盛掌心的割痕，并通禀给裘振，还真有可能让他瞒过去呢。
待裘振逼问曹盛的时候，曹盛却只是呵呵冷笑，任凭他打嘴巴子打得满嘴血沫，也一语不发。
可惜还是发现的太晚，袁惜已经带着账本逃之夭夭……就是不知他要找寻何人相助。
他如今在义军中反客为主的地位来之不易，想要真正安稳军心，可不能让手下的兵卒饿肚皮。
不过幸好那个新来的纨绔督运，是粮草运输中最薄弱的一环。对于抢劫粮草，裘振抱持着无尽希望。
根据线报，迁西粮草营已经开始集结了。韩临风这次准备运输的粮食甚多，看来那个草包想一次性运了冬季要用的储备粮草。
此番运粮数目甚大，若是能一朝夺回，那么他便可高枕无忧，在这个冬天里，趁着铁弗人迁徙之际，击退魏军的掣肘，稳固地盘。
一旦出其不意夺下嘉勇州，振奋了士气，再打劫几个州县来不及撤退的富户，足可填补缺失的钱银。
想到这，裘振决意不再理会袁惜出逃的事情，沉声道：“多派去眼线人手，时刻监视粮草营的动向，这批粮食最后必须得回到我的手上！”
一时间，小小的迁西粮草营，牵动了各方心思，饿狼已经磨尖利齿，准备撕咬这块毫无防备的肥肉。
与此同时，迁西大营新任督运韩临风运却老神悠哉的样子，在整治了一帮不听话的属下之后，他将自己的部下安插进了粮草营里，有了惯用的左膀右臂，做事也畅意了，似乎日子过得太舒心，居然将梁州的貌美夫人还给接过来了。
从此，这位新督运时不时去凤尾村的精致小院里宵度，又花重金要重新修缮院子，最近似乎又在南地定制了不少家当布匹，还有大批香料，成天的车来车往运东西。
这样的风声也传到了北镇王府。
就连下决心不再搭理那两口子的宗王妃，都忍不住跟王爷抱怨道：“这就是你一心维护的好儿媳！简直将我王府从简不可张扬的家训丢到你我的脸上了！我听说她还生怕自己的家私细软出了岔子，花高价请了三个镖局子为她走镖。真是有些臭钱不知如何显摆了！”
一旁的奚嬷嬷也赶紧告状道：“这几日梁州城里许多军眷家属都在背后议论，说娶妻当娶贤。只是世子爷的这位新妻，不光眼瞎，心也是瞎的，竟然这般给世子招黑。世子刚刚惩治了一批贪污的下属，大大得罪了人，可他在前线后方如此铺摆，岂不是给人递了把柄？”
听到着，宗王妃也是心头火起：“风儿少时就被你宠得没了样子，若只是吃喝嫖赌，不过是败坏家风，我这个做母亲的自也认了！可他现在，简直是要作死，只怕最后还要连累了王府亲人，你管是不管！”
韩毅喝了一口热茶，沉声道：“我要如何管？”
宗王妃一拍桌子：“当然是先将那个盲妇给接回来，不能让她在迁西大营的旁边做苏妲己！回头你再跟陛下陈情，就说儿子不堪重用，为了不耽误国事，还是解了他的差事吧！”
王爷不冷不淡道：“你这法子倒是想的轻巧，我若能支使动陛下，还会在梁州待着?早选个风水福地，让你将养皮肤了！”
宗王妃爱美，最不能忍受梁州凛冽的寒风，这几十年来，没少抱怨。
北镇王也是听烦了，抽冷子回敬王妃一下。
宗王妃最恨自己丈夫这种滚刀肉的劲头，她冷声道：“我当年之所以认下这小妾生养的，就是因为你说成为世子要承担圣德子嗣的原罪，过得不自在。他若是好好的，我自然是认了，让他承袭王爷的爵位。可现在他是准备将满府的人都折腾进去，要我的儿女跟着他陪葬，我是绝不会让个杂种祸害我的孩子！”
这话说得甚重，王爷的脸也彻底阴沉下来，猛然摔了手中的茶杯子：“我那是劝你立庶子吗？我只是实话实说，明明是你怕自己的儿子受委屈，这才让风儿承嗣……放心，真到了王府倒台子的那天，我第一个给你写下休书，你自可带着儿女离了王府，爱上哪，就上哪去！我绝对不连累你！”
宗王妃腾地站了起来：“这样的狠话，你倒是早几年说啊！若是再早个二十年，你我有这样的觉悟，倒是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了谁！你睡你的美妾，我回我的京城里去！”
奚嬷嬷一看王妃越说越下道，也是连忙劝和，让王妃千万别说气话，伤了夫妻和气。

第77章
王爷这边似乎也被王妃的口无遮拦而触动了逆鳞,眸光在一瞬间变得阴沉。
不过当他缓缓将手里的毛笔放到玉制笔山上，似乎也在这短短时间里，湮灭了突然激起的怒火。
再然后,北镇王像这几十年来惯常的那样，一旦真是吵了起来，便默不作声，转身出去了。
人都出去了,宗王妃却还立在原处不动。
奚嬷嬷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为了小辈的事儿,跟王爷这么大吵,何必呢？”
宗王妃却冷冷一笑：“看到了吗？他连吵都不愿跟我吵了。当年我总以为，他来宗家求娶，是真心爱慕着我。可是后来我才懂得，我父亲的官做得不干净，为人短视,做到了泰州刺史，便再不会升了。选了这样人家的女儿，陛下才不会猜忌。他这个人,看起来老实怕事，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谁在他的眼里，不是一颗棋子？我发发脾气又怎么了？只要不碍着他的事儿，他都能忍的！”
奚嬷嬷觉得宗王妃言重了，便又是开解。
宗王妃掏出手帕擦了擦有些湿意的眼角,再次冷哼道：“凭什么王府鸡飞狗跳，那盲妇反倒躲在村子里过清闲日子！去,派个嘴巴厉害的婆子去,趁着世子不在的时候,只当是传我的话，好好申斥一下那胆大妄为的苏落云！”
奚嬷嬷一听，心领神会，自是安排去了。
再说，嘉勇州王昀将军那边，听说了韩临风图省事，想要将冬日粮食一口气地运过来，也是连连冷笑。
“这得是多缺心眼的东西，才能想出这等法子来？他是怕肉不够肥，引不来饿狼？”
一旁的幕僚也摇头叹气道：“幸好上将军您未雨绸缪，早就做了战略后撤的准备，不然真让这样的人统筹粮草，不用人攻打，我们将士就要活活饿死在城墙里了……您看，我要不要再给迁西粮草营做些什么‘准备’？”
王昀哼了一声：“那糊涂蛋都自己挖好了墓坑，哪里还用你我操心？铁弗人也好，叛军也罢，都盯着他呢！自会去推他入坑……不过你要跟粮道周遭我们的人都打声招呼，若是粮道有什么动静，缓一缓再到。”
那幕僚一听，顿时心领神会。运粮的马车笨重无比，虽然有护卫队，可若无粮道周遭的守军接应，便如牛车驴队一般，毫无战斗力可言！
其实当初王昀将军收缴了叛军粮草时，就私藏了一部分，并未全都交到迁西粮草营里去。
光是迁西粮草营被下属们贪墨剩下的那些粮，压根都不够。所以就算韩临风侥幸送到，王昀也备着后手呢！
王昀心知肚明，不必他推波助澜，那迁西大营的惊天大雷就会接连炸响。
到时候，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兵，跟惠城的夫人团聚去了……
但愿那顶锅的浪荡子命大，不要死在乱军之中才好……
他要跟夫人说一说，给王府封白包的时候，就不要太吝啬了。
毕竟中年丧子，是人间一大痛。多花些银子，也是应该的。
且不提嘉勇州人心阴暗的算计，再说迁西的粮道。
迁西往嘉勇州运粮的粮道，若是满载缓慢行驶，基本是三日的路程，大部分粮道都临近城镇，有过往官兵的照拂，还算好走。
可是因为中间要穿过一道山，所以一般在运粮的第二日，要穿过一道狭窄的山路。
这山上密草重重，正是兵家易于埋伏之地，自古以来，不知埋下白骨几重。当地人称此山路为“鬼子林”。
若是有经验的押运官，路过此地的时候，一定要拿捏好通过的时间。
早晨不行，山中晨雾还没有散开，若山头埋伏了人，都隐在雾中看不见。
而晚上更是不行，贪黑走夜路，必定要撞背运。
趁着半路停下休整的功夫，迁西粮草营里几个原本的粮草营押运官也是如此劝解总督运的！
“督运大人，前方是重险地，我们还是折返回上一个镇子安歇一晚，第二天中午再过这道鬼子林吧！”
骑在马背上的韩临风一边接过酒壶啜饮一口，一边捏住手指头漫不经心地算了算：“若是听你的，岂不是要错过了粮食运到的时间？这足足耽误了一整天的功夫！都在路上走了几日了？不能洗澡吃肉，更没有女人为伴，真是活都活不下去了！今天就算有阎王在那林子里，我也不怕！当我们手里的刀剑是吃素的？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大着胆子不用怕，若是能早些护粮回去，我分赏你们每人白银二两！”
听了这话，那些运粮官难过地一咧嘴，而下面的兵卒则欢喜雀跃，大声呼喊，先是谢过了督运大人的赏。
就在官兵原地休整，吃着饭食的时候，有个个子瘦小的兵卒趁人不备一溜烟跑入了旁边的林子里。
那里有人正等着他，一看那兵卒来，立刻小声问：“如何？他们是不是打算折返，明日中午再过鬼子林？”
那兵卒小声道：“督运嫌着路上遭罪，想要早点回去，所以不打算折回去，今天要摸黑过林子。”
那人听得都直眼了：“怎么有人会这么蠢？能不能有诈？”
告密的兵卒讪笑：“他也得长了二两脑汁儿才能耍诈，你又不是不知，他这一路吃赌不断，诸事不管，狗东西一个，什么都不是！”
这下，那人也放下心来，如此告知了正在前方密林等候的裘振。
劫掠粮食这类事情，原本不必堂堂副统领亲自出马。
可是之前就是因为裘振一时大意，着了王昀的暗算，才丢了粮草。
义军中不少老将，拿这事明嘲暗讽，故意给裘振拆台子。
所以裘振决定要再立立军威，让“铁面军”重现鬼子林。如此奇袭，夺回被劫的粮草，才可挽回面子。
再说了，弄死一个纨绔子弟又有什么风险可言？裘振觉得如此深入敌后，毫无风险的奇袭机会难得。
给自己再添威名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所以这次，是裘振亲自带队，杀鸡用了屠龙刀，他要亲自送韩世子上一上黄泉绝路！
也不知世子那貌美非常的盲妻，会不会哭得梨花带泪，昏死过去……
当夜色渐浓下来时，粮草队也才刚刚走到了鬼子林的边上。
因为山峰遮挡，山路也阴暗极了。
粮草营的车队停了下来，稍事休整，点燃了火把之后，便开始继续前行。
在逐渐幽暗的山路上，只能靠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才能看到粮草队伍的马匹车队，和影影绰绰骑在马背上的人。
当车队行进到了山涧中间，队伍的头尾都入了山中后，戴着铁面具的裘振突然朝天射了一只火箭。
顿时山涧两头的伏兵行动起来，将事先准备好的石头砸向山涧，同时搭弓射箭，箭雨稠密，伴着呼啸的箭声呼啸而去。
一时间，山涧里传来马儿惊慌痛苦的嘶鸣声，还有马车撞击石头和树木的闷响。
裘振周围戴着铁面具的部下纷纷大笑，心知这次偷袭算是成功了一半。
可是裘振却突然眯起了眼睛，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
韩临风粮草队伍，可有百十来号人呢！为何方才石块猛砸，却听不到一声人语？
他也是在刀尖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当即后脊梁冒冷风，直觉不妙，所以手下人纷纷点燃火把照亮，准备朝着山下奔过去时，他猛然高喝道：“不好，有埋伏！熄灭火把！快！”
可惜他的话音未落，螳螂背后的黄雀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一支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冷箭朝着他们藏身的方位密集袭来，瞬间就撂倒了好几个人。
裘振手疾眼快，夺了一旁侍从的盾牌遮挡，同时也迅速辨明，暗箭是从他身后的大树上偷袭过来的。
他顺手将脚边扔着的一支火把高高抛起，伴着一缕光，终于看清了那树上的情形……
只见一个个披着干褐树皮的“树人”正爬在枝丫上，居高临下，放着冷箭。
这两日山间起雾，林影晦暗。那些树人如此打扮，若不用心细看，当真不会分辨出来。
为了万无一失，裘振得了消息后，在这山上埋伏半天了。
这些“树人”岂不是更早攀爬上树，潜伏得更久？
要知道这山上满是裘振的亲兵，若想不被人发现，便需要在树枝上静止不动。
这树上可不止一人，能做到如此潜伏，得是一支怎样训练有素的铁军？
就在裘振命令手下，朝着树上射击的时候，鬼子林山涧的山背后，居然又摸上来了一队人马。
原来他们居然靠着绳索一路攀爬，绕到了裘振的背后，手持刀剑，闷不吭声地摸过来补刀了。
这些后扑上来的人，明显不是粮草营养出来的闲兵，一个个骁勇彪悍得很。那股子切肉砍瓜的生猛，需要在沙场肉搏箭雨里才能历练出来。
领头的那个居然还瞪着眼睛喊：“看看谁都戴着面具在那装鬼，戴面具的都要多捅几刀！”
也不知道来人为何对铁面具深恶痛绝。那些兵卒闻言，皆是嗷嗷怪叫，专挑带了面具的使劲剁。
可怜裘振手下稍有头脸的，才有这等戴面具装逼的机会！
一时间，面具仿佛吸铁石，引来的都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裘振也不得不狼狈地扔了脸上的面具，心内再次生出疑问：……这些人都他妈的是哪里钻出来的？难道他又中了大魏上将军王昀的暗算？
裘振压根来不及多想，只能与扑过来的这些虎狼之师搏杀在了一处。
明明是暗算者，可是陡然成了猎物，其中的狼狈自不必提。
裘振带来的大半兵卒，最后都被劈倒了。
而他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堪堪避开了几下致命的追砍，可是胳膊和后背也中了好几剑。
若不是他后来灵机一动，在几个亲随的护卫下，从山侧的悬崖边，寻了裂缝躲进去，恐怕就要命丧鬼子林，再也出不来了。
如此躲避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能明显听到有人搜山的动静，可是那些搜山的人都不说话，实在偷听不出什么。
最后裘振只觉得……太他妈的饿了！偏偏肚子又不能叫，只能狠狠地勒紧裤腰带，咬牙等着满山的兵将都撤了。
等到最后，几个饿得前心贴后背的漏网之鱼，终于从石头缝里爬出来了。
此时又是晨曦，借着天边的微光，裘振满身血迹，拄着拐棍下山，也终于看清了那一夜山涧里到底是什么情形——那些被石头砸死的马匹，还有碎裂的马车还在。而马车和马背上居然都是绑缚得草扎的假人！
而那马脖子上居然还绑缚着竹竿，前面悬吊着几根胡萝卜……
看来他们就是用胡萝卜驱使着马儿前行，再利用夜幕布置了草人迷魂阵！
不过走了几步，倒是发现了一个绑缚在马背上的真死人！
他身边负责联络暗探的亲信一下子认出，这个干瘦的小子不正是粮草营里给他送信的探子吗？
他应该是被人堵了嘴，勒住了绳子，结实捆在了马背上，最后又被裘振下令用乱石给活活砸死了……
裘振这下彻底明白：自己的行动早就被人窥得先机，结结实实落入了圈套。
这次他带出了百来个兄弟，可是现在只剩下几个虾兵蟹将，只能两手空空，肚肠也空空，狼狈而回……
这种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奇耻大辱，真是裘振从来都没有过的。
有属下方才贴心地帮他捡回了铁面具，正恭敬地递给战神。
裘振恶狠狠地将面具扔在了地上：“等查出暗算我的是何人，不将他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
只是裘战神的倒霉日子似乎还没望见头。
就在他一路狼狈，终于逃回义军大营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有大魏的一队人马趁夜前来偷袭。
这帮人居然是迁北大营过来的。他们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当初杀了几个军官的贼人就是叛军。
而这次来的一帮子人都是些年轻将卒，与其说来偷袭，不如说就是来报复恶心人的。
那位迁北赵小将军来了前营时，一个个灌满了屎尿的猪泡子，冰雹一般侵袭而来，打砸得前营义军将士满身都是。
等到义军开门的时候，那伙子人像抹了油一样撒丫子开跑，逃到远处挑衅。
用箭矢去射他们，他们又架起随身的藤盾，挡得严严实实，然后污言秽语地喝骂。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营吸引了过去。
几场小孩打架的骂战下来，迁北大营的官兵并没有占到太多的便宜，
可是直到迁北官兵撤退的时候，守卫们才发现，前线混乱时，那个原本应该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曹盛，还有他的夫人和女儿曹佩儿居然不见了踪影。
很显然那些大魏官兵是障眼法，充当了调虎离山的诱饵，有人趁乱劫走了曹盛一家。
裘振气得英俊的脸上满是黑青之色——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这黄雀的后面，还他妈的有个猎隼在等着呢！
能救走曹盛的，自然是逃走的袁惜一党。可是迁北大营兵马居然会配合一帮子反贼，简直闻所未闻！
要知道曹盛的人头悬赏一直逐年加码，从来未曾减少过。如今居然有大魏兵马替他打掩护？着这都是些什么匪夷所思？
那个袁惜……当初一路逃到了梁州，到底是去寻谁搬了救兵？
不提叛军战神裘振气得暴跳如雷，外加一头雾水。
再说嘉勇州的王昀，他老神在在，安居兵营，看着沙盘地图，推演出了北镇世子的葬身之地。
他用手里得马鞭指了指鬼子林山涧，开口问身边的幕僚：“诸位有没有雅兴一赌，这处或许会有一场战事发生。”
那些幕僚也会拍马捧屁，自然表示不信，愿意跟将军一赌。
结果王昀倒是赌赢了：鬼子林发生了一场激烈的遭遇战，尸横遍野，蔚为壮观。
王昀听了线报，说没见到粮草营的车马从鬼子林出来，便知这粮应该是送不到了。
上将军对韩世子遭遇此劫，没有半点愧疚之心。
那姓韩的几乎将所有的兵家大忌都犯了，他若不死，天理难容！
所以王昀听了线报，只云淡风轻地吩咐幕僚，赶紧准备上呈的奏折，说一说前线因为韩临风一人造成的窘境，嘉勇州无粮难守，恳请陛下恩准撤兵就是了。
不过还没等写好的奏章笔墨干透，城门处又有人来报，大批粮草已经聚集在了嘉勇州城门之下。
王昀接到通报的时候，手里的茶水洒了一身，惊异道：“什么？粮草送到了？探报之前不是说，粮草营在鬼子林遇到了埋伏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幕僚也是十分惊讶，亲自又去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神色凝重道：“回禀上将军，真的是粮草营的车马，而且是韩临风亲自押运来的！”
王昀直觉得脑子嗡响，有些不信地亲自上了城楼。
只见城门下粮车长龙甩尾，一字铺排开来。有嘉勇州的兵卒下去查验，车上装的果然都是满满的粮食。
韩临风一身戎装坐在马背之上，双手抱拳，对着城墙上的将军高声喊道：“我等在此久候多时，不知王将军什么时候能放我们入城？”
王昀的眼睛来回扫视车门下，在脸上缓缓的挤出了一丝笑容，故作惊讶道：“方才有探子刚刚来报，说是粮草营的人马在鬼子林遇袭，我正想带兵前去增援，却不曾想你们竟然已经到了，门将怕其中有诈，所以开门也是要慎重些……”
说到这，他扬声吩咐道：“快开城门，让韩督运进来！”
待韩临风入城时，王昀眯眼问道：不知韩督运可否解释一下，那鬼子林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韩临风微微一笑，扬声道：“所谓兵不厌诈，此番粮草甚是重要。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不敢有丝毫懈怠。我接手时，便发现粮草营的粮草大部分已经发霉不适合再送来给前线的战士吃。幸好粮草营的部下慷慨解囊，主动拿出自己的家私填补，我这才筹备够了钱银，在南地又抽调了一批粮食。为了掩人耳目，免得引来盗贼，便推说是贱内从南边买的家私布匹，托运镖局分批运来。”
说到这，他笑看着王昀发直的眼神，接着道：“至于鬼子林的车马，是粮草营的部下为了稳妥起见，打的一个障眼法罢了。那车上都是些发霉旧粮和干草，谁爱劫就劫吧。幸好我的手下有此经验老道的爱将，当真是免了一场劫难……也幸好迁北大营的赵小将军仗义，主动提出要帮我剿灭那些盗贼……上将军，你说我要是领人真过了那林子，现在岂不是要破费诸位替我奔丧拿白包了？”
说完之后，韩临风开始哈哈大笑，可笑了两声，又凑过俊脸好奇地问：“上将军，我说的无趣吗？您怎么不笑？”
王昀被他突然逼近的脸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待缓过神来，干巴巴地跟着韩临风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真正要紧的粮食其实在三日前分了十次通过镖局子过了鬼子林，然后在附近的村镇重新集结装车后，运到了这里来。
王将军越听心里越惊讶，就算是老谋深算，也有点控制不好脸上的表情了。
这个暗度陈仓的计谋，究竟是谁替这个草包想出来的？
整整四十车的粮食，姓韩的竟然能不显山不露水地采买完毕，自己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结果他就这么毫无防备，任着韩临风顺风顺水地将粮食送到了这里来。
韩临风看着王昀惊疑不定的眼睛，微微一笑，说道：“请将军亲自验查，为了稳妥起见，可以逐个开袋验收粮食，若是对数目无异议，还请在这收签的文书上落笔签字。我已离家多日，对父王甚是想念，若是无事，我便要早些回去了。
那粮食个个颗粒饱满，干爽得很。韩临风还在嘉勇州吃了顿午饭，用的就是他运来的新米。
待吃完饭，签完了字后，韩临风抹了抹嘴，就此跟王昀将军告别，打道回府！
王昀送别了世子，整个脸顿时阴沉得像便秘了三个月。
就在这时，早上派出去的探子才刚刚回来，急急禀报：“启禀上将军，在鬼子林遇袭的不是迁西粮草营，而是叛军的一支队伍，伤亡惨重，似乎全军覆没了……”
这姗姗来迟的消息，再次让王昀眯起了眼睛，现在他的眼前总是浮起韩世子漫不经心的笑。
韩临风……倒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出人意料地送达粮食，真的只是因为他够幸运，而部下又得力的缘故？

第78章
就在这时,下属又向王昀禀报：“其他的人马都听将军的吩咐按兵不动，可是迁北大营的赵归北却带了百十来号人擅自出营，配合了迁西粮草营……”
听到这,王昀狠狠眯起了眼睛：这就对了！怪不得一个草包突然变得如此骁勇！原来是有人不听他从命令,擅自帮衬了韩临风！
赵归北？渔阳公主的那个继子？这里面有他什么事儿？居然也搅合了进来？
难道赵栋那厮,暗地里有什么盘算？当初这北地坐镇的上将军一职,与他争抢最厉害的就是赵栋。
若不是渔阳公主不愿夫君涉险,去求了陛下，也许赵栋早就掌握了北方的重兵。
难道他不死心,派了自己的儿子来给他作梗？
一时间，王昀那善于勾心斗角的肚肠又开始盘算起来，想得竟然比事实复杂得多！
打死王昀也想不到，要用赵小将军,其实只需要一个赌约。
韩临风跟他做赌,若是十招之内将赵归北打趴下,小将军就要为他做一件事情。
结果,韩临风擅长的小擒拿术在五招内就把赵归北摔了个大马趴。
小将军被摔得四肢通畅，佩服得五体投地，就算私自调兵帮衬韩临风也愿意。于是韩临风自己和部下也穿上了迁北军营的兵服，他带着人鬼子林歼灭劫匪。
而赵归北则去骚扰叛军。就这样,兵分两路，一箭三雕。
话说这一趟阵前送粮圆满送达，惊起了裘振和王昀两方惊异不断。
不过韩临风心里并无太多得意。他如今真的是归心似箭，想要早点赶回凤尾村,看一看临近夜晚时,村中的那院落里是否有人为他留一盏灯。
此番送粮,除了陪着他声东击西的属下将士之外,还有一位功不可没的能臣。
若不是她为他铺搭人脉及时筹备到粮草，又顶着骄奢的妲己骂名，掩护他分批运粮，他岂能如此顺利？
韩临风从嘉勇州回转之后，便急着赶回凤尾村的小院，将好消息告知给她。
庆阳如今也知主子心思，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去凤尾村小院给世子妃送东西，却见她正被王府来人痛骂的情形……世子妃当真受了不少委屈。
他一边策马前行一边说：“世子爷，我算是服了你了。当初怎么从京城的巷子里娶了这么一位贤妻？您不知道，王妃前几日派人来申斥了世子妃，世子妃就是那么生受着。正巧让我赶上，可她还是嘱咐我不许告诉您，免得您分了心思。”
韩临风听了心内一紧，狠狠抽了几下马鞭，再次加速朝着凤尾村而去。
当他回到凤尾村时，已经接近凌晨，在一片晨雾里，他在院门口翻身下马。
他跟开门的侍女表示禁声后，便悄无声息地来了卧房门前。
可是还没等他推开门，就听到屋里有刚刚睡醒，略带嘶哑的嗓子急切道：“香草，门外来人了？是不是世子传来什么消息了？”
落云是被院子外的马蹄声惊醒的。按照她的推算，韩临风就算最快也要晚上，或者是明天一早才能回来。
所以这么早有动静，她的心都跟着一紧——他手里能用的人手只有那么一点，可是隐在暗处的敌人却不知有多少。
刀剑无情，就算他的武艺再怎么高强，也会有马高镫短的时候。所以这大清早有人来，真是让人心慌，也不知传来的会不会是噩耗……
可她出声问，却没人回答，只听门吱呀一声响，似乎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苏落云也没吭声，只是将手摸进了枕头里。
那里有她新买的一把匕首。
自从上次在去营地的路上遇险以后，她也心知，挨着前线，战事一旦变化，临近村落顷刻间就会燃起战火。
韩临风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在枕头底下便藏了匕首。不是信不过看院子的护卫，而是她习惯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万一这村落沦陷，又或者是有人想要绑架了她威胁韩临风，她总要给自己留一个最后的选择。
她宁愿自我了断，也不能任着自己被贼人掳走，用来胁迫韩临风。
而且弟弟已经做官，若自己名节有损还被传扬出去，弟弟和韩临风就没法抬头做人。
可是门口一阵喧闹之后，便归于安静，在目不能视的人听来，仿佛有贼人潜伏进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满院子的侍卫一样。
所以听到门传来打开的动静，却无人进来，她忍不住从枕头下掏出匕首，藏着自己的被子里。
可惜这时天色已经微亮，韩临风将她满脸强装的镇定，还有掏匕首这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惴惴不安，真不忍心再吓唬她，于是连忙出声道：“阿云，是我！”
当熟悉的浑厚磁音入耳，苏落云真是浑身一松，忍不住湿润了眼角道：“你又吓唬人？”
韩临风也是心疼极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女子照顾有加，却从来不曾想，其实她为他付出的，比他知道的还要多。
她一个人居住在异乡的小院子里，明明感到害怕，却从来不说。直到方才她以为有贼人潜入的那一刻，精致的脸蛋上挂着的满是无助……
若真来了歹人，她拿着那玩具样的东西，是要跟人拼命吗？
当他问起的时候，落云却苦笑道：“我一个眼盲之人，除了自己，还能伤了谁？若真是山匪贼人进来，我唯有用这匕首保全名节……”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匕首已经被他一把夺下，狠狠扔甩了出去。
“你何曾是在乎名声的？大约是顾忌你弟弟，或者是怕人威胁我才会这般做吧？”他笃定道。
见她不说话，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只要我还活着，绝不叫你落入这等境遇。若是万一真有这日……真正在乎你的人，也希望你好好活着。男人的名节若是需要女子一死来成全，还不如他自己寻一口井，跳进去淹死算了！”
听到他恶狠狠地说话，落云微笑着寻声扑到了他的怀里：“谁想到你会这么快回来，还不出声地吓唬人！再说了，我就是预备防身的，你说得这般严肃，难道都成真了?”
韩临风怕自己身上的铠甲膈到她，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后，就将她放到一旁，然后站起来卸铠甲。
待脱得只剩内衫，他饿虎扑羊便要过来，落云却掩着鼻子道：“几日没有洗澡了，臭死了，快去洗洗！”
其实那股子浓郁的男人味道并不是很臭，对于独守空闺多日的人来说，甚至有些勾得人情动。
不过落云总觉得还是洗洗要好。可是韩临风却一把将她扯起道：“我懒得叫丫鬟，你帮我洗洗。”
最后，他甚至都没叫水，只在卧室的隔间，就着苏落云昨夜用剩的凉水囫囵洗了洗，便又将她抱回到了床上。
二人一时缠绵到了一处。
这成婚的时间久了，那男人也不知都是从哪里学来了花样子，就算落云看不见都觉得羞臊得有些浑身发烫。
幸好这是自己独居的小院子，没有公公婆婆在跟前，不然这般清晨迟迟不起，在床榻上颠鸾倒凤，只怕也要挨骂的。
韩临风此番一箭三雕，既交了运粮这个烫手山芋，又狠狠惩治了裘振那厮，更是趁机派人解救出了被软禁的大哥曹盛。
功德圆满时，他终于可以松懈下神经，好好回家守着老婆修整了。
落云听到赵归北带着上百个屎尿猪泡子去义军那捣乱，不由得噗嗤一笑。
“你是怎么说动赵小将军替曹统领打掩护的？”
韩临风微微一笑：“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脑子略略简单了些，我不过跟他做了赌，又言语煽动，他便耐不住要去给兄弟报仇去了，我还怕他做出格，折在那里，便叫庆阳跟着，替他把控一下。赵归北并不知道曹盛的事情，出了气，就回来了。”
苏落云点了点头，又问：“一切都还顺利？”
韩临风想了想属下回报的话：“除了曹大哥的女儿，其余的也都还好……那个曹佩儿不愿跟母亲一起走，被我的属下敲晕，才带出来的。”
落云听了，疑惑道：“她不知道裘振对她父亲做的恶事？”
韩临风长叹一口气：“她不信，非说父亲因为病重害了疑心病，所以才怀疑裘振给他下迷药……这姑娘就跟中了男狐狸精的毒一样，对裘振言听计从……”
苏落云想起香草说那裘振俊美非常，也难怪能将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连父母都不顾了。
不过好在人都已经救出来了，就看看时间久了，小姑娘能不能清醒过来。
那曹盛身份敏感，所以韩临风让他化名乔安，假装是异地病倒的客商，安置在了与梁州相邻的寒霜寺里。
化外之地，法不达及，相对也安全些。
袁惜知道大哥被救出去后，一刻也不愿等，已经被人用马车送往寒霜寺看望大哥去了。
落云对于曹盛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其实也很是好奇，不过为了避嫌，她不好前去看望，只能从韩临风的嘴里，知道那位曹统领的近况。
曹盛当初箭毒未消，又延误了救治，加之长久卧床，后背都生出了褥疮。
虽然韩临风请来的郎中医术不俗，可也连连摇头，表示这人不过吊着一口气，他会尽力救治，但也要看“乔先生”自己的造化。
曹盛倒是心知肚明，很是看开地一笑，拉着前来探望他的韩临风的手道：“人这辈子终有一死。我原以为自己能倒在收复失地的沙场上，可如今如此安逸的死在床上，却怪没意思的……我有一事，始终也放不下，却也无力回天，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韩临风沉声：“现在裘振一路扩张地盘，失地已经被他收复大半，想来尽数收回，也不会太远了。”
曹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狼子野心，岂是收复失地？而是要自己称王，扶摇升天！我是怕自己养虎为患，身后留下祸国的骂名……”
说到这，他略缓了缓，又道：“此番我突然失踪，只怕裘振那厮没法再拿我做旗幡，也不知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听到这，韩临风缓缓道：“曹大哥，你在民间的声望，可比那个沽名钓誉，自诩战神之辈要高得多。只要大哥还活着，他就永远也代替不了你。”
曹盛失落道：“可是我命不久矣，大约是活不长了……”
韩临风只是拉着他的手，意味深长道：“要震慑住妖孽，只需真神的圣名便足矣。大哥若放心不下裘振为患之事，我倒是有个法子……”
再说裘振那边，经过这么多天，总算是弄清楚了鬼子林那日的始末。
当听闻大批粮草居然聚沙成塔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汇聚在嘉勇州下时，裘振一双深眸狠狠眯了起来。
而他的手下也出声说道：“这几日，我向嘉勇州的暗探打听了一下，据说当时是迁北大营的小将赵归北出兵，驰援了韩临风，来我们营地前搅闹的，就是赵归北的人。难道这暗度陈仓的计策也是赵归北想出来的？”
裘振疑惑道：“赵归北？”
幕僚道：“就是驸马爷赵栋的儿子，据说年纪轻轻，身手不凡，此番来北地就是要建立一番功业的……不过他们通过绳索攀山崖偷袭的路数，似乎在几年前出现过。当时曹统领的手下出了个善于偷袭的奇将，就是那个之前的‘铁将军’，就喜欢搞这种声东击西。但是他从不露脸，年岁看着不大，据说曹是盛意外结交的兄弟，几次率领手下配合曹统领打了漂亮的千里奇袭，让铁弗人苦不堪言。但是昙花一现后，便杳无踪迹。你说，曹盛被人救走，是不是因为这个神秘人回来的缘故？”
裘振一时想到，那群奇袭而来的人似乎对戴面具的下手特别狠，真的是怨气很大的样子。
难道是当年的那位“铁将军”不满自己假冒他的威名，所以寻机报复？
那个赵归北，该不会就是暗中相助曹盛的贵人吧？可是细算的话，年龄似乎对不上啊！赵归北难道是少年老成？
他若真是当年的铁面军的头目，倒也能说通迁北大营的兵卒为何要替曹盛逃跑打掩护了。不过他一个将军之子，居然暗中协助曹盛。
不过赵栋是朝中有名的主战派，他跟儿子暗中支持曹盛，倒也能说得通。
就这样，两头盘算来盘算去，赵小将军一夜封神，在王昀和裘振的心里纷纷镀上了真神金身，是个心机叵测，让人不能小觑的人物！
至于为何会自动忽略了韩世子，不是这两个人太傻，实在是世子爷扮猪吃老虎扮得太像。
裘振也曾偷偷探查过迁西粮草营。当时他站在小丘上正好看见韩临风吊着个酒壶，跟一帮属下在操场的高台上摇骰子……
关于其人，探子打听到的生平是年不到十三从书院辍学，喜好狎妓，好呼朋唤友一类。
当时阳光太强烈，韩临风身上的那件花褂子金丝太耀眼，裘振看得有些闹眼睛，他在山头远远瞥见稀松散漫的营地就满意离去了。
可没想到，就是他没放在眼里的这一环节，竟然给了他迎头痛击。
不过由此可见，韩临风那草包的八字一定很好，身边的人倒是都很机灵。
他一时想到了韩临风所娶的那个盲妻。当时在香料铺子的时候，她突然问到了自己买马鹿草的用途。
当时自己心有警惕，虽然马上出城去了，可是迁北大营的追兵随即就入城去了，听说就是扑了香料铺子。
看来傻子自有傻福，不光娶了个机敏的老婆，身边还卧着赵归北一类的能人……
曹盛既然已经不在他的手里，便要做个圆满说辞，以安稳军心。因为他现在无粮无银，若不攻下嘉勇州，便要活活困死在这个冬日里。
想到这，裘振与心腹统一了口径，一律对外宣布，曹统领在混战中被嘉勇州的王昀派刺客掳走，大约是遭到杀害了。
为了解救曹将军，需要全军上下一心，一举攻下嘉勇州，擒拿王昀老贼，解救了曹统领！
这口号一经喊出，顿时得了义军上下一心的簇拥。
分散在占领州县的义军，蠢蠢欲动，开拔集结，朝着嘉勇州的方向浩荡而来。
一场激烈的攻守战一触即发。
再说王昀，这几日都是脾气不太好。
他原本就做了撤兵准备，将自己的家眷和家私移到了惠城去。
原以为递送上奏折后，就丢城后撤。
可是现在粮草顺利送达，他若再不战，就是给九皇子一党送去明晃晃的把柄。
当裘振兵临城下时，王昀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了。
韩临风坐镇后方粮草营，并不受战火波及。他派出了许多探子，探听前方的进展。
此时凤尾村的小院子里，正在炖煮着韩临风打来的兔子。韩临风用这香喷喷的兔肉款待自己的同窗好友闻浅。
闻浅因为妻子病重，投靠到世子府寄住。妻子病逝后，他才在世子离京前先一步折返回了北地。
苏落云以前并不知这位闻先生的能耐，直到闻浅跟韩临风一同饮酒闲聊时，她才知道，这个闻浅居然是个舆图高手。只是凭借一辆小小的马车，外加上三个仆从，便走了北地大半荒山野岭，不仅绘测的地图详实，而且还制了可以立体观赏的沙盘。
当初韩临风跟落云第一次说破彼此身份时，他引着落云的手抚摸的沙盘，就是闻浅所制。
只是以前闻浅做的都是被割让的二十州的沙盘。
而这次他重点测绘的却是嘉勇州附近的几州地形，包括了韩临风这次排兵布阵的鬼子林。
正是有了如此精准的地形图在手，韩临风才可因势利导，从崖后包抄了那劫粮的叛军。
落云虽然看得不太真切，可是用手指也感觉到了沙盘的精妙，忍不住出声赞叹。
而韩临风也是向他敬酒，再次郑重言谢。
闻浅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道：“可不敢承着谢，我仗着与你几年的同窗之谊，厚着脸皮投奔了你，然后闲人一般让你来养。好不容易等到你能用我时，若是再不尽心些做事，岂不是偿还不上？”
韩临风笑道：“你我同窗一场，亲如兄弟，就不要说那些见外的话。若是没你的图，只怕我现在也要因为运粮不利，而身陷囹圄了！”
闻浅长居世子府，自然知道韩临风现下的处境。他饮了一杯酒，长叹道：“我希望自己此番帮上大忙，不然嘉勇州一旦陷落，梁州也要被敌人围绕。此处三面的山都是跟梁州相连，山势险峻，但若有人引路，也能由此包抄梁州……”
韩临风明白，到时候由着这里，再打到惠城，接下来就可以一路坦途攻向京城了。
两个人一起默默喝着酒，不过心里想的却是希望那王昀别白白吃了了米饭，只有守住了嘉勇州，才能堵得住随之而来的漫天洪水。
可惜天不随人愿，嘉勇州局势恶化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裘振北被封为义军战神，还真不是徒有其名。
他在行军打仗的时候，着实有些歪路子。据说他年纪虽小，但是因为生平早早独自营生，经历颇杂，年幼的时候曾在采石场帮工，因此熟悉火器药火一类的用具。
而他攻城的时候，压根不用云梯横木一类，而是命令手下，带着火石器物，冒着箭雨乱石，一路摸到城墙根下，用铁镐在城墙上凿眼之后，便分区域塞入细管的硝石。
如此点燃药捻子，随着轰轰巨响，威力惊人。炸了几轮之后，厚厚的城墙愣是让这专门配比的硝石管子砸开了小洞。
有了这小洞之后，随后而来的义军用镐头铁铲将洞口扩大，便相当于在嘉勇州城墙上开了个进出自由的门。
这样的门，义军连开了三个。待王昀听到动静不对，慌忙派人墙根底下堵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可以坚守月余的攻城防守战，愣是让裘振用短短两日的时间变成了街巷肉搏之战。
就算城里的兵马再多，粮草再丰足又怎么样？不过都是瓮里香肉，让人尝鲜填饱肚子罢了！
一时间守城的兵马丢盔弃甲，而那些叛军则飞快占领城墙，还有高塔。
王昀在亲兵的护卫下，慌慌张张第一批撤出了嘉勇州，将大批将士都甩在了身后。

第79章
主将不在,军心一下子涣散。
这样的攻防战，还如何坚持下去？
号称铜墙铁壁，只要有足够的粮草就能固守二个月的嘉勇州,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城头换了旌旗，彻底易主了！
当裘振被迎进嘉勇州时，站立在城头,看着丢盔弃甲溃败而逃的大魏兵马,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攻占嘉勇州这样的兵家重镇，会如此顺利。
大魏的帅才竟然如此不堪,也是天公自有定数,这一朝的气运就此要到头了！
此时他立在城头,朝着远山望去,越过嘉勇州,再过一道山便是经州,还有梁州等数州，而继续往前,再无险山阻隔，可以一马平川,一路打到京城去了。
就在此时，城下的队伍已经重新集结，那些身上还浸染着鲜血的叛军,一个个脸上也洋溢着浴血厮杀后的兴奋，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刃,振臂猛喝：“裘统领威猛盖世,雪耻圣德,功绩盖天！”
一时间高喝的声音,似乎震得地皮都微微发颤。
这个口号，是裘振示意人传下去的。他的副统领的称号自动去掉了个“副”，而那句“雪耻圣德”则是点名了当年圣德先帝御驾亲征的典故。
当年圣德先帝战败的耻辱，就是要靠功绩盖天的裘振来洗刷！
一时间，叛军的声势大涨，眼看着整顿一番，便要一路南下。
嘉勇州丢的实在太快了！以至于临近几个州县的驻军完全来不及反应。迁北营的大军倒是开始集结了，可是走到一半，就跟溃逃的嘉勇州官兵走了个顶头碰。
当骑在马背的上的赵归北听闻嘉勇州失守的消息，气得哇呀呀怪叫，朝着那些溃败下来将领的脸上狠狠唾了一口。
那些将领还不服气，斜吊眼睛道：“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你在，可能打得不如我们呢！”
赵归北恶狠狠道：“若是我，他妈的宁可被吊死在城墙上，也绝不后撤！做了贪生怕死的逃兵！”
可惜现在痛骂这些人也没用了！赵归北立调转马头，赶着回去给父亲送信。
身为行军打仗之人，当然明白嘉勇州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经州依托天险，是最后一道防线。若是裘振如此骁勇，那么经州能不能守得住，也成了未可知的变数。
这些曾经让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义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壮大成了一只怪兽，若是不能及时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再说那丢盔弃甲而去的王昀，此番实在是因为备战消极，才会这么快就溃不成军。
而且他跑得太快，压根没有布置有序撤军，以至于手下的大半兵卒被俘，留在嘉勇州。
这些兵卒为了活命纷纷加入叛军，壮大他们的实力，而他留在嘉勇州的粮草自然也便宜的了叛军。
如此严防死守的兵家重镇，被人这般轻易地洗劫占领，且自家伤亡惨重，王昀的面子与里子也全失了。
就算王昀的手下养着善于文墨的刀笔吏，也没法下笔去写报呈皇帝的奏折。
可是不写又不行。照着叛军的架势，他们还要继续挥兵南下。
实力大伤的王昀现在也不得不向朝廷请求支援，重新调派粮草人手。
同时他也分别给六皇子，还有宫里的皇后写信，要他们尽早做好准备，提防皇贵妃九皇子一党借机会相逼。
这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朝堂之上。
关于王昀将军早早撤退家眷，面对叛军消极应战的奏折也摆满了陛下的桌子。
琼贵妃一党等待这样的机会甚久。
贵妃的兄长当初被王昀以玩忽职守的罪名斩杀在前线，此等血海深仇怎能让人忘记？
现如今，王昀丢了大批的将士，带着自己的夫人早早逃离，又比她的兄长强到哪里去？
九皇子和他的幕僚们也死咬着王昀早早将家眷送走这一点不放，痛陈王昀匹夫误国，不堪上将军的大任。
他守丢了嘉勇州，相当于大开门户，周围的几州也朝不保夕，若不再派得力人手，大魏的万里江山就要折损在了长溪王家的手里！
魏惠帝听闻嘉勇州失守，也是勃然大怒，一天的功夫，连下六道圣旨去痛斥王昀。
兵部的驿马都要跑得冒烟了。
要不是长溪王家的族长前来请罪，皇后也为那王昀求情，陛下可不会只轻飘飘地罢免了他的将军之位。
王昀跟贵妃的平民兄长到底不同，有着王家做后盾，再加上往日军功的加持，总算是保住了一命。
陛下老早就想卸了王家的军权，这次倒是不错的契机。可惜王家得寸进尺，居然还死抓着军权不放，又要推举另一个王家人继任。
所以贵妃扑到前朝，指着王家人的鼻子破口大骂，问他们：同样的错处，为何王昀不用死？
陛下只闲闲观戏，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只让琼贵妃狠狠大闹一场，灭了王家气焰。
于是朝堂上几番唇枪舌战之后，王昀的上将军之位便空了出来，而九皇子的人咬死了不放，坚决不让王家的其他人上位。
大魏一向文盛而武衰，可堪一用的人也不多，最后的人选，似乎只有那么一位了。
于是，曾经跟王昀争夺上将军之位的驸马赵栋，这次顺理成章地顶替上位了。
赵栋领命，不日前往前线，承担抗击叛军的大任。
赵归北从自己的上司嘴里早早就得了这消息，一路骑马奔到了迁西大营，告知韩临风这个好消息。
他说完了陛下的圣旨后，还很是兴奋道：“此前因为母亲的几次阻拦，父亲都不能成行，没想到这次母亲居然肯放人，让我父亲来前线了。”
韩临风听了，并没有赵归北那样的兴奋。他这几日夜里，也是时常失眠，看着远处山河久久没有睡意。
丢了嘉勇州之后，那个裘振胃口大开，不断扩张地盘，又一口气攻破了王昀退守的经州要塞。
若是再任凭叛军这样势如破竹下去，打穿到京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算渔阳公主再怎么心疼夫君，陛下大约也顾及不到女儿了，只能赶紧让赵栋前来作为灭火的救兵。
赵归北此番前来，是想说服韩临风去父亲面前毛遂自荐，投靠在父亲的营帐下当差。
在他看来，韩临风比父亲的许多老部下都要骁勇能干，若是被埋没在粮草营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想要替父亲招揽人才，这才屁颠颠地来当说客。
说得意犹未尽时，苏落云正好拎提着食盒送饭来。跟她一起来的还有跑到凤尾村来玩的小姑子韩瑶。
韩瑶这几日总是被母亲拎着耳训斥。她虽然性情柔顺，却也不能忍，借口给嫂嫂送些新得的布料子，便请托了父亲派马车将她送到凤尾村玩几日，也顺便松缓一口气。
现在她被母亲骂得甚至有些起了恨嫁之心，恨不得早点嫁入京城里，天天看婆婆的冷脸子，也好过被亲娘热骂。
落云很是同情小姑子，但能做的也只是多容留她几日。若是王妃不满，小姑子尽可以推到她身上。
反正她虱子多不怕身子痒，对于得罪婆婆也不在乎多一两件了。
结果韩瑶进来时，发现那个愣头愣脑的赵归北也在。
她用扇子半遮了自己的脸，问过了安好后，道：“你的鼻子倒是灵，今日嫂嫂带了炙烤的鹿肉，你可有口福了!””
既然小将军也在，自然要容留他吃一顿饭。待四个人坐下的时候，便在一处吃一吃酒。
赵归被想起近日的传闻又道：“其实那叛军的军心不稳，倒也不必怕他们一鼓作气打杀过来。”
韩瑶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赵归北大口吃着卷着青菜的鹿肉，然后说：“你在城里都没听到？那个曹盛彻底跟裘振决裂了。他亲笔写下了檄文，痛斥裘振丢弃初衷，只知内耗，抱有狼子野心。同时陈明自己先前被裘振囚禁的隐情。他已经离开了旧部，寻求其他收复故土之正法，希望因他之名投靠叛军的子弟要认清是非，不可再举战刀指向同为大魏子民的将士了。更希望那些义捐的豪绅不要再因他之名，秘密给裘振捐助了。”
这封曹盛的亲笔书写的檄文被木板拓印，印了无数张，不仅在叛军的营地周围散发，城里也发了不少。
赵归北并不知道这书信有没有传递到南地去。但是最起码边关的几个州县，都已经传扬开了。
所以裘振虽然连连得胜，可是这几日叛军的逃兵也有不少。
曹盛的威名太盛，承载了许多边民的故土之梦。而且他的确是在义军的军营里突然失踪，不知下落。
他的字迹也为许多义军部将熟知。
在看到曹盛痛斥裘振利用他伤重，而软禁了他时，许多曹盛的老部下都不能忍，差一点就领兵前去缉拿裘振了。
奈何裘振如今在义军里威名也不弱，更是有一批铁杆簇拥，所以这书信的苗头一起来，义军上下也是经历了一场清洗，部将调换频繁。
总之，裘振以血腥雷霆手段，将所有能威胁到自己的人都远远隔离开了。
这番人事的震荡，才是让叛军暂时停歇下攻势的根本原因。
要不然，依着叛军一举攻下嘉勇州的的气势。一口气打到梁州也不无可能。
韩临风和苏落云听了赵归北这话，却有些波澜不兴。
苏落云总不能告诉赵公子：那信是我夫君替曹统领写的，他读给我听时，我还帮忙润色了一下，让语句更有煽动性了呢！
所以她也只能任着赵小将军和小姑子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曹盛其人其文。
韩临风倒是表情如常，自己吃着饭的同时，给苏落云添汤夹菜。
等吃完了这顿饭，韩临风闲来无事，又领着妹妹和赵公子一起去看了马厩里新下的小马驹。
因为冬季运粮已经结束，整个粮草营几乎没剩什么余粮，在新的粮草运来之前，他们也清闲下来，就连运粮的马儿都有时间生一生小马驹了。
韩瑶看了，兴奋地问嫂嫂，有没有骑过马。
苏落云苦笑地摇了摇头，她这辈子都没骑过马，若是眼睛还好，倒是有可能尝试一下。
可是现在眼睛都已经坏掉了，以后也再无可能骑马了……
就在她默默叹惋的时候，突然身子腾空而起，原来是韩临风一把抱起了她，将她送到了马厩一旁自己的坐骑之上。
“原本就想着要带你骑马，所以方才吩咐人已经备好了马鞍，我带你先溜一圈！”
说着韩临风也翻身上了马，将落云稳稳兜在了自己的身前。
落云看不见，可在马儿行走间，两条踩着马镫的腿也可以感觉到马儿身形的健美。当韩临风催动马匹，让它开始在操场小跑的时候，便贴着她的耳朵问：“怕不怕？”
落云微笑着摇了摇头——她虽然第一次骑马，可是身后的男人胸膛太过结实宽阔，一股子热气熨烫着她的后背，有什么值得怕的？
看着哥哥抱着嫂子在宽阔的操场上策马前行，韩瑶看得一脸艳羡，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哥哥对嫂嫂真好…他从来都没教过我呢……”
赵归北正好立在她的身边，听了这话，挠着头，不无遗憾道：“你若是男的，我也能带你这般骑马。”
韩瑶觉得他这话说得也太不着调，正瞪眼要申斥他出言轻薄时，却看到一旁小将军的表情，是很浓烈的遗憾。
看来，他真的是在惋惜韩瑶的性别，耽误了两个人骑马拜把子了……
结果，快要冲出口的申斥之言没能出口，韩瑶扑哧一声笑开了，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了颗糯米纸包的羊奶酪子糖，递给了赵归北：“上次吃了你的麻团子，无以为报。喏，试试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赵归北毫不迟疑地接过，放到嘴里之后，待奶香融化在口，笑着道：“这个比我母亲准备的好吃！”
韩瑶听了得意地一扬下巴：“你若爱吃，我再给你多做些，我们王府新买了三只奶羊，能做好多酪子糖呢！”
赵归北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
韩瑶却很认真道：“我听闻你帮了我哥哥不少的忙，给你做些糖便作了酬礼？怎么？你嫌弃礼太薄？我的月钱有限，可买不了太贵重的。”
赵归北连忙摆手：“我可不是要东西……好吧，既然你诚心要做，我自当痛快收下。”
韩瑶开心地笑了：“那过几日，我还要来找嫂嫂，顺便给你带来，你可别忘了取啊，若是不来，便是失信之人！”
赵归北用力点了点头：“行，我不会忘的，要是不拿你的谢礼，我便是村头的癞皮狗！”
韩瑶听了他说出这般跟贵公子身份不相宜的话，忍不住捂嘴闷笑起来。
那笑弯了的眉眼，惹得赵归北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正午的暖阳洒满了北地颜色泛黄，布盖枯草的马场。
此时风儿已经朝着暖春使劲儿，那一地的枯黄里，正蕴含着星星点点的绿……
待得骑马尽兴之后，韩临风让落云独自骑在马背上，然后牵着她走了回来。
不过他看赵归北一直迟迟不走，倒是停下来出言催促道：“小将军，听说迁北大营也要开拔支援前线了。你不回去早做准备，总在我这里消磨不太好吧？”
赵归北抓了抓头皮道：“世子，我问你的事儿你还没应下呢！到底去不去我父亲的麾下效力？去前线做个冲锋将军，不比窝在这里做粮官强吗？”
韩临风稳稳说道：“我刚成家还没有子嗣。这冲锋陷阵的事儿还是省省吧！”
赵小将军一听这样的话，有些来气，忍不住开口反驳道：“难道我就成家了吗？照你这么说，军中有一半的将士都可以回家生孩子去了！”
韩临风来回扫视了一下他和妹妹，两个人也不知刚才分吃了多少糖，这小子嘴角还挂着糯米纸的残渣，就迫不及待地训人了？
他不欲跟黄毛小子多言，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一会天黑不好行路，请吧。”
现在太阳这么大？哪里天黑了？被下了这么明显的逐客令，赵归北也要面子，自然便气鼓鼓地走了。
不过看他气哼哼走的样子，韩瑶却略显同情道：“哥哥，哪有你这么撵人的？他人又不坏……”
韩临风瞟了妹妹一眼，意有所指道：“没说他坏，可也不必跟他来往太密。依着他的身份，本就不该被派往迁北大营，可是他还是来了，你就没想想原委？”
赵归北还没有成家，公卿之子哪有无后便被这样急匆匆派上阵的？要知道郭偃之流，也都是娶妻生子了才被派过来的。
仔细算算，似乎只有韩临风和赵归北是没有子嗣而派上阵的。
韩临风自然清楚自己被派来的原因。
可是赵归北呢？渔阳公主向来待他如亲儿，自然不会这般害自己养大的孩子。
赵栋虽然一心迎战，可也没有他不能来，却把还未成家的儿子派来的道理。
仔细想想，内里就很有意思了。
韩瑶被哥哥这么一问，问得一愣，不过她想的却是：依着赵公子的年纪也该成家了，为何公主还没有为他张罗亲事？
苏洛云倒是很清楚这一点，微微一笑接道：“他若是公主的亲生儿子，这婚事早就办好了。可偏偏他的生母出身不高，又早早过世。公主只不过是继母罢了。京城里的宅门儿都知道渔阳公主的性子略略跋扈了些。虽然她对待小将军甚好，但不知将来会对儿媳怎样。所以但凡好一些的门户，都不愿让女儿到这样关系复杂的驸马府里来。至于那些想要攀附权贵的人家，公主自己都看不上，又如何给赵公子相谈呢？
听到这，韩瑶恍然大悟。不禁对还未成亲的赵公子带了几丝的同情。
看来他跟自己一样都是要为姻缘而烦恼的苦命人啊！
苏落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的夫君可不是爱在婆婆妈妈的事情上费力气的人，可他今日偏偏在妹妹前，对赵归北的事儿多说了一嘴。
韩瑶没听懂，她却听懂了。
毕竟年纪轻轻的小儿女接触多了，难免会生情。
韩临风应该是怕韩瑶一时多想，便提前给妹妹示警——那渔阳公主的驸马府，可是比竣国公府还糟糕的宅门子。
虽然不清楚原委，但是很明显，上头正有人给赵归北穿小鞋呢！
若是跟这样的公子生情，那真是缺心眼到家了！
苏落云一下子就懂了韩临风的意思，所以才细细给韩瑶掰扯一下，免得小姑子多想，错付了感情。
她这一说完，韩瑶果真不再问下去了。
等回去的时候，韩临风亲自护送着落云和妹妹一起回到了凤尾村。
不过韩临风在问过妹妹住了几日后，立刻又催撵人了：“还是早些回去，不然的话只怕母亲的责骂会更加深。”
韩瑶苦着脸对哥哥道：“你替我想想法子吧！京城那边迟迟不给放话，就这么死吊着我。若是想退婚，好歹快一些！待母亲彻底死心了，也就不磋磨我了。到时候，就算父亲为我配个军营里的小吏，我都肯嫁，这一天天的，可真不让人活呀！”
落云觉得小姑子真是被婆婆给磋磨风魔了，竟然说出这种气话来。
再怎么不济，堂堂的郡主难道还能配个军中小吏吗？所以她亲切地摸了摸小姑子的脸：“快些唾两口，可别应验了！到时候看你哭鼻子不！”
韩瑶也是气急了，看嫂子这么说，倒是害羞地倒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
不过她明白，兄长回来了，便嫌自己碍眼了。她自然得识趣，早点回去。
在韩瑶走之后，韩临风终于可以跟媳妇儿安逸独处了。
他将落云抱到了热炕头上，两个人一边剥松子吃，一边说着些闲话。
据韩临风说，曹大哥的身体一直不大见好，幸好他寻了根百年的人参，如今曹大哥靠着百年的人参吊命，也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不过曹盛趁着精神好时，已经秘密手写了不下十封檄文，皆是讨伐裘振叛乱的内容。就算有一天他生病死去，也要秘密出丧，绝不透露半点出去。
到时候，他也可以委托韩临风在关键的时候。将他的亲笔信套印散发出去。
韩临风跟他说过，曹盛不“死”，余威尚在，足以镇住裘振一流。
只要世间人还坚信，曹盛还活着，那么他就算闭眼死去，焚火成灰，也依旧能对裘振起到震慑作用。
不过曹盛如今还有一事放心不下。
就是他的女儿曹佩儿。这妮子有些入了情魔，依旧时不时哭着求父亲放了她，让她回去见一见裘郎。

第80章
苏落云正在吃着韩临风给她剥好的松子儿,听了这话，不禁眉头一皱，开口迟疑道：“那位曹小姐怎么还在上头？曹盛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吗？又不曾薄待她。看到了父亲如此,再深的儿女私情也要避让一下呀！”
落云虽然父亲缘浅薄些，但也知并非天下所有的父亲都像苏鸿蒙那样不靠谱。
韩临风闻言倒是嘲讽笑了一下：“听说裘振也算长得眉眼整齐,又是能冲锋陷阵的硬朗男子，很能晃人。与曹小姐相处时，想必也没少说甜言蜜语。曹小姐年龄小,见识也浅薄了些，被这样英雄般的儿郎迷了眼,一时甩脱不掉,听不进人的劝也很正常。”
落云一时想起一个人,扑哧笑道：“那曹小姐跟方二比，哪个更疯魔？”
韩临风听她揭起自己烂桃花的底子来，居然开始怅然起来：“可惜我白白生了这张颠倒众生的脸，若是也能将你迷得神魂颠倒，轰也轰不走，我就省心了……”
苏落云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居然惋惜他的“花容月貌”没能迷住自己的老婆！
她伸手摸了摸：“行啦,我就算看不见,也知道你是天底下顶顶好看的男人！”
韩临风回握住了她手,摸着她的眼：“也治了这么久，难道一点起色都没有？赶明我再给你换个郎中。”
落云心里一涩,不想再继续这话题。
她干脆又接续了之前说的,接着道：“你还是要吩咐人,盯紧些曹小姐。她若一直存着这样的心思,只怕会忍不住要偷偷逃跑。她可是曹盛的女儿,若真自己又跑回到裘振那的话，裘振可就得了免死的金牌。只要曹佩儿出面作证流传在市面上的书信，并非是他父亲亲笔书写，那曹统领写好的檄文就全都成了废纸。到时候，裘振依旧可以顶着曹将军女婿的名义招摇撞骗，招兵买马。
韩临风剥松子的手慢慢放慢，因为他觉得苏落云这番话简直太有道理了。
男人与女人想问题的角度毕竟不同。他先前并没有将那个十五岁小姑娘的儿女心思太放在眼里。
如今仔细想来，裘振若想破解舆论不利之局，那曹佩儿的确是不错的切入点。
想到这，他起身来到了门前伸手招呼了庆阳，让他快去寺庙跟那里得侍卫们嘱咐一声，另外再多派去两个得力的婆子看管好曹小姐。
庆阳听了吩咐，连忙带着人坐上马车，朝寺庙而去。
吃过了松子，落云又让田妈妈将炉子上炖煮的桂花栗子羹端来。
虽然他们已经在军营吃过饭了，不过骑马很消耗体力，在两餐间，喝些甜糯的栗子羹，暖胃得很。
落云发现韩临风一入军营就变了样子，再没有京城里时，喝补汤吃人参的娇养劲头，有时候军务忙起来，他三餐都吃得不应食。
这么下去可怎么行？所以她让田妈妈蒸了一罐子栗子粉，准备给韩临风的小厮，好歹用热水烫烫，就能调一碗羹，以后在军营里也别饿坏了肠胃。
就在落云刚喝两口的时候，那院门处却传来邦邦的敲门声。门口的小丫鬟问是谁。门外却是北镇王府的宋妈妈粗声喊话。
之前王妃几次派人来申斥落云，都是这个宋妈妈领的头。
她本是王妃院子里的粗使，因为跟奚嬷嬷是表亲妯娌的关系，就被提拔上来了。
起初这宋妈妈也知道落云的嘴皮子厉害，只是带着人老老实实地代传了王妃的话。
可传了几次后，她发现这位世子妃似乎短了气焰，居然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宋妈妈的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再加上奚嬷嬷暗里的挑唆，说起话来，也越发不客气。
今日她又是奉差前来，却是训斥苏落云带坏了小姑子韩瑶的。
原来韩瑶几日未回，王妃挂心之余，听着奚嬷嬷讲落云在京城里是如何用好看的衣服布料子套拢女儿时，越听越是生气。
之前虽然传来韩临风成功运粮的捷报，可是运粮内里的详情，王妃一干后宅的女子并不知情。
在宗王妃看来，新妇除了骄奢淫欲的苏妲己派头，又要加上拐坏了王府小姐的罪名。
她并不知道韩瑶已经被韩临风撵回王府了，只是窝火着女儿还不回来，便又派宋妈妈催人了。
那宋妈妈对于凤尾村小院已经熟门熟路了，加上她又是知道一般军营须得十日一休沐。除此之外，世子一般不到傍晚是不会回来的。
一入门，婆子便虎着个脸，瞪眼道：“王妃命老奴来传话，顺便接小郡主回王府。”
香草一看见这老虔婆又来了，心里就来气。
之前几次，都是因为大姑娘有吩咐，说不能误了世子的军务，任凭来人如何骂，只当是树上的乌鸦聒噪。
可是现在，世子爷的军务圆满完成了，若是让大姑娘再担着妲己的狐狸皮，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不应！所以没压根没人搭理这婆子。
那宋妈妈却只当跟先前一样，她替王妃传话，满院子的都得生受着，所以神气十足，添油加醋地继续说道：“有些人是从小在市井杂巷子里养大的，自然天生眼皮子浅，只装的进金银玉器。可是我们小郡主却是在王妃身边将养的。从小琴棋书画浸染着，可不能被市井的铜臭气给沾污了。若是有些自知之明，就少弄些花样子带坏小姑娘。真以为山鸡插了几个尾巴，就能装成凤凰了！”
她屋子都懒得进，也不打算给世子妃请安。只想立在院子里等着小郡主出来，一朝接了人就回去。
至于世子妃挑理不挑理的，她压根不在乎。自己是王妃院子里的，又有奚嬷嬷撑腰，这宋妈妈就算隔着窗纸骂王府的新媳妇，底气也足着呢！
前几次，她都是如此不留脸面的申斥，那个世子妃连声都没有，所以宋妈妈那叫一个底气十足。
可不曾想，今日还没等她骂开嗓子，那主屋的窗户倒是先开了，从屋里直接飞出滚烫的砂锅罐子，直直砸在了宋妈妈的脸上！
宋妈妈被烫了半边脸，剩下的也都摔在了她的脚面上，烫得她是嗷嗷叫。
可还没等她气急败坏地喊，只见世子冰寒的俊脸从窗子里探了出来，冷声喝到：“我母亲的院子何时养了你这么个粗鄙不知礼的虔婆！跑到我的院子里跟谁大呼小喝？你倒是给我说清了，谁是插了毛的山鸡？”
宋妈妈也吓一跳，压根没料到世子居然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都顾不得烫红的半边脸，连忙跪下告饶道：“是老奴一时忘形，不曾想大声说话惊扰了世子。今日实在是王妃恼了，见小郡主贪玩久不回来，这才叫老奴传话……”
韩临风这时已经塔拉着便鞋走了出来，寒着脸道：“少拿我母亲做幌子，她是堂堂泰州刺史之女，何从学过这些粗言俚语？既然你说是传我母亲的话，我倒是要求个真切，这就扭了你去见母亲，看看她让你传的是不是这些话！”
苏落云这时也出来了，她摸索拉着韩临风的胳膊小声道：“骂她一顿就算了，不必闹回王府里去。”
她说这话倒不是以退为进，而是真心不愿韩临风跟嫡母起冲突。
他现在满脑子的正经事，何必跟这些后宅的鸡毛蒜皮搅闹不清？这也是她一直忍让的根本缘由。
像这类责骂挖苦，只要不往心里去，又不会掉肉，她何必跟些尖酸刻薄的妇人计较？
不过韩临风想的却是庆阳跟他说的话，就连庆阳都撞见过，那么他不在的时候，母亲究竟是如何让这些粗婆子羞辱阿云的？
若今日他再轻拿轻放，岂不是满王府的下人都不拿落云当回事了？
所以他只让人将这婆子捆结实了，再让人摔在马背上，而他带着三五个人，换了衣服骑了马就朝着王府而去，
落云唤不住他，也只能赶紧命人套马车，然后载着她也奔向梁州王府。
可惜马车哪里有马儿快？
等她终于赶到王府门口时，这起婆子骂主子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
落云没碰见婆婆，却碰见了一脸尴尬的小姑子韩瑶。
她拉着嫂嫂的手回了自己的屋子，只捂着胸口讲了方才的事情。
她从来没见过哥哥动过这么大的怒，命人一路将那婆子拖曳，扔在了前堂，然后命人请来了王爷和王妃，将他听婆子讲的话原样学了一遍，径直问宗王妃：“母亲，这些都是你让人骂阿云的话？”
宗王妃被儿子这么劈头盖脸的问，脸都快要挂不住了。
她私下里，自然跟奚嬷嬷她们嘲讽抱怨过。可她让宋妈妈传的话，都是正经的长辈之言。怎么会让宋妈妈如此粗俗地嘲讽人？
这个宋妈妈说话也太直白粗俗了！不过宗王妃自认为有理，自然瞪眼责问，她让宋妈妈说的哪样错了？那个盲妇一趟趟的运些家私布匹，难道不是眼皮子清浅，满身铜臭？
做婆婆的居然不能责骂儿媳妇，还叫儿子来升堂审问父母，简直是没天理了。
就在这时，王爷这才缓缓开口，说了落云殚精竭力帮助韩临风运粮的内情。
临了，北镇王不咸不淡地跟儿子说：“好在你是个有见识的，娶了个能干的妇人，不似养在深宅子里的妇人，整日就只会琢磨口舌相斗。这次，倒是落云受了不少委屈，回头我叫人给她多添月钱，也算是替你母亲向她赔不是了……来人，将这犯口业的婆子拖走，打四十板子后，轰撵出王府去！”
宗王妃压根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可是叫她恼火异常的是，这事儿连王爷都知情，感情儿全家只她一个蒙在鼓里呢！
结果自己这么多日子来，竟然是白白叫一家子人看了热闹。
这种被丈夫、儿子和儿媳联手欺骗的苦楚，一下子炸裂了宗王妃胸膛。
再加上北镇王话里嘲讽的意味太浓，又越过她罚了她院子里的宋妈妈。
这种被生生打脸的耻辱，让宗王妃委屈得不能自已，竟然当着儿子和女儿的面，一下泪涌出来，顾不得主母的威仪，哽咽着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韩瑶其实也有些心疼母亲，也觉得说不得是嫂子在背后拱火，兄长才会回来责问母亲的。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落云的表情，看看嫂子是不是会觉得畅快。
可是落云却觉得头疼，叹着气揉着头穴：“你哥哥也是个不听劝的，今日怎么赶巧让他听见了！我是拦也拦不住。你快别在这呆着了，快去看看母亲，好生宽慰她些。”
韩瑶有些不相信落云的反应，小心问：“嫂嫂，你不觉得解气？”
落云一脸无奈道：“王府里拢共才几个人？他们母子闹不和，我如何觉得解气？”
“可是母亲……的确是过分了些……”
落云微微苦笑，淡淡道：“其实母亲的际遇跟我那早逝的娘亲倒是有三分相似。说句不恭敬的话，父王对母亲也并无夫妻间的爱意。女人若少了爱意滋养，没有几个不会生怨的。父王不也说了吗，这宅院太深，困得久了，会让人心也不自觉地变窄。我一个刚嫁入府的新妇，总也得让府里的人慢慢适应。若是家人间有言语误会，我就一门心思想要报复……这样的嫂子嫁进来，你就不怕？”
韩瑶听了这话却是脸一红，心知自己又将嫂嫂想得狭隘了。嫂嫂是见过市面，跟爷们一起做生意，也能日进斗金的奇女子，跟自己和母亲都不一样。
有时候，韩瑶真希望自己能跟嫂子一样，将眼界放宽一些，也许那个时候，她就不会因为自己婚约而日愁夜愁了。
且不提韩瑶听了落云的话，前去宽慰开解宗王妃。
再说落云，在回程时，也少不得说了世子一通：“打仗时，心眼子细得很，怎么到了自己母亲身上，就这么混不吝地闹了？”
韩临风却丝毫没有懊悔的意思，只是淡淡道：“以后，我还要经常不在你身边，若是王府里随便一个猫狗都能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我如何能心安？今日索性彻底得罪了母亲，也要闹将开来。以后再有哪个下人以为怀揣母亲的尚方宝剑，就能随意拿捏你，那打得半死的宋妈妈就是样板例子！”
落云无奈一笑，这男人的手段，果然就讲究个雷厉风行，铁血手腕。
她靠在了男人的怀里，低声道：“你自做你的事情。我又不是软柿子。我不在乎的，就是无关痛痒，若是真有什么，我自己就会想法子反击了。难道你真觉得我柔弱无助，须得你跟你母亲打擂台？”
韩临风的心里一柔，忍不住搂着她道：“我当初在墙边看你，你可没少被你父亲气得哭鼻子，那可真是挂着露水的娇花一朵，我且摸摸，身上可长刺了没有？”
一时间，二人又是闹做一团。
不过这世间，带刺的花儿可不少，
待到了第二日，前往寒霜寺的庆阳也回来了。
他一脸无奈地向世子回禀道：“那曹小姐看了我带婆子去，破口大骂，说是哪个混账又派来两个看管她的牢头……请恕世子见谅，她骂人的话太脏，我都不好学出来。”
因为曹盛早年间长期离家，曹佩儿与母亲在乡下的日子也是穷困潦倒，她大字不识一个。
后来曹盛将她们母子接到身边来，曹佩儿又从穷丫头摇身一变，成为了义军统领的女儿，受了众星捧月的待遇。
虽然父亲给她找了先生，也终于可以读书认些字了。可曹佩儿的性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骂起人来，脏字都不带重复的！
可怜派去的两个老婆子，一个个被骂得脸红脖子粗，也不知道能撑几日。
韩临风再次觉得苏落云担忧得对，寻思着有空时跟曹大哥商量一下，将他们转移去南边将养，绝了后患。
而叛军那边，裘振得想法真是跟苏落云不谋而合。
可恨曹盛不顾大局，在最关键的时候拆了他的台。
裘振现在不急着攻城掠阵，而是想要快些找出曹盛的下落，破了自己眼下困局。
他从小独自谋生，对于各种门道远比普通人涉猎得要深。论起寻人来，也是绿林出身的他最拿手的一项。
曹盛因为身中剧毒，身体羸弱，一时也去不了太远。而他需要服用的药里，有几味很特殊。
所以裘振散布人手去了临近州县的药铺摸底。不出几日，便摸排到了常买这几味药的主顾。
他派出的人不动声色，守着药铺子等到人后，一路尾随跟踪，最后竟然寻到了那处寒霜寺里去。
听到小小山寺居然有重兵把守，裘振心里立刻有了数。
曹盛生平好结交，认识的豪绅无数，有人肯出财力帮衬他，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裘振其人很是记仇，他十分好奇协助曹盛之人为谁，而且还帮助曹盛散布檄文，搅乱了他攻城阵脚。
若他没有料错，应该是那个赵小将军的手笔了！
裘振有心求证，想要看看能不能有军营的人露面。
可惜连守了几日，都不见人露头，只是又来了马车，有人带着两个婆子来，应该是用来照顾女眷的。
裘振不能等了，利落下了命令：“趁夜偷袭山寺，一定要将曹佩儿完好无损地给我带出来……至于曹盛，你们寻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将他弄死，记住，不要当着曹佩儿的面去做，背着点人！”
他派出的那些杀手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裘振想来就算赵归北帮衬着曹盛，派来的也不过军营的兵卒一类。他派出去的杀手，一个个最擅长夜袭，个顶个的武艺高强，就算血洗了山庙，也能把曹佩儿给弄出来。
可是如此三日之后，他派出去的人，却只回来了几个……
那领头的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一脸羞愧道：“回禀统领，那山寺把守的人数众多，也不知是什么来路，似乎都是顶尖的练家子，我们夜闯山寺，反被击杀……”
那里哪是山寺，简直是他妈的堡垒，墙上都架着弩呢！看那架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裘振皱眉挑着眼听着——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也说明曹盛就在寺庙里无疑。
那个赵归北可真有本事！将曹盛保护得严严实实。
他将身子靠在了椅子上，眯眼思量了片刻，道：“眼下，小的跟我作对，赵家那个老的也要来了。赵栋？能比王昀之流高明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有新的人马前来，必定粮草先行。他准备亲自前往迁西粮草营探看一下！
虽然嘉勇州大捷，可是在鬼子林里被迫躲在石缝才逃过一劫的耻辱感依然没有洗刷干净。
迁北大营如今有王昀一半的旧部，再加上临近几个州县集结的兵力，一时招惹不得。
可是迁西粮草营却不同。他们刚刚转运了粮草，应该营地空虚，也不会有重兵把守。
一时弄不出来曹佩儿，裘振准备看看粮草营的动向。若是有新的粮草转运，他可以带人顺着山路奇袭，给迁西粮草营放上一把火。
最起码，也要砍了韩临风那个草包的脑袋，震慑一下赵归北，消减心中的愤恨。
这样解气的活计，裘振从来不假人之手。
裘振换了一身衣服，精心挑选了一干侍从心腹，准备探一探迁西粮草营。
他的部下小声道：“您这般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裘振却不以为意地一笑：“迁西粮草营又不是迁北大营，有何风险？闲着也是闲着，走！带你们消散下心情，看看能不能顺便摘下姓韩的狗头！”
当然，他此去，也是要顺便探看一下寒霜寺，看看能不能弄出曹佩儿。
她若看到自己亲自去接她，定然十分的感动。
裘振平日花费在曹佩儿这个乡妞身上的时间不是很多，偶尔垂青眷顾一下，就叫她死心塌地！
依着他对那女子的了解。就算曹盛夫妻说了些什么他的坏话，那曹佩儿也不会往心里去，反而会觉得世人皆误会裘郎，唯有她是知己。
虽然还没有将曹佩儿握在手里，可是裘振一点也不急。
他生平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已经许久没有遇到像赵归北这样能够匹敌自己的对手了。
还有什么，比击败一个实力伯仲的对手，更让人兴奋的？
到时他火烧迁西粮草营，再拿下韩临风的狗头，便是他给赵家父子下的战书一封！
如此想罢，裘振马上换装，趁着夜色，带着人马朝着梁州进发。
裘振来到此地也快两年了，因为叛军经常躲避大魏官兵的追击，所以他对于大小路径都熟悉，尤其是躲避官道的山路，更是熟记于心。
顺着偏僻的山路绕行，如此日夜兼程，一日后，他便带人来到迁西粮草营。
此番他的侍从们，也带了许多炸毁城墙的硝石药管。
偷袭粮草营，不必太多人，只要寻了机会，就能炸出一地的米花来。
一路沿着山壁前行，当裘振一行人再次来到靠近迁西粮草营的土丘上时，正好是晨雾散去时。
营盘还是他上次瞭望过的那个营盘，可是裘振却觉得似乎……有些什么变化。

第81章
定睛一看,裘振发现粮草营的营墙不但架高了，而且墙体周围还添了内外两道深沟，如果没有猜错，其中一道应该放了柴草和油。
一旦有人突袭营地,有了这两道沟可以放缓兵卒的攻势,同时还可出现火墙,让冲锋陷阵之人燎烧成起泡的猪皮。
而且墙的四周有许多新架的弩台,上面架着的弩都是足斤的重簧子,看着那乌黑笨重的样子,射程和力道都会十分惊人。
营盘之内虽然看得不大真切，可是裘振分明记得,上次看时,还有懒散无序的营卒们在晒太阳,闲扯淡。
而现在，一片片的兵蛋子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操场上练习拼杀，有些兵卒甚至没有军服,应是新招进营盘的。
虽然他们一个个衣服不甚整齐，但烈日下操练却不敢拭汗的认真模样，若说是阵前的先锋营也不为过！
这才不到月余的功夫,为何这粮草营却如此焕然一新？这哪里是军需粮草营？简直是排布前线的重兵营地！
别的不说,光是看营地的排布,就可以看出这是出自老辣熟将之手。
裘振原本只不过是想来看上一眼，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他没有看在眼里的粮草营居然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这等布置，也是出自赵归北之手？
也难怪裘振会这么想，毕竟北镇王世子在京城和梁州的名声都太过狼藉,而先前的营地管理,也足以看出他草包本质。
如果这样的人突然一鸣惊人,不但能带队奇袭，还会排兵布阵，那么只能是被夺舍换魂的缘故。
任谁也想不出，这么一个臭名昭著的纨绔，怎么会有这等才干？
若是真的，他岂不是多年来一直韬光隐晦，扮猪吃老虎？那心机未免也太深沉可怕了！
裘振相信自己在嘉勇州暗探的禀报，那个韩临风自己不也是对王昀说，他是因为得了赵归北相助，才侥幸将粮食送到的吗？
就在裘振眯眼瞭望的时候，派去山寺秘密监视的探子也赶到了：“也许有是因为先前的兄弟们打草惊蛇，那山寺里的人居然昨夜摸黑，走寺庙的后门转移了。不过我们的兄弟一直紧跟着，就是再往南走，就不好跟了，以后的城门查访会更严。弟兄们等统领下一步的命令。”
裘振慢慢转身，复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营盘，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和一包药，吩咐道：“他们一路转移，也不能不停下来歇息，曹佩儿玩心大，喜欢跟孩子相处。你寻些机灵孩子，嘱咐好他们，趁着曹家停留的时候试着接近曹佩儿，寻机会将信和药包给她。
既然他们戒备森严，就只能从内部入手，那包药是药性强烈的蒙汗药，只需要一小包，就能药翻十几个人。
只要曹佩儿肯配合，将这东西下到那些看护她的人的饭食里，就一定能将她弄出来。
若是她不肯，或者事迹败露也无妨，总要一试才能知道法子管不管用。
至于袭击粮草营的打算，裘振已经彻底湮灭了。
所谓奇袭，得挑些软柿子捏。
可是现在山下的粮草营，简直武装到牙齿。
那些瞭望塔有重兵把守，居高临下，一览无遗。想要悄无声息地越过深沟，扔硝石炸营，几乎不可能。
不过裘振并不想放弃，若是此法不管用，他还有后备的法子——将迁西粮草营的韩临风劫持了，然后细细审一审这个草包！
他要知道隐在韩临风背后的高人，到底是不是赵归北！而这赵归北又跟曹盛之间有什么联系。
一旦得了确凿证据，他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将赵归北与曹盛暗中勾结的罪证呈送上大魏天庭，就能借着皇帝的手，要了那狗儿子的命！
裘振现在细细回想，总觉得这些事环环相扣，背后说不定还隐藏着什么隐秘。
只要逮住韩临风，审一审便知了。
想到这，他开口问道：“那个韩督运不是在凤尾村有别院吗？我们且去会一会那个督运大人，探一探他的底细！”
英雄醉卧美人乡，据说那韩临风几乎每隔几日就要去睡一睡他那貌美如花的老婆。
裘振是见过那个盲女的，那等出尘姿容，完全可以让人忽略了她是盲者的缺憾。
所以韩临风被迷得乐不思蜀，就算身在军营也要时不时去跟妻子温存，也情有可原。
凤尾村不比那戒备森严的粮草营，若是在那里将那草包督运按在床榻上切脑袋，应该易如反掌……
只是到时候，恐怕要吓坏那个羸弱的盲佳人了……若是带不回曹佩儿，裘振不介意将韩临风的夫人一并带回去，只当作这次千里奔袭的犒赏了。
想到这，裘振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他经常带人出入梁州选买物资，对于周遭的地形甚是熟悉。
待过了一片树林，便可以到凤尾村的村口了。
不过他们一行人还没有接近村口时时，从树林里突然有人影闪过，然后他们就遭到拦截：“站住，来者何人？”
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了几个官兵，虎着脸询问他们。
裘振用围巾裹脸，骑马在后，而他的亲信则大声道：“我们在凤尾村有亲戚，前去投亲？怎么走亲戚也犯法不成？”
那官兵的态度稍缓，又问：“你们要投的哪家亲戚，姓甚名谁？”
那亲信便随口胡诌了一个。没想到领头的官兵居然从随身的牛皮袋子里掏出一份名册子，上下看了一圈，登时脸色微变道：“村里根本没有你说的这个人……你们到底要找谁，是干什么的！”
那亲信也没想到这官兵居然能拿了凤尾村村民的名册子过筛，心里也是暗骂了一声，连忙陪笑道：“我记错了，我的亲戚不是在凤尾村，我们这就走……”
他们虽然调换马头往后撤，可是这几个官兵却已经认定了他们可疑。压根不打算放过他们，纷纷抽出武器，想要逼迫他们下马。
裘振一个眼神投了过去，几个人已经迅速抽刀，一下子将几个官兵劈砍在地。
裘振带来的都是武功上乘的练家子，加上动作神速，距离又近，正好是他们擅长的近身战，所以才利索劈死了这几个。
“统领，我们还继续前进吗？”手下低声问道。
裘振冷笑了一声：“姓韩的孙子倒是惜命！居然如此防备。”
此处距离凤尾村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了，若是再靠近些，也不知还有没有兵卒。
裘振打算缓一缓，等天黑再摸进去。
就在他转身想要撤离的时候，耳后突然传来冷箭的哨响。
在战场上厮杀的人对这声音最是熟悉，裘振想也没想，就用挂在背后的小盾格挡开来，可是随后的箭矢又至。
这种危机临身的感觉，活似那日在鬼子林被袭的时候，让裘振的汗毛孔都立起来了。
他迅速查明方位，却看见十几匹马儿正从凤尾村的方向朝着他们奔来。
显然这些人正好出村，远远看到裘振他们砍杀官兵的情形，也不及赶到，只能拉弓放箭，想要先将他们射倒。
说时迟那时快，一匹黑色油亮的骏马先到。
那马背上的人抽出宝刀便朝着他们劈砍过来。
裘振也立刻抽刀格挡，可是那突如其来的力道居然震得他手臂发麻。
格挡之余，他不由得展目去看来袭之人，这一看，却让他微微愣神。
原来这人竟然浓眉深眸，俊美异常，看起来……跟他一样，似乎略略带了些异国血统……
裘振虽然曾远远观望过韩临风，却只对他的金丝花袍子留下了印象，至于韩临风的长相，离得太远，那袍子又太炫目，压根看不清。
所以他并不知来者正是韩临风
就在他愣神之余，韩临风的攻势却丝毫没有收敛，待他将裘振给踹下马后，也跟着跳下了马，攻势更快，一刀狠似一刀。
若换了旁人，只怕立刻就要被劈斩倒地。可是裘振的身手也是在血雨肉搏中磨砺出来的。
他义军战□□头，是有自己的真本事在里面的，所以立刻凝聚心神专心格挡。
不过，眼看着这里的混战声音传开，似乎别处也有官兵增援，裘振心知恋战不得。
奋力厮杀时，裘振脸上的挡布也掉落了下来，来者似乎也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
就在这时，来者眯了眯眼，突然开口喊道：“裘振！”
裘振心里一惊，瞪眼看向来者时，肩头被狠狠划了一剑。
“……原来真的是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来梁州地界撒野！”
被来者认出，裘振暗叫一声不好!
他顾不得疼，立刻出声喊道：“撤退！”
伴着这一声喊，裘振从怀里掏出了蒙汗迷药，顺着风将药包抖甩开来。
当药粉化雾散开来时，有些经验不足的侍卫因为吸入了两口，立刻脑袋犯晕，身子微微晃动。
不过那领头的男人倒是经验丰富，第一时间用衣襟蒙住了自己的口鼻，同时急急撤到了背风处。
就在这空挡时间里，裘振终于翻身上马，带着人催马狼狈而逃。
韩临风知道这药性霸道，虽然没有中招，但也急急后侧。
当药雾散尽，韩临风缓缓放下了遮掩口鼻的衣襟，而那伙子人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庆阳方才也略略中招，不过恶心地吐了一下，又喝了几口水便缓过来了。他抹着嘴，问世子：“要不要派人去追？”
韩临风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道：“跑得倒是快……他们应该是去了野熊岭，那里山路多，地势崎岖。若无本地常上山的人领路，只怕要迷路。穷寇莫追，免得山中遇袭！
今日也是赶巧，韩临风在军中闲来无事，便想着回凤尾村一趟，没想到居然在半路遇到了歹徒正在杀戮在头设卡的官兵。
韩临风起初并不知这伙人为谁，可是方才跟裘振交手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微微吃惊——这人身手不俗，而且容貌长得甚是俊美，眉眼中可以看出几分异域风情……
心念流转间，他一下子想到了那个裘振，所以方才突然出声一喊，果真试探出了那小子的身份。
这反贼的胆子太大了！居然跑到了凤尾村……
当韩临风带着救下来的伤者回到凤尾村小院的时候，苏落云也听到信儿，说是村头来了匪徒。
她正带着丫鬟们立在院门口等着信儿，就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传来。
听到韩临风喊她，苏落云心里一喜，便走过去迎接着世子。
可是还没等她说话，顺着韩临风的方向吹来一阵风，她的身子一软，竟然咕咚一声跪倒在地，那头还磕了铁马镫子上了。
韩临风的心跟着一颤，连忙跳下马扶住了她。
只见她原本光洁的额头上已经磕红了。
香草也急得不行：“不是头痛之症好了很多吗？怎么今天突然就晕了！”
韩临风抱着她时，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残留的白色药粉，立刻明白了——因为阿云的嗅觉灵敏，只他身上的一点蒙汗药粉的残留，就让她中招了。
他连忙将她交到一旁婆子的手里，让她们抬着落云进屋躺着，再用凉水缓缓拍脸。
而韩临风则赶紧在院门外脱了自己的衣服，接过一盆子凉水哗啦啦地往身上倒。
待身上药粉都冲干净了，他赶紧回到屋里，接过丫鬟手里的衣服穿在身上，坐在炕边，一边轻轻摸着她额头的红印子，一边问落云：“阿云，怎么样？头晕不晕？”
落云缓缓地睁开了眼，起初眨了眨，然后又眨了眨，然后死死盯着窗户透过来的阳光：“天……亮了？”
韩临风起初愣神，现在正是中午，当然天亮了……可下一刻一股子狂喜涌上心头：“你……能看见了？”
落云又眨了眨眼，一抹惊喜的笑在她的嘴角慢慢绽开，她缓缓移动视线，茫然地扫视了一圈，然后转而看向了韩临风。
她眼前似乎一片混沌迷雾，虽然能辨别出光亮，可是眼前依旧模糊一片。
比如韩临风也只是高大模糊的一团影子，可是这模糊的光亮比无尽的黑，不知要好上多少！
一时间，说不出的狂喜充盈着她的胸膛。
韩临风也惊喜万分，连忙将一直给落云看病的老郎中找来。
郎中仔细切脉，又查看了落云的眼睛，细细询问了方才磕碰的情形之后，开口道：“恭喜世子妃，你这些日子来一直服用活血化瘀的药物，原本经脉就舒缓不错，许是方才的磕碰，让你脑子里淤积的血块移了位置，所以这眼睛好似移开了万钧重石，复又重现光明。如果继续针灸，加上汤药疏通，也许过不了太久，就能与常人无异，可以渐渐看到光明了。”
这样的话，苏落云在今天之前，连想都不敢去想。可万万没想到，一个跟头居然让她重见光明希望。
照着这么看，她倒是应该感谢那反贼裘振。若不是他撒出的这一把迷药，她不磕到了头，说不定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重见这一点点光明呢！
待郎中给苏落云针灸之后，落云被韩临风推到炕上躺着。
而他则一如往常那般，替她将鞋子摆在固定的位置上，免得她下床时找不到，喝完了水的水杯，也依着规矩放在指定的位置上，然后将方才的椅子收回到桌子底下，再将她刚刚脱下的外衫挂在了床边的钩子上，刚刚用过的手帕子也放在了枕头边。
做这些细碎的日常，韩临风已经轻车熟路。只是他往常做这些时候，落云都看不见，也习以为常。
可是现在落云的眼睛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团影子，在屋子里移来动去。
有了光影作参照，再加上平日里他们的起居日常，落云自然能猜到了他在做什么。
韩临风动作向来轻，平时她都听不见，可是现在落云才察觉，平日里他在自己的身边时，竟然默默做了许多丫鬟做的事情。
也是，毕竟跟一个盲者生活，肯定有许多要适应的事情，最起码就是所有的物品都要各归其位。
落云一时想到，她刚刚新婚的时候，还曾因为韩临风坐过而没有及时归位的椅子绊倒。
好像也就那么一次之后，她便再没有过诸如此类的不便。
那时，她还以为是下面丫鬟长记性了，做事小心些的缘故。
现在看那团大影子走来走去，她才明白，为了适应跟她一起生活，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做这些日复一日，琐碎的事情……
这种日常而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比山盟海誓的甜言蜜语还叫人心动。
一时间，她的胸口挤涨着说不出的酸酸甜甜的滋味——总是如此，他难道不烦？
而韩临风给做完这一切，正转过头时，才看见阿云正用她那双盈满了水雾的眼儿，紧紧地盯着他呢！
当他慢慢往前走的时候，她的目光也在随着他移动，这种随他而动的眸光，简直是他见过最美的星辉。
他忍不住拥住了她，轻声问：“一直看着我，眨都不眨一下，莫要累坏了眼睛……”
这话让落云吓了一跳，觉得言之有理，立刻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她这点模糊的视力来之不易，可得当心着些用。
在突然重现光明之后，那无尽的黑夜就变得让人不能忍受。
可是刚刚闭了一会，她又忍不住睁开，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搂着自己的男人的眉眼。
韩临风屏息让她看了一会，直到她脸上失望的神色渐浓，他才温言道：“你的经脉堵塞了两年多，还想一下子就全好了？郎中不也说了，只要坚持服药，你的状况会变得越来越好。到时候，我专门请了大假，就杵在你眼前，让你看个够！”
落云忍不住扑哧一笑，又略带醋意道：“都说你的样子生得好，偏偏如此人间绝色，那么多女人看过了，就我这个做娘子的没有看到。这跟猪八戒囫囵吃人参果一个道理，怪没滋味的……”
现在她的眼睛有了希望，也能心情放松地说出调侃之言了。
韩临风可不爱听这话，难道摸黑将他睡了这么多回，居然没滋没味？这是在抱怨他的功夫不行，耕耘得不够精细？
当落云被按到了床榻上时，她这才惊觉到了男人的不满，只能笑着讨饶：“我错了，世子您不用看，光闻闻都是人间美味。”
韩临风毫不客气地脱掉自己的上衣，狠狠扔甩到了一边：“光闻能品出什么？给我好好地尝！”
最后这屋内又是一阵嬉笑，便没了声音，紧闭的房门锁住了满屋的旖旎春光。
落云的眼睛骤然恢复光亮固然是好事，可是潜伏的危机也迫在眉睫。
因为怕那些贼人再来偷袭，韩临风又向凤尾村征调了人手，他也将一些军务移到了凤尾村的宅院处理，在这里常住了几日。
赵归北也听闻了凤尾村口发生遭遇战的事情，特意带了迁北大营的人过来巡山。
不过周遭的山岭地势实在太复杂，有几个弟兄差点困在山上下不来。
赵归北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岭也是发愁。
“王昀真是没用！居然将嘉勇州丢个干净！若是嘉勇州还在，那些反贼怎么可能越过这山岭来去自如？一旦那裘振缓过劲儿来，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岂不是要将梁州几个州县全都包抄了？我父亲来了，也是接了个稀烂的摊子！
听了小将军的话，韩临风没有吭声，因为赵归北说的这些，他一早就预料到了。
他原以为自己积极地筹粮，将粮食送达到王昀的手里，再造出舆论声势，卸了裘振的锐气，就能帮助王昀守住嘉勇州。
没想到只是几管奇巧的开山药火包，就将王昀的城墙炸得守都守不住了。
这么看来，王昀当初心心念念要退兵，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他那养得懒散的军队，哪里抵得过虎狼之师？
赵归北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又闲问韩郡主有没有来。
韩临风瞟了愣小子一眼，淡淡道：“赵公子找我妹妹可有事？”
脑筋直愣愣的小将军一点也没听出韩世子话里的不善，居然还很实诚地说：“她上回说，做了酪子糖再送到凤尾村，让我有时间来拿。”
韩临风没想到他这么理直气壮，一点也不注意男女大防，于是哂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我妹妹已经定了亲，母亲在府里教她规矩，恐怕不会常来我这了。”
没想到赵归北毫无反应地点了点头，然后挠头问：“那我得上哪取？”
这次韩临风要借助强大的定力，才能忍住敲他头的冲动。
赵栋一世英名，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愣头青？好赖话都听不懂！

第82章
敢情赵小将军以为跟韩瑶做了约定,就必须守约取糖不成？
韩临风懒得搭理傻小子，冷冷道：“想吃自己买去！”
虽然他对妹妹的婚约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可是妹妹就算被退婚了,不敢也不屑于高攀驸马府的门楣。
若是坊间的传闻为真,皇后似乎对赵栋父子都抱持着甚大的怨念。毕竟渔阳公主嫁给了赵栋之后,膝下一直无所出。这让皇后对赵家父子甚是不满。
他在离京的时候，隐约也听到了些风声。
那么混乱的人家,就是火坑,妹妹万一真是嫁到赵家，连婆婆都不是亲的,又是何必呢？
赵归北在韩临风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笔直的脑筋终于转了转弯儿，有些领悟到韩临风为何发恼了。
他一脸尴尬急切道：“世子,你别误会。我又不是孩子，嘴馋非要吃糖！……是你妹妹非逼我起誓,一定要来取,不然就是狗子……要不你跟你妹妹说一声，别让我应誓啊！”
得！那笔直的脑筋似乎转弯又转错了方向。
韩临风干脆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家去了……
抱着喷香的老婆,喝着暖烘烘的热汤好不好？他是多想不开，非要在冷风里跟个傻子没完没了地扯淡！
这天晚上,他喝了热汤,又抱着老婆美美地睡下。
等到了半夜，连下人们都睡下的时候,负责转移曹盛他们的庆阳,却带着人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当韩临风披着衣服出来见他时,他一脸羞愧道：“小主公,您罚我吧,我的差事办砸了！”
韩临风的心一紧，沉声问：“怎么？曹盛出事了？”
庆阳赶紧摇了摇头：“曹统领虽然身子虚了些，可是已经安全转移了地方……可是曹小姐她……她到底是跑了！”
原来就在庆阳护卫着曹盛一家子往南边转移时，因为车上有病人，也是一路走走停停。
那曹佩儿依旧是绝食胡闹，郁郁寡欢。直到在一处宿营地歇息，偶遇两个孩童拉拽着她去河边看他们挖的泥鳅后，这佩儿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转了很多。
路过一处小镇子时，那曹佩儿嚷着要吃路边小摊的鱼糜热粥。
这姑娘一路都是别别扭扭的几日不肯吃饭，所以听了她说要吃粥，曹夫人也问能不能停下来吃。
庆阳怕出意外，便将热粥买来给他们吃。
谁想到，在客栈里时，那个曹佩儿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包蒙汗药，将药一股脑下到了粥锅里，然后分给两个婆子吃。
说到这时，庆阳气恼得脸都黑红一片：“也不知她下了多少，当曹夫人去找女儿时，那两个婆子已经口吐白沫，人事不省，眼看都要断气了。还是马夫弄来了马尿催吐，才救了两个人的命。至于曹佩儿，顺着窗户溜出了客房，幸好被我安排在房后的人拦截下来了。”
韩临风皱眉：“既然拦截下来，人怎么还是跑了？”
说起这个，庆阳差点哽咽出男儿泪。他觉得自己跟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一样，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天上地下的小鬼神仙，全他妈的来捣乱！
他丧着脸道：“那个曹夫人也是惯女儿的，许是看曹佩儿这么胡闹，被女儿给闹得不行了，居然改了主意，想要放女儿去寻那裘振。她说她劝解一下曹佩儿，我也信了。可谁曾想曹夫人在房里给曹佩儿打掩护，让她从一楼的窗子跳出去跑了。那客栈外似乎有接应她的人。我没料到曹夫人会来这么一手，屋后的人还没安排回去……世子，是我无能，任凭责打！”
韩临风知道，曹佩儿既然是在河溪处心情突然好转，大约跟那两个小童脱不开干系，一定是有人给她传递了消息，还给了她那包蒙汗药。
至于能这般让她言听计从的人，除了她的未婚夫裘振，不做他人想。
看来裘振在凤尾村失的面子，在那曹佩儿的身上算是彻底找回来了。
一旦曹佩儿回到了裘振的身边，那么关于裘振与曹盛不和的传言就可以不攻自破。
裘振可以堂而皇之地借着曹佩儿的嘴，编造曹盛已经去世了一类的谎言，继续以曹公继承人为幌子，蒙蔽世人……
韩临风并没有太过申斥庆阳。毕竟这不是他们疏忽，而是曹夫人存心要放曹佩儿逃跑，防不胜防。
“曹统领知道此事吗？他是什么意思？”
庆阳道：“曹统领都要给自己的妻女给活活气死，若不是随行的郎中及时下针，就是千年老参都救不回来。他当即就给曹夫人写了休书，让她滚回老家去。那曹夫人当真是个脑子蠢笨的愚妇，竟然哭哭啼啼地说这是儿女私事，是他们做父母的耽误了孩子的好姻缘。”
许是母女俩都是戏文看多了，只觉得裘振是欲展翅的大鹏鸟，只是曹盛迂腐，阻碍了鹏鸟振翅。
若真如裘振所言，他岂不是未来的一代帝王，那么曹佩儿就是协助他打下江山的一代贤后。做母亲的又怎么能阻止女儿的荣华富贵呢？
庆阳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韩临风。信是曹盛亲笔所写，寥寥数语只有一个意思：妻子短视，女儿忤逆不孝，已经为贼人之刀俎，请世子自行定夺，务以大计为重，不必顾念着他。
落云听了也长叹一口气。曹盛的纠结全在那短短数语中。
他说的“自行定夺”就是全然不管的意思，将女儿的生死交付到了韩临风的手里。
当韩临风跟落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落云都气得心里有些发堵。
“难道曹夫人不知裘振给曹统领下药的事情？她也不想想自己的女儿委身给这样一个男人，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韩临风淡淡道：“裘振嘉勇州大捷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她们母女沿途也听到些。大约裘振给曹佩儿传递的口信里也画了大饼，让人心生期待。
虽然落云对于方二和曹佩儿这样，为了私情可以抛却一切的浓情无法共鸣，但是曹公让韩临风定夺他女儿的生死，显然将难题也一并推给了韩临风。
若是任之不管，裘振借着曹盛女婿的名义如虎添翼，后果不堪想象；若大义灭亲，寻机会杀了曹佩儿，又有违韩临风和曹盛义结金兰的兄弟之情。
落云都替韩临风上火，她一时也无法可想，究竟该如何处置这样的困局。
韩临风倒是神态镇定。当落云问起时，淡淡道：“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曹盛之名绝不能让裘振利用。”
落云摇了摇头：“曹统领话里的意思不可取，若是曹佩儿死于非命，裘振大约也会以此大做文章。他本来就是家破人亡之人，若是再添了爱妻被人杀害，更添悲情枭雄的色彩，就是毁天灭地都理所当然了！”
韩临风摸了摸她垂在身后的秀发：“曹大哥若是娶了你这样的就好了……”
曹佩儿能如此任性妄为，跟曹夫人教女无方也脱不开干系。若是寻常人家还好，可曹盛如今的处境，却是致命之处了。
落云长叹一口气，依着她对裘振生平履历的了解，这样男人大约连半点儿女柔情的肠子都没有，那个曹佩儿大约要所托非人。
不过听了韩临风心生感慨的话，她故意道：“好啊，我同意改嫁，你给我出嫁妆吧！”
韩临风拧了拧她的脸：“这话倒是让你接住了，想都别想！还出嫁妆？我那把佩刀要不要？”
落云伸手挽住了他的脖颈，笑着在他紧绷的脸上亲了一口，平日看着挺随和的人，可若听了这样的话，就要翻脸。
不过眼下的情况的确棘手，落云的脑子转了几转，突然说道：“归根到底，就是不能让裘振太有钱。曹大哥不是给过你各地豪绅支援的账本子吗？你罗列出最大的几个金主，想法子截了裘振的财源就好。另外曹盛大哥可千万要好起来，他若这个节骨眼倒下，局面真是不好收拾。”
落云这纯粹是商贾的思绪，既然裘振要将买卖做大，截了他的现银财源好了。
韩临风不由得眼前一亮，低头忍不住也亲了落云一下：“你这法子好，且容我再想想。”
如今裘振窃取了义军的成果，若不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韩临风碍于自己身份，没法直接冲到赵栋的麾下效力。眼下皇储之争灼热化，而边关又是内忧外患并存。
他能做的，就是在保护好满府家人的前提下，给赵栋将军做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争取辅助他稳住边关。
眼看春暖花开，草木茂盛时，那铁弗人也该蠢蠢欲动了……
再说那裘振，原本以为去迁西粮草营走一趟，顺便崩一地的米花应该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谁承想，他先是被铁壁森严的迁西营盘给震撼到了，接着在凤尾村又被人砍了一刀。
那与他对招之人不仅招数凛冽，而且居然还喊出了他的名字！
自从鬼子林吃瘪以后，裘振再次狼狈而归，那后背的伤深可见骨，需要郎中用鱼线缝合。
可是跟背上火辣辣的伤口相比，裘振的心更是火辣辣——那个能喊出他名字的英俊男人到底是谁？身手如此了得，不可能在魏军中没有名号！
偏偏他在肚肠里搜刮了一圈，都跟此人对不上号。难道他就是小将赵归北？
可是看着相貌，似乎比赵归北的年龄要大些啊！而且看那眉眼，似乎带了些异族的血统……可没听赵归北的祖上有异族人。
等他叫来了往来梁州间的暗探，大致描述了那人的身高相貌。
探子也是一头雾水，只说听着不像是赵归北的样子。
此处是北地，不少本地人都与异族的通婚生子，所以眉眼带着异族样貌的，魏军中也有不少，大都眉眼深阔而已，也算不上英俊……
无论何人，似乎都自动跳过了北镇王府的那个草包，毕竟这样的废物，稍微怀疑一下，都是浪费脑汁。
不过凤尾村的戒备可够森严的，看来那韩临风的手下能人不少啊！
就在裘振百思不得其解时，他派出去的另一伙人马总算不辱使命，将曹佩儿全须全尾地给带回来了。
待看到曹佩儿终于被接回来，裘振也是长吐了一口气，微笑着前来迎接自己的未婚妻。可到近前的时候，只见曹佩儿伸手便给了裘振一个狠狠的嘴巴子。
裘振猝不及防，被打得头一偏，然后慢慢转头眯眼看向了曹佩儿。
曹佩儿的眼睛倒是瞪得很大，冷声道：“我爹说你给他灌了迷药，我原本还不信……可看你给我的药，居然也是迷药！你说，为何要这样对我爹？”
裘振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疼的腮帮子，无谓地一笑，瞥着眼道：“你既然认定了他的说辞，干嘛还要回来？
曹佩儿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男人一脸无所谓的痞子样，真是又爱又恨。
她心里虽然清楚爹爹的说辞大约是真的，可是就是放不下这个男人，心里更希望他能有什么有力的说辞来说服自己。
没想到，自己这般千辛万苦地回来，得来的却是他满脸无谓的笑，曹佩儿这一刻又是心慌又是气愤，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裘振勾着嘴角看着她哭了一阵，这才走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放柔些声音道：“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我对曹统领可是满心的敬仰，只是我与他在义军以后的前程上分歧甚大。你父亲一心要走的是招安之路，指望着朝廷转变态度，许了他身份一同收复故土。可是我与狗皇帝有血海深仇，如何能受了招安？你不是了解我的人吗？我就算让你爹爹睡了几觉，又没有害他性命，你为何也要跟你父亲一起质疑我？”
听了他这话，曹佩儿倒生出了几分愧疚的心思。是啊，裘振和父亲的政见一向不和。
况且裘振的全家人都死在大魏皇帝的手里，要他归降朝廷，岂不是认贼为父？爹爹的确是为难裘郎了……
裘振了解这女子，虽然看着如野猫般张牙舞爪，可是实际上耳根子软，又迷恋自己至深。对待这样的女子，不要太卑躬屈膝，略微示弱，再给几分好颜色便可以了。
果然一提到裘家被满门抄斩的亲人，曹佩儿的嗓门便压低了不少，带着几分愧色道：“我父亲的确不够体谅你，可你也不能……”
裘振温言打断了她的话：“你没读过几日书，看得不够长远，我不会苛求你什么。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如今已经攻占了嘉勇州，全军上下士气鼓舞。待得我平定江山时，定会带着你亲自去曹公处叩首认错，任凭他处罚……不过在此之前，我无暇处理这些人情世故，也不希望我的女人如此不识大体，一味拖拽我的后腿，佩儿，你会跟我并肩站在一处吗？”
曹佩儿看着裘振，他说这番话时候气场逼人，仿佛已经君临天下。若是自己再一味搅闹，可不正是目光短浅的村妇了吗？怎么配做他身边的女人，将来母仪天下？
相貌平平的曹佩儿本来在容貌出众的裘振面前就自惭形秽，要是再无内秀品德，有什么资格站在如此出色的男人身旁？
所以曹佩儿向来都一心要当裘振的贤内助。
因此当裘振问起她时，她不由自主地矮了气焰，信服地点了点头——裘郎在世间已无半个亲人，若连她也不支持不相信他，他岂不是要孤独半生？
看到曹佩儿眼神里的怜惜，裘振这次的笑意倒是加深了。因为他知道，曹盛给自己的檄文绊子终于可以顺利剪除了！
接下来的情形，倒向是苏落云先前预料的那般，曹佩儿回到了裘振的身边之后，立刻成亲。
而曹佩儿也对外宣称，父亲病重，去了清净的地方养病。而之前各个州县流传的檄文，乃是有人假冒父亲之名所写，并不可信！
一时间，义军中都在传扬，那曹盛亲笔书写的檄文是假的。既然曹小姐主动从贼人的手里逃回来，就证明裘振跟曹统领并无龃龉，之前的流言都是污蔑裘振的污水。
借着成婚之机，裘振狠狠敛财了一把，许多与曹盛关系密切的豪绅，纷纷送来了礼金。
说是礼金，其实也是保住各自平安的保证金。毕竟现在裘振势如破竹，偷偷给些银子以此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乱世里的生存之道。
其中又以一位神秘的金主所给的数目最为庞大，只待那位神秘金主将金银筹集交付，裘振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总之，裘振终于稳定了军心，待过些日子，手头也要变得阔绰了。虽然因为先前的内讧失了气势，但是重整旗鼓，不成问题。
只是他先前凤尾村被神秘人砍了一刀，伤势颇重，还需要将养，加之还要筹备粮草兵器，想要重振旗鼓，继续推进，就要再休整一段时间了。
因为嘉勇州的失守，前线不断向梁州逼近，虽然战火还没有蔓延过来，但是许多豪绅官吏的家属，已经开始张罗不断后撤了。
依着宗王妃的意思，也学了王昀的家眷，早点退居惠城得了。
那里地处繁华，气候也比梁州好，眼下时局动荡，就算他们王府舍弃了封地临时避险，也说得过去。
听闻那些叛军野蛮得很，当攻入嘉勇州时，不少富家女儿都被那些骑兵的匪人掳走，当成犒赏三军的供品了，甚至被糟践得人都疯了。
自己人老珠黄倒也没什么，可她的女儿正是年少芳华时，可不能让她落入这样的险境。
北镇王却不同意。他表示梁州是自己的封地，哪有自己先于百姓逃亡的道理？
当年圣德先帝何等骁勇？率军在前，冒着被俘的风险也没有狼狈逃跑。他作为圣德韩家子孙，断不能给自己的祖宗抹黑。
所以，今日韩临风带着落云回王府吃饭当口，便眼见着王妃与王爷又因为此事争执起来。
最后王爷懒得跟王妃说，径直问向儿子：“你的意思如何？”
韩临风放下筷子，恭谨答道：“现在说撤退还为时尚早，毕竟驸马爷的大军还未到。儿子对赵将军有信心，不妨再等等。”
宗王妃一看世子不向着自己说话，便冷哼道：“你不心疼妹妹，也得心疼下你的媳妇，听说那凤尾村也遭了贼人袭击。落云生得好看，又是个眼盲无助的，你就不担心她落入反贼的手里？”
落云虽然已经恢复了对光暗的感知，不过在视力没有完全恢复前，并未到处张扬。
听婆婆说她眼盲，她也微微一笑，柔声道：“我都听世子的，他既然说暂时无妨，我也懒得操心那些……”
宗王妃冷笑道：“是了，都知道你是贤惠的。先前顶了骂名，帮着风儿运粮食却不跟我言语一声，依我看，不光是懒得操心，那嘴巴也懒！”
如今，苏落云以采买家私的名义帮韩临风运粮的事情，满梁州的军眷都知道了。韩临风也对外宣称，是怕叛军劫粮，这才作此掩护。
但是落云先前对宗王妃只字未露。就算宗王妃几次派人去申斥她，她也没有半句反驳，嘴巴严实得很。
以至于真相大白的时候，宗王妃因为先前派人去骂得太狠，便有些下不来台。
落云知道宗王妃又挑理了，便柔柔一笑：“世子运的到底是什么，连我都不知道，这嘴巴最懒的就是他了！害得我还以为真是给我采买的东西呢，白白空欢喜一场！幸好母亲后来派人申斥了我，让我知道王府的简朴家风，也生出了悔意，寻思自己不该管世子要太多东西，正想着退呢。不然这等了一场空，可得跟世子爷大闹一场！”
落云这话说得是浸满三两香油的圆滑，先是将自己摘干净了，又夸婆婆派人来骂的那几场没有白费，最后还表示自己跟婆婆都是被男人的嘴给骗了。
自从落云被韩临风说了一顿，不要拿自己当幕僚门客，事事冲在他前面后，苏落云从善如流，回回都把自己的夫君推出来堵滔天洪水，没有半点心慈手软。
今日团圆宴上，一看宗王妃又要找茬，落云赶紧祭夫保命，将蒙骗父母的罪责推到韩临风的头上。
而韩临风也坦然接受自家老婆甩来的大黑锅：“阿云说得没错，这等军机我自然不能先告诉她。母亲要责怪，就怪我吧。”
宗王妃却不上当，冷哼了一声。不过先前起的话头这夫妻俩的推来让去，给推散了，她也不好再提起来为难儿媳妇。
既然王爷不松口去惠城，她也懒得跟他们说话了，只殷勤地给自己的儿子韩逍夹菜。
韩逍的书院近日放了长假，所以他这些日子也回王府里住了。
对于兄长他们的话，韩逍不甚感兴趣，对于战乱逼近也毫无反应，只是觉得有些杞人忧天。
他爱好风雅，如今得空回来，却觉得府里多了个俗人嫂子，增添了几许俗气。
于是小公子一心要在自家府里张罗个诗画社，云集一下梁州的才子们，也显露一下他在惠城磨砺的才华。

