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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残疾反派的残肢
作者：出西边雨
内容简介
 别人都穿成反派大佬的白月光， 赵若歆却直接穿成了那个残暴不仁、阴戾嗜血的煜王，的废腿。 胆子小，不敢暴露,就这样安静如鸡的装死了几个月，从来没被人发现。 直到一日天太冷,她忍不住给煜王，套了条秋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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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成腿儿
“赵麻子！”
“赵麻子你给我站住！有本事和小爷再战三百回合！”
京城,寒风瑟瑟。
身穿灰袄的主仆二人正急匆匆地从城南往西走，身后远远地追着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锦衣小公子，打头的一个怀抱蹴鞠，骂骂咧咧。
“娘希匹！赵麻子你他娘的是不是怂了？你他娘的就是个踢野球的怂包！”
主仆二人只当没听见，闷着头疾步往前，拐弯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个挑担的货郎，将货郎扁担里的东西弄洒了一地。货郎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没长眼睛啊？赔钱！”接着被抬起头来的主仆二人给唬了一跳。
年轻主仆黄褐色的脸蛋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麻子和痣斑，乍看之下分外可怖。
货郎手下的力气不自觉地就小了。
“赵麻子你站住！”身后追赶的声音近了些，麻子脸小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扔给货郎，将他麻子主子的胳膊救了出来。
主仆二人闪进了前面的鸿福客栈。
货郎看着手中的碎银发怔。
这一锭碎银子够他两三个月的嚼用。可那主仆二人一身补丁灰袄，料子还没有他穿得好，他原本也只打算讹上几文钱而已。
不多时，几个气喘吁吁的锦衣小公子跑了过来。
“喂！有没有看见两个麻子？”
货郎伸手朝反方向一指：“看见了，往那个巷子里去了！”
锦衣小公子们对视一眼，呼啦啦地朝巷子里跑。
货郎也不挨家挨户地串巷叫卖了，他把扁担一挑，就着鸿福客栈旁边的墙角就蹲了下来。
鸿福客栈虽不是京城的显贵客栈，却也是大户人家才去得起的。就城西这片儿平头老百姓住的地方，还真没几个本地老财舍得进去消费。
货郎认定麻子脸主仆也不是鸿福客栈的客人，只不过是进去躲躲。瞅着他俩被追赶的情形，十有八九还是偷了方才几位锦衣公子的钱财。
货郎深觉自己帮助主仆二人摆脱了麻烦，理应再朝二人多讹上一笔。他蹲在墙角等啊等，没等到麻子脸主仆出来，倒是等到了去而复返的几个公子哥儿。
“喂，那货郎！你不是说赵麻子往那条巷子去了吗？那巷子明明是条死巷，赵麻子根本不在里面！”
货郎没想到随手指的巷子竟是条死巷，只得心里一边咒骂麻子脸主仆，一边朝几个锦衣小公子陪笑：“许是那俩麻子是住在巷子里的人家，小的的确确实是看到他俩进去了巷子。”
领头的锦衣小公子跑得脸蛋通红，他嘴里哈着气，怀里抱着蹴鞠，咬牙切齿地垛脚道：“回头！咱们对着那条巷子挨家挨户地搜，不信找不着赵麻子！”
“算了吧，下次咱再赢回来。”另一个锦衣小公子劝他。
“下次？”抱着蹴鞠的小公子就很愤恨：“你没听见赵麻子说他要娶亲，以后再也不蹴鞠了吗？我堂堂安盛府小侯爷，玩蹴鞠居然输给了一个平民？我忍不了！”
听到这群小公子的来历，货郎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对方发现自己骗了他。
安盛府小侯爷越想越气，领着其余几个小公子就要冲回巷子寻仇。不料一群人冲得太急，竟然当街惊扰了一辆恰巧路过的马车。
“吁！”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配着三匹万里挑一的高头大马，每匹都丰神俊朗。车顶由棕榈树枝盘旋成八条金蟒，乌黑厚重的车帘上用暗金细线醒目的纹着“煜”字，熠熠生辉。
喧闹的街市骤然寂静。
街上所有的百姓都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煜王楚韶曜。
当今除了圣上之外的第一人，民间常以他的名号止小儿夜啼。
货郎突然间对那位安盛府小侯爷充满了同情。
这天底下谁人不知煜王爷双腿有疾，最嫉恨的就是蹴鞠这类运动？
车帘里伸出一只惨白透明、骨节清晰的手，一双阴鸷的眼睛隐在黑暗里看向小侯爷一行。下一秒，车帘放下，车夫猛地挥起马鞭朝小侯爷抽去。马鞭划过空气发出猎猎声响，小侯爷的脊背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小侯爷跪在地上，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车夫足足抽了十下，这才听见车帘里传来一声暗哑低沉的“走吧”。马车远去，小侯爷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货郎摇摇头，幸灾乐祸地叹息一声真可怜，便挑起扁担出城回家。见血不适合做生意，不如趁着天光尚亮，尽早回家喝上娘子做得一碗甜羹。
鸿福客栈的掌柜心善，带了小二去门口帮忙安顿摔倒在血泊里的小侯爷。
“作孽啊。”看着小侯爷鲜血淋漓的后背，掌柜的轻声感慨：“怎么就碰见了煜王那条短命的恶鬼虬龙！”
“闭嘴！”小侯爷形容狼狈、嘴唇惨白，眸子却亮得骇人，他愤怒地对掌柜的斥道：“谁允你这么辱骂煜王爷？再敢多说一句，本公子命人绞了你的舌头！”
掌柜的暗道一声晦气，再不多言。
有一圆脸小公子不服，忿忿不平地跺脚道：“煜王将你打成这样，你竟然还维护他？”
“鞭打我的哪里是煜王？”小侯爷冷笑，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百姓愚昧也就罢了，连你这等功勋子弟竟也被蒙在鼓里？方才打我那车夫，你不认识他是陛下最信任的羽林副统领？”
“认识，那又如何？”圆脸小公子道：“陛下如此宠爱煜王，连羽林统领都指派给煜王当车夫，可他却如此横行暴戾、滥伤无辜！”
“你走吧。”小侯爷叹气，“我不想跟傻子说话。”
人群散去。
客栈上房走出两名女子。从女子周身的气质和面纱上方灵动清澈的眼神可以看出，这是贵族仕女和她的大丫鬟。贵女带着她的丫鬟，低调地坐上一辆马车往城东而去。
“小姐，奴婢的腿倒现在还是软的。”马车内，丫鬟青桔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煜王爷可真吓人。”
“简直变态！”她的小姐赵若歆也吓得不轻。
“陈家小侯爷真倒霉，偏偏撞到了煜王爷。”青桔后怕地说：“幸好咱们跑得快。否则万一被煜王爷发现咱们是跟陈家小侯爷一道儿蹴鞠的，那可就麻烦了。”
赵若歆想着安盛府小侯爷那鲜血淋漓的后背，不禁懊恼道：“要是我答应陈小侯爷再赛一场，他也不会碰上煜王那个煞星。”
“小姐，你怎么会这样想！”青桔吓了一跳，她握住赵若歆的双手：“咱们偷偷跑出来蹴鞠，已经是大逆不道了。以往您都和城西百姓家的孩子踢球，虽然不雅观但也不会被人认出来。可今天碰见的都是世家贵公子，这万一要是被认出来了，您明年还怎么出嫁？再说了咱又不欠陈小侯爷的，是他自己撞上的煜王马车。”
赵若歆弯眉紧蹙。
“小姐！”青桔手下用力，急得快要落泪：“您答应过我的，这是您最后一次蹴鞠了！奴婢每回陪您出来蹴鞠，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哪天就被人给发现了。”
“真被人发现的话，奴婢命贱不要紧。可您和三殿下自小订亲，明年就要正式成为皇子妃了。要是被人知道名满京都的赵家嫡女居然就是城西的蹴鞠高手赵麻子，那，那——”
赵若歆噗嗤一笑：“好啦，我赵麻子好歹也是城西有名有姓的高手，自然是要言而有信的。你放心，赵麻子说归隐江湖就是归隐江湖，决不食言！”
“小姐你又逗我。”青桔破涕为笑：“您不许再自称赵麻子了，难听死了！”
“瞧你，不许我自称赵麻子，自己的妆还没卸干净。”赵若歆笑着拿手绢将青桔鼻翼旁的一抹黄褐斑点擦掉。
马车在青石板上哒哒地走着，发出清脆的铃铛声响。路过城东街市的时候，马车停下，又有一名丫鬟爬了上来。
“青兰姐，东西都买好了吧？”青桔急吼吼地扶她上来。
“买好了。”新来的丫鬟青兰说，将手中拎的礼盒一一展示给赵若歆和青桔看，“味香斋的鸭子，八宝珍的首饰，红袖坊的绸缎，都买回来了。”
“呼，有了这些，小姐今天出门的轨迹就有交代了。”青桔双手合十，长呼了一口气。
赵若歆目光满意地一一扫过那些礼盒：“果然有青兰在，我做什么都放心。”
“不能再有下回了！”青兰板起了脸，“这是最后一次！”
赵若歆严肃地竖起三根手指：“以赵麻子的名义发誓，保证最后一次。”
“小姐！”
马车在赵府前停下，赵若歆踩着看门小厮搬来的脚凳下了车。布满补丁的灰袄早已在客栈换去，青桔和青兰低眉顺眼地替她理了理孔雀翎青缎披风和藕绫素裙。
今日的赵府四姑娘，一如既往的清丽绝色。
踏进院子就觉得疲惫，离晚饭尚早，主仆三人都挺饿的，青桔便吩咐小厨房做了汤圆。
庆祝她家小姐告别蹴鞠，从此安心待嫁。
雪白的糯米皮裹着香喷喷的芝麻馅儿，看着圆溜溜的晶莹剔透，吃起来更是软糯清甜。赵若歆一时喜欢，贪欢多吃了两碗，然后就积食了。几个丫鬟搀着她绕着府里光秃秃的花园走了几圈，这才好受了些。
饱腹过后困意跟着上来，赵若歆便回屋躺在摇椅上小憩，靠着红彤彤的炉火，身上盖了厚厚的木棉被，脚底和手里还各塞了一个烧得滚烫的汤婆子。
手里这个精致的鎏金汤婆子，还是她的未婚夫，晋朝三皇子殿下在今冬的节礼里送给她的。
临睡前她看着鎏金的汤婆子，想到今日鸿福客栈门口那个同样鎏金的“煜”字。
同样是姓楚的皇室中人，有像她未婚夫三殿下这般风度翩翩令人熨帖的人物，也有像曜王那般残暴阴鸷的变态。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
沉，好沉……
赵若歆感到前所未有的涩意和沉重。四周一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身上像是压了一尊百十来斤的石磨，又涩又沉。
鬼压床，梦魇了。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却又仿佛隔得很远，听不真切。
想要看见，想要听见。
赵若歆努力挣扎着，想要摆脱梦魇，从这个漆黑幽暗的空间里醒来。
终于，她睁开眼睛，见到了光。
眼前映入一个白胡子御医，激动万分地指着她，指尖发颤：“王爷，您的腿，在动！”
“哦。”她听见一抹暗哑低沉的嗓音：“天冷时，本王的腿是会有这种反应。”
紧接着透心凉的冰水自上而下，夹杂着细碎的冰屑倾盆摔到她的身上，冻得她抖成一只旋转的陀螺。
“就像这样。”那抹声音冷漠而残酷：“你看这双腿抖来抖去，就好像它也会怕冷似的，其实本王什么都感觉不到。”

第2章 脑子有病
前朝五陵先生著的志怪奇谭里，有一则仙凡恋。讲的是天庭七仙女秀娥，爱慕凡间弱书生董存。
董存家境贫寒，买不起纸墨笔砚，有次上山砍柴还摔断了手，从此再不能提笔写字。七仙女秀娥心疼董存，便下凡化作一只神笔，使得董存得以用断手写出隽永文章。待到董存高中状元，秀娥始从神笔中显露真身，二人修成正果、结为连理。
赵若歆当初读到这则故事时，只觉得十分不理解。堂堂天庭公主，居然放弃仙籍，嫁个一无是处的凡间书生？且那书生还是个残废。
“秀娥脑子坏掉了。”这是她当初的点评。
可惜了，“凡人莫议仙家事”这么浅显的道理，她赵若歆居然不懂。当初少不更事，胡乱读了几本书就敢诋毁人家天庭七仙女，如今她赵府四姑娘就遭了报应。
赵若歆一边发抖，一边思维发散地胡思乱想着。
这些天下来，赵若歆已经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她并不是梦魇，而是和下凡的秀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附身到了物件之上。
准确地说，她应该是附身在了煜王的右腿上，但是可以指挥煜王的左腿协同行动。还可以通过煜王的眼睛和耳朵来视听周围，防止走路磕绊。
哦，真是好了不起的能力呢。
好棒棒哦。
她可以帮助煜王站起来，甚至旋转跳跃闭着眼不停歇了呢。
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年纪轻轻、貌美如花，就要承担起这份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她堂堂赵家嫡女，未来的三皇妃，竟然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残肢！
这简直比她赵麻子的马甲被人掀开还恐怖。
人家秀娥仙女是因为心存爱慕，故而主动附身神笔，去帮助心上人董存。
她赵若歆却是稀里糊涂地就变成了煜王楚韶曜的废腿。
秀娥也没有附到董存的断手上啊，她这个赵府小仙女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罚她，让她附在煜王的断腿上？！
况且，煜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待她明年和席轩哥哥成婚，才能喊上煜王一声皇叔。
或者等煜王追到她三姐，兴许也能喊上一声姐夫。
总之在现在，她赵若歆和煜王是压根没有半文钱关系的。
赵若歆一点都不打算去尝试让煜王站起来。
志怪奇谭里的董存在发现神笔有灵后，日夜摩挲神笔、爱不释手，睡觉都要将神笔摆在枕头旁边，和衾同眠。
赵若歆觉得煜王要是发现断腿生了灵智，保不准会把腿给截肢了，哪怕这双断腿是长在他自己身上的。
大晋煜王楚韶曜，就是这么一个狠辣无情的人物！
北风呼啸，裹挟着漫天的雪花，像是凄厉的哭嚎，又像是野兽的怒吼，无端使人压抑。在这如泣如诉的风声里，煜王正和府内的白胡子御医一道饮酒。
赵若歆同情地看向坐立不安的御医。
可怜的齐太医，身为太医院案首，一把年纪了还差两年就可以荣归故里，却在她赵若歆穿成腿儿的不久前，被圣上一道圣旨赐到煜王府，专供煜王一人调理身体。
起因只是太后心疼小儿子又瘦了。
赵若歆前阵子第一次和齐太医照面的时候，齐太医还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神仙模样，如今这才过去多久，老太医的眼睑下就蒙上了厚厚的一层乌青。
“齐太医住得还习惯？”给老太医带来黑眼圈儿的正主，煜王楚韶曜，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回王爷，都习惯的。”鬓发花白的老太医双手捧着酒杯，受宠若惊地回答。
“那就好。”楚韶曜饮酒的模样肆意又风流：“齐太医国术无双，还愿意到本王府上做个府医，不错。”
“王爷谬赞了。”见煜王如此平易近人，齐太医也放松下来。他抿了口手中的黄酒，放下酒杯皱起眉头，苦口婆心地劝诫道：“王爷，您要多注意身体。这么凉性的烈酒，还是应该少饮一些的。”
“啪！”
一盏酒盅蓦得砸下，方才还很随和的煜王顷刻变了个脸：“放肆！”
酒盅在地上四分五裂地碎开，划过青石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齐太医的额头被狠狠地砸出一个豁口。汩汩的鲜血掺杂着醇馥浓烈的酒水流淌下来，将他花白的胡须染红。
老太医不知所措地跪伏于地，星星点点的殷红从他的额头滴落。
“什么东西，竟然跟本王提注意身体？”楚韶曜似笑非笑地抬眸，墨染的瞳仁幽深佚丽，像是淬了毒。
“老臣惶恐！”齐太医匍匐在地上，慌乱地磕头。
“滚。”
齐太医战战兢兢地退下了，狼狈的面庞上带着点羞愧与赧然。他一手捂着流血受伤的额头，一手拎起随身携带的药箱，就这么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年迈的身躯看起来凄凉又萧索。
“王爷，是否要属下将齐光济给？”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侍卫，仇恨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煜王楚韶曜仍然肆意地饮着凉酒：“一个老东西而已。”
“可他以前——”侍卫急急地道。楚韶曜抬眸淡淡地扫过去。侍卫一下子噤了声，瞬间跪地道：“属下多嘴，请王爷责罚。”
赵若歆心底叹气。
这就是煜王啊，残酷暴戾、喜怒无常。
作为未来的三皇妃，赵若歆对身为皇室宗亲的煜王不能说多么熟悉，但也绝对了解。
先帝仁宗膝下子嗣众多，却无嫡子。在年近六十，皇孙和皇曾孙都抱了一大堆时，中宫皇后居然为他诞下了嫡子。
仁宗大喜过望。
小皇子出生当日，大赦天下，赐名为曜。皇子百日，加封太子，封号为煜。
曜和煜都寓意日出东方、光芒照耀。
从名字到封号，无不显示仁宗对小太子的谆谆厚爱与昭昭期待。
只可惜小太子生得太晚。
当是时，除却小太子以外的最小皇子都已成年，围绕皇位的争夺已经白热化。仁宗抛却众多成年皇子不顾，转封刚出生的中宫嫡子为太子，刺痛了相关利益者的神经。
仁宗三十七年，六皇子联合其他几位皇子发动叛乱，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太子于宫变中摔断双腿、终生残疾。仁宗只得传位于领兵勤王、镇压叛乱的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圣上怜惜幼弟，亲自抚养幼弟长大，如兄如父。
虽废除幼弟太子之位，却仍保留其“煜”字封号，晋为煜王。一应待遇更是与太子之时无异。
煜王也争气，素有早慧之名。
以一界残疾之身，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居然成为大晋军神。
可惜不知是不是身体残疾的原因，尽管金尊玉贵地长大，煜王的性子却是一日比一日的嗜血和扭曲。
在无数大儒的教导下，煜王却不知礼节、不懂进退、不遵法度，仗着圣上的恩宠恣意妄为，从一个惹人怜惜的孩童，长成了人人厌惧的残暴存在。
四年前宗室汝平王的嫡子进京面圣。据说，只是奚落了煜王几句身有残缺，就被煜王当众鞭挞致死。
三年前晋魏两国交战，煜王自请监军。在两国已经言和的情况下，据说，无诏坑杀了魏国战俘五万余人。
两年前煜王加冠，太后的亲侄女、煜王的亲表妹乐平县主。据说，只是携礼入煜王府恭贺而已，就当晚横死王府，尸体被扔到菜市口曝晒。
一年前……
赵若歆打了个寒颤。
要不是知道煜王喜欢她三姐赵若月，她绝对怀疑煜王有仇女症。
王乐平可是他的亲表妹，多大仇，要将自家表妹的尸体扔到菜市口曝晒？
这么些日子，赵若歆就没能在这偌大的煜王府看见一个丫鬟婆子，清一色的全都是侍卫小厮。传闻说太后和陛下这些年也曾赐下数百个婢女给煜王暖床，但是全都被煜王给连夜杀害。当时赵若歆听了不信，如今看来谣言并非空穴来风。
“我祝你这辈子都娶不到月姐姐！”赵若歆咬牙切齿地抖着。
真冷。
太冷了。
京城的冬天本来就冷，今日又下雪。
可楚韶曜竟然大冬天地坐在四面透风的凉亭里饮酒！
并且连盆炭火也不点！
他倒是知道披一件火红厚实的狐裘，手上也揣着暖捂。
可是腿呢？！
为什么腿上就穿了薄薄的一件单裤？
还是光滑的冰蚕丝做得，裤管空荡荡的宽松得过分，不时就有雪花夹杂着雨水从缝隙处吹进来。
是不是穷？是不是买不起棉花做的袄裤？！废掉的断腿就没有人权么？断腿就不配拥有温暖么？！
赵若歆渴求地看着一旁小厮灰扑扑的棉裤。
震惊！
妙龄少女竟欲扒男子裤衩！
京都贵女强抢小厮袄裤！
三皇妃轻一点，小的脱裤来不及！
……
盯着小厮的棉裤，赵若歆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十八个念头。
煜王的贴身小厮栾肃只觉得如芒在背。他老觉得王爷在偷看自己，可偷眼瞄过去，王爷分明在赏雪。
“你今日怎么了？老是鬼鬼祟祟地偷瞄本王。”楚韶曜不悦地横了一眼。
栾肃一凛：“小的不敢。”同时冒胆说出内心的疑惑：“王爷，您的腿今日似乎抖得厉害？要不要小的给您加个毯子？”
“呵。”楚韶曜讥笑一声，“这双腿也配盖毯子？不必了。”
“是。”栾肃退下了。
赵若歆出离的愤怒了。
你讥笑个什么？！
这双腿不是你的么？
有本事你什么都不要穿啊！大冬天的穿冰蚕丝裤子是不是有病！

第3章 被冻伤了
赵若歆气得全身发烫，像是有一壶烧开了的水在她心里汹涌沸腾。下一秒，她便回到了自己温暖的闺房。
“小姐，你醒了？”守在她床边的丫鬟青桔欣喜地问。
赵若歆见怪不怪了。
这些天她已经来回穿了太多次。
往往前一刻还在惬意地吃茶烤火，下一瞬就可能附到煜王的废腿上，就这么来回折腾。时间和场所都不能由她选择，引发的契机也不明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随遇而安。
好在，当她变成腿儿的时候。她自己的身体并不会晕厥过去，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只会目光无神、行动迟缓，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傻子。不细看也看不出来，就连两个贴身丫鬟也只以为她是因为生病才表现得间歇性浑浑噩噩。
“快！给我被子！”赵若歆打着冷颤。
“小姐，你已经裹了三床被子了。天呐，你的脸怎么一下子这么红？”青兰惊讶地叫起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刚才还好好的。”
赵若歆一怔：“我又发烧了？”
说完，她便打了个喷嚏。
“小姐这次受凉反反复复的。”青桔懊恼地说，“都怪我，那日蹴鞠我应该盯着您多穿一点的。”
“不，跟你没关系。”赵若歆说，看着自己手臂上刚出现的一块青紫色冻斑。
那日蹴鞠回来后，她便受凉了。
起初她也以为是蹴鞠时衣裳穿得太薄的原因。可现在，她确定自己是在煜王那里给冻得！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时候冻得？”青兰顺着视线看到了那块冻斑，少女白皙纤细的手臂上，紫癜色的冻疮刺眼而醒目。青兰急促地站起来：“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拿冻伤膏抹一抹就行。”赵若歆制止了她。病根出在煜王身上，她自己这边再怎么找大夫医治也是治标不治本。
“四妹妹在吗？”
主仆正说着话，屋外游廊上传来熟悉的笑声。接着便有婆子通报，说三姑娘来了。
门帘掀开，一名温婉秀丽的女子带着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琉璃制的玲珑灯笼，湖青色的鸭羽斗篷上还散落着未曾化开的雨雪。
“三姐姐？”赵若歆眼睛一亮：“外面还下着大雪，你怎么来了？青桔，给三姐姐看茶！”
赵若月解下披风递给身后的丫鬟，坐到暖炉跟前烤着手：“好几日没见你了，昨儿全家在祖母那里吃饭，也没见你去。听丫鬟说你病了，我过来瞧瞧。怎么，病得严重么？”
“可严重了，前几天烧得糊里糊涂的都不认人。”赵若歆裹在被子里，抿着小嘴一口一口地喝着青兰喂过来的退烧汤药，苦得两道黛眉都蹙到了一起：“也就看三姐姐要来了，我才赶紧好起来，免得让三姐姐发现我认不出你，会伤心。”
赵若月刚喝了几口热茶暖身子，听了这话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她佯怒地笑道：“又胡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就知道！”赵若歆哼哼唧唧地撒着娇，“我都病成这样了，三姐姐怎么可能不来看我？三姐姐最疼我了！”
她素白的小手往前一伸，莹莹的似块暖玉：“我不管，我要礼物！三姐姐快慰藉一下妹妹受伤的心灵！”
“你啊，就是个小财迷！三殿下都给你送了多少好东西，你还好意思朝我要礼物。”赵若月指着房间里几个小巧玲珑的精致摆件，促狭地笑道。
“席轩哥哥是席轩哥哥，三姐姐是三姐姐，这怎么能一样呢？”赵若歆害羞地低下头，绯红面庞因羞意而越发的佚丽绝艳。
“好了，不逗你了。”赵若月笑着说，从身后丫鬟的手上接过一个木匣，拆开来，里面是两支精美的步摇：“喏，这是我铺子里大师傅新打的款式，一做出来我就给你拿来了。”
两支步摇满饰镂空金花，以红翡翠玉石状的蝴蝶点珍珠为华盖，镶着昂贵的斛串珠，长长的垂下六叶宫花珠钿。
如此巧夺天工的手艺，满京城也只有九宝阁的大师傅才做得出来。
而九宝阁，是煜王赠予赵府三姑娘的产业。
赵若月走到床前，拿着步摇在赵若歆乌黑盘靓的发髻之间比划：“也就这样的华丽首饰才配得上咱们的三皇妃。”
“我还不是三皇妃呢。”赵若歆嘟囔道，羞得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她歪着脑袋躲开赵若月的手，“三姐姐再这样打趣我，我就不理你了。”
“我看你是不想要我的礼物了！”赵若月把手高高举起，作势要把步摇拿走。
“哎，我要的！”赵若歆嬉笑着挥手去够那两支步摇。
“天哪！你胳膊怎么了？！”赵若月惊呼起来，指着赵若歆手臂上露出的冻伤。
赵若歆缩回手：“没什么。”
“舒草，你出去。”赵若月严肃了脸色，摒退自己的大丫鬟后，她拽过赵若歆掩在被子里的手臂，看着上面紫癜色的冻疮心疼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就不小心冻得，没什么要紧的。”赵若歆不自在地将胳膊藏到身后。
“你不说我也知道！”赵若月冷下了脸，“定是你又偷跑出去蹴鞠了！”
赵若歆气呼呼地扭头就朝自己的两个大丫鬟瞧。
“我没说！”青桔和青兰异口同声地喊道，都很委屈。
“别看了，你的丫鬟才不会向我告密。”赵若月说，冷冷道：“那天我巡查铺子的时候看见青兰一个人在买东西，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果然！好哇，赵若歆！你胆子可真大！”
赵若歆双手合十，哀求道：“好姐姐，你都帮我这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回。千万别告诉父亲和姨娘，更不要告诉祖母，求求你了。”
赵若月态度软和了下来，她心疼地看着那些冻疮，恨声说道：“你玩归玩儿，可是不该伤到自己的身体。要是被祖母和父亲看到了，该多伤心啊。”
“我下次不敢了嘛。”赵若歆软软地拉着她的手臂撒娇。
“您分明下次还敢！”青桔忿忿地插嘴，她转向赵若月，恳求道：“三姑娘，我家姑娘都说一百回不再蹴鞠了，可每回都说话不算数！您快帮我劝劝她，她最听您的话了。当初也是您说三殿下喜欢蹴鞠，可以通过这个来培养共同爱好，我家小姐才迷上蹴鞠的。”
赵若月一怔，轻轻拍了下赵若歆的头，怒道：“瞧你，丫鬟都比你懂事！”
她转向青桔，正色道：“既然你求我，我便管了这事儿。今儿当着你家小姐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以后但凡你家小姐想要溜出去蹴鞠，你就立马告诉我，我顷刻就过来拦住她。她要是怪你，我给你顶着！”
“哎！”青桔喜滋滋地应了。
“反了反了！”赵若歆往后一仰，歪在墙上，气呼呼地道：“你跟着三姐姐去吧，我院子里容不下你这个告状精了！”
“我不！我就要呆在小姐身边一辈子，告小姐一辈子的状！”青桔做了个鬼脸。
姐妹俩儿又玩闹了一阵，说了会儿悄悄话，眼看天色渐沉，赵若歆期期艾艾地问道：“三姐姐，你最近和煜王有联系吗？”
“煜王？”赵若月的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你问这个干什么？”
“哎呀！就许你开我和轩哥哥的玩笑，不许我问问你煜王了？”赵若歆裹紧了小被子。
“前些日子王爷刚来铺子里看过我。”赵若月也红了脸。
“三姐姐，煜王对你那么好。纵使你不喜欢他，也应该回报一点他的心意。”赵若歆认真地说。
“怎么回报啊？”赵若月喃喃地低声道，脸颊飞红。
“多关心他呀！”赵若歆说。越想越可行，她眸子发亮，急促地建议道：“天冷了，姐姐可以劝煜王多注意保暖。他那双腿虽然废了，但也不该自暴自弃地就不管了，该呵护还是要呵护的！如果是姐姐亲送的御寒衣物，煜王一定会穿的！”
赵若月哑然，半晌才笑道：“四妹妹说笑了，王爷这么尊贵的人物，哪里会缺御寒的衣物。这样的话，别再说第二次了。”
“是我逾矩了。”赵若歆自知失言，懊恼地低下头。
不多久，赵若月起身告辞。
赵若月走后，青桔八卦地问道：“小姐，你说三姑娘为什么不接受煜王爷呀？”
“换你，你会接受一个残暴的变态？而且那个变态还是个残疾。”赵若歆小声地说，分外唾弃自己方才为了一己私利，就冲动地去怂恿三姐姐回报煜王心意的行为。
“奴婢会呀！”青桔理所当然地回答。“煜王爷虽然不良于行，却是金贵的龙子凤孙。他虽然残暴了些，可对三姑娘却是一往情深。相反，三姑娘再优秀也只是庶女。”
青桔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
“听说曼姨娘这些日子为了三姑娘的亲事，都着急上火了。可挑来挑去也都是低不成高不就的。奴婢若是三姑娘，奴婢早就接受煜王爷了。错过了煜王爷，三姑娘再去哪儿找这么一桩天赐良缘？”
“你可闭嘴吧！”青兰听不下去，打断了青桔的话：“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主子们的心事，也是你一个丫鬟能猜的？”
赵若歆也斥责道：“不许编排三姐姐！”
青桔吐了吐舌头，噤声了。
赵若歆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冻伤，清澈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决断。求人终不如求己，她还是应该自己想办法破局。
“青桔、青兰。”
“奴婢在。”
“去跟父亲和祖母说，我身子抱恙，最近就不过去给他们请安了。开春前的邀帖也都给我回掉，这个冬天都不见客了。”
“是。”
雪下得愈来愈大。到了后半夜，整个京城都镀上了一层银妆。
三更天，巡夜的更夫恪尽职守地敲了三下梆子。
守夜的栾肃被惊醒，举目看见窗外无穷无尽的皑皑白雪。随即他听到煜王的床榻处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
“王爷醒了？”栾肃自然而然地问：“可是要小的推您出去赏雪？”
而后他回头。
雪夜清冷的月光下，他看见宽阔的雕花乌木床上，煜王正弯曲着身体，蚯蚓一般地蠕动着，像是在努力把脚踝处套着的什么东西给穿戴起来。
仔细看，那是宫廷内造的一条，羊毛秋裤。

第4章 大胆保暖
栾肃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看时，煜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方才看见的景象，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如果不是煜王的脚踝处，仍然套着那条羊毛秋裤的话。
王爷这些冬季的贴身保暖衣物，都是太后命人织造的，有的还是太后老人家亲手缝制。年年都一件一件成箱得送到煜王府来，生怕唯一的儿子冻着冷着，但王爷从来都没有穿过。
栾肃记得，这条秋裤应该被尘封在床头旁边的第三个乌木柜子里。
顺眼望去，乌木柜子的柜门是关着，然而底部的缝隙却漏出了一角布料，合得不太严实的样子，旁边的轮椅也摆放得不如之前端正。
栾肃一时心情复杂。
身为陪伴楚韶曜多年的贴身侍卫和小厮，他是知道自家王爷是有多不待见自己身体的，尤其是不待见那双残疾的废腿。
外人都道煜王横行奡桀，殊不知王爷最狠得就是对他自己。
像冬日里饮凉酒、泡凉水、穿单衣这类寻常不珍惜身体的行为，实在是不算什么。
平日里，王爷他动不动就会自残和自虐。
传闻煜王府的刑讯手段可吓退地府魑魅，敌国最衷心的细作在煜王府也熬不过三日，却少有人知暗室里那些骇人的十八般刑具，每旬都要被王爷拿来伤害自身。甚至那些酷刑，本就是王爷为了伤他自己才发明的。
昔年王爷不顾太后反对，执意拖着病弱身躯去投军。不顾自身安危，坐着轮椅也要执剑亲下战场，多少次命悬一线也仍旧奋勇向前。其实不是为了保卫大晋，更不是为了鼓舞士气，而是为了在喋血的战场享受刀剑刺穿身体的痛感。
似乎只要这副身躯越是破败，王爷的内心就越是愉悦。
王爷将自己的残缺身躯当成是一种耻辱，像是对待路边乞讨的野狗一样对待自己金尊玉贵的躯体。
栾肃这些年服侍王爷，愈来愈觉得心惊肉跳。
倒不是怕做错了什么惹得王爷责罚，而是担心再这样下去王爷的自毁倾向越来越严重，迟早有一日王爷会，自绝于世。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王爷在深夜悄悄地穿秋裤？
这是不是说明王爷他纵使外表冷漠，可内心还是珍惜双腿、珍惜自身的？
王爷对这个世间还有留恋！
“王爷？”栾肃激动地轻声问道。
他家王爷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熟睡。
僵硬的身躯却透着点被抓包之后的尴尬。
栾肃犹豫再三，终归还是扭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栾肃虽然深受煜王信任，但骨子里对自家王爷还是有着天然的畏惧。像这种发现王爷疑似“梦游”才会做出的反常举动，他真是不敢多提，生怕会被恼羞成怒的王爷给责罚。
但不管王爷是梦游还是清醒，今日穿秋裤的举动都是一个良好的讯号。
栾肃决定明日起多多观察，如果王爷果真开始珍惜身子健康了，他栾肃一定好好地从旁协助。
雕花大床上，赵若歆长吁了一口气。
草率了。
没想到煜王的小厮竟然这么警醒。
天气太冷，赵若歆半夜被生生冻醒。感受着身上滑溜溜的冰蚕丝薄被，她不得不想办法自救。
原本她只打算加副毯子盖在腿上，再在煜王醒来之前，将毯子踢到床铺那头藏在被窝里，这样也不容易被发现。
可谁知，她高估了自己。
也高估了煜王这双废腿的柔韧性。
在不惊醒煜王的前提下，赵若歆光是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衣柜门前，动作轻缓地撑开衣柜的柜门，就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再让她单腿支撑，同时高高抬起右腿，用脚趾灵活地去够那摆在柜子最上层的毛毯。
——她实在是做不到啊！
要知道煜王的双腿本就残缺，因为长期得不到循环供血而纤细羸弱，经年累月地坐卧使得肌肉也大面积萎缩。就这短短的几步路下来，赵若歆已经累得像是连踢了十场蹴鞠。
不得已，赵若歆只得遵从内心的欲望，从下层一堆一堆高高摞起的崭新裤子里，抽了一条看起来就很温暖的秋裤。
没成想，还没穿上就被煜王的小厮给发现了。
好在，一切也都在她的预计当中。
赵若歆原本也没指望能瞒过煜王府伺候的下人们。
在她的设想中，她趁着煜王熟睡的时辰，悄悄地出来活动，给双腿添置保暖衣物，是不可能瞒过二十四小时贴身伺候的小厮们的。但是量她再给这些小厮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自家王爷的奇怪举动提出质疑。
所以，赵若歆从一开始就打算，只瞒煜王楚韶曜一人。
只要在煜王面前没暴露，就等于在全天下面前没暴露！
见栾肃转过身去不再朝这边探看，赵若歆重新扭动起身躯，在床上蹭来蹭去。没办法，行百里者半九十，裤子都已经穿到脚踝了，总要完全穿起来吧？做事情可不能半途而废。
另外，煜王的睡眠真得很好呢。她虽然尽量轻柔，但也是做了不少动作的，但煜王始终熟睡不醒，睡眠质量真得是相当好了。
翌日。
楚韶曜清晨起身时，仍就只穿了一袭宽阔的绸缎睡袍，双腿还是和入睡时一样光着。小厮们服侍他更衣时，栾肃小心地问道：“王爷，您昨夜睡得好么？”
“能有什么不好？”楚韶曜狭长的眸子里满是不耐，抬起手臂，让小厮替他系上腋下的盘扣。
栾肃谨慎地回答：“昨儿夜里雪大了，小的担心您会受凉。”
楚韶曜明显停顿了下，但他很快似笑非笑地反问：“本王会怕冷？”
栾肃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宽松睡袍下光着的废腿，陪笑道：“是小的多虑了。”
楚韶曜嗤笑了一声。
这边小厮伺候好了楚韶曜穿衣，推着他到脸架前去洗漱，那边又有小厮上来准备整理床铺。
“等一下。”栾肃伸手拉开那个小厮，走到楚韶曜跟前讨好地笑道：“以后王爷的床铺还是由小的亲自来收拾吧，交给别人小的不放心。”
楚韶曜挑了挑眉，没有反对：“随你。”
栾肃喜滋滋地应了，趁着楚韶曜洗脸的功夫，快步走到床榻跟前翻了翻，果然在被褥里翻到了那条羊毛秋裤。
拿手摸了摸，还是温的，刚脱下没多久。
王爷果然开始爱惜身体了！
栾肃简直喜极而泣。
至于为什么要在晨起前将秋裤脱下塞到被褥里藏起来，栾肃猜测，可能是王爷乍然转变心态，从自残自虐到呵护身体，有些不好意思。
栾肃决定，他要好好守护王爷的这份“小秘密”。
绝不让王爷因为面子薄，就昙花一现地中止难得的爱护身体行为。
栾肃动作飞快地将秋裤叠好，夹到楚韶曜刚换下的睡袍里，不露出一丝布角。而后他不动声色地捧着睡袍和秋裤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站直身子，挡住其他小厮可能投来的视线，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秋裤抽出，利落整齐地摆放到柜子原来的位置。
接着他关起衣柜的门，捧着手里的睡袍，做作地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记性，差点把王爷穿过的衣服给收起来了。”
他转身就将睡袍递给旁边侍候的小厮：“拿去洗干净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点磕绊。
嗐，好的下属，就是要这么机动灵活地为主分忧啊。栾肃得意地想。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赵若歆默默在心里给栾肃树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几日，赵若歆每晚都在煜王熟睡之后，悄悄地起身去给自己添加衣物。而寸步不离的小厮栾肃，不知道私下里脑补了些什么，也开始进行配合。
赵若歆敏锐地发现，原本放置于衣柜下层的单衣单裤，全都置换到了衣柜上层，而那些厚实的裘衣棉袄和毛毯，都被放到了几个衣柜下层易取易拿的地方。那些小巧精致的取暖设施，譬如暖手捂和汤婆子一类，也逐渐塞满了房间不易察觉却又触手可及的角落。
再到后来，整个卧房的环境都得以改变。
原本煜王入睡时，四面窗户都是开着的，任由北风呼呼地往内吹。偌大的房间只在靠门守夜的地方点盆炭火，好好的卧室整得跟冰窖一样寒冷。
但现在，栾肃会每夜都蹑手蹑脚地端来几盆烧得火旺的炭火，使得卧房温暖如春。
最可贵的是，他还贴心地在每天凌晨时将炭火撤走。并且无论赵若歆做出什么诡异的动作，栾肃都处变不惊，也不多加张望，一副完全尊重和呵护煜王隐私的模样。
实在贴心。
就这样一来一往的互相试探中，她和栾肃逐渐达成了默契和共识。将白天和夜晚分割开来，白天煜王还是那个喜欢挨冷受冻的死变态，但夜晚煜王会变得格外娇气，一点寒冷都受不得。
好在寒冬的夜晚格外漫长，白昼的时间极短。煜王又因为体虚病弱而格外嗜睡，几乎只要天色一暗他就开始上床睡觉。
这便让赵若歆觉得，日子也不是多么难熬。
于是，她开始琢磨起搞事情了。

第5章 抓个现行
赵若歆本就是闲不下来的闹腾性子。
她虽是翰林大学士赵鸿德的嫡女，可性格却并不文静内敛，而是随了她早逝的母亲——将门虎女虞柔，喜动不喜静。
虞家是军功世家，从大晋开国起就跟着太1祖开疆拓土。先帝仁宗时期边境不稳，虞家的男丁大半都战死在了沙场。昔年宫变，虞家的当家人又为了保护仁宗而死，整个虞家嫡系就还剩虞柔一个外嫁女。便是虞柔，也因父兄之死而郁郁寡欢，生下赵若歆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圣上也是感念虞家的功劳，才会亲自下旨，将当时才两岁多的赵若歆许进自家皇室。
赵若歆对母亲的印象不深，却深受母亲的福泽。
她不止遗传了母亲艳若桃李的相貌，还遗传了母族虞氏的武将因子。
抓周的时候，父亲赵鸿德摆了一堆笔墨纸砚和琴棋书画供她抓取，可她偏偏抓了个小皮鞭。才两岁多，就可以举着五六岁的楚齐轩满地跑。从小就和别人家的女孩子不一样，喜欢爬树下水、逗鸡遛狗。
而赵鸿德也是个世人称赞的痴情人儿。
虞柔死后那么多年，他始终未曾续娶。堂堂翰林大学士兼户部二品侍郎，正妻之位就这么空了十几年。对虞柔生下来的唯一嫡女，赵鸿德自然也是格外偏疼。虽也拘着赵若歆学习琴棋书画和诗书礼仪，不许她真跟武夫家闺女似的耍拳弄剑，但终归是个舍不得下狠手管孩子的慈父，便把赵若歆养成天真烂漫和热烈似火的性子。
赵若歆从小就力气大和精力旺盛。
她爹拘着她不许舞刀弄剑，把她朝贤淑的才女路子去培养，她就爱上了跑马和蹴鞠这类的运动。成天不是风风火火地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就是偷偷跑出去蹴鞠，就算是在家里关禁闭，也能绕着花园跑上几十圈，把自己窈窕玲珑的身段锻炼得格外健康。虽不曾练武，力气却赛过陈小侯爷那群从小有武师傅教导的男子。
可这段时间，赵若歆在穿回自己身体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自己力气也小了，精力也没以前那么充沛了。
很明显，她的身体健康和煜王的腿儿息息相关。
赵若歆甚至有种预感，只有煜王的腿完全康复了，她才有可能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悲惨穿越。
所以她赵若歆究竟前世欠了煜王什么，今生要这么折磨她，微笑。
起初赵若歆还只求保暖，如今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也为了不那么无聊，她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替煜王的双腿搞搞复健了。
许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一直在规律作息，她在附身到煜王双腿的时候，就算接连附身一个星期，也基本都是不困的。换言之，她当腿儿的时候，不强制自我催眠的话其实是睡不着的，她可不像那个猪一样的煜王，把大好的光阴都用来睡觉。
赵若歆决定好好计划一下复健事宜。
但是这事儿急不得，得小心谨慎和从长计议，谁知道煜王睡眠质量的天花板究竟在哪儿呢。万一她这边练得好好的，煜王突然之间醒了就糟了。
现下是白天，煜王正在替皇帝批着朝廷的折子。附在他腿上的赵若歆在心底百无聊赖地规划着复健的安排日程，就看见栾肃从屋外走了进来。
“王爷，尼罗国给您送的岁贡到了。”
“抬进来。”
赵若歆眼睛一亮。
在煜王府的这些日子，她可是开了大眼界。临近过年，番邦小国都纷纷派遣使者来大晋呈上了贡品，各地行省官员和宗亲也都打包最好的年礼送到京城恭贺。而煜王楚韶曜不愧是最受圣上宠爱的皇族，各地在准备皇室礼物的时候，都会把煜王府的岁礼单独辟出来专门准备。
除了圣上和太后，也就煜王府能有这全天下第三份的待遇了。
赵若歆在煜王府络绎不绝的岁礼里，见到了无数在她未婚夫三皇子那里都没见过的异宝奇珍。
尤其是前几日番邦蜀国的使者，居然给煜王府抬来了两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那毛茸茸的黑白团子抱着小竹子啃呀啃的模样，别提多有趣了。
那两只摇头晃脑的黑白团子，也让赵若歆觉得，穿成腿儿不都是坏事，起码可以看到这种绝世大可爱。
尼罗国是和蜀国一样未开化的番邦小国，全民在草原上放牧为生。赵若歆很好奇他们会给煜王觐上什么礼物。
来的只有礼物，没有使者。
楚韶曜不耐烦接待那些官员和使者，每回都是只收岁礼，不听祝词，便是番邦国主亲自来贺，也照样被他拒之门外。
尼罗国的岁礼很平淡。
几大箱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金银珠宝，无非就是硕大的夜明珠啦，极品的珊瑚翡翠啦，难得一见的琥珀玛瑙啦，诸如这些，朴实无华且枯燥呢。
赵若歆有些失望。
直到最后一个箱子，栾肃对着礼单说道：“这箱应该就是尼罗国的国宝了，使节说是他们耗费举国之力做出来的。一共就三件，一件他们国主自己留着，一件送给了皇上，还有一件就送到咱们煜王府了。”
“哦？”楚韶曜挑了挑眉，恹恹的神情里总算来了点兴趣。
栾肃见主子感兴趣，赶紧上前打开了最后一个箱子。
开箱的瞬间，流光溢彩。
箱子里是一套华美裘衣，从头到脚完整的一身。
桃粉色，毛茸茸的。
全身粉粉嫩嫩的衣服上，还绣着栩栩如生的雪白小羊羔，流苏般的一个个粉嫩小绒球活泼俏皮地垂缀在衣带上，周边层层叠叠地镶着细碎的漂亮粉钻，清冷又唯美，像流星一样熠熠发光。
真的，好漂亮呀！
难怪是尼罗国的国宝！
随便一颗粉钻都价值不菲吧。
不愧是草原上的国家，居然把羊裘做得这么极致。
赵若歆几乎一下子就爱上了。
“好，很好！”楚韶曜阴狠地笑起来，身上迸发出强烈的戾气，狭长的凤眼阴鸷地盯着那箱粉嫩羊裘，搭着轮椅的手背青筋暴起，眸子里的冷厉目光像是噬人的毒蛇：“小小的一个尼罗国，竟然敢如此小觑本王！”
怎、怎么就小觑了？赵若歆满头问号。
“该死的尼罗国！居然送粉衣裳来侮辱王爷，着实可恨！”栾肃也忿忿不平，粗鲁地将手中的裘毛大衣摔回箱中，只差没踩上两脚。
不、不是啊。
翩枳先生的游记中写过，草原部落漂染技术落后，很难得染出什么绚丽色彩，桃粉更是尼罗国的王室贵族才可以用。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王爷，小的这就去把这污眼睛的衣服给烧了！”
不！怎么就污眼睛了！放下我的小粉！赵若歆内心疯狂呐喊着，差点控制不住从轮椅上站起来去抢。
“收起来，摆在本王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楚韶曜哑着嗓子说，面色狰狞，眼尾带着一抹猩红。他短促地笑了声，声音像是地狱飘过的冷风：“用来时刻提醒本王，迟早要率兵灭了这蛮夷小国。”
魔鬼吗？
人家给你进献国宝，你要灭了人家的国！
赵若歆为尼罗国抱不平。
“是。”栾肃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迅速将那套桃粉裘衣重新叠放整齐，摆在了楚韶曜卧房靠窗的案几上，正对着楚韶曜的床铺。
这样楚韶曜每天一起床就能看见。
赵若歆开心了。
她开始掰着手指数数等天黑。
沉沉暮霭渐渐浓密，煜王府的亭台楼阁掩在黑暗的夜幕中，一轮弯月高悬夜空，王府四周静谧一片，偶有北风吹过窗棱的吱吱作响。
夜色深了。
栾肃轻手轻脚地端进来几盆烧得正旺的银丝炭，摇曳火红的炭火将卧房照得馨睦温暖。
他飞快地朝倚着床檐蹒跚走路的“煜王”瞥了一眼，丈八汉子不动声色的平静外表下，一颗心跳动得滚烫又剧烈。
呜呜呜，王爷终于，站起来了！
不但站起来，还走起来了！
这两个月，他栾肃是亲眼看着王爷一步步从坐，到立，再到走的变化的。他就说他家王爷是天妒英才，怎么可能永远囿于小小的轮椅之上。果然天妒英才却也没有绝杀英才，他家王爷在残废十八年，忍受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之后，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呜呜呜，真得太难了。
没人比他栾肃更懂王爷的艰辛。
外面那些说他家王爷不好的人都是渣渣，换他们身处王爷的位置，肯定早就被生活磨灭了斗志。哪里像他家王爷，活得这么努力，与天斗与地斗斗尽一切，如今更是斗赢命运站起来了。
栾肃真得心疼王爷。
他是亲眼见识到王爷强大的毅力和意志的。
身为这个尊贵的身份，王爷不愿自己复健的窘态被外人看到，就每晚牺牲睡眠时间，独自一人耐住孤独与寂寞，默不作声地自个儿躲在房间里练习。
为了更好地锻炼双腿，王爷完全摒弃了上半身，弃双手于不顾，狠心不给艰难的双腿一丝一毫的帮助。即便是拿东西和穿衣服这种需要身体其他部位尤其是是双手配合的事情，也全都让双腿自己独立完成。
多少次，栾肃看着王爷兔子似的在原地蹦蹦跳跳，就为穿上一件袄裤。
多少次，看着王爷双腿弯曲成神奇的角度，去用脚趾够一个暖护。
多少次，他都差点忍不住地就要绕过屏风，去帮助王爷穿衣和拿物。
但，他最终都忍住了。因为他知道，王爷这么做，都是有深意的，这些看似诡异的举动，都是王爷在锻炼。
王爷他，一定是想要偷偷学步，然后惊艳所有人！
他栾肃，不能破坏了王爷的这番布置和苦心！
栾肃放下炭火，按捺住因感动而砰砰乱跳的火热心脏，便转身退回门口，同时轻轻合起遮挡里卧的屏风。
他栾肃，一定要给王爷提供最好的后勤保障，让王爷的孤苦复健永无后顾之忧！
见栾肃离开，赵若歆迅立刻就蹦了起来。
亲爱的小粉，姐姐来了！
赵若歆迫不及待地奔到靠窗的案几前，近乎虔诚地用脚去触碰那套尼罗国进贡的裘衣。
啊，粉粉嫩嫩、蓬蓬松松！
啊，柔软！
巴适！
摩挲了一阵后，赵若歆倚靠着案几，单脚撑地，另一只脚挑出当中粉粉嫩嫩、绣满一只一只可爱小羊羊，坠着一个一个蓬松小绒球，描镶一颗一颗闪闪小碎钻的裘裤。
轻松而熟练地就朝里面套。
嗯哼，不愧是她赵若歆，高位截瘫只有双腿能动，也照样能把裤子穿得又快又好。
嗯，右腿先套进去，然后是左腿——
咦！
赵若歆难得的一个滞顿，头一回感觉左腿有一点点不受控制。不过很快，这种失控的感觉就消失了。
她摇摇头，把这一闪而过的失控感抛到脑后，继续抬起左腿往小粉里套。
这时，一道毒蛇般似笑非笑的短促嗓音响起：
“是不是本王给你的自由过了火？”

第6章 不必计较
赵若歆呆滞在当场。
一阵风从窗棱的缝隙吹过，安神香缕缕地冒着幽细的白烟，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四周静悄悄的，刚才那道冰冷的声音仿佛只是幻听。
良久，像是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几个世纪，赵若歆缓缓地放下悬在半空的左腿，而后脚下一拐，径直朝床榻走去。
她打算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去。
然而过度惊吓中，她忘记了她的身上，也就是煜王的腿上还半剌剌地套着那条流光溢彩的小粉。
粉粉嫩嫩的绒毛裘裤刚穿了一半，随着动作滑落到两条腿的脚踝处，成为正常行走的枷锁。赵若歆被这么一绊，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去。
慌乱中，她及时地调整角度。
随着一声暗沉的闷响，煜王的身体重重得磕到坚硬的乌铁木床沿，狠狠地摔在床榻上。而他的双腿，在撞击的瞬间向后弯曲抬起，半点没有受伤。
这一摔摔得不轻。
老半天，煜王才自己撑着双手坐了起来。
作为双腿的赵若歆，僵硬着身躯，笔直得一动也不敢动。
煜王倚着冰凉的栏杆坐着，缓缓掀开睡袍检查了下。
顺着煜王的视线，赵若歆看到他睡袍下劲瘦苍白的小腹处，被凸出的乌铁木床沿撞出大块的青紫瘀血，看起来可疼了。
呼。赵若歆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幸好没撞在腿上，否则得疼死她。
“你倒是机灵。”看着那大块的淤青，楚韶曜嘲讽地说。
赵若歆有些心虚。
如果不是她及时调整角度，重重撞到床沿上的本应该是她。
下一秒，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这双腿难道不是煜王自己的么？反正都是受伤，腿受伤和腹部受伤有什么区别？
“王爷？”动静太大，栾肃走了进来，犹豫地低声问道。
楚韶曜摆手：“无事，退下吧。”
不过是进了只耗子。
他盯着自己僵硬笔直的双腿，墨染的眸子闪过一丝幽光。
早在两个月前，楚韶曜便发觉自己的双腿不对劲。
这双腿从他幼儿起，就失去了知觉。它们感受不到热，感受不到冷，更感受不到疼痛。无数次，他用利刃刺穿自己的双腿，企图唤醒它们的知觉。可任凭暗红的鲜血迸溅到脸上，温热湿润的触感提示他这些血液的鲜活，可双腿却始终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疼痛，宛如一双枯槁的死物。
十八年间，这双腿看过了无数名医，动用了无数天材地宝与药浴，最终也只是恢复了些许神经，会因为冷热交替和刺激而微微发抖。
可这，更加突显了他楚韶曜的羸弱与不堪。
他需要花费更大的精力去遮挡这双会发抖的双腿。
真的是恶心。
只有行将就木的老人才会这般肢体震颤、时刻发抖。而他楚韶曜，还不如这些老人。毕竟那些老人，其实还是可以控制自己发抖肢体的，只是行动迟缓而已。这种静止性震颤对他们来说，是神经退化，可对他楚韶曜而言，却是荒唐的神经恢复。
恶心，太恶心了。
这副双腿，连同这副羸弱的身躯，都是不该有的存在。
两个月前，这双腿开始反常。
直观的表现就是娇气了许多。
天冷的时候，这双腿是会发抖。可那也是在温度冷到可以冻水成冰的时候，而不是稍微吹点儿冷风，就抖得跟筛糠一样。发抖的幅度也应该是规律而整齐，而不是动辄就剧烈到要飞起来。还时常不经意地，一点点倾斜成朝向暖炉的姿势。
如此娇气情绪化，就仿佛有了灵性似的。
换做是一般人发现自己身上出现如此异常，早就吓死了。然而楚韶曜第一反应却是，没反应。
他根本就无所谓。
连栾肃和其他贴身伺候的小厮们都发现他的双腿最近抖得剧烈异常，他楚韶曜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无非就是不在乎罢了。
抖得再厉害，他也感受不到这双腿的存在。于他而言，这双毫无知觉的双腿甚至没有身下的轮椅来得重要。
因而他对这双反常的残腿视而不见。
在他的漠视下，这双腿越来越出格。
身为皇室中人，尤其是在战场摸爬滚打过的人，楚韶曜的睡眠一向浅显，稍微一点的风吹草动都可以将他惊醒。也为这个原因，他房里每晚伺候的人数才一减再减。
他不反感窗外呼啸的风声与繁芜的虫鸣，却格外厌恶嘈杂的人声。
每到夜晚，寂静的晚风将世间的一切都拉长放大。身边仆人们的每一道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配着他们贪婪欲念的心跳，纷纷杂杂地冲进他的耳中，让他心头暴戾、烦躁难眠。
府中无人不知煜王难以入睡、常年失眠。
除了，他自己的这双废腿。
在反常的瑟瑟发抖几天后，见他没有反应，这双腿开始活动了。
那日雪夜，他如同往常一样，闭目静静地躺在冰棺一样酷寒坚硬的乌铁木床上，感受着从窗外吹进来的凛冽寒风。
他最不反感的季节便是严冬。
狂啸的北风滚滚地扫尽一切陈腐落叶，残酷地掀翻破旧陈陋的屋顶，斩断那些腐朽苍老的树木，裹挟着无边无尽毁天灭地的寒冷。
这份凛冽的寒风吹在楚韶曜的脸上，让他的内心感受到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就在他闭眼享受这份残酷的冰寒时，楚韶曜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立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了磅礴浩荡的杀意。
他按捺住杀意，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发现自己笨拙地下了床，站了起来。
虽然过程艰难，虽然姿势扭曲，但的的确确是站了起来。
并且还开始笨拙而缓慢地走动。
他还清醒着，并没有入眠，这不可能是梦游。梦游不可能将他残疾十八年的双腿给治好，尽管他仍然感受不到这双腿的知觉。
楚韶曜的脑子里转过千百般的念头。
许是古籍中记载的一体双魂？
楚韶曜按兵不动，继续沉默地观察着。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窗前，将身体倚靠着墙面保持平衡，而后艰难地抬起一只脚，灵活地用脚趾头将敞开透风的窗户给关了起来。
楚韶曜：……
楚韶曜不动声色地感受了下，他的五官，他的脖颈，他的双手，他的整个上半身，都没有任何异常的动作，全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所以“他”只能控制这双废腿？
楚韶曜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挨个关好窗户，“他”靠着墙歇息了许久，而后朝最近的衣柜走去。
“他”打开衣柜，努力了很久，都没能用脚够到最上层的毛毯。
楚韶曜微微动了动手指，眸子暗沉。
这个高度的视角，是他未曾感受感受过的。他可以轻易地帮助“他”伸手取下那张毛毯。
然而，楚韶曜什么都没有做。
楚韶曜刻意舒缓了呼吸的节奏，严苛地控制着上半身不发出丝毫的动作，让“他”以为自己陷入了熟睡。
“他”没能够到毛毯，也不气馁。改勾了条羊毛秋裤，挂在右脚的脚背上，带着秋裤左脚像兔子一样单腿轻轻蹦回床铺。
一回床铺，“他”又冻得直哆嗦。
两只腿飞一样地冲进被子，并不管身子还裸在外面。双腿疯了似的来回踢踏，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
缓和下来后，“他”开始吭哧吭哧地套秋裤。
栾肃听到动静以为他楚韶曜醒了，出声问他是否要去外面赏雪。
“他”吓了一跳，双腿肉眼可见地惊颤了下，而后僵硬着不敢动。
胆子挺小。楚韶曜评价。
一点都不像他。
栾肃不愧是先帝亲自替他挑选的暗卫头子，最大的优点便是知情识趣。见没有得到回应，自觉地就退下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栾肃跟前懒得伪装了。
继续笨拙又滑稽地套起了秋裤。
套好了秋裤，“他”脚下动作不停，夹着被子来回折腾，将整床薄被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地全部裹紧在这双废腿之上，一点都不管完全得裸1露在湿冷阴寒空气里的双手和上半身。
楚韶曜：……
就这样到了天明。
尽管楚韶曜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时常会故意地去吹冷风，但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寒冷的冬天，什么都不盖地挨冷受冻一整夜。
后半夜，楚韶曜忍不住用双手悄悄拉扯了下身上的绸缎睡袍，让睡袍将腹部肚脐护得严实。
楚韶曜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天气是有点、冷。
他都感觉自己有点受凉了。
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响起，“他”又行动了起来。
“他”动作迅速地就褪下了昨夜套上的羊毛秋裤，两脚一蹬就将裤子藏在了被褥的尾端角落，同时双腿将薄被舒展开来，制造这床被子昨晚覆盖了全身的假象。
楚韶曜：……
没听说谁家的一体双魄是这副德行的，微笑。
确定了，“他”不是只能控制这双腿的双生魂魄。
“他”就是这双腿起了灵智。
真是个胆小的小自私鬼。
楚韶曜按下了心中波涛翻滚了一整夜的杀意。
实在没必要和一双胆小如鼠的废腿计较。

第7章 你是什么
残疾的双腿会不受身体控制的自己站立和走动，这种怪事无论从医学还是从志怪传说的角度讲，都是闻所未闻。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保不准早就跑到寺庙道观里去求神拜佛得请求驱逐邪祟了，可楚韶曜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接受了他的这双废腿会冷、会动、还会自己穿秋裤的事实。
或许不能称之为平静，该称之为漠视。
确认双腿有灵后，楚韶曜又恢复成起初发现这双腿抖得异常活跃时的心态，即不闻不问、视而不见、无所谓。
冷漠的煜王并不在乎自己的双腿里是否住进了一个邪祟，也不在乎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人格产生了分裂，他漠然地看待着这一系列反常的怪事，如同他漠然地看待这整个世间。
乏味、无趣、没意思。
其实还是有点意思的。
楚韶曜内心深处有个隐秘而阴暗的想法。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世上最丑陋的罪孽。所拥有的权势富贵都是浮烟，终生只能禁锢在小小的轮椅之上，说是人人敬畏的煜王，其实这副残缺的身躯就是个笑话。
可如今，竟然发现了比他更滑稽的存在。
也不知这双腿里面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是倒霉，竟然生成了一双腿，还是一双残疾腿，还是一双他楚韶曜的残疾腿。
可叹，可笑。
怀着七分的漠视与三分的笑话，楚韶曜放任了这双腿的怪异存在，没有戳破对方拙劣的伪装。
可怜兮兮的，当个腿儿还偷偷摸摸地怕被主人发现。他堂堂煜王，就不去吓唬这双胆小的废腿了。
楚韶曜绝不承认，不戳破对方的伪装，其实也是他贪恋站起来的滋味。
虽然仍然感受不到双腿，虽然他本质仍然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虽然操控着双腿的并不是他自己，可他楚韶曜的的确确是，站起来了。
他上一次站起来，还是十八年前。
在父皇的溺爱下，才刚刚学会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路。
那个时候父皇格外疼他，不管去哪儿都要把他抱在怀里不撒手，等过了两岁发现他还不会走路，这才开始着急，每日一下朝就开始教他学步。
他懒洋洋地不想动，只高兴被抱着，不高兴被放到地上，双脚一沾地就开始哇哇大哭。父皇没办法，就在正大光明殿摆了张长长的软榻，天天拿细绳揪着一只小鸭子引他走路。
他又想要一点点大的黄黄小鸭子，又不想走路，就赖在软榻上哭闹。
可父皇这回不再理睬他了，坚持让他自己去捉。他只好委委屈屈地抹掉小眼泪，歪歪扭扭地跟在那只小鸭子后面爬。然后从爬，到走，到跑，就这么跟着一只小鸭子学会了走路。
父王为之大喜，于宫中大宴群臣和宗亲。
宴席开始前，炫耀地命宫人搬来长条软榻，引着他在宗亲大臣面前摇摇晃晃地表演走路。
然而就在宴席散去的次日深夜，那个狞笑的男人持刀杀进灯火通明的东宫，砍死替他仓惶遮挡的乳母，粗鲁地将他从假山的石洞里拽了出来。
男人摸着他藕节般白玉粉嫩的小短腿，佯装悲悯：“太子殿下，念在你和本王血脉相连的份上，本王只废掉你的腿。”
而后男人挥刀，挑断了他的脚筋。
又接连在他的腿上，刺了十一刀。
那年他两岁，刚刚学会走路。
那年他两岁，再也不会走路。
.
时隔十八年，久违地站起来行走，楚韶曜贪恋这份滋味。
不管这双腿里住的是什么邪祟和精怪，他都无所谓。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生得这般高挑，比府上魁梧高壮的暗卫头子栾肃还要高上一点。第一次感受从上向下高高俯视整个房间的视角。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完整的人。
怀着种种不为人道的复杂情感，楚韶曜默许了这双腿的怪异存在。并且大晋尊贵煜王，开始逐渐配合这个精怪的伪装。
你伪装的太表面，像没天赋的演员。
本王一眼能看见。
该配合你演出的本王演视而不见。
在逼一个没耐心的人即兴表演。
在楚韶曜的漠视和放任下，这双废腿一日比一日飘，完全就把夜间当成了自己的主场，把栾肃当成了自己的小厮。不仅如此，煜王府的各处摆设，也潜移默化的发生变化，犄角旮旯里总是会放上汤婆子一类取暖的零碎。甚至当老妈子和小厮上瘾的暗卫头子，还将院中容易撞到的桌柜案几拿同色棉布给包起棱角。
诸如此类的细节变化，楚韶曜都只当看不见。
而这双废腿竟然也以为他楚韶曜眼瞎心粗，看不见这些变化，以为自己将他楚韶曜瞒得死死的。
楚韶曜对这双废腿的情感，也逐渐从开始的无所谓和漠视，变成了深深的嫌弃，中间都不带一丝的提防情感作为过渡。
该多傻呀，才会以为自己拙劣的伪装是完美无缺的。
这份智商，也就只配当个腿儿了。
这双腿在他的配合型漠视下，越来越活泼。
原本楚韶曜是不在意的。
好歹他也是大晋尊贵的煜王，不好和一双小小的废腿计较。暖炉也好，被褥也好，夜间顶着他的身子做出各种奇怪姿势也罢，这些不值钱的小恩小惠，就当赐给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了。
可千算万算，楚韶曜没有算到，这双腿儿竟然如此不知廉耻。
堂堂大男子、的腿，竟然为了屈屈保暖，就放弃底线地去穿戴姑娘家才喜欢的桃粉衣物。并且，瞅这腿儿穿戴衣物前反复掂量那些粉钻的猥琐模样，“他”应该还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穷酸性子。
真真上不得台面！
丢他们男儿，丢他楚韶曜的脸！
不仅被抓包，还害得煜王摔了一跤的赵若歆绷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说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楚韶曜理了理睡袍，好整以暇地倚靠在床栏上，苍白劲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
半晌，不见任何的回应。
楚韶曜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鹰隼的眸子微微眯着，流露出越来越深的凶光。
“还在装么？本王等你三个数，如实回答本王。”
“一、二、三！”
仍然没有回应。
“好哇！好得很！”楚韶曜眸光意味不明，眉眼间俱是冰冷，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攥紧的双手上青筋如青蛇纵横，整个房间都随着他的暴怒而降了几度：“一双废腿，也敢忤逆欺瞒于本王！”
赵若歆：不是，你让一双腿开口说话，你是不是太为难腿儿了？！
“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邪祟，连自己的来历出身都不敢交待。”楚韶曜冷硬着嗓音，话语刻薄冰冷，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致。
赵若歆大气不敢出，不敢有丝毫的动作，生怕稍有不慎就火上浇油。
“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赵若歆：……大哥，大佬，大祖宗，你真得不能强迫一双腿点亮语言技能！
楚韶曜气急败坏地看着自己笔直僵硬又瑟瑟发抖的双腿。他原本对双腿里灵智的来历并没有兴趣，开始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双平日里胆小怂包的废腿，在直面他楚韶曜的时候竟然这么硬气。
明明怕得发抖，明明已经被抓住了，却仍然坚强勇敢地缄口不言。
楚韶曜觉得自己受到了小觑，又觉得废腿如此坚持和强硬也要守护来历，莫不是它的来历中果真有什么阴谋。
他面上覆上沉沉的寒霜，唇上勾出一抹尖锐的讽刺，冰凉的声音像是地窖里嘶嘶作响的毒蛇：“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是你自找的。”
赵若歆附在煜王的废腿里，双手抱紧了自己的小身子，又委屈又害怕：怎么说啊！你告诉我怎么说！你帮我点亮开口说话的技能先！
好歹她也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赵府嫡女，是圣上钦点的三皇妃，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用这么凶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赵若歆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操控着双腿冷冰冰地平躺着，右脚四根脚趾头弯曲，只剩中间的脚趾头竖着摇摆。这种竖中指是晋国蹴鞠场上最流行的一种侮辱手势，所表达的语意和情感丰富变化，但都离不开挑衅和鄙视的根本涵义。
你凶什么凶！
来罚我啊，反正罚得也是你自己的腿！有本事你真就把你自己的腿给剁了！
“呵。”楚韶曜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他怒极反笑，大声喝道：“栾肃！”
“在！”栾肃瞬间从屋外移到床头，担忧道：“王爷，您的身体？”
“推本王去刑室。”楚韶曜伸手抹去唇边咳出的一缕暗红鲜血，神情阴鸷可怖。
赵若歆：？？什么室？
栾肃担忧得看了一眼楚韶曜唇角的血丝，却也什么都没反驳。他将楚韶曜安置到轮椅上，一路推着轮椅穿过王府的游廊和庭院，来到后花园墙角的一排房屋前，就隐身到暗中去了。
楚韶曜推开屋门，腥臭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昏暗摇曳的火炬照亮了那一排排骇人的刑具，从沉重的枷锁镣铐，到夹棍绞架铡刀长棍尖针，应有尽有。每一道刑具上都浸满了暗红黝黑的血渍，道道鲜红的血痕从墙上蜿蜒而下，染红了整个房间的地板。
宛若修罗牢狱。
见此满室骇人的景象，赵若歆感觉自己的胸膛似是被人拿斧头劈了开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和艰涩。楚韶曜却肆意的大笑起来。
他操纵着身下的轮椅，眯着眼睛愉悦地在那一排排阴森恐怖的刑具面前逗留和挑选，最终停在烧得滚烫的火红镗炉前：“你不是喜欢温暖吗？就用这个吧。”
楚韶曜用锦帕擦了擦双手，拿起银质的长钳慢条斯理地拣了块烧得火红滴水的烙铁，神情恶劣又残忍：“你说这块烙铁印到腿上，会疼吗？”
艹！（一种植物）
赵若歆心里恨骂了声，总算知道楚韶曜腿上各种斑驳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了！她原以为这些都是煜王在战场上积攒下的勋章，没想到都是楚韶曜这变态自己作下的！
“这块烙铁烫下去，应该先是灼开外层皮肉，发出焦糊的香味，紧接着会流出一点点血，但是不用太担心，因为血液很快就会被灼干，烧得滚熟——”
楚韶曜缓慢而愉悦地叙述着，低沉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然而。
“啪！”
不等他说完，便响起一声剧烈碰撞的重响。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眼前烧得火旺的镗炉，震撼地踹飞刑室紧闭的大门，风风火火地就跑了出去。
奔跑中，楚韶曜晕眩地感受到耳边哗啦啦的声响。
那是，风吹进脑袋的声音。

第8章 我是腿仙
守在门外的栾肃听到一阵劈里啪啦摔东西的巨响，尚且来不及询问他家王爷是否需要帮助，就看见刑事的大门被猛地从里面踹开了。
他家王爷一脚威武霸气地踹飞了木门，风一样地飞奔了出去。
踹飞木门，飞奔出去。
踹飞，飞奔。
踹，奔。
栾肃呆呆地怔在原地，处事向来镇定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煜王府暗卫头子，二傻子一样怔在原地老半天才回神。
等他回过神，煜王早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夜色当中。
方才的危急关头，赵若歆迸发出了巨大的潜力。
凭着刚复健没多久的两条羸弱双腿，赵若歆生生地踢翻了一人多高的镗炉，踹飞了厚重紧闭的铁木大门。并且还驮着已经懵逼了的煜王，的上半身，绕王府庭院横冲直撞了几十圈。
如今，她刚刚停下来，正一屁股坐在王府不知道哪个角落的花坛上。
问什么感受？
谢邀，感受就是累，很累，全身跟散了架子一样，酸痛、麻楚，小腿肚儿还有些抽筋，以及踢镗炉和踢门的时候用力太大，现在大脚趾头很疼很疼。
问为什么要绕着王府跑几十圈？
答：半夜三更天太黑，有点不认路。另外也是强大的求生欲下，脑子有点不清醒，只知道要跑要逃，否则就要变人肉烙铁。
煜王府的夜极静。
夜色无边，此时已是后半夜。两边的石座路灯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四下里一片漆黑寂静，唯有一勾新月遥遥地挂在在天际，照出清浅模糊的月光。夜风带来不知名的幽香，也带来侵入骨髓的湿冷。
阵阵凉意的侵袭下，赵若歆找回了神智。
从她踢翻炉子起，煜王就一声不吭。她横冲直撞地绕着王府跑了那么多圈，楚韶曜也始终未发一言。
如今停了下来，坐在这犄角旮旯的花坛边休息好了，赵若歆才看见煜王的手上还拿着那枚粘了烙铁的银火钳。
火红滚烫的烙铁早已冷却，只剩下点点快要熄灭的昏黄冷火，没什么威慑力的细簌亮着。
煜王举着那块燃着冷火的烙铁靠近了。
赵若歆将煜王长长的双腿笔直绵软地瘫在地上，爱咋咋地吧，反正她是没力气了。
却看见楚韶曜举着烙铁停在两腿上方，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了。
不像是要烙铁烙她，倒像是在拿烙铁给她取暖。
四下里寂静无声，一片沉默。
赵若歆突然觉得楚韶曜变态归变态，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一人一腿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再做什么动作。
恢复了点力气，赵若歆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在降满冬霜的空地上站稳。而后以脚为笔，以地为纸，以霜为墨，一笔一画写起字来。
清冷幽暗的月色下，楚韶曜看到她用豪阔大气的辛公体写道：
“祖宗，我不会说话，没这个功能。”
楚韶曜：……
“还有，我不是邪祟。”
“我是下凡的神仙。”
楚韶曜：……

第9章 信你个鬼
楚韶曜没想到，这双腿竟然如此没用，连话都不会说。
明明这双腿会跑、会动，能看见，能听见，怂怂的性子里也透着一股儿小机灵，怎么就不会简单的开口说话呢？
赵若歆：……
其实还是刻意推测出来的。如若这双腿儿会说话，应该早就彻底假装成他，把煜王府的仆人们指挥得团团转了吧？毕竟“他”在没发一言的情况下，就已经派着栾肃做这做那了。从这点来说，这双腿还真是贪图享受、好逸恶劳。
又多了点嫌弃呢。
也怪楚韶曜之前下意识地就将双腿里的灵智代入成双生魂魄或者邪祟精怪一类的，理所当然地就认为作为精怪的腿儿理应拥有不凡技能。谁知道它竟然那么平凡普通又自信呢？
可不是自信么？
你连当一个邪祟精怪都不配，也好意思自称神仙？
驴谁呢？
从古至今那么多的神话传说，就没听说过一个神仙这般无用的。就连志怪奇谭里记录的那个仿佛脑子有坑的七仙女秀娥，人家也是会点石成金、撒豆成兵这类仙术的，况且人家脑子再有坑，也是附在了神笔之上，哪像你这废腿？
楚韶曜在心里将有关自己双腿的性格资料卡又更新补充了些：怂、胆小、擅书写、娇气、好逸恶劳、油嘴滑舌、傻敷敷的……
噫。
真得好嫌弃啊！
赵若歆可不知道楚韶曜在心里将她朝奇奇怪怪的方向揣测和琢磨，替她贯上这样那样莫名其妙的缺点。她见楚韶曜久久陷入了沉默不说话，还以为自己杜撰的神仙身份将对方唬住了。
“放心。”她在霜地上写道。“我对你没有恶意，只要你将我供奉得好好的，我就可以考虑让你经常体验像今天这种的，站起来奔跑跳跃和转圈圈的感觉。”
楚韶曜唇角掠过一丝嘲讽。
风急速吹过耳畔，身体于空气中翱翔，两侧树木景物极速倒退，这种奔跑着的律动感和生命感，是他这种残缺之人只要体会过一次就必然会深深眷恋的。
没办法拒绝。
然而奔跑着跳跃着的并不是他，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他能体验什么？身体失控、万事不由自己控制，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人之手的感觉么？
他楚韶曜从不喜欢被人威胁着做事。
他会拒绝腿里的灵智，同时再给它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小觑大晋煜王的下场。
然后他便问道：“你想要什么？本王一定尽力满足你。”
……
栾肃在煜王府角落找到他家王爷的时候，他家的洁癖王爷正倚着布满泥巴的花坛，躺坐在泥地上。
出来时披在肩上的那件青蓝色貂皮大羽斗篷，被解下来严实地裹住了瘫在地上的双腿，露出只穿了单薄睡袍的瘦削上身，在寒风中姿容庄贵地笔直挺立着。
“王爷！”栾肃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灰鼠皮披风，心疼地覆在楚韶曜身上，同时看向他的腿：“您的腿？”
“送我回去休息。”楚韶曜说，并没有解答栾肃的疑问。
“是。”栾肃敛容。暗卫所多年的训练和教导使得他养成了对主上私事不闻不问、闭口不言的好习惯。
“对了。”进入煜王府正院冰冷的主卧时，楚韶曜不经意地说：“明儿将这张乌铁木床给扔了，去皇庄要几个工匠来，给房里盘几张地炕。”
.
“歆妹妹，歆妹妹。”
赵若歆睁开眼，眼帘映入一个俊逸儒雅的男子，衣着华贵、气宇轩昂。她眨了眨眼，又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她终于又穿回了自己的身体，正卧在暖阁屏风前的软榻上。
“呜呜，席轩哥哥。”赵若歆鼻子一酸，委屈地落下了眼泪。
来人正是她的未婚夫，晋国三皇子殿下楚席轩。
晋朝民风开放，男女大防不似前朝那么严苛。赵若歆和楚席轩又是幼年订婚，彼此相知相熟。
晋帝当年给他们二人赐婚后，为了彰显对虞家遗孤的重视，也为了增进小两口的感情，免得他俩将来发展成一对盲婚哑嫁的怨偶，特命楚席轩拜了赵若歆的父亲翰林学士赵鸿德为师，让楚席轩在宫里学习皇子课程之余，进入赵府同赵若歆一道，在赵府家学中听讲。
因而楚席轩对赵府上下都很熟悉，和赵若歆也较一般的未婚情侣更为亲密。
“怎么哭了？”楚席轩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赵若歆擦眼泪。“谁欺负你了？”
“煜、煜王、没谁欺负我。”赵若歆抽抽嗒嗒地说，想要告诉未婚夫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倒霉催经历，又万千头绪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含糊过去，委屈得精致的小鼻尖儿都粉红了。她委屈地嘟着嘴儿，用力地抹去眼泪，勉力对楚席轩露出笑容：“席轩哥哥你怎么来了？”
“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听说你之前受了风寒一直没好，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楚席轩说，担忧地看着赵若歆：“怎么病得这么严重？人也瘦了一圈。方才我叫了你好些声，你都没反应，吓死我了。”
不说还好，一说赵若歆又委屈了。
“席轩哥哥，你说我这回生病，要是一直都不好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小傻瓜。不过是寻常风寒罢了，歆妹妹你身子一向强健，寻常不容易生病，所以一旦生起病来势头是比别人要凶猛些。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仔细养一养，明年开春天气暖了就好了。”
“是吗？”赵若歆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却也附和着点了头：“我一定好好养身体。”
“席轩哥哥，你和煜王关系好么？”赵若歆忍不住地问道。
“你是说煜王叔？”楚席轩的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你怎么想起来问他？替月姑娘问的吗？”
赵若歆想说是我自己问的，但又没理由，只好点头：“就是突然好奇了。”
“他是长辈，只是小时候和我们一起在上书房念过几年书，大了就没什么来往了。”楚席轩语气淡淡的，“父皇比较偏疼他，让他年纪轻轻就掌了权。其实他能力也就那么回事儿，不过是仗着皇爷爷当年给他留下了不少谋士能人替他办事。”
“席轩哥哥，”赵若歆笑起来，眼睑下面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你猜你现在像什么？”
“什么？”楚席轩莫名所以。
“你像话本子上画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小狐狸！”
楚席轩：……
“其实我觉得煜王还好啦，他虽然为人残酷暴戾，但是能力还是很强的。”赵若歆这两月在煜王府，没少看见楚韶曜批阅各种奏折和处理各种公务，她不得不承认，楚韶曜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前几年和魏国的大战，不也是他到了战场才力挽狂澜的吗？”
“那也是他带去了不少精兵能将的缘故。况且我大晋与魏国本可达成同盟，却因为他而生生又多打了几年仗。”楚席轩干巴巴地说，语气有些生硬：“好了，歆妹妹，我们不要提他了。我只能告诉你，从婚嫁的角度说，煜王叔他不是月姑娘的良配。”
“噗。”赵若歆莞尔一笑，心里平衡了。
看来不是她一个人讨厌楚韶曜，就连楚韶曜的亲侄子，她的未婚夫楚席轩，也很讨厌他。
这个喜欢虐腿的变态，活该活成孤家寡人！
楚席轩呆呆地看着赵若歆。她眼睛弯成好看的新月弧度，肤白如新剥的鲜菱，明媚眸子里透着灵动的狡黠，因着久卧她乌黑的长发并没有尽数盘起，而是几缕散落在耳边，平添了几分纤弱娇憨的美感，她笑起来鲜妍艳丽，似百花齐齐绽放。
少女一笑，满室生辉。
楚席轩一向知道他的未婚妻姿容绝美，可每次新见，赵若歆总能叫他看呆了过去。
“席轩哥哥？”赵若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席轩回神，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瞧我，差点忘了。御花园里出了一批冬季不败的鲜花，我知道你喜欢，特地从母妃那里讨了几盆来给你。”
他拍拍手，身后小厮从外面搬进来一盆盆千姿百态的鲜花，争奇斗艳地摆满了整个暖阁。
“居然还有芍药花！”赵若歆眼睛一亮，看着榻前那许多嫣红夺目的芍药。
芍药这种花种艳丽妖娆，最适合观赏。然而众所周知，煜王名同芍药。故王公大臣家里少有栽种芍药的，唯恐犯了煜王的忌讳。
“你喜欢？”楚席轩也笑起来，“这是太后娘娘亲自带着各宫宫妃培育的，如今各宫里栽种得最多的就是这种蝶翅芍。”
“喜欢！”赵若歆快活地说，“席轩哥哥，这些花我可以随意处置吗？”
“当然。”楚席轩说，“既是送了你，就全都归了你，你想用来做什么都行。”
“谢谢席轩哥哥！”赵若歆闻言，拈起面前一朵火红硕大的芍药花，握于手中一把揉碎。嫣红的花汁涂了满手，方才还妖艳绽放的芍药瞬间成了一把烂泥。赵若歆语调欢欣又雀跃：“我可太喜欢这些花了！”
小样儿，治不了你楚韶曜，我还治不了你芍药花么！
楚席轩：……
煜王府，楚韶曜正满脸阴鸷地轻叩着自己的双腿：“醒醒，莫要装死！本王耐心有限，再给你三个数的时间，马上给本王醒过来！”
“一万零四百零五、一万零四百零六、一万零四百零七！”

第10章 快点醒来
楚席轩在赵若歆的小院里略坐了坐，便告辞离开了。
两人虽是订过亲的未婚男女，却也不好在女方的暖阁里同呆太久，免得惹人闲话。
楚席轩走后，赵若歆懒洋洋地倚在美人榻上，唤来丫鬟闲话了解近几天府里发生的事儿，手里一瓣一瓣地掐着那些芍药花瓣儿玩。
“小姐，这可是三殿下从宫里带来的贡品芍药！”青桔心疼地从赵若歆手里抢走那一把被薅秃了半串的芍药花，拿着剪刀修修剪剪地插到案几上的青瓷大肚花瓶里。见赵若歆又把手伸向榻前的其他花盆，她赶紧小跑着过来，老母鸡护崽一样将那些嫣红艳丽的芍药护在身后：“不许再糟蹋了！”
赵若歆讪讪地缩回手：“不就几盆花么，瞧你紧张的。”
“小姐，您是该注意些。”青兰洗了手过来，和青桔两人一起摆放安置那些鲜花：“冬日里盛开的鲜花本就珍贵，咱们府上的花都败了，难得三殿下惦记着，巴巴地给您送了这些鲜花来。您却当着人家三殿下的面儿就辣手摧花，多不给三殿下面子啊。”
“席轩哥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赵若歆说。
“纵使三殿下不小气，您也该体谅他些。”青兰劝着说，“您没听见三殿下说么，这些花儿都是贤妃娘娘种的。就为这，您也该在三殿下面前做出惜花的样子来。”
“哦。”赵若歆不以为意。
她就是爱憎分明的性子，做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贤妃是楚席轩的生母，但是赵若歆并不喜欢她。
贤妃是陛下当年王府时期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但她原本也只是前皇后院里的洒扫宫女，不知怎得就入了陛下的眼，承了宠。可她出生太低，便是生了三皇子也只是被封做嫔位。后来还是三皇子楚席轩垂髫之龄就被陛下赐婚，用做安抚奖励武将世家的标杆，她才得以顺应时势地晋封贤妃。
按理来说，赵若歆和贤妃这对准婆媳是天然的同盟，关系应该很和睦才对。
可贤妃偏偏是个妙人儿。
她出生低，背后没有帮衬的母族，靠着儿子的婚事封妃。换成别人，早就从小拉拢还是个奶娃娃的儿媳妇，好好替儿子铺路了。可她倒好，赵若歆这还没嫁过去，她就开始从小给赵若歆摆婆婆的谱了
赵若歆三四岁的时候，赵府老夫人带她进宫给各位娘娘请安。
当时在太后宫里，贤妃说想带赵若歆回自己的寝殿说会儿话。赵老夫人也没在意，以为是贤妃这个未来婆婆是想好好看看赵若歆，和赵若歆拉近感情，就由她抱着赵若歆去了。
等到宫门快下钥，一帮外命妇起身向太后告辞，赵老夫人也去贤妃宫里接自己的小孙女儿。
结果到了一看，她的小孙女儿正被贤妃罚着跪打手板呢。
粉雕玉琢的小孙女儿哭成了个小泪人儿，藕节似的小胖手肿得老高，把赵老夫人看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顾着贤妃身份，赵老夫人压着怒火问她因何打赵若歆。
结果贤妃一本正经地说，赵若歆德容不工、连最女戒都背不上来。
可把老夫人给气得，要知道赵若歆那时候才三四岁大，家里也就刚刚给她开蒙安排识字而已，背什么女戒。还德容不工，这么点大的小娃娃，能看出个什么来。
偏偏贤妃吧，她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
她是真心地在教导儿媳妇赵若歆，并没有存着什么恶意。
类似的事情还很多，总之在赵若歆十几年的成长路上，这位贤妃就始终是一个奇妙的存在。她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代入了婆母的身份，每回见着赵若歆都要想方设法地去教她肃穆妇容、静恭女德这类的品质，时不时地还从宫里赏赐出佛经啊烈女传啊这些的东西给赵若歆。
恰好赵若歆又是个喜动不喜静的跳脱性子，这么些年的相处下来，两人简直相看两厌。
见赵若歆不以为意，青兰叹了口气不再多劝，手上却将那些芍药花都摆得离赵若歆的美人榻远远的。
“对了，席轩哥哥是怎么进来的？”赵若歆想起之前的吩咐，问道：“我之前不是说今冬都不见客了么？”
“陈石来给三殿下下拜帖的时候，奴婢将拜帖回了，跟他说了小姐生病不见客。”青桔端了一碗甜滋滋的桂花藕粉递给赵若歆：“可没想到，三殿下还是来了，说是来看大人，顺便看下小姐。本来奴婢不想让他进院的。”
“是我放三殿下进来的。”青兰接口说道，张罗着赵若歆案几前的小菜：“奴婢看小姐这些日子神思昏沉，老是叫不醒，就想着让三殿下进来看看小姐。许是小姐见到三殿下一高兴，病就好了呢。”
赵若歆点点头：“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以后不要这么做了。今冬不见客，谁来都不见。”
青兰愕然：“三殿下也不见么？”
“不见。”赵若歆干脆利落地说。
得亏席轩哥哥这回来的时候她恰好穿回来了，否则客人来了她要么长睡不醒，要么表现得跟个痴呆无异，她赵府四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奴婢记住了。”青兰点头。
见青兰没有按她的吩咐私自作主，赵若歆有些不高兴。但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情似姐妹的主仆，她也不忍心责罚什么，便耐着性子跟青兰讲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青兰赧颜：“是奴婢考虑岔了，小姐放心，我会替小姐看好院子的。”
赵若歆摆手：“你办事一向稳重，我放心的。”
楚席轩从赵若歆的院子出来，并没有直接离开赵府，而是往赵府东北角的学堂去了。
“你在这里等我。”快至学堂，他吩咐自己的小厮陈石。
陈石拎着几层木匣，熟门熟路地站在学堂前面路口的假山旁放起了风，而楚席轩本人则绕过假山，往后面的竹林里去了。
“殿下。”柔柔切切的声音响起，赵若月从竹林里走了出来。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缎绸袄，曼妙的身姿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可等得久了？”楚席轩快步上前，握住赵若月冻得通红的小手放在嘴边哈气：“手怎么冻得这么冷。”
赵若月摇摇头，柔声道：“没等多久，月儿不冷的，殿下先看四妹妹要紧。”
“委屈你了。”楚席轩叹了口气。
“不委屈。”赵若月红了眼睛，一滴泪挂在眼角欲落不落：“原本也是我们对不起四妹妹。”
楚席轩却不以为然：“我们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你疼爱她，我敬重她，她始终都是你我二人最珍惜的人，如何对不起了？”
“殿下，月儿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从头到尾也只是想和殿下拥有一段发乎情、止乎礼的美好回忆罢了。”赵若月抬头，眼角欲落不落的泪水从精致的面庞滑落，她声音哽咽，楚楚可怜：“可是殿下明年就要和四妹妹大婚，而月儿也要在那之前嫁人。一想到这个，月儿心里就酸得慌。”
“月儿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感，可是一想到四妹妹可以嫁给殿下，月儿就忍不住嫉妒四妹妹。”
“殿下，月儿有这么阴暗的想法，是不是很坏？”
“怎么会？”楚席轩心疼地将赵若月拥进怀里，“你会为我吃醋，是很正常的心理。说到底，坏的也是我，是我负了你。”
“殿下。”赵若月深情地和楚席轩拥抱在一起，涟涟的泪水染湿了楚席轩的肩：“月儿不想嫁给旁人。”
“我也不想让你嫁与其他男子。”
两人抱了好一阵子，赵若月啜泣着从楚席轩的怀里退出来：“父亲和姨娘已经替我相看了几家婚事，据说都是人品端方的公子。”
楚席轩的眸中闪过一丝苦涩，他最终叹道：“可了解具体是哪几家的公子？我去帮你好好地探听一下他们的情况。”
“父亲和姨娘还在商议，没有让我知道。”赵若月摇摇头，坚定说：“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喜欢，我只喜欢殿下你一人。”
“月儿。”楚席轩心头酸涩。
“殿下，我打算接受煜王爷，嫁给他为妃。”赵若月哽咽地说。
“这是为何？”楚席轩愕然。
“殿下，煜王爷虽然双腿残疾，性情残暴，可他毕竟也是皇室。”赵若月泪水涟涟，满脸的绝望和凄楚：“只要是皇室，就可以离殿下近一些。月儿不能和殿下朝夕相处结成连里，便只求能在每年的岁宴节礼上遥遥看上殿下一眼。”
“只要能时常看见殿下，月儿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嫁给自己所厌恶的煜王爷。”
“你竟然，你竟然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楚席轩满是动容，他握住赵若月的手，轩昂的眼角也情不自禁的流出了眼泪：“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走到这一步的。你的婚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方案。”
煜王府，楚韶曜暴怒地砸碎一箱子的花瓶古董：
“两万零四、两万零五、两万零六！”

第11章
原是阉人
赵若歆是被热醒的。
三九寒冬，滴水成冰，她却仿佛穿到了炎热的酷夏，置身于滚滚的蒸笼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的热浪令她喘不过气，她梦见自己成了那貌美的嫦娥，与后羿日出而作，日出而息，日出而行，日出而……总之就没有日落的时候。
她也想凿井而饮，解解暑气。可天上高悬着的九个太阳使大地变得赤旱千里，井底与河流再见不到一丝的水滴，世间水就只剩下她身上淋漓的汗水。
她鼓动自己的夫君后羿去射日，却发现后羿居然双腿有疾，是个残废。难怪说她嫦娥身上大汗淋漓，后羿却风轻云淡不见炎热，原来射日弓已毁，残疾的后裔早已被九个太阳收买，这人世间的酷暑与大旱就有他后羿的一分功劳。
在炎热与愤怒中，赵若歆被气醒了。
醒来看见雾气缭绕，一片蒸汽腾腾，闷热得令人无法喘息，她以为自己又穿到了什么诡异仙境，仔细辨认还是在煜王府。正坐在一个从未见过的烧得火热烫人的奢华大炕上，两腿旁堆了足有上百个热烘烘的镂金汤婆子，大炕的周围又放了一圈大概有十七八盆火旺燃烧的珍贵银丝炭。
“王爷，可还觉得冷？”栾肃又端了盆炭火走过来放到坑前，单薄的夏季青衫紧紧贴着背，全身汗湿的像是从湖里刚捞上来，每走一步路，地上就滴滴答答地落上一地的汗，他汗涔涔地问道：“可还要小的再端两盆炭进来？”
“唔。”赵若歆听见楚韶曜略显犹豫的声音响起：“可能还是有点冷。”
冷你妹啊！
烧这么多炭也不怕中毒！
赵若歆感觉再呆下去她就要被蒸熟了，她什么也顾不得了，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脚步虚浮地像是踩在棉花上，绕过栾肃和那些炭火，摇摇晃晃地走到窗户前，一脚踢开紧紧关闭着的木窗。
寒冷的北风带着冷冽的空气呼啸而至，冷冰冰地拍在煜王的腿上，赵若歆这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栾肃眼睁睁看着他家王爷前一秒刚说完有点冷，下一秒就跑到了窗户跟前吹冷风，并且双腿似乎又奇迹般地好了，内心也是复杂无比。
这一系列无常举动的背后，定是他家王爷自有深意。他栾肃一定是不够聪慧，才会完全看不懂王爷的所做所为。
“将本王新制的沙盘拿来，关好门，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楚韶曜说，被动地倚着墙，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
不一会儿，栾肃便拎进来一个硕大的黑盒子，摆在楚韶曜的面前。
赵若歆好奇地看着。
黑盒子用紫金铣铁打造，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平展开来各有近两米长宽，里面铺满了绵绵细软的淡金色流沙。四方边缘各有凹槽，安置着两根扁平光滑的长条檀木。轻轻一推檀木，错落散乱的流沙便被变成光滑平整的沙滩。
赵若歆看明白了，这是楚韶曜替她准备的速写板。
也真是有心了。
栾肃放下所谓的沙盘后，迫不及待地就离开了，赵若歆猜他肯定是急着下去喝点冰水解暑。
“本王给你三个数的时间解释。”楚韶曜说，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轻轻敲叩着案桌。
解释什么？赵若歆杵在原地发懵。
房间闷热，她还没有完全地从嫦娥打后羿的梦中醒来。
感受到楚韶曜周身越来越压抑冷冽的空气，赵若歆连忙走到沙盘里，安抚性质地认真写起字来。
那日楚韶曜刚和双腿达成协议，腿里的灵智就失去了踪迹，无论怎么唤都唤不醒。他的双腿还是和过去十八年一样，枯槁、羸弱、没有知觉，不会跑也不会跳，日前的种种就好似一场荒诞不羁的梦。
如果不是还有栾肃这个见证人，楚韶曜会觉得是自己疯了，他的双腿就从来没有跳动过，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
这双不守信用的废腿，明明说好了只需要好好养护它，它就帮助自己重新站起来。结果它果然还是骗他的。
亏得他还扔了自己价值千金的乌铁木阔床，给它盘了副不伦不类的温暖地炕。
等到今日，楚韶曜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他已经去了刑室无数次，想要给这双不守信用的废腿上刑。
反正他也不会疼，不是么？
好在废腿里的灵智还是回来了。
所以果然是怕冷才躲起来的么？不枉他布置了那么多的取暖物什。
看它一出现就乖巧地回复他的份上，身为主人的他就不跟自己的废腿计较了。是他煜王大度，并不是因为他这几日紧张担心废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晕厥受伤死掉下地狱了。
看着废腿认真写字的模样，楚韶曜内心稍缓。他欣慰地看着废腿龙飞凤舞地向他解释道：
“解释什么？”
楚韶曜：……
你这是在挑战本王的耐性！
“突然消失这么多天，你就不打算解释解释么？”楚韶曜冷冷地说，苍白的额头上青筋狠狠跳动。
赵若歆没有想到楚韶曜竟然一直在等。她以为楚韶曜只是在她套小粉的时候，或者顶多再往前推一点点时间才发现的她。比起突然消失这个词，正常人难道不该用突然出现来进行形容吗？说得好像她赵若歆已经陪伴了他很久似的。
“我并不会时刻都在。”她写道。
“哦？”楚韶曜墨染的眸子幽暗深邃，他清冽地嘲讽道：“你一双废腿不时刻呆在本王身边，能去哪里？”
废腿这个称呼让赵若歆有些不适，她龙飞凤舞地写道：“我是神仙，看你可怜，下凡来帮助你。你对我态度尊重点！”
楚韶曜嗤笑了声。
她继续装模作样地写道：“作为神仙，我累了也是需要回神龛休息的，自然不能时刻呆在你的腿里。”
“你的神龛在哪？”楚韶曜面无表情地问道，袖下的双手微微握紧：“本王这就派人把它搬到王府，每日亲自供奉。”
“不需要哈。”赵若歆回答，“神龛的位置是天机，不可泄露的哈。”
楚韶曜又嗤笑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总之，我以后还会时不时地消失和出现”赵若歆写道，自然而然地安抚道：“你不要担心哈。”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个煜王看着对自己的双腿厌恶憎恨，其实就是性格别扭，跟她小时候养过的猫咪一样，之前说不信她更不可能跟她合作，转头就建了这沙盘速写板和地炕。
“呵，本王会担心一双废腿？”猫咪一样的煜王说，好像有点羞恼。
“嗯，不担心，不担心。”赵若歆跟哄小孩子一样。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穿得久了见多了楚韶曜的行事，反正就是对残暴不仁的煜王升不起来畏惧了。
都说距离产生美，可能惧怕也需要用距离来维系。
赵若歆设身处地地想了下，如果让她整整十八年都困在轮椅上，变成一个无法走路行动不便的残疾，她可能也会心理扭曲变得阴暗，这么一想感觉楚韶曜还挺可怜的。再想到她若隐若现感觉到的停止穿越契机，是煜王的双腿完全恢复，赵若歆的心底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她写道：
“放心吧，我真的是个神仙，一定可以把你的双腿治好的。”
虽然还没找到方法和方向，但是她赵若歆就是这么自信！她总不可能困在煜王的双腿一辈子吧，就算为了自己，她也会想方设法地去帮助煜王恢复双腿的健康。
“哦？你真的是神仙？”楚韶曜眸子微转，眼神幽深。
“当然！”赵若歆豪迈地挥斥方遒，一点都不心虚。她连附身废腿这种神鬼之事都经历了，不是神仙是什么，反正只要她不说，楚韶曜就不可能知道她的来历。
“难怪本王的双腿残废了这么多年，耗尽无数天材地宝都不见好！”楚韶曜突然就冷下了脸，像蛇一样阴骘地嘶嘶说道：“原来都是你这个野神仙吸取了本王双腿的营养，拿本王的双腿做你自己的供给！”
赵若歆：……
你这么刁钻的角度，的确是我没有想到的。
“胡说！明明是本仙在天上见你年纪轻轻的的实在可怜，这才下凡来帮助你的！”不能让这口锅扣在头上，赵若歆大力为自己争辩：“你双腿残疾明明是废奕郡王所为，跟本仙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所以，你一个神仙成日里在天上关注本王？”楚韶曜侧着身子，若有所思，语气突然有些微妙的惊恐：“难道你跟七仙女秀娥一样怀春，爱慕本王？！”
赵若歆：……
“这点你放心，本仙不可能爱慕你的。”见楚韶曜一副不信甚至有些烦恼的样子，赵若歆生硬地写道，“本仙，不是女子。”
楚韶曜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本王知道世间有一些男子，一向好男风。”
“本仙，也不是男子。”赵若歆硬着头皮写道：“本仙是天生天养的灵物，性别还没有分化出来，不通男女情爱，更不爱慕你。”
“哦。”楚韶曜理所当然地点头：“原来是太监。”
赵若歆：……

第12章 永不妥协
赵若歆决定跳过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几日不见，煜王的卧房已经完全陌生。房内处处都是取暖的设施和物件，热气腾腾地不亚于蒸笼，和之前那个冷冰冰什么都没有的地窖截然不同，看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主人。
赵若歆好奇地写道：“你生什么病了吗，怎么突然这么怕冷？”
方才她连做梦都梦见酷夏，醒来又烟气缭绕的好似处在蒸笼里，情急之下第一反应就是开窗透气，倒是没有在意楚韶曜的感受。
她记得听见楚韶曜方才是说冷来着，虽然在赵若歆看来以这房里的温度来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会嫌冷的，但万一人家煜王就是突发怪病真得冷呢？
听说那些得了疟疾打摆子的人，就是这么忽冷忽热的。
赵若歆突然害怕。
你有病可以，但是千万不要传染给我啊！
这双腿的健康状况和她自己的身体可是息息相关的啊！
“你很希望本王生病？”楚韶曜微微抬眸，话语刻薄低冷。
他拎着一根镶着碧绿翡翠的长长金棍，轻轻推拨了几下黑铁盒上的檀木条块，脚边写满字的沙盘重新变得光洁平整。
赵若歆在新空出来的淡金色细软沙滩上写道：“本仙是在关心你。”
“神仙连本王是否生病都算不出来？”
赵若歆：……这天没法儿聊了。
见双腿一副被噎住的样子，楚韶曜唇角勾起一抹轻笑：“知道你怕冷，本王特地命人准备的这些物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漫不经心，但就是让人觉得稍显刻意，似乎带着点炫耀和邀功的味道。
可惜楚韶曜说话的对象是赵若歆，对方现在全身心地只想摆脱房间内的闷热，便也完全没注意到他说话时微妙的语气。
赵若歆一听这变态热的蒸笼竟然果真是为她准备的，急忙诚实地写道：“倒也不必如此。”
“嗯？”楚韶曜清俊墨染的眉毛蹙到了一起。
“有点过，不需要这么多的。”
“本王有钱。”楚韶曜声音透着些不悦，似乎很嫌弃赵若歆的小家子气。
大哥，这是钱的事儿吗？
正常人谁会没事儿在烧着炕的时候，给自己围上上百个汤婆子外加十七八盆炭火啊。赵若歆心里呐喊。
不过煜王是真的有钱，就炕上那种镂金的汤婆子，赵若歆自己就有一模一样的一个，还是楚席轩特地送给她的，可见珍贵。这种宫廷造物都有定数，各宫各院里都有固定的份额，结果楚韶曜这边光炕上就堆了上百，简直可以去开皇家当铺。
圣上为显示自己对旧太子的气量，确实足够大方。
不怪包括她家三殿下在内的所有宗室都这么讨厌楚韶曜。
这搁谁心里能平衡啊？
“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赵若歆解释，“是我不需要这么高的温度。就正常的温暖如春就可以了，不需要温暖如酷夏。这么高的温度，你就不热吗？”
“不热。”
胡说！她刚睁眼的时候明明看见满炕的汗，当时瞧着身下勾勒出的一滩水她差点以为大晋煜王尿床了。
别以为现在窗户开了冷风把你身上的汗吹干了，你就可以装成不惧酷暑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楚韶曜这个疑似嗜冷的人竟然可以忍受这么高的温度，就为了等她回来吗？
呜呜，突然之间好感动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向楚韶曜提出更多的要求了？
“不可以。”
似乎猜到了赵若歆心里在想些什么，楚韶曜直接冷冰冰地说道。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本王平生最恨别人蹬鼻子上脸。”
嘤，大哥，做人不要这么无情嘛。
楚韶曜的唇角写满了讥诮，墨染的眸子里蕴满浓浓的不屑和阴霾。
半炷香后，栾肃被煜王叫了进来。
一踏进房门，栾肃就机敏地感觉房间内气压很低。他家王爷冷冷地坐在轮椅上，瘦削似松柏的脊背笔直地挺立，眼神阴鸷而凶光乍现、眉峰高高地蹙到一起，双手用力地捏紧着轮椅的扶手，手背上暴露的青筋如青蛇盘桓。
这是王爷处于盛怒之中的状态。
一场血腥的暴风雨又将袭来。
习惯了的栾肃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盯着地面，一声不吭也不多问，只管等候主子的吩咐。
栾肃心里已经想好了，等下就把库房北边儿第三个架子上的丙辰号箱子搬过来。
那个箱子里装得都是滇省官员进贡的瓷器，价值相对来说比其他宝物要低一些，主要是砸起来声音还响亮，比之江南瓷器摔出来的声音更多一份清越，适合给王爷解乏消气。
实在不行库房南边儿第四个架子上贮藏的前朝名画也成。那些名画保存得都很好，一点虫蛀都没有，也没有进入潮气，撕起来哗啦啦作响，手感特别好，可带感了。
“准备些玫瑰花瓣。”他家王爷面无表情地说。
“是，小的这就去库房取古董。什么？”栾肃迷惑地抬起头，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大大的问号。
“玫瑰花瓣。”楚韶曜回忆着废腿的要求，“要那什么纯种的紫府玫瑰。就先来个五斤吧。”
“牛乳，要尼罗国进贡的约克奶牛，最好是头胎小母牛的初乳，来个三四十斤吧。”
“取二十坛库里最醇厚的老葡萄酒。”
“把淑芳阁的每种精油和香薰都买两箱回来。”
“……”
栾肃掏出小本子，一一记下王爷的吩咐，越记内心越疑惑。这些东西听着珍贵，但是砸起来并不响亮也不清脆，实在猜不透王爷要这些东西的意图。栾肃一边记录，一边疑惑，直到他听到王爷咬牙切齿的最后一句：
“把这些东西都倒在桶里备好，本王要沐浴！”
栾肃笔尖一顿，小小的本子上划下长长的一道墨渍。
“是。”
他恭敬地回答，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只在内心疯狂地脑补和吐槽。
啊！
他最敬爱的王爷，居然用这些姑娘家才会用的东西泡澡！
他的王爷，脏了。

第13章 神秘女人
赵若歆原先就很喜欢泡澡。
泡澡不仅可以活络经脉、解乏去疲，还可以美润肌肤。作为美人，赵若歆对泡澡很有心得。她吹弹可破的肌肤，离不开精心的泡汤养护。
在身为赵府嫡女和待嫁的皇子妃，赵若歆的月银很是丰厚，足够她购买上等的花瓣和精油来泡澡。
但若说日日都是极品花瓣浴，饶是赵府也支撑不起这等消费，况且如今是冬天，市面上只剩下夏季晾晒贮藏起来的干花瓣，更别提那些价值千金的极品牛乳了。
便是赵若歆，其实日子也是过得精打细算的。
但如今是在煜王府嘛，人楚韶曜都说了，他有钱。
赵若歆早就觊觎煜王府雄厚的、泡澡财力了。
此前煜王府的沐浴，都是在浴室里引出几根铜管，由小厮们在隔壁的烧水房将半温不热的清凉水牵引至铜管，快速地冲击到楚韶曜的身上，战斗般地几分钟解决。
好好的沐浴，变成了遭罪。
应该将铜管中的半凉清水换成热温水，同时调低水流速度，改成涓涓细流缓缓地淋洒在身体，并且搭配热气腾腾的极品浴汤和昂贵香薰，这才算是享受生活嘛。
如今楚韶曜身上一身的湿汗风干，赵若歆便适时地提出了自己渴求已久的泡澡要求。冬日何以解忧？唯有雪天泡澡。
这个要求一经提出，果然得到了强硬说不行，最后还答应的煜王的同意。
妥协了对方无理取闹的花瓣汤后，楚韶曜明显感觉到这双腿兴致高昂、心情愉悦。他蹙着眉，沉吟半晌，突然问道：“你这么急着焚香沐浴，是不是馋本王的身子？”
赵若歆：？？
她明显感觉楚韶曜的语气又变得很是微妙：“你该不会就是想趁机偷看本王吧？”
赵若歆：……
我看你什么？看你一副羸弱残疾的弱鸡身板么？
虽然难以启齿地穿成了外男的腿儿，但她赵若歆也是有尊严知廉耻的！她从来都没有去瞅过楚韶曜的身子一眼！即便是在楚韶曜更衣沐浴的时候，她也都是紧紧闭着眼睛的好么？！
她是京都贵女，不是什么心理猎奇的死变态！
“放心吧，我对你没兴趣。”赵若歆没好气地写道，“之前你沐浴的时候，我都是闭着眼睛的。你不放心的话，呆会儿蒙着眼睛好了。”
楚韶曜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你这话说得就太违心了。”他诚恳地说。
“什么？”赵若歆莫名所以。
“你明明对本王在意到了骨子里。”楚韶曜说，唇角挂着一抹讥切的薄笑，“为了本王不惜下凡，亲身附着到本王的断腿里。”他长叹了口气，微微挑起的眉毛邪佞又风流：“如此深情厚谊，却偏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唉，辛苦你了。”
赵若歆：……你高兴就好。
煜王府的大门打开，里面驶出了几匹高头骏马，朝城中不同方向疾驰而去。所经之路，飞沙走石、尘土飞扬，沿路行人百姓，无不惊恐躲避，唯恐冲撞了王府爪牙。
直到几匹马行得远了，沿街酒楼上才有个喝醉的书生大着胆子朝地上啐上一口：“呸，又是煜王府的走狗！”
“嘘！小心被煜王府的耳目给听见。”
“怕什么？人都已经走远了。我是真不明白，一个残疾的废太子罢了，圣上何必对他这么忍让纵容？”
“要不怎么说咱圣上宽容大度，以德治人呢？也是这煜王性情残暴、不堪教化，白白辜负了圣上的一番苦心。算了算了，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还是少关心些天家的事。”
“呸，我就是看不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弱冠小儿，凭什么执掌六部手握兵权？就凭他投了个好胎？”
“噤声！你喝多了！”
煜王府的骏马奔向四面八方，当中有一匹直奔城东的坊市而去，那里是整个京城最繁华的商街，每间铺子的背后都站着京城最有头有脸的权贵，等闲之人根本无法轻易守住这些日进斗金的铺面。
骏马在一家书着淑芳阁的铺面前停下。
这是一家专卖女人脂粉首饰的店铺，里面小小的一盒口脂便可以抵过京城一个五口小康家庭的一年嚼用。这家店铺只才开了半年，谁也不知道它背后的老板是谁，只知道京城的无数贵女都为它趋之若鹜、豪掷千金。
铺内几个贵族仕女正在选购，煜王府的小厮刘鲜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这位客官，您——”伙计刚过来招呼，就被打断。
“所有的精油和香薰，每种都打包两箱。”
“哟，客官您好大的口气。”伙计气笑了，他打量着锦衣玉马的刘鲜，对方虽着下人服饰，衣料却比寻常富户还要鲜亮，应是哪户权贵人家的豪奴。可掌柜的说了，他们淑芳阁最不怕的就是权贵，伙计讥讽道：“您是要搬空我们店的库存？”
刘鲜并不搭理他，而是高叫了一声：“王石壶！”
正在里室茶水厅招待客人的掌柜急急忙忙地绕过屏风小跑过来，不满地瞪了一眼伙计，满脸堆笑道：“刘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主子要店内所有种类的精油和香薰，每种都两箱。”刘鲜重复。
掌柜的面露难色：“这，现货刚巧都被订出去了，库房里没有余货了。”
“那就把订出去的现货拿来！”刘鲜不耐烦：“要我教你做事？”
“好的好的。”掌柜的急忙点头，连声吩咐身边伙计：“去库房，把所有精油和香薰都给刘爷拿来。”
“手脚利索点，主子等得急！”刘鲜跟在后面呵斥。
伙计吐了吐舌，擦掉额间冷汗，转身招呼几个人一起朝库房跑去。
“是谁这么大手笔，一下子购进这么多的货？”茶水厅内，娇俏的声音响起。一贵女扶着丫鬟盈盈地从屏风后面走过来。她身子娇小，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是从江南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正是翰林大学士、礼部二品侍郎赵鸿德府上的三姑娘，赵若月。
“对不住了，赵姑娘。”掌柜的歉意地朝她拱手：“您要的货，我改日再派人给你送过去。”
“王掌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若月微笑着说，抚着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盈盈笑着的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倨傲和清高：“说好得你把这批新货全都交给我八宝阁，怎么能临时反悔呢？王掌柜，做人呐，得讲究信用。”
“赵姑娘，您用成本价朝我购货再去转卖，本就不合理，就请您通融通融？”掌柜的苦笑着说，耐心地商议道：“这样吧，等十日后下批货到了，我再给您降上一成的价钱，您看如何？”
“不如何！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丫鬟舒草上前一步，狠狠地呸了一声：“你可知我家小姐的背后是谁？我家小姐的八宝阁乃是煜王爷所赠！”
刘鲜面无表情地望过去。
“舒草！”赵若月心里一突，急忙伸手扯退耀武扬威的舒草，温温柔柔地朝刘鲜笑道：“原来是刘鲜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拱手施礼道：“给赵三姑娘请安。”
“这些精油和香薰是王爷要的么？”赵若月疑惑地问道，目光里充满不解，声音里有着她自己未曾察觉的发颤和紧张：“王爷要这些东西作什么？”
“王爷的心思，哪是我们当下人的可以猜测的呢？”刘鲜咧嘴一笑，突然语调高昂地恶意说道：“王石壶，把店里的胭脂啊水粉啊什么的也都打包打包，王爷都有用呢。”
“刘鲜！”赵若月倏然变了脸色，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声道：“你老实告诉我，府里是不是进了女人？”
“您觉得呢？”刘鲜微微低着身子，姿势恭敬。
赵若月面色发白，一口银牙紧紧咬碎。
刘鲜直起身子，再不多看赵若月一眼。他大声催促道：“好了没啊？王石壶你怎么管事儿的，府里的贵人等着急呢！”
“舒草，我们走！”赵若月惊疑不定，弱柳如风的身子摇摇欲坠，她勉力地扶着丫鬟的手才能勉强站好，一步三摇地离开了淑芳阁，急匆匆地就坐了轿子离去。
“刘爷，”掌柜的好奇地凑了过来，八卦道：“王府真进了女人？真是老天保佑！”
“主子的事情少打听！”刘鲜朝他白了一眼。走得匆忙，接了栾总管的命令就出来了，他也不知道王爷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但女人是不可能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
“是是是，小的知错。”掌柜的看着赵若月的背影，叹道：“不过这赵三姑娘可真贪呐，她都不知道淑芳阁是王爷的产业，就敢仗着王爷的身份朝我狮子大开口的揽钱。赵府就穷成这样了？”
“庶女罢了，上不得台面。”刘鲜刻薄地点评。
掌柜的眼中精光流转，心底暗自盘算。
煜王府内，穿成废腿的赵若歆正努力和直男进行沟通。
“用不了那么多的精油和香薰，每次几滴就够了。”
“不必如此节省。”
“真不是节省，算了，这个回头再说吧。牛乳和花瓣也用不了那么多，需要按比例兑水的。湿花瓣最多要五两，干花瓣只需要五钱。”
“可怜见的，你从前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天庭竟然这么穷么？”

第14章 直男杠精
赵若月扶着丫鬟的手坐上马车，临近年关，各地商人都抬货进京，坊市街道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依着她的性子怎么着也该在外面呆到天黑再回去的。但现在赵若月也不顾原先定好的行程了，直接就命车夫掉头回府。
到了府邸，她下了马车便急匆匆地往自家院子走。
路过府邸东侧靠外面的那处精致小院时，远远地就看见院门紧紧闭着，还从里面给上了把锁。隔壁府上的二姑娘正隔着院门的栅栏跟里面说话，还递了个高高的三层木盒进去。
赵若月本来想直接走的，但看见二姑娘径直往她这边来了，只得耐着性子停住脚步。
“三妹妹好，刚从外面回来？”赵若锦热情地向她打招呼，带着丫鬟走了过来。“几日不见，三妹妹越发1漂亮了，就跟那画里的仙女似的。”
“二姐姐谬赞了。”赵若月面色稍霁，露出几分亲切的笑容：“你是去看四妹妹？”
“可不是，祖母担心她的病，让我过来府上看看。这不，”赵若锦说，朝东小院努了努嘴，意有所指道：“脾气大得很，连门都没给我进去。”
“四妹妹定然也是无心的，回头我好好替二姐姐说说她。”赵若月眉间眼波流转，眼底笑意加深。
“那就多谢三妹妹了。咱们四妹妹啊，就是过分淘气，也就是三妹妹你能制得了她，真不知道等她明儿嫁进皇家可怎么管事儿。”赵若锦顺着话儿说。
“四妹妹是个有福气的，这种琐碎的烦心事儿她向来不用操心的，将来嫁进皇家肯定也一样。”赵若月温温柔柔地笑着，端是端庄大方。
赵若锦满脸堆笑：“三妹妹，上回我托你打得镯子如何了？”
“店里师傅已经打好了。”赵若月和气友善，神色间有着几分倨傲：“明儿我就命人送去大伯府上。”
“哎，那真是多谢三妹妹了！”赵若锦喜形于色：“多亏了三妹妹，姐姐我才能每回都戴上最时新的首饰。”
“三姐姐客气了，都是妹妹应该做的。”赵若月笑着说，眉间流露出一丝不耐。
赵若锦见状，连忙道：“瞧我，拉着三妹妹说了这会儿话，倒是耽误三妹妹时间了。三妹妹有事赶紧去忙吧，咱们姐妹下回再聚着说话。”
赵若月点点头：“那二姐姐告辞，妹妹先行一步。”
“去吧去吧。”赵若锦体贴地笑着，亲昵地站在原地目送赵若月远去。
直至赵若月走远，这才直起身子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一个庶女也在我面前装乔拿势。若不是煜王爷，二伯父就算把你们母女宠上天，也配跟我称姐妹？真当谁稀罕你那点儿玉镯子呢？”
她的丫鬟也忿忿不平：“小姐，你说煜王爷怎么就看上三姑娘了呢？”
“许是眼瞎了吧。”赵若锦没什么诚意地道，挥了挥手里的帕子：“走吧，咱们也回家。祖母也真是的，都分家了还三天两头地让我朝二伯府上跑，烦死了都。”
“分家了也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总共就几步路，小姐就当替老夫人照看照看四姑娘了。”丫鬟劝道。
“我又能照看什么？二伯这边的赵府还不是她赵若月母女的天下？”赵若锦讥讽道，又遥遥瞥了眼远处紧闭的东小院院门：“所幸我这位嫡亲的堂妹，瞧着傻乎乎的，倒也不是个心里完全没有成算的。”
赵若月边走边问身边丫鬟：“四妹妹院子怎么还上了锁？”
舒草回答：“那日三殿下来探过病后，四姑娘就锁了院子，说是以后谁来了都不见。”
赵若月脚下一顿：“三殿下走后就锁了院子？”她倏然色变：“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
“没有。”舒草摇头：“奴婢特地去跟青桔打听过，四姑娘封院纯粹是因为风寒伤了元气，想要好好地静养备嫁。”
“她倒是惯会偷懒。”赵若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每年冬天都要找各种借口躲懒请安，今年又开始拿备嫁做借口了。”
“奴婢瞧着不像。”舒草摇了摇头：“青兰之前跟奴婢说，四姑娘这回病得挺严重的，反反复复总是不见好。”
“人家千金大小姐，生起病来自然也要比寻常人要娇贵。”赵若月讥讽道，抬步迈进自己的院子。
千金大小姐正抠抠索索地和楚韶曜讨价还价。
身为腿儿的赵若歆在煜王府的初次泡澡体验，勉强只能打个及格分。
煜王府上上下下一群大老爷们儿，竟然没有一个会调配简单的浴汤，尽管赵若歆已经很努力地去和楚韶曜沟通配比了，可最终出来的成品也还是不尽如人意。虽然也大差不差了，但触感上就是哪里不对。
而且也没有人给她按摩。
汤浴，从来都是一项奢侈的贵族活动。
不是说你简单的泡在水里就可以了，里面的讲究很多，耗费的人工更是不少，从最开始的更衣到中间的洗拭按摩，再到结尾的涂抹精油和香膏，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仆人的伺候。
可问题是，偌大的一个煜王府，竟然就没有一个女佣。
所以楚韶曜就是仇女吧，是吧！
赵若歆可不愿意让外男来替自己按摩，虽然她现在只是煜王的腿儿，即便是煜王本人也不行。当然人家煜王也不可能会做这种伺候人的事儿，哪怕是伺候他自己的腿儿。
所以她极力想说服楚韶曜给她配几个丫鬟。
她前几天凭借一副羸弱身躯驮着楚韶曜、的上半身，在王府剧烈绕了几十圈的后遗症至今还没好呢，到现在两条腿都是酸酸涨涨的，一动就疼。
急需按摩，急需理疗，急需马杀鸡。
然而楚韶曜这个仇女症患者就非是要拒绝。
“本王不需要丫鬟。”楚韶曜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是嫌弃和拒绝：“女人总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这话赵若歆就不爱听了：“女人怎么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了？很多事情，就只有女子才能做到。”
楚韶曜微微侧头，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似在思索有什么事情是只有女子才能做到的。半晌，他眯起眼睛道：“你是说生孩子？那也得先有个男人，你真当伏羲是华胥踩了脚印以后心有所感所生？”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得这么傻吧？”
赵若歆：……
拜拜，再见。不想跟杠精说话。

第15章 最佳女婿
“娘！”赵若月急匆匆地走进自家院子，一踏进她姨娘的房间，就看见赵鸿德正目光不悦地盯着两个双胞胎临摹字帖。
“姐姐，你回来啦。”双胞胎兄弟欣喜地抬起头，挤眉弄眼地朝她做鬼脸，示意她赶紧将父亲给弄走。
赵若月只当没看见，仰头扬起一个端庄温雅的笑容，目光里满是濡慕和敬重：“父亲下朝了？今日回来得可早。”
“唔。”看着温良贤淑的大女儿，赵鸿德心底被双胞胎一手的狗啃字弄出的躁意消散了些，他点头示意赵若月坐下：“从外头回来？”
“可不是！”陈茹接口，从小炉子上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猪肚汤，走到赵鸿德身边站定，拿小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温温柔柔地一勺一勺喂给赵鸿德吃，口中佯怒道：“这孩子成天在外面和那些商贾打交道，哪里还像个姑娘家？”
赵若月委屈，秋水般的眼睛里盈盈含着泪：“女儿也不想的。”
“好了，好端端的你凶孩子干什么？”赵鸿德不满地说，抿了口陈茹奉过来的银耳猪肚汤：“我看满京都的女孩子，就数月儿最乖巧懂事！跟那些商贾来往，不也是被煜王爷逼着才不得已为之么？”
“彦文、彦武，你们先下去玩儿吧，我和你们父亲有些话要讲。”陈茹将空了的白瓷小碗交给丫鬟，转头对双胞胎兄弟说。
“耶！”双胞胎一个欢呼，扔下毛笔就跑了。
“儿子都是被你惯坏的！”赵鸿德瞪了她一眼。
“彦文和彦武还小呢。”
“十一岁了还小？”赵鸿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我十一岁的时候秀才都考下来了！”
“老爷天纵奇才，彦文彦武才到哪里呀，他们还是小孩子呢。”陈茹柔柔切切地坐到赵鸿德身旁的炕席上，皎洁温婉的面庞带上一抹轻愁：“老爷还是多上心些月儿，这明年四姑娘就要出嫁了，可月儿的婚事还没定下。”
“娘！”赵若月羞红了脸。
“三丫头害羞了。”赵鸿德把玩着手里的玉穗带子，朗声大笑。
“女儿先告退了。”赵若月羞恼地告辞，退了下去。
“我就怕外面的人家都畏惧煜王爷，不敢和咱们月儿相看。”陈茹担忧地和赵鸿德说着儿女亲事的体己话。“这日子眼瞅着一天赶上一天了。”
“实在不行就让月儿再迟两年出嫁，左右还小。大哥府上的二丫头不也还没嫁人么？”赵鸿德说。
“那怎么行呢，哪有姐姐在妹妹后头嫁人的？”陈茹说，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方温热的湿帕替赵鸿德擦手：“两府已经分家，所以二姑娘才可以在咱们四姑娘后面出嫁，但是月儿她不行啊。”
“你心底可有相中的？”赵鸿德问道。
陈茹犹豫了下，还是柔声道：“我想着，月儿身后有煜王爷这个影子在，普通人家恐怕是不敢娶她，唯有嫁进同样权贵的人家，才能抗衡煜王爷的影响。”
“这谈何容易啊，满朝又有几户人家能抗衡煜王？”赵鸿德长叹了一声，“况且月儿还只是个庶女。”
陈茹坐在旁边，默默地抹着眼泪。
她年龄虽长，却风韵不减，此刻发髻有些松动，几缕发丝垂落耳边，纤细若柳的脆弱感令人望之心疼。
“唉，这么些年，委屈你了。”赵鸿德叹了口气，抚着她的背温声安抚：“你替我孕育三个子女，辛苦操持家务十几年，却只能永远做一个妾室，你心理可曾怨过？”
“我不敢怨。”陈茹眼底挂着泪水，语调里有着化不开的浓浓哀愁：“我知道老爷整颗心都随先夫人去了，我也从来不敢奢求正室的位子。这么些年，我能一直陪在老爷身边照顾，我已经心满意足。我只是，有点心疼孩子们。”
“你放心。”赵鸿德说，“彦文彦武是我的继承人，我将来的一切都是他们的。至于月儿，歆儿有的她都会有。”
陈茹摇摇头：“四姑娘是未来的三皇妃，月儿怎敢奢求和她一样。”
赵鸿德听了这话陷入沉思，半晌，他忽地开口道：“不如就考虑考虑煜王呢？”
“什么？”陈茹像是吓了一跳。
“我是说，不如咱们就替月儿试试煜王那条路。”赵鸿德说，越想越可行，他激动道：“到时我赵府一门两王妃，也是一桩美谈。且将来无论哪个皇子上位，月儿有煜王护着，始终都会永葆荣华。”
“这，这能行吗？”
“我看行。”赵鸿德说，越想越满意楚韶曜这个女婿：“你别看煜王双腿有疾，可满朝皇子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那些宗亲更是各个畏他如虎。他手握军权执掌六部，深受陛下信任，背后又有太后做靠山，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王。”
“可太后每年给煜王爷相看那么多的婚事，都被他拒绝了。月儿她能行吗？”
“我看行。”赵鸿德对自己的女儿充满了自信：“煜王征战南北，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识过？可他独独对咱们月儿与众不同，还指定月儿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替他打理铺子，定是也对月儿也心有好感。”
“况且煜王自己经历坎坷，从昔日的东宫太子坠落成平头王爷，永远无缘大宝，定然也眼界豁达，不是那等看中家世背景之人。他必然不会嫌弃月儿的庶女身份。”
赵鸿德越想越来精神：“这样，其他的人家咱们也继续相看，煜王那里，我慢慢寻个机会去探探口风。”
陈茹舒了一口气：“那就拜托老爷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子话。”赵鸿德瞪了她一眼，“月儿是我的女儿，我能不关心她？”
陈茹破涕为笑，和赵鸿德温存了一阵：“我去厨房看看晚饭，今晚我亲自下厨款待老爷。”
“哪日你不是亲自下厨？”赵鸿德摆了摆手，示意她去了。
陈茹出了房门，抹去眼角的泪，直奔院子西侧女儿的厢房。

第16章 压她几头
“娘，你总算来了！”陈茹一进门，赵若月就急匆匆地朝她走过来。
“出了什么事？”陈茹问。
“煜王府进了女人！”赵若月崩溃地说，白皙精致的脸蛋上写满了焦虑。
“怎么可能！”陈茹唬了一跳，声音抬高了八度：“你听谁说的？”
“我今天遇见煜王府的小厮刘鲜了。”赵若月用力地绞着手中的绣帕，似乎要把丝绸锦缎的绣帕给生生绞碎，她看起来像是迷失方向四处乱撞的白鸽：“他在给王爷买女人用的东西。精油、香薰，还有胭脂水粉。”
“会不会是给太后娘娘买的？”陈茹问。
“怎么可能！”赵若月说，声音微微地颤抖：“太后娘娘会缺这些东西？况且太后娘娘住在宫里，可刘鲜说了，这些是给府里的贵人用的。”
陈茹沉默了。
“娘，你知道我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的。怎么煜王府里就出现女人了呢？”赵若月在房里来回踱步，双手死命绞着绣帕：“王爷他，怎么就有女人了？”
“镇定！”陈茹走过去掰正女儿的身子：“别走了，走得我眼晕。不就是一个女人么，看把你急得。”
“我能不急吗？”赵若月反驳：“王爷他可是从来都不近女色的。”
“是男人，就不会拒绝女色。”陈茹冷笑：“兴许就是王爷这么多年终于开了窍，带回一个通房丫头常常荤罢了，到时不过也只是一个侍妾。”
“可是刘鲜今日豪掷万金，几乎将整个淑芳阁搬空，就为了那个女人。”赵若月心底稍缓，她犹豫道：“如果只是通房丫头，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啊，还是见识太浅。”陈茹食指轻轻点着女儿的眉心，指点道：“万金对我们来说是奉给皇室公主的用度。可对王爷来说，就是扔进水里听个响儿的乐子。”
“娘是说，没必要在意那个女人？”
“不用太过在意，当然也不能完全放下心。”陈茹说，“经历的第一个女子，总归会在男人心里留下一点痕迹的。但对当家主母来说，这么点痕迹完全不必要去在意。等你风光嫁进煜王府，娘有千百种手段教你抹去王爷心里的这点痕迹。”
“娘是说？”赵若月眼中光芒倏然炸亮。
陈茹点头：“你父亲已经同意去试探王爷的口风。至于王爷那边——”
“王爷那边女儿多年筹谋和布局，已经足够收网了。”赵若月自信地挺胸：“只要王爷有娶妃的念头，那么就一定会属意女儿！”
陈茹怜惜地抚摸着女儿姣好柔美的面庞：“是娘没用，不能给你嫡女的身份。否则三皇妃的位子，哪里轮得到她赵若歆去坐。”
“娘！”赵若月摩挲着陈茹的手掌撒娇：“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况且三殿下他母族不显，将来未必就能登上大宝。到时倘若举事不成，他的妃子未必就会好过。”
“可是我的女儿值得最好的。”陈茹摩挲着女儿乌黑的头发，“凭我儿这么出众的容貌和才学，没道理她赵若歆能嫁进皇室，我儿却只能嫁给寻常进士。”
她仔细叮嘱道：“三殿下那里你也不能落下。王爷他到底喜怒无常，性情难以捉摸。倘若，倘若他果真就打算终身不娶，你就只能去和赵若歆争三殿下了。”
“我晓得的，殿下那里没问题。”赵若月说：“就算是赵若歆先为正妃，我也有把握在将来从殿下那里把她拽下来。”
“当然了，这是在王爷那里走不通的情况下。”她吐了口浊气，笑道：“现在想想其实那个女人的出现是个好讯号。”
“我原先还担心王爷会终身不言嫁娶，可如今他既然收了那个女人，就说明他心里还是和别的男人一样，有这方面念头的。那我的机会就更多了些。”
陈茹慈爱地看着女儿：“等你成了煜王妃，赵若歆就永远矮你一头，除非她成为皇后。”
“不会的。”赵若月笃定地摇头：“殿下母族太过单薄，单凭他自己的财势，若是没有人从旁精心协助，殿下不可能登上大宝。可看赵若歆的性子，她也不是那种会去帮助自己丈夫夺嫡的人。”
“那很好。”陈茹也露出笑脸：“不管走哪条路，我儿最后都会压过赵若歆。”
被压来压去的赵若歆反复游说煜王，大力向楚韶曜推销：“你是因为没用过女子，所以才不知道女子的好。”
“你用过？”楚韶曜挑着一双邪戾的桃花眼，唇边挂着淡淡的讥笑，毫不掩饰地透着讽刺。他一只手随意地托着腮，另一只手慢悠悠的把玩着一把匕首，那戏谑和愉悦的神情，像是一只逗着雀儿玩耍的虎猫。
“我当然用过！”
楚韶曜手中的匕首一顿，锋利的刀口折射出森森冷白的光芒。
“怎么用的？”他问。
“我在天上时候，有一堆儿仙娥服侍我呢。洒扫、除尘、盥沐，”赵若歆刚要下意识列到钗钏妆扮和女工，反应过来后连忙跳了过去，她继续写道：“针线，等等，这些都各有分工、专人负责。”
“正是因为这些女子仙娥，我才会生活得惬意轻松。”
“相信我吧，女子真得比男子用起来舒适多了。”
“原来你是这么用的？”楚韶曜阴翳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玩味，他点评道：“真穷。”
“什么？”赵若歆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弧度。
楚韶曜倚在玄铁轮椅的背上，慵懒地拎起那根镶嵌碧绿翡翠的金质手杖，点了点沙盘上的针线二字：“衣裳破了还要缝补，你这神仙当得可真寒酸。”
“针线也不全指缝补。”赵若歆梗着脖子写道，她就很不爽这种一而再再而三被鄙视穷酸的行为：“还指做新衣裳，我有许多衣物都是贴身的仙娥们做的，剩下的才是外出采买的。”
“原来堂堂神仙，还要采买衣裳。连这点变化之术都不会，”楚韶曜单手托腮，嫌弃地摇头：“啧啧，真是无用。”
赵若歆：……
可以把你手边的那把刀递给我吗？我想砍人，谢谢。

第17章 讳疾忌医
煜王府没有丫鬟，腿儿又实在酸疼得不得了，楚韶曜便命人喊了齐太医过来。
可怜的齐太医，一把年纪了不能风光退休，还要呆在煜王府做个府医。平日里做十休一，每隔十天才能回家看看乖孙的小脸。关键是煜王压根就不用他，他每日里呆在煜王府的小院里就跟坐牢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煜王府的小厮们，周到归周到，但都跟木头似的，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
齐太医正在熬制汤药。
王府里没人生病，有人生病了也没人敢到他这个前太医院案首、现煜王专用府医跟前来看，所以这份汤药是齐太医自己熬着玩儿的。
单纯为了不那么无聊。
毕竟他除了熬制汤药还能干啥？
晒药？
雪天晒不起来。
种药？
冬天种不起来。
品茶烹香，搞搞琴棋书画？
搞几月了，腻了。况且他一个老头子，没事儿坐着一个人弹琴下棋，怪奇怪的。不如熬药吧，顺便烤烤火，熬完了倒掉，反正煜王府最不缺的就是药材。
正熬着啥也没用的药呢，听见小厮说煜王喊他过去看诊，齐太医激动得差点没把药炉子给掀了。
他年纪大了，最怕寂寞。
头几十年在宫里，各宫的主子娘娘最爱使唤他，陛下也最信任他，把他支使得团团转。平日里御医院里的同仁们也经常聚在一起争论会诊，热热闹闹的最不缺人声儿了。哪像呆在煜王府，清闲是清闲了，但都闲出鸟儿来了。
齐太医宁愿自己脑袋上再被煜王砸出一个大豁口，也不想每天都过这种安逸如坐牢般的日子。
跟着小厮去往前院，到了煜王的书房。
煜王正斜躺在软榻上看书，双腿搭在面前的黄梨木方桌上，头束紫金墨玉冠，身着松松垮垮的一件玄色华服，一手执着书，一手把玩着一柄精致锋利的匕首，冷白的刀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锋利的眉眼专注在书上，看不出喜怒。
齐太医激动了一路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他面对的不是各宫宽厚的主子娘娘，而是暴戾残酷的煜王，他所处的，也不再是熟悉的皇宫太医院，而是蛇窟虎穴的煜王府。
稍有不适，可能真得要陪葬了。
“微臣见过王爷。”齐太医忐忑不安地行了跪礼，庆幸自己披了官袍过来。他是太医院案首，职级是正五品院使，煜王若是看他不顺眼，看他是朝廷命官的份上应该会克制一点的吧？虽然他是知道煜王年前刚斩杀过一批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的。
“起吧。”积石如玉的声音说，矜贵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掀开几页书：“过来看看本王的这双废腿。”
齐太医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道：“王爷？”
那双锐利森寒的眼睛望了过来，透看几分毫不掩饰的嗤笑：“怎么，不是正合你们的意么？”
齐太医额间冷汗涔涔落下，心中仿若坠了块巨石难以呼吸，他趴伏于地，苍老弯曲的脊梁瑟瑟发抖：“微臣不敢。”
混迹后宫数十年，服务两朝皇帝，齐太医见过无数肮脏的阴私勾当。能当上案首院使，他自己的双手就不曾完全干净。可那些都是背地里的阴私，是太医院的御医们各为其主。
唯有一人，是太医院摆在明面的孽债，是整个太医院共同出手的毒害。
前朝太子、当今煜王。
世人皆知，十八年前，时任太子殿下楚韶曜被废奕郡王挑断脚筋，自此终身囹圄于轮椅，不得站起。却无人知道，幼童恢复力极强，那时若是及时将脚筋接起，煜王虽仍可能双腿残跛、不良于行，却也不会像今天这样，终生离不开四四方方的一座轮椅。
那夜，还是大皇子的圣上将满身浴血的太子殿下交付到他的手上，他和太医院诸位同僚看了看因怒急攻心而吐血的衰老先帝，又看了看刚立下勤王之功春秋鼎盛的大皇子，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放弃怀里这个沾满血泪的小太子。
在先帝的催促下，整个太医院尽心尽力地替太子殿下续命，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可以续接太子殿下的脚筋。
不久，先帝薨逝，大皇子即位。
整个太医院晋升两级。
齐太医不清楚如今的煜王是否知晓当年的这段官司。
按里来说煜王当初只有两岁大，根本不会记事，当年的案情脉象又瞬息万变，他们太医院给年幼的煜王续命的确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于情于理，煜王都不可能清楚当年的弯弯绕绕，只会对他们太医院心存感激。
可，齐太医就是心里怵得慌。
尤其是，他这次过来当煜王府当府医，不仅是太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替煜王调理身子，更是陛下背地里吩咐他，好好看看煜王的腿。陛下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希望煜王能够站起来。
尽管陛下明白，煜王根本就不可能再站起来。
压在齐太医心头十八年的巨石重担，一日比一日沉。
齐太医琢磨不透陛下的心思，只得老老实实地奉旨来煜王府当个府医。明面上替太后调理煜王身子，暗地里替陛下治疗煜王双腿，实际上在煜王府挂个闲职坐牢。
煜王既不愿意调理身子，也不愿治疗双腿。
更是警告他若是再敢提及废腿，就先废了他乖孙的双腿。
“有什么是齐太医你不敢的？”楚韶曜嗤笑一声，狭长的眼尾染着一抹嫣红，他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睥睨地望过去，目光冷戾如凶刃。
齐太医趴伏在地上，盯着眼前冰冷银白的两只轮椅轮子，脑海中煜王残忍嗜杀的面庞逐渐和十八年前血泊里的那个幼童重合。他失了声，两腿颤抖，身下一股尿意直冲下路，身体僵硬着一动不敢动，老半天才憋出一句“微臣惶恐。”
“呵。”楚韶曜讥讽地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双腿轻轻动了一下，不耐烦地踢了踢面前的黄花梨木方桌。
赵若歆很不耐烦。
能不能尊老爱幼一点？逮着个老太医在这里抖威风有意思不？双腿肿胀酸痛得受不了，说好地喊太医来配消肿汤药的，浪费个什么时间嘛，赶紧给太医瞧瞧啊！
楚韶曜唇间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容：“齐太医，本王突然想治疗腿疾了。”
“你放手大胆地替这双废腿扎针吧。”

第18章 冷心冷肺
扎针？
赵若歆一个激灵。
说好得只是唤太医过来配置消肿汤药呢，怎么就变成扎针了？
搭在黄花梨木方桌上的废腿缓慢地瑟缩起来，悄悄地一点一点的朝方桌的边缘挪。
想溜。
楚韶曜咳嗽了一声。
废腿僵硬着身体不敢动了。
赵若歆和楚韶曜说好了，平日里她在外人面前都装死，不暴露双腿的异常，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责任心和胆怯心，使得她乖乖听话不敢违背和暴戾煜王的约定。
不止赵若歆害怕，齐太医也很害怕。
替煜王的双腿扎针，他不敢呐。
尽管陛下殷殷嘱托他好好看看煜王的腿，可是作为一个医者，齐太医哪会不知道煜王的双腿就是没救了呢。错过十八年前的最佳治疗时期，就是药石难医了。否则经过这些年天下名医的集中会诊，煜王的双腿早就应该治好了，哪会等到今日。
这让他去扎针治疗，不是明知水中无月还去硬捞么？
除了楚韶曜，在场的一人一腿儿，也就是齐太医和赵若歆，都很抗拒施针疗程。
“王爷，那微臣便得罪了。”齐太医苦着脸从药箱里取出了自己的金针，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前有陛下口谕，现有煜王主动要求，他只得遵从命令地去替煜王进行无用的治疗。
众所周知，煜王放弃医治废腿许多年。如今突然重新兴起医治的念头，也不知煜王心底抱有的期望有多大。
煜王心底每升一点关于双腿痊愈的期望，他离尸首分家的惨况就每近一点。
这几乎就是个无解的死路。
好在他当过案首任过院使，父慈子孝后继有人，便是立刻被煜王赐死也无甚大遗憾了。御医么，本就是刀尖上糊口的营生，动辄就被皇室后宫威胁着给这给那陪葬的，他齐光济年近古稀子孙满堂已经活够本了，能够丧命于煜王府给煜王的废腿陪葬，也算是人生圆满。
齐太医举着金针，两手直哆嗦，膝行着走到楚韶曜跟前。跪地叩首，声线颤抖：“王爷，微臣开始了。”
他颤颤巍巍地举着金针，咬牙朝煜王腿上的明关穴刺去。
此穴位于脚踝上端，汇聚全身阳气，是连接脚筋和腿筋的关键穴位。十八年前，煜王的脚筋便是被从此穴位挑断。如果进行医治，也应从此穴位将脚筋与腿筋复连。
倘若现在还是十八年前，一切还来得及的话。
赵若歆眼瞅着金针逐渐靠近，缓慢放大，马上就要扎到她身上了。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害怕，想溜，但是不敢。
在金针马上就要刺到明关穴的时候，楚韶曜嗤笑了一声。
他卷起手中的志怪奇谭在方桌上敲了敲，制止住齐太医颤抖的动作，俊美的容颜上满是讥笑与嘲讽：“扎个针而已，太医何故如此视死如归？”
“王爷千金之躯，微臣不得不慎之又慎。”被打断的齐太医松了一口气，像是死刑犯得知自己的审判从斩立决改成秋后问斩，他慌里慌张地用衣袍擦了擦额间和手心的冷汗：“是微臣太紧张了。”
“哦？原来太医是慎重和紧张。本王见太医连寻常的问诊都不用，便可直接上手行针，以为太医对自己的医术很是自信，十拿九稳呢。”
“微臣、微臣惶恐。”齐太医心底团团絮絮地塞满了恐惧和绝望，已经语无伦次失去了逻辑思维。
“所以，”楚韶曜冷漠的薄唇滑过浓浓的讥诮，幽暗深邃的瞳仁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身子微微前倾，狭长的眸子恶狠狠地盯住面色惨白的老太医：“你是笃定本王的双腿注定药石罔顾，便打算随便扎上两针糊弄本王？”
齐太医真实恐惧了，他趴伏在地上，身体抖成一个筛糠，以头抢地，用力地磕头哭号，迸裂的伤口将烧着地暖的青砖地板染红。
赵若歆心下不忍。
她附在煜王的腿里，闭上眼睛，不去看凄凉求饶的老太医。她怕再多看一眼，她会忍不住替齐太医向楚韶曜求情。
但是她方才答应过楚韶曜，在齐太医来的时候，会保持安静和沉默，不会露出破绽。
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
于是自诩心地善良的她选择，闭上眼睛…
齐太医跪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花白的头发被鲜血染红，他一脸的鼻涕和血泪，求饶的哭诉声声泣血，古稀老人头破血流的样子分外凄惨悲凉。
楚韶曜等了良久，未曾等到废腿有丁点反应和举动，更不曾见到废腿替孤寡凄惨老人求情。
好一个冷心冷肺的自私废腿。
楚韶曜心下满意。
这些天，他一直在旁敲侧击地各种试探废腿的性格。眼下这番举动敲打为难齐太医是假，试探废腿的反应是真。
志怪奇谭中的所有主人公，都有一个共同特性，那就是滥好心。楚韶曜很想知道，他的废腿究竟是和那些主人公一样，是乐于助人的善心肠性子，还是跟他这个主人一样，冷心冷肺。
果然，一番试探下来，废腿未曾让他失望。
并不是那种滥好心。
楚韶曜不反感滥好心的人，但这世上滥好心的人大多数是慷他人之慨的好心，少有真正的心地纯善。倘若废腿也是这般，那接下来定然会不停地慷他楚韶曜的慨，损他楚韶曜的利。那么他接下来的行为举止，就不得不对废腿做出相应掩饰和伪装。
毕竟这双腿即便长在他的身上，却实实在在地是一个独立的灵智。
他楚韶曜，永远无法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别人。
哪怕这个别人，是他自己的废腿。
哪怕这双废腿，看起来不太聪明。
“瞧把太医给吓得。”楚韶曜突然轻声笑起来，似春林初盛清风拂面，嗜血暴戾的神情一扫而光，唯有眼睑深处还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栾肃，进来伺候齐太医整理下仪容。”
煜王笑得亲昵而和睦，平易近人得似一条刚刚冬眠化冻的蟒蛇，佚丽的容颜张扬地笑着，肆意又风流，充满了慈爱：“都怪本王相貌丑陋，好好说着话便惊吓了太医。”
“太医莫恼。本王唤你过来，无非只是想配一剂消肿汤药。”
“若是能搭配金针辅助，便是最好不过。”
“有劳太医了。”

第19章 金针治疗
栾肃进来，带满脸血的齐太医下去洗漱了。
齐太医一走，赵若歆就跳了起来，熟练地拨拉过摆在旁边的沙盘速写板：“我不扎针！”
“怕疼？”楚韶曜问她。
“不怕。”赵若歆迅速写道。
笑话，她最不怕的就是疼了。小时候为了学骑马，被小马驹从马背上摔下来无数次，她都没喊过疼，会怕这点针灸的疼？
“就是怕疼了。”楚韶曜了然。
“我不怕！”赵若歆倔强地写道。
楚韶曜缓缓撩起绸裤的尾端，看着搭在黄花梨木方桌上的那截小腿。
原本羸弱细瘦如婴儿手臂般粗细的小腿，如今水肿成象腿，惨白透明的腿腹处，青色的血管清晰分明根根可见，分外可怖。
“都肿成这样了，还抗拒扎针？”他问。
楚韶曜没有双腿的知觉，感受不到肿胀的酸楚。但他平日里弓箭练习地多了，手臂也会酸胀难眠，他非常知晓这种酸楚的难熬。
废腿明明很娇气，一点点冷意都受不了，这般酸胀竟然也撑了过来。且最终只是求他泡个汤浴，寻个消肿药剂罢了。
“就是肿成这样才怕啊。”赵若歆心里嘀咕。
针灸最考验一个医师的水平了。同样穴位同样力度的针灸，有的医师让你觉得享受，有的医师让你哭爹喊娘。而赵若歆打小，遇见的都是第二种的虎狼医师。
不敢想象，给这双肿得老高的废腿行针会是什么酸爽滋味。
“有病要治。”看出废腿单纯躲避扎针的小心思，楚韶曜不容置疑地说：“不要讳疾忌医。”
赵若歆：……这话从您煜王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奇特呢。
被带下去洗脸的齐太医整理好仪容又回来了。这回他看见了楚韶曜卷起来裤腿下面的废腿，唬了一跳：“王爷，您的腿怎么？”
“你正常行针便是。”楚韶曜面色不改。
“是。”齐太医肃容，心中巨石落了地。
他拿出太医院国手的风范，有条不紊地从白地穴和珲圪穴开始刺入。这些穴位都是刺激腿部血液循环的穴位，几针下去，高胀的腿腹肉眼可见的消肿了。
二三十根金针扎下来，赵若歆几乎都没有感受到痛意，针尖扎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还怪舒服的，不愧是正五品的御医院使，和赵府请到的医者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王爷双腿水肿应是疲劳过度所致。”齐太医将金针收回药箱，擦汗研磨写下药方：“经常擦拭搬运双腿，利于缓解肌肉萎缩。但不可一下子剧烈过度，否则便会引起积液水肿。”
“微臣每日来给王爷行针三次，在配合消肿汤剂与外敷膏药，应该很快就会消肿。”
楚韶曜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煜王府下人们效率很高，几柱香的功夫便配合着齐太医做出了消肿的汤剂和膏药。
青花薄肽瓷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汤剂，袅袅地散发着好闻的药香，碟盏旁还贴心地放置着漱口清水和甘甜果脯。浅白色的乳膏盛放在玲珑剔透的翡翠玉瓶里，打开瓶盖飘出一阵薄荷清香。
药呈上来了，楚韶曜却不急着用，而是捏着装载膏药的玉瓶，若有所思：“疼得是你，病得是你，为什么要让本王喝苦药？”
赵若歆：……腿不是你的么？
“本王不想喝药。”
赵若歆把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写下来还给他：“不要讳疾忌医。”
楚韶曜捏着玉瓶，眉心微微蹙起。他同样讨厌别人触碰和注视自己的残疾废腿，故而这么些年，能贴身侍奉他的人寥寥无几，如今给废腿上药，楚韶曜看向窗外驻守的栾肃背影。未等他开口，就看见废腿又拨拉过沙盘龙飞凤舞地迅疾书写起来：
“放过栾肃吧！”
楚韶曜：？
“让栾总管歇歇。”
楚韶曜：？？
“求你，雇个女佣吧！被女子碰一下不会死的，真的！”
楚韶曜：……
夭寿啦，煜王府新进了一批女人。还燕瘦环肥，各有千秋！
城东的权贵酒庄里各官宦世家惊疑不定，城西的地下赌肆里围绕这批女子九十九种不同死法的盘口已经悄然展开。
要知道，打乐平郡主的尸体被煜王扔到菜市口曝晒起，煜王府就再没有进过任何一个女子。
坊间传说煜王爷是地府的恶鬼虺龙，每到晚间便会露出青面獠牙，需要吸食鲜嫩少女的阴气才能抑制住原型。所以此前太后和圣上才会每年采选成批的官女子送入煜王府，供给煜王连夜享食。
直到煜王爷不念血脉亲情，加冠当晚连自己的亲表妹乐平郡主都要狠辣毒害，圣上和太后这才痛定思痛，再不纵容恶鬼虺龙的行凶，煜王这才彻底隔绝了女人。
想不到，距离惨案发生三年不到，煜王爷竟然又要开始辣手摧花！
赵若歆无语地看着面前跪成一排平均年龄四十岁往上的嬷嬷婆子。
那啥，最边上的那位嬷嬷，就是弯腰驼背、腿脚哆嗦拄着拐杖的那位，你这满头银发比齐太医还要白，你确定你能伺候好煜王，伺候好他的腿儿我么？
赵若歆今年十五岁，按大晋朝的规矩她明年及笄，而后可正式婚嫁，如今她正处在最天真烂漫的少女时节，也自然而然地更喜欢和同龄姑娘呆在一起。
她万万没有想到，楚韶曜同意她使用女佣后，竟然给她找来了这么一群高龄婆子。
赵若歆回忆了一下，她自己的院子，她爹的院子，她祖母的院子，她去其他人家作客看到的院子。无一不是安排正值花季的丫鬟进到内院贴身服侍，而大龄的粗使婆子们只被允许呆在外院伺候。
你煜王这么重口的么！
赵若歆朝厅房外面张望，希冀能看到一两个貌美如花的同龄小丫鬟。
“别看了。”像是能够听到她的心声，楚韶曜开口冷冷地说。摒退仆人们后，他不紧不慢地挥毫在宣纸上书写佛经，俊逸佚美的面庞充满了老父亲般的关怀与慈爱：“万恶淫为首。”
“你连性别都尚未分化出来，就已经如此贪恋女色。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岂不要长成一个采花淫1魔？”
赵若歆：……
“本王特地命人选了这些相貌上丑得各有千秋的大龄婆子进来，就是为了趁你心智还小，好好治治你贪慕女色的毛病。等你接触这些婆子多了，你也就不会再对女子抱有好奇和憧憬了。”
赵若歆：哦，谢谢你哦。你就是这么把你自己变成一个和尚的么？

第20章 监守自盗
晋朝政治经济的风向标有两个，一个是皇宫朝堂，另一个就是煜王府。
皇城离得太远，每日宫女太监大臣侍卫上千人来来往往，不好观察也不敢窥伺。可煜王府地处京都雅集，周遭安静却也靠近商街，邻居虽少却也有其他权贵世家与之毗邻，并未似皇城那般与百姓完全隔绝，一举一动便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不出半日，煜王府进了一批女子的消息传得满京皆知。
赵若月名下有好几家煜王赠送的铺子，父亲赵鸿德也许她在外面打理这些产业，故而赵若月虽是闺阁女子，有时候消息比寻常的官宦男子还要灵通一些。
赵府有二女，一静一动名满京都。
静的是嫡女赵若歆。
听闻生得国色天香、闭月羞花，幼年便被陛下钦点为皇子妃，这些年在翰林赵府和皇宫娘娘们的联手教导下，更是出落得淑慎有仪、齐庄知礼。
动的是庶女赵若月。
赵府三姑娘虽不是嫡女，却同样明眸皓齿、倾城绝色。比起赵府那位高高在上没有几个人见过真容的待嫁皇子妃，百姓们都对温和可亲的赵三姑娘很熟悉。
赵三姑娘平易近人、性格爽利。
虽是名门闺秀却并不忌讳像寻常百姓一样抛头露面。
许是庶女不被重视的缘故，赵三姑娘年纪轻轻尚未出阁便自己出来打理商铺积攒嫁妆，小小年纪就以女子身份和南来北往的各地大商客平起平坐，平日里乐善好施与京都百姓打成一片，从不摆高门大户的架子。
励志又坚强。身上的这股子爽利能干的劲儿，像极了村东头那位挑起全家重担的阿花，又像极了村西头那位照顾丈夫全家的阿翠。
比起那位性格喜静闭门不出的嫡女，京都百姓们都更喜欢让他们感到熟悉和亲切的赵三姑娘。
赵三姑娘是京都唯一一位自己做生意攒嫁妆的贵族仕女，说是巾帼不让须眉也不为过。
若不是她生成了庶女，将来前程未必就会比她家那位嫡女差。
不过煜王爷痴慕赵三姑娘。
虽然恶鬼煞星煜王爷配不上仙女般的赵三姑娘，但煜王爷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龙子凤孙，还是前嫡太子，身份金贵。煜王妃的地位未必就要比三皇妃低。
淳朴的京都百姓们由衷希望，他们善良的赵三姑娘有个不低于赵府嫡女的好前程。
这头煜王府新进了一批女人的消息一出，便立刻有好事百姓将消息递进了九宝阁，好叫煜王府未来的女主人知道。
赵若月第一时间就知道楚韶曜收了一批女人。
有前日在淑芳阁碰见刘鲜知晓的情报打底，她现在听说煜王府又进了一批女人后已经不那么慌张了。
就像姨娘说的，现在的这些女人将来左右不过是个妾侍，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王爷是知道分寸的人，不会轻易被女□□惑的，之前王乐平仗着嫡亲表妹的身份亲自上马，不也折戟沉沙了么。
她要做的，就是稳住气。
王爷喜欢乖巧听话的懂事女人，越到紧要关头，越不能乱了手脚。
此前她就是靠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才一点一滴地让王爷心里有了她。
因而听见热心百姓来报告说煜王府新进了一批女人，赵若月一点也不慌。她温温柔柔地和老百姓嘘了会儿家常，关心了下对方家里刚生下的大胖小子，又命店里伙计给这位老哥包了份糕点糖果，送了二两银子，这才急急忙忙地转入铺子后面，命大丫鬟舒草赶紧吩咐小厮套马车回府。
回府取了一个漂漂亮亮的精致包裹。
舒草两手抱着包裹，转头又坐了马车往僻静恢宏的煜王府而去。
叩了叩门环，偏门打开，出来一个看门的小厮。
“斧子。”舒草扬起笑脸，熟络地同看门小厮打着招呼。
“是舒草姑娘呀，你等等，我去叫栾总管。”叫斧子的看门小厮见到她来也绽开了笑脸，殷勤的态度里还有几分巴结和讨好。
不多时，栾肃便亲自过来了：“舒草姑娘。”
煜王府大总管身高八尺，英俊魁梧，一双大长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上过战场的汉子自带一分刀马铮铮的美感，比三皇子贴身的小厮陈石不知道要英俊多少倍。
舒草低头红着脸，双手将包裹递给栾肃：“这是我家小姐命我送来的，请栾总管务必亲手交给王爷。”
“有劳了。”栾肃点头。
舒草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穗子香包，羞赧地递给栾肃：“这是，这是我缝的，送给你。”
“多谢。”栾肃接过香包，揣进兜里。
“那、那我告辞了。”舒草羞赧地说，悄悄地抬头偷瞄眼前的汉子。
栾肃点头：“走好。”
舒草羞恼地跺了跺脚，掉头钻上了来时的马车。她掀开车窗的帘步，看着站在原地掂量着包裹的丈八汉子，半晌才嘟囔出一句：“真是个闷葫芦！”
栾肃拎着包裹，阔步离开了。
下了几日的雨雪终于停了，今日无风、天气放晴，是难得的好天气。赵若歆让楚韶曜命人将桌椅搬到书房门口，一边烤着地暖炉火，一边晒着难得温暖的太阳。
远远地，她就看见栾肃从外面的游廊拐进了院子，手上拎着一个漂漂亮亮的包袱，径直往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栾肃手上拎得什么？”赵若歆问。
楚韶曜无语地看了一眼废腿急匆匆写下的文字：“你管人家拎得什么。”
“你叫住他！问清楚了！”赵若歆生气地写道。这个包裹是出自她赵府的，方巾上还绣着赵字。
楚韶曜更加无语了：“你一个废腿没事儿管什么下人的私事？”
“我怀疑栾肃监守自盗，偷你的东西！”赵若歆飞速写道。
楚韶曜看了眼废腿写下的字，又看了眼游廊上的栾肃，分外无语。
栾肃是先帝在他出生之前就替他挑好的暗卫死侍，经历了无数考验和筛选才得以上任，品性更是端正愚直，只忠于他一个人。况且身为他煜王府的总管，栾肃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用得着监守自盗么。说栾肃偷东西，不如说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来得实在。
“你问问他！”赵若歆坚持写道。离得近了，她更看清楚了那个包袱的形状，那种漂亮活结，分明就是赵若月一贯打包东西的方式。
可栾肃拎着这包裹，不入库房不呈献给楚韶曜，直愣愣地就往他自己的房间去了。这不是偷东西是什么？她三姐总不至于会亲自打包礼物送给煜王府的下人吧？
“快点！”赵若歆催促。
她严重怀疑栾肃这是想把她三姐送给楚韶曜的东西给昧了。

第21章 请安折子
楚韶曜满足废腿的好奇心，他叫住了栾肃，问他：“这是什么包裹？”
赵若歆气呼呼地瞪着。看错你了栾肃！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竟然也背叛主子了，你说你好好的煜王府总管，为什么要做个贼！
可惜她瞪得再凶，栾肃也看不见。
栾肃拎着那个漂亮的包裹走过来，被王爷问询也半点不心虚，理所当然地就回答：“这是赵府三姑娘送给王爷您的包裹。”
赵若歆：……嚣张！如此明目张胆！
楚韶曜：“哦。”
赵若歆：……你就哦一声？你下属明目张胆的眛下你心爱女子送你的东西，你就哦一声，半点不发火？你心爱的人其实是栾肃吧？
主仆两个没谁觉得不对，互相大眼瞪小眼的沉默。
“那小的告退了？”栾肃拎着包裹又要走，还是朝他自己房间的方向。
赵若歆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反应在楚韶曜身上，就是他的废腿气愤地跺了下脚。
“包袱里装了什么？”楚韶曜耐着性子追问，虽然他并不想知道。
栾肃拐出去的脚步又顿住，丈八汉子轻车熟路地掂了掂手里包裹的重量，憨厚回答：“应该是衣裳和吃食一类的。”
说着，以为楚韶曜感兴趣，主动将包裹放到桌上，拆了开来。
包裹里面是两个精美的木匣。
栾肃先打开小的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罩着一层轻柔细密的天青色薄纱棉布，一阵沁人心脾的甜香透过棉布细密的小孔散发开来，甜而不腻、清香醇厚。
天青色薄纱棉布里，笼着一盘精致漂亮的紫芋糕。
六棱花瓣状的糕点小巧玲珑，表皮莹润得像是剔透深邃的紫玉，由内而外一层层花团锦簇得堆放在雪白的瓷盘里，煞是好看。正中间放着一盏甜滋滋的黄澄清澈的蜂蜜，用红枣点缀出一抹鲜艳的嫣红，似那在纷纷扬扬的白玉雪堆里绽放的腊梅。
赵若歆一下子就爱上了。
这是她三姐的拿手绝活，等闲吃不到的！
三姐赵若月尤擅厨艺一道，但和其他世家贵女一样，为保双手柔嫩，从不轻易下厨。上一回还是中秋家宴，她搬出祖母的名号百般讨巧，三姐才做了一小盏甜香的绿豆糕与她。
瞧瞧，这高雅的摆盘，这层层叠叠的花瓣，这栩栩如生的腊梅，光是看着，便是一种享受。
不愧是她三姐！
赵若歆还没欣赏够呢，就看见栾肃极其自然地拈起了一块。不等她回神，栾肃便已经蘸了蜂蜜大剌剌地将那块紫芋糕放进了他自己的嘴中，大口咀嚼的模样像极了老水牛嚼牡丹。
赵若歆：……
“唔，还挺好吃的。王爷您要不要尝尝？”栾肃吃了一块以后，还很顺手地将那碟缺了一块的糕点递给他家王爷。
赵若歆：……
楚韶曜蹙着眉，身子微微后倾，明显地不想碰那碟子。
“挺甜的，也不腻人。”栾肃劝食。
楚韶曜瞥了眼自己的废腿，勉勉强强地捡起了一块，送入口中，点评道：“就这么回事儿吧，芋粉磨得不够细，不过比她之前送来的有进步。”
“赵三姑娘毕竟不是御膳房的大师傅，王爷莫要苛责了。”栾肃笑着说，吊儿郎当地收回那个盘子，一口两三个把剩下的糕点全塞进自己嘴里。
赵若歆：……
赵若歆已经麻木了。
“另一个盒子里装得什么？”楚韶曜继续追问，满足自己废腿的好奇心。
“应该是衣裳吧。”栾肃在衣摆上抹了抹手，浑不在意地打开另一个较大一点的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簇新的男子亵衣。
衣裳华贵舒适，选用上好的玄黑色面料和针线，从那一丝不苟、细细密密的针脚和纹路，可以看出缝衣之人的满腔爱意。而衣领和袖口裤腿处，又很有心机地用银色针线缝着一轮浅浅的银钩弯月。
赵若歆：……
看这银钩弯月，是她三姐亲手缝制的没错了。
只是缝得再华丽，也改变不了这是一身亵衣的事实啊。好好的未出阁女子，干啥要给身为外男的煜王送贴身亵衣呢？
赵若歆有些崩溃。
更崩溃的是，她看见栾肃大剌剌地拿起这套明显饱含少女心思的亵衣，明目张胆地就当着楚韶曜的面儿，往他自己身上比划去了。
“有点瘦了。”栾肃说，语气里有着一点点不满。
赵若歆：……不是，你不满个什么？本来也不是给你的！
“是有点瘦。”楚韶曜歪倚在软榻上，目光在栾肃身上梭巡，手里把玩着一块暖玉，漫不经心地点评道：“肩膀那里有点窄，还得改改。”他的语气也带上了点不满：“下回叫那赵三姑娘做得宽大一点。”
“还是不用了。”栾肃将那套亵衣收起来，重新摆放在木匣里：“毕竟赵三姑娘是做给王爷您的。”
赵若歆：……你也知道这是做给楚韶曜的啊？
楚韶曜佚丽的眉毛微微挑起，不以为然地道：“就跟她说本王胖了，否则每回都要重新返工，费事儿！”
赵若歆：……所以这还不是第一回 ？
赵若歆迷茫了。
说好的煜王楚韶曜深情痴慕她家三姐儿，但她家三姐儿并不喜爱煜王，只不过迫于煜王淫威，这才不得不和煜王虚与委蛇，耐着性子不翻脸呢？
这又送糕点又送亵衣的，说是虚与委蛇有点过了吧？
赵若歆一个激灵！
定是楚韶曜逼迫她三姐做这些的！
狗王爷！
自己得不到三姐的真心，就逼迫三姐替他做这些只有夫妻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么？
真是狗！
赵若歆又忿忿地踢了下桌腿。
看在楚韶曜眼里简直莫名其妙，只以为废腿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完全满足。
他握着匕首，拨开那两个被打开的木匣，嫌弃地在展开的包袱皮里挑挑拣拣：“这包裹里没有其他东西了么？”
栾肃也很莫名其妙。他把两个木匣端起来反复观看，又拎着空了的包袱皮抖了抖：“没有了。”
话音刚落，从木匣盖子里晃晃悠悠地飘下一张信笺。
栾肃从地上捡起那张信笺，随意瞥了眼就朝旁边一扔，继续大力抖着包袱皮：“确实没有东西了。”他试探着问道：“不然小的派人去命赵三姑娘再做点东西呈上来？”
赵若歆：……不是，那个信笺呢，你看不见吗？
“唔，要不就让她再做一点？”楚韶曜犹豫着说，他也不知道废腿究竟想要看到什么。
赵若歆：……不是，你也看不见那个信笺吗？
赵若歆抬起脚尖朝信笺的方向指了指。
“那纸上写了什么？”楚韶曜无语地问，觉得自己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主人了，如此满足一个废腿莫名其妙的好奇心。
“就是些向您请安的吉利话。”栾肃捡起信笺，递给楚韶曜。
楚韶曜伸出两根手指，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尖儿，嫌弃地拈过那枚散发着少女甜香的信笺：“什么味儿！”
“纸上应该是喷了淑芳阁的香水。”栾肃回答，“上回刘鲜带回来的东西里就有这个味儿。”
“怪恶心的。”楚韶曜说。
赵若歆：……
他展开那枚信笺，随意瞥了一眼，突然就发起火来：“这请安折子还是写得狗屁不通！赵鸿德能不能分出点精力来好好教教他的庶女！一天到晚就知道嫡女嫡女，他能不能关心关心庶女？好好的翰林学士家姑娘，都十几岁的人了还是这般的胸无点墨！”
赵若歆：……………………

第22章 心悦君兮
赵若歆木着一张脸，内心无比的平和。
啊，你看天上那朵飘着的云，安逸、悠然，团团絮絮的一大坨，多好看呐，像不像是塞在这主仆俩个脑子里的浆糊和棉花？
栾肃跟着义愤填膺：“可不是嘛，赵三姑娘每回送来的请安折子都是这样。头先还稍微好点，起码格式能看，这两年越发的语句不通了。定是赵仕郎对庶女越发的不上心了！”
“下回遇见，本王要好好训斥一下赵鸿德！”楚韶曜发着怒说，随手将那枚信笺扔进火盆里。
江南青碧竹制成的上等素笺纸，遇上燃烧着的细缕银丝炭，缓慢地收缩卷起，化作袅袅乳白色的细烟，像那少女的心事，随风而散。
赵若歆看着炭盆里烧成灰烬的素雅信笺，内心木得不能再木。
这封信笺的字里行间，都饱含着少女含羞带怯的思念，行行委婉道来的词句背后，都能看出少女的字句斟酌和小心试探。每一声问候与叮嘱之下，都暗藏着少女的爱慕和关心。寥寥几句的琐碎日常，更是勾勒出少女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郎君的痴情。就连落款的那轮浅浅弯月，都浮现出少女惹人怜爱的俏皮心机。
这样一封情意绵绵的闺阁情书，竟然被称作，请安折子。
所以这对主仆是将里面那些羞人的甜蜜情话，都当成了普通的请安问候？
的确从请安折子的公文写作角度看，这封信笺无论是内容还是格式都不太合乎标准，算得上是语句不通。
问题是，这不是一篇公文，更不是请安折子啊摔！
这是一封，情书啊！
赵若歆彻底麻木了。
说好的她三姐对煜王没好感甚至是厌恶呢？
这些羞答答的情意绵绵的话语，是可以对没好感甚至是厌恶的人说出来得？这通篇快要溢出来的满满少女情愫，换成是她赵若歆对定亲十几年的未婚夫楚席轩也说不出来啊。
“没错，王爷可要好好替赵三姑娘撑腰！”栾肃还在莫名其妙地帮腔，“虽说偏宠嫡女无可厚非，可赵仕郎也不该对庶女如此苛薄。”
楚韶曜唇边浮起一抹讥笑，墨染的眸子渐渐幽深：“这些年本王也敲打过他几回了，可赵鸿德却如此屡教不改，看来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他佚丽俊美的面庞闪过一丝狠厉：“赵鸿德任二品的侍郎也多年了，是时候让他感受下京城低品小官的滋味了。”
赵若歆：……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
栾肃一凛，低头恭敬道：“小的这就去安排。”
赵若歆：……
你这就安排上了？
栾肃动作迅速地将空了的白瓷碟盏和亵衣都塞进木匣里重新包好，拎着凌散的包袱就下去了，口中还道：“王爷放心，小的会快速办成此事。”
楚韶曜点头：“去吧。”
赵若歆：等等，我觉得我父亲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栾肃阔步走远了，手上还拎着那个被拆得七零八乱的包袱。
赵若歆：……
反正现在心态就是很平和。
啊，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蔚蓝的天空缓缓地飘着几朵雪白的云彩，一会儿摆成一个傻字，一会儿摆成一个逼字，让人看了就很平和呢。
平和个鬼啊！
你们主仆二人的脑子里都是浆糊么？
父亲怎么就苛薄庶女了？
是，她赵若歆承认，父亲对他的几个庶出女儿生活上的确是不够关心，可他就是这样抠门的人啊。就连她赵若歆这个嫡女，每月比起府里的庶女们也不过是多了二两的月例银子，若不是祖母拿自己的私房钱偏疼她，她赵若歆的嫡女日子不会比那些庶出的姐妹宽裕多少。
至于学问课业上的教化和培养。他们赵府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一道儿送进家学开蒙的。她的几个庶出姐妹，都是同她一起上得家学，接受名师教导，就连三皇子楚席轩都是在他们赵府学堂上得课呢。
如此教化，不能一竿子都说成苛薄吧？
况且，其他庶出姐妹暂且先不论。三姑娘赵若月可是一向最受父亲宠爱的，在父亲那里分到的父爱不比她这个嫡女少。而且父亲因着她这个嫡女的准皇子妃身份，对她恭敬和严厉有余，怜惜和疼爱却少，她时常还很羡慕父亲和三姐姐亲昵温馨的相处方式呢。
为谁抱屈，都不该为三姐姐抱屈吧！
赵若歆只觉得煜王这番举动上上下下槽点太多，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看见了？”楚韶曜修长的手指弯曲，轻轻叩击着桌面，艳丽的面庞显而易见的流露着自得与骄傲：“栾肃不可能偷东西的。”
“哦。”
信笺和亵衣这两样东西太过使人震惊，楚韶曜不提的话，赵若歆差点都忘了她最开始怀疑栾肃监守自盗的那一茬。
她心情复杂地问道：“所以栾肃眛下这个包裹，是你默许的？”
“嗯哼。”楚韶曜点头，微微蹙眉，不满意废腿用“眛”这个词。他赏给手下的小玩意儿罢了，怎么能叫眛呢？
“赵三姑娘送你的东西，都被栾肃拿去用了么？”赵若歆很是为她三姐不值。看今日这番派头，栾肃对眛下赵若月送来的东西，很是熟练，都已经不带向楚韶曜汇报的。
“应该是吧。”楚韶曜有些不确定，“别的小厮可能也拿了些，怎么了？”
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
你就是这样践踏一个少女的心意的吗？
赵若歆捂脸，内心崩溃，可是听楚韶曜无所谓的语气，他似乎既不喜欢赵若月，也没有发现赵若月对他的浓浓恋慕。
“下次，别把赵三姑娘送你的东西转赠他人了。”半晌，赵若歆才憋出这么一句，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韶曜眉毛一挑，语气分外不满：“转赠？”
“本王分明是赏赐。”
“是是是，下次别再赏赐他人了。”赵若歆虚弱地写道。
“他人？”楚韶曜仍然不满，他倚在软榻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把玩着腰间的暖玉，口中略带训斥地指点道：“栾肃是本王最得力的下属，另外几个小厮也都为本王出生入死，他们都是本王最信任与最亲近的人，不能说是他人。”
“还有你好歹也自诩是一个神仙，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精怪，”他诡异地停顿了下，又继续道：“还是作一个没什么用的废腿，都不能太小家子气了。”
赵若歆：……
“大方点，不就是赏赐手下一些玩意儿么，有什么？别说这些小玩意儿本不值钱，就算是赏赐价值连城的异宝奇珍，也不该有所吝惜。为上位者，只有先对下属大方，下属才会百倍千倍的回报于你。”
赵若歆：……
“不是。”她忍不住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待赵三姑娘的？在你心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说好的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呢？说好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呢？
楚韶曜又诡异地沉默了。
他倚靠在软榻上，微微侧着头，不解地看着沙盘上铁画银钩、矫若惊龙，力道大得仿佛要从沙盘上飞跃出来的这行字，狭长的桃花眼里溢满了困惑，似是完全没意料到废腿会提出这个问题。
半晌，微风轻轻拂过，赵若歆听见楚韶曜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掺着一丝费劲的回忆：
“女的？”

第23章 君心似铁
啊，蔚蓝的天空缓慢地飘着两朵洁白无暇的云，团团絮絮的模样分外可爱，只见它们一会儿摆成一个傻字，一会儿摆成一个逼字，宁静又安详。
赵若歆已经彻底佛了。
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玄而又玄的状态。
好似心中无物、不染尘埃，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宁静又安详。
楚韶曜等了半晌，不见激动的废腿再有任何反应，他疑惑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
你又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你又好意思如此语气无辜地问我怎么了？！
赵若歆一秒破功，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幸好她现在穿成了腿儿没办法张口说话，否则她一定不畏权威地指着楚韶曜破口大骂。
哦，人家三姐姐如此恋慕于你，心心念念给你做糕点和亵衣，而且看起来还不止一次，是许多次，结果搞半天你对人家就留下一个“女的”这样聊胜于无的肤浅印象？而且就这么一个“女的”这个词还想了老半天，并且居然还略带疑惑？
怎的，“赵三姑娘”不是女的，难道是男的吗？
“你再想想，你对她就只有性别这么一个印象吗？”赵若歆愤怒地写道，“她应该对你很重要吧？”她不得不做出提示：“你不是还将城东几处寸土寸金的铺子送给她了吗？”
“吃醋了？”楚韶曜恍然大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你对本王很了解嘛，看来从前果然没少关注本王。”
“别担心，你作为本王的腿儿，虽然是废的，但该有的好处都会有的，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他一脸老父亲般的慈祥与和蔼，安抚道：“乖，没必要吃醋，真没必要。”
赵若歆：……
她努力将谈话的重点掰回去：“为什么送铺子？”
楚韶曜把玩着那块晶莹透亮的暖玉，唇角微微勾起，嘲讽的语气里微微带上点不耐烦：“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小家子气？几间铺子而已，也值得提。”
赵若歆：……
重点是铺子吗？重点是铺子赠予的人！难道城东那些只要营业就可以日进斗金、被无数权贵争破了头也争不到的铺面，如今已经廉价到可以拿来随随便便送给不相干陌生人的地步了吗？
你不要驴我！
我赵若歆好歹也是一年进宫两三趟，见识过许多大场面和名贵珠宝，被圣上钦点为皇子妃，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的京都响当当的贵女。不会轻易就被人驴到！
就算你是权倾天下的煜王，我也不信你会如此豪阔！
不，倘若真是随手就把城东的那几间铺面送给一点印象都没有的人，那已经不叫豪阔了，那叫有病。那你残的可能并不是腿，而是脑子。
“赵三姑娘如果对你不重要，你为什么要送铺子给她？”赵若歆坚持不懈地问道。她当真非常好奇她三姐和楚韶曜之间的关系了，今天见识到的一切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突破她日常的固有观念和所见所闻，她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她三姐，又仿佛重新认清了一点楚韶曜。
世间就没有比煜王楚韶曜还要奇葩的人！
“她对本王重要？”楚韶曜左手慵懒地托着腮，右手闲闲地把玩着暖玉，唇间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嘲讽：“她能有什么价值？也配跟本王谈重要？”
赵若歆：……
价值？
你等等，你为什么会用价值这样一个度量衡词语来描述？
这么现实的么！
看错你了，原来你堂堂煜王也要在男女情爱里掺入世俗算计，并且还如此的势利眼儿，好似一个嫌弃糟糠之妻、想要利用名门妻族往上攀爬的阴险陈世美。
啧。
“那几间铺面，本王也不是特地赠予赵三的。”楚韶曜说，倚在软榻上，远山黛螺般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陷入了沉思：“本王的原意是赠予她的生母。”
赵若歆：……
你这么重口的么？陈姨娘真是老当益壮！
“但是她生母不过是赵府的一个妾侍。按照律法，妾室名下不得私置产业，否则如若发现，可随时将妾室私产充入夫家公库。本王可不想白白便宜了赵鸿德，就安排人将那几间铺子放在了这位赵三的名下。”
“赵三姑娘。”赵若歆无力地重复。
“嗯，放入赵三姑娘的名下。”楚韶曜从善如流地改口。
“你为什么要送铺子给陈、给赵三姑娘的生母？”
“送就送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楚韶曜眉毛一挑，狭长的眸子里满满的不耐：“作为本王的腿儿，你眼界能不能放宽一点，不要总是拘泥于这丁点子的得失，婆婆妈妈的。”
赵若歆：……
赵若歆固执写道：“所以赵三姑娘的生母和你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楚韶曜真正心有所慕的，竟然是陈姨娘？！
确实陈姨娘虽然年近四十，但仍然风韵犹存、娇媚可人。
突然好担心父亲头顶冠帽的颜色啊！
“能有什么关系？”楚韶曜讥笑着说，墨染的瞳仁里有着倨傲的不屑，他舒展双臂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榻上，一举手一投足都流露出权势滔天者的尊贵与轩昂：“不过是本王心善，庇护个把可怜人罢了。”
这回不等赵若歆追问，楚韶曜主动解释：“本王的奶娘，是赵府那个妾室的亲姐。奶娘去前，曾拜托过本王照拂她的亲人。”
楚韶曜放下腰间的暖玉，重新把玩起那把乌金色的匕首。匕首在他修长惨白的指尖灵活翻转，仿佛他身体的一部分，漫不经心的举止间透着几分哀恸与沉痛。
赵若歆：…………
万万没想到，事出缘由竟然是这样。
她究竟是为什么会觉得煜王喜欢她三姐姐？
好像是府里和京里，人人都这么觉得，她也就跟着这么觉得了。
仔细想想，确实从来都是她三姐姐那边时常提起煜王，话语间若有若无地把煜王心悦于她的事情含糊其辞、遮遮掩掩地说出来，引着人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想。
再加上煜王确实赠送了赵三姑娘几间日进斗金的铺面，煜王府的人也时常出面替赵三姑娘解决问题。就这么一来二去，全京都的人就都理所当然地觉得，煜王楚韶曜不近女色，唯有待赵府三姑娘特殊，弱冠之龄仍不纳通房侍妾，洁身自好只为痴情等候赵三姑娘一人了。
赵若歆：……
难道从头至尾都是她三姐姐剃头挑子一头热？
因为三姐姐自己心慕煜王，就在外面营造这样的虚假粉红氛围？以满足少女的虚荣心还是其他什么的？大概就类似话本子上常写的那种思春少女异想天开，以为什么念念不忘就可以必有回响？
突然感觉好羞耻啊。
“你既然并不喜爱赵三姑娘，为何又要收下她的礼物？”赵若歆硬着头皮写道，想要替她三姐姐挽尊。她越写心里越窝火，足尖字迹越来越潦草，速度也越来越快：“收下礼物也就罢了，为何又要将礼物赏赐出去？你这样不是辜负她的一番心意么？
说来说去，错得都是这个狗芍药！
倘若不是狗芍药渣心渣肺，随意践踏少女的心意，胡乱地收下她三姐姐的情书和礼物，她三姐姐何至于陷得这么深！
“收礼怎么了？”楚韶曜墨染修长的眉毛轻轻一挑，理所当然地就道：“既受了本王的庇护，她们母女便算是本王的下属，孝敬本王岂不是应该？”
“本王正是因为喜爱她们母女，才会收下她们的孝敬。正是为了不辜负她们的孝敬，这才会把她们母女呈上来的那些不值钱玩意儿，赏赐给本王喜爱的其他下属。”
“那赵府妾室，包括她所生的三个子女，跟奶娘比起来都不成器得很，比之王府内的其他人，也是远远不如。她们全加在一块儿，都比不上栾肃的一根脚趾头价值高。就连最简单的请安折子都写不好，对本王而言她们能堪什么大用？”
“但即便是这样，本王都对她们庇护有加，未曾过于的嫌弃她们。本王待她们如此深恩厚泽，如何能不算是喜爱？”
赵若歆：……
喜爱喜爱，能不能别糟蹋喜爱这个美好的词汇了？
所以你真正喜爱的人其实就是栾肃吧，是吧是吧？
狗芍药！
活该你注孤生！
正幻灭着，赵若歆看见游廊上又走过来两个人，像是门房上的小厮领着一个小太监。

第24章 兄弟情深
来人的确是宫里的小太监，他在门房小厮的带领下，迈着急匆匆的小碎步走到楚韶曜跟前跪下请安。
说是太后想请煜王爷进宫去赏梅，顺便晚上一道儿吃顿家宴。
“王爷，您许久都没进后宫了。”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嗓音又尖又细：“太后娘娘实在是惦记您，每日里都要念叨您好多回。知道您公务繁忙，可这回真得是梅园里的花儿都开了，太后娘娘又带着各宫妃嫔亲养了许多花儿，姹紫嫣红得分外好看，这才命小的来请您进宫去瞧瞧。”
说完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好像楚韶曜下一秒就会吃了他一样。
这小太监还跪着呢，那头游廊上又有小厮带了一个太监过来。四十五岁上下，面白无须，帽顶缀着红色的流苏穗子，穿着绛红的宦官服饰，胸前背后的补子上绣着两只仙鹤。
赵若歆认得这个太监，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钟四喜，是几大御前太监之一，往年逢年过节的时候没少代表皇帝去赵府给她赐礼。她爹赵鸿德每回见着这个太监，清高的翰林学士脸都要笑成一朵霜后的老菊花。
“煜王爷。”钟四喜人未至，声先到：“老奴可想死您了！”
他快步走过来，在楚韶曜桌榻前站定，利索地就行了一个跪礼，往日在赵府趾高气扬的长脸此刻也笑成了一朵布满褶子的老菊花：“一听陛下是要给煜王爷传话，老奴和温得福他们几个争了半天，总算是争到这趟来煜王府的差事，就想着能多瞧上王爷几眼。”
楚韶曜朝他点点头：“有劳钟公公。”
回来值守的栾肃顺手拖了条梨花木椅子过来：“钟公公请坐。”
钟四喜撩撩衣摆起身，踢了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屁股：“还愣着干什么？不急着回去复命，等着王爷留你喝茶吃饭么？”
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胆颤心惊地看了眼楚韶曜，嗫嚅道：“可王爷还没答应进宫。”
“太后娘娘亲请，王爷能不去吗？”钟四喜又照着小太监踹了一脚，“赶紧回去复命，别让太后娘娘等得急了！”
“是。”小太监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楚韶曜，又看了眼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耀武扬威的钟四喜，低着头小跑退下了。
“什么事？”楚韶曜问。
小太监一走，钟四喜就变了副脸色。
他坐在梨花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不再靠到椅背，两只手规矩地端着栾肃倒的茶，态度恭敬又严肃：“皇上听说太后娘娘派人来请王爷赏梅，怕王爷不肯去，又命老奴再来请一趟。”
“本王并不想去。”楚韶曜把玩着手里的乌金匕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王爷也好多天没上朝了，皇上很想念您。”钟四喜委婉地说。
楚韶曜嗤笑了一声。
“今晚皇上把几位皇子都喊过去了，想要借着太后娘娘的家宴大办一场。”钟四喜缓缓地说，“来的时候皇上叮嘱老奴，务必要把您请过去。”
赵若歆听了眼睛一亮。
她许久没见着楚席轩了，还怪想念的。
“还没过年呢，平白无故的办什么家宴？”楚韶曜却不耐烦地挑眉，“本王不去。”
“王爷。”钟四喜偷偷瞄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齐太医给皇上奏了封密报，说您的腿恢复了些知觉。皇上一听就坐不住了，想借着今晚家宴试探试探您，顺便利用您来敲打敲打几位皇子。至于太后那边儿，老奴估摸着，太后是听说您采了一批侍女进府的消息，想亲自问问您。”
赵若歆听得一个激灵。
没想到腿儿的反常还是被齐太医看了出来，并且还汇报给了皇上，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给楚韶曜带来什么麻烦。
以及作为臣女，她对皇帝也有着天然的畏惧。
楚韶曜拿起一个温热的鎏金汤婆子，将汤婆子灌在绵软的绸布口袋里，握着温暖莹润的布袋在微微发抖的膝盖上轻轻摩挲，口中讥讽地道：“他能利用本王敲打什么？左右本王是个残废，终生无缘皇位，稍微有点脑子的皇子都不会忌惮本王。”
钟四喜目光复杂地看着楚韶曜手上轻柔的动作，问道：“所以王爷您的腿，果真？”
“的确是恢复了些许知觉。”楚韶曜颔首。
“啊，这可真是太好了！”钟四喜落下泪来，他掏出一块儿手绢，擦着眼角说来就来的眼泪，满脸欣喜：“老奴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这个好消息！”
“行了，吉利话儿就别说了。”楚韶曜不耐烦地说：“抹眼泪儿给谁看呢？”
“老奴是太高兴了，抑制不住。”钟四喜辩解，擦掉说走就走的眼泪，端正脸色道：“皇上近来夜里总是咳嗽，旧年征战时留下的隐疾在今冬又发作了，喝了很多汤药也不见好，一到阴雨天还总是犯头疼。”
“呵，皇上洪福齐天，死不了的。”楚韶曜嘲讽地说。
楚韶曜刻薄的语气让赵若歆微微晃神。
世人皆以为圣上和煜王情比金坚，是古往今来皇室里少有的模范兄弟，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而且没有想到，皇上跟前最受宠爱的御前大太监钟四喜，竟然会是楚韶曜的人。
“不管怎样，皇上的身子比往年间要差了不少。”钟四喜说，委婉道：“老奴觉得，您还是过去一趟比较好。一来安安皇上的心，二来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好提前能做个准备。”
楚韶曜眉峰微蹙，微微思索，道：“行吧，本王就给你一个面子，去参加一下那劳什子家宴，也好让我那好皇兄安心安心。”
“王爷也不必多虑。”钟四喜笑道：“皇上其实也是跟太后一样，主要还是想看看您。”
楚韶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嘲笑，墨染的眸子阴暗幽深。他手上拿着温热的汤婆子轻柔地推拿膝盖，语调刻薄阴森地像是地窖里的毒蛇。
“就怕我的好皇兄回头又赏赐了一堆掺了毒的药材下来，让本王好不容易恢复点知觉的腿再废了回去。”他短促地笑了下，低沉的嗓音仿佛沁着冰凉的深窖冰水：“为了权力，他什么做不出来？”
“不会的。”钟四喜笑着说，“老奴在旁边看得很清楚。皇上年纪大了，心肠也开始慈软，这两年皇上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弥补王爷，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治好王爷双腿的。”
“废都废了，怎么可能治好？”楚韶曜嘲讽地说：“他不是想弥补本王，他是怕自己百年之后到了九泉底下没法儿跟父皇交待。”
赵若歆附在楚韶曜的腿上，听了一股子的皇家秘辛，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在她印象里，皇上虽然总是笑得瘆人，总得来说却也是一个慈祥宽厚的美大叔。她赵若歆从小到大没少受皇上的庇护，所以对皇上的好感还挺高。怎么如今听起来，皇上好像并不似表面上的那样慈祥与仁爱？
赵若歆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王爷决定入宫，老奴便先告辞了。”钟四喜说，捡起手边的拂尘：“老奴还得去趟赵府，接一下三皇妃。”

第25章 梅园芍药
钟四喜要去赵府接她？
赵若歆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如今意识附在楚韶曜的腿上，赵府那副离魂的身躯跟个三岁半的痴呆孩童无异，如何能够见人？
“三皇妃？”
楚韶曜嫣红的眼尾上挑，清越嗓音微有些嘶哑，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的流光。
“就是翰林大学士兼吏部侍郎赵鸿德的嫡女，打小被皇上许给三皇子的那位。”钟四喜解释道，“圣上说三皇妃也算是皇家的一份子，合该一道儿参加今日的家宴。”
“这还没大婚呢，算得了什么三皇妃？”楚韶曜刻薄地说。
赵若歆：……
她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这位煜王爷？
“赵姑娘明年就及笄了，到时及笄礼成便可以举办大婚。”钟四喜说，神色间似有感慨：“她是虞将军的后人，老奴也算是看着她长大。这回本该是值班的小太监去接她，但老奴赶巧儿撞上了，就想着说亲自去接上一回，也算是为赵姑娘撑撑脸面。”
“你倒是爱管闲事。”楚韶曜看了他一眼，摩挲着手上的暖玉扳指，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若歆也感动地看向钟四喜。
“嘤嘤钟公公，您有心了。没想到您这么关心我，我以后再也不背地里嘲笑你是一朵老菊花儿了。可是我现在并不希望你去接我啊，我现在根本没法儿见人啊嘤！”
可惜钟四喜并不能听到她内心的呼唤。
钟四喜朝楚韶曜行了个拜礼：“那老奴先行告退。”
楚韶曜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大太监走后，楚韶曜久久沉默。晌午之后的太阳微微倾斜，冬季阳光透过窗棱枝杈投射过来，徐徐铺洒在软榻和书桌上。楚韶曜苍白绮丽的面庞隐没在斑驳的光影里，纤浓的睫毛低低垂着，在他立体的眉眼间投下一片阴翳。
俄顷，他开口，声音清越却低醇：“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赵若歆四处看了看，栾肃已经退下去准备进宫事宜，其他小厮站得远远的候着，附近没有别人。
“你在和我说话？”赵若歆拨拉过沙盘。
“不然呢？”楚韶曜苍白的面庞一阵无语，他歪倚在软榻上，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听见这么多秘辛，有什么感触没有？”他幽深的眸子颤了颤，漫不经心的问道：“是不是觉得本王跟你想象的不一样？看着繁花锦簇，其实烈火烹油？”
“哦，还行吧。”赵若歆敷衍地写道。
不好意思，她现在没有心思关注你的悲惨身世。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紧张自己在接下来晚宴里的表现了。
楚韶曜看着沙盘上那行潦草敷衍的字体，倏得笑了开来。
微风轻轻拂过，伴随着冬日午后温暖金灿的阳光，笼罩在楚韶曜的周身。半晌，他叹息般地轻轻叹出一句：“不要背叛我。”
呢喃的呓语似风般轻渺，很快就飘散在尘埃里。
煜王府伶俐的小厮们很快行动起来，准备楚韶曜的入宫事宜。光是手炉果盘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就带上了好几屉，而马车更是特制的。恢弘华丽的车厢内，空间宽敞、摆饰奢美。车厢当中还置着两个凹槽和突起，自带一座滑梯可用机关升降和开启，专门用于轮椅的安置和进出。
煜王府离皇宫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马车跑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巍峨的皇城。驾车的不是栾肃，是赵若歆数月前在鸿福客栈门前看见的那个车夫，名叫符牛。长得同样高大魁梧，周身肃然的凛冽之气藏都藏不住。
进了皇城，符牛出示了令牌，煜王府的马车便直接于宫内通行，未曾有人过来要求下车换轿一类。相反，值班的侍卫们只是看见符牛就很尊敬，口中称呼符牛为统领。
符牛一路嚣张地驾着马车，直接停在了皇宫梅苑的门口。
掀开马车的门帘，赵若歆一眼瞧见了梅苑门口那道着宝蓝织金锦袍的颀长身影。
那人形貌清逸，身姿颀长挺拔，正翘首以盼地站在梅苑门口朝马车望过来，神情离带着几分赵若歆熟悉的雀跃和期盼。
赵若歆下意识地就想起身朝他走去，恍惚想起自己如今只是楚韶曜的腿儿，刚要迈出的脚步又生生地收了回去。
“曜皇叔！”
楚席轩已经三步两步地走到马车跟前，脸上扬着赵若歆熟悉的温暖笑颜，清逸的眸子里满是灿烂和柔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侄儿来服侍您下车。”
“滚。”
“三殿下抱歉，我家王爷今儿心情不大好。”符牛连忙弯腰，朝楚席轩恭敬地做了个揖，“殿下莫要见怪。”
“无碍。”楚席轩摇摇头，面上笑容不减，仍旧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和儒雅：“是我贸贸然过来唐突了曜皇叔。”他像是并未听到楚韶曜的呵斥，仍旧微笑地看向马车，口中讨好道：“那小侄等下和曜皇叔一道儿进去。”
“随你。”楚韶曜从喉间讥笑了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和嘲讽浓郁得快要溢出整个马车。
“哎！”楚席轩却像是听不出煜王话里的嘲讽，语气里有着赵若歆从未见过的谄媚和乖顺：“那小侄就候在旁边，曜皇叔有什么需要就唤小侄。”
说罢，他便垂手立在了楚韶曜的马车旁，俊朗的面庞上仍旧带着温暖灿烂的笑意。
赵若歆突然觉得心酸，像是有万千蚂蚁在密密麻麻地噬咬着她的心脏，酸楚又疼痛。随之过后，是大片大片的茫然。
这样的楚席轩，是她未曾见过的。
这样熟悉，又这样陌生。
平日里楚席轩在她的面前，提起煜王楚韶曜都是咬牙切齿，唾弃楚韶曜残酷的暴行，咒骂楚韶曜暴戾的苛政，鄙夷楚韶曜种种的不堪，并且都流露出一种不屑与楚韶曜为伍的清高。
可如今，在她赵若歆看不见的背后，楚席轩分明在卖力地讨好与巴结楚韶曜。
那期盼看到楚韶曜的雀跃与欢欣的眼神，与他平日里期盼看到自己的时候别无二致。
赵若歆为自己的未婚夫感到心疼与酸楚，却又感到茫然。
心疼未婚夫楚席轩同样贵为皇子，也是尊贵显赫的龙子凤孙，却要在煜王楚韶曜面前做小伏低，摆出这副谄媚和讨好的姿态。他这么卑微的姿态，让赵若歆旁观着都心生酸楚。
可又很茫然。
赵若歆从未想过自己清高倨傲的未婚夫竟然会有两张面孔。
就跟三姐姐赵若月一样。
似乎这些人只要碰到楚韶曜，就会变成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模样。
尤其是，赵若歆看着楚席轩望过来的灿烂笑颜。她最喜欢楚席轩澄澈和煦的笑颜了，每次见到，就好像被温暖了一样。她作为赵府嫡女、作为皇室儿媳、作为一个打小就被京都所有贵女攀比和挑剔的对象，所受到的那些委屈和刁难，每次似乎都可以在楚席轩的笑容中化解。未婚夫楚席轩的笑颜，便是她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皇妃的动力来源。
可如今，这份和煦的笑颜似乎并不干净纯粹。
楚席轩对着他所讨厌的煜王也可以露出这般灿烂和煦的笑颜，那么对着她呢？他对着她赵若歆笑的时候，真得是发自内心的吗？
赵若歆茫然了。
“你和本王一道儿进去，那你的未婚妻怎么办？”楚韶曜下了马车，唇边浮起一抹恶意的笑。
“歆妹妹家离得远，到皇宫还有一阵子。而且歆妹妹进宫后是坐步辇过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到的。”楚席轩笑着解释，自然而然地想过来替楚韶曜推轮椅。符牛侧身让出了位子，同样从马车下来的栾肃却一眼瞪了过去，牢牢把住楚韶曜轮椅的两只银质推把。
被栾肃瞪退的楚席轩也不尴尬，摸了摸鼻子便自然而然地继续说道：“曜皇叔要是想见歆妹妹，回头侄儿喊她过来一道给皇叔请安。”
赵若歆：……
不！你别喊我！我不想给狗芍药请安！
楚韶曜从喉咙里嗤笑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栾肃推着楚韶曜沿着石子路朝梅苑走去。
梅苑是皇宫里的一处僻静花园，满园专种梅花，其他三季都紧紧锁着苑门，而一到冬季满园梅花怒放，就成了皇宫里最繁华的所在。
庭院幽深，廊檐下挂着一排排新制的红彤彤油纸灯笼。墙垣里偶尔有几枝梅花的枝丫伸出墙外，隔得老远便闻见一股幽暗的梅香。
进了园内，更是大有乾坤。
曲折蜿蜒的园子，错落有致得散布着些许庭院，楼阁水榭星罗棋布地镶嵌其中，煞是好看。而且除了嫣红的腊梅，还十步一景地摆满了火红的芍药，清雅的腊梅与妖艳的芍药相辉相映。
赵若歆几乎一眼就爱上了这腊梅和芍药的组合。
楚韶曜却是一下子就冷下了脸，周身散发着快要凝结成冰的冷气。
一个黄门小太监匆匆地跑了过来，对着他们行了个礼：“奴才见过煜王爷，见过三殿下。”
“陛下和太后娘娘并后宫几位主子都在西边儿的厢房里，正眼巴巴地等着二位主子过去呢。”
“不是说赏梅么？”楚韶曜绮丽墨染的眉毛微微挑起，话语刻薄低冷：“都躲在厢房里，还赏个什么梅？”
“外边儿风大，几处亭子也都坐不下那么多人。”小黄门讪讪地陪笑了下：“几位主子娘娘便商议着，先去厢房中坐下。但是太后娘娘说了，要是煜王爷想赏梅，她们大家伙儿就全都出来陪王爷一起。”
“不必了。”楚韶曜语气寡淡，曜如黑石的眸子锐利深邃：“好似本王稀罕这些狗屁梅花一样。”
黄门小太监讷讷地点头，在前面带路了。而楚席轩，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一言。然小太监除了开头的请安问好，也没有再向三殿下瞧过一眼。
进了挂着梅芜殿宫匾的厢房正殿，首先就看见着一袭明黄龙袍的皇帝楚韶驰。
九五至尊楚韶驰坐在宫殿上首，蓄着一袭美髯胡须，眸子是和楚韶曜一样狭长的桃花眼，虽已四十余岁，却仍身姿挺拔、卓尔不凡。然而鬓间几缕尚未染黑的白发，还是暴露了他青春已逝的事实。
“曜儿！”一见到楚韶曜，楚韶驰就激动地张开双臂。赵若歆印象里总是笑得瘆人的皇帝，此刻狭长的眸子里微微沁着泪光，他激动地朝楚韶曜招手，殷切地呼唤着他：“快到皇兄这里来，让皇兄好好看看你。”
“朕听说你的腿恢复了些许知觉，可是真得？”