第83章
韩瑶听了弟弟起头,倒是满心雀跃道：“那感情好！嫂子，你也别回凤尾村了，那里太乱,你字写得好,正好也凑份子入局……”
不过韩逍听了姐姐的话,却一眼瞪过去，毫不客气道：“我若起社,必定不是那等让闲妇人消磨的假样子。社里良莠不齐的话,真正有才的，为了谦让而心有顾忌；腹无墨水的又不得不累心收刮肚肠,生怕自己出丑,又有什么意思？我的先生也教导过，与凤同飞,皆是俊鸟，岂能与燕雀一流为伍？”
得！落云听出来了,若是自己这个家雀不识趣去凑份子,便是生生拉低了小叔子诗画社的档次，让梁州大才们没处施展！
韩临风今日不知为何,看起来心绪不佳，一直半阴着脸的他可听不得这种贬低自己老婆的话。
可他刚要冷眉嘲讽回去,落云却在桌子下踹了他,然后她笑道：“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哥哥最近腰腿痛犯了,我日日都得替他艾灸,你们这些年纪小的,自己玩得开心就好。”
韩逍小公子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挑剔起俗人嫂子的字眼：“同好相聚,岂可用‘玩’字？我们这是磋磨技艺，乃是另一种人间修行！”
对于小叔子的斧正，落云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嗯，你们都好好修行，争取早日成凤！”
王府的饭局子散了后，落云在回程的马车里问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夫君：“你弟弟是在哪个书院读书？”
韩临风说了之后，又问：“怎么了？”
落云笑笑没有回答，还能怎么了？自然牢记书院的名字，以后给自己儿女避一避深坑啊！
看着灵光的小公子居然养得像撅尾巴的孔雀，若这是落云的儿子，非要当场扯耳朵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她虽然给世子留面子，没有直接说出来，可是韩临风又不傻，自然明白她未尽之言，只能淡淡道：“在教导弟弟上，我没法跟你比。”
落云培养的弟弟苏归雁，可是少年翰林，品学兼备。
比他那个活在高塔上下不来的弟弟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落云听了世子这么说，便笑着道：“行了，比这个干嘛？不出去调皮，便都是好弟弟。只是裘振现在风头日盛，赵栋将军来了，能否力转乾坤？”
韩临风沉默了一会，终于说道：“裘振为人不择手段，若是任凭他一味做大，迟早要撼动山河。只是这边关吃肉的狼也不止他一个。马上天气就要回暖了，一旦春暖花开，牛羊有了丰沛的水草，铁弗人也要蠢蠢欲动了。曹大哥辛苦多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却被裘贼窃取了成果。只怕大魏若是起了战乱，铁弗人也要趁机捞一杯羹。”
落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赵将军只能胜不能输，不然便全无退路……”
韩临风没有在说话，而是闭眼陷入了沉思。这些日子来，他的粮草营也招入了不少年轻的兵卒。
陛下对梁州忌惮，所以北镇王府虽然有封地食邑，却不能奉养军队。
一旦战火蔓延梁州，父王若不能及时带着族人逃亡，就只能立在城门上往下跳，以身殉国。
毕竟圣德先帝被俘已经是国耻，若子孙后代再演绎一出，九泉之下，都无颜去见老祖宗了。
韩临风趁着自己担着公职，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养些人，一旦战争走向不可预测的方向，他最起码要保护好自己满府的亲人女眷。
想到这，他拉着落云的柔荑，低声问：“若是前线危及，我说不定也会带人上阵厮杀。到那时，剩下你一个，怕不怕？”
其实母亲的提议，也不无道理，只是当时落云应该是看出了父亲的意思，站在了父亲的那一边。
可落云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若是她不愿立在危楼之下，他倒是可以先将她送到小舅子苏归雁那里去。
落云抬头看着眼前看不清眉眼的一团影，轻声又肯定道：“你在哪，我便在哪，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若是往常听了这话，韩临风早就眉眼生笑，搂住落云亲了又亲了。
可是今日，韩临风沉默地看着她，神色颇为复杂，突然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他的气力有些太大了，似乎杂糅进了许多莫名的情绪，勒得落云差点喘不过气儿来。
不过想到眼前的时局，落云倒是理解了韩临风现在的失常。
这几日，他睡得不太好，有几次落云起夜时，却发现他并没有躺在床上，后来问了丫鬟才知，这几夜，韩临风似乎夜半时分，都跑去院子外的树林里打拳去了，有时候凌晨才回。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并非无欲无求的寡欲之人。二人的闺房之事，一向不算少，只要不分开，几乎夜夜都不落空。
可是，现在他几乎么每天都回来，却已经记不起有几日没有行欢好之事了……
她并不知，韩临风此时正紧盯着她的脸，欲言又止。
她并不知，他老早就发现了阿云枕下的秘密。
这些天，因为前线的风云变幻，韩临风睡得并不踏实，有几次甚至直到天明都没有睡意。
结果无意中给落云盖被子，却让他看到了她悄悄放在肚脐上的药荷包。
虽然起初不明白这里的门道，可是他私下里找经验丰富的老郎中一问，便全明白了。
在确定这荷包的确对女子的身子没有太大的妨碍后，他将那荷包狠狠捏了捏，最后又悄然放回到了她的枕下。
不过韩临风自己回军营时，倒是喝了一场闷酒，那一场醉，侍卫庆阳都吓了一跳。
因为他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失态的世子。
韩临风宿醉了一场后却想开了。
倒不是气怨着她，而是觉得自己太无能了，竟然不能让自己所娶的女子安心地给自己生下孩子。
他何等会揣摩人心，自然更是明白落云的顾及。
山中的鸟雀尚且是稳固了巢穴，才可安心产卵育雏。
而他却连那些自由自在的鸟雀都不如！
就算边关无战事，他们生下的男孩也要继续走自己平庸无能的老路。
能培养出那么优秀弟弟的落云，岂能看着自己的亲儿终日无所事事，俨然被养废了的样子？
所以韩临风就算发现了那避孕的荷包，在心内煎熬挣扎了一番后，也选择了无视。
因为他此时此刻，不配有子！
他甚至都没有拿那荷包去问落云。韩临风也是有着自己骄傲自尊的男人。既然他不能安心让落云为他绵延子嗣，又有何资格去问？
而落云自然也察觉到了韩临风这几日异常的沉默。不过她以为韩临风是心悬着边关恶化，所以才心绪不宁。
若是梁州沦陷，依着韩临风的为人，是绝对不会置身事外，只带着族人远远避开的。
他年少时，就曾经隐去了自己的名姓，带着侍卫们在北地奋勇杀敌。铁面军的威名至今犹在。
在纨绔子弟的表象下，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韩氏皇家高傲的血脉，是宁可战死，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倔强。
当天夜里，韩临风似乎还是心事重重，替她换了内衫之后，便将她掖在了被子里。
这三日来，他们都是分开被子入眠，就仿佛回到了二人拘谨的新婚初时。
当落云问起，韩临风却说：“我这几日心焦，夜里总踹被，你跟我分开盖，免得着凉。”
这话说得完美，无可挑剔。可已经习惯了二人鸳鸯交颈而眠，骤然分被而眠，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落云忍了又忍，总算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虽然不知他在跟自己闹什么别扭，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猛然掀开了被子，冲着韩临风气鼓鼓道：“你夜里都不睡，怎么会踹被子？若是嫌弃我，我去别的屋里睡！”
说完，她便拽着被子，摸索着准备下地。
她的长发披散，内衫领口松散，双颊因为生着闷气，而变得绯红。纤细的腰肢偏偏还因为拽不动被子而一扭一扭的……
这在像和尚一般清心寡欲了几日的男人看来，当真是狐媚撩人……
韩临风突然觉得自己这几日的闷气怪没意思的。小妖精不但不打算给自己生崽，还不打算让自己搂着睡了！
这跟他被休下堂有何区别？
想到这，他从后面一把扛起了正扯被子的女人，一下子就将她放倒在了被窝里。
偏偏这小妖精得了便宜还卖乖，胡乱躲着他的索吻嚷嚷道：“别靠得太久，仔细你心火太旺，将我给燎了！”
韩临风也是被她气笑了：“那你且忍着点，我积攒的火太多可得好好泄泄……”
如此一来，这闷气转成了明火，一时间也是烧得满床寸草不生……
当天夜里，二人欢好完毕，酣战了几场的韩临风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睡意，只抱着细汗未退的女人沉沉睡去。
听着枕边人似乎沉睡了，落云待平复了呼吸，依着往例，又将手伸到了枕头里。
可是当摸到那荷包的时候，落云突然想起了韩临风白日马车里，拥着自己用力而沉默的拥抱。
若他真的上了前线，却连自己的子嗣都没有。而他再不回来，自己就算复明了又如何？她终是一辈子再也看不到这个男人的脸……
想到这，她差一点哽咽得流出了眼泪。
这样惨烈的事情，竟然连想都不能想，否则酸楚便排山倒海般袭来，将人彻底淹没。
她的手伸入枕头下良久，终是缓缓地撤了手，两手空空地摸向了自己的肚子。
她决定从今日起，一切都交给上苍。
孩儿，若是你能来，请原谅为娘的自私，只因为现在并不是孕育孩子的好年景，但是你一定是爹娘都殷切期盼的，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安稳地活下去……
落云觉得不该自己擅自决定，让枕边的男人无后。
他既然不肯纳妾，也就注定不会再有别的子嗣。
她决定一切交给上天，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晨起时，趁着韩临风回营，苏落云将那荷包收进了自己的妆匣子里，同时她扬声对田妈妈道：“田妈妈，为我炖煮些莲子猪肚汤。”
既然决定不避孕了，她自然要将身子调理好，再吃些驱散寒气的糖水。
其实昨晚，当做了这个决定后，落云觉得心里轻松极了！
将来她的孩儿，会不会像爹爹多一些呢？
再说赵栋，来得要比众人预料的还要快。
嘉勇州的失守，震动朝野。
九皇子以此为由，高高跳起，弹劾长溪王家。一时间九皇党收罗了不少王昀消极备战的罪证，甚至连王昀私藏了部分军粮在别处，意图私卖钱银的罪名都出来了。
皇帝虽然不待见皇后，可也不得依仗这些世家。王家也好，方家也罢，都要讲究个恩威并济。
但是借着这个机会，卸了王家的一部分军权再好不过。
能承揽起这个担子的，也就只有赵栋了。
他军功显赫，是有真本事的。虽然是皇家的女婿，却出身寒门，并非世家子，任用了他，更可显示陛下对世家一视同仁。
但是渔阳公主听闻陛下派了自己的夫君来收拾嘉勇州的烂摊子，当年的疯魔劲儿顿时翻涌上来了。
她冲进皇宫，大声质问正用膳的陛下，将她的儿子和丈夫接连送到前线是何意思？
若是想要她守寡，她便带着三口棺椁，直接跟驸马一起去得了！好歹一家三口整齐地死在边关，给韩室皇家的名声镶嵌个带血的金边！
要是换了旁人，陛下当即就得掀桌子砍人，偏偏来的是自己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陛下就算龙目瞪得再大，也震慑不住。
气得急了，陛下有心动动屠龙刀，可又不好闹出弑女的皇家丑闻，更不好砍了新上任将军的妻子。
在朝着渔阳连甩了三个盘子后，渔阳公主也豁出去了，哭诉着父王不再疼她，干脆拔了发钗，披头散发地就要往殿柱子上撞。
幸好周围的太监和宫女走位神速，一下子拦住了渔阳公主。
陛下气得龙须发抖，叫人传皇后来，好好看看她那发疯的女儿。
以往这个女儿发疯时，都是帝后二人携手，一唱一和，慈父严母，恩威并重将渔阳压制住。
可是这次，王皇后干脆没来，只跟来传话的人说，她最近身体欠奉，病陈得厉害，一起床就头晕目眩。
她自知没有教导好女儿，心内惭愧，请陛下自己做主，严惩不孝逆女。
陛下刚刚在朝堂下了长溪王家的脸面，重责了王昀。
皇后觉得没面子，一下“病”了，摆明不管，让陛下自己收拾烂摊子。
偏偏魏惠帝是有名的慈父，尤其是对女儿，从小到大都没重话。现在需要独自训女，其压力不吝于驾驭奸猾老臣。
最后，收拾这烂摊子的还得是他的女婿。
当赵栋得知渔阳进宫要搅闹了他的差事，一路黑着脸入宫，瞪着披头散发的渔阳，只问她既然怕当寡妇，怕不怕当下堂妇？
渔阳公主瞪眼道：“你……你敢休我？”
赵栋朝着陛下抱拳：“陛下，她若还闹，我休了她，陛下能不能体量臣，为国休妻？”
陛下此时看着这浓眉大眼的女婿无比舒心，觉得自己六个女婿里，就这个最有男子阳刚之气，太给男人长脸了！
于是他和颜悦色道：“自然能体谅，这也算是名垂青史的佳话一段啊……你放心，朕绝不怪赵卿！还会吩咐史官，将这载入大魏的史书，供后人敬仰。”
这下子渔阳傻眼了，她的夫君她了解，上来脾气那是说一不二的！
当下她立刻止住了眼泪，挽起了头发，只说自己心疼夫君，还跟父皇哭诉一场，心里也好受些，哪里算得上休妻的理由？
当下赵栋扯了渔阳的手，便拉着她出宫去了。
不过赵栋深知渔阳公主的脾气，怕她又节外生枝。最后他竟然不等大军集结完毕，自己率领亲卫队，第二日就早早出发，前往惠城跟王昀交接来了。
看父亲提前来了，赵归北很是高兴，也从迁北大营前去惠城看望父亲。
而韩临风作为迁西粮草营的督运，自然也得去见新上司，于是便跟赵归北一起同行，奔赴惠城。
临行前，苏落云倒是从凤尾村回到了王府里小住几日。
毕竟他不在，也不放心她在小院子独住，所以干脆回来住几天，顺便等韩临风回来。
因为战事的临近，人心惶惶。宗王妃倒是懒得理媳妇，再次跟她井水不犯河水。
倒不是因为宗王妃看落云顺眼了，而是因为她之前派人去凤尾村痛骂落云，最后反而打了自己的脸。
原来那新妇并非讲究排场，而是一直替丈夫运粮做着掩护。当真相大白时，官眷家属纷纷恭维她家有个贤惠的媳妇，若是再问难她，不是明摆着自己理亏，薄待儿媳妇吗？
那日她也算是跟儿子吵得有些翻脸。虽然事后也没人找王妃来翻旧账。可是儿子韩临风对她变得冷漠的态度，还有新妇看她时得体的微笑，都让宗王妃如鲠在喉，又不能畅言自己心里的委屈。
如此一来，她真是看都不愿再看苏落云一眼。再说了韩临风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有那时间磋磨苏落云，倒不如她早点给儿子韩逍寻一门相当的亲事。
好在婆媳二人各自有要忙碌的事情，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而小叔子的诗画社也起社了，那花园子里隔三岔五就有公子小姐的聚会，好不热闹。
落云自知俗人，当然不会去凑趣。
不过小叔子的风雅趣事没进行几次，就被王爷喝令叫停了。
用王爷的话讲，现在都是什么形势了？周遭郡县年龄适合的子弟全都被应征入伍了。
按着韩逍的年纪，也当入伍，现在他不过是仗着自己皇室子弟的身份，免了兵役，自然要低调些做人。
可他偏还呼朋引伴，弄什么诗社，若传扬出去，岂不是激起民愤？
于是引来凤鸟为伴的诗画社，就这么被王爷骂散架子了。
不过王府的花园子并没有空闲下来。紧接着，随着新任上将军赵栋的到来，宗王妃又要忙着给上将军准备接风洗尘宴了。
赵栋以前曾经来梁州驻过兵，不光见过年少的韩临风，跟王爷夫妇也是见过的。只是那时，他还不是驸马爷，王妃对一个兵头子也不甚上心。
而如今赵栋不光是当朝驸马，还是掌管梁州安危的上将军，宗王妃再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接京城贵客。
而之前没能送给王昀夫妇的巴掌大的玉佛，又被王妃命人拿了出来，准备这次呈给赵栋作为见面礼。
当韩临风在惠城接到了上将军赵栋，陪着他一起来到梁州王府门口的时候，宗王妃才发现，从马车上下来的竟然还有女眷。
虽然赵栋当初走得不声不响，可渔阳公主竟然一路追撵过来，跟着赵栋一起来了梁州。
用渔阳公主的话讲：“大魏朝带着夫人一起上战场的比比皆是，我又不是第一个！就算不能一直在前线作陪，可是挨着他近些，我也心安。”
渔阳公主骤然前来，闹得宗王妃都没大作准备，当下又是抖擞精神，吩咐丫鬟仆人，给渔阳公主的茶具换成那套不常用的胭脂红纹盘花山河茶盏。
渔阳公主久不见故人，跟宗王妃客套寒暄了几句后，便拉着苏落云的手，亲切上下打量了一番：“久久不见你，怪是想得慌的……这梁州凛冽的寒风，竟然没有将你的皮肤吹粗糙，娇艳更胜从前了……”
苏落云自是含笑与公主应答，一时间，宗王妃这个正经的女主人竟然冷了场子。
她以前就听女儿说，落云在京城的府宅子里很是吃得开。
宗王妃原本还不信，如今一看，一向以矜持自傲著称的渔阳公主，跟苏落云当真是交情不错，她有心插话，都插不上嘴。
不过闲聊了一会，渔阳公主对落云的衣服略微挑剔了一番：“你袖子怎么修得这么窄？回头我给你拿些京城的布料子，你再重新做几件。对了，别用当地的裁缝，就用我带的，不然再好的布料子也要做土了。”
公主无心的一番话，再次让宗王妃有些下不来台。因为儿媳妇今日穿的衣裳，都是她找裁缝改的。

第84章
这时,宗王妃再看渔阳公主那一身宽袖掐腰的水云苏绣霓裳，跟落云先前穿的式样倒是相类的。
韩瑶这时候还投给了母亲一个眼神，大概的意思是“我就说吧”！
宗王妃假装没看见,虽然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微微发恼。可惜对着渔阳公主，心里又发泄不得，一时间很是憋屈。
好在苏落云还算给婆婆面子，并没有说衣服是婆婆张罗改的，将宗王妃推出来祭了俗神,只是微笑道：“这里不比京城，总有大小宴会须得穿好看的华衫锦衣,只在家里操持的话,穿窄袖子的，也好活动些。”
公主不赞同地摇摇头：“我都来了,宴会还能少……”
这话,她只说了一半，因为驸马爷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投递了过来。
赵栋的眼睛很大,略微一瞪就似足斤铜铃，渔阳公主惯性地赶紧收了话茬。
她想到半路上跟驸马爷保证过的话，笑着将话头往回拉了拉：“……当然了，现在战时,也不适合大摆宴席……不知你们平日都有什么消遣？”
这话题倒是正中落云下怀，她说道：“这眼看开了春，前线战士们的春衣还没有做齐整,我原先还想着,若是能有个张罗起事的,组织各府女眷一起为将士们缝制军衣就好了。奈何我自知威名不足,就没张罗，如今公主来了，那一定一呼百应，周围几个州县的夫人们都会为公主马首是瞻。”
北镇王府一向低调，不好张罗这事儿，不过若公主起头，传扬到哪里都不怕了。
落云之所以提起这事儿，也是有私心的。
别的营地还好，就是迁西粮草营缺衣特别厉害。
因为韩临风招收了不少新兵，却没有兵服，一个个还参差不齐呢。
韩临风招兵买马本就逾越规矩，北镇王府也不好高调往里填银子。
若是能赶着缝出些，能让那些新兵蛋子有衣服穿了，粮草营的士气应该会更振奋些。
听了落云这话，渔阳公主立刻点头：“这个好，男人们都上了前线，我们妇人在后方自然也要尽心尽力。”
她边说便眼巴巴地看着驸马爷，一看他并无不悦之色，顿时放心应承下来。
公主又转而对宗王妃笑道：“光我一个人可张罗不起来，少不得还要王妃帮衬着些。”
宗王妃原本一直被晾在一旁，看着渔阳公主跟苏落云热络交谈有些插不上嘴。
现如今公主突然提出跟她一起张罗缝补军衣的事情，完全是可以提振名头的事情，宗王妃倒是精神为之一振，也笑着应承了下来。
而落云则借口着自己的眼疾尚未康复，她这个提议者，倒是退居下来，不再参和了。
说完了来梁州日后的消遣，渔阳公主又跟宗王妃和落云讲了一遍自己为何追来的缘故。
尤其是讲到皇宫里，驸马爷扬言要休了她时，渔阳公主长叹一口气，又带着些喜滋滋的语气道：“我家赵栋就是这个脾气，平日里对我百依百顺，可是一旦触碰到国事，就硬气得不行，我也是无奈，既然拦不住，索性就跟来了。”
渔阳公主说这段时，带着莫名的炫耀语气，似乎觉得夫君要休了她，很有大丈夫的气概。
苏落云听了渔阳公主这般花式炫耀，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可是在宗王妃听来，真是强忍着才没瞪大眼睛。
毕竟她也常常跟北镇王吵嘴，气得脸红脖子粗时，偶尔也闹着要和离，可这都是紧闭房门的家丑，哪有人这般张扬炫耀的？
看来她真是跟不上京城的风潮，无论是宽大的袖口，还是这种口无遮拦的无脑炫耀，统统入不得眼！
关于渔阳公主这般“男子气概”的花式吹捧，赵栋并没有听见。
他可没有心思坐在一旁听女眷天南海北地胡扯。现在赵栋满心思琢磨的都是韩临风。
儿子赵归北跟他见面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韩临风的种种传奇事迹说给父亲听。
如今赵归北满心敬佩之人除了自己的父亲之外，又多了个韩临风。
这个名声不佳的世子平时不显山露水，竟然足智多谋，武功超群，有真本事！
只可惜当赵归北跟迁北营的人炫耀韩临风的武功本事时，别人都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斜看着他，又或者讥笑着道：“你喜欢跟韩世子厮混，一起吃吃玩玩，也不算丢人，就别拿话搪塞我们了！他能武功盖世？我他妈的还飞檐走壁呢！”
总之，同营伙伴们都觉得这是赵归北为了遮掩自己跟纨绔子弟过从甚密而找的借口。
这也让赵归北很是郁闷，直到见了父亲，还犹豫着自己若说了，会不会也被父亲误会他跟韩韩临风一起同流合污了。
直到试探性地说了说，父亲并没有出言嘲讽，他才终于可以一吐为快。
赵栋听了，其实心内也不是全然相信。
毕竟他现在心中的的韩临风，还是京城那个涂脂抹粉，吊儿郎当的公子哥。
可是他又是愿意相信儿子的话。
因为赵栋曾经见过年少时的韩临风。那是个敢于驯服野马，神采张扬，充满活力的少年。
所以听完了儿子的讲述后，他表面不动声色，任着儿子将话讲完。
可是赵栋独处琢磨着这些话时，还是十分震惊——照着儿子的说法，不管是解救郭公子，还是鬼子林歼敌，韩临风都表现出了果敢的诡战之才。
这样的才干，绝非一蹴而就，须得长久的磨砺，在兵书中的浸染，当然也有可能他天生就有指挥的才干。
可是若真是此等英才，为何韩临风在京城里会是那么荒唐无度的表现？
所以从这次到了惠城见到韩临风起，赵栋一直不动声色，暗自打量着韩临风。
如今的世子爷，早不见京城里脂粉满面的时兴样子，也许是经常在日晒下操练的缘故，他的脸上已经有些微古铜颜色，衬得浓眉俊目更增了英武之气，那腰杆挺得笔直，毫无被酒色掏空的颓唐。
这样阳刚沉静的男人，跟京城里醉生梦死的世子爷简直判若两人！
此时，韩临风正陪着赵将军在自家的花园子里散步，他在此地盘营，还要去迁北大营巡查，总要停留几日。
韩临风也注意到了赵栋一直打量他的目光，他并没有躲闪，只是任凭驸马打量。
毕竟他也不能杀了赵归北灭口，更无法阻止人家父子之间的悄悄话。
不过当赵栋说了儿子跟他说的那番话后，赵栋刚起了头，韩临风便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战火已经快要烧到梁州，我若再不思进取，依旧像在京城里那样胡混日子，岂不是要任着父母妻妹葬身在乱军的铁蹄之下？至于赵小将军所说的事情，无非是赶巧我的运气好 ，在部下的帮助下逞了威风。还请将军到此为止，若是传扬得太夸张，将我架在高台上，岂不是要下不来？”
赵栋听得眯了眯铜铃大眼，意有所指道：“鬼子林那一场战役，当真是打得不错。若只是运气好，世子的命也是太好了……”
韩临风并不接招，只是感慨道：”是啊，苍天垂怜我还未有后，待我不薄啊！”
赵栋见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问。
他本来不是性格婆妈多疑之人，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北镇世子若能就此学好了，也可告慰圣德先帝的在天之灵。
当赵栋问韩临风想不想来到自己的麾下效力时，韩临风婉言谢绝道：“我做惯了粮官，若是能为上将军保驾护航，竭力送达粮草，也算为将军效力了。”
赵栋也知道他还没有子嗣，倒也不再勉强，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男儿在世，总要留些声响。你既然已经洗心革面，自当好好建功立业，待得他日还朝，若有机会，我一定跟陛下面呈，让你不再埋没自己的才干。”
韩临风闻言，倒是笑一下，将来赵将军若真在陛下面前举荐自己。且不论会不会埋没才干，他是一定被皇帝视为眼中钉，恨不得将他活埋了。
赵栋行军打仗无可挑剔，但是在官场朝堂上一直不甚吃得开。
就是因为这位驸马爷差了一点审时度势，谋算人心的本事。若不是他后来迎娶了渔阳长公主，得了免死金牌，也不知要在朝堂上被人算计几个来回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赵栋的这种耿直的性格，才叫韩临风欣赏。
毕竟奸猾之人，都觉得老实人好相处些。
待到了晚上时，苏落云听韩临风说起这关节，倒是噗嗤笑了出来：“你要是觉得老实人好相处，怎么找了我？难道是觉得我老实好欺？”
韩临风反手拉住她，笑道：“与朋友相处，要找老实的。可是找老婆，自然要找古灵精怪的，不然岂不是要生一窝傻……”
这话说到一半，韩临风突然将话收了回来。因为他想到了那枕头下的荷包。
他不由得自嘲了一下，就算找了个聪明老婆，也得看男人有没有本事让老婆放心给你生孩子，不然的话，连个傻娃子都捞不着。
落云正在给韩临风磨墨，心里想的白日里公婆的一场官司，并不曾留意韩临风的未尽之言。
待磨好墨汁，她开口道：“对了，渔阳公主这几日在梁州憋闷得不行，听说后日惠城有春社祭祀，热闹得很，就想着要去惠城玩玩。大约是怕将军不肯，便希望母亲起头，邀着她同去，母亲也很心动，便跟父王说了。可是父亲却申斥了母亲一通。大约的意思就是妇人短视，这个节骨眼去惠城干嘛？母亲不死心，又找了惠城新来个名医的借口，说那郎中很会治眼睛，还非要我去，而她和公主正好有借口陪着我就医。我有心回绝，可又怕得罪母亲，便想着跟你说说，要不你替我回绝了母亲？”
韩临风听了直想笑。这真是阎王指使大鬼，大鬼指派小鬼。这棘手的差事一路推到他跟前来了。
那渔阳公主在京城里是几日一宴的主儿，骤然来到梁州这样的穷乡岂不是浑身难受？
韩临风想了想，道：“既然都想去，也不必拂了她们的面子。正好，我也要再去惠城，正好护送你们同去。”
落云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惠城？你去那里做什么？”
韩临风淡淡道：“我不能去赵将军的前营效力，但是也可以为他略尽绵薄之力。最起码，要泄了裘振的银库底子。我看了曹大哥给我的账本，又跟大哥通了书信，那账本里最大的主儿是茂祥钱庄的老板游山樾。”
游山樾？就连不是江湖中人的苏落云都听闻过这人的名字。
据说游老板是黑路子起家，当年乃横扫绿林的人物，为人赌性甚强，曾经有过万贯家财一夜输光，又凭借纹银三两最后全部赢回来的传奇。
后来他娶妻生子，便金盆洗手，在各地开起了钱庄。除了钱庄以外，他在各地还有众多的买卖，是个名副其实，富可敌国之人。不过他一向隐居，民间甚至盛传此人已死。
没想到，他竟然是暗中支持曹盛的豪绅之一。
韩临风缓缓说出了他从曹盛那里听闻的详情。
虽然支援曹盛的豪绅众多，可是这些豪绅当中最有权威的便是这个游山樾。
所谓树大招风，他昔日在江湖也有不少仇家，如今又是富得流油，便低调过着半隐居的日子，就连他各大钱铺的掌柜，都说不出东家居住在何处，甚至还有谣传说此人已死。
不过韩临风得益于曹盛的指点，倒是知道游山樾每当春分时，都会去惠城盘账，随便垂钓。以往这个时候，曹盛都会跟游山樾见上一面。
这次韩临风决定代替曹大哥前去拜访，顺便游说一下这位裘振最大的金主。
惠城距离梁州不算很近，走起来要两日的路程。这里的繁华也是梁州不能比拟的。
不过韩临风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的繁华街市。
因为韩临风也来了，落云便有借口不与渔阳公主她们同路了。
等到了惠城，公主和宗王妃都如鱼得水，接受当地官眷的邀请，另外还要逛私园子，采买东西。
落云不打算搅合进去，挡了婆婆玩乐的兴致，便跟韩临风一道去探访游财神。
韩临风先是带着落云去了城里的茂祥钱庄。他用的是曹盛当初在账本里给他夹的银票去兑票，顺带对掌柜的说，自己是游先生的故人，想要一见。
那掌柜的低头看了看数目巨大的银票，心知这是钱庄的大主顾，便拿着银票进去了一会。
可不大一会，那掌柜的出来，却一脸歉意道：“实在对不住，东家几乎都不来店里，我们也寻不到人。您看这银票子是要都通兑了？”
韩临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了银票表示暂时不兑，揣好之后，便带着落云出了钱庄大门。
他低头问落云：“你觉得那掌柜说得如何？”
落云沉思了一下：“茂祥钱庄果然阔绰，店铺里点的香都甚是清雅，依着我看，当是三十两银子一捆的瑶柱香。
韩临风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脸蛋：“谁问你这个了？当真是香铺的老板，到哪都要先注意香。”
落云这才回到了正题：“那掌柜的先是进去，然后才出来说东家不在，必定有猫腻，不过那游老板不愿见你，也不能硬闯啊！”
韩临风点了点头，带着落云选买了些给妹妹的糕饼点心，又给弟弟买了块上好的端砚后，他又带着苏落云坐上马车来到了挨着惠城的一处幽静湖泊。
韩临风立在水亭一侧，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说:“这里叫镜湖，盛产一种麟鱼，鱼骨少刺，稍微炖煮一下就会变得烂软。可惜鱼不好捉，若用网子，那鱼游得飞快，很快就会钻入湖底泥中，所以只能用钓的法子，而且鱼钩要细要小，提杆的时机也要找准。”
苏落云虽然看不清楚，可是觉得一片粼粼的水光，透着春意融融，就算看不清也舒服极了。
她听了韩临风的话，微微偏头：“这么难钓，倒不如不吃……”
韩临风笑着道：“我听曹大哥说，那位游山樾老先生的爱子天生对鱼过敏，不能食鱼，不过倒是能吃这种麟鱼。若是无事，游山樾都会前来亲自给爱子垂钓。”
说话时，他已经仔细看了一圈湖边垂钓之人。
据曹盛的描述，游山樾右手小指断指，而且身边保镖仆从众多。可是此时在湖边垂钓的人里面，大都是农夫模样的人，并无什么富贵老爷在垂钓。
庆阳还带着人巡查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跟游山樾相类的，看来，今日他要扑空了。
韩临风原本也没有想着能一下子找寻到游山樾，只不过带着落云来这里散散心罢了。
他回到梁州之后，就一直忙于公务，压根没有抽出时间带着落云好好游山玩水。
紧接下来，前方又是一场恶战，所以韩临风想要趁着难得太平的时候，好好陪陪落云。
此时，一阵和煦的风儿吹来，他低头看向换了春装的娇妻。她天生肤白，云鬓松挽，雪颈锁骨露在轻薄的春装外，配着轻纱披帛，如此伊人，立在春水一畔，当真是亭亭玉立。
以前的落云，因为双目失明，虽然眼眸生得美，却失了一点神。
而现在，她的视力渐渐恢复，虽然看不清楚，却可以目光转动，又是多了顾盼生情的风韵。
这样的女子，当真是看也看不够。韩临风最近总是忍不住在想，若是她将来能给自己生个女儿，小小圆圆的脸，再配上和阿云肖似的大眼睛，那该是多么可人爱……
以前韩临风从来没有想过子嗣的问题。不过自从知道了落云不想给他生下孩儿，他反而总是忍不住想两人的孩儿会是什么样子的。
……待战事结束之后了，他会与她开诚布公，好好谈谈此事……
此时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韩临风担心她着凉，就想将她送到马车上去。
就在这时，苏落云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是谁用了龙涎香？在这偏远之地，居然还有人这般讲究？”
那龙涎香只一小块便价值百金，而且是皇家御供，非寻常人能得。当初渔阳公主有一块，因为保管不当而心疼不已，特意找了她去想补救的法子。
由此可见，就算在金枝玉叶的公主眼里，这种香料也金贵得很。
可是在这乡间湖畔，顺着吹来的风儿，落云居然在泥土芳香里嗅闻到了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自然是觉得奇怪了。
韩临风听了落云的话，微微眯起了眼，顺着风口的方向看过去。突然发现一处树荫下独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
他应该是才来，方才并没发现此处有人。
这位独钓的老叟，见天上下雨，也不急着避雨，只是从一旁的树上取了挂在树杈上的蓑衣，戴好了斗笠后，继续悠哉垂钓。
韩临风眯眼看着那老者，一眼就看到了那老者的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油纸伞，替落云撑着伞，牵着她来到了那干瘦老者的近前。
可惜人还没走到，也不知从何处，突然走过五六个彪形大汉，拦在了那老者的身前。
至此，韩临风心里也隐约有些数了，只伸手抱拳道：“老先生可姓游？”
那老者半抬头，上下打量着这一对外表出众的男女。
所谓贵气，需要从小将养，那个男子不光生得俊帅，而且骨子里透出的贵气几乎无法遮挡，应该出身不俗，可不像寻仇的江湖儿女。
所以老先生淡淡道：“你们找姓游的有何事？”
他虽然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反驳。
韩临风此时能近看老者，端详着他的样子，倒是跟曹盛描述得不差，于是开诚布公道：“我乃曹先生的挚友，受他所托，来此寻访游老先生。”
那老者呵呵一下：“普天下的曹先生太多，不过这个时节，能来此寻找游先生的曹先生，却应该只有一个……不过我听说他已经不在了，你是受了了孤魂的嘱托，才来这里寻我的？”
韩临风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请一旁的侍从递给了老者。这信是曹盛所写，信内陈平了自己的处境，还有裘振欺世盗名的行径，还有逆女背叛，也希望老先生与其他慷慨的豪绅不要再被裘振蒙蔽，也莫要再支助他了。
这位游先生并没有伸手接信，只是就着侍卫的手扫了几眼信的内容，然后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平和道：“看来，你认识的曹先生和我认识的曹先生并非同一人，我更不认识什么游山樾，公子请回吧。”
他先前还没有不认的意思，不知为何，看了信却突然改口。
苏落云却开口说道：“方才我夫君只是说寻访游老先生，并没有说出名姓。你若不是，为何能说出‘游山樾’这个名字？”

第85章
那老先生一滞,仔细回想之前的对话，好像真如这漂亮女娃子说的，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可他还不想认,干笑道：“惠城姓游的，似乎就那么一位,难道我猜得也不行？”
苏落云见这老者不认账,便又笑着道：“我们要找的游先生，是惠城茂祥钱庄的东家,茂祥钱庄财大气粗。我之前去了惠城,曾经嗅闻到钱庄里有股子淡淡龙涎香的味道,跟您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说明您曾经去过茂祥钱庄，而且呆着的时间不短,以至于人走之后,仍有余香。若是一般客人，无需在钱庄停留太久。您大约跟钱庄关系匪浅，又怎么会不认识茂祥钱庄的大当家呢？”
那位干瘦的老者听了这话，不由得抬眼看了她一眼,挑着花白的眉毛道：“你居然能闻香识人,倒也有本事。不过去钱庄的人多了,难道坐一会就都成东家了？”
苏落云又道：“听闻游老先生的儿子,患有痨病。而您的身上除了龙涎香，还有鼠牙草的味道。这鼠牙草是治疗肺痨不可少之药……同时兼备两种味道的人,凤毛麟角。不会是有这么多的巧合吧？”
韩临风瞟了他的断指又道：“游先生当年为了戒赌，曾自断右手的手指,不巧先生您似乎也没有小指……”
老者这次仰天长笑：“没想到老朽竟然满身破绽,就算扮成渔翁也蒙骗不了明眼人！”
他再次抬眼打量了这一对璧人,也不再抵赖，只是望向韩临风：“敢问这位公子是哪个府上的？”
韩临风沉吟了一下，并不打算公开自己的身份，便抱拳道：“在下姓韩，是曹先生的义弟。”
那老者眯眼看着他，突然干笑出声：“你摸了我的底儿，我也摸了你的底儿。你是北镇王世子，圣德先帝的后人。”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位老先生大约是看到了韩临风在钱庄里露出了曹盛的银票子，便迅速摸了他的底儿。
韩临风心知游山樾的眼线遍布，人脉很广，他倒是坦然承认：“正是！”
这次老者没有再赶人，而是指了指湖岸边一处画舫道：“正好我也要吃午饭了，二位可否愿意抽空，与老朽共饮一杯？”
韩临风并没有立刻答应。
不过游山樾心知他的顾忌，只讪笑道：“尊驾不是在镜湖四周排布了许多暗哨了吗？难道是怕老朽捣烂了船，淹死二位？我虽然不是皇亲国戚，可是这条老命却比许多落魄门户的子弟要值钱多了！放心，我可不会舍了自己去害人！”
他这话说得极尽嘲讽，奚落韩临风这样的落魄旁宗，还不如富可敌国的商人值钱。
换成一般人，早就闻言色变，咬牙翻脸了。
可是韩临风听了却坦然一笑：“游先生言之有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先谢过先生的招待了……”
说完，他松开落云的手，显然是想将她留下，免得落入险境。
可是落云却不撒手，低声道：“我也要去。”
难道韩临风将她留下，她就能心安?
与其在岸上忐忑，还不如同去呢！
韩临风也知道这妮子若上来执拗劲儿，也不好说服，不过他直觉得问题不大，便带着落云一起上了那画舫。
游山樾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依然出现，说明是有意而为之。
既然如此，大家不妨带些诚意，才可相谈。
就在老者起身时，韩临风看到了老者的鱼篓里一条鱼也没有，而他拉出水面的鱼钩……居然是直的。
姜公钓的是愿者上钩的贤君，而这位混迹黑白两道的老者钓的又是何物？
似乎看出了韩临风的疑问，那老者苦笑了下，淡然道：“我的儿子病重，已经吃不下鱼了。可我还是习惯性地来这里，舒缓一下心情，只是儿子跟我做赌，赌我这次能钓到大鱼，他若赢了，便不再让郎中喂他苦药，可他的身子哪能断药，故而我用了直钩。”
落云一时失笑，这赌性坚强之人，就算不摆弄牌九，也能找引子赌一赌……
待上了画舫，落云虽然看不清，却嗅闻到了桌上的阵阵美食浓香，似乎是有她在公主府里才吃到的鱼唇鱼胶的味道，还有波国进贡的酸酪子的味道。
也不知这位富可敌国的老者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在小小的一张饭桌上汇聚了天南海北的美食。
等落座之后，游山樾指了一盘鱼道：“这是南海的红斑鱼，味道甚是鲜美，只是必须深海才能捕获，北地之人，可能一辈子都品尝不到这么鲜美的鱼。”
韩临风先品尝了一口，然后才给落云夹了一筷子。
落云吃着鲜美的鱼肉，发现这位民间的财神过得比宫里的皇帝还要奢侈，这鱼儿本身的价钱不提，光是一路运到北方惠城，就需要无数人力心思。
最起码为了这条鱼保持鲜美，需要冰块冰镇，再以快船运到。
这还只是老者郊游时寻常的一顿午饭。
若是年节，只怕游家的餐桌上，需要杀条龙来炖煮助兴！
说话间，韩临风已经与游山樾推杯换盏，饮了几巡。
游山樾眯缝着埋在褶皱里的眼，发现这个世子对自己似乎毫无戒备之心，船也上得，酒也喝得，倒是带着一股子坦荡的江湖之气。
当初他在钱庄里，听闻有人带着他给曹盛大额钱票时，便费心打探了一下。
起初听说来者是迁西粮草营的督运——北镇世子韩临风时，游山樾还觉得有些失望，光是想想北镇王府世子素日的名声，就让他没有再打探下去的欲念。
可是游山樾又纳闷曹盛如何跟这种心无城府的纨绔子弟认识的？于是便跟着他们来到此处试探一下。
反正无聊，自当消磨时光。
没想到自己刚刚坐定，就被这世子所带的美人发现。
他身边的女人都如此机敏，足以见此人有过人之处，并非传闻中的废物点心。
想到这，游山樾开口问道：“依着你的身份，似乎不该跟曹盛过从甚密吧？”
韩临风微微一笑：“依着游老先生的身家，似乎也不该跟我大哥过从甚密，我能问一句为何吗？”
游山樾喝了一口酒盅里的酒，撩起眼皮道：“身为大魏朝的子民，自然是心怀故土梦了，既然你我都是曹公故人，世子也应该也不会跟官府检举我吧？”
韩临风抬眼看他，淡淡道：”只怕先生的用意并非心怀故土那么单纯吧？”
游山樾闻言，倒是好奇地问：“您这话怎讲？”
韩临风看了他的断指，道：“老先生年轻时似乎曾经嗜好赌博？”
老者抬头动了动光秃秃的小手指的残指：“因为好赌，差点误了大事。为了戒赌，我自断小指，早就几十年不玩了。”
韩临风却摇摇头，探身道：“先生并非戒赌，而是嗜好上了另一种赌，无需骰子骨牌，玩法却更刺激豪迈……”
游山樾弯着的腰，慢慢直了起来，眯眼道：“哦？愿闻其详……”
韩临风亲自给他奉了一杯水酒：“先生富可敌国，若是普通的牌九有什么稀奇，我若是先生您，要赌……就赌这天下江山！”
游山樾闻听此言，藏在皱褶里的眼再次紧紧眯上：“世子这话从何说起？”
韩临风镇定自若道：“大哥一直认为先生您与其他豪绅一样，是因为心怀故土，才慷慨私助义军。可是依着你与大哥的私交，怎能不知裘振篡权的底细？可是，在嘉勇州之后，您又是第一个资助裘振的。依着我的线报，你资助的钱银甚至比以前资助曹大哥的还要多！想必是您认为裘振是能赢的好牌，这才加大了赌资吧？”
游山樾哈哈一笑，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臭名远播的纨绔子弟：“依着世子的心机城府，名声怎会如此不堪？世人都瞎了眼，误将雄鹰看作家雀了……”
就连与他相交多年的曹盛都没看出自己的心思，可是这个刚刚跟他见面的年轻人却一语道破，可见此人眼光的毒辣。
不过，游山樾却并不认，道：“不过你说我更看好裘振，何以见得？”
韩临风又道：“方才老先生不是看了曹公劝阻你支援裘振的信，态度就骤然转冷了吗？毕竟曹公现在身体欠奉，应该已经不在老先生的牌桌上了。不过，上次玩这种赌局的，还是奇货可居的吕不韦，他虽然看似大赢了一把，最后还是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我怕先生您一旦下注赌错，丢的就不是手指，而是项上人头了……”
游山樾富可敌国，这把年岁，山珍海味都已经尝尽，唯一的儿子身染重病，就算家财万贯也枉然。
看来在这种无望的空寂里，游财神已经找到了另一种排遣无聊的豪赌——下注押赌，看谁会是下一代帝王。
能扶持一代新君重整山河，这是多么有趣刺激的玩法？不过就像韩临风所言，这种玩法是以命做赌，很容易玩火自焚。
于是游山樾眯了眯眼，开口道：“你是在威胁我？”
落云这时柔声开口道：“大家既然都是曹先生的故人，自当坦诚相见。若说威胁，世子认识曹先生，而且私教匪浅，先生您知道了，不也握了世子的把柄？我们二人既然坐着先生的船，吃着先生从北海运来的鱼，又畅饮一杯，便是深交的朋友。朋友之间何谈威胁，自然只有商量与善意的提醒了。再说了，您向来赌技高超，又怎么会赌得项上人头不保？世子这位新友不是上赶着，给先生您透牌来了吗？”
落云生得柔美，光是可能外表，毫无攻击力可言。美人柔声说出的话，是缓和气氛的法宝。
老者听了哈哈大笑：”说得好！当真是善解人意！”
他复又问韩临风：“那你说这牌桌上哪张牌会赢呢？”
韩临风稳稳道：“总之不会是裘振。他若是赛马，也不过是强出头的那个，能不能跑完一半，都很难说。可我若让先生撤了赌注，恐怕口说无凭，不如你我再赌一场，若我赢了，便请老先生慎重考虑曹公劝奉你的那封信，不要再资助裘振了。”
游山樾虽然号称戒赌，其实赌性已经深入骨髓，听了这话，他的兴趣完全勾起来了：“赌什么？”
韩临风道：“裘振下一步，便是要攻打经州，撬开通往南地的大门。我赌他将折损大半兵力，退出嘉勇州，一年之内，无力反攻！”
游山樾听了又是哈哈大笑：“你应该清楚，裘振攻下嘉勇州，只用了短短两日的时间。我看这场赌局也太不靠谱了！而且，你既然知道我与裘振已经结下情谊，我若与他通风报信，说出你的盘算，又当如何？”
韩临风却举起酒杯，朗声道：“我并不知先生的人品，却知道先生在赌桌上，从来没有耍诈出过老千。赌品如此，又怎么会为了赢而私自通风报信呢？”
落云在一旁安静喝酒，觉得韩临风的马屁拍得太明显了：一个跟儿子做赌，都耍诈用直钩子的老赌棍，有什么鸟赌品？
不过游山樾很吃这种响屁，很是受用地饮干了他手里的这一杯酒：“说得好！我最恨别人说我赌品差，既然如此，我便跟你赌上一赌，”
韩临风沉声道：“不过若要进行这场赌约，在下还有一事相请，容请游先生暂缓出资，待得二个月后，再给义军银资。”
游山樾想了想，很干脆应道：“好，不过你既然作赌，赌资为何？”
韩临风道：“老先生说呢？”
游山樾指了指他身边的苏落云：“此等美人无暇，又聪敏灵慧，真是人见人爱，你若输了，便将这美人送给我如何？”
游山樾作此提议，倒是并非故意折损韩临风，而是他看到韩临风带着如此貌美女子在身边，该是他的爱妾才是。
如此机灵的美人，陪在身边，就算他已经有心无力，可有朵解语娇花相伴，总能驱散些无聊时光。
韩临风微微调高眉毛，冷冷道：“她乃我结发爱妻，妻儿父母至亲，当恭谨爱敬在心，不能作赌。”
老者再次哑然，因为他看出了那女子似乎视力不佳，似有些残疾，没想到竟然是世子的妻子。
不过韩临风的这番话，再次对了老者胃口。他先是跟世子妃道了一声歉意后，便问：“那世子岂不是没有什么让我心动的赌约了？”
韩临风道：“我若输了，便自断手臂，给老先生喝酒助兴，你看如何？”
这赌，下得当真是大！游山樾的断指都兴奋得微微颤抖了。
“好，既然如此一言为定！这赌期就设在三个月内？”
韩临风微微一笑：“太长了，我赌一个月内，裘振就要从嘉勇州败北而归！”
游山樾再次哈哈大笑：‘痛快，那我们就此做赌，一言为定！不过……韩世子您到时候若赌输了，可别后悔啊……”
说这话时，游山樾看着他的眼，突然爆射出腾腾杀气。
这一刻，叫人终于想起，这个干瘦的老头，曾经也是背负无数人命的亡命之徒。
若是韩临风到时候不认账，富可敌国又心无王法的老者，也有法子叫这个落魄世子付了赌资！
从画舫出来以后，落云拉着他的手走了很远，待上了马车才气鼓鼓道：“亏你说得好听，妻儿父母至亲，当恭谨爱敬在心，不能作赌。那身体发肤还是受之父母，也不能做赌呢！你倒是豪迈，说小了都不行，居然祭出了整根胳膊去！”
方才听韩临风之言，落云差点气死。若不是要给他留些面子，真恨不得将一老一小两个赌棍都推进河里去！
韩临风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得一笑：“我既然敢赌，自然是有八成把握？”
落云紧声问：“那另外两成呢？”
韩临风摸着她的脸，淡淡道：“人都有喝凉水塞牙的时候，也保不住天公捉弄，我落得战败的下场。不过到时候，我一定马革裹尸，与贼人浴血到底。到时候八成是死了，莫说给他一支胳膊，就是锯腿也成，左右你舍出去一块，别败坏了我的赌品……”
落云这次气得扑过去拧他的脸了，嘴里还赶紧“呸呸呸”，然后跟天神土地告罪，说自家相公还小，有些童言无忌，奉请诸神莫怪。
这倒是引得韩临风心里莫名舒坦了些：死丫头，都不给他生孩子，自己的死活又干她何事？
不过那个游山樾当真出乎落云的意料。
如此干系天下百姓的事情，那么老先生作赌消遣，是不是有些太不慎重了？”
听了落云的疑问，韩临风淡淡道：“他已经入了知天命之年，唯一的爱子也要离世，再多的钱银也无法弥补心中的缺憾。这等富可敌国之人，能消遣满足的，也绝非一般的珍珠美人，名车宝马。扶持一个帝王，又是世间几人能做到的？就算这里风险巨大，更显刺激。”
落云听了长长叹息一声。她虽然如今也算手头阔绰。可是跟游山樾那等子经营几十年的江湖钱垛子，还是没法比拟。不过如今韩临风总算是说动了游山樾暂缓支援裘振，就是不知道，这场野猪林的伏击，他要如何进行。
此时，二人的马车正在缓缓入城，今晚城中因为庆祝春社祭祀，有一场烟火表演。
渔阳公主向来爱热闹，入城前就跟落云约好，待看了烟花，再回梁州。
所以韩临风此时正带落云赶往城内天宝酒楼。
岂不知，他们的行踪一直被人紧紧盯着。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嘴里一直讨论的裘振此时也易容混进了惠城。
而他的目的跟韩临风一样，也是为了见财神爷游山樾的。
可惜游山樾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让裘振寻觅不到踪影。
他本以为娶了曹佩儿，就可以自动与曹盛的老友们搭上关系。岂知，真正做起来却并非他想得那么简单。
曹佩儿的情面显然不及她的父亲。而且有些跟曹盛要好之人，也不理解，为何父亲尸骨未寒，曹佩儿就能开心嫁人？
如此做法，岂不是让亡者心寒？所以有些人干脆见都不想见裘振，更不要说为了叛军慷慨解囊了。
好不容易那最大的财神游山樾主动派人来，表示愿意继续资助着他。
所以裘振为了一表谢意，顺便巩固一下与游财神的关系，这才带着曹佩儿秘密来到惠城准备见一见金主。
可没想到，游山樾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愿出钱，却推说身有不适压根不愿见他们夫妇。
裘振倒不是特别想见游先生，只是怕他先前答应自己出资的事情有变，这才赶着来要钱银的。
而曹佩来到惠城后，被这里的繁华迷了眼。又闹着要逛街，裘振陪着她走了走。
没想到，却在茂祥钱庄的门口看到了……那个砍伤了他后背的男人！
他的身边还跟着个女子，只是戴着遮纱帷帽看不到脸。
裘振心内一惊，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行踪，只拉着曹佩儿隐在街角。
待马车驶过时，一阵风催动了马车窗帘，裘振分明看见了马车里的女人……就是他在梁州药铺遇到的那个绝色佳人！
……有那么一刻，裘振的脑子甚至想，莫不是这瞎女人背着世子丈夫私会情郎？
可是下一刻，真是漫天烟花在他的脑仁里炸裂开了。
他怎么从来都没有想到，北镇世子韩临风不就是个混血吗！
难道那个在凤尾村头砍了他一刀的人……居然是那个传说里的草包纨绔？
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知一旦涌入，以前想不通的种种一股脑翻涌上来，竟让他呆立原处，看着那渐要远去的马车不能动。
曹佩儿不明所以，拉着他的衣袖问怎么了。
裘振这才反应过来，只叫手下赶紧将曹佩儿送回去，而他则带着其余手下一路跟踪，来到了惠城之外的镜湖。
待二人站在临水一侧时，那女子并没有戴帷帽，裘振远远隐在林中看着，笃定了那女子正是北镇世子妃。
而那个男人，身材高大，一身鸦青长装，玉冠宽带，腰杆笔直，看上去英姿飒爽，毫无半点沉迷酒色的颓唐气息。
裘振此时都顾不上看美人，只用眼紧紧盯着那个英俊英武的男人，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厮砍自己一刀时的情形。
待二人游湖的时候，他仗着自己易容贴了胡子，干脆披着蓑衣假装成休憩的渔夫，隐在一块石头后，正好听见那路过的男人在跟女子说话。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可他笃定那浑厚富有磁性的声音自己曾经听过。
可又是什么时候？对了！是在他妈的鬼子林里，就是这个声音号令着突袭的兵卒给所有戴铁面具的人补刀……
这一刻，裘振全都想明白了——去他妈的赵归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着了一个人的道儿！就是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北镇世子韩临风！

第86章
裘振来不及羞恼,他想到韩临风去了茂祥钱庄，不由得心里一紧，不知这混蛋又想做什么。
紧接着那夫妻二人似乎又在湖边结识了一个干瘦的老者,又跟那老者上了画舫，过了好一会才下来。
裘振立刻让属下兵分两路，分别跟踪。
不过那老者也是够神的。他下了船之后,坐了马车径直去了镜湖附近的仙隐山。
那山连同附近的两座相连的山都属于私人领地,除了几面陡峭的山崖,剩下的山路都有人把守。未经山主人允许，不得踏入半步！裘振的属下也靠近不得。
连买三座山？如此惊人的财力,不作他人想！
裘振当下便怀疑那老者就是他遍寻不到的游山樾。
三座山的路四通八达,那个游山樾若是想离开,压根堵不到。
当回去临时租住的小院之后，他细问曹佩儿关于她父亲旧友游山樾的详情。
曹佩儿听了镜湖这个熟悉的名字，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了父亲曾经提过，游山樾喜欢二月春季在镜湖畔钓鱼的事情。
裘振听了猛然抬头，回手就给了这蠢女人一巴掌。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却才想起来，是要耽误我的大事不成！”
曹佩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打蒙了,一时间扶着被打歪的脸,都不知作何表情。
她的爹爹曹盛脾气够火爆的了,可是每次气急了,也不过气得拍桌子踹凳子,从来都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许是怜惜她小时候跟娘亲在乡下吃了苦头,爹爹其实很是疼爱她。除了这次的婚事外,其他要求都是尽量满足她的。
有时候就算爹爹骂狠了她,害她哭着睡着，第二天枕头下总能出现一包爹爹塞给她的麦芽糖。
她本以为自己千辛万苦嫁的男人，应该比爹爹还疼爱她。
没想到才跟裘振新婚短短几日，他就因为自己少说了一句话而动手打她！
曹佩儿不干了，瞪眼高喊：“裘振，你太过分了，我又不是有意的，你凭什么打人？”
说完，她反手就想回他一嘴巴，却被裘振一把就给推开，若不是身后有椅子，她差点就踉跄倒地。
裘振懒得跟这蠢货再言语，怒气冲冲地吩咐侍卫看好曹佩儿，不许她出房间一步，就迈出了房门。
曹佩儿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猛拍着房门却无人应，她慢慢踱步回到床边，扑到在床上哽咽大哭了起来。
亏得她为了裘振做出这么多的牺牲，甚至为了帮他稳定军心，对爹爹再次犯下诛心之错。
就在前阵子，她为了取得父亲的那些旧友们的信任，让他们资助裘振钱财，便给游山樾他们写信宣称爹爹曹盛病情渐重，已经撒手人寰了，如今父亲未尽心愿也由女婿裘振继承。
当初她写下信时，也曾难心，觉得这是诅咒了父亲。可为了裘郎的天下大业，她硬是狠心写了。
本以为自己这么做，裘振当更加爱惜她。
可是今日这嘴巴子，终于将曹佩儿装满浆糊的脑袋震开了一条缝——如今，她算是无父无母，没有娘家依靠的女子了。
以前提一提父亲的名头，所有人都会让着她。可是现在父亲，已经被她自己扯谎“咒死”了，她更不知父亲如今究竟身在何方。
再没人一边骂她，一边偷偷往她的枕头下塞麦芽糖了……想到这。曹佩儿的哭意更浓，哽咽得不能自已……
再说裘振，可懒得管曹佩儿的死活。她的利用价值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他自然不会再费心哄人。
可惜韩临风先于他一步跟那游山樾见面了，也不知这二人详谈的到底是什么，而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游山樾又不肯见他。
这么一来，亲疏差别立显。裘振直觉不妙——这个韩临风，当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而且他妈吃肉都不吐骨头！
想想那迁西粮草营铜墙铁壁的营地，再想想自己后背火辣辣的一刀，裘振有如坐针毡之感。
再想想韩临风不知道跟游山樾密谋了什么，裘振浑身都难受，活似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米缸里跳入了只肥鼠，真是要生生将自己恶心死！
这个超脱自己意料之外的北镇世子，也许会坏了自己的大事！
裘振越想越气，一刻都不能等，只想马上弄死那厮！
此地是惠城，远离北线战火，晚上还有一场烟花表演，这样松懈人心的时刻，也正是行刺的绝佳机会！
裘振不想再在战场上与这等劲敌鏖战，唯有快刀斩乱麻，走些旁门左道，才能免了自己的隐患。
只要韩临风死了，他跟游财神说什么就全都不重要了。
想到这，他沉思了一会，挥手叫来了属下：“今晚城里有春社祭祀，探子说那个北镇世子带着夫人去了天宝酒楼看烟花。你先前在惠城安插了不少暗桩子，看看在那酒楼里能不能安插进我们的人……”
属下一听，有些直眼：“统领，这里并非北地，城内戒备森严，我们就算是安插进了自己人，若是行刺能得手的话，只怕很难全身而退！”
裘振嘿嘿冷笑了两声：“谁说要行刺？不是说晚上有春社烟花表演吗？硝石一类，若是保管不好，难免走火……有人没有保管好硝石烟花，不小心炸了天宝酒楼又关我们何事？”
那人一听，登时心领神会，论起这硝石爆破一类，可是裘统领的拿手好戏。
裘振想了想，又吩咐道：“不过还是要备些后手。万一突发意外，也好有些补刀的。那个韩临风的身手可不一般，你们几个不是他的对手……城外不是有暗堂子的人吗？不要怕花银子，多雇佣几个顶尖的杀手，让他们混入城里，务求今夜一击毙命！”
那属下心领神会，既然花钱雇人，那些人全折进去也无所谓，他自是去安排了。
再说韩临风一行人来到天宝酒楼的时候，渔阳公主的侍卫已经驱散了酒楼闲杂人等，公主和宗王妃已经选买好了东西，正在天宝酒楼里吃茶呢。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天宝酒楼是临水而建，挨着惠城的内河。
往年春社烟花都是在这里点燃，点点火花宝石般渲染满天的时候，还可以倒映在水面之上，璀璨异常，更添迷离。
惠城里的官家夫人们也纷纷上了酒楼，与渔阳公主同乐。一盘盘的铜盆热菜，也被店小二从楼下用大托盘传了上来，一时间菜香四溢，好不热闹！
韩临风和苏落云都是喜静之人，像这类交际场合，都是自动往不起眼的角落里去。于是他们俩便坐在了靠近楼梯的角落。
要跟渔阳公主溜须拍马的人太多，压根也不需要落云靠前。
宗王妃以前在梁州的时候，都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可是如今被渔阳公主映衬得，顿时显不出来，心里一时不是滋味，也懒得在渔阳公主的身边做陪衬，径自坐回到儿子与媳妇的身旁。
“白日里也不见你们俩，都是跑到何处去玩了？难得有在渔阳公主身边相陪的时候，韩临风一个男人不好靠前，你这个女眷自当冲前些，毕竟驸马爷以后是临风的直属上司。你会来事一些，不也显得临风懂事？”
宗王妃心里不舒服，便顺嘴教训起儿子和儿媳妇来。
不过落云压根没有张嘴，有韩临风在，跟婆婆对阵向来是不需要她冲锋陷阵的。
韩临风给母亲倒了一杯酒水：“我这粮官有什么好上进的？俸禄只那么一点，王府也不指着靠我的俸禄过日子。若是辞官回家，那才叫轻省。白日里，我让落云陪着我给韩逍、韩瑶买了些礼物。韩逍不是因为父亲禁了诗画社而闷闷不乐吗？我买了块上好的端砚给他。”
宗王妃听了，心里这才略略舒服了些。
韩临风虽然娶了媳妇之后，有点胳膊肘冲外拐，不过他对弟弟和妹妹也算是疼爱。
每到这时，宗王妃才会略感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白白替人养孩子。最起码这孩子还算有当哥哥的样子，能够替自己的一双儿女遮风挡雨。
于是她便起身，跟相熟的官眷们又坐到一处去了。
而这时，那些官眷们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地互相交流，隐秘地聊些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据她们说，九皇子瑞王如今的风头无限，他新娶的妻子方二因为腹中有了骨血，还未生下来，便得了陛下的厚赏，若是一朝产子，那可是不得了。
当然这些话，她们可不敢当着渔阳公主的面前说，不过私下里窃窃私语。
不过据说朝中许多朝臣，在王昀守城失利，带累王家失宠之后，都纷纷倒戈向了九皇子。
若是九皇子真的压着他的六哥上位，也不吝于天下突变，叫她们下面人好生不知如何自处。
落云的耳朵太灵，安坐在角落里，听了不少类似的消息。
想到方二也许一朝成后，只怕她和韩临风躲在梁州都不得清闲……落云忍不住叹气，倒希望六皇子争争气。
可转念一想，六皇子先前对韩临风的陷害，只怕他上位了，自己的夫君也不得好。
一时间，苏落云暗恨宫里的妃嫔们不争气。怎么不多生几个像样的出来，以至于现在非得在歪瓜裂枣里挑选个周正的出来！
韩临风替她扶了扶头上的一根乌头钗，蹙眉道：“怎么戴这个出来了？”
这钗是韩临风前些日子在凤尾村时送给苏落云的。
毕竟指望个柔弱女子遇到危险时，拿个枕头下的匕首保命，有些不切实际。
韩临风便请托北地的江湖朋友给落云特制了发钗。
这钗有暗簧子，拿在手里弹开时，能弹出浸了麻药的针尖尖，挑破一点皮就能将人麻翻。
不过这东西毕竟带暗簧子，他也怕落云将自己麻翻，只是给她在凤尾村时，放在枕头底下安稳心神，添些安全感之用。
落云苦笑道：“你还不知道我？有时候想事情，顺手就拿了一个戴上了……哎呀，你别拔，固定着发髻呢，回头我将它收好就是了。”
就在闲聊时，城里的内河上划来了一艘艘小船。这些船上都载着大捆的烟花。其中有一大半是渔阳公主额外添银子，另外特制的烟花。
若是在京城里。虽然年节会放烟花，但是皇城之下，制式都是有数的，不可放太危险的。
如今出了京城，再无繁文缛节的约束，渔阳总算可随了心意，便定了个一百零八响的火将军。
这烟花的名字，就让人听着顺耳。
公主在春社祈福时，便豪迈地定上一套，除了祈祷大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外，还要祷告自己的夫君和儿子旗开得胜，一路长红到年尾！
待得楼下的锣鼓声响起，便是告示沿途街市上游行看热闹的人，烟火表演马上开始，请行人避让，小心火烛。
宗王妃她们也站起身来，随着众人一起走到了窗边。
渔阳公主满面喜气地指了指附近一艘船上满满的烟花筒子：“这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定的火将军，足足一百零八响，颜色花样也多，仿佛天兵天将布满天，听说好看极了！”
这话引得周围的人又是一阵恭维。
落云看不清，也没有去凑热闹。
突然，在一片酒香肉香里，她伸着脖子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然后轻声问身旁的韩临风：“这烟花表演还没有开始，我怎么闻着楼里似乎有硝石味道？”
韩临风闻言也抽了抽鼻子，却什么都没有闻到，于是他笑笑说：“内河来了运烟花的船，那么远，你也能闻到？”
落云茫然地环顾四周，又提起鼻子闻了闻，轻声道：“不对啊，这味道……似乎是在楼里……”
韩临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知道阿云的鼻子比狗都灵。
硝石一类的物件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放在楼里厨房一类有明火的地方，岂不是要出大事？
难道是放烟花的不谨慎，将烟花拿到酒楼里了？
这满楼金枝玉叶，轻忽不得，所以他挥手叫来侍立一旁的庆阳，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带人下去查看一番，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庆阳领命之后，便带着两个人下楼去了。
落云却还是吸着鼻子，蹙眉道：“这味道……也太大了！似乎离我们不远啊……”
韩临风心念一动，腾得站起身来，凝神环顾四周。
这二楼因为专门辟来给贵人使用，所以桌椅摆设都重新挪动过了。因为许多桌子铺着桌布，看不真切下面的情形。
韩临风干脆走过去，挨个撩起了桌布查看。
现在女眷们已经回到桌子旁，正准备吃两盏酒，在等着燃放烟花呢。
他一个男人撩起桌布往下看，反而像是在看夫人们镶嵌了珍珠玛瑙的绣鞋，也太不检点了！
其他夫人吓得直缩脚，心道：难怪都说北镇王世子是个色胚，果真不假！他皇姑奶奶还在高堂上坐着呢，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起幺蛾子！
宗王妃的脸上挂不住了，低声呵斥道：“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在做什么？”
落云虽然看不清，但是看着韩临风的身影移动，便知他在找寻气味来源，于是灵机一动，在一旁笑道：“我的猫儿阿雪不见了，世子在帮我找。它太淘气，我怕它抓伤了夫人们。”
宗王妃知道落云有只名贵狮猫，可是她这次来惠城，压根就没带猫来吧？这……不是在糊弄傻子？
还没等宗王妃再开口，韩临风已经手快地将整个屋子所有的桌布都撩起来看了一遍。
这些桌子下并无什么异物。
就在这时落云已经站起身来，在香草的搀扶下来走到了楼梯一旁。
在靠近楼梯位置，摆着一对临时安置的大花瓶，应该是店主人看贵人们到访，特意从自家里搬过来增添风雅的摆设。
韩临风看到了落云的示意，走过去往里一看，登时倒抽一口冷气——那花瓶子里明显塞了东西，一管管的样子。待他低头一闻，一股硝石硫磺的味道直冲鼻孔……
而且绕着这花瓶一侧还有一根长长的捻子，细细的一根，顺着楼梯的扶手很隐秘地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庆阳的一声暴喝：“站住！那长巾子里包着的是什，且给我看看！”
韩临风吩咐两个侍卫照顾好世子妃和夫人，又将花瓶里的药捻子折断之后，一个箭步冲下楼，正看见庆阳带人追撵入了厨房。
原来庆阳下去之后，带着几个侍卫迅速查看了厨房等靠近明火之处，到处翻查看看有无危险物品。
可就在这时，他一眼看到一个厨子突然蹲下，从柜子里用吸水的长巾子抱起两捆东西，然后转身准备走出厨房往后院去。
于是庆阳便折身追过来，准备将那人拿下。
听到了庆阳追撵过来的脚步声，那人突然折身，用一旁的灶火将长巾里的一个东西点燃，然后朝着身后使劲抛甩了过来，然后纵身跃出了厨房。
就在这时，酒楼里轰然一声响。厨房的门干脆全塌了，将庆阳他们堵在了厨房里。
而韩临风正好下楼，与逃出来的那个人走了个顶头碰。
那人一不做，二不休，就着门口燃起的火，将剩下的那一捆点燃，然后朝着韩临风抛甩了过来。
韩临风看得分明，立刻脸色一边，飞身闪开。
此时不过眨眼的功夫，楼下却爆出了两声巨响。而那人朝着韩临风甩出的那包东西落到楼梯的台阶上轰然炸响，将整个天宝酒楼炸得微微直晃！
楼上的一干夫人被前后两声响，吓得是花容色变，纷纷嚷着“地震啦”一类仓皇之词。
落云也被震得身形晃动，紧紧拽住身旁香草的胳膊。
待响声过后，她紧声问道：“楼下怎么了？世子可安好？”
香草小心探头一看，有些急促道：“整个楼梯都被炸了，我们……下不去楼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韩临风的喊声：“阿云，你们没事儿吧？”
听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应该也没有受伤，落云这才半放下心，大声喊道：“我们没事，楼下的人可安好？”
韩临风此时已经被方才的炸药黑烟熏得鼻孔和嘴巴都是乌黑，他巡视盘查了楼下的伤亡。
有一个送菜的无辜伙计已经倒在了血污中，那脸已经炸得血肉模糊，看起来没救了。
而扔硝石药火的那人，已经被韩临风顺手勒住了脖颈，将他的脖筋弄断了。
厨房的门挨着楼梯，此时门口狼藉成一片，厨房里面的人暂时出不来。
韩临风暗自庆幸那脖子被弄断的那小子拿的硝石管子不够大，若他方才得机会引燃了楼上那两个大花瓶子，只怕整个二楼都要夷为平地了。
他下楼前已经将花瓶里的捻子给扯断了。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再回到二楼，将那两个花瓶里的邪物扔出去才稳妥。
可就在他想要叫人搬来梯子，好让楼上的官眷们先转移时，一支带着寒芒的冷箭裹着哨声突然从酒楼的门口袭来。
也不知从何处涌进来十几个蒙面的大汉，将酒楼里的侍卫劈倒之后，便纷纷涌了进来。
韩临风的反应很快，微微侧头一偏，那箭正好扎在了立在他身后的侍卫胸膛之上。
侍卫惨叫一声，应声倒下。
与此同时，黑衣人们手握利刃，一下子就劈了过来，将韩临风和和另外一个侍卫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三个黑衣人用鹰爪绳索攀住了窗户，快速朝着二楼袭来。
裘振这一次也是下了血本，非要治韩临风于死地！
他雇用的这些暗堂子的人都是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只要钱银给的充分，杀起自己的妻儿都不带眨眼的。
韩临风一时上不去二楼，又被这些人缠住，拖不得身，也是心急如焚。
再说二楼的苏落云虽然不擅长硝石一类，可方才两声轰响过后，也明白这一对大花瓶肚子里的药火才是重头戏，若是这对花瓶点燃，整个酒楼的二层都炸飞天了！
听到韩临风暂时上不来，她便让香草拎来二楼添水的水壶，将里面的水一股脑地都灌入花瓶子里去，那些硝石一类被打湿了便不怕它们再炸了，不然二楼放着两个大爆竹，想想都要心慌。
可是没过多久，那楼下就传来打斗的声音。韩临风还高声喊：“阿云，窗户爬上来人了，别让他们上来！”
其他的夫人们遇此情形，吓得如同鹌鹑，只面面相觑，原地不动。
而苏落云却立刻反应了过来，拽着香草喊：“快！到窗户边拿东西往下砸，不能叫歹人上来！”
她这一声喊，似乎惊醒了无数鹌鹑，渔阳公主率先醒腔，竟然一马当先，越过自己的侍卫，端起一把椅子冲到了窗户边，狠狠砸了下去。

第87章
那三个黑衣人爬得很快,眼看就要到窗户边了，就算要割绳子也来不及了，所以那些妇人们一个个手忙脚乱,扯着能拽的东西使劲往下砸。
一时间,那三个黑衣人也很狼狈,只能拼命躲闪,僵持悬吊在了二楼。
再说一楼的韩临风,看到众多黑衣人涌过后，迅速提醒落云她们注意窗户有人偷袭,同时解下了腰带,然后一摁腰带头上的簧子。
顷刻之间,那腰带居然变成了一把软剑。
昔日世人眼里的那个纨绔子弟，突然间好像被人夺舍一般，眼露寒气星芒,手腕抖着剑花,与这几个杀手战在了一处。
韩临风知道这些杀手们能利用的只有这一刻的功夫。
等厨房里被困的侍卫们撞门出来,或者附近巡逻的侍卫听到声响赶来,这些杀手便先机全无，要么就地伏法，要么只能仓惶逃跑。
眼下韩临风被缠住，完全不知二楼的情形,他一定要速战速决解决了这些混蛋，然后再去二楼解救落云她们。
只是这些人的身手十分了得,比当初袭击凤尾村的人要高明老练许多,是专门用来搞暗杀的高手。
专门靠刺杀为生的人招式朴实无华,却刀刀朝着致命部位招呼,他们所用的刀具个个都带着回钩,一旦碰上只要稍微往回一带，就要被刮得皮开肉绽。
若是韩临风猜得不错，那刀刃上应该都抹着脏东西或者毒物，一旦沾染，必定伤口溃烂，很难痊愈。
如此一来，对敌的时候更要加上十二倍的小心。
而这时的二楼也起了变化。公主的侍卫正在用刀砍那绳索。
可绳索里似乎掺入了铁筋，怎么也砍不断。
那三个攀爬之人也不是吃素的，在左躲右闪的同时，其中一人单手攀绳子，突然扬手抬起了袖箭，，朝着窗口的位置发射暗器，一下子就射伤了一个侍卫，吓得那些妇人们不敢再站在窗口往下扔东西。
当三个杀手戴着铁制的狰狞面具，一下子窜跳进来时，被困在二楼的女人们更是吓得哇哇乱叫，花容失色，互相攀拽着，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朝着桌子底下钻了过去。
宗王妃也是身子板单薄了些，一下子被挤了出来，头钗掉落，矜持全无。
倒是渔阳公主一直很镇定，只是铁青着脸拽着苏落云往角落里撤。
楼上此时还有两名公主的侍卫，立刻迎了过去，
落云此时已经跟婆婆和渔阳公主站在了一处。她的眼睛看不清，只能看着不远处有几团黑影，不停聚合，又快速地分散。
听着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她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当听到宗王妃因为害怕，而不断发出低叫的声音，苏落云伸手摸索着便堵住了她的嘴，同时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冷声道：“住嘴！若是想喊就咬住自己的舌头！你是想让侍卫分心，或者引得匪徒来看你？”
宗王妃从来没见这新妇如此跟自己说话，她不由得转头楞看了落云一眼。
此时苏落云一脸的冷凝，脸上并不见其他妇人的张惶，同时她低声吩咐道：“我看不太清，不过记得桌子上有一道炙烤羊腿，还有几碟子配蘸的辣椒粉，你们俩将那些辣椒粉都倒在手帕子里，一会若是侍卫扛不住了，歹人过来偷袭我们，就将手帕子兜在他们的脸上！”
渔阳公主听她这么一提醒，立刻端起一盆刚上桌得麻辣水煮鱼。
三个杀手中的一个并没有入场跟侍卫搏斗，而是蹲在窗边迅速查看二楼的情形，突然折身，转而看向满屋子的女眷。
花钱的雇主说了，若是遇阻碍，就拿捏住最美艳的那个。
虽然楼中的女眷甚多，可是若想找最出众的那个却很简单，正立在两个中年女人旁边的那个乌鬓粉腮，明艳不可方物。
那个杀手确定之后，立刻拎提着宝剑蹦跳了过来。
而此时，那两个跟余下杀手缠斗在一处的侍卫也看见了有杀手要去偷袭家眷。
他们立刻赶回来举刀格挡，可是那个杀手仿佛泥鳅一般，也不知道是如何扭转身形，只一个屈膝跪地，便迅速滑了过去，挥手两剑便割开了那两个侍卫的喉咙。
宗王妃吓得不能自已，看着血流如注，又是浑身战栗地尖叫起来。落云一巴掌拍在婆婆的后脑勺上，同时命令道：“快扔！”
就在这时，渔阳公主已经使出了在皇宫里跟父王撒泼的劲头，将那满满一铜盆的热辣油，朝着还在地上跪着的杀手，连油带盆地狠砸过去了。
那杀手刚刚斩杀了两个侍卫，正待起身，可一抬头就被铜盆扣脸，烫得他是哇呀呀地怪叫。
等他将铜盆甩在一边的时候，三四个妇人又一起将刚刚收集的一包辣椒粉砸在了那人的脸上，跟热油正糊在一起，压根就睁不开眼，只能胡乱地挥舞着剑，防止有人趁机近他的身。
而这时，一朝得手的女眷们也急急后撤，躲在了一旁的屏风后面。
另外两个杀手见状，杀气腾腾就要过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长长的哨子鸣响。
那两个杀手面面相觑，也许是为了灭口不留累赘，他们居然伸手将倒下的那个眼睛被烫瞎的同伴捅死后，便一前一后，跳窗而去。
原来楼下的生死搏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庆阳他们踹不开门，最后竟然将厨房简陋的墙板给踹出了个大洞，纷纷出来给韩临风增援。
趁着那些杀手分神的功夫，韩临风手腕子一抖，手里的软剑立刻弹了个弧度，正好刺中了其中一个喉咙，待收剑时，血流如注，喷涌出来。
那人就算没有立刻毙命，也要因为喘不过气而活活憋死。
而剩下的那些，也被庆阳他们团团包围，如切瓜砍菜一般，尽数劈倒在地。
这些人固然是裘振化重金请来的杀手，下手也够狠稳。可是他们干这类脏活，靠的一般是突然袭击，闪电制胜。
一旦失了先机，他们来来回回就是这些路数，早就被韩临风给摸透了！待庆阳扔给了他趁手用得上气力的兵器，一个利索的劈砍，又将杀手的半个膀子给卸下来了。
那个领头的看出来了，这个活，真他妈烫手！不是明明说不过是一群官眷们？怎么还隐着这样一群恶狼？
这杀手头子也知道自己被人给忽悠了，于是将嘴里暗含的哨子吹响，提醒兄弟们，风紧，赶紧扯呼！
韩临风心里都要急疯了，来不及松一口气，随便拽了两张桌子，正准备叠在一起垫脚爬上楼时，他们头顶的天花板却开始摇摇欲坠，
很显然，这楼下的什么大梁似乎被炸得垮塌了，整个二楼随时有散架子的风险。
可就在这时，二楼的人也感觉到了整个楼开始晃动起来，还听到下面有人高声呼喊，：“不好了，这楼座子被砸塌了，楼要倒了！楼上的人快些跳下来，楼下是河，会有船接应你们！”
落云在窗外一片烟花声里，勉强听到了快些跳的喊声，于是她拽着渔阳公主和宗王妃问：“楼要塌了，我们得跳到内河里去，你们可都会游泳？”
渔阳公主自己是游泳的高手。
她以前不会游泳，可是嫁给赵栋之后，赵栋总拎着儿子赵归北去郊外泅水，久而久之，也跟着学会了。
而宗王妃则欲哭无泪，因为她一直是闺阁里规规矩矩将养的，压根不会游泳。可是公主却让她跟着跳，等下水后再说。
至于落云的水性不佳，但是小时在乡下的河泡子里倒是学会了憋气，略通皮毛，眼下这样的情形，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先跳下去再说。
当整个楼越晃越厉害的时候，天宝楼里二楼的女眷开始下饺子了。
方才天宝楼爆炸，内河船上的船工也吓得一哆嗦，其中一个胆小的，手里正好拿着点药捻子的火折子。
结果一个不留神，居然将一百零八响的烟花“火将军”给点着了。
其他的船工傻乎乎的，居然也跟着点燃了烟花。
漫天炸开炫目的烟花，遮掩了天宝楼的异响。
站在内河另一侧的百姓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今年的春社祭太下血本了！
不但烟花的轰响格外大，烟花炸开得格外绚烂，伴着烟花居然还有才艺表演。
只见从天宝楼的窗户上纷纷跳下彩衣华服的仙女们，跳下去的时候，还拼命地挥舞着衣袖子，好看极了。
惹得看热闹的百姓激动地大叫，拼命跟下饺子一般落水的“仙女”们挥手。
只是那内河上的船夫却知道，那楼里刚刚发生了爆炸，而这些骤然下凡的仙女们实则是在逃命。
所以当夫人们跳下来后，他们也纷纷扔下船上的木板子，还有绳索一类，让她们攀附。
至于渔阳公主当真是个游泳的高手，她跳下之前，甚至将自己的宽袖外袍给脱了，而入了水后，还顺带用胳膊从后面绕着宗王妃的脖子，牵引着她一点点往船上游。
可是就在人们纷纷欢呼雀跃到时候，一条小船不知什么时候也划到了内湖上。一个人在看到韩临风从酒楼出来后，迅速扯起弓箭，朝着韩临风的方向射出去。
韩临风正在够着一块木板，朝着苏落云的方向狠狠抛甩过去，让落云攀附其上，眼看着那箭射了过来，他立刻又甩出一个木板，挡住了那箭。
落云方才从高处落水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眼前隐隐发黑，可是待落入水中，惯性地闭上眼睛，然后拼命想着自己儿时在老家学的狗刨技艺，试着闭嘴憋气，先让自己的身体在水中漂浮起来。
待她稳住了身形，手臂四处摸索，正好够到一块木板，当她抱稳了木板，可以从水面抬头的时候，眼前……怎么说呢？
仿佛水洗过一般，豁然开朗！
之前总是笼罩在眼前的迷雾，此时竟然全都散开了！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岸上正在朝着满河‘仙女”挥手的人群，也可以看到天上璀璨划过的烟花，更是看清满池子仓惶的夫人们。
只是这些人，她都不认识。落云的目光茫然，四处找寻她的丫鬟香草，还有……就是她的夫君韩临风！
想到这，落云忍不住高喊：“韩临风！你在哪？”
可惜此时河岸上人声喧嚣，而头顶的烟花又在轰轰作响。她虽然竭力去喊，那声音便如石子跌落到奔涌轰鸣的河水里，全然不见半点声响。
其实在韩临风扔完了木板之后，下一刻，他毫不迟疑，立刻也跳入河水中，朝着落云游过去。
可就在这时，那条悄然接近的船上也跳下一人，朝着落云游去。
这人正是一直待在内河小船上，窥探着天宝楼动静的裘振。
方才他站在远处，不得窥见天宝楼里的动静，不过当他看到韩临风冲出来的时候，便知暗杀失败，气恼得他一把扯下了自己伪装的络腮胡子，又朝着韩临风引弓射出一箭。
不过等他看清跳楼落水的人里面，竟然有那个绝世倾城的世子妃时，血管里的土匪血脉再次泵张了起来，他决定贼不走空，最起码也要当着韩临风的面，将他的老婆掳走！
想到这，他命令手下摇动小船，迅速朝着落水美人迫近，眼看着韩临风也游过去，裘振干脆也跳入水中，准备抢先一步挟持住苏落云。
落云一直在左右张望，自然发现有两个男人都在朝着她的方向快速游来。
只是其中一个脸儿黑得如锅底，表情略带狰狞，看着有些……让人害怕。
而另一个，则离她近些，面目俊朗非凡，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而面上的表情也带了紧绷焦灼……
就在这时，她一眼瞟到了香草，那丫头方才也跳了水，只是命好，跳得离岸近些，刚刚被人拉拽上来。
可待香草看清了河中的情形时，急得一把推开身边人，原地蹦了起来。
香草当然着急，她看得分明，那河里有两个人正朝着大姑娘游过来，一个是她家姑爷韩临风，而另一个却是反贼裘振！
她只能无助指着裘振的方向竭力高喊：“大姑娘，注意左边，那反贼朝着你游过来了，你快些游开！”
香草没想到落云此时已经恢复了视力，而她蹦高的那一指，却让苏落云生了误会。
落云再次看了看那人英俊的面庞，想到平日身边人对韩临风的描述，毫不迟疑地朝着那英俊的混血男人游了过去。
那男人似乎也没想到她会主动游过来，愣了一下后，面露狂喜，更加快速游了过来。
而不远处脸黑的那位，此时面目表情肃杀狰狞得活似夜叉。
他跳入水中时，只有手里的一把佩刀。
此时他干脆将刀高举，朝着那裘振的方向，催动气力狠狠投掷了过去。
裘振一心只想快些够到苏落云，将她劫持上船，好作为要挟韩临风的把柄。
只要有他的爱妻在，就算韩临风跟游山樾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定，裘振也有底气让韩临风废掉！
当他手刚搭上落云的时候，那刀却一下子奔袭过来。正好劈在裘振的肩膀上，他疼得闷哼了一声。
这次落云因为离他太近，自然也听到了他的闷哼声……这声音……不是韩临风！
发现这一点后，苏落云急急踩水后撤，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裘振忍着疼一把便钳住了她的脖颈，然后将她往怀里带。
这内河的河渠通向外河。而相隔的铁网也早被他的属下剪开了大洞，掳到人，就可以立刻驾船逃离惠城。
若是刺杀韩临风不成，劫持他的家眷，总归贼不走空！
落云一把被他拉扯入怀。
眼看他要抬手将自己劈砍晕倒，落云急中生智，突然想起韩临风先前送给她的头钗。
她抬手便拔下韩临风给她特制的那把头钗，一只手拨动簧子，弹出淬着麻药的钢刺，朝着裘振握着自己脖子的手狠狠刺去。
那麻药的劲头可比蒙汗药还大，乃是苗疆的毒蜘蛛蛛丝萃取出来的，裘振的手只觉虫咬般刺痛。再然后，整个胳膊都使不上气力，再也抓握不住苏落云的脖子了。
若不是身后有属下奋力游来，他差点要一动不动溺亡在河中了。
落云干脆舍弃了那木板，转身扑腾着拼命远离这个男人。
可当她转身游了几下，一眼看到那满面污渍，衬着两只白眼的男人时，又是直觉挥舞着头钗，戒备着他。
韩临风不知她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情急之下只能大声喊：“阿云，是我！”
这次落云听的真切，虽然这人……跟众人描述的朗月清风的美男子略有差距，可是那熟悉带有磁性的声音不容错辨。
只是眼睛骤然完全恢复时，看着曾经朝夕相处人也会因为视觉而产生疏离之感。
落云一时有些怯怯，不敢靠前。
不过韩临风方才看见裘振抓着她的脖子时，心都紧紧揪在一处了。看她僵着不动，还以为她受伤了，所以他赶紧游过去，将她搂在怀中。
虽然是在河中，当落云被这个看起来陌生，又有点脏兮兮的男人抱在怀中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萦绕上来——他的确是韩临风，那个每个夜晚拥她入怀的男人……
韩临风低头问她有没有受伤到时候，她也是赶紧摇了摇头，可是一双眼却紧紧盯着他不放，似乎是想从那满脸的污秽里找寻出一点庐山真面目。
确定落云无碍之后，韩临风立刻高声呼唤在岸边的侍卫，赶紧追撵那艘逃离的小船。
裘振的贼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跑到惠城来大闹一场，还炸毁了天宝楼，差点犯下数十条人命。若是岸上的追兵能追赶及时，说不定能将这贼子缉拿归案。
就在这时，后赶来的侍卫纷纷跳下河，去解救那些落水的夫人们。而来不及撤离的废墟里的人也先后被解救出来。
惠城的地方守备听说渔阳公主，还有北镇世子府的世子妃等一干官眷在天宝楼遇险，也急急派人赶来，因为他自己的夫人还有女儿也去了天宝楼。
一时间，整个惠城进入了宵禁状态。带一百零八响的烟花之后，所有的百姓都被驱散回家。官兵们封锁城门，挨家挨户地开始搜查。
那天宝楼里有六七具尸体被抬了出来，除了韩临风斩杀的杀手和死去的侍卫，余下的有一个是楼塌时，因为来不及跳楼，被大梁砸死的一个官眷。
剩下被救出的人，都带着伤，有些重些，似乎腿骨都被砸断了，还有两个一直处在昏迷中。
倒是及时跳入水里的，除了有些着凉，但是都被船只及时救起，并无大碍。
那宗王妃生平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刀光剑影，此时跟着渔阳公主上岸后，仓惶瑟缩得浑身都抖成一团，也顾不得尊卑，只紧紧抱住渔阳公主便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
落云从来没有听过宗王妃忘形大哭，所以听着那歇斯底里的哭声有些不确定，便指着宗王妃问韩临风：“那个正哭的……可是婆婆？”
韩临风说是后，她又问：“那婆婆抱着的那位又是谁？”
此时，韩临风定下心神，总算是察觉到了落云的不对劲，他伸手问落云：“这是几？”
落云强忍着心里的激动，低声：“手爪子这么脏，还好意思要我看？”
韩临风也惊喜地握住了她的双肩：“你……全都能看清楚了？什么时候能看清的？”
落云老实回答道：“大约掉落水里的时候又震了一下，便全能看清楚了。”
韩临风万分惊喜地看着她，刚笑出声，那表情突然一变，仿佛被鬼掐了喉管一般。
若是以前，落云眼盲，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就罢了。有时候这男人生闷气时，若是不言语表露出来，她都不知道。
可是现在，看着男人的表情一变，落云的心里也咯噔一下，稍微想想，就知道他在介意什么了。
毕竟方才生死一线间，她似乎毫不犹豫地将裘振当成了自己的夫君。
“……你脸上有油污，我视力刚恢复时，也看不大清楚……”
就在落云费力措辞解释的时候，韩临风低沉着声音道：“你全身都湿了，我让人给你拿衣服，再准备些姜汤给你驱寒。”
说完，他便转身跟人要干衣和热姜汤去了。
落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撇开他看不清样貌的脏脸，单从背影来看，可真是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呢……
就是这个气宇轩昂的男子走路的时候，踩在板砖上的每一步似乎都带着千钧怨气，活似被冒犯的火龙……

第88章
惠城的这一场变乱起得快,收尾却甚慢。
且不提如何追击那些亡命的歹徒，对于当地官员来说，最要紧的就是赶紧安排好一众金枝玉叶就医诊治,然后再沐浴更衣。
所以韩临风拿了披风将落云裹好之后,就护送这些女眷们先去了当地官员的府邸。
不过人送到后，韩韩临风便没了踪影
落云在侍女的服侍下，总算将自己清理干净了。
她还沉浸在眼睛复明的喜悦里无法自拔。就算屋内是寻常的桌椅摆设,她也要挨个细细地看。
不过欢欣雀跃的劲头过去，她也开始检讨了自己虽然复明,依然眼瞎了一下的错处。
自己的夫君,朝夕相处的男人,就算没见过,也并不该认错啊！
不够往回想想，那等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一不小心认错了，不也是情有可原的吗？
他若揪着此事不放，可怪没意思的！
但是落云是越想越没底气,尤其是他刚才护送女眷回来的时候,跟自己几乎没有说话，难道这气这么大吗？
所谓大丈夫,不都得宰相肚里能撑船吗？
她那位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夫君,此时此刻，还真是有些过不去这道关卡。
韩临风从小到大，都被人夸长得好,以至于听都听得有些厌烦了。
他也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的相貌。
可韩临风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复明的亲亲娘子,在落水恢复视力的那一刻,在他和裘振那厮之间……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裘振！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在男儿自尊受到深深折辱的同时，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难道自己的样子真比裘振差？
以至于他都想多拽些人来问问，他与叛军裘公孰美？
此时，他跟落云在同一府邸，只是不同房间罢了。
庆阳和两个小厮伺候了世子洗澡，便举着三五件从马车衣箱子里取来的衣服，任凭主子挑选。
世子爷平日绝对不是如此挑剔之人，就算在京城里涂脂抹粉的日子里，也不过在衣服里挑选最花的来穿。
他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在铜镜前已经足足挑选了半天衣服。而且世子爷恍如被硝石管子炸蒙了一般，居然皱眉问：“没有颜色鲜艳些的衣服？”
庆阳在一旁都有些听傻了，连忙小心翼翼道：“不是您吩咐说，以后再不愿穿那些艳俗的衣裳，让我们都挑拣出来扔了吗？”
韩临风扬起下巴想想，似乎是有这么一节。他又不甚满意地脱下袍子，准备换穿另一件时，庆阳总算是领悟到了小主子挑剔的关节，赶紧举着一件白袍子道：“要想俏，一身孝！您若是拿不定要穿哪件，不如就穿白的，您每次一身白衣玉冠，街边的大姑娘小媳妇就都走不动道！”
韩临风听了这话，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下，终于拿起那件白衣服穿上了。
待手巧的丫鬟替韩临风梳了个利落的发髻，韩临风还不甚满意地照了照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些晒黑了……”
庆阳歪着脑袋看了看：“还行啊，阳刚坚毅，比白脸的面瓜要好！”
韩临风慢条斯理地摸着脸颊，若有所思道：“那个裘振似乎就挺白……长得好吗？”
庆阳可不知道自己主子跟世子妃刚刚发生了一起官司。
庆大侍卫只是一时想到被裘振勾魂的曹佩儿，又想到自己被男狐狸精害得没有办成护送的差事，颇有感慨道：“哎，还真别说，他那一双桃花眼可怪勾魂的，若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着了他的道儿，可真是看一眼，误终身啊！”
他的话音未落，铜镜里世子的脸骤然又黑了几分。
他慢慢回头看着自己的侍卫，不紧不慢道：“你也瞎了？得空去找郎中看看眼睛吧！”
庆阳莫名被主子骂眼瞎，一时间只能莫名其妙地傻笑。
待换了衣，扶正了发冠，韩临风确定脸上再无血迹污渍，这才举步朝着苏落云的屋子迈步走去。
在落云失明的时候，他的模样丑俊无足轻重，韩临风也无需担忧他家阿云的喜好。
可是万万没想到，阿云的眼睛复明，最入眼的却不是他！
难道真如庆阳所言，那混蛋的桃花眼，在女人的面前更勾魂些？
偏巧自己因为打斗，外加油脂血迹泼面，竟然以如此不堪的样貌出现在刚刚复明的阿云面前。
两厢对比，阿云的心里会不会有些浓浓的失望？
韩临风活了这么大，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为样貌忐忑，不甚自信的时候。
等走在花园小路，被夜风一吹，人倒是清醒了些，他自嘲一笑，又想：她就算是看不顺眼，后悔了又能怎样？反正已经是韩家新妇，还能叫她有时间想别人？下次再有机会，他拼死也要划了裘振那张招摇蛊惑良家的脸！看看男狐精还能魅惑谁！
如此盘算着，他心里倒是稍微畅意了些。
待来到落云暂居的门前时，顺着光影可以看到屋子的那人正在对镜梳着长发，看上去也是梳洗完毕的样子。
他知道阿云今晚受了惊，所以脚下特意重了些，发出声响，另外还敲了敲房门，让屋子里的人有些准备。
待落云问时谁的时候，韩临风已经推门而入了。
此时明月半挂，灯光如豆，在迷离夜色的映衬下，只见一白衣玉冠的高大俊美男子眸光灼灼，浓眉如剑，宽胸窄腰，单手负背立在门前。
这一幕如画，终于映在了落云的眼中，有那么一刻，落云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是呆看着他的脸。
与她一样屏住呼吸的还有韩临风。
他一直紧盯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却又发现自己读不懂那姑娘眼中的凝滞是失望，还是其他的什么。
如此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只是夜风徐来，从门口钻入，吹得满屋轻纱幔帐起舞，一片清凉。
最后到底是韩临风心也渐渐变凉，率先败下阵，冷着嗓音道：“怎么？没有裘振长得好，让你失望了？”
眼前的男子虽然俊美非凡，可是对于落云来说却恍如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当他不说话时，落云甚至都不敢认他。
直到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她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秉着呼吸，此时倒是可以长松一口气了。
这么俊美清朗的男人居然就是她的夫君？
落云自认为并非以貌取人之辈，可是突然发现她的丈夫俊美如斯……真的有突然被千两黄金绊了个跟头的感觉——这满地扑怀的金贵，不知该如何拥有了。
不过在韩临风看来，她的局促倒像是对自己的样貌无声的抗议。
韩临风自然知道甲之蜜糖乙之毒药的道理。
他虽然得了许多女子的夸赞，可也有人不能接受他略带异域血脉的长相。
男女之情，大多起于色。无论男女，若是相貌不合自己的心意，只怕越看越生厌烦。
她都不愿意给自己生孩子了，若是心里厌弃自己，岂不是又要想法子怀揣着黄金枕头逃离自己……
一时间，男人英俊的面庞愈加紧绷，嘴角也抿成一条线。
而落云在起初看得发呆后回过神来，见他站在门前不进，忍不住打趣道：“怎么……丑媳妇不敢见公婆？怎么还不进来？”
她不知道这一个“丑”字当真是开刃的尖刀，一下子就扎在了世子爷的七寸上，让他一口气憋在那，都喘不上来气了。
落云发现自己为了舒缓气氛的玩笑话说出去后，气氛反而更加僵持了。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脚踏碎莲走过去，缓缓伸手摸向他的胳膊。
当熟悉的触觉传来，再加上嗅闻道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落云也才有种落地的感觉，确定俊美如斯的男人果真是她的夫君。
韩临风垂眸看着猫儿一般依偎过来的女子，语气不善道：“不嫌我丑了？怎么眼巴巴地靠过来？”
落云猜着他还计较着自己将裘振错认成他的事情，只能揽着他的腰身道：“谁能想到你在楼下不过须臾的时间，就被熏成了块黑炭，若是你的脸儿干干净净，我一准使劲往你这边游。”
听了她说这话。男人寒冰般的脸总算是稍有融化，又慢慢试探：“那裘振到底比我年轻些，模样也着实不错，尤其是那眼儿，怪勾人的……”
落云现在眼睛可不瞎，看着韩临风的表情不善，带了七分刺探，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决定好好捋一捋顺毛的驴子，于是恭维道：“那个烂桃花眼，也就初时看着好，若有了比较，便是五流货色。再说了你待我这般好，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就算你貌丑如钟馗，我也不能厌弃你啊！”
韩临风发现这死妮子真是蹬鼻子上脸了！他就算再不顺她的眼，也不是钟馗般的相貌吧？
他冷哼一声，一下子就将她打横抱起来：“你敢厌弃？当我白白担了这么多年纨绔子弟的名头吗？你可是我奉了圣旨强抢回来的民女，你看过哪个权贵恶霸能轻易放走到嘴的肥肉？”
他说话时，高挺的鼻尖紧紧挨着她的，那一双汇聚星河的深眸，不含半点杂质，如矩似火般，专注地看着自己。
便是心硬如冰的女子，在这般专注眼神的注视下，也会化为阳春柔水，瘫软在他宽实的怀中。
落云一时间也荡漾了心神，搂着男人脖颈低低说道：“请这位爷怜惜，我怕……”
世子爷没想到这小妖精竟然玩起这等娇柔无力反抗的把戏！
偏偏他还很吃这套，恍惚间当真是掳掠了个娇软无力的美娇娥。
方才在酒楼那一场殊死搏杀本就让人血脉泵张得无法平复，如今又被她如此撩拨，若不能化为禽兽还配叫男人吗？
韩临风的长腿用力往后一踢，那房门顿时紧合。
下一刻，小娇娥就被扔在了床榻上，只能翻倒在锦被里，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脱着衣衫。
当斯文儒雅的白袍落地，男人露出健硕的胸肌，还有纠结的腹部，落云忍不住狠狠吞咽了下口水。
她眼瞎的时候，到底是囫囵吞下了多少美味的人参果啊！原来男人好看到了极致，也可被称为人间绝色，叫人馋涎欲滴……
这一刻，她也终于理解了方二的疯狂。
若能吃上这一口鲜嫩的……当真是可以抛弃女儿家的矜持，奋力争取一下……
可惜不等她奋力，那鲜美的大人参果已经自动扑到床上来了。
待与他缠绵热吻一会，落云便急急喊道：“哎呀，还没有熄灯呢！”
韩临风垂着眼眸道：“以前是你怕我看你，才要熄灯。现在你也能看得见，不算吃亏，我们各占各的便宜，为何还要熄灯？”
若论起胡说八道来，落云便是再修炼出一张嘴，也说不过韩临风的。
最后，那床头小桌上的蜡烛终究是没有熄灭。
在昏暗暧昧的室内，闪动跳跃，随着那男女缠绵声音，偶尔发出灯花落下的声响……
落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也眼睛刚刚复明，就要有被用瞎了的危险。
以至于第二日天明醒来时，她睁开眼前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睁开。
因为清晨时分，室内已经透入了晨曦微光。
她可以清楚地看见正搂着自己沉睡的男人。他的睫毛可真浓密，当紧紧闭合时，仿若黑扇，弯翘迷人。
此时那被子堪堪在他的腰际，昨夜烛光孟浪，落云算是彻底开眼了。
虽然她早不是新婚，可万没想到加上这视觉上的冲击，竟然如此荡人心魄……愈加情动……
她的脸颊腾地一红，不敢再想下去，不然世子爷好不容易摘下去的好色帽子，就要轮得她戴一戴了。
昨夜他前后厮杀了两场，都很耗费心血，落云不忍心叫他，便想让他多睡一会。
奈何这府宅子不一会就闹腾了起来，压根不让人睡。
韩临风不久就被门外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原来赵栋将军因为要去惠城附近的军营巡查，昨夜在军营得知了公主在惠城的天宝酒楼遇袭的消息，
当下他立刻领着一支队伍，一路飞骑来到了惠城里。
公主昨夜其实还算镇定，对付那几个黑衣人顶数她最彪悍起劲儿。可听说驸马爷来了。那是鞋也不穿，头发也不挽，只白着一张脸，一路垂泪飞奔，然后一头栽入赵栋的怀里。
“你可来了，我……我差点就再看不见你！”说完，便学了昨日宗王妃的样子，岔了音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赵栋平素虽然不太娇惯着自己的公主妻子，可是看她素白着脸，抖着肩膀哭，顿时有些心疼。只是抱孩子般一把将她抱起：“这地多凉，你怎么也不穿鞋？忘了上次病得半个月都没得起床？不叫你来，你偏来！怎么样，差点就给人喂了刀口！”
渔阳看着夫君皱眉数落自己，很是受用，只老老实实地蜷缩在她怀里，做了小鸟依人状。
跟着赵栋一起来的，还有北镇王爷。
他见到宗王妃时，她还没有起身，因为昨夜受了惊吓，再加上落水，宗王妃身娇体弱，发起了高烧。
北镇王虎着脸命人将儿子与儿媳妇都叫到了宗王妃的跟前，然后叫落云和韩临风跪下，斥责他们不顾时节，非要这个节骨眼来惠城游玩，结果差点闯下弥天大祸。
若是渔阳公主在惠城出了意外，北镇王府的一家老小都不够给公主陪葬的！
落云和韩临风清楚，那个裘振搞这么一出，目标就是他们，所以王爷这顿骂，他们挨得不冤枉，自然是跪下老实受教。
可是宗王妃却一点也听不下去了。
北镇王虽然痛斥的是儿子儿媳，可她又没有烧糊涂，当然清楚他指桑骂槐，骂的是自己。
毕竟当初听了渔阳公主的撺掇，非要来惠城的也是自己，关落云和韩临风什么事儿？
宗王妃挣扎着坐起来，冲着王爷喊道：“你若要骂人，不妨开门见山，用了临风落云他们做什么幌子？这事儿明明就是公主最先提的，难道我还能卷拂了公主的面子？听闻人家将军方才可对公主关心体贴得很。你就算要审人，也得等人的魂魄归位了再说。我受了一夜的惊吓，差点就淹死在内河里，你却只知道一味责怪！若是怕公主和将军降罪，干脆将我绑了送去算了，在这里骂什么骂？有谁能听到你这铁面无私？”
北镇王爷气得一拍桌子：“你还有理了？我看韩逍就是随了你，没有眼色不分时节！”
落云悄悄探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公公……他的面相看起来倒是不老，仪表堂堂，年轻时也应该是个美男子。
不过跟王妃说话时，脸上没有半点的怜惜，只有满眼的厌弃。
她微微叹了口气，决定主动打打岔，别让公公婆婆这么僵持下去。
于是落云清了清嗓子，强行拦话道：“父王，我的眼睛好了!”
她说话的声音颇大，总算是止住了公婆争吵。
北镇王循声回头看向落云，果然发现儿媳妇一双秋水盈盈的大眼正盯着自己看。
他一愣的功夫，韩临风也在一旁道：“就是母亲给落云寻的城中郎中治好的，若不是母亲一心挂念着我们小字辈，也不至于以身犯险……”
这话一听就是闲扯淡，王爷老早就知道儿媳妇的眼睛有所好转了，若是现在真好了，也绝不是看半天的郎中治好的。
不过落云眼睛恢复了的确是好事，而昨天有惊无险，总算是京城来的贵人无碍。
而他方才大声骂人，应该也传到上将军和公主那边了，既然走了场面，再多说就无用了。
所以北镇王略缓了缓口气，这才问下人：“王妃的高烧退了没有？可给她吃了什么药？”
宗王妃心里的闷气却还没解，一点也不想给丈夫台阶下，冷哼道：“被您这么一吓，倒是出了一身汗，若是不好，总归也能早点死了，省得碍人眼……”
眼看着又一局战火要起，韩临风搀扶起了落云，对王爷道：“落云的眼睛才见好，一会还要针灸，若是无事，我们俩就先告退了。”
北镇王刚被王妃拿话噎了一下，脸色不佳，挥一挥手，就让他们两个小的下去了。
落云从房里出来，走出去老远，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如今也看了婆婆的相貌，虽然人到中年，但是也算精于保养，只是眉头间有明显的皱痕，想必也是跟王爷这半辈子的闷气生出来的。
想到这，她略带怅然地问韩临风道：“你我人到中年，会不会也相看两厌？”
韩临风发现这小妮子现在怼自己的七寸真是又快又狠，他顿住脚步，低头看她冷冷道：“怎么？才看我一晚上就厌了？该不会是觉得还是桃花眼耐看吧？”
落云扑哧笑了，伸手捶他的胸：“乱讲！你要再提这茬子，就干脆给我一封休书得了！”
这下再次触碰逆鳞，韩临风干脆一把将她扯住，大步流星回屋关门，撂下床幔帐修理这等不听话的小蹄子去了。
再说整个惠城，昨夜通宵戒严，整个城池内外都被搜查个遍！
那几个死去的杀手也都查明，是暗堂子的人，其中有几个是异族，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至于裘振，当真是抹油的老鼠，居然老早就在内河的闸门上开了洞，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这场震动闹得太大，毕竟天宝酒楼死了不少的人，而且当日围观的百姓也不少。
但是酒楼里的详情如何，一般人都不知道。
不过那个游山樾倒是神通广大，派人送来了慰问韩临风夫妇的书信，字里行间，似乎对春社那一夜的情形，甚是了解。
韩临风看完之后，将信交给了苏落云。
落云反复看了两遍。韩临风问道：“看出了什么？”
苏落云笃定道：“看来你已经上了赛道，成了游老先生很看重的一匹赛马。”
韩临风失笑了一下，不过阿云这么说，虽然简单得有些粗暴，却也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看来他那一夜大展神威，击毙数人，让游山樾看到了他的潜力。
游老先生很愿意在押赌裘振这匹赛马的同时，再押一押韩临风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
不过韩临风并不满足于此，他必须将裘振彻底挤下赛道，让他再无赌的可能！