第26章 皇家婆媳
“曜儿的腿有了知觉？”一声惊呼从皇上的左手边传来，同样高坐案首身着明黄凤袍的美妇惊喜喊道，而下手边另一个身穿明黄凤袍的妇人则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太后和皇后，赵若歆认得她俩。
太后娘娘虽已年近半百，可柳眉入鬓、红唇似火，满头乌黑墨染的青丝间不见一根白发，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上挑，举手投足之间更是说不出的庄严华美。
而作为儿媳的皇后，眉眼之间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态。
皇后娘娘面庞白皙，眼角附近有着两道不易察觉的细纹，长年累月的后宫纷争使得她的眼睛里有着几丝阴郁的醋意。
但和太后娘娘一样，她也是宝相庄严、举止大度。
宫里除了贤妃，赵若歆见得最多的便是这对婆媳。
这对婆媳对她，都比贤妃对她好。
贤妃逮着她打手板体罚的时候，十回里有八1九回都是太后和皇后这对婆媳救下来她的。
最妙的是太后娘娘。
贤妃每赐她一回女戒女德之类的书，太后娘娘就笑呵呵地赏两册话本游记下来。贤妃命她织绣佛经仙鹤的屏风以贺太后寿诞，太后反倒便挥手说哀家不爱那些玩意儿，要绣你自己绣，别扯上人家歆丫头。贤妃每每拎着她说教德容妇工，太后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哀家觉得小姑娘还是活泼些的可爱。
总之，一定是跟贤妃对着来的。
而皇后也总会在贤妃逮着她回自己寝殿的时候，凉凉地插上一句：“本宫还想和赵姑娘多说会儿话，麻烦贤妃再等等。”
这对婆媳好像都格外喜爱捉弄贤妃。
赵若歆无数次地想过，要是把正经婆婆从奇葩的贤妃，换成这对婆媳里面的随便一个就好了。
不过为了楚席轩，她愿意好好敬重和孝顺贤妃。
赵若歆朝四周瞥了瞥，奇葩的贤妃正坐在厢房左侧的角落里，手上掂量着那串万年不离身的佛珠，满眼含泪地朝着旁边的楚席轩瞧呢。
瞧瞧这一眼万年的凄苦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十几年没见过儿子了呢。事实上楚席轩也就今年刚开了府，并且因为府邸尚未修缮完工，大半时间还是住在宫里的。
楚韶曜朝满脸惊喜的太后和惊疑不定的皇后点了点头，而后坐在轮椅上微微欠身，向在场众人见礼，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皇帝楚韶驰：“齐太医妙手回春，确实使得臣弟的双腿恢复了些许知觉。”
“好，好，好哇！”皇帝楚韶驰连拍大腿，一连说了三个好，额间几丝垂下来的花白鬓发，随着手上激动的幅度而微微轻颤。
“曜儿。”太后娘娘急急地从凤椅上站起来，顾不得身旁嬷嬷的搀扶，直接踉跄地奔到大殿中央，随即屈膝蹲在轮椅的旁边，拉着楚韶曜的右手，声音因为过分激动而有些颤抖：“你的腿果然有了知觉么？”
楚韶曜不耐烦地把手从太后手中抽出，嗯了一声。
泪水一下子就从太后的眼中夺眶而出，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突然就趴在楚韶曜的轮椅上，当着满宫的小辈泣不成声。
“哭个什么？！”楚韶曜生硬地说，眉峰高高蹙起，俊美的面上写满了不耐。
太后娘娘破涕为笑，拿帕子随意地擦了擦眼泪，重新拉着楚韶曜地手摩挲，然后被楚韶曜给不近人情地一手甩开：“娘这是太高兴了。”
“只是恢复了些许知觉而已，这也值得高兴？”楚韶曜语调讥讽。
“娘就是高兴！”被楚韶曜甩开，太后娘娘也不生气，她撑着嬷嬷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庄严华贵地走回凤椅坐下，满脸都挂着喜悦的笑：“哀家有赏！后宫和煜王府全体上下，每人都赏赐一年俸禄。”
她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接受到她的视线，连忙道：“朕也有赏！”接着又是一连串儿的赏赐。再随后皇后娘娘和宫内其他妃嫔又跟着赏了些，金银珠宝就跟不要钱一样哗啦啦地流往煜王府。
赵若歆早就知道楚韶曜所受的极致恩宠和无限地位，可如今直观的感受到，还是很咋舌。
再一想下午的时候钟四喜公公说煜王受的这些恩宠好像都是虚假繁荣，心里又好像平衡了些。
“儿臣恭喜父皇，恭喜太后娘娘，恭喜曜皇叔！”哗啦啦的赏赐下，一道清逸的嗓音从身侧响起，是她的未婚夫楚席轩，他琅澈俊美的面庞上满满都是濡慕和祝福。
随着他的这道开口，殿内另外几位还在愣神中的皇子这才跟着争先恐后地开口。
“恭喜父皇，恭喜太后娘娘，恭喜曜皇叔！”
“恭喜父皇，恭喜太后娘娘，恭喜曜皇叔！”
只是不知道这争先恐后的祝福里，究竟都有几分真心。
“恢复些许知觉罢了，归根结底仍然是个残废，有什么值得恭喜的？”楚韶曜阴森森地说，短促的嗓音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皇叔是我大晋脊梁，如何能说成是残废？谁再敢这么说，侄儿第一个饶不了他！”楚席轩朗声说道：“皇叔今日只是恢复知觉，但过段时日说不定也能够站起来的。”
楚韶曜嗤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皇帝楚韶驰像是才看到楚席轩一样，抹了抹眼角被太后带出来的眼泪，慈爱地朝楚席轩招了招手：“轩儿也来了？”
“父皇。”楚席轩不以为意，一撩衣摆跪下，利索地就行了个跪拜大礼，口中濡慕道：“轩儿来迟，望父皇莫要见怪。儿臣给父皇、太后、皇后娘娘请安。祝父皇福如东海，祝太后娘娘千秋安岁，祝皇后娘娘永福安康！”
赵若歆心里感慨。
她的未婚夫因为母族不显，生母贤妃还是个神奇的妙人儿，不得不在这后宫中左右逢源，卧薪尝胆地讨好头顶的三座大山。
但凡贤妃争点气！
算了，赵若歆心底叹气，贤妃还是保持原样吧。谁知道她争气后能争出个什么神奇样子来。
“起吧。”皇上挥了挥手，给楚席轩赐了座位，口中调笑道：“朕命钟四喜去接你的小媳妇儿了，这会儿应是在路上了。”
“儿臣谢过父皇。”楚席轩红了脸。
满殿哄笑。
角落里的贤妃总算是插上了话，她柔声地站起来，语调殷切又慈爱：“臣妾也许久没有见到歆丫头了，实在是想念得紧。呆会儿见了歆丫头，臣妾可要好好和她亲热亲热。”
赵若歆心底一突。
瞧这满殿修罗的场景，呆会儿她那痴傻的身子该如何蒙混过关？
随着皇上起的话头，梅芜殿里立刻就热闹起来，各怀鬼胎聚到一起的皇室成员们，顺着那位尚未过门的三皇妃做为话引子，总算是找到了一点可以放在明面攀谈的共同话题。
“母后最喜欢赵家妹妹了。”大皇子楚席康的正妃宁清悦抿嘴笑着，手上一左一右地拢着她的两个嫡子女，两个孩子做为皇长孙和皇长孙女，稚嫩的脸蛋上却有些畏畏缩缩：“等赵家妹妹明年进宫，咱们真真正正成了一家人，就可以每日里跟我一道儿陪母后说话了。”
听了这话，皇后娘娘极其冷淡地笑了下。
“就怕三皇弟到时新婚燕尔，不肯放弟媳妇儿出来！”大皇子楚席康大笑着说：“而且三弟媳妇儿到时候肯定要多陪贤妃娘娘的，哪有功夫多陪母后。到时候还得清悦你多孝顺母后。”
这话一出，皇后娘娘脸上的笑容更加冷淡了。
赵若歆看见大皇妃宁清悦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朝天上翻了个白眼儿，把她逗得心里一乐。
作为待嫁的三皇妃，赵若歆也是好好了解过这几位妯娌性子的。
当今皇后娘娘没有亲生的儿子，膝下只有一个嫁到番地去了的公主。而大皇子楚席康1生母早逝，被记在了皇后娘娘名下教养，算得上是半个嫡子。
但是皇后娘娘待大皇子殿下并不亲近。
从眼前的座次也看得出来，尽管大皇子夫妇的座次离皇后很近，但皇后娘娘周身就是散发着一股莫挨老子的气质，根本就不朝大皇子楚席康多看上一眼。
而大皇妃宁清悦是个聪慧爽利的性子，出嫁前也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她一直都致力于讨好皇后娘娘，调节皇后和大皇子之间的母子情谊。可偏生大皇子楚席康又是个自以为精明的憨人，总是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
就好比刚才，被皇后连带着不待见的宁清悦，分明是借着赵若歆的由头去讨好皇后，可楚席康却只想着借机在皇后娘娘跟前替赵若歆上眼药。生怕赵若歆会分了自家在皇后娘娘跟前的宠。
殊不知皇后娘娘压根就不想搭理他们一家子。
按理来说，皇后娘娘膝下无子，应该和养子楚席康多多亲近才是，但皇后娘娘就是不肯搭理大皇子。
当年同样作为大皇子的圣上楚韶驰，也是记在嫡母，也就是当今太后，名下抚养的。可谁又能料到，太后娘娘后来竟然还生下了嫡亲的儿子楚韶曜呢。
赵若歆猜测，可能皇后娘娘在向太后娘娘学习，还没有完全放弃孕育自己的亲生儿子。
“老三舍不得媳妇儿，我们老二舍得。”咯咯的笑声传来，身着葱绿盘金彩绣裘衣裙的贵妃笑着说，虽也四十上下，但贵妃眉眼仍旧娇俏，她是二皇子楚席昂的生母。
贵妃伸手拉过自己的儿媳，娇嗔着面朝皇后，却朝皇上飞了个媚眼儿：“不就是陪皇后姐姐说说话么，我们老二家的媳妇儿也可以。而且老二媳妇儿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正需要姐姐替我多多照顾呢。”
二皇妃戈秋莲抚着自己已经显怀了孕肚，羞涩地抿着唇：“要是皇后娘娘不嫌弃，秋莲愿意多多进宫陪皇后娘娘说话。”
皇后翻了个跟大皇妃宁清悦一样的白眼儿。
接下来四皇子、五皇子的母妃，还有其他那些生了儿子或者公主，或者压根就没生过孩子的妃子全都不甘示弱，各个明争暗斗地开始秀子嗣、秀娘家、秀珠宝，殿内叽叽喳喳地争奇斗艳，吵得赵若歆头疼。
讲真，她着实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可为了未婚夫楚席轩，她打小就跟这帮妃子打成一片，按着性子地左右逢源，努力使自己成长为一名合格且优秀的宫廷贵妇。
“好吵！”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低沉嗓音响起，带着几分薄怒。

第27章 银钩弯月
叽叽喳喳的一片里，楚韶曜兀然开口。整个梅芜殿瞬间安静下来，再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不是说要赏梅么？”楚韶曜说，眼神不善地看着满殿愕然的妃嫔皇子，幽黑深邃的眸子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烦：“臣弟没兴趣跟诸位嫂嫂和侄儿闲聊。而且臣弟和诸位嫂嫂共处一室，怕是也不大合适。”
皇上手里正端着一盏茶水在抿，听闻此话他不自在地咳嗽了声。
“煜王爷说笑了。”贵妃娘娘尴尬地笑了声，“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话么，有什么不合适的？”
“贵妃说得没错。”皇帝缓缓地含了口茶，慈蔼笑道：“你和朕君臣一体、血浓于水，没必要这么见外。”
“是啊，煜王爷还是个孩子呢！”
角落里的贤妃再次语出惊人。
她一脸的慈祥和蔼，完全看不见太后娘娘尖利的眼刀子，自顾自地就用长辈口吻说话：“煜王爷比大皇子和二皇子都要小，比轩儿也就大上个一两岁，你还是个孩子呢，用不着跟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后宫老女人避嫌的。”
此话一出，杀倒一大片。
年近半百却风姿绰约的太后娘娘面色阴得滴水，青春飞逝的皇后娘娘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微笑，虽已四十却仍旧娇俏可人的贵妃瞪得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至于那些品级尚低年龄也很低却被一棒子归结为老女人的低等妃嫔，更是各个咬牙切齿。
更不要提，被称作“还是孩子”的楚韶曜了。
“贤妃娘娘果然幽默。”楚韶曜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讥诮的直线，冰冷的声音像是嘶嘶作响的毒蛇。
然而贤妃完全听不出楚韶曜的嘲讽。
她慈爱温柔地笑了笑，顺着话就慈祥地道：“皇上也时常夸本宫幽默。不过煜王爷，你虽然年纪还小，却也加冠了，是时候考虑迎娶正妃了。”她眼角眉梢俱是扬眉吐气的得意与炫耀：“我们轩儿比你小，但是来年也要大婚了呢。”
赵若歆看见被贤妃cue到的皇上，默默地捂住了脸。
赵若歆也默默地捂住了脸，庆幸自己现在是楚韶曜的腿儿。否则若是以准儿媳的身份站在贤妃旁边，此刻指不定得多尴尬。
贤妃还在叭叭个不停：“如今京都稍微好点儿的贵女，都被各家的儿郎给预定了。这头婚最讲究八字相合与年龄匹配，纵使是儿郎，也是跟姑娘家一样的，这年龄一大可供选择的也就少了。煜王爷你可要抓抓紧啊。”
“呵。”楚韶曜短促地笑了声，远山黛螺般的剑眉邪肆地往上一挑：“关你屁事？”
“什么？”贤妃没有反应过来。
“本王总算知道为何皇兄封你为贤妃了。”楚韶曜说，狭长的桃花眼里氤氲着冰窖般的冷意：“因为你这个人——”
他拖长了音调，嘴角扬起毫不掩饰的恶意：
“犯嫌。”
噗。寂静的大殿中，贵妃笑出了声。
“你？！”贤妃惊怒交加，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掺着佛珠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楚韶曜，纤弱的身子因为愤怒而摇摇欲坠。
在她身后，身着宝蓝织金锦袍的楚席轩猛地跪了下去。
“父皇！”楚席轩跪在地上，声音不容分说地插了进来，他脊背挺直，嗓音清越纯孝，口中朗声道：“儿臣来时，在园子里瞧见几株绿梅，煞是可爱。另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带领各宫种植的芍药花，也都好看得很。儿臣斗胆，请父皇和曜皇叔外出赏梅！”
“轩儿！”贤妃还待气愤地说些什么，楚席轩猛地朝她摇了摇头。
贤妃噤声了。
楚韶曜嗤笑一声，墨染的瞳仁里有流光划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就依你！外出赏梅！”皇上松了一口气，赞许地朝楚席轩看了一眼，他起身走到楚韶曜面前，从栾肃手中接过轮椅把手，不满道：“怎么都是你在伺候，符牛呢？”
“回皇上，符大人心细，先到偏殿替王爷准备贴身衣物去了。”栾肃躬身回答：“小的和符大人轮班，等符大人准备好了会过来替下小的。”
皇上点点头，握着楚韶曜的轮椅把手：“你下去吧，朕来推曜儿。等下唤符牛过来伺候。”
栾肃恭敬地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让儿臣来吧。”楚席轩适时地走了过来，口中嬉笑道：“儿臣平日里最是敬佩曜皇叔，想借此机会和曜皇叔多亲近些，请父皇让儿臣这一回。”
“也好。”皇上满意地颔首，将轮椅把手交给楚席轩，又拍了拍的肩膀道：“你曜皇叔天纵英才、文武双全，你要多跟着他学学。”
“哎！”楚席轩连忙应了，剩下跟在后面晚了一步上前的其他几个皇子后悔莫及。
楚韶曜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微笑，手里把玩着的暖玉越转越快。
皇上要去外边儿赏梅，梅芜殿中的所有妃嫔都站了起来。皇上朝她们摆了摆手：“你们都别跟着，朕和他们爷几个说说话。”
于是包括太后和皇后在内的女眷们又都坐了回去。
殿外的风不大，梅苑里前几天下得积雪并没有完全扫除，整个园子里香气馥郁游离，入目所见便是漫天的枝丫连城一大片盛放的腊梅，配着底下妖艳火红的芍药，在白雪皑皑里织成似火的红云。
楚韶曜一见到那些和梅花相映成趣的芍药，周身的气质就变得阴森冰冷。
几个男人没有一个是认真赏景的，他们寻了一出稍大点的水榭凉亭，便坐了进去。御前大太监温得福指挥着太监宫女们，来来回回地搬运炭盆软榻，很快就将四面透风的水榭布置得温暖如春。
水榭里，皇上命太监端了个低矮的马扎凳子，坐到楚韶曜的轮椅前。
皇上坐在低矮的小马扎上，弯腰抬起楚韶曜的腿，毫不避讳地搁置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轻轻叩击两只废腿的关节，面上是慈父般的关怀：“曜儿，你能感受到知觉么？”
赵若歆被敲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一阵膈应。
“能吧。”楚韶曜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回答，尽管他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
赵若歆强行控制自己一动不动，努力按捺住想要跳起来踢飞眼前皇上的冲动。
果然不管是做人还是做腿儿，她都讨厌来自陌生人的触碰。
楚韶曜似是看出了她的不适，伸出苍白瘦削的双手，将自己的一双废腿从皇帝的膝盖上搬离：“臣弟不喜欢别人触碰这双废腿，皇兄见谅。”
皇上两只手悬在半空，很是落寞。
他看着楚韶曜搬动自己残疾双腿的费力姿势，眼角突然就晕出了点泪花，把赵若歆看得唬了一跳。
皇上他，这么多愁善感的么？
明明她过去面圣的时候，皇上总是笑眯眯地朝她和蔼笑着，慈祥地都有些瘆人，总得来说就是一个明明严肃却故作亲切的奇怪美大叔罢了。可现在对着楚韶曜，皇上咋跟席轩哥哥和三姐姐似的，也变了一个人。
皇帝看着楚韶曜两条被叩击之后就剧烈抖动的废腿，面色复杂：“看来你的腿是真得转好了。”
“只是有知觉罢了。”楚韶曜凉凉的开口，语气讥讽：“臣弟看过无数的名医游方，都说这双腿不可能恢复了。左右臣弟已经坐了十八年的轮椅，早已经习惯了当个废人，并不指望能够再站起来。”
皇帝和楚韶曜如出一辙的狭长桃花眼里又氤氲出了点水汽：“好孩子，不要放弃希望。”他站起身，慈蔼地摩挲着楚韶曜的头发：“父皇也不会希望你永远困在轮椅之上。”
楚韶曜嗤笑了一声，偏头躲过皇帝的摩挲，没有说话。
“是啊，曜皇叔。”大皇子楚席康憋了半天，总算憋到了插嘴的机会：“你要坚强，别放弃！皇祖父在天上也会保佑你的！”
赵若歆觉得冲着这份说话的劲儿，大皇子跟贤妃才像是亲母子。
二皇子楚席昂说话就动听多了。他和贵妃娘娘一样，长着一双艳丽的狐狸眼，此刻狐狸眼里满是算计和狡黠，手上把玩着一把赵若歆看来冬日里完全不必要存在的纸扇：“侄儿前些日子在魏国搜罗了不少药材，本想着过几日算作年礼送给皇叔。既然皇叔双腿已经好转有望，侄儿今晚就派人将药材都送到煜王府。”
“你去了魏国？”楚韶曜蹙起了眉。楚席轩也握紧了拳，漆黑的瞳仁里满是艳羡。
楚席康和楚席昂已经开府成家。按晋国的传统，皇子加冠后开府，开府后大婚，大婚后封王。已经封王的楚席康和楚席昂，不似楚席轩这个暂且还住在宫里的光杆皇子，他们行动上要自由和自主得多。
“只行走了几座边陲城池。”楚席昂笑着说，口中恭维道：“魏国百姓至今畏惧我晋国军士，多亏了皇叔前几年的征战。”
楚韶曜唇角浮起一抹讥诮，没有说话。
皇上却勃然色变，怒道：“收起你那套花花肠子，魏国的良家女子就可以随便糟蹋了么？”
“父皇错怪儿臣了！”楚席昂高呼，神情冤枉：“儿臣此次前去，真得是为了两国邦交和谈做准备，绝不是为了那点子私欲！”
“魏国新帝奸诈狡猾，和谈怕是有诈。”皇上猛地咳嗽了两声，脸上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他比之前那个老不死的难对付多了。”
“不行就打吧。”楚韶曜眉眼淡淡的，平铺直叙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是啊，打他丫的，有煜皇叔在，还怕了他不成！”大皇子楚席康激动地挥拳。
楚韶曜深深地看了楚席昂一眼，目光里满是看傻逼的温柔。
没有开府就没有上朝参政的资格，还是个光头皇子的楚席轩根本插不上话，他双拳紧紧握着，眸子里散发出不甘的光芒。
“两国休战才几年，这就再起争端于民不利吧。”二皇子楚席昂笑眯眯地，“而且也不能总劳烦煜皇叔带兵上阵，还是走和谈一策吧，与民生息嘛。”
正说着话，皇上突然咳嗽了起来，惊心动魄地咳了老半天也止不住。随着这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皇帝鬓间几缕花白的头发垂下，更增添了几分老态。
咳着咳着，皇帝突然就愤怒地摔了杯子。
水榭里的气压骤然下降，皇子们面面相觑，莫名所以地跪了一地，惶恐地低着头问罪。
楚韶曜无动于衷地坐在轮椅上，把玩着手中的乌金匕首。
皇上推开替他拍着脊背顺气的御前太监温得福，踉跄地走到楚席轩跟前，用力地就踹了一脚，将楚席轩笔直的身形踹倒在地上。
“父皇？”楚席轩从地上爬起来，一脸茫然。
“废物！”皇帝愤怒地指着楚席轩，又一一指过楚席轩身后的那群未曾加冠开府的其余小皇子们：“老大老二虽然不堪用，却也能帮朕分担一二。可是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除会写几篇大字拽几句诗文，其余还会什么？”
“可是儿臣年纪还小不能参政，您也从来没给过儿臣机会！”十五岁的七皇子楚席平不服气地喊道：“若是您也许儿臣十三岁参军，儿臣未必就比曜皇叔差！”
“凭你，也配？”皇帝冷冷地说，一边咳嗽一边怒骂：“曜儿十三岁时已经拉得开两百石的弓，你比曜儿多了一双健全的腿，却至今连五十石都拉不起来。你也好意思跟朕提上战场？”
楚席平讷讷地不说话了。
“但凡你们当中能有一个成材！”皇上奋力地咳嗽着：“朕也不会让曜儿拖着病体残躯去给朕挑这大晋的担子！”
整个水榭内外跪了一地，皇子们在皇帝暴怒的怒火下鹌鹑一般低着头，瑟瑟发抖，馥郁浓厚的梅香随风吹了进来，在这压抑的氛围下却显得刺鼻和生冷。
楚韶曜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切，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赵若歆却睁大了眼睛，看着楚席轩的脚下。
就在方才，一方绣帕随着皇上踹下的那一脚从她未婚夫的怀里落下。那方素雅的宝蓝湖锦绢帕上，正绣着一轮浅浅的银钩弯月。

第28章 1+2+3更
赵若歆和庶姐赵若月关系极好。
她生母早逝, 父亲赵鸿德未曾再有续娶。且赵府早在母亲去世之前就分了家，祖母跟随大伯赵鸿良住在隔壁府邸。两府虽然毗邻，只有一墙之隔, 却到底是分了家，不再同出一道大门。祖母既跟了大儿子的詹事赵府，便也不便时常插手小儿子翰林赵府的事务。
故而，翰林赵府是没有女主人的。
赵若歆作为翰林赵府唯一的嫡女，上面并没有女性来充当长辈角色，只有父亲一人又当爹又当妈地来教导她。
但其实，父亲赵鸿德纵使再细心也只是个男人，并不如女子细腻和体贴。很多琐碎的事情, 并不能完全照顾到赵若歆。
更何况，赵鸿德本就不是个细心的人。
他只会将嫡亲的女儿同其他庶子庶女一样, 一视同仁地扔进府里学堂, 交给师傅们管教和处理。
可庶子庶女好歹还有亲生的姨娘关心他们的日常起居, 赵若歆真就只能靠她自己一个人了。
在这种环境下“娇养”长大，赵若歆看着天真娇气, 其实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人小嘴甜，打小就知道该抱谁的大腿。每次进宫，都哄得宫里的太后和皇后乐得不停，见了皇帝也乖巧请安、适时撒娇。就连古板的贤妃，她其实也能聊到一块儿去。祖母和父亲两处更是晨昏定请，时常刷刷好感。
并且, 她待府中的陈姨娘也是极好。
因为赵府没有女主人，而陈姨娘是替父亲打理府中日常的那个人，除了不能像正妻一样参加宴会和招待客人，其实和当家主母也差不了多少。
陈姨娘掌着府中中馈。
赵若歆自然而然地待陈姨娘极好, 包括陈姨娘所生的三个孩子。
只有这样，她才能经常厚着脸皮去陈姨娘的小院儿和父亲一道儿吃饭。
否则她作为嫡女，一个人孤零零地吃住在远离其他庶子庶女的正院，身边还没有一个长辈，就活像是个寄住在亲戚家打秋风的外来客。
她总不能要求父亲日日夜夜都在她的院子陪她，这也不像话。也不好意思今儿去这个姨娘院子里蹭饭找父亲，明儿再去那个姨娘院子里蹭饭找父亲，这实在是堕了嫡女的面子。只好就名正言顺地逮着执掌中馈的陈姨娘一个人薅羊毛。
好在陈姨娘面善心慈、温柔可亲。
她将赵若歆视如己出，待她比待自己的三个亲生孩子还要好，适时填补了赵若歆母亲角色的空白。
赵若歆虽然知道陈姨娘或许并不如表面表现出来的这样爱她，或许只是碍于她的嫡女身份和父亲的吩咐而不得不待她极好。但人都有小心思，她毕竟也不是陈姨娘的亲子，对赵若歆而言，就这样已经足够了。
也正因此，翰林赵府上上下下十来个庶出姐妹，赵若歆唯独和三姐姐赵若月一人关系亲密。
因为赵若月是陈姨娘的女儿，且赵若月和陈姨娘一样，待她极好。
赵若歆至今都记得，她第一次来葵水的时候，惊慌失措。是三姐姐赵若月陪在她的身边，红着脸教她使用月事带，次日还带来了陈姨娘亲手为她缝的兜衣亵裤。
她虽是嫡女，却也愿意将陈姨娘视作自己的半个长辈，愿意将赵若月视成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愿意在将来嫁进皇室后，提携陈姨娘所生的彦文和彦武。
可如今，看着从未婚夫楚席轩怀中掉出来的那枚绣帕，赵若歆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水榭里，几盆炭火烧的通红，冒着丝丝的热气，时不时地就噼啪爆了一声，溅了几丝火星出来，远处几只水鸟在半结着冰的湖面上小憩。
宫人们垂手侍立，除了几个得宠的御前太监，全都站得离水榭远远的，不敢上前多听多看。
因为水榭里皇帝正在训斥诸位皇子。
这种时候，一般人最好不要上前，免得稍有不慎就被被迁怒掉脑袋。
皇帝突兀地大发雷霆，保养得良好的白皙面庞此刻涨得比炭火还要红。他怒骂痛斥自己的一群儿子，其中尤以三皇子楚席轩为最。
皇帝怒骂年龄小未曾开府的儿子没办法帮他分忧时，楚席轩掺在里面被骂。皇帝怒骂已经加冠却才德不够的儿子不能替他排忧解难时，楚席轩又掺在里面被骂。
作为一个悲催的老三，楚席轩就是这么两头讨不着好。
附在楚韶曜的腿儿上旁观着的赵若歆，对这场景简直不忍卒视。未婚夫楚席轩光辉伟岸的高大形象，在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崩塌。
可怜的席轩哥哥。
赵若歆内心感慨，你怎么就生成了小三？
难怪楚席轩那么紧迫地想要和她举办大婚，这种明明是不能参政却还要被皇上骂成不能分担国事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也不知道定下皇子大婚前不得参政的那位晋朝太1祖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
与之相对的是楚韶曜，年纪轻轻辈分颇高并且还废了一双腿的煜王爷，被皇帝拎过来拎过去地反复当作标杆参照物，训斥自己的儿子们要是能有楚韶曜的十分之一才能就好了。
赵若歆总算体会到了下午钟四喜所说的那句利用和敲打。
她感觉，楚韶曜好像是被皇上树成了一个靶子，吸引各方的仇恨。
然而楚韶曜看起来对此习以为常。
皇帝楚韶驰对他任何的溢美之词，他都坦然受着；对于皇帝楚韶驰的各种赏赐，他更是照接不误。在那些年龄或比他大，或比他小的小辈皇子们接受训斥时，他还有功夫闲闲地招手，唤了太监过来服侍。
“煜王爷。”大太监温得福颠颠儿地过来，小声地问他有何吩咐。
“本王渴了，沏一壶苍山普洱过来。”楚韶曜说，慵懒地倚靠在轮椅上，黑眸微眯，薄唇掀起一抹弧度，苍白的面庞笑得邪肆：“再端一盘六安瓜子来，再拿些松仁果脯。本王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咳嗽着训斥的皇上和跪成一排鹌鹑似的皇子，口中悠悠道：“——赏梅。”
赵若歆：……
你这是赏梅么，你这分明是吃瓜看戏！
水榭内温度骤然下降，四周寂静无声，只偶尔能听见炭盆里细细簌簌的清脆爆炭声响，所有人都错愕地看向楚韶曜。
皇帝停下训斥，抬头愕然看见楚韶曜看猴儿似的目光。
他顿时索然无味。
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继续啊，皇兄。”楚韶曜坐在银质的轮椅上，左手托腮，右手对皇帝比了个请的姿势，嘶哑的嗓音戏谑而低沉：“臣弟正听在兴头上呢。这些侄儿确实都不堪重用，皇兄是该好好训斥他们。”
他还有功夫闲闲地回头，问已经呆掉了的大太监温得福：“愣着干什么，本王要的瓜子儿呢？”
赵若歆：……
她很想知道楚韶曜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长这么大居然都没有被人给打死。
“嗯？啊。”温得福擦了擦额间的冷汗，这时候他哪儿敢去给楚韶曜拿瓜子。
温得福看了眼盛怒中沉默的皇上，又看了看好整以暇的楚韶曜，咬咬牙，拽过一个小太监，踢了一脚后骂道：“没听见煜王爷要的东西吗？还不赶紧去拿过来！”
紧接着走到皇上跟前，轻轻地替皇上拍着脊背：“哎哟，我的陛下欸，您可消消气儿罢！煜王爷都看着呐。老奴伺候您三十多年，还是头回看见您发这么大的火，可吓死老奴啦！”
既满足了煜王楚韶曜的需求，又体现出了对皇帝的关心，同时抬出自己三十多年的老资格，暗示两位主子不念功劳念苦劳地也别迁怒惩罚他温得福。
如此八面玲珑，心中却在狠狠地暗骂：怪道钟四喜下午拼命争抢去宫外传话的活计！钟四喜惯会卖乖讨巧，他定是算准了如今这一波的争吵训斥，故意早早地就躲了出去！
赵若歆：……
赵若歆觉得这位温得福公公也是个妙人儿。温公公嘴上在关心皇上，手上还在给皇上拍着背，但眼睛却在皇上看不到的角度翻着白眼儿。
自打她穿成楚韶曜的腿儿，就很能发现其他人在她过去十几年里都未曾看到的另外一面呢。
被打断的皇上接过温得福递过去的茶水，抿了口茶掩饰内心的尴尬。
甘甜清凉的茶水自舌尖缓缓流下，沁入蕴火的脾肺，伴随着鼻尖袅袅醇厚的茶香，将皇帝暴怒的怒火给平息了开来。
皇帝眸中盛放的错愕和怒意渐渐散去，他抿了一口茶，调整好心情。指着楚韶曜笑道：“偏你挑嘴儿，上好的红袍龙井不用，非要喝那明前的苍山普洱。”
“臣弟就爱这么一口儿，皇兄见谅。”楚韶曜没什么诚意地说，顺便还提醒道：“这就不骂了？臣弟听得正来劲儿呢。”
赵若歆：……
祖宗，你嘴不要这么毒诶。
皇帝乌黑的瞳仁里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又要酝酿出来，但转息几秒后又被硬生生的给压了下去。
可能皇上也觉得，他如今再继续发火，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堂堂一国之君就这么被楚韶曜给激得没了脾气，他摆摆手，疲惫道：“不骂了，没得叫你看笑话。”他看着肆意骄纵与真才实学相并存的楚韶曜，眸中神色复杂：“朕确实是教子无方。”
楚韶曜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赵若歆：……
对于这声嗤笑，她竟然也毫不意外了呢。
“都给朕起来！”皇上在楚韶曜这里吃了瘪，转头又冲着一排鹌鹑似的皇子们无能狂怒：“还不快谢谢曜儿替你们求情！”
“侄儿谢谢煜皇叔。”皇子们稀稀拉拉地说，一个个拔萝卜似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蔫哒哒地对楚韶曜作揖拱拳，却没几个抱有真心实意。
“声儿这么小，没吃饭呐！”皇帝楚韶驰又哼了一声，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展示自己的权威。
“谢谢煜皇叔！”皇子们异口同声地开口，声音洪亮，掀翻屋顶。
赵若歆：……
怎么说呢，看着昔日里趾高气昂的皇子们蔫蔫哒哒的像是一排霜后的茄子，心情是挺复杂。但从现在置身事外完全旁观的角度看，感觉还挺好玩儿的。楚韶曜平日里是不是就抱着这份心态在吃瓜看戏？
“不客气。”楚韶曜垂着眸子，漫不经心的把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回答诸位侄儿的谢意：“毕竟求情的不是本王，是温得福。本王正好无聊的很，巴不得你们多被训会儿，好让本王看看戏呢。”
赵若歆：……
所以你果然就是在看戏吧？是吧是吧？
你看戏居然还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了？
你没看见皇帝陛下和几位皇子的脸色黑得都能当锅底了吗，祖宗诶，你这张毒舌的嘴可消停会儿吧！
突然被提到的温得福冷汗又涔涔地从额头冒了出来，他颤抖地擦擦汗：“煜王爷说笑了，老奴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还是陛下仁慈，煜王爷心善，各位殿下们又乖巧懂事，跟老奴没有关系。”内心咒骂下回轮班前一定好好看看黄历，绝不让钟四喜一人偷偷躲懒！
“随你怎么说吧。”楚韶曜嗤笑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靠在轮椅上：“本王的普洱呢？”
“老奴已经派人去取了。”温得福讪讪地陪笑。
“泡个茶要泡这么久！”楚韶曜冷冷地蹙起眉，不悦道：“会不会服侍？不会的话就取去把本王的栾肃叫过来！”
“哎！会服侍的，会服侍的。”温得福弯着身子，不停地点头作揖，口中陪笑道：“伺候人是奴才们打小练的本事儿，哪儿能不会服侍呢？”
“曜儿。”皇上却蹙起了眉，不悦道：“你怎么总是亲近栾肃？朕送你的符牛不比他好用吗？”
“符牛是堂堂御前侍卫里的副统领，栾肃哪儿能比得上？”楚韶曜说，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腰间佩戴的暖玉，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的流光：“只不过就像温公公说得，伺候人是栾肃这种奴才打小练得本事，他也就自然比符牛这个侍卫统领更贴心些。再说了，本王打小就使唤栾肃，自然用他用得更顺手些。”
赵若歆：……天呐！一个马车车夫而已，来历竟然这么大！
小小车夫竟然背靠煜王和皇上两座大山！难怪当日在鸿福客栈门口，车夫符牛对着堂堂安盛侯府的陈小侯爷说抽便抽，下狠手时不带一丝犹豫呢。
他竟然是四品的御前侍卫副统领么？
要知道，御前侍卫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人，等闲人是当不上的。一般都是从宗亲或者打小豢养的家臣里挑选，直接任命。虽未曾经历过科举，最终前途却不比科举选上来的官员们差，有不少内阁大臣都是从御前侍卫开始起家的呢。更何况是御前侍卫里的副统领了。
皇帝叹了口气，悠悠地道：“符牛这孩子也是朕打小就替你培养的，人品性子俱都是信得过的，你好好磨砺磨砺他，不比栾肃差上多少的。”
“罢了。”他又叹了口气，摆手道：“左右不过是一个下人，你爱用谁就用谁吧，朕也管不着你。朕不在意这点小事的。”
赵若歆：……
怎么感觉皇上的这番言论奇奇怪怪的，像极了方才大殿上诸位娘娘争宠时的语气。
栾肃是先帝给煜王赐下的，皇上这边又赐下一个身份颇高的符牛，这是要和先帝争宠吗？果真是长兄如父啊，皇上这是真把煜王当儿子养了吧。
“既然皇兄不在意，那臣弟就顺手用着栾肃了。”楚韶曜掀了掀眼皮，随口说道。
皇帝：……
赵若歆：……
嗨呀，总觉得煜王爷就是很嚣张呢。
话说她附在楚韶曜腿上的那么些天，除了每次出门乘坐马车的时候会看到那位符牛符统领，其余时间在煜王府都从未见过他呢。
能把皇上钦赐的臣属，官阶四品的御前侍卫副统领，给完全当成一个马夫使唤，只能说真不愧是煜王爷呢。
小太监抱着沏了普洱茶的茶壶小跑着回到水榭，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地一队仪仗。远远地瞧过去，是太后娘娘抚着宫女嬷嬷的手，朝水榭这边走了过来。
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过来，赶紧赶慢地给楚韶曜沏了杯茶，并上果脯松子一类一道儿端着呈给煜王，这才找着机会在仪仗到达之前回话：“启禀王爷，太后娘娘的凤驾过来了，想邀您一道儿赏梅。”
刚说完，太后娘娘便已经快步走到了水榭里边儿，明黄色的凤袍外边儿罩着绯红的软毛织锦披风，金镶玉蝶翅凤鸾步摇随着走动而微微振颤，面上带着慈爱和喜悦的笑容：“曜儿，娘过来跟你一起赏花！”
楚韶曜掀了掀眼皮，以示尊敬。
水榭里立时就呼啦啦地跪成一片，一地小白杨儿似的皇子们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对着太后娘娘行礼：“孙儿拜见太后娘娘！”
“行了，方才刚见过，不必行这么大的礼了。”太后娘娘说，慈爱地对皇子们道：“你们哥儿几个都下去吧，哀家和煜王有些私己的贴心话要讲。”
“是。”皇子们呼啦啦地退下了，都很知情识趣地不敢打扰人家太后亲母子的谈话。
“对了，老三！”太后娘娘叫住一并撤退的楚席轩，口中笑眯眯地道：“方才有小太监来跟哀家禀告，说是歆丫头已经进入皇城了，你去迎一迎她！”
赵若歆：……紧张！
“哎，孙儿领命！”楚席轩脆脆地应了，从地上捡起那枚绣着银钩弯月的素锦手帕，胡乱地塞进怀里，脚下生风，面容欢欣雀跃：“那孙儿去啦？”
“去吧去吧！”太后娘娘摆了摆手。
赵若歆心情复杂。
疑惑楚席轩怀里的绢帕，欣慰楚席轩期待见到自己时的雀跃，同时又很忐忑自己那离了魂魄的身子。
楚席轩大步走出水榭，顺着青石小路往梅园入口的方向去了，他步伐迈得很快，脚下虎虎生风，快得似要跑起来，宝蓝色的背影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欢愉和喜悦。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嫣红的梅花尽头。
“瞧把这孩子给高兴的！”太后娘娘看着楚席轩的背影，笑着说：“一听说媳妇儿到了，激动地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皇帝楚韶驰也看着那头楚席轩消失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
“嗤。”
楚韶曜又不合时宜地讥笑了一声。
“怎么，曜儿羡慕了？”太后娘娘促狭地转过头，赤金累丝的珠钗泛着贵气的光芒，她抚着嬷嬷的手坐到软榻之上，眼神欣喜又期待地看向楚韶曜：“可是终于想通了，也想要娶媳妇儿了？”
坐在水榭里没动的皇上也一脸兴趣地看了过来，眸子里同样缀着期待。
“本王是讥讽老三不是个什么良人，怎么就成羡慕了？”楚韶曜挑眉，把玩着白玉扳指，低沉嘶哑的嗓音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清越透彻。
“老三怎么就不是良人了？”皇帝楚韶驰不满地皱眉，娴熟地抓起一把桌上的果脯孝敬给太后娘娘。
赵若歆竖起耳朵，怀疑楚韶曜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楚席轩的秘闻。
清凉醇厚的茶香在水榭里蔓延开来，袅袅的水汽在炭火的加持下慢慢蒸腾，配着梅花幽深的暗香，将整个水榭都笼罩得仿若仙境。
“皇亲贵族里，能有几个男子称得上是良人？”楚韶曜漫不经心地说。
他从腰间缀着的七八个荷包里取下了一个。取下的这个荷包选用蔚蓝如洗的天青蜀锦缎细心缝制而成，针线细细密密，工整齐律，正当中绣着一枚浅浅的银钩弯月。
赵若歆：……
看出来了，这又是出自她三姐赵若月的手笔！跟方才楚席轩怀里那块素帕上的月亮一模一样！
楚韶曜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乌金匕首，锋利的刀锋随意散漫地将荷包上刺着。不多时，便将那轮绣着的浅浅弯月给扎成大小不一的一个个窟窿，好好的精美荷包变成了一个烂布袋儿。
“咱们姓楚的，清一色的全都是薄情郎负心狗。”楚韶曜慵懒地开口，眼尾上挑的模样说不出的凉薄。
赵若歆：……
原本她已经在心里将未婚夫楚席轩怀里掉落的那枚弯月手帕，给自动自发地找补了成千上万个理由和借口。
比如手帕是楚席轩无意捡到的，尚未来得及归还。
比如楚席轩手指流了血，恰好赵若月在他身边，就拿手帕包扎一下，楚席轩还没来得及还。
比如赵若月有胡乱赠送手帕的习惯，这种手帕其实人手一条。
比如手帕并不是赵若月的，而是楚席轩在街上随便买到的一条。
等等等等。
但现在，楚韶曜这番拿匕首戳荷包的行为，以及拿内涵满满的话语，逼着她不得不把自己的未婚夫和三姐姐朝龌龊的方面想。
打住打住！
赵若歆捶了锤脑袋，不要被楚韶曜这个奇葩给带到沟里去。席轩哥哥和三姐姐之间只是一道儿上学的普通朋友罢了，他俩一定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瓜葛！一定是这样的！
正胡思乱想着说服自己，就听见楚韶曜语气极其笃定的一句：“赵家那个嫡女，肯定要被老三辜负。”
赵若歆：……
“不信等着瞧儿吧！”楚韶曜说。收起匕首，将手中戳得七零八乱的弯月荷包凉凉地一抛，扔进烧得火旺的炭盆里。
赵若歆：……
那枚精致小巧的荷包被丢在炭盆里，“嗤”一声轻响，滚起一缕呛人的白烟，很快就蜷缩到一起，化成灰烬，露出里面剩下的几枚金叶子在火光里熠熠生辉。
“哎呦，煜王爷，您怎么把金子也给扔了！”大太监温得福心疼地喊了一声。
“赏你了。”楚韶曜无所谓地说。
“哎，老奴谢过煜王爷！”温得福开心地道，执着拂尘给楚韶曜作了个揖。
太后娘娘和皇帝似乎对楚韶曜这种好端端地突然烧荷包的行为习以为常，他们并未觉得奇怪，无人在意这个细节。太后娘娘反倒问楚韶曜说：“可是这几枚金叶子形状不好？哀家那里有更好看的。”
“朕那里也有。”皇帝亦不甘落后：“都是内务府新敕的，比太后那里的好看，最适合拿给曜儿玩耍。”
赵若歆：……
还可以这样的吗？这种索取礼物的新颖方式，学到了学到了。还有楚韶曜都多大的人了，皇帝还拿他当小孩子么，还拿着金叶子玩耍。呜呜，她赵若歆也想要这么玩耍。
楚韶曜侧了侧头，朝身后倚去，慵懒地靠在轮椅的软垫上：“那就麻烦皇兄和母后明日送到本王府上吧。”
赵若歆：……你还真要啊？
于是太后娘娘和皇上看起来便都挺满意的样子。
“不用等到明天，哀家今晚就差人送去。”
“朕也是。”
赵若歆：……原来你们也真给啊。
皇上又把话替掰了回去：“朕看老三挺好的。”他强行替姓楚的皇亲挽尊，尴尬笑道：“曜儿这话就说得着相了。咱们皇室怎么就没有痴情的好儿郎了，哈哈。哈。曜儿这话说得，姓楚的清一色薄情郎负心狗，岂不是把你自己也骂了进去？”
赵若歆：……这声停顿的“哈哈。哈。”就微妙。
“臣弟又没说自己不是薄情郎。”楚韶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赵若歆：你倒是自我认知很清楚，知道自己是个狗！
“曜儿打小不肯亲近女色，能去负谁的心薄谁的情呢？”太后娘娘抿着嘴笑道，手中亲自替楚韶曜斟茶：“不然曜儿也去当一回负心狗让为娘瞧瞧？否则岂不是堕了姓楚得薄情郎的名号？”
赵若歆：……催婚还是你太后娘娘牛逼！
瞧瞧同样是催婚，方才贤妃在梅芜殿里说得生硬又惹人讨厌，太后就说得很不动声色又浑然天成。
楚韶曜唇边掀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墨染的眸子里满是森森恶意：“母后觉得儿臣还不够薄情吗？舅舅可是指着儿臣的鼻子骂儿臣狼心狗肺呢！”
太后娘娘手上动作一顿，面色倏的变得惨白。她将泡了苍山普洱的茶壶递给身边嬷嬷，双手收回到广袖里微微的颤抖。俄顷，便重新镇定了神色若无其事地道：“我儿善良温顺、孝悌仁义，如何能用狼心狗来形容。你舅舅他着相了。”
赵若歆：……论滤镜，还是亲妈来得重。
见太后和煜王母子之间氛围压抑，皇帝楚韶驰干笑一声，把话题重新扯回原来的轨道：“老三和赵家丫头的亲事是朕定下的，打小朕就把他送进赵府和赵家丫头培养感情，青梅竹马地一起长大，小两口儿的感情可好了。”
嗯嗯！赵若歆在心里疯狂点头。
楚韶曜似笑非笑地讥讽道：“青梅竹马又如何？老三的青梅竹马多了去了。光那赵氏两府不就还有一二十个庶女？再加上身边打小伺候的丫鬟婆子，这青梅得往上百了数。”
赵若歆：……
“照你这么说，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青梅竹马这一说了。”皇帝乐了，掰着松子的壳儿，仔细地把松子仁剔出来孝敬给太后娘娘：“人人都上百个青梅和竹马，两小无猜也是世人杜纂出来的了。”
太后娘娘又小心翼翼地把剥好的松子仁递给楚韶曜，被楚韶曜给一手劈开。
他墨染的眸子幽暗深邃，隐隐蕴含着按捺不住的烦躁，苍白的面庞不见几丝血色，唇边的弧度讥诮又凉薄：“许是平民人家会有两小无猜，皇室宗亲里谈情说爱就是个笑话，还青梅竹马，呵！”
太后娘娘佯装镇定的惨白面色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她勉强笑道：“曜儿，你不是想娶妻的吗？”
“本王何曾说过自己想要娶妻？”楚韶曜反问。
“娘听说你府里进了一批侍女。”太后娘娘嗫嚅道。
“劳烦母后挂念了。”楚韶曜语调嘲讽，声音里透着冷意：“只是下次探听煜王府动静的时候，麻烦母后将消息打探地准确一点。儿臣府里是进了一批侍女没错，但都是五十岁以上相貌丑陋的婆子。”
“哀家以为，哀家以为……”太后娘娘双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怎么，母后以为本王采选了一批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楚韶曜绮丽的眉眼里微光流转，眼尾一抹嫣红微微上挑，“于是又想塞两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到本王的床上？告诉你，本王这辈子都不会娶王家的荡1妇！”
“曜儿！”太后惊怒，蓦地从软榻上站起，满头珠翠首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音，雍容的身姿微微颤抖。
“乐平已经死了，你、你怎么还！”她指着楚韶曜，嘴唇微微张阖，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楚韶驰缓缓地起身，扶着惊怒交加的太后娘娘坐下，低头老好人似的训斥楚韶曜道：“曜儿，承恩公府是你的母族，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家的姑娘？”
“难道本王说错了么？”楚韶曜直视着太后娘娘的眼睛，眸中笑意不达眼底，说出来的话语冰凉又瘆人：“承恩公府的姑娘，可不都是荡1妇么？”
“怎么，王乐平已经被本王处死了，本王的好舅舅承恩公还不死心？还想再送两个女儿到本王的床上？还是，”他的嘴角咧起一个恶意的笑容，森森道：“他想直接把女儿送到皇上的床上？”
“楚韶曜！”皇帝猛地一拍桌案，慈蔼和睦的面庞此刻也笼罩着森森黑气。
楚韶曜坐在轮椅上，欠了欠身子，面容平静：“臣在。”
“你别以为朕会一直宠着你！”皇帝伸手指着楚韶曜，气得全身都在摇晃阖颤抖 ：“朕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皇帝！”太后娘娘却抹去眼角莹莹的泪水，冲着皇上楚韶驰就破口大骂道：“当着哀家的面儿，你就敢这么训斥曜儿吗？!”
她森冷地挡在楚韶曜的轮椅前，凤目圆睁的样子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
皇上又气又怒，咬着牙关直哆嗦，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庞上青筋暴露，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情绪，摔着杯子怒道：“溺子如杀子！好好的孩子，都被太后给惯坏了！”
“哀家的曜儿命苦，怎么宠溺都不为过！倒是皇帝你，别忘了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太后娘娘不甘示弱，她凤目圆睁，恶狠狠地看着皇上：“你如此亏待我们娘儿俩，就不怕先帝在九泉之下托梦于你么？！”
“朕哪儿敢亏待母后您呐！”皇帝跌坐在软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楚韶曜嗤笑了一声，低垂着眸子把玩手中碧绿的暖玉，纤浓的睫毛在他绮丽苍白的面庞上投下大片阴影。
大太监温得福早已自三人爆发争吵初始，就遣散了御前侍奉的宫人，此刻他慌里慌张地端了一杯茶水递给皇上，不停地拍着皇上的脊背替他顺着气。
“这些年，朕待承恩公府如何，太后难道没有看在眼里么？”皇帝跌坐在软椅上，痛苦地顺着气。“朕为承恩公府做得还不够多么？！”
“哀家明白你的心意。”太后娘娘软和了神色，扶着宫女嬷嬷的手坐回软榻。
可皇上却突然拍了桌子，怒道：“朕就是待承恩公府太好了，才会让王兴桂那个混账打上曜儿的主意！曜儿说得没错，你们王府确实教女无方！”
“皇帝！”太后惊怒出声。
“太后娘娘不必多言了。”皇上摆了摆手，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朕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不管是曜儿，还是其他任何一位皇子，抑或就是朕！王兴桂都别再想把他王家的女儿送到任何一个楚氏皇亲的床上！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就不必要再替承恩公府的小辈操心了！”
太后娘娘跌坐在凤榻上，一双美眸惊疑不定。她看着已经下定决心的皇帝，又看了看旁边轮椅上悠闲喝着茶水的楚韶曜，涟涟的眉目中露出恳求：“曜儿，那可是你的母家，是你的亲舅舅。”
“母后。”楚韶曜摆手，打断太后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看着太后，一字一顿道：“本王已经杀了一个王氏女儿，本王不介意再多杀几个王氏子弟。”
他薄唇轻启，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个阴戾的笑容，口中话语毫不掩饰的流露着森森暴虐之气：“母后知道的，姓楚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本王和老三不一样，老三只会辜负青梅。本王这个嫡嫡亲的血脉，喜欢的可是残杀青梅。”
赵若歆：……
微风轻轻吹过，带着冬季特有的冰冷，夹杂着湖面蒸腾的水汽拂过水榭。潮湿又冰冷。幽暗的花香随着这股寒风扑面袭来，混合着果茶的甜香，久久地萦绕在众人的鼻息之下，清凉又甜涩。
水榭中的气氛已经诡异和压抑到极点。
大晋身份最为尊贵的三个人爆发出的激烈争吵，让远处湖面冰块上嬉戏的水鸟都被惊吓地扑棱着翅膀飞远。水榭中寥寥剩下的几个贴身宫人更是低垂着脑袋，掌心朝地趴服于地，瑟瑟地发抖不敢多出一言。这么压抑的氛围下，就连身为腿儿的赵若歆都忍不住地全身激灵。
水榭中的三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谁也没有再主动出声。
良久，太后娘娘疲惫地笑起来，保养得宜的面庞虽然已经韶华不再，但一笑起来仍然是雍容华贵，可以看出年轻时候该是多么的倾城绝色。
太后娘娘满头珠翠环绕，金钏紫钿的步摇流坠互相敲击，发出好听的金属碰撞脆响。她指着满园烧成红云的红梅与芍药，笑容中带着几分讨好：“曜儿，你看这些怒放的芍药，开得可还美丽？这些芍药都是娘亲自带人栽种的，正好就放在这梅园里，多好看呐。曜儿你就是在这片香气盈人的红梅里出生的，娘如今把你的名字芍药一并种在这园子里。你可还喜欢？”
不提还好，一提楚韶曜周深的气质越发阴郁森寒了，冰冷的戾气简直要浓郁得化出水来。
他蓦地捏紧轮椅的扶手，苍白修长的手背上条条青筋如青蛇盘桓，刚要开口愤怒地回怼过去，却看见太后娘娘眸子里殷切的期盼与讨好。
最终，楚韶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那片相映成趣的红梅与芍药，眸中冷意浮现：“你高兴就好。”
“那哀家明日就派人多送点到曜儿府上！”太后欣喜地应到。
皇帝也兴致勃勃地掺了进来：“既然曜儿喜欢，那改日朕也与太后一道栽种这些芍药与红梅！”
太阳逐渐西下，昏暗的光线将楚韶曜俊美立体的眉眼都深深地笼在了阴影里，他低垂眉眼，眸中氤氲着无边无际的苍凉与风暴。
天际微微开始昏暗，一名小太监打着灯笼寻了过来。“奴才给给皇上，太后娘娘，还有煜王爷请安。”
“赵府的歆姑娘已经接到。皇后娘娘命奴才过来请示三位主子，眼下是直接回大殿开宴。还是继续赏梅。”

第29章 1+2+3更
说是赏梅, 其实真没什么好赏的。水榭里的三位大佬，除了太后娘娘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欣赏这些梅花，剩下的皇上就是个凑热闹的, 而煜王更是对这些花卉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于是三人决定入席开宴。
赵若歆倒是觉得可惜。红梅簇簇，开得盛意恣肆，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暗香浮动，配着妖艳火红的芍药，如云蒸霞蔚一般，红得似要燃烧起来。如此美景，不知是雪衬了花, 还是花衬了雪。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要离去了。
太后娘娘亦觉得可惜, 和皇帝和煜王不同, 她是真正的惜花赏花之人, 否则也不会在凛冽的寒冬里培育出这满园火红的芍药了。然而天色渐晚，方才水榭之中三人又大吵了一架, 俱都没什么继续赏景的心情了，只好调整心绪，入席开宴。
梅芜殿僻静，只是供宫里贵人赏花之余小憩休息的场所。说是殿宇，其实只由几间稍大一些的厢房组成，空间并不宽敞。家宴便没有摆在这里, 而是设在了旁边的沾鹿殿。
沾鹿殿修建得极早，原本是前朝皇子们读书写字的处所。殿宇皆用玄黛甃砖制成，四畔富丽堂皇、恢弘大气，却又和梅苑共用一片湖泊, 平添几分玲珑雅趣。后来皇上即位后，流连在沾鹿殿读书时的意境，便将本朝皇子们迁往别处，把沾鹿殿改成了一处颐养休闲的园子。
青石砖铺就的小路上积雪已经扫除，道路两旁一簇一簇的红梅盛意恣肆，梅香盈盈氤氲在湿凉的空气里。众人顺着青石小路去往沾鹿殿，快要离开园子的时候，忽听得一路阴郁烦戾的煜王开口说了话。
“这些梅花可是清冽干净的上等好花？”楚韶曜突然问道。
“这是自然，每一株红梅都是极品。”太后娘娘笑着回答，她指着园中的深处，乌黑发髻上金碧的珠翠摇光灿烂，华美的面庞充满期待：“你只看见了这些吐蕊红梅，再往里边儿还有白梅、绿梅，俱都是顶好的品质。腊梅本就清高孤洁，这几日又下了雪，再是清冽干净不过。曜儿要去看看吗？”
“能泡澡么？”楚韶曜问。
“什么？”太后娘娘一怔。
“这些花瓣能用来泡澡么？”楚韶曜又问了一遍。
“能、能得吧。”太后娘娘回答，神情怔忪，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多数鲜花都可以用来制作浴汤，梅花也不例外。”
楚韶曜点头：“那就命人把这园子里的梅花都摘下来吧。”
赵若歆：……
突然产生不好的预感。
“这是为何？”太后娘娘唬了一跳，皇上也一脸的莫名所以。
“把这些梅花都摘下来送去本王府上。”楚韶曜说，他停顿了下，又理所当然地道：“别直接送花瓣，一包一包按比例配成浴汤包以后再送过去。”
赵若歆：……
她就知道！
“曜儿这是？”皇帝一脸复杂地看过来。
“臣弟近来迷上花瓣浴。”楚韶曜面无表情地说，“这梅花香气倒也算是清冽，臣弟想借皇兄这园里的梅花泡澡，皇兄可舍得？”
皇帝仍然一脸的复杂难言：“你怎么会迷上花瓣浴？”
太后也同样一脸的复杂，二人脸上的诧异和纠结，跟栾肃当时奉命去找玫瑰花瓣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臣弟就是迷上了。”楚韶曜说，面无表情：“皇兄只说舍不舍得吧。”
“自然是舍得的，只是你——”
“那就行了。”楚韶曜说，回身看向御前太监温得福：“本王的浴汤包交给你了，好好做。”说罢，自己控着轮椅沿着出了梅园，留下太后娘娘和皇帝站在青石小道上相顾无言。
老半天，皇帝才憋出了一句：“曜儿长大了。”
“是啊。”太后娘娘一脸的、欣慰。
二人快步跟上楚韶曜，回沾鹿殿入席。
剩下大太监温得福伫立在寒风中异常凌乱。
究竟是要泡多少澡，才要将这满院子的梅花都给摘掉。这么多的梅花，他得摘到什么时候。还要处理加工成浴汤包，这得做多少份汤包，耗尽多少珍贵药材与花草。以及这么多份汤包，万一哪一份掺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是不是得算在他温得福的头上。
啊，四喜呀，老伙计，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沾鹿殿正中摆着雕龙大宴桌，面北朝南，上首主位的紫檀木长桌后面设了三张椅子，分别给帝后与太后三人入座。煜王的席位就在太后的左手边，桌案比主位的长桌要矮，比殿中其他的案畿都要高上几分，他的案畿后面，并未摆放座椅。
殿中地势平坦，东西相对地分别摆放两排宴桌。此番家宴只是小宴，除了妃嫔皇子，并未邀请其他近支亲贵和命妇。除了，已经被皇室当成自家人的赵家嫡女。
楚韶曜入席的时候，包括皇后娘娘在内的众人都已入席安置。
长条宽阔的大殿中各宫妃嫔与皇子公主坐成两排，外加殿中伺候侍立的宫女太监，几百来人汇聚大殿。如此规模到底也只是小范围的家宴，不必拘泥礼节，皇上于案首勉励几句，便宣布宴席开始。皇后娘娘拍了拍手，琴瑟悠然奏起，舞姬翩然起舞。
满殿人影幢幢，笙歌燕舞。
楚韶曜坐在轮椅上自斟自酌，并不去看那些白臂婀娜的歌舞美姬，似是对这满殿的蝶舞莺歌毫无兴趣。
赵若歆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她上一次是在三年前的宫庭年宴上远远见过楚韶曜一回，那时的煜王刚从旌旗遑遑的战场大胜归来，是整个宴会的主角。但当时他也是这么独自一人地坐在大殿最前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无趣地自饮自酌，似是与满殿的喧嚣喜庆毫无关联。
赵若歆下意识地看向殿中，寻找那抹宝蓝织金袍的颀长身影，内心充满了担忧和紧张。
以及，一抹疑虑与不安。
满殿妃嫔按品级分列而坐，皇子公主同样依照生母和自身品级排序而坐。三皇子楚席轩差不多是坐在大殿中央考前的位置，而她赵若歆每次的席位，都是挨着楚席轩一起的。
楚韶曜坐在最前端，案畿又偏高，视野开阔。赵若歆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抹宝蓝身影，只是顺着楚席轩看去，他那张紫檀木方桌后，坐了足有四个人。
最靠前的自然是三皇子楚席轩，可楚席轩的左手边依次往下，却坐了她的祖母赵老夫人、她赵若歆“自己”、以及她的三姐赵若月。
宴席刚刚开始，殿内众人大多在欣赏歌舞，很少有人动筷拣菜。
赵若歆看见自己离了魂魄的身子，正二傻子一样机械不停地伸手夹菜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鼓得老高，满满地都塞满了食物，像是饿死鬼投了胎。而旁边祖母眉头高高皱起，正俯身劝着“她”什么。
赵若歆猜测祖母是在劝告自己别再吃了。
果然下一秒，祖母像是忍无可忍得劈手夺了“她”的筷子。
结果“她”又机械地直接上手开始抓那焖羊肉吃，于是祖母又用力钳制住“她”的双手。
赵若歆捂着脸转开视线。
为自己尴尬，然而又木得办法。
所以好端端地，她为什么会穿成一双废腿？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回到自己身子里去？
都怪这个狗芍药！
赵若歆越想越来气。
更来气的是，她已经好多天没尝到美食的滋味了，可楚韶曜面前摆了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珍馐，他却一个筷子也不动！一口也不吃，就知道酌酒，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紫檀木方桌上，楚席轩同样很尴尬。
今日是家宴，参席的都是皇室中人。像大皇子和二皇子拖家带口地过来参加本无可厚非，毕竟宁清悦和戈秋莲都是记录在案的皇子正妃，他俩带来的孩子也都是谱牒在册的正儿八经皇孙。就这，楚席康和楚席昂也没有把家里小儿都带过来，而是只带了宠爱的一两个孩子。
可他楚席轩，本质上还是个未婚皇子。
按理来说，就连歆妹妹这个未婚妻都是因着打小订婚的身份，才破例受邀参宴的。结果没想到钟四喜出宫一趟，尽然不止把歆妹妹这个准三皇妃，还把赵老夫人和月妹妹也给一起接进了宫。
然后打一照面，赵老夫人就硬生生地杵在两个妹妹身前，不让他有一丁点和两位妹妹问好的机会。
如今宴席开始，赵老夫人更是直接坐在了他和歆妹妹的中间，生生地隔开他和自己的未婚妻。
一轮歌舞完毕，殿内众人开始端酒祝词。
大太监钟四喜也换好常服，服侍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平日里跟他不对付和别苗头的温得福，今儿一看见他就眼泪汪汪地跟看见亲人一样，急匆匆地就侧身交班，把紧挨着皇帝的位子让给钟四喜来站。
楚席轩犹犹豫豫地问道：“老夫人，本殿该带着歆妹妹去给父皇他们请安了。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还有母妃，从下午就一直在念叨着歆妹妹。”
赵若月听了这话，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尽管她时常都能在家里见到身为龙子凤孙的楚席轩，可这还是她头一回进到皇宫。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几位大晋最尊贵的人，可大晋最尊贵的几人却在念叨着她嫡妹的名字。
“也好。”赵老夫人拿起一块素娟锦帕，给旁边呆呆傻傻的四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糕点碎屑：“老身同你们一起过去。”她收起绢帕，唤赵若月：“三丫头。”
“啊？”赵若月回神。
“过来扶着祖母。”
“是。”赵若月乖巧地低头，敛去眸中的神色。她起身绕到赵老夫人的前面。
楚席轩连忙起身，给赵若月让出空间。赵若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低眉顺眼地服侍赵老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老夫人撑着赵若月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而后一把将还呆呆坐在位子上机械吃着东西的“赵若歆”拉起来，冷声训斥道：“四丫头，该去请安了！”
“赵若歆”呆头呆脑地站起来，迷茫看着赵老夫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咧嘴笑起来，傻乎乎地拍着手道：“祖母、祖母、嘿嘿、祖母、呱呱。”拍着拍着，一滴晶莹的口涎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下，淌近了衣领里。
楚席轩诧异地挑起眉：“歆妹妹？”
赵老夫人又一下子站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视线，顺手抹去“赵若歆”嘴角的口水，钳制住她傻乎乎拍手的动作：“不是给皇上请安么？走吧，三殿下。”
“好的。”楚席轩说，仍然疑惑地探头朝后面的“赵若歆”张望：“老夫人，歆妹妹这是？”
“四丫头前几日连发了几场高烧，今儿烧虽然退了，但是人还不大清醒。”赵老夫人生硬地说，“走吧，咱们去给皇上请安。请完安老身就带四丫头回去。”
楚席轩犹豫地点了点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他不自在地一个人打头走在前面，身后缓慢地跟着赵府三位女眷。年纪轻轻尚未婚娶，便仿佛已经拖家带口挑起万斤重担。
出了席位，赵若月下意识地松开手，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在老夫人身后。不料赵老夫人却冷声训斥道：“好好扶着！你想摔着祖母吗？”
赵若月咬咬牙，只好重新扶住老夫人，继续一路侧着身子，低眉顺眼地托着赵老夫人的手臂侧身行走。
大殿上首，钟四喜附在皇上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随之皇上朝大殿后方望去。顺着皇上的视线，赵若歆看见看见楚席轩起身，领着“自己”过来请安了。
赵若歆默默地捂脸，心跳如鼓，作为腿儿的她此刻特别想从轮椅上蹦起来离开大殿，以此逃避如此尴尬的现场。
没有人再比她更惨了。
不仅要经历社会性死亡，还要亲眼旁观自己的社会性死亡。
太太太尴尬了。
赵若歆心惊胆颤地打量着逐渐走近的“自己”。好在，“她”衣冠整齐、脸庞干净，不张口的话看起来还是很唬人的。虽然是一路被赵老夫人牵着手走路有些怪异，但也可以看成是羞怯怕生或者是依赖家中长辈。总得来说，乍看之下还是很有名门贵女那份娴静范儿的。
赵若歆心下稍定。
百无聊赖的楚韶曜正喝着闷酒，就瞥见自己一整天都很亢奋的废腿又开始情绪化地剧烈发起抖来。他也未曾在意，只是唇角轻轻勾起，低声不甚痛痒地训斥道：“镇静一点，别给本王丢人。不就是参加个宫廷宴席么，瞧把你紧张的。”
赵若歆：……我是紧张你的身子么？我是紧张我自己的身子！
“儿臣带歆妹妹来请安！”楚席轩已经开始问安了，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请安问好的清朗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如同每一个情窦初开带着心上人见家长的少年。
话音刚落，赵老夫人慈蔼温和的声音就立刻响了起来：“老身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楚韶曜正低头斟酒，听了这话他执着酒壶的手一顿，他错愕地抬眸望去，而后乐不可支地就笑了起来：“有意思！原来是赵老夫人，本王差点以为老三的未婚妻变成了个老太婆！”
赵若歆：……
赵老夫人仍然笑容可掬，她弯腰朝楚韶曜行了侧身礼，而后重新面向主席的帝后与太后，漫溢的笑脸亲切道：“老身许久未曾见着二位娘娘，心里实在思念地紧。”她掏出绢帕，抹了抹眼角的泪，“前几日老身那早死的先人还托梦，说我赵府能有今日多亏了二位娘娘和陛下的照拂，让老身多多拜谢二位娘娘和陛下。”
“这不，”赵老夫人慈祥地拉过“赵若歆”，口中和蔼道：“今儿见着钟公公来府上接四丫头入宫参宴，老身就厚颜一道儿跟了过来，想着能在宴席上能够亲眼见见二位娘娘，以慰相思。”说罢，隐在袖子里的手不动声色地掐了下“赵若歆”，压低声音道：“四丫头，快给各位陛下和主子娘娘请安！”
然而“赵若歆”置若罔闻，仍然木木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赵老夫人情急之下脚下故意一滑，往后仰去，顺手就带着呆呆傻傻的“赵若歆”跌倒在了地上。大殿顿时慌做一团，连皇后娘娘都被吓得站了起来，生怕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摔出个什么好歹来。而被赵老夫人看似用力压在身下的“赵若歆”，也因为受痛而呆呆傻傻地落下了生理眼泪。
如此一岔，倒是无人在意方才“赵若歆”没有及时行礼问安的细节。
祖母，您受累了！附在楚韶曜腿儿上的赵若歆本尊默默地捂脸。
“有意思。”楚韶曜挑眉。
他看着被赵老夫人压在身下的赵府嫡女。 Ding ding
小姑娘肤白如新剥鲜菱，相貌极为俏丽，身上穿着一件玫瑰紫缎子锦袄，金边琵琶的衣襟上镶满繁密花纹，腰间系一条粉霞锦绶荷叶缎裙，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只可惜乌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神采，即便此刻哭起来，也像是一尊没有生机的傀儡木偶。
方才赵老夫人佯装脚滑的动作细微，殿中无人看出蹊跷。可楚韶曜的座次离赵老夫人站得地方很近，他又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便很容易注意到赵老夫人和“赵府嫡女”之间的小动作。
他分明看到和听到，是老太太先低声提醒这位赵府嫡女请安问好，可赵府嫡女仍然无动于衷之后，赵府老夫人才佯装摔倒的拽了赵府嫡女跌倒，以此掩盖对方的御前失仪。
楚韶曜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他把玩着手中的琥珀酒杯，狭长的桃花眼里波光流转：“这赵府嫡女是越来越傻了。”
赵若歆：……
你等等，你说什么？你以前认识我么就说我傻！
我变成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你才傻！
殿内众人慌做一团，皇后直接站起了身，焦急地朝着摔倒的赵老夫人和“赵若歆”望去。
赵老夫人年岁大了，还是有封号的诰命夫人，老人家身子骨不好，万一在皇宫摔出个什么好歹来传出去倒底会有些不好听。更别说被老夫人猛地压在身下的赵府嫡女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未来皇子妃，并且由于还没有正式嫁进来，某种程度上来讲还要比正儿八经的皇子妃更金贵些。瞧瞧小姑娘，额头上都摔出好大的一个红包。
正乱着呢，就听见一直扶着赵老夫人的绿衣女子又泪水涟涟地大声哭道：“祖母，您没事儿吧？您可不要吓我啊。”
哭得众人心中更是慌乱，附在腿儿上的赵若歆本尊也是担忧不已。
好一会儿，值守的宫女们才将赵老夫人和“赵府嫡女”扶起来。皇后指挥着宫女搬来两张垫了绣彩红蝠软垫的椅子，将赵老夫人和“赵若歆”搀扶着安置在椅子上。赵老夫人揉着肩膀，“赵府嫡女”则像是被吓傻了，顶着额头的红包哗啦啦不甚美观地流着眼泪，眼神无比呆滞。
旁边绿衣的姑娘还在祖母长祖母短的哭着，泪水涟涟，惹人怜惜。
“老太君没事儿吧？”皇后娘娘关切地问道，“还有歆丫头，这一下子摔得可很，要不要喊御医来瞧瞧。”
赵老夫人一把拉过哗啦啦流着眼泪的“赵若歆”，摩挲着她额头鼓起来的红包，接着自然而然地伸手将“赵若歆”的头埋进自己怀里，遮挡住她被撞出红包的脸颊。
“老身无事，各位主子娘娘见笑了。”赵老夫人羞赧地说，摩挲着怀里“赵若歆”的头发：“老身上了年纪，腿脚不好，却还硬要来凑陛下的宴席，扰了陛下与皇后娘娘还有太后娘娘的兴致。”她俯了俯身子，歉意地道：“老身在这里赔罪了。”
“无碍，老太君身子要紧。”皇帝大度地挥了挥手。
“歆丫头没事儿吧？”太后娘娘问道，“御医呢，喊御医过来过歆丫头和赵老夫人看看。”
“谢过太后娘娘，不用的！”赵老夫人连忙说道，面上洋溢着熨帖的笑容：“四丫头只是有些吓到了，无什么大碍。老身本就不请自来，又无故惊扰了宴席，心里已经是过意不去。若是再为了老身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延请御医，老身真真是无地自容，以后再也不敢进宫来见各位娘娘了。”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太后笑着说道，“行吧，就依了你，不请御医了。”她看向被赵老夫人捂在怀里的“赵若歆”：“歆丫头呢，还在哭呐，怎么都不说话？”
“四丫头脑门儿上摔了个红包。”赵老夫人笑着说道，“她面子薄，额头顶着个大包正羞恼着呢，躲在我怀里不肯让人看见。”
“歆丫头一向爱俏面子薄。”皇后娘娘抿嘴笑道：“这回可得有好些天让她受的了。真不用现下里就请御医来给她看看？”
“回皇后娘娘，歆丫头爱俏，三殿下又在旁边，她不肯露脸呢。”赵老夫人面露无奈，摩挲着“赵若歆”的头：“还是等下回家去后，再请大夫悄悄地给歆丫头看看吧。”
“歆丫头果然臭美！”皇帝抚掌大笑。
满殿哄笑，众人随之附和着吉利话儿。
“祖母，要不还是请御医替您和四妹妹看看吧。”这时，不合时宜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赵老夫人身边的绿衣姑娘柔柔地说道，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和关切：“家里的大夫到底没有御医的医术高明。若是您今日有个什么好歹，或者四妹妹额头留了疤，我回去该怎么和父亲交待？”
“这位是？”皇后娘娘蹙起了眉。起初看这绿衣姑娘一路小心服侍着赵老夫人的作态，还以为她是赵府的大丫鬟，如今听这一口一个的祖母和四妹妹，看来其实也是位主子？
赵若月连忙屈膝行礼：“臣女是翰林赵府的——”
“让皇后娘娘见笑了。”赵老夫人截住她的话头，伸手慈蔼地将她拉到身边，口中亲昵道：“方才老身摔得急，没来得及和格位主子娘娘介绍，这是老身府里的又一个姑娘。这丫头孝顺，府里那么多庶出姑娘，老身最喜爱她，一刻也离不开她的伺候。这不，这回老身进宫，就把她一道儿带在身边服侍了。”
皇后及后宫各嫔妃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原本看赵老夫人亲自带在身边，还以为是赵府大房的嫡女，没想到只是个庶女，这就没什么需要结交的必要了。
赵若月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轻轻扯着赵老夫人的衣角，孝顺又担忧地道：“祖母，御医？”
赵老夫人不耐烦的扯出衣角，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一声低沉的讥笑。
“嗤。”
一直旁观看戏的楚韶曜讥笑了一声，嗓音低沉而清冽，在沾鹿殿开阔的大厅里格外的清晰可闻。“堂堂二品官员的府邸，这么缺大夫的么？栾肃。”
“小的在。”身后伫立的栾肃上前回答。
“派人回府上，命齐太医去赵府住上两天，好好给赵老夫人瞧瞧。”楚韶曜说，墨染的眸子说不出的肆意风流：“齐太医可是太医院国手，医术比一般的御医都要高明，保管替老夫人医治得活蹦乱跳。”
“多谢煜王爷，只是不必了，老身现在也是活蹦乱跳的。”赵老夫人尴尬地说。
“那就给府上的姑娘都治治脑子，看着一个比一个傻的。”楚韶曜不耐烦地说，拎着酒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赵老夫人：……
看着祖母噎住的模样，赵若歆感同身受。
呜呜祖母你也觉得这只狗芍药很讨人嫌对不对，我每日里都快要被他噎死了。
“那就多谢煜王爷了。”赵老夫人勉强笑道，转身面向主席座次：“老身姿态不雅，四丫头眼下又羞于见人，就不再过多叨扰宴席了。老身斗胆，恳请陛下和各位主子娘娘允了我们祖孙先行回府。”
“歆妹妹？”楚席轩担忧地看了过来，他今晚都没来得及跟未婚妻好好说上一句话。
“赵若歆”埋在赵老夫人的怀里呱了一声。
“歆丫头害羞呢。”赵老夫人摩挲着她的头笑着向楚席轩解释。
为这段插曲确实也耽误了不少时间，皇帝都有些意兴缺缺，听了此话赶紧挥手道：“那老太君带着歆丫头先回去吧，改日再来宫里请安也行。”
“哎，那老身谢过陛下。”赵老夫人起身行礼，又按着“赵若歆”的头勉强屈膝算是行了礼节。便正式告辞了。
赵若月还怔在原地似是没有回神。
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提出一句赵府的大夫远不如皇宫里的御医好，王爷他就将自己王府的专属府医，正四品的御医院使，前太医院案首，杏林国手齐光济老大人，给巴巴地送到了赵府。
她素来知道王爷待她与众不同，却也没想到王爷竟然果真待她如此深情。
只是，赵若月内心又是甜蜜又是烦恼。她提出看御医并不是真得想要为祖母和嫡妹医治，而是想要让嫡妹近来莫名其妙的痴傻当众显现出来。没曾想，王爷竟然误打误撞地帮了嫡妹一把，还直接把万金都求不到出诊的齐老太医给打包送进了赵府替祖母看身子。
罢了，就当是便宜祖母了。
她毕竟也是赵府的孙女儿，就让祖母沾她这一回便宜吧。等齐太医进府之后，她再考虑让齐太医揭穿嫡妹痴傻的真面目不迟。
以及，到时还要吩咐齐太医替姨娘看看。姨娘生养了三个孩子，又连日为阖府操劳，早就该请齐太医这样的国手帮忙调理调理身子了。
赵若月还在愣怔，赵老夫人已经把手臂替给她：“走吧，月丫头。”
赵若月只得咬咬牙回神。她飞快地瞄了楚韶曜一眼，眼神中似有哀怨，又似涵盖百转千回的婉转情丝。然后继续上前跟丫鬟似的侧身扶着赵老夫人，祖孙三人就这么刚开席就离了场。
楚韶曜莫名所以地回头，问自己的贴身侍卫：“栾肃，刚刚那女的是不是瞪我了？她是不是瞪我了？！”
“哪个女的？”栾肃问道。
殿中女子太多，他一个都懒得关注，压根不知道自家王爷说的是谁。
楚韶曜无语地看了一眼栾肃，又问符牛：“刚刚那女的是不是瞪我了？”
“回王爷，是的！”侍立在后的符牛立刻恭敬回答。
作为御前侍卫里的副统领，符牛自小就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他一直认为自己比普通的栾肃更适合守护王爷，可惜王爷就是盲目信任打小养在身边的栾肃，只让他符牛当个马夫。
明明是我更深情，你却只爱先来的。
眼下栾肃在皇宫里神游天外，可他符牛却是始终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地观察在场众人的一举一动，不放过纤毫的一个微表情，就是为了万一遇到个什么刺客，他就可以快栾肃一步的出手，就能够向王爷证明他符牛要比栾肃要优秀百倍。
这不，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虽然他没有先栾肃一步的抓到刺客，但是他却先栾肃一步地看到了胆敢冒犯王爷的猖狂女子！
符牛立刻就利索干脆地回答，语调忿忿不平：“那女子确实瞪了王爷！”
楚韶曜勃然色变：“什么东西，居然敢瞪本王！”
“就是！”符牛格外的义愤填膺，顺手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想要证明自己比栾肃更加的果决有魄力：“要卑职处理掉她么？”
赵若歆：……
三皇子楚席轩看着离去的祖孙三人，稍作思索便匆匆对皇帝拱手道：“父皇，儿臣去送一送歆妹妹。”
“去吧，好好安慰安慰歆丫头，不就是头顶鼓了个包么，有什么。”皇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是。”楚席轩追了出去。
赵若歆看着未婚夫楚席轩匆匆离去的背影，蓦地又想起了那方银钩弯月的锦帕，以及楚韶曜那一句笃定的“赵家嫡女肯定要被辜负”，心头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三姐姐赵若月方才婉转到百转千回的眼神，分明是埋怨情郎时才会有的撒娇眼神。既然如此，三姐姐恋慕的分明就是煜王楚韶曜。那么关于那方锦帕的最不堪的结果，或许就是她的未婚夫单箭头地思慕三姐姐。
想到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有可能真正喜爱的自己的庶姐，且还是隐忍的单相思，赵若歆就觉得内心复杂难言。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月色如欲醉的浓华，丝竹弦乐在殿中的紫顶黄梁间环绕响起，靡软的莺歌燕舞似让人忘记一切烦恼，歌女轻柔的吟唱使人流连忘返，然而楚韶曜却觉得甚是无趣。
所有人都在欢声笑语、举杯换盏，各个脸上溢满热烈幸福的笑脸，互相冠冕堂皇地说着动听悦人的话语，唯有煜王周身自带冷气，一方案畿便自成一个世界，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
他自带的阴戾暴虐气息，使得无人敢上前与他敬酒，即便是诸位皇子出于礼仪排着队向他祝酒，也都跟受惊的兔子般仪式化地祝完就跑。
明明是他们主动上前，可面上视死如归的神情却仿佛有人按压他们强逼着敬酒。而哆哆嗦嗦地完成敬酒之后的瞬间，更是各个像是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凌1辱，仿佛他们喝下去的不是此次宴会主饮的上等梨花酒，而是什么砒1霜毒药，如此滑稽荒诞。
楚韶曜慵懒地坐在轮椅之上，左手托腮，右手执壶，自饮自酌。他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看那些姿容俏丽的歌女翩翩起舞。一双双藕节般柔嫩的白玉手臂在靡靡的丝竹音乐中，不断舞出曼妙变换的优美姿态。
看着如此美景，楚韶曜内心想着：看这些傻逼摇摇晃晃地旋转，还不如看他的废腿歪歪扭扭的写字。
这个念头一出，宴席之上他几乎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楚韶曜虽然耐性差，但对于这些宫廷宴饮多多少少还是可以忍上几个钟头的，以往他最长甚至可以撑到中途下半场的时候才暴怒离席。可今日，宴席才刚刚开始几炷香的时间，楚韶曜便已经不想继续了。
在过去，他都是一个人。
栾肃和其他下属虽然受他信任，却终究是个外人，更是他的下属。在他们面前，楚韶曜无法暴露自己的真实性请与丰富情绪。至于外面那些畏他如虎，或是厌恶憎恨或是谄媚巴结他的其他人，更是不可言诉。
从始至终，他都是孤寂和荒寥的，像是独自行走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与荒漠之中。
永远都只能无趣地自饮自酌。
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心绪无法为人诉说，外界的喧嚣他又毫无兴致，便始终看什么都是没意思。
没意思。
礼乐没意思，射御没意思，摄政没意思。干什么都没意思，就连呼吸都没意思。
直到他的一双废腿有了灵智。
和栾肃他们再亲近也隔着一层的下属们不同，废腿天然便是属于他的。他们浑然一体、密不可分，是世间最为亲密和无间的存在。
在废腿面前，他可以暂时地泄露情绪放下伪装，而又不用有所顾忌。
他黑白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的单调生活，似乎也因为废腿灵智的出现而变得彩色生动。
思及此处，他很想离席寻个人声稀少的宫殿，闲闲和废腿聊会儿天。
他执着乳白色的象牙玉筷，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算是跟这位亲密的老伙计打了声招呼。
良久，没有反应。
楚韶曜墨染的瞳仁倏忽睁大。
蓝黑的天际一弯朦胧月牙云遮雾掩地悬挂在半空，皎洁月光在憧憧殿宇间行走，盈润如银灿灿的一捧水银。毗邻梅苑肆溢的花香稠密地随着夜风吹进沾鹿殿中，交织在歌女重叠婉转的小调里。
楚韶曜唤过栾肃，低头吩咐了两句。
歌女还在凄婉动人的吟唱，煜王府的暗卫首领却已经领命下去，消失在茫茫岑寂的夜色里。
寻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年龄不知籍贯的虚无缥缈人物，对一般人来讲或许是水底捞月徒劳无功，但对于由先帝一手建立起来的手眼通天煜王府暗卫所来讲，并不是海市蜃楼。
楚韶曜苍白纤长的手指徐徐地叩击着桌面。
这一次，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赵若歆睁开眼，看见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陈姨娘。
陈姨娘一双眸子又红又肿，扶风弱柳的身子摇摇欲坠，正拉着自己的袖子苦苦哀求：
“歆丫头，姨娘求你去跟老夫人说说情，让她老人家免了月丫头的罚跪吧。”

第30章 1+2+3更
煜王府下面有个暗卫所,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不止是煜王府，许多宗室勋贵家里都设有自己的护卫所，属地离京城较远的某些藩王府上甚至还蓄养着规模不小的私军, 就连京城的不少武将功勋和文臣世家，都光明正大地养着百十号人的护卫。
如此这般，更遑论权势滔天的煜王府了。大晋世家豪族的地位都很高，养个把私兵用来看家护院实在正常。
但就连当今圣上，都不知道煜王府的暗卫网究竟到了何等的规模。
世人只以为，煜王府的侍卫队是在煜王十三岁参军以后逐渐建立和完善起来，却不知这份暗网乃是从煜王出生之前就铺下了。
泱泱大晋看似国富民强、万邦来朝，其实经历数百年的传承, 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先帝一生励精图治、呕心沥血，就是为了勉力撑起晋国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既然已经决定要立中宫嫡子为储, 行远自迩的先帝又如何能想不到嫡子年幼、庶子年长, 将来君弱臣强、恐生变乱？
因而, 早在当年太后刚刚诊断出喜脉的时候，先帝就已经开始秘密地广罗世间奇才能人, 替尚未出生的嫡子进行铺路了。
只可惜先帝去得太早，未能替幼子打理好一切。但煜王府暗卫所的原型，却是在那时就已经不为人知地建下了。经历这么些年的秘密发展，早已形成一个庞大而神秘的暗网。就连圣上，都只是略知皮毛。
毕竟圣上虽也忌惮先帝替煜王留下的奇人异士和能臣谋士，却也并不知晓先帝竟然还给煜王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暗网。甚至他至今都还在百般拉拢, 千方百计想要收入囊中的几支边陲驻军，就有好些都已经秘密归入煜王旗下了。
而煜王自己，也并不是真得就忠君报国到才堪堪十三岁，就已经思想觉悟高到拖着一身病体残躯去给大晋南征北战了。
他执意要出征, 一方面是不耐烦在京都呆着，想要上战场图个新鲜和痛快。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向那几支从先帝去后就一直游离在外不听号令的军队证明自己的实力，从而该敲打的敲打，该接手的接手。并不是完全就闲得慌的想要自个儿折腾自个儿了。
对于这些，皇上和朝中大臣们也就只能看出个端倪，而后猜出点皮毛，随之脑补个片面，进而对煜王产生点忌惮和畏惧。
并不能知晓全貌。
话说回来，作为明面上的煜王府总管，实际上的暗卫所首领，栾肃这么些年也来来回回地替王爷办过不少隐秘的事情，接受过不少奇葩刁难的任务。
比如那回，汝平王的嫡子被王爷当众鞭挞至死后，王爷就非要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尸体给端端正正、干净整洁地送往两千里地以外的，汝平王最宠爱的小妾的床上去。
说是要入土为安。
什特么入土为安。这也没有入土啊，但王爷非说死者为大，他是在尊重死掉的汝平王嫡子和他的家人。
反正是真够损的。
但每次王爷给他下的指令都很明确，很少有像这一回这么空泛的。
让他去找一个人，却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和长相。只知道这个男人可能爱好蹴鞠喜竖中指，写得一手豪阔大气的辛公体，应是大晋京畿附近的人士。以及，这个男人于女色一道儿上许是有点瑕疵，有可能是爱贪小便宜、经常混迹于青楼楚馆的市井之流，所以行为举止可能会沾上一点脂粉娘气。外加其他诸如此类的性格方面的小细节。
王爷让他去找到这个男人，时间不限但越快越好。
栾肃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忠心耿耿地去发动暗网，进行大海捞针了。只要这个男人是真实存在而不是胡言乱语虚构出来的飘渺人物，那他栾肃就有信心将此人带至王爷的面前。
带了花香的晚风自沾鹿殿窗外的廊檐徐徐地吹了进来，带着点冬季特有的凛冽寒意，吹得大殿帷帐似水面波澜轻轻晃动，深紫色的繁复花纹连绵闪烁似那歌女婀娜的绢衣彩带。
楚韶曜坐在轮椅之上，一袭简约青衫，妥帖着修长瘦削的身形，银白狐裘随手搁在椅背上，沾染着红梅馥郁甘甜的幽香。
他左手慵懒地托着腮，右手随性地执着羊脂玉酒壶，白皙绮丽的脸上神情简明，闲适酌酒的模样分明就像是个肆意风流的少年公子。
然而这样一个少年公子，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在角落坐着，就已经让周遭的氛围森寒恐怖。离他身形十步之外的宾客都还忐忑惊惧，强撑着尴尬假笑的同时，时不时地要偷觑上他一眼，胆颤心惊地样子仿若在看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魍魉。
楚韶曜沉静地饮着酒，只当看不见周围人的坐立不安。
有什么意思呢？
在他不参加宴席的时候，人人都巴结讨好地邀请他来，争相恐后地想要与他同饮一道宴酒。而当他真得参加的时候，人人又都畏他如虎避他如蛇，连话儿都不敢多说，仿佛他是那个破坏整场宴会氛围的讨人嫌。
如此虚伪、恶心。
楚韶曜的耐心告罄，抓起披在轮椅上的银白狐裘就转身离开，不愿再打扰这满殿繁华热闹的喧嚣。
符牛推着他的轮椅，静悄悄地离开座席出了殿阁。
殿内众人余光瞄着这里，俱都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真心实意地洋溢起笑脸来，推杯换盏的氛围陡然就热烈了不少。
符牛先推着楚韶曜去了沾鹿殿旁的暖阁。
暖阁里各种东西一应俱全，是专门给参宴的贵人在酒过三巡之后更衣醒酒所用。今儿楚韶曜参与家宴，自然不必同那些后宫嫔妃共用一处房间休息，而是有着单独的一间，专供他今日醒酒所用。
一见他进来，太监们连忙就忙不迭地迎上来递水递帕子，并且整个暖阁也是特地的一个宫女也没有安排。另有太监拿了此前栾肃备下的几套衣裳供他换洗，楚韶曜看了眼就蹙起眉头。
原本他进宫参宴也不会琐碎到连衣裳都这么备下好几套，只是喝个酒而已，不必这么繁琐。但如今，好像他已经习惯了在饮酒后洗漱，换套整洁干净的里衣和外衫，盖因为他娇气矫情的废腿嫌他身上辛辣烈酒的味道太冲，总是逼着他稍饮两杯就去浴汤换衣。
楚韶曜下意识地就朝自己的双腿瞥了一眼。
废腿里的灵智已经离开。
应是又回那虚无缥缈的“神龛”去了。
这个小骗子，还敢骗他说自己是神仙，他就没见过这么傻的神仙。而且，从一开始楚韶曜就知道，这个调皮生动的灵智，根本不可能是所谓的仙人。
毕竟，仙人对凡间事都是无所不知的不是么？
“煜王爷，要奴才服侍您更衣吗？”暖阁内的小太监卞鱼战战兢兢问他，低头高举着栾肃备下的衣裳跪到楚韶曜的轮椅前，紧张得两股战战。
煜王楚韶曜，因双腿残疾最恨他人近身服侍。传闻见过他羸弱身躯和残疾废腿的人，都已经被灭了口。卞鱼今日倒霉，被分到煜王爷的暖阁值守。一向服侍煜王爷贴身事务的煜王府小厮栾肃又奉命提前离开了，临走前将煜王爷的衣裳托付给他，嘱咐他在煜王爷离席后，伺候煜王爷洗漱更换。
卞鱼想，他今日恐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就从来没听说过除了煜王爷的贴身小厮以外，宫里宫外有哪位勇士成功接近煜王爷并且给他换了身衣裳的。何况他卞鱼只是个最底层的倒霉小太监，不是什么响当当的勇士。
他好想直接把衣裳交给煜王爷剩下的另一个小厮，让那人去服侍煜王爷更衣。可是看了看，剩下来的那个小厮竟然是符统领。
算了算了，皇宫里的太监和侍卫天然就互相不对付。符统领还在皇宫值守的时候，他就怵符统领怵得慌。如今符统领又成了煞星虬龙煜王爷的贴身下属，他是更加不敢上前搭话了。更别提去请求符统领替了他给煜王爷更衣的活儿了。实在是没这个胆。
卞鱼内心痛楚、面色惨白，头顶高高举着那套黑色镶金丝暗纹的长袍，心中默默下着决心。
就这样吧。
下辈子，我不要再当小太监了。
如果可以，我下辈子想当一个大太监。这样就不会随随便摆就被人给指派到这么危险的丧命工作了。
楚韶曜敲了敲自己毫无知觉的枯槁双腿，又瞥了眼战战兢兢抖成一个筛糠的小太监。
如今废腿不在，且今日饮得并不是北地原沂州进贡的辛辣呛人的烈酒，而是清淡甘甜的梨花酒。以他的性子，必然是不会再去更那劳什子不必要的衣裳的。他不可能如此的迁就一双废腿，在那废腿里的灵智压根就“不在家”的时候，还要遵守对方潜移默化下制定的规矩。
于是，楚韶曜暴躁地掀了掀眼皮，低哑的嗓音充满了狠厉和阴戾：“更吧！”
卞鱼心室陡颤，他忙不迭地惊恐磕头，跪地求饶：“王爷恕罪，王爷饶命！咦？”小太监抬起头，看到残忍的煜王爷正一脸烦躁地舒展开双臂并延展伸直，口中骂骂咧咧：“不是说要服侍本王更衣吗？更啊！光跪着不动干什么，你倒是起来服侍啊！怎么，难不成还要本王扶你起来？”
“啊，不、不用。奴才这就起来！”卞鱼如梦似幻地说，他从地上爬起来，顶着符统领异常不善的目光，做梦似的替煜王换了身外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伺候煜王爷换衣服的时候，总觉得符统领狠狠盯着他的眼神里，似乎隐隐的含着嫉妒。
一定是错觉。卞鱼心想，符统领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嫉妒我这么一个小太监呢？
恍恍惚惚地替煜王爷换好衣服，又做梦似的伺候煜王爷洗了把脸，然后看着符统领推着煜王爷的轮椅离开了暖阁。卞鱼还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一样恍恍惚惚的不踏实。
就这么恍惚中，看着煜王爷消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卞鱼突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卞鱼，从此以后就是一个勇士了！
符牛推着楚韶曜离开暖阁，穿过沾鹿殿长长的游廊，准备回府。在游廊拐弯的时候，忽然被太后娘娘给唤住了。
“曜儿！”太后娘娘扶着贴身宫女的手，像是匆匆赶来，头上鎏金翡翠的步摇流苏还在微微晃动，在清冷空旷的游廊上发出好听的金属声响。
楚韶曜抬眸，看向匆匆赶来的母后。
“你这就回去了吗？”太后娘娘问他。
楚韶曜点了点头。
“那，那你下一次什么时候进宫来看娘亲？”太后娘娘期盼地问道。
“按规制，除夕时所有在京的皇亲国戚要聚在一起守岁贺宴。本王自然也是在那个时候进宫。”楚韶曜平淡地说。
“除夕啊。”被儿子冷淡，太后娘娘也不以为意。她露出笑容：“那也很快了，娘亲一定让皇后把守岁宴办得热热闹闹的，让我儿看了喜欢。”
楚韶曜没有答话。
“曜儿，娘今天在水榭里说话的语气有些重了，你不要生娘的气。”太后娘娘犹豫着说，斟酌用词道：“娘不是要你一定要娶王家的姑娘。”她看着楚韶曜的脸色，试探道：“只要我儿中意，哪家的姑娘都可以。”
“你觉得我会中意谁家的姑娘？”楚韶曜扬起头，嘴角挂着恶劣的笑。
太后咬咬牙，摒退左右宫人，语速飞快地说道：“娘听说你待赵家那个庶女格外优厚。可那不过是个家仆后代妾生子，如何能配得上我儿。更何况当初哀家已经命人厚葬奶娘，善待她的家人，我儿并不欠他们什么的。”
“赵家庶女？”楚韶曜远山黛螺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的迷茫，他冷笑道：“本王不知道母后又听到了什么有的没的。但本王从不觉得庶出就低人一等，也不觉得家仆后代就是配不上谁了。”
太后仔细观察着楚韶曜的神色，放下了心。旋即又道：“便是赵家嫡女也不行！”
“赵家嫡女？”楚韶曜更加的错愕了。
然而太后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赵家嫡女已经许配给了三皇子，他们二人从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更是皇上亲自做主明媒保纤。你不好再掺和进去的。”
“母后！”楚韶曜怒斥出声：“本王不知你怎么会有这等荒诞想法！”
“曜儿。”太后忽得面露疲惫，她抚着额头，强撑着笑容道：“当年你父皇和虞家的儿女婚约，只是一场戏言，做不得数的。”
“他当时只是同虞将军在酒后玩笑，而且说得也是若哀家诞下嫡子，便替嫡子从虞家里讨一个媳妇儿。并没有说那媳妇儿就是赵家丫头了。”
“此事都怪娘亲。娘当初在老三和赵家嫡女订婚后，跟你皇兄随口开了句玩笑，说赵家丫头本该是曜儿你的媳妇儿，结果却被他许给了老三。不想这玩笑就让你听了去，还记了这么些年。”
“只是曜儿，无论是你父皇还是哀家，当初都只是戏言一句罢了。你与赵家嫡女本身，真得是从来没有过婚约的。如今她马上就要出嫁了。你，你还是不要再着相深陷了——”
“赵家嫡女与本王何干，本王如何就深陷其中了？”楚韶曜简直莫名所以，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太后，“母后实在是思虑过度了。”
然而太后并不相信，她寸步不让地逼问。
“若是没有关系，你今日在水榭为何绕着赵家嫡女的话题不放？还反复笃定说人家迟早要被老三辜负？今日大殿之上，你又为何亲派了齐光济去往赵府替赵家嫡女医治？”
“你从来都不是会做那等无谓举动的人，自小一言一行背后就都带有深意。哀家不信你今日这番反常举动会是出自无心。”
“小时候也未曾见你厌恶宫女，十二三岁开始知人事的时候，却突然将身边伺候的人全都换成了小厮，至今身边都不允许一个稍有姿色的女佣靠近！哀家过去只以为你是不通人情不近女色，直到今日才恍觉你竟是为了那赵家嫡女！”
楚韶曜：……
楚韶曜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凉凉道：“母后是不是近日戏班子看多了？今日之事，不过是本王日行一善的随手一举罢了，不想竟叫母后从中猜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果真？”太后狐疑地看着楚韶曜。
“果真。”楚韶曜点头。
“所以你今天在水榭里说那些辜负不辜负的，还派齐太医去给人家看病，就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楚韶曜说，唇边浮起一抹讥笑：“本王拢共也没见过那赵家嫡女几回，如何就能像母后说得，对她念念不忘乃至情根深种？况且，”他墨染的眸子里闪过无边无际的荒芜风暴：“本王这辈子都不想娶妻生子。”
太后：……
太后愣怔了半晌，老半天才嘟哝出一句：“那还不如去惦记一下老三的未婚妻了。”
楚韶曜：……
“没什么事儿的话，儿臣告辞了。”楚韶曜掀了掀眼皮，打手势给符牛离开了沾鹿殿。
而太后娘娘像是还没从楚韶曜所说的终生不娶的震惊中缓和过来，老半天还怔怔地伫立在原地，任由寒冬冰冷的晚风裹挟着湖边潮湿的水汽拍打在她的身上。
而楚韶曜也没有径直离开皇宫，而是命符牛将他远远地推去了仪元殿。
仪元殿便是如今皇子们读书生活的地方。殿宇楼阁比起沾鹿殿还要恢宏大气，更经过几番扩建修缮，已经成了皇宫里规模仅次于宣和殿和养心殿的场所。包括楚席轩在内，宫内所有未开府的皇子都住在这里，公主们及笄前也都会在的偏殿进行开蒙。而他废太子楚韶曜，最初也是从东宫迁到了这里，与小辈的皇侄儿们一道上学。
符牛将楚韶曜推到了仪元殿的宫苑。
此刻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两位后宫之主举办的家宴尚未结束，仪元殿里的皇子公主们都尚未回来，宫苑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值守的宫人在院子里洒扫。
“王爷，要卑职推您去往哪一座宫阙吗？”宫苑里，符牛看着仪元殿那一排排的殿宇楼阁问。
符牛虽身在煜王府，可职位和级别都是仍然挂在皇城的羽林军系统里的，俸禄也是从皇宫内库里走，故而面对有大晋军神之称的楚韶曜，他自称的都是卑职而不是属下。
“不必。”楚韶曜看着仪元殿前的那两棵遮天匝地的香樟树。即便是寒冷的冬季，这两棵香樟也仍然枝丰叶茂、墨绿繁盛。浓密厚实的樟叶华盖绵延斑驳地伸展开来，像是遮住了半边寝殿。
符牛知道煜王可能在怀念幼年时宿在仪元殿进学的日子，便轻手轻脚地隐到暗中去了，不去打扰楚韶曜的回忆。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几片香樟叶子从树上打着旋儿地坠落。
楚韶曜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缓缓接住了其中的一片。
母后说得对，他从来都不是会去做那无的放矢举动的人。今日之举，确实是他冲动为之，却也不是完全的随性而为。
他的确记得那个赵家嫡女的。
却不是像母后以为的那什么滑稽可笑的婚约。
母后并不知道他生来早慧、记事极早。所以与虞家的所谓婚约，他并不是从母后和皇兄之间玩笑的话语里得知，而是早早在父皇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从父皇的口中知道了。只不过，正如母后所说，那的确就只是父皇时不时调侃身高八尺却面若好女的虞将军的一句戏言，双方都未当真。而他自己，自然也没有当真。
他之所以记住赵家嫡女，是在这个院子，在这两棵香樟树下。
赵家嫡女两三岁大，就和他的三侄儿楚席轩订了亲。
二人刚定亲的那阵子，皇后娘娘奉了皇兄的旨意，时不时地就会接赵家嫡女入宫来做客，算是给这位虞家的遗孤撑撑面子。
这位虞家的遗孤该怎么说呢？
她很虎。
不愧是继承了将门虞氏的血脉，小小年纪才两三岁大小，就可以举着五六岁的楚席轩满地跑。
没错，是举着。
那会儿楚韶曜也不过才七八岁。他虽然也在仪元殿里同这些后辈的皇侄儿们一起进学，却吃住都还是独自在换了匾额的东宫里。因他身份特殊，出生又高，辈分还长，没有什么小孩儿敢和他玩耍的。就连说话，这些皇侄儿都不敢过来跟他说上一声。
那个时候，楚韶曜每每就一个人坐在这两棵茂密繁盛的香樟树下，看着这些或大或小活泼顽劣的皇侄儿们互相打来闹去。
后来，那个一点点大小的赵家嫡女便来了。
皇后命人将她带至仪元殿，说是要让赵家嫡女和三皇子楚席轩培养感情。
两个小萝卜头一见面，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的赵家嫡女就将楚席轩给举了起来，并且还风风火火地举着满地跑。
被一点点大的可爱小妹妹高举在头顶满院地跑，五六岁的楚席轩吓得嚎啕大哭，成了个小泪人儿。而他楚韶曜，却看得很羡慕。
他坐在小轮椅上，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奔跑的滋味儿了。
身边伺候的人也好，还是皇兄抑或是母后，统统都在照顾着他的情绪，体贴着他越发阴沉孤僻的性格，没有人敢触碰逆鳞地，去将他举高高地带着奔跑。
看着哇哇大哭的楚席轩，七八岁的楚韶曜时常都会想，如果那个小女孩儿举着的人是我就好了。
如果举着的是他，他才不会哭呢。
后来，赵家嫡女果然把他举起来了。
两三岁的赵家嫡女跟他这个羸弱残废的人不同，头顶两个羊角揪揪，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裳，粉雕玉琢的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胖娃娃，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怎么看都是玉雪可爱。
就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人儿，居然被皇兄后宫里的贤妃给打了手心。
小人儿的手心被打得又红又肿，她哭着从贤妃宫里偷跑出来，一路跑到仪元殿朝她的席轩哥哥告状。
可仪元殿正上着课，她的席轩哥哥正和其他皇子们一道儿，在先生的带领下摇头晃脑地读着书呢。
扎着两个羊角揪的胖娃娃就这么冲了进来，哭着举起自己又红又肿的两只小胖手给她的席轩哥哥看。
可惜她的席轩哥哥是个小古板，正上着课呢根本不敢搭理她。众目睽睽之下只知道尴尬地让他的小媳妇儿先出去耐心等待，不要闹。
胖娃娃就这么又哭着跑开了。
楚席轩却还在一板一眼地读着之乎者也的文章。
而后楚韶曜便摇着轮椅出去了。
他本来也不耐烦去读这些早就背熟了的之乎者也，被胖娃娃再这么一哭一闹，更加是读不下去了。不如就提前早退了再说。
因着他地位尊崇又身份特殊，授课的先生们没一个敢管着他的，都视若无睹地由着他出去了。
楚韶曜一出殿门，就在院子里看到了那个坐在台阶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泪人儿。
远远的地方传来若隐若现的呼唤，像是贤妃宫里的人正在四处寻找走丢了的赵家嫡女。
小泪人儿听到这个声音就一哆嗦，蹭蹭地就从台阶上爬起来，跑到院里香樟树的后面躲了起来。
“你这么胖，大树后面根本藏不下你。”楚韶曜摇着轮椅走到树下，恶意地对她说。
泪眼朦胧的胖娃娃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小肚子和小胳膊，竟然就信了他的话。真以为粗壮到成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香樟树，藏不下她一个两三岁的小人儿。
胖娃娃撅了撅嘴，抱着大树就蹭蹭地爬了上去，嘴里咿咿呀呀地说：“那歆儿就藏到大树伯伯身上去！有大树伯伯的树叶替歆儿挡着，她们肯定找不着歆儿了！”
“那我会告诉她们的。”楚韶曜仰着头看她，威胁地说：“她们来问我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们你在树上！”
“你坏！你太坏了！”胖娃娃委屈地歪着小脑袋，哇的一声又要哭了。
“我就是坏！我是最坏的大坏蛋！”楚韶曜飞快地说，心跳如鼓：“除非你把我也背到树上去。这样我和你一起呆在树上，她们就看不见我了，也就没法儿朝我问话了。”
胖娃娃抱着大树的枝杈，咬着胖胖的小手指仔细地想着，紫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纠结，似乎在思考他说得话有没有道理。
“快一点！”宫人呼唤的声音近了，楚韶曜连忙催促她，语气半是哄骗半是威胁，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小孩子：“我可是大坏蛋！你要再不行动，我就去告诉别人你在这里了！”
胖娃娃不再犹豫，两条小短腿抱着树干就滑了下来。
她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举起了他，口中咿咿呀呀地满是疑惑不解：“你不是席轩哥哥的叔叔吗，你怎么比席轩哥哥还要轻？”
楚韶曜并不回答，急着催促她：“快把我的轮椅推到树后面藏起来！”
胖娃娃听着指挥，先是将他抱起来放在草坪上，再笨里笨气地将小轮椅推到香樟树后面的草丛藏起来，最后再回身将他背起来，急匆匆地朝香樟树上爬。紧张得整张肉嘟嘟的小脸儿都涨得通红，手心里满是涔涔的汗水。
就这样，七岁多的楚韶曜平生第一次地，坐在了大树的枝头。
时隔多年，记忆已经遥远淡化。在那天以后，赵家嫡女许久未曾入宫，而他也终于开辟王府，聘请专门的师傅教习，不再和仪元殿里的皇侄儿们一起读书写字了。
打那之后，他未曾再见过赵家嫡女几次，每每只是宫宴上擦肩而过的瞥上一眼，便摇摇头抛在脑后了。三年前，他于边境得胜凯旋，整个皇城举办国宴为他庆贺，他也曾在宴席上远远地见过赵家嫡女一次。
那时也不过是感慨，小时候爱哭的胖娃娃，竟然也出落得清丽可人成为一名小姑娘了。
而后便又重新抛诸脑后，不再关注。
毕竟他是大晋的煜王，而她，不过是他众多皇侄儿当中一个的未婚妻罢了。互相皆是不相干与无关联的路人。
而那段小时候的插曲回忆，恐怕她也是早已经就忘记了。
就连他，都已经记不大清了。
然而今日，他又见到了那没出息的三侄儿。还从三侄儿的怀里看见了那方银钩弯月的锦帕，他那阴晴不定的暴脾气一下子就又上来了。
这浅浅的银钩弯月图案，他楚韶曜熟悉得很。
这不就是奶娘的亲妹妹的女儿时常会孝敬他的图案么？！
他从打小开始庇护奶娘的亲人起，就时常会收到奶娘的亲妹孝敬回报上来的衣裳糕点。后来连带着奶娘那给人当小妾的亲妹生得女儿也会一起给他做东西孝敬。那些孝敬上来的东西里，每每都会带有这个银钩弯月的图案。
楚韶曜从来都不以为意。
他手下庇护的人和家族都有很多，每年都要收到不计其数类似的孝敬。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礼轻情意重，他也从来都会收下来，不去辜负这些手下人的一番心意。
在楚韶曜看来，他既然庇护了奶娘的这些亲人，那么她们便跟他王府的家生子抑或是奴仆没什么区别了。都是他的下属，都是受他照拂，在他势力范围之内讨生活的人。
他收这些下属仆人的孝敬，天经地义和理所应当。
毕竟他带给这些人的庇护，远远超过这些人的孝敬。
可是楚席轩呢，楚席轩凭什么收到他奶娘的当了小妾的亲妹妹的女儿的帕子孝敬呢？
楚席轩连府都没开，又怎么可能给他奶娘的当了小妾的亲妹妹的女儿提供庇护呢？
既然不是凭借提供庇护而得了帕子的孝敬。
那就只能是，凭借奸夫的身份了。
未婚男女互相产生纠葛，既然不涉及利益，必然就是涉及情感了。
楚韶曜没来由地感到恼怒。
他想到那年高高的香樟树上，天色渐晚光线昏暗，整个皇宫的宫人都在打着灯笼寻找消失了的小煜王爷和小赵家嫡女。月光如水滑过，婆娑树影映在枝头，繁密茂盛的枝杈与绿叶将两个小小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微风徐徐吹过，斑驳光影倒映在青白石砖上，授课所在的前院已经没有了人，空旷又寂静。小胖丫头伸着肉嘟嘟的小手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天晚了，咱们下去吧，歆儿怕黑。”
他恶狠狠地回头，握着拳头凶她：“你是怕黑还是怕我？我可是大坏蛋！”
“那还是怕你。”小胖娃娃委屈地抿了抿嘴。
“那就继续在树上呆着！”楚韶曜翘起嘴角，凶狠地说。
“哦。”小胖娃娃眼泪儿在眼眶里打转。
“不许哭！”楚韶曜又威胁道：“这是大坏蛋的命令！”
“哦。”胖娃娃伸着白玉般的小嫩手抹了抹眼泪，不敢哭了。
“傻兮兮的。”楚韶曜点评。
事隔那么久，记忆早已模糊淡化。楚韶曜本以为自己不再记得当年那个胖娃娃了，可当看到楚席轩怀里的锦帕时，他还是被勾起了怒火。
这个胖娃娃，明明都已经长大了，怎么会还是这么的傻？
她怎么还是会被她的席轩哥哥给骗到？
当年他的三侄儿，小小年纪被许了婚事。整个仪元殿乌压压的一屋子皇子贵戚，就他的三侄儿一个人被定了娃娃亲。
男孩子们调皮捣蛋，喜欢互相攀比和打闹。
一屋子的男孩子都在嘲笑楚席轩有个跟屁虫小媳妇儿，天天小尾巴儿似的跟着他。楚席轩被嘲笑得又恼又怒，特别讨厌成天跟在自己后面的胖娃娃，却碍着他父皇的吩咐，不得不带着胖娃娃一起玩耍。
就这，胖娃娃还傻乎乎地以为她的席轩哥哥喜欢她。
她举着肿得高高的小肉手去找她的席轩哥哥告状，以为她的席轩哥哥只是因为上课才不能及时搭理她，却不知道她的席轩哥哥见她挨打，根本就在心里乐开了花。
北风呼啸吹过，夹杂着凛冽的寒意，吹起仪元殿宫苑里的落叶，在半空中急速地打着旋儿，凄厉而又哀嚎。
“走吧。”楚韶曜打了个手势，吩咐隐在暗中侍立守候的符牛。
他低垂了眸子，将回忆里起伏波动的涟漪给抛诸脑后。
左右不过是一个侄媳妇儿罢了，与他只是陌路的路人，并无什么关联。
赵若歆打量着四周的景象，她这又是穿回了自己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小院闺房的卧床上。陈姨娘正拉着她的袖子苦苦哀求，而大丫鬟青桔正板着脸想把她的袖子从姨娘的手中扯出来。
赵若歆按了按有些失重晕眩的额头，而后沉声问道：“祖母为什么要罚月姐姐的跪？”
“嗯，就是——”陈姨娘下意识地回答，忽地抬头，晶莹泪水呆滞地挂在眼角：“歆丫头你好了？”
“姨娘说什么好了？”赵若歆按了按微微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微笑道：“我不是一直都好端端的吗？”
“可方才的时候你分明——”陈姨娘说，被青桔气愤地打断：“姨娘既然知道我家小姐身体不适，为什么还要一直巴巴地缠着小姐！老夫人刚才都吩咐了让小姐闭门静养，姨娘还非要闯进来拉着小姐不放手！
“我，我也是太担心月丫头了。”陈茹哭泣着说，转而继续哀求道：“歆丫头，你三姐姐打回来后就一直被老夫人罚着跪，这冰天雪地的她跪在院子里，跪久了膝盖受不住的。你去帮她跟老夫人求求情吧。”
赵若歆听了心内一紧，下意识地就要掀了被子起身，却蓦然想到了那块绣着弯月的素帕。她缓缓地坐了回去，直视陈茹的眼睛，仔细问道：“姨娘还没有告诉我，祖母究竟为什么要罚三姐姐。”
陈茹躲着赵若歆的眼睛，闪烁其词道：“就是，你三姐姐惹你祖母生了点小气。”
“可不是小气！”青桔插嘴说道，忿忿不平。
“下午时候宫里的钟公公来府上，说要接小姐去宫里赴宴。可小姐身子不适，已经锁了院子，根本没法儿见客。我和青兰姐姐都急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爷又不在家，钟公公在正院儿的大客厅候着，府上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
“后来我就去大老爷府上找了老夫人，青兰姐姐去找了陈姨娘，想要有个主事的给拿个主意。”
“可等月姑娘过来看过小姐的状态后，竟然提出由她带上面纱，装成小姐过敏的样子去宫里赴宴！姨娘竟然也答应了！”
“如果不是我和老夫人紧赶慢赶地追上马车，月姑娘就已经自个儿扮成小姐到宫里去了！”
赵若歆忽地变了脸色，她双手紧紧攥着身上轻软的云丝锦被，咬牙问道：“青桔说得可是真得么？”
“是真得。”陈茹嗫嚅道，“可你三姐姐也是担心你，她说你下午的时候浑浑噩噩的根本没法儿见人，她也是不得已才出了那等下策。”
“姨娘难道不知道欺君之罪的后果是什么吗？！”赵若歆厉声斥问：“倘若三姐姐真得扮作我去了宫里，万一被人识破，那我们整个赵府都会万劫不复！”
“哪、哪儿有那么严重。”陈茹嗫嚅地说，她抹着眼泪，哽咽道：“当时姨娘和你三姐姐也是太急了，就没能考虑到这一层。而且，当时想着说成过敏再戴上面纱遮住脸，应该也不会被人识破，就想着说赌这么一把。”
“姨娘这是将太后和皇后，以及满宫的娘娘乃至陛下都当成瞎子吗？！”赵若歆恨声问道，艳丽的面庞因为怒火而布满红晕，看起来倒真是像发了场高烧。
“当然不敢！”陈茹唬了一跳，连忙截住赵若歆的话头道：“我们怎么敢把陛下和娘娘们看成瞎子。”
她涟涟的泪水重又落下，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怜：“当时月丫头就说，无论如何要护住你的名声，不能让宫里的娘娘们看见你下午不认人时的样子。老爷又不在家，姨娘和月丫头两个妇道人家又是个脑子粗笨的，我们也是为了你和整个赵府，才会出此下策地铤而走险。”
“陈姨娘这话就说得可笑了！”青桔站在旁边冷笑道：“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老爷虽不在家，不是还有老夫人了吗？哪里就轮得着姨娘和月姑娘为府上铤而走险了？”
陈茹恨恨地瞪了一眼青桔，埋怨道：“主子说话你插个什么嘴？！”
“哟，姨娘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啊？您不是和我一样的奴籍吗？”青桔也来了脾气，她是赵若歆院子里的大丫鬟，卖身契攥在赵若歆的手里，月钱也都是从赵若歆的份例里扣，所以并不惧怕府上的任何一位姨娘，平日里也都神气得很。
“青桔，对姨娘尊敬一点。”赵若歆不咸不淡地说道，眸中怒意未曾散去。
“是。”青桔没什么诚意地点头。
“歆丫头，你看老夫人那里？”陈茹继续哀求道。
“姨娘不必多说了。”赵若歆挥了挥手，平静道：“既然是祖母亲自罚的三姐姐，我也不便多去置喙。况且祖母素来都是有成算的，必然不会真就让三姐姐跪坏了身子。”
她认真地看着陈茹，神情不自知的带上了点从楚韶曜那里浸染到的威严与沉稳，一字一顿道：“姨娘，三姐姐这次是在为你受罚。你作为她的生母和长辈，遇事不知道劝阻于她，反而由着她胡来。此次若是真出个万一，不仅是我们赵府，就包括三姐姐，就算是她有煜王爷撑腰，也必然不能逃出个什么好歹。”
赵若歆没说的是，以她如今对楚韶曜的了解，楚韶曜究竟会不会撑腰还未两知。
陈茹蠕动着嘴唇，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庞上还挂着泪，神情很是错愕。无比震惊于向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嫡姑娘，在她一眨不眨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就不知什么时候养出了这番得体与威严的大家气度。
明明赵家嫡女，应该是已经被她养废了的不是吗？
“姨娘回吧，我今儿累了，想先歇下了。”赵若歆挥手送客。
“小姐你醒了？”青兰从外面走了进来，欣喜地说，同时汇报道：“三殿下过来了。说是不放心你，就和陛下告假提前离了宴席，老爷正在前院的客厅里接待他。还有煜王府派来了一个大夫，说是要过来给小姐、”青兰突然停顿了下，面露古怪：“说是要给小姐看脑子。”
赵若歆：……

第31章 1+2+3更
惊疑不定的陈茹仍在错愕地看着赵若歆, 被青兰这么一岔，她倒是找回了几分镇定。陈茹恢复了神色，继续恳求地看向赵若歆：“歆丫头, 你三姐姐那里？”
“姨娘不必多说了，我不会去向祖母求情的。”赵若歆摆了摆手，不耐地打断她的话：“青桔，送姨娘回去。雪夜天冷，将我那件凫靥皮子的合风锦缎斗篷拿来，给姨娘披上。”
“小姐，那可是贤妃娘娘送你的斗篷，你自己还没穿过呢！”青桔忿忿地说。
“找出来给姨娘披上！”赵若歆不容置喙地说。
穿成腿儿后, 她也算是在楚韶曜那里见过了不少好东西。她可是连尼罗国皇室的国宝小粉儿都差点穿过的人，一件凫靥皮子的斗篷而已, 的确不值得放在心上。
最主要的是, 陈姨娘的确细致入微地照顾了她这么些年, 可她现在又的确因为今晚的事情对陈姨娘产生了隔阂，此后对待陈姨娘注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亲昵。如今送出一件斗篷, 就当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
青桔还待说些什么，青兰拽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头。于是青桔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下去取那件斗篷了。
斗篷是用的凫靥皮子是塔山国进贡的，是将开春里刚孵化的水鸭面部两颊附近的毛皮缝成皮子。单是制成一张可以做成衣裳的毛皮，就不知道要消耗多少鸭子，还得保证整张皮子的毛色都要相同, 不能有丁点的杂色，可见原料有多珍稀。而后又由内廷巧匠织成斗篷，做工精美而华丽异常。
整张斗篷制造下来，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就是贤妃将这件斗篷赐给她的时候, 贤妃自己也还心疼了好一阵儿呢。
陈茹瞧着这件价值千金的凫靥斗篷，又看了赵若歆一眼，不由地放下了心。今晚的嫡姑娘虽然看起来较为冷漠，可待她确实是一如往昔的慷慨和大方，甚至就连平日里当作宝贝舍不得穿的这件凫靥斗篷，也都赠予了她。
陈茹贪恋地摸着珠光宝气的斗篷。
凫靥的料子华贵异常，比她之前的每一件衣裳都要好。陈茹到底没能再说出多少谦辞，做做样子的推辞了几句就迫不及待地披上了斗篷。心头的那点疑虑也随着指尖触感光滑柔软的触感而消失了。
她今晚过来，本来也不是真得为女儿求情。
正如赵若歆所说，赵府老夫人是个心有成算的人，不可能真得就让未出阁的庶孙女儿跪坏了身子，更何况众所周知这个庶孙女还是当今煜王的心上人。
老夫人只是罚了赵若月的跪，而且只罚了一个时辰，是赵若月自己跪到雪地里去的。
一来为了表示她悔过的诚心，让赵鸿德看了心疼。二来，也是为了给陈茹借口和理由到前院向赵若歆求情，好探一探赵若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真得傻了。
陈茹走出赵若歆的院子，挺起胸膛吐了口浊气。
嫡姑娘怎么就没有真得傻了呢？
分明下午的时候看着，还是完全不认识人的模样，嘴里一会儿呱呱一会儿又喵喵的，就跟个得了癔症的痴呆儿一样。结果谁知道，竟然到了晚上就又变好了！
真是老天无眼，天公不作美。
好在，陈茹拢了拢身上的凫靥斗篷。能得这样一件华丽昂贵的衣裳，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小姐，要见三殿下吗？”陈茹走后，青兰问道，“还有煜王府派来的那个大夫。”
“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夫，那是御医院院使，杏林国手齐太医。”赵若歆说，语气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对齐太医的熟稔：“先请齐太医去给祖母看一看吧，祖母今儿为了我在宫里摔了一跤，也不知道有没有事儿。至于席轩哥哥，”她又想到了那块绣着弯月的素帕，姣美艳丽的面庞上不由得带了点恼怒：“就让席轩哥哥先等一会儿吧！左右也有父亲陪着他！”
“是。”青兰下去回复了。
青桔送完陈姨娘回来，听了这话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小姐，你和三殿下吵架了？三殿下那么好脾气的人，居然也会惹你生气？”
“他是好脾气。”赵若歆气呼呼地说。
可不是好脾气么。跟她定亲，却又偷偷单箭头地思慕着三姐姐赵若月，真是难为他一个皇子还这么隐忍卑微了！
青桔瞧见主子好像是真得生气了，吐了吐舌头不敢多问了。
赵若歆命青桔拿铜镜儿给她照了照。庆幸祖母送她回来的时候吩咐过丫鬟，说等下可能会有太医过来不必先行卸妆，她现在还是满头珠翠和略施粉黛的模样，不必再重新梳妆。见自己妆发完整，赵若歆便掀了被子。
“小姐可是要去见三殿下？”青桔服侍她披上外衣。
赵若歆摇摇头，眸中掠过一丝担忧：“我去瞧瞧三姐姐吧。”
虽然和陈姨娘说过不会去跟祖母求情，可是听见赵若月冰天雪地的跪在院子里，赵若歆心里还是会实打实地心疼。如果席轩哥哥果真恋慕三姐姐，那么错得也该是已经跟她定了亲的席轩哥哥，而不是三姐姐。
毕竟三姐姐喜欢的人是楚韶曜，三姐姐本身是无辜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赵若歆从来不觉得一个女孩子家因为自身优秀，而被众多儿郎们喜欢就是一种错误。
若真是有错。
那么错得也不该是优秀的女孩子们，而是那些守不住本心的儿郎们。
“是该去瞧瞧三姑娘。”青桔替赵若歆系上毛裘披风的缎子，脸上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担忧：“老夫人也真是的，怎么就罚得这么很。这冰天雪地大冬天的，三姑娘怎么能受的住！”
青桔虽然刚刚怼过陈茹，但那也是建立在她自觉陈茹和她一样都是奴籍的基础上的。在青桔看来，她是赵府嫡姑娘院子里的下人，而陈茹不过是赵府老爷院子里的下人。大家都是当下人的，谁也没高贵过谁。充其量也不过是陈茹工作和管辖的范围比她大一点而已，可她签的是活契，陈茹做妾的相当于是死契，说起来陈茹还比不上她呢。
但是赵若月就不一样了。
三姑娘赵若月虽是庶女，却也是赵府正儿八经的主子，更是老爷赵鸿德最喜爱的女儿，和自家嫡姑娘也是姐妹情深。青桔不敬僧面敬佛面的也对赵若月恭敬有加，更何况赵若月的确会做人，待满府的下人都非常好，青桔本身也是喜欢赵若月的。
赵若歆点了点头，披上斗篷离开温暖的闺房，走进冬夜冰冷的寒风中去。
赵若月和陈姨娘住在同一个院子，包括彦文彦武也都住在这个院子里。虽是后院，面积却很大，设施的精致程度也是其他姨娘和庶子庶女的院子所不能比拟的。但此刻赵若月并没有跪在她自己的院子，而是被罚跪在了学堂。
赵氏两府有两处较为庄严和神圣的院落，分别是家庙和学堂。
家庙建在隔壁的长房赵府，而学堂则设在赵若歆所在的次房。赵若月到底未出阁，为了闺名考虑，赵老夫人也不可能让她大晚上的跪倒隔壁长房的家庙去对着先祖忏悔，顺理成章地便让她跪在了学堂里面面壁思过。当然也不止是赵若月，赵府的孩子们犯了错一般都是被拎到学堂受罚。
赵若歆推开学堂院落的棕红木门，便瞧见赵若月跪在院中的身影。
赵府学堂毕竟只是家学，远不如国子监那些官学来得严格规矩，只是起个开蒙和增长见识的作用。眼下深冬寒冷，又临近年关，学堂里小两月前就放了授衣假，聘请的先生们也都返乡回家去了。因而学堂院落空旷得很，除了跪在这里的赵若月和她的大丫鬟舒草就没有其他人了。
院子里前几日落下的厚厚积雪都没有清扫，雪上还落满了枯黄的落叶和几排深浅不一的潦草足印。
赵若月便跪在这片洁白空旷的雪地里，身边狼藉地落着许多枯黄树叶，碧绿单薄袄裙的下摆被雪水浸湿，染得深黑浓绿，看起来弱不禁风而又有着一种特别的美。像是一株被大雪摧残过的小白花，让人心生爱怜。
听见动静，赵若月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妹妹？”她巴掌大的面颊更是被冻得苍白，弱柳般纤细的身姿在寒风里摇摇欲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三姐姐。”赵若歆说。
“看你的样子，下午时的魇症应该是好了，那我也就放心了。”赵若月说，露出一个疲惫和欣慰的笑容，笑容里毫不掩饰的流露着浓浓的关心：“夜晚天凉，你赶紧回去，小心又冻坏了身体。”说着还吩咐侍立在旁边的贴身丫鬟：“舒草，将你刚才拿来的暖手捂递给四妹妹。”
“小姐，这是奴婢拿来给你用的！”舒草着急地喊道。
“祖母既然罚了我的跪，我就要严格遵守，哪里能用这些外物给自己取巧呢？”赵若月虚弱地说，“左右我也用不到，你递给四妹妹暖暖手吧。”
“不用，我自己带了。”赵若歆说，心情复杂。
她想到了小的时候，每次自己因为上山爬树、斗鸡追狗这些调皮捣蛋的举动被父亲责罚时，都是三姐姐赵若月陪她一起挨打，陪她一起罚跪。
父亲惩罚孩子的时候，总喜拿一根细而长的柳条进行抽打。而每次她被抽打的时候，都是三姐姐赵若月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挡在她的身前，像母鸡护着小鸡崽一样护着她。
到底她是嫡女，而三姐姐只是个庶女。父亲打她的时候手下还知道些轻重，可看到三姐姐扑上来，有时候正在气头上的父亲就会下上狠手，重重地抽打在护着她的三姐姐的身上。在三姐姐柔嫩白皙的胳臂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瘀痕。
就包括小时候的罚跪，明明和三姐姐没关系，可三姐姐怕她一个人跪在学堂里害怕，就也很讲义气地跑过来陪着她一起跪着。
许多个乌黑沉寂的夜晚，两个小小的女孩儿就这么互相依偎着跪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壮胆和取暖，然后跪着跪着，就都睡熟了过去。
往事回忆纷至沓来，赵若歆看着跪在院中的赵若月，思绪不免就又想到了小时候两人一起受罚挨打的场景。
“三姐姐。”她突然开口问道：“你喜欢席轩哥哥吗？”
“什么？”赵若月愕然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勉强地笑道：“你怎么会这么问？”
赵若歆仔细地看着赵若月，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三姐姐，如果你喜欢席轩哥哥，一定要告诉我。”她认真地说，黑曜石般的眼睛澄澈透明，像是蕴了一汪清冽的泉水。
“怎么会！”赵若月立刻就尖声地说，不自觉地就抬高了音调。她苍白的面庞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尖利而刺耳，像是在急着剖白和证明。说完，她自觉失态，又慌乱地理了理自己鬓边的碎发，尴尬地笑道：“四妹妹你怎么会这么问？三殿下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女，身份如此悬殊，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如果你们的身份没有悬殊呢？”赵若歆又问，面容平静，看不出表情。
“那我也不可能喜欢三殿下呀！”赵若月尴尬地笑着，转头躲避赵若歆的视线，双手用力绞动着手中的绣帕：“你们的婚事是皇上钦赐，我作为你的姐姐，又如何会喜欢上他？”
“好，我信你。”赵若歆说。
她定定地看着赵若月，姣好艳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坚定：“如果三姐姐果真喜欢煜王，我会努力帮你的。”
“你能怎么帮我？”赵若月低着头轻嘲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她，赵若歆已经径直地离开了。
赵若月看着嫡妹远去的身影，强撑着跪直的身子一下子就瘫软了下来。她扶着贴身丫鬟舒草的手，竭力使自己不因为惧怕而栽倒在地上：“这是哪儿一出？！赵若歆为什么会突然问我和三殿下的事情？”
“奴婢不知。”舒草茫然地摇头。
“这段时间赵若歆就一直呆在她的院子里吗？没有什么其他反常的？”赵若月问。
“没有。”舒草摇头，“奴婢一直在和青兰打听四姑娘的情况，除了听说四姑娘总是烧得浑浑噩噩的不认人，其他没听到有什么反常的。”
“还有她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王爷？”赵若月蹙起了眉。
此前她因了未有完全的把握可以嫁进煜王府，对外都是宣称成跟大家一样惧怕乃至厌烦煜王的，用以不耽误寻觅其他适合的婚事。
包括在嫡妹赵若歆面前，赵若月也只是偶尔的稍微流露出对煜王一丁点娇羞好感，用以在赵若歆面前不完全否定嫁入煜王府的这个可能性。好叫嫡妹知道不止她赵若歆一个人可以当皇妃，她赵若月只要想，也是可以成为皇妃的。
但总的来说嫡妹赵若歆也是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她是对煜王无感，不过是迫于煜王府的威势才不得不对着煜王虚与委蛇罢了。
可现在，赵若歆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说要帮她？
“奴婢不知。”舒草仍然茫然地摇头。
“不是让你盯好了赵若歆的院子吗？”赵若月气极，训斥道：“这点小事都打听不到，要你有什么用？还有青兰，她平日里都做什么去了？赵若歆这么大的变化她也不来汇报！”
“奴婢这就去问问青兰！”舒草连忙说道，掉头就要朝外面走。
“回来！”赵若月叫住了她，发怒道：“你现在去找她不是惹人怀疑么？方才你说三殿下过来了？”
“对，三殿下正在前院的大客厅里跟老爷说话呢。”舒草忙不迭地回答。
“你去让三殿下找机会来看看我。”赵若月咬着牙说，不安地绞动着手中的帕子：“我要看看是不是他那里出了纰漏。”
夜色寂寥，月光如水银般滑过庭园，皎洁的照耀在青石小路上，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空气里的湿气呼啸着吹过，将道路两旁树木上的枯黄叶子给打着旋儿吹落。
赵若歆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沉默地走在青石小道上。丫鬟青桔见她情绪不对，也不敢多问，只是上前两步，打着昏黄的灯笼替她指路。
“小姐，我们现在是去哪里？”青桔问道。
“去祖母那儿吧。祖母今日为我摔了一跤，我得去看看她老人家，顺便就直接在祖母那里让齐太医瞧瞧，省得齐太医再来回跑了。”
“您不去见三殿下吗？”青桔犹豫着问，总觉得小姐今晚的情绪不高是和三殿下有关系。
“我现在不想见他！”赵若歆说。“等从祖母那里回来再说吧！”
想到那方绣着银钩弯月的素帕，赵若歆就没来由得气恼。
她不愿意把席轩哥哥往坏了想，却控制不住女儿家细腻的心思和情愫，再加上白天里听到楚韶曜那一番阴阳怪气的辜负不辜负的话语作祟，眼下她就是忍不住地会把事情往最阴暗的方面去琢磨。
连带着，她甚至要把三姐赵若月也往坏了的想。
赵若歆怕自己以如今的不理智心态见到未婚夫楚席轩，会因为自带的怀疑和焦虑，而一个冲动地对她的席轩哥哥做出什么日后令彼此都后悔的举动。
譬如扮成赵麻子在外面踢球的时候，她偶尔就会遇到那种不讲武德的赌鬼。
这些恶贯满盈的赌鬼好多都靠踢假球为生，惯常会在球场上使用卑劣手段使得对手摔断手腿乃至残废，从而达到己方赢球的目的。
每当遇到这种不讲武德的人，赵若歆就会一个冲动地拿起鞭子去和对方讲讲武德。
她现在很怕自己也会一个冲动地就去和心爱的未婚夫讲讲武德。
然而从学堂去往隔壁的长房府邸，势必要经过赵若歆自己的院子。在赵若歆准备拐去通往长房的路时，已经在她自己院子的门口看到了那袭熟悉的颀长身影。
那人穿着妥帖修长的宝蓝织锦锦袍，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裘衣，形貌清逸、身姿挺拔修长，正翘首以盼地站在她的院门口朝这边望过来。
一如她下午在皇宫梅苑门口时见到的样子。
君子端方、温润尔雅。
“歆妹妹。”那人三步两步地朝她走过来，一见到她脸上就扬起了熟悉的温暖笑颜，轻易的眸子里满是灿烂和柔和，带着满满快要溢出来的雀跃和欢欣：“你回来了？”
赵若歆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席轩哥哥。”
这是她心爱的未婚夫。
是她将要白首一生的人。
是她十几年来努力前进的方向和归宿。
她自幼订婚，十几年来接受的教育、成长的规划、奋斗的目标统统都是围绕着眼前之人展开。
抛开头两年未曾记事的婴孩时期，她赵若歆目前为止的整个人生全都是在为了成为一个合格而优秀的三皇妃而努力。唯一的出格之举，便是她这两年偶会外出扮成他人的蹴鞠。这是她为自己保留的唯一爱好，且这一个爱好也注定会在大婚后被彻底舍弃。
长久以来，她一直理所应当地认为眼前之人也必定和她一样，在为了她们俩的未来而努力。却忘了问过一句，对方是否也和她一样心甘情愿。
“歆妹妹？”见到赵若歆神色不对，楚席轩也停住了脚步。
皎洁月光下，一袭蓝衣的俊逸男子疑惑地歪头看着他，目光深情而专注：“你怎么了？”
“席轩哥哥，你喜欢我吗？”赵若歆认真地问。
男子倏忽就红了脸，白玉般的脸庞上像是醉了一抹红云，且这片红云顺着脸颊就慢慢地烧向了耳朵，慢慢地整个人都因为羞意而烫得通红。
“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呢？”他嘟哝着，随即绽放出一个温暖和煦笑脸，低声道：“我当然喜欢你了。”
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是他的小妻子，又漂亮又可爱，家世也好、才品也佳，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制出来的，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他比谁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早日开府，好将他漂亮的小妻子娶回去。
男子满腔满意的爱意快要溢出胸膛，热烈到让人无法忽视。青桔早就机敏地拉开小厮陈石走到一边，留给这对热恋中的年轻男女单独相处的空间。
赵若歆心下稍定，下意识地就想像过去一样完全地信赖眼前的男子，信赖她相处了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未婚夫。可耳边总是不自主地环绕起白日里楚韶曜的那句：“等着瞧吧，赵家嫡女注定要被老三辜负。”
她抿了抿嘴，心说席轩哥哥才没有你说得那么坏。
而后她走到楚席轩的面站定，踮起脚尖，在男子惊讶的目光中，径直地从对方怀里掏出那方绣着银钩弯月的宝蓝湖锦绢帕，浅浅笑道：“那麻烦席轩哥哥替我解释一下这方帕子的由来吧。”
楚席轩愕然。
整个人都呆掉了。
他还沉浸在少女突然贴近身体所带来的淡淡清甜果香里，就看见少女猛地从他怀里抽出了那方隐秘的帕子。
“这、这是——”楚席轩张口结舌，努力恢复镇定的情绪，想要理清自己的思路。他刚想要说这是宫里人随便做的帕子，就听到眼前少女巧笑倩兮地问道：“这是三姐姐亲手绣的帕子，上面还有三姐姐名字的标志，为什么回在席轩哥哥你这里呢？”
“因、因为——”楚席轩结结巴巴，俊美的面庞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慌乱。
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这是赵若月送他的，还反复地撒着娇叮嘱他要贴身携带，以便他时刻的睹物思人。
偷情私会的男女，不都是会这么秘密地互赠信物吗？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席轩哥哥将三姐姐绣的帕子随身携带，还仔细地贴于心口存放，是因为席轩哥哥心里喜欢三姐姐吗？”
少女还在浅浅地笑着，艳若桃李的面庞透着清澈的娇憨与纯真，可说出来的话语却分明恶劣又促狭。
“当然不是。”楚席轩镇定了神色，自然而然地说道：“我怎么可能喜欢月姑娘呢？”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赵若月温柔又体贴，相貌也上佳，是男人最好的解语花，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尤其是，赵若月可是他那无所不能的煜皇叔求而不得的人。
尽管赵若月相貌和才学皆不如他的小未婚妻多矣，可这样一个被他煜皇叔苦求不得、不敢触碰的女子，却满心满眼地痴慕的都是他。
为了他，在煜皇叔那里清高无比的女子，却甘愿在他这里做一个见不得的人情妇，他如何会不感动？如何会不喜欢？
大皇兄和二皇兄在娶正妃前都先收了几个通房，就连老四老五他们几个也都很早便有了暖床的宫女丫头，偏他打小就被拘着不近女色，至今连房里伺候的宫女都有定数，凭什么呢？
父皇要收服武将功勋的心，为什么要通过他来呢？
那些跋扈不羁、不听号令的武将们，会单单因为一桩根本就无关痛痒的婚事，就对皇室归心和臣服吗？
若果真如此，父皇平日里干脆也不要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去筹谋集合军权了，直接把他们哥几个儿全派出去结亲好了。一家娶一个，把那些功勋武将家的女儿们全都娶回来。还有那些动不动就吵来吵去的文臣世家，干脆也一家一个的去求娶女儿，让他们再也不闹。
这样天下就能牢牢地握在他们姓楚的手里了。
只是怎么可能呢？
若是事情果真这么简单，他们姓楚的皇族也不要励精图治了，一个个只要忙着生孩子去联姻就好了。
父皇明知道通过和虞家后人结亲的方式来收服人心，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可偏偏父皇还是这么做了，并且明知道这桩亲事本无必要，却还是严令他在大婚以前洁身自好。
何其荒谬。
他楚席轩也是堂堂皇子，凭什么就不能像其他兄弟一样潇洒自在？
只是婚前收几个姑娘而已，有何不可？更何况他和赵若月还并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也从来没打算过要抛下自己的小妻子去娶只是庶女的赵若月，只是偶尔会做做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梦而已。
只是这些话，他心里敢想，却不敢说出来。他只会赌咒发誓地告诉他的小妻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怎么会喜欢其他人呢？至于月姑娘，她是你的姐姐，我自然也是一直将她当成姐姐看待的。”
他轻轻握住赵若歆的手，将那方绢帕握紧在小妻子的手心里，温柔地微笑道：“这方帕子，是我上次来府里的时候捡到的。至今还带在身上，一来是因为我上次走得匆忙，未来得及归还。二来也是我是在歆妹妹院子里捡到的这方帕子，我自然而然地就以为这是歆妹妹你的帕子。”
“我存了私心，想将歆妹妹的帕子随身携带，用以睹物思人。顺便也把归还此物当作下次来此见你的借口。”
男子温柔的笑着，深情而专注：“这不，我刚想将这帕子掏出来给你，就被你给抢先拿出来了。”他故作轻松地笑着，语调轻快活泼：“你说，你是不是和我心有灵犀呀？”
“可这并不是我的帕子，这是三姐姐的。”赵若歆说。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竟然是月姑娘的。毕竟我和月姑娘并不熟悉，也就没能从这帕子上的弯月标志联想到她。”男子俊美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懊恼：“月姑娘好歹也是你的庶姐，我却对她如此不关心和不了解，真是不应该。”
“眼下，就麻烦歆妹妹替我将这帕子归还与月姑娘。千万不要说是我捡到的，不然若是传出去，无论是对月姑娘，还是对你我二人的名声都不好。”
赵若歆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未婚夫。
男子懊恼和深情的样子都不似作伪，赌咒发誓的样子更是只差把一颗心都剖出来辩白给她看了。
赵若歆蓦地一笑：“好啦，瞧你紧张的！”她收起那方素帕：“那这方帕子我就替你还给三姐姐好了。”
楚席轩松了一口气。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还这方帕子的么？”赵若歆问道。
“自然不是。”楚席轩回答，“今日在宫里，我都没能好好和你说话。而且还眼睁睁看着你摔了一跤，我如何放心的下？这不就向父皇他们告了假提前离席，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哪里摔着。还有赵老夫人今日在宫里也说你身体不适，你现下可是已经好了？”
“我没有摔出什么大碍，只是前阵子伤寒过度，至今仍然需要静养。”赵若歆说，面露担忧：“只是祖母可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我正打算去看她呢。”
“天色也不早了，席轩哥哥你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先回去吧，小心耽误了宫门下钥。我也去隔壁大伯家里看看祖母。”
楚席轩点头：“那就这般吧。”
于是二人唤回各自的小厮和丫鬟，一同往赵府大门走去，亲昵如同往常。在大门口，彼此挥手告别，一个准备踏出大门离开府邸，一个准备朝设在大门附近通往隔壁府邸的偏门走。
“你先去，我在这里看着你的背影再走。”楚席轩微笑着说，这是他和赵若歆惯常的告别方式。为了显示他的深情，他和赵若歆的每次分别，都是有他伫立在原地，看着赵若歆的背影消失，然后再离开。
“好。”赵若歆微笑着点头，转身朝赵氏两座府邸设在围墙上互通的偏门走去，唤守夜的婆子开了偏门的锁，在楚席轩的注视下从偏门去往隔壁府邸。
然而到了隔壁长房府邸，她却并没有继续抄近路前往赵老夫人的院子。而是走到了隔壁府邸靠近的一处凉亭。
“小姐，我们不去看老夫人吗？”青桔奇怪地问道。
“不去。”赵若歆说，平静地注视着凉亭柱子上的纹路：“我们等下回学堂去。”
“回学堂？”青桔诧异，“您是再去见见月姑娘么？”
“嗯。”赵若歆点头，摊开手里那方绣着银钩弯月的天青色素帕，轻轻道：“我得去将这方帕子还给三姐姐呀。”
四下里一片静谧，只听见北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赵府长房不如次房宽裕，大老爷的官职也比赵宏德低上许多，长房无论是守夜的仆人，还是沿路的地灯，都没有翰林赵府来得众多。
此刻四面开阔的凉亭冰冷又阴森，没有一盏多余的壁灯，在黑暗的夜色里显着一种凄厉又鬼魅的氛围。
青桔握着手里孤零零的昏黄灯笼，听着耳畔哀嚎的风声，不由得有些害怕，可是瞧见自家小姐只是专注地去数那凉亭的纹路，到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主仆二人就这么在空旷寂寥的凉亭里枯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青桔手里的灯笼都快要熄灭了，她终于听见自家小姐叹息般的一句：
“走吧，我们去给三姐姐还帕子。顺便，再去学堂里跟席轩哥哥说一声晚安。”
————————————————
“三殿下不是回宫了吗？”青桔愕然，可再看看赵若歆的表情，联系今晚自家小姐前后的反常举动，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青桔瞬间整个人气得发抖，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主动挽起赵若歆的手，从来时她一个人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的姿势，换成了和赵若歆并肩而行。
主仆二人沉默地离开凉亭，顺着青石砖路返回两府围墙上互通的偏门，再穿过偏门绕过游廊和庭院去往学堂。
来时很近的几步路，在寂静夜色下突然变得漫长与弯曲，便如水的月光给无限地拉长，变得悠远和辽阔。
赵若歆抬头，望了望天上的那轮清冷皎洁的弯月，内心竟然奇异的波澜无惊。
是从什么时候起，大家便都认为她是个最单纯好哄的傻丫头了呢？
大概是从小时候她被父亲打，被贤妃打，被宫里金娇玉贵的小公主们捉弄，被自家学堂上的庶姐妹们排挤，却还始终娇憨地笑盈盈地去对着他们的时候吧。
打那时候起，大家便都理所当然地就认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姑娘。无论怎么对她，她都只会无忧无虑地乐呵呵过日子。
“傻人有傻福。”
许多人这么评价过她。
最开始好像是宫里的五公主。
五公主楚忻愉是皇后嫡女，比她大几岁。性子跋扈张扬，最喜欢捉弄别人，尤其喜欢捉弄她。
楚忻愉可不会因为她是三皇子楚席轩的未婚妻就对她礼遇恭敬。三皇子算什么，她楚忻愉可是皇室唯一的嫡公主，真真正正天家贵女。
前朝的时候，中宫皇后好歹诞下了煜王这个嫡子。
可本朝的皇后，却只有楚忻愉一个嫡女，真真正正是呵护到了眼珠子里。
每次她进宫，因了圣上特地吩咐的格外关照，总会受到各宫娘娘们在明面上有得没得的关心和照顾，由此便似乎分薄了那些皇室公主们的风头。
女孩子们总要聚在一起玩，她也不是每次都被送到仪元殿去和未婚夫在一起的。许多时候，便被放到了小公主们旁边，带着一起玩耍。
可问题是，这帮小女孩儿们，要么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要么就是皇亲贵戚的宗室女，只有她一个是非亲非贵。虽占着三皇子未婚妻的名头，可到底不过是个臣子之女。这帮自觉被她分走了母妃和长辈风头的小女孩儿们，又怎么会好好带她玩耍。
于是由五公主楚忻愉带头，一帮子皇室公主联起手来捉弄她。
捉弄的手段倒也简单，左右不过是拿些毛毛虫什么的吓她罢了，都是她打小玩儿剩下的活，一点儿都不带怕的。
可怕不怕是一回事，会不会气恼又是另一回事儿。正常人被欺负了，怎么会不生气不记仇呢？
偏偏她不。
她无论怎么被捉弄，都会笑嘻嘻的。楚忻愉命宫女拿虫子吓她，她就笑嘻嘻地接过，还特别开心地去感激楚忻愉，真把那虫子当成一个礼物给养起来，等养死了还惨兮兮地抱着楚忻愉哭，舍不得那条被养死了的虫子。像是从头到尾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受到了捉弄，弄得楚忻愉目瞪口呆。
就这样，她就这么生钻硬套地融进了京都最上流的贵女圈子，还跟皇后所出的五公主楚忻愉成了亲密的手帕交。
去年楚忻愉不情不愿地下嫁番地蜀国。
出嫁前，楚忻愉又哭又闹以死相逼，不愿意去那偏僻荒蛮的番邦之地，可最终也没能打动她父皇的心。尊贵的大晋嫡公主也必须要承担起自己的职责，履行联姻的使命。
她那时受了皇后娘娘的嘱托，入宫去劝说楚忻愉。
她跟楚忻愉讲，既然注定逃脱不了这桩婚事，那为什么不能安心地待嫁呢？日子怎么都要过下去，开心过着是一天，不开心过着也是一天，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快乐一点呢？
番邦虽然偏僻遥远，可是只要嫁过去就是中庭王后。
毕竟是嫡公主出嫁，圣上也是仔细挑选过女婿人选的。在一众的小国王里，作为嫡驸马的那一位年龄最是年轻，身边也无大妃，头顶也无婆母，并且因为大晋的威势，他注定都会礼遇善待自己的公主妻子。还有什么需要计较的呢？
楚忻愉就笑，说我又不是你这种傻姑娘，我怎么可能不计较？
笑着笑着，楚忻愉就哭了。
哭啼啼地踏上和亲之旅，临上轿前还拉着赵若歆的手说：“我真是羡慕你，傻人有傻福。”
她就也配合着咧开嘴笑，仿佛自己真得很有福气一样。
只是，她真得很有福气吗？
还有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很傻呢？
赵若歆仔仔细细地摊开手中的绢帕，将那轮绢帕举在头顶，比着夜空下那轮皎洁的明月进行比对和摩挲。
楚忻愉也就罢了，毕竟是不常见面的手帕交。
可是朝夕相处的三姐姐，和青梅竹马的席轩哥哥，为什么也都把她当成一个傻子呢？

第32章 1+2+3更
薄暮轻垂, 明月高挂。
片片月光徐徐洒落，洒在屋檐，洒在墙角, 洒在影影幢幢的枝头。点点星辉银光透过绢帕的细密纹孔，清冷的漫照在赵若歆姣美沉静的面庞。
赵府四姑娘，翰林学士之女，未满三岁就被圣上钦点为皇子妃。生母虽然早逝，父亲却痴情无比，十几年不曾续娶，阖府嫡子唯她一人。
多有福气呀。
京中的姑娘谁不羡慕她？
赵若歆嘴角轻轻缓缓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世道的女子，仿佛只要有一位体贴的夫君, 再有一位慈蔼的父亲，或许将来再添上一位孝顺的儿子, 便可以称得上人生圆满。更何况她的姻缘乃是鸾凤和声的赐婚, 她的父亲乃是才德声望的名士, 她真真是一个人人欣羡的有福之人了。
只要面上姹紫嫣红，哪管你根部千疮百孔。
父亲赵鸿德, 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年方二旬便已经高中探花。据说金榜题名之时，高头骏马之上游街的年轻探花郎，几乎要被街肆两畔酒楼上姑娘们抛下的菱花给淹没。时至今日韶华不再，也仍然是名温文尔雅的美大叔。
这样一位文人名士，却生生因为悼念亡妻而发誓终生不言续娶, 世间谁听了不要夸赞一声赵学士痴情绝恋？
哪管赵学士小妾纳了七八房，瘦马名妓皆搜罗。
外人皆说父亲为了她不惜悬空正妻之位十几年，生怕再来一个续弦生下嫡子嫡女会影响她的地位，是世间罕有的顶好慈父。
她也感激父亲为她做的这一切。
同时也疑惑。
既然父亲是世间顶好的慈父, 怕诞下其他嫡子嫡女影响她的地位，那父亲为什么又要生下十几名庶子庶女来分薄她的宠爱呢？
又既然父亲是最最痴情不过的名士，那为何后院的姨娘们环肥燕瘦、争妍斗艳呢？而且又为何父亲的第一个子嗣，竟然是三姐姐这个庶女呢？
可见世间之人的说法，做不得数。
她小时候上山爬树、下水捞鱼的时候也曾格外顽皮，每每就为此挨上父亲的打。那会儿她听着旁人说父亲深情和慈蔼就受不了，只要一听这些话，心里就仿佛有团火在冒。
如果父亲果真对逝去的母亲一往情深，为何阖府上下竟然找不到一丁点母亲的遗物！她年纪小，压根不记得亡母的音容笑貌。偶尔心血来潮想要悼念母亲，竟还要跑到隔壁大伯府上的家庙去。整个赵府只有那里，才挂着母亲的一幅肖像。
大概五岁多一点的时候，有次她又因为顽皮被父亲拿着柳条打。
被打得狠了，她气愤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你这个沽名钓誉的老匹夫！王八蛋！臭瘪三！你若是果真喜欢我娘，你就不会舍得这么打我！！”
父亲执着细长柳条的手悬滞在半空，嘴巴张地比鸡蛋大。
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本意是想借着母亲的名头，勾起父亲对亡妻的思念与深情，从而免了她的责罚。谁知这句话喊出，父亲的确是呆愣在半场，可旋即就又挥着柳条铺天盖地的抽过来，口中骂骂咧咧：“顽劣！粗俗！丢人现眼！小小年纪就口出秽语，将来怎么当一个皇子妃！”
疾风骤雨的柳条抽打在她的身上，又凶又猛，哪有一丝一毫因为悼念亡妻而手软之后的慈蔼？
她被打得狠了，半夜哭着溜去大伯府上找祖母告状。她知道祖母最疼爱她了，定然会为了她狠狠责罚父亲。
然而祖母看着她小胳膊上殷红的鞭挞痕迹，只是叹了句：“四丫头，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为她好为她好！
人人都说是为她好！
偏偏她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半分好！
身为唯一嫡女，住在自己家里处处不便；身为未来的皇子妃，去往宫里处处遭受白眼；既然那么多人为她好，为什么她的日子过得没有半点自在和舒适？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喊了出来。
祖母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摩挲：“四丫头，我知道你聪慧，可太聪明的女人在这个世道上是活不下去的。要想活得好，就得做到难得糊涂。凡事不要看得那么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
“这些话祖母也就只跟你说这一次。”
“祖母也首先是你父亲的母亲，其次才是你的祖母。祖母不可能为了你这个孙女，就去责罚自己的儿子，责罚赵氏世族的顶梁柱。”
打那以后，顽劣调皮的她就逐渐变成了京中贵女争相效仿的对象，也成了许多人口中的“傻人有傻福”。
不然怎么办呢？
她都已经知道了，她若是想活得好好的，活得健健康康又幸福安宁，就只能不去计较。不跟父亲计较，不跟宫里的贵主们计较。也不跟，祖母计较。
只是没想到，就连席轩哥哥和三姐姐竟然也觉得她傻。
她仰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手中的这方素雅的宝蓝湖锦绢帕，轻轻摩挲着上面绣着的那轮浅浅的银钩弯月。
席轩哥哥说，这是他随手捡到的帕子，因为对三姐姐不熟悉，所以没能联想到这方帕子是三姐姐所绣。
赵若歆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太刻意反而就显得太虚伪。
先不提这方帕子的颜色乃至面料，都和席轩哥哥身上的那件织金锦袍一模一样，明显是先前穿衣时搭配携带。只说这帕子上的银钩弯月，席轩哥哥说他未能从此联想到三姐姐。
可席轩哥哥纵使来赵府学堂进学的次数不多，一年也总是有那么二三十回的，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在学堂里与她形影不离的三姐姐呢？明明互相都一直客气地打着招呼的不是么？
刨去学堂进学，席轩哥哥偶然也会来府邸看她，时不时地也会和在她院里坐着客的三姐姐撞上。虽然互相也都及时避开了从没讲过几句话，可席轩哥哥就当真注意不到三姐姐吗？
要知道，三姐姐最喜爱她自己的名字。
别说是荷包挂坠和头顶首饰了，三姐姐平日里恨不得连掩在裤裙下的软鞋多要绣上两轮月亮图案。但凡只要注意到三姐姐，就该注意到三姐姐身上满当当的弯月。
又何况，京都谁人不知道门口挂着猎猎银钩弯月旗帜的九宝阁，是赵府三姑娘的产业？
抛开这些都不谈，就算席轩哥哥当真是长在深宫而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里正人君子到不曾对她身边的三姐姐有过一丝一毫的注意，确实就不晓得赵府出现的弯月标志只可能是三姐姐赵若月所有。
那么他，作为心爱自己的未婚夫，也该知道她赵若歆的帕子上绣得都是一个浅浅的“歆”字。
有些事情一旦想通了关窍，顺理成章地就能发现出很多蛛丝马迹的端倪。
她和三姐姐关系如此亲密，又如何能看不出三姐姐和陈姨娘的一点小心机，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左右三姐姐和陈姨娘也不能实际损害到她的什么利益，可这么些年，三姐姐和陈姨娘对她的体贴和帮助确实是实打实的。
哪怕只是一盘精致的小菜，一套合身的襦裙，她也的确是享受到了陈姨娘和三姐姐带给她的细微好处的。
因而对着陈姨娘利用她争宠的小心机，三姐姐利用她分薄父亲宠爱的小心思，她都做到了祖母说的难得糊涂。
反正父亲也是要宠小妾的，宠哪一个不是宠呢？
三姐姐待她很好，她就是把三姐姐当作嫡亲姐妹又如何？
彦文彦武的确是庶出，可她也确实没有嫡亲兄弟，将来注定要倚靠庶出兄弟，那么就提携提携彦文彦武又如何？
日子怎么样都要过得，何必就事事都寻根究底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只是赵若歆没想到，三姐姐惯常和她争争父亲凉薄的宠爱也就罢了，竟然还把手伸到了她的未婚夫身上。
她也愿意去相信襄王有意而神女无心，努力想要说服自己三姐姐对席轩哥哥无意，所有私下里的爱慕都是席轩哥哥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可怀疑一旦产生，许多事情就根本经不起推敲。
三姐姐跪在学堂的院子里，满地未曾完全融化的积雪将她的袄裙染湿，她的双腿已然被浸透，再这么跪下去，势必影响膝盖关节。就算不会埋下风湿的隐患，未来几日的酸胀痛楚也是难免的。
可三姐姐从来不是这么愚孝的人。
小时候她俩一起罚跪的时候，三姐姐都知道事先让陈姨娘缝两副棉花护膝，跟她一人一副的绑在腿上。父亲前脚离开，三姐姐后脚就敢拽着她从地上爬起来歇息。
眼下学堂积雪未散，雪地凌乱又清晰的几排足迹证明父亲已经去过学堂。三姐姐罚跪卖惨的目的已经达到，以三姐姐惯往的性子根本不会再继续愚孝认罚，随意做两下样子就可以收工大吉了。
可她去往学堂的时候，三姐姐仍然端端正正跪在雪地里，姿态柔弱凄美，令人心生怜惜。
这就证明，三姐姐还在等着其他人。
等这个其他人看完她楚楚可怜的雪地罚跪姿态后，她的这波卖惨才会圆满收工。
祖母在隔壁府邸，从来也没有亲自过来监督小辈受罚的惯例。而她赵若歆打小就在卖惨这点上和三姐姐知根知底、互帮互助，更加不会是三姐姐想要作秀的对象。
那么府邸里就还剩下一个人是三姐姐想要靠卖惨来刷好感度的。
那就是她赵若歆的未婚夫，正在前院大客厅里跟父亲闲谈的三皇子楚席轩。
赵若歆轻轻地将绢帕收起，在月光清冷冰凉的照耀下，顺着青石小路缓缓地往学堂走去。
学堂里，楚席轩心疼地将赵若月从雪地里拉起来。
“月儿！冰天雪地的，你怎么会跪在院子里！”楚席轩将赵若月拥在怀里，举着赵若月两只冻得通红的冰凉小手放到怀里取暖。”他转头训斥赵若月的丫鬟舒草：“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没瞧见你主子都冻坏了吗！”
舒草吓得连连低头。
“不怪舒草，是祖母罚得我，她一个丫鬟能有什么办法？”赵若月虚弱的说，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欲推还迎地想要将手从从楚席轩的怀里抽出来：“月儿手凉，不要冻坏了殿下。”
“怎么会！”楚席轩捉住赵若月无力地想要抽离的柔荑，心疼地摩挲着放到嘴边哈气：“瞧你，都冻成什么样了？又没人看着你罚跪，你就不能躲躲懒吗？”
赵若月摇摇头：“长者之罚不可拒。祖母一向仁慈宽厚，她既然罚了月儿，就证明月儿确实做错了事情，月儿就该踏实本分的受罚，而不是偷奸耍滑地想要去躲避自己犯下的错误。”
“你啊！”
楚席轩又气又心疼地点了下赵若月的眉心，看着她巴掌大的脸颊叹道：“永远都是这么的实诚！一点都不知道灵活变通，这一点你可比你四妹妹差远了。换成是你四妹妹，她可不会这么老实地跪在这里挨罚，肯定早就溜得远了。”
赵若月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和羡慕：“四妹妹是嫡女，天生的娇女，有这样做的资本。月儿怎么能和她比呢？不像四妹妹这种金贵的嫡女，月儿生为一个庶女，在府里过得一直都很艰难困苦。”
“为了得到长辈的欢心，月儿只能努力把每一件事情做好。即便是长辈们严苛无理的责罚，月儿也要尽可能地去执行的尽善尽美。只有这样，祖母和父亲他们才会多注意到月儿一点。”
“苦了你了。”楚席轩说，感同身受：“出生不高的孩子总是在长辈那里受倒更多的苛责和要求。这份辛苦，我是懂得。我在宫里，因为母妃品级不如贵妃，母族也不甚显赫，时常也会受倒这样的苛待。”
“殿下！你怎么把自己和月儿比呢？”
赵若月惊呼，涟涟带着泪的美目里满是敬慕和不赞同。
“月儿只是臣下家的一个小小庶女，才学品貌接不如四妹妹优秀。可殿下你才高八斗、文武双全，是所有皇子里最优秀的一个，除了母族不显其他哪一点不如其他的皇子？您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呢？殿下是皇子，皇子本就不分嫡庶。在月儿心里，殿下就是天下最完美的一个男子！”
“月儿！”楚席轩听了十分感动，拥着赵若月的手更大力了些：“世人皆愚笨，只有你会这样慧眼识珠地看待我。如果我是千里马，那月儿定然就是那识马的伯乐！”
“噗！”赵若月娇俏地一笑，故意倚在楚席轩拖长了音调，用不认可和不看好的口吻说道：“殿下怎么可能是千里马呢？”
“哦？”楚席轩蹙起了眉，微微冷下了脸：“本殿不是千里马是什么”
“殿下当然是高高在上、遨游九天的龙子啦！怎么可能是那屈屈的千里马呢！”赵若月俏皮地说。
“你啊！”楚席轩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地刮了刮赵若月精致小巧的鼻子：“这么促狭！”
“那殿下喜不喜欢促狭的月儿？”赵若月得意地问道。
“当然喜欢，我最喜欢你这份促狭劲儿了。”楚席轩笑着说。
学堂院内，二人情意绵绵，热烈的情愫似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能战胜深冬夜晚的冰寒，即便是身上湿冷地站在寒风里也浑然不觉，丝毫感受不到凉意。
院外，听着墙角的赵若歆面无表情。
亲耳听到她的席轩哥哥说出喜欢她的三姐姐，她的内心竟然没有丝毫的波澜，反而有一种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的平静。
“小姐？”青桔担忧地看着她。
赵若歆轻轻摇头，止住青桔的话头。
院子里，温情还在继续。
楚席轩蹙起了眉头：“对了，赵老夫人为什么要罚你？”
赵若月低下头，声音哽咽，神情无辜又懊悔：“月儿做错了事，自然要挨罚。”
“你做错了什么事，赵老夫人要罚的这般狠？”楚席轩问道，不悦地说：“你虽是庶女，可好歹也是她的亲亲孙女儿啊，她竟然也能下得了这份狠心，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东西！”
“不怪祖母！”赵若月连忙说道，伸手遮住楚席轩的嘴：“呸呸呸！不许你说祖母坏话。祖母是月儿的长辈，不许你这么说她！”
感受着唇上突如其来的清凉柔软，楚席轩心里一动。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覆在唇上的雪白柔荑。
“殿下！”赵若月又羞又恼地抽出自己的手，在地上跺了跺脚。
“月儿害羞了？有什么的。”楚席轩心猿意马地捉回那只离开了的小手，将它重新放回唇上摩挲：“你还没说赵老夫人为什么会罚你呢。”
听到这个问题，赵若月又低落起来，她垂下头，一双美眸里满是委屈，却又充满倔强，一时间酸涩地像是忘了被楚席轩捉去摩挲的手：“月儿犯了大忌。”
“你能犯什么大忌？”楚席轩不以为意。
赵若月涟涟的泪水已经落了下来：“殿下下午的时候应该已经注意到四妹妹有些不正常了。”
楚席轩点点头：“歆妹妹下午的时候是有点古怪。”
赵若月接着说：“下午的时候歆妹妹不知怎么就癔症了，浑浑噩噩的有点不大认人。恰好宫里来人接四妹妹进宫去，还是大太监钟四喜公公亲自来接的。月儿一时放心不下，就自作主张地想要陪着歆妹妹一道儿往宫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三姑娘怎么这样说！”院子外，青桔忿忿不平地低声斥道：“下午的时候她明明是想自己代替小姐一个人进宫的。”
“嘘，噤声。”赵若歆止住青桔的话头。
青桔不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地看上面容平静的赵若歆一眼，目光里充满担忧。
一墙之隔的赵若月还在泪水涟涟的哽咽。
“月儿承认，想要陪四妹妹进宫，确实是担心四妹妹一个人去会出什么乱子没错，但更多的的确是月儿存了私心。”
“月儿很久都没能见到殿下了。想到婚嫁前也不能再见上殿下几回，就想趁着这回四妹妹进宫的机会一道儿进去，到时扮成一个小丫鬟侍候在四妹妹身边，既能照顾到四妹妹，又能看到殿下。”
“月儿保证，月儿真得只是想看上殿下一眼而已。并没有想给殿下和四妹妹添什么乱子。月儿甚至都没期望能够和殿下讲上话，只要能够装成一个小丫鬟，站在四妹妹身边看见殿下就足够了。”
“月儿。”楚席轩感动不矣，忍不住握住赵若月的双手，认真地注视着她的一双涟涟泪眼，轻佻和玩弄的神态里也带上了几分面对赵若歆时才会有的专注和深情：“你对我真得是，真得是——”
“殿下。”赵若月轻轻伸出食指，按在楚席轩的唇上，摇头道：“月儿的心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个，满心满眼都只会爱慕你一个人。”
月光皎洁，温柔地洒在深情相拥在一起的二人身上，银色如水衬得他们宛若一对洁白璧人。
皎洁的月光同样洒在赵若歆的身上。
始终面无表情的赵若歆听到了这里，终于忍不住地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人能够同时地深情恋慕上两个人么？
楚席轩可以同时喜欢她和赵若月，而赵若月又可以同时深情恋慕楚席轩和楚韶曜。这真得可能么？
或许她和楚韶曜都只是挡箭牌和脚踏板吧。
也不知道这二人彼此相爱里面，能有几分真心。
青桔手中的灯笼早已熄灭，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紧紧握着早就熄灭的灯笼，手心里紧张的全都是汗。紧张又担忧地看了赵若歆一眼，又默默地低下头去。
院子里，对话还在继续。
“赵老夫人就为了这点小事责罚于你？她自己不也去参加了宴席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楚席轩不悦地说。
赵若月低下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扬起头，继续楚楚可怜的说道：“祖母觉得月儿跟着四妹妹进宫，是心大了不守本分，觊觎四妹妹所拥有的荣耀。”
“这有什么的！”楚席轩愕然，半晌才说了一句：“赵老夫人也太不讲理了些。别说你只是扮成丫鬟跟着进宫，就算是你以庶姐的身份跟着直接进宫又有何不可？怎么就是觊觎荣耀和心大了？”
“果真？”
赵若月立时就逮着楚席轩话里的漏洞，柔声地期盼问道：“其实祖母说得没错，月儿的确是心大了。月儿从来没去过皇宫，就很好奇地想去看一看宫里是什么样子，看看殿下平时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环境。大概就是这一点让祖母看出来了才责罚月儿的吧。”
她拽着楚席轩的袖口撒娇。
“月儿果真可以直接跟着四妹妹直接进宫吗？下午的时候走得太急，月儿都没能好好看看宫里的景象，月儿想再去仔细瞧瞧。”
“这，应该是可以的吧。”楚席轩干巴巴地说，“只要歆妹妹愿意带上你，应该就可以一起进去的。”
赵若月失落地低下头：“祖母不会同意的。”
“你试着说服她看看，我也去母妃那里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她下个帖子给你。”楚席轩干巴巴地说。
正好看见舒草从学堂教室出来，告诉他们里间打理好了，暖炉子什么的也都布上了，可以进去休息了。
楚席轩赶紧地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急匆匆地让舒草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就是——”赵若月刚要回答，却被人给打断。
“直接请贤妃娘娘下帖子吧，我是不会帮三姐姐进宫的。至于三姐姐找你过来，多半是为了问你近日有没有露出马脚，引得我怀疑你们两个具有私情。”
赵若歆推开学堂棕红的木门，缓缓地走了进去。
莹莹月光下，少女披着一件火红狐裘，肌肤似雪一样白，弯弯的柳眉一双乌黑清澈的眸子沉静又幽深，嫣红的嘴唇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浅薄弧度，整个人像是踏着月光而来的天外仙子，明艳绝伦又清冷异常。
楚席轩和赵若月猛地跳起来分开，动作灵敏地像是霜降里的两只蟋蟀。
赵若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神清无辜而话语刻薄又冰冷：“怎么不抱了？刚才不还甜甜蜜蜜地抱在一起么？再来抱一个呗。”
楚席轩和赵若月分站在原地，脸从脖子里一路涨得通红，像是两只被煮熟了的螃蟹。
“歆、歆妹妹。”良久，楚席轩才讷讷地问出一句废话：“你怎么来了？”
“这里是我家，我的学堂，我不能来么？”赵若歆反问。
楚席轩尴尬地攥着手心，脸烧得像是猴子的屁股。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说喜欢促狭的三姐姐开始吧。”赵若歆艳丽的面庞上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她看向仍处在震惊中的赵若月，勾起唇角继续说道：“也从三姐姐说满心满眼只爱慕席轩哥哥开始。”
楚席轩和赵若月：……
“哦，可能还从三姐姐说祖母和父亲总会苛责罚你，你在府上过得艰难苦楚开始。”赵若歆面无表情地说。
赵若月：……
“四妹妹，我、我……”赵若月忍不住开口说道，可嗫嚅了老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赵若歆挥手打断了她：“可惜我等了半天，才刚刚等到三姐姐提到问端倪，还没来得及等到席轩哥哥对帕子的口供。”
她好看的柳叶眉毛轻轻蹙了蹙，嫌弃地说道：“你们两个人做事情的效率太低了，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你们俩虚伪恶心的甜言蜜语，就忍不住打断了你们二人的花前月下和你侬我侬，三姐姐和席轩哥哥不会怪我吧？”
“不、不是，没，歆妹妹，你听我解释。”楚席轩急急地说。
“解释什么呢？”赵若歆轻轻地微笑，“解释你说得那些话都不是出自真心，还是解释你和三姐姐又只是偶然才遇到一起，其实并不相熟？”
“我……”楚席轩看了看柔弱的赵若月，又看了看似笑非笑的赵若歆，咬牙说道：“我和月姑娘只是逢场作戏，我心里喜欢的只有你一个的。”
赵若月柔弱地低着头，没有反应。
“看来席轩哥哥解释的是第一种了。”赵若歆默默点头，她上前一步，微笑而专注地着看向楚席轩。
少女乌黑清亮的瞳仁像是一汪秋水，清澈又纯真。火红裘衣的艳丽少女不再像是往日见到的那样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冽和冷静，在皑皑白雪和莹莹月光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又动魄。
被这么一双美得惊人的眼睛给专注地盯着，饶是处于慌乱和错杂之中的楚席轩也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艳丽绝伦的少女专注地看着他，然后轻轻扬起凝脂如雪的玉手，又迅又猛地扇在了他的脸颊之上。
“啪！”
空旷寂寥的院子里，清脆的耳光声响传得很远。楚席轩白玉般的俊美面颊上被留下了深深的殷红掌印。
“楚席轩，你可真让我恶心。”赵若歆一字一顿地说。
“歆妹妹？”楚席轩捂着自己被扇得火辣的面庞，惊慌失措又不可置信地看着赵若歆。
“身为一个儿郎，你起码应该敢作敢当。”赵若歆说，“你既然和三姐姐暗中生了情愫，还互相有了首尾，就不要怕被人发现，更不要在被人发现之后还妄图狡辩。作为一个男子，连这点小责都不敢担，你还怎么顶天立地？”
“四妹妹。”听了这话，赵若月像是看到了希望，她抬起头，讨好而哀求地看着赵若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心里的情愫，但是你放心，我以后会和三殿下断干净的。求你——”
“三姐姐。”赵若歆冷冷地打断了她，“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席轩哥哥机会。”
“我之前单独问过你们，心里是否喜欢对方。那时我就在想，倘若你们果真是那种所谓身不由己地情之所起，无法控制情愫的产生感情，那我或许会考虑给一个原谅你们的机会。”
“可惜那个时候你们都选择了骗我。”
少女面容冰冷，神情果决，姣美艳丽的面庞沉静而肃雅，火红的裘衣披风在凛冽的寒风下猎猎作响。
“我说过，倘若你是真得喜欢煜王，我会努力帮你。”
“可惜你不是。”
“抱歉，三姐姐。我真得很生气，可是你我都是女子，还是要好的姐妹，我不想打你。所以作为惩罚，我会毁掉你煜王这座最大的靠山和依仗。”
“你要怎么毁？”赵若月震惊而错愕地看着她。
然而赵若歆并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陈姨娘和彦文彦武也会受倒你的连累，我会禀告祖母，请她老人家来府里小住，收回姨娘的管家之权。”
“你不能这么做！父亲不会答应的！”赵若月这才真得慌了，“父亲不会由着你胡来的！”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赵若歆轻轻地说。
她又看向沉默的楚席轩，艳丽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的痛楚，声音隐隐地有些轻微颤抖：“席轩哥哥，我是真得很想嫁给你的。”
“我虽然是赵府嫡女，可若是你有心，便会发现我在府里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说是寄人篱下也不为过。”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为嫁给你而努力。我很想和你结为一对琴瑟和谐的恩爱夫妻，共同修缮我们二人的府邸，共同缔造一个温馨和睦的家，一个真真正正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家。而不是像赵府这样，让我身在府中却总感觉心是在漂泊无依。”
“席轩哥哥，我一直都以为你是我的归宿。”
“我是！歆妹妹，我也想和你缔造一个美满的家，我已经在做了，我们的王府就快修缮好了，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
楚席轩忍不住动容地说。
“我们明年就可以大婚了，到时你就会看到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王府，你一定会喜欢的！”
“抱歉，席轩哥哥。”赵若歆说，声音有些疲惫，却恢复了沉着和冷静，暗含着一丝冰凉的冷意：“虽然是你犯错在先，但我却先说了对不起。”
“歆妹妹你？”
“我会和皇上提出退婚。”赵若歆平静地说。
她面露不忍，目光也变得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的不带一丝的温度。
“青梅竹马一场，别怪我没有提前告知于席轩哥哥你。你做好准备去应对退婚所带来的动荡和变化吧，尽量不要被其他皇子挤压得太难看。”
“退婚？！”
楚席轩彻彻底底地震惊了，就连赵若月都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楚席轩又惊又怒地问道：“何至于就要退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说放弃就放弃了吗？”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不至于。但正因为对方是席轩哥哥你，我才一定要退婚。”少女秋水般的眼眶里莹莹闪着泪光，但是顷刻就消失不见：“我的确喜欢过席轩哥哥你，所以我不想践踏自己的一颗真心。这婚，我退定了！”
“不可能的！你我婚姻乃是父皇钦赐，明媒保纤、昭告天下，钦天监连日子都算好了，岂容你说退就退！”
楚席轩焦急地喊道，俊美清逸的面庞上还顶着那五个鲜红的手指印，整个人都显得分外滑稽。
“陛下赐下这桩婚事，便是想用虞氏遗孤来收服武将之心。”赵若歆平静地说，“倘若虞氏遗孤宁可自裁也不愿与你成婚，你说陛下会不会退掉这桩婚事？毕竟他老人家是为了和武将们结亲，而不是结仇。”
“不、不会的。”楚席轩喃喃说道。
“为什么不会？”赵若歆唇边挂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虞氏遗孤只有一个，可适龄的皇子却有五六个。席轩哥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与我同岁的七皇子楚席平一直在给我写情书？”
“你说如果我非要退婚，陛下为了稳住天下武将之心，会不会再重新指派一个皇子或者宗室子弟与我结亲呢？”
楚席轩愕然，哑着一张嘴完全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能这么做。”
良久，他才吐出了这么一句。
然而明艳的少女已经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走远了。寂静的夜空里，只看得见那件如燃烧火焰般的红裘披风渐行渐远。
青桔一路扶着赵若歆行走在幽静的青石小路上，乖巧地一句话都没有说。走到府中花园的时候，赵若歆才猛地顿住脚步，蹲在那光秃秃的花坛旁边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青桔默默地拥住赵若歆的肩膀，不发一言。
从前面过来了一盏橘黄的火光。
另一个大丫鬟青兰提着灯笼找来了，看见花坛旁哭得如同暴雨冰雹的赵若歆，吓得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嘘！”青桔摇了摇头：“以后再说。”
青兰点头，随即为难道：“可是煜王府派来的齐太医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好一会儿了，赶着要为小姐看、看身体呢。”
“走吧。”赵若歆蓦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随手拿袖子拭去面庞上的眼泪：“别让齐太医久等。”
若不是声音仍有些暗哑，脸上也确实还挂着点未曾擦拭的泪痕，几乎都看不出她刚还姿态不雅地嚎啕大哭过。
一进门，就看见熟悉的鹤发童颜齐太医正坐在她院子里的小客厅用茶。
稀奇的是，她一进门齐太医就跟看见宝贝似的眼前一亮。四品御医院院使笑容可掬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快走地凑到了她的身边，态度友好和蔼地几乎都有些谄媚：“这位就是赵府嫡女若歆小姐吧，果然国色天香、丽质动人呐！”
赵若歆：……？？
齐光济深吸了一口气。没错，就是这个味道！只在院子里闻的时候他还不确定，如今赵府嫡女走进来了，他终于十万分的确定以及肯定了，这就是王爷身上的味道！
他就说王爷好端端地为什么会指派他过来赵府看病，原来是想借着赵老夫人摔倒的机会，让他来看看心上人有没有摔破哪里啊
听栾肃说赵府嫡女在宫宴上磕到了额头，所以王爷才随口说成是看脑子的吧。
瞧瞧两人身上这一模一样的清冽甜香，这应该是刚刚耳鬓厮磨的深入交流过吧？是吧是吧？算算时辰，应该就是方才在宫里的时候找得空子吧？是吧是吧？
啧。
听说这赵府嫡女还是三皇子楚席轩的未婚妻？
啧啧！
会玩会玩！
说什么不近女色，这连侄媳妇儿都搞上手了还不近女色！骗鬼呢？
牛逼还是你煜王爷牛逼！
这狗血刺激的，真不枉他一把年纪了还大老远地赶来上门看诊，这趟绝对没白来。他枯燥乏味的煜王府府医职业生涯，也不能说是完全就毫无亮点的嘛。这不就赶上了第一手的桃色资讯？
齐太医笑容可掬地看着赵若歆，布满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方才在赵鸿德面前都老神仙清高模样的太医院案首，此刻弯腰屈膝，低垂着脑袋，神情举止和钟四喜或者温得福没有二致，一如过去他在宫里服侍太后娘娘时的那般专业和谄媚：
“赵姑娘，你看我们要从哪里开始看脑子呢？”
赵若歆：……

第33章 1+2+3更
赵若歆走后, 学堂里的楚席轩和赵若月仍然呆滞的伫立在原地，沉浸在震撼中久久无法回神。两人的贴身仆人舒草和陈石，也在院子旁观了主子私情被撞破的窘迫全程, 尴尬地不知道怎么才好。
尤其是陈石。
作为楚席轩外傅之年就学所配的书童兼小厮，以及未来的皇子府邸总管，陈石并不是一个小太监，而是内务府世袭的仆役后代。
因着他未曾净身，在小时候还好，越往大他能呆在宫里服侍楚席轩的时间就越少。如今更是主要职责就是替楚席轩打理宫外事务。
而楚席轩的宫外事务，譬如王府的修缮和物资的采买等，又绝大多数都和未婚妻赵若歆有关。因而陈石也三五不时地和赵若歆的两个大丫鬟打交道, 且因时常作为传话的中间人，他和赵府中人见面的次数, 比他的主子楚席轩要多得多。
这一来二去的, 他很容易就对性子活泼又办事爽利的青桔生了好感。
就在今晚刚进赵府的时候, 他还找机会硬是塞了青桔两个甜鸭梨呢。
结果刚刚主子们吵架的时候，青桔也摸出了鸭梨摔倒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不说, 她还往上面狠狠踩着碾了两脚，同时朝他的脸上呸了一口：“狗男人！不要脸！”
整得陈石挺委屈。
狗的是他主子楚席轩，跟他陈石有什么关系？
说实在的，楚席轩可不觉得自己狗。
因为他和赵若月至今没有走到上床的那一步。
毕竟赵若月虽是个庶女，却也是翰林学士和吏部二品侍郎家培养出的大家闺秀，她又是仅次于嫡女以外最受宠的那个女儿, 将来少说也会嫁给一个新科进士当上当家主母。更何况她美名远扬，京都百姓没人不赞她一声好，不少好事之人甚至都认为她会是煜王妃的热门人选。
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自己婚前失贞。
而楚席轩乃是堂堂三皇子，生母贤妃虽出身不高, 却也是仅次于贵妃的四大妃位之一。又因拜在名士赵鸿德门下，还与虞家遗孤定有婚约，故而他虽母族不显，却在清流文人和边缘武将圈子里都有着不错的名声和观感。将来只要开府参政，注定一呼百应、前途无量。
他更不会去让自己留有婚前与人私通的被动把柄。
所以二人至今都只是搂搂抱抱而已，顶多就是像今日一样羞怯的亲亲小手，互相都默契而隐忍的没有提过要更进一步地发展到床上，进行更亲密更深入的大和谐交流。
而且两人见面的次数和机会也少。
因为心虚，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抱一会儿就走，紧张又刺激。别说是床上交流了，其实他俩抛开那些没营养的甜言蜜语情话，连正儿八经的简单谈话交流都很少。
但正因为他们的每一次偷会都紧张而刺激，充满了新奇的新鲜感，却又没有实质发生些什么，才让他们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如今私情被赵若歆给当面戳破，二人尴尬羞耻之余，更多的是震惊和茫然。
“殿下，我——”赵若月张开嘴唇，嗫嚅了老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席轩也是烦躁地捏着自己的眉心，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烂摊子。
两人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私情被发现怎么办。
所有偷情幽会的男女都曾设想过被正主大房撞破的场景，楚席轩和赵若月也不能例外。
可他们紧张和刺激之于，其实倒也没有多么害怕。
一来，赵府四姑娘赵若歆，心地善良性格又软，每天都乐呵呵的，是个再天真单纯不过的傻姑娘。可能因为从小就生长在福堆里，一出生就拥有的太多，四姑娘打小就习惯于将所有人往好的一面想，认为世界就是温暖和多彩的。
这样憨傻性子的四姑娘，轻易也不会发现她最信赖的姐姐和她最心爱的未婚夫竟然会有私情；就算发现了端倪，随便说两句好话也就哄骗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来，赵若月和楚席轩始终觉得，他们俩之间是纯洁的，是发乎情二止乎礼的。毕竟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算什么偷情。只是搂搂抱抱而已，这也能叫奸情？
就算被发现了也是占得住理的！
赵若月茫然地看着沉默中的楚席轩，又抬头望了望赵若歆消失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空旷又寂寥，只有府里几点地灯发出昏暗的光芒，在夜色里影影崇崇像是摇曳的鬼火。
赵若月不甘心只是当一个普通臣子小官的当家主母，她替自己找到了两条通天之路。
其一，是通过十几年如一日的深情感化，一点一点捂热煜王爷冰冷的内心，让煜王爷接受于她。这样只要她进了煜王府，不管是从通房还是侍妾做起，她都有把握最后让煜王爷身边只有她一个，最后登顶摘下煜王妃的诰命宝座。
其二，就是成为三皇子楚席轩的人。
当然不是成为楚席轩的正房王妃，毕竟嫡妹和楚席轩的婚事是圣上钦赐，且嫡妹赵若歆目前确实能给楚席轩带来她所不能的助力。
在赵若月的盘算里，她会成为楚席轩的侧妃。
凭借她和嫡妹如此深厚的情谊，只要在嫡妹过门之后让楚席轩强势地提出纳了她，嫡妹绝对会答应，并且绝对会允她一个侧妃之位。
而同样地，只要进了楚席轩的门，她就有把握将楚席轩一点一点地从嫡妹那里完全拉过来，最终牢牢地成为楚席轩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一如她的姨娘从后院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成为父亲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个一样。
当家主母又如何？
从通房妾室做起，她也一样能把当家主母踩在脚下。
这两条通天之路，就是赵若月为自己找到的最好的路。
可是，看着那影影憧憧的鬼火，赵若月生出一种事情脱离轨道的失控感。
嫡妹怎么就不按照她的设想来行为做事呢？
赵若月的心里不免地生出了一丝怨怼。
赵若月这里为了个偷情而精心谋划、步步筹谋。可在楚席轩看来，事情就很简单。
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就是想在婚前寻个刺激而已，很简单。
楚席轩的的确确喜欢赵若歆，并且发自内心的将赵若歆看成是自己将要携手一生的妻子。
他每一次见到赵若歆都会被惊艳到心旷神怡，少年时的缤纷春梦也都是赵若歆艳绝天下的绝美笑颜。在建造自己未来王府的时候，楚席轩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羞涩而幸福的笑意，畅想自己和赵若歆的美好未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接受赵若月主动递过来的甜蜜橄榄枝。
男人嘛，哪有不是三妻四妾的。
他因为打小定下的政治婚约被拘着不许乱搞也就罢了，如今有一个品貌才学俱是上佳的贵族仕女主动求做他的情妇，他怎么可能拒绝。
况且又没有进行到那一步，他还是个顶顶洁身自好的好男人。
精神出轨那能叫出轨么？
再说了，他确实是从头至尾都深爱着自己的小妻子的呀。
楚席轩最开始也就是抱着主动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的玩弄心理。之后和赵若月相处的多了，才逐渐被这个才学品貌皆不落下乘的温柔女子给打动，尤其是这个女子是他煜皇叔所求而不得的，精神上便能让他获得一种极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他也就是最近才开始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在大婚后顺理成章地将赵若月也收入房里。
事情在楚席轩看来也很简单，只要让赵鸿德将庶女的婚事拖到嫡女大婚以后就行了。或者就让赵若月嫁给一个小小的新科进士，但是打死不圆房就行了。以后有的是机会重新纳进他三皇子的府邸。
两人虽各怀鬼胎，却也算是皆有成算。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终究没有算到私情会被赵若歆在大婚前就给发现。
更没有算出，赵若歆竟然就直接提出了退婚。
明明赵府嫡女，是个顶顶天真单纯的傻姑娘，心地善良、性子绵软，虽看着热烈似火其实却是外强中干。怎么就，突然发现了他们的私情，并且还当机立断地就提出了退婚，一点辩驳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留，一点缓和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他们谈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赵若歆说得曾经给过他们机会。
“三姐姐，如果你喜欢席轩哥哥，一定要告诉我。”
“席轩哥哥心里喜欢三姐姐吗？”
今晚少女确实巧笑倩兮却又认真地问过他们这个问题。可他们是怎么回答的呢？他们当然是下意识地就否定掉了，并且自以为聪明地将少女哄骗了过去。
那时的少女也确实笑盈盈地对他们说：“好，我信你。”
怎么就突然闹到了要退婚的这一步呢？
尤其是楚席轩，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先不谈他并没有和赵若月发展到最后一步。就算是发展到了，也不至于要退婚啊。
歆妹妹为何要这么计较？
放眼天下，她能找到第二个如他楚席轩这般待她深情与厚爱的男子么？
世间哪个男人不多情？
就是七弟楚席平。歆妹妹说七弟经常给她写情书，那又如何。七弟堪堪十五岁，比歆妹妹还要小两个月，房里的通房丫头就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了。就前两天还有个宫女怀了七弟的孩子想要上位，结果被七弟以迎娶正妃前不能有庶子先出为由，给硬生生逼着打胎到大出血而死呢。
别说是七弟了。普通的世家公子里，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和左拥右抱？就连老丈人赵鸿德不也在婚前就搞出了庶女，却仍被天下人称赞为痴情绝恋吗？
也就是他楚席轩，堂堂皇子弱冠之龄还被拘着连女人都没有享用过，没人比他更君子更端方了！
这些歆妹妹都知道的。
可她现在竟然宁可嫁给七弟，也不愿与他楚席轩成婚么？
这究竟是什么荒谬的道理！
歆妹妹说：“我喜欢过席轩哥哥你，所以我不想践踏自己的一颗真心。”
什么叫喜欢过？
难道歆妹妹现在不喜欢他了吗？
楚席轩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冬季凛冽呼啸的北风带着湿乎乎的潮气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挨了巴掌以后火辣辣的面庞给吹得冰冷又惨白。他感觉自己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他待歆妹妹就不是真心了么？
普天之下，歆妹妹还能找到比他楚席轩还要待她真心的男人吗？
这么轻易的就提出退婚，歆妹妹又何尝不是在践踏他的一颗真心呢。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过赵府的学堂，将院子里的落叶给狠狠吹起，扫在年轻男女面红耳赤又透着惨白的脸上。冰冷的凉意唤回了二人的神智，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良久，赵若月率先开了口。
她虽然也想嫁给楚席轩，却也清楚得知道楚席轩不可能一开始就娶她为正妃。对楚席轩来说，赵若歆目前才是最好的正妃人选。
况且目前，她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那就是煜王楚韶曜。
本来她也是想和楚席轩断清楚的，只是煜王爷那里还没有定下来，她暂时还不愿放下楚席轩这个备选而已。
于是赵若月柔声地劝慰道：“殿下要不要去和四妹妹解释清楚？今晚的话许是四妹妹正在气头才会随口而言，殿下去哄哄四妹妹，等她气消了，兴许也就好了。”
同时受伤又凄美地低下头：“殿下不用管月儿，去开解四妹妹要紧。只要殿下好好的，月儿怎么样都无所谓的。”
楚席轩神色复杂地看着赵若月。
往日不觉得，今日仔细对比起来，确实是他的歆儿比赵若月要美上太多太多。
单容貌这一块，歆儿就远胜赵若月。且今晚歆儿又表现出了迥异于往常的清冷沉静气质，更是将赵若月碾压得死死的。
但楚席轩还是不觉得自己犯了何错！
歆妹妹何至于就动如此大怒？不仅当着下人和赵若月的面儿扇了他堂堂皇子的耳光，还掷地有声地提出了退婚！
楚席轩想到今晚赵若歆从他怀里抽出绢帕与他对质的时候，明明已经说了是相信他，结果竟然还尾随地跟踪过来捉奸。
他竟从来不知道他的歆妹妹居然是这样一个不动声色且心思深沉之人！
并且脾气还这般的大！性子还这般的烈！
一点都不如赵若月来得乖巧懂事。
不过赵若月说得对，眼下哄好歆妹妹才是最主要的。
于是楚席轩当机立断道：“你说得对，开解歆妹妹是最要紧的。”
他唤了在里间厢房和舒草一起收拾屋子的小厮陈石，急匆匆地就离开学堂，朝赵府嫡女的前院奔去。
楚席轩走后，赵若月狠狠地踢了下脚下的石子，一双白皙柔嫩的玉手差点要将手中的帕子给生生拧断。
“小姐？”舒草焦急地看着她，“四姑娘发现你和三殿下的事情了，这可怎么办呐？”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赵若月恶狠狠地说。
她扶着舒草撑起绵软僵硬的身子，瞪着前院的方向唾弃了一口：“还说要废了我煜王的靠山，她也配？！也不看看人家王爷认不认识她！什么东西！”
“是啊！”舒草侧身扶着赵若月的手臂，跟着唾弃道：“四姑娘的语气也忒大了！还敢跟咱们提煜王爷，也不看看小姐在王爷心里的分量！不过小姐，”舒草担忧地抬起头：“姨娘和两位少爷那里该怎么办呐？要是四姑娘真得把老夫人搬到府里来夺了姨娘的管家之权怎么办？”
“不会的，祖母也是个聪明人，不会偏袒她的。”赵若月说，语气游疑不定，一双美眸里闪过慌乱和不自信的神采，随即又镇定道：“只要有王爷撑腰，祖母和父亲就不会夺了娘亲的管家之权。”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蔑视道：“退婚？说得好听，我倒是要看看赵若歆舍不舍得退掉这段金玉良缘！”
“也罢！原先我还老觉得对不起她。”赵若月扶着丫鬟的手，姣美白皙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狠厉和高傲：“如今既然已经被她戳破了，我也就不瞒着她了。自己看不住男人还来怪我？是她先对我翻脸无情的，可就别怨我日后下手太狠！”
舒草讷讷地点着头，不敢答话。
“走吧，回咱们自己的院子去。”赵若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今晚的事情，还要告诉娘亲，再好好地和她商议一番才行。”
舒草点头，回厢房点起一盏昏黄的灯笼，搀扶着赵若月的手准备离开。
主仆二人刚走到学堂门口，就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重物坠地的动静，随即一声叮咛的闷哼传了过来。
两人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你去看看什么情况？”半晌，赵若月才慌里慌张地说，她推攘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舒草，顺便还将舒草手中的灯笼拿了过来：“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呆在那里！”
“小姐！”舒草不愿意去。
之前她就和陈石一起检查过好几遍，学堂里一个人也没有。此刻偌大的学堂院落，各处厢房的灯火都暗着，刚才离开之前她又把唯一亮着的客房灯火给灭了，四处一片漆黑，透着股阴森森的魑魅之感。
这样的环境里，背后突然出现人声，她如何能不害怕？
而且小姐还把唯一的灯笼给夺走了！
“快去！”赵若月厉声地催促道，神情慌张，她压低了声音：“今晚的事情不能再让第二个不相干的人知道，快点去看看是谁呆在那里！”
舒草不情不愿地去了。
漆黑的夜色里，她一路顺着围墙胆颤心惊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而后她的脚下便突然踢到了一个人。
“小姐！”舒草害怕地喊了起来：“这里有个男人！不是咱们府里的！”
“什么？”赵若月讶异地皱起眉头。
“您过来瞧瞧吧，他昏了过去！”舒草害怕地喊着，摸着围墙上凸起的石砖给自己壮胆。
赵若月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昏黄的烛火下，她看见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昏倒在学堂的围墙之下，胸前插着一枚羽箭往外渗着血。
男人身材高挑修长，形貌俊美非凡，一头鸦羽般的黑发有些凌乱地高高束起，睫毛纤长而浓密，鼻梁高挑，皮肤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即便是如此，也遮挡不住他的一身贵气。
这个受了伤的俊美男人，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听见动静，男人睁开眼，狭长的眸子倒映出赵若月姣美柔弱的面庞，随即便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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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嫡女小院的小客厅里，赵若歆正不自在地伸着滑若凝脂的雪白手臂，搁置在小案几上高高筑起的玉枕上，给齐太医诊脉。
全程相当不自在。
倒不是说她因为不喜人触碰而被齐太医给捉着手腕诊脉不自在。
毕竟齐太医在她的手腕上覆上了一层纯白洁净的纱布，实质并没有触碰到她，且老人家诊脉的手法专业而精湛，并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赵若歆不自在的地方在于，这个齐太医的话也忒多了些！
明明在煜王府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鹤发童颜老神仙似的齐太医居然是这么话痨的马屁精来着！
譬如现在吧，齐太医捉着她的手诊脉，就普普通通的一个手而已，齐太医都能吹出花儿来。
“四姑娘的手啊，啧啧，一看就是有福气之人的手！”齐太医捋着自己长长的花白胡须，摇头晃脑，还满脸诚挚：“不瞒四姑娘，老夫很会看手相。老夫一看四姑娘的手，就知道四姑娘将来必定是贵不可言之人！”
赵若歆：……
胡说！我的手是半握着的，你根本就看不见我掌心的纹路，你看得是什么手相！
“齐老太医谬赞了！”赵若歆尴尬地笑道。
“哪里哪里，老夫看人一向很准，绝不会有错。”齐光济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得端是慈蔼又和睦，透着一股老神仙的世外高人气质：“不过四姑娘不必如此生分。老夫虽然只是屈屈的太医院案首、御医院院使、杏林魁首和医界泰斗，但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人物，四姑娘不必对老夫如此见外。”
“不如这样吧，老夫看四姑娘甚合眼缘，四姑娘只唤老夫叫齐爷爷便可。”
赵若歆：……
“齐爷爷。”赵若歆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叫了一声。
“哎！”齐光济立即就响亮地应了一声，语调里有种不正常的得意和欣喜。
赵若歆：……
“爷爷的四丫头啊，”齐太医已经顺着赵若歆的称呼改了口。“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儿积食才会导致腹胀和胸闷，走两圈儿步就好了。不过不要紧，能吃是福，爷爷的四丫头一看就是天下顶顶有福气的人，就算是宫里的各位娘娘也比不上你呐！”
赵若歆：……
赵若歆委婉地提醒道：“我知道我的身子没什么大碍，不过您不是来替我看、看额头的吗？”
“哦对。”齐太医收回诊脉的手，飞快地瞥了一眼赵若歆已经抹了浅色药膏，且不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青肿的额头，笑眯眯地道：“不愧是我们家四姑娘呀，纵使磕碰了额头也依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顾盼之间更是倾国倾城，一举一动的巧笑倩兮更是宛若神女下凡。”
说着说着，齐太医竟然拿着袖子抹了抹眼角说来就来的眼泪：“老夫上一回看到如此倾城的容貌和倾国的气质，还是几个月前在宫里的太后娘娘身上看到的。如今老夫一见着四丫头你，就仿佛看到了太后娘娘，心里当真是感怀万千，思念万分啊。”
赵若歆：……
哭着哭着，齐太医又说：“四姑娘，不瞒你说，老夫最擅给人看面相。”
赵若歆：……
“你的面向一看就是贵不可言呐！”齐太医谄媚地笑着，“宛若紫凤飞来，又仿佛牡丹盛开，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呐。老夫上回见到这个面相，也还是在太后娘娘那里。四姑娘你的面向就比太后娘娘差一丁点儿，不，就跟太后娘娘一样，不，比太后娘娘还要好呐！”
赵若歆：……
胡说！你除了从进屋起跟看宝贝一样看了我半晌以外，其他就再也没有看过我的脸了！从头到尾都避嫌似的低着头，活脱脱一副不敢抬头直面圣颜的古怪样子，你看得是什么面相！
“四丫头，爷爷跟你说，你是个有大前程的人，将来一定贵——”
眼看齐太医越说越不像话，且一会儿四丫头一会儿四姑娘颠来倒去的没个头绪，赵若歆不得不出言打断他的话：“齐爷爷，您看我的额头会留下疤么？”
如果不会留下疤，就请您早点离开吧，也不知道是谁脑子有问题。
“当然不会！”齐太医仍然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案上的茶盏，根本不去看赵若歆磕到了的额头或是脸：“你刚进门的时候爷爷就看过了，只是磕了点浅浅的青紫而已，并没有破皮。府上用的膏药甚好，不出两日就会彻底消肿，完全不会让姑娘留下疤痕的。”
“既然——”赵若歆刚想说既然如此，您就早点回去歇着吧，就听齐太医飞速地继续说道：“四丫头，老夫这里有不少宫廷养颜秘方，都是历代御医们精心总结和研制，一代一代流传和改良下来的。”
赵若歆立刻就止住了送客的话头，眼睛亮晶晶地道：“您说。”
“排毒养颜、滋阴补气，各种美容方子都有呐！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是靠这些方子保养的，都是太医院的不传之秘，连贵妃娘娘都用不到呐！”
“老夫这就依照四姑娘的体制和肤质，写下几样适合的方子留给你，保管你用了以后容貌和气色都更胜一筹！”
赵若歆十分心动，却又犹豫道：“连贵妃娘娘都用不了的话，我用会不会于礼不合？”
“呔，左右不过是些舒痕、美白和润唇等等一类的小方子，原料都很常见，主要是配比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方子流传改良出来就是给人用的，四姑娘用着正正好！反正老夫——”
齐太医说得太快，差点咬了舌头。
他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继续说道：“反正老夫与你有缘，写了这些方子给你也没什么。”
好悬！
差点就要说出反正老夫也现在是煜王府的府医，伺候煜王的女人岂不是天经地义之类的话。幸好他老人家岁数大了却机智不改，临到嘴边而改了话头。
否则若是当面戳破了赵府嫡女与煜王爷的不1伦私情，小姑娘面皮薄，到时岂不尴尬？
话说煜王爷真得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嫁给自己的侄子吗，该不会到最后闹出抢婚什么的吧？想想这还真是煜王爷能干得出来的事儿呢！
齐太医突然就很期待明年的到来，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王爷大闹侄子的大婚现场，当众抢了一身火红嫁衣的侄媳妇儿扬长而去的场景。
他当即就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酣畅淋漓地写了十几张不传的养颜秘方，小心翼翼地叠起来交给赵若歆：“老夫祝四姑娘青春永驻、容颜更胜！”
赵若歆也很开心地接过那些方子，真心实意地感激道：“那就谢谢齐爷爷了！”
姑娘家嘛，没几个能抵抗住美颜方子的诱惑，她赵若歆也不例外。
“哎！”齐光济美滋滋地应了。
正说着话，忽看见赵府嫡女的大丫鬟走了进来。
青兰走进小客厅，看了齐太医一眼，随即低声朝赵若歆禀报道：“小姐，三殿下来了。正呆在院子里，想要见见小姐。我跟殿下说小姐在看脉，让他稍等一会儿再进来。”
赵若歆瞬间冷下了脸。
齐光济原本主动站起准备告辞的屁股也瞬间坐回了椅子上。
这么晚了，三皇子怎么还朝人家没出阁的小姑娘的院子里跑？真不知廉耻。什么？人家三皇子是赵府嫡女的未婚夫？未婚夫也不行，大晚上过来就是行为放荡。
他齐光济十八年前已经对不起王爷了，今次一定要替王爷看好了属于他们煜王府的女人。
呸，明明人家三皇子才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暗中和赵府嫡女结下私情的煜王爷才是行为放荡和不知廉耻的狗奸夫。
呵。王爷的放荡那能叫放荡吗？那叫行为洒脱而不拘小节。王爷需要被礼义廉耻这等无用的教条规矩给束缚吗？王爷明明在遵从本心而情不知所起。
堂堂正四品的御医院院使，年近古稀的齐太医齐案首，方才还一副谄媚的笑容可掬样子，忽地就恢复了他老神仙的高人气度，一副不苟言笑的庄严肃穆样子。
他沉稳慈蔼地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语调也变得严肃和庄重：“四姑娘，其实关于你的身体，老夫还有很多话要讲——”
可惜他的话被人给打断了。
就听见院子里哗啦啦地一声水响，接着劈里啪啦的各种动静，响起三皇子楚席轩跳脚骂娘的声音，顺带着还有三皇子和他的小厮挨打痛呼的声响。
齐光济呆滞住了。
然后他就看见赵府嫡女另一个叫青桔的大丫鬟走了进来，左手拿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竹制大扫帚，右手拎着一个还沾着菜叶子的黄澄铜盆，一脸得意的走了进来。
“小姐！三殿下那个狗东西还敢过来找小姐，被奴婢给撵走了！”
齐光济：……
“干得好！”赵若歆顺势表扬，她转头看向齐太医：“齐爷爷刚刚关于我的身体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齐光济飞快地回答，眉开眼笑，开心得好似一朵怒放的老菊花：“爷爷是想告诉你，你的身体无甚大碍！好好调理就可，如若没有其他事儿，爷爷就先告辞了，不打扰四丫头休息了。”
赵若歆点头，礼貌地起身道：“那齐爷爷走好，我送送您。”
齐太医挥手止住她的动作：“外面风大，不用送了，四姑娘早些歇息吧。”他急着去赶热闹，看三皇子楚席轩被泼了水的滑稽样子呢。
赵若歆也不想出去再看见楚席轩那副虚伪的嘴脸，顺势便点了点头：“那您一路顺风。”
“哎，顺风顺风！”齐光济脚底抹油地就走了出去，古稀之年硬是走出了二八少年的风采。
不枉他走得那么快，刚出了赵府嫡女的院子没多久，齐光济就瞧见了前面主路上好似落汤鸡的三皇子楚席轩主仆。
“三殿下安好。”
齐光济主动上前一步，追上楚席轩主仆，并礼貌地向楚席轩请安。但请安时没有躬身也没有屈膝，始终一副不畏权势的高洁名士范儿。笑话，他齐光济可是大晋杏林界的泰斗，陛下和太后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用得着对一个皇子卑躬屈膝吗？
“齐太医？”楚席轩被人撞见窘迫之相后刚想要羞恼地发火，就见到来人是齐光济。他诧异地挑了挑眉，倒是主动弯腰对着齐太医行了个晚辈礼：“您怎么会在这里？”
齐光济站在原地，坦然受了楚席轩的礼。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老臣奉煜王爷之名，来此地替找老夫人与四姑娘看诊。”
楚席轩想起傍晚宴席的时候，他曜皇叔确实提了这么一句，便自然而然的礼貌谦让道：“劳烦齐太医了，本殿替歆妹妹和谢老夫人谢过齐太医了。”
“唔，不客气。”齐光济摸着胡子回答，用一种同情而怜悯的眼神看着楚席轩。“老臣也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王爷命了老臣前来，老臣自当尽心尽力。”
齐太医心里复杂无比，面儿上却不动声色且庄重肃穆，端足了名医的架子。他扫了一眼楚席轩湿淋淋的身子，慈蔼问道：“不知三皇子这是？”
楚席轩面上一赧，赤红了脸回答：“本殿和未婚妻玩闹时不慎坠入了湖里，倒是让齐太医见笑了。”
“没事儿，老臣懂得，年轻人嘛，玩闹起来难免会动静大点。”齐光济挥了挥手，不甚在意地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什么和未婚妻玩闹，当老夫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水鬼样子的吗？老夫就是知道了才会问你的啊，堂堂皇子被一个丫鬟给拿水泼了还拿扫帚打，真是丢人现眼。
活该！
叫你跟我家王爷抢女人！
楚席轩尴尬地点了点头。
“三皇子这是准备离开赵府吗？”齐太医问道。
“没错。”楚席轩举目眺望了下赵若歆的院落，点头回答：“本殿今日姿容不雅，改日再来拜会歆妹妹和赵大人。”
“老臣也正准备离开赵府，那么同归吧。”齐光济主动说道，侧身让出主路的距离：“请！”
“请。”楚席轩点头。
二人并排踏上主路往赵府大门而去，身后分别跟着各自的小厮和药童。
“等一等！”
后方传来女子的呼唤，是舒草的声音。
楚席轩蹙起了眉，他下意识地朝身侧的齐太医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给小厮陈石，刚想命他将舒草撵走，就看舒草三步两步地疾步快走到齐太医的跟前，大口喘着粗气。
“这位就是齐太医吧？”舒草说，语气中带着抱怨：“您怎么还没给我家小姐看诊就先走了？”
“不好意思，你家小姐是？”齐太医礼貌地问询。
舒草飞快地瞥了楚席轩主仆一眼，昂起头颅骄傲地回答道：“我家小姐是赵府三姑娘赵若月。”
“哦，你家三姑娘是得了什么病吗？”齐太医本着医者仁心礼貌地问道。
“哎呀，我家小姐没得什么病！”舒草说。
“那你家小姐找老夫是？”齐太医十分疑惑。
“你既然是煜王府派来的太医，来了赵府怎么能不去看看我家小姐呢？！”舒草跺了垛脚，想到学堂里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焦急地回答：“您赶紧随了我去吧！我家小姐院子里有个小厮受了伤，正需要找人医治呢！”
齐太医十分地不悦。
他什么时候已经掉价到要去医治一个庶女院子里的小厮了？
“不好意思，老夫今日——”齐太医刚想着拒绝，就听见煜王府给他配的药童弓树踮起脚尖，附在他的耳畔说道：“大人，这位赵三姑娘是王爷的奶娘的妹妹的女儿，栾总管曾经说她勉强也算是咱们煜王府的家仆。”
齐光济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赵三姑娘也是煜王府的下人啊，难怪这么嚣张。既然这样，那他就可以勉为其难地帮着看看了，他点头道：“那你前面带路了。”
同时看向楚席轩：“三殿下抱歉，老臣还有点事儿，您请先行。”
“齐太医慢走。”楚席轩温和有礼的说，眸中异彩涟涟。
待齐太医走得远了，他才看向身后的陈石，问道：“赵若月的院子里还有小厮么？歆妹妹的院子里可是一个男人都没有的。”
“小的不知，许是有的吧。”陈石低垂着头回答：“月姑娘和赵府陈姨娘住在一处院子，她们那处院子里经常宿着赵大人，还有赵府的两个双胞胎兄弟。有小厮应该也是正常。”
“是么？”楚席轩低声自语，看着齐太医和舒草消失的方向，俊美的眉峰高高地蹙起，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送走了齐太医后，赵若歆稍微洗漱了下就准备就寝。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搞得她身心俱疲，到现在心口还是堵得慌，她怕失恋后的自己又会情不自禁地哭出来，只想着赶紧上床入睡，省得再去清醒着想那些烦心的事儿啊。
“小姐，你就这么撵走了三殿下，会不会有些不太好？”青兰忧虑地站在她的床头，一边伺候着她更衣洗漱，一边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不好的。”赵若歆眉间闪过一丝冷意，“以后席轩哥哥和三姐姐，都是我院子里的恶客。你和青桔再遇到他俩过来，只管打出去就是。”
“这是为何？”青兰替赵若歆梳妆的手蓦地一顿。
“具体缘由你问青桔就知道了。”赵若歆疲惫地挥了挥手，不愿多说。
青兰看着赵若歆卸了妆以后因为号啕大哭过而有些红肿的眼睛，咬了咬唇，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乖巧沉默地服侍完赵若歆洗漱，小心地扶着赵若歆平躺在床上，仔细地铺好被褥的褥脚，还体贴地塞了两个暖暖的汤婆子到赵若歆的脚底。而后才放下帷帐，急匆匆地去找青桔。
而赵若歆刚睡到床上，就感觉一阵晕眩。
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传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煜王府书房的熟悉摆设。
“舍得回家了？”
耳边传来楚韶曜低沉暗哑却又清冽如金石击玉的嗓音。
呜呜呜！听见这一声“回家”，赵若歆再也抑制不住，铺天盖地的委屈密密麻麻地就袭上了心头，像是被万千蚂蚁给轻微噬咬着一般，又酸又涩。
明明她都已经决定不再难过了的，可听到这声回家以后，那种汹涌而来漫无边际的委屈感几乎要将她生生淹没。
她熟门熟路地拖过那块紫金铣铁沙盘，飞速地写道：“呜呜，我想哭！！”
“你想哭？”楚韶曜绮丽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无奈，他黛染的眉毛微微挑起，语气里又是好笑又是包容：“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
他身前的梨花铁木玄桌案上，放着一幅被案牍遮挡起来的肖像画。
从这幅画没有被遮挡住的部分可以隐约看出，上面画着得是个满脸麻子的丑陋男人，旁边还注释着一行小字：赵嗣，诨名赵麻子……

第34章 1+2+3更
在楚韶曜的设想里, 废腿里的灵智应是京畿附近的人士，性子活泼而年龄较轻，许是个外向开朗的小公子。
他一度想过, 在暗卫们找到这个人以后，他不说要把此人接到王府好生教养，也要将此人认作是自己的义弟，赐其荣华。
毕竟从废腿平日里偶然流露出的语句，可以推测出此人现实所生活的原生环境可能不大自在与舒适。
他楚韶曜连众多仆役的后人与亲朋都能大方地顺手给庇护了，又何况是与他亲密无间的废腿呢？
楚韶曜事先已经想过了许多举措，用来教养与宠溺废腿。
他甚至还命栾肃收拾出了一处院落，还亲自去库房查看了里面的器物单子, 为废腿挑选宝贝，只等着找着人的时候就赠与过去。
然而楚韶曜万万没想到, 人是轻易就找着了。可找着的人竟是, 竟是一个麻子。
看着沙盘上铁画银钩的那行辛公体, 楚韶曜面露无奈：“你为什么想哭？”
“呜呜，就是, 就是。”赵若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心里委屈得不行，却又万般心事根本没法儿说出口，尤其是她现在成为了腿儿，也根本没办法哭了，又酸又涩的感觉只能在心里憋着, 真是越想越委屈了。
她干脆破罐破摔地写道：“我失恋啦！失恋就很想哭！！我太想哭了！！”
楚韶曜了然，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轮椅的玄铁扶手。
听手下汇报说，这名赵嗣，也就是废腿里的灵智, 有个打小定下的娃娃亲。跟他结娃娃亲的对象还是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赵嗣在外面踢球的时候没少跟人炫耀这一点。
而今年起赵嗣外出踢球的次数越来越少，被人问起的时候都解释说是婚期临近，他得在家筹备聘礼一类的东西，好让他那位如花似玉的未婚妻过门的时候跟着他少受点苦。
冬至的时候，赵嗣更是当众宣称，这将是他参与的最后一场蹴鞠赛。
说他明年就要正式地迎娶那位打小定下的娃娃亲过门了，是时候金盆洗脚的回归家庭，作一个负责任又靠谱的好相公了。
如今废腿说失恋，应该就是被这位用娃娃亲定下的美娇娘给悔婚了吧。
楚韶曜扫了一眼案牍压着的那幅麻子脸肖像画，心里叹了口气。他若无其事地拿镇纸将露出来的部分画像全部都遮挡起来。
长成这副尊容，可结亲对象却是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且还是由长辈做主定下的娃娃亲，也不怪竟会被退亲了。
虽说皮囊外在不重要，看人是要看取内在。可，可这赵嗣的外在也着实太埋汰了些。
他楚韶曜久居高位，知道君子取之以德，千万不能以貌取人。可那个被订了娃娃亲的美娇娘又能懂得什么呢？这种井巷村肆的无知女子又有几个能独具慧眼，透过废腿赵嗣那满脸麻子的丑陋外在，去识别他有趣充实的灵魂呢？
这么想想，废腿会被退亲，实在是情理之中。
“你不是说你连性别都没有分化出来么？”楚韶曜好整以暇地坐在轮椅之上，明知故问地逗着自己的废腿玩：“你又怎么会失恋？”
赵若歆这才想到自己当初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曾骗楚韶曜说自己是个没有进化出性别的天生天养灵物。
自己作死埋下的坑，跪着也要填下去。
赵若歆只得一边委屈，一边努力写道：“我们神仙跟你们凡人不一样。我虽然没有分化出性别，可我也是有感情有喜怒哀乐的！”
“而且我打小就有一门娃娃亲，是天上的老神仙们很早前就为我定下的。”
“结果！”
“结果那个人喜欢上别人啦！！呜呜呜！”
楚韶曜垂眸，绮丽的眉眼闪过一丝光芒。
都对上了。
废腿里的灵智果然就是这位赵嗣，赵麻子。
“呜呜！我真的好想哭好想哭啊!”
“可是我现在变成了腿儿，连哭都哭不出来！我好难过呀！！”
“想哭想哭想哭！”
“哭哭哭！”
楚韶曜皱着眉头，看着那一排排笔走龙蛇飞速写下的“哭”字，只觉得心里一阵烦闷。
他也，很想哭的好么？
他虽不是那等以貌取人的愚昧之人，可这世间谁人不爱漂亮的东西和人儿？
楚韶曜到底还年轻，嘴上说着不在意废腿里的灵智究竟是邪祟，还是精怪，抑或就真的是神仙，可暗地里都快将各种神话传说给翻了个遍。尤其是前朝五陵先生著的那本《志怪奇谭》，这些日子都快要被他给翻烂了。
少年怎么可能不慕艾？
连董存那等一无是处的弱书生，都有仙女秀娥为他奋不顾身。那，那他楚韶曜呢？
虽明知不可能，可楚韶曜的内心深处，到底还是隐隐约约存了一丝不为人知的妄念。
尽管废腿处处都流露表现成一名男子的特征，譬如熟悉只有大晋男子才会喜好的蹴鞠，对许多事物的见解也透露着男子特有的气概，更是写得一手只有男子才会惯用的豪迈辛公体。
但是，万一呢。
万一就是个，小仙女呢。
理智归理智，可就不带他楚韶曜在理智之余，悄悄摸摸地在内心深处替自己保留一份浪漫幻想了？
他虽然双腿有疾、相貌可憎、命中犯煞，为世人所厌弃和畏惧，更被民间以他名号止小儿夜啼，从小到大逃不脱被人憎恶的孤僻命理。但是万一就有一名瞎了眼的女子不曾嫌弃于他呢？
万一废腿真得就是一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费尽千辛万苦地来陪伴他的呢？
可惜。
一切皆如梦幻泡影，终究都只是他的妄想。
废腿不但不是女子，还是一个满脸麻子的丑男……
难怪废腿对鲜花汤浴这类美容养颜、活血通经的东西那么感兴趣，可不就是缺什么就要补什么吗？
“别哭了。”楚韶曜淡淡地开口，把玩着腰间的暖玉，心里略显失落，面上却丝毫不显。他拿出一副主人的架子，以长辈的口吻殷殷教诲自己的废腿：“好男儿志在千里，何必为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所桎梏？”
“经历得多了，你就会发现，情之一字实在可笑。”
他越说语调越高，音量也渐渐变大，绮丽苍白的面庞划过一抹不正常的激昂红晕。也不知是在说给废腿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有空为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愫而烦恼自伤，不如多思考怎么提升自身。正所谓你若盛开，蝴蝶自来。等你变得优秀，何愁找不到更好的人？”
“不如就将那个背弃你的人抛诸脑后，静下心来潜修进步。”
“他日待你功成名就和飞黄腾达，你就走到她的面前，狠狠甩下一句：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赵若歆：……
因了废腿回那所谓的“神龛”里去了，楚韶曜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烧起火热的暖炕，再点上许多盆炭盆子。眼下他呆在书房里，四处门窗洞开，透着他所喜爱的冬日空气。
说完这些话，恰好一阵冷风从窗户里呼啸吹过，将书房梁柱上挂着的檐帘给吹得呼啦作响。别说是赵若歆了，就连楚韶曜自己都觉得有些冷。
也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被他自己的话给冻得。
反正这阵风过去后，二人好一阵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正互相沉默着呢，栾肃从屋外走来，打破了这片安静又不失一丝尴尬的氛围。
“王爷。”栾肃双手抱拳，在仅有他和主子二人的书房里，自然而然地直接汇报道：“那人果然来了京畿，直接就单枪匹马地潜入皇城去行刺皇上了。”
赵若歆：！！
“哦？”楚韶曜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自己的废腿一眼，而后才挑起眉毛，眼尾泛着一抹好看的嫣红：“竟然又是个蠢笨不能成事的！白瞎本王过去助他良多了。”
赵若歆：？！
“刘鲜他们悄悄摸摸助了他一臂之力，让他顺利从羽林军手上逃脱了。”栾肃继续汇报：“那人只是胸口上中了一箭，应无什么大碍，眼下应是潜入哪处民宅躲避去了。”
楚韶曜挥了挥手，恹恹道：“以后他的事情你看着办吧，不必再来汇报本王了。本以为会是有趣的东西，结果竟如此不堪造化。”
“是。”栾肃领命下去了。
赵若歆：……瑟瑟发抖，她听到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
“怕了？”楚韶曜慵懒地倚在轮椅的椅背上，左手托着腮，右手把玩的暖玉变成了那副形影不离的乌金匕首，尖锐的刀锋在烛火的映照下，发出银白的冷然光芒。
“倒也没有。”赵若歆仔细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遭受楚席轩背叛所带来的那点子委屈和酸楚已经完全被八卦的好奇感所压倒，她在沙盘上写字问道：“你很讨厌皇上吗？”
下午在皇宫力赴宴的时候，赵若歆就感觉楚韶曜好像对皇上不甚友好了。可外面都传闻说煜王和皇帝亲若父子，乃是当世最为楷模的兄弟情谊。
“嗯。”楚韶曜大方点头：“本王很讨厌他。”
他好看的眉毛微微跳起，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浮现一抹深深的阴翳，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一种森冷阴寒的自我厌弃之中，连带着整个房间的氛围都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沼泽。
“不仅是他，本王讨厌整个楚姓皇族。皇室里全都是一群肮脏恶心的畜牲，包括本王自己！”
赵若歆：……
哪有人骂自己是畜牲的，赵若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重新写下一句：“我觉得你很好，不是畜牲，顶多是狗。”
楚韶曜：……
“你也不必过分妄自菲薄了。不是你说不要为外物所自伤的吗？开心点，振奋点，做个好人就行了，不然做个好狗构也行。”
楚韶曜：……
楚韶曜盯着沙盘上那硕大的“狗”字，额间青筋直跳，苍白的双手紧紧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露如青蛇盘旋，怒得简直要把发髻上高高束着的白玉头冠给顶掉。
“放肆！”楚韶曜痛斥出声：“什么东西，也敢称本王为狗！”
“哈！那你还说自己是畜牲？”赵若歆飞快写道，笔走龙蛇：“你连当可爱的小狗构都不愿意，还说什么肮脏恶心的畜牲？”
“快别这么矫情了。不就是双腿有疾么，有什么的？我都说了我能帮你站起来，我说到做到的，别再自怨自艾了。”
她发自内心地写道：“情绪是互相影响的。我现在附在你的身上，你不开心了，我也会被动地跟着不开心。所以拜托你，就当是在可怜我，以后每天过得快乐一点嘛。”
楚韶曜盯着这行字，攥紧轮椅的手渐渐松开。
半晌，他才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句：“丑是丑了点儿，但性子还是挺可爱的。”
夜色如浓稠粘腻的乌黑墨砚，幽暗得化不开。寒风吹打着赵若月被雪水沾湿的裙摆，带来森森刺骨的凉意，让她今晚因被戳穿私情而慌乱无措的情绪慢慢镇定下来。
理智渐渐回笼。
见到墙角下这个受伤的男人，赵若月下意识地就去命令舒草找寻宫宴时楚韶曜曾经提过的那一位齐太医，将他带过来为男人诊治。
可如今冷风将她发热的头脑吹得清醒，她才发觉自己找寻齐太医替素昧平生的男人进行诊治的举措有多荒唐和冒险。
想让齐太医替男人诊治是假，想证明自己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才是真。
“作为惩罚，我会毁掉你煜王这座最大的靠山和依仗。”
方才赵若歆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影子。尽管赵若月并不觉得嫡妹四姑娘有什么能耐去破坏自己和王爷之间的羁绊，可她还是有些慌了神。
所以在见到这个胸口流血的受伤男人，赵若月下意识地就派出舒草去截了齐太医，就是想要证明，也是想要说服自己，她赵若月在王爷心里是不同的。煜王府会派太医来赵府，也是因了她赵若月和娘亲的面子。
可眼下看着男人胸口深插的羽箭，涔涔冷汗才涌上赵若月的脊背。
说什么小厮受伤，小厮为什么会受到箭伤？且小厮为何昏迷在无人的学堂，而不是在栖宿的院落养伤？更遑论这男人虽穿着一身夜行衣，却也遮挡不住通身的气度。他一看就是大家子弟，如何能是一个仆役小厮。
若是齐太医真得过来给这个男人医治，再传到王爷的耳里，她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到这里，赵若月抛下受伤昏迷的男人，匆匆忙忙地就提着灯笼离开了学堂的院落，徒留那个满身贵气的男人昏迷在坚硬凹凸的石砖上，躺倒在凄寒凛冽的北风中。
她要赶紧前去拦住舒草，避免她将齐太医带往学堂这里！
在她的背后，本该昏迷中的俊美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疑惑地看着赵若月匆忙离开的窈窕背影。
奇怪。
京都百姓都传闻这位赵府三姑娘是位顶顶心地善良的女子，酷爱救死扶伤和乐善好施。怎得今日见了受伤的他，赵府三姑娘竟然无动于衷，不提替他包扎伤口也就罢了，还这么大剌剌地径直将他扔在地砖上不闻不问。
明明在那光怪陆离的睡梦中，赵府三姑娘是像仙女一样，对受了伤的他体贴入微和嘘寒问暖的。这怎么一点都不一样？
楚席仇疑惑地转了转脑袋，仔细观察他目前所处这个院落的四周景象。
习武之人良好的视力使得他清晰得看到正对着的幽暗厢房里，那一排排整齐的桌椅和软榻。
的确，这里的景象是和他梦中的场景不甚相同。
不像是赵三姑娘闺房的小院，倒像是梦中赵三姑娘后来带他藏身的赵府学堂。
许是他跳墙的业务不精湛。只记得按梦中景象逃奔至赵府，却没能确定好赵三姑娘闺房的方位，急匆匆地就找了一处梦中看着眼熟的位置就跳了进来，不想竟然没能跳到赵三姑娘的院子，而是直接就跳到了他梦中养伤的学堂。
楚席仇的眸中闪过一丝暗芒。
既然如此，那么一切就都对上了。他的梦的确是有预知能力，这位赵三姑娘也的确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及，她应该也的确像梦中那样，是楚席轩深爱的女子，楚韶曜求而不得的心头白月光！
想到梦中的自己为了赵府三姑娘负芒披苇、披荆斩棘，只差将一颗真心从腹腔里剖出来献给赵三姑娘了，结果最终却被她不屑一顾地弃如草芥，楚席仇就觉得牙关发颤。
好！
好得很！
好你一个赵若月！
我堂堂皇室子弟，奕郡王后代，就被你这么一个小小庶女玩弄于掌心！你也配！
天公作美、上苍垂怜，让他楚席仇拥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看到了此后将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再重蹈睡梦中的覆辙。
今次，无论是赵若月，还是楚席轩，还是，楚席仇不免得打了个寒颤，随即重又激昂了起来，还是那位隐藏得颇深的狠厉变态的楚韶曜，他都会将他们狠狠地踩在脚下！
这一次，最终胜利登顶的人，只会是他楚席仇！
赵若月火急火燎地提着灯笼沿着青石小路往大门而去，窈窕的身子因为走得太急而在寒风中摇曳生姿。学堂这条路因为几个月长久无人走动，仆人们未曾日日清扫，故而路上落满了积雪和落叶，隐约还有几块凸起的碎石。
一枚石子嵌立在小路中央，赵若月走得太急，未曾注意到。一时不察，竟叫她深深往前摔了下去，跪在地上跌了个大马趴。
“小姐！”
一声惊呼，舒草惊讶地看着她，身后跟着齐太医和他拎着药箱的药童弓树。
赵若月：……
齐太医捋着胡子，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的名医派头：“这位就是赵府三姑娘？”
药童弓树瞅了瞅赵若月因摔倒而散乱的发髻，以及她身上本就被雪水染湿，如今骤然摔倒更是沾染上许多脏污泥尘的糯裙，没来由地有些嫌弃。觉得赵若月如此不雅观和不得体的景象，使得他在齐太医面前丢了他们煜王府仆役的脸。
于是弓树鼻子朝天，不情不愿地回答：“兴许是吧，小的跟赵三姑娘不熟。”
一听这话，齐太医就感觉微妙了，他心里将赵若月的分量又往下降了些。但还是医者仁心地问道：“赵三姑娘走得这般匆急，可是府里的下人病情加重了？”
“对！”舒草忍不住回答，想到那个流着血的男人，她就一阵害怕，巴不得齐太医赶紧去将那男人给治好拖走。
“没有！”赵若月却异口同声地抢着回答，她看了与她回答迥异的舒草一眼，勉强笑道：“那仆役命大，已经挺了过去无甚大碍了，不劳烦齐太医多走这一趟了。”
齐太医有些不悦。
你说看诊就看诊，说不看就不看，真把他齐光济当成挥之即来喝之即去的普通郎中了？但良好的素养还是让他按着性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老夫就先告辞了。”说罢，就带着药童弓树转身离开。
“等一等！”赵若月喝止住了他们。
“您还有事儿？”齐太医转身问道。
赵若月觉得齐太医有点儿不上路子了。
既然是煜王府派来的府医，那便是煜王府的臣属与奴仆。这位齐太医既然被王爷派来了赵府，不说主动去她院子里给她请安问好也就罢了，如今见了她本人，竟然也还摆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清高样儿。
摆给谁看呢？
当谁不知道你是煜王府的狗腿子呢，正因为你是煜王府的狗腿子，你见了我才应该卑躬屈膝才对。
“太医不去我的院中坐坐吗？”赵若月主动出声委婉地提醒齐太医，顺手理了理自己因为摔倒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袄裙。
孝顺的她还惦记着让齐太医给姨娘还有两位弟弟调理调理身子呢，以及她自己也想向齐太医讨要两副美容养颜的方子。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撞见正四品的御医院院使的。
齐太医惊呆了。
他年近古稀活了六十余载，历经两朝伺候两届皇庭，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他真还就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奔放热情的女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是，月黑风高寂静无声。这位赵府庶女就敢当着药童和丫鬟的面儿，骚首弄姿地勾引他一个老人家，还邀请他半夜三更地去她的院子里坐坐。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嘛！
因了赵若月说那个受伤的小厮已经自行挺了过去不需他再前往医治了，齐太医便理所当然地没有想到赵若月请他去院子里是为了暗示他自行请安，同时前去给自己的亲人调理身体。
毕竟齐光济身为医术高明的太医院案首，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敬着捧着的，他也高高在上的习惯了。除了在宫里几位主子和楚韶曜面前，齐太医自己也都是拿着鼻孔看人的。
自然的他也就想象不到，眼前的赵府庶女是在居高临下地暗示他一个老人家请安一类的。
“这，不大好吧？”齐太医略显犹豫地说。
虽然这位赵府庶女姿容不错，可他毕竟和家中老妻关系甚笃，连孙子都抱上一大堆了。而且，他也是要脸面的人，这丫鬟和药童都在呢，传出去也不好听。
“太医这是什么意思？”赵若月也冷下了脸，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太医院案首竟然如此不识礼数。
“什么意思？”齐太医很是懵逼，完全没有看懂赵若月的路数。
身后的药童弓树倒是默默地捂脸。
早就听刘鲜他们哥几个说这位赵府庶女脑子有点儿不正常，平日里最喜欢在外面狐假虎威地打着王爷旗号招摇撞骗，平日里他还不信，如今亲身直面了才知道百闻不如一见。
到底是王爷奶娘的亲人，且奶娘又为了王爷挡剑而死，身后之事理应受倒礼遇。弓树不得不捏着鼻子，踮起脚尖附在齐太医的耳边说道：“太医见谅，这位赵三姑娘，脑子不大好。王爷不是让您来给赵府姑娘们看看脑子么，您就顺便给她也瞧上一瞧吧。”
原来这位才是真正脑子不好的赵府姑娘。齐太医恍然大悟，再看向赵若月的眼神里就带上了点医者看待病人的包容和怜悯：“不必去院落中久坐了，就在这里看吧。”
齐太医上前一步，直接捉起赵若月的手腕开始站着把脉。
“内火旺盛，经脉疲惫。许是三姑娘平日里忧思过度，汲汲营营地钻营过度所致，建议你放平心态，脚踏实地。”
“脾虚气盛，经气不足。三姑娘可是贪凉过度，小姑娘爱美归爱美，但该穿还是要穿，该吃还是要吃，别为了那点子窈窕而伤了身子以后吃亏。”
“寸沉短气，胸痛引胁。三姑娘需开阔心胸、坦然处事，否则长期郁结心头，为了鸡毛蒜皮之事纠结烦恼，动不动就与人争锋，日后脑子只会越来越不清醒。”
话毕，齐光济放下赵若月的手腕，转身便要离开，全程不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这就完了？”赵若月有点懵，她听着齐太医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也没能记住多少，只感觉对方好像在说她心胸狭小一类的。她恼怒道：“你就是这么看得脉？”
不说拿帕子敷在她的手腕，再拿金丝银线悬扣在手腕上，隔着屏风悬丝诊脉也就罢了。只说这看脉的速度，她就没见过看脉看得如此之快的大夫！
这是敷衍她吧，这就是在敷衍她吧。还有那话里话外的放开心胸，这是在讥讽她吧？
看着恼怒的赵若月，齐太医也很茫然。
他确实已经的确地看完了呀，诊脉嘛，还不是快得很。平日里看得那么慢，老半天才说出脉象，其实根本不是在看脉，而是在心里斟酌用词想着该怎么用得体的话术向贵人汇报脉象。
在这小小的赵府庶女面前，他又不需要像面对王爷和陛下那样谨慎小心咯，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分分钟看完拉倒？
再说了，他也已经把方子如实地告诉这位赵府庶女了呀。
本来这位赵府庶女就只是体虚而已，在作息规律饮食健康之余，放平心态快乐生活就行了。他是大夫，又不是厨子，难不成还要他再写些健康的膳食方子给她？
“不然呢？”齐太医真诚地问道。
“你！”赵若月气急，果真像齐太医诊断的那样“郁结心头、与人争锋”，她咬牙切齿地耐着性子讥讽道：“亏你还是正四品的御医院院使，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齐太医：？？
煜王府里著名暴脾气的弓树看不下去，出声劝阻道：“三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齐太医年纪大了，今日亲自奔劳至府上看诊已是很累，您就不要再为难他了。”
赵若月不屑地看了弓树一眼，她从没见过在煜王府内院伺候的弓树，只以为他是齐太医自己配置的小厮，而不是煜王府内院的仆役。
她正待发火，却见弓树气度不凡地掸了掸衣袖的下摆，平平无奇的质朴脸上展露出浴血精兵才会有的煞气和凛然：“齐太医是王爷看中的贵客，若是三姑娘执意为难，那就莫要怪小的无礼了！”
赵若月一骇，愣怔在当场，久久回不过神。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齐太医和弓树已经提着灯笼走远了。
“小姐？”再次围观了全程的舒草怯怯地问了一句。
看着齐太医远去的背影，赵若月的心头闪过弄弄沉重的阴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脖颈，让她窒息得难以喘息。
煜王府的小厮为何会对她如此无礼？
他不知道她赵若月乃是王爷的心上人么，怎么还敢如此粗鲁苛刻地对待于她，甚至还敢威胁于她。难道，那批进了煜王府的女子里面，果真有谁先她一步地彻底掌控住了王爷的心吗？
赵若月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恐慌和无措。
从今晚被戳破私情开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掌控，往日里她熟悉的一切都似乎变得陌生起来。
“小姐？小姐？”
舒草的呼唤拉回了她的神智。
“喊什么喊？催命呐！”赵若月恶狠狠地说。
“学堂里那个男人该怎么办啊？”舒草怯怯地问道，有些崩溃，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
“慌什么！”赵若月镇定地说，她想到那个男人通身的贵气，咬了咬牙又提着灯笼往学堂走去。
这个男人绝不是凡人，她一定要把男人给救活。
学堂里，已经自己按着穴位止住了流血的楚席仇越等越不耐烦，越等对赵若月的观感就越差。
“还以为会是个什么仙女，不还是个见死不救的寻常毒妇？梦里的我真真是瞎了眼了，竟然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蛇蝎女子！”
正胡思乱想着，学堂棕红的木制大门被咿呀地推开，赵若月提着灯笼轻盈地踏着月光走来，面上挂着如水般秀美的浅笑，像是一只误入凡间的美丽精灵。
楚席仇泰然自若地在黑暗里轻点穴位，让自己插着羽箭的伤口重新流血。而后睫毛轻颤，缓缓地睁开狭长的眼睛，俊美白皙的面庞上流露出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看向赵若月的目光里仿佛蕴含着一眼万年的深情。
“这位仙子，是你救了在下吗？”
“小生姓席名仇，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夜色寂寥，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徐徐铺洒在每一片砖瓦和枝杈之间。银白的月光朦朦胧胧，像是遮蔽万物的轻柔面纱，将世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看不真切的清辉。
楚韶曜轻轻巧巧地叩击着自己蔫蔫儿的废腿，好笑地问道：“真得这么伤心？”
“你失恋了不伤心吗？”赵若歆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
可恶！
开解过阴晴不定而自怨自艾的煜王楚韶曜后，她赵若歆心底的委屈和酸楚又重新上来了。想到自己心爱的未婚夫竟然和自己的庶姐搞在一起，赵若歆就觉得恶心，想吐。同时也还是想哭。
“本王没有恋过，所以不知失恋的滋味。”楚韶曜理所当然地回答。
赵若歆：……忘了你是个仇女的万年单身狗。
她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同情，于是她安慰道：“没关系，你有栾肃也是一样的，我不歧视你们。”
楚韶曜：……
“是啊，本王还有栾肃。”楚韶曜凉凉地说道：“你连栾肃都没有。”
哇！想哭，想嚎啕大哭！
赵若歆愤怒地写道：“栾肃不止是你的！栾肃也是我的，我也是栾肃的主人！”
“看来你也不是很伤心。”楚韶曜墨染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愉悦的光芒，修长苍白的手指不徐不缓地轻叩着轮椅的扶手。他有心再逗弄几回这双傻乎乎的废腿，却终究还是宠溺地说道：“本王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礼物？”赵若歆眼睛一亮，飞快地写道：“什么礼物？”
楚韶曜勾起唇角：“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举起那根鎏金玄铁的手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
书房的房门被蓦地打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玄色的檀木箱子走了进来。打开箱子，里面铺着华丽的浅黄色丝绸锦缎，鳞萃比栉地安置着
十二枚蹴鞠。
明亮的烛火下，这十二枚顶顶漂亮的上好蹴鞠星罗棋布地落在浅黄锦缎上，配着旁边点缀的玫红宝石，说不出的流光溢彩和美妙绝伦。
“喜欢吗，赵麻子？”
楚韶曜轻声问道，声音如金石击玉，说不出的清冽好听。
赵若歆：……
是夜，皇城洞开，宫门里走出了一队短衣铁马的羽林军。他们手执刀剑和遁甲，神情肃穆，挨家挨户地搜查和寻找从皇宫里逃脱出去的刺客。
据说那名刺客胸口深中了一枚羽箭，身着黑色夜行衣。
凡有汇报线索者，皆赏百金。

第35章 1+2更
像是平地里突然起了一道惊雷, 还是带着满天闪电的那种，骤然劈开了赵若歆因遭受未婚夫和庶姐联手背叛而混沌迷糊的心，让她整个人都一个激灵得精神了起来。
前所未有的窘迫漫上心头。
明明书房内的窗户都洞开着, 时不时就有冰冷而潮湿的冷风吹进来，整个房间的温度并不高。但赵若歆就感觉自己仿佛处在盛夏酷暑的暖炉之中，整个人都蒸腾着一层暑气，特别的热。
太、羞耻了。
一片寂静。两个抬着檀木箱子进来的小厮早已轻手轻脚地出去，重新体贴地关上了书房的门。此刻偌大的书房就只有楚韶曜和，他的腿儿。
尴尬的氛围逐渐萦绕铺满整个房间。
良久，楚韶曜轻笑出声，打破了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嗯？”
楚韶曜尾音上挑, 声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磁性和魅惑。
他弯腰捡起一枚漂亮的蹴鞠，拿到眼前, 修长白皙的双手仔细把玩着那枚在明亮烛火下, 甚至有些熠熠生辉的蹴鞠, 而后薄薄的唇角微微勾起：“满意你所看到的么？”
“——赵麻子。”
肉眼可见的是，轮椅上煜王露出来的脚踝部分, 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就嗖得一下变得通红。仔细看，现在似乎还朝外散发着点点热气。
红润光泽得像是刚从煮开了的沸水锅里捞出来的小龙虾。
真得太羞耻了。
仿佛有十万只草原上的绵羊在赵若歆的心里车轱辘似的来回狂碾，同时还发出震天动地嘲讽的咩咩声。
往日里在蹴鞠场上听见别人这么叫，赵若歆从来不觉得尴尬，甚至还引以为豪。
毕竟蹴鞠高手赵麻子也算是城西平民蹴鞠圈子里一个响当当的名号，这算是一种荣誉和勋章。最主要的是, 和她踢球的那些人自个儿也有诸如“张屠夫”、“李铁牛”等诸如此类的稀奇古怪绰号或者干脆就是本名。
可现在，从楚韶曜嘴里听到这么一声，就感觉全身都不得劲儿。
赵麻子&#183;若歆选择战略性装死，一动也不动, 假装成自己已经撤离腿儿，回到了那并不存在的神龛里去了。
“害羞了？”
楚韶曜轻笑着问，修长白皙的左手好整以暇地支撑在轮椅扶手上拖着腮，右手单手抓着那枚熠熠生辉的蹴鞠把玩。
害羞你妹啊！
当然，害羞了……
赵若歆羞耻地简直能在地上抠出一套大院子。
煜王究竟是怎么发现她身份的？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发现了赵！麻！子！这个身份！！
他难道不是已经相信了附在腿儿上的她是一个从天上下凡来的神仙吗？
为什么会发现赵！麻！子！
这比她赵四姑娘的真实身份被楚韶曜知晓，还要来得羞耻一万倍。
而且既然楚韶曜认定了她是城西赵麻子，那他多半是发现不了她赵府嫡女的身份了。
赵若歆毕竟是名门闺秀、大家仕女，当初她在外出蹴鞠的时候就考虑过倘若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知晓堂堂未来皇子妃竟然喜好蹴鞠这种在大晋专属于男子的运动时会带来的后果。
若是被人发现她外出和男子蹴鞠，定会有很多人指责她不知廉耻、不守妇德和伤风败俗吧。不提在民间百姓当中的影响，光那些好事言官的唾沫就能将她给生生淹没。
所以赵若歆才会把自己假扮成一个麻子，以赵嗣的虚拟男子身份去踢球。
而且赵府是在城东，她虚拟出的赵嗣则是京畿城西人士，经常出没的蹴鞠场所又多是在城南。
每一次外出蹴鞠，赵若歆都会从赵府出发，去往在城东的上流坊肆流连，使得城东的名门贵族们看到她城东逛街购物；在而后再悄悄去往城西的随意一处客栈，装扮成满脸麻子的平民男人；最后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城南井巷的那些不正规野生蹴鞠赛里。
保管外人发现不了端倪。
并且经过这几年的完善，赵若歆已经替“赵嗣”杜撰出了一套完美的身世经历。就连虚假的路引和户籍都有，只是暂时还从未用上而已。
反正她也没有作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需要去躲避官府的追查和搜捕，就只是用来瞒住一起蹴鞠的民间球友们。所以从未有人怀疑过赵嗣，也就是赵若歆的真实身份。
甚至，她表面上明明家住城西，却总是跑到城南蹴鞠，也自动自觉地有了合理的解释。
在大晋，包括蹴鞠在内的各种消遣娱乐活动，多为贵族所有。平民老百姓们讨生活都来不及，哪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时不时地进行蹴鞠、相扑、禽戏等等这些娱乐消遣活动呢。故而在民间，喜好蹴鞠就跟喜好赌博一样，是上不了台面的。
正所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小踢解乏，大踢误家。
民间的蹴鞠队伍来来往往流动性极大，各个野生蹴鞠场地三五不时地就要换上一批新生面孔。赵嗣虽家住城西，却总是往城南踢球也很好解释。为了躲避家人和亲朋的视线嘛，毕竟没几户人家愿意让自家的儿郎不把精力挥洒在家务和劳作上，却反倒是挥洒在没啥用的蹴鞠场上的。
故而赵若歆有自信，她的赵嗣马甲谁也戳不破，谁也别想顺着赵麻子就查到她赵府嫡女的头上！
万万没想到，这么些年她滴水不漏地营造出来，却从来没有被人调查过，搞得她非常没有成就感的赵嗣马甲，竟然在楚韶曜这里派上了用场……
可她并不想要这个用场……
羞耻，太羞耻了。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煜王楚韶曜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还在万分体贴地开导她：“女娲娘娘在造人的时候，也不是每一个泥人都精心地去用手指捏制，也有许多人就是她随手意思意思地拿绳子甩着泥浆甩出来的。”
“我们每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但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你既然先天丑陋，就要更加地知丑而后勇，万万不可自暴自弃。”
楚韶曜眉头紧锁，绮丽俊美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犹豫。
他几乎没有过什么安慰人的经历，尤其是在安慰别人相貌的方面严重缺乏经验。楚韶曜斟酌再三，决定从自身举例入手，开解废腿的心结。
“你看本王虽也面目可憎，只比你好看上一点点，但本王就从来不会为了容貌而自卑。”
“因为本王知道，容貌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外在的皮囊有多美丽，而是看他这个人内在的涵养有多优秀。”
楚韶曜轻叩桌面，骨节分明的手指白皙修长，一上一下叩击着的动作分外好看。
他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绝佳的说辞，语调都变得高昂和励志：“先朝时候的名士卫玠倒是生得好看，郎绝天下、倾城无双。可结果呢，他竟被人给生生看死了！你赵嗣虽生得满脸麻子、丑陋不堪，可你活得长久啊！你肯定会比卫玠长寿的！”
“更可况，你虽生得满脸麻子、不堪入目，但你的灵魂很有趣不是？”
“不要气馁，咱们先天不足但是后天可以追上，你爱的鲜花汤浴一类的各种美颜方子，咱都用起来。相貌是没救了，但咱们可以争取早日从气质上战胜那些长得好看的人！”
“求你——”楚韶曜看到废腿虚弱的拖过那方紫金铣铁沙盘，在上面一笔一画地缓慢写着字。
“你说，你所求的本王都会答应！”他飞快地回答道，决心好好满足一下因过分注重丑陋容貌而自卑到失魂落魄的废腿。
“——求你闭嘴吧！！”赵若歆忍无可忍地写道。
楚韶曜：……
风乍起，枯黄落叶漱漱如雨，一片一片洒落街头。夜色浓稠如汁，凄暗又萧瑟。
楚席轩在城东的街道纵马疾驰，赶在宫门彻底下钥前回到皇城。
此刻已经过了亥时，按惯例四处宫苑理应幽暗漆黑，宫人妃嫔都应陷入熟睡，结果四处仍是灯火通明，嘈杂的声音以皇帝所宿的宣和殿为中心，一层一层地渲染开来。过往宫人神色匆匆，禁卫羽林来回巡逻，鼻尖还隐有呛人的浓烟萦绕。
“出了什么事了？”楚席轩抓住一个端着水盆匆匆路过的小太监，问道。
小太监神色匆匆着急赶路，被匆忙抓住刚要跳脚，抬头发现抓着他的人竟是三皇子，连忙跪伏于地，惶恐回答道：“回三皇子的话。”
“陛下的宣和殿进了刺客，差点要伤到陛下，亏得羽林统领裘大人一箭射中了刺客。但赶巧儿殿中厢房又着了火，竟叫那刺客趁乱逃脱了。眼下各宫宫人刚刚合力地把火势给扑灭。”
楚席轩眸间一暗，将手中骏马的马缰交给候着服侍的马监太监，自己急匆匆地就往宣和殿赶去。
到了宣和殿，殿门紧闭。
不止是他，几乎所有的皇子公主外加后宫妃嫔都来了，殿外乌压压地站着一大片人，俱都站在紧闭的殿门外，担忧地盯着丈高的朱漆镏金殿门，焦急地窃窃私语，眉间各自流露着惶恐和盘算。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大殿里传来劈里啪啦的瓷器摔碎声响。
“什么情况？”楚席轩随手扯过一个皇子。
“遭了刺客，还走了水。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进去了，其他人都被拦在外面。”被他恰好抓住的七皇子楚席平朝紧闭的殿门努了努嘴，言简意赅地回答。
楚席轩这才看见他随手抓到的人正好是楚席平，蓦地想到赵若歆说他的好七弟一直在给她写情书。由是没好气地松开了楚席平，顺便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瞪我干什么！”楚席平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刺客。”
楚席轩翻了个白眼儿，正待和他说话，就看见宣和殿的宫门从里面打开了。
钟四喜执着拂尘站在殿门口，口中含笑道：“各位娘娘和皇子公主们都请回吧，陛下正在气头上呢，今晚不见人了。”
“连本宫也不见吗？”贵妃坐在步辇的轿子上，高声问道：“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就罢了，贤妃不也在里头吗？凭什么贤妃能进去，本宫就不能进去？”
楚席轩神色一动，抬了抬眸。
“回贵妃娘娘，事发的时候贤妃娘娘赶巧儿正在殿里给圣上伴驾，陛下并不是有意厚此薄彼。”钟四喜仍然笑容可掬。
贵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夜深了，各位主子都散了吧。”钟四喜挥了挥拂尘，“陛下已经知晓各位主子的心意，不必再聚集此处了。”
眼见无论如何也进不去殿里表忠心，乌压压一片儿的宫妃皇子们只好各个散去，离开了宣和殿门口。楚席轩站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儿，并没有随着楚席平他们一道儿回往仪元殿，而是脚下一拐，去了他贤妃的宫院清然殿。
楚席轩在清然殿里等了没多久，果然看见他生母贤妃扶着大宫女的手，一脸疲色地走了回来。
“母妃？”楚席轩连忙上前问好。
“轩儿来了？”贤妃眉间一亮，见到他很是开心，关切问道：“怎么衣裳还是湿的？春绿！快找件干净衣裳来给三殿下换上。”
“是。”大宫女春绿领命下去了，另有小宫女上前给母子二人端茶倒水地服侍。
“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刚从赵家回来？”贤妃问道，亲手端了一碗小炉子上刚煨好的热气腾腾银耳莲子粥给儿子。“怎么弄成这副狼狈样子？”
楚席轩心头尴尬，摸了摸鼻子岔过这个话题。
“儿子方才回宫的时候，听见宫人说宣和殿进了刺客还找了水，母妃和父皇都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贤妃说，舀了一勺莲子粥放在口边吹了吹喂给楚席轩：“快点喝，去去这满身的寒气！小心着凉了。”她盯着楚席轩喝完了一整碗热粥，又看着他换上温暖干净的外衣，这才摒退了左右宫人，低声对楚席轩道：“那刺客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都没能近着皇上的身，就被裘统领给一箭射中了。若不是恰好旁边厢房着了火，他今晚也逃脱不过去。”
“那就好。”楚席轩松了口气，笑道：“只要母妃和父皇没事儿，那儿子就放心了。”随即他蹙起了眉：“怎么正好厢房就起了火？不会是有内应吧？”
“谁说不是呢！”贤妃说，朝殿外瞥了瞥，压低了声音：“是有这么一个小太监，还是陛下殿里日常伺候着的，已经咬舌自尽了。宣和殿厢房的那把火，应该就是这个太监放的。”
“这刺客竟然还买通了太监？！”楚席轩色变，“他有这么大能耐？母妃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么？”
贤妃从软榻上站起来，亲自走到墙边一扇扇地关起了房中的窗户，这才回到座椅上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道：“那刺客慌里慌张走得时候，腰间掉了一个玉佩，乃是上好的羊脂暖玉，一看就是宫廷内造的，上面还刻着一个否极泰来的泰字。”
“泰？”楚席轩不明所以。
“你年纪小，不知道内情。”贤妃说，“当年率众谋逆的前朝六皇子，废奕郡王，他的名字里就带一个泰字。”
“楚韶泰？！”楚席轩惊呼，“就是那个把煜皇叔脚筋挑断的人？”
贤妃点了点头：“你父皇就是靠在那场谋逆里平叛有功，这才登上皇位的。”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楚席轩惊讶地说道：“儿子记得，废奕郡王一家老小，就连襁褓中刚出生的小郡主，都被处死了的。他的嫡子嫡女还被父皇游街示众以后再给五马分了尸。”
“怕是有什么漏网之鱼吧。”贤妃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狡兔还三窟，当年奕郡王起事之前，又怎么会不留后手？许是有什么血脉遗留在外躲过一劫也未可知。”
楚席轩微微叩着手指：“所以父皇今晚才会那么生气？”
贤妃点头：“你父皇大发雷霆，在宣和殿里摔了好些瓷器。遇着刺客倒还是小事儿，主要是遇着废奕郡王的后人让他心里窝火。”
“当年煜王爷出生之前，废奕郡王仗着自己是前朝贵妃之子，可是登顶大宝的最热门人选，呼声一度还要高过你的父皇。”
“贵妃之子又如何？”楚席轩挑眉，不屑道：“父皇还是寄养在太后名下的，说起来还算是半个嫡子呢。咱们皇室从不论嫡庶，如今儿子也不觉得自己的出生，就要低过贵妃娘娘所出的二皇兄楚席昂了。”
贤妃垂眸喝着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才摩挲着楚席轩的乌黑发髻，轻叹道：“到底是本宫出生太低，拖累了我儿。”
“母妃快别这么说！”楚席轩连忙说道：“母妃为儿子做得已经够多了。母妃如今已经位列四妃，儿子已经比宫里绝大多数皇子要来得尊贵了。”
贤妃眸中闪过一丝温情。
她摸着楚席轩的头慈蔼道：“这宫里什么都是虚的，别人的眼光并不能左右你什么。唯有你父皇才是决定一切的人，我儿你要记住，你永远都要讨得你父皇的欢心。只要你能牢牢跟紧陛下，那么无需你自己刻意去争取什么，最后该有的你都会有。”
“儿子记住了。”楚席轩点头。
殿中烛火灿灿明亮，伴随着暖盆中燃烧着的昂贵银丝炭，冒起袅袅白眼，隐有佛家特有的檀香于大殿环绕，使人心神安宁。母子二人共议前朝琐事，又互相增进了些感情。
“对了，你今晚怎么会搞得湿淋淋的，这么狼狈？”贤妃问道。
楚席轩尴尬道：“没什么，就是晚间赶路太急，不小心掉到湖里去了。”
贤妃冷下了脸：“你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怎么可能会掉到湖里！你既从赵府归来，可是那赵家丫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地刁难于你？她又让你做什么了？让你大冬天地去湖里给她捞鱼？！”
“跟歆妹妹无关。”楚席轩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如实回答道：“我和歆妹妹的庶姐互相生了情愫，在一起碰面的时候被歆妹妹给撞见了，然后叫她丫鬟给泼了一身的水。”
“糊涂！！”贤妃勃然色变，她猛得从座椅上站起来，手指用力地指着楚席轩，气得牙关发颤。
“母妃？”楚席轩被骤然发怒的贤妃给唬了一跳，他茫然地看着贤妃。
“你怎么会做出如此失智之事？！当真是糊涂万分！本宫看你是失了脑子！”贤妃生气地咒骂道。
“母妃为何如此动怒？”楚席轩很是茫然，也很委屈：“母妃不是一直不喜歆妹妹，还很支持儿子多多接触其他贵女，并且还在暗中替儿子物色其他侧妃人选的吗？怎么今次如此动怒？”
“那能一样吗？”贤妃气咻咻地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楚席轩连忙扶着她在软榻上重新坐下，又乖巧地替贤妃揉肩捶腿：“怎么不一样了？”
“本宫替你物色其他侧妃，那也是背着赵家丫头来得，况且本宫让你接触其他贵女，可有让你跑到赵府去接触赵家丫头的庶姐？！”
“本宫打小就替你仔细教化那赵家丫头，务必替你将她培养成一个大肚容人的贤内助。可本宫教化了十几年，也算是看出来了。那赵家丫头压根就不是一个能容人的人！”
“她那性子，简直比驴还倔！”
“看着乖乖巧巧文文静静的，实际上烈得很！就算是跟本宫斗了那么多年的贵妃，都没有她来得烈性！”
“她这种性子，你还敢跑去勾搭她的庶姐？你不是昏头了是什么？！”
“歆妹妹哪有母妃说得这么厉害？”楚席轩不自在地摸着鼻子，嗫嚅道。
“还不厉害？”贤妃简直要被气笑了，“不厉害她能哄得满宫的人都向着她？就连五公主那火爆刁蛮的脾气，都能把她当成亲亲姐妹儿。她要再厉害一点儿，你母妃我都得倒过来替她端茶倒水！”
楚席轩惊讶地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说吧，她发现以后是怎么处理你的？”贤妃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可是趁机要你允诺和答应她些什么？这婚还没结呢，就先被人家给将了一军，日后你指不定要怎么被她给挟制住！”
“歆妹妹没有要儿子允诺什么。”楚席轩苦涩地说。
“嗯？”贤妃疑惑地抬起头。“她竟然如此好心？”
“她说她要同儿子退婚。”楚席轩懊恼地说，两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疲惫地将脑袋埋进胸里。
“退婚？！”贤妃惊呆了。
夜色极深，漆黑的夜幕像是化不开的墨砚，浓稠粘腻得使人心生厌烦。更夫已经打了三下梆子，可今夜注定是个难以入眠的不平静之夜。
肃穆庄重的羽林军们挨家挨户地出动搜查，连翰林赵府也不能免俗。
亏得赵若月机智，听见动静以后命着醒来的俊美男人爬倒了漆黑的屋顶房梁上藏好，这才躲过了羽林军们的搜捕。
“小姐。”羽林军们走后，舒草悄悄地附在她耳边私语：“听说只要将这个男人交出去，就可以换得百金呢！”
赵若月一凛，眼神像刀子一样地看向自家侍女，当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十足：“收起你那套花花肠子！百金算得了什么，这个男人的价值远不是百金可以衡量。”
“哦。”舒草讷讷点头。心中却很不服气，你有煜王爷赠送的产业，当然不把百金放在眼里。可，可是百金呐！
然而舒草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她想到方才学堂里那名男子偶然看向她时那噬人又狠厉的眼神，就吓得全身哆嗦，不敢多做出什么额外的举动。
羽林军们走后，楚席仇从屋顶上下来。
他微笑着看向返回学堂之中的赵若月，眸中蕴含着的深情浓得仿佛化不开：“在下谢过月姑娘的救命之恩，实在是叨扰和唐突月姑娘了，在下这就告辞离去。”
“外面搜捕地那么严实，你又能去往哪里呢，况且你的伤势还没有好。”赵若月轻叹了口气，像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女：“既然你是因了劫富济贫才会被狗官追捕的好人，那你就先在月儿家的学堂住下吧，等你伤好之后再走不迟。”
“那在下就麻烦月姑娘了。”　楚席仇说。
他面上深情又温柔，内心却在唾弃赵若月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将闺名告知外男，且还如此胆大包天地窝藏囚犯，实在是个恶毒和放荡的女子。
“救命之恩，仇必牢记于心，他日就算是为姑娘赴汤蹈火，仇也在所不辞。”
“席公子说笑了。月儿救你并不是为了什么回报。”赵若月说。
她白皙姣好的容貌上同样流露着不谙世事的纯真与善良，内心却在仔细打量楚席仇指尖那枚上等的和田玉板指。这种玉戒指，她在楚席轩那里看到过，据说这种式样的戒指非宗室子弟和皇亲贵戚，外人不得携戴。
“月儿主要是不忍心你这样的大侠客遭受狗官的荼毒。自古行侠仗义之心世人皆有，月儿虽是一名小女子，却又不能免俗。”
两人各怀鬼胎，就这么商议定了。彼此都觉得其乐融融，温馨和睦。
羽林军挨家挨户地搜捕，却没有搜进煜王府。
毕竟煜王府内有羽林军副统领符牛在坐镇，没人敢怀疑到这里。甚至符牛还组织了煜王府的护卫，出去帮着羽林军搜捕了一阵子。谁也没想到，府中的刘鲜他们刚刚从皇宫放了一把火溜回来。
在百姓看来，刺客遍搜不到，便也这么不了了之了。
唯有京畿几处的城门，加大了对来往进出人员的搜查。几方圣旨也连夜从宣和殿中发出，八百里加急地送往各处驿站，命令各地道台与知府隐秘调查辖地内废奕郡王的遗孤。
一切看着风平浪静。
然而在大晋境内，积年攒下的民怨终究还是慢慢沸腾，隐隐地开始有了百姓起事和造反的声音。在这些起事的身影里，有好些处似乎崇崇憧憧地就有着昔日奕郡王府的影子。
然而这些也都是后话。
眼下京畿百姓们议论得最多的事情，莫过于是煜王楚韶曜。
据说那位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煜王爷，一双废腿遭受天谴残疾十八年，如今突然就，好了。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残疾的煜王爷不但好了双腿。他还——
爱上了蹴鞠。

第36章 1+2更
事情是这样的, 说回赵若歆刚被叫破赵麻子身份的时候。
她焦急上火，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却又重新穿成了煜王的废腿。长久以来, 赵若歆不是没有试图寻找穿越的规律，想要实现自主控制的变化，奈何几番穿来穿去，实在是没有规律可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随遇而安。
问题是，她现在自己身体那里是一团乱麻，许多事情都急着等她去处理。譬如说请祖母到府邸小住，设法夺了陈姨娘的管家权；重新物色上进的庶弟，取代彦文彦武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等等。尤其是, 还得设法一击必中地让皇上答应她退婚的请求。
然而，她又变成了腿儿, 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事情只能暂且延后, 留待她下次穿回自己身体里的时候再说。
就是不知庶姐赵若月和她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楚席轩, 是否会因此产生类似她赵若歆不过是在雷声大、雨点小的恐吓他们，实际仍旧是下不了狠心这样的错觉了。
也罢, 就先让他们这么误会着的麻痹下去好了。
说到的，她总会做到。
赵若月和楚席轩还真就把赵若歆当成了雷声大雨点小，他们惶恐地等待了几日，未见赵若歆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如既往的封闭院子，不曾外出见客罢了。
若说有什么不同的，就是他们二人如今彻底被隔绝在了赵府嫡女的小院子以外, 连带着丫鬟小厮在内，都再不许入内。
但是可以理解，毕竟歆妹妹正在气头上嘛。等歆妹妹气消了，一切也就恢复如常了。
赵若月和楚席轩都是这么想的, 陈茹也是这么想的，可贤妃却不这么想。
贤妃每日里要派宫人十八趟地去往赵府，各色金银珠宝和珍珠锦缎流水一般地从清然殿中赠往赵府，甚至几次三番地派人给赵府嫡女下帖子，邀请赵若歆去往宫中小住，俱都被脑子犯轴的大丫鬟青桔给不客气地挡掉了。
另一个沉稳贤惠的大丫鬟青兰，倒是很会做人。
在青桔拒不收礼的时候，青兰倒是不紧不慢地接收了那堆赏赐，亲自押着它们俱都收入赵府嫡女的库房。而后，再不紧不慢地端茶送客，再也不许宫里的来人多踏入赵府嫡女的小院一步。
次数多了，宫里的人也算是看出来了。
这俩丫鬟就是一个唱1红脸，一个唱白脸。总之就是好处照单全收，可就是不许他们见着赵府嫡女本人的面儿就是了。
如此经了几次，饶是贤妃是个好性儿的人，也禁不住恼了。
认为赵若歆实在是过于不知好歹，左右赵若歆实质上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贤妃便也渐渐同样认为赵若歆不过是在使小性儿，实际上并不舍得退下这桩圣上钦赐的金玉良缘。
本来嘛，世间有几个女子会舍得丢下这辉煌灿烂的前程和名声的？
小院子内，青兰拿着个礼单册子，有条不紊地清点着贤妃和楚席轩送来的那一箱箱锦缎珠宝，命令其他的丫鬟和婆子们将它们都搬入库房。
“青兰姐姐，小姐说了，三殿下从此就是咱们院子的恶客，你怎么还收下他和贤妃娘娘的礼？”青桔不满地看着她。
“小姐说三殿下是恶客，又没有说贤妃娘娘是恶客。”青兰笑着说，“再说了，这夫妻吵架哪有隔夜仇的？”
“不是夫妻！”青桔跺着脚，大声喊道：“小姐还没跟三殿下成婚呢！”
“那也订婚十几年了。在外人看来，小姐和三殿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准夫妻了。”
“小姐说了她会和三殿下退婚的！”青桔气咻咻地说。
青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礼单册子，朝赵若歆的闺房努了努嘴：“你瞧咱家小姐这个样子，整天浑浑噩噩的。她怎么去退婚？就算她真得清醒了去退婚了，又谈何容易？她这是要去打陛下的脸！陛下能同意吗？”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不过是外臣之女，到时陛下会向着谁显而易见。更何况在外人看来，三殿下所犯之错本就无伤大雅。”
“咱们小姐说是虞家遗孤，受到武将们的庇护。可这么些年，你可曾看见过一个武将来探望过咱家小姐？说到底，小姐那日也不过是在扯虎皮罢了，小姐自己心里肯定也是一团乱麻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那、那该怎么办？”青桔焦虑地问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世间女子遭受了夫君的背叛，哪个不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呢？更何况咱们小姐这样不是孤女胜似孤女的人。”青兰说，叹气道：“就算小姐最后真得要和三殿下撕破脸，可是这些锦缎布匹一类的死物总是无辜的，何必要跟钱过不去呢？收下它们就当是替小姐攒嫁妆了。”
“小姐不会喜欢你这么做的。”青桔嗫嚅着。
青兰摆了摆手，不再搭理她，自顾自地收拾那些礼品单子。青桔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走了过来，帮着一起搭了把手。
在她俩收拾礼品单子的时候，倒是没注意到枝桠繁茂的大树顶端，有个身着黑衣的俊美男人正隐藏在冬季也浓郁的树叶里，静悄悄地注视着这里。
来人正是被赵若月藏在赵府学堂里养伤的楚席仇。
楚席仇高高地躲在树上，听着下面的两个婢女说话。这几日他也趁着夜色在赵府各处院子都转了一圈，算是熟悉了赵府四处的布局和环境，知晓底下的院子乃是赵府嫡女四姑娘赵若歆的处所。
从他睡梦里的视角来看，赵府嫡女不算是什么好人。
梦中的赵若月没少在他跟前抱怨赵府嫡女的坏话，梦里的他也一直认为这位赵若歆是个小肚鸡肠、拈酸吃醋的狭隘之人，惯会仗着自己的嫡女和正房身份，刁难他弱小可怜的心上人赵若月。
可如今他楚席仇看完整个睡梦中的全程，只能说梦里的他是被赵若月那个贱人给蒙蔽了双眼。
这位赵府嫡女，永郡王楚席轩的正妃赵若歆。虽也不是什么寻常的柔弱女子，却也比赵若月那个贱人要好得太多。睡梦里，他楚席仇不顾众人劝阻，坚持发兵去救被永郡王正妃当作军妓卖给魏国敌营的心上人赵若月。
尽管赵若月明明就是楚席轩的侧妃，跟他在法理上一点关系都没有。
结果待他楚席仇过五关斩六将地杀至魏军敌营，方才发现一切都是赵若月和楚席轩提前布置好的陷阱与阴谋，为得就是将他这个民间的反王一举擒获。所谓的魏军敌营，也都是楚席轩手下的军士假扮的。
赵若月那个贱人，从头到尾把他利用了个彻彻底底，就连他的性命都不放过！
那时的永郡王楚席轩，已经成为晋朝登顶呼声最高的皇子，说是众望所归的隐形太子也不为过。作为侧妃的赵若月为了更进一步地上位，便亲手将他送给了楚席轩。
便是在那片假扮成魏军的晋军大营里，他爱到骨子里的心上人赵若月，为了向楚席轩证明她自己的清白，手持匕首，当着楚席轩和正妃赵若歆的面儿，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
睡梦中最后的一个场景，便是永郡王正妃赵若歆，同情而怜悯地看着他，向着贱人赵若月道：“左右这也是一个痴心恋慕着你的可怜人，为了你连性命都肯抛下不顾，你竟真能狠得下心，亲手了结了他？”
而后是赵若月那温柔而娇俏的声音：“四妹妹说笑了，我乃堂堂永郡王侧妃，何曾与这等反贼扯上过瓜葛？事到如今四妹妹也还是想要朝我身上泼脏水吗？”
“罢了，你既然狠得下心，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与他素不相识的赵若歆说，“只是此人到底也是天家贵胄，还是民间响当当的一个反王，身后之事你还是要厚葬于他。”
赵若月银铃般地笑着，扶着发髻上金碧辉煌的珠钗，朝沉默不言的楚席轩抛了个媚眼。
“王爷，您瞧四妹妹，到现在还想着把臣妾和这反贼扯到一起呢！她居然想让臣妾厚葬这名反贼，也不知道心里打得是什么算盘。莫非，”赵若月倚在楚席轩的身上撒着娇，一双美眸里波光流转：“四妹妹私下里才和这名反贼有着什么苟且吧？”
“歆儿！你果真如此？”
楚席轩痛斥出声，白皙俊美的面庞上满是沉痛与失望。
“本妃是否和外人有着苟且，王爷应该心知肚明。”赵若歆冷冷地说，她当着楚席轩的面儿，走到五花大绑、流血不止的他面前，伸出莹白纤长的素手，缓缓地抚上他楚席仇暴睁着的双眼：“你姑且也算是一名枭雄，且放心去吧。你的身后事，本妃会替你打理，必不会少了你的一副上好棺椁。”
而后眼前便是血光一片，赵若月上来亲手了结了他。
不知在那光怪陆离的睡梦里，死掉的他有没有得到一副赵若歆承诺的上好棺椁。但想来永郡王正妃这等潇洒果敢的女子，应该也是会言出必行的吧。
楚席仇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儿，高高坐在繁盛的枝杈间，看向赵府嫡女那紧紧闭着的闺房门窗。
这位看着沉闷有加、古板教条的永郡王正妃，其实才是真正不显山不漏水的角色。
在睡梦里，楚席轩率兵平叛时被他生生擒获，大晋满朝文武不知所措。却是这位闭门不出、从不显露于人前的永郡王正妃，披挂上马、手持刀枪，在满朝文武还焦灼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以女儿之身率着一众死士生生奇袭进他的军营，将楚席轩给救了回去。
也是打那之后，楚席轩才开始有得没得怀疑他的正妃是不是动用了什么非常规手段，例如献身一类，才从他楚席仇的手中救出了自己这个孬种。
就包括那位同样不显山不漏水的神秘煜王。
谁能想到楚韶驰那个狗皇帝，到老竟然总是异想天开地想将皇位传给自己残疾的亲弟弟楚韶曜呢？
楚韶驰奇葩，楚韶曜更是奇葩。
楚韶曜对轻而易举的皇位鄙夷唾弃，非但不肯接手皇位，竟然也举兵造了反！
不同的是，他楚席仇造反是为了登顶。楚韶曜那个疯子造反，纯粹是为了好玩。
楚韶曜起兵后，第一个攻打的是那个盛产羊毛的小国尼罗国。
攻打理由是这个小小尼罗国竟然敢看不起他。
随后又以雷霆万钧之势覆灭了周边几乎所有的番邦与小国，直到那时，包括他楚席仇在内，都还以为楚韶曜是大晋的一把尖利锋刀，所言所行都在为了壮大大晋的版图。
然后楚韶曜就开启了敌我不分的扫荡模式。
今天打打这个反贼，明天打打大晋的军队，后天再去魏国城池溜一圈儿，几乎要将整个大陆掀得天翻地覆。他就像是想要毁灭万物一般，强势地吞噬碾轧和消磨着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军队和政权，将人世变成一片修罗残忍的炼狱。
偏偏他又不进行到底。
每次楚韶曜雷霆万钧地来了，轻而易举地战胜他们所有人，却又不追逐到底。他每次都会留下充足的喘息之机，供给他们所有的人马东山再起与卷土重来。
就像是猫在逗着一群耗子玩耍。
为了能够长久地逗弄和玩耍，这只猫还在秉持可持续发展地豢养耗子。
直到最后，整片大陆幸存的所有军队联手，不再区分什么国家、番邦与反贼，就连山间的土匪都集合起来，组成了一支专门针对楚韶曜的庞大联军，这才似乎把楚韶曜逼入了绝境。
但看起来也像是楚韶曜玩腻了，不想再打了。
总之后来就是，联军推出了楚韶曜的心头白月光赵若月，由永郡王正妃赵若歆陪着一起，去了楚韶曜的军营，成功感化了残忍暴戾的楚韶曜。使得这个嗜血的疯子不再见谁打谁，而是卸甲归田地不知道隐居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那以后，天下才又重新进入正常与安宁的纷争。
也是在那之后，疑神疑鬼的楚席轩又开始怀疑他的正妃和楚韶曜有一腿。
先是楚韶曜，再是他楚席仇。
总之楚席轩就是怀疑他的正妃对不起他，就跟瞎了眼似的成天对着他的正妃疑神疑鬼，却对赵若月这个他和楚韶曜共同的白月光信赖有加。
简直就是脑子有坑。
微风拂过，树影婆娑，卷起几片飘零的枯黄落叶坠落枝头。
楚席仇狠狠将口中的狗尾巴草儿给吐掉，眼神死死地盯着底下赵府嫡女紧闭的房门。
尽管早就从睡梦中知道，永郡王夫妇二人的关系是出了名的不睦，却也没有想到楚席轩和赵若歆尽然早在婚前就已经产生了矛盾。
“这等武能持剑上马营救夫君、文能左右逢迎笼络谋士，还生得一副艳绝天下好容貌的贤内助，凭什么要归楚席轩那等孬种所有？就凭楚席轩脑子有坑吗？”
楚席仇看着赵府嫡女紧闭的房门，不甘心地咒骂道。
“说来说去，都是楚韶驰那个狗皇帝的错！若不是楚韶驰抢了父王的皇位，赵府嫡女怎么也轮不着他楚席轩来定亲！”
老天有眼、上苍垂怜，叫他拥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这一次，他定要想办法抢了这位赵家嫡女做他楚席仇的正妻！
当然眼下他身负重伤又遭受追捕，赵家嫡女看恐怕不会待见于他，此事还需慢慢地从长计议。
被楚席仇打着正妻主意的赵若歆凄凄惨惨地附在楚韶曜的腿儿上，默默地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
夺取管家之权和退婚在赵若歆看来都不算最难，最难的是该怎么劝服楚韶曜不再庇护她的庶姐赵若月。
赵若歆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与分析，已经确定楚韶曜虽然为人喜怒无常，可他对自己的手下人是真得好。
就不要提栾肃这等被楚韶曜顶顶信任的下属了，煜王府内任何一个底层小厮，放出去都是一个可以在寸土寸金的京都置业安家的富家翁。
楚韶曜这人，看着残忍变态，可竟然意外地讲义气。
楚韶曜的奶娘为了他挡剑而死，他因此回报照拂于奶娘的家人，这实在是天经地义与情理之中的事情。换成任何一个心中有义的人，都会这么做。
而赵若歆此刻要做的，就是要让煜王楚韶曜，无缘无故地放弃他心中的义字，放弃他报恩的行为。
真得，好难啊。
赵若歆愁得头都快秃了。
人家煜王凭什么要为了她而背信弃义、放弃报恩啊？
赵若歆想到的法子是等价交换。
只要她能早日替楚韶曜灵活彻底地站起来，楚韶曜看在她立了那么大功劳的份儿上，应该就会同意了她这个无理的请求吧？
她自己玄而又玄地感觉到，她出现在楚韶曜的废腿里，其实就是在温养楚韶曜废腿之中的筋脉。
原本楚韶曜双腿中筋脉被挑断，导致血栓堵塞、血管窄闭，各种沉疴暗疾滞留其中。而她出现以后，这些暗疾都在慢慢转好，错乱的筋脉也在逐渐梳理和重建，堵塞狭窄的血管也一点一点地缓慢通畅和壮大。照这样下去，楚韶曜的双腿迟早会彻底恢复，只是时间慢快的问题。
有鉴于此，赵若歆开启了不知疲惫不知辛苦的疯狂复建之路。
并且原本她还会避开煜王府的下人们只趁着深夜偷偷摸摸地训练，可如今楚韶曜说了，不必顾虑和忌讳什么，更不必担心会因为突然站起而给他惹麻烦，赵若歆更是放开了手脚。
“你放心吧！我迟早让你的双腿恢复正常，或跑或走都与常人无异！”她这么信心满满地向楚韶曜承诺。
“好，本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楚韶曜欣然勾唇。
从此整个煜王府都被调动起来，昼夜不分地配合他家王爷神奇的复建之路。但其实，楚韶曜根本不相信废腿所说的话。
常人的腿可不是没有知觉的；常人的腿都是受主人自己控制的；常人的腿里，也没有一个古灵精怪的麻子。
说实在的，楚韶曜只要一想起自己的腿里附着一个丑陋的麻子，他整个人就都不好了。想到往昔与麻子的亲密相处，甚至“共用”一具身体，楚韶曜整个人都有点麻。
也亏得他心理强大，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否则换成一般人，估计早就晕厥了过去。
然而楚韶曜实在贪恋这份站起来的滋味儿。
他不知道赵嗣会附在他的腿里多久，也不知道赵嗣会不会在未来的某天彻底消失。甚至他至今都不知道，这名赵嗣究竟是敌是友。
毕竟即便是被他叫破了真实身份，赵嗣也还是不愿意说出自己家住何方。
见着赵嗣如此抗拒被他叫破身份，抗拒让那被说成“神龛”的身体被他接入煜王府好生教养，楚韶曜便也停止了对赵嗣的继续调查。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不想因此跟废腿，也就是赵嗣生出嫌隙。
至于废腿所担心的，倘若将他双腿“恢复”的事情暴露于人前，是否会给他带来麻烦的隐忧。他更加是不在乎。他楚韶曜，从来就不是畏惧他人眼光生活的人。
尽管楚韶曜内心深处始终认为，他的腿可以依靠赵嗣站起来的日子始终有限，赵嗣终归要完全回归自己的身体过日子。而到那时，他楚韶曜又将变成一个终生囹圄于轮椅的残废。
但这并不妨碍楚韶曜，在赵嗣还附在他腿儿上的日子里，大大方方地就行走和奔跑在阳光之下、众人眼前。
曜和煜都寓意日出东方、光芒照耀。
父皇给他取名字的时候，从来都不是让他去做一个只敢在黑暗里行走的鬼祟小人。
谣言最初的时候，是从城南平民百姓们的蹴鞠圈子里传开的。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那趁着过年期间拼命上涨猪肉价格的张屠夫，双手舞着一双锋利的杀猪刀，在自己的铺子前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不骗你！老子真得和煜王爷踢过球！老子还赢了煜王爷一个走位！”
“胡说！”过年也还是没什么生意，早早就收摊来买猪肉的李铁匠，正为注了水的猪肉价格也注水而心疼，听了这话他抑制不住心中怒气，怼着张屠夫的面儿就啐了一口：“煜王爷双腿残疾，怎么跟你蹴鞠？还走位，煜王爷拿手跟你走位的吗？”
“嗐！你还别不信！老子真得赢了煜王爷一个走位！”张屠夫虎虎生风地挥舞着杀猪刀，在砧板上剁得那叫一个刀光剑影。“不过煜王爷的蹴鞠技术是真得好，最后老子还是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你就吹吧你！”李铁匠重重地啐了一口，手中拎着的二斤肥猪肉随着他的动作而左右摇摆：“你张屠夫不仅猪肉注水，就连说话也注水！要是果真遇见那吃人不吐骨的煜王爷，哪儿还轮得着你在这里吹牛逼？你早就被煜王爷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砍死了！”
正说着话呢，李铁匠就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拍：
“城南铁脚李阿牛？”
“不才正是在下！”听见有人叫他蹴鞠圈里响当当的诨名，李铁匠得意地转过头去，随即看见一个唇红齿白、面若桃李的小白脸儿。他皱起眉头，冲着小白脸儿怒气冲冲地道：“你哪位？”
那小白脸儿笑了笑，微微眯起眼睛。
“不才是那吃人不吐骨的煜王爷。听说你以前在蹴鞠场赢过赵麻子？不才来为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报仇雪耻。”
李铁匠：……

第37章 1更
京都郊外有处庄子, 依山傍水、景致极佳。
庄子依着京都南侧的山势而建，山体中有园陵，园陵中有山体, 当中还间或夹杂着秀美的湖泊与繁盛的密林，取了京郊南山最美的山景融于庄内，最妙的还是当中有着一汪四季常温的温泉水。说是庄园，其实不是行宫胜似行宫。
此处庄园便是煜王楚韶曜的产业，名为荔泉庄。
过去的二十年里，煜王几乎从未踏足过荔泉庄，白白叫着这堪比陛下避暑行宫的庄子闲置与蒙尘。然而在今冬，煜王爷终于来到了这个二十年都不曾开启过中庭大门的绝美庄园。
煜王爷不但到荔泉庄来了, 煜王爷还直奔着温泉水就跳下去了。
煜王爷还泡在温泉水里，双腿不停地欢快扑腾着那些成片成片浮在水面的嫣红梅花瓣。
煜王爷还饶有童趣地拿脚蘸着泉水在岸边写字, 命他们准备些鲜鸡蛋上来, 说是要烫梅花味儿的温泉蛋吃。
……
荔泉庄值守的仆役们, 除了每年会前往煜王府跟王爷汇报庄园产出进项的几名大管事，绝大多数都是生平头一回地见到他们的主子煜王爷。
传闻都说王爷嗜血暴戾、残酷无情, 搞得他们也都很害怕王爷。
此前王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王爷的双腿康复了，打算来荔泉庄猫冬休憩。在刚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他们荔泉庄每一个仆役的内心都如丧考妣。许多人当场就写下了遗书寄给亲朋，不少人已经打算起了自己的身后事，全都做好了万一触怒王爷, 随时随地就小命不保的准备。
可如今亲眼见着笔直地站在岸边，却活泼地拿脚写着字的王爷，荔泉庄的仆役们纷纷都松了一口气。
王爷他明明还是很随和的嘛。
不仅随和，还很富有童趣。
王爷也就是面冷心热, 才会让外面不了解的人认为他残酷暴戾。
瞧王爷现在拿脚蘸着温泉水写字，要求他们送上鲜鸡蛋，还搭配香喷喷的红梅花瓣，多么富有童趣呀。偏偏王爷在写字要求的时候，脸上还是阴森森地像是要噬人，就好像拿脚做出活泼举动的不是他一样。
可能王爷，就是不善于管理和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吧。兴许王爷还是个可怜的面瘫，不能准确地调动他自己的表情，这才会由着外人误会。
这样想想，荔泉庄的宫人竟对他们尊静和敬仰万分的王爷，在内心深处微妙地升起了一丝同情。
王爷他，真得很不容易啊！
这残疾的双腿是好不容易终于康复了，可这该死的面瘫症又什么时候才能好呀？
想到这里，荔泉庄的仆役们内心一阵柔软，为首侍立着的管事情不自禁地主动介绍道：“禀王爷，咱们庄子里的这汪极品温泉不同于别处的普通温泉。几个泉眼之处的温度都是可以调节的，不仅可以烫温泉蛋吃，还可以架了鼎炉烫火锅吃。王爷要试试吗？梅花味道的火锅~”
“不必！”楚韶曜飞快说道，本就冰寒的面色愈发森冷。
“好呀好呀！”他的废腿在同一时间飞快地写道，笔走龙蛇。
楚韶曜：……
荔泉庄仆役们：……
果然，王爷就是面冷心热，不善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呢。
“哎！那老奴这就去命人准备着！”荔泉庄的管事喜滋滋地说。
楚韶曜：……
仆役们都走后，楚韶曜面无表情的问道，声音散发着森森冷气：“温泉蛋？梅花味儿的火锅？你吃得着吗？”
“吃不着呀！”赵若歆理所当然地回答，“但是我可以看着你吃呀！我看着吃也很开心呀！怎么，难道你竟然不喜欢吃温泉蛋和火锅吗？”
楚韶曜攥紧的手指轻轻松开。俄顷，他轻不可闻地低声回答：“喜欢。”
苍白的耳廓微微有些红晕。
荔泉庄的某处空旷草坪上，符牛眉峰紧蹙，脊背弯曲，整个身子绷得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像是一只蓄势待发准备扑食的恶狼。
他紧盯着的前方，是一枚圆溜溜的小蹴鞠……
栾肃一脚踏在那枚小蹴鞠上，啐掉口中叼着的狗尾巴草儿：“哎我说，你至于嘛！你这都踢了三天三宿了吧？三天三宿你连眼都没阖，就忙着搁这儿踢球。蹴鞠就这么好玩儿么？”
“你懂个什么？”符牛不满地掀开栾肃，跟捧起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从潮湿的草坪上捧起那枚脏兮兮的小蹴鞠：“就因为府里的蹴鞠高手太少，王爷才不得不微服去往京畿街头，找那些三教九流的百姓们踢球，加入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野生蹴鞠队。”
“倘若我把蹴鞠这门技术给练好了，王爷就可以和我踢球，和我组队。最不济，也可以带着我一起去挑战那些三教九流的民间蹴鞠手。”
“到时候待我练成黄金一脚，王爷定会对我刮目相看、重用有加！而不是成日里被你栾肃这个奸人所迷惑！”
说着，符牛突然紧张地激灵了一下，他不安地看向栾肃，皱着眉头道：“我怎么把这么好的计划告诉了你？你不会也去苦练蹴鞠，然后在王爷跟前和我争宠吧？！”
“我？和你争宠？”栾肃夸张地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屑道：“我用得着吗？”他翻了个白眼儿，“好好练你的球吧！”
说罢，扬长而去。
剩下符牛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抱着小蹴鞠挥舞拳头发狠道：“莫嚣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本统领迟早会超过你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厮下意识地喊道：“不过你只是副统领！”
符牛对他怒目而视，挥了挥拳头。
小厮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我是说，不愧是你符统领！”
符牛满意点头，继续练球，厚重的眼袋里写满对蹴鞠深沉的热爱。
就这样，赵若歆附在楚韶曜的腿儿上，每天绕着荔泉庄疯狂跑圈，闷了就去驾车去城南，找那些野生的蹴鞠队踢上两场球。日子如水般匆匆滑过，很快就到了年三十儿的除夕。
除夕夜，宫廷宴。
所有有头有脸的王公贵胄、外臣勋戚、内外命妇，都携家眷参加，共同在巍峨雄阔的养心殿中跨年守岁。
皇上先率领众人在养心殿前的广场举办完好大的祭祀，而后便携着众人入席开宴，共同举杯。布满珍馐佳肴的流水宴席摆了成百近千桌，顺着养心殿一路延申到长长的游廊。
而楚韶曜的座次，始终都在仅次于帝后与太后娘娘的下手边。
参与年宴的人实在太多，赵若歆尚且未能在影影憧憧的人群中看见三皇子楚席轩，就更别提看见每次年宴与赵鸿德及赵老夫人坐在外殿的她自己了。
也不知这一次，失了魂魄的“她”有没有前来赴宴。
赵若歆此刻的心境已经不像上次宫宴时的那般紧张，她已经不再担心自己浑浑噩噩的状态是否会大庭广众地暴露于人前。此前一次她那般紧张，主要还是怕丢了未婚夫楚席轩和父亲赵鸿德的脸面。
可如今，她已经不在乎了。
信念破碎后，过往坚持和追逐的东西都显得不再重要。
尽管是规格不比寻常的年夜宴，楚韶曜却仍然像是上次家宴一样，独自坐在高案，旁若无人地自饮自酌。不去理会周遭的喧嚣和热闹，自成一个安静和寂寥的小世界。
赵若歆这些日子复健太狠，不免有些疲惫。她附在楚韶曜的腿儿上，同样不去管周遭这些嘈杂的人声，自顾自地昏昏欲睡。
“煜王爷，本王来敬你一杯！”
不知过了多久，油腻的声音响起。赵若歆好奇地朝对方望了过去，这还是除了皇上和太后娘娘，私下里第一个来给楚韶曜敬酒的人。男人端着金樽酒杯，挺着个堪比八月孕妇的便便大腹，五十岁上下，面色白皙、养尊处优，穿着与楚韶曜相同的亲王服侍。
楚韶曜像是没听见，继续自饮自酌地喝着酒，置若罔闻。
老男人举着酒杯尴尬地滞立在当场，口中怒道：“怎么，煜王爷杀了本王的嫡子，却连一杯道歉酒都不肯跟本王喝吗？”
赵若歆这才知道，眼前男人乃是汝平王楚志杰。
汝平王乃是老宗亲，在皇室的族谱中以志字辈排序，论辈分比先帝还高。他封地辽阔镇守一方，算得上是晋国稀有的一员实权藩王，就连圣上都要敬他三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威风的人物，竟被楚韶曜在四年前给生生当众杖毙了嫡子。
当年汝平王便想点兵进京擒拿煜王为子报仇，却被陛下和太后以及其他宗亲给联手镇压了下来。此后汝平王便再也未曾进京向陛下请安过，此次他突然进京，还端着金樽酒杯状似其乐融融地向楚韶曜敬酒。饶是身为腿儿的赵若歆，也看出了来者不善。
楚韶曜掀了掀眼皮，像是才看见汝平王一般，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说道：“原来是汝平王啊。短短几年没见，王爷越发朝一头猪的形状去长了，小王眼拙，方才一时竟未能认得出来，实在抱歉。”
他仰头，将手中金樽里的酒水一饮而尽：“小王这就自罚一杯，给您赔礼道歉。”
“你！”汝平王愤怒地看着他，脸涨得通红，气得头顶都似乎蒸发着热气。“你竟敢说本王是猪！”
“啊！”楚韶曜惊讶地拖长了音调：“这可是王爷您自己说的，本王只是说您像猪，您却自己把自己认作是猪。您真是太幽默了。”
他广袖翻飞，纤长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挑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就为了王爷的幽默，小王也要再敬您一杯。”
话毕，楚韶曜再次将金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随即他又给紧接着就给自己倒了第三杯，笑得诚恳又良善：“这第三杯，小王要敬汝平王您的嫡子。若是本王没记错，您嫡子的祭日就快到了。他一个人冷冰冰地在下面，也不知道孤不孤独、寂不寂寞，也不知道是否会时常想念起您的爱妾。”
“啊，小王忘了，您的爱妾早就被您送下去陪他了。”
“那他应该就只是想念王爷您一个人了。那么这第三杯，本王就祝汝平王您一家三口，早日团聚。”
说罢，楚韶曜扬起第三杯酒引尽。随后他将空了的酒杯倒向下，朝着地面，微笑着看向汝平王道：“小王方才连饮了三杯向王爷您赔罪，不知道王爷您有没有收到小王真诚道歉的赤诚心意呢？”
“你！”汝平王气地连脖子都涨红了，他全身气得发抖，指着楚韶曜的手指直哆嗦，头顶发丝根根直竖：“你以为你是谁？”
“哎呀，这不是哀家的志杰王叔嘛！”坐在高案的太后眼见不对骤然出声。太后娘娘高举着酒杯，朝着汝平王吟吟地笑道：“哀家许久都没有见着志杰王叔了。王叔今次过来，也不说跟哀家好好叙叙旧。来，志杰王叔，哀家敬您一杯！”
然而汝平王看都不看太后一眼。
他怒发冲冠地瞪着楚韶曜，若不是被栾肃给挡着，他简直能生生扑到楚韶曜身上去生吞了他。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儿说得没错，你楚韶曜说到底，也就是一个残废！一个垃圾！一个只能在轮椅上耍威风的畸形儿！”
哗！
赵若歆蓦地站了起来。
并且还用力的在地上蹦了两下。
楚韶曜：……
废腿起得太猛，差点让没有丝毫平衡准备的他带得一个趔趄。不管怎样，他心底被汝平王勾起的那点子怒火，倏得就散了。

第38章 2+3更
残疾多年的煜王就这么突然站了起来。
喧嚣哄闹的大殿骤然无声,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楚韶曜。遭受直面冲击的汝平王更是张大了嘴巴，细眯缝儿的老鼠眼此刻瞪得像铜铃，两只奋力想要挥舞向前的肥胳膊呆呆地悬滞在半空, 活像是白日里见了鬼。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养心殿里一片停滞。
无论是赴宴的皇亲贵胄，还是伺候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都猝然暂停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寂静无声。
唯余煜王一人灵活地在原地蹦跳。
仿若一只蹦蹦哒哒的小白兔。
楚韶曜：……
“咣！”清脆的金属坠地声传来。
竟是陛下震惊地摔掉了手中的金樽酒杯。
金樽从陛下的手中滑下，一路咣里咣当得从高高的台阶上滚落，一直滚动到大殿中央，沿途流下长长的一道酒渍。
在恢弘的养心殿里, 金樽摔落的声音格外清晰与响亮。
在这清晰和响亮的金属撞击声中，汝平王回过了神, 他闭上可以塞鸡蛋大嘴巴, 瞪大了一双老鼠眼睛, 骇然地看向楚韶曜：“你，你的腿？”
“曜儿！”
太后娘娘尖利地惊呼了一声, 从高案上飞奔而下，一把推开肥猪似的汝平王，踉跄地就扑到楚韶曜跟前，拉着他的手，喜得语无伦次：“你的腿，你的腿果真是大好了？！”
赵若歆：……感觉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楚韶曜不耐烦地颔首, 想要从太后紧紧的拥抱中挣脱开来，可他只能直不楞登的伫立在原地不动弹。
因为，控制腿儿的并不是他自己，微笑。
赵若歆对慈蔼又高雅的太后娘娘很有好感, 况且过去十几年里太后娘娘庇护她良多。她很乐于借此机会，满足一下太后娘娘的慈母之心。
是以，她不但伫立在原地，任由太后娘娘死命抱着楚韶曜。还在太后娘娘松手之后，炫耀似的扛着楚韶曜，的上半身，在原地缓缓地绕了一个圈儿。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的向太后娘娘展示她的宝贝儿子。
楚韶曜：……
煜王爷绮丽的面庞阴寒得仿佛能滴水。
”噗。”太后娘娘破涕为笑，拧着绢帕擦了擦眼角流下的泪，感怀万分地看着原地旋转了一圈儿展示自己的儿子道：“哀家许久没看见曜儿这般乖巧了。此情此景，倒是让哀家想起了先帝爷。那会儿先帝爷便是揪着一只黄黄的小鸭子，哄着曜儿像今日这般转圈儿的。”
楚韶曜：……
煜王爷本就阴寒的面庞更加雪上加霜。
太后娘娘撑着宫女嬷嬷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高案坐下，她笑着向殿内众人道：“十八1九年前的时候，先帝爷也是最爱在这养心殿里，逗着曜儿学步。”
“志杰王叔啊，哀家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您也在这养心殿里。”太后娘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亲切地看向汝平王，语气里充满闲话家常的怀念与亲昵：“喏，就在这正大光明的牌匾下面，您和先帝一道在这儿站着，一起看着曜儿学步。”
太后娘娘又拿绢帕擦了擦泪：“那个时候，哀家记得志杰王叔您向先帝保证，说会好好地保护和辅佐曜儿。”她说话的声音陡然抬高，厉声道：“说哪怕天都塌下来了！只要有您在，就绝不会让曜儿伤到一根毫毛！”
“可如今！”
太后娘娘唇边勾着一抹绝美的笑容，可眼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志杰王叔是忘了自己亲口说过的话吗！”
“您老是看着先帝已去，无人再看顾我们娘俩了，就跑来背弃承诺地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汝平王连忙跪下，口中连声道：“臣万万不敢！太后娘娘实在是错怪老臣了！”
“哀家知道，你们一个个地都巴不得哀家和曜儿早死！”太后威严地站在高案之上，凤目圆睁，目光来回地梭巡在殿中所有人的脸上。“哀家和曜儿站在这里，挡了你们一个个的路！你们恨不得哀家和曜儿即刻就死在这养心殿里才好！”
此话一出，包括皇后娘娘在内，养心殿里立即乌泱泱地跪倒了一大片。就连皇上也惶恐起身，弯腰朝太后做出了躬身的姿势。
满殿就还剩下煜王楚韶曜，仍然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赵若歆看殿里的人都跪下去了，而楚韶曜就这么直不楞登地站着似乎也不好。于是她为难地思忖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径直地坐回了华丽的鎏金轮椅上。
楚韶曜：……
“母后说笑了！”皇上惶恐地弯着腰，辩解道：“母后千秋鼎盛，如何能提早死这样的字眼？曜儿更是年纪轻轻，无论如何也会长命百岁的。”
“哦？”太后死死地盯着皇帝，口中冷笑：“就怕陛下有朝一日也会和志杰王叔一样，欺负我们这对无人照拂的孤儿寡母。若是这样，陛下不如趁早打发了我们娘儿俩去。正好哀家和曜儿都很思念先帝，巴不得去给先帝守皇陵呢！”
“母后又说笑了！有朕在，您和曜儿无论如何不会是无人照拂的孤儿寡母。”皇帝惶恐笑道，弯着腰赔罪：“朕答应过父皇，一定会好好照顾母后和曜儿，朕绝不会背弃诺言。汝平王也不会。”
皇帝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朝汝平王瞪了一眼。
“老臣从未忘记先帝与太后娘娘的恩德！”汝平王挺着个大肚子，趴在地上高喊了一句：“必定誓死维护太后娘娘！”
从始至终，却未曾说过不再针对楚韶曜。
好在太后娘娘也不在意，她冷冷地扶着宫女嬷嬷的手坐下，挥手让众人平身道：“既如此，大家伙儿便都起来吧。今日除夕年夜宴，都给哀家高兴起来，别一个个地都摆出这副吊丧脸来膈应哀家！”
“是！”众人齐齐地应了。
只是不知底下各人到底如何思量心事。
养心殿里重又热闹喧嚣起来，觥筹交错、彩衣蝶舞。绵软靡靡的丝竹之音重又奏起，美姬舞女婀娜多姿，仿佛刚才的那一段插曲丝毫不曾发生过。
楚韶曜坐在轮椅之上，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不多会儿，礼官来报吉时已到，内务府的烟花俱都备好，恳请帝后率殿中众人前往室外观赏烟花。
这样的场景，楚韶曜从来都是不参与的。
烟花易冷。
虽绚丽却短暂，瞬间的辉煌过后还会留下一地刺鼻的狼藉，可笑又可悲。就像是殿中各怀鬼胎的皇亲贵胄与外臣勋戚，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可剥去华丽的外衣之后，内里只剩下肮脏的躯体和内心。
楚韶曜向来是不爱。
他自顾自地拎起酒壶，像着往年一样，准备一个人在空旷冷清的大殿里，自饮自酌。
热闹这种东西，从来都与他无关。他楚韶曜，从来都只配孤寂地活着。
就听见嗖得一声，他的废腿驮着他光速地冲了出去。
在皇帝刚笑着命众人移步殿外时，就已经急吼吼地第一个冲至广场，抢占制高点，踏在了高高的石坛之上。
楚韶曜：……
赵若歆：一年一度八十一响绝美绚烂烟花，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在几千人讶异的目光中，身穿醒目亲王服饰的楚韶曜高高地站在广场正中的石坛上，手里还颤颤地拎着一壶酒。
有个坐席在殿外长廊的年轻臣子，趁着自己坐席靠后不在殿中，在皇上刚宣布说可以移步广场观赏烟花时，就已经一马当先地从长廊上跑向了石坛。
每年除夕看烟花的时候，是皇城里难得的不分贵贱和阶级的时候。所有绝佳有利的观赏位置，都靠众人先到先得。无论你是宫女太监，还是皇亲贵胄，都是各凭本事抢占视角点。
就连平日里常人不得靠近的祭祀高坛，也都不论身份得谁都可以站上去。
只要你挤得上去。
年轻臣子死命揉了揉眼睛，而后颤巍巍地指着高坛上比他还要先到的楚韶曜，声音发抖地问向身边后来赶到的人：“我没有看错吧？大年三十儿的养心殿前，祭祀专用的石坛上，站了个妖怪？！”
“不，那不是妖怪。”身后匆匆赶来的人气喘吁吁地说。
“胡说！不是妖怪怎么会变成煜王爷的样子？”年轻臣子难以置信地说。
“那就是煜王爷。”身后之人面色复杂。
“胡说！煜王爷怎么会站起来！”年轻臣子三观都要崩裂了。他因官职低而坐席靠后，未能被安排在养心殿中，故而也就没能看见殿内楚韶曜猝然站起的场景。
“不信，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身后之人说，喘了口粗气，大步向前踏上了高高的石坛。
年轻臣子这才看清他的容貌，他惊讶道：“符统领？”
一时之间，年轻的臣子万分踌躇。他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高坛上拎着一壶酒玉树临风站着的男子的的确确就是凶神恶煞的煜王爷，另一方面，他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朝高坛上爬。
好在第四个赶到的人像是了解他心中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出了一口尖锐锋利的兽类大白牙：“没事儿，上去吧。王爷很随和的。”
年轻的臣子认出，这第四个人好像是煜王府的栾总管。
年轻臣子：……
栾肃架着那名年轻的臣子一起上了石坛，对着楚韶曜笑道：“王爷，您跑得可真快，小的差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您今年仍然不想看烟花呢。”
先到一步的符牛骄傲地挺了挺胸。
“唔。”楚韶曜微微点头，手上还滑稽地拎着那樽在奔跑中掉了盖子的白玉酒壶。
“微臣给煜王爷请安！”
被架上来的年轻臣子汤仔珩，还是头一回近距离接触传说中恶名昭彰的煜王爷，他干笑着没话找话地奉承道：“您是特地带了一壶酒过来赏景么？烟花美酒夜光樽，不愧是煜王爷，真是又诗意又雅致。”
楚韶曜顺手就把那缺了盖子的滑稽酒壶递给汤仔珩：“赏你了。”
“哎！微臣多谢煜王爷！”汤仔珩欣喜地道，喜滋滋地抱着那樽缺了盖子的酒壶。
“老汤，你跑得真够快的！”恰好又有人爬了上来，一上来就咋咋呼呼地道：“你怎么看个烟花还带酒？带就带了，怎么还连酒壶盖子都没有，傻缺吧你？”
汤仔珩：……
楚韶曜：……
轰得一声，八十一响的烟花蓦然绽放。
漆黑的夜幕中升起一个个明亮的火球。随即火球炸开，化作绚烂热烈的花朵，层层次次、繁繁馥馥，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绿的，应有尽有，五光十色得闪烁在皇城上方湛蓝辽阔的夜幕里，华丽璀璨、耀眼光辉。
楚韶曜许久未曾认真看过烟花。
此刻冷风凛冽、岁暮天寒，置身他最厌恶的皇宫，踏足他最排斥的祭坛，楚韶曜却意外地感到煦色韶光、烟花很美。
有一股脉脉的温情，悄悄地融化进他的内心，不自知地抚平了他阴鸷的脸色。
新科状元汤仔珩偷偷觑着楚韶曜柔软温和的面色，内心感慨，谁说煜王爷不近人情残酷暴虐？
王爷他分明，柔软又谦和。
还很小文青。
看个烟花都不忘了带壶酒水凹造型。
烟花散去，众人有序回席。接下来的菜品会撤去佳肴鲜珍，改上瓜果糕点，配以零食小玩意儿，留待给众人共同守岁。
楚韶曜懒得跟这帮人共同守岁，便命符牛回大殿取了轮椅，他打算提前回府。
“煜王爷！”
身后传来耳熟的一声呼唤。
赵若歆望过去，她的父亲赵鸿德正努力地扒拉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艰难地朝着楚韶曜这边挤。
“赵侍郎？”楚韶曜抬了抬眼眸。
“煜王爷。”赵鸿德费力地挤到楚韶曜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双手紧张地搓着，像是要汇报什么机密事务：“下官可否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楚韶曜看了看熙来攘往的人群，随意道：“可。”
几人寻了处僻静的殿宇。
赵鸿德看着侍立在楚韶曜轮椅之后的栾肃和符牛，犹豫地搓手道：“能否请王爷摒退左右？下官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私密。”
楚韶曜难得的升起了一丝兴趣，他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惯是善于钻营和投机的翰林学士。身子后仰靠在轮椅上，左手托腮，玩味地勾唇道：“你们二人先下去吧。”
“是。”栾肃和符牛恭敬地退下了。
赵鸿德踮脚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这才满脸堆笑道：“是这样的，下官想问王爷，心中可还记得小女？”
“记得又如何？”楚韶曜玩味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那个小胖丫头，想不记得都难。
赵鸿德一听有戏，整个人眼睛中迸发出剧烈的光彩，他急促地问道：“那、那王爷您对小女是什么看法？”
“看法？”楚韶曜不自觉地微微勾唇，面部冷硬阴戾的线条不自知地变得柔和：“傻里傻气，脑子不大清楚。”
赵鸿德一直在仔细观察楚韶曜的表情，努力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眼见楚韶曜脸色变得缓和，语气也不再生硬，他暗觉心中有戏。心想传闻果然说得没错，煜王爷确实对他家三丫头一往情深。
至于评价的傻算什么呢？
男人不都喜欢在外人面前口是心非地说自己的女人傻么？“拙荆”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那王爷对小女的婚事怎么看？”赵鸿德再接再厉地问道。
“赵侍郎女儿的婚事，何必要过问本王呢？”楚韶曜不紧不慢得叩着轮椅的扶手。
本王又不是楚席轩咯。
赵鸿德不愧是混迹于官场的人精，从一届翰林做到二品大员的位置，他怎么着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眼下，他就硬是从楚韶曜分明就是平铺直叙、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话里，给硬生生地诡异分析出了一丝醋味儿。
有谱！
赵鸿德双手搓得更来劲了。
定是因为三丫头从前对煜王爷过于不理不睬，这才导致煜王爷如今听见三丫头的婚事，就升起了一股子醋意。
赵鸿德为官多年，清楚得知道在天皇贵胄面前，千万不能摆谱。所有龙子凤孙的性子都是倨傲的，更何况是煜王楚韶曜。
煜王爷对外都是不近女色的形象，更听闻他曾私下里放话说会终生不娶。这种时候，千万不能仗着煜王爷对自家三丫头的那点子好感，就拿乔地等着人家煜王爷来主动求娶自家三丫头。
必须要主动，要明示，要上赶着，这样才有可能真得把三丫头嫁进煜王府。
还不能触及煜王爷多年求而不得的痛处，得给足他的面子。把煜王爷苦求他家三姑娘多年而不得，说成是他家姑娘痴心恋慕煜王爷多年，这样才能完备地替煜王爷架好求娶的梯1子。
思及于此，赵鸿德搓着手陪笑道：“下官小女痴心恋慕王爷多年，日日因了思念王爷而夜不能寐、食不能寝。下官看着实在心疼，这才壮着胆子来冒昧地问问王爷的想法。”
“哦？”
楚韶曜把玩着乌金匕首的手一顿，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
良久，他嗤笑道：“赵侍郎怕是说笑了。本王竟不知，赵大人竟然已经胆大包天到把玩笑开到本王的头上来了！”
那胖丫头明明从小到大都心悦楚席轩一人，从不曾多瞧一眼过其他男子。由何来说会痴心恋慕他楚韶曜呢？
楚韶曜白皙的面庞阴鸷又狠厉，低沉的嗓音像是那地窖里冷冰冰的毒蛇，噬人又阴森。
赵鸿德双腿一软，不自禁地就跪了下去。
“王爷恕罪！”他擦了擦额头涔涔落下的汗水，跪地磕头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于王爷！”
楚韶曜似笑非笑地看着赵鸿德，把玩着手上的乌金匕首。
这个赵鸿德虽然人品瑕疵，但浸1淫1官场那么多年，眼光应该还算毒辣。
许是经过多年的师生情谊后，赵鸿德看出了楚席轩那废物就是个没用的草包，本事不大夺嫡之心却尤为不小。便转而想要另择靠山，从楚席轩那艰难坎坷的夺嫡路里早日抽身。
从而就找上了他这位怎么着都不会失势的煜王。
不得不说，赵鸿德为了巴结上他楚韶曜，竟敢就舍弃自家嫡女和楚席轩的钦赐婚姻，也算得上一个魄力非常的人物。
他勾起唇角，身子微微前倾，大马金刀地坐在轮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鸿德：“若是本王没有记错，礼部尚书俞骥俞老大人，还有两年就快致仕了吧？赵侍郎这是想要利用家中女儿再进一步？”
赵鸿德被说中心事，心中一凛。
然而多年修炼出的脸皮使得他坦然抬起头，对着楚韶曜赔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王爷。下官的确是想踏上王爷的大船，替王爷执掌礼部！”
“可你凭什么会以为，本王这艘船就会给你一个位子呢？”楚韶曜讥笑着说。
“若是王爷应允，下官愿将小女送入王府为奴为妾！”赵鸿德咬牙说道。
三丫头毕竟只是一个庶女，作为煜王正妃确实有些匹配不上。可是不要紧，只要能入了煜王府，就有了步步筹谋未来的机会。另外，即便是一辈子也当不上正妃或侧妃，可煜王侍妾的身份也不算是辱没了三丫头。
楚席轩愕然，半晌才冷笑讥讽道：“想不到堂堂翰林名士赵大人，竟也是这般卖女求荣的小人！”
那胖丫头，明明深爱草包楚席轩。
可她的父亲，竟然为了权势就要将她送于他这个残废为奴为妾！
“滚吧！”楚韶曜森冷说道，声音冷得像是要噬人，绮丽白皙的面庞上的暴虐阴鸷之气浓郁得快要化作实质：“本王这里不需要卖女求荣之人。”
赵鸿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知道自己不知为何竟是彻底惹怒了煜王，跌跌撞撞地朝着宫苑外面走去。
一路百思不得其解，煜王爷究竟为何要拒绝于他？
煜王不是对他三丫头一往情深而求而不得的吗？如今有上好的得手机会，煜王为什么会拒绝呢？
楚韶曜看着赵鸿德离去的背影，想到那个呆呆的赵府嫡女，不知怎么的忽得内心一动。
“回来。”
赵鸿德趔趄着转头，面上带着柳暗花明的欣喜：“王爷？”
楚韶曜眯起眼睛，口中不自觉地就说出他自己也很疑惑万分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把她送到本王床上吧。”
赵若歆：……
狗男人！
说好的不喜欢三姐姐，怎么还要收了她？
不行！我不同意！
你休想进行这门婚事！

第39章 1+2更
“哎！”赵鸿德欣喜若狂, 立即就点头答应，而后脚底抹油般地飞奔跑远了，生怕楚韶曜会后悔。
楚韶曜也确实立刻就后悔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人下了降头, 否则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说出那等污言秽语呢？说出这种话的他，又和楚席轩那帮子肮脏恶心的孬种废物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赵鸿德比逃跑的猹还要迅速消失的背影，嘴唇微微蠕动下，却到底没有再说出改口反悔的话。
他堂堂煜王，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若是赵鸿德果真有这份公然违抗圣旨的魄力和手段，他也不介意收下这么个人物的投靠。
他倒要看看赵鸿德该怎么把已经被皇帝钦赐了婚姻的嫡女送到他的床上！
若赵鸿德果真把嫡女送给他，那大不了，大不了……
楚韶曜茫然了半晌, 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大不了。
他独自在黑暗里静坐了半晌，这才挥手唤出隐在深处的栾肃和符牛, 离开这座寂静偏僻的殿宇。
然而他却并不打算回府了。
他命令两个随从重新将他推回那处喧嚣热闹的养心殿。
上次在梅芜殿里, 看那胖丫头浑浑噩噩的像是个没有人气的傀儡, 如今也不知道好了没有。齐光济那老东西一双妙手仁术天下无双，应该已经把她治好了吧？
不知怎么的, 楚韶曜现在就突然很想见到那个呆呆傻傻的赵府嫡女。
他绝不是关心和想念那个胖丫头。
他就是单纯的，想见见她而已。
被楚韶曜所关心和想念着的赵若歆，此刻整个人都要气炸了。若不是顾忌着栾肃和符牛还在场，她绝对要跳起来和楚韶曜好好地理论一番。
说好的不在乎甚至不熟悉赵府三姑娘呢？为什么要答应父亲将她收进府中？你不是不近女色终身不娶的吗？
骗子！
她在这边绞尽脑汁地想要让楚韶曜撤了对赵若月的庇护，结果人家楚韶曜转头就说要把赵若月收进房里。
气不气？
就问你气不气！
亏得她每日里呕心沥血、披星戴月、攻苦茹酸、艰难竭蹶、百舍重茧地替楚韶曜进行复建。结果还没等她找机会提出自己针对赵若月的小要求呢，楚韶曜就先将赵若月的地位更往上擢了一步！
赵若歆理所当然地就认为赵鸿德说得小女是指赵府三姑娘赵若月, 压根就没朝她自己身上联想。
到底她还是很了解自己这位好父亲的。
她这位好父亲，跟天下绝大多数的文人名士一样，行事准则以利字当头。所有的傲骨和气节，都用来针对底层无知的劳苦人民。一旦面对比他们身份高贵的勋胄皇亲, 他们就从悲天悯人的上等人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儿。
哈巴狗儿赵鸿德向来以三皇子的师父兼岳父的身份而骄傲，便是为了面子考虑，他也绝不可能将自己这个已定婚的嫡女送往煜王府去暖床。
所以赵若歆从一开始就能领会出她这位好父亲，想要送给楚韶曜的女儿是赵三姑娘赵若月。
毕竟外人都认为楚韶曜对赵三姑娘一往情深。好父亲赵鸿德如此善于钻营，会利用这一点为他自己牟利实在是不稀奇。
然而楚韶曜就不一样了。
楚韶曜从头到尾都只以为赵鸿德说的小女是赵四姑娘赵若歆。
终归大晋的煜王就算是再聪慧，也想不到竟然敢有臣子会把自家的庶女当作筹码，讨价还价地送给他。
要知道就算是他自己的母族，太后的娘家承恩公府。当初为了能够拢住他这位颇有权势的煜王，也是安排了有着尊贵县主封号的嫡次女王乐平过来。
烟花散尽，留下了满地散发着火硝味儿的爆竹碎屑。寒风吹起，卷起广场厚厚的爆竹碎屑飘在半空，像那滚滚的沙尘。
赏完烟花的养心殿内气氛变得更加火热，大部分参与年宴的人都已经微醺，一个个面颊绯红，不少人还拿玉筷敲着碗碟器皿放声高歌，共同等待着皇城那座庄严恢弘的钟鼎被敲响，好寓示新年的到来。
赵鸿德春风得意地走回自己的坐席。
在他坐次旁边的软椅上，赵老夫人正眯着眼睛靠在鸭羽靠垫上打盹儿。见他回来了，赵老夫人从鼻子哼了一声，换了姿势转头朝另一个方向歪着。
“母亲，三丫头呢？”赵鸿德红光满面地坐下来，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是来给你看孩子来的？”赵老夫人不满地说，仍旧靠在软垫上打盹儿，眼睛睁都不睁。
“这丫头！定是来到皇宫看什么都稀奇，就到处乱跑了。”赵鸿德责怪地抱怨了一声，可语气中却不见怒意。“说不定还去捡那烟花炸剩下来的爆竹去了，好像不少人还呆在广场那边捡着呢，说是带回去吉利。”
赵老夫人哼了两声，算是给儿子一个回应。
“怎得母亲好像兴致不高？”赵鸿德孝顺地问道。
赵老夫人总算睁开眼睛，骂道：“带你那三丫头进宫，我兴致能高么？好好的嫡女放家里不带，却带个庶女进宫守岁，亏你也想得出来！早知道我就坐老大他们那桌去了！”
“庶女怎么了？”赵鸿德不以为意，“您可别小瞧三丫头这个庶女，她各方面的气度一点儿都不比四丫头那个嫡女差。再说了，不也是您说四丫头病着不宜进宫，儿子这才会没有带她来的嘛。”
“我是不让你带四丫头来，可我也没说让你带三丫头这个庶女来啊！”赵老夫人很是不悦，“你这个三丫头心比天高，眸子里的一双野心就差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带进宫来，稍有不慎就会冲撞了贵人的眼。反正我是不喜她。”
“有野心好哇！就怕她没野心。”赵鸿德笑道，“有野心她才能替儿子巴好煜王这棵大树。”他眉开眼笑，对着赵老夫人压低声音：“母亲，儿子刚从煜王爷那里回来。那事儿，成了！”
“果真？”赵老夫人倏地睁开双眼。
“果真。”赵鸿德得意地说。
“煜王爷竟然当真愿意娶一个庶女？”赵老夫人面色狐疑。
“呃，暂时还不是娶。煜王爷只是让我把三丫头送进府去。”赵鸿德尴尬地说，很快又振奋起来：“但是煜王爷至今没有其他侍妾，三丫头还是有很多进步空间的！”
“老二，我知道你一向有主意，可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赵老夫人并不似赵鸿德这般的欣喜，她凑近赵鸿德，面色复杂地道：“咱们赵府出一位皇子妃就够了，并不需要再去抱煜王的大腿。你如此做法，是否会是多此一举和画蛇添足？”
“若是赵府同时搭上两名王爷的大船，你觉得圣上还会像今日这般待我们赵府吗？”
“母亲多虑了。”赵鸿德说，同样用极小的声音回复：“煜王不同于一般的王爷。若是除却三皇子以外，我赵府再搭上其他任何一位王爷，都会显得不合适。但煜王爷不同，他是身份最为特殊的一位王爷，终生都不会登上大宝。煜王爷他不仅是靠山，还是退路。”
赵老夫人仍然不甚赞同。
她面色不愉地说道：“可就像你说的，三丫头虽是庶女，各方面气度却都不输嫡女。她明明可以成为一名当家主母，你却让她当一个妾室？”
“纵使是给煜王做妾，又哪里抵得上正经人家的主母舒坦？况且三丫头又不是寻不到好人家。今科状元汤仔珩，可就刚刚在前日才托过他老娘来向我探口风。”
“做状元娘子，不好过做王府侍妾？”
“这怎么能比？”赵鸿德不屑地挥了挥手，“汤仔珩刚刚进入翰林院，如今也不过才是一个小小的庶吉士，等他熬出头要等到猴年马月？若是和他结亲，到头来竟还要我去提携他！”
“母亲，你管三丫头她嫁得舒坦不舒坦呢？只要对我赵府有利就好了。再说了，三丫头她自己也是更愿意进煜王府的。”
“和她那姨娘一样一样的，宁为望族妾不为寒门妻。”赵老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赵鸿德讪笑了两声。
赵府当年就是寒门，赵老夫人当年嫁给逝去的赵老太爷算是下嫁。
她嫁给赵老太爷的时候，赵老太爷还只是一个贫穷的小秀才。那会儿人人都说赵老夫人嫁得可惜了，但赵老夫人硬是咬牙把自己的秀才夫君给供成了金榜题名的进士。随后赵老太爷更是入朝为官，给她挣了越来越高的诰命。
如今再聊起往事，谁不夸赞一声赵老夫人眼光好？
赵老夫人也一直以此为荣。
是以她最看不上那些明明有其他选择，却非要上赶着给人做妾的女子。
被议论着的赵若月并没有像她父亲以为的那样去捡了烟花壳儿，而是前往了梅苑。
那日御前大太监钟四喜前往赵府，说是要接赵府嫡女前往宫中赏梅花和参家宴。赵若月本来已经扮成赵若歆的样子，准备代替赵若歆前去赏梅赴宴了，却中途横生生地被赵老夫人给斜插了一脚。
不仅如此，因了那日赵老夫人的神奇操作，她从始至终都没能好好观赏一下梅苑那如红云般绚烂浪漫的梅林，也没能好好享用一下皇宫的宴席。
是以今日她百般撒娇，哀求了父亲赵鸿德将她带至宫内，就是为了满足当日留下的遗憾。
煜王楚韶曜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祭坛之上，随后又在众人视线中朝朝宫苑外走去，似是要离开。而父亲已经追了过去。
赵若月便活络了起来。
她想去和楚席轩告个别。
父亲说，今晚就会去替她向煜王爷试探口风。
如果煜王爷答应娶她，那她应该和楚席轩断掉的。那正好趁着今晚，就正式和楚席轩道别吧。生活要有仪式感，今晚就当作祭奠她逝去的青春了。
当然如果煜王爷没有答应娶她，今晚就只不过会是她与楚席轩相会夜晚中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夜晚。
反正她说的打算告别，也只是打算在心里说说而已。
毕竟分手这种私密的事情，哪里需要去告诉对方呢？如果告诉了对方，以后还怎么反悔呢？所以她自己一个人在心里知道就好了。这样既能给自己留下反悔的余地，又能像是真得分过手一样，减轻自己的道德压力。
恰好楚席轩在看烟花的时候主动打了个手势给她，赵若月便趁人不备偷偷溜出人群。
赵若月怯怯地扯着楚席轩的衣角撒娇道：“殿下，月儿上次来都没能好好看一看皇城里的梅花。你能再带月儿去看一看吗？”她是真得向往梅苑里那片在民间都很有名气的红梅。
楚席轩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幽深，他舔了舔唇角，暗哑道：“好啊。”
其实楚席轩在刚才给赵若月打手势的时候，还真没生出什么特别的心思。
他只是自那日之后再也没能见到赵若月或是赵若歆，又不见赵若歆前来参与年宴，反倒是赵若月来了。就想私下里趁此机会，找赵若月交换一下情报，问清楚状况而已。
奈何赵若月主动提出，要前往那片暗香浮动的梅林。
楚席轩的心思一下子便飘忽起来了。
梅苑嘛，朵朵梅花火红似海，似那绚丽的红霞云蒸雾绕，配合着甘甜花香萦绕鼻尖，又正值除夕夜晚这样特别的日子，远处天际还有耀眼灿烂的烟花炸裂。如此情景，孤男寡女相约私会，想不动点非非的黄色遐想都难。
楚席轩迫不及待地就带着赵若月往梅苑走。
被赵若歆给戳破以后，楚席轩这些日子不思悔改，反倒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了，大概他竟然还以为赵若歆是在吓吓他而已吧。
而赵若月，也因此前在心里暗示自己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与楚席轩会面的缘故，对此次的梅苑之行充满期待。
二人偷偷溜进了梅苑，彼此都准备好好诉一下衷肠。
就看见清冷的月光下，那茫茫的梅林里，古木峥嵘、形容鬼魅。
那些盘根错节的梅树虬枝龙诞、群魔乱舞地朝着天空延申生长。别说是浪漫绚烂的红霞花海了，枝头树梢就连一片枯叶都没有，地上也是干干净净地白茫茫一片。
那些梅树光秃秃地竖在那里，丑得出奇，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妖怪。
楚席轩和赵若月：……
温得福：腰疼。
洒家花了整整十天十夜才摘干净这些密密麻麻的梅花！
而后再制作成堆了两屋子的浴汤包，又花费了洒家整整十天十夜！
虽说也都是使唤小太监做的，但洒家也需要不停地弯腰去监工和检查啊。实在是太苦了呜呜。
楚席轩的确是耳闻大太监温得福近日在梅苑摘梅花，说是要给煜王爷做浴汤包。但他也没想到温得福竟然做得如此之绝，竟然就将茫茫辽阔的整片梅林都给薅秃噜得一瓣不剩！
温得福：敬业怪我咯？
瞅见这些被摘尽花瓣以后，丑得千姿百态的鬼魅小树林，楚席轩和赵若月心里再火热婉转的心思也都被一盆凉水的浇熄了。
他二人毕竟是皇室子弟和名门闺秀，做不出来对着如此丑陋的小树林还能花前月下的搞浪漫，这也实在是玷污他们的审美，简直是辣眼睛。
刺骨的寒风也唤回了二人的神智，匆匆闲聊了一下没营养的近况，交换了下关于赵若歆的情报，便重又各自回去养心殿参与守岁。
只是不知两人分开的时候，各自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如何了。
赵若月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养心殿的坐席。
此刻殿中宾客回来了大半，剩下少许不畏严寒的在广场上捡着烟花炸开后落下的壳儿。
“回来了？”赵鸿德刚和赵老夫人聊完，见她回来慈蔼地问了一声：“捡了多少爆竹？”
赵若月摊开手心，将回来路上随手捡起的几个烟花壳儿展示给赵鸿德看：“月儿手慢，没能抢过那些小太监，只捡了三四个完好得。”
“这东西就图个吉利，数量多少不作数的。”赵鸿德眼神慈蔼，捏过一个小小的烟花壳儿拿在手里端详，他现在看赵若月是哪哪儿都满意：“为父去找过煜王爷了，你的婚事王爷答应了。”
“只是你也知道，王爷他对外都说终身不娶，眼下若是直接娶了你，就显得他出尔反尔了，面子上也不大过得去。”赵鸿德拉着赵若月的手，满脸慈爱和欣慰：“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让你先进府，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赵老夫人抿着嘴朝赵鸿德望了望，又背过身去换了个姿势靠在软垫上。
“父亲此话当真？”赵若月心花怒放，猛得从软椅上站了起来。
她是真得开心。
煜王爷权势滔天、容貌佚美，身份尊贵、年轻有为，除了双腿残疾几乎没有其他的缺点。可就在今晚，王爷已经特地站到那高高的祭坛之上，威严地向全天下人通报，他的双腿已经奇迹般地痊愈了。
如此一来，煜王爷顺理成章地就成为了大晋最完美的男儿！
比起前路不甚明朗和清晰的楚席轩，煜王爷实在要好出太多太多。
“坐下，坐下！”赵鸿德开怀大笑，指着赵若月道，“看把咱们三丫头给乐得。”他压低声音，佯怒地告诫道：“这还在大殿里呢，这么多人看着，你别那么激动。”
“哎！”赵若月脆生生应了，坐回软椅上，笑盈盈地给执起酒壶，给赵鸿德倒了一杯酒，而后拿起酒杯：“月儿谢过父亲。月儿祝父亲喜鹊登梅、庆云跃日，瑞满门庭、福寿安康！”
“好！”赵鸿德老怀甚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老夫人靠在福禄五蝙的软垫上，闭着眼睛撇了撇嘴。
这时，殿内嘈杂的人声突然降了下来，不少人举着酒杯惧怕地看向门口。
赵若月抬起头，看到楚韶曜坐在轮椅之上，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这养心殿中。
这还是煜王头一回在宴席中途离开后，重又折途返回。不少人都震惊地看着楚韶曜，在他经过之后，对着同伴窃窃私语。
赵若月当然也听说过煜王爷宴席从不参加完整，每次都中途提前离席的传说。
此刻她看到煜王府的两个侍卫，推着煜王爷缓缓地进入大厅。而煜王爷的目光一路逡巡在沿途两岸的坐席上，明显是在找着谁。
赵若月看到，煜王爷在经过他们这一桌的时候，向着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轮椅便停了下来。
而后煜王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重新打手势给侍卫，径直地就又调转轮椅，重新朝着殿门去了。
楚韶曜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在明明已经决定了离宫的前提下，还想着返回宴席要去见那胖丫头一眼。
这也就算了。
关键是他特地回到宴席，居然还没能见着人！
简直就是疯了！
赵若歆当然也发现了“自己”并没有坐在宴席之上。她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许是祖母看她又浑浑噩噩的，此次便强势地将她给留在了府内。毕竟每年参与皇城年宴的人数实在太多，偶尔告个假的话也不会引人注意。
这原本也没什么。
可赵若歆敏锐地发现，今年她是没有来参加皇宫里的年夜饭，可三姐赵若月竟然来了！
想到上一次听到的，赵若月想要取她而代之地来参与皇宫家宴，赵若歆就感觉一阵窝火。此刻新仇旧恨交加，赵若歆的怒气值更是达到了顶峰。
而且更火上添油的是，楚韶曜竟然又返回了宴席，还直愣愣地停在了翰林赵府的桌案前，对着赵府那几人注视了良久！
怎得，盯着看这么久，你是在检验自己未来通房的颜值吗？
好气哦！
赵若歆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内心的洪荒之力了。
皮鞭呢？
她的小皮鞭呢？
话说变成腿儿以后她还有办法挥舞自己的小皮鞭吗？
楚韶曜没能见着自己想见的人，掉头就走。
他出了养心殿，停在殿外的长廊上，呼吸着冷冽寒凉的空气，万分地自我唾弃。认为自己就是疯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千般婉转和万般柔情的莺声：“王爷。”
赵若月追了出来。
她已经彻彻底底地被王爷对她的深情所打动。
方才大殿之上，王爷蹙眉注视了她许久，眼中饱含着隐忍和克制等等复杂的情愫，像是酝酿着无边无际的风暴与情感。
赵若月素来知道自己经过那么多年的努力，肯定是会在王爷心中占据到一席之地的。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王爷竟然把她看得如此之重。王爷就算是打破自己的常例和习惯，也要当众返回宴席，就为了遥遥地看上她赵若月一眼。
看着王爷看完她之后就立即离开的那道身影，那么孤独，那么寂寥。轮椅上那瘦若松竹的身姿，看起来又是那么的脆弱和伤感，仿佛独自地承受了整个世界。
赵若月心内一阵柔软。
她再也按捺不住，提起轻盈的裙摆，像那追逐着月亮的仙女嫦娥，飞奔着就追出殿外。
她不忍让深爱的王爷，为了她如此隐忍和受伤。
她想去大声告诉王爷，她也同样深爱着他！
楚韶曜回头，蹙眉看着飞奔出来的赵若月。
“王爷。”赵若月娇喘涟涟，她捂着胸口，姣美秀气的脸庞飘满了羞涩的红云。她缓缓地朝楚韶曜走来，步步生莲：“您的心意，月儿都懂的。”
楚韶曜薄唇轻吐，疑惑地开口：“你谁？”
赵若歆：……
你在问什么胡话，这不是你未来的通房侍妾吗？
楚韶曜记得眼前女子。
上回在梅芜苑举办的家宴，赵老夫人带了眼前女子一道来参加，说她是府中的一个庶女。
但是赵府庶女足有十来个，他并不知晓眼前女子究竟具体是其中的哪一个。
赵若月：……
赵若月瞬间面红耳赤，她在一路飞奔而来的路上，已经设想过楚韶曜可能会有的无数种反应。可唯独没有想到，楚韶曜竟然会一脸茫然，并且还当着那么多人儿的面，问她是谁！
这算什么？
几岁大的小男孩面对喜欢的女生才会做出的戏弄举动吗？
殿外长廊上也摆着不少宴席。诸如新科状元汤仔珩这样的小官，就是守在殿外参与守岁的。此刻长廊上的诸多人，全都八卦而好奇地望了过来。尤其是汤仔珩，他的头颅此刻简直就像一台永动机，仗着自己位置偏僻，就大着胆子径直望了过来，目光不知停歇地在楚韶曜和赵若月的脸上来回扫荡。
“咳，王爷。这位就是赵三姑娘，也就是您奶娘的亲妹妹的女儿。”栾肃体贴的咳嗽了一声，弯腰附在楚韶曜的耳边悄声提示。
“哦。”楚韶曜恍然地点头。
赵若歆：……
所以搞半天你连人家到底长啥样都不知道？
而楚韶曜已经自动自觉地就进入了领导和上峰模式，他看着赵若月，虽心里十分不喜，口中却也敷衍地鼓励道：“既然你都明白，那就好好做人，不要辜负了本王对你的期待！”
好好的一姑娘，别总是上赶着给人当三做妾，没得在外面丢了他楚韶曜的脸！
赵若歆：……
赵若月眼睛一亮，自觉领悟到了煜王爷话里的意思。
王爷果然是，喜爱着她的。
瞧瞧，王爷这不就是承认了自己对她的心意吗？
周围旁观的官员和命妇们倒是反应不一。有的在心里点头，道是煜王爷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对着赵府三姑娘一往情深。有的则满是疑惑，心说这赵三姑娘和煜王爷之间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有点不像是传闻里说得那样啊。
楚韶曜勉励完下属仆役，便自顾自得转身，准备离去。
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和这个完全不熟悉的赵三说，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王府，找齐光济好好治疗他自己这颗疑似疯了的脑子。
赵若歆忍无可忍。
既然你并不喜欢三姐姐，甚至都不认识三姐姐。那就别怪我辣手摧花，当众毁掉你对三姐姐的庇护了！
赵若歆积攒许久的怨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
她蓦地得从轮椅上站起来，噌噌噌得就疾走到赵若月的面前，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抬起右腿，猛得就朝赵若月的膝盖里侧踢去。
众目睽睽之下，煜王爷一下子就将赵府三姑娘踢得跪倒在地上！
而后同一瞬间，赵若歆又眼尖地瞥到了恰好走出来的楚席轩。
她又嗖得窜到楚席轩身边，趁着对方和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挥起一脚，恶狠狠地揣在楚席轩的屁股上，暴怒地将对方踢翻在地！
踢完。
赵若歆掉头就跑，在满廊官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箭一般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楚韶曜：……

第40章 1+2更
楚席轩刚走到养心殿门口, 还未了解殿外的情况，就感觉眼前一闪，然后他就被人给踹趴下了。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 屁股火辣辣得生疼，气急败坏地吼道：“谁敢踹本殿？！找死！”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人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符牛眼瞅着自家王爷就这么踹飞了三皇子，整个人都不大好。
忠君思想使得他下意识地就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扶起这位被踹倒的三皇子。然后他就看见他的竞争对手眼中钉，奸人栾肃，懒洋洋地就走到三皇子面前，怀抱双臂且居高临下：
“踹你怎么的？”
符牛：……
平日里未曾见你这么嚣张。
说实话, 符牛一直都看不上栾肃。他是陛下钦赐到煜王府当总管的，却因为栾肃的存在而始终不能上任。不仅如此, 王爷也只肯在出门的时候让他侍立左右, 平日里因为顾及栾肃的感受, 与他并不亲近。
若是栾肃是个称职的，他符牛倒也服气。
可栾肃不是。
栾肃性子温吞慈厚, 并不适合御下，更撑不住王爷的体面。就拿最近的一次来说，他符牛为了王爷的面子，果断地就当街鞭笞了冲撞王爷马车的安盛府小侯爷。
陛下说过，“煜王如朕，所到之处皆如朕亲临。凡有冲撞煜王仪仗者, 皆严惩不贷。”
他符牛一丝不苟地执行陛下的旨意，甚至只是宽宏大量地只抽了陈小侯爷十鞭而已。而栾肃，却在事后私自派遣齐光济入安盛侯府，去医治陈小侯爷。
这让王爷和陛下的面子往哪儿搁, 让他刚鞭挞过的十鞭情何以堪？
如此妇人之仁，如何堪做煜王府总管。不过就是王爷看在从小共同长大的发小情谊上，不曾拙黜他的位子罢了。
他符牛是世世代代都为楚姓皇庭服务的家臣，是御前侍卫的副统领。他可以为王爷调动半个羽林，可以为王爷联络宗亲与望族，而栾肃又能为王爷带来什么？栾肃不过是一个乱葬岗出身的孤儿罢了。
然而符牛承认，他敢直接鞭挞安盛府小侯爷，却不敢对三皇子不敬，毕竟他们羽林军和符氏的职责就是守护皇室。
可这栾肃，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每次遇着下等人冲撞了王爷也不见得他出手和着急。怎的今日遇着真正的天潢贵胄三皇子，他竟然就嚣张起来了？
楚席轩被人这么一怼，更加恼羞成怒，他骂骂咧咧地狂怒道：“本殿要把你碎——”
他的话头在看见栾肃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栾、栾肃？”楚席轩惊讶地问道，捂着火辣辣的屁股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那刚刚踹我的人是？”
“是你煜叔叔！”栾肃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怎么，不服？”
“服，服的。”楚席轩喃喃地说，面红耳赤。
“德行！”栾肃讥讽地骂了一声，煞气满满地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横眉怒目的样子好似一尊凶煞阎罗：“都他娘的聚在这里做什么！滚！”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互相推挤着一哄而散。
那些跟出来看热闹的皇子公主们，也都诺诺地跟着人群回去殿里。
栾肃一改平日在宫外的温吞慈厚，气焰嚣张地就吼了堂堂三皇子。吼完人，他看都不看还跪在地上惊颤不已的赵若月一眼，大摇大摆地就扬长而去，步子拽得二五八万，活似一个狐假虎威的反派小喽啰。
符牛伫立在原地犹豫。
他一会儿看看惊讶狼狈的楚席轩和其他皇子们，一会儿看看小喽啰栾肃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把扛起地上的鎏金轮椅，朝拽得不行的栾肃狂奔而去：“哎，老栾，等等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符牛虽是羽林副统领，在煜王府却也得仰仗奸人栾肃的鼻息。
无人去管跪倒在地上的赵若月。
喧闹的皇城年夜宴上，貌美的花季少女被煜王爷当众踹倒，滑稽又狼狈地跪在养心殿门口的长廊里，遭受过往来去宾客的指点和议论，脆弱、渺小、又无助。她小鹿似的大眼睛里布满了惶恐的晶莹泪水，却无一个人哪怕是宫女太监，去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最后还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汤仔珩心生不忍，走到旁边轻轻的扶她道：“三姑娘，您起来吧。许多人看着呢。”
赵若月这才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面色惨白，眼睛里写满了惊惧。
她怀疑自己和三皇子楚席轩的私情，被王爷给发现了。
许是那座光秃秃的丑陋梅林里，正巧就藏了王爷的什么眼线。
巨大的惶恐和不安袭上赵若月的心头，仿佛黑暗里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她的脖子，让她快要窒息。
赵若月猛得弯下腰，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三姑娘，你没事吧？”耳边那个温和好听的声音关心地问她：“煜王爷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和三皇子？真是过分！是不是你和三皇子一起做了什么事情惹了他老人家不高兴啊？要我说呀，其实王爷他面冷心软，况且他又那么喜欢你。只要你稍微去求求情、认个错，煜王爷他一定就会原谅你的。”
“你说得对。”赵若月感激地朝那人望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眼中重新焕发出生机：“只要我认错，王爷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她提起袄裙的下摆，就要朝漆黑的夜色里追过去。
然而不管是煜王，还是煜王的两个护卫，俱都已经消失了踪影。
赵若月咬咬牙，最终跺脚道：“我应该去和父亲商量此事。”她终于平复了心情，勉强地朝那个温声提醒她的人礼貌笑道：“谢谢你提醒我。”
“不客气。”汤仔珩温声地笑着，语带关心。然而等赵若月匆忙离去后，他的眼神却渐渐转冷。
方才他扶起赵若月时所说的那段话，含着试探，试探她和三皇子之间的关系。
他看似无意的问出“你是不是和三皇子一起做了什么惹王爷不高兴的事情”，若是赵若月和三皇子没有干系，她一定会对此进行否认。
可是赵若月没有。
她下意识地就听从了建议，准备去找煜王爷解释。
这正是证明，赵若月的确和三皇子一起做了对不起煜王爷的事。
未婚男女之间，彼此不涉及利益瓜葛，除了那点子情感纠缠，还能一起做出什么事情引起第三人如此勃然大怒？这位赵府三姑娘，必然是跟三皇子楚席轩有了私情。
汤仔珩心里一阵恶心。
三皇子楚席轩可是赵三姑娘亲妹妹的未婚夫，她居然也能勾搭到一起？况且从今晚的表现来看，赵三姑娘分明是在脚踏两条船，而不是像传闻里说得那样，对煜王爷反感甚至是厌恶。
原本，从小地方考上来的新科状元汤仔珩，对京都里人人都赞不绝口的赵府三姑娘很是有好感。
后来他自己去京都的东市坊肆买东西，也曾遇到过几次巡逻铺面的赵若月，更是亲眼目睹到贵族仕女赵府三姑娘，与众不同地拉着贫苦的老百姓嘘寒问暖。
那个时候起，汤仔珩便对赵若月生出了爱慕。
汤仔珩知道残酷暴虐的煜王爷也在追求赵府三姑娘，但他还是勇敢地请自己的母亲去了赵府，向赵府的老夫人试探了口风。
为了如此美好的赵三姑娘，他汤仔珩愿意和煜王爷这样的大人物对抗。
而且正因为追求赵三姑娘的人恰恰是臭名昭著的煜王爷，汤仔珩才会如此急促。
他怕自己晚了一步，柔弱的赵三姑娘就会被强逼进煜王府吃苦遭罪。
前日母亲回来反馈说，赵府那边对他这个新科状元也很是满意。只要再努努力、加把劲儿，他未尝不能娶到善良的赵三姑娘。
汤仔珩这几日当真是心情愉悦，他已经开始去构思自己和赵若月的未来，想要努力替赵府三姑娘构建起一个美好稳固的家，想要替赵三姑娘也挣上一个荣耀光彩的一品诰命。
结果今晚所见，当真是让汤仔珩大开眼界。
先是在那高高的祭坛上，他发现煜王爷楚韶曜并不似传闻中说得那样残酷冷血。再是在这养心殿门口，他亲眼目睹了好一出狗血冲突。
汤仔珩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他决定回去就让母亲，撤了对赵府的拜帖。
这等温柔贤良的好女子，他汤仔珩要不起，煜王爷估计也要不起，还是留给尊贵的三皇子楚席轩吧。
北风阵阵，刺骨冰寒。
大晋煜王楚韶曜，正被动地独自伫立在皇城门口吹风，浑身散发着阴鸷的冷气。
“怎么不跑了呀？”他讥讽地说，“你不是挺能跑的么？”
他的废腿笔直站立，一动不动。
好像在装死。
“刚才踹人挺利索啊？”楚韶曜讥诮道，“这会儿怎么不跑了？”
“对不起。”他的废腿终于期期艾艾蘸着霜露，在空地上写道，“我下次不敢了。”
“不敢？”楚韶曜唇角轻挑，刻薄的声音里蕴含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戾气：“本王看你胆子大得很，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的？”
“对不起，我下次真得再也不会了，我保证不再踹任何人了。”赵若歆战战兢兢地写道，内心也是一阵后悔。
刚才怎么就如此冲动了？
除夕严肃庄穆的年夜宴，无缘无故地当众踹飞一个皇子。那一脚虽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楚韶曜带来麻烦。
“笑话！”楚韶曜气急，嗓音越发暴虐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能杀人：“本王气得是你踹人吗？”
赵若歆：……难道不是？
“本王是气你踹完人就跑！如此孬种没担当，简直是丢本王的脸。”
赵若歆不情不愿地写道：“那要怎么有担当啊，难道踹完人还要再向他赔礼道歉？”
这样岂不是白踹了吗？
她可不愿意。
却听见楚韶曜眉毛一挑，语气里泛着浓浓的戾气和森冷说道：“你既然踹了，那就该多踹上几脚。一直得踹到对方鼻青脸肿、屁滚尿流，那才叫真得踹人。”
“否则你这轻轻一下算是什么，给对方挠痒痒？记住，既然结仇就要结到底，千万不能只结个一半，更不能半途生怯，否则就是在委屈你自己。”
赵若歆：……
正说着话呢，远远地看见栾肃和符牛拽着马车和轮椅过来了。
赵若歆熟练地在二人到来之前涂掉霜地上的字，继续装死。
“王爷，此刻回府吗？”栾肃神色如常地将楚韶曜扶到轮椅上，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半点都不问刚才养心殿前楚韶曜为什么要去踹人。
符牛倒是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也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王府，楚韶曜摒退左右，拿过特质的玄铁沙盘：“说说吧，今晚为什么要踢那两人。”
赵若歆说出自己编了一路的说辞：“那位赵三姑娘的店里卖假货。我攒了一年的银钱到她的店里买金簪，却只买到了以次充好的镀金铜簪。我一时气不过，就踢了她。”
楚韶曜：……
“你那娃娃亲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还给她买簪子？”
赵若歆：……
不是，大哥。你思维怎么就跳跃得如此之快？
“你是不是还想着你那娃娃亲呢？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实在不行，本王介绍一些适龄的年轻女子给你认识。”
赵若歆：……
就你？
还介绍年轻女子？
我怀疑你一个年轻女子都不认识！
眼见楚韶曜的话锋又偏离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赵若歆连忙打断他，她飞快地在沙盘上写道：“不想了不想了。簪子是我在退亲之前买的，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也不想她了。”
楚韶曜点头道：“这才像话，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要被儿女情长这种小事给困住。”
“嗯嗯！”赵若歆笔走龙蛇：“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情情爱爱的小事情，我就想着努力提升我自己！我保证！”
楚韶曜满意，继续问道：“那楚席轩呢，他是怎么回事？”
赵若歆继续瞎编：“我以前在蹴鞠场上碰见过三殿下。”
这也很正常，偶尔是会有贵族男子一时兴起地去往民间，挑战街头蹴鞠高手之类的。
“然后三殿下他居然踢黑球！”赵若歆有模有样地告着黑状：“他自己技术不行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踢黑球！今日我一见着他，就想起当日被他使手段输球的场景。就一时没能忍住。”
赵若歆越编越来劲儿，她委委屈屈地就写道：“你别看我今日踹了三殿下一脚。可是当日蹴鞠场上，三殿下踢了我好多下呢。我小老百姓的无权无势，可不就被三殿下给逮着欺负吗？”
“他竟敢如此？”楚韶曜唇边泛起一抹阴森发寒的冷笑，惨白透明的手指上青筋根根暴露，整个人像是一条发现了猎物的恶毒巨蟒，冰寒又冷酷：“你放心，本王一定替你好好找回这个场子。”
赵若歆：……
突然就很感动。
她只是瞎编了一段无伤大雅的过节，却没想到楚韶曜竟然如此讲义气，倒是让她心头一酸，涩涩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好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来维护她。这种感觉过于陌生，竟让赵若歆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她才重又涩涩地在沙盘上写道：“不用啦，今晚踹上一脚，我已经舒坦了。你不用再特意去替我找场子啦，否则倒显得我很小气记仇一样。”
然而她就是小气记仇。
若不是担心楚韶曜特意去找场子，可能会暴露她这段经历是在虚构的话，赵若歆巴不得楚韶曜好好地教训楚席轩呢。
可惜了。
“嗤。”
楚韶曜看着沙盘上那堆密密麻麻的大字，嘲讽地讥笑一声，手里慢条斯理地拂拭着那柄幽幽泛着冷光的乌金匕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铛，铛铛。
雄浑恢弘的钟声敲响，从皇城一直响亮地传遍京都，天空亮起了绚烂的礼花，火红地闪耀整个天际，崭新的辛丑牛年终于到来了。
随着钟声响起，赵若歆一笔一画地在沙盘上写道：“煜王爷，新年好。”
重新平整过的光洁沙盘上，这几个字写得苍虬有力，工整整齐，旁边还默默画了一个俏皮的笑脸。
一股暖暖的温情在书房里流淌，温馨又和睦。
过去，楚韶曜对春节过年从来无感，无论什么节日对他来说都是无趣和冰冷的普通一天。然而在今时此刻，他却头一回地由衷感受到了过年的美好。
楚韶曜勾起唇角，狭长的桃花眼里流露着温暖笑意：“新年好，赵麻子。”
赵若歆:……
钟声敲响，守岁结束。
皇城里的皇亲贵胄、外臣勋戚、内外命妇，俱都相携着起身，告别帝后和太后娘娘，各回各家。对他们不少人来说，熬了半宿总算是下班了，终于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但也有不少人，回家后还要重新和家人再吃一顿年夜饭，属于他们自己家族的年夜饭。
伴君不易，且伴且珍惜。
养心殿旁的暖阁里，御前大太监温得福细致入微地替皇帝楚韶驰披上锦毛外衣，系上披风上的肩带，口中自然地问道：“今日年三十，按例是需要歇在皇后娘娘宫里的。陛下可要先去太后娘娘宫里用个晚膳？”
楚韶驰皱了皱眉：“不去了。”
听出皇帝语气不大好，似是不大高兴，温得福低头侍立到一边：“那可是要直接去往皇后娘娘的宫里？”
“不去。”楚韶驰狠狠拽了拽胸前龙袍有些紧扣的活结，面色不愉：“今夜宿在清然殿吧。听说曜儿方才踹了轩儿？”
“是。”温得福抿嘴微笑，“煜王爷同三殿下玩闹了一下，他们叔侄之间的感情真好。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亲密。”
楚韶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温得福面色一凛，知道自己今日的马屁不知怎得拍到了马背上。
“曜儿的腿，怎么说好就好了。”楚韶驰面色不善地低语了一声，又扯了扯龙袍上紧系的活结，感觉胸口里面闷得慌。
温得福低头不敢搭话了，老半天才硬着头皮笑道：“许是煜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况且这不正是陛下心心念念期盼着的吗？老奴在这里恭祝陛下达成所愿。”
“是啊，这原本是朕心心念念期盼着的。”楚韶驰喃喃地说，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摆驾清然殿吧。”
一名小宫女在圣驾走后，从暖阁里偷溜出来跑到隔壁，跪在软榻前回复道：“禀皇后娘娘，陛下今晚没有前往慈宁宫用膳。而是摆驾了清然殿，看样子许是要整夜都宿在清然殿了。”
皇后手中研磨着茶盏的手一顿。
老半天，她才重新端起茶盏，放在嘴边吹了口气，轻轻抿了一口讥讽道：“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暖阁里的宫女们凝神屏气，一句话都不敢出。
皇后将茶盏放置桌面上，吩咐自己的大宫女紫芹道：“你派人去请大殿下过来。本宫作为皇长子的养母，有些事情也该考虑起来了。”
“是。”紫芹低眉顺眼地应道。
不仅是皇后请了大皇子，贵妃也命人去喊了二皇子。今晚这宫里所有生了儿子的妃嫔，都把儿子单独叫回了寝殿。
煜王楚韶曜，前朝嫡太子，双腿突然就恢复正常，还是触痛了不少人的神经。
就连皇帝正在前往的清然殿里，贤妃也在拉着楚席轩的手，摒退众人地说着体己心里话。
“母妃，你是不知道。煜皇叔他就当着那么多大臣和女眷的面儿，直接就踹了儿子！还把儿子给踹趴到了地上！”
楚席轩趴在软榻上，委屈地和他的母妃诉着苦。
贤妃心疼地看着楚席轩那青肿了一大块的臀部，拿着舒痕膏小心仔细地给他上着药，口中痛骂：“他竟然踹得如此之狠？真真是狂妄之极！”
“可不是么？”楚席轩委屈极了，跟着贤妃告状。
“若不是儿子时刻谨记着您说的，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煜皇叔。最好一直牢牢地跟紧煜皇叔，不停地巴结和讨好他，儿子都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和他理论！”
“就算没有本宫的这番话，你也不会敢去跟他理论。”贤妃翻了个白眼儿，手上动作愈发轻柔：“本宫还不知道你？”
“嘿嘿。”楚席轩讪笑了两声，自我挽尊道：“煜王叔身体残疾那么多年，导致他心理变态和行为扭曲。儿子是宽宏大度的不跟他计较，才不是怕了他。”
贤妃手上的动作一顿，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儿，你以后不可再把楚韶曜当作是普通的王叔了。从今天起，楚韶曜就是你的敌人。”
“这是为何？”楚席轩奇怪，“娘不是说煜皇叔会是儿子夺嫡路上的最大帮手吗？你一直都让儿子好好地拉拢和讨好他的。”
“具体缘由不便与你细说。”贤妃眼睛里漫着奇异的光，“总之你要记住，楚韶曜是你的敌人。平日里该讨好他的时候，你还是要讨好他，但同时你也要千万的仔细提防于他。”
“儿子都听娘亲的。”楚席轩点头。
“你要都听本宫的，就不会还跟赵若月那个贱婢勾搭不清！”贤妃突然发怒：“若是你早听了本宫的话，今晚也不会被楚韶曜给踢！”
“那儿子也不知道煜王叔他竟然会发现儿子和赵若月的事啊！”楚席轩委屈地痛呼了一声，“儿子在小梅林里的时候，明明检查过周围是没有人的！”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能检查到什么？”贤妃生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把符牛赐给了他。”
楚席轩讷讷地不说话了。
“不过，煜王当真如此在乎那个赵若月？”贤妃好奇地问道：“这狐狸胚子竟有这等本事？”
“可不是嘛？”楚席轩英俊的眉间竟然有着一丝的得意，配合着他因臀部疼痛而显得狰狞的面庞，诡异得有些滑稽，“他为了月儿都恼羞成怒地来踢儿子了！”
“这样说来，赵若月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贤妃眸中异彩涟涟，“我儿可以继续和赵若月保持联系，有朝一日说不定她就能在楚韶曜跟前，替你派上大用场。”
母子两个正闲话着，忽听得大宫女从外面来报，说是圣上的辇驾就快要到清然殿了。
“父皇今夜不应该宿在皇后娘娘那里么，怎么会来母妃的清然殿？“楚席轩疑惑的问道。
贤妃眸子一转，已经有了主意。
她匆忙地推攘着楚席轩，催促他尽快离开：“快起来！别让你父皇看见你在本宫这里！”
“这是为何？”楚席轩奇怪，不满道：“儿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野男人。”
“你啊！”贤妃死命戳了下楚席轩的额头，“真是个死脑筋。别的时候都行，唯独今晚不可以。记住，你在你父皇面前，永远都是一个对皇位没有丝毫兴趣的愚孝儿子！”
“好吧。”楚席轩不满地撇着嘴，按照贤妃吩咐的那样，从小门偷偷溜出了清然殿。
同一时间，躲在赵府养伤的楚席仇感觉自己伤势已愈，是时候离开赵府了。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单，都是他从梦里记下的名臣谋士。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写得就是汤仔珩。
在他的梦里，这个汤仔珩也是被赵若月欺骗到的男人。
汤仔珩和赵若月订婚，却在大婚之际被赵若月当众悔婚，之后又被赵若月各种欺瞒和利用。
不过汤仔珩醒悟较早，被赵若月骗了几次之后就彻底认清了赵若月的为人。接着他便愤而加入了二皇子楚席昂一脉，孜孜不倦地对抗三皇子楚席轩。
劣迹斑斑的楚席昂有好几次都差点要彻底翻船，全靠这厮力挽狂澜，一度都差点帮助楚席昂夺得太子宝座。
可惜此人命途实在多舛，独木难支地无法撑起楚席昂这艘简陋破船。最终受楚席昂连累，被抄没九族、发配边疆。于流放途中，被爱戴赵若月的百姓给刺杀而死。
楚席仇决定，今生他要在汤仔珩被赵若月退婚的时候，抢先一步地将汤仔珩给收入帐下。
睡梦里，汤仔珩被三皇子楚席轩抢婚，心中升起对皇室的愤懑。他便怒而辞官，从此醉生梦死，仿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而恰巧路过的二皇子楚席昂，无意间开解了汤仔珩的心结。这才使得汤仔珩日后主动投入楚席昂的门下，做了个忠心耿耿的谋士。
楚席仇决定，这回他要抢在楚席昂之前开解失恋的汤仔珩。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方面他楚席仇很有经验的！
不过，楚席仇眼神幽深，看向赵府嫡女紧闭的小院。在这之前，他要先俘获赵府四姑娘的芳心。
他对此已经制定出了一副周密详备的追妻计划。
赵若歆，他楚席仇势在必得。

第41章 1+2+3更
除夕夜, 清然殿。
守岁归来的贤妃娘娘已经卸了妆，正准备熄灯入睡了。却听说圣驾降临，惊得她慌里慌张地就从床上爬起来, 觉也不睡了，赶紧就坐到梳妆台前让宫女给她束发妆扮，好迎接圣驾。
就这，在陛下进来的时候，贤妃娘娘也只是堪堪画好了一半的妆。
她发髻还没有来得及盘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只画了两道黛眉，连口脂都还没来得及涂。
“陛下，您怎么来了, 您不是应该去往皇后姐姐那里吗？”贤妃从梳妆台上笨手笨脚地起身，脸上透着极力想要掩饰下去的得意, “您今晚过来, 其他姐妹肯定要说臣妾不知好歹了。”
楚韶驰望了望她：“怎么, 想让朕走？”
“那哪儿能呐？”贤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带着一股子自以为精明其实一眼就可以望到底的傻气：“臣妾方才还在菩萨跟前祷告和期盼陛下到来呢, 定是菩萨看臣妾心诚，就替臣妾把陛下送过来了。臣妾虽不能每天都见着陛下，却也是每夜里都在时刻准备接驾的。”
“行了，虚话就不用说了。还在菩萨跟前祷告，还时刻准备着，你也不怕闪了舌头。”楚韶驰不耐地挥了挥手, 露出手腕上的一串菩提珠子：“当朕没看见你妆都卸了？那被子乱糟糟的还是温得，你分明是已经歇下了。却在朕面前装成这副勤快劲儿。你人这么笨，不会说谎就别说！”
贤妃讪笑地辩解道：“那臣妾也就是动作慢了点，人还是不笨的。”
皇帝楚韶驰嘲讽地望着她。
“幸好老三生得像朕。若是像你, 放在民间连秀才都考不上。”楚韶驰说，舒展双臂，让贤妃给他解带宽衣。
“轩儿像臣妾怎么了？”贤妃不服气地道：“轩儿若是像臣妾，那就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了。而且轩儿是皇子，根本用不着去考秀才。”
“你觉得你很有福气？”楚韶驰侧目看着她。
“可不是嘛。”贤妃轻轻地替楚韶驰换上亵衣，蹲在地上给皇帝洗着脚，手上不紧不慢地替皇帝按摩着足底的穴位：“臣妾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当初臣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洒扫役女，多亏了皇上厚爱，这才使得臣妾如今位列四妃。臣妾还不够有福气吗？臣妾每日里想着，都觉得自己好似活在蜜罐子里一样。”
“若是人人都能像你一般知足常乐就好了。”楚韶驰叹道，摩挲着手腕上的菩提珠子：“有的人明明已经坐上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位子，却还总是不知足。”
贤妃轻轻柔柔地按着楚韶驰足底的穴位：“陛下可是和太后娘娘生了嫌隙？要臣妾说啊，太后娘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陛下应该多体谅些娘娘。”
“朕何尝不知道太后不容易？”楚韶驰缓和了神色，“朕就是看不惯她成日里把先帝抬出来压着朕。况且，”他眸中神色复杂：“如今曜儿的腿也变好了。”
“那不是大喜事吗？”贤妃开心地说，“臣妾在这里恭祝陛下和太后娘娘了。”
“你倒是心宽。”楚韶驰觑了她一眼。
“那可不是？”贤妃乐呵呵地笑着，“若是没有太后娘娘，臣妾现在还只是个粗使丫头。这么多年，臣妾一刻不敢忘本，一直记着陛下和太后娘娘当日的提携。”
“唔。”楚韶驰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从铜盆里抬起湿漉漉的脚，让贤妃给他擦干净。而后从床上站起，走到贤妃房里供奉的小佛像跟前，上了几炷香。随即伫立在佛像面前，沉默良久。
“陛下？”贤妃问道，“深夜露寒，可要早些上床就寝？”
楚韶驰陡然转身，望向佛像的狭长眸子里，不似往日那般蕴满虔诚和忏悔，而是酝酿着无边的怒火和猜忌，这份没来由的怒火太过触目惊心，让他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庞都有些狰狞和扭曲。
贤妃心里一噔。
“歇下吧。”楚韶驰说，敛去眸里的神色。
“是。”贤妃乖巧地应了。
“曜儿的腿，总算是好了。”楚韶驰说，“可是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贤妃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皇城里各宫的贵主已经歇下了，可那些参与守岁的宾客大多数都还在从皇城赶回家的路上。深夜寂静，车马铃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街上格外清晰。
翰林赵府的马车上，赵鸿德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水。
而他最喜爱的女儿赵若月，此刻窘迫地跪在车厢中央，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不时的东倒西歪。她不得不在跪地的同时，双手用力地抠住地面。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在颠簸中滚落马车。
煜王楚韶曜同时踹了三皇子和赵三姑娘的消息，在整个皇城中不胫而走。聪明的人都联想到这位赵三姑娘和三皇子之间怕是有些不清不楚。
更何况是赵鸿德。
想到自己前脚刚替庶出的三女儿铺就一条通天之路，可三女儿转头就把这条路给毁了，赵鸿德如何不气？
煜王爷已经应了他礼部尚书的位子，可如今，到手的鸭子飞了。
赵鸿德用力拽起赵若月的头发，拎着她用力撞向马车的车厢。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马车车厢的梁檐断裂了开来，赵若月的嘴角沁出了一丝鲜血，脸颊更是早就高高肿起。
她被赵鸿德掀在地上，像是破旧的麻布袋子一般破碎。
“老二！”赵老夫人看不下去，扶着梁檐出声制止道：“这可是你的亲生闺女！”
“母亲！”赵鸿德气急败坏，指着半晕过去的赵若月骂道：“你看她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
赵若月被撞得七荤八素，她匍匐着爬过来，抱住赵鸿德的腿，泪如雨下：“父亲，女儿知错了。”
赵老夫人呆不下去，掀了车帘唤停了马夫：“我去前头老大家的马车坐去，不呆在这里吵着你们爷儿俩。”
“母亲可是被吵得头疼？”赵鸿德连忙问道：“儿子这就不教训三丫头了。”
“不教训？”赵老夫人眉毛一竖，叱声道：“她犯下了这么大的错儿，你还不教训她？我是让你别在马车上教训，这还在大街上，万一被别的人家听了去了，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是，母亲。”赵鸿德陪着笑，起身将赵老夫人扶回车厢里的软榻坐下：“母亲给儿子一个面子，别去大哥马车坐了，陪陪儿子。”
“也好。”赵老夫人坐回软榻，看向匍匐在地上的赵若月：“等下到家了，三丫头就跟我一道儿走吧。”
赵若月抬头，感激地看着赵老夫人，青肿的面上挂着泪痕。
却听见赵老夫人下一句冷冷地说道：“到家后直接关进祠堂，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赵若月倏然色变，她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拉着赵老夫人的裤腿苦苦地哀求。“祖母，月儿知错了，您饶了月儿吧。您不能这时候把我关进祠堂去，您要是把我关进去了，两房的姐姐妹妹们就都知道了，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这个时候知道丢人了，你偷情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呢？”赵老夫人冷冷地说，“你以为过了今日，这京都里还有几人不知你和三殿下的丑事？”
“老身在这里告诉你，今日过后，你的名声算是彻底坏了。”
“不仅是煜王爷不会要你，这京都里的任何一户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再想要聘你为妻。”
“不、不会的。”赵若月顶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喃喃地说：“王爷他不会不要我的。今晚还有人告诉我，说王爷面冷心慈，只要我好好求情，王爷一定会原谅我的。”
“煜王爷面冷心慈？”赵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你忘了乐平郡主吗？”
“乐平郡主昔日里和你一样天真，认为煜王爷是个好性儿的人。”
“她自己在外面养了好些个面首，还和府里的小厮勾搭得不清不楚。然后瞧中一名新科进士，非要人家休了家里的妻子来当她的面首。后来闹出人命来，她就躲进煜王府，以为凭借自己的美貌就可以勾搭了煜王爷替她挡灾。”
“结果呢？”
“乐平郡主可是煜王爷的亲表妹，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就连陛下都赦免了她的罪，结果却被煜王爷给扒了皮，尸体扔到菜市口去曝晒。”
赵老夫人弯腰向前，贴在赵若月耳边，低声道：“煜王府的这些桩阴私官司，外人不知道。可你和你的姨娘应该清楚地很，是什么让你产生了煜王爷面冷心慈的错觉？”
“我、我和乐平郡主不一样的。”赵若月喃喃地说，“我没有——”
她想说她没有养面首，也没有逼死民妇。赵老夫人却怜悯地打断了她：“你当然和乐平郡主不一样。乐平郡主是煜王爷的亲表妹，从小和煜王爷青梅竹马长大。而你，什么都不是。”
赵若月涔涔冷汗落下，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赵鸿德更是气急败坏，直接上前发狠地掀了一耳光。
恰巧马车已经行至赵府门前，车夫骤然吁停了马车。随着骏马足底的一个趔趄抬高，毫无准备的赵若月在惯性的加持下，竟然生生被这声响亮的耳光给掀地摔下了车。
她从马车里狠狠地摔在坚硬的青石砖面上，手掌和膝盖都渗出了鲜红的血，火辣辣地灼烧着疼。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双翘头金花的枣红缎鞋，随之响起长房二姑娘赵若锦咯咯的笑声：“三妹妹竟给我行上如此大礼？真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咦，三妹妹这脸怎么青一块紫一块地肿起来了？这大过年的，怎么就被人给打成了这样。这煜王爷要是看见了，该多心疼呐！”
“哎呀，姐姐忘记了。今晚分明是煜王爷率先带头打你的来着。那王爷见到三妹妹这样，应该不会是心疼了，他应该心里偷着乐才对。”
赵若月：……
赵若月被关进了长房的祠堂。
当夜，长房嫡次女赵若锦便带了长房的所有姐妹来参观她。第二日正月初一的上午，长房的堂兄弟们也来参观了，美其名曰给三妹妹拜年。到了下午，翰林赵府的庶子庶女们相携而来，说是要给老祖宗上香。
而陈姨娘和彦文彦武一直被拒之门外。
陈姨娘是妾室，按制一般不得踏入祠堂。而彦文彦武则是被二姑娘赵若锦给带人拦在了客厅，禁止他们朝后院的祠堂走。
祠堂虽是两房共用，到底也是修建在长房。
若是长房主人坚持拦阻，彦文彦武也不好就硬闯进去。平时他们可能还有这个胆量，但这一次连父亲都不向着他们，彦文彦武便自己怂了，不敢在大过年的闹得不愉快。
是以赵若月就这么被生生地关在了赵府的祠堂里，身边没有熟悉的丫鬟，也无法和她的姨娘与兄弟联系。
祠堂冰冷，四面挂着赵氏一族逝去先人的画像与牌位，白日里看着都狠阴森和恐怖。长房的詹士赵府又不像隔壁的翰林赵府那样娇惯她，也不如翰林赵府那般有钱，在夜晚并不会给她配备几盆炭火炉子，也没有几个多余的仆役分出来伺候她。
赵若月被关在祠堂里，就只有一床薄被可以取暖，从早到晚也就只有一碗清粥可以果腹，日子过得是相当凄惨了。
在她被关起来的第三天夜里，赵府祠堂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正是她前些日子救下的侠士席仇。
“月姑娘，你为什么会被关在祠堂里？”席公子问她，“我听府里的下人们议论，说是月姑娘您偷了亲妹妹的未婚夫，是这样吗？”
年轻的公子身着一身玄色夜行衣，在祠堂昏暗的灯光里也掩不住一身的贵气。他看向被关在祠堂里的她，俊美的面庞上流露着深深的失望。
赵若月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她慌乱地理了理自己凌乱脏污的衣衫，拿袖子遮挡住自己青肿的面庞，抽泣道：“月儿没有。是三皇子强逼着月儿的，月儿并不情愿。月儿从来都没有想要勾引过自己嫡妹的夫婿。”她抽抽嗒嗒地说道：“而且月儿至今都是完璧，从未作出过任何违背礼教的事情。”
楚席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面上却深情不改，跟着唾弃道：“这位三皇子，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仇就说月姑娘这么单纯善良的好女子，怎么会和自己妹妹的未婚夫苟且到一块儿呢？月姑娘才不会是这种活该被浸猪笼的女子！”
赵若月讪讪地捂着面，不搭话。
楚席仇装作踟蹰良久，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他晚上现雕的木簪：“月姑娘，仇蒙您搭救性命，实在无以为报。这是仇娘亲的遗物，是仇最珍贵的东西，仇现在把它转赠于你。”
赵若月接过那枚朴素的簪子，拿在手里发现是寻常的柳木做得，不由得有些嫌弃。却听到楚席仇喃喃自语的下一句：“这还是父王亲手为娘亲雕刻的。”
“你说什么？”赵若月蓦地握紧了双手，眼睛亮得惊人。
席仇公子像是自觉失言，慌忙解释道：“仇说，这还是仇的父亲在世时替母亲调刻的。”
“不！你刚才说得是父王。”赵若月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木簪，激动地说。“你是宗室子弟？”
像是有一道闪电，倏忽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席仇。
席。
这个席字分明不该是姓氏，而是排序。眼前男子真名该为楚席仇，与三皇子楚席轩一个辈分。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此人一身的贵气，就连普通的夜行衣都用料不凡。
只有皇庭宗室，才能培养出这等气度卓绝的男子。
难怪那日宫里出了刺客，羽林军全城搜捕，却始终遮遮掩掩地不肯透露多余的信息。随后驿站的马匹又倾巢而出，连夜向各郡传达着什么消息。原来这刺客的身份，竟然如此尊贵和骇人。
“月姑娘，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仇也就不瞒着你了。”楚席仇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在下真名楚席仇，乃是昔日奕郡王楚韶泰的血脉。”
赵若月惊讶地捂住了嘴。
“昔日我父王乃是前朝六皇子，贵妃所出，身份尊贵、智勇双绝。在中宫嫡子诞生前，朝廷立我父王为储的呼声最高。”
“而狗皇帝楚韶驰不过是一个永巷洒扫贱婢所出的奴生子！那会儿他一向唯唯诺诺，以我父王马首是瞻。后来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拜在了皇后的门下成了半个嫡子，从此和我父王分庭抗礼。”
“结果后来，中宫皇后居然自己诞下了嫡子。楚韶驰只得灰溜溜地回来，重新抱我父王的大腿。我父王大度，也重新接纳了他。”
“后来，我父王联合了其他几位皇子，共同起事逼宫。”楚席仇回忆自己幼年时在父王书房看到的场景，不由地咬牙切齿：“当时楚韶驰那个狗东西也在，他明明同我父王共同谋划举事，却在入宫后临阵倒戈，摇身一变成了平叛反贼、铲除谋逆的大功臣！还就此登上了皇位！”
“可怜我奕郡王府上下几百口人命，就这么成了楚韶驰登基路上的踏脚石！”
赵若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回身。
“月姑娘，仇心悦于你。”她看见废奕郡王遗孤羞涩的说，朦胧的月光下，俊美的男人局促又害羞：“不瞒你说，仇在辽地已经拉起了一支队伍准备起事。”
“待到他日大仇得报，仇想请你做仇的皇后。”
赵若月攥着木簪的手心里涔涔的溢着汗水，心像是漂浮在海边的轮船，忽上忽下，她哑着嗓子，声音嘶哑而颤抖：“皇、皇后？”
“没错，仇心悦月姑娘。”楚席仇满脸温柔，眼神深情：“仇想让月姑娘做仇唯一的女人。”
莹莹月光下，男人俊美非凡，眸中蕴含的深情似是要把人溺了去。
赵若月的心怦怦直跳，她蓦地想起了楚席轩。
楚席轩从未对她流露过这等深情的眼神，三皇子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是包含着轻挑的欲望，隐隐还带有居高临下的玩弄和嘲讽。三皇子从不曾如此认真和专注地看着她，他望向她的眼神里始终涵盖着比较和不屑。
至于煜王楚韶曜。
煜王楚韶曜与她从来都是互有默契的神交，他不曾面对面的看过她，更遑论流露如此深情的眼神。而在最近一次，煜王甚至当众侮辱地踢了她。如此喜怒无常和残暴酷虐，和眼前痴心又专注的男子更是没法比。
寂静空旷的祠堂里，除了香烛冉冉燃烧的哔扑声响，再无其他动静。在男人快要把人溺毙的温柔眼神里，赵若月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原来情窦初开的感觉，竟是这样甘甜和美好。
十几年来，赵若月从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此迅速和激烈，像是那轻叩绿荫的啄木鸟儿，一下一下咚咚锵锵激烈地很。
她爱上了眼前的男子。
爱上了这个背负血海深仇依旧容颜俊美，出身高贵却体贴入微，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她一个人，更是把亡母珍贵的遗物赠送于她的楚席仇。
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关心他、和爱护他。
尽管他说得复仇和起事听着像天方夜谭，成功率应该微乎其微。但是万一呢，万一他就成功了呢？
她关心地问道：“你流亡在外面，会不会太辛苦？”
“辛苦是必然的，但是男儿吃点苦不算什么。仇从来不怕吃苦。”楚席仇说，面上露出了点忧虑：“只是仇一直都靠冶铜采矿来供给军备。可你也知道辽地今冬大雪成灾，厚雪挤压导致铜山塌方。仇现有的采矿工匠都折了进去，短时间内无法重新开工。于是军备上便有些短缺，几千人马都在嗷嗷待哺。”
“冶铜采矿！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朝廷都禁止私人开采铜山的，你怎么？”赵若月下意识地说道，旋即一笑：“瞧我，都忘了。你肯定是不会遵守朝廷规矩的。”
“是啊，采矿一本万利。换在平日仇从不会为军备发愁，只是那塌方过后的铜山距离重新挖掘出来，还有一段时间。”楚席仇面色忧虑：“仇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这段时间。仇想要向钱庄借款，哪怕是八分利子仇也愿意支付，可你也知道仇身份特殊，根本没办法在任何一家钱庄内办理借贷。”
“月儿可以借你！”赵若月脱口而出。
“什么？”楚席仇愕然。
赵若月想到楚席仇说得八分利钱便心潮澎拜。为了八分利，她愿意借钱给眼前男子。就算一分钱的利子都没有，她也愿意资助眼前的男子渡过难关。
“不瞒公子——”
“叫我席仇吧。”
“不瞒席仇。”赵若月羞涩地说，“月儿在京都小有产业，京畿东肆里的九宝阁、沁味春、还有满锦庄，都是月儿的铺面。”她从发髻间拔下一枚红宝石金钗，而后将楚席仇赠与她的木簪换了上去。
月光下，少女头戴素色木簪，乌黑的眼睛灵动而害羞。虽面有青肿和淤血，却瑕不掩瑜，透着一股单纯和质朴的灵秀之美。
她郑重地将手里的金钗交给楚席仇。
“九宝阁的掌柜是我几家铺子共同的大掌柜。席仇拿着此物去找他，可在账面随意支取现银。”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年节要备货，但账面上一万金还是有的。”
“月儿。”楚席仇感动地看着她，“请允许仇这么叫你。你对仇的恩德，仇永世难忘！”
“只要能帮到你就好。”赵若月抿嘴笑道。
“你放心，仇不会白拿你的钱。待铜山重新凿开，仇立刻就将银子返还给你。”楚席仇郑重说道。“到那时，仇必定带来辽地最贵重的珍宝献给月儿。”
“好，我等你。”赵若月欢喜笑道。
二人又温存和暧昧了一阵子，楚席仇便提出告辞，说是要早日返回辽地，主持铜矿开采工作。赵若月欣然同意。
几日后正月初十，赵氏祭祖。
两府上下所有子弟，都要在赵鸿良和赵鸿德的带领下，开祠拜祖。
赵若月总算被放回翰林赵府，沐浴更衣、梳妆肃容，准备一齐参与祭祖。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丫鬟舒草急急忙忙地对她说，神色慌张。
“怎么了？”赵若月问道。
“那日你救下的黑衣公子，他到底是什么来路，你竟然把可在铺面随意支取银钱的金钗信物交给了他？”舒草急遽问道。
“我是把金钗交给了他，出什么事儿了吗？”赵若月疑惑地问道。
“这么重要的东西，您怎么能随便就交给外人啊！”舒草焦躁地跺着脚。
“他不是外人。”赵若月内心甜蜜，面露羞涩。
“哎呦，我的小姐欸！你可知他这几日支取了多少钱？”舒草焦炙地问道。
“支了多少？”赵若月好奇。
“他先是拿金钗找了奴婢，把小姐这么些年辛苦攒下的银子，折合十万两黄金，全都拿走了！又去九宝阁找了大掌柜的，支走了五十万两黄金！为了满足他的调度，大掌柜的几乎把小姐名下所有铺面的所有存货，全都紧急贱卖了出去，这才凑齐五十万两黄金交给他！”
“小姐欸，总共六十万两黄金啊！”
赵若月眼前一花，她死死地攥着舒草的手：“你说多少？”
“六十万两！黄金！”舒草喊道。
“小姐您现在不仅一文钱的存款都没有，外面还欠着二十来万的货款，九宝阁的大掌柜每日里都来找我问主意，说那些上游供货的行商催得急，问您什么时候能把货款结了。”
赵若月一头栽倒了下去。
楚席仇拿着从赵若月里骗来的六十万两黄金，并没有立即返回辽地，而是在躲到了香山之中，在这里联络部下、雇佣人马。
他要正式开启自己的追妻计划了！
赵府嫡女四姑娘，他楚席仇胜券在握。
香山位于京畿的郊外，占地甚广。整个山脉风景优美、环境宜人。山上建有著名的大香山寺，还有诸多园林，是个踏青的好去处。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百姓平民，都喜爱在无事的时候来这里烧香礼佛、游玩赏景。
楚席仇已经打探得清楚，赵府今年会在祭祖后的第二日，也就是正月十一，来香山寺祈福捐香、积攒功德。
他会在这里，与赵若歆来一场浪漫的偶遇和邂逅。
原本赵府都是在开春里才会去香山寺祈福，但今年不同往时，赵老夫人早在年前就拍板定下，要在祭祖后的第二日，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都要去往香山寺拜拜。
赵老夫人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四孙女。
养了一整个冬天了，四孙女赵若歆时有时无的失魂癔症还是完全没有转好。眼瞅着这就要开春了，各大家族的女眷们势必就要时常走动和来往起来了，到时候四孙女的癔症可就再也瞒不住了。
赵老夫人想在祭祖后的第二日，也就是赵氏祖宗余荫最大的时候，赶紧带四孙女去著名的香山寺求求佛，请寺里的玄慈大师给四孙女好好地看看。
玄慈大师是香山寺的方丈，据称一双慧眼可通阴阳。他不仅佛法高超，还有着一手不输于太医院国手的回春医术，必定可以治好四孙女的恶疾。
到了十一那日，赵府的车马浩浩荡荡地从城东出发，一路往那香山而去。
彼时其他的孙子孙女不管，赵老夫人特地弃了她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带着四孙女赵若歆坐上了一乘八人大轿。一路死死地护着四孙女的头，将轿子的帘门紧紧地扣住，生怕会让四孙女磕了碰了，让本不灵光的脑子更加雪上加霜。
同一时间，荔泉庄中的栾肃也在极力催促楚韶曜前往香山寺。为此，憨厚忠直的汉子不惜顶撞了自己敬爱的主子。
“王爷，今日是玄慈大师的诞辰，您务必前往香山寺给他贺寿。”栾肃坚持地说，手上强势地举着狐裘外衣，堵在楚韶曜的轮椅前不肯让步。
“一个沽名钓誉的老秃驴而已，也配本王亲自前往与他贺寿？”楚韶曜面露不屑。
“玄慈大师不是一般的老秃驴，他是个很厉害的老秃驴。”栾肃认真地说，跪在楚韶曜的轮椅前一动不动：“小的已经备好车马，将您今日的事务全部推拒，您今日务必前往香山寺礼佛！”
“反了你了，竟敢安排起本王的事情！”楚韶曜发怒地说，面色却不见真有多少生气。
“这么多年，王爷的腿都是玄慈大师主理医治的。”栾肃说，“况且王爷的腿又是打那次从香山寺回来后，就开始逐渐好转和恢复。您不能得罪玄慈大师。”
“那你怎么不说本王的腿是在齐光济进府以后就好了的呢？”楚韶曜不虞地皱着眉头。“就不能是齐光济的缘故？”
“小的考虑过这点，所以早就把齐太医一家老小都控制起来了。谅他也不敢对王爷的腿不尽心！”栾肃一脸认真，“只是玄慈大师佛法高深，在民间声望也极高，小的没法儿把他也掳过来日日替王爷医治。只能委屈王爷，自行前往香山了。”
“本王的腿已经好了，不需要再看。”楚韶曜不耐地挥手。
“您今日必须去。”栾肃执拗地说，黝黑的面庞上头一回出现了忤逆主上的坚持：“玄慈大师每年在诞辰的时候佛法最深。您今日去见他，最有效果。”
栾肃低下了头，哀求道：“王爷就当是为了小的前往。小的必须亲耳听见玄慈大师说您腿里的东西不是邪祟，小的才会安心。”
其他小厮还好，栾肃身为楚韶曜形影不离的贴身暗卫，早就看出了楚韶曜双腿的不同寻常。
他一直隐忍不发，一来是因为即便是戳破揭穿这个“腿精”，他自己也还是束手无策。二来也是这个“腿精”一直没有表现出对王爷不利的地方，行为举止一直都在可控范围内。
可前些日起，“腿精”越来越跳脱，举止越来越大胆，还几次当众给王爷难堪。
栾肃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腿精”的属性，若这个腿精是敌非友，他也好早做准备。
赵若歆看着像大狗狗一样忠诚跪在地上的栾肃，心里一阵感动。
呜呜，这是什么神仙主仆情，嗑死我了嗑死我了。
“若是本王不答应呢？”楚韶曜眸光阴鸷，唇角勾起森冷的笑。
瞧瞧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么可爱的黑毛大狗勾，你居然也忍心伤害！
赵若歆忍无可忍，当着栾肃的面儿站了起来，拨拉过沙盘疾风劲草地写道：“答应他！”
“给他买，他要什么都答应，满足他！”
楚韶曜：……
楚韶曜的眼神瞬间有些微妙，心头萦绕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这赵嗣，傻里傻气的。
难道不知道他楚韶曜是为了他才不肯去香山的吗？
玄慈那老秃驴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到时去了香山，若是叫玄慈真把他当成邪祟给捉了去怎么办？
净知道为别人考虑，一点都不为自己着想，真傻。
“王爷，您的腿自己也答应了，您就去吧。”栾肃趁势说道。
楚韶曜眯了眯眼，神色意味不明：“那就去吧。”
到时若真出什么意外，看不把你哭死。
宝刹庄严的香山寺内，檀香袅袅、钟声悠扬，处处都是念经诵佛之声。寺庙前的还愿池内，金红的鲤鱼儿追逐着清澈的水花嬉戏。
赵老夫人带着一众孙子孙女在正殿前礼佛，就见一个小沙弥双手合十地出来：“今日是玄慈方丈的诞辰，方丈本不欲面见香客。但考虑到这是赵老夫人亲自的请求，方丈还是答应见过施主了。”他朝里间挥手：“赵老夫人，请。”
赵老夫人连忙拽着痴痴傻傻的“赵若歆”从圆形的软垫上爬起来，跟着小沙弥去了正殿的后方。
到了主持的禅房外，小沙弥又弯腰鞠躬，双手合十道：“方丈说，只让赵四姑娘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劳烦赵老夫人随小僧去往厢房稍作歇息。”
赵老夫人点头，推着“赵若歆”道：“乖，进去吧。”
“呱，呱呱。”她的四孙女呆呆傻傻地叫了两声。
赵老夫人尴尬地掩面，一把将四孙女用力地推进了紧闭的禅房之中，自己跟着小沙弥去了不远处的厢房。
“赵若歆”被推得一个趔趄，横冲直撞地就一头栽进玄慈大师紧闭的禅房内。
玄慈大师手中的菩提珠子一挥，轻轻巧巧地就止住了赵府四姑娘即将摔倒的动作。随后一阵微风拂过，禅房的门重又关闭了起来。
“痴儿，还不起来！”玄慈大师骤然睁开紧闭的双眼，眸中金光闪烁，手中的菩提珠子砸到赵府四姑娘的身上。
原本定格原地不动的赵府四姑娘这下果真一头向后栽去，重重地磕在禅房的松木地板上，发出咣当的闷响。
随即一缕透明的魂魄颤颤巍巍地从赵府四姑娘的身上飘出，悬浮在半空。
看容貌，似是一个英姿勃发的飒爽女子，二十多岁，身穿明黄凤袍，正是赵府四姑娘长大以后的模样。
“您下手也忒狠了！”这缕身着凤袍的魂魄蹲在自己僵硬的身体旁，心疼地看着身体脑壳后面刚嗑出来的一个大包：“就不能提前给我备一个软垫吗？”
“晋武仁皇后赵氏若歆。”玄慈大师收回菩提珠子，语气肯定地说。
“什么都瞒不过您，不愧是玄慈大师。”凤袍魂魄竖了个大拇指。
“荒谬！为了这么一个奡桀暴君，你竟要背弃天下苍生吗？”玄慈大师怒目圆睁，眼中两道金光似乎要把这缕透明脆弱的魂魄给生生灼穿。
“我欠他的。”魂魄平淡地说。
“让你回来，是让你解救天下苍生，而不是让你解救那个暴君！”玄慈大师蓦地吐出一口鲜血，咳得撕心裂肺。
“可如果不是他发了疯的献祭，我也回不来。”魂魄微笑着说，努力想要把地上昏迷的身体给扶起来。
“那是他欠这天下苍生的！！”玄慈大师龇目欲裂，口中咆哮。
“他不欠。”蹲在地上的魂魄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玄慈大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世间大势，不是他个人人力所为。他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参与和搅动了这场天下纷争。他未曾比别人善良，却也不曾比别人歹毒。”
“可他做了太多的恶孽！”
“做下恶孽的人何其之多，玄慈大师为何非要盯住他一人不放？究竟您是看他行恶太多，还是看他其实是当中最柔软可欺的一个？”
玄慈大师语塞。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你却把它用来医治他的废腿。值得吗？”老半天，玄慈大师才喃喃地问道。
魂魄嫣然一笑，端是艳色绝世、倾国倾城。
“不是你们总指责我说女子应当好好相夫教子、宜室宜家的吗？他既封了我做皇后，我便是他的妻。我如今不正是在好好地孝敬夫君吗？”
“可你的夫君明明是晋明帝楚席轩！”玄慈大师忍无可忍。
“别跟我提那辣鸡！”魂魄愤怒地皱起眉，不耐烦地指着玄慈大师道：“老秃驴，我的耐心有限，别再惹我。”
玄慈大师眼中的金光渐渐散去，他长叹道：“罢罢罢，一切都已无法回头。这苍生万物，终究是被辜负了。”
“我再说一遍，他从未辜负过天下苍生。”那丝清亮的女声说道，渐渐消散在半空，化作一点点星光投入地上赵府四姑娘的身体中。
昏厥过去的赵府四姑娘睁开眼，迷茫地说了一声。
“呱？”
玄慈心里一堵。
他忿忿地挥了挥菩提珠子，用力地将呱呱乱叫的赵府四姑娘给甩了出去，摔在禅房外面灰扑扑的黄土地上。
“赵老夫人。”不远处的厢房里，小沙弥双手合十，将赵老夫人带到她坐在地上呱呱乱叫的四孙女跟前：“方丈说一切皆有缘法，赵四姑娘的癔症不用担心，时候到了自会转好。”
赵老夫人：……
胡说，你从头到尾都跟我在一起，从来没进过主持的禅房，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香山寺真不是随便编了胡话就来瞎骗香客银钱的黑寺？
眼见落日余晖、夕阳西沉，山间飘起了阵阵晚风，赵老夫人不得不带着呆呆傻傻的“赵若歆”告辞。一路心事重重，心情沉重。
赵府的马车呼啦啦地鱼贯而出，顺着香山的青石路缓缓往下。
青石路的两旁，茂林的树林间，两队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男子静静地注视着赵府的车马，当中一人身穿月白织锦金绣长袍，足蹬宝蓝松底糕羽皂靴，鸦羽似的黑发高高束起，睫毛纤长浓密，端的是气宇轩昂、俊美非凡。
此人正是好一番捯饬打扮之后的楚席仇。
赵府嫡女，他楚席仇成竹在胸。

第42章 1更
整整六十万两黄金。
楚席仇无论是在梦里, 还是在奕郡王府荣光尚存的时候，兜里都没有这么有钱过。
只是对着赵若月说了两句违心的蜜语，就让他天降横财。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隐姓埋名, 逃避官府追捕，一分钱掰成几瓣花的落魄贵公子了。
世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此。
他不但骗走了赵若月的毕生积蓄，还断掉了楚席轩拉人马的启动资金。没了这笔钱，他倒要看看楚席轩还怎么去拉拢那些能人异士。
快哉快哉。
楚席仇拿了这笔钱，一夜暴富。他迅速地就大手笔地捯饬了自己，集合起部下和喽啰，拿着从赵若月那里骗来的钱, 去买讨好赵若歆的装备。
他甚至还准备在确定关系以后，直接分一点赵若月的金子给赵若歆。
毕竟睡梦里的那位赵府嫡女, 日子过得苦巴巴的。日常开销虽是富裕有余, 像个正经的贵族仕女, 但其实连正儿八经的嫁妆银子都没几个，都是表面光鲜, 后来经常就被赵若月拿贫穷进行攻击的。
可怜见的。
跟他楚席仇绝配。
香山里长满了枫树。
深冬里的枫叶由墨绿变得暗紫，又由暗紫变为一片深红，远远望去似要将整片天际染红。石砖铺就的山路上，同样落满了红彤彤的枫叶，比那二月的花朵还要火红动人。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卷起片片火红枫叶在半空飘荡, 像是火红蝴蝶在翩翩起舞，又像是展翅红莺在轻盈旋转。
此情此景，美如画卷。
一点都不比姹紫嫣红的春秋两季差。
若不是香山太远，凛冬严寒, 其实非常适合男女在此相约赏景。
楚席仇都已经想好了，英勇帅气的他会在这片火红的香山枫叶下，与美丽漂亮的赵府四姑娘浪漫地相遇、相识、然后相爱。
赵府嫡女四姑娘，他楚席仇探囊取物。
楚席仇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雇佣了两队人马，一队扮作盗匪去劫掠赵府的马车，一队扮作家丁，由他带队装作路过。
到时盗匪攻击赵府的马车时，他会身着一袭最衬此景的月白衣衫，手执碧玉长剑，足蹬俊逸白马，似那从天而降的侠客，以仙人之姿登场，俘获赵氏若歆姑娘的芳心。
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他从赵府学堂养伤出来，啥事儿也没干，都在筹谋和准备这次的英雄救美。这几天他已经躲在这香山里排练演习了好几次，连到时候登场露面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经过了精确计算，确保他自己在每个角度看起来都是帅的，可以说是很有把握了。
赵府十几辆车马从香山寺出来，缓缓地行走在铺满火红枫叶的石砖路上，马脖子上挂着的铜铃一路清脆悦耳的晃动，发出粼粼的声响。
楚席仇躲藏在嶙峋的怪石后，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粼粼的铃铛声响越来越近，他看见了赵府自山顶而来的车队，看见了被十几辆马车护在中间的那乘八人大轿。
楚席仇激动地挥了个手势。
一群蒙面的山匪持着刀斧从嶙峋的怪石后一拥而上，喊打喊杀地直扑赵府车马，陪着锣鼓喧嚣地震天声响，将赵府的马匹惊得东倒西歪。
“抢劫！”
“劫财劫色也劫人！”
为首的淫邪山匪手持大刀，一刀砍断了彦文彦武所骑马匹的前蹄掌。马匹痛苦凄厉地惊叫一声，急遽抬腿，溅起滚热的鲜血挥洒到众人脸上。喽罗们毁了马车，将里面的公子小姐都粗暴地拖了出来，恶狠狠地摔倒地上。
赵府众人惊恐地瘫软在地，哭声一片。
与此同时，山脉的另一端，通往香山寺的上山路，栾肃好不容易劝服了王爷前往香山寺给玄慈大师贺寿。因着出门太晚，煜王府的众人紧赶慢赶，才在落日时分赶到了寺庙。
好在一天还没过去，煜王能在傍晚时分才姗姗来迟地给玄慈大师贺寿，已经算是给足了香山寺面子。
栾肃已经打算好，今夜就强势地寄宿在香山寺了，他非要逮着玄慈老秃驴好好地给王爷看看不可。
然而紧赶慢赶到了香山寺，却见大门紧闭。
敲了半天才出来一个小沙弥，因着害怕煜王府凶神恶煞的众人，小沙弥连大门都不肯开，只开了大门上面一个巴掌大小的扇形小窗。隔着那个小窗和他们说话。
小沙弥双手合十：“师父说了，不敢劳烦煜王爷亲自来贺寿，请煜王爷回吧。”
栾肃撸起袖子，指着扇形小窗后面的小沙弥骂道：“你出来说话，我保证不打你！”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小僧卧床了许多天。”小沙弥不肯。
楚韶曜手里把玩着乌金匕首，唇边戾气浮现：“告诉玄慈老秃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沙弥梗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说道：“师父说了，他敬酒罚酒都不吃，只吃素酒。”
楚韶曜：……
栾肃软和了语气，好声好语地对小沙弥说道：“过往是我们不对，得罪了诸位师父。但出家人慈悲为怀，心胸应该放得宽大，不要心眼那么小地跟我们这群武夫计较。我煜王府今次过来，实在是有要事想麻烦玄慈方丈，麻烦你再给我们通报两声。”
“不、不用通报了。”小沙弥双手合十，结结巴巴地说：“师父就是知道你们煜王府要过来，才让我一早锁了门。”
“师父说，煜王爷的腿已经痊愈，不需要再来香山寺找他医治了。他老人家让我转告煜王府的诸位大侠，若是精力实在旺盛无处挥洒，香山脚下正有山匪劫掠，诸位侠士不如趁早下山剿匪，还能赶上热乎的。”
“我呸！”煜王府的一名小厮靳劼用力朝地上啐了一口，上前一步指着小沙弥的鼻子骂道：“老子在京畿住了这么些年，就从没听说过香山还能闹山匪的。你个臭秃驴，不想见我煜王府的人也不用编出这么跛脚的借口！还剿匪，就算是你们香山果真闹了山匪，又关我煜王府何事？老子巴不得山匪来铲了你们这座破寺！”
“是真、真的。”小沙弥诚惶诚恐地说。
他被靳劼吓退了两步，却还是坚强地伫立在小窗户后面：“小僧不敢欺瞒诸位好汉。小僧这几日下山采买年货，时常能看到山路两旁匍匐着鬼鬼祟祟的山匪。山匪肆虐，日后恐伤人性命，小僧恳请诸位大侠助我香山寺一臂之力，剿灭匪寇。”
见煜王府众人似有意动，小沙弥连忙趁势又加了一句。
“目下还是严冬，上山烧香的多是和贵人错开的贫苦百姓。百姓们手无寸铁，不似贵人们那般有看家护院，遭受山匪劫掠更是非死即伤。小僧恳请诸位为了京畿百姓剿灭山匪。”
这话一说，最先暴躁的靳劼先受不住了，他恳求地看向楚韶曜：“王爷，要不我们下山去瞧瞧？”
“可是王爷的腿还没有看。”栾肃不悦地瞪了靳劼一眼，坚持道：“起码也要看完腿再走。”
然而小沙弥已经欣喜若狂地喊了一声：“小僧代香山寺上下，谢过煜王府诸位好汉！”接着嘭得一声把小窗户也关了起来，并且还迅速地上了锁。
栾肃：……
靳劼碰了碰栾肃的胳膊，安慰道：“放心吧首领，玄慈老秃驴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说了王爷的腿已经痊愈不需要再看，那王爷必定是无事的。”
“也只能如此了。”栾肃点头，他看向楚韶曜：“王爷，我们现在就下山吗，还是再等一等看看玄慈会不会开门？”
“让本王等玄慈开门？”楚韶曜眉毛一挑，戾气满满道：“倒是给他脸了！走吧，下山回府。”
栾肃只得叹口气，重新服侍着楚韶曜登上马车，一行人踏上另一侧的下山路，打道回府。
因惦记着小沙弥说得山匪，队伍里诸如靳劼一类的心软小厮，就不停地催促着马匹行进的速度，想要趁早赶上“热乎”的剿匪。马匹被他们抽起来飞快，同样距离的下山路，硬是被他们压缩地比上山时候快了两倍有余。
远远靠近半山腰的位置，忽听得杀声震天。
“王爷，前面似乎是城东赵府的车马。”栾肃低头，想车厢里汇报道。
楚韶曜掀开车帘，看到前方有两队人马纠缠着战斗在一起，有十几辆马车瘫倒在地，血流成河、断壁残垣。一群女眷和公子慌乱地四处逃跑，脸上带着恐惧和血泪，像是没头乱窜的苍蝇。
而那些马车上的徽记，的确印着赵字。
“王爷，咱们要过去帮忙吗？”栾肃问道。
话音未落，栾肃就感觉面上一阵清风拂过。
迎面山道上箭一般地飞速跑来了一团火红身影，带起阵阵微风，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形。及至近了，栾肃才看见那是一个身穿火红裘衣的小姑娘，背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仔细看看，那似乎是赵府嫡女在背着赵府的老夫人。
小姑娘看着娇娇小小的还眼神呆滞，跑起来却比箭还快。可怜赵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被颠得上上下下，只差就要口吐白沫。
栾肃震惊地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结果未等他回神，就看见那只知道笔直奔跑的赵府嫡女，直接就横冲直撞地一头冲进了他家王爷的马车，然后整个人都踉跄地栽在了他家王爷的怀里。
栾肃：……
楚韶曜伸手扶起呆呆傻傻的“赵若歆”，顺手就抹去“她”嘴角淌了一路的晶莹口诞，而后绮丽佚美的面庞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赵鸿德这个老东西，竟然是用这种方式来送女儿，本王的确是小瞧了他。”

第43章 2更
在香山寺门口的时候, 楚韶曜就对小沙弥口中的肆虐山匪保持怀疑。
香山临近京畿，虽是在郊外，却距离京畿城池十分的近。整个山脉不算大, 却建有著名的香山寺，寺内还有德高望重的玄慈大师坐镇，算是晋国的一处圣地。
更别提为了京兆尹为了政绩考虑，三五不时地就会派人前往香山进行巡逻和慰问。京畿附近的三千营也会时常来到香山清理路障和维护枫林。
所以，香山根本不可能出现山匪。
除非是晋国快要亡了。
以及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香山寺烟火鼎盛，故而修建了两条通往寺庙的山路。一条为上山路，一条为下山路。这样上山和下山的香客彼此错开，避免发生拥堵踩踏的事件。
若果真有山匪, 那他们也应该是埋伏在上山路的附近，而不是围堵在下山路抢劫。
众所周知, 上庙烧香拜佛是要花钱的。
不少富贵人家来香山寺的时候带着成箱一大堆的金银珠宝, 到了下山的时候就两手空空全都捐给佛祖了。
这帮山匪埋伏在下山路上抢劫, 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和佛祖一起分赃么？
你都已经不敬神佛的在寺庙脚下打劫了，你还只打劫在捐过钱财以后身上已经没啥银两的香客？
楚韶曜在香山寺门口的时候, 便觉得不可能真得有山匪。若是有，那么这群山匪一定是假山匪。
如今他到了实地一看，果然是假山匪。
“杀啊！”
“冲！杀光他们！”
这群人叫得虽欢，其实都是花架子。
楚韶曜是上过战场、浴过鲜血的，大大小小的山匪老巢他也带兵端过百来个。因而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穷凶极恶的杀意是什么样，真正无恶不作的山匪又是什么样。
眼前这帮山匪, 虽看着可怖和凶恶，可竟然没能杀死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的确是血流成河与断壁残垣，可那都是马血，他就没能见着一具尸体。
况且这些山匪手持刀斧面色凶悍, 动作却绵软无力、生疏迟钝，一看就是良民和新手装扮而成的假山匪。更别提山匪和家丁这两对人马互相都持着利器干架，彼此却竟然没有一个人受伤流血，这一看两边就是沆瀣一气互相认识的同一伙人。
他楚韶曜的腿向来都是由香山寺的玄慈大师主理医治，过往的每年他也都会在玄慈生日的时候前往香山寺小住，这在京畿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有点权势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打听到。
赵鸿德兴许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会安排女眷们在这一日顶着凛冽的寒风上山祈福。
再安排这么一出可笑的山匪劫掠的戏码，让他楚韶曜来趁势扮演救美的英雄。并且考虑到他可能会冷眼旁观，还安排了嫡女就这么直接地冲进了他的马车。
在这之后，他煜王不但对赵府嫡女有了救命之恩，更是可以顺势就以无意中有了肌肤接触这样的原由，把赵府嫡女理所当然又蛮横霸道地据为己有。
反正他煜王残酷暴虐的名声举世皆知，做出强抢侄儿未婚妻的事情似乎也不足为奇。
这样球踢到他楚韶曜脚下，锅都由他楚韶曜背。而赵府倒是里里外外显得干净，既不得罪楚席轩和皇帝，又不露痕迹地就把赵府嫡女给送给了他。从始至终无论从哪一方的角度说，都可以作一个完美的受害人。
实在是高明。
“呱唔——”眼瞅着自家傻孙女又要发出古怪的呓语，赵老夫人一把就迅猛地捂住了“赵若歆”的嘴，顺势又把孙女按到怀里。
楚韶曜没能听清“赵若歆”说什么，他蹙眉朝祖孙俩瞥了过来，若有所思。
就连赵老夫人，也有用处。
倘若他楚韶曜一时暴怒，不愿意替赵鸿德和赵府背下这个得罪三皇子和皇帝的锅，不肯就这么憋屈地接手赵府嫡女，那么赵老夫人就派上了用场。
到时就可以说成他楚韶曜救的并不是赵府嫡女，而是赵老夫人。而因了赵老夫人在场，赵府嫡女的名节也可以不用受损，毕竟赵府嫡女是背着赵老夫人一同冲进马车的。
高，实在是高。
无论他楚韶曜肯不肯捏着鼻子接下这个锅，赵府都不会有所损失。
他若是接手，那赵府嫡女已经顺理成章地送到。他若是不接手，赵府嫡女名节未曾损坏，仍然可以照常保持和三皇子的婚约。
他往日里怎么没发现，赵鸿德竟然还是这等老谋深算的人才？
“谁在那里！”栾肃突然暴喝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直奔旁边的一株巍峨枫树。
火红的枫叶下，一道月白身影一闪而过，往山体深处狂奔而去。
栾肃紧追不舍。
“发信号让栾肃回来吧。”楚韶曜摆摆手，对着身边的靳劼道：“左右不过是个来送货的可怜人，不必追了。”
“是。”
靳劼拱手，发出信号弹，唤回了栾肃。
马夫符牛酸酸地盯着靳劼手里的信号弹。
煜王府的小厮和护卫们好像自成一个体系和制度，他们互相抱团还特别排外。平日里就总是因为嫉妒，而不带他这个肩负正经官职的四品羽林副统领玩儿。除了会背着他说些他听不懂的暗语，还有很多的基础设备不肯分配给他。
比如这种煜王府护卫专用的信号弹，这帮人就从来不舍得分他一个。
好似生怕他符牛配备上以后，就会越发变得比他们出彩和优秀百倍。
符牛眼热地看着靳劼手中空了的弹壳，心说本统领才不稀罕你们的信号弹。
本统领是堂堂正四品的武官，羽林军副统领，陛下心里得意的一等人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稀罕你一个小小的信号弹？
靳劼被马夫符牛盯得心里发毛。
他随手将已经空了的爆竹壳子递过去：“给你？”
“哎，多谢！”符牛一把接过，美滋滋地塞进怀里。
靳劼：……
至于么，大哥。
栾肃看到半空响起的信号弹，停下了追逐的脚步，掉头返回煜王府的车队。身穿月白长袍的楚席仇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该死的！楚韶曜怎么会在这里！”他狠狠地啐了一声，转身看向煜王府车队的方向，眸中惊疑不定。
他此次冒险进京行刺狗皇帝，为避人耳目，原本就没带几个部下进京，大部队人手都留在了辽地。就这还一路艰难重重遇到不少险阻，多亏了他吉人自有天相，才一路九死一生地行至京都又成功从皇宫里脱身。
与原先一同进京的部下们也都失散了，也就这几天才联系起来。
于是这才握着从赵若月那里骗来的金钱，让部下们去雇佣人马，筹备了今天这场周密的英雄救美行动。
原本一切都是按照计划顺利地进行。
一队人马扮作山匪，一队人马扮成他的家丁。在山匪对赵府女眷们进行劫掠的时候，贵公子的他带着家丁从天而降，救赵府众人于水火之中。
山匪顺利地劫掠了，他也骑着白马顺利地登场了。
直到这时他还觉得：
赵府四姑娘，他楚席仇万无一失。
结果变数恰恰就出在赵府四姑娘本人的身上。
楚席仇风度翩翩、气质彬彬地掀开赵府四姑娘的轿子，口中温柔道：“姑娘，你受惊了，小生姓席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映入他眼帘的不是芙蓉如面、眉眼如画的赵府四姑娘，而是一个满脸皱纹、白发苍苍老太太的大脸。
楚席仇：……
巨大的心里落差和冲击之下，楚席仇哑在了当场。
但他很快发现，赵府四姑娘的确如手下汇报的那样，就是在这乘轿子里，只不过她的头被赵府老夫人给按在了怀里，嘴巴也给老夫人给捂住了。
楚席仇整理了下衣冠，重新深情款款地说道：“这位姑娘，还有这位老夫人，可是受惊了？放心，小生会保护你们的。小生姓席名——”
“呱。”
楚席仇：？？
楚席仇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眉目如画、芙蓉如面的赵府嫡女挣扎着从赵老夫人的怀里钻出来，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笑了起来，还拍起了手，似乎在为他的英勇而鼓掌，接着红唇微启，轻声说道：
“呱。呱呱。”
楚席仇：……
赵老夫人忍无可忍地一把拉过自己的四孙女，捂住孙女的嘴巴，而后朝她笑道：“抱歉，我家孙女最近受凉发烧，脑子有些浑噩不清。”
“无事。”楚席仇恍然大悟，伸手去扶赵老夫人和“赵若歆”，口中温文尔雅地道：“老夫人，在下先扶你们下轿吧。在下的人马正在和那帮山匪打斗，在下先把你和四姑娘送往安全的地方去。”
不料赵老夫人眸中却升起了警惕和狐疑：“你怎么知道我这孙女排行行四？”
楚席仇：……
大意了。
“方才听府中的下人说的。”楚席仇面色不改。
然而赵老夫人已经升起了怀疑，伸手去推他：“老身觉得轿子里挺安全的，就不换地方了。公子若是有心，就把这群山匪剿灭以后再来接老身和老身的孙女吧。”
楚席仇不耐烦，伸手就要去拉赵老夫人：“小生还是觉得老夫人和四姑娘换个地方更安全。”
他还打算带赵府嫡女去好好地看一看这山间浪漫的枫叶，然后再展示一下自己的卓越的气质与不凡的财力以及俊美的容貌呢。
只是呆在这个破轿子里算什么？
而且中间还隔着一个老太婆。
孰料“赵若歆”看见他推攘赵老夫人的动作太大，就上前用力一掰，将他的手给掰了开去，随即死命一推，就将他狠狠地推到在地上。
楚席仇：……
确实是从睡梦里看到，已经成了一个反王的他，被为了救楚席轩而奇袭进军营的永郡王妃给压着打。却也没想到，这赵府嫡女的一身蛮力竟然如此之大。
“四丫头，快，快跑！”赵老夫人回过了神，冲着“赵若歆”喊道：“笔直往前跑，不要回头！”
“呱！”
呆呆傻傻的“赵若歆”一把捞起白发苍苍的赵老夫人，放在背上，顺着赵老夫人所指的远离打斗现场的方向，闷头闷脑地就跑了起来。
楚席仇：……
这速度，没个上等轻功跑不来。可听这咚咚咚的实诚脚步声，赵府嫡女又不似是个有内力的。所以只能说是，天赋异禀？
楚席仇从地上爬起来，追随那道火红的身影就跑了过去。
没跑几步，却看见远远地从山峰上下来了一队人马。其中黑色的旌旗猎猎招摇，用耀眼的金线张牙舞爪地绣着硕大的“煜”字。
楚席仇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在这个世上，他楚席仇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个人，那就是变态楚韶曜。
楚韶曜比他要小几岁，辈分却比他高一辈。
他至今还记得，那年他被父王带进皇宫，看见了一点点大的小煜皇叔。
小煜皇叔穿着开裆裤，嘴里的咿咿呀呀得牙都没长几颗，只会四肢着地的到处爬。
父王被叫进了御书房，留下他和其他几个兄弟在大殿陪小煜皇叔玩耍。
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父王正在争位夺嫡，于是对面前的这位小煜皇叔也没什么尊敬。在父王他们走后，他嘻嘻哈哈得指着小煜皇叔对兄弟们笑道：“你看这个傻子，还穿开裆裤，羞不羞！还到处乱爬追个小鸭子，哪有快两岁了都不会走路的？真是丢咱们皇室的脸!”
然后他就看见小煜皇叔极其愤怒地看了他一眼，紫葡萄似的眼睛似乎要喷火。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毕竟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听得懂人话？
结果下一刻小煜王叔就拿着木头小剑，一把戳在他膝盖之上，在他摔倒的瞬间，就拽着木剑割下了他的一捋头发。
这段往事简直成了他的童年阴影。
而在睡梦里，成了反王后的他也是三番五次地被变态楚韶曜给逼到穷途末路。到后来，梦里的他干脆就绕着楚韶曜走，凡是楚韶曜出现的地方，他绝对是躲得远远的。
楚席仇站在火红的枫树之上，遥遥地看着煜王府的车马。
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声。
而后掉头离去。
赵府四姑娘，你我今日无缘，只得来日再见了。
楚席仇一走，山匪们一哄而散。留下的所谓家丁也都是楚席仇雇佣而来，见此情景还以为雇主已经达成所愿了，简单帮着赵府众人收拾了行礼便也离去了。
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护送赵府众人回城？
那是另外的价钱。
等到煜王府众人不紧不慢地到达现场时，打斗的两方人马俱已撤离，越发坐实了这就是一桩事先商量好的虚假劫掠与虚假剿匪。
“老身谢过煜王爷救命之恩。”煜王的马车内，赵老夫人捂着四孙女的嘴，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着。
“老夫人何故要一直捂着四姑娘的脸，是怕本王会对四姑娘做出什么不雅之事吗？”楚韶曜不悦地问，有些不满赵府这副又当又立、惺惺作态的姿态。
“四丫头她最近——”
赵老夫人刚要答话，却感觉自己捂着四孙女的手被轻轻推开，随即四孙女那熟悉的甜铛嗓音响起：“祖母怕我遇见盗匪慌乱失措，会大声惊呼堕了府中颜面，让王爷见笑了。”
赵若歆睁开眼。
眼前映入楚韶曜绮丽白皙的面庞，鬓若刀裁、面若冠玉，墨染的眸子幽暗深邃，薄薄的红唇微抿着，眼尾一抹嫣红往上挑起，熟悉又陌生。
四目相对。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楚韶曜的脸。
不知怎的，突然感觉心头微酸。
看着那双墨染的眸子，赵若歆粲然一笑。
似是一股暖流，倏得卷走了楚韶曜心中冰天雪地的寒意。