第89章
裘振这厮的胆子太大,若任凭他再做大下去，非得将大魏朝的天给捅破不可。
至于他成为赛马？韩临风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从来都无裘振那般的野心,今生也不过希望能如父亲叮嘱的那样，撑起北镇王府的门面。
若有一日，他能剪除陛下对北镇王府的戒心,让自己子嗣不必再夹着尾巴做人，那他便此生无憾了。
落云听了他的话,安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捧起他的一只手看。
这个男人的手纹,就如他的长相一般,深邃而干净利落，就是命线绵延，一飞冲天的同时，又是分了几道岔口。
韩临风低头看着她的头旋，低声问：“怎么,还学会给人看手相了？”
落云抬头冲着他笑道：“看出君非常人，定有一鸣惊人之时！”
韩临风才不信马屁精的话,却意有所指道：“那你看看我的儿女子嗣旺是不旺？”
他这话带了几分试探,若是落云露出愧疚之情，那自己心里应该能略舒服些。
可万万没想到，这打死也不肯给他孩子的死妮子居然脸颊微微一红,眼角眉梢都含笑道：“怎么？着急了？若是等不及，你再去纳几个妾，先前你母亲不是说,她娘家远亲里有几个好的给你备着呢吗？”
算起来,自从她不避孕后,二人也欢好了几次，说不定再过些日子，就会有个小东西孕育在自己的肚子里了。
落云从刚新婚开始的抵触生子，到现在的满怀期待，也是也没用太长时间。
她如今知道了韩临风的相貌，甚至心里开始忍不住演绎起小娃娃的鼻眼来了。
可是无心的玩笑话听在韩临风的耳朵里可要命了——她原来是这样的打算，只等自己不耐烦了，想要纳妾生子了，她才好名正言顺地走人……
这是石头打造的心肠？怎么都捂不热呢！
苏落云现在眼睛看得见，自然能看到男人英俊的面庞由方才的轻松闲适，逐渐变得紧绷，眼睛里还积蓄着无尽的怒火……
落云有些傻眼，他怎么生气……也这么好看？
韩临风低头含怒瞪着她，却发现她眼神并不躲闪，只眨巴着温润大眼，嘴角带着不知所以的浅笑紧盯着他……可真够气人的！
这一刻，韩临风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若是能时光倒流，重回他与她相遇的那日。
他宁可以身涉险，留下来同官兵死扛，也绝不跳上这今世冤家的船。
两人瞪看片刻，终于还是他败下阵来，忍不住伸手捏住了她脸，冷脸道：“你有种就再说下去！”
落云觉得自己明明是玩笑的语气，任谁都能听出来，他怎么居然当真了？
她将自己的胳膊绕在了他的脖颈上，也学样子捏住了他的脸：“好了，这么不禁逗，不需得别人，我给你生，好不好？”
看她眨巴着狡黠的眼，明显用哄孩子的口吻哄弄着自己。
韩临风心知自己马上就要回营，又要与她暂时别离一段时间。相聚一刻值千金，他也不想再跟她吵。
这事情，还是容得战事过后，慢慢地与她细细掰扯一番……
想到这，韩临风反客为主，低头迅猛地封住了她的唇，将她死死压在了枕榻之上。
甚至二人缠绵之后，他还是有股说不出的饥饿未平之感……同时再次想到，难道真是因为自己的长相不够讨她的欢喜，才套不住这女人的真心？
想到这，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胳膊甜甜睡去的娇俏佳人，忍不住一口咬住了她睡得喷香甜软的脸颊，可到底是舍不得用力，最后再次化成了缠绵温柔的啄吻。
只是春宵迷人，韩临风却没有做商纣王沉迷温柔乡的资本。
他跟老赌棍游山樾设下这场豪赌，自然要全力以赴，不然一只胳膊就要以证赌品了
在给那游财神洋洋洒洒写了一封致谢回信后，他还附上了两张需要通兑的银票给了游山樾的信使。
再然后，他便要护送一众女眷回返梁州了。
宗王妃病得依旧没精神，可是魂魄总算归位，突然想起苏落云似乎曾没大没小地打了自己的后脑。
苏落云正跟宗王妃同在一辆马车里，给她喂药尽孝，听了宗王妃要算旧账，只装傻充愣道：“有吗？我那时眼睛还看不清，吓得人都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宗王妃才不信呢，当时整个二楼，顶属这女子胆子最大最镇定，又是厉声呵斥，又是拍打自己的后脑勺，简直是目无尊长！
宗王妃还要申斥，苏落云手疾眼快，又是一勺子苦药送到婆婆的嘴里：“母亲快些喝，不然药凉就失了药效了……”
宗王妃最怕苦药，立刻痛苦地捂着嘴，示意落云给她递个酸梅子压压苦味。
就在这时，她听见公主的马车越过自己而去，从马车上闪出了只言片语的撒娇声：“夫君，你这几日待我真好，有这几日，我就算死在了这荒漠北地，也此生无憾了……”
那陪着妻子一起回来的驸马爷显然不爱听这些肉麻话，不轻不重地申斥道：“你比我还小那么多，怎么就会早死在这？也不怕归北听到，笑话你这当娘亲的……”
因为赵栋急于归营，要提前先走，所以便不等宗王妃这慢吞吞的马车，先往梁州去了。
宗王妃也听到了渔阳公主的撒娇之言，她的年岁跟公主也差不多，都是人到中年，真是难以想象自己拿了公主的那个腔调跟丈夫说话。
所以宗王妃觉得受不住地一皱眉：“当年的疯劲儿还没过，这真是皇室里金枝玉叶养出来的人，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说到最后，苏落云隐约觉得婆婆的这番话里，似乎带着一丝更像是羡慕的醋意。
虽然渔阳公主有些失了她这个年岁贵妇的庄严稳重，可是这种人到中年依然能跟夫君撒娇的情致，也不是旁人能比的。
落云知道，婆婆大概又是想到自己此生所托非人的际遇，又要大吐苦水了。
她便借口药凉下了马车，让丫鬟用小炉子再烫烫，避开婆婆对公公的抱怨。
待到了梁州时，韩临风立刻就回到了迁西粮草营。
不过他只是短暂停留，让人将闻浅为他制作的山脉的沙盘包裹打包装车，然后带着这些沙盘一路前往了经州的军营。
因为嘉勇州失守，经州成为下一个兵家必争之地。赵栋早一步来到此处，调配周围的军营，重新布防修筑工事。
那王昀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每年都吃下大批的军饷，可是这么重要的的州县，攻防器具老旧不堪，压根不堪一战。若是嘉勇州也是经州这个样子，那么赵栋总算明白王昀是如何在短短两日丢掉了嘉勇州的了！
当他正忙着查缺补漏时，却听到了迁西粮草营的督运韩临风来拜见的消息。
赵栋挑了挑浓眉，现在又不是运粮的时候，他来做什么？
当他回到大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营帐里多了一大盘蒙着布的沙盘，而一身戎装的韩临风正守在一旁等候着他。
赵栋跟这个后生晚辈也算是拐着弯弯的亲戚了，便免了那些繁文缛节的见礼问候，屏退了众人后，问他此来何故。
韩临风也开门见山道：“不知上将军之前对吾之邀约是否还算数？”
赵栋看着韩临风刚毅的脸，知道韩临风问的是上次自己邀约他入自己军帐效力的事情。
上次这小子可是回绝得很干脆，说他还没孩子，不能跟着一起玩命！
于是赵栋一脸严肃地问道：“我看你媳妇不像要生的样子……怎么？你外面养了妾室，已经给你生了子嗣？”
韩临风被赵栋好一顿挖苦，也不羞恼，只抱歉恭谨道：“只有一妻，从未有妾。”
赵栋又问：“好好的当粮官躲在后方清闲，不是很好吗？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要来我的麾下效力？”
韩临风沉声回道：“惠城的那一场炸，实在是惊醒梦中人。我等若个个躲在后方躲清闲，只等上将军带领好儿郎为国拼杀，岂能行？最后也只能落得妻女遭殃。”
赵栋觉得这话很是对心，终于赞许笑道：“你若能有这样的觉悟就好……我的阵前正缺人手，你不妨先来做几日，容我好好思量，才可安排你的位置。”
韩临风抱拳道：“多谢上将军的赏识，不过我这次是来献策，而非求爵的。”
赵栋眯了眯铜铃眼，怀疑道：“献策，你有何良策？”
韩临风自是将心中的想法说出。
当赵将军听完之后，眼睛再次睁得铜铃般大，久久没有言语。
在他看来，韩临风提出的想法太大胆冒进，完全是热血青年的异想天开，有些赌的成分在里面。
“你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全无可能！”
韩临风伸手指了指一旁蒙着的白布，然后道：“我给上将军带了些好东西，请将军一观……”
说着，韩临风抖去了白布，赵栋这才发现这白布之下，竟然是周遭几个州县的沙盘图。
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这些沙盘做得几乎是完全复刻，细致极了。甚至那城池上炮台工事，还有山峦中的崖石山泉，全都完整呈现。
韩临风指了指沙盘：“将军再看，还觉得我说的计划没有把握吗？”
赵栋看了良久，再不认为韩临风方才的话是小子狂言。
单从这沙盘看，他就做出这等细致入微的准备，绝非一两日的功夫，可见韩临风方才之言，并非一拍脑门说出的胡话。
“你的计划虽好，可是裘振岂能事事如愿配合着你？你怎么知道，他下一步的计划是攻打哪里呢？”
韩临风稳稳道：“他是个土匪，我与他几次交手，也算有来有往，堪堪平手，但是却对此人的性情有了些了解。”
赵栋挑眉道：“他是什么性子？”
韩临风笑了笑：“一个土匪出身的人，自然是贪婪劫掠成性了。想要探知他下一步要攻打何处，并不难，只要舍得用饵，香得饿狼都不能回绝的香饵，自然是饵在哪里，狼就在哪里……”
再说裘振，在惠城只差一点就能杀了韩临风，更是差一点就掳走了世子妃。
可惜天公不偏爱他，就是差一点点，就功败垂成。
裘振身上受了韩临风一刀，幸好属下将他及时拖拽回船上，一路狼狈，总算是及时逃出了城。
而游山樾那边一直迟迟不肯放银票子，实在可恨。
义军的军心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若是饷银粮草不及时，谁又愿意空饿着肚子给人卖命？
而大魏那边，自从赵栋来了以后，便全部进入修整阶段。
因为嘉勇州失守，经州变成了对敌前沿。王昀之前损失的兵卒不是小数目。就算新来的赵栋有天大的本事，也一时调配不出兵力。
据说迁北大营的人马已经集结迁往经州。
这个迁北大营里多是京城来的富贵子弟，算是个养闲人的去处，不过现在也被撵上了前线，可见大魏前线缺人缺得厉害。
虽然大魏军营有些缺人，可人马未动，粮草先行，那迁西粮草营最近居然又收集来了一批粮食。
那一车车的粮食日夜运个不停，很快将迁西粮草营空缺的粮仓填满了。
除了粮食之外，韩临风居然还从惠城通兑回来了大批的银子。
消息灵敏的暗探纷纷发来消息，说有人拿着几张大额的银票子，在惠城的茂祥钱庄通兑银子，然后纷纷装车转往了迁西粮草营。
更有人发来消息，说是有人在惠城见到了曹统领，他看上去似乎恢复了不少，居然能骑马而行。
还有人传言说，那曹盛有意归降朝廷，而他手里握着义军的账本银票，便是用来投诚的献礼。
往迁西粮草营运的几车银子不过是投石问路的见面薄礼，更多的钱银还在后头呢。
这些消息接踵而来，让裘振心内若百蚁爬行。
那些钱银都是义军的军资，原本也该由他继承。
可恨曹盛那个冥顽不灵的老石头，宁可偏帮外人，也不肯帮衬他这个正头的女婿！
不过对于这些传言，他还是半信半疑，野猪岭对于裘振来说，轻车熟路。
所以有几次，他趁着黑夜又去绕过野猪岭去探访迁西粮草营。
那营地里果然新加了许多粮仓，另外还有新建的银库，那些兵卒搬银子的时候，用的是麻袋，时不时有银子如碎石一般掉落一地，等搬运完了，再用除雪的铁耙将地上的银子拢到银仓里。
在火炬摇曳的映衬下，那些散落在地的银子闪烁着迷离的光。
而此时，就算在夜里，依然有马车驶入，裘振隐在路旁窥见，那马车车厢上的封条打的都是茂祥钱庄的封印。
裘振是土匪出身。眼看着本就属于自己的银子却白白流入了别人的库房，心里的火烧缭绕简直难以形容。
裘振返回后，曹佩儿也起身走想他的营帐。算起来，二人也算刚刚新婚，可除了新婚第一夜，他过场面般在新房安歇之后，便再没回来过。
曹佩儿就算性格泼辣，在这方面也不好意思开口，她也心知裘振军务繁忙，平日尽量不打扰他。
最近，他不光晚上不回来安歇，白日在营地都见不到她。
自从上次在惠城二人发生了口角之后，曹佩而就一直不得跟他说话，就连他负伤回来，都是他新买的近身侍女为他包扎的伤口。
这样明显的冷落，曹佩儿自然感觉得到，所以她暗自思量，今夜说什么也要让裘振回去睡。
可这次，她走到裘振的营帐边时，能明显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男女欢好的声音。
她愣愣听了一会，下一刻不顾着侍卫的阻拦，疯了一般地冲了进去。
结果发现，裘振正搂着那新买的丫鬟在床榻上厮混。
一看曹佩儿闯了进来，那小丫鬟羞得尖叫一声用被子蒙住了脸。
裘振这几日心里有火，今日正拉着小丫鬟泻火，没想到正得趣时，曹佩儿却闯了进来。
曹佩儿被妒火简直烧红了眼睛，只冲过去将那小丫鬟扯下来就一顿捶打。
一边打，她还一边骂：“你们这一对狗男女，可还有礼义廉耻？”
裘振被新婚妻子撞见了丑行，可是半点羞愧都没有。他现在正恼着岳父将义军的钱银馈赠给了迁西粮草营。
现在一看曹佩儿不知眼色直直撞上来，心内闷火顿起，他也不管妇人掐架，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拽了件褂子披上，又看着那小丫头已经被曹佩儿骑在身下，毫无还手之力了，这才慢慢走过去，扬手就给了曹佩儿狠狠一记耳光。
曹佩儿没想到他居然又打了自己，只捂着脸哭嚷道：“裘振！你也太过分了！你我新婚才几日，你就敢背着我跟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你不是曾说过，成亲后一定会对我好吗？”
裘振甩了甩手腕，冷笑着道：“我可从来没说要对你好，只是说你若能助我打下江山，就许你为后，可是身为皇后，要做的是什么？自然是要管理六宫粉黛，日日让我翻着不重样的牌子！你也不看看你的样子？不睡她，难道要我日日睡你？”
对女人莫大的羞辱，也不过如此了，曹佩儿已经被裘振的恬不知耻气得浑身乱抖，可刚想扑过去，又被裘振一抬脚狠狠踹倒。
“你那个爹，简直恨不得拿我祭天，千方百计地给我下绊子。你呢，又是没眼色地来搅了我的好事！简直不知所谓，若是觉得房里缺男人，就随便拽两个去陪你！现在，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曹佩儿并非裘振所喜欢的娇花一般的女子，原本与她走场面，纯粹是看在她爹的情分上。
可如今婚事已成，军心也稳，而曹盛又吃里爬外，总给他下绊子。
再看这个乡野里出来的妻子，全无用途！裘振岂会再跟她浪费时间。
他这一脚，一点都没收着劲儿，曹佩儿都被这一脚给踹蒙了。可是她不服气，还要上去拼命。
但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若真存心不让，就算曹佩儿长得比一般女子强健些又能怎样？
还没等她挨过去，裘振已经抬起一脚，将她再次狠狠踹到了地上。
这次也不知踹伤了哪里，曹佩儿疼得都直不起腰来，直趴在地上，疼得直抓地上新长出来的草。
裘振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叫人将曹佩儿拖回到她的营帐里去。
而他则将一块曹佩儿亲手给他绣的手帕扔给了在地上抽泣的小丫鬟：“把鼻子上的血擦了，去床上躺好，别搅了爷的兴！”
那小丫鬟也知道裘振的性情，立刻乖乖爬起，再次躺回到了床榻上……
再说那曹佩儿，如死狗一般被拖拽回了自己的营帐里，当她被扔在床榻上时，已经心如死灰，哽咽得都有些出不来声音了。
她生平所见的男子不多，以为好看的男人，应当品行不差。
怎知一步错，步步错。活该她以貌取人，竟然不听爹爹的劝，嫁给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摸着疼痛难忍的肚子，曹佩儿想要逃走。可是她就算能逃走又能去哪？
一时间，曹佩儿突然想到了她跟裘振前往惠城时，在惠城钱庄遇到的那一对璧人。
她知道那个叫韩临风的督运，是裘振的死敌。只是曹佩儿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长得比裘振还要来得俊美贵气。
最难得的是，那韩临风看起来是对妻子很好的人，就算他的妻子似乎有眼疾，他也毫无嫌弃的神色……
那个女人可真命好，不像她所托非人……曹佩儿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却一时也难想出自己接下来的出路。
再说裘振，一夜舒爽之后，早就将曹佩儿抛在脑后。
一大清早，他便起身探查经州。
如今他的大军重新整顿集结。原本是应该按照计划按部就班地攻打经州的。
现在赵栋的手下都是各地整合的兵马，没有磨合操练，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不过赵栋最擅长的就是守城战。
听说经州所有的城墙根用青砖和粘土加固了两层，另外那粘土里还混合了糯米汤。这样加固过的厚墙，就算用硝石一类药火，也不能第一时间炸开。

第90章
裘振心里算盘着：赵栋既然有所准备,那么硝石炸墙这一招就算用老了。
一旦僵持下去，钱银粮草不多的义军势必要吃亏，压根耗不起。
现在铁弗人也在蠢蠢欲动,找寻着机会报复着义军,若是跟大魏人马僵持,说不定他的屁股后面就会着火,白白让铁弗人占了便宜。
如此这般思索之后,裘振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地图上的迁西粮草营。
这个大营如今简直肥得流油,若是能吞下，根基就稳固多了。
只要拿下这里，他所有的难题全都迎刃而解！
不过，那镇守迁西粮草营的韩临风并不是个好对付的……裘振忍不住摸向了自己肩头的伤。
这个韩临风，当真是跟他犯冲！既然在惠城功亏一篑,没能拿得住姓韩的,那么下一次,他可要精心准备,保证万无一失！
裘振很信命，在他年幼流离街头的时候，曾有个落魄的老算命先生给他看过命,说他此生命里有枭,是能逢凶化吉之相。
只是这枭雄需要福禄之气将养，不然结局大多凄惨。当时年少的他还不放心，问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
那老先生撵着胡须沉吟了一会道，他大约会床榻而终,便不肯再解释。
不过裘振现在自己琢磨想来,大约就是躺卧床榻老病而死的意思。
这段年少时的对话,裘振一直牢记在心.现在他九死一生,终于成为叛军统领，便更加相信自己遇到的那位老先生乃隐世高人。
韩临风？就算他再怎么厉害，自己还不是从他的身边顺利逃过了几场死劫？何惧之有？
只是单纯在战场上弄死这厮，都不足以畅快……
想到那韩临风居然接收了曹盛的钱银，裘振的脑子转了几转，跟自己的心腹说到：“你们说曹盛要投诚，可是我听说城里关于他的悬赏一直都未撤销。由此可见，这招安也是曹盛一厢情愿。不会是韩临风跟曹盛一直暗中勾结，所以曹盛才会将钱银给他吧？”
裘振的心腹自然知道曹盛还没有死的真相，听统领这么一说，立刻接着道：“说不定就是曹盛给韩临风和游山樾牵线搭桥的……姓游的老东西，答允了您却一直不见给银子，当真可恨！”
裘振却微微一笑，勾着薄薄的嘴唇道：”若真是如此，那就好了。你说朝廷里知道了韩临风这个偏宗世子却跟义军首领暗中勾结，他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呢？”
手下人一听便心领神会，小声道：“要不要写封告密信，将他给捅上去？只是该跟谁来诉说此事呢？”
裘振却已经有了备选。那王昀虽然被撤职，可是长溪王家却根深叶茂，王家的亲信还有许多留在了惠城。
其中有几位，甚至是朝廷委派的巡营使，定期督察军营琐事，还有诸位将士言行，上呈给天子。
现在王昀被撤职，王家一定急于要找茬重新夺回兵权……
韩临风又跟那个赵栋过从甚密，若是韩临风有这样通敌的把柄，自然要牵连上将军赵栋。相信王家一定会好好利用，大做文章……
想到这，他挥手让手下人研墨写信，待告密信写成，会送到惠城巡营使的府宅。
等他将这暗线布好，就静待火捻子被点燃，过些日子，总要听到些声响。
这样的闷雷暗炮，看姓韩的能不能躲过！
想到这，裘振又是不禁冷笑。
就在这时，营帐里走进几个部下，询问着他：“裘统领，既然军资迟迟未到，我们是不是要缓一缓攻打经州的时间？”
可是裘振却毫不迟疑道：“不必等了，即刻开拔，奔赴经州！”
部下们听了都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可是……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太赶了？”
裘振却冷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道：“想要打到肥兔子，就得能迷惑住它，待它松懈了之后，才好搂草打兔！”
只有先把经州围住，才好松懈了后方的注意力！
任谁也想不到，他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经州，而是大后方的迁西粮草营！
于是裘振所带领的叛军，在嘉勇州休息整顿之后，一路朝着经州逼近。
只是这日凌晨，开拔起营时一阵的兵荒马乱，谁也没注意到，一个身穿伙夫营衣服的婆子，蒙着头巾，低头拿着一把镰刀，好像去砍柴搂草去了。
当出了营地后，那婆子原本慢吞吞的脚步变得轻盈起来，看身后无人，撒丫子开跑，一不小心就滚落到了一旁的山丘后。
待她喘着气，拽下蒙面的头巾时，赫然露出的正是曹佩儿的脸。
原来她在凌晨时，趁着守营的侍卫不注意，跑到晾晒衣服的晾衣杆处，将伙夫营帮厨的婆子衣服偷来一套，然后换穿上了。再趁着守营的不注意，假装砍柴偷溜了出去。
现在对于裘振来说，她可有可无，自然也不似以前那样对她严防死守。
昨夜曹佩儿哭了一夜，心肠渐渐凉透了，也坚定了要离开的心思。
她要去找爹爹，祈求爹爹的原谅……至于该如何找寻，她一时想到了那个迁西粮草营的督运韩临风。
裘振在惠城的时候，也跟她说了，那个韩临风似乎就是暗中帮助爹爹的人。
曹佩现在茫然无依，只能先去梁城碰碰运气再说……
想到这，她将那把镰刀在腰带里掖好，又摸了摸怀里偷拿出来的大饼和几两银子，准备爬起来，朝着梁州方向走。
可是走了几步，身后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好像是平日服侍她的丫鬟：“奇怪，统领夫人怎么不见了？我去送早餐时，营帐里没人。”
回答那个人的，是守营的侍卫：“怎么，你还怕有人将个五大三粗的妇人给劫走了？若是你这等模样的丢了，哥哥们一准去找你，哈哈哈哈！”
那丫鬟听了，也是会意一笑：“瞧你说的，不过也是，夫人对统领那叫死心塌地，就是踹都踹不走呢！”
那些侍卫也嘻嘻笑：“也就是仗着她爹是曹盛，也不撒一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怎么配得上我们统领？昨晚上还好意思跑去争风吃醋……我若是统领，对着她恐怕都要萎靡不振，当不了男人了……哈哈哈哈……”
当那些背后耻笑她的人慢慢散去，山丘后的曹佩儿也慢慢停了下来，有那么一刻，她本来就不够秀美的面庞闪出一抹可怕的神色。
在砍了几根柴草之后，她用面巾裹着脸，抱着柴草……又重新折返回了营地。
回到营帐，她将厨娘的衣服收好。那出去找寻她一圈回来的丫鬟一进帐子时，差点撞到曹佩儿的身上。
“哎呀，夫人，您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曹佩儿红肿的眼儿，知道她应该是哭了一宿，也不知道一会会不会找茬发泄。
可是曹佩儿却只是死死盯着她，然后一语不发地接过丫鬟手里的托盘，坐在桌边大口吃了起来……
再说裘振，并不知被自己冷落的夫人清晨闹出的幺蛾子。他已经带领叛军一路起营，终于来到了经州城下。
经州的守军自然也是严阵以待，只等着裘振前来攻城陷阵。
只是这裘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命令人安插了空帐，煞有其事地挖了灶坑，再安排人在营地里修筑工事，造成所有主力都在城下集结的假象。
此时叛军挑选出的一支千人精锐之师早就朝着野猪岭的方向进发了。
因为他真正要拿下的地方是以野猪岭为天险的迁西粮草营。
虽然那粮草营有经州阻隔，又被野猪岭环绕，可是裘振常年打游击，对周遭的地形十分熟悉，亲自带领自己的手下大将李新率领精锐部队，穿过野猪岭，直达迁西粮草营。
此番他们来火烧粮草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不光准备了硝石药火，还准备了铺沟的木板。
就算那粮草营再戒备森严，也不过是个后方的营寨。
虽然粮草营有灌了油的火沟，可是他们带的木板子上都涂抹了石灰泥，不怕火烧，用木板搭在火沟上就能顺利过人了。
到时候，冲营的弟兄们身上也披涂了石灰泥的麻袋隔热，冲过火沟，剩下的高台只需投掷硝石管子来炸倒。
等进入近身搏斗的阶段，就要看人数的优势了。
那迁西粮草营的人，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五百人。
这次裘振可是下了血本，不单自己亲自前来，还带着手下得力的大将，所带的人马也都是精锐之师，绝对能顷刻之间血洗了粮草营。
至于这野猪岭，都是叛军走惯的，虽然此地地形复杂，多分叉，可是他们走起来却如履平地，行军很快。
毕竟这里有部分的兵卒是曹盛带出来的兵，一个个都是行军的能手。
只是大军走到一半时，带兵的李新隔着山中的雾气，远远看到对面的山峦稀疏之处，似乎重叠了许多的人影。
他看得心里一惊，连忙挥手叫停了行军，跟裘振禀明之后，又派探子细细探访前方的情形。
几名探子一路奔驰前行。不一会儿，他们又跑了回来，一脸无奈禀报李新：“前方的确是有不少人影，可是小的们凑近了一看，全都是草扎的假人，用木棍子戳着矗立在山路之间吓唬人。”
李新眯眼琢磨了一下：这应该是大魏的官兵察觉到了野猪岭有漏洞隐患，才想出的蠢法子。
此处山高林密，不容易派兵把守，于是这些兵卒偷懒，便想出了这样取巧的法子，多扎些草人矗立在一些险要的道路上，远远看上去还挺能唬人的。
这李新也曾跟裘振一起曾经历过鬼子林的那一场战役，自然记得迁西粮草营的人有多么会扎草人。
当初他们就是被韩临风的草人糊弄，上了大当。
待裘振走到近处时，一看那些草人果然跟鬼子林是一模一样的编扎工艺，几把干草套上军服，就能糊弄人了！
那个韩临风是吃了甜头，爱上了这些糊弄人的招式，居然也不带换换样子，真是一招要用到老……
李新嘿嘿冷笑了两声，伸手抽刀一下子将路旁的草人劈倒，然后对裘振道：“统领，他这是怕野猪岭摸上来人，又不够人守山，就弄出这些花样子，难道当我们是田地里的傻鸟，会被草人吓退？”
裘振看着这些熟悉草人，便想起了鬼子林自己被迫躲在石缝里的不堪往事，也是冷笑连连，挥手命令继续前进!
他派出去的探子也在连续劈倒了几个草人之后，便又往前探了探路，确定并无什么伏兵。这一路精锐队伍如同盘踞在密林里的巨蟒一般，蜿蜒而快速地继续前行。
当他们顺利来到野猪岭一处叫“王八盖”的山地时，已经渐渐入夜。
此处顾名思义，地势平坦，宛如巨大的鳖盖，是个安营扎寨的好地方。
看来当初来这里安插草人的那些大魏官兵就是在这里做手工的，
现在他们人已经撤了，可是地上还散乱着一捆捆干草，四周是些东倒西歪的草人，还有垒着一个灶坑，看着残留的油渍，应该是几天前留下的。
这几日夜里寒凉，若是在山里宿营，可要遭罪了，所以大魏的兵卒只留下了这些草人，至于他们应该早就撤了。
裘振估算着时辰，再往前走，要出了野猪岭了。
等他们到达迁西粮草营的时候，正好是深夜。
如此疾行突袭，正好可以将睡梦中的迁西兵卒炸得魂飞魄散。
毕竟现在世人的眼光都聚焦在了有赵栋把守的经州，本可以驰援迁西的迁北大营也早已经开拔奔赴了经州。
现在，这个迁西粮草营就是瓮中之鳖，只等他带人烈火烹油，好好煎炸入味。
想到之前的线报说，那茂祥钱庄似乎还往迁西粮草营里运送了银车，裘振心里就一阵激动。
他们这次来，带不走太多的东西，只能放火烧粮，断了赵栋的粮草。不过那些银子，一定要全部带走。
想到这，他拒绝了部下李新在这里稍事休整的提议，只让大队人马不要耽搁时间，继续前行。
因为是偷袭，虽然已经入夜，他们也都没有点燃篝火，只借着天上的月色前行。
一个兵卒走了一半，有些尿意，便独自走出队伍，寻了个僻静的树根处好好松懈一下。
不过他来的这个地方横七竖八倒着几个草人，其中一个正好立在他对面。
那兵卒被尿憋得甚急，只先脱裤子放水。可是伴着哗啦啦的水声，他跟面前的草人正好对了眼儿。
此时，月光皎洁，挥洒大地，那兵卒也快要尿完了，可是却突然浑身打了个激灵——这草人的眼儿……怎么还会动？
他的表情愈加惊恐，正要开口猛呼来人时，眼角余光瞟到一旁的一个草人突然猛然站起，来到他的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巴。
而立在他面前的那个，翻着雪白的眼，将冰凉的匕首一下子插在了他的心脏处。
这个兵卒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就是：“敢在老子身上尿尿！找死！”
夜幕低垂，深林树影晃动，这巨蛇般的队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陆续续“掉了”不少人。
当队伍越闯过“王八盖”时，李新的身后有兵卒跑过来慌忙禀报：“启禀头领，这……这山里好像有鬼打墙……”
李新一瞪眼，伸脚将他踹倒：“说得什么鬼话？你敢动摇军心，信不信我一刀劈死你！”
那兵卒哭丧着脸道：“李头领，我身后原先不下二十多个弟兄，可是方才我回头时，却突然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了。方才他们明明没有越过我，不知什么时候，人都没了……莫不是天太黑……他们迷路了？”
裘振却听得头皮一紧。
山中行军很讲究前后人的站位，毕竟疾行的时候，一旦人走丢了前后也有个照应。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二十几个人越位前行的情况。
若这兵卒说得是真的，那队尾的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就算山里有野兽觅食拖拽，也不会凭空消失二十来号人啊！
裘振此时再抬头缓望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越过王八盖的平地，来到了一处地势低洼的山谷。现在他的“蛇队”的头和肚子都入了山谷里。
而山谷周围的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密密麻麻，摆得到处都是！
在夜色笼罩下，这些恍如人影般的存在，增添了几许诡异……
可裘振此时管不了太多，那二十来人可能是领头的那个走岔了，结果将后面的人全都给带偏了。
现在时辰刚好，不能停下来找人，所以他决定继续前进，赶往迁西粮草营。
可就在这时，队尾再次传来啊呀一声惨叫，紧接着便听到有人惊恐地喊：“鬼……鬼……哎呀！”
这次裘振的后脊梁窜起了冷气，他再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行踪，下令道：“快引燃火把！”
当火把点亮，顿时将四周照得透亮，再看队尾，横七竖八倒卧着几十具尸体，胸口肚子上有血窟窿犹在汩汩冒血。
这……难不成山里真的有吸血的妖魔？
就在整个队伍恐惧弥漫，众人张皇四望的时候，四周遍布的草人突然动了起来，将一包包干草捆扎的东西引燃之后投向了叛军队伍，
此处是一处深沟，那些包裹掉落下来后轰然炸响。这“巨蛇”一般的队伍，顿时被炸成了几截。
被炸得鬼哭狼嚎的叛军兵卒，还不忘大喊着“有鬼”。可是裘振心里却是雪亮！
他妈的，这是又掉入韩临风的陷阱里了！
这满山哪里是草人？分明就是假扮成草人的敌人啊！可惜他手下的人马先是被队伍中人无故失踪吓得乱了魂魄，然后就是被满山乱动的草人再次吓蒙了。
紧接下来的震天响更是让人应接不暇。其实这些‘草人“扔的炸包威力并不算大。
可倒霉的是，这兵荒马乱之中，叛军有人竟然不小心用手里的火把点燃了自家携带的硝石药火。
裘振亲自研究出来的东西那才叫纯，一个轰天巨响之后，许多叛军兵卒整个人都飞上了天去，再化为碎块散开。
整个深沟里，一片浓烟浑浊，尸横遍野，当炸响声停歇时，叛军的兵卒争先外逃，却被这些蜂拥而上的“草人”们团团包围，砍杀在了一处……
裘振压根没想到姓韩的竟然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了他最擅长的硝石药火反过来对付他！
他心知此番败局已定，压根顾不得手下，只凭借自己对野猪岭地形的了解，想要趁乱先逃一步。
哪想到，他刚闪身后撤，就有一把利剑袭来，紧接着数朵剑花在他的眼前炸开。
裘振定睛一看，原来一个高大的“草人”提剑来袭。那剑也是用得叼毒，似乎专门往他的脸上招呼。
没一会的功夫，他俊脸上已经被画出了几个深深的口子。
而几次过招之后，那草人脸上的草也逐渐掉落下来……不正是他的宿敌韩临风吗？
这厮是逗猫呢？怎么专门毁他的容？
裘振恼了，厉声高喝：“姓韩的！你他妈要怎样？”
韩临风摘了摘脸上的干草，露出了英俊的面庞，盯着裘振鲜血汩汩的脸，露出意味不明，又有点苦大仇深的阴笑：“不怎么样，就是替你修一修脸……”
裘振几次都败在韩临风的手下，压根不敢恋战，只连连后退，而他的亲兵则迅速拥了过来，让统领有机会后撤。
可是韩临风这次压根不打算让裘振活着回去，在他后撤的时候，一剑狠狠扎向了他的心窝处。
可惜那裘振太贼了，歪身一躲，还是扎偏了。
裘振顺势高叫了一声，直直往后栽倒。
他的身后正好是一处山崖，顺着浓密的树丛一路滚落，就不见踪影了。
这场深夜围歼战结束得甚快，余下的叛军尽数被俘虏，一个个用草绳串成串捆扎好，被牵引下山。
事后，韩临风又带着人在那处山崖找寻裘振的尸首，可是那里的地势太复杂，一时也找寻不到，大约是那贼子天生命大，居然又跑脱了。
此番战役，迁西粮草营以逸待劳，轻松俘虏叛军近千人，歼灭不下二百余人，大获全胜。
当消息传回到叛军营帐时，顿时士气低迷。
有人在议事帐里气愤说道：“我们原本就缺衣少粮，现在又白白折损了这么多弟兄，这些人可都是最精锐的‘天’字营里的弟兄！这经州还要如何去打？”
有人一起头，其余的人也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先前裘振几次清洗，虽然肃清了曹盛的死党亲信，可是剩下的人也不尽然全信服着他。
只是碍着裘振现在掌握了军权，又一人独大，不好违抗他罢了！

第91章
自从裘振接管义军之后,虽然侥幸在嘉勇州打了个漂亮的胜仗，接下来的日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前些日子，裘振光顾着一人惩勇,竟然带人去大闹惠城,好像还炸楼压死了个地方官的婆娘。
这一下子，算是得罪的阎王殿里的小鬼了。以往他们凭借买通地方小吏，还可以往北地偷偷运些粮草药草。
毕竟曹盛为义军建立的威名犹在,那些小吏得了钱财,也乐得为那些抗击铁弗人的勇士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现在惠城天宝楼的炸响，一下子让周围州县的百姓惊醒——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义军全变了味道,在春社祭祀这样敬畏神明,祈求一年粮食风调雨顺的日子里,裘振为首的叛军竟然如此不畏神明,将整个天宝楼都炸开了花。
这哪里是什么抗击外敌的英雄？分明就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现在曹盛辛苦经营的义军名声每况愈下，尽失民心的结果就是物资运输越发艰难。而之前答应资助他们的那几个金主也迟迟不见给钱的动静。
现在，裘振又是一人独断,好好的经州不打，力排众议非要奇袭什么迁西粮草营。
还说什么这是声东击西之计,身在后方的迁西粮草营绝对想不到会有精锐部队夜袭他们。
结果呢？人家不但想到了，而且还布置好了包饺子的阵法，将一千人的精锐之师打得七零八落，除了被杀被俘的，仅仅逃回了一百来人,余下的似乎也作了逃兵,再不肯回来了。
而那个裘振现在也不知生死。
这下子,群龙无首的义军人心涣散,剩下的头领也有些压制不住浮动的人心了。
至于那裘振，还真如当年给他算命的先生所言，命大得很。他身受数剑，受了重伤，跌落山崖的时候，还摔断了腿，幸好遇到了逃散下来的义军兵卒，被他们搀扶下，终于一路从野猪岭逃回来。
只是裘振回来时，阵前的形式巨变。原本驻扎在经州城外的义军，已经被赵栋率领的大军打得节节败退，一路退守回了嘉勇州。
当初裘振攻下嘉勇州，创下了两日攻城的神话。
可惜攻城容易，守城难。当大魏的兵马一路乘胜追击，反击回来的时候，凭借云梯和强大的攻城用具，只花了短短一日的功夫，赵栋率领的兵马就夺回了嘉勇州。
嘉勇州再次被大魏兵马占领，重新换上了旗帜。
而叛军又是一路溃逃，退回到自己原来的地盘后，才开始安营扎寨，暂时休整一下。
裘振侥幸在韩临风的剑下逃过一劫，可是胸口的伤和腿伤也让他暂时只能卧床静躺。
之前一路溃逃，压根不能养伤，他骨折的腿骨也因为复位不及时，很有可能就此落下残疾。
裘振举着铜镜盯看着自己被挑花了的脸，一时间愤恨得连声怒吼！
那个为他换药的小丫头吓得不敢抬眼看他，他喝了几口苦药，就不耐烦地让那丫鬟留下药碗，将她轰撵出了。
此时，他的营帐外人语声阵阵，似乎有人在跟那丫鬟询问他的伤势。
听见有人关心他的伤势，裘振并不觉得欣慰，反而心里一惊——当初裘振也是趁着曹盛伤重，卧病不起的时候，慢慢掌握了军权，一点点地架空了曹盛。
现如今，他的境遇竟然跟自己的岳丈大人有了几分相似，躺卧病榻不能动，难免又是要疑神疑鬼。
他的这个些手下可以说是三教九流混杂，个个经历博杂，宛如一群不服管的恶狼。
若是能震慑住他们，他们自然会服从头狼的指令，跟着一起搏杀向前。
可一旦他们发现头狼的虚弱，便会纷纷露出獠牙，妄想咬断昔日强者的脖颈，好取而代之！
以前的他就是如此对待曹盛的。现在回想他回来时，部下们不善的眼神，裘振的心里更加一紧：他要尽快好起来，不然的话，他的下场迟早要跟曹盛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若是有人胆敢睡梦中来偷袭他，他一定要将那人手刃在床榻前。
心里这么想着，裘振起身便将药全都喝完。
这药的药效倒是甚好，喝下去没多久，胸口和腿部的伤便感觉不到痛了。
可他想要再爬起来时，却突然觉得浑身慢慢变得酥软，怎么也使不上气力。
他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瞪着一旁的那个药碗，难道……是有人在他的药里下了东西？
就在这时，营帐门口，又有人撩起门帘子走了进来。
裘振歪着头看，原来是他的妻子曹佩儿拎提着食盒子走了进来，然后开始往床边的小桌子上摆菜。
那盘子里倒都是他爱吃的菜。他想起那小丫鬟说，她在厨灶那煎药的时候，看见统领夫人正在旁边忙着做饭。
看来曹佩儿依旧爱他入骨，就算是在行军逃亡之时，也要费心做些他爱吃的菜。
裘振努力镇定下来，费力地挤出一抹笑：“佩儿，你来便好了……有人在我的碗里下了药，你快些叫人带我离开这里……”
曹佩儿放下食盒子，然后坐在床边，歪头看着他因为无数道伤疤而扭曲的脸……曾经将她迷得神魂颠倒，背弃爹娘的俊朗男子，现在真是丑陋不堪……
她端起盘子，夹起一块红烧狮子头塞入了他的嘴里：“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不要说话了，好好吃下这一顿就是了。”
裘振此时身子瘫软不得动，只能嘴巴被塞得满满的，惊疑地看着曹佩儿。
曹佩儿看着一旁的药碗，脸上渐渐露出了诡异的笑：“怎么？忘了？这是你当初托人给我的蒙汗药啊！你让我给那些看守我的人下药，好让我逃出来找你的。我当初留了些，本来是准备逃跑来找你的路上，以防万一之用。没想到，最后却用在了你的身上。”
裘振费力地吐出了嘴里的食物，舌头僵硬道：“佩儿，我……错了，我心里还是最爱你的……”
“嘘……”曹佩儿用一根手指封住了他的嘴，神情变了几变，只是眼前的那张俊脸，如今就如扯碎的破纸，让她也难以拼出昔日柔情。她轻声道：“你可知道，满营的人都是怎么笑话我？他们笑我寡义廉耻，倒贴死缠着你……可是一开始不就是你主动示好，勾引着我吗？为了你，我跟爹爹父女之情尽断，可是你却当我是穿破的草鞋，说甩就甩！”
说到这，曹佩儿目露凶光，显然想起了这些日子受到的冷落羞辱和殴打谩骂。
此时那蒙汗药的药效发作，裘振越发不能动，只能头冒冷汗，挣扎道：“佩儿，我……错了，给我机会，我们好好过日子……”
曹佩儿却轻声冷笑：“过什么日子？像丧家之犬那样颠沛流离的日子？看着你这张丑脸过日子？……你既然爱我，怎么能忍心看爹爹不原谅我呢？你最应该知道我爹的性情，我若两手空空回去，他是死都不会认我这个女儿的……所以，你可不可再对我好一次，借我一样东西，让我回去好见父亲？”
裘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认真地看曹佩儿的眼，她的眼中迷恋的痴狂不再，反而闪烁着另一种疯狂的光……
他拼着最后的气力问：“你……要借什么？”
曹佩儿这时已经起身，从食盒子的底层翻出了件旧衣换上，然后取了大食盒子里放置的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然后一脸决绝地立在了床边，一字一句道：“你项上的人头……”
说着她将磨了一夜的镰刀高高举起，然后重重砍了下来……
在她举刀的那一瞬间，裘振脑子闪过的念头纷杂冗乱——他想起曹佩儿在乡下时，好像和曹夫人给屠夫帮忙杀猪打下手维持生计。
以前营寨里买了生猪，都是她们母女帮忙宰杀。
每当杀猪时，曹佩儿从来没有半点迟疑，手起刀落，力道狠稳，如老练的屠户般将刀刃插到肥猪的脖颈上……
江湖骗子，说他会枕席而终……原来竟是这样……
当曹佩儿换下血衣，擦干了脸，又收拾妥当，再拎提着重重的食盒子走出来时，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她吩咐营帐前的守备：“裘统领刚喝了药，睡着了，不要让人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那些侍卫点头称是的时候，曹佩便提着食盒子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不一会，一个厨娘模样的婆子从曹佩儿的营帐里拎着小包裹，趁着众人全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又拎替着砍柴刀，朝着林中走去，不一会，便消失在营帐后的灌木丛里了。
临近下午时，前去送药的小丫鬟发现了身首异处的裘振。
他的头颅已经不翼而飞，整个床榻鲜血如泊，犹如杀猪屠案，吓得那小丫鬟凄厉叫喊后，便昏厥了过去。
整个叛军再次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慌乱之中。剩余的残兵败将，再次起营一路北逃，溃散得不成样子。
大魏兵马如此一路乘胜追击，轻而易举地又收复了数城。赵栋给陛下呈送捷报，都写得有些手腕子酸软。
当大军屡屡得胜的消息传来，整个梁州的紧张气氛也为之一散，八百里加急捷报频传。
而京城陛下御书房的龙案上，也是颇为热闹。
一方面是北方几州的捷报频传，赵栋不断向京城呈报着收复郡县的捷报，让陛下龙颜大悦
另一方面，居然有两三封奏折，上书弹劾赵栋包庇韩临风勾结曹盛叛党，侵吞银两，中饱私囊。
奏折刚刚呈递上来时，陛下先是拿起捷报看了又看。然后又看了一眼弹劾的奏折，便命人宣两位皇子入御书房面圣，
他先是让太监宣读了前线的捷报，还不等两位皇子相贺，又拿着那弹劾赵栋的奏折，给了两位皇子看。
九皇子看了几眼之后，差点笑出声来：这都是哪跟哪啊？虽然韩临风那厮是扶不起的阿斗，可能见钱眼开，干出被反贼曹盛收买的勾当。
可是驸马爷赵栋的为人，满朝官员最是清楚，他挨不上这等脏污事情。
不过赵栋虽然不跟王家站队，也不是瑞王阵营的人。
老九瑞王觉得自己犯不着给赵栋他们说情，又不知父王是何意思，便试探道：“既然前营的督军巡使如此言词凿凿，不妨细细查一查。”
陛下又问六皇子：“你的意思呢？”
六皇子看了这奏折的内容时，反映却是跟九皇子截然相反，整个人的后脊梁都开始莫名窜冷汗。
他的脑子里，对韩临风其人，一直有些模模糊糊，又说不清楚的怀疑。
如今再看这奏折，一个念头再次猛然窜跳上来——如果当初劫狱之人就是韩临风呢？
如果他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呢？
若是这样，便可以解释，为何自己设置了重重阻碍，韩临风还是能将粮食送到嘉勇州，以至于王昀没有借口撤军，损兵折将。
此人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啊！
想到这，六皇子都顾不得擦额头的冷汗，连忙跟父王秉承：“依着儿臣之见，这里定是牵扯着通敌的大案。这个韩临风深藏不露，儿臣老早就怀疑他曾经营救过反贼曹盛，是反贼的同党！”
可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九弟已经殿前失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六哥，你也太能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吧？不就是人家赵将军打了几场胜仗，这长溪王家人就坐不住了，请托您好好打压人家赵将军？好歹他也是你的亲姐夫，难道就这么不顾情谊，编排这样的脏水往他的头上泼？”
那个韩临风是个什么狗德行，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可是勾结反贼，还在狱中营救曹盛？
可能耐死那小子了！
六哥不去上茶楼说书，都可惜了这张能编的嘴！
六皇子恒山王怎么能允许弟弟在父王前这般污蔑自己？当下气得也是脸色涨红：“你懂个屁！”
魏惠帝也不信这话，不过他更看不惯两兄弟在御书房里像三岁小儿一般吵嘴。
所以他沉下脸道：“你们俩都大了，也各自立府成家了。难道还需得朕像小时那般，罚你们抄写皇家训诫？”
两个皇子一听，纷纷诚惶诚恐地向父王请罪。
魏惠帝见二人不再斗嘴，便道：“有人写密信，检举说迁西粮草营有反贼曹盛进献的银子，还有人说，曾经看到了曹盛出现在梁州。无风不起浪，朕会派人查明此事……不过赵栋此番前往北地，能旗开得胜，扭转颓势，实在是功劳甚大，这个时候去查赵栋包庇属下，有些不合适吧？”
六皇子神情一凛，心知父王还是听进了老九的话，提醒自己莫要为了勾心斗角，打压功臣。
现在赵栋的捷报频传，陛下心头正喜，自然不好这个时候扫他的兴致。
六皇子只能连连称是，开口道：”既然是告发迁西粮草营，那自然是韩临风的错处，这事还请父王交给儿臣来办，儿臣心里有数，一定不会牵连赵将军，影响了前线的大计。”
魏惠帝看老六懂了自己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道：“算起来，若是当年圣德先帝没有被俘，他韩临风才是正统的皇家子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本该就是北镇这一支……你查案子的时候，注意分寸，顾忌些皇家颜面，尽量低调些。朕不希望落得同宗相残的名声……”
他这话，并非要宽容了韩临风，而是示意儿子，若真有此事，当斩草除根，却不可大动干戈。
毕竟要让一个人消失，暴毙的方式有很多种，如何保全皇家的颜面，就看老六自己的把握了。
做这类事情，老六还是比老九擅长些。
六皇子自然对父王的话心领神会。
当出了父王的书房，六皇子立刻挥手叫来人：“此番陛下派人去巡查迁西粮草营，可不能叫韩临风有湮灭证据的机会，快去飞鸽传书，从今日起，韩临风的左右，都要安排上眼线，严密追查他的一举一动。”
来人得令，立刻前去布置去了。
此时一阵凉风袭来，六皇子眼望宫宇一角有些昏暗的天空，他在费力回想着自己一直忽略的那人的样子，却发现，不过只隔了数月，却有些想不起韩临风的样貌。
那人的眉眼总是掩盖在厚厚水粉下，让人看不真切……
再说梁州城里的女眷，一直迫切等着前线传递而来的消息。渔阳公主等得心焦的时候，就有些想求菩萨拜神。
于是她约了落云一起前往寺庙祈求平安符。
落云知道，自从迁西粮草营打了个漂亮的防守战之后，韩临风就跟随赵栋入营，协同一起追撵叛军去了。
人在阵前，自然不能像以前似的随时传递书信。这几夜，她也睡不好觉，心悬着阵前的情形。
所以公主一提议，她便欣然同意，备下马车，去梁州附近的庙庵里求个心安。
可是刚出门等公主的功夫，那巷子口便过来个要饭婆子，要凑到门前说话。
侍卫立刻拦住了她：“站住！这是北镇王府，不容闲杂人等靠近。”
那女乞丐脸上都是脏污，也看不清年龄，可是一开口，听说话的声音倒像是不大：“我是来找北镇世子韩临风的！”
她说话中气十足，带着一莽劲儿。
正要上马车的苏落云听见了，不由得转头打量着这个女乞丐：“你是何人？找世子何事？”
那女乞丐看到了苏落云，眼睛不由得一亮：“我在惠城见过你，你是韩临风的老婆！”
苏落云仔细看看，并不认得她。可是就在这时，被韩临风留下来保护王府安全的庆阳却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乞丐看到庆阳，登时欢喜地叫了出来：“庆大哥，是我，我是曹佩儿！”
曹佩儿并不知道庆阳的身份，只知道他姓庆。当初一路护送着自己和爹娘南归的人。
看到他，曹佩儿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找对地方里。
庆阳也是一愣，终于在曹佩儿满脸的脏污里认出了她：“你……怎么来了这里？”
一旁的落云却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个女子竟然是曹佩儿？她是叛军头领之女，一会不能让公主看见！
想到这，她当即吩咐庆阳将曹佩儿带走，不要入王府，先租个院子安置了她。
庆阳心领神会。
等落云陪着公主从庙庵回来后，庆阳也将曹佩儿那边的消息告知给了她。
当听说曹佩儿居然将裘振的脑袋割掉，用石灰粉裹着带在身边时，落云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那曹姑娘当时拿的包裹里……是那个东西。
庆阳也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当初这位曹姑娘犯花痴病的时候，曹先生还曾问他可曾娶妻，有没有意做他的女婿？他指望着将曹佩儿快些嫁人，止了她的花痴念头！
幸好庆阳老家定了亲，连连摆手拒绝，不然的话，娶个如此手黑心狠的女人……真的随时随地要在睡梦里掉脑袋啊！
那人头已经被庆阳再次用石灰包裹，装到了一个木匣子里。没想到，落云却表示要看看。
庆阳再次惊异地看着世子妃，小心道：“您……不怕？”
苏落云道：“现在临风身在阵前，我们不能给他拖后腿。我复明后第一眼便看到了裘振，若人头是假的，我也能辨出来？”
庆阳懂了，世子妃这是怕曹佩儿有诈，才要亲自求证。
于是他拿来了木匣子，又再三提醒了世子妃，这人头可怕后，才开了匣子。
……嗯……
匣子开的那一刻，的确是有冲击力，记忆里俊美邪魅的男人，竟然脸上满是扭曲伤疤……加上沾满了石灰，脸上灰白，的确可怖极了。
落云努力稳住心神，定睛看他的眼角还有下巴，她记得当初在惠城看时，这两处地方是有痦子的。
这么一找，果真如此，看来此人确凿是裘振无疑。
落云又仔细看了一会，这才捂住鼻子，示意庆阳关上匣子，然后道：“赶紧将这人头给世子送去，如今前线打得焦灼，可叛军那边始终没有传出裘振遇刺的消息，若是世子知道了，应该大有裨益。
庆阳如今看这些后宅女子，心里满是惧意——别看一个个平日都是柔柔弱弱的，可是表象的柔弱下，说不定是想象不到的狠茬子！

第92章
庆阳端着木匣子往外走,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回老家时候，一定要多帮衬善待自己的娘子，不然脑袋丢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那曹佩儿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在闹着要见世子无果之后,便转而要见世子妃。
苏落云选了个下午，带着自己贴身的丫鬟和侍卫，只做散步，不显山不露水地入了曹佩儿暂居的巷子，与她见了一面。
曹佩儿大口吃着落云带来的饭菜,心满意足打了饱嗝道：“还是王府的饭菜精细，营寨里的大锅可做不出这等美食？”
说完之后，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落云，疑惑道：“你的眼睛好了？”
落云微微一笑道：“多谢曹姑娘的关心，我的眼睛大好了。”
曹佩儿还在上下打量着她，想到自己的姻缘落得这样的下场，而对面的这位却是样样顺心周全,这一下，心里顿时酸楚。
她面露刁钻神色，酸溜溜妒羡道：“你的命可真好！我听说你出身不高，却能嫁入宗亲皇家，得了那么个俊美的丈夫,还真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落云并没有被她激怒，依旧平和道：“曹姑娘要我来,所为何事？”
曹佩儿撇嘴笑了笑：“我纳了那么大的投名状,自然讨赏。那些悬赏上不是说,裘振的一颗人头能得白银五百两吗？总不能给你的夫君得了功劳,我却两手空空吧？”
听到这，落云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两张银票子，递给了曹佩儿：“这是可以在各地通兑的银票八百两，就给姑娘拿去花用，买些衣服簪花吧。”
曹佩儿半信半疑地接过来，然后低声道：“你这么有钱？银票子都随身带？”
落云柔柔道：“原就是我给姑娘准备的。随后会有人送你去寻父母，我寻思你身上若无钱银，不太方便。另外我还让人给你买了从里到外的衣裳，也不知大小合不合适。等到了那里，姑娘若还需要什么，只管跟人提。”
曹佩儿原本在这等美人的面前有些自惭形秽，说话也透着几分刻薄。可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一身贵气的女子一直说话平和，毫无嫌弃鄙薄之意。
原来人家出手大方，早就给自己准备了银子和衣服。如此周到细心，她若一味刻薄，便太没意思了。
这段时间，曹佩儿过得并不好，一直四处躲藏，那裘振的人头也带在身旁，夜里总是惊厥睡不着觉。
现在，在这干净利落的小院子里，面对个说话温和的美人，恍惚有种重活一世之感，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有了松缓。
听落云说，要送她去找爹爹，曹佩儿终于哽咽了一声：“爹爹不知……会不会原谅我……裘振那么害他，我却一直鬼蒙了心窍，认贼作夫……”
落云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我的父亲不太疼爱儿女，母亲又早亡。父母之缘上，曹姑娘比我有福气。我听说，曹统领一直在挂念着你，有时因为做梦，嘴里都念叨着你的名字。有人挂心着，便是最幸福的事儿。姑娘如今脱离了贼窝，不必纠结过往，全都忘了，以后好好的侍奉父母，再找个真心疼人的嫁了……你的好日子，才开头。”
曹佩儿听了，倒是爽利笑出声：“原来你还有羡慕我的地方？”
落云笑道：“羡慕你之处太多，最起码，姑娘的这份刚毅果敢，我自愧不如。”
所谓拍马屁，也要拍对了位置。这话说得曹佩儿又是心里舒坦，天下能毫不犹豫手刃负心汉的女人，毕竟也没有几个！
大约在这位世子妃的眼里，自己俨然就是江湖侠女吧？
她跟这位世子妃虽然无什么深交，可是甚是对眼缘，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临别的时候，曹佩儿觉得自己白白拿了人家的银子，无以为赠，于是便掏了怀里剩下得大半包蒙汗药，热情地递给了落云：“这东西防身甚好，就送给你吧。你长得这么好看，兵荒马乱的年月，有些傍身之物才好……”
落云哪需要这个，刚要推拒，曹佩儿又迟疑说：“你若嫌弃不要这个，那我就只剩下那把砍了负心人的镰刀了。不过观世子待你甚好，一时应是用不上……”
嗯，好吧，还是蒙汗药收起来更体面一些。于是落云郑重道谢，收了这份独特的闺交之礼。
如此与曹姑娘道别之后，韩临风也派人用一辆马车将曹佩儿送走了。
他现在实在脱不开身，只能将这些事情托付给落云处置。
这一场守城追击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月，赵栋一路领军高歌猛进，势如破竹。
不过赵栋心里明白，这场战役打得入辟竹般丝滑，完全是因为有人在野猪岭打了个漂亮的围剿战，一举湮灭了叛军气焰，为整个反攻战开了个绝佳的开头。
每当想到这，赵栋都些惭愧。
儿子赵归北虽然将这位深藏不露的世子爷的种种事迹讲述给自己听，但是赵栋总觉的儿子说话有些夸大其词。
鬼子林战役多少有些凑巧的好运在里面，韩临风固然有些小聪明，可离帅才还远。
结果事实证明，韩临风真乃用兵的奇才！
他将土匪出身的裘振贪婪本性拿捏透了。
那整车的粮草，还有不知从哪里运来的金银果然够肥够香，引来了贪吃恶狼。
而那草人的瞒天过海计策，又是将人心算计玩弄到了极致。
就是因为之前在鬼子林里，那些叛军看过草人，受了草人不小的欺骗，才觉得韩临风在用老招式。沿途都是草人，也是渐渐松懈麻痹了他们的防备。当真人伪装成草人时，叛军纵然发现也为时已晚，早就进入了适合伏击的山坳里。
韩临风甚至都没有从赵栋把守的经州调配人手，只凭借区区迁西粮草营的数百人兵卒，就挫败了裘振的千人主力，打得反贼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当韩临风得手之后，立刻朝天燃放了烟火。守在经州城墙上的赵栋立刻对城外的叛军大营发动进攻。
于是如此一前一后的配合，换来了收复嘉勇州的胜利。
赵栋知道，这次绝非韩临风好运。这看似装神弄鬼的招数里，有着扎实的硬功夫，那些乔装草人的战士们可不是临时扮上的，而是数日来都是如此潜伏在野猪岭里。
能让这么多的兵卒在敌人靠近时一动不动，平日里就必须有过硬的训练，才能熬炼出这一批军纪严明的铁甲战士。
这一仗，让赵栋心服口服。
等赵将军再见到韩临风时，目光灼灼，上下不断打量，仿佛好色之徒刚发现了绝世倾城的佳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过等韩临风表明来意的时候，赵栋却再次蹙起眉头。
因为韩临风这次说的却是要为曹盛正名，要朝廷归降招安的事宜。
韩临风心知赵栋为人，不是搬弄口舌权术之辈，所以也跟他开诚布公道：“曹盛在民间久负盛名，他掌管义军时，只一心收复故土，未曾动过百姓一分一毫。至今民间仁人义士提起曹盛，也是赞不绝口。然而现在裘贼窃取义军，不断对大魏攻城掠地。虽然野猪岭一战，我侥幸大获全胜，挫了叛军的锐气，但是若不能一鼓作气收复所有失地，一旦铁弗人趁虚来袭，接下来的战局便有些不受控了。”
赵栋沉吟道：“这跟招安又有何关系？就如你所言，曹盛已经在义军中失势，就算我肯应下，朝廷也未必能应。”
韩临风稳稳道：“他若一人归降，朝廷必定不肯应，可他若能带动义军一同归降，这份量不就够了吗？曹盛在义军中积攒的威望远超你我想象，若是能利用好了，便可早些止住这场内乱……如今眼看就要到了春季，牛羊也要放牧游荡了，将军觉得那贪婪成性的铁弗人会不会蠢蠢欲动，想要在大魏的内乱里分一杯羹呢？”
这话一下子触动了赵栋的心坎，他一直都是坚定的主战派。每每夜里梦醒，也是眼望地图上失去几十年的故土喟然长叹。
现在，赵栋好不容易重掌兵权来到了前线，若是只是用来杀一杀反贼，有何意思？
现在裘振率领的义军虽然溃逃，但是他们的地盘甚广，一旦休整下来，再进行对峙，还是要花费些时间。
若是能彻底收复义军，便意味着也收复了义军占领下来的将近十州。若是再一鼓作气向北推进，收复余下的十州指日可待！
缠绕在大魏子民心中几十年的噩梦，便可以一朝破散了……
这么一想，赵栋的心也忍不住悸动。
不过，他想了想道：“那义军如今的首领可是裘振，你怎么有把握他们会接纳曹盛，更会听从曹盛的号召归附朝廷呢？”
韩临风笑了笑，挥手让身后的庆阳递过来一个木匣子，然后示意给赵栋看：“上将军请看，此人为谁？”
赵栋定睛一看，只见一颗用石灰包裹的人头，赫然正躺在其中。
赵栋曾在城墙上远远看过裘振，只是那时的男人相貌甚是英俊，为何这颗人头的脸上却有数道剑痕？
不过看那眉眼的确无误，再找来军中老将辨认，也确凿是裘振本人无益。
赵栋确定之后，不由得大喜过望，急问韩临风这是从何而来。
韩临风沉默了一下，道：“这是曹盛之女卧薪尝胆，潜伏在裘贼身边，趁着他负伤之际，砍下人头献呈给将军的投名状。”
有了这个投名状，足以证明曹盛与裘振之流并非同流合污。而裘振冒犯朝廷的种种恶行，也可以跟义军做个切割。
赵栋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有了这颗人头，再跟朝廷进言，细谈招安义军共同对抗铁弗人的事情总算有个眉目了。
可就在这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到了赵栋的营帐里来。
赵栋展开文书之后，眉眼愈加严峻，看到最后，他抬头慢慢道：“你提议的事情……还是莫要再提了，恐怕眼下，你还有一场麻烦的官司……”
原来跟着八百里加急文书而来的，还有陛下特命的督营巡使，就是从惠城调配而来的几位官员，重点查询迁西粮草营的那一大批来路不明的金银。
这次朝中来者不善，听闻那那些督营巡使已经先到北镇王府，询问了王爷和家眷的供词。
而赵栋这边，这会才得了信儿。他以前不会相信这些话，可是现在……他觉得韩临风与曹盛可能真的私交匪浅，若是朝廷追究起来，韩临风的麻烦不小。
若是以前，赵栋对此无感，可是现在他才发现韩临风是个绝顶帅才，却要卷入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里，这也让赵栋生出了一股愤懑无力之感，甚至有些恼这韩临风不拘小节，被人抓了这等把柄。
韩临风也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道：“既然巡使们先去了王府，我自当也要回迁西粮草营接受询问……至于我方才之言，还请我容后与上将军再议。”
说完，他便与赵栋告辞，一路快马加鞭赶往梁州。
再说梁州这边，果然来了大批惠州的官员，分成两路彻查北镇世子私下通敌之事。
一路去了迁西粮草营查抄银两物册，而其中两个主理巡使则来到了王府，先找王爷问话。
当一队人马封住了王府大门，然后两位巡使手握圣旨表明自己是奉旨查案的时候，整个王府都有些震动了。
一病不起的宗王妃被吓得再次冒了冷汗，只急着叫落云带着侍女丫鬟打听前厅的动静。
北镇王恭听了圣旨以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不过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表示韩临风从来不曾从迁西粮草营往家里运过什么金银，他并不太了解其中的详情，两位巡使若有疑问，还请等世子回来，再细细盘问。
主理此事的一个巡使名唤王瑁，乃长溪王家的本家，据说同王昀将军是堂兄弟。
而另一位巡使则叫孟兴学，并非世家子弟，是寒门清流的出身。
王瑁一听王爷推说不知情，也不恼火，只面带三分笑，有意提点道：“王爷，你应该知道陛下对这北地反贼的深恶痛绝，若是世子不懂事，受了贼人妖言蛊惑，总归是先讲出来，这样一来，我与孟巡使也好斟酌着办事，给王府留一份体面不是？”
北镇王脸上带着不解疑惑道：“敢问两位巡使，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风头，说我儿与反贼有瓜葛？”
孟兴学刚要说话，又被王瑁不紧不慢打断：“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将世子的事情已经写成信告知官府了。我等在惠城负责督军巡营，也不敢隐瞒不报，这就呈给了陛下……听说那叛军成车的金银都运到了迁西粮草营，现在我的人已经在迁西粮草营里开始清点了。刚才还有人来报，说是钱银的数目太多，一时点数不过来呢……王爷，您该不会说，是世子将王府的钱银都搬去了吧？”
北镇王闻听此言，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其实韩临风私下里跟曹盛一流有何交情，王爷也不大清楚。
像这类江湖私情，韩临风是不会说给父亲听的。所以当初北镇王听说韩临风娶了个盲女，才会如此恼火，就是因为他并不清楚苏落云为韩临风打掩护的内幕。
现在，听王瑁说得有眉有眼的样子，北镇王的心里也没底。
王瑁是在刑部呆了经年，最会审人，一看北镇王的眼神里似乎有些闪躲，立刻觉得抓到了关隘。
当他探身正想再说时，却见一位身着素袍，挽着高高发髻的轻灵女子端着黑檀木的茶盘，款款入了客厅。
只见她端着茶盘屈身福礼道：“父王，听闻有贵客入府，我特意冲泡了些太平尖茶来，给诸位大人品赏。”
说话的人，正是苏落云。
她手里的茶是刚刚冲泡好的，可是人已经在客厅一旁偷听一会了。
就在王爷被问得有些接不上来时，她适时接过小丫鬟端来的茶，抢先入内，替王爷缓解了窘境。
北镇王从善如流，立刻接道：“我前些日子得的新茶，竟然差点忘了给二位大人品酌。快，给这两位大人奉茶吧。”
王瑁见自己的话被人打断，甚是不悦，微微沉下脸，打着官腔道：“茶就不必了，既然王爷什么都不说，那就烦请您跟我们去一趟迁西粮草营，亲自查点一下那些银子的数目！”
北镇王虽然是王室宗亲，可在长溪王家的眼里，就是个破落户。这王瑁自认为抓住了北镇王府的大把柄，说话也毫不见客气。
再看那位世子妃，慢条斯理地将茶盘放到了二位大人的桌边，一边优雅地往小茶盅倒茶，问道：“为何要清点迁西的库银？二位大人若想知道，我来告知大人好了。”
她说话的语调清丽，只是话音一落，满屋子寂静，大家全都有些傻眼。
王瑁更是兴奋地眯起眼：这世子妃听说出身不高，长得美艳，却似乎没长脑子啊！
难道是韩临风陡然发私财，忍不住在枕头边跟夫人炫耀了？
而北镇王则心里一惊，脸色难看道：“大人们在说话，哪里有你这妇人插嘴的地方，还不快些下去！”
可是王瑁却站起身阻拦道：“王爷，你拦着世子妃不让说是何道理？难道陛下所下的圣旨，您还看不懂？我和孟大人奉旨查案，什么人都可以审！”
说到最后，他先前的和善全然不见，眼里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
就在这时，那个羸弱娇俏的世子妃似乎也被他的眼神吓到，用葱白似的手指轻捂嘴，怯怯道：“怎么？我说了什么要紧不能说的？”
那王瑁连忙安慰道：“有什么不可说的，你说了，便省了王爷一番舟车劳顿了。”
这位世子妃带着后宅女子的蠢钝，迷迷糊糊道：“不就是银子数吗？那几车银子都是我借给世子，拢共两千两。”
王瑁听到眼睛一眯：“你借的银子？这么大的数目，开什么玩笑？”
落云却微微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我在各地都开着香料铺子，每月的流水不断，大人这话是瞧不起人？觉得我拿不出区区两千两的银子？您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清点，看看是不是两千两！”
就在这时，一旁的孟大人道：“世子妃，有人说这迁西粮草营的的银子，乃是叛军头目曹盛馈赠，还有人看见曹盛出现在了惠城的茂祥钱庄，亲自兑了银票，命人运往迁西粮草营……”
听到这，苏落云的一双杏眼越睁越大，忍不住失笑出声来：“当初世子跟我说，想要引出叛军裘振，需要些银子引狼上钩，王府有些凑不上手，便从我这借了纹银两千两，零散掺了些石头，分了十辆车不停运送，以此来诱敌。我说的真假，大人去营里问问便知……而且我在茂祥通兑的银票底子应该也在，那两千两的银子是在京城的茂祥钱庄存入的票子，又在惠城兑出，做不了假……我的天啊！我铺子里的流水，怎么最后竟被人传成了反贼曹盛的资产？难道每日在我瘦香斋里买香料的那些府宅夫人们……也都是反贼曹盛的人？”
既然王大人说这些银子似乎是反贼曹盛资助，那么一路追查钱银，自然会发现这些银子都是她从那些京城宅门里的贵妇手里赚来的。
按照这个道理算，满京城都是曹贼同党，就连渔阳公主，还有许多宫里的娘娘也都是呢！
王瑁原本以为拿捏了韩临风的死穴，进而诱导北镇王府的人为了脱罪，将此事推卸到赵栋的身上。
这样长溪王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兵权。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财大气粗的世子妃居然若无其事地说，那银子是她借给迁西粮草营当诱饵用的。
王瑁并不死心，刻意压低了声音，死死盯着苏落云道：“你可知道，我与孟大人是奉旨查案，你若做伪供，就算你是北镇王府的儿媳妇，也难逃死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世子妃的杏眼却越睁越大，疑心满满地回瞪他道：“又是派人去迁西查点银子，又在这吓唬我这个弱质女流……难道是有人惦记着我的恒产，打算算计我的钱银？我可将话挑明了，那些银子出钱庄的时候，我已经让茂祥钱庄在银子底儿烙了瘦香斋的印，就算有人想狸猫换太子，用假货偷换了我的银子都不好使！”
她这话说得透着十二分守财奴的面相，一脸警惕地看着二位大人，又想了想回头道：“父王，您还是带我去一趟吧，那可是我的银子，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第93章
就在这时,北镇王从刚开始的一头雾水，也渐渐窥探出了门道。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媳妇并不是蠢钝之人，可是今日她不请自来，突然张罗着送茶,便有些蹊跷。
刚才冒失插嘴,更不似她平日为人的风格。
王爷决定便顺着落云的话来顺水推舟,看看儿媳妇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解困的灵丹妙药。
而这时一直不甚言语的孟大人也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有请二位去走一趟吧。”
王瑁自认为已经掌控全局，倒也不怕一个妇人能搅局，所以他冷哼一声，也同意成行了。
不过在走之前，王瑁带来的人又是借口着奉旨彻查的缘由，还细细清查了王府的私库,到处翻检的样子,简直如抄家一般。
落云默默站在北镇王的身后，看着他背着的手正死死捏握在一处，甚至因为有些用力，而微微颤抖……
曾经的皇嗣，如今却沦落到被小小巡使肆意拿捏的地步,其中的屈辱,可想而知。
不过王巡使听了属下的禀报，并无不妥之处时,北镇王倒是慢慢松开了手,对两位巡使淡淡道：“我们梁州是出了名的穷乡,土地贫瘠,种不出好粮,我虽有食邑封地,却家底不算丰厚，还让两位巡使见笑了。”
王瑁笑得却有些耐人寻味：“王爷过谦了，您这王府虽然走的是节俭之风，可世子的粮草营那才是真正的金山秘窟呢！
北镇王听了这话，又不经意瞟了身后的落云一眼。
儿媳妇依旧是平日里沉稳娴静的模样，不慌也不张。
就这样，一行人出府坐上马车来到迁西粮草营。
当落云被扶下马车时，只见漫天黄土弥盖的军营门前正立着几个巡使的官员等候二位大人。
而其中一个面色俊秀的青年男人，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愣愣地看着刚刚下马车的落云。
当落云抬头时，目光正好与他碰触，不由得一愣。
因为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与她差点谈婚论嫁的陆家公子陆誓。
原来他的妹妹陆灵秀嫁给了六皇子的侍卫吕应，而陆誓之后的恩科考得不错，正好走了六皇子亲随的门路，也跟着六皇子做文吏应差做事。
因为做事稳重踏实，陆誓倒是得了六皇子的几分赏识。
此番彻查迁西粮草营的案子，六皇子便将陆誓派下来协理王瑁，其实就是安插自己心腹眼线的意思。
陆誓年初已经成婚，娶的是京城一个七品典事的千金。
他跟苏落云的那段前尘，陆家人连提都不会提。六皇子更不知自己派来的小吏是北镇世子妃的故人。
陆誓和几个文吏先前被王瑁派来军营点查赃银，却想不到在军营门口遇到了总是在梦里几度萦绕的佳人……
他一时愣愣，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记忆里那个纤薄的美人，在梁州这样的穷山恶水里，居然将养得丰韵了几分，更显得身材绰约有致。
直到苏落云有些清冷地瞟了他一眼，陆誓才察觉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头跟两位巡使打招呼。
可是转念一想，又是不对：她的眼睛……怎么能看见了？
他赶紧又抬头看，只见她跟北镇王爷说话时，眼波流转，眼神灵动，不再是呆滞凝看，而且步履轻盈，行走也不需要人扶，果真是复明的样子。
一时间，陆誓心里先是替落云一喜，又有落寞，觉得造化弄人！
若是落云当初没有意外失明，他早就与落云结为神仙眷侣，何至于如现在，为了避嫌，却相见只能假装不相识？
他如今虽然成亲，却是奉了父母之命，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思成婚罢了。入门的娘子虽然容貌端庄，为人守礼，可是他每次同她讲上几句后，便再无话。
那种年少时，每次遇到落云都会难掩的悸动，似乎也随着年少无忧的岁月，一并消散不见了。
而落云更是被命运狠狠作弄，不光失明，还被迫嫁给那个不学无术的韩临风，现在又被卷入与叛党勾结的脏污事情里来。
一时间，陆誓觉得有些哽咽在喉，只想着若是韩临风落罪，他定然要向六皇子求情，给落云这个无辜女子一个出路……
就在这时，负责清点的官差也来禀报了：“启禀二位巡使，那些银库里底下铺垫的是涂了银漆的碎石头，上面铺垫的纹银，所以看上去数目甚多，装了好几个仓库。我们剔除了石头清点了一下，一共两千两。
孟大人从官兵拿来的一托盘的银锭里拿了一个，只见着银锭的下面，果然刻着带着繁复花纹的“瘦香斋”三个字。
看来那世子妃所言为真，因为这些库房大门都贴着封条，上面的日期就是这些银子入库的时间，不可能被临时替换掉。
至于这两千两的出处，既然是从钱庄出来的，很容易追查来路，若是真是京城的银票子通兑，那么非要说是北地叛军的馈赠，那就太牵强附会了。
拿这样没有查清的事情，贸贸然去审先圣德皇帝的后人，更是有欠妥当。
可是王瑁还是不死心，又问：“这银子的事情暂且不说，那惠城钱庄出现了曹盛又是怎么回事？”
“大人有疑问，径直来问我便好，为何要绕过我这个经手人，却去叨扰我的老父和妻子呢？”
就在这时，有人扬声说话，伴着马蹄声和清朗的话语声，一个英挺男子骑马奔驰而来，又急急勒马从马背上潇洒跳下。
落云转头一看，正看见一身戎装的男人，立在自己的眼前。
只见那黝黑的鱼鳞肩甲，更显得男人的身形魁梧有力，衬得那张俊脸透出无比的英气，獠牙狻猊束带勒出标杆般笔直的窄腰。
当男人利落下马时，斜口牛皮薄底长靴显得长腿健硕有力，胸前的护心镜晃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这正是刚从前线折返回来的韩临风。
落云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从马背上下来英俊男人，突然想起香草曾夸赞韩临风是戎装美男的话来。
她默默深吸了一口气：香草，诚不我欺！身穿戎装的世子爷果真添了别样的男儿雄壮之风，跟平时穿便服的他，判若两人！
这么好看的男人，竟是她的夫君！落云甚至觉得只有一双眼睛，也有遗憾，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是她复明之后，第一次见到韩临风身穿戎装，却是不曾想他有这般铁骨钢筋，英气肃杀之姿。
所以落云看得发呆，都失态忘了跟夫君问安打招呼了。
韩临风瞥见那小狐狸呆愣愣的样子，心里也直痒痒.
算一算，他们也有快一个月未能见面了，几日不见，那怎么又白嫩丰腴了几分？
不过她呆看自己是什么意思？难道久久不见，又不认得自己了？
若是此时不是军营，而旁边又没有这么多大煞风景的人，他真想抱起她，使劲亲她嫩白香软的脸……
不过现在，还是要先解决了这来找茬的巡使。
所以韩临风抱拳道：“我听闻巡使前来督营，便特意从前营赶回来，借问二位有何见教？”
那王瑁以前跟着王昀来迁西粮草营巡查的时候，曾经见过韩临风。
只是他印象里的世子，是个穿着戎装也吊儿郎当的男人。
这次再见，不知为何，韩临风恍如换了个人，一身的肃杀，带着股从血河火海中冲将出来的腾腾彪悍之气。
而立在身后的陆誓也是一愣——在他的印象里，那个油头粉面，身穿艳丽牡丹长袍的男人……跟眼前这个气宇轩昂、不怒自威的男人一点都靠不上边。
一时间，陆誓竟然差点没认出这人是谁来！
直到落云走过去，与那男人毫不避嫌地挨近低语了几句时，陆誓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个人，居然是韩世子！
韩临风虽然面上含笑，却未及眼底，满身的气场甚是压迫人。
他跟落云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便带着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戎装莽汉，大步朝着王瑁走过来，眼神带着针芒，裹着阴司森气，更是叫人自动矮了三截。
王瑁不自觉声调略微降低了些，只陪笑道：“还请督运不要误会，我等也不过奉了陛下之名前来彻查密信一事的真伪。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和孟大人会如实禀报，请陛下定夺……有人说，曾经在惠城看见了曹盛，不知您该如何解释？”
韩临风笑了笑，回头招了招手，只见一个精壮的汉子，从自己马背挂袋里取出了胡子，还有颜料，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后，又粘了胡子，再转身时，样貌居然为之一变，跟通缉令里的曹盛有了七分相似……
“我与赵将军定下了野猪岭歼敌之策，为了让裘贼落网，所以便让人假扮成曹盛出现在惠城钱庄，又向我的内人借了纹银两千两，演了这出戏码。只是没想到，这场戏演得这么真，不光骗过了裘振，还骗来了两位大人。那封写密信的人真是有心了，这能将这种荒诞密信当真的人……更是有心了！”
王瑁一时语塞，孟兴学却接口道：“原来如此，若是误会一场，那么我等自会禀明陛下，还请世子放心，不必牵涉精力，务当协助赵将军击退反贼。”
如此客气一番之后，两位巡使便带人离营了。
不过就在陆誓跟在巡使身后离开的时候，韩临风眼尖，一下也看到了他。
起初只是觉得这位看着眼熟，略想想，倒是想起来他是苏落云的故人了……陆誓？他怎么也到了这里？
虽然两位巡使走了，可北镇王却依旧脸色阴沉，显然要跟儿子算账，便冲着韩临风说道：“你跟我进营帐说话！”
说完，父子二人便进了营帐，落云没有靠前，只坐在营帐外眺望一下远处的山景，不过隐约也能听到父子二人刻意压低声音的争吵声。
过来一会，父子二人终于出了营帐，落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的神色，看上去都不甚愉快。不过落云上下看了看，韩临风倒不像又挨了父亲的鞭子。
北镇王余怒未消，看落云仔细打量夫君脸颊和胳膊的样子，忍不住道：“看什么？担心他跟我说会话，就缺了胳膊腿？”
落云半低着头，抿嘴不说话。
北镇王又冷哼了一声：“怪不得你们俩王八绿豆能看对眼，真是胆子一个赛一个的大！”
王爷这是恼了夫妻二人有事瞒着他，害得他此番如此被动。所以韩临风和落云都得老实挨父王的骂。
当韩临风护送父亲和落云回到王府后，他又随着父王回了书房，父子俩又是关门密谈了甚久。
落云吩咐院子里的丫鬟备下洗漱的热水，还有巾子，又让人准备些好夜宵，准备一会跟韩临风暖暖胃。
他一路骑马回来，一定又是三餐不应时！
待韩临风回了自己的屋子，落云便迫不及待地抱住了世子，却一时什么都不想说。
韩临风也紧紧搂住了落云，轻声道：“今日这阵仗，有没有吓坏你？”
那王瑁一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他不在时，说不定是怎么吓唬落云的。
落云却扑哧一下，宽慰道：“有父王在旁边，他就算有心吓唬我也没时机啊！”
韩临风摸着她的脸颊，心有感慨道：“老话说，娶妻当娶贤。果真是不错！幸好你提前想到了这一步，所以阻止了我用曹大哥的银票，让游山樾改兑了瘦香斋的银票子，再加些碎石充数，不然那告密信是一告一个准！”
苏落云也是心有余悸。她是商贾出身，知道银子没有名姓，可是银票子却可查出处。
虽然为了引裘振上钩，势必要做出曹盛投靠的假象，但是若留下破绽，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就糟糕了。
落云依偎在他宽阔的怀里道：“只怕来者不善，我离京的时候，陆灵秀来看我，曾跟我说他哥哥到了六皇子身边做事。如今六皇子的亲随居然也来了，可见六皇子对此事的重视。若只是一般勾结贪墨的案子，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人家利剑已经出鞘，却没能割到血肉，如何会善罢甘休？而且……如此一来，为了避险，曹统领希望义军招安的事情……不是又无望了？”
韩临风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杞人忧天。
可眼下，他要暂且将这俗世纷扰放到一旁，先捡拾要紧的说：“我跟陆誓比……怎么样？”
啊？落云的脑子还沉浸在忧国忧民的纷扰里，实在有些搞不清韩临风要跟陆誓比什么？
她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比哪方面？”
韩临风垂着俊眸，脸不红心不跳道：“自然是容姿谈吐，哪个更入你眼？”
苏落云当初看那裘振的首级上满是剑伤，听庆阳说这些都是世子亲自刻上的时候，心里还纳闷着为何剑剑深可入骨？
如今听韩临风居然又要跟京城来的陆公子比美，一时竟然有些语塞。
男子的妒意啊！堪比蛇毒！
这男人平日看着文雅内敛，一副天下崩坍，独我成竹在胸的样子，没想到心眼小得似针眼！
就算陆公子当真容貌超过此君，她也不敢说啊！
不然昔日故人游历北方一趟，岂不是要毁容而归？
韩临风看她愣神过后，又乍舌上下打量他，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
他忍不住顶住了她的额头，故意绷脸问：“怎么？这么难回答？”
落云强忍住笑，故意皱起眉头道：“我怕说了，你又要挑花人家的脸……哎呀，我错了，我嫁的夫君是天下第一美，就是潘安在世也比不了……哎呀，别咯吱我了……饶命……哈哈哈……”
这人居然专挑她的痒痒肉下手，咯吱得她笑得喘不上气儿来。
再说宗王妃本来因为王府来了巡使，又是审人，又是翻检私库而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等王爷回来了，他也是阴沉脸不说话。
宗王妃心里有些着急，干脆不等丫鬟叫人，自己拖着病躯去找儿子问个明白。
可还没等进院子呢，就听到院里房中传来落云银铃般的笑声，还有韩临风低笑说话的声音。
人家小夫妻正在胡闹，她这嫡母若进去冲撞一番，显然不合时宜。
宗王妃卡在院墙外一时进退维谷，只能退出来，折返回去。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跟身边的婆子抱怨：“当老子的一副马上要抄家灭门，如丧考妣的模样，可是这小的又是乐呵得不知今夕是何年！又不是新婚了，怎么还是这么粘人？真是愁得愁死，乐得乐死……哎呦，我的头……”
这么走了一圈，王妃的头愈加沉重了，只想赶紧回去躺着安歇。
不过第二日晨起后，落云却收到了故人的书信。
落云看着那曾经熟悉的字体，心知这是陆誓所写。不过她嫁的男人心眼不大，又知道她跟陆誓的前情，背着他看，显然不妥。
于是没有开封的信，就被落云亲手交到了韩临风的手里。
韩立风刚刚起床，正就着一碗酱菜饮着猪肝生滚粥，他一边吃着饭，一边拿起那信翻转看了看，然后挑眉看向落云。
落云道：“给你看，是证一下信没有开封，我一会便拿去烧了。”
韩临风淡淡道：“既然写给你的，看一看又何妨？”
落云发现，这位世子爷除了容貌略微不自信外，其他方面倒是自信得很。
既然如此，她便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书信，这信里倒是没有提起二人青梅竹马的旧情，只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落云，既然不肯立于危楼，当知璞玉不可生于污泥的道理。
北镇王府这次隐情重大，陆誓希望她及早脱身，不然迟早要要受北镇王府的拖累，就算世子不肯放人，也暂且想法子借口省亲回转京城，到时候，他自会想法子护她周全。
落云看完之后，只觉得有些庆幸——幸好世子没有看信，不然这满纸劝人离合的话，岂不是又要得罪了心眼小的男人？
可是她还没等松一口气，那信纸就被两根长指一下子给夹走了。
韩临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然后慢慢移开信纸，道：“他这是劝人和离？活腻了是不是？”
落云赶紧夺了信：“我就说不看，你非要看，现在又要闹人……不过，他这么说，岂不是这勾结反贼的案子还没有结？”
若不是案情重大，陆誓绝不回冒失给已婚的她写出这样的示警信。
韩临风垂眸道：“恒山王之前就一直怀疑着我，恐怕这次是下定决心斩草除根。这案子是不错的契机，他自然要善加利用。”
身为大魏朝的皇子，若是想冤枉死一个边关粮官，哪怕他是宗亲子弟，也易如反掌。
所以那银子是不是反贼的都不重要，只要北镇王府与叛贼连在一处，就足以让六皇子大作文章了。
落云沉默了一会，握住他的手坚毅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这就托人卖了铺子，再雇一艘海船，天下不光只大魏一处国土，天涯海角，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她说得甚是认真，韩临风的心里一暖，忍不住搂住了这个可爱的小女人。
这次她第一个反应虽然也是逃之夭夭，可除了宝贝黄金枕头之外，她还想着要带着他一起逃了……
这简直比加官进爵还要令人欣慰。
不过，韩临风并不想逃，天下固然很大，可是他何错之有？只因为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圣德先帝的血液，就要一辈子畏畏缩缩，为世人嘲笑吗？
想到这，他缓缓道：“若是逃了，你的弟弟该如何？他也已经定亲，必定牵累九族，你能保证所有你在乎的人都能安然上船，心甘情愿地与你远走高飞吗？”
落云被问得一滞。因为方才她竟然完全没有想到弟弟，一心只想着眼前男人的安危。
韩临风忍不住低头亲吻着呆愣楞的小娘子，然后说道：“若是痴傻的肥羊野兔，自然是任人宰割，可是围捕生出了尖利的牙齿，锋利的爪牙的野兽，就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人手刀剑够不够了……我不能一直为野兔羔羊，只是以后的每一步，必定要腥风血雨，前路漫漫。”
落云安静地听着，有些落寞道：“可是你的粮草营里不过五百来人，如何成为让人畏惧的野兽？”

第94章
听了落云的话,韩临风道：“若是加上投诚的义军，再加上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各路义士呢？”
落云猛吸了一口冷气：“你要……造反？”
韩临风失笑拧了拧她的鼻子，然后淡淡道：“这天下本就是韩家的,我要造谁的反？北地马上就要有一场大战,只怕到时候,赵栋一人也独力难撑……我看看能不能尽量说服赵将军，给我的粮草营扩些军号,变相安置了投奔的义军,这样在铁弗人来袭时，才可多些胜算。若是他不肯……我再另外想办法，若是这次难关不能度过，我也要想法子来保护你们的周全。”
就在昨晚，韩临风安排在铁弗境内的暗探传来消息：铁弗的三路大军已经在铁崁山一带集结。
铁弗各个部落以前时有纷争，可是随着铁弗王骨扇统一诸部落，铁弗的实力也壮大了不少。
大魏边境，原本只跟铁弗人为战的义军,在裘振的指挥下,突然攻打大魏，攻城陷阵,简直让吃了义军不少苦头的铁弗人喜出望外。
随着大魏和义军的战局平定,铁弗人自然是要坐收渔翁之利，开始不断出兵征讨义军占领的州县。
失了裘振的义军，如今内外交困，风雨飘摇中急需一个出路,所以韩临风才向赵栋提议,招安义军。
可是眼下六皇子要拿勾结叛军的事情大作文章,只怕赵栋也会明哲保身,不会向陛下谏言此事了，韩临风觉得自己应该另外找寻出路了。
不过韩临风显然料错了上将军赵栋对他的喜爱情谊。
就在巡使查验了迁西粮草营之后，赵栋也询问了那赃银的真实情况。
确定并非曹盛捐助的银子后，赵栋转身就给陛下呈递了奏折，大包大揽，将罪责主动揽了过来，直言此番乃是他下令韩临风协助自己诱敌。
若世子因自己之故，遭受奸人谗言，那么岂不是寒了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心肠？
很明显，赵栋爱才心切，不忍心韩临风给卷入这场无妄之灾，这才为韩临风出言求情。
陛下原来就不信。他的想法是查一查缘由，若那韩临风真与曹盛之流有勾结，那么也只查办一人，不可影响北地的战局。
毕竟朝中能打仗的将军原本就不多，零星几个也都是如王昀一般的绣花枕头货色。
而那二位巡使呈递上来的奏折内容也不尽相同。
王瑁的奏折只写迁西粮草营确实有大量私银，却语焉不详，没有写出银子出处。重点控诉世子兵营人数明显逾矩，而且之前被俘的许多叛军也被粮草营收编，赵栋如此疏与管束下属，只怕将来要养虎为患。
至于孟兴学的奏折却是中规中矩，将粮草营钱银的出处细细陈明出来，里面的账目流水都可逐一考证。
这份奏折的内容，倒是跟赵栋将军的陈述一样，只说了并无韩临风勾结叛党的证据。
陛下看了看三份奏折，微微冷笑了两声。
看来，王家人还是惦记着军权，想要借此扳下一局啊！
待陛下将王瑁的奏折给六皇子看时，六皇子也是气得心里暗暗直骂。
他明明吩咐过，此事不必牵涉赵栋，只查明韩临风一人之罪即可。
可是王瑁的这份奏折里分明夹带了私货，还是要攀附赵栋，争夺兵权，拖他下马！
现在边关局势愈加紧张，铁弗人的大军迫境，军费又是一笔不菲支出。而因为受先前的水灾影响，大魏境内的流民日益增多。
陛下现在渴望能早些结束边关纷争。那赵栋刚刚收复了嘉勇州，又一路追击残余的叛军，眼看胜利在望。
这时候想将他搞下来，谈何容易？
长溪王家一贯掌权，现在被迫让出兵权，就好似守财奴失了珍宝，简直要化身疯狗，胡乱攀咬！
六皇子支使不动这些王家人，也是气得肚皮发炸，在陛下面前又发作不得。
“……依着儿臣之见，这里原也没有上将军的什么错处，不过韩临风这个人贪墨成性，不堪大用，不妨先罢免了他督运之职，再彻查他之错处……”
魏惠帝瞟了他一眼：“算起来，这韩临风虽然只是个粮官，可是在赵栋将军的指挥有方下，也立下了赫赫战功。赵栋上呈的请赏名单里，就有韩临风和粮草营许多将士名姓。你是让朕无缘无故去罚一个有功之臣？不知韩临风这样的闲人如何得罪你了，朕看你对他意见似乎颇大啊。”
在魏惠帝看来，若是北镇王府通敌，这事儿绝对不能纵容。
可是韩临风这样一个酒囊饭袋，在女婿赵栋的指挥下，总算建了些功业，也算是让一把烂泥能勉强挂在墙上，给韩家列祖列宗张脸了。
明明在证据确凿，毫无疑义的情况下，却要严惩一个有功之臣，难道当他昏聩，是赏罚不分的昏君吗？
听父王这么一问，六皇子连忙出言解释：“儿臣跟他这样的人有何恩怨……只是儿臣觉得……”
可惜没等他说完，魏惠帝就摆手打断道：“朕一直希望你的性格多像朕些，不要总是锱铢必较，如妇人心肠！”
这话点的甚重。六皇子心里一惊，因为他知道那“妇人”指的应该是自己的母后。
九弟的子嗣生息艰难。之前那瑞王妃在母后的寝宫里，因为嗅闻了掺了药的香气，差点流胎。
大约父王也应该听那琼贵妃背后哭诉了。
母亲的手段一向狠厉，为父王诟病。
现在自己攀咬着韩临风不放，显然被父王认定是夹带了私怨，学了他的皇后母亲的狠毒心眼。
六皇子也知道这次自己手里并无什么韩临风通敌的证据。
王家人的奏折不识大体在前，自己再死咬不放，大约又要遭了父王的厌弃。
于是六皇子不再多言，退出了书房。
待出了书房，他才暗自咬了咬牙：这次先暂且放过那韩临风，容得以后再慢慢收拾那人！
于是这场差点淹没北镇王府的滔天大祸，竟然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韩临风也是过后才知道那位孟兴学大人的典故。
苏落云的舅舅胡雪松当年偶然救下一位贵人，这才转而投入水军。
而他所救的贵人，正是这位孟兴学大人。
孟大人虽然跟北镇世子没有什么交情，可是却知道，自己救命恩人的外甥女嫁入了北镇王府。
那日孟大人在王府得见苏落云，也是暗自惊讶胡雪松那么一个大老粗，却有如此灵秀的外甥晚辈。
若是王府遭劫，恐怕恩人和他的外甥女也难保其身。幸好这只是误会一场，原来粮草营里的纹银都是人家世子妃的私产。
原本就此也就无事，可是孟大人却发现，那王瑁似乎想要混淆视听，网罗罪证构陷世子。
按规矩，两位巡使应该是各自呈递奏折。可是王瑁却独断专行，想要一人代写。
可是孟兴学故意打了个时间差，赶在王瑁之前早早呈递了一本上去。
等韩临风知道了其中的关隘时，不无感慨地对前来探营的苏落云说：“原本以为你就是我的福将了，没想到舅舅才是救命的金刚！”
落云扑哧一笑，却又带着一丝丝担忧道：“只是这次六皇子会善罢甘休？他若怀疑你，迟早还是有问题……”
韩临风却镇定道：“与其惴惴不安，不如放开手脚。既然出了告密信，我倒也不怕再有人攀咬这事儿了。曹盛大哥已经秘密联络了旧部，之前从裘振处出走的头目也纷纷带人来投奔我。赵将军此次请功，为我领了个散骑将军的头衔，虽然没有实权人马，却有编军之号，虽然不能招太多人，也可稍微掩人耳目……我正可以将他们扩编进去。只是再有超过编制外的，还要再想些法子……”
赵栋这么做的本意，也是希望韩临风尽可能地招安义军。
现在铁弗大兵压境，边关的兵力严重不足。
在朝廷无力调拨人手的前提下，有能招兵买马的出路，自然要善加利用，但是朝廷军饷有限，超过太多的编制，也养不起。
落云听了，依旧有疑虑；“你空有编军之号，却骤然多了这么多超编的兵卒，该如何上报军饷？”
韩临风笑了笑，淡淡道：“游财神不是下注了吗？我哪里需要上报军饷？”
苏落云懂了，有了游山樾的支持，再加上之前曹盛给韩临风的那些银票，就算整个义军投奔过来，韩临风也养得起！
既然不需要朝廷发放军资，他的编号下超出的军队，便是不复存在的亡灵之师，可以慢慢畜养壮大。
而韩临风手里有了这只由他指挥的人马，进可攻，退可守，才算是长出了獠牙，成为不再任人宰割的猛兽，更可以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抱负——收复圣德先祖痛失的二十州！
落云向来信任韩临风，一看他备下了后手，心里也有了底气。
她将自己亲手缝制的军服递给了韩临风，摸着他的脸颊道：“家里的事情，你尽不必管，一切有我，只是凡事要量力，不可逞勇……你还没有子嗣呢！”
说来也气人，她都已经停用了药包，可是肚皮一直不见动静。
落云都暗自担心是不是自己先前用的药包太霸道，以至于宫寒难以绵延了。
不过她这话在韩临风听来，完全是女人对无能男人的鞭策了——就是因为他无法安身立命，才害得自己的女人没法放心给自己生孩子！
所以韩临风面色冷凝，瞪了苏落云良久，突然一把抱住了她，用几乎勒断她细腰的气力低声道：“这事儿……容后我再跟你说……”
苏落云有些不明所以，生孩子的事儿……不应该做吗？哪里用说？
想到这，她居然脸颊绯红，一时想岔了。
而韩临风默默压抑着情绪后，看着怀里玉人绯红的脸，心里倒是痛快些：原来她也知对不住我，羞愧得脸红了……
这二人各怀了一份心事，就此也是短暂相聚，便要依依不舍别离。
前方又有一场大战即将来临，后方的各个府宅也感觉到了战事的逼近。
之前惠城的天宝楼那一场闹得实在太大，甚至有官眷死在了里面。
所以再提起边关的战争，对于这些官眷们来说，就再也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与自己无关的无聊话题了。
这些日子，渔阳公主再也不提日子无聊了，除了偶尔入庙祈福，还开始组织从经州退回后方来的许多军眷在一起缝制夜里御寒的被子。
虽然到了春季，可这里靠北，夜里依旧有些寒风料峭，正是需要御寒的被子。
宗王妃受了那次惊吓之后，就一直陈病不起，本该她张罗的活儿，全都推给了苏落云。
苏落云的眼睛刚刚恢复，除了给夫君缝制贴身的衣服外，也额外领了些手工，没事儿的时候，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开始穿针引线。
她的针线活原本好极了，可惜失明的这几年里都荒废了大半。
只是她怕累坏了眼睛，缝上几针，便来到窗前远眺，所以不太怎么出活。
可刚缝了没有几针，就听丫鬟怀夏进来禀明：“世子妃，我听前院的人说，王妃的娘家那头来人了。”
落云听得一愣，这才醒悟是宗家来人了。
不过眼下梁州兵荒马乱的，并不是来访亲的好时节，怎么宗家偏这个时候来走亲戚了？
按理说府上来人，宗王妃应该叫新妇去认人见客的。
落云想着到时候别耽搁了，就提前换好了衣服，又重新梳了头，然后便继续缝衣等着。
可是过了半天，也不见王妃那边叫人来。
苏落云也习惯了宗王妃在外人面前忽略自己，既然不叫她，那她就不要凑趣了。
可没想到她刚脱了外衫，准备换下便服时，宗王妃却派人来请她过去了。
等她去了才知，宗家来的人是宗王妃的弟弟宗瑾年。
姐弟俩也不知先前说了什么，都是一幅愁容满面的样子。
尤其是那宗王妃，本来寒凉之症就没有好，现在更是一副咳得要断气的样子。
她也不等落云跟宗家舅爷见礼完毕，一边捂嘴，一边摆手叫落云过来：“我听瑶儿说过，你跟京城里许多宅门子都熟，如今有件棘手的事情摆在眼前，权看你有没有可用之人，帮着疏通疏通。”
落云小心地问究竟是何事。
宗王妃要跟儿媳妇说自己的家丑，也是觉得脸上无光。
如今被逼得无奈，一向要强的她忍不住抹了眼角的泪道：“你宗家外祖父三个月前协助前线运粮的时候，也不知下面的官吏是怎么办事的，竟然记糊涂了几笔账。结果被人拿了把柄，胁迫着要上报天子，幸好竣国公府二爷正管着这摊子事，便拦了一下。只跟你们舅舅说，若是一旦上报，你们外祖父一定会落入大牢。若是年轻人还好些，熬上今年也就出了来。可你们外祖父的年事已高，如何禁得起折腾？”
听到这，落云心思透亮，一下子就猜到了下面的关节，可她没说话，只听王妃继续说下去：“那二爷说了，如今宗家闹出这样的枝节，只怕牵累甚广，所以竣国公听闻了这事儿，便跟二爷委婉表示，若是能让瑶儿解了与三公子的亲，倒是可以考虑替宗家将这件事情压下来。”
落云听了，果然跟自己猜测的一样，便轻轻道：“既然竣国公府顾念人情，愿意施以援手，不是很好吗？”
宗王妃的脸气得都要青紫了：“他们竣国公府这是要出尔反尔！我岂能如他愿？我就偏不用他家，你且想想，有何门路能走通，就是多花千两万两的银子，我也乐意！”
苏落云想了想，轻声开口问：“我斗胆问一句，母亲的手里握着峻国公府的什么把柄，才为小姑子定下的这门亲？”
宗王妃的表情一凛，不禁道：“你问这个干嘛？”
落云想了想道：“如今只有北方打仗，你说的那批辎重，最后也该是运往迁西粮草营。可是偏巧运输的时候，多此一举绕泰州走了一圈，偏巧又在泰州出了事儿，还偏巧被竣工公府的二爷给拦截下来。母亲不觉得这些‘偏巧’太多了？”
宗王妃这时已经腾得站到了地上，直着眼问落云：“你……是说，是竣工公府故意给我父亲设的套儿，陷害着他？”
落云可不觉得竣国公府的人会凭空给人捏造罪名。韩临风的那位名头上的外祖父，依着韩临风的话讲，眼大肚儿也大，属于雁过拔毛的主儿。
当初就是因为他官声不佳，自绝了晋升之路。
原本在泰州那等偏远的地方偷鸡摸狗也没人理会他。偏偏一批肥得流油的辎重从他眼前过，他岂能不想法子贪一贪？
所以峻国公府的人虽然有下套的嫌疑，可也得遇到贪吃的狗才行。
如今这把柄被竣国公府的人拿捏实了，若是宗王妃还要起幺蛾子不依从峻国公府的话，落云实在担心这事儿牵连到北镇王府的头上。
之前告密信的官司刚解，王府可禁不起又一番折腾了。
宗王妃听了越发的憋气，拍着桌子道：“他竣国公府居然敢如此算计人？就是为了要跟瑶儿解除婚约？这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人家？我真是看错人了！”
落云心道，只许你做初一，还不许人做十五？
当初宗王妃就是拿捏了峻国公府运输辎重出错的把柄，高攀这门不相宜的亲事，现在人家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但是她现在不能拱火，只能从中劝解道：“母亲，您大约跟竣国公夫人也无深交，她的为人是严谨，十分冷厉，让人看了就心生畏惧。若是她喜欢韩瑶还好，可若是不喜，就算这次您不肯解了婚约，将小姑嫁过去，她一人在京城岂不是哭诉无门？这在您身边娇养了这么久的女孩子，若真到了这等心思狠毒，城府深沉的人家，岂不是生生要被磋磨得凋零了？”
宗王妃这次娘家出事，都没跟王爷说，便先说给落云听了。
这里自然有王妃的小算盘：一来是落云京城里有人脉，若是能托关系使银子压下去最好。
二来，宗王妃实在懒得听王爷对自己的娘家冷嘲热讽。
尤其是韩瑶的这门亲事，王爷以前就不同意，现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情，只会连着她和宗家一起骂。
原本王妃冷落落云，实在是奚嬷嬷的七分功劳。
自从韩临风那一脚心窝子，奚嬷嬷一直将养不过来，只能告老回家去了。她一走后，宗王妃身边倒是少了根陈年搅屎棍。
再加上天宝楼的经历，还有那迁西粮草营查银子的事儿，宗王妃倒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是个遇事不乱的主儿，心里倒是信她几分。
同样控诉竣国公府的话，韩瑶说出来就是孩子气不懂事，挑肥拣瘦。可是苏落云缓缓说出来，倒是让王妃入心了几分。
这么一看，竣国公府当真是黑心肠的！当初北镇王府好心替他们隐瞒了错处，可是公府的人却恩将仇报，如此地算计害人！
宗王妃倒是将自己当初软硬兼施地要挟竣工公府定亲的事情全忘了，一心觉得峻国公夫妇对不起她。
她气得原地走了好几圈，又问苏落云：“那依着你，该如何办？”
落云想了想，道：“我觉得这件事还是禀明王爷和世子比较好。”
宗王妃瞪了她一眼，道：若能告诉，我还用得着你？既然你不肯帮忙，我自不用你，你不许给我说出去！”
可惜落云却不肯应承下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她朝着婆婆福了福礼，道：“这事儿瞒不得，竣国公府一直忍耐到现在，才突然下套，一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若是您瞒着不说，我怕以后会酿成大祸……”
她还没说完，宗瑾年在一旁不耐烦道：“我就说这事不该说给个年轻的妇人听，不但不帮忙，反而拆台子！你这女子，竟敢跟你婆婆顶嘴！姐姐，你也不教训教训这儿媳妇？”
落云抬眼看了看这位舅爷，只观他的面向，也不过是个沉溺于酒色之辈。她开口淡淡道：“舅舅千里迢迢来此，究竟是来解决事情的，还是来闹得王府家宅不宁的？”
宗王妃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时语调清冷道：“你宗家舅舅第一次见你，不知你的厉害，更不知有人敢欺负你，您那丈夫会抬脚踹人心窝子！”

第95章
这话听得宗瑾年都有些直眼儿,心道，自己姐姐的脾气也不算好，怎么叫个新入门的小妇给拿捏住了？
就在这时,宗王妃又继续对落云说着酸话：“你舅舅若言语有得罪,还请你见谅些，只是你忍心王爷又跟我闹一场？”
落云沉声道：“若公公因为婆婆夫家的事情迁怒于你，我作为小辈必定要阻拦，就是让父王打骂我,也绝不能让您独自顶着。再说他老人家又不是不讲理之人，宗家出错,与母亲何干？现在战时,些许小事也许都会酿成滔天大祸,还请婆婆以大局为重。而且这事还关系韩瑶的终身大事，更关系，更可能牵扯到韩家子孙……小叔年岁还小，您总要为他想想……”
这最后一句,才是痛痛地碰到了宗王妃的七寸。小公子韩逍是宗王妃的心头肉,岂能容半点差错？
听落云这么轻声细语的一说,宗王妃之前一直偏着宗家的心眼倒是有些理顺了。
是呀，宗家虽然是自己的娘家,可若是牵连了自己的儿女，可就不美了。
前些日子巡使入府,不光审了老爷,还清点了王府的库房,宗王妃当时也在边上看着,那些官差豪横得很,拦都拦不住,颇有些抄家的架势。
宗王妃当时也是被吓得心惊肉跳的，只以为韩临风贪墨了粮草辎重，东窗事发，被人来抄家了呢！
现在被落云一敲打，她也脑子清明了些：这事儿牵涉王法律条，她的确没法一人做主。
最后，宗王妃掂量了一番，到底还是听了落云的话，将王爷给请来了。
知夫莫若妇，宗王妃之前想得倒是一丝不差，北镇王听完了来龙去脉，只将眉头皱得老紧，气得一拍桌子，火山喷涌，怒不可遏：“你父亲难道是属貔貅的？看什么都想吞！难道不怕活活撑死！”
宗王妃觉得在儿媳和弟弟面前怪没面子的，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正瞪眼要还嘴的时候，落云这死丫头在她身后居然用力掐她的胳膊，将她又扯回椅子上适时开口道：“母亲，您头晕，还是坐下说话。”
宗王妃疼得差点哎呦出声，正转头要跟落云瞪眼睛，却发现那丫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照着她微微一眯，示意她不要说话。
这妮子眼睛好了以后，倒是会递眼神了，眯起眼睛时，活似要逮耗子的猫，怪凶的……
宗王妃想起先前商定好了，由落云来说，于是她终于闭了嘴巴。
落云适时开口道：“如今既然出了纰漏，再责怪谁是谁非，也是多说无益。母亲心里没有主意，这才请父亲来定夺，您是家里的顶梁柱，总比我们无头苍蝇乱撞要强。”
被她这么一打岔，北镇王倒是不好继续申斥了，他拧眉想了一下道：“既然竣国公府画下了道儿，若不照做，只怕他们不肯善罢甘休……你的意思呢？”
北镇王突然开口反问落云。
落云其实一早就想好了，只是这话须得经过王爷的认同，所以她不急不缓道：“我是个妇人，见识也只局限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后宅里。最先顾忌得也是小姑子的名声。若真按照竣国公府的意思，那就是宗家外祖父落罪，带累了姑娘的婚约，我们是迫不得已才退亲的。传扬出去，小姑子的名声也就臭了。依着我的意思，婚约要解，但是不能踏着竣国公府的人情面子解！
北镇王若有所思：”那该如何？”
落云想了想说：“外祖父一时账面‘弄错’，也被峻国公府的人及时发现了，并未酿成大祸。倒不如索性主动递交帖子请罪，我听渔阳公主曾说过，陛下最近下了个‘金银赦’。触犯国法，贪赃枉法的官员，视情节轻重，若是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只要肯出贪墨钱财五倍的罚金，就可赦其罪。既然如此，不如从了‘金银赦’我们认缴认罚。”
北镇王听得眼睛都瞪圆了：“这是什么律法？怎么听着像……”
北镇王想说怎么听了像儿戏一般？若是贪赃枉法可以用金银填补，那岂不是变相鼓励贪官横流？是另一种卖官鬻爵！
可是落云说这是陛下颁布的圣旨，北镇王差点脱口而出的吐糟便又吞了回去。
渔阳公主刚从京城出来，不至于胡传圣旨。若是真的，看来大魏国库当真是空乏得很，就连陛下也要费心去琢磨生财的路数了……
“五倍的罚金？我们宗家上哪里出？难道要我们卖了祖宅，一起去街上要饭？”
宗瑾年一听先心疼起钱银来。那峻国公府为了坐实宗家的罪，下的饵可够肥的。他父亲这次贪墨的数量不小，若是照五倍来罚，将来他继承家业，岂不是就继承了个空架子？
而北镇王听了，倒是淡淡借口道：“这样花费的银子的确不小，可也不失为个法子……岳父的年岁也大了，倒不如趁此机会告老还乡……”
听这话，宗瑾年第一个不干了，这赔银子不算，怎么还要父亲辞官？
他心里发急，不敢冲姐夫嚷嚷，便对落云嚷道：“你这是什么主意？人家竣国公府好歹还替父亲兜着，你可倒好！竟然要全都抖落出去！还去主动认罚？而且我父亲官做得好好的，为何要提前退隐？”
落云坐在婆婆身边，语气平和道：“那批军资原本不该走泰州，为何偏偏绕远了？我不信这里没有峻国公府的手笔。人家如此下气力做好了套，怎么能让你全身而退？峻国公府现在兜着，是想不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逼着我们王府自动解除婚约。好，就算我们听了他们的话，主动退了婚约。可峻国公夫人的心眼向来不大，若是老早就嫉恨我们王府拿捏着竣国公府的短处，难道会这么轻拿轻放？一旦婚约解了，你又怎么能保证人家不揭这老底？到时候，我们凭什么制衡人家？只凭过世的老国公落下的那点子把柄？”
她说完之后，北镇王也听明白了：落云的意思是解除婚约不难，难的是，以后都被竣国公府攥着把柄。
峻国公夫人当年被要挟着，被迫允诺下这不情愿的儿女姻缘，如今一朝局势大变，只怕还会有什么后招，报复当初咄咄逼人的宗王妃。
还有什么比宗庆入狱，让好面子的宗王妃从此抬不起头更解恨的？
所以宗瑾年还想瞪眼骂落云时，北镇王沉声道：“你若再多言，就滚出我的王府！”
宗瑾年有些怕自己的姐夫，毕竟年轻的时候，他曾经想替姐姐出气，却反被姐夫暴打了一顿。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自己这个看起来百无一用的姐夫是个手上有些功夫的厉害茬子。
落云见宗瑾年终于闭嘴了，便又说：“外祖父能够主动请罚，就可免了一半的罪责，等罚银递交上去，别人也再无弹劾借口。接下来，就可以好好查一查那军资为何会绕路去了泰州了。等全都理清楚了，我们自可派人去跟峻国公府解除了婚约……名头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北镇王原本因为岳父气得心都发堵，可听到最后，眉头舒展，忍不住勾起嘴角，琢磨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此时已经明白了落云的意思。既然老丈人犯了错，就要请罪认罚。可是姑娘的婚约却要解得堂堂正正。
他北镇王府当年挟恩订婚是不假，可没有费心做局陷害过峻国公府！
现如今，他竣国公府有意悔婚，却闹出这样下套子陷害人的龌龊法子，总要将这内里的腌臜门道晾晒出来，再跟竣国公府解了婚约。
听到这，北镇王倒是又认真打量着自己这个平民儿媳。
先前惠城巡视来找茬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临危不乱，做事沉稳。现在看来，这姑娘的内秀还多着呢！
儿子在京城里，到底怎么挖到了如此秀外慧中的宝贝？
想这着，他开口说话了：“我的那位岳父大人，年岁渐大，将官位让给年轻才俊也没什么不妥。至于罚金，你们宗家得出些，我北镇王府也不会袖手旁观，也会出一半来解一解难处。落云这孩子虽然年轻，可是非倒是清楚，就依着她的话做吧！”
他刚说完这话，宗王妃在桌子底下踹了他的腿一下。宗王爷以为宗王妃也是舍不得父亲辞官，索性也不理她。
若是换了旁的时候，宗王妃肯定不会答应王爷的提议，可是这内里还牵扯她女儿的名节呢！
落云说得有道理，老的和小的，原是两宗事情，就得分来办。
如今她顾得小的，就顾不得老的了！至于那一半的罚金，人家既然说出口了，宗王妃当着弟弟的面也不好再拦着。
只是这头……又痛起来了。
所以就算宗瑾年急得喊姐姐。她权当说动不了夫君，无可奈何叹气，然后说自己头疼，要回屋躺着去了。
反正将来父亲怪罪起弄丢了官职，她全都推在王爷和儿媳妇落云的身上就是了。
不过宗瑾年听了可真是上火了。
父亲若辞官不做，再赔了银子，他们宗家岂不是要家道中落？自己因为才干不佳，一直在家无所事事，实在是不愿意老父的仕途戛然而止啊！
奈何这次姐姐也打了自己的算盘，只推说做不了王爷的主。
宗瑾年没法子，只能私下里不怀好意地提醒姐姐：“姐姐，你没发现姐夫居然对新妇言听计从？如今她一个儿媳妇都能做得了这么大的主，以后更是不会将你放在眼里……你啊，还是长点心要好！”
这话说得宗王妃微微动容，她那丈夫，平日看着温吞，最是冥顽不灵，有些事情她就算说破嘴，也说服不得。
可是今日，那个苏落云只轻轻柔柔地就让北镇王消了怒火不再骂人，而且的确是言听计从……
宗王妃的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
再说韩瑶，就在父王跟母亲和舅舅，嫂子他们在厅里商量的时候，她带着丫鬟正坐在离窗不远的栏杆处，假装丢了帕子，一边蹲捡，一边偷听。
跟其他被迫退婚的姑娘不同，小郡主是满脸的雀跃，如同虎口脱险的羔羊，就差买一卦鞭炮放一放了！
可她听得正用心时，身边也凑过一人，也学了她的样子伸脖子去听。
韩瑶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定睛看时才发现赵归北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王府，许是看见她偷听，便也好奇地过来听。
看他要出声说说话，韩瑶赶紧伸手指示意噤声。
等她扯了赵归北的衣袖子跑到一侧的花园里时，赵归北才问：“你在自己的府上怎么还鬼鬼祟祟？”
韩瑶却一脸喜色，摇着赵归北的衣袖，跺着自己的绣鞋，一个劲儿笑了没完。
只是等她笑完了，才发现赵小将军也跟着笑得一脸喜色。
她好奇问：“你笑什么？”
赵归北老实道：“不知道，就是看你笑，我心里也高兴……”
韩瑶不方便跟赵小将军说她偷听到的消息，只是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了羊酪子糖：“不是说来取糖吗？怎么言而无信？”
此时午后的光，正打在少女光洁的额头和脸颊上，呈现出少女特有的羊奶般的光泽，还有她微笑时，洁白闪光的牙齿，都晃得赵归北的眼睛有些热辣辣的。
他一时慌了神，看天看地，不知该将眼睛移到何处去，踌躇了一会道：“你哥哥不让我取……说你有婚约了，要避嫌。”
一说到婚约，韩瑶又想高兴地摇袖子跺绣花鞋了，她看看左右，离赵归北凑近些道：“你自管来取，以后我爱给谁就给谁！”
赵归北不明所以，但也重重点头，然后将韩瑶给他的糖塞入嘴里，一路跟着她说说笑笑，游走了一圈，才去见母亲渔阳公主去了。
虽然关于宗家的这门官司，已经商定好了处理法子，不过韩瑶也听了舅舅背地里对落云的破口大骂。
想来嫂子或多或少都入了些耳，韩瑶真心替舅舅觉得对不住，特意来跟嫂子赔一声不是。
因为她知道嫂子其实是为了她的事情，白白挨骂了。
落云却笑了，一边缝补着赶制的军被，一边道：“我只是希望能将此事彻底了结，莫要带累你哥哥，不关你的事儿。如今你哥哥在前线分不开身，无暇回来分神处理这些。父王肯听劝，将这事儿处理干净了，对你和你哥哥都好就行了。我平生挨骂得多了，再添个舅舅骂几句也无所谓。”
韩瑶有些不好意思地抢过了嫂子手里的被子：“我知道嫂子你疼我，这原也没你什么事情，若是你不管，只怕母亲上来拧劲儿，还要跟峻国公府掰扯，到时候我的脸可就丢光了，倒像是死赖着他们家……嫂子，你眼睛刚好，这些还是交给我弄吧！”
说完，她戴好了顶针，开始一针一线认真缝补起来。
落云笑看着小姑子，伸手替她掖好鬓角的碎发。如今落云能看得见了，发现韩瑶长得很漂亮。
她五官随了母亲宗王妃，可见王妃年轻时也应该是个美人。
只可惜现在宗王妃虽然精于保养，可到底人到中年，加上与王爷的感情并不顺遂，眉宇间也自添了几抹愁容。
其实北镇王就是个顺毛的驴子，若是宗王妃少说几句呛人的话，这对中年夫妻能少争吵许多。
从他肯主动给岳父拿钱，就能看出是个有担当的。
可惜王妃从嫁入王府那天，就觉得王爷没让她过上好日子，积怨日渐增多。恰在这时，韩临风的亲母出现。
据说那是个言语温柔，善解人意的美人，倒是一下子宽慰了王爷的心。而这美妾又成了王妃心头拔不下来的刺……
后来美妾虽然病死，但是那根刺留下的伤疤已经去除不掉。王妃似乎觉得不暗讽夫君几句，都没法张嘴说话。
落云其实也想劝婆婆几句，可是陈年宿积，难以消解，这夫妻二人，大约一辈子就这样糊涂过下去了。
再说宗家的那场官司，最后是北镇王跟着宗瑾年亲自前往了泰州一趟，说服了岳丈大人看清自己的处境，亲自写了请罚的奏折，外加当初贪墨的军资五倍钱额，一并呈递给了陛下。
韩临风当年设赌局，可没少赔给宫里太监银两，所以这次北镇王就算往上递银子疏通，有了儿子之前趟的路子，也算有熟悉靠谱的门路。
所以皇帝身边的太监都得了丰厚油水，也愿意适时疏通一下。
加之宗庆上呈的缘由是属下贪墨，他疏于管束监督，所以自请其罪也算说得过去。
现在陛下缺银子缺得厉害，这等自愿倾家荡产主动认错的官员，当真是极好的！
再多来几个，国库就充盈了。陛下自觉“金银赦”初见成效，倒也不能打消官员认错的积极性。
于是魏惠帝下旨申斥了一通，顺便收了宗庆的的官印，这本该掉头的死罪，居然就这么轻拿轻放，利落结案了。
再说竣国公府那边，之所以出此下策，也是跟六皇子前一阵子彻查北镇王府与反贼勾结的案子有关。
当时，听闻韩临风要出事的时候，峻国公夫人就一直心急，恼恨国公重名节好面子，不肯主动解除逝去公公定下的婚约。
那几日，国公夫人光是嘴角都烂了两次。
后来那勾结叛党的案子虽然证明是误会一场，没了下文，可是国公夫人愈加后悔三儿子的这门婚事。
于是她偷偷找来府里的二爷商量，这才设下了圈套，借着宗庆落罪想要拿捏宗王妃，让北镇王府识相，赶紧自己将退婚的帖子送来。
现在北镇王府有求于己，自然要懂事些，退婚的理由大抵就是韩瑶生病不利姻缘一类的。
这样，峻国公的面子也算保住了，糟心的婚事也可以退了。
可万万没想到，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宗庆自己向陛下认罪领罚，同时还恳请陛下彻底清查运送军资的人擅自更改运货路线的事情。
最后这事闹来闹去，差点牵扯出了竣国公府的二爷，幸好他推出了两个门生出来挡了挡，这才堪堪脱身。
因为宗庆已经过了明堂，这事儿查起来一点也不背人，整个兵部都闹得沸沸扬扬，害得二爷又花了不少关系才按压下来。
等北镇王府拿出要求退婚的帖子时，恰好就是这个节骨眼。
而且递出退婚帖子时，是韩临风托了京城的大儒李归田大人为证，亲自送去的。
北镇王写退婚帖子时，丝毫没跟峻国公府讲什么情面，只是硬邦邦地陈述峻国公府的三公子前程远大，韩家小女自知不配俊才，道不同不相为谋，愿三公子早日另寻欢喜，结下金玉良缘。
结合着当前的官司，这就是将竣国公府的小心思摆在了明面上，谁也别给谁做脸了。
峻国公爷之前并不知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也是后来闹大了，家里老二才说给他听，他才知道是自己的夫人背着自己搞了这么一出。
当时峻国公听了弟弟的话，气得直翻眼睛，觉得这事儿办得太下作，透着妇人的短视！
他何尝不知这婚事不配？可是既然先父应允了，他们再反悔就是不孝。
所以只能一再拖延婚期，等着北镇王府心疼女儿蹉跎了年华，主动退婚。
可是用陷害人这等下作法子逼着人退婚，他这一世如白纸般珍惜的清名，全叫个妇人给毁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总算解了一件烦心的婚事。眼看着九皇子一天比一天得势，那方锦书势必要成为一国之后。
依着方锦书对北镇世子不可言说的桃花烂账，自己能跟北镇王府甩开关系，也算是可喜可贺了。
峻国公府本以为，那私改军资路线的案子已经压了下来，也就水过无痕了。
可是没想到这退婚的隐情，不知道怎么，在京城的各个府宅里不胫而走。
许多夫人凑在一起茶宴时，都在背后议论峻国公夫人，说她的心思实在太深沉！
这结亲退亲的多了去了，若不满意，随便找个缘由直接退了便是，哪有这般故意坑害人的？
居然千方百计地给人家王妃的父亲栽赃罪名，害得人家辞官，还倾家荡产的赔钱。
若跟这样的人结亲家，关系要好的时候还无所谓，若是哪天不小心把峻国公一家子得罪了，真是自己死了都不知缘由。
峻国公夫人起初也没注意那些夫人们背后的窃窃私语。待传闻从要好的夫人那入了她的耳朵里，已经传得不成样子了。