第44章 1更
赵府老夫人携两府上下所有孙辈, 前往香山祈福。
赵若月未能同行。
一来赵老夫人还在气头上，不愿意带她。二来也是，赵若月病了。
阖府上下只以为赵若月是被关在祠堂的时候缺衣少食, 这才病倒。只有赵若月自己和她的丫鬟舒草知道，她是怒急攻心而生生地被气出了病来。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最容易被趁虚而入。
赵若月在宫廷年宴上被煜王当众踹倒，好一番失去了颜面，又在回府的马车上被敬重的父亲赵鸿德给严厉掌掴掀下马车，随后就被赵老夫人给关进祠堂，紧接着又被两府的兄弟姐妹们给围观奚笑。日日夜夜与牌位里的赵氏先人们相伴，一日只给一碗清粥，耳边除了虫鸣和老鼠的啮齿声响, 再不闻其他动静。
这种逼仄阴森的环境下，赵若月濒临崩溃。
多亏了她日前随手救下的那名黑衣男子, 她才熬了噩梦般的这几日。
男人似那从天而降的侠客, 以仙人之姿出现在濒临崩溃的赵若月眼前。俊美非凡的他不曾嫌弃她蓬头垢面, 眼中的深情与温柔一如往昔。他无条件地信任于她，告诉她自己的身世秘密, 向她袒露自己肩负血海深仇的脆弱，还将娘亲最珍贵的遗物赠予于她，更是痴心地向她表白，表示心悦于她，甚至想让她做自己唯一的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赵若月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在那一刻，她深深地就爱上了这么些天来，唯一一个对祠堂里的她表示出关心的楚席仇，更是主动提出要借钱给他。
在那个时候, 赵若月的心是真诚的。
她并不是完全就图对方所说的八分利钱，她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帮助和慰藉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所以她才会义无反顾地就交出了自己的金钗信物。
可谁知道对方直接就拿着金钗，支走了她整整六十万两黄金呢？
亏得她在楚席仇走后，每日里都在脑海里想着楚席仇的影子，以此作为信念，才能生生支撑过难熬的禁闭日子。
结果一出来，就被告知对方支走了她六十万两黄金。
赵若月被掌掴后，直接就进了祠堂受罚关禁闭，身体本就伤了元气。听闻六十万两黄金的消息，她更是生生吐出了一口鲜血。
“小姐，该怎么办呀？”一醒来，就听见丫鬟舒草抹着眼泪地问她：“大掌柜的日日都来催货款，可奴婢这里一分钱都没有，根本没法儿给他。”
赵若月脸色蜡黄，她挣扎着坐起了身子：“什么时候了？”
“已经正月十一了。今日老夫人一早就带了各位公子小姐去了香山祈福，听说小姐还在病着，就说小姐不用跟她一道儿去香山了。可怜小姐连祭祖都没来得及参加，如今去香山寺祈福又被老夫人落下！”舒草忿忿不平地说。
外边传来嘈杂的人声。舒草起身，走到窗前呵斥了几句，又返回来站在赵若月的床前抹眼泪。
“外面怎么了？”赵若月哑着嗓子问道，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样粗糙得疼。
“还是大掌柜派来催货款的人。”舒草哭着说，“那些行商说，若是再不把货款给结了，他们就要把小姐的铺子给砸了。”
“他们敢！”赵若月柳眉一竖，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来。“他们就不怕王爷报复他们吗？”
舒草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脊背帮忙顺气，口中哽咽道：“小姐，你除夕那晚在皇城年夜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外面谣言都说您得罪了煜王爷，说煜王爷不会再给您撑腰了。长房的那些仆役们都说，小姐您被煜王爷给当众踹了一脚。”
“这是真的吗，小姐？”舒草面色崩溃。
“那些催着货款的行商们，也是不知道从哪儿就听说了皇城年宴上的事情，就都认为小姐您是彻底遭受了煜王爷的厌弃。平日里他们都不敢对咱们这么急迫的催货款的，可如今一个个都跟互相说好了似的，一齐地闹上门来要您结账。”
赵若月又撕心裂肺的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就着舒草的手喝了一杯茶水，这才把喉咙里的干涩痒意给压下去：“我欠了多少货款。”
“三十八万两白银。”舒草回答。
赵若月喉咙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痒意又冒了出来，她死死地攥着舒草的手，惨白的脸色涔涔冒着冷汗：“怎么会这么多，前日不还是二十万两么？”
“利滚利，就从二十万两变成了三十八万。”舒草说，眼睛里又开始泛着泪：“还有许多咱们惯常赊账的行商，一听到小姐得罪了煜王爷，也都跟着一齐来要债了。这么多人汇聚到一起，可不就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吗？”
“这几日大掌柜的就一丁点货款都没结？”赵若月不可置信地问道，“他就不会先变卖点货物凑凑？”
“我的小姐欸！”舒草跺着脚，“大掌柜那里哪儿还有货物可以卖啊。为了凑够给席公子的六十万两黄金，大掌柜的连铺子里的柜台都拿去当了。那些行商说是要上门砸铺面，可是现在铺子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们砸！”
赵若月眼睛一翻，又要晕过去。
舒草连忙慌里慌张地伸手扶住她：“小姐，您现在可不能晕倒。您若是要晕，也得先把眼前这副烂摊子给解决了，然后才能晕！”
赵若月：……
赵若月闭了闭眼，苦涩地哑着嗓子道：“还能联系上席公子吗？”
“联系不上了。”舒草摇头，苦着脸说道：“起先席公子刚从府里离开的时候，就宿在东肆的客栈里。待到大掌柜的凑齐金钱交给他后，席公子就彻底离开了客栈。”
“他、他就没有留下什么字据或是口信吗？”赵若月心头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熟料舒草仍然摇了摇头：“席公子是突然消失的，他什么话都没有留下，一个口信都没有。”
话已至此，赵若月如何不知自己是遇到了骗子。想她千日打鹰，如今居然却被浪鸟给啄了眼。
“娘亲那里能腾出一点吗？”赵若月苦笑着问道。
“姨娘是妾室，按律法妾室名下不得置私产，这些年姨娘和两位公子积攒的钱财又都交给了小姐打理。日前能凑的也都给小姐凑了，实在凑不出来更多的了。”舒草回答，她抹着眼泪：“要不咱们报官吧，小姐。”
“不能报官！”赵若月面色狰狞。楚席仇是废奕郡王后代，窝藏反贼可是重罪。
“这是为什么？”舒草完全不理解。
赵若月只得含糊地跟自己的贴身丫鬟解释：“他身份特殊，若是泄露出去，你我二人性命都将不保。”
舒草吓得捂住了嘴巴。
外面沸沸扬扬的声音还在继续，时不时就有小丫鬟进来通报，说门房上有人求见三姑娘。赵若月挣扎着起了身子，靠在床檐上敛了眸子：“去帮我求求三殿下吧，还有煜王府。”
她如今也只能指望楚席轩和楚韶曜了。
“奴婢这几日去过煜王府，可王府看门的小厮斧子根本就不搭理奴婢了。”舒草垂泪。
“那三殿下呢？”赵若月急急地问道。“你去找找陈石，陈石和娘亲是远方的亲戚，让他和殿下多说说咱们的好话。”
“三殿下倒是肯帮忙。”舒草抹着眼泪，“可是三殿下总共就送来了五百两的银票，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五百两？！”赵若月眼前又是一花：“他平日里送给赵若歆的那些花啊草啊镯子的，哪样不是价值千金，到我这里就五百两？？”
“这点陈石帮着解释了。”舒草说，“三殿下平日里送给四姑娘的那些东西，都是走得宫里账务，以及陛下的赏赐，根本不用花钱。而小姐这五百两，陈石说这还是三殿下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呢。”
赵若月：……
“都是负心汉薄情狗！”赵若月死死地攥着锦被，痛声大骂道：“他若真是有心，随便当两样东西也不止区区五百两。”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却见门帘被猛得掀开，赵鸿德愤怒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抹眼泪的陈茹。
“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赵鸿德指着外面骂道：“我翰林赵府的门外堵了一堆催债的！还有人直接冲着我要债！我赵鸿德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做生意有盈有亏，三丫头也不是故意的。”陈茹跟在后面解释。
“有盈有亏，然后一下子亏了三十八万两白银？”赵鸿德气得连脖子都给涨红了，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陈茹骂道：“你之前不是说外面的铺子，都是煜王爷委托三丫头打理的吗，那如今亏了钱为何要到我赵府来讨？”
陈茹低着头不说话。
“所以这么些年，你都是骗我的？”赵鸿德瞪红了眼睛：“外面那些铺子，根本不是委托打理。而是跟传闻里说的一样，根本就是煜王爷彻底赠予了三丫头？你竟敢背着我私置产业？！”
陈茹慌里慌张地跪了下来，哭泣道：“妾身不敢。那些铺子的确是挂在三丫头名下没错，可，可这也都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赵鸿德哼了一声。
“父亲，求父亲救救女儿。”赵若月挣扎着从床上爬了下来，跪在赵鸿德的脚边，哀求道：“女儿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父亲帮一帮女儿。”
“要我帮你还债？想都不要想，没门！”赵鸿德干脆利落地说道。
赵若月咬了咬牙，抬起头，露出白皙纤长的天鹅颈，眼睛里迸发处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然：“那就请父亲将女儿送往煜王府吧。”
“女儿虽与三殿下生了私情，却从未越过雷池一步，女儿至今仍是清清白白的处子之身。”
“王爷此前既然说过要纳女儿，那他心里定然还是有女儿的。”
赵若月理了理衣衫，对着赵鸿德郑重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眸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恳请父亲将女儿送往煜王府，女儿愿意为了自己和赵府的前程，再去好好地博一次！”
赵鸿德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好，难得你有这份坚韧不拔的心性。为父就再信你一次。”
香山的青石路上，煜王爷的马车神气极了。
五匹丰神俊朗的高头大马，八条棕榈金蟒盘旋而成的华贵车顶，熠熠生辉的暗金席细线纹就的帘布，幽黑光泽的玄铁梨木打造的坚硬车，乃是大晋第一豪华奢昂的宝马香车。
这座宝马香车里，头一回进入了女人。
赵若歆粲然一笑，落落大方而举止得体，楚韶曜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他打小就知道胖娃娃漂亮。
那会儿才几岁大的赵府嫡女胖成了个球，头顶两个小啾啾上还扎着艳俗的红头绳，但就是能在一众的皇子公主里面脱颖而出，随时随地的吸引众人的目光。
他自己那会儿也才七八岁，成天坐在个小轮椅上没事儿干，就总盯着红衣裳红头绳的胖娃娃跑来跑去。
反正胖娃娃也好看。
比宫里的所有皇子公主都好看。
他喜欢看好看的东西，养眼。
如今胖娃娃长大了，不胖了，也越发的好看，或者说叫漂亮了。
那日他在梅芜殿，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就发觉赵府嫡女已经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如今赵府嫡女面对面地对他笑起来，他才切身感觉到对方如今美得多么耀眼灼目。
就像那天上璀璨闪烁的星星，美艳不可方物。
和他这种淤泥里的人，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楚韶曜不自觉地叩了叩废腿。只有废腿，只有同样丑陋的赵麻子，才会永远陪着他，才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
毫无动静。
很好，他的废腿又不知不觉地回那所谓神龛里去了，微笑。
连废腿也在这时候抛弃了他。
“臣女谢过王爷救命之恩。”赵若歆笑眯眯地说，一眼不眨地看着眼前绮丽佚美的男子，态度坦然而镇定自若，丝毫不见惧意也不见羞怯。
然而人家煜王爷根本不看她。
煜王爷专注而认真地盯着马车里的香炉瞧，拿着乌金匕首去拨弄那炉子里袅袅的白烟，白皙的面庞像是镀上了一层寒霜，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不耐。听了她的道谢，也只是薄唇轻启，嘲讽般地回复了一句：“客气了。”
全程连眸子都不曾抬起。
赵老夫人畏惧煜王爷的权势，不自在地拉了拉四孙女的衣角，提示她端正做好，莫惹事端。
然而她向来齐姝知理、淑慎有仪的四孙女却一反常态，像是根本感受不到人家煜王爷的冷漠和嫌弃一般，直接就解放天性地身子往前一探，脑袋凑到煜王爷跟前，和煜王爷一同看那袅袅燃烧着的白烟。
“有什么好看的呀，不就是一个香炉子吗？”赵若歆自然而然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未曾察觉的放松：“别看啦！”
“什么时候赵府的小小嫡女，也敢对着本王指手画脚了？”楚韶曜下意识就浮起一抹阴鸷的笑。
他冷笑着回头，就看见赵府嫡女两手俏皮地捧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漂亮的杏眸里亮晶晶闪烁着的，全是信赖和亲昵，就好似他楚韶曜是她的十分亲密之人。
楚韶曜抿抿嘴，不动声色地就别过头去，拉开和赵府嫡女的距离。
“她果然开始勾引我了。”他想。

第45章 1更
被他冷笑着呵斥了, 赵府嫡女也不见惧怕。
她两手托着腮，凝脂白皙的脸颊因此显得肉肉的，莹润娇艳的红唇也微微嘟了起来, 嘟囔着就小声抱怨道：“凶什么嘛。”
她竟然还顶嘴？
楚韶曜错愕。她以为他听不见？
下一秒，他就看见赵府嫡女又往前凑了凑，也去认真地盯着那香炉子瞧，白皙姣美的面庞丝毫不见埋怨，嗓音软软糯糯的也泛着一丝讨好的甜：“那臣女跟王爷一起看吧。”
竟然还是个两面派。
楚韶曜不由得新奇。
赵府嫡女凑得这样近，他甚至可以清晰地闻见她乌发上的发香。甜滋滋的很好闻，带着丝丝缕缕清冽馥郁的梅花香。
楚韶曜咳嗽了两声，不自在了起来。
他随手从暗格里拿过一本游记, 身子后倾，倚在轮椅上翻阅了起来：“本王不看了, 你自己看吧。”
我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我自己才不稀罕看白烟呢。赵若歆内心叹气, 觉得这个狗芍药是真难哄。
她就是好奇地想跟他多说说话，拉近点儿距离。毕竟好不容易才遇到的楚韶曜, 还是这么面对面地坐在马车里，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谁还真想去看一个香炉子呀。
然而人家煜王爷似乎还蛮抗拒她的。
赵若歆并不放弃，又去盯着楚韶曜手里的游记瞧，拿出了自己当初硬融进京都顶流贵女圈的那份耐心：“那臣女能跟王爷一起看书吗？”她附在楚韶曜腿儿上的时候，时常就是跟着楚韶曜一起看书打发时光的。眼下回府的路还算长，她也不想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
楚韶曜又咳嗽了两声。
赵老夫人还在旁边坐着呢, 就勾引得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他伸长了手，将那本游记远远地递过去：“你看吧，本王不看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拒绝，赵若歆也看出了楚韶曜对她的抗拒。她失落地接过那本游记, 发现是梦泽先生刚出的新本，是记载晋国各地风俗地貌和奇闻轶事的。昨日的时候楚韶曜刚和她一起看的这本书，才刚看了一半呢。
好哇，你这个狗芍药，竟然背着我偷偷赶进度！
哼！虽然你不讲道义，但我还是要讲得！
赵若歆接过梦泽先生的游记，假装是随手翻开，却正好打开了他们昨天看到的那一页，而后端正脸色道：“那臣女念给王爷和祖母听吧。”
她认真地念了起来。
少女甜糯又清亮的嗓音像那山涧边的溪泉水，叮叮咚咚地悦耳动听。
煜王的马车宽敞豪阔，坐上十来个人都绰绰有余。然而楚韶曜却头一回地感觉到逼仄和拥挤，他一点都没听清赵府嫡女在念些什么，只是盯着赵府嫡女那莹润娇艳的红唇瞧，全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赵府嫡女是奉了赵鸿德的命令来勾引他的。
她此刻的举动其实和王乐平，抑或是其他想要勾引他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这还是他主动要求的。
是他要求了赵鸿德，将已定婚约的她送了过来。
楚韶曜心里一半是酸，一半是涩，说不清什么滋味儿。这种感觉是他平生第一次拥有的，令他迷惑的同时，又有些无措。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明明喜欢的是楚席轩，却因为无良的父亲，而不得不在这里强颜欢笑地给他念书听。
没来由的恼怒和酸楚让楚韶曜面色残暴，他轻叩手指，从暗格里取出一方东西，苍白的面庞上布满了浓暗阴翳的乌云，他狠厉地将东西摔倒赵府嫡女的案前，嘶哑的嗓音像是地狱里飘荡的阴森冷风：“给你吃！”
哇。
赵若歆放下手中的游记，一把就揽过了那方小巧的竹屉。这里面装得可是煜王府大师傅做得甜品！要知道，煜王府的府医是前太医院案首齐光济，煜王府伙房里的大师傅同样也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尚膳正！
她都多久没有尝过酸甜苦辣咸的食物味道了？
呜呜，嘴里都淡成白水了。
赵若歆只是望着这抽竹屉，唇间就已经下意识地分泌起了唾液。
抽开竹屉的薢盖，里面装着一碟雪白剔透的甜团子。每一个都用碧色纸籤托着，里面夹心晃晃悠悠地流淌着半透明的浅紫晶莹，瞧着圆润软糯、白胖可掬，单是可爱的模样就分外喜人，连赵老夫人都忍不住地凑了过来。
赵若歆迫不及待地捡起一个塞入口中。
沁人清凉、皮滑瓤软，爽口冰皮包裹着蜜甜香郁的夹心，入口即化、细腻柔齿。
“好吃！”
赵若歆捡起一个递给赵老夫人：“祖母尝尝，可甜了。”又递给楚韶曜一个：“王爷要不要也吃吃看？真得好吃的。”平日里大师傅也会敬献不少小食给楚韶曜，可最后多半都进了小厮们的肚子，楚韶曜自己是不碰这些东西的，让她看着怪可惜的。
楚韶曜神情微妙。
你拿我的东西来勾引我？
楚韶曜接过那粒圆团子。他已经许久没吃甜点了，放入口中，的确香糯甘甜。
“不错。”他表扬道，也不知道在表扬谁。
赵若歆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王爷若是喜欢吃甜品，以后可以多尝一点。”不要总是辜负大师傅的一片心意，你哪怕每次就尝一个呢？
楚韶曜又咳嗽了起来。
以后？
赵府嫡女已经开始考虑他们以后的事情了吗？
赵若歆微微蹙起眉，漂亮的杏眸里闪过一丝忧虑：“王爷从刚才起就一直咳嗽，是突然着凉了吗？”明明上山的时候还是好好得呀，若是楚韶曜着凉，严重得话她自己的身体又要跟着遭殃。
楚韶曜咳得越发惊天动地起来。
“吁！”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楚韶曜掀开车厢一侧的窗帘问道。
“回王爷。是赵府的马匹此前受了惊，还没缓和过来，仍在横冲直撞。”栾肃在马车外面回答。
话音刚落，马车一阵剧烈晃动。竟是有匹距离最近的马猩红了眼睛，甩开马背上握住缰绳的人，遽急地就朝着煜王车架这边发狂冲了过来。
栾肃飞身而去制住马匹，符牛挥动马车的缰绳躲避发狂的马匹。但即便如此迅速的应对，也还是让煜王的车架发生了震颤。
随着车厢的剧烈晃动，车厢桌案上的那抽竹屉和碟盏，以及本来就有的那些陶瓷茶具，猛得顺着光滑的桌案往后滑去，眼瞅着就要砸到煜王的腿上。
赵若歆手疾眼快地往前一扑，紧急地就挥臂挡开了那堆哗啦啦摔下的杯盏茶碟。
饶是如此，还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凉茶洒到了楚韶曜的膝盖上，而赵若歆自己柔嫩白皙的双手却被砸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呼。”赵若歆如释重负。
总算没让腿儿受伤，否则苦得疼得不还是她？
随即她心疼地看着楚韶曜膝盖上的那点子湿湿的痕迹。嘤嘤，亲爱的腿儿，姐姐无用。这么近的距离下，竟然还是让你大冬天地沾上了凉水！要知道，膝盖的部位最是脆弱和娇贵了，这么多的凉水泚上去，该多难受呀！幸好她这时候没有附在里面。
楚韶曜别扭地撂了撂衣袍的下摆，挡住自己湿了点微不足道痕迹的膝盖。
赵府嫡女担心的目光太过火辣和直白，让他以为自己方才身受了什么重伤。
可明明，她自己柔嫩如菱藕的双手才是被狠狠砸中的，不是吗？
“你的手，无事吧？”楚韶曜冷漠地开口，耳垂却有些微红。
赵老夫人旁观着全程，越看越稀奇。就是觉得煜王爷半点都不像传闻中说得那样不近人情，反而比她的那些大孙子都要平易近人。
“回王爷，无事的。”赵若歆满不在乎地举起双手，放在唇边吹了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挨过的打，可比这些多了去了。她可惜地看着洒落在地上的雪白圆团子：“就是这些甜点——”
咳咳，楚韶曜又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打开所有暗格，取了十几盏糕点果盘出来，一样一样地摆满整个桌案。
“这里还有。”楚韶曜咳嗽着说。
赵若歆眼睛一亮，随即又立刻担忧地看向楚韶曜，的嗓子。
“无妨。”楚韶曜一本正经地说，扭过头去，专注地看着马车的车檐：“本王只是天气干了，嗓子有些不舒服，明日就好了。”
“那就好。”赵若歆松了一口气。捡起一粒荔枝糖递给赵老夫人：“祖母您吃。”又递给楚韶曜：“王爷您也吃。”
楚韶曜默默接过。
煜王府众人帮着赵府的女眷男丁们收拾了车马，一齐从香山往京畿而去。经过城东大街的时候，赵若歆放下车窗的帘布，自然而然地就笑道：“送到这里就可以啦。王爷把臣女和祖母放下去吧，剩下来的路我们跟着其他姐妹的马车挤一挤就好。”
她可不想让别人看见煜王府的马车停靠在赵府门口，万一再传谣成楚韶曜亲自护送三姑娘赵若月回家一类的。
赵府老夫人也侧身拱礼道：“老身谢过煜王爷，王爷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路就不麻烦王爷了。”虽然煜王爷看着的确不似传闻里那般冷漠可怖，但共处在一室里还是尴尬。
楚韶曜：……
这就完了？
就这？
楚韶曜打量着赵若歆和赵老夫人，墨染的眸子里暗芒闪过，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莫非是他猜错了？
赵府嫡女其实并不愿意听从赵鸿德的吩咐，屈身于他？
也对。赵府嫡女从小看着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怎么可能去听无良父亲的话，推却钦赐的皇子正妃不当，来他府上做一个小小的通房侍妾呢。
看来赵府上下并不是一条心，赵老夫人也并不赞同儿子的谋划。老夫人会出现在此，就是为了阻止他楚韶曜强抢自己的嫡亲孙女吧。
楚韶曜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想什么呢。胖丫头还是那个眼里只有楚席轩的胖丫头，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来服侍你？
“也好，那么二位告辞，恕本王不能远送。”楚韶曜讥诮着说。
赵府众人一行辞别煜王府的车队后，栾肃躬身问向车厢里的楚韶曜：“王爷，可要直接回王府么？”
“回吧。”楚韶曜回答，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深深的阴翳。
是夜。
楚韶曜独自坐在书房，发呆。他捡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梦泽游记，却想起赵麻子还没回来，于是又放了回去。无聊地从案牍堆里拿起了一本密报，准备批阅。
密保里用暗语写着：
【汝平王厉兵秣马，联系辽东，或有反意。】
楚韶曜绮丽的眉间闪过了一丝嘲弄，随手就将那份密报扔进了火盆里。
反吧，乱吧。
这天下，越乱越好。
“王爷。”栾肃从屏风后拐了进来，面色古怪：“翰林赵府送来了一顶轿子，说是给王爷送女儿来了。”
楚韶曜把玩着暖玉的手指一顿，蓦地抬头，眸中意味不明：“在哪儿？”
“在大门口，小的没让她进来。”栾肃说。
楚韶曜：……
“把人抬进来吧。”楚韶曜嗓音嘶哑，他闭了闭眼，这才重新说道：“把人送进章邰院去。”
栾肃奇了：“章邰院？”那可是离王爷所栖处所最近的一处院子。按照王府里的布局，这应是留给未来王妃的院子。
如果他们王爷愿意娶妃的话。
楚韶曜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俄顷，才重又补了一句：“好生对待。”
栾肃懂了。
憨厚的汉子麻爪地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颊胀着奇怪的紫红，满脸都写满了欲言又止。然而他快把自己的脑瓢给挠秃了，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栾肃转身离去。一路不停地深呼吸，反复告诫自己。他是个暗卫，应当对主上的私事不插手不置喙。他应当相信王爷的品味，不该对王爷的眼光抱有质疑。他们煜王府好不容易迎来了一个年轻女子，他不该打击王爷这方面的积极性。
书房里，楚韶曜指尖的匕首越转越快，发出道道冷白的银光。
“靳劼。”他唤道。
暗卫靳劼走了进来，跪在地上道：“王爷有何吩咐？”
“服侍本王更衣。”
“遵——啊？哦。遵命。”
几炷香后，换了一身新衣裳的楚韶曜来到了章邰院，他停在院子的门口，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不会碰她。
他也不会让她做自己的通房与侍妾。
他只是来看一眼。看看她脸上究竟是否甘愿。
若是她并不情愿，而是被绑缚而来。那么，楚韶曜眉间闪过毁天灭地的无边暴虐，他会让强迫于她的赵鸿德付出惨痛的代价。
楚韶曜修长的手指叩住章邰院正房的卧间，轻轻推开那扇红檀香木的大门。
“王爷。”
萤萤烛光下，身着鸳鸯肚兜的貌美女子娇羞地看着他，低头莺语婉转，脖颈白皙纤长。
“月儿见过王爷。”
半炷香后，煜王府大门洞开。
一个仅仅穿着红肚兜的女子被粗鲁地当街丢了出来。
门房上的小厮心善，扔了床自己脏了吧唧的被单给她。
一炷香后，煜王府的暴徒闯进民宅。
做十休一搁家休假的齐光济，被暴徒从老妻的热炕上捞起，连夜拎回王府替王爷研制洗眼睛的药水。
两柱香后，煜王皇庄上的工匠队集结。
连夜奔赴王府，铲平王府里华丽精美的章邰院。
煜王爷于书房中枯坐一夜，摔碎无数古董花瓶。及至翌日天明，阖府上下都无人敢上前劝阻，生怕触痛王爷逆鳞。
“赵鸿德，好，好得很。”
楚韶曜手中攥着一片陶瓷碎片，温热的鲜血从他的掌心一滴滴落下。他似笑非笑地抬眸，墨染的眸子幽深佚丽，像是淬了毒。
原来赵府从头到尾想送给他的，竟然都是庶女赵三。
原来一切竟都是他自作多情。
“王爷。”总管栾肃轻轻敲开书房的门，“小的有一则赵府的消息，不知王爷感不感兴趣。”
“本王不感兴趣。”楚韶曜声音阴冷。
“是关于昨日里被咱们救下的赵府嫡女的消息。”栾肃又说。
“本王不想听。”楚韶曜森寒道。
然而栾肃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是一桩奇事。那赵府嫡女昨日和咱们分别之后，竟然就径直入了宫，当众就请皇上退了她和三皇子的婚事。”

第46章 1更
春寒料峭。
如今正是冬春交替的时节, 早晚温差最是剧烈，赵府长房的祠堂更是阴森寒冷。然而祠堂里近些日子很热闹，先是送走了一位隔壁府邸的庶女, 又举办两房的祭祖。祭祖的桌案还没完全撤下，又迎来了一位隔壁府邸的嫡女。
赵若歆已经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昨日一从香山寺回来，她便立刻递了牌子进宫。赵老夫人还以为她是进宫去见贤妃娘娘，特地替她单挪出了一辆翠盖珠璎八宝车，还拉着她的手殷殷叮嘱她见了贤妃以后该如何问安，该如何答谢那些贤妃在年前年后，派人络绎不绝送来的礼物。
哪知道，赵若歆进宫求见的是皇帝楚韶驰。
赵若歆求见的时候, 皇帝正在御书房内同几位大臣议事。听着赵府嫡女在外求见，他也只以为赵若歆是从后宫娘娘们那里过来, 顺便给他拜年请安, 直接就挥手让赵若歆进去了。
赵若歆进去以后, 见到有两三位大臣在场，着实犹豫了下。但在皇帝慈眉善目地问她有什么事情的时候, 她还是当场提出了退婚的请求。
钦天监已经算好了她和楚席轩大婚的时辰，就在今年秋天重九节的前一日。礼部已经开始着手大婚的流程和仪式，工部也在制造大婚所用的鸾架，内庭更是从去年中就开始相关筹备。若是再不赶紧提出退婚，还不知道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尤其是，赵若歆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回到身体是什么时候。
皇帝听见她要退婚, 很是惊讶，但仍然慈眉善目地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退婚呢，可是和老三吵架了？”
赵若歆不愿意把过错都背到自己一个人头上，也不愿意替楚席轩遮掩, 便如实地委婉回答：“三殿下心中另有他属，臣女不愿意耽误他们。”
皇帝懂了，许就是老三在除夕年宴的养心殿门口，和赵府庶女发生的那一桩官司。
但他仍然笑眯眯地道：“知子莫若父，老三是什么样的性子，朕如何会不知道？诸子之中，老三最为像朕，他对你的心意，朕也是十分了解的。若说他心中没你，朕第一个不信。”
皇帝慈蔼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若歆，温和的目光里充满了疼爱，就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老父亲：“你放心，朕回头会替你好好地教训老三，管保他再也做不出惹你不高兴的事情。在你二人成婚后，朕让老三什么都听你的。”
“陛下。”赵若歆跪在地上，身量娇小，脊梁却挺得笔直，一双温婉漂亮的杏眸里，流露着的都是果决和坚毅：“不是三殿下心中没有臣女，而是臣女心中已经没有三殿下了。”
她抬首挺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口中清脆道：“臣女恳请陛下，恩准臣女退了这门亲事。若是陛下仍然想结两姓之好，臣女愿和陛下指派的任何一位宗室子结亲，只除了三殿下。”
“若朕不愿呢？”皇帝面上慈蔼的笑容不改，瞳孔里的目光却格外不善。
“若陛下不愿，臣女也愿意落发为尼、终生不嫁，绝不耽误三殿下以后的亲事。”赵若歆铿锵有力地说，娇小的身姿迸发出迥然不同的坚定力量。
“你是在威胁朕？”皇帝眯起了眼睛，冷沉着一张脸。
“臣女不敢。”
皇帝看了在场的几位臣子一眼，重又慈蔼笑道：“歆丫头今日莽撞了。朕且恕你无罪，你回府再好好思量几日吧。”
“陛下，臣女是认真的。”赵若歆坚持地说道，决然地跪在地上：“请陛下准了臣女。”
“好，那就朕同你再一齐思量几日。”皇帝慈爱地微笑，眼中笑意不达眼底，有些渗人：“钟四喜，送歆丫头回府！”
然后赵若歆便跪在了祠堂里。
一听说她进宫去跟皇上提了退婚，赵鸿德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当场就要找那许久未曾挥过的细长柳条，对着自己的嫡女好好地施上一通家法。
是赵老夫人拦了下来，却也是赵老夫人亲自将自己的嫡孙女给关进了祠堂，责令她好好思过悔改。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进来，照亮了祠堂里晦暗的牌位和画像。赵鸿德扶着赵老夫人的手，一同走了进来。
赵老夫人威严道：“四丫头，你可知错了？”
“孙女不知。”赵若歆说。虽然跪了一夜，可她的仪态却不见有半分杂乱。
“你！”赵老夫人气得脸一黑，衰老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颤巍巍：“你可知你的婚事牵扯了多少人的利害干系？你可知你这么贸然地提出退婚，会给咱们赵府，给你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孙女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嫁给三殿下。”赵若歆面容平静。
“你不愿意嫁也要嫁！”
赵鸿德怒不可遏地喊道，怒火像是要把他的眼窝子给烧焦了：“自古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岂容你在这里放肆？老子说让你嫁，你就得嫁！”他上前一步死命戳着赵若歆的眉心，怒叱道：“老子辛辛苦苦养育了你十六年，你当闺女的不主动思取回报却也罢了，竟然还来拆老子的台！天底下有你这么当闺女的么？！”
“若婚姻大事果真讲究父母之命，那母亲当年也不会嫁与父亲！”赵若歆大声喊道。
她偏头躲过赵鸿德用力戳来的手指，冷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听闻外祖当年是要将母亲许配给陈家将军的，是父亲的一曲凤求凰拐带了母亲，从此传出了一通大晋虞文君私奔赵相如的故事，这才有了父亲与母亲的天定良缘。”
晨曦的清冷微光下，少女披着火红的狐裘，冷冷地站在灰暗扑仄的祠堂里。
她随意地从日前祭祖未曾撤下的桌案上捡起了一炷香，插到那幅盈盈微笑着的赵虞氏画像前。
“父亲自己风流肆意，鼓励虞氏女反抗父母之命，深夜奔赴赵府。这桩当年的旧事佳话流传至今，时刻为父亲的名士美名添砖加瓦，世人都赞您不拘世俗和不落窠臼。怎得如今到女儿身上，您就开始拿您不屑的那一套礼教规矩来压迫女儿了？”
“至于父亲所说的养育女儿十六年。”赵若歆沉了脸色，姣好的面庞像是覆上了一层薄冰。
“女儿过去年纪小，只以为我赵府寒门起家，日子过得艰难。可如今女儿大了，每每在外都能听到父亲与母亲当年的那场倾城之恋。”
“京畿百姓们提起父亲母亲，总会赞叹当年那场大婚的盛景。说是虞氏将门女带了红妆十里、妆柩百抬，嫁与了年轻英俊的探花郎赵鸿德。前头新娘子的花轿已经进了门，后头送亲的虞家大舅哥仍在府邸里装箱子。火红的妆柩从城南虞府，一路流水儿似的铺到城东赵府，连绵不绝。”
“女儿今日想问父亲一句，我母亲虞柔的嫁妆到哪里去了？”
“四丫头！”赵老夫人重重地敲了下龙头拐杖，沉着脸色冷声道：“祖母不知你在外面都胡听了些什么，但我赵府从不曾贪墨过媳妇儿的嫁妆！”
“那祖母能告诉我，母亲的嫁妆去了哪里吗？”赵若歆面带微笑，神色冰冷，“母亲乃是将门嫡女，纵使外祖父当年再不同意她与父亲的婚事，总归也还是会替她准备上一两担嫁妆的吧？”
“看来你早就问你母亲的嫁妆了！”赵鸿德冲冠眦裂，吹胡子瞪眼睛道：“小小年纪，心机竟然如此深沉！为父也不怕告诉你，你母亲的嫁妆是被充入了我赵府公库！”
“老二！”赵老夫人重重呵斥了一声。
“母亲，你看看这歆丫头，被你惯的无法无天！今日不说清楚了，她还当真以为是我们贪墨了虞家的钱财！”赵鸿德死命朝地上啐了一口，恶声道：“你母亲当年去的时候，亲自将嫁妆交付于我。是她自己用嫁妆换我好生待你，有字据凭书为证，你若不信，我立马可以给你取来！”
“既然如此，那便请父亲遵从与母亲的约定，好生对待女儿吧。”赵若歆忽地软和了神色，她与虞柔七分相似的白皙面庞上也适时的露出了几分脆弱。
晶莹的泪水从她一双虞氏特有的杏眸里缓缓地滑落，她对着赵鸿德鞠了个躬，婉转的声音如同杜鹃泣血，弱柳扶风的姿态半点不输陈茹或是赵若月：“还请父亲怜惜女儿。”
“女儿也期望像母亲一样，能够嫁与自己的心上人。那三殿下，女儿着实不喜他，女儿只想找一个父亲这般倜傥高洁之人。”
“你！”赵鸿德指了指自己的嫡女，哑口无言。半晌，他才恼怒地拂袖而去。
偌大的祠堂里，只剩下赵老夫人和赵若歆两人。向来关系亲近的祖孙俩，在这一刻显得那么陌生和遥远。
清晨的微风拂过，吹灭了赵若歆插上的那柱明香。墙上暗黄斑驳的画像里，赵虞氏眉眼温婉，浅笑恭淑。
“四丫头，你当真要如此吗？”赵老夫人看了看墙上先人们的画像，又看了看自己看似乖巧实则桀骜的四孙女，痛心疾首道：“嫁给三皇子，又有什么不好？”
“嫁给他，又有什么好呢？”赵若歆轻轻地反问了一句，她低着头苦笑道：“祖母，我打小便听您的话，素来也最敬重您。嫁给楚席轩，我当真不愿。您莫要再劝阻于我了，我不想连您也一道儿恨上。”
“罢罢罢，四丫头长大了，再也不听祖母的管教了！”赵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蹒跚着朝祠堂门口走去，像是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这个家，迟早要散了。”
赵若歆看着赵老夫人蹒跚离去的身影，唇边勾起了一抹自嘲。
这个家，又何曾凝聚过呢？
“小姐！”赵老夫人刚走，丫鬟青桔就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手上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饿坏了吧？奴婢给您带了吃的。”
“你怎么进来的？”赵若歆好奇问道。
“青兰姐给门口的花婆子使了银子。”青桔说，一样一样地从食盒里掏小菜，不一会儿就摆满了整个案桌。
赵若歆也不忌讳，直接就席地而坐，就着祭祀先人用的桌案用起早饭来。
“青兰人呢。”她问。
青桔眉间一暗：“她去陈姨娘那里了。小姐，我才知道，青兰姐在三姑娘那里放了利钱。”
赵若歆拿着玉筷的手一顿：“她放了多少？”
“她把自己这些年攒的例钱银子全都交给三姑娘了。由三姑娘带她在外面放钱，说是每个月说好的三分例。”
“糊涂！”赵若歆骂道。“我单以为三姐姐许了她什么好处，没想到竟是她自己被三姐姐给坑了！”
“可不是嘛！”青桔忿忿然：“不是，小姐你刚刚说得什么好处？你早知道青兰姐在和三姑娘来往？”
“没什么，你继续说吧。”赵若歆岔了过去，舀着甜滋滋的小汤圆儿吃。
“结果三姑娘居然破了产，连带着青兰姐姐攒的月例钱也赔了进去！”青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听说现在外面好些人儿都在追着三姑娘要债，咱们大老爷也在里面。”
“大伯父？”赵若歆微微蹙眉。
“可不是嘛。”青桔神秘兮兮地道：“也是这回事儿闹出来了，大家才晓得长房大老爷给三姑娘投了一大笔银子。”她比了比手，伸出五个手指：“足有这个数儿！昨儿大太太趁着老夫人出门礼佛不在家，到了咱们府上去，差点没把陈姨娘的脸给挠花了！”
赵若歆听得目瞪口呆。
良久，她才叹息道：“我这位三姐姐，着实是生财有道。打小她就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青桔鼓着嘴，愤愤不平道：“三姑娘这样对你，小姐您还为她可惜！您的心也忒软了些！”
“我不是为三姐姐可惜，我是为这世道上的女子可惜。”赵若歆轻叹道：“像三姐姐这般才华的女子，若生成男儿，起码也能当一个户部小吏。可惜她生成了女子，便都把头脑用在了邪魔歪道上面，还处心积虑地和我争抢夫君。可说到底，又有什么好争抢的呢？不过是一个臭男人罢了。”
“小姐你的想法总是令人难以理解。”青桔说，服侍着赵若歆布菜用饭：“奴婢只知道，三姑娘她对不起您。那现在听见她倒霉了奴婢就是开心！”
“其实我也开心。”赵若歆嫣然一笑。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里上一阵脚步声。青桔骇了一跳，蓦地就站起来，慌里慌张地就去收拾那桌案上的小菜。
“行了别收拾了，我都看见了。”那娇俏的女声说道，推门走了进来，点头朝青桔笑道：“你以为没我的吩咐，花婆子能放你进来？”
“二姑娘。”青桔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来人正是长房的嫡次女赵若锦。
赵若锦在门口站定，倚着门檐朝赵若歆努嘴道：“咱们赵府的大贵人，可舍得从你那院子出来了？今冬我去你院子拜访了多少次，全都被你给拒之门外，我还以为你是得了什么传染人的绝症。怎么，如今看你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这绝症又转好了？”
“二姑娘正月里的在这里说得什么胡话！”青桔不满的撇着嘴，“我家小姐好得很，哪里得过什么绝症！”
“没得绝症你每回都死命把我堵在门外？”赵若锦甩了甩手里的绢子，指着青桔骂道：“瞧你那平日里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小姐怎么了！”
“二姐姐是特地来看我的吗？”赵若歆笑着打断她的话，“往日里是妹妹不对，劳烦二姐姐挂心了。”
“我来瞧瞧你脑子好了没。”赵若锦说，“祖母昨日说你好了，可看你昨日跑皇宫里退婚的举动，应是还没好。”
“让三姐姐见笑了。”
“你竟舍得那三皇妃的位置？”
“舍不得又怎样，我已经提了退婚。”赵若歆笑道。
“也对，不当三皇妃，你还可以当别的皇子妃。”二姑娘神色淡淡。
“二姐姐这是何意？”赵若歆问道。
“我来呢，除了过来看看你，还是来告诉你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赵若锦抿嘴笑道，“好消息是七殿下楚席平过来了，带了一堆聘礼，说是要向你提亲。”
“什么？”赵若歆愕然。
“去瞧瞧呗。”二姑娘语气微酸，“他如今在你们府上坐着呢。”顿了顿，她又神情微妙：“坏消息就是，煜王府也派了人过来，还是那位栾总管亲自过来。”
“看他那架势，像是来者不善。”
Ding ding

第47章 1+2更
“栾肃？”赵若歆下意识问道：“他来做什么？”
“你还挺熟？”二姑娘赵若锦一怔, “我可不知道煜王府总管叫什么，只知道姓栾。”语气里露着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还能来做什么，当然是为咱们赵三姑娘而来。”
见赵若歆神色迷惑, 二姑娘眉眼夸张地往上挑起：“天呐，你该不会还不知道赵若月的事情吧？”
“三姑娘怎么了？”青桔也好奇地凑过来。
赵若锦惊讶地看着祠堂里迷茫的两主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主仆就不知道？昨儿夜里都闹翻了！”
“二姑娘快别卖关子了！”青桔急地跳脚：“您每回说话都这么吊人胃口，”她突然脸色一变：“该不会是煜王府总管亲自来府里向三姑娘提亲吧？”
“想什么呢？”二姑娘赵若锦白了她一眼：“让你们主仆成天的与世隔绝封院子，活该现在消息这么闭塞。”
赵若锦用绢帕捂住嘴，咯咯地笑道：“昨儿咱们两府的所有小辈不都去香山礼佛了么？连闭门不出的你都去了，偏赵若月推三阻四的不肯去，说什么身体病着见了佛祖不雅。我还真当是她是心中有愧不敢面见佛祖呢，结果她自己一个人搁家里又憋了个大的！”
“憋了什么大的？”青桔好奇问道, 赵若歆也抬眸望了过来。
“她趁着咱们都去礼佛的时候，搁家里又是焚香又是沐浴, 还悄悄地请了外边儿楼里的梳妆婆子过来。然后穿着一身喜袍, 把自己打扮成那香喷喷的花斑鸠, 晚上乘着一顶小轿就往煜王府去自荐枕席了！”
“什么？”赵若歆诧异。万万没想到在自己以楚韶曜的身份当众踢了赵若月一脚后，父亲竟然还敢把赵若月送往煜王府去找晦气。
“三姑娘竟然这样？”青桔捂着嘴, 满脸震惊。
“先别忙着惊讶。”二姑娘咯咯笑道，眉飞色舞：“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咱们赵三姑娘去煜王府自荐枕席，结果被人给当街丢了出来！据说丢出来的时候身上就裹着一床被单，正正好就叫路过的二殿下楚席昂给撞见了。你知道的，二殿下的府邸可不就是挨着煜王府的吗？”
“咱们这位三姑娘吧，运气真是好也不好。”
“你说她运气不好吧。她虽被煜王爷给撵了出来, 但恰好就又撞见了二殿下的马车。寻常人谁能有这份运气？况且她又是个那副打扮。”赵若锦将手附在嘴边，悄声道：“听说，她当时的被单里头，连衣裳都没穿得几片。”
“然后呢？”青桔听得津津有味, 急吼吼地就追问道。
“然后我这三妹妹也是个狠人，许是知道自己这副模样的被丢出来，以后再难寻到什么好婆家了。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地抱着二殿下的大腿去了，当街就要碰瓷的勾引二殿下！”
“咝。”青桔倒吸一口凉气，赵若歆也有些愕然。
“可谁知道，真真是造化弄人呐！”赵若锦语气跟说书先生似的一波三折，她装模作样的叹息了一句，极力压制笑容道：“换做一般时候，她肯定就能碰瓷成功了。可谁知道二殿下的马车里，还正正巧地坐着怀着孕的二皇妃戈秋莲呢？就包括二皇妃的母亲戈夫人，也一并都在里头！寻常都说二皇妃为了备产而闭门不出了，可这一回，人家二殿下两夫妻就是专门去接戈夫人回府陪产的。”
赵若歆：……
“亲眼见着其他女子勾引自己夫君，二皇妃能不气？当下里就捂着肚子喊疼了。”长房的赵若锦说得眉飞色舞，激动处还拿着绢帕比划：“气得戈夫人立时就下了马车，当着二殿下的面儿，就扇了赵秋月耳光，然后亲自把她给咱捆了送回来。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看咱们赵府笑话呢！”
赵若歆哑口无言。
青桔也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外人都等着看笑话，二姑娘还这么高兴。”
她从前和三姑娘关系很要好，如今听见三姑娘如此倒霉，一时间心绪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赵若月倒霉，我就高兴！”赵若锦眉毛一挑：“瞧她平日里那副做派，耀武扬威的，一个庶女踩在咱们几个嫡女头上。她不是一向自诩是煜王爷心尖尖上的人么，怎么就被人给当街丢了出来？我都替她害臊。”
她神色微妙的看向赵若歆：“如今咱们赵府刚得罪了煜王爷和二殿下，怎么也不可能再恼了三殿下和皇上。你这婚事，我看是难退，你还是做回你恭谨贤淑的三皇妃吧。”
“二姑娘刚才不还说七殿下来府上提亲了么？”青桔立刻抛开对赵若月的那点子同情，转头就憧憬地提出不同的意见。“实在不行，咱们小姐还可以当七皇妃！”
“净胡说。”赵若歆止住贴身丫鬟的话头。
七皇子楚席平与她同岁，过了年才堪堪十六。
按大晋的风俗，女子十六岁及笄，男子十八岁加冠，之后方可正式嫁娶。虽民间已经不大遵守这个规则，但宗室和豪门贵族大多还是遵守的。所以从年龄看，楚席平如今连娶正妻的资格都没有。况且皇上尚未准许她退婚，楚席平又怎么敢当真前来提亲。
楚席平还真敢。
他认为自己各方面条件不比楚席轩差，唯一的劣势就在于年龄。若是他早生几年，父皇也不一定就把赵府嫡女许配给他三哥了。
虽说男子十八方可娶妻，但规则是死而人是活。以往未满年龄就迎娶正妻的宗室子弟大有人在，他楚席平努努力未必就不能打动父皇，允他提前娶妻步入朝堂。
再说了，赵府嫡女多好呀。
贤妃娘娘不就是仗着这门儿女亲事，才被父皇封妃的么？抛开这些都不论，赵府嫡女单容貌这一项就顶顶的可被列入第一流，他打小可太嫉妒三哥能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妻子了。这不，一听说赵府嫡女要退婚。他赶紧搜罗了一遍自己的库房，天一亮就颠颠儿地抬着礼物出宫来上门捡漏了。
翰林赵府的待客厅里，赵鸿德一个头两个大。
他家四丫头昨日莽撞就朝宫里提了退婚，好在陛下英明并没有答应。可这烂摊子还没收拾好，三丫头又在煜王爷和二殿下那里闹了大笑话。府上如今焦头烂额的到处都是理不清的乱麻，结果七殿下又来凑热闹，然后煜王府下了他这么大一个面子还不够，总管还要亲自上门兴师问罪。
饶是赵鸿德是个好性子，也忍不住在心里对皇室生出了怨怼。
合着你们姓楚的就是喜欢折腾我是吧？
歆儿为什要退婚，还不是你楚席轩先做了错事。月儿明明是你楚韶曜亲口说要纳的，结果人送到了却又不收。还有你二皇子楚席昂和七皇子楚席平，是嫌我赵府不够乱么，非来凑的什么热闹？四个姓楚的凑成一桌是想打麻将还是怎得。
然而赵鸿德心里怨怼不堪，面上却仍然谄媚有加。
他一会儿朝栾肃望望，一会儿朝楚席平看看，简直不知道应该先搭理哪一个，先处理哪一摊乱麻。
“赵大人！”楚席平笑嘻嘻地上前。他年龄小，性子活泼，并不像楚席轩那般顾忌皇子仪态，直接就上前，像是家中子侄一般亲密地给赵鸿德捶着肩膀：“本殿仰慕赵大人学识已久，一直都很想像三哥一样拜您为师，却苦于没有机会。大人今后不要见外，直接就把本殿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就好。”
“微臣不敢。”赵鸿德苦笑道。他别扭的坐在椅子上，努力想要躲开楚席平殷勤的捶肩。
“有何不敢？”楚席平牢牢地将赵鸿德按在椅子上。并不会服侍人的他，一下一下自以为舒适，实则力道过硬的捶着赵鸿德的肩膀，简直要把赵鸿德捶出内伤：“待到本殿日后和赵大人结成一家，本殿定日日如同今日这般，给赵大人捶背。”
赵鸿德脸色发黑。
“七殿下说笑了。”赵鸿德说，“小女和三殿下的婚事乃是陛下钦赐，微臣不敢擅作主张。”
“歆姐姐自己都说了不愿意嫁给三哥，大人还给三哥抬什么轿子？”楚席平不满地说道，“本殿和歆姐姐同年同月的生日，最是天赐的佳缘，赵大人不妨就换个女婿。只要大人点头，父皇那里本殿自有办法搞定。”
栾肃冷眼瞥了过来。
他比楚席平晚来赵府，并不知晓对方来此的目的。是以一直都未曾说话，由着先到的楚席平自我发挥。
“赵大人。”栾肃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下，发出暗沉的闷响。他咧了咧嘴角，一口尖利交错的犬牙浮现出来，憨厚脸上露出凶残的精光：“不妨暂且放下认女婿的事情，先来谈谈和我煜王府的官司吧。”
楚席平乖巧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地坐回客椅上，不再出声。
栾肃是煜皇叔身边最凶悍的一条狗。宫中只要稍大一点的皇子，就没有一个不怵栾肃的。这厮看起来忠厚老实，可发起疯来跟那真正的野狗没什么区别。小时候在仪元殿，也不知是谁偷偷弄坏了煜皇叔的轮椅，使得煜皇叔摔了一跤磕破了点皮，疯狗栾肃就将在场的所有皇子和宗亲，包括授业先生在内，全部都给揍了一遍。
是那种拼上自己性命，也要把对方搞残搞伤的揍。
那时栾肃眼睛里溢满了血，一个人关起门来单挑全场，那副凶狠不要命的架势，似是要将他们这群皇子全部杀光。并且若不是最后煜皇叔出声，栾肃可能还真会把他们全部杀死。
反正打那以后，宫里所有皇子见着栾肃就头皮发紧。
“栾总管说笑了，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官司？”赵鸿德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喉咙发苦。他是真没想到煜王府竟然如此蛮横，自己讨了三丫头却又不收，给了他赵鸿德好大的一个没脸之后，还要打上门来兴师问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官司？”栾肃笑了。
王爷昨夜的反常他都看在心里，王爷打小对待赵府嫡女的隐约不同他也都有瞧见。联系前后不难推测出，是赵鸿德想要把庶女送给王爷暖床，却被王爷给下意识地当成嫡女迎了进去，这才闹出了昨晚的那场乌龙笑话。
没见王爷今早一听说赵府嫡女提了退婚，立刻就巴巴地让他前往赵府问罪么。
说是要他狠狠下一番赵鸿德的面子，跟赵鸿德说明以往的约定全都作废。实际上不就是想知道赵府嫡女的现状，这才找个借口让他栾肃前来打探的么。
虽然楚韶曜今早吩咐的时候，根本从头到尾提都没提赵若歆一句。但是栾肃眼珠子转了转，竟然就自我发挥地对着赵鸿德说道：“我竟不知，一家有女可许百家。赵大人只四姑娘一个嫡女，却把她许给了几家皇亲，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栾总管这是何意？”赵鸿德额间冷汗涔涔落下，心底产生不妙的预感：“下官并没有跟着七殿下一起胡闹，小女还是跟着三殿下订婚的。”
“赵大人！”栾肃大声喝道，掸了掸袖子，打断赵鸿德的话：“你日前分明亲口说要将嫡女送与我家王爷，结果却将庶女鱼目混珠地送进王府，如今更又当着我煜王府的面儿，想将嫡女许配给七殿下。怎么，赵大人是欺我煜王府性子好么？！”
赵鸿德张口结舌：“下官何曾说过要将嫡女——”
“赵大人一女许三家，真是好大的威风！”栾肃再次阻断了他的话，“是不是以后还打算再许上七家八家，然后一同擂台招亲啊？”
“下官没有——”
“既然没有！且又听闻贵府昨日正式向皇上提出了退婚。”栾肃第三次打断，斩钉截铁地就说道：“那我煜王府就恭候赵大人遵守诺言，等着贵府四姑娘进门了！”
赵鸿德：……
“这是什么情况？”楚席平按捺不住地跳起来，诧异地盯着赵鸿德瞧：“你将我歆姐姐许给了煜皇叔？”
“下官没——”赵鸿德想说自己没有，却倏然惊觉自己当日与煜王爷商议之时，的确从未提过究竟要送哪个女儿，只是默认送的煜王爷心上人赵若月。
可若是煜王爷对三丫头彻底失了心意。那从王爷的角度来说，他赵鸿德的确是应该送出嫡女才更为妥当。
赵鸿德：……
见赵鸿德闷不做声了，楚席平彻底跳了起来：“你真将歆姐姐许给了煜皇叔？歆姐姐提退婚也是为了这？”
否则从他楚席平的视角看，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赵若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同他三哥提退婚的。可若是因为生父赵鸿德贪权慕贵而卖女求荣，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不、下官不是，下官没有。”赵鸿德喉间发苦。
“赵大人的意思，是我煜王府空口讹你了？”栾肃冷笑。
“下官不敢。”赵鸿德冷汗如雨。
见状，楚席平彻底跟上了节奏。
素来听闻这位赵翰林钻营取巧第一能手，定是赵翰林不愿意早早就被彻底绑在三哥楚席轩的战船上禁锢终身，这才想出了这步名为退亲、实则选婿的棋路。赵翰林就等着待价而沽一择再择，替嫡女选出一个最有望登顶大宝的皇子。
如此这般取巧卖瓜，就不怕真把瓜砸在了手里！
还有，你选婿就选婿。你怎么胆大包天到把煜皇叔也拉进了擂台？有这位下场，其他谁还敢再来竞争？真不是脑子昏头了么。
楚席平心中波涛翻滚，一片骂声。
忽然他想到如今煜皇叔的腿已经恢复正常了，那么以后也不是就完全没有再重新夺位的可能了。所以赵鸿德才……
这个老狐狸！
楚席平又是惊讶又是沉痛地指着赵鸿德，半晌才痛心疾首地道：“赵大人，本殿看错你了。想不到你竟然真把我歆姐姐当作筹码，一家有女许百家，还要设擂招亲。”
赵若歆：……
二姑娘赵若锦其实也是奉了赵老夫人的命，前去祠堂把赵若歆叫出来给赵鸿德解围的。结果赵若歆刚踏进客厅，就听见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惊得她赶紧又把脚缩了回去，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歆姐姐，你可算来了！”楚席平眼尖，一眼看到了她，冲着她就嚷道：“这些年你受苦了，想不到你竟然有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父亲！”
赵鸿德：……
赵若歆：？？
赵鸿德虚弱的解释道：“下官没有——”
栾肃凶狠地朝他看了一眼，于是赵鸿德不敢多说了。
“小的煜王府栾肃，见过四姑娘。”栾肃起身，对着赵若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弯腰礼，而后摸了摸脑袋，黝黑的脸蛋上露出忠厚老实的纯良笑容：“昨日香山一别，不知四姑娘可有伤到哪里？我家王爷惦念的紧，差小的前来给四姑娘问安。”
楚韶曜：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赵若歆如何能看不出这是栾肃自己在瞎编。虽不知栾肃为何要如此，但她也乐意承栾肃的情。她双手扶着栾肃起来，语中故作亲切道：“栾总管客气了，快快请起。麻烦替我禀告王爷，臣女一切都好，劳烦他老人家挂念。”
哈。就许她赵若月扯狗芍药的大旗，就不许她赵若歆也跟着扯扯？
这种狐假煜威、狗仗韶势的感觉，真爽！
打今儿起，她也要在父亲面前扮演一个被煜王给罩着的人设！
赵若歆和栾肃两人一个愿捧，一个愿接。配合地你来我往，分外默契。说这两人互相不熟，旁观起来都没人会信的。
赵鸿德一下子噤了声。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栾肃和自家嫡女的脸上来回穿梭。怀疑自家嫡女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同煜王爷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
听母亲说，昨日他们一行人马去了香山礼佛，回府途中遇到山匪，是煜王爷解救了她们，亲自将她们送进了城。且途中，自己这个嫡女还是和煜王爷坐了同一架马车回来的。然后一回来就去往宫里提了退婚。
莫非，二人就是那时互生了情愫？
这也不像啊，时事进展哪有这般之快的。
可无论如何，赵鸿德如今确定了。煜王楚韶曜，是当真想要他这个嫡女的。这可如何是好？
栾肃见目的达成，便出声告辞。
临走，他意味深长地对着赵鸿德道：“小的会回去禀告王爷，让王爷静待大人的佳音。”
赵鸿德：……
栾肃走后，楚席平就嚣张了起来。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这种婚姻大事还是不能说让就让的。哪怕对方是煜皇叔，他也应该努力试着挣扎一下。毕竟煜皇叔一向不近女色，而且听栾肃刚刚的口气，似乎煜皇叔也只是想让赵府嫡女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暖床侍妾。可他就不一样了。
他楚席平是真心想让歆姐姐，做自己正妃的。
打小他就孜孜不倦地撬三哥墙角，情书写了一封又一封，摞在一起怕是能有一人多高。如今好不容易看见希望的曙光，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于是楚席平彻底拿出了皇子的架势，也不对着赵鸿德揉肩捶背了。直接就嚣张地对着愁眉苦脸的赵鸿德叱道：“赵大人，既是设擂招亲，那本殿便也有资格参赛。等开春，本殿就前来赵府学堂上学，望大人到时给本殿留下一个席位！”
赵鸿德：……
“歆姐姐，虽然你有这么一个不着调的父亲，但我不会嫌弃你的。”楚席平一言难尽地看着赵若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我这就回宫去找母妃商议我们的婚事。”
说完，他风一样的跑掉了。
赵鸿德：……
赵若歆：？？
“父亲究竟和七殿下胡说了什么？”赵若歆看向赵鸿德，真诚求教。
“还不是因为你？”赵鸿德气不打一处来，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咕嘟咕嘟地接连给自己灌下了三杯水，这才缓过劲儿来，认真地问自己的嫡女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和煜王爷认识？”
回答他的，是她嫡女清脆而响亮的一声：
“呱。”

第48章 1更
赵若歆睁眼没多久, 就看见栾肃绕着游廊从外面走了进来。
嗯哼，赵若歆操纵着脚尖朝游廊上的栾肃点了点，打了个栾肃并看不见的招呼。回来了呀, 栾总管。我比你后出发，但是比你要先到呢。
随着赵若歆的动作，身为主人的楚韶曜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废腿里的灵智又回归了。他顺着脚尖抖动的方向，又第一时间发现了栾肃的回归。一时间心情有些微妙。
这赵麻子，尽管从未和他的得力下属栾肃有过实质交流，但意外的就是很默契呢。这回来的瞬间，不先忙着和他这个主人问好，倒是紧着栾肃先来, 尽管人栾肃可能根本就注意不到他。
赵若歆可不知道楚韶曜丰富的内心活动，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看栾肃哪哪儿都顺眼。
今儿在赵府有了栾肃的那一通问好, 父亲赵鸿德以后必定会对她“投鼠忌器”。就像赵鸿德过去眼红三女儿赵若月的铺子, 却始终不敢动手抢夺一样。
“王爷, 小的从赵府回来了。”栾肃上前复命。
楚韶曜点点头。浑不在意地坐在书房门口，晒着早春和煦的暖阳, 手里挥毫恣意作画。
赵若歆好奇地盯着栾肃。
她很好奇栾肃今日在赵府客厅都和父亲说了些什么，最后还说什么静候佳音，总感觉父亲最后被栾肃气得够呛。还有七皇子，好像也很怕栾肃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她没到的那段时辰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反正当时客厅里的气氛怪怪的。
栾肃看着晒太阳的楚韶曜, 就很感动。
换在从前，王爷哪会像现在一样，有着在书房门口晒太阳的闲情逸致啊。王爷吹冷风都来不及，还晒太阳。如今王爷过得真是越来越健康、越来越有人气儿了, 瞧瞧王爷手边那盏泡着黑枸杞的碧螺春，养生得就跟个老大爷似的。
如果养生的王爷，能再给他添上一个女主人，然后女主人再给他添一个小世子，接着小世子再给他添上一个小世孙，小世孙再给他添上一个小小世孙，那就真得完美了。到时即便是让他栾肃立刻去死，他也是了无遗憾地愿意的。
他所求的真得不多，无非就是王爷万万世都平安喜乐、荣华富贵、金玉满堂和长命百岁罢了。
于是栾肃模棱两可的复命道：“王爷放心，小的已经教训过赵鸿德，他再不敢送任何一个庶女来侮辱王爷。”绝口不提自己擅作主张地让赵鸿德送嫡女的事情。
“唔。”楚韶曜随口应了一声，并不感兴趣。
“王爷，上回您说要让赵鸿德尝尝京中低品小官的滋味。”栾肃为难道，“恕小的办事不力。赵大人办事并无过错，小的一时找不着把柄让他落马。”
楚韶曜笔尖一顿，落下一滴不大不小的墨渍。他冷冷抬眸，意味深长的看了栾肃一眼：“果真？”
当然不真。水至清则无鱼，这京中的任何一个官员，只要用心，都可以找出各种各样的污点和把柄。只不过栾肃如今打定主意要暂时保住赵鸿德了。
“果真。”栾肃回答。知道王爷已经看穿了自己，却也不惧。
这么些年，王爷唯一对赵府嫡女有些许不同。因而栾肃已经将赵府嫡女看成是煜王妃的最有力人选，就冲着这点，他也要护住赵鸿德的官位。
在这京中，处处都是皇亲贵族和豪门望族，低品小官的日子相当难过。若赵鸿德当真成了京中一名低品小官，他的嫡女注定要受到影响，日子定也会跟着不好过。并且，赵府嫡女现下正积极和陛下提退婚，若此时生父突然出了岔子，就很容易在退婚上陷入被动。
栾肃笃定，王爷定然也会跟自己一个想法。
果然，楚韶曜顺着那滴落下的墨渍就笔锋一转，苍劲有力地勾勒出一幅金戈铁马：“这点小事，你看着办吧。”
“是。”栾肃领命。
果然是为了三姐姐的事啊，赵若歆了然。她就知道楚韶曜这性子，不可能当真收了她三姐嘛，除夕那晚定然是狗芍药他着魔了。嗯，一定是这样。
“本王记得，曾经让你送过几间铺子给那赵三？”楚韶曜突然问道。
“不错。”栾肃点头，“属下送了一家金店九宝阁，一座酒楼沁味春，一间绸庄满锦庄给她。它们每家都是分店布满大晋的老字号，总店的铺面也都位于东市闹肆的黄金地段。另外其他三市，属下也送了些稍逊的小铺子给她。”他打量着楚韶曜的神色问道：“王爷可是让属下将这些铺子都收回来？”
“不必。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楚韶曜冷笑，墨染的眸子里氤氲着刀霜。“只是本王是念在奶娘的份上，才会送出这些铺子。且当初将铺子挂她赵三名下，也是因为她母亲是个妾室不能置产，她那双胞胎弟弟当时又还没出生。不曾想，竟然就叫她养刁了胃口。”
想到昨晚瞥见的那一抹鸳鸯肚兜，楚韶曜胃里就一阵翻滚。
他停顿了下，摸起书桌右手边的一个黑色小瓷盏。打开瓷盏的盖子，用精巧的银质小镊子夹起两片清凉湿润的眼贴敷在眼睛上擦了擦。这才重新对栾肃说道：“那几间铺子你去处理一下，转到赵三两个弟弟的名下吧。还有送出去的东西不必收回，但也不用再提供庇护了。以后就完全彻底的放手，让赵三他们自己打理和经营。”
“是，小的这就去办。”栾肃领命。暗自在心里盘算，那几间铺子可都是日入斗金的好铺面，不少兄弟都眼红那里的进项。如今王爷说甩手不管，他也可以去告诉弟兄们，各凭本事地对那些铺子进行正当收购和挤压了。
“等下。”见栾肃准备转身离开，楚韶曜又叫住了他。
楚韶曜抄起桌上的那个黑色小瓷盏扔给栾肃，口中不悦道：“你顺带去叫齐光济再送些洗眼睛的眼贴来。本王好不容易命他做点东西，就抠抠索索地呈上来这么点，糊弄谁呢。”
栾肃下意识地掀开瓷盏的盖子，看着空空如也只剩下少许药水的瓷底，一时有些一言难尽。
他栾肃可以作证，齐太医昨夜是真尽了全力的。
因为是用在王爷眼睛上的东西，齐太医不敢假于人手，从头到尾都是亲自提炼与配制。老人家熬了个通宵，这才做出两百片眼贴铺装满一整个瓷盏，然后敬献给煜王洗眼睛。
结果这才过去多久，他栾肃不过是出了趟门，满当当的瓷盏就空了？
空了？
王爷他，究竟是多长时间洗一次眼睛啊。莫不是一整个早上都在洗眼睛吧。
然而栾肃不愧是暗卫头子，知情识趣是他最大的优点。尽管他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仍是神色不改：“王爷放心，小的这就去让齐太医多送些过来，定让王爷的眼睛清澈明亮、炯炯有神！”
栾肃走后，赵若歆拖过铁铉沙盘，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她不过是刚刚离开狗芍药一天而已，怎么他就又是咳嗽又是眼睛不舒服的。如此脆弱，让她怎么放心啊，万一哪天就轮到双腿了。
“看到了点脏东西。”楚韶曜回答，胃里又是一阵翻滚，差点给他整得吐出来。
赵若歆把他这点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好奇：“你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反应这么剧烈的。
“蛆，好大一盘蛆！”楚韶曜说，端起泡着枸杞的碧螺春就死命灌下一口。
赵若歆：……
那确实是有点恶心，难怪你要洗眼睛。不行了，呕，有画面感了。你一个王爷为什么会看见蛆，还是好大的一盘。呕。
一时之间，一人一腿都有些恹恹的，互相都非常没有精神。
而被楚韶曜形容成蛆的赵若月，此刻却被其他人给心猿意马地惦记着。
二皇子楚席昂是出了名的风流皇子，红颜知己一路从大晋排到隔壁敌对的魏国。
昨儿大街上遇到的赵府庶女，虽然跟他正妃戈秋莲是一个类型，都是清纯小白花一挂的。但，谁让他楚席昂就是钟情这一款呢？他二殿下自十二岁初尝人事以来，还从来没有生了念头却没搞上手的女人。更何况，那赵府庶女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想到昨日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一抹嫣红肚兜，楚席昂就口干舌燥。
他手掌覆在自己正妃的孕肚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内心却已经对着赵若月开启了十八般的运动姿势。戈秋莲低垂眉眼，温柔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了然。她声音柔媚，婉转动听：“殿下这么入神，可又是在想着哪位妹妹？”
“为夫是在想我们的嫡子出生后要取什么名字。”楚席昂温柔道。
“殿下惯回说好话哄着臣妾。”戈秋莲撒着娇，靠在楚席昂的怀里：“反正啊，臣妾不管殿下在外面做什么。但若是相迎哪位妹妹进府，殿下一定要提前知会臣妾。”
“这是自然。”楚席昂摩挲着戈秋莲的手，“你放心，在你临产的这几个月，为夫断不会胡乱弄人进府给你没脸。”
已婚辟府的二皇子在和自己的正妃你侬我侬，仪元殿里的未婚皇子们却在大打出手。
楚席轩抹了抹嘴角破掉的流血，指着躲在其他皇子后面的楚席平骂道：“你给我过来！”
“我不！”楚席平躲在拉架的四五六皇子身后，“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么，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妄图勾搭嫂子你还有理了不是？”楚席轩眼睛通红，手中抄着一根长棍：“你明知歆儿是我的未婚妻，你还去给她提亲，你居心何在？”
“没理我也勾搭多年了！你现在才找我打架也太迟了些！”七皇子楚席平梗着脖子大喊，振振有词：“往日里歆姐姐眼睛里只有你一人，那我也认。可如今她都跟父皇提退婚了，凭什么不许我上场？你自己不珍惜她，还不许别人替你珍惜了？”
“你放屁！”楚席轩熬红了双眼，“我怎么就不珍惜她了？你通房好几个也好意思跟我提珍惜歆儿？”
“那我也没跟歆姐姐的庶姐搞在一起。”楚席平梗着脖子，“再说了我的通房都是她们自己爬床的，没一个是我自己纳的。若是歆姐姐要求，我顷刻就可以全部解散她们！”
“我和月儿清清白白毫无关系。”楚席轩吼道。
“都叫月儿了还说毫无关系。”楚席平呸了一口：“骗鬼呢？”
“你给我过来！”
“我不！”
楚席轩挥着棍子就要打楚席平，四五六皇子拦在中间，阻挡他俩兄弟相残。然而拦的时候，也都是做做样子，不见多么认真。相反，四皇子还颇有闲情地问道：“老七，赵姑娘果真跟父皇提了退婚？”
“这还能有假？”楚席平一边躲着楚席轩的棍棒，一边绕着院子跑：“昨儿我舅舅在御书房亲耳听见的，温公公也确认了这一点。许是不日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歆姐姐昨日亲口说的，她任何一个宗室子都可以嫁，只除了三哥。若是让她嫁给三哥，那不如让她出家做尼姑去！”
此话一出，四五六皇子也一下子动了心。
他们也全都没有迎娶正妃。而且他们不像好运的楚席轩，打小就定下了合适的未婚妻。这年头便是皇子娶妻，也大多还是盲婚哑嫁，大婚前都不知道对方具体模样和性情。四五六皇子如今也都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正妃到底身在何方呢。
要知道本朝皇子人数实在众多，可偏偏皇权又并不似前朝那么鼎盛。
那些真正有头有脸的豪门望族，都舍不得轻易就把自家金娇玉贵教养出来的嫡女，早早就许给前途未知的光杆皇子们。四五六皇子也很为自己的亲事发愁。
可赵府嫡女，他们都是见过的。甚至小时候也都在一起玩过，每年节日的年宴贺席，也都时常见到，勉强地硬说成青梅竹马其实也不为过。当真是知根知底又伴着长大，眼瞅着对方越来越漂亮，越来越知书达理。
这么些年，他们几个谁不钦羡楚席轩有桩好姻缘？谁没幻想过，若是赵家嫡女其实是自己的未婚妻就好了？就连老大和老二，在娶了正妃以后都有暗地里抱怨过，说掀了盖头发现自己的新娘没有赵府嫡女好看，当时心情有点失望。
可以说，赵府嫡女以一己之力拉高了他们对正妃的期待。
偏偏，他们又很难找到超过赵府嫡女的正妃。
可如今，老七说赵府嫡女声称任何一个宗室子她都愿意嫁？
“你们几个胡思乱想什么呢？”楚席轩挥着棒子，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从小相伴着一块儿在仪元殿里长大，他如何能看不出四五六皇子的内心想法。“我告诉你们！歆儿是我的未婚妻，是你们的三嫂！都把你们那点歪心思给我放回肚子里去！”
“那可不一定！”年纪稍小的六皇子脱口而出：“赵姑娘都跟你提退婚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楚席轩：……
所以他现在应该先打老七，还是先打老六？
“就是！”绕着仪元殿院子跑的老七楚席平帮腔：“赵大人说了要设擂招亲！我们人人都有机会！”
赵鸿德：……勿cue，我没有。
四五六皇子更加来了精神。楚席轩眼睛红得简直能喷火：“不可能！赵师傅不可能这么做！”
“不信你去问他呀！”楚席平绕着柱子偷换概念，“他自己跟栾肃说的。对了忘了告诉你，今儿一早煜皇叔也派了栾肃去赵府，点名要纳歆姐姐！”
四五六皇子：……
一时间，满殿寂静。楚席轩拎着棒子怔在了当场，半晌，他才回过神，哑着嗓子张了口，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和干涩：“你说什么？”
“我说！”楚席平眉飞色舞，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煜皇叔也想要歆姐姐，你有本事也拎着棒子去打他啊！”
四五六皇子：…………
打扰了，告辞。
赵府嫡女让给你们，我们不争。你们随意，我们溜了。
楚席轩握着棍棒的手微微发紧，掌心里全都是汗。他面色惨白，俊美非凡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不可能，你骗我。煜皇叔明明是喜欢月儿的，他不可能喜欢歆儿。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楚席平又啐了一口，从香樟树后面跳出来。“昨儿赵府去香山礼佛，途遇盗匪，就是煜皇叔亲自将她们护送回来的。你偷偷和赵府庶女搞在一起，狠狠下了煜皇叔的面子。就不许他夺了你的正妃来报仇？”
“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丢了歆姐姐，还惹上煜皇叔这么一个大麻烦。三哥，不是当弟弟的说你，你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浆糊吗？”
楚席轩：……
楚席平边说话，边一步一步地朝殿门口挪。趁着楚席轩不注意，他一下子跳出了仪元殿的大院，喊道：“三哥，你在此地慢慢伤感和琢磨，弟弟不打扰你。时间不等人，弟弟要去找母妃商议该怎么撬你的墙角了！”
楚席轩：……
微风拂过，被楚席轩琢磨着的赵若歆和楚韶曜都懒懒的。两个人憔悴地瘫在轮椅上不想动，俱都感觉自己的胃里很不舒服，经历了一场残酷的精神折磨。
“我们去洗洗眼睛吧。”良久，赵若歆提议。
“怎么洗？”楚韶曜恹恹的问，“齐光济的药水和眼贴还没呈上来。”
“洗眼睛不一定要靠药水啊，还可以通过其他美好的事物！”赵若歆兴奋地说，她几乎是一下子来了精神。
京中著名的妓院雅坊，她可心驰神往很久了。任何一个女子，多多少少的都对眠花宿柳之地有过一点好奇的。她早就想去瞧瞧里面的具体模样了，想去看看那些名誉京都的头牌名妓小姐姐们，究竟是个什么国色天香的样子。
“我知道一处洞天福地，任谁进去了都如沐春风、欢欣鼓舞！里面景色绝美、时有如天籁之音的丝竹绕耳，管保你去了以后赏心悦目，彻底洗干净双眼！”
“哦？”楚韶曜来了兴趣：“有那么神？”
“就是那么神！”赵若歆斩钉截铁。
“那就去看看吧。”
“走着！”

第49章 1更
二月下, 春风似剪刀。
昨日去往香山礼佛时，一路还是寒冬凛冽。如今方才过去一夜，春风便乍暖还寒地吹遍了整个京城。鹅黄柳叶悄悄地爬满了树梢枝头, 在和煦的阳光下随着轻风婀娜摇摆，像那嫩绿的青碧纱裙。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赵若歆觉得自己的芳心也跟着萌动了。
她坐在马车里，好奇地看着车窗外而鹅黄柳绿的初春美景，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奔去那传说中的怡红院，去见见青楼楚馆里各位活色生香的小姐姐们。
尤其是，那位京城名妓王宝儿。
怡红院隶属大晋教坊司旗下的云韶府, 里面许多都是犯了事的官家女眷，算是半官方性质的青楼。因着常有赵鸿德之流的才子名士混迹其中, 动不动就在此地吟诗作画、饮酒题词, 使得它颇有些风流雅致的美名。
算是京都最富盛名的青楼楚馆。
而卖艺不卖身的名妓王宝儿, 更是其中的头牌，赵若歆对她神往已久。
作为头牌名妓, 王宝儿当然拥有无数风流传说。
传闻她不仅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还知书达理、兰心蕙质。琴棋书画、经史子集，王宝儿俱都是臻化大家的水平，上至品茗煮茶，下至焚香烹饪，就没有王宝儿不精通的, 堪称一位才华横溢的极品名妓。无数文人墨客、武将勋亲，都为她豪掷千金、趋之若鹜。
当中流传最广的韵事，莫过于王宝儿将大殿下楚席康收入裙下。一介青楼妓子竟引得当朝皇长子也成为她的簇拥，甘愿当她卖艺不卖身的清谈恩客。
而赵若歆对王宝儿神往许久, 是源于四年前的那场战事。
四年前，魏国新帝登基，励精图治、继往开来，一改前朝旧帝的沉疴陋政，将魏国朝廷整治得井井有条、圣德清明。随后，年轻英武的新帝便磨刀霍霍地，向着老邻居晋国发动了战事。
晋国自本朝陛下登基后，军权就越发旁落不稳。几方军阀互相辖制不听调命，属地藩王更是明争暗斗坐大成虎。如此仓促应战之下，自然是一败涂地。
当是时，陛下楚韶驰出于大局考虑，为了更多的百姓不受苦，为了减少燎乱的战火纠纷，为了大晋的繁华与安宁，决定舍弃边关被魏国攻占下的七座城池，同时答应魏国新帝再割让十座城池的请求。以区区十七座城池的渺小代价，换取晋魏两国的永世交好与再无刀戈。
结果后来大家也都知道了，议和途中煜王楚韶曜横插一脚自请监军。
说是自请监军，其实就是无旨离京，在没有任何诏命的情况下，去往前线以非常规的手段夺取了军权。
然后这蛮横夺了军权的恶鬼虬龙，就带着晋国的一帮残兵败将，也不知道使了什么阴毒的法子，居然就将魏军又重新打回了边境以外。从魏国那边流传过来的谣言说，暴虐的大晋煜王楚韶曜，是从阴间地府借来了孤魂恶鬼，组成了那吃人血肉的复仇大军，这才不光彩的赢得了战争。
再后来，残忍变态的煜王还在两国已经商议和谈的情况下，无诏坑杀魏国战俘五万余人，彻底打破了陛下想要万世太平、永结晋魏两国之好的和平愿景。
虽然煜王后来是带着晋军接连攻占魏国城池十七座，狠狠扩大了一番晋国版图。但，这对死去的五万魏国军士来说，何其无辜？
魏国军士们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活生生性命么？
本来只要割地赔款就可以达成的事情，非要通过残酷的战事争端来解决。区区晋国的十七座城池而已，哪有五万魏军性命来得重要。像煜王楚韶曜这种人，永远不会懂得人道和人权的含义，他自身就是残缺而变态的，永远不会明白生命的崇高与美好。
战事发动的时候，赵若歆才十一岁，还是个小孩子。
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名妓王宝儿充满好感。
那时候，京都城外挤满了从边境逃难而来的战争难民。
他们各个面黄肌瘦、槁项黄馘，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陛下贤明，见到这些难民后心生不忍，斥重金于京外修建难民所供给他们休息。赵若歆也在赵老夫人的带领下，时常去往郊外搭棚施粥，赈济这些战争难民。
当时整个大晋盛行的风气就是，呼吁停战、抓紧议和，以免造成更多的难民颠沛流离。
赵若歆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在和祖母于郊外施粥。
然后就远远地看见了那位怡红名妓王宝儿。
王宝儿穿着一身白缟孝服，头上簪着素洁的白花。在郊外登高，怒声大斥那些施粥赈灾的京畿官员，骂他们都是贪生怕死的蝇营苟且之辈。
王宝儿说这帮难民们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来到京都，不是为了这一两碗无关痛痒的稀粥，而是为了恳请陛下派兵替他们收复家园。
王宝儿说晋朝文武百官粉饰太平、自欺欺人，说魏国军士明明在边境奸1淫虏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可京畿这些可笑的文官们还在鼓吹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王宝儿说魏国已经打上门来了，晋国已经丢掉了七座城池，可晋朝的武将们却仍然只知道互相辖制和保存实力，怕不是都把心扔给狗吃掉了！
王宝儿说若是晋朝的男人们不敢战，她王宝儿虽是女子，却也愿意学那木兰，代晋国的男儿们前往战场、收复河山！
随着她的话语，难民们呜呜咽咽哭做一团。逐渐地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整个郊外的难民都被感染。
数以万计的难民明明衣衫褴褛、食不饱腹，却都齐齐地砸碎了手中的粥碗。
乌压压一片破衣烂衫的难民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字字血泪，恳请赈灾施粥的官员们撤了避难所，将金钱与精力都投入军队中，带他们收复家园、打倒魏狗。
那日哭声一片，京畿郊外黑褐色的土地被无边无际的鲜血染红。直到现在，郊外那片土壤都是红锈色的。
那些改变土地颜色的鲜血，都是难民们一个一个从额头上磕出来的。
也是在王宝儿怒斥百官的第二日，便传出了煜王楚韶曜私自离京、自请监军的消息。
王宝儿当日高声痛斥文武百官的时候，赵若歆正巧和祖母一同在场施粥作秀。
赵若歆记得王宝儿一出现，祖母就捂住了她的眼睛，忿忿不平地口中怒骂：“这种不要脸的下贱青楼胚子，也到这里来施粥了！如今真是什么人都能来施粥了！”
然后就听见王宝儿指着带头官员的鼻子，发表了那一通石破天惊的言论。
赵若歆记得当时自己听着那些言论的时候，心脏怦怦的直跳，好似有一腔滚烫的热血在里面横冲直撞。十一岁的她恨不得立时就随着王宝儿去了，跟王宝儿一道提刀上马，学一回那替父从征的好木兰！
就连祖母，最后也是放下了捂着赵若歆眼睛的手，默默地抹着眼角的泪叹道：“这妓子倒是个不错的。”
随着回忆里思绪的越发清晰，怡红院那瞩目的招牌红砖楼宇也在视线里越来越大，赵若歆已经可以看到那绣在鲜艳的怡红二字。
“快到了，再往前走六七百米就可以。”她在沙盘上写道。
楚韶曜正歪在马车里拿着一本折子瞧，见此便高声吩咐驾车的符牛道：“再往前走六七百米就停下来。”
废腿说，为了保持期待感和神秘感，让到达所谓洞天福地后的心理满足度达到最高，也为了更好的洁净与休息双眼，这一路他楚韶曜都不能朝外乱看。一切路径都要听从腿儿的指示。
楚韶曜对待下属一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对自己的废腿也很是信任，不愿意辜负废腿的一番好意，于是便欣然同意。
左右废腿与他一体，总不会真害了他。
于是，煜王的马车便这么在怡红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眼下正是巳时，连晌午都还没到。坊肆街面上虽也人潮如织、鼎沸喧盈，但这大上午的，逛青楼的人着实不多。
众所周知，煜王府的马车乃是宫廷御造、圣上钦赐，华丽庄严的不得了，京畿百姓就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就算是不认识，马车上那恢弘豪阔的金色煜字与车顶张牙舞爪的四爪蟒龙，百姓们总归也还是能够识地一二的。
因而，煜王爷青天白1日里的就逛窑子的消息，一炷香内就传遍了京城。
楚韶曜从马车上下来，盯着眼前红转楼宇牌匾上那艳俗淋漓的怡红二字，冷笑道：“这就是你说的洞天福地？时有如天籁之音的丝竹绕耳？”
符牛摸了摸脑袋，迷茫地接茬道：“卑职没说啊。”他搓了搓手，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怡红院的小曲儿确实挺好听的，王爷要进去听听吗？卑职推荐樱早姑娘，樱早姑娘的一嗓离调最是动人了！”
楚韶曜：……
楚韶曜看了看艳俗的怡红二字，又看了看笑得一脸荡漾的符牛，转着轮椅掉头就走。
然而，他的废腿快他一步。
废腿赵麻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当着跪在地上发抖的街坊百姓们的面儿，健步如飞地坚定踏进了怡红院的大门。
楚韶曜：……
怡红院大厅的正中间，摆着一个圆台，一眼就能看到。圆台上面星罗棋布地挂着姑娘们的木牌子，用来接客。眼下未到晌午，除了极少身体不适的姑娘们未曾挂了牌子在上面，几乎院里所有姑娘们的牌子都在。
废腿大步坚定地走进怡红院以后，于圆台前驻足。一秒过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抬起右脚，哗啦啦扫下一片木牌。当中第一个，就是樱早姑娘的木牌。
楚韶曜：……
楚韶曜绷着一张脸，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见、见过煜王爷。”怡红院的老鸨王妈妈慌里慌张地从楼上跑下来，声音颤抖，眼睛里含着惧怕：“王爷这边请？”
楚韶曜一动不动，甚至还朝门外转了个身。
但是不要紧，他不动，他的废腿自己会动。他转身，也影响不了移动的方向。
厚颜无耻的废腿扛着他楚韶曜，的上半身，就跟着老鸨往楼上天字号最上等的雅间去了。
为了防止上半身和下半身不配合会导致过于拉胯，从而可能还闪着他自己的腰，楚韶曜只得重新转回身来，配合着废腿调整好姿势，由着废腿往怡红院的楼上雅间而去。
挨着的老鸨王妈妈感觉煜王爷走路的姿势实在诡异，虽脚步急切有力，但整个身子完全就不协调。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煜王爷双腿刚恢复正常，还不太擅长走路的原因。
王妈妈低着头，默默地在前方带路。
虽然煜王爷走路怪异，举止也怪异，居然用脚来勾踢牌子，但是她王妈妈并不会因此就歧视煜王爷。煜王爷也是可怜的人儿，都不容易啊。
栾肃一言不发，紧步跟随王爷。而出门就可以侍立左右的符牛，则更加妥帖和细心。
符牛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向王爷表现自己的机会。
他生怕王爷刚才扫落的那一堆木牌子会被减少上几枚。毕竟他家王爷名声不大好听，民间甚至传闻王爷需要每日饮用处子鲜血来保持原形，万一就有那不长眼怕死的妓子，为了保命而偷偷将自己的牌子给偷了回去，以此来避免到王爷面前奉驾呢？
所以，在栾肃紧跟楚韶曜上楼的时候，符牛就机灵地后退一步，亲自地逐一捡起地上的那堆木牌。挨个记下牌子上的名号和木牌的数量，生怕会漏了一个。
雅间门口，符牛得意地将木牌子都递给王妈妈，邀功地大声道：“仔细些，把这些姑娘都给王爷叫来！一个都不许少！”
“哎！”王妈妈又是愁眉又是眼开地去了。
楚韶曜：……
“王爷，小的到门外侍候。”栾肃放下那盒铉铁沙盘，拽着还满脸写着得意和邀功的符牛出了雅间，吩咐符牛道：“你去车上把王爷的轮椅搬上来。”
“为什么还要搬轮椅，王爷不是已经自己走了吗？”符牛不解。
“让你搬，你就搬，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栾肃说。
符牛委委屈屈地去搬轮椅了。
院外刘鲜他们盯着怡红院的牌匾皱眉，每一个暗卫脸上都写满了嫌弃和纠结。他们互相对视了眼，怎么也想不通王爷为什么会来这鬼地方。但嫌弃归嫌弃，哥几个还是将怡红院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雅间内，楚韶曜面沉如霜：“洞天福地？洗眼睛？”
赵若歆装死。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来都来了，她打定主意，必须要一次来够本，否则就白哄骗人煜王爷了。
楚韶曜眉尖微蹙。他早知道这赵嗣在女色一道上有所欠缺，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小小年纪还来逛妓院。
“说说吧，来过多少回了？”楚韶曜开启审问模式。
“不骗你，这是第一回 。”赵若歆怯怯地回答，“其实我也只是好奇，就想来青楼里面逛逛，看一看里面的小姐姐们都是个什么样子。”
还小姐姐，叫得这么亲切。楚韶曜嗤笑了一声，沉声地教训道：“万恶淫为首。你年纪尚小，正是定性子的关键时候，切不能于女色一途上迷失。”
又来！
赵若歆简直想翻白眼。
之前狗芍药就是这般老父亲的教训她的，还特地选了一堆年老的嬷嬷入府伺候。至今她作为腿儿时涂的药膏，都是那位最最白发苍苍的婆婆，颤颤巍巍地拿着一根细长柔软的羊毫软刷，哆哆嗦嗦地蘸着那些药膏给她涂。
每次看着老婆婆那手抖的样子，赵若歆抖生怕婆婆下一秒就得把羊毫摔出去。
多少次了她建议楚韶曜给腿儿换个贴身嬷嬷，哪怕是换个六十岁的也行啊，就非得找个七十岁的来么？可楚韶曜偏不。就生怕她会因为涂个药就深爱上那些并不漂亮的老姐姐似的，一天天的也不知道都在防谁。
“你说过，不能因为一棵树木而放弃整片森林。”赵若歆不耐烦听楚韶曜的这番和尚言论，她不得不拖过沙盘，替自己找借口辩解：“既然如此，那你也应该先让我见识一番森林呐。否则我天天要么对着栾肃他们，要么就对着张婆婆她们，我能喜欢上谁？张婆婆还是栾肃？”
楚韶曜：……
“你得先让我见识见识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我才能够提升自己的审美与品味。否则我就只能天天在脑子里想念我那退了婚的娃娃亲了。”赵若歆煞有其事地写到。
楚韶曜：……
“世间最美好的女子，那也不在这怡红院里。”楚韶曜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怀念：“到这里，你算是彻底来错地方了。”
正说着话，雅间的门被敲了敲。
“王爷，您方才叫的怡红院姑娘在屋外候着了。”栾肃在门外问道：“要让她们进来么？”
“进进进！先让符牛推荐的那位樱早姑娘唱唱小曲儿！”赵若歆开心催促，又期期艾艾地腼腆写道：“还有宝姐姐，等下你能不能让她坐你的旁边呀？”
楚韶曜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暗芒，他唇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那抹嫣红向上微挑，绮丽白皙的面庞上挂着冰冷的嘲讽：“宝姐姐？”

第50章 1更
怡红院的某处小竹楼, 清幽静谧、曲水流觞。
楼里布局精巧雅致，处处悬挂着山水墨画，随手可见经史子集, 内里闺房更是雅致隽素，所陈花瓶杯砚、屏风垂帘，一草一木皆为珍品。偶有微风轻拂，便能带得清香阵阵、花影叠叠，可见小楼主人之兰心蕙质。
这里便是名妓王宝儿的住所。
作为大晋的第一等名妓，王宝儿不似妓坊其他姐妹与人合住。她一人便独享一个精致的小院，每日里种种花、养养草，焚香煮茗、饮酒作诗, 过着闲云野鹤一般诗意雅趣的生活，等闲并不轻易接客。便是像楚席康那样的皇亲贵胄想要见她, 那也得先提前几天递上拜帖。
就这, 也要看她的心情决定见还是不见。
若是赶巧儿她心情好, 那便赏颜抽空见上一回。若是遇着她心情不好，那管你是当朝皇子还是街边乞丐, 她王宝儿统统都推掉不见。并且即便是见，那也都是恩客们自行前往她的小竹楼，从来没有王宝儿自己出来前院进行接客的道理。
这便是晋国顶流名妓的风骨与气节。
如今已经巳时，怡红院的其他姑娘们早已都满头珠翠地梳妆打扮起来，准备接待从晌午起便会陆续到来的客人们了，可贪睡的王宝儿还在赖床。
她有这份底气, 也有这份实力。
王宝儿睡姿不好，玉手横成地随意搭在夹竹桃木床上，紫荆锦缎的被子滑落了一半掉在地上，整个身子摆成了一个大字, 露出洁白如雪的凝脂手臂。
老鸨王妈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心疼地捡起地上的锦缎被子，仔细地覆在她的身上。看她睡得正熟，虽心下不忍，却也终究还是轻轻推醒了她：“宝姑娘，有贵客上门点了你。”
王宝儿朦胧地睁开眼睛，乌黑的眸子里泛着一丝刚睡醒时分的怔忪。她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透着一丝迷茫和娇憨。她嘟起嘴巴，不悦地抱怨道：“谁啊，大清早上的就来逛窑子，这么饥渴的么？”
随即转了个身，蒙头继续睡去，嘴里嘟囔道：“妈妈也真是的，直接帮我推了就是，还巴巴地来叫我。”
“贵人身份太高，我不敢轻易推拒。”老鸨为难地说，半是讨好半是畏惧地看向王宝儿：“不过我和贵人说了你如今尚未起床，让他在前面雅间先等着了。等你梳洗完毕，我再去叫贵人过来。”
“那你就让他等着吧，反正我是不见！”王宝儿说，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宝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也不想坏了你提前邀约的规矩。”老鸨为难地请求道，“可这次的贵人身份实在太高，我们怡红院得罪不起。还请你这就梳妆打扮，起床见他一回吧。”
“到底谁啊？”王宝儿睁开眼，不拘小节地挠了挠自己乌黑亮泽的青丝秀发：“还是头一回见妈妈如此慎重，这位贵人究竟是谁？”
“煜王楚韶曜。”老鸨压低了声音，脸上闪过一丝畏惧。
“妈妈不早说！”王宝儿乌黑的眸子里迸发出璀璨的神采，她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蹦了起来，绝美的容颜上焕发着喜悦的光泽，她眉眼含春、嘴角带笑，顾盼生辉之下，整个人激动地眉飞色舞：“果真是煜王来了吗，他点了我的牌子？”
“对。”老鸨已经看呆了，听见此问连忙回神，忙不迭地点头：“对的。”
“幸哉！”王宝儿欢喜地比划了一下手势，高声催促小丫鬟们给自己上妆：“搞快点！把最漂亮最华丽的妆容给我来一套！”同时伸手去推老鸨：“妈妈快帮我去回禀煜王，就说宝儿顷刻就到，必不会让他久等。”
老鸨点头，随即惊诧道：“你要亲自到前边儿去面见煜王？”
“不然呢？”王宝儿反问，左顾右盼地兴奋照着镜子，眼角眉梢俱是羞涩和喜悦：“煜王爷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宝儿不前去见他，难道还要王爷亲自踏足我这陋室贱地吗？”
“哦，那、那我去了。”老鸨结结巴巴地说。头一回看见王宝儿如此期待和雀跃地面见一个恩客，她有些不适应。
“小姐，您不害怕煜王爷么？”老鸨走后，梳妆的小丫鬟诧异地问道：“奴婢只要听见煜王爷的名字就会腿软，小姐怎么听见煜王叫了您后还如此开心？”
“害怕？”王宝儿姣好容颜上闪过一丝憧憬和向往：“我当然怕煜王。但是我更加尊敬和濡慕他。”她白皙精致的脸颊上堆起两抹不正常的潮红，正色道：“煜王，是我的信仰。”
“他，是我王宝儿的神。”
怡红院前边儿的天字号雅间内，赵若歆情绪低落。
刚刚栾肃说了，她方才点的小姐姐们全部都拿着古筝琵琶之类的家伙什儿列在门口侍立了，只要楚韶曜一声吩咐她们就能立刻进来。只除了，头牌名妓王宝儿。
说是王宝儿还未梳妆完毕，要稍等一段时间，另外也得他们自行前往王宝儿的小竹楼，才能拜见到这位京都名妓。
赵若歆知道，这次她鼠胆包天地将楚韶曜哄来青楼，让他安静坐在这间雅阁，已经是到了煜王忍耐的极致。若再让他屈尊降贵地前往妓坊后院的小楼，去拜见一个三教九流的妓子，煜王恐怕能生吞活剥了她。
虽然他并剥不到。
这一次，她怕是见不到思慕已久的宝姐姐了。
看楚韶曜生气的这份架势，她恐怕以后也永远都见不到了。
就连外面那些已经准备好吹拉弹唱的寻常名妓小姐姐们，她赵若歆恐怕也不能见到，楚韶曜看起来似乎压根就不打算让她们任何一位进来。
“对不起，我错了。”赵若歆拨动沙盘，沮丧地在上面写道。
“错哪儿了？”楚韶曜冷冷地发问。
“我不该违背你的意愿，把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你。”赵若歆说，越想越自责。
她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拖着煜王来逛妓院呢？
她明知道楚韶曜可能排斥女子，却还是带着他来了这女子最多的青楼楚馆。她可真是自私，仗着楚韶曜的包容就为所欲为和随心所欲，真是昏了头了。
“我们回去吧。”赵若歆缓缓地写道，内心充满了歉疚。
楚韶曜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桌面，看见废腿蔫蔫哒哒地写下这行字，眉间霜色更甚：“你错的是这里吗？”
“本王喜好和习性的确都与你不同。但你虽附在本王的腿上，却亦是独立的意志与个体，本身更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如此，你自然也该拥有自己的喜好。”
“本王允你顽劣与调皮，也不怪你将本王欺骗至此地。”
“毕竟你实际是一个有着自己喜怒哀乐、会思考也会辨别是非的人，而不真的只是一双无意识无思维的废腿。”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街边闹市传来喧嚷鼎沸的叫卖吆喝声，怡红院里靡靡绵软的丝竹之音绕梁不绝，还时有齁甜的暗香浮动，勾得人昏昏欲睡、遐想非非。
就在这眠花宿柳之地的天字号雅间里，绮丽佚美的煜王爷面如刀霜。瘦削的脊背如劲竹松柏般傲立笔直，硬是将风流妓院给坐出了严明律己的公堂之势。
煜王爷食指微微弯曲，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悦耳的暗沉闷响。他端正笔直得坐着，眉间虽因为薄怒而有些微蹙，却仍然极力地耐下性子，认真地教诲和引导自己的废腿。
“你如今时刻困在本王的腿里，行为活动皆受本王的束缚，日日也只能与本王一人沟通与交流，连你自己身体的健康与死活，或许你都不能及时知晓。说起来，你赵嗣其实比被困在轮椅上的本王，处境还要糟糕百倍。”
“如此情况下，本王若再强行要求你一举一动都按着本王的喜好来，事事皆以本王的利益为最优。完全摒弃你赵嗣自身的本性，来完全的迁就本王的喜怒，倒真显得本王过于不通人情了。”
“若本王果真如此，那和磨灭你的存在，毁掉你的人格，又有何区别？”
楚韶曜不徐不缓地说着，低沉的声音如金石击玉，暗哑中透着清越，格外好听。
“记住，本王首先是将你赵嗣当成了一个人。其次，才将你当成一双腿。所以你方才所说的将你个人的喜好强加于本王，完全不是什么值得本王生气的理由。”
“你我如今共存一体，本就要相互磨合和相互帮持。喜好和意愿，亦都是可以商量的小事。你耍小聪明地将本王骗至此地，这顶多也只能说明你有些顽劣而已。而这么久了，你顽劣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跟本王相比，你已经算是乖巧到了极点。”
“所以本王从来不曾怪你这点，更不曾因此生气。”
呜呜，狗芍药怎么这么好呀。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赵若歆的心里去了。她每日被困在腿儿里，做任何事情都受到限制，活得仿佛一个孤魂野鬼，每日只能和楚韶曜一人通过写字来艰难沟通。这般孤寂和无聊，简直与坐牢无异。
若不是心智坚强，她早就要被逼疯了。
今日这番闯妓院的举动，其实也是百无聊赖的赵若歆，给自己平凡枯燥的腿儿生活找点刺激和乐子。她本以为楚韶曜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懂她！
“谢谢你，呜呜，好感动。”赵若歆一笔一画地写道：“其实我以前还蛮讨厌你的，外面所有人都说你坏，我也就愚昧地跟着觉得你坏。如今相处久了，我才发现，你真得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大的好人，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
楚韶曜：……
莫名其妙就收获一张好人卡，头一回被称作好人的煜王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自在。
他努力沉着脸色，却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俄顷，他才咳嗽了一声，努力恶声恶气地骂道：“不要逃避话题！你还没说清楚你错哪儿了。”
赵若歆：……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其他错哪儿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不清楚，不然你告诉我？”意识到楚韶曜又要发火，她连忙笔走龙蛇的写道：“你放心，你说出来我就改。我保证。”
“你错在小小年纪却极端贪恋女色！”楚韶曜怒斥道。
赵若歆：…………
大哥，合着半天您还惦记着这个呐。能不能让这一茬就这么过去啊？
“万恶淫为首。”楚韶曜又说。
赵若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方才对着楚韶曜产生的那点子感动，在此滑稽的氛围下顷刻间烟消云散。
“你被本王戳穿心事，还百般寻找借口，甚至将锅推到你那退了婚的娃娃亲身上，当真是让本王失望。”
对，我就是推到楚席轩身上，有本事你咬我啊。
“还说什么来提高审美，来看美好事物洗洗眼睛、洁净心灵，你当本王看不出你就是想逛妓院的这点子龌龊心事吗？本王就不明白了，你为何对貌美女子有如此之深的执念？且还如此花心？”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我就是喜欢漂亮小姐姐，你怎么说我都没用！
赵若歆堵住自己的耳朵，摇头晃脑，一点都不想听煜王爷的唠叨。
楚韶曜似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唇边牵扯起一抹嘲讽的笑：“不过你刚才说的有道理。物极必反，本王也不该总是拘着你。有时候可能越是压着你不让做什么，你就越是极力想要去尝试什么。”
“这样吧，本王这就把门外的那些女子全都叫进来，让你一次性看个够。”他把玩着手中的乌金匕首，眸间发出阴鸷狠厉的光：“就包括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宝姐姐，本王也让你见见。”
“果真？”赵若歆立刻就来了精神。
“果真，只要你不后悔。”楚韶曜意味深长地说。
“我怎么会后悔？”赵若歆飞快写道，激动的笔走龙蛇，忍不住就兴奋地写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最喜欢宝姐姐了！我从小就仰慕她！但是你真得肯屈尊降贵地去她的院子见她么？你见她的时候态度一定要温柔一点呀，听说宝姐姐最讨厌凶悍的人了！”
“好！”楚韶曜从喉间里发出一声震颤的冷笑，咬牙切齿道：“本王一定极尽温柔。”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一声婉转哀怨的柔媚嗓音，似那发情求春的黄莺鸟，娇滴滴的仿佛能沁出水来：“奴家怡红院王宝儿，求见煜王爷。”
“进。”楚韶曜冷笑。
一个花枝招展、满头珠钗的绝色美人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摇着水蛇一般的细腰，一步一扭、步步生莲，短短几米的路，硬是让她走出了千般风情与万般娇柔。
栾肃适时地带上了天字号雅间的房门，继续像门神一样堵在门口，隔绝所有窥视的目光。
赵若歆星星眼地看着眼前矫揉造作的绝色女子，小心脏激动地砰砰直跳。
是王宝儿！
呜呜，就是她小时候见到的那个宝姐姐啊！
她的偶像，她的女神！
绝美女子嫣然一笑，仿若春花绽开、春林初盛。她扭着水蛇腰，一双美眸贪恋又崇拜地看着楚韶曜，婀娜多姿又深情款款地就对着楚韶曜行了个女子曲膝礼，随即抛了个媚眼，樱桃小嘴微微张开，嗓音婉转哀怨，饱含着丝丝缕缕的郎情妾意：
“奴家宝儿，见过煜王爷。”
“好好说话！”楚韶曜猛得一拍桌子。
王宝儿全身一个哆嗦，瞬间跪到地上，露出一口粗噶浑厚且男性特有的公鸭嗓：
“属下王豹，参见王爷！”

第51章 1+2+3更
怡红院的大厅, 煜王府的其他小厮拦了拿着轮椅的符牛上楼，拉着他一起坐下来听曲儿。暗卫靳劼蹲在门口外面的台阶上，抓耳挠撒, 时不时就抬头朝怡红院的招牌望上一眼，浑身发痒。
“干啥呢？”刘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一起听曲儿呗。这地儿符牛熟，推荐了不少姑娘过来，感觉都挺不错的。”
靳劼没好气地挥掉刘鲜的手：“我可不想进王豹的地盘。”
“你豹哥也不容易。”刘鲜挤眉弄眼地说道：“这些年豹哥为了王爷鞠躬尽瘁，差点就舍身取义地成了大皇妃，你多担待他些。”
靳劼一脸便秘的表情，老半天才说出一句：“豹哥他, 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鲜疯狂大笑。
宝姐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若歆内心木然, 外嫩里焦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方才点牌子的小姐姐们全都进来了, 天字号雅阁内, 竹笛玉箫芦笙、京胡二胡板胡、三弦月琴琵琶，吹拉弹唱一条龙的服务。各式吴侬软语和俚语小调塞满了房间, 缓歌妖丽，慢舞萦回，真正是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如此良辰美景，说是洞天福地并不为过。
尤其是如赵若歆所愿，名妓王宝儿果真就紧紧贴着楚韶曜坐。芙蓉如面、浅笑倩兮, 王宝儿使出十八般武艺来讨好煜王。并且她仗着自己是花魁，就牢牢地独占住煜王爷，娇鬟低亸、醉饮红茸，将煜王和怡红院的其他姑娘们隔绝出一段真空的距离, 端的是柔情醋意。
此情此景，簇神仙伴，快活逍遥。简直和赵若歆来时路上畅想的场景一模一样，完美呈现了她内心的美妙幻想。
如果她不知道王宝儿真名王豹的话。
她的宝姐姐，不仅真名王豹，还是个响当当的货真价值男子汉。江湖诨号霹雳火，道上人称你豹哥。
赵若歆：……
后悔，现在就是很后悔。
耳边云随绿水歌声转，面前罗裙窣地红绡舞，可附在腿儿上的赵若歆却蔫蔫哒哒像那被霜打了的茄子，心神恍惚，心情沉重，心志紊乱，提不起一丁点的精神来。
我真傻，真的。赵若歆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想。
我单知道怡红院里有漂亮的小姐姐，比如名妓王宝儿，我不知道女装大佬也会有。我一清早就哄了狗芍药来这怡红院，点了我最爱的宝姐姐。狗芍药是很听话的，他顷刻就照做了。王宝儿进来了，我叫宝姐姐，没有应。定睛一看，只见真心撒得一地，没有我的青春了。
赵若歆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王爷，这是宝儿亲手酿的梨花酒。取了那冬日里雾松上的第一场初雪酿得，是今春里开封的第一杯呢。来，奴家敬您。”
看着霹雳火豹哥矫揉造作、含羞带怯地朝着这边敬酒。赵若歆浑身一哆嗦，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激烈得裂开了些，好痛，好伤。
我真傻，真得。我单知道……
和她一样疼痛受伤的，还有三皇子楚席轩。
楚席轩揪着自己领口的衣襟，只觉得心脏密密麻麻的被成千上万的毒蛇啮蚁在啃咬，又疼又伤。胸腔好似被塞满了浸了水的破烂棉花，沉重阻塞，堵得他难以喘气。
“母妃。”楚席轩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声音颤抖而哆嗦：“歆妹妹她昨晚跟我提了退婚。”
“本宫听说了。”贤妃一张脸比锅底还黑。
“那你听说老七今早去赵府跟歆妹妹提亲了没？”楚席轩痛苦地说。
“也听说了。”贤妃咬牙切齿，坐在清然殿的软榻上，涂满鲜红蔻丹的手狠狠地揉搓着绢帕：“赵若歆提退婚的时候，淑妃那贱人的哥哥也在御书房。昨儿晚上她就满宫的宣扬这事了，还专门跑到本宫这里来告诉本宫。这贱人会鼓动她儿子去跟你作对，不稀奇。”
贤妃一张脸都气歪了，却也仍然保持着理智：“不过不要紧，老七才多大，他根本争不过你的。淑妃此举也就是气气本宫，起不到什么是实质作用的。”
“那煜皇叔呢？”楚席轩崩抬起头，俊美非凡的脸上满是崩溃和愤怒，声音破碎又支离：“母妃知道煜皇叔也想要歆妹妹吗？如果是煜皇叔铁了心要和儿子争，儿子能争得过他吗？”
“煜王？”贤妃愣住了，满脸的错愕。半晌才问道：“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不是都说他喜欢的是赵府那个庶女么？怎么会扯上赵若歆。”
“老七说得，他今早去赵府提亲的时候撞见栾肃了。”楚席轩烦躁地拿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慌乱和无措的情绪里。
“栾肃去朝赵师傅讨了歆妹妹。至于月儿，”他的脸色越发灰败：“陈石方才刚刚从宫外进来禀报我，说是月儿被赵师傅拿一顶轿子送去煜王府，却被煜皇叔给直接丢了出来。不仅如此，月儿还撞见了二哥，最后是被二嫂的母亲拿绳子给捆了送回赵府的。”
贤妃：……
贤妃目瞪口呆了老半晌，才哑然道：“只一个晚上而已，怎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你的消息准确么，是不是听错了？”
“儿子怎么敢拿错消息来找母妃？”楚席轩急躁地说，“儿子也派人去求证过了，见到确实如此才来找母妃商议。母妃，儿子从未想过歆妹妹会属于别人。儿子从小到大期盼迎娶的正妃就只有歆妹妹一人，儿子是真心喜欢歆妹妹。”
“你！”贤妃气急，高声怒道：“你既然喜欢那丫头，你为何还如此不小心地让她抓到你的私情？现在事情搞成这副样子才来找本宫，你让本宫说你什么好！”
“儿子又不是存心的。”楚席轩暴躁地说，同时也很委屈：“况且儿子到现在也没跟赵若月发生过什么，儿子实在不知道歆妹妹为何要这么计较。母妃，你说父皇会帮着儿子么？”
楚席轩越说越来气，忍不住地抱怨道：“父皇每次都无底线地向着煜皇叔。虽说长兄如父，可他对煜皇叔也太好了些！我们这群儿子加在一块儿，都没有煜皇叔对他来得重要。”
贤妃沉默不语。
“母妃，若是儿子和歆妹妹的婚事果真被搅合没了。会不会影响到您？”楚席轩问道，眸中闪过歉意：“毕竟当初是因为我和歆妹妹订了婚，然后才……”他说不下去了。
“你也觉得本宫这妃位是靠你的婚事才得来的么？”贤妃冷笑了一声，指甲上的蔻丹闪烁着鲜红的光泽。
“难道不是么？”楚席轩愕然。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贤妃气急，“有时候本宫真想跟你滴血验亲，看看你是否真是本宫的亲子！”
“可父皇说众子之中就属儿子最像他，也最聪慧。”楚席轩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而且外面都认为母妃您才是那个蠢的。”
贤妃翻了个白眼儿。
她摩挲着手里的绢帕，沉吟道：“你知道本宫出身不高，当日只是一个普通使女。那你可知本宫最开始时是在哪里服侍的么？”
“不是皇后娘娘院子里的洒扫侍女么？儿臣知道母妃是从父皇还是皇子时期，就跟在父皇府邸里的老人。”楚席轩说，小时候大皇兄经常拿这点嘲笑他的。
“不，你错了。”贤妃冷笑：“本宫最初可不是她皇后院子里的洒扫丫鬟。本宫最开始就是这宫里的一等宫女！”
“什么？”楚席轩愕然。
“本宫从前是在梅苑里伺候的，是负责掌管梅芜殿宫门钥匙的一等大宫女。后来才被太后娘娘赐给了她的养子，也就是陛下，一同过去的还有全套的嫁妆。所以本宫虽不是侧妃，却也是以正儿八经妾室夫人的身份，进的陛下府邸。”
“那为什么您后来会被分到皇后娘娘的院子里当洒扫侍女？”楚席轩彻底茫然了，“还有母妃既然是太后娘娘的人，为何这些年太后娘娘对您不温不火的？”
“我的傻儿子，你当真是一丁点的眼力见儿都没有。”贤妃叹了口气，从软榻上站起来，亲自关上清然殿内的每一扇窗户。而后返回软榻，幽幽地问道：“你就不想问，为什么当时住在坤宁宫的中宫皇后，会把我一个在偏僻梅苑里服侍的宫女，赐给皇长子么？”
“为什么？”楚席轩真诚发问。
“自然是因为本宫当日在梅苑的时候，给她提供了很多的便处了！”贤妃没好气地说，“本宫当时可掌握着梅苑里所有宫殿的钥匙。”
“掌握了钥匙又怎样？”楚席轩还是满头雾水。
贤妃简直要自己的儿子气到无语，她点拨道：“你就没想过现在的皇后娘娘，为什么如此不喜大皇子楚席康吗？”
“明明皇后自己没有儿子，唯一的嫡公主又远嫁出去了。而她名下的养子，也就是大皇子楚席康，又对她百依百顺、孝顺有佳，就差拿个牌位将她供起来了。可皇后却仍然不喜大皇子，平日里对大皇子动辄就斥责怒骂。”
“你就没想过当中的关窍和原因吗？”
“许是因为大哥生得不讨喜，皇后娘娘就是很讨厌他？”楚席轩试探问道。
“她若当真不喜大皇子，她当初为何又要收养大皇子！”贤妃怒道。
“那是为什么？”楚席轩想不明白了。
“本宫真得很想滴血验亲。”贤妃没好气地说，耐着性子的解释道：“你不觉得皇后娘娘和大皇子的模式，很像是太后娘娘和陛下么？”
“觉得啊。”楚席轩理所当然地点头，“父皇当日也是作为皇长子，被身为中宫皇后的太后娘娘所收养的。可这跟皇后娘娘如今对大哥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皇后哪儿是对大皇子不好啊，她分明是在护着大皇子楚席康！”贤妃叹道。“本宫当初既是被太后赐到陛下府邸的，皇后又为何只让本宫做一个洒扫侍女来磋磨本宫？”
“寻常人家的婆婆给儿子赐下妾室，当媳妇儿的就算心里再是不喜，也会将妾室领回去好生照顾。又何况咱们可是天家，太后和皇后乃是天家婆媳。”
“儿子想不明白。”楚席轩耿直地说。
“可如果这对婆媳本身存在着，某种不能道出口的竞争关系呢？”贤妃压低了声音，悄然说道。
“母妃是说？”楚席轩倏然色变，不敢继续往下深思。
“太后娘娘当初乃是继后，拢共也没比咱们的陛下大上几岁。”贤妃幽幽地叹道，似在回忆，“本宫当日在梅苑，经常为他们母子提供休息的场地。前朝皇子们生活的沾鹿殿，可就在梅芜殿的旁边呢。若是当初没有本宫，甚至都没有陛下和太后娘娘的今日。”
“你当陛下好端端地为何要在登基之后，要将皇子们生活的处所从沾鹿殿，改成仪元殿？太后娘娘又为何如此喜爱梅苑里的那些个梅花？”贤妃嘴角挂着讥诮的笑，“这两处是饱含他们母子深情回忆的地方呢。”
楚席轩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本宫为何会被赐到陛下的府邸，本宫又为何甘愿当一个洒扫侍女，皇后这么多年又为何恨毒了本宫？这些当然都是因为本宫当年乃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心腹。皇后既然敢让本宫去她的院子当一个粗使的洒扫侍女，那么有本宫在她院子的时日，她就没有一日能和陛下住到一起的！”
“你以为本宫为什么会被封妃，因为你和赵家丫头的婚约？”贤妃不屑地笑道：“贤者，贤内助也。贤字的封号乃是陛下和太后对本宫那些年兢兢业业奉献的嘉奖。”
“我的傻儿子啊。”贤妃摸着楚席轩的头叹道：“是因为本宫的功劳，你才会被陛下赐婚。而不是因为你被赐婚，本宫才得以因你封妃。”
楚席轩讷讷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都是前尘往事。”贤妃摩挲着指甲上的鲜红丹蔻，幽幽道：“如今时事易迁，昔日的大皇妃，今日的皇后娘娘，也亦如太后娘娘昔日一般收养了一个皇子，还恰恰好也是皇长子。她若是再对自己的养子太好，你觉得陛下心里不会有什么猜忌和怀疑？所以本宫才说，皇后娘娘如今对着大皇子楚席康疏离冷馍，才恰恰是在保护大皇子。”
楚席轩的表情一丝丝地龟裂，整个人都木木得，仿佛经历了一场世界观的洗礼。
“那煜皇叔他究竟是？！”楚席轩蓦地站了起来，满脸恐惧和震惊。
“所以本宫才让你把他当成对手和敌人啊。”贤妃叹息般地说，随即姣好面庞上闪过和皇帝楚韶驰一模一样的狠辣表情：“他的腿怎么就好了呢？”
“煜皇叔竟、竟然，他、他才应该是老三？”楚席轩惊得张目结舌。
“慎言！”贤妃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沉声道：“今日谈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只需要知道，他楚韶曜始终都是前朝废太子，当今陛下最小的弟弟，你的皇叔，这就够了。”
楚席轩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挪开贤妃的手，喃喃问道：“如果煜皇叔其实是，那父皇还会向着我么？按照父皇宠他的架势，歆妹妹肯定也……”
他低垂着头颅，沮丧地说不下去了。
“你父皇过去可能还会无条件地宠爱楚韶曜，可如今，他的腿好了。”贤妃冷笑。“你父皇从前最猜忌的是你们，生怕你们也会像前朝皇子一样夺位。你们都这么大了，陛下还非拿未婚不得参政的死板古训来压着你们。可现在——”
“现在煜皇叔才是最被父皇猜忌和防备的人？”楚席轩连忙接茬。
贤妃点头，冷笑道：“所以你父皇最不可能将虞氏遗孤许配给楚韶曜。虞家嫡系是都死绝了，可边陲之地仍然有着几支旁系的虞家军呢。虽然这些军队其实不大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赵若歆，就决定自己的军权归属，但你父皇可不会放过任何的可能性。”
楚席轩一下子安了心。
“母妃，那歆妹妹那里？”他问道。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你是不是还嫌本宫只将饭端到你手边还不够，还要本宫一口一口地给你喂进嘴里去？”贤妃没好气儿地说，“你父皇不会允许赵若歆嫁给楚韶曜。所以你只要哄住赵若歆就好。你和她相处了十几年，连这点小事儿都摆不平？”
“儿子也是一时着了相。”楚席轩嘿嘿地笑道，“只要煜皇叔不和儿子争就好。”
贤妃翻了个身白眼儿。
“那母妃，儿子先告辞了？”楚席轩说，“儿子去看看该怎么消歆妹妹的气。”
“去吧。”贤妃挥手，斥道：“用点心！”
“哎！”楚席轩应和，朝门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道：“母妃，你说煜皇叔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么？”
贤妃笑了笑，嘲讽地摩挲着指间的鲜红丹蔻：“他当然不知道了，这可是宫廷最大的秘密。说什么煜王，其实就是个肮脏的不1伦野种。最可怜的是，这野种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楚席轩闻之一凛，陡然从内心深处升起了点微妙的高贵感。对那位残忍暴戾的煜皇叔，也更多了几分怜悯与鄙夷。
带着这份微妙复杂的高贵感，他一扫心中连日来的郁气，昂首挺胸地就走出了清然殿。
莺簧娇啭，鸾胶戏续。怡红院里曲水流觞，暗香浮动，琴音袅袅。
一屋子争奇斗艳的姑娘各个拿出了看家本领，使出浑身的解数对着被三皇子鄙夷和怜悯到的煜王，进行才艺表演。
没有一个姑娘敢像平日对待其他恩客一样，上去勾引面色如霜的煜王爷。
好好的青楼妓馆，居然被搞出了节日祭典时才有的肃穆。
可惜尽管姑娘们全都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煜王爷却仍然是眉峰紧蹙。看起来就像是极度厌烦她们的汇演，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地欣赏一样。
真不知道煜王爷到底在克制和忍耐些什么。好怕演奏舞动得好好的，煜王爷下一秒就让她们人头落地。
好在她们怡红院的头牌名妓王宝儿，也迫着煜王的淫1威来到了雅阁，且就挨着煜王爷在小意殷勤地服侍。
看着王宝儿，姑娘们便都有了主心骨。
只要王宝儿也在，那么即便再难，她们也都能硬着头皮地，对着似乎愠怒的煜王爷继续肃穆庄重地吹拉弹唱下去。
营业不易，且营且珍惜。
没见一向清冷高傲的大晋名妓王宝儿，都放下身段、踏出竹楼，亲自挂着谄媚讨好的笑容来卑微服侍煜王爷了吗？又何况是她们。
楚韶曜正襟危坐地坐在雅阁里听小曲儿，下属王豹兢兢业业地在旁边伺候着他。
王豹算是楚韶曜最得力的下属之一。
和栾肃一样，王豹也是先帝打小就为他选出来的暗卫。只不过王豹这家伙天赋异禀，在暗卫的路上走着走着，就走歪了。
他煜王府也不是一开始就富可敌国的，暗网的最初建立也是一大笔开销，虽有先帝留下的秘密金库作为打底，却也不能一直都只出不进的坐吃山空。
于是在头几年，暗卫头子栾肃，动不动就会领着手下的弟兄们在绿林上闯荡，劫富济贫、行侠仗义，靠劫掠山匪和贪官污吏来积累原始资本。也是在那时候，煜王府的豹哥在江湖上留下了霹雳火的诨号。
然而后来有次，他们需要摸清一个腐败道台的藏金地点。
这道台生性谨慎，将自己贪墨的银钱分开来藏在了好几处地方，连亲妈都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栾肃他们跟踪了道台好些日子，都没能找着他的藏金地点，倒是发现了这道台极端好色。
于是容貌最好的豹哥就被赶鸭子上架，扮成女子去勾引这道台。
而后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豹哥竟然不费一兵一卒的，就哄得这抠门吝啬的道台，主动拿出自己这些年贪墨下来的所有财宝，哭着喊着地求他豹哥收下。而道台付出这么多，也只为博他豹哥的一笑罢了。
豹哥尝到了甜头。
自此，江湖诨名霹雳火的绿林好汉消失了，秦淮河畔旁多出了一个名为王宝儿的绝世名妓。
楚韶曜起初对豹哥很是心怀歉疚。
他觉得都是自己不争气，这才逼的下属隐姓埋名不说，竟还连性别也都舍弃了。堂堂一个大男子，竟然每日里穿红戴绿地扮成女子，迎来送往地对着恩客们卖笑卖艺。
楚韶曜着实郁闷了好一阵子。
那段时间，他为了能早日解放豹哥，不要命似的发奋图强，头悬梁锥刺股，卧薪尝胆闻鸡起舞。好好一残疾小王爷，放着正经的纨绔米虫不当，硬是把自己逼成了文武双全的国之栋梁。
如此呕心沥血，就为了早日解救豹哥于水深火热。
结果，等到楚韶曜壮大了自身，满脸愧疚地找到豹哥，告诉他从此以后，再不必如此的付出时。人豹哥说：
“奴家就是喜爱女装，就是喜欢当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奴家才不要当那些泥做的臭男人呢。天天又打又闹的，累死了～”
楚韶曜一腔热血梗在心头。
他究竟是为了谁才这么努力的读书练武，他究竟是为了谁才如此地自责和愧疚。结果到头来，倒显得他枉做小人？打那以后豹哥就上了楚韶曜的黑名单，他再不肯给这个下属一份好脸色。
当然，楚韶曜本质也还是关心这个一起长大的下属的。
知道豹哥爱俏爱美，楚韶曜还特地在京畿东市建立了淑芳阁，也就是被刘鲜搬空香薰胭脂的那一家，专供豹哥的打扮所需。
然而，要他楚韶曜再经常来看望豹哥，那是不可能的。豹哥自己也别想往煜王府去，除非他脱下女装换回一身粗粝难看的男装。
豹哥舍不得脱下漂亮的女装。
于是只偶尔在过节的时候，豹哥想念兄弟们想念得紧了，才会换回男装回到王府，与兄弟们以及主子楚韶曜共同团聚。
因此主仆二人，其实也许久未见了。
不怪豹哥如此激动。
这还是主子楚韶曜，有始以来头一回地过来视察他的工作。可不得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好好应对？
可苦了赵若歆了。
我真傻，真得。我单知道……
赵若歆还在无精打采地悼念自己破碎的真心，纵使是满室其他漂亮的名妓小姐姐环绕着她，也弥补不了霹雳火豹哥对她的伤害。
霹雳火豹哥就似那芳心纵火犯，深深伤害了她玻璃一般纯粹的幼小心灵。
呜呜，宝姐姐原本不是这样的！
宝姐姐，怎么就是一个男的呢？
正想着呢，就看见她的女神宝姐姐矫揉造作地抛了个媚眼儿，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撒娇道：“王爷，你怎么都不理宝儿呀。你多和宝儿说说话嘛。”
赵若歆：……
辣眼睛，真的。
滤镜破碎以后，处处看着都做作。
她小时候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宝姐姐似那天山上的雪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神圣高洁充满冰冷的气质？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栾肃在叩了叩门，轻声提醒道：“王爷，大皇子楚席康来了，马车到了楼下。要拦住他么？”
“不必。”楚韶曜冷冷地说。
不多时，一阵急促激烈的脚步声从楼梯间响起。天字号雅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宝姑娘！”楚席康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赵若歆眼睁睁看着方才还贱兮兮，各种挤眉弄眼地扮丑着的豹哥，一秒钟内由艳俗猥琐，换上了一副神圣凛然不可侵犯的圣女气息。端的是人淡如菊、心素如简。
赵若歆：……
“大殿下。”豹哥矜持地朝楚席康点了点头，嗓音如那空谷幽兰，“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煜皇叔来你这里。”楚席康担忧地说。他走到楚韶曜身边，弯腰行了个礼：“侄子见过皇叔。”
“坐吧。”楚韶曜点了点旁边空出来的座椅，嗤笑道：“怎么，怕我吃了你的小情儿？这就急着护上了？”
楚席康瞬间红了脸，喃声道：“皇叔，你不要这么说，宝姑娘会生气的。”
豹哥清冷地看过来，嗓音空灵而清澈，似那深山泉水，纯净透明：“煜王爷，宝儿虽是青楼妓子，却也并不是那等轻浮女子，请您放尊重些。我王宝儿从来不是哪一个男子的附庸，更不是什么小情儿。大家以文会友，俱是高山流水的朋友。”
赵若歆：……
赵若歆喉间仿佛被人塞了粒冰块，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想咳嗽。庆幸她如今穿成了腿儿，咳不出来。
偏楚席康还红着脸在旁边帮腔：“是啊，煜皇叔。宝姑娘不是一般寻常的女子，你不要轻薄于她。”
赵若歆：……
楚韶曜掀了掀眼皮：“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轻薄她了？”
楚席康咬了咬牙，认真地直视楚韶曜的双眼，双手握拳，大声剖白道：“煜皇叔，王宝儿是侄子放在心尖尖上珍重的人，是侄子的一生所爱和心之所向。侄子求您，不要强迫于她。如果您今日想强要了王宝儿，那便请您先从侄子的骸骨上踏过去！”
赵若歆：……
你知道你的一生所爱，姓王名豹，绰号霹雳火吗？
楚韶曜嗤笑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有抬。
“大殿下。”豹哥轻叹一声，温柔道：“宝儿不值得你这么做。”
“宝姑娘，你是这世间最美好无暇的女子，值得康为你付出所有的一切。”楚席康微笑着说。
大皇子殿下认真地注视着他魂牵梦绕的姑娘，像是注视着什么易碎的琉璃珍宝。“康知自己这么说可能会唐突了你。但这么多年，宝姑娘应该也认清了康对你的心意。康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康随时随地都可以为你赎身。康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赵若歆：……
豹哥嗓音清冷，盈盈含泪的美目中闪过一丝动容：“承蒙殿下厚爱。待宝儿决意赎身从良之时，定会第一个考虑殿下。
赵若歆：……
“好！本殿可拿本子记下了！”楚席康欣喜若狂。
“殿下只管记，宝儿说话算话。”豹哥矜持而骄傲地说。
赵若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说话算话就有鬼了。
可怜的大皇子，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呜呜，好想哭。
赵若歆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大皇子。
起码大皇子的内心，还有美好的愿景和期待，还有对宝姐姐的无限憧憬和遐想。而她赵若歆的内心，就只剩下操着一口公鸭嗓的豹哥在挤眉弄眼。
呜呜，想哭！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
自己的下属和侄儿在面前卿卿我我，楚韶曜实在看不下去，他怼着楚席康道：“你还有事？”
“啊，没有。”楚席康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听说您来怡红院了，怕您会勉强宝姑娘。”他看了看雅间内满满一屋子姹紫嫣红的各市歌姬舞女，知道他煜皇叔今日恐怕就是图个新鲜才逛妓坊，并不是特地专为开王宝儿的荤而来。他做了个揖，歉扰道：“是我错怪煜皇叔了，皇叔见谅。我一遇着宝姑娘的事，就容易失了分寸。”
“没事你可以走了。”楚韶曜不耐烦。
楚席康舍不得。
他平日里也不是次次都能求见到梦中仙子王宝儿，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一次，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走掉。
楚席康赖在原地，沉吟了半晌，灵机一动地道：“煜皇叔，汝平王还在京中未回封地，这几日他常来在侄儿的府上做客。侄儿知晓你们二人之间有些过节和误会，不如让侄儿做东，在这怡红院上摆一桌酒席，邀你二人同饮，如此化干戈为玉帛如何？”如此，他也能继续和巫山神女王宝儿多相处一会儿。
“滚。”楚韶曜说。
“哦。”楚席康圆润地滚了。
大皇子走后，楚韶曜也没耐性再看这满屋子花里胡哨的莺莺燕燕，顺势就命雅间里的姑娘们都退了下去，只留下名妓王宝儿一人服侍。
于是，京城名妓王宝儿又切回了公鸭嗓的豹哥。
赵若歆：……
“回禀王爷。”豹哥恭敬地单膝跪地，“废奕郡王的后代正藏身在属下的院子里，属下是否要将他擒获？”
赵若歆：！！废奕郡王还有后代？
“他不回辽东造反，躲在你这里做什么？”楚韶曜来了点兴趣。
“他日日花费重金求见属下，却并不为了寻花问柳，而是想要拉拢属下这个名妓，当他在京畿的卧底。”豹哥一言难尽地说。
赵若歆：……
“另外，他似乎在观察属下。好像想要通过研究属下，来了解女子的喜好。”
豹哥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说属下是他心爱女子的偶像，说他心爱女子的很多言行都深受属下影响。而那女子最近病了，封了闺房闭门不出，他轻易见她不到。于是便想要通过研究和琢磨属下的行为举止，来了解他心爱女子的思想和喜好。”
“脑子有病。”楚韶曜点评。
赵若歆赞同。

第52章 1更
通过观察名妓王宝儿的行为举止, 来琢磨和了解自己心爱女子的喜好。听着好像挺不错的，如果这个王宝儿真身不是姓王名豹的话。
赵若歆忍不住为这位心爱女子，拘了一捧同情的泪水。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 崇拜豹哥这样的女装大佬也就罢了，还被废奕郡王后代这样听着就不靠谱的男子给喜欢和追求。如果可以，她真想和这位姑娘执手相看一下泪眼，好好地互诉一下衷肠，感觉会很有共同语言。噫，她们都是被霹雳火豹哥给骗了芳心的可怜人儿啊。
豹哥不赞同了。
涉及他的专业领域，事关他豹哥身为名妓花魁的尊严，即便楚韶曜是他的主子, 他也要提出反驳。
“属下觉得这废奕郡王后代倒是挺聪明的。”豹哥说，“听他的语气, 他心爱的姑娘乃是世家女子。这等大家闺秀, 居然会以一个青楼花魁作为偶像, 本身就是不俗。属下认为，那女子断然不是崇拜属下的容貌和才艺, 而是崇拜属下时常为百姓发声和请命，敢于掌掴贪官污吏，怒斥皇亲国戚的风骨。”
附在腿儿上的赵若歆猛点头。
是啊，她也是喜欢宝姐姐这等不畏权势却又与光同尘的气节，才将她视作自己的标杆与旗帜，心生憧憬, 暗自仰慕了这么些年。
对她而言，名妓王宝儿不单单只是一个普通的花魁歌姬，更是她赵若歆想要成为的那种美好女子。果敢而洒脱，善良又不柔弱, 虽身处脏污逆境，却始终傲然向上，永远不丢弃自己内心的尊严和底线。位卑未敢忘忧国，王宝儿虽不过是一介歌姬妓子，却仍然心怀天下和铮铮傲骨。
年少时于京外粥棚的惊鸿一瞥，便将一袭倩影记上心头，从而惊艳了她赵若歆的整个时光。
呜呜，我真傻，真得。我单知道怡红院里有漂亮小姐姐，却不知道……
“会喜欢这等离经叛道的大家闺秀，属下认为那废奕郡王后代，眼光着实卓越。”豹哥继续说，“又何况他即便暂时见不到自己心爱的女子，他也未曾直接放弃，而是迂回地想到通过观察属下，来了解自己心爱的女子。属下认为，此人还是有几分聪明的。”豹哥诚挚赞叹道：“这年头，能够真心和耐心地去了解女子喜好之人，其实不多。”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楚韶曜语气寡淡。
“属下想说，这名门闺秀并不都是猛如虎豸、毒如蛇蝎，她们并不是人人都像王乐平那般穷奢极欲和荒淫无耻。便是世家豪族，也是可以歹竹出好笋的。”豹哥说，放低了声音偷瞄楚韶曜的表情：“主子年岁已到，有些事情，该考虑起来了。”
赵若歆心里一惊。
乐平县主王乐平，她知道的。
王乐平是承恩公王兴桂的掌上明珠，太后的亲侄女，楚韶曜的亲表妹。打小就是京畿顶流名媛团里的扛把子，连五公主楚忻愉也得让着她，小时候没少带头欺负她赵若歆。结果这样一个明艳跋扈的人物，却在煜王加冠之日当晚，生生横死煜王府，就连尸体都被扔到菜市口曝晒。
赵若歆此前会对楚韶曜心生厌惧，主要就是因为王乐平。
她虽不喜甚至讨厌王乐平，可王乐平终归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还是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姑娘，是你煜王爷的亲表妹，究竟是多大仇，你要这么对待一个小姑娘？
王乐平死后，她们京畿名媛团还一起去菜市口悼念了，各个都生出了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当时承恩公府哭声震天，承恩公王兴桂抛却颜面地坐在菜市口撒泼打滚，都没能抢回自己嫡亲闺女的尸体好好敛妆。煜王府的爪牙们将菜市口包围起来，非要让乐平县主的尸体晒满七日，才允许承恩公府的人上前收尸。
打那以后，赵若歆对煜王楚韶曜，因其开疆拓土而积累起来的那点子好感，就全都统统的烟消云散了。
赵若歆和所有人一样，都认为煜王爷残酷暴戾、狠辣无情。
直到她莫名其妙地附在了煜王的腿上，才开始慢慢发现煜王好像和传闻中说的不太一样。
眼下听到乐平县主的名字重新出现，并且当中似有隐情，赵若歆竖起了耳朵。想要听明白其中的大概，好好了解一下事情的曲折。
结果，却听见楚韶曜盛怒的一句：“放肆！”
接着一盏青花瓷杯被狠狠砸下，碎裂在王宝儿的脚边，冬日初雪酿成的梨花酒溅洒了到她紫锦缎的裙摆上。
“属下逾越！”王宝儿连忙叩首。
“不该管的事情，别管。”楚韶曜沉声说，神色阴翳：“回头自己下去领罚。”
“属下遵命。”王宝儿心惊胆颤。
雅间内的氛围降到了冰点，除却屋外断断续续传来的一点筝琴古音，再听不到半丝动静。
良久，王宝儿讪讪请示道：“王爷，废奕郡王的遗孤，属下该怎么处理？”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要属下将他做掉吗？”
“不必了，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楚韶曜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他也是个可怜人，本王还等着他造反成功推翻皇室呢。”
赵若歆奇了。
众所周知，废奕郡王是毁掉煜王爷双腿的人，可楚韶曜竟然恩怨分明地说废奕郡王的后代可怜。他既然如此容人，又为什么要干掉乐平县主？赵若歆实在好奇地很，可惜乐平县主的事已经被岔了过去，便是王宝儿也不敢回头再提。
“那属下便答应他当卧底了。”王宝儿笑着说，努力缓和房间内的气氛：“属下又是当二皇子在大皇子身边的卧底，又是当废奕郡王后代在京畿的卧底，还要当花魁当名妓，当那些个官老爷的红颜知己解语花，每日着实有点累的说。”
赵若歆：……豹哥您究竟还有几重身份？
“那你就脱了女装回王府，没人逼你。”楚韶曜冷冷地说。
王宝儿讪笑着不说话了。
“要我说，这废奕郡王的后代着实没用。”王宝儿强行转移话题道：“王爷这些年助力他那么多，连杜凌都送去了给他当军师，也不见他造出个什么声势来。王爷与其等他造反成功，干脆不如自己带上哥几个造反得了。”
赵若歆：……
狗芍药资助反贼造反？还盼着反贼造反成功？
“你说得有道理。”楚韶曜若有所思，“但是本王不想当皇帝。”
赵若歆：……
你不想当皇帝你为什么要助人造反？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可这帝位本来就是——”王宝儿忿忿不平。
楚韶曜沉下了脸色，于是王宝儿噤声了，暗自唾弃自己今日仗着王爷亲自来给自己长脸，就恃宠而骄地反复在主子雷区蹦跶。
下回，他再也不接受栾肃他们请求催婚的委托了。
这种催主子成亲的破差事，谁爱干谁干去！
他豹哥有空在这里触王爷的霉头，还不如去帮帮那可怜的废奕郡王后代追姑娘。
可怜的废奕郡王后代楚席仇，宿在名妓王宝儿小院的一间暖阁里，百思不得其解。
距离他行刺狗皇帝楚韶驰不成已经过去好多天了，呆在辽东的军师杜凌来了好几封信催他回去主持大局，他都置之不理。实在是，他想要凭借梦中预见的未来，留在京中做好提前的布局和筹谋。
妓院是每座城池消息最为畅通的地方，楚席仇也是因此才选择栖息在京畿最大的消息桩子怡红院。他从睡梦中知道，怡红院王宝儿看着是一个普通的花魁名妓，其实身份不一般。
其实王宝儿是二皇子楚席昂的人。
这名秦淮河畔旁的绝世名妓，看着清冷高洁与世无争，其实是二皇子埋在大皇子身边的一颗钉子，为楚席昂带来了很多利益和帮助。后来二皇子集团覆灭，王宝儿这枚棋子也暴露了出来。得罪了很多官员的她为求活命，不得不嫁给了江湖上一个绰号霹雳火的绿林莽夫，从此洗净铅华赎身从良，再不见她出现在人前。
楚席仇已经知道，王宝儿之所以会在一众痴情簇拥中选择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莽夫下嫁，就是因为那莽夫王豹做了一件小事触动到她的心灵。
那名绰号霹雳火的莽夫，亲手做了一碗素净的青葱鸡蛋面端给她，说：“世界太吵，你需要多听听你自己。有我王豹在的一日，便永远都有你王宝儿的一碗面。”
由此，这名绿林莽夫便深深感动了京城第一名妓，在一众文人墨客和武将勋贵中脱颖而出，抱得美人归。
顶级花魁名妓赎身从良，是轰动整个京城的大事。这段新鲜的佚事八卦，插了翅膀飞遍整个晋国，就连远在辽东的楚席仇都有所耳闻。整个大晋，就没有人不知道吃惯了山珍海味和听惯了甜言蜜语的王宝儿，就为了一碗素净的鸡蛋面，以及一句普通却肺腑的情话，就将自己嫁了出去。
如今他楚席仇有幸，能够从睡梦中得知天机与未来，他便抢在那名莽夫王豹出现之前，亲手给名妓王宝儿做了一碗鸡蛋面，同时说出了那句：
“世界太吵，你需要多听听你自己。有我席仇在的一日，便永远都有你王宝儿的一碗面。”
名妓王宝儿听了以后果然深受感动。
她富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就开始和他掏心掏肺地交流起来。短短数日，王宝儿就将他楚席仇引为知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是流露出了愿意从楚席昂那里转投到他名下效力的意向。
楚席仇很满意。
他不解的是赵若月。
怡红院不愧是整个京畿消息最为畅通的地方。昨晚赵若月被煜王府丢出来又遇见二皇子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楚席仇的耳里。他很不理解楚韶曜为什么会将赵若月给丢出来，明明睡梦里，楚韶曜为了赵若月甘愿归隐山林的。以及在梦里，赵若月和楚席昂分明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才对。
楚席仇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最终，他也只能将理由归结为，他自己这辈子出现在赵若月跟前，骗走了赵若月六十万两黄金，由此带来了连锁反应，导致一切都与睡梦中不同了。楚韶曜可能还没来得及像前世那样对赵若月情根深种，就被急不可耐的赵若月给惹怒了。
思及于此，楚席仇突然觉得手里的六十万黄金不香了。
这辈子没了赵若月牵制楚韶曜，这个疯子该如何心甘情愿地归隐山林？他现在照着前世赵若月的模子，再去培养一个李若月、王若月的，去勾引楚韶曜，还来得及么？
楚席仇突然眼前一亮。
没了赵若月，他还有王宝儿。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楚席仇觉得王宝儿比赵若月强多了。无论是五官容貌，还是谈吐见识，都要甩上赵若月一大截，不愧是梦里的赵若歆心心念念想要拜见的宝姐姐。
或许，他可以培养王宝儿……
楚韶曜在怡红院里坐了很久，还在此地用了晌饭，着实耽误了怡红院好些的生意。有煜王爷在，无人再敢朝这座妓坊来。被煜王爷点了牌子的姑娘，纵使没有被命到里面伺候，也不敢随意歇息，全都打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时刻准备接驾。老鸨王妈妈苦着张脸，又不敢撵走这样的贵客，只得强颜欢笑地带着楼里的姑娘们勉力招呼着。
而煜王青天白1日进妓院的消息，也着实配合着昨晚上的桃色八卦，传遍了京畿每一个小巷。
算是所有人都知道，赵三姑娘在煜王爷跟前彻底失了势。
民间百姓们听说此事，纷纷为赵三姑娘感到可惜，鄙夷和唾弃不知好歹的煜王爷居然如此无礼和粗鲁地对待赵三姑娘。但随后被逐渐科普了赵三姑娘在除夕年夜宴上和三皇子的丑事，以及她衣衫不整地勾引二皇子的趣闻后，不少京畿百姓都在心中微妙地改变了对赵三姑娘的看法。却也仍然有许多真正怜花惜玉的男子，不惧流言和俗语，仍旧对赵三姑娘保持着火热和疯狂的向往。
用完晌饭，不用废腿吩咐，楚韶曜又主动将楼里的所有姑娘都叫了来。到大厅里，观看了一场怡红院全员参与的文艺汇演。
关键是，领舞的居然还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老鸨王妈妈。
可怜王妈妈，四十几岁了，好不容易混到老鸨的位置，就是为了不再亲自卖艺。没成想她都已经当老鸨了，还是逃不过跳艳舞的命。
煜王爷说了，他要看怡红院每一个姑娘的表演，除了宝姑娘。
于是别说是她王妈妈了，楼里连那些七八岁大的小丫鬟和五十多岁的洒扫婆子也全都没能落下，乌泱泱几百号人一齐站在大厅里给煜王爷扭了段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滑稽霓裳舞。
一直到下午申时，她们才得以将煜王这尊大佛送走。
也不知道煜王爷来青楼，不肯看宝姑娘的才艺，非得逮着她们丫鬟婆子跳舞是为了个啥。
“对你所看到的，满意吗？”离开怡红院后，楚韶曜问。
赵若歆已经没脾气了。
她是好奇青楼楚馆没错，却也并不好奇妓坊里妈妈们的舞姿和歌喉如何。刚开始在楼上天字号雅间的时候，小姐姐们演奏的调子虽然悲情肃穆，却也十分赏心悦目。只可惜当时她的心神被豹哥给全部吸引到了，整个人处于震颤的灵魂洗礼中，没能好好地欣赏其他名妓小姐姐们庄严稳重的歌舞。
到后来用过晌饭，楚韶曜主动提出要让她一次看个够，完整见识一下怡红院的全部风貌。她当时还在想呢，狗芍药能有这么好心？
事实证明芍药永远都会狗，你煜王永远都是你煜王。
楚韶曜竟然把怡红院里全部的女性都叫了出来。连门口那几只汪汪叫的看门母狼狗，以及后院厨房里的几只芦花老母鸡，外加几只学舌的雌鹦鹉，统统都没放过，全都拉到一楼大厅系上鲜艳的大红花。几百号人和大小动物汇聚一堂，呈现一段怡红院最为著名的经典舞曲广袖霓裳。
她赵若歆是去洗眼睛的，不是去辣眼睛的。
是嫌她被豹哥刺激的还不够深么，要排这么一段歪门邪道的霓裳舞给她看？如果她赵若歆做错了什么，那么请让律法来制裁她，而不是这么残忍地折磨她。
煜王楚韶曜，果然变态。
“满意。”赵若歆无精打采地写道。
“对女色还有什么期待么？”楚韶曜又问，“可还会再犯淫念了？”
赵若歆：……
原来搞半天您在这儿等着呢？
“会！”赵若歆勇敢地写道，努力将豹哥的影子从自己的脑海中划掉，拼命回忆小时候看到的那一抹圣洁倩影给自己洗脑：“我永远热爱美好的小姐姐！”
楚韶曜：……
“冥顽不宁。”老半天，楚韶曜叹出这么一句，感慨道：“如此坚持，倒也算是矢志不渝有恒心。”
赵若歆被他矢志不渝这个词给噎了一下。想了想楚韶曜为人虽然莫名的古板教条，却也都是为她好，便写道：“你放心，我对漂亮小姐姐只是欣赏，并不是你以为的淫邪念头。”
“那些嗜淫成瘾的嫖客，最开始都是这么说得。”楚韶曜说。
赵若歆：……
这天没法儿聊。
“喜欢漂亮的宝姐姐么？”楚韶曜似是来了兴致，声音里都透着难得的得意和促狭：“你若是喜欢她，本王可以将她接近王府。让你豹哥时时与你相伴。陪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赵若歆：……
赵若歆自我洗脑的行为一秒破功。
“谢谢，不用了。豹哥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谢谢。”
楚韶曜嘴角上扬，黑如曜石的眸子里闪烁着愉悦和欢畅。
“我也不需要。”他笑着说。
*
“我能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么？”赵若歆鼓起勇气问道。
“什么问题？”
“乐平县主。”赵若歆一笔一画地写道。她看出来王乐平是楚韶曜不能提的禁忌和逆鳞，然而她还是问了。她不想一直都在心里对楚韶曜生着一根刺，也不想再因此而厌恶和惧怕他：“你为什么要杀死乐平县主？”
楚韶曜苍白佚美的面庞，一下子布满了阴翳的乌云。

第53章 1更
王乐平, 这个名字楚韶曜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位乐平县主。然而今天，先是王豹, 后是废腿，一个两个的都提了起来。
许是他楚韶曜近来待人的态度过于慈蔼了。
三侄儿楚席轩有个赵家嫡女当青梅竹马，他楚韶曜也是有的。他的青梅竹马便是王乐平，他的亲表妹。
太后为了母族承恩公府的荣光，一直想着亲上加亲，打小就撮合王乐平和楚韶曜在一块儿。可能太后也是觉得，她母族的嫡亲侄女将来嫁到煜王府，会替她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吧。如果说赵府嫡女是皇上为楚席轩选中的童养媳, 那么王乐平便是打小替楚韶曜相中的煜王妃。也是因为太后和承恩公府彼此流露出了想要结亲的意向，王乐平才被加封为乐平县主。
当然太后也担心楚韶曜和王乐平两个小辈, 到大了以后并不能相处得来。所以两边儿也是背地里心照不宣达成的意向, 并没有像楚席轩和赵府嫡女那样圣旨赐婚过了明路。以防到时候万一不合适, 硬凑在一起会出现一对怨侣。
楚韶曜和王乐平彼此都知道长辈间做出的打算。
对楚韶曜而言，王乐平是他的嫡亲表妹, 虽没多喜欢，但也没多讨厌。如果非要让王乐平做他的正妻，他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楚韶曜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不配奢求什么幸福和圆满。如果一起长大的表妹不嫌弃他，愿意和他相携白首，他也愿意尽己所能地给予表妹最好的一切。
偏偏王乐平嫌弃。
承恩公府这些年在太后的庇护下, 气焰嚣天。除却承恩公王兴桂还有几分才学，底下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辈们全都被宠坏了，一个比一个跋扈与嚣张，将纨绔和草包两个词语发挥到了极致, 王乐平更是其中的翘楚。
王乐平虽是嫡次女，却因为容貌十分肖似姑母太后，打小就时常被接进宫中教养。加之太后又有意让她与楚韶曜亲近，更是让她每年得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宫里。就连皇帝也十分宠爱她，直接封她做了县主，让她享受嫡公主楚怡愉都没有的食邑。
如此盛宠之下，王乐平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生来顺遂无忧的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除了姻缘。王乐平打小就知道自己如无意外的话，将来多半是要嫁给表哥楚韶曜当煜王妃的。她心里很不服气，凭什么要让她嫁给一个残废。然而她同时也知道，自己得封县主、坐享食邑，包括承恩公府满门的钟鸣鼎食，有一半儿都是来自残疾的表哥。
王乐平不想嫁残废，却又舍不得这份花团锦簇的荣光。
于是她就养起了面首。
楚韶曜听说王乐平私下里偷偷养面首的时候，并没有多么生气，只觉得好笑。说白了他对表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所以纵使表妹平日对他嫌弃和疏离，楚韶曜也并不恼怒。他就像一名普通的兄长，努力包容自己嫡亲的表妹。甚至楚韶曜也想过，若是表妹不愿嫁他，他自然也会为表妹出上一份嫁妆，将她风光嫁了出去。
所以就连听见王乐平养面首，楚韶曜想到的也只是：“这丫头，倒是舍不得委屈她自己。将来恐怕要费些力气，才能给她说到好的婆家了。”
然而楚韶曜光知道王乐平不舍得委屈她自己，却没料到王乐平会如此的不舍得委屈。
得知了王乐平开始豢养面首后，楚韶曜就不再去关注这位表妹的近况。而等几年后他从边境得胜归来，就听见手下说乐平县主不仅偷偷豢养面首无数，还与府邸里的马夫小厮勾搭不清。最主要的是，乐平县主的面首们不少都是强抢而来。承恩公府不仅男丁欺男霸女，女郎也是欺女霸男。而这些丑闻佚事，全部都被盲目溺子的承恩公王兴桂给压得死死的。可以说承恩公府从上到下，真就门口的两座石狮子是干净的。
那些被欺压的百姓因为畏惧承恩公府的权势，敢怒不敢言。那些被承恩公府拆散了家庭的男女，全部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
直到那日他得胜归京，庶吉士郦峰冲出人群，一头撞倒在他的马车前，将头颅磕得鲜血淋漓，恳求他这个残酷暴戾的煜王为民做主。
楚韶曜认识郦峰。
魏国新帝励精图治发动战争，悍然攻克晋国七座城池不算，更是要求晋国再割十城以换和平。泱泱大晋满朝文武皆商议和，上行下效之下，京畿整个士林圈子也都是呼吁割地止战，永结交好。唯有一名赴京赶考的年轻举子，于酒肆楼馆大题主战诗词不说，还日日走街串巷地宣传战报、描绘边境惨状，甚至还搞出了一份京畿百姓联名主战的请愿书，试图通过京兆尹上交给皇上。
这名年轻举子，就是郦峰。
在郦峰第无数次被京兆尹赶出府衙，准备去敲皇城门口的登闻鼓时，楚韶曜派人拦下了他。嘱咐他安心备考，静候佳音。
楚韶曜记得当时年轻举子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怀疑，压根不信他这个以暴虐和纨绔著称的残疾小王爷能改变什么。而他也只是微笑着，赌气般地向这位举子保证道：“你且看着便是！希望待本王凯旋归来时，你亦已经金榜题名。”
万万没想到当日一别后，他与郦峰竟然会以这样滑稽的方式再见面。
郦峰的确是金榜题名成为进士了。不仅如此，样貌清秀的他还被人给榜下捉婿了。捉婿的人还是堂堂乐平县主。
问题在于，郦峰早就已经娶妻生子。
老大是个可爱的小女童，老二正揣在他媳妇的肚子里。
可乐平县主不管这些，即便他是新科进士，即便他已经成为庶吉士，乐平县主也还是要把他抢回府去当个姘头。郦峰作为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自有其身为文人的傲骨，对乐平县主的无理要求自然嗤之以鼻。于是为逼他就范，乐平县主绑了他三岁多的女儿和身怀六甲的妻子。更是在之后的一系列愈演愈烈的冲突中，生生乱棍打死了他的娇妻和幼女。
郦峰已经是朝廷命官，虽然只是低阶的庶吉士。他的妻子也自然而然地随他一道，成为了大晋的外命妇。可即便如此，他的娇妻幼女还是被权势滔天的乐平县主给逼死了。
朝廷命官郦峰，为惨死的娇妻幼女敲响了登闻鼓。
然而陛下却宁可赐予他高官厚禄，也不肯将乐平县主抓捕入狱。更是直接当场就将乐平县主许配给他郦峰做正妻，说是要好好的补偿他。就这，朝野上下还一片赞叹，不少人歆慕他郦峰一步三跃、走向巅峰。
灰了心的郦峰虚与委蛇，佯装接受与乐平县主的定亲，等到了煜王楚韶曜的凯旋归京。
楚韶曜这才知道，王乐平这些年竟然如此奢靡淫1荡。除却郦峰的妻女，她手上竟然还沾染着十来条人命。这些，还只是包含朝廷外命妇在内的良民百姓的性命，其他发生在承恩公府里面的阴私勾当还未计算在内。
归京的楚韶曜将自己的嫡亲表妹抓了起来。
顾及太后的百般哀求，他到底只是将王乐平秘密关进了掖庭狱，命其在掖庭辛苦劳作，终生不得踏出大狱一步。
这是楚韶曜给这位青梅竹马的表妹最后的机会。
如果王乐平知错悔改，他会保其一生虽然在掖庭里过得艰辛，却也性命无忧。如若她仍不知错，那楚韶曜会将她的性命作为赔礼送给郦峰，以及其他含恨惨死的亡魂。
显然他这位表妹并不知错。
承恩公府胆大包天，王乐平更是因为楚韶曜此举而觉得他对自己痴心厚爱。在不久后楚韶曜的加冠典礼上，承恩公府私自买通廷卫，将秘密关在狱中的乐平县主给放了出来。当日乐平郡主便携礼进入煜王府，为表哥加冠而贺。
楚韶曜低垂眉眼，纤长的睫毛扫下一片阴翳，胃里翻滚起伏，十分想吐。
昨日的赵三尚且还是站在章邰院卧房中等他，豁出去的王乐平却是直接爬上了他的床。妄图靠此来强行当上煜王妃，以重新获得昔日的荣光与权势。
而后，便被回到房中的他给一剑刺穿了。
尸体扔在菜市口曝晒了七日。
楚韶曜按捺住胃中波涛翻滚的呕吐酸意，轻描淡写道：“想杀便杀了，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赵若歆：……这就是我讨厌煜王的原因。
赵若歆彻底不高兴了，本来就深受宝姐姐打击的她，一句话也不肯再和楚韶曜交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沉寂了半晌，楚韶曜突然说道，他冷峻白皙的面庞平静无波，鹰隼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幽光：“而本王在你的面前，却越来越趋近于一张白纸。如果你想要彻底掌握本王的所有阴私，那么，就拿你自己的秘密来交换。”
“赵嗣。”他轻叹道，“对本王真诚一点。”
赵若歆沉默了。

第54章 1+2更
他赵嗣能有什么值得向煜王爷拿出手的秘密呢？无非就是他赵麻子其实是翰林赵府的嫡姑娘赵若歆罢了。
赵若歆明白楚韶曜的意思。此前楚韶曜就有提过说可以将她的身体接进王府仔细看管, 也曾问过她家中可有父母高堂需要帮忙照顾。而在她表示出明显的拒绝后，楚韶曜便也不再追问和调查，完全地尊重她的隐私。
如今楚韶曜说真诚, 其实无非是让自己对他多一点信任，不要总是那么防备他。
可问题在于，她赵若歆并不真得是一名普通的平民男子啊。
赵若歆捂脸，难道要她告诉楚韶曜：“煜王爷安好，其实我赵麻子是个女子，就是那个翰林赵府的四姑娘，您应该认识的，昨天咱们刚见过面。”
这, 也太羞耻了吧！
她才不要，死都不要。这要是传出去了, 她赵若歆以后还怎么见人。名满京都的赵府四姑娘, 居然在给一个男人当腿儿, 且那男人还是煜王楚韶曜。这，画面太美, 不敢想象。如果楚韶曜得知了真相，应该也会同样觉得羞耻吧。
一人一腿儿，就这么僵住了。
好在齐太医打破了这片岑寂。鬓发斑白的老太医缓缓地走了进来，脚步虚浮，眼睑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盘子，里面摆着两排十二瓶的黑色小瓷盏。赵若歆瞅着这些小瓶子很是眼熟。果然, 她听见齐太医说：“王爷，新的眼贴做好了，您可以继续洗眼睛了。”
赵若歆突然理解了楚韶曜要求洗眼睛的诡异需求。
她回想起方才观赏到的那场鸡飞狗跳霓裳舞，以及旁边挤眉弄眼贱兮兮的豹哥, 竟然果真就深觉眼睛火辣，的确需要清凉之物来洗一洗。却听楚韶曜得意且愉悦的声音响起：“不需要了，本王刚在洞天福地观赏了一场美景盛筵，这些眼贴你自己留着用吧。”
赵若歆：……
赵若歆看到齐太医翻白眼儿了。
一向对煜王百分百谄媚和恭敬的老太医，竟然当着煜王的面儿翻白眼儿了！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齐光济捧着新制好的十二瓶洗眼药水外加眼贴离开了，步履蹒跚。他打昨晚被从老妻的热炕上拽起来起，到现在就没能好好歇息过一秒。好不容易加班加点又制好两千四百片眼贴，只差没将自己两只捣杵的老胳膊给捣废掉，结果煜王他说，不需要了！这搁谁能不气。
齐太医气呼呼地走掉了，蹒跚的背影看起来格外萧索与凄凉，带着一丝浓郁的困意。
耳边传来嘈杂的施工声。
赵若歆拖过沙盘问道：“隔壁院子怎么了，好端端的房子干嘛铲掉？”她方才和楚韶曜从外面回王府的时候就看见了，隔壁那处贝阙珠宫的章邰院居然成了一片废墟，处处断壁残垣的。她只不过是离开了一夜，这煜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精准塌方和局部地龙么？
适才还因为噎了废腿一回而愉悦的楚韶曜，瞬间沉下了脸色。
“蛆，那院子里进了蛆！”楚韶曜说，端起案上的毛峰凉茶一饮而尽。
赵若歆：……呕。
一人一腿儿重新变得恹恹的。
良久，楚韶曜喊了小厮进来，命令道：“去把齐光济刚才做的眼贴，再给本王拿回来，顺便让他再多做一点。”
赵若歆：……
你咋这么狗呢？有本事你一直不要啊。
继群魔乱舞的霓裳舞后，赵若歆再次被脑子里想象出来的蛆给恶心到。她觉得自己今日受到了多重伤害，再这样下去晚上怕不是会梦见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于是她憔悴地给楚韶曜提意见：“你还可以拿药水洗眼睛，腿儿我却连眼睛都不能洗。我受到了伤害，我需要弥补。”
“你想要怎么弥补？”楚韶曜问。
“我急需看到真正美好的东西，来覆盖今日所见的脏污！”赵若歆掷地有声地写道。
“又是貌美的女子？”楚韶曜不悦地蹙眉：“这次你打算去晋江馆还是群芳院？”这两地是京畿之另外两大妓坊，也都很有名。
尤其是晋江馆，此地虽是花楼，却以贞烈而闻名。楼里的姑娘们，全部只卖艺不卖身，只允许恩客们触碰她们脖子以上的部位。一旦谁被触碰到脖子以下，就会被严厉的老鸨妈妈关进小黑屋子禁闭思过。但也正因如此，才使得这家花楼独具含羞带怯的朦胧魅力，从京畿那么多妓坊里脱颖而出。
“不。”赵若歆写：“你把我想得庸俗了，我说得美好东西另有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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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肃一脸茫然地取出压箱底的尼罗国国宝，即镶满碎钻和流苏的桃粉裘衣，小粉。
从缀着两只长长兔耳朵的桃粉绒帽，到亮晶晶的桃粉披风，毛茸茸的桃粉裘袄，乃至璀璨耀眼的桃粉裘鞋，一一陈列开来展示给自家王爷看。端的是流光溢彩、满室生辉。
“行了，你下去吧。”楚韶曜吩咐道，面无表情。
“是。”栾肃茫然地点头。
“这就是你说得真正美好的东西？”楚韶曜冷笑：“你还真是不庸俗。”
这套桃粉裘衣在他和废腿开启交流的第二日，就被收入了库房压箱底。原本楚韶曜是想将这套衣物摆在卧房最显眼的位置来醒耻的，但很明显，废腿对这套衣物有着不正当的觊觎和剧烈的渴求，他一直摆下去，保不准废腿就哪天趁着他晃神的功夫，就替他套上了一条粉裤子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没想到废腿还在惦记着这套衣物。真得是出息。
“能不能——”赵若歆写，她想让楚韶曜试试这套小粉。
“不能。”楚韶曜直接打断，“想都不要想。”
“哦。”
赵若歆控制着右腿抬起，悄悄拿足尖去摩挲毛绒绒的小粉，感受蓬蓬松松的柔软。内心遗憾，已是倒春寒的早春了，能穿羊裘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这小粉她应该是享受不到了。
楚韶曜看出了废腿对这套衣物的流连，冷笑道：“本王迟早要灭了蛮夷小国。”
“为什么！”赵若歆忍不住了：“人家尼罗国给你进献国宝，你还要灭了人家的国？”
“小小蛮夷竟敢小觑本王。”楚韶曜说，“送这等桃粉之物来侮辱本王。”
“可桃粉是尼罗国王室贵族才可以用的颜色啊，他们不是在尊敬你么？”赵若歆替这个草原小国抱不平。
“你一个平民，倒是挺有见识。”楚韶曜墨染的眸子里幽暗深邃。
“以前在列国游记上看到过。”赵若歆写。
“游记所言，半真半假。”楚韶曜冷笑：“这蛮夷小国见我晋国势衰，昔年没少贩卖军马给魏国。桃粉是它贵族色彩不错，可它既然是向本王敬献岁贡，自然应该按照本王的喜好而来。尼罗国臣属我朝几百年，你当它会不知我朝只有女子才会喜爱桃粉一色？如此明知故犯，不是小觑是什么？”
行吧，赵若歆收起了对尼罗国的那点子微弱的同情心。但这并不能妨碍她喜爱漂亮的小粉。
楚韶曜若有所思，他沉吟道：“倒是你十分奇怪。”
他突然就红了耳朵，绮丽白皙的俊美面颊也泛起了两道不正常的红云，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嗯？”
“你一个貌丑男麻子，为什么会喜爱粉嫩的衣物？”楚韶曜迟疑地问。
赵若歆内心一个惊恐，深怕楚韶曜会推断出她其实是个女子。
就听见楚韶曜语速急促，神情激烈，语调比她还要惊恐：“莫非你还是个变态的异装癖？！”
赵若歆：……
赵若歆自暴自弃地写道：“是啊，我不仅是个丑陋的男麻子，我还是个变态的异装癖。就是这样一个怪胎，附在你煜王的腿儿上，刺激吧？”来呀，互相伤害啊，谁怕谁！
楚韶曜：……
总感觉这一天从头到尾就没能发生过好事儿呢。
楚韶曜苍白修长的手指弯曲，轻叩在光滑的黑案桌面上，神思恍惚，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如玉白瑕的耳尖始终在赵若歆看不见的角度红彤彤得烫着。冗长的安静后，楚韶曜主动提意：“由本王带你去看看真正美好的事物吧。”
赵若歆来了兴趣。
刚回府，便又出府。粼粼的马车一路出城，驶进了荔泉庄。
确实荔泉庄依山傍水，景色极美。
赵若歆又想泡温泉了。
却见楚韶曜带她去了庄内一处偏僻的园子。那园子拿黝黑的铁门锁着，四周高墙筑立，透着阴森暗沉的气息。
开了门进去，里面竟是个兽苑。一座一座铁栅栏围住的院落内，住着各种奇珍异兽。从猛虎野豹，到毒蛇豺狼，应有尽有。见到有人来了，一只斑斓的吊梢眼白虎，蓦地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过来，赵若歆被吓了一跳。若不是有栅栏阻着，那架势顷刻间就能将他们撕得粉碎。白虎见没能咬到人，扑在栅栏上愤怒地咆哮嘶吼，带起阵阵腥臭。
确实都是美好的东西呢，赵若歆暗自腹诽。
仔细看的话，白虎大猫确实挺俊朗的。隔壁那只豺狼也挺眉清目秀，就是旁边那只盘起来吐着杏子的蟒蛇，实在是敬谢不敏。赵若歆四处张望，想看到孔雀仙鹤一类可爱的小动物。
然而楚韶曜却继续往前，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朝南院落，栽满了茂密的竹子。楚韶曜操控着轮椅上前，拿乌金匕首敲了敲栅栏。
屋子里摇摇晃晃地滚出来几只黑白团子，扭着肥屁股一摇一摆地爬了过来。
是食铁兽！
她之前还好奇蜀地进贡的食铁兽去哪儿呢，原来竟都在这里。
楚韶曜拿起栅栏旁边的鲜嫩竹笋，喂给几只食铁兽吃，曜如黑石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笑意：“蜀地没什么好东西，倒是每隔几年就会向本王贡上两头食铁兽。”
他隔着栅栏，伸手摩挲着那只最大食铁兽毛绒绒的脑袋：“这头是本王打小养在王府里的一只，最开始才巴掌打小，跟在本王身边很久。本王出征后，就把它送到了这荔泉庄来，也好些年没见了。怎么样，喜欢么，看着它们是不是觉得很洗眼？”
没有得到回应。
赵若歆没空搭理他，赵若歆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白团子瞧。但她反应在腿儿身上的轻微摇摆，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愉悦。
楚韶曜唇角上扬。
赵若歆抬起脚尖，朝栅栏上的门锁指了指。
楚韶曜早就和她培养出默契来了见状便问道：“想进去？”
赵若歆操纵足尖点地。
楚韶曜沉吟了下，颔首道：“行吧，便让你进去仔细瞧瞧，不过你不要激怒它们，食铁兽被逼急了会咬人。”
赵若歆乖巧地点了点足尖。
楚韶曜开了栅栏上的锁，推门进去。几只大大小小的食铁兽呼啦啦地拱了过来。须臾之间，便抢夺了煜王爷的轮椅。
楚韶曜满脸木然。
他又猝不及防地被站了起来，昔日傲然挺直的脊梁被两百来斤的胖子压弯了腰。
两只废腿儿，一只腿上拖着一个百十来斤的黑白团子在艰难移动。最大的那只两百斤胖子冷不丁地就踩上了他的背，就这还有两只稍小一些的在顺着他的两只手臂爬。方才没发现有新生儿，如今看见一只仅有拳头大小的食铁兽幼崽拽着个肥屁股从屋子里扭了出来，还没回神的功夫，那幼崽就爬到了他的头顶。
好好一个煜王爷，措手不及地便扑面感受到了生活的疲惫与沉重。
他从前怎么未发觉憨态可掬的食铁兽，竟是如此的顽皮与讨厌的物种？楚韶曜努力挥动手臂，想把食铁兽给挥出去。可他势单力孤，一个单薄的瘦子干不过几只肥嘟嘟的胖子，只能跟地里凄凉的小白菜一样，由着黑白胖子们对他百般欺凌。他的废腿倒是好像乐在其中，由着食铁兽们抱着，一直散发着愉快的气息。
“还不走吗？”楚韶曜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几出几句话。
赵若歆没空搭理他。
赵若歆沉浸在黑白团子的世界里，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云雾缭绕的仙境，整个心房沉甸甸的都是欢愉。
楚韶曜以为她在玩耍，其实不是。她赵若歆没有私心，看着在玩，其实也是在为了煜王爷而努力奋斗。众所周知，食铁兽这种生物性子暴虐，咬合力和爆发力都很惊人，是种极为可怕的猛兽。赵若歆便灵光一闪地，想要驯服这种残忍的猛兽，给同样残忍的煜王爷当坐骑。
楚韶曜：……
日子仍是如水般地流过，在赵若歆时不时地穿回自己身体的时候，总会能看到书桌上堆了厚厚一摞楚席轩和楚席平的拜帖。偶尔赵若歆在的时候，也会撞见客人上门，但她也还是窝在自己的小院中闭门谢客。
渐渐地，赵府嫡女想要和三皇子楚席轩退婚的消息也慢慢地传了开来。
而由于她长时间的闭门不出，便也有流言说她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恶疾，甚至有说她毁了容貌得了绝症，自觉配不上气宇轩昂的三皇子，这才会向圣上提出退婚。怎奈三皇子是个痴情的人，并不嫌弃于她赵府嫡女，一切都是她赵府嫡女不知好歹。
眼瞅着开春，贵族仕女们的活动也越来越多了起来，不少拜帖都发到了赵若歆的门下，邀她共同踏春赏花。若是再避而不出，不知谣言会演烈成什么样子。
赵若歆在众多的拜帖中挑挑拣拣，选中纪静涵的春日宴邀请。
纪静涵是长公主楚玉敏的女儿，封号安平郡主，亦是京畿顶流名媛团里的一员。不过她在名媛团里不是那么的亮眼。
长公主楚玉敏与陛下并非一母同胞，其生母故惠太妃在先帝时期也并不得宠，嫁得的纪驸马更不过是寻常勋亲，连带着长公主昔年在皇室的地位也不算高。后来陛下登基后顾念亲情，可兄弟们不是在宫变中死光了，就是被远远派出京去无旨不得回京，陛下便逐渐和姐妹公主们走动起来，长公主楚玉敏这才得以真正享受到其身为大晋长公主的荣光，她的女儿纪静涵也顺理成章地被加封为安平郡主。
但即便如此，安平郡主纪静涵也是比不过真正公主们的。
在顶流名媛团的聚会里，纪静涵既要时刻看顾五公主楚忻愉的眼色，又要讨好乐平县主王乐平的喜好，就连赵若歆这个臣子之女也都比不上。虽然赵若歆出身低，但奈何赵若歆就是比她人缘儿好呢。
所以纪静涵就酷爱在宫外举办宴会。
每逢在宫里受了气，她转头就回家举办筵席，在宫外享受一众世家女对她众星拱月的爱戴。以及在宫外的时候，她也能时不时地呛上赵若歆几句。尤其这两年嫡公主楚忻愉远嫁，乐平县主王乐平惨死，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纪静涵彻底成为宫外贵女圈子里的扛把子，也就赵府嫡女赵若歆能和她争之一二。
但现在，都说赵若歆要退婚了。
赵若歆的指尖上下地轻点在那张素笺请帖上，不知不觉中的小动作像极了煜王楚韶曜沉思时候的神情。
她从前是非常不喜纪静涵的。
因为纪静涵喜欢她的未婚夫楚席轩。每回三人遇见的时候，纪静涵都要拉着楚席轩撒娇地表哥长表哥短的，故意缠着楚席轩没空周全照顾赵若歆，表现得非常明显。
三皇子楚席轩肖似陛下，生得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其为人谈吐更是温文守礼、文质彬彬。在晋朝贵族男子们普遍十二三岁就开荤的当下，三皇子更是被陛下拘着连个通房都没有，洁身自好、风清高洁。如此俊朗优质的男子，会吸引淑女小姑娘们的芳心也是正常。何况纪静涵和楚席轩还是表兄妹。如今的世道里，最流行表兄妹之间亲上加亲了，所以纪静涵会喜欢楚席轩实在不稀奇。
换在从前，赵若歆是懒得接受纪静涵邀请的。
但春日宴不单是安平郡主纪静涵的手帕宴，更是其母长公主楚玉敏1主场的筵席。每年长公主都会举办京畿的第一场踏春聚会，作为过冬后礼乐复苏的征兆，同时广邀京畿所有世家豪门的主母携子女参加，变相举办大型的相亲活动，连宫里的皇子公主都会视情况给予薄面参筵。
若想破除她赵若歆损毁容貌和得绝症的谣言，在此春日宴上露脸最合适不过。
赵若歆像往年一样，将她的庶女姐妹们都带了去。至于三姐赵若月，赵三姑娘每年靠她自己便能拿到安平郡主的拜帖，她赵若歆是管不了的。说起来赵若歆已经好些天没见到赵若月了，听青兰说，三姑娘一早儿就去了公主府帮忙准备筵席了。这也难怪，毕竟赵三姑娘和安平郡主可是好闺蜜。
出了府邸大门，长房的大伯母汪氏和堂姐赵若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见赵若歆出来，赵若锦下了马车。她拉着赵若歆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压低声音道：“你确定你能参宴？别没隔一会儿，你就又当着外人的面儿呱呱乱叫了。”
赵若歆窘了一下，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她朝堂姐赵若锦笑道：“到时候万一出现不好的状况，还麻烦二姐姐多照顾我。”
“我可照顾不了你什么。”赵若锦说，目光不善地看着赵若歆身后远远缀着的一串儿二房庶出姐妹：“偏你好心，每年都要带着她们。你怎么不让她们照顾你？”
“她们哪有二姐姐和我关系亲啊。”赵若歆笑着说，叹道：“我这些庶出姐妹也不容易。家里毕竟没有主母，她们的婚事全都不好说，父亲也对她们都不上心。”
“你自己的婚事都成一滩烂泥了，你还有空管别人？”赵若锦不屑道。
汪氏掀了马车帘子，眼神刀子一样地朝赵若歆后面的二房庶女们瞧，在车里高声问道：“四姑娘，你们家的三姑娘呢？”
“三姐姐一早儿自己先行去了公主府。”赵若歆淡淡地回答。
“这小贱蹄子！”汪氏毫不避讳地骂道，“她还欠了我们家老爷银子没还呢！也不知道她和她那狐媚子娘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就让老爷暂时不要她们还钱了。呸，下贱！”
这话说得惹人歧义且戳心了，赵若歆神色淡淡，只当没听见。她辞别了赵若锦，上了自己的马车，既不和长房大伯母及堂姐坐在一处，也不和同父异母的庶姐妹们共乘一车。
“呆会儿我在公主府亮个相就走，只参加半场筵席，你放机灵点。”赵若歆吩咐道。
青桔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姐放心，我会寸步不离小姐的。”她迟疑地问道：“小姐，你不打算原谅青兰姐姐么？你今日出门也没有带着她。其实青兰姐姐也没有——”
“青兰也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赵若歆打断了她，“她只不过是把我这些年的近况挑拣着通报给陈姨娘和三姐姐罢了，我没有怪过她，却也不会再亲近她。我罚她降为二等侍女，也不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她私放利钱。”
青桔不说话了。
到了公主府，跟着门房上引路的丫鬟一路曲径通幽地绕过竹木丛萃和假山楼阁，来到池塘边上的水榭之中。
水榭处喧嚷热烈，正在举办诗会画展。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大防远不似前朝严苛。当下以水榭里的长公主夫妇为中心，左边沿岸一溜儿争奇斗艳的世家淑女，右边沿岸一溜儿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族公子，中间隔着几抬聊胜无的屏风刺绣，将欲盖弥彰发挥到了极致。
赵若歆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在公主府丫鬟的牵引下，赵若歆来到了她的坐席前。她的席位被安排得挺好，桌案摆在前排靠近水榭，面前更只有半抬山水屏风作为遮挡。一般想要相亲的贵女会求之不得，然而赵若歆身负婚约，且正闹着退婚，就不一定会喜欢这种显眼露脸的位置了。但赵若歆也不惧，她带着几个庶姐妹大大方方地就入席坐下了。
“哟，真是稀客啊！”公主府的水榭挺大，里面除了长公主夫妇，还熙熙攘攘地坐着其他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甚是热闹。作为主人的安平郡主纪静涵当然也在。她和其他几个年轻姑娘坐在水榭外围，一眼就看到了入席的赵若歆，立时就讥讽道：“瞧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不像是传闻里说的毁容嘛。”
赵若歆笑吟吟地看向她，瞥了正扭头与旁人说话的长公主一眼。飞快地轻声回复道：“其实我是毁容了，只不过以你这般容貌的水准看不出来罢了。”
“你！”纪静涵恨声地跺脚。
赵若歆吟吟笑着，看向坐在纪静涵旁边娴美安静的赵若月，目光奇异。往日也就罢了，赵若月和纪静涵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喜欢楚席轩。可如今有她披着楚韶曜壳子在除夕年宴上的那一脚，纪静涵竟然还是愿意提携赵若月，也真是有涵养。
“歆丫头来了？”长公主楚玉敏朝这边瞥了过来，点了点头。
水榭里外命妇们都惊奇地看着她，互相窃窃私语。就连作为吉祥物坐着的纪驸马都八卦地望了过来。
“臣女见过长公主。”赵若歆起身，落落大方地和众人见了礼，说了一堆的吉利话。
“早前听说你病了，如今可是大好了？”长公主温和地笑着：“本宫那三侄儿可成天念叨着你呢。”
赵若歆神色不变，脸上的职业化笑容愈发灿烂：“劳烦长公主记挂。三殿下念叨着臣女赶紧与他退婚呢，如今臣女病已大好，不日就去宫里再求陛下此事，绝不耽误三殿下相看其他贵女。”
长公主面色立马淡了下来，她瞥了瞥自己闻言欢欣雀跃的女儿，倒也笑容不减，仍旧温和道：“都是你们小辈自己的事情，本宫不掺和。今日本宫做庄，邀各家公子小姐来此吟诗作画。歆丫头擅墨，替本宫做幅画吧。”
赵若歆并不推拒，无论真假，她也向来都有京都第一才女之称的。当下里她便挥毫做了一副春日宴饮图，旁边题着一首早在家中备好的吉利贺词。诗画一出，便有丫鬟小厮取了过去呈给长公主，再挂在移动的展架上面挨个展示给两岸的公子小姐看。
“不愧是翰林大学士的嫡女，这画做得好，这字儿写得更是好。”安盛侯夫人抚掌赞叹道：“瞧这一手柔美清丽的簪花小楷，果真是字如其人。”
赵若歆适时地谦逊微笑：“侯夫人谬赞。”
安盛侯府的陈小侯爷混在右岸的人群里，一脸的不耐烦。旁边有人推了推他，促狭道：“你娘夸赵姑娘柔美清丽呢，她是不是想让赵姑娘给你当媳妇儿。”
“瞎猜些什么呢？”陈小侯爷翻了个白眼儿：“那可是三皇子的未婚妻。”
“不是正在商议退婚么？你娘这么长时间就夸了这一个姑娘，肯定是看中她了吧？”
“别乱说！”陈小侯爷脸色跟吃了只苍蝇似的难看：“我最不喜这等装腔作势和古板教条的女子，脸上成天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跟我娘一样一样的。”
“赵姑娘敢和三皇子退婚，你竟说她古板教条？”旁边的公子乐了：“像侯夫人不好么，这样不是更让你觉得亲切？”
“反正我不喜这等烦闷的女子。”陈小侯爷说，“我喜爱的女子，必定能和我一起打马球踢蹴鞠。”
“那你怕是这辈子都找不着喜爱女子了。”旁边的公子翻了个白眼儿。
“我说你俩在这里做什么春秋大梦呢？”终于有第三个人听不下去，插了话进来：“没了三皇子，还有其他皇子。七皇子楚席平可放出话来说要追求自己的三嫂呢，你俩在这里做得叫什么美梦？”
陈小侯爷：……有点尴尬。
水榭里，纪静涵不服气地道：“赵翰林也不止教导了赵若歆一个女儿。”她推了赵若月上前：“赵三姑娘的才艺不输赵若歆的。”
长公主便也温和地看过去，脸上带着慈蔼的笑：“那请三姑娘也替本宫留下一副墨宝。”
赵若月盈盈地笑着，起身应了，顷刻便做了一幅同样精湛细腻的画作。因她画的是山水，比之赵若歆的春日宴饮图更多了几分写意和潇洒。
“好！”长公主鼓掌，“不愧是赵学士的女儿。”
很快这幅山水画便也挂了起来，有了长公主的带头，水榭两岸溢满了对赵若月的赞美和追捧。
不久有小厮上前，附在纪驸马和长公主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长公主笑容愈甚，纪驸马更是直接起身，眉飞色舞地朝众人拱手笑道：“有贵客上门，某先去前厅迎一迎，诸位继续。”
赵若歆看着这一切，内心感觉说不出来的怪异。

第55章 1更
清风徐来, 湖波荡漾，湖心几只灰白水鸟互相琢喙逗趣。
水榭池塘边的诗会画展还在继续，不止淑女们登台献画, 公子们也同样挥毫竞技。临场作画，一般画花鸟的居多，多以芙蓉锦鸡和玉堂富贵之类的图案居多，题词也都是春兰冬菊各有千秋。
既是公开作画比诗，势必要有个名次出来。
所有诗画都被挂在两岸间隔的精美屏风上，而被评为上等佳作的诗画，则是挂在水榭正面的黑檀木展架上，确保谁都能看见。
赵若歆的春日宴饮图自然是挂在展架前排的。令她惊异的是, 三姐赵若月的山水泼墨图也同样挂在前排。
不是说赵若月画的不好，只是这等诗画评比, 从来就不都是比你的真实水准。就像她赵若歆京城第一才女的头衔一样, 里面只有三分是因她自身才学出众, 剩下的七八分都是因为父亲赵鸿德的名士影响，以及准三皇妃的身份加持, 外加她自己在皇宫里战战兢兢的苦心经营。
她如今虽提退婚，可婚约尚在，又有七皇子楚席平大张旗鼓的追求，身份仍是贵不可言。可赵若月一个接连闹出丑闻的庶女，竟然也在长公主的府邸接受追捧，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我怎么觉得老三今天不对劲呢？”堂姐赵若锦换了位置坐到赵若歆这桌, 她拿流云团扇半遮着面，低声地和赵若歆咬耳朵：“你瞧她今日这副打扮，也太高调了些。”
赵若歆也注意到了。
赵府三姑娘今日穿着浣碧纱的茜萝襦裙，黛紫宫绦勒出似柳的腰肢, 乌黑墨发上钗环闪烁，抿唇一笑间清倩柔丽，如此盛妆之下虽非沉鱼落雁，却也有着婀娜动人的娇羞。在坐满了争奇斗艳贵女的水榭之中，亦是光彩夺目。
赵若歆按下心中的怪异，低声回道：“今儿说是春日宴，实际就是相亲宴。二姐姐你不是也打扮得盛装隆重？可能她也是想借此机会搏一门好亲事吧。”
“她现在还能搏到什么好亲事？”赵若锦轻蔑地奚落道。
赵若歆不理会酸溜溜的堂姐，专注地盯着案上的瓜果点心瞧。面前的小长桌上摆着素什锦、卤猪耳、拍黄瓜、玫瑰鸭肝、煎烤馍、香熏腊肠、棠花豆腐、油盐炒香椿，外加其他五六样小食和糕点，分外诱人。
她自时不时地穿成腿儿后，就尤其耽于口腹之欲。
离了魂魄的身子只会胡吃海塞地吃东西，生生将她的胃口给养大了。而她附在煜王腿儿上后，味蕾又总是不能得到满足。如今坐在这里，看着公主府备下的凉菜，赵若歆只觉得自己的舌尖在疯狂分泌唾沫。可偏偏，说是春日宴，但这些凉菜瓜果就是个摆饰，根本无什么人真得去著筷食用。
赵若锦一回头，就看见她四妹妹正专注地盯着那碟卤猪耳朵瞧，目光痴迷而垂涎，只差没在嘴边流下一行晶莹的口澸了。
“喂，回神了！”赵若锦在四妹妹的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八辈子没吃过猪肉么？”
“的确像是八辈子那么漫长的没吃过了。”赵若歆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那碟酱香扑鼻的猪耳朵上挪开，无精打采地看着在场的众人吟诗作画。
真无趣。
有什么好比的呢？
反正名次都是内定的。
赵若歆越来越开始理解楚韶曜参加宴席时的心情了。煜王之所以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饮自酌，应该也是和她此刻一样觉着无趣和烦闷吧。
说起来，今次她穿回自己的身子都好多天了。不知道楚韶曜那边怎么样了，在她不在腿儿里的时候，楚韶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话地去坚持按摩和复健。她现在已经可以感受到楚韶曜的腿越来越健康有力，与之相随的是她附在腿儿上的时间也逐渐变少。
或许有一天，她就会完全地脱离开煜王的废腿吧。
到那时，她和楚韶曜应该就会恢复成像从前一样毫无交集的两个陌生人了。
赵若歆又不自觉地盯着那碟卤猪耳朵瞧。
在从前，她可能还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脱离废腿的诡异身份。可如今她没了对大婚的殷殷期盼，生活死水枯燥地也没个盼头，倒还真有点舍不得看着清冷实际热闹的煜王府了。
如果不是在煜王府对美食，始终看得到吃不到的话。
噫，也不知道她赵若歆今后究竟会嫁给谁。不会真得像那日在陛下前发狠话说得那样一生常伴青灯古佛吧？其实她赵若歆现在对男人真得不挑，能让时刻都能吃上酱肘子就行。
这样说来，城西的络腮胡子张屠夫似乎是最好的夫婿人选。
既能保证她每餐都有肉吃，还能时不时地陪她蹴鞠。
可惜张屠夫已经娶了娘子，听说马上连儿子都要相看婚事了。唉，可惜了张屠夫，你我注定无缘。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不对，张屠夫好像从来没送过她明珠，她也仍然未嫁。那就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再见了，屠夫张郎，你我注定有缘无份，今生我赵若歆是没有福报去享受你那一铺子的大猪肘子了，呜呜。
“擦擦。”堂姐赵若锦塞了个帕子到她怀里，嗤笑道：“你口水流出来了。”
“哦。”赵若歆接过帕子，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角。
她正襟危坐，齐庄知礼的去看面前众人的才艺表演，时不时地还巧笑嫣然地轻声叫好，给献画作诗的贵女们打气喝彩。然而满脑子却还在继续幻想着，屠夫张那五百来斤猪蹄猪肘子猪尾巴的豪华聘礼。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一阵人声鼎沸。
所有人都停了手下的动作，朝曲折的廊桥那头张望，不时地窃窃私语。赵若歆回头，跟着众人朝来水榭时的路口看去。只见前面纪驸马陪着二皇子打头，领着本朝几位适龄的未婚皇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楚席轩赫然在中。
赵若歆倏然变了脸色。
她此番惊诧不为三皇子楚席轩。赵若歆此番过来公主府参宴，便做好了可能会遇见楚席轩的准备。她惊得是二皇子楚席昂。
春日宴是长公主楚玉敏每年都要举办的相亲宴。此宴席过往每年都促成了不少对恩爱新人，实乃造福京畿恩泽万千。长公主也因此长袖善舞、广结善缘，在一众诰命妇中收获美誉。
可既是相亲宴，万万便没有邀请已婚男子的道理。
成了亲的女眷们带家中适龄的小辈参席相看是理所应当，却没听说哪家是已婚男子携小辈前来的。打二皇子楚席昂和戈府嫡女戈秋莲大婚后，赵若歆便没能在春日宴以内的任何一类带有相亲性质的宴会上见过他。
赵若歆蓦地朝水榭里的三姐望去。
果然，赵若月已经盈盈地起身，目光涟涟地朝着纪驸马他们望去。
赵若歆相信，她望着的绝不是纪驸马，甚至也不是楚席轩，而就是二皇子楚席昂。
赵若歆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阵悲哀。
几位皇子走得近了，除了长公主以外，在场所有人都站起了身。赵若月夹在其中倒也不显得突兀。倒是赵若歆反应慢了半拍，被堂姐赵若锦给提遛着，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昂儿，你们都来了？”水榭里的长公主笑呵呵地朝皇子们问好。
二皇子容颜肖似贵妃，风流眉眼间比楚席轩要多上几分淫邪，他朝长公主拱手施礼，朗声笑道：“今儿是姑母亲办的春日宴，昂带着几位弟弟一同前来参加，望姑母不要嫌弃我们兄弟几个过于叨扰。”
“怎么会！”长公主已经迎出了水榭，握着二皇子的手亲昵道：“既给你们都下了帖子，那自然是盼你们过来的。姑母还要谢你将几个侄儿全都带来呢，往日里他们可不会这么赏脸得全都来齐。”
水榭中的众人一一见礼，赵若月更是直接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楚席昂，一丁点儿的眼神都不朝楚席轩看。
“呵。”赵若锦突然嗤笑了一声，拉着赵若歆耳语道：“前几天三妹妹对外还了一大笔债，父亲也突然不再追究她的欠款。我还当是你未婚夫帮她还的，如今看来竟是二皇子做了这个冤大头。她也真是好本事。”
赵若歆一言不发。
赵若锦用流云团扇轻轻点了点赵若歆的肩，低语道：“要我说，老三都已经和二皇子勾搭到一起了，干脆你这婚也别退了。这段时间三殿下来府上拜访你多次，说是十顾茅庐也不为过，就只差给你负荆请罪了，你还拗个什么？”
“若他对三姐姐一心一意，像二皇子一样帮助三姐姐渡过难关，那我倒还高看他一眼。”赵若歆说，清澈的瞳仁里泛着冷意：“可如今，他的行为愈发让我感到不齿和恶心。”
赵若锦一愣，半晌才道：“可他不是为了你才放弃的三妹妹？难道你竟希望他选择三妹妹而不是你？”
“这无关选择。”赵若歆说，“单纯关乎人品，他太没担当。”
“那你对男子人品的要求也太苛刻了些。”赵若锦叹道，“这世上又有几个真正有担当的男子呢？虽然你是我妹妹，但这一次我站三殿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换成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比他处理得更好了吧？”
还是有的。赵若歆在心里说，你们认为的暴虐残忍煜王，他就很有担当。如果换成是他，应该根本就不会犯错。
可惜了，狗芍药这样的男人，却一生都不会娶妻。
人煜王已经说了，这辈子都不会成家。
果然世事皆无完美，她赵若歆还是应该多替自己考虑。屠夫张已经娶妻，可屠夫张的儿子正在相看婚事。张郎，若是我做你的儿媳，你还愿意掏五百斤香喷喷软糯糯的大猪肘子来赵府下聘么？
几位皇子和水榭中的众人一一见过礼。
楚席轩迫不及待地就朝水榭左岸走了过来，面上挂着一如往昔的深情笑容。然而有人快他一步，七皇子楚席平嗖得就蹿到了赵若歆的桌案前，朗声道：“歆姐姐，我好想你啊！”
赵若歆：……
楚席轩：……
“谢谢。”赵若歆落落大方地说。就这样吧，左右她赵府嫡女的名声也不会更好了。跟堂堂皇子悔婚，而且还是在青梅竹马地亲密相处了十几年后，应该也不会再有男子敢冒天下大不韪地娶她了。这样看来，楚席平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不介意等他两年待他加冠。
“老七！”楚席轩大步走来，掀开弯腰猫在赵若歆案前的楚席平，怒斥道：“注意你的措辞！”
此刻以水榭为中心，沿湖岸边男女用屏风阻隔了开来，一侧为男，一侧为女。虽两边热热闹闹地都在作诗比画，但那也是隔着屏风的，还没有谁直接就跃过屏风朝对面喊话的道理。
而楚席轩和楚席平此举，倒是直接就让本就聊胜于无的屏风，更加的形同虚设。
男子如玉一般的温柔，俊美无双的脸上带着笑，望向赵若歆的深邃瞳仁里却含着痛楚和疲惫，惹人生出无尽的好感和怜意：“歆妹妹，好些天没见了。近来你可安好？”
簇簇火辣的视线朝赵若歆投来，在场贵女们或嫉妒或愤懑的眼神足以将赵若歆淹没。然而赵若歆毫无动容，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三、二、一。”
果然，三声一数，纪静涵从水榭里走了出来，飞奔至楚席轩的跟前，扯着他的衣袖撒娇：“轩表哥，你到涵儿家来，也不说先看看涵儿，就只顾着看赵姑娘。”
赵若歆默默在心里给纪静涵比了个大拇指。
“是啊，三殿下。”赵若歆接口说道，神色淡淡：“您来公主府做客，应该先紧着安平郡主照顾才对。”
“你叫我什么？”楚席轩怔在原地，半晌才受伤地问。
“歆姐姐叫你三殿下。”七皇子楚席平又钻了出来：“对吧，歆姐姐？”
赵若歆想着楚席平如今可是她的最有力夫婿人选，甚至也可能是唯一的夫婿人选，于是她便绽开笑容，对着楚席平温柔地粲然一笑：“席平弟弟说得都对。”
楚席轩：……
安平郡主纪静涵一下子就放开了扯着楚席轩衣袖的手，她犹犹豫豫地看了看七皇子楚席平，又看了看赵若歆。就这么来回观看了好几遍，突然就期期艾艾地扯起了楚席平的衣袖，撒娇道：
“平表弟，你到涵姐姐家来，也不说先看看涵姐姐，就只顾着看赵姑娘。”
赵若歆：……
楚席轩：……

第56章 . 1千营养液加更  2更
楚席轩在一瞬间内有些错愕, 同时还有些灰心。
众所周知，长公主家的表妹纪静涵打小就喜欢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小时候起, 涵表妹就曾无数次害羞地扯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和他商量：“轩表哥，我最喜欢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娶那个赵府嫡女，你娶我好不好呀？”
楚席轩始终都觉得涵表妹对他痴心一片的。
可惜涵表妹出身太好，是个有封号的郡主，他在已经有了正妻的前提下，不可能让一个郡主给他屈尊做侧妃。否则，楚席轩真得不介意再多一个小媳妇儿的。
谁不喜欢表妹这种可爱的生物呢？尤其是这个表妹还从小到大的心心念念想要嫁给你, 一心吃着你和小未婚妻的醋。楚席轩知道自己娶不了涵表妹，便一直都体贴地包容和照顾涵表妹, 以此来慰藉涵表妹对他求而不得的痴心。
可谁知, 涵表妹竟然转眼就投了老七的怀抱？
楚席轩当真是有些灰心了。
他下意识地就往水榭里瞥了眼。二皇子楚席昂与纪驸马坐在一处谈笑, 而赵若月正坐在离他们案席不远的地方，盈盈含着笑, 目光始终追随着楚席昂的身影。
真得是够了。
歆妹妹也好，月妹妹也罢，现在还要加上涵表妹。她们都曾口口声声说着心悦他，可现在一个又一个地都接连对他变了脸色。尤其是涵表妹，歆妹妹和月妹妹恼他还情有可原，涵表妹凭什么也这样？当初说得动听情话, 原来都是骗他的谎言。发过的山盟海誓，原来都不算话。
女人全都如此善变的么？
“涵表妹。”楚席轩忍不住上前一步，喊道。
“三殿下？”纪静涵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同时手里还牢牢抓着七皇子楚席平的衣袖：“您有事？”
楚席轩：……
“没，没事。”楚席轩说。
赵若歆啼笑皆非，所以这么些年，纪静涵竟然都是在跟她抢东西？纪静涵其实并不喜欢楚席轩？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纪静涵一眼，视线停落在纪静涵牢牢扯着楚席平衣袖的手上，而后红唇轻启，拖长了嗓音缓缓道：“席平弟弟。”
果然，纪静涵扯着楚席平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平表弟，我们不要站在这里了。”纪静涵立时就扯着楚席平撒娇道，“我们过去说话，涵姐姐有许多好东西要给你呢。”
赵若歆扫了张大了嘴巴的楚席轩一眼，内心升起微妙的同情。
然而楚席平到底还是和楚席轩不一样。
楚席轩见惯了赵若歆这等鲜妍清丽的容貌，仍然会小家碧玉型的赵若月和邻家表妹型的纪静涵心生好感。可楚席平向来都是彻彻底底的外貌协会，审美始终专一地向赵若歆类型的女子靠拢。
“表姐自己去吧。”楚席平立刻就甩了纪静涵的手，嫌弃道：“本殿和歆姐姐说着话呢。本殿来春日宴就是为了看歆姐姐，又不是为了看表姐。”
纪静涵：……
赵若歆看到纪静涵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的战火。这眼神她熟，每次纪静涵在京畿名媛团的聚会上受堵的时候，就会流露出这种眼神。
只是，甩你脸色的是七皇子啊，你朝我燃个什么战火？
“这位姐姐。”楚席平朝旁边看热闹的赵若锦笑道：“能不能麻烦你朝旁边挪个座次？本殿想跟歆姐姐坐一起。”
赵若锦下意识地挪了个座次过去。
“这不太好吧？”纪静涵不放弃，“男女不能同席的，平表弟还是跟我去水榭里坐着吧。”
“男女不能同席，水榭里就能了？”楚席平说，走到赵若锦挪开的那个座席坐下：“本殿和歆姐姐打小一起长大，还在上书房里一起同席听过课，有什么好忌讳的。”
纪静涵咬咬牙，颐指气使地指挥赵若锦道：“麻烦赵二姑娘再朝旁边挪一下，本郡主要和平表弟坐一块儿！”
于是赵若锦又朝旁边挪了一个座次。
自此一张长条桌案，最左手的主席尊位自然坐着赵若歆，往右依次便坐了楚席平、纪静涵和赵若锦三人。
楚席轩回过了神，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打量了下赵若歆，瞅着七弟和纪表妹都是不可能站起来给他让座的，便朝赵若锦笑道：“二姑娘？”
赵若锦豁得起身。
当谁稀罕这个座位呢？她赵若锦也不是没有属于自己的主桌，这不是怕四妹妹在外面又犯那稀奇古怪的离魂症，她才会舍了自己的座席来到四妹妹的桌案旁坐着吗？真是的，一个两个的，都柿子捡软得挑，当她堂堂赵府嫡女二姑娘是没有脾气的么？
赵若锦气呼呼地回了自己的座席，和她的母亲汪氏一道儿坐着了。
湖畔左岸的淑女席里，一下子加入了两位男性，还都是金尊玉贵的皇子，氛围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叽叽喳喳的贵女们再也不争吵拌嘴了，全都凝神屏气，一举一动尽力优雅得体，连呼吸都放缓慢了些，生怕会在两位皇子心中造成个什么不好的印象。
就连对面的男子席，也都改了氛围。四五六皇子没有入席水榭，而是坐在了湖畔右岸，与年轻的世家公子们同乐。但其实包括四五六皇子在内，每一个年轻男子都八卦地瞪大了眼睛，朝对面赵府四姑娘的席位张望。
有生之年没想到还能围观到这样的修罗场，今次这遭春日宴绝对没有白来。
赵若歆那桌的场景，也确实值得观赏。
七皇子侧着身子，努力地压低声音和赵若歆悄声说话，务必营造出一种两人关系亲密的氛围。而安平郡主纪静涵则坚持不懈地扯着七皇子楚席平的袖子，一门心思想要把七皇子的目光从赵若歆身上夺走。而坐在最边上的三皇子楚席轩，则伸长了脖子，勾着脑袋努力想和赵若歆说话，同时面上还要保持受伤和深情的表情。
这等修罗场景，不比那无趣的诗画好看？
赵若歆耐心快要告罄了。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她，也受不住这么些人好奇和八卦的打量，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突然又穿成腿儿，因此赵若歆打算再略坐一坐就告辞了。
恰逢未时，流水带起湖心里的竹节敲击了三下，发出清脆的梆子声响。
长公主起身，举着酒杯邀众人同饮。几个小厮轻手轻脚地上前，将几张笔墨纸砚桌案和檀木画架搬离，一群丫鬟动作轻柔地举着杯盏上前，借着湖畔引出的沟渠，流水般的将盘盘精致美味的佳肴传递开来。春日宴终于到了真正的宴饮环节。
赵若歆瞬时不想走了，她立马就拣起竹筷，戳向那碟她虎视眈眈已久的卤猪耳，打算用完公主府的膳食之后再撤。
“瞧你这吃相！”纪静涵不屑地嘲讽了一句。
赵若歆不睬她，径直就将觊觎已久的卤猪耳送入口中。入口即化、香糯不腻。啊，张屠夫，我觉得我又可以了，你还需要儿媳么？儿媳不成相好也行。
十二名蒙着浅紫面纱的舞姬上前，伴随着婉转轻靡的筝乐，在水榭前方的空地上翩然起舞。她们都是晋江馆的清倌歌妓，今日被长公主包来给春日宴助兴的。
妓1女在哪朝都是三教九流令人不齿，但晋江馆的清倌们就有些不同了。总归宴饮都是需要请歌姬的，晋朝的高门主母们比起怡红院和群芳阁，都更愿意从号称贞烈满门的晋江馆请妓子。
赵若歆抿着清酒，就着猪耳朵，在和煦的春日暖阳下，眯眼看着晋江馆小姐姐们的舞蹈，都感觉自己有些微醺。
她多少日子没这么放松过了？真是难得啊。
酒至半酣，宴至半席。一个鹅黄服饰的大丫鬟急急地从廊桥那边拐来，步履匆匆地行到水榭，附在长公主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长公主立时喜形于色。
“你家又有贵客上门？”赵若歆侧身问纪静涵。
纪静涵也是疑惑：“应该没了啊，人都来齐了。”
谜底很快揭晓。长公主拿玉筷敲了敲杯碟，举起酒樽欢笑道：“诸位，本宫今次春日宴请到了怡红院的王宝儿王大家前来献舞，愿诸位痛饮此杯、尽兴欢乐！”
赵若歆：……
瞬间觉得手里的卤猪耳不香了。
王宝儿也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因着她簇拥众多，且都是风流知名的才子名士，且当中还不乏皇亲贵胄，因而就生生将她堆到了誉满天下的大家地位。
早先的贵族宴饮，都为能请到王宝儿助兴为荣，偏这两年王宝儿深居简出，极少露于人前，就很难再有宴饮能请到她了。此番王宝儿竟愿意答应公主府的邀请，亲自前来府邸献舞，极大地涨了长公主的面子，难怪长公主这么高兴。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立时就扭了脖子朝桥廊那头的小径看去。楚席平还摇头晃脑地感慨：“大哥没来要遗憾死了，他心心念念的仙女居然亲来献舞了。”
赵若歆面无表情，在所有人扭头张望的时候，她仍然正襟危坐，飞快地夹着那盘玫瑰鸭肝吃。
王宝儿果然来了，还是盛装出席。
她穿着浅碧色暗纹千褶窄花花式的上衣，翩翩广袖要比一般的宽大，迎着风飒飒起舞，像是天边舒卷曼妙的云霞。细腰收紧，套着一袭黛青绣龙舌兰的长裙。流云髻上斜插着几枚淡绯璎珞，映衬出青丝乌黑亮泽。
京城第一名妓，果然极美。
“民女王宝儿，见过长公主殿下。愿殿下福荣永绵、千秋岁好。”王宝儿温婉娴静地给春日宴上的诸人一一见了礼，最后落点含情脉脉地落在了二皇子楚席昂的身上：“民女给二殿下请安。”
赵若歆：……
她就知道豹哥是来搞事情的！
然而除了赵若歆，并没有人注意到王宝儿和二皇子之间的眉目传情。众人都以为王宝儿就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儿上，才来公主府献舞的。
王宝儿舞了一曲怡红院招牌的广袖霓裳。
身姿婀娜，舞姿曼妙。
仙逸的广袖飞舞得似舒卷蔓腾的云朵，头上钗钏激烈的摇晃清脆碰撞，柔软的腰肢盈盈旋转，长长的裙摆渐次铺开似那纷飞的蝴蝶，裙裾带过湖畔的紫藤风信，勾起落花片片漫天飞扬。
一颦一笑，一旋一转，俱是极美，满座贵女都被她压得失去颜色。就连楚席平都下意识地嘶了口气，气得纪静涵旋即扭紧了手中的绢帕。
众人痴迷于王宝儿的绝美舞姿中，唯有赵若歆微微蹙眉。
广袖霓裳舞，她那日在怡红院里观赏了多次。虽然那日看到得都是鸡飞狗跳的辣眼睛场景，但反复多次观看，饶是赵若歆也记住了舞曲足尖的大体的踩点步子。加之她腿儿当久了，对足尖动作愈发敏感，一眼便看出了王宝儿今日的舞步不太对劲。
精彩酣畅的一舞毕，王宝儿香汗淋漓，告辞在场诸位下去换衣。
赵若歆在心里反复琢磨王宝儿方才的舞步。她将舞步从头到尾连起，蓦地灵光一闪。
豹哥这是跟她一样，在用足尖写字啊！
这写出来的话还羞答答的让人难以启齿，豹哥他是在邀人偷情啊！赵若歆朝水榭望去，果然看见二皇子楚席昂打翻了酒杯，而后不胜酒力地起身，被小厮搀着往后院醒酒换衣裳去了。
赵若歆：……
夭寿，掩面！
然而一直留意着水榭的赵若歆又看到，在楚席昂离去没多久。三姐赵若月也不胜酒力地打翻酒杯起了身，还微不可察地和长公主楚玉敏点了点头，而后由公主府的丫鬟领着，鬼鬼祟祟地也往后院去了。
赵若歆：……