第96章
一向清高倨傲的峻国公夫人,向来是宴席上众星捧月的那个，可是如今居然沦落成别人嘴里的谈资。
以致于她看见谁在茶宴酒席上眼睛扫过她说话，都疑心是在说嘴着竣国公府,那脸色愈加铁青不善。
原本她就是不甚亲近人的长相，让人看了愈加望而生畏。
如此一来，退婚完毕的三公子,也并没有像峻国公夫人臆想的那般，立刻成为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那些峻国公门当户对的人家,心里都犯嘀咕：京城里的尊贵门户,他峻国公府又不是最出挑的，何必给自己的女儿选个如此阴狠的人家？
峻国公夫人的眼光一向很高，太低的她又看不上，三公子的婚事也只能空闲着了。
不过后来国公夫人倒是辗转打听出来,这些传言是从何处而来。
居然是远在梁州陪夫打仗的渔阳公主，给京城几位相交甚深的夫人通信时，透露出来的。
那渔阳公主就在梁州,后来也是从宗王妃的嘴里知道了自己韩家本宗小辈被逼着退亲的缘故。
渔阳公主虽然跟北镇王府只能算同宗远亲,并不亲近，可她向来护短,加上宗王妃讲述这事儿时,哭天抹泪地陈述其中的委屈，也让人听了憋火。
公主跟京城闺蜜通信，也针砭时弊了一番,告诫友人与峻国公府的人相交，要留神注意些。
于是退婚的隐情这才慢慢传扬出来。
等峻国公夫人了解了之后,气得在家里连摔了几套名贵的茶具。
奈何对方是陛下的爱女,她就算有气,也要憋忍着。
可是此番仇怨算是记下了，每每梦醒时分，都要暗自咬牙计较一番……
再说梁州这边，虽然小郡主退了亲，但北镇王府一时也无暇顾及小儿女的婚事。
宗王妃自从上次惠城受了惊吓以后，总是觉得心悸精神萎靡，加上父亲被迫辞官，而女儿的亲事也毫无着落之后，更是打击连连，整日请不同的郎中来看病。
郎中们众口一词，都说王妃心火有些旺，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可是无论多少银子的汤药下去，宗王妃总是萎靡没气力，有时候又是心焦气燥，逮着女儿就会挑着茬子来骂。
这心病将养起来就慢了，惹得韩瑶现在在府里，又要开始贴墙走路了。
王妃既然如此，府里的大小事务也懒理了。
北镇王不耐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便问宗王妃该如何处置。
宗王妃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道：“家里又不是只我一个，你不是有大儿媳妇吗？她多能干，手里的铺子打点得也好，就将公中交给她管得了……”
北镇王倒是颇为意外，没想到他这位夫人能轻易放权。
不过她提对这个法子也好，于是北镇王便准备去跟儿媳妇提。
待北镇王走了，原本病恹恹的宗王妃倒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喊着自己贴身嬷嬷盛妈妈道：“快，将那对玉头裹软皮子的美人锤拿来，让小丫鬟给我捶捶腿，整日躺着，腰都快散了。”
这盛妈妈乃是回家养病的奚嬷嬷的表妹，也是王府里的老仆，如今她顶了奚嬷嬷的缺，又惯会来事，有了奚嬷嬷的指点，服侍王妃也甚是周道。
不过她方才听宗王妃要放权给新妇，心里顿时有些慌，干脆也不用小丫鬟，亲自拿了美人锤，一边在软榻边给王妃捶腿，一边轻言轻语道：“您是这王府的女主子，年龄也正当时，哪有这么早放权的道理？”
宗王妃却不屑冷笑一声：“你当我傻？若有好家当，当起家来自然顺风顺水。可是公中空荡荡，有什么好把持的？我们那位王爷，向来是钱银没谱的，之前给我父亲交了一半的罚金。这满府上下，能收刮的银子都收刮干净了。佃租子收上来还早呢，满府上下都是要吃要喝，我不吃个大户，难道要拿自己的嫁妆往里填？”
原来王府现在亏空得不行，宗王妃也当不起这个家，正好趁机会装病，让苏落云那个新妇去管。
她那么有钱，若是看府里没钱，岂有不拿的道理？
宗王妃好歹也是个官家女子，不好跟乡野婆婆一样，开口索要儿媳妇的嫁妆，所以便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将烂摊子一并都交给了大儿媳妇落云来处理。
听王妃这么一说，盛妈妈这才恍然大悟，连声夸赞王妃聪慧。
那个苏落云商贾出身，原本也不配王府之家。现在好不容易嫁进来，王府缺钱，她若不拿出些钱财填补，如何好意思立在王府的屋檐底下！
再说王爷，若是以前，就算再没人管府宅子，也不会放心让新妇管家。
毕竟落云是小门户出身的女子，而且还有眼疾。
儿子娶她的过程也有些匪夷所思。平日看他们相处，也是儿子倒贴得多，那小心翼翼的劲头，当真像是穷小子从往村子里拐媳妇，生怕她跑了似的。
北镇王都不知道这荒诞的姻缘能维持到何时，自然不会真心拿落云当自家人看。
不过后来，日子相处久了。他倒是愈加理解儿子当初为何执意要娶一个平民盲妇了。
这姑娘虽然眼盲，心思可比许多健全的女子都透亮。
北镇王当初只看女子样貌，又因为自己的考量，选了宗家女，谁知却娶了怨妇入门。后来得了韩临风的母亲，又懂得了女子不光看样貌，当知温柔性情的可贵。
可现在再看自己的这个大儿媳，他一时又不无感慨：女子除了容貌，性格之外，若是兼具大智慧，才算得天赐良伴。
见了她应付那两位巡使的架势，再加上韩瑶解除婚约的风波，宗王爷也算是彻底了解自己大儿媳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她虽然没有名门加持，可是却是京城富贵圈里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
至于钱银方面，人家是千两万两的流水账，手里那么多的铺子都管得，区区一个王府的账本，那更是练手的小帐。
于是王爷便私下找来了落云，先跟她说了宗王妃的意思。
他本以为一个新妇，要从婆婆手里接下管家差事，大约都是要惶恐一番，推让一下，又或者是喜出望外，拘礼感激公婆的信任。
没想到，这大儿媳妇听了，却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饶是见过些风浪的北镇王，也看不懂落云的意思了，见她笑个没完，王爷问她何意。
落云望天想了想，缓缓道：“若是父王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愿替父王分忧，接下这摊子事。”
王爷听出来她话里有话，便说：“我以为你还会推拒一下。”
落云笑了一下：“先前宗家出事，父王决定给外祖父家出一半的罚金。虽然父王拳拳孝心，可是我们王府的公中已经亏空的差不多了……母亲大约也是理不得这些帐，才会越发的病重。我若能帮着二老开源节流，省些银子出来，好歹能对付了这不好的年景。等公中账目都理顺了，大约母亲也病好了，到时候，我自会将账目都交还给母亲……只是，以后大约府里的日子都要紧巴些，宴请馈赠一类都要斟酌着来，我思量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父王见谅。”
儿媳妇不说，北镇王还真不知家里要揭不开锅了。这细听之下，也是大吃一惊。
“府里亏空？这怎么可能？”
落云笑了笑：“当时母亲在桌下踢了父王两下。可是父王没理，我猜着大约是因为母亲管帐，知道府里拿出这么多钱有些吃力，想要父王悠着点……”
北镇王这下彻底傻眼了，原来他那位夫人当时踹自己是这个意思！她那时为何不挑明了！难道哑巴了？光用脚踹有何用！
而儿媳妇这次倒是挑得明白——别以为我接下的是什么香饽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家里因为公公的穷大方，要算计着过日子了。以后再有人装大方的时候，请悠着点，府里可没闲钱了！
就在这时，落云又缓缓道：“王府一时钱银周转不灵，按理说，我这个做儿媳妇的得帮衬一下。可是我跟临风说过这事，他当时就急了，说我若拿嫁妆钱填窟窿，就是让他背负吃软饭的名声，他好不容易摆脱了纨绔之名，不想再被人误会没出息。我被他骂了，只能依着他。所以王府以后，只能开源节流，节省度日。”
落云现在拿着夫君当挡箭牌，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是有钱的，可是那些是自己的嫁妆，北镇王府就算钱银一时周转不开，也不该儿媳妇拿钱填窟窿。
不是落云吝啬，而是她知道世子现在正在做着大事，花钱如流水一般，就算背后有游财神撑腰，时间久了也有些捉襟见肘。
她的钱，从今往后也一分不能动，若是游山樾以后改了主意不再投注，那她就要做自己夫君的金主，不能让钱银难倒了英雄汉。
再说这次王爷不跟家人商量，就擅自帮岳丈填钱也该吃些苦头。
宗庆刺史做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雁过拔毛，积攒的家私无数。结果小舅子宗瑾年一哭穷，王爷就不假思索慷慨解囊。
虽然从女婿和姐夫的角度看，这样的冤大头甚好。
但是他也是堂堂北镇王府的一家之主，理应懂得自家吃得起饭，才可适度助人的道理。
她的这个公公，不管再落魄，也是堂堂王爷，而非平头百姓。他从小金枝玉叶地将养，压根不管庶务，对于钱银的概念淡漠得很。
这次倒是个不错的契机，落云打算一分不出，勒紧满府的裤腰带，让他们知道饥荒年该如何度日！
北镇王也没想到会被儿媳妇不显山不露水地“训斥”了一顿。
他忍不住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然后道：“既然以后是你管家，自然是你斟酌着来！”
落云应下，却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她查账的时候，须得王爷在场，若是不能答应，这摊子事儿，她可不接。
北镇王挑眉问这是为何？
落云抿嘴一笑：“我又没有母亲威严能压得住人，世子也不在府里，府里都是有头脸的老仆，若是父王不帮衬我，我就是纸老虎杵在那里，能吓得住谁？父王若肯让我狐假虎威几日，日后定然不敢再劳烦父王。”
北镇王也暂无别的要紧事，另外他也想看看这小妇人如何行事，于是欣然答应。
这小姑娘还跟他定了几句话的台词，然后便开始准备叫人问账本。
王府那么多的账本，她接手的时候，翻页查看的方式都有所不同，只刷刷翻页，另一只手劈里啪啦地拨拉算盘，不多时，就在账本里翻出几笔不对的账目，分头叫来管事，全都站在院子里，然后挨个叫进来问。
北镇王都听不懂她在问什么，反正就是寥寥数语就让那些采买管账的频频用袖子拭汗，看来问的全是采买的关卡处。
如此一来，竟然盘查出了不少被侵吞的旧账。
若是单这个世子妃坐在那，老油条们自然可以满嘴扯谎，搪塞过去。
可是现在，王爷沉着脸坐在一旁，每当那些管事们巧舌如簧的时候，世子妃总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然后王爷就在一旁缓缓说出跟儿媳妇对好的台词：“你这通狗屁不通的话，觉得本王和世子妃会信吗？”
一向待人文雅的王爷都如此放粗了，吓得老仆们是扑通扑通地跪下求饶。
再然后，世子妃便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驳斥他们的搪塞之言。
这个新妇似乎早做了功课，居然将他们采买的逐个环节都能说出个章程来。鱼肉青菜四季的价格，全是心里有数，而布匹和药材一类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人家世子妃居然甩出了采买店铺子的账本来。
这……显然是不动声色，早就查验清楚了呀！
对于这么内行的主子，还如何扯谎？
结果苏落云在王府的中堂查了两天的账目，从贪墨钱银的管事仆役那里抠回了银子足有六七百两。
跟陛下宽容的”金银赦”相比，这妇人就严苛多了。
挨板子讨回银子不算，落云又一口气发落了十多人，轰撵出府，不再起用。
北镇王起初也是闲坐，可是看儿媳妇查账越查越心惊，最后等人出去了，他气得一拍桌子：“无知蠢妇，宅子竟然让她管成这样！”
落云倒不是故意要给婆婆难看，只是一边扒拉算盘一边道：“母亲管得很尽心了，只是有些账目，不是在市井里出来的压根就不会清楚钱银多少。我不过因为出身商贾之家，整日在市井里讨生活，所以才知道这些。至于查得这么细，也不全是为了讨回这几百两。现在是战时，我们北镇王府里又住着渔阳公主这样的贵人，难免人多嘴杂。我也是趁着这个机会，往外撵一撵心思不纯的人。也算是给剩下的人立立规矩。王府里主人不多，仆役减少些，也能开源节流，如今边关不稳，谁也不知以后会如何，手里有些积攒，总归是心里不慌。”
替宗家拿的那笔钱实在不算少。若是还像以往一样养着些挖墙根的硕鼠，迟早有将王府吃空之日。
其实北镇王骂得也没错，宗王妃在管理账目的方面只求没有大错处。
可是她身边养着的诸如奚嬷嬷、盛妈妈一类的老奴太多，以至于府里掌管要事的也都是这些有权势的老奴族亲。
这些人互相勾结串联，难免要生出些歪心思。
而落云轰撵出去的那些人里，就有盛妈妈的两个儿子和奚嬷嬷的两个孙子。
这也是落云让北镇王坐在一旁听自己理账最根本的原因。毕竟她跟奚嬷嬷一类老奴结下了梁子满府皆知。
若是她掌管庶务后，一上来就发落王府的老人人脉，难免有挟私报复的嫌疑。
可是北镇王从头到尾都坐在一旁，听了其中的细枝末节，都知道这些人是犯了什么错被打发出去的，也就免了有人背后告私状，她跟王爷还要费心解释一遍。
一时间，北镇王府的管事下人们，都知道改朝换代了，新掌事的世子妃可不是善茬子，大家且得摆正了心眼，仔细些做事。
至于那被轰撵出府的，自然也有不死心的。
在家养病的奚嬷嬷看到孙子们灰头土脸地回来，自然不干。
于是老婆子仗着自己有脸面，拄着拐杖，让儿媳妇搀扶着，又跑去宗王妃那边哭诉去了。
奚嬷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只说着自己丈夫当年对老王的救命之恩，外加儿孙不争气，跟她这个老东西一样不会讨世子妃的欢心。
奚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老奴这么一走，王妃您怎么不会照顾自己了？您这一病倒好，整个王府都改朝换代了，我们这些老家臣，再没容身之处了！”
说到这时，一旁的盛妈妈也是扑通跪倒，哭诉自己的儿子糟了冤枉，被世子妃轰撵出府，没脸见人了。
就在这时，有小丫鬟端来了王妃今日的燕窝补汤。
宗王妃十分爱美，虽然年华已逝，但也注重养颜，所以每隔两日都要饮一碗浓浓的燕窝红枣枸杞羹。
可是今日这汤碗里的汁水似乎太稀了一些。等王妃用调羹舀起来一看——这哪是燕窝，分明就是一碗银耳羹啊！
王妃以为是下面的人惫懒糊弄，立刻气得拍了一下桌子，问道：“当我是瞎吗？还分不清燕窝银耳？今日厨房是哪个人当值？竟敢这么糊弄！”
结果厨房做饭的厨娘带着一路小跑过来跪下解释：“并非奴婢存心糊弄王妃，实在是今日送到厨房的食材里没有燕窝，我也跟采买的管事说了，您每隔两日都要饮燕窝羹。可是管事却说，这几个月王府的公中空虚，所有的食材采买一律得按世子妃批过的单子来，没有多余的钱来买燕窝，便让我想想法子用银耳替代。管事说是等几个月后收上佃租子了，再给王妃买一些名贵的燕窝来补补。”
宗王妃原本听老奴告状，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现如今看到自己养生的份例都抽了水，立刻怒不可遏，冷声说道：“来人，去请世子妃来我的屋里坐坐。”
等落云过来向她福礼问安的时候，王妃冷冷哼了一声说：“我可不敢当，你如今掌着家，拿着库房钥匙，真是好不威风。我听说你不光是轰撵了府里一批老资历的奴才，而且还让王府所有的开支全都折半。难道你掌家之后，我们王府就此落魄，穷的都揭不开锅了？”
一旁的盛妈妈也冷冷道：“居然用银耳来充燕窝糊弄王妃您，可不就是揭不开锅了？”
落云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奚嬷嬷，那老东西的眼睛还红着，应该是好一顿告状。
落云想了想，轻声说道：“王府里的确是没钱了，母亲不也是愁得都‘病’了？先前宗家外祖父出了事儿，父王给垫付了一半罚金，这公中一下子就空虚起来。我一个新妇，没有母亲掌家的本事，只能向王爷表明需得节省些过日子。至于哪些地方需要节省，哪些不能省，我心里没有数，于是干脆列了单子给了父王。由着他老人挨个过筛子。我还真没注意，父亲居然也克扣了您的燕窝这一项。这的确是我的错，不过我房里有一盒八盏的燕窝，是我舅舅托人给我寄来的，年份成色都好，回头我让寄秋送到厨房去给您炖上。就算我们小辈儿节衣缩食，也万万不敢亏待了您的身子。”
宗王妃听她伶牙俐齿的应对，居然一推三六五，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了王爷，也是心里有气。谁都能去问王爷，她能去吗？
王府的钱都垫给了宗家，她若再问，简直是主动过去给王爷骂。
可宗王妃不说话，却有机灵老奴善解人意，盛妈妈讪笑开口道：“世子妃真是好口才！您既然一掌家，王府就没钱了，是不是该想想法子？就没听过哪个王侯之家因为没有钱，而学着平头百姓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您当初给粮草营一出手就是两千两银子，难道就拿不出区区几百两银子让王府过过难关？”
看来要论厚脸皮，还得是这些当奴才的，王妃和王爷都不好意思开的口，老刁奴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这正经熟人之间，若是开口借钱，都不太好意思推诿，更何况她是北镇王府的儿媳妇。
婆家有难处，她可不就应该主动慷慨解囊吗？
当盛妈妈这么说时，奚嬷嬷是嘴角挂着冷笑，嬷嬷是世子妃的手下败将，被世子踹了一脚后，也识趣不再打头阵，只看自己的表亲冲锋陷阵。

第97章
宗王妃权当没听见老仆逾矩,只顾拿着茶盏饮茶，闲看落云如何应对。
落云听了这话,却是抬头看了盛妈妈一眼，语气平平道：“你是仗着自己在王府有几分脸面就这般放肆？还知道这是王侯之家！就算平头百姓家，也没有婆家随便开口索要媳妇嫁妆的道理，你这老奴说出这种话来，是准备让别人笑话北镇王府要吃软饭，得用媳妇的钱银度日？”
落云自从双目恢复之后，说起话来，眼神也会随着话语投射过来,虽然还是以前那般文静羸弱的模样,但是眼刀子一过去，立刻就能感觉到一股压人气场。
盛妈妈虽仗着宗王妃撑腰，却依然顶不住世子妃的眼神，立刻躲闪着辩解道：“是奴婢多言了，还请世子妃见谅。不过王府虽有难处也是一时的,您若肯体恤二老，谁会多嘴说王府的闲话……”
落云其实清楚,若宗王妃不放权,断没有让自己这个没出身没背景的儿媳妇掌家的道理。
现在这刁钻老奴说的，大约也是宗王妃自己的算盘。
落云觉得还是把话讲清楚些，断了某些人的念想，所以她挑眉继续说道：“王府这次钱银周转不便，全是因为宗家外祖父出了事儿，王爷作为宗家的女婿,自然要尽一份心力,倾其所有。虽然王府现在日子紧巴了些,可也没到需要你这老奴四处讨钱的份儿。母亲都没有拿自己的嫁妆来填补，你却拿话挤兑着我，是何意思？要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母亲挑唆了你这老奴欺压新妇，我们王府的名声，就是让你们这群人败坏的！”
落云这么一说，宗王妃自己的脸都要挂不住了。
这新妇真是句句一针见血。倘若王府真到了需要女人嫁妆填补的份儿，按理说，也得从宗王妃开始。
毕竟是她父亲贪赃枉法出了事儿，才牵连着北镇王府吃不上燕窝的。
”够了，盛妈妈还不快些给世子妃认错！”落云说得句句在理，宗王妃一时也无法反驳，只能推盛妈妈挡一挡。
盛妈妈只能赶紧低头认错。宗王妃却还是心里憋火，又斜看着苏落云道：“你说得对，要是王府没钱了，也得是我先将嫁妆舍出去，给满府上下赔罪，你且算算看，用不用将我也卖了，好来填你账面的窟窿？”
一看婆婆发火，落云自然是赶紧跪下赔罪。
就在这时，门外有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这是怎么了，屋里这么热闹？”伴着这一声，渔阳公主带着侍女丫鬟一起走了进来。
原来落云来之前，听闻奚嬷嬷进府，就预料到了老搅屎棍出山。
韩临风现在忙着自己的那一摊子事，许久都不回府，她也不能回回指望着公公解围。
所以临来之前，她还邀了渔阳公主一同前来给王妃探病。
渔阳公主自从上次惠城遇险之后，就回到了梁州的北镇王府里借住。
这里离经州很近，将军和儿子若是有空，也正好回来看她。
只是赵栋身为上将军，基本不会回来。好在儿子赵归北还算孝顺，有时替父亲前往驿站传送重要文书，或者取拿东西时，会来看看渔阳公主。
今日渔阳公主闲来无事，受了落云的邀约，打扮一番后，便来看看宗王妃。
结果正好听了半句闲话，便顺嘴问了问。
宗王妃是多好面子的人，一看渔阳公主来了，可不好再继续审苏落云，只让她赶紧起来，然后笑脸迎向公主。
若是被渔阳公主知道，自己府上银库见空的事情，那王妃的脸可真是丢光了。于是她连忙笑着打岔，将着话头岔开。
而奚嬷嬷那老货也知道这场合没她插嘴的余地，自是被儿媳妇给搀扶着灰溜溜地走了。
渔阳公主天生好交际，这一来，话题倒是不会重样子，顺便还带了些京城的新鲜事情。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峻国公府的夫人如今臭了名声的事情。
宗王妃爱听这类，一时间都顾不得申斥落云，只顾着跟公主细聊这些大快人心的八卦，顺带再跟公主提一提，看看她相熟的京城府宅子里，可有年龄相当的公子，再为女儿相看一门。
自从惠城天宝楼那次，大家一起跳了楼，渔阳公主自觉跟这位王妃也算是共患难的交情。
看着王妃为女儿的事情一直上火得病病殃殃的，也着实可怜，当下也是一口应承下来，说是要给京城的好友们多写信举荐一下北镇王府的小郡主，看看能不能结下良缘。
待公主走后，宗王妃的心情好了一大半，看着落云坐在一旁，才又想起被公主冲散的官司。
待她再次凝聚怒气，询问她为何遣散府里的老人，是不是想要改朝换代的时候，落云柔柔道：“只是起初发现账目不对，等问时，才发现是哪几个犯事。本想看在母亲的面上从轻发落，可当时父王不放心我查账，就坐在一旁……父王的脾气您还不知？他在气头上，说府里现在本来就缺银子，哪里还能留这些吃里爬外的？便都轰撵走了……母亲若不愿，我禀明了父王，再让他将人请回来？”
宗王妃听了一滞……先前因为父亲宗庆交罚金，王府给垫进去了一半，所以王府现在日常的开销都缩紧了。所以那些人的账目若真有问题，当真是撞在炮眼子上了。
她若给这些人求情，只怕她也要被王爷数落一场……
想想自己在王府里含辛茹苦这么多年，拉扯了三个儿女长大，到头来，混得却不如个新妇有情面，宗王妃也是悲从中来，一时眼圈翻红道：“你也甭拿你父王来压人。如今这府里一对父子，都被你拿捏住了，我的身子也如今也颓败了，还是趁早死了，给你个新女主人腾挪地方……”
落云给宗王妃递了茶，有些哭笑不得。
她的这个婆婆，虽然有些小聪明，但也没有什么大的坏心眼，另外就是耳根子太软，易受刁奴的挑唆。
再不然，就是自觉人生际遇大不顺，旁人都没有她来得苦。
其实北镇王爷虽然也就是顶了纨绔的名头，可是仔细算来，府里的子嗣也就三个。除了韩临风是爱妾所生，便再无其他庶出子嗣，府里虽然也有一两个同房侍妾，但王爷也不常宿，这在王侯府宅里，已经实属难得了。
王爷虽然跟她相敬如宾，但也并非刻薄对待发妻之人，可是这两人脾气相冲，就是能相敬如宾，一言不合也会吵起嘴。
落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到什么是性格无法磨合的怨偶夫妻，毕竟她的娘亲虽然对父亲失望，可也从来没有像王爷和王妃一样，三天两头地面红耳赤吵嘴。
等见了公公婆婆之后，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算门当户对，品貌相当，也不适合结为夫妻。性格上的不合适，其实比八字不和更要命！
听了王妃说要早死，她柔柔开口道：“小叔子和小姑子还没成亲，母亲可不能早早不管了他们！若是父王或者世子来张罗，必定找不出好样的来……母亲只管养病，等您能起身了，就赶紧接过账本钥匙，我的年龄这么小，可撑不起这么大的家。”
宗王妃接过她递过来的帕子拭了下眼泪，又喝了几口茶，觉得苏落云说得有道理。
自己的儿女都还小，她若死了，谁来管他们？
不过这新妇说得倒是大方，好不容易掌管了王府的管事权，如何舍得放手？
等听婆婆质疑自己的诚意，落云大方一笑，很是老实地说：“王府的底子太空，管家掌钱劳心劳力的。我管惯了自己的产业，一向大手大脚惯了，有些不会掌管穷家了……”
宗王妃再次被气得呛了一口水；这死妮子说话真是气死人！堂堂北镇王府竟然成了她嘴里的破落户？
不过宗王妃也知道新妇的底子，人家并非胡吹牛皮。听女儿说，这苏落云的香铺子生意在不断地扩大，甚至还在海外包了商队，准备运输些稀缺的舶来香料。最近就连惠城里都有她瘦香斋的分号了。
人家财大气粗的媳妇说出这话来，就是大大的实话。能如山如海的花用钱，再回过头锱铢必较地算计着公中花用，的确有些束手束脚。
她原先还耍心机，指望着这富婆子帮忙填王府的窟窿。可看这新妇口口声声要维护王府脸面，似乎没有出钱银的意思。
还真是商贾之家出来的，将钱银看的太重！这性子跟貔貅一般吝啬！
看宗王妃气得又瞪眼，落云见好就收，只推说赵小将军一会要来府上，她还需招呼厨房备饭迎接，得空再来陪母亲说话。
王妃一瞪眼：“都是穷家了，有什么好准备的？弄些稀粥咸菜对付着得了！”
落云柔柔笑道：“公主自己的吃食都是自己开销，既然小将军回来了，自然也是自己选买食材，我们厨房不过代做。母亲以后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家里钱银不够，我给您买。”
这哄孩子一般的话，真是王妃听得又生气又不好发作，明明是自己的府宅子，却莫名有种寄人篱下之感，怎么吃口好的，都要跟新妇讨要了？
再说赵归北这次折返梁州公干，方才让随从来带话来，说是要看望渔阳公主。
等赵归北来时，手里已经拎提了方才在街市上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
他这次不光有给母亲的补品，还给落云、宗王妃，甚至韩小郡主都带了东西。
公主见了不住地夸赞，说儿子这次出了京城，反而懂得人情世故了。
待母子见面，渔阳公主觉得儿子这些日子变得又黑又瘦，一时也心疼极了，捧着儿子的脸，问他是不是没吃好睡好？
赵归北似乎也很无奈母亲老拿他当小孩子似的，只能略显尴尬地瞟了一眼坐在一旁偷偷笑的韩瑶，然后往后躲着道：“母亲，我又不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为什么总要担心我吃睡？”
渔阳公主被儿子这么一说，也是逗笑了：“臭小子，你在为娘的眼里永远是吐奶泡的娃子！你爹向来粗养你，如今到了阵前，更没人管顾你了。”
说完，公主笑着对一旁陪坐的落云姑嫂笑道：“我家驸马虽然前头还有个女儿，可是我嫁进去的时候，人家都大了，随后就嫁了人，只是归北这孩子还是奶娃子，真是我从小拉扯大的。如今看他长大了，四处跑得没了影，我这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落云在一旁笑着听公主闲话家常。看公主的样子，就是真心喜欢孩子的，将小将军照料得着实不错。不过她为何自己不生，也是让人纳闷。
不过落云并没有问这话，只是先前跟公主一起吃茶的时候，听公主说月事不畅，便将自己备孕的药方子给公主抄了一份。
这方子是给她看眼疾的郎中开的，不光能备孕，调理妇人不畅的月事也很好。
她跟公主这些日子总是朝夕相处，倒是交情越发好。以前不过是尊卑有别，相熟的主顾。
而现在，却是有些忘年之交的意思。可是交情越好，落云越发为公主有些不值，觉得她在驸马跟前，太过卑躬屈膝了。
但是感情一类，都是冷暖自知，她自然也不好评判。只是现在公主再要她调香的时候，落云不再往香里调那味地椒了。
毕竟落云知道那段典故，现在公主与驸马的感情也算是渐好，不须得故人之香来锦上添花。
就在众人闲话了一会，仆人端上了各色菜肴。
公主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不住地问：“你爹爹的身子如何，可曾三餐应食，有没有犯胃病？”
赵归北道：“铁弗人趁着叛军溃散时，攻占了不少的州县，到处烧杀抢掠，嘉勇州还有几个前线的州里，都涌入了不少的难民。父亲说这些难民若是不能及时疏导，恐怕要造成春荒，所以他去了临近州县，这几日大约都不会回来。”
渔阳公主听了，忍不住心疼起夫君：“疏导难民原本是地方官员的事情，为何还需将军出面？再说朝廷赈济的钱粮都到哪里去了？”
苏落云听了没有接话。
她手里养着船来回调运货物，经常与掌柜们书信往来，自然是清楚，如今朝廷的库银比他们北镇王府还要落魄空虚。
也许是陛下自感天寿不多了，这些年来，大魏皇室连年徭役，修建魏惠帝的陵墓。
因为怕后世盗墓的打扰，光是迷惑世人的“疑冢”就修建了足有九座。
别管哪座是真，哪座是假，都是真金白银，还有无数徭役的役工血汗堆积起来的。
再加上先前的洪灾里，还夹着官员贪墨工程银两的人祸，糟心的水坝修复起来，比重建都费钱银。
大魏如同一株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虽然看似根粗叶广，可是树干根基早就被蛀虫腐蚀，脆弱得有些不堪一击了。
比如大魏现在奉行独特的罚银抵罪，就是陛下穷得揭不开锅，才想出的“绝妙”点子。
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些罚金，大部分也是贪官从百姓的身上盘剥下来的。
落云不禁想起自己当初从京城一路来梁州的路上，那些百姓流离失所，沿路乞讨的光景，心中也是默默感叹。
她已经偷偷吩咐惠城店铺的掌柜伙计，买了些粮去附近的州县匿名设粥铺，不为博得什么光彩的名声，只是希望能帮助些难民吃上一口救命的热粥。
不过熬煮再多的粥，在如海潮涌来的难民前，也是杯水车薪。
现在边关先是平定叛军，接下来又要跟铁弗人为战，这些都是要干烧银子的。朝廷上哪再去搬挪多余的钱银粮食去赈济北地逃过来的灾民？
那些地方官其实是得了令的，将这些北地遗民再轰撵回北地，任凭他们自生自灭。
而赵栋将军实在是于心不忍，这才奔赴各个州县，先要劝动诸位官员，想想办法，能不能收容这些人留在边地州县，帮忙屯地开垦。
不过想来，上将军也要白忙一场，拿不出足够粮食，就算留下这些遗民，也只能眼看他们活活饿死，再不然成为打家劫舍的山匪流寇。
众人听了赵归北讲述与铁弗人的几场遭遇战，渔阳公主真是听得有些胆颤心惊，只是又要叮嘱儿子，不可一味逞勇。
而宗王妃也是长吁短叹，说着若在京城，远离前线该是多么滋润，大约是不会像现在这般，感觉到战火迫在眉睫，做什么都不畅意。
不过身在梁州，其实也体会不到前线战事的激烈程度。
就在赵归北探望了母亲，折返回去时，前去巡查州县百姓的赵栋将军被一只铁弗骑兵突袭。
那些铁弗人作战路数跟叛军大不相同，善于骑术的他们最会搞突袭战。
骑在马背上的弓箭手可以一边疾驰一边放矢，忽远忽近，如同放风筝的高手，一点点耗死对方。而到了近身肉搏战的时候，那些彪悍体强的铁弗兵将，甚至不用武器，就能徒手拧断人的脖筋。
像这种远战近战毫无短板的突袭队伍，一旦打将起来，被突袭的人是很被动的。
赵栋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这只铁弗骑兵包围，眼看着亲兵纷纷被那些骑兵弓箭手“放风筝”扯线一样射落下马，僵持之下恐怕只能被活活生擒。
没想到，突然又有一队骑兵来袭。
这一伙人满身肃杀玄色，不光身穿黑衣，就连脸上都带着黝黑的铁质面具。
当时赵栋心里也是大惊，因为先前那裘振叛军就很喜欢戴铁面具攻城陷阵。现在他跟铁弗骑兵战得正酣，突然又冲进来铁面人，只让赵栋以为是叛军前来捡漏了。
可没想到，为首的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鬼面具的神秘人，居然快速扬起长鞭，将袭向将军面门的羽箭弹开，堪堪救了赵栋一命。
再然后，就是这些神秘铁面人展现调戏铁弗骑兵的精妙手段了。
只见他们纷纷扬起刷出了铁刺的长鞭，朝着那些铁弗骑射兵甩去，将他们从马背上卷下来后，便开始满地绕圈拖着跑。
而当铁弗人主动下马，一路翻滚，拿着砍刀准备过来砍他们的马腿时，已经有铁面人主动下马。铁面人一手执着小盾，一手拿带长链子的流星锤，朝着那些砍马腿的铁弗人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这种能自由调节长短的流星锤太好用了，几下子就将那些近战的铁弗人开了瓢。
少了进攻的主力，其余的铁弗人全成了地里刚长好的嫩瓜，基本是无力反击，只剩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所以这些铁弗人来偷袭的速度快，倒满地的速度更快！
而那些解围的铁面军见再无后续铁弗骑兵之后，纷纷上马呼啦散去，来无影，去无踪。
赵栋虽然人在当场，可也没能反应过来。他直觉有些不对劲——若这些人是叛军的话，杀铁弗人好理解，可是为何却对大魏官兵手下留情？
要知道韩临风招安曹盛义军的提议，他并没有接纳。而现在还时不时有叛军偷袭大魏官兵的零星战斗。
可方才大魏官兵已经陷入颓势，可那些铁面军却未动他们分毫……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这些铁面军，跟裘振的铁面军不是一路的？
这是赵栋第一次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铁面军。可是随后的战斗中，这只铁面军随时都如幽灵一般出现，再一阵风般消失，却实实在在地打了十几场漂亮的突袭战。
他们一如曹盛所领导的义军那样，只打入侵家园的铁弗人，却从不骚扰百姓，更不会与大魏官兵为敌，甚至有几次巧妙地配合了赵栋，击退了铁弗人的突袭。
渐渐的，就连叛军那边都有人在议论，说这次出现的铁面军，倒像是几年前神秘出现的那只铁面军。
因为那种快速闪击的打法简直太像了！绝非像裘振那般，只是打制几副铁面具，套在脸上拙劣的模仿。
这次的铁面军，才是真正有魂灵的。
处于乱世，弱者总是会不自觉地崇拜强者，一时间铁面军的名声鹊起，甚至有不少裘振的旧部都纷纷找寻铁面军的下落，想要归附于他们。
而传说中早已死去的曹盛，突然带着妻女重回北地。虽然他被毒气侵袭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可是曹盛的昔日兄弟们还是一下子认出他来。
曹盛宣布，他有一位义弟就是当年铁面军的首领铁战神。铁战神归隐多年，重回北地，正式从曹盛的手里接过衣钵，抗击铁弗人，收复大魏故土！

第98章
曹盛亲自出面,便是为铁面军正名。
至于裘振之流，不过是野心膨胀的义军败类，已经被他的女儿曹佩儿卧薪尝胆,一刀斩首！
曹盛说得清楚,所有义军若心中还有壮志故土，便可尽快投奔归来。待大军集结,便要继续征讨失落的二十州！
一时间，涣散逃亡各处的义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虽然还有观望之辈，可是随着铁面军几次如鬼魅一般的突击战，名声大噪,前来归附的义军散兵也越来越多了。
这边义军出现了如此大的波动,赵栋自然也得了消息。
他找寻了韩临风询问义军那边的情形。
韩临风这几日奉命去外地调配粮食,也不知忙些什么,赵栋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韩临风了。
只是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又精瘦了许多，浑身肌肉纠结，朝着他走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京城时,那个牡丹花袍的脂粉纨绔，如今已经找寻不到半丝影踪了。
赵栋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开始问起那异军突起的铁面的事情。
韩临风听到赵栋问起，抱拳垂眸道：“曹统领听闻招安无望，便另起炉灶了，这也应该是将军您意料之中的。”
赵栋拧眉道：“其实关于你的提议,我已经与陛下进言。可是却被陛下亲笔书信痛斥了一番。朝廷的意思,不想与铁弗人僵持为战。现在朝中无粮无银,根本损耗不起。而那曹盛虽无反心，却一直与铁弗为敌。陛下怕招安此人，会让铁弗会错意，以为大魏在向铁弗人无声的宣战，冲突更不好收场……”
依着朝廷的意思，既然叛军的贼首已经伏法，那么赵栋只要尽快铲除余孽即可收兵。
至于铁弗人，他们现在争夺的也不过是被叛军占领的州县，也就是当年被割让的二十州。
既然如此，赵栋还是不要派人搅合了，铁弗收回从叛军手里丢失的地盘，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所以陛下亲下了御旨，只让赵栋死守嘉勇州等州县，不许出战！
对于连盖了九个坟圈子的陛下而言，快些结束边关的战斗，不要再消耗军饷才是正经！
据说朝中的主和派已经派人跟新任铁弗王开始商谈议和之事。要走昭君定亲，百年好合的路数。
随后，更要在宗亲未嫁的女儿里，挑选出个合适的女子，给铁弗王为妃。
不过铁弗王最缺的可不是女人，而是大笔岁贡银子！
在他们看来，大魏就如同能挤奶的肥羊。不抽打抽打，如何能老实产奶？
除了收回地盘，更是因为大魏不能痛快拿出大笔岁贡，铁弗骑兵才不断侵扰边境，给大魏施加压力。
赵栋知道朝廷中那些世家文官们打的算盘，压根不想与铁弗人血战到底。
如今他人虽然在边关，可是手脚却都被束缚起来了。
赵栋心里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在边关摆阵的大魏将士，不过是那些主和派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筹码而已。为此上将军私下里也没少郁闷难平，借酒消愁。
现在韩临风声称对铁面军毫不知情，赵栋也不再追问，只是怅然与韩临风道：“你我挑着将军的名头，却不如一个带面具的山野之人，最起码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保卫大魏的子民国土，与铁弗狼骑真刀真枪地对峙……”
韩临风倒是明白上将军话里的无力愤懑之感，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斟酒敬了赵栋一杯。
不然还能怎么样，告知他那个山野之人正坐在他的对面，跟赵将军一同饮酒吗？
于是二人都不再发一言，坐在城头饮酒，头顶清月，眼望城池之外的漫漫疆土。
一时壮志满腔无人叙，唯有残酒催发白……
跟大魏官兵的束手束脚不同，那异军突起的铁面军成长迅速，大批先前曹盛的旧部纷纷投奔。
虽然铁面军有几个头领偶尔会摘得面具，以真面目展示给属下，不过那位铁战神为谁，始终成谜。
这些能击退铁弗虎狼之师的神兵，总归给百姓带去了无尽希望。
之前义军因为裘振的狼子野心而被损耗殆尽的名声，也迅速地得到了修复。
梁州城内的茶馆里，又开始讲述关于义士曹家父女的种种书段了。
落云带着韩瑶出门逛街买东西的时候，还在茶楼里听了一段曹盛之女侠心义胆，以色迷惑裘贼，将他引入营帐灌醉斩首的段子。
“只见那曹侠女轻蹙柳叶弯眉，故作娇羞，樱唇微微那么一抿，真好似那含苞待放的娇花一朵！看得裘反贼是心头热起，骚动难耐，只恨不得立刻抱起佳人入了床帏，酣战三百回合……可他怎知，这佳人乃是带刺的野花，纤柳般的细腰里别着匕首一把……”
韩瑶觉得这段子有些不好，听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可偏偏又还想听。
于是小郡主只能假装认真地吃东西，再偷支楞着耳朵听。
可惜入了床帏后，没等旖旎开来，就是手起刀落的凶案现场了。这等酣畅的除害桥段引得听书的茶客纷纷拍手叫好，又有些遗憾侠女拔刀太早了！
待得意犹未尽听了一段后，韩瑶从茶楼里出来，对嫂嫂小声道：“这些说书先生也怪缺德的，居然这么糟蹋女儿家的名声！那曹家的姑娘牺牲女儿名节斩杀了叛军头子，却被这些男人拿来说嘴换钱。我若是她，说不定要气得手起刀落，血溅五步！”
嗯……落云觉得倒不一定，依着她对那位曹大姑娘的了解，光是“含苞待放的娇花”这一段，那说书的就能得赏银十两！
她可听庆阳提起过，曹佩儿跟父亲回了北地后，没事就喜欢乔装入城听书。
而且小姐出手阔绰，最爱听裘贼如何被曹侠女迷得神魂颠倒一类的，若是讲得好，当场就撒银子。
这也是梁州城里，曹侠女娇媚如花的桥段盛行的缘由。
不过护卫两位女眷的庆阳却频频摇头，低声抱怨道：“由此看来，这书里讲的大约都是胡说八道。难道那下凡的七仙女其实是貌丑如夜叉，在天上睡不着神仙，才下凡故意赖上穷小子的？”
韩瑶听了，都忍不住失笑：“庆侍卫，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庆阳用一副沧桑眼神看着苍天，怅然叹息了一声。他经历的那些，不谙世事的小郡主又如何能懂？
随着义军的口碑逐渐好转，铁面军也在不断扩招，队伍不断壮大。
最奇怪的是，这批新崛起的义军钱银照比以往更加充足，似乎有富甲天下的豪绅背后撑腰，扩军充营，武器也源源不断。
北地疆土之上，俨然生出一只蛰伏而不知其凶猛程度的野兽。
赵栋思量再三，却不能不向朝廷禀报此事。不过他的这一份奏折报到了朝廷时，群臣对此事的评定议论，却比梁城说书的还要离谱！
“如此彪悍的军队，岂不是又生出一个裘振？定是有人暗中扶持，定要彻查到底！”
“赵栋将军原本是去剿匪！怎么这反贼的匪头，反而越剿越多？什么铁面军？会突然凭空冒起？我看怕不是赵将军阳奉阴违，养虎为患吧？”
一时间，群臣的声讨在王家人的引导下，不自觉地又往赵栋的方向牵引。
魏惠帝听了一会后，觉得有些越说越离谱，便出声道：“如今赵将军在前线浴血杀敌，诸位在后方如此非议他有些不妥吧？”
众臣一看风向不对，纷纷收敛，不再言。毕竟赵栋是魏惠帝的女婿，有些话，若是不能入得圣心，还是少说为妙。
不过退朝之后，陛下将兵部的几位要员都留了下来，在御书房里闭门谈了甚久。
而过了些时日，一道圣旨再次发往边关。
圣旨的内容认定那铁面军乃是叛军余孽，上将军赵栋需要早早将这伙匪徒剿灭，再早日凯旋归朝。
这道圣旨与其说是给赵栋的，倒不如说是给那些铁弗人看的。
魏惠帝不想要战线拉得太长，更不想让铁弗人误会这个铁面军是大魏朝暗中派去的军队。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先静待铁面军将那铁弗人打得老实点，再正式颁布圣旨与铁面军割裂。
而让赵栋剿灭铁面军，自然也是以正视听，给赵栋自证其身的机会，免得朝中臣子怀疑他玩忽职守。
只要他剿灭了铁面军，关于赵栋暗中扶持铁面军的谣言不攻自破，也就不会给王家人讨要军权的机会。
这些日子，王皇后不动声色，却不断支使人小动作不断。
陛下愈加恼恨皇后，却碍着王家的权势，不能与她扯破脸，自然要权衡着来。
不愧是一代帝王，如此算盘满满。
当圣旨传到嘉勇州赵栋的手里时，赵栋半晌无言。
他无力地揉了揉头穴，若是有可能，他真想将京城里的一众贵人拉到边关的城头村寨，让他们好好看看，真正如狼似虎胁迫边关安危百姓的，究竟是那些所谓的叛贼铁面军，还是他们认为可以坐下一谈的铁弗人！
就在昨日，铁弗的游骑又扫荡了附近的一个村落，只因为怀疑这个村落里有人偷偷参加了铁面军，那些铁弗人就烧杀抢掠，甚至妇孺都不肯放过。
满村的房屋被大火烧尽，所有的粮食家当被席卷一空，惨死的妇孺尸体横陈乡道。
探听消息的探子回来禀报的时候，一个固守北地多年的老兵，都忍不住哭得哽咽，可以想象村落被屠戮的场景有多么可怕而嚣张。
可是他这个堂堂上将军，只因为陛下那道“只能守城，不准出城”的圣旨，听着探子来报，出兵不得！
幸好后来，铁面军及时赶到，全歼了那伙子铁弗游骑，救下了被掳掠走的一部分村民，想来会有更多失去亲人和家园的村民，义无反顾投入到铁面军的旗下。
赵栋心里清楚，让铁面军迅速壮大的根本原因，其实就是大魏将士的毫无作为！
他若是再年轻些，无牵无挂，可能也会脱甩掉军装，义无反顾地投奔义军，可着性子先杀了一群铁弗土匪再说。
可是现在，他人已过了不惑之年，妻儿尚在，又身受君恩，肩头的责任太重，再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事。
这种凡事需要权衡，畏首畏尾的德行，曾经是年少时的赵栋最最鄙夷的。
没想到，自己如今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却活成了自己以前最鄙夷的样子。
不过陛下既然下了圣旨，赵栋只能遵从。
一直龟缩在嘉勇州闭门不出的大魏军兵，在得知铁面军已经攻打到铁崁山时，集结兵马迅速朝着铁面军的方向包抄，终于跟铁面军打了几场遭遇战。
可说来也奇怪，面对铁弗人骁勇善战的铁面军，在遭遇大魏官兵的时候，行的是抹油泥鳅之策。
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反正就是不跟大魏官兵正面去打。
如此几次，让大魏领兵的将军心浮气躁，高声痛骂对面的是无能竖子！竟然不敢正面迎战。
那铁面军居然一边撤退，一边高喊着口号：“梦牵二十故国州，男儿热血为民流，剑戟只吞鞑虏肉！同室操戈缘何由？
这口号句句诛心，分明是暗讽大魏官兵无能，不去驱赶侵扰百姓的铁弗贼寇，却对驱除侵略者的义军斗勇呈狠！
这些大魏官兵里，有许多就是北地人，也有亲人在铁弗人的刀剑下失去了性命。听了做这样嘲讽的打油诗，有人羞愧得都握不住手里的刀枪。
赵栋自然也听到这打油诗，他内心比下面的官兵还要煎熬。
他就是想不通，为何满朝文武整日将礼义忠信挂在嘴边，可是面对天下百姓这样的大事，却如此是非轻重不分，对虎狼外敌一味忍让？
如此想来，心头愁绪更浓。
这日晚饭的时候，赵栋竟然忍不住再次贪了杯酒。
赵栋平时不好饮酒，酒性不够出挑，如今心中带着愁苦，空着肚子烈酒下肚，酒劲翻涌得更厉害，没有几杯，便酩酊大醉。
恰好今日是立夏，有着吃“三新”的习俗。
渔阳公主特意来到前营，给驸马带了蜜饯樱桃、石烤五香蚕豆，还有凉拌春笋。
在来之前，渔阳想着让夫君欢喜，还特意让丫鬟寻了一盒以前剩下的一点旧香给自己熏上。
这带地椒之味的香，她留得也不多了。苏落云那丫头也不知为何，说什么也不再给她配了，非说那味道已经不相宜，再用就土气了。就算渔阳公主假装生气，那丫头也不肯配……
渔阳公主精心打扮一番，准备给夫君一个惊喜。
可没想到当她入帐的时候，却看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丈夫。她知道赵栋的性子，没有大喜大悲的事情，是绝不会沾酒的。
如今边关打成这样，哪有什么喜事？那就一定是心里愁苦得不行，这才喝得烂醉了。
她心疼地连忙招呼着侍从一起将赵栋扶起，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
然后她便让侍卫出去，亲自给赵栋宽衣解带，再给他按揉头穴，缓解酒醉的难受。
赵栋在一阵半梦半醒间，依稀嗅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恍惚间竟然好似回到了年轻时，他被同僚灌倒，回去后倒卧在了发妻的膝头上。
被那熟悉的地椒味道笼罩，赵栋一时安心极了，仿佛心头千钧重负顷刻间一扫而空。
于是他伸手胡乱地抓住一只细软的手，闭眼含糊道：“慧娘，我做了一场梦……梦见你不在了。我竟成了驸马……位高权重，好不威风……呵呵呵……实际上呢，却是活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我活得真他妈的憋屈啊！”
他正说着，身下之人却似乎要走，将他挪到了床榻上。
赵栋不干，继续伸手胡乱抓握：“慧娘，别走！我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你别走，你走了……”
就在这时，似乎慧娘在说话了：“赵栋，你睁开眼看看，我不是……”
赵栋哪能睁开眼？只是感觉她要走，只胡乱道：“你就是，除了你，还有谁会用地椒给我熏衣？我每次闻到这味道，都觉得你回来了……你别走……”
他还想再说，可已经不胜酒力，终于鼾声大作，沉沉睡去。
而立在床榻前的渔阳公主则是眼神愣愣，慢慢抬起了衣袖。
今日因为要来见驸马，她特意用了他爱闻的香——这是她当初拜托苏落云为自己调制出来的，每次驸马闻了都赞不绝口。
她呆呆立了良久，突然腾得转身往外冲去，甚至都不必侍女搀扶自己就窜跳上了马车：“立刻回梁州北镇王府！”
前营到梁州的路途可不算近了。可是这颠簸一路，却并没让渔阳公主的火气湮灭。
等她终于到了王府后，满肚子的火气直顶喉咙，也不用下人通禀，径自闯入了世子妃的屋子。
那抬脚踹门的架势，倒是跟她的夫君赵栋一模一样！
落云正在屋子里整理账本，待看公主气势汹汹踹门闯入的时候，不由得一愣。
还没等她起身给公主问安，渔阳公主已经一个箭步过去，捏着落云纤细的手腕就将她拎提了起来。
“公主，你这是何故？”落云不由得疑惑问道。
渔阳公主的一双眼吊立起来时，跟她的母亲王皇后便有了四分的相似，身为皇家贵女，发起火来更是气势压人：“我且问你，你当初给驸马配香，为何舍了别的不用，偏偏用了一味地椒？”
苏落云知道公主去前营探视驸马去了，如今她怒气重重而回，又问自己这个问题，自然应该是从驸马嘴里知道了地椒的渊源。
她也不想欺瞒，沉默了一下老实回道：“当初公主让我配出一味驸马不讨厌的香，所以我探访得知驸马去前线打仗时，亡夫人会用地椒为他熏衣，驱散宿营时的蚊虫，应该很是熟悉这味道，所以便大胆一试，加入此香……”
渔阳公主早就猜到如此。
她素来要强，若是平日知道了这香的渊源，心里固然不舒服，但也不至于勃然大怒，毕竟她当初只是让落云找驸马喜欢的香，却没说有什么禁忌，用地椒也不算有错。
可是今日不同以往，她先被王栋误认慧娘的尴尬在前，又听到赵栋后悔娶了自己的失落在后。
如今看落云毫不遮掩，坦然承认。那种说不出的不甘钝痛袭来，让骄傲的公主气得手直发抖。
连这个当初的瞎子都能猜到要投驸马所好，就要走亡夫人的路数，可怜她居然还以为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足以在他心里占一席之地？
“好啊你，亏我一直如此善待着你，你却这般折辱我！”说到这，公主再忍不住，抬头便给苏落云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落云没有躲，生生挨了这一巴掌，甚至还摆正了脸，似乎在等公主再打。
公主看着落云白嫩的脸上起了红印子，不知怎么的，心里很不舒服。
她方才手挨上落云的脸时，其实已经后悔，卸了些气力，怎么这妮子脸上的红印子还这么重？
看到这，公主气愤道：“你为何不躲？”
她太清楚这妮子，鬼心眼多着呢！才不会因为畏惧她是公主而白白等着挨打。
落云老老实实说：“与公主相识之初，奉行的是奸商之道，一心只想着如何逢迎贵人，赚取钱银。可如今，公主待我真诚如友，我自是反思。这一巴掌，我该挨，何必去躲……”
渔阳公主若不是太生气，简直都要被落云的坦荡的“奸商之道”给气乐了：“你说说看，奸商之道该如何走？”
落云继续老实道：“多赚快钱，尽量满足君之所需。公主当初说驸马讨厌俗香，驸马也的确从不用香。我只能另辟蹊径，找寻将军熟悉的味道。公主托我调香的初衷，就是为了让驸马肯用。我做到了，承下了公主的单子，便是奸商之道。”
渔阳公主冷笑：“可是你后来不给我配那香了，难道是不屑赚我的银子了？”
落云轻声道：“公主与将军夫妻伉俪，公主能随将军来到北地前营，生死相随，处处细心照抚，我自看在眼里。有公主这样的贤妻，那香显然多余了。”
听她这么说，渔阳公主却颓然坐下，低声道：“你错了，我如何能跟他的亡夫人比？先夫人慧娘温柔贤惠，却柔中带刚，见过她的，都会不由自主地喜欢她，连我也对她心生敬佩……”
说到这，渔阳公主看向了落云，幽幽一笑：“我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其实你在为人处事上，倒是跟她蛮像的，难道你们都是平民出身，所以自带着亲和力？”
苏落云低声问：“敢问公主，您若这么敬佩亡夫人，为何当初宁可终身不嫁，也非要等已经娶妻生子的上将军？”
渔阳公主一愣，因为以前从来没人敢当面问她这种问题。

第99章
听了落云的问,渔阳呆愣了一会。
看着落云望向她的眼，陷入了回忆中：“赵栋乃英武男儿，跟那些总是阿谀奉承的软弱男人不同,我也不知怎的，不由自主地欢喜上了他。可是欢喜上了，才知他已经娶妻生女,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难道也有错？我曾经也以为这并非什么障碍,他在乡下娶的女子,若是不肯和离，那我自愿为他的平妻。”
落云听了没有说话,这大约不过是公主的一厢情愿,可以想见,天之娇女的一时兴起，给当时的赵将军造成多大的困扰。
渔阳公主现在也已经人到中年,对于人情世故自是比少女时要通达一些。
她大约也是尴尬着自己当时的骄横,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我也认识了慧娘，我本以为她不过是个乡野粗鲁无知的妇人。那时父王和母后正逼迫着赵栋和离，赵栋因为言语惹怒了父皇，而被落入了监狱羁押。那时慧娘居然乔装成了赵栋的兄长，前去探监。她给赵栋送去的是自己刚做的油煎包。刚做好的包子有多烫，她居然还怕包子凉了不好吃,便贴着自己的肚皮放。当包子拿出来时,她的肚子上都被烫出了血泡。当时我也去探监,正好撞见。慧娘毫不慌乱,还微笑招呼我一同吃。”
渔阳低头沉默了一会,又说道：“从监狱出来时，我问她，究竟要用什么才能跟她换？她只是一笑，坦荡告知我，金银珠宝、荣华官爵都可恩赏褫夺，可唯有‘情’字不可。虽然陛下出面施压，可是她相信她的丈夫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若是被陛下赐死，她也会坦然同赴。”
说到这，渔阳自嘲一笑：“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羞愧是什么滋味。她明明是个相貌平平的乡野村妇，眼角有皱纹，黝黑得脂粉都盖不住，我却在她面前抬不起头，觉得自己不及她万分之一。后来我告诉父王母后，若再逼迫那夫妻俩，我就剪头发出家。此事作罢以后，我也没想着等他，只是除了他，我再不想嫁别的男人，原是想着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谁想到后来慧娘出了意外……”
落云默默听着，缓缓说道：“是啊，赵将军的确跟京城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不过若只是一介莽夫，当初又有发妻，为何公主您这么多年痴恋于他？将军的专一念旧，不也是他的优点吗？您又为何突然介怀，怨恨将军？”
渔阳坐在那，似哭非哭道：“我不是怨恨他，只是我以为……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至少也能在他心里占上一席之地。他现在喝醉了，嘴里念得还是他的亡妻，还拿我也当了慧娘……这些我都能忍，可是，他居然还说后悔娶了我！”
说到这时，一时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流了出来，公主再也压抑不住心内的委屈，哽咽痛哭。
听到这个，苏落云再闻着公主身上传来的香，登时明白了公主为何如此失态了……一定是醉酒的将军闻香错认了人。
怪不得公主如此愤怒失态，原来这香虽然是引子，最主要的却是将军酒后失言，伤了公主的心。
被心爱的人当成了别的女人的替身，又后悔着结下姻缘，换成谁都是不能忍的。
以前的公主，对于落云来说不过是尊贵大主顾，人家钦点了什么，尽力做出来就是。
可是现在，她跟公主也算结下了深厚的私交，对于她内心的悲苦自是感触更深。她后来不再给公主配地椒香也是如此。
谁知公主那里居然还有存货，今日便惹下这样的口舌事端。
苏落云抬头看着公主悲苦不已的样子，慢慢抬头来，低声道：“这事是我的错，还请公主责罚。”
渔阳收了收眼泪，斜眼看着她，却是嘲讽一笑：“你说得对，你不过是个卖香料的，只管人喜不喜欢你的香，哪里还会管顾背后的渊源？当初是我让你调驸马喜欢的香，你已经做到了，何错之有？我若罚你，倒显得我是非不分了。如今这一切，都是我自个求来的，又能怨得了谁？”
就是因为她当初爱得义无反顾，不顾父王和母后的反对，宁愿饮下落红花水不再生育，也执意要嫁给鳏夫赵栋，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以至于最后，她就算跟赵栋有些什么不痛快，也无人述说，而赵栋但凡对她好一些，她便像得了宝贝似的到处炫耀。
原本她也觉得自己跟赵栋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可是谁想到，今日赵栋酒后失言，她所有虚假的幸福都坍塌得那么猝不及防……
就在这时，落云缓缓道：“其实公主也不必太过怨将军。听将军的酒话，不过是局势迫人，将军被夹在自己驸马的身份中不得斡旋转身。他怨恨自己是大魏驸马，是位高权重的上将军，可未必是悔恨自己娶了韩家渔阳。”
公主明白落云的意思，赵栋现在困守北地，却碍着自己的身份无法抗命，更无法痛击铁弗人，所以今日才会醉酒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来。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
亏她是皇帝的女儿，从小到大几乎不知愁滋味，竟然也遇到这无解的愁绪。
此愁无解，唯有一醉解千愁！
最后公主挥手命人送酒，让落云陪着她一同饮酒。
许是觉得苏落云已经知道了她的婚姻不堪，便破罐子破摔，渔阳公主索性拿自己给驸马带去的三新小菜下酒，借着酒劲跟落云好好发泄发泄。
“他亡妻的东西，都封在一个屋子里，不许人碰。刚成婚时，我本好心想叫仆人在年节前清除一下灰尘，绝对没有动那些东西一下。可是他回来后，却虎着脸骂我，说是我破坏了慧娘东西的气息！什么气息？蟑螂拉屎的气息？要知道每到年节，我都是恭谨敬奉慧娘的牌位，就是对自己的母后都没有这般孝敬！他还要我怎样？还有，我最喜欢热闹，可就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只能偷偷举办些宴，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能大张旗鼓！凭什么？我堂堂公主，嫁给他时，也是他自己点头同意的，有这么欺负人的？”
落云觉得人家夫妻的事儿，她实在插不上嘴，所以只能尽量给公主多夹菜。
“我问你，你若是我，当如何办？”听公主这么一问，落云只能苦笑道：“大约就是管顾好自己，让自己舒坦些吧……”
渔阳公主重重将酒杯摔在了桌子上：“对！我就这么干！给他当牛做马，又换来了什么？还不如开心过自己的日子！”
落云低声道：“其实驸马最近心中愁苦，毕竟铁弗人不断烧杀抢掠，将军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上……”
渔阳公主沉默了一下，眼泪再次流出来道：“你知道吗？他竟然说，因为娶了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憋屈得要死……”
说到底，将军思念亡妻也不是一两日了，公主其实早就认了。可是听到赵栋后悔娶她，真是打破了渔阳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十多年的夫妻之情，难道对赵栋来说，就这么一文不名吗？
这夫妻之事，落云也不好劝解，只能尽量不让公主多饮，总算一番哭诉之后，公主也喝得酩酊大醉，自是躺着去睡了。
恰好韩临风今日也回来，她刚送公主回院子，等回来进屋时，发现那男人正半解衣衫，给自己的胳膊涂抹伤药。
那胳膊上赫然是寸长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虽然韩临风看落云进来后，便迅速掩上了衣袖子，可是落云早就看清了。
她走过去赶紧扯开衣袖，瞪眼道：“藏什么？以为我眼睛好了，鼻子就不灵了吗？满屋子药味，能瞒得过我？看看，药都没抹匀，也不包扎，不怕伤口感染？”
说完，她又让他脱了衣服，自己重新给他上药包扎。
那伤口倒是新伤，也由郎中缝合处理过，可是也能想象，是在怎样惊险搏杀里留下的伤疤。
想到外面流传着铁面军种种的事迹，落云知道这些战役，都是眼前这男人亲自带人一刀一枪地搏杀换回来的。
她虽然心疼，却没法替他上阵，更不能劝他继续做以前那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时也是心疼得眼泪打转。
韩临风笑着安慰她：“没你想得那么吓人，就是围剿铁弗人的时候，有个躺下装死的，被他不小心偷袭，划了这么一道。郎中都说了是皮肉伤，缝合好了，只要伤口不发炎就会很快长好……你的脸怎么了？”
韩临风说到一半时，终于发现落云脸上的红印子，立刻勃然色变。
落云连忙捂住了脸——她的肌肤就是这样，偶尔磕碰一下，那印子半天也不会消散，没想到却被他看出来了。
韩立风脑子微微一转，立刻想到了方才侍女说渔阳公主今日怒气冲冲找了落云，后来又喝得酩酊大醉的事情。
“是渔阳公主跟你耍酒疯了？她还打了你哪里？”
苏落云只想大事化小，便道：“没什么，是我不小心碰的……”
说完，她又低低说了地椒香的陈年官司，东窗事发，被渔阳公主知道的事情。
韩临风依旧心疼地揉着她的脸颊：“这关你什么事儿！当初不是我给你出的主意吗？回头我去跟皇姑奶奶请罪，就说当初是我的主意，你全不知情。她要迁怒，就迁怒我……你眼睛才好，怎么受得住打？以后看这样的情势不对，你转身就跑，理她作甚？”
落云苦笑道：“算了吧，有你什么事儿。我当初也是急着做成这笔买卖，没有考虑到公主若是知道后的心情。公主是个直肠子，当面被她打骂也就可以翻过这页了。她若要存心报复……岂不是牵连你了！”
韩临风挑眉不在意道：“我如今这处境，六皇子都得罪透了，还差再加一个皇姑奶奶？不过她府里追思亡夫人的东西可多去了，也没见她那么不能容啊！”
落云知道男人对于女人小心思这类事情，应该都不会太放在心上。不过公主这次真是被触动伤心了，于是她又跟韩临风说了赵栋的醉酒之言。
韩临风身为男人，却很理解赵栋的无奈：“陛下又下了圣旨，责令赵栋剿灭铁面军……赵将军大概心中不愿，借酒消愁。”
落云默默吸了一口冷气，轻声道：“那……铁面军该如何应对？”
韩临风似乎并没有将那圣旨放在心上，只是淡淡道：“如今朝中世家专权，贪墨成风，甚至卖官鬻爵，岂能指望着他们这些短视之人收复故土？眼下我若放弃，便再无望击退铁弗人，只怕最后拿出再高的岁贡，也难填铁弗人欲壑。剿灭义军的口号，也不是喊出一日两日了，但是只要大魏人心不死，岂能无热血之辈？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落云应该都不清楚，四处分散的铁面军，如今正在重新整编汇总，如同积沙成塔一般，渐渐汇聚成师。
铁面军表面的首领虽然还是曹盛和袁熙他们，但是真正掌军人却是他。
有了军权在手，做任何事情都有底气了。哪怕现在真要与赵栋排兵对战，韩临风心里也算有底了。
只是他也不愿到那一日。唯有尽可能地避免正面冲突。
赵栋既然领了圣旨，势必要有举动。而韩临风要做的，是要继续做大，切割掉铁弗人进军大魏疆土的路径，同时也有筹码与朝中之人交涉。
未来的局势势必更加复杂，他也无法预测，唯有谨慎落棋，运筹帷幄。
待他羽翼丰满，兵强马壮时，将来无论哪个皇子登基，也要有真本事才能削藩宗亲。
他就是要北镇王府变成一块难啃的宗亲硬骨头，才能让梁州与皇室达到微妙的平衡，做到互有忌惮，才可相安无事。
再说渔阳公主那边，虽然表示不会追责落云，到底是心里有了芥蒂，主要是觉得自己被落云看得太透，知道了自己姻缘都不堪，她有些转不过脸。
第二日，渔阳公主酒醒，便吩咐人在惠城找了屋宅，她即刻就要搬出北镇王府。
宗王妃并不太了解内里隐情，可是也听盛妈妈说起那日渔阳公主回来，似乎跟世子妃吵了一架。
可问起苏洛云是何缘故，这位掌家儿媳妇又不肯说，气得宗王妃忍不住嘲讽道：“你这么八面玲珑之人，居然也有得罪贵人的时候！”
赵归北受了母亲的吩咐，也来帮着她搬家了。小将军觉得母亲在北镇王府住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搬去惠城?
渔阳公主不能跟儿子展示自己的小心眼，只是假装若无其事道：“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无聊也无聊死了，去惠城起码住得热闹舒坦些……”
赵归北可不觉得惠城有什么好。母亲搬去了惠城，岂不是他以后再来探望母亲的时候，就看不到……看不到……
赵归北默默想了一会，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担心再没法常见到韩瑶小郡主了。
他一时又在想，那以后该如何常见到她……想着想着，晒成古铜色的脸竟然要开始有些发烫了。
“母亲，我听说宗王妃要给韩郡主说亲……不知说上了没有？”
听了这话，渔阳公主有些诧异地瞟了一眼儿子：归北这孩子可不是京城里那些混迹后宅子的纨绔子弟。他跟他父亲一样，可不会关心婚丧嫁娶一类的。
怎么归北今日突然没头没尾问起了韩瑶的婚事？
听他这么一提，渔阳公主一下子想起了有几次，她看到儿子和韩瑶在花园里有说有笑的情形。而且儿子每次来，似乎都会给韩瑶带东西。给别人的都是食盒子，糕饼，唯有韩瑶是簪花首饰一类……
若是以前，只要儿子喜欢，公主乐见其成。
虽然这北镇王府落魄了些，但只要姑娘是好的，也可以考虑。
可是现在，渔阳公主心里起了龃龉，只想离北镇王府远远的，如何肯让儿子跟北镇王府结亲？
所以没等儿子继续往下说，渔阳公主便垂眸冷淡道：“人家小郡主心气高，王妃说一定要找个知书达理才高八斗的读书子弟，而且样貌不能太粗鲁了，须得文弱些才好。”
听母亲这么一说，赵归北呆愣了半晌：原来她喜欢那样的……
而渔阳公主看着儿子怅然若失，一下子萎靡了精神样子，也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孩子从小到大，她都是可着他心意来的。
这次明明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可是她却违心不能满足，其实也有些不好受。
不过小孩子心性，都是过几日就好了。她可没看出那个韩瑶有什么出奇之处，满京城比她好的姑娘可多得去了！
如此想想，渔阳渐渐安心，只带着仆役和东西，如卷风来袭一般，匆匆而去。
落云对于渔阳公主的疏远，倒是平静处之。
毕竟心里若有了芥蒂，的确很难平和相处，倒不如彼此敬而远之。
落云知道，她们之间忘年友谊的障碍可不光是小小的熏香。赵栋将军大约不知，他急于剿灭的铁面军首领正是他赏识的晚辈韩临风。
如今她与渔阳公主决裂，倒也不错，免得日日相对，却要虚以委蛇，不断欺骗。
所以每当宗王妃暗示她若得罪了渔阳公主，赶紧想办法去惠城赔罪的时候，落云不急不慢地将话题给岔开了。
爷们在外面的事情，她插不上嘴，不过家里的事情总要管顾好。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小姑子的婚事。
朝中有意与铁弗联姻，要在宗室女里挑选适婚的女子。韩瑶刚刚被退婚，年龄又相当，不能不防。
她跟宗王妃说时，王妃却觉得她有些杞人忧天。京城里的宗室女那么多，陛下哪里会想到凉州这边来？
再说一时半刻，上哪里找那么相当的女婿？
自从被峻国公府设计退婚后，这宗王妃的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立誓要给女儿找个好的，让那竣国公府的看看，自己的女儿不是没人要！
所以落云虽然提醒，王妃半点没有往心里去。
现在她训斥落云得罪了公主，就听落云提起韩瑶的婚事。王妃觉得落云就是要故意岔开话题，所以冷冷道：“你现在可真是掌家了，我这个当婆婆的话，你是半点都听不进去！那渔阳公主可是陛下最爱宠的女儿，你大大得罪了她，可有没有想以后会怎么样？可别到时候拖累我们全家跟你一起吃排头！”
落云却只是微微一笑，敷衍道：“母亲说得是，过些日子，我就去探望公主，再跟她赔不是……”
看儿媳妇还算受教，宗王妃总算不再嘟囔儿媳妇了。
不过落云这番说辞其实就是敷衍，她可不打算去惠城劝解。渔阳公主这次是立意决裂，她去也无用。
就在这时，前线也起了波澜，赵栋的兵马终于出动——开始围剿日益壮大的铁面军了。
虽然铁面军头几次都是即刻退散，避免正面交锋。可是最近几次，避无可避，两厢还是打了起来。
总体来说，是赵栋的兵马略占了上风，连占了两座州县。那些铁面军依旧尽量避开大魏兵马的锋芒，能逃则逃。
可是民间的痛骂声也渐起。
毕竟铁弗人进犯的时候，不见大魏兵马。如今铁面军将铁弗人击退之后，大魏兵马却不要脸地抢占地盘，就算是平头百姓也看出了端倪，纷纷痛骂大魏的官兵只知道“窝里横”！
就连那茶馆说书的先生，也不再讲曹侠女□□裘反贼的桥段，而改讲霍去病歼灭匈奴十万，“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的典故。
先生同时点评，为何那霍将军能履立奇功，心无旁骛横扫匈奴王庭，全是因为背后有位英明神武的汉武皇帝。
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那热血儿郎都是前朝好汉，当世却是寥寥无几。
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英明帝王支持，就算霍去病如今在世，也得窝在城门楼子里，只知道闭关守城。再不然，就要被打成反贼，挂在通缉的名单子上。
听了这书，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借古讽今，嘲讽朝中再无霍去病！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个铁面军，也要身负罪名，不得见天日。
而赵栋的前营寨门，也总有孩子投掷石子和牛羊粪便。
一时北地民怨四起，狼烟烽火不断。
就在这时，朝廷的一道圣旨也由钦差一路快马，朝着梁州递送而来。
不过圣旨里的内容却是早了许多天就传到了韩临风的耳朵里。
原来京城里的李归田大人在圣旨还没有下达的时候，就知道内情。李大人当时真是替北镇王府心急！
于是赶在下圣旨前，他命了自己的心腹往梁州迁西粮草营递了消息。

第100章
当韩临风看了李大人的密信时,脸色凝重，过了一会将营寨里未婚的儿郎叫了一排，挨个看了看，挑拣了几个顺眼的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命令他们护卫着他一同回梁州王府。
当韩临风回来的时候,已经时值深夜。
那咚咚敲门的声音，将满府人都吵醒了。
落云现在最怕深夜敲门,就怕前线传来噩耗。夜半惊醒，腾一下就坐了起来，披着衣服让丫鬟赶紧去前庭看看。
可丫鬟刚披上衣服走出院子，韩临风已经披挂夜霜,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落云也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正看到他入院。
他虽然脸色难看些，可身上并无大碍，就此落云放下了一半的心,然后拢着披散的长发问：“怎么了？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韩临风从怀里掏出了书信,递给了落云。
落云展开一看，是李归田大人的亲笔书信。
上面只是写了些场面客套话,主要的意思是恭喜北镇王府即将添喜,陛下已经圈定了和亲的宗亲之女的人选,北镇王府的小郡主大约是最有希望的。
李大人写这信当然不是缺心眼的道贺,而是变着法提前给北镇王府示警呢！
那铁弗人茹毛饮血，生活习惯与魏人大相径庭。
以前和亲过去的女子大多寿路不长，若是铁弗国与魏朝生出了变故,这和亲的女子也要首当其冲,性命不保。
李大人提前给王府示警,也是希望恩人能赶在圣旨到达之前，给自己的妹妹想一条出路。
毕竟李大人当初是韩瑶解除婚约的证人，眼看这小姑娘是如何被峻国公府坑害的。
若是小郡主再被定去和亲，当真是红颜薄命，让人心生不忍。
落云此时也急了：“宗亲女子这么多，怎么就攀上小姑子了？”
还能为何？当然是柿子挑软的捏！
横竖在宗亲里扒拉，再没有比北镇王府更弱的门楣了，恰好韩瑶又被退婚，正是合适。
而且看李大人的意思，这里好像也有峻国公府推波助澜，大约是气不过解婚约时，北镇王府没给他们做脸，就此便要坑害一下姑娘，解一解闷气。
不过现在计较这些也无用，落云急急问：“怎么办？韩瑶若是嫁给铁弗王，这辈子可就完了！”
韩临风沉声道：“我已经从营里挑选了几个年龄相当的子弟，明日让父王再选选，即刻便成亲，就算过些日子，圣旨真的来了，我也可陈情陛下，毕竟没有让已婚女子和亲的道理。”
落云觉得有些不妥，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说完之后，韩临风便急匆匆去找父王商议去了。
北镇王看过李大人的信之后，也是犹如五雷轰顶，气得脸色发黑。
这样差事，但凡陛下有些体恤之心，就不该派给圣德先祖的后人！要知道圣德先帝面对铁弗人的时候，就算被困丘台，也从来没有轻言投降放弃。
如今要圣德先帝的后裔去和亲，是何等讽刺！
不过王爷的考量要比韩临风多些：“你这么急匆匆给你妹妹婚配，用营兵配郡主，岂不是让陛下起疑？君恩不能不受，逃也是逃不掉，大约这也是瑶儿的命，就此受了吧……”
说完，他便叫来了宗王妃，还有韩瑶，当然还有落云，只关上房门，一家子商量此事。
当然跟女眷们不可说得太细，也不能说出李大人的名头，只是说听了些传闻，说韩瑶的名字在待圈定的宗亲女子名单里。
宗王妃只听了开头，已经五雷轰顶，晃着身子要晕厥过去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嫁到了蛮荒之地，便是削尖脑袋也要让女儿嫁回京城去。
没想到造化弄人，老天爷居然让她苦命的女儿去和亲！一时理想破灭，王妃真恨不得立刻死过去。
而韩瑶更是呆若木鸡，只愣在原处，直到落云搂住她的肩膀，她才呜咽哭出了声来。
韩临风看着妹妹凄楚的样子，开口道：“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叫你去和亲！”
这话一出，恍如一颗定心丸，一下子让宗王妃母女安了心。
可是宗王爷却紧缩眉头瞪向儿子道：“不可冲动！那是陛下的圣旨，难道你想抗旨带累全家？”
韩临风沉声道：“若是需要出卖女儿，才换得一家平安，这样的苟且平安，不要也罢！”
这话显然太意气用事，惹得王爷也是火大，抬手就要给儿子一巴掌。
换成以往，韩临风都是生受了的，可是这次他却一下握住了父亲的手腕，同时道：“这事我来安排，父亲心里清楚就行，若真出事，我自领罪，不会带累全家……”
说完，他便说出自己的打算，准备让韩瑶先成亲再说。
宗王妃现在最恨自己当初没听落云的劝，早点给韩瑶定亲。现在若是临时再找合适的门户，人家男方也未必肯配合。
如今只能土豆堆里挑个像萝卜的，看看能不能在韩临风的下属里找个像样的出来。
所以第二日天亮时，韩临风借口请下属进府喝茶的光景，将几个备选的“土豆”请入了客厅。
而王妃和韩瑶则隔着客厅的屏风偷偷地看。
宗王妃如今也不挑拣模样了，可不挑剔模样，总要看看家世。
她一边看着人，一边对着韩临风写下的简单家世籍贯的介绍，一眼望去，这一个个都是一穷二白的，如何嫁得？
韩瑶隔着屏风看那些人，一个个长得黑突突的，也是看得心灰意冷，于是低头先转到了一旁偏厅里去。
她看落云也跟了过来，立刻扑在落云的怀里呜咽着哭，还跟落云说，要不然她还是剪了头发去出家吧！
落云劝慰韩瑶，这次乃是陛下圣旨，全然不是个人意志可左右，岂是她剪了头发就能抗拒的？
韩瑶知道嫂子的话有道理，于是咬了咬牙说：“陛下若是再相逼，那我悬梁自尽好了。”
这话一出，让刚刚从客厅转回来的王妃气得有些跳脚，大骂女儿不懂事，一人死了倒痛快，却留给一家人烂摊子。
她若从那群土豆里挑拣不出来，干脆梳洗干净和亲去得了！就算死，也得死在铁弗人那头！
韩瑶这次听了母亲撂下狠话，却不再溜着墙根了。
左右也是要死的人了，临死前也得怼怼母亲，于是她硬气道：“嫂嫂一早就劝你给我定下亲事，可你偏不，非得指望着京城哪里府宅子缺儿媳妇！这下好了，你未来的女婿是铁弗王，有面子到家了！你满意了吧！”
宗王妃没有料到一向柔顺成性的女儿，突然张嘴这么呛人，气得再次头痛症发作，只喊着要请家法来打韩瑶的手板。
韩临风刚跟备选的部下们敷衍几句，便转到偏厅准备问妹妹的意思，可一进门就是这样乱糟糟的一锅粥。
他挑眉看着各自哭成一团的妹妹和母亲，问苏落云：“我那些部下就这么不堪，将她们俩给丑哭了？”
苏落云只能无奈摇头，先让丫鬟将这母女俩各自搀扶回院子，冷静冷静。
以前韩瑶曾半开玩笑地同她说，只要不嫁给峻国公府的三公子，她随便嫁给哥哥兵营里的哪个兵蛋子都成。
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可她事到临头却这么抗拒，要是这么弄下去，那就只能远去铁弗了。
不过没有半炷香的功夫，落云便知道了韩瑶如此抗拒的缘由了。
当时她好不容易劝解得宗王妃消了气，正准备去找小姑子时，刚顺着后花园的花廊转到一处拐角，就听见靠西角偏僻的假山后，似乎有人在说话。
“你不能嫁过去！那个新任铁弗王已经年过四十，都可以当你的父亲了！可何况他残暴成性，据说虐杀了许多俘虏的女奴……”一个男声急切说道。
就在这时，只听韩瑶带着哭腔道：“我是不打算活的，可母亲说就算死，也要死在铁弗的营帐里。如今就算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那男子一听这话，却急了：“不行！那……那圣旨不是还没下，你兄长怎么能给你胡乱挑夫婿……实在不行，我，我娶你！”
落云隐在角落里听得目瞪口呆，正犹豫自己要不要拦一拦的时候，却有一人越过了她，如同矫健的豹子蹿跳了出去。
落云眼角余光扫到来人是韩临风，心道一声：坏了！连忙也赶紧跟着跑了过去。
结果等她转过假山时，只看见韩临风拖拽猫崽子般将一个青年从墙那头的槐树上给拖拽了下来。
而韩瑶则在墙这头，站在一座梯子上，颇有些墙头马上的意思。
落云定睛一看，被拽下来的倒霉蛋……正是小将军赵归北。
他手里还捏着两只糖人，背后还背着一支惠城才有的长尾风筝。看来这位小公子是去惠城看望母亲，顺便买了时鲜玩意来送人。
其实这并非小将军第一次墙头送礼。
因为渔阳公主不在北镇王府了，他一时没了正经入门送东西的借口。
结果有一次，他看见了韩瑶喜欢的一个走马灯，就买了来，恰好看到王府后院有树，结果他试着爬树，正好遇到了逛院子的韩瑶。
就此，两个小的便自约定了日子，隔三岔五偷见一见。
这次也是，赵归北去惠城看望母亲，随便又给小郡主带了东西，却不成想那韩瑶竟然哭得两眼红肿若桃，惊得他立刻问起了缘由。
待听完了之后，赵归北只急得心头火起，一想到韩瑶要被迫和亲，就恨不得拔刀冲入铁弗敌营，将那铁弗王一刀劈死才能灭了后患。
再说那韩瑶，虽然跟赵归北一直私下往来，可这两个当事人全都未觉得自己这般有什么不妥，也不觉得这是男女私相授受。
毕竟二人从来没有跟话本子里的书生小姐那般，说过什么情爱，更没有偷偷亲嘴摸手一类。
全然是两个要好的小友互通有无，互相给些小孩子的玩意，再私下里说说话，都觉得十分开心。
结果今日二位小友的诀别局，才说上几句话，韩临风凶神恶煞般冲过来，一下子将赵归北扯了下来。
韩瑶都没反应过来，呆呆立在梯子上，惝恍四望，无措地喊着：“哥哥……你误会了！”
赵归北摔得也有些发蒙，正想起来，却被韩临风一脚给踹到了地上：“误会什么了？他不是要诱着你私定终身吗？”
韩瑶赶紧从梯子上下来，急得开始跺绣花鞋：“他……他不过是替我着急，才胡乱出些法子吗！意气用事了，就是意气用事了！”
可是赵归北却认真道：“我是真的打算娶你的……”
韩瑶这下又傻眼了，恨不得去捂住他火上浇油的嘴：“你这个傻子，是想我哥哥揍你？”
韩临风看赵归北这么实诚，倒是点了点头，挥挥手，叫庆阳带人将小将军给押入了祖祠，而韩瑶也被哥哥给拽到了祖祠里去。
落云怕出事，吩咐一旁的两个仆人谁也不许声张后，便赶紧也跟了过去。
两个小的齐刷刷跪在了祖祠圣德先皇的牌位前，韩临风沉声道：“让我生气的，并非是你俩私相授受，而是韩瑶你嘴巴不严，居然跟外人说起了府里的私隐。我在京的友人，冒着风险传信，完全是不忍看到圣德子孙沦落异疆。可一旦消息走漏给府外之人，连累友人，我辈岂不成了无信之人？”
说着，韩临风来到了祭台前，一把抽出了圣德先皇的宝剑。
韩瑶吓得一下护在了赵归北的身前，紧着嗓子道：“哥哥，他绝对不会说出去，你……你可不能杀人灭口啊！”
苏落云立在祠堂里也是心里一阵紧张，猜不准韩临风的打算。
韩临风一伸手扯开了韩瑶，用剑尖抵着赵归北的脖子问道：“你偷偷见了我妹妹几次？”
赵归北的脸涨得通红：“算这次……一共三次……”
韩临风面无表情接着问道：“我说你私相授受，引诱我妹妹委身于你，你认不认？”
赵归北红着眼圈，居然将脖子往韩临风的剑尖上凑了凑，硬声道：“是！是我错，与小郡主无关！”
韩临风点了点头：“你认就好，那我再问你，你说要娶韩瑶的话，是在诓骗无知小姑娘，还是一言九鼎的丈夫之言？”
赵归北看了看身边哭得粉颊湿润的小姑娘，下定决心道：“自然是真心真意，只要王爷和王妃同意，我自会去禀明父亲和母亲，迎娶韩瑶。”
韩临风道：“听说陛下已经拟旨，你可知娶我妹妹会付出什么代价？”
赵归北的眼神丝毫没有躲闪，义无反顾道：“我知道，就是破坏了陛下的和亲之计，但是我不愿韩瑶嫁过去，就算被陛下赐死也要娶她！”
韩临风点了点头，突然将手中剑扔在了一旁，撩起长袍跪在了赵归北的面前，与他郑重磕头。
赵归北被世子吓了一跳，连忙擎住了他，道：“世子，您……您这是何意？”
韩临风郑重道：“若是平日，你这般，就是有辱我妹妹名节，我绝不会轻饶了你。可是这个节骨眼，你明知内里干系，却依然能开口说愿意娶她，就是我妹妹和王府的再造恩人。我替我父母谢过小将军的义薄云天，愿娶之恩！”
赵归北听了一咧嘴：“这么说，世子您同意了？”
韩瑶在一旁有些发傻地看着互相跪着的两个人，有些想说不嫁。
可是看着赵归北转头看向她那双闪着喜悦的眼时，她的脸微微一红，赶紧低头，假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韩临风抱拳说道：“只是婚姻之事，还需要与你父母商量。而且这里牵涉京城友人的性命，这事儿未了之前，你不能走，更不能将陛下赐婚之事告知你父亲！”
虽然定下谁去和亲，并非什么军事机密，可是外泄之后一旦生变，陛下若是知道，一定会追责李大人，为了李归田大人，他暂时不能放了赵归北。
赵归北最重义气，立刻点头道：“我懂，就算成婚之后，我也不会跟父亲讲。若真出事，也全由我一人扛。”
韩临风伸手将赵归北扶了起来，语气沉稳道：“放心，无需你扛，我自会安排好其他的……只是想要成就亲事，还需……小将军写一份认罪书。”
赵归北挠挠脑袋，毫不迟疑道：“就是写我如何爬树见韩瑶的是吧？行，拿纸笔来！”
接下来的场面倒是其乐融融。在大魏圣德先帝画像的注视下，未来大舅哥指导着妹夫写了勾引小郡主的陈情认罪书，两人认真遣词造句，恍如科考，最后赵归北还痛快地签字画押了。
韩瑶在一旁听得耳廓都发烫，被苏落云拉回屋子里去了。
韩临风将这纸文书收好，有了这个，他才好跟赵栋将军谈早日成婚的事宜。
不过……若是韩瑶嫁给赵归北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好办多了！
毕竟如果韩瑶随便嫁给了平头兵蛋子的话，门不当户不对，师出无名，传到陛下那里也有刻意抗旨的嫌疑。
临时找其他的贵府子弟匆忙成婚的话，压根不可能。
可是如果嫁赵栋独子的话，那就合情合理，也算门当户对了。
赵归北是未婚无后就被派上阵前，阵前成婚，给赵家留后，也是大魏军法允许的，让人无话可说。
最主要的是，韩临风也看出那一对懵懂的小儿女也是彼此生情，能嫁给情投意合的人，总比临时寻个土豆配对要好。
看他将赵归北扣在府里，苏落云也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等到二人回到房中后，苏落云问韩临风：“你方才对小将军未免也太凶了。”
明明是在抓傻子，却如审犯人一般。那小将军刚才脖子上都被剑给扎出血了，她刚才的心真是提在嗓子眼上，就怕那个实心眼的孩子被韩临风说得太羞愧，一下子撞在剑尖上自寻了短见。
韩临风解开袍子，终于可以在床上躺一躺了，他一把将落云扯入怀中道：“我哪里说错了？不就是他在勾引我妹妹？”
落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勾引啊！我思量着以前住在甜水巷的时候，也总有人趴在我家的墙头上，我竟然不知这就是不正经，居然也傻了，没有义正辞严，将登徒子打将出去！”
韩临风看着指桑骂槐的小娇娘，却是一本正经道：“你我都是近邻，本就该相亲相近，就算趴墙头，我趴的也是自家的墙头子，那小子如何跟我比得？”
落云强忍着没给这厚脸皮的翻个大白眼，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过她更介意的是……若是赵栋真肯了这荒诞姻缘，那……渔阳公主那边呢？
她跟渔阳已经决裂了私交，恐怕是要殃及池鱼，若是渔阳公主看韩瑶不顺眼，岂不是跟嫁入峻国公府是一个样子？
可是在男人的角度看来显然不觉得婆媳问题是顶要紧的：“赵归北若是个男人，自然会维护自己的妻子。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和亲的事情。若是渔阳公主磋磨她，大不了让她先在娘家避着，等风声过了，再跟赵归北和离就是了。”
在韩临风看来，赵家是挡回陛下赐婚最好的盾牌。
至于和离改嫁，对于平头百姓人家的女子来说也许是千难万难的事情。可是对于王府的郡主来说，以后和离总比远嫁铁弗，成为两国博弈的筹码要强。
苏落云这次又忍不住吐槽了起来：“在我这，连个藏私房钱的枕头都留存不得，更不能有半点和离的念头。怎么到了你妹妹那，连婚书都没有呢，就琢磨怎么利用完人家就和离？”
韩临风这次坐起来了，捏着她俏挺的鼻子：“也不看看你嫁的是什么男人？当我是死的？你脑子里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倒出来让我检检！”
落云简直是被气笑了：“我那时还瞎着呢，怎么看自己嫁了什么样的？但愿小姑子比我命好，别沾上甩不掉膏药才好……哎呀……”
没等她说完，大张的狗皮膏药已经凶巴巴地贴过来了，一下将她按住：“得了便宜还卖乖！且看看我这膏药，贴得服不服贴……”
韩临风现在因为总是阵前厮杀，人也精瘦看许多，可是如此的男人更添一股迷醉人的阳刚气质。

第101章
落云现如今眼睛复明,不曾想一下子沉迷了男色。这面前的绝色人参果，虽然霸道得有些不讲理，可还真是让人吃了还想再吃,有些成瘾难戒……
于是她也是半推半就,就此被韩临风吻住了唇。久别重逢的夫妻,终于可以略微温存，聊慰相思。
不过一番温存，两个人依偎相拥时,落云还是担心着小姑子未了的后续。
虽然赵归北主动要帮助韩瑶避开和亲的差事，但是他父母那边也不是知会一声就行的。
若是急匆匆办婚事,就算将军答应，渔阳公主那边也不会立刻应的。
可一旦圣旨到达梁州，就算赵栋答应了婚事也来不及了，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落云又觉得男人赖在自己床榻上不理正事，实在有欠考量,于是推着赖床的韩临风,让他赶紧起来处理正事。
不过韩临风却纹丝不动，在她的脸颊上又亲了一口,然后满意地搂着她纤细的肩膀,悠闲道：“我接到李大人的信时,便派去了兵卒沿途查看奉旨钦差的路径,他们应该还有三日才能到。”
落云听了心里又有些急：“那你还不快些？”
韩临风却一笑：“再怎么急,跟自己夫人温存的时间总是有的。放心，我已经安排好,时间应该也来得及。”
说到这,他的笑容微微收敛：“如今我最担心的,已非韩瑶的婚事。既然陛下已经敲定了和亲的人选，那么下一步就是要与铁弗议和。然后全力围剿铁面军。如此想来，韩瑶的事情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女儿受不受欺负，无非看她的父亲兄长是不是孬种。若真是中间出了岔子，到了最糟糕的一步，那就亮家底，展肌肉。你夫君如今也算有些家当，若真要扳腕子，我不一定会输。”
北镇王府这艘大船，实际的掌舵人早就是韩临风了。北镇王有许多事情看破不说破，真遇到了大事，父子俩有了分歧，也会争执，不过大部分时候王爷还是会听儿子的。
落云看韩临风已经下定决心，便不再多言。
她向来不管他在外面的事情，更不愿束缚了他的手脚。此番又是家事与国事连在了一起，相信他的心里也有定数。
府里还扣着一位小将军，韩临风心知要速战速决。所以稍微休憩了一下，便起身了。
不过，他并不是去找赵栋，而是选了几个会铁弗语的部下，稍微安排了些差事。
他现在不急着去找赵栋。在两家交涉之前，韩临风知道，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和亲的圣旨到达梁州。
他对赵栋其人太是了解了。
若知道韩瑶是陛下钦点的和亲对象，只怕是杀了儿子向韩家谢罪，都不会让儿子违抗圣旨迎娶韩瑶。
既然如此，这些庶务，就得由他这个大舅哥代为料理一下了。
于是北镇王府的人忐忑不安地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那道圣旨。
原来，送圣旨的钦差半路出了岔子，在当初韩临风他们以前曾经遭遇悍匪的山中驿站，再次遭劫。
整个驿站的官兵尽数被蒙面悍匪拿下，脱了衣服捆扎结实，扔在了菜窖里整整两日，而驿站所有的往来书信，还有那道圣旨都被悍匪给劫走了。
据这些倒霉官兵说，前来劫持的人都操着铁弗话，应该是铁弗人。
那驿站的驿长先前就被铁弗人打劫过一次，记忆犹新。
这次来的铁弗悍匪虽然客气了点，没有杀人，可驿长心里还是不住骂娘，自然将黑锅一股脑扣给了铁弗人。
既然丢了圣旨，就算钦差还在，也是口说无凭，在被活活饿了两日后，总算由路过的信使发现驿站不对，听到了菜窖里的动静，救出了他们。
钦差丢了圣旨，再加上感染了风寒，高烧得有些不省人事，被送到惠城地方官府邸就医去了。
而在这期间，赵栋看了韩临风亲自送来的书信，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那是儿子亲笔画押的认罪书，详实介绍了自己爱慕韩瑶小郡主的过程。
老子一辈子都没有的风花雪月，让小兔崽子一下子都补全了。
还他娘的爬树送糖人？怎么没摔死在人家姑娘家的院子里！
当赵将军亲自来到北镇王府时，就在韩家祖祠前，二话不说，拎起鞭子就开抽，抽两下不解恨，又开始脚踹。
要不是韩临风死命拦着，差点将自己的儿子给活活踹死。
韩瑶躲在宗祠一旁，听着里面的动静，急得直啃手指甲，然后拎着襦裙就要往里冲。
落云在一旁赶紧扯住了她，小声道：“你若去了，小将军的打就白挨了，你听你哥哥的，余下的都不要操心，你要是心疼他，等成婚了可劲儿疼，现在给我沉住气！”
听嫂嫂这么一说，韩瑶只能继续啃指甲，紧张地继续听里面的动静。
赵归北倒是记住了韩临风关于保密的说辞，就算被父亲抽得浑身生疼，闭口不提韩瑶可能要被和亲的事情，只说自己是真心喜欢小郡主，请父亲和王爷成全。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
赵栋羞愧自己儿子玷污了小郡主清白的名声，对于韩临风的要求几乎无话可说。
虽然他觉得即刻成亲有些赶，可是自己儿子还跪在人家祠堂里呢，也是应该的。
而且韩临风说得对。赵归北要及早归营，正在战时，婚事一类也要从简，快些成婚也应该。
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敢私会小姑娘给人买糖吃，就得有所担当！
所以最后，赵栋一口应承下了北镇王爷提出二日内成婚的要求。
赵栋跟王爷王妃见面后，也是尴尬得无话可说，郑重施礼，然后说去惠城找儿子的母亲尽快置办些聘礼去。
虽然婚事从简，可是礼数不能作废，总不能让女孩家太委屈。
而宗王妃从头到尾都不在状态。她原本还在纠结着要选韩临风的土豆下属中的哪一个，没想到天上突然就掉下来个镶金带银的大瓜，正砸在她的脸上。
结果王爷跟将军谈着婚事，她则在一旁偷偷让落云掐自己一下。她疑心自己烦忧女儿的婚事，得了癔症，如今是在幻梦里呢！
落云如何能干这事？只能眼睁睁看婆婆自己将手背给掐青了。
等将军告辞之后，宗王妃一把扯住了王爷问他怎么回事。
王爷哪里会告诉妇人这里太多的门道？便简单说是赵归北相中了韩瑶，托王爷来说亲了。
宗王妃确定了不是幻梦，再次双腿发软，差点瘫在地上，却一脸喜色地又让儿媳妇搀着她去宗祠烧香，叩谢祖先保佑。
王爷倒是说话很耐寻味，让她烧香之余，也好好谢谢自己的大儿子吧！
再说赵栋，等他去了惠城，简单告知公主后，原本还冷着脸的渔阳公主都顾不得跟赵栋置气了。
毕竟跟醉酒失言相比，儿子这莫名其妙的婚事简直是晴天霹雳啊！
她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先是伸鼻子闻闻驸马爷的身上有没有酒味，人是不是清醒的。
然后她才瞪着眼问：“什么？这简直是胡闹！那北镇王府被退亲的姑娘哪里配得上我儿？这么荒唐的亲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应下来了？”
赵栋蹙眉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道：“人家好好的郡主，哪里不配？你休要多言，只管准备聘礼就是。”
可渔阳哪里肯依，见赵栋的样子，倒是隐约猜出些端倪，直问他们父子是不是被那宗王妃抓了什么小辫子？
那宗王妃可是给自己女儿谈婚事的好手，之前就曾经赖过京城的竣国公府，难道又故技重施，赖上了她家？
等公主好不容问清楚了缘由，气得不由得一拍桌子：“不就是送几个糖人吗！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情！那韩瑶之前还老给归北吃的呢！就是小孩子的交际，怎么就扯上谈婚论嫁了？”
赵栋也一拍桌子：“什么小孩子？都长得人高马大，胡茬快要能当板刷了！就是赵归北那死小子引诱人家郡主的，哪有骑在墙头私会小姑娘的？还口口声声说要娶人家的。被世子抓了现形，从墙头上被扯下来，我赵家的男儿脸面，现在还挂在王府墙头呢！人家姑娘家的名节如何保全？你儿子认罪书都写了，他还在人家府上扣着呢，你要是不同意，他干脆就跪死在韩家祖祠里吧！”
渔阳公主一时也无话辩解，毕竟她老早就发现儿子对人家小姑娘有意思了，只是没想到自己搬出了北镇王府也没能阻止这段孽缘。
一时间，她心里愈加有气，不甘心道：“真是一家子奸商！他们家定然是使了什么法子算计我儿！”
赵栋有些纳闷：“你不是跟宗王妃，还有世子妃一向交好吗？怎么突然搬出王府，又背后骂人是奸商？”
渔阳公主有些说不出来，毕竟自己那点子小心思也不好跟赵栋讲。
她只能强自说道：“谁在背后骂人？就是当着那世子妃的面，我也能骂她！你以为她那如山的金银是如何赚来的？古人云，无商不奸……”
赵栋可没耐心听她扯《道德经》，只是说：“恭喜公主要跟奸商成亲家了，我前线事忙，归北的亲事只能全交给你了。归北这孩子命苦，亲娘死得早，你若不管他，那他……”
渔阳公主现在也不爱听驸马爷扯《慈母传》，只能扭脸赌气道：“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归北？毕竟他心里只我这一个母亲，不曾认错过，专一得很！”
赵栋没听出渔阳公主的暗讽，他现在满脑子公事。
就在今早，有探子来报，铁弗人昨日居然侵扰了一处后方驿站，劫走了一批军情，据说还劫持了一个钦差的圣旨，实在是嚣张至极！
可恨铁弗人嚣张成这样，朝廷那帮子人居然还一心想着议和，据说还要行和亲之道，也不知哪个宗亲女孩要被推上祭坛，被迫远嫁……
而渔阳公主发了一通牢骚后，也知道赵栋向来不会更改主意，她再气也无用。
因为赵栋那边已经跟北镇王商定下来了，三日后，即刻成亲。
渔阳听说北镇王府似乎是怕赵家反悔，一直不肯放人。
她担心归北在王府吃苦，只能勉强振作精神，叫自己手下几位嬷嬷看着选买，好歹攒出几担子的彩礼，别给夫君和儿子下了面子。
就在惠城的那位送旨钦差总算是退了烧，准备先亡羊补牢，去梁州传一传口谕，这刚出官衙就看见街面上一只迎亲队伍披红挂彩，担着几担子彩礼朝着城门而去。
他看了一会热闹，又领着侍从在惠城吃好了饭后，这才朝着梁州而去。
谁知骑马来到梁州城里，发现城门口到街道，到处披红挂彩，钦差越走越纳闷，待领人到了王府大门的时候，才发现北镇王府门上贴着醒目的喜字。
他下了马，扯住一旁看热闹的路人问：“北镇王府何人娶亲？”
路人笑嘻嘻道：“不是娶亲，是嫁女！北镇王府的小郡主嫁人，今日正是大喜的日子呢！”
钦差一听，蚂蚱眼更长了，又直愣愣地问：“嫁女？嫁哪个女儿？”
路人纳闷地看着这一嘴京腔的外乡人，开口道：“北镇王爷就一个女儿，当然是嫁韩瑶郡主了！”
“哎——呀！”钦差大人急得一拍大腿！
就差这么几天，那……那北镇王府怎么就嫁女了呢？陛下可是已经要将韩瑶送到铁弗王帐和亲去了呀！他北镇王府怎么能嫁女呢！
想到这，钦差大人是拎着袍子领着侍从就要往里冲。
可是门口的侍卫却将他一下子拦住，公事公办地要他出示请柬。
钦差哪里有请柬，冷声道自己乃京城来传谕旨的钦差。
于是侍卫又让他出示公牌和圣旨。可是钦察大人当初在驿站被剥个精光，洗劫一空，有个毛啊？
于是侍卫居然都没有通禀，径直将他和随从轰撵出去了。
结果，等那钦差好不容易在门口看到了京城的熟面孔，世子的侍卫庆阳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等他证明自身，又讲诉了在山中驿站的遭遇，庆阳也是跟着倒吸一口冷气，直说钦差大人这趟差事真不容易！
钦差看他感叹个没完，也是急了，说：“那你倒是让我进去见王爷啊！”
庆阳这才恍然，连忙请钦差入府。
结果钦差大人一路入府，一路满眼艳红，走着走着，钦差自己都泄气了：人家铁弗王也不是收破鞋的。现在那小郡主天地也拜过了，洞房应该也入得了。
他现在再传圣旨，除了大煞风景，别无用处。
当见到了北镇王，王爷明知故问，问他有何旨意要传。
钦差有气无力地说完了旨意，问王爷，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才赶着将小郡主嫁人？
北镇王爷蹙眉道：“我这梁州地处偏僻，怎么能听到京城风声？而且小女与赵小将军情投意合甚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原本就是情有可原。我若早知陛下有此意，自然不敢订婚嫁女，可是……钦差大人您偏在新婚第二日来，这……这该如何是好？”
那钦差原本还不知道小郡主嫁给了谁，等听闻嫁的是上将军赵栋之子，那渔阳公主养大的孩子时，剩下怨气冲天的话就全咽下去了。
他是从京城出来的，那渔阳公主可是敢在陛下面前摔盘子的主儿，现在他大煞风景地在人家成婚第二日，跟公主的儿子说他抢了铁弗王的和亲妃子？不合适啊！
钦差也是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倒霉到家了，所以跟王爷唏嘘哀叹了一会之后，便踩着四六不着的步子离开了王府，赶回京城跟陛下说一下梁州的变故。
那赵归北立在韩临风的旁边，正偷听着客厅里的动静，看那钦差走了长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圣旨没有传下来，那么韩瑶这档事算是解了一半了。陛下总不能强迫臣子的妻子去和亲吧？那简直都要写穿史书了！
韩临风看赵归北急急转身，便拉住了他：“你要干什么去？”
赵归北小声道：“我去告诉瑶瑶一声，早饭是稀粥，她不爱吃。我寻思再让厨房给她准备些烤地瓜。”
因为赵栋没有宅子，加上婚期又赶，所以二人的婚礼没有在惠城举行，而是在梁州的王府举行
昨日成礼的时候，将军和公主都到场了。将军还好，虽然儿子混账，勾引了人家小姑娘，但是总归是成家立业了。
就是婆婆渔阳公主的脸色不太好，从头到尾都没有笑模样，看得韩瑶也是心里没底，有些害怕。
结果现在还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想到一会要去给婆婆公主敬茶，更是没有胃口。
最让韩瑶担心的是，自己就算嫁给了赵归北，能不能逃过陛下的谕旨。
韩瑶并不知道钦差大人前两日被人脱了衣服打劫的事情，这几日，一直都是寝食不安，就算昨日新婚之夜，其实也没有什么新婚燕尔浓情蜜意。
新娘子就是抱着新郎官，在他的怀里哭了一夜，给小赵将军的心都要哭化了。
赵归北看着韩瑶这样，有些心疼，现在一看钦差空手而来，并没有拿圣旨为难人，便想快点告诉韩瑶好消息，也让她安心能吃点东西。
而这边昨日因为儿子成婚，所以渔阳公主也从惠城过来，暂居在了北镇王府里。
原是该等着新人敬一杯茶，不过渔阳却早早叫人将世子妃给请了过来。
在落云来之前，公主还在喝落云给她配的补药方子。
这药方子似乎对了她的症，自从喝了之后，小腹也暖暖的，月事来得顺畅极了。
当初她负气离开北镇世子府的时候，落云还让人包了一大包药给她带着。
渔阳原本是意思是想全扔了的，后来又想，她跟奸猾女子绝交，却不必拿自己的身子置气，所以那药继续喝着。
不过想着落云一会要过来，渔阳不想给她做脸。虽然药汤还没有喝完，却还是命人端走了，再换了一碗莲子火腿乳鸽羹来饮。
当看到落云给自己请安时，渔阳公主连眼皮子都未抬，只顾喝着杯中的羹。
待她跪了一会，公主才不紧不慢道：“我听说有钦差来传圣旨，才知我父王原本有意让韩瑶那孩子去和亲。可是偏巧这个时候，我儿子让你们抓了现形，然后便是火急火燎地成亲……是不是也太巧了？”
落云心知公主这是来算细账了，所以只从容道：“小将军几次来王府偷见小姑子，我这个做嫂子的却不查，的确是我的错处。不过既然他们已经结为连理，再细说这些，对于他二人的名声就都不太好。”
渔阳公主也是明白这道理，就算韩家人真的知道要和亲的事情，可是赵归北却是心甘情愿地要娶韩瑶的，并非被人下圈套设计。
这奸商说得对，就算追责起来，归北那孩子也要有明知故犯的嫌疑。
只是这么一想，渔阳公主愈加赌气，看着苏落云的眼神也愈加不善，嘴上也没好气道：“世子妃太多礼了，怎么一直不起？难道还要我下去扶你？”
苏落云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郑重又给渔阳公主磕头道：“公主您心里恼我，是应该的。人与人相交，凭借的原本就是心里一丝不造作的喜欢，只是韩瑶那孩子天性纯真，性子温顺，最是听话谦顺。如今她有了这么大的造化，成为您的儿媳，自是莫大福泽。只希望您莫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不喜那孩子……”
渔阳公主冷冷打断了她的话：“韩瑶既然嫁给赵家，自然就是我赵家之人。我又不是从小在鱼肆杂巷子里长大的商女刁妇，做不来迁怒儿媳妇的勾当！只是希望你以后莫要跟我家来往太多，我不希望自己的儿媳妇跟人学坏！”
苏落云知道渔阳公主的性情，虽然脾气大，但是不会背后算计人，她既然这么说，只要以后自己少见小姑子，小姑子也不至于被婆婆为难。
而且这屋子里……还有一股子明显没有消散的药味。