第57章 1更
赵若歆一下子捏紧了手中的竹筷, 扭头面无表情地问向纪静涵：“我要下去醒个酒，你能带我去么？”
“我是你丫鬟？”纪静涵呛了她一句，喜滋滋地独霸住七皇子楚席平, 随手指着廊桥后面隐约的几间屋子：“喏，休息的客房在那里，你来过很多次自己分明找得着的！”
赵若歆点点头，喊了自己的丫鬟青桔一同去了，她大步往前，沿路亦有公主府的小丫鬟给她们指路。
“三姐姐。”赵若歆追上了快要消失在廊桥尽头的赵若月，轻声叫她。
赵若月顿住脚步，扭头堆起敷衍的笑容：“四妹妹。”
天清气朗, 水波不兴，湖畔两旁的岸芷汀兰随风摇摆, 堆雪玉石砌成的廊桥九曲回转。姐妹二人就这么伫立在原地, 彼此面容冰冷。
赵若歆摒退了青桔和公主府的丫鬟：“三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我酒水饮多了有些头晕, 下去歇息一会儿。”赵若月笑得勉强，神色间有着一丝不耐,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不停地朝着廊桥尽头张望。
赵若歆直视着庶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提醒道：“三姐姐，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赵若歆在仪元殿中上过几节课，也时常听起楚忻愉议论皇子们的八卦，她清楚地知道二皇子楚席昂私下里癖好特殊。庶姐赵若月虽对不起她, 可她也不愿赵若月如此草率的就将终生托付到楚席昂这等人物的手中。
“后悔？”赵若月笑了，她伸手抚了抚自己斜竖的朝天凤羽髻，唇边闪过几分凌厉：“四妹妹，我从未后悔过自己做过得一切。你记住, 三殿下是我让给你的。”
赵若歆无话可说。她冷言提醒道：“我言尽于此，三姐姐好自为之吧。”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来关心。”赵若月同样冷笑：“倒是你自己好自为之。就算没了我，三殿下也会有其他人。我倒要看看，你最终能寻得个什么好姻缘。”
赵若歆再不多说一句话，她招手唤了青桔回来，一起往供给春日宴宾客休息的厢房走去。而赵若月则趾高气昂地从后面超过了她。
“小姐。”青桔抬头看着赵若月渐渐消失的背影，疑惑道：“前头不就是公主府今次的客房了么，三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许是又去和谁相会吧。”赵若歆不咸不淡地说，“以后她的事情，咱们少管。等下去厢房换件外衫，咱们就打道回府。”
“是。”青桔敛眉应了。
沿着湖畔往南绕过廊桥通往花园，围墙另端的院子里辟着几间厢房暖阁，便是今次公主府替女宾客们准备的醒酒之地了。眼下几间屋子的房门俱都大敞，显示里面都没有人。
赵若歆随意挑了间靠西的暖阁，让青桔先进去检查了一遍，见确实没有旁人，这才走进去关上房门坐着歇息。
坐了没多久，就听见旁边断断续续的似是有人在说话。
赵若歆挑的这间屋子挨着围墙，听声音应是从围墙的另一侧传来的。赵若歆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听见动静便准备拉着青桔换间屋子歇息。然而下一秒，她听见了宝姐姐娇滴滴的一句惊呼：“哎呀，殿下真坏！”
赵若歆：……
赵若歆浑身上下一个激灵，似是有一股酸爽的凉意直接穿透她的天灵盖，让她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姐？”青桔红了脸，嗫嚅道：“我们要不要换间屋子？”
赵若歆摇头。
在青桔诧异的目光中，赵若歆拿起桌上的一盏茶杯，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将茶杯靠在墙壁上，鬼鬼祟祟地听起了墙角。
青桔：……
一墙之隔的院落，正是春日宴此番供给男子宾客的醒酒场所。二皇子楚席昂同样挑选了最里处的僻静暖房用作休息。哪里想到，这间暖房紧挨着的围墙那头，竟然还有一处院落，还正是女宾们歇脚的地方。
楚席昂正和他的下属王宝儿亲近。
昔年王宝儿只是秦淮河畔的一名小歌姬，声名不似如今这般显赫。她攀附上了扬州的道台，哄得那道台为她赎身，还要娶她当平夫人。道台正经的原配妻子哪里肯让，雇了一帮流氓地痞砸进青楼，要毁了王宝儿的容貌。
恰好他楚席昂正在那家青楼享用瘦马，见状便英雄救美地救下了王宝儿。
后来攀谈起来，他发现王宝儿虽是个还未破瓜的青涩妓子，却对家国天下分外关心，周身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侠义之气，为人还格外聪明伶俐。他便趁势表明了自己的皇子身份，同时向王宝儿陈述了自己想要匡济乾坤的宏愿，哄得王宝儿为他肝脑涂地。
此后他便花重金培养了王宝儿，将她培养成秦淮河畔的一代名妓。待她声名鹊起之后，又自然而然地将她接入京中，送入怡红院当头牌。
这么些年王宝儿兢兢业业，为他提供了无数的情报，使得他遍掌朝中官员的阴私。唯一出格之举，便是昔年晋魏交战，王宝儿未曾事先向他禀明，就在京畿郊外发动了那一通主战演讲。不过这也符合王宝儿向来忧心国事的性子。
可以说，王宝儿是他楚席昂最得意的一枚棋子，可笑世人竟都愚昧地被他蒙在了鼓里。
就连他那愚蠢的好大哥，也都完全被王宝儿一个妓子给迷得神魂颠倒。殊不知从一开始，就是他将大哥的喜好和取向统统整理成册交给王宝儿，让王宝儿照着册子来勾引的。
“殿下，您真得要纳了赵若月吗？”王宝儿一双美眸泪水涟涟，凄美地看着他。语调哀怨，含着说不出的委屈和醋意，格外勾人。
听墙角的赵若歆：……
赵若歆默默抚了抚手臂上瘆出来的鸡皮疙瘩。
“你就是为了这点小事儿来的公主府？也不怕被人给发现了！”楚席昂把王宝儿抱在怀里，捏着她小巧的下巴，半是嗔怪半是得意的问道。
王宝儿什么都好，就是极易吃醋。
不过这也是她对自己痴心一片的证明，若不是因为王宝儿爱他爱到了骨子里，他也不会如此的信任王宝儿。
“宝儿不管！”王宝儿嘟着嘴，撒娇道：“赵若月不能进殿下府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楚席昂刮了下王宝儿精致的鼻梁，笑骂道：“你醋劲怎么总是这么大？”
“殿下当初说待荣登大宝以后，就封宝儿为贵妃。”王宝儿依偎在楚席昂的怀里，娇滴滴地道：“宝儿不想当贵妃，只想每日天长地久地陪伴在殿下身边。”
“你就这么思念本殿？”楚席昂笑道，揉搓着王宝儿盈盈不堪一握的细柳腰肢，内心不无遗憾。
可惜王宝儿是他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清倌名妓最需要保持清白处子之身。若不是害怕那些眼毒的嫖客会看出王宝儿已非处子，他非要夺了王宝儿的初夜不可。
“宝儿平日里思念殿下快要疯了，却每每连见殿下一面都难。”王宝儿声如莺啭，语带哽咽，哀怨语气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赵若月何德何能，要殿下如此维护于她，竟然还要纳她进府？殿下你说，究竟是宝儿重要，还是赵若月重要？”
赵若歆：……
听不下去了，真得。豹哥，你为狗芍药付出良多。
“往日里也不见你针对本殿身边的哪个女人。”楚席昂奇道：“为何你这次要这么针对赵若月？”
赵若歆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殿下也从未像重视赵若月一般重视其他人。”王宝儿娇喘涟涟地说道：“殿下不仅替她还清欠债，还亲自来公主府给她长脸。宝儿不管，宝儿慌了，若是殿下执意要纳赵若月，那宝儿也要现在就入殿下的后院！”
赵若歆感觉自己的胃酸都快被恶心出来了，她摘下按在墙上的瓷杯，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中的软椅上坐下。自然也就没能听到楚席昂在豹哥的追逼下，保证出的一句：
“你放心，宝儿你永远都是本殿最爱的女子。赵若月不过是本殿心血来潮，带本殿玩腻了，就将她交给你处置。”
没错，豹哥此次就是为了赵若月而来。
他王豹早就看赵若月不爽了。
煜王府的兄弟们都憨批，对男女之事浑不在意。因着王爷的名声向来也不好，竟也都随心所欲地从不去打听王爷在民间的口碑到底如何。
可怜他王豹身处怡红院，不能日夜侍奉王爷左右，只有偶尔的逢年过节才能短暂见上王爷一面，便也跟着以为王爷或许是对赵府三姑娘有着好感。每每在怡红院里听见赵府三姑娘的消息，他还会感慨王爷终于有了一个能够放在心上的人。
结果到头来都他娘的是这个贱人在自我表演！
仗着王爷不在乎浮名，不在乎外人看法，自暴自弃地任由名声被狗皇帝那帮人肆意诋毁的心理，就胆大妄为地对外以王爷心爱女子的身份来自居！
艹他娘的！
他王豹长这么大活了二十几岁，见过无数莺莺燕燕，都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贱人这是踩着王爷的名声上位，借着王爷的声望去给她自己造势，套路和狗皇帝那帮人一样一样的，简直欺人太甚。
虽然栾肃那帮憨批顾念着王爷奶娘的亲情，未曾对赵若月痛下死手。可他睚眦必报的豹哥若是轻易放过赵若月，他王宝儿就不配被称作京城第一名妓！
赵若歆在暖阁里略坐了坐，换了件没有酒味的清爽外衫，便准备离开公主府了。她刚一推门，就和一位恰好走进院子的绝美女子四目相对。
赵若歆：……
风乍起，吹得院落中的柳絮簌簌如雨，一朵一朵落在衣袖间。微风拂起绝美女子散落的发髻，像是吹起阵阵翩舞的乌蝶。
绝美女子悄然不动地站着，任清风卷起薄如蝉翼的广袖，露出凝白细腻的腕骨。良久，她上前一步，姣美面容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温柔地拂掉一枚沾在赵若歆乌黑青丝上的嫩黄柳絮。柔声道：
“这位妹妹，我瞧着好生眼熟。奴家乃是怡红院来此献舞的王宝儿，不知妹妹是哪家的姑娘？”
赵若歆：……
赵若歆努力让自己做出一个礼貌温雅的笑容，尽力尊敬谦恭地回答自己的这位昔年偶像：“我是翰林赵府的嫡女。”
隐蔽树梢上，被豹哥深深鄙夷的煜王府暗卫之一的靳劼，在赵若歆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朝豹哥点了点头。
豹哥身子一软，就如水蛇般绵软无力地瘫倒在赵若歆的怀里：“哎呀，奴家许是酒水饮多了，现下头好痛哦。赵姑娘能扶奴家进屋去休息吗？”
赵若歆：……
赵若歆面无表情地扶着怀里绵软无力的豹哥，一双粉拳蠢蠢欲动，想要揍人。

第58章 . 6千收加更  2更
见怡红院的妓子倒在了自家未出阁小姐的怀里, 青桔唬了一跳，三步两步地上前，要去拉开那名妓子。
偏那王宝儿娇软无力, 头一歪就换个了姿势依偎在她家小姐怀里，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就连自家小姐，也下意识地就搂着那王宝儿退了一步，不让她青桔去触碰那名妓坊花魁。
青桔有些委屈。
再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再是名满天下一舞出尘，那也还是个令人不齿的妓1女啊。小姐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护着这个王宝儿，倒显得跟她这个贴身丫鬟生分了。
赵若歆不想让豹哥玷污了自己单纯美好大丫鬟的手，强忍着想将他一把摔出去的冲动, 亲自扶着娇滴滴的豹哥到暖阁里坐下。
瞧豹哥这几步路走得，莲步虚浮、娇柔绵软, 好似一阵清风就能将他轻易吹倒。若不是知道豹哥绰号霹雳火, 曾经徒手捶死过山间豺狼, 且方才还在隔壁院子里中气十足地撒娇犯浑，她赵若歆差点儿就要信了！
“小姐！”青桔跟在后面, 撅着个嘴不满道：“这王宝儿可是青楼女子，你怎么能把她扶进来呢？”
豹哥闻言抬起头，虚弱地对着青桔勉力笑了一下。只浅浅的微笑，却像是那漫山纯白无暇的水仙百合骤然绽放，刹那惊艳了整间陋室。
青桔一下子就脸红了，目光痴痴地看着这位京城第一名妓。
“好妹妹。”豹哥说, 惊艳而绝美的浅淡笑容里包含着说不出羞赧与自责：“你放心，奴家只是酒水饮多了有些头晕，稍微歇一会儿就好，必不会耽误你家小姐的清誉。”
说着, 他缓缓地站起来，想要从软榻上起身离开这间屋子，却因为头晕目眩又瞬间跌坐了回去。
“你快坐下！”青桔箭步上前，在赵若歆还未回神的时候，已经将一双素白的嫩手搭在了豹哥的太阳穴，细细地按摩了起来：“可好受了些？”
赵若歆：……
手痒，想揍人。
“谢谢妹妹。”豹哥轻柔地说，拉过青桔的柔嫩小手，赞叹道：“妹妹的手生得真好看，水灵灵地就跟那嫩葱一样。快不要替姐姐按了，没得平白为了姐姐这种俗人，将妹妹的手指给按粗糙了。”
“奴婢哪儿有这么金贵啊。”青桔小脸愈发的红，同时也愈发卖力地替豹哥按摩起来。不止是按摩太阳穴，还揉起了肩。同时还羞涩地小声安慰豹哥道：“您才不是俗人呢，您可是京城第一名妓，出色着呢。”
赵若歆：……
赵若歆额头青筋直跳，她耐着性子在豹哥的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尽力让自己保持住端庄得体的贵女风范，柔声问道：“宝姑娘怎么会一个人来此，身边的丫鬟呢，没有跟着照顾你吗？”
“公主府太大，奴家和小丫鬟走散了。多亏了赵姑娘您人美心善，扶了奴家进来歇息，否则奴家怕是要直接晕倒在院门口，回头指定得闹出洋相来。”豹哥娇羞无力地说，一双纯真的杏眸自然地流露着亲昵和感激，让人见了便是心生好感：“奴家应是虚长赵姑娘几岁。若赵姑娘不嫌弃，便唤奴家一声宝姐姐吧。”
赵若歆：……我很嫌弃。
“宝姐姐。”赵若歆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哎。”豹哥开心应了，旋即头疼道：“不好总是麻烦赵姑娘，可奴家目下身子无力，实在起不来身。能否麻烦赵姑娘帮忙，去喊了我那丫鬟过来伺候？”
“宝姐姐您好好休息，奴婢帮您去叫她。”青桔自然而然地接口说道。
赵若歆：……
目下院子里再无旁人，确实也只能青桔帮忙去叫人了。是以赵若歆便也未曾阻止，而是追问王宝儿道：“不知宝姐姐的丫鬟叫什么名字，穿了什么衣裳？”
“她叫幸蕊，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穿着蓝色袄子。现在应该是到水榭宴席那边去寻我了。”王宝儿笑眯眯地说。
赵若歆点头，吩咐青桔道：“那你到水榭那边寻一寻幸蕊，快去快回。”
“哎。”青桔领命出去了。
暖阁内就还剩下赵若歆和化名王宝儿的豹哥两人。豹哥不愧是才艺双绝、学识丰富的花魁，他捡了些闺阁女子常爱的话本子趣事，以此为切入点与赵若歆攀谈起来。上至天文地理和四书五经，下至奇门八卦与民间轶闻，就没有豹哥聊不来的，倒是逗得赵若歆心情舒畅，重新拾起了一些对宝姐姐的尊敬。
“歆妹妹。”、“歆姐姐。”
两人说着话呢，院外传来了呼唤。赵若歆推门出去，看见三皇子楚席轩和七皇子楚席平正谁也不让谁地站在院子门口，朝院子里张望。
“歆妹妹！”见她出来，楚席轩甩开拦着他的楚席平，抢先一步走到赵若歆的跟前，低声道：“我有些话要同你讲。”
“我也有！”楚席平跟在后面喊道。
“好哇！我就知道你们俩个是来找赵若歆的！”安平郡主纪静涵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了过来，一把就拽住楚席平的胳膊往后扯，口中笑道：“平表弟，这里是女宾们歇息的厢房，你站在这里不合适的。我们去别处玩儿吧。”
“你还是去缠三哥吧，不要总是缠着我！”楚席平头疼而嫌弃地跟着纪静涵互相拉扯着。
“歆儿。”三皇子楚席轩走到了赵若歆的面前站定，清逸的眉宇间饱含隐忍和痛楚，眸间的深情更是毫不作伪：“我知错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楚席轩从今往后，眼里和心里都只有你一人，再不朝其他女子多看一眼。”
“席轩哥哥。”赵若歆看着楚席轩眼底的疲惫乌青，以及他光滑下巴上新冒出的有些邋遢的胡茬，叹气道：“我给过你机会，可是你没有珍惜。我们到此为止吧，你不要弄得这么难看。”
“那就再给一次。”楚席轩急急地说道：“我保证会好好珍惜！歆儿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你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呀，三殿下。”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响起，声如莺啭，音如燕啼，短短几个字却饱含着曲折回檐的绵绵情意。豹哥从屋里步步生莲地走了出来，一出来便拿纤纤玉手魅惑地轻点着楚席轩的胸膛：“您真是好些日子没去宝儿的竹楼做客了。您这是特地来找宝儿的吗？”
赵若歆：……
楚席轩：……
赵若歆的眼神瞬间微妙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楚席轩尴尬笑道。
“宝儿刚认识了赵姑娘，在这里和她聊天呢。”豹哥说，突然夸张地拿玉手捂住自己的樱桃小口，娇嗔道：“哎呀，莫非这位赵姑娘就是殿下你的未婚妻？就是殿下您时常跟宝儿提起的那个？”
“你还跟王宝儿提过我？”赵若歆似笑非笑。
她崇拜宝姐姐是一回事，可她的未婚夫跑去跟青楼妓子提她又是另一回事。想想也知道，男人跑去外面的青楼，在歌姬妓子面前提起自己的未婚妻，那说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话。
“你常去怡红院？”赵若歆接着问。
要知道怡红院里可不都是清倌，里面像王宝儿这样卖艺不卖身的还只是少数。
“歆儿你听我解释。”楚席轩变了脸色，额头冷汗涔涔落下，“我就只去瞧过宝姑娘。”
这是实话。他楚席轩连通房都不敢收，又何况是逛妓院。只是王宝儿身为京畿第一名妓，还是把他大哥皇长子都迷得神魂颠倒之人。楚席轩自然也会好奇，是以便偷偷摸摸地跑去怡红院瞧过几次。
“殿下不必和我解释。”赵若歆摆了摆手，冷冷道：“您的私事我并不关心。”转身回了屋子。
“歆儿！”楚席轩急急叫道。
“殿下要来同宝儿叙叙旧么？”豹哥堵在屋门口，朝楚席轩抛了个媚眼儿，千娇百媚地嗔怪道：“赵姑娘不肯搭理您，宝儿搭理您。您上回存在宝儿那里的桃花酿，咱们还没有喝完呢。”
楚席轩：……
平日他看王宝儿知情识趣、温雅娴静，全身上下哪哪儿都好，不愧是花魁名妓。怎得今日再看这王宝儿，只觉得哪哪儿都讨人嫌？
“歆姐姐！”那头被纪静涵缠着的楚席平喊道：“你别进去啊，我还有些话要同你讲呢！”
“这位公子是？”豹哥盈盈笑着问。
“本殿乃是七皇子。”楚席平昂首挺胸。
“竟然是七殿下！”豹哥夸张地娇呼，猫眼儿似的眸子瞪得滚圆，乌黑的瞳仁里满是崇拜与钦慕。“难怪奴家说公子这一身尊贵气度，看着就不似常人呢。”他纤细的腰肢微动，屈膝施了个好看的女子礼，低眉间不经意地露出白皙胜雪的天鹅颈：“奴家怡红院王宝儿，见过七殿下。”
“免、免礼。”楚席平咽着口水说。
“赵姑娘现下身体不适，有什么话七殿下不妨交待宝儿代为转告，如何？”豹哥微笑着说，用唇语暧昧地悄声对楚席平道：“殿下无事时，不妨到怡红院宝儿的小竹楼里坐坐，宝儿好好招待您。”
“那、那好的。”楚席平满脸通红。
他最喜艳丽女子。本以为赵若歆的容貌已经是顶顶佚丽，却没想到怡红院王宝儿更是姝人绝色，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万种风情。只能说真不愧是青楼花魁么？亏得大哥楚席康还总说王宝儿是清冷的天山雪莲，这分明是顶顶魅惑的小妖精！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楚席平犹豫着说，“就是本殿看歆姐姐久未归席，就过来寻一寻她。其他的话，本殿改日再同她讲也是一样的。”
豹哥微笑点头。
“那本殿便不打扰歆姐姐歇息，这就告辞了。”楚席平说，不耐烦地拍开纪静涵拽着他衣袖的手，同时不忘将失魂落魄的三皇子楚席轩也一同拽走，防止楚席轩又跑去跟赵若歆告白。
“宝儿恭送二位殿下。”豹哥颔了颔首，微笑着目送几人离去。
而后无趣地打了个哈欠，回身走进厢房。
“宝姐姐。”赵若歆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三皇子真得是你那里的常客吗？”想到楚席轩居然也被一口公鸭嗓的霹雳火豹哥玩弄于掌心，赵若歆就觉得满是幻灭。
“是啊。”豹哥叹了口气，诚挚地看向赵若歆，乌黑的眸子里满满都是发自肺腑的真诚：“好妹妹，我也不瞒你。这京畿之中所有姓楚的宗室男子，但凡只要是成年加了冠的，就全都是姐姐那里的常客。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部都是寻花问柳的好色淫邪之人。”
“是吗？”赵若歆低垂眸目，并不意外。可她除了嫁给宗室子，其他又能嫁给谁呢，皇上不会允许她嫁给楚姓以外的男子。
“不过倒是有一位楚姓皇亲，洁身自好，从不踏足花柳之地。”王宝儿突然说道：“姐姐我从未见他踏入过任何一家妓坊青楼。”
“哦，是谁？”赵若歆好奇地问，有些不信。
“煜王楚韶曜。”豹哥斩钉截铁地说：“姐姐我至今都没有见过他的容貌呢。”
赵若歆没忍住，一时竟然翻了个白眼儿。
豹哥心底一慌。
不好办啊，栾肃。这赵府嫡女似乎对咱们王爷成见颇深呐。

第59章 1更
心慌的豹哥马上就在心里复盘。
随即恍然想到前阵子王爷不刚到怡红院去过, 街头巷尾应该已经传遍了。可笑他嘴里车轱辘说话习惯了就没个把门，竟然顺势就当着赵府嫡女的面儿信口拈来了。不曾想这赵府嫡女虽身在深闺，消息倒还是蛮灵通的。
“妹妹不信？”豹哥稳住心神, 柔声说道：“可是因为听见了煜王前些日子去我怡红院整肃清风的消息？”
“整肃清风？”
“是啊，妹妹可能也听说了，煜王爷他前阵子不是到咱们怡红院里去了一趟嘛。”王宝儿说，悠悠地在赵若歆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不急不缓地唠家常道：“当时听说煜王爷来了，奴家着实惊了一下呢，还以为传说的煜王也是那等爱逛窑子的淫贼，与三皇子那般跟大姨子偷情, 还背着未婚妻喝花酒的淫贼没什么两样。”
赵若歆：……
倒也不必这般的拉踩楚席轩。
“结果奴家是真没想到啊——”王宝儿故意拉长了音调。
“没想到什么？”赵若歆神色复杂地问，倒要看看豹哥怎么往下编。
“没想到煜王爷他哪里是去逛窑子啊, 他分明是去涤荡风气, 扫淫正邪的呀！”王宝儿面容一肃, 认真说道：“当时煜王府的那帮黑势力爪牙，水泄不通地将我小小的怡红院给团团围住, 围得比那铁桶还要严实！一堆臭烘烘的王府脏汉子，凶神恶煞地就冲进我们妓坊。”
“奴家心想，糟了。我怡红院今日怕不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我们怡红院里的这些个娇嫩的小姐妹儿，哪里惊得住煜王府那群豺狼虎豹一样的铁塔汉子的摧残啊。”
“就奴家这副比野雏菊也好不了多少的小身板儿，也经不住煜王爷那虬龙恶鬼的折磨啊。煜王爷他龙精虎猛的，可不得在床上折腾奴家七天七夜啊？”
王宝儿小嘴叭叭地一张一合, 声音抑扬顿挫，如风铃轻晃，如筝琴轻鸣，故事跌宕起伏的比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要精彩。
赵若歆努力绷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尽力平缓的问道：“后来呢？”
“后来奴家心里一横，想着今日交待就交待吧。若是煜王实在仗势欺人，非想要破了奴家的清白身子，那奴家也没法儿反抗不是？”王宝儿说，带着点惋惜：“就是感觉有点对不住大殿下，他都等了奴家那么久了，却要被煜王给捷足先登。”
赵若歆忍不住了。
她兀得低下头，拿素手捂住自己的脸，极力忍住自己又想翻白眼儿的冲动。
王宝儿只当她这世家贵女是听到如此露骨的话语害羞了，便放缓了语气，继续柔声说道：“结果奴家都已经做好破瓜准备了，煜王他却根本没有传唤奴家。”
“他没有唤宝姐姐，那他去怡红院做什么了？”赵若歆揉了揉自己麻麻的脸颊，尽量礼貌地问道。
“煜王他是去教化我们的啊。”王宝儿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也知道，宗室里像三皇子和七皇子这般年纪轻轻就耽溺于女色的人，实在太多。”
赵若歆：……
所以这次连楚席平也一道儿跟着拉踩上了么？
“煜王他身为王叔，实在看不惯小辈们因为淫念就误了前程。”王宝儿似模似样地说道：“就直接从根源入手，去了我怡红院对妓子们进行教育和感化。你不知道啊，那日我们怡红院上至七十岁老鸨，下至七八岁丫鬟，全都被煜王拎到大厅里，听了一整天的四书五经与女德女戒呢。”
“煜王他虽然花了一天的时间逛窑子，但他都是在劝妓子们从良啊！”
赵若歆：……
“不过后来煜王也看出来了。楼里的姐姐妹妹都是被逼无奈，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屈身来做妓1女。”王宝儿拿手绢擦了擦眼角，这一刻倒是有些真情流露：“否则好端端的，谁愿意去做那千人枕、万人骑的娼妇呢？”
赵若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您也是不容易。”
“是不容易啊。”王宝儿立马就接着说，“煜王也是看出了大家都不容易，后来便也不了了之地离开了，并没有强逼着大家从良，也没有勒令妓坊关门停业。期间他连一首小曲儿也没听呢。”
“说来煜王也可怜啊，他老人家明明是去我们怡红院荡涤淫邪树清风的，结果却被外面无知的好事之人，传成他大白天的跑去嫖妓。”王宝儿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着赵若歆道：“可见世间谣言，不可尽信。”
“哦。”赵若歆木木点头，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反应。
就听见豹哥继续说道：“不过煜王他自始自终都没有传唤奴家去前院见他呢。可能一来是煜王爷知道奴家是个清倌，守得住自己贞洁清白的本心与身子。二来也是因为，”他自我陶醉地捧住自己的脸，美滋滋地说道：“奴家生得实在太美。就连煜王爷也怕见了奴家以后，他自己会把持不住吧。”
赵若歆：…………
呕。
赵若歆豁然起身，背对着王宝儿。
对不住，再坐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揍了这位京城名妓。
“妹妹这是怎么了？”王宝儿疑惑地问道。
“坐得久了身子有些麻，站起来走走。”赵若歆勉力微笑。
“这倒也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幸蕊她们还没有过来。”王宝儿说，也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呀，她们二人不会是迷路了吧？”
“应该不会吧？”赵若歆不太确定。公主府虽大，到处假山石径的也曲折，但沿路应该有仆役指路才对。
“那就是幸蕊可能不在水榭那儿！”王宝儿惊呼，懊恼道：“她可能是去奴家起先梳妆的地方去寻奴家了。都怪我，没好好交待她汇合的地点。公主府这么大，她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不会走丢了吧？这万一再冲撞个贵人，惹出什么祸事来！”
王宝儿越说越着急，一双美目里盈盈溢满了担忧的泪水，姣美的脸庞也因焦虑而变得苍白。
“好妹妹。”她一把握住赵若歆的手，焦急道：“你能不能陪姐姐一起，去寻寻幸蕊？姐姐一个人，还是个青楼妓1子，不敢在这偌大的公主府里到处乱走。”
赵若歆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好。”
王宝儿破涕为笑。
跟着方向感不大好的王宝儿出了春日宴宾客休息的院子，一路穿过峥嵘轩峻的厅殿楼阁，绕过两边的抄手游廊，又转过紫檀架子和大理石插屏，沿途看见的丫鬟婆子越来越少，也都没能看见那个穿蓝色袄子的七八岁幸蕊。
再往前，穿过那座彩绘垂花门，便到公主府主人家休憩和栖宿的清静处所了。
赵若歆停住脚步，看向仍然大步往前的王宝儿：“你确定是在前面么？”
“应该是的。”王宝儿说，“看这花园里的树木花石，与奴家来时候呆的地方很像。”
赵若歆想了想，在宾客盈门、四处鼎沸的情况下，公主府倒的确有可能将王宝儿这等作为宴饮惊喜的京城第一名妓，接至清静的主人后院进行梳妆打扮。
“那便继续往前吧。”赵若歆说，也开始担心起那个未曾谋面的七八岁幸蕊来。若幸蕊真是在公主府主家的后院里横冲直撞，那倒真可能会冲撞了谁，到时少说也是要挨顿板子的。
赵若歆主动走在前面，加快了脚步。
穿过那座富丽堂皇的彩会垂花门，便进到公主府后院的小花园。迎面四处葱蔚茵蕴的树木花石，峥嵘嶙峋的假山鳞次栉比，当中是个小池塘，池塘后面一排排厢房和小院隐约可见。
赵若歆朝那排小院走去。
又曲折地绕过几处假山和凉亭，她蓦地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那位七八岁的蓝袄子幸蕊，梳着怡红院丫鬟特有的双包髻，正蹲在假山后边玩蚂蚁。而她的旁边摆着一张檀花小圆桌，圆桌后面是那袭熟悉的身影。
那人头束紫雕青玉冠，身着墨黑修长的衣衫，侧身坐在玄铁鎏金的轮椅之上，一手拖着腮，一手随意地把玩乌金匕首，周身的矜贵又慵懒，正无趣地看那幸蕊蹲在地上数蚂蚁。
听见动静，那人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狭长的桃花眸子微微上挑，似是诧异她的突然出现。
“哎呀！”身后的王宝儿突然叫了一声，可怜兮兮地道：“赵姑娘，奴家不小心脚崴了，你能扶着奴家过去么？前面那个就是幸蕊了。”
赵若歆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又听见花园另一处方向的小拱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妇人剧烈而高亢的争吵。
“戈夫人不好好呆在二殿下的王府陪产，跑本宫的公主府翻箱倒柜地搜个什么？您这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么？”
“臣妇不敢，臣妇就是来参加春日宴的。顺便看看长公主您有没有乱藏什么不干不净的贱皮子娼1妓！”
一行人突然从小拱门里穿了进来，正好与从正院垂花门过来的赵若歆她们撞了个正着。
“你骂谁呢？”名妓王宝儿上前一步，指着戈夫人骂道：“你说谁不干不净！”
“你是谁？”戈夫人一怔，似是意外看到她们俩。
“她是怡红院的头牌王宝儿，是本郡主和母亲一道儿请来给春日宴助兴的。怎么，戈夫人来捉人前，都不事先做好功课的么？”长公主身后的纪静涵跟着冷笑：“什么时候二表兄的丈母娘，竟也插手起大表兄后院的事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把自己当成了太后娘娘，掌管着全宗室的后院呢！”
戈夫人又羞又臊，急迫道：“臣妇找得不是她，臣妇找得是赵家那贱——”她的声音在看到王宝儿身后的赵若歆后戛然而止。
同时对岸的那排厢房里，二皇子楚席昂整理着衣襟从一处小院走了出来。
戈夫人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什么底气，她扑着就朝赵若歆打来：“好哇！我就知道，赵府不管是庶女还是嫡女，都没皮没脸的只会勾人汉子！”
“艹他娘的你说谁！”
豹哥一下子来了脾气，飞起香脚就朝戈夫人迅猛踢去，却在乍然瞥见远处院子里楚席昂的同时，生生收住了脚风。
一片推攘与慌乱之中，赵若歆猝不及防地被扑倒过来的戈夫人猛得一推。
她本就站在低洼之处，脚底都是卵石和青苔。这般乍然地就被人用力一推，趔趄之下竟然就一头栽进了旁边的小池塘里。
“啪！”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
众人还未从赵府嫡女落水的惊诧中回神，就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了劈里啪啦的瓷器摔碎声，伴随着一声暗沉的钝响。
妇人们往前几步，侧身探去，这才看到层层叠叠的假山后面。残忍暴虐的煜王楚韶曜掀了桌子，一脸狰狞地看着她们，阴鸷狠厉的目光似是淬了毒。
她们此番争吵，竟然就扰了煜王的清静！
“很好，你们全都很好。”煜王眼神剜骨一样地看着她们。
戈夫人被这样的眼神给注视着，一时腿软倒在地上，竟然没忍住当场失了禁，在裙摆下面氤出了一片水渍。
落进了池塘的赵若歆听见了动静，同样在池塘里扭头去看突然暴怒的楚韶曜。
她看见被吵了安静的煜王无悲无喜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冰冷彻骨的疏离和冷漠，与看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无异，就好似他和她从来都没有过，共乘一辆马车的情谊一样。
“快、快救人！”王宝儿惊呼出声。
“婆子呢！没有会水的婆子吗？”纪静涵大声喊道：“人都死哪儿去了！没看见赵若歆她落水了吗！”
小拱门里又急匆匆地钻进来一堆人。
“歆妹妹！”、“歆姐姐！”
婆子们没有来，三皇子楚席轩和七皇子楚席平倒是大步就跑进了花园。
“你等着，我这就来救你！”
在他们之后，四五六皇子也跟着跑进来看热闹。在看到池塘中的赵若歆时，四五六皇子纷纷飞快地转起了眼珠，脚步情不自禁地就朝着水边走。
就连那头院子里刚走出来，手上还理着衣冠的二皇子楚席昂，也三步两步地冲到他那头的池塘岸边，一脸的捡漏和兴奋表情，作势就想要朝里面跳。
瞅着在场所有姓楚的男子，全都开始脱鞋子准备下水救人了。戈夫人的心沉沉落下，理智回笼的她意识到自己算是彻底踢到了铁板上。
虽然这赵府嫡女是说要和三皇子退婚了，可提退婚的是她自己，并不是皇室。赵府嫡女还是跟自己的女儿戈秋莲一样，将来少说也是个皇子妃。
不过好在。戈夫人偷偷朝看不出喜怒的煜王瞥了一眼，煜王仍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样子这赵府嫡女是不会当煜王妃的。只要不当煜王妃，她身为二皇子的岳母就不怕被报复。
这一刻，戈夫人甚至希望是自家二皇子抢先将赵府嫡女给捞起来。
这样赵府嫡女就永远只能在女儿的手下当个小妾了。
眼瞅着在场几位皇子都要朝池塘里跳了，可会水的婆子还没有来，并且自家王爷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豹哥忍不住了，他撸起袖子，高声喊道：“都别争了，男女授受不亲，赵姑娘由我王宝儿来救！”
他一头朝池塘冲去。
“够了！”煜王突然一声暴喝，低沉的语气里包含着说不出的愤怒和烦躁，同时不屑地讥讽道：“她会水，让她自己爬上来！”
池塘里，赵若歆听见这声暴喝委屈至极。
怎么，谁还不是个娇滴滴的小公主了。凭啥别的女子落水，就有各式各样的俊美男子将她捞上来，她赵若歆就要自己爬？
赵若歆一顿欢畅的扑腾，委委屈屈地一个狗刨式就上岸了。
“好孩子，委屈你了。”岸边，安盛侯夫人上前一步，飞快解下了自己的披风袄衫，严严地裹在了赵若歆的身上，温柔道：“小心不要着凉。”

第60章 . 2千营养液加更  2更
安平郡主纪静涵瞪了瘫倒在地上的戈夫人一眼, 怒骂道：“居然让赵若歆在我家我宴席上落了水，这要是被楚忻愉她们知道了，非得笑死我！戈夫人, 你当真是不把本郡主放在眼里！”
戈夫人还真没把小小的安平郡主放在眼里，她连安平郡主的母亲长公主都敢呛声，更何况是安平郡主纪静涵？
然而纪静涵可不似长公主这般的好性子，她在宫外众星捧月惯了，王乐平死后贵女圈子里更是没人能跋扈得过她的。当下里就冲着戈夫人连扇了两个耳光，怒道：“你还敢瞪本郡主？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若歆：……
这可是二皇妃的生母，户部尚书的嫡妻，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这么嚣张？
长公主楚玉敏也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呵斥道：“涵儿，不得对戈夫人无礼！”
“母亲！”纪静涵委屈地跺脚, “这泼妇给女儿没脸！”
长公主想说落水的是赵家嫡女, 你没脸个什么。就看见自己女儿娇滴滴地跑到迎面走过来的二皇子身边, 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昂表哥，你岳母欺负涵儿, 你能不能替涵儿教训她啊？”
当然不能。
楚席昂之所以娶戈秋莲为正妃，就是看重了戈大人户部尚书的身份，以及戈夫人背后一族的财力。他怎么可能为了毫不相关的纪静涵就得罪自己的丈母娘。
楚席昂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失禁的戈夫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嫌弃。“岳母如若做错了什么，表哥代她向涵表妹和姑妈赔礼。”他弯腰朝长公主施礼道：“还请表妹和姑妈看在昂的份上，原谅了昂岳母这一回。”
“二殿下你是非不分！”纪静涵气呼呼地吼道, 一下子松开了扯着楚席昂衣袖的手：“涵儿再也不喜欢你了！”
楚席昂想说你以前也没有喜欢过我。而且你刚才还叫我昂表哥，现在就吼我二殿下，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好了，涵儿不要再闹了！”长公主呵斥道, 她惧怕地瞥了一眼假山那头的楚韶曜：“还不快去给你煜王叔请安！”
纪静涵这才想起煜王的存在，她畏畏缩缩地看向楚韶曜，用比蜗牛还慢的速度一步一缓地挪向了楚韶曜。
见着安平郡主如此小家子气的表现，楚韶曜脸上怒容愈盛，蹙眉冰冷地看着朝他缓缓走来的侄女儿。
在楚韶曜冰冷的注视下，安平郡主竟然就哇得一声吓哭了。
“呜呜！涵儿给煜王叔请安！”纪静涵抽抽嗒嗒地说：“王叔千岁千岁千千岁！”
飞快地哭着说完，纪静涵兔子一样地躲回了长公主身后，像是在躲避着是什么洪水猛兽。
楚韶曜：……
长公主楚玉敏简直要被自己这不争气的女儿给气晕，她抚着额头，高声骂道：“驸马呢？驸马怎么没有过来陪着贵客！”
“来了来了！”纪驸马这才跌跌撞撞地从小拱门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个装着鹦哥儿的华丽鸟笼子，大步朝假山那边的楚韶曜跑去，口中讨好地陪笑道：“臣把王爷要的雀儿找来了。”
“给她玩吧。”楚韶曜随手指了指旁边咬着手指看热闹的幸蕊。
纪驸马心疼地把自己视若珍宝的鹦哥儿交给怡红院小丫鬟，勉强地慈蔼笑道：“伯伯把雀儿送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它。”
“哎！”幸蕊开心地接过了鸟笼子。
“幸蕊，你竟然在这里！”王宝儿上前一步，搂过小丫鬟惊呼：“你又到处乱跑！”
幸蕊指了指楚韶曜，从荷包里掏出几片金叶子，一脸兴奋地道：“小姐，奴婢迷了路，撞见了这位贵人。贵人还赏了奴婢金子。”又拎了拎手中的鸟笼：“听奴婢说喜欢鸟儿，贵人怕奴婢无聊，还送了奴婢鹦哥儿！”
纪驸马心疼地看着华丽的鸟笼子，心说这鹦哥儿明明是我送你的。还有这小丫鬟怎么那么命好，冲撞了凶神恶煞的煜王却没有获罪也就罢了，竟然还哄得煜王跟她一起数蚂蚁等主子。
“你们可以滚了。”楚韶曜说。
“哦，好的好的。”纪驸马连连点头。
长公主也终于找回了威严，她命令身边的丫鬟婆子道：“还不快带赵姑娘和戈夫人下去歇息换衣裳！”
安盛侯夫人搂着赵若歆的肩膀，慈蔼道：“我陪赵姑娘一起。”
“有劳侯夫人。”长公主点头，随即命令道：“也给侯夫人再找一件披风！”
一群人推推攘攘地离开，裹着披风的赵若歆被侯夫人给护着，去往公主府的厢房换衣服了。
楚韶曜的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湿淋淋的赵若歆，疏离而冷漠，像是注视着一个陌生人。不多会儿，原地就还剩下他一个人，孤寂又冷清。贴身侍卫栾肃挠着头，默默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栾肃烦躁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黝黑的脸蛋涨红，说不出来的憋屈。
此番他和王豹说好了，用二皇子楚席昂按捺不住心中邪念，欲在春日宴上对名妓王宝儿行不轨的跛脚借口，哄了王爷亲自来长公主府邸营救手下。
他栾肃全都计划好了。
先由王豹那厮引着赵府嫡女到这僻静无人的花园里，再把王爷哄在花园的池塘边歇息。只要赵府嫡女一来，躲在暗中的他栾肃，就一脚把王爷踹飞进小池塘里。
到时候所有宾客都在前面参与宴饮，僻静的花园四处无人，七八岁的小女童幸蕊再一哭一闹，管保哄得那位赵府嫡女下水救人。
他栾肃从前皇宫里看到过的，才五六岁大的赵府嫡女就能在御花园的池子里扑腾得比野鸭还要欢实。如今过去了十来年，赵府嫡女的水性肯定只增不减，救个把的人绝对不在话下。
到时候只要赵府嫡女把王爷这么一救，他栾肃就立刻敲锣打鼓得钻出来，吸引所有人看到美人救英雄的唯美场景。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王爷和赵府嫡女湿身抱在一起，不愁赵府嫡女还有借口不嫁给他家王爷！
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栾肃筹备得如此天衣无缝，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被戈夫人这颗老鼠屎给彻底打乱。真得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气死他了！
“你最近私下里的动作有点多。”楚韶曜冷声道。
栾肃心里一凛，瞬间跪下：“属下知错。”
“不要再自作主张。”楚韶曜说，闭了闭眼睛，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本王知你好意，但本王心中已经有了唯一的王妃人选。”
“果真？”栾肃惊喜地抬头：“敢问是哪家姑娘，可是方才那位赵府嫡女？”
“不是她。”楚韶曜摇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以及几分痛苦和无奈，但最终却都化作了唇间的一抹温柔：“是本王很重要的一个人。”
他手指轻轻叩击了下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绮丽俊美的面庞流露出几分暖意。
“本王会等到她真诚相待的那一天。”

第61章 . 换榜前祈福加更  3更
虽然羞耻且不愿意承认, 但楚韶曜不得不强迫自己直面一个事实，那就是他腿里时不时覆着的赵嗣，似乎、可能、的确, 真得是一个女子。
一个满脸麻子的女子。
只要将赵麻子代入成女子进行考虑，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废腿之所以强烈要求配备婆子丫鬟进行敷药和按摩，之所以对女子汤浴香薰如数家珍，之所以狂热迷恋尼罗国进贡的粉红裘衣，之所以对他所说的戒淫断欲不胜其烦，都是因为，它本身便是一个女子。
楚韶曜想起自己此前因为尊重废腿的隐私，就命暗卫们停止了对赵麻子的调查。但他自己其实还是按捺不住好奇, 就在偶尔和城南平民蹴鞠的时候，引导张屠夫他们多聊了些关于赵麻子的事。
无论是张屠夫, 还是李铁匠, 抑或是其他昔日里经常和赵麻子蹴鞠的人, 都对赵麻子有着一个共同的评价。
那就是：
“赵麻子啊，他啥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吧, 他有些娘们唧唧的。别扭！”
一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但那些经常与赵麻子踢球的相熟人士全都这么说，就有些问题了。楚韶曜也曾认为赵麻子不够英武，可如果赵麻子他其实不是娘，而是本身就是一个有些爷们儿的女子呢？
楚韶曜闭了闭眼，内心叹气。
他应该早点看出来的。
换做其他别的人, 应该都巴不得被他接入王府享受荣华富贵，最不济也该道出真实身份来稍微的胁恩图报，起码要些白银赏赐什么的。可赵麻子却一直遮遮掩掩地藏着自己的籍贯家境，不肯被他楚韶曜寻找到自己的身体所在。
他一直都以为赵麻子是过于高洁, 从而不图回报。抑或是惧怕他煜王残暴的名声，怕被他找到以后彻底失去人身自由和安全。
却从没想过，赵麻子之所以这么遮遮掩掩，竟然都是因为他其实是一个女子。
也对，身为女子，却依附到了男人的腿儿上，换做正常任何人都会接受不了吧。
一旦被人传了出去，这女子终生就毁了。若是她本身未婚，势必再也难以说到婆家。若是她本身业已成家，那也定然会被夫婿给休弃下堂。赵麻子本就生得相貌丑陋了，名声若是再坏掉，那这作为世俗女子的一生，可能确实就无望了。
到时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嫁与他煜王楚韶曜。
可他煜王又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和终生不娶，赵麻子本身又相貌丑陋，如此双重压力之下，从小因为相貌而肯定自卑的赵麻子，必定会认为他楚韶曜不可能娶她这个、平凡而普通且丑陋的平民女子。
无怪乎赵麻子一直遮着掩着不肯告知身体所在。
实在是她内心顾忌太多啊。
“赵嗣，你何至于此。”楚韶曜悠悠叹了口气，把玩着手上的乌金匕首。他楚韶曜不是那等以貌取人的轻浮男子，他自己本就身有残缺，生来坎坷，又有什么资格去嫌弃一个奇丑无比的女麻子。
他虽看似皇亲贵胄、高不可攀，其实不过也是一个普通丑陋的男子罢了，煜王的身份算得了什么，又比平民老百姓高贵多少。赵麻子为何就笃定他不会对她负责呢，其实麻子配残废，不正是天生一对么？
他真得该早点看出来赵麻子的异常的。
可笑他楚韶曜，竟然被性别这种肤浅的东西给蒙蔽住，天真得就以为男子腿儿上附着的灵智，也必定仍是男子。就这么一直愚昧着，直到那日从怡红院王豹那处回来，看到废腿和食铁兽不亦乐乎玩耍的时候，才灵光一闪地想到，既然王豹可以男扮女装，那么废腿自然也可以女扮男装。
可笑，他楚韶曜竟然也这么愚昧。
“本王会负起一个男人应尽的责任。”楚韶曜喃喃地说，下定了决心。
他会风风光光地迎娶赵嗣做他的煜王妃。
尽管赵嗣样貌丑陋、满脸麻子，还很爷们儿，还动不动竖中指，还经常混迹一群男人堆里踢蹴鞠，还偶尔会耍些小聪明。但，他楚韶曜不在乎。
楚韶曜的唇边牵起了一丝笑意，心情也愈发地畅快和愉悦。
只要是她赵麻子，就好。
的确是出于责任，但也的确是出于感情。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娶赵嗣为妻，想要让她永远地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他楚韶曜，的的确确喜欢上了腿里这个精灵古怪的赵嗣。
无关乎容貌，无关乎地位，只要最后那个人是她，那便足矣。
一阵清风拂过，吹皱了清澈池塘里的涟漪，激起阵阵波纹往外蔓延。几只水鸟扑棱地划过水面，带起点点滴滴晶莹的水花四溅。
“王爷，咱们要回府么？”栾肃轻声问道。既然王爷心里已经有了具体的王妃人选，那他栾肃便也彻底放心了。这无趣的公主府不呆也罢，那赵府嫡女爱咋咋地，都跟他煜王府无关了。
“回吧。”楚韶曜深深看了一眼赵若歆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
其实今日栾肃和靳劼他们几个暗卫极力撺掇他来公主府的时候，楚韶曜就感觉到了不对。
王豹是何等人物，怎么会被楚席昂那样庸碌的人给强迫到？不说王豹一个人能打楚席昂十个，只说王豹扮成女子混迹妓院那么多年，什么样惊险的场景没有遇到过，他有的是一万种方法来优雅端庄地面对嫖客的调戏却不暴露男子的身份。无论怎样，王豹都不需要他楚韶曜来救场才对。
但楚韶曜还是来了。
既是因为王豹难得向他求救一回，也是因为，他想最后再看一眼赵府嫡女。
其实他在一直以来，对赵府嫡女真得没有什么念头，他楚韶曜从来都不会是去觊觎自己侄媳妇的人。只是那日除夕宴，赵鸿德突然说要将女儿献给他暖床，一下子便勾起了他心底深处的那团子邪火。
他承认，年少的时候，他的确是少年慕艾地对漂亮的赵府嫡女动过心。所以在那一瞬，他才会被赵鸿德的提议给吸引到。
但也仅此而已了。
在知道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以后，他很快便熄灭了对赵府嫡女的念头。他楚韶曜，从不会去强迫任何一个不喜他的女子，包括赵府嫡女。
而在得知废腿其实是女子之后，楚韶曜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思想斗争后，也终于确定。他对赵府嫡女，不过是因色起意。而对废腿赵麻子，却是真正的陷于人品。
他更愿意和赵麻子携手一生、相濡以沫。
他愿意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分享和奉献给她。
至于赵府嫡女，在今日所见的最后一眼之后，就让她彻底过去吧。往事随风，不可追忆。祝君安好，愿尔幸福。
楚韶曜低垂眼眸，修长的手指旋转着乌金匕首，绮丽俊美的面庞闪过一丝笑意。
“再见。”他说，“胖娃娃。”
公主府的一处厢房里，赵若歆刚由内到外地换上了纪静涵送来的干净新衣。此刻她正裹着被子，由着丫鬟青桔一口一口地喂她姜汤喝。
“好孩子，你可认识我？”安盛侯夫人从青桔手中接过姜汤，摒退了房中所有的丫鬟，坐到床边柔声地问道。
“当然认识，您是陈侯爷的夫人。”赵若歆笑着回答，“方才多谢您施以援手，将自己的披风借给我。”
陈夫人喂了一口姜汤送进赵若歆的嘴里，感叹道：“你只知道我是陈侯的夫人，却不知道我还是你母亲最亲近的手帕交。”
“您是我母亲最亲近的手帕交？”赵若歆奇了，“可这么些年，我从未见您与府上有过来往。”就连会认识陈夫人，也是因为陈小侯爷老追着她赵麻子蹴鞠，她才会在每年的宫廷宴上格外关注了陈夫人一眼。
“往昔见你过得好，就不忍心去打扰你。”陈夫人说，慈爱地摩挲着赵若歆的头发：“可如今听说你想和三殿下退婚，我便过来看看。”
“看来我的那点子事情的确传遍了京城，让侯夫人见笑了。”赵若歆羞赧地说。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陈夫人眼中泛着泪，突然怒骂道：“是那狗皇帝的狗儿子不珍惜你！”
“夫人？”赵若歆愕然。狗皇帝和狗儿子这种话，难道不是只能在心里想想的么，怎么还骂出口了？
“抱歉，我有些失态了。”陈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勉强笑道：“你素有才女之名，应当见多识广，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家老爷乃是军中人士吧？”
赵若歆点头。
安盛侯陈明维手握军权、坐镇一方，深受皇上忌惮，也就楚韶曜那样暴戾无礼的人，才敢当众狠狠鞭挞他的嫡子陈小侯爷。
不对，鞭挞陈小侯爷的是符牛。而符牛还是皇上的人，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厢房里的氛围陷入了沉默，陈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平复缓和了下心情。
“你光知道我夫君手握兵权，但你一定想不到他的兵权是哪里来的。”陈夫人说话声音细声细语，可眼神之中却掠过肃杀之意：“我家老爷的确是军中人士没错，但起初他也不过是个当兵玩玩儿的普通纨绔，手中其实并没有多少兵权。”
“我家老爷手里的虎符，是你娘临死前亲手托付给我的。”她看着赵若歆，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娘她，是被人给生生逼死的！”

第62章 1更
赵若歆对母亲虞柔并没有什么记忆, 唯一的印象便是长房祠堂里挂着的那幅画像。从画像里可以推出母亲应是一个绝美的女子，生前许是很温柔。
除此以外，赵若歆对母亲再无其他了解。零星一点的消息都来自于街头巷尾, 百姓们对当年虞家将门女下嫁赵探花郎那场盛事的议论。可在道听途说拼凑起来的人像里，母亲又许是一个热烈似火的女子。总之众说纷纭，她也不清楚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性格。
春日宴仍在进行，上半场比了诗画，下半场又要开始比琴棋了。
然而落了水的赵若歆顺理成章地便告了辞。她的那些个庶姐妹们倒是都磨磨蹭蹭的不肯走，赵若歆也理解她们，成立日被拘在院子里难得出来一次，自然要玩得尽兴, 便自顾自地由青桔扶着，独自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好孩子, 你有什么事情就尽管去安盛侯府找我。”陈侯夫人亲自将赵若歆送上马车, 殷切地嘱咐。
在她的身后, 一脸不耐的陈小侯爷不情不愿地站着，朝赵若歆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赵姑娘走好。”
赵若歆笑笑, 登上了马车。
“小姐，侯夫人都跟你说了什么？”马车上，青桔担忧地问：“奴婢感觉您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随便聊了几句家常。”赵若歆说，闭着眼睛养神：“没什么大事。”
见赵若歆神色不对，青桔吐了吐舌头，不再多嘴。
陈侯夫人说母亲是被皇上给逼死的, 因为母亲不肯将虞家军的虎符交予皇上。
可这话里实在漏洞百出。先不说虞家军的虎符为什么会在虞柔一个外嫁女的手里，只说天下皆知虞家军一心为公，虞柔又为什么要把虎符藏着掖着不肯交给圣上，而是交给自己的手帕交呢。
侯夫人支支吾吾地, 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吁！”
马车出了公主府没多远，刚拐了一个弯儿，就听见车夫一声高呼的吆喝，随即拉车的骏马一个趔趄紧急的停刹，带着朱红色的车厢剧烈地东摇西晃，车檐悬挂着的黄澄铜铃叮当作响，差点把赵若歆她们摔了出去。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以后，青桔掀开车帘骂道：“怎么回事？”
“前头一个瘸脚老汉没长眼睛，拐弯时候突然就冲了出来！”车夫又气又怒地回答。
“老人家没事吧？”赵若歆从车厢里问道。
“没事儿。”车夫拍着胸脯，有些后怕：“幸亏有这位公子替小的勒了缰绳，制住了马匹，否则真要踩到那老不死的瞎眼老汉！”
“人都会变老，不要这么说老人家。”赵若歆掀开帘布，从车厢里探出了身子。
前方一个穿着破烂灰布袄的瘸脚老汉正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布满褶子的蜡黄脸颊又惊又惧，看向马车的眼神写满了仓惶与害怕。
而她们马车的缰绳正握在一个身着月白华服的俊美男子手里。
俊美男子显然是路过的世家弟子，他一身的气度矜贵逼人，但为人却十分谦和有礼。将手中的缰绳交给车夫以后，就缓步上前，低声轻柔地安慰起地上的瘸脚老汉来。
赵若歆扶着青桔的手下了马车，见此场景对此华服公子倒是很有好感。
“老人家，没事儿吧？”赵若歆走到摔倒的老汉跟前，“有没有伤到哪里？”
“扰了贵人出行，贵人勿怪，贵人勿怪。”瘸腿老汉跪在地上，仓惶地不停磕着头，一身灰扑扑的破烂袄子又脏又臭，散发着难闻的腐烂味道。
“别磕了，这位姑娘看着心地善良，断不会责怪你的。”华服公子不忍地说。他并不嫌弃老汉身上的脏臭，而是弯下身子，伸出一双修长干净的大手，亲自将慌张失措的老汉从地上扶起来。还轻轻替老汉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这才仔细劝慰道：“老人家，你好好给这位姑娘道个歉就行，不必磕这么多头的。”
“不必道歉。”赵若歆连忙说道，“本就是我们冲撞在先。”她回头吩咐青桔递了几颗碎银子上去：“老人家拿这些银钱去医馆，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就当是小女子给您赔礼了。”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瘸腿老汉喜滋滋地取了银子，三跪九叩地走远了。
“方才多亏了公子帮忙勒住缰绳。”赵若歆又看向旁边的华服公子。此人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紫金白玉冠高高束起，目若朗星、若树临风。最难得的是周身丝毫没有寻常世家公子的轻浮纨绔之气，令人见之忘俗。赵若歆不由微笑道：“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今日恐怕要酿出一桩悲剧，小女子在此谢过公子。”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姑娘客气了。”俊美男子低眸，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随即他举起手朝赵若歆回礼，眸中之气清正俊逸，不见一丝邪念：“在下姓席名仇。瞧着姑娘有些眼熟，似是与在下前些日子在香山遇到的一位女子神似。在下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可是姓赵？”
“小女子——”赵若歆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她重重地朝后跌落倒去。眼前场景渐渐模糊，所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是忠心的丫鬟青桔箭一般地冲了上来，一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同时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叫做席仇的俊美公子。
楚席仇：……
青桔：保护呱呱，人人有责。
赵若歆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女子香闺。
入目便看到一顶重重叠叠、通天落地的烟霞轻纱帷帐，以流苏银钩挽起，是最珍贵的茜粉色鲛鞘宝罗纱。旁边覆着一张沁凉又温暖的软纨蚕丝玉罗衾，藕粉色的锦被上绣满了粉白玉兰，四周堆满了粉绒毛的布偶。
床榻三尺之外置着一樽荧光粉的鎏金香炉，燃烧着缕缕轻烟。
烛台往外横着一张紫檀木雕花刺绣屏风，绣着成朵成朵的浪漫粉玫瑰。云顶鸡翅杞梓木的房梁上，悬挂着上百盏桃粉琉璃做的水晶壁灯。
宝顶正中间拱聚着一颗硕大无比的粉钻夜明珠，熠熠生辉地散发着樱花般的柔粉微光。
……
房内处处摆设无不极尽奢华，无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很显然，这是个豪门望族的贵女闺阁。这女子显然相当豪阔，就是审美可能不大好，竟然把整间屋子都布置成粉红一色。
赵若歆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千百般的念头。
她怀疑自己又穿了。
穿到了某个酷爱粉色的娇俏女子身上。
“回来了？”耳畔响起熟悉的嗓音，如金石击玉，低沉好听，泛着清越之气。
赵若歆：！！
赵若歆仔细感受了下，她果然还是附在了楚韶曜的腿儿上。所以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楚韶曜刚沐浴过，换下一身沾着酒气的衣衫，穿了清净干爽的新衣歪在床榻上小憩。看出废腿的疑惑，他主动解释道：“这是王府的另一处别院。本王原来下榻的地方靠章邰院太近，施工太吵，便搬到这个别院来了。”
赵若歆：……
你煜王的别院为什么画风如此独特？
还未等赵若歆拖过沙盘询问，她便听到楚韶曜状似不在意的问道：“这屋子是本王随便装修的，好看么？”
楚韶曜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波折。但你就是能诡异地从中听到一丝炫耀和邀功的意味。
赵若歆停顿了良久，没有昧着良心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楚韶曜拖过来的沙盘上写字问道：“你为什么会把房间都装成粉色的？”她一言难尽地写道：“你不是最讨厌粉色么？”
“本王不讨厌！”楚韶曜眉毛一挑，高声回答，缓和语气道：“过去是本王愚昧，意识不到粉色的美丽。但是这些天里本王仔细地思考了下，粉色确实鲜嫩，让人看了心情愉悦，于是便爱上了。”
废腿明明是个爱俏的娇气小姑娘，却硬是随着他过了那么久的朴素日子。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他楚韶曜当然要尽可能地进行弥补。
只是改个卧房的颜色而已。只要废腿住得愉悦，就算让他楚韶曜睡刀山与火海又如何。
“那你品味还蛮独特的，呵呵。”赵若歆木然写道，无力吐槽。
“怎么样，这屋子你——”楚韶曜想问你喜欢么，话到嘴边却突然莫名地有些羞意，故而开口道：“是不是觉得赏心悦目？”
废腿一定会喜欢的吧。
毕竟废腿看到尼罗国进贡的桃粉裘衣都觉得清心明目。
赵若歆：……我觉得辣眼睛。
说实话，如此之多粉粉嫩嫩之物密密麻麻的的堆簇在一起，只是俗不可耐也就罢了，最主要是乍看之下还有些惊悚。
赵若歆难以想象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楚韶曜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好端端的大晋煜王，具有钢铁般毅力的一个坚硬男人，从来都酷爱深沉暗色系的，怎么突然就爱上了少女娇嫩的粉色？还爱得那么疯狂和火热？
原本赵若歆也不觉得，男子喜爱桃粉有什么错。
可奈何楚韶曜长久以来都在向她灌输一个观点，那就是真男人都厌恶粉色，凡是喜欢粉色的男子都变态，不是异装癖就是娘娘腔。
那么问题来了。
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让有着恶鬼虬龙之称的大晋军神，变成了一个异装癖或者娘娘腔？
“是挺赏心悦目的。”赵若歆谨慎回答，唯恐说错一句就会刺激到变态进行中的煜王爷。她斟酌了半天用词，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爱上粉色吗？”
听到满意的回答，楚韶曜心情愉悦，觉得一番苦心布置没有白费。他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得意回答道：“爱就爱上了，没什么理由。”
本王喜欢你，没有太多的理由。
是你，就好。你在，便心安。
赵若歆的一颗心沉沉跌到谷底。完了，楚韶曜变态变得很严重。瞧这语气，瞧这周身洋溢的欢快气息，这红粉之病已入膏肓啊。
大晋要完。

第63章 1更
赵若歆很快发现, 煜王不止是变态在酷爱粉红色这一个方面，他在其他方面也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变态改变。
最直观的是贴身仆役里变了很多人。
原本煜王府从上到下清一色的小厮，没有一个丫鬟婆子。后来在她赵若歆绞尽脑汁地寻找各种借口的要求下, 楚韶曜才增添了几个女性帮佣进府，专用于伺候腿儿。但那些女佣也全部都是年龄较大的婆子，尤其是专门负责给腿儿抹香膏的那位，年龄逼近八十，牙齿都快掉光了。老婆婆每次哆哆嗦嗦地伸手过来抹药时，赵若歆都怕她哪里摔了磕了。
可几天不见，煜王府里肉眼可见地换上了一批年轻女佣。
真得年轻，估计平均年龄都达到四十岁以下了呢。
而且她们清一色地都穿着娇嫩的粉衣裳服侍。
虽然她们相貌上仍然和之前的婆婆们一样, 每个人都生得极具个人特色。比如总领负责的那位，就是小半边脸上都长满了灰褐色胎记。粉色娇俏的姑娘服饰穿在她们身上, 就莫名地有些显得别扭。
赵若歆问煜王：“你为什么会选了这么多女佣进府？”
“原来的那帮婆子年龄太大了, 伺候得不舒心。”楚韶曜回答, “于是本王就重新选了一批小丫鬟进府服侍。”
赵若歆一言难尽地问道：“你说你选了一批什么进府？”
“小丫鬟呀。”楚韶曜宽容地笑了笑，唇边含着宠溺：“确实女子们在很多地方比男人更细心些, 难怪你更喜欢使用丫鬟而不是小厮。”
行吧，你非说你选的这帮三四十岁女佣是小丫鬟，她赵若歆也没法反驳。总之她们用起来确实要比之前的老婆婆们顺手就是了。
而且每日给腿儿上药的最亲密那位，虽然小半边脸上都长满了灰褐色胎记，但是她嘴角时常含着和睦的笑意，而让人望了就心生亲切。赵若歆还挺喜欢她。
对煜王府换上这一群相对年轻的女佣伺候, 赵若歆起先还挺开心。
直到她发现楚韶曜的反常。
楚韶曜时常会问她：“你觉得崔白好看么？本王觉得她生得甚是貌美。”
崔白就是每日给腿儿上药的那位四十岁胎记小丫鬟。
赵若歆觉得崔小丫鬟手脚伶俐，动作利索，伺候地尽心尽力，更是嘴角时常含笑, 应该是具有内在的心灵美的。但她赵若歆也不好因此，就昧着良心去承认崔白生得貌美了。
赵若歆只能保持沉默。
“本王觉得陆二丫也非常貌美。”楚韶曜又说。
赵若歆仍然保持沉默。
陆二丫是另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小丫鬟。她长着一口突出得很明显的大黄龅牙，真得完全与貌美二字完全不沾边。
“还有翠丹也很美。”楚韶曜继续说，“她们几个全都生得很好看。这批小丫鬟是本王亲自挑选的，她们每个人都长在了本王的审美点上，本王就是欣赏她们这种长相的。”
翠丹是个稍微年轻一些的女佣，只有三十出头，她脸上长了好些痦子。赵若歆曾经听到她满足地和其他女佣聊天，说好在女儿生得不似她这般貌丑，脸上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痦子。
就连翠丹本人都觉得自己生得不好看，可楚韶曜却觉得她们各个都貌美如花。
赵若歆彻底沉默了。
她觉得大晋煜王不单是疯狂迷恋粉色这么简单，他还可能是眼睛得了什么瘸症。
赵若歆很想唤齐太医过来给楚韶曜治治眼睛。
可是她还不敢在齐太医面前暴露自己，就只能生生忍着。决定再观察看看，可能楚韶曜就是暂时地眼瘸罢了，兴许过几天他就恢复正常了呢？
然而越观察，就越觉得大晋煜王不一般。
越观察，赵若歆越发现楚韶曜他没有生病，他的一切行为举止都很正常。
他并不是话本子里的那样遭人下蛊或者身中奇毒从而变得反常，他思维敏锐、逻辑缜密，一举一动都与平时无异，在其他各个方面都未曾做出失智之举。这都说明楚韶曜一切正常，就单纯是审美奇怪、为人变态罢了。
难怪楚韶曜此前给她挑选的婆子都丑得各有千秋，换了相对年轻的一批后也还是如此。她就说怎么会有人故意成天地折磨自己的眼睛，跟着自己过不去。
原来其实楚韶曜不是在折磨他自己的眼睛，他本就是如此的喜好！
那些在外人看来相对丑陋庸俗的面貌，在煜王爷看来都是倾城之貌。他选了这些相貌上极富个人特色的女佣们进府，恰恰是在满足他自己的审美。
“你觉得怡红院的漂亮小姐姐们好看么？”赵若歆忍不住问道。怡红院是京畿第一妓坊，除了王宝儿以外的其他歌姬舞女也都各个貌美可人的。
楚韶曜心内一动，想着赵麻子的试探来了。
他一定要鼓励赵麻子，让赵麻子重拾自信。慕美爱俏本没有错，可赵麻子如果始终以世俗的容貌标准去衡量她自己，就会过得很痛苦。
于是楚韶曜正义凌然、铿锵有力地道：
“什么漂亮小姐姐？怡红院里的姑娘们，本王多看她们一眼都觉得恶心。都生得什么鬼样子，本王实在不明白她们长得如此丑陋不堪，是怎么有勇气和自信，去楼里当妓子的！就这居然也有好些男人追捧他们，可能那些男人的眼睛都瞎了！”
赵若歆：……
赵若歆心里很复杂。
她对楚韶曜的感官很微妙。
其实在决定与楚席轩退婚以后，赵若歆曾经暗暗想过楚韶曜是否愿意娶她，是否愿意和她结成政治联姻。
毕竟她附在楚韶曜腿儿上这么久，两人就算没有生出爱情，那也生出了不少亲情了，相处起来其实要比其他人更默契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煜王府其实都是她赵若歆最好的归宿。
可楚韶曜当着太后的面儿说，他煜王终生不娶。
赵若歆只得放下这个念头，不去打搅和麻烦坚定奉行独身主义的煜王爷。
人各有志，如果可以的话她赵若歆也想终生不嫁。
难得楚韶曜有坚持做他自己的资本和能力，赵若歆不愿去打搅，不愿去破坏别人的道。
然而赵若歆万万没有想到，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丝一毫嫁入煜王府的机会！
楚韶曜他，可能压根就觉得她赵府嫡女生得相貌丑陋、面目可憎吧。谁会愿意去娶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堂堂大晋金尊玉贵的煜王，需要娶一个丑陋不堪的正妻来成天恶心他自己么？
正心绪复杂地感慨着呢，就听见楚韶曜状似无意地轻声开了口：
“年少时候，本王也曾想过要孤寂一生终生不娶。”
赵若歆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那会儿本王觉得世间一切都是无趣的，总是想着不如就撒手尘世，死了才好。若不是栾肃他们哥几个撑着，本王心想要对他们几个负责，本王也不会强撑着苟活于世。”
赵若歆心里流过淡淡的忧伤。
她感觉楚韶曜好似一直在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长久以来都压得不过弱冠之龄的他难以喘气。
“可现在，本王想法改变了。”楚韶曜艳丽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温柔，眼角一抹嫣红渐渐加深，唇边更是含着浅浅的笑意：“世事美好，本王想要寻觅一人携手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赵若歆：！！
楚韶曜唇边笑意加深：“兴许本王的审美和口味就是与旁人不同吧。本王就是喜欢那等相貌奇特的女子，可惜崔白她们都年龄很大、业已成家，本王也就只能欣赏欣赏而已。”
赵若歆：……
“可若是之后再出现一个相貌更加奇特，又正巧与本王适龄的未婚女子，本王兴许就会对她一见钟情吧。”
赵若歆：……
“这样的女子，或许世人见到都会觉得她相貌丑陋、不堪入目，但本王如果遇到她，就一定会告诉她。不要轻信世人谣言，你生得很美，你是本王心中最美丽的女子。”
赵若歆：……
“本王最讨厌世家贵女，若此女的身份还是平民奴隶，那就更好了。本王就是喜欢底层阶级的贫苦姑娘，本王一定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小仙女，将世间的一切珍宝都捧到她的面前，请她做本王唯一的王妃。”
赵若歆：……
打扰了，告辞。
祝你和你的小仙女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七殿下，你看我赵若歆还有机会么？
七殿下还是很有机会的。前些日子在公主府春日宴上发生的事情，亦都传到了皇帝楚韶驰的案头。赵府嫡女当着春日宴所有宾客的面儿，宣称会坚决和三皇子楚席轩退婚。
皇帝楚韶驰在恼怒赵府嫡女不知好歹之余，也在淑妃等人的枕头风之下，认真考虑起了重新换个皇子或者宗室子和虞氏遗孤结亲的可能性。反正那虞氏遗孤说了，除了三皇子楚席轩，让她嫁任何一个姓楚的宗亲都可以。
楚韶驰也怕真强按着赵府嫡女的头，让她和老三成亲，她万一真会在大婚之日就触柱而死。
毕竟那赵府嫡女是这么放出风来的。
他让儿子娶赵府嫡女，是为了和虞氏一系的武将们结亲，而不是结仇。
“陛下，歆丫头也不止就和三殿下一块儿长大的啊。”淑妃一直在皇帝跟前殷勤小意地吹着枕边风：“她和我们老七也是青梅竹马啊，说起来两人的生日就差了几天，真真是缘分呢。”
淑妃捂着嘴，咯咯地笑道：“那日在长公主府上，歆丫头可是亲切地喊老七叫席平弟弟呢。但她对着三殿下就很生疏。”
“其实要臣妾说啊，歆丫头和老七本就是两小无猜的一块儿长大，他们两个打小就关系好。陛下当初实在是点错了鸳鸯谱，老七和歆丫头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呢。”
类似的话听得多了，皇帝楚韶驰便当真开始觉得，老七楚席平和赵家丫头才是真正天生的一对。但他还是要试探一番的，只有亲眼见到，楚韶驰才会真正放心。
于是一年一度的大晋蹴鞠联赛开始了。
蹴鞠是一项自古流行的男子运动，热血男儿都会喜好踢蹴鞠。晋朝京畿每年都会在京畿举办蹴鞠联赛，昭示万物复苏与新年新气象。
到时不止会有平民百姓组成队伍参加，更会有各个府州郡县乃至从属藩国选派队伍参赛。当然最主要还是京畿贵族男子们之间的球队互相比拼。
然而今年的蹴鞠联赛注定会不同凡响。
因为死对头魏国也来参加凑热闹了。十日前，魏国使者就带着蹴鞠队在鸿胪寺的驿站里住下了。这些天京畿城郊的空地上，时常会看到这帮魏国人在搞赛前特训。
除此以外，就连残疾多年的煜王爷也都收到了皇帝亲笔书写的参赛邀请。
显然煜王楚韶曜时不时地跑去城南挑战民间蹴鞠高手的消息，不止在街头巷尾的百姓圈子里流传，也同样传到了金銮殿里的皇帝老儿耳中。陛下听说煜王球技高超，指名要求煜王带队对战魏国球队。
如此盛事，京畿的贵族仕女自然全都会到场围观。
养病闭门不出的赵若歆收到了淑妃的观赛请帖，邀她同看七皇子楚席平在蹴鞠联赛里的英俊风采。
皇帝楚韶驰要亲自考察一下她和楚席平的适配度。
同时，他要亲眼看看幼弟楚韶曜的双腿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风云涌动，榜定乾坤，蹴鞠联赛一触即发。

第64章 . 找不到理由的加更  2更
“王爷, 小的去帮您推了蹴鞠联赛！”栾肃气愤地说。
皇帝此举当中如果只是包含试探也就罢了，可除了试探他还包含着明晃晃的恶意。
谁不知道煜王楚韶曜是魏国君民最痛恨的一个人？
听闻在魏国民间，百姓们都给王爷立了鬼龛养小人, 日日朝着王爷的鬼龛吐口水扔菜叶。那魏国皇帝更是在当年战败之后，割破手指在白布上血书了王爷的名字，高挂在金銮殿的正大光明牌匾之前，日日提醒他自己牢记血耻、报仇雪恨。可以说魏国君民从上到下，无人不想要生啖王爷的骨、痛饮王爷的血。
这种情况下，皇上居然要王爷挂帅对战魏国的蹴鞠队。
蹴鞠是一项格外激烈的运动，对战双方酣畅地踢起球来，免不了肢体碰撞。若是再遇到个不讲武德的对手在赛场上搞搞阴私小动作, 很容易就发生恶性的流血受伤事件。
皇上他究竟是安得什么心！
若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王爷毕竟身手不凡, 到时他栾肃再在旁边护着, 也可以保住王爷的安全。可关键是, 栾肃清楚地知道，王爷他的双腿并不是真正的恢复完好啊！
王爷他完全就是靠着那个腿精才重新站起来的。
如果那个腿精一直都在也就罢了, 问题就是那腿精根本就是时灵时不灵啊！
之前就出现过王爷在城南踢球踢得好好的，突然一下子摔倒下去，当场重新变得残疾的先例。栾肃不敢想象若是这等景象发生蹴鞠联赛上，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栾肃合理怀疑，狗皇帝就是打听到了王爷的双腿时好时不好，才会派王爷挂帅对战魏国蹴鞠队。
魏国蹴鞠队里的球员, 说什么球员，其实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士卒。当他栾肃看不出来他们都是浴过血的老兵么？
“他极力想要本王去对战魏狗，你又有什么办法替本王退却？”楚韶曜冷笑，手中的乌金匕首随着指尖旋转, 折射出冷白森寒的光芒。
“实在不行王爷就去求求太后娘娘吧。”栾肃说，“让太后娘娘跟皇上讨个恩典。”
楚韶曜一下子变了脸色，墨染的眸子里闪过波涛汹涌的暴虐和嗜血之意，他冷笑着吐出刻薄的话语：“本王何必去自取其辱，母后可能巴不得本王丧命呢。”
“王爷言重了，太后娘娘很关心王爷的。”栾肃忍不住反驳道：“这些年娘娘一片慈母之心，小的都有看在眼里。王爷绝对是娘娘最重要的人。”
“呵。”楚韶曜嗤笑了一声，阴狠道：“此事再议吧。大不了到时本王就坐着轮椅上场，本王还怕了那帮魏狗不成？”
栾肃无奈：“那小的这就下去带着刘鲜他们几个狠练一番蹴鞠，到时小的们和王爷一道儿上场，好好杀杀那帮魏狗的威风！”
楚韶曜不置可否。
赵若歆也很很担心。栾肃走后，她拖过沙盘写道：“蹴鞠联赛还是太危险了，不然你还是推了吧。”
“你想去联赛踢球么？”楚韶曜问。
赵若歆当然想，联赛会有各地的蹴鞠高手组队参加，魏国蹴鞠民风亦很鼎盛，派来的球队实力应该也很强。她赵若歆当然想去亲自领教一下。
“我想归想，可是你——”赵若歆还未全部写完，就被楚韶曜给打断了：“只要你想，就够了。”
“放心吧，本王不会有事。”楚韶曜冷冽的表情变得柔软。
赵若歆心头涩涩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楚韶曜其实不会喜爱蹴鞠的。每次踢球的都是她，楚韶曜根本不会享受到任何蹴鞠的乐趣。可即便如此，楚韶曜还是经常带着她跑去城南，三五不时地跟着张屠夫他们一起踢球。如今更是应承了皇上要他对战魏国球队的命令，跑去跟仇敌比赛蹴鞠。
他做这些，应该只是为了满足她的喜好。
因为楚韶曜说过，他首先将她当成了一个有着喜怒哀乐的独立人格，其次才把她当作一双废腿。楚韶曜对她被困在腿里感到抱歉，所以才会跑去进行他自己并不能体验到美好的蹴鞠运动，只为了让被困着的她不那么无聊。
呜呜谁说狗芍药不近人情和冷漠冷血，他明明体贴又温柔。
“可是如果联赛时候我没有附在腿儿上怎么办？”赵若歆着急，“我也不能确保自己就时刻都在啊！”
尤其是近来，她附在楚韶曜腿上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可楚韶曜自己还是完全不能站起来。赵若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因。
楚韶曜低垂眸眼，纤浓的睫毛投下一片暗沉的阴翳，绮丽苍白的面庞上有着几分落寞。
“没事。”他轻声安慰废腿道，“如果到时你不在，我就不上场。”
赵若歆微微放下了心。
然而很快她又开始担心自己来。
蹴鞠联赛，淑妃亲自邀请赵若歆前往观赏，贤妃亦给她发出了相同的邀请。无论如何，她赵若歆也是要准时参席的。
她既担心自己不在楚韶曜腿儿里，会导致楚韶曜出现危险。又担心自己到时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会惹得贤德二妃抑或是其他人看出她的端倪。
就在各种担心和角力中，大晋一年一度的春季蹴鞠联赛如约而至。
蔚蓝的天空飘着朵朵洁白的云彩，不曾有一丝的微风。晋国皇家蹴鞠场大门洞开，四畔高高的台阶座席上坐满了男女老少，无论是贵族子弟还是平民百姓，全都齐聚一堂，共同襄举这一盛事。
赵若歆坐在贵宾席上，心急如焚。
她已经好几天都没有附在煜王的腿儿上了，也不知道楚韶曜那边怎么样了。好在煜王与魏国球队的比赛，乃是在联赛的最后一日才进行，中间还有几天可以做缓冲。
在喧嚣的锣鼓鞭炮声中，蹴鞠联赛如期开始。
初日的首场，汝平王楚志杰的队伍，对战魏国蹴鞠队。
汝平王楚志杰的藩地在晋国的最西边，而魏国与晋国东部地区接壤。两只队伍从东西两地远道而来京畿，互相都没有碰过面，各自也都有着不同的风俗和技巧。
故此本场比赛被放在第一场，算是热身的友谊赛，为得是献礼与交流。
汝平王的蹴鞠队今年大换血，包括领队在内都是清一色的新人。汝平王楚志杰本人更是在新年贺岁之后也迟迟未回属地就藩，至今仍然滞留京畿，就为了观赏这场蹴鞠联赛，可见他对此次比赛的重视。
礼乐声中，球员进场。
“小姐，你看那位是不是席公子？”青桔指着蹴鞠场上的一人。
“应该是他。”赵若歆也一眼就瞧见了汝平王队伍里领头的那个俊美男子，正是春日宴那天她们回府路上遇到的那位公子。
“没想到席公子竟是汝平王府的人。”青桔好奇地说，“他是汝平王世子吗？”
“不是。”赵若歆摇头。
昔年汝平王世子奉旨进京，却被煜王楚韶曜给活活鞭挞致死。在那之后，汝平王又立了一个十岁的庶子为新世子。算算年纪，新世子如今也该十三四岁，不该如这位席公子一般大。
“说起来，好像在香山上最早替咱们赶走山匪的人也是他。”青桔说：“那日春日宴回来小姐晕倒之后，也是席公子一路护送了咱们回去呢。他可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大好人啊。”
“是吗？”赵若歆点头：“那他确实很热心。”
另一处看台上，赵若月豁然起身，一张嘴巴微微张开，指着蹴鞠场上的楚席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妹妹认识席公子？”赵府二姑娘赵若锦疑惑地问道：“那日你不是没有去香山礼佛么？”
“我从前这位席公子有过生意往来。”赵若月说，镇定了神色，缓缓坐下身去：“二姐姐说得香山是怎么回事，和席公子有关？”
“那日祖母带着我们去香山礼佛，回来时候遇到山匪。多亏了这位席公子恰好路过，好心地救了我们。”赵若锦淡淡地说，略带鄙夷地的道：“三妹妹方才说得生意往来，不会是你也欠了这位席公子的钱财不还吧？”
赵若月：……
赵若月惊疑不定地看着赛场上的楚席仇，眸中异彩涟涟。
楚席仇不是被追杀的刺客么，怎么还敢参加蹴鞠联赛？还是说他那日去皇宫刺杀的时候，并没有人看到他的脸？他作为废奕郡王的遗孤却混在汝平王的队伍里，究竟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小姐，席公子回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让他还钱了啊？”丫鬟舒草倒是兴奋地推赵若月，低声道：“既然席公子就是那日在香山赶走盗匪的人，说明他并不是什么坏人。当初肯定也是事出有因才会突然消失的，否则他不会在香山上营救咱们府邸的女眷。”
“小姐，你说席公子是不是为了你，才去赶走那些山匪的啊？”
“席公子肯定不是为了携款潜逃才突然消失的，否则他现在怎么会大庭广众的出现在人前？”
“小姐你当初说席公子应了你八分利？”
“席公子他这次回来京畿，就是为了小姐你吧？他是不是想要娶小姐啊？您不是说他把亡母的遗物交给你做信物吗？”
舒草絮絮叨叨的，越说越兴奋，然而赵若月的脸色却越来越惨白。
“够了，别说了！”赵若月脸色灰败，舒草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舒草的话语如何不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是二皇子楚席昂的人了啊。
如果，如果楚席仇当真没有负她，那她这些日子做出的牺牲又算什么？她白白贡献出了自己的身子？
不止赵府的女眷们关注着楚席仇，观众席上的翰林院编书汤仔珩，也同样在一脸好奇地盯着楚席仇。
这位席公子，他汤仔珩熟的。
前些日子，这席公子总是出现在他家附近，拽着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席公子先是反复问他汤仔珩怎么还不和赵府三姑娘定亲。在他再三表明今生都不会和赵三姑娘定亲后，席公子又反复叮嘱他千万不要爱上赵三姑娘。席公子称赵三姑娘乃是水性杨花的阴毒贱妇，谁喜欢谁倒霉。紧接着席公子又反复劝他汤仔珩辞掉官职，随他去辽东之地干出一番事业。
汤仔珩只觉得不可理喻。
他汤仔珩虽然只是小小的翰林编修，却是状元出身、前途无量，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官去那艰苦卓绝的辽东之地？辽东又能有什么事业好闯？让他去辽东当郡守他都不愿意！
汤仔珩觉得这个席公子恐怕是脑子有些问题。
否则正常人谁会劝一个新科状元辞官？
汤仔珩被席公子搅得不胜其烦，最后他就命家中老娘时刻在炉子上备着一壶滚烫开水。但凡只要席公子出现，就让老娘就拎着烫开水去泼席公子。如是折腾了几次，才彻底将席公子从身边撵走。
席公子最后一次被烫的抱头鼠窜时怎么说来着？
席公子说：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你跟着二皇子，你会后悔的！我等着看你汤仔珩尸骨无存的那一天！”
笑话，他汤仔珩为什么要追随二皇子？
他一个小小翰林编修，为什么要参与皇子间的夺嫡斗争。再说了，他汤仔珩早就已经找好了真正想抱的金大腿。
泱泱大晋，谁不知道跟着煜王有肉吃呢？
原本他汤仔珩也惧怕煜王的暴脾气，怕投在煜王旗下效力会落得朝不保夕。但经过除夕那日的近距离观察，他汤仔珩已经确定煜王爷就是个喜欢在月光之下拎着酒壶凹造型的小文青，一点都不可怕。
这些日子，他汤仔珩一直在努力走通栾总管的门路，相信他不日就可以通过栾总管的考验，成为煜王府的一份子了。
谁稀罕你一届白丁的席公子和纨绔淫靡的二皇子啊？
看着赛场上英姿飒爽的楚席仇，汤仔珩一双智慧的大眼睛转得飞快。席公子既然是汝平王府的人，他为什么又会说去辽东干事业？汝平王难道私下暗暗在染指辽东之地？汝平王，他想反？！
汤仔珩悚然而惊。
同时大惊之后又是狂喜，他觉得自己找到加入煜王府的门路了。他会找到汝平王造反的证据，作为向煜王爷投诚的诚意。
而被多方关注着的楚席仇，同样在赛场上咬牙切齿。
他目光狠厉地盯着对面魏国蹴鞠队的领队。
魏国皇帝喻越泽，睡梦中又一个深爱赵若月的男人。
此人和他一样，爱赵若月爱到了骨子里。梦中的喻越泽因为目睹赵若月亲了他楚席仇一口，就被嫉妒给扭曲了人格，开始疯狂攻击他楚席仇的军队，给他楚席仇带来了无数的麻烦。直到他楚席仇死的时候，喻越泽还在和楚席轩争夺赵若月。
可笑他楚席仇直到临死，才知道喻越泽竟然也是赵若月的裙下之臣。
他楚席仇的性命，就是喻越泽配合着赵若月取走的！
好哇，原本他还疑惑晋国深闺里的赵若月为什么会认识魏国皇帝。却原来，喻越泽这个时候就已经扮成普通军士来晋国参加蹴鞠赛了么？
“这小子怎么还在京畿？”高高的看台上，楚韶曜看着场上的楚席仇，深深蹙起了眉：“他怎么还不回去造反，他为什么这么不务正业？”
“王爷，楚席仇虽然按理来说是您的侄子。但其实他比您还要大上几岁，也远远不如您勤奋，您真不考虑自己带着我们干？”栾肃无奈地说，“小的觉得以他的效率，小的这辈子是等不到他颠覆大晋了。”
“当真无用！”楚韶曜唾弃地说。
“谁说不是呢。”栾肃赞同。

第65章 1更
楚席仇已经滞留京畿多日了。
军师杜凌一封接着一封的书信与他,  催他早日回辽东主持大局。信中字字泣血、声声啼泪，恳切劝慰他不要忘了父王楚韶泰的在天之灵，不要忘了奕郡王府上下的血海深仇。
他当然不会忘记,  他时刻都记得自己誓要报仇， 否则他又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名讳改成仇字？
只是报仇之路不争朝夕， 娶妻之道分秒必争。
他若是能早点娶上媳妇儿，也可以早点为奕郡王府延续血脉不是？
楚席仇看着对面龙行虎步、气宇不凡的魏国领队， 唇角勾起一个看透一切的蔑视微笑。呵， 喻越泽，你别看你现在这么精神，你知道你堂堂魏国皇帝以后会爱上赵若月那个贱人庶女么？
爱吧爱吧,  祝你和赵若月还有楚席轩三人恩爱幸福、三狗一窝。至于我楚席仇， 就不奉陪了。
楚席仇隐秘地朝看台上翰林赵府的席位瞥了一眼。
没能瞥到赵若歆, 倒是瞥到了赵若月。
楚席仇厌烦地瞪了赵若月一眼, 继续四处寻找赵府嫡女的所在。终于在皇室一帮未出阁的公主堆里, 看到了坐在皇亲国戚席位上的赵若歆。
楚席仇换了个挺拔的姿势站着， 极力让自己最为俊雅的右半边侧脸, 正好朝向赵府嫡女所在贵宾席。
蹴鞠联赛是最展示男子魅力的活动， 他会通过联赛中的出彩表现，斩获冠军， 同时赢得赵府嫡女的芳心。
赵府嫡女， 他楚席仇志在必得。
“小姐，席公子刚刚朝咱们这里看了。”舒草欣喜地说：“他心里果然有着您呢！”
“我看见了。”赵若月红唇紧咬,  内心复杂难言。
煜王爷的看台包间里，楚韶曜很是疑惑：“那小子在东张西望地在找什么？为什么他蹴鞠时如此不专心？”
“可能在寻找汝平王吧。”栾肃说，“不止蹴鞠，他做什么事都不专心,  王爷还是不要对他抱有太高的期望。”
“楚席仇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另一个暗卫刘鲜插话进来：“不过蹴鞠而已，他怎么着也不会输给普通的魏狗，哪怕对方都是精锐老兵。”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楚韶曜说。
“王爷放心，杜凌有好好教育楚席仇，必不会让他在魏国人面前给咱丢脸。”刘鲜信心百倍地说：“属下方才已经押了三百两银子，就赌楚席仇赢。”
“本王相信你的眼光。”楚韶曜颔首。
然后他们就看见楚席仇在蹴鞠场上，被对面的魏国球队给压着打，连输了好些个球。
楚韶曜：……
既是看球，氛围便也随意。时常扮成普通小厮的暗卫头子栾肃，便也不像寻常那般的拘谨和低调。
见讨厌的楚席仇接连输球，栾肃再也忍不住地吐槽道：“我实在不知你们为何要对楚席仇的比赛如此关心，他都不认识咱们！刘鲜你这般支持一个压根不认识你的人，你是不是傻？”
刘鲜：……
“小姐，席公子蹴鞠水平不行啊！”看着场上的楚席仇领着汝平王的队伍接连失分，青桔绞着手帕焦急地说：“啊，你看，他又丢球了！”
赵若歆坐直了身子，一眼不眨地盯着对面魏国的领队瞧：“不是席公子水平不行，是对面太凶悍了。”她微微地蹙起眉，“你仔细看对面魏国领队的脚下，他一直在剑走偏锋地攻击我晋国球员的足踝。”
“还真是！”青桔惊呼，“仲裁先生怎么还不吹哨？”
“今日联赛，说好了按照各自队伍的风俗而来。况且远来是客，为了两国的邦交，仲裁先生也不敢判魏国队伍犯规。只是可惜了席公子，他习惯性守着咱们晋国的规则和踢法，比起魏国领队来说实在太温和了。再这样下去，汝平王的队伍只怕是要输了。”
果然上半场的前半段，不熟悉魏国军士踢法的汝平王队伍，接二连三地急速失分。汝平王楚志杰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然而在后半段，汝平王的领队似乎被激出了火气。
他领着队伍一改之前的温和打法，猛烈进攻、招式凌厉，同样将规则抛诸脑后，采取不亚于对面的伤残式狠辣打法，倒是重新将比分追了回来。
由是在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汝平王蹴鞠队只落后对手寥寥的分数。
算是没有跌落太多的面子。
看台上不明就里的观众都纷纷叫好，为今日比赛的激烈程度而喝彩。唯有真正爱好蹴鞠、懂得规则的人才会看出，场上的两只队伍已经彼此结了仇。他们早就把友谊赛开局献礼的宗旨，抛诸了脑后。
更有甚者，诸如翰林编修汤仔珩这般眼毒且习惯性深思的人士，更是在心底敲响了警钟。晋魏两国歇战已久，或许边境又将重新不稳了。
中场休息，两支蹴鞠队回各自的包厢暖阁休息。
魏国蹴鞠队歇息的处所内，魏国使者大臣姜朔摒退左右，轻声提醒自己的君主：“陛下，您今日蹴鞠时火气太旺了。您别忘了，咱们乔装打扮进入晋国，是为了调查魏晋两国之间的走私暗网。”
“朕如何不知？”喻悦泽重重地将手中的杯盏砸向桌案。
从二三十年前起，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就频频发生在整片大陆上，整个天下全都动荡不安。不少隐士高人做出预言，称真龙帝星已然降临，四分五裂的诸国九州将在祸乱后，于浴血的战火之中重新迎来千年前大一统的盛况。
换言之，大魏国也好，大晋国也罢，包括那些不入流的番邦小国，都将在战火纷飞的未来，重新归结成一个统一的崭新王朝。
万古开新朝，不世之功业。
谁建立了新朝，谁成为了新君，谁就是远超太宗圣祖的真龙帝星。
他喻悦泽就是坚信这一点，才会打小就头悬梁、锥刺股，然糠照薪、闻鸡起舞。即便是登基为帝，亦不曾就骄奢淫逸，时刻都在励精图治与发奋图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和懒惰。
因为喻悦泽知道自己的志向远不止一个魏国皇帝这么简单，他要成为大一统新王朝的新君，他要做那真正的真龙帝星！
不枉喻悦泽如此励精图治、勤勉自身地谋发展。
在他登基后的数年里，大魏朝很快就摆脱了父皇时期的冗惫，国力远超隔壁的大晋。
这时候，喻悦泽撕掉了温和保守的面纱，磨刀霍霍地就对着隔壁肥美的晋国发动了战争。
九州四海，小国千百计，唯有大魏与大晋，傲视群与雄。
只要他把强邻晋国吞并掉，其余千百个小国家自然会不战自归。
在喻悦泽的带领下，魏国军队势如破竹、直捣黄龙，接连攻克晋国七座城池，且无能的魏帝还主动提出愿意割让十座城池，换取两国休战议和，永结盟好。
进程如此美妙，喻悦泽感觉自己不日就可一统九州。
直到晋国那个残疾小王爷，偷偷溜上了战场。
自此他魏国一败涂地。
他喻悦泽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才积攒下的丰腴盛世，全都功亏一篑。
如果国力只是倒退回战前也就罢了，偏偏雪山崩盘的时候远远不会只崩表面那一层浅浅的雪花。他先是被逼割让了足足十七座城池与晋国，又在这战败的三年里，经历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旱灾。国内如今当真是民生凋敝、哀鸿遍野。
喻悦泽几乎感觉自己随时要亡国。
可即便他魏国都已经如此之惨了，民间却还有着一张巨大暗网，像是血蛭一样，贪婪恶毒地大口吸着他魏国君民的血，一点一滴地毁灭着他魏国的根基。
此番喻悦泽不顾劝阻来到晋国，就是为了查清幕后之人，好将这暗网给连根拔起。
“朕如何不知自己蹴鞠时锋芒太盛？”喻悦泽的眸子里闪过滔天怒意：“只是朕看见这帮晋狗就抑制不住火气！朕只恨自己不能当场屠光这帮晋狗！”
“可陛下的火气撒错了对象。”姜朔说道，“今日与陛下对阵的队伍，乃是晋国汝平王的球队。汝平王楚志杰的嫡子为楚韶曜所害，他和咱们一样，都深恨着楚韶曜那狗贼。”
“眼下晋国国内硝烟四起、民怨沸腾，不比咱们安稳多少。而汝平王手握军权、割据一方，乃是晋国少有的实权藩王。臣以为，在此大势之下他不会甘心屈居人下，更不会甘心对着楚韶曜忍气吞声。”
喻悦泽眯起了眼睛：“你是说，他可能反？”
“臣认为汝平王早有反意。”姜硕说，拈着胡须，一派飘飘欲仙的高人之相：“臣方才仔细观看，与陛下对战蹴鞠之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头顶紫气不输楚韶曜那狗贼。汝平王会将这等英武人物笼在手中，足以证明他早有不臣之心。”
“这天下缘何这么多头顶紫气之人？”魏帝喻悦泽沉下了脸，不悦道：“你此前说楚韶曜头顶紫气。去了晋国皇庭一趟后，又说接待你的晋国三皇子楚席轩头顶紫气，现在又说这蹴鞠之人也同样头顶紫气。再加上朕，一共有四人被你说成头顶紫气。帝星竟然如此之多，你莫不是在唬朕？”
“臣万万不敢欺瞒陛下！”姜硕连忙解释：“臣与玄慈师出同门，相面之术绝无差错。只是紫气虽为帝王之气，却不并一定为单独一人拥有。凡有能力角逐天下者，皆有紫气，不过是深浅和强弱不同。臣所举的陛下在内四人，乃是紫气最浓郁者，也是最有希望在未来成为天下共主之人！”
“装神弄鬼。”喻悦泽嗤笑了一声，“以你这见一个人认一个紫气的速度，赶明儿满大街就连女子，都被你说成头顶紫气了。”
姜硕一下子憋红了脸，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期期艾艾地回禀自己的主君道：“不瞒陛下，臣今日的确在一女子身上看到了浓郁紫气，着实奇怪。”
喻悦泽翻了个白眼儿：“哦，是晋庭的哪位公主？据朕所知，晋庭最尊贵的嫡公主可是已经嫁到属地番邦去了。”
“不是公主。”姜硕连忙回答：“是贵宾席上的一位姑娘，臣打听到她正是晋庭三皇子楚席轩的未婚妻。”
喻悦泽：……
“够了姜卿！”喻悦泽无语道，“你就好好地做你的国师谋士，替朕出谋划策就好了。别老想着跟你的师兄玄慈大师比拼玄学，你不是那块料儿。”
“臣的相面之术真得很准。”姜硕不服气地说，“臣还要替陛下寻找凤命之人呢！”
“你找着了么？”喻悦泽挑眉讥讽道：“你上回跟朕讲你找着了凤命女子，结果抱回来一个未满百天的小婴儿，并且那小婴儿后来不到周岁就夭折了。这回你又要找谁？”
姜硕自知理亏，心虚地摸了摸胡须继续道：“臣一直忙着盯那三皇子的未婚妻看了，还未来得及相看其他的贵女。不过那女子似乎也同时身负凤命的。”
“姜卿。”喻悦泽彻底无语了，他不满地道：“你有功夫在这里瞎琢磨玄学，你不如多替朕想想走私暗网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吧。”
“陛下，娶了凤命之人真得可以事半功倍的！”姜硕急忙劝道，“您要不去争抢一下楚席轩的未婚妻？或者臣再替你找找其他凤命之人？臣一定可以找到和陛下适龄的凤命女子的！”
然而喻悦泽已经彻底不肯理睬自己的国师了。
他换好了干爽衣衫，又饮用了些清凉的茶水，便回到蹴鞠场上，准备和对面那个头顶紫气之人鏖战到底。
上半场的时候，魏国队伍分数领先。按两国惯例，将由魏国的领队进行首发进球。
喻悦泽接过那枚圆溜溜的蹴鞠，目光狠狠地盯住对面同样眼睛喷火的楚席仇。然而不知怎得，他突然想到国师姜硕方才说的，有名女子同样身负帝星紫气。
他踩着蹴鞠，看向了观众席。
按着姜硕的指示，喻悦泽目光逡巡在皇亲国戚的贵宾席间。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身着鹅黄袄裙的、容貌清丽逼人的，于人群中一眼可以辨别出的，晋朝三皇子楚席轩的未婚妻。
她巧笑嫣然，正和旁边人说着闲话，眉眼间有少女的娇俏与青涩。
喻悦泽内心不知怎么回事，想到这等女子居然也能被说成是身负紫气，他就异常恼火。
喻悦泽阴狠地瞪着那名女子，冲动间，竟然一脚就把蹴鞠朝观众席踢去。
这一球，蕴含了他内心无尽的怒火，夹杂着他对晋国君民的痛恨，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如疾风骤雨和雷鸣闪电一般，直直就迅猛砸向了坐满女眷的贵宾席。
顶层华丽的包厢中，楚韶曜身子猛得前倾，惨白的额头上，青筋如青蛇盘桓般，根根暴露。
“咚！”
看台上，温柔贤淑的赵府嫡女看到了迅猛砸来的旋急蹴鞠，于惊慌失措中下意识地就撩起裙摆，接着豪迈地飞起一脚。
一脚进球，正中红心。
楚韶曜重重跌回轮椅之上，痛苦地闭上眼睛。
“对不起，赵麻子。”他沉默着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方才不小心背叛你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第66章 1更
楚韶曜这番话是在心里说的, 下属们只看见自家主子好端端的突然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就跟疯了似的，全都吓坏了。
“王爷, 您没事吧？”刘鲜紧张地问，生怕楚韶曜又想不开地变成几年前那副不想活的状态。
“无事。”楚韶曜淡淡地说，收回看向贵宾席的目光：“刚有只蚊子。”
刘鲜：……
刘鲜嘻嘻哈哈地想要缓和氛围，便随口说道：“赵府嫡女刚刚那一脚真是猛啊，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生死关头这么娇弱的小姑娘，都能踢出这么精彩的一脚。”
“她、她不娇弱。”一向话少的竺右突然插嘴：“小、小的时候，咱、咱不是经、经常偷看她揍四五、六、六六皇子的？她也就大、大了以后，长、长歪了, 越长越没、没没劲——儿了。”
刘鲜捂脸道：“你既然结巴，就不要总学人家用儿化音！”
竺右不服气：“小、小爷我就、就喜欢儿、儿、儿——话音！这是我、我的自由儿！”
栾肃咳嗽了一声。
不愧是首领, 栾肃最懂自家王爷。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楚韶曜耳光背后的原由, 咳嗽着便打断了弟兄们的谈话, 转移话题道：“符牛那厮连着几日告假，都在忙些什么？”同时悄悄在背后比了几个手势暗号, 靳劼也跟着使了几个眼色。
在场的几个暗卫心中一凛，这才醒悟适才竟然触碰到了禁忌。
他们此前听栾肃说过，王爷心中许是对一个贵女有了念头。前些日子栾肃还联系了王豹，加上靳劼三人，一同撺掇了王爷去了长公主府上的春日宴见那名贵女。
当时他们其他几个弟兄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行动，却积极替王爷布置了别院里的粉红新房, 就等着贵女到来府里当王妃了。
结果后来栾肃跟他们说，搞错了。
那贵女在王爷心中是过去时了，如今王爷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幸好他栾肃当时没来得及把王爷给一脚踹下湖心，否则真就乱点鸳鸯谱铸成大错了。
之前他们几个并不知道, 被王爷在心里给无情抛弃的贵女，究竟是哪家的姑娘。眼下见此情形他们才恍然，那无缘他们煜王府的可怜贵女，应该就是这赵府嫡女。
唉，看王爷这架势，心里明显对赵府嫡女还是留有余恋啊。
连赵府嫡女这等姝色都舍弃了，也不知王爷心里那位后来居上的女子，该是何等倾国之貌。应该是连沉鱼落雁和闭月羞花都难以形容她了吧。
“近些日子各地使臣和蹴鞠队伍进京，魏国也派了人来。三大营护卫京畿的压力陡增，符牛回羽林军里去指挥帮忙了。”刘鲜顺着话回答，强行转移王爷的注意力。
“哼，他最好永远都别回来。”竺右跟着说。
几息过去，楚韶曜已经在心中默念完毕五百遍的“我爱赵麻子”。他深呼了一口气，恢复了脸色也镇定了心绪，闻言不急不缓地道：“继续看球吧。”
包厢里的氛围重新恢复如常。
然而蹴鞠场上的氛围可没有恢复。
女眷的贵宾席上，赵若歆飞起一脚正中红心后，就学着偶像王宝儿的模样，身子一歪，倒在青桔的怀里。口中对旁边坐着的其他贵女，虚弱而娇滴滴地惊呼道：
“哎呀，吓死我了。脚好疼啊，这可是我第一回 踢球，也不知道有没有伤着哪里。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赵若歆也被逼着进行蹴鞠这等男子才喜爱的粗鲁运动，真是晦气，姐妹们不会嫌弃我刚才姿势不雅吧？”
“不会不会。”一众的公主郡主连忙摇头，后怕地抚着胸口道：“多亏了歆儿刚才急中生智的一脚，否则那球指不定要砸到谁。”
安平郡主纪静涵也坐在贵宾席上，就跟赵若歆隔了一个位子。
眼瞅着那枚迅急旋转着的蹴鞠，好似雷霆炮弹一样迅猛得朝看台砸来，纪静涵吓得魂儿都没了。
她一张小脸被惊得毫无血色，直到现在都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随着旋转蹴鞠迎面扑来的飓风。
见死对头赵若歆惊而又险地将蹴鞠踢走，此刻还矫揉造作地再次刷到了一众公主的好感。纪静涵越发地窝火与愤怒。
“放肆！”纪静涵拎起手中的马鞭就站起了身，这马鞭也是她仿着赵若歆配的，握在手里格外地有气势。
不等仲裁先生宣布比赛继续进行，纪静涵就已经握着马鞭冲上了球场。
她一鞭子就朝魏国领队抽去，却被魏国队伍里其他的蹴鞠手给拦了下来。
“大胆！”拦住她的魏国蹴鞠手说，魏国领队同样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我大胆？”纪静涵气笑了，“你们将蹴鞠踢向看台，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行刺本郡主和其他大晋公主。还好意思说本郡主大胆？我看你们才真是狗胆包天！”她指着傲然站立的魏国领队鼻子骂道：“狗东西，你还不快跪下来给本郡主赔礼道歉？”
“你！”乔装成蹴鞠手的魏国侍卫紧紧护着魏帝喻悦泽，眼睛喷火。
喻悦泽对晋国女子的印象越发得差。
刚才那一球是他冲动而为，当中蕴含了他十成十的力，就这都能被那个鹅黄袄裙的楚席轩未婚妻给一脚拦截，可见那女子的力气能有多大。而眼前这个冲下来手执长鞭的郡主，又是刁蛮无礼，这晋国女子真是惹人生厌。
喻悦泽做为魏国的九五至尊，最忌讳牝鸡司晨。他喜爱小家碧玉型的温柔女子，深恨女人刁蛮跋扈。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喻悦泽拱了拱手，生硬地朝纪静涵赔礼道：“对不住。”
“这就是你赔礼的态度？”纪静涵恨急，挥起鞭子又要抽向这名不知好歹、不懂尊卑的魏国领队。
然而这次魏国领队直接就劈手夺了她的马鞭，迅疾地抛向远方。
魏国领队看着她，深邃乌黑的眼眸中氤氲着怒火，如雕琢般的俊美面庞坚硬冰冷，他沉声道：“女人，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纪静涵呆呆地看着喻悦泽，一时竟然晃了神。
良久，纪静涵白皙的脸颊爬上了两片火烧一样的红云。她提起裙摆落荒而逃，小巧的身影像是灵巧的小兔一般可爱仓惶。
喻悦泽勾起唇角。
晋国女人，不过如此。
轻易就折服在他的魅力之下。
纪静涵提着裙摆飞奔至主席台下，哭着向皇帝楚韶驰告状：“舅舅！魏国领队欺辱涵儿！求舅舅即刻赐其五百军棍，将他杖毙打死以后，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
楚韶驰为难地说：“涵儿，魏国蹴鞠选手远来是客，我们应当尊重和包容他们。这样，你却跟那不知好歹的汉子道个歉，以德报怨，让他感受一下我泱泱大晋的教养与礼仪。”
“凭什么？”纪静涵不服气，近两年她一直是宫内宫外最受宠的郡主，比那些低阶妃嫔所出的公主们还要尊贵，平时十分受皇帝楚韶驰的喜爱。
当下里恃宠而骄的她立刻不满地反驳道：“我大晋乃是战胜国，涵儿更是尊贵的大晋郡主，为什么要对着一个小小的战败国蹴鞠手卑躬屈膝？舅舅就是太好心了，直接打杀了他便是。有煜王叔在，这魏国还敢再跟咱们打仗不成？”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
“涵儿，你一个女子不懂朝政，就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楚韶驰冷冷地说，“如今天下动荡，晋魏两国必须永交盟好，由不得半点纷争。”
“涵儿！”长公主楚玉敏急急出声：“还不快去给魏国领队道歉？”
“是。”纪静涵擦了擦眼泪，委委屈屈地朝蹴鞠场上走去。
“臣妹教女无方，让皇兄见笑了。”纪静涵走后，长公主羞赧地朝皇帝赔礼。“臣妹回家去一定好好管教女儿。”
“无妨。”皇帝看着纪静涵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不瞒皇妹，这次魏国使者进京，也是为两国联姻而来。你觉得送涵儿去魏国当皇妃如何？”
“这？”长公主顿住，最终回答道：“但凭皇兄作主。”
蹴鞠场上，纪静涵不情不愿地走到魏国领队面前，委屈的声音比蚊子还要小：“对不起，刚才是本郡主任性了。”
“你说什么？”喻悦泽嘲讽地说，心道这晋国郡主果真已经喜欢上了他，他讥诮地高声道：“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你！”纪静涵兔子般的眸子里又要氤氲泪水了。
“别哭了。”楚席仇一把拉开了她。他奕郡王府亲人死绝，唯余他一人活在世上，内心其实非常濡慕亲情与家庭，否则也不会如此急迫就想要和赵若歆成亲。
眼前的安平郡主说起亦是他的表妹，并且和那帮皇室公主不同，非是狗皇帝楚韶驰的血脉。共同面对魏狗的同仇敌忾之下，楚席仇不由得就对眼前姑娘生出了几分维护。
他神色复杂地道：“不就是蹴鞠么，哥哥帮你赢回来。”
“呸！”纪静涵拍开他的手，狠狠地就啐了一口，“哪里来的小吊子，竟然敢对本郡主耍流氓？”
楚席仇：……
在晋国，男子耍帅时对着女子自称哥哥很正常。然而从纪静涵的角度，就是她堂堂郡主，刚被魏国的领队给侮辱了不说，还紧接着又被本国的领队给占便宜了。
楚席仇心中狂怒，想着果然姓楚的除了他们奕郡王府其他都没有一个好东西。
走远了的纪静涵也在怒骂：“果然喜好蹴鞠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自言自语地骂完这句话，纪静涵的脚步蓦地顿住。
她眉头一皱，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智慧的光芒：“赵若歆也不是好东西，所以赵若歆肯定也喜欢蹴鞠！我就说她那一脚怎么会那么娴熟，定是她时常背着我们在私下里练习。”
“好哇赵若歆，我总算是抓到你的把柄了！”
下半场，楚席仇奋勇直追，采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杀式战术，专挑对面的下三路进行攻击，比起魏国蹴鞠手的攻势还要狠辣猛烈，完全不怕对方随之可能会带来的反击报复。
反正这是汝平王的蹴鞠队，里面都是汝平王的士卒，全都被对面踢残了他楚席仇也不心疼。
在这样疯狗似的打法下，心有顾忌的魏国蹴鞠手果然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由是上半场蹴鞠赛魏国队伍赢，下半场汝平王队伍赢。两边正好打平，算是给热血沸腾的友谊赛划上了一个状似和平友好的结果。
友谊赛结束后的初赛，便是晋朝宗室年轻男子之间的比拼。
三皇子和七皇子目下已经王不见王，他俩这次也故意地参加在两支不同的楚姓队伍里。两人在候场的时候，都一同看向了看台上的女眷贵宾席。
赵若歆在贵宾席的座席，以往都是贤妃安排的。但今年，淑妃也一同给她下了帖子，邀她至宗室女的贵宾席观看蹴鞠联赛。
楚席轩和楚席平互相都觉得赵若歆是接受了自己母妃的邀请。
赵若歆吩咐青桔从小绢包里掏出了绸缎旗帜，乃是七皇子楚席平所在队伍的颜色。她让青桔举着旗帜摇摆，自己娴静地坐着那里微笑。
楚席轩一下子变了脸色。
主席台上的贤妃娘娘诧异失色，鲜红的蔻丹指甲深深地嵌进手心：“她既接受了本宫的邀请，却竟然还替老七助威？”
“不好意思啊姐姐。”淑妃咯咯地笑起来：“本宫也给歆丫头递了请帖呢，她应该是接受了本宫的邀请。”
贤妃怨恨地看向了淑妃，眼睛里像是淬了毒。却在楚韶驰看过来的一瞬间，变成了老实木讷的模样，慈蔼道：“只要歆丫头看得开心，谁邀请了都一样的。她和老七关系好，本宫看了也高兴。”
“难得你贤惠。”楚韶驰欣慰点头。
赛场上，楚席平见到那展火红的旗帜后，简直激动地手舞足蹈，他奔向观众席，朝着赵若歆大喊道：“歆姐姐，你等着，我这就赢一个状元杯给你！”
状元杯是一座华丽巍美的纯金奖杯，专用于在每年蹴鞠联赛里，嘉奖得分最多的个人蹴鞠手。
“好，我等着。”赵若歆矜持地微笑，心说就你这破水平还赢金杯，你连铜杯也赢不到。但她仍然面露期待，攥着小拳头朝七皇子鼓舞道：“席平弟弟加油！”
纪静涵瞪了她一眼，命令丫鬟从绢包里掏出横幅，上面映着楚席平队伍的名字。
“平表弟加油！平表弟第一！”纪静涵声嘶力竭，一脚踏在台阶上，亲自举着横幅大喊。同时朝赵若歆瞪了一眼，轻声道：“我不会输给你的。”
“您继续。”赵若歆微笑，对着安平郡主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席轩脸色异常难看，就连心脏都隐隐地有些钝痛。
明明在去年联赛的时候，歆妹妹和涵表妹，都还在比拼着为他楚席轩加油助威。怎么到今年，就全都变了？
包厢里，楚韶曜也看到了几人之间的互动。
他闭上眼睛，觉得今年的联赛甚是没有意思。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敲了敲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喃喃自语。

第67章 1更
然而无论楚韶曜怎么期盼, 接连几天废腿都没有出现。眼瞅着联赛就要到最后一日了，栾肃急得嘴角都起了一堆的燎泡。
书房里，楚韶曜歪在轮椅上, 颇有闲情逸致地捧着志怪奇谭读，百看不厌。
这本前朝五陵先生所著的杂书，在楚韶曜确认腿精是个其貌相当不扬的男麻子后，就被他束之高阁。
其实是用来垫桌腿了。
楚韶曜承认，他对书里的董存是有些隐约的嫉妒来着。
所以才会将董存拿来垫桌腿。
但而今，他津津有味地读着秀娥和董存的那一章，内心溢满了攀比的得意与骄傲。
你董存有秀娥，我有赵麻子。
你董存的秀娥会作诗, 我的赵麻子会蹴鞠。
你董存的秀娥化作神笔帮助你，我的赵麻子直接附身我腿儿。
你董存的秀娥貌美如花, 我的赵麻子……
我的赵麻子宜室宜家！
女子内在美才是第一位, 相貌都是浮云。无论多么生成何种容貌, 临了不还是黄土一抔？人的成功与否，和长相并无关系。楚韶曜承认, 他的赵麻子比起秀娥是要长得差点，但他的赵麻子始终都把气质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总得魅力远远超过那脑子坏掉的秀娥。
“王爷，明天就是您上场蹴鞠的日子了，可您的腿。”栾肃焦急上火，沉声道：“小的帮您回绝了比赛。”
“然后在魏国人面前不战而退么？”楚韶曜抬眸, 淡淡地扫过去一眼。
“那小的让竺右或者旁人代替您上场！”栾肃又说。
“平日里你、刘鲜以及靳劼三个暗卫露在明面已经显多，若是再让竺右或者其他暗卫出场，岂不又将我煜王府的底牌露了一张出去？”楚韶曜说，眉宇间流露出上位者的从容与倨傲：“一个小小的蹴鞠赛而已, 不至于就将本王怎样了。再说了，那几个队员只跟本王配合默契，换其他人上场不会有本王的效果。”
“可如果您明日根本就站不起来，也没办法和他们配合啊。”栾肃说。
楚韶曜笑笑，笃定道：“会有办法的。”
距离煜王府不远的小巷里，身穿灰扑扑烂袄的青桔畏惧地瞧了眼煜王府的大门，期期艾艾地道：“小姐，咱们能不去吗？”
“不能！”赵若歆说，手中捏着一支眉笔，举着小铜镜仔仔细细地描绘脸上深浅不一的麻坑。
“可您跟奴婢保证过，说您再也不会蹴鞠了的！”青桔忿忿不平的说，布满褐斑的小脸儿分外骇人。
赵若歆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就道：“赵府四姑娘说过的话，跟我赵麻子又有什么关系？”
“小姐！”青桔气结。
“别再劝了，连张郎都会参加明日的比赛，我自然也是要去的。”赵若歆说。
“张郎是谁？”青桔警惕地问。
“张屠夫。”赵若歆收起精致的小铜镜，将眉笔揣在兜里，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活脱脱的一个风华正茂小少年，就是相貌丑了点：“走了，桔大痣！”
“我才不叫桔大痣！”满脸痣斑的青桔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跟在赵若歆身后。
巍峨恢弘的煜王府门口，看门小厮斧子昏昏欲睡。
他的工作相当鸡肋，身为看门小厮，负责给煜王府来往的宾客登记和开门。但其实，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敢踏进煜王府的大门，斧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白日梦游。
“这位小哥好！”赵若歆熟稔地跟着斧子打招呼，“我想求见一下栾总管。”
“栾总管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斧子砸吧着嘴巴说，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随即看到两张布满麻子和痣斑的骇人脸颊，将他吓了一跳。
好在近段时间王府新进了不少千奇百怪的丫鬟婆子，斧子的心脏已经被锻炼出来了。是以他很快镇定了神色，同时双眼迸发出灿烂的神采：“贵人，您终于来了，斧子等您等得好苦哇！”
赵若歆：……
斧子从数月前就被王爷仔细再三地叮嘱，要他做好准备，好好迎接一名可能到来的麻子脸少年，千万发生不要狗眼看人低的情况。
斧子铭记于心，时刻等着麻子贵人的到来。
结果左等右等，麻子贵人就是不来。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他身为看门小厮，过去一年到头也用不着跟王爷说几句话的。可而今，王爷三天两头地就会跑到门上，亲自问询他是否有满脸麻子的少年来过，把斧子惹得苦不堪言。
他斧子如果不是惧怕王爷，他又何必主动申请看大门的活儿？
栾肃他们哥几个是有真本事，凭自己实力当上的暗卫。可他斧子当年，真得纯粹是因为运气好。
当年真正走出炼狱场的那人临门一脚竟然饿死了，而他斧子从一开始就藏在尸堆底下装死，竟然就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可这只能代表他运气好，并不能代表他能力强啊。
斧子真是日盼夜盼，就盼着那麻子贵人早日上门，好结束他这时不时就被王爷亲自问询的提心吊胆日子。结果朝也盼、暮也盼，贵人就是不听盼。
斧子都快怀疑是否真有这样一个麻子少年存在了，没成想今日，他斧子终于等到了这位贵人。
“有请。”斧子立刻打开了煜王府玄黑铁梨木的正中大门，而不是狭小偏门。他激动地盯着麻子脸主仆，语调欢欣：“小的恭候贵人多时了。”
赵若歆挑了挑眉，倒也不意外，带着颤颤惊惊的青桔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门房上，早有其他小厮被斧子派了，一路飞奔至书房，跪在楚韶曜的轮椅前回禀：“王爷，您找的麻子脸贵人来了。”
“果真？”楚韶曜身子微微颤抖了下，又重重跌落回轮椅，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她人在哪？”
小厮朝煜王身后的栾肃看了一眼，道：“斧管事亲自领着他往这边来了，贵人说他想见一见栾总管。”
楚韶曜立刻仇视地看向栾肃，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满的都是嫉妒。
栾肃：……
栾肃憨厚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咧嘴笑道：“那小的去见一见他？”
栾肃知道这麻子就是附在王爷腿上的腿精，若不是王爷三令五申地命令他不许再继续调查和打扰这位赵麻子，他栾肃早就哪怕把京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麻子给捉到煜王府来了。
楚韶曜哼声道：“让斧子直接把她带到我这里吧。”
“还是小的亲自去迎吧。”栾肃笑着说，“斧子不一定敢见您。”
“胆子比麻雀还小！”楚韶曜讥讽了一声。
栾肃笑笑，脚步轻快地就去了前厅。不多时，就将麻子脸的主仆二人接了回来，一路都在好奇地用余光打量着平民小后生模样的赵若歆。
赵若歆其实不大想见楚韶曜，她有点怕自己在楚韶曜跟前露馅。但栾肃说了，人家煜王爷朝思暮想地盼着她来，日思夜想地就为盼着见她一面，赵若歆只好勉为其难地跟着去了书房。
“小民赵嗣，参见煜王爷！”赵若歆一进书房，就利索地带着青桔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将小老百姓的圆滑气质扮演地入木三分。
“来啦？快起来吧，栾肃，给她们看座。”楚韶曜说，低沉悦耳的声音有些沙哑，内心更是波澜起伏。
这就是他日日思念着的赵麻子啊！
他楚韶曜期盼了无数个夜晚，描摹了无数种场景。终于，亲眼见到了他的赵麻子，他准备携手共度一生的赵麻子！
纵使他煜王习惯了不苟言笑，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感与心绪，此刻也还是难掩激动。
因为这一刻，他楚韶曜真得等待了太久与太久。
唔，他亲爱的赵麻子，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看脸就知道是靠才华吃饭的……
赵若歆听着楚韶曜的声音感觉有些不对劲，抬起头，果然看见狗芍药耀如星辰的眸子里竟然隐隐闪着几丝泪光。
赵若歆：……
“如果遇着一个相貌更加奇特的女子，本王兴许就会对她一见钟情。”赵若歆脑海里忽然飘过了这句，楚韶曜前些日子反复和她念叨的话。
不能吧？
赵若歆的心微微下沉。
狗芍药对她赵麻子的扮相一见钟情了？
确实她如今的扮相格外符合楚韶曜的审美，可她如今是男子装扮啊！
莫非，大晋煜王竟然是个荤素不忌的？还是说，楚韶曜根本从头至尾就是个喜好南风之人？
确实此前煜王府里连一个八十岁的婆子都没有……
赵若歆的心猛得沉到了谷底。
她缓缓地坐到椅子上，并不想让假扮男装的自己成为楚韶曜得不到的那抹蓝月光。终于思虑再三，赵若歆还是没忍住地脱口而出，径直问道：“王爷您好南风吗？！”
旁边的青桔本就如坐针毡，听闻此话更是面色惨白，恨不得当场晕厥过去。
栾肃倒是见怪不怪地掏了掏耳朵，他是知道这腿精跳脱的性子的。此前这腿精还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顶着王爷的壳子踢飞三皇子。还有什么事是这腿精不敢做的？
说来说去，都是他家王爷给惯的！
楚韶曜一怔，绮丽的面庞上五颜六色，万万想不到废腿除却问安以外，和自己说得第一句话竟然就是问自己是否喜好南风。不过他稍一思索，也想通了废腿这么问的原因。
“本王不好南风，本王只爱女子。”楚韶曜咬牙切齿地道，同时一眼不眨地盯着赵若歆，意味深长地暗示道：“不过赵卿的相貌生得甚合本王心意，不知赵卿家里是否有其他的姐姐妹妹可以介绍给本王认识？”
赵若歆松了口气，随即一下子就想到了三姐赵若月。
“没有！”她气呼呼地说，语气梆梆硬。
楚韶曜：……
赵若歆感觉此地还是不宜久留，以免露陷，故而她直奔主题道：“王爷，小民这次来是为了明日的蹴鞠联赛。小民毛遂自荐，想当您明日参赛的替补。在您不能上场之时，代您参赛。”
“好呀。”楚韶曜一口答应。
不枉他此前布局这么久，反复勒着栾肃不许去提退赛事宜。这不，他果然等到了赵麻子主动现身，自个儿前来提议当他替补。
楚韶曜心中暖意流淌，唇边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他就知道，他的赵麻子肯定放心不下他的。
“你能请缨当然是最好。”楚韶曜笑着说，一点都不觉得赵麻子身为女子，混迹在一堆臭男人中间有什么不对。“不过那魏国蹴鞠队打法狠辣，到时你要千万小心不能受伤。”
“王爷放心。”赵若歆也笑起来：“小民在地下鞠坊里，见过很多赌黑球的亡命之徒，他们不比魏国蹴鞠手要良善多少的。对付这种人，小民有经验的。”
“那就好。”楚韶曜点头，“到时本王也会让栾肃他们伴你左右，护你无虞。”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赵若歆弯眉，展颜一笑道：“那么今日——”
她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有一阵熟悉的目眩之感袭来。
“呱。”
她听见“自己”这么叫了一声，然后看见青桔箭一般的飞步上前，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接着强忍惧意地对楚韶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背出事先商量好的备用台词：
“禀王爷，我家公子说今日就到这里了。有什么事情她明日会在蹴鞠场上再与您当面详谈，如果她明日如期到场的话。”
楚韶曜点点头，担忧地看着赵麻子突然失重的身体，知道这就是她魂魄转移之后的症状了。
“你家公子他无事吧？”楚韶曜犹豫地问道。
“无事，我家公子只是犯了旧疾，很快就会转好。”青桔说。
楚韶曜眸中含着期待：“既然旧疾发作，不如今日你们就在王府歇下？”
“不了，谢过煜王爷恩典！”青桔艰难地捂着自家小姐的嘴巴，已经急地快要哭出来了：“我家虽是平民百姓之家，但家中大人管教甚严，不允许公子在外太久甚至过夜的。”
楚韶曜点头，不再强人所难：“本王知道了。”
“那小的就带着我家公子告辞了。”青桔说，扯着赵若歆离了魂魄的身子往外走。
然而平时犯了癔症后一向温顺乖巧的小姐，今日却倔得很。
小姐的力气向来很大，她轻易就就挣脱了自己的束缚，一下子就蹦到了煜王爷跟前。然后蹲在地上，双手拽着煜王爷的轮椅，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煜王爷，柔声说道：
“呱呱！”
Ding ding
青桔：……
青桔再次箭一般的冲上前去，一手捂住小姐的嘴，一手把小姐往外拖拽。
然而，半点都拖不动。犯了癔症的小姐攥紧了煜王爷的轮椅，根本不想离开。
青桔快要哭出声来了，她哽咽地看向旁边魁梧有力的煜王府小厮，哀求道：“这位栾总管，您能帮帮小的吗？小的扯不动我家公子。”
“啊？哦。”栾肃摸了摸脑袋，黝黑的脸蛋上浮起两片红晕。他心想自己可能是单身久了，见着一个满脸大痣的小厮奴才都觉得眉清目秀。
在眉清目秀的大痣小厮的哀求下，栾肃顶着自家王爷不满的眼神，一把就将扒着轮椅不放手的“赵麻子”给用力扯了下来。
青桔拽着“赵麻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韶曜望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内心不舍，同时微微蹙起了眉。
那声清脆的“呱”，总觉得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你为什么会呱呱乱叫？”楚韶曜直接问了自己的废腿，“本王以前见过你么？”
赵若歆拖过沙盘，龙飞凤舞地写道：“没见过，瞎叫的。有时候也会汪汪、喵喵、咩咩地乱叫，怎么样，可爱吧？”
“是挺可爱的。”楚韶曜微笑，按下了内心的疑惑。

第68章 1更
栾肃回来了,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楚韶曜的腿：“王爷，人好好送走了。”
原先栾肃还担心腿精会对王爷不利，如今亲眼见过, 他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刚才那对主仆虽然面相丑陋，但眼神都澄静清澈，没有一丝杂念，一看就是正直善良的人。
是以他心中只是升起了一瞬想要跟踪这对主仆的念头，顷刻就被他给压了下去。
王爷说得对，赵麻子已经是他们自己人了。
既然是自己人，就应该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相信对方始终隐瞒籍贯和处所都是事出有因，待到时期成熟, 对方自然会对他们坦诚相待。
“送走就好。”楚韶曜颔首，赵麻子已经回到他的腿儿上了, 他也亲眼见过她了, 内心已经得到了极大充盈和满足, 不再像之前那般患得患失。楚韶曜打量了自己最亲密的贴身暗卫几眼，忽地开口问道：
“你觉得崔小丫鬟好看么？”
栾肃：？？
这还用问吗, 崔姑姑四十几岁了，五官虽然端正普通，细看之下也是寻常的中人之姿。可她大半边脸上都长满了暗沉显眼的黑褐胎记，据说走路上经常就把小孩子给吓哭的。这还能跟好看两个字扯上关系？
栾肃为难地摸着脑袋：“不太好看吧？”
楚韶曜看出来了，他的暗卫首领可能也不具备超前的前卫审美。
可惜了。
而今这世道，主母的贴身丫鬟和主君的贴身小厮之间是很流行婚配嫁娶的。两边结合既显得主家夫妻两人感情和睦, 又有利于两人的仆役更好的为家族服务。他还想着等他娶了赵麻子以后，说不准也可以让栾肃娶了那个满脸大痣的丫鬟呢。
那大痣丫鬟一看就是深受他的赵麻子信任的，就像他楚韶曜信任栾肃一样。
当然婚事嫁娶还是应该尊重当事人的意见的，既然栾肃对女子的品味仍然停留庸俗阶段, 他也不好就强逼着自己的暗卫头子跟他一样去深刻的追求内在美。
“算了，本王不该问你的。”楚韶曜摆摆手，却也语重心长地继续鼓励栾肃道：“看人不要那么浅薄。无论是崔白还是陈二丫，府里的小丫鬟都很可爱。你没事时多看看她们，就会觉得她们其实生得都很貌美。”
“哦。”
栾肃实在不知道应和什么好，就只能简单的哦一声，但是他决定回头就下去盯着崔姑姑她们仔细瞧瞧。
赵若歆：……
绝了。
真得，不愧是以暴戾专横而闻名的煜王爷。自己审美奇葩也就罢了，还要强行扭曲自己下属的正常审美。
当真是歹毒！
心疼可怜的大狗勾栾肃。
摊上这么个主子，栾肃你辛苦了。
翌日，天空从一早就变得暗沉，未到晌午就已然下起了雨。开始还只是细细密密的小雨，后来逐渐越下越大，到晌午的时候，竟然就变成了滂沱大雨。
暴雨像银河倒灌般倾盆而下，蹴鞠场上的草坪溅起姜黄泥土，成人合抱之粗的大柳树被飓风拦腰吹断。
最关键的是，雨势太凶，而地下的排水管道却不太跟得上。这就导致凹陷蹴鞠场上积满的厚厚雨水，足以漫到成年男子的小腿肚。
陛下无奈，只得派羽林军在京畿各处贴出告示，称最后一场煜王爷披挂上阵的蹴鞠赛，改挪到七天之后。
用以消退蹴鞠场上汪洋大海一般的积水。
同时宣布将在三天后于兰漪殿里举办宫宴，招待远道而来的魏国使臣与各地蹴鞠手。
赵若歆又穿回了自己的身子。
雨声漫漫，簌簌地砸在青石地砖，似是要洗净每一角的廊檐砖瓦。暗红的墙胚在暴雨的冲刷下，露出鲜亮的色彩，碧绿的柳树迎着疾风和骤雨摇曳，似那婀娜的歌姬在妖娆起舞。
丫鬟们布了瓜果点心，又端来一盆烧得红彤彤的炭盆，供赵若歆坐在屋檐下静听雨声。
赵若月打着雨伞从外面走来，脸色灰败。
她刚从鸿胪寺的驿馆回来。此次番邦属地前来参与蹴鞠联赛的队伍都住在那里，包括汝平王的队伍。
赵若月去找了楚席仇。
楚席仇并不住在鸿胪寺中，而是住在汝平王楚志杰置在京中的别院。经人指点，她又找到了汝平王的别院，结果楚席仇仍然不住在这里。门房说他只是偶尔会回来栖住，似在外面有着自己的其他处所。
赵若月只得又返回了鸿胪寺，期望能碰到楚席仇过来和队员练球。
半道上又下起了雨。
她的马车粼粼抄着近路走在鸿胪寺那条街边的巷子里，竟和魏国人的车马挤在了一处。两边马车一头一尾堵在巷子中间，谁也没法儿先行过去。
对面车厢里探出来一个不耐烦的身影，俊美魁梧，似是那魏国蹴鞠队伍的领队。
按理来说魏国车马是后进来巷子的，而她的车马已经走完了大半条小巷，要让也该是魏国车马先让才对。但赵若月急着找楚席仇，不愿意和这帮魏人再产生什么冲突，便吩咐车夫勒着骏马倒退出了小巷，换了条大路行走。
“来着晋国这么多天，总算看到一个贤淑识礼的贵女了。”车厢里，喻悦泽满意地说。方才惊鸿一眼瞥到的对面车厢那名女子，小家碧玉、清秀可人，是他会采纳的类型。
“陛下喜欢？”姜硕看着喻悦泽的脸色，笑道：“早知道臣也跟着去看看，说不准又是一名身携凤命的女子。”
“你当凤命女子是白菜么，满大街都有？”喻悦泽讥讽道，随即不悦地问：“缘何晋国这么多身携紫气之人，而我魏国就只有朕一位？”
“因为陛下业已登基，我大魏又上下团结，君臣一心。”姜硕说：“是以陛下便是我大魏唯一的帝星候选。”
“晋国不也只有楚韶驰一个皇帝？”
“那老东西如何能跟陛下比？”姜硕冷笑：“当日我师兄弟二人奉师命入世匡扶帝星，臣选择进魏，师兄玄慈选择入晋。”
“结果楚韶驰一登基，玄慈就跑到山上去彻底装起了隐世高僧。就是因为他知道，楚韶驰根本就是个扶不起来的老阿斗。”
“可笑世人竟然还称赞玄慈大师佛法无边、玄学高深，他分明就是投机取巧！若是臣也如他这般，这些年闭门造车，潜心钻研师门术法，待到陛下登基再来出关，臣在玄学一道也会进步非凡。可臣不都一直在为我大魏皇庭鞠躬尽瘁么。”
“你是说玄慈和尚这么些年都在等待帝星降临？”喻悦泽微微蹙眉。
“正是如此。”姜硕点头：“否则以他那沽名钓誉的老秃驴性子，又如何会去为恶名在外的楚韶曜医腿？他不过也是看出楚韶曜头顶紫气，于是在投石问路罢了。”
喻悦泽若有所思。
“陛下你看，香山寺位于晋国京畿之外，晋国贵族都会去那里烧香拜佛。”姜硕瞅着喻悦泽的脸色又说，一心想在主君面前一鼓作气地戳穿自己师兄的虚伪面纱：“玄慈若真是那般归隐山林的得道高僧，他又如何会选择在香山寺出家？”
“他选择香山寺，不过是此地更容易接触晋国的皇亲国戚罢了。”
“那老秃驴，忒得奸猾！”
“不过臣估摸着，玄慈如今应该也很是头疼呢。”姜硕得意地笑道。
“怎么说？”喻悦泽问。
“许是因为晋国老皇帝日暮西山，而储君之位迟迟未立，便导致晋国遍地都是身携紫气之人，说不定就连民间的反贼当中也都有。”姜硕回答，“玄慈迟迟不肯出山，定然也是因为他并不能摸准，究竟谁才是晋国最终胜利的那位帝星候选。”
喻悦泽畅快一笑：“照国师这般说法，晋国这些紫气之人并不足畏惧，不过都是小虾小米罢了。”
“陛下不可轻敌。”姜硕严肃：“这些人，统统都是您的对手。尤其是我魏国如今国力衰退，您若是想事半功倍，最好还是迎娶凤命之人相助。”
“当真麻烦！”喻悦泽皱眉。
赵若月让出小巷，换了条大路前往鸿胪寺。
这次她很幸运，直接就碰见了楚席仇。
连绵的细雨中，马车前的琉璃风铃叮咚作响，鸿胪寺前的榕树婆娑苍郁，红墙绿瓦、天幕如洗，构成一卷唯美墨画。
“阿仇！”赵若月提着裙摆下了马车，撑着雨伞喊住正要往鸿胪寺里走去的楚席仇。
楚席仇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蹙起眉。
二人在不远处的客栈里坐下。
“阿仇，辽东地远。你那么快就奔赴辽东，又从辽东回来了？”赵若月问，“那五十万两黄金？”
楚席仇蓦地跪下。
“月儿，多谢你前些时候的鼎力相助。仇已经托人将黄金换成银票，送往辽东开采矿山了，相信不日就可以传来好消息。”楚席仇说，“至于仇自己，近段时间并没有回去辽东，而是往其他地方帮汝平王办事去了。他是仇的族叔爷，愿助仇一臂之力。”
“你为什么要一下子取走五十万两——”
“月儿，仇真得好感动！”楚席仇跪在地上，深情地说：“仇没想到你竟然愿意助仇这么多，竟然将整副身家都托付与仇。你放心，仇必定不会负你。”
“你知不知道你一下子取走五十万两给我带来——”
“月儿！该有的八分利仇一分都不会少你。”楚席仇跪在地上，掏出一个碧玉手镯，质地温润、碧绿如洗，一看就不是凡品，乃是名妓王宝儿带腻了不要的东西。他将镯子缓缓套进赵若月凝脂白皙的手腕上：“这也是仇母亲生前日日携带的，是仇身边仅剩不多的母亲遗物。恳请月儿替仇好好保管。”
看着地上楚席仇深情地跪在地上，乌黑耀眼的眸子里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赵若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那五十万两黄金，她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要不回来了。
矿山开采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见到光景的，辽东有如此遥远，没个三年两载恐怕都见不到回报。
而她名下的铺子，又全都被移交给了两个同胞弟弟。
弟弟们年岁小不会管理铺面，平时还是由她代为管账，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不再拥有铺面的全部产息，只是拿个可怜的分红。并且没了煜王爷的照拂，铺面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时有遭受同行的挤压和倾轧。且她在民间的名声，也坏了不少，许多妇人都不愿意去她的铺子消费。
不得已，她只得投了二皇子。
然后……
“月儿。”楚席仇还跪在地上，深情地对她说：“仇最近客居京畿，银钱又全部送往了辽东，手头之上有些拮据，你能再帮仇一次吗？”
赵若月蓦地身子向前，竟然一下子吐了出来。
楚席仇瞬间跳开，差点被吐了一身：“月儿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赵若月内心苦涩。
她看了楚席仇一眼，从香包里又掏出五百两的银票交给楚席仇，一字一句地说道：“希望阿仇记得自己的承诺，永远真心相待月儿。”
“必不敢忘！”楚席仇接过银票，面上神色不改，内心嫌弃无比。
五百两，够做个什么？寻常贵女的一副奢华首饰都要几百两。
他蓦地眼睛一亮。
或许五百两可以买一个顶好的漂亮镯子！
回头他就去买镯子，待到和赵府嫡女确定心意以后，就把买来的漂亮镯子送与她！
“月儿你的身子，无事吧？”楚席仇担忧地问道，丝毫不嫌弃地上的那摊脏污：“怎么突然就吐了。”
内心却在疯狂叫骂。
赵若月不是又怀孕了吧？
梦里赵若月就是怀着楚席轩的孩子，然后吐了他楚席仇一身。可梦里那个傻兮兮的他被吐了一身污秽毫不生气不说，竟然还在为了怀着孕的赵若月鞍前马后。四处搜罗上好的养胎药和奇珍异宝交给赵若月，真真是卑微到了烂泥里。
“无事。”赵若月勉强地笑笑，唤了舒草进屋收拾了一下，起身告辞。“今日见着阿仇，月儿便放心了。阿仇，你会永远爱护月儿的，是吗？”
楚席仇瞧着地上的那摊污渍，灵光一闪。
他苦涩地低着头，深情的声音里泛着痛意：“仇知道，仇如今不过是一界丧家之犬，朝不保夕，随时都可能丢掉脑袋。所以仇没有什么资格，也不敢和不愿现在就请月儿跟着仇颠沛流离。”
“但是月儿。”他跪在地上，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赵若月，说出梦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不管你心里有没有仇，也不管你会不会爱上其他男子，甚至不管你会不会嫁给其他男子，哪怕你就算生了其他男子的孩子，仇也会始终如一的深爱着你。无论月儿怎样，仇说过，仇的正妻之位始终就只有月儿一人。”
“好。”赵若月眼中闪着泪花，舒草也在旁边感动得不行。
赵若月放下了心。
告辞了楚席仇打道回府。
赵若歆坐在屋檐下听着雨声，看那细雨越下越大，逐渐由浠沥沥的小雨，变成瓢泼大雨。
“小姐，三姑娘求见。”丫鬟青果上来禀报她，她是接任青兰的大丫鬟。
“她来做什么？”赵若歆皱起眉头，“不见。”
“四妹妹，姐姐求你，见姐姐一回。”瓢泼暴雨中，赵若月伫立在院子门口，高声呼唤、声音凄厉：“你我姐妹相处了十几年，你该知晓我的性子。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来求你。”
赵若歆冷笑，同样高声回答：“既然如此，三姐姐也该知晓我的性子，可你此前还是和我的未婚夫生了苟且。今次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求我，我就会帮你？”
院子门口，良久都没有回复，只听见那瓢泼大雨狠狠地击打着砖瓦廊檐。
不多时，舒草大声叫了起来，声音在雨幕中仓惶而又尖利：“四姑娘，我家小姐晕倒在了雨地里，膝盖都摔出了血！奴婢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她，求您开恩，接了我家小姐进屋歇息吧。雨这么大，再这样淋下去，就算是铁打的也吃不消啊！”
赵若歆叹了口气，吩咐青果道：“你去把人接进来吧。免得传了出去，别人说我苛待庶姐。”
“是。”青果点头去了。
“接什么啊？”青桔不满道：“就让她淋着呗，雨又淋不死人。”
“她背后毕竟还站着二殿下。”赵若歆说。
不多时，青果便带着其他的丫鬟婆子将赵若月主仆接进了嫡女的小院。
赵若月是被婆子抬进来的。
她衣衫湿透，鬓发被雨水打乱，姣好的面容上胡乱流淌着水渍，膝盖处沁着点血丝。
赵若歆有些不忍，吩咐青果道：“把三姐姐抬去西厢房休息，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是。”青果下去收拾西厢房了。
“四妹妹。”落在身后的赵若月却直接睁开了眼睛，她甩开婆子站了起来，屏退了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们，对赵若歆道：“我有些话要和你讲。”
“不必说了，我不想听。”赵若歆厌烦地说。
赵若月看了站在原地不肯走的青桔一眼，咬牙直接对着赵若歆跪了下来。
“我怀孕了，是二皇子的孩子。”赵若月说。
“什么？”赵若歆蓦地站起。
春日宴上赵若歆就发现赵若月和二皇子楚席昂之间有私情。
但她当时也不过以为赵若月至多是和楚席昂拉拉小手，互相搂搂抱抱什么的，就像当初和她未婚夫楚席轩做得那样。
可现在，赵若月说她有了楚席昂的孩子。
“你知道二殿下近来连蹴鞠联赛都没有参加，守着王府闭门不出是在做什么吗？”赵若歆冷笑。
“我知道。”赵若月点头。
二皇子楚席昂每年都是蹴鞠联赛里的得力干将，宗室子弟的队伍基本都由他和大皇子楚席康分别率领。但今年，楚席昂却从头至尾都没有参加联赛，转将领队的位子交给了七皇子楚席平。
因为，戈秋莲这几日生产了。
二皇妃戈秋莲产下了一对龙凤胎，再次牢牢巩固了自己的正妃之位。
皇帝楚韶驰为之大喜，赐下无数珍宝流水般地赏到二皇子府邸，贵妃娘娘乐得这些日子嘴就从来没有合拢过。不停得召集内外命妇进殿说话，分享她的喜悦。
向来宠爱发妻的二皇子楚席昂，将这段时间本来应好的蹴鞠比赛全部推却掉，闭门不出地一心一意守着自己的正妃生产，亲自看护戈秋莲的产后调养。
“你知道你还？”赵若歆愤怒地说。
“他允我做他的侧妃！”赵若月抬头，直视着嫡妹的眼睛：“二皇子的侧妃之位，不好么？”
“好么？”赵若歆反问。
“四妹妹，我不是你。”赵若月笑了，跪在地上顶着凌乱湿漉的发缕，有些滑稽：“皇子侧妃，对我来说很好。”
“所以你就趁着人家正妻怀孕的时候，跟着二殿下未婚苟且么？”赵若歆冷冷地说：“既然三姐姐如此有主意，又来求我做什么？”
“我见不到二殿下了。”赵若月苦笑：“他知道我怀孕以后，就再不肯见我了。”
“什么？！”赵若歆是真得惊骇了。
她突然想到那日春日宴上，亲耳听刀楚席昂向豹哥承诺，说他必不会纳了赵家三姑娘。
可，赵若月都已经怀了身孕。他不知道未婚子若是不被父亲承认，那么留给这个孩子和孩子母亲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么。
楚席昂怎么能，怎么敢！
又有如何不敢？
赵若歆苦笑。
连一派天真烂漫的七皇子楚席平，都曾经冷漠逼死过自己怀有身孕的通房，说是不能在嫡子诞生前先行诞下庶子，这样会给以后娶进门的正妃没脸。
不止是皇室，民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帮男人，自己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却把责任与骂名全都推到女子的身上，当真是可恶。
“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赵若歆冷冷地问。
“听闻淑妃娘娘给四妹妹下了请帖，邀请妹妹参与兰漪殿的宫宴。”赵若月说，“京畿四处都贴了告示，此番宫宴是为各地参与联赛的蹴鞠手们而开，同时招待魏国来使。而宫宴的主要接待人正是没有参与联赛的二殿下。姐姐恳请四妹妹，到时带姐姐一同进宫，去见二殿下一面。”
雨势滂沱。天际像是裂开了倾盆大口，将无垠的银河之水迅猛倒灌到人间。
赵若月仍旧跪在地上，膝盖往外渗着血丝。
她方才晕厥摔在雨地里，衣衫里里外外都已湿透。狂风裹挟着暴雨像鞭子一般抽打着屋檐净瓦，也抽打在半侧身子都跪在廊檐外围的赵若月身上。
远处轰隆隆响起道道惊雷，闪电将灰沉沉的人间骤然照亮。
“小姐，你、你的身子。”舒草抹着眼泪，说不出下去了。
赵若歆看向赵若月湿透了的腹部。
这是背叛了她的庶姐，也是一个怀有身孕却形容狼狈的孕妇。
“好，我答应你。”赵若歆面容冰冷，“但我只会帮你见到二殿下，其他多余的，我不会做。”
“这就够了，谢过四妹妹。”赵若月说，扶着舒草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径直走进了瓢泼的大雨中。
“小姐，您说三姑娘这是何必？”青桔不忍地问。
“我也不知。”赵若歆回答，看着庶姐离去的背影，苦笑道：“青桔，你说为什么这个世道的女子都这么艰难？”
“奴婢不知。”青桔说，“奴婢只知道三姑娘并不艰难。她原本可以当状元夫人，嫁给跟老爷一样的翰林学士当正妻，都是她自己给作没的！”
赵若歆：……
“你有时候看问题，确实是一阵见血。”赵若歆说。
“奴婢谢过小姐夸奖。”青桔喜滋滋地点头。
不日，兰漪殿的宫宴如期举行。
因有魏国使臣在，遭人唾骂和厌恶的煜王爷不得不耐着性子参与宫宴，去当一根定海神针似的吉祥物，用以稳定人心。
毕竟晋国民众虽也痛恨煜王爷，可当强敌魏国派遣使者进京的时候，却都不约而同地念叨起了煜王的名号。尤其是那些年纪高龄的老人家，更是许多都拜起了煜王爷那凶神恶煞的虬龙鬼像。唯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他们心中的惧怕和不安。
他们大晋，近百年来都是被强敌魏国给压着打的。
对魏人的畏惧，已经天然地深入人心、刻入骨髓。不若如此，五年前魏国悍然对他们大晋发动战争的时候，朝野上下也不会立时就鼓吹起投降议和的声音。
那残疾短命的煜王爷，虽也杀人如麻、横行暴虐，可的确也只有他才能制住那帮残忍獒兽般的魏狗。
宫廷宴上，楚韶曜又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饮酒。
他的废腿再一次地离开了。
然而这一次，他并不会觉得失落和孤单，也不会去时不时扳着手指三声三声地数数。因为这次他知道，赵麻子已经开始接纳了他，赵麻子总归会回来，回到他楚韶曜的身边。
被楚韶曜给惦记着的赵麻子若歆，此刻就坐在这场宴席之上。
她受淑妃娘娘邀请参与宫宴，替七皇子楚席平庆功。
楚席平在蹴鞠联赛中接连比了好几场，个人积分一路都遥遥领先，仅次于汝平王的领队席仇，以及魏国蹴鞠队的领队泽悦，与他三哥楚席轩打成平手。
当然了，楚席平这个分数基本都是依靠钱权的力量买来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滋滋地给自己庆贺。
原本赵若歆并不打算前来，可她需要带着三姐赵若月进宫。
落在外人眼里，赵家嫡女的确是和淑妃及七皇子楚席平走得近了。或许不日就可以听到陛下下旨，将赵家嫡女从待嫁的三皇妃变成七皇妃了。
楚席平本就性子张扬，在他此番兴高采烈的四处吆喝下，这场宫宴几乎成了他七皇子的专场。然而受邀而来的赵若歆，却并没有把注意力都放在楚席平的身上。
赵若歆一直在盯着二皇子楚席昂瞧。
“同喜同喜。”
楚席昂正不停地拱手向人回礼，俊美的面庞容光焕发，整个人都显得春风得意，沉浸在万般喜悦之中。
“谢谢，同喜。”
楚席昂身着一袭宝蓝织锦锦袍，他形貌肖似贵妃，一双狭长丹凤眼又和陛下楚韶驰一模一样。比之清隽轩昂的楚席轩，他周身的气质更添了几分风流肆意，与煜王楚韶曜倒是有着几分微妙的相似。
只是比起煜王爷的暴虐桀骜，二皇子更显得邪气淫靡。
此刻二皇子座次前的景象，与冷清的煜王爷形成鲜明对比。
喜得贵子而红光满面的他同样独自坐着，可案前却是宾客盈门，不时就有宗亲大臣携着酒杯上前恭贺，四周萦绕着盈沸的欢声与笑语。
而煜王爷，仍然是那副讨人嫌的目空一切样子。活该他四周冷清孤寂。
赵若歆很是佩服楚席昂的长袖善舞。
虽然皇长子楚席康是皇后娘娘的养子，可楚席昂生母亦是贵妃娘娘。赵若歆觉得，比起算是半个嫡子的皇长子，楚席昂最终被立储君的机率应该还要更大些。
如果陛下是按照才干和能力来立储的话。
到底皇长子只是豹哥的裙下之臣，皇次子却是豹哥小意逢迎的对象呢。
似是注意到了赵若歆的目光，楚席昂举起酒杯，对着不远处的赵若歆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歆妹妹，祝安。”
“祝安，二殿下。”赵若歆浅浅笑着，举起酒杯。
安平郡主纪静涵跟赵若歆坐在一处座席，见状也狐疑地端起酒杯，对着二皇子吟吟笑道：“昂表哥，祝安。”
楚席昂一并应了，俊美的眉眼间风流而多情。
“你怎么回事？”敬完酒，纪静涵悄声问向赵若歆，语气里含着浓浓的不满：“你连侧妃也想当，你竟愿意在戈秋莲手底下讨生活？”
“胡说什么呢！”赵若歆翻了个白眼。
看着因为喜得嫡子而容光焕发的楚席昂，赵若歆一时复杂难言。
三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会像那对龙凤胎嫡子一样得到父亲的这般喜爱吗？
“你发呆地想些什么呢？”纪静涵推了推赵若歆，又追问：“你究竟想嫁给谁？怎么一会儿是轩表哥，一会儿是平表弟，刚才又跟昂表哥眉来眼去。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准话，也好让我早做准备！”
“我什么时候跟二皇子眉来眼去了？”赵若歆无语地看着安平郡主，问道：“再说了我嫁人，你准备个什么？”
“我准备和你抢男人啊。”纪静涵一脸的理所当然。
赵若歆：……
正说着话，一个英俊魁梧的男人朝她们走来。纪静涵一下子绷直了身子，圆溜溜的眸子里都是厌恶。
“赵姑娘。”喻悦泽并没有看她，而是径直看向了赵若歆。
“魏国领队？”赵若歆诧异地抬眸。
“赵姑娘，在下姓泽名悦。”喻悦泽微笑着说，如雕如琢的面孔英俊倜傥，高大伟岸的身姿仪表堂堂：“之前在下不小心将蹴鞠踢向看台，差点惊扰到贵国女眷。多亏了赵姑娘出手相助，这才避免铸出大错。”
“这段时间在下一直未能道谢。”他举着酒樽看向赵若歆：“今日趁着宫宴，在下前来敬饮此杯酒，全当是向赵姑娘赔礼和道谢。”
喻悦泽微笑着说，内心却是分外的不服。
这段时间他已经将赵若歆的身世打听清楚。父亲是翰林大学士，亡母是将门虎女，自己两岁多就被晋国皇帝钦许给三皇子，却在不久前坚持要与三皇子退婚，目前在和七皇子商量议亲。
就这也配头顶紫气？
并且还同时身具凤命？
什么时候真龙帝星会转世成女子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并且什么时候真龙帝星还可以掺杂凤命了，你当是杂交混血么？
偏偏国师姜硕笃定此女来历不凡，称其将来必定贵不可言，极力鼓动他前来争取此女好感，争取娶了这一凤命之人。
原本喻悦泽不耐烦听取姜硕这等荒唐谏言的，奈何姜硕说，他又发现了一个头顶紫气之人，乃是晋国二皇子楚席昂。
喻悦泽彻彻底底的无语了。
他虽然总是嘴上瞧不起姜硕，可心里还是十分信服姜硕作为国师的能力的。终究姜硕和晋国神僧玄慈师出同门，二人都是当代玄门的代表。只不过玄慈大师隐世避难，而姜硕选择入世逐流罢了。
想到这么多人全都是竞争对手，喻悦泽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找他并看不顺眼的赵府嫡女说话。
“悦公子言重了，您远来是客，不必如此多礼。”赵若歆疏离地说，面上虽挂着温柔得体的微笑，眸中却并不掩饰敌意和警惕。
喻悦泽看在眼里，愈发厌烦。
作为帝王的他后宫里拥有着万千佳丽，是以喻悦泽从不会耽溺于某一个具体女子的美貌，更不会因为某个女子貌美就对其心生怜惜。
赵若歆再美，看在喻悦泽眼里也仍然是无知女子。
喻悦泽耐着性子，露出一个俊美温和的笑容：“即便是客也要遵礼，万万没有惊扰了女眷还不道歉的道理。”
“你当日在蹴鞠场可不是这么说的。”纪静涵厌恶地插嘴，瞪大了眼睛。
喻悦泽蔑视地瞥了一眼纪静涵，并不搭话，继续微笑着看向赵若歆：“赵姑娘愿意饮了在下这杯赔罪酒么？”
“他不愿意。”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
汝平王的领队席仇走了过来，温文尔雅地朝赵若歆笑道：“赵姑娘，又见面了。”
“席公子。”赵若歆笑着点了点头。
楚韶曜此前诧异于楚席仇竟然还敢往皇宫跑，因而偶尔会分出几分余光来注意着这位废奕郡王遗孤。
眼下他看到楚席仇跟着魏国领队，往赵府嫡女那边去了，便收回自己的目光，专注地自饮自酌，再不朝别处多看上一眼。
同样的错误，他楚韶曜不会犯上两次。
他会对他的赵麻子，保持绝对的忠诚。
“让一让！”七皇子楚席平拎着酒壶走了过去，“歆姐姐，魏国蹴鞠手为难你了么？”
“没有。”赵若歆笑着摇头。
“平表弟，魏国领队为难我了。”纪静涵娇滴滴地说，扯着楚席平的袖子撒娇：“涵儿好怕。”
楚席平喉咙里一噎，不耐烦地甩开安平郡主的手，然后挡在赵若歆身前，对突然出现的喻悦泽和楚席仇叱责道：“你们两个，不好好地在自己队伍里饮酒，跑到这里做什么？”
“席公子许是来帮我解围的。”赵若歆帮忙解释，她对热心救助瘸腿老汉的楚席仇还是很有好感的。
“你呢，你一个魏国人跑来跟我们大晋的女眷说什么话？”于是楚席平只针对喻悦泽叱责。
魏帝喻悦泽低头俯视这个一丁点紫气也没有晋国小皇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关你什么事？”
楚席平：……
楚席平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堂堂七皇子，居然被魏国的小小蹴鞠手给小觑？
“你说什么？”楚席平怒骂，捋起袖子就要揍人。
“七哥。”十来岁的小跟班九皇子提醒他：“父皇说咱们不能跟魏国人动粗。”
“哦！”楚席平放下袖子：“你等着！”
他去找了他的二哥告状。
二哥楚席昂跟他关系最好。今年的蹴鞠联赛，二哥就将领队的位子交给了他，鼓励他跟三哥楚席轩竞争赵家嫡女。不像是大哥楚席康，大哥见二哥将领队交给了他，就将他那支队伍的领队位子让给了三哥，鼓励三哥好好守住自己的未婚妻。
刚好二哥因为没有参加联赛不用练鞠，还是今次宴会的主理人。他去找二哥过来教训这帮魏狗正正好。
楚席昂跟着七弟走了过来。
“怎么了，歆妹妹？”楚席昂吹了个口哨，唇边泛着并不尊重的逗弄微笑：“魏国的领队为难你？”
“没有。”赵若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楚席昂。
“你们晋人都这样无事生非吗？”喻悦泽冷笑。
始终低垂眉眼的赵若月总算找着机会，她抬起头，朝楚席昂唤道：“二殿下。”
楚席昂冷下了脸：“你怎么来了？”
跟着青桔扮成丫鬟混进来的。赵若歆在心里回答。
“你怎么在这里？”纪静涵也分外震惊。
赵若歆：……
这么久了，一个大活人就在你身后，你看不见吗？
安平郡主表示她们当主子的，从来不会去关注无关紧要的下人，何况还是别人家的下人。
喻悦泽蹙眉，认出这是巷子里遇到的女子。
楚席仇脚底抹油，瞬间溜了。
赵若月见楚席仇走了，再看向二皇子楚席昂的眼神中便演上了娇柔与情意，她声如莺啭，泛着一丝委屈和哀怨，对着楚席昂说道：“我来见您。”
“本殿认识你？”楚席昂笑了笑，唇边勾起一抹恶意的嘲讽：“看你这装扮，你应该是个小丫鬟，本殿都从来没有见过你。”
赵若月愕然。
赵若歆也一时怔住，就连不知内情的纪静涵都愣住了，她脱口而出道：“那日昂表哥在涵儿家的春日宴上，不刚——”
“七弟！”她的话被楚席昂高声打断。楚席昂冷冷地看了赵若月一眼，对楚席平说道：“既然魏国客人并没有什么无礼举动，那么二哥就先去别处招待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你！”赵若月惊呼出声，怒从心头起地就举起起案上的黄铜锅鼎，猛地朝着楚席昂的背影砸去。
那黄澄澄的小铜鼎里，正烧着滚烫的沸汤，里面煮着不少的火锅食材。
赵若月措手不及地举起锅鼎，先是被铜鼎给烫了一下，又是被沉重的铜鼎和沸汤给累到，举到一半竟然举不动了。她刚把小铜鼎给举过头顶，就手滑地重重朝后摔去。
混乱中，沸汤四溅，眼瞅着那鼎被急速甩出的黄澄澄铜锅，就要砸到赵府嫡女的身上。若是被那滚烫沸锅给砸到，赵府嫡女皮破肉伤不说，少说也要损毁些容貌。
“铛！”
清越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一双玉筷蓦地从煜王爷的桌案飞起，裹挟着雷霆之势，如闪电般急速射来，正中标靶地穿过小铜锅的耳鼎，将黄澄澄的小铜锅给稳稳牢牢地钉在兰漪殿朱红色的柱子上。
举殿沉寂。
唯有浓香辣郁的沸汤从黄澄锅鼎中汩汩流淌到地面，发出滴答淅沥的声响。
“啪。”
一片寂静中，众人看到盛怒中的煜王爷，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作响。
楚韶曜暴怒而痛苦地闭上眼睛。
对不起，赵麻子。我又背叛你了。
已经第二次了。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个人渣。

第69章 1更
看见那盏黄澄澄的小铜鼎被钉在朱红梁柱上时, 赵若歆第一反应是可惜了那锅辛辣浓郁的好汤。那里面她刚烫了两片鲜嫩香滑的羊肉卷儿，还没来得及吃呢！
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楚韶曜救了她。
方才情况危急, 赵若歆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躲过那盏铜鼎。若是被锅里的沸汤给砸到，后果不堪设想。
满殿寂静中，赵若歆开始后怕与庆幸。
然而未等她回神，她就听到了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听着声音，这巴掌扇得用力程度，丝毫不亚于那日雪夜，她在赵府学堂扇楚席轩时的耳光。
赵若歆愕然地抬起头，看到楚韶曜如玉般白皙的面庞上, 顶着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咝——”耳边响起纪静涵低如蚊讷般的细语，含着十分的惧意：“煜王叔疯了。”
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就连魏帝喻悦泽也都愣住了。
大晋煜王, 残酷暴戾、嗜血变态。
不仅视杀人如麻、视人命为草芥, 甚至自残自虐。
在场众人的脑子里都闪过了这些传言。
赵若歆看着那鲜红的掌印，心脏有些一丝丝的疼痛。
她蓦地想起了刚穿成腿儿的时候, 看到楚韶曜双腿上那千疮百孔的伤痕，以及楚韶曜腹部在战场上留下的道道形迹可怖的伤疤。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又去糟蹋和伤害自己的身体！
赵若歆的胸腔里倏得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满殿寂静下，赵若歆缓缓地朝楚韶曜走去，屈膝行了一个温婉的女子礼。
“臣女赵若歆，谢过煜王爷相救之恩。”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还请煜王爷珍重身体。”
楚韶曜蓦地睁开眼睛，狠厉地看向她。
赵若歆心内一跳。
这是怎样一双戾气阴郁的眼睛！当中蕴含着饕餮似的无穷无尽愤怒与厌恶, 怀着波涛无垠的憎恨与凶狠。然而却并不像是针对她，倒像是在针对他自己。
“走吧。”楚韶曜声音疲惫，带着一股浓浓的自我厌弃感，重新闭上眼睛：“不要再出现在本王面前。”
赵若歆的心头遽然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悲哀, 似是要将她给深深淹没。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她自己的，又不像是。
心底深处，好似有一个人在流泪，恍惚中像是有个熟悉的女音在敦促她：“去抱一抱他，你去抱一抱他。”
赵若歆深深看了紧闭双目、眉头紧锁的煜王爷一眼，掉头就走。
他不需要她的拥抱。
他最不喜她这等容貌的世家贵女。
他让她走开，她便会安静走开，不再去打扰他。
赵若歆走回自己的桌案，淡淡地扫了赵若月一眼：“我要回府了。”
惊惶之中的赵若月像是一下找到了主心骨，同着青桔一起跟在赵若歆身后，走出了兰漪殿。
窃窃的私语声渐渐响起，殿中众人互相接耳地议论开来。
看样子，不止是赵府庶女，赵府嫡女也一并遭受着煜王爷的厌弃。刚才那道看似救了赵府嫡女的一筷，其实就是煜王爷于宫宴中被吵了清静后的暴怒吧。
满殿众人，唯有七皇子楚席平一人喜形于色。
他一直记得栾肃说得让赵鸿德献出嫡女去给煜王爷暖床的话，这些日子他一直战战兢兢地怕楚韶曜也会跑来掺上一脚。可如今，看样子煜皇叔不会跟他相争了。
“歆姐姐！”楚席平追了出去。
游廊上，赵若歆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等我，我赢一个状元金杯给你看看！”楚席平开心地喊道。
赵若歆淡淡地笑了笑，一派端庄与娴淑：“臣女恭候。”
殿内，栾肃担忧地看向楚韶曜：“王爷？”
“回府。”楚韶曜冷冷地说。
栾肃推了楚韶曜离开兰漪殿，在他们走后，二皇子楚席昂招呼着愣神的宾客，殿内重新热闹喧嚣起来。
由于是前后脚地离开，他们还可以看到走到前方朱红大门处的赵府嫡女一行。
“王爷。”栾肃看着赵若歆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您心里想要立为王妃的那个女子，究竟是谁？”
楚韶曜眉间泛起一抹温柔：“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不日，天气放晴、阳光暖煦，蹴鞠场上的积水被排空，草坪重新变得干爽。煜王爷挂帅对战魏国蹴鞠队的比赛，即将开始。
楚韶曜也重新等到了赵麻子的回归。
回归后的赵麻子，明显不如往日活泼，变得沉闷了不少，也不怎么和他主动交流。
“你怎么了？”楚韶曜问他的废腿：“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是不开心。
赵若歆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一点点喜欢楚韶曜，她不知道这是亲情还是友情，抑或是其他什么情。总而言之，在那么久的相处过程中，楚韶曜已经成为了她比较重要的一个人。
她不想看到楚韶曜受伤，哪怕伤到的并不是腿。
青桔有次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赵若歆心疼了老半天。而楚韶曜那天在兰漪殿莫名其妙地发疯自扇耳光，赵若歆同样很心疼。
瞧那五个鲜红的手指印，这打得该多用力啊。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煜王爷当众自殴，都不要面子的么？
他疼不疼？
他究竟为什么，这般的，不珍惜自己！！
想到那如玉般白皙的面颊上，那狼狈又嫣红的掌印，赵若歆就心疼的不行。同时她还有些小委屈。
从小到大，她的人缘儿一直很好。
嫡公主楚忻愉目空一切，最开始很是瞧不上她，后来跟她处成了手帕交。仪元殿那帮小霸王似的皇子们，起先都嘲笑她是个小胖墩童养媳，后来也跟她有了几分面子情。就连城南野生蹴鞠圈的那帮大老爷们儿，也都跟她玩得不错。
可以自恋得说，她赵若歆打小就招人喜欢。没什么冲突的情况下，大家伙儿都乐意对她笑脸相待。
除了煜王楚韶曜。
楚韶曜让她不要出现于他面前！
啊，真得好委屈。
好气！
“很不开心。”赵若歆写道，“我有一个朋友。”
楚韶曜颔首，有些微醋：“然后？”
“然后他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有时候还会自我伤害，这点让我很不愉快。”赵若歆故意写：“你应该不会也这样吧？”
“本王不会。”楚韶曜义正言辞地说，有些心虚。
“你以前还拿烙铁烫你自己的腿！”赵若歆控诉。
“现在不会了。”楚韶曜急切说道，“本王决不会伤害你！”
赵若歆：……
“更不要伤害你自己。 ”赵若歆认真地写道：“如果你觉得愤懑和不公，觉得世道糟粕和污浊，那你更加要爱惜你自己。否则，你恰恰是遂了那些恶人的意。人必须要自爱。”
这是废腿第一次这般严肃地和自己交流，楚韶曜愣怔的同时，心底也滑过一阵暖流，他笑道：“你放心，本王明白。过去是本王着相了。”
“我讨厌那个自残自虐的朋友！”赵若歆气呼呼地写道：“希望你不要跟他一样！”
听到废腿说讨厌那个朋友，楚韶曜笑容惬意。他语气轻快地道：“本王不会，本王早改了。”又跟着得意地唾弃了一句：“本王和那种傻子不一样！”
赵若歆：……
“行吧。”赵若歆虎头蛇尾地写。被楚韶曜这么一说，她有点说不出来的憋屈。毕竟她没法儿和狗芍药拿兰漪殿的事情对峙。
蹴鞠赛很快开始。
大晋煜王对阵魏国来使。
观众先行入场。
嘈嘈切切的入场人声中，只有譬如安平郡主这样极少数的有心人才会注意到，女眷贵宾席上，场场不落地观赏蹴鞠赛的赵府嫡女，未曾出席本场比赛。
看来，赵府嫡女是在遵从兰漪殿里煜王爷的那句话，避免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怜的赵家姑娘，怎么都惹怒了煜王爷那个煞星。
煜王爷队伍候场所用的暖阁厢房里，满脸大痣的青桔心惊胆颤，宛若惊弓之鸟。
她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扯着自家犯了癔症的小姐。内心实在是想不明白，小姐为啥反复叮嘱她，说即便是煜王爷比赛期间她赵若歆犯了癔症，到时她青桔也要照样将她赵若歆打扮成赵麻子，带往蹴鞠场给煜王爷当替补。
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赵若歆也不知道自己穿越的规律在哪里。她很怕附在楚韶曜腿儿上踢到一半的时候，她又穿回自己的身体了。所以她干脆就让青桔将她的身体也带到球场，这样大号小号都备着，一个废了还可以换另一个接着上。
就是苦了青桔了。
她一个小丫鬟，不仅要拽着犯了癔症的小姐出门，还不能被外人发现小姐得了癔症。同时还要找地方在半道上将犯了癔症的小姐变妆成赵麻子，然后她自己也要变装。
之后她还要把犯了癔症的赵麻子带至煜王爷队伍的暖阁厢房，还不能被里面的一堆大老爷们儿认出她和她的麻子主子其实是女扮男装。
太难了！
当一个丫鬟太难了！
小姐还问她这世道的女子为何都这么艰难。
别的女子为何艰难她青桔不知道，但是青桔知道自己的艰难都是自家小姐给折腾的！
栾肃看见桔大痣坐在厢房的角落直哆嗦，而桔大痣旁边的“赵麻子”又双目无神傻乎乎的，栾肃便以为桔大痣是在担心自己“犯了癔症”的主子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丑态。
“你还好吧？”他亲切地坐到桔大痣旁边，苍虬有力的巨手随意地就从面前的小圆桌上抓了些果子递过去，恰好一把抓的果子里面半数都是圆溜溜的青色小桔子：“吃点东西，压压惊。”
乍然被这般魁梧高大的男子给挨着，青桔全身一个激灵。再看到栾肃递给她的东西都是青色小桔子时，青桔都快被吓哭了。
她怀疑煜王府总管已经发觉了她桔大痣的真实身份，可她没有证据。
“谢谢。”青桔小心翼翼地从栾肃蒲扇似的巨手里拣起一枚小小的果子，脸上笑着的神情比哭还难看。
栾肃看着桔大痣伸手拿过果子，那手白皙鲜嫩，只在食指和中指处有着薄薄的一层透明细茧，两只手加起来也不够他的一只手大。
栾肃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将桔大痣挑剩下的果子一股脑儿连皮带壳的全扔进嘴里大口咀嚼。心想，王爷说得没错，像崔姑姑那般类型的桔大痣，果然看久了就会觉得很是貌美。
“放心吧。”栾肃哥俩儿好得拍了拍桔大痣的背，差点没把青桔的肺给拍出来：“不会有事儿的。”
青桔被拍得直咳嗽。心想就算本来没事，你再这么拍下去肯定就有事了。
栾肃被桔大痣的咳嗽给吓了一跳，心说这桔大痣真是娇滴滴娘兮兮的，跟他的赵麻子主人简直是一个性子。不过，还怪可爱的。
憨厚的煜王府总管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茶水，不温不烫的刚刚好，双手端给桔大痣：“快喝点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桔大痣接过那杯水，咳嗽着嗫嚅了几句。
“什么？”栾肃没听清。
“帮我就离我远一点！”桔大痣边咳边吼道。
“哦。”煜王府总管蔫蔫哒哒地走掉了，像是一只失落的大狗勾。
角落里的动静吸引了两三个人的注意。
“大痣！”一个正系着绑腿的蹴鞠手走了过来，竟是城南的张屠夫。张屠夫一屁股坐在青桔旁边，双手继续系着绑腿：“好些日子没见呐？”
青桔倒是渐渐放松下来。
她对城南的这帮平民蹴鞠手很熟悉，倒是没有什么太多的顾忌。
“过年家里忙，我家主子就没能再带着小的出来找各位蹴鞠。”青桔笑着说。
张屠夫没想太多，而是新奇地朝旁边呆呆傻傻的“赵若歆”点了点头，问道：“你家公子这脖子上挂着什么啊，芝麻饼么？”
青桔一赧。
她只有两只手，实在没办法兼顾到小姐姐的方方面面。为了让小姐不再时刻呱呱的乱叫，她便在出门前想了个法子，让厨房做了一块巨大无比的圆芝麻饼，挂在小姐的脖子里。
这样犯了癔症后贪食好吃的小姐，就只会一直忙着埋头啃饼，而不是呱呱乱叫了。
“张大哥有所不知。”青桔一本正经的说，“这是我家老太太替公子求来的护身符，乃是香山寺玄慈大师亲做的佛饼，用于给公子驱邪的。”
“哦。”张屠夫点点头，没再多问。心说你这佛饼咋跟俺媳妇儿做的芝麻饼一模一样，就是大了些。
青桔渐渐放松下来，她很快眼尖地发现张屠夫脚上的鞋子外沿有些绽线。
“瞧我，这都忘了！”青桔一拍脑袋，从包裹里翻出一双质软舒适的新鞋，递给张屠夫：“这是公子特地给张大哥准备的战靴，祝张大哥今日旗开得胜、大展雄风！”
张屠夫的娘子不善针线，而张屠夫又酷爱蹴鞠。
以往大家伙儿一起蹴鞠的时候，张屠夫身上动不动就会发生踢到一半儿，鞋子突然裂开，然后飞出去半截的糗事。后来与他交好的蹴鞠手们，就经常会让家中娘子帮着张屠夫做鞋子，在一起蹴鞠的时候送给张屠夫。
此次赵若歆为了确保楚韶曜的比赛没有纰漏，便也让丫鬟替张屠夫做了双新鞋，以防万一。
“啊，多谢！”张屠夫爽朗地伸手接过新鞋，当即就换到了脚上，来回地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不错，很合脚！谢了啊，赵麻子。”
“赵若歆”忙着埋头啃芝麻饼，没有搭理他。
“这下咱们比赛安心了！”李铁匠兴奋地凑过来：“原本李某也让娘子替老张备了一双鞋，结果早上出门的时候太紧张，我给忘了！我刚才还担心呢，说老张这鞋子究竟能不能上场，这下麻子帮忙准备真是太好不过了。到底还是麻子心细！”
楚韶曜坐在厢房靠窗的轮椅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微醋。
这帮踢球的大老粗不知道赵麻子是女子，他可是知道的。
身为女子的赵麻子替张屠夫做了鞋，她是不是喜欢张屠夫？
楚韶曜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微妙的危机感。
他悄悄地打量张屠夫，暗自将张屠夫与自己进行逐项比较。嗯，毋庸置疑，他堂堂大晋煜王肯定是完胜张屠夫的，吧？
幸好张屠夫已经娶妻生子了，就算赵麻子真喜欢他也没有用。楚韶曜得意的想。
很快观众们全都就位，比赛就要正式开始了。
坐在厢房前端轮椅上的楚韶曜，亲自替废腿绑好了各种护膝和防具，而后深深看了角落里的桔大痣和“赵麻子”一眼。便英姿飒爽地起身，领着队伍进场了。
对绝大多数京畿百姓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煜王爷站起来。
大晋短命残疾的恶鬼虬龙居然就不残了，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令人惊奇的是，煜王爷的队伍里，竟然没有其他任何一个楚姓宗亲。除了他自己府邸里的小厮，剩下的都是——
“咦，那不是李铁匠嘛！”
观众席上有人大喊。
城南铁脚李阿牛得意的朝着四面看台招手飞吻。和有着恶鬼虬龙之称的煜王爷组队蹴鞠，这事儿够他吹一辈子的，足以载入家谱，流传给孙子的孙子出去吹牛逼。
“还有那个张屠夫！钱公鸡！刘臭脚！……”
“天呐！城南野生蹴鞠圈里的大触全部都在！”
“怪道他们今年没有报名联赛，原来都是过来和煜王爷组队了！”
“天呐！他们居然能和煜王爷组队！”
“天呐！为什么他们现在还活着？他们为什么还没有被煜王爷给剥皮抽筋连夜杀害偷偷埋尸？”
……
蹴鞠场上人声鼎沸，平民观众席上传来震天的欢呼和喝彩，不少人都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其实一直有着这样一个说法，说是蹴鞠是贵族才流行的运动，平民根本不配玩蹴鞠。
是以就包括蹴鞠联赛在内，比到最后基本都是世家贵公子们的队伍在来回巡场。尽管观众们绝大多数都是普通老百姓，可平民蹴鞠手基本都只会在最开始一两天的初赛里露个面，接下来很快就会被淘汰掉。
不管你平民蹴鞠手的水平，是不是实际上要甩那些世家公子一大截。
这还是京畿老百姓们头一回，在联赛后期看到他们熟悉的平民面孔，并且还是在煜王爷的队伍里，参与的还是如此荣耀的对战魏国的比赛。这叫他们如何能够不激动？
鼎沸的喝彩声直冲九霄，观众席传来狂热的口哨。声音之大，刺痛了皇帝楚韶驰的心。
“宣布开始吧。”皇帝冷冷地吩咐。
“奴才遵旨。”大太监钟四喜弯腰甩了下拂尘，应和道。他上前一步，脊背挺直，声音洪亮地敲响铜锣：“本场比赛，煜王爷队伍对阵魏国蹴鞠队，开始！”
魏帝喻悦泽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眸若星辰、齿若编贝的晋国小王爷。
就是这个翻过年来才堪堪二十一岁的年轻小王爷，四年前拖着一副残疾身躯，指挥一帮残兵败将集结起来的乌合之众，彻底击溃了他大魏战无不克的铁血军队！
国师说，此人头顶紫气最为浓郁，需要十分的忌惮与提防。
然而不用国师提醒，他喻悦泽也知道这个残疾小王爷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他倒要看看，对方残了十八年的双腿，到底恢复成了什么样子。
神游天外的楚韶曜感受到一束极为强烈的恶意。他掀了掀眼皮，看到魏国领队正憎恨而怨毒地看着他，眼中的恶意浓郁得几乎快要化为实质。
楚韶曜唇边闪过一丝讥诮。
他轻轻举起右手。先是五指合拢握拳，然后缓缓地竖起修长的中指，接对着魏国领队无声地用嘴型比划出了一句：
“垃圾。”

第70章 1更
喻悦泽一腔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牙关打颤、眼睛喷火，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尽管国师姜硕赛前已经反复叮嘱他，本场蹴鞠赛务必低调, 不要试图去侥幸地在晋国地盘伤到晋国的煜王，喻悦泽还是生生激起了火气，一心想在这场蹴鞠里将对面嚣张的小王爷给碎尸万段。
随着一声哨响，仲裁先生将绑着红绸锦缎的蹴鞠高高抛向天空。
魏帝喻悦泽紧盯着大晋煜王，他比大晋煜王更快更猛地反应到哨声，同时冲到那枚从高空中急遽砸落的蹴鞠前。
“大晋煜王，不过如此。”喻悦泽讥诮地想。
斜刺里猛得伸出一只烟熏缭绕的大脚，带着股浓烈的粪坑臭鸡蛋般的熏天臭意。这股突如其来的臭意让魏帝喻悦泽措手不及, 在刹那间以为自己骤然降落到了一片化粪池。
闻惯了清新馥妤龙涎香的喻悦泽，毫无防备地就被这股熏天臭意给生生逼退。他眼睁睁看着那只粪脚轻而易举地就阻断了自己的进路, 然后灵活地就将蹴鞠给转身带走。
“承让！”
粪脚主人潇洒带走蹴鞠, 一脚踢给大晋煜王, 还不忘回身朝他拱手抱拳：“在下京畿城南刘臭脚！家中经营豆腐摊，欢迎光临！”
话毕, 那粪脚还转向观众席，高声地挥拳大喊，声嘶又力竭：“刘家臭豆腐，百年老字号！闻着臭，吃着香！十文一碗，童叟无欺！拜托各位父老乡亲, 多多赏脸！”
魏帝喻悦泽：……
就在喻悦泽愣神当中，煜王楚韶曜已经接过了刘臭脚传去的球，在魏国蹴鞠手都在被刘臭脚熏到和烦到的时候，轻轻巧巧地就这么朝着标靶一踢。
煜王队伍, 首分到账。
喻悦泽：……
喻悦泽半是惊愕半是愤怒地朝踢中首球的晋朝煜王看去，却看见楚韶曜轻蔑地瞥过来一眼，当中似乎还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超脱游离之感。
这种进了首球却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就好像在对他说：“你果然是个垃圾。”
喻悦泽：……
喻悦泽怒从心头起，向他扮成蹴鞠手的皇家侍卫们打了个手势。
侍卫们看懂主君的意思，朝那枚小巧玲珑的蹴鞠狂奔而去，打算也跟晋国人一样，团队协作地将蹴鞠截下传给主君陛下。
他们的确拦截到蹴鞠了，也踢给喻悦泽了。
可半道上却跑来了一个矮小虚弱的小民，那小民跑步速度不快，边跑边咳嗽，像是随便一阵狂风吹过，都能将他轻易吹倒。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就连魏国队员见他靠近，都情不自禁地放柔了动作，生怕稍微一碰，就能轻易将这小民碰出个全身骨骼粉碎，然后被仲裁先生判罚下场。
如此羸弱，实在叫人怀疑他是如何加入蹴鞠队的。
那矮小虚弱的小民咳嗽着跑来了，又咳嗽着跑远了。似一阵后继无力的微风，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魏国蹴鞠手们甚至不知道他跑来做什么。因为对方只是朝着他们跑来，可跑到一半尚未接近，就似乎因为惧怕他们的魁梧有力的肌肉，而又哆哆嗦嗦地跑远了。
“球呢？！”
魏帝喻悦泽怒吼，唤回了侍卫们的神智。
是啊，球呢？
回神的侍卫们同样疑惑。
却见那名哆哆嗦嗦跑远的小民，脚下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枚红彤彤圆溜溜的蹴鞠，同时双手朝天上一拽，竟然就从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拽出了一展旗帜。
那展宽阔的黑旌旗帜迎着微风猎猎招扬，上面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雄鸡杂技班！擅长胸口碎大石、秀口喷大火、仙宫偷大桃、妙手劈大砖！凡您喜欢的，雄鸡全都会！地点：城南葫芦庙小巷前！”
那哆哆嗦嗦的矮小小民，一脚就虚弱地将蹴鞠传给大晋煜王。同时回过身来，一边咳嗽朝着喻悦泽他们礼貌拱手：“咳咳。承让。咳咳，在下一毛不拔钱公鸡，多谢各位魏国老爷赏脸。咳咳。”
喻悦泽：……
在钱公鸡撕心裂肺的咳嗽下，晋朝煜王楚韶曜又是一脚进球。
然后脸上仍然挂着事不关己的淡漠表情。
并且淡漠之下隐隐约约的似乎还藏着一点嫌弃，就好像用如此非常规和不光彩的手段赢得进球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喻悦泽：……
喻悦泽眼睛喷火，他恶狠狠地朝手下们做了一个手势，于是魏国蹴鞠手们全都神色狠厉地朝着离得最近的晋国队员奔去。
这是他们惯用的打法。
先是采用包围战术，将对方落单的蹴鞠手给团团围住，同时遮挡住仲裁先生的视线，迅雷不及掩耳地就废掉对方的足踝。
他们就是靠着这套打法无往不利，在和楚席仇的对仗中毁掉了汝平王不少的家仆。
眼下，他们奔着晋朝煜王队伍里落单的蹴鞠手而去，将那人团团包围住，接着两名魏国军士一左一右地上前，迅猛就朝那人的足踝踢去。
“咔擦。”
熟悉的足踝骨骼断裂声传来。
却不是那个落单的晋国蹴鞠手，而是两名魏国军士的足踝断了。
在魏国军士集体慌乱中，那名被包围住的落单晋国蹴鞠手一个空子就钻了出去，同时两手用力提起裤管。阳光下，那人两腿上透明坚硬的铉铁钢制护具闪闪发光。
“不才城南铁脚李阿牛，见过各位魏国球手！”
“李家铁匠铺，菜刀柴刀大砍刀，刀刀见血！只有你想不出来的刀，没有不才打不出来的铁！欢迎各位老爷莅临小铺！”
喻悦泽：……
喻悦泽狠狠啐了一口，骂道：“这就是楚韶曜找来的人？都什么东西！”
他们有心将目光盯向对面其他的蹴鞠手。
可对面其他蹴鞠手眼中都冒着噬人的凶光，当中的恨意和血性一点都不比他们这边少，一看就是经历过刀山火海而将生死置之度外敢于拼却性命的硬茬子。魏国军士一时不敢招惹他们，更不敢招惹被这群喋血死士牢牢护卫住的晋朝煜王。
他们只得将目光盯向剩下的普通蹴鞠手。
这帮蹴鞠手眼神温顺纯良，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生死的普通小民，倒是好搞。
然而有了前头几个诸如刘臭脚在内的先例，魏国军士一时也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不动，晋国那边的蹴鞠手们倒是开始动了。
眼看着老伙计们全都大出风头，张屠夫按捺不住了。其实和老伙计们一样，他张屠夫也在蹴鞠场上有着一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超能力。
只见张屠夫上前一步，冲到蹴鞠场无人的空旷地带，中气十足地大声高吼：
“谁把下面那个球让给我老张，我老张就把他接下来一个月的猪肉都给包了！不止猪肉，牛羊肉也行！！一颗球，十斤肉，不掺水！！说话算话！！”
魏帝喻悦泽：……
喻悦泽心想，哪里来的傻逼。
就看见被团团护卫住的煜王楚韶曜，如离弦的箭矢一般，骤急剧烈地冲过层层人群，跨过魏国军士的重重阻拦，速度快到看不清人影，足下技巧令人眼花缭乱，像是海啸过境，带起阵阵狂风，以排山倒海之势地就抢占了蹴鞠。
然后，一脚就将那枚系着红绸锦缎的蹴鞠踢至张屠夫脚下。
楚韶曜：……
喻悦泽：……
张屠夫爽朗的哈哈大笑，右脚轻轻松松地勾起蹴鞠，还在半空中悠闲地踮了两下，摆了几个帅气的姿势。然后才游刃有余地将蹴鞠悠闲地朝标靶踢去，轻松进球，煜王队伍再赢一分。
楚韶曜……
喻悦泽：……
张屠夫得意地绕场一圈，边跑边朝观众席招手，同时口中高喊：“张氏牛酱骨、张氏卤猪蹄、张氏羊蝎子，煜王爷吃了都说好！！”
楚韶曜：……
喻悦泽：……
“王爷你放心啊，我老张说话算话！”绕场一圈后，张屠夫对着楚韶曜爽朗地大笑，“比赛结束，老张就把肉块送您府上去。还是那句话，一颗球，十斤肉！老张过年腌的腊肉也还剩下不少，接下来您再传球过来，老张就也送您点腊肉尝尝！”
楚韶曜：……
喻悦泽：……
魏帝喻悦泽一言难尽地看向晋朝煜王。
只见晋朝煜王仍然是那副讥诮而嘲讽的表情，带着深深的嫌弃和抗拒。然而他足下的动作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就行动了起来。
接下来的蹴鞠赛，成了张屠夫的个人专场。
晋朝煜王楚韶曜，挂着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脸，疯狂地穿插在重重的人群中，以各种各样炫丽的技巧，不顾一切地抢截到蹴鞠。然后面无表情地传给空地上的张屠夫。
看着晋朝小王爷那张冰冷寡淡的脸，以及脚下疯狂又热烈的传球动作。魏帝喻悦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莫非，这煜王是个面瘫的猪肉爱好者？
不管怎样，看着场上激烈奔跑着的楚韶曜，喻悦泽心中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
大晋煜王，双腿应该是彻底的好了。
这对他们魏国来说，绝不是什么幸事。
因着晋国队伍里的侍卫们看得实在太紧，而晋国队伍又实在战术诡异，完全不走寻常路。魏帝喻悦泽从始至终也没能接近楚韶曜，更没能趁着蹴鞠赛伤到楚韶曜。不过好在，他本来也没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晋国万千民众的面，去暗杀和行刺晋朝煜王。
如果此次来晋的都是普通使臣与普通蹴鞠手，那还真有可能冒险一试。
但他堂堂魏帝，就不能以身犯险地当众行刺，免得他一国皇帝因此被晋国扣留下来就得不偿失了。
故而此次煜王挂帅对阵魏国蹴鞠队的比赛，在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地取得了胜利。
期间精彩纷沓，高潮迭起。
既有炫目华丽的马技杂耍，又有战术交融的蹴鞠名技，各种传统艺能数不胜数，让在场观众大饱眼福。时不时响起的叫好之声就像是海浪，一浪接过一浪地在人群中传染，震耳欲聋的掀破九霄。
连不少皇亲贵戚都跟着感染，共同从看台上站起来，为煜王的队伍呐喊加油。然而，晋帝楚韶驰和魏帝喻悦泽的脸色，却是黑如锅底。
不管怎样，此番蹴鞠赛大大涨了晋国百姓心中志气。而城南张屠夫，成为本场比赛最大赢家。
他以一骑绝尘的进球数量，毫无悬念地赢得了本场比赛的小金杯。
羡煞众人。
比赛一结束，楚韶曜就坐回了轮椅之上。
众人都以为他是踢球太狠，有些累了。以及残疾了十八年，对轮椅产生了雏鸟情节，非必要时一刻儿也舍不得离开。
唯有楚韶曜自己知道，他又站起不来了。废腿又离开了。
不过好在，废腿的身子就在候场的休息厢房里，他片刻就可以见到。
同一时间，安平郡主纪静涵正坐在翰林赵府三姑娘的院子里喝茶。
纪静涵已经连续观看了很多场联赛，早就有些看腻了。她对煜王叔对阵魏国蹴鞠队的赛事过程并不感兴趣，反正事后自会有仆役禀报她对阵结果。在赛前入场发现赵若歆没有来贵宾席观看比赛后，纪静涵即刻就退了场。
她坐着马车来到城东的翰林赵府，却被告知四姑娘一早就出了门去观看煜王爷的比赛了。
故而纪静涵便去了赵府三姑娘的住所。
今日不止是赵若歆，赵府三姑娘也是没有前往蹴鞠场的。
赵若月躺在床榻上，姣好面庞上病恹恹地没有一丝的血色，平日里乌黑柔顺的秀发也未曾打理，而是随意地披散开来，闺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你这都是什么味儿！”纪静涵捂着鼻子嫌弃地说。
“前些天淋雨受凉，大夫给开了些猛药，让郡主见笑了。”赵若月嘴唇干裂，撑着丫鬟的手坐起来倚在床上，勉强地招呼纪静涵。
纪静涵皱眉打量着她，不满道：“瞧你嘴唇干的，丫鬟就是这么伺候的么？你姨娘呢，也不过来管管你？”
“姨娘现在每天都被祖母叫到跟前侍奉，哪里有空来管我？”赵若月苦笑了一声。
纪静涵看了看她，忽地问道：“你知道赵若歆喜欢蹴鞠么？”
楚韶曜回到暖阁，果然看到赵麻子眼中已经恢复了神采。最主要的是，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大芝麻饼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她啃完了还是扔掉了。
楚韶曜远远地看着狡黠灵动的赵麻子，唇边泛起一抹笑意。他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张屠夫从他身后跨了过去，走到赵麻子身边，大力拍着她的背：“麻子，你没能上场真是太可惜了。你没看到哥哥我刚才在蹴鞠场上，那是一个英姿勃发、风流倜傥啊！”
楚韶曜看着张屠夫的手，眼神微妙。
偏张屠夫和赵若歆都毫无自觉。赵若歆吹了声口哨，压沉嗓音自动就进入了赵麻子的角色：“我在暖阁里透过窗户看见啦，张老哥。您果然是我城南野生圈第一大触，谁都不能跟您比！”
“那是！”张屠夫得意：“不过也多亏了你送的鞋，谢了啊，麻子！”
赵若歆拍着张屠夫的肩膀，哥俩儿好的道：“咱俩谁跟谁啊，张郎！”
张郎是张家娘子对张屠夫的爱称，每回张家大娘子都会中气十足地朝蹴鞠场上大喊：“张郎，回家吃饭啦！”
久而久之，偶尔地一起踢球的兄弟们也会挤眉弄眼地跟着张家大娘子一道儿喊张屠夫叫张郎，起得是促狭和逗弄的玩笑之意。
是以，张屠夫听见这声“张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笑呵呵地就应了。
看在楚韶曜心里当真是如同过山车一样心续百转。
他一会儿觉得赵麻子是不是暗恋张屠夫。一会儿又觉得赵麻子和张屠夫之间坦坦荡荡，都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头的赵若歆和张屠夫还在嘻哈开着玩笑。
赵若歆拍了拍张屠夫的肩膀，笑道：“张大哥，我在后面儿可都听见了。你一共欠了煜王爷四百三十斤肉，你可不许赖账啊！”
“唉，这一不小心，两头白花花的老母猪就欠出去了。我老张这心，痛啊！”张屠夫指着心口，愁眉苦脸地说，语气里却满是得瑟。
“得了吧，你赢的那个小金杯，都够你买十头老母猪了！”李铁匠酸酸地道。
“不，那你就想错，哪有这么简单。”张屠夫一脸严肃。
“哦？”见张屠夫这般神情，李铁匠也严肃了起来，他一脸惊讶和愤慨地道：“猪肉价格竟然又涨了么？真是恐怖如斯！”
“恐怖如斯！”赵若歆跟着愤慨。
“不，我的意思是，”张屠夫摆摆手，得意地道：“你老李拿着小金杯，只能买十头老母猪。但是我老张，却能买到二十头。谁叫我老张买猪肉，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呢？”
“呸！”李铁匠唾弃：“果然奸商，满京畿的猪肉摊子，就数你家注水最多。”
张屠夫一脸笑眯眯，纯当是赞美。
赵若歆跟着鼓掌，习惯性地调动气氛：“张大哥真厉害！我赵麻子最羡慕猪肉自由的人了，能嫁给张大哥这样的汉子，我张嫂子有福气！”
楚韶曜心中更酸。
众人嬉闹了一阵，互相挥手告别。赵若歆和青桔也跟着一起告别，唯恐再呆下去会被楚韶曜给发现端倪。
“赵嗣。”楚韶曜单独叫住了她。
赵若歆回头。
她看到楚韶曜绮丽俊美的面庞在夕阳余晖下晦暗不明，曜如黑石的深邃眸子里，似有万千情绪在涌动，欲语还休。
和煦的微风吹过，柔和地拂在二人的面庞上。楚韶曜久久没有开口，空气中莫名地涌动着一股不知名的因子。
赵若歆突然有些心慌，心脏跳动得厉害，她感觉自己的脸也有些发烫。
“干什么呀？”她小声地问。
“赵嗣。”楚韶曜鼓足勇气，开口道：“你觉得本王有杀老母猪的潜质么？本王觉得自己也很适合当屠夫。”
“我觉得你没有。”赵若歆掉头就走。

第71章 1更
赵若月看着名义上的闺中密友, 突然笑了：“我不知道。赵若歆一个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会喜欢踢男人才玩的蹴鞠？”
“是么？”纪静涵狐疑，“可那日在蹴鞠场。旁人离得远看不清楚, 可我就坐在她旁边。我看得真真切切的，那魏国领队把蹴鞠踢过来观众席的时候，赵若歆一脚就把蹴鞠给怼回去了，还正中靶心。姿势特别熟练和老道，你敢说她之前没练过？”
“你认识赵若歆这么久，该不会不知道她力气比咱们都大吧？”赵若月说，“小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跟她比掰手腕，然后输给她的么？眼瞅就要被蹴鞠给砸到了, 生死关头她潜力爆发，凭借着大力气凑巧踢出那么一球, 也是寻常。”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纪静涵狐疑, 她眼睛一亮, 问道：“会不会是她从前练习蹴鞠的时候，瞒着你没有让你知道？”
赵若月嗤笑了一声, 道：“当然不可能。我从前和她关系这么好，她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况且府邸就这么大，她若是在府中蹴鞠，我能不知道？”
“这个倒是确实。”纪静涵信了几分，随即看向床榻上的赵若月，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轻蔑：“你那日为什么要扮成小丫鬟去兰漪殿找昂表哥？母亲之前说你就快要当上昂表哥的侧妃了, 我看着不太像啊。”
“之前和二殿下闹了点小别扭，已经解决了。”赵若月浅浅地笑着，柔声道：“让郡主挂心了。”
“行吧，总之你能让戈秋莲吃瘪就行。从小到大, 我最讨厌的人就是戈秋莲，比讨厌赵若歆还要讨厌。”纪静涵说，起身告辞：“成了，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好好养病。”
“郡主走好。”赵若月微笑。
纪静涵走后，赵若月猛地咳嗽了起来，撕心裂肺。
“小姐！”舒草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口中心疼道：“您刚才为何不把二殿下的事情告诉安平郡主，向她求助？”
“你当纪静涵和我之间的情意有多深厚么？”赵若月冷笑，“她起先就是认为我是未来的煜王妃，才会折节与我相交。后来又是因为二殿下，才不得不敬我三分。可如今，你当她安平郡主眼里还看得起我么？我遭了殃，第一个幸灾乐祸的就会是她。”
舒草叹气，倒了一杯茶水给赵若月饮用。接着道：“小姐，四姑娘明明就有经常外出蹴鞠，您干嘛不告诉安平郡主？”
赵若月沉默了半晌，才道：“其实我挺后悔没说的。”
“那你还？”
“她带我进宫，我欠她一次。”赵若月说，“而且纪静涵也不一定就会信我。”
“我觉得您有些变了。”舒草愣怔地说。
赵若月无力地抚上自己的肚子，苦笑道：“怎么可能不变呢，药都开好了么？”
“大夫说堕胎药凶猛，还是应该给他亲自号脉诊断过，再行开药取方的。”舒草说，眸中泛着泪：“小姐，要不您再想想？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等不起了！”赵若月咬牙切齿，“我也不可能去见大夫！你去跟大夫讲，不管药性凶猛还是不凶猛，尽管让他开了药来便是。”
“可是——”
“别再可是了！”赵若月姣好的面庞狰狞而可怖，乌黑的杏眸里闪过狠厉和决绝：“你还不明白么，再拖下去被人给发现，等待你我主仆的就只剩下一个死字！”
“是。”舒草神色一凛：“奴婢这就去办。”
蹴鞠联赛圆满落幕，七皇子楚席平最终也没能获得联赛中的状元金杯。
他到底技艺不行，一路靠着买通队友和对手在比赛中划水，才将自己的个人积分堆积到了与他三哥楚席轩持平的地步。但是再往上，他是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凶悍的汝平王队伍了。
本届蹴鞠联赛的状元金杯，竟然被汝平王的领队给获得。
这位姓席名仇的领队，过往从未来过京畿参加联赛，而今头一回参加就夺得桂冠，算是爆了个大冷门。
楚席平恹恹的，想花钱把汝平王领队手里的金杯给买下来。可对方油盐不进，一点都不把他这个七皇子放在眼里，望向他的轻蔑眼神，简直和魏国领队如出一辙，楚席平只得作罢。
今年皇帝陛下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在刚刚举办完蹴鞠联赛的三日后，陛下就对外宣布说他准备举办一场春狩，来庆祝诸位勇士在联赛中的卓越表现。
当然，这里的勇士是指各位世家贵族、王公勋亲，以及远道而来的魏国尊贵使者，在联赛中取得不错成绩的百姓们自然是不算在内的。
陛下年岁渐大，精力便也不似年轻时那般的旺盛。他老人家上一回举办如此盛大的狩猎活动，还是在数年前庆贺大晋取得战胜的时候。今次重开狩场，陛下说是为了延续蹴鞠联赛的热闹，让大家伙儿好好高兴高兴，庆贺一下大晋崭新光明的未来。
宫里流传出消息，说是陛下精力不济，想在此次春狩中考察诸皇子，狩猎的战功将成为陛下确立储君的重要考量。
一时间所有皇子俱都摩拳擦掌，推却所有日程和活动，专心训练起了骑射技能。
不止如此，宫中有好几位皇子公主都到了说亲的年纪。陛下此番不止会带上大半的王公大臣，还命诸位大臣将家中适龄的子女也都带上，让各位娘娘趁机相看。
此番狩猎，双腿恢复健康的煜王楚韶曜，也被要求一道同行，参与狩猎。
皇家猎苑又称奉河围场。
它并不位于京郊，而是位于京畿北部靠近尼罗国的河柸州府，占地足有数十万顷，包含连绵不绝的草原，层峦叠嶂的山群，波涛无垠的湖泊，低洼冰寒的雾淤等等。乃是太宗开国时期就圈禁围好的猎苑，覆盖之广、占地之大，足以容纳整个大晋半数的军队用之训练。
但太宗圈此猎场，寻常禁止百姓进出，颁布严苛法令来保护猎场中的樵木与野兽，主要还是为了供给皇室狩猎。以此锻炼楚姓宗亲的骑射能力，激励楚姓男儿们的血性。
此番陛下重开奉河围场，既是为了庆贺与遵循祖制，也是为了向包括魏国使臣在内的各地远道而来的番邦诸国使臣，展示大晋的国威。
陛下亲自离宫北巡春狩，是个大工程。更遑论沿途一路还要带上诸位娇滴滴的娘娘，王公大臣们也要带上各自家眷。这般乌泱泱的一大帮子人前往奉河围场，沿路要注意的事项和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不是两三天就可以蹴而就地准备好的。
陛下便将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两旬之后。
两旬后，他会亲带王公大臣、京畿诸营，以及各国使臣，前往奉河围场春狩。
于是在这段时间，京畿上流世家的府邸全都树上了箭靶。
所有贵族子弟都闭门不出，专心于家中练习骑射，以期能在春狩中取得一个良好的成绩。就连赵氏两府，也都圈起了练武场所，供家中男儿临时抱个佛脚。
赵鸿德甚至还特许自己的嫡女，和庶子们一道儿在家中练习射箭。
蹴鞠是男子特有的活动，骑射却是不少贵族女子也能偶尔玩一玩的项目，所以忌讳并不太多。可惜他的嫡女赵若歆，时不时地就会犯上癔症，并不能练习上多少。
与诸人相反，煜王府里练习骑射的声音却并不太响。
煜王爷自小就有练武的习惯，这么多年来他每日都要晨起，去府中的练武场练上一会儿箭术。十多年的春夏秋冬过去，煜王爷风雨无阻，每日必练箭。
但最近吧，在京畿其他人都忙着练箭的时候，煜王爷反倒闲了下来。
倒不是说他荒于嬉戏的怠惰了，练武煜王爷还是照练的，只是他把弓箭换成了尖刀。
煜王爷每日都持着一柄细窄狭长的白晃晃尖刀，照着前朝大师流传下来的秘籍《庖丁神功》进行参研与领悟。
众所周知，庖丁乃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刺客。一手刀术出神入化，而他取得如此臻化大境的武艺，都是靠他前期肢解了千万头牛羊而来。正所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庖丁便是靠这般坚持不懈的刻苦钻研，才从牛羊的肢解中琢磨出了举世刀法。
而大晋的煜王爷，便是想通过坚持不懈的刻苦钻研这套举世刀法，琢磨出牛羊的宰杀技巧。
算是从另一种角度和途径的，去准备奉河春狩吧。
赵若歆觉得楚韶曜是真得很奇葩了。
他审美格外与众不同也就罢了，个人志向也同样迥异于常人。
大晋朝定海神针一般存在的堂堂煜王，手握军权暗掌六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被民间称为恶鬼虬龙，其实内心真正想要成为的，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屠夫。这要是说出去，谁敢信？
不过赵若歆也理解的。
高人嘛，总是不同凡响的。高人的心境，总是凡人琢磨不透的。古往今来那些史书上记载刻录的奇人异士，十有七八都是避世不出的隐士。
正所谓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或许权势滔天的煜王爷，就是想要做一名隐居于闹市的小小屠夫呢？
唯一让赵若歆感到欣慰的是，楚韶曜这些日子将张屠夫送来的四百三十斤猪牛羊鸡肉都给吃了。他一斤也没有分给属下吃，哪怕是栾肃。全都自己哪怕撑着也都一口一口地腻下去了，就好像是突然迷恋上了吃肉一样。
要知道，此前楚韶曜几乎都不碰荤食的，三餐基本都吃素。
但可能是张屠夫家卖的肉特别合楚韶曜的胃口，他竟然破天荒地日日吃肉，一两不剩的将这些肉都给吃完。
由是带来的结果是，某天栾肃伺候楚韶曜换衣服时，来了一句：“王爷，您最近的腰围有些粗了。这衣裳从前您穿着宽松，如今就有些勒人了。”
楚韶曜绮丽白皙的面庞上有着片刻的怔忪，他像是难以置信般地捏了捏自己的腰，半晌才道：“唔，好像是有些有些胖了。”
“小的命人给您重新量了尺寸做些新衣吧。”栾肃笑着说：“府里的衣裳您恐怕都穿不上了。”
楚韶曜沉默了老半天，仿佛有些自闭似的。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做些新衣吧。”
“哎！”栾肃笑呵呵地应了。
看在赵若歆的眼里，别提多有成就感了。
她觉得楚韶曜此前实在是过于羸瘦了，手臂伸出来细长又惨白，横亘着清晰可见的暗紫色青筋，整张脸从来不见多少血色。而今说是胖了，其实还是一名瘦削公子，刚刚好符合她赵若歆的品味。
正想着，赵若歆突然垮下了脸来。
她怎么给忘了，楚韶曜审美异于常人。
或许在楚韶曜眼里，如今刚刚好的劲瘦体型，才是丑陋不堪的吧？或许从前楚韶曜那瘦到有些脱相的身材，是人家煜王爷为了心中的美貌而有意为之的呢？
日子仍如流水的过，赵若歆仍然在楚韶曜的腿儿和自己身子之间来回穿梭，波澜不惊。不久，就到了临近前往奉河围场的时景了。
这夜赵若歆睁开眼，发现自己不期然又回到了赵府的闺房。
远远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夜色中伴着呜咽的晚风显得格外鬼魅。
“青桔。”赵若歆掀开被子，唤了自己的大丫鬟。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青桔点了灯进来，蹲在赵若歆的床头，一双眼红肿地似那核桃，眸中仍然泛着泪水。
“发生什么事了？”赵若歆问道：“外面是谁在哭？”
“是陈姨娘在哭。”青桔眼睛红红的，拿手背抹着眼泪，泣不成声地蹲在赵若歆的床头，哽咽道：“下午的时候陈姨娘来求过小姐多次，但那时候小姐病着，人事不知，就也没办法去帮上什么忙。三姑娘早上偷偷饮了堕胎药想要小产，却没能控制好剂量，一时间竟然大出血。然后被下朝回来的老爷给闻见了血腥气。”
“然后呢？”赵若歆心里一惊。
“舒草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被活活打死了。三姑娘被打得血肉模糊，奴婢下午去偷偷看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行了。眼下，眼下三姑娘恐怕是已经去了！奴婢偷听见老夫人说，要把三姑娘和舒草都毁了容貌丢到乱葬岗去，就、就对外说是得了恶疾骤去了！”
青桔嚎啕着大声哭道。

第72章 1更
“小姐, 你不知道。奴婢、奴婢下午偷偷摸摸去看的时候，看到舒草她整个下半身都被打烂了，血淋淋的。她臀部和腿相连的地方, 都已经看不出来形状了，身子几乎断成了两截。”青桔哽咽着说，神色凄惶：“小姐，奴婢虽然讨厌舒草，可奴婢真得没想过要咒舒草死。”
“奴婢和青兰，还有舒草，我们三个以前是住在一个屋子里学规矩的。后来奴婢和青兰跟了您，舒草跟了三姑娘, 我们才分开来。奴婢心里其实一直是盼着她好的。”
“小姐，舒草她虽然有些小心眼, 可她真得, 罪不至死啊！”
青桔神色哀戚, 嗓子都哭哑了：“还有三姑娘，她早上才刚刚小产过。老爷就把她从床上拽下来, 恶狠狠地拿着棍子往死里打。她本来就因为小产血流不止，哪里还经得住打啊！”
“老夫人他们是让三姑娘眼睁睁看着舒草被打死，然后再去打她的啊！”
“为什么啊，小姐？”青桔哭着看向赵若歆，声音颤抖，满脸都写着惧怕：“三姑娘未婚先孕是应该浸猪笼。可, 可老爷和老夫人是三姑娘的父亲和祖母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老爷不是一向最疼爱三姑娘的么，他为什么要活活打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赵若歆全身发颤，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脚底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逐渐地侵入骨髓。
“四妹妹, 我从未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你记住，三殿下是我让给你的。”
那日春日宴上，赵若月还仍不服输地对她说过这番话，眸中仍然傲然的有着亮光。
赵若月一向要强。
纵使她在除夕宴上被煜王给当众踢飞，又被昔日恋人楚席轩给抛弃，再被煜王府的小厮给衣衫不整得只在肚兜上面裹着一张床单的扔出王府，紧接着被二皇妃戈秋莲的母亲给当街打脸，拿麻绳捆缚住像奴隶一样地押回赵府，还在外面欠下那么多的货款。
她都没有认输过。
换做是一般人，早就歇斯底里的崩溃了。可是三姐赵若月仍不服输，她仍然从淤泥里爬了起来，憋了一口气地勾搭上二皇子楚席昂，然后来个华丽的逆风翻盘。
在春日宴上，赵若月一个小小的庶女，竟成为不亚于东道主安平郡主的耀眼存在。
赵若歆偶尔也会想，或许赵若月真得是生错了时候。
陛下楚韶驰年岁已长，两年前就已经对外宣布，暂时中止采选秀女妃嫔入宫。若是赵若月早生个几年，趁着末班车选进宫去当秀女，以她这等坚韧不服输的心性，未必就不能混成个一宫主位。
只可惜赵若月晚生了两年，还将目光放到了嫡妹的未婚夫楚席轩身上。
然楚席轩又并不是个有担当的男子。
而她之后重新攀附的楚席昂，又是个比楚席轩还要不堪的存在。
赵若歆想到那日暴雨，赵若月跪在廊檐下向她求情。
许是为了卖惨，赵若月有意捋起了湿漉漉的袖子，露出伤痕累累、青紫斑驳的白皙手臂。
这些伤痕，应该都是有着特殊癖好的楚席昂留下的。
可赵若月仍说，她不后悔。
许是后悔，也没有了回头路吧。
女子未婚先孕，且腹中胎儿还不被孩子生父所接受。这若是放在民间的许多地方，这名女子也是要被浸猪笼的，更遑论三姐赵若月还是世家贵女。
赵若歆当初便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应下三姐的请求，带她进宫。
可赵若歆也跟青桔一样，没有想过父亲赵鸿德竟然真得会处死赵若月。并且，还这么的果决与迅速，手段也是这么的残忍。
密不透风的压抑感层层叠叠地袭来，彻骨的寒意使得赵若歆牙关发颤。
夜色漆黑如墨，房间里的烛火晦暗摇曳，清冷月光透过婆娑鬼崇的枝杈照进窗棱，映在榻前像那不怀好意的恶鬼。晚风呜咽，忽远忽近地吹来陈姨娘那凄厉的哀嚎，似夜色中孤独飘荡的魑魅在桀笑。
“扶我起来。”赵若歆强撑这对青桔说。
青桔抹了抹眼泪，将她从床榻上扶起：“小姐您可是要起夜？”
“我去看看三姐姐。”赵若歆说，喉间腥甜，唇边有着铁锈的味道。
“是应该去看一看三姑娘。”青桔抹着眼泪：“您之前和三姑娘感情那么好，理应去送她一程才对。”
赵若歆随意裹了件披风，拢起单薄的衣裳，便和青桔打着灯笼往陈姨娘的小院而去。
陈姨娘的小院上了锁，外面有个瞌睡的婆子正守着门，不允许旁人进出和窥探。见赵若歆过来，婆子起先还不肯开门，赵若歆一个眼刀子飞了过去，那婆子才不情不愿地给主仆二人开了锁。
一踏进小院，便闻见血气冲天。
赵若月的偏房里，陈姨娘正搂着女儿哀泣地哼着儿歌，额头血淋淋的，磕得不成个样子，看上去瘆得慌。
“姨娘。”良久，赵若歆才哑着嗓子喊道。
陈姨娘搂着女儿抬起头，双目枯槁无神，露出一个无机质的笑：“歆丫头，你来啦。”
“三姐姐她，还好么？”赵若歆心下不忍，问道。
“月丫头睡着了。”陈姨娘笑着说，口中继续哀戚地哼着儿歌。
她怀里的赵若月双眼紧闭，面色如同纸箔一般惨白青灰，不见一丝的血色。而下半身又鲜血淋漓，将整张床榻和被单都给染得猩红狰狞，让人不忍卒视。
赵若歆看着这份惨烈的场景，肝胆俱裂。
心中沉甸甸得像是压了块千斤之重的巨石，让她难以喘息。
而那头撇了赵若歆独自去院中找舒草尸身的青桔，更是凄厉的尖嚎一声，直接就翻江倒海地呕吐了起来。
赵若歆突然想到小的时候，赵若月最是怕疼。
她被父亲罚跪，被父亲拿柳条抽打，赵若月经常拼命地冲上来护着她。
然而赵若月又格外怕疼怕累，便让陈姨娘拿小羊皮偷偷做了护膝垫在膝盖上，还一脸神秘的跟她传授经验，说是下回估摸着又要被父亲打时，先提前穿好袄子，这样打在身上就不疼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陈姨娘哀戚的歌声与夜风鬼魅的哭号。偶尔几只飞鸟扑过窗棱，发出细细簌簌的碎响。除此以外，万籁俱寂。
“姨娘，彦文彦武呢？”漫长过后，赵若歆轻轻开口问道。
“彦文彦武被老太太接走了。”陈姨娘笑着说，轻轻拍打着赵若月的肩膀：“老太太说她要亲自教导彦文彦武，彦文彦武有福气呢。”
“三姐姐她，还活着么？”赵若歆终于问道。
“活着，当然活着！”陈姨娘抬起头，眼中凶狠的目光似是要噬人，她激动地挥着手臂朝赵若歆大吼：“我的月儿只是睡着了，四姑娘不要乱说话咒我的月儿！”
远远的地方传来鼎沸的喧闹声。
青桔进来禀报，说是守门的婆子竟然去叫了老爷赵鸿德过来。
在这鼎沸的喧闹声和陈姨娘的吼叫声中，赵若月睁开了眼。
“四妹妹。”她咳嗽着，声音轻得像那断了线的风筝。
“三姐姐。”赵若歆蹲到她的床头，并没有多少犹豫的就握起了赵若月的手。
赵若月歪着头断断续续得道：“求你，回头帮我好好安葬了舒草。”她咳了两声，好半天才撑出一口气息道：“舒草是个忠心的好丫鬟，都是我连累了她。”
“好，我答应你。”赵若歆说。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四妹妹。”赵若月惨白青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甜蜜，气若游丝的语气似飘在天上的云一样轻：“汝平王的蹴鞠领队欠我一个人情。你若是有机会见着他，便跟他说，二皇子楚席昂便是害了我的人。”
“好。”赵若歆点头。
“谢谢。”赵若月笑了起来，又撕心裂肺的咳了几声，吐出一大口的鲜血。
“月儿。”陈姨娘哭着道，“你快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等天一亮，娘就给你请大夫。”
“娘，你出不去的。”赵若月摇了摇头，朝着陈姨娘笑：“娘不要怨恨父亲，要像从前一样伺候和体贴父亲。娘还有彦文和彦武，千万不要怨恨了父亲。”
“三姐姐。”赵若歆心下不忍，开口道：“你听姨娘的话，省些力气。我现在去替你请大夫。”
“没用的。”赵若月咳嗽着说，目光里渐渐没了什么神采：“父亲和祖母不会让我活下来，楚席昂也不会。父亲敢这么打我，必定是经过了楚席昂的授意，他不会允你请了大夫过来。”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赵鸿德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眉头紧皱。
“四丫头，你在这里做什么！”一进门，赵鸿德就怒火中烧地叱道。
“我来看看三姐姐。”赵若歆不紧不慢地从地上起身，直视着赵鸿德的眼睛：“三姐姐病得这样重，父亲不给她请一个大夫么？”
“大夫？”赵鸿德嗤笑一声，“我赵家没有她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子！还请大夫，请来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犯下的丑事么？”
“父亲现在知道三姐姐不知廉耻了！”赵若歆高声喝道，“当日三姐姐传出和煜王爷有关的流言时，父亲为何不嫌弃她不知廉耻？当日三姐姐和楚席轩交往过密时，父亲为何也不嫌弃她不知廉耻？当日三姐姐攀附上二殿下之时，父亲为何仍不嫌弃她不知廉耻？”
“如今三姐姐失了势，父亲倒是想起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知廉耻了！可殊不知，三姐姐乃是父亲一手教诲带大，三姐姐的不知廉耻，也都是父亲这个天下闻名的翰林大学士给教养出来的！”
“怎么，堂堂当父亲的，不止要把亲骨肉的女儿教诲成这等不知廉耻的模样去卖女求荣，还要在女儿出了事以后，亲手抛却和斩断自己的亲骨肉，来明哲保身么？！”
“真得是好一个高风亮节的赵学士呢！”
“啪！”
赵鸿德狠狠地一巴掌甩在自己的嫡女脸上。
他暴怒地指着自己的嫡女，气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逆女！逆女！天底下有你这么和父亲说话的女儿么？”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赵若歆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面容冰冷：“父亲别忘了，女儿身上至今还负着和三皇子的婚约。就算女儿最后不嫁给三皇子，也还有七皇子愿意娶女儿。您如今打的每一巴掌，都是打在未来的皇子妃身上。若是您将来不怕来自皇子妃的报复，您尽管再打来试试！”
“孽障！”赵鸿德哆哆嗦嗦的，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爷！”陈姨娘跪了下来，膝行着爬到赵鸿德的腿边，痛哭流涕地哀求道：“您就给月丫头请一个大夫吧。月丫头真得知错了。”
赵鸿德嫌弃地看了额头血淋淋的陈姨娘一眼，不耐烦地将裤管从陈姨娘的手里拽出来，冷声道：“不是我不给她请。你自己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有什么必要再去请大夫？不过是一口气两口气的光景罢了！”
“老爷！”陈姨娘哭着道：“月丫头是您打小捧在手心里宠到大的，您当真狠得下心么？”
“大丈夫当断则断。”赵鸿德恨声说道。
“好哇，好一个大丈夫当断则断！”陈姨娘凄厉地冷笑起来，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身：“妾身怎么忘了，您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没有心肝的人。当年的先夫人——”
“贱妇！”赵鸿德一巴掌扇到陈姨娘的身上，将她狠狠甩到墙上：“一个小妾，竟然也敢骂老爷没有心肝！”
“父亲。”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濡慕和愧疚，竟是病床上的赵若月开了口。
赵鸿德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父亲，女儿不孝。”赵若月断断续续地说，气若游丝，边说边咳：“女儿有负父亲的栽培与厚望。姨娘都是为了女儿，才会冲动和父亲顶嘴，父亲不要怪她。”
赵若月每说一句，就要咳出一点的血。
“女儿做下这等丑事，不敢奢求父亲的原谅，也不敢让父亲为了脏污的女儿误了名声。女儿羞愧，只想下辈子还能投成父亲的骨肉，到时再来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月丫头，你不要怪父亲。”到底是从小宠到大的女儿，赵鸿德的眸中露出一丝不忍：“你还有什么心事就尽管说出来吧，父亲能做到的，就替你了结。”
“女儿只想让父亲保重身体，不要为了女儿而伤心感怀。”赵若月气喘吁吁地说。
“好孩子，你放心去吧。为父一定保重身体。”赵鸿德眼中泛着泪花。
赵若月最后孺慕地看了一眼赵鸿德，闭上了眼睛。
“何仞！”赵鸿德喊了最信任的贴身仆役进来，“趁着天还没亮，将三姑娘和那个舒草，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去。记得毁了那个舒草的容貌。至于三姑娘，”他顿了顿，于心不忍地道：“三姑娘就不用毁容了，拿锅灰抹一抹就好。”
陈姨娘瘫在地上，双目无神，一声也不吭。
赵若歆再也忍受不住，出声制止道：“逝者已矣，三姐姐已去，父亲何必再如此？不如就好好安葬了她们二人如何？”
“好好安葬？”赵鸿德冷笑：“这跟请大夫来看她们有何区别？”他看向自己的嫡女，目光里倒是多了几分难得的慈爱：“四丫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备嫁，风风光光得做你的皇子妃，其余的都不要管。”
赵若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拔腿离开了这间令人压抑和逼仄的屋子。
走到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鸿德冷漠打量陈姨娘的眼神，心想三姐赵若月临终前的那一番深情表演，终究还是没能打动到赵鸿德的心。
“父亲。”赵若歆冷冷开口，“您别忘了，陈姨娘不止是彦文彦武的生母，她还是煜王爷奶娘的亲妹妹。”
赵鸿德怔在当场，陈姨娘惊讶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赵若歆，死气沉沉的眼神里迸出了点希望。
赵若歆再不回头，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往外走去。
夜凉如水，晚间吹过枝梢而沙沙作响的夜风，愈发似那影影鬼魅的呢喃呓语。
“小姐。”躲在院中不敢进屋的青桔跟了上来，眼睛又红又肿，手里举着一枚香包递给赵若歆看，香包里塞着一幅男子的小像：“这是奴婢方才在舒草的房间找到的。原来舒草一直都喜欢煜王府的栾总管，奴婢想将这枚香包和小像送给栾总管，起码让他知道舒草的心意。”
“你自己看着办吧。”赵若歆说。
“可是奴婢不敢。”青桔哭着说，“奴婢一见到栾总管，就双腿发软。奴婢恐怕没法儿传达舒草的心意了！呜呜，奴婢真是没用！”
赵若歆：……
“那就不传达吧。”赵若歆头疼地说，想到栾肃那和楚韶曜一样不解风情的木讷性子，安慰道：“反正传不传达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青桔哭着说，“舒草她也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她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可她的心意却也是赤诚和火热，应该被人珍重对待的！呜呜，都是奴婢没用，奴婢不敢去找栾总管。”
赵若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行了，别哭了。”赵若歆说，抬头看着漆黑夜幕里的那轮明月：“回去好好休息，这两天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什么硬仗？”青桔问。
“我们得想办法去到乱葬岗，找到三姐姐和舒草的尸体，将她俩给好好的安葬了。”赵若歆说。
“老爷竟然真要把三姑娘给扔到乱葬岗么？”青桔诧然，随即低垂眉眼道：“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好好休息。”
与此同时，忙碌了一天的赵鸿德却并没有立即回去歇下。而是去往书房，强忍着身体的疲惫与心中的不舍，写了一封三女赵若月已死的信函，派了小厮投往二皇子楚席昂的府上。
不多时，又有一只洁白的信鸽从楚席昂府邸飞起，飞到了怡红院的小竹楼，钻过竹楔百叶窗的缝隙，落到了朱红色雕花大床的栏杆上。
百叶窗透过的清凌凌月光下，豹哥气急败坏地坐起来，口中骂骂咧咧地道：“这贱人，还没等老子动手收拾她，竟然就自个儿先死了？！”
他随手抓起一件单衣裹在身上，未曾惊动怡红院内的任何一个丫鬟和小厮，飞檐走壁地就直奔京畿郊外的乱葬岗而去。
小楼客房里，酣梦正香的楚席仇愉快地翻了个身。他手里握着一枚五百两的红玉镯，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似是梦到了什么欢喜的场景。
待到赵若歆和青桔在次日傍晚，偷偷摸摸地换了麻子大痣的装扮溜到乱葬岗时，主仆二人已经遍寻不到赵若月的尸体。只是乱葬岗旁多了一冢孤零零的簇新孤坟，坟头的石碑上书着“赵三”两字。
据乱葬岗旁流浪的乞儿们说，这冢新坟是昨夜刚堆起来的，之前还没有。
赵若歆和青桔便以为这是赵鸿德发了善心，命何仞悄悄埋葬了赵若月。
主仆二人怅惘了一会儿，花了点银子请人收敛了舒草血肉模糊的尸身，拿了副棺椁厚葬了。
过了几天，陛下楚韶驰祭拜先祖、点齐兵马，带着一帮王公大臣与臣属家眷，浩浩荡荡地往河柸州府而去。
奉河春狩，即将开始。
煜王楚韶曜，奉旨随行。

第73章 1更
奉河围场位于河柸州府, 靠近草原上的尼罗国。
为确保陛下龙体安危无虞，京军三大营中五军营的精锐已于月前开拔，先行前往河柸州府驻扎整顿。而如今陛下启程, 神机营又与羽林军一道，沿途亲自开路与护送，只留下三千营仍旧驻守京畿。
圣上出行本就声势浩大，此番春狩更是不同以往。
不仅带上了诸多后宫妃嫔，还带上了不少臣属家眷，更有他国使臣随之同行。要顾及到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由是一行人马走走停停，从皇城出发, 走了大半旬才来到奉河围场。
期间二皇子楚席昂在一众皇子当中脱颖而出。
楚席昂不愧是已经开府参政的成熟皇子，他实干进取和长袖善舞的能力在这一路上展示得淋漓尽致。此番陛下出行, 所栖所住虽然都由内务府精心安排, 但二皇子在当中实在提供了不少贴心的建议。
尤其是陛下一路下榻的府邸, 几乎都是和二皇子私交甚密的臣子官员。这些官员在陛下亲临的日子里将府邸让出来，供给陛下歇息和落脚, 采全郡之力仔细奉养，哄得陛下眉开眼笑，将前行的进程一拖再拖。
皇长子楚席康对此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全因皇长子也是多亏了这场春狩，这才沿途头一回的惊觉到，他的二弟竟然不知不觉中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发展出了这般规模庞大的关系网。
皇长子惊觉醒悟，却又不得其解。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般多的官员臣子，究竟是如何投到二皇子旗下的。明明楚席昂和他一样，都只是参政的光头皇子而已, 并没有多少实权。甚至因为父皇楚韶驰的小气，两人也只是开府而已，至今尚未封王。
二弟究竟是怎么收服这么多的官员的，楚席康实在想不通。
他不自觉地就说出了心底的疑惑，然后收获了自己正妃宁清悦的一记白眼：“收服人心需要什么？无非就是钱权色三项而已，你当他楚席昂就是人格魅力强大么？他定然是许处去了不少好处给这些人啊，蠢货！”
“莽妇！”被叫了蠢货，楚席康内心恼怒。他双手握成拳头，忍了半天才忍下来道：“若不是母后总是叮嘱本殿好好尊敬于你，搞好夫妻关系。你当本殿真不敢废了你么？作为皇子妃，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呵斥自己的夫君，真是枉为人妻！宝儿她就从来都不会像你这样！”
宁清悦不甘示弱：“臣妾给您育有二子一女，上孝公婆下理中馈，七出之条未有一犯，您凭什么休了臣妾？天天王宝儿长、王宝儿短的，您干脆就搬进怡红院里去住得了！”
楚席康闻言，似是心动。
宁清悦见此情形，气不打一处来：“你若当真是搬进怡红院去住了，将来莫说是那个位子，你就连亲王你也当不了！”
楚席康恢复了表情，压低声音正色道：“本殿听闻这些日子，被父皇下榻府邸的那些个官员，每晚都会送自己的女儿进去服侍圣驾。但其实那些女子根本不是官员之女，她们全都是瘦马娼妓。你说，要是本殿向父皇戳穿那些女子的真实身份，父皇会不会由此迁怒贬黜二弟？”
“殿下。”宁清悦目光怜悯地看向自己的夫君：“作一个逍遥自在的普通王爷不好么，您为什么一定要去争那个位子呢？”
楚席康被问得莫名其妙：“本殿是皇子，还是养在皇后膝下的皇长子，本殿当然要去争了。”
宁清悦叹气：“连您都觉得去怡红院追捧名妓是件雅事，您认为陛下他老人家会觉得狎妓是件什么丢人的事情么？”
“可父皇是九五至尊。”
“正因为陛下是九五之尊，平日里不好去享用那等烟花女子，他才会更喜欢二殿下的这等贴心之举啊。你当陛下真看不出来那些女子的真实身份么？”宁清悦无奈地说。
“殿下，您虽是皇后娘娘的养子，但您真得不能因此就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了。”宁清悦苦口婆心：“臣妾听闻二殿下门下的能人异士颇多，手中生意更是遍布五湖四海，就连臣妾那从军的阿弟都在边关那等清苦之地，看到过二殿下的商铺。殿下，您若是真想坐了那个位子，您还是少去些怡红院，多把心思用在政事上些吧。”
“愚妇之见，你懂个什么？”楚席康不屑道：“本殿正是因为知道事竣严重，才会时不时地就去看望王宝儿。宝儿她虽为女子，却有大才。时常一两句话就能点拨到本殿，更是为本殿在工部的差事出了不少的主意，所以本王才会如此的喜爱于她。你当本殿当真是那庸碌昏聩，只爱皮相的无能男子么？本殿与宝儿是知己，本殿去怡红院也都是为了天下，你不懂。”
“臣妾的确不懂。”宁清悦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出了帐篷。
春狩已经开始几天了，陛下携楚氏宗亲们下榻在奉河围场旁边的行宫里。而在正式狩猎的时候，大半时间也都和其他人一样，休憩在围场外围搭建起来的帐篷里。
宁清悦一身戎装，手中执着长弓，怒气冲冲地走出帐篷，准备喊上其他几个宗室女眷跨马去围场中好好的狩猎一番，抒一抒心中的懑气。
“大嫂。”她迎面和二皇子楚席昂撞了个正着，楚席昂手里挥着扇子，笑问道：“大哥呢，怎么没有陪着你？”
“他就在帐内，你有事自可去寻他。”宁清悦冷冷地说。
“本殿没有事要寻大哥。”楚席昂说，眸中轻佻道：“本殿只是羡慕大哥，春狩之行有大嫂一路陪伴。不像本殿，因着莲儿刚刚生产身体不适，这一路就只能凄苦一人，着实寂寞。”
“楚席昂。”宁清悦啐了一口，骂道：“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深情模样，你当我不知道你私下里那些个破事么？别的不提，那翰林赵府的庶女突发恶疾得了暴病去了。你敢说这当中没有你的手笔？”
“大嫂真是一如既往的看不起本殿呢，但本殿心里一直都是敬重大嫂的。”楚席昂微笑，走过宁清悦身边轻声道：“本殿一直感激着大嫂当年的不嫁之恩，否则本殿还真娶不到莲儿这般完美的正妻。呸，你宁清悦算个什么东西，真把你自己当根葱了？”
宁清悦愤怒至极，然而楚席昂已经走远了。
她握着弓把，最终还是去寻了翰林赵府家的女眷帐篷。
奉河围场占地数十万顷，面积实在太大，她一个人带着护卫狩猎，既不安全也容易惹人闲话。而皇室里跟来的几个公主又都体格柔弱，只知道蹲在外围抓些太监们事先放好的鸡鸭，跟过家家一样没意思。宁清悦便想喊上未来的妯娌赵若歆一起，结伴深入围场，去好好地猎上一番。
赵家的小帐篷里，“赵若歆”呆头呆脑地坐在小火堆旁，正和她的大丫鬟一起烤着拔了毛的野鸡子吃。
见大皇妃宁清悦进来了，“赵若歆”头抬都不抬。
“喂！”宁清悦拿弓箭戳了戳这位未来妯娌，没有反应。
“你家主子怎么回事？”宁清悦皱眉问向大丫鬟。
“回禀大皇妃，我家小姐从京畿一路乘马车过来，水土不服，发起了高烧。”青桔为难地说，“目下小姐烧是退了，可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不大清醒。”
“扫兴！”宁清悦说，又拿弓箭戳了戳“赵若歆”：“还想着喊你一块儿去骑马狩猎来着，怎么就又病上了？你身子骨不是一向强健的么？”
“可不是么！”又有一名戎装女子掀了帘子走进帐篷，正是长公主家的安平郡主纪静涵，她高声娇喝道：“这几天我日日来喊赵若歆打猎，可她每天都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一点都不认人。若不是她偶尔也会清醒过来，我真怀疑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疯病！”
“安平郡主好，您又来了啊。”青桔讪讪地笑道，从火堆上沸得滚开的小炉子里倒了两杯奶茶，奉给纪静涵和宁清悦。
“你说得这叫什么话？”纪静涵眉头一皱，接过奶茶训斥道：“本郡主不能来么？”
“能，能的。”青桔连忙赔笑，“只是您也见到了，我家小姐这段时间确实身子不适，根本无法陪您去狩猎。您这每日一大早的就跟点卯似的过来，着实没有必要的。”
“又是赵若歆叫你这么说得？”纪静涵挑眉说道，“有没有必要本郡主自己会看着办，不是你们主仆说了算得。”
“可您这每日都蹲在我家小姐的帐篷里不出去，也耽误您狩猎的乐趣不是？”青桔苦着脸说道，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本郡主乐意！”纪静涵说。
宁清悦看出了点苗头，好笑地对纪静涵道：“我说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呢，原来你竟都躲在赵家的帐篷里。怎么，离了赵若歆你还不会狩猎了不成？”
“怎么会？”纪静涵不服气地说，瞪着呆头呆脑烤着野鸡吃的“赵若歆”道：“我是看她怪怪的，怕她暗地里在憋着什么坏水儿害我。”
“她憋坏水儿害你？”宁清悦无语，“你不害她就不错了。”她搂着纪静涵道：“走吧，跟我一起去猎只梅花鹿！”
正说着话，又听见外面营帐吵吵闹闹的，锣鼓齐鸣、鼎沸冲天。
“什么情况？”宁清悦派了丫鬟出去打探。
丫鬟去探了一阵，回来说：“禀主子娘娘，陛下在外边儿设了擂台，让各位殿下和大臣公子们一道儿，进行狩猎比赛。”
“来了以后哪日没有比赛？”纪静涵不屑地说。
“回郡主，今日这场比赛不一样的。”丫鬟仔细地说道，“往日里各位公子们的猎物多半都是侍卫们代为打猎的，打得也多是事先圈养好的山羊一类。今日陛下命令各位皇子和公子，每人至多只许带上两名小厮，以十日为限，深入围场腹地，好好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回。”
“陛下说，谁能替他最先猎上一头熊瞎子或者山大王回来，他就把他的御用宝剑赐给谁。不管那人是何等身份，哪怕是他国使臣也不要紧。”
宁清悦和纪静涵对视了一眼，知道此次春狩的重头戏来了。
此前就有传闻说，陛下会在此番春狩中考校诸位皇子，以春狩战绩来作为确立储君的重要因素。这几日她们还在想，就以这么个猎法，也不能看出真正的水准啊，反正都是侍卫和小厮帮着猎的。
却原来，真正的考校是这么个形式。
宁清悦和纪静涵歇下了打猎的心思。若是她们此刻再带着小厮和侍卫深入围场，难免会有带着仆役去帮男人们作弊的嫌疑。可真叫她们谁也不带的就去围场，她们也是当真不敢。
毕竟奉河围场占地广阔、地势复杂。
既有连绵不绝的草原和层峦叠嶂的山群，又有波涛无垠的湖泊和低洼冰寒的雾淤，甚至还有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寻常女子，当真不敢独身前往。
无聊的宁清悦干脆就和纪静涵一道儿，径直在赵家嫡女的帐篷里坐了下来。喝喝茶聊聊天，看着赵家嫡女时而清醒时而浑噩，时而又冷不丁地从嘴里蹦出一个“呱”字，也是十分趣味。
这日，宁清悦照样和纪静涵约着一起，一大早就坐在赵家嫡女的帐篷里开起了茶话会。却见到浑浑噩噩捧着芝麻饼啃的“赵若歆”，蓦得就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
“好好地这是怎么了！”宁清悦吓得跳了起来，纪静涵更是一蹦三尺高。
赵若歆红润的脸色骤然惨白，透着不健康的蜡黄病容。她抹掉唇边的鲜血，眼睛里迸出噬人的光芒，像是有着滔天的怒意。
“青桔，把我弓箭拿来！”她未曾多看宁清悦和纪静涵一眼，持着弓箭就大步走出了帐篷。
“你去哪？”纪静涵跟在后头喊道。
“狩猎！”赵若歆咬牙切齿地说，甜美的声音似寒冰一样冰冷，姣好艳丽的面庞上笼罩着乌云一般深沉的怒意。她随手抢了帐外一匹最近的马匹，头也不回地就急遽地直奔围场腹地而去。
纪静涵跟在后面跺了跺脚，最终也抢过一批马匹，努力追赶赵若歆的背影：“哎，那你等等我！”
只留下宁清悦跟在后面焦急地大喊：“你们要不要带上两个侍卫？”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远远的，只看得见马蹄卷起阵阵黄土激烈地在半空中飞扬。

第74章 1更
楚韶曜本不欲参与春狩, 他对楚韶驰的御用宝剑一丁点兴趣也没有，但他也不能坐视晋国的镇国之宝落到番邦异国人手里，尤其是落到魏国人的手中。
他们大晋, 他大晋煜王，都与魏国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若是晋国其他男儿能撑得住场子也就罢了，可他确定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能敌得过对面魏国的使臣。
那名姓泽名悦的魏国领队，绝不是一般的普通蹴鞠手。瞧他眸中的血性和通身上位者的威严气息，此人在魏国少说也是一军之将。这名泽悦猎得熊瞎子或是山大王的可能性，比晋国京畿这帮只知道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儿高多了。
不得已，楚韶曜只得亲身上阵。
“你还能撑得住么？”出发前，楚韶曜问自己的废腿。
他的废腿反问：“你能撑得住么？”
“如果你能, 本王就能。”
“我也是。”
这也是楚韶曜第一次骑马。他虽不熟练，也并不能自己操枞双腿, 但奇怪的是他几乎是双手刚触碰到缰绳, 就立刻学会了御马之术, 熟练得就像他天生就该长在马背上似的。
栾肃看着王爷策马奔腾的背影，高大魁梧的汉子忍不住就偷偷抹起了眼泪。
他上一回看到王爷骑在马背上, 还是在东宫的时候。
那时候一点点大的小太子时刻都要被人抱着，脚一沾地就开始哭，小小的人儿惫懒得不行，只除了骑小木马的时候。
小太子挥着小木剑骑着小木马，嘴里咯咯得笑着别提多开心了。而先帝也每每只有在这时候，才能得出空闲来稍微处理下政事。
若不是王爷的双腿被废了, 王爷本就应该是长在马背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老虎和熊瞎子多半生活在山林里。只是春狩已经进行了有些日子，每日数万人马在奉河围场穿梭，激起了巨大的动静。稍微机灵点的动物都躲进了围场腹地深处，轻易不会跑到喧嚣的外围觅食, 老虎和熊瞎子这两种大型猛兽更是如此。
楚韶曜便只能前往围场腹地人迹罕至的密林沼泽，期望能寻到猛兽们的踪迹。
越是腹地，越是危险，猛兽们出没的可能性也越大。
他此番带了栾肃，以及总算销假归来的马夫符牛，其余小厮都被拦在了奉河外围不允参赛。
“驾！”
一身火红戎装的赵若歆骑着抢来的马匹，一路按着印象里的路线闷头往前冲。速度之快，只能看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如轻盈的红莺鸟儿般迅疾穿梭茫茫大草原上，很快就冲到了被万千军士拦截起来的包围圈边界。
“什么人，快停下！”马背上的羽林军统领裘湖远远地瞧见了她，高声朝她吆喝道：“再往前就要深入围场腹地核心了，里面豺狼虎豸的什么猛兽都有！姑娘尽管只在外围猎些小兽就好！”
“滚！”
赵若歆杏眸圆睁、银牙紧咬，挥起马鞭就狠狠地朝裘湖抽打过去。
她现在对羽林军的印象跌到谷底。
谁能想到浓眉大眼、面憨忠直的符牛，竟然就在奉河腹地里背叛了楚韶曜。符牛事先在栾肃和楚韶曜的马匹上做了手脚，在腹地的时候更是一刀就砍断了楚韶曜坐下马匹的掌蹄。
此前符牛从煜王府告假回羽林军帮忙指挥，应该就是在筹划此事。或许他就从未忠于过楚韶曜吧，他从来就都是皇帝强行埋在楚韶曜身边的一颗钉子。皇帝是如此的光明正大，逼着楚韶曜不得不随身带着符牛。
也是在符牛砍断马蹄的那一刻，赵若歆才恍然惊觉这场为期十日的春狩比赛，悬赏的根本就不是熊瞎子或者山大王！
皇帝楚韶驰以镇国之宝为彩，悬的是煜王楚韶曜！
在裘湖下意识躲避长鞭的时候，赵若歆便驾着马匹趁他不备地冲出了包围圈。守着栅栏的军士远远地见是名女子冲了过来，本就没有多做防备。又顾忌着出现在围场的女子非富即贵的身份，一时间也不敢上前多做阻拦，怕拦阻过程中误伤到贵女会让自己受到处罚。
万千值守的军士，竟然眼睁睁看着那名火红戎装的贵女在刹那间就冲出了奉河外围的圈地栅栏。
裘湖差点就被小姑娘的马鞭给抽到。作为正四品的羽林军统领，裘湖哪里受过这等气？别说他已经认出了胆敢鞭打他的贵女只是待嫁的赵家嫡女，就说宫里正儿八经的娘娘公主们见到他，也都得礼让他裘统领三分。
当下里裘湖愤怒地挥弓执箭，立时就朝着赵若歆胯1下马匹的屁股射去。
猎猎风响，那骏马被他射中屁股后惊惧地撅起前蹄。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见那赵家嫡女调转马头返回来，反倒见她急促挥动马鞭，更加迅疾地催动马匹往前冲去。
“裘大人，是否要将这名女子追回来？”副将问向裘湖。
“不必。”裘湖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阴鸷地盯着那道渐渐远去消失的火红背影骂道：“这赵家嫡女举止乖张，此前更是当众宣称要和三殿下退婚，陛下早就不满她了。若不是顾忌着她虞家后人的身份，哪里还容她活到现在？如今她仗着自己有几分骑射之术就想深入腹地狩猎，就让她吃点苦头长长教训也好！”
“是。”副将点头。
“驾！驾！”不多时，又有一名贵女驾着马匹急速驶来。
该女子行驶速度虽然也极快，但比起先前的赵家嫡女相对要慢上许多，并且她还在边冲边吐，似乎被迅疾奔跑的马匹给颠得不行，也不知道在图个什么。
守着栅栏的军士们很容易就认出了，这是长公主家的安平郡主。
裘湖一看就乐了。
他挑着眉毛道：“本官知道那赵家嫡女为何奔驰的如此迅猛了，原来又是这帮吃饱了撑着的贵女在比赛作死。”裘湖啧啧地点评道：“这安平郡主不行啊，她这回恐怕又要输。她什么时候能赢一回？”
“那大人，咱们拦不拦？”副将问道。
“稍微意思意思拦一下就行了。这帮贵女也不敢真得深入腹地，她们顶多再走十里地，随便猎个梅花鹿什么的也就回来了。”裘湖说，“然后你等着瞧吧，但凡猎到一头斑花小鹿，这帮贵女就能活活吹上天！”
副将点点头，给守栅栏的军士比了个手势。
纪静涵一路被急行的骏马颠地吐来吐去，看见圈地的栅栏就已经失去了斗志。她就等着值守的羽林军们将她拦下，然后她好顺势下坡的调转马头回帐篷歇着。
哪知道这帮军士看见她冲过来，竟然只是敷衍地拦了一下，有一个甚至还主动讨好地替她打开了栅栏的口子。
要面子的纪静涵只得心里骂骂咧咧，面上继续淡定地闷头往前冲，同时还时不时就跟马儿一样地口吐白沫，脑袋晕得慌。
赵若歆一边驾驶着马匹，一边又吐出了一口鲜血，面色愈发如纸一样惨白。
符牛骤然发难后，栾肃暴起。他将马匹让给了楚韶曜先行离开，自己执剑跟着符牛战到一起，也不知道如今战果如何。
只是栾肃的马匹虽然没有断开马蹄，但毕竟也被动过了手脚。楚韶曜驾着马匹跑出去不远，那马儿就口吐白沫地力竭而死了。至于轮椅，也在早先的时候就被符牛给毁坏了，故而楚韶曜就只能依靠一双废腿，也就是她赵若歆，来亡命奔跑。
因为密林中除了符牛，还有隐在暗处的其他人。
到底人的速度要比马儿慢上许多。作为腿儿的赵若歆在密林中敏捷地穿梭与奔跑，却还是被隐在暗处的人给遥遥地一箭射中。
皇上命令参赛的勇士们每人只得携带两名仆役，自己却事先派遣了不少精锐军士进入腹地潜伏。可以说整座密林，都是针对楚韶曜布下的天罗地网。
并且，赵若歆不知道其他参赛的勇士，是否也接到了秘密暗杀楚韶曜的任务。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射中楚韶曜的人究竟是事先隐在密林的军士，还是其他参赛的勇士。
楚韶曜说那些军士们倒是不足为俱，就怕茹毛饮血的番邦蛮夷，以及魏国的使臣们，也掺和进了这场针对他的狩猎。他很怕大晋皇帝亲身下场勾结敌国外贼，就为了除掉他这个权势滔天的煜王爷。
赵若歆觉得很有可能。
奉河围场乃是皇家猎苑，从来都是太宗为楚姓男儿们开辟的禁地围场。历代圣祖们不止是在此地狩猎，还在此地演武练兵。可以说此地不仅是猎苑，更是晋朝重要的军事活动场所，自古就没有带着他国外臣进来共同狩猎的道理。此前史书上记载过的唯一一次异国人进到奉河围场。还是高宗皇帝以此地为战场，击溃且平定了草原诸国的叛乱。
此番陛下不顾围场生灵的休养生息，下旨在春季举办狩猎本就奇怪。还又趁着蹴鞠联赛结束，携带一大帮的藩国使臣与属地勇士共同前往围场狩猎，说是要昭显泱泱大国的气度，着实反常。
当然如今说什么，都只是事后推演的马后炮了。
不仅是赵若歆这个闺阁女子，就是楚韶曜这个煜王，也没能想到皇帝竟然在这个时候发难。
明明四周边境全都不稳，强邻魏国更是故态重萌毫不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而晋国国内也是一片混乱不见太平，处处都需要煜王爷去压制和平衡。可陛下居然还敢在这时候，对着定海神针一般的楚韶曜发难。
她回到自己的身子时，楚韶曜一共中了三箭。
两箭射在腿上，一箭射在背上。
三枚箭矢根根深刺，刻骨钉一样地钉刻在骨骼上，俱都是顶级的箭手所为。
“驾！驾！”
赵若歆姣美的脸颊上不见一丝血色，小巧的唇瓣更是发白干裂。她鞭促着马匹飞速向前，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记得“自己”中箭的时候，楚韶曜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颤抖地拔下废腿上的箭矢，修长白皙的双手抖得像那筛糠。从来高傲冷峻的大晋煜王，哭得泪流满面，哀泣悲嚎地像个无助的孩童，口中更是不停地呜咽呢喃：“本王无用，本王无用！”
她痛到几乎昏厥，却也稍作休息地就奋力扛着楚韶曜急速狂奔。可不久之后又中了一箭。这一次她不等楚韶曜替她拔出箭矢上药，就径自不管不顾地往前狂奔。只想着冲出这片视野遮蔽的高耸密林，就可以相对安全一些。结果就在她的奔跑过程中，楚韶曜的后背竟然又中了一箭。
此箭不同于之前两箭，似是在箭矢顶端淬了毒。
楚韶曜一下子就栽倒过去，受伤中毒的他无法再完美操纵上半身与她配合平衡，之后她几乎是狼狈地“拽”着楚韶曜往前跑。
最后她带着楚韶曜冲出了密林，在追兵未至的时候奔向山谷，冲着一处泉涧草甸就不管不顾地跳了下去。
她赌赢了。
山谷下面的草甸虽毗邻沼泽却不是沼泽，它只是一片柔软的雾淤湿地。顺着草甸湿地往下直通泉涧，她带着楚韶曜从泉涧爬了上来。而头顶密林山间的敌人，见到煜王爷跳崖，估摸着暂且一时半会儿地不会寻过去。
这番奔波与力竭之下，她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然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驾！驾！”
赵若歆骑着马匹狂奔，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赶过去能帮到楚韶曜多少，也不知道自己此番前往是不是白白送死。可是万千军士包围在围场外侧，腹地里还隐藏着诸多不知面容的敌人，煜王府那些能干的死士暗卫又全都被阻拦在营地里进不来。
现下里除了她这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赵府嫡女，再也没有人能够闯进围场帮到楚韶曜了。
她不想！她不愿！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楚韶曜死在奉河！
她好不容易将楚韶曜养得那么白白嫩嫩，不是用来给皇帝楚韶驰猎杀的！
“快一点！再快一点！”
赵若歆驾着马匹冲进了高耸的密林，一点都不去管沿路遇到的白兔小鹿，只管着急速往前。
沿路偶尔有人看到了她，呼喊着让她赶紧停下小心猛兽。然而赵若歆全都置若罔闻，一路咬牙往前，不管不顾地冲往人迹罕至的腹地深处，激起飞鸟阵阵扑棱在枝头树梢。
那些偶尔出声提醒的军士见她不听劝，只以为她一心想猎个大东西，便也都各怀鬼胎地不再多管。由着赵若歆一路往前。
如此倒也算是一路顺利。
只是赵若歆忘记了，围场腹地里的人类会顾忌着她的贵女身份而闪避躲让，甚至出声提醒她。那些凶狠残暴的野兽大虫们可不会，那些吃人血肉的野兽大虫只想着将她这个小小人类吞吃入腹。
赵若歆闷头驾驶着马匹，余光突然惊骇瞥见了密林中的一抹黑色皮毛。
熊瞎子！
赵若歆心头骇然。
那熊瞎子身体巍峨巨硕，毛皮乌黑得油光发亮。
它似乎被连日来森林里的动作给激起了怒火，暴怒地就张开了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怒吼，错杂獠牙似是镶了一嘴密密麻麻的锋利尖刀。而它怒吼的声波则带起了阵阵腥臭的野风，震落不少飞鸟小兽从枝头噗噗落地。
巨兽尤不满足。
它双臂像是雷公之锤一般捶打着胸口，接着就倒拔起一棵粗壮的参天巨树。双掌持着巨木用力地往四周一抡，竟然就抡倒了一圈的繁盛古木，以自身为中心挥出了一片旷野的空地。
有几个持着弓箭的人类从被抡倒的树梢摔落。巨力的熊瞎子逍遥自在地上前，每走一步，地动山摇。然后它一掌一个，在几人龇目欲裂的恐惧目光中，将几人踩成了烂泥。
都说黑熊视力不好，所以才被称为熊瞎子。
但面前的这头显然视力极佳。
它慵懒地抬起头，远远地朝着赵若歆残忍望了过来，血盆大口蓦地张开，露出一口尖利獠牙。
赵若歆坐下马匹本就是抢来的寻常骏马，马臀部位更是被裘湖射中了一箭，沿路狂奔跳跃之下早就已经筋疲力尽。
此刻被那头残暴的熊瞎子给这么一瞪，骏马竟然就前蹄一软往前跪了下去，随即彻底惊惧地暴毙而亡了。
赵若歆被骏马甩开，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黝黑发亮的巍峨熊瞎子见状血盆大口往上咧了下，颇为人性化地发出嘎嘎怪戾的短促声响，似是在嘲讽地桀笑。
它四肢趴在地上，后足蹬蹬的刨地，猩红的双眸嗜血而残忍，竟然就瞄准着赵若歆迅猛地冲了过来，要将赵若歆像其他几个人类一样锤成烂泥。
赵若歆心惊胆颤地看着骤急冲过来的熊瞎子，她瞄准熊瞎子的眼睛拉开了弓箭，双手却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过只是一瞬，熊瞎子便迅猛而敏捷地冲到了她的眼前，乌黑发亮的庞大身躯快得像是一道黑色幻影，比那骤急的闪电还要快。
熊瞎子速度太快，赵若歆根本来不及射出箭矢。千钧一发之际，赵若歆只来得及凭借本能地纵身一跳，居然就给她跃到了熊瞎子的背上。
熊瞎子怔在当场。
它似乎没能想到小小人类竟然如此大胆，居然能跳到它这般威武英勇的森林之王身上！
熊瞎子愣了一瞬，随之大怒。
它疯狂地在森林里横冲直撞，想要将背上的小小人类给甩下去。
赵若歆只得死命抓着熊瞎子的皮毛，竭力控制自己不从熊瞎子的背上摔落。
然后，她抓到了一手的泥。
赵若歆：……
赵若歆又死命地一抓，又抓到一层油腻腻的黑泥。她大力地薅了几下，在满手淤泥之下，薅掉了几把根部洁白胜雪的熊毛。
赵若歆：……
.
连绵险峻的山谷里，楚韶曜看着眼前那头斑斓猛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中了剧毒。但他从小为了医腿而遍访名山大川，看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游医偏方，来者不拒地用过无数毒草蛇虫作为药引，最后腿没有治好，倒是把体质熬炼得异乎寻常。所以目下他虽然身中剧毒，却也不会因此丧命，稍微休息下就可以恢复不少。
但楚韶曜自己不想活了。
面对这头吊稍眼的斑斓猛虎，楚韶曜毫无斗志。
废腿里的赵麻子连中两箭，终于离去，如今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否还存活于世。想来即便还活着，也是身负重伤，多半是凶多吉少的。
即便赵麻子还活着，楚韶曜也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他，赵麻子根本就不会受伤。
都是因为他这个煜王，赵麻子才会这般的深陷险境。都是因为他楚韶曜，赵麻子才会活得好似孤魂野鬼，好好一个姑娘却不得不给人当辛苦劳作的废腿。
如果没有他，赵麻子就不会遇险。
如果没有他，赵麻子就不会再变成废腿。
如果没有他，赵麻子会很自由与安逸。
赵麻子消失前，将他藏身在这片泉涧峻石之后的草甸里。她以为藏身在这里，可以躲避追兵的视线，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却未曾料到围场腹地不止有士卒追兵，还有数不胜数的豺狼虎豸。
眼前这头吊稍眼的斑斓老虎，就是嗅见了血腥之气后，从泉涧那头的山谷里闻风而来。
换做平时，楚韶曜虽然双腿残疾，但也必定会持着刀剑与猛虎殊死搏斗一番。但如今他一心寻死，只想毫不反抗地任由这只老虎夺了他的性命。
死在猛虎手中，总好过死在晋国军士和异国敌人手里的强。
“吼——！！”
震彻九霄的野兽怒吼由远及近地传来，带起腥臭的狂风飒飒吹在楚韶曜的脸上，将他凌乱的发丝缕缕吹散。
随即身下土地发出地动山摇的晃动，粼粼碎石从山谷梯间滑落。
那头好整以暇迈着猫步走到楚韶曜眼前的斑斓猛虎，一下子跳到一边，警惕地盯着山谷那头。
楚韶曜也惊讶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清彻幽深的泉涧里奔跑来一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就像是闪电一般的迅猛和敏捷，又英武又帅气。
那只黑白食铁兽裹挟着飓风呼啸而来，后足蹬地前足发力，迅猛得跳跃奔跑。然后它似那骤然发射的炮弹一般猛烈冲击过来，一巴掌就将躲避不急的斑斓老虎给挥倒在地。
楚韶曜跟见了鬼一样的震惊。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就见那食铁兽巍峨壮硕的黑白毛皮上，探出了一个英姿飒爽的火红身影，姣美白皙的面庞似那九天仙女一般瑰丽无双。
那九天仙女朝他嫣然一笑，明艳道：“煜王爷，好巧。”
楚韶曜一言不发。
他立时就闭上眼睛，迅速就拿起了手边的乌金匕首，径直对准自己剧烈悸动的心脏，准备即刻了却自己苟且丑陋的一生。
他楚韶曜压根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他前一刻还在为赵麻子沉痛悲伤，后一秒又为了飒爽前来的赵府嫡女而心跳悸动。他就是个渣滓，是个垃圾，是个朝三暮四的绝世渣男！
他根本不配苟活于世，不配被赵麻子苦心相救，不配被赵府嫡女顺手搭救。
他这种罪孽之人，就该下到十八层地狱，经历剥皮抽筋与烈油炙骨之苦。来世还应为豸为狗、为虫为蚁，遭受万人践踏。非如此，不足以惩戒他的心有二意与人渣行迹。
“你干什么？！”
一声破了音的凄厉娇呼响起。
看见楚韶曜举着匕首就要自绝于世，赵若歆肝胆欲裂。她跌跌撞撞的栽下黑白胖子的后背，踉踉跄跄地就朝楚韶曜飞奔而去，一把就狠厉地劈手夺过了乌金匕首。
楚韶曜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赵若歆苦笑：“为什么？”
然而赵若歆没有回答他。
连日惊惧骤急的奔波之下，她狠狠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洒在楚韶曜的胸襟前，将他玄黑的衣衫层层染红。
在楚韶曜惊诧的目光中，赵若歆强撑着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黑白的大圆胖子睁着黑白的大圆眼睛，担忧地望了过来。
正和食铁兽搏斗着的斑斓猛虎渐渐不敌，它注意到人类这边的动静，意识到这两个人类可能就是眼前食铁兽的软肋。吊稍眼猛虎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楚韶曜和昏迷的赵若歆而来。
“赵四！！快躲开！！！”
山谷那头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娇喝。
随着这声娇喝，煜王楚韶曜一剑刺穿了斑斓老虎的血盆喉咙。
楚韶曜撑着狭长寒剑，缓缓地站起了身，乌黑的眸子里氤氲着吞噬毁灭一切的风暴。
他一手抱着昏迷的赵府嫡女，一手挥剑斩断了斑斓猛虎的头颅。皑皑寒剑折射着银白的幽光，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温热的鲜血。猛虎吊稍眼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不瞑目地瞪着大晋煜王。
楚韶曜抬起墨染的眸子，绮丽俊美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
他单手抱着昏迷不醒的赵若歆，一步一步走向蹲在山谷草丛里的安平郡主，挥剑指着她道：“你刚刚喊赵府嫡女什么？”
“赵、赵四啊。”纪静涵结结巴巴地说，“有什么问题么，煜王叔？”
“没有。”楚韶曜说，放下手中的寒剑，一字一顿地对着纪静涵道：“你很不错，是个贴心的好侄儿。”

第75章 1更
“赵四。”
楚韶曜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 唇边呢喃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有质感，没有多余的花俏音色来修饰，却说不出来的温柔和缱绻。
在纪静涵喊出那声“赵四”的瞬间, 他总算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了那似曾相识的熟悉“呱呱”声是在哪里听过的了。
年前母后在梅芜殿举办家宴说要赏梅，御前大太监钟四喜亲自前往翰林赵府去接所谓的三皇妃。而后家宴上赵府老夫人不请自来，当众拽着孙女一起摔倒在地闹了个大笑话。
当时的赵府嫡女就呆呆傻傻得，似是脑子不清楚一般。
梅芜殿上赵府嫡女额头磕了个大包，却只是默默流泪不肯喊疼。旁人都以为她是性子要强，可他楚韶曜离得近，分明听见赵府嫡女滑稽地喊了一声委屈的“呱”。
他记得自己当时听见这声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而后瞧赵府嫡女浑浑噩噩得不清醒, 还特地派了齐光济去赵府给她看脑子。
却原来，她那会儿正附在他的腿儿上！
可笑他楚韶曜因为顾忌着赵府嫡女侄媳妇儿的身份, 始终有意地去疏离和忘却她, 便将这声滑稽的“呱”给抛诸了脑后。在后来听闻齐光济禀告说赵府嫡女身体康健之后, 更是彻底将这声“呱”给淡忘开去。
当真是可笑。
还有那日除夕宴。
她一向乖巧懂事，自动自觉的就知道替他保住腿儿的秘密。除了在栾肃面前, 她不曾在任何一个暗卫面前显露过反常之态，比他这个煜王本身还要谨慎和小心。可那日除夕宴，她竟然一反常态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莽撞地顶着他的身份去踢了楚席轩和，那个奶娘的当了小妾的亲妹妹所生的女儿。
她当时怎么跟他解释来着？
她说楚席轩跑城南去踢野球欺负她，而那奶娘的当了小妾的亲妹妹所生的女儿又卖假货欺负她。
可笑他楚韶曜因为对废腿的盲目信任, 竟然就信了她去。
想来她会在除夕宴上莽撞地踢那对男女，也是因为发现了那对男女之间的私情吧。
那阵子她每日情绪低落，她又是怎么说得来着？
她说她被打小定下的娃娃亲给背叛了。
却原来，楚席轩就是那个传闻中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娃娃亲。真的是荒谬, 楚席轩比他还要丑，怎么就成美娇娘了？
若是楚席轩都能被她视作美娇娘，那他楚韶曜岂不就是仙女？
楚韶曜低眸看向怀里昏迷着的赵府嫡女，狭长眼角压住了眼底的潋滟光华。
在遥远尘封的记忆里，他依稀记得她似乎的确是排行行四的。
只是对于他们这帮所谓的皇亲贵胄来说，并无人去在意小小赵府里的小辈排序。他们只需要记得，她是家中唯一的嫡女，这就够了。
赵府嫡女、歆丫头、赵家姑娘……
以及，她的名字——“赵若歆”。
这些都是宫里人对她的常用代称，而他楚韶曜也从来都是拿赵府嫡女来指代她。这样更显得庄重和尊敬，以及，疏离。
楚韶曜又想起了蹴鞠联赛第一日的时候，魏国领队悦泽将蹴鞠狠狠踢到了观众席，却被赵若歆给一脚踢回。
当时他只以为赵府嫡女是在生死关头迸发出巨大的潜力，才会无意踢出那么一球。却不想，她竟然是本身就具有不俗的蹴鞠技艺。
谁又能把城东翰林赵府里端庄知礼的嫡女准皇妃，去和城南充满市侩之气的小民赵麻子联系到一起呢？
这个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她一个家住城东的贵女，却装成城西籍贯的平民，然后跑到城南郊外去蹴鞠，当真是狡猾。
其实赵麻子还有不少的反常之处，譬如谈吐见识都不俗，半点都不像是大多平民女子所能拥有的学识。此外那一手豪迈矫健的辛公体虽是男子字体，却也是没个十多年苦功都写不来的。以及废腿平日里表现出的旺盛精力，也和记忆中那个大力的胖丫头重合。
然而这些种种蛛丝马迹的反常之处，全都被他刻意地给回避了。
尤其是在得知赵鸿德准备送得是庶女而不是嫡女，香山马车上那自然熟稔的亲昵感全都是他楚韶曜在自作多情后，他更加刻意地去回避想起赵府嫡女。
而在确定对废腿赵麻子的心意后，他更加是严令禁止自己去回想有关赵府嫡女的任何一切。
由是，竟然就让他生生灯下黑了那么久。
但凡印象里只要多一句类似“赵家四姑娘”的熟悉代称，他也不至于此。
然而没有。
赵府两房族谱上究竟录了多少个姑娘，并不会被人放在心上。这天底下，也只有他们楚姓宗亲的序齿才会时刻被拎出来强调。对他们这些皇亲贵胄而言，赵家姑娘更是从来都仅指代一位，那就是在仪元殿上过学的嫡女赵若歆。
谁能想到赵府嫡女又叫赵府四姑娘。而赵府四姑娘，竟然就是赵嗣赵麻子呢？
楚韶曜掀了掀眼皮，随意扫了一眼蹲在草丛里哆哆嗦嗦不敢动的纪静涵：“你和赵家姑娘关系很好？”应该是极亲密的手帕交，才会用赵四这般俏皮和玩笑的称呼，来亲昵地指代她吧。
“啊？”纪静涵牙关打颤。宗亲里的小辈就没有不怕煜王叔的，纪静涵当然也不例外，她声音怯弱，眼睛里更是开始不自觉地氤氲泪花，实在是怕楚韶曜怕得紧。她怯怯地不确定回答道：“不好、还是好啊？”
纪静涵把不准煜王叔的意图。
之前在兰漪殿的宫廷宴上，煜王叔的确当众表达了对赵若歆的厌恶。可眼下赵若歆刚救了煜王叔一回，煜王叔又将昏死过去的赵若歆抱得这般紧，看起来压根不像是厌恶的。
“你自己关系好不好你不知道？”楚韶曜无语。
“那、应该是好？”纪静涵咬牙，决定赌一把。她梗着脖子，努力保持硬气，声音却仍如蚊讷一般的轻飘：“我和赵家姑娘关系很好的！”
这也不算完全说谎。
她和赵家三姑娘的确是有几分面子情谊的，听闻赵家三姑娘得暴病骤去了的时候，她还着实惆怅了好一会儿。
至于赵家四姑娘，呸！至于挨千刀的赵四，这可是她安平郡主纪静涵一生的宿敌！
楚韶曜点点头，很满意这个侄女的有情有义。
赵家姑娘、赵府嫡女，赵麻子，赵嗣，赵四——怎么叫什么都这般的别扭！赵若歆、胖丫头定是穿回自己的身子以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冲进围场前来寻他了。而这安平郡主纪静涵作为胖丫头的手帕交，竟然不顾危险地一路追随到了这里来帮助胖丫头，的确是个好的。
没想到，宗室里居然也有这等重情义的子弟，真得很不错。
“起来吧。”楚韶曜沉声吩咐。
纪静涵哆哆嗦嗦地从草丛里站起来，两腿直打颤，一丁点郡主的架子都不敢有。天知道她是怎么一路追着天杀的赵若歆来到这里的。
呜呜实在是太难了！
起初她也只以为赵若歆是人来疯得想要深入腹地猎头梅花鹿什么的，却没想到赵若歆胆子居然这般的大！
这一路，纪静涵眼睁睁看着赵若歆一路穿过草原，踏过湖泊，深入密林，经过山谷，跃下湿地和沼泽。又眼睁睁看她对沿途遇到的梅花鹿和斑鸠野兔们视而不见，一路只管闷头往前冲。
起先纪静涵还奇怪赵若歆究竟想猎个什么。
直到她看见赵若歆和那头威武雄壮的熊瞎子搏斗到了一起。
是，陛下是说过，无论谁能猎得一头熊瞎子或是山大虫回去，他老人家都会把御用宝剑赏给那人。可纪静涵万万没有想到，赵若歆竟然也如此大胆得觊觎那镇国之宝！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偏那熊瞎子又不是真的熊瞎子。
纪静涵眼睁睁看着赵若歆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就降伏了熊瞎子。然后赵若歆就带着那熊瞎子去泉涧处洗了澡，结果就发现那熊瞎子是枚肥硕的黑白胖子伪装的假瞎子！
于是天杀的赵若歆就骑着肥硕的黑白胖子去猎山大虫了，似是一定要将陛下的御用宝剑给夺到手。
纪静涵眼睁睁看着赵若歆就跟事先知道猛虎在哪儿似的，直奔着山谷下方的湿地草甸就去了，居然还真给她发现了斑斓吊稍眼的山大虫！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偏那山大虫后面还有一人。
恶鬼虬龙煜王叔居然也在此地猎虎，赵若歆这是在跟煜王叔抢功劳啊！人家煜王叔猎猛虎猎得好好的，却被赵若歆横插一脚地骑着食铁兽撞过去。
好在煜王叔看起来受了重伤的样子，赵若歆此举也算是间接救了煜王叔一回，煜王叔应该不计前嫌。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是罢了，偏那山大虫还好死不死地扑着赵若歆去了。她纪静涵一时情急之下居然出声提醒了自己的宿敌，由是竟然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仍然仅仅是这样，倒也还好。
偏赵若歆这个不争气的，居然就吓晕了过去！
赵若歆不是挺能的么？又是跟假熊瞎子搏斗，又是指挥假熊瞎子猎猛虎的，怎么就晕了过去？
她纪静涵如果有罪，就请拿律法来责罚她。而不是让她一个人来面对凶狠可怕的煜王叔！
她宁愿去面对那假熊瞎子和山大虫，她也不愿意去面对活的恶鬼虬龙！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得那恶鬼虬龙的煜王叔轻飘飘地吩咐了一句：“去把大虫的尸体拖到泉涧边洗一洗。”
纪静涵脚下一崴。
她那因为策马疾行穿过草原、踏过湖泊、深入密林、经过山谷、跃下湿地和沼泽、而本就发颤酸软的双腿，听闻此言后愈发两股战战、酸痛难当。
“洗、洗老虎？”
纪静涵木木地转头，呆滞看向那血淋淋的老虎尸体。
猩红可怖的一大摊血泊里，没了头颅的斑斓虎身就似劈斧的刑天，阴森又可怖。那虎头的血盆大口犹然张着，露出排排尖利獠牙，有腥臭浓黄的口澸从虎嘴流中汩汩流淌，混进地上脏污的血泊里。
最要命的是，那铜铃般巨大的一双虎眼仍然瞪得狰狞，露着死不瞑目的残暴凶光。
“嗯。”楚韶曜轻飘飘地说，吩咐办事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尤其是那虎头，一定要洗干净了。”
“我、我洗吗？”纪静涵哆哆嗦嗦地问，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不然本王洗？”楚韶曜诧异地挑眉。
“我——”纪静涵咬牙切齿，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去！”
她两股战战地哭着去洗老虎尸体了。

第76章 1更
“阿歆, 该醒来了。”
耳边有女声在呼唤她。这声音既亲切又陌生，似在哪里听过，又似是从心底传来的。朦胧间, 赵若歆好像看到了一个身着明黄凤袍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只依稀认知到对方生得面若桃李，甚至貌美。
“醒来照顾好你的夫君。”
明艳的凤袍女子叹息般地嘱咐她。
赵若歆想要反驳。她想说自己尚未婚嫁，并没有夫君。可她全身沉得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嗓子也像是被火燎过的一般疼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由着那凤袍女子呓语般的叮铃。
叹息般的声音渐渐远去，如梦幻泡影、了无痕迹。
耳边清晰地传来柴火燃烧发出噼啪声响，暖洋洋的。身上似乎也覆盖着一件轻柔绵软的裘衣, 隐隐还散发着甜香萦绕鼻尖，像是郁金香的味道, 馥郁清香、甚是熟悉。
赵若歆费力地睁开眼睛, 从无痕的梦魇中醒来。
眼帘映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劲瘦身材、苍白面颊，墨玉冠束起的乌发潦草地垂下来几缕, 双眸紧闭、眉峰高蹙，一袭玄黑衣衫潦草映着血迹却也掩不住周身矜贵的气度。
“煜王爷。”赵若歆唤道，嗓音嘶哑，喉咙里火燎一般的干涩。
楚韶曜立刻睁开眼睛，眸间迸出璀璨的神采，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看向终于醒来的赵若歆。
然而他的视线瞬间就被人给挡住了。
“你醒啦？”一张圆脸蛋怼到赵若歆的眼前, 浓浓的鼻音里透着委屈。
“安平郡主？”赵若歆抬眉，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昏暗的山洞, 洞外已经是天黑，洞内燃着一对火旺的篝火。而她正依靠在山洞的墙壁上。
“我怎么在这里？”纪静涵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不是你带我来打猎的么？”
“我什么时候带你——”赵若歆话音卡在嗓子里。她依稀记得，自己穿回身子抢了一匹马匹直奔围场腹地的时候，身后似乎是跟了个小尾巴，一路都在喊着让她等一等，别骑得那么快。
那小尾巴，似乎就是纪静涵。
那会儿鉴于时间紧迫，她便由着纪静涵追赶，一路都没有回头。结果，纪静涵竟然一路追到了这里？
她以为纪静涵顶多追到外围圈地的栅栏来着。
赵若歆看着纪静涵，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你自己跟上来的，可别赖我。”
“你这一觉睡得好么？”纪静涵委屈地问，“可觉得冷？”
“还好吧。”赵若歆说，“倒不是很冷。”
“你当然不冷了！”纪静涵骤然抬高了声音，愤怒道：“你看看你盖得是谁的衣裳！”
赵若歆借着昏暗的火光低头，这才看到身上覆着一件银白貂袄。绒毛柔软顺长，质地上乘、款式新颖，周遭缀满洁白珍珠，正是安平郡主纪静涵最喜爱的衣物。
再看看纪静涵本人，就只着着单薄的中衣，在寒凉潮湿的山洞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就说怎么会闻到熟悉的郁金香味道呢，竟然是酷爱郁金香的纪静涵把衣裳让给了她。
赵若歆有些脸红，怪不好意思的。
“你既然醒了，可以把衣裳还给我了么？”纪静涵哆哆嗦嗦地问。
“啊？当然可以。”赵若歆连忙说，伸手去揭身上的银白貂袄，有些许的小感动：“想不到，你竟然舍得把自己的衣裳给我盖。我以为你一直都很讨厌——”
纪静涵吸着鼻子去拿自己的貂皮大袄。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纪静涵伸出去的手停留在半空。她勉强笑着，打断赵若歆的话：“是啊，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不能照顾好你自己。往年见你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怎么去年起就总是病怏怏的。”她裹了裹身上单薄的中衣，圆圆脸蛋上小巧的鼻尖冻得通红：“皮衣你继续盖吧，本郡主一点儿不冷。”
“真得？”赵若歆狐疑。
“真得。”纪静涵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眼眶里的泪水，通红的小手里举起那血腥的一坨给赵若歆看：“瞧，煜王叔正教我硝制虎皮呢。我这走来走去，动上动下的。一会儿要洗老虎，一会儿要生火堆，还要硝虎皮和打扫洞穴，这满头大汗的，哪儿会冷啊？”
赵若歆：……
赵若歆认出了纪静涵手里那一坨黄澄澄的斑斓东西，正是一张新鲜的完整老虎皮，刚剥下没多久，仍然狰狞得透着血腥味儿。纪静涵正边说着话，边反复揉搓那张虎皮，的确是正在硝制的样子。
可赵若歆记得，安平郡主从来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等我把虎皮硝出来了，不比貂皮要暖和？”纪静涵哽咽着说，手上揉搓虎皮的动作越发卖力，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赵若歆，还是在安慰她自己，声音委委屈屈又透着一股倔强：“到时候我就穿着自己亲手硝制的虎皮大衣回去，保管威风得很，宁清悦见了都说一声羡慕。”
“这虎不是你猎的。”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平铺直叙，不苟言笑。
“嗯？”纪静涵总算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了煜王爷瘦削苍白的身影。
赵若歆望了过去，打量楚韶曜受伤的双腿与脊背。
“虎不是你猎的。”煜王爷又强调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波澜，眼神专注地看着那团烧得火旺的篝火，隐在阴影里的耳朵通红滚烫。
“所以？”纪静涵小心翼翼地问，一时间没弄懂她煜王叔的意思。
楚韶曜看了这愚钝的侄女儿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虎不是你猎的，所以虎皮不能给你。”
纪静涵：……
纪静涵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一双小手已经反复揉搓了这虎皮几个时辰，又酸又胀，早就把这一张虎皮视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听到楚韶曜此言，纪静涵再也忍不住了，她着急地道：“可，可，可煜王叔说什么就是什么。”
楚韶曜满意地点头：“虎皮归赵姑娘。”
“可虎也不是她猎的啊！”纪静涵高呼道，音腔里的委屈快要突破天际：“这虎不是煜王叔您拿剑杀死的么？”
“嗷呜！”又一声咆哮传来，震得纪静涵一个激灵。
赵若歆这才看到山洞深处，一只肥硕巨大的黑白团子正蹲在那里啃着竹子。见她醒了，那肥硕巨大的黑白团子探着一个黑白大脑袋过来，瞪着两只黑白大眼睛亲昵得看着她。
“小可爱？”赵若歆惊喜地喊道：“你还在？”
“小、小可爱？”纪静涵惊了，一言难尽地看着黑白食铁兽那肥硕庞大的身躯，以及满嘴尖利狭长的獠牙。
黑白食铁兽挤了过来，肥胖的身躯将纪静涵掀到一边，亲昵地在赵若歆身上蹭来蹭去。
被掀倒在地的纪静涵默默爬起来，酸溜溜地小声道：“你手里的竹子还是我砍给你的呢，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殷勤？”
可惜食铁兽并不是人，根本听不懂她说的话，只知道心中喜爱的赵若歆蹭到一起。
“这只食铁兽颇通人性，这几日多亏了它。”楚韶曜沉声道，看着和食铁兽嬉戏到一起的赵若歆，心中暖意流淌。
早在她骑着食铁兽踏涧而来的时候，他就该把她认出来的。
这世间能有多少能够驯服食铁兽的女子？也就是她天生对食铁兽有着不同寻常的亲和力。但这多半也是因为她此前附身腿儿的时候，在荔泉庄兽苑里整日和诸多食铁兽玩耍，由是了解到食铁兽的诸多习性。
“这只虎，是赵姑娘最先骑着食铁兽扑倒的。所以虎皮理应归与赵姑娘。”楚韶曜继续道。
食铁兽嗷呜的附和了一声，又像是能听懂楚韶曜的话了。
“煜王叔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纪静涵拿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抹脸，委屈地说，继续死命地揉搓虎皮了。煜王叔欺负她也就罢了，连食铁兽也跟着欺负她。
赵若歆：……
“煜王爷。”赵若歆拨开黑白胖子蹭来蹭去的大脸，乌黑的眸子亮晶晶地看向楚韶曜，却许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也只能说一句：“臣女赵若歆，见过煜王爷。”
“唔。”楚韶曜点了点头。
沉默。
许久的沉默。
一阵晚风吹过空旷的洞穴，带起鬼嚎般的寂寥回响，纪静涵朝火篝旁靠了靠。越发卖力地揉搓起虎皮，她发现了，确实运动地越多，身体就越不会冷。
“那猛虎既是煜王爷猎下，臣女不敢擅专。”半晌，赵若歆说，嗓音依然嘶哑干裂。“陛下说，十日内最先猎到猛虎或熊瞎子之人，可以得到他的御赐宝剑。王爷应该拿这张虎皮去换陛下的宝剑。”
“你既救了本王，虎皮便理应归你。全当是本王报你的救命之恩。”楚韶曜说：“而且如今已经是第十日，想来那宝剑早已赏了别人。”
“已是第十日了？”赵若歆愕然。
“可不是么！”纪静涵呛声道：“你也真是能睡！”
“误了王爷时间了。”赵若歆掀开银白貂衣，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
“你就歇着吧！”纪静涵一手将她按回去，“反正现在再赶回去也来不及了。不如就待到明天比赛结束，等人来寻我们吧！”
可是倒时候来寻的人，怎知道是敌是友？
赵若歆担忧地看向楚韶曜的双腿和脊背：“此前臣女见王爷好似受了伤，不知道王爷如今伤势如何？”
楚韶曜低眸，神色略微暗了暗。
听胖丫头这般疏离而客气的语气，她约莫仍然是不肯向他坦白废腿身份的。也罢，便由着她去吧。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能隐瞒到什么时候。
“已经上过药了，无什么大碍。”楚韶曜说，他深深看了赵若歆一眼，起身走出了洞口。
赵若歆猛得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纪静涵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煜、煜王爷可以站起来了？”
“煜王叔不是早就可以站起来了？之前煜王叔还带人参加蹴鞠联赛来着。”纪静涵无语地看着赵若歆，伸手抹了抹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又烧坏了脑子？哎，你哭个什么？！”
“好，真好！”赵若歆说，抹去眼眶中因激动落出的泪水。
“奇奇怪怪的。”纪静涵嘀咕了一句，她抬头朝洞口望了望，害怕道：“煜王叔怎么不见了？他不会是想丢下我们两个弱女子吧！”
赵若歆也望向漆黑的洞口。
那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丝的人影。楚韶曜许是真得走了。
其实赵若歆蛮希望楚韶曜能留下来的。因为楚韶曜若是和两个身份贵重的世家女在一起，其实还是要稍微安全一点的。那些追杀他的人就算不会在意她和纪静涵两个女子，可多多少少也会顾忌着一些。
但，赵若歆心中苦涩，她想到了楚韶曜那奇葩的审美。
楚韶曜应该连一丝一毫都不愿意和她们共处一室吧，又何况是这样狭长窄小的山洞。
此前她赵若歆昏迷不醒，楚韶曜出于男子担当的责任和报恩的理念，或许还会强忍着心中的烦躁和厌恶，逼着他自己耐着性子的守着她和纪静涵。可如今她赵若歆已经醒来，楚韶曜可不得赶紧地离去么？
不离去做什么呢，留下来糟蹋他自己的眼睛么？
篝火熊熊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沉沉的黑夜里，纪静涵难得地朝宿敌赵若歆靠了靠，两个平日里相看两厌弃的小姑娘依偎在一起取暖，倒是让简陋潮湿的山洞流露出脉脉的温情。
然而赵若歆的心情却不太美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被楚韶曜视作一个丑八怪了。
“煜王叔回来了！”纪静涵突然惊喜地叫了出来，起身朝洞口迎去。
赵若歆刚要站起来，就被她给一手捺下：“难得煜王叔记着你的恩情看中你，你就趁早歇着。免得跟我一样变成煜王叔的小奴隶。”
赵若歆感动，嘴唇蠕动着刚准备说什么，就听见纪静涵的下一句：“你之前还吐着血呢。这要是再晕过去，回头不还得我照顾你？到时才真得是得不偿失！”
赵若歆：……
楚韶曜走进了山洞，左手拎着两只野兔，右手拎着一个布包裹。
“把兔子烤了。”他自然而然地将两只野兔递给纪静涵，声音平静沉稳的不得了：“弄得干净些。”
赵若歆：……
“哦。”纪静涵双手熟练地在身上抹了抹，也自然而然地就接过了野兔：“原来您大晚上是去打猎了啊。煜王叔放心，我保证不会再让您吃到半根兔毛！”
赵若歆：……
楚韶曜又把右手的布包裹递给赵若歆：“给你吃。”
赵若歆木木地接过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兜子鲜红剔透的野果，每一粒都既润泽又饱满，圆溜溜的模样喜人，带着晶莹的水光，似是刚在泉涧里洗过。
赵若歆捡了一粒放进口中，酸酸甜甜，清冽沁人。
清爽甘甜的汁水从野果里滋出，沁满整个唇腔，瞬间凉缓了她嘶哑干涩的咽喉。
“救命恩人的待遇是真好。”纪静涵酸溜溜地说，背过身去麻利干练地剥着兔皮。谁能想到就在五天前，她安平郡主才刚指责过大皇妃“兔兔那么可爱，你怎么可以吃兔兔”呢？
生活不易，郡主叹气。
“真甜。”赵若歆笑道，“谢谢煜王爷。”
“应该的。”楚韶曜简短回答，仔细监督纪静涵剥兔子，耳朵发红。
他像是从纪静涵那把剥兔子费力的钝锋小刀里得到了什么启示，伸手从腰间摸出了随身携带的乌金匕首。
“芍药，这是莫雨大师亲炼的匕首，父皇把它送给你。以后父皇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父皇临终前，将这柄乌金匕首送予了他。
这把举世无双的匕首，不仅是前朝莫雨大师的作品，父皇留给他的珍贵遗物，更是晋朝历代皇帝掌管暗网的钥匙。
当年父皇在临终前，没有把暗网传给不明就理的楚韶驰，而是直接传给了他这个已废的旧太子。
可怜当今皇帝楚韶驰，至今都不知道晋朝历代的正统皇帝，每人背后都有一张庞大的暗网。而暗网的钥匙，便是这柄乌金匕首，堪称半副玉玺的存在。
楚韶曜端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他解下乌金匕首，递给赵若歆：“送你防身。”
“啊？”赵若歆看着乌金匕首，认出这是楚韶曜日日不离手的东西，连忙道：“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收。”
“不值钱。”楚韶曜说，面无表情地扔到赵若歆的脚边：“烂大街的东西，本王有很多。”
赵若歆想了想，楚韶曜库房里确实很多宝贝，各种各样的兵器更是数不胜数，应该也不缺这一把匕首。
于是她便接过匕首，感激道：“臣女谢过王爷。”
“不客气。”楚韶曜说，又补充了一句：“你救了本王，这是你应得的。”
纪静涵拿着自己中看不中用的镂花钝口匕首，一下一下死命地戳着野兔子的尸体。
洞口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赵若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牢牢握紧了匕首，双眼警惕地注视着外面。
“谁在那里？”纪静涵惊喜地喊道。
楚韶曜面容平静，看着洞口。
不一会儿，洞口处远远地走来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血人，全身衣衫布满了血淋淋的裂口，没有一块完整的衣物，像是刚从尸山血海的地狱里爬上来。他轻缓地走进山洞，跪到楚韶曜的面前：“属下栾肃，参见王爷。”
“起吧，外面怎么样了？”楚韶曜说。
“所有死士都被属下杀了，不管是陛下的，还是汝平王的，抑或是其他人的。除了那个魏人，属下无能，只取下他两个小厮的性命。”栾肃说，平淡的语气像是在叙说着天气如何：“至于符牛，属下惦念着同袍之谊，允他自戕了。”

第77章 1更
春雨细密、洋洋洒洒, 似漫天白毫飘飘落下，带来彻骨寒意，将深山密林中葱郁的枝叶润泽得碧绿如洗。
符牛高高骑在马背上, 手握利剑、肩披软甲，低头俯视眼前形容狼狈的魁梧男人，神色复杂：“栾肃，你拦不住我的。”
栾肃两手狼狈地握着一柄长1枪，黝黑面庞上沾满了血渍，他头发潦草地披散，布鞋上湿漉漉地粘满了泥浆。他将骏马让给了主子，自己就只能站在这片泥泞中仰视符牛。
“你让开吧。”符牛叹气。“你不是我的对手。”
“是与不是, 总归试过才能知道。”栾肃说。
他身无铠甲、亦无坐骑，唯有一柄狩猎所用的木制长1枪。他横过长1枪, 警惕地对着符牛做出拦阻的姿势。
“你再这么拖延下去, 王爷就真得凶多吉少了！”符牛大吼, 好好一个高大英武的汉子，眸中竟闪过晶莹的泪花。
“放你过去, 王爷才真得是凶多吉少。”栾肃狼狈地说。
“你以为陛下就安排了我一个人么？”符牛泪流满面，他驾着骏马想要冲过栾肃的拦阻，同时声嘶力竭地喊道：“这片围场之中，陛下安排了数十名精锐死士潜伏其中，包括梁汾和耿龙这两名我大晋最顶级的弓箭手！除此以外，陛下亦和汝平王达成协议, 允他在狩猎中替子报仇。就连陛下特地带进来的那帮子异国人，又有哪个不是王爷的仇敌？”
“大晋最顶级的远程弓箭手，不思在战场上克敌制胜，强取敌首于千里之外。却潜伏在这皇家猎苑里, 暗刺为大晋立下赫赫战功的煜王爷。”栾肃冷笑：“你们忠君爱国的方式，还真是可笑。”
符牛沉默了。
他是武状元出身，亦是晋朝的四品武将，可他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身为羽林军的他，主要职责与任务便是守护陛下与皇城的安全。而前往边境杀敌擒贼的事情，并不是他们这群精英羽林军们的活。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格外崇拜煜王楚韶曜。
成为前途无量的羽林侍卫后，符牛常常会想，自己三岁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数十年含辛茹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每日无所事事地在皇城里闲逛么？
守护陛下一人之安危，当真需要他符牛与梁汾、耿龙这样的高手终日留在羽林军中么？
然而他们符氏一族从晋朝开国起就是楚姓皇庭最信任的家臣，符家人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便是守护楚氏皇亲。所以符牛也乐意作一个贴身守护陛下的羽林侍卫，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只偶尔才会在心中感叹几句大丈夫不能前往战场建功立业，实在是可惜。
直到他后来看到了煜王。
煜王楚韶曜虽双腿残疾、不良于行，终生囹圄于小小轮椅，却身残志坚地披挂上阵，替大晋击溃来犯之敌，为大晋开疆拓土。其所立之赫赫战功，数不胜数。
比之皇城内的其他楚姓宗亲，煜王楚韶曜实在是堪称完美。他是全大晋军人的信仰，亦是他符牛的信仰。
符牛无数次想过，倘若当初煜王双腿不曾残疾，那么他所侍奉的，本就应是年龄相近而又英明神武的大晋皇帝楚韶曜。
当年小太子被赐煜字封号时，他符牛都已经被选为太子伴读了！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
“你若是不放我过去，这些人统统都会争相去取王爷的性命！王爷现在的处境，说是十面埋伏和四面楚歌也不为过，可你却还在阻拦于我！你想让王爷就此丧命么？！”符牛喊道。
“你说的那些人，都是高手，但都不是第一高手。”栾肃形容狼狈，眸光却不见恐惧，他横过长木枪拦着符牛的去路：“晋国的第一高手是你，你对王爷的威胁最大，所以我首先要拦住你。”
“我说过，我只会废掉王爷的双腿。”符牛急急忙忙地解释，“陛下承诺，只要王爷重新残疾，他便会像从前一样善待王爷。不管怎样，陛下心中始终是惦念着王爷的！陛下和王爷毕竟是亲兄弟，他们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这话你信？”栾肃反问。
符牛勒着马缰沉默了一瞬，苦笑道：“无论如何，栾肃你不该再拦着我了。只要我抢先废掉王爷的双腿，那么陛下的精锐死士便都会成为王爷的护卫，誓死在这片围场中守卫王爷的安危。否则，他们只会和围场中其他想要取王爷性命的人一道，去攻击王爷。”
“王爷的腿，不是你符牛可以废的。”憨厚黝黑的汉子握着长木枪，鬓容凌乱、满身泥浆，浑圆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我栾肃陪在王爷身边二十年，亲眼看着王爷双腿从好到废，再到如今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看着王爷活得越来越像一个人，而不再是过去的那般孤魂野鬼。我不会允你符牛毁了这般景象！”
符牛看着黝黑憨厚的栾肃，庄穆英俊的面庞上隐隐闪过几分羡慕。他执着长剑，指着栾肃道：“有时候，我是真得嫉妒你。”
“当初你明明只是一个东宫的备选小太监，却不知怎的就好运地入了先帝的眼，竟然让你逃过净身一劫，直接以玩伴身份陪在王爷身边玩耍。由是，你就陪在王爷身边二十年，直到今日。”
“而我本是先帝自王爷出生起，就替王爷亲自定下的伴读。可我却未有一日能够履行伴读的职责，直到王爷从边疆凯旋归来，才重新被陛下赐给王爷。即便如此，我亦未有一日如你这般得到过王爷的信任。可明明，我本应是王爷的伴读，我本应是王爷最信任之人！”
“想要王爷的信任？”栾肃冷笑：“你配么？”
“这些年，王爷的名声被你坏了多少？四处替王爷树敌和结仇，动辄就当街鞭笞他人，生怕天下人不知道王爷性子残忍暴戾。你对你狗皇帝主子的命令，倒是执行的一丝不苟。就这也好意思成日里跟我说崇拜王爷。”
“我那是替王爷教训宵小！王爷立下无数战功，凭什么要受世人的诋毁？！”符牛吼道：“而且你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去揣度陛下的心意了，我往日之所为，都是出自本心，并非陛下所授。我所鞭挞的，亦都是不敬王爷权威之人！况且王爷也并不在意我的举动。”
“难怪狗皇帝派你到王爷身边当差，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蠢的。”栾肃抹了抹脸上脏污的血渍，朝地上啐了一口：“要打就打吧，别磨磨唧唧的了。你也说了，除了你这片围场中还有诸多其他敌人，搞快点，我赶时间！”
“栾肃，我当真不想伤你。”符牛眼神痛苦，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陛下已允我在春狩后辞去羽林军副统领的职位。希望在以后，你我还能心无芥蒂地共同服侍王爷。”
“前途无量的正四品羽林副统领，将来少说也要进入军机内阁，封侯拜相亦不是不可能，你竟也舍得？”
“我既准备废了王爷的腿，自然是要以己身去给王爷当一辈子的拐杖。”符牛认真地说，“军机内阁又如何，封侯拜相又何妨？在小的时候，我以成为太子伴读而努力。到如今，我亦只希望永远只当煜王府的一名小小马夫。事实上从数年前进入煜王府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向陛下递交了羽林军的辞呈。”
“可惜了，兄弟。”栾肃郑重了脸色，笔直地竖过长1枪重新摆了一个进攻的姿势：“若是你当初当真做了伴读，你我今日未必不能成为生死相依的知己。”
“现在也可以！”符牛急急喊道，“你赶紧与我一起去追王爷。王爷的马负了伤，跑不快的。”
“现在不可以！”栾肃暴喝道，握着长1枪气势磅礴地朝符牛刺去。
细雨疾飞，寒意料峭。
冷风簌簌拍打着树叶枝捎，发出鬼厉声响，混杂着雨水铺在人脸上，像是刀割一般的疼痛。几道身影见二人动手，从暗处跃起，追随楚韶曜消失的方向而去。符牛和栾肃见此，愈发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两人迅猛激烈地在高耸的密林中交起手来，远远地似有猿啼虎啸，更为这片密林平添了几分阴森鬼厥之感。
刀光剑影、天昏地暗。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辰，只看见细雨渐渐停息，乌云悄悄散去，太阳于正空高悬，又渐渐往下方倾斜，最后在西山那头布下漫天灿烂的晚霞。
符牛狼狈地吐出一口血，用长剑勉力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
他的马匹早已血流干涸，他自己全身上下数个血窟窿，一身软甲破破烂烂不成样子，哪里还有昔日羽林军副统领的飒爽与英姿。
对面的栾肃模样不比他好上几分，却仍然笔直伫立，显然伤势并不太重。
“为什么？”符牛声音嘶哑，英俊面庞上有着信念破碎的崩坏，往日骄傲的头颅低垂，周身气息颓丧而衰败，蕴含着迷茫和不解：“为什么你竟能胜我？我可是、我可是……”
“你是大晋第一高手。”栾肃说，弯腰从地上死去马匹的行囊里挑选着趁手的武器，他回身看向符牛，眼中含着悲悯和羡慕：“你是名门子弟，从小锦衣玉食、不愁吃穿，有最好的师傅教导武艺。但你从来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搏杀。”
“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名普通的小厮，功夫至多二流，入不了什么台面。”符牛说，渗血的唇角掠过一抹苦涩：“看来过去是我着相和自大了。”
他颓然低垂的头颅慢慢抬起，直视着栾肃的眼睛，缓缓问道：“你和江湖上绰号啸风蚀魂灵枪的绿林寨主是什么关系？”
“啸风蚀魂灵枪，便是我。”栾肃说。
“所以王府里的其他弟兄们也都？”符牛笑了。
“他们都和我一样。”栾肃说，蹲下身子平视符牛的眼睛：“我们都是先帝替王爷挑选的暗卫。若是没有当初的那场宫变，那么你我二人本该是搭档，你为明侍之首、我为暗卫之领，共同辅佐未来圣上。”
“哈哈哈，竟是这样，竟是这样！”符牛凄厉地大笑起来，猛得吐出了一大口腥红的乌血，“竟然是这样！”
“你还好吧？”栾肃不忍地问。
“栾肃！”符牛恶狠狠打断了他的话，抬头凶猛地直视着栾肃的眼睛，当中蕴含着的森森嫉妒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啐了一口血沫，狠厉道：“你不过是比我运气好些罢了，希望你运气能一直这么好下去，护住王爷的双腿！”
说罢，他利索地抬手挥剑，引颈自戮了。
“你何必？”栾肃叹气。
“麻烦转告王爷，马夫符牛不曾背叛于他。只是符牛愚钝，用错了爱护王爷的方式，符牛愿以死谢罪，唯祝王爷万世康健……”
滚烫的鲜血从符牛脖颈中汹涌而出，溅到栾肃黝黑的脸颊上。大晋第一高手，名门世家符氏一族的领头羊，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栾肃叹了口气，掰开符牛攥紧的双手，拿过那柄沉重宽阔的重剑。
符牛说羡慕他运气好，栾肃想，自己的运气应当是一直好的。
作为明面上的煜王府总管，暗地里的影卫头子，他当然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小厮，他同样是万里挑一。
与符牛这种世家子弟不同，栾肃是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孤儿。
他出生在千里之外赤旱灾滥的成荆府，亲人全都死绝，整村就余下他一个孩子。旱灾里，活下来的栾肃寻到了逃荒的大部队，混在其中独自一人凭着双脚走到了京畿。而到了京畿，他为了一个馒头就把自己卖给了太监。
昏暗阴森的宫刑房外，一群小萝卜头排着队等待净身，各个哭嚎得震天动地、伤心欲绝，唯有栾肃，眼睛亮得吓人，黑黝黝的眸子中充满期待。
门口的老太监看得发笑，走到跟前翘着根兰花指儿问他：“喂，小子，你很开心？”
“开心！”栾肃响亮地回答。
老太监笑得更厉害了，只以为他是乡下被骗过来的无知小儿，逗他道：“你知不知道你等下要失去什么？”
“知道！”栾肃拍着胸脯响亮回答，黝黑脸蛋儿红扑扑地满是期待：“等下俺要被剁掉命根子！”
老太监奇了，问他：“既然知道要丢掉命根子，还这么开心？”
“剁了以后俺就能吃饱穿暖，再也不会饿死了。”栾肃认真地说：“虽然丢了命根子，但是俺却保住了性命。这笔买卖，划算的！”
老太监怔在当场，良久说不出话来。
等排到栾肃进去净身的时候，老太监却突然拎起他的脖子将他丢了出去：“小子，今日我非要夺了你的性命！”老太监看着瘦小纤弱却狠得像头狼崽子一样的栾肃，眼睛里簇簇地像是有团火在烧：“要是不服气，你就替你自己挣出一条命来！”
老太监将栾肃丢进了一个斗兽场。
斗兽场里除了猛兽，还有几百个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全部都是孤儿。
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那几头吃人的猛兽，外加几百个供给猛兽加餐的孩童。这是一场养蛊式的百人厮杀，只有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才能离开这里。
十五天后，栾肃活了下来。
他和其他几名从别的斗场活下来的孤儿一道，被洗干净了送往一处恢弘奢华的宫殿。宫殿里，有个穿着明黄蟒袍的小婴儿正爬来爬去地追着一只小鸭子。
看见他们进来，小婴儿忽地咧嘴笑了，他丢下肥肥的小鸭子，转头歪歪扭扭地朝他们灵活地爬过来。
他爬到栾肃的脚边，将手心里攥成糊屑屑的蜜甜糕塞进栾肃的嘴里，那是栾肃走出斗兽场后吃到的第一口粮食，也是他长那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打那一天，栾肃就知道，眼前的婴儿是他这辈子要誓死效忠的主人，大晋太子楚韶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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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山洞里响起了进惊恐的倒吸气声音，在狭长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和彻耳。始作俑者纪静涵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惶然地看着满身浴血的栾肃和一脸淡然的楚韶曜。
“小的煜王府下仆，”栾肃扯了扯嘴角，朝纪静涵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黝黑脏污的脸颊上，一口尖利锋锐的犬牙惹人心颤。看向纪静涵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见过安平郡主。”
他随意举了下手中的重剑，砸在地上发出沉厚钝闷的重响。
“哇！”纪静涵再也忍受不住，哇得就哭出声来，她兔子一般迅速地蹿到赵若歆身后，哭嚎道：“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若歆尴尬地被纪静涵推到前面，她握着乌金匕首，强颜欢笑道：“原来是栾总管来了，臣女赵若歆，见过栾总管。”
栾肃也跟看死人一样看着赵若歆。
他顺着王爷做下的记号，沿途找到了这个山洞。一进洞口，他就发现除了王爷以外，山洞里还有两名女子。分别是安平郡主纪静涵，与赵府嫡女赵若歆。
他既敢当着纪静涵和赵若歆的面儿汇报这等机密消息，就是已经把这纪静涵和赵若歆看作是死人的缘故。
在栾肃看来，纪静涵本就该死，而赵若歆无论是嫁给楚席轩还是楚席平，最后也难逃脱一个死字，不如就在此地结果了她俩。经过春狩一役后，栾肃心底蛰伏已久的兽性和血气已被彻底激发，他此刻恨不得屠光所有楚姓皇族，好替自家王爷报仇雪恨。
楚韶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就朝赵若歆伸出了手：“给我一点果子。”
“啊？哦。”赵若歆不明所以地将那兜子布包裹递过去。
“用不了这般多，他胃口很小的。”楚韶曜接过布包裹，从中挑拣了三五个最饱满浑圆的甜果子，又剩余的都递了回去：“你自己吃。”
楚韶曜拈起那三五个甜果子，一颗一颗地塞进贴身暗卫的嘴里。
“甜么？”他问。
“甜！”栾肃大口嚼着果子，眼中凶光渐渐散去，上下咀嚼野果的动作仿若牛嚼牡丹：“水灵灵的，特滋润！”
“平静下来了么？”楚韶曜又问。
“平静下来了。”栾肃用力地深呼吸了两口气，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楚韶曜：“小的还想吃。”
楚韶曜伸手朝洞外一指：“往南走五里地，树上多得是，自己去摘。”
“哦。”栾肃委屈地摸了摸粗粝的脑勺，不说话了。
赵若歆捧着一兜子的野果子道：“这里还有好多，栾总管要是喜欢，尽管吃吧。”
她已经看出栾肃方才的状态不大对劲。既然手中野果似乎对缓解栾肃的症状有所帮助，她愿意将这一兜子的野果全部让出去。
“那多谢赵姑娘——”栾肃欣喜地说，然后就看见了赵若歆手中攥着的乌金匕首。他生生止住了自己的话头，飞快地朝自家主子看了一眼，然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黝黑的脸颊上便露出憨厚质朴的庄稼汉笑容：“多谢赵姑娘的美意，只是小的胃口不好，一吃甜的就犯酸水。赵姑娘您留着这些果子自己吃吧。”
“是吗？”赵若歆狐疑地道。她怎么记得平日里煜王府膳房大师傅们做的甜品，十有七八都是进了栾肃的肚子里呢。而且她记得栾肃胃口极好，每餐饭都能吃十几碗米饭来着：“你真得不吃？”
“不吃。”栾肃笑眯眯地说，一秒恢复了小厮的殷勤与狗腿气质。
“那好吧。”赵若歆自己拈了粒野果放入口中。还别说，这果子甜滋滋水灵灵的，格外沁人心脾和滋润咽喉，真让她全部送出去，她还真得有点舍不得。
“我也尝一个！”见气氛稍缓，不怕死的纪静涵又钻了出来，伸手就去拿赵若歆兜里的野果子。
“安平郡主！”栾肃暴喝道，眼中凶光乍现：“既然您这么喜爱吃这野果，不如您即刻就跟小的一道去五里地外摘一点回来吧！”

第78章 1更
见着栾肃突然暴喝, 赵若歆吓了一跳。
她本能地觉得栾肃此刻“邀请”纪静涵出去摘果子，绝对不是怀着什么热心友善的好意。
“现在天色太晚了，安平郡主一向胆小怕黑, 还是明日再去摘野果吧。”赵若歆伸手护住纪静涵。以她对栾肃的了解看，指不定栾肃心里正想着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呢。
“对、对啊，现在实在是太晚了。”纪静涵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死对头赵若歆说她胆小怕黑也不生气：“我不想吃果子了。”
纪静涵先望了望面前一脸煞气的栾肃，再望了望旁边面无表情的煜王叔，最后看了看弃了竹子跑去舔虎血的食铁兽，再也忍不住地抹着眼泪哭泣道：“我什么也不吃！”
一阵冷风吹过山洞，笔直站立的栾肃踉跄了下, 手臂处有鲜血滴滴落下。方才还状似修罗的高大汉子，突然间变得荏弱枯竭。
“你处理一下伤口。”楚韶曜吩咐。
纪静涵眼睛一亮, 举着野兔子激动大喊道：“栾总管受伤了不能干活, 我可以！我这就把煜王叔想吃的野兔子烤了来, 我饭量小吃得少，但是干活贼利索！”
“王爷想吃野兔？”栾肃随意撕了块布条止住伤口：“小的这就给王爷做来。”
“就让她做。”楚韶曜说, 对栾肃道：“你歇着。”
“是。”栾肃侧目，明白自家王爷是不打算取安平郡主的性命了。
他疑惑地看了看纪静涵，不明白这位跋扈的安平郡主怎么就入了王爷的眼，明明王爷对长公主府是一向深痛恶绝的。
既然安平郡主不会死，那么有些事情就不便当着她的面汇报了，栾肃为难道：“王爷, 小的这几天——”
楚韶曜点点头，抬步向洞外走去：“出来说吧，本王也有事情要吩咐你。”
纪静涵松了一口气。
赵若歆微微蹙眉。
现在正是倒春寒的时节，早晚温差很大, 更何况还是山里。楚韶曜和栾肃都受了伤，并不适宜走出山洞去挨冻。可惜她也没立场叫住楚韶曜他们，只得任由这受着伤的主仆二人走出洞口。
篝火劈里啪啦地响着，映得赵若歆姣美的面庞红彤彤的。她握着手中的乌金匕首，神情恍惚。
楚韶曜的双腿似乎已经摆脱残疾，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还会穿到腿儿上。或许此次的奉河春狩，就将是她与楚韶曜的最后一次联系。
赵若歆心情复杂，半是喜悦半是失落。
既为楚韶曜感到高兴，又为自己的这场无人知晓的离别感到伤感。
早先她畏惧煜王如畏虎，每天都掰着指头过日子，一刻也不想在腿儿里多呆。可在与楚韶曜相处习惯后，赵若歆又将楚韶曜放在心上当作了重要的朋友。如今楚韶曜双腿恢复健康，也证明她长久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赵若歆比谁都要激动和喜悦。
但同时，她也失落于自己即将失去一个重要的朋友。
从此以后，她赵若歆与煜王楚韶曜将不再产生任何交集。
一切都将回归事情的本初。再见面，他们也只会是相见不识的陌生路人。
不对，人家楚韶曜说了，让她这个貌丑的赵府嫡女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煜王面前。所以他们压根就不会再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罢了罢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就当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很感动。赵若歆伸了个懒腰，将心底的那点子失落抛诸脑后。事情总要往前看，她从来都不是多么矫情的人，与其在这里失落酸楚，不如尽力过好每一天。
赵若歆看向篝火旁自诩干活利索的纪静涵，对方正小心地处理着野兔。娇生惯养的安平郡主哪里干过这等粗活，手忙脚乱不说，效率也特别低下。老半天都不见她将兔皮划出几个口子。
“我来帮你吧。”赵若歆过意不去，好心地说道，正好她也想试试楚韶曜送的这把乌金匕首。虽然楚韶曜说这把匕首烂大街不值钱，但赵若歆知道这把匕首削铁如泥、吹发即断，乃是一件宝物。想来处理个野兔更是不在话下。
“你干什么？”纪静涵一下子蹦了起来，将野兔子藏在身后：“你休想！”
赵若歆：……
赵若歆无语：“我帮你还不好？”
“你就是想跟我抢功劳！”纪静涵忿忿不平，警惕地盯着赵若歆：“你对煜王叔已经有救命之恩了，还来跟我抢干活的功劳？你怎么这么狡猾？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把表现和示好的机会让给你的！我要让煜王叔充分认识到我的价值！”
赵若歆：……
赵若歆比了个手势：“您继续。”
她往墙壁上一倚，伸手将纪静涵心爱的银白珍珠裘袄朝身上拢了拢。用食指和拇指拈起布兜里的野果一粒一粒放进嘴里，酸酸甜甜，沁人心脾。时不时地还撸一把旁边毛茸茸的黑白胖子，多美妙啊，这才像是贵女的春狩露营嘛。
看得纪静涵气得牙痒痒，她泄愤地剁着野兔的头，叮叮当当地不像是在处理兔子尸体，倒像是在杀人。
“哎呀。”赵若歆歪在墙上，娇滴滴地撸着黑白胖子道：“兔兔这么可爱，你为什么要对兔兔这么残忍？安平郡主你好坏哦。”
纪静涵一刀将野兔的头给剁下，气呼呼地指着赵若歆道：“你闭嘴！”
赵若歆在自己的箭囊袋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了青桔事先备好的调料包。她将调料包都丢给纪静涵：“多放点辣。”
“我自己有！”纪静涵愤怒地将调料包都扔回去，她们这帮子贵女在狩猎时，都是随身携带调料的，方便就地起锅。只不过从前这些活儿都是丫鬟仆役在做就是了。
赵若歆倚在墙上专心撸胖子，不再搭理纪静涵。
被冷落的纪静涵自己倒是闲不住了，她羡慕地看着赵若歆手下温顺的食铁兽，问道：“你是怎么收服这只食铁兽的，它为什么这般听你的话？”
“其实不算是收服吧。可能在它看来，是它收服了我。”赵若歆并不藏私：“我也是撞了巧了，这只食铁兽遇见我的时候脏兮兮的，身上生了好多虱子，全身黑漆漆的都看不见一片白的。后来我给它挠了痒痒，捉了虱子，它对我的态度就好很多了。”
“然后你就带它去泉涧洗了澡？”
“这都被你看见了？”赵若歆点头：“它当时毛发都打结了，身上好多虱子，我一个一个的哪里捉得来啊。可捉不完的话，它又不放我走。我干脆就哄着它去水里洗澡了。不曾想，等我替它洗干净以后，它就彻底把我当朋友了。”
“也可能是彻底把你当仆人了。”纪静涵语气微酸。
“确实。”赵若歆笑着点头，轻柔地替黑白胖子梳理着毛发，引得肥胖子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还是煜王叔厉害的。”纪静涵莫名的生出了一股骄傲感，“煜王叔没给这只食铁兽捉虱子也没给它洗澡，就是揍了它几下，就把它给收服了。”
“是吗？”赵若歆心疼地揉着肥胖子的脑袋：“打哪儿了？让姐姐看看。”
“呸，假惺惺。”纪静涵又啐了一口，朝洞口望了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到楚韶曜和栾肃回来的时候，纪静涵已经将野兔都烤好了。安平郡主献宝似的举着两只烤得肥美鲜嫩的兔子，把它们都呈给楚韶曜。
楚韶曜接过烤兔，自然而然地随手就递了一只给赵若歆：“尝尝。”
这是让她先试个毒？
赵若歆接过烤兔，并不太相信纪静涵的手艺。她撕下一截兔腿，硬着头皮咬了一口，滋味竟然很不错。
“好吃。”赵若歆竖起了拇指。
“那可不是。”纪静涵骄傲地挺胸，她早把手艺给练出来了。
楚韶曜又将另一只烤兔递给了栾肃，自己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吃着冷冰冰的干粮。
所以不是让她试毒，而是在回报她的恩情？
赵若歆心中微暖。
这就是她认识的煜王。看似暴戾冷血与不近人情，其实比谁都要重情重义。在同样受伤的情况下，身为主人的他却理所应当地选择将兔肉分予下属。即便内心讨厌她这个赵府嫡女，却也能够摒弃成见地来回报她的恩情。
这样的煜王，比起外面那些假仁假义的虚伪卫道士们，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
纪静涵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楚韶曜掀了掀眼皮，嫌弃地扔了一个硬梆梆的冷馒头过去：“你不是说你吃得少么？”
“我吃得确实少。”纪静涵捡起馒头，委屈地一小口一小口啃着，嘴里小声地嘀咕：“可我已经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楚韶曜就当没听见，栾肃更是完全把安平郡主当空气。
除了张屠夫送来的那几百斤肉，自家主子一向是不爱肉食的，因此栾肃也很自然地接过烤兔，大口吃得香甜。赵若歆倒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撕下一只兔腿递给纪静涵，又撕下大半的兔身递给楚韶曜：“臣女久病初愈，饮食不宜太过荤腥，这兔子劳驾郡主和王爷帮臣女分担一些吧。”
“好啊好啊，本郡主这就帮你。”纪静涵一把接过烤兔腿，迅速地就朝嘴里一塞，生怕赵若歆反悔。
楚韶曜抬眸看了看纪静涵，没有说话。他默默接过赵若歆手中的兔身，缓缓地吃了起来：“你不喜欢吃兔肉么？”
他记得她应是相当喜爱食肉的才对，否则也不会在蹴鞠联赛上如此卖力地去传球给张屠夫。并且还羡慕张家娘子运气好，能够嫁给张屠夫这样的人。
“啊？”赵若歆羞赧一笑，习惯性地贵女作态娇柔道：“臣女不喜食肉，三餐多半只饮露水，只配以少许果蔬做辅，聊以饱腹而已。”
旁边啃着兔腿的纪静涵翻了个白眼儿。
又来了！
她就是比不过赵若歆这般会装，才会让那些不明真相的男儿全都更喜欢赵若歆！
楚韶曜微微蹙眉，有些疑惑。
所以她并不是喜爱食肉，才那般努力地传球，她就只是单纯的，喜爱张屠夫？
楚韶曜一口一口地啃着兔身，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下决定。他会好好地向胖丫头证明，他比张屠夫要强上百倍。
栾肃围着篝火朝远处蹲了蹲，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巴喜得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这回有戏！
他们王爷什么时候吃过别人递过去的半截食物？还是女子递过去的。再加上赵府嫡女手里的乌金匕首，这事儿妥了，准没错了。这赵府嫡女绝对是他们煜王府的未来女主人。
只不过，王爷此前好像说他心中之人并非赵府嫡女来着。这么快就又移情别恋而后重拾旧爱了？
啧啧，这速度有点快呀，他家王爷好像有点渣。
但，只要王爷喜欢就行！
翌日清晨，围绕镇国之宝展开的十日狩猎比赛已然结束。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若歆在山洞口看到了煜王府的刘鲜，对方率着一队精兵前来。
这队精兵的精神面貌，与此前一路护卫圣驾至围场狩猎的兵士都要不同。他们风尘仆仆，发梢鬓角沾染着露水，鞋底沾着泥土，像是连夜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可每一个人都脊背笔直，步伐有力，整队军姿傲然、军纪鲜明。
“王爷，小的护驾来迟。”刘鲜领着数百精兵跪在山洞口。
“外面如何了？”楚韶曜问。
刘鲜看了一眼赵若歆和纪静涵，回禀道：“前几日安盛侯家的陈小侯爷在狩猎中无意踩到了几具人尸，当场就吓晕了过去，也不管还有没有猎到熊瞎子或是山大虫，哭闹着就要提前退赛。”
“陛下怜惜安盛侯就这么一个嫡子，便也允他提前退了赛。”
“陈小侯爷许是白日里惊得狠了，半夜里梦魇不止，非要来咱们煜王府的营帐寻求庇护，说是要借王爷身上留下的煞气，好好镇一镇他在围场里沾上的尸气。”
“小的一听这可不行啊。陈小侯爷胆小，就来咱们煜王府的营帐寻求煞气庇护。可王爷不在营帐里，咱也没有煞气可以庇护他呀。小侯爷金尊玉贵的，这万一要出了岔子。小的几个只是当奴才的，哪里担待得起？”
“于是小的心下里一琢磨，就赶紧让靳劼八百里加急地去调了我煜王府的大军过来，以便好好保护一下陈小侯爷。”
“眼下十日期满，其余参赛公子都已出了围场，只有王爷还滞留未出。小的心想王爷许是迷了路，就顺道带了几个急行军过来的先锋兄弟进来寻寻。至于余下的二十万大部队，此刻差不多也该踏入奉河地界了，想必靳劼正率着他们在围场附近好好地保护陈小侯爷。”
赵若歆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二十万大军围着奉河，想来皇上是不敢再对楚韶曜做什么多余动作了。
刘鲜跪在地上叩首：“此次调兵一事，全是属下一人主意，与靳劼他们并无关联。属下一人做事一人当，请王爷责罚。”
他们煜王府收拢过来的军队，只有少数分散在京畿三大营里，大部分都分散在边境守关，用以平衡各方势力。此次为了王爷的安危，他们几个留守营帐的兄弟商议了一下，加急就去抽调了些许人马过来。这般举动将边境诸城置于危险之中不提，还暴露了王爷的真正实力。
毕竟世人都以为王爷在战胜魏国之后，就将手中强行夺来的兵权还给了皇上，大半军队都充腴京畿三大营去了。可实际上那些皇帝久收不下的边关诸军，早就投到了王爷的旗下。
包括和眼前这位赵府嫡女有所关联的几支旁系虞家军。
可笑皇帝竟还为了这几支虞家军，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舍了出去赐婚。
这般抽调兵力的举动，虽说是为了保护王爷安危的无奈之举，终究还是违背了王爷定下的韬光养晦准则。故而刘鲜一见着楚韶曜，就恭敬地下跪自请责罚。尽管他压根就不知道他们煜王府，到底需要韬什么光养什么晦。
刘鲜觉得，自家王爷哪儿都好，就是在事业心方面太怠惰了，一点都不上进。
真希望此次临时抽调来的二十万大军，不仅能让狗皇帝看清楚现实，也能唤醒王爷那酣睡已久的上进心。
刘鲜跪在地上良久，却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责罚。
“起吧，事情办得不错。”楚韶曜瞥了安静伫立着的赵若歆一眼，淡淡地说道。
“是。”刘鲜领命，而后猛得抬头：“王爷觉得属下办得不错？”王爷不是一直批评他圆滑和钻营，嫌弃他过于锐意进取的吗？
“确实不错，有劳了。”楚韶曜说。
刘鲜激动地朝栾肃看去，栾肃轻轻点了点头。
刘鲜立刻红光满面，他心潮澎湃地就嚷道：“那王爷，我们什么时候造反——”他瞥了赵若歆和纪静涵一眼，又生生止住了话头，平复道：“造饭？属下没来得及吃早食，有点儿饿，哈、哈哈。”
赵若歆：……
一行人在数百精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围场。同行的还有肥硕圆滚的绝世小可爱，楚韶曜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将军。
营地里，楚席仇正和汝平王楚志杰闹内讧。
“孤王千方百计才将你送进围场，不是让你春游来的！”汝平王压低了声音，指着地上的黑熊尸体怒吼：“孤王要得是楚韶曜的尸体，不是熊瞎子的！”
“一头熊瞎子就能换一柄镇国御剑，不比楚韶曜划算？”楚席仇不耐烦地说，他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跟楚韶曜硬碰硬，他又不是傻子。对付楚韶曜，还得依靠王宝儿的美人计。
“孤王要那镇国御剑有何用？”汝平王气急败坏，怒发冲冠：“孤王是实权藩王，本就拥有丹书铁券。再来一柄镇国御剑，对孤王根本累赘不说，还会引起皇帝的猜忌。孤王只想要楚韶曜的尸体！”
“您想要楚韶曜的尸体，您自己去杀他便是，您朝我喊什么？”楚席仇两手一摊，“围场里这般多人都没能取了他的性命，连大晋第一的符牛都因此丧命，梁汾和耿龙这两大高手亦是双双陨落，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是因为力竭不敌，可你不是！”汝平王皮笑肉不笑地道，“孤王听说你在腹地之中，从头到尾都是避开楚韶曜的路线行进，一门心思地就奔着熊瞎子和猛虎而去。怎么，你这奕郡王后代百般恳求孤王将你送进围场，当真就只是为了寻常春狩么？”
“当然不是。”楚席仇说。他是听说赵府嫡女也在，于是来春狩展现英姿的。但是这话不能跟汝平王讲，楚席仇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奉河围场是历代皇室训兵的地方，我来此处实地勘察、亲身体验，也是为了咱们日后的起事做准备。”
“你！”汝平王脸色乍青乍白，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正争执着，忽地听见营帐外传来一阵鼎沸喧闹之声。紧接着擂鼓雷鸣响起，传令太监尖细高昂的嗓音在整片营地回荡，宣布煜王楚韶曜安全归来。
汝平王气咻咻地掀了帘子出去，楚席仇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远远地，围场那边驶来一队人马，当中一头威风凛凛的黑白食铁兽被拱在中央。而煜王楚韶曜正睥睨地骑在那威武雄壮的食铁兽上，周身冷漠冰寒，如同神祗降临。
楚席仇忍不住朝身后帐篷内的熊瞎子尸体瞥了一眼，内心叹气。
他不过是骗了赵若月六十万两黄金而已，带来的连锁反应也太剧烈了些！
上辈子，楚韶曜身边那头立下无数战功的“黑将军”，分明是头全身漆黑墨染，没有一丝杂毛的威风凛凛大黑熊。怎得就因为他骗了六十万两黄金，这辈子黑将军就变成了一只圆咕隆咚的黑白大胖子？
还有他就是知道楚韶曜应该是在几年之后，才会在奉河围场中无意间收服了黑将军，所以才千方百计趁着春狩潜入围场，想抢先把那头威风的大黑熊给收入囊中。怎得楚韶曜竟也提前遇到了黑将军？
关于这头充满灵性的黑将军，楚席仇于睡梦中在它手下吃过亏，印象极为深刻。因而他几乎在见到黑白食铁兽的第一眼，就立刻确定这就是自己在睡梦中打过架的那头牲畜。
体型和动作都对得上，除了，毛皮颜色似乎不大对劲。
楚席仇忿忿不平。
他为了收服“黑将军”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些日子以来，他连终身大事都暂且抛在了一边，一心想要收服梦中神交已久的大黑熊。为此，他这一路寻了多少熊瞎子的踪迹，几乎是见熊就认、逢熊就追，多少次还差点儿就命丧围场。结果呢，他还是连黑将军的毛都没能摸着，转头又看到疑似黑将军的牲畜被楚韶曜给降伏，真是气煞他也！
不过楚席仇转念一想，食铁兽自古就靠卖萌为生，算得上是顶顶人畜无害的柔弱动物。
所以这头食铁兽，应当只是和睡梦中那头威风凛凛的大黑熊体型相似而已。而楚韶曜折腾这么半天，收服的应该也不过是头光会撒娇犯蠢的柔弱胖子，说不定还会因此彻底与真正的黑将军无缘。
这么一想，楚席仇心里又平衡起来。
赵若歆跟着煜王府的人马一同回来，看见营地众人齐齐走出帐篷，共同迎接春狩归来的煜王爷。各个面上洋溢着欢天喜地的笑意，好似围场中那刀光剑影的厮杀与搏斗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曜儿，你总算回来了。”皇帝率先上前，对着楚韶曜张开怀抱，狭长眸子里闪烁着泪花：“十日期满而你未至，朕忧心不已，生怕你会有个什么闪失。如今曜儿你平安归来，朕总算是放心了。”
“多谢皇兄关心。”楚韶曜高高坐在食铁兽上，淡漠地欠了欠身：“皇兄待本王恩重如山，在给皇兄送终之前，本王断不会有任何闪失。”

第79章 1更
作为晋国镇国之宝的御用宝剑, 剑身纹北斗，剑柄纹金龙，剑穗绣凤凰。见此剑便如见陛下, 持剑者上可斩皇亲、下可惩污吏，乃是皇权之化身。
宝剑最终赏赐给了二皇子楚席昂。
楚席昂在十日春狩中替陛下擒回了一头活白虎，通体洁白胜雪、皮毛光滑发亮，似雪额头硕大的墨黑王字清晰醒目，是为上上吉兆。
陛下龙颜大悦，激动之下就地便在奉河设立祭坛、叩拜先祖，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赠剑仪式。
那日风和日丽、天清气朗，万里晴空蔚蓝如洗, 宜祈福宜乔迁宜动土。
陛下头戴十二旒冕冠，亲自在祭坛上将自己的御用佩剑转交给二皇子楚席昂, 同时许了他持剑先斩后奏的便宜行事之权。
“皇儿, 好好干！”陛下拍着楚席昂的肩膀说, “朕老了，大晋的未来, 靠你们。”
不仅如此，陛下还趁兴在奉河祭坛上连封两位皇子，可谓喜上加喜。
封皇长子楚席康为琣郡王，皇次子楚席昂为齐郡王。
明眼人都看出来，皇长子此次封王是沾了二皇子献虎的光。而从两人封号也可以看出，陛下更为重视二皇子, 故而赐予其战国七雄的国讳作为封号。至于皇长子的封号琣，本意为刀鞘上端的玉饰，相较起来就显得略逊一筹了。据说这两封号甫一拟定时，皇后娘娘气得脸都歪了, 而贵妃娘娘笑得嘴变形了。
属于皇次子楚席昂的好日子，真正到来了。
有陛下在祭坛上的那番话，手持御剑的齐郡王楚席昂，就是大晋隐形的储君。
前有龙凤双胎吉兆，后有通体白虎祥瑞，天佑齐郡王，天佑大晋！
赵若歆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此次耀眼封王事件与她这个小小的臣子之女并无干系，带来的最大牵扯，也不过是在赠剑封王的次日，皇三子楚席轩再次拜访赵府营帐，请求商议大婚事宜，然后被她给毫不留情地轰出去。
楚席轩在春狩中猎得了一只花豹，没能猎得熊瞎子或是山大虫。但他本就文采擅过武道，走得也是文治贤德路线，故而取得这般的春狩成绩已经算是相当不错。
楚席轩被轰出去不久，七皇子楚席平不约而至。
其目的和楚席轩一样，赵若歆放缓态度耐着性子招待了他。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婚约不管是成与不成，陛下都应该给出一个准话了。否则两位皇子竞相追逐一个臣子之女，实在是不大好看。但陛下似乎并不介意皇家传出二男争一女的丑闻，竟由着楚席轩和楚席平两人整理日胡闹斗法。
陛下都不在意，赵若歆自然也不在意。
她甚至怀疑，陛下会不会一直拖到预定大婚日期的前一天，再来宣布究竟将她许配给谁。
可笑她这个小小的赵府嫡女，竟然也被皇帝当成了砝码，用以平衡的还是他自己几个尚未开府的亲儿子。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在陛下为白虎龙颜大悦开坛祭祖的次日，煜王楚韶曜当众赠予了赵府嫡女一件明黄斑斓的华丽虎袍。
乃是他在春狩中亲手所猎的猛虎毛皮之所制。
众所周知，猎虎猎熊瞎子是陛下发起的活动。
即便不是如二皇子楚席昂这般率先猎到白虎，其余人士也是将所猎猛兽呈献给陛下的。譬如汝平王楚志杰，他便是在二皇子献白虎之后，又给陛下呈了只熊瞎子当作献礼彩头，图个吉利。
可煜王爷却将他猎到的猛虎，赠与了赵家嫡女。
谁不知道，赵家嫡女是未来的三皇妃抑或是七皇妃。谁不知道，煜王爷十分讨厌赵家姑娘，还曾当众呵斥赵府嫡女再也不要出现于他的面前。
但现在煜王爷将本该献给陛下的猛虎，送给了赵府嫡女。
理由是赵府嫡女在围场中救了他。
但谁不知道，这就是横行暴桀的煜王爷在当众给陛下没脸，在质疑和挑战陛下的权威。他宁可将猎到的猛虎赠予自己厌恶的赵府嫡女，也不愿意将猛虎献给陛下。
否则赵府嫡女是和安平郡主一起的，怎么不见煜王爷将虎袍送给安平郡主？怎么不说是安平郡主救了他？
一切都是借口。
煜王爷就是在让陛下没脸。
参与春狩之人俱都是皇亲贵族与世家豪门，奉河众人各个都有一副敏锐嗅觉。羽林副统领符牛不知去向，皇城两大高手沓无踪迹，围场中一具具尸体被就地焚烧掩埋，河柸州府骤然多出二十万大军对峙围场。这种种的蛛丝马迹，都在昭明煜王爷和陛下之间的信任摇摇欲坠。
一时之间，人心思变、暗流涌动。
就连两位皇子的封王典礼，都被有心人解读成了这是陛下在对煜王的无声抗衡。
陛下连封两位郡王，赐予皇次子先斩后奏之便宜，就是为了分薄煜王楚韶曜的权威。
楚韶曜在奉河祭祖的次日，就率着二十万大军离开了河柸州府。他身中锥骨三箭，体内余毒未清，看似身姿挺拔眸光清亮，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急需寻一处安静之地疗养。
临行前，他命人找来工匠裁缝，亲自守着匠人将那张吊稍眼的斑斓虎皮给制成了一件华美裘衣。而后在楚席轩和楚席平接踵去往赵府营帐的下一秒，举着那件华丽异常的虎袍去寻了赵若歆。
他要向世人证明，张屠夫能做到的，他楚韶曜也能做到。楚席轩和楚席平能给的，他楚韶曜都能给出来。
听闻煜王驾临，赵府嫡女很快就出了营帐，没有让他多等一刻。
“给你。”楚韶曜将虎袍递给赵若歆。
赵若歆捧着虎袍，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知所措。在山洞时候，楚韶曜就说过虎皮归她，所以她也不意外，就是一时不知道该对楚韶曜说些什么。实在是对方态度太过自然，倒显得她有些小家子气了。
“谢谢。”楚韶曜说，耳朵微红。
“啊？”赵若歆下意识就认为这是楚韶曜在教自己说话。她当腿儿的时候，楚韶曜就经常教导她来着。于是她手捧虎皮跟着说道：“那，谢谢王爷？”
“不客气。”楚韶曜说，绮丽俊美的面庞在阳光下显得苍白透明，唯有隐在冠帽里的耳垂有些发红。他看着赵若歆，墨染的眸子透着认真：“你救了本王，是本王该谢谢你。”
“唔。”赵若歆点头，“那不用谢。”
沉默。
沉默是奉河的春风，带着草原旷野特有的芬芳。
“喜欢么？”楚韶曜问。
“啊？”
楚韶曜指了指赵若歆手里的虎袍。
“喜欢。”赵若歆用力点头，心想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穿上这件浮夸的虎皮大衣，土得就跟土匪头子似的。
“那就好。”楚韶曜唇角微微翘起，而后不舍道：“本王要先走了。”
“嗯？”赵若歆点头，看着楚韶曜身后整装待发的人马：“恭送王爷？”
“你注意安全。”楚韶曜又说。
“臣女知晓。”赵若歆木木点头，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
楚韶曜定定地看了赵若歆一眼，转身上马，带着手下疾行离开了奉河围场。马背上，他回头淡漠地扫了一眼远处明黄巍峨的皇帐，墨染深邃的眸子里暗芒闪过。
“小姐。”青桔吐了吐舌头，悄声对赵若歆说道：“煜王爷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怕，就是感觉怪怪的。你真得救了他么？”
“我是救了他。”赵若歆说，看着楚韶曜离去的背影，内心怅惘。再见，煜王爷，祝你双腿恢复以后，前程似锦、光明无限。
“小姐，我感觉你也怪怪的。”青桔接过赵若歆手中的虎袍，服侍她走回营帐：“你对煜王爷也变得十分恭敬了。”
“我原来对他不恭敬么？”赵若歆讶然。
“您在蹴鞠联赛的时候，对煜王爷哪里恭敬啊？”青桔将虎袍收起来，抚着胸口吸气道：“还有那次您二话不说地非要拽着奴婢去煜王府，跟王爷商议当替补的时候，也不恭敬。那两次里奴婢就感觉，您跟煜王爷十分熟悉。明明那会儿煜王爷才在兰漪殿里呵斥过您，可您就是一点也不怕他。但今次，您好像对煜王爷又疏离了起来。”
赵若歆叹了口气：“那你想想，你说得两次都是我么？”
“不是么？”
“那两次都是赵麻子。”赵若歆轻轻摩挲着光滑绵软的虎皮，叹息道：“同煜王爷相熟的是赵麻子，而不是我赵若歆。从今往后，我赵若歆同煜王爷，便只有这份虎皮背后维系的恩情所在了。”
“可您原本同煜王爷，不是连这份恩情都没有么？”青桔说。
赵若歆笑了：“你说得对，原本我同他连这份恩情都没有，原本我们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祭天过后，春狩结束。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班师回朝。
大半的番邦使臣直接从奉河辞别晋朝皇室，各回各家。唯有魏国使者，仍随着大部队回了京畿，一副要在晋国鸿胪寺住到地老天荒的节奏。
春狩之前魏国人就已经表现出了久住的姿态，那会儿他们的使臣队伍分为了两半，一半儿武力高强的来了奉河参加春狩，一半儿文采斐然留在晋国京畿流连茶楼楚馆，完完全全地乐不思魏。
陛下楚韶驰认为魏人留恋晋地不思归，是大晋国力昌盛的表现。
故而他叮嘱鸿胪寺官员好生招待魏人，尽力满足对方一切要求，务必尽到地主之谊，使得对方无论在大晋住上多久，都始终觉得宾至如归不思返。
奉河之行，走走停停有月余。离开京畿之时尚是晚冬早春，如今回来，便已经是夹袄换单衣的暮春初夏了。
赵府寒门起家，靠科举跻身京畿上乘门楣。一年之计在于春，力学如力耕，探花郎出身的翰林学士赵鸿德深知读书的重要性，故而受春狩影响而延迟开办的赵府学堂重又开张了。
赵氏两府小辈，不分年龄、不论嫡庶、不拘男女，统统要进入学堂学习。
因着赵鸿德翰的名士头衔太响，赵府学堂的学究先生又都聘的是名师大儒。故而往年不止是赵氏两府的子弟，京中亦有其他年轻的世家子偶会前来赵府学堂求学。当中身世最显的，莫过于三皇子楚席轩。
只是今年，赵府学堂的大儒贺老先生不止收到了三皇子楚席轩这一份皇亲贵胄的束脩，他还收到了七皇子楚席平的，安盛侯世子陈小侯爷的，安平郡主纪静涵的。
以及，煜王楚韶曜的束脩。
贺老先生握着煜王爷的束脩弟子帖，愁得是肝肠寸断、心如刀绞，本就花白的头发愈发洁白似雪，飘逸的胡须一缕一缕大把地就随风飘散。在收到弟子帖的当晚，愁肠百结的贺老先生就向翰林大学士赵鸿德递了辞呈，却被眼泪汪汪的赵鸿德又给百般恳求地留了下来。
从此以后，才高行洁、不畏强权的贺大儒，人生履历上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脏臭污渍。
诲人不倦教出无数高徒的他，到底还是晚节不保，教出一代残忍暴君，胜过商纣、远超夏桀，他贺大儒的名字，终究还是被牢牢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不日后赵府学堂就将开学，赵府嫡女赵若歆却收到了一份妓坊青楼的下九流拜帖，来自近来京畿声名鹊起的红倌——月婼姑娘。
这位怡红院里卖娼卖笑的后起之秀新花魁，邀她这个端庄肃雅的名门贵女，游玩踏青。

第80章 1更
赵若歆弯眉紧蹙, 纤长的素手捏着那份拜帖，一下一下轻叩在檀花桌面上。
青桔掀了帘子进来：“小姐，打听清楚了。这封拜帖果然不是从门房上递上来的, 是采买上的小厮金回。那金回平日里就吃喝好赌不是个老实的，他收了怡红院里丫鬟的银子，将这下九流的拜帖给塞到了咱们院子。”
“那月婼姑娘呢，打听到了么？”赵若歆问。
青桔给自己灌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也打听到了。这个月婼姑娘是怡红院刚推出来的新花魁，她最近在京畿很有名儿，不少人都爱点她。”
“奴婢打听到她跟宝姐姐不一样。宝姐姐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这个月婼姑娘, 她，她是个卖艺也卖身的红倌。小姐, ”青桔脸蛋红扑扑的, 声音比蚊子还小, 又羞又恼地道：“您真得要去见她么？她可是真的妓子娼妇。”
“见！”赵若歆摩挲着素笺上的暗纹印花，“当然要见。”
这封拜帖最下方的落款处, 除了月婼二字以外，还赫然用竹墨描着一轮银钩弯月。就冲着这轮银钩弯月，她也要去好好见一回这位月婼姑娘。
“她既这般大费周章地邀了我，那我自然要去赏脸见她的。”赵若歆说。
“小姐，您真觉得这个月婼是三姑娘吗？”青桔压低了声音，紧张地说道：“就算三姑娘没死, 她，她也不至于就流落至那污糟寮鄙的风尘之地去吧。”
青桔小巧的脸颊上红云似火：“奴婢听外面的人说，说，说这个月婼姑娘就是个狐媚子！月婼姑娘贪财慕势, 专爱勾那些上了年纪的官老爷瞎胡闹，惹得官老爷们不顾家中妻室而流连忘返。对那些未婚的年轻书生，这月婼反倒是不屑一顾。”
青桔紧张地朝屋外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这才红着脸继续说道：“奴婢打听道，说是前天刚有一个秀才想为月婼姑娘赎身。这秀才是江南那边的学子，赴京赶考来的。年轻有为、家境小康，长得也很不错。这样一个优质的年轻书生，结果就对月婼姑娘一见钟情，说是不嫌弃月婼姑娘的出身与过往，愿意娶月婼姑娘做他的正头娘子。”
“然后呢？”赵若歆眼睛微亮，不自觉地开始期待这个未曾谋面的月婼能有一个好姻缘。
“然后被月婼姑娘给轰了出去！”青桔跺着脚说：“月婼姑娘嫌弃秀才出手小气、无名无利。还当众指骂秀才男子点了她三晚，每晚连酒水在内统共只消费一百两银子，就这也好意思来向她提亲！也不回去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赵若歆：……
赵若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木木地道：“原本心里还存着怀疑，听你这么一说，我越发确定她就是三姐姐了。”
青桔：……
青桔疑惑道：“可是小姐，三姑娘她向来都是不爱权势，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奴婢至今都记得她每年都要施斋布粥，接济那些贫苦百姓呢，高洁得不得了。她怎么会是月婼这样的卑鄙女子？”
“可能你我记忆中的三姐姐有些差错吧。”赵若歆意味深长地说。
“哦。”青桔苦着一张脸，双手揉搓着衣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才抬头问道：“可是小姐，拜帖上写得是邀您踏春赏景，但实际并没有写明邀约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这咱们该怎么去见这位月婼姑娘？”
“想来楼里的姑娘，人身并不自由。所以她才会没有写明时间和地点。”赵若歆叹了口气，握着素笺一下一下轻叩着桌案：“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由我主动去点她了。”
“点？”青桔张大了嘴巴。
“点。”赵若歆点头。
青桔瞬间苦下了脸。
严格来说，这是赵若歆第一次来怡红院，她大摇大摆就踏了进去，姿势熟练的像是一个浸淫欢场多年的老嫖客。青桔低着头，暮春初夏的时节仍然穿着一件高领子的夹袄，瑟瑟缩缩地低头跟在后面。
“这位小公子，里边儿请！”老鸨王妈妈热情地迎了上来，见赵若歆主仆衣衫简朴、面容丑陋，也未有多么嫌弃。“公子瞧着眼生，这是头一回来咱们家楼坊？”
“我从前只爱逛晋江馆。”赵若歆矜持地说。
“晋江馆多没意思啊，含羞带怯地只卖脖子以上部位，没劲儿！”老鸨拿团扇捂着嘴巴，咯咯地笑了，对着赵若歆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所以小公子是来咱们怡红院开荤来了？”
她点着大厅中央的圆台展架，热情地笑道：“楼里接客姑娘们的牌子都在这儿了，小公子想点谁？这头一回啊，得有个活儿好的来给您引导，才能找着道儿体会到乐趣。您瞧，这半边儿的都是咱们怡红院里不错的红倌，您想点谁？”
“我想点月婼姑娘。”赵若歆说。
老鸨打量着赵若歆的简朴衣裳，面上笑容不减，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再熨帖：“月婼姑娘如今的价钱可贵，小公子不如换个人？”
“我只点她。”赵若歆说，吩咐青桔递了牌子上标注的银子上去。“如今天色尚早，楼里应该没什么客人，你也不必拿她没空这样的话来搪塞我。”
老鸨为难道：“不瞒小公子，月婼姑娘今非昔比，已经是咱们怡红院数一数二的红牌。预定她的老爷们有很多，所以她心气儿也变得高了，可能不大想见您这么、这么长得难看的公子。”
赵若歆：……
青桔跟在后面，欲盖弥彰地拿夹袄的领子将脸上的大痣给挡了挡。
“妓坊里面只要姑娘长得好看就行了呗，没听说对恩客的长相还有要求的。”赵若歆甩下了脸色，她拉踩道：“人家晋江馆可不这样！”
“对不住，实在是咱们楼里的月婼姑娘最近正在造势，不能轻易接客。”老鸨陪着笑脸。
“得了，我也不愿跟你多说。”赵若歆失了耐性，“你自己去问她，就说赵四爷来此地看她，问她月婼见是不见。”
“你就是始乱终弃的赵四？”老鸨也沉下了脸，“你让自己的娘子堕了你的孩子不说，你还将她卖进青楼替你还债，你可真是好狠的心！”
赵若歆：……
这月婼要不是她三姐赵若月，她赵若歆愿意跟着老鸨姓！
“胡说什么呢你，我家公子可不是这样的人！”青桔放下夹袄的高领，气咻咻地指着老鸨吼道。
赵若歆拦下青桔，低声道：“倒也不必如此维护赵麻子的名声。”
青桔：……
正闹着，三楼厢房里走出来一个女子，弱柳扶风的，戴着紫色的面纱，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她虚弱地咳嗽道：“妈妈，可是我那短命心狠的夫君来看我了？”
赵若歆：……
赵若歆上了楼，见到了月婼姑娘。
厢房里，对方挥退了服侍的小丫鬟，摘下面纱，赫然就是已经“死”了的赵若月。她姣美秀丽的容貌与数月前一般无二，除了右眼角下方多了一枚小巧的弯月状胎记。
饶是赵若歆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看见面前衣衫薄如蝉翼，胸前香酥袒露，雪白的双肩布满欢好后淤青痕迹，眼角眉梢俱都是风情万种艳俗气息的女子，的确就是三姐赵若月后，她还是久久无言，心中仿佛塞了一大团杂乱沾了水的湿棉花。
“不知四妹妹到来，没有提前准备。”月婼姑娘披了一件外衣罩在身上，遮住满身欢好的痕迹，脊背挺直，眸中未见自卑与退缩：“无意污了四妹妹的眼睛，莫要见怪。”
一介名门贵女，竟然沦落成做皮肉生意卖娼卖笑的风尘妓子。赵若歆自问换做自己，怕是做不到赵若月的这般风轻云淡。她轻声唤道：“三姐姐。”
“唤我月婼就好。”赵若月说，指着赵若歆捂嘴笑道：“瞧你这都什么鬼样子！往日里我单知道你会女扮男装地跑外边儿蹴鞠，却不知你竟是扮成这副不堪入目的模样。亏了亏了，这下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月婼的夫君竟是个丑陋异常的麻子脸了，这让我的面子还往哪搁！”
赵若歆：……
赵若歆吐出一口浑浊郁气，轻声问道：“三姐姐，你过得好么？”
“如你所见，保住了一条性命。如今衣食无忧，身体也还算康健，应当算是好的。”赵若月说，“就是初时为了立身，哄了楼里妈妈说我也是有夫君傍身的，好叫她不至于太过欺负了我。当时夫君的名字用得是信口胡诌的赵四名号，想来赵四既是个无中生有的人物，妹妹应该不会太过在意吧？”
“我不在意。”赵若歆说。
赵四也好，赵嗣也罢，就包括赵麻子，说白了都与她赵府嫡女赵若歆的名声无关。
从小到大，赵若月和她争了那么久，如今也就只能在口头上沾沾她的便宜，实在是无关痛痒。倒让她觉得一起长大的赵若月更加可怜和可悲了些。
“那日我去寻过你和舒草。”赵若歆斟酌着用词道，“我没能寻到你，只寻到了舒草。我将她葬在城郊东面那处空地里了，替她买了个朝南的坟头，立了个石碑，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她。”
“多谢。”赵若月点头。
“你是，怎么到了这里来？”半晌，赵若歆沉默着问道：“何不尽早去寻我？”
“早先没有机会。”赵若月苦笑：“我是昏迷的时候，被人卖到这里来的。”
“谁卖了你？”赵若歆悚然而惊，心底升起了一股愤怒。
赵若月摇头：“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那晚天太黑，我又昏迷着，没能看清，只迷迷糊糊地瞧着是个男人。”她缓缓地说道：“我不怪那人，我感激他。他既然救了我，还请大夫治好了我，便也有资格从我身上获取利益。否则非亲非故的，他何必救我。”
赵若歆叹气：“总该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没有身份，没有户籍。除了青楼，又能去到哪里呢？”赵若月苦笑，“比起被卖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或是给那会在半夜里经过乱葬岗的穷苦男人当妻做妾，我倒宁愿进这青楼。起码还能凭借容貌与才学争一个红牌花魁当当，日后也好待价而沽。”
她没有说的是，那夜她虽没能看清救命恩人的脸，却清晰地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那是一口粗哑沙砾的公鸭嗓，隐含着滔天的愤怒与不齿。
“煜王府在你赵三身上耗费无数财力物力，由着你作威作福那么些年。使你一个小小庶女金尊玉贵地长大，一应待遇不输任何世家贵女乃至天子公主。可你赵三却从不思取回报，还踩着王爷的名声往上攀爬，如今更是在对王爷毫无贡献之时就轻易丧命。这般的贪婪无耻而又无能无用，你对得起王爷的栽培么？”
“若是你赵三还有一丝一毫的廉耻之心，就请展现出你的价值，回报王爷的恩情。否则，你就彻底在那妓院里沉沦堕落，日日遭受那千人骑万人乘的无边痛楚，来以此接受你的惩罚，赎还你的罪孽吧。”
赵若歆沉默，无意对庶姐的三观发表任何意见。
半晌，她问道：“你寻我来，是有何事？”
“四妹妹。”赵若月的眸子里迸发出狠厉光彩：“我这里有一些楚席昂一脉官员徇私枉法、贪污舞弊的证据，劳驾你替我转交给煜王爷。楚席昂那人，我定要与他不死不休！”
赵若歆哑然：“为何让我转交？”
“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到他人了，还请四妹妹再帮我一次。”赵若月说，笑道：“京畿之中已经传遍，说四妹妹在奉河春狩中救了煜王爷一命，想来他必不会拒绝救命恩人的求见。”
“然而我又为何要趟进这摊浑水？”赵若歆冷漠道。同情归同情，她却也不想因此就惹祸上身。
如今齐郡王楚席昂势力颇大，还有手持御剑的先斩后奏之权。她赵若歆作为一个准皇子妃，对其锋芒当然是能躲则躲，否则一个不慎，便很容易陷到皇家的嫡庶纷争中去。
再说了，楚韶曜也讨厌她。
虽然楚韶曜为了恩情必然不会拒绝她的求见，但楚韶曜见她之时内心肯定煎熬痛楚。他可是一见着五官姣好的世家贵女，就会犯恶心的。
赵若歆不想让楚韶曜在见着自己之后，又回去找齐太医配那什么洗眼睛的药水。
那画面，想想就糟心。
见赵若歆拒绝，赵若月悠悠地叹气道：“四妹妹，煜王府是个好地方。煜王爷双腿已经恢复，是个有大前程的人。比之七皇子之余，煜王爷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所以呢？”赵若歆心头微跳。
“所以我们姊妹两个，总该有一个能抓到这份大前程才好。”赵若月说。
赵若歆：……

第81章 1更
赵若歆无言以对, 她仔细打量着阔别数月的庶姐赵若月。
对方一身锦葵紫色，轻薄透明的烟雾纱裹身，眉梢暗含憔悴, 举手投足也俱是风尘女子的疲倦，似乎已经完全堕落在这污糟的花柳之地，然而她眼角一轮浅浅弯月却清涟醒目。
寻常或许只觉得这浅色印记楚楚动人、惹人生怜，而赵若歆却是一下子明白了庶姐在面上刻了这图案的缘由。
庶姐赵若月在脸上刻了这轮弯月，应是用来时刻提醒她自己勿忘出身。这轮浅浅弯月的“胎记”，是怡红院月婼姑娘的标志，更是翰林赵府三姑娘的决然信念。
“来之前我还担心三姐姐流落到此地会一蹶不振，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赵若歆由衷地感慨, “无论身处何地，三姐姐都能给自己走出一条路, 这点我真心佩服。”
她停顿了下, 才继续严肃地道：“只是我并无心煜王府的远大前程。今日这番话, 三姐姐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
楚韶曜已经是一人之下的权王，事业前程于他而言已经是进无可进。再往上除非是问鼎皇权宝座, 成为九五至尊。
然而楚韶曜作为废太子，身份敏感又特殊。
他若是想当那个位置，势必只能通过非常规的手段，譬如逼宫造反。而若果真这般，楚韶曜要面临的个中凶险曲折，又哪里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
无论楚韶曜最终选择进还是不进, 她都尊重他的意愿。
可就她自身来说，她赵若歆决不会去推波助澜，不会去做把楚韶曜推往危险之地的助手，更不会想要在楚韶曜的凶险曲折之中, 去谋求那所谓的前程富贵。
因为楚韶曜对她而言，并不只是一个脸谱化的陌生王爷。更是她赵若歆在往后余生去寺庙祈福时，会顺带在心底默默祈一下福、遥遥牵挂着的朋友。
于她而言，她更愿煜王楚韶曜，此生平安康健。
赵若月瞅着嫡妹的神色，冷笑道：“我竟忘了，你向来都是不在意这些的，左右你什么都拥有。三皇妃那么尊贵的位置，你都弃如敝履，反正不当三皇妃，你还有七皇妃可当。你什么都不用去争，自有最好的东西会主动送到你的手里。”
“所以三姐姐特地寻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吵架么？”赵若歆也冷笑起来，“原本以为经历了这一遭，我们姐妹俩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如今看来，还是错了。”
赵若月沉默不语。
“三姐姐，你不该和我争。”赵若歆站起了身，“这个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你我亲姐妹又何必再互相添堵？从一开始，三姐姐你应该相争的，便当是外人，是那些男子，而不是与我内耗。当然，这也是妹妹我的一家之言，听与不听，三姐姐你自便吧。”
“我的确不如你。”赵若月苦笑，替她自己斟了一杯茶饮下：“承认这点很难，但我现在承认，我确实远不如你。”她唤住赵若歆：“四妹妹还请留步。”
赵若月起身走向屋内的梳妆台，取了个小巧精致的檀木匣子出来。拿钥匙开了锁，里面是一本小册子。赵若月将册子递了过去：“你先别忙着拒绝，看完里面写的东西再说。”
“我并不想看。”赵若歆冷漠道，准备告辞，“我对楚席昂一系官员们的隐私并无兴趣。”
有句俗话叫好奇心害死猫。
赵若歆自幼进宫，还与嫡公主楚忻愉是亲密的手帕交。她听过和见过的利害关系，远比寻常的贵女都多。过早领悟人情冷暖的赵若歆，十分深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
赵若歆自问心地善良，可她同样也自知能力有限。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内宅贵女，她就算知晓了齐郡王楚席昂一脉为非作歹的证据，也仍然束手无策。
所以，倒还不如不知。
“乐平县主的真实死因，你不想知道么？”见赵若歆准备离去，赵若月骤然高喝。
赵若歆顿住了脚步。
赵若月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蛊惑：“昔年乐平县主也曾经是四妹妹手帕交里的一员。我记得她的尸体被扔到菜市口曝晒时，四妹妹还和五公主一道去看了。回来后因骇那惨状，四妹妹又吐又呕地连烧了好几夜，我记得那应该是四妹妹你头一回生那么重的病。难道，四妹妹就不想知道你昔年的手帕交，究竟是为什么才会被煜王爷给处死的么？”
她挥了挥手中的册子，看向嫡妹的眸子里露出志在必得的光芒：“王乐平的死因就在这里。四妹妹你，看还是不看？”
当然要看。
王乐平不过是个被她淡忘已久的虚假姐妹花。可王乐平之死，却是横亘在赵麻子和楚韶曜之间的一根刺。
当初，她正是因为王乐平的惨死，才会对煜王楚韶曜心生厌恶。才会在附身腿儿之后，很长时间里都装死不动，不想去助那残暴无度的煜王爷重新站起。
赵若歆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道：“有件事情，我很好奇。你为何一定要我将这册子转交给煜王爷，而不是其他人？”
“据我所知，煜王爷此前将你不留情面地扔出了王府，你应该不敢再和他有所交集才对。况且大家都知道煜王爷残酷暴戾，从来都不是一个正直的人。你又为什么会觉得，他在接到证据以后，就会站出来秉公执法、大义灭亲，去剿灭了楚席昂一脉呢？”
“楚席昂如今手持御剑，权势滔天。除了煜王爷，又有谁还能斗得倒他？”赵若月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解释道：“我也不过是想再厚颜无耻地借借煜王爷的势罢了。”
“是吗？”赵若歆接过册子，未有全信。
怡红院是王宝儿的地盘，她怀疑三姐赵若月是被王宝儿给收编了，才会如此尽心地替楚韶曜搜集情报。
否则一介贵女流落风尘，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下子就跌入发脏发臭的污沼烂泥，身后若是没有什么支撑她继续活下去的底气，纵使是坚韧如赵若月，心中信念也会如泡沫般轻易崩塌，绝不会这般的就迅速恢复。
只是若真是被王宝儿给收编，那直接将册子交予王宝儿就好，又何必这般曲折宛转地找她代劳？
想不通，那便暂时不想了。赵若歆接过册子，随口笑道：“当年乐平县主的死因可是被陛下和太后娘娘给联手压下去的，竟然还能被你查到？三姐姐现在可真是了不得了。”
“当然。”赵若月耸了耸肩，浑不在意地道：“这可是她老子承恩公王兴桂，亲口在床上告诉我的。”
赵若歆：……
赵若歆随手翻着册子看了几眼，随即面色发白，额头青筋直跳。她手指用力捏着册子，从齿缝里吸气的憋出话来：“天色不早，这册子三姐姐可否容我回去细细观看？”
赵若月浑不在意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面露微笑：“我便是知道善良如四妹妹你，一旦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就不会坐视不理。”
“倒是让三姐姐见笑了。”赵若歆咬牙切齿地说。
“四妹妹。”赵若月端正了脸色。她眸光清亮，面容温婉，不见方才的风尘浊气，倒仿佛又回到了昔年赵府小院的那位秀美佳人：“我知你心地纯善，麻烦平日里帮我多多照拂一下姨娘。还有彦文彦武，他俩虽然顽劣，却也还算聪慧。若是，若是你不嫌弃，他俩将来未必就不能成为你的助力。还望四妹妹若有闲心，提携他们一二。”
赵若歆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道：“我会看着办。”
“有四妹妹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赵若月由衷地笑起来。
辞别了月婼姑娘，赵若歆唤上守在门口的青桔，抬步离开怡红院。在下楼梯的时候，她与一名四十余岁男子擦肩而过。那男子虽上了年纪，却品貌儒雅、眉眼不俗，似是在哪里见过。
赵若歆忍不住驻足，回头多看了一眼。
却看见那男人轻轻叩了叩赵若月的房门。叩门的动作韵律有节奏，像是在叩着什么暗语。
几声叩响后，房门瞬间打开。三姐赵若月欣喜地飞奔了出来，小鸟依人地投到了那男人怀里，泪水涟涟地撒娇道：“大人，您总算来了。许久未能见你，月儿以为您不要我了。”
“怎么会？”那人痴情地在三姐姐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动作虔诚地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我既然答应了要带你走，我就一定会做到。我辈玄门中人，一生最是重诺。”
二人相拥着，走进了厢房。
赵若歆：……
赵若歆揉了揉眼睛，有些怀念齐光济老先生。
也不知道齐老太医给楚韶曜配的那些个洗眼睛药水，是否对外售卖。若是可以，她真想去和齐太医买上一些。
一边低头揉着眼睛，一边心不在焉地往怡红院外走。
迎面就猝不及防地和一个男子撞了个满怀。那男子着一身月白华服，体态瘦削颀长，身量颇高，周身隐隐带着梅花的清香。
赵若歆忙不迭地抬头，看见那人乌黑的墨发用白玉发冠高高束起，绮丽白皙的面颊泛着红晕，狭长的桃花眼里隐隐闪现过暗芒。
“你怎么在这里？”他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薄怒和质问：“你又来看王宝儿？！”
赵若歆：……
“你不也在这里？”赵若歆被煜王爷这番理所当然的口吻给怔了怔，她下意识地回答道，“就许你来，不许我来么？”
“你能和我一样？”楚韶曜瞥了旁边的青桔一眼：“近来京畿不太平，你就带着一个、一个小厮就跑来这等是非之地？你可真是胆大妄为！”
他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悄声训斥道：“王豹就这般好看，让你冒险也要来此地见他？”
赵若歆：……

第82章 1更
满脸麻子的赵若歆顶着煜王爷审视的目光, 头皮发麻。
她来此地，当然不是为了看午夜噩梦回的豹哥，她并无心去悼念自己碎了一地的青春。可若是坦然交待自己是来看怡红院里的新头牌月婼姑娘, 楚韶曜很容易就可以顺着这条线，追查到她赵麻子真实的赵府嫡女身份。
虽然楚韶曜向她保证过，不会再去调查她赵嗣赵麻子的具体情况。
三姐姐在这怡红院中，毕竟也只是改了名字，再在眼角添了一抹弯月胎记用作掩饰罢了。昔日翰林赵府三姑娘的身份，其实藏得并不严实，压根经不起有心人的推敲。
楚韶曜可是亲眼见过三姐姐的，他煜王爷若当真有心地去查月婼姑娘, 那也不算违背与赵麻子的约定。
赵若歆知道楚韶曜讨厌自己这个赵府嫡女，她不想让赵麻子这个马甲也连带着被楚韶曜讨厌。
故而她硬着头皮笑道：“是啊, 我来瞧瞧豹、宝姐姐。”她极力给幼年时期疯狂崇拜名妓王宝儿的自己挽尊, “宝姐姐就是生得貌美, 谁会不喜欢她呢？我就是喜欢她！”
楚韶曜狭长的桃花眼睛微微眯起，眸光流转、复杂难言。
数月前在胖丫头仍然附在他腿儿上的时候, 他当着她的面戳穿了王宝儿粗犷男子的真实身份。
那个时候，他只当废腿是个误入歧途的不懂事少年郎，因为年少无知阅历少，才会想要白日里逛窑子，以及迷恋青楼妓子。他指出王宝儿是男子，为得也是让废腿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不再沉溺淫靡女色。
可如今，他知道了废腿是名女子，更是本就拥有倾城之貌的赵府嫡女。
这便不存在沉迷女色一说了。
京畿之中人人皆知，赵府嫡女和三皇子楚席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况且小时候胖丫头对三侄儿的喜慕, 他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当日她顶着他的身份来青楼，多半也只是因为好奇，而图个新鲜。
可，她都已经知道王宝儿其实是男子了，她为何还要再来此地？
什么叫，“我就是喜欢他”？
难不成，胖丫头喜欢上了王豹？！
所以如今不再是赵麻子喜欢名妓王宝儿，而是赵府嫡女喜欢霹雳火豹哥？！
楚韶曜面色愈沉。他承认王豹扮成女妆后是挺貌美，可作为男儿的王豹，也就是丑陋的庸人之姿吧，值得她这般喜慕么？他楚韶曜比起王豹来，还要稍微好看一点呢。她喜欢王豹，倒还不如喜欢他！
还是说，楚韶曜心里陡然一惊。难道她就是喜欢男子扮成女妆后的样子？
楚韶曜想象了一下自己如同王豹一般，穿上女妆、画上峨眉，扮成美丽俏娇娘的模样。突然胃里一阵嫌弃地翻江倒海。
恶心，想吐！
女装是不可能女装的，他大晋煜王这辈子也不可能女装的。他楚韶曜一定会凭借自己这副普通丑陋的臭男人皮囊，堂堂正正地赢得胖丫头，赢得她赵府嫡女赵若歆的真心。
“所以你见到王宝儿了么？”楚韶曜酸酸地问。他现在不再称呼自己的这名得力属下为王豹了，而是特意强调对方王宝儿的“女子”身份。
胖丫头你停止幻想吧。王豹他现在就相当于是个女子，性别相同是没办法恋爱的，你死心吧！
“没有。”赵若歆信口胡诌，“宝姐姐是一代名妓，妈妈哪里会允我这等升斗小民见她？”
“那本王带你去见她。”楚韶曜沉吟道，“省得你日后再自己偷偷朝这里跑。”他拿着竹扇轻轻敲了敲赵若歆的头，气了半天，最终也只是委婉地道：“近来京畿不太平，你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外出。”
赵若歆今日一整天都空了出来，便也不急着回去，她跟着楚韶曜走进了顶楼的天字号包厢。准备再见一见那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宝姐姐。
身后的栾肃热情地朝青桔打招呼。
“这么巧啊，大痣，又见面了。”他哥俩好地拿胳膊碰了碰青桔，将青桔碰得一个趔趄，好悬摔了出去。
青桔踉踉跄跄得扶墙站稳，嫌弃地甩开栾肃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羞恼道：“我，才不叫，桔大痣！”
“那你叫什么？”栾肃好奇地问，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青桔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半天，才破罐破摔地道：“我就叫桔痣，没有大字！”
“哦，桔痣。”栾肃点头，在口中认真品味这个卓尔不群的名字。歪头反复念叨了两句后，他耿直地笑道：“可是听起来完全没有桔大痣来得爽口。想来与你亲近之人，定然都是拿桔大痣来称呼你的吧？”
他拿拳头捶了一下青桔的肩。知道这位小厮身板小、力气也小，他刻意收了力道。捶在青桔肩上轻飘飘的，像是在挠痒痒，让青桔怪不自在的。
“兄弟，我们也见过几面了，用不着这么见外吧？”栾肃哥俩儿好地说，有商有量地对青桔道：“不如我仍叫你大痣兄弟，你也可以唤我大树哥。我本名栾树，是后来王爷将我改成栾肃的。”
“随你。”青桔硬梆梆地道，总觉得这位栾总管热情地有些讨人嫌。
“那就这么定了！”栾肃热情地道，“我家中原本有一小弟，就跟大痣你差不多大。他也是个小身板，长得也跟大痣兄弟你一样眉清目秀的挺俊俏。”当然，只是五官清秀度像，他弟弟可没有这满脸可怖的大痣。
青桔侧目，仔细打量着栾肃。
她觉得这位栾总管的眼睛很瘸了，否则哪有人会觉得满脸大痣的人眉清目秀？常人见到她和主子现在这般的尊容，躲都还不及，还觉得俊俏？
那煜王爷也是的，这样一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人物，居然就和满脸麻子装扮的主子做了朋友。这一主一仆的，眼神儿都相当不好。
“那你家中小弟，还挺不容易的。”青桔感慨地说。
长成这副尊容，平日里生活一定很艰难吧。像她只是偶然装扮成大痣的模样，就每每在外受人轻视。想来栾总管家中的弟弟，平日里定然会遭受不少冷言冷语。
“他身子骨不好，没能熬过灾年。”栾肃憨厚地咧嘴笑道，“不过我自跟了王爷后，每年都会给他烧上许多金银纸钱，想来他如今在下面应该是过得非常顺遂的。”
青桔：……
“抱歉。”青桔歉意道。
“没啥。”栾肃不自在地挠着脑袋，“我遇见过的死人有很多，并不会再有什么伤感之心。”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顶楼，赵若歆和楚韶曜在天字号包厢里面，栾肃自然地带着青桔守在门口。
这番话勾起了青桔的回忆。她犹豫了刹那，终究还是勾了勾手指，从腰间解下一个随身携带的香包。双手捧着，郑重地递了过去：“栾、大树哥，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送你的。”
“哦？”栾肃接过那枚小巧的香包，捏在指尖仔细端详上面的茂盛绿树图案：“这花纹好像有点眼熟。”
“我那朋友叫舒草。”听闻此言，青桔心里轻松了些，她飞快地说道：“前阵子她突得急病故去了，这香包是她生前替您绣的。我念她是同乡，就自作主张替她将这香包转交了您，也算是了却她的一桩心愿。”
青桔心跳如鼓。
她知道自己这番举动不合时宜，或许还会给栾总管带来困扰。但是她与舒草乃是同乡密友，她不愿自己那般惨烈而死的小伙伴，连临终前的这点卑微的心意都不能被对方知晓。所以即便会给栾总管带来困扰，她也顾不得了。
栾肃打开香包，从里面抽出一方绣着“栾”字的绣帕。
“我知道了。”栾肃说。
“从前舒草就经常会做些东西孝敬我，我一直挺感谢她的。”栾肃面露怅惘，但一闪而过。他握着绣帕，郑重道：“难为她生着重病还想着我，我以后会给她烧纸钱的。”
青桔：……
青桔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香包已经送出去，她心中的一块巨石总算是落下了。
天字号包房内，赵若歆正满脸严肃地看着楚韶曜。
她突然后知后觉到一个问题。神通广大的名妓王宝儿，此刻明面上乃是皇长子楚席康的红颜知己，暗地里又挑着皇次子楚席昂的心腹身份，而后还肩任那不知姓名的废奕郡王后代的卧底。
上一次是她不知内情，才会骗了楚韶曜前来怡红院寻了王宝儿。可如今知晓王宝儿乃是楚韶曜的得力下属后，她应该意识到，谁都会来怡红院点王宝儿，唯独为了豹哥安全考虑的楚韶曜不会。
煜王爷若是想见自己的得力下属，有的是其他法子。犯不着亲自来往怡红院，暴露豹哥的真实属性，将属下置身危险之中。
况且，楚韶曜向来厌恶烟花之地的。
“你应当不是来寻豹哥的吧？”赵若歆问。
“当然不是。”楚韶曜手中把玩着竹扇，挑眉的动作肆意又风流：“你当本王跟你一样眼光不好？”
赵若歆：……
赵若歆当真想拍案而起地质问这位煜王爷了。
这天底下，还有比你狗芍药更加眼光不好的人么？快瞅瞅你府邸里的那些个“小丫鬟”吧，虽说各个心灵手巧，但当真是甚不貌美啊！
罢了，古人云不与傻瓜计短长。她又何必要跟一个双眼残疾的王爷较真呢？
“那你是来？”赵若歆问。
“找人。”楚韶曜挑眉斜觑着赵若歆，意有所指地道，深邃的眸子幽幽地泛着波光。
赵若歆心跳漏了一拍，她故作镇定道：“你找谁呀？”
“找一位貌美如花的——”楚韶曜薄唇轻启，慢悠悠地道：“小公子。”
赵若歆：……
完了，狗芍药果真是冲着她来的。
能被狗芍药用“貌美如花”这个词形容的，非她如今满脸麻子的妆扮莫属。还小公子，这妥妥的就是指赵麻子了。
许是有人将赵麻子出入怡红院的消息递给了煜王爷，痛斥淫靡女色一道的煜王爷就来此“捉奸”了。
狗芍药就是这样，对废腿赵麻子总是有着一种身为主人老父亲般的责任感。如今她都不附在他身上了，这份责任感居然还没有消失。
“我也没有经常流连青楼楚馆。”赵若歆小声地说，顶着这般审视的目光，她竟然莫名的心虚。
楚韶曜唰得合起扇子，眸中闪过一丝暴戾：“有人冒着本王的名头行恶事，四处败坏本王的名声。你说，本王该不该严惩此人？”
这是要开始算她废腿时期的总账？
“倒、倒也不必如此计较。”赵若歆讨好地奉上一杯茶：“您是个王爷，理应大度点。”
“哦？”楚韶曜接过那盏茶，不紧不慢地道：“倘若对方，是个王妃呢？”

第83章 1更
怡红院天字号包厢内, 老鸨王妈妈心惊肉跳地跪在一地的陶瓷碎片上，膝盖殷殷往外渗着鲜血。一双保养得宜的双手被锐利的瓷器钉在木地板上，血肉模糊。
赵若歆心生怜悯, 忍不住地背过身去，不去直面这份凄惨场景。
“煜王爷。”王妈妈面色惨白，五官因为痛楚而狰狞扭曲，她额头冷汗涔涔落下，点点滴滴落在地上混迹到那摊血迹中。她凄怆而悲凉地哀嚎道：“老奴隶属教坊司下云韶府，也算是半个官身。您随意就对老奴动用私刑，可还将法度二字放在眼里？”
“你在教本王做事？”楚韶曜嗤笑一声，悠闲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淡漠眸光中没有丝毫的情绪色彩：“你怡红院不是最清楚本王荒淫暴虐、凶残阴险的么，怎么倒跟本王讲起道理来了？”
“老奴不明白王爷的意思。”老鸨目光闪躲, 低头不敢直视楚韶曜的眼睛。
“需要本王来提醒你, 这些年怡红院对本王的名声都做了哪些抹黑么？”楚韶曜冷笑。他轻轻看了角落里的赵若歆一眼, 抬高声音继续道：“本王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本王每日竟还要靠着饮用处子之血才能来苟延续命。你王妈妈真是好大的能耐！”
赵若歆竖起了耳朵。
原来, 狗芍药喜欢连夜杀害女子的传闻，是从怡红院开始流传的啊。
只是狗芍药不是向来都不在意名声如何的么，如今这是怎么了，终于转性了？
“王、王爷恕罪。”老鸨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老奴隶属教坊司，也、也是奉命行事。”
“好一个隶属教坊司奉命行事。”楚韶曜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可怎么本王听闻，你怡红院是隶属本王名下的？”
“老奴不敢！”老鸨猛得趴在地上用力磕起头来，殷红鲜血从她额头涔涔落下，掺杂在散乱垂下的发缕之中, 狼狈又可怜。
同一时间，三楼东侧的华丽闺房中，脂粉香气馥郁游离，红烛燃烧袅袅散发着白烟，清甜宜人的荷花香蕴满整个房间。赵若月正歪在儒雅的中年男人怀里温存。
她抬起眼睛，清秀的眸目中毫无保留全都是依恋与信赖：“大人，您何时才能带月儿离开？”
“快了。”儒雅的中年男子说，虔诚地轻吻着赵若月的眉心：“多亏了你的协助，姜某才能这么快就查明此案。只是那幕后之人甚为势大，姜某还要再和主上细细筹谋一阵。”
“所以那妍儿妹妹？”赵若月懵懂而好奇地问。
“她的确就是詹丞相之女。”姜硕说，咬牙切齿道：“楚韶曜实在是欺人太盛，竟然把我魏国丞相嫡女拐卖到这青楼楚馆充做妓子！甚至若不是那日被你警醒发现，她定也如同其他消失的魏国贵女一般，被充做楚韶曜日日饮用的处子之血了！”
“所以大人已经认定，煜王便是这走私暗网之后的幕后之人？”赵若月依偎在姜硕的怀里，低垂头颅，掩去眼中闪过的暗芒。
“除了煜王，你们大晋谁还会有这份手眼通天的走私能力？”姜硕沉声愤怒地道，手下不自觉用力，捏痛了赵若月的肩膀。
赵若月痛呼一声。
“对不起！”姜硕慌忙松开用力的手，轻缓揉搓和按摩着赵若月的肩膀，“我手下没个轻重，弄痛你了。”
“无事。”赵若月娇柔地说，惹人爱怜地垂头，偎在姜硕的身上：“月儿知道大人也是心忧国事，才会手下一时不察。”
“姜某近来的确太忧虑了。”姜硕说，他脸色乌黑，声音痛楚：“我魏国战败的这几年，本就民生凋敝。可民间还有一张庞大的走私暗网，于我国境内走私盐铁、贩卖人口，近来更是将毒手伸至我魏国的官宦世家，奸1淫掳掠贵族仕女、猥1亵拐卖童男童女。实在触及魏国民生根本，长此以往，我魏国终会不战而亡。主上和姜某正是心忧此事，才会亲来你们晋国调查此事。”
“这样说来，煜王爷可真是恶贯满盈！”赵若月同仇敌忾地唾弃道，“他在晋国犯下累累罪行也就罢了，竟然在魏国也犯下刺此等滔天大罪。月儿虽是青楼一妓子，却也是不齿他的为人。只是大人，你是如何断定煜王爷就是这暗网的幕后主使呢？”
“人口贩卖还好，简单就能实现。”姜硕说，“可盐铁走私触及一国根本，上上下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通和布局的。除了你们煜王，姜某想不出谁还有这份能力。”
“况且，我魏国众多女子和童子被拐卖，最终大多消化在你们晋国各地的妓坊。尤其是这家怡红院，多少魏国贵女流经此地再消失不见，包括被你及时发现的詹丞相之女。而且姜某已经查到，这家半官方的怡红院说是隶属教坊司，可它背后的另一半民间股东，就是你们大晋的煜王！”
赵若月在心中默默点头。
将她卖进怡红院之人，就是出自煜王府。若说怡红院竟是煜王爷的产业，那么一切便都对上了。
没想到，煜王爷看似不谙世事、不通俗物，竟然就在背后经营下这般精密庞大的走私暗网！
天字号包厢内，楚韶曜面沉如水。
“昔日你们怎么损坏本王的名声，本王都无所谓。”他冷冷地道：“纵使你们传闻本王喜用处子、滥杀无辜，说本王是恶鬼转世、虬龙化身，还天生克妻、不利子嗣，本王尽都不在意。本王相信自己未来王妃，是不会在意这些虚假传言的。”
赵若歆：……我看你这不是挺在意的？
等等，未来王妃？
你不是奉行孤身主义，立誓终生不娶的么？
骗子！
“只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到本王的面前。”楚韶曜全身的气势骤然绽放，气质森冷而阴戾：“王菊花在哪！”
“老、老奴不认识王爷所说之人。”老鸨两股颤颤，却仍然牙关紧咬，坚强地不向残暴煜王低头。
“那本王便来替你回忆一下。”楚韶曜冷笑，“四年前汝平王世子进京，看中了良家少妇王桃花，抢了那王桃花带入府中奸1淫致死。而不巧，王桃花的丈夫，乃是本王皇庄上的一个小管事。当年好心地向本王汇报王桃花之死的人，可正是你王妈妈。”
“昔年你为了一个惨死的同村老乡，就敢奋不顾身地直闯煜王府，求着本王替她报仇雪恨。”
“怎么如今，你竟不认识王桃花的妹妹王菊花了？”
楚韶曜摇着扇子，轻笑道：“这也难怪，本王听那管事说，若不是他亡妻惨死，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亡妻竟然和怡红院老鸨乃是同乡。想来你王妈妈和王桃花并不熟悉，所以此刻在本王面前说不认识王菊花，倒也实属正常。”
“老奴、老奴虽然认识王菊花，可老奴当真不知道她在哪里啊。”老鸨以头抢地，哭得撕心裂肺：“许是她正在家中缝衣绣花呢，老奴只是一个妓院管事，哪里知道良家女子的行踪所在啊？”
“你也知道她是良家女子！”楚韶曜重重地一拍桌案，阴鸷道：“看来是御剑给你们带来的勇气实在是太大了，竟然事到如今也不肯对本王说实话。怎么，你是要本王将齐王妃抓来亲自刑讯么？！”
齐王妃，戈秋莲？
赵若歆一下转回了身子，漂亮的杏眸里流露出好奇的色彩。
这位可是她们京畿顶流姐妹团的公敌，遭受所有人的抵制和反感。原因无他，对方实在是对方太完美了。
二皇妃戈秋莲，人如其名。娴静淡雅、柔淑惠德，一举一动都透着纯净高洁的气息。她自幼就是京畿贵女举动的标杆，就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女德女戒的柔美气息，被所有长辈交口称赞。
赵若歆伪装淑女的技巧，有一多半儿都是仿着戈秋莲学的。
她只是仿了个五六分像，便在戈秋莲嫁人后，成为京畿里新一代的贵女标杆。可见戈秋莲本人又是多么的优秀，当年二皇子楚席昂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求娶到这位完美贵女。
戈秋莲不止出嫁前完美无瑕，她在嫁人后同样优秀到令人发指。
只瞅瞅楚席昂现在如日中天的势头，就知道她有多旺夫。更何况，戈秋莲还诞下了皇家近百年来唯一的一对龙凤胎，被陛下楚韶驰亲口赞誉，说她是个有大福气的女子。
老鸨一下子变了脸色，布满褶子的脂粉脸上露出真正的骇然，她哆哆嗦嗦地问道：“王爷何、何故要提起齐王妃殿下？”
“这该是本王问你。”楚韶曜嗤笑，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水：“本王也是不知，这好好的户部尚书府上的家仆，当朝齐王妃的亲亲乳母，怎就成了这污糟妓坊里的妈妈？”
“依着太宗定下的规矩，教坊司下面的妓坊，向来是一半股份和收益归于户部，另一半分薄在民间，以显示让利与民的。”
“戈尚书监守自盗，将怡红院依例分薄在民间的股份，全都收归到女儿一人之手也就罢了。竟然还暗中对外宣称，说是本王收归了这些股份。怎么，他戈尚书其实不是把女儿许给了楚席昂当齐王妃，而是许给了本王当煜王妃么？”
楚韶曜状似无意地觑了坐着看戏的赵若歆一眼，撑开竹扇，慢悠悠地道：“他也不看看戈氏女那等丑陋之人，究竟配不配跟本王扯上关系。”
赵若歆：……

第84章 2更
三楼雅致闺房内, 赵若月疑惑地问道：“可是煜王采用处子之血续命一说，未免太过荒谬了些？常人哪有日日饮血的？”
“其他人不可能，唯独他楚韶曜可能！”姜硕咬牙切齿, “你当他残疾了十八年的双腿是怎么好起来的？”
“二者有所关联？”
“当然！”姜硕道，“替楚韶曜治腿的，可是我那好师兄玄慈。”他冷笑道：“我这师兄，惯是擅长奇淫技巧。我纵然不愿承认，可也不得不说一句，他在玄学一道确实胜我多矣。想来就是那玄慈老秃驴，使了什么阴损的法子，用无数处子外加童男童女献祭, 才换取了楚韶曜双腿的康健吧！”
原来如此。
赵若月依偎在姜硕怀里，眸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她抬起头, 坚定地道：“大人, 您恐怕是被人给骗了。”
“此话怎讲？”姜硕问。
赵若月面上露出痛楚和凄凉, 她坐直了身子，拢紧身上轻薄的纱衣, 重新捡起贵女的端庄与骄傲：“以大人这般无出其右的不世才干，想必已经私下调查过月儿的真实身世了。”
“不错，姜某确实私下调查过你。”姜硕怜惜地说，“我并不是有意查你，只是起初看你这一身气度，委实不像市井小民之女, 这才会去暗查一番。月儿，你、你的遭遇委实太惨。”
“大人既然调查过，想来应该已经对月儿的过往了如指掌。”赵若月苦笑道，“那您便也该知道, 月儿曾被残暴的煜王当街扔出过王府。由是开启了悲惨的一生，月儿是万万不会向着煜王说话的。”
“我知。”姜硕怜惜地点头，哀痛地看着赵若月：“你善良又美好，却被父亲当作货物送与楚韶曜，还被楚韶曜嫌弃庶女的身份，给莫名其妙地给扔了出来。”
“大人既然知道月儿的这段过往，想必也是知道月儿曾经与齐郡王楚席昂有过一段情了。”赵若月说，盈盈美目中闪过涟涟的泪水。
“这都不是你的错。”姜硕心痛地抚住赵若月的肩膀，“你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为求自保攀附上晋朝二皇子，实在是正常。”
“可大人知道月儿是如何流落青楼的么？”赵若月泪水涟涟，一双美目微微红肿，端的是惹人怜爱。
“因那齐王妃嫉妒你，不肯接纳你进入王府，所以报复于你？”姜硕猜测道。
“齐王妃作为主母，她若是报复月儿，只消坚决反对月儿进府就可，又何必赶尽杀绝地将月儿投入青楼？”赵若月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月儿沦落至此，其实是因为发现了二皇子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姜硕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话问道。
赵若月咬着红唇，面露纠结，身子也开始微微的发抖，似乎在犹豫和害怕。
“你别怕。”姜硕轻声宽慰道，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喝点热茶，慢慢说。”
“月儿发现二皇子，也就是齐郡王楚席昂，居然在背后隐隐经营着一个巨大的走私暗网！还隐隐通往魏国！”赵若月毅然决然地胡编乱造道。
姜硕悚然而惊：“果真？！”
“果真！”赵若月点头，晶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拿帕子抹了抹眼中的泪水，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哭诉道：“若非月儿无意中发现这个惊天秘密，楚席昂又何故要将月儿打成重伤，送往这处烟花之地？”
“当时月儿已经怀有他的孩子，生生就被他打至流产。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他为了保住这份秘密，竟就想将月儿灭口。”
“后来许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他饶了月儿一命。却也剥夺了月儿的身份户籍，将月儿送进了这处只有罪宦之女才会来的教坊。让月儿生不如死，永远失去真实姓名的苟活于世。”
“大人。”赵若月抬起头，惨白面庞上焕发着不正常的狂热红晕：“原本月儿打算带着这份秘密进到棺材的，可苍天有眼，竟叫月儿碰见了您！”
“您是被楚席昂给迷惑了。”
“这怡红院的幕后之主，根本就不是煜王楚韶曜。而是，齐郡王楚席昂啊！”
“正因为怡红院是他的产业，他才会将月儿送到此地，方便在眼皮子底下严加看管。”
赵若月眼中光芒愈来愈盛，她越编越顺畅，语速也越来越快。
“您知道，晋国教坊司下的妓坊，是归属到户部掌管的。而晋国的户部尚书，就是齐郡王楚席昂的岳父！所以他能收拢到另一半民间股份，彻底掌控怡红院，实在是容易得很。”
赵若月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从无数官老爷身上套取到的情报，规整结合了一下，继续信口胡诌。
“不瞒大人。你们魏国的贵女，并不是被煜王爷给取血享用了，而是被楚席昂送与各个官员家里充当性婢了！真正的销金窟并不在怡红院，而在长公主府邸！她与楚席昂是一伙的！”
这段话不算完全瞎编。
据那帮官老爷在床上讲，楚席昂的确经常送小妾给他们。而擅长保媒拉纤的长公主楚玉敏，本就是和楚席昂一伙。也因如此，春日宴上长公主才会帮助楚席昂与她会面，才会给她一个小小庶女那么大的脸面。
据那帮官员醉后吐露的消息称，长公主夫妇早早就站队了楚席昂，替楚席昂鞍前马后。长公主经常举办宴席，就是为了替楚席昂拉拢人手。
往往女眷们在后院端庄宴饮，男宾们就在前院淫靡胡搞。
“竟然如此？”姜硕瞠目结舌。
“就是如此！”赵若月斩钉截铁，“长公主府邸最是不干净，经常出现被当作一次性物品消耗掉的婢女。想来这些用过一次就被处理掉的婢女，就是无辜的贵国女子了，大人前去一查便知。”
反正人都用过一次就死了，你查也查不出来。
煜王爷，如是这般，我赵若月也算是回报过您的恩情了。
只是没想到您竟然当真残忍的依靠处子之血续命。月儿不恨您了，当日您必然也是怕自己会一个控制不住，会饮了月儿的血、伤及月儿的性命，才会将月儿那般粗暴地扔出府邸吧。
还有四妹妹，原先我只是戏言想让你当那煜王妃。
可如今，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嫁与煜王爷了。
凭什么你就万事如意、事事顺利？凭什么你就既能享受到荣华富贵，又能享受到夫君的一世怜爱？这天下之事向来都两难全，凭什么你赵若歆就能始终都两全其美呢？
也该让煜王爷这般残暴寡情的冷血之人，好好治一治你的福气了！
反正煜王如今双腿已然恢复，许是不会再轻易伤及枕边人的性命。姐姐我衷心祝愿你和煜王爷白头偕老！比起七皇子那般愚笨好掌控的男子，还是煜王爷这般残暴酷戾、动不动就滥杀无辜、完全不会被女子掌握之人，更加适合做你的夫君呢。
“月儿，多亏了有你！”姜硕攥紧赵若月的小手，已然信了七八分，他由衷地感慨道：“你是姜某的福星，是我大魏的福星。若不是你，我也救不回詹丞相之女，也不会发现这等弯弯绕绕的真相。”
“月儿流落妓坊、遭人践踏，唯有大人始终不曾轻慢于月儿。”赵若月抿嘴微笑，端庄又素雅，不见丝毫风尘之气：“月儿自知己身鄙夷，心中感激大人的诚恳相待却无以为报，唯有以此秘密相交，才算不辜负大人待我的一片赤诚。”
“月儿，你！”姜硕再也按捺不住，他激动地挥舞手臂道：“你才不是鄙夷之身！你乃是万里挑一的凤命之身！”
“你说什么？”赵若月倏地站了起来。
“月儿。”姜硕虔诚地在赵若月眉心印下一吻：“姜某不止是魏国出访晋国的使臣，更是魏国历经两朝的国师。原谅姜某此前有所私心，想要将你偷藏进自己的后院。”
“但是如今，”姜硕深邃的眸子里闪烁出玄妙和狂热的光芒，他认真地注视着赵若月，郑重道：“姜某在此立誓，定会助你登上我魏国皇后宝座！”
赵若月呼吸急促，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深呼吸了好几口，这才嫣然笑着回吻了一下姜硕：“不管月儿是何身份，月儿心中都永远只有大人一人。”
顶楼天字号包厢内，老鸨王妈妈跌坐在地上，像是一具被人抽走精气的傀儡，彻底失去了辩驳的斗志。
“老大人和小姐都小瞧了您。”老鸨任由鬓发散乱眉间，咳血的嗓音中满是凄楚，“老奴的身份经过了重重隐蔽。那散落民间的股份，也经由了几十道手续，分散在数百个互不知晓身份的衷心仆人手中。由是如此万般谨慎地防备，连陛下都不曾发现端倪，竟然还叫王爷给查了出来。”
“马屁不用拍了。”楚韶曜不耐烦，“王菊花在哪？”
“王爷如此聪慧，会想不到王菊花身在何处？”王妈妈苦笑道。
“若王菊花果真被送与了汝平王，本王会让整个戈府为之陪葬。”楚韶曜阴鸷地看着老鸨。
“身后之事，老奴管不得了。”老鸨抬头直视着楚韶曜，凄怆地控诉道：“昔年小姐那般爱慕王爷，一介贵女想下嫁与王爷为奴为婢，可王爷却对小姐视若空气、充耳不闻！若不是王爷心狠绝情，我家小姐又何必行至今日一步？”
“关本王何事？”楚韶曜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赵若歆。
赵若歆站了起来，径直地指向老鸨：“她要咬舌自尽！”

第85章 1更
楚韶曜一手挥动竹扇, 掌风瞬即打在老鸨的脸颊上，止住了她咬舌的动作。可惜还是未能挽回。
老鸨早在舌尖下头藏了毒，且从她瞬间倒地失去鼻息的模样推断, 她早在之前就偷偷咬破毒囊。方才咬舌举动也不过是将毒囊彻底咬碎寻求速死罢了。
“倒也是个人物。”楚韶曜挑眉评价：“心性果决、临危不乱，手段也不错。这些年傍着怡红院铺设多处暗窑，俱都经营得红红火火。若不是王豹身在此地，本王还真不能轻易查出她和齐郡王府的关系。”
赵若歆点头赞同。
怡红院是京畿三大妓坊之一，身为当中主理全院事务的老鸨，每日迎来送往的既有达官显贵，又有平民百姓。平时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和打点到，还要恩威并施地掌控整座妓坊的姑娘, 可见才干之广。
齐郡王妃戈秋莲有着这般能干的奶娘，怪道半点都不似她生母戈夫人那般的愚蠢善妒。
“老鸨就这么死了, 会不会对您有什么影响？”赵若歆担忧地问：“就像她刚才说的, 她也是半个官身, 御史是否会弹劾您滥用私刑、乱伤人命？”
她怀疑老鸨选择死在这里，也是为了临终前再栽赃一把楚韶曜。
“无碍。”楚韶曜阴鸷地看着地上的老鸨尸体, 刻薄道：“本王本就滥杀无辜，每日都要被弹劾上几百遍。”
赵若歆：……
这些日子看惯你的有情有义，倒忘了你是个人人畏惧的酷戾权王了。
楚韶曜看了看她，放缓了语气，和颜悦色地道：“有没有吓着你？”
赵若歆摇摇头，她倒也不至于如此胆小。
楚韶曜嫌弃地看了一眼血泊里的老鸨尸体, 唤了栾肃进来处理了后事，带着赵若歆重又换了间干净清爽的房间坐着。
“所以你之前说的，有人冒着你的名头行恶事、四处败坏你的名声，指的是齐郡王妃？”赵若歆问。可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楚韶曜要和她这昔日废腿算总账。
楚韶曜颔首，眉目间闪过一丝嫌恶：“数年前怡红院老鸨向本王汇报了同乡王桃花之死。本王念这老鸨有情有义，且也为了照顾王宝儿，平日里便顺势会对怡红院提供一二庇护。”
“结果就被这老鸨依照这一二庇护，对外悄悄暗示是本王收拢了怡红院的另一半股份，以此来遮蔽她怡红院和齐郡王妃之间的真实关系。”
“楚席昂娶的那戈氏女，也不知是什么毛病，这些年指挥着怡红院四处败坏本王的名声。就包括这怡红院，她也不一定非要扯上本王做幌子，她完全可以栽赃给更合适的其他人，可她就非要跟本王对着干。”
“本王觉得，这戈氏女许是误食了熊心豹子胆了！”
“也可能是因爱生恨？”赵若歆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嗯？”楚韶曜挑眉。
赵若歆笑起来，杏眸里闪过一丝俏皮：“王妈妈不是说了么，齐郡王妃当年对您情根深种，可您就是对人家不理不睬。”
京畿上层贵女之间的八卦佚事通常都传得很快。
譬如谁被谁追求了，谁跟谁定亲了，谁又跟谁断交了，这些贵女们身上的鸡毛蒜皮小事，传得比风还要快。而戈秋莲作为贵女标杆，其感□□宜向来都是被八方关注着的。
然大家从未听说过完美的戈秋莲喜欢过谁，向来都是只听说京畿的各式公子哥儿追着戈秋莲跑的。
不曾想，戈秋莲居然还曾悄悄地爱慕过楚韶曜。
而且在戈秋莲尚未出阁的时候，楚韶曜还未从战场凯旋归来，还不是被誉为大晋军神的权王。那会儿的楚韶曜应当只是一个双腿残疾、不良于行的普通小王爷，戈秋莲这就慧眼识珠地爱慕楚韶曜，不得不说一句她当真有眼光。
“本王为何要理睬她？”楚韶曜挑眉，看向一脸麻子却眼神灵动的赵若歆，认真解释：“本王十分地讨厌她，半点都不喜欢她。”
“这是为何？”赵若歆奇怪，“就因为她、长得丑？”
赵若歆替戈秋莲抱不平。
戈秋莲既然被称之完美贵女，其相貌自然是不俗的。
她的长相与三姐姐赵若月是一个类型，都是楚楚动人的江南女子小家碧玉容颜，可她却比赵若月还要再多几分婉约清丽，用闭月羞花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错。”楚韶曜点头：“她太丑了。”
赵若歆实在忍不住了，她脱口而出道：“您方才提到未来王妃，您这是打算放下不婚念头想要娶妻了？您准备娶一个怎样倾国倾城的女子？”难不成你堂堂煜王爷，还真要冒天下大不韪地娶一个歪鼻邪眼非主流长相的女子当你的正妃？
“倾国倾城倒也谈不上。”楚韶曜轻轻摇着扇子，端的是肆意风流，他拿扇间指了指赵若歆，促狭道：“似你这般赛天仙就好。”
赵若歆：……
赵若歆木木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麻子。
“那戈氏女人丑心更丑，比起王乐平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楚韶曜正了脸色，鄙夷道：“瞧瞧老二这些年都被她带成了什么样子。”
“二皇子齐郡王爷？”赵若歆是当真奇怪了。戈秋莲嫁人的那会儿，大家都认为劣迹斑斑的楚席昂配不上她，怎得到了楚韶曜口中，反而是戈秋莲比二皇子还要不堪？
“戈氏女认为本王和她是同一类人，所以心悦本王。”楚韶曜简短地说，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嫌恶：“然则本王从来都不与她是同类。”
赵若歆侧头深思这番话里的意思，却看见楚韶曜微笑着看向自己，轻轻挥舞着竹扇，深邃的黑眸里满是温柔与认真：“本王与你才是知己。”
煜王爷狭长的桃花眼里酝着脉脉柔情，温柔笑起来似是百里春林刹那初盛，带动满间雅阁熠熠生辉，绮丽白皙的面庞多情又风流，藏着十分的爱意与温柔，看得赵若歆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为、为什么呀？”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不自觉地发烫，良久才讷讷地问：“就因为我生得美？”
“嗯？”楚韶曜哑然，他看着满脸麻子的胖丫头，宠溺笑道：“没错，因为你生得美。”
完了。
赵若歆的心渐渐下沉，周身的温度一点一滴地变冷。
她怀疑审美异常的楚韶曜，喜欢上了满脸麻子打扮的自己。
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第86章 1更
正尴尬着, 栾肃叩了门进来，打破这片微妙氛围。
他看了面色泛红的赵若歆一眼，向楚韶曜请示道：“王爷, 那老鸨的尸身该怎么处理？”
“直接送往齐郡王府。”楚韶曜冷笑，修长白皙的手指转着杯盏，骨节根根分明，似是毒蛇发出呓语：“这等忠仆，死后理应叶落归根，回到她的主子身边。”
“但如此一来。”栾肃提醒道，“便将齐郡王妃操纵怡红院一事摆到了台面，您将与如日中天的二殿下直接对上。”
“一个侄儿而已, 本王怕了他不成？”楚韶曜眉间闪过一丝嘲讽。
“是。”栾肃领命，声中不掩欣喜。自奉河春狩后, 王爷就不再像从前那般掩饰锋芒。换在从前, 王爷定然不会插手皇子之间的争斗, 即便知晓了储君呼声最高的二皇子在外为非作歹，也只会事不关己的置之不理。可如今王爷一改置身事外的态度, 多少让他们这帮做下属的，重新看到了希望。
封狼居胥是每个男人的梦想，他们也不能例外。
“王菊花找着了吗？”楚韶曜问。
栾肃摇头：“方才靳劼来传话说，菊花妹妹不在汝平王的别院里。怡红院在京中的各处暗桩也都翻过了，没有菊花妹妹的踪迹。要不要再命人查探一下戈府和齐郡王府？”
“不必。”楚韶曜把玩着杯盏，面上闪过嘲讽：“老二心细, 又有戈氏女从旁辅助。他断不会将王菊花藏匿在自己府邸，好叫本王与他心生嫌隙。”
“那菊花妹妹能去哪儿？”栾肃说，恨声道：“那钱石头也真是的，自己的妻妹也不知道看护好！”
“不是他的错。”楚韶曜眉间掠过一抹阴翳：“是本王没能庇护好王菊花。”
“去寻寻二殿下属臣的院子如何？”赵若歆插话道, “许是他将这位菊花妹妹藏在了他手下的家里。”
“也只能这样了。”栾肃点头，“只是如此太过大海捞针，就恐期间菊花妹妹会遭遇不测。”
“不会，你命人盯紧楚志杰的动向。”楚韶曜眉间郁色愈盛，他捏紧了杯盏，沉声道：“老二既是拿王菊花来拉拢楚志杰，就断不会让除了楚志杰以外的人伤了王菊花。楚志杰长久滞留京畿，就为了在春狩中取本王性命。如今春狩既已结束，他应该也快动身回封地了，老二最迟也要在那之前将王菊花送与他。”
“是。”栾肃点头，领命下去了。
赵若歆已经很少看到楚韶曜如此动怒，并且还是为了一个女子。之前煜王府上下毫无半丝女人踪迹，她都快怀疑楚韶曜仇女了。见此情形，赵若歆忍不住问道：“敢问这位菊花妹妹相貌如何？”
莫非这位王菊花就是楚韶曜准备迎娶的未来王妃？所以狗芍药取向还是正常的，他喜爱的是女人王菊花，而不是男子赵麻子？
“不知道。”楚韶曜说，“本王没见过她。”
赵若歆：……
“想来应该是有几分姿色的。她姐姐王桃花当年被楚志杰的儿子给一眼相中，她应该也不差，否则也不会被老二掳了去送给楚志杰。”楚韶曜说，蹙眉看着赵若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见王爷对王菊花如此上心，我还以为她是王爷心系之人。”赵若歆窘迫地回答，跳开了视线。一会儿觉得楚韶曜只是审美异常，一会儿怀疑楚韶曜的性取向也同样异于常人。
“怎么会？”楚韶曜愕然，从喉间发出低沉的轻笑，他解释道：“本王只是怜她身世悲惨，才会多出几分关注。毕竟她也算是本王手下之人，断不能叫楚志杰那等货色给糟践了去。”
“哦。”赵若歆心情未见放松。
“本王心之所系，另有他人。”楚韶曜墨染的眸子幽幽地泛着波光，含笑的低沉嗓音里透着温柔：“她并不喜慕本王，但本王会等到她倾心相交的那一天。”
“哦。”赵若歆无言以对。想说你有没有心爱的女子，我还不知道么？我附在你身上这么久，也没见你对任何一个女子上心过。所以你，不会真得喜欢我这个腿精吧？
我这个，在你眼中满脸麻子名为赵嗣的男腿精。
楚韶曜见她眉间沉寂，愈发不愿心爱之人烦恼，不由岔开话题轻笑问道：“你不是想见王宝儿的么，本王命她过来见你如何？”
“不了吧。”赵若歆思绪错杂，并没有再见霹雳火豹哥的心情。“就不叨扰宝姐姐了。而且你现在和二殿下对上，最好不要轻易暴露宝姐姐。”
“那便依你。”楚韶曜说，突然挑眉，语气森森道：“今日当着本王的面儿你不见，难不成准备日后再独自一人偷偷跑过来见她？”
赵若歆：……
话说得好好的，怎就一股子捉奸味道？
楚韶曜叹了口气，眼神微微下沉：“近日京畿不甚太平，你少来怡红院吧。”
赵若歆：……
我从前也没有多来。
“京畿怎么不太平了？”赵若歆诧异地问。
作为一国之都，京畿最是安平祥和。上有有天子亲自坐镇，下有三大营与羽林军共同拱卫守护，京兆尹更是日日派人在巡逻整顿。虽街头巷尾偶有小闹，但比起其他任何一座城池，京畿都称得上是安平祥和。即便是有所波澜，但也该是背地里的暗流涌动，明面上绝对是风平浪静，怎么也不该让无所畏惧的煜王爷都称为不太平才对。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赵若歆慎重起来，“真有大事，我得赶紧通知张屠夫他们，让他们几个尽早出去避祸。”
“不必。”楚韶曜说：“和他们没关系，是那帮魏人。”
“魏人？”
“那帮魏人滞留鸿胪寺的驿站不肯归国，日日鬼鬼祟祟地流窜在京畿的青楼楚馆，尤其是这座怡红院。本王担心你在此地，会被他们给冲撞到。”
“我知晓了。”赵若歆点头，“我会避开魏人的。”
“也尽量少和陌生人讲话。”楚韶曜说，隐晦提点道：“本王担心那帮魏人会在晋地、拐带人口。你年纪小，最容易被人拐带。”
“我也不小了。”赵若歆哭笑不得，但还是点头：“我会注意的。”
楚韶曜注视着赵若歆，眼眸里泛着幽沉的光：“本王不会让魏人得逞。”他端起茶杯，沉声道：“天色不早，你既已不准备再见王宝儿，便尽早回家去吧。”
“那小民告辞。”赵若歆摸了摸袖里的册子，想到里面包含王乐平的死因，终究还是没有直接把册子交给楚韶曜。
她唤了青桔，离开了怡红院。
赵若歆主仆走后，栾肃走进了包厢。
“王爷，您既然如此在意赵麻子，何不就将他接进府中？”栾肃说，看着楚韶曜驻立窗前，从窗户上朝下观看的颀长身影。
今日王爷来怡红院，本就不是为了审问个老鸨而亲自前来，而是听到赵麻子出现在此地，才会急匆匆赶来。
栾肃走到窗边，和楚韶曜一起看着楼下渐渐消失的赵若歆主仆，语气里不由地带上了几分抱怨：“这赵麻子也真是的，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藏着掖着的不肯告诉咱他家住何方。王爷的腿都已经好了，咱们知道底细后谢他都来不及，还能害了他不成？”
“不过王爷。”栾肃眉间闪过得意，他低声道：“非是小的有意打听，实在是之前抓那老鸨时随口问了一句。老鸨说赵麻子竟是她怡红院月婼姑娘的前夫！咱只要去查查月婼，就可以查到他赵麻子的底细，也不算违背当初和他的约定。”
“月婼姑娘的前夫？”楚韶曜蹙眉，在脑海里想象自己三侄儿楚席轩同王豹一般换上女装，在这怡红院里卖唱卖笑的场景。由是感到一阵恶寒。“许是误会。”
“不会误会。”栾肃说，“这月婼应该就是赵麻子那退了婚的娃娃亲了。”
“不可能。”楚韶曜斩钉截铁。
“王爷。”栾肃心下不忍，耐心劝道：“小的知道您尊重赵麻子的隐私。但王爷既然这般看重和思念赵麻子，又何必要每次等他自己出现？不如就去寻了他的老家，将他搬来和小的一同伺候王爷如何？小的相信，这样对麻子兄弟自己的发展也好。”
“别这么称她。”楚韶曜不适地蹙眉。
“什么？”
“以后不要再称她为麻子兄弟。”楚韶曜说，“等下把竺右唤来，让竺右每日在暗中保护于她。”
“王爷想明白了？”栾肃惊喜，“那小的先命人跟踪了赵麻子再说。竺右还在府里呢，小的得告诉他赵麻子家住何方，才好让他去贴身保护。”
“不必派人跟踪。”楚韶曜拦住兴冲冲这就准备离开的栾肃，气定神闲地道：“你到时直接让竺右去往城东的翰林赵府便是。”
“这是为何？”栾肃迷茫了。
楚韶曜扫了一眼自己疑惑万分的暗卫头子，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微妙的自得感，他唇角微微勾起，喉间里抑制不住地流出低沉笑意：“赵府嫡女，便是赵麻子。”
“啊！啊？”栾肃跳了起来，张大了嘴巴满脸的惊骇。
老半天，栾肃才拍着胸口平复下自己激动的心情：“所以您才会把乌金匕首给予赵府嫡女？”
楚韶曜颔首，唇角上扬：“歆歆值得最好的。”
……歆歆？
栾肃瞠目结舌。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赵若歆的闺名。
“王爷您这就，”他一言难尽道：“这么亲密地称呼上了？”
“当然。”楚韶曜面上划过一丝温柔，眉间不掩嘚瑟：“本王早就想这么称呼歆歆她了。”
栾肃心情无比复杂。
愣了一会儿，他又跳了起来：“所以桔大痣兄弟？！”
“那应该是歆歆身边名为青桔的丫头。”楚韶曜意味深长地说，他摇头看着栾肃，满脸痛惜和指责：“你一个大男人，每次对人家小丫头搂搂抱抱、拉拉扯扯的，真是成何体统？”
栾肃面红耳赤，嗫嚅道：“那属下此前也不知啊，而且属下也没有搂搂抱抱。”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楚韶曜说。
栾肃抓耳挠腮，木讷地说不出话来，黝黑的皮肤滚烫而发红。
“不对啊，王爷。”栾肃突然抬起头，“若是赵府嫡女就是赵麻子，”他小心翼翼却声如洪钟地问道：“那您此前那两下的自扇耳光，岂不是白挨了？哎呀您可真是，让小的心疼啊。”
楚韶曜：……
赵若歆和大丫鬟青桔七拐八拐地绕了一大圈，换回华美精致的女装赶回府邸。
晚春说冷不冷， 偶或起一阵小风钻进衣袖里，也有点寒涩。赵若歆在城西客栈换回鲜艳的女装，其实还不如赵麻子身上满是补丁的破灰袄来得暖和。好在身为贵女的她不必再像平民装扮的赵麻子那般两条腿赶路，坐在四面密封的马车上倒也不觉得寒冷，一会儿便回到了府邸。
一进嫡女的小院，便收到另一个大丫鬟青果递来的两封素笺。
赵若歆用了些果蔬，又换了居家常服，才歪在软榻上拆开两封素笺。
一封来自安平郡主纪静涵，说是在三日后举办了场诗会，邀她前往长公主府邸吟诗作画。
赵若歆看完就将拜帖扔在了一边，并不打算参加纪静涵的诗会。
另一封却是来自安盛侯府。
陈侯夫人在素笺里写道：“四姑娘莫忧，伯母会护你。”
赵若歆将安盛侯府的拜帖翻来覆去地观看，想要从这行没头没脑的字中看出蹊跷，可最终也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忧虑什么，也不知道陈侯夫人要护住她什么。
想来她这个赵府嫡女，如今唯一要忧虑的就是自己未有定论的婚事。可圣上钦赐御婚，陈侯夫人纵是一品诰命侯爵夫人，又如何能够插手其中。
想不通，便暂时不想了。
她目前急着想弄清楚王乐平的死因。
晚春初夏，已经有莲藕上市。厨房里送了糯米糖藕过来，配了金丝小枣，用白糖一起勾芡淀粉蒸了，最后腌在澄澈的酸梅汤里。咬上一口，甘甜清香，拉出细长的银白丝。
赵若歆用了半碗，嘴里满是丰盈甘甜的汁水，含了一团甜滋滋的云雾。
她拿出从怡红院带来的那本小册子，细细翻阅了起来。
才看两眼，适才饮用糯米糖藕所带来的丰盈甘甜就已然消散了去，只剩下满腔的苦涩和愤怒。
贵妃之子，当朝二殿下，齐郡王楚席昂。
手持镇国之宝的御剑，拥有先斩后奏之权，储君呼声最高的二皇子。
道貌岸然的俊美倜傥外表下，是一堆肮脏发臭的污泥与沼泽，灵魂都散发着腐烂蛆虫的味道。
赵若歆隐约知道除了京畿近处的城池，晋国并不算太平。看似风调雨顺和国泰民安，其实境内时有天灾人祸发生。只是她家住繁华的京畿，身为尊贵的仕女，十多年来未曾出过远门，未曾听见过远方的悲鸣，未曾知晓真正的疾苦，是以她竟不知道晋国境内，已经慌乱蠹朽到这等地步。
北有赤旱蝗灾，南有水患决堤。东部有地龙，西部有山洪。
灾害纷至沓来，像是上苍有意作祟，整个大晋似乎都陷入了噩梦。
可这些也只是自然天灾，远不及人祸来得猛烈。
有一批人，喜欢利用天灾大发国难之财。这批人造成的祸乱，远比天灾来得危险。而齐郡王楚席昂，便是个中翘楚。
楚席昂淫极奢靡的私生活不必赘述，册子中写道近年来各地灾患的治理，几乎都是皇长子楚席康和皇次子楚席昂在轮番牵头。皇长子不知如何，皇次子每次都是在赈灾之中大发国难财，每次的救济款能有十分之一分到灾民手中，已然是相当不错。
不仅如此，各地州府中常备的储备官粮，也都被楚席昂给挥霍殆尽。他和他那担任户部尚书的老丈人一道，联手编织了一张在官场上无孔不入的贪腐巨网。
他是如此贪婪，陛下还赐了他上斩贪官、下斩污吏的御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册子中只是三言两语的勾勒了楚席昂一脉官员犯过的部分罪行，并未对灾民的生活有过描述。可赵若歆想起幼年于郊外看到的那片染红鲜血的黑土地，想起那些衣衫褴褛从边境跋涉而来的灾民，也不难从只言片语的描述中窥见百姓的艰难。
她胸腔里堵得慌，似是有一簇火在熊熊燃烧。
紧接着，赵若歆看到了王乐平的那一页。
乐平县主王乐平，承恩公王兴桂嫡次女，太后亲侄女。性喜淫、爱好豢养男宠，与二殿下楚席昂交好，关系暧昧。曾逼死庶吉士郦峰发妻，手下人命上百，后被煜王楚韶曜收归掖庭。却在煜王加冠典礼之时逃出……
赵若歆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来的愤怒和怜惜。
按册子上写的，煜王爷实乃晋朝最高风亮节之人。他虽也结党营私、收拢人马，却不曾贪污过公家的一分一厘，还时常自掏腰包的接济难民、驰援军需。
可煜王楚韶曜却是背负骂名最多的那一个。
什么脏的臭的帽子，统统往楚韶曜头上扣。楚韶曜所杀之人，皆为奸恶之人。可这些奸恶之人，却都营造出了一副受害者名声，泪眼汪汪的指控煜王爷横行暴戾、夏桀再世。联合文坛墨林一道，将煜王爷在民间的名声搞得臭不可闻。
譬如安平县主王乐平。
她本是罪有应得，却因为她是太后侄女，陛下钦封的县主，承恩公府的脸面。最后即便是死了，也被说成是煜王爷滥杀无辜。
赵若歆知道，王乐平本该是楚韶曜的准王妃。
乐平县主不仅是煜王爷的亲表妹，还是煜王爷的青梅竹马准王妃。
赵若歆不知道，楚韶曜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处死了王乐平。
据她看来，楚韶曜从来不是一个冷心冷肺的绝情之人。相反，煜王楚韶曜压根就是一个过于看重情义的热心热肠之人。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就会千百倍来偿还，好哄又好骗。
这样的楚韶曜，在杀死自己的小表妹时，内心该是抱着怎样的煎熬和痛楚。
他在默默无人处时，是否也曾暗自抱怨和懊悔过，将王乐平的恶毒与贪婪都归结到他自己的头上？
就像他将王菊花的失踪，都归结到他自己头上一样。