第102章
闻闻那熟悉的药味,苏落云知道公主依然还在喝她给的药。
既然药能入口，公主对她的厌恶，应该还没有到不可忍的地步。
落云与渔阳公主相交甚久,无论她身处低微时，还是后来做了世子妃,都跟公主时有接触。
也算是了解公主的为人,她生来金枝玉叶,一生除了“情”字，并无其他坎坷。
这样的贵人行事虽然有时也豪横些,却也还算讲理,跟方二那种疯魔乱拳不甚一样。
所以听了公主的话,落云也就替小姑子略略放心些，再次跟渔阳公主施礼之后,便转身离去了。
渔阳公主原本以为这世子妃还要再跟她痛哭流涕一番，表达一下歉意。
可没想到，这女奸商除了给小姑子说情,便再无其他。公主看她退下的背影,忍不住有些着恼。
渔阳公主起初负气去了惠城，吃吃玩玩了几日倒也好。可是日子久了，身边却少了能说话的人。
惠城的官夫人虽多,但都是阿谀奉承的俗人,渔阳公主连跟她们打花牌的兴致都没有。
昨天因为儿子的成礼，赵栋倒是忙里抽空，陪了公主半宿。
虽然是中年夫妻,可是这小别也胜新婚,一时夫妻团聚的枕席边,公主再也忍不住,说出了那日探营的委屈。
赵栋压根不知自己酒后失言，可听公主说起，又是隐约有些印象。
一时间，赵栋也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渔阳，可又没法像年轻人那般软语哄弄妻子，于是只揉头穴皱眉道：“酒蒙子的话如放屁，你居然也往心里去！以后我不多饮了，你也忘了那些话。”
渔阳公主在驸马爷这，向来是得些阳光雨露就能灿烂。他既然死不承认酒醉之言乃是心里话，公主也好受多了。
这夫妻既然和好，公主现在看着受了波及的苏落云，其实也就不那么气了。
若是方才落云再低声下气赔一赔不是，苦求她搬回梁州王府，公主说不定也就顺坡下驴同意了。
没想到死丫头只顾着给小姑子说情，却半点没有请自己回去的意思！
公主如今消了气，有心跟昔日小友重拾一点友谊，奈何没有台阶，只能立在高台之上，无奈四望。
这心里不由得闷气——还奸商呢！这点子眼色都没有！
再说没眼色的苏奸商，刚从公主的厅堂门里走出来，转过屋角，正好看见那对小夫妻手拉着手一路走来。
韩瑶似乎没有睡好，脂粉也没盖住黑眼圈，蔫巴巴的样子。
而赵归北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喜气，一边走一边帮韩瑶扶好松动的发钗。
韩瑶还小声说：“一会母亲若是看我不顺眼，你可得帮我……”
赵归北赶紧道：“你这么乖巧，母亲为何会不喜欢你？有我在，莫怕！”
苏落云笑着看两个新人，扬声说：“快去吧，公主正等着你们二人奉茶呢！”
韩瑶冲着嫂子不好意思地一笑，便跟着赵归北入了厅堂奉茶去了。
赵栋因为公务太忙，昨天半夜与公主歇宿了半宿，天不亮就走了，只嘱咐公主代他喝了儿媳妇的新茶，
就像公主对落云所言，她虽然对这亲事有一百个不满意，可是看儿子着实欢喜，她也不忍心泼冷水。
公主在王府里住了那么长时间，知道韩瑶没有她嫂子那么多的鬼心眼，老老实实的孩子倒也好相处。
若是她为难了韩瑶，儿子夹在中间也为难。他如今就在前线跟着他父亲出生入死，渔阳公主也不想让儿子分心，再出个好歹意外。
于是这奉茶的环节倒也顺顺利利，公主还很给新妇面子，让自己的嬷嬷给韩瑶选了几样自己陪嫁时的头面，赏赐给她。
看着儿子成婚，渔阳公主也忍不住感叹岁月催人老。那时还在襁褓里睡得拳头紧握的奶娃子，一转眼的功夫也娶妻准备生子了……
从此以后，只怕儿子也要顾着自己的小院子，不会再分出太多时间给她这个母亲了。
想到这，渔阳公主的心里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不过她也知道，这大约是因为离开了京城的缘故。惠城梁州的地界就这么大，能谈到一处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而能像女奸商那样对她胃口的人，只此一家便再无其他分号了。
但愿这边关的战事早点结束吧，她回了京城，到处都是闺蜜挚友，便也不必再想跟女奸商这段不顺畅的情谊了。
想到这，她眼望窗外，北地的夏花开得都格外的迟，稀疏地挂在枝头。此时京城的夏花应该已经繁衍成锦，也不知父王和母后的身体怎样……
再说那钦差一路又风尘仆仆地回去，详实禀明了自己这一段命运多舛的差事过程。
当讲到驿站被铁弗人劫持的时候，陛下也是震怒地一拍桌子，然后忍不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直到太监奉茶，陛下喝了两口才算压制了怒火。
大魏心存议和之心，可是铁弗蛮人却如此无礼！其心可诛！
待听到韩瑶居然好巧不巧赶在钦差到达之前，嫁给了赵栋之子时，陛下不由得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关于这赵归北妻子的人选，其实王家人之前就已经筹谋甚久了。
自从知道了女儿渔阳喝了落红花水，恐怕再生不了孩子后，皇后便几次找上自己，说是王家有几个年龄相当的侄女，正好许配给赵归北亲上加亲。
这明显是怕渔阳公主无后，以后失了扶持，便要再塞给赵归北一个王家的侄女。
可是在魏惠帝看来，赵栋乃是自己的女婿，是难得没有被王家掌控的武将。
他并不喜这亲上加亲的提议，又不好拒绝王皇后，干脆便将赵归北这个未成婚的公子派往了北地。
没想到赵归北居然在北地成婚，还娶了北镇王的女儿……
魏惠帝心里一时衡量了半晌，没有说话。
不过并不是羞恼着没了和亲的女子，而是估量着北镇王那个偏宗冷门子跟赵栋这样的虎将结为亲家，合适不合适。
魏惠帝权衡了一下，这样的结亲虽然不妥，但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赵栋自从娶了渔阳，就被闲养多年，如今若不是朝中没有可堪一用的武将，也绝不会派他上阵。
大约这边关危机解除之后，他还要卸了赵栋的兵权，再闲养起来。
若是那样，闲云野鹤的将军儿子娶了被废皇族的后裔，倒也无足轻重……
想想那北镇王韩毅年轻的时候也曾入京，跟他的儿子韩临风一样，都是沉迷吃喝，胸无大志之辈。
再想想北镇王府几代的联姻，娶进门的不是贪官之女，就是商贾瞎子。只怕给北镇父子一对锋利虎爪，他们也不知如何去用。
想到这，魏惠帝略略放了心。
这时，一旁的臣子小心问道：“陛下，铁弗人如此猖獗，居然敢偷袭驿站……您看这和亲的事宜，还要不要进行了？”
魏惠帝又咳嗽了几声，撩起层层褶皱的眼皮，寡淡问道：“那边境的铁弗人，还把持着二十州里多少地盘？”
下面的臣子答道：“最近铁面军不断攻城陷阵，据最新的战报，铁弗人已经被打得退到了黑水河以北，二十州里，被铁弗人实际掌控的只剩下不到七州……”
魏惠帝半闭着眼，缓缓道：“铁面军？不过月余的功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路子匪军，却已经将如狼似虎的铁弗人打得节节败退……朕且问你，如果那股子匪军彻底平定了二十州，就此羽翼丰满，如叛贼裘振一样，转而攻打大魏的城池，依着我大魏如今的兵力，又能坚持多久？”
那几个臣子面面相觑，一时语塞，不再说话。
魏惠帝怅然一声道：“人要上些年岁才懂得，最怕的就是年老体弱，可周围环侍之人却是身强体壮，兼怀狼子野心。铁弗人固然贪婪可恨，不过他们想要灭我大魏，绝非一朝一夕能成。可是那些高举收复失地的铁面军，不光对铁弗人攻城陷阵，对我大魏子民也施用攻心之术。这才是真正的其心可诛！”
这话说完，几位臣子忙连连称是。
说到这，魏惠帝道：“与铁弗人议和，刻不容缓，既然北镇王府已经嫁女，就只能再另外选一个宗室女子。若是能就此与铁弗人握手言和，才好与之联手，先剿灭了这股野火蛮生的铁面军！”
虽然给铁弗人的议和书已经发出去了，不过诏书上的和亲公主，只有封号并无姓名。
无论嫁出去的是哪个宗亲，只要她姓韩，是如花的未婚女子就足够了，反正都要隐去名姓被赏赐封号，被当成皇帝的亲女嫁过去。
就像韩临风预料的那样，这个节骨眼，陛下压根懒得分心思去琢磨个偏门宗亲是不是搞了名堂。
听陛下这么一说，诸位臣子这才恍然明白陛下的心事，魏惠帝现在就是将威胁皇权的势力分了等级，挑拣最要紧的先剪除后患。
此时能站在书房的臣子，都是会揣度圣心之人，于是连连称是，不再赘言。
而此时皇后的宫闱里，一直称病不甚见人的皇后，正跟探病的六皇子说着话。
“你父亲这几日的饭量又减了……”
听了母亲的话，六皇子诧异地抬了抬眼。年岁大的人，若突然减了饭量，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想象父皇最近又瘦削许多的身子骨，六皇子不由得紧声道：“那父皇的龙体 ……”
王皇后抬眼看了看儿子：“你现在还有心担忧你父皇的身子？还是想想，最近陛下召见了你几次，又召见了老九几次吧！”
六皇子一听，不由得眼皮微跳。最近，父皇几乎没有再召见他。反而是那老九，几次被召入书房，不知跟父皇又拍了多少马屁。
王皇后冷冷道：“陛下最近还命人重修了起居注，其他未改，只是加入了许多他与老九的日常言语，你可知为何？”
起居注只是记录帝王日常，并非史书，然后帝王驾崩，谱写碑文追思，乃至为帝王立传，都是借鉴起居注起笔润色。
比如之前早逝的太子，在起居注中，与父皇的对话记录就有很多。只因为他是王储，所以帝王日常教导王储的话，要重点记录，成为帝王之家父慈子孝的笔录。
而现在父皇却突然偷偷叫人增加他与老九的父子日常……显然不是父爱突然泼洒，而是有意要为老九树立起时时接受父王点拨，聪颖谦逊，堪为皇储的形象！
想到这，六皇子彻底急了，悲愤道：“父皇他……他怎能这么做！不顾长幼有序，却要立个奸妃之子！”
王皇后倒是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从他卸了王昀的军权开始，我就猜到他要做什么。最近京城里的城防不是也都换过了吗？你的人已经被被换下来不少了吧？大约也是该到了宣读诏书，册封王储的时候了……”
六皇子腾得站了起来，因为愤怒，整个脸都微微扭曲变形：“父王怎么能如此，难道他不怕立了老九，长溪王家等诸多世家会反对吗？”
皇后微微勾勾嘴角，目光森然道：“他不是给老九找了个有力的老丈人吗？方家最近几年能臣辈出，族中子弟多有出息，你和瑞王都是他方家的女婿，陛下立哪个，方家就拥护哪个。有方家做后盾，我们日渐西山的王家，又算得了什么？”
六皇子听了母亲的分析，颓然往后一坐：“那……我就要管老九称陛下了？我与他宿怨甚多，他岂能容我？”
王皇后看着儿子颓丧的样子，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时，突然扬手给他一巴掌。
六皇子被打得脸红了一片，愣愣看着母后，王皇后沉声道：“亏得你是男人，居然早早想着后路！还不如你姐姐有韧劲！我王劝雪的儿女，不达目的，绝不可轻言放弃！”
六皇子被母后教训得一激灵，也不敢捂脸，连忙站起来，低声道：“难道母后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王皇后直直看着儿子的眼，低声道：“你父王的心，坚如磐石，有什么补救的法子？无非就是火中取栗，险中求胜罢了！”
说到这，皇后原地走了几步，又回到了儿子身边低语道：“他老九虽然得了陛下的人心，却无天下百姓的拥戴。当初在彦县时，他纵容下属贪墨修筑公款，到现在彦县的河堤还是不够钱银修补，听说彦县那边开春又闹了灾荒，流民无数，这些民怨只要利用好了，就是民心导向！若是京城内外挤满了怨愤九皇子的灾民，这个节骨眼，你父王怎么好忤逆民心，立一个名声狼藉的皇储继承大统？”
六皇子听了有些恍然：“就是要制造民怨，搞臭老九的名声？”
王皇后摇了摇头，缓缓低语道：“那还不够！一旦京城有暴民，那么陛下势必要增调军队。只要王家的军队能趁此机会混入城，就算你父王先前调换了布防，撤下你的人也没用了……你父王年岁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王皇后突然伸手抓住了六皇子的肩膀，死死捏住。
感觉到了肩膀的痛意，六皇子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终于听明白了母后的意思，她这是……要逼宫啊！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震惊，睁大眼睛，犹豫地看着母后。
皇后最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他向来只做十拿九稳的事情。现在自己说得如此激进，他定然拿不定主意。
可是王皇后却已经深思熟虑很久了。
她继续劝服儿子道：“当年，圣德皇帝被围，你皇祖父当机立断，抓住了这个时机，利用方家和王家两大世家的助力，才终于登顶王位。没有他的大胆果决，就没有你们今日皇子的富贵尊显。你若迟疑不决，那就算了。只是你要明白，像北镇王府那样被贬荒镇的偏宗子弟混沌度日的样子，就是你的子孙明日的情形……”
听到这里，六皇子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凭什么？他明明才是正宗的嫡子，外祖家又是权倾朝野的长溪王家！
若是就此将皇位拱手让给一个奸妃所生的蠢货，生之何欢，死又何惧？
最了解父皇的，从来都不是朝中的那些大臣们，他这白头华发的母亲才是最了解父皇的人。
既然母亲猜到了父亲即将立瑞王为国储，那么他只能抓紧机会，才能为自己争得一线机会。
那日，六皇子与王皇后密谈了之后，便急匆匆地出宫而去。
就在他出宫的时候，正看见了奉旨入宫的九皇子。
老九腆着肚腩，正在宫门口与几位刚出宫的臣子寒暄，一时谈得热络，无人朝六皇子这边望来。
那些出宫的臣子，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应该是了解了最近的风向。
六皇子冷然一笑，没想到自己身为皇子，居然早早体会到了所谓“世态炎凉”。
他没有过去大煞风景，冲散了九皇子与重臣们的寒暄，而是顺着一侧长廊，带着随从径自离去。
九皇子在围拢的人群中，朝着六哥的背影得意一笑，然后继续神采飞扬地与众位臣子寒暄。
就在前几日，他的王妃方锦书喜得贵子。
方锦书刚怀孕的时候，因为陪着皇后打花牌，在宫里没有呆安稳，曾经有流产的迹象。幸好随后他府内外防护周全，总算是有惊无险。
可是保胎月余，依然早产了二个月。虽然婴孩羸弱了些，却是个男婴！这便是瑞王府上延续了嫡系香火。
瑞王狂喜之余，也心知阻挡自己继承大统最后的障碍已经扫荡干净了！
此时已经入夏，而他瑞王的繁华锦缎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就在传召的钦差回京之后，不到几日的功夫，陛下再次下诏，选了另一府偏宗女儿入宫听封，待封完公主封号后，便前往铁弗王帐和亲。
与此同时，赵栋却被连续七道圣旨追责痛骂，痛陈其剿匪不利，罔顾陛下的恩宠信任。
同时陛下给赵栋立下了军令状，若是不能尽快剿灭铁面叛军，那么下个月，北地的上将军将要换人！
这其实还真冤枉了赵栋。
在铁面军躲避了他的几次追击之后，就在最近这段时间，铁面军终于渐渐开始正面回击他的围剿进攻了。
赵栋惊异地发现，铁面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换了行军的方法。
不再是游击点战，而是开始渐渐由一支支零散的游击小队开始汇聚，形成铁拳，开始列阵迎击。
不过是靠一腔热血，零散汇成的义军，不知什么时候，仿佛注入了新的魂灵，好似由一个老辣而诡诈的将军指引，因为战术指导有方，而变得战斗力更加犀利而凶猛。
赵栋几次正面对战，都是被对方的阵法分割切散，不得不早早鸣金收兵。
这几次下来，他的损失可谓惨重，许多兵卒被对方俘虏，进而收编。
私下里，许多领兵的将军也开始说起了丧气话。
每次开战迎击前，就会有人自嘲道：“得，今儿又要给铁面军送新兵去了！”
赵栋无意中听到了一次后，自然是以军法处置，重重责罚了动摇军心之辈。
可是管住人的嘴，却难管住人的心。若是不能想办法破解了对方的阵法，扭转战局。只怕不用再开战，也会有人偷偷逃跑，投奔义军。
现在陛下又连下圣旨痛陈他懈怠备战，不能快些歼灭敌军。赵栋瞪着铜铃大眼，盯着自己桌案上的白纸，拿起笔来几下子就写完了回复的奏折。
可是旁边的幕僚拿起来一看，咧了咧嘴，哭丧着道：“上将军，您可不能这么写大实话啊！虽然朝廷一再克扣军饷，下面的兵卒也两个月未发军饷了。可是这个节骨眼，您说因为军饷军心不稳，那就是推卸责任，更惹陛下不喜啊！”
赵栋阴沉着脸道：“若朝廷真有难处，迟发军饷也有情可原，可是你看看跟铁弗和亲，不光送去了宗室女，居然还有陪嫁的白银十万两！是朝廷没钱吗？那是宁愿拿钱喂了虎狼，也不肯给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卖命钱银！”
说到最后，赵栋是越来越气炸。
他年轻时投身军戎不光为了养家糊口，更是因为固守家国的理想。
可是现在，他虽然位高权重，满腔的情怀无人赏识，别说将士们，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现在打的每一场仗的意义何在！
幕僚叹了一口气，他跟随将军多年，深知将军的为人脾气，可是身在北地的军帐发发牢骚也就算了，若是真闹到皇帝的眼前，吃亏的还是将军。

第103章
想到这,幕僚低声道：“我听闻京城来的人说，陛下有意立九皇子为国储,说句不恭敬的，陛下最近的龙体也不佳，大约不久就应该新君分摊国事。从国君的角度考量，也是不希望给新君留下边关的烂摊子。我们身为臣子，自然也要体恤君心……不过铁面军现在是愈打愈勇，听说铁弗王庭那边也是招架不住，所以才同意了和亲。若是铁弗人肯与我们合作，那么剿灭铁面也指日可待……”
还没等幕僚说完,赵栋已经狠狠摔了桌面的砚台：“与那些铁弗虎狼合作？难道你没亲眼见过那些盗匪是如何抢劫村庄，屠杀我大魏子民的？”
那幕僚差点被砚台砸到，只能硬着头皮劝解：“并非吾等有此想法啊！难道将军感觉不到,陛下如此费心安排和亲，就是要先平定内患,安稳了新君即位的事宜,再言其他啊！”
赵栋何尝不知？可是他的见解与陛下截然相反。如果当初陛下肯接纳他的谏言,招安了曹盛义军，收复故土二十州指日可待，何至于拖延到今日？
铁弗人是慕强的天性。
大魏朝廷自认为礼仪仁德服人,其实在人家王庭那里狗屁不通,就是十足软弱的表现！只有彻底将这虎狼之师打在尘土之下，死踩住他们的头，才会换来边关真正的安定和平！
可惜赵栋的这番主战言论始终是曲高和寡,朝中赏识认同者寥寥。如今更是不会有人站出来,与他一起反对陛下的旨意了……
不过发完了一通牢骚,却还要面对现实。当听闻线报说发现了铁面军的行踪时,赵栋还是要上阵去打。
也许是为了阻止铁弗人与大魏的议和，最近铁面军动作频繁，不断向黑水以北派兵。
每次铁面军的行军路线，以及遭遇战过程，被探子反馈上来以后，赵栋其实是带着一股欣赏审视这一场场漂亮的战役的。
而那和亲的队伍，最后还是被铁面军给冲散了。
虽然那受封的公主有惊无险，被人发现跟丫鬟婢女一起扔在了梁州的城门处，可是陪嫁的十万两银子却被铁面军给劫掠得干干净净。
赵栋听闻这个消息，就好像自己家打狗的肉包子又被扔回来一般，心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
最起码，从大魏百姓那里来的银子没有去装备铁弗虎狼，总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他在隐隐高兴之余，对于那位铁面战神忍不住兴起了几分激赏。
虽然不知道对方现在指挥作战的首领是谁，但赵栋可以笃定，那人绝对不是曹盛。
跟义军以前大开大合的打法不同，现在的铁面军走的是以少胜多，快速奇袭，出其不意的路数。
而且最奇怪的是，铁面军似乎有可靠的渠道探听到大魏军队的下一步行动部署。
所以每次赵栋有大些的行动时，铁面军总是能巧妙避开，不与大魏官兵硬碰硬，总以极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赵栋私下里，已经暗自梳理了无数次营帐中人，却查不出是谁走漏了消息。
有那么几次，赵栋眼望地图出神，总觉得铁面军的这种打法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可究竟在哪里见过，他又说不出来。
今日也是如此，他正在沙盘上演练猜测着铁面军下次的行动路线，就在这时，儿子赵归北与韩临风一同走了进来。
看到父亲在演练沙盘，赵归北也不打扰，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
不过看着代表铁面军的那些黑色棋子在沙盘上穿行布阵，赵归北不由得也起了佩服之心，顺嘴跟身边的大舅哥拍马屁道：“哥，我看这铁面战神竟然有跟你不相伯仲的鬼才啊！你看这次黑石山的围堵战，跟你的排兵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有时候，傻子之言就是一针见血，直捅天机！
韩临风没料到这二愣子突然冒出这么不靠边的一句，眉心不由得一蹙，先是瞟了一眼赵栋。
不过赵栋好似没听见儿子的顺嘴胡咧咧，依旧在专心摆着手里的排阵。
韩临风转而看向赵归北，淡淡道：“瞎说什么呢，我又领过几次兵？”
赵归北也觉得自己拿他跟匪头类比，夸人夸的不是地方，嘿嘿傻笑了两声，便去给父亲倒茶去了。
赵栋接过茶，饮了两口，这才转头问儿子最近有没有回去看公主和新入门的媳妇。
韩瑶因为出嫁，随着渔阳公主去了惠城，也能随时与公主尽孝。平日里，赵归北看望母亲的时候，才能跟新婚的妻子相聚一下。
听了赵归北说起渔阳公主的近况，说她似乎有些挂念京城的母后与陛下时，赵栋道：“陛下急于与铁弗人议和，若是前去议和的臣子进行得顺利，大约过了夏，就能鸣金收兵，回转京城了。”
赵归北却不爱听这话，嘟囔道：“既然文官那么有用，要我们这些武将做什么？还议和？他铁弗人若有议和的诚心，怎么会这边迎接大魏的公主，那边又在算计着偷袭我大魏的粮草？”
也许是不甘心十万两银子还没进嘴就飞了，铁弗人似乎打算用大魏的口粮补一补自己。
就在前日，韩临风从迁西粮草营押运出来的粮草，半路遭到铁弗人的偷袭。
幸好韩临风及时察觉不对，命令粮草车暂时停运，又及时通知了赵归北带队前来接应，居然打了一场漂亮的反伏击战。
这一场丝滑的反击战，简直是让赵归北舒坦的通体顺畅，一扫连日来与铁面军作战的丧气。
正是因为如此，赵归北今日才变着花样地夸大舅哥。
赵栋指了指陛下新到的圣旨说：“虽然跟铁弗人的争端快要结束，可是铁面军依然是陛下的心腹大患。之前几场战事失利，让朝中很是不满，不过现在铁面军不断进击，正好后方空虚。我打算给他来个回马枪，正好攻打铁面军在黑石山以南的主营。”
赵归北听了父亲之言，立刻放下茶杯再次回到了沙盘前。这时他才看明白了父亲方才重新摆的是什么，原来是准备佯装追击铁面军的主力，实际却是半路从黑石山绕回，直捣黄龙，拿下主营。
韩临风也在一旁看了一会，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将军，您这般折返奔袭，岂不是将兵力调拨开来。现在铁弗人之所以龟缩在黑石山不敢大规模移动，除了铁面军的威慑之外，就是因为将军你在黑石山的西南侧驻扎重兵，对铁弗人形成两边夹击的威慑，让他们进不得，又不敢轻易放弃黑石山！”
韩临风的意思很清楚，赵栋一旦动，就解开了桎梏铁弗人的缰绳，将他们的主力放出。
现在议和结果还没有出来。到时候，铁弗人一旦不必固守黑石山，可以转移行动，上万铁骑，想要‘关’起来可就难了！”
赵归北也觉得大舅哥说得在理，频频点头。
可是赵栋显然已经权衡利弊，做了决定：“你们也知道，陛下连番下诏，斥责我无作为。如此压力下，我若再不行动，便是罔顾君恩。既然铁弗人有意和亲，也是想要尽早结束这场纷争。眼下还是剿灭铁面军要紧……你们俩先下去吧，运好后方粮草才是你们的职责。至于前线的事情，我还要与幕僚再详细布置，待定下来后，再告知你们粮草运输的路线。”
赵归北心知公事上自己是说不动父亲，只能忍着闷气跟韩临风出营去了。
不过他也知道父亲顶着无尽压力，现在陛下连连下旨斥责，试问哪个臣子能顶受得住？
看来父亲也是无奈之下，只能全力剿灭铁面军。
不过铁面军的主营一直无法确定，父亲应该是费了一番周折才锁定了主营的位置。
所谓出兵的时机，一定要善于把握。所以就在当天，赵栋就升帐开始排兵布阵。
韩临风看着那些忙着进帅帐的幕僚和将军们，转头对赵归北道：“世子妃最近不舒服，我要回去看看她，粮草营里的事务，还需要你帮我照料一下。”
赵归北也习惯了韩临风常常有事回梁州，自然是毫不迟疑，一口应下。
是夜，铁面军主营开始迁营拔寨，转移地盘。
曹盛看着准备迁徙的营寨，对戴着黝黑面具的韩临风道：“如果赵栋立意与你决战，你这般一味退让也不是办法。就算真有一战，依着铁面军现在的实力，又不是打不过赵栋？”
韩临风沉声道：“赵将军并非朝中腐朽之辈，我自是对他有一份敬重。而且他一直以来，对铁面军也是放水颇多，我得领情。不过照着眼下局势看，他大约也要被朝廷撤职，若是换个人来，倒是少了份人情牵绊。”
曹盛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感慨，自己当初怎么会认为裘振那小子跟世子肖似呢？
虽然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不过这份难得的仁义之心，是裘振托生三世都不具备的。
既然韩临风立意要拖延，将赵栋生生耗走，那么他自当全力配合！
就在韩临风安排好了主营迁徙的事情之后，带着侍从匆匆赶回迁西粮草营。
到了半路，他又在一处树林处停歇，摘掉了面具换好了大魏军服。
谁知走了一会，就在荒野山岭处，赵栋带着一队人马，金甲亮刀拦在了路前：“韩世子，你不是要回梁州看望妻子，怎么深更半夜，却来此一游？”
韩临风看到本该带队前往黑石山安排调兵的赵栋出现在这里时，心里一时全都明白了。
看来将军白日说的那番话都是在诈人了！
赵栋的确是在诈韩临风。今日升营布防时，他跟属下将士们说的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也就是说，关于偷袭主营的事情，他只说给了赵归北和韩临风。
当两人出营回去后，赵栋随即命人找回了赵归北，详细地问了关于韩临风的日常。
赵栋真是被白日时，儿子无意中的奉承之言给点醒了。
他怎么早没有想到，韩临风可能跟铁面军私下往来，暗中相通呢？
所以打草之后，就要看看能不能惊蛇了！
赵栋命人将所有的马蹄子都包上厚棉花。然后一路前往铁面军主营附近探查。
果然发现他们突然急匆匆地开始拔营起寨，显然听到了什么风声。
直到一队人马突然朝着梁州方向进发的时候，赵栋这才带人开始跟上，却发现那人带着独特的铁面具……似乎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铁面军首领。
在此之前，他只以为韩临风是暗中通敌罢了。
就在方才，他远远借着月光看见那个战场上见了无数次的铁面战神骑马入了树林，可出来的却是……身穿大魏兵服的韩临风！
他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不容人错辨！
那一刻，赵栋真是醍醐灌顶，全都理顺明白了！
他怎么早没有发现，那个铁面战神的身量跟韩临风……特别肖似呢！
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竟然被个年纪轻轻的小子玩弄在股掌之间！
赵栋的愤懑之情简直要炸裂胸口。他不再远远跟踪，而是催马上前，拦住了这虚伪小子的去路！
聪明人之间不打诳语，韩临风也懒得撒谎遮掩，只是跟身后的庆阳一个眼神，便冲着赵栋将军抱拳道：“上将军好心机，在下自愧弗如……”
赵栋咬牙切齿道：“韩世子，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解释一番？”
韩临风坦然道：“那要看立在我眼前的是心怀天下，热血平敌的赵栋，还是位高权重的上将军了？”
赵栋没想到他到了眼下的地步居然还振振有词，不由得瞪圆了铜铃眼道：“这有何区别？”
韩临风继续道：“若是热血男儿赵栋，我所作之事为何缘由，无需解释，他自然知。可若是陛下的驸马，金贵的将军，以荣华为重，我这么做的理由也就无关紧要无需多言了。”
赵栋的铜铃大眼终于开始微微眯起，最后竟然是仰天长叹：“亏我一直看好你，你既然有这般才华，为何不用在正途？难道……你有谋反之心？”
就在这时，韩临风身后的一个侍从道：“我们世子若有反心，岂会一次次手下留情，放了你们这些只知道窝里横的酒囊饭袋？你们这些京城富贵子弟，压根就不是我们北地人！岂知这里的百姓们过的是怎样颠沛流离的日子？杀退欺负百姓的盗匪都不是正途？难道在京城里喝大酒，玩女人就是正途了？”
这一番话，竟然说得上将军一时面堂暗红，哑口无言？
韩临风申斥了属下不得多言，然后道：“将军若要与我兵戎相见，在下绝不会束手就擒，自当奉陪。可是将军应该也要想一想，此时北地若再无铁面军，那铁弗人会不会老老实实地与大魏和谈，到时候局势又会怎样？”
方才，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庆阳已经偷偷溜下马，从山坡下的侧道回转了。
这里离还没有完全撤退的主营很近，周遭巡视的侦察骑兵也会三五不时侦察。庆阳应该走不了多远就能碰上，到时候援军随后就到，他倒是不惧怕赵栋能拿住他。
不过如此一来，自己的身份揭露，势必要在朝廷中掀起轩然大波。
不到万不得已，韩临风也不想事情进行到那一步，所以在援军赶来前，他倒是想跟赵栋好好谈一谈。
可惜赵栋也不傻，自然扫到了韩临风身后的侍卫少了一人。
他冷笑开口道：“你找了援军，我也不是无准备而来，我的身后，还有大批的主力在随时候命！”
韩临风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么将军是否愿意在生死局前，听我谈谈我接下来的用兵计划？”
赵栋紧盯着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青年，虽然被他识破，可是这个青年英俊的脸上丝毫不见慌张。
他就是个天生带着帅才气场的男人，可叹自己在京城时，竟然毫无觉察，竟然将鲲鹏当成了养傻的家雀……
赵栋定定看了一会，实在按压不住惜才之情，决定下马，与这小子恳谈一番，看看能不能劝动他悬崖勒马，就此收手。
如果他能及时悔悟，那么自己也愿意网开一面，给他和北镇王府留存生机。
毕竟这事如果被陛下知道，北镇王府满府都是被抄家斩首的罪过，就连儿子新娶的小郡主，也是不能幸免！
如此想定，他突然翻身下马，握住腰间佩刀，朝着韩临风走了几步。
而韩临风也欣然下马，甚至将自己佩刀解下，扔给了身后的侍卫，然后手无寸铁，坦然走了过来。
就在这片林旁，是滚滚流淌的黑河水。二人面朝大河，顶着明月并肩而立。
韩临风至此也毫不隐瞒，诉说了自己年少时游历北地，背着父亲投身义军，组建了当时让铁弗人闻风丧胆的铁面军的往事。
赵栋觉得，自己在京城听书都没有听过这么离谱的事情。这个小子……胆子真是奇大！
韩家到了这一代，居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出来！当真是让人惊诧无比！
在震惊之余，赵栋更多的其实是遗憾——如此人物，若不是生在偏宗之门，哪怕他是一介清流寒门也能毫无忌惮地发挥更好的作用。
可他偏偏是圣德先帝的子孙，如今手里又有一支不容小觑的义军。赵栋最是清楚那铁面军如今的战力。
一旦这偏门宗亲心里生变，那么在边疆揭竿而起，便是谁也按压不住的洪水猛兽！
所以赵栋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听世子说话。
韩临风简单介绍了自己跟曹盛的渊源之后，又道：“当年圣德先祖被困丘台，就此魏宣帝为了逼迫圣德陛下禅让，主动与铁弗议和，割地赔款，顺利禅位。当今陛下的皇位，可以说就是用这北地二十州换来的。”
赵栋岂不知这段典故？他咬牙道：“所以你这么做，就是为了夺回皇位？”
韩临风坦荡一笑：“那皇位有什么好争抢的？如果天下太平，我宁愿在家陪着妻子，养育儿女，过舒心日子！可是现在北地的百姓有好日子吗？若是不能安然度日，人都要自救，将军以为呢？”
赵栋拧眉道：“若是世子也有抗击铁弗之心，也可向朝廷表奏……”
上将军自己说到这，都有些说不下去了。若是请奏朝廷又会是什么下场，他的心里最清楚。
韩临风也苦笑了一下，扬声道：“大丈夫生于世，当砥砺前行。更要自知何为可为。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收复故土的机会。铁弗政权更迭，新王的掌控也并不安稳。而与大魏相斗，他们内部的声音也不一致。现在铁面军正势如破竹，收复二十州不再是梦……将军，您在朝中的主张，不也是不与铁弗虎狼谋皮吗？为何到了北地，您却变得畏手畏脚，不再像我以前认识的赵将军了？”
赵栋被韩临风说得眉头紧缩在了一处。
若说心里话，这个年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在梦里做过千百回的。可是如今，他却要一脸正色申斥一个皇室子孙为何胆敢筹建义军，驱除入侵者……
想想都是万分的虚伪讽刺！
而韩临风说起铁面军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时，赵栋更是听得沉默。
还有什么比一直的志向理想就在眼前，可自己偏偏要残忍亲手打碎它，更加叫人痛苦的？
这个一直韬光隐晦的北镇世子，简直就是活成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活成的样子！
就在这时，远处火把闪烁，马蹄声阵阵。很显然铁面军的援军已至。
按照常理，文招过后，便是武斗。接下来就是一场实力生死的较量。
赵栋心念转动时，手里的佩刀比脑子都快，一下子便架在了韩临风的脖颈上。
韩临风没有躲闪，只是坦然接受，不过他最后倒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世人之目光，容易受世俗局限，不过百年之后，若是有人评判大魏北地的风云历史，将军以为，您是被人夸赞忠君爱国的良臣，还是罔顾百姓疆土的千古罪人？
哪里需要百年之后的评判？现在大魏军营寨门前，就有堆积如山，被投掷的粪土石块。
光是眼看着村落被烧，不去救助百姓，就已经足够遗臭万年的了！
赵栋不是读书人，他从小是听说书长大的！
听了韩临风说完，这几日来被陛下连环下旨咒骂的愤懑也一股脑地翻涌上来。
他此时固然可以砍下铁面军真正头目的脑袋回去交差！
可是……这是他真正想要的吗？就像韩临风所言，以后他会不会每当想起这夜，就会懊悔国之疆土因为自己愚钝之故，就此收不回来？

第104章
“……你一直伪装本真的自己,如此苦心经营，究竟是只想收复疆土，还是存着谋反之心？”赵栋突然开口又问。
韩临风挑眉道：“身为圣德的子孙,若是一味彰显,恐怕不得圣心，带累家人。既然是自保,何来苦心经营？至于我与曹盛,本是一股热血义气相交，想要帮助义军招安归正。可是朝廷却对他们赶尽杀绝，我自要替他们想一条出路。至于以后，若是朝廷忌惮，肯容下他们自是最好。若不被逼到山穷水尽,何人会反？不过我现在只想完成圣德先祖遗愿，抓住这天赐良机,收复二十州。至于其他的,不作他想……”
赵栋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却迟迟没有砍下,心里也是天人交战。
他何尝不知,眼前这个青年若是真有反心,早就应该如裘振那般,攻城陷阵,刀枪对内了！
可是韩临风并没有，之前几次遭遇战也是尽量避开了魏军锋芒。
此时,两人对视，看着这个英俊青年眼中的磊落坦荡,赵栋的刀怎么也压不下去！
赵栋的目中几次显露杀机,又几次按压下来,到了最后竟然“咣当”一声，将自己手里的宝刀扔在了地上。
他仰天长叹了片刻，然后道：“你走吧，今晚跟我来的都是我心腹，我会让他们不要声张……只当不知你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韩临风郑重抱拳，却并没有立刻走，只是道：“虽然北地战局扭转，可是想要彻底收复失地，还是须得将军配合。只有将铁弗王庭驱赶万里，那么北地边疆的安定才指日可待！”
赵栋没想到韩临风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然得寸进尺，还妄想着大魏的王师与他个匪军配合？
于是他不由得瞪大眼睛，满地找寻方才扔下的刀。
韩临风笑了一声，主动帮将军把刀捡起来递过去，然后抱拳道：“今日之恩，韩某铭记在胸，定然不会辜负将军之期许，成就一番边关大业！”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部下迎着疾驰而来的援军匆匆而去，
赵栋望着韩临风的背影，心里一时竟然觉得松懈了很多。
他也没想到，在发觉了韩临风的秘密之后，他却重拿轻放，而且心里又是这么的轻松坦荡。
就好像长久以来，他终于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一样。
再说韩临风，这次倒是真的回到了梁州王府。
落云倒是也习惯了他深夜归来，于是早就跟他说好了，下次晚归，就走王府选买送菜的后门，她在后门偏房处安排好了门房。那里往落云的院子走也近些。
这样，就算韩临风深夜回来，也不必惊扰全府了。
韩临风匆匆回来时，已经觉得满身疲惫，可是一看到灯下美人披散长发，素净着脸儿倚在门前，心底所有的乏累顷刻间便消散了许多。
落云轻声道：“怎么又这么晚回来，陛下不会是又下和亲的旨意了吧？”
韩临风伸手搂着她纤薄的肩膀道：“咱么府上也就韩逍未婚了，若是陛下派他去和亲，我倒也不拦着了。让他带着他的酸诗，将铁弗人都给酸倒了才好！”
落云听他这么说，顿时想起小叔子在任何闲聊的话题里，都能往琴棋书画靠拢的本事，忍不住又是噗嗤一笑。
韩临风还没吃饭，正好今日府里杀了两只农庄上送来的鸡，熬煮的鸡汤正浓，加些蘑菇青菜，再泡饭吃正好。
落云看着韩临风吃得甚急的样子，也猜到了他吃的不应食，连忙又剥了两只卤蛋放入他的碗里。
等韩临风吃完了，她帮他擦了脸，韩临风嗅问着她身上传来的幽香，忍不住低头亲吻她的脸颊。
落云被他亲得发痒，一边笑躲着，一边摸着他下巴新长的胡茬子道：“现在北地各个州县，都在说着铁面战神的故事，那说书先生说那位战神当是兰陵王一般的俊秀人物，大约不够英伟，震慑不住敌人，这才用铁面遮脸。许多听书的姑娘都入迷了，直嚷嚷嫁人便应该嫁这等真正的英雄豪杰呢！谁又能知这位豪杰，正如吃奶的娃娃一般缠人呢……哎呀！”
她调侃的话还没说完，韩临风已经将她一把抱起道：“你不提醒，我都不知自己没有吃饱，既然如此，余下的你且得好好喂了我。”
一时间，在两人的嬉笑声里，床幔也翩然落下，荡漾起水纹涟漪。
虽然二人不是新婚，可是每次长久些的别离之后，这男人都不知怠足，仿佛洪荒猛兽。
一场欢愉下来，落云的额头布满了细汗，可是相聚时刻甚短，就算她觉得疲累了，也舍不得睡去。
因为第二日天不亮，这男人就会悄然离去，都来不及说声平安归来。
所以此时夜深人静时，就算烛光熄灭，两个人也要再说一会话。
落云说起自己最近购买船只，方便香料采购的事宜来。
韩临风懒懒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未雨绸缪，为将来跑路做准备啊？”
落云老实承认：“倒是也有这么一点意思，这些都是海船，就算乘风破浪，入深海远航也没关系。凡事若是能留一条后路，那么做起事来才毫无顾及……不过我买船的时候，那位游财神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风声，还派人来说，要帮衬我，不过被我婉言谢绝了。”
她跟韩临风说话，从来只需些皮毛，他就能领会自己要表达的深意，从来无需赘言。
这次也是如此，听了她起头，韩临风猜出了她的意思，接口道：“你的顾忌是对的。”
那个游山樾，作为钱庄的老板，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要算利息的。甭管将来如何偿还，都是要被他吸血拔毛，吃个干净。
而且他的人脉也甚广，满朝上下几乎都有他的耳目眼线。
就在几日前，游山樾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尽早领兵上京，因为宫中可能即将生变。如果能先人一步，便可稳操胜券。
听到韩临风这么说，落云突然生出一丝不安，试探问道：“游山樾若这么说，必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你打算如何去做？”
韩临风淡淡道：“北地的战事正是到了关键的时候，我若这时突然领兵入京，跟裘振一流又有何异？”
落云明白他的意思。为了年少时的故州之梦，韩临风此时并不愿为了游山樾的捕风捉影之词，而半途而废。
接着，他又跟落云讲述了赵栋识破了他身份的事情。落云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屏住呼吸问：“他……会不会告发了你？”
韩临风一把又将她扯入了怀里，淡淡道：“依着他的为人，应该不会……不过我倒是希望游山樾信中的事情是真。这样的话，赵栋将军的压力也会小些，我这边的事情，进展也会顺利些……”
事实证明，游山樾财力遍布天下，他的消息大半不会是捕风捉影。
因为京城里的意外接踵而来，所有的权贵很快就要无暇顾及边疆了。
京城的这场动荡，还要从彦县灾民纷纷来到京城里集结闹事说起。
往常的灾荒年，若有地方官员侵吞了赈灾的钱银粮食时，也会有不满的灾民在有人挑头的情况下，来到京城敲鼓告状。
这在京城的官员来说，也是见怪不怪了。可是这次彦县周遭几个乡郡来人甚是汹涌，似乎有人给这些灾民出谋划策，鼓动他们在陛下出宫去皇寺上香的路上，拦住御驾告御状。
这伙灾民也算是胆大妄为了！居然公然举着状纸，上面写着九皇子纵容下属贪赃枉法条条件件，还有数十个乡镇的万民请愿画押的条幅，在京城长街上下跪请命。
魏惠帝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这次去皇寺上香，也有为自己祈福的意思。
没想到刚刚走出宫门，就遇到了这样的阵仗，当真是晦气，因为怕出岔子，这烧香还愿便是不成了。
陛下只能沉着脸找寻来九皇子，为他究竟有没有处置好彦县的烂摊子？
瑞王当然也清楚，这伙灾民当街阻闹，在这个将要立储的节骨眼，给自己造成多大的影响。
毕竟父皇要顶着沸腾的民怨册封皇储，在群臣的面前也不好交待了！
不够九皇子更清楚，若是没人在背后煽动扶助，这些灾民原本连城门都进不来的！这各个城门守门的虽然都已经是皇帝的人马，可依然有人被收买，为这些灾民开了后门。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将这些灾民都弄出去！可是现在京城外面又有许多的灾民纷纷涌了过来。
百姓没有饭吃，管你是皇帝还是皇子，左右都是死，现在来京城闹一闹，都能领一碗稀粥喝，又有什么顾及？
城外的灾民越来越多，就连陛下也觉得不安了，立刻颁下圣旨调配军队前来镇压聚集闹事的流民。
陛下调配的军队，乃是镇守西关的防军，虽然新上任的将军是陛下的心腹，可这防军之前的将军却是王家之人。
当西关的军队开到城池下时，那位新上任的将军却在骑马过浅滩时，“意外”坠马，头朝下磕在了浅滩石头上，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当军队奉着圣旨进来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是换了领头人，直接到王昀府邸报道了。
接下来的事情，身在北地的人都是后来听到的。那军队入城之后，将皇宫团团包围。里面的禁军先是听了陛下的命令死守，只等当时出宫送信之人再增调援兵过来救驾。
陛下当时派出了三路人马从宫内走粪车的暗门子出来。可是没走出几步，就被围堵过来的数倍军兵发现。
其中一个仗着自己是宫廷蹴鞠队的出身，腿脚飞快，愣是一溜烟跑入了烟花巷子，然后顺着错综复杂的巷口，跑入了城内河的桥下，跟猴子似地贴在了桥梁之下，愣是躲过了几场围堵。
三个送信的人里，顶属他送的最远，要给北地的驸马赵栋送信。
原本这也是陛下的无奈备选。若是王家逼宫成功，周围的军队全都指望不上。那么唯有指望驸马爷赵栋内心方正，不会迫于王皇后的淫威，让她颠覆朝纲。
就在那信使装成流民，从狗洞里爬出去的第三天，陛下内宫的大门也终于被横木给震开了。
王皇后亲自带着王昀等王家武将，入宫“劝谏”陛下，不要受奸妃蛊惑，请陛下收回册封九皇子的成命，遵循正法，立六皇子为皇。
魏惠帝看着跟他貌合神离了小半辈子的皇后，气得浑身乱抖，直问她可知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过?
王皇后如今已经是胜券在握，自然不惊不慌，将琼贵妃母子拉来，披头散发地摁在了魏惠帝的面前。
若是陛下不肯写下亲封六皇子韩谂之的诏书，那么她就要这奸妃母子在他的面前身首异处！
魏惠帝清楚，他不写，这母子俩肯定留存不住。可他若写了，这母子二人也留存不住，自己更是要被卸磨杀驴。
到了他这样风烛残年的年岁，对于生死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畏惧了。
若是让这狠毒妇人得逞，再让老六这个心眼狭窄，睚眦必报之辈踩着他的血肉登上王位，他便是死也不会瞑目！
想到这，魏惠帝居然坦然大笑，只对王皇后道：“朕知你心思歹毒，什么人都能杀得，这些年来，宫内宫外死在你手上的人还少吗？既然如此，再多添几个又何妨？朕座下的龙椅，岂是那么好坐的？”
说到这，魏惠帝突然举起了桌子上的国印玉玺，朝着台阶处狠狠摔了下去。
就是这么一下子，玉玺的印面已经开裂了四五道口子。
王皇后压根没料到陛下竟然会如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摔了玉玺。
其实魏惠帝若肯写最好，名正言顺，少了群臣的质疑口角。可是他若不愿意写，也很好办，只找人代笔，就说陛下病重，只能口诉让人代写就行了。
可是这国之玉玺，当真不好伪造，那印面除了大魏祖宗的亲笔题书，更是有密密麻麻繁复的花纹。就算寻了高手，伪造出一模一样的来，也得月余功夫，一时半刻也做不出来。
可恨皇帝来了这么一下子，就算她杀光了满宫宠妃，也无济于事。
不过事已至此，逼宫之人也只能进不可退。
王皇后看着陛下瞪着她的癫狂眼神，露出阴冷的笑容，一挥手便命人斩杀了琼贵妃和九皇子。
她这次逼宫，打的就是”铲除奸妃，明君耳目”的名头，琼妃和九皇子的人头落地，便也除掉自己儿子的心头大患。
至于陛下其余的儿子，能活到成年的寥寥无几，不是母妃身份太卑微，就是自己很不成器，压根对恒山王造不成威胁！
不过方才去瑞王府拿人的时候，满府都不见瑞王妃和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
皇后也知道，斩草要除根，只是眼下一时难寻那瑞王妃和幼子，先得将这宫里的传承大计敲定再说。
魏惠帝眼睁睁地看着宠妃、爱子惨死在自己的面前，一时也是涕泪纵横。他当初不愿传位给六皇子，就是因为他母亲是这等心思歹毒的妇人！
可是千算万算，还是到了这一步，权势是何等让人癫狂，以至于结发夫妇刀兵相见，血脉父子反目成仇！
当他被推入一间内室，房门紧闭，听着皇后撂下话来，若是他不肯写禅位诏书，便不准给他饭吃时，魏惠帝依旧是沉默不语。
他缓缓闭上言，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的儿子女儿都不成器，幸好还有个女婿血气方刚……王劝雪，你且等着！”
因为拿不到陛下的诏书，皇后对外称陛下病重，而琼贵妃和九皇子却因为意图谋害陛下，而被禁军斩立决。
如今国事，全由六皇子代劳。王后的意思很简单，陛下驾崩，她的儿子才可继承王位。
可是国丧之时，魏惠帝若是有皮肉伤，或者毒死迹象，那么便会留下弑父的恶名。
所以皇帝若是回心转意，写下退位诏书，传位给儿子最好，如若不然，他便要被活活饿死。
到时候，陛下瘦的皮包骨的样子也正好印证了病入膏肓。
这女人的心狠起来，当真是没男人什么事儿。王皇后是打定了主意，扶持儿子上位。
不过京城连着三日宵禁，流民和军队乱成一片，群臣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也有那冥顽不灵的老臣，挂心着陛下，齐齐入殿，高呼要入宫面圣，确定陛下生死。
六皇子听从了皇后的吩咐，在这关键时刻，要用雷霆铁血手腕，绝不能任由老臣造出声势。
结果几个不知好歹非要面见陛下的老臣，被毫不留情地拖拽出殿。
其中一个叫孔令方的老臣，原本就有心悸之症，结果一激动，再加上拉扯，被扔出宫门时，便已经身体僵硬，没了呼吸。
孔老在朝中颇有威望，更因为为人乐善好施，帮扶了许多寒门清流子弟，跟李归农大人一样，堪称大儒。
孔老横死在宫门前，居然比九皇子被砍头更加震动，一时间，他的学生门客纷纷披麻戴孝，在宫门前哭喊孔老冤死。
这追思孔老的声势越来越浩大，最后竟然掀起了一场民怨。
王皇后虽然先前唆使六皇子鼓动流民入京，告九皇子的状。可是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岂是某个皇子可以任意差遣的工具？
虽然九皇子已死，可是百姓疾苦依然没有人管，先前还饱腹的每日一粥也全部不见了踪影，甚至开始有人轰撵他们离去了。
现在听闻京城似乎起了宫变，而爱国爱民的清官孔大人意外身亡，更是如导入烟火库的爆竹，一下子就引爆了沸腾许久的民怨。
这次奋勇入城的，不光是流民百姓，甚至还有九皇子一党的将领官兵。
毕竟琼贵妃和九皇子一死，接下来便是要清算他们的时候，若是此时不奋起反抗，只怕到时候他们也是倾巢之下，毫无完卵。
这一场纷乱声势浩大，史称儒殇之乱。
六皇子虽然慌忙调遣军队镇压，可是许多军队收到命令之后，都暂缓了行动。
毕竟六皇子下的诏书没有国印，加之传闻他软禁了陛下，又刚斩杀了亲弟。下面人也是怕自己行动早了，卷入到皇储相争的漩涡里，所以一个个都是抱持着一个“拖”字金诀：宁可晚到，也绝不早到！
结果这么一拖延，京城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王侯之家也不断被混迹在流民里的盗匪砸抢，若是侍卫养得少了，只能纷纷带着细软上车外逃。
一时间，昔日山外青山，楼外有楼的繁华之地，陷入厮杀火光之中。
最后，这场乱事愈演愈烈，就连王家人也来规劝王皇后先带着宫人去京城五百里外的行宫暂避。
皇后一辈子行的是宫中的勾心斗角，可是面对这如滔天洪水般席卷而来的民怨，也是措手不及，毫无经验。
她只能横眉厉声对儿子发怒：“你是怎么搞的？怎么能任着那些流民为乱？难道不会想法子将他们清出去？”
六皇子现在是内外交困，连着几天都没睡安稳觉了，听了母亲的责难，六皇子无话可说，只是请母亲登上宫里的高楼，四望一下京城的架势。
待王皇后上去时，才发现四面浓烟频起，许多王侯之家的宅院似乎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王皇后此时才觉得双腿发软，若不是太监福海搀扶，差点跪在了地上：“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她起初不过想引导一场兵不见血的宫变，让自己的儿子顺利上位而已，可没想过要颠覆大魏的朝纲啊！
怎么事情会演变如此，达到不可控的疯狂地步？
事已至此，京城已经成了随时都能炸裂开来的险地。王皇后这时才想起了那被囚禁的陛下。
被遗忘了几日的陛下，并没有饿死。
原来是宫内有个老太监，感念年轻时受了魏惠帝的恩惠，这几日从那殿另一侧的猫洞里，偷偷给陛下塞入了一个馒头，还有几个灌了水的猪膀胱，总算是没让他渴饿而死。
可是一代帝王，现在也是被自己的妻子和儿女磋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王皇后见他还没死，居然大松一口气。如今这动荡时期，带着个喘气的皇帝，也算揣了个保命符。
于是王皇后和六皇子，带着个病弱残喘的陛下，与许多世家贵族一起仓皇逃出了京城。

第105章
可不知为什么,陛下被皇后所害，活活饿死在宫中的传闻不胫而走，一时间民怨更加沸腾。
不过京城的惊变消息,还未传到遥远的北地。
当陛下的亲笔求救的密信来到北地的时候，赵栋正带兵配合着韩临风攻打着北地最后两处被铁弗人占领的州县。
虽然赵栋当初一口拒绝了韩临风通力协作的请求。
可是在随后的几场战役中,有那么几次,铁面军和铁弗人激战焦灼，一时难分胜负的当头，大魏王师都不请自来，恰到好处地帮着铁面军围堵合击，连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
铁弗王庭因为赵栋与韩临风的联手，已经两次被迫后撤千里。
昔日铁弗横行的几处州城，几乎看不到铁弗人的身影了。这在最近几十年来,实属罕见。
今日,二人相约，一路驰骋来到了一处地方。
此时,他们二人正好站了当年圣德先帝被包围的丘台山之上。
过去了几十年，当年被战火烧得光秃秃的山坡已经是草木繁生。
韩临风在一片草木中,找到了铁弗人在此立下的石碑，在这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铁弗文字,应该是在炫耀当年围困大魏皇帝的历史。
而在石碑的背面居然还刻下了几个硕大的汉字——大魏皇帝在此受降。
明明是铁弗人雕刻的碑文,却偏故意用了一串汉字,羞辱的意味十足！
赵栋看了看韩临风,而韩临风则朝着身边的侍卫弯了弯手指,侍卫立刻心领神会,递给了韩临风一把铁镐,
韩临风脱了战甲和上衣,露出了紧实的肌肉，举起铁镐，朝着那刻满屈辱的石碑狠狠砸去。
赵栋也脱了战甲，挥手也要来了一只铁锤，帮着韩临风一起砸。这一下下砸去，砸得石子横飞，却让周遭的将士心中无比亮堂。
就在韩临风一脚踹掉剩余的石碑碎块时，周围的将士齐声呼和，响彻凌霄。
待砸碎了石碑，两个男人又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相视大笑。
男儿生在世间一遭，要的就是这种酣畅淋漓，抱负成真之感！
赵栋虽然日日夜夜思念收回故土，可是站在丘台山上，梦境成真的时候，却还有如梦似幻的恍惚感。
此时四下望去，万里疆土被青草覆盖，到处都是融融生机。
赵栋长长出了一口气，却不能不提醒韩临风道：“有人已经跟朝廷奏报，说你与铁面军联系紧密，大约过不了多久，朝廷会派人查你的底细……”
韩临风倒是不介意这些，而且他也预料到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他占领的地盘整整扩大三倍，手里的兵将上万。一个武装到牙齿的猛兽，难道会怕身上爬上几只跳蚤？
所以韩临风搂住了上将军的肩膀，从容道：“今日不提这些扫兴之事，你我能踏在丘台山上，此生应无憾事了！”
说完，他命人拿来水酒，敬奉天地后，郑重浇在了丘台山的土地上：“大魏韩氏列祖列宗在上，我韩临风不负祖宗遗训，终于率领军队打到了丘台，如今虽还剩两州尚未光复，但光复山河指日可待！还请祖宗保佑我和赵栋将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回……”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驿站的马匹一路跑来。
原来是京城传递来了书信，
赵栋收到了信，只看了几眼，神情立刻大变，不过他抬眼看向韩临风时，却力持镇定，与韩临风告辞之后，便匆匆上马离去。
而韩临风虽然没有看到陛下的求救密函，但不久后也猜到了那封信函的内容。
因为仅隔半日，他也收到了京城李归田大人的信。
信里少了客套寒暄，只细说了宫变的细节，眼下陛下被妖后挟持，九皇子被杀，而六皇子无昭传位，虽有登基的野心，恐难上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大人只言简意赅写了一句：正位承袭须德行兼备之皇嗣，眼下宫中无龙首，各地宗亲蠢蠢欲动，遵循祖训，纷纷要入宫勤王。他和群臣都逃出京城，人心惶惶。
韩临风不动声色地合上了信件。
因为皇族内斗，现在群龙无首，那逃逸行宫的六皇子虽然匆忙登基，可是宣读的那份陛下传位的诏书，所有人都知是假的。
而魏宣帝其实已经死了的传闻也宣扬得到处都是，现在李大人都不知道陛下是死是活。
像六皇子这样杀害至亲，篡权夺位之人，哪配得帝位？
而且随着京城周遭的动荡越来越大，许多藩王也纷纷打着勤王护驾的名义纷纷朝着京城挺进，再加上各色起义的农民军，已经乱成一片。
若是没有强有力的王师入京稳定时局，也许大魏篇章到这里就要告一段落了！
李归田的学生遍天下，自然也听闻了北地铁面军收复失地振奋人心的消息。
就在朝廷动荡前，就一直有人影传北镇王府世子似乎跟那义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北镇世子就是那隐身在后的魁首。
李归田虽然不尽信，不过也是在匆忙逃亡前，给韩临风写了一封信。
他并未领到圣旨，也不清楚此时朝廷时局变化，自然无法向掌控兵权的赵栋救助。要知道赵栋娶的可是王皇后的女儿，谁能清楚，他若回来是勤王救驾，还是要助纣为虐？
所以李归田不能搬请赵栋救驾，请了便是越权逾矩。
可是他给韩临风的信，乃私人交情。
李归田虽也是大儒，可是为人哲学与在宫门前死去的孔老又有些不同。
就如他的名字一般，从农田里出来的人，天生带着一股务实的为人之道。在李归田看来，陛下的几个儿子都太不成器，从彦县之灾，到京城之乱，其实都是人祸！
听到了关于韩临风的传言后，李大人一时想起了那个与他共度难关，在洪水绝境里也一直乐观坦然的那个英伟青年！
以至于再听闻关于北地义军击退铁弗人的捷报时，李归田都是心有感慨——皇室韩家不是没有帝王之相的人，只是那人离京城和王座都太远。
这次京城剧变时，李大人也是鬼使神差，就是想给北方的那位小友写信告知一下。
至于接下来如何，便如地里播种，稻田插秧，收成好坏也要看一看天命。
李归田决定一并交给老天，端看大魏的运气造化，能不能恩赐一位心怀百姓的帝王了。
韩临风收到了李大人的信后，便也匆匆赶回了王府，找寻到了北镇王。北镇王看过信后，也是脸色一变，父子二人迅速入了书房。
这几日，京城里动荡的消息其实也陆续传入了过来。不过那些传闻都没有李大人传来的这么详实。
北镇王再仔细看信后，便问儿子：“吾当如何？”
韩临风道：“先祖将韩氏子孙封王分疆，驻守各处，就是为了在皇权生变的时候，本族子弟能力挽狂澜，匡扶皇权。先祖册封二十七同姓王，就是为了避免曹魏皇家当年孤立无援的祸事。如今既然朝中生变，按祖制，同姓王当入京勤王。我想各地的韩式藩王应该已经倾巢而动，纷纷赶往京城。我愿护送父王即刻进京平乱！”
韩毅闻言，却觉得儿子有些痴人说梦：“凭什么？就凭你粮草营里费心招揽的那些兵卒？我等原本就是被排挤的偏宗，这个动荡世界，唯有明哲保身，何必去京城丢人？”
韩临风却稳稳道：“我粮草营里的兵将不够，可若加上铁面军万人铁骑呢？”
韩毅猛然看向了韩临风。
他当然知道儿子在背后鼓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也知道儿子似乎跟那曹盛关系匪浅。
可韩临风如此笃定要将铁面军引入京城，岂不是要引狼入室？他怎么就肯定曹盛肯配合着他，匡扶韩家王室？
到了这个节骨眼，韩临风也算是可以跟父亲毫无顾忌地亮出家底了。
当他说出自己铁面军的主帅，传闻中的那个铁战神时，韩毅也算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测，坐在书斋的椅子上，百感交集地看着儿子良久。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临风小时，他也费心不拘谨儿子的性子，让韩临风可以随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过韩毅这么做并非卧薪尝胆，而是夹杂了补偿情愫——总是想将自己年少未完成的事情，让爱子尽情做个遍而已。
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背着自己不声不响，差点捅破了天！
北地之人，有谁不知，铁面军已经基本收复了二十州的失地，如今在北地俨然已经原地封王封神！
昔日的曹盛裘振一类的散军，完全没法同今日的铁面军比拟！若能掌控这样一支铁血之师，走到哪里都不怕！
想到这，北镇王在书斋里绕走了好几圈，越走越是激动。
最后，他从书架的暗盒里拿出了一只陈旧的锦盒，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田黄石雕刻的方正大印，印上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嘴里衔环，异常精致。
“这是圣德先帝的印，虽然是私印，不过多用于宗亲书信。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了，能不能用它平定叛乱，重振我们这一族，就要看我们北镇一支的造化了！”
当韩临风伸手要接的时候，北镇王却一把紧握住了他的手：“我一并交给你的，还有我北镇王府一家老小的性命！”
韩临风稳稳回握住了父亲的手：“请父王放心，此番进京，就是要与诸王展示我北镇王府的实力，最后无论哪位皇子坐在龙椅上，都不会再小窥梁州。最起码以后我的子嗣不必再入京为质，被人呼来喝去了！”
天子的位置不好坐，京城的局势也不甚明朗。但是韩临风知道该让铁面军在京城的一众权贵前亮一亮相了。
既然是武装到了牙齿的猛兽，总得让人知道，才能避免有人以后想不开来招惹梁州。
北镇王府父子俩商议着入京的事宜，而赵栋的营帐桌上也是信笺如雪花一般。
韩氏皇族当初封王无数，而这次京城动荡群龙无首，自然也燃起了那些宗亲王爷们角逐王位的野心。
可是那些王爷也知道，只顶着皇室王爷的头衔，两手空空地回京的话，是肉包子打狗，要被淹没在那些起义流民的喊打喊杀里。
只有带着强有力的军队入城之人，才是真正可以力挽狂澜，稳住韩氏江山的定海神针。
所以身在北地的赵栋也成了各路藩王极力争取的对象。什么天花乱坠的允诺都有，甚至有人在信里暗示，一旦赵栋能助他入京稳坐王位，便将自己的女儿送给赵栋为奴，任凭他打骂差遣。
各种几近丑态的信笺，让人看了也是大倒胃口。
渔阳也从惠城匆匆赶来，哭着入了营帐，求着自己的夫君赶紧回京，解救自己的母后和六弟弟。
赵栋拧眉冷声道：“你可知陛下被皇后和恒山王挟持去了行宫？他们还需要救？”
渔阳一听也傻眼了。
她平日受夫君的影响，尽量不参与皇家政事，甚至六弟和九弟之间的皇储之争也从不掺和。生怕让自己的夫君夹在中间难做。
可是现在听赵栋说，母后挟持了父王，甚至已经宫变杀了琼贵妃和九皇弟，她震惊之余，自得慢慢消化一下。
不过想起自己母亲争强好胜的性子，还有她离京前，两个皇弟已经陷入白热化的争执，所以母后若是悍然发起宫变，似乎也不太让人吃惊了。
不管怎样，京城如今陷入了一片动荡，赵栋必须马上带兵回去清君侧，再将二圣迎回宫中。
正在这时，公主一眼看到了满桌子各路宗亲投送来拉帮结伙的信笺，只看了几封就气得她心悸气短！
“一群无耻之辈，居然还妄想着这个时节拉拢着你！他们也不想想，你是何人的女婿！”
赵栋没有说话。毕竟从外人看来，他一直屈服于皇室的淫威，不得已娶了骄横的渔阳公主，平日应该憋屈得很。
他们也应该是猜测着此番皇室遭逢劫难，被迫成为驸马爷的赵栋一定迫不及待也想革新换代，不再受那帝后挟持了。
所以这些宗亲们才会纷纷写信，试图拉拢赵栋。
赵栋不让渔阳再看那些气死人的信，只是命令大军即刻拔营起寨，他要尽速赶回京城。
渔阳公主也要去，可是赵栋不肯，只说京城混乱，他若带女眷会不方便，渔阳还是留在北地惠城，待京城平定后再回去。
现在，大魏各处能有实力挑战王位的宗王，几乎都集结着各路军队，朝着京城的方向进发。
宗王妃并不太关心京城政局，可是也知道王室生变的时候，宗亲入京的意义。
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突然带兵入京，在她看来应该不会是去争抢虚空的王位，而是想要跟陛下表一表忠心，入京勤王护驾去了。
只是宗王妃并不觉得凭借着梁州这些虾兵蟹将，能创下什么惊世奇功，更觉得这父子二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也眼巴巴地带着一点家当入京丢人现眼。
所以大家闲坐一处时，她忍不住跟落云抱怨起来。
落云没有说话，也是心事重重。她在回忆三日前的凌晨，她在梁州城门外亲自送走了韩临风的情形。
跟蒙在鼓里的宗王妃不同，她清楚韩临风的实力，此番他带着铁面军入京，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勤王护驾。京城此时风起云涌，群雄逐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发生惊天动地的变故。谁也不清楚此番赴京是吉是凶。
落云将自己从寺庙亲自求来的灵符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虽然觉得有千言万语的叮咛，可是话到嘴边时，却只剩下一句：“一定要平安回来……”
跟封王拜相，一朝成龙相比，她更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平安回到自己的身边。
至于其他，她并不强求，只希望这一遭之后，北镇王府起码不用憋屈夹着尾巴过日子。
在宗王王妃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里，她始终一语不发。
小公子韩逍却发起了长篇大论。他对于哥哥非要与父王领兵入京的行为，很不以为然，引经据典地评价古往今来，投机取巧的人大都没有好下场。
京城动乱，真正的聪明人都唯恐避之不及，韩逍很不明白兄长怎么突然功利心大盛，竟然做出如此赌徒之举，更是不高兴父兄不跟自己商量。
好歹家里他的书读得最多，若是父兄同他商量，他一定劝谏二人不可入京犯险。
虽然北镇王和世子都去了京城，但这也没耽误小公子在自家的庭院里，跟一府女眷卖弄自己广博深沉的见识。
结果宗王妃被儿子说得心烦意乱，只恨不得立刻骑马去拦截了那二人，万万不能入京闯下泼天大祸。
而那赵栋入京时，并没有带走儿子赵归北。毕竟北方的的二十州刚刚平定，而铁弗人虽然短期不会来犯，也要防患未然。
而且赵栋还有一点私心。他知道京城如今变数太大，儿子还年轻，又是刚刚成婚，何必去趟那浑水？
所以他干脆留下了小夫妻在梁州。所以此时韩瑶也在娘家里坐着，听了弟弟的一番高谈阔论。
她却是听了不甚顺耳，瞪眼道：“你一介书生，又懂什么？哥哥厉害着呢，用不着你这般咒他！”
受了赵归北的影响，韩瑶知道的可比宗王妃母子多了许多。虽然她也不知哥哥就是威震北地的铁面战神，不过在韩瑶看来，兄长是比父亲还要可靠的存在。
所以听到自己的弟弟在那不知天高地厚地品评兄长，韩瑶立刻毫不客气地出言申斥。
韩逍斜看姐姐一眼，冷笑一声道：“倾巢之下无完卵，别以为你嫁给赵家就能置身事外！赵归北可不是人家渔阳公主的亲儿子！到时候也护不住你这个乱臣之女！”
这话气得韩瑶起身要打弟弟。
可是宗王妃向来护着儿子，立刻瞪眼道：“逍儿有何说错的地方？你嫁人之后越发能耐了，时不时跟我顶嘴，现在还要当着我的面耍家姐威风！要是这样，你立刻搬出府去，少回来气我！”
韩瑶在母亲面前是讨不到好的，只能委屈地坐在了嫂嫂的身边，不接母亲的话茬。
不过落云此时却抬头瞟了小叔子一眼，淡淡道：“王室动荡，藩王入京勤王护驾乃是祖训。父王是韩氏子孙，焉能偏居一隅，苟且偷安？你方才之言就止于院中。若是出去跟你的友人说，才是会给家宅招惹灾祸！”
平日落云从来没有跟小叔子争论过什么，听了他那些书生意气的酸话，也是笑笑就罢了。毕竟他是宗王妃的亲儿，总要让一让。
可是他今日之言，完全是无知的诳言浪语，落云不能不出声申斥。
韩逍在王府里除了父兄，一向说惯了上句，冷不丁被他一想看不起的平民嫂子申斥，竟然愣在原处，有些转不过脸来。
宗王妃也有些不高兴，不过她也知落云说得在理，韩逍平日总是跟一群跟他年龄相仿的友人交际，若是不注意言语，的确惹祸。
于是她终于不轻不重地说了儿子几句，气得韩逍脸色涨红，一副不爱跟妇人口角的憋气样。
落云也不想再跟黄毛小子口舌，借口要让韩瑶看看她新绣的花样子，当下起身，跟宗王妃施礼后拉着小姑子出了园子。
韩瑶跟着落云一起，说话倒是没有拘束，不过她其实也心悬着哥哥和父王，小声道：“归北这几日得到的消息都是京城里乱极了。我的公公也赶回了京城，父王和兄长也去了。他们会不会政见立场不同，闹出乱子来？”
落云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因为她也不知现在的情形，唯有期盼着月余之后，从京城传来好消息。
只不过没有过多久，从京城来的书信越来越少，整个驿道如同荒废了一般，等不到半点消息。
就算宗王妃去各处夫人府上打探，得来也是形形色色不太靠谱的传闻。
有从京城逃过来的人说，整个京城乃至周遭乡县，都被起义的流民占领了，许多州县官员甚至被那些流民抓住，吊死在了衙口。
许多世家纷纷逃离京城，京城周遭也没有官署衙门了，烧杀抢掠不断，俨然是要亡国的乱世情景。
宗王妃听了这些，在惠城官眷宅门里也坐不住了，左右一看，发现陪她来的落云不知踪影，于是便问身边的妈妈，世子妃去哪了。
这么一问，才知世子妃好像是去城中的钱庄办事去了。
宗王妃气得朝天翻着白眼，自言自语道：“这都什么是时节了，还有心思摆弄她那些闲钱！”

第106章
宗王妃哪知道,落云可不是去摆弄闲钱去了！
当京城驿道全都断了消息之后，想要知道京城近况，只能听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落云却知道有个人的消息一定比官家都灵通,还有谁能比在天下遍布钱庄的财神爷更有门路的?
所以趁着婆婆去官眷府门做客的功夫，落云带人坐马车去了城里的茂祥钱庄表明了身份，递了拜帖。
这次，伙计不再推诿,入内问询了一会，又让贵客先饮茶稍等片刻。
不一会，便有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钱庄的门前，又下来了几个美貌的婢女恭请世子妃上车。
落云知道，这马车是游山樾派来的,不过她身边的侍卫却小声提醒世子妃最好不要上来历不明的马车。
落云笑了笑，淡淡道：“财神爷的马车也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京城虽乱,可是梁州地界还没有变天，一会你们在后面跟上就是了。”
说完,她领着两个侍女坦然上了马车。
这马车一路行驶到了游山樾秘居的仙隐山。
这相连的两座山，平日乡民游客都不得靠近半步，而落云下了马车之后,自有滑杆软轿接应，抬着落云来到了半山的院落。
此处修筑的屋瓦精美,俨然是山中的皇宫一般。
虽然此时夏季,但是山中阴凉潮湿,若是体寒之人,难免会觉得有些冷意。
可是当落云脚踏院落地面青石的时候,却觉得有隐隐热气从鞋底传来。
看来财神爷真是财大气粗,不光是屋子里，就连院子里也铺设了地龙，就算到冬季，也会雪落地面即化，雪水流入道路两旁的凹槽里，让主人欣赏庭院落雪，却不会弄湿鞋面。
这个游山樾当真没有白来人间一遭，将所有的极致享受都研究得透透的。
等入了屋子，绕过整幅雕梁画栋的檀木屏风，落云在帷幔重重间，看到了正在几位绝色侍女的环绕下，咕噜噜吸着玉嘴水烟的游财神。
那些艳姝虽美，可惜脸上的脂粉堆砌得有些俗气，当落云走进来时，只一身淡雅素衣，肤色赛雪，峨眉轻扫，尤其是那双透着水波秋光的眼，便已经胜过香脂艳脂的浮华之美。
游山樾虽然年岁甚大，却很爱欣赏美人。他虽然曾经见过落云，不过那时的她眼疾尚未痊愈。
而现在这秋波灵动的美人，仿佛是给玉雕的美人注入了魂灵，似乎更胜从前数倍，
游山樾看得眼前一亮，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略略施礼后，吐出一缕轻烟之余，感慨道：“世子妃当真是老夫见过最美的丽人，听说您眼疾已经康复，可喜可贺啊！”
苏落云早就知道这个游走在各种灰色地带的财神爷说话有些口无遮拦的放肆，便也没太计较，只是微微一笑道：“老先生照比上次也精神矍铄了许多。”
游山樾哈哈大笑，一边示意人请苏落云坐下，一边道：“借您的吉言，只是不知世子妃突然寻访至此，所为何事？”
落云也开门见山道：“如今各大驿道都已经中断，我虽然有店铺伙计在京城，他们也都逃出城了，不知京城内的近况。我想着游先生神通广大，消息灵通，便想来询问游先生，可知京城方面的消息？”
游山樾略撇了撇嘴角，哂笑道：“老夫当初便提醒过世子，早些入京，可惜他却痴迷于北地这点州县土地的得失，迟迟不肯进京。我听说他已经出发了，不过恕老朽直言，他现在去，也是有些晚了！”
看来游山樾对于韩临风不肯听他的话早些入京很是不满，此时说话都略带嘲讽。
落云苦笑一下：“我不过是个内宅妇人，管些账本还略通些，可是爷们那些事情，真是一窍不通……我只想知道王爷和世子现在可安好，普天之下，能有这等通天本事的，应该也只有先生了，我此来也是姑且一试，不知先生可有消息？”
美人一笑一愁，皆有独特之美。
落云此时满面愁容，细眉轻蹙，那种我见犹怜之感，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融化开来。
游山樾听了落云不着痕迹的恭维很是受用，心内感叹美人正当花季时，又是忍不住得意炫耀：“世子妃谬赞了，不过老夫的确有比驿站更可靠的渠道，我在每个县乡都有专人饲养信鸽，这些信鸽都是名贵的品种，一只价值纹银一百两，又经过专门的训练，飞得更高、更快，更远。平日这些金疙瘩都是烧钱养着，可是到了特殊的时候就起作用了。普天之下再没有比我这些鸽子更可靠的驿道了。”
看来游山樾很自傲自己比常人更神通的本事，毫不避忌地向苏落云展示。
落云清楚这样一个几乎近拥天下财富的老男人想要的无非是人之恭维，所以她也是盛赞了一番后，便再问他可有京城的近况消息。
游山樾嘿嘿一笑，意味深长道：“世子的本事的确不弱，可惜他之前将精力都用在了收复北地上。他但凡有裘振的一丝野心，只怕现在掌控京城局势也易如反掌！根据我得到的线报，现在他似乎还未抵达京城，不过我猜他大约也是到不了了……”
落云蹙眉道：“京城里不都是些造反的流民吗？难道有什么不可预测的风险？”
游山樾咕嘟又吸了一口水烟，徐徐吐出烟雾道：“听说蔡州的东平王最先进京了……”
大魏开国之初，各处藩王甚多。
可自魏宣帝韩勖从侄儿那里敲诈了王位之后，也许是怕有人学了他的样子，便开始不断削藩，限制了各地藩王养兵的规模数量，一旦有逾矩的行为，便毫不留情打压削藩撤掉藩王的封号。
到了现在魏惠帝的时候，各地的藩王几乎都不成器了。
不过那个蔡州的东平王，连落云都有所耳闻，蔡州多盗贼，而这个东平王也是以剿匪著称，据说曾指挥部下一夜连挑十八寨，很是神勇的一位藩王。
当时大魏流民四起，起义的队伍不断，所以像这类扩招民兵，帮助朝廷镇压起义农民的藩王就算队伍人数略微逾矩，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卸磨才能杀驴。若是藩王肯替朝廷分忧，非常时期，陛下也会稍微宽泛一下规矩。
不过没想到，离京城最远的东平王，却能早早到了京城！
这不能不让人怀疑，是有人偷偷给东平王通风报信，让他早早入了京城。
想到这，落云不动声色，只是表情一松，略微舒心道：“若是有藩王入京，那也很好。只要能平定了京城的纷乱，百姓们也能早日安宁，若是世子知道，大约也会跟王爷回转，也就少了些折腾……”
游山樾又是嘿嘿一笑，看着落云那光洁明净的脸儿，意味深长道：“世子妃不必太过忧虑，我觉得你的福气大约是在后头。自古红颜多薄命，我看也不尽然。能死的红颜，都是有些死心眼的。那些能够随遇而安，懂得顺势依附权贵的美人，自是有无边的富贵在等着她……说句不恭敬的，就算世子此番真出了些意外。您也不必太担忧了，不管怎样，我都会尽量保住您的平安，给你安排个好归处……以后若有事情，尽管来找我，仙隐山永远给您敞开山路！”
落云似乎没有听出游山樾话语里的放肆，只是愁苦一笑：“借先生的吉言了，我现在只盼着世子和公公能早点回来，京城那么乱，我当初其实也劝他不要去。只在梁州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那等乱事，掺和进去总归不是好事……”
游山樾听了这位世子妃的妇人之言，布满皱褶的脸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而又带了些微轻蔑的笑。
女人啊，都是目光短浅之辈，看来这位聪颖的世子妃，也是不能免俗。
不过来者是客。游山樾对于这位世子妃也很是大方。临行时，送了她几箱子珠宝首饰，其中光是名贵的红珊瑚头面就有三副。
游山樾说这红珊瑚乃是改运的吉物，随身佩戴最是福瑞安康。
在回程时，落云坐上了自己马车，一直沉默不语。
香草看着大姑娘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知该怎么逗弄她开心，所以香草只能打开游山樾相赠的盒子，寻思给大姑娘看看，缓和下心情。
不过当香草打开盒盖时，看着里面异常精美的首饰，不由得感叹：“那位游先生出手也太阔绰了！这样光泽的红珊瑚当真是罕见，千金难求啊！”
落云冷冷地瞥向了那几盒子珠宝，只慢慢低语道：“其心……可诛！”
香草听了，诧异地抬头看向了落云。
她方才一直随侍在大姑娘的身旁，也听了游山樾跟大姑娘讲话。除了那老先生夸赞大姑娘的美貌时，有些老人家特有的生冷不忌讳，不够体面外，也并没有说出其他的冒犯之言啊？
落云微微闭眼，再次回想着方才她跟游山樾的那番对话。
她方才在仙隐山上装了半天的傻，可并不是真的傻！
落云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因为急着打探消息，而上了这山。
游山樾虽然并没有说什么，可是落云从小就是在继母的眼皮子底下察言观色长大的，最会查看像继母一类笑面虎的脸色。
游山樾这次对自己明显带了许多散漫不周。
就好像上次，游山樾决定舍弃曹盛押宝裘振时，对多年的老友生死也可以冷漠得不闻不问一样。
若是韩临风一切顺利，他断不会如此！
而且那个东平王的平匪事迹甚是传奇。韩临风也曾说过。像那种一夜连挑十八营寨的事迹，多少有点江湖说书的路数。
像曹佩儿那等水桶粗腰，都能被说书先生润色成纤柳细腰，其中水分之大，可想而知！
这样的事迹，不是以讹传讹，就是有人故意要打造一代战神的神话，为自己积攒人心气脉。
在朝廷不断削藩的情况下，帮助官府剿灭匪患，是再自然不过的养兵借口了。
这个东平王应该也是借此蓄养力量甚久了。
可是养兵最是烧钱，蔡州也不算富庶之乡……他会不会也是游山樾押注的又一匹黑马？
这个老赌棍！精于赌术，应该不会孤注一掷。他当初不也是明投裘振，暗押韩临风吗？
不过韩临风的铁面军，却一直致力于收复北地二十州，显然与游山樾豪赌江山意愿不甚相同。
而那东平王早早就得了消息入京，大约也是收到了游山樾的密信，这才急急上京。
再想想京城里突然一发不可收拾的暴乱，似乎都有人刻意操控的手笔……
苏落云越是往深去想越是有些不寒而栗。
这个游山樾，压根不是吕不韦押赌奇货的商贾一流，他这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越发肆意地操控京城动荡，仿佛恨不得大魏一朝湮灭才好！
但他远在千里之外，若要操控京城风云，自然是更钟意趁手听话的傀儡。
韩临风不够听话，那么早早入京的东平王显然更得游金主的心思……
落云现在手里还有船行的生意，从那些老江湖的嘴里也打听到不少关于这位游财神的传闻。
他似乎一早就绝了女色，所以除了一个病弱儿子外，再无其他子嗣。不过游山樾虽然不近女色，却养了不少的绝代丽姝。
甚至有些年轻貌美的名流遗孀也因为生活困顿，曾投奔过他，过上了锦衣玉食，重回权贵茶宴的得体日子。
最后在他的安排下，这些名噪一时的美人也尽是被安排到了各色权贵的枕席榻间，成为游山樾拉拢人脉的趁手工具。
方才游山樾那番“美人要识时务”的话，看起来像老人家啰里啰唆的唠叨，可是落云却听得汗毛乍起。
游山樾分明是当韩临风死了一样，如审视货色一般地上下打量着她，大约在心里已经肆意安排着她成为寡妇后的归处了。
待韩临风失势，大约北镇王府的女眷，都会被这游财神精细挑拣，成为送给诸王的礼物……
这只能说明在京城的动乱中，韩临风此时并不占上风。而那个东平王，身为魏惠帝同父异母的弟弟，胜算应该更大一些。
一旦东平王称帝，势必要荡平所有阻碍，而韩临风麾下的铁面军自然成为他的眼中钉……
想到这，落云再看向那一盒盒珠圆玉润的珠宝，仿佛看到了浊臭不堪的鱼虾一般，真是叫人觉得恶臭难忍！
她此时恨不得一下子飞到韩临风的身边。当初若是她不听韩临风的阻拦，跟韩临风一起赴京就好了。最起码不必在边陲梁州两眼一抹黑地牵肠挂肚！
不过既然留在了梁州，总也要尽力帮着他做些能做的事情。
等回去之后，苏落云找到了做饭的老崔，直接问：“我听世子说，你以前曾是猎户，最擅长捕鸟？”
老崔点了点头：“不光我会，我儿子比我更有准头，世子妃想要吃什么？我让他上山给你打！”
落云也点了点头：“这个时节，吃禽鸟最补。我需要你们父子帮我打下几只要紧的……鸽子！”
游山樾最引以为傲的消息途径，都是通过他那些价值千金的信鸽传达。
既然现在驿道阻断，那么游山樾的鸽子们应该也是异常繁忙。
用鸽子传递消息，往往需要每次同时放出五六只，避免半路出现偏差。既然这样，若能擒得几只，便可探听到消息了。
游山樾一直隐居在仙隐山，那么在仙隐山处一定有传送信鸽的驿站。
苏落云打算让老崔父子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给家里添菜。
老崔听完了落云的吩咐，立刻点了点头，领着他精瘦的儿子，背着几只弓箭，还有一个大竹篓便出去了。
落云知道，那鸽子不是那么好打的。仙隐山的周遭也全都是游山樾蓄养的暗卫，若是想要避开他们的耳目，再将那些训练有素的信鸽打下来，难度可想而知。
不过老崔父子都不是什么善茬子。
当初在京城里，扮成囚犯摸入监狱，又利用缩骨术，越过围栏，勒杀了叛徒灭口的那个小瘦子，就是老崔的儿子。
虽然仙隐山里暗卫匆匆，可是这父子俩一番乔装打扮后，摸上了半山腰，爬上树，变成了两棵“树人”。
如此蹲了一天一夜后，父子两个各自拎着两只鸽子回来了。
那鸽子也不是寻常能见到的样子，白翅粗脸，体型也比一般的鸽子要小些，一看就是飞翔的好手。
而那些鸽子腿上绑缚着小竹筒，待落云打开一看，却有些傻眼。因为纸条上写的乃是一串数字，仿佛账本一般。
老崔一看就懂了，道：“这是军中常用的给军情加密的法子，那些数字表示的书页字数，必须有个约定好的母本作为钥匙，不然这纸也是废纸一张！”
用鸽子传递书信，若鸽子中途死亡落下，恐怕信息外泄，所以一般都是如此。
可是游山樾传递的密信所用母本为何呢？这上哪里猜测去？
显然这些纸条也要成为废纸一张。
可是落云不死心，从书架上拿了基本寻常可见的四书五经查对，还是无果之后，又来来回回踱步，琢磨起游山樾这个人来。
他这个人，骨子里带着江湖傲气，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十分自我。
落云之前与韩临风在船上与游山樾同饮的时候，听游山樾的谈吐便知他不喜读书，不过那船装饰的书架上却摆着一套十几本的诗集，很是显眼。
韩临风当时还问起过，游山樾说是他那病弱儿子因为喜好诗词，所以闲暇时写下的诗句，排遣病中心情。
而游山樾则专门请人，将儿子的诗集编纂成册，还请了当世名儒为诗集作序，排印成册。
虽然以前诗集也有卖过，不过儿子曾经说不喜自己诗集落入俗人之手，于是游山樾便又将诗集都收回来了。闲暇时，他最爱翻看儿子的诗集……
想到这，落云突然里灵光一闪，回想了一下，写下那诗集的名字，打算去书铺子碰一碰运气，看看游山樾会不会拿了他爱子的诗集做了母本。
可惜就像游山樾所言，那诗集都已经被大金主买得断货了，此后再没有翻印。
落云心事重重地走出书局时，正好跟小叔子韩逍走了个顶头碰。
韩逍见嫂子来书局，便顺嘴问她要买什么书。
落云苦笑一声，并不打算回答，可没想到，她身后的伙计却突然灵光一闪，说道：“哎呀，府上小公子在没去惠城读书前，一直有订阅诗集的习惯，书局出了新书，惯例都要送给他一本……哎，我想起来了，公子您是不是也曾买过一本《见岳诗集》？”
韩逍皱眉想了想，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不过那诗集整篇矫揉造作，无病呻吟。让人看了心里都发苦。
当时他看了心中还大不忿，觉得若这样的水平都能印诗集，那他也能出了七八本！
后来，他还磨着母亲也出了钱银，自己攒了一本诗集，印了百来本，分发给了亲友，这才心里略微舒服了些。
落云听了大喜过望，一把拽住了小叔子的袖子，让他赶紧回府里去，将那本诗集给她找出来。
韩逍从来没想过俗人嫂子居然也这么热爱诗词，在翻出那本落灰的诗集后，还郑重将自己写的那一本交给嫂子雅正。
可惜他并不知俗人嫂子拿着诗集做的却是破解密文的勾当。
结果这么一试，不出所料，游山樾果然是拿了爱子的诗集做了破解的密文。
用自己儿子绝版的偏门诗集做母本，若不是落云突发奇想，还真想不出来！
而那字条上的密文基本都是京城方面汇报的最新情形。
信里说，东平王已经联合了藩王里最有势力的三王，一同进发逼向王皇后暂居的行宫，那里虽然有长溪王家的军队护卫，但是应该也坚持不了太久。
至于北镇世子，一直没有出现在京城附近，大约是行军受阻，不能及时赶到了，应该也是无望这次角逐了，毕竟东平王已经占据了先机，若是他联合了三王，只怕后到的韩临风要吃亏了。
看到这信，落云只觉得心狠狠揪了一下。依照韩临风的行军速度，原本应该早早到达京城，可是这密信里却说他迟迟不到，究竟是半路发生了什么意外？

第107章
破解了密文之后,落云在屋内转了好几圈。
这时老崔父子主动来说：“世子妃，您若信得过我们，我们即刻出发前往京城打探世子的消息。”
落云沉声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老崔一听,立刻晃起脑袋：“那可不行,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你若出了意外,我们可怎么跟世子交代？”
落云已经想好了,她沉声道：“我不会入京城,前往京城的路途上不是正好经过茂林县吗？我弟弟在那为官，我可以暂且停留在他处。等你们探听到了消息,可以往茂林送信,那里距离京城不过几日的路程,总好过千里迢迢送往梁州。”
崔家父子还是不愿，不过落云主意已定，她道：“你们不必难做,若是满府侍卫都不愿送去前去，那我自己花钱去镖局走镖也是一样的。”
老崔也知道这位世子妃主意大,与其让那些不知底细的江湖中人护送,还不如自己人护送更安心。
在准备出发期间,落云一直让崔家父子紧盯着仙隐山的动静。
崔家父子说，那仙隐山上的鸽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飞来几只,不用看都能想象山头群鸽忙碌飞舞的场景。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已经知天命之年的瘦削老头子，凭借着手里掌控的惊人财力,正在千里之外的深山之中操控天下诸侯,享受着舞弄权术的掌控之感。
这么看来,他押赌下的几匹黑马里，就数韩临风是不易摆布的。眼下朝中生变，游山樾也到了要有所取舍的阶段，而韩临风便是他要舍的了。
眼下大局未定，游山樾也并没有在表面跟韩临风扯破脸，可是落云希望韩临风能及时知道游山樾和那几位藩王的勾当，免得落了被动！
不过在走之前，落云觉得自己该先研究一下游山樾其人。这几日她也不断找人探问了关于游山樾的许多旧闻。她忽然发现，当初游山樾年轻时曾经因为违反了魏宣帝定下的圣德先帝忌日，不可宴饮赌乐的规定，在忌日里豪赌被官兵抓捕，入狱一年。
就是在此期间，他的妻儿不得人照顾，又被仇家压迫，过起颠沛流离的日子，最后他的妻子惨死，儿子流落街头患上了痨病。
等游山樾出狱之后，便是血腥的报复，那些迫害过他妻儿的仇家都是家破人亡，儿女凄惨，死得都甚是离奇，不能不叫人怀疑都是游山樾下的黑手。
落云看着底下人收集上来的信息，看着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虽然那些仇家才是害死他妻子的直接凶手，可是依着游山樾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会不记恨下圣旨害得他入狱不能照顾妻儿的魏朝皇族呢？
他这么多年，撒下了这么多的财力，积极培养一个又一个藩王暗桩，真是只是在押赌？
再想想京城此时的乱象，苏落云觉得游金主哪里是在扶持君主上位？他其实秉承着众生平等的原则，管你是平民还是皇家，得罪他之人，最后都要你家破人亡！
想到这，落云的脑子里也是飞闪着各种念头，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控制住游山樾。
可是游山樾的身边蓄养许多高手，在各个州县应该也布置了无数眼线，若是布置不够周全，稍微有些动作就要打草惊蛇，反而会让疯狗跳墙，坏了大事。
所以思来想去，落云只能暂且不管这只幕后黑手，先确定了韩临风的安危再说。
就这样，落云准备了一番后，决定从水路前往茂林县。
落云来梁州这一年里，又购入了几家船行，坐自家的船，走动也方便些。
至于宗王妃那边，落云是上了船才托人给婆婆送了信，至于出门的理由也很简单——铺子里香料缺货，她亲自去上货！
依着她对宗王妃的了解，若是如实告知，恳请婆婆恩准出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倒不如先斩后奏，等以后再说。
在此期间，老崔父子又去打了几次的鸽子。不光拦截了从京城而来的消息，还有游山樾给京城东平王的密信。
那些信大约的意思：那三王的门路，他已经疏通好了，身边皆是安插了眼线，只要东平王笼络住其他诸王，抓握住时机，善加利用，莅临龙位，指日可待！不过在诸王之中，其实那北镇王府是最大的威胁，还望东平王要礼待北镇父子，将他们笼络稳住才是最好，至于那带兵勤王救驾的驸马赵栋，威胁也不甚大，他已经想了法子稳住赵栋……
别的还好，这个游山樾说他能稳住赵栋，真是让落云心头火起。
她实在想不通，像赵栋那么一个性情耿直之人，怎么会接受游山樾的摆布？
她将这些日子来破解的密信汇总到一起，让老崔收好转给韩临风。
船行的快船都带着大帆，在不考虑舒适的情况下，可以行走很快。
一路上，也不知是晕船还是怎么的，落云忍不住恶心地吐了好几次，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香草寄秋她们这些丫鬟看了都心疼，想要跟船夫说让船开得慢些。
可是落云却拦着不让，只说她并不碍事，快些赶路才是正经。
等到了茂林县时，老崔他们也就此与落云分道扬镳，换乘了马匹继续赶路，沿途打探世子他们的下落。
对于家姐的突然到来，苏归雁是毫无准备。得了下人通报的时候也是欣喜不已，竟然等不及车夫，亲自驾着马车来船坞接姐姐。
他在之前家书里，早知道了姐姐的眼疾恢复的消息。
等看到姐姐落云从船上下来，撩起帏帽轻纱眉眼含笑看向他时，苏归雁看着姐姐灵动的眼睛，顿时激动得哽咽出声了。
在落云的脑子里，归雁还是她失明前半大孩子的样子，虽然她失明的时候，有摸过归雁的个头和眉眼鼻梁，可真看到一个老成稳重的少年郎君高高大大地立在眼前时，也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姐弟俩抱在一处，又哭又笑，一时都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热络寒暄一番之后，落云眼望四周，发现茂林县的河埠头还算平静，并无沿途其他地方流民四散，杂乱无序的样子。
一问之下，才知茂林之所以治安稳定，都是因为胡家舅舅及时派兵过来的缘故。
上次彦县救灾时，落云托舅舅捐了一大笔银子，当时舅舅听了落云的，隐去了她的名头，按水军营的名头捐了出去，给那水军的督军博了个一心爱民的好名声。
恰好陛下派官员巡查，听了当地民生，奏与上司，这位督军还得了嘉奖。
想着胡雪松平日里也是为人机敏，甚为能干，督军非但没有追责胡雪松擅自带兵去彦县救灾之罪，还提拔了胡雪松一下，让他从了个空缺，掌管半个水军营。
自从京城大乱，群龙无首，那骚乱也渐渐从京城扩展向了四外的郊县。
各个地方驻守的军兵每日接到了调令往往不下三四个，各种皇子名头的都有，可是一个个都没有配上虎符兵印，所以无论是谁的名头的调令，兵卒们都不敢妄动。
胡雪松担心着自己的两个外甥晚辈。在梁州的那个太远，够不着，而在茂林县的自然要维护周全。
他在水军营待命，没法亲自过来，就派了一队人马供苏归雁差遣。
如此一来，再加上茂林县里本就有的民兵，总算是维持了地方的安稳，不必担心有流民侵袭。
等回到了府邸，落云也看到了与弟弟刚刚成婚的弟媳妇钱晓玉。
她乃淮山刺史钱伯雍的掌上明珠，正经的大家闺秀。
就像当初的介绍人李归田所言，钱小姐的相貌平平，身材还有些微胖，跟容貌清秀的苏归雁站在一处时，看着不甚搭。
不过落云知道，弟弟不看重女子的外表。
他跟钱晓玉说话时，眼神带笑，而钱晓玉也是时不时凝神看着弟弟，夫妻情浓，关系融洽尽在不言中。
小夫妻俩应该性情相投，日子过得甚好。
钱小姐虽然其貌不扬，却是下嫁苏家，言语间丝毫没有看轻苏家商贾门户的意思。
落云自然是满心感谢她对弟弟的垂爱，命香草奉上了自己给弟妹准备好的见面礼。
除了名贵精致的布匹头面之外，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对羊脂玉的手镯，落云这次也可以代替母亲 ，终于能亲自套在儿媳妇的手上了。
再说钱晓玉，先前也是听说了自己的这位姑姐长得好看。可是亲眼见时，才发现，这般容貌出众，气质脱俗的女子，光是用好看形容哪里能够？
怪不得一个商户女子能嫁入王府，光是这份倾世容貌，也是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慕了。
不过等二人说上话时，钱晓玉又发现这位家姐跟自己以为的那种温婉随和，却空有外表的女子不同。
只坐下不到一会的功夫，闲话了几句家常之后，落云便问了弟弟关于最近时局的重重变化，许多要紧的人事，居然是他们这些离京城不远的官眷都不知道的，也不知远在梁州的姐姐如何知晓得这么细。
而且她的谈吐气度，一点也不输给世家的千金小姐。夫君自幼失恃，却依旧能在商贾之家成才，有这样的家姐教导，是错不了的。
于是虽然是初次见面，可是钱小姐对于落云这位姑姐渐渐生起了一份心底的尊敬。
落云跟弟弟和弟妹简单说了韩临风也入京的事情。
京城动荡，就算烽火未燃，各路诸侯也要入京勤王。所以北镇王爷领兵，原也该是他作为皇室子嗣的本分。
只是眼下的情形，实在动荡不明，一旦新君登基，苏归雁有些担心姐夫最后落得心怀叵测，被问责的罪名。
落云现在也不知将来的情形如何，毕竟韩临风一直没入京城，下落不明。她只担心韩临风不要被那东平王蒙蔽利用，做了别人手里的刀剑才好。
虽然相隔不远的京城纷乱一片，可是隔着一道山的茂林县依旧岁月静好，小小的县城依旧过着衣冠简朴，鸡鸣而起的安逸日子。
弟弟家不是王府大院，更无什么长辈，落云本来可以日日晚起，可是却夜夜无眠。
老崔他们也一直没有送来消息，落云心里焦灼，每日都吃不下饭。
这天闲来无事，她又带着侍女侍卫在河埠头处散步，顺便看看有没有船来。
结果，她到了河埠头时，却发现好几艘大船停靠在了河埠头上。
看那架势，似乎是官船，不时有仆人搬着行李鱼贯而下，还有几个官家模样的，问船坞负责登记船只的小吏：“你们茂林县的县丞在哪里，还不快些来迎接京城贵人！”
就在这时又从船上下来几人。
落云立在旁边的树下，并不认得这些锦衣玉袍之人。不过寄秋却连忙低声道：“世子妃，这下来的人……有鲁国公府，还有竣国公府的人，这些豪门京城里的世家怎么都跑到茂林县来了？
落云也听了一愣，虽然她之前跟这些豪门贵妇都都饮过茶，可那时她还眼盲，自然不认得她们的模样。
就在这时，又从一位女子戴着遮纱帏帽由着侍女搀扶，正走下来，
她身后还有一个妇人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也跟着下了船。
落云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便转身想要走，可是没想到，那戴着帏帽的女子突然扬声喊道：“苏落云？”
因为天热，又有侍卫跟从，落云一路走过来时并没有戴帏帽，似乎是被相熟的人给认出来了。
而这喊话的声音……落云不由得转头望了过去。
就在这时，那女子也掀开了帏帽，露出一张花容月貌的脸。
落云并不认识这女子，不过她身后的香草却惊讶小声道：“这……不是瑞王妃吗？”
落云心里也一惊，不由得又仔细打量了这“第一次”见的方家老二。
以前她知道韩临风回绝了这位方二的热烈追求，并不觉得怎样，不过就是性格不合，不甚喜欢罢了。
可现在当她看清了方锦书的眉眼容貌，不由得暗自佩服了一下韩临风当初的定力——这样的绝色女子他都能忍心拒绝？
要不是落云已经睡过了他，还知道他很好睡，当真会以为他是不近女色的柳下惠呢！
再说那方二也没想到，在这穷乡看到了远嫁梁州的苏落云。
下意识里，她抬头四望，想要找寻那只能出现在梦里的高大身影。可惜苏落云身边除了丫鬟和侍卫，并没有她想见的那个男子。
看瑞王妃撩起了面纱，她身边的侍卫却紧张了起来。他们一路逃亡到这，都不让这位瑞王妃在人前显露真容，谁想到这位任性的王妃却突然撩开了面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领头的侍卫统领是鲁国公府的家臣，之前受了鲁国公夫人的嘱托，一定要细心些，千万不可让人发觉二小姐的影踪。
所以他立刻拔出宝剑，想要斩杀了看到方二的苏落云他们。
不过苏落云跟从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还没等那侍卫长领人过来，就已经纷纷抽刀护在了苏落云的身前。
就在这时，鲁国公夫人她们也看到了苏落云，不由的心里一惊，面面相觑。
方锦书却不屑冷笑了一下，开口道：“她又不是六皇子的人，不必这般草木皆兵，且容我跟她说一会话。”
待侍卫退下，方锦书又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苏落云。都说梁州的水土不好，最伤人肌肤，可是面前的女子，似乎比离京前更添了几许风韵。而且她的眼睛……
“你能看见了？”待看到苏落云的目光一直随着她转，方二惊诧道。
苏落云点了点头，跟方锦书施礼后道：“请瑞王妃不必担忧，我不过是暂居弟弟家中。这里乃是穷乡，并无京城耳目，您与家人自可放心离去。”
方二闻言，却是自嘲地笑了一下，离开？她又能往何处去？
她当初不巧跟九皇子拌嘴，一气之下不告而别，抱着儿子回了鲁国公府，没想到就这么凑巧逃开一劫。
当皇宫发生宫变，瑞王府被团团包围时，经验老道的鲁国公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虽然老六和老九都是他的女婿，可是如此权力相斗下，亲情又算得了什么？六皇子容不下自的亲弟弟，又怎么会放过他的妻儿？
鲁国公夫人一听，只抱着二女儿和外孙痛哭流涕。她老蚌生珠，好不容易拼死生下的女儿，竟是来渡劫的吗？
最后老夫妻俩商定一番，决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女儿和襁褓中的外孙送走，让她去松原老家那里避一避风头，到时候，再看时局如何决定接下来的出路。
只是当时六皇子派人把守了驿站水路，方二在老家臣的乡间院子躲避了许久。只是后来，京城居然大乱，鲁国公府也收拾细软，跟着几大世家纷纷逃出了京城。
当初陛下派了好几个人出来送信，其中还有一个他准备立九皇子为皇储的圣旨，当初送出来时，本是想着投递老臣，可惜那送信的人被追杀，匆忙就将圣旨扔入了京城府衙。
捡了这圣旨的人也知接了烫手山芋，最后这圣旨便送到了鲁国公府。
现在鲁国公府怀揣着圣旨，带着二女儿和九皇子的遗孤，再加上另外几家九皇党一路逃亡，被自己亲信的下属，水师督军安排到了这里。
据那督军说，自己倚重的下属外甥在这里任县丞，前些日子还往茂林这里派了兵，没有什么流民乱匪，相对也清净些。
只是这几家没有想到，这里的县丞原来是北镇世子妃的弟弟，而北镇世子妃居然也在这里。
虽然刚刚成了寡妇，可是方锦书脸上的倨傲却丝毫未减，除了连日赶路的疲惫外，似乎也并无太多丧夫的忧伤。
她选了一处树荫下，坐在了侍女递来的折凳上，倨傲地翘起下巴看着落云道：“你……还没生孩子？”
看落云点了头，她不由得嘲讽笑道：“他的年岁也不小了，居然娶了你这么个不生的？什么原因？没请郎中看看？”
落云看着这个逃亡路上的女人，并不想与她有什么口舌之争，只是再次福礼道：“既然诸位贵人前来，我让弟弟尽早前来迎接诸位，还请诸位在这里等候一下……”
看她领着丫鬟和侍卫走了，鲁国公夫人才不轻不重地说着女儿：“你怎么能随便露脸？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传扬出去可如何是好？”
方锦书不在意地又是冷笑一下：“如今诸王入京，自然是谁气力大谁为皇，你和爹爹还真指望着哪位王爷好心眼，打入京城再将我们母子迎回去？如今我夫君死了，那皇后和六皇子那对奸母子才是箭靶子呢！又有谁会在意我们这失势的孤儿寡母？”
一旁安歇的竣国公夫人听了，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觉得方锦书说这样的丧气话真是有些打击人。
依着她的意思，是不愿跟鲁国公府的人绑缚在一处的。可是偏偏拗不过竣国公，说什么九皇子才是陛下钦定的国之正统，眼下变乱，无论将来谁为皇，都要尽早与王皇后一党早早切割才好！
所以竣国公在逃亡时，才义无返顾地与方家一起，护送着瑞王妃母子出京。
没想到一路逃亡到这里，居然跑到了北镇世子妃的弟弟这里来了。
想到自己的三儿子跟北镇王府的郡主退婚时撕破了脸，两家也算闹僵了。这个节骨眼，峻国公府一大家子跑到这里来，岂不是要被这苏落云狠狠报复？
于是竣国公夫人连忙跟竣国公低声商议，看看能不能挪个地方。
不过男人们却并不觉得这算是什么问题。
一旁的鲁国公也听见了，毫不介意道：“我的门生是水师的督军，现在茂林县里派驻的兵将也都是水兵营的人马。虽然那苏县丞的舅舅也是水师里的统领，却也得受督军指挥。我的门生还会派兵来保护。一个小小的芝麻官，还能在这里兴风作浪？非常时期，他们姐弟若敢告密，立刻就将他们拿下处死。那北镇王府有什么本事？值得你们这么忌惮？”
虽然京城里来了各路藩王，可是他们可没听说北镇王府派人来。
再说来了又如何？不过是偏地的落魄皇宗，各路藩王怎么数，也数不到北镇王府那里去。
虽然关于北镇世子和铁面军勾结的传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但是京城认识韩临风的显贵看来，简直就是滑稽之谈。