第87章 2更
赵若歆又翻了两页, 忽地看到了长公主楚玉敏的事迹。她不由地捡起了纪静涵送来的那份请帖。
皇宫的清然殿里，楚韶驰正歪躺在雕花大床上，由着贤妃替他捏脚按摩。
“陛下许久没有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贤妃轻柔地按捏着楚韶驰的脚心, 口中缓缓道：“今儿太后娘娘见了臣妾，还问过臣妾两句。问陛下是不是在春狩时与煜王爷闹了别扭，怎得回宫后就跟她生疏了。”
“你怎么回复的？”皇帝楚韶驰阴沉着脸。
“臣妾说春狩之时，臣妾只在后头伴驾，未有传召不曾到前面寻过皇上。”贤妃说：“所以不知道皇上和王爷是不是闹了矛盾，只知道王爷最后带了一队兵马不辞而别，想来应该是王爷惹皇上不高兴了。”
“事实也是如此。”楚韶驰点头，语气沉沉：“曜儿实在是太过猖狂了。太后怎么说？”
“太后娘娘说, 有机会她会劝劝王爷，让王爷不要和皇上对着干。”
楚韶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慈母多败儿, 她能劝就有鬼了！”
“煜王爷年纪小。”贤妃柔声道：“青春年华的, 叛逆心重也正常。皇上也莫要和他置气了。”
“他年纪还小？”楚韶驰骤然抬高了声音：“比他年纪小的多了, 没见似他这般猖狂的！”他捏了捏眉心，怒道：“你都不知道他私下里干得那些事儿！”
“煜王爷又闯祸了？”贤妃一下子收紧了手心, 目光里流露浓浓的担忧：“汝平王爷还在京里呢，他、他不会又冲撞了志杰老王爷吧？皇上，您可一定要保住煜王爷。否则日后伤心的，还是您自己。”
“朕保他还不够多么！”楚韶驰冷笑，“一天到晚的给朕惹是生非。这回他得罪的倒不是宗亲勋贵了，他得罪了魏人！”
“煜王爷不是早就得罪了魏人？”贤妃脱口而出。
楚韶驰白了她一眼。
贤妃恢复了脸色, 继续柔声道：“臣妾愚钝，未能及时体会到陛下话中涵义。煜王爷他是新得罪了魏人么？”
“是啊。”楚韶驰摇头晃脑地说，语气里透着几分洋洋得意：“据鸿胪寺的那帮魏人讲，煜王在他魏国和其他番邦走私盐铁、贩卖人口, 干下的伤天害理之事数不胜数。”
“上天有好生之德，魏国百姓也是人。曜儿拐卖了万千的魏女和童子，私下里更是逼良为娼、隐秘炼铜，害得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委实太过阴损。就是朕，也不能再强行保他。势必要严惩于他，给魏国，给番邦诸国，以一个交待。”
“煜王爷不是不近女色的么？”贤妃难得的瞠目，心底有些不信：“不瞒陛下，臣妾时常想着，若是轩儿在女色一道能有煜王爷的一半儿清醒，也不至于被赵家丫头给哄去了心神。”
虽然讨厌楚韶曜，但贤妃不得不承认，楚韶曜此人意志坚定，于情爱女色一途更是格外清醒。楚韶曜若是沉迷女色，那早先煜王府也不至于撵走那么多丫鬟婆子。
“曜儿也是个男人，你当他真得清心寡欲呢？藏得深罢了。”楚韶驰说，面上显出几分不赞同来：“朕看老三挺好，深情痴心这点和朕很像。就是那赵家丫头太过不知好歹，倒是白瞎了朕当初给她定下的姻缘，白瞎了朕的老三！”
贤妃按摩穴位的手短暂停顿。
他们这位好陛下啊，最爱自诩痴心。尤其是对着她这个当年事迹的知情人，陛下更是时不时就会长吁短叹地念叨上几句，感慨他自己为了那一位忍受了多少的痛苦，做出了多少的牺牲，如何的默默守护，如何的步步为营，是多么情深似海，多么的痴心绝对。
贤妃眸底划过一丝嘲讽。
当真深情痴心，她这个贤妃又是从何而来？
“可轩儿就是太过肖似陛下，如今一心对着赵家丫头情根深种，眼里再也容不得旁人去了。”贤妃轻柔地按摩着穴位，语气里既有儿子肖似帝王的骄傲，又有因儿子过分深情的担忧，听得楚韶驰满意不已。
“朕不是已经将他指派到外边儿办差去了，怎么还没忘记赵家丫头？”楚韶驰问。
“昨日来了信，还在问着赵家丫头的近况。”贤妃叹气。
“废物！”楚韶驰无奈：“朕为了让他散心，允他尚未开府就领了差事，还是外派的肥差。他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贤妃流泪：“主要轩儿身上还背负着和赵家丫头的婚事，他又是个跟陛下一样深情的。他心里不惦记着赵家丫头，又能惦记谁呢？”
“此事怪朕。”楚韶驰揉了揉眉心，望着贤妃目露不忍：“朕当初只想让老三能有一个最美满的姻缘，以弥补朕昔日的缺憾。却没想到，替他挑错了人。你放心，朕必不会委屈了老三，也不会再让那赵家丫头再有扰乱老三心神的机会！”
“有皇上的这番话，臣妾就一百个放心了。”贤妃破涕而笑。
翌日。
清晨蒙蒙下着细雨，天际沉沉透着灰皑的暮光，片片乌云飘浮在空中，卯时的光景除了上朝的官员街面上没有什么人。赵若歆在自己的闺房中来回踱步，眼睑下方有着些许的乌青。
不一会儿，青桔掀了帘子进来，乌黑的发髻上沾染着雨水，似从外边回来。
“可递出去了？”赵若歆迎上去。
“递出去了。”青桔说，气喘吁吁：“按小姐说的，奴婢将盒子递给了煜王府名叫斧子的那位看门小厮，请他转交给栾总管。小姐，既然盒子里是三姑娘搜集的证据，为何不直接请斧管事转交给煜王爷？”
“你今日是蒙着脸匿名投递。”赵若歆说，“直接说交给煜王爷，要经过重重检查和验证。但是说交给栾总管，便可以顷刻送到了。反正交给栾总管和交给煜王爷，都是一样的。”
“那咱们为什么要匿名投递啊？”青桔问。“小姐您本身是煜王爷的救命恩人，扮成赵麻子时又是煜王爷的好球友。您随便用赵府嫡女或者是赵麻子的身份去实名投递，不是一样的么？煜王爷肯定会见您的。”
“然后让他发现赵府嫡女竟然是赵麻子，还是让他发现赵麻子竟然是赵府嫡女？”赵若歆幽幽地说，“实名投递肯定会问我册子哪里来的，到时候我把月婼姑娘一交待。你觉得煜王爷会不会发现我女扮男装的事情？”
“会。”青桔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她拿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又抿了口赵若歆嘱咐的热茶，问道：“小姐，您说三姑娘为啥非要您去递证据呢？她自己既然能找人把拜帖送到咱们院子，就不能找人把证据送往煜王府？”
“你当这么重要的东西，是随便寻一个人就可以交付的吗？”赵若歆没好气地说，“她也就敢拉我下水了。况且你当煜王府的下人，都跟咱府上好赌的金回似的好收买？她也想确保册子能顺利交到煜王爷手中。”
“那个管事会把册子交上去吗？”青桔不免地紧张起来，“他会不会忘了或者干脆因为什么原因，就眛下册子不上交啊？”
“不会。”赵若歆笃定地摇头：“那位管事很忠心。”
青桔放下了心，而后定定地看着自家主子：“小姐，奴婢觉得您，怪怪的。”
“哪里怪？”
“就是您对煜王府的态度奇怪，奴婢感觉您对煜王府上下太过熟悉了。还有煜王爷也是，奴婢大部分时间都跟着您，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居然和煜王爷就成了球友。”青桔挠了挠脑袋，歪头道：“奴婢有时候觉得，您就跟那戏文里写得一样，与煜王爷是今生命定的前世故交。”
“慎言。”
青桔吐了吐舌头，自觉失言，她转移话题道：“可能三姑娘也是想您了，所以才会借着册子的借口，邀您前往一叙。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也真是不容易。”
“你昨日还抱怨三姐姐，怎么今日又替她说起话来了？”赵若歆好笑。
“奴婢昨日是听见三姑娘污蔑小姐负心薄情，将二殿下的罪行安在小姐身上。奴婢听了心中来气，就抱怨了三姑娘两句。”青桔说，“可奴婢今日想想，三姑娘怪可怜的。好好的一个贵女，居然就沦落到风尘里去了。”
“你啊，还是太善良了，立场摇摆不定的。”赵若歆笑她。
青桔不服：“那奴婢也是跟小姐学的。”
又两日，赵若歆盛装打扮前往长公主府邸，出席安平郡主纪静涵举办的诗会。
赵若月在青楼探听到，长公主楚玉敏看似对众位皇子一视同仁，其实是二皇子楚席昂的忠实簇拥。长公主府邸更是时常替楚席昂举办私密宴会。赵若歆想借着诗会，去探一探传说中的长公主府邸暗室。
兴许，楚韶曜要找的那名苦命女子，就被藏在那里。
诗会上，纪静涵诧异：“你竟然也会来参加我举办的寻常诗会，我以为你必不会来的。”
“来与不来，你都给我下了请帖。”赵若歆笑，“我也不好就驳了你的面子，毕竟咱俩可是有奉河围场共食一只野兔的交情。”
“别跟我提奉河！”纪静涵气呼呼。
诗会进行到一半，赵若歆打翻一杯壶盏，洒了酒水到身上，请纪静涵允她下去换衣裳。
“就你事儿多！”纪静涵朝她翻了个白眼儿，挥手让她自便了。
安平郡主的诗会在她自己的小花园里举办。
长公主府邸很大，不止这一处院落和花园。赵若歆避开众人，直奔位于廊檐环绕的中心大花园而去。
说是在中心花园下面，有个偌大华丽的地窖，专供楚席昂的嫡系在此纸醉金迷。
今日纪驸马在上朝轮班，长公主也难得的出门烧香去了，整个公主府就只有安平郡主这么一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当家人，是查探地窖的最好时机。
密窖的入口，据说是一处嶙峋似猴儿的假山洞。
赵若歆找了老半天，才在一处怪诞错落的假山林里，找着那个嶙峋似猴儿的假山。她命青桔躲在一旁看着，自己举着火石钻进了那处狭窄幽暗的假山洞里。
洞口并不大，起初弯腰才能钻进去，狭窄又逼仄，但走了几部后，就有一条宽阔的石梯台阶出现在眼前。石梯往下隐隐绰绰传来女子的哭声。赵若歆举着火石顺着台阶往下，看到一处铜铁皮大门，倒是未曾上锁。
赵若歆犹豫着推开铜铁大门，侧身走了进去。
越往里，光线越亮。
几颗镶嵌石壁中的夜明珠充作了照明，两侧还有火炬在熊熊燃烧。赵若歆熄灭了火石，顺着台阶往里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一处宽阔的大厅。看见上百名面容娇好的年轻男女身穿聊胜于无的单薄衣衫，像狗一样脖子被拴着铁链，趴伏在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其中不乏幼小的孩童。
形容之荒唐糜乱，不亚酒池肉林。
赵若歆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身子，控制不住地想要干呕。
一只纤长惨白的手覆上她的眼睛，冰凉的不带一丝温度，似霜雪一般沁人寒冷，消散了她灼热愤懑的心火。
楚韶曜低沉的声音响起：“闭上眼睛，不要看。”
这时外面传来询问的人声：“赵姑娘您在下面吗？您在的话就应个声，别让小人为难。”
那尖利短促的嗓音里带着深深恶意，伴有明晃晃的威胁和恐吓。
“那赵家丫头是到这里来了吗？”
“有人看见她往这边跑了，万一真要被她发现？”
“这种事情不能外传。”尖利声音里带着狠辣和恶毒，“倘她真得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管她是高门贵女还是皇子妃，都必须得紧快处理掉。”
赵若歆绷紧了身子。
咿呀的推门声传来，接着沉钝的脚步声响起，那几人从石阶处往这边来了。
“抱歉，本王失礼了。”
楚韶曜未曾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飞快拉她闪进了石阶下的缝隙角落。
缝隙里，赵若歆紧张地手心都是汗，后背都不由自主地弓成了戒备的状态，她又惊又惧，神情高度紧张，整个心脏砰砰的激烈跳动，几欲要跳出胸腔。
太害怕了。
她毕竟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何曾亲眼见过这等残酷黑暗的景况，尤其是上头几人还在毫不忌讳地议论要将她这个赵府嫡女也给训成歌伎，俨然已经将她当成了掌中玩物。
赵若歆忍不住地哆嗦起来。
又是惊惧又是恶心。
“别怕。”
楚韶曜突然拍了拍她的背，嗓音低沉，一字一句，没有感情，平铺直叙。
“庭前拱桥湾，游过斑嘴鸭，速来撵一撵，二四六七八。”

第88章 1更
楚韶曜一字一句念着, 古板无波。
幼年时，宫人们时常会吟唱这首童谣哄他入眠。他的牙牙学语和蹒跚学步，也都伴随着欢快童谣。久而久之, 斑嘴鸭童谣便成了他心中有关安宁的模糊寄托。
那些几欲疯狂的日子里，楚韶曜都是靠着默数斑嘴鸭，来努力让自己清醒地煎熬过痛楚的岁月。
赵若歆在安抚下渐渐停止了颤抖，楚韶曜的眼神却愈发冰冷。他抬头看着前方华丽的大厅，如鹰隼般锐利的黑眸里折射出刀锋似的光芒，带着蚀骨的寒意与风暴。
他只比赵若歆早到地窖一瞬，看见大厅场景龇目欲裂，心中暴戾之气被彻底激发,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魏军占领后成为人间炼狱的边疆。
“杀吧，杀死他们。”
“杀死他们, 你就解脱了。”
耳边喧嚣和吵闹着的, 都是毁灭。
恶魔般的呓语诱惑和催促着他, 毁灭这个地窖，毁灭公主府, 毁灭天地所有。让这个人世沉沦，将大陆变成战场，埋葬所有腐朽肮脏的躯体，让这个世界彻底毁灭。楚韶曜眼尾猩红，沸腾灼热的杀意将他淹没。
就在几欲疯狂的时候，赵若歆的意外出现, 将他从滔天杀意中拽了出来。
楚韶曜告诉自己，这个世间不止是沉沦的黑暗沼泽，也有如赵若歆这样灿烂美好的亮光。
他不能，让光明被沼泽吞染。
楚韶曜的嗓音低沉嘶哑, 一板一眼的诵念虽然平铺直叙不带有感情，却蕴含着神奇的力量，让赵若歆慢慢从惊惧和愤怒中平复下来。
“臣女见过煜王爷。”赵若歆收拢了理智和镇定，向楚韶曜屈膝行礼。
楚韶曜按住她：“本王带你出去。”
他挥起衣袖，带起迅即掌风将地窖里的火炬一一熄灭，使得前方浑浊的大厅都给笼罩在黑暗中，只剩墙顶四壁的硝石发出微弱的光。
“谁在那里！”
熄灭的烛火惹起了大厅奴隶的骚动，细细簌簌地传来嘈杂声响。石阶上原本暂时停顿下来的几个公主府仆役，也重新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楚韶曜松开覆着赵若歆眼睛的手：“别去看，别去听。害怕就数一数鸭子。”
“好。”赵若歆露出一个信任的笑容，低声哼唱起楚韶曜方才诵念的童谣。她的嗓音很轻轻，却带着一股女子柔美坚强的力量，冲散了地窖阴森可怖的氛围。
“庭前拱桥湾，游过斑嘴鸭。”
“咕呱咕呱真呀真多鸭，真呀真多鸭”
轻柔有力的歌声抚平了楚韶曜心头压抑的暴戾，他小心牵引着赵若歆，从缝隙角落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跨上漫长狭窄的石阶。
几个公主府仆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手里举着绳索和刀斧，恰好和楚韶曜撞了个正面。
“煜、煜王爷？”
公主府的仆役举着刀斧惊惧不已，骇然地面面相觑。
为首的管事生得贼眉鼠眼，正是公主府的大管家。他畏惧慌乱地看着楚韶曜，同时惊疑不定地看向被楚韶曜护在身后的赵若歆。
“王爷怎在此地？”大管家谄媚地舔着笑脸，定了定心神讨好地对楚韶曜说道：“我家主子出去了，不知王爷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他挤眉弄眼地朝楚韶曜露出一个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献媚地巴结讨好道：“这地窖里的姑娘，王爷若是有看得上的，但可自行享用——”
“滚！”
楚韶曜一脚将大管事踢开，深邃眼眸里翻滚着无边暴虐，低沉嗓音像是地狱里空空飘荡的冷风。
大管事从石梯上狠狠摔落到，满脸是血的跌在地上。剩下的几个仆役举着刀斧绳索往后退了几步，俱都胆寒地看着楚韶曜，头皮发怵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韶曜视线落在仆役手中的刀斧上，浑厚的上位者气息勃然绽放，他双手骤然抱紧了怀里的赵若歆，鹰隼般的眸光狠厉又阴鸷，嗓音如毒蛇般嘶哑：“你们拿这刀斧绳索，是打算伤谁捆谁！”
仆役们讷讷无言地趴伏在地上。
公主府大管家是个人物，他被楚韶曜一脚踢翻滚落。抬头看见楚韶曜携着赵若歆准备离开地窖，立时面露狰狞，他阴狠地从地上爬起来，顶着满头满脸的血，急怒大喊道：“不能放他们走！”
“可，可这是煞星煜王。”有仆役害怕地说。
大管家朝地上啐了口血沫，狰狞表情中带着一丝疯狂的残忍和决绝：“煜王也不过是个刚好了残废！都给我冲上去，把这他们给绑了！”
“若是让煜王出去，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他挥着刀，带头砍了过来，目标直指被楚韶曜护着的赵若歆。
“这长公主府邸，当真好得很！”
楚韶曜冷笑一声，艳丽面庞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似阎罗一般的恶毒。
他握住冲过来大管事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折，刀锋调转，锋利刀刃就将大管事的头颅斩断，污血流了一地。头颅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那几个剩下的煜王府仆役脚边，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所有人都怔住了，握着刀柄惊恐地不敢上前。
“煞星！魔头！”不知过了多久，有仆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声里竟然带着控诉。
随着这声控诉，公主府的所有仆役都扔掉了手中的刀棍，两股战战，面如筛糠。
大管事尸首分离的尸身还在流着血，脏兮兮冒着热气的黑血从台阶上蜿蜒而下，低落在地窖的深处，血腥又残忍，令人生怖。
漫长的静止与停顿，楚韶曜阴鸷的目光刻薄地缓缓扫向余下的每一个人，眼睛里有暴戾的猩红色血丝在弥漫。
最后，他的目光看向了沉默中的赵若歆。
“你。”楚韶曜开口，嗓音颤抖而嘶哑，“害怕本王么？”
赵若歆同样被楚韶曜杀人的举动吓到。
见楚韶曜望过来，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面色惨白。
楚韶曜眼眸微垂。
赵若歆却伸手紧紧牵住了楚韶曜的衣角：“王爷英勇伟岸，震撼到了臣女。臣女敬佩王爷，感激王爷。”
楚韶曜眸间血丝褪去，唇角微翘。他仔细看了一眼赵若歆牵住自己衣角的手，而后带着赵若歆一步一步顺着石阶走出了地窖的铜铁皮大门。
花园里，纪静涵匆匆赶来，口中迭声地跟着青桔抱怨：“哎，你走慢点！本郡主这不是过来了么？只是掉进了假山洞里，又不是掉湖里去，你急个什么。走得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青桔侧身走在前面带路，眼里泛着泪：“郡主体谅，奴婢实在担心我家小姐，麻烦郡主再快一点。”
“真不明白你担心个什么。”纪静涵神色不耐，劈手打掉青桔伸过来牵引的手，烦怒道：“赵若歆又不是三岁小孩，掉洞里自己再爬上来就是。她上回掉湖里都能自个儿游上来，一个假山洞算什么，还是说她摔断腿了，不能爬了？”
青桔只得含糊其辞地说道：“小姐恐怕是真摔断了腿，爬不上来的。否则奴婢也不会急慌慌地求郡主过来救人。”
“就你们主仆事多！”纪静涵唾弃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嶙峋巍峨的假山群，便看到楚韶曜带着赵若歆从一个不起眼的假山缝里钻出来。
纪静涵活见鬼一样张大了嘴巴，手指颤颤地指着那座嶙峋的假山：“怪了，本郡主从小在这片假山群里躲迷藏，怎么不知道这猴儿似狭小的假山洞还能跌人进去。”她跑到假山口，探着头来回朝里面观看，啧啧称奇：“这洞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蠢。”楚韶曜冷冷地说。
纪静涵吐了吐舌头，不敢多有放肆，她站直了身子乖乖巧巧地朝着楚韶曜行了一个礼：“涵儿见过煜王舅，煜王舅什么时候来的？”
楚韶曜没有回答。
他松开以守护的姿态将赵若歆珍重的虚搂在怀里的手，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纪静涵奇怪：“赵若歆怎么了，掉个假山洞而已，这么娇弱的么？”
“闭嘴。”楚韶曜横眼扫过来，语气里丝毫不掩厌恶。
纪静涵自奉河春狩后，对着楚韶曜的胆子就稍稍大了一些，也敢主动讨好地和楚韶曜多说几句话了。此刻见到楚韶曜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恢复到春狩之前的冷漠和残酷，她心室陡得一颤，像是被人大冬天得从头到尾兜了一盆冰水，又害怕又胆寒，同时还有一点不明所以的委屈。
她听话地闭上嘴巴，乖巧地退到一边了。
不多时，几个公主府的仆役接二连三地从假山洞里钻出来，跟下饺子一样，一出来就诚惶诚恐地看向楚韶曜，而后自动自觉地在假山旁跪成一排，两股战战。
十几个参与纪静涵诗会的贵女也赶到了花园，见到楚韶曜后俱都站在远离假山的树荫下不敢上前，悄悄踮起脚尖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张管家，你们怎么也从这个洞口钻出来？”纪静涵看向跪城一拍的自家仆役，疑惑地问道：“还有你满头的血是怎么回事？”
公主府大管家抬头朝自家小主子看了一眼，满脸愁苦地朝她摇了摇头，又鹌鹑似的低下头去。
纪静涵愈发看不懂了，她趴在嶙峋的假山洞口，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这个洞口怎么变得这般大，有什么机关是本郡主不配知道的么？”
几个仆役跪在地上，蔫儿吧唧的低垂脑袋，无人回答她的话。
纪静涵站起身子，对着自家仆役大发雷霆道：“都哑巴了吗，本郡主问你们的话呢！”
陡然抬高的尖利女声将赵若歆给吓了一跳。
楚韶曜感受到赵若歆的震颤，阴毒地瞪了纪静涵一眼：“本王让你闭嘴，是没听见么？”
这个眼神太过残酷，似鹰隼般锐利森冷，好似要将人剥皮削骨一般狠辣无情。惊得纪静涵直接怔在原地，满身沁满冰凉寒意。
赵若歆也彻底地恢复了神智。
她抬眸看了一眼蔚蓝天空飘浮的朵朵白云，又缓缓看向远处碧绿湖心上悠闲嬉戏的水鸟，以及四处散落的仆役与远处的十几个妆容精致的贵女。
花园里姹紫嫣红，湖心碧波荡漾，和煦的微风吹拂着柳树轻扬地拂动，一切平静又祥和，与阴森鬼魅的地窖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赵若歆深呼了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楚韶曜庄重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臣女赵若歆，谢过煜王爷救命之恩。”
“掉个山洞而已，还扯上性命相救了。”纪静涵小声地嘀咕：“又搁这里装来装去的，你当煜王舅也跟楚席轩他们似的吃这套么？”
“起来吧。”楚韶曜似乎也恢复了冷漠。
赵若歆却没有起身，而是跪在地上定定地直视楚韶曜。
她知道楚韶曜对外坚硬冷漠，并没有一副兼济天下的热血心肠，也绝非什么良善之辈。他对自己的手下都很好，可对那些未曾被他划归到保护范围以内的外人，他并不会多加援手。
赵若歆不知道楚韶曜是否会救助地窖里的那些个男女。对方很大可能只是来此寻找失踪的田庄佃户一人，对剩下的奴隶并不会去多管。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却仍然想要请求楚韶曜将地窖里的奴隶们都给救下。
那些个年轻的奴隶男女并没有错，是楚席昂和长公主将他们锁在这里，是这肮脏的世道让他们变得疯狂和麻木。他们本身都是受到迫害的可怜可悲之人，不该再继续受此虐待。
最主要的，他们是人，不该被恶魔当成牲畜。
楚韶曜低头看着跪地不起的赵若歆，明白了她无声的请求。他叹了口气，双手轻缓地将赵若歆从地上扶起来，嗓音低沉而温柔：“此事，本王会负责到底。”
纪静涵怔住。
她睁着两只因为害怕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仔细地来回打量赵若歆和楚韶曜的神色，眉心高高蹙起，两条细长峨眉皱到了一块儿去。
忽地，她眼睛一亮，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安平郡主眼睛里还蕴着惧怕的泪水，一张圆脸写满了斗争和挣扎，可最终她还是咬牙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和胆寒。只见她硬着头皮地走到楚韶曜跟前，一边害怕地流着眼泪，一边期期艾艾地扯起楚韶曜的袖子，结结巴巴地撒娇道：
“煜、煜王舅，你到涵儿家来，也不说先看看涵儿，就只顾着看赵姑娘。”
“滚！”

第89章 2更
被楚韶曜这么一呵斥, 纪静涵兔子似的受了一惊，圆溜溜眼睛里落下大颗泪水。她又怕又惧，整个人都在发抖, 却仍然朝赵若歆看了一眼，而后坚强地扯着楚韶曜的袖子，哆哆嗦嗦地撒着娇：“煜、煜王舅您不要这么凶、嘛，涵儿会害怕的。”
赵若歆不忍卒视地转过头去，捂住自己的眼睛。
楚韶曜暴躁地从纪静涵手中扯出自己的袖子，正待发火，就看见山洞里又钻出了一个人。
栾肃背着一个发髻凌乱的女人走了出来。
那女子嘴唇干涸、双眼无神，周身衣物尚算完好, 但从裸1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等处的道道青紫淤痕可以看出，她之前遭受过虐待。
“王爷。”栾肃眼眶通红, 声音愤怒而隐忍：“菊花妹妹找到了。”
赵若歆心头闪过一丝悲哀, 她解下自己的云丝披风, 轻轻覆盖在女子的身上，遮住女子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
女子抬起无神的眼睛望过来, 干涸的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在说谢谢。
纪静涵一张圆脸犹挂着泪痕，呆呆滞滞地看着栾肃背出来的女子不知所措。
楚韶曜眼中暴戾翻滚，他粗暴地拎起纪静涵的衣领，将纪静涵像小鸡崽似的拎到半空，阴鸷地质问道：“楚志杰来过没有！”
“咳咳。”纪静涵被拎在半空, 嗓子里因被卡住脖颈而不停咳嗽，她已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一张脸蛋涨得通红，眼眶里抑制不住的溢出泪水。
“来过没有！”
“老族爷这几日常来府中做客, 就在昨天他还来府中和母亲一起打纸牌。”纪静涵努力憋着泪水，眼睛里写满了惊慌和不安，她沙哑地问道：“煜王舅为什么会问起汝平王老族爷？”
“打纸牌？”楚韶曜一把将她摔在地上，眉间笼着浓浓的阴翳，他讥讽道：“楚志杰和楚玉敏可真是闲情雅致。”
“王爷。”虚弱的女子突然从栾肃的背上挣扎下来，她冲到楚韶曜的跟前，凄厉地跪在楚韶曜的脚边磕着响头，血泪模糊地哀求道：“地窖里还有许多人，奴婢求王爷救救他们，求王爷救救他们！”
楚韶曜拿竹扇顶端止住女子磕跪的动作，沉声道：“放心吧，本王答应你。”
“奴婢谢过王爷。”王菊花脸上绽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似是心中落下了一块巨石，彻底放松地昏迷了过去。
楚韶曜比了个手势，从树上落下了几个暗卫：“将她送往荔泉庄，吩咐崔丫鬟好生照顾。把郦峰和京兆尹叫过来。”
“煜王爷使不得！”鹌鹑似的跪在地上公主府大管家突然抬起头，焦急地大声喊道：“这不过是公主府的家事，还涉及其他皇亲，只在自家解决就好，何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家事？”楚韶曜讥讽地笑了一声。
“曜弟！”尖厉女声响起，出门烧香的长公主楚玉敏接到消息赶了回来，她跌跌撞撞地冲到花园里，满头珠翠碰撞环绕，发髻上的金钏都跑落了一支：“有话好好说，误会解除了就好，何必要大动干戈？”
“误会？”楚韶曜冷笑，“你都欺到本王头上来了，还说是误会？”
长公主愤恨地朝昏迷过去的王菊花看了一眼，扬起笑脸谄媚道：“长姊之前并不知道这女子是曜弟你羽翼下庇护的人，只知道她是志杰族爷在乡间看中的一个普通农妇，送到长姊这里暂养两日。长姊若是提前知道，是怎么也不会收下她的。”
“这些话，长姊还是留着到刑部说吧。”楚韶曜说。
“谁不知道刑部郦峰就是曜弟你的人？”长公主讨好笑道，“刑部那等污糟的地方，长姊就不过去了。郦峰此人迂腐不化，就只会按着律例教条去死板地办事，曜弟别让他过来了。”
“刑部郦峰？”纪静涵牙关发抖，“是那个在王乐平死后，还要将她的尸体补以凌迟之刑的郦峰吗，煜王舅一力保荐上刑部侍郎的那个？”她抱紧了手臂，仓皇无措地问道：“府里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让郦峰过来？”
楚韶曜看也不看她们一眼，抬手吩咐自己的下属：“带人将公主府和驸马的纪府都围起来，别放过一个人逃走。地窖里的那些人也都看管起来，别让人趁机害了他们。”
长公主冲上去伸手拦住楚韶曜，她涕泗横流地拽着楚韶曜哀求：“曜弟，长姊知错了。你高抬贵手，放了长姊这一次，长姊定然痛改前非。”
“没有下次。”楚韶曜一掌挥开长公主，冷漠道：“光地窖里的那些，就足以判你满门抄斩，何况你也不止犯下这些罪行。长姊若是有心痛改前非，就到地府去思过改悔吧。”
长公主狠狠地摔倒在地上，保养得宜的娇好面容上写满了愕然和惊惧。
楚韶曜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曜弟！”
长公主尖利地高声呼喊。
“本宫可是你的亲姐姐，而这女子不过是你庄上的一个普通奴仆罢了，甚至你此前应当都没有见过她！为了这么一个命同草芥的下贱之人，你就要逼死本宫么？”
长公主声音愤懑，充满浓郁的怨怼和憎恨。
“我楚氏皇族本该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可你呢，这些年多少宗亲都被你拽下了马？你忘了自己究竟是姓什么，忘了自己身体里流着什么样的血了么？！”
“本王没忘。”楚韶曜停住脚步。
“那曜弟你还？”长公主面露喜色，她充满希冀地讨好笑道：“长姊也是一时糊涂，曜弟若是看中王菊花，长姊即刻找上十几二十与王菊花相似之人送与曜弟府上。”
楚韶曜挥手打断她的话，声如寒冰：“本王时刻都记得自己体内，流淌着和你们一样的肮脏血脉。腐朽污泥、脏脏发臭，都是应该被毁灭的存在。”
他未曾回头，颀长身影笔直地逆光伫立，透着一股绝决的哀楚。
长公主瞠目结舌，怔在当场。
纪静涵仓惶无措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景，她伸手去扶自己摔倒在地的母亲，同时崩溃大喊：“阿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呢，父亲在哪里，那个地窖里究竟是什么？还有煜王舅说得满门抄斩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回过了神。
她匍匐着爬到楚韶曜的脚边，抱着楚韶曜的腿仰头哀求道：“曜弟，涵儿是无辜的。涵儿才十六岁，还是个没出阁的孩子，她对本宫做得所有事情皆不知晓，你放过涵儿。”
楚韶曜将她一脚踢开，嫌恶道：“她生长在这府邸，当真会一点都不知情？她是十六岁，不是六岁。”
“煜王舅。”纪静涵哭着说不出话来。
“她真得什么都不知道的。”长公主急忙哀求，“涵儿天资愚钝，性子也藏不住话，本宫什么都不敢让她知晓。这些年，她被本宫养得天真不谙世事，从未做过坏事，万望曜弟饶过涵儿。”
“阿娘，你不要求他！”纪静涵啜泣着，心疼地去扶被楚韶曜踹得嘴角流血的长公主：“煜王舅他根本不是人！”
“闭嘴罢你！”角落里的赵若歆再也忍不住，出口呵斥这位没眼色的安平郡主：“你从前连兔子都不敢杀，胆子比谁都小，这会儿倒是敢顶撞煜王爷了！”
“是啊。”长公主眼睛一亮，又匍匐过去拽着楚韶曜的脚说：“涵儿最是胆小无邪，奉河春狩的时候还和赵家姑娘一同救了曜弟你的性命。曜弟应当知晓她的性情才对，还望曜弟念在这份救命恩情的份上，不要因为本宫作下的孽事而迁怒涵儿。”
楚韶曜深深地看了赵若歆一眼，垂眸对长公主冷漠地道：“如果安平听话，她就还是本王的好侄女。”
“听话，听话的！”长公主连忙扯着自己的女儿点头。
楚韶曜再也不耐眼前污糟场景，拔腿离开了这片狼藉不堪的花园。
他的手下们带着兵士将公主府邸一一包围起来，不一会儿刑部的官员和京兆尹也带着兵士接踵而至。树荫下十几个参加诗会的贵女惊惶不定，纷纷向京兆尹自报家门，接受过刑部的检查后相继备案离开。
赵若歆看了乱糟糟的花园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离去。
“阿娘！”留在原地的纪静涵崩溃大喊，“你到底做了什么啊，煜王舅为什么要这般对待咱们？”
长公主眸光里落下眼泪，她怜惜地摩挲着自己的女儿，轻声说道：“想办法去找你的二表哥。他如今手持御剑，定能照顾好你。以后若是，若是阿娘果真不在了，你一定要听你二表哥和皇帝舅舅的话。现在也只有你二表哥，才能从权势滔天的煜王手中护住你了”
赵若歆顿住脚步。
她回眸冰冷地看着纪静涵，漠然的神情同楚韶曜如出一辙。
“你不是好奇你的母亲究竟做了什么吗？”她指着嶙峋的假山洞口，高声喝道：“她犯下的罪孽就在下面，你自己下去，睁开你纯洁无辜的大眼睛，好好地看一看！”
纪静涵怔怔地看着她。
赵若歆再也不管这一切，唤上青桔离开了花园。
走到园外，看见楚韶曜正独自站在一株大柳树下，浓密树荫投下的阴影斑斑驳驳地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色映衬得晦暗不明。
“本王和他们一样。”
在她经过时，楚韶曜突然发出自语般的呢喃，语气低沉而颓靡。
“本王比他们还要脏污，本王是这世间最污浊丑陋之人。”
赵若歆停住脚步。
“煜王爷。”她认真地看着树下的楚韶曜，“臣女不知您自己是如何审美，但臣女觉得您是这世间最耀眼俊美的男子。”
“也、也就还好。”楚韶曜耳朵红了。

第90章 1更
长公主府邸的地窖曝光于人眼前, 一桩桩罪证在当日就被迅速的整理成册，不仅送到了陛下御书房的案头，还同时被刑部侍郎郦峰公然张贴在京畿各处街头进行告示。
那刑部侍郎甚至雇佣了街边乞儿, 将印满公主府罪证的黄纸四处发放。
不到一日，整个京畿都先陛下一步地知道了这桩荒唐事，消息还在往四方郡县蔓延，大有席卷全国之势。
据说地窖里的奴隶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既有晋国各地拐带而来的良民，又有从异国番邦偷来的贵族男女。当中有一人，还是强邻魏国的御史大夫发妻。据公主府管事交待，这批奴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上一批，确保具有所谓的新鲜感。
不少走丢子女的家庭这才发现, 他们的孩子不是被下三滥的拐子拐走，而是被皇室里高高在上的尊贵长公主给掠走了。
民怨沸腾, 公主府大门被愤怒的百姓用粪水泼染。皇城外坐满请愿百姓, 有书生集万人血书联名请愿, 请求严惩长公主楚玉敏。
留驻鸿胪寺驿站尚未归国的魏使姜硕，对晋国皇帝送上国书, 措辞强烈地要求严惩首恶，否则晋魏两国只能重新兵刃相见。
陛下为平息民怨，只得下旨严查长公主。
刑部侍郎郦峰效率奇高。只三日功夫，不仅理顺公主府地窖案情，还顺藤摸瓜地查出其他惊天巨案。
原来长公主背后竟然有着一张环绕朝廷上下的贪腐大网，长公主楚玉敏也并不是贪腐大网的幕后主使, 真正掌舵之人乃是刚刚受封齐郡王的当朝二皇子楚席昂。
众所周知齐郡王手持镇国之宝，上可斩贪官、下可惩污吏，乃是当朝的隐形太子。
举世哗然。
此案牵连甚广，不少以两袖清风闻名的廉官都牵涉其中。原来这些官员并不是高风亮节, 而是将放纵奢靡的销金窟移到了长公主府邸的秘密地窖。当中尤以齐郡王的老丈人，户部尚书戈明知为最。
戈明知坚称自己是冤枉的，一切都是长公主楚玉敏的栽赃和污蔑。
齐郡王楚席昂同样如此声称。
储君呼声最高的皇次子楚席昂，称刑部侍郎郦峰德不配位、才不堪任，未有查明真相就胡乱断案，实乃扰乱乾纲的奸臣庸吏。
齐郡王楚席昂手持御剑冲进刑部，要凭借先斩后奏之权斩杀奸臣郦峰。
被煜王楚韶曜拦阻。
煜王楚韶曜当场夺走齐郡王手中的镇国之宝，投掷于郦峰手中。
“虬龙为祸，煜王将反！”
齐郡王楚席昂被绳索捆缚住押至宗人府，期间一路高呼煜王楚韶曜将欲造反、血洗城池，到时每一个人都逃不过。
“煜王乃是虬龙在世、恶鬼复生！他横行暴虐为所欲为，将法纪和皇令都踩在脚下，完全视规则于无物！等着瞧罢，今日煜王敢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胡乱拿下本王，他日就敢胡乱屠杀每一个平民百姓，将整个大晋变成人间炼狱！”
京畿人心惶惶。
齐郡王妃戈秋莲身穿纯白素缟，将一对未满周岁的龙凤胎嫡子用白绫裹覆于背。她从齐郡王府出发，三步一跪、十步一磕，一路磕跪到皇城门口。以一介柔弱女身敲响登闻鼓，字字泣血、声声带泪地请求公爹楚韶驰与满朝有志文武，为她心系百姓的夫君楚席昂平反。
齐郡王妃戈秋莲，曾被玄慈大师赞为有慧根。
其出生之时满院莲花盛开，自幼体带莲香，被京畿百姓视为祥瑞。其后她更是产下皇室近百年唯一一对龙凤胎，坐实祥瑞之名。就在年前，陛下亦曾亲口称她为有大福气之人。
“妾身只是一个和大家一样的寻常女子，是妻子、女儿，也是母亲。妾身知道自己的夫君人品端方、心怀天下，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生为民、廉洁奉公。妾身不想失去自己的夫君，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失去父亲。”
“如果煜王爷因着觊觎帝位就对妾身的夫君开刀，那么就请先从妾身的身上踏过！”
柔弱的齐郡王妃背负襁褓幼子，在齐郡王府到皇城之间用额头硬生生磕出一条凄惨血路。无数啜泣着的百姓跟在身后，与她一道磕跪行进。
及至皇城登闻鼓前，原本聚集此地向陛下请愿严惩长公主楚玉敏的百姓与书生，俱都被善良坚强的齐郡王妃感染，纷纷加入她的身后，共同跪地请求陛下还大晋齐郡王楚席昂一个清白。
煜王楚韶曜恶名沸天。
陛下下旨，允煜王楚韶曜和齐郡王楚席昂彼此城门自辩，还天下百姓一个真相。
俊美非凡的齐郡王在皇城大门前慷慨激昂，深情向世人剖白与辨析自己，赢得掌声无数，成为大晋当之无愧的最受欢迎皇子。
煜王楚韶曜未曾出席。
他再次无诏离京。
京畿郊外的一处山道上，楚韶曜率着数十铁骑与汝平王楚志杰的五千精锐藩兵护卫作战。老奸巨猾的楚志杰在公主府地窖暴露的第二日，就趁夜离开了京畿回往藩地就藩，期间还分作不同方向设置好几个替身，用以躲避楚韶曜的追捕。
“楚韶曜！”汝平王骑在马背上，隔着半座山头朝着山道上的煜王爷喊话：“孤王不曾因为嫡子之死对你痛下杀手，你何故因为两个婢女就对孤王赶尽杀绝？”
“放你娘的屁！”栾肃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鲜血，高声喝骂道：“你在奉河春狩中对我家王爷下的杀手还少么？！”
楚韶曜搭起弓箭，从下往上瞄准山坡上的汝平王。
“楚韶曜！”汝平王喊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若今日当真对孤王穷追不绝，究竟谁赢先另作他说，你日后就再也无法在宗族立足了！
“孤王是手持丹书铁券的铁帽亲王，按辈分是你的族爷！你未经三堂公审、未请宗卿族议，就手无圣旨地无故斩杀孤王，按律你也应当舍命与孤王陪葬！否则你就是彻底不容于世、遭万人唾弃！”
“你确定你当真要如此吗？！”
嗖！
一支羽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下往上地由山道射到另一座山头，贯穿了楚志杰的手臂。若不是恰好有一阵狂风刮过，几欲要贯穿楚志杰的心脉。
“这么远的距离，居然。”楚志杰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楚韶曜搭着弓箭，抽出第二枚羽箭。
楚志杰驾着马匹，在侍卫的护送下仓惶地俯着身子往前逃窜。
楚韶曜持剑往前，打算从拦截的几千藩兵中杀出一条血路来追敌。
“王爷！”刘鲜拦住了他，“楚志杰说得有道理。您若当真在此地斩杀他，之后难以收场。”
楚韶曜冷冷看着他。
“太后娘娘还在宫里！”刘鲜劝道：“您若是斩杀掉楚志杰，便等于向天下宣告自己叛乱。这固然是属下们一直期冀的，可太后娘娘尚未接出，您不能置娘娘于不顾。”
“没错，咱们明明可以做正义之师，没必要每次都将自己搞得好似乱臣贼子。”栾肃也跟着劝说。“楚志杰迟早要反，不如就暂且饶他一命，待他日后叛乱时再正大光明地取他性命。”
栾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赵姑娘最是端庄恪礼，她也不一定会喜欢谋逆之人。”
“是啊，王爷。”靳劼也担忧地道：“汝平王不急于一时，属下比较担心郦峰。今日您缺席那劳什子城门辩驳，属下担心楚席昂他们会趁机对郦峰不利。”
楚韶曜沉沉看了远处的汝平王一眼，调转了马头。
“回城！”
“是。”
皇城巍峨的城墙下，整个京畿大半的百姓都聚集在此地，听取陛下亲旨下达举办的自辩集。
戈秋莲不愧是众口称誉的完美皇妃，她抱着龙凤胎，温柔娴静地站在楚席昂身边，娇美面容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只这么站着，便替楚席昂吸引了不少好感。
更别提她时不时地就会帮着楚席昂说上几句，愈发使得京畿百姓对齐郡王夫妇的爱戴之情空前高涨。
与之相对的，是未曾露面自辩的煜王爷。
愈发惹人憎恶。
连自辩都不肯来，是不是心虚，是不是蔑视法纪！
赵若歆在人群中冷笑：“让一个人的清白通过他自己的自辩来证明和评判，这才是真正的蔑视法纪。若这天下的断案，都只看谁巧舌如簧会说话，那还要律法作什么？”
在深受京畿百姓爱戴的戈秋莲为齐郡王赢得一片赞誉时，刑部侍郎郦峰带着一个同样深受百姓爱戴的女子出现了，一路有琣郡王楚席康殷勤的陪伴。
京畿名妓王宝儿柔柔怯怯地走上去，对着戈秋莲行了个卑微的跪拜礼，口中称她为：“主子。”
令人钦羡的齐郡王妃戈秋莲，竟然是怡红院的幕后老板。
依晋律，教坊司云韶府下设的妓院为官民合营。然民间股份不得归于一人之手，若有人私自聚拢股份盗窃国库财产，按律当斩。
王宝儿一出现，戈秋莲身上的光环似乎黯淡了不少。
两个风格相近的人站在一处，谁也不能比过谁。
“你！”楚席昂又惊又怒地看着王宝儿。
王宝儿眼里蕴着泪水，柔怯地啜泣道：“王爷抱歉，是宝儿负了您。宝儿的确是您的棋子，可宝儿对大殿下动了真情。为了大殿下，宝儿不得不把您给拉下马。”
名妓王宝儿当众自爆间谍身份，交待了皇次子楚席昂的累累罪行。
同时还曝出了户部尚书戈明知的另一本账簿所在。
得知本该归于帝王国库的怡红院竟然被二儿媳掌在手里，皇帝楚韶驰在高台上变了脸色。再得知他深深信任的户部尚书竟然当真巨贪，而不是小贪而已后，楚韶驰指甲深深嵌进了手心。最后听到王宝儿说起戈府和齐郡王府的具体之富，就连边境都开设有戈家的商铺后，楚韶驰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贪婪的精光。
刑部侍郎郦峰随后拿出了两本册子，一本是他在煜王府支持下搜集到的罪证。另一本是怡红院后起之秀月婼姑娘搜集的，诸多官员的贪腐证据。
琣郡王楚席康亦贡献了不少自己二弟的罪证。
魏国使者趁机而上，将他们魏人搜集到的走私暗网信息说了出来。
这些罪证，一桩桩、一条条地都被公诸于众。
新奇的城门自辩，重新变成传统的举证断案。高光的齐郡王夫妇在如山的铁证面前，彻底变成狼狈的落水狗，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语。
伴随着这些罪证的公布，昔年皇次子栽赃在煜王楚韶曜身上的那些污名也都得已顺势的一一澄清。
譬如乐平县主之死，譬如汝平王世子之殇，等等。
京畿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竟然误会了煜王爷许多。甚至这一次由长公主府邸牵扯出来的滔天巨案，也都依靠着煜王爷的鼎力相助。若是没有煜王爷，他们还不知道要被长公主和齐郡王蒙蔽多久。
于是在楚韶曜不情不愿地赶往皇城支援郦峰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发现京畿百姓们望向他凶残暴戾煜王爷的眼神都，水汪汪的。
饱含同情和怜惜。
楚韶曜：……？？
很快他就发现，完全不需要他来站台，郦峰自己就将场面都处理的很好，王宝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进去，几人联手将楚席昂给定成了鸩酒问斩之刑。
楚韶曜：……？？
是夜，名妓王宝儿出现在了煜王府。
“王爷。”王豹跪在煜王府书房内，提着一口粗粝的公鸭嗓浑厚道：“属下想换回男装了。”
“想通了？”楚韶曜问。
“不是想通了，是王爷已经不再需要属下扮成女子了。”王豹微笑，“王爷身边已经出现真正才貌双绝的女子，并不需要属下这等赝品了。”
“今日之事，全靠满脸麻子的赵嗣小兄弟一手安排。她到怡红院找了属下，定下今日城门辩驳的流程与计谋，说她知晓王爷定然不屑当众自辩，可她不愿让王爷忍受污名，一定要趁此机会替王爷占领舆论、平复清白。”
“属下听栾肃说，这位赵麻子，就是王爷心心念念的赵府嫡女。”
楚韶曜沉默不语，心中暖意流淌。
王豹话锋一转，狠辣道：“没想到楚席昂竟然在魏国做下这般阴损之事，且他做就做了，竟然还愚蠢地被魏人给发现了！平白连累到咱们的盐铁走私！”
他请示楚韶曜道：“王爷，咱们在魏国布下的暗网近日被破了不少，是否要暂时停止盐铁兵器的走私生意？”
“停？”楚韶曜冷笑，狭长眸子里迸发森寒冰冷的光：“不必停，暗网破了就再补，关系没了就再经营，本王非要将那肥美鲜嫩的大魏国给掏光殆尽不可。”

第91章 1更
短短不过数日, 庞大的二皇子集团便土崩瓦解。
如山铁证前，陛下也不能保住自己心爱的次子。更何况，陛下他也不想保。戈府一倒, 内府吃饱。齐郡王府和戈府等望门豪族的倒台，所牵涉和抄没出的钱财银两，赶得上晋廷国库九年的财政收入总和。陛下楚韶驰一边哀恸自己痛失次子，一边喜得红光满面。
不日，判决出来。
齐郡王夫妇和长公主夫妇这般的首恶宗亲，得以被判体面的鸩酒之刑。其他诸如户部尚书戈明知人等，依次按罪状判以枭首示众和流刺发遣等刑罚。沉沉浮浮、悲悲切切，男斩首女为奴, 多少挥金如土的豪门望族一夕覆灭，灯红酒绿终似大梦一场。
宗人府大狱, 琣郡王妃宁清悦拎着食匣造访。
楚席昂身着五爪行龙的郡王服饰, 一头乌发用金冠高高束起, 即便身处牢狱也仍是仪表非凡。听见有人来了，他抬起头看过去, 讥诮道：“我当是谁，竟是本王的好大嫂。怎么，琣郡王靠着举报本王罪证立下大功，琣郡王妃不搁家里陪着庆贺，来本王这里做什么？”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端的是淫邪风流：“怎么, 大嫂莫不是舍不得本王，想在本王临走前来场缠意绵绵的春风一度？”
“狗改不了吃屎！”宁清悦正把带来的酒水和小菜一一摆上圆桌，听闻此话面色变了又变。她抬头看着楚席昂半晌，终于悲哀地沉痛道：“楚席昂, 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哪副模样？”楚席昂冷下了脸，他讥讽道：“成王败寇而已，本王认输。但你以为我那好大哥就能蹦跶多久？”
“楚席昂！”宁清悦高声质问，声音颤抖：“你看看你做下的那些孽，你就没有一点后悔之心吗？”她神情里也带上了点哀戚：“你从前，并不这样。”
“大嫂也说了是从前。”楚席昂蔑视地轻笑，“你宁清悦与本王不过是儿时相处了几年，又对本王了解多少？莫非，”他诧异地挑眉，漂亮桃花眼里又漏了点淫邪之气出来，“大嫂至今还对本王念念不忘？”
“你！”宁清悦闭了闭眼，正色道：“王宝儿是你的人？”
“不错。”楚席昂大方承认。
“这么妙的人你不自己享用，却把她派来勾引我的夫君？！”宁清悦怒极。
“大嫂有一点搞错了。”楚席昂嘲讽地笑道：“本王派人勾引的，是本王的好大哥楚席康，而并不是你宁清悦的夫君。”他眼神淫靡地在宁清悦身上打量，口中却道：“本王从头至尾，唤你的这声大嫂，尽皆出自真心。”
宁清悦深深看了楚席昂一眼，将杯盏小菜推与给他：“吃完这些小菜，好好上路吧。来世投胎时，多长一点心肺。”
她拢紧身上的披风，起身离开。
“大嫂。”楚席昂突然唤道，声音清亮。
宁清悦顿住脚步。
“王宝儿是本王安插在楚席康身边的没错，可她若真是本王的人，她也不会在城门上指证本王。”
“知道了。”宁清悦点头，抬步离开宗人府大狱。
那年烟芳草渡，漫山杏花簌簌如雨，倜傥少年站在青甜果树下，嬉笑问她：“阿悦，长大以后你做昂的娘子，可好？”
她羞红脸颊，低眉颔首：“好。”
宗人府大狱中，戈秋莲从另一处囚间走出，坐到小厅的圆桌旁，轻声笑道：“夫君的风流债真是到死也不消停。”
楚席昂伸手将她揽到怀里，柔情道：“那莲儿可有吃醋？”
“怎么不吃？莲儿可醋死了。”戈秋莲依偎过去撒着娇。
楚席昂放声大笑，眉目舒朗：“莲儿吃醋，为夫就放心了。”
“莫耽误了大嫂带来的好酒好菜。”戈秋莲微笑，温柔地夹起一片藕碟送入楚席昂的嘴里：“这最后一顿，让妾身好好服侍夫君。”
楚席昂狭长眸目里露出愧色：“莲儿，未能让你当上皇后，是我失信。”他握住自己的正妃的手，目露恳求，哀声道：“只盼你来世，还愿，还愿嫁我为妻。”
宁清悦也好，王宝儿也罢，还有什么赵若月，那些数不清的红颜知己与莺莺燕燕，都不过是随时可抛的玩意罢了。
他所心系的，唯有正妃戈秋莲。
为了莲儿，他楚席昂化身蛇豺而心甘情愿。
戈秋莲笑起来：“若有来世，莲儿仍愿与夫君生同衾死同穴，直叫生生世世不分离。”她亲手倒了两杯鸩酒，率先饮下一杯：“夫君，妾身先替你尝一尝这鸩酒苦不苦。”
“只要是莲儿倒下的鸩酒，必定比蜜还甜。”楚席昂含笑覆了过去。
晋徽宗十九年春，齐郡王夫妇，薨。
京畿百姓家家户户燃放鞭炮以贺，火红爆竹持续街头十日有余。
不久，魏国使臣递交国书，请与大晋联姻，以修两国永世之好。
楚席仇漫步在京畿街头，随手捡起一粒燃烧后破壳的爆竹，放在鼻尖闻了闻硝石的味道，再次感慨六十万两黄金的取之不易。
他不过是骗了赵若月六十万两黄金而已，怎么就把前世经历过的剧情影响到这般许多？
齐郡王楚席昂集团的覆灭，足足提前了四年。
而且居然是楚韶曜引爆的导1火索，不应该是楚席轩将如日中天的楚席昂给扳倒么？
前世也是进行了这么一场城门辩驳，不过互辩双方是永郡王楚席轩和齐郡王楚席昂。
二者辩得也不是清白，而是储君之位。
那时候的楚席昂也是今时这般套路，自己先正人君子模样的卖惨，再让自己饱受爱戴的正妃戈秋莲出来拉好感，将楚席轩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接着，便是永郡王妃赵若歆的出场了。
永郡王妃赵若歆接替自己的夫君，唇枪舌战地对阵楚席昂夫妇。她仿着戈秋莲的路数去以柔克刚地陈词和演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地，将自己夫君楚席轩在民间毫无建树的绣花枕头形象，给生生树成一个谦逊有礼、不争不抢、低调亲和而又才高八斗的当代贤王。
不止如此，永郡王妃赵若歆还不知道从何处，搜罗来了楚席昂集团各式各样的贪腐证据。配合着自己的夫君楚席轩，在最后一日的城门辩驳上将包括长公主楚玉敏在内的，以齐郡王楚席昂为首的贪腐集团，给一举击溃。
由是，彻底奠定了自己夫君楚席轩的储君之位。
可今时今日呢，别说赵若歆还没有嫁给楚席轩了，就连楚席轩自己也还只是个没有封王的光秃秃三皇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骗了赵若月六十万两黄金。
楚席仇懊恼不已。
惹得剧情线偏动这么大，早知道他就不贪这份钱财了。尤其是那该死的贱人赵若月，竟然还变成了怡红院里的月婼姑娘，还撞见了他和王宝儿的相会，就很尴尬。
不过，楚席仇重新眉眼一亮。
今次引动二皇子楚席昂覆灭的城门辩驳，并没有赵府嫡女的参与。换句话说，今次赵府嫡女并不似前世一样在世人面前展露其政治才华，从而吸附诸如隐士竺右在内的诸多簇拥。
也就是说，今次除了他楚席仇，并没有其他人知晓赵府嫡女的才华，也就不会有任何人与他相争。即便是有人与他相争，那些人也不会懂得和理解赵府嫡女，不会成为赵府嫡女的知己。所以今次，他楚席仇就是赵府嫡女的真命天子。
至于诸如隐士竺右在内的那些簇拥，在他迎娶赵府嫡女后，这些人自然也会为他所用。他楚席仇才不会像楚席轩那般不能容人，对着自己发妻的手下成日猜忌。
楚席仇握着新从怡红院赵若月那里骗来的一千两白银，打算再去买一些玉镯金项链什么的，留给婚后送给自己的发妻赵府嫡女佩戴。
同一时间，赵若歆跟着自己的父亲赵鸿德奉旨上朝。
拖了这么久，陛下楚韶驰终于决定解除她和三皇子楚席轩的婚约。眼下楚席轩远在垣曲县办差，陛下将她召至朝堂解除婚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她翰林赵府的嫡女赵若歆，从此以后与皇三子楚席轩之间婚配嫁娶各不相干。
陛下这道解除婚约的圣旨刚刚落下，安盛侯陈明维便从武将中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臣陈明维奏请陛下！臣之犬子年已十八，与赵家嫡女正好相配。臣之发妻昔年与赵大人亡妻虞氏亦有指腹为婚之约，臣在此想请陛下作保，将赵氏女许配给臣之犬子陈钦舟！”
赵若歆：……
赵若歆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里，安盛侯府夫人那没头没脑的一句：“四姑娘莫忧，伯母会护住你。”
赵若歆惊疑不定地朝安盛侯望去，却看见对方慈爱地朝这边点了点头，似在安抚，又似在交流。总之亲切和熟稔地就好像之前已经与她通过气了一般。
赵若歆：……
侯爷，我似乎与您并不熟悉。
赵若歆心底有些许的不适，轻微地感受到了一点冒犯。似他们这等人家的婚配嫁娶，少有完完全全的盲婚哑嫁。一般在定亲前，男女双方都会先见上几面，彼此确定心意后，男方才在经得女方的同意下进行正式提亲。以确保不会耽误女方的名声。
哪有像安盛侯府这般，连个会面也没有，就直截了当地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就直接进行提亲的。
不说三书六礼的商议了，就连个媒婆都没有。
且她自己还站在这儿呢，真不避讳的么。
皇帝楚韶驰沉沉地看过来，目光阴鸷。安盛侯丝毫不惧，声如洪钟地朝赵鸿德高声道：“赵大人，本侯已将犬子的生辰八字备好，即刻便可与你交换庚帖！”
赵鸿德：……
赵鸿德求助地朝皇帝看去。
“陛下！”一道声音焦急地插了进来，魏国使臣姜硕高声道：“您可是答应了外臣，要将赵家嫡女封做公主送予我魏国和亲的！”
赵若歆猛得抬头，目光如炬地朝赵鸿德望去。
赵鸿德眼神闪烁地看向前方，躲避开自己嫡女的视线。
赵若歆心头一丝丝的泛起冷意。
今早赵鸿德奉旨带她上朝时她便觉得奇怪。只是解除婚约而已，一道圣旨就可以办了，又何必特地让她一个闺阁女子上朝，且婚约的另一方楚席轩还不在京中。
但若是此次宣她上朝的目的，是将她封做公主赐旨联姻，那就解释得通了。这样一来安盛侯府的异常举动也有了解释，陈侯和陈侯夫人此举，也都是为了让她免去联姻之苦。
连陈侯夫人这个外人都早早知晓了此事，赵若歆不信，她的父亲赵鸿德此前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可她的好父亲，竟然当真没有向她透露一丝一毫！
“赵姑娘原本就与犬子有着指腹为婚之约，昔日因着有三殿下，臣才没有向赵大人提起这段儿女亲事。如今赵姑娘和三殿下的婚约既然已解，那么合该履行与我儿之约，有你魏国人什么事！”安盛侯陈明维高声喝道。
“指腹为婚之戏言，做不得数。”皇帝楚韶驰阴沉地说道，“昔年朕给老三定亲的时候，也曾明确问过赵爱卿，知晓他之嫡女未有其他婚约。”
“是啊。”赵鸿德擦了擦额间的冷汗，附和道：“臣之爱妻在时，臣也从未听她说过这段往事，想来许是陈侯爷记错了。”
“你意思是本侯在说谎？”安盛侯冷笑。
“不敢！”赵鸿德说，“只不过指腹为婚都是戏言，做不得数。即便是臣之爱妻与侯夫人有过约定，那也只是内子之间的玩笑，当不了真。”
“当不了真也无妨。”安盛侯陈明维挥手道，“本侯眼下就在此地，亲自向赵大人你提亲。怎么样，赵大人，你不会不给本侯这个面子吧？本侯已将犬子请封为世子，你的嫡女嫁过来便是世子妃。”
“陛下！”姜硕微微鞠躬，抛下一个惊天炸雷：“外臣不瞒陛下，蹴鞠联赛时我方的蹴鞠队长，就是我朝当今天子！”
满殿皆惊，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皇帝楚韶驰又惊又诧地望过来。
赵若歆亦是惊疑不定，未曾料到蹴鞠场上那个技法残忍的魏国领队就是魏帝喻悦泽。
“我朝陛下仰慕大晋风貌，特地来大晋瞻仰贵国风俗人情。并且在蹴鞠联赛之时，对贵国赵翰林嫡女一见钟情！”
“我朝陛下归国前特意叮嘱外臣，说他不要贵国金枝玉叶的公主郡主，只要赵翰林之女！赵姑娘只要嫁过去，我朝甫始便愿以四妃之位诚挚以待！”
赵若歆心中冷笑。
对姜硕口中魏帝钦慕她的言语，一个字也不相信。
那魏国领队看向她的目光充满厌恶和揣度，像是在打量和评估一件货物，怎么可能是对她一见钟情。若说是因她一脚踢飞对方的蹴鞠，引起对方的注意，从而勾起对方报复的心理，那倒还算是有些可能。
保不齐，那魏帝就是睚眦必报地想要娶她回去虐待。
赵若歆的心中升起一阵悲凉。
难道她当真要去和亲魏国么？那魏帝喻悦泽二十又八，宫中美人无数，孩子都生了一大堆，她去空降当四妃，能落个什么好？况且，她一点都不想嫁给世敌魏国人。
可不如此，要嫁给小侯爷陈钦舟吗？
她不想再一次的被动接受被人安排来的姻缘，即便安排的人是为了她好。她讨厌这种从头到尾不能自主的感觉。
然而，赵若歆也知道，即便她心甘情愿地想嫁陈钦舟，唯利是图的陛下也不可能轻易同意。
“陛下，贵国齐郡王在我朝布下暗网，走私盐铁、贩卖人口、盗卖兵器和马匹，犯下罄竹难书的累累罪行。贵国尤欠我朝一个交待！”
“我朝陛下说，倘若贵国将赵府嫡女送与我朝进行和亲，那么我朝便对贵国齐郡王所犯之事既往不咎。否则，我朝便只能和贵国兵刃相见。”
楚韶驰连忙道：“姜卿，有话好好说——”
“那便兵刃相见！”
皇帝的话被人打断。从来都厌恶上朝的煜王爷从殿外走了进来，一身银白的金属铠甲熠熠生辉，随着步伐的走动发出铮铮清鸣。
“姜使者，还是应该称呼你为姜国师？”
楚韶曜在殿前站定，漫不经心地抬眸，朝着姜硕露出一个恶劣残忍的笑容。
“回去告诉喻悦泽，就说本王想他了，让他备好二十座城池等着本王。”

第92章 1更
晋魏两国是整片大陆最强大的两个国家, 二者差不多同一时间立国，各自也都有数百的番邦属国进行依附。但若要真论起来，魏国无论是在国土还是财政方面, 都是要领先晋国一筹的。一般老大都是公认的魏国，其次老二才是认到晋国，千百年来向来如此。
而在近百年的混乱时期，大魏国先晋国几年立国，也先晋国几年衰败与腐朽，而后又先晋国出了喻悦泽这么一个力挽狂澜的明君，带领魏国先晋国的重新走向中兴之治。
不出意外的话，强邻魏国会这么一直领先下去, 给晋国臣民造成根深蒂固的阴影。
直到晋国纨绔暴戾的残疾王爷上了战场，带着晋国的残兵败将打了一场逆袭仗。
如果说魏皇帝喻悦泽是晋国人的阴影, 那么晋煜王楚韶曜就是魏国人的噩梦。
黄沙场上五万冤魂仍未散去, 这恶鬼就又敢威胁他大魏国兵刃相见。姜硕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赵姑娘于本王有恩。”楚韶曜淡漠地环顾朝上的每一个人, 最终视线在赵鸿德身上停驻，语气比深沉的冰块还要寒冷：“若是赵大人不愿意对赵姑娘担起这份家君的责任, 那么本王愿意代劳。”
赵鸿德面色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真得摸不清煜王爷的想法，早知道煜王爷会干预此事，他也不会早早就抱起陛下的大腿，将自家嫡女推出去和亲。
到底嫡女不同于庶女，他赵鸿德也就这么一个嫡嫡亲的宝贝女儿, 他也希望自家四丫头能有个好姻缘和好造化的。
便是将四丫头推出去和亲，赵鸿德也是有自己考量的。
固然他赵鸿德自己肯定会因此收获一笔好处，得到陛下重用，可对于四丫头, 那也是利大于弊的。
魏国皇帝喻悦泽不同于他们大晋朝皇帝，魏帝如今年方二十又八，正是龙精虎猛之时。听闻生得也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实乃普天之下最响当当的一个男子。况且四丫头是受封成大晋公主之后再去和亲，那么她在魏帝后宫的位份绝不会低，少说也是一宫主位。
方才魏国使者也说了，会以四妃之位礼待他们四丫头。证明他赵鸿德的考量并没有错。
要知道魏帝喻悦泽尚且年轻，他后宫美人们的位份皆不甚高。皇后之位更是高高虚垂，从未立过。严格意义上讲，这位魏国皇帝至今没有正式大婚，勉强其实还算名钻石王老五。
四丫头只要过去，将来未必不能成为皇后。
做皇后不好么？
做大魏国的皇后不香么？
这位魏帝喻悦泽，除了他魏人的身份，全身上下真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缺点了。配他的四丫头真真是绰绰有余，这难道不比当一个前途未卜的七皇妃要好？
便是他赵鸿德自己，也未尝不能够就在四丫头和亲以后，随着四丫头去那大魏国，当一个正儿八经的国丈爷。只要四丫头能顺利地当上大魏国的皇后。
其实不难。
看起来晋国公主想要当上魏国皇后好似一个笑话。但古往今来，无论是他晋国还是彼方魏国，都曾出过几任胡人番邦血统的皇后。又何况四丫头学贯古今，打小就是照着皇子妃乃至皇后的模子去培养的，不比魏帝后宫里那些纯粹因为貌美上位的低阶妃嫔强？
就连煜王爷楚韶曜，赵鸿德也考虑到了。
虽说煜王爷似乎厌恶他家赵氏女，可四丫头毕竟在奉河春狩里救了煜王爷一次，有恩于煜王爷。那么煜王爷便是再厌恶赵氏女，也势必不会对四丫头完全不管不问。
有煜王爷撑腰，四丫头在魏朝过得总不会太差。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之深远。赵鸿德自认为替自家嫡女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为了嫡女执拗的倔脾气，他甚至都没有事先和嫡女就和亲一事进行通气，就是为了能让嫡女顺顺利利地去往魏国。可他唯独没有想到，煜王爷会在此事上横插一脚。
“微臣也是为了小女考虑，这才答应小女联姻。”赵鸿德硬着头皮说，不敢去看煜王爷森寒阴鸷的眼睛。“作为家君，微臣理应为小女的前程着想，所以才想让她获封公主的殊荣，去代大晋结交魏国，以修两国永世之好，从而似文成公主一般流芳百世。”
同属吏部的郎汤仔珩冷笑出声。
“历代和亲公主何其之多，百人之中九九之数都虚埋历史，后人不记她们名讳，时人也忘却她们存在，恰似一抔黄土随风飘散，不知悲喜不知安顺，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出身，最后却比那下贱出身的草芥还要不如。赵大人怎知令嫒，就是那个可以流芳百世的例外？”
赵鸿德瞪住这个差点就要成为他女婿的员外郎，目光恼怒。
状元汤仔珩，原本只是小小的翰林庶吉士，因心悦他家三丫头，年前还请了老娘去他赵府探口风。此前对他这个翰林大学士兼吏部侍郎也多有尊敬，每逢人前必捧他赵鸿德架子，附和他赵鸿德说话，做足了晚辈后生的礼节。
如今不过半年，就变了一副面孔。
半年里，汤仔珩从小小的翰林庶吉士一跃来到六部之首的吏部办差不说，还短短时间连跳几级，当上了从六品上的员外郎，掌管一司之务。升迁速度，比他赵鸿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是时常就在公开场合同他赵鸿德呛声。
就好比今日的早朝，汤仔珩做为一个从六品上的员外郎，能有什么发言权。员外郎站在朝堂上的唯一作用就是充数，就是站在他正三品的吏部侍郎赵鸿德身后，对他赵鸿德说得话进行捧哏！
吏部尚书俞骥业已年高，他赵鸿德这个右侍郎是上位尚书的唯二人选。可这汤仔珩作为下官不好好来巴结他也就罢了，还时常就如今日一般在公开场合同他唱反调。
“即便小女不能够流芳百世，可只要小女能为大晋，为晋魏两国的永结同盟贡献出一份力量，那么小女便也不算白来这人世一遭！”赵鸿德瞪住汤仔珩，冷冷地说。
他对待汤仔珩，总有种微妙的观感。
像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又像是看到了年轻时自己赢不过的那种人。
又蔑视又嫉妒，还隐约带着一种年长的上位者习惯性想要打压年轻后辈的那种隐秘忌惮。
赵鸿德捋着胡须，正颜厉色地朝天上拱手道：“赵某一生，唯报家国！若赵某之女通过牺牲小我，能够换取晋魏两国百年交好，那么赵某作为小女的父君，虽内心遗憾却无比骄傲！赵某之女，亦同赵某一般忠君爱国，国事面前绝不会因计较个人得失而退缩！”
赵若歆：……
高帽子都被你给戴上了，我还怎么反驳？
“好！”皇帝楚韶驰一拍案板，赞叹道：“赵爱卿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歆丫头也不愧是朕亲眼看着长大，你父女这份心怀天下的骨气和胸襟，朕欣慰不已。歆丫头，朕即刻就收你为义女——”
“嗤。”
皇帝的话被一声突兀的轻笑给打断。
这笑声虽然极轻，却饱含尖戾的嘲讽，似是一阵刻薄阴鸷的冷风，凉飕飕得飘荡在整个大殿。
“赵大人。”楚韶曜漫不经心地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讥笑：“有本王在，你凭什么觉得晋魏两国能够永结盟好呢？”
满殿寂静。
赵鸿德哑在当场。
陛下楚韶驰眉头紧皱，面上覆着一层寒寒的凉霜。
魏国姜硕眸光沉沉、惊疑不定地问道：“煜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楚韶曜说，眸光里闪过讥讽：“姜国师，你有功夫在这里上我大晋的早朝，不如回去多帮帮喻悦泽处理政务。玄慈老秃驴时常跟本王提起你，说你这个师弟办事分不清轻重缓急，拈不起主次尊卑。本王时常想着，姜国师到底也是玄门中人，应该不至那般愚蠢。可今日一见，姜国师果真就是愚蠢。”
“你凭什么觉得，你身在我大晋的领土，就能威胁我大晋的臣民？就凭你魏朝曾经攒下的国威么？姜大人，时代变了。你大魏积下的辉煌，在本王这里没用。”
姜朔：……
姜朔面红耳赤，再说不出话来。
“本王说过，若是赵大人不愿履行家君的责任，那么本王愿意代劳。”楚韶曜把玩着腰间的暖玉，淡漠随意地看向赵鸿德，毫无波澜的嗓音比鬼魅还轻：“作为赵姑娘的家君，本王唯一关心的，就是赵姑娘个人的幸福。”
“有本王在，赵姑娘绝不可能联姻魏国。便是她自己为了大义答应此事，本王也不会允许她踏出一步。”
赵若歆目光酽酽地看向煜王爷，眸光有些氤氲，心底里更是划过说不清的情愫。
家君。
为父为兄亦为夫。
所以狗芍药这是要代替陛下楚韶驰，承担起赵鸿德所抛却的责任，来收她赵若歆当义女么？
这，感觉怪怪的。
说不出来的别扭。
但不管怎样，赵若歆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心底也漫起丝丝缕缕的感动。她知道自己不会再被丢出去联姻了。没想到狗芍药居然如此义气，如此知恩图报，她赵若歆会感激他一辈子的！
“煜王爷。”赵鸿德舌尖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很委屈。
煜王楚韶曜，绝对是他赵鸿德生平见过的最反复无常的一个人！
除夕夜，煜王爷亲口说得让他送女儿到床上。
结果等他把三丫头送过去，煜王爷又一袭床单地把丢人现眼的三丫头给扔了出来。
在他反思究竟是哪儿弄错了的时候，煜王爷又在香山救了他四丫头，还让栾总管来府上，说是等着他把四丫头再送到王府。
在他暗戳戳当真开始考虑要不要送出四丫头至煜王府时，煜王爷又在兰漪殿，众目睽睽地让四丫头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好么，他赵鸿德真得很崩溃好吗？
煜王爷的心思，当真很难猜。
尤其是后来，四丫头又误打误撞地在奉河春狩据说是救了煜王爷，还得到了煜王爷送来的虎皮大裘。那他赵鸿德也不敢保证，煜王爷就是对他家四丫头有什么男女间的想法了。
毕竟煜王爷不近女色的名声，都传了那么多年。他赵鸿德弄错过一次，绝不敢再弄错第二次。
他想着，把四丫头送往魏帝后宫，去谋那一份泼天的富贵。于公于私，煜王爷也都该是赞同才对。毕竟于公，缓解了两国矛盾。于私，那可是魏国剑指后位的四妃之位！煜王爷既然亏欠四丫头相救之恩，怎么着也不该会阻拦四丫头奔往远大前程才对。
可煜王爷偏偏就阻拦了。
还当众埋怨他这个父亲做得不够称职。
赵鸿德委屈。
“有话快说！”见赵鸿德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完整句子来，楚韶曜不耐烦地催促。
“那您觉得小女应该嫁给什么人？”赵鸿德涨红了一张脸，脱口而出。
楚韶曜飞快地瞥了一眼安静伫立着的赵若歆，而后不紧不慢地对赵鸿德悠悠道：“自然是要嫁给赵姑娘自己心仪之人。”
“且那人要经过本王的同意和考验。”
安盛侯陈明维一下子替家中嫡子握紧了拳头。

第93章 2更
暮春阳光自透明的窗纱透进泉露殿里, 悠悠照在桌案青瓷美人觚里盛着的数枝蔷薇花上，鲜红色泽衬得满殿金碧辉煌。
泉露殿是贵妃的寝宫，如今是安平郡主纪静涵的处所。
殿内紫檀香木作梁, 翡翠玛瑙为灯，珊瑚为帘幕，珍珠为柱石。九尺长的浮幽木阔床边悬着鲛绡蝉翼帐，帐上遍绣滚露丝线蔷薇花，风起帘动，如云遮雾绕一般。
可见陛下对外甥女的宠爱。
二皇子楚席昂覆灭后，贵妃一族也跟着覆灭。贵妃本人被打入了冷宫，不日后自裁谢罪。
安平郡主纪静涵作为长公主之女, 本应同贵妃一样遭受牵连责罚，但陛下怜她年幼, 未曾褫夺她的封号, 亦未降罪责罚于她。还将她这名孤女接至宫中, 好生抚养。
自此空出的泉露殿，便成了安平郡主纪静涵的处所。
“涵儿。”皇帝下了朝, 来泉露殿看望自己的外甥女：“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都习惯的。”纪静涵乖巧地行礼。
“习惯就好。”皇帝坐在泉露殿里，饮着茶水，目光怀念地看向殿外茂密葱郁的香樟树：“昔年你母亲也似你这般大，在这宫里跟你一样的文静内敛，不爱说话。她与朕虽非同胞所出，却最是关系亲密, 朕幼时受她恩惠颇多。”
纪静涵眼里噙着泪，点头道：“母亲也时常跟涵儿提起，说她幼时在宫里不受宠爱，时常受其他皇女们欺负, 多亏了大舅舅时常救济于她。”
“是啊，当年朕和你母亲都是宫女所出，不受你皇爷爷喜爱。”皇帝眼眶里也浮现出泪花，他伸手拿袖子擦了擦泪，怀念道：“你皇爷爷是个俭朴严格的人，最不喜人溺爱子女，那会儿朕和你母亲每月的例钱用度，尚且比不上宫女太监。”
“朕生母早逝，每月靠皇子的那点例钱根本难以饱腹。你母亲稍微好点，她生母故惠太妃位份虽低，可到底也是个才人，靠着月例银子，再做些针线贴补，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也能够养活她自己和你的母亲。”
“于是你母亲就时常接济朕一些吃食。而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朕亦会替她出头。我们兄妹二人，就这么相扶相持地在这后宫里生存下来。”
“难怪母亲和陛下关系这般的好。”纪静涵啜泣地说，“那日公主府被抄没，母亲在分别前就叮嘱涵儿，让涵儿一定要听大舅舅的话。”
“你母亲果真这般叮嘱你么？”皇帝目光慈蔼。
纪静涵哽咽地点头。
“好孩子。”皇帝摩挲着外甥女的头，怜爱道：“大舅舅保证，涵儿你这一生定会平安无虞、富贵顺遂。”
“大舅舅！”纪静涵再也忍不住，扑到皇帝的怀里轻声哭泣。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状似无意地问道：“涵儿，朕听说你在奉河同赵家丫头一道，救了你小舅舅？”
“您是说煜王爷？”纪静涵怯怯地抬起头，愤恨道：“他才不是涵儿的小舅舅！若是早知道他会抄没涵儿的家，伤害涵儿的父母，涵儿也不会救他！”
“所以，你果真救了你小舅舅？”皇帝问，“来，涵儿给大舅舅好好说说那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主要是赵若歆救的。赵若歆那天想去猎山大虫，恰好撞见了被山大虫逼到角落的煜王爷。”纪静涵简单复述了一下当天的场景。
“所以最后那大虫，还是你小舅舅自己杀死的？赵家丫头就给他提供了一个坐骑？”皇帝抿着茶水，若有所思。
纪静涵点头：“没错，最后煜王爷一剑刺死了老虎，救了他自己和赵若歆一命。”
“那日公主府的地窖，也是你小舅舅带着赵家丫头出来？”
“对的。”纪静涵说，抹着眼泪，“赵若歆来我家参加诗会，不知怎得掉进了山洞，恰好那个山洞里是我母亲的地窖，煜王爷正在里面。然后煜王爷便抱了受惊吓的赵若歆出来了。”
“抱。”皇帝重复这个词语，老半天嘴边才浮现出一抹复杂的微笑，半是欣慰半是感怀地道：“朕的曜儿，也终于是开窍了。”
纪静涵想起皇帝对于煜王一贯的容忍和宠爱，低头沉默着不说话。
“涵儿，你恨你的小舅舅么？”皇帝问。
“恨。”纪静涵说，“他毁了涵儿的家，涵儿没法儿不恨他。”
“可他是你的舅舅，是你的亲人。”皇帝说。
“是啊，煜王爷是涵儿的亲人。”纪静涵啜泣，“他既是涵儿的亲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涵儿呢？母亲可是他的长姊，他一点人情都不顾。”
皇帝摩挲着外甥女的头，没有告诉她之所以她能活着，便是不近人情的煜王一力作保。
那日刚正不阿的刑部侍郎郦峰想要拿下安平郡主，不尊法纪的煜王却拦下了他，口中称：“安平是本王的好外甥，不必对她进行株连。”
好外甥。
就因为安平跟在赵家丫头身后，一道儿在奉河伺候了他几天，就成了他口中的好外甥，得到了他楚韶曜的一力作保。
他呢，他如兄如父的照顾了他楚韶曜那么些年，换得的也不过是隔阂与疏离。
今日朝堂，为了一个小小的赵府嫡女，楚韶曜就敢身穿盔甲地持剑上朝，他何曾将他这个父兄，将他这位九五至尊放在眼里？
这么些年，是他对楚韶曜过度纵容和宠爱了，才将楚韶曜养成到今日这般的无法无天。
“涵儿，大舅舅会保你一生平安无虞、富贵顺遂。”皇帝说，“只要你答应大舅舅一件事。”
安平郡主纪静涵来了煜王府。
鉴于安平郡主刚刚丧失双亲，眼下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煜王爷并没有将她拦在门外，而是客气地请她到客厅喝茶用点心。
安平郡主撒泼打滚，极力卖萌。以皇宫住不惯，公主府家产尽被抄没，其他实在无地可去为由，在煜王府暂且住下了。
当然真正触动煜王爷收留她的，还是她的那句，她和赵府嫡女私交甚笃，熟知赵府嫡女的一切喜好，定能帮助煜王爷抱得美人归。
很快，安平郡主便和煜王府上上下下打成一片。
几日后，她成功地在煜王爷书房盗取到了虎符。
安平郡主回宫，将虎符交给了皇帝楚韶驰。
皇帝握着自己心心念念半辈子的虎符，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太难了。
当年他平叛有功，被立太子，三日后登基为帝。看似皇位得来顺遂不已，其实背后艰险万分。尤其是他虽然得了皇位，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军权。
先帝仁宗去得太早，未能将军权一一交待给他。由是后，各地武将纷纷占地割据，虽未自立为王，却也不听号令、不遵圣旨。他所真正拥有的，不过是拱卫皇城的羽林军，外加京畿郊外的三大营。
纵然加起来也是几十万的人马，可光靠这些哪里会够？
楚韶曜还总怨他太过软弱，对来犯之敌不知抵抗。
他这几十万的人马护卫京畿还来不及，又哪里能抽出手来去往边疆？
又遑论安盛侯那般的武将，虽名义上听他这个皇帝的调遣，可实际压根指挥不动。他一个皇帝，遇事到还要哄着求着这帮蛮横无礼的武将。倘真将大力支持这堆武将边境抗魏，那与资敌有何区别？不是上赶着送粮送草地资助武将们造他的反么。
若不是实在为难，他堂堂皇帝也不会把亲儿子舍出去跟赵府嫡女联姻。
他就是想通过这场婚事，来向天下表达他厚待武将的诚心。
以及如果能趁机把边疆的几只虞氏旁支的军权，包括安盛侯手里本属于虞氏嫡系的军权，都一道收回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直到在奉河春狩里，他看见了什么？
他早知道楚韶曜肯定和边境武将勾勾搭搭，否则当年晋魏之战时也不会能够指挥得动那群残兵败将逆风翻盘，顺便还带回一大批人马替他这个皇帝整训和充斥三大营。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虞家军，竟然早就投靠了楚韶曜麾下！
那几个从边境赶来的武将，分明就是虞家的旁系！
所以他谋划了这么多年的儿女亲事，又算得了什么？
他晋帝楚韶驰，就像个笑话。
好在如今，他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虎符，重新回到他这个皇帝的手里。楚韶曜这些年辛苦收拢回来的兵权，尽数归于他楚韶驰之手。
“大舅舅，涵儿幸不辱命。”纪静涵说。
“好，好，好！”皇帝握着虎符，连说了三个好字。
“大舅舅，涵儿久住宫内，恐怕多有不便。”纪静涵跪在地上，抬头恳求道，“而且涵儿如今偷了煜王爷的虎符，他恐怕不会饶恕涵儿。还请大舅舅赐涵儿一个封地，涵儿想要远离京畿这处是非之地，在封地上贻享天年、养老善终。”
“涵儿说笑了。”皇帝握着虎符，慈蔼道：“你才多大，就谈老人家的事情了。”他将纪静涵从地上扶起，怜惜道：“大舅舅说要保你一生富贵无虞，便会说话算话。”
“涵儿不想再呆在京畿了。”纪静涵哀求，“京畿对涵儿来讲是伤心地，还有煜王爷在旁虎视眈眈，涵儿想离开这里。”
“自然，你说得顾虑，大舅舅都懂的。”皇帝笑眯眯地说，“所以大舅舅给你谋了一个绝佳的去处，魏帝喻悦泽的后宫。”
“什么？！”纪静涵蓦地站起。
她忍着猝然站起带来的晕眩，咬牙道：“大舅舅是在逗涵儿吗？”
“朕怎么会逗你？”皇帝冷下了脸色，“朕会将你封做公主，派往魏国和亲。作为一个罪臣之女，你能凭代罪之身获封公主，将是你莫大的荣耀，你该感恩戴德才对。怎么，你对朕的决定很不满意么？”
“可那魏帝在蹴鞠联赛时，便深恶涵儿。”纪静涵喃喃地说。
“没错，魏帝确实甚不喜你，魏国使者也不愿接纳你去和亲。朕也是花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魏人接纳了你。涵儿，你做为朕的嫡亲外甥，合该为朕分忧，为大晋分忧。你十六岁了，不小了，也该是时候扛起大晋的重担了。”
“大舅舅当初，也是这般劝五公主去和亲的么？”纪静涵苦笑。
“不错。”皇帝颔首，捋着胡须道：“朕之唯一嫡女楚忻愉，也嫁到了番邦。涵儿，你该庆幸，愉儿作为嫡公主，也不过是和亲蜀国。而你一个罪臣之女，却能够和亲魏国，这是你的荣幸。”
“原来，这就是大舅舅所说的平安无虞、富贵顺遂。”纪静涵眸中划过一丝苦涩。
“不错，魏庭富裕，你到那里怎么也不会被亏待了。”皇帝说。
“涵儿，谢过皇帝舅舅。”纪静涵颤抖着，跪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谢舅舅为涵儿如此考量。”
“涵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派你去么？”皇帝问，“朕膝下众多公主，朕却偏偏派了你去和亲，你可知为何？”
“涵儿不知。”纪静涵摇头。
“你母亲，是个有魄力的能干女子。”皇帝说，“她干出了一番男人都干不出来的大事业。”
纪静涵想到当初地窖看到的那番惨状，内心浮起阵阵惊惧，不敢赞同皇帝说的能干和事业。
“你作为她的女儿，应该向她学习的。”皇帝说，“你身上流着你母亲的血，具备朕膝下那些无用公主所不具备的魄力和果决。朕要你到了魏国以后，忍辱负重，生下流淌我大晋皇族血脉的魏国皇子！”
“舅舅觉得，魏帝会让涵儿生下孩子么？”纪静涵苦笑。
“想想你的母亲，有志者事竟成。”皇帝说。
“大舅舅，您如今已经掌了虎符，还要和魏国联姻么？那喻悦泽若是打来，舅舅直接和他打了便是。”纪静涵不解。
“涵儿，你不懂。”皇帝捋着胡须，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悲天悯人地道：“为君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世间苦战久矣，能议和何必要大动干戈？况且这些军权，舅舅打算用他们来保护京畿，保护大晋，而不是进行无谓的消亡。”
“涵儿明白了。”纪静涵温顺点头，“涵儿会努力生下带有我晋庭血脉的魏国皇子的。”
“你能想通便好。”皇帝慈爱地捏了捏纪静涵的脸颊，朗声笑道：“那大舅舅便不打扰你了，涵儿早些歇息吧。”
“恭送陛下。”纪静涵点头。
皇帝起身离去。
“大舅舅！”
走到泉露殿门口，他被纪静涵给唤住。
“何事？”皇帝回头。
纪静涵指着泉露殿桌案上插着蔷薇的青瓷美人觚，笑盈盈的眸光里含着泪水，她欢欣地笑道：“涵儿喜欢的不是蔷薇，是郁金香。蔷薇花乃是贵妃娘娘喜爱之物。”
“那你换了便是。”皇帝高声笑道，命令身边的宫人：“去替安平公主送几盆上好极品的郁金香过来！”
“是。”宫人接命。
“下次还喜欢什么，直接同宫人讲了便是。”皇帝慈蔼地说，笑着离开了泉露殿的院落。
纪静涵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一个人拍着手，又哭又笑地说道：“涵儿对蔷薇花过敏，涵儿也不喜欢这泉露殿里的桩桩件件。”
“这里的每一个花瓶，每一樽杯盏，就连床上的被子，都是贵妃娘娘用剩下的旧物。大舅舅既然喜欢涵儿，又为何对涵儿如此不甚上心。连个宫殿都不愿替涵儿好好收拾，直接就让涵儿搬进贵妃娘娘的旧所。”
“还是说，大舅舅一早就觉得涵儿不会在宫中久住，所以连个寝殿也懒得替涵儿费心整理。”
“郡主，您别哭了。”贴身丫鬟不忍地递了方帕子过去，低声劝慰道：“煜王爷和长公主保证过，说他会护下您。不如，不如咱们去求求煜王爷，让他助您不去和亲了？”
不说还好，一说纪静涵彻底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哽咽道：“小舅舅是说过只要我听话，他就会护我一世安康。”
“可他杀了我的父母，我如何还能再听他的话？”
“父亲和母亲虽然做下诸多恶孽，可他们对我却是顶顶好的。我若是为了保全自己就去投奔杀害他们的仇人，那我和那不忠不孝之徒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我还偷了小舅舅的虎符。他不可能原谅我的。”
“郡主。”贴身丫鬟犹犹豫豫地说道，“您不觉得咱们在煜王府偷窃虎符偷窃地太过顺利么？打小煜王爷就跟您不亲近，长这么大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您觉得煜王爷他真得会这般信任你，让你日日进他书房看书习字么？”
“你什么意思？”
“奴婢意思是，”贴身丫鬟攥紧衣角，又害怕又崩溃：“咱们偷得那虎符，十有八九是个假的。”
纪静涵一把捂住贴身丫鬟的嘴：“慎言！”
纪静涵想起那日在煜王府，冷漠的煜王舅微微俯身，狭长眸子里透着一丝疏离，认真问她：“你可知赵府嫡女最喜爱吃什么？”
“她嗜甜！喜爱各种甜食！”纪静涵记得自己这样回答。
煜王舅点了点头，似是记下这个回答。他沉声地道：“你既是她的手帕交，就不要让她失望。好好听话，本王会护你一世安康。”
可她从来，都不是赵若歆的手帕交啊。
她纪静涵从来都是，赵若歆的死对头而已。
纪静涵从地上站了起来，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两下泪痕，冷冷地对贴身丫鬟道：“以后，别再称呼我为郡主了，我是要代表大晋和亲的安平公主。”
五日后，大晋安平公主楚静涵和亲魏国，是为魏帝安嫔。
随行的有两名陪嫁丫鬟。其中一名为怡红院赎身出来的，月婼姑娘。

第94章 1更
魏国使臣离开京畿前, 赵若歆又去了怡红院。
她从赵若月的来信上得知，对方准备去往魏国，以安平公主楚静涵的陪嫁丫头身份。
“魏庭凶猛, 此去又山高水阔，路途遥远。一别经年，未有归期，你竟也肯？”怡红院月婼姑娘的闺房内，赵若歆研磨着茶盏上的杯盖，轻轻吹了口气。
“有什么不肯？”月婼姑娘快活笑着，指甲上艳俗妖娆的鲜红颜色消失不见，改用回了少女时俏嫩亲切的粉色：“我在这京畿, 又还剩下什么呢。不如就去那魏国，好好地争上一争, 斗上一斗。魏国国师姜硕, 也承诺会助我。”
“姜硕助你？”赵若歆手中动作顿了顿。
“不错, 他会助我。”月婼姑娘笑起来，毫不在意地道：“做什么表现得这般意外, 你不早就知道他会助我了？那日城门辩驳，还是你让我命他紧随在郦大人之后，上前去以魏国使者的身份痛斥楚席昂在魏国布下的暗网。”
“我只是感慨他的确对你用心很深。”赵若歆说，放下手中杯盏：“那日早朝，姜国师代表魏庭指我和亲。虽也言辞激烈，却并不见其多出几分力气, 好似只是走个流程一般。我初时奇怪，如今见了你后才恍然大悟，许是姜国师为了给你铺路，内心并不希望真由我去和亲。”
“不错, 姜硕确实不愿由四妹妹你做那和亲公主。他说魏帝对你一见钟情，若你前往魏庭和亲，到时势必不会再有我的位置。”赵若月幽幽看着自己的嫡妹：“四妹妹，我是真心羡慕你。你总能轻而易举便得到最好的，而后再弃若蔽履。据说魏帝拿了四妃之位迎你，你竟都不愿。”
“换你是我，你愿意么？”赵若歆漫不经心地抬眉。
赵若月哑然，俄顷才轻笑道：“那自是不愿的。毕竟你是嫡女，有着更好的选择，不必要背井离乡。”
赵若歆没理会庶姐口中的更好选择，转而道：“那魏帝在蹴鞠联赛的时候，统共也就跟我见过两回。第一回 是他踢了蹴鞠到看台上，第二回便是三姐姐也在场的兰漪殿那次了。说他对我一见钟情，三姐姐觉得可能么？”
“你是说魏帝并不喜欢你？”
“统共也没见过两面的人，谈什么喜欢呢？”赵若歆轻笑，眸间流露过讥讽：“他看我的眼神饱含嫌恶，可不像是一个对着喜爱之人才会有的眼神。我看他指我和亲，多半也是为了拽我去魏国吃苦受罪，以报蹴鞠联赛上的一脚之仇。”
赵若歆对魏帝喻悦泽深深厌恶，不止是因为蹴鞠联赛上踢向观众席的那一球。还因为她附身楚韶曜腿儿时，和扮作领队的喻悦泽亲自交手过，感受过喻悦泽残忍恶毒的足下技法。
以及更因为，在奉河春狩里，射在楚韶曜脊背的带毒一箭，就是出自喻悦泽之手。若不是因此，喻悦泽也不会在春狩结束，就匆匆忙忙地离开晋国。他就是为了躲避楚韶曜康复之后的报复。
“魏帝性格如此睚眦必报，可见其心胸之狭窄，”赵若歆看向眼前已经完全抛却过往的庶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你此去魏庭，定要多加小心。”
“四妹妹。”赵若月也有些动容，“从前是我对不住——”
“月婼姑娘既然已经决定重新开始，那过去的事情就不必要再提了。”赵若歆摆手，阻断了赵若月的话。
“也对。”赵若月自嘲一笑，“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是该凡事往前看。”顿了顿，她疑惑地沉吟道：“听四妹妹方才话里的意思，魏帝对你并不是一见钟情？”
而今，安平郡主纪静涵已经改为楚姓，划归到陛下楚韶驰膝下。算是彻底与过去，与长公主府邸一脉隔绝开来。从此世上没有罪逆之女纪静涵，只有大晋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奉旨和亲魏国，缔结两国盟好。
包括陛下楚韶驰在内的晋庭之人，都以为楚静涵是为大晋公主，到了魏庭之后也会受封四妃之位。
但昨日姜硕已经来怡红院告诉她，楚静涵到了魏国，至多也就是个嫔位。
晋国和魏国从来都不是交好的同盟国，两国根本是相互倾轧纷争了上千年的世仇，谈何交好盟约。之前的那场衡东之盟，不过是魏国在被煜王打怕之后的虚与委蛇产物。
魏人好战，整个魏国也都在厉兵秣马地想要报仇。加之魏国境内又出现了拐卖人口一事，以及损坏经济民生的巨大暗网，所有矛头都指向世敌晋国。魏人会喜欢晋国公主就怪了。
姜硕说，魏帝喻悦泽在蹴鞠联赛时便对楚静涵很看不惯。
再加上魏帝对晋庭的仇恨，他能封楚静涵一个嫔位已经是给予晋帝莫大的脸面。
至于承诺过赵府嫡女的四妃之位，那是因为魏帝对四妹妹一见钟情，所以不惜以四妃之位，甚至是日后的皇后之位，来相迎她。
但楚静涵，魏帝对她没有半分好感。
姜硕说，原本魏帝已经来信，说他的后宫不愿接纳这位镶了凤毛的麻雀，尤其这麻雀还是掠夺他们魏国妇女的晋长公主之女。让楚静涵有多远就滚多远，他喻悦泽不接受和亲了。
是姜硕说服了魏帝接纳楚静涵。
姜硕告诉她，楚静涵必须联姻魏国。
只有这样，她月婼姑娘才能跟着和亲车队，顺理成章地入驻魏国宫廷。
所以安平公主楚静涵的和亲路，从头到尾都是她月婼姑娘去往魏帝身边的幌子。
赵若月低头，心绪起伏。
魏国姜硕出身玄门，有识人之能。作为恩客的他来到怡红院，成为她月婼姑娘的裙下之臣。从此答应带她离开这处是非之地，展开全新生活。
那会儿她并不知道姜硕乃是国师，只是猜测到对方可能不只是个小小使臣，更是魏国国内的上品大官。这才会对姜硕小意殷勤、格外体贴，想让姜硕带她这个已经在晋国沦落风尘的女子，去往魏国做那一品诰命夫人。
不曾想，姜硕竟然是魏国国师。
还告诉她，她赵若月身怀凤命，未来有皇后之能。
所以已经为她沦陷的姜硕才打算送她入宫，还承诺要一力保她上魏国皇后之位。
那四妹妹呢？
如果魏帝喻悦泽当真并不是对四妹妹一见钟情，他又为何非要迎娶四妹妹，还出手便是四妃之位以待？
姜硕又为何如此忌惮四妹妹，并不想让四妹妹去往魏国？果真就是像他说得那样，因为四妹妹是嫡女，又是魏帝心爱之人，到了魏国后势必会狠狠压住她月婼姑娘，让她月婼姑娘难以前进和翻身？
“若是那魏帝性喜虐待，那他倒是可能对我一见钟情。”赵若歆回忆着魏国领队那双明明十分憎恶，却硬是装成友好亲昵的眼睛，冷笑道：“当然，这世上变态何其多也。魏帝说不定也是一个，惯会拿厌恶充做喜爱。”
“四妹妹。”赵若月笑起来，娇俏地扶着发髻：“你说父亲上辈子是修了多大的福气，这辈子才会接连生下我们两个女儿？”
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嫡妹也同样被姜朔算出特殊命格。
“嗯？”赵若歆抬眸，“没头没尾的，怎么突然提起了父亲？”
“没什么，就是突然感慨。”赵若月说，一时情绪上来，咬牙切齿地道：“他可真是一位顶顶的好父亲。这辈子，我都不欠他什么了。”
想到赵若月当日血淋淋被丢乱葬岗的惨状，赵若歆也是心胸愤懑。她从香包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此次一别也不知日后还能否再见面。这点银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日后你独自一人在魏国，好好照顾自己。”
赵若月笑着推了回来，眉间有着一丝炫耀：“四妹妹小瞧我了，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你自己从小到大也不宽裕，日子过得可怜见的，这么点银子还是收回去吧，别拿出来丢人了。”
“哦，你那些恩客出手都很大方？”赵若歆一言难尽。
“我有姜硕。”赵若月得意。
“行吧。”赵若歆将银子都收回去。
天色不早，赵若歆起身告辞。临走到门前，她驻足回头，轻声问道：“三姐姐，那日在府中你的小院，你交待了我两件事。一是替你厚葬舒草，二是替你寻那席仇公子。”
“那会儿你出血甚多，形容骇然，你自己也以为自己要不好了，才会细心交待我后事。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必那会儿被你提到的席仇公子，乃是你真正放在心里的深爱之人吧？”
深陷风尘的月婼姑娘羞了眉眼，双颊浮起一抹粉色。
赵若歆看着庶姐的神色，认真问道：“你既然喜欢席仇公子，何不让他替你赎身，从此随他远去，做一对和睦幸福的夫妻？你又何必去那魏国凶险的宫廷呢？”
赵若月娇美面颊上掠过温柔，她苦笑道：“世间真心最是难测。以我如今的模样，如何还能配得上阿仇？纵使他对我一往情深，我也不愿就让柴米油盐这些琐事损了他与我之间的情谊。都说距离产生美，倒不如就让他一直触碰不到我，这样才能时时牵挂于我。”
“你怎知道你和席公子之间的情意，就一定会被柴米油盐这样的琐事给消磨呢？”赵若歆问，“我看席公子并不象个家境贫寒的，三姐姐你也莫要太悲观了。知心人难得，你何不给他一个机会？”
“我不想考验阿仇。”赵若月摇头，轻声笑道：“嫌隙一旦产生，就不可修复了。譬如四妹妹你，纵使你待我之好一如往昔。可数次怡红院的见面，你在我屋里未曾饮用过一口茶水，你说你不是在心底悄悄防备着我？”
“我不想让阿仇也变成这样。”
“我只想让阿仇对我一直保持着赤诚。”
赵若歆无言，拢起披风离开了怡红院。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对于庶姐赵若月的选择，她不赞同，却也愿意祝福。
祝曾经一起相携着长大的庶姐，能够前路顺遂。
不久魏国使臣的车队离开，百官携家眷十里相送和亲公主。赵若歆在城门口，见到了安平公主楚静涵。
楚静涵从轿子里看到她，挥停了车队，唤她到轿子前讲话。一如当初嫡公主楚怡愉出嫁时的场景。
“赵四，我真羡慕你。”楚静涵说。
“我知道。”赵若歆点头，有些麻木。这场景似曾相识，嫡公主楚怡愉出嫁时也这么说。
“你真是傻人有傻福。”楚静涵又说。
“嗯。”赵若歆再次点头，仿佛回到当初送嫁楚怡愉的时候。
“你没我聪明，没我漂亮，也没我出身好。凭什么比我受欢迎？”纪静涵哭哭啼啼的。
赵若歆：……
“你聪明又漂亮，还是咱们大晋的公主。”赵若歆轻声安慰她，“你到了魏国以后，肯定会很受欢迎。”
“我不管！你又笨又呆的，居然就入了煜王舅的眼，我真不服！”纪静涵哽咽。
如果没有煜王做保，和亲的或许就会是赵若歆。
但，这或许就是她纪静涵的命吧。
“是啊，我又笨又呆。”赵若歆附和着，规劝道：“可魏国人必定不似我这般呆笨。纪静涵，”她没有唤安平公主的楚姓，而是叫了安平从前的名字：“你到了魏国，一定要比魏人更精明。”
“我会的。”纪静涵说，她猛得攥住赵若歆的手，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让煜王舅早点打去魏国。就说，就说不孝外甥女安平，会一直等着他的王师攻占魏庭。”
“山高路远，你多珍重。”赵若歆抱了抱她，却没有轻易替楚韶曜应承下这场战事。
“赵若歆！”纪静涵哭哭啼啼地坐回轿子里，突然又掀开帘子对赵若歆大喊：“你不要忘记我！我也是公主，除了楚怡愉，我也算是你的手帕交！”
“好，我不会忘！”赵若歆用力点头。

第95章 2更
赵若歆和安平公主讲完话后就转身离开, 并无心继续留下来看热闹。
公主和亲的仪仗队列的很长，将京畿城门的主道堵得死死的，沿途禁止有其他车辆和马匹通行。赵若歆的马车停在距离城门千米开外的巷子里, 她被青桔搀扶着挤出看热闹的人群，朝自家的马车走。
熙攘的人群中，赵若歆余光往后瞄了瞄，加快了脚步。
适才魏国车队里的几名军士，看她的眼神很不正常，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这让她感到不适。就包括最开始驻足在道路两侧送行百姓中时，赵若歆也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暗中窥伺着她。
这种隐隐被人在暗中恶意注视着的感觉, 已经持续几日了。
当日她从怡红院月婼姑娘那里出来时，便觉得身后似乎有人在尾随于她。鉴于月婼姑娘的身份已经在小范围内是个公开的秘密, 赵若歆后来几次去往怡红院时都并未再刻意做赵麻子打扮, 而只是普通的女扮男装。
那时她走出怡红院时, 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窥探着她。
有次她甚至已经看到了身后有两名灰色短衫的男子在跟踪她，当时她和青桔点头示意, 准备将两灰衫男子引到人多之处，在一举将跟踪者给擒下。结果未等到她出手，两名跟踪之人就自己消失了。
现在赵若歆送完安平公主回来，又再次感受到了这种被人窥伺跟踪的感觉。
她加快脚步，奋力朝巷子里自己的马车跑去。
身后追逐之人见她跑动，也不再隐藏踪迹。他们似是孤注一掷般的亮出身形, 直接就拔腿朝她箭步追来。
赵若歆回头看了一眼，骇然看到了几名体格魁梧的男人，虽着晋国百姓的服饰打扮，可他们分明就是在蹴鞠联赛时通她交过手的魏国兵士！
这帮蹴鞠联赛上的兵士, 都是见过血的精锐。他们十有八九都是直接受命于魏帝喻悦泽的嫡系心腹，所以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赵若歆见此愈发加快了脚步。若是普通的地痞流氓，那她挥几下鞭子就能挥退。可若这些人当真是魏帝喻悦泽的嫡系，那凭她自己的三脚猫功夫，不可能敌过这些个武功卓越的汉子。
青桔骇得面色惨白，赵若歆扯着她疾步朝自家马车跑。
“小姐，你别管我了！”青桔气喘吁吁地说，想要将赵若歆推开：“您自己先跑吧。”
“胡说什么呢？”赵若歆用力拽着青桔往前，“把你一个人留下，好让他们抓了你做人质威胁我？”
主仆二人奋力往巷子里的马车跑去。
也怪她们将马车停得太远。来时只想着马车若是停得远一些，等人群散去后不易拥堵、方便返程回府，就让车夫将马车停到了这处距离城门千米开外的僻静巷子里。没曾想到，在公主出嫁满城皆来送行的朗朗乾坤之日，竟然也会出门遇到恶人。
近了，近了，只要上了马车，便相对安全些。
赵若歆一踏进巷子，就看见车夫正歪在车棚上小憩，睡得那叫一个鼾声如雷，压根听不见她的招手呼唤。
而身后，几名魏国军士拔出了刀剑和绳索。
赵若歆边跑边握紧了腰间的长鞭。
未等她跑到马车前，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刀剑坠地的金属撞击声。
赵若歆一鼓作气跑到马车前，将青桔塞进了马车，这才回头往巷子前方看去。远远的，她看到一个黑色身影形似疾风，动作迅速地就将几名魏国军士都撂倒在地。还顺手就夺过魏国军士手里的绳索，将他们都勒着脖子捆成一串，然后猛得用力一拉，干脆利索地就将魏国军士都给无声处置了。
“这位，壮士！”赵若歆高声喊道。
那瘦弱的黑色身影猛得一顿，手下动作稍微停了停。
“多谢壮士相救！”赵若歆高声问道，眸中警惕不减：“敢问壮士尊姓大名？小女子愿以银钱回报！”
那黑色身影未曾回头，而是站在原地粗声粗气地回答：“举、举手之劳，不、不必挂齿。”顿了顿，他又说：“姑、姑娘若是有心，牢、牢牢地记住在下铁判笔的名号，即、即可！日后你嫁、嫁了人，可多在你夫、夫君面前吹嘘几番我铁、铁判笔的神勇。”
这是个什么诡异要求。
还真是做好事必留名的江湖侠士风格呢。
可惜了这位大侠，身手如此利索却竟然是个结巴。只几句话说下来，就叫人听得急上老半天。
“铁判笔。”赵若歆重复了一句。她放下心来，笑道：“这位大侠，您铁判笔的名号小女子牢牢记住了。多谢大侠相救，若是日后有缘再见，小女子定当重金酬谢。”
“不、不必。”黑衣人粗声粗气地回答，“日后姑娘生、生了孩子，也可多多向你的孩子称、称赞我铁判笔的英姿！”
“哦。”赵若歆应了下来。除了答应，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好。
铁判笔黑衣人扛起地上的几具魏军尸体，消失在了小巷尽头。
一身宝蓝华服的楚席仇从巷子那头走了进来，意味深长地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赵姑娘。”楚席仇朝着赵若歆拱手，“又见面了。”
“席公子？”赵若歆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你没有随汝平王离开京畿么？”
“席某乃是行走四方的行商游侠儿，蹴鞠联赛期间临时受雇到汝平王队伍。席某本身并不是汝平王府邸的人，所以并不会跟着汝平王一起行动。”
“原来如此。”赵若歆点头。她还奇怪为何这位席公子作为汝平王的手下，一直以来行动竟然如此自由，原来二人并不是永久的从属关系。
“席某于人群中看见赵姑娘，刚要上前打招呼，便看见几名鬼鬼祟祟之人跟踪着赵姑娘，细看还仿佛是魏国蹴鞠队里的人。”楚席仇说，“席某一路跟随而来，想要在那几名魏人动手之时救下赵姑娘，不想竟让方才那位兄台抢了先。赵姑娘认识那位好心的兄台么？”
“不认识。”赵若歆摇头，“只刚听说他绰号铁判笔，应该是行走江湖的侠士。”
“铁判笔。”楚席仇喃喃重复。
这就是隐士竺右啊！
隐士竺右，前世永郡王妃赵若歆身边最得力的一个谋士。他虽然是个结巴，为人却十分心狠手辣，最善卜算人心和玩弄计谋，死在他算计里的名士数不胜数。其本人因为身材瘦削，似是一根枯笔，而又多智近妖，故而人送称号铁判笔。
隐士竺右按理应该在三四年后，永郡王妃在城门辩驳展露头角之时，才会因着倾慕永郡王妃的才华，而投效到永郡王妃身边。
没想到，隐士竺右其实这么早就和赵府嫡女产生交集了。
还是说，这又是他六十万两黄金惹出来的连锁效应？？
竺右扛着几具魏国军士的尸体来到隔壁的小巷，随手就将尸体往地上一扔，懒得再多加任何处理。接着便又施展轻功，隐秘地回到了赵若歆和马车所在的小巷，懒洋洋地歪在别人家的房顶发起呆来。
王爷交待他的任务是保护赵府嫡女，又不包含处理魏国军士的尸体咯。
那几具尸体，谁爱管谁管去，反正他是不想管。至于会不会吓着路过的无辜百姓，竺右表示这与他何干，他只要保证尸体不会吓着赵府嫡女就成。
“听起来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楚席仇笑着说，将隐士竺右顺带着也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不清楚，只知道功夫应是极好的。”赵若歆说，眸光意味不明。
她对这位席仇公子的观感很复杂。
席仇公子在香山上救过赵府的女眷，在大街上制伏过她失控的马匹，还在兰涟殿替她解过围。她对席仇公子的为人很有好感。
而且不知道为何，她一见着席仇公子便觉得没来由的亲切，就像是她原本就认识对方一样。
然而想到这是三姐姐赵若月心心念念的人，赵若歆又本能地对席公子有些不喜。
瞧这个席公子满身矜贵的气度，也不像是个差钱的主儿。他怎么就不能给三姐姐赎身呢，倘若他也真心爱慕三姐姐，如何就出不起赎身的银钱？
除非席公子并不似三姐姐认为的那样，对她痴心一片。
“有机会真想亲自结交一下这位侠士。”楚席仇微笑，看着铁判笔消失的方向。又转头彬彬有礼地看向赵若歆：“赵姑娘可曾受了惊？不如由在下送你回府吧。”
“不必劳烦席公子了。”赵若歆笑着说，认真地注视着楚席仇，总归还是觉得亲切。
“不麻烦的。”楚席仇说，眉眼含笑，俊逸的面庞渐渐泛上一丝红晕，他轻声道：“不瞒赵姑娘，其实席某心里一直——”
“呱！”
赵若歆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伴随着眼前天旋地转的一黑，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重重往后栽去。
“小姐！”青桔猛得从马车里钻出来，一把扶住赵若歆的身子哭嚎道：“好端端的，您怎么又、又突然发高烧了呀！”
赵若歆睁开眼睛。
看见“自己”置身于煜王府后厨，面前摆着一条长长的桌案，四处皆是粉尘飞扬，似乎是煜王爷正在和面。
赵若歆：……
楚韶曜和面的动作一滞，欣喜道：“你回来啦？”
赵若歆：……
不是，祖宗。你不应该惊讶和伤心吗？
我回来就代表你的腿还没有完全自主地恢复，你在这里高兴个什么劲儿？
还是说，你对赵麻子就这般的爱得深沉？？

第96章 1更
这还是赵若歆第一次“踏入”煜王府的后厨, 对室内景象也并不熟悉。若不是瞧见窗外煜王府特有的亭台楼阁与水榭花架，她一时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王府后厨不同于赵若歆自己嫡女小院里搭建的小厨房，这里窗明几净空间很大, 有好多张案板与灶位，足够百名帮厨在此地施展手艺，随时都可以整饬出一场不亚于宫廷御宴的盛大宴席。
眼下后厨正中最大的灶台上滚滚烧着沸水，除了那名从皇宫御膳房里退下来的主厨大师傅，并不见其他任何一个小厮。偌大的后厨里，就只有慈爱的主厨大师傅，坐在小板凳上添柴烧火的栾总管，外加系着围裙和面的煜王爷。
围裙, 好吧。赵若歆庆幸自己又变成了腿儿，否则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那日金銮殿早朝会上, 煜王爷一袭银甲戎装逆光出现, 俊美非凡的面容让她心跳都漏了几拍。可如今, 满身玄衣的煜王爷突兀的绑着一条洁白围裙，看起来当真好笑。
尤其是这洁白围裙上, 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黑白胖子。
房间里粉尘飞扬，空气里飘着香甜的味道，细腻的白面到处都是，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鸡蛋壳，几个大瓷盆里烂糊糊似的东西似乎是草莓牛乳豁在一起的果酱。
所以楚韶曜这是在跟大师傅学做饭？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大晋煜王爷这么的有童趣呢？
赵若歆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突兀地穿回腿儿前，刚在小巷里经历了一场和魏国军士的追堵, 又亲眼目睹了江湖侠士杀人挪尸的场景，心间委实还有些紧张刺激的。即便是有席公子骤然出现，温声安抚地闲话于她，她也未能完全放下紧绷心弦。如今乍然穿回腿儿, 瞅见后厨温馨场景，倒是让赵若歆彻底放松开来。
难以想象，她赵若歆有朝一日也会觉得阴森可怖的煜王府温馨美好了。
栾肃不愧是当上贴身小厮的暗卫头子。
楚韶曜对回归废腿的问候甫一出口，他就知情识趣地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拽着莫名所以的大师傅离开了后厨，还贴心的将厨房的大门给带了起来。
不过几息，紫金煊铁的沙盘就被送了过来。
“不都说君子远庖厨么。你一个大男人，在厨房里做什么？”赵若歆好笑地问。
“君子远庖厨，本意说的是君子不应杀害有血气的东西，要少做杀孽。是孟子用来劝诫宣王实行仁术的。也就在近百年，才被某些迂腐文人给曲解成男儿不应下厨。”
楚韶曜一本正经地解释，耳尖微微泛红。
“可本王一来早就杀孽滔天，二来也不是君子。所以本王就是可以在厨房里面随心所欲！”
赵若歆：……
赵若歆环顾四周狼藉的面粉和鸡蛋壳，心说您的确是够随心所欲的。这不就是和个面么，怎么又扯上你那恶贯满盈的杀孽了。你在厨房里杀什么，杀鸡蛋么。
“是，您是可以随心所欲。”赵若歆说，“您这随心所欲地是准备做什么？”
当然是甜品了。
改了姓也没能改成好姓的纪外甥女说，赵府嫡女最爱吃甜点。那日香山偶遇，胖丫头也吃了他马车食匣里的许多甜品零食，还对他府上大师傅的手艺赞不绝口。楚韶曜便想，亲手做出能让胖丫头喜爱的甜品来。
让他一个王爷转职成屠夫暂时是比较困难，可让他做个甜品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么。他楚韶曜自出生以来，学什么都极易上手。哪怕托着残疾之身练武，也照样能够臻至化境。做个小小的甜品而已，易如反掌。
然后他便废了二百斤的面粉和七十斤的鸡蛋，外加六十斤的蜂蜜。
小小后厨，蕴含春秋。
一葱一世界，一蒜一菩提。酸甜苦辣，皆是人生。
太难了。
手艺大成之前，楚韶曜不愿提前炫耀，以免戳破心爱之人收到他亲手所做甜品时的期待值。他望着狼藉满地的厨房，咳嗽了一声，恢复煜王爷的威严，冷淡道：“你误会了，本王不过是在练拳。”
“你在什么？”
“练拳。”
赵若歆：……
怪她见识少，她是头一回听到有人通过和面来练拳的。不过人煜王爷的武师傅都是实打实的天下名师，不像她只跟着府里的护卫们学几招花架子。许是和面就是名师授下的特有练武心法呢？
这么想想，也的确是练拳更能解释得通。
楚韶曜可是煜王呀，煜王。大晋金尊玉贵的煜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恶名远扬，敢于直呛至尊陛下的第一人。
让煜王爷下厨房洗手做羹，传出去有几人会信。不说别的，就说该是多大福气的人才能吃到煜王爷亲手做得食物，吃得时候也不怕会噎着。
正交流着，栾肃敲了敲门：“王爷，宫里又来人了。”
“不见。”楚韶曜头也不抬。
“带了王爷要的裘袄来。”栾肃又说。
楚韶曜环顾了一下厨房，也不愿再继续带着废腿在这混乱的面粉堆里呆着。他拿香薰皂枷净了净手，解开洁白围裙走出了后厨：“抬到本王院子里瞧瞧。”
赵若歆感到奇怪。目下已经是初夏，别说是裘袄了，就连线衣穿着都嫌热。街上那些个混不吝的百姓，干脆都只穿光了膀子的单薄短衫。这初夏烈阳天的，楚韶曜好端端的要裘衣做什么，莫不是脑子又坏掉了？
院子里，宫里的太监带人抬着一只雕花木箱进来了。
赵若歆认得这个太监。他叫何春，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此前时不时地就会带着太后娘娘的赏赐来往煜王府。
“奴才给煜王爷请安。”太监何春说，打开雕花木箱的盖子：“王爷此前要的尼罗国岁礼，娘娘命奴才带过来了。”
繁复华贵的雕花木箱被打开，里面赫然就是一套粉粉嫩嫩的裘衣。里衣外衣夹袄，从毡帽到裘鞋，一应俱全。
赫然就是小粉二号。
“尼罗国一共进贡了两套这样的裘衣，一套给陛下，一套给了王爷。”何春笑着说，“陛下刚收到岁礼时，觉得粉衣裳不适合男子穿戴，就将岁礼转赠给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收到后又觉得粉色太娇嫩了，衬不出雍容华贵的仪表，就将这副岁礼原封不动的保存了起来。后来一听到王爷朝陛下讨要这套岁礼，娘娘赶紧就命奴才将岁礼送过来了。”
楚韶曜点点头，随口吩咐身边小厮：“收起来吧，放到库房好生保管。”
赵若歆在心里叹气。
她已经知道尼罗国经过中原百年熏陶，早已摒弃了王室着粉的风俗。年前送与陛下和楚韶曜小粉，就是在装聋作哑地挑衅晋庭威严，所以楚韶曜那会儿刚收到礼物时，才会大发雷霆。
可如今你瞅瞅，狗芍药还是病得不轻啊。
奉河春狩后，她都快忘记楚韶曜还患上神奇的嗜粉之症了。偶尔想起，也只以为对方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许是已经大好痊愈。然而眼下这般的架势告诉赵若歆，狗芍药还是那个狗芍药，他就从来没好过！
“王爷。”太监何春见着楚韶曜面色稍缓，趁机谄媚讨好地笑道：“自奉河春狩以后，太后娘娘就未曾再见到过王爷。尤其她老人家在春狩里也未能陪着王爷一道儿前往奉河。”
“算算日子加起来，您二位也有两三个月未曾见面了。太后娘娘思念王爷实在思念得很，就特地派了奴才过来。也是想问问王爷，何时才能进宫同她老人家叙叙家常。”
“本王无话可与她叙。”楚韶曜冷漠道。
“王爷。”太监何春堆着笑脸，谄媚地劝说：“太后娘娘未能亲身参加春狩，也不知道春狩里王爷和陛下究竟发生了何种口角，使得两兄弟闹到今天这般别扭模样。此番太后娘娘请王爷进宫，也是想要问个究竟，了解一下奉河发生事由的意思。”
楚韶曜抬了抬眼皮，眉宇间都是厌恶：“她若真心想要了解，直接去问本王的好皇兄便是。”
“不瞒王爷。”太监何春面泛苦涩，半是抱怨半是告状的道：“太后娘娘不仅自春狩后再未能见过王爷，她也好长时间没能接受到皇上的定期问安了。”
楚韶曜面色愈发阴沉。
“此番太后娘娘也是有意做东，想邀请王爷前往宫中赴宴，由她老人家亲自来当这个和事佬，理清王爷和皇上之间的误会。”何春瞅着楚韶曜的脸色，继续说：“太后娘娘说了，王爷和皇上乃是亲兄弟，打断了骨头也连着筋，是真真正正的血脉相连。血亲之间，没有什么矛盾是化解不开的。”
“好一句血亲之间没有化不开的矛盾。”楚韶曜深邃的眸子里戾气翻滚：“若是本王非要结仇到底呢？”
“王爷！”何春唬了一跳。他猛得跪了下来，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太后娘娘在宫中生活不易，还请王爷多多体谅娘娘的处境，不要同陛下一般置气。”
“一国太后，集天下供养，再不易又能不易到哪里去？”楚韶曜唇角掠过浓浓的讥讽，他阴骘道：“回去告诉母后，亲子和养子，她只能选一个。”
何春悚然而惊。
“滚吧。”
何春面色发白地退下了，脚步沉滞。
院内氛围凝重，连空气里似乎都四处弥漫着苦大仇深的黏稠因子。楚韶曜伫立在原地，绮丽面庞埋在阴影里，苍白似雪。
赵若歆不喜欢这种压抑氛围。她走向书房内常备的沙盘，足尖点地，故意欢快地写字问道：“你不是已经有了一套小粉了么，怎么又要了一套？”
“给你换着穿。”楚韶曜宠溺地微笑。
赵若歆：……
所以您这位大晋煜王还准备穿粉色衣裳？？

第97章 2更
赵若歆想象了一下满脸麻子的男装自己, 以及佚丽绝艳的煜王爷，各自穿上一身璀璨粉嫩的毛茸茸裘衣后手拉手站在一起的场景。
辣眼睛！
她赵麻子穿小粉绝对会被狗芍药艳压得死死的！
那么问题来了，楚韶曜说得两件小粉给她换着穿。究竟是给他自己的双腿换着穿呢, 还是给赵麻子换着穿？
若是给双腿换着穿，代表楚韶曜嗜粉的病症愈发严重，堂堂王爷竟然不顾威仪了。若是给赵麻子换着穿，代表楚韶曜的审美已经惨绝人寰。该是何等坚强的心脏，才会让一个男性丑麻子穿上娇俏粉嫩的裘衣啊。
啧啧，狗芍药有病，他大晋要完。
赵若歆彻彻底底的放松下来，心情愉悦。
魏国找她和亲的使臣队伍走了, 几个孤注一掷想要绑架她的累赘军士，亦被热心肠的江湖侠士铁判笔给处理干净。拖沓许久的婚约也终于解开, 她赵若歆终于暂且回到无事一身轻的状态了。
她目前唯一需要担心的, 就是楚韶曜的腿。
但从她这次俯身状态看, 楚韶曜双腿已然恢复的不错，只剩几处筋脉需要滋养。想必她赵若歆迟早会彻底离开附身为腿儿的日子, 且这一天也不会太远。
“很开心？”楚韶曜感受到废腿愉悦的心情，眸子里漾开一丝笑意：“这么喜欢尼罗国的岁礼。”
喜欢是喜欢，但。
赵若歆写字问道：“你准备把小粉穿在腿上，还是？”
“小粉？”楚韶曜好笑地重复这个称呼，而后道：“既然是从头到尾的一整套，那当然是送给你自己穿了。”
“我才不要！”赵若歆连忙拒绝, “谢谢，但是不必。”
“不喜欢？”楚韶曜诧异挑眉，他可是一直都记着最开始的时候，废腿鬼鬼祟祟地在半夜爬起来, 跟偷宝贝儿似的偷穿这套镶满粉钻的裘衣的。也是那时他忍无可忍地一语喝破废腿的存在，才有了这之后发生的种种一切。
“喜欢确实是喜欢的。”赵若歆写，“可是我本人穿起来应该不大好看，所以我只要远远欣赏着就好，不必亲身穿戴的。”
穿起来不好看？
怎么会。
楚韶曜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皑皑白雪漫天飞扬，将玉宇琼楼都镀上厚厚银装，琉璃屋檐下一排排缀着晶莹透明的冰串，青砖碧瓦的屋墙被掩在飘飞的雪絮里。虬枝藤木银白错杂，山头遍野皆是纯白苍茫。
而在这无边无垠的苍茫里，她身着这套流光溢彩的璀璨粉裘，从皑皑的白雪中走来。只浅浅一笑，便灵动唯美似那惊鸿之羽，艳绝天下。
楚韶曜耳朵红了。
“好看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嗓音低沉而温柔：“你穿起来必定很漂亮。”
赵若歆：……
完犊子了。
瞅瞅这缠绵悱恻的语气，狗芍药真得爱上赵麻子了。
爱上了，她貌美如花的赵府嫡女假扮成的麻子丑男。
夭寿啦！
拿什么拯救你，我大晋眼瘸的煜王爷。
“不好看！”赵若歆坚定地写，一撇一捺苍虬有力，得亏是写在沙盘上，若是挥毫蘸墨写于宣纸，笔尖势必会划破纸背。“我赵嗣堂堂正正一男人，长得丑坐得直，才不会喜爱这等女娇娥之物！还有你煜王爷怎么回事，男子汉大丈夫为何突然就嗜好粉红之物来？”
楚韶曜哑然，稍一回想，明白了废腿许是误会了什么。
“可你赵麻子，不是名女子么？”他幽幽的道。
似是晴空里的一声霹雳，陡然劈在赵若歆的身上。
“你、你说什么？”良久，赵若歆木木地问。
“本王说，”楚韶曜嘴角噙着笑意，声音里拖着长长的尾音：“本王早知你赵嗣是个女子。”
寂静。
长久的寂静。
沉默，是今晚的煜王府。
如果有地洞，她赵若歆愿意驮着煜王爷一道儿钻进去。
“怎、怎么发现的？”半晌，赵若歆才找回自己，虚弱问道。
楚韶曜本想一鼓作气地说出我不仅早就发现你是名女子，我还发现了你就是小时候扛着我爬树的赵府嫡女，且我打小就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这份感情经过我的努力压制已经日趋淡薄，可在近来知道你的就是我的腿儿我的半身以后，我日思夜寐心心念念梦里心里都是你，对你的感情早就浓郁厚重坚不可摧不可破灭了，你可不可以同样地喜欢上我再嫁给我，哪怕对我的喜欢只有一点点也可以，我一定会努力让你幸福的。
可他看着废腿只被戳穿性别后就这般虚弱无力的模样，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不要急，慢慢来。
他告诉自己，耐心一点，他总会让她心甘情愿的嫁他。心甘情愿的，喜欢上他。
“其实你伪装男子伪装得挺多漏洞。”楚韶曜回答，“也是本王先入为主地认为附身本王这名男子腿儿的人，势必也是男子。加之后来查到的城南蹴鞠手赵麻子，也不会让人联想了女子去，便认定你是儿郎了。”
“后来是你骗了本王去往怡红院的那次。”
“本王从男扮女装的王宝儿那里得到灵感，想着既然王豹可以男扮女装，那你赵麻子当然也可以女扮男装。”
“由是本王将你带入女子身份，这才发现一切早已有迹可循。许多你将你当成男子后违和的地方，也都说得通了。譬如你对沐浴汤包如数家珍，等等。”楚韶曜眸眼含笑，“尤其是你初时对那套粉色裘衣的喜爱，大晋毕竟不会有几个喜爱粉衣的男子。”
他饶有闲情地指点道：“下回你再扮成男人，切记莫要露出太多的闺阁女儿娇态了。”
赵若歆：……
她平日里扮成赵麻子也没有露出多少女子娇柔之态好吧，都是日日附在楚韶曜腿儿上，两人完全负距离的接触，她便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真性情。
而且，因着笃定楚韶曜不可能将赵麻子同赵府嫡女联系在一起，她从起初便也没怎么过分刻意的提防过。
“所以你，”赵若歆艰难地写道，“将别院布置成粉红汪海，在煜王府内内外外大搞粉红摆式，竟然都是为了我？”
“不然呢？”楚韶曜反问。
“我以为真得是你自己喜欢上了粉色。”赵若歆说。
“怎么会。”楚韶曜失笑，嗓音里带着一份包容和宠溺：“本王是为了让你住得更自在，才将府邸和别院布置成女子闺阁模样，你不是喜欢粉色吗？怕你心里有负担，本王才会说自己也爱上了粉色。不过只要你喜欢，本王就也会跟着喜欢的。”
赵若歆：……
赵若歆心情复杂，未曾料到脾气暴烈的大晋煜王，竟然也如此的委曲求全。
“所以崔白她们？”赵若歆又问。
“她们都是本王特地为你挑选的小丫鬟。毕竟你是女子，还是应当用丫鬟们伺候合适些。”楚韶曜唇角勾起，嗓音里隐隐带着一丝邀功的味道：“怎么样，她们几个小丫鬟用着还顺手吧？”
赵若歆：……
赵若歆已经麻了。
“谢谢啊，挺顺手的。”她用力写道，“我很喜欢崔白姑姑她们。”
刻意将姑姑两个字写得大大的。
“你喜欢就好。”楚韶曜满意地点头，对偌大和突兀的姑姑二字视若不见，并没有因此就在府邸里增配真正年轻貌美小丫鬟的打算。
赵若歆整个人都木木的，不是很好。
良久，她才换缓缓问道：“你既然知道我赵麻子是名女子了，你，不觉得我很粗鲁无礼么？”她字迹潦草，含着一丝隐约的自暴自弃：“我还混迹在男人堆里蹴鞠，还和李铁匠他们称兄道弟。”
这世间的风俗就很奇怪。
蹴鞠这类运动，就好似是男子专属。女子一旦做了，就是大逆不道。
昔日赵若歆是因为楚席轩才爱上蹴鞠的。
楚席轩作为晋朝三皇子，在每年的蹴鞠联赛上都是主力，他本人平日里亦会分出不少精力用来练习。
赵若歆为了能和未婚夫多一些共同话题，便也私下里跟着偷偷练起来。想要在未婚夫蹴鞠的时候，能够在旁边陪伴一二。日后两人成了亲，关起门来也能多一项夫妻间的闺房之乐。
可楚席轩见她踢过几次，便委婉劝诫她要注重皇子妃的仪容仪表，蹴鞠这等粗鄙运动，还是少碰为妙。
打那以后，赵若歆便再也不在楚席轩面前蹴鞠了。
其实赵若歆不太明白，明明蹴鞠和骑射没什么区别，都属于体力运动。可女子尚可掌握一点骑射之术来彰显贵族地位，于蹴鞠、摔跤、五禽戏等这类体力活动，女子一旦碰了，往往要遭受世人唾骂和鄙夷，称其不守妇道和不遵女德。
一项运动而已，又和女德女戒这般的品行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赵若歆私心觉得，这些都是男人们给女子设下的陷阱。
他们惯将女子的爱好局限在不费体力的单人项目上，譬如针线绣花和琴棋书画。这样女子爱好这些内敛安静的活动，不必出门相聚就能独自消遣。长久以往，就逐渐封闭了互相之间的交流和沟通，女子之间便也相对不易去团结和互助。
更甚至，长久避免女子参与这类耗费体力的团体活动，也可潜移默化的使得女子的体魄得不到锻炼，使得女子长期闭门于家中，只得愈发依附强健的男子。
就包括琴棋书画这类启智的内敛项目，也一直都有部分男人鼓吹说应该对女子禁止。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琴棋书画学多了，就治理不好家宅了。
说白了，这一切就是男人对女人设下的陷阱和哄骗。
当然这些也都是赵若歆闲来无事，在闺阁里无聊无趣时瞎琢磨出的想法，只是她这个微不足道未出阁小姑娘的一家之言，当不得真。
她眼下真正关心的，是楚韶曜的反应。
她不希望楚韶曜，也跟楚席轩一样，讨厌爱好蹴鞠的女子，讨厌爱好蹴鞠的她。
“粗鲁无礼？”楚韶曜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赵府嫡女名满京都，一举一动娴静雅观，是京畿贵女争相效仿的对象，怎么会是粗鲁无礼。
他含笑地挑眉，墨染的眸子肆意又风流：“你就是你，不会因为你爱好蹴鞠就变了一个人。事实上，本王恰恰觉得蹴鞠是你值得称道的长处和优点。这京畿有几人的蹴鞠技能要比高？光这一点，就值得夸耀。”
“另外结交朋友也是你的自由。看人首先应该看中品行，而不是性别。”楚韶曜说，“你结交的蹴鞠队男子，品行皆都不错。你与他们爱好相同，皆为朋友，这本身就是难能可贵之事，又何谈粗鄙一说？”
他认真地道：“本王没有朋友，心中也教条古板，不愿突破世俗礼教地去和异性深交。相对这一点，你就比本王强，你能够打破藩篱的去结交异性做朋友，非常不错。本王很欣赏你这点。”
“那你要跟我学么？”赵若歆被夸地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问道。
“不学。”楚韶曜斩钉截铁，“本王不是完美的圣人，有保留自己缺点的权力。”
赵若歆：……
“哦。”
除了哦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从你身上借鉴。”楚韶曜蹙着眉头，若有所思。
“哪一点？”赵若歆问。
“爱好蹴鞠这一点。”楚韶曜食指弯曲，轻轻叩击着黑漆漆的桌面，一边思考一边回答：“你的体力和身手都不错，这应该跟你长期保持蹴鞠这类的锻炼活动有所关系。本王庄子里那些仆役们的妻女，都太过柔弱了些。譬如王菊花，她也十几岁的人了，还是轻易就能被人给打晕拐走。”
“若是本王都强制地勒令她们去参与蹴鞠这样的体能锻炼，想必她们多少也能强健些体魄。将来万一再遇恶徒之时，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好呀！”赵若歆奋力写道，“你这个思路很棒，我支持你！”
“那谢谢你的支持。”楚韶曜勾起唇角。
一时之间，室内温情流淌。两人彼此都觉得互相走近了一步，觉得对方今日非常的懂得自己，他们各自就是对方的知己。
初夏的阳光透过墨绿宽阔的树叶，照着窗棱透明的琉璃投射进来，斑驳的铺洒在桌案上，将书房烘托的暖洋洋的。他们久久都没有再说话，彼此都沉浸在这片温情里，感受着一份不一样的情愫悄悄发生。
蓦地，楚韶曜张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不过有一名男子，你不应该和他来往的。”他突然说。
Ding ding
“嗯？”
“张屠夫。”楚韶曜飞快说道，“他铺子上的猪肉总是掺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等人品低下之人，你以后不要跟他多来往了，他不值得的。否则，”楚韶曜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肯定会被他这等卑劣小人给带粗鄙的！”
赵若歆：……

第98章 1更
听到楚韶曜的这段剖白, 赵若歆感动了好一阵子，为楚韶曜对她蹴鞠的理解，以及楚韶曜对女子锻身健体的支持。
赵若歆虽是长在深闺的贵族仕女, 可她时常进宫，十岁前也时常会在皇子授课的仪元殿里陪同楚席轩一道儿上课。打小见过的各式男子其实相对不算少，当中不乏诸多名士大儒与文坛泰斗。便是同龄的，她也见过不少皇子宗亲与作为皇子伴读的世家公子，以及许多爱好蹴鞠的平民男子。
可当中，还真没有其他哪个人似楚韶曜一般，对女子蹴鞠或是其他体育项目抱有如此宽容态度的。
当真难得。
尤其是楚韶曜本身，在民间隐隐有厌女杀女传闻的。就连她赵若歆自己, 也都怀疑过楚韶曜是不是就天然的瞧不起女子。
可没想到，到头来最尊重和支持女子的, 竟然也是煜王爷。
看似寻常却十分有力的话语似是一股暖流, 缓缓流淌进赵若歆的心里, 冲散了她心里长期以来一直隐隐存在的自责和愧疚。
一直以来，赵若歆虽然私下里坚持自己的蹴鞠爱好。可她也不是就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眼光和评价的, 否则她也不会特地女扮男妆地装成一个麻子去踢球。她天性喜动也爱闹，小时候总被祖母骂成是假小子。可世道就是要求女子必须千篇一律地保持娴静，赵若歆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天性。
就包括蹴鞠，她原先也是打算成亲后再也不碰的。
踢野球被安盛侯府小侯爷给挑衅，而后在鸿福客栈楼上围观到楚韶曜车驾那次，的确是她原本打算里的最后一次蹴鞠。
只是没想到, 在那之后她赵若歆就穿成了煜王爷的腿儿。
说白了，赵若歆并不能坚信自己就是正确的，她偶尔也会为着自己不符女戒的真性情而自责羞愧。从两三岁起，父亲和祖母就教导她要仪容恭婉、淑德行嘉, 贤妃娘娘更是耳提面命地教授她贞德戒仪，可最终她也没能真正长成世人所期盼的模样。赵若歆自己对此，不是没有过懊恼。
可今日楚韶曜的一番话，坚定了赵若歆的信念。让她知道，她并没有错。
然而感动之后，便是慌乱。
楚韶曜的话语强势有力地冲走了赵若歆内心的迷茫，简单和直爽得有些霸道，却又不失温柔。似是一股暖流汩汩流过心田，于刹那间草长莺飞。
可草长莺飞过后，仿佛又有三两灵巧的雀鸟儿，从天边衔了几粒不知名的种子扔进她刚被温暖过的心田，生机勃勃地带来了破土萌发的酸涩与无措。
“本王就是喜欢相貌奇特的女子。”
“若是本王遇到一个相貌比崔白她们还要奇特的女子，那女子又正巧未婚，本王兴许会对她一见钟情。”
“本王最讨厌世家贵女，若此女的身份还是平民奴隶，那就更好了。”
……
昔日楚韶曜说过的话，一一在赵若歆的耳边回响。
楚韶曜知晓她是女子。
楚韶曜知晓赵麻子是女子。
再加上楚韶曜表露出来的包容与体贴，赵若歆有理由怀疑，楚韶曜喜欢上了自己。
美丽的少女呀，如今有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你想听的，是这个好消息呢，还是这个坏消息？
好消息，大晋煜王爷取向正常，并没有断袖之癖。
坏消息，大晋煜王爷，好像喜欢上了她，喜欢上了由她赵若歆假扮的，赵麻子。
“年少的时候，本王也曾想过要孤寂一生终身不娶。”
“可现在，本王觉得世间美好，想要寻觅一人携手共度余生，与之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本王一定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小仙女，请她做本王唯一的王妃。”
……
真不是她赵若歆自作多情。如今再回想，楚韶曜说过的这些话几乎就是在告白。那个时候，他就是在明晃晃地向着他心爱的赵麻子示爱！
问题是，赵麻子根本就不存在啊！
赵若歆内心一团乱麻，完全不知所措。
若是楚韶曜当真有断袖之癖，喜欢的是男性赵麻子，那其实倒还好办。
好南风之事在当今世道终究还是摆不上台面，大晋煜王爷总不至于冒天下大不韪地去娶一个男人，以楚韶曜的人品应当也不会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情。所以若楚韶曜当真好南风，最后也只会把这段感情深埋心底、永不现世。
可若楚韶曜喜欢的女性赵麻子，这，这，这楚韶曜完全可能想要迎娶赵麻子啊！
楚韶曜之前都说了，他会请那个一见钟情的“她”做王妃。
关键真实存在的，是虞氏遗孤，是翰林大学士家的嫡女，是她赵若歆。她从小到大也都是众人盛赞的漂亮，从来都不是楚韶曜喜欢的奇葩长相。满脸麻子的平民女赵嗣，根本就是她这个容貌姣好的贵族少女假扮出来的啊！
头秃。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久久未得到回应，楚韶曜问：“你还在想着张屠夫？”
赵若歆：……
完了，这差不多实锤了吧。
此前蹴鞠联赛的时候，她让府里丫鬟做了一双鞋带给张屠夫，用以确保他能在比赛里发挥出水平。可依着世俗人情，未婚女子送鞋给男子的确过分亲密，正常人都会因此联想成那女子对男子心含倾慕。
她赵若歆当然不会倾慕张屠夫。
她送鞋子也完全是以性别为男的蹴鞠队友赵麻子身份，这举动在城南蹴鞠圈里也正常，大家都送过鞋子给张屠夫。
可把赵麻子看成女子的楚韶曜不会这么认为啊！
楚韶曜定然是以为赵麻子倾慕张屠夫，所以才会说出这么酸溜溜的话吧。
她就说，煜王爷何必要如此拉踩人家张屠夫。堂堂一代权王，非要斤斤计较地说人家张屠夫是卑劣之人。却原来，都是出于爱情啊！
糟心。
“对，我在想着张屠夫。”赵若歆自暴自弃地回答。
她脑袋里一团浆糊，一会儿考虑以后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楚韶曜，一会儿在想楚韶曜究竟为何审美如此异常，思绪乱得很。
“张屠夫就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想的。”楚韶曜酸溜溜地说，“他不就是会蹴鞠么，等本王双腿完全康复了，本王也可以陪你蹴鞠。”
“不一样！张屠夫没你说得这么浅薄。”赵若歆下意识地反驳。屠夫张今年三十来岁，年富力强，才不是您说得糟老头子好么。
“哦？”楚韶曜抬眉，冷笑道：“他深刻在哪，在他年纪大还在他卖猪肉掺水？”
“你别看老张抠抠索索地卖掺水肉，他还收养了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婴。人品上他虽有小瑕，但也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赵若歆说，“当然，他最大的魅力点不在于此。”
“在于哪？”
“当然在于他实现了猪肉自由！”赵若歆说，“老张家的媳妇儿，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幸福得不得了。”
楚韶曜：……
“本王的媳妇、咳咳，本王府邸的女子，也都想吃多少肉，就能吃多少肉。”楚韶曜不服气地说。
赵若歆沉默。
行吧，这番试探下来她彻底确定了，楚韶曜就是喜欢赵麻子。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种尴尬的气息，二人就这么沉默下来。
“赵嗣。”良久，楚韶曜突然轻声道，狭长肆意的桃花眼里满是温柔，佚丽绝艳的面庞上又带着隐忍：“本王从前的确千疮百孔，一身的缺点。甚至时常还会似你最厌恶的那般自残自虐，但本王如今都改了。本王也在，努力变好的。”
所以你能不能，多把目光停留在本王身上？
不要再去注视那些，并不相关的其他人。
“哦。”赵若歆干巴巴地写。
楚韶曜叹了口气，不再多谈。
慢慢来，他告诉自己，再耐心一点。
不等头皮发麻的赵若歆理出个什么应对措施，她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忠心的青桔再一次熟练地将她离了魂魄的身体带回了府邸，并且告诉她，这一次也和春日宴那时一样，依然是好心的席仇公子护送了她们主仆回来。
赵若歆默默在心底感激了热心肠的席公子两下。
便将他抛诸脑后。
她没功夫去想三姐姐的如意郎君，她满脑袋都被楚韶曜或许喜欢赵麻子的惊悚事件给占据了。
究竟是为什么啊！
居然还真有人高尚至此，能够慧眼如炬地透过女子可怖骇人的麻子外表，去喜欢上那麻子有趣的灵魂？且这人还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身份。
不对。
她赵若歆本能得认为麻子皮相甚丑，可在楚韶曜心里麻子外表甚美呀。搞不准人家就是对麻子脸见色起意呢……
崩溃！
她肤白貌美的赵府嫡女，楚韶曜不喜欢。她琴棋书画四书五经样样皆通，楚韶曜不青睐。她端庄贤雅、恪娴内则，楚韶曜不关注。楚韶曜就喜欢她扮成的酷爱蹴鞠赵麻子！
放弃啦不干啦，当个贵女累死啦，天天费劲心思混成京畿顶流到底图个啥。
完蛋啦要死啦，彻底放弃不干啦，明天就和张郎儿子结婚回老家。
煜王啊煜王啊，最后送你一句话，你眼瘸啦！
去岁冬至以来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如今步入盛夏，赵府学堂早已开学。
赵若歆已经十五。
按着晋国男十八女十六的成年风俗，她会在今秋迎来自己十六周岁的及笄礼，再在冬至那天与楚席轩举行大婚。而从去岁开春起，她就已经不怎么出现在学堂，而是专心地忙碌备嫁了。
谁能想到去岁冬至时，她就穿成了楚韶曜的废腿，紧接着又跟楚席轩解除了婚约呢。
现在赵若歆不必备嫁也无约可守，便打算去学堂听听课，调换一下心情，顺便见一见贺老先生。
为了更好的照顾时不时上门求教的楚席轩，也为了赵氏两府子弟的科举仕途，赵鸿德聘请到府邸的西席也都是名师大儒。贺老先生便是当中最著名的一位。哪怕赵鸿德是探花郎出身的翰林大学士，还担着皇三子授业恩师的名号，他在贺老先生面前也不敢不恭敬。
贺老先生七十余岁了，教出过的进士足有数百，是比赵鸿德更富盛名的儒学泰斗。
昔日赵府老太爷，就是得了贺老先生一二指点，才立志要走科举之路，从寒门农家子一跃成为朝中大员。赵鸿德自己幼年更是就被赵老太爷扔到贺老先生身边当书童，直到乡试才允他回家。十多年的书童生涯成果也很显著，赵鸿德后来高中探花，如今更是翰林大学士和文坛巨匠。
赵老太爷就时常后悔，没能把大儿子也给一道儿扔在贺老先生身边。
不过赵若歆幼时听祖母说，贺老先生收下她父亲赵鸿德的过程中，还有一段“有趣”的奇闻佚事。
说是贺老先生当年脾气古怪，只收农工商的寒门孩子为徒，不收士族官宦子弟。赵老太爷年轻时虽然得到过贺老先生的指点，算是半个徒弟。但赵老太爷毕竟已经通过科举走向仕途，还一路官运亨通做了京官。贺老先生便不再肯教授赵老太爷的儿子了。
赵老太爷当年带着大儿子赵鸿良以及几个庶子礼贤下士的百般恳求，都没能让贺老先生收下他们。
于是在后来嫡次子出生后，赵老太爷干脆在一个雪夜，将年幼的嫡次子赵鸿德扔在贺老先生家门口，让嫡次子装成一个父母抛弃的农家孤儿。
果然，贺老先生收下了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幼年赵鸿德。
不止如此，他还将这个皓齿朱唇的可爱男童当成了自己儿子，悉心地抚养长大，毫无保留地倾囊以授。
赵鸿德差一点就要改姓贺了。
他十几岁时准备考科举，需要路引和户籍，贺老先生便打算祭拜家祖、盛告乡邻，让赵鸿德真正上了他贺氏的家谱。结果赵鸿德说，不必这么麻烦，他本是京城工部员外郎家的嫡次子，本就拥有自己的路引户籍。
气得贺老先生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后来赵鸿德高中探花，迎娶虞将军嫡女，当上翰林大学士，官至吏部正三品大员，贺老先生都不肯再见他一面。
直到赵鸿德被圣上指为皇三子楚席轩的授业恩师。
赵鸿德担心自己教不好皇子，便跪在贺老先生家门口，请恩师贺老先生出山。
这么多年过去，贺老先生的气也消了。而且他虽桃李遍天下，却一生无子。当初收养赵鸿德，也是真心把赵鸿德当成自己儿子，想要有个人替他养老送终的。在赵鸿德三顾茅庐的百般哀求之下，贺老先生收拾了行礼，带着老妻跟赵鸿德一道儿从邓州来到了京城。
然后赵府学堂便这么开办了起来。
赵鸿德也是个机灵的，想着名师不能就这么浪费。干脆不拘嫡庶的，把两府的哥儿姐儿全都扔进学堂里听受贺老先生教导。
赵若歆便是沾了这份福气。
她对自己已经故去的嫡亲祖父赵老太爷没什么感情，却是实打实的把贺老先生当成了自己的亲祖父。好在赵鸿德对此也乐见其成。
去岁冬至起因着闭门装病，赵若歆已经很久没去探望过贺老先生了。如今楚韶曜双腿趋近康健，她也不会时不时就在人前骤然晕倒，赵若歆便大着胆子去往了自家学堂。
一进学堂，便看见几个生面孔。
这不奇怪，无论是贺老先生还是赵鸿德，都声名显赫，京畿里那些想要走科举仕途的人家，都削尖了脑袋地想把子弟送往这里上学。
晨曦尚早，贺老先生尚未到来。赵若歆走到自己专属的座位坐下，铺开笔墨，静静地等候学堂开课。
“喂！你占了小爷的位子！”不多时，一道隐含不耐的男声响起。
赵若歆抬头，看到安盛侯府家的小侯爷正一脸不耐烦地望着她。
“四姑娘？”陈钦舟惊讶道，他面色红了红，挠着脑勺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位置是贺先生让我坐的。”
“贺先生让你坐这个位置？”赵若歆惊讶。
“没错。”陈钦舟说，“我一来，他就让我坐到这里，不许我再更换其他位置。那老学究，就是想让我坐他眼皮子底下严加看管！”
赵若歆沉默。
“还劳烦四姑娘起身，另换一个座位。”陈钦舟说，一手指向旁边楚席轩的固定坐席：“这个位置好像一直空着没人坐，四姑娘可以坐到这里。”
身侧的书童悄悄拉了拉陈钦舟的袖子，悄声道：“世子爷，不如咱们去坐那个空位置吧。您别忘了侯爷和夫人让您来赵府学堂，不是真让您上课来的。咱们功勋世家，又不用去考那劳什子科举，您赶紧和赵姑娘培养感情才是真。”
赵若歆：……
你说的悄悄话，声音还可以再大一些。
陈钦舟看了赵若歆一眼，面色白了白，突然就吊儿郎当起来。他一脚踩在赵若歆的桌子上，流里流气地跋扈道：“这位置，小爷我坐定了！劳驾四姑娘起身换个坐席，小爷我不想动手打女人。”
赵若歆：……

第99章 1更
“若我不愿呢？”赵若歆冷漠的抬头, “这位子原本就是由我专属，你不过是于我不在时坐了几天，算我借你。但现在我回来了, 万没有再让与你的意思。”
陈小侯爷乃是安盛侯府的世子爷，身份尊贵。只一个坐席而已，换做从前，赵若歆指不定就会息事宁人的起身让与了他，用以彰显自己谦让的美德。
但现在，赵若歆已经和楚席轩解除婚约，再也不是待嫁的准皇子妃了。刚在楚韶曜那边挨过打击，她也懒得再像过去那般时刻战战兢兢的小心维持淑女形象。最主要是, 这位陈小侯爷摆明了不喜欢她。
没必要对着一个不喜自己的人笑脸相对。
女子冰冷的抬头，神情比他还要不耐烦, 两道柳叶似的黛眉高高蹙着, 艳丽逼人的面庞上, 写满了疏离的淡漠。一点都不像印象里那个遇事只会笑呵呵，包子一样泥人面团性子的三皇妃。
离得近, 陈钦舟甚至能看见对方蜜桃似的脸颊上，睫毛纤长而浓密。
睫毛下的眼睛漂亮而，不好惹。
陈钦舟皱眉。
“你是四姑娘么？”他下意识的问道。
赵若歆：……
“不然呢？”赵若歆反问。
确定眼前之人就是他那匪夷所思的指腹为婚娃娃亲，陈钦舟脾气又顶上来了：“那你可知道小爷我是谁？”
他就是要让赵府嫡女打消嫁他的念头。
“陈侯世子？”赵若歆回答，“所以呢，安盛府小侯爷要跑到我赵府来仗势欺人么？”
“你既然知道小爷是谁, 那也该知道小爷我和你——”陈钦舟说。
他的话语被打断。
“小侯爷。”赵若歆冷冷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厌恶终生大事被人包办。我和您并无任何关系。”
父亲赵鸿德有一点说的没错。
婚约是经过三书六礼才会定下的，陈小侯爷与她连庚帖都没有交换过，那所谓指腹为婚的口头约定, 确实做不得数。
陈钦舟愣在当场。
心底微妙闪过了一丝失落。
就，感觉不该是这样的。
“算你有自知之明！”陈钦舟跋扈道。
“世子爷！”书童急得不行，拽着自家主子的袖子：“您忘了之前侯爷和夫人是怎么交待的了么？”
“闭嘴！”陈钦舟朝小厮吼了一句，满脸不耐烦的走向了旁边原本属于楚席轩的空位。
一走过去，他就犯春困地趴在桌案上睡觉，活脱脱一个纨绔不知上进的权二代。而后悄悄从指缝里，偷瞄旁边的赵家四姑娘。
可惜四姑娘脊背笔直，专心看书，压根就没有关注于他。
四姑娘看的书也奇怪。
封皮是女则女戒，内里却配着街头小人书的插图。可见四姑娘为人也是个表里不一的，并不似母亲夸赞的那般端庄守礼。
陈钦舟唾弃了一句，转过头去，心底却越发空荡。
不多时，须白华发的贺学究进来了。一进来，就瞧见了赵若歆。
“歆丫头？”贺学究举着竹板，佯装怒意地敲了敲赵若歆的桌子：“你竟也知道往学堂里来，老朽还以为你再也不记得看书识字，再也不记得老朽了！”
“那哪儿能。”赵若歆笑盈盈的站起来，扶着贺学究走到讲台:“歆儿之前总是反复无常的受凉高烧，怕过了病气给先生，才一直没忍心过来打搅，万万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如今可大好了？”贺学究连忙攥着赵若歆的手，问道。
“回先生，歆儿已然大好了。”赵若歆说，怕贺学究不信，还吐着舌头低声俏皮道：“现在一口气能爬十棵大树！”
“就你顽皮，皮猴儿！”贺学究戳着赵若歆的眉心，慈爱道：“有空去我家里看看，你师婆想你了。”
赵若歆点头：“我明日就去。”
贺学究在京畿的宅子是赵鸿德置办的，在城西的平民区里，四四方方的一处小院落，不算大，却很温馨。
其实赵氏两府占地挺大，院落众多，完全容得下贺学究夫妻二人。但贺学究尽管答应了来赵府学堂做先生，却坚决不肯直接住进赵府。尤其是贺老夫人，她至今仍不肯和赵府老太太笑脸言谈，至今还觉得赵老夫人是拐带了她的养子。两位老夫人，颇有些王不见王的意思。
贺夫人是真心把赵鸿德当儿子养的。
而赵若歆是赵鸿德唯一的嫡女，贺夫人便也爱屋及乌的把赵若歆当成了自己的孙女。
说来也好笑，贺学究一生为人刻板，对待徒弟极尽严苛。偏生到了赵若歆这里，他就异常溺爱，宠到没边了去。就连赵鸿德都酸溜溜地说过，说贺学究这是抱孙不抱子。
还有贺老夫人。老太太出身书香世家，一辈子都知书达理、娴雅慧静，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当初她教导赵鸿德的时候，没少拿世家流传的各种君子之礼去要求赵鸿德，端的是把赵鸿德养得翩翩君子、清新俊雅，气质和仪态上和在赵府长大的嫡亲大哥赵宏良判若云泥。
而后到了赵若歆这里。
赵老夫人吸取了贺学究夫妻的育人经验，拿着贺老夫人当年教导赵鸿德的那一套去要求府上的孙辈，尤其是要求准皇子妃的赵若歆。力求将赵府第三代都培养得出类拔萃、卓尔不群。
结果贺老夫人反而不一样了。
就仿佛故意要跟赵老夫人唱反调似的，一辈子知书达理，行不敢踏错一步的贺老夫人，在赵若歆面前彻底变成了一个溺爱熊孙女的刁蛮小老太。
赵若歆在赵府不能做的，到了贺宅她统统都能做。
赵老夫人和赵鸿德不允许她的，贺学究和贺老夫人全都无条件支持。
幼时赵老夫人为了嫡四孙女的未来，特地将赵若歆送到了贺宅住过一阵，想让娴雅慧静的贺老夫人也好好教一教赵若歆的仪态，将赵若歆也培养成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模样。结果几个月后，赵若歆黑成煤球似的回来了，口里动不动骂骂咧咧不说，手里还咋咋呼呼地挥舞着一根红色小马鞭。
一问，说是贺老夫人净由着她上山下水、爬树捉鸟去了。成日里就知道带她街头巷尾地听戏看曲，找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耍。看她一身的力气，还特地给她买了匹小马驹，请了个武师傅，完全由着她瞎胡闹。
甚至赵若歆调皮，把邻居家小孩的头打破了，被人家长给找上门来。贺老夫人居然还拿着擀面杖站在院子门口，粗鲁地跟人邻居家小她几十岁的年轻娘子吵架。
赵老夫人无言以对，从此再也不许四孙女往贺宅多住。
但贺学究夫妻的存在，确实极大影响了赵若歆的性格塑造。
赵府当年把赵鸿德丢在贺学究家的举动，毕竟理亏。而后来贺学究夫妻在赵鸿德的请求下，又千里迢迢的从邓州来往京畿，替赵府开办学堂、担任西席，可以说老夫妻对待赵府，对待赵鸿德，真得是仁至义尽。于情于理，赵鸿德都应该担负起替贺学究夫妻养老送终的责任。赵鸿德的嫡子女，也就是赵若歆，都应该尽起对贺学究夫妻的孝道。
是以赵若歆打小便时常往来于赵府和贺宅之间。
她的庶姐赵若月，是因了替煜王爷打理商铺的名头，才能时不时地就出门上街。
而赵若歆可以随心所欲的出门，除了因她是更加自由的嫡女以外，就是因了贺宅存在的缘故。
贺学究拍了拍赵若歆的手，让她坐回座位。然后一竹板就狠狠敲上了陈钦舟的背：“又贪睡，又贪睡！小小年纪不忙着读书上进，就知道清晨睡觉！”
被竹板骤然打来，陈钦舟吓了一跳。仿佛被踩到尾巴的野猫一样，他猛得从坐席上跳起来：“娘希匹！清晨不就是用来睡觉的么？不睡觉还叫什么清晨！”
“目无尊长！”贺老先生呵斥道：“学堂内口出狂言，岂是读书人所举！”
“本世子又不是读书人！”陈钦舟怒道，“本世子又不考科举，本世子是要当大将军的！”
“身为世子，更应该文武双全。”贺老先生悠悠的说，“否则以你这般文不成武不就的模样，将来该如何建功立业。”
“小爷我自有办法建功立业！”陈钦舟不服气。
贺老先生又是一板子下去：“顶嘴，再罚跑五十！把昨日让你写的策论拿来。”
陈小侯爷又气又怒，但终归不敢当真顶撞名满大晋的名儒贺学究。他从书箱里拽出自己昨日涂得策论塞给贺学究，而后又气又怒地出去绕着学堂跑圈去了。贺学究接过鬼画符一般的策论，走到讲席拿着朱笔细细批改起来。
而后排都是被家长削尖了脑袋送进来旁听的子弟，他们和陈钦舟不一样，每个人都是真心想走科举仕途来光耀门楣的。看着这一幕，眼里俱都流出了羡慕的神采。
有个衣着朴素的公子壮着胆子，举起几张纸走到贺学究跟前：“贺先生，昨日您让陈小侯爷写的策论，学生也依题写了一篇，还请您过目勘正。”
坐在前排的赵若歆瞄了一眼，策论题目中规中矩，论的是治国与治家，算是个古往今来考学子弟必写的题目。然这位学子仍旧认真写就，字迹与排版之工整，比起鬼画符的小侯爷来说一天一地。且赵若歆只是随意瞄了几处，便看到他引经据典之余又推陈出新，从旧题中论出了新意，可见十分用心了。
“不必看了。”贺学究头也不抬，并不去接那学子的答卷：“昨日那题是老朽专为陈世子量身定做的题目，你们并无必要去写。”
“先生！”学子握着自己的策论不服，“陈小侯爷并不走科举考学一道，您何必在他身上花费这般大的力气？您从未像细心批改他的作业一般，来批改过我们的策论。您年轻时候最厌恶权贵，收徒也只收寒门子弟，怎么到老了反而向权贵低头，开始巴结他们勋亲贵胄了？还是说，您已经忘了治学的初心？”
贺学究握着朱笔的手一顿，抬头悠悠道：“你有一点搞错了，老朽从前是治学，但如今不过是养老赋闲。允你们旁听，是慈善，却不是义务。”
“至于初心。”贺学究笑道，“按着老朽的初心，你们一个也不配出现在老朽的课堂上！”
赵若歆站起了身，招了招手，唤来在外侍立的青桔：“里头和贺先生讲话的那人是谁？”
青桔垫着脚尖，透过窗户朝讲席旁望了望：“那是五叔老爷那房的表哥儿，一直呆在老家备考来着，开春前被五叔老爷送到京来听贺先生讲席。”
“吃住也都是在府里？”赵若歆问。
青桔点头：“原先是住在长房那边的，但长房那边人多，没咱们府里方便，且学堂也设在咱们府。后来老爷就让他直接搬过府里来住了，目下他和几个哥儿们住在一起。”
“你派人拦着，让他明日起不要再进学堂了。他若是不听，便直接将他的行李包裹都丢出府去。”
“可，可表哥儿深受老爷看重，他已经中了举人。老爷这段时间时不时就会亲自问候他的学业，指着他在殿试里一击必中的上榜呢。” 青桔为难地说。
“这等人品，便是中了进士又如何。”赵若歆冷笑，“贺先生一身清贵、名满天下，到老了来咱们赵府，就是用来给随随便便一个小辈顶撞的么？去告诉父亲和大伯，就说我说的，这位五叔老爷家的表哥儿，再不许踏进赵府学堂一步。”
“是。”青桔肃容，屈了屈膝退下了。
“歆丫头，你何必为老朽跟你父亲顶嘴？”不知何时，贺学究已经站在了赵若歆的身后。
“阿翁！”四下无人，赵若歆直接用了祖父的称呼来喊贺学究，“歆儿看了生气，父亲太过分了，什么人都丢过来让您教。他明明应该好好孝顺您的！”
“你父亲也是怕我无聊，才让我看着这个学堂。”贺学究说，“里边那赵荣，二十几岁便中了举人，算是个资质不错的。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放进来的。”
“可歆儿还是生气。”赵若歆气呼呼的，“要歆儿说，您当初压根就不该理睬父亲，压根不该来我们赵府！”
“我若是不来，你们赵府的名声可就毁了，你父亲的仕途也就没了，你能愿意？”贺学究笑眯眯地捋着胡须逗她。
赵若歆闷着头，半晌才说出去一句：“没了就没了吧。”
“又胡说。”贺学究摸着她的头，慈爱地看向院子里跑圈的陈钦舟，口中道：“安盛府的小侯爷虽然玩性大了点，但根子不坏。好好教，还是能长成一个君子的。”
赵若歆这才知道贺学究严苛盯着陈钦舟的缘故，她红了眼眶，低声道：“您没必要这样的。”
“有必要。”贺学究虎视眈眈地盯着跑圈想要偷懒的陈钦舟，皱眉沉声道：“阿翁眼拙，没能替你教授好三皇子。这陈世子，阿翁定替你好好教他，必不会让他走了歪路去！”
赵若歆抹去眼角氤氲出的泪水，看着跑圈的陈钦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屋顶上一袭砖青，与房檐浑然一体的竺右摸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的认真记录道：
二十二日，晴。
赵府嫡女和学堂老学究关系暧昧。
安盛侯世子被老学究针对。
赵府嫡女为老学究撵走远房表哥。

第100章 1+2更
竺右看书识字的能力是自家主子煜王爷教的, 他们煜王府暗卫们的文化课都是煜王爷手把手教授。当年先帝去的早，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交待清楚，包括对他们这些东宫暗卫的安顿。
当时他们当中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 刚被选出来没多久，选拔他们的先帝就撒手人寰了，就留下一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给他们。
那会儿除了被安排在两岁主子爷身边当陪玩的栾肃，其他暗卫们都是被藏起来特训的，从未暴露于人前。毕竟他们当的是暗卫，都显露出来了还叫什么暗卫。
先帝驾崩那些天，整个晋国的政治体系都濒临崩溃，皇城内外乱成一团。主子爷小太子被挑断腿筋, 双腿中了十几刀，差点就跟随先帝而去, 场面混乱异常, 哪还有人记得他们几个被先帝藏匿起来的东宫暗卫预备役。
几人都是百里挑一从猛兽口中厮杀出来的少年孩童, 出来斗兽场后训练的第一项要务就是服从，坚决绝对的服从主子爷及上峰的指示。
当时他们接受的要求是, 死也不能踏出那个生活居住的小院。
于是几个人绝对服从地蹲在院子里许多天，差点没被活活饿死。
三月后先帝跟前的老太监，也就是当今御前大太监钟四喜他师父，那个把排队等候宫刑的栾肃丢进斗兽场的老变态。才终于找着机会来到宫外的小院，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那会儿，他们已经开始吃土啃树皮了。
老太监来后, 他们才知道陛下已薨，只见过一面的婴幼儿主子爷成了残废。
前途无亮。
老太监看着满院吃土啃树皮的半大小子少年孩童，略有愧疚。
解释说并不是因为忘了他们才那么迟的来，实在是新登基的皇上总是缠着他问虎符问账本, 问东问西问各种东西的下落，生怕他这个先帝跟前的首领大太监会私眛下什么好东西不上交，足足盯了他三月，把他当太监这么些年攒下的家底都榨光了，才允他告老还乡地交接出宫。就这，他还是一路偷偷摸摸，绕过好些人的监视和窥探，才好不容易绕回这里的。
老太监越说越生气，跺着脚怒骂：“这新帝，实在是抠索！洒家好歹也是首领太监，有身份有地位的，洒家会是那等私眛好处的不明事理之人吗？！”
院子里的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如就散了吧。
皇帝都死了，太子也废了，他们几个还能效忠谁。
结果老太监发出灵魂拷问：“散了以后，你们吃什么住什么？”
几人沉默。
老太监接着得意道：“虽然洒家把自己当太监大半辈子攒的家底，都无私地上交给新帝了。但洒家把先帝当皇帝大半辈子攒下的秘密金库，给偷了钥匙带出来了。所以这东宫暗卫所，不能散！”
就这样，他们哥几个又重新陷入了各种生不如死的特训。
而老太监训练他们的，都是奇门遁甲五毒刀剑这类的奇淫技巧，倒是没好好培养他们的文化水平。导致几年后他们回到小太子，也就是主子爷煜王爷身边，大半都是不识字的草包文盲。
主子爷看不下去了，开始手把手教授他们读书识字。
白日里主子爷跟名师大儒们学过课程，夜晚上就回来复述地将给他们听。名师大儒们教主子爷什么，主子爷就一字不拉地教他们什么，势必要将他们培养得跟他自己一样学富五车。
然而他竺右天生愚钝，脑子不及刘鲜和栾肃他们好使，一急了说话还有点结巴。就十分厌恶主子爷的这份寓教于乐的互动活动。他宁可跑去万人坑里厮杀，也不愿去背一篇万字的华章墨经。他多少次都控制不住的想要呐喊——学你麻痹学，读你麻痹读！老子就是不爱读书写文章！
可惜他是个小结巴，根本没法畅快淋漓地喊出话来。
而且他不能也不敢，驳了主子爷的好意。就只能委委屈屈地跟着一道儿学文化，最多也就时不时的在心里抱怨一句：
“老子是个暗卫，暗卫！老子只需要会杀人放火就行了，做什么要背这些四书五经？居然还要写策论。笑死！老子又不用考科举。”
然后继续委委屈屈地背文章诵五经。
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不懂装懂。
他竺右因为说话有些结巴，就干脆沉默寡言，从不多与人交谈。久而久之，就塑造出了一份高人形象。面对主子爷的文化课，他也沉默寡言，在主子爷问他听懂了么学会了没时，他也面无表情的一言不发，只睿智地点头，便会迎来弟兄们崇拜的目光。
而在交作业的时候，他便趁着众人熟睡，半夜爬起来悄悄拿过其他兄弟们的文章，博采众长的拼凑成一篇自己的作业。因他天赋异禀的擅长隐匿，三五年都没被人给发现。
就这样，他默默成为了暗卫里公认的最有才学那一个。
直到后来，主子爷要派一人去往辽地辅佐楚席仇，看中了足智多谋与满腹诗书的他。他惊恐地三连拒绝，这才暴露出他这些年的睿智名号，竟然全都来自抄作业。
他记得主子爷沉默半晌，评价了一句：
“能从那么多稀烂的文章中拼凑出一篇完整的精华，你这也是一份本事。”
他虚心笑纳了，但仍旧坚决不同意去往辽地辅佐。
除非主子爷允他把整个暗卫所都带过去，让他能在楚席仇问计时继续抄作业。
于是去往辽地的人换成了真正有谋略的杜凌。
那个计谋才学方面每每屈他之下排名第二的哥们儿，时常叫嚣着既生竺右何生杜凌的大才子。
杜凌后来再也不这么叫嚣了。
还放下对他的敌视，与他握手言和。
他竺右也放下心中虚担盛名的愧疚，专心地当起一个莫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可以说竺右最讨厌上学了，也最讨厌文绉绉的名师大儒。他对底下这个跟他一样厌恶学堂的陈小侯爷挺有好感，何况陈小侯爷还在奉河春狩的时候，装疯卖傻的冲进他们煜王府营帐，悄声告知了主子爷和栾肃在围场里遭受堵截追杀的情报。
所以他才会在每日记录里，暗搓搓的加上这么一句：
“安盛侯世子被老学究针对。”
原本他只需要记录赵府嫡女的日常行迹，但因为对着陈小侯爷的这份同病相怜的偏爱，他竺右才会机智地在赵府嫡女的行迹汇报里插入这么一句。
但愿主子爷看到以后，能够对陈小侯爷伸出一二援手吧。
瞧这学堂把孩子给累的，救救孩子吧！
好好的一个小侯爷，放着斗鸡捉狗的正事儿不干，跑来不务正业的练什么文武双全。清晨就跑圈朗读，有意思么，这年头连世子都要如此努力了？内卷内卷，卷到何时是个头！
竺右打了个哈欠，收起小本子，继续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上隐匿。
赵若歆看着疯狂跑圈的陈侯世子，想到自己去岁扮成赵麻子在城南蹴鞠时和对方的交手。那会儿对方就足下没什么力量，场场蹴鞠都输给于她。想着这到底是母亲手帕交家的儿子，能趁此机会让对方学学长进也好，否则对方真就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天真小侯爷，将来没得还堕落了安盛侯府的门楣。
赵若歆不再多管陈钦舟的事，自己搀着贺老先生回了学堂教房。
回了坐席，赵若歆望向两手边的空位，隐隐有些出神。
讲席下第一排统共有三个座位，赵若歆的坐席居中。而她左手边暂时被陈小侯爷占据的坐席，一直都是由她的前未婚夫楚席轩坐着的。
楚席轩是皇子，本身在皇宫仪元殿里读书。但他每个月都会抽出几天，来赵府学堂，坐在赵若歆旁边，陪她一道儿上学。就如同赵若歆十岁以前，也时常会去仪元殿陪伴他一样。不管是在仪元殿还是在赵府学堂，两人坐席始终邻着，只隔着一条小小走道，时常头挨头的靠在一起看书作画。至今左手边坐席的桌案上，还刻着楚席轩从前画的一只小兔。
而右手边的坐席，就不是固定由谁所属了。一般如果纪静涵来了，就由纪静涵坐。如果纪静涵不到，便由三姐赵若月坐。安平郡主和赵府庶女三姑娘，也是因着谦让这个第一排右手边的坐席，而结成了手帕交。
每每赵若歆和楚席轩说悄悄话的时候，纪静涵就会故意踢踏桌子发出声响。有时干脆就搬着椅子坐到楚席轩和赵若歆中间的走道上，一副不将两人隔开就不肯罢休的架势。而那时暂居后排的赵若月，就会抿着嘴偷笑。
如今赵若歆独自一人坐在这里，不免感慨物是人非。
正怅惘着，房帘被人猛得掀开，跑完圈的陈小侯爷满头大汗地走进来了，风风火火地朝她左手边原本属于楚席轩的坐席一坐，就掏出水囊开始大口饮水，闹出好大一阵的动静。
旧人不去，新人不来。
能携手度过一生的人终归是少。这一路谁都是走走停停，遇见新的人，结交新的人，再忘却新的人，转而投向下一个旅程。赵若歆看着陈小侯爷，笑着摇了摇头，将心头的那点子怅惘给抛诸脑后。
见赵府嫡女瞥过来还摇头，陈小侯爷以为对方是在笑话自己，他脸颊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跑步给累得，口中怒道：“看什么看！”
“看你好看。”赵若歆下意识地说。
放下心中那子虚乌有的指腹为婚成见，赵若歆对待这位一起蹴过鞠的小侯爷很难生出什么厌恶，况且对方还在奉河春狩里告知过煜王府情报，算是友军。她不自觉地就拿出当初城南扮成赵麻子的那副口吻，熟稔地同陈小侯爷开起了玩笑。
陈钦舟：……
陈钦舟转过头，脸颊越发涨红，嘴里嘀咕了一句“不能跟女子计较”，继续大口仰头灌水了。只是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
不多时，贺学究开始讲课。
带着大家摇头晃脑地读了会儿左传春秋，讲解的段落俱都是关于那些大器晚成，或者少时了了后来悔过终成君子的事迹。因着陈钦舟总是瞌睡，贺学究还走下了讲席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拿竹板敲打陈钦舟几下，到后来干脆就让陈钦舟站着听课。
一堂课讲了足足两个时辰，只在中途休息了一小会儿。贺学究全程都在不间断的讲授，只稍稍抿上几口茶水润嗓。
赵若歆许久不曾看见贺学究这般卖力讲课了。老先生毕竟年龄已高，精力不似从前，授课方式早就转成了答疑为主、讲授为辅，哪像今日这般滔滔不绝的。
课下赵若歆唤了彦文和彦武出去。一打听，说是老先生打安盛府小侯爷来了以后就变成今日这般授课模式了。每日里都要讲上许多篇章义，恨不得把各种知识点都揉碎了一股脑儿地灌进他们脑子里。听得那些借读过来的旁听生们如痴如醉，动辄两眼放光惊叹喝彩，可苦了他们这些只想混日子的小辈了。
“什么混日子！”赵若歆敲上彦文彦武的头，正色道：“你们真当自己还小么？我可是听说了，府上住着的那位五叔老爷家的赵荣表哥，他考中童生的时候也没比你们现在大多少。不求你们跟父亲当初比，你们竟然连老家亲戚都比不过么？”
彦文彦武捂着被捶的头，讷讷地不说话。
赵若歆看了看双胞胎身上的衣裳，袖子明显短了一截。俩男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高时不时地就会窜一下。可这衣裳，看起来还是去年这时候缝的。
“陈姨娘没给你们做新衣么？”赵若歆拽着彦文的袖子细细打量，好家伙，袖口都磨出白边儿来了。
“四姐姐。”彦武鼻子一酸，就哭了起来：“我跟彦文都好久没见过姨娘了。”
“姨娘呢？”赵若歆一怔，“她不在府上？”
“姨娘还在她的小院里。”彦文说，也拿手背抹起了眼泪，抽抽嗒嗒的道：“是我和彦武不住府里了。我和彦武现在住隔壁大伯的府上，和几个堂哥住在一道儿。父亲和祖母不许我们去见姨娘，一靠近院子就被拦下来。”
“是啊，四姐姐。”彦武哭着告状，“大伯和大伯娘对我们一点都不好。大伯娘说三姐姐欠了他们银子不还，然后她还要供我们吃穿，说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她平时给我们的吃食里都没有荤腥，连食盒都是和堂哥他们分开来的。你瞧，”他把自己肉嘟嘟的胖胳膊伸出来，委屈道：“我都瘦成这样了。”
“我也是！”彦文不甘示弱地也伸出自己的胖胳膊。
赵若歆伸出食指和拇指，捏着把双胞胎衣袖，把他俩的手臂拎来仔细观看：“是清减了不少，但还是胖的。”
彦文彦武低头哭着哽咽，跟小猪崽似的委屈得直打鸣。
赵若歆看着他俩埋头啜泣的模样，感觉一阵子不见，双胞胎气质上瑟缩了不少。两人唯唯诺诺的，说话时也细声细气，哪儿还像当初耀武扬威小霸王的模样。
彦文彦武虽是庶子，却一直是被充做嫡子养的。父亲赵鸿德不止一次地说过，说他二房的门楣将来就指望彦文和彦武顶了。可如今，被充做嫡子悉心娇养的庶子，就这么跟累赘似的扔进了大房府邸。连五叔老爷家的表哥儿都住在翰林赵府，结果娇宠疼爱的双胞胎却客居在隔壁长房。
她父亲赵鸿德，向来很会断舍离的。
“四姐姐，你说父亲是不是不要我和彦文了？”彦武讷讷地，满脸肥肉的脸颊上写满了被家长抛弃后的不安。
彦文钦羡地望着屋子里的人：“父亲现在对周姨娘生的彦彬最好，他是不是改要彦彬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赵若歆说，“你们和彦彬都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从前没有不要彦彬，现在也没有不要你们。”
“可大伯娘说父亲就是不要我们了。”彦武低垂着小脑袋，满身的丧气。
赵若歆深呼吸了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从父亲赵鸿德当初那么干脆地舍弃庶女赵若月看，他还真可能是把彦文彦武也当作垃圾给舍弃了。尤其是齐郡王楚席昂倒台后，皇次子一脉的官员被连根拔起，怡红院月婼姑娘的信息也跟着小范围流传开来。很难说赵鸿德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然后把月婼姑娘视作自己的耻辱，连带着也迁怒于曾经宠在掌心里的双胞胎庶子。
“四姐姐，你还要我们吗？”彦武希冀地抬起头。
“嗯？”
“三姐姐临死前说四姐姐你是我们的靠山，让我和彦文什么都听你的，长大了也给四姐姐你做依仗。”彦武小心地瞄着赵若歆的脸色，讷讷道：“从前父亲也说过，说府里跟我俩最亲的其实不是姨娘和三姐姐，是四姐姐你。因为我俩迟早要改到先夫人名下做嫡子的，到时候四姐姐才是与我们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赵若歆：……
“父亲还跟你们这么说过？”她冷笑。
彦文和彦武点头，不明白嫡姐笑容中的含义，只觉得阴飕飕的。
“四姐姐，你不会也不想要我们了，想要和彦彬做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吧？”
赵若歆：……
“放心，我不会和彦彬一母同胞的。”赵若歆说。
彦文彦武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雀跃起来。
赵若歆看着双胞胎发白磨边儿的袖口，叹了口气：“你二人今晚就搬回府里住吧，不能总麻烦大伯娘照顾你们。”
彦文彦武欢呼起来，兴高采烈地互相击着掌。
“但是你们不能再住进陈姨娘的小院了。”赵若歆一盆冷水兜下去。
彦文彦武还小，性子还能掰过来。之前有赵鸿德特意充做嫡子的教养，哥儿俩的学识谈吐其实都不算差，同龄人里勉强也算上游。可陈姨娘做为妾室，本身眼界学识都很有限，很难教导出什么大家之气的孩子。加之经历赵若月一事，陈姨娘性情大变，长久闷于小院里难免也会心生怨怼，就很不适宜再去带孩子了。
“为什么啊？”彦文怯怯地问。
“你们翻过春来都十二岁了，还想着住在女子后院么？君子不长于深宅妇人之手，你二人既已失了父亲的宠爱，就更加应该奋发上进。别成天跟着今日一般，光听两节课就开始觉得劳累。”
“我们知道了。”彦文彦武点头，一句也不反驳，乖巧温顺得和从前完全不同。甚至赵若歆明明是训斥的口吻说话，两人听了竟然感动地又抹起了眼泪，一副完全把赵若歆当成主心骨的模样。
“四姐姐。”彦文小声解释，“其实我和彦武不是故意喊累的。就是每天都吃不饱，动不动就饿得慌，实在没精神听先生讲什么。”他脸红地看着赵若歆，充满希冀地问道：“我和彦武今晚能吃肉么？我俩想肉都快想疯了。”
“是啊，我俩每天就只能闻着堂哥们吃肉时飘过来的香气解馋。昨天夜里我睡觉，做梦时差点把彦文的脚丫子当成猪蹄啃了。”
赵若歆：……
赵若歆蓦地想到自己穿成腿儿时，每天净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肉食自己却一口都吃不着的经历。再望向彦文和彦武，她心底不由得多上了几分真心的柔软。
“你们搬到前院，跟彦彬他们一道儿住。彦彬他们每日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可是彦彬他们饭量小，吃得肉食不多的！”彦武急忙喊道。
翰林赵府面积很大，院落也多，可姨娘和庶出子同样很多。不可能让每个妾室都有属于自己的院落，让每个庶子庶女也都单独和生母住在一道。是以赵鸿德只给几个自己宠爱的妾室配了院子。
其余不受宠的小妾，都聚集在一处小院里住着，不受宠的庶女，都丢在另一处小院里养。至于除却双胞胎的以外庶子，又全都安排在前院里合住。然后每人每月只有固定的月例银子用作开支，足够温饱但也别想多富裕。
双胞胎跟在生母身边大鱼大肉惯了，也去前院瞧过其他兄弟的伙食，只能说有荤有素倒也搭配得宜，但远不如他们平日里吃的那般奢靡。
“那就当减肥了！”赵若歆说，捏着彦武肥嘟嘟的脸颊，怒道：“你俩自己瞅瞅，都胖成了个什么球样！”
“姨娘说我俩这是婴儿肥，到大了自然就瘦下去了。”彦武委屈道。
赵若歆翻了个白眼儿，愈发确定陈姨娘不会带孩子。
“行了，你俩去大伯家里搬行李吧。现在就搬回自家前院里住，还能赶得上中午饭。”她挥手道。
双胞胎嗷嗷叫着，欢呼着跑远了。
贺学究每日只来学堂里上半天课，下午时会是其他的先生。赵若歆回到自己坐席时，贺学究已经离开，屋内学子们三三两两地也差不多都散了，而安盛府小侯爷还在骂骂咧咧地趴在桌子上抄抄写写。
赵若歆望过去，看他抄写的是早晨新交的策论。
贺学究拿朱笔细细地批注了每一处纰漏，连难以辨认的鬼画符错别字都细心改了出来。最后还在末尾，仿着小侯爷狗屁不通的行文结构，用朱笔写就了一篇满分的华丽范文。
小侯爷此刻抄写的，就是这篇范文。
“什么狗屁大儒！就是在显摆自己的学问呗，自己写的文章，居然好意思叫我抄五十遍背下来，真是为老不尊，羞也不羞！”小侯爷一边抄，一边骂骂咧咧的。
“小侯爷。”赵若歆冷下了脸，弯曲食指轻轻叩了叩陈钦舟的桌子，“你或许不知道贺先生的一篇文章，在外面要卖到多少钱。”
“小爷知道！”陈钦舟不耐烦，笔下蝌蚪一样的飞速连着鬼画符：“儒林泰斗是吧？来之前母亲都与我说过。”心想来了来了，这古板教条的赵府嫡女要开始对他进行劝学了。这还没嫁与他呢，就开始管起他的事来，以后成亲了还得了？
“既然你知道。”赵若歆伸出素手，轻轻拿过案上陈钦舟刚刚挥毫抄就的几页纸，指尖翻动地一张一张地将它们给撕成碎片，“那就请您不要玷污贺先生的文章。”
陈钦舟笔尖顿住，墨水顺着软毫滴下，落在纸面上形成好大一团墨渍。
“你干什么？！”他吼道。
屋内剩下的几个学子脚底抹油地尽数退去，不敢留下来围观陈侯世子和赵府嫡女的冲突。生怕日后会被这二人给迁怒，错失了来此地求学的机会。
“您既然这般不愿来我赵府求学，您何必要每日按时点卯的来此受罪呢？”赵若歆说，“不如您即刻起就离开我赵府，再也不要踏进我赵府学堂一步。”
“你以为我想么？”陈钦舟愤愤道，“还不是父亲和母亲逼着我每日前来。若是能像你说的这样不来上学，我早就溜了。谁愿意每日坐在这里，听这老学究废话和欺负。”
“既然如此，就请您尊重贺先生。外面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得到贺先生指点，却始终寻不到门路。而小侯爷你有贺先生手把手地亲自教授，却不知道感恩。”
“又不是小爷我求他这般手把手教授的！”陈钦舟说，“再说了，小爷我就是天生厌恶读书，能有什么办法？”
赵若歆定定地看着陈小侯爷，想到对方蹴鞠场上的那股子好斗韧劲，开口道：“这样吧，小侯爷不妨和我比试一场。小侯爷若是赢了，我再也不管你在学堂的顽劣表现，甚至还会帮你去和先生们求情。”
陈钦舟眼睛一亮。
“可若你输了。”赵若歆继续道，“你须得认真听取贺先生的授学。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小侯爷若是输了，须得像尊敬侯爷一般，恭恭敬敬地尊敬贺先生。”
“比什么？”陈钦舟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你若是拿做文章或者绣花，这样的我原不擅长的项目来比，我不是天然就吃亏？”
“就比小侯爷擅长的。”赵若歆胸有成竹地道，“听闻小侯爷想做大将军，想必骑马射箭等十八般武艺尽皆在行，就由小侯爷挑一样自己最擅长的来比。”
陈钦舟乐了。
他上下打量赵若歆，笑道：“不必这般麻烦，传出去别人还说我欺负你。这样吧，你就地来跟我掰个手腕吧，回头你去跟那老学究讲，让他允我坐到最后一排每日睡觉。”
“好。”赵若歆轻声说。
陈钦舟一撩衣摆，走到一张空桌前大马金刀地坐下，伸出手臂垫在桌案上摆好姿势：“来吧。你是女子，小爷我不占你的便宜，用左手与你比试。”
“多谢小侯爷。”赵若歆浅笑。
她提起花瓣似层层叠叠的裙裾，碎步走到空桌前，新剥菱藕似的纤纤素手轻轻握上陈钦舟的手。
女子柔嫩白皙的素手握上来，传来从未有过的柔软触感，滑滑的很温暖。陈钦舟一时迟滞了一秒。
“没什么，”他红着脸说，“我毕竟是个男——”
“咔嚓！”
骨折断裂声响起，连通心肺的痛意传来，痛彻心扉。
他的手腕，错位骨折了。
“承让了，小侯爷。”赵府嫡女温柔淑雅地朝着他浅浅微笑，口中关切道：“哎呀，不小心把您手腕掰折了呢。伤筋动骨一百天，明日起您可以在侯府好好养伤，不必来此地学堂吃苦受罪了。”
陈钦舟：……
陈钦舟自小顽皮，还在军营里呆过。无论是他蹴鞠，还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都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小小脱臼骨折，于他而言算是家常便饭，将养一两个月便也好了。他早就畅想过自己在当将军的过程中，会受各种伤、历诸多劫。
但他从未想过，他会跟人掰手腕受伤。
还是跟女子掰手腕受伤。
他一时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小侯爷。”赵若歆站起了身，冷漠道：“这场比试是我赢了，望你遵守约定。稍后赔偿的医诊费，我会命人送去侯府。方才多有冒犯，对不住。”
“不必。”陈钦舟唇色发白，额头冷汗因痛意而涔涔落下。
“嗯？”
“你不必赔偿，是我自己不小心。”陈钦舟说。方才若不是他自己反应不及时，也不至于会被生生掰折手腕。
赵若歆点头：“那便谢过小侯爷了。”
赵若歆走后，书童慌里慌张地上前，心疼地看着陈钦舟的手腕，跺脚咒骂道：“这赵家嫡女也忒不像话！世子爷，咱们赶紧回家看大夫。奴才定然把今日这事如实禀报侯爷和夫人，让他们两位打消您和赵家女结亲的念头！”
“闭嘴！”陈钦舟呵斥道。
他忍着痛意摊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握着毛笔认真地抄写起来，勾横撇捺，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与之前狗爬似的鬼画符完全不同。虽字迹质朴不甚美观，却于一撇一捺中得见运笔用心。
“世子爷，咱们不回么？”书童疑惑问道。
陈钦舟咬牙忍着痛意：“抄完这五十篇大字，爷再回去。”
当晚，一只灰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房檐楼宇和树梢枝头，盘旋着飞到煜王府上空，从煜王府书房的窗棱空隙里钻进去，稳当当落到楚韶曜的桌案上。
楚韶曜从案几小碟盏里捏起几粒黄豆，放在手心喂了肥肥的灰鸽子。而后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细小竹管。
竹管里面，照例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上面细细记载着他衷心的暗卫们，从四处替他搜集而来的重要情报。

第101章 1更
楚韶曜漫不经心地展开字条, 放在书案鎏金饕兽吞吐出来的烛火上烘烤，而后狭长风流的桃花眼猝然缩起。
那张经由烛火烘烤的纸条上，赫然显现出了几行颜筋柳骨、鸾跂鸿惊的飘逸好字。当中第一行, 就行云流水地写着：
——赵府嫡女和学堂老学究关系暧昧。
楚韶曜修长手掌蓦地攥紧，骨节根根分明而指尖泛红，白皙到几乎透明的手背上，道道青筋爆裂突出如青蛇盘桓。
他摩挲着细腻光滑的纸条，目光直接阴鸷地跳到最后一行。
果然，落款处铁书银钩的写着“竺右”二字。
楚韶曜一时间心绪复杂，不知道该不该全然相信这条情报。
竺右是他比较神奇的一个下属。此人说话有些结巴，性格孤僻喜爱独处, 不爱跟人玩闹，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 还动不动就把“我不行”、“我不可以”、“我做不到”、“我好累”这类毫无斗志的萎靡话语挂在嘴边。但其实竺右天资聪颖能力很强, 学什么都能轻易上手, 颇有些大智若愚的味道。
只不过，竺右从来不学。
能坐着绝不站着, 能躺着绝不坐着。空有一身过人天赋却不知进取，别人花十分力气做到的事情竺右只需要花三分就能做好，但竺右一般只愿花出半分。还时常就拿自己天生愚钝的借口，来充当跟不上其他兄弟的理由。
竺右不是天生愚钝，竺右是天生怠惰。
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这些都是跟他煜王爷这个主子学的。
笑话, 他楚韶曜何曾这般怠惰过！
其实竺右的厉害，从他各方面点亮的技能树就可窥见一斑。无论是奇门遁甲五毒刀剑的武道，还是礼乐射御书数的文道，竺右哪一方面都很平庸。然而, 细看就会发现竺右其实方方面面都会一些。权衡下来，竺右的整体实力名列前茅。并且哪怕被分到的任务再难，竺右虽然嘴上嚷着各种颓废丧气的话语，但完成下来从未有过一次失手。
也正因此，他楚韶曜才会派竺右去保护胖丫头。
可现在看着竺右传来的情报，楚韶曜是真不懂了。
竺右是大智若愚，许多时候都能一阵见血的直指问题核心。但有的时候吧，你还真不能分清他究竟是智还是愚。反正竺右看问题的角度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对世界的认知似乎也会产生偏颇，偶或就能让你啼笑皆非一下。
然而竺右坚称自己的言行举止乃是思想，都是在效仿他这个主子楚韶曜。
笑话，他楚韶曜何曾像过竺右那般神出鬼没的憨批？
楚韶曜看着纸条上烛火烘烤出来的字迹，两道墨染的长眉微微蹙起，神情思索。竺右虽然时不时就会犯些古怪傻气，可竺右从不会无的放矢，乃是正儿八经的王牌暗卫。所以，胖丫头果真和学堂里的老学究有暧昧？？
前有张屠夫，后有老学究。胖丫头就是喜欢老的？
“王爷？”栾肃轻声喊道，唤回了楚韶曜的思绪。他正在书房向楚韶曜汇报事宜，就看到楚韶曜接了一封密件之后眉头紧锁，难得的陷入了沉思。栾肃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正色道：“可是辽地传来的信件？”
书桌上那只咕咕叫着的灰色肥鸽，看着像是远在辽地的杜凌喜欢的品种。
“不是。”楚韶曜摇头，“是竺右寄来的。”
栾肃懂了。
竺右那厮最喜欢欺负杜凌。他自己惫懒，不肯好好训鸽子，就老偷其他兄弟们训好的鸽子用，尤其是偷杜凌的。
“可是赵姑娘出了什么事情？”栾肃问，语气不再那么紧张。有竺右在，赵府嫡女不会遇到什么真的危险。
“她一切安好。”楚韶曜说，蹙眉若有所思道：“你说，本王若是现在跑去篡改宗碟、虚报年龄，还能让世人相信本王而今已经四十有余么？”
“大概不能。”栾肃真诚地说，“全天下都知道您两年前刚刚举行过加冠大礼。”
“哦。”
安盛府，陈钦舟刚瞧过大夫，左手臂被绑上了石膏与夹板。这是前朝起从军中流传出来的包扎方式，可以有效固定骨头防止二次错位，促进骨骼的恢复与再生。
陈钦舟喝了碗熬成浓稠黑汁的汤药，苦得龇牙咧嘴，再也没了倦意。他干脆摸出白日里贺学究讲的那本左传春秋，靠在床上细细研读了起来。
他本也不爱读书，因而读着读着，就晃了神。脑子里又开始浮现白日里看到的那抹冷冰冰的艳丽容颜。
赵府嫡女，跟他头先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一点都不似母亲说得那般温柔贤淑，也不似外面流传的那般典雅知礼，还会悄悄把女戒的封皮换了一脸严肃地看着街边小人书，那正经严肃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拜读什么教条东西。生起气来咄咄逼人的样子，更是跟个炮仗似的。一点都不似，他讨厌的那些装腔作势、拿腔捏调的贵女。
如果是这样的女子要跟他结亲，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正神游着，听到廊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母亲陈侯夫人匆匆推门进来了：“舟儿，你受伤了？我说你怎么一下午没路面，也没有去正厅用餐，原来竟是伤了手。若不是你身边的耿满过来禀报我，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母亲？”
陈钦舟将绑了石膏的受伤手臂往后缩了缩，嬉皮笑脸地笑道：“怎么会想着瞒您？这石膏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拆下来的，我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啊。再说了也不是伤到手，就是手臂有些脱臼了，养几天就好了。”
陈侯夫人心疼地摸着儿子手臂上的绷带与石膏，细细打量道：“这都是做得什么孽！冬天时候你走在路上好端端的，就被煜王的车架给装上，然后被煜王给鞭挞得血肉模糊。这才过去多久，上个学堂而已，就能把手臂上受伤了。我儿怎么就这般多灾多难。”
“母亲，冬天时候鞭挞我的不是煜王爷，是羽林里的符牛。”陈钦舟说，“您莫要搞混了。”
“那符牛不还是煜王的人？”陈侯夫人说，“他没能看住自己的马夫，任由马夫鞭挞我儿，就是不对。我儿当时被鞭挞成那般惨状，几个月都没能好好的平躺睡觉，每每只能趴卧着休息。如今想来，我这心里还是疼得慌。”
“煜王爷也好，符牛也好，不管是他们谁鞭挞的，总归儿子背部的伤早好了。只是趴几个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陈钦舟说，“况且符牛已经死了，母亲莫要再提这件事了。”
陈侯夫人望着陈钦舟手里的春秋，奇道：“你竟也看起了书，还是左丘明的春秋？你不是最讨厌看书，说这些都是酸文腐字的吗？”
陈钦舟脸红了红，把手里的书往背后藏了藏，尴尬道：“我就随便看看。”
“藏什么呀？”陈侯夫人伸手拿过儿子手里的书，笑道：“若让你父亲看见了你这般用功，不知该有多欣慰。”她随手拿过翻了翻，从里面飘出一张墨迹未曾干透的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糊着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似乎是个人物肖像：“这是什么？”
“这是我随手瞎画的！”陈钦舟一把伸手来抢，脸红得跟火烧云一样。
陈侯夫人高抬手臂，躲过儿子伸过来的手：“抢什么呀，让母亲看看呗。”她拿着画作仔细辨认那一坨黑糊糊，突然灵光一闪地问道：“你画的，该不会是赵家的歆丫头吧？”
陈钦舟脸色愈发通红：“小爷就是瞧她长得丑，于是瞎画画！”
“长得丑。”陈侯夫人噗嗤笑出声来，戳了一下儿子眉心道：“长得丑你会画她？京畿之人谁不知道赵府嫡女好颜色？歆丫头本人是极美的，倒是舟儿你把她画得极丑。此画若是让歆丫头瞧见，她非恼了你不可。”
“她已经恼了我了。”陈钦舟小声嘀咕道。
“什么？”陈侯夫人没听清。
“没什么。”陈钦舟笑着说，“母亲，赵府嫡女果真与我有着指腹为婚的婚约么？”
“当然，不然我和你父亲会让你去赵府学堂寻她？”陈侯夫人目光闪烁。
“既然她与我指腹为婚在线，陛下又为何将她许配给了三皇子？”陈钦舟不解，“若是三皇子没有和赵家庶女勾搭私情，歆姑娘岂不是真就嫁与了三皇子？到那时我这指腹为婚的头先未婚夫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且母亲你和父亲也从未向我提过这桩婚事。”
“皇家势大，我安盛侯府人微言轻，哪里敢和陛下争儿媳？”陈侯夫人叹气，摩挲着儿子的头，慈蔼道：“这些年母亲经常梦见死去的赵夫人，怪我没有履行婚约，替她照顾好女儿。母亲心里也一直愧疚不安，正好三皇子闹出了那等事情，母亲便想着这可能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暗示歆丫头本就该是我陈家的媳妇儿。于是便和你父亲商议了一下，替你去重提这段婚约。”
“可这也太突兀了些，儿子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好。”陈钦舟说。
“你需要准备什么？”陈侯夫人乐了，“你是要准备结婚的银钱，还是准备婚后居住的新房？你出个人就够了，其他的我和你父亲自会替你安排好一切。”
陈钦舟无言。
陈侯夫人叹了口气，望着儿子受伤的手臂道：“我原先也以为歆丫头和她母亲一样，是个贤惠的软性子。她本身又是大学士的女儿，才华横溢的。正好嫁进来，代我来督促你上进。在我这个当母亲照顾不到的地方，她作为妻子也能好好地照顾你。”
“没想到今日听耿满说，她竟能把你手腕给生生掰折。我听着她倒不像是个传闻里那般贤惠的，也不知道促使你和她结亲，究竟是好是坏。”
陈侯夫人面色不济，似有懊悔。
“母亲。”陈钦舟突然道，“歆姑娘已经被悔了一桩婚，若我果真与她有所婚约，那我们安盛侯府便不能再出尔反尔了。否则，对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不利。”
陈侯夫人又是扑哧一笑：“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护上了？之前还嚷嚷着死也不娶别人家的青梅竹马，这就变卦了？”
“儿子只是瞧她可怜。”陈钦舟嘴硬，“就像母亲说的，她一个人在赵府过得太艰辛了，不如接到咱们侯府好生养着。”
陈侯夫人笑笑不说话。
赵若歆翌日再到学堂的时候，就意外发现陈小侯爷规规矩矩坐在原楚席轩坐席上。
晨曦尚早，学堂里稀稀落落的没几个人。陈小侯爷一手吊着绷带，一手端正握着毛笔，正襟危坐地对着辛公体的字帖认真临摹。
辛公体豪阔大气，不似瘦嶜宝隶那般规整，又不似狂草泼墨那般肆意，在直抒胸臆之余又不失规矩，是许多豪气文人惯用的一种字体，也深受贺学究的最推崇。赵若歆除却女子惯用的簪花小楷，私下里就写就一手上乘的辛公字体。而陈小侯爷面前临摹的这本字帖，显然与她幼年练字时模仿的帖子同出一源，都是由贺学究亲笔写就。
赵若歆主动上前问安道：“陈小侯爷。”
“歆姑娘。”陈钦舟点头。昨日他还唤赵若歆为疏离的四姑娘，没有特地将赵若歆和学堂里的其他赵府姑娘区分开来，但今日起他便已经开始改用歆姑娘来称呼赵若歆了。这显然是含着比昨日亲近一层的意思。
赵若歆从陈小侯爷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亲昵的断手之谊，她捡起陈钦舟写就的几张习字，挑眉笑道：“我还以为小侯爷今日不会来了，不想小侯爷竟然在这里练字。”
“我家世子爷一早儿天还没亮透就过来了，那会儿你们赵府门房上的小厮都还没清醒哩！”研着磨的书童耿满邀功地插嘴道，“一来就开始描字了，约莫都已经描了一个多时辰的大字了！”
陈钦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色道：“小爷我愿赌服输，不会做逃兵。答应了要尊敬那老学究，就必定会做到。此前老学究让我每日提早过来练字，我都不稀得理睬，但既然现在要敬他，小爷自当听从他的教诲。”
“小侯爷有志气。”赵若歆意外，不吝啬的夸赞了一句，而后促狭道：“但既然说好了尊敬贺先生，就莫要再用老学究来称呼先生了。”
陈钦舟一秒破功，羞赧道：“这是自然，以后我会像晚辈对待尊亲师长一样对待那老、老贺先生的。”
赵若歆没忍住，抿嘴笑出了声，认为安盛府世子爷也不似昨日那般讨人厌了。毕竟是一起蹴过鞠和掰过腕的交情，此刻她再看陈钦舟便多了几分可爱出来，认为陈侯世子也不过是和以前的她一样，性子被养得天真烂漫罢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坏心。
陈钦舟见她发笑，脸红了红，也跟着笑起来。
而后便是正常的上课。
学堂里人多，虽然学生之间互相鲜有交流，男女学子更是彼此不对视，但每日里听着贺学究旁征博引的谈古论今，讲经史子集也讲许多趣事轶闻，叫人听了便聚精会神，无暇去想其他有的没的烦心事。
而每日下午虽是其他声名不显的先生在教授琴棋书画一类的杂艺，但也都别有意趣，且这些先生声名不显是跟赵鸿德和贺学究比较的，单拎出去他们仍然都是知名教习。
读书使人沉静，赵若歆只在学堂里复听了几日，便心胸开阔思绪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烦闷了。也不会因为无婚嫁可备而觉得终日无所事事了。
期间五叔老爷家的表哥赵荣，来闹过一场。
青桔口中尊称的五叔老爷，在赵若歆这里若她心情好，可以称上一句五叔父。若是她心情不好，直接喊名字都可。盖因为五叔老爷虽是父亲赵鸿德的亲兄弟，却不是嫡亲的。
赵老夫人只生了两个儿子，五叔老爷乃是赵老太爷的小妾生的。如今就连赵鸿良和赵鸿德两个嫡子都分家成了两府，又遑论赵老太爷的那些个庶子。当初赵老太爷一去，赵老夫人便将这些庶子都发了银子撵回老家了。所以赵荣的父亲在青桔这些丫鬟这里，还会被尊称为一声五叔老爷，但对赵若歆而言，就只是一门远房亲戚罢了。
偏这个赵荣，因为年纪轻轻就中了功名，得赵鸿德看中，就格外自视甚高起来。