第108章
这以讹传讹的事情是常有的。事情的真相往往差之千里。
依着鲁国公看,也就是北镇王爷眼看着铁面军声势浩大，暗地里献媚勾结罢了。
想到这，鲁国公冷笑一声：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北镇王府这样的落魄宗亲在铁面军那里又有何用？
那两个纨绔父子加在一块,都没有人家曹盛民间声势显赫呢！若那两父子也不识时务领兵前来，无非是跳梁的丑角,哗众取宠罢了！
鲁国公三言两语就打消了竣国公夫妇的疑虑,再说他们现在也是无处可去,难得茂林县安定祥和，总归是个避祸的好地方。
只是他们这一来，却折腾着苏归雁一家不甚好过了。
茂林县城不大，像样的屋宅也不多。现在骤然来了贵人,苏归雁自然要尽心为他们安排住所。
只是他作为地方父母官，不愿做出扰民之举，更不好叫别人腾出屋宅来。
于是他想了想,便打算将自己居住的官邸让出来给贵人们住,而他们一家则另外随便租个屋子暂住。
可就算这样,那竣国公夫人也不甚满意，对着前来招待他们的县丞夫人钱氏道：“虽然眼下我们落魄了些,也不至于让你们这些地方官员这么糟践！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屋子小得都转不开身，我可真长见识了！我和鲁国公府随便请出一位来，都是大魏的名门望族！让你夫君找个整齐的屋子住，不算为难人吧？还是你们苏家对我们竣国公府有什么不满,故意刁难人？”
钱晓玉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行文作对不在话下。她平日接触之人,都是温文尔雅之辈。面对竣国公夫人这样毫不留情的酸脸,却有些应付不来,一时间，她只尴尬在那，心里觉得气闷，有心怼回去，却又怕让夫君难做人。
一时间，钱晓玉的脸色不甚好看。
因为知道这帮人的尿性，所以落云不放心，这次也陪着弟妹钱氏一起来了。
听竣国公夫人如此说，显然是暗示着自己记恨与他家悔婚的事情，而故意刁难他们。
她看弟妹有些招架不住，便开口道：“穷乡僻壤，这里的屋舍自然没法跟京城的比。只是这里的官署都是这样，我弟弟又不是贪图享乐之人，来到任上一年多，也舍不得拿县里账面的银子翻修自己住的院落，只想着将有限的银子都花在农田水利上。不过这些屋子可不算破。竣国公夫人若是想再长长见识，还得去看我弟弟和弟媳妇现在住的院子。那是荒废了半年的老宅子，窗纸都是破的。我刚才去看，房梁上都挂着蜘蛛呢！也怪我弟弟没有远见，若是早知道诸位贵人前来，就算砸锅卖铁也要重修屋舍，让诸位住得舒心畅意……”
竣国公夫人没想到以前在京城茶宴一向低眉顺眼的瞎子，如今不光眼睛好了，言语竟然也猖狂起来了。
她以为她是谁？一个小小商贾之女，凭着几分姿色勾搭了好色的落魄世子，就真以为自己一朝升天，可以跟名门世家平起平坐了？
国公夫人被嘲讽奚落得脸儿发紧，只瞪眼冲着落云道：“你的言语竟然这般放肆，还有没有家教？
苏落云有些哑然地挑了挑眉毛，慢条斯理道：“论着品阶，虽然您贵为国公夫人，又是陛下封赏的诰命，尊显无比。可是我们王府再不济，也是韩氏皇家的后人！难道竣国公夫人就是因为看不起我们远乡的王府，瞧不上我这个韩氏皇宗的儿媳妇，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地呼来喝去？”
想到韩临风说，韩瑶当初被赐婚和亲，也有这峻国公府从中使坏的手笔，落云看着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太就不能忍。原想着来者是客，总要给这些世家的家眷些面子。没想到还真有蹬鼻子上脸，在乱世里摆臭架子的人！
落云虽然能扮温婉贤淑，可是一旦火力全开，跟自己那刻薄继母长年累月磨练出来的口才何人能敌？
她喝了一口茶，又接着道：“以前我们王府不理会你怠慢礼数，全是看在我们家郡主的情分上。可她现在已经跟你们府上解了婚约，嫁给了赵小将军，成就良缘一段！我寻思着，也犯不着跟些不知礼义廉耻的人讲家教，热脸贴冷屁股，处处巴结着你们府上吧？”
竣国公夫人说惯了上句，以前也绝不会有如此当面狠狠怼她的人，现在被落云的伶牙俐齿连连击中要害，一时间气得脸色呈猪肝红，倒吊的眼梢都要插在鬓角里了！
一旁坐着的竣国公，听出了苏落云的言外之意。
是呀，北镇王府的那父子俩虽然是一对窝囊废，可是那韩瑶嫁给了赵栋的儿子，人家赵栋可是手握重兵，可扭转眼前困局之人啊！
只是现在关于赵栋的消息不明，只知道他带兵回来了，却不知他现在站在皇后和六皇子那边，还是站在陛下的一边。
如此看来，现在还真不能得罪了北镇世子妃……
想到着，竣国公连忙和稀泥道：“是我们冒昧打扰了。让苏县丞一家为我们倒下官署实在是过意不去。内人不过住惯了京城的大宅子，无心抱怨几句，还请世子妃莫要见怪。”
苏落云一笑，既然竣国公听懂了她话里的提醒，那她也见好就收，当下只是顺着话茬接道：“哎，我这个人出身不高，书读得也少，就是心直口快，总也改不好，让诸位见笑了。如今正逢京城动荡之时，我们也得同舟共济，等着陛下回宫拨乱朝政。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如此算是尽了地主之谊后，落云便带着弟妹钱氏出来了。
她俩一路朝着府邸前院走，落云低声安慰受奚落的钱氏：“这些京城宅门子里出来的夫人都惯会磋磨人，以后无事，你也不必招呼逢迎着他们。只是这段时间，你和归雁要受委屈了。归雁也是，居然找了那么破的屋子，他以为自己还是独自一人过活，也不替你想想。待京城平乱了之后，我让你姐夫想想法子，尽量你们离我们近些，归雁到惠城一带为官，也能少些勾心斗角，我也好照应你们，给你们盖座大宅子！”
在落云看来，韩临风若平定了京城的叛乱，必定会跟各方谈妥条件后，再领兵回自己的封地，做个悠闲自在，手握兵权的藩王。到时候，弟弟离得近些，她也就少了牵挂。
钱晓玉知道自己的这位大姑姐是财大气粗的主儿，听了落云说要盖大宅子，她也忍不住笑道：“我跟夫君一样，都不是贪图享乐的。只要屋前有竹，架上有书，就算粗茶淡饭也足矣。不过能跟姐姐近些的话，夫君一定开心，我先谢过姐姐您了。”
落云也笑道：“是我市侩了。你和归雁都是醉心学问之人，我弟弟娶了你，当真是得一知己，我看你们过得好，我就全放心了……”
正说着话，落云突然又是一呕。钱晓玉看了，连忙拍着她的背道：“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落云心里也纳闷，现在又不是坐船，怎么还呕？
就在她用手帕捂嘴的时候，却看见方锦书领着侍女正站在前方的月门处冷冷地看着她。
落云可不想跟方二起什么口舌。这位女疯子跟那位竣国公夫人可不一样。
这位娇养的千金原本就脾气骄纵，当街能跟花魁甩耳光，很没有分寸感。
现在她刚新寡，说不定脾气变得多么古怪。落云对她还是以前一样的策略，能躲就躲，所以福礼之后，她便要走人。
可是方二却横拦在她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世子回了梁州，有没有纳妾？”
落云强忍恶心，淡淡道：“回瑞王妃，我身子不舒服，需得回去休息……”
方二却不肯让路，神色复杂，试探问道：“你是不是怀孕了？”
……落云这段日子一直忙着家里家外的事情，有时三餐都不应食，月事也连着几个月不太准了。
她都记不得自己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了。不过算算日子，她跟韩临风也是聚少离多，应该不会这么赶巧怀上吧。”
再说了，这等私事，她也犯不着跟方二说，所以她只是淡淡道：“谢谢瑞王妃的关心，只是吃坏了东西。”
方锦书看她不像撒谎，不由得嗤笑一声道：“他向来是喜新厌旧的性子，多好看的姑娘，在他那过个月余就失了性子。你的小模样是好些，可是又能撑多久？若是他另结新欢了，不来你这耕田，你又如何能怀上？”
落云身后的香草忍不住反驳道：“我家世子的府宅子清净得很，世子爷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只敬爱我们世子妃一人，哪来的什么侍妾？”
听到这方二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怎么可能？”
方锦书自己可是世家贵女，长得也算是花容月貌，可是嫁给了九皇子后，不也得照样忍受他再纳娶新人？
虽然这里也有方二的私心，不愿意让九皇子常夜宿在她的屋里，所以主动往九皇子的房里送貌美的女子，不过这在京城的宅门子里是司空见惯的了，她这样做更是贤妻典范！
听到韩临风的宅院里干干净净，方锦书的心里登时不是滋味！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瞎女人得了她的空子，嫁给了韩临风，又能独得他的宠爱！
而她论才貌，论家世，哪一样不比苏落云强？可是如今她却被搅入皇权斗争，还死了丈夫，只能跟父母一起逃亡到这小乡里来，累累若丧家之犬。
可是这个一无是处的女人，却可以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安然享受岁月静好。
越是这么想，方锦书的心里越气，看着苏落云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一个小小世子妃，竟然管不好身边的丫鬟，到我的面前大呼小叫，是觉得瑞王不在了，我就任着你们这些猫狗欺负了？”
落云知道，方二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是要找茬发邪火。
她如今眼睛看得见，已发现方二的脸色不对，便先倒退了一步。
果然不出所料，方锦书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不过，幸好落云及时后退了一步，堪堪躲来了她的掌风。
可是方二却因为收手不及时，一下子失了平衡撞到了院子月门的门框上了。
也是寸劲儿，她的额头磕出了红印子。
这下子，方锦书更炸了。
落云沉声道：“请瑞王妃息怒，是您自己磕的，怨不得别人！”
方锦书冷笑了一声：“你们不是背后给我起了个号，叫女张飞吗？以为我不知道？既然是个莽人，我不高兴要整治人，何须要讲道理？”
说完，她瞪着眼就叫来了侍卫，要来按住苏落云。
若是以前，无论再怎么厌恶这女人，她总要给所谓的落魄皇族留些面子，顶多就是言语嘲讽奚落这个瞎女。
可是现在，在这穷乡僻壤，这个女人又回弟弟这里落了单，她岂能轻饶了这粗鄙商妇？
她可不是父亲母亲，需要瞻前顾后太多，如今已经是这步天地，人活世间一遭，也不知明日生死，总要让自己舒心痛快些！
想到这，瑞王妃瞪圆了杏眼，高声呼喝身边的侍卫：“来人，将这胆敢造次的狂妇给我拿下！”
她身后待命的侍卫呼啦啦，便朝着落云扑了过来。
可是就在这时，落云身后的两个侍卫一个箭步就蹿跳到了世子妃的身前，抽出宝剑一下子就架在了扑过来的侍卫脖子上。
还有一个侍卫将一个响哨放入口中，朝天发出一声哨响。
这下子，尖利的哨声仿佛捅了野生的大马蜂窝一样，从官署院墙，还有大门处呼啦啦一下涌进了许多从北地带来的侍卫。
这些人，都是韩临风精选出来给苏落云的，一个个身手敏捷，可做死士！
那一个个长得筋肉矫健，皮肤黝黑，眼睛一瞪，锅底般的面堂衬得眼白瘆人。
而方锦书从京城带出来的侍卫，虽然一个个也是精挑细选的，但主要是得长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别脏污了贵人的眼，他们托着关系才领了这肥差，拿着丰厚俸禄，但是有几个见过血的？
待两厢交手，更是对比明显。
北地来的侍卫要么不伸手，一旦伸手，个个都是黑心绝命手，那些侍卫的骨折声咔嚓咔嚓，跟掰小葱似的，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
这下子，正堂处的鲁国公和竣国公他们都出来了，见此情形也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疑心是追兵来袭。
虽然是双方侍卫交手，可是混战中，方锦书这金枝玉叶还是被波及了，被不知谁的铁掌狠狠甩了两巴掌。
落云倒是被几个金刚一样的黑铁柱子保护得很好，她冷眼旁观了一会，待看自己的人占尽了上风之后，才淡淡道：“好了，都是误会一场，你们住手吧！”
听世子妃发话，这些人齐刷刷地收了手，不再去踢那些倒了满地的侍卫。
鲁国公夫人心疼女儿，忍不住冲过去扶起失声痛哭的方锦书，然后瞪眼问苏落云：“你要干什么？真是好大的胆子！”
苏落云觉得这样闹开也不错。
现在周围局势混乱，她还要在这里等韩临风的消息。而这些京城贵胄们鸠占鹊巢，应该一时也不肯离开。现在划出道儿来，让人懂懂规矩，留些分寸也好。
所以她不卑不亢，收敛着眉眼道：“国公夫人应该问问瑞王妃横拦着不让我离开，是要干什么？一会问我府上有没有侍妾，一会又打听世子与我的夫妻私事，又借故咒骂我的侍女，最后还要侍卫来按住我，要赏我巴掌！真是好大的威风！就算她是堂堂皇子王妃，我们世子也是正宗的皇嗣后裔，我身为他的世子妃，岂能任着人呼来喝去，如侍女丫鬟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她这么一说，其实鲁国公夫妻俩就心里明镜了。
他们的女儿一旦犯了心魔是什么光景，他们俩还不清楚？这又是看到了北镇世子妃，就犯了癔症，开始找茬教训人了！
只可惜，这次女儿算是碰到了硬茬子了！
这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如今倒是不瞎了，可胆子变得怎么这么大？
记得以前在京城里时，无论女儿再怎么挖苦她，这个苏落云也是装傻充愣绝不回嘴的。
另外她手下的这些侍卫是虎狼成精了吗？这又不是生死战场，他们下手怎么这么黑？
鲁国公夫人自知理亏，可是她护短成性，依然要强辩几句：“你这无礼的丫头！真以为嫁入北镇王府就……”
可惜她还没有说完，就被鲁国公一眼瞪了过去：“别说了！还嫌不够乱？我们是来避祸的，不是来惹祸的！”
训斥了夫人之后，他冲着苏落云一抱拳道：“世子妃也说了，都是误会一场，还请体谅小女丧夫之痛，心绪还未平复。你既然要回去，那老夫就不多留世子妃了，请！”
苏落云也是见好就收，既然鲁国公肯说人话，她自然也是以礼待之。
于是再次福礼赔了不是后，苏落云带着乌泱泱的侍卫们，再拉上看傻了的弟妹钱氏，就从容出了院子。
等他们走后，方锦书气急败坏地嚷道：“父亲，你怎么能容那下贱女子对我如此无礼？”
鲁国公也也没想到，女儿都已经嫁人生子，可是对韩临风的疯劲儿似乎还没过。
他不愿意让郡国公府的人看笑话，只拉上妻女回了自己的屋院，这才沉下脸申斥道：“真是妇人短视！你们俩难道都没看出来，那北镇世子妃的身边都是什么人吗？”
这些妇人自然是看不出门道。可是鲁国公也是曾经在兵部担着差的，他在兵营里做过几次督巡，自然清楚兵卒的门道。
大魏兵营里的老兵痞们都有个习惯，战场上斩杀十人会在自己手背处，用墨针刺下一根牛角的形状，如此便可无声炫耀战功资历。
苏落云手底下的那些侍卫们，手上的牛角最少的都得有三四个，领头打得最凶的那几个，手上刺青的牛角似乎都要连成一圈，变成手链子了！
若他们不是在吹牛炫耀，那么这些人可都是些杀人如麻的战场屠夫啊！
这帮子粗鲁兵痞们若杀红了眼，管你是什么勋爵贵女，都是一刀捅杀干净的事儿！
所以在方才混乱的场面下，鲁国公才急急喝止住自己的夫人少逞口舌之快，好让北镇世子妃赶紧带走那帮子凶神。
且不说方锦书捂着红肿的脸，气得哭啼不止，就是鲁国公夫人也从来没这么憋气过，只能也含着泪跟国公抱怨：“生逢乱世，居然要受这等没由来的闲气。可怜我那大女儿，跟着六皇子去了行宫，现在也是生死不明！”
鲁国公也长叹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此时屋外闷雷响动，一场大雨又将来袭……
再说落云与弟妹钱氏顶着雨，匆匆回到了现在暂租的院子时，正好与迎面出来的一个男人走了个顶头碰。
落云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喜万分地叫道：“舅舅，您怎么来了？”
原来来者正是舅舅胡雪松！
他原本在水师营待命，可是无意中听闻有京城贵人前往茂林县，而且上面还要往茂林县派兵。他担心着归雁这孩子，就借着调兵之际，也跟过来看看。
没想到，在河埠头见到归雁时，听他说落云也来了。于是甥舅二人便一路回来等落云。
落云许久未曾看到舅舅了，这一下子又有说不完的话，倒是将方才的不快冲淡了许多。
可是钱氏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方才打架的情形，这一路顶着大雨回来，都没回过神来——姐姐的侍卫与鲁国公府大打一架也不是小事啊！
所以这欢聚时刻虽好，她也不得不大煞风景，将苏归雁拉拽到一旁与他小声说了方才的事情。
苏归雁听了，却是气愤填膺：“那个方家的二千金，还是这么胡搅蛮缠！是看我姐姐好欺负，就变着法磋磨人！”
胡雪松也听到了这话，问清了事情的来由后，也认为打得好：什么国公贵胄？都如此乱世了，那就统统打回原形，真当他的外甥女是好捏的软柿子！
钱氏没想到自己担忧的事情，这甥舅二人居然完全没有体会到，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口气，紧缩的眉头始终放松不下来。
落云知道弟妹在担忧什么，倒是笑着宽慰道：“我与那瑞王妃乃是经年宿怨，若要得罪，老早就得罪了，倒也不差这一次。”

第109章
不过钱氏并没有被宽慰到,反而心里更愁：“现在战乱，人人自顾不暇，都在茂林县还好说,若是等局势稳定下来，瑞王妃回京了,报复姐姐您该如何是好？”
胡雪松却是冷笑一声：“她想回去？只怕难了！”
胡雪松身在水军营,消息比周遭官署灵通些,自然更能了解到当前的局势。
如今东平王登基的呼声越发强烈。就连周遭的兵营也在传,东平王已经占领了京城，又联合了诸王,马上就要即位了。
若是东平王登基，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有方家两个女儿什么事儿？
谁能想到，都以为方家当初稳操胜券,两个女儿中必定出个皇后。可是到了眼下的光景,凤凰贵女被拔了翎毛凤尾,只能躲到小乡里以求保住性命。
不过就在前些日子，又一队人马入局。
赵栋的北地部队也赶到了京城。
虽然陛下就在行宫,可是人却被捏握在王皇后和六皇子的手上，若是贸然攻打行宫,很有可能会伤及陛下的性命。
这也是东平王那些藩王入京,却包围行宫迟迟不攻宫门的原因所在——率军攻城与逼死为质的陛下何异？
这是脸蛋上挂屎,遗臭万年的脏活。诸位打着勤王名号的韩姓藩王彼此谦让，谁也不肯做这个伸脸沾屎的出头鸟。
原本赵栋是打算入宫面见皇后,以女婿的身份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只要皇后与六皇子肯安全交出陛下,他也可以作为交换条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这母子二人逃亡就是了。
不过那行宫除了驻地的守军外，还被东平王的人马包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杀过去的话，势必又是鏖战一场。那东平王打得是宗室勤王的名号，赵栋也不好拿了他跟叛军一般处置。
双方僵持之下，东平王提出要跟赵栋谈判一番。
也不知当时谈了什么，只是赵栋回来时，脸色铁青，神色大是不同以往。
而后，东平王居然开始撤军，而赵栋率军长驱直入，一路杀向行宫里去。
驻守行宫的军队正苦苦支撑，据说宫门眼看就要攻破了，可是赵栋的兵营里好像被人大闹了一场，有人似乎揍了赵栋将军。
然后赵栋突然又命令撤军，大部队呼啦啦啦就散去了。结果东平王不费摧灰之力，借了赵栋的东风之便，入了行宫控制住了王皇后和六皇子他们。
不过东平王并没有迎陛下回京，而是借口陛下龙体欠奉，不宜挪动，继续让他在行宫“养病”。
东平王也没有杀王皇后和六皇子，还是将他们跟皇帝一起软禁行宫，再以此为条件，转身与皇后代表的长溪王家谈妥了利益交换，换得长溪王家对东平王登基的拥戴。
据说陛下正在拟诏，准备传位于东平王，那给东平王改龙袍的裁缝都开始量体准备改龙袍了。
毕竟东平王现在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有了王家的支持，如此绝佳的上位机会怎能错过？
落云听了心里顿时有不好的感觉。
当初游山樾的信笺里让东平王不必担忧赵栋，说他自有法子。
那个法子究竟是什么，而东平王又跟赵栋说了什么？
现在眼看着形势渐渐朝着东平王的方向倾斜，游山樾颠覆朝纲的计策显然是要得逞了！
现在落云在这里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只盼着快些传来关于铁面军的消息。
不过很快，这小小的茂林县又陆续来了一些逃难的京城贵胄。他们也带了纷繁不一的消息。
据说东平王那边似乎也不太顺利，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支部队，也不打旗号，突然就冒了出来，伪装成了搬运行李的宫人，闪电袭击攻下了行宫，将陛下给劫持走了。
过了几日，终于有消息从京城传来——陛下已经被迎回了宫中。
王皇后的封号被陛下褫夺，六皇子也被囚于西宫偏殿。
东平王等诸王更是一朝被擒。
作为魁首私制龙袍，有忤逆之心的东平王，已经在皇宫午门前被砍了头。据说当天午门之前，血流成河，一批批尸体倒下，简直都没有下脚的地方。
短短几日，京城风云变换如同天地颠倒，乾坤挪移。
现在京城发下告示，陛下颁布亲自书写的贬斥诏书，昭示王皇后勾结东平藩王乱国之罪，以正天下视听。
这告示一被贴出，茂林县的那些世家贵胄们简直欢呼声一片。
毕竟能逃到这里的都是九皇子一党，如今王皇后和六皇子倒台，诸王叛乱平定，陛下也已经回宫，就表示这场叛乱已经彻底平息。
他们也算是熬到了头，可以再回京城，恢复以前锦衣玉食的日子。
一时间，鲁国公一家暂住的官署仿佛小小行宫，茂林县里暂住的那些公侯贵女们纷纷来祝贺瑞王妃守得云开见月明。
九皇子原本应该被立皇储，却一遭惨死，而陛下已经是到了油尽灯枯的阶段，而长溪王家的罪责难逃，只怕要迎来一场浩大的清洗。
九皇子的儿子虽然只是襁褓中的婴孩，却背靠着方家的势力，有众多方家族人的扶持，再没有比这婴孩更合适的皇储人选了。
而刚成了寡妇的瑞王妃虽然坐不上皇后之位，却可一步登天，成为皇太后，扶持幼帝治理山河。
这个节骨眼，逃亡到此的夫人们自然要好好朝拜未来的太后，联络一下情谊。
方锦书这几日也算是看尽了人情冷暖。
那东平王起初要称帝的消息传来时，那些贵胄们对她是唯恐避之不及，就算河边散步，都要远远绕行，若不是父亲的门生带兵相护，自己和儿子恐怕都要被人擒拿去谄媚新帝了。
可是现在，听闻陛下已经肃清君侧，重新回宫，这些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们居然一个个又恬不知耻地说些阿谀奉承之言。
方锦书冷眼看着她们谄媚的样子，只是冷笑不语。
不过相比于她们的谄媚模样，方锦书更想欣赏一下那个胆敢命人掌掴她的商妇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的样子。
茂林县不大，方锦书也知道那女人有早晚去河埠头看船打听消息的习惯，所以她特意选了时间，带着侍女仆人去与那个商妇偶遇。
果不其然，一清早，她就看到那身着素衣的窈窕身影在河埠眺望远方。
当方锦书走过去时，原本以为能看到这妇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可谁想，苏落云看到她只是如往常一样，眉眼不动，神色从容，向她施礼问安后，便准备扭头走人。
“站住！”方锦书在她的身后厉声喝到。
落云站住后淡然问道：“瑞王妃有事？”
方锦书扯唇一笑：“你弟弟是县丞，应该早就收到了消息，陛下已经安全回宫了。你得罪了我，难道心里不慌吗？”
苏落云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道：“我为何心里要慌？天下平定了不是好事吗？若是这样，我公公和夫君也不必再为王室担忧，自可回去梁州继续过日子。不是很好吗？”
方锦书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蠢，居然听不出自己的话外之音，她忍不住要被蠢妇人给气乐了：“你应该知道，陛下其他的儿子皆不成器。更无世家扶持，而我的儿子却是瑞王唯一血脉，更有鲁国公府和峻国公府等世子的鼎力支持，你觉得我成为太后，你还能在梁州过太平日子？”
苏落云笑了笑，淡淡道：“梁州一向自给自足，除了定期向朝廷纳税之外，不须得王庭太过劳心。日子太不太平，也要看老天是否赏赐甘泉雨露，庄稼是不是风调雨顺。就算是身居上位者，也不可任意胡来，再造生灵涂炭。再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得马而焉知非祸……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锦书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苏落云坦然道：“长溪王家之乱刚刚平定，陛下亲历了外戚专权之苦。此番王家败落，接下来会不会再出第二个王家？陛下圣心难测，我不敢妄自揣度。可是古往今来，也不乏去母留子的例子。纵观古史，总有幼主登基前，亲母突然急病去世。幼主虽然年幼殁母，但有二三可靠老臣辅佐，也可成一代明君……”
“苏落云！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你到底在说什么！”方二的脸色青白一片，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瑞王妃勃然大怒，苏落云也只是再次福礼：“不过是讲些古史而已，既然王妃不爱听，我自是告退了。”
说完，苏落云转身离去。跟在她身旁的寄秋借着转弯的功夫，回头一看，发现那瑞王妃还怔怔立在原地，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寄秋转过头来，小声对苏落云道：“世子妃，您也真敢讲。若是那瑞王妃记恨这一遭可该如何是好？”
落云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声道：“不吓吓她，依着她的性子，明儿就能带着一群贵妇来给我使脸子刁难人。”
她现在已经是身湿不怕雨淋，左右已经得罪透权贵，也不差再多一次了。
现在她只能满心祈祷自己家的男人争一口气，没有卷入诸王之乱中。只要韩临风手里握着兵马，就像他说的，就可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豪横地过日子，更是可以全身而退。
当陛下驾崩，新帝登基后，也须得时日才能积攒力量，平藩北地。
在那之前，就如韩临风所言，谁也不会轻易来招惹梁州的北镇王府的。
不过茂林县已非可以安身之地。她得想法子带着弟弟一家，和舅舅早点离开。
方才她去船坞查了船，发现自从陛下回宫之后，各处戒严，船只车辆无论公私，没有兵部的牌子一律不得行走。
就算落云自己有船，也难以离开。走水路是不行了。落云想要再寻寻野路子，看看能不能早点离开茂林县。
可是当她回去正跟舅舅她们商量的时候，再次有船队进入茂林县，来者带着兵部的牌子和陛下亲自书写的诏书，要迎瑞王之子回京，跟陛下爷孙团圆。
当然，在茂林县避居的那些公侯们保护皇嗣有功，只要验明身份，不是六皇子一党，也可一起回去。
就在苏落云以为这群瘟神可以退散了的时候，却有又太监前来口旨，说是恭请北镇世子妃也回转京城。”
落云愣在原地，不解京城中的陛下怎么会知道她也在这。
就在这时，庆阳却领着一队人匆匆而至，开口道：“世子妃，世子派我来接您入京！”
看到了庆阳，落云的心算是有落地之感了，喜极而泣道：“怎么？世子也在京城？”
庆阳笑着点头道：“当初领兵迎陛下回宫的，就是世子，不过我当时在京城疏导流民离开，也不太清楚他带人攻打行宫的情形，容得您见了世子再问当时的情形吧。”
落云虽然知道的不多，可知道韩临风安然无恙，心里就彻底安稳下来了。
庆阳的意思是不光苏落云回去，胡家舅舅和苏归雁夫妻也都入京。
苏落云听得眉头微微一皱，盯看着庆阳道：“为何都要入京？不是有什么事儿吧？这话是世子亲口当面对你说的？”
这些日子来，苏落云都是高度的戒备，听庆阳这话，怎么听都像一网打尽的路数。
不能不叫她疑心打量庆阳。
刚开始庆阳还傻憨憨地没反应过来，等看到世子妃面色紧绷地盯看自己，这才醒过腔来：“当然是世子亲口对我说的，我还能骗您不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撒谎骗人时爱……爱打结巴，说话都……都他妈的不利索。”
说到最后，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又结巴上了，急得他哎呀一跺脚：“世子妃，您甭拿那眼神看人了，我若撒谎，叫我死在乱军刀枪剑雨之下！”
落云当然知道庆阳不会撒谎，不过她是担心庆阳被人欺骗利用罢了。
既然如此，她自然会听韩临风的话，早点进京跟他团圆。
只是上船那天，却不甚顺利。原来压根不必瑞王妃开口，以前欺负北镇世子妃的局子就自动支起来了。
这次方锦书没有挑头，她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怀里的孩子发呆。
那峻国公夫人看着北镇王妃的人是一百个不顺眼。
眼看着苏落云要上船，国公夫人冷哼道：“之前战乱时节我就不挑剔礼节了，可是现在陛下已经回宫，一切都该有个章法。听说北镇王爷和世子也领兵入京了。这藩王无奉诏入京，便是叛乱之罪。东平王等诸王已经伏法，就不知北镇王府有没有得了陛下的宽恕……待罪之人的家眷跟瑞王妃同船而行，不大好吧？”
这话一说完，立刻得来了其他夫人侯爷的随声附和，看着苏落云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这么一个远乡偏宗的落魄王亲，居然也不知天高地厚，打算趁着国乱投机取巧！
如今陛下回宫，这些入京的藩王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不了被清算的命！
而这个牙尖嘴利的北镇王妃，首当其冲，最应该治她一个大不敬的罪过，想来也是跟那北镇父子二人同跪午门，血洒在石板地上！
就在这是，有侍卫过来跟苏罗落道：“世子妃，您的确不坐这条船，您的船在后面呢！”
苏落云倒是无所谓，她也不爱跟这些尖酸的夫人们同乘，哪怕坐条破船也无所谓。于是她“嗯”了一声，举步便朝着后船走了过去。
峻国公夫人奚落了那商妇，心里莫名地觉得畅快：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那日居然敢当面给她下脸子！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一个出身卑微的贱妇，在世家贵女的面前毫不知收敛。她倒要看看，这商妇跟落魄的北镇王府一家最后落得个什么凄惨下场！
可就在这时，她身边站立的一位夫人朝船后眺望，低声惊诧道：“她是不是又上错船了？我怎么看着她上的船……像是陛下巡游渭河时坐过的那条游船？”
峻国公夫人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一片明媚的阳光下，落云轻提裙摆上了一艘刚驶来停好，船体鎏金，船帆重叠的雕龙大船。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前年陛下为了带琼贵妃游玩而新造的大船，就连陛下都没用上两回。
怎么那贱妇一人上了那条船去？莫不是下面的人搞错了？
其实苏落云自己也是一边上船，一边心里犯嘀咕。
就算战乱时节，京城里的船不够用，临时拉拽了皇家御船来充数，也该是瑞王妃他们这些望门贵胄来乘坐才对啊。
要知道瑞王妃她们坐的船虽大，却是普通商船，并无出奇之处。
只她和舅舅他们坐这船，简直是逾矩啊！这个韩临风又是起了闷骚的性子，如今他护驾回宫，必定掌管着船只一类。这是借了便利以权谋私，故意给瑞王妃她们难堪不成？
落云一时苦笑，觉得她和夫君在得罪贵人的方面，倒是不谋而合，一起往死里作！
所以她到船边上，便定住不动，转身问庆阳：“你从哪里弄来这船的？我坐不大合适啊！”
庆阳却很肯定道：“世子听老崔他们说，您来的一路上似乎晕船晕得厉害，所以特意找来了这条船，听说开起来特别稳，也省得您再不舒服。”
落云有些哭笑不得，就算现在是兵荒马乱的时节，坐这船也会留下话柄。她是绝对不能坐的。
可是庆阳却道：“世子妃，世子还在等你呢，您不坐这条，眼下可找不到配了兵部牌子的船，坐别的，您可入不了京城！”
眼看着前面的船已经开始启航，跟他们换船也来不及了。
落云被庆阳催促得不行，只能暂且上了船。
待上了船，弟弟苏归雁绕着船舱走了一遭，看着那雕梁画栋的舱壁，还有固定在甲板上的檀木座椅，长长叹息一声：“听说是前年新造的船，朝中国库一直喊着空虚，却能造出这等华贵之物……也难怪现在会……”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不妥，急急住口。
可是苏落云知道弟弟在感慨什么，他一定是觉得身居上位者如此耽于享乐，也难怪会有这一场诸王内乱。
如今陛下回宫，一旦缓过神来，想必又是一场清算。就是不知北镇王府立下救驾奇功后，是否能平安躲避这场波澜浩劫。
只是姐弟俩在甲板说话时，却不知行在前面的船只上的人也在远远看着他们。
竣国公夫人此时满心疑窦，走到鲁国公夫人的旁边小声道：“夫人可曾听闻了什么，怎么那人却能坐陛下的游船？”
鲁国公夫人上哪里知道去？她跟竣国公夫人一样，都在茂林县里困顿着，不知道外界的消息，所以她也只是附和道：“我也纳闷，按理说这船，除了陛下，似乎也就宫里的娘娘能用……”
一时间，这些夫人们也是暗自猜测着，难道陛下回光返照，在将死之前看中了族里晚辈的美艳娇妻，想要纳入宫中？
不能够啊，不然这也太荒诞了！再不然就是底下的人弄错了船只，将该给瑞王妃的船给那妇人坐了？
可是无论怎么猜测，众人都猜不出头绪，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真是出什么新鲜事都不稀奇了！
再说落云，等上了船后，也可以抽空仔细问庆阳世子入京以来究竟为何一直没有消息了。
庆阳也老实回道：“其实我们老早就到了。不过却并没有去州县落脚，一直在山中郊野驻扎。世子说，虽然京城大乱，可是藩王无奉诏领兵入京，就算打着勤王的幌子，也会留下把柄，还是看看再说。再则，入京的藩王也是太多了，世子说，就不去凑热闹了。”
落云点了点头又问：“那老崔他们有没有将信儿及时送到？”
庆阳赶紧道：“送的很是及时，可帮了大忙了。没想到游山樾那老货居然跟世子玩阴的！世子知道了他们用信鸽传递消息之后，便打探了几个州县的茂祥钱庄。发现有些钱庄的后院有放鸽子的据点。老崔和他的儿子又打了几只，也就清楚东平王他们的动向了。”
落云想到了赵栋，于是又问了问赵栋的情形，可是庆阳却一脸为难道：“世子妃，有些事世子嘱咐了我们，说暂时不要外泄，以免坏了大事。等您入京城，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110章
没想到庆阳入了一次京,嘴巴变得严实了。
落云也没有为难他，只要世子安然无恙，那她也就没有什么太担心的了。
船只行驶到了京城附近的河埠头时,落云立在船头就能远远眺望到京城的城墙了。
她上次回京城的时候,坐的还是艘破破烂烂的船，在船上冻得瑟瑟发抖,也是在那艘船上，第一次遇到了受伤躲避的韩临风。
可这次回京,没想到能坐上皇家御船,如此坐一遭,却有种心里不踏实之感。
这一路上,虽然船上有铺了丝绸软褥的大床,落云却躺都不敢躺一下,生怕玷污了龙床。
如此坐在椅子上，时间久了真是腰酸背痛！幸好路程不算太远，终于到了。
等下了马车时,前船上的人已经坐了马车朝着京城鱼贯而去。
落云抬眼看了看前来接她的车，又是鎏金镶嵌着碧玺宝石的奢华……世子这是将陛下的船坞、马厩都掏空了？
就算他护驾有功,如此行事,也未免透着猖狂。落云坐在华贵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通往京城大路两旁的情形。
现在京城应该是真平定下来了,再不见她从梁州一路走来的流民遍地乞讨的情形。
沿途可以看见许多排列队伍的兵卒进出。落云听那些兵卒说话口音，还有他们被北地寒风吹出来的粗糙面颊便猜出，他们应该都是韩临风手下的士兵。
看到他们,落云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下。
只是在入了城门之后,落云记忆里的繁华街市全都变得满目疮痍。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被打砸劫掠过的样子,许多百年老店的招牌也变得残破不堪，不过已经有店铺伙计在收拾店面，看来准备休整一下，再继续营业。
落云原本以为马车会带着她去曾经居住过的世子府里去。
可是没想到，马车拉着她一路到了皇宫的后门来。
当落云下马车时，可以看到负责采买的宫人正拉着马车进进出出，往宫里运送食物，还有器具一类。
庆阳道：“现在非常时期，您若是走正门，难免要被人看见，为了免些口舌，委屈您得走后门了。”
落云疑惑地问：“世子现在在宫里？”
庆阳点了点头：“陛下自回宫后，龙体愈加欠安，王爷和世子都侍奉左右，便也住在了宫里。”
落云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他俩虽然是韩氏宗亲，可并不是陛下的亲儿孙辈，就算要龙榻尽孝，也轮不到他们啊！
再说，住在宫里？这是为了保障陛下的安全？
不过既然陛下龙体欠安，要她入宫大约是要走一走礼数，给陛下问安一类。
过了一会，庆阳又道：“世子好像在偏殿议事厅与诸位将军商议京城布防的事宜。一会我去面呈世子，会有宫人随侍，带着您入宫。”
落云点了点头，看着庆阳急匆匆朝着偏殿议事厅而去。
可是走着走着，落云发现自己去的好像并不是臣女王侯夫人入宫等候的厅堂，而是转往了后宫西侧的寝殿。
虽然她当初看不见，可是入宫时的路径都是牢记在心的。
看着那后花园的情形，她越发笃定自己走的不是以前入宫的路。当走在雕梁画栋的宫殿里时，苏落云的心也越发不能着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开口问前面引路的宫人，要带自己去哪里。
这皇宫已经来来回回进去几伙王爷了，个个都马上称帝的架势，然后没几天的功夫就掉了脑袋。
如此换了几回主子，宫人们现在也都是麻木了，要知道陛下虽然回宫，可却是担架抬回来的，看样子也时日无多，谁知道过几天会不会又出乱子，再有人闯进来称王称帝。
这些宫里的老油条们秉承少说话老实当差的路数，嘴巴跟生锈了似的，只闷声不吭，低头引路，早到地方早交差事。
落云反复问了几遍，都得不到一句回话，也是气得不想再问。
当终于到了一处宫殿时，宫人这才低头转身恭请道：“请世子妃在这里休息，等候北镇世子，若是需要什么再吩咐奴婢……”
说完之后，几个宫人便如游魂一般消失在宫殿的层层帷幔之后。
寄秋和香草环顾这处寝殿，虽然地处的位置偏僻了些，不过桌椅倒是精美得很，香炉里点着缭绕冷香，被子看上去也是新的。
落云绕走了一圈，也看不出这里有住过人的痕迹，应该是给她新准备的。
这一路坐船而来，落云真是觉得腰肢酸软，疲累得很，虽然搞不清现在的状态，奈何疲累上头，她还是脱了绣鞋，和衣躺在床榻上睡着了。
落云是有些认床的，每到一个地方，都需要调整一下才能睡安稳。可是不知是累过头还是怎么的，这次居然沾着枕头就昏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有些绵长，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掌灯时节。
而香草和寄秋她们也不知所踪。
这寝宫雕梁画栋虽然精美，可是先前显然遭过洗劫，缺失了许多的摆件家具，虽然也摆了些必须的桌椅和柜子，但是这点家私对于偌大的宫殿来说，还是不够，因为还没来得及补全，显得空荡荡的。
躺在若大的宫殿里，听着风从窗子吹来，似乎都打着回旋的哨声……
落云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眼盲之初的感觉，茫然四顾，不知身处何处。她起身唤香草和寄秋她们。
可是连喊了几声都不见人回话。
落云突然瞪圆了眼睛，脑子闪过一丝念头，让她入宫的真是韩临风吗？
那个游山樾有通天的本事，会不会设下了什么圈套陷害了韩临风。而游山樾曾经当着她的面儿说了许多露骨之言，会不会是她被骗了进来，被游山樾当成礼物呈献给某个得势的藩王？
这么一想，落云腾得跳下了地，快速来到了门前，准备查看屋外的情形。
可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走来。
落云紧张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护身发钗，有些懊恼自己没将曹佩儿送给她的蒙汗药带在身上。
一会若进来的真是哪个好色之徒，她孤身一人也只能拼死与他一搏了……
就在这时，门口处似乎传来了马靴踏地，带着回响的脚步声。
落云一个闪身，躲在了一旁的屏风之后，透过缝隙去看。
在昏暗的灯光里，她也看得不大真切，似乎有不少人进来，手里似乎端着托盘吃食，香气弥漫。
其中有一个人越过那些宫人，大步流星入了内室，当撩起帷幔却发现床上无人的时候，不由得沉声怒道：“世子妃哪里去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落云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只觉得一阵眩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那人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进来，挪开屏风，便看到了白着脸儿坐在地上的小可怜。
“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韩临风连忙弯腰将她一把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床榻边走去。
落云此时心绪经过地火两重天，躺在久违的宽大怀抱里，憋闷许久的不安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你……还好意思问，这么久都收不到你的信儿……我还以为，还以为……”
话说到这，落云便开始放心地大哭了起来。
在韩临风的印象里，落云哭得次数不多。除非是有大喜大悲的事情，不然骨子里倔强的她是绝对不会掉眼泪的！
可是现在她哭得仿佛宣泄一般，肆无忌惮，倒像是做噩梦惊醒的孩子，哽咽得止都止不住。
韩临风有些慌了神，面对彦县的滔滔洪水都没有现在这般无措。
“是我不好，不过我早先不知你来了京城，都是往梁州送家书……你看我现在不是无事，别哭了，好不好？”
可是落云才不管他的解释，一头扎在他的怀里哭得止不住，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是想任性地哭一哭。
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战神算是栽了跟头，一顿软语哄弄，见说什么都不管用，最后干脆用薄唇封住了樱桃小口，将她的哽咽哭号尽数封上。
那些正往屋内端送菜品的宫人见状，纷纷低头识趣退下。
待只剩下他俩人的时候，韩临风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的香唇，用拇指揩拭她的眼泪道：“不过月余不见，你怎么变成了哭包？却让我看看还哪里水多？”
落云被他说得破涕而笑，也觉得自己方才的有反应有些大，纯粹是自己吓唬自己。
“谁知道香草和寄秋那两个丫头跑到哪里去了，我叫人也没有过来的，自然是心慌。”
正说话呢，她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地叫。
韩临风捏了捏她的鼻尖道：“我一早就回来了，还挨着你睡了一会呢。后来看时候不早了，便出去吩咐人端些你爱吃的来，香草和寄秋也去准备你换洗的衣服去了，我寻思自己在这，也不必留些脸生的人来伺候你，便也没留别的宫人。
说着，他弯腰将她的鞋子摆好，帮她穿上，再拉着她的手来桌边吃饭。
其实韩临风很享受给自家小娘子穿衣提鞋的事情，这就跟小孩子爱玩娃娃是一个道理，手边有个精精致致的娘子，谁不手痒想要打扮打扮？
可惜落云以前眼疾未痊愈的时候，自尊心奇强，若是事事照拂周道，她心里多半是会懊丧的。
于是韩临风这点隐秘的爱好也无用武之地。
而现在落云双目恢复，此时身边也无其他婢女，他再事必躬亲，也不必心存顾及了。
落云看他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做起这类伺候人的活计来，竟然这般顺手，一时心里荡漾起了甜意，再看看周围的宫殿，半开玩笑道：”幸好你只是个世子，若是宫里的陛下这般伺候女人，被人看见了，非得将我吊在城门上，被骂成祸国的妲己。”
这本是夫妻挨在一起耳语的闲话，可是韩临风替她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复又平和说道：“难道做皇帝的都不会疼自己的女人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落云也觉得自己在宫中拿皇帝开玩笑，就算是她跟夫君间的耳语，也是太过轻狂了。
她赶紧吃了两口饭，然后问道：“怎么将我接入宫里来了？难道是市面还不太平，你不放心我回世子府住？陛下现在的情况如何？那王皇后和六皇子又当如何处置？”
其实落云想问的事情还有更多，只是先紧着要紧的问。
韩临风继续慢慢夹菜，还不紧不慢地说：“我让御膳房特意炖了你爱吃的鱼，你多吃点……”
在了解韩临风的人看来，韩临风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有些琢磨不透。
不过落云与他同床共枕了这么久，还是能从细微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的。
就比如现在，这般顾左右而言他，一定是有什么事儿跟自己不好开口。落云慢慢吞下了嘴里的饭，看着他英俊侧脸，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韩临风也知道自己身边这个哭包撸干了水分后，其实是个贼精的小狐狸，实在瞒不得太久，所以他干脆放下了筷子，沉吟了一会，贴着她的耳朵道：“陛下……明日要召集群臣宣布退位传承的诏书。”
落云点了点头，这她也预料到了，毕竟听说陛下在宫乱前，身子骨其实就要不行了，现在动荡刚过，趁着自己还有一丝气息，早早立下国储稳定民心才是正经。
韩临风看她点头，才又接着道：“你也知道，刚刚的这场大乱就是因为国储之争而引起的。所以为了避免再起动乱，陛下秘而不宣，待朝中重臣归来，再一起宣布。我和父王都守在宫里，也是怕陛下再遭不测，等明日陛下宣布了诏书，我再跟你细细解释。”
落云听了，立刻明白，不再问下去了，毕竟干系国事，她直接听结果就好。
韩临风却还想着她方才的失态。落云并不是轻易会胆小仓皇的女子，可是方才她躲在屏风后手握着发钗的架势，俨然要跟人拼命一般。
落云这才说出了她在仙隐山时，听到游山樾充满了露骨暗示的话，然后她抬起大眼瞪着韩临风道：“你派人来接我，却一路都是神秘兮兮，我还以为那游山樾手眼通天，已经成事，而你又落入了他的圈套而不自知。他又施了计策，把我诓进宫里来送人呢！”
韩临风虽然听了老崔禀报了游山樾勾搭东平王的隐秘，却并不知道苏落云上山被游山樾言语调戏的遭遇。
这也是他第一次听闻游山樾居然还暗示了苏落云，成了寡妇后可以投奔过去，他再给她安排锦绣前程的放荡话，
等落云刚刚说完，韩临风再也维系不住宠辱不惊的平静，气得一拍桌子勃然怒道：“放屁！这老货竟有如此之心！就是碎尸万断都不足以解恨！”
落云赶紧抬手捂住他的嘴：“我的爷啊，这是宫中，又不是家里，你说话不要太大声。我看这宫里现在人事散漫，你说话也要当心些。那个老头子不缺金银美人，又是工于经营，他富甲天下，背后掌控着多少类似东平王的势力，都是你我还不知的。且容得我们回梁州以后再慢慢与他算账，不过……我听闻赵栋将军似乎着了他的道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落云说“回梁州”，韩临风倒是略微平静了些，淡淡道：“逼宫的名声不好听，何况陛下就在皇后手中，贸然出兵行宫，必定要累及陛下性命。东平王惯会经营自己的名声，不想落得这等骂名，所以他当初想要拉拢赵栋做了他的马前卒。”
落云一听，便有些失笑：“上将军何等耿直之人，怎么会受了他的蛊惑？”
韩临风却沉声道：“他说动了……所以赵将军才会率军前往行宫逼宫，压根没有顾忌到陛下的安危……”
啊？落云听傻了，赵栋也不是什么奇珍美人能蛊惑收买的，他为何会做出这么莽撞不讨好的事情来？
韩临风继续说道：“那游山樾也是手眼通天，居然弄来了早年侍奉王皇后的嬷嬷的供词，说是当年赵栋发妻慧娘怀孕时，被皇后暗中用了手段，才会难产而亡……”
苏落云听到这，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事儿纵然是真的，她其实也不太意外。毕竟王皇后就是这么一个冷血心肠的人，当初九皇子一直不得嫡子，也是这位皇后的手笔。而且她在自己的寝宫时，还借了宫妃进献的香炉差点暗算了方锦书。
若是当年，皇后心疼女儿一直不肯嫁，又碍于赵栋夫妻情深，便做了手脚害了慧娘的性命，也说不定。
赵栋一直都放不下自己的爱妻，若是看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怒发冲冠为红颜也太是正常了。
她明白了，赵栋之所以率军冲入行宫，并不是要解救陛下，而是要去擒拿住王皇后问个究竟……
想到这，落云突然为一个人隐隐担忧了起来——那远在梁州的渔阳公主倒底知不知当年的隐情？她究竟是蒙在鼓里，还是对母后的恶行视而不见？
韩临风却突然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低声问：“若是我们以后在京城里过日子，你看怎样？”
落云被问得一愣，她想到自己在茂林县大大得罪了一干贵妇的行径，若是在京城里，岂不是日日要跟那些妇人相处？
她以为韩临风怕她回到故乡，起了眷恋不舍之心，于是摇了摇头，笑着道：“我又不是母亲，对京城念念不忘，梁州就挺好的，在那待习惯了，回来都不太习惯了。你早点了结这里的事情，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她这么说，韩临风的面皮却更加紧绷，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门前有人低声禀报：“世子，王爷找您过去，有要事商议……”
落云听了，赶紧又夹了一口椒香牛肉送到里韩临风的嘴里：“你快去处理事情吧，我这不必你担心。”
若是陛下明日宣布即位之人，对于千疮百孔的大魏来说，必定又是不小的震动。
如今京城守卫空虚，手握重兵的赵栋也不知现在心绪风向如何，所以北镇王父子必定肩挑京城皇宫守卫的重任。虽然二人久别重逢，有千言万语未叙，可是也得先让他紧着公事来。
就在这时，香草和寄秋也回来了。韩临风对落云说宫殿周围都是他的人，让她放心继续休息后，便匆匆而去。
香草捧着刚刚去内侍监领的衣服对落云道：“世子说除了惯常的衣服，还让我们去给您备下几件正式的袿衣，可是我们出门时带的都是平常的衣服。幸好内侍监里还有些平日给妃子们礼节祭祀时所用的袿衣，我们按着您的身量挑选了几件，一会再试穿改改腰身，应该也可以。您过过眼，看看哪件更好些？
落云看了看，挑了一件颜色最素净的。只是这类正式场合穿的衣服都有繁复的绣花，还有镶嵌的珍珠玛瑙，就算颜色再素净，在阳光之下，裙摆衣袖口也要闪闪发光。
这类宫内妃子穿的奢靡衣物，到底还是不太适合她。
不过现在也不是挑拣衣服品味的时候，落云刚见过韩临风，心里也有了底，至于京中的那些应酬，她其实也无多大的兴趣。
等到方家帮衬，扶立起了小皇帝的时候，她就是新任太后方锦书的眼中钉，哪里还需跟那些贵妇们假惺惺地交际？
对于所有宴请，一律称病就是了，所以韩临风命人准备这些华贵的衣服，大约是用不到的。
她想着方才韩临风亲吻她时的甜蜜，不由得安心地笑。不一会困劲儿便又上来了，她将脸儿埋在枕头里时，还模模糊糊地想，等得空了，须得请郎中看看，自己最近怎么这么困乏？
到了第二日，大魏空虚了甚久的太极殿终于扫落灰尘，在晨光下闪耀着昔日的光彩。
流落各处的重要臣子们也纷纷归位，虽然各个贵胄都在逃亡的日子里沧桑了许多，可是想到陛下终于归位，一个个还是喜气洋洋。
不过竣国公立在鲁国公的身边，看着站立在对面队列的北镇王父子，小声嘀咕道：“我昨日到京了才知，原来迎回陛下的是北镇王爷和他的儿子……方才入宫时，这宫内宫外也都是生面孔……依着您看，这是什么阵势？

第111章
鲁国公此时也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的父子,他跟竣国公一样，也是入了城后才知道更多的消息的。
从种种迹象看来，不能不叫人心生狐疑。
不过他努力淡定道：“你我都已经站在这朝堂上了,一切静观其变，不必先慌了阵脚。”
诸王入京,没想到先来的藩王占尽先机，却都丢了脑袋。
而这姗姗来迟的父子二人却有点黄雀在后的意思，也没见他们使什么气力，居然就成了护驾有功的了。
眼下陛下开朝升殿，若是能亲自出来面见群臣，应该没有受这父子胁迫。而且赵栋将军也立在朝堂上，虽然他看着面色颓唐,目光阴沉了些,可他的手里有北征的重兵。
赵栋为人方正，并非那类心怀野心之辈,若是北镇王父子有异心，赵将军也绝对不能容他们。
想到这，鲁国公也给自己定了定神：只要陛下立诏，册封了九皇子的遗孤,那么就算大女儿受了六皇子的牵连,他方家也可以维持地位不倒。
不过……他再次抬眼打量着对面的韩临风——这个一身戎装,宽带束腰的高大男子,看起来睿智而深沉，跟他记忆里那个觥筹宴会上涂抹水粉,身着华袍,脚踩着高屐的纨绔公子完全对应不上。
若不是方才韩临风与他开口寒暄,让他听出似是故人,他差点疑心北镇王换了嫡子呢！
一个糜烂的花花公子怎么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竟然变化这么大？
就在这时，有太监呼喝声打断了鲁国公的思绪——“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站好，恭谨弯腰静候陛下早朝。
当两个太监搀扶个干瘦的老者，错着小碎步登上了龙椅时，众人心里皆是一惊：月余不见，陛下竟然已经老迈得都要脱相了。
魏惠帝被扶坐在龙椅上，身后和身侧都被宫人用垫子挤好，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子，然后他抬起昏花的老眼，看向下面，费力道：“诸位爱卿，朕也是没想到，还能与诸位再见……”
这话一出，立刻触碰了诸位爱卿这些日子心内的苦楚，想着这场变乱，臣子们也纷纷下跪哽噎着呼唤陛下。
算起来，这是大魏近几十年来，朝堂上哭得最情真意切的一次了。
不过魏惠帝显然不是来跟臣子们忆苦思甜的，他略抬抬手，示意臣子们都缓缓。
待臣子们都收声了，他才又道：“现在还不是你们哭的时候，待朕吊着的这一口气不在了，你们再这般痛哭，朕也就无憾了……”
这话一出，又有臣子扑抢进言：“陛下精神矍铄，龙体康健，一定会百年长寿，镇守我大魏万里江山！”
魏惠帝坐了一会，就觉得疲累得不行，所以听了这绕梁三日的恭维之词，也权当听了个响屁——无用，而且膈应人。
他干脆撂下疲惫褶皱的眼皮，闭目继续说道：“说起来，朕从父皇的手中承袭帝位以来，虽然也是兢兢业业，却无甚建树，愧对祖宗。幸好我韩氏皇族龙脉强健，族中的晚辈人才辈出，虽然遭逢变乱，也能及时平乱，保佑住了祖宗留下的基业。而且北镇王与世子心怀大魏社稷，在北地招安了铁面义军，收复了故国二十州中的十八州，为朕立下了赫赫战功，也让朕总算有些脸，去见故去的先祖们……”
闻听了这话，诸位臣子的脸色都是一变。这铁面军的赫赫威名谁人不知，俨然已经成了叛贼裘振之后的又一大祸。
可是方才陛下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铁面军竟然成了义军？而铁面军居然被北镇父子给招安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如今站在朝堂上的皆是几大世家贵胄，平日是把持朝政惯了的。陛下的任何重要国策，都需要跟世家们商谈，再任着几家吵吵嚷嚷，上秤掂量一般，达到了某种利益平衡点后，再宣布出来。
可是现在，给铁面叛军正名这么大的事儿，为何陛下没有跟重臣商量一下，就宣布出来了？
那北镇王父子居然掌握着北地的铁面军？难怪领着兵的东平王也败下阵来，让这父子二人救出了陛下。
且不提群臣的面面相觑，老皇帝喘了喘气，又继续有气无力道：“朕这一脉子嗣不成器，出了老六这样禽兽不如的逆子，兄弟阋墙以至于祸乱百姓，差点颠覆了大魏的百年基业。如今朕原本想要册封的九皇子不幸离世，其他的诸位皇子并无才能出众之辈，所以朕决定……”
说到这时，魏惠帝再次顿了一下，环视朝堂下的诸位臣子后，将目光落在了站在队列前的韩临风父子身上，缓缓道：“朕决定，效仿圣德先帝，选宗中贤德子弟，择贤禅让，立北镇王韩毅为下一代新皇，而朕即日起退位还朝，尔等当辅佐新帝，重振大魏明光……”
这轻飘飘的话一说完，朝堂上的诸位臣子们都傻了眼，个个眼睛都瞪得像荷包蛋。
方才陛下说了什么？他立下的不是皇储，而是退位禅让？
而且新皇也不是大家臆想中的，由方家扶持的九皇子遗孤，而是北地荒郊王府里的一对偏宗父子？
有些定力不够的臣子甚至偷偷掐了自己的大腿肉，想要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梦中呢！
而以李归田为首的清流臣子却率先反应过来了，开口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恭喜陛下择贤传位，大魏江山必定绵延万载……”
而那赵栋，也是有样学样，黑着一张脸，木讷地开口恭祝陛下觅得贤良即位，并无半点惊诧反对之意。
就在这时，鲁国公率先站了出来：“且慢！陛下，北镇王并非您之嫡系血脉，如何能传位给他？陛下可是有何难言之隐，不妨趁着诸臣俱在，说给臣等来听，若是有人胆敢挟持陛下，那么臣等就算血溅太极殿，也绝不让奸佞得逞，颠覆大魏朝纲！”
说出这话的时候，鲁国公是豁出去的。
方家势大，各地子弟无数，支撑了大魏的半边天，至于朝堂上的其他世家也是大魏的顶梁脊柱。
他北镇王世子挟持了陛下，就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要看其他的世家们同不同意。
不然的话，就算北镇王有本事窃国，坐上了皇帝的宝座，没有世家支持的话，最后也会如圣德先帝一样，落得灰头土脸让出皇位的下场！
有了鲁国公起头，其他的世家魁首们也纷纷站出发声，恳请陛下三思，不可撼动了皇室正脉的传承。
魏惠帝倒是习惯了这些臣子们开口反驳他的话，毕竟他主持朝政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吵吵闹闹过来的。
大约就是他修建自己的皇陵，挑选棺椁式样的时候，不必询问这些世家重臣的意见。
所以他淡淡开口道：“北镇王乃圣德先皇的嫡系血脉，朕看不出传位给他，如何能撼动皇室正脉。对于大魏的天下百姓来说，立一个对大魏有功的皇族子弟，总比立一个襁褓里的婴孩要好……朕相信北镇王不会恩将仇报，必定也会善待朕之子孙，让他们衣食无忧，代代富贵荣华，是不是？”
说到最后的时候，魏惠帝的语气深长老迈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晶亮，紧紧盯着那北镇王父子。
北镇王方才便已经跪下接旨，现在听了陛下的话，连忙恭谨道：“臣与陛下乃是同宗血亲，臣与子孙后代也必定会善待陛下子嗣，若违背此言，愿永世不得超生！”
魏惠帝点了点头转头问史官：“北镇王说的那些话都记下了吗？一个字都不能漏！”
待一旁记录起居注，和记录朝政议事的史官纷纷上呈了手写记录给陛下看后，魏惠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传位的诏书，朕也已经拟写好了，一会便会昭告天下。之前的时局太乱，朕若不露这一面，怕是要流言四起，人心不定。如今朕的意思已经告知诸位，余下的事情，便是新皇的差事了，朕累了，要下朝休息了……”
说完这话，他便缓缓起身，由着小太监来搀扶他退朝。
不过朝堂之下，被他的话炸得满天飞的臣子还是回不过神来，依旧群情激昂地跪喊着陛下收会成命。
魏惠帝为皇几十年来，第一次可以头也不会地大步离去，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孩童恶作剧般的舒爽。
如今大局已定，那些臣子们居然还是看不开事情。
这天下的大事，其实都是掰手腕子的游戏。就看谁的气力大，才可一举定乾坤。
那一直忍隐不出的北镇王父子如今兵强马壮，岂止一朝一夕的韬光养晦？就连骁勇善战的铁弗人都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试问天下何人能敌？
他就算不顺势禅让，非要强势立下九皇子的遗孤又能怎样？不过就是又养大了方家外戚，灭了韩家皇室的根本。
其实魏惠帝做出此等决定，也是经历了一番心路挣扎，权衡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
想当初，魏惠帝被奸猾母子胁迫至行宫，被锁在行宫的一间房子里。
王皇后跟那东平王达成了利益交换的协议，然后便开始逼迫着他写退位诏书。
魏惠帝恨着这母子，如何肯从？最后堂堂一代帝王竟然被王皇后命人掰断了小指，疼得他当场昏死过去。
就在魏惠帝快要撑不住就要屈从了的时候，行宫里突然杀入一支人马。
给王皇后送茶的小太监也突然从托盘下亮出了匕首，抵在了王皇后和六皇子的脖子上。
就这样，韩临风派入的卧底顺利控制局面。
韩临风一身戎装走进屋内时，魏惠帝费力睁开了眼睛，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圣德先帝。
当年圣德先帝登基的时候，他还是六岁的孩童，而他的父亲还没篡位，只是圣德先帝的皇叔。魏惠帝跟在父亲的身后，朝着天子施礼。
那时的圣德魏宗帝意气风发，跟眼前之人的气场何其相似?
魏惠帝眯缝着眼，以为自己大限将至，而死去的圣德先帝前来责问他为何弄丢了祖宗的江山……
一时间，魏惠帝竟然是觉得羞愧难当，哽咽地哭出了声音来。
直到眼前的英挺青年朝着他跪下施礼，口呼陛下，他才恍惚过来。
待那青年表明自己是圣德先帝的曾孙辈——北镇世子韩临风时，病入膏肓的他，不顾小指疼痛，竟然挣扎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脱胎换骨般的青年。
想到王皇后这两□□迫他写下让位东平王，同时大赦王家诸人的诏书时，魏惠帝阴沉着脸道：“你也是来逼迫朕的？”
韩临风跪下恭谨道：“先祖册封同姓王，乃是为了避免秦皇曹魏一类皇室遇险，中央孤立无缘。我与父王入京就是为了解救陛下于危困，若是陛下身体无碍，我等愿意护送陛下回宫。”
魏惠帝却不信他之言，沉吟道：“你没有跟王家达成什么协议？”
韩临风沉声道：“我与父亲身在北地，与诸位世家并无深交，此番带兵入京勤王，不曾与人谈条件，也不需要谈……”
魏惠帝看着眼前英武的青年，眯眼又问：“我听闻北地的铁面军，已经征讨了北地大半故土，还听闻北镇王府与铁面军过从甚密，这些可是真的？”
韩临风依旧坦然道：“不是征讨了大半，而是已经过了丘台山，只剩下最后两州。待臣等助陛下平定京城叛乱，自可再回转北地，尽数收复故土，以慰韩氏先祖在天之灵！”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坦然承认自己才是铁面军真正的统领，指挥千军万马收复故土的那第一反贼！
魏惠帝藏在褶皱里的眼睛简直都要炸裂开来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纨绔。
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韩临风，居然有这等本事！
这个昔日沉溺于酒杯的纨绔，调兵遣将时的气度沉稳，俨然是浸染兵营的老帅一般。老皇帝被抬在了担架上，一双老眼却始终紧盯着那高大的青年。
想起昔日里，他每次在御书房里痛斥这个皇宗晚辈不求上进，惹是生非时，他都是低头恭谨地听，从来不曾抬头。
魏惠帝突然后悔，那时，为何不曾叫他抬起头来，那样的话，会不会发现这个青年眼里的桀骜深沉？
他也终于明白了这个小子竟是韬光隐晦的高手，卧薪尝胆的行家。他竟然昏花了眼，将个雄鹰看成了圈养的家禽……
不过事已至此，韩临风难道不想逼宫篡权夺位吗？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恰逢行军途中，韩临风一边亲自用水壶给老皇帝喂水，一边淡淡道：“陛下龙体欠奉，不必多想。所谓高处不胜寒，人人都想得之的，未必是臣想要的。九皇子虽然遇害，不过我已经得到了瑞王妃和小世子的下落。现在已经派人前往护送瑞王妃母子回京。陛下的子嗣人丁兴旺，无论陛下册封哪一个，只要他是个明君，臣与父王定然竭力辅佐，誓死效忠！”
这一番话不带半点威胁之意，可是陛下却觉得句句都是威胁。
现在的北镇王府父子，兵强马壮，更有救驾的伟功在身，更是一手掌握了整个京城，谁人能与将铁弗人打得屁滚尿流的铁骑争锋？
这样的藩王，既有兵权在手，又有民心所向，还会在乎他这么一个苟延残喘的老者想要立谁为帝？
无论是哪一个为皇，就算这父子拥戴，最后也不过是被扯了线的傀儡，任凭人来拿捏。
再回想当年自己的父亲窃得了圣德先帝地位之后，对待圣德先帝太子一脉的打压，老皇帝不由得脊梁一颤，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自己的子孙担忧。
因为皇后善妒狠毒，在他的后宫里，世家妃子的子嗣几乎都没有留存下来，那些身份卑贱的宫人之子，就算立了，也是立不起来的。
至于老九遗下的那一点骨血，倒是有方家的支持。可是自己已经苟延残喘，活不了几日。一个襁褓里的婴孩作皇帝？
那么方家迟早成了下一个长溪王家！至于老六那个孽障！他若成皇，那么他的兄弟便一个都留不下！
从行宫到皇宫的一路上，老皇帝都是对这北镇王世子存着戒心，可是这一路之上，韩临风对担架上的陛下都是恪守礼数，算是给足了陛下面子。
韩临风治下的军队训练有素，虽然期间遭遇了几次伏击，都能在韩临风的指挥下镇定自若，安然化解。
人都有慕强之心，而风烛残年的魏惠帝不得不承认，这个圣德先帝的后人，身上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帝王气场，他自己的那些孩子才是在京城浮华里养废了的。
若是叫他们与这样的在沙场驰骋过的凶兽争抢，无异于是绵羊喂了凶狼。
当马车终于入了京城时，老皇帝颤抖着手，撩开车帘往外望去，昔日熟悉的京城长街，已经满目疮痍。老皇帝看了一会，又颤巍巍地将帘子放了下来。身为帝王，却看到治下繁华的京城竟然如此衰败，这种羞愧之情，足以击垮一个垂暮老者。
等到回宫的时候，就是对东平王等一众藩王的治罪处决。
下令处死的圣旨虽然是魏惠帝下的，可是人的脑袋却都是韩临风派人砍下的。
老皇帝也被抬来观刑，除此之外，还有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在看到斩落到第五个人头的时候，那些皇子里有些胆小的，竟然放声嚎啕大哭，吓得尿了裤子……
陛下也便闭了眼，无力地摇了摇手——罢了，罢了！他不是好帝王，也不是个好丈夫，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是想要维护自己的儿女们，做个称职的父王……
那日回宫之后，魏惠帝终于下定了决心，主动宣了北镇王前来陪他下了一盘棋。
这盘棋，步步都是讨价还价，句句都是试探人心。
最后魏惠帝决定做个识时务者，为了自己余下的子孙试着讨要一个出路，免得他们的人头也掉落在午门的血泊里，也算为残破不堪的韩氏江山寻个铁腕有力的帝王。
这样一来，与其等人架空争抢，不如主动将帝王主动禅让，换来韩家父子对他余下儿子的优待。就算将来，他们也如当初北镇王府一般发配到边疆僻壤，也比被血染长街，身首异处要强。
不过魏惠帝的这番心路历程显然不被臣子们理解。
他将烂摊子甩给了北镇王父子后，便由着太监搀扶着施施然离去。而殿内的群臣立刻沸腾，看那架势似乎要吵翻天。
北镇王看了看儿子，韩临风却是悠闲看着这群吵得脸红脖子粗的群臣，突然拍了拍手掌，一队满身铠甲的勇士便捧刀纷纷立在了殿堂之上。
鲁国公瞪眼道：“你……你想做什么？难道是要弑杀臣子在这太极殿上？”
韩临风说道：“我父王为人谦卑，对于陛下禅让帝位的决定也是诚惶诚恐。但君王之命，怎好违背？既然陛下圣心已决，诸位也听得清楚明白，那么父王只能承受君恩，挑起大魏万里山河。可我观诸位，对于陛下的圣意似乎颇有微词，大有越俎代庖，替万岁下旨的意思。这与东平王私制龙袍，公然僭越皇权何异？难道你们当陛下的圣旨是乡间里长的话，可以让村夫们家长里短，当面驳斥吗？此乃太极殿，胆敢冒犯圣意，大逆不道者，下场当如此！”
说话间，韩临风伸手抽出了一旁侍卫佩刀，朝着殿堂上雕刻着犼兽的廊柱投掷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镇殿之用的犼首头颅已经被斩落下来，滚在了鲁国公他们的脚边。
就在众人被昔日纨绔突然显露的一手完全震慑住，满堂安静的时候，韩临风又对一旁的史官道：“如再有出声反对陛下圣旨者，当标注他的忤逆罪行，姓名，卒年。”
史官不解道：“卒年？”
韩临风冷声道：“自然是此时此刻，难道还要留着逆臣过夜吗？”
史官微微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转头目光扫视殿内一帮臣子。
方才他们还大呼小叫，群情激愤。可是现在全是被掐了脖子的鹌鹑，都默不作声了。
毕竟人家韩氏父子并没有软禁陛下，行了逼宫的苟且，而是陛下召集群臣，亲口宣布的禅让。
跟其他藩王相比，这北镇一支可是圣德先帝正宗一脉。若是当年没有丘台山被围之事，这万里河山可都是人家的啊！
魏惠帝说归还朝政，这等佳话堪比孔融让梨，完全可是载入史册，名垂千古。
他们现在人在殿上，便是板上的鱼肉，此时若再叫嚣，就算丢了脑袋，也只能在史书留下忤逆圣意的骂名。
大殿内的惊天之变，很快就随着陛下亲笔诏书的下达，传遍了京城各个府宅子了。
曾经在茂林县城里，帮着方锦书去嘲讽苏落云的那些夫人们，全都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第112章
她们发现自己不光站错了队,还在未来的太子妃面前极尽能事的嘲讽，简直是拿着一家老小的人头在过嘴瘾啊！
有几位不经事的，当场便痛哭了起来，余下的也开始变得惶惶不可终日,只恨不得京城马上再入一伙藩王叛军,赶紧反了那北镇王爷吧！
而竣国公府简直是乱了套,竣国公夫人呆坐在椅子上都听傻了眼。
竣国公此时恨不得煽这蠢妇两巴掌：“我当初就说,既然已经定亲,也就认了。先开口提退婚,情义全都站不住脚,让你且缓缓,莫要撕破了脸！可你和老二擅作主张,就这么的生生将人家一家老小都得罪了！”
如果当时不曾退婚，那他竣国公府就是娶了新帝的女儿,荣宠无限。可是他这位夫人倒好,不光通过下作手段悔婚,在茂林县避祸的时候，还出言奚落人家,将人是得罪得透透的。
竣国公想起大殿上那北镇世子挥刀砍断犼首的架势，就觉得满府老小的前景黯淡,也不知道京城里那些被打砸的药铺有没有开门，他要不要买些耗子药,让一家老小走得安详些。
竣国公夫人却是喃喃自语：“陛下是在行宫被关傻了？怎么能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竣国公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夫人的鼻尖骂道：‘这个时候还敢说陛下的不是？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等蠢妇！”
竣国公夫人从嫁进来以后,一直都在家里说惯了上句,她可从来没被夫君指着鼻子这么骂过。
可是她这次闯下的祸也实在是太大了,只能捂着鼻子，哽咽地大哭起来。
且不说竣国公府的鸡飞狗跳，再说鲁国公也是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上。
可是还没等他跟府里的女眷扔炸雷，府里就先出了事情。原来那照料小世子的奶妈因为困顿，稍微打了个盹，结果一睁眼的时候，就发现身边的小世子不见了。
她急急去找时，却发现瑞王妃抱着那婴孩正站在水池边，突然手一松，将孩子掉入了水中。
奶妈吓得“嗷”一声叫了出来，急急跳入水中，将那婴孩给捞了上来。幸好那孩子出生没多久，还有些在羊水里的本能，入水之后就自动闭气了，可就是这样，小婴孩被救上来之后，也吓得是哇哇大哭。
这一团乱自然又引来了仆人通禀鲁国公夫人。鲁国公夫人急急赶来时，看着湿漉漉的外孙也心疼得不得了，瞪眼问方锦书，她到底想要干嘛？
方锦书看着那肖似九皇子的孩子，毫无愧色平静道：“他动来动去，我一时没抱住，他就掉下去了。”
鲁国公夫人先前是听了奶妈讲诉的，压根不相信女儿这等鬼话，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能有多大的气力？
于是她扯了女儿入了内室，只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边厉声问女儿，虎毒不食子！她究竟是犯了什么心魔，竟然做出这么疯魔的事情来？
方锦书冷冷地看着母亲，凄然一笑：“你们当然拿着他当宝贝，那是维持方家富贵荣华的宝贝疙瘩。可是我呢？你们和父亲有没有为我着想？他若为皇，就算陛下仁慈，不去母留子，那又怎样？自古以来，哪有太后改嫁的？我此后半生就要被困在深宫之中，一言一行样样都要得体，再无生之乐趣……你们有谁替我想过？”
鲁国公夫人问之前，其实也早就些预料，可万没想到，女儿竟然痛快承认了。她精心养大的孩子，居然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鲁国公夫人气得再也绷不住，朝着女儿的脸颊狠狠甩下了一巴掌！
这是她第一次打女儿，可是边打却是边流泪，心里不住地忏悔——还是打得晚了，她到底是被他们夫妻给娇宠坏了，竟然如此自私，全然不顾族人的死活。
就在这母女俩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鲁国公也如丧考妣地回来了。
也许是今日受的打击太大，鲁国公听到女儿打算害死外孙的时候，都十分平静，只冲着方锦书道：“下次你若再要害他，就抱着他一起投河，一起死了便也干净了！”
鲁国公夫人万万没想到夫君居然毫无波澜，一时也有些傻眼，直到鲁国公缓缓说出了陛下禅让皇位给北镇王时，国公夫人也是两眼发长，几欲晕死过去。
可是方锦书听完之后，呆愣了许久，复又畅快大笑了起来。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甜蜜的往事，脸上漾起莫名自豪的光晕道：“我就知道他天生是成大事的……我又怎会看错……”
紧接着，她的笑又稍微减弱了些，慢慢站起身来，对自己的父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说道：“若不是你们当初阻拦，不将他的书信给我，我早就嫁给了韩临风！可你们倒是好算计，怎么样？是不是都傻眼了？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他有成为太子的一天！还愣在这干嘛？快些抱着你们的宝贝外孙，去宫里争抢皇位去吧！”
鲁国公也忍不住了，伸手也是狠狠给了方锦书一巴掌：“你是越发的放肆！你眼里没有儿子，难道也没有你的父母不成？”
方锦书挨了打，却还在笑，只是眼中的泪水也在不断掉落。
从小到大，她都认为自己是天之娇女，比别人都顺遂得多。可没想到人生的波折居然全在后半生等着她呢！
可笑她在茂林县时，居然还在嘲笑着那个女人，以为自己以后一脚就可以将她踩在泥泞之中。
没想到，最后，却是她成了笑话……
鲁国公可没有心情跟这些妇人缠绕一处，不多时，他便回了客厅，接待陆续来他府上的诸位世家。
这次帝位变动，对于每个世家贵胄都有影响，也叫他们措手不及。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得不商量对策，应对接下来的朝廷震荡……
那日魏惠帝早朝宣布了自己退位，传位给北镇王韩毅的事情时，前殿便有会来事的宫人，一路狂奔赶着来给她这个未来的太子妃恭喜道贺了。
别说满京城的贵妇们如遭雷击了，就是她当时也半天缓不过神儿来。
落云也才想明白，头天夜里时，韩临风的欲言又止，原来是在隐瞒着陛下即将传位给北镇王的事情。
当韩临风在朝堂上震慑了一群老妖猴子回来后，落云便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陛下传位的事情。
这次韩临风倒是坦然承认了。
落云听了沉默了一会，便说累了，想要休息一会。说着，她便脱鞋上床，背冲着人躺下了。
等闭上眼，任着韩临风怎么逗弄她，都半天没有说话。
对祸乱诸臣都能镇定自若的韩临风，对着这四肢纤弱，一声不吭的女人，却有无从下手之感。
只能一会递葡萄，一会给捏腿，最后搂着她，贴着耳垂问她为何不说话。
落云闷闷生了一会气，便扭脸对着他，低声道：“你不告诉我，除了事关重大，须得保密外，也是怕我不喜欢这皇宫内院，是不是？”
韩临风看着她的神色，慢慢道：“等父王继承了帝位，你我大约也要过些跟以前不同的日子，你也不会像以前那么自在了……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了……”
落云听了垂眸道：“你怎么这么说，原也是我不配。以前你是个闲散世子时，我就算踮脚高攀了。以后万一你被立为太子，我这么一个商贾出身的平民女子，何德何能立在你左右？就算你不说，也会有人对此非议不休。”
韩临风听这话时，俊目微微眯了起来，慢慢拉长音道：“若是不配，你要如何？”
落云抬眼看着躺在她身侧的男人，这般俊秀男子，已经是不少怀春少女梦寐以求的了。
若是再加上个太子头衔，不光是怀春女子心动，连女子的爹娘也要一起扑将上来。
再往远想想，他一旦称帝，怎么会空乏着后宫，只养娇花一朵？
落云向来务实，虽然心爱着韩临风，却也不相信所谓承诺。毕竟有些话是经受不住岁月时间的考验的，更何况以后横阻二人眼前的，恐怕比她担忧的还要多。
所以当他问起，落云也是诚实说出了心里想的：“还能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只是以后若真是你有情非得已的时候，只要告知我一声便好，我也是不会怪你的，更不会拖累你，就像以前我们成婚时说好的，好聚好散了吧……”
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皇后梦，可是他以后必定是要联姻世家！
这不是好色花心，而是身为上位者不得不做的事情。
落云不会横加阻拦，但也不想委屈求全的过日子，到时候，她会与他商量好，再主动让贤，也算是给彼此都留一份体面……
可还没等她说完，韩临风已经一把堵住了她的嘴，鼻尖对着她的鼻尖，眼神清冷，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此时心里在想什么脱身的鬼点子，现在全都给我扔得远远的！”
落云看着他一脸肃杀的样子，复又忍不住轻松一笑，捏着他的鼻尖道：“父王还没登基呢，你倒是太子架势十足，这是要将我押入冷宫里审了？”
韩临风看她脸上露出了笑意，心里也是一缓，多日未曾一亲芳泽，也让他有些心痒难耐。
可是刚低头吻住了她，她却大力一推他，然后趴在了床沿处干呕了起来……
韩临风一惊，立刻开口叫人带郎中过来。
自从他迎陛下回宫以后，生怕有人做手脚，所以宫里的御医一律不用，全是用自己带入宫里的郎中，就连当初给落云治眼睛的郎中也被他带入京城了。
韩临风原本以为落云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可待郎中诊脉之后，一脸喜色地向韩临风道喜：“恭喜恭喜，贵人这是有喜了，看这光景，应该是三个月了。”
他这话一出，韩临风都傻了眼，居然直愣愣问了句：“老先生，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知道落云一直在偷偷避孕，而且自己又一直打仗，两个人聚少离多，就那么几次，她怎么就怀了？
老先生没想到世子居然这么问，一时间也愣住了。他也想到这对贵人聚少离多，这夫妻二人的私事自己心里最清楚，莫不是……世子妃背着世子偷人了？
一时间，老先生有些拿捏不住，却只能硬着头皮道：“这喜脉……老朽是不会把错的。”
下一刻，韩临风已经跪在了床榻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向了落云的肚子，一脸惊喜之色，然后忽又想起了什么，抬头正色对落云道：“快，将你的那个劳什子的荷包给先生看，那东西会不会对腹内的胎儿不妥？”
他这话一出，落云却唬了一跳，小声问：“什么荷包？”
韩临风抬头犀利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总放在枕头下的那个。”
落云瞪大明媚的眼，自己老早就不用了，可是他却知道自己避孕的事儿，那就是一早就发现了，却一直隐而不发……
她只能小声道：“老早就收起来了，不然怎么会怀孕？”
韩临风抬头诧异看着落云，这次有孕竟然不是意外，而是她有意留下的？
待老郎中确定胎心有力，并无不妥之后，便自告退了。
落云有些忐忑地看着韩临风，有些拿捏不准他的反应，幽幽问道：“你……你不喜欢这个时候我有身孕？”
毕竟他今后的身份大不相同了。只要公公举行了登基大典，他也是皇子身份。
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很有可能是皇家未来的嫡皇孙。跟那些世子女子相比，自己的确没什么资格生下这孩子。
韩临风一看她那退缩的眼神，就猜到她心里一定又是想起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了。
他怀着她的腰，捏着她的鼻子道：“乱说什么？我都这么大了还没子嗣，怎么会不高兴？只是……我当时正在与铁弗人为战，生死不定，你难道不怕守寡生下遗腹子？”
落云觉得他说话口无遮拦，凤眸圆睁瞪了他一眼之后，才缓缓道：“就是怕，才要生下孩子……”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意思尽在不言中。
韩临风此时心里竟是泛起说不出的酸甜滋味。他最清楚，自己费尽心机才娶来的小娘子是个多么没有安全感的小可怜。
也许在外人看来，她性格刚硬心思敏捷，维护幼弟，自己早早独立开起了铺子，很有主心骨。
可是他却知道，她在内心深处，始终是那个早早失去母亲，又被父亲冷落，只能无助抱着弟弟哭泣的小女孩。
她对姻缘谨慎，不愿立于危楼。
可因为她认识了他这个落魄的皇家宗亲，此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二人只能互相扶持着摸索前行。
但这个在别人看来精明算计的女人，却从不曾怯懦迟疑过，一直坚定地陪在他的身边。
当初落云为了救他，而答应嫁给他是如此；现在，因为怕他战死沙场，就算自己以后处境堪忧，也要留存下他的血脉也是如此。
人生在世，称王拜相，乃至成就帝业并非难事，可是能得这赤诚的真心一颗，却是能有几人？
就在这时，落云也小声问道：“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用了避孕香囊，为何不问？”
韩临风沉声道：“我知道你当时心里的顾忌是什么。鸟兽尚且知道安巢筑窝之后才可绵延子嗣。我若不能让你安稳生子，如何好厚颜让你为难？眼下虽然时局还未全稳，可是最起码我可以让你抬头做人，不必跟人低三下四的了。虽然此番父王登基，必定也有不便之处，可是只要你信我，我必不会让你和我们的孩儿受委屈……”
落云知道男人的承诺大都是不值钱的。可是韩临风这么说，一定是他深思熟虑过的。
他老早就想要孩儿了，却发现了自己的心计之后，也没有强迫自己，反而是努力的发展铁面军，努力巩固着自己的实力，来让她安心。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不太愿意说那些哄弄女子的花言巧语，可是无论她担忧着什么，他一旦发现就默默去做，替自己解除后顾之忧。
待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之前瞒着不告知自己公公即将登基的事情，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是在拼命给自己和孩子，赚一份不必刀架脖子的前程。
虽然这条路也并非坦途，也许还要生出变故，但此时此刻，韩临风的真心就摆在她的眼前，她怎好顾虑重重，撇下他一人面对未来的恶浪？
想到这，落云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低低说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会一直陪在你左右……”
韩临风这一夜提吊着的心，终于可以因为她的话而重重放下了。
任谁能想到，刚刚帮助父亲巩固了皇位的男人，却生怕自己高升一步，而弄丢了媳妇！
他缓缓笑开，也紧紧抱住了自己此生幸得的珍宝，低头吻住了她的香唇。
此时关雎宫被夜色笼罩，不过高高的宫灯已经挂起，宫人们为后日新皇登基大典在忙碌准备着。
只是京城远处群山依旧被阴云笼罩，谁也不知何时会有阴雨降临。
日升日落，从不会为个人停留片刻，陛下的禅位诏书既然已经下达，那么接下来新帝登基大典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到了后日，吏部遵照新皇旨意，简化了登基大典的步骤。只保留了叩拜退位太上皇魏惠帝，还有率领群臣叩拜宗庙的环节。
不过，这次新帝登基时，还额外加了一个环节，便是在城门上阅兵，观看铁面军入城的隆重军礼。
因为新帝的家眷还未入京城，身穿明黄龙袍的新帝韩毅并无宫妃环绕，只在诸位臣子的陪同下，一起登上了城楼。
当然，除了诸位臣子外，还有身为皇家儿媳妇的苏落云，与诸位诰命妇人一起，登上城楼阅礼。
今日的落云，身穿内侍监又加急赶制出来的深紫色的满绣袿衣，内搭浅紫迤地长裙，再加上发髻高盘，看上去雍容华贵。
如此重要场合，新帝却并无主事的皇后或者妃子在身边，这联络贵胄家眷的事情，便由着大儿媳妇来承担了。
好在大儿媳以前也曾经参加过各种宫宴，对于诸位夫人们也熟悉得很。
而这位曾经的北镇世子妃，也秉承着一笑泯恩仇的态度，只作没有前情恩怨，对那些面挂忐忑之色的夫人们也一律笑脸相迎。
只是寒暄应酬之后，待转过脸儿时，苏落云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许多。
也许是怀孕初期的反应，她都有些吃不下东西，今晨时又吐了，急得韩临风直说让她在宫里躺着，新帝的登基大典不必去了。
这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的胡说八道！这种场合，她作为儿媳妇如何能缺席？再说了，今日她若不来，明日未来太子要换太子妃的传闻大约就会闹得满京城都是。
所以就算有些疲累，她也得撑住这一局，只是没人注意的时候就不必硬挤笑脸了。
落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很是怀念柔软的床榻，一会回宫里，她可以一头躺下去睡个天昏地暗。
她身旁站着的是弟媳妇钱氏。
按理说，一个七品地方县丞的家眷是不配登上这阅兵的城楼的。可是作为未来太子妃的弟媳妇，来到这城楼上便是应当应分的了。
只是钱晓玉到现在都是恍如梦中，有些闹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来到了这里。
毕竟一下子被举得太高，就犹如登上这城楼一般，让人有眩晕不及之感。
不过钱晓玉发现，跟自己一样感受的可不止一人。原本一步登天的大姑姐，从今晨让她进宫作陪后，就没怎么笑过。
倒也不是绷着脸，就是她跟人笑的时候，总是带着疲倦，有些没精打采的，
笑意未及眼中，看着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不过钱晓玉能够理解。在京城那些趋炎附势的人看来，自己的公公一步登天做了皇帝，也也许是叫人欣喜若狂的事情。
可是像姑姐这样思虑细腻的女子，所想的事情跟那些老爷们是截然不同的。
就在今晨，她和夫君苏归雁陪着姐姐接见那些王侯夫人的时候，那些夫人已经在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着新帝二儿子是否婚配的情况了。
当然，闲聊间那些夫人们也有意无意地套问着苏落云，为何还没有孩子，在北地的府上可有妻妾一类的话题。
以前北镇王府的家事，随着北镇王登基之后，一律都要成为牵动人心的国事了。

第113章
这些世家们以前跟穷乡僻壤的北镇王府都没有搭上关系,而如今一定是要削尖了脑袋，往皇帝后宫，乃至两位皇子的府上塞人的。
钱晓玉想了想,若是自己身在姑姐的位置上,一定会觉得千斤重担骤然压了过来，有些应接不暇,哪里还会笑得出来？
想到这，钱晓玉都觉得透不过气儿来,不由得替身边的姑姐幽幽叹了一口气。
苏落云其实还真没有像弟妹想的，因为彷徨而压力倍增得喘不过气。
此时城楼上虽然权贵云集，热闹非凡，可她就是脑子里老是神游着泡着糖水的酸梅子,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那种酸甜的滋味，突然很想吃。
结果这么一馋起来，却一时吃不着，表情顿时带了几分幽怨。
可惜她的这种偶尔的魂不守舍看在诸位的夫人眼里，又是另一番解读了。
谁都知道，当初韩世子的这段婚配，乃是退位太上皇的乱点鸳鸯谱。
只不过是世子醉酒调戏了一个路旁的商贾瞎女,一时甩脱不掉,被陛下责罚了罢了。
可是现在,今非昔比,韩临风乃是堂堂皇家嫡子，如何能配商户女？
大约苏落云也知道自己德不配位,有些惶惶不可终日吧？
如此想来,那些以前大大得罪过苏落云的贵妇们心里突然安生些了。
历代新帝登基,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联络世家，巩固皇权。如今新帝登基，虽然给世家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待世家族长们在鲁国公府商议一番后，便彼此定下心来，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各家待嫁的宗女都要缓一缓婚嫁了，挑选出像样子的来，准备给新帝充盈后宫，至于陛下的两个儿子，也都是家宅空虚。
嫡子韩临风虽然已经婚配，可是他那赐婚就是羞辱人的笑话，想来他自己也不甚满意。
不然，那个苏落云为何成婚这么久，一直迟迟未有身孕？
只待新帝登基之后，恐怕韩韩临风自己都打算换个相宜的夫人了。
就这样，围绕在新帝身旁之人，各自打着算盘，盘算着自己的前程，直到一声悠长的牛角号声，将他们的思绪拉拢回来。
等待陛下检阅的铁面军即将入城，京城附近州县的百姓都来围观了，争相去看收复北地失地，犹如神军的铁面军。
一时间京城内外的街道都挤满了人。灿烂的阳光之下，当一队队高大魁梧的铁面子弟兵走过的时候，人群不时发出欢呼雀跃的声音。
而骑马走在队列最前面的男子，身材高大，身穿黝黑重甲，脸上戴着的面具也有别于他人，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凶猛的神兽梼杌。
这凶兽是传说中颛顼之子，一身反骨，天生冥顽不灵，不可教训！
而戴着这副神兽面具之人，也如这傲横的凶兽一般，一意孤行，却创下了不世伟业。
百姓们也知道那走在前面的正是传说中的铁面军战神，不由得欢呼雀跃，朝着战神不断抛去鲜花。
当那战神走到了城门之下后，便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朝着城门之上的新帝施礼，同时慢慢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当面具摘下的那一刻，周遭的百姓哗然——这战神实在是太年轻，又太俊美了！而且有些京城里的万事通，看着那战神还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那战神朗朗开口说话了：“儿臣韩临风奉父皇之命，招安北地铁面军五万，率军攻城掠阵，收复北地故土十八州！又奉太上魏惠圣帝诏书，拨乱反正，平诸王叛乱，护送先帝回宫，拥戴父皇即位。现请父皇检阅铁军，为北地保家护国的铁骑儿郎正名！”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千军万马黑鸦鸦一片齐齐跪下，开口呼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轰鸣阵阵，直冲九霄，直击人的耳膜心脉！
也让站在城楼上的群臣们明白，新帝为何要在登基大典上加入阅军这一环节了。
新帝这时在给所有质疑他登基的人看，他做皇帝的资本何在！
原来新帝的嫡子韩临风就是传说中，让铁弗人闻风丧胆，指挥铁面神骑创下一个又一个奇迹的铁面战神？
就连那些见过曾经的北镇世子在大街上耍酒疯丢丑的京城百姓也是惊诧低语，表示不敢相信。
立在城楼之上的新帝韩毅开口道：“铁面神军为大魏立下不世之功！吾儿韩临风收复故土功勋不可埋没。朕今日为铁面儿郎封赏，犒赏三军赐下粮食彩缎，牛羊三百，御酒千坛，朕与众儿郎同醉！”
此话一出，将士们再次欢呼，齐齐叩谢陛下隆恩。
城楼上的群臣面面相觑，显然觉得这是新皇父子使的沽名钓誉的手段。
他们俩父子虽然收买了曹盛叛军，为了自己博了些光复故土的名声。可是如此让韩临风冒充着铁面战神？是不是太拿他们这些老相识当傻子了？
像老早回京养腿伤的世子旧友，比如郭偃、卢康一类的，虽不够资格上城楼，可站在城门下直接扑哧都笑出声来了。
韩临风一直跟他们半斤八两的，怎么回梁州一年多的时间，就变成赫赫战神了？
就在这时，韩临风再次翻身上马，催动马匹，绕着城门前的校场跑开了，那等矫健身姿，惹得一众人移不开目光。就在这时，韩临风甚至双手不再握缰绳，从背后抽出了弓箭，再扭转身子，在马背上灵活翻转身子，朝着竖立在城门两侧的四根旗杆连续射出几箭。
当箭羽带着哨声穿过卷着旗帜的绳套时，那绳套应声而断，将近四十尺长的大旗哗啦啦地落下，随风招展。
这四杆大旗上都是恭贺陛下登基的吉祥话。
可是众人看到的，却是这位曾经烂醉街头的纨绔子弟——传说中的铁面战神，百步穿杨的神射功夫！
这可不是能一日两日练就的花样子，看他那架势，俨然是千军万马中搏杀过的老将，甚至有些武将都能看出，一些只有军中厮杀过，才会留下的下意识的动作习惯。
一时间，无论城上城下，众人所有的疑虑都被这精准的骑射功夫所打消了，不由得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齐齐低呼：“他竟然有这等本事！”
立在城头，站在父母身旁的瑞王妃，眼里闪着异彩，紧紧盯着那马背上的男人，轻声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爱慕的男人，他是人中龙凤，岂是俗人能比……”
立在一旁鲁国公真是恨不得赶紧堵住女儿的嘴——这样的场合，说出这等话来，她真是疯了！
不过鲁国公夫妻看着那马背上驰骋的英俊男子时，心内的悔意也在不断扩大：若当初早知道他是伪装的纨绔，自己又何必拦下那封书信，阻碍了女儿的姻缘？
鲁国公转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她风华正茂，虽然生下一子，却艳姝不减，就是不知那韩临风的心里，还有没有放下方二……
其实不光是方锦书，还有其他目不转睛，盯看着的贵女们。站在城墙之上，低头看着那马背上矫健身影的落云，也再次被自己的夫君帅到了。
落云一时再不去想什么糖水梅子，只是不自觉地摸了摸小腹，带着无尽的自豪，心道：“宝宝，有没有看到你的爹爹？他是当之无愧的战神！”
新帝韩毅也满意而自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跟那些忌惮儿子能力的皇帝不同。他跟自己的这个儿子可是一路苦寒，互相扶持，在别人的冷眼里熬出来的。
就连太上皇都羡慕他能养出这样拥有傲世之才的儿子，他这个当爹爹的又怎么能不自豪呢？这可是他从小亲自教诲，用心培养出来的儿子。所以今日，他除了阅兵犒赏三军，还要当着群臣和天下百姓的面，宣布另外一件重要的大事。
待城池下的欢呼雀跃声停歇下来之后，新帝再次开口道：“之前的殇儒之乱，盖因为皇储不立，人心紊乱，所以朕登基之后，便立储君，今封朕之长子韩氏临风，为皇储太子，以求稳定人心江山，让百姓们不再遭受战乱之苦！
此话一处，下面的千军万马再次欢呼，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也将新帝身后世家们急急出口阻拦的声音，淹没在欢声雷动里。
不过大典过后，群臣们却纷纷向陛下进言，如今陛下身体康健，还未到册立储君之时，陛下这么不跟群臣商量，便急急册立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既然陛下昨日在城头饮酒，那便可将此言推成酒醉之言，万万不可作数。
新帝如今算是明白了当初太上皇坐在这位置上的苦楚；太极殿里站着的这些哪里是臣子？这个个都是管东管西的亲爹！
真是事事要管，要反对，而且还管得引经据典，反对的有名有目的。
比如他们反对册立韩临风为太子，便是他亲母出身低微，而且是异族，若册立为太子，恐怕乱了皇族正统血脉。
若非要早早册立皇储，其实，还是陛下的正统嫡出的儿子更合适。
最重要的是，陛下以前后宅空虚，子嗣不旺，如今各大世家的名门女子都将充盈后宫，陛下将来的子嗣还有很多，万一有德才更兼备的龙子出世，太早立了储君，是不是就会尴尬了？
说来说去，他们就是觉得未来储君没有沾染世家裙带血脉，不大好操控了。
韩毅听完之后，和缓说道：“大魏国土之上，各族都有，血脉混杂已有百年，若是诸位这般细究，但凡你们祖上亲族旁里有异族，也不配站在这朝堂之上了。我之长子姓韩，乃是我的亲生骨血，更何况他幼年便寄在了嫡母名下，嫡子之位不容撼动。至于朕以后的子弟，再优秀，他们的头上也有兄长，长幼之序，乃国之根本。诸位爱卿这么反对，是不是有爱宠的幼子，想要越一越嫡子，承袭各位的爵位啊？”
这么一说，诸位臣子登时哑口无言。
就在鲁国公他们不死心，还要开口再劝的时候，新帝又道：“朕不同于太上皇从小饱读诗书，为人宽厚谦和。朕从梁州来，自小在地方军营里，跟一群兵痞厮混长大，为人处事，也多少沾染了军营做派。就连朕的儿子小时不听话，也是皮鞭子往死里抽。朕觉得军规甚好，这军帐帅营里，唯将军马首是瞻，不得众口异词，乱了章程。朕已经当着铁面军和京城百姓，以及诸位大臣的面，宣读了皇储人选，可是诸位却还要朕收回成命？幸好这是朝廷，不是军营，不然依着梁州的军规，这等迫着上司改口的行径，必定受罚，有不服者都要被皮鞭子抽上百来下，再拖到荒郊喂狼。”
说这话的时候，新帝韩毅还是以前那副温吞老实的模样，可是却用平淡的语调说着狠极了的话。
朝中的诸位大臣们，也算是跟帝王讨价还价的老手了，以前陛下就算被臣子迫得震怒，也要碍着世家们权势熏天的局面，而努力压制火气，顶大天了，也是罚俸禄，罚跪一类的。
可是这个梁州来的新帝倒是好，也不见生气冒火，只乐呵呵地说出要拿忤逆臣子喂狼这样的话来。
这……这不是暴虐昏君的行径吗！
而新帝说完了吓唬人的话，便站起身道：“若是无其他事情，诸位也早点回去吧，你们各家往宫里进献了这么多的美人如花，也得容朕有些赏花的时间。”
说着，韩毅摆了摆手，就这么施施然在几位重臣的面前先自退朝了。
等他转出前殿，走在后花园里时，却发现儿子韩临风正等在路旁，像是在候着他的样子。
于是父子二人像是在梁州一样，在花园里走一走，顺便再说说前堂上的事情。
韩临风是知道那些世家反对立他为太子的，不过他连问都没问父皇，只是跟父皇说了说已经派人去接梁州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了，听沿途的驿站回报，他们走的水路，应该很快就上京了。
韩毅听了点了点头，突然回身挥手散去了跟在后面的太监和宫女，然后转头跟儿子坐在花园的凉亭，怅然道：“以前虽然常常想着若是能讨回祖宗基业，定然是畅快人心之事。可是真坐在其位之上，黄金铸就的龙椅四周都是万丈悬崖，这种感觉你可懂？”
韩临风点了点头，低声道：“父皇的忧虑无非是人事与国库。太上皇留下的这群老臣，自恃根基深厚，妄想架空父皇把持朝政。而国库因为之前的连年征战，已经几近干涸，眼下流民遍地，饿殍遍野，您急着需要一笔稳定天下的钱银。”
韩毅赞许地看着儿子，道：“若不是知道你的能耐，太上皇当初将皇位拱手让与朕，朕都不敢接，不然的话了，没有后人接续，照样要败了祖宗基业。”
韩临风却是笑了笑，然后带着几分认真道：“若不是为了父亲，还有祖宗的基业，我也不想入京，倒是宁可带着妻儿过些闲散的日子。”
韩毅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媳妇怀孕才几个月，你就着急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听说北边的铁弗王，听闻大魏王庭出了事情，又在蠢蠢欲动，想要收回地盘。你这个国储是以治军而闻名，可要将北边稳住了……不过眼下，你的后院似乎也要着火，那个鲁国公话里话外地意思，也要往你的东宫里插人……你可愿要？”
韩临风抱拳道：“能者多劳，还请父王替我挡一挡，都先收入您的后宫里去吧。落云刚刚有孕，我的宫里实在不适宜进入新人，不然，人多眼杂，我怕她身子娇弱，再被有心人做了手脚，出现类似王皇后那样祸害皇嗣子孙的腌臜事情。”
韩毅觉得儿子说话虽然在理，但有些不着调，不由得冷哼道：“你那媳妇，贼精的一个，还会被人给害了？”
韩临风无奈道：“她害喜害得厉害，前日父皇登基阅兵的时候，她下了城楼就吐得昏天暗地。都说怀孕初期不宜告知人，她现在并未对外宣布自己怀有身孕，那些各府夫人轮番来见她，也是折腾人。”
听到儿媳疲于应酬，韩毅倒是不慌，只说：“放心，你母亲要来了，这些宴请吃茶的事情，她最喜欢，只怕到时候，你那位太子妃想要找人组局打花牌，都约不到人了！”
韩临风是清楚母亲组局的本事，这次她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入京风光了。恐怕是精神大展，连开几日大宴庆祝。
想着落云现在的身子，却非要以大局为重，强撑着跟人应酬，韩临风从来没有想现在这样，期盼着母亲早些到来。
至于落云，倒不是为了人前风光，才强撑着跟这些妇人们应酬的。实在是因为，以前得罪她的贵夫人们，有点太多了。
有些不周到，落云自己都不记得了，偏偏当事人那是记得门儿清。
若是不见，原也没有什么。
可是竣国公夫人被竣国公逼迫着，披头散发，身穿粗麻破衣，哭红着眼睛，背着一把荆棘前来关雎宫自请其罪后，打算效仿她的人似乎也多了起来。
若是不赶紧刹住，关雎宫的门前就要丐帮九袋女长老云集，纷纷切股割肉，自请其罪了。
为了免得给新帝公公留下刻薄前朝臣子官眷的骂名，落云只能假装自己健忘，对于前来拜访者一律笑脸相迎。
也算是安稳旧臣之心，让新帝即位与诸臣交接更顺遂一些。
如此人前装笑，落云也很疲累，也是热切盼望着婆婆这个正宫皇后赶紧到来，也让那些夫人再有个拍马的去处。
如此热切期盼中，运载皇后的船只终于抵达了京城。
可是跟落云想象中，婆婆意气风发，得偿所愿的欣喜不同，曾经的宗王妃，如今还未受封的宗皇后，却是被人用担架从船上抬下来的。
这让前往相迎的韩临风和苏落云都吓了一跳。
直到躺在担架上的宗氏泪眼婆娑地拉着韩临风手，急切地问：“是不是你和你父亲犯了事，他们要诓了我们来，一家子在一处去死？”
苏落云这才恍然大悟，感情儿是身在北地的婆婆压根不相信自家王爷和世子真的称帝，以为是哪个得势的藩王诓骗她们入京杀人灭口，才生生吓病了的。
事后，在韩瑶的嘴里，苏落云听了更真切的过程。
“我那弟弟，就是个吓死人不偿命的！仗着平日里多看了几本史书，便笃定了这是圈套。先是撺掇母亲和我不要上船，最后惠城的州县官员都来劝母亲不可耽误行程，让陛下久等，她都不肯上船。最后没法子，怕误了差事的几位军爷，将自己的脸儿蒙上，省得母亲记仇，将她和韩逍架起上了船。等上了船，韩逍这小子的嘴就没停歇过，丧着脸，在那细数惩治反贼的酷刑，生生将母亲吓得魂儿都没了！”
苏落云其实能想象小叔子添油加醋的本事，可以想见婆婆这一路来的心情，应该跟赶往酆都鬼城，向阎王报道是一样的。
她没有被儿子活活吓死，都得夸一声洪福齐天。
若真吓死在半路，这短命皇后的一生该如何书写？死因又该如何落笔？
苏落云也是没忍住，只听小姑子讲了一半，就笑得是前仰后合，差一点笑岔了气儿去。
韩瑶当时一路上被这母子二人气得不行，有理也讲不通，可是现在看嫂嫂笑得这么开心，她也后知后觉，觉得怪有意思的，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今天起来时有些不适，略微起晚了，还没去母亲那边请安，母亲的身子现在如何？”因为陛下还没有封后，所以落云对婆婆的称呼还没有改口。
韩瑶刚刚从宗氏所住的建康宫过来，应该是跟宗氏请安了，她正好问问情况。
韩瑶递给嫂嫂一杯酸枣汤，然后道：“还能怎样？等母亲看见了身穿龙袍的父皇，搞清楚了这一切都是真的，整个人都傻了。直到今天早晨时，还在问我，她之前是不是害了病，怎么整个人都恍惚着，总做成为皇后的美梦？”

第114章
听韩瑶这么说,落云又是忍不住一笑。
不过韩瑶却幽幽叹口气道：“咱们家倒是喜事不断，可是我公公婆婆那里，却不甚安生。我婆婆虽然不与我们同坐一条船,可也紧随其后，差不多前后脚被护送回来的。当时你和兄长护送母亲走了。我和归北在船坞等,可是前来相迎之人并不见公公……只一个驸马府的管事前来相迎,婆婆也不知听他说了什么，便行色匆匆地上了马车。后来我和归北也回了驸马府,却一直见不到公公。似乎他跟婆婆吵架了。昨天夜里时,婆婆突然泪眼婆娑地来找归北，说是公公要跟她和离,归北一听也是慌了，连忙赶去父亲的院子去劝公公。我一直等，也不见他回来。偏偏今早母亲又宣我进宫侍疾……这都是怎么了？难道就因为太上皇退位了，公公就不要婆婆了？”
落云脸上的笑意也消散了,赵栋将军居然要跟渔阳公主和离？不过她清楚,这对中年夫妻闹和离的缘故绝对不是帝位变更，渔阳失势的缘故。
大约就是因为东平王当初挑拨赵栋,说了些有关他亡妻慧娘之死的隐秘。
若真是王皇后当初为了女儿渔阳害死了慧娘，依着赵栋对亡妻的情谊,如何能忍？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有关驸马的家事，那建康宫里就有人传了宗氏的话,让落云赶紧过去一趟。
于是韩瑶辞别了嫂子，出宫去了。而落云则换了衣服，给婆婆补请安康。
不过到了宫里,原本以为经过大悲大喜之后,一定会卧床不起的婆婆,此时正精神振奋地立在铜镜前比量着衣衫。
一看落云过来，不待她施礼问安，宗氏便挥手让她过来道：“你总算是起了，怎么入宫了，还添了睡懒觉的习惯？我虽然入了宫，可你父亲还没有宣旨赐我皇后之位的诏书。我听女官说，一般颁布诏书后，还会有诰命夫人觐见。那皇后的礼服倒是现成的，可是下午跟诸位夫人们吃茶的时候，却还是穿些常服好，只是我离京太久，都不知京城时兴什么样子了，你快来替我选选！”
原本固执坚守自己衣着独特审美的宗氏，今日不知怎么突然松弛了昔日坚守，倒让儿媳妇帮她挑拣衣服式样了。
落云不能失了礼数，赶紧跟母后请安之后，便开始帮她挑选内侍监送来的衣服。
好在下面的人都是人精，听说宗氏入宫，便拣选着昔日王皇后定制好的衣服，再打听了宗氏的腰身尺寸，连夜改好了后才送来。
当宗氏兴致勃勃地穿上了满裙摆蜀绣的裙子后，呆愣愣地看着铜镜里的影子。华衣锦裳，自是贵重无比，只是铜镜里的人已不再年轻，鬓间添白，眼角也爬上了皱纹。
若是她年华正茂时，穿上这衣，该是何等光艳照人？
一时间，宗氏心里又是替自己悲苦一番，她还以为自己迟早死在梁州那等穷乡里，没想到今日竟然等来了翻身的这一天……
只是这一日来得实在太迟！
如此一想，酸意上涌，宗氏忍不住又是哽咽哭出声来。一旁的宫人不知所措，只跪伏了一地，忐忑着自己哪里服侍不周。
可是苏落云却了解婆婆纠结曲回的心境，走过去搀扶着她坐下，然后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帕替她擦拭着眼泪道：“这么大喜的日子，您若哭肿了眼睛，岂不是要被诸位夫人胡乱猜测？赶紧洗洗脸，装扮起来等着陛下的册封诏书吧。”
如今宗氏一朝得偿夙愿，也是心情大好，对儿媳妇的话，言听计从，赶紧梳洗装扮起来。
她一边换穿，还一边兴致勃勃地跟落云闲话：“当初我见你父皇的时候，就觉得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绝非寻常样貌，就算有别家公子来求，我也一心认定了他。只是后来我疑心自己看错了人，现在才知，你父皇是厚积薄发，这等龙运须得中年再享！”
落云嫁入王府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婆婆一脸喜气地这么夸赞公公。
不过也难怪，如今宗氏不但重回魂牵梦绕的京城，居然还是堂堂一宫之后，如此心境谁人能懂？
她这边欣喜准备着，殊不知在御书房里，韩临风与他的父皇正有一场争执。
原来韩毅迟迟不发册封皇后的诏书，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并不想册封自己结发妻子宗氏为后。
倒不是他被后宫里的佳丽迷了圣心，有了心尖的娇宠，想要换人。
这就是老夫老妻之间的一股子经年怨气，若是封她，虽然应当应分，却总觉得对不起自己。
想着他从梁州出来时，宗氏就因为不同意，跟他吵得几场嘴，韩毅走的时候也是带着一肚子的气。
如今韩毅称帝，看着昨日宗氏见自己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若是顺顺利利给她封了后，她岂不是太过得意？
看看儿子的媳妇落云！明知京城危险重重，却还不远千里冒险带着人来给儿子送信，这才叫夫妻呢！
可是他这个结发老妻呢？半点夫妻间的牵挂都没有。反倒是自己称帝之后，派人请她回京，还能把她吓个半死不活！她心里可曾记挂自己半分？
两厢对比，愈加叫他心中不忿。韩毅心里始终憋着一口郁气，便打算在名分上刁难一下宗氏，给她个贵妃的头衔便是了。
他把这个打算说给了儿子听，韩临风却皱眉迟疑道：“父皇，后位可有属意人选？”
韩毅摇了摇头，淡淡道：“如今充盈后宫的女子，大都出身世家，自朕登基以来，国库空虚，这些世家们掌握着大片土地，可是借口连连，赋税却一直征不出来，他们这是打算刁难朕，给朕脸色看了。这个时候提拔了他们进献的女子，倒是显得朕怕了他们！”
韩临风明白父皇的意思，便开口道：“既然如此，请父皇还是册立母亲为后吧。这样一来，后位有人，也省得有心人的惦记，少了些朝堂口舌。”
韩毅岂不知后位空虚的祸患，他又是叹了一口气：“若是你的亲娘还在就好了……”
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始终是韩毅心里触不得的痛。她若还在，韩毅必定要赏赐她无上荣光，为她正名。
不过韩临风听了，却低声点醒了父皇：“父皇要知，我的亲母乃是异族，又是妾位，就算还在，封赏也要有度。她在世时，父皇对她宠爱有加，而母亲也不曾太为难她。她此生虽短，可是同其他进献大魏，被当作玩物的女子相比，已是无憾。母亲一直为父皇心悬，在梁州日夜难安。如今她好不容易回了京城，父皇若是下了这样的诏书，我怕依着母亲的性格，必定要郁郁大病一场……她到底是父皇您的结发之妻啊！”
韩临风如此给宗氏求情，除了不希望后位空虚生出什么变故之外，余下的便都是为人子之情了。
亲母过世得早，宗王妃虽然对他疏于管教，却也不曾做过苛待他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她肯让他过继到自己的名下，让韩临风可以以嫡长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继承世子之位。
虽然这里也有宗氏自己的小算盘，可韩临风却很感激这一份厚重的人情。
所以他对母亲宗氏虽然爱意不足，却一直有着敬意，对待宗氏的一双儿女也是尽心爱护，很有长兄的样子。
现在父皇对母亲有了微词，他这个做长子的必须要出言劝谏，免得后宫家宅不宁。
韩毅心里也清楚，一旦称帝便抛弃发妻，会落得怎样的名声。
那宗氏就算一身毛病，也算与他相识于微时，此时刚刚称帝就不给发妻脸面，恐怕不会为外人所理解。
别说外人了，夫妻之间的经年积怨，恐怕就连儿子也不会理解。
他想了想，长叹一声：“罢了！”
然后皇帝提起笔来，写下了封后的诏书，封宗氏为端宁慈贤皇后，让太监拿去健康宫宣读。
此号“端宁慈贤”，自然不是因为新后匹配这四样美德，就跟五行缺失一般，给她从封号上补一补，另外也有敲打之意。
不过他只给了宗氏的皇后封位，而六宫之权，却并未交给宗皇后，而是借口皇后身子羸弱，暂不宜掌管六宫，由宫中掌事女官代管。
韩临风知道这是父皇能做的最大让步，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不过宗氏在接旨时，听闻了自己只有皇后封号，却无统领六宫之权时，腾一下子就站起了身来，想要冲入御书房跟陛下问个究竟。
跟着宣旨太监过来的一位宫里的老嬷嬷施礼开口道：“恭喜端宁皇后一朝受封，奴婢姓周，太上皇在位时负责教导宫妃礼仪的女官，受陛下之命，协理皇后熟悉宫规礼仪。”
皇后身旁从北镇王府而来的盛妈妈挑眉开口道：“堂堂一国之后，一举一动便是宫中典范，何须跟宫嫔一般学习？”
周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见惯了宫妃们的起起落落，而且她跟御书房伺候的老太监也别有交情，老太监来传达陛下的差事时，还特意点了点她，说陛下其实并不愿立自己的发妻为后，似乎这夫妻二人以前也口角不断，关系并不融洽。
所以陛下派她来使这趟差，显然是要规正新后的言行。
周嬷嬷心里有了底，说起话来也能拿捏分寸了，听闻了盛妈妈之言，她连眼皮都没抬起一下，只板板说道：“陛下怎么嘱咐奴婢的，奴婢便怎么做。只是宫里不比寻常的府宅子，光是宫殿与宫殿之间的路程就甚远。皇后若想要觐见陛下，可提前半个时辰通禀，得了陛下的回信再去。若是不打招呼便去，恐怕会与寻陛下问事的文武官员碰个正着，反倒耽误了皇后娘娘的时间。”
宗氏在做王妃的时候，也曾经给儿媳妇派娶了嬷嬷教导规矩。没想到自己被封为皇后的第一天，陛下就给她立起规矩来了！
好在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今非昔比，确实是国事缠身，所有她只冷冷对周嬷嬷道：“行了，你若无事，便退下吧，我须得用你时，会命人叫你的。”
周嬷嬷没有吭声，施礼之后，便低头退下。
不过宗皇后也没有急着去面见陛下，讨要协理六宫的差事。
毕竟夫君已经称帝，她总要给陛下面子，而且她先前的确也病了。等过几日，缓了旅途的乏累，再去要权也不迟。
眼下，最要紧的是一会有各府的诰命夫人要前来觐见她！
想着以前竣国公府对她父亲的陷害，还有跟女儿退婚的羞辱，宗皇后恨得牙根都直痒痒——待会见了那竣国公府的老虔婆，她若不给些厉害，这后位就是白坐了！
这么想着，宗皇后倒是精神为之一抖擞，准备好好地与京城的旧友新交们好好打个照面。
落云也前往建康宫庆贺了母亲为后。她行了叩礼后，便跟母后说了说京城的现状，倒是用心提点了一下母后：“母后，我们毕竟从梁州刚刚折返回京，父皇也需要围拢旧臣，让他们帮衬国事。那竣国公夫人因为先前得罪了我们，心内已经是惶恐不安，之前还来我宫里负荆请罪过……您再见她时，就不要去为难她了。”
宗皇后一听倒是冷笑开了：“那个毒妇人，差点害得我宗家家破人亡，难道她不要脸面地跪一跪，我就要轻饶了她？”
苏落云轻声道：“万事从长计议，那妇人虽然可恨，可竣国公府满门是经年的乌衣子弟，又是战乱里保护九皇子遗孤的有功之臣。若是受了薄待，对陛下的名声不好……”
还没等落云说完，宗皇后却不耐烦道：“行了，我虽然离开京城多年，可也是从官宦家里走出来的，难不成我是乡下不懂事的婆子，须得你事事来教？”
看婆婆动怒，落云自然不好再劝下去，于是见好就收，起身告辞离去。
盛妈妈一边给宗皇后插着凤钗，一边低声道：“这就是太子妃在梁州府里掌管公中，惯出来的毛病，竟然都管到皇后的头上来了！依着奴婢看，那陛下真应该将那周嬷嬷派到她跟前，让她学学规矩！”
宗皇后不在意地笑了笑，她现在心情好，许多的小事也不计较了，至于落云方才劝她的话，饮了几口茶，便也忘得干干净净了。
再说落云，自知如今身份有别，总不能像以前在梁州府宅时，没大没小的回呛着婆婆。
如今这宫里，全是太监宫人，总不能让人看了闲话去，所以她也决定不要自讨没趣。
在婆婆大摆宴席招待各府女眷的时候，她正好可以借着身有不适的借口，独自躲了清闲。
不过这日她在自己的宫里也要见一见旧友客人，不过并不是什么名门贵胄，而是自己昔日的好友，陆家的小姐陆灵秀。
因为陆小姐当初所嫁的夫君乃是六皇子的侍卫吕应。
所以在宫乱平息之后，陆灵秀的夫君也跟着受了牵连。
如今王皇后和六皇子已经被褫夺了封号，都被囚禁于宗人府。
依着太上皇，曾经的魏惠帝的意思，新帝并没有将这对母子处死，只是这母子的余生都要过着阶下囚，生不如死的日子。
不过六皇子一党却没有姑息的必要，一时间，京城里许多六皇子的亲信都被抓入了监狱之中。
而陆灵秀的夫君吕应也被算作了皇子亲信，一并定成死罪，入了天牢。
陆灵秀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请托了父亲的人脉，这才给太子妃递了话，希望太子妃看在二人昔日友谊的情分上，救她夫君一命。
苏落云接了信儿之后，才知好友的处境，也立刻跟韩临风求了情，说出她与陆灵秀二人的情谊，希望韩临风能网开一面特赦了陆灵秀的夫君。
毕竟一个小小的侍卫，不过是听差办事，也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是生是死，也是上峰一句话的事情。
韩临风毫不迟疑的就答应了，不过却有意无意的拿话试探落云，问那陆氏公子还有没有给她再写过信。
苏落云知道，自己这位看似豁达磊落的太子夫君偶尔也会冒一冒小心眼儿。
她只能微笑着一边替他整理着衣领子，一边道：“你放心吧！如今你是太子，我是太子妃。若再有不开眼的给我写些无聊的信，便是拿自己一家老小的人头做戏。我虽然生得样子还好，但也不至于如妲己临世一般，勾得人用命来赌换一场风花雪月。”
韩临风听她自夸样子好，薄唇也是慢慢漾开了浅笑。
不过她说自己没有妲己的样子勾人，他可不认！
别的妇人怀孕之后，大都样子变得臃肿。
可是这小妮子怀孕以来，除了偶尔嗜睡没有精神之外，那皮肤倒是比往常还要细致柔嫩。
现在她还没有显怀，腰肢依旧纤细，不过胸臀却是丰满了不少，带了些别样的仕女风韵，倒比她以前当姑娘时偏瘦的样子还要好看。
可惜这等小妖姬，却只能每日抱在怀里浅尝辄止，韩临风真是盼着她快些生，不然自己生生要被熬成柳下惠了。
再说苏落云得了空，宣昭了好友陆灵秀入宫跟她一叙。
她在京城里的知心好友不多。陆灵秀也算是在她黑暗日子里，对他不离不弃的挚友了。
所以二人相见之后，看着陆灵秀变得异常憔悴，苍老许多的面容，苏落云也是心疼不已。
而陆灵秀也是百感交集，觉得人生际遇无常。想当初，她还满心喜悦地跟落云炫耀自己得了如意的夫君，还叹惋着落云遇人不淑，被个浪荡世子给霸占了。
谁曾想，昔日的浪荡子居然一朝成龙，贵为当今太子。而自己的夫君却锒铛入狱，差一点就与她天人相隔。
现在看来，落云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啊！
在陆灵秀向她施礼之后，落云挥退了左右，只留了自己的贴身侍女。然后亲自走过去拉着陆灵秀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
这里没有旁人，你也不必拘谨。倒是我想的不周，竟忘了你夫君与那六皇子的关系，未能早早干涉，让你这么多天来都担惊受怕了。
陆灵秀没有想到，落云一朝得势，待她居然还是这般平易近人。
灵秀的眼中不由得闪着泪花，感动地道：“身为六皇子的贴身侍卫，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不是您求情，他哪会这般快被放出来？说起来，这都是人的命数，哪能怨您？想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是何等的高兴，以为陆家从此就攀附了高枝儿。可谁又能想到六皇子竟然犯下这等罄竹难书的罪过。刚出事的时候，我父亲劝我赶紧跟吕应和离，与他撇清关系。可是我跟他已经育有一子，又是夫妻相伴两年有余，实在是割舍不下，这才大着胆子，厚颜来求了您。”
落云笑了笑：“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想必你夫君也会领你的情，以后自然是太平顺遂的日子。快别哭了，你的眼睛最好看，哭肿了可不美了。”
听着太子妃柔柔说话，陆灵秀便仿佛又回到了当姑娘的时光，落云眼睛没瞎的时候，她们俩常常腻在一起，说上一天的悄悄话都不嫌累。
一时间，她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松懈下来，跟着旧日好友又闲说了一些日常琐碎。
陆灵秀的意思是吕应从天牢里出来之后，便不让他再谋求公差了，而是让他跟自己的父亲学习做着生意。
虽然功名利禄让人趋之若鹜，但是不能审时度势的话，就是如履薄冰，也不知哪日就丢了脑袋，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做生意。
同时陆灵秀也问落云，她的父亲有没有回来找她。
毕竟女儿能一步登天成为堂堂太子妃，依着落云父亲的性格，一定会来讨要好处的。
落云笑着道：“我那父亲胆子小，战乱时好像跑到了乡下老家去了，现在也还没有回来，就算他要回来见我，也得排着宫牌，岂是他想见就见的？”
从回京以来，落云并没有刻意去接苏家人。她出嫁以后与父亲也无什么联系，以后也不打算扶持自己的父亲做个什么官。
不然的话，依着苏鸿蒙的性子，可妥妥是个贪官，只能败坏了韩临风太子的名声。

第115章
陆灵秀又说了说自己家中的近况。
她兄长陆誓当初从北地回来之后,好像六皇子知道了他跟苏落云有旧情，将他遣去了榷易院。
也算因祸得福，正好躲过这一劫,没有当成六皇子的亲信被抓。然而因为跟恒山王府有旧的缘故，现在榷易院的差事也维持不下去了，便跟吕应一样,跟着父亲做生意。
从陆灵秀的嘴里,苏落云倒是听到了许多新鲜事情。
毕竟陆家的买卖还在，如今京城百废待兴，许多店铺的店面还没有修缮好，就开始做起生意来了，陆家也是如此。
灵秀说着家中钱银周转时,倒是无意中提起了茂祥钱庄。
陆家老爷子因为买卖周转的缘故，须得通兑些银票子出来。可是走了附近的几个州县，那钱庄都说因为之前的战乱，钱庄的银库都将银子挪动走了,还需得船运解禁,才能将银子运回来，让他过几日再来。
陆灵秀说起这个,原是想要向落云打听一下,北地的船运何时解禁。
通兑不出银子来,陆家铺子许多买卖都要停滞了。
落云听了这话，却心念一动：若是战乱的时候,钱庄关门也情有可原。
可是现在百业待兴,许多店铺都已经陆续开始营业。可这钱庄却因为钱银周转不灵而支不出钱银来,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要知道就算在战火纷飞的那一个月里,茂祥钱庄的生意也都照样开着,最起码东平王短缺了银子时，随时都可以去茂祥钱庄支到银子。
而且东平王还派了兵卒把守钱铺子，不让流民去打劫。
那时钱庄里的钱银都源源不断，为何偏在世道安定下来时，却拿不出钱银来了？
而且北地的船运什么时候封过？那钱庄的伙计压根就是胡说八道啊！
洛云听着听着眼睛微微一眯。
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会不会是那个游财神发觉情形不对，准备随时卷银子溜之大吉。
送走了陆灵秀之后，落云连忙去书房找韩临风，与他说了这事。
韩临风听了也沉吟了一下，其实游山樾那边，他一直派人盯着呢。
当初老崔给他送信儿，点出了游山樾两面三刀，玩两面派的真相，他就在附近的茂祥钱庄旁都安插了眼线。
不过这老头一如往常，照样游山钓鱼，并无什么异动。毕竟他也没有跟韩临风扯破了脸，无论怎么样，他都是当初资助铁面军的功臣。
不过落云分析得有道理。那钱庄突然借故不开门，的确是有要撤走的迹象。
那游山樾如此机敏，早早就要溜之大吉，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就在昨日，游山樾的书信刚刚送递到了京城，恭贺太子得偿所愿，拥戴着父亲为皇。
而且在信中，这老头子还对韩临风表白了一番心迹，表示会继续扶持太子，登上帝位成就大业。
想到那老头曾经出言轻薄过落云，又跟自己玩着两面三刀，韩临风脸色紧绷，准备派人连夜包抄，将这只肥耗子按在锅里。
可是落云却说：“茂祥钱庄开得遍地都是，许多商贾将自己的大半身家都存在了钱铺子里。那个老头子抓起来倒也容易。他风烛残年，可不怕死，若是破罐子破摔，藏匿了家产，让各地的钱庄子倒台破产，恐怕要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民间生乱，都是因为百姓缺衣少食。如今父皇刚刚登基，大业除成，可不能生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她是商贾出身，自然知晓这钱庄的重要性。
自从游山樾引起了她的注意后，她还派了许多柜上的老伙计打探，渐渐发现那游山樾的手里不光把持着钱庄，什么河运，贩盐林林种种，甚是驳杂，全都干系民生。
关于治国，落云不懂，不过还记得以前她眼盲的时候，韩临风曾经给她读过的书，其中便有“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要小心谨慎，如翻动鱼肉一般，免得把鱼肉给翻碎了。
她年少时，身处市井，也见过有些钱庄倒闭，逼死了小商人的事情。
那游山樾虽然一直隐在背后，却切实把持着大魏半壁江山的钱银命脉，如此颠簸，最伤害的是百姓，不得不慎重处理。
老鼠虽肥，却挟持了民生，不得不投鼠忌器些。
韩临风听着落云柔声细语地分析，也深思了良久。
在钱银方面，他麾下那些幕僚都不见得比太子妃通晓钱银账面，所以落云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反而应该如她所言，对游山樾的处理慎之又慎。
“那依着你看，该如何处置这只奸猾的肥耗子？”
落云想了想，道：“他善于经营人脉，想必在各大官衙里都安插了眼线。当初东平王覆灭得如此快，一定出乎他的意料。老赌棍心慌了，怕自己满盘皆输。既然如此，就得给他亮亮牌，勾住他，不让他下赌桌。”
说到这，落云想了想，笃定道：“对游山樾不但不能冷落严惩，还要重重嘉赏，而且要赏得情真意切，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听她这么一说，韩临风立刻就明白了。
清醒的耗子不好抓，可是扔在米缸里吃撑了的耗子，只怕会翻着肚皮都不知道逃跑了！
想到这，韩临风冷哼了一声：“他与叛王传递的书信都在我手。通敌卖国，意图谋反，死罪难逃。一介商贾却包藏祸心，想要颠覆朝纲。这种人若是让他跑了，恐怕还要生乱。只是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事迹败露，会轻易落入圈套吗？”
落云琢磨着游山樾的为人，轻声道：“他虽然年岁大，又十分精明，但是骨子里还是江湖草莽的底子——记仇，睚眦必报，且喜好被人奉承。他后半生都在洗刷自己的黑底子，渴望被正道肯定。只要拿捏住了他这个短处，余下的便都好办了。这么肥的耗子，一定要抓他个出其不意，一滴油都不能浪费了……”
现在正是国库空虚的时候，而那些世家们的竹杠，暂且还敲不得。
可是陛下想要做事，急需用钱。这游山樾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财神，须得仔细圈住了，才可以从容杀猪过年。
韩临风听了落云的话，不由得再次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位娇妻，一声感慨：“我虽然老早就知道自己娶了个精明的女商，没想到你盘算起打家劫舍来，也这么心黑手狠。”
游山樾那个老贼当初也是看轻了这女子，一时得意忘形，在她的面前言语不慎重，才被苏落云抓住了破绽。
落云见他又在笑话自己，一瞪眼睛，刚要说话，却又呕了起来。
韩临风急切扶着她，又是递痰盂，又是递送酸梅汤。现在最让堂堂太子殿下困扰的，不是空乏的国库，而是谁能止了他娘子没完没了的害喜？
就连老郎中都说，太子妃害喜得特别严重，若是一直不止，身子骨可怎么受的住？
就是因为害喜得厉害，她自从陪着新帝阅兵之后，便不怎么在人前露面了。
反正母后已经到位，那些应酬让她尽情过瘾就是了。
落云更喜欢闲暇里，指挥着宫女下人，将自己现在居住的关雎宫好好装饰一下，让空荡荡的宫殿有些温馨的气息。
而剩下的时光，她便是专心琢磨着游山樾，继续打探着茂祥钱庄的近况。
就像她谏言的那般，陛下犒赏护国有功之臣的诏书里，大大嘉奖了民间义士游山樾，表彰他资助铁面军收复北国故土，乃护国义士。
伴着诏书的，还有刻了龙印的烫金匾额，上面书写着陛下亲自题写的”大魏皇商”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就挂在了茂祥钱庄京城的总店上。
另外，陛下还下令翰林院的资深翰林，为游山樾树碑立传，让他的义举流芳百世。
虽然新登基的陛下有些穷得揭不开锅，赏赐人也没有金银珠宝。
可是对个富甲一方的豪商来说，赏他名誉，远比那些珠宝要更打动人心。
远在北地的游山樾果然消息灵通，自有渠道。
就在圣旨颁布的几日后，苏落云也派人乔装商贾去附近的钱庄通兑印票子.
这次几笔数额甚大的印票子都毫无阻碍地兑出来了。
落云知道，这计谋奏效了，那个老贼子算是暂时被稳住了。
至于韩临风亲自写信与他，跟他协商着继续借军资以推进北地的收复军事，游山樾也毫不迟疑地应下了。
同时还运了大批的珠宝布匹，还有美女呈现给新帝太子。
那些大株的名贵珊瑚树，还有夜明珠一类的自不必提。只是进献的陛下的美人里，竟然有几个碧眼的波国佳丽！
这个游山樾当真会投其所好！他一定是听闻了皇帝甚是宠爱韩临风的生母，这才特别精心挑选了几位波国的佳丽。
苏落云听了，幽幽叹了口气：“他当真是琢磨到当权者的心里去了，如此手段，又有几个魏朝官吏能抵挡得住……不过，他给你进献的美人都是什么样，也让我看看！”
韩临风垂眸道：“都是大手大脚的，一看就是砍柴的好手，我将她们派到外院做粗活去了。”
落云听他这么一说，想起他曾嫌弃方二脚大，婉拒了提亲，忍不住笑道：“怎么灵秀的女子到了你的眼里，都是大手大脚的样子了？游山樾想要讨好你，怎么会送来庸脂俗粉？我不信，明日就去看看。”
韩临风却透着几分认真道：“幸得明珠一颗，又怎会错拿鱼眼作珍宝？”
落云听得心里一柔，默默靠入他的怀里，轻声道：“我哪是什么明珠，不过是颗平凡露水，挨在明月身旁，得了些欺世盗名的光亮……”
韩临风低头在她的唇上重重一吻：“就算你是小露水，也是我想饮的那一瓢！”
此时二人四目相对，情谊浓浓，可就在韩临风想一亲芳泽，讨要好处时，落云又是脸色一变，一把将明月清风的男人推到一旁，弯着腰又干呕了起来。
韩临风只能再次忙着端痰盂，倒茶，心里却很是认真地想着，等这折腾娘亲的破崽子出来，他一定要好好打这小娃的屁股！
有了游山樾的资助，大魏的国库总算是入了些流水的银子，父子二人也可以腾开手脚做些事情了。
不过，这日，在宗皇后的宴会上，却起了不小的波澜。
原来宗氏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听进去儿媳妇劝她的话，在随后几次面见诸位诰命夫人的时候，单拎着竣国公夫人，好一顿言语羞辱。
显然，宗氏骤然成为新后，还未体会到杀人诛心的威力，说话犀利得让人招架不住。
那些府斋夫人们也都是见风转舵的，眼看新帝登基初稳，自然是巴结新贵。谁人不知竣国公府的人曾经退婚了如今的乐陶公主韩瑶，而且退婚的手段很不光彩。
原本见那太子妃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她们还以为这事儿算是大事化小了，没想到皇后这一关算是过不去了。
于是有那会拍马捧屁的，立刻言语犀利，也帮衬着皇后一起羞辱竣国公夫人。
竣国公夫人有心称病不来宫中，偏偏每次皇后都指名道姓让她入宫。
国公夫人本来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只是这次，比着往常的几次都奚落得厉害。
竣国公夫人这一辈子要面子要里子，处处不肯屈就了人。
没想到自己披着麻衣，背了荆条，都赎不清得罪了皇家之罪。
人被挤兑到了墙角，又想到因为自己连累了儿女，一时羞愤涌上心头，国公夫人顿时就有些拧住了死脑筋。
结果竣国公夫人一个想不开，这天出宫的时候，突然就从轿子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了护城河里。
这几日京城雨水充沛，那护城河水也湍急，跟着夫人的几个下人又不会水性，只能急得大声呼救。
幸好当时新上位的驸马爷赵归北正好从宫里出来，见此情形急急跳下了河去，才算将人给救上来。
不过当时也是好一段抢救，人才渐渐顺过了气儿。
而又不知道不是人被水呛得迷糊了，她看清救下自己的是赵归北时，竟然一边咳嗽一边笑：“你怎么也追来了？难道是替……咳咳，替你母亲讨公道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赵归北也没往心里去。
再说竣国公夫人她跳内河的时候，还正好赶上一群重臣也从宫里出来，正过着护城桥，准备在桥另一侧换轿子上马车呢。
这惊险的一幕，大人们都看个正着。
被这么多人看见，兜也兜不住。一时间，宗皇后因自己儿女的私怨逼死朝廷一品诰命夫人的传闻是传得沸沸扬扬的。
甚至德高望重的大儒都纷纷上书进言，要求陛下给一个说法，是不是回绝了帝王家的亲事，就要被赐死？
这次陛下也无以应对，只能温言抚恤竣国公府之人，同时派去御医，赐下补品汤药给溺水的国公夫人补身子。
可是一转身，陛下回到后宫冲着新后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命令她入佛堂一个月，多念佛经，修身养德，将如何为后之道参悟透了再出来。
宗皇后一时间仿佛从山顶跌落下来。
毕竟她也没想到那竣国公夫人被酸了几句，竟然出宫就跳起了护城河。她压根也没想逼死人，哪里像那些臣子所言，成了蛇蝎毒后？
以前要是王爷敢这么罚她，她必定要吵翻天，可是现在，她要见已经为帝的夫君一面，都要隔着数人通禀。
陛下除了在她入宫时看了看她，再也没有主动去过她的寝宫。
这后宫里一下涌入了无数嫔妃，听说陛下每夜翻的牌子不重样，就算这样都不能雨露均沾。
一时间，困在这檀香缭绕的佛堂里，宗氏为后的狂喜劲头总算是散去了大半，想着陛下每日与那些娇媚的宫妃为伴，她的心仿佛打翻了酸缸十分不是滋味。
等女儿来看她时，她便忍不住抱怨起来：“你父皇现在是威风透了，借着你哥哥的势，登了皇位，便要肆意享乐了。那些宫嫔环绕，只怕我跪死在这佛堂里，他都不会来看我一眼。”
被封为乐陶公主的韩瑶也是长叹一声，低声道：“母后，我们已经回不去从前的日子了，你若还不长进，管不住自己的嘴，别说你以后的日子难过，还要带累着全家人。你知道这次闯下了多大的祸？那群老臣可算是逮住了机会，在朝堂上声泪俱下，引经据典，奉告父皇万万不可效仿暴虐昏君，因为私心喜好而迫害臣子。”
宗皇后怎么能不知？只是她心里也是委屈，哀声哽咽道：“我明明是一国之后，凭什么一个蠢妇人想不开跳河，我却要被她带累得跪佛堂？那以前的王皇后可不是这么夹尾巴过日子的！皇后竟然能当得这么憋屈，那我还不如回梁州城来得自由自在！”
韩瑶看着母亲如今的口头禅，俨然从“回京城”变成了“回梁州”也是又气又想笑。
可是看着母亲难过的样子，她也不好造次，只能继续劝解：“ 我听嫂嫂说过，王皇后那时过得恣意妄为，是因为她背靠长溪王家，并非单纯因为她为后的缘故。这六宫之主，乃天下妇人之楷模，一言一行都要加倍小心，原也不自由。”
宗皇后这时也想起了儿媳妇当时劝她善待竣国公家眷的话来，一时也有些懊悔，可是偏要嘴硬道：“你倒是听她的话，干脆认她做母亲好了？我被你们的父皇这般责罚，却不见他们夫妻去给我求情，到底不是亲生的，就是差了意思！”
韩瑶这次听了，恨不得拿起木鱼旁边的小锤去锤母亲的脑袋，她一把堵住了宗皇后的嘴，压低声音道：“母后，你是将脑子扔在梁州了？我哥哥现在可是贵为太子，你却说出如此生分的话来……看来父皇说得对，你是该在佛堂好好清修一下，修身养德！”
宗氏以前心情不顺就要骂女儿，可是自从韩瑶嫁人之后，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撑腰的缘故，跟她说起话来也是越发硬气了。
她忍不住冷声道：“你是在跟谁说话，越发没有大小！是眼看着你府上快没有婆婆管你，就恣意起来了？”
赵栋将军府上闹起和离的事情，满京城都知道了，毕竟赵栋将军已经带着儿子和儿媳妇离开了驸马府，将宅子留给了渔阳公主，他去陛下面前请了处宅邸，充作将军府。
两个人虽然和离的文书还没有落下，却已经分开单过了。
不过外人都不甚细知这二人不和的缘由。大部分人都认定，赵栋当初也是被迫娶了渔阳。现如今王皇后倒了台子，太上皇也颐养天年不理事了。
赵栋又是扶持新帝的有功之臣，帮衬太子收复了北方失地，本身有权有势，何必还要惯着个失势的公主？
毕竟现在满京城的贵胄夫人也都开始疏远冷落起渔阳公主来了，所谓人走茶凉，这也是在京城里数见不鲜的例子了。
韩瑶见跟母亲说不通，也实在懒得跟她掰扯，从佛堂告退后，便去了关雎宫。
等她跟嫂子问安时，却发现嫂子正摆弄香料罐子，似乎正调香呢。
”太子妃，您可怀着身孕，干嘛要摆弄这些个？万一熏到了，您又要吐上半天了！”
虽然太子妃有孕的事情没有昭告天下，但都是自家人，韩瑶自然知道嫂子怀孕的事情。
落云笑着道：“这几日太子跟李归田大人带着几个工部的侍郎入了乡里考察水利。那乡间的蚊虫叮咬得厉害，所以我寻思给他们配上驱散蚊虫的香包，挂在身上也能少些烦扰。你是从母后的佛堂过来的？”
韩瑶点了点头，便也帮嫂嫂打打下手，坐在小桌旁，用小石臼替她碾碎香叶草药，同时可以聊一聊天。
最近韩瑶的家事最是烦心，偏偏跟自己的母后都不能说得太细，也唯有跟嫂子能说上几句。
“公公这次是铁心要和离了，我和归北劝也不管用。婆婆见公公不肯回去，似乎是前天起就开始绝食。驸马府的管事劝不动，便跑来跟我说。我又告知了公公，原以为他能回去劝慰婆婆，可是一转身，他却将归北一起带走，去了临县巡视军营去了。我想要去劝婆婆，可是她不肯见我……这可怎么办啊？”

第116章
苏落云没有接话,可是调配香料的手却慢了下来。她倒是知道上将军如此铁石心肠的原因。
若王皇后真的害死了慧娘，那么公主与将军当真是孽缘一段，绝对无法善了。
不过赵栋一直没有同儿子讲出实情,绝了赵归北与渔阳的母子之情，而且也只是要和离，而不是休妻，在苏落云看来，将军其实还是念及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之情的。
那日韩瑶走后，苏落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亲自去驸马府一趟。
虽然在梁州的时候，渔阳公主已经与她撕破了脸,表达了绝交之意。可苏落云却感念着渔阳公主对她的恩情。
算起来，自己当初能脱离父亲和继母，自立门户开香铺子过活，都是因为遇到渔阳公主这位贵人。
她为人虽然自带了皇家的骄纵，但对于出入自己府宅的商贾子女却都大度得很,那时不仅常常破格留下她们这些商贾女子吃宴长见识，能提携的地方,也都很是大方。
这都是渔阳的无心之举，可能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可落云却很领这份人情。
冲着这份人情,苏落云也不忍看着她绝食而死。
不过当苏落云带着仆从坐着马车到了驸马府时，那管事却一脸为难道：“太子妃，公主说谁也不见,就是驸马回来了,她也不见……”
落云原以为渔阳这番绝食是在使苦肉计,想要赵栋回心转意,可听管事这么说，倒像是钻了死胡同。
想到这，她也不管公主想不想见她，直接告诉管事，是她自己硬闯的，不管他的事。
管事哪里敢拦太子妃，贵人执意要去看望公主，他也只能一路引路。
不过当苏落云真的亲眼看到渔阳公主时，却是吓了一跳。
别看渔阳的辈分是韩临风的皇姑奶奶，其实只不过人到中年而已，加上平日的精心保养，说不到三十都有人信。
可是现在，渔阳昔日乌黑的秀发，竟然一下白了一半，脂粉未施的脸上，也满是瘦得脱相的憔悴。
“公主，您……您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渔阳公主看见如今的太子妃来了，也是一愣，下意识想用衣袖遮住自己没有梳妆的脸，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徒劳，就此放弃，木然道：“你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苏落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冷冷说道：“这世间除了男人能让你作天作地之外，难道再无其他可贵之处？你也眼看着战乱之后，百姓们有的卖儿卖女，只求活着罢了。就算将军跟你和离，你也应该努力振作，怎么能如此自暴自弃，还要绝食明志？你这是明志给谁看？真该将你扔在流民堆里，让你好好体会体会，活着有时候是多么奢侈的事！”
若不是自己的男人成了太子，苏落云还真不敢这么放开胆子骂这位皇姑奶奶。
可是这些话，其实憋在她心里甚久了。
最起码，她以后就算被韩临风抛弃了，也绝对不会要死要活的。
情殇一场，难过是一定的。
但越是这样，她也越要活出个人样子来，就像她说的，人来这世间一次不容易，怎么能轻言放弃？这样的信念，也是支持她熬过那段黑暗眼盲岁月的信念之一。
被这个昔日来自己府上卖香料的小商人如此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渔阳公主第一个反应自然是不能忍，挣扎想要坐起，可是她两日没有吃东西，身体实在虚得很。
落云一早就命驸马府的管事预备了稀粥，这时她接过碗，端给了渔阳：“将这个喝了，才有气力骂人！”
渔阳公主想说不喝，却被苏落云将碗送在了嘴边，结果闻着糜烂的粥香，她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落云这时又递了一筷子配粥的小菜，腌渍入味的芥菜叶吃上一口就能勾起食欲。
渔阳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地吃下一碗粥，等她吃完了，落云又亲自用湿帕子替她擦了嘴。
渔阳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说着狠话，却行着温柔之事的小女子，眼眶不知不觉间便湿润了，她低低问落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当年的执着错了？”
落云如今不必忌讳她的身份，说起话来也直得很：“我虽然不曾了解当时的情况，可是也能体会到赵将军和慧娘的为难。毕竟方家老二跟您当时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不是也看到了方二当初为难我时，周围人对我的落井下石吗？你如今还问对错，显然是没吃够其中的苦楚。”
渔阳算是看出了这个女奸商的毒舌，只气道：“我还以为你是宽慰我的！”
落云又喂她喝了些水，然后道：“世间事都是有因果。你当初的执念造成了如今的结果，自然要坦然接受。你这般饿死，难道要给将军留下趋炎附势，虐待妻子而死的罪名吗？我不是来宽慰你的，是不让你继续种下恶果，再继续追悔莫及。”
渔阳听懂了落云的意思，也知道她如今刻薄话语下的恨铁不成钢。
她推开了茶杯，低声道：“我母亲成了废后，想见她一面都不可能。父皇恨赵栋当初未能及时护驾，也不肯见我。唯一的亲弟弟也因为谋反被幽禁。京城中的旧友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连我昔日的枕边人都骂我是蛇蝎毒妇，不让归北来见我。如今的我，臭不可闻，连我自己都厌弃自己。我先前那般对你，你为何还要来？”
落云坦然道：“你跟上将军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我只知道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您提携了我，给了我和弟弟能自立的本钱。这番大恩，没齿难忘。我眼中的公主，一直活得恣意，可不是现在这般消沉的样子。”
听着落云说的话，这几日来，一直沉溺在彷徨无依中的公主终于哽咽地哭出了声来，一把抱住了落云的肩膀，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从渔阳公主的嘴里，落云也终于知道了东平王当初跟驸马爷说了些什么。
大约东平王寻到了当年给慧娘接生的稳婆，从她的嘴里知道，当年慧娘难产并非意外，而是皇后授意着将军府里的稳婆子，在慧娘的吃食里下了东西，造成慧娘出现了早产的迹象，结果生下了归北，便血崩而亡。于是东平王又找来了当初跟稳婆接洽的宫中嬷嬷，就此将这桩陈年的旧案给坐实了。”
东平王无意中得知这陈年往事，便寻到了当初的稳婆写下供词，又找来了嬷嬷一并送到了赵栋的眼前。
赵栋自然是认得那稳婆，听她如此说起，顿时想起了深埋在心的前尘——如果他没记错，当初慧娘好像提起过，说这稳婆是渔阳帮她找来的。
他当初就不能接受平日身体康健的亡妻怎么突然就会难产？
当时也有人风言风语，但是秉承着对帝后的尊敬，赵栋当时并没有相信。
可是现在王皇后都能做出挟持陛下逼宫，屠戮皇家子嗣的恶事来，此时再有人提起这段往事，赵栋不由得入了心。
待他看到当年的稳婆声泪俱下地说着自己被胁迫的往事时，不由得怒发冲冠，一脚将那稳婆踹晕，然后不管不顾地攻打起当时被王皇后掌控的行宫。
若不是韩临风及时赶到，跟他打了一架，生生将他打清醒了。只怕当时他会杀将进去，待审了之后就会一刀捅死王皇后。
落云听着这些后，低声问：“那将军后来有没有见你母亲，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渔阳长叹了一口气，道：“他见了，可是母后就是不承认。不过赵栋说无所谓了，母后当初做出这事儿来，就是为了我考量，现在死不承认自然也是奢望着他还会要我。现在斯人已逝，审出真相也迟了。他现在只求与我和离，生死不再相见……”
说到最后的时候，渔阳的语调都是淡淡的，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接着，她苍凉道：“其实那稳婆还是我介绍给慧娘的。当时赵栋在外征战，她一个人在京城里操持着家事，我与她在茶宴上见到时，也会一起说说话。恰好竣国公府的二爷媳妇生得不顺，就是这个稳婆接生下来的。于是我跟慧娘说，让她将这个熟手请进府里，以求安稳。我当时以为自己帮了慧娘的忙。可是没想到……母后竟然做出了这等事情来。我就算立刻死了，也无颜再见慧娘。归北那孩子若是知道了，该会如何恨我？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人生的苦楚来得太晚，像是积攒了多时一般，毫无预警，一股脑袭来。
现在父母、夫君，甚至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都不再是她的依靠，她自己也是茫然困顿了多日。
今日苏落云前来，倒是让渔阳有了宣泄的渠道，方才哭透一场，整个人也似被掏空了一般，能平静说话了。
落云对于这夫妻俩的恩怨无从劝解，只能让渔阳静养好身子，同时叫了自己带来的郎中给渔阳诊脉，看看可有需要调节之处。
谁想到郎中请脉之后，有些诧异地看着公主，小心翼翼问：“敢问公主这几个月的癸水可准？”
公主苦笑一声：“我这个年岁了，大约是要到了枯竭的时候了，这几个月又是烦心事太多，一直不曾来……”
郎中斟酌了一下语言，觉得自己不必再说“恭喜”二字，只开门见山道：“公主看您这脉象，似乎是有喜了，而且月份还很大了，眼看着就往四个月去了……”
这话说完，渔阳都傻眼了，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我饮过落红花的水，怎么可能还会有孕？”
郎中又细细问了她最近服药的日常，又重新诊脉一番，最后笃定道：“您若也喝了太子妃调剂身子的药汤，便对上了，也是您身子的底子好，比着同龄的妇人年轻，如此调养之后，您这便怀上了……您若是想不要，用药打下来，可是会伤些根本的，不过您这年岁若生孩子的确是有些冒险。”
渔阳呆愣愣地捂着自己肚子，脸上慢慢浮现梦幻的惊喜之色：“我怎么会不要？这是我的孩儿啊……”
说到这，她的脸色微微一变：“我两天没有吃饭，会不会对腹中的孩儿有什么影响？”
郎中道：“胎心是有些弱，还请公主注意些饮食，待我再跟您开些安胎的汤药调剂一下，看看有没有改善。”
落云听了渔阳怀有身孕，一时不知该不该替她高兴，待郎中退下去开药时，说道：“若将军知道你怀了身孕……”
“千万不要告诉他！”渔阳急急开口道。
她沉默了一下，又接着说：“因着我母后的缘故，如今我在京城里已经是臭不可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前些日子，我去见父皇的时候，他不肯见我，却派人带话给我，让我以后莫要再恣意妄为，得学着夹尾巴做人，不然就是给自己的夫君作死……再说了，他现在恨透我了，我又何必给他出难题？既然如此，就此和离了也好，最起码他和归北也算清清白白，不再与废后牵扯关系，以后为官也轻省些。”
落云听着渔阳的话，觉得她经历了这一场国事家事的变故之后，倒是有了些心境上的成长。
那个当初在父皇母后下娇宠的公主总算是不再执着于自己的执念，而是学会了替别人考量。
只可惜她学会得太晚，若早点懂得人在低处的不易，大约也就不会有如此孽缘结果了。
那天渔阳在落云的陪伴之下，终于郑重地在将军一早就递送来的和离书上签字画押了。
这一式两份，她自留一份，再送给将军一份，自此两人便可以一别两宽了。
公主带着一丝留恋，打量着自己生活了经年的府宅。在这里，她度过了平生自认为最甜蜜的日子，可惜到头来，却原来是黄粱一梦，一场空罢了。
既然现在梦醒了，她又何必死赖着不走？却让那父子二人在外居无定所？
想到这，她缓缓开口道：“太子妃，我还要厚着脸皮，求您一件事。”
落云郑重道：“你说，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尽心帮衬。”
公主道：“父皇当年赏给我的封田在云州，那里有消夏的屋宅，我想要搬到那里去住，将这宅子给他们父子空出来。不过在走之前……我想要去看看母后，与她诀别。”
落云迟疑了一下，道：“这事我也无法做主，还需我与太子请示一下。”
渔阳苦笑一下：“我也知为难你了。我对你的恩情，其实你早已偿还。只能让我怀下身孕这一样，我已经是对你感激涕零。你不必为难，若是太子不答应也情有可原，我不会怪你的。”
就此，落云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为了你肚子里的骨肉，你也要振作起来，莫要郁郁寡欢，不然肚子里的孩子也会知道的。“
一番宽慰后，她和渔阳就此别过。
当她回转东宫的时候，却发现去巡乡的韩临风已经回来了。在乡下几日，他似乎又晒黑了些。现在天气转冷，他居然打着赤膊在东宫的小武场练着拳，大概是这几日太忙碌，也顾不上拳脚，生怕荒废了，这才回宫就开始活动筋骨了。
跟他的形貌相比，他的身材也很有看头，虽然穿衣时显得高挑，可一旦脱下衣服便全是结实流畅的肌肉。
尤其是看他的背影，蜂腰紧实，臂膀纠结，长臂舒展间真是拳拳有力，带着拳风劲道。
落云每次看他，都觉得自己眼睛复明了可真好，男色如斯，不用目光赏玩，当真是可惜了……
韩临风练罢拳，便看见自己太子妃正面颊绯红，倚靠着廊柱，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韩临风接过下人递来的巾帕擦拭了汗，然后披着衣服，迈开长腿向落云走来，然后问：“怎么笑得这么不正经？”
落云脸上的笑意未退，眼睛却瞪圆了：“怎么不正经了？”
韩临风想了想，老实道：“就跟我以前的故友郭偃看见了绝色一般……”
落云没想到他居然拿自己跟那个色胚比。
于是想着郭世子的德行，她下巴轻抬，舔了舔樱唇，伸出手指，勾住了韩临风的下巴，低低道：“爷这几日不方便，等容空了，再去找你……哎呀！”
韩临风方才居高临下，低头看着不知死活“调戏”自己的小妖精，算一算，两个人相聚以后，他便算入了和尚庙。因为老郎中说太子妃刚刚有孕，不宜行房，这几夜来，每当她喷香绵软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拱时，韩临风就要不住默念心法练气。
现在这小妮子居然不知死活地来这般逗弄自己，看来不让她知道知道男人上火时什么样子，自己都不算男人了！
想到这，还没等她将郭公子的那一套演完，韩临风已经一把抱起了苏落云，大步流星地入了寝房，再一脚将门给关上了。
紧闭的门房里传来了落云的低笑惊呼声：“哎呀，你要干嘛？我怀着身孕呢！”
然后就是男人磨着牙低声道：“敢惹事儿不敢接事儿，今日你不替我消火，便别想出这个屋子！”
一时间，再接下来的声音就低了下来，等韩临风变着法儿，教会了女人如何消火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
落云抿着被亲吻红润的唇，抱着男人的腰肢，倒是得空说了说渔阳公主想要见一见王皇后的事情。
韩临风想了想道：“母女一场，不让见未免太过冷心肠，正好过两日是中秋，让她们见上一面吧，”
落云点了点头，也是心有感叹道：“渔阳公主如今怀了身孕，却不想告知将军，只自己一个人抚养。不过她这般也对，若是将军因为孩子暂且容了她，那么大的心结也难以消化……她当年若是不那么死心眼，也许跟将军也是各自安好，都自过自己的日子了。”
韩临风挑了挑眉，轻轻摸着她的秀发道：“你如今也怀着孩子，若是哪天跟我生闷气，可不准一个人赌气，学了她的样子揣着孩子给我偷跑了！”
落云看他居然一路拐到了毫不相干的地方，忍不住抿嘴笑道：“这都哪跟哪啊？不过若真有一天，你跟赵栋一样不要我了，我不走，岂不是自讨没趣？”
韩临风狠狠亲吻了她的嘴唇，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若真有那么一天，定然是我被人假传了话，你不尽心护夫，一心跑了算什么？”
落云听着韩临风这一套歪理，先是跟他笑了一阵，可是她的心里其实也是也有着不安的，只只低低道：“让男人休妻的理由太多了，七出之罪样样都是女子的不对，首当其冲的便是无子……你说我若生不出儿子，该怎么办……”
说到这，她的话微微一顿。因为她想到了，若是她生不出，自然会有别人的女人前赴后继地给太子生孩子。
不过韩临风却并不在意，他发现这个小女人因为怀孕的缘故，最近总是爱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只能失笑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可能么没本事再让你生？再说了，万一都是女儿，就从韩逍那里过继一个过来。韩逍最近选亲不都是选花了眼吗？不光选了正妃，连侧妃都选三四个了。以后他的膝下总不会都是女儿吧？以后韩家皇室可不缺男丁，你真是杞人忧天……”
说完，他便抱着落云睡着了。
落云看着韩临风那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她知道韩临风这几日也是在乡下累极了。
毕竟来年若再饥荒，流民之乱还要再出现。所以就算农田水利这样的事情，他身为太子也是亲历亲为，轻轻摸着他沉睡的脸颊，落云也依偎着相拥而眠了。
自从入京以来，他一直忙碌个不停，像这样相拥的时刻弥足珍贵。
这些日子来，因为害喜的缘故，也因为韩临风不在京城，落云便没怎么出去见人。
结果京城里就有人开始影传，说是陛下对皇后不甚满意，太子殿下对自己出身太低的太子妃也不甚满意。
毕竟以前这父子二人挑选老婆的时候都太过粗糙马虎，估计也没有想到自己一脉居然有成皇为帝的一日。
现在终于身居高位，要换一换正室也能理解。就算为了顾全名声不好直接废了的话，别的法子也是多极了。
比如说，这太子妃称病久不见人，说不准哪天突然暴毙而亡。这样太子既可以顾全结发夫妻的名声，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另外选择与之匹配的良伴。

第117章
这几日,韩瑶接连看望落云好几次，再三确定她是自己不愿见客,而不是哥哥强迫拘禁了她不准出府的。
从韩瑶的反应，便可以看出外面的影传有多么厉害，就连知道内情的韩瑶心里都有些画魂。
那些急着给太子生孩子的女人，一定都热切盼着她早日殁了呢！
甚至还有些等不及的，主动来看看她死了没有。
这日瑞王妃与几位夫人便来求见太子妃了。
原来中秋晚上的宫宴时，要制月饼,饼中需要放入写了各府才子才女诗句的纸条，增添趣味。这事儿原是该皇后操持，可惜宗皇后最近入了佛堂。
瑞王妃原本是京城里几个世家诗社的掌事,便拿着誊写好的诗,带着诗社里的夫人们让太子妃代为挑选入饼。
当然，这也都是借口。方锦书就是想来看看苏落云到底是怎么样了。
落云原本也可以借故推脱了,可又觉得也该让那些传谣言的歇一歇口舌了。于是看了她们的拜帖后，欣然同意,就在东宫的客厅里见一见她们。
以前落云每次见方锦书,都需要向她行礼问安。
这也是落云成为太子妃后,二人私下里第一次碰面。
只是这次,方锦书不得不屈膝向苏落云跪下，开口与她行礼问安。跪拜的时候，方锦书的脸色也是不大好看，满是国破山河在的悲怆。
落云依旧落落大方，得体地让瑞王妃免礼，又吩咐人赐座,笑吟吟地问她瑞王世子可安好。
方锦书本以为会看到个一脸病容,被软禁得有些困顿的女子样貌。
可是这苏落云却是一脸闲适从容,看上去比在茂林县的时候，更是娇艳动人。
方锦书觉得苏落云开口就问自己的儿子，是故意的！
自从上次，方锦书在自家花园里故意没有抱住襁褓里的儿子入水后，鲁国公夫妇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压根不让她近孩子的身了。
而且那婴孩好像也有感知，知道自己不讨亲娘喜欢，加之平日都是奶娘带他，跟方锦书一点也不亲近，每次看见她就咧嘴大哭。
鲁国公思前想后，怕小世子在他的府上出了意外，便入宫禀明了太上皇，将这孩子过继到了韩家的一个宗亲的名下，代为照料。
太上皇当时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守寡的儿媳妇嫌弃累赘，要甩包袱了。
毕竟方锦书没有替瑞王守寡的意思，以后还要再嫁人的。鲁国公站在父亲的角度替女儿考量，少了个拖累总是好的。所以太上皇只是摆了摆手，任着他们去了。
落云其实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正好戳在了方锦书的短处上。
她认定苏落云是在嘲讽自己，却依旧挺直腰杆垂眸道：“我父亲怜惜世子没有父亲，已经禀明了太上皇，将他过继到了皇叔允孝王爷的名下，早就不在我身边了，太子妃这么问，是怪我没有尽做母亲的义务吗？”
落云看这位瑞王妃的尖酸刻薄劲儿丝毫未减，也是微微一笑，道：“我还真不知这事儿，既然是太上皇的安排，自然是对小世子最好的了，这是瑞王妃的家事，别人如何好评判？你自己心安便好……”
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像瑞王遗孀这类的神仙，都是要搭板供起来的，以表示陛下对太上皇一脉照顾有佳。
不过既然是神仙，平日散养吃吃香火瓜果便好，可非要下凡来惹人，落云也绝不会姑息。
想起最近几次，韩临风无论参加什么宴会，都能巧遇这位瑞王妃，再听说瑞王妃把尚在襁褓的儿子送了人，落云便明白这位瑞王妃在打着破镜重圆的主意，也不打算跟她太多应酬。
落云看了看她们呈现上来的诗，选了些合家团圆喜庆的，便说道：“我最近身子不适，有些累了，你们若无事，便回去吧。”
可是方锦书这次来，就是有些话要对苏落云说，所以在其他夫人纷纷识趣跪安的时候，方锦书却独留下来，表示跟太子妃还有些话说。
落云慢慢饮了一口茶，看着突然跪下的方锦书道：“瑞王妃好好说话，怎么突然跪下了？”
瑞王妃跪得腰肢挺直，带着一副豁出去的神情道：“我自知以前大大得罪了太子妃您，不过您大人有大量，既然能对竣国公夫人都笑脸相迎，想必也能原谅我当初的不懂事。”
落云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锦书继续开口道：“您这么多天没有出现人前，想必也领会到了这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太子扶持陛下刚刚即位，须得世家鼎力扶持。可他们父子先前跟几大世家都无什么交情，急需联姻。陛下还好，宫中充盈了不少世家女子。可是太子府上却连个妾侍都没有。他为国操劳，身边怎么能少了侍奉冷暖之人？若是太子妃肯原谅了我，我愿以侍妾奴婢的身份入府，侍奉你们二位，也一定会让父亲作为方家族长，鼎力扶持太子。还请太子妃以大局为重，多替太子考量，我定然会心存感恩，尽心扶持太子妃您，不叫后来者居上。”
这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不会以为，韩临风以后也要像在梁州那样，家宅里一个妾侍都没有吧？自己这般主动投诚，就是要帮她苏落云固宠的意思。
只要这个商贾女子会算计，就应该知道如今她无依无靠，若是有方家的支持，那她在东宫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落云知道方锦书一向做事肆无忌惮，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豁得出，竟然连作侍妾奴婢的话都能说的出来。
不过她也清楚方二的小伎俩。她乃是方家的嫡女，就算之前嫁了人，那嫁的也是堂堂皇子。这样的二嫁贵女可不是乡里寡妇改嫁，须得往下走。
那前朝的皇帝，迎娶贵族寡妇入宫为妃的比比皆是。
方锦书就算说为侍妾，若韩临风真的这么做了，便是羞辱逝去的九皇子，将太上皇的脸扔在脚下踩，就此留下轻慢的话柄。
所以落云听了方锦书的话，又是笑了笑，淡淡道：“难为九皇子的丧期不满一年，瑞王妃就要为现太子的前程如此殚精竭虑。”
先夫横死，就算做做样子，做妻子的也该守丧一年再谈改嫁。若是换了旁的女子，早就因为太子妃的嘲讽而羞愧难当了。
可方锦书向来异于常人，听了这话，依旧高昂着头，冷冷道：“斯人已逝，九皇子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我得了太子的照顾，也一定含笑九泉，可以放心离去！”
落云又喝了一口压惊茶，不然好像要看见九皇子跳动的棺材盖了。
喝了一口茶，落云觉得跟这女疯子也不必多言便道：“你可是瑞王的遗孀，就算真跟太子有些前情，他也不会纳你。你若无别的事，还请回吧……”
“你若肯帮我，他自然也会纳我了！”方锦书寸毫不让，强自说道。
落云都要被她给气笑了：“如何帮？”
方锦书镇定自若道：“只要太子妃您肯应下，让我常来东宫，我自有办法……”
这次，她的话还没说完，苏落云的一杯茶已经泼在了她的脸上，突然脸色转冷道：“我敬你是瑞王遗孀，一再忍让给你面子，你却如此不知进退！拿了别人的礼让当了软弱？你有什么法子？是花园偶遇，眉目传情？还是脱了衣衫入太子书房？别跟我说什么太子对你念念不忘，他若中意过你，当年娶的便不是我了！”
方锦书何曾被人这么泼过茶，更何况是家世出身皆不如她的女子。
方二气得瞪圆了眼：“你这是仗着自己是太子妃，就这般对我？”
落云觉得今日跟疯子说得话也够多的了，看这方二犹在梦中，所以她索性今日就将话点透了：“对啊，我男人在战场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让我仗着他的权势，可以直着腰板说话！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才是太子妃，我还得看着你的脸色不成？”
方锦书抹着湿哒哒的脸，气愤道：“就是陛下也对我礼让三分，你不怕我告知陛下！”
苏落云冷声道：“陛下敬奉的是九皇子的遗孀，太上皇的儿媳妇，可不是什么送走了亲儿，丈夫尸骨未寒就想着给别人为妾的无耻妇人！方锦书，你醒醒吧，如今的京城，早就变了天了！
她居然拿自己的皇帝公公来吓唬自己？真是可笑荒诞至极！
鲁国公夫妇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了这么个自私到了极点的女儿。
说到这里，苏落云突然转头对着一旁屏风问道：“我与瑞王遗孀的话，可曾都记下来了？”
那屏风之后传来了苍老男子的声音：“回禀太子妃，都已经记录在案了。”
方锦书被吓了一跳，狐疑问：“屏风后怎么有男人？”
就在这时，两个宫女走来，移开了屏风，只见负责记录陛下与皇子们日常的两个春秋文官正坐在屏风后的小几旁。
他们的日常，就是记录帝王和皇子的谈笔录，最后统统要归注到帝王的起居录中，流传百代。
韩临风虽然没有登基，但是他作为太子，也在这些文官的记录行列里，以待将来太子登基作为补录之用。
没想到，苏落云早早将这文官叫到了屏风后，竟然将她的话全都记录在案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只不过是臣妇与你私下的谈话，却偏叫不相干的人记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方锦书急切问道。
苏落云道：“你不是说想要去陛下那告状，说我轻慢你吗？我寻思着，若是有人记录在案，详实地记下瑞王妃的每一句，你也省事，不必在陛下面前再费心复述了。”
这下方锦书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也知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么的不得体，更隐隐有胁迫之意。
说到底她就是看轻了苏落云，觉得他一个商贾平民女子骤然进入东宫，心里也必定无根无主，慌了心神，急着想要笼络世家，给自己壮一壮声势。
自己这番主动与她求和，要为她固宠，她应该懂得领情。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苏落云居然来了这么一手，自己方才的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如何能搬到朝堂上，过陛下的眼？
一时间方锦书也知道自己被苏落云握死了把柄，只能咬着牙跪下向苏落云求道：“请太子妃大人大量，不要同我一般计较。我方才之言尽是错的，以后再也不说就是了。”
苏落云不再给她废话，只是起身扬长而去。
这份记录，她自然不会给陛下。毕竟现在陛下要平衡世家，也不好做什么。
但是她会原封不动地送到鲁国公府去，让他好好看看自己女儿在外丢的脸。至于怎么教育女儿，便是鲁国公夫妻的事情了。
而那鲁国公看方锦书竟然自己去东宫那跟人家太子妃叫板，也是气得要三魂升天。
据说那日鲁国公都请出了家法，痛责了女儿一顿。
不过看方锦书这么急急来踢馆，苏落云也知道自己该在人前露一露了，不然这谣言岂不是要漫天飞舞。
所以选在中秋宫宴这一日，久久未曾露面的太子妃终于出现在了人前。
这样隆重的宫宴，就算落云不喜华贵的衣裳，也得精心打扮一番。
不过她并没有挑选太艳丽的颜色，只是一身浅浅月白色长裙，在宫灯的照耀下发出了幽淡的蓝，再搭配着青色蜀锦的外衣，发髻顶着华丽的发冠，看上去雍容大气，显得露出的脖颈脸颊皎白如月。
当身材高大的太子身着一身烟色长袍，与太子妃一同在宫灯的映衬下牵手走来时，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女娲精心捏造的一双。
那些在殿堂里的臣子官眷纷纷抬目看了过来，在惊艳得说不出话来的同时，心里暗想着：这太子妃若是不看出身，光看容貌，当真也是绝色的佳人啊！”
方锦书也坐在母亲的身边进宫赴宴来了。
本来京城里谣传的太子妃生病了的谣言，她是很信的。可那日去了东宫，看着苏落云活蹦乱跳的样子，还有精神头给她设圈套，她心里便存了狐疑，有些猜不透韩临风的想法。
韩临风心志高远，绝非能被女色迷惑之人。他当初屈从陛下的圣旨，娶了不相称的盲女，就算新婚时浓情蜜意，现在也早该到了厌倦的时候。
更何况他现在身为太子，有一个卖香料出身的妻子，如何能配？所以苏落云若是早早“病死”，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为何韩临风还要留着她？
不过韩临风若是念在旧情，一时不肯遣走了发妻，也无所谓。
大魏原本就没有什么女子不可二嫁的风俗。像她这样的世家女，就算成亲生过孩子，照样能嫁得不错的郎君。
韩临风若是介意她并非处子之身，她也可以委屈求全，以侧妃的身份进入东宫。就算韩临风介怀当初父母当初对他横加阻拦，但也不能不看重方家的势力。
一朝新皇登基，总要拉拢几大世家，才能立稳脚跟。不然的话，当年丢了皇位的圣德先帝就是前车之鉴。
更何况，那苏落云一直迟迟没有身孕，就算她不“病死”，也不好阻拦侧妃入宫。所以方锦书觉得，现在横阻在她和韩临风之间的障碍，反而比两人没有婚配时小了些。
最起码，她的父母，还有他的父皇母后都一定乐见其成。
只是她须得找机会同韩临风好好聊一聊，解开当初的误会……所以当宫宴开始后，方锦书的目光始终随着韩临风而动，几乎都没有转移过视线。
因为瑞王妃是故去九皇子的遗孀，陛下为了显示对太上皇的尊重，九皇子的遗孀和方家都甚是厚待。
所以这场中秋宗亲的家宴上，方锦书坐的位置也肯靠前。她这么毫不掩饰地盯看着韩临风。其他人自然也看在眼里，忍不住又纷纷瞟向了坐在帝后身边的太子妃。
方二这么明晃晃的眼神，那太子妃只要不犯眼疾，一定看得见。
这让鲁国公再次心里恨恨，恼着他的夫人不听他的话，非得答允女儿的哀求，带着她出来丢人现眼。
不过太子本人似乎连看都没看方二一眼，只一心替那太子妃夹菜。
太子妃却好像不怎么爱吃，看太子夹菜夹得太勤，还默默瞪了太子一眼。
韩临风见了也不恼，只低下头，不知在苏落云的耳边说了什么，逗得她微微一笑，面如桃花染色，露出洁白的贝齿。
一时间，众人心里又是心存疑虑：观这二人相处的情形，也不像太子刻意冷落了太子妃的样子啊？
不过又想到韩临风以前在京城里醉生梦死的浪荡样子，骗过了多少世人？
可见这位城府深沉的世子最会演戏。他若要在人前假装自己爱妻如命，免得被人诟病，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在这时，陛下站了起来，举起酒杯朗声道：“值此中秋佳节，朕与众爱卿赏月同乐，同时也有一件喜事与众人分享。朕的太子东宫也是传来喜讯，太子妃已经怀有龙嗣，如今胎像安稳，昭告天下！”
苏落云最近胎气安稳，她虽然偏瘦，现在看不出来，可马上也要开始显怀了。
身为太子妃，有了这等喜事，待时间适合的时候就得公布出来，免得冷不丁产子，被人猜忌来路不正。
不过听闻太子妃有孕时，方锦书脸色铁青，差点捏碎了手里的瓷杯。
那些猜测着太子妃可能会“暴毙”的世家女们脸色顿时很微妙——若是太子真不喜这位太子妃，有心废了她的话，怎么可能让她怀孕，又将这喜讯公布于众呢？
而且看太子与那平民太子妃的一言一笑，皆是恩爱夫妻的样子，压根看不出太子对她的嫌弃啊。
听闻了陛下宣布喜讯之后，余下的臣子们自然是开口恭贺。
不过这场宴会之后，也有人私下里跟陛下提出，既然太子妃有孕，太子身边也是缺少能侍奉的人，他们愿意献女入东宫，侍奉太子。
皇帝直接将这难接的话头扔给了儿子：“朕的这个儿子向来是主意大的，他宫里的事情，朕也懒得管，你若有这等美意，不妨直接去问他。”
韩毅不傻，自己的儿子将儿媳妇都宠成什么样子了？他何必给人家夫妻添堵？
再说了，来进献的这些女子都是什么样子，论品貌，论聪慧都远远不及儿媳妇。他那眼高于顶的儿子能看上吗？
现在儿媳妇正怀着孕，他可不想为了讨好这些狗屁世家而让儿子的宫中家宅不宁，自己的长孙可要顺顺利利的诞下。
结果，居然还真有人跑去问韩临风了，说太子妃有孕，只怕没人能服侍太子了，想要向太子呈些可心之人。
韩临风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留，只盯看着来问的人，拖着长音问：“我看起来像是夜夜笙歌，没有女人便吃睡不好的色中之鬼吗？”
嗯……以前的京城浪荡子韩临风的确是这个样子啊！
可是没人敢照实说啊！只能继续陪着笑脸说些太子为人方正，一心为民，胸怀社稷一类的拍马捧屁之词。
韩临风又道：“既然如此，还请大人回去吧，如今国库空虚，我已经烦忧得日夜难安，就连陛下都说后宫里的妃嫔太多，平白多了不少的开支，怎么好还往宫里充人？你这不是向我进献贴心之人，是在增添东宫的开支……对了，你府上今年的赋税交了多少？账面可有疏漏？”
如此几次之后，再也没人去太子那找没趣了。
因为很快，韩临风就折腾得这些老臣没心去想塞人的事情。
大魏的良田多被世家挤占，可是呈交的赋税却与他们名下的良田大小无关，甚至有些功勋之家可以全免了赋税。
而这些世家又总是有借口不断扩大自己名下的良田，于是辛苦种田缴纳赋税的百姓，名下的良田越来越少。而扩大了地产的那些世家们，却并未多上交赋税。
这才是造成大魏财力接续不上的根本。
当初圣德先帝也是看出了这个弊端，想要推行均田，抑制世家的无序扩张。可惜才刚起了头，边关就发生了战争，而他也因为被世家摒弃，让自己的皇叔篡位成功。
现在，韩临风与父皇商议了一番后，想要再次动一动这块硬骨头。
只是有了圣德先帝的前车之鉴，此事做起来时，也要慎而又慎。
所以韩临风这几日都是召集了李归田等臣子，闭门商谈，改革田赋的事情。
不过当陛下宣布了均田新政的时候，这新政虽然较圣德先帝时期的政策温和许多，朝野还是为之震动。
陛下宣布，允许名下无地或者少地的平民开垦荒地，并可在州县的名下登记换得地契，然而本已拥有十亩以上良田的富农，若要再开垦荒地纳入自己的名下，则需要缴纳远比以往高昂的田税。而且从此以后无论世家平民，无论买卖，新纳入的土地都要加纳赋税，不可以功勋为借口免交田税。

第118章
这等政策显然是偏向于那些没有土地,或者田地甚少的贫民。
至于那些世家已经入口的肥肉，陛下吸收了圣德先帝的前车之鉴，并没有去动。
韩毅原本认为,这样来自世家的阻力会小一些。
可惜,朝堂上那些管东管西的爹们,岂能眼看着自己以后生财无望？一个个仿佛要被抄家一般，在朝堂上声泪俱下,痛陈这等忤逆祖宗章法的朝政，必定要给大魏带来祸事。
什么开垦荒田？山河龙脉，岂能让那些流民任意砍伐？
落云虽然身在东宫，可是也听说有人在朝堂上争吵个没完，就算到了退朝的时间，群臣们也没有散去。
据说还有两个老臣觉得新政一出,大魏朝便要完了，气得要在陛下前面撞柱明志。
可惜颤巍巍地还没跑几步,就被人拦下,然后那老臣顺势昏厥,被人用担架给抬出去的。
韩瑶也在落云的宫里，听着去打探太子何时下朝的宫人回禀,朝堂里如此乱哄哄的,韩瑶居然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边给嫂嫂剥着青桔的皮，一边感激涕零道：“我皇兄可真好！他不是知道了归北闯下了祸，这才赶着今日颁布新政,去招惹那帮老臣的吧？”
落云心里正替韩临风和公公捏了一把汗，听闻韩瑶这么说,都气乐了：“你皇兄现在一门心思都钻到田地里了,哪里能管人沾染了什么官司！你回去跟你家相公说好了,可不能这么贸然冲动行事了！”
说起来赵归北闯下的祸事，不算太大，可也不小。
就在这次大朝的前二日，赵归北闯入了竣国公府，将竣国公给打伤了。
竣国公的门生们义愤填膺，写了弹劾赵归北的奏折。可惜今日门生们的告状，都被撞柱老臣们的声音给淹没了。
赵归北这才侥幸逃过一场责罚。
其实这竣国公也挺冤枉的，人在府中坐，压根不知情况，就被冲过来的小将军打了两个乌眼青。
而赵归北如此冲动的原因，还得从渔阳中秋夜去冷宫探视王皇后说起。
那宫宴热闹非凡，可是渔阳却踏着清辉冷月，在太子的下人引领下去冷宫看望了母亲。
她之前几次想要看望母亲，可是都被挡在了宫外。这次母女想见，分外不易。
昔日风光无限的王皇后，如今已经凋零得老迈了许多，只一身粗布尼袍，独坐在空荡荡的屋内。
当她看到发丝也染上了白霜的女儿时，也是悲从中来，压抑着悲苦道：“渔阳……你是渔阳？怎么你的头发白了这么多？”
母女好不容易想见，本应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可是听到渔阳跟那赵栋一样，开口便询问那慧娘的死因时，王皇后闭了闭眼，然后和缓道：“你过来，挨我近些……”
当渔阳凑过去时，王皇后突然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你母亲沦入如此境地，你弟弟被囚也生死不明。你不思该如何解困，却还在想着那些狗屁的情爱？”
渔阳捂着被打的脸，低声道：“我已经跟赵栋和离，来问只是要弄个清楚……”
王皇后看着自己这没救的女儿，也是心灰意冷，只是开口道：“赵栋那个泥腿子，我半只眼都未曾瞧上过他。他若是个爱慕权势的，你非要嫁他也就算了，我左右能有法子叫他娶你。只要你是公主一日，他也会看在权势的情面上，对你照顾周全。可是我后来也看透了，他就是个榆木脑袋，不会审时度势，就算你嫁给了他，他又如何能对你好？这种货色，也配我去费心谋害他那个乡野老婆？你也是太看不起你母后了！”
她的女儿，何等金枝玉叶！偏却看不上世家的子弟！
王皇后当时拗不过女儿，又劝不动女儿嫁人，最后只能宽慰自己，就算女儿不嫁人，她是堂堂公主，可以恣意享乐一辈子。
总也好过她这个母后，虽然嫁给国君，却被困在一方宫池里，守着个不相爱的男人，再跟一群贱人无休止的勾心斗角。
可是后来，赵栋死了老婆，渔阳眼看着赵栋一蹶不振，非要眼巴巴地去给人当后妈。
她和魏惠帝劝阻不住，便破罐子破摔，任着她去了。
现在看着女儿如此下场，倒是印证了她那时的想法，嫁给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何谈什么心愿了偿？只不过又一片渡不过的苦海罢了。
不过王皇后的脑子，都是在宫斗里浸染过的，只听女儿的哭诉后，那么一转，便想到了其中的关隘。
她冷笑连连道：“我与你父皇当时在行宫，急需人来支援，赵栋领兵前来，何等重要。我本以为他会向着自己的岳母，最不济，也应该前来护驾。可是这泼脏水落到我的身上，赵栋却差点被东平王当了马前卒。这证词人证俱全，看来是有人费心做局了……你和离了也好，不然你这身份，赵栋那小子也不会善待你。我这也不要再来了，远远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吧！你若还当我是娘，就听为娘的最后一句话，此后余生，当为自己而活，你已四十不惑，两鬓染白，也该落地了，情爱和男人最是无用！”
渔阳听得悲从中来，想要抱着母亲再痛哭一场，却被王皇后一把给推开了，冷冷道：“你哪里像我的女儿，没有半点刚直之气！真是看了你都厌烦！还不快些滚出去，不要再来打扰我？”
母亲如此冷情，渔阳也只能拜别离去。
只是渔阳走后，王皇后这才看着女儿的背影，默默流下了一滴清泪。
她怎么能不想女儿呢？只是不说得狠绝些，她怕女儿还要惦记着来看她。
自己如今这废后的身份，挨得太近只怕迟早要受连累。那韩氏父子虽然答应了魏惠帝，要善待这一脉的子孙。可是前提也是懂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
她这一辈子，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努力争抢，可是到头来，却是争得满盘皆输，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在这间陋室里，敲着木鱼，默默祈祷上苍给她的儿女一条活路……
至于这对母女的对话，自然也被原本抄录，递到了韩临风那里。
毕竟探视废后，须得隔墙有人监听，监督言行，以免被有心人利用，传递了不好的消息，蓄谋颠覆朝纲。
只是韩临风看这记录的时候，赵归北也正在求他。
他这几日为了母亲的事情，简直都吃不下饭。
母亲一直都不肯见他，父亲又不肯说出缘由来。他便来央求韩临风，看看自己神通广大的大舅子，能不能替他想些法子出来。
韩临风看着妹夫嘴上的起的血泡，又看了看王皇后的言辞凿凿，也直觉这里面应该是有弯绕。
看在归北的恳求上，他倒是让手下人打探了一番。
其实这桩案，也很好审，只是那个宫里的那个老嬷嬷在跟赵栋对峙之后，便突然在回家的路上跌入荷塘里淹死了。而那个稳婆在被赵栋一脚踹晕之后也突然下落不明。
那淹死的嬷嬷返家之路跟荷塘相去甚远，她家里人也闹不清会掉下去的缘由。当时尸检的时候，那老妇的脸上脖子上也有伤，倒像是遭人灭口的样子。
不过当时王皇后已经被囚禁，哪里还有指挥人灭口的本事！
细细问那稳婆的家人，却无意中听到稳婆不见了之后，竣国公府一个管事倒是来了几次，反复询问那稳婆的下落。
韩临风原本也是闲打听，可是听闻到峻国公府的名头时，却突然来了十分的兴致。
均田税改一直受了世家的阻挠，那竣国公也一直是鲁国公方家马前卒，韩临风现在最有兴致收集他们的把柄。
于是韩临风又是调拨了得力人手，深挖了一下。
如此顺藤摸瓜之后，手下人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竣国公府的管事，他自从战乱，便离开了竣国公府，还不曾回去。
起初那管事还嘴硬，死不承认，只说是私事去找寻了以前也在竣国公府做事的稳婆。
最后那人抵不过韩临风的手下用了铁腕手段，便全都招供了。
原来这一场改变了国运的陈年官司，起因却是因为妇人间的嫉恨！
那竣国公妇人当初陷害了宗家，想要退婚的事情，原本只是两家当事人知道。
可是偏偏渔阳公主多事，非要替北镇王妃打抱不平，写信告知了闺蜜，闹得京城的宅门都知道了。
最后竣国公夫人落得个工于算计的毒妇人名声，害得三公子的亲事也不好找了。
竣国公夫人当时真是恨得不行，觉得此事若生忍了，真是让渔阳小瞧人了！
至于如何让公主不自在，那也是简单。那刁蛮公主这辈子都是为了赵栋在打转，就此入手，也弄些流言蜚语回敬出去就是了。
当年与慧娘接生的稳婆，恰好是竣国公府厨娘的姐姐，也是公府里出去的人。
虽然寻了稳娘来，也没问出个什么来，但竣国公夫人压根不在意当年将军夫人为何难产而死。毕竟当年就有些类似的风言风语。
如今，她想要恶心渔阳，只要冷饭热炒一下便好。
于是她示意稳娘放出风声来，就说当时慧娘难产好像是那渔阳公主暗中做了手脚。
那稳娘跟各府的下人也都有些交情，时不时还会去各个府里接生，只要说些语义不详的话，给人留些猜想的空间，那流言蜚语便自可起来了。
竣国公夫人拿捏着时间，让流言如落叶暗火，潜滋暗长，只待赵栋班师回京，她自然会拿捏着机会，让将军也听到这些风言风语。
竣国公夫人这么做，不过是想要给渔阳添堵，在她和赵栋之间闹些不和猜忌，给自己出一口闷气罢了
毕竟京城里这样没根的传闻多了去了，她不过推波助澜，煽风点火了一下。若是公主真神通广大，一路摸索着来问，稳娘不承认自己说过，她又能奈几何？反正眼看着九皇子得势，皇后一党的气候也不行了，她一个过气公主有什么仗势？
可后来那稳婆偷偷跟自己妹妹说，有人突然来找她使了大银子，让她咬死了是王皇后害的将军亡夫人。
这事太大，她心里害怕，便跟妹妹吐露了几句。那厨娘妹妹听了也慌神了，跑来告知了竣国公夫人。
这下子竣国公夫人也是一激灵，不知什么人要做这样的安排。看来她精心安排的流言，倒是启发了别人，要来场更大的动荡！
国公夫人生怕惹祸上身，让管事赶紧将人找来，让她摆正了心眼，可万万不能贪财应了这事儿。
但是再去找人的时候，那稳婆居然失踪了，连她家人都不知其下落。
竣国夫人越想越心慌，毕竟这稳娘是从自己府里出去的，若着真出了什么牵涉宫乱的岔子，自己可洗脱不干净。
再后来就是京城的兵荒马乱，竣国公一家慌忙出逃，自顾不暇。那管事也一路跑回乡下避难去了。
当韩临风打探了之后，便如实告知了赵归北。那赵归北从头到尾都是听得直了眼。
过了半天才问：“……真是我母亲害了……我娘？”
这么绕口的话，也只有知道他家事的人才能听懂。韩临风却觉得要弄明白这一切也很简单。
此事虽然过去多年，若是要寻访到当年跟慧娘诊病的郎中，还有夫人的侍女还是容易的。
他让下人打探到了地址，便告知了赵归北，让他自己去闹个究竟。
韩瑶陪着赵归北一起去问的。
那郎中对将军夫人自然记得清楚，当初慧娘难产，实在是因为胎儿的胎位不正，脚儿先出来的。
当时将军夫人虽然不是头胎，也不年轻了。这样的情况及其凶险，当时稳婆用尽了法子也不行，后来才找来了郎中，郎中想问保大还是保小，可是将军当时都不在府上，还没有回京。
当时是将军夫人咬着牙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的孩子，最后孩子虽然生下来了，她却出现了血崩之症，这才撒手人寰。
若说别的原因，还可能是因为人动手脚，可是这胎位不正，实在是没有法子啊。夫人的侍女当时也在陪产，亲眼看见的确如此。
那日归北回京时，整个人都晕的，自己的父母突然和离，然后母亲已经不辞而别，离开了京城。
如今又听闻了自己娘亲难产而死的经过，想到娘亲为了保住他，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小将军的心里炸裂得难受极了。
他突然想到了他从河里救下那竣国公夫人时，她意识不全时冒出的那句话。
原来竣国公夫人就是害得自己家宅不宁的罪魁祸首。
结果韩瑶一个没拉住，小将军便跑去了竣国公府，上去便给了不知情的竣国公两个乌眼青。
也是得亏今日朝堂上吵吵嚷嚷的，没有竣国公告状的份儿，不然赵将军府里的这点子家事又要闹得满堂皆知了。
不过儿子去是打了个乌眼青，等老子去时，那就是要打砸府门的架势了。
当赵栋领人一脚踹开竣国公府的大门时，杀气腾腾的拎着宝剑要找竣国公夫人算账。
而竣国公府的侍卫家丁也前来阻拦，包括京城府尹都接到报案领人前来了。
最后这双方都被叫入了宫里，在陛下的案头前接受了陛下的训斥。
自殇儒之乱后，京城的治安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赵栋这般领兵闯入勋爵之家的府门子里，显然触犯了军法。自然要受重罚！
而竣国公夫人不修口德，撺掇下人胡乱编排造谣，差点让叛王东平王利用，颠覆了大魏朝纲，更是罪无可恕！
那日御书房是闭着房门的。随后赵栋因为没有奉诏领兵入京，被罚奉一年。回家自省半个月。
而竣国公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却是脸色灰白一片，牙齿都在上下打战。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夫人居然背着自己还做出这样的勾当。
若是不牵涉国事，就是妇人间的勾心斗角，互泼脏水倒也算了。可是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竣国公想想都是后怕。
那日回府之后，他立刻闭门提审了自己的夫人。
竣国公夫人自从投河之后，精神便一直萎靡不振。这心里若是揣着鬼，一直要心神不宁的。
当初府里出去的稳婆失踪，她就觉得要出事。等后来出了赵栋怒发冲冠领兵攻打行宫的事情来，还有赵栋闹着要跟渔阳和离的事情传出。别人可能不清楚里面的关联，可竣国公夫人这才琢磨过味来，当初自己让那稳婆编排的话，竟然被有心人给利用。
眼看着国运改变，竣国公夫人也是惶惶不可终日，这等事情，连自己的老爷都不好告知。
如今赵家父子接连闹了两场，她竟然有如释重负之感。这事儿总算是过了明堂，她也不用藏着掖着的了。
反正如今的陛下是从中借了好的，那东平王已经死无对证，她顶多就是个造谣生事，又没动摇什么国之根本。
可是竣国公却恨得牙根痒痒，恨死这夫人耽误了自己的大事。
原本陛下这次推行均田制，遭到了世家的反对。几大世家的族长私下里都商量好了，大家一起抵制，下次早朝时，众人要静坐朝堂以示抗议，跪拜到底，非得让陛下改了成命不可。
可方才御书房里，陛下和太子真是一唱一和，也不知从哪里搜来的人证，物证，居然将竣国公府跟叛王东平王给串联到了一处去。
最后，变成了竣国公唆使夫人造谣，与东平王配合，蒙蔽赵栋背叛太上皇。
这等冤案真是六月飞雪，血泪成河。
那太子冷嗖嗖地表示，一旦这罪名坐实，竣国公府满府人头不保。
那赵栋在一旁居然还他妈的请命，表示陛下若要查抄竣国公府的时候，他愿意戴罪立功，带人查抄，管保不放过一人。
这样的情势下，竣国公除了心里大骂其娘，也没有别的法子里，当陛下拿出了那同意均田革制的同意书时，竣国公权衡了一番利弊，觉得以后田地分少些，多拿赋税，也比全家掉了脑袋强。
于是他终于是颤抖着手，做了世家里第一个叛徒，在文书下空白一片处，大笔一挥写了自己的名姓外加按上了手印。
想到其他世家知道后，定然是对自己口诛笔伐，竣国公也是懊恨极了，这股子闷火，一股脑发泄在了自己这位惹事夫人的头上。
这次，谁劝也不好使了，竣国公大笔一挥，便写了休书一封，将自己的结发夫人给休回娘家去了。
据说那位夫人回娘家后，又是闹着要死了几次，吓得丫鬟婆子都不敢离身，只能死守着。
那日御书房出来时，韩临风拍了拍赵栋的肩膀，表示他被罚奉的银子，以后东宫会拿钱补上。可是赵栋依旧脸色暗沉，问韩临风知不知道公主的去向。
等听韩临风说完之后，赵栋便一语不发地走开了。
等到下次朝堂时，几大世家原本以为几大族长已经说好，板上钉钉的一块了。
众人一致静坐，等候陛下上朝，抗议土地新政。
当韩毅上朝到时候，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底下一个个板着脸的臣子们，大约也猜到了今日的情形，大约就是要把他这个新帝架在火塘上烤。
果然当他问群臣有无要事要禀报的时候，鲁国公带头喊道：“臣等为民请命，恳请陛下以大魏祖宗的礼法为重，莫要擅改土制，动国之根本！”
说完这话之后，除了以李归田为首的几个寒门清流外，其余的世家官员全都纷纷跪下，齐呼恳请陛下三思。
韩毅微微皱了眉头，看着下面跪下的官员朗声道：“关于均田的改制，朕已经宣布下去了。今日的要事应该是关于北地屯田之事，尔等还有其他的事情要禀明吗？”
那些跪下的官员们一动不动，谁也不吭声，这就是无声罢朝，表示撒手不干了。
每日国事那么多，皇帝就算不跟臣子协商，直接颁布命令，也需要臣子们执行，现在他们这么做，就要撂挑子，给新帝些厉害瞧瞧。
大魏建朝以来，都是苛求君臣守礼。韩毅若不想一登基就落下暴君的名头，面对抱团静坐抗议的臣子也无可奈何。
韩毅一早就知道了他们要给自己下脸子的风声，倒也不意外。他跟自己的长子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缓缓开口道：“诸位既然要静坐跟朕示威，朕若不成全了诸位，便是朕的不对。然而朕实施均田新政的初衷，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有一碗添肚温饱的米饭吃，仅此而已。但是没饿过肚肠的人，又怎么会知道挨饿的滋味？今日，朕索性陪着诸位，一起感受下饥民的痛楚！来人！关上大殿之门，朕要与诸位爱卿，同尝民间疾苦！”
一声令下，大殿的门吱呀呀地就关上了.只见龙椅上的陛下就这么安然闭眼，在龙椅上假寐了起来。

第119章
余下诸臣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陛下面对群臣的抗议，居然连恼都不恼一下,还要陪着他们一起耗。
韩临风也在殿上,他干脆选了个廊柱的位置，盘腿靠坐，有懂事的宫人，立刻给太子送去了软垫子。
韩临风看了看跪得满地的诸臣，居然从自己宽袖里掏出了一本兵法书，就这么悠哉游哉地看了起来。
还有李归田一类的清流,虽然并不反对均田,但是也不能扔下陛下跟这群世家独撑，所以也时席地跪下,陪着一起耗。
临近中午,陛下丝毫没有退朝的意思，那些在底下跪着的诸臣虽然在裤子膝盖处都缝了厚垫子,可依然顶不住。
一个呲牙咧嘴地微微换着姿势，让发麻的腿活一活血。还有年岁大的,也顾不得朝堂礼节了,也学了太子的样子，一屁股坐下，缓一下老腰。
不过跟酸乏的腰腿相比,那肚肠咕噜噜地叫似乎更叫人困扰。
往常臣子们为了避免驾前失仪地打嗝放屁，早朝惯例都不会吃得太多，往往喝一碗稀粥暖胃便去早朝了。
反正下朝之后,宫旁还有提供早餐的偏殿。
可是今日陛下看群臣慷慨激昂,居然提议大家一起饿饿肚子,感受下民间疾苦。
这群臣的肚子里没有太多余粮，不一会便开始肠鸣起来，而且叫得那叫一个此起彼伏。
陛下和太子今早吃得倒是甚多。
落云听韩临风说今日那些朝臣们可能出幺蛾子，而他和父皇打算靠一靠他们肚子里的油脂时，昨天夜里就吩咐厨房做些汤饼和卤牛肉一类的顶饿吃食。
现在韩临风的衣袖子里除了一本解闷的兵书，还有一袋子媳妇塞给他的肉干。
陛下虽然不让朝臣们下朝吃饭，可是得让朝臣们方便解手。
为了免得众位爱卿来回奔波，坏了静坐抗议的气势，陛下还很贴心地开了偏殿的门，让人在里面设了屏风恭桶，还有清水熏香。
朝臣方便之后，还有宫人立刻更换恭桶，也是干净方便得很。
韩临风借着方便的机会，来屏风后掏出肉干吃了吃，还接过太监递来的茶点垫了肚子后，再出去跟群臣接着耗。
陛下也是如此，入屏风方便，却抹嘴出来。
至于李归田一类亲近陛下的官员，“解手”之后的表情也都变得从容镇定起来。
有跪坐得离偏殿近的臣子，都听到屏风后咀嚼东西的声音了，偏偏想起身看时，却被侍卫太监阻拦，不让惊扰万岁和千岁出恭。
既然没法抓现形，臣子们也没法问二位尊圣，在屏风后究竟是拉，还是吃？
至于那些清流，平日也跟世家没有什么话好讲，上朝站位都是泾渭分明，此时更是无话。
反正那些世家去方便的时候，连杯茶都没有。
要是太渴，就只能喝洗手的清水。如此靠到下午时，有些臣子饿得都捂着胃哼哼了。
可是起头的几大世家不喊退，他们也只能继续咬牙挺着。
不过就在这时，陛下拿起身边的一卷文案，慢悠悠道：“朕差点忘了，这是同意均田税改的文书，若是爱卿已经体会到了那些无田百姓忍饥挨饿的苦楚，在这文书上签字，便可下朝去忙国事了……对了，竣国公，你不是已经签了吗？还在这陪坐干什么？早点下朝去吧！”
说完，陛下让太监将那文书拿了下去，上面赫然正有竣国公的签名。
这下子，余下世家的眼睛立刻瞪圆了，直直望向叛徒，鲁国公更是气得两腮都在颤抖。
大家早先都是说好的，绝不能让陛下开了给世家征纳田税的先河。
否则新得的土地要纳税，待以后国库再有空虚，岂不是以前的田地也要征税？
他们可不是只有几亩田地的农夫，一旦名下的田地都要征缴田税，绝对是好大的一笔。
哪个世家不是族荫繁茂，儿孙甚多，又有门生下人要养，本就花销甚大，怎么能再加负担？
可是这竣国公表面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转头就将他们这几府的人都给卖了？
贼竖子，也太是可恨！
竣国公的心里也苦啊！他能说自家的妇人不省心，酿出了一场变天惨祸吗？
现在看着鲁国公他们射过来眼刀子，竣国公只能两眼皮一撂，谢过陛下之后，便起身走人了。
自己留下来也里外不是人，还不如趁早回府吃饭呢！这眼看着太阳也快落山了，一天不吃饭的滋味也太难受了……
而就在这时，那些一直陪坐的清流们则纷纷走过去，在那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姓名。
他们都是布衣出身，虽然名下也有封田，却并无免税的条例，这项新政对于他们的触动本就不大，而且在他们看来，陛下这么做的确是治国的根本，又何乐而不为？
如此纷纷签字，有些世家也坐不住了。竣国公背着他们偷偷签名，简直是太挫败士气了！
他们都觉得那竣国公太鸡贼，如此背着他们讨好陛下，若是一直不签字的话，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不识抬举？
而且陛下这架势是真跟他们耗下去啊。
万岁和太子能时不时去屏风后的恭桶边找食吃，可他们却是实打实挨饿啊！
转眼到了晚上，朝堂大部分世家还在静坐，在点亮的烛光里，朝堂宛如灵堂一般。大家饿得脸色一个比一个更丧。
那屏风后的小灶也越发的过分，竟然都飘散出了烤羊肚肉的味道，那胡地的佐料被炭火炙烤后，散发着阵阵异香，在这临近深夜的十分，被饥肠辘辘的大人们闻到，比鬼差的勾魂索还要命！
有些老臣子气得颤音问：“敢问陛下，那恭桶里有烤肉不成？”
韩毅拿手指敲了敲龙椅的扶手，拉着长音道：“朕怎么没闻到？老爱卿，你会不会是闻错了？”
老臣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他活了这把年岁，岂能分不清肉味和屎味？
太上皇，您是将皇位给了何等乡野无赖！大魏这天要大变啊！
最后到底有人先抵不住了，只挪到鲁国公跟前，低低解释：“国公，你也知我有胃疾，前年还便过血，若再这么饿下去，是会出人命的。要不今日的局还是散了吧！容我回府吃些饭再从长计议……”
没等鲁国公说话，那位有胃疾的便早已起身，也去那文书上签了字后，便捂着胃急匆匆地往外走了。
这下子，世家里有了起头的，又有几个挨不住了。他们倒是没有胃病，就是单纯觉得这么干耗着不是事儿。既得罪了陛下，又解决不了问题。
既然那新政还没有动他们原先的田地，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得了。而且连竣国公都带头签了，他们还这么耗着，傻不傻啊？
这样下来，所谓世家原本牢不可破的联盟一下子变得七零八散。除了鲁国公和几个大世家还在坚持，其余世家都站起来签字画押了。
毕竟这种向陛下服软的事情，不能赶早，也不能赶得太晚。
这新帝的路数跟太上皇完全不一样，简直就是无赖，要活活饿死他们。
朝上的诸位谁不是家大业大的？被饿死了算怎么一回事？所以一看风头不好，就赶紧撤了了吧。
鲁国公心里也是一沉再沉，终于在大殿上的人寥寥无几时，慢慢起身，朝着那名册走去……
那天太子是子夜时分才回宫的。落云虽然躺下了，却没让宫女熄灯，只这么半梦半醒地等着韩临风回来。
当听到寝室的门响，她立刻睁开了眼睛，韩临风走到床边看着她，忍不住问：“怎么还没睡？”
落云从被窝里钻出了脑袋，仰着下巴看着他：“我听宫人传来的消息，说陛下一直跟群臣耗着，有几个老臣饿得都吐酸水了……你怎么样？饿不饿？我叫人给你备吃的！”
韩临风失笑道：“你不是都派人去给我和父王送羊肚肉了？还能饿？你应该问我要不要吃点消食丸。”
落云也笑了：“今日御膳房正好杀了两只北地送来的黑毛羊，我听韩瑶说过，你和父皇爱吃羊肚肉，晚上正好做了些送去。可我又寻思着那肉味道太大，不方便偷吃。我还怕你们吃不上，白送了呢。怎么样？那些世家们都应下了？”
韩临风点了点头：“父王将竣国公签好的文书拿出来，他们的防线就算破开口子了。而且你让人送的羊肚肉也立下奇功，那孜然味道一起，老东西们的口水都要湿了石板地了。不过这帮东西，满脑子的蝇营狗苟，真应该耗上他们三天三夜，饿死一个算一个！”
落云摸着他的后背，温言道：“若真饿死了几个，父皇的英名也毁了，我还吩咐太医院备下了救命的参片给你的随从呢，万一殿上真有不行的老臣，好歹得急救一番。”
韩临风捏了捏她的脸：“想得这么多，难怪睡不着觉！今日怎么样？小东西有没有闹你？”
落云舒服地靠在他的怀里：：“这几日舒服多了，光是蒜香炙羊腿我自己就吃了一整只，香草在一旁看得都吓坏了，问我是不是连着前几日的缺省一顿都要补回来？”
韩临风听到媳妇能吃了，立刻朗声大笑：“你爱吃就好，明儿个，我叫人从北地再多运些回来。”
眼看着苏落云吐了整整月余，终于能吃东西了，韩临风的心也就放下了。可惜他却不能整日陪着落云，还要下去跑乡。
这次均田之策，虽然得了群臣的同意，但是实施起来，却要看下面的人能否到位。
这等牵扯田地的事情，往往油水最多，若是不能得到公平实施，也会事与愿违，所以韩临风与户部，连同各个州县的官吏，都要紧盯了田地入契这一块。
以前那些不能免田税的富户，自有规避田税的手段。比如买通了官府，采取藏头去尾的方式，将自己的田地实际亩数，减少一半登在官府的土地名册上。
这样缴纳田税时候，按照官府的名册可以少交一半，而实际田地买卖的时候，又按照自己地契上实际的亩数来，灵活得很。
所以韩临风下一步就是要重新丈量所有官府登记在册的土地。
若是出现田契与官府登记的土地不符的情况，一律以官府土地名册的亩数为准，多出来的，全部充作公田，低价租给乡里村民耕种。
这一招，比均田改制还要狠，许多人都坐不住了。有人急急去官府找人更改自己的数量，不然等核对出来，自己的良田就要被充公了。
当然，也有人仗着自己的门路硬，觉得就算新帝三把火烧得旺，也烧不到自己，若是真来查到自己的头上，花银子收买人就是了。
当然，还有门路更硬的人，直接从源头入手，找上了太子韩临风，让他给自己开后门。
能这么有底气找太子的，自然不是寻常人，就是他的那位老熟人游山樾。
老财神这次派人来给他捎话，大概的意思，也是想直接讨要田税的减免。让他这一介商贾如功勋世家一般，可以免了田税征收。
毕竟他这样富可敌国的商人，名下的田产也不少。这次如果这么细查的话，他每年要缴纳的赋税数目不菲。
游山樾的钱银都是用在刀刃上的，像这样每年的田租交起来可就没头了。
他自觉是扶持北镇王上位的第一功臣，更何况之前给新帝面子，支援了一笔周转国库的钱银。
像这样的好处若是不给，那韩临风可就太没有人情味道了。
韩临风接到游山樾这大言不惭的信时，冷哼着将它拍在了桌子上。
落云正躺在他书斋的软榻上看书，见他如此愠怒，便问：“怎么了？”
“老耗子来讨赏了。他名下的田产无数，却拿着护国功勋来求我免去田税。”
游山樾是典型的奸商，他资助豪强有多慷慨，那么占起百姓的便宜来就有多贪婪。
他门路广，田地赋税本就已经跟那些世家无异，享受了不少的优惠，名下的铺子也是各种减免见面赋税。
现在眼看着要复审土地亩数，他便来找韩临风讨要人情了。
落云慢慢坐起身来，道：“我还以为他这个年岁，又是这般富有，在钱财上应该能看开些了。这些赋税可是国之根本，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何还要这么贪？”
韩临风冷哼了一声道：“不然他资助各方豪强的钱财如何来，不过也都是些黑钱罢了。只不过这些钱花出去，他能换得豪强的扶持，还能随心所欲地做些颠覆朝纲的把戏。可是若做了赋税上交国库，给百姓造桥铺路，又有谁能念他的好？”
当初蒙骗赵栋，构陷皇后害死将军前妻的把戏，应该也是游山樾指使人干的。就是不知他私下里操纵着其他的权贵，又做了哪些诡计勾当。
如今韩临风要肃清田地之事，但是也该顺便打一打这田地里养肥了的大耗子了！
随后的几日，韩临风又要出京公干。
只是这次，他刚刚走出京城门口，就看见长亭处有位故人在等候。
方锦书是听闻了韩临风要随户部的臣子下乡的消息，特意在此等候的。
她觉得自己当初先找苏落云实在是失策，莫不如直接找到韩临风陈明当初那书信的误会，同时，也要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情谊始终未变。
今日方锦书特意打扮一番，也不戴帏帽，便在长亭等候。
当她看见太子的车队前来时，眼睛一亮，立刻迎了过去。
韩临风蹙眉看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本来想要无视她，径直策马而去。
可是想到她上次居然能跑到落云面前毛遂自荐，好一顿添堵，韩临风还是勒住了马匹。
就在方锦书走过来刚要开口的时候，韩临风已经在马背抱拳道：“九叔婆，您怎么来这里了？”
从辈分上论，渔阳是韩临风的皇姑奶奶，那九皇子就是他的九叔公。管九皇子的遗孀叫一声“叔婆”应当应分。
可怜方锦书今日胭脂点唇，脂粉匀抹，当真是艳光照人，却被这一声敬语给打得风中凌乱，无以应对。
她瞪看着马背上神情漠然的男人，一下子哽咽出声道：“韩临风！难道就是因为我父母没有将信给我，我不应你，你就要这般对我？”
韩临风再次轻蹙眉头，这次倒是又歉意地抱了抱手：“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了。只是当时我已经猜到，这信到不了你手中，没想到你后来还是知道了。”
方锦书一直认为韩临风是因为当时被陛下逼迫娶个盲女，这才写信给她，想要向她求助的。可惜她父母悍然拒绝，一定是这样，才让韩临风对她产生了怨念。
可是现在听韩临风平静地说，他本来就不希望自己看到那封求婚信，方锦书就听不懂了。
韩临风索性全抖开了讲，绝了他这位九叔婆的念想：“当初这封信，与其说是给叔婆您写的，不如说是给太上皇写的。我当时一心爱慕落云，可惜她却对嫁给我心存顾虑。所以我想到了请陛下赐婚，免得她拒绝我。你也知落云的出身略低，原本让陛下赐婚绝无可能。不过若是鲁国公看到我这个浪荡子妄想染指他的千金，必定会去告御状，而太上皇也正好可以让我成婚，绝了这可能。”
方锦书木然听着，身子微微摇晃了几下，吓得她身边的侍女连忙扶了她。
方锦书只觉得长久以来支撑她的希望骤然破灭，万念俱灰，声嘶力竭道：“韩临风，你在骗我！她当时可是个瞎子，你娶了她遭到多少人的明嘲暗讽！你怎么可能是心甘情愿娶了她呢？”
听闻到方锦书骂落云是瞎子，韩临风连最后一丝歉意都不存在了，只冰冷着脸道：“我从未曾表露过爱慕你，而且你除了家世好，又不瞎之外，又有哪里比得过她？若是无事，就不要拦路了，在下还有公务在身，耽误不得！”
说完，他也不管方锦书有没有退后，只催动马匹，带着人一路扬长而去。
方锦书被马蹄扑腾起的灰尘搞得咳嗽不已，连连后退，可是咳着咳着，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就是现在了。看着韩临风绝尘而去，方锦书哭得不能自已。
韩临风，你居然如此羞辱我！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关于九叔婆拦路的事情，也是韩临风的随从回京入宫替太子取东西时，跟太子妃说了一嘴。
落云听了韩临风怼方锦书的话，就算不在现场，也能想象到韩临风冷着脸说话的气人劲儿。
韩瑶这几日常扎在东宫，一边帮嫂嫂梳理宴会的名册子，一边道：“方二这个脾气秉性什么时候能改改？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兄对嫂嫂您爱宠着呢，她却非认为皇兄对她旧情不忘？不忘什么？就她对自己故去的夫君，还有年幼儿子不管不顾的冷漠样子，让京城府宅子里的其他人对她也是敬而远之啊！”
她可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现在京城宅门的夫人们聚会时，私下里都在议论着方锦书，说她的心太狠，竟然连那么小的亲儿子都不顾。
当初京城里炙手可热的方家姐妹，原本都是未来皇后的热门人选。
可是现在，方家老大受了六皇子的拖累，连同儿女一起被幽禁起来。
方家老二原本顶着九皇子遗孀的头衔也能勉强得些香火尊荣，可惜她自己不要了，却还做着入东宫的美梦，不能不叫人觉得腻歪。
韩瑶想起她以前在京城里，被方二带头奚落，几次被挤兑得落荒而逃的往事，便觉得心里解气。
如今风水轮流转，这几次在茶宴上，都是那方二远远避着她走了。
落云蘸着墨汁，看了看小姑子，开口提醒道：“我们家从梁州过来，虽然是在高高的宫殿里，却是仗着铁腕兵权，并未得人心。如今陛下和太子与前朝那些老臣斗智斗勇，是他们的事情，可是我们这些女眷万万不能在人前显露喜恶，更不能拉帮结派。”
韩瑶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我知道了，毕竟母后刚从佛堂里出来。归北就爱吃我亲手做的饭，我若也被罚进佛堂了，谁管他吃喝？”
现在赵归北负责京城布防，每日巡营之后都是在军营附近的兵署午休。
韩瑶这几日都是用食盒子装着厨子已经料理好的食材，然后用兵署的小炉子给夫君热着吃。
这便如孩童过家家，两个小年轻自是乐在其中。

第120章
不过京城的岁月静好也只是暂时的平静。
北地一直还有二州没有收复。可惜眼下入秋农忙,并非用兵的好时节。而且大魏内政未稳，边关不宜再发生战事，这二州的收复也只能放缓一下。
好在铁弗人已经被打得大举北迁,现在北地相对安定，那些牧民们也可以安心度日,就连送入宫中的羊也格外肥美。
宗皇后被关在佛堂月余，连带着还要吃斋，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再吃起梁州特产的黑毛羊来，顿时觉得眼角发酸。
她咽下了口里的羊肉，对着陪着她吃饭的儿媳妇和女儿发出一声感慨：“人人都喜欢来京城，可京城有什么好的？还是不如我们梁州,这老家的肉也香，那时跟各府夫人们说说话，打打花牌,也没有什么拘束……唉,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回梁州啊……”
落云和韩瑶都是闷头吃饭,才能忍住要溢出来的笑。
因为宗皇后此时的哀叹，跟她在梁州思念京城的腔调是一模一样的。
落云低头忍了又忍,直到脸上的笑意忍住了，这才抬头道：“母后喜欢吃，就多吃点,还有几只老家送来的活羊,被圈起养着了。等入冬下雪了,支起热锅子涮肉片吃才好呢。”
宗皇后又叹了一口气说：“那敢情好,就是不知道宫里的厨子能不能调配出梁州辣子的蘸汁味道来……我这顿罚,也算是冤案。这事实证明,那个竣国公夫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人，还好意思跳河？也不怕脏了内河的水，害得我这顿吃斋，等看到你们父皇，定要好好论道一番。”
这次不必落云劝，韩瑶先说话了，她一边替母后夹肉一边道：“我的好母后啊，您可别再去招惹父皇了。以前我们府门子窄，您和父皇关起门吵，谁也不知道。可现在这是皇宫大内，父皇也是九五至尊，您再大事小情地去烦父皇，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宗皇后瞪了女儿一眼，却也知道她说得在理，不由得再次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周嬷嬷顶天的给我讲课，我听都听饱了，还需你这黄毛的丫头来教训我？”
说到这，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了落云，装似不经意地问：“算起来，我们来京这么久了，不知你娘家有没有来人谒见？”
落云老实回道：“我父亲起先躲避战乱回老家了，好像前几日才回京了，不过我还没得空见他……”
宗皇后一听，立刻教训道：“你如今怀着身孕，在宫里静心养胎，有什么可忙的？竟然摆谱说没空见自己的父亲！就算你如今贵为太子妃，可是依旧为人子女，不能不孝。哪里得空了，你让你父亲入宫，本宫也得见见亲家，周全了礼数。”
落云微微想了想，便猜到了婆婆突然热衷于敦促亲家亲情的缘故了。
最近宗家人也进京讨封了。
毕竟家里的女儿有了出息，成为一国的皇后，他们宗家也一夕之间，从辞官的罪臣，变成了显赫一时的外戚，自然也急着沾沾好处。
但是宗皇后当时被罚在佛堂修身，不得见面。
现在她虽然出来了，大概也清楚陛下对宗家的观感，毕竟当初为了给岳父堵窟窿，全家人节衣缩食地过得辛苦。
若是只给宗家讨封，宗氏有些不好说出口。可是若拉上儿媳妇的父亲一家，陛下总不好连他爱宠的太子面子也不给吧？
到时候，宗家和苏家一起讨封，也不算厚此薄彼。
落云想明白了宗皇后的打算，便开口说道：“母后可能不知我父亲的为人，倒是跟宗家的祖父……有些相似，看到钱财就忘了瞻前顾后，全然不考虑儿女的难处。我的确是故意摆谱，缓缓再见他，也让他心里有个数。虽然临风现在贵为太子，却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被谏官抓到错处。若是父亲以为自己贵为外戚，就能予取予求，给我出些难应付的题目，给父皇和太子带来恶名，我是第一个就不能容他的。”
宗皇后听了这话，脸颊隐隐发烫。儿媳妇虽然张嘴点出了她父亲宗庆贪财的本性，可她却不好发作。
因为人家落云是连着自己的父亲一同骂的，而且落云说得又是事实，就连宗王妃自己都得承认，宗庆若论贪财，可算是个中翘楚。
落云假装没看到婆婆的窘态，又继续说道：“如今太子正帮助父皇推行土改新政，许多手里握着土地的豪绅地主，都想要求情让自己领些特权。不巧我父亲的名下田产也不少，我这个时候见，他若开口求，我应不应都不对，不如借故不见，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落云说得这么直白，其实就是要敲打一下她的这位婆婆。
跟宗家的田产相比，苏鸿蒙的田产不过九牛一毛。
依着宗庆的人品，以前也定然不会如实上报田地亩数，现在他领着儿子急火火地要来见宗皇后，只怕就是想求宗皇后赦免田税。
现在陛下和世家们因为均田的的事情，都已经斗成了乌眼青。满朝的世家旧贵都想要抓太子和陛下的把柄。
若是这个节骨眼，皇后再提这么非分的要求，陛下定然不会答应，这对积年恩怨的夫妻再吵，宗氏毫无优势可言，只能再去佛堂吃斋。
不过她作为儿媳妇，有些话也只能点到为止，听不听，全在自己了。
那日落云和韩瑶走后，盛妈妈拿了几件衣服，问皇后，下午召见宗家老爷时，皇后打算穿哪件。
宗皇后心烦意乱地搓了搓手里的那串佛珠子，想想儿媳妇方才说过的话，最后厌烦得挥了挥手道：“让宫人去传话，就说我在佛堂里染了风寒，有些病沉，不宜见客，让他们且先回去，何时能见了，我再宣召他们！”
盛妈妈一听，迟疑道：“这……不太好吧？宗老爷可是等您甚久，好不容易等到了您出佛堂，听宗家大爷的话，他老人家最近思女心切，身子骨也不大好了……”
宗皇后一瞪眼：“你也知我刚出佛堂，难道还要陪我再进去？让你传话，你就快些，哪里有那么多废话！”
看宗皇后动怒，盛妈妈不敢再言，可惜她收了那宗家父子几十两银子的好处，看来这次是帮衬着说不上话了。
宗皇后看盛妈妈低头退下后，望着窗外的瑟瑟落叶，又是幽幽叹气：“还是梁州好，想见谁就见谁……”
而落云敲打宗皇后的这番话，也被韩瑶传话，让陛下辗转知道了。
他正跟刚刚从乡下折返回宫的韩临风一起下棋。
陛下放下一枚棋子，语气闲适地说道：“宗家拖家带口地来讨赏，朕原本还头痛你母亲又要因为宗家的破事来跟我闹，没想到被你媳妇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给劝回去了。”
韩临风也微笑回道：“哪里是落云的功劳，明明是父皇龙威厚重，母后自然也得顾忌到您的想法。”
韩毅摆了摆手，怅然道：“其实我也知道一直以来，亏欠着你母亲太多。她一个京城的娇贵女子，嫁到梁州那个穷地方，心里能不委屈吗？那日见她从佛堂出来跟我请安时，脸上似乎清减了许多，结发夫妻一场，我心里也不好受。只要她懂进退，难道朕会故意给她苦日子？好歹她也为朕添了一双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自从入京以后，韩毅的后宫平添了无数佳丽。他虽然有虚以委蛇，安抚世家之意，但男人本色，他也着实沉迷在花丛间许久。
只是起初的新鲜过后，便是感受到放纵后的空虚了。看着一个个娇艳年轻的女子，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对他这个已过中年之人，述说着相思倾慕之情，听着虽然顺耳，却总有些违和感。
韩毅跟从小养在宫里的那些皇储不同，没有从娘胎里带出的自信，认定天下美人皆爱自己。
他是从低处一路爬上来的，也清楚自己的斤两，看得懂人情世故。虽然享受着佳人娇媚，可也清楚这些美人心里想着什么，不过是爱慕着“陛下”的头衔，为自己的家族讨些好处罢了。
与这些刻意的讨好奉承相比，发妻有时候不过脑子的刻薄直白之言，都带了几分不做作的真诚。
正是明白这点，陛下私下里吩咐了大内总管，这些幸过的女子都赐下了避孕的汤药。
他的子嗣是不多，但也还算成才。
韩毅可也不想给自己大儿子增添以后登基的难度。至于小儿子的婚事，他也敲定了，迎娶的并不是世子女子，而是朝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郑伯逸大人的小孙女。
此女在宫宴上时，他曾见过，为人谦和而且会藏拙，明明才情诗句都在其他女子之上，却故意留些破绽，不去压低别人彰显自己。
他那小儿子的才学就是半瓶水，晃个不停，给他许配个真正的才女，才能让自己看清自己的斤两。
韩逍对陛下的安排不置可否，自从他成为皇子之后，周围称赞他才学的人突然增加了不少，就连他自印的诗集也在京城的书局里开始连夜刻版加印，一时间成为比肩前朝诗人的大热之作。
听闻自己的未婚妻是他一直敬仰的大儒郑伯逸的孙女后，小皇子对于郑小姐的长相勉强点头表示还行，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
此后，小皇子跟郑小姐在茶会上相见时，还特意带了自己的诗集交给郑小姐雅正。
郑小姐为人谦和，不好评判皇子的大作，便将那诗集交给自己的祖父看看。
结果郑伯逸老先生压根不给皇子面子，拿起给门生批注文章的小楷笔，刷刷几大笔，将那蹩脚诗集里讲引经据典的错误，还有诗句不通畅之处全都圈出来了。
末了，老先生语重心长在最后一页叮嘱小皇子，万万不可在众人的称赞里迷失本心，在求学的道路上，他还没摸着门呢！
郑小姐将祖父直言不讳的点评交还回去时，已经抱着自己被皇家退婚的准备了。
因为小皇子当着她的面翻看那本诗集批注的时候，脸色白红不断交替，表情羞愤不已。
郑小姐尴尬得差点将手里的绢帕绞成麻绳。皇子看完之后，一脸悲愤地问小姐，是不是看不上他，所以故意让祖父出面折辱他的？难道不明白士可杀不可辱吗？
郑小姐觉得自己若违心称赞，便显得祖父不会做人，事已至此，大好姻缘和维护祖父之间，郑小姐毅然选择了后者。
于是她秉承家风，老实回答，她并无此意，而且也不觉得祖父这么做是在折辱人。若写诗做学问只是为了得到世人夸赞喝好，跟茶楼卖弄口舌换取钱银的说书先生又有何异？若不千锤百炼，砥砺前行，这样所谓横空出世的才子，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这次韩逍的脸色直接变得青黄，用手指点着小姐的鼻头，却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日韩逍一阵旋风一般回宫之后，命令太监宫女将他还没来得及送人的诗集全都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得火舌冲天。
这冲天大火害得巡视宫殿的侍卫还以为走水了，又是敲锣，又是吹哨子，急急拎着水桶前来扑火。
就连刚刚就寝的皇后都被吓得差点从床榻上摔下来。
等宗皇后闹清楚了来龙去脉之后，便来找陛下问，能不能给韩逍换一门亲？
那郑小姐也太不会做人，这还没成亲呢，就将他的逍儿气得半死，以后可怎么过日子？
可是陛下却不紧不慢道：“以前在梁州时，你总是围拢着人奉承你家逍儿那二两才学，让他不知天高地厚，犹如井底之蛙。如今到了京城，人才济济，他若还是不知深浅，丢的就是大魏皇家的脸。朕看这郑家小姐不错，肯说实话，才几天的功夫，就让逍儿烧了他的狗屁诗集，好啊！好啊！”
宗皇后听得直翻眼睛，有心想要骂人，可是看一眼自己夫君身上明晃晃的龙袍子到底是忍住了，只是哀怨道：“别人做婆婆的最起码能摆摆谱，可轮到我这，虽则两个儿子，可前一个娶了个贼精八怪，自带算盘的，说起话来句句呛人。如今我又要添一个学富五车的大儒孙女，莫不是以后我在二儿媳的面前说句话，都得对仗工整？哎，我这婆婆当得有什么意思？”
陛下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和缓道：“学问再高，也是你的儿媳妇，你说梁州方言，看她敢不敢跟你打官腔？娶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总比娶个世家刁蛮任性的强，你没看那方二的疯魔劲儿？若是摊上这样的儿媳妇，你再长吁短叹也不迟。”
宗皇后想想方家老二的德行，倒是认同地又长叹一口气：也是，谁家要是不小心娶了那等恣意妄为的女子，那才真是糟心透顶呢！
就在这时，韩毅又道：“册封宗家的圣旨，我已经拟好了，你贵为一国之后，若父兄无赏，你的脸面也过不去，所以朕准备封宗公为谨德侯，你那兄弟为爵，田邑封赏依从一等公侯。”
宗皇后既然懂事，在这均田推行的关键时刻不去见他父兄，韩毅也愿意卖个自己发妻面子，给他父兄体面。
虽然不能免了他们的田税，可是多赏赐些田地也就有了。
宗皇后没想到陛下竟然能主动封赏，不由得惊喜抬起头来，这几日父兄总是托人带话，急着要见她，她都有些扛不住了。
没想到当初扬言要跟岳父断绝关系的韩毅，竟然主动赐下侯爵封位。
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到底算是给了她这位皇后一份脸面，也让她跟父兄见面时有推脱的借口了。
她连忙跪下，谢谢陛下的这份封赏。
韩毅倒是照实说道：“说起来，也是朕疏忽了，这是你那揣着算盘的精明大儿媳妇来提醒朕的，说是你对宗家人一直称病避而不见，太是辛苦。让朕想想办法，让你能体面见见父兄。你要感谢，也一并谢谢你的大儿媳妇吧。”
宗皇后一愣，这才知道原来是苏落云私下里替她的父兄讨了封赏。亏得她方才还跟皇帝抱怨大儿媳妇不好相处。
宗皇后的脸儿有些抹不开，不过从陛下的宫殿里出来，回到自己宫中时，看着桌子上有内侍监新送来的布匹，转身吩咐人道：“明儿个天亮时，管内侍监再要些绵软的料子来，太子妃的身子渐重。按习俗，本宫这个做婆婆的，该给自己的长孙缝制小肚兜了。”
盛妈妈连忙说：“您如今贵为一国之后，哪里能操劳这些针线活，一个小肚兜，教内侍监准备着就是了。”
可是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周嬷嬷却不赞同道：“皇后这么做，是彰显长辈慈爱，一针一线都是对龙嗣的祝福，你身为下人却横加阻拦，这便是挑唆皇后与太子亲眷的关系。皇家家事便是国事，岂容你个下人多嘴？是不是宫规背得不熟啊？”
周嬷嬷不光矫正皇后的言行，这建康宫里所有下人的言行也在她这个女官的考量之内。
依着她看，宗皇后虽然有些夹杂不清，但是多半是身边这些短见识的嬷嬷下人撺掇的。
尤其是这盛妈妈虽入了宫，依然是偏乡小府的见识，又对太子妃有些莫名的敌意，总是时不时进进谗言。
这样的行为，若是不早早斥责矫正了，岂不是遮蔽圣听，留下祸患？
这周嬷嬷刚被陛下派来的时候，宗皇后可没将她放在眼里。可是后来她才发现这位正四品的周嬷嬷态度不卑不亢，可是说话都是有根有据，而且她有错处，那嬷嬷真是会报呈言官记录下来。
古往今来，遭到弹劾的皇后，都是因为言语德行有失，被拿了铁证，才被皇帝废后。
宗氏刚刚尝了做皇后的甜头，还不想当废后。
陛下要接受言官的监督，皇后也是如此。尤其是进了一回佛堂之后，宗氏也知晓了厉害，所以听周嬷嬷在申斥盛妈妈，她也假装在找丝线没有搭话。
跟京城里的贵妇们相处久了，那大家仆人的做派，宗皇后也算见识到了。
有时候，皇后跟夫人们在一处交际，盛妈妈不知深浅突然冒出一嘴来，虽然别的夫人都看在她是皇后的嬷嬷份上，并未出言奚落，可是宗皇后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论起宫廷礼仪上，还是周嬷嬷和她教出来的宫人像样子。宗皇后心里暗想着，过几日就寻个借口，给些银子，让盛妈妈回梁州老家去吧。
总不能因为下人没有见识，让她这个皇后也跟着跌份儿吧。
等皇后亲手缝制的百福肚兜被送到太子寝宫时，落云看着细密的针脚也知道婆婆用心了。
香草看见了也感慨道：“这种针法最是费劲儿，皇后真是用心了，我听来送肚兜的周嬷嬷说，皇后连花了几日才绣好呢。太子妃，您总算是以心换心，换来些真情。”
落云笑着让侍女将这小肚兜收好，看了看香草、寄秋，怀夏他们，说道：“我听说皇后让盛妈妈回了梁州，倒是提醒了我一件顶要紧的事儿，你们的年龄也不小了，若是在宫里蹉跎了岁月，只怕出去也不好找人家了。我让赵小将军为你们在军中寻觅些品行尚好的年轻小伙子，若你们有别的想法，也可以跟我说。”
香草和寄秋听闻，吓了一跳，尤其是香草，眼圈都红了道：“大姑娘，是我哪做得不好，您不要我了？”
她也是真急了，竟然喊出了“大姑娘”这称谓。
其实香草并不是顶机灵的丫头，有时言语也冒冒失失的，可是落云却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因为她忘不了，在自己最黑暗无助的那段日子里，是香草和田妈妈不离不弃，自愿跟着她回乡下的。
机灵的丫鬟满地都是，可是香草的赤诚忠心无人能比。
现在田妈妈年岁已大，跟着她回京城后，便在太子的安排下告老回去安享晚年了，她的两个孙子，如今也去内侍监领了选买的差事。
而香草她们这些丫头，落云自然也不会留她们蹉跎到老，自是尽心要给她们安排个好归宿。
不过怀夏却在一旁默不作声，表情甚是纠结。
落云知道自己眼下离不得人，也是打算先给丫鬟们将亲事定下来，等她生产之后再张罗嫁丫鬟的事情。
不过这个怀夏，却是不能再多留了。