第102章 1更
赵荣在家是嫡子, 但翰林赵府是没有嫡子的，只一个嫡女赵若歆。
翰林赵府自家和赵荣住在一道儿的庶子，气质都唯唯诺诺的不如赵荣这个身负功名的旁支嫡子。庶子里刚被赵鸿德看中培养的彦彬, 十来年畏缩惯了，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嫡子的气度。从前刁蛮的彦文和彦武，好不容易搬回了自家府邸，一门心思只想低调做人高调吃肉。他们巴结和讨好父亲还来不及，更不会去和被父亲看中的远房表哥起冲突。
赵荣不止是身负功名的嫡子，他年龄还大。
赵鸿德的庶子们小的才七八岁，大的也就十几岁。而赵荣却已经二十出头了，住在翰林赵府时间久了, 他自然而然就成了小辈里的第一人。一个寄居的客人，倒是比赵府里正经的公子哥儿还像个主子。渐渐的, 赵荣也颇以翰林赵府的男主子自居, 否则他也没胆子敢刻薄贺学究。
偌大的翰林赵府, 也就未曾谋面的嫡女赵若歆能让赵荣敬重几分。
但赵若歆刚和三皇子退了亲。
尽管退亲明明是赵若歆主动的，可在赵荣看来, 赵若歆一个女子，就是被皇室给退亲抛弃了。隐隐的，他对赵若歆的敬意就消散了几分，心底有些瞧不上赵若歆的意思。
如此清高又骄傲之下，赵荣早将自己放在了和赵若歆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筹的位置。结果转头府里的仆役就跟他讲，按四姑娘的意思, 他明日起不必要再到学堂里念书了。
赵荣这还能忍。
他想去找赵若歆理论，但赵若歆压根就不见他。
嫡女院子里看守的仆役众多，又在后院。赵荣再是被赵鸿德看中，到底也是已经成年的外男, 不可能放他进入满是年轻女眷的后院，更不可能让他闯进嫡女小院。
他想直接冲进学堂，但赵府的仆役直接拦路将他丢了出去。警告他再来一次，就不只是丢出学堂这么简单，到时他连住在赵府都不成了。
赵荣又气又怒，就去找了赵鸿德告状。
赵鸿德压根不管。
他看中赵荣，无外乎因为赵荣是他的亲侄子，是赵氏一族第三代里最先考取功名的小辈。将来赵荣进了朝堂，有他铺路，前途不会差。待到赵荣成长后，又会同他一样为其他小辈铺路。如此良性循环互相抱团，他们寒门农子起家的赵氏一组才会成为真真正正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
但赵鸿德再看中赵荣，也不会为了赵荣和自己的嫡女生嫌隙。
他的嫡女赵若歆，虽似是被皇上厌弃，一度想要送出去和亲，连带着整日里喊着要和赵府结亲的七皇子也偃旗息鼓了。可前有安盛侯府想要求娶他家嫡女，后有煜王楚韶曜给他家嫡女撑腰，赵鸿德哪儿还敢恼了自己嫡女。
赵鸿德也是个机灵的。
面对侄子赵荣的告状，他一边叹息赵荣的遭遇，一边只说府里没有女主人，他赵鸿德在这些内事上就只能听嫡亲女儿的话。何况女儿刚被退亲，他不好再为这点事情去驳了女儿的面子，就只能请侄儿你委屈一下了。
话里话外，将责任全盘推到赵若歆的头上。他自己既扮演了一个深情老父亲，又扮演了一个慈爱亲叔父。将夹在两边的左右为难之情发挥得淋漓尽致，导致赵荣明明被赵鸿德给敷衍了，还深深觉得他的好叔父赵鸿德，就是因为思悼亡妻宠溺女儿，才不得已的由着女儿胡作非为，本质上还是支持他这个亲侄儿的。
“荣儿，这事还得你自己和四丫头去讲。”赵鸿德说，“叔父不好出面掺和你们小辈间的事情。四丫头嘴硬心软，你和她好好说道说道，误会解开，她会让你继续回去听课的。”
于是赵荣便来找赵若歆说道理论了。
他寻了赵若歆几日都寻不到，便干脆避开奉命拦住他的仆役视线，蹲守在赵府学堂前的石径草丛里。在一日赵若歆从学堂下课回去时，猛得蹿了出来。
“赵若歆！”
赵若歆刚散学，正和长房的二姐姐赵若锦一道儿挽手回去，约着晚上碰在一起吃饭。被冷不丁的叫了这么一声，她给唬了一跳。
赵若锦朝草丛里突然蹿出来的赵荣望了望，大致明白了赵荣的来意。
前几日远房五叔父家的哥儿找她父亲赵鸿良告状，请父亲管管四妹妹。然而隔壁府邸当父亲的二叔父都不肯管，又遑论只是当大伯父的赵鸿良。她父亲不愿管这等浑水，甚至父亲压根就没把这赵荣当正经侄子，当下里就搪塞了过去。眼下，赵荣估摸着是自己来找四妹妹说理来了。
“四妹妹，你有事，我先不打扰你了。”赵若锦拍了拍赵若歆的手，亲昵道：“咱们晚上吃饭时候见。”
赵若歆笑道：“不急，我跟你一块儿去，说好了一起准备晚食的。”她看都不看赵荣一眼。
“赵若歆，你命人将我撵出学堂，还威胁要将我的东西丢出赵府。你就不解释一句吗？！”赵荣见自己被无视，越发生气。
“你谁？”赵若歆抬起头，冷笑道：“谁允你直呼我的姓名？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是你的亲堂哥！”赵荣气急败坏。
“堂哥。”还未等赵若歆说什么，本来有些看热闹心思的赵若锦先不干了。她挥着绢帕指着赵荣骂道：“好一个堂哥，你也不照照镜子先看看你自己配不配！”
“锦妹妹。”赵荣莫名所以，不明白赵若锦生气的点在哪里。
赵若歆倒是很快反应过来。
长房的二姐姐赵若锦长在老夫人膝下，平日里最看中尊卑序齿，处处以她自己的嫡女身份骄傲。昔日里她连三姐姐赵若月和彦文彦武都看不上，又遑论来赵府打秋风的赵荣。
果然，赵若锦指着赵荣呵斥道：“你算哪门子的堂哥，你顶多也就是个表哥！”
“荒谬，我与你们一姓同宗，我父与你们父亲乃是亲亲兄弟，我如何就变成了表哥？”赵荣也生起气来。
“呸！你父亲不过是小妾生的庶子，也来和我们攀堂关系！”赵若锦生气，“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我做堂亲了！往昔里赵若月脸大自诩是我的堂妹也就罢了，你竟然也敢自诩是我的堂哥？也不看看自己那支是几十年前分出去的！”
赵荣：……
赵荣想说我并没有声称自己是你赵若锦堂哥，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懒得再跟赵若锦多舌，而是看向赵若歆道：“赵若歆，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赵若歆冷冷抬眸。
“你未经我同意，就随意将我撵出学堂，就没有一丝悔过？”赵荣不可思议地惊讶道。
赵若歆也同样不可思议：“我家的学堂，我家的府邸，我将你撵出去，还需要悔过？你莫不是把我翰林赵府当成是自己的家了？真是可笑。再说了，你都说是撵人了，都撵人了还要好声好色经过对方同意？”
赵若歆轻慢的态度刺激了赵荣，他指着赵若歆骂道：“你这般不知所谓，将来就不怕我不与你依仗？”
“我还需要依仗你？”赵若歆也奇了。
赵荣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我可是你唯一获取功名的成年兄弟。将来你嫁人，是需要我来背你出门子的！”
赵若歆无语。
她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赵荣。
赵荣被看得气急败坏，言辞语气激烈起来，跺脚的样子颇有些咒骂的意味。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一个女孩儿家，成日里和男儿们一样厮混在学堂里也就罢了，还越俎代庖的管起儿郎们学堂里的事情来，真是什么东西！”
“都被人给退亲了，不成天关起门来以泪洗面想着反省自身，却成天出来抛头露面。简直是不知廉耻，不知所谓，不知好歹！我若是你，我早就羞愧死了！”
“这就是五叔父家的家教和举人老爷的修养？”赵若歆冷下了脸，“你这样的品性，将来便是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又能有什么大的作为？上不敬师长，下不恤姊妹，二十几岁的人还能曲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内涵，你才真正应该羞愧而死。”
“你！”赵荣怒极。
他从小众星捧月的长大，要什么就有什么，性子也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味道。就算进到了遍地权贵的京城，也有赵鸿德一路提携，何曾受到过这份气。
当下里，他便不管不顾地朝赵若歆挥手打来，口中道：“今日我这个当哥哥的，便替二叔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忤逆的不孝女！”
赵若歆下意识往后一躲，未等她回神，就看见赵荣足下麻花似的打了个结。自己左腿绊着右腿，来了一个狗吃屎的平地摔。
赵若歆：……
赵若歆若有所思地望向赵荣的膝盖内侧，那里有轻轻浅浅的两个褶印，像是被人拿石子给迅猛击中了。
赵若歆抬头，看到吊着绷带的陈钦舟从赵荣身后匆匆赶来：“歆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赵若歆摇头，瞥过陈钦舟攥紧的右手，按下心中疑惑。
屋顶上，竺右打了个哈欠，扔掉手中剩下的石子。而后翻了个身，继续闭眼补觉。

第103章 1更
清高孤傲如赵荣, 敢于当面指责赋闲于赵府的当代名儒爱慕权势忘记初心，敢于大声训斥与皇家退了亲的高门族妹不知廉耻越俎代庖，却不敢当面和游手好闲的权贵纨绔子大小声。
他狗啃泥地摔在地上, 头上的冠帽飞出去老远，脚下的鞋子也掉了一只。滑稽模样惹得长房赵若锦都笑出了眼泪。
赵荣狼狈滑稽地从地上抬起头来，脸蛋涨得通红，刚要破口大骂就看到陈钦舟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陈世子？”赵荣心里一惊。
“狗东西，你方才想要打谁？”陈钦舟上去就用力踹了一脚，将刚刚踉跄爬起来的赵荣又踹倒在地。
赵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定格成勉强的微笑：“许是当中有什么误会。”
他分明记得安盛府小侯爷是不情愿与族妹赵若歆联姻的。他还亲耳听到小侯爷和书童抱怨过，说他好歹也是个世子, 不可能去娶别人家的青梅竹马小娇妻。也正因此，他赵荣才会对族妹心怀不屑。
一个接连被皇室与侯府退婚的女子, 以后还能有什么好出路。
二叔赵鸿德的庶子们要么年幼要么平庸, 待他进士及第, 偌大翰林赵府将来都要仰仗于他赵荣，包括高高在上的族妹赵若歆。
可这一切, 都建立在族妹没有个好婆家的基础上。
“误会？”陈钦舟冷笑：“小爷我亲眼瞧见你想要挥手打赵姑娘的！”
赵荣捂着生疼的肋骨从地上爬起来，委婉解释道：“陈世子恕罪，此前我不知您和歆妹妹是、是朋友。”
陈钦舟气笑了：“这么说来你还是为了小爷我，才跟的歆姑娘动手？”
“不是。”赵荣强颜堆笑，“是您此前说过不会与歆妹妹结亲，所以我才。”他讨好笑道：“若是早知道您和歆妹妹是朋友, 我必不会——”
“娘希匹！你一个寄住赵府的亲戚，就这么对待赵府嫡小姐的么？”陈钦舟愤怒打断赵荣的话语，高声斥骂道：“听你的意思，若是没有我, 你就可以随意欺负歆姑娘了？”
陈钦舟四下回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劈头就朝赵荣身上抽去：“狗东西，今日小爷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那木棍是陈钦舟随手捡的，乃是昨夜狂风刮落下的老树枝干，足有手臂那么粗，尖端还带着密密倒刺。若是抽到赵荣身上，少说也能让赵荣卧床几日。
“小侯爷。”就在木棍劈头就要抽到赵荣身上时，赵若歆拦住了陈钦舟，欺身挡在赵荣面前：“族人不肖，让您看笑话了。多谢您出手相助的义举，但今日之事乃是我赵氏族内的家事。”
年轻女子抓住他的手臂，姣美明艳的面庞上只有镇定和淡然，不见被赵荣冒犯后的慌乱，也不见寻常少女被搭救后惯会流露出的感动。
这份沉着镇定，说好听点叫处之泰然，说难听点就是木头。
明明赵府四姑娘是被恶亲戚给刁难，他陈钦舟是去给她解围，可赵府四姑娘却丝毫不领情，只顾着维护她自己的家族脸面，甚至还维护地上那个不敬她的族兄赵荣。换在平日，陈钦舟早就炸毛了。他最讨厌这种古板教条的女子，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了无生趣。何况对方还是如此的不识好人心。
然而今日，望着赵若歆那淡然镇定的眼睛，陈钦舟没来由的觉得自己浅薄起来。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扔掉了手中的木棍。
赵若歆放下抓着陈钦舟的手，回身俯视跌在地上的赵荣，沉声道：“族兄，我不可能再容你进到学堂。贺先生是父亲的恩师，他对我赵氏一族只有恩情，没有责任。我不会允你扰了他老人家的清静。至于今日你对我的不敬，我会扣你三个月的月例，希望你摆正自己的位置，好自为之。滚吧。”
赵荣还待要争辩，可望着旁边虎视眈眈的陈钦舟，终于还是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走掉了。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什么玩意儿！”赵若锦对着他的背影唾弃了一声，转头来对着赵若歆道：“偏你一直这么好性儿，换做是我，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赵若歆笑着摇摇头，朝站在原地的陈钦舟看去。
“歆姑娘。”陈钦州红着脸低声解释：“我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也不是有意插手你的家务事。我，我不是有意孟浪你的。”
“我知道。”赵若歆微笑，“小侯爷正人君子、一腔热血，断不会是那等孟浪之徒。”
陈钦州望着言笑宴宴的赵若歆，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都被赵家四姑娘当作是外人。如果今日是退亲前的楚席轩为她出头，兴许她就不会将楚席轩拦下。
赵家四姑娘和之前的他自己一样，从未将那荒唐的指腹为婚放在心上。
“歆姑娘。”陈钦舟忍不住开口，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二姑娘赵若锦望了望陈钦舟，抿嘴笑了起来。她来回望了望陈钦舟和赵若歆，颇有眼色地带了自己的丫鬟悄无声息的先行离开了。
“歆姑娘，我是真心怜你在家的处境。”陈钦舟说，“这段时间我冷眼瞧了，赵翰林虽然学问艰深，可治家方面颇为粗心。我，”他没好意思说出自己变得比龙卷风还快的结亲态度，只搬出了长辈做借口：“我母亲叮嘱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于你。”
“小侯爷的好意，我知晓了。”赵若歆发自内心的笑起来，“麻烦帮我向侯夫人问安，就说我一直都多谢她的记挂。另外，也希望小侯爷不要恼我才是。”
“我当然不会恼你。”陈钦舟脱口而出，“母亲说得对，你是个好姑娘，你有你自己的难处。我这几日跟在贺夫子身边读了不少书，也意识到自己过去多有无知。”
赵若歆笑容愈发真诚，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钦舟，心底暗暗盘算。
陈家老祖宗乃是大晋朝跟随太宗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功勋，是太宗那时亲封的四侯八公之一。陈家的侯爵之位是世袭罔替的铁帽王爵，并不会似其他公侯那般每经一代承袭就会降一等爵位。所以不管是未来的陈钦舟，还是未来陈钦舟的儿子，都会不降等的世袭为侯爷。
虽说陈家经过数百年传承，早已不复开国时的荣光与鼎盛，从几代以前就已经沦为空有侯爵头衔的庸碌世家。但本朝的安盛侯陈明维，也就是陈钦舟的父亲，却是个颇有才干的。陈侯爷年纪轻轻就投身军旅，如今更是手握重兵，重新成为实权王侯。
有陈侯爷重新打下的底子，陈钦舟将来也不会差。最主要的是，陈钦舟本人品行不错，是难得的知错就改。
且陈钦舟虽然不喜她，但观今日模样，陈钦舟似乎格外听从他母亲陈侯夫人的话。而陈侯夫人，因了与母亲虞柔当年的情谊，很是想要让她做儿媳的。
如是这般，或许对她而言，嫁给陈钦舟当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就是委屈了陈小侯爷。
嗐，她赵若歆好歹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十五岁姑娘。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却非要汲汲营营地替自己的婚事和前途打量。若是那朵狗一般的芍药不那么眼瞎，她也不至于这般心累。
罢了，她还是不去祸害陈小侯爷了。小侯爷如此心地善良，她不能恩将仇报。
“那便多谢小侯爷了。”赵若歆微笑。
陈钦舟一手吊着绷带，一手挠了挠头，红着脸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便寒暄了两句和赵若歆提出告辞。赵若歆站在原地，礼貌看他远去。
“小姐，刚刚陈小侯爷拿着棍子要打表少爷的时候，你干嘛拦着他？”青桔还在惦记着赵荣的事，陈钦舟一走，她就愤愤不平的问道。
“赵荣身负功名，有见官不跪之权。小侯爷若真是打了他，对名声多少损抑。”赵若歆说，“赵荣连贺先生都敢冲动地当面顶撞，断不是个能沉住性子的。他若是真被小侯爷打了，你觉得心胸狭窄的他背地里会不出去乱嚼舌根？”
“小侯爷说不定不在乎。”
“小侯爷可以不在乎，可焉知陈侯和陈侯夫人也会不在乎？就算他们安盛侯府人都不在乎名声，我却要在乎的。”赵若歆说，“到时传出去小侯爷是为了我和赵荣动手，到底不好听。”
“况且前几日我才把小侯爷的手腕给掰折了，今日又让小侯爷对我族兄动手。陈侯和陈侯夫人知道了，定会怪我是个搅事精。到时太太们聚在一起茶话会，陈侯夫人把这事儿随意一说，难堪的仍然是我。”
“再者说，这本的确就是发生在府内的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好，没必要劳烦小侯爷一个外人，白显得我不善管家安宅。”
“小姐。”青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您什么时候能活得不这么累？”
“蹴鞠的时候吧。”赵若歆由衷地说。
青桔：……
赵荣之事告一段落，当晚赵鸿德亲自过来和赵若歆说过情，被赵若歆给不痛不痒地怼了回去。经了朝堂和亲那一次，赵鸿德莫名的就有些怵自己的嫡女，便也不再多费力地去替赵荣争辩了。
翌日，赵若歆照例用过早食就去往学堂。
学堂是设在前院东北角的，与后院隔着宽阔围墙。从赵若歆居住的地方往学堂走，穿过围墙也要走上一条长长的道路。
“歆姑娘，早！”刚穿过围墙上的垂花门，便恰巧遇到了路过的陈钦舟。
“早，小侯爷。”赵若歆笑着问礼，“怎么今日您没有提早去学堂习字？”
“我在家提前练过了。”陈钦舟说，侧身让出鹅卵石小径上的距离：“一起走吗？”
“那便一起走吧。”赵若歆落落大方地走过去，与陈钦舟并排走在通往学堂的小径上，错开两肩的距离。
两人的小厮丫鬟跟在后面。
“我叫耿满。”陈钦舟的书童热情地向青桔自我介绍，不停地挠着手背：“好些天了，还没能问问你的名字。”
“青桔。”青桔说，从荷包里掏出一瓶薄荷油递过去：“抹一点。”
“谢了啊。”耿满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接过薄荷油抹在手背上：“舒坦。”
“你怎么被咬了这么多包？”青桔笑道：“安盛侯府睡觉都没有蚊帐的么？”
“唉，我这哪儿是睡觉时被咬的啊。”耿满撇嘴，压低声音指着围墙垂花门旁的那一簇簇草丛：“喏，我蹲那草丛里蹲了半个多时辰！那蚊子肥的，吃人啊！”
“你蹲那儿干啥？”青桔疑惑。
“不可说，不可说。”耿满拖长了音调，促狭地盯着前面陈钦舟和赵若歆的背影：“总之是替主子办事呗。”
青桔顺着视线望过去，心中秒懂了什么。
“你家主子不是抗拒和我家有联系？”她惊讶道。
“主子的心事我们当奴才的哪儿能知道。”耿满笑，并不正面回答，而是弯腰作揖地亲昵道：“青桔姑娘，咱们以后也不是外人了，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小的。”
“我能怎么照顾你啊？”青桔说，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这位姑娘！你好！”话音未落，一声浑厚嗓音传来。拎着两个巨大食匣的煜王府总管突然出现在青桔面前，铁塔一般堵住她的去路，露出雪白的八颗大牙，笑得满脸憨厚：“我叫栾肃，是个小书童，跟着我家主子初次来贵府求学，却不小心迷路了。姑娘你知道赵府学堂怎么走吗？”
青桔：……
前方的赵若歆顿住脚步，抬眸朝旁边的竹林望去。
竹林里，挺拔清瘦的煜王爷似是刚练完早功，他一手撑剑入土里，一手闲适地托着腮，随意坐在林间卧石上歇息。两边一左一右的站着，满脸愁苦的赵鸿德，以及满脸悲愤的贺学究。
“煜王爷？”赵若歆惊讶，遥遥地行了一个礼：“您怎么会在此？”
“本王才疏学浅。”楚韶曜悠悠开口，视线一寸一寸地落在与赵若歆同行的陈钦舟身上，“听闻贺大儒腹载五车、学贯古今，特来贵府向贺大儒求学。”

第104章 2更
“煜王爷经天纬地、博闻强识, 连帝师衡辉都言再无学问可以教授于您，太傅吴启亦言其才不及王爷多矣。老朽我又何德何能，能教得了王爷您？”贺学究阴阳怪气地说, 每一根斑白胡须都透着被强权压迫的悲愤。
煜王楚韶曜，是天下有识文人共同声讨的佞王。
尽管此前齐郡王楚席昂倒台之始的城门辩驳上，有刑部官员郦峰抽丝剥茧地公开举证和张目，替煜王洗清了不少污名。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冰化冻也不是一日之功。累累成见一旦铸成，想要连根拔起谈起容易。起码贺学究自问，他始终无法将煜王楚韶曜视作寻常的普通王侯。更何况，煜王本就是冤孽滔天的残暴权王。
“本王说你能教, 你便能教。”楚韶曜淡淡道。
“老朽只会教人忠君直孝，怕是不合煜王爷心意。”贺学究讽刺地说。
赵鸿德来回看着两人, 不停地在额头擦着汗。
“煜王爷！”陈钦舟眼睛一亮, 几步就上了前去, 规规矩矩地给楚韶曜行了一个跪叩大礼：“臣安盛侯世子陈钦舟，见过煜王爷。”
“起吧。”楚韶曜说, 慈爱地用两根手指朝陈钦舟方向点了一下，老人家似的道：“你不错。”
“是。”陈钦舟站了起来，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般情景看在赵若歆眼里格外怪异。因为楚韶曜也就比陈钦舟大上两岁而已，可楚韶曜就是父辈般慈蔼欣赏地望着陈钦舟，像是看着什么合乎心意的邻家子侄，而陈钦舟也自动自觉地将自己摆在小辈位置。明明两人光看脸, 根本看不出谁长谁幼。
赵若歆暗笑一声。笑自己当楚韶曜的腿儿久了，就自动忽略了楚韶曜的威严，当面见着楚韶曜竟也生不出什么敬畏来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大字都练好了么？”贺学究怒其不争地望向陈钦舟, 目光愤然，不满陈钦舟对楚韶曜流露出的仰慕。
“五十篇大字，昨日在家时就练好了。”陈钦舟回答。
“那就再去练五十篇！”贺学究呵斥道，“去把明治通鉴里的雍毅篇抄写五十遍！”
雍毅是泓朝的一位名臣。他忠君报国、智勇双绝，掰倒并杀死了当时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将权力重新归结于皇帝之手，最后辅佐皇帝开辟了太平盛世。
楚韶曜笑笑，不以为意。
但他想起了竺右汇报的老学究惯爱针对陈钦舟，便开口道：“陈世子年岁尚小，不过是个幼小的孩子，先生何必对他如此苛责？那大字，练五篇也就得了，练五十篇，写来当饭吃么。”
赵若歆：……
贺学究将赵若歆心里的嘀咕杠了出来，他讥讽道：“十八岁还是幼小的孩子，那您二十岁是什么？”
“与你一样，成熟的长者。”楚韶曜面不改色。
贺学究被气乐了，挥袖道：“既然如此，老朽也只配当幼童的启蒙老师，当不了长者的授业先生。煜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陈钦舟见势不对，率先告辞前往学堂练字去了。
赵鸿德拉着贺学究的袖子，低声劝阻道：“恩师，煜王爷也是诚心来向您讨教学问。您看煜王爷丑时刚过、寅时之初就来了府中学堂，可见他求学之诚。恩师您诲人不倦、桃李满园，素来也最欣赏勤奋好学之人，就给王爷一次交流讨教的机会。”
贺学究看了赵鸿德一眼，拂袖恨声道：“他半夜三更明月高悬时就跑学堂来，这是勤奋吗，这是在折腾你我！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竟也陪着他在这竹林里站了大半宿。我看他不是求学之心诚，他是害我之心毒！”
“恩师，慎言！”赵鸿德猛得截住贺学究话语，楚韶曜泰然自若。
贺学究哼了一声，最终悲愤又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煜王来此求学的事实：“罢了，我也不敢反抗他，由着他来上学吧。我倒要看看，他煜王爷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栾肃拎着两个巨大食匣挤了上来：“王爷，小的回府里把早食取来了。”
话音刚落，赵鸿德的肚子里响起了空腹咕咕的声音，贺学究也满脸饥饿倦意。
“行了，你二人也退下用饭吧，不要打扰本王。”楚韶曜挥手。
赵鸿德连忙拽着贺学究离开，不敢和楚韶曜多说。
赵若歆见状，跟着屈膝告辞。
“本王早食备得有些多。”楚韶曜说，指着栾肃手里的巨大食匣，“赵姑娘若是不急，不如陪本王再用一些？”
煜王爷相邀，不好拒绝。早饭多食用一些也不要紧，赵若歆便点头答应了。
“劳驾青桔姑娘帮我看一下。”栾肃将食匣放在地上，随即风一样地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扛了一张华丽的红木桌案外加两副雕花椅子回来。
赵若歆看了看，那桌椅似乎是赵鸿德新从古玩市场淘来的，宝贝得很，平时都只细心保养而不舍得就坐。
栾肃咣当地将桌椅砸在竹林空地上，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毛巾脸盆等物，伺候楚韶曜洗漱。紧接着又掏出了抹布等物开始擦拭桌子。
赵若歆朝身后青桔示意了下。
青桔放下手中书箱，走上前去低声道：“栾总管，奴婢来帮您。”
“多谢青桔姑娘！”栾肃憨厚地笑笑，抖出一张价值连城的极品金蚕丝缎布，还是漂亮的亮粉色的，塞了一角在青桔手里，“麻烦你和我一起铺下桌布。”
青桔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两下光滑水腻的粉色金蚕丝，心内咋舌煜王府的奢靡。而后利落地和栾肃一起干起活来。
不多时，餐食就摆好了。
八样粥饭，八样糕点，八样菜肴，外加两副金玉碗筷。
在葱郁婆娑的竹林间，耳听竹叶莎莎，伴随微风习习，间有晨曦鸟鸣啾啾响起，竟是比在房间里用饭更添了几分意趣。也让赵若歆想起在奉河围场时，与楚韶曜在山洞里野炊的场景。
楚韶曜从卧石上站起来，伸手道：“赵姑娘，请。”
“家君邀请，却之不恭。”赵若歆缓步上前，就了座。
楚韶曜绝不可能因为仰慕贺先生的才华而来赵府求学，他若真有心向贺先生讨教，早几年前就会来了。联想到楚韶曜在朝堂之上，当中称要代赵鸿德做她这位赵府嫡女的家主，赵若歆有理由认为，楚韶曜这是听说陈钦舟在此，就跑来替她相看考校人品来了。
没瞧见楚韶曜方才看着陈钦舟的眼神，都充满了长辈般的和蔼慈爱么。
狗芍药确实人品高洁啊。
狗芍药从不以貌取人，纵使心底再厌恶她的相貌，可行动上却仍然因为她在奉河的恩情而尽力回报庇护于她。甚至还极力压抑审美，邀她同桌共食，亲自来赵府替她相看夫婿。
赵若歆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她自己是绝不会有耐心和看了就想吐的人，大清早得就同桌共食的。狗芍药，当真高洁！
狗不嫌家贫，父不嫌女丑。
狗芍药，这是真把她赵若歆当女儿养了啊。所以才会当众自称她的家君吧。
感动。
一个感动之下，赵若歆便俏皮地对着老父亲狗芍药喊出了那句“家君”。
楚韶曜双手一顿，耳朵微红。
家君，指一家之主。晋朝以前的前朝历代多用家君来指代父亲，但本朝起逐渐演化成家中顶梁柱的意思。家君，家中君者，晋朝民间不单以这个称呼来指父亲，还可指撑起家庭的其他男人。可为父，可为兄，亦可为，夫。
当日他在朝堂上说出这个词，就是想占胖丫头的便宜。如今亲耳听到赵若歆称他为家君丈夫，楚韶曜心里就像是连灌下了十樽甘霖，酥酥麻麻齁甜的不得了。
“用膳吧。”他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雀跃。
同时心中也有些小期盼。
话本子里说，男女之间的不正当关系都是从认干哥哥干妹妹开始的。他自称家君，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也想先以胖丫头的兄长自居，以此来和胖丫头发展出一段长长久久的幸福不正当关系。
但，万一胖丫头方才喊出的那声家君，本就不止包含了妹妹对兄长的呼唤，还包含了妻子对夫君的情丝呢？
越想，楚韶曜的耳朵越是红。
他不动声色地将一碟樱桃牛乳蛋糕推到赵若歆面前：“尝尝，很甜。”
蛋糕圆圆胖胖的，外层裹着厚厚的纯白奶油沫，点缀以一颗颗时令最新鲜的紫红饱满樱桃，憨态可掬的分外喜人。
樱桃蛋糕足有成人两手大，一整块的盛在碟子里尚未分割。侍立在赵若歆身后的青桔下意识上前伺候，想要帮忙切割蛋糕。
“青桔姑娘，我也还没有用早饭，你陪我用一点吧。”栾肃拉过她，敦厚地咧开嘴笑：“我不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着不香。”
“这。”青桔犹豫。
“你去陪栾总管吃一点。”赵若歆说。栾肃确实喜欢热闹着吃饭，她也向来对这只助她良多的煜王府大狗勾有求必应。
青桔点头。
栾肃哗啦啦抖开一张比桌案上那张还要宽大的同品质金蚕丝缎布，就地铺在赵若歆他们旁边。而后拎过另一只巨大食匣，从中掏出六样粥饭，六样糕点，六样菜肴摆在餐布上，外加两副精致的银碗筷。
赵若歆望了望栾肃铺在地上的那张与竹林辉映成趣的青黛色餐布，又望了望自己和楚韶曜面前的这张虽漂亮却不甚衬景的亮瞎人眼粉桌布，突然觉得手上的蛋糕不香了。
仆役们用饭没那么多讲究，忙起来蹲着吃饭是时有的事情。青桔虽是赵若歆跟前最有脸面的大丫鬟，不似寻常仆役那般没个正形，但她扮成桔大痣的时候，也时常会跟着赵若歆一起蹲在马路伢子上手捧大碗用饭的。
当下里，青桔也不扭捏，跟着栾肃就习地盘腿的坐了下来。
反正下面是一寸一金的昂贵布匹，怎么坐也不会委屈了她。
“青桔姑娘，你尝尝。”那头栾肃也把一碟圆圆胖胖的樱桃牛乳蛋糕推给她，“这是我亲手做的。”
青桔诧异：“煜王爷的饭食，都是栾总管您亲自备的吗？”这碟蛋糕和方才小姐跟前那碟模样相似，看起来就是出自同一个炉子。
“那哪儿能啊。”栾肃耿直地说，“若是王爷的饭食全都由我来备，王爷早就毒死了。”
青桔：……
“不过你放心，我做甜品还是蛮有一套的。”栾肃补充道：“我跟着王爷练了很久的甜品手艺。”他抬高音调，朗声道：“像这个樱桃牛乳蛋糕，就是我和王爷昨儿连夜做的。一人做了一个，都拿过来了，青桔姑娘快尝尝。”
赵若歆手中的玉匙一顿，她抬眸浅笑道：“这是王爷亲手做的蛋糕？”
“唔，本王昨夜闲着无聊，就随手做了一个打发时间。”楚韶曜说，脊背挺得笔直：“你快尝尝。”

第105章 3更
赵若歆只切了八分之一的小块蛋糕至自己的盏碟里, 她拿小玉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香甜松软，绵得像是蓬松的云彩。
除了樱桃的甘甜，还有松果榛子炸裂开的醇厚。雪白糖霜配上挺立柔和的奶油, 密密地包裹着舌尖，甜滋滋的奶香让馋意上涌。
只一口，便仿若置身云端，慵懒又幸福。
“好吃么？”楚韶曜问。
赵若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微颤睫毛下漂亮杏眸亮晶晶的：“甜！”
楚韶曜弯了下唇：“多吃点。”
赵若歆殷勤地拿着金玉刀叉，切了一小块递了过去：“王爷也尝尝。”
楚韶曜本也不那么嗜甜，他对任何食物都不热衷，平时吃饭也是能减则减, 用膳饮汤皆都聊以果腹维持体征罢了。此次他学做甜品，也不知道浪费了几千斤面粉和牛乳才练成手艺, 期间自己不停试吃到发腻, 早就对甜味敬谢不敏了。
换做从前, 他定然会把这碟蛋糕摔出去，哪怕这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可现在竹林里, 赵府嫡女笑靥如花的递来一碟甜品，楚韶曜却自然而然地顺手接了过去，拿玉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尝。被奶香包裹的甜腻幸福感笼罩周身，楚韶曜赞叹道：“确实挺美味的。”
由衷夸奖的语气，就好似这蛋糕不是他亲手做的一样。
“是吧？”赵若歆开心地说，明艳脸颊透着微粉的餍足：“可好吃了。”
由衷满足的语气, 就好似这蛋糕是她亲手做的一样。
“还有这些粥，王爷也尝尝。”赵若歆顺势盛了一小盅最爱的银耳莲子羹，真诚地分享给楚韶曜，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楚韶曜抿下, 开心地柔声问道：“好吃吧？”
“不错。”楚韶曜一口一口抿净。
对话听得旁边席地而坐的青桔直咋舌，心里说不出来的怪异。偏偏当事的煜王爷和她家小姐都理所当然的态度。青桔简直恍惚觉得，面前琳琅满目的珍馐，全都是她和小姐早上起来准备的，而煜王爷和栾总管才是受她们邀请过来共同用餐的客人。
虽然，此地的确是赵府，煜王爷和栾总管的确是客人就是了。
反正就是，说不出来的别扭。
好在栾总管是个正常的，并不会像煜王爷那般惹人错觉。听到桌上的对话，栾总管乐呵呵地对她道：“蛋糕不错吧？”
“好吃。”青桔点头，这是她吃过得最好吃的甜品了：“做起来是不是很麻烦？”
“也还好。”栾肃说，瞥向桌案上的赵若歆，又抬高了声音：“也就花费了两个多时辰而已。我和王爷从亥时开始动手，打蛋清搅奶油，揉面烘烤配料涂色，每一道工序都亲手上阵。虽然看起来繁琐，但我和王爷都有武艺在身，所以动作很快，只到子时就把蛋糕做好了。”
赵若歆微微怔住。
蛋糕是近年才从藩邦传来的新鲜玩意儿，工序复杂众所周知，尤其是从蛋清牛乳里打出奶油时要反复机械操作，耗时又耗力，繁琐又无趣。赵若歆还以为这些工序都会是王府里的小厮帮忙代劳，没想到全程都是至尊至贵的煜王爷亲自动手。
父爱如山，深沉伟大！
狗芍药这般厚爱，她便是结草衔环也报答不清啊。
感动。
赵若歆朝搁置在桌案一旁的皑皑寒剑看了一眼。方才听父亲赵鸿德讲，煜王爷丑时刚过、寅时之初就过来府中学堂了，就连雷打不动的晨练都改在了这片小竹林里。而亥时和子时又在王府中烘焙蛋糕。所以狗芍药这是，一夜丝毫未眠啊！
思索中的赵若歆手里还握着玉匙，想通关窍的她仔仔细细地看向楚韶曜的眼睑，果然在煜王墨染深邃的瞳仁下，看到了眼睑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乌青。
呜呜！
楚韶曜真得好好呀，他怎么会这般好，熬着夜一宿不睡地也要疼惜她这个半路闺女。
艹！（一种植物）
狗芍药是不是有毛病？她当了那么久的腿儿，好不容易才将他的生活作息都给掰正了，好不容易才将他劝养的白白嫩嫩。这才过去多久，他就又不注重爱惜身体了？他是不是忘了他自己大病初愈，忘了他自己身娇体弱，忘了他自己的身子不止是他一人的，还是她赵&#183;麻子&#183;嗣的！
狗芍药眼睑下的每一片乌青，都是对她赵若歆长久以来劳动成果的践踏和侮辱！
赵若歆心内千回百转，一会儿喜一会儿怒，不知不觉就蹙着眉头停住了手中进食动作。反映在楚韶曜眼里，就是赵府嫡女抬眸专注地凝望着他，眸中一汪秋水波光流转，长长睫毛下隐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万般情绪。
楚韶曜唇角上扬。
他这副普通丑陋的皮囊果然格外合乎胖丫头的眼缘。不枉他半夜里将王豹叫醒唤至跟前，命王豹替他搭配整理了今日的一身衣饰与发冠。
赵若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纵容狗芍药昼夜颠倒的胡乱作息。她深呼吸一口气，肃容道：“煜王爷。”
清新淡然的香气突然袭进她的鼻尖。
佚丽无双的男子欺身上前，狭长眼角压住了眼底的潋滟光华，修长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唇角。
赵若歆一下子怔住了，手中玉匙轻轻掉落在金碟里。
楚韶曜望着那似胭脂般殷红的朱唇，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墨染眸子里幽幽地泛着深邃波光。
扑通，扑通。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唯有微风吹过竹林发出的娑娑声响。万籁俱寂中，赵若歆听到扑通的心跳，清晰剧烈，不知是谁慌乱了心底无痕的涟漪。
“唇边沾了奶油。”楚韶曜说，嗓音沙哑而低沉。
“唔。”赵若歆点头，捡起金碟中的玉匙，低声道：“谢过煜王爷。”
“不谢。”楚韶曜收回手指，隐在玄墨发冠里的白皙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清风微拂，两只灵动的翠鸟从竹枝上飞落在桌案，啾啾地去啄那碟盏里的麦芽杏仁。
赵若歆握着玉匙，一声不吭地埋头饮着蜜粥，未曾挥手去撵那两只堂而皇之偷食的翠鸟。
楚韶曜修长手指拢在宽盈袖子中摩挲，亦不曾去管两只结伴来食的翠鸟。他愈是摩挲，耳尖便愈是血红，眉间也愈是欢欣。
他不曾理会两只馋嘴鸟儿，狭长眸子目光锐利地径直投向赵若歆的身后。
那里的鹅卵石小径上，站着目瞪口呆的赵鸿德和满脸悲愤的贺学究。
楚韶曜眼底滑过一丝的诡谲，唇角更是朝着贺学究挑起了一抹恶劣的挑衅弧度。他轻轻开口，在赵若歆看不见的角度，朝着鹅卵石小径无声嘲讽道：“老东西，凭你也配与本王相争。”
赵鸿德还好，贺学究脚下一个趔趄，好悬没栽下去。
贺学究低头四处寻找，而后从地上捡起了昨日被陈钦舟丢弃，想要用来抽打赵荣的那根手臂般粗细带着倒刺的木棍。
“登徒子！老朽今日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和这不要脸的煜王爷决战到底！”

第106章 1更
“恩师, 恩师！”赵鸿德连忙死死地抱住贺学究，“莫要冲动！莫要冲动！”
“那可是你闺女！”贺学究高举着手臂粗的木棍，气喘吁吁, 下巴上长长的雪白胡须因为愤怒而根根倒竖，快要飘到了天上去。
“那可是煜王爷！”赵鸿德喝道，他苦不堪言地抱住贺学究的腰部往后扯，保养得宜的儒雅面庞急得通红，压低声音小声地劝阻道：“煜王爷生起气来，我与您老都担待不起。到时您若出了事，我该如何去向师母交待？”
“我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东西！”贺学究又气又怒，一手往下扒拉着碍事的不孝徒弟赵鸿德, 一手举着长条木棍指向竹林里的楚韶曜破口大骂道：“佞王，老朽今日非剥了你的皮！”
闹出的动静吸引了赵若歆的注意, 她一回头, 就看见贺学究怒发冲冠地举着根手臂粗的大木棍直指楚韶曜。
“这是怎么了？”赵若歆骇了一跳。
“大胆！”同时栾肃一个箭步就闪到贺学究面前, 亮出腰间佩剑。
“栾肃不要！”赵若歆骇然喊道，她匆匆忙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飞奔到鹅卵石小径挡在贺学究面前：“许是当中有什么误会。”
“是啊，误会误会。”赵鸿德松开手，擦着额间冷汗，赔笑道：“都是误会。”
“走狗！鹰犬！”贺学究仍未息怒，对着栾肃就一顿唾弃。
栾肃看了一眼赵若歆，又看了一眼戟指怒目的贺学究, 收回已经亮出白刃的佩剑。低头朝赵若歆抱拳行了一个礼，退回竹林站到了楚韶曜的身后。
楚韶曜轻笑一声，伸手将桌案上的白玉杯扶正。
方才赵若歆起得太急，长长裙裾翩翩摇曳, 广阔袍袖随风飘扬，带歪了坐下的红木椅，也打翻了案前的白玉杯。
“阿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若歆接过贺学究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您为何突然对煜王爷动那么大的怒气？”
“你！你啊！”贺学究指了赵若歆眉心一下，拂袖叹气。
赵鸿德亦是惊疑不定。
煜王楚韶曜来府内求学的行径实在反常。昨夜他与贺学究二人丑时就被煜王府人唤醒，双双被强迫着收下煜王爷的束脩。可要知道，煜王师自幼便接受无数名师大儒的一对一教导。就连他赵鸿德，也曾奉旨给煜王爷做过几天启蒙。
且煜王素来早慧。
世人只知煜王年少暴戾、喜怒无常，三天两头就要更换一批授课先生，却不知那篇惊才绝艳的和岐赋就是由煜王幼年时写就。太傅吴启和帝师衡辉当众宣称的无可再教，并不是因着煜王不尊师长和不敬文人，而是他们当真没有东西可以再教给年轻的煜王爷了。
毕竟煜王学得是经仕之道和太宰之术，你不可能当真以学术大师的标准去培养一个王爷，又遑论煜王于国学一道早已不亚于名家的造诣。
无论如何，煜王都不该屈尊降贵地来小小的赵府学堂求学。
他若是真仰慕恩师贺学究的才华，直接传唤了恩师去他王府讲学就好，又何必大费周章地亲来赵府学堂。别说煜王爷是尊重贺先生所以亲自前来，煜王都干出半夜强绑贺先生来学堂的事情了，还谈什么尊师重道。
赵鸿德陪着沉默寡言的煜王爷恭敬站了半宿，脑子里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楚韶曜绝对是冲着他的嫡女赵若歆而来。
嫡女在奉河围场救过煜王。
那次魏国使者替魏帝求娶他家嫡女，煜王就披甲执剑地上朝，指着魏人的鼻子拒了这场和亲。还当众宣称，要代他赵鸿德做歆丫头的家君。
打那以后，他便一直以为煜王爷是认了歆丫头做干闺女。
今次会半夜发神经地来赵府学堂，多半也是心血来潮地想来替干闺女考察一下未来夫婿，顺带敲打敲打他赵鸿德注意给歆丫头提供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环境。
但赵鸿德万万没想到，他会看见刚刚那一幕。
毕竟是煜王爷亲自造访，他与恩师纵是站了半宿身心疲惫，也不敢真就下去尽情酣睡休息了。两人匆匆用了些点心，稍作梳洗，就又相携着返回学堂。不敢让煜王爷多等。
这一路，他赵鸿德还尽力详尽地向恩师贺学究，简单讲述了他家嫡女和煜王爷在奉河围场结下的渊源，包括朝堂和亲的那次撑腰。告诉了恩师，煜王是难得的善意，将他家歆丫头给当成了晚辈子侄，特地来府里学堂替歆丫头考察陈小侯爷来了。
然后他和恩师贺学究便双双看见，煜王爷在竹林摆了桌椅，拉着歆丫头一道用膳。
这没啥要紧的。
要紧的是煜王爷一看见他们，就停下了手中的用膳动作，突然欺身上前地亲了歆丫头！
亲了歆丫头！
亲了，歆丫头。
他赵鸿德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
歆丫头背对着他们，煜王爷原本好好用着膳，同时好似在和歆丫头说些什么。结果远远地一瞧见他们，那阴鸷暴戾、残酷不仁的煜王爷就停下手中动作，而后一手抚上歆丫头的脸，倾身上前低头亲了下去！
亲了下去！
亲完还对着他们邪笑了一下！
邪笑了一下！
那笑容要有多放肆就有多放肆，要有多挑衅就有多挑衅！
“我怎么了？”赵若歆揉着被贺学究戳得有些稍痛的眉心，一脸茫然。
这下连赵鸿德都看不下去了，低声斥问道：“歆丫头，你老实告诉为父，你何时与煜王爷关系这般、这般好了？”
他可是听见了，嫡女方才情急之下可是直呼栾肃名字的。就连他赵鸿德，也不敢当面对着这个煜王府头号属官直呼姓名，可嫡女就是脱口而出地叫了一声栾肃，可见嫡女私下里与煜王府私交之深。
“我与煜王爷在奉河有过一次互助，以及开，祖母带我们去香山礼佛那次，是煜王爷从山匪手中救了我们。这些，您不都知道么？”赵若歆说。
“你啊！”贺学究听不下去，又气又急地道：“他方才如此轻薄于你，你都不在意的么？”
“轻薄？”赵若歆红了脸，知道应是楚韶曜方才替她擦奶油的动作，叫贺学究看了去。“您误会了，煜王爷没有轻薄我。”
狗芍药对她只有一片慈父的拳拳爱子之心，哪来的轻薄。
不提狗芍药奇葩的审美根本看不上她，就说狗芍药确实从来都是个正人君子，去了怡红院那等地方都能坐怀不乱，看几个美丽姑娘都要回去洗上老半天的眼睛。怎么可能对她这个赵府嫡女心怀轻薄之意。
狗芍药他，就是个在情爱方面高洁无比的圣人啊！
他虽然年轻，可实际就是个迂腐古板的老古董。时刻都将“万恶淫为首”挂在嘴边，府内女佣统统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佣，还是她极力争取的结果。昔日怕她小小年纪耽溺女色，讲了成千上万的大道理来劝她迷途知返。
这样的狗芍药，就差没把断情绝爱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就连好不容易喜欢个女子，狗芍药都只会喜欢赵麻子那等附在腿儿中，只能依靠写字交流的灵异腿精。将狗芍药和世俗的男女之事扯到一起，那是玷污了他。狗芍药，追求的从来都是奇葩的精神交流。
这样的狗芍药，如何会对她产生轻薄之意。
适才令她脸红心跳的伸手按唇角举动，换做其他男子来做，定然会是对她抱有暧昧心思。可对于狗芍药这等坦坦荡荡的君子来说，他就只会是单纯的想要替她擦个奶油而已。
他狗芍药，就是这般的正气与高洁！
“他那还不叫轻薄于你？”贺学究年迈的身躯气得直哆嗦，他怒其不争地望着赵若歆，呵斥道：“他都对你那样了！”
楚韶曜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径上的几人，最终视线停留在赵若歆搀扶着贺学究的手上。
方才见着栾肃对贺学究刀剑相向，向来滴水不漏的胖丫头都急得对着栾肃直呼其名了，匆忙起身之际把桌椅都给带歪倒了。深怕一个赶不上，栾肃就会真的对着老学究动手。如此慌乱的反应，可见那老学究在她心中的地位之重。
不枉他欺身上前，表演了一场借位亲吻。
他就是要告诫赵鸿德，别老想着将嫡女嫁给这个皇子那个侯爷的。翰林赵府的嫡女，由他楚韶曜定下了！以及他就是要让那老学究亲眼见识到，他楚韶曜才是赵若歆最亲密之人。
“阿翁误会了，王爷只是见我唇角沾了东西，就替我擦拭了一下。”赵若歆红着脸低声地说。
“有这么擦唇角的么？”贺学究冷笑。拿嘴擦是吧？
倒是赵鸿德在脑子里仔细回放了一下刚才见到的画面，男女经验丰富的他意识到自己和贺学究许是误会煜王爷了。确实当两个人的脸挨近时，只要变换角度，就可以使得他人从后侧方看到亲吻的效果。
可，即便煜王只是用手擦拭了嫡女的唇角，那也还是轻薄啊！
非亲非故的男人，突然亲昵抚上你的脸，还是抚的你唇角，这不叫轻薄叫什么？恩师骂的没错，煜王爷就是一个登徒子，洗不清的。
奇怪的是他的嫡女，他家四丫头一向于男女之事谨慎小心，昔日对待订了婚的楚席轩都不曾有过纵容。怎么今日她偏就看不出煜王的昭昭小人行径？都被这般轻薄了，她都丝毫不见动怒，还在维护着那煜王的清白。
“煜王爷和阿翁一样，只是把歆儿当成了小辈，所以才会替歆儿擦拭嘴角。”赵若歆解释，“他虽然年纪小，但心里断不会存着孟浪心思的。”
“老夫和他不一样！”贺学究愤怒拂袖，高声叱骂道：“老夫和这等奸佞之人从来都不是同道！”
几人争论之际，那头的楚韶曜已经津津有味地用完早膳。
他淡定地拿着绢帕擦了擦手，而后起身，闲庭自若地走出竹林，踱步到鹅卵石小径旁的几人身边。仗着赵若歆此刻背对着自己，就对着怒目瞪视着他的贺学究恶劣一笑。
“佞王！”贺学究气得发抖。
“王爷。”还在劝慰着贺学究的赵若歆回头，转身朝着楚韶曜行了一个礼，随后微微侧身挡在贺学究的身前。
方才贺学究刚刚高声痛骂过楚韶曜，她有些担心楚韶曜一个发怒，会对着贺学究施以惩戒。贺学究七十岁了，担待不起楚韶曜的责罚。
楚韶曜注视着赵若歆缓缓上前一步，以守护姿态不经意地挡在贺学究面前的动作，墨染的双眉微微皱起，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光。
“嗟夫！”
楚韶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俊美白皙的面庞上写满了落寞，清瘦挺拔的身躯看起来充满了孤独的萧索。他敛眸垂目，长长睫毛下的狭长桃花眼里流露出浓得快要化出来的痛楚与无奈。
“不想贺大儒对本王的成见竟然如此之深。”他说。
楚韶曜修长手指微微握起，虚弱的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叹息道：“世间百姓深恨本王，认为本王是个无恶不作的歹人。本王虽笃信清者自清，从不屑于辩解，可听多了心内还是会伤心和难过。”
“但本王从来都以为贺大儒与旁人不同。本王以为贺大儒一生清贵、桃李天下，遇着街边乞儿与行路盗贼，都会认真劝其向善读书，必定也会平等对待本王，理解本王的难处和苦衷。”
“可本王没想到，贺大儒竟比世间之人还要深恨本王。甫一见面，就对着本王喊打喊杀。本王实在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贺大儒如此讨厌。”
他捂着心口，虚弱地咳嗽了几声，沉痛道：“罢了罢了，本王已经习惯别人的冷眼和误解。不管贺大儒对待本王如何偏见，本王对您都始终是仰慕和敬重的。”
“你！”
贺学究哆哆嗦嗦地拿手指着楚韶曜，斑白胡须气得根根竖起。
赵若歆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回过身子一手拉下贺学究愤怒戳着楚韶曜鼻梁的手，扯着贺学究的袖子哀求道：“阿翁，煜王爷真的是个好人，您不要这么对他。”
被她背对着的楚韶曜习惯性地朝贺学究抛了个得意邪笑，而后微微怔住，面无表情地沉声道：“你刚刚唤他什么？本王没听清。”
远处屋顶上的竺右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地写道：
【二十三日，大雨。
赵府嫡女与老学究乃为祖孙关系。
备注：当年赵鸿德寄住老学究家中，名为师徒，实为父子。赵氏一族愧对老学究，故而整座赵府对其关系暧昧。】
写完，竺右从小本子上撕下这一页纸，塞进竹筒里。而后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只灰鸽子，将竹筒绑在灰鸽子的腿儿上。嘴里打着哈气地念叨道：
“属下可是二、二十三日，也就是第、第二天就把赵姑娘和老学究的真实关系禀报上去了。都怪杜陵训出的鸽子雨天迷路，延、延误了消息。这才逼得王爷亲身出动来到赵府求学。”
嘀咕完，他随手把灰鸽子往外一抛，翻了个身继续小憩了。

第107章 1更
二十三日起京畿下了几天的大雨, 乌黑天际似银河倒灌，暴雨如注。夏季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与房檐，漫天的雨水比三姐姐摔倒在地求情的那次还要倾盆。
从辽地长途跋涉而来的鸽子非常坚强, 纵使在疾风骤雨中飞翔亦是不曾迷路，只是比平时晚了几日飞到楚韶曜的案前。
稍晚一些的灰鸽带来了杜陵的书信。
在写给主子爷楚韶曜的请安折子里，好脾气的杜陵难得的发了牢骚。折叠成方块的纸张上，并不大的面积上密密麻麻得写了足有几千字。一手龙飞凤舞的狂草紧凑得比蚂蚁还小，得拿放大镜照着，才能辨认出究竟写得是啥。如此长篇累牍，中心思想就是一个，前朝废奕郡王之子楚席仇, 实在不堪大任、难以帮扶。
杜陵怨气冲天。
说是楚席仇经历了抄家灭门之祸，多年来流落荒野、孤苦无依, 小小年纪还曾遭受过刁奴背叛, 故而心中仇恨滔天, 从不肯轻信旁人。对于他这个半路投效的军师，楚席仇也是未曾完全交心, 时不时就会心怀猜忌地敲打一下，始终对他揣着提防和警惕。
也正因此，刚愎自用的楚席仇才会在去年时不顾他的劝阻，一意孤行地进京城行刺皇帝。还不肯告诉他详细的路线和计划，明里暗里一直排挤和防备着他这个军师。
然而行刺皇帝失败后，楚席仇许是受了刺激, 完完全全地就变了一个人。
原本楚席仇对他这个兢兢业业的军师是心存猜忌的，一边仰仗着他杜陵的能力才华，一边施以平衡之术稀释他杜陵的权利。对他杜陵提出的政策和意见，楚席仇都要反复斟酌和犹豫, 才肯删三就一地去谨慎采纳。虽任命他杜陵为军师，但更多只是将他看做一个能干的谋士，而不是真正的心腹。
可自年后起，楚席仇忽得就对他杜陵完全信任起来。
他请教任何事情，楚席仇都只会回复一句：“军师大才，您看着办。”
他提出任何改革，楚席仇都只会回复称：“本座深信军师，一切皆由军师处理。”
他见着势头利好，趁机提出了要处置几个蠹虫庸碌。那几人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楚席仇，乃是昔日废奕郡王府的旧臣，是楚席仇真正的心腹。如今年纪大了，仗着昔年保了年少的楚席仇逃难出来的功劳，就四处为非作歹、中饱私囊，可楚席仇却一直念着旧情对此视而不见。
如果那几人只是普通蠹虫也就罢了，偌大军营也能养得起几个游手好闲的米虫。偏这几名旧臣在辽地楚席仇的系统里都身居要职，长此以往，将来必生祸端。
此次杜陵趁着远在京畿的楚席仇难得的好说话，试探性地提出要降黜这几人的官职。心中也做好了被楚席仇驳斥的准备，结果仍然收到回信称：“军师果然大才，料事如神、未雨绸缪，仇都听您的。”
杜陵：……
起先杜陵心里很痛快，认为自己大展鸿图的时候到了。他立刻捋起袖子将辽地楚席仇的势力，上上下下、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一番，接连施展了诸多早就想要展开的政策与变革，将辽地气象焕然一新。
可是没过多久，杜陵就感觉出了不对。
因为楚席仇是完完全全的放了手，把一切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他杜陵，毫不犹豫地就对着他各种放权。就好似他杜陵是他楚席仇最最信任的亲兄弟一样，甚至还肉麻兮兮地在书信里夸他说：
“杜兄于仇，好似孔明于刘备，周公于成王。杜兄即是仇之股肱兄长，乃是仇最亲近之人。待得他日大业得成，仇必与杜兄共享天下。”
而后，楚席仇就把辽地事务一股脑子全都托付给了他。
换做一般人被主上这般信任对待，定会感激涕零，从此以后为了主上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可他杜陵不是。
他杜陵的主子爷从始至终都只有煜王楚韶曜一人，他杜陵来辽地是来当卧底的，不是真得来全身心辅佐楚席仇的。他可不想如此宵衣旰食地给楚席仇，去当免费劳动力。他一个人远离王府，潜伏在荒蛮辽地，就已经足够辛苦了。还要他每日废寝忘食地替楚席仇当老妈子，多累啊。
也不知道楚席仇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往昔素来都敏感多疑和刚愎自用的一人，心里成天除了报仇不做二想的。如今成天就知道躺在京畿当咸鱼，死活赖着不肯回辽地。
关键是，原本说好了今秋就举事的。
结果楚席仇自去岁冬天进京行刺到现在，这都已经过了大半年了，也仍然没有任何举事动静，反而把一切庶务都给抛诸脑后。
杜陵再三书信与楚席仇，反复提醒楚席仇勿忘血海深仇，督促楚席仇尽快返回辽地主持大局，以期能够尽早成事。
结果楚席仇回他说：“军师莫急，眼下时机未到。举事了也是白搭，不如先好好卧薪尝胆、休养生息。”
杜陵又问：“那时机多久才能到？”
楚席仇回复说：“快了快了，顶多不出十年。到时天下大乱，群雄揭竿而起又被镇压，最大当权者心灰意冷、退隐江湖，就是你我君臣建功立业、永定乾坤之际！到时我辽地人马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不需费得多少力气就能坐享渔翁之利、轻松得拥王鼎！”
杜陵：……
十年。
十年还快。
还当权者心灰意冷退隐江湖，你怎么不去做梦？
杜陵又写了信给楚席仇，直接指出这个问题。告诫楚席仇说人要脚踏实地，不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且不说你怎么知道十年后的那个所谓最大当权者就会退隐江湖，你自己难道就不能奋斗成那个最大的当权者吗？还要等十年，你能不能有点志气，从现在起就开始举事造反、争霸天下，直接自己去争当那个直指王座之人。
“不可能，办不到。”
楚席仇这次回复的简洁又利落。
杜陵气得够呛。
好在楚席仇还是挺在乎他这个军师想法的，又特意补了一封书信进行解释：
“军师，您不懂。”
楚席仇说。
“关于举事一事，仇深感昔日鲁莽与年轻。举事艰难，不是一朝一夕就可成就。而今英雄辈出，纷争无度，咱们没必要早早地就去当那出头鸟。养精蓄锐、韬光养晦才是正道理。反正打得再多，最后也还是会被人给摘果子。不如就等别人先把果子摘好再扔掉，咱们最后直接去捡了就是。”
“而且仇在京畿也并没有浑浑噩噩、荒于嬉戏。仇一直在忙着一件大事，所以才没有返回辽地。还望军师勿念，辽地一切事宜，就全盘托付军师了。仇深信以军师之大才，定然能打理好全盘。”
“仇能告诉军师的是，仇之所筹备大事，对我辽地之将来有大裨益。断不能半途而废。”
收到这封信，他杜陵再无可奈何，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兴许楚席仇的确是在谋划着什么大事呢。以楚席仇过往的性子来看，他还说不准真得是在闷不吭声地憋个大的，因为心底防备他杜陵，所以不肯告诉他实情。
杜陵忍了很久，终于按捺不住和京里的好兄弟王宝儿，取得了联系。
他是知道楚席仇，三五不时就会跑去怡红院找王宝儿闲聊的。
杜陵写信问好兄弟王宝儿：“听说我那假主子楚席仇赖在京城不肯走，是在秘密谋划着一件神秘大事。你知道这件大事是什么吗？”
王宝儿回信说：“谋划大事？没听说啊。他成日里就听听小曲儿看看戏，悠闲的不得了，整日里游山玩水、走街串巷，京城的每一处杂戏班子和每一个苍蝇馆子都被他逛遍了，过得当真是神仙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享受人生的二世祖呢。哦，若说有什么谋划，他唯一的谋划好像就是在追一个世家姑娘，一心想要娶这姑娘为妻。”
杜陵：……
杜陵忍无可忍，接连去了几十封信给楚席仇。质问楚席仇谋划着的神秘大事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不是因着看上哪家姑娘，才会忘却了初心和仇恨。
在几十封信的反复质问下，楚席仇也终于道出了实情。原来他所谋划的神秘大师，还真特么的就是他自己的终生大事！
楚席仇赌咒发誓的保证说，他真得不是为了个人的儿女私情才滞留京畿，他追姑娘真得是出于大义考虑。全然都是为了辽地的未来，绝不掺杂一丝一毫的个人情感在里头。
杜陵懒得再跟他争辩。
他身心俱疲地就写了这封长长的请安折寄到煜王府。哀切请求主子楚韶曜允他弃了辽地回返京畿。楚席仇实在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他杜陵累了，真得是扶不动了。
楚韶曜不管属下长篇累牍、又冗又长的抱怨与啰嗦。他视线精准地停留在请安折子，被杜陵一笔带过的那行小字上。
“楚席仇滞留京畿久不归辽，实为爱慕赵府嫡女。花样频繁、智计百出，就只为聘娶赵府嫡女为妻。”
夜幕已深，天际黑沉。
楚韶曜握着请安折子，眼神阴鸷。朱窗琉璃未曾合严，夜风透过窗棱缝隙吹了进来，微微吹起了旁边新展开的一张字条。那张字条上，写着一手颜筋柳骨、鸾跂鸿惊的飘逸好字。上书：
“三十一日，晴。赵府嫡女于自家府中险被族兄□□。”
风乍起，晃晃悠悠卷起这张字条。
楚韶曜攥紧字条，拳头捏起，白皙手背迸出道道暗紫青筋，墨染瞳仁里更是涌过无边无际的暴虐与杀意。
“栾肃。”他唤道，“准备一下，摆驾赵府。”
“可王爷，现在是子时。赵姑娘应该已经歇下了。”栾肃提醒，以为主子是情窦初开，突然心血来潮的就想要去见心上人了。他雀跃建议道：“您练习了那么久的甜品，不如就此做上一份，明儿一早就去送给赵姑娘如何？”
“也好。”
楚韶曜按下眼中肆意风暴，微微颔首。
而后就站在了这鹅卵石小径上，与贺学究一行大眼瞪小眼：
“你刚刚唤他什么？本王没听清。”

第108章 1+2更
煜王爷在赵府学堂长驻了起来。
起先赵若歆还心存担忧, 觉得楚韶曜来赵府学堂会给贺学究惹麻烦。毕竟贺学究和天下绝大多数文人一样，格外得讨厌暴名在外的残酷煜王，而楚韶曜也一直对着诸如贺学究这样的名儒巨匠, 嗤之以鼻。这般相看两厌的两人凑到一起，指不定会闹出什么祸来。
然而很快，赵若歆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楚韶曜似乎真的是来赵府学堂潜心向学的，他对着贺学究格外尊敬。反而是第一次见面，就对着煜王爷挥棍咒骂的贺学究，始终对着楚韶曜吹胡子瞪眼睛的，话里话外都极尽挖苦与讽刺，些微失却了名师大儒的庄严风范。
赵若歆有些疑惑。
因为按理来说贺学究即便再不喜煜王, 可身为一代名儒，他面子功夫也还是要做做的。况且贺学究素来知礼懂节, 万不该像如今这般, 对着楚韶曜当面就恶语相加。
赵若歆只能理解为, 贺学究就是极端的厌恶楚韶曜，对煜王爷的偏见非常之深。
被偏见的煜王爷坐在学堂正中间, 直面贺学究的炮火。
那个坐席本是赵若歆的固定坐席。
按理来说人皆有向学之心，学堂之上也不该分出个三六九等。但实际就是不管在什么场合，只要有坐席，势必就会分出个上中下来。
学堂用于授课的空间很大，乃是四四方方的一个宽阔大厢房，容得下许多学生, 摆得下很多张坐席。当中最好的三个座次，便是第一排的三个座位。
这三个坐席，就连桌案的材质都比其余桌子要珍贵些，采用上等的竹枝木雕刻而成, 颇有雅致和意趣。乃是当初赵鸿德亲自替楚席轩和嫡女准备出来的舒适坐席，原本只准备了两套这样的桌椅摆在第一排。后来由于安平郡主时常到访，就又备了一副，一齐摆在最前面。
晋朝以左为尊，故而最左边的坐席由楚席轩专有，等闲从未有他人坐过。与楚席轩相邻的中间坐席，自然而然的由赵若歆专有，其他人也不敢去坐。而用来凑数的最右边坐席，就是流动的了。安平郡主坐过，赵若月坐过，有时长房的赵若锦，或是其他人，也会上去坐坐。
如今楚席轩的坐席已经被陈钦舟给占了，成了安盛府小侯爷的固定专座。
煜王爷刚出现在教室的时候，练着大字的陈钦舟提着笔面露犹豫。谁都能看出他是在思索，要不要向楚韶曜让出这个，在教室里看起来最尊贵的位置。
可怜的小侯爷，只是来赵府学堂上个课。短时间里就已经被动的换过好些次坐席了，从头到尾就没个安生时候。
赵若歆看出陈钦舟的犹豫，连忙上前化解了小侯爷的尴尬。
既然以左为尊，赵若歆是万万不敢让煜王爷坐在最右边的流动坐席上的。她干脆就让楚韶曜在中间她的位置上就坐，这样倒也不算失礼。然后她自己，拎着书箱坐去了最右边桌案的椅子。
这样，楚韶曜稍一抬头，就能直面讲台上的贺学究。
完完全全暴露在，贺学究的冷眼之下。
向来于课堂上庄雅严肃的贺学究，难得的抛却了一辈子为人师表的稳重与自持，将严重的个人情绪带入到了讲学。他直视着楚韶曜的眼睛，由篡位夺权的王莽讲起，开设了一系列奸臣佞王的专题，每日必讲那些，史书上遗臭万年的大奸大恶之徒。
谁都知道贺学究是在暗讽明喻煜王爷，整座学堂的氛围压抑又沉闷。人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赵若歆有次在课后，听到陈钦舟追上了散学归家的贺学究规劝。
“先生。”无人的隐蔽小道上，陈钦舟恭敬地对着贺学究行了一个晚辈礼，而后轻声地委婉劝诫道：“您日日针对煜王爷，还拿那谋朝篡位的王莽去暗讽他，怕是不太妥当。”
贺学究花白的胡子一吹，气呼呼地道：“老夫还怕了他不成？有本事他煜王就将老夫千刀万剐！”
“不，学生单纯以为，以王莽去比喻煜王，太过潦草了些。”陈钦舟真诚地鞠躬：“煜王爷昔年乃是中宫嫡子，出生正统，如何能是王莽那等小人可以比拟的？学生以为，先生拿唐皇世民或是明祖朱棣去比较，或许尚能稍微贴切些。”
赵若歆：……
贺学究急急捂住陈钦舟的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若是被人给听了去。”
“如今四下无人，学生也相信先生高洁，断不是那等告密小人。”陈钦舟说。
“荒谬！”
贺学究怒瞪陈钦舟半晌，拂袖而去。改日未再讲王莽，改讲了十常侍之祸，后来又高骂承乾杨勇，最后还说起了商纣夏桀的古，反正是没把陈钦舟的劝诫放在心上。
然而纵使贺学究这般明目张胆地刻薄讽刺，残暴的煜王爷也未曾动怒。
他每日按时点卯，悠然自得地听着贺学究讲课，甚至还有闲情去替贺学究叫好。在贺学究指桑骂槐地高骂前朝太子李承乾身有腿疾、狂悖骄躁时，楚韶曜居然还一脸诚恳地鼓掌道：“先生骂的是！这李承乾实在无耻！”
赵若歆：……
赵若歆是知道楚韶曜一直对李承乾抱有一种微妙相惜感的。煜王府的书房里，随处都可以看见这位前朝废太子的遗物和墨宝。
她怀疑楚韶曜是在阴阳怪气。
可看着煜王爷满脸诚挚的表情，似乎又不像。
楚韶曜好似是真心地，在无条件附和着贺学究，活像一个没有自己思维和主见的脑残信徒。贺学究说什么，他就无脑地附和着什么。
贺学究好气。
贺学究一手指着楚韶曜，颤颤巍巍地叱骂道：“老朽不是你的先生！”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贺师父，本王会好好孝敬您的。”楚韶曜淡然道。
得，连先生都不叫，直接改口叫师父了。
“荒谬！荒谬！”贺学究愤怒地连声高喊，竹板敲在讲台上噼里啪啦地作响。
楚韶曜跟没事儿人一样，慢条斯理地就从书袋里掏出了一本民间杂谈，慵懒地朝后一倚，直接悠闲地看了起来。
贺学究讲得东西无非就是那老一套，充其量也逃不出经史子集和九库全书。这些年楚韶曜类似内容可听得太多了，无数名师大儒就跟蚊子似的，成日里嗡嗡得在他耳边嘀咕着这些话。
不夸张的说，贺学究只要开个头，楚韶曜就知道他接下来准备骂自己什么，甚至能准确预测到，贺学究会引用哪些古文和事例来骂他。
他早就被骂麻木了，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
当然楚韶曜也不会真得就听由这老头儿谩骂，白白把时间耗费在这对他来说完全无用的课堂之上。楚韶曜会带一些自己想看的书，在这学堂之上阅读。
全当来放空自己度假了。
但是为了尊重贺学究的课堂，楚韶曜还是有意识伪装和掩盖了，他自己神游天外的举动。他认为，这是他对贺学究的尊敬与体贴。
贺学究被气了个倒仰。
他最讨厌楚韶曜的一点就是，这煜王爷油盐不进、脸皮忒厚。
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权王，却非要坐在下面扮做顽劣学生，对他看似附和，实则阴阳怪气的顶嘴。这也就罢了，这煜王爷跑来上他贺学究的课，居然还裹挟街头的闲书话本子进来偷看！
你看也就看了，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人家，还能把你煜王爷的书撕了不成？
可你为什么要在闲书的外边儿，套上四书五经的封皮？
你当老朽当真老眼昏花，看不见你手中话本子上花里胡哨的插图和配画么？你可是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你一个权势熏天的王爷，究竟为什么非要扮成这副，看个闲书都偷偷摸摸的弱书生模样？你是不是想以这等离经叛道而荒唐无理的行为，来亲身暗讽老夫？
赵若歆很疑惑。
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好时时盯着楚韶曜仔细观察。这样既显得不庄重，也显得不尊敬人家煜王爷。是以她只能看见楚韶曜始终握着一本中庸在看，卷不离手、认真专注。
她怎么不记得楚韶曜如此喜爱四书？
难不成，煜王爷当真颇有闲情地准备下场考科举了？
赵若歆猜不透楚韶曜到底想干嘛。
按理说，楚韶曜若是来此地为她撑腰，是为了替她考察陈钦舟而来。楚韶曜也用不着在赵府学堂停留这么多日，日日点卯，风雨无阻，上朝都没见他这般勤快。
可若不是来考察陈钦舟的，赵若歆也实在想不出楚韶曜来学堂的目的。总不至于真得是因为钦慕贺学究的学问吧？
不管怎样，赵若歆很喜欢楚韶曜每日来赵府。
原本她自己也不必要日日来学堂上课，只是为了放松心情，才会接连回到学堂那么些天。想听着贺学究的讲学，来开拓开拓视野，转换转换沉闷的心绪。
可自打煜王爷来后，赵若歆每日里都在期盼着天亮，好早一点儿去往学堂，快一点看见楚韶曜。
煜王爷求学，受益最多的便是她赵若歆。
煜王府的大师傅，每日里都会替楚韶曜准备好些精致的小食，楚韶曜日日都把这些精致小食带与她。还有街边的那些新奇东西，他国进贡的珍贵小物，四海八荒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许多原本赵若歆做腿儿时就喜欢上的东西，楚韶曜都会从煜王府带过来，每天送几样与她。
这样天天收礼的生活，当真是快乐无比。
这日，赵若歆收到了一尊玉笔砚。产自蜀地，不仅是稀有的墨白两色玉雕琢而成，还恰好雕成了一个憨态可掬的食铁兽。黑白胖团怀抱笔筒足蹬砚台，整樽笔砚浑然一体、晶莹剔透，说不出得伶俐可爱。
赵若歆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尊玉笔砚摆在闺房的书桌上，将自己最喜爱的几支柳公狼毫笔放进其中。
“小姐，五叔老爷家的表少爷被撵走了。”青桔仔细擦着桌上金翅芍药的花盆。这几盆芍药还是去年冬天里三皇子楚席轩送来的宫廷御花，也是小姐唯一留下的三皇子之物。小姐一直精心养育到现在，时常还会盯着几盆芍药发呆，心里难保就是还对着三皇子念念不忘。
唉，世间痴男怨女不外乎此。
“哦？”赵若歆抬头，“什么时候的事，父亲不是一直护着他的么？”
“昨儿晚上。”青桔说，拿了小喷壶给芍药花洒了点清水，八卦道：“老爷亲自将荣表少爷的包裹丢了出去，临别让他日后谨言慎行，切记莫要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听说，老爷这回可是一文银子都没有再资助表少爷，还当众将过去赠予表少爷的物品都收了回去。”
“这赵荣。”赵若歆摇头轻笑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玉砚：“许是又在外面口无遮拦，得罪了什么人吧。”
“小姐。”青桔看着笔砚，又朝房内四处新添进来的小玩意儿们望了望，忽而开口道：“咱们每日里和煜王爷这样私相授受，是不是不太好？”
“这怎么能叫私相授受？”赵若歆不悦道，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食铁兽笔砚，光滑的水磨玉触感清凉，握在手中清润消暑。“你用词不对。”
“那是什么？”青桔不解。
一男一女私下里互赠礼物，不就是私相授受么。
“煜王爷看我讨喜，就赏了这些东西给我玩儿。”赵若歆一脸正气地说，“这就跟祖母赐我东西是一个道理。你万不要用私相授受这等腌臜词汇，来凭白玷污了煜王爷的慈爱。”
青桔：……
青桔觉得自家小姐实在是当局者迷了。
煜王爷的司马昭之心，谁会看不出来。小姐姿容绰约、瑰姿艳逸，谁家的儿郎见了不要晃一下神。又遑论那煜王爷鲜衣怒马，正值少年慕艾的年纪，还日日前来府中学堂给小姐送吃的送用的，这摆明了就是想要追求她家小姐。
偏她家小姐，就是固执地认为煜王爷对她是出于长辈疼爱。
不仅青桔这般认为，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赵鸿德已经告假多日不曾上朝了。
去岁他还想着要将庶女送给楚韶曜暖床，可今遭却不敢再和煜王府乱攀附关系了。
陛下和煜王之间的矛盾愈发激烈，几乎到了摆上明面的地步。前段时间，陛下还拿了虎符想要秘密调动煜王麾下的军马，结果却被发现那虎符竟然是个假的，弄得人尽皆知。堂堂九五之尊拿个假虎符去调兵，滑天下之大稽。打那以后，陛下对煜王的态度就再也不像从前了。
便是朝堂之上和宴会之间的各种公开场合，也流露出对煜王的诸多不满，还曾当众呵斥怒骂过煜王不知礼数。
明眼人都看出来，陛下和煜王已经势同水火。
偏偏煜王这时候高调来他府上学堂，所言所行就差直接昭告天下，说他煜王爷就是相中赵家四姑娘了。
这般微妙局势之下，赵鸿德感觉自己就像是两面为难的待宰羔羊。往前一步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往后一步是熊熊燃烧的滚烫沸锅，随意踏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干脆就装起病来。
成日里闭门不出，躺在家里不上朝，被人问了就生病。谢绝一切的拜帖，谁来了都不见。可有的人，不是赵鸿德想不见就不见。
譬如位列四侯八公还手握重兵的安盛侯府。
陈侯夫人亲自来访。
翰林赵府没有女主人，只能由嫡女赵若歆陪着赵鸿德接待一品侯爵夫人。
当然，他们彼此也都知道，陈侯夫人必然就是为了赵若歆而来。真正作陪的，其实是赵鸿德。
“歆丫头。”客厅里，陈侯夫人褪下一对琉璃翠镯子，顺势戴在赵若歆的手上。那镯子水头极好，通体幽绿剔透，戴在赵若歆白皙凝脂的手腕上，盈盈像是一汪春水。“这对镯子是我家老太太送我的，今日我将它们转赠于你。”
安盛府的老太太，便是陈侯爷的母亲，上一任安盛侯的嫡妻，陈侯夫人的婆母。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赵若歆连忙去褪镯子。
“歆丫头。”陈侯夫人按住她的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我的意思。”
房间里沉寂下来。
陈侯夫人亲昵而强势地握着赵若歆的手，慈蔼地望着她，笑吟吟地等着她的答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鸿德事不关己地抿着茶水，望向远处。
他家嫡女的婚事，已然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我和侯爷都会将你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我家舟儿虽然爱玩闹，但他性子也很好相处。”陈侯夫人微笑着拍着赵若歆的手。
“多谢侯夫人好意，我还是觉得太贵重了些。”赵若歆褪下镯子，送还到陈侯夫人的手里，展颜笑道：“侯夫人若是有其他不值钱的坠子香包，可以赏给歆儿玩玩。”
“许是我家舟儿顽劣，平日里玩笑起来有些地方恼到了你？”陈侯夫人说。
“没有，陈世子很好。”赵若歆连忙摆手，歪头天真道：“是歆儿觉得自己还小，暂且舍不得离开家里，想一直陪着父亲。”
“咳咳！”
赵鸿德惊天动地的咳嗽了一声。
他一边努力咽下呛在喉间的茶水，一边握着杯盖指着赵若歆笑道：“让侯夫人见笑。我这嫡姑娘，打小恋家，舍不得离不开我太久。我也想让她多陪我一段时间。”
“赵大人，儿大不中留。”陈侯夫人笑着说，“我知道你对我虞妹妹一往情深，对着虞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捧在手心像眼珠子似的守着，舍不得轻易许了外人去。可歆丫头毕竟也大了，再过一段时间她便及笄，你也该决断起来了。”
赵鸿德脸色变了变，放下茶盏笑道：“本官知晓，但本官实在是疼惜女儿得紧，还想着多留她两年。”
“孩子确实还小。”陈侯夫人说，“我家舟儿也刚刚加冠，两个孩子都还等得起。只是近来外面风言风语，说是煜王爷敬重贵府先生的才华，可是当真？”
“煜王爷的心思，哪里是我们可以猜测与琢磨的？”赵鸿德悠悠地笑道，“不过煜王爷确实很是敬慕恩师贺先生的才华。”
“歆丫头，你今日仍是不愿收下伯母这副镯子么？”陈侯夫人慈蔼地问。
“主要实在太贵重了。”赵若歆笑，委婉道：“歆儿刚退过一对镯子给贤妃娘娘，暂时不想再收镯子了，只想多陪陪父亲。父亲一个人在家里守着母亲的牌位孤苦寂寞，歆儿想趁着这段空闲，多向父亲尽尽孝道。”
“罢了，我知晓了。”陈侯夫人拍着赵若歆的手，和睦道：“你刚退了一对佩戴多年的玉镯，不忍心即刻就捡起另一对戴上，我理解你的心思。今日伯母也不勉强你，这对镯子，我先带回去。”
“只是歆丫头，我知你是个念旧长情的人，也舍不得你的父亲。可你终归是要离开赵大人，终归要再戴上另一对镯子的。”
“就像方才我同你父亲说的。你马上便要及笄，有些事情有些人，你当断该断，当舍该舍了。”她拉着赵若歆的手，意有所指地谈笑道：“我昨日和亲戚们喝茶，听到了一件趣事儿。说是皇三子在象鲁那边儿救了个野姑娘，然后就被那野姑娘给缠住了。还有人说，那野姑娘竟是芜绥的什么公主，闹着非要嫁给咱们大晋的三皇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赵若歆知晓陈侯夫人误会了，她也不辩解，只娇憨天真地道：“是挺好笑的，侯夫人说的，歆儿都记下了。”
“记下便好。”陈侯夫人满意道，她又摩挲了赵若歆几下，便起身站了起来告辞：“行了，我也不叨扰你们爷儿俩了。改日我邀请歆丫头去家里赏花，到时也请赵大人去陪我家侯爷饮两杯小酒。”
“一定，一定。”赵鸿德点头。
父女二人将陈侯夫人送走，回来赵鸿德问向自己的嫡女。
“四丫头，你和煜王爷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赵若歆不解。
“就是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赵鸿德说，胡子都快要捋断了，“你究竟是想嫁给陈世子，还是想嫁给煜王爷？”
瞅着煜王这般大动干戈的追求他家嫡女，定是拿正妃之位来配的吧。总不至于还像去岁那样，讨了他闺女当个暖房丫头。
“父亲你胡说些什么！”赵若歆红了脸，“幸好这里没外人，否则叫人听了凭白污了煜王爷的名声。”她如今对楚韶曜的名声很在意，就是不想让好不容易在民间挽回些许声望的楚韶曜，再被泼上什么莫须有的污水。
赵鸿德：……
他满门清贵的翰林赵府，名扬天下的赵大学士，与臭名在外的煜王爷扯上姻亲的桃色新闻，还会反污了煜王爷的名声？
不论事实如何，时人只会觉得是煜王对他翰林赵府强取豪夺的好么。
“你究竟想不想嫁给煜王爷？”赵鸿德烦躁地问，“你让为父心里有个数。”
“我怎么想的重要么？”赵若歆面无表情的反问。
赵鸿德这个父亲给她定亲的时候，哪里会当真考虑她的意愿。此前说要将她送去和亲，便当真要将她送去了，从来没问过她的意见。又遑论楚韶曜压根就只把她当闺女，完全都不喜欢她。
“也对。”赵鸿德点头。
此事主动权全然都掌握在煜王爷手中，问自家嫡女有什么用。若是煜王爷执意想娶，他家嫡女就是不想嫁也不成。
不过另一方乃陈侯世子。
赵鸿德冷眼看着，陈侯世子当真是个好的，比三皇子楚席轩更适合做一个好夫婿，比七皇子楚席平更是高上百倍。
陈钦舟虽然只是个世子，可他家中爵位却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侯，其实比普通的边缘皇子更为矜贵。尤其是安盛侯府还握有军权，并不是寻常外强中干的空架子侯府，嫁过去当真是荣华满身。
且看陈侯夫人今日语气，安盛侯府也是不惧和煜王爷对上的。
而今皇权势薄，军权就是一切。七皇子楚席平会因为畏惧陛下之威，而放弃心中对赵府嫡女的喜爱。可握有军权的安盛侯府，却不惧和陛下抢儿媳，也不惧和煜王爷争媳妇。
若是让赵鸿德替嫡女选，他会选择陈侯世子。
此人会是一名好夫婿。
若是让他赵鸿德自己选，他会选择三皇子楚席轩。
近来谣言沸沸扬扬，说是陛下欲将三皇子楚席轩的郡王封号，赐做永字。这个封号看似寻常，可昔年陛下自己做皇子王爷时，封号就是永字。
当然，若，若，若是煜王爷想篡位……
那他赵鸿德，就又是另一番打算了。
总之一团乱麻，实在不知该如何选择，也从来由不得他去做选择。十多年前，从陛下给他刚满两岁的嫡女降下赐婚圣旨时，赵鸿德就知道自己这个嫡亲闺女的婚事，从来都不是由他这个亲爹做主的。
赵若歆回到自己的房中，感到好笑。
竟然有这么多人觉得，楚韶曜是想要娶她。
这怎么可能呢？
楚韶曜喜欢的，明明是赵麻子。
虽然赵麻子，就是她自己。
赵若歆突然怔住，“你终归要再戴上另一对镯子”，陈侯夫人的话在她的耳边萦绕回响。赵若歆问自己，如果一定要带上一个人的镯子，那么她究竟会心甘情愿地戴上谁家的镯子？
内心深处，一个人的轮廓若隐若现地浮上来，越来越清晰。
那人清瘦颀长、姿容昳丽，一双狭长黑眸虽时刻氤氲阴骘风暴，但望向她时，总是耐心温和的。
那人是楚韶曜。
她赵若歆愿意戴上楚韶曜的镯子。
她终归要嫁人。她努力了十几年，当了十几年的顶流贵女，学习各种刻板的礼仪规范，充实自己的才学，丰盈自己的涵养，尽力变美变漂亮，成为名满京畿的第一才女，就是为了能够嫁给喜欢的人。
而那个人，过去或许是楚席轩。
现在，却是楚韶曜。
她想嫁给他。
她只想嫁给他，换做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行。
“青桔。”赵若歆唤了自己的丫鬟，犹豫问道：“若是有一个男人，他只喜欢你装扮以后的另一副模样，不喜欢你本来的容貌。这样，你还能与这个男人结为夫妻么？”
“怎么不能？”青桔脱口而出。
“不就是化妆么？”青桔说，“现在女子，有几人每日里是以真正容貌示以夫君的？不都是梳洗打扮，精心化妆成另一副不似自己的容貌，去漂漂亮亮地面见夫君么？只要是喜欢，女子为夫君妆扮，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说得有道理。”赵若歆若有所思。“的确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赵若歆在贤妃娘娘的教导下，读了十几年的女德女戒，最是贤惠无比。她愿意为了自己的夫君洗手作羹汤，也愿意为了自己的夫君，每日体贴地扮成一个麻子。
不就是每天化妆么？
她可以！

第109章 1+2+3更
赵若歆准备从细微之处入手, 润物细无声地逐步靠拢楚韶曜的审美。
于是从翌日起，赵府嫡女的眼角多出了几枚雀斑。不细观察的话，看不出来。
由这几枚小小雀斑起, 赵府嫡女肉眼可见得由明艳变到朴素。肤色一天比一天暗沉，妆容一日比一日老气。渐渐地，就连鼻翼两端也开始出现了时有时无的小斑点。凝白胜雪的皮肤悄悄地变褐，明眸善睐的眼睛硬是出现了几道手一摸就能消失的鱼尾纹。
赵若歆做出这些改变，内心不是没有压力。
就连如陈小侯爷这般粗枝大叶的少年，都过来委婉问她是不是近来有什么心事，导致休息得不好，竟让气色这般暗沉。
赵若歆正在琢磨明日要不要在脸上再添上几粒小痣, 听了小侯爷的话只得心虚摇头，梗着脖子硬是声称自己本就长得这样。惊得陈小侯爷嘴巴都张大了几分, 怀疑她是不是被人给下了蛊。
功夫不负有心人, 赵若歆发现楚韶曜对她的关注一日比一日多。
从前煜王爷并不会失礼地注视着她的面庞太久, 每每只是看了她几眼就急急撇过头去，像是在避嫌。可如今的煜王爷, 时常就会盯着她的面庞蹙眉发呆，眼神也不再似从前那般飘移。
有一次课上，楚韶曜甚至径直地看着她陷入了沉思，认真和专注到就连贺学究拼命敲击竹板他都没有听见。
看着逐渐沦陷于自己“美貌”的煜王爷。赵若歆内心叹气，这就是狗芍药的审美啊。一般变美都很艰难，可变丑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不近女色的楚韶曜, 就这样被她手到擒来的俘获，还真是，没有成就感啊。
赵若歆心想，就冲着楚韶曜时不时盯着她发呆的频次看, 兴许她翰林赵府就离收到煜王府聘礼的日子不远了。
楚韶曜不曾让赵若歆多等。
煜王府流水似的的珍宝箱子在几日后便送到了赵府。不愧是煜王爷，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光是偌大的檀木箱子就足足有几十抬，仆役们来回搬了十多趟，才将珍宝全部搬进赵若歆的小院。
随着珍宝一同前来的，还有鹤发童颜的齐太医。
齐太医是赵若歆的老朋友了，去岁时他就曾奉煜王爷之命，来给赵府嫡女看脑子。这一次，他携着楚韶曜的口谕，带了几十箱的奇珍异宝，再次来到赵府嫡女的小院。一见面，他便慈眉善目的向赵若歆传达了楚韶曜赤忱火热的心意：
“赵姑娘，王爷说你得了黄疸症，让老夫来给你瞧瞧。”
赵若歆：……
民间孩童里因着营养不良，常有得黄疸症者。具体表现为肤色蜡黄、面柴肌瘦。然而赵若歆万万没想到，楚韶曜竟是认为她也得了黄疸症。他不应该沉迷于她蜡黄的美貌，而后心神荡漾见色起意，随之派人前来下聘么？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齐太医一挥打手，指着院子里满当当的檀木箱子道：“这些都是王爷替你挑选的补品与药材，老夫也都将它们分门别类的归置好了。足够赵姑娘日日不停地吃上好几年，管保能让你将肤色给养回来。”
说罢，齐太医面露疑惑。
“赵姑娘，老夫冬天时不是写了好些个美容养颜方子给你么？你按着那些方子服用，理应容颜气色愈发光彩夺目才对，怎会还患上了黄疸之症？莫非你没有严格按照老夫的方子来调理，或是遇到了卖假药的黑心郎中？”
赵若歆：……
赵若歆洗干净脸庞，抑郁了好多天。
步子还是迈得太大了。楚韶曜对她原本清丽容颜的印象过于深刻，一时半会儿竟然无法撼动他心中对她肤白胜雪的刻板印象。
失策，失策。
做人还是应该要脚踏实地，一口吃不成胖子。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容不得赵若歆展开扮丑大计了。
接下来的赵府，有两件大事要办。一件是长房的嫡次女赵若锦即将出嫁，一件是赵若歆自己的及笄礼即将到来。
长房大伯赵鸿良家有三个嫡出子女。大姑娘赵若婧在十多年前便已经嫁人，数年不曾回京省亲了，大哥赵彦峰也早几年前就已经娶妻生子。阖府嫡出子女里，就还余一个最小的二姑娘赵若锦尚且待字闺中。
赵若锦的婚事一直不大好定。
因着赵府老太爷曾经官至工部侍郎，死后又被圣上开恩，追赠了一品文俭公的谥号。二老爷赵鸿德也十分争气，既是翰林大学士，又在不惑之年便出任了吏部侍郎，比当年的赵老太爷更胜几筹。又遑论赵府还有个准皇子妃在，所以二姑娘赵若锦的婚事不会差。
问题在于，赵若锦的生父，也就是长房大老爷本身不甚出众。
大老爷赵鸿良不是读书的料，所担任的六品詹士，还是当初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替他捐官得来的虚职。家里有个准皇子妃的堂妹在，赵若锦夫家也不好定得太低。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拖着，一直拖到今年赵若锦十九岁。才总算在赵若歆和楚席轩悔婚后，将她的婚事给定下来。
“四妹妹，不瞒你说，你跟三皇子解除婚约，我怕是最高兴的人了。”定亲那天，赵若锦拉着堂妹的手由衷感慨：“此前我的亲事一直不太好定。定什么人母亲都嫌人家门楣太低，配不上咱们的一品文俭公府。”
“可其实咱们哪儿是什么公府啊，咱家的文俭公牌匾是祖父去后，圣上开恩赐下来的，根本没有爵位可袭。偏父亲和母亲还巴巴地将牌匾给挂着，就好似挂了以后就真成了公侯之家一样，平白得还让人笑话。”
“母亲总说四妹妹你是皇子妃，我的婚事便也不能太差。可她也不想想，四妹妹你是翰林大学士的唯一嫡女，而我又是什么。我不过是个六品小詹士家的嫡次女罢了。”
“二姐姐。”赵若歆面露愧意。
赵若锦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发发牢骚罢了。从前我是嫉妒过你，可各人就是有各人的命。我都十九岁了，亲事还没有定下，父亲和母亲还在对我待价而沽，总觉得后头还有更好的人家等着我。可我自己知道，实在不该再拖下去了。”
“这不，你和三皇子退了婚了。从前那些门楣高的来相看我的人家都退却了，滑稽得很。当中有一户是忠勤伯府，原先家里是想把我许过去当伯爵夫人的。可是忠勤伯爷都四十几岁了，他前头妻子留下的嫡子比我还要大上两岁。我不愿嫁，可父亲一直劝我。”
“劝我说，嫁过去了就是伯爵娘子。不仅去哪儿都八抬大轿的面上有光，将来就算给大哥哥也能帮着提携一二。”
“父亲为我只是捎带的，他真正为的，是大哥哥。幸好，你和三皇子退婚了，那忠勤伯爷怕惹事，便也息了和我赵府结亲的念头。我这才免了给人当续弦。”
“多亏了四妹妹你替我留心。现在定下的这个，虽然只是个和父亲一样的六品小官，还马上就要出任外地。可他二十几岁，功名是自己考来的，官职也不是似父亲那样的虚职。我嫁过去是他的正头娘子不说，他就是冲着我赵府文俭公的牌匾，便也不敢欺侮了我去。”
“二姐姐。”赵若歆叹气，止住了赵若锦留心不留心的话头，岔开话题道：“你嫁了人以后，这府里就再没有一个我能说话的人了。”
“从前也未见得你有多和我说话。”赵若锦笑，“从前你都只喜欢赵若月那个庶女，如今我要走了，你倒开始舍不得我了。”
“从前是妹妹不懂事。”赵若歆说。
但其实过去的确是没有许多话可讲的。赵若歆从前一直都很忙，不是忙着上课学各种技能，就是要进宫去看各位主子娘娘，顺带还要参与各个公主小姐举办的诗会画展，剩下的时间还要分出固定的份额去城西看贺老夫人。恨不得每日里时间都能掰成几瓣用，便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和隔壁府上的堂姐整日里聚在一起闲话。
当然赵若锦也只是说说而已。
大家族里姊妹众多，事务也多，互相关系比起亲密无间更容易是生疏守礼。赵若锦和她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也就是同样远嫁的大姑娘赵若婧，关系都不甚亲厚，又遑论是堂妹赵若歆。也就最近这半年，两人才开始真正亲近起来。
堂姊妹两个一时相顾无言。
“马上就二姐姐的好日子，我不该说这些丧气话的。”赵若歆笑道：“二姐姐马上大婚，我本应送些金玉首饰给二姐姐做头面。但二姐姐也知道我的情况，我现有的东西不多，还都是宫里赐下的旧物，轻易送不出去。而且退亲后，我又把贤妃娘娘和三殿下这些年送来的东西，都一文不少的还了回去，眼下我手里着实没有多少银钱了。”
“你我之间，就不必整这些虚的了。”赵若锦抹着泪，“你虽是二叔父的唯一嫡女，可日子不见得比我宽宥多少。况且你是妹妹，我是姐姐，你原先也不必要为我准备什么。”
“理是这么个理，可情义上我总该向姐姐出些心意的。”赵若歆拿出一张单子，正是楚韶曜前几日送来的那些药材清单。她将单子递给了赵若锦：“我思来想去，念着渝州偏远，二姐姐此去沿路颠簸，许是要受不少车马之累。便将近日新得的一些补品药材送给姐姐，都是燕窝人参一类的好东西，姐姐沿路兴许用得上。”
“这就是前些时候煜王爷送给你的东西？”赵若锦接过那药材单子细看，而后惊得直咋舌：“竟然这么多？这些可都是宝贝，你竟然都给了我？”
“我自己也留了一点的。”赵若歆笑，“只要姐姐不嫌弃我送药材是不吉利就好。”
“怎么会不吉利，极品的燕窝松茸人参雪莲，你送的都是危急时可以救命的东西。这些在京里都是有价无市，又何况是在那渝州。”赵若锦细细摩挲着那份单子，好一会儿才羞赧道：“我走后不久就是你的及笄礼了。原先我也给你备了一套首饰，可现在跟你这副清单比起来，那套首饰就太单薄了。我得回去给你重新准备一份大礼。”
“那我就等着二姐姐的大礼了。”赵若歆笑了笑，忽而歪头娇憨道：“其实我很羡慕二姐姐。你的嫁妆虽然不比那等勋爵之家的女儿丰厚，可也是大伯母亲自用心准备的。而我的嫁妆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当初陛下说他会叫大内给我备嫁妆，可如今定然是没有了的。以后我嫁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若锦低头摩挲着药材单子，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晁家就正式派人来迎亲了。
因着晁文林刚接了任命，要赶着去远处的渝州赴任。故而两家从定亲下聘到大婚，总共就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匆匆忙忙的，赵府二姑娘就走完全程的嫁出去了。
婚礼倒是办得很热闹。
装病的赵鸿德出来主持，赵若歆也去往隔壁府邸帮着操办，几日里又贴进不少体己东西进去，急得青桔都拉着她说：“小姐，您得为自己考虑。二姑娘又不是您的亲姐姐，您何必要对她这般掏心掏肺？”
赵若歆便只是笑，仍然自顾自地将自己房里所有能送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一股脑儿地送给赵若锦添妆。
东西其实不多。可一个箱子接一个箱子的，都是真正的金贵之物，就显得特别气派。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赵氏两府也素来存在攀比的，尤其是仆役之间。通常长房的人会说赵老夫人在长房，祠堂也在长房，所以长房更高贵些。二房的仆役就会跟着道，可二老爷官职高，二房还有学堂，比较起来还是二房更出彩。
现下赵若歆给堂姐添妆的举动，就令翰林赵府的不少仆役都很忌愤，逢人就夸张道：“二姑娘的嫁妆里得有一多半儿，都是我们家四姑娘备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四姑娘才是二姑娘的亲娘呢。”
还有人说：“四姑娘是不是因为被三皇子退婚，嫁不出去了，所以才会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都送给二姑娘，而她自己再也不抱有嫁人的希望了？”
总之几天时间，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
到最后，就连赵老夫人都听了风声，出来委婉地劝阻赵若歆，说知道她心善，与赵若锦关系好。但也应该为自己以后考虑，好东西都送出去了，不提将来嫁人，就说半旬后的及笄礼该怎办。
赵若歆仍然只是歪头天真的笑，一副只要二姐姐好，她就万事满足了的模样。赵老夫人便也没办法，只得想着以后从她自己的体己里，再多多补偿给这个憨傻的四孙女。
渝州偏远，新婚的赵若锦带着十里红妆走了水路，风风光光地和夫婿晁文林赴任去了。
她那嫁妆比起真正的权贵人家纵然是拿不出手，但震慑小门小户的晁家却是绰绰有余。晁家老太太原本还有些嫌弃赵若锦年纪大，等到成亲当日看见赵若锦嫁妆里那山一样的雪莲灵芝，什么怨言都憋到心里去了，只敢唯唯诺诺地附和着赵家说话。
而赵若锦准备的那份及笄礼，则在她成亲后的第三日，也就是回门那天，提前交给了赵若歆。
空空的一个木匣子，里面连个最简单的银簪子都没有，就只放着几张薄纸。却是赵若歆一直期盼着的东西。
母亲虞柔的嫁妆单子。
虞柔走的时候，赵若歆还小，她也不知道虞柔究竟留下了多少东西。只是瞧着赵氏两府的富贵看，当年虞家应该是留了不少财物下来。只可惜她从未见过母亲的嫁妆单子，便也无法辨别究竟哪些东西是本应属于她的。
翰林赵府过去是陈姨娘掌家，现在是赵鸿德身边的贴身仆役何仞在管，赵若歆从来只能从旁协助，也最多只能管管自家府邸的事务。她遍翻府内所有库房，都寻不见母亲虞柔的嫁妆单子，便怀疑这份清单是在了隔壁大伯府内。
不枉她为堂姐赵若锦的婚事如此操劳。
那二姐夫晁文林，是她附在楚韶曜的腿儿上时曾经见过，知晓此人品端方、正在说亲，才将此人的简历写来递给赵若锦。晁家并其他有意向和赵若锦说亲的人家，她也都拜托了煜王爷好好调查，将他们的情况细细说予给赵若锦听。
就连晁文林本人，她也都带着赵若锦悄悄去到晁文林常去的茶馆里，亲自装作路人地相看了一番。
她这般费心费力，就是想要看一看母亲虞柔的嫁妆单子。
不求能把母亲的遗物讨回来，只求能知道虞家当年究竟补贴给赵府多少东西。只求知道他赵鸿德，究竟凭什么对她这个嫡亲闺女这般不尽心！
握着堂姐抄来的嫁妆单子，赵若歆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她原以为赵府兴许得有一小半资产都是来自母亲虞柔，却没想到，就连赵氏两府的宅基地，都是虞柔带来的。
想想也不奇怪。
赵府才起家多久，赵老太爷尽管是一品文俭公，那也是死后追赐的。赵老太爷是赵氏一族第一个走上仕途的人，往前数十代也都还是普通的泥腿子农民。赵老太爷也不是天纵英才，考中进士时便已经三十好几了，他一步一个脚印从低品小官慢慢做到工部侍郎，所能依靠的嚼用也不过是朝廷俸禄罢了。
可赵府却是坐落京畿城东，在寸土寸金的贵族区足足占有两座豪华大宅子。
却原来，这两处大宅子。一处是虞家送给虞柔夫妻新婚居住，一处是虞将军老俩口准备在晚年间和闺女当邻居用的。
二姑娘赵若锦为了给忠勤伯府续弦一事深恼家里。而今她仗着自己远离京畿，且已经带走了嫁妆，便不再管家里与她素来不睦的大哥大嫂的死活。将满府奉为机密的二婶嫁妆单子，从她母亲的妆匣里偷录了一份交给堂妹。
赵若歆这才知道，原来整个赵府，都是建立在虞家的丰腴脂膏上。
就连赵老夫人往昔慈蔼地补贴给她这个四孙女的体己，也都来自儿媳虞柔带过来的嫁妆。
当年赵老夫人是地主家的千金，纵然有着良田百亩，带了千两白银下嫁给还只是秀才的赵老太爷。那也只是在乡间富有，拿到京畿根本不够看。夫妻二人一步一步从田间麦垅走到宫廷朝堂，不可谓不励志。但，当真是穷得叮当响。
赵老太爷的那些个俸禄，又要在京畿安家买宅，又要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又要回报全族乡邻，还要时不时地应酬和交游。只能说，勉强能够维持个温饱小康，想要富贵奢毫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而虞家则不同。
虞家从太宗时期戎马起家，祖上亦曾出过伯侯，数百年的积淀攒出了泼天富贵。到了虞柔这一代，整个嫡系就虞柔一个女儿，虞将军夫妻恨不得将满府掏空，全都搬给虞柔做嫁妆。
然后全都便宜了赵鸿德。
难得赵鸿德不忘初心，继承了赵老太爷农民出身的勤俭节约。也同赵老太爷一样，质朴地将家族利益看做最高。
纵使白得了泼天富贵，赵鸿德也愿意分一半儿充进公库给自己的嫡亲大哥支使，还愿意替自己的庶出兄弟们回老家置产，再给老家村里的赵氏一族置办族田和宗学，紧接着好东西还要孝敬自己的生身母亲赵老夫人，最后剩下的部分他自己锁进库房里轻易舍不得用。纵然十分有钱，却只让嫡女维持体面，让庶子荤素搭配，让庶女每日吃草，让妾室蹭煜王爷的商铺给他补贴。
赵若歆：……
赵若歆握着二姑娘抄来的嫁妆单子与开销明细，心情复杂。
小的时候，她怀疑过陈姨娘才是父亲赵鸿德的真爱。而离世的母亲，不过是父亲掩盖和陈姨娘爱情的幌子。
现在，她怀疑父亲赵鸿德之所以宠爱陈姨娘，是因为陈姨娘这个妾室，一直在拿私房钱补贴赵府。
高，还是翰林大学士高。
别人娶妻纳妾是大开销，只有赵鸿德是大进项。
赵若歆仔细回想，似乎府内的每一个姨娘，都有着一手好绣活，可以做到在赵鸿德给予她们微薄月例银子的时候，靠针线来养活自己和孩子。
赵若歆：……
赵若歆木木地握着母亲的嫁妆单子，久久无言。
转眼间，葱郁浓墨的盛夏过去，立秋来了。
赵若歆的生辰便是在立秋这天，同时也是她的十六岁及笄礼。
及笄礼便是女孩子的成人礼，这日过去，她便相当于是个大姑娘了。
金灿阳光像凤凰花一般在烈烈绽放，湛蓝天空明净澄澈，没有一丝云彩。池塘里荷花菱叶的清香沁人心脾，水波粼粼如镜，衬得天地辽阔静谧。
因着观礼人多，赵若歆的及笄礼选在了府内池塘的河岸边，在四面开阔的水榭凉亭中举行。
依照晋国风俗，及笄礼由亲眷里的女性长辈主持。长房的大伯母宁氏刚送嫁了女儿，又来给侄女儿赵若歆做司仪。赵鸿德与赵老夫人坐在上首，接受赵若歆的跪拜与奉茶。与赵老夫人王不见王的贺老妇人难得的受邀来了赵府，她作为正宾，替赵若歆加笄。相携同来的还有陈侯夫人，作为赞者和副宾，替赵若歆祝词。
明亮到透白的阳光细碎地铺洒下来，轻抚过几缕微风。远处葡萄架子上飘来甘甜果香，跪坐着的赵若歆百无聊赖地看青草的碧绿根茎，听着耳边大伯母高声奏读宾客们送来的礼物。
她人缘不错，许多贵女都结伴前来观典，赵鸿德的同僚们亦都带着夫人过来恭贺。凑在一起的礼物汇成一张单子，数目可观，当众奏读起来也分外有脸面。
好不容易礼单念完，沐浴熏香，祭告先祖，拜见四方来宾，正式进入加笄环节。
淙淙筝乐响起，宁氏高呼了一声“礼始”。四周安静下来，窃窃私语地声音停止，只有清越鸟啼和潺潺流水在伴着筝乐合鸣。
赵若歆突然开始紧张起来，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快要长大了。
一笄。
贺老妇人走到她的面前，慈蔼地抚着赵若歆的面庞。她接过婢女手中的梳子，挽住赵若歆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一下一下地缓缓梳着，口中用吴语雅言好听地吟诵着小调。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贺老妇人轻轻地为赵若歆插上了第一枚冠笄，乃是清新淡雅的碎珠玉簪。贺老妇人眼里噙着泪：“歆丫头，祝你万事胜意。”
赵若歆也噙着泪，她朝贺老妇人拜了拜，又朝正首的父亲赵鸿德与祖母赵老夫人拜了拜。赵老夫人摩挲着赵若歆的头，含泪道：“好孩子，祖母愿你岁岁无忧，你前程似锦。”
二笄。
陈侯夫人走到了赵若歆身边，轻轻梳起赵若歆的秀发，为她插上第二枚冠笄，乃是赤金的玲珑如意簪。通体饰着福禄与喜字，簪首垂下一串雕琢石榴，象征多子多福与如意双全。
“旨酒既清，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歆丫头，祝好。”
赵若歆朝陈侯夫人拜了拜，又转向师长席的贺学究和贺老妇人，对着二人恭敬地拜了下去。贺学究拉着赵若歆的手，连声叹好。
三笄，也是最后一笄。
由贺老妇人和陈侯夫人一同上前，为赵若歆戴上最后一枚发簪。而后敬告四方宾朋，宣布赵府四姑娘正式礼毕成人。
本该如此进行，可就在宁氏准备高呼三笄时，门庭处传来嘈杂声响。
“等一下！烦请暂时中断笄礼！”
有尖利嗓音气喘吁吁地高喝道。
观礼的人群里交头接耳地响起窃窃私语，里面的人纷纷踮起脚尖往外张望，紧接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吸气声响起。不多时，人群里便让出了一条道来，尖利嗓音由外而内地迭声高呼道：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陈侯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在场众人无不惊慌失措，顷刻就乌拉拉地跪倒了一大片，仓促之间互相拽得东倒西歪。赵鸿德慌忙从高座上起身，跌跌撞撞地急走到亭外跪下，给缓缓走过来的太后娘娘恭敬叩头道：“微、微臣惶恐，不、不知太后娘娘凤驾光临，未能及时相迎。”
赵若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见来人竟然真得是久居深宫的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今日穿戴了一身庄贵华美的绛紫凤袍，眉间威仪赫赫之余，多了几分和睦与亲切，不似平时那般的凌厉与冷艳。
一走至河畔凉亭，她便笑意盈盈地朝赵若歆点了点头。
赵若歆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划过她的脑海，又倏忽而过，抓不到真切。
“赵卿家，哀家听闻你身体抱恙不能上朝。如今看你气色，你应是已经好了？”太后娘娘看向赵鸿德，语气嘲讽。
“微臣谢过太后娘娘挂怀。”赵鸿德说，额间有冷汗落下：“回娘娘的话，微臣已经大好了。”
“既然好了，明日就去上朝吧，别老叫皇上惦记着你。”太后娘娘不咸不淡地说。
“是。”赵鸿德声音发颤。
“说起来哀家不请自来，扰乱了令嫒的及笄大礼。”太后换了一副口吻，突然亲昵道：“还望赵卿家莫要怪罪。”
“微臣不敢！”赵鸿德连忙叩首，“太后娘娘凤驾莅临，乃是微臣和小女的无上荣耀，微臣和小女感激涕零、无以言表，万不敢怪罪。”
“那就好，都起来吧。”太后娘娘挥手，示意赵鸿德和在场众人起身。
众人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太后娘娘宝相庄严地走到高案，在原本属于赵鸿德的座椅前坐下，而后像是刚看见陈侯夫人一般，诧异地笑道：“陈氏也来了？真巧。”
“臣妇见过太后娘娘。”陈侯夫人屈膝行了个礼。
“陈氏不必多礼。眼下是在宫外，你我君臣不必拘礼。”太后娘娘笑吟吟地说，又对众人道：“都不必拘束，哀家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歆丫头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素来疼爱她得紧。听闻今日她及笄，哀家想着怎么也不能错过了去。目下进行到哪一步了？”
“回太后娘娘，四丫头已经行了两笄礼，只剩最后一道笄礼没有举行了。”赵老夫人恭敬的回复介绍道：“前两道冠笄，分别是贺夫人和陈侯夫人替四丫头簪的。最后一道，由她两位共同来为四丫头簪上。”
“既然如此，最后一道笄礼便由哀家来替歆丫头行吧。”太后娘娘说。
赵老夫人喜出望外，行礼道：“老身代四丫头谢过太后娘娘。”
陈侯夫人面色愈发难看。
三笄。
太后娘娘握起赵若歆的秀发，笑道：“歆丫头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哀家只是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她拿起梳子，轻轻柔柔地替赵若歆梳起来，口中哼唱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唱毕，太后娘娘并未似贺夫人和陈侯夫人那般，拿出一枚事先放在匣里准备好的发簪。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珠翠环绕的发髻上，拔下了一枚镂花甸缠金丝的凤簪，缓缓插入赵若歆的鬓间。
“承天之休，寿考不忘。承天之祜，旨酒令芳。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歆丫头，这是哀家最爱的一支凤钗，乃是先帝赠予哀家之物。哀家今日将它赐予于你，愿你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举世皆惊，满室皆惊。
良久，赵若歆叩首恭顺道：“臣女赵若歆谢过太后娘娘，愿娘娘福顺安康、千秋永寿。”
及笄礼毕，太后回宫。
翰林赵府于花园设下宴席，款待诸位亲朋来宾。
作为宴会主角的赵若歆没有参席。她提着轻绢糯裙翩然而出，裙上金银丝线绣着的大朵绯红芍药含苞欲放，如云霞一般璀璨。她逶迤向前，满头灿烂流苏绾起青丝参差，如明月一般飘逸轻盈。
“青桔，将煜王爷送来的及笄礼拿过来。”一踏进院子，她便娇声呼唤自己的婢女。
“煜王爷送来了好些及笄礼，您要看哪一个？”青桔说，指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挪不开缝隙的箱子，“喏，这些都是煜王爷一早儿就命人送过来的。太多了，奴婢到现在都还没归整完，不知道您要的是哪一个。”
哪一个。
赵若歆提着裙摆在这些箱子中间来回穿梭，而后停在了右侧一个刻着食铁兽图案的梨花木箱前。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青桔。”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颤抖：“将这个箱子打开。”
“是。”
青桔上前，轻轻打开了这个梨花木箱子。
流光溢彩，粉霞缭绕。
梨花木箱子里，赫然摆放着尼罗国去岁进贡的国宝，桃粉羊裘。
“好漂亮的裘衣！”青桔惊叹出声，“小姐，这是神仙穿的衣裳吗？好漂亮啊！”
她的小姐没有回答。
赵若歆已经提着裙摆转身，弯眸里盛着欢愉的笑意。她轻盈地像只灵巧飞翔的莺鸟，飞奔出了自己的小院。
她要去一个地方，她知道那个人会在那里。
他一定会在那里。
赵若歆拎着裙裾，穿过檐廊与假山，绕过竹林和水榭，飞奔向赵府学堂，沿路足尖轻盈掠过青青草尖，裙摆上大朵大朵的绯红芍药肆意绽放。
赵若歆穿过鹅卵石小径，停在赵府学堂的门口。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推开学堂院落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走了进去。
金灿灿的阳光自蓬勃葱郁的榕树枝梢间流淌而下，微风带起湿润香甜的水汽，纷纷繁花与雪白绒絮纠缠飞舞。
那人一袭月白华衫，清瘦矜贵似是画中谪仙站在墨绿的树荫下。听见她来，他抬起狭长风情的凤眸，蕴满星辰的桃花眼温柔专注地看向她：
“歆歆，”他说：“本王不想再等了。”

第110章 1更
微风吹拂, 带起繁花簌簌如雨。赵若歆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王爷何时发现的？”
“从奉河你神兵天降，救了本王的那次。”楚韶曜说，认真注视着赵若歆的眼睛, “世间不会有诸多凑巧。那草甸隐蔽，只有你能找到，也只有你会奋不顾身地前来。”
竟然是从奉河那么早就发现了她是赵嗣。
那，那她几次在怡红院扮成赵麻子去见他时，他便也已经知道了她就是赵府嫡女。
赵若歆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举动，脸颊噌得泛上火烧的红云，像只炸了毛的小兽，气呼呼的：“王爷知道了也不告诉我, 就由着看我笑话！我不要理你了！”
“我就是怕你会是这般的反应，才不敢告诉你。”楚韶曜忙说。
焦急中他下意识便摒弃了亲王的自称。此刻冷面残暴的煜王半点都没有上位者的威仪冷酷, 只像一个着急想要哄心上人开心的毛手毛脚小书生, 偏偏又嘴笨, 还不会说话，急得不得了。
“我想等着, 等你慢慢发现端倪，等你心里有我，再来缓缓告诉你这一切。这样也好有个缓冲，不至于把你吓跑。”
赵若歆眨了眨眼。
“可你总也发现不了，总也对我的追求视而不见。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在报答你救命的恩情。”楚韶曜说, 声音里有着点小小的委屈：“我都追求地这么明显了，甚至当众自称你的家君，结果你还是无知无觉。”
“噗。”赵若歆笑起来，撇过头去小声道：“谁知道你呀。”
“所以本王不想再等了！”楚韶曜说, 斩钉截铁的语气里透着点狠厉和决然：“你说本王无耻也罢，狡猾也好，本王都要先将你定下来！定下来以后，再去想办法让你接受本王。再这么慢慢等下去，本王怕等不到你发现我心意的那一天，你那见风使舵的父亲就又会将你许给其他男子！”
赵若歆低头不说话，脸颊绯红却未再见恼意。
绿荫下微风吹过，带起养在水缸里睡莲摇曳浮动，鼻尖萦绕荷叶芦荻的清香。
“歆歆，”楚韶曜唇边缱绻，他上前一步，缓缓拂去赵若歆乌黑鬓间的一朵榕絮，温柔地问道：“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指间不经意地滑过乌发，清冽的凉意引起赵若歆耳尖的一阵颤意，心慌又甘甜。她害羞地低下头，瞧见楚韶曜那双修长白皙的手。那手指间骨节突起，微微轻颤，透露出手指主人内心与她一样的紧张和忐忑。
“不可以你也已经这么叫了。”赵若歆忿忿的，然而嗓音甜甜，像是在撒娇。
楚韶曜松开紧攥的双手，手心里榕絮被难得的汗意打湿，他微笑道：“歆歆，本王倾慕你，很久了。”
蔚蓝天空澄澈如一方透彻的碧玉瓦，绵白细密的云朵似是浮生幽梦，蝉鸣间语，满树浅粉羽曳的合欢花在风中轻轻摇颤。
良久，赵若歆听见自己低如蚊呐的声音：“你喜欢的究竟是赵府嫡女，还是那个喜爱蹴鞠的赵麻子？这两个人，你更喜欢谁，先喜欢谁？”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无理，清丽明艳的面颊上瞬间又飘过了一层绯红浮云。
“嗯？”楚韶曜微微侧头。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的。”赵若歆拧了拧裙角，下意识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无理取闹”。
“我都喜欢。”然而楚韶曜已经在回认真答：“从小到大，本王只羡慕过一个人，就是楚席轩。”
赵若歆惊讶：“你羡慕他做什么？”
“因为，他曾是你的未婚夫。”楚韶曜说，坦然而毫不避讳：“所以本王羡慕，甚至是嫉妒。”
赵若歆怔怔地看着他。
“本王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楚韶曜深呼吸了一口气，耳尖红得滴血，他沉声道：“你生得貌美，举手投足都明艳大气，就像是一枚小太阳，人群里那般耀眼夺目。虽然是本王名义上的侄媳妇，可毕竟还没有过门，本王便忍不住，打小就偷偷关注你。”
“是、是吗？”赵若歆脸红扑扑的。
“是。”楚韶曜说，唇边露出一抹笑意：“我身边的暗卫竺右，见着我关注于你，还每每撺掇本王去抢亲。”他缓缓道：“竺右说，反正本王的名声也不好，都传出去多少恶名了，便也无所谓再添一条强抢侄媳妇的罪名。”
赵若歆木木的，羞着脸颊哦了一声。
“但本王见你和楚席轩青梅竹马、两心相悦，便只训斥竺右妄议是非，绝不承认自己曾经对你动过心思。后来还把竺右给派了出去，省得他一天到晚在本王面前撺掇些馊主意。”
“除夕夜，你父亲赵鸿德来说要孝敬女儿给本王。本王那时以为他说的是你，便一时头脑冲动地答应了下来。结果不是，就闹出了一个大乌龙和大笑话，还惹了你生气。”
“再后来，本王反思自己在你赵府嫡女身上投入的关注太多了。你毕竟是侄儿媳妇，本王不该如此，便刻意去疏远你。”
赵若歆抠着裙角，半晌才小声嘀咕出一句：“原先也没见你多么亲近。”
“是啊，原先本王也只是在心底单方面的亲近，再在心底单方面的疏远。”楚韶曜微笑，自嘲道：“面上云淡风轻，可心底却似是山崩海啸，波涛汹涌而又天塌地陷，自以为壮阔地结束了一场恋情，可说白了也只是不为人知的单方面暗恋，了无声息。”
赵若歆睁大了眼睛，长长睫毛下满是震惊。
楚韶曜莞尔，继续往下说。
“后来本王知晓了赵嗣赵麻子原是女子。便也喜欢上了古灵精怪的赵嗣，想要求娶赵嗣为妻。本王那时以为，赵府嫡女不过是本王无疾而终的初恋，是本王的单相思。本王对赵府嫡女的喜欢，也不过是见色起意，以及童年对耀眼太阳的向往和追逐。而赵嗣，才是真正和本王互相懂得的灵魂伴侣。”
“本王便想要和赵嗣携手一生，于是偶然见了你，便会避着你，甚至会刻薄于你。”
“本王以为，那是本王在肤浅容貌和灵魂知音之间做出的选择。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只要是两个人互相理解和扶持，外在漂亮与否并不重要。本王愿意为了赵嗣去练蹴鞠，也愿意改变审美，爱上心悦之人的朴素容貌。”
“本王没想到，赵府嫡女是你，赵嗣也是你。”
浓荫下轻薄的蝉翼折射过阳光，墨绿枝叶纵横盘桓，似错节交叉的跌宕人生，楚韶曜眸中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有着火红炽热一点一点弥漫而上。
“本王爱你赵府嫡女的容貌，也爱你赵嗣的灵魂。不管是明媚耀眼的赵府嫡女，还是狡黠灵动的赵嗣，她们都是你赵若歆。本王爱的，从头到尾都是你赵若歆一人。”
“赵若歆，本王倾慕你很多年。不可自拔，深陷其中，愈演愈烈。”
“你可愿回应本王的心意，嫁与本王为妃？”
风乍起，吹皱一池涟漪。
立秋的潋滟阳光不逊盛夏，透过繁密墨绿的阔大树叶，拂了赵若歆一身。浅红粉橘的合欢花在枝头巍巍颤颤，淡薄氤氲的如云似雾，又缤纷落下漫漫如雨。
赵若歆伫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她从未听见过如此惊世骇俗的直接告白，炽热赤忱到像是一团浓烈的热火，直击人的内心，将心底大片的荒芜都灼烧殆尽。
这份告白太过炙热，也太过赤诚，还是从惯常冰冷古板的煜王爷口中说出，更是冲击加倍。赵若歆脸色嫣红如血，心中又是气恼楚韶曜竟然欺瞒了自己那么久，害得自己连扮丑大计都使出来了，活像个笑话，又是被楚韶曜一连串的告白震得微熏半醉，羞怯得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而且，哪有人一上来就求亲的？
连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都没有，她到现在还晕晕乎乎着呢。既想回应楚韶曜的心意，不再让他经历那痛苦煎熬的暗恋，又不想这般轻易地就答应了楚韶曜说嫁与他。
就这样，赵若歆红着一张脸，只管羞怯地揉着裙裾上的花褶玩，半晌才说了一句：“你猜？”
羞怯的她故意晾着楚韶曜，想着急死他才好。
“我猜你是愿意的。”楚韶曜却半分也没有羞恼，他胸腔里溢出了几点笑意，就连声音里透着欢欣的愉悦，俄顷他才不急不徐地道：“本王从前不喜自己的名字，觉得这名字也委实太娇气了些。尽管父皇说曜和煜都寓意辉煌灿烂、光芒照耀，是指远大前程的意思。可读起来，就是一朵艳滴滴羞答答的芍药花。”
“今日是你的及笄礼，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大日子。一般高门贵女的及笄礼，所穿所戴皆都大有讲究，又遑论你一颗七巧玲珑心，定会对自己的及笄礼格外重视。”
赵若歆瞬间脸色飞红，嗔斥道：“别说了！”
然而楚韶曜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清冽嗓音里透着由衷的欢愉：“你今日这条锦绶藕丝糯裙很美，裙摆上大朵大朵绯红怒放的芍药很衬你。”
“歆歆，你心里有我。”
他不容置疑地说，笃定而雀跃。

第111章 2更
“早知道不穿这条裙子了。”赵若歆羞恼。
“不穿这条绣满了芍药的裙裾也无用。”楚韶曜眸子烁似寒星, 眉间隐含得意欢欣：“本王早该看出来的。似歆儿你这般的高门贵女，纵是再畏惧本王的权势，再想要逢迎讨好于本王, 也不该毫无顾忌地就每每坦荡收下本王之礼。”
“尤其本王送的，既有珍贵昂奢的笔砚，又有街边不值钱的冰糖葫芦。你我二人纵然再有救命恩情作为遮挡，可你也该为着自己的名声而稍作推却，而不是泰然自若地就收下本王送去的所有小玩意儿。”
“你来者不拒地全盘收下本王所送之物，还光明正大地将本王送你的东西转赠给你的堂姐做人情，全然不怕自己的名声和本王产生瓜葛，也不怕被外人说你转赠礼物的行为是恃恩自恣。你一向谨慎本分, 这般失却礼数绝不是大意倏忽，而是你同样也对本王志在必得。”
“若你是本王的未来王妃, 是煜王府的未来主母, 那你这些行为就不会是失礼, 更不会是恃恩自恣，而是水到渠成的自然之事。”
“歆儿, 不止本王深慕于你。你心底潜意识里，也是把你自己当做是煜王府主人的。”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赵若歆被戳破心事，又羞又窘，清丽面颊布满红潮似要沁出血来，她跺脚嗔斥道：“你这个人，什么话都说得这么直白, 一点都不知道委婉和含蓄！”
“我怕再含蓄下去，你就会被别人给拐跑了！”楚韶曜说。
他含笑望着赵若歆，轻声道：“本王的歆儿实在太过美好，惦记着的人实在太多。本王怕一个倏忽不留意, 你就会跟别人跑了。”
“怎么会。”赵若歆小声地说，低头揉搓着手里的绢帕。她心里早已认定了楚韶曜，换做其他谁来求亲，她都不会答应。
“所以歆儿你答应与我为妻了？”楚韶曜刹那间明白了赵若歆的未竟之语，欣喜若狂。
“你这个人，真是的！”赵若歆羞恼，这种话要她怎么说得出口。而且她的意思是她不会跟别人跑，却也没说答应要和楚韶曜成亲啊。赵若歆木木地揉搓着手中的绢帕，半晌才说出了一句：“你今日不是已经让太后娘娘送了凤钗给我么？”
太后娘娘此前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家贵女的及笄礼，包括母家承恩公府姑娘们的及笄大礼。事实上太后娘娘久居深宫几十年，除却偶尔会去往行宫别院避暑小住，其他从未踏出过皇城深宫，更未莅临过任何一个朝臣贵戚之家。
今次太后娘娘突然造访来参与她的及笄礼，已是非比寻常。
不仅如此，太后娘娘还将先帝赠予的凤钗，亲自簪与她的鬓间。及笄礼上对她说出的祝福，也都是最高贵华美的溢词。这本身就是在向全天下释放一个讯号，那就是赵府嫡女今由她太后娘娘给煜王爷定下了！
楚韶曜眉间闪过一抹阴翳，但稍纵即逝。
“这枚凤钗不是本王让太后送的。太后来参与你的及笄礼，是她自己的主张，并没有提前和本王商榷。”楚韶曜说：“若是本王知晓太后要来，许会将她提前拦住。”
“这是为何？”赵若歆不解。
“本王不欲与你添麻烦。”楚韶曜叹息道：“纵然本王此前猜到你心底应是有我，可本王毕竟不能确定。忐忐忑忑、七上八下。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反复地去琢磨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个表情，琢磨你心底究竟有没有我，究竟又有几分我。”
“在确定之前，本王不好擅作主张，以免惹你不快。”
“可本王又实在等不及了，所以本王便将那尼罗国进贡的岁礼送你及笄之贺，想着让你发现我已经知道你是赵嗣。你见到那岁礼后，总会来寻本王。本王便一直在此地等着，等到你来，便向你告白。告诉你，本王倾慕于你，心悦于你，想要娶你。”
“别、别再说了。”赵若歆红着脸，磕磕绊绊地道：“你别老把倾慕不倾慕的挂在嘴边。”
“为什么不能挂在嘴边？”楚韶曜微微挑眉，狭长的桃花眼肆意又风流，墨染的眸子灿若星辰：“这些话，本王从许久前就一直想说，却始终寻不到合适机会。如今终于可以明明白白、全无保留都告诉你，为何不能多说？”
“就，就说多了不好。”赵若歆脸红得快要滴血。“这才几句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本王觉得很好。”楚韶曜微笑，深邃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眼前娇羞明妍的心上人，认真道：“赵若歆，本王喜欢你。”
“知道了！”赵若歆恼得跺脚，心里却是沁柔甜蜜。
楚韶曜亦是欢欣。
他挽起赵若歆耳边垂下的几缕青丝，望着乌黑发髻上斜飞摇曳着的那枚赤金坠玉的双凤步摇，狭长幽深的眸子里有着哀戚的隐忍划过：“这枚簪钗，的确是父皇昔年送与母后之物。”
也是按规制，只有皇后与太后才可佩戴之物。
凤钗乃是太后娘娘直接从鬓间拔下，在及笄礼插至赵若歆的发髻间。赵若歆自己还没有看过这枚凤钗的全貌，她伸手去摘那枚凤钗：“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戴它了。”
“不必。”楚韶曜按住赵若歆的手，声音轻而如初雪：“既然母后送了你，你便时常戴着。”
十八年前，她放弃了自己亲生儿子唾手可得的帝位。
十八年后，她又冒天下大不违地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儿子争夺帝位。
楚韶曜实在不知他的母后，究竟是不是一个好母亲。
“哦。”赵若歆乖巧地低头不语，小手被楚韶曜紧紧地攥着。
楚韶曜握着赵若歆的小手，面上风轻云淡，内里心跳如鼓。他原只是为了制止赵若歆拔下凤钗的举动，才无意急遽地捉住了赵若歆的手。
可心爱之人的手一旦被握住，就再也不想放下。
风吹拂动，吹得青缸里的碧水漪漪摇曳，带得廊檐下的风铃泠泠轻响，叫人听了心意袅袅。
楚韶曜就这般握着赵若歆的手，站在墨绿的树荫里一言不发。任微风轻拂，任榕絮飞舞，任满地浅红粉橘的轻羽合欢花落了满园，他自挺拔伫立，站得笔直。
他手心里牢牢攥着心上人细腻的小手，脊背笔直如雪山松柏，目光泠然而又淡漠，俊美面庞无波无澜。
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扑通、扑通。
满院静谧，他们谁也不说话，只听得在廊檐风铃清越的叮当声响下，急遽有力的心跳在砰砰作响。
也不知拉着小手笔直地站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呼唤，似是大丫鬟青桔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在这里么？”
“我在。”
赵若歆微呼了一口气，挣开楚韶曜冰冷却又微烫的大手，朝院门外走去。
青桔远远地朝她喊道：“小姐，筵席正盛，老爷唤你抓紧入席，不要冷落了宾客。”
“知道了。”赵若歆朝着她喊，“我这就过去。”
她回身，看向楚韶曜微笑道：“煜王爷要跟着臣女一起吗？”
“不了，本王不喜宴饮。”楚韶曜说。
“那臣女先行告退了？”赵若歆问。
“可。”楚韶曜点头，眉间隐有失落划过。
赵若歆提起缀满大朵绯红芍药的裙裾，跨过学堂高高的朱红门槛，往外迈步走去。迈了一半，她回头轻轻浅浅地嫣然笑道：“王爷，我很欢喜，也很愿意。”
“什么？”楚韶曜的眸子倏然而亮，似有漫天星河粲然绽放。
然而赵若歆已经提着裙裾跑远，层层叠叠的裙摆上，金银丝线织就的大朵大朵绯红芍药肆意怒放、繁花锦簇，明丽娇艳如飞霞晕浓，明艳夺目。
楚韶曜沉沉地低笑一声。
他看着赵若歆消失在碧瓦朱甍的庭榭那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一丝一点的烫意从心间涌动，从莹润滴血的耳尖一路蔓延，直至双颊酡红。
他抽出腰间狭长寒剑，在宽阔无人的学堂庭院里酣畅淋漓地舞起了剑法，惊起满园粉红合欢飘零无数，满园雀鸟棱棱扑翅，这才收回寒剑。
而后他未曾去往大门，而是直接足尖用力，几步便撑着树梢跃出高高的学堂围墙，撇下还在赵府前厅等待的栾肃和其他小厮，随意拽过拴在赵府门口的一匹骏马，一路欢欣鼓舞地策马奔腾，疾驰着飞奔回府。
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回到府中，去准备聘礼。
一刻也等不及。
学堂外叠叠障障的假山里，走出了一个颀长年轻的身影，正是安盛府的小侯爷，陈侯世子陈钦舟。
小侯爷手里拿着一副梳着飞云髻的娃娃面具，那娃娃面具有着一双弯弯的黛眉，笑盈盈的模样和赵若歆有三分的相似。
“马上就是乞巧节了，原想将这副鎏银面具送给你，邀你与小爷一同去放花灯来着。”小侯爷鼻尖酸酸的，声音沙哑。他伸手摸向怀里，又摸出了一副男娃娃的面具：“我买了一对儿呢，挑了好久才买下来的。”
“没想到，你就是那个蹴鞠里赢过我球的赵麻子。也对，你连我的手腕都能掰折，蹴鞠里能赢我的球也是正常。”
陈钦舟抚着笑盈盈的银娃娃面具，感受着银器冰凉彻骨的触感，终于忍不住喉间哽咽起来。
“早知道，冬至那天小爷就是拖着疼晕过去的血淋淋身体，也该把你这个踢野球的骗子给找出来！”
屋顶上的竺右唾掉叼在口中的狗尾巴草，同情而怜悯地看向假山旁蹲在地上呜咽的陈钦舟，自语地感慨道：“天涯何处无芳姝，你非恋上你主母。”
“小侯爷，你该感激我将你视作同僚。否则若我从前将你这份心意如实禀告上去，你可就不是只被鞭挞那么简单了。”
哀戚的陈钦舟听不到屋顶上隐蔽着的感慨，他抚着光滑冰凉的鎏银面具，恨声自语道：“先生说得没错，楚韶曜的确是个佞王。”

第112章 1更
刚回到宴席上没多久, 赵老夫人身边的婢女璎玑就悄声地过来，附到赵若歆的耳边，说是老太太在西厢房里的暖阁里有请, 另外贺家老妇人并上陈侯夫人都在那里，都有话要同她讲。
赵若歆和席间的宾客们寒暄了几句，便又借口更衣的退下了。
到了西厢里的暖阁，赵老夫人和贺老夫人两个向来互相不对付的老太太难得的并肩坐在上首软塌上。陈侯夫人倒是执着晚辈礼，坐在赵老夫人下手边的椅子上。
赵若歆一进去，陈侯夫人便笑盈盈地亲切看着她，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两位素来慈睦的老太太却都板着个脸，齐刷刷地望向她, 氛围颇有些三堂会省的架势。
“给祖母请安，贺夫人安, 侯夫人安。”
赵若歆乖巧地给三位女性长辈见了礼, 而后在贺老夫人下手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笑着朝对面的陈侯夫人道：“多谢侯夫人今日来给歆儿加笄，歆儿还没来得及向您奉茶答谢。”
今日赵若歆行及笄礼, 陈侯夫人作为正一品诰命的侯爵夫人，纡尊降贵地来赵府给她加笄祝词，且做得还是副宾，将主宾之位让给了一介平民白身的贺老夫人，不可谓不给赵若歆与翰林赵府面子。
在赵若歆与楚席轩退婚以后，她就被京畿的各个贵女圈排挤在外。
起先七皇子楚席平当众宣扬追求她的时候, 赵若歆在外还能有几分薄面。到后来魏国求亲一事闹出，七皇子偃旗息鼓，许多或清流或勋贵人家的女儿，都不再与她来往, 各种诗词茶话会也都不发帖子邀她了。
直到安盛侯府宣扬出要与翰林赵府结亲的念头，往昔里那些看似交好的女郎们，才又重新和赵若歆熟络起来。
女孩儿们都解释说，原先是被家里拘着不跟她联系，并非出自本心。赵若歆也都理解，这世道上女子的地位本就随着男人而来。她昔年能成为京畿顶流贵女，也多半都是仰仗前未婚夫楚席轩而来，如今门庭冷落，也只能说是恢复正常罢了。
这些因着她未婚夫婿的身份，而来回变幻对她态度的人，本就不值得她倾心结交。也就用来互相凑数，在各种宴席上扮着人声鼎沸的虚假热闹罢了。
但不管怎样，此番正是因为陈侯夫人将亲自替赵府嫡女加笄的消息提前放出，赵若歆今日的及笄礼才得以宾客满门、花团锦簇的繁华举行。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地答谢一番陈侯夫人。
“不急。”陈侯夫人笑眯眯地说，“歆姑娘的这杯茶啊，我先不急着吃，先存在你这里。等挑一个良辰吉日，唤你到我家里去。到时我安盛侯府先要锣鼓熏天、鞭炮齐鸣地大声庆祝了，之后我再接过你的奉茶。”
赵若歆一下红了脸。
她如何听不出陈侯夫人的话外之音。若是没有狗芍药，安盛侯府当真是她最好的去处。可现在，她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去奉那杯孝敬婆母的茶给陈侯夫人了。
“老身托大，先打断一下侯夫人的对话。”贺老夫人适时地欠了欠身子，对陈侯夫人说，而后问赵若歆道：“歆丫头，今次太后娘娘凤驾莅临，你可提前知道消息？”
“歆儿不知。”赵若歆摇了摇头。
“就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贺老夫人问，委婉道：“听闻煜王爷近来日日都来府内学堂上课，你与他同窗，可曾听到他提过一二？”
“煜王爷虽然来府中求学，可歆儿与他毕竟男女有别。”赵若歆红着脸说，因着陈侯夫人在场，只能含糊其辞道：“只在王爷第一日来的时候，陪着用过一次早食，当时贺先生和父亲都在，还与王爷闹了不愉快。其余的时候，歆儿与煜王爷虽做了同窗，却并没有过多交流。”
“看来是那佞王在暗地里包藏祸心的了。”贺老夫人恨恨道。
“煜王爷其实为人不坏。”赵若歆忍不住替楚韶曜辩解，“老夫人称呼他为佞王有些过了。”
“哦？”贺老夫人意外地看过来。
“他本性不坏的。”赵若歆说，“大家都说煜王爷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可认真细究起来，有关煜王爷恶行的流言通通都是人云亦云，并没有确凿证据就说他是真得恶贯满盈了。”
“家里老头子说得没错。”贺老夫人神情不以为然，却未见得有多生气：“你和那佞王做了几天同窗，就被他些许迷惑了。”
“那煜王虽然人品有瑕，可昔年毕竟为我大晋夺了几座城池回来。年轻人心气不定，崇拜他立下的战功，被他外在的荣耀和尊贵给迷惑也是正常的。”陈侯夫人笑眯眯地接茬道，“就跟我家那混小子一样。我家混小子比歆姑娘还大两岁，竟也拜煜王崇拜得不行，任谁都不能在他面前说煜王的坏话。其实这样也不打紧，年轻人嘛，都会崇拜那么一两个人的。等以后大了也就好了。”
赵若歆不反驳了。
她明显感觉到陈侯夫人是个笑面菩萨，对楚韶曜怀有着微妙的不善。这也难怪，陈侯夫人一直想要将她定成自家儿媳，却在今日被太后娘娘当众打脸。经过今天这遭，陈侯夫人能对楚韶曜有好感就怪了。
尤其是，太后娘娘还当众称呼陈侯夫人为陈氏。
虽说女子婚后冠夫姓，但一般都是以夫人二字缀在夫姓后进行称呼。若是以氏来称呼，通常还是以娘家本姓加氏字来称呼女子。皆因为女子即便出嫁，大多也还是需要仰仗娘家，也还是会为着娘家的利益考虑。
陈侯夫人的娘家本姓并不姓陈，而是姓崔。
陈侯夫人作为正一品诰命的侯爵夫人，身份尊贵、地位卓然，就连陛下和皇后娘娘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太后娘娘也不可能不知道，陈侯夫人母家本姓为崔。
今日太后娘娘不伦不类地称呼陈侯夫人为陈氏，可以说是相当地下侯夫人的面子。
此举必然是刻意为之。
为的目的，也很明显。世人皆知陈侯夫人相中了赵府嫡女，还特特前来翰林赵府给赵府嫡女加笄。太后进行中间拦阻，还刻意下陈侯夫人的面子，摆明了就是在争抢儿媳。
“陈世子崇拜那佞王，着实不必要的。”贺老夫人笑着说，“老身听我家那口子说，陈世子天资聪颖、敏而好学。称陈世子有着仲永甘罗之慧，却无仲永甘罗之伤，只可惜学得太晚，之前底子太差。但也不打紧，以陈世子的天资和勤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比那佞王要强？”
陈侯夫人眼中流露出了欣慰的光。
她朝贺老夫人欠了欠身子，由衷地感激道：“都是贺学究教得好。此前为了劝那混小子读书，我家府上不知道请了多少先生和教习，统统都没有用，他就是块雕不起来的朽木！”
“侯夫人过谦了。”赵老夫人陪着笑道，“小侯爷天资聪颖，哪里能用朽木来形容？”
“是真的，我家那混小子就跟泥猴一样的性子，一刻也静不下来！”侯夫人笑着说，眼角眉梢都是感怀：“让他乖巧坐在板凳上读书写字，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先生和教习那是成打得往家里请，全都来一个跑一个，都被他给打跑了。我跟侯爷为此，也不知道操碎了多少颗心。”
“竟有这事？”赵老夫人惊讶。
“可不是？”陈侯夫人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不见有用。也曾将那混小子送进宫里去，到那仪元殿里跟皇子们一块儿读书。想着让宫里的大人们照看着他，应是好些，结果仍是没有疗效。只去了几天，就哭天喊地的死也不肯再去了。”
赵老夫人含笑，身子前倾，认真倾听。
“后来没办法，我跟侯爷商量着，就让他认得字不至于做个睁眼瞎就行。”陈侯夫人继续说，朝赵老夫人点头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到底不需要他去考功名，能识得字，将来不至于被下人拿假的账本册子给搪塞了去，便也够了。”
“足够的。”赵老夫人含笑道，“小侯爷聪明伶俐，哪里就到被下人蒙蔽的地步。”
“我们夫妻便也是这般想的。”陈侯夫人道，拿帕子指着自己的心口道：“但这里总归还是堵得慌。旁人家的儿子都争气，偏我家这个就顽劣不堪用，这叫人如何过意得去？倘他是个庶子还好，将来不需要他顶立门楣，偏他是个嫡子，还是个唯一的嫡子，将来的爵位是要落到他身上的，老陈家也还需要靠他来光宗耀祖。”
“都过去了。小侯爷将来必定有所建树、光耀门楣。”赵老夫人含笑道。
“是啊，都过去了。”陈侯夫人眉开眼笑，冲着两位老夫人道：“原以为那混小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结果万幸遇到了贺学究。”
她看向贺老夫人的神情也愈发殷切，恭身道：“贺学究只用了几日，便做到了我家那么多教书先生十几年也没做到的事情。自打我家舟儿在赵府学堂上学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勤奋上进，天天都回家用功温书到深夜，精气神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世子素来勤勉向学的。”贺老妇人也跟着微笑。
“我跟侯爷总说，早知道贺学究这般厉害，早几年便该把舟儿给送过来。但是也不晚，得遇贺学究，是我家舟儿的福气，是我安盛侯府的福气。贺夫人，日前我只为舟儿给学究备了一份普通束脩，并不足以显示恭敬。待得他日，我必和侯爷一道，亲自去向贵夫妻二人登门拜谢。”
“不必如此隆重。”贺老夫人连忙摆手，“我家老头子常说，教书育人乃是他的本分，并不图求什么回报。只要陈世子自身读书上进，便一切都足够了。我家学究脾气古怪，侯爷与侯夫人万不要亲身前往，免得到时候反倒让他不自在。”
“知晓了。”陈侯夫人笑着点头，“贺先生一生清名，早先也只肯教诲寒门子弟，我们夫妇便不去叨扰他老人家的清净了。”她看向赵若歆，忽得抿嘴逗笑道：“到时让舟哥儿跟着歆姑娘一起，去城西给贺学究请安跪好去！”
“这个很可以！”贺老夫人立即接话，“我家院子里正缺一个青壮，到时就让陈世子替我老婆子多挑几担水用用！”
“阿奶！”眼看着越说越不像话，赵若歆低声地扯了扯贺老夫人的袖子。
贺老夫人被扯住，诧异地看向她上下打量。而后目光忽的停留在赵若歆糯裙大朵大朵的绯红芍药上，似是骤然明白了什么，瞳孔微缩。
“你？”贺老夫人压低声音，惊喝道。
“四丫头，你过来。”赵老夫人不动声色地朝赵若歆招了招手。
“祖母。”赵若歆乖巧地起身，走了过去。
赵老夫人拉着赵若歆在身边的榻上坐下，慈蔼道：“太后娘娘赐给你的钗笄，你可有仔细瞧过了？”
“还没有。”赵若歆摇头，“太后娘娘是直接从她自己发髻间拔下来，簪到孙女儿头上的。那时孙女儿一直低头跪着，并未能看清娘娘手里的凤钗。等到娘娘把凤钗簪到孙女儿头上后，孙女也一直没有取下来瞧过。”
陈侯夫人端起案边的杯盏，抿了口凉茶。
“那你现下便取下来仔细瞧瞧吧。”赵老夫人慈蔼道。
赵若歆朝赵老夫人望了望，又看了看贺老夫人和陈侯夫人的神情，开始隐觉簪钗不妥。结合楚韶曜之前的反应，她预感到头上的凤钗或许并不是一枚普通的钗环。
她犹豫着伸出手，缓缓取下那枚及笄礼上，太后娘娘亲手簪到她发髻间的凤钗。
甫一看到那枚繁复的凤钗，赵若歆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枚钗笄形态优美华贵，钗头用累丝缠绕做栩栩如生的双凤振翅，两股绞合的赤金簪条上细密雕琢着牡丹锦绣的纹案。
从式样来讲，并不出奇。
奇的是双凤羽翅垂下的流苏，是十二道殷红珊瑚珠。凤凰口中，亦衔着一颗拇指般大小的硕大明珠。
晋朝以九为尊，极九的十二之数更是只有天子才可使用。
陛下的九旒冕上，前后便分别有十二道旒，每道旒上各有十二颗明珠。故而在大晋，钗环簪笄上的配饰统统不得超过九数。像陈侯夫人这般正一品的诰命妇，方可按制佩戴以九之数做饰的钗环。而十二之数，非帝后及太后外，他人不得使用，便是连皇贵妃或是太子妃，也不得以十二做饰。
这枚凤钗毕竟小巧，不细看的话，远远地也看不出双凤翅膀垂下了十二道珊瑚红珠。可双凤口中衔着的那枚熠熠生辉的明珠，莹润透彻、硕大饱满，比常人拇指还要大，叫人远远地一眼就能瞧见，更是在晋朝只有帝后及太后才可用的珍品。
此枚凤钗，用做小小臣子女的及笄簪钗，实在太过了些。
太后娘娘给赵若歆加笄的时候，只说是将先帝赠予的一枚凤钗转赐给她。那时赵若歆料着此钗环作为帝后互赠之物，必定品相不俗。可那时她也只以为这枚凤钗约莫是价值千金罢了，并未料到它规格超凡，非后位者不可佩戴。
握着此枚簪笄，赵若歆觉得双手有千斤沉重。
“太后心疼歆姑娘，送了歆姑娘一点逾制的首饰也是应有情理。”陈侯夫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缓声道：“昔年我家侯爷平乱有功，皇后娘娘亦曾将宝冠上的那枚明珠摘下送我，用以表达喜爱之意。歆姑娘只管收着便是，一枚凤钗代表不了什么。”
“侯夫人说的是，想来也只是太后娘娘骤然造访，一时兴起便随手摘了根钗笄送我。”赵若歆打定主意，点头道：“我便只把好好把这等御赐之物供起来，每日精心呵护着就是。”
“合该如此。”赵老夫人接口说，“既是太后娘娘的恩赏，虽过于隆重却也推拒不得，四丫头只好好供着便是。”
贺老夫人没吭声，但是看起来很是厌恶这枚凤钗。或者说是，很厌恶凤钗背后代表着的大晋煜王。
赵若歆默默捏紧了凤钗，将它收进了衣袖里。
陈侯夫人笑了笑，放下茶盏道：“歆姑娘，我饮多了酒水，想寻个僻静之处更衣歇息一下。不知贵府歇息的屋子在哪里，你能带我去么？”
赵若歆明白，这是陈侯夫人有些话想单独与自己讲了。她朝赵老夫人和贺老夫人望了望，两个老太太慈蔼挥手让她去了。于是赵若歆便站起来，朝陈侯夫人笑道：“歆儿陪着侯夫人一同前去更衣。”
“有劳了。”陈侯夫人笑盈盈地起身，挽住赵若歆的手。
两人走出去后不久，贺老夫人也起身地冷冷道：“老身先告辞了。”
“老姐姐不如再多坐会儿？等四丫头回来，咱俩也好一起着再问她一会儿话？”赵老夫人劝道。
“老身当不起老太君的姐妹。”贺老夫人冷冷道，“今日若不是为着歆丫头，老身也不会踏进你赵府的大门。”
“老姐姐，你同我置个什么气？”赵老夫人叹气道，“咱俩为了德哥儿争了半辈子，互相红脸白脸也都闹过，实在是不成个样子。如今德哥儿功成名就，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人操心记挂的少年孩童了，咱俩也该握手言谈的讲和了。”
贺老妇人只是冷笑。
“德哥儿他虽是我亲生，却也是你一手抚养长大，他是咱们两家共同的儿子，你我都是令他放在心上牵挂着的母亲，实在没必要再争出个什么高低来的。”赵老夫人继续劝说。
“快别了，老身可不敢与你赵府老太君争高低。”贺老夫人翻了个白眼，说：“老身这辈子也无儿无女，从未有过孩子。”
“老姐姐这话让德哥儿听见，可就让他寒心了。”
“老身不认识什么德哥儿。”贺老夫人冷笑，语气讥讽：“老身是有过一名养子，唤作贺君斐。可自打他归了你赵家以后，便再同老身无半点关系了！你赵家也是可笑，当初做出这等事来，竟也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的攀比高低。”
赵老夫人语塞。
半晌才道：“这都是过去男人们办下的糊涂事了，老姐姐又何必同我计较。我当年舍不得孩子，他才多大一点的人儿，路都还没走利索，就被他老子给扔到冰天雪地里去。我这心里实在念得慌，才会在过去对老姐姐言语上多有冒犯。今儿个我在这里，向老姐姐赔个不是，还望老姐姐看在德哥儿，不，看在斐哥儿的面子上，原谅我则个。”
贺老夫人沉默，面上稍缓了些。
赵老夫人见状，趁热打铁道：“今天和老姐姐聚在这里，原也不是为了别人，都是为了咱们的孙女四丫头。老姐姐你看，今日太后娘娘赠送凤钗一事，该做何解？”
“能有什么解？”贺老夫人坐回榻上，叹气道：“我本想着，谅他皇家姓楚的势大，也做不出强抢臣妻的不要脸面之事。”
“那安盛侯府陈家世子为人善良直爽，虽性格顽劣些，但也不过是少年人意气，小打小闹的无伤什么大雅。最难得的是他天资聪颖，知错就改，还对歆丫头有好感，否则他也不会安分守己的在学堂里读书。方方面面，他都堪称是良配。”
“老身也是这么想的。”赵老夫人点头，“我看见那小侯爷便心生喜欢，觉着让他来做孙女婿最好。”
“没错，谅太后再给歆丫头簪什么凤钗明珠，只要我们抢在前头替歆丫头和陈世子定了亲事，再快快地走了大婚流程。便是太后和陛下，也不能就强把歆丫头配给那煜王爷了。只是我方才瞧着——”贺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赵老夫人觑着她道：“老姐姐瞧着，四丫头仿佛是对煜王动了心？”
“是啊，老身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想到歆丫头自己的心意。”贺老夫人面露愠色，又气又怒，“她今日及笄穿的长裙，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此前还曾拿着布匹和针线，跑去城西找我，问我那层层叠进的渐染繁花该怎么绣。”
“我那会儿眼看着她一针一线地在裙子上绣出大朵渐变的芍药来，只觉得欣慰。想着说歆丫头惯常厌恶针线女红，如今总算是知晓好歹，进步了。”
“我哪儿知道，她绣得竟是那煜王的名字？！”
贺老夫人痛心疾首。
“不怪老姐姐。”赵老夫人宽慰道，“天底下没几个人敢直呼煜王名讳的，也没多少寻常人家能轻易将芍药与煜王联系到一起。便是老身侥幸，时常得以进宫拜见，也不能看到芍药就乍然间想到煜王爷。”
“老身只想着，若是我早点发现端倪，或许就能绝了歆丫头心中的念想。”贺老夫人越说越气，“那煜王爷，哪里会是个良配？不提他错综复杂的身世处境，就说他的人品，又哪里会是个疼人的主儿？”
赵老夫人低头看杯盏里冷茶的叶子打转，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突然道：“老姐姐，那煜王爷倒是蛮疼咱们四丫头。”
“他还怪体贴的。”
花园里的宴饮仍在继续，婢女们穿梭不息，端着各式菜肴珍馐流水一般地来回送奉到各个席面前。赵若歆与陈侯夫人经过廊檐的时候，一路遇到不少宾客意味深长的招呼，她一一笑着回应了，而后带着陈侯夫人至了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所在。
到了厢房，陈侯夫人未曾多有客套和寒暄，而是慈睦地拿出了一封书信，递予赵若歆：“这是你母亲去世前留下的亲笔信，让我在你及笄成人的这天交给你。我保管了这封书信十多年，而今也算幸不辱命，将它归还至你的手中。”
书信保存得很完好。纸张泛黄，墨迹陈旧，封口处拿着暗红的火漆封着，没有被拆开来过。
赵若歆指尖微颤，双手接过了亡母的遗信。
看着信封上的“爱女赵若歆亲启”几个大字，赵若歆全身颤栗。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虞柔的字迹。
“打开来瞧瞧。”陈侯夫人温和地鼓励着她。
赵若歆深深呼了口气，平复了心情，这才颤抖着撕开信封，打开这封泛黄飘着旧纸香的书信。
【爱女若歆，暌违日久，拳念殊殷。当你看见书信时，我已久离人世。】
开篇第一句，便让赵若歆落下泪来。
“好孩子。”陈侯夫人不忍地拍了拍她，轻轻将桌案上的茶水推了过来。“莫要太感怀了。”
赵若歆点头，抿了口茶水，继续往下观看母亲遗留下来的书信。
【不能亲自抚育你长大，是我做母亲的过失。想来是你那未出世即夭折的哥哥，思念于我，唤我下去陪他……
【你父亲待我很好，你要好好孝敬于他。他答应我会好生照顾你，也不知道他后聘的夫人，是否待你尽心和仔细。想来以你父亲识人之能，所聘之继夫人，必定温柔娴淑，待你很好……
【我儿自今日起便是个大姑娘，应是要开始议亲了。不知继夫人是否为我儿的亲事愁思，若我儿于婚事上踟蹰，可去安盛府寻陈侯夫人。她与我素来交好，定会为你的婚事张目。我亦曾替你同她之嫡子定下口头婚约，以陈侯夫人之坚贞品性，倘若我儿日后难于婚配，她必会践守约定，保我儿今生顺遂无忧……
……
……
虞柔在信里教导她要做个识大体、有修养的秀慧女子，嘱咐她要注意身体、保持康健，切不可贪凉和贪欢，不可熬夜和暴食，还劝说她勤学上进、尊敬师长，嫁人以后孝顺公婆、体恤夫君。字字句句，都包含着浓浓殷切的慈母之心。
最后是一句结尾：
【临书匆率，不能尽详。万望我儿，平安康健。】
赵若歆一遍一遍地看着书信，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赵若歆对母亲虞柔没有太多记忆，虞柔在她心里只余下一个清瘦窈窕的身影。心里关于母亲的其他形象，赵若歆都是道听途说着拼凑起来的。都是碎片拼接，只大体有个想象中的模糊轮廓，姑且算是个印象。
如今这封虞柔的亲笔书信，颠覆了她心中的母亲形象。
幼时祖母赵老夫人总指着调皮捣蛋的赵若歆笑骂，说她这副精力充沛的爱折腾爱热闹性子，像极了虞柔在世的时候。赵若歆便以为，母亲虞柔应是一个将门虎女，英姿飒爽、利落果决。
如今看来，应是她过往想错了。
虞柔应该也是一个细腻婉约的女子，温婉恭良、娴雅端淑。
自记事以来未曾接受过母亲的教导与关怀，乍然瞧见这封殷殷嘱托的慈母柬，赵若歆一时有些茫然。
“你母亲写了什么？”陈侯夫人和蔼问道。
“这上头说我还有一个哥哥？”赵若歆喃喃地说，“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那是你母亲的头胎，也是你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太医诊断是个男孩。可惜没能保住，才在肚子里几个月就没了。”陈侯夫人说，“你母亲身体也是从那以后开始不好的，之后调理了好几年，才又有了你。这是一段伤心事，你父亲不愿意提也是正常。”
赵若歆低头：“所以母亲再三嘱咐我珍重身体，保持康健。”
“她是将军嫡女，打小便很注重体魄培养，怀头胎时还曾跟我说，要将嫡子也培养成将军。”陈侯夫人抹着泪，羞赧道：“歆姑娘，我能看看你母亲留下的信么，我也好些年没见过她的字了。当然，若是里面有她的私密体己话，我就不看了。”
“母亲叮嘱的，俱都是日常的琐事。”赵若歆说，“侯夫人”
接过自己保管了十多年的书信，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她与你父亲感情确实深厚，都这般了，还不忘叮嘱你要孝顺。”
“哦？”
赵若歆敏锐的听出了陈侯夫人对父亲赵鸿德的不喜，她问道：“上回在逆长公主家的春日宴上，侯夫人也曾说过我母亲走得不安稳，是被人害死的。可那次夫人最后也没能告诉我，究竟是何人害了我的母亲，只说我还小，有些事情不方便让我知晓。今日歆儿已经及笄，夫人可以将当年事情的缘由都告诉歆儿么？”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还是不提这些了吧。”陈侯夫人面露难色，仍是不肯多说。
“夫人这话说得差了。”赵若歆恳求道，“正是今日是我及笄成人，才想请着夫人告知实情，否则歆儿日日坐立难安。不瞒夫人，自春日宴后，歆儿就连跟父亲都离了心，始终惶恐着父亲就是害了我母亲的人。夫人今日若不与歆儿说个明白，我当真要疑心自己的生身父亲了。”
“既如此，我也不瞒你了。”陈侯夫人叹了口气，“当年之事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你母亲去得很急。”
“当年虞家男儿都在宫变中牺牲，你外祖父和你的两个嫡亲舅舅都护主而亡。你母亲本就因着小产而伤了根本，宫变后惊闻噩耗更是忧思过度，开始缠绵病榻。后来她怀了你，因为身体本就虚弱，所以拼命把你生下来不久，她就撒手人寰了。”
赵若歆点头：“我从小也是这么听说的，只除却先头还有个哥哥那段。”
“可我看到的不是这样！”陈侯夫人恨声道，“当年你母亲小产，我时常都来贵府开导于她。我眼见着她自怀了你后，一日比一日开朗，不再似过去那般愁肠百结。她本就是将门之女，从小有着武艺傍身，身子哪里就会因了一次小产就衰败至此？起码我当年瞧着，她体魄康健，吃睡都很得宜，绝不是缠绵病榻的模样！”
“那？”赵若歆坐直了身子，面露凝重。
“若我猜的没错，你母亲是被人逼死的。”陈侯夫人说，一字一句道：“被高高在上的楚家陛下，给活活逼死。”
“什么？！”赵若歆悚然而惊。
“我知你应是很感激陛下。自你幼时，他便照拂于你，还立你为皇子妃，时常接你进宫教养，给予你一个臣子之女无上的光荣。”
赵若歆点头：“我的确一直都很感激陛下。”
若不是皇帝楚韶驰的照拂与庇佑，她不会得到最好的教养，不会成为京畿众贵女人人钦羡的对象。幼年时，她更是仪元殿里唯一的女学生。一应玩伴，皆是皇亲贵胄。
便是后来皇帝想送她去和亲，她也未曾在心中多有责怪陛下。
毕竟陛下与她非亲非故，所考虑的也是家国大义。陛下想让她去魏国和亲，也不是刻意针对她，而是魏国使臣主动提起。
便是陛下刻意想要送她去魏国受苦，那也是人之常情。
她赵若歆所退亲踹开的，可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楚席轩。陛下培养了她十几年，却一遭被甩了脸色，换谁都要生气。
她对陛下楚韶驰，始终都感激与尊敬，从不曾责怪与埋怨。
“陛下对我这个丧母臣女，始终庇佑良多。”赵若歆说，“若不是陛下，兴许父亲都会早早聘娶继妻，而不是空着正妻之位十几年。”
“可若本来你就不需要他皇帝的庇护呢！”陈侯夫人恨声说。
她将手中虞柔的遗书重新递给赵若歆，忿忿道：“你也瞧见了，你母亲是将你托付给了我，托付给了安盛侯府。当年你母亲定下婚事，约好了让我的嫡子娶她的嫡女，所以才会将虎符托付给我。”
“当年我在贵府做客，你母亲坐在院子里，就在那凤尾蕉下绣着花，给你做着小衣裳。”
“她分明好端端的，却忽然跟我说自己身子骨要不行了，怕是不久于人世。央我允了她一桩婚事，让舟儿与她肚子里的你结亲，央我将来代她照顾于你。”
“我本就与她交好，又见她这般央求，自是无有不允的。可她一片慈母之心，定下婚事，又怕你和舟儿相处不来，还怕会拖累于我，就没有与我在明面上互换庚帖。想着待你和舟儿都大了以后，由我慢慢商议这桩婚事。”
“我不似她这般考虑良多，当时听了她的话后，便想立刻将你和舟儿的婚事定下来。我家侯爷从前在军中，也备受虞老将军照顾和提携，自也欣然同意这桩婚事。”
“可等我回家准备好庚帖和定亲礼，就再也敲不开你赵府的大门了！”
“你母亲只派人在门房上递话给我，说是病着，不宜见客。我来了几次，她都搪塞我不见，我便也只好偃旗息鼓。当时还以为她是一时心血来潮，提了两家亲事又反悔了，这才羞赧地不肯见我。”
“再后来便是你出世不久，她又派人去寻了我，说是自己已经不行了，临走前就想着见我一面。”
“我匆匆赶到贵府，老远就闻见一片血腥之气。进了你母亲的屋子，果然看见她病恹恹歪在床上，脸色蜡黄，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莫忘了两家的亲事，千万代她好好照顾于你。而后便将虞家的虎符托付给了我。”
“我问她究竟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她只是摇头苦笑，说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陈侯夫人声音愤恨，语调激昂：“歆丫头，你母亲就是被天家，被陛下给逼死的啊！”
“谁不知虞家军凶悍勇猛。陛下初初掌权，皇位不稳，就想着夺了军权巩固皇位。可虞家父兄皆死在宫变之中，你母亲心中有怨，不想着父兄拼命打下的基业被陛下给一遭夺了去，就藏着虎符不肯递交。”
“皇帝得不到虞家的虎符，不想着好言好语地劝慰你母亲，反倒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你母亲，想要强令你母亲移交军权。”
“你母亲本就是个倔性子。她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陛下越是逼她，她就越掩着虎符不肯交。到最后，竟然就为了那虎符丧了命！”
“这些，我都不知道。”赵若歆喃喃道，“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对方毕竟是天家皇帝，哪里有人敢告诉你这些。”陈侯夫人说。
“可，可侯夫人您也是今日才将这段过往明白告诉于我。”赵若歆面色迷茫，不知所措道：“母亲既然在临终前替我定下亲事，侯夫人从前又为何不来寻我？”
“这点怪我。”陈侯夫人叹气，摩挲着赵若歆乌黑的发髻。
“我那时也年轻，骤然被塞了一个多方争夺的虎符，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我每天都想着，究竟该拿这虎符怎么办。虽然你母亲说，她将这虎符送了我家侯爷，可我那时仍是忠君思想，只觉得理应将这虎符上贡给陛下。”
“就在我每日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你家老太爷去世了。”
“你父亲接连丧妻丧父，整个赵府再三地披麻戴孝，那种情况我也不好再跟你父亲提儿女间的亲事，只想着过这一阵子再说。”
“后来你父亲很快就料理了丧事，带着幼小的你回了祖籍，丁忧守孝去了。你母亲去了，我安盛侯府与你父亲感情也不深，他临走前便也没有告诉我。这庚帖便又这么拖了下来。”
“待得你父亲三年丁忧期满，重新复起，我仍是未提前接到他回京的消息。只是贸贸然在京城姐妹间的闲聊里，乍然听到一句‘守完孝的丧妻赵探花回京了’。我那会儿便连忙回府，取了舟儿的庚帖想要去寻你的父亲，将你与舟儿的亲事给定下来。”
“结果刚走至赵府，就从轿子里看见贵府红绸满门，送了一个宣旨的太监出来。我一打听，说是陛下圣恩浩荡，将方才两岁多的你许进了天家做儿媳，钦封成了未来的三皇妃。”
“歆丫头。”陈侯夫人拉着赵若歆的手，含泪道：“你母亲临终前，对楚姓皇族咬牙切齿。说都是那些姓楚的，害了她的父兄，也害了她。说她只愿自己的父兄没有那般愚忠愚直，这才为了守护外人而丧了性命。她一心仇恨楚姓宗亲，却没想到，自己的嫡亲女儿却险些嫁进了楚姓皇庭！”
赵若歆低着头，久久沉默。
“从前是伯母懦弱，不敢和那些姓楚的相争，这才由着你和仇家结了那么久的亲。”陈侯夫人继续说，“可如今伯母不会再让你跳进火坑了，伯母会履行对你母亲的诺言，代她好好地照顾于你。”
“若是你没有异议，我即刻就请媒人来府里给舟儿与你提亲。”
“侯夫人！”赵若歆急忙抬头。
陈侯夫人看了看赵若歆长裙上大朵大朵绯红热烈的芍药，叹气道：“歆姑娘，煜王不是一个良配。你母亲若是在世，也定然不会同意你和楚姓男子结亲。”
“他，他和陛下不一样。”赵若歆低声说，嗫嚅道：“他与陛下只是兄弟，自小就被夺了皇位。他是楚姓男子里倒霉的那一个。”
“再倒霉，他也姓楚！”陈侯夫人喝声道，“他既姓楚，骨子里便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歆丫头，你母亲在世时，可是深恨过自己父兄为了先帝丧命的！对你母亲而言，所有姓楚的宗亲俱都是她的仇人，你难道要嫁给杀母的仇人吗？”
“我，我不知道。”赵若歆痛楚地说。
陈侯夫人放缓了神色，柔声道：“我家舟儿不能说是万里挑一，但我可以保证，你嫁进来后，我和侯爷必定将你视作亲女。”
赵若歆只低着头沉默。
“罢了，我也不逼你。你再好好考虑看看吧。”陈侯夫人叹气，推门离开了屋子。
屋子里的赵若歆拿出袖子中的凤钗，将它和母亲的手谏放在一起，双手攥紧。
她唤人取过一个匣子，将凤钗和遗书都放了进去。而后自己深深呼吸了几口，重新回到语笑喧阗的筵席。那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人人面上带着喜意，丝毫不见任何愁苦愤懑情绪。
“歆姐姐。”有人唤她。
赵若歆回头，看见了一身宝蓝长袍的楚席平站在廊檐下。
“七殿下何时来的？”赵若歆含笑行了个礼。
“刚来，过来瞧瞧歆姐姐的好日子。”楚席平笑着走过来，挤眉弄眼地看向赵若歆的发髻：“听闻太后娘娘给歆姐姐送了一枝凤钗，怎么不见歆姐姐戴在头上？”
“娘娘的凤钗珍贵，我命人好生收起来了，怕万一有个闪失磕碰，会摔坏了御赐之物。”
“歆姐姐窈窕淑女百家求。”楚席平笑着说，意味深长道：“许是不日，本殿就要改口唤歆姐姐叫小婶婶了。”
“七殿下说笑了。”赵若歆仍是笑吟吟的，声音甜美。
“哦？”楚席平挑眉，“那歆姐姐是要嫁给陈钦舟么，那本殿倒是可以与陈小侯爷争上一争。本殿一个姓楚的，比不了煜王叔，还比不了那陈钦舟不成？”
“七殿下唐突了。”赵若歆冷下了脸色，“世间婚配大事，皆由父母长辈做主，哪由我一个闺阁女子亲力自为？七殿下实在不必将嫁不嫁的挂在嘴边。另外陈小侯爷器宇轩昂、壮志凌云，殿下无论才学武艺，恐怕样样都比不上他的。”
“你！”楚席平气结，半晌才忿忿道：“歆姐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殿下还小，而我已经及笄了。”赵若歆放缓了神色。
“我只比你小几天，再过两年也到加冠了！”
“小几天，那也是小。”
“歆姐姐，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钗子，作为及笄贺礼。”楚席平说，苦笑道：“可现在恐怕不适合再送给你了。本来今日母妃也不让我过来，我还是偷偷溜出宫来看你的。”
“臣女谢过七殿下厚爱。”赵若歆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歆姐姐，若你愿意，你现在就跟我进宫去求父皇赐婚吧。”楚席平急急地说，上来拽赵若歆的手：“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七殿下果然还小。”赵若歆拂开楚席平的手，面带端庄微笑。
“我不小了！你别老拿年龄来搪塞我。”楚席平喊道。
“既然如此，那有句话臣女想说很久了。”赵若歆站直了身子，直视楚席平的眼睛：“那个香雪，你也曾对她说过喜欢。”
“谁？”楚席平疑惑。
“就是怀了你的孩子，却被你以大婚前不得有庶子降临的借口，给活活打死的那个小宫女。”赵若歆轻声说。
“一个宫女而已，死就死了，也值得你拿出来说事。”楚席平面露臊意，他看着赵若歆冷然明艳的面庞，忽而恼羞成怒道：“歆姐姐这般说我，你就是什么好人么？”
“嗯？”
“别以为本殿不知道你那三姐最终去了何处。你说我打死宫女，可你们女子何尝不是水性杨花又攀权附贵？就说歆姐姐你，吊着我和三哥不说，还转头又勾搭上了陈钦舟和煜王叔，就连近日被父皇追寻到踪迹的那个刺客，就是装成汝平王领队的那个，听闻他也在四处打听歆姐姐你的喜好！”
“歆姐姐你，可真是好手腕啊！”
赵若歆面无表情，她定定地看着楚席平道：“七殿下醉了。”
“本殿没醉！”楚席平忿忿然。
然而赵若歆已经唤过府里小厮：“七殿下醉了，你带人好生将殿下送出府去，让他早点回宫里醒酒。晚了的话，想是淑妃娘娘要降谕责罚的。”
楚席平再艴然不悦，赵若歆也已经走远了。
及至筵席，看到了安盛侯府的人来向她辞行。赵若歆跟着婢女到了堂前大门，看到安盛侯府的车架已经来了，陈侯夫人正站在马车前笑着等她，陈小侯爷身姿挺拔地伫立在一旁。
见她来了，陈侯夫人慈睦道：“席间多饮了几杯酒，现下有些乏了。不想趁着筵席散去人多再走，到时马路堵着不方便，就先行向你告退了。还望歆姑娘莫要怪罪。”
“怎么会？”赵若歆笑道，“侯夫人今日能来给我加笄，歆儿已经是感激不尽。”她朝站在旁边的陈钦舟行了个礼：“之前宴里没能瞧见小侯爷，小侯爷安好。”
陈钦舟略略点了个头，态度生疏。
“这孩子，见着姑娘总是这般夹生！”陈侯夫人不悦地拍了下陈钦舟的脑袋，又亲切地拉着赵若歆的手道：“等闲了，就去我府里找我玩。我家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繁盛，也结了好多的果子，远远望去金黄澄澈一片，很是喜人。到时我给你办个诗会，咱们娘儿俩一道共赏。”
赵若歆含笑应了，目送陈侯夫人和陈钦舟上了马车。
马车棱棱远去，清脆的蹄掌踢踏着黛色的石砖路，车檐下的驼铃摇摇曳曳，发出好听的泠泠声响。
车厢里，陈钦舟不悦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母亲刚才与赵姑娘说什么娘儿俩？这般胡乱说话，被外人听了指不定要乱嚼什么舌根。”
“怎么就是胡乱说话？”陈侯夫人说，觑着自己儿子的脸色，悠悠道：“等你们成亲后，我和她可不就是娘儿俩么？”
“母亲快别说了！”陈钦舟连忙打断陈侯夫人的话。“我怎么会与赵姑娘成亲？”
“你怎么不会与她成亲？”陈侯夫人不虞，“你莫不是看了太后今日来给她加笄，还给她送了那根簪子？我且告诉你，你大可不必将太后此举放在心上，歆丫头是个知礼懂事的孩子，她断不会嫁给那劳什子煜王。”
“许是赵姑娘就仰慕煜王那等英勇的人物。”陈钦舟说。
“煜王英勇，我儿就不英勇了？”陈侯夫人戳着儿子的脑门，哼声道：“我总是教导你，莫不要将他们楚家看得高贵了。那煜王不过是时运好，带兵赢了几场仗罢了，也值得你这般钦佩。将来等你自己领了兵，不见得就比煜王要差到哪里去！”
“是我自己不喜欢赵姑娘！”陈钦舟躲过母亲戳过来的手指，急怒地大声喊道。
“嗯？”
陈钦舟别过头，放缓了神色，朗澈的声音里满是颓丧，挺拔的身躯也蔫蔫的没精神：“我对赵姑娘没意思，母亲以后不要再提结亲的事了。”
“你对她没意思？”陈侯夫人冷笑，“你对她没意思，你会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朝赵府学堂跑？你对她没意思，你会日日练字到深夜？那四书里的孟子，十几年了，你都只读到梁惠王下篇。来赵府以后，只手腕被掰折的那一夜，你就把全书都给背了下来。你告诉我，这是你不喜欢她的表现？”
“母亲！”陈钦舟面红耳赤。
“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的心思瞒不过我。”陈侯夫人说，“我今儿还把话撂在这里了，你的嫡妻之位，就只能是她赵若歆一人！”
“天下女子何其多哉，母亲缘何非要让我迎娶赵家姑娘？”陈钦舟气愤道。
“你朝我嚷没用。”陈侯夫人不紧不慢地说，“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有本事你也朝他嚷去，看他不打断你的腿。”
“我不想同母亲分辩。”陈钦舟说，“停车！”
他自掀了帘子出去了。
“你去哪儿？”陈侯夫人喊道。
“我去找人蹴鞠去！”陈钦舟头也不回，夺了仆役的马匹走远了。
“又耍小孩子脾气。”陈侯夫人嘀咕了一声，命车夫重新上路了。
她的贴身女使嬷嬷上前两步，隔着车帘劝说道：“世子爷不过是少年心性，夫人何必和他置气？”
“他都加冠了，还少年心性！”陈侯夫人恨声道，“还有我哪儿是和他置气，我这都是为了他好！”
“许是世子爷就不喜欢了赵家姑娘。”崔嬷嬷说，“少年的人喜好从不长久，跟风儿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兴许世子爷从前是对赵家姑娘有些好感，但如今早已就散了。夫人若是强逼着他娶自己不喜欢的人，也是为难。”
“他若真不喜欢就好了。”陈侯夫人说，“他那眼里心里，分明都还盛着歆丫头！我倒但愿他只是因为不喜欢，才说着不想结亲。可他如今分明是情根深种，才会说出这般口是心非的话语，去成全歆丫头和那煜王，来伤却他的自身！”
“世子爷竟然如此？”崔嬷嬷惊呼。
“可不是？”陈侯夫人恨恨道，“原先也没人去注意赵家姑娘身上的裙子，都以为是寻常花色。可太后过来这么一提示，但凡有心之人，都会对那裙子上的芍药回过神来。”
“你听听她怎么唱的，一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真是笑话，一般人谁会在及笄礼上给女孩儿唱那出嫁才用的梳头歌？她这般明晃晃，就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相中了歆丫头，想让歆丫头嫁给她儿子。还喊我叫陈氏，呵。”
“舟儿看似大大咧咧的憨直鲁莽，可他素来比谁都要心细如尘。他定是听了太后这般明晃晃的话语，就从那裙子的芍药花上联想到赵家姑娘与那煜王两情相悦了。一个是他敬佩的偶像，一个是他心爱的姑娘，他谁也不想辜负，就只去辜负他自己了！”
“试问这天底下当娘的，有几个忍心看到自家儿子如此自伤？”
陈侯夫人面色忿恨，声音激昂。
崔嬷嬷只得好生劝了，让自家主子不那么气愤，免得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陈钦舟驾着马匹，一路直奔城外西郊的五军大营。五军大营戒备森严，处处旌旗阵阵，猎猎风响地高挂着金线织绣的陈字。
“虞叔，我来找你蹴鞠！”陈钦舟冲进大营，在一处高大巍峨的军帐前停下，高声唤道。
帐子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身披铠甲，面相憨厚。
见着陈钦舟，男人便朗声大笑，用力给陈钦舟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捶着陈钦舟的肩膀道：“你小子怎么会来？今日不是歆姑娘的及笄礼么，你跑军营来做什么？”
“来找你蹴鞠。”陈钦舟熟门熟路地将马匹缰绳递给旁边的小兵，含糊道：“快找些人来，与我痛快淋漓地大战一场。”
“怎么了，不高兴？”虞敬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陈钦舟的神色：“那面具她不喜欢？没道理啊，女娃娃家的，不都喜欢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么？”
“我没送出去。”陈钦舟说，掏出怀里捂得温热的鎏银面具，轻轻描着面具娃娃上笑盈盈的弯弯眉眼。
“你啊，真是烂怂！出门在外可别说我是你的师傅！”中年男人朝地上唾弃了一口，一把夺过陈钦舟手里的娃娃面具细细打量：“这么好的面具，挑了那么久都不敢送出去，真是怂包一个！是怕她不喜欢，还是怕她不答应跟你乞巧节出来？”
“哎，虞叔你别给我弄坏了！”陈钦舟急忙夺回娃娃面具，拿袖子反复擦拭被中年男人碰到的地方。
“瞧给你金贵的。”虞敬酸溜溜的，指着大营门口道：“你既这么珍惜，就抓紧给人送过去。男子汉大丈夫的，别这么烂怂婆妈！”
“她心里有人了。”陈钦舟喃喃道。
“什么？”
“她心里已经有别人了！”陈钦舟低吼。
“哦？”虞敬眼神微变，不动声色地抱胸问道：“她心里那人是谁？”
陈钦舟嘴唇蠕动了半晌，最终痛楚地喃声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哈哈，没事儿，心里有人你把她追过来就是了。此前她不也喜欢三皇子么，有什么的。”虞敬一把搂过陈钦舟的肩膀，朗声大笑道：“走，不是要蹴鞠么，本将这就陪你小子战上三百回合！”
“她也喜欢蹴鞠。”走至半路，陈钦舟忽的道。
“什么？”
“虞叔，她也喜欢蹴鞠！”陈钦舟说，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赢了我的赵麻子，就是她假扮的。她是蹴鞠高手，我最想找个会蹴鞠的女子成亲了。”
“她竟是赢过你的赵麻子？”虞敬也惊了，好一会儿才用力拍着陈钦舟的背，欣慰大笑道：“不错，有老将军的风采，是我虞家的人！”
陈钦舟被中年男人拍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得飚了出来。
“虞叔下手可有些轻重！”他恼怒道。
“我就是过往对你下手太知轻重了，才让你蹴鞠都输给一个姑娘家！”虞敬说，嫌弃道：“不是我说你，换成我少将军他们当年，这身子骨可比你壮实多了！走走走，蹴鞠去。完事后再陪我喝两杯，我今儿个可真高兴！”
“我面具都没送出去，你还高兴！”陈钦舟不满。
“没送出去，下回再送嘛。”虞敬拦着陈钦舟的肩膀，推攘着他往前走：“我告诉你啊，你可一定要把歆姑娘给娶过来，不然我可不依你啊。”
两人互相推攘着，勾肩搭背地去蹴鞠了。
五军营里旌旗阵阵，皇城里灯影憧憧。
太后一回宫，便见到御前太监钟四喜小跑着到凤驾前请安：“哎呦，太后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钟公公今日倒是有空来哀家跟前卖乖了。”太后慵懒地坐在凤辇之上，冷声讥讽。
“老奴不是一直都在太后娘娘跟前讨巧卖乖的么？”钟四喜谄媚道，朝身后撇了撇嘴，笑着说：“不单是老奴，陛下也来了。在慈宁宫里等太后娘娘好一阵子了。”
太后朝慈宁宫望了望，冷笑道：“他竟也舍得过来，那回吧。”
至了慈宁宫，皇帝楚韶驰正歪坐在软塌上看书，太后进去就跟没看见皇帝似的，径直吩咐自己的大宫女道：“哀家乏了，过来服侍哀家更衣歇息。”
“太后对今日私自出宫一事，不解释解释么？”皇帝放下手中书籍，挥退宫女太监，沉声问太后道。
“笑话，这天底下哪有当母亲的出门，还要问过儿子意见的？”太后凌厉地挑眉。“哀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你出宫给那赵家丫头送了枚凤钗！”皇帝高声怒道。
“没错，哀家是把先帝赠予的凤钗送给了她。”太后说，走至凤椅坐下，冷漠地看着皇帝：“哀家的曜儿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姑娘，哀家必定要让他得偿所归。”
“天底下哪有叔叔娶侄儿媳妇的道理！”皇帝说，走到太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苦口婆心地劝道：“朕知道太后心疼曜儿，可赵家丫头毕竟是老三他退掉不要的女子。曜儿若是娶了她，传出去难听不说，将来与老三也不和睦。”
“哀家管那老三和睦不和睦！”太后蓦得一拍桌案，叱声道：“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曜儿去担心和睦。”
“太后！”皇帝沉下了脸色。
“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太后亦是脸色阴沉，“你将永字赐给老三做封号，不就是打算立他为储？哀家告诉你，想都不要想，凭他一个婢生子，也配爬到我曜儿的头上耀武扬威？”
“母后不愿朕以老三为储，那心底又是想让朕立谁为储？”皇帝沉沉问道，脸色阴鸷。
太后沉默不语。
皇帝叹了口气，缓声道：“诸子之中，老三最为肖朕，无论才学品貌，他俱都是拔尖顶好的一个。况且老三性情最为温良，日后他若登基，定会好好孝敬曜儿。朕给予老三荣宠，也是为了曜儿考量。可如今太后贸贸然地去替赵家丫头加笄，不是逼着老三和曜儿叔侄反目么？”
“是不是叔侄，你心里清楚。”太后冷笑，“哀家的曜儿命苦，天生就没有父亲疼他。好好的一个人儿，还坐在轮椅上残疾了十八年。不打紧，他父亲死的早不心疼他，哀家这个做母亲的心疼！”
“太后说得这叫什么话！”皇帝楚韶驰喝道，“长兄亦如父，朕不是向来最心疼曜儿？”
“皇帝既然心疼曜儿，那你告诉我，符牛是怎么死的？”太后冷笑：“奉河春狩，皇帝就差把整个后宫都搬去了，偏不肯带上哀家这个太后。说什么皇城空虚，需要哀家来坐守京畿，用以稳定朝纲。”
“结果说好的一个月，硬是去了将要三月之久。还把手里指挥得动的军队都带去了，将那奉河围得水泄不通。一场狩猎，折损了梁汾、耿龙和斧牛三大高手！皇帝可别跟哀家说，是那熊瞎子和山大虫太过勇猛，竟让我大晋最顶尖的三大高手连折其中！”
“斧牛为着曜儿，护主而亡了。”皇帝尴尬地说，面色微哂。
“他究竟是护主而亡，还是灭主而亡？！”太后愤然砸碎手中杯盏，冷然道：“你当哀家是个傻子么！”
皇帝静静地望着地上碎裂的青瓷茶盏出神。
“皇帝，曜儿身上流着同你一样的血。”太后哀戚道，“你不能厚此薄彼，苛待了他。”
“朕何曾苛待过他？”皇帝缓声地说。
太后闭着眼睛，良久才缓缓地凄然道：“若曜儿不是哀家所出，若他没有先朝太子的身份，你还会这般的忌惮他么？”
皇帝沉默不语。
“陛下。”太后娘娘放低了声音，哀痛道：“曜儿原是中宫嫡子，他本该是中宫嫡子！”
“朕知晓了。”楚韶驰说，起身走出慈宁宫外：“天色将晚，母后早点歇息。”
太后独自坐在原处，美艳明丽的面庞笼在阴影里，久久不曾有所动静。
贴身的王嬷嬷绕过明黄帘帐走了过来，垂手侍问道：“娘娘，要梳妆更衣吗？”
“嬷嬷，他不疼曜儿，他不疼！”太后抓住嬷嬷的手，凄惶地落下泪来：“曜儿为他舍了皇位，他却一点也不疼惜曜儿！”
“娘娘。”王嬷嬷轻轻拍着太后的背，宽慰道：“煜王爷羽翼已丰，并不需要陛下的怜惜。”
“可难道要看着他们、骨肉相残？”
“天家里骨肉相残的还少么？”王嬷嬷轻轻拍着太后的背，一字一句的说道：“娘娘，王爷的腿已经痊愈，陛下容不下他，他也不可能再容下陛下。娘娘您是王爷的亲母，该做出决断了。”
“他们一个是哀家的夫婿，一个是哀家的儿子。这让哀家如何决断？”太后痛楚地落下泪来。
“娘娘慎言！”王嬷嬷喝止道，“娘娘有两个儿子，一个养子，一个亲子！”
明月高悬，筵席散去。
送走了四方宾客，拆卸掉满头珠翠，赵若歆并未立时就歇息就寝。而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提了一盏琉璃灯笼，绕过围墙上的角门，往隔壁大房府邸的祠堂去了。
在那里，有着整座赵府唯一留下的亡母遗物，挂在祠堂里的虞柔画像。
祠堂里亮着灯，隐有絮絮人声传出，赵若歆意外地在悬挂着的虞柔画像下，看到了烂醉如泥的赵鸿德。
“父亲？”赵若歆诧异挑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的母亲。”赵鸿德朝画像上浅笑着的虞柔指了指，张口就打了个酒嗝，一身的酒气污浊熏臭：“你瞧她，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般的年轻，这般的漂亮。”
赵若歆提着灯笼站在原地，脸色木然。
说实话，看见赵鸿德她有些惊悚。
世人皆说赵鸿德深爱亡妻，为了虞柔高悬正妻之位十几年不肯续弦另娶。可长这么大，这还当真是赵若歆头一回看见赵鸿德悼念自己的母亲。
“瞧你端着一张脸，这般冷艳孤傲，半点都不像她。”赵鸿德醉得不轻，他歪在地上仰头望着赵若歆，张口就骂：“你这牛屎一般的性子，既不像我，也不像柔儿。”
“父亲才是牛屎性子。”赵若歆仗着赵鸿德醉酒，直言道：“牛屎一样的阿堵人物，沽名钓誉、行同狗彘、无耻之尤。”
赵鸿德咧开嘴巴，手掌拍着地面大笑道：“你瞧瞧你，连骂人的话都跟岳父当年骂我的一模一样。你除了模样像我，净捡着我和柔儿的优点长，其他哪里还像我赵家的人？”
“倒是以为我想做赵家人？”赵若歆翻了个白眼儿，拿脚尖去踢躺在地上的赵鸿德：“行了，做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快起来吧！”
“深情，我怎么不深情了？”赵鸿德面颊熏红，酒气冲天：“都说我是沽名钓誉，说我根本不爱柔儿。那帮庸碌俗人，都知道些个什么？”
“他们不懂！不懂！”
“是，他们不懂。”赵若歆放下灯笼，去拽地上的赵鸿德：“您快起来吧，别没得在这里叨扰了我母亲的清净。”
“叨扰？我呸！”赵鸿德一手拂开赵若歆，看着虞柔的画像道：“你知道个什么？你母亲深爱于我，永远不会觉得我是打搅。”
“他们都说虞家嫡女是被我给骗了，才会下嫁给我一个小小的新科探花。”
“他们哪里知道，我和柔儿早就认识了。”
赵鸿德抱着祠堂里的朱红柱子，喃喃自语。
“我和柔儿互定终生的时候，她不知道我叫赵鸿德，我也不知道她是虞家嫡女。她唤我贺君斐，我叫她阿柔姑娘，全不在乎彼此的身份地位，不在乎对方是否家财万贯、身份尊贵。”
“我是为了柔儿，才考中探花的。”
赵若歆放下去拽赵鸿德的手，静静伫立在一旁，看着这个令自己颇感陌生的父亲。
“岳父和大舅哥不同意让柔儿嫁给我，到我考中了探花郎，他们才松了口。”
“我和柔儿鹣鲽情深，那些个无知外人，都懂得个什么！”
见着赵鸿德烂醉，赵若歆试探问道：“父亲如此深爱母亲，为何当初不护住母亲，让母亲年纪轻轻就去了？”
“护住？怎么护？”赵鸿德落下泪来，坐在地上哭嚎道：“你告诉我怎么护？是陛下要让她死，是陛下啊！我拿什么去护她？”
赵若歆沉下了脸色。
看来陈侯夫人说得没错，皇帝楚韶驰，当真是她的杀母仇人。
“陈侯夫人说，我还有一个哥哥。”赵若歆语气淡淡，“父亲护不住自己的发妻，连自己的儿子也护不住么？那可是你的嫡长子，就这么没了，父亲不心痛么？”
“那是意外，那只是个意外。”赵鸿德忽然抱住脑袋，神色痛楚：“你母亲不怪我的，柔儿她不怪我的！柔儿与我鸾凤和鸣、故剑情深，从不会怪我的。”
赵若歆叹气，掏出袖间的木匣，从中取出亡母的遗书。
她轻轻递给赵鸿德道：“父亲与母亲既然这般相爱，为何母亲临终前要将绝笔书信，托付给一个外人递交于我？”
“柔儿的绝笔书信？陈侯夫人给你的？”
烂醉的赵鸿德陡然坐了起来，一把抢过赵若歆手中的信笺，凑到祠堂的烛火下细细观看。
“果然是柔儿的亲笔信。”他又哭又笑，手指用力戳着信纸喊道：“看见没，柔儿要你孝顺我，你母亲让你孝顺我！做个孝女吧，赵若歆！”
“哦。”赵若歆面无表情。
赵鸿德继续凑着烛火去看书信，看着看着，他忽然嚷了起来：“不对，这不是柔儿写的，不全是柔儿写的！”
“什么？”赵若歆挤了过去。“哪里不是母亲写的？”
然而赵鸿德身子一歪，竟从倚靠的桌台上滑下，躺在地上睡过去了。衣袍打翻了案台上的烛火，手中书信差点被烛火给烧毁。
赵若歆从烛火下抢回亡母遗书，白皙素手被烫出好大一个燎泡。她捂着生疼的右手，忿闷地踢了一脚地上鼾声如雷的赵鸿德。
“牛屎！你若是深情，我就不姓赵！”
烂醉的赵鸿德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的嘀咕着什么。赵若歆凑过去，听见他仿佛在说“柔儿，君斐好想你”一类的话。
气得赵若歆站起身来，又狠狠地对着赵鸿德踢了几脚。
“小姐！”外头青桔匆匆地跑了进来，“青果刚刚来禀报说，三殿下来了。”
“什么？”赵若歆惊讶。
话音落下没多久，楚席轩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歆儿。”楚席轩在祠堂门口站定，披着星辉与月光，一身的风尘仆仆，俊逸的脸庞上写满了深情与思念。
“三殿下不是应该远在象鲁？”赵若歆面容沉静。
“今日是你十六岁生辰，是你及笄的好日子，我便是披荆斩棘也要赶回来向你恭贺的。”楚席轩说，深情地想要去捉赵若歆的手。
“三殿下自重！”赵若歆退后一步，拂开楚席轩的手。
“歆儿！”楚席轩面露痛楚，哀求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的气也该消了。”他忽而抬眸，似是明白了什么，急声发誓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我与芜绥的公主干干净净，绝没有发生过什么的！”
“三殿下说岔了。”赵若歆淡淡地说，明艳清丽的面庞冷似寒冰：“臣女与您毫不相干，也从未生过您的什么气，更不在意您与其他女子发生过什么。您便是明日传出大婚消息，臣女也只会真诚的道上一声恭喜。”
“歆儿，本殿实在不知你在计较些什么。”楚席轩冷下了脸色，“想必你也听说了父皇不日就将封我永郡王，做永郡王妃不好么？”
“本殿不嫖1妓不酗酒不赌博，世家公子哥儿该有的恶习本殿全都没有。又遑论本殿品貌双全、才学卓然，未来前途更是繁华似锦，你究竟哪一点不满意？”
“是，本殿是和你的庶姐有过一段暧昧。可那时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段情就连露水姻缘都算不上，你究竟要为此纠结到什么时候？”
“这天底下从没有不会犯错的男人。本殿只是那么心猿意马的一次，你就穷追不舍的抓住不放到现在。可这世间的优秀男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和左拥右抱？然本殿为了你，至今未曾真正有过女人，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楚席轩面露狠色，冲上来作势要强抱赵若歆：“歆儿，本殿对得起你，你也要对得起我才是。本殿不信，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加对你深情专一的男人！”
“她能！”
一枚短剑裹挟着疾风凛冽地射了过来，割下楚席轩衣袖的两块华美布料，飘飘荡荡地坠落在地上，而后狠狠钉在朱红廊柱上。
若不是楚席轩及时侧身闪躲，那枚锋利匕首几乎要狠狠射穿楚席轩的双手。
赵若歆抬眉，看见满脸阴鸷的楚韶曜黑气沉沉地走了进来。
“煜王叔？”楚席轩捂着被割断的袖口，狼狈喊道。
“她能找到。”楚韶曜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
“比你深情专一的男人，她能找到。”楚韶曜说，“不仅比你深情专一万倍，还比你优秀卓绝万倍。”
“噗。”赵若歆忍不住轻笑出声。
“歆儿。”楚韶曜回眸看她，认真道：“本王虽然不是良配，可本王文武双全、富可敌国。你若嫁与本王，本王可以保证自己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有其他任何女子。便是你嫁了旁人，本王也始终对你忠贞不二、矢志不渝。”
他递了把金灿灿的钥匙过来。
赵若歆接过那柄金灿灿的精美小钥匙，内心微动，娇声甜蜜道：“是你府邸库房的钥匙么，还是你那些产业金库的钥匙？”
“都不是。”楚韶曜放低了声音，佚丽绝美的面庞上倏忽飘过两朵红云，害羞起来的样子，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是，是本王暗卫竺右的主意。”他期期艾艾地说。
“什么主意？”赵若歆问。
“竺右说你心性高洁孤傲，最是在乎夫婿忠诚，建议本王最好打上一把贞操锁来戴上，好让你彻底宽心，免去疑虑之苦。”他指了指赵若歆手中那把金灿灿的小钥匙，缓缓道：“喏，这便是贞操锁的钥匙。”
赵若歆一把将钥匙扔在地上，面红耳赤。
“拿走拿走，我不需要！你这个夯货！”
屋顶上偷听的竺右翻了个白眼儿，内心嘀咕：“虽然我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我根本还没有来得及提出这个建议。”

第113章 1+2+3更
“你们二人可以了！”
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赵若歆抬起头, 看见楚席轩正满脸愠怒地看着他们，一副被欺骗与背叛的心痛表情。
“叔叔和侄儿媳妇搞在一起，你二人怎可如此罔顾伦理？”
“伦理？”煜王爷挑眉, 悠闲道：“若是本王没有记错，你与歆儿不过是儿时定过亲的疏远关系？”
“疏远关系？”楚席轩气笑了，咬牙切齿道：“我与她定亲十三载有余，只差临门一脚就迈进大婚行列，虽是未婚夫妻，可之间情义笃似白首伉俪。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我楚席轩青梅竹马的未过门妻子，煜王叔如今跟我说这是疏远关系？”
“本王只知她待字闺中，未曾婚嫁。”楚韶曜沉声说。
“天下女子何其之多, 煜王叔就非要强抢侄儿的女人么？”楚席轩勃然大怒。
“天下女子再多，本王也只钟情赵若歆一人。”楚韶曜面容平静。
“煜王叔, 你莫要仗着父皇的宠爱胡作非为！”楚席轩出言讥讽。
楚韶曜挑眉, 闲闲道：“应是三侄儿你, 莫要仗着你父亲的爱护而狂妄自悖才是。”
见着楚韶曜这般镇定自若，楚席轩愈发怒不可遏, 他愤怒质地指着楚韶曜鼻尖，质问道：“煜王叔这般目无纲常，是打定主意要和侄儿争了？强抢侄儿媳妇，你就不怕遭报应么？”
“够了！”赵若歆喝止道，“三殿下，臣女早已与你退亲, 如今和你并无半点瓜葛。还望你自身注重纲常涵养，平日里多多自省自悟，莫要胡乱来攀扯煜王爷！”
“你这就护着了？你竟在我面前护着他？”楚席轩冷笑，神情痛楚, 骤然愤愤不平地指着楚韶曜道：“说我不注重纲常涵养，你知道他又有多高贵么？他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
“砰！”
沉重剧烈的闷响。
楚席轩被楚韶曜一脚踹飞，重重地飞出屋外，砸在祠堂院子里的老柳树上。他摔落在地身形狼狈，嘴角也沁出了淤血。
“本王最近是对你们这些小辈太过仁慈了。”
楚韶曜狭长黑眸里流露出毒蛇一般阴鸷狠厉的光。他走到摔倒在地的楚席轩面前，缓缓地蹲下身子，握着短剑用冰冷尖锐的刀锋，细细摩挲楚席轩脖颈间的动脉，捻出点点鲜红温热的血珠。
“煜、煜王叔？”楚席轩哆嗦着身子，唤了一声。
“不要以为本王不忍杀你。”楚韶曜说，看向楚席轩的眼神冰冷得像在看着一个死人，声音缥缈似是地狱里飘荡着的冷风，让人听了汗毛颤栗：“对本王而言，你和那些阿猫阿狗并无区别。”
他转动着短剑在楚席轩脖颈处来回打旋，刀锋稍一用力，就要去挑动那道青红突起的脆弱动脉。
“芍药！”
赵若歆在身后扯了扯楚韶曜的衣角，及时将他从暴虐嗜杀的风暴中拽了出来。
楚韶曜回头看了一眼赵若歆，满脸残酷阴翳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
他收回短剑，拿绢帕细细擦拭掉上面沾染的血渍，朝楚席轩嗤笑了一句：“滚。”
魂飞魄散的楚席轩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赵若歆望着形容狼狈的前未婚夫，心绪复杂。
她没想到自己如今见着依恋了十三年的席轩哥哥，竟然内心如此平静，生不出一丁点的同情或是好感。见着楚席轩与楚韶曜争锋对峙，她也第一反应是想要维护分明占据上风的楚韶曜，叱骂与自己自幼便交好的青梅竹马楚席轩。
真不知道是她自己天性凉薄，还是楚韶曜这个人擅长蛊惑人心。
“歆歆，你刚刚唤本王名字了。”楚韶曜回头，谄媚讨好地望着赵若歆，就差没在腰椎骨上插一根毛茸茸的尾巴来大幅度摇摆：“你唤本王韶曜了，本王很是满意。不过，”他面露迟疑，商量道：“你光叫韶曜两个字，容易让人误会成你在叫着一朵羞答答的娇花儿，不如你还是唤本王叫曜哥哥吧？或者曜儿哥哥也行。”
“我看我应该唤你叫狗芍药儿！”
赵若歆掉头就走，回到祠堂屋子里去。
“那还是把后添上的两个字去掉好了，”楚韶曜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只唤本王韶曜就好。”见赵若歆不理睬他，又讨价还价道：“那去掉一个字也行，只唤本王韶曜儿就好。”
赵若歆懒得搭理他，径直去找自己的琉璃灯笼。
剩着楚韶曜在后面嘀嘀咕咕：“狗韶曜儿就狗韶曜儿吧，四舍五入就是够韶曜尔，追韶曜尔。这证明胖丫头时时刻刻在心底想着要够本王，要触碰本王，是她想要向本王靠近的证明。”
赵若歆听见他的嘀咕，简直又气又笑。
她拎起琉璃灯笼，转身问楚韶曜道：“王爷是怎么过来的？”
“你家府里的仆役不敢拦本王，你大伯府上的仆役就更不敢拦本王了。无人拦阻，本王就过来找你了。”楚韶曜顾左右而言他。
“王爷知道我不是说得这个。”赵若歆说。
“就是突然很思念你，于是就过来看看。”楚韶曜说。
“下午刚见过，晚上就开始思念，然后大半夜地翻1墙头跑过来么？”赵若歆好笑。楚席轩来的时候尚有仆役回禀，而楚韶曜过来，却没有一个仆役事先禀告于她，且楚韶曜的鞋底还沾着青苔和藤萝叶子。
这摆明了，煜王爷不似楚席轩那般是走着正门通禀进来，而是抄着近路翻1墙头而来。
他这么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令刚得知亡母死因的她，措手不及。
方才有着楚席轩在场，赵若歆下意识地就去维护了楚韶曜。在楚韶曜刻意向楚席轩宣誓主权时，她也不由自主地去主动配合。当着楚席轩的面，两个人不自觉的就萦绕起甜蜜氛围，向楚席轩这个外人洒足了狗粮。
然而当楚席轩离去，此刻只余下她和楚韶曜两个人时，陈侯夫人讲述的亡母去世内情便又冒了出来。
赵若歆内心混乱，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楚韶曜，面对这个刚刚确定关系的恋人。
沉默中，楚韶曜忽得抬头，认真地注视着赵若歆的眼睛，如同金玉击石般清冽的嗓音里，浅浅隐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若歆，你说过你愿意的。”
赵若歆右手笼在宽阔的素罗水袖里，那里藏着她从烛火下救下的虞柔手谏。数个时辰前，陈侯夫人那句楚姓男子皆是她仇人的话语，仍然历历在耳边回响。在亡母深恨皇室宗亲的前提下，赵若歆的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嫁与大晋煜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自己犹豫了。
楚韶曜墨染的瞳仁黯淡了些，他叹口气，接过赵若歆左手中的琉璃灯笼：“本王来提灯吧。你不是个左撇子，可自本王进入院子起，你都一直只用左手，右手始终掩在袖子里。歆儿的右手是伤到了吗？”
“没有。”赵若歆下意识将右手往后缩了缩。
“你时常叮嘱本王要爱惜身子，说本王的身体发肤有一半儿都是归于歆儿你的，不可擅自损坏。怎么到你自己这里，就可以随意糟践自己的身子了么？”楚韶曜不悦地蹙眉，语调也恢复了赵若歆熟悉的家长说教口吻。
“我没有糟践。”赵若歆反驳。
“手伸出来给我看看。”楚韶曜沉声说。
赵若歆的嘴唇不服气地动了动，到底还是轻轻将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宽阔的素罗广袖落下，从袖口绣着几朵的绯红芍药里伸出了雪白的一段手腕，水葱一样细腻鲜嫩的手指上，燎着老大一个水泡，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楚韶曜愠怒。
赵若歆慌忙缩回手指，吐了吐舌头。
“是他弄伤你的么？”楚韶曜眼神如刀地扫向睡在地上的赵鸿德。
“不是。”赵若歆摇头，想要将燎着水泡的素手藏到身后：“是我自己不小心烫伤的。”
楚韶曜逮住她想要藏起的手，举着水泡放在唇边呵气，嘴里还在不满地说教：“怎么这般不小心？”
他低着头，凑着昏黄的烛火仔细地看着赵若歆手上的水泡，轻轻缓缓地吹着气，温柔地将水泡上覆着的倒刺挑出。
离得近，赵若歆可以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清逸梨花香。
这香味清冽如云，不细闻的话幽若无味，可沾在衣襟上却不绝如缕而又历久弥香，在棠梨的馥郁甜香里，平添着几分洁净霜雪的味道。
这是她附在他的腿儿上时，指挥着煜王府的仆役们调配而来，是她最喜爱的一款香。
那时她在楚韶曜面前还自称是天上的神仙，见楚韶曜买回了成堆的香料，就一时兴起地央着楚韶曜陪她调香。试了许多张方子，才最终调配出这么一款清冽幽馥的梨花香。
既有皎皎霜雪的清淡，又有繁花极致的荼蘼。
她当时附在腿儿上笑言，说以她神仙的名义担保。只要他煜王爷日后用了这香，便是再冰冷绝情的姑娘，也要为他清新馥雅的煜王爷陶醉。
昔时的戏谑笑言，他们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可如今赵若歆自己闻见这清幽的梨花香，竟感觉自己似是不胜酒力地有些晕眩了。
这是她头一回直面他人对自己细致入微的体贴与关怀，当中蕴含的浓烈爱意漫得几乎要溢出来。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楚韶曜。
然而，
“你母亲若是在世，定然不会同意你和楚姓男子结亲。”
赵若歆低头，从楚韶曜的手中收回自己被握住的右手，不自在地微微蹙眉。
“歆