第121章
落云这么想,是有缘由的。
就在前几日下了一场新雪，落云和入宫的韩瑶在御花园的暖阁里吃糕饼，顺便赏一赏暖阁外飘零的雪花。
就在这时,韩逍也来了，自从被郑小姐折了面子后，韩逍也知道自己的诗词斤两，再想起以前宴会上别人对自己的奉承有多少水分,就变得有些不爱出宫见人,且需要些日子来修补一下自己受损的自尊。
现在就算面对一地新白,昔日雅气十足的韩逍也毫无诗兴可发,只是抱怨宫人扫雪不及时,害得他差点摔倒。
韩瑶看他的丧气样,逗趣道：“都快娶媳妇了，怎么人倒变得俗起来了？以前下雪时，你向来是要吟诵半日的。等你成亲之后，跟弟妹出去立府,二人吟诗作对,当真是神仙眷侣啊！”
韩逍当时翻的白眼仁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我哪敢在大儒的孙女前班门弄斧？她可别用她祖父的笔给我脸皮戳漏了。”
这话一出，韩瑶被逗得哈哈大笑。
韩逍跟嫂嫂和姐姐一起赏雪饮茶,再续杯茶水的时候,怀夏特意绕过去给他添的。
这原也没什么，不过韩逍低头看了看茶水对怀夏说了一句：“还是你最贴心，早知道就不让你去哥哥的院了。”
怀夏当时听得脸一红，偷偷看了太子妃一眼，赶紧退下了。
落云表面不动声色,却看了一眼韩逍的茶杯,发现里面放了一颗甜梅。
原来韩逍饮茶却不耐茶的涩味,最喜欢往里放些梅子了，这是近身伺候他的丫鬟才知道的。
怀夏能这么做也是有缘由的。之后落云闲问了寄秋一嘴，才知道怀夏跟着世子入京前，原本是韩逍院子里的侍女。
只是世子当时进京，宗王妃作为主母总要给大儿子挑些贴身的丫鬟，年龄还不能太小，毕竟韩临风也那么大了，入京总得有些通房的丫鬟。
再加上怀夏这丫头模样怪俊的，宗王妃也怕她耽误了韩逍的学业，就把怀夏拨给了韩临风。
起初这些丫头们都挺高兴的，毕竟世子爷生得俊美，气质脱俗，若是成为他的妾侍，成了半个主子也不错。
可惜这位世子爷无论在外面怎么花天酒地，回来后对自己府里的丫头却看都不看一眼。
怀夏以前也曾经跟寄秋她们抱怨过，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继续跟着二公子呢。
毕竟以前怀夏还是挺招韩逍喜欢的。再然后就是苏落云入府，她们又被拨去服侍世子妃了。
听到这，苏落云才恍然，原来怀夏跟老二还有这样的渊源，也难怪她知道二皇子的习惯，给他的茶里添梅子了。
随后几次，落云都发现这怀夏对二皇子有些上心。
就算韩逍是他的旧主子，以前在梁州府里时，她可没看见怀夏这么对韩逍有意无意地示好过。
其实细细一想，也很简单。以前在梁州府里，韩逍就算娶妻纳妾，还要在宗氏的跟前过日子，怀夏不得宗王妃的喜欢，王妃又不许下人带坏她的小儿子，自然要避忌些。
可是现在，公公进京做了皇帝，韩逍一下子变成了皇子，等成亲后，就要出去立府自己封王过日子了，若是能成为王爷的侍妾，岂不是比出去嫁普通人要强？
更何况现在韩逍对未过门的未婚妻颇有微词，那郑小姐又是饱读诗书的女子，也做不出磋磨下女的事情来。若是能再跟二皇子，当真是比出府要强。
摸清了怀夏的这点小心思，落云觉得第一个就应该先将她打发了。
小叔子现在还没有成婚，可是已经定了亲事。
如果这个节骨眼，怀夏成了韩逍的通房，等以后郑小姐嫁过来，搞清楚了夏氏从东宫出来了，就算不明面说出来，心里也会起了误会，以为是兄嫂往弟弟的房里塞人。
再加上香草和寄秋也是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了，落云便索性一起跟她们讲了，给这几个丫头都好好安排一下前程。
不过这三个大丫头听她说要安排她们嫁人的反应，她也是看在眼里。
香草是不舍主仆之情的悲伤，寄秋是暗自欢喜，而怀夏却是带着无尽的懊丧。
落云将怀夏的反应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己先前的怀疑并非多想。
她事后趁着其他两个丫头出去的时候，还特意点了点怀夏：“虽然二皇子跟我们一样都住在宫里，可是再过些日子，他便要成亲迎娶郑家姑娘了。我看你这几日总是有事无事地往二皇子的宫院跑，是那边有什么相熟的丫鬟故人吗？”
她问得虽然语气平和，可是怀夏却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太子妃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以前眼盲的时候都是心思透亮，现在更是瞒不得她。
所以怀夏决定趁着太子妃给她定亲前，还是自己先说，说不定主子心软，就成全了她呢！
想到这，她扑通跪下道：“太子妃！奴婢一心仰慕二皇子的才学，您若是想换换身边伺候的人，请将奴婢赏给二皇子吧，我以前就是二皇子院里的，二皇子为人好，也对奴婢怜惜有佳。奴婢过惯了宫里的日子，不想出宫嫁人！”
落云语气平和道：“你若是在梁州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要二皇子和母后同意，我会立刻放你过去。可是现在，这是在宫里，二皇子又是定了亲的人，我这个做嫂子的凭什么赶在大婚前往小叔子的房里塞人？”
怀夏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二皇子若是现在来求您，是不是我就能过去了？”
落云想着这几日那怀夏总是面色含春，偷偷痴笑，心里便明白，她应该是跟老二有些什么眉目了。
还是那句话，若是在梁州时，他俩生情，可以用情难自已来解释。
可是现在到了规矩更严的宫里，怀夏却逾矩来了这么一出，显然是存着投机的心思。
既然自己的话都已经点到了这个份儿上，怀夏还是执迷不悟，还妄想用这两年的主仆情给自己前程铺路，落云觉得不必给她留什么脸面了。
所以她淡淡道：“二皇子宫闱的事情不归我管，不过你的事情我会面呈陛下和皇后，让二圣决定好了。”
怀夏一听这话，脸一下变白了，急切喊道：“太子妃，万万不可！您若是说了……那奴婢岂不是没活路了！”
落云眸光微微变冷：“你也知道不妥，却想拱着我为你出头，怀夏，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竟然没看出你还有这么大的心思！”
当初她跟韩临风成婚时，韩临风将这两个丫头拨给了自己，然后一直服侍到现在。
平日里，贴身服侍的都是香草和寄秋，怀夏偶尔会靠边。那时落云只是觉得这丫头干活爱挑轻巧的，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毕竟她也不是挑剔刻薄下人的主子，没有大毛病，大家都相安无事。
没想到入宫以后，怀夏的心思居然变得这么大了。难道这宫殿真是丑陋人心的照妖镜，无限放大了人心中的欲念？
就在这时，寄秋她们也端着果盘进屋了，一看怀夏痛哭流涕的架势，也吓了一跳。
落云心知这丫头不能再留了，只是念在主仆一场，安家的银子总也要给些，不过她婚嫁的事情，落云也不会再费心操持，她出宫以后，自寻了家人，由着家人操持去吧。
寄秋和香草原本还想替怀夏求情，可是听了缘由，吓得她们也不敢出声了。
这个丫头的心思可真大！她若真得逞了，太子妃就要背负纵容下人勾引皇子的罪名。
那以后太子妃跟未来的二皇子妃该如何相处？皇后那边刚刚缓和了的婆媳之情都得散去一半！
而且太子妃没派人将怀夏送去领罚，已经是念及了主仆一场情分，她们可不敢求情留下这么个祸害精。
香草也觉得怀夏这么做太坑主子，气愤填膺道：“怪不得怀夏这几日阔绰起来，我无意中从窗外瞥见她偷偷摆弄一副新镯子，看起来就金贵得很，该不会都是二皇子的馈赠吧？”
落云听得心念一动，问什么样的首饰？
香草探头看了看，发现怀夏正在下趟的厢房里跟寄秋哭哭啼啼呢。
怀夏跟寄秋都是梁州世子府里出来的，自然感情更要好些。
趁这个功夫，香草干脆回房去，将怀夏藏在衣箱隔层里的那对镯子找了出来给落云看。
落云凝神看这镶嵌了珍珠宝石的黄金镯子，那繁复的花纹当真是工艺精湛，民间并不多见，应该是御贡一类，难怪香草会怀疑这镯子是二皇子给她的。
落云盯着镯子上的长着鹰翅狮头的花纹，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既然是别人馈赠她的，那你就给她送回去吧，总归是个念想……
像怀夏这样的丫头，若不是犯错被押解走，想要放出宫外总要有些手续要走，只是落云不允许她再四处溜达，只老老实实跟人交接自己手里的差事，
不过落云去跟母后请安回来的路上却遇到了小叔子。
韩逍跟嫂子打过招呼后，便往她身后看了看，却发现嫂嫂的的大丫头只带了香草，便说道：“嫂嫂换了下人了，怎么都没有熟人了？”
落云淡定地看着小叔子道：“我以前的丫头们年岁大了，心思也活络了，再留在宫里迟早留成仇。二弟，你马上就要成亲，大约过后还要跟你哥哥一起学着处理朝政，没事的时候要跟宫里的太傅好好读书，就不要再满宫闲逛，荒废了光阴了。”
韩逍觉得他这个嫂子，盯看人的眼神跟皇兄越来越像，明明脸上带笑，可是目光如刀，让人接不住眼神。仿佛自己心里的这点秘密都被她看个透。
结果没说几句，韩逍就神色慌张想要告辞走人，可是落云却又突然叫住了他问道：“近日我宫里失窃，按住了个丫头，发现她手里有一对名贵的镯子，她说是二皇子相赠，不知可有此事？”
韩逍茫然听着，开口道：“我又不是女子，哪来什么镯子？嫂嫂回去好好审审，仔细问她是从何处偷的！”
落云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表情，小叔子为人清高不善撒谎，既然他这么坦然，就是没有跟怀夏私下馈赠过。
跟韩逍分别之后，落云也不坐步辇，只步行回宫，只是她不知心里想着什么，越走越快。
香草看得都害怕，连忙扶住她道：“我的太子妃，你可是双身子，怎么能走得这么快？哎呀，看你这满头汗，这大冷天的，怎么热成这样？”
落云一把伸手握住了香草，转头对她道：“香草，我可能要对不住你了，你一时半会，可能还不能出宫去……”
再说远在仙隐山上的财神爷游山樾，过了些日子也收到了太子的回信。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跟之前的大加褒奖予取予求不同，这次韩临风毫不委婉地拒绝了他免除赋税田租的请求。
而且那信里犹如训斥下级一般，直言他不可一味逐利，当为天下百姓社稷。
游山樾看到一半，已经压制不住心底的火气，一把便将那信扯得粉碎。
他活到这把年岁，这类把戏看得多了，无非就是卸磨杀驴。
他拿了真金白银扶持了韩临风的爹当上皇帝后，韩临风觉得翅膀硬了，就此用不上他了。
大魏韩家满门都是该死的畜牲！
想到自己锒铛入狱时，妻儿的凄惨遭遇，游山樾心中的积恨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就是为了报当年自己因为触犯魏惠帝的条例，被捕入狱的积怨。
你让我妻亡子病，我便让你国破家亡。如今看看怎样？大魏的天不是就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了吗？
他这一辈子都是睚眦必报，眼看到了知天命的岁数，更是不会临死前还要受气。
这个韩临风从梁州出来后，便有些忘恩负义，既然如此，就莫怪他要给这乡巴佬找些不痛快了……
游山樾正一脸愠怒地盘算着时，他手下替他梳理钱铺账本的几个账房先生便来报账了。
原本也就是走走形式，不过这次账面很不好看，让游山樾原本就不快的心情更加阴郁。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账面一下子少了这么多钱？”
领头的账房愁眉苦脸道：“最近各地纷纷开了叫‘祥荣’的钱庄子。这家钱庄子的东家也不知什么背景，开门做生意似乎不为逐利，只是息钱就高出了别的钱庄一大截，而往外放钱时的利息，也低得很，一时间吸引不少商贾挪钱去祥荣钱庄。”
游山樾听得眼睛一眯，举凡开钱庄，都得需要雄厚本钱，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开的。
“可知道钱庄的东家为谁？”
“听说是个叫“公孙举”的夏县商人，曾经在北地折腾过铁矿。他原本是来南边选买田地的。可正好赶上新政，买地不太合适了，于是便跟几个镖局合伙做起了钱庄的买卖，因为有镖局保底，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商人便立稳了脚跟。”
公孙举？游山樾费心想想，这大魏有名的商贾里也没这一号啊？他是凭空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不管他是何方神圣，敢不知深浅地跟茂盛钱庄打对台戏，就是自掘死路！
游山樾也懒得再想，挥手叫来自己的打手，吩咐他安排一下，寻到了公孙举，逮着机会下死手，就算不弄死他，也要让他变得半残。
至于这卸磨杀驴的韩太子……游山樾冷笑了几声。
这万里江山的帝王有那么好坐的吗？大魏的藩王那么多，除开闹上京城的，不服他梁州偏宗上台的大有人在，更何况他们父子俩一上台就动了多少人的金饭碗?
古往今来，短命的帝王太多，屁股还没坐稳就匆匆下台的也数不胜数。看来他又要好好筹谋一番，为这对父子送一送行了……
仙隐山中，阴谋的味道正在酝酿，不过京城里却迎来了大喜的日子。
二皇子迎娶郑家千金，陛下虽然下令从简，可是皇家该有的排面还是需要摆的，招待文武百官的酒水也不能全省，所以宫中简单排开宴席，庆祝新人成礼。
虽然席面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但是迎来送往的人气还算很足。
韩临风看着弟弟这热闹的婚礼，欣慰弟弟成人的同时，也是心有愧疚，低声对身边的落云道：”你我当初的婚礼太是简单，让你受委屈了……”
落云没想到他居然能联想到他俩成亲的事情，不由得笑道：“那时你在京城为质，我也是以为不过是场权益的假婚礼，我自己都没上心，怎么能怪你？”
韩临风虽然知道当时的情形，可是听到她说没上心，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便故意板着脸道：“我这样的，你都不上心，当时的眼光可是高啊！”
落云赶紧往他的嘴里夹了一口菜，小声道：“现在大殿上都是人，你还跟我摆脸子，信不信明日就会有人谣传，说太子存了去母留子之心！再说了，我那时哪有什么眼光，都是瞎的，你长得再好看，也是聋子听戏 —— 白费功夫。”
韩临风现在想想落云眼盲时的辛苦，还是觉得心疼，听她若无其事地自嘲那段日子，心里也是有些不松快：“你的眼疾才好，一定要注意将养，我听香草说你最近趁我不在，又拼命看账本，仔细累坏了眼睛。”
落云微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陛下带着皇后宫妃来到前殿和群臣同乐。
宗皇后今日主持亲儿的婚礼，自然也是喜上眉梢，精心打扮了一番。可惜岁月不饶人，到底是半老之年了，再怎么打扮，也没有陛下身后的那群宫妃娇媚。
其中又以陛下新宠的淑妃最是打眼。只见她五官分明，大眼明媚，明显带着波国血统，正是游山樾进献的几位美人之一。
单论容貌来说，那些进献的世家美人无一能跟此女媲美。不过身为大魏朝的天子，一味宠爱异族女子，自然又要受到群臣的非议，单是册封她为妃，便遭到了言官的强烈反对，最后陛下也是一意孤行，这才将她提了上来。
有那了解新帝典故的人，都规劝言官，不要在此事上太跟陛下较真。谁都知道，韩临风的生母就是波国人，如今陛下也不过是聊以慰藉痛失所爱之苦，在那淑妃身上补偿一番罢了。
待陛下在大殿与群臣畅饮时，女眷们都移入了偏殿，那些公侯夫人陪着宗皇后有说有笑。
有几位年轻的夫人走过来要跟太子妃说一说话。如今她的夫君贵为王储，落云自然也就成了众人交际的中心了。
那些女人说起话来，自然也是以奉承居多，捡些落云爱听的。
比如说那寡居的瑞王妃似乎被鲁国公送往京城外消夏的杏园。
那里夏日景色倒是很美，可是入秋便显得凋零，等入冬时，除了当地人，根本就没有京城里的人去玩了。
落云知道鲁国公将女儿变相放逐到那里，显然是跟她私见太子有关。
眼看着女儿在太子那并无什么旧情，若是一味痴缠，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惹人嫌。所以鲁国公这才狠下心，将女儿轰撵出了京城。
那些女人说起这些来，是想要讨得落云的欢心。
不过太子妃却压根不接话，脸上也无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转了话题，聊些别的去了。
这种出乎意料外的冷场，让那些扒高踩低的女子一时也有些讪讪。
说起来，她们也都是逢迎的高手，以前无论是王皇后，还是方家两个女儿，乃至于现在的宗皇后，总能摸着个喜好，好好吹捧就是了。
唯有这位出身低微的太子妃，可真是太让人摸不准脉门了。
跟她聊诗词歌赋，太子妃都通，却不太喜好。跟她聊一聊珠宝打扮，太子妃也不甚喜欢的样子。
等聊些不对付之人的丧气事儿，人家楞不接话茬。
总而言之，这位太子妃仿佛在香油里浸过一般，滑不溜丢的，真是叫人不好拿捏。
这开店做生意的人精子，心里也不知盘算什么，就跟那皇储太子一样，就是似笑非笑地听人讲话，偶尔开口，蹦出来的都是一个字：“嗯……”
这一声“嗯”，却让人反复体会咀嚼，越说心里越没底。
这对夫妻，若是不看出身，那还真叫配啊！都是琢磨不通透的样子。
比如她们先前以为太子一立稳脚跟就得换个相配的妻子，可是人家压根就没那意思。
而且不光太子，就连陛下似乎也对这个大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毕竟那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错不了的，陛下看着太子妃都是满眼带笑。
而宗皇后在自己长媳妇面前似乎也不太摆得起来婆婆的款。虽然这婆媳二人之间礼节周全，那落云对于婆婆也是毕恭毕敬。
可是有时候闲说话时，宗皇后咬不准自己该说什么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看大儿媳妇，再由着儿媳妇帮忙接话。

第122章 墓园官司
至于挑选东西一类的,宗皇后也会时不时问太子妃的意见。
这点细节自然逃不过众人的眼，也是叫她们心里诧异极了。没想到一个毫无根基的商贾女子居然在皇家的众人里活得风生水起，游刃有余！
这下，原先私下轻看这位太子妃的,现在再看向她时,觉得这女子是满身的不简单,深不可测。
不过落云自己倒是没有这等感觉,韩瑶跟她学别的夫人评价时，落云自己都先笑开了：“我哪有她们说得那样邪乎，再说你又不是不知我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躲在你皇兄的身后狐假虎威罢了。”
韩瑶一边摆弄着她带来的虎头鞋和拨浪鼓一类的玩具，一边轻快道：“我听了也想笑，她们是不了解嫂嫂的为人,只会瞎猜测……不过我听说,那方二最近又背着她父亲回了京城，还去允孝王府去闹着见儿子,要将小世子给抱回去呢。
也许是在韩临风那里受挫，所以方锦书的母爱似乎回来一些,一顿哭闹，弄得允孝王爷也不好收场。
他明明是受了太上皇的嘱托，代为照料小皇子，结果被方二这么一闹，倒像他抢人孩子，害得人家母子分离一般。最后没有法子,那孩子到底还是让方二给抱回去了。
不过这事儿,太上皇也管顾不得了,他这几日已经油盐不进,太监喂了了许久，才能勉强灌进些汤汁。
岁数大些的都懂，太上皇这是寿数到了。所以这几日陛下都是带着几个重臣在太上皇的榻前亲自侍奉。
这除了晚辈尽孝的情分之外，韩毅这么做也是给群臣看的。
毕竟他不是太上皇的直系子孙，又是禅让得了皇位，若是任着太上皇无声无息地咽气，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可是现在他衣带不解，蓬头垢面，早朝都不上了，带着群臣这么一守着，太上皇的三餐饮食众人都能看见。
这寿数到了，到时驾崩了，也算走得明明白白。
就这样，太上皇的寝室内外阵阵抽泣声里，自退位后一直郁郁寡欢的太上皇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伴着太监高呼的一声“太上皇崩！”那原本小声的抽噎顿时变成哀嚎一片，整个大魏进入丧期，为太上皇守孝三月，禁止婚娶，禁止丝竹享乐。
不过与此同时，民间不知为何，还是谣传起了韩毅父子窃国谋害太上皇的流言蜚语。
这本就是没根的无稽之谈，可是因为陛下最近推行的均田新政，又查出了不少以前少报私田的豪绅，罚没了不少土地，连带着还有一些给新法下绊子的人锒铛入狱。
这一时间，新皇父子在朝中得罪了诸多权贵，这类说法居然如暗火添柴，愈演愈烈，一时间演绎出许多版本来。
只是这种谣传，没根没据，也不好追究，若真是抓人来问罪，倒更像是欲盖弥彰。
韩毅也知道，身居上位者做大事立伟业，怎么可能不招惹些骂名？眼下最关键就是要让无田的农民得地，让国库丰盈起来。
老百姓们只要身上有衣，碗里有饭，可以好好地养着妻儿父母，哪里会管宫闱里的秘史？
那些谣言，就是有人妄图蝼蚁撼树，做些小手脚罢了。
但是太上皇驾崩，也得入土为安，就在商议出殡的规格时，按照韩毅的意思，不能太寒酸，但也不能完全照搬了魏惠帝生前给自己制定的丧礼规格。
这位太上皇可是生前坟圈子修得上瘾，光是疑冢就修了好几座，至于身后的殡葬礼仪陪葬规定更是事无巨细。
只是这么宏伟的入土仪式都是需要烧银子的。
当韩毅看到礼部呈送上那估算的钱数，立刻摆了摆手，这钱银的数目太多了！等埋了太上皇，大魏子民全要不吃不喝了。
他二儿子之前的婚礼都是一切从简，甚至不及豪绅的架势。现在缩减太上皇的葬礼，本也合情合理。
可是这下子，又有些找茬的老臣开始在大殿哭丧，因为陛下要葬礼从简的事情，口口声声喊着太上皇死不瞑目，自己的遗言都不得人安排。
是他们这些老臣无能，恳请陛下赐死，让他们随了太上皇去吧。
这群老东西是倚老卖老的个中翘楚，也不说太上皇生平的奢靡，只说他老人家不该这么早走，撇下大魏子民，让他们这些忠心耿耿之臣该何去何从。
坐在高堂上的皇帝韩毅全程脸儿都是黑的。
老东西们一个个都是骨头上支着松散的皮囊，高声骂他们，都怕不小心震死一个，这些人又都是有些功勋的活字老招牌，一个个苟延残喘，弄死了也没什么好处，真是当皇帝的都招惹不起。
毕竟在太上皇尸骨未寒时，再传出诛杀老臣的事情来，韩毅跟篡权夺位的奸佞何异？
可若是听从了他们，大肆操办丧礼，国库实在拿不出钱来，总不能挪用了国计民生的银两吧？
就连两个儿子带着媳妇陪着父皇用膳的时候，这韩毅的心气都没有顺过来。
落云听了却不觉得这是愁事，她只做闲话道：“这搁在民间，老人的丧礼也不好从简，不然儿女会被骂不孝。不过也不是谁家都能办得体体面面的，但是穷人也自有法子。我记得自己在乡下闲居那两年，村里就有户穷秀才死了老娘，苦于家里钱银不够，只能厚着脸皮挨家敲门，让乡里提前随了份子钱，凑在一起买了口薄棺，筹备了葬礼……”
话到这，韩毅和韩临风都是一顿，互相看了一眼。
而刚刚新婚的韩逍听了却一皱眉：“你说的那法子，都是穷酸人家的路数，如今太上皇葬礼，我父皇还能跟人要份子钱？”
韩临风缓缓道：“这有什么不可？如今国库空虚，的确需要群臣出些力气啊……”
韩毅也心领神会，眉头一松道：“那么此事，朕就交给你来办了。”
结果当天下午，户部的官吏就被太子韩临风分成了几队出发，先是直奔哭丧哭得最厉害的那几位老臣的府上砸门，然后举着陛下签下字据的借条说，陛下至孝，准备依从诸位，给太上皇举办隆重的葬礼，只是苦于国库无钱，只能管诸位爱卿先借一些。只待陛下风光发送之后，便慢慢偿还。
这些老臣子听得都瞪起老眼，说自己活了这么大年岁，从来没见过堂堂一国之君管臣子借钱的！
领头的官吏陪笑道：“得亏阁老长寿，您今日不就开眼了吗？我们陛下体恤诸臣可能会拿不出银子来，说没有现银，用田地房产来充也可，总归能凑够银子！”
说完之后，他便挥手叫身后的小吏大声诵念着这些老臣名下的物产田地价值几何。
不是要跟死人表忠心吗？岂能一个个卖卖老脸就行？最起码得掏出真金白银，房屋田产才能显示自己是忠诚之辈吧？
这几个老臣是之前在大殿挨饿过的，也清楚新帝有些市井无赖的路数，可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能打着筹集陛下的丧葬费的名头，明晃晃地来府上抢劫啊！
老臣们自是不干，瞪眼说绝不交出田产房契。
结果陛下在大殿上直接撂下脸子道：“原先朕还替太上皇欣慰，有你们这帮忠心耿耿的老臣子。没想到事到临头时，一个个光是能动嘴皮子，却都一毛不拔。你们的家产荣耀，不都是太上皇的恩赏？如今你们忍心看着太上皇寒酸下葬？这丧葬借款便是照妖镜，看看你们谁是假忠臣！明儿朕就张贴皇榜，将你们这些假忠臣的名字都晒出来，若是陛下九泉之下有知，也不放过你们这帮吝啬之徒！”
这下子，鲁国公等世家又站出来和稀泥，表示理解现在国库空虚之苦。而太上皇的葬礼细则制定得实在是太久远了。那时魏朝的国库还没有像如今这般空虚。
若是太上皇泉下有知，知道丧葬如此大操大办，心里也不会高兴的，所以还是想陛下量力而行，不可大操大办。
可是陛下的孝心劲儿一旦起来，还不好压制了，金口玉牙一旦张嘴，不咬下来点肉，怎么能让人怕？
最后韩临风操持着户部官吏，还是从这几位世家大臣那里拽了一圈羊毛，这葬礼也算有了钱银，可以变得体面些了。
那些清流寒门的臣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掺和，可是也看出如今的陛下，尤其是太子，当真是混不吝的人物，治理起这般倚老卖老的臣子来时，还真是手段层出不穷。
李归田下朝的路上还对儿子说，他为官这么久，天总算是见了些亮了。只是担心新帝独臂难当，得罪透了世家，不知以后的政路能否推广通畅。
就如李归田担心的那般，最近世家反对新帝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世家创建的书院无数，许多年轻学子也是出身世家，主导舆论，如今许多书院里讨论新政动摇国之根本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将这反对声浪掀到最高点的，却是一场意外事件。
这事儿正好发生在苏归雁新上任的丰州。因为宗皇后的亲眷之前一直没有封赏，所以落云劝了韩临风能缓一缓，暂且不要封赏自己家的亲戚。
韩临风只是按照归雁的资历，将他略提了提，调拨到离京城近些的丰州做了府尹。
毕竟当姐夫的也希望历练一下小舅子，由县丞到府尹，一步一步来，将来以堪大用。
这丰州书院甚多，是出世家才子之处。当年两代帝师王承桕就是在丰州苦学。死后也依着他的遗嘱，埋葬在他当年苦学书院的后山上。
那后山现在的帝师陵园里，也有各界名流的碑文，堪称一处圣地。
结果均田新政的实施，不少流民寻地开荒，却不小心“侵占”了帝师王承桕的陵园，衍生出了一场意外。
说起这位王承桕乃两代帝师，曾经也是圣德先帝的开蒙恩师。生前荣宠，身后贤名，大魏朝上下谁人不知？
他也是长溪王家之人。虽则王家因为王皇后的阴谋，大大折了风头，还被抓了不少人。但是百年世家，树大枝繁，不少别枝旁系并未受影响。
其实那些流民开垦荒地，离这位帝师的陵园虽近，却是隔着道溪水，并非去挖掘陵园内的土地。
只是以前当地人都知道那块地是帝师的墓园，谁也不去附近开垦土地招惹当地的大户王家。
可是均田新政之后，那些无主之地人人争抢开垦，加上来开地的是逃难来此的异乡客，不知当地规矩，触犯了霉头。
他们虽然没有侵占王家田地，可是王家的宗亲认为一群破衣烂衫的流民在那刨地有碍观瞻，非一口咬定这是刨了王家的根基气脉。
因为出了王皇后的事情，王家的气数大衰，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还是个望门大族，尤其是帝师的这一脉，仰仗着贤人的名头，在当地开了不少书院，门生众多，许多当朝的清流都曾是王家的学生，自然也是底气十足。
若只是轰赶开荒的流民倒也没什么。可是就在这冲突几日之后，那王家陵园里，帝师王承桕的墓碑居然被人推倒了，还有许多名人缅怀的真迹碑文也被砸得细碎，无法修复。只让帝师后人气得是捶胸顿足，大骂世风日下，斯文丧尽！
王家人一口咬定是流民报复，带着人入村抓人，结果那些流民奋起反抗，居然还将一个王家做事的远亲给失手打伤，最后这事儿也是越闹越大，王家人不依不饶，动用家丁拿了人便告入官府。
可是那些流民一个个哭丧着脸说，从来没有干过刨墓碑这样的缺德事，人家的墓碑为何倒了，实在不知啊！
再说王家派来的打手，打伤了不少老实种地的庄稼汉。他们都是家里的劳力，一旦倒下，全家老小无以为继。
结果这案子，就成了苏归雁上任后的第一案。
他自己也没想到刚调拨上任，便遇到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官司。
虽然明知道惩罚了那些逃难来此的灾民，平息了帝师后人的怒火，就能了结了这案子。
可是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夫，苏归雁实在不想糊涂判案。
于是他细细走访，问询了证人后，便开堂审理了这案子。
毕竟依着碑石地界，人家流民开垦的土地并非王家私产。
墓园虽然被毁，可是那些流民那日夜里都是在家中，而且墓园有专人看管，被砸了石碑那么大的动静，也无人察觉，也是蹊跷。
既然没有依据证明是流民掘坟，不能光靠臆测判他们掘坟的重罪，最后，苏归雁决定放了那些村民。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
帝师的后人子孙可不干了，一口咬定是新上任的府尹仗着自己是太子妃的弟弟，而纵容流民羞辱王家两代帝师。
结果就在太上皇下葬之后，帝师的后人门生披麻戴孝，嚎啕大哭，恳请陛下严惩羞辱世家的流民，还有包庇那些刁民的府尹苏归雁。
满朝的老臣，有不少也是那帝师的门生，听闻自己的先生墓碑被推也是羞愤不已，压根不管事实来龙去脉，高呼严惩那些无法无天的流民，还有玩忽职守的苏府尹。
要知道那帝师也是圣德先帝的老师，而陛下是圣德先帝的嫡系子弟，若是不能维护先祖恩师，要叫天下读人有多心寒？
王家人在那哭闹不休，不过朝上的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个人不知是被谁拱火出来当香火灰了。
看来这些王家人也看出来了，现在这位新帝虽然行事无赖，却并非暴虐之君，毕竟大魏开朝以来，虽然也有臣子获罪，但却从来没有“杀文官，绝言谏”的先河。
更何况这次搬到殿上的这位帝师名头太大，做陛下的不能不慎重。毕竟大魏的天下姓韩，他一个初来咋到的新帝，若是主持不公允，便是与天下儒生为敌。
既然如此，他们只要有理有据，闹一闹也不怕被暴虐昏君砍头，行事也愈加肆无忌惮。
毕竟这事儿闹得越来越大，许多世家开办的书院里都在议论此事，许多年轻的书生义愤填膺，都说帝师名头被无知贱民折损，这是天下要亡，出妲己纣王之兆。
很明显，那妲己可不是指宫里的妃子，而是东宫的那位太子妃。
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又能有什么德行？纵容着自己的弟弟冒犯帝师，成了让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一时间，诸如鲁国公府一类世家，都是隔岸观火，闲闲看着热闹，就看陛下怎么处置。
其实若想平息朝野非议，倒也简单，只要严惩纵容流民之人，即可。
可是这案子里牵涉到了太子妃的亲弟弟，若是陛下严惩府尹，显然就是不给太子夫妻颜面，也扫了太子的威名。
可若不严惩，那么陛下和太子就算是不把圣人帝师看在眼中，这等新政在读书人的眼里，也是流民霍乱，无法无天的依仗了！
坐在龙椅上的韩毅，也知道这些人是故意刁难人的，眉头紧紧皱起。
如此在朝堂上吵了两日，陛下一直装傻充楞没有开口。
结果到了第三日，还没等众人拉开炙烤皇帝的架子，太子妃一身素装，脂粉未施，便来朝堂领罪。
只见挺着孕肚的纤瘦美人，披散长发背负荆条，跪在朝堂上，开口便是向陛下请罪，她愿代弟赔罪，恳请陛下暂停弟弟的官职，同时她愿意拿出钱银修缮帝师陵园。
当她如此负荆请罪，那些咄咄逼人的臣子也不好再开口了。
落云如此突然出现在朝堂上，显然出乎太子韩临风的意料，只见他一脸震惊外加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太子妃，几步走过去就要搀扶起她。
可她偏偏不抬头，依旧板直地跪着。
韩临风知道她主动出面，白衣披发，身背荆条代弟请罪，算是解了陛下和他的围困，可是看她腆着大肚子跪在朝堂上的样子，他的眼中真是要冒火了。
可就算这样，王家人却觉得这样有辱帝师的丑闻，若是因为个女子跪一跪就糊涂了结了，实在是窝囊憋气。
于是径直问陛下，是不是官员枉法，只要家里女眷请罪，便可免罚？
落云听着那王家人的悲愤之言，不急不缓道：“臣妾今日领罪请罚，是痛恨弟弟不懂人情与世故，做事不知变通，并非要替他恳求减免渎职之罪。这件事既然如今闹得这么大，臣妾斗胆恳请陛下辨明是非公道，派人前往调查，看看这些流民的耕地到底有没有修筑到帝师陵园上。大魏的的律法不会因为妇人下跪而是非不分，更不会因为人的嗓门大，会搅闹而有所更改！”
这话说得有理有节，不卑不亢。
虽然苏落云姿态已经足够低了，可是那王家居然还有倚老卖老，不知进退之人，瞪眼问太子妃，让陛下派出钦差调查是何意？难道是质疑他们说谎？
这次没等苏落云开口，韩临风便冷声道：“孤看了帝师的自述，他老人家曾经嘱咐后人，自己一生清明，教诲两代帝王兢兢业业，不敢以帝师自居。期望后人潜心学问，固守世家清名，不可安然躺在祖宗建立的功勋基业上不思进取。他老人家思念自己年少时在书院读书种田的日子，便请埋在书院后山，同时陈明自己的丧事从简，虽然他官居一品，位列公侯，按制可修筑一百方步的坟墓，但王先生说人死之后不必挑拣屋宅大小，更不可侵占太多田地，所以仅从七品二十方步足矣。”
说到这，韩临风顿了顿道：“孤已经看过了下面官员的报呈，帝师墓园距离发生纠纷的溪畔田地，距离足足有十亩地远，然后你们王家人却说这些平民侵占了帝师墓园，也就是说这几十年间，你们王家将墓园足足扩了六倍不止，若是陛下真派钦差去丈量，恐怕远远超过了公侯规格的一百方步！帝师一生清明，堪为大魏人杰表率，可是传承到现在，圣人遗言无人遵从，借着他欺世盗名之辈倒是层出不穷！那墓碑碎裂，当真是有人刻意为之？我看这帝师的子子孙孙里恐怕不知混入了什么东西，要把圣贤先人气得从坟墓里跳将出来吧！”
这话一出，顿时将王家人气得面红耳涨。
韩临风用帝师自传驳斥，那王家人自然有些驳斥不出来。因为这都是白字黑字的事实，在大魏广为流传。
而王家后人为了彰显帝师威名，不断扩大修缮墓园也是真的。
不过这都是得了死去太上皇默许的。毕竟太上皇本人也痴迷于修坟圈子，觉得一代帝师当初埋得那么寒酸，让后人修缮得堂皇一些，也显得他这个做陛下的爱重圣贤。
韩临风现在抓住了王家违制的话头，那王家人就有些辩驳不得了。

第123章 离宫求去
人家太子妃腆着大肚子亲自来谢罪领罚而来,他们也不好扯着妲己误国的理由大闹殿堂了。
最后这次朝堂哭丧到底是鸣金收兵了。
不过太子妃身为后宫女眷，没听陛下传讯便来到大殿之上，显然也违了祖制。
于是落云被陛下言语申斥一通,勒令回东宫修身养胎，不准擅自出宫。
那日回去的路上，香草和寄秋都心疼着自家的太子妃。
甚至连建康宫的宗氏听了都叹气摇头：“这宫里的女人，还得时不时给爷们顶锅。落云入主东宫到现在，都未曾召见自己的父亲，却还是受了父族兄弟的带累……”
说到这，她看了看在自己跟前侍奉的二儿媳郑氏，不放心地叮咛道：“现在朝堂上漫天的官司,你也要注意，嫁入我们皇家得事事谨小慎微,不可给你夫君惹祸！”
郑氏只含笑听着,点头表示婆婆教训得是,她平日里一定得注意些。
跟外柔内刚的大儿媳妇比，这个书香门第出身的二儿媳妇就恭顺和善多了。
因为之前改诗集的事儿,韩逍婚后没少给这新妇冷脸看，可是郑氏却无半句怨词，只每日微笑迎着二皇子的冷脸。二皇子故意冷着她，她也不急不躁，只静心看着自己的书，写着自己的字。
这份家教涵养,也是无人能及。
就连大哥韩临风都劝慰韩逍：“父皇如果没有登基，像弟妹这般才之艳艳的大儒女子，你是够也够不上的。若是你不喜这样，也别耽搁了人家,早日散了，再娶些阿谀奉承的俗人来配你。反正郑家女不愁嫁，不必吊死在你这冰窖里！”
时间久了，韩逍也有点泄劲儿，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这几日跟郑氏的关系倒是有些缓和。
可惜二皇子夫妻之情刚刚缓和，东宫太子的夫妻和谐，却终是被打破了。
陛下权衡利弊，虽然查明了苏归雁并未徇私舞弊，懈怠了职权，可为了缓和与世家的关系，最终还是下达了惩处苏归雁的圣旨，将他左迁贬斥北地苦寒之地。
这道圣旨一下，帝师后人总算顺气过来，觉得自己找回了脸面。而其余的世家也是幸灾乐祸。
被帝师后人这么一闹，那均田制的权威也大打折扣，只要各个乡县的豪绅打出正经名目来阻止那帮穷鬼圈地，那么这新政也就渐渐废止了。
如果大部分流民都有田种，那还了得？世家名下大片的田地上哪里雇佣佃农耕种？就算能雇到人，也不是以前低廉的价格了！
现在苏归雁被贬斥，便是新帝向世家低头的第一步。
圣旨下达的那晚，爱弟心切的落云也许是心中一时郁积难忍，替弟弟打抱不平，居然跟太子韩临风大吵了一架。砸摔东西的声音。就连外院的宫人都能听得见。
怀夏当初因为怀着别样的心思，被太子妃申斥了一通，要轰撵她出去。后来怀夏哭哭啼啼地要求寄秋帮她求情，这宫里的宫人都是熬资历的，算起来，怀夏若是跟香草她们一样，等到来年再出宫，便算是服满差役，可以再额外得一笔安家费。
最后，寄秋仗着胆子求了求情。也许是太子妃当时消气了，总算是靠着这两年的主仆情分，勉强同意她留了下来。
虽然怀夏再也进不得内院，但是可以在外院里做一些粗浅的活计，只待熬到了的时间，便可以跟香草她们一起出宫了。
那日，她在门口侧耳听着屋内的吵闹声，还有太子韩临风先是耐着性子小声劝慰，可是苏落云却丝毫没有让步之意，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太子显然也是劝烦了，竟然盛怒之下痛骂苏归雁小子不识时务，见识浅薄，非要把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演成朝堂上的大风大雨。
也许是因为太子动怒，苏落云终于不再争吵，却开始哽咽抽泣，然后怀夏便看到韩临风一脸怒色地匆匆而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寄秋也一脸丧气地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怀夏连忙一把拉拽住她，悄声问这是怎么了？成婚两年多都没见两个主子脸红过，怎么今日吵得这么厉害。
寄秋叹了一口气小声道：“陛下为了止住前朝的风波，决定将苏归雁贬斥到北边，听说那边之穷困比梁州还甚，常年缺水，一年到头澡都洗不上。太子妃心疼弟弟，想要太子在陛下面前求求情，不要将弟弟贬得那么远。可是太子却说眼下朝堂非议甚多，陛下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身为皇储怎么可能让父皇为难呢？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唉，我也从没见过太子妃哭得这么厉害，那俩眼都红肿了。”
怀夏心有戚戚，也是叹气点了点头小声道：“一会儿你和香草可得好好劝劝太子妃。”
寄秋也点了点头，一脸无奈地将手里的铜盆递给了华夏之后，便转身回去了。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里，怀夏往内院送东西到时候，都时不时听到苏落云哽咽的声音。
怀夏知道，太子妃的软处除了太子，就是她那个亲弟弟，现在弟弟遭此大难，也难怪太子妃伤心了。
这太子一走，便是一夜未归。到了第二天时，怀夏刚刚起床，就听着那院儿传来咣当一声响，紧接着就听到了太子妃紧绷的声音，高声问香草现在是几时了，怎么天还这么黑？
太子妃说这话时，天已经大亮，正是艳阳高照之时。
待香草慌忙进屋后，不久就听到香草悲泣地嚷道：“我的大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疾又犯了呢？我昨日都劝你不要哭得太厉害，你非是不听……看看这可如何是好！”
再接下来就是内院一阵兵荒马乱，那常年给落云看病的老郎中也是一路连跑带喘地拎着药箱子入了内院，不多时，那老先生便是摇着头，一路叹气地走了。
怀夏守着门口，借着给内院送水的功夫又一把扯住寄秋，问太子妃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她看老郎中的脸色不佳。
寄秋愁眉苦脸地看了看左右无人，然后小声道：“我只跟你说，你可莫告诉旁人，我们太子妃的眼疾……似乎又犯了。”
怀夏听得都瞪圆了眼睛，眼疾又犯了？那太子妃岂不是又看不见东西，成了瞎子？
寄秋忍不住眼角泛酸，用手帕摁摁眼泪道：“谁也没想到啊，才没过几天好日子，居然又犯了老毛病。那郎中说只能先吃药针灸，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将眼睛治好……这话我也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别跟旁人闲言碎语。这事如果传到朝堂上去，只怕那些臣子又要兴风作浪，说不定要给太子妃再添些堵。太子妃如今正怀着身孕呢，身子本来就重，若是再添愁思有了什么好歹，那可就事儿大了！”
怀夏听了，赶紧点了点头，也跟着寄秋掉了掉眼泪。
怀夏忙完了自己的差事，转身回到屋子里，在原地走了又走。
她如今已成了外院的粗使丫鬟，不过是熬着出宫资历，在这宫里的前程算是夭折了。
前两日太子妃从赵小将军那里拿了几位相宜将官的生辰八字要给香草和寄秋相看。听着那些男子的条件，当真是不错，而且他们都是赵栋麾下的将官，将来还要收复最后两州，建功立业，前程不可限量。
因为是太子妃贴身得力的大丫鬟，又是从东宫里出来的，这样的女子样貌见识都不会差。那些光棍军官就算没看到本人，也都是很愿意。
若是香草和寄秋同意了，嫁过去便是板上钉钉的军官夫人。
可是这大好姻缘独独就是没有怀夏的份儿。这便是冷了昔日主仆之情，不再想着她的前程了。
当怀夏听香草说漏了嘴时，心里一时难受得几夜没睡。自己这么久来在那瞎子跟前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因为她一时心高想要努力赚赚前程，太子妃居然这般冷待她！
如今是苏落云不仁在前，就别怪自己不义。
像她这样的年岁处境，若不自己盘算了前程，还有谁能替她着想？
想到这，她想起了自己新结识的贵人曾说过的话，于是赶紧找来了一张纸，拿起笔将东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详细的记录下来。
然后趁着去内侍监领东西的空档，朝着迎面走来的一个宫女微微使了使眼色，在宫墙边长长的回廊下，怀夏手里的纸条就传到了那宫女的手中。
待做完了这一切，怀夏便端着领来的东西，又悄悄的回转了东宫。
太子妃不给自己介绍如意郎中也无所谓，新结识的贵人出手阔绰，不光给了他许多稀罕名贵的首饰，在宫外更是以她兄长的名义买了良田百亩，屋院一座。
只要自己帮贵人做了事情，有田有屋，待她回去后，想找什么样的郎君找不到？
想到这里怀夏神情复杂地瞥着内院，微微冷笑，然后自在哼着小曲儿，抱着需要浆洗的衣服，在院子里惬意地捶打起来。
不过从那天起，怀夏就再没看过太子妃出过这院子。
看来这位眼疾甚重，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太子妃怕被人看出破绽来，便不敢出门了。
而太子闻讯倒是急匆匆回来了，看着苏落云眼疾又犯，也是一脸凝重，可惜太子妃却不怎么搭理太子了，据香草说，两人终日说不上一句话。
毕竟苏落云现在可不是边远小乡的偏宗世子妃，而是堂堂大魏皇储的王妃，也是未来的皇后。
若是大魏的皇后是个瞎子。简直是有损大魏朝之尊严，让四面朝拜的属国贻笑大方。
可惜东宫虽然把消息紧紧捂住，朝堂上不知怎么的还是得了消息。
就在陛下上早朝之时，有谏官请奏陛下，询问太子妃犯眼疾之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为何不告知天下，为太子另择良妻？
虽然现太子妃品行端良，并无大错，但她这眼疾一犯，便已经犯了七出之中恶疾之罪。
就算太子顾念夫妻之情，不肯休掉太子妃。也只能把将她降为侧妃，再另外册立身体建康无恙的良人。
陛下似乎并不知情，听了言官的请奏，十分震惊，表示自己从来未曾听说过太子妃又犯眼疾之事。
于是韩毅也派了太医前往东宫一探究竟，结果到那一看，果然如此，那太子妃目光迟钝，完全是看不到的样子。
这下子，坐实了太子妃眼瞎之后，太子要么休妻，要么降妻为妾，无可商量。
在御书房里，韩毅父子之间又是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爱妻心切的韩临风明确表示，落云与他同甘苦，共患难，他岂能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而犯下如此不义之事？先前责罚苏归雁，就让他自觉对不住落云，如今就算父皇降旨，他也绝对不会休妻！
那天父子俩吵得甚是厉害，最后没法子，苏落云挺着大肚，在侍女的搀扶下，一路摸索去书房劝架。
韩毅看到孕中的儿媳妇，似乎也自觉有愧，倒是不再喝骂韩临风，对苏落云说话也还算温和，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劝苏落云要懂大体，识大局，不要为难了太子。
不然的话，韩临风这储君的位置是保不住的！
那日回去后，苏落云又请了郎中来，问老郎中自己恢复视力的希望有几层？可是老郎中为难摇头，表示希望渺茫。
落云听了，倒也平静，只是吩咐了侍女将箱子里的衣服翻出来晾晒一下。
只是随后一天夜里，内院突然灯火通明，太子怒气重重地冲出去时，怀夏又守在了院门口，一把拉住了急匆匆要出去找人的寄秋：“这又是怎么了？”
寄秋急得直跺脚：“太子妃……突然不见了！还……还留了一封和离的文书给太子！”
啊？怀夏听得都傻眼了，连忙跟寄秋说：“我跟你一起去找！”
结果她跟寄秋一路匆匆追撵太子，却在后宫的角门处，看到了堵住太子妃的太子。
韩临风的大掌死死捏住了佩挂的宝剑剑柄，捏着那和离文书，问苏落云这是何意。
苏落云语调清冷道：“这宫里的日子太苦累，我早就过够了，如今犯了眼疾，倒是不错，你我就此和离了吧……当然你若忌讳自己抛弃发妻的名声所累，也可以跟世人宣告，就说我旧疾复发，暴毙而亡了，如此一来，你也不必背上负心人的骂名……”
这次，还没等苏落云说完，韩临风已经抽出宝剑，一下子将她手里的包囊挑飞上了天：“苏落云！你的眼瞎，难道心也瞎了！我如此赤诚待你，就是拼了不做皇储，也不想辜负了你，你却如此冷情，至我一片真心不顾！你怀着我的孩子，你想这么轻快走人，没那么容易！”
听了这话，苏落云的身体微微摇晃，然后转过身去哽咽哭了起来。
那一夜，闹得甚大，怀夏立在了寄秋的身后看得分明，一向冷峻的太子都气得眼中含泪。
最后，撕扯之间，也不知怎么的，那太子妃竟然一把夺过了太子手里的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表示太子若不放她出宫，她便自裁在韩临风的眼前。
韩临风也知道苏落云的脾气，一时间虽然气得全身发抖，可还是顺了苏落云的意思，让她带着香草等丫鬟出宫去了。
这太子妃出宫的风波自然也是被些嘴不严的宫人散播开去。
在鲁国公府，正逗弄儿子的方二也是听着来人的禀报。
“那个苏落云当真是主动求去的？”
那人低声道：“游先生在宫里自有门路，自然打听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子妃已经不在宫里，不过太子似乎不放心她，让她暂时住在了以前的世子府里……这几日太子意志消沉，一直在宫中烂醉如泥。”
方锦书听了微微冷笑了一声，然后笑声一点点渐大：“他当初费劲心思娶那个瞎子，也是没料到自己会有成为太子的一天。这可如何是好，他眼里满身优点的女人，却只眼瞎这一项，就不配成为未来的一国之母，他若真心爱她，倒是舍了国储之位啊！”
说到最后，方锦书的眼里都笑出了眼泪。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笑得有些异样的瑞王遗孀，又和缓开口道：“游先生派我来，是想问瑞王妃下一步的打算。瑞王生前在世家里的名声就好过六皇子。游先生对瑞王也是仰慕甚久，可惜他为奸人所害，让大魏痛失明君。若是您能扶持起幼主，游先生定当舍尽家财，辅佐幼主上位。”
方锦书抬眼看着来人，再次眼眸转冷道：“游先生是觉得我傻吗？那皇位可不是先帝失心疯，白白送给北镇父子的。人家的手里攥着精兵良将，我的手里有什么？只一个吃奶的娃子。扶持幼主？他一个江湖商人，真是敢空口白牙地忽悠人！”
来人笑了笑，按照游山樾的吩咐游说道：“您以为韩临风如何两手空空壮大了铁面军，背后都是我们先生的金银撑腰，将他们父子一路扶持上去。您又以为那丰州墓园的风波真是那么凑巧而来？只可惜新帝上位之后，倒行逆施，做着祸国勾当，不肯听从那些良臣谏言，实在是让游先生太失望了。新帝的确手握兵权，可是有韩临风这个太子在，他才是长着尖牙利爪的狮子，若是太子不在了，一只病弱的老猫，又有何惧？”
方锦书听得心念一动，低声道：“难道那苏落云的眼睛也是游先生的手笔？”
那人说道：“这倒不是，可她就算不瞎，游先生原本也有法子对这夫妻二人出手，让他们出些意外。不过现在天公垂怜，倒是天助瑞王妃您！只要这韩临风一蹶不振，朝堂自然有声音反他，只要您能说服鲁国公，那么您成为亲政太后的日子也指日可待！”
若是以前，光是“太后”的名头都会叫方锦书恶心半天。可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若只是个孀居的寡妇，在那人的眼里简直连个瞎女都不如！
什么男人情爱，都是狗屁！再也没有比手里握着权力更香甜的！总归有一日，那个满脸傲慢的男人，会匍匐在她的脚下，懊悔着自己当初的轻慢！
想到这，她再次抬起头来，道：“你细说说游先生的打算……”
却不说鲁国公府后院酝酿的阴谋，再说东宫的寝宫中，连蜡烛都没有点上几只，满地狼藉的酒坛，还有一个倒卧在床榻上四仰八叉的男人。
当赵栋接了陛下的旨，来东宫劝说太子时，一进去就差点被酒坛绊了个跟头。
他来到床榻前，向太子施礼问安。可是床榻上的男人却动也未动。
赵栋半抬起头，看着纹丝不动的韩临风，想了想，还是逾矩抬起了手，伸到太子的鼻下试探还有没有气儿在。
就在他伸手的刹那，原本如死狗一样酒气熏天的男人突然睁眼，两眼清明地打量着赵栋伸过来的手指。
赵栋看储君健在，倒是略微松了口气，收回手臂道：“陛下担忧太子您一蹶不振，想着臣在北地与太子私教甚好，便让臣来劝劝太子。”
韩临风复又闭上眼，淡淡道：“有什么好劝的，我意已决，她若不肯回来，便让出太子之位。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维护不了，还配作什么储君？”
赵栋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劝谏的忠臣良言，可是听了韩临风的话，他自己却愣愣站在床前，也不知想些什么，最后拎起了地上还没有洒净的半坛酒，汩汩地饮了两大口。
那酒顺着短鬓胡须洒在了衣服前襟，他也浑然不在乎。
韩临风闭眼等了一会，再睁眼时，就看见了赵将军牛饮的样子。他慢慢侧躺，用手臂撑着头，凤眸眯起，探究问道：“你……不是来劝孤的吗？”
赵栋放下了空空的酒坛子，用衣袖摸了摸嘴道：“我就是个粗人，用兵打仗还行，哪里是会劝人的！我若有那本事，我老婆也不会还在云州不回来了……太子，你还有酒没有？”
韩临风却是无奈地摇头笑开了：“我宫里现如今缺什么也不缺酒……难得有一知音，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最后，这对曾经战场杀敌的同袍之交，各自散开了胸怀，拎着几坛子酒，在清风明月下一同畅饮了起来。
毕竟从某个角度讲，他们也算是天涯沦落人，虽然仕途得意，可是都是一不小心，就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人……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如赵栋这般体谅太子。这几日韩临风在宫中醉酒不理朝政，朝堂之上言官的奏折也是弹劾不断。
用那些言官的话讲，就算天崩地陷，一国的储君也当岿然不乱。就算是宫闱不宁，太子妃闹和离，堂堂太子怎么可以像浪荡情子一般，如此颓唐呢！

第124章 青鱼巷口
就在前两日,太子跟赵栋将军居然一起喝得酩酊大醉，走到东宫之外大耍酒疯，甚至冲撞了正好要去陛下寝宫的淑妃。
两个醉汉胡言乱语,冲撞了妃子的坐辇还嬉皮笑脸，吓得淑妃花容失色，跑到陛下面前好一顿哭诉。
陛下最爱宠淑妃，听闻这二人无状，气得怒发冲冠，责罚太子长跪宗祠，而赵栋也被一纸调令，调回去北方养兵放羊。
就在陛下和太子关系日趋紧张的时候,宗氏也总算是召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
宗庆如今新封了侯爷，也是面带得意之色。不过他入宫谒见皇后,除了一叙亲情之外,还是要跟女儿商量些顶要紧的事情。
如今女婿出息,成为国之储君，他也摇身一变,成为国丈。
只是这国丈花期太短，等那韩临风上位的时候，这等荣宠就要换人享受了。
趁着朝野群臣围攻太子私德有亏，陛下和太子也闹不和的时候，他当然得给自己这少根筋的女儿好好筹谋一下，省得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宗氏起初只是听着父亲挨着自己小声细说。可是越听她的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吓得她猛一推父亲：“你当这是哪里？梁州的乡野王府？怎么敢这般胡言乱语，妄议国事！”
宗庆看着女儿大惊小怪的样子，就觉得到底是妇人，不能成事。
“陛下的嫡子,原本就该是逍儿！若不是你当初心善，有他什么事儿？他一辈子是母亲低贱的庶子，出不了头来！如今听那风头，他是要舍江山就美人，愈加得陛下不喜。既然如此，他下去了，逍儿便是顺位的国储，有名有分！你不趁着这个机会使一使气力，待那个什么淑妃又生出个杂种来争抢太子之位，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宗氏原本就是耳根子发软的人，而父亲的这一番话，也是说得她的心左摇右晃。
而接下来几日，不断有世家臣子的夫人在跟她闲聊时，委婉表明了世家的人心所向——诸位大人都觉得二皇子为人好学谦良，深的诸位大人的欣赏，宗氏彻底动心了。
毕竟韩临风放言为了苏落云，宁可不做太子，可怨不得别人。
他若不做，自然要让给弟弟。就像父亲所言，趁着那些宠妃们还没生出子嗣来，这事儿早早定下来，才不能生变。
她心里如此想的，也叫来了儿子偷偷商议此事。
那韩逍平日里虽然看着孤高自傲，其实也是没有经过什么事情的，被母后这么一说，方寸大乱，一时想到自己将来也许能够坐在龙椅上号令群臣，心里也有些飘飘然。
结果他回寝宫时，心里也是装不住事情，一时得意忘形，跟自己的王妃郑氏闲说了那么一嘴。
结果郑氏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沉默了一会问韩逍：“二皇子您是如何想的？”
韩逍道：“母后说，那些臣子私下拥戴我，也许这几日早朝时，就会有言官请奏，恳请陛下废国储，改立我为太子。我能怎么样？当然是父皇母后怎么说，我便怎么做了！”
郑氏默默看着韩逍满面遮掩不住的喜悦神色，先是屈身道：“那妾身便提前恭贺二皇子高升了……”
说完之后，她转身来到了桌案前，铺好了纸张，研墨蘸笔，开始挥腕写起字来。
韩逍知道自己的这位王妃才是真正的大雅之人，心道：莫不是她要和诗一首，为我助兴？
于是他也是兴奋含笑，眼巴巴地坐等着。
结果，郑氏写好了之后，将那张纸呈递给韩逍时，韩逍定睛一看，鼻子差点没有气歪——那郑氏写的居然是一封和离求去的文书。
“你这是跟我大嫂学的？没事写这个东西作甚？这是什么惊世大作吗！我跟我皇兄还得人手一份？”
韩逍虽然老早就怀疑这女子有大才学，心里是看不上自己的。可是真印证了，堂堂皇子还是气得原地蹦高。
难怪皇兄这几日意志消沉，堂堂皇子，被个女子递送休书，太也他妈的气人了！
郑氏看着气得跳起的二皇子，语气沉沉道：“我当初听祖父言，二皇子心思至纯，为人清高，不屑于专营，我这才放下顾虑，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因为我觉得与您这样的人相守，日子就算平淡些，却也心安。可是现在不过是朝前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风言风语，您就如此沉不住气，居然想要僭越兄长，坐着承袭之梦。您的志愿太高远，与小女子的为人志向不同。郑家虽然没有丞相之苗，辅国之才，但几代为人都是潜心学问，远离朝政争斗。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女子自觉不配，就此求去，还望皇子恩准！”
二皇子觉得自己听明白了，瞪大眼睛道：“哦，我明白了，你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如我大哥才学，不配做这一国储君？”
郑氏虽然平日温婉，为人谦和，可是现在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她索性也不怕得罪了二皇子：“太子文韬武略样样俱佳，扫平北地十八州，功勋卓著，更是带头推行新政，剪除大魏政务弊习。可就是这般铁腕人物，却遭到朝前群臣如骇浪巨波一般的声讨，试问一声，您又有何功绩威信，坐在那等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那些朝臣是当真觉得您有惊世伟才，还是觉得您比太子更好拿捏？你今日一说，我竟没有半点喜色，只觉得您若真顺着那些臣子之意，前方之路血雨腥风，一旦深陷……万劫不复啊！”
说到了最后，郑氏已经哽咽出声，泪水打湿了粉嫩的面颊。
他们新婚燕尔，也正是情意渐浓时。韩逍婚后才慢慢了解自己的这位妻子是何等藏拙之人，她不光精通金石刻章，而且诗词歌舞造诣无不精深。
也难怪郑家祖父看不上他写的酸诗，跟这位真正的才女相比，自己简直如浅薄刚开蒙的稚儿一般。
而现在，郑氏声泪俱下的一番话，也算是震醒犹在美梦里的他。
他现在正跟着皇兄学习处理政事，在朝堂上也聆听过数场老臣们与父皇唇枪舌战。每次看到父皇被老臣气得怒不可遏，却要投鼠忌器，拼命压抑怒火时，他都觉得当皇帝其实怪没意思的。
以前韩逍都是身在父兄之后，悠哉游哉，学着处理文书之后，便可回宫刻刻印章，喂一喂游鱼笼鸟，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可一旦成了太子，就得像父兄那样，跟一群似狼似狐的老臣们斗智斗勇。
他虽然自认为自己才学斐然，可是那些政务俗事，他也的确是处理不来啊！
想到这，他从母后那里听闻这储君变动的喜悦，顿时消弭了大半。
意乱心慌间，韩逍忍不住问郑氏：“可是皇兄若不愿意当太子，就得是我了，那父皇也没有别的儿子了。他们非要将我架在火塘上烤，那我该如何是好？”
郑氏一看二皇子还算能听得进她的话，语气略缓，站起身来，附在二皇子的耳边，细细说了起来……
这几日，陛下几乎每次见了太子，都有些恨铁不成钢，总是将他痛骂一顿。
加上彦县这几日又有流民闹事，发生土地争抢的械斗，韩临风便亲自带人前往查看情况了。
也算是寻了避开父皇痛骂的借口，避走离京。
韩临风离京之后，这朝堂上的风气就开始变得诡异。
这日又是群臣苦口婆心地劝谏，再次有人拿韩临风的血统出身说嘴，直言跟大皇子相比，其实二皇子这个正宗嫡子，才是适合的人选。
陛下沉默地听着，转头看向了自己的二皇子。
毕竟今日群臣的口径一致，绝非临时起意，像是事先窜好了词一样，就是不知道他这个二儿子是何反应了。
若是没有被郑氏劝解，那么韩逍大抵是会恭谨听着，若是父皇被群臣劝动，那么自己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可是现在父皇探究的目光投递过来时，不知为何，韩逍微微打了个激灵。
再见满殿老臣，都是披着人皮的邪魔妖怪，正虎视眈眈地琢磨要将他这只涉世未深的羊羔蒸煎煮炸呢！
想到这，他突然出列抢扑跪地，对父皇高声呼喝道：“请父皇明察，这些臣子打着担忧社稷的名义，却要置我与皇兄的兄弟情谊不顾！挑唆离间！其心可诛！”
群臣万万没想到这个二皇子居然是这个反应，一时间他们都些反应不过来。
韩逍学着郑氏说过的话，历数了一下自己皇兄的赫赫功绩，带着哭腔道：“我皇兄如此丰功伟业，只因最近意志略微消沉，犯了些小错，就被这群臣子拿来说嘴。难道是当他以前在战场杀敌流出的血汗都是瓢水泼地不成？我一个年纪尚轻，身无寸功的人，又怎么能跟皇兄相比？哦，也许是有人觉得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应该比雷厉风行的皇兄更好拿捏摆弄吧？先皇夺嫡之争，差点殃及了大魏江山社稷，此等教训就在眼前。父皇！再有说此等话之人，请一定严惩！这种贼人就是祸国的根本！那心肝胆脏都是黑的！”
说到最后，二皇子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声嘶力竭，仇视满殿妖魔鬼怪！
这下子可好，那些举荐二皇子的臣子，算是把马屁拍在嫩羊蹄子上了。
他们好心好意举荐国储，结果这二皇子不但不感谢，居然抽风反咬大骂他们居心叵测！
大魏几十年来，都没有这么诡异和谐，兄弟敦睦人伦之画风了！
气得那些带头举荐的老臣一个个胡须乱颤，指着二皇子乱抖手指却又说不出话来。
不过身居高位的韩毅却是舒心地笑开了。
他其实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儿子居然是这样的反应。韩逍这般说话，明显是得罪了满朝老臣，完全是豁出去，自断皇储之路的样子。
但是如此一来，也是让那些群臣看到，他韩毅养得两个儿子都不孬！比魏惠先帝的那些勾心斗角，互相拆台的儿子们强得不止一点半点！
当爹的脸上有光，所以再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时，韩毅的眼里也满是赞许，觉得关键时刻，小儿子总算没有给老子丢人。
既然二皇子都这么说了，就差亲自拿刀破开臣子的肚肠，看看他们是不是黑心肝了，这劝谏陛下改立皇储的戏折子就没法唱下去了。
宗氏也是后来听闻了儿子居然在朝堂上骂遍了诸臣，急得她一拍膝盖，将韩逍叫过来好一通埋怨。
韩逍想起自己差点被老娘忽悠上贼船，也是一瞪眼，责怪宗氏有些妇人目光短浅。
然后就如上次回京一路上吓唬老娘一样，韩逍细数典故经史上那些谋蹿兄弟皇位的人都是什么遗臭万年的下场。
母亲就算读书少，难道不知春秋郑夫人偏宠小儿，以致跟大儿子“不到黄泉，毋相见”的典故？
说到最后，宗氏觉得自己简直离乱国盗贼夫人只有一步之遥了。
若论讲义典故，宗氏向来是说不过小儿子的，更何况韩逍的脑袋最近被自己的才女新妻开过光，这一通说辞下来，宗氏也有些后悔自己被父亲说软了耳根。
等到这次朝堂纷争后，宗庆再次求见的时候，宗氏干脆又是称病不见，免得自己耳根子软，再被人给忽悠了。
就像小儿子说的，家里有棵大树便好乘凉，那些爷们的事情，她可不想掺和……
这么想着，宗氏倒是有些思念起离宫而去的大儿媳妇来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以前觉得她不讨喜，说话总爱气自己，可是每次自己拿不动主意的时候，那妇人倒是能给她定一定心，拿拿主意。这么长久看不见，还怪想她的……
再说仙隐山的游山樾，此时已经坐在了赶赴京城的船上了。
自从韩临风毫不客气地回绝了他免田税的要求之后，又接连颁布了缩紧钱庄的政策，他名下别的生意也被折腾了几个来回。看那意思，是准备养肥猪，割肥肉了。
虽然在韩毅登基之初，游山樾动了撤生意走人的心思，但那个时候，是他手中无牌，一旦韩氏父子跟他翻脸，他是必输无疑。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凭借着他长久经营的人脉，派出的几十个说客已经成功联络了京城的世家。
各地手里有兵权的藩王虽然所剩无多，但也在隔岸观火，只要京城生变，他们也会顺势闻风而动。
最主要的是，手握金银能通鬼神，京城守备军虽然都是韩临风的亲信部下，可总有一两个贪财之辈。
游山樾已经收买了其中两个西宫门的守将。这偌大的宫城只要开了个小口子，便可以让人长驱直入了。
虽然当初他还挑唆人去说服宗庆，想要再看一场皇家韩氏兄弟争权自残的好戏。
可惜韩毅的那个小儿子读书读得脑壳坏掉了，压根烂泥上不了墙，毫无相争之意。
不过宫内那对父子现在不和，根据他在宫内的可靠眼线禀报，韩临风去彦县之前，还跟陛下大吵了一架，想要陛下准许苏落云回宫。
陛下没有松口，于是韩临风负气出走，去了彦县躲风头，看来十几日是回不来了。
一辈子沉浸赌桌上的游山樾凭借着老赌棍的直觉，觉得自己下手亮牌的时机到了。
想到韩临风最近愈加不修饰言辞，对他的冷言羞辱，游山樾已经许久被没这么憋气窝火了。
还有什么比亲眼看到忘恩负义之徒遭报应，更畅快的？
他到了这个年岁，坐拥财富，将许多权臣公侯玩弄于股掌之间，能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实在不多了。
不过想到自己能再次扳倒一个韩家的皇帝，游山樾只觉得血管里沉寂已久的老迈迟缓血液，都开始隐隐沸腾了起来。
人人都已以为当皇帝才是至高无上的享受，殊不知他这个地下的帝王才是真正操控大魏命脉之人！
谁生谁死，都在他的运筹帷幄间……
立在船头，游山樾阴沉地笑开了——都说韩临风命硬，阎王几次不收，他上次在彦县洪水里死里逃生，也让人啧啧称奇，就是不知这次，那彦县若是发洪水，他还能不能再有这等狗屎好运了……
彦县新河坝再次决堤的消息传入宫中时，恰好是半夜。陛下惊得从龙床上跳起，命令京城的守军快快去彦县查看情况，救出太子。
几日后的朝会时，还是没有身陷彦县洪水的太子的消息。
据说这次决堤比上次还要严重。因为毫无征兆，是河堤炸裂，彦县的大部分人都在睡梦中，毫无逃生的机会。
根据驿站来报的消息，储君韩临风和随从正好在彦县最低洼的地带，身陷汪洋洪水里，大约是无生还希望了。
这消息一传来，陛下当时就身子往后一靠，直直晕死过去。吓得群臣也都慌了手脚，急忙唤来御医。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一时魇住了。后宫嫔妃眼看陛下被抬回宫里，一时间也是哭得梨花带泪。
不过陛下也许是忧思长子，暂无赏花的心思，待醒来后挥手让嫔妃退下，只让自己的结发老妻宗氏相陪。
鲁国公散朝回来，关起房门，神情严肃地跟女儿道：“那个游山樾怎么有这般通天的本事？那彦县的河堤明明刚刚修好，怎么又炸开了？”
方锦书神情木然，冷冷道：“因为他笼络了一大批裘振的部下，那裘振最擅硝石药火，当初嘉永州的城墙都能炸裂，再炸河堤有什么难的？”
听闻到韩临风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时候，方锦书没有掉下半滴眼泪。
自从知道了韩临风当初写信给她，居然是跟先帝爷使的激将法后，她对韩临风的爱意便全都一股脑地转成无尽的恨。
只是她没想到，那游山樾居然收留了裘振的手下，偷偷前往彦县炸开了河堤，让韩临风这么死去了。
不能亲眼看到他一脸悔意地在自己面前匍匐忏悔，方锦书如今只觉得一股乱草缠绕在了胸中，毫无舒爽质感，只叫她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她也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情，因为今夜，正是京中大乱之时。
游山樾已经买通了后宫门的守卫，会放裘振的余孽手下混入宫里。而宫里自然有人引导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帝的寝宫。
韩氏父子皆死于叛贼裘振余孽之手，也算是种体面的死法了。
到时候，皆在京城的世家，会拥戴九皇子的遗孤重新继承大统。
而她成为太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韩氏父子颁布新政统统废掉。这也是世家拥戴她们母子上位的条件。
京城的暗流酝酿甚久，大家的利益筹码掂量得差不多了，就该付诸行动了。
鲁国公之前对这游山樾其实一直半信半疑。他虽然知道这人本事奇大，可是若说能将女儿扶持为太后，便有些神乎其神了。
那游山樾也有心卖弄，随后便让他见识了民间财神爷的通天本事。而这洪水再淹彦县，也算是打消了鲁国公最后的一点疑虑。
不怪他心存大逆不道，实在是韩氏父子对世家毫无半点敬意，长此以往下去，他们父子被世家推翻下台，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次游山樾一路钱银通路，精心安排了他们父子的死局，只要事有定局，他们方家自然能顺水推舟，不脏双手重新把控朝纲！
想到这，鲁国公连夜召集了族中话事人，还有自己的亲信门生，吩咐他们动用关系，控制住皇宫四周的街道。
赵栋率军北去，那韩临风死都回不来了。
宫里守卫虽然人数多，但是只要开了城门，也是蚌里的嫩肉，不足为惧。
最近正好是冬猎开始，各个世家都以狩猎保护家眷为名，召集了不少人马在城外集结。
只要宫变开始，这些守在外城的人马，便可以由人偷开城门，进入内城。
鲁国公已经秘密联络了王家，和其他手里有兵卒的世家，宫里成事，发出信号，他们便可以救驾的名义冲入宫里。
到时候，那宗氏皇后，还有迂腐不化的二皇子，一个都不能留，统统都杀干净。
如此一来，正统回归到九皇子嫡系一脉，合情合理！
现在万事俱备，只看最后一口东风吹得及不及时了。
当天夜里，方家人站在府内的高楼上，眼望着皇宫方向。那宫殿笼罩在一片浓黑的重雾中，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众人等得心灰意冷，心渐渐凉了时，突然那宫殿方向慢慢亮起了火光，接下来一道火舌由弱转强，渐渐冲破了云霄，一下子染红了天上的云霞。
方锦书经常入宫，眯眼仔细辨认，低声道：“似乎是皇家宗祠后的高塔着火了……”
在宫中宗祠之后，有一座开国圣祖设下的高塔，里面供奉着随先祖征战的元勋遗物。
现在那高塔起火必定是宫内生变……
就在这时，宫内又有一道红色的烟雾弹爆裂升起，化为漫天烟花。这正是游山樾与诸位世家约定的信号，烟花升起之时，便是皇帝韩毅“驾崩”之日。
鲁国公看了难掩激动，回身便想要跟女儿说话。可回过头来时，却发现方锦书已经不见踪影。
此时入宫抢占先机才是最要紧的，不然谁知其他世家会不会揣着算盘，再与什么藩王勾结！
想到这，鲁国公急不可耐，召集了人马，朝着皇宫急急而去……
再说方锦书，带着自己府里的人，还有游山樾指派给她的几十名江湖好手，却是朝世子府的方向而去。
争权夺利的事情，从来不是能让她为之狂热的。现在宫中事成，那么余下的事情，自然有父亲他们处置。
现在方锦书最想看到的，是那世子府里哭得梨花带泪，悔不当初的那张脸！
那个贱人！都是她害了韩临风，在朝堂之上风声鹤唳的紧要关头，这个一无是处的瞎子，只会拖累韩临风的后腿，害得他魂不守舍，就此落了别人的圈套。
方锦书丝毫不认为是自己与他人勾结，害了曾经的心上人，而是将这份不能自承之罪，一股脑怪罪到了苏落云的头上。
若不是韩临风娶了这么一个眼瞎的丧门星，毫无妻族门户依仗，无法助力于他，他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众叛亲离的下场。
想到这，方锦书的脸上浸染了愤恨之情——今日若不能亲自手刃了那贱人，对于她方锦书而言，这场宫变就是毫无意义！
那青鱼巷口，是方锦书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在她最无忧的少女时光，曾经无数次立在巷口，静等着巷子里走出那个俊美高大的男人。
他那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地轻笑，浓眉高挑，斜眼问她：“你怎么又来了？”
如今，方锦书再次来到巷口，此时浓夜深沉，她身后都是执握武器，身披铠甲的兵卒。
方锦书慢慢朝着巷子里走去，每踏一步，都是说不出的酸楚回忆。
当立在世子府有些斑驳的大门前时，她轻声惨笑一声：“我……又来了！”

第125章 铁腕惩奸
说完这话,她抬了抬手，都不必府内的人开门，那些兵卒早就一脚将大门踹开。
当兵卒举着火把一路横冲进来的时候,找寻府内府外，除了一些睡得迷糊的下人丫鬟，便再无旁人了。
方锦书冷面瞪着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咬牙问道 ：“苏落云那贱人在何处？”
那丫鬟吓得瑟瑟发抖，急声道：“太子妃迁回这里后，便一直不出房门，我们都是将饭菜端送到门口，由太子妃的大丫鬟端进去的。她……她应该就在屋子里啊！”
听了那丫鬟说,方锦书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抽出了利刃，走入苏落云的房间。
那屋内一片漆黑,不过掩在帷幔的床里似乎发出恐惧呜咽的声音。
也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听见深夜踹门的声音，的确是该害怕了。
方锦书冷笑提刀过去,一把掀开了幔帐，用刀挑开了被子后，举刀就往那人的脸上砍去，
她对苏落云的恨意实在积压太久了！
有无数个深夜，她都深深后悔，不该在第一次见苏落云时,被她言语忽悠，轻巧放过了这个女人。
若是那时，她就用匕首划花了贱人的脸，是不是就省下了以后许多麻烦？
现在,她要先给苏落云的俏脸划下几刀，解一解心头之恨。
想到这，她朝枕头的方向狠狠砍去。
不过也奇怪，方锦书都感觉到血迹迸溅到自己脸上了，那床榻上的人居然没有大喊。
就在这时，有人点了蜡烛，屋内的光景呈现在她眼前。
而床榻上的人也因为疼痛难忍，挣扎滚落到了床下。
方锦书定睛一看，满脸血污女子也不像是苏落云啊！而且她的嘴里还堵着布，身上也绑缚着绳子。
待擦了她脸上的血污，取了布条之后，那女子才痛喊出声：“瑞王妃饶命！饶命啊！”
方锦书凝神看了一会，这才猛然想起这眼熟的女子为谁，她不是苏落云的贴身侍女怀夏吗？
“你怎么在这？”
怀夏疼得都要岔气了，只痛哭道：“奴婢也不知，我原本是在宫里好好睡觉的，也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来了这里……”
方锦书环视了一圈，却发现屋内摆设整齐，那桌面似乎都落了一层灰，很明显已经很久没人在这居住了……
她再回头看哭哭啼啼的怀夏，心里突然一紧，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
就在这时，巷子外的街市突然传来纷乱的声音，似乎有许多人朝着青鱼巷涌来。
就在方锦书带着人急急往外走去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巷子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当那些身穿铁面军铠甲的勇士一股脑涌入巷子，将她和手下死死堵住的时候，方锦书力持镇定，大声道：‘我乃瑞王遗孀，故去先皇的儿媳妇，尔等何人！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为首的男子面色黝黑，手腕上环着一圈表示战功赫赫的纹身牛角。
他压根没有被方锦书的话呼喝住，只瞪眼说道：“我奉太子之名，来此擒拿意图谋反作乱的罪人方锦书，既然你是瑞王遗孀，那就对了！”
说话间，他举刀便要过来拿人。
不过方锦书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连忙护着瑞王妃急急后撤。可就在这时，挨着世子府的隔壁院子——苏落云以前的那屋宅里突然翻墙而过许多兵将，将方锦书这一行人前后夹击，围得退无可退。
在一阵刀枪剑戟的混战里，方锦书也惨遭波及，只听她凄厉的一声惨叫，右侧的眼睛被深深划出伤痕。
当她披头散发，被狼狈按在地上时，还在竭力高呼：“何人敢碰我！我乃九皇子遗孀！皇帝在宫中已经驾崩！我儿将登皇位，我堂堂一国皇太后，敢碰我者，杀你九族！”
她被捆绑上，一路被扯拽出巷子时，却发现整条通往皇宫的大街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卒，看着他们的兵服颜色，并非自己父亲和几个世家调来的兵将，而是黑衣黑甲的铁面军。
这铁面军乃韩临风的直系，原本该是折返北地，准备继续北征的，不知为何，毫无预兆出现在京城满街都是！
方锦书看着街上密密麻麻的铁面军，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急得火烧火燎，一路下沉。
既然韩临风的铁面军突然出现，是不是宫里的宫变，进行得不甚顺利？
该死！那个游山樾不是一早就允诺，他已经说服了远在云州的渔阳公主，倒戈向世子，并且说服赵栋拥立九皇子遗孤吗？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父亲又在何处？
就在这时，隔壁甜水巷里有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出来。
当行驶到了方锦书的眼前时，马车的车帘微微撩起，一张明丽的脸儿出现了车帘之后。
方锦书被按在地上，半抬起头一看，那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她方才遍寻不到的苏落云！
原来她一直在这，只是并非人人以为的原世子府，而是一巷之隔的甜水巷子里。
而此时，苏落云冷着眉眼上下打量着她，压根也不像犯了眼疾的样子！难道这几日的功夫，她的眼疾又好了？
“苏落云！这是你给我设下的圈套？你知道我是谁？我是未来的皇太后！你个下堂妇居然敢抓我？好大的胆子！”
听了方锦书的叫嚣，苏落云只是冷冷道：“所谓圈套，也要有人肯钻才行。你到今日，都是自己作出来的，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陷你于不义之地。”
方锦书却不甘心地笑道：“你以为抓了我，你就稳操胜券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大靠山已经倒了！那韩临风葬身在了彦县，这都是你害的！如果当初他娶的是我，而不是你，那么他也不会这么早，就惨死在滔天洪水里！”
落云已经是懒得跟疯婆子再讲下去了。一旁的香草听不下去了，故意高声道：“太子妃，太子还在宫里等着您呢，就别耽误功夫，跟个不要脸的疯子多言语了！”
方锦书听到了香草的话，呆愣住了，呆傻道：“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再次躲避过彦县的洪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骏马疾驰的声音，在一片火把光亮中，一匹骏马带头疾驰而来。
方锦书费力抬起头，在模糊了眼睛的血迹间，依稀看到了一个俊美高大的男人，正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金盔冷面，浓眉斜入鬓间，赫然正是本该被困在彦县的太子韩临风。
方锦书的脸上闪过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惧的复杂神色，只是凄冷笑了起来：“我怎么忘了，你最有本事了……韩临风，你骗得我好苦啊！”
韩临风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冷脸走过去，眼神里满是冷凝愤怒：“早就派人要接你回去，可你偏不！兵荒马乱的，若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因为心知今夜会有变故，所以韩临风一早就派人来接落云，准备给她换到更安全的地方。可是落云却说自己若是现身，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陛下与他的计策要前功尽弃？
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就是所谓灯下黑。果然方才她的隔壁打得热闹，不过她的小院子可是安然无恙。
临风刚在宫里平叛完毕，就听闻有人闯入了青鱼巷世子府。
所以他便飞身上马，一路疾驰而来。等看到方锦书狼狈缚在地上，而落云悠闲坐在马车中，韩临风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方锦书这时却大笑道：“你就算没有被淹死，也是回来得太迟了，你的父皇刚刚已经驾崩了，如今满朝文武都在反你，你说，这天下百姓会不会以为你才是弑父想要窜位的罪魁祸首？你求我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她故意说些激怒韩临风的话，可是韩临风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只是听着方锦书的尖利刻薄的声音，韩临风的浓眉厌恶紧缩，若是自己真如奸人臆想的那般软弱可欺，那么现在脸上有伤，被狼狈捆缚在地上，便是落云了。
若说以前韩临风因为那封书信的缘故，对她还有一丝歉疚的话，现在他对她毫无半点愧色了。
这个女人的心思当真狠毒！
他都懒得再跟她说话，只是吩咐人用布将她的嘴堵了起来，然后命人将她押解入天牢，再过不久，她的父兄都会一起入天牢与她团聚了。
就在这时，又有太监一路骑马而来，尖利着声音喊道：“鲁国公方家，联合王家等世家意图入宫行刺陛下，现在这些乱臣都被拿下，陛下宣召太子入宫护驾！”
太监也许是故意而为之，漆黑的夜里，那声音一点都没收，这一路跑来，只怕半个京城的府宅子都听到声音了。
方锦书听到了，脸色突变，她的嘴里堵着臭哄哄的布，说不出话来，可是心里却疯了：怎么可能，皇帝怎么可能还活着？宫里明明就发了得手的信号……难道那宫里也是陷阱圈套？那她的父亲和族人岂不是……”
方锦书眼看着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见了，再次癫狂起来，试图起身扑向韩临风，可惜被身边的大汉毫不留情的按倒，在脸上又补了两大巴掌，然后便将她一路如死狗一般拖拽走了，跟着方锦书一起被拖走的，还有卖主求荣的怀夏，只是她被方锦书砍得太重，流血过多，像是撑不住太久了。
而韩临风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带着落云回宫。落云却有些依依不舍地转头看了一眼甜水巷子。
她这段时间来，一直隐居在甜水巷子的旧宅、
韩临风“前往”彦县时，其实半路就折返了，易容回到了甜水巷。
这几日的日子，竟然是韩临风当太子后少有的悠闲时光。他可以整日无所事事，也学了二弟的样子，陪陪大肚子的老婆，撩逗一下府里的几只猫儿，悠闲自在地晒太阳。
只是这样的悠闲时光相对太短，她要依依不舍地跟这里告别了。
韩临风看她扭头不舍的样子，便猜到她心中所想，温言道：“等宫里的事情料理好了，我会时不时陪着你再来这散心。”
落云却是笑了笑，捧着自己如今变鼓的肚皮道：“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哪里还有功夫来这里玩家家酒？”
这几日也是太闲了，韩临风甚至亲自给他未来的孩儿刨了木剑和一匹小木马。
韩临风轻笑了一下，然后一路驰骋朝着正宫而去。
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上，本该“驾崩”的陛下韩毅正目光炯炯地坐在龙椅上等着他的儿子走来。
韩临风朝着父皇施礼道：“所有从后门潜入宫里的贼子，除了几个留审口供，其余贼人已经在内道宫门里尽被斩杀。儿臣在宫殿四周布置了精兵，保证父皇的安全。”
韩毅点了点头，又问：“参与谋反之人可都一并落网？”
看韩临风称是，韩毅也长舒一口气。这口郁气他积攒得实在是太久了。
自从他登基以来，这些世家老臣就伺机给他添堵设绊子。奈何这些世家都是根深叶茂，若是仅因为政见不合，而铁腕处置了他们，不光史书会被写得难看，就是朝堂舆论也不好把控。
韩毅明白，要处置这些积年老贼，光是贪墨一类的罪过都不够，须得他们犯下滔天之罪，才可明正言顺的处置，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就在这时，韩临风倒是给他献上一策，那就是“示弱”。
《左传》里也是有这类典故，郑庄公的弟弟态度不恭，行为逾矩，臣子劝谏郑庄公赶紧处理乱臣。
可是郑庄公却认为时机不到，采取的只是“子姑待之”的态度，让他的弟弟越发肆无忌惮，终于开始谋反，郑公这才出手处置了弟弟。
这个“待”的学问就颇大了，跟养猪是一个道理，只有等到那罪行罄竹难书时，再及时下手屠之，才合情合理。
所以父子二人在那些老臣一味咄咄相逼时，一直在不断“示弱”，让人觉得新帝在驾驭臣子上太过宽和，似有忌惮。
至于示弱的契机，自然是自爆弱点了。朝臣都知道太子爱妻如命，所以落云识破了那怀夏被宫内的淑妃收买，收下了她的波国名贵镯子后，便与韩临风商量了一场眼疾复发，夫妻决裂的折子戏。
这其实也有韩临风的私心，这宫里旧朝新人俱有，鱼龙混杂，落云怀着身孕实在防不胜防。
借着夫妻吵架的由头出去，再秘密隐居在甜水巷，在吃食用度上也就安心多了。
而在游山樾那边，韩临风却是不断施压，终于激怒了这老贼，让他加速了自己的倒行逆施。
这段时间里，老崔带着一伙人杀鸽子都杀疯了，对于他们的往来信息也是了如指掌。
如今这些臣子错信了皇帝驾崩的信号，深夜带兵马冲宫，坐实了谋逆弑君之罪，韩毅终于可以命令屠夫磨光了砍头刀，开始利落地切人头了。
深夜的午门之前，那些带头的乱臣被绑缚了一地。鲁国公等人还试图狡辩叫嚣：“陛下，我等是看了宫内失火，生怕陛下遇险，这次带人入宫救驾的啊！”
可是他的叫喊，待看到了韩临风带人立在他眼前的时候，一时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不是应该被彦县的洪水困住了吗？”
韩临风冷笑了一声：“彦县的洪水只出现在驿站的来往书信中，给愿信之人看的。请国公大人放心，彦县的河堤牢固，那炸裂河堤的贼人，也尽数落网了。鲁国公，请吧，你的女儿已经在天牢恭候着你了！”
事已至此，鲁国公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已经落入了别人精心设下的圈套里。那么就是说，所谓的皇家父子不和，还有太子这些日子的颓唐都是假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要开口辩解，却被旁边的人用一块脏帕子堵住了嘴，再也呼叫不得。
这一夜的动乱，半个京城的人天不亮都知道了。
整个京城宵禁，进入战时戒严的状态，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城与外出。
在朝堂之上，陛下痛陈了世家勾结叛军余孽，意图进宫行刺的滔天罪孽。因为铁证如山，他们带头冲宫也是证据确凿。满朝文武无一人站出来为这些逆臣说话。
就算方王两家的门生党羽众多，可是这等狗臭事情沾染半点都要遗臭万年，他们现在只急着同这些世家脱离关系，怎么好再去往前凑？
这次宫变虽然没有成功，可是宫殿的午门前照样血流成河。
方氏祖先荣享太庙，原本是大魏的不二功臣，尊贵世家，可惜利欲熏心，竟然妄图挟九皇子的遗孤发动政变，此罪无可赎，原该诛灭九族，但陛下仁慈，除主犯斩立决之外，其余家眷可免死罪，却要被抄家发配，男丁为奴仆，女眷入妓户。
至于其他从者，也悉数伏诛！
那些平日总是在朝堂上跟陛下和太子叫嚣的老臣，在行刑那日，一个个都站在午门前，看着人头像割韭菜一般一批批落下。
新帝的铁腕手段，终于明晃晃地展示人前了。
就算有些臣子受不住这等血腥昏了过去，也立刻被冷水泼醒，继续观刑。
至于那祸国殃民游山樾，倒是在鲁国公之前就听闻宫变出了岔子，急急往船坞赶去，准备避走外海。
他这辈子最牵挂他那病弱的儿子，现在进行这万里江山的豪赌，自然也不敢将儿子搭进去了。
所以他一早就派船运出了万贯家财，还有自己的宝贝儿子。
现在一看风头不对，他只要跳上船，溜之大吉就是了。反正他有财有人，到哪里都能过舒心日子。
可是当他来到船坞的时候，刚下马车，便看见那船上立满了人高马大的兵卒，他显是自投罗网，束手就擒了。
所谓愿赌服输，所以干瘦的老头子被押解到韩临风的面前时，还满不在乎地桀桀怪笑：“成者为王败者寇，你棋高一着，老朽甘拜下风！不过尊下要知道，我的钱庄遍布各处，我又老早就将钱庄的银库挪走了，若是稍微有些变动，只怕大批商贾要倾家荡产，你若念我助你们父子上位之情，就对我网开一面，我再用钱银赎自己一命，如何？”
韩临风看他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拿捏自己，倒是觉得甚是可笑：“你也太拿自己当一回事了。你的本钱，应该是跟你儿子一起运出去的那十艘海船？它们在外海转了一圈后，便已经悉数到了宁海船坞，现在这个时候，那些银子应该已经装箱运往各地的祥荣钱庄，你钱铺子的主顾只要拿着兑票，都可以在祥荣钱庄通兑到钱银。”
游山樾一听到“祥荣”钱庄的名头，那藏在褶皱里的眼睛顿时瞪圆了。这个突然冒出的钱庄是个叫“公孙举”的商人开设的，一直在跟他打擂台。
游山樾几次派出人打探，都找寻不到这个不见头尾的商人。
现在听韩临风这么一说，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那钱庄子背后的能人是你！”
韩临风微微一笑：“游先生高抬孤了。做生意这方面，孤不擅长，不过你似乎忘了太子妃可是正经的商人出身，她虽然比您涉入江湖的日子短浅些，但是做生意的本事其实也不下于您。最起码，她赚的每一份钱都是干干净净 。”
游山樾圆瞪着眼睛，这才知道，这对奸猾的夫妻居然老早便开始布局给自己设下圈套了。
“……你倒是如何发现我与诸位国公的密谋的？”游山樾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件事情。若是让他知道出卖他之人为谁，就算他现在不能脱身，也管教那叛徒家破人亡！
韩立风能微微一笑，淡淡道：“出卖你的，当然是你的狂妄与自负了，你当真觉得你的飞鸽传信就那么严密？岂不知，你那密信的母本，老早就被太子妃给识破了！”
听闻这话，游山樾呆愣住了。什么？自己的秘密居然是被那个看起来柔弱的妇人给识破的！
他一时想到自己曾经在仙隐山上向那妇人炫耀过自己饲养名贵的信鸽，而且自己那时说话的言语也甚是轻薄放肆。
当时那苏落云就像个蠢货一般，毫无反应，只知道梨花带泪地向自己诉苦哀求……
没想到，一个他完全没有放在眼中的妇人，居然窥探了他的机密，又悄无声息地颠覆了他这稳稳的金银王朝……
他呆愣了一会，突然仿佛被泄气的气囊一般，佝偻着身子匍匐在地，突然涕泪纵横地哀求：“太子殿下，老朽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希望看在我这老东西好歹扶持了陛下登基的份上，饶了我儿子一命吧！”
韩临风看着气焰全失的老油耗子，眸光冷淡，慢慢说道：“你平生好赌，因为自己恶习而入狱，以至于亏待了妻儿。却不知反省悔改，反而将这错推给了大魏的王法。你屡屡挑动王法，开钱庄放高利贷收刮民脂民膏，又暗中扶持各色叛贼，挑乱大魏社稷，造成了多少无辜百姓颠沛流离？你做这些的时候，就该知罪孽深重，祸累子孙。陛下的圣旨已下，收回你所有的恩赏封号，财产田地全部罚没冲公。而你以平民之身，意图弑杀君王，罪及九族。你的儿子要和你一样……当受凌迟之刑，以警世人！”
圣意难违，听了这话，游山樾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韩临风挥手叫人将他拖了下去。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想要固守住这万里江山，需要怀着一份大慈悲，更需要有让人震慑的雷霆手段。现在半路出家的父皇越来越会使用帝王手段了。
同样被韩毅帝王手段震慑的还有宗氏。
自从那盛宠一时的淑妃，因为勾结叛贼，为贼人通风报信，被杖毙于内庭后，宗氏再次病倒了。
她倒是不心疼那娇滴滴的妃子，而是生生后怕吓着了。
宗氏也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差点走了一步险棋。若不是自己的儿子韩逍熟知春秋典故，当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差一点就着了那些奸臣贼子的道儿，成了觊觎太子之位的奸佞母子。
如果说上次跪佛堂，让宗氏明白了宫里的规矩，要给陛下留存颜面。
这次午门血流成河的警示更甚，韩毅转脸就能毫不留情面的杖毙宠妃，终于让宗氏对自己的夫君生出了十足的君臣惧意。
苏落云也看出了婆婆的心病，只能宽言安慰，让宗氏好好静心养病。
苏落云说，父皇当初假装身有不适晕倒时，别的嫔妃都没留，却只留了婆婆在身边，足见对发妻的信任。
宗皇后现在看苏落云，再想想当初她那逼真的装失明演戏，连自己都唬住了，也是佩服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儿媳妇，跟她的大儿子和夫君倒都是一卦的，都是笑面虎，算死人不偿命！
亏得她以前还瞧不起苏落云的出身。现在看来，也就是像大儿媳妇这样玲珑心思的人，才会在这深宫之中如鱼得水吧……唉，还是梁州好，人的心眼都像甘薯一般，是实心的。
她跟一群心眼跟莲蓬眼一样的人过活，这日子可真是难熬……

第126章 大结局
既然发现了自己的心眼不如人,宗皇后从此以后跟陛下也好，和二位儿媳妇也罢，说起话来愈加客气,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矜持而有分寸。
连周嬷嬷都不住夸赞，说皇后如今越发端淑娴雅，为人庄重了。
变得庄重起来的皇后娘娘，看着宫里的燕燕莺莺，也都是心平气和。
毕竟她知道，无论再好看的，在自己夫君眼里也都是能乱棍打死的玩意，有什么可争风吃醋的？
而且宫里这么久以来,都无其他子嗣出来，她再傻也能猜出个大概。
如此一来,宗氏就算脑子空荡荡的,因为心里有了底气,愈加有了一国之后四平八稳的气质了。
就在宫变肃清不久，趁着午门前的石板上还溅着血,苏落云终于抽空料理了一下父亲苏鸿蒙的拜帖。
苏鸿蒙这些日子来，心就跟放入抖动的空竹里一样，上下翻飞得厉害。
起初他逃难回老家时，惊闻北镇王爷荣登皇座，一时狂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下是让家仆收拾行李，急急赶往京城,准备去见见女儿姑爷，顺便认领一下未来的国丈之位。
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交了好几次入宫的拜帖，女儿苏落云却一直借故避而不见。
气得苏鸿蒙在家中怒骂,直说女儿这是一朝成凤，便不认老子。不孝是大罪！她也不怕谏官弹劾！
不过还好，虽然女儿避而不见，可是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女儿成了太子妃，这成日里送好处油水来的也不少。
苏鸿蒙着实滋润了一阵子。可惜好景不长，紧接着就传出了太子妃眼疾复发，和太子和离的消息。
这下子可好，原先上门送好处的人全都翻脸了。就连自己续娶的寡妇都来跟自己闹，说这苏落云真是铜钟般大的胆子，居然还主动求去。
这下子可好，泼天的富贵扬洒一地捡不起来，搞不好，还要因为得罪了太子过得举步维艰。
那苏落云搬出宫去后，倒是派人给苏鸿蒙送信去了。
可惜这回是当老子的避而不见了。苏鸿蒙听了自己续弦的话，只是派人给苏落云送了封绝义信，说她不能恪守妇道，侍奉好太子，让苏家蒙羞，他苏鸿蒙只当没她这个女儿。
不过苏鸿蒙先前胡乱跟人应下了许多接不了的差事，就连帮忙更改田地登记这样的事情，都跟亲族应下了好几份。
现在苏落云一下子被赶出了东宫，他以前接下的好处也都得被迫还回去。
可惜之前战乱，他店铺钱银周转不灵，收的好处也全垫进去了，哪里还能拿出还人？
结果被几个气急败坏的给告上了衙门。他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哪里还能管顾失婚的女儿？
苏落云老早就预料到了苏鸿蒙的反应，心里只是冷笑，却也不甚难过。
不过她没想到，居然有个她意想不到之人，主动来青鱼巷子看望她了。这人就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苏彩笺。
彩笺当初在落云的帮助下，告倒了玷污她清白的恶棍表哥，又有了安身住处，虽然每日也要辛苦帮忙做些活计，但是总算是扎根下来。
因为被苏家除名，她也改了姓名，在药铺帮衬。就在她被赶出啦不久，母亲丁氏也生了重病，因为钱财都被兄嫂骗光，无钱医治，孤独凄惨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彩笺这样也算是无父无母了，帮工的药铺老板娘怜惜苏彩笺的遭遇，也是受了苏落云的嘱托，时时帮衬着她，也算能有口饭吃。
不过，彩笺居然自己给自己寻了门亲事。
她自己认识的男子赵武是个药材贩子，是个老光棍，以前在药店帮佣做伙计，学了本事后，便自己出去跑帮贩卖药材了。
他家里太穷，也耽误了亲事，加上眼光有些高，一般晒得红脸黑皮，言语粗俗的乡间姑娘也看不上。
也是缘分到了，居然一眼相中了帮忙守药铺的彩笺。毕竟苏彩笺是富户小姐，从小也是琴棋书画都是花银子学过的，那一手秀丽的字写出来，也很能唬人。
赵武常来药铺做生意，二人起初也不过是买卖间说了几句。
后来相熟之后，听着彩笺偶尔冒出的诗词，赵武也是心生向往，觉得要不是这女子坎坷，又怎会让他这目不识丁的村夫遇到？
这是自己这辈子唯一够到金枝的机会了。就算是落难的金枝，也叫人怜惜。
于是这一来二去后，他竟然提出要娶了彩笺，也算给她腹内孩子一个名分。
彩笺无依无靠，如今再看男子，也不是以前尽是寻找美玉公子的心气了。这个赵武为人实诚，而且颇有生意头脑，如今手里也积攒了不少积蓄，听老板娘说，他也是个能托付终身的老实男人。
于是她欣然同意，就此嫁给了赵武。二人成婚之后，彩笺生下了个男孩，取名赵康。那赵武也毫不嫌弃，视如己出。
如今彩笺再次身怀六甲。当初听说姐姐做了太子妃时，她自觉惭愧，没好意思露头，毕竟她如今也不在苏家的家谱上，怎么好意思去刮姐姐的油水。
听到姐姐的眼睛已经大好了时，她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后来听进京采买的丈夫说，那个太子妃似乎又眼疾复发，被太子轰撵出宫的时候，彩笺默默哭了一夜。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深深的自责与迟来的忏悔。
她觉得就是自己当初那无心的一推，才让姐姐落下这治不好的病根。明明已经拥有了锦绣前程，却也要惨淡错过。
彩笺现在已经不是年少无知的少女，想起家姐待她的种种，愧疚之情也是如山洪排泄而来。
结果赵武听到她半夜哭醒，便问了缘由，越听眼睛越大，最后瞪眼道：“我竟然不知你姐姐还是当朝的太子妃！”
彩笺现在都改了姓，不姓苏了，自然也从来没张扬过这些事情。她自觉自己被苏家除名，名声都臭了，何必去招摇，败坏了姐姐的名声？
赵武听完，立刻道：“既然如此，你姐姐落难，你得去看看她呀！”
彩笺低声道：“我也担心着她，只是人都说她得罪了太子，被赶出东宫，只怕……”
赵武带着乡里人的憨实道：“不就是跟太子和离吗？那么大的皇子，还能心眼跟针眼子一般？过不下去了就和离另找呗？堂堂铁面军的领袖，也算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能为难跟自己结发的妻子？再说了，她是你姐姐，打断骨头连着筋肉，就是危难时彼此帮扶一把。这个时候，你不去宽慰她，她若想不开可如何是好？”
两夫妻商量一番，赵武从自己的药材里选了个大的人参，还有各种药材和山货，一路坐马车赶来京城，一路打听，去青鱼巷子去看望姐姐去了。
苏落云真没想到，在她日子“不好”的时候，这个早就被她遗忘了的异母妹妹，竟然不惧连累，跟着丈夫，带着药材鸡蛋，还有蘑菇干一类土产，一路风尘来看望她了。
虽然碍着自己是假装失明，生怕露出马脚，落云并没有亲自去见妹妹和妹夫。
可是来者是客，她让香草备下了几匹精美的布料，还有二百两银子作为回礼，算是给彩笺孩子的补礼了。
不过香草说那赵武只收了一匹布料子，说这是姨母给孩子的心意，他当收下，回去给孩子做衣服穿。
可是那银子他却坚决不收，只说自己带着老婆是来探亲的，又不是乞讨，没有拿银子回去的道理。
再说大姨子如今也是大着肚子从宫里出来独过，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太多，可不能这么败着给人。
如此拉扯一番后，银子最后还是没有收。彩笺也只当姐姐心伤不愿见人，只叮咛香草照顾好姐姐，有事情可以去找他们夫妻帮忙后，便回去了。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情分能否留存，就在于有没有一份真诚善意。
落云那日隔着窗户，偷偷看了看久久不见的妹妹。
她虽然没有以前的锦衣华服，可是面颊红润，眼里有光，应该是过得很好。那个赵武看起来也是个利落实诚之人。
妹妹彩笺虽然蠢笨，但是这命还算不错，人生半途遇到个好人。
这个出身不高的妹夫虽然读书不多，但是为人大气明事理，颇有些江湖义气，也是让落云暗暗点头。
最起码有个心思淳朴的丈夫影响，彩笺以后也不会再行差走错，犯下糊涂事来。
今日彩笺不避嫌地大着肚子来看望自己，说明她当初留存给妹妹的那份善念，也没有被辜负。
当宫变风波之后，苏落云被太子亲自迎回了东宫。对外也只说是夫妻间闹别扭，太子妃出宫散心去了。
一场东宫婚变居然是逗大家玩？
苏鸿蒙不由得叫苦连天，直觉得自己可真是被闪着老腰了！
等他再去宫里递送拜帖时，苏落云让人送出来的，却是他上次拒见，给苏落云的书信。
在他当初冷言冷语之后，苏落云只亲自续写了一行字——“父女缘浅，不如不见”。
至于缠绕苏鸿蒙的官司，也并没有因为太子妃的归位而烟消云散。
那官府里好似有人打过招呼一般，县丞居然紧绷着脸，一点也不顾及未来国丈的面子。
最后苏鸿蒙因为侵占他人钱财，意图贿赂官员，阻碍新帝的均田新政，被杖责四十，打得是皮开肉绽。
他被打的时候，前来听审的乡绅百姓全看在眼里。
一时间，太子秉公明法，铁面无私，鞭挞岳丈大人的事迹一下子传散开来，成为茶馆说书先生演绎得又一段当朝国储铁面无私的佳话。
再有想要因为田地托人求情的，那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屁股比未来国丈大人金贵多少。
太子连太子妃的面子都不给，其余诸人还要以身试法？
不过这严惩了岳父，一时又让人疑心，身怀六甲的太子妃又要失宠。
可是转过头，太子就在陛下那请旨，追封了太子妃逝去的母亲胡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封号“慧贤”，同时对苏落云的舅舅与弟弟也是大加封赏。
尤其是苏落云的舅舅，念及几次救护太子之功，从一品武将，直升兵部。
而苏归雁当初被贬，往北去只走了一半，便折了回来，直接升二品补了吏部的从缺。
虽然只是二品，可他先前的履历也不过是翰林编修，后任地方七品而已。而且他入的是吏部，若非世家大儒，或者政绩斐然，岂能入阁吏部？
苏大人这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而苏落云那改了姓的异母妹妹，虽然不曾受封，可是也得了太子私下封赏田邑。
那夫妻俩守着田产，做个地方的富绅绰绰有余。
可以说一家荣宠，独漏了那屁股挨了板子的老爹苏鸿蒙。
不过外人听了，也觉得责怪不了太子妃不孝，实在是这个做未来国丈的端不上台面。
如此恩赏分明，也叫人看清了风向——太子妃的父亲私德有亏，当初私养外室，刻薄死了结发妻子，薄待亡妻的一对儿女，当真是禽兽不如。
陛下宁可绕开健在的亲家公，而独独封赏死去的亲家母，可足以见圣意风向了。
那些谏官们就算再清闲，也不会抽风上奏讨人嫌，挑剔太子妃不孝顺。
苏鸿蒙也是羞愤难当，虽然有个当太子妃的女儿，可惜自己得罪透了女儿女婿，如此泼天而降的富贵，竟然半点都沾染不到了。
所以京城的生意败了之后，他躲在乡间老宅，也是终日不爱见人。
再说当初跟着太子一起“调戏”淑妃的赵栋，当时奉命调集军队镇守在了皇城四周，以避免当初发生宫变的时候，再有藩王伺机为乱。
当京城迅速平息了谋反之后，他便领兵远征，真的去了北地了。
就在四月之后，北地传来了战报。赵栋率领大军，征讨了最后两州。捷报传来，举国欢庆。
陛下下旨大赦天下，宫中摆开流水之筵，君臣同乐。落云因为身子渐重，在前殿略略应酬，跟诸位夫人们应酬一番，便回转寝宫休息了。
自从陛下下令斩杀了几大世家之后，新政推行异常顺利了。
再加上查抄了游财神和几大世家的家产，国库日渐丰盈。
这次庆祝北征军胜利的庆功宴，席面摆布的比上次二皇子成亲时，要体面多了。不过苏落云的身子渐沉，跟诸位夫人们应酬一下便回了寝宫。
这次入宫的官员家眷有许多都是生面孔，不少女眷的衣着并不十分得体，说起话来，也略带乡音。
苏落云知道，这都是韩临风在上个月的恩科里，新提拔的一批官员家眷。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陛下正培养自己得力的左膀右臂。
想来以后宫宴上出面的陌生女眷也会越来越多。
苏落云虽然身子重，不能照顾那些初入宫殿的女眷周到，却细细嘱咐了自己的弟妹郑氏，代她照顾这些局促不安的女眷们。
也省得有些势利眼的官眷，像当初的方二和竣国公夫人一流，暗地给人使脸子奚落人，影响了陛下和太子招揽贤士的清誉。
此时又是到了入夏，夜色迷人，星光醉人。她捧着肚子漫步在御花园里，一时走走停停。
香草和寄秋在一个月前已经出宫嫁人了。新调来的宫女看着她慢慢挪步的样子，不由得略微紧张道：“太子妃，您还是回去躺着吧！”
落云摇了摇头道：“御医说了，这胎儿最忌讳长得太大，我整日吃得好，若是再不多走动走动，等生不出来，就糟糕了……”
她话说到一半时，突然身后环过了一双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肚子，让她走起来，腰背轻巧了许多。
她回头一看，原本该在大堂上与人饮酒的韩临风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到了御花园里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落云含笑问道。
韩临风在她的粉嫩面颊上亲了一口，道：“御医都估摸着你再过些日子就要生产了，我想陪你多走走，这样生起来，你腰腿也能使上气力……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出宫去散散步？”
落云看他今日这么好的兴致，自然也笑着应下了。
结果两个人一辆马车便来到了甜水巷子里。
这是韩临风最近最大的嗜好，总是隔三岔五地带她来青鱼巷口溜达。
这个地方是他们俩个当初的定情之地，现在落云肚子里揣着韩临风的崽儿，拉着他的手，走在这熟悉的青石板路上，都是觉得恍如梦中。
在夜虫的鸣叫声里，她默默走了一会，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笑着道：“你可还记得，你我刚认识那会，我每次从铺子回来，你总是莫名出现在巷子口，然后就这么一句话没有陪着我走。我当时尴尬得不行，真恨不得一阵风将你给吹走！”
韩临风可想不起自己跟她有过这么尴尬时光。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跟她就算不说话，散步的时候也是愉悦身心的。
现在听闻身边的大肚婆居然说当时恨不得风吹走他，他不由得挑眉笑道：“是恨我不主动，想让风把我吹到你的被窝里去？”
落云听了扑哧一笑：“还用风吹？那时我夜里总是梦见你用匕首逼着我脖子，当真是夜夜入梦！”
韩临风见她这般大煞风景，忍不住低头在她的唇上吻了一口：“你也是夜夜入我梦中，走，去甜水巷的院子里，给你细细讲我的梦……”
苏落云可不确定这位爷是准备用嘴，还是身体演绎梦境，所以笑着自是不干。
半推半就间，两个人来到了甜水巷子的院子门口。
大魏太子对于自己当初隔着院墙，却不能爬隔壁芳邻的床榻，很是耿耿于怀。最近总是约着落云一起来小院子睡，说是别有一番情致。
不过今日推门入院的时候，落云却愣住了。原来满院子里居然种满了紫色的灵香草，还有无数只盈盈发光的萤火虫在草上飞舞，在一阵迷离的花香里，呈现出梦幻的景象。
看落云惊喜地看着自己，韩临风低头笑道：“你难道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这便是我给你的礼物？”
这意外之喜，大约也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懂。
原来前些日子，又有不开眼的人来给太子献美，还义愤填膺自比良臣，痛陈身居上位者专宠一人的害处。
那个傻子还振振有词地问太子，若是女子被宠的骄纵，要摘落满天星辰，那该如何？
韩临风当时冷冷回道：“能让孤独宠一生的女人，压根不会说你这种不着调的屁话，若她真求了，穷极碧落黄泉，孤也会做到，用不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操心！”
落云当时听说了这事儿，都没有放在心里，没想到有人居然上了心，在她生辰这日，真的弄来了满院子的“星辰”。
这个男人啊！虽然在外面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可是在自己的面前，却永远带着些顽劣童子的心性……
感动之余，她也想说些感性的话来，可是刚含笑张嘴，却脸色微微一变，纤细的手紧紧抓住了韩立风，忍着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韩临风看她神色有变，忍不住问：“怎么了？”
苏落云茫然道：“我怎么好像……尿裤子了？”
……
苏落云怀孕初期的时候，那肚子里的皮货将娘亲折腾得呕吐不止。可没想到最后却是个省心透了的。
那日太子的侍卫一路催马狂奔，疾驰到太医院，将值班的御医和一早就安排的稳婆扯上马后，再次奔到甜水小院时，在满院子的灵香袭人里，传出了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声。
太子妃居然没等稳婆来时，就顺顺溜溜地生下来了。
当稳婆手忙脚乱地收拾善后时，韩临风还在梦里，只瞪着稳婆塞入自己手里用被单子包裹的小皱皮猴子愣神。
稳婆喜滋滋地报喜道：“恭喜太子，喜添龙嗣，陛下添皇孙了！太子妃可真是有福，奴婢也是许久没看过生得这么顺当的孕妇了！”
别说韩临风了，苏落云自己都没回过神儿来。不是说生产乃是妇人的一道鬼门关吗？
为何她毫无感觉？只是觉得肚皮一阵发紧之后，还没等走回屋子，就站着生下了一枚“大蛋”？
等那颗蛋从有些回不了神的爹爹怀里转到她的怀中时，小婴儿正打着哈欠，努力撑起慢慢绽开的小脸。
那鼻子和嘴，跟他的爹爹可真是一模一样！
娃儿打了呵欠后，费力睁开眼儿，冲着盯看自己的娘亲似笑非笑，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娘亲是个漂亮的美人。
此时夜半，宫宴还未散去呢。
宫里的人也手忙脚乱，宗皇后在女儿韩瑶的搀扶下一边呼呼带喘地往马车上爬，一边嘟囔：“这两个人，平时贼精的，怎么关键时刻跟个孩子般没分寸！都什么时候了，不在宫里待产，却跑去玩！害得本宫放不下心，还得去折腾一遭。那个本宫备下的襁褓裹布带了吗？还得带些长裹布，妇人生完孩子后，得紧紧勒住，才不能变形……哎呦，这马车板子怎么这么硬？一会接龙孙回宫，膈到人可怎么办？快，多加些垫子来！哎，说到底还是梁州好，不像京城这么大，这么大的城，从城东折腾到城西，都能将人颠散了架子……韩瑶，你在那翻什么白眼？当本宫看不见，我可跟你说好了，你也刚刚怀上身孕，若到时候也像你嫂子这么起幺蛾子，别怪我连你夫君一起骂！”
此时皇宫通往甜水巷的街道都纷纷亮起了长灯。那院子里的萤火虫也慢慢四处飞散。
此时灵香香气正浓，直冲云霄，京城再添喜事。
落云抱着孩儿，偎依在韩临风的怀里，心满意足地闭眼休憩。韩临风小心碰了碰儿子稚嫩的小脸，又低头嗅闻着怀里娇妻披散的秀发。
此时云鬓添香，似乎增加了一抹甜蜜的奶香味道。
韩临风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借着还未散去的酒意，怀着最珍贵的一大一小，在这甜水巷子的小院里，酣然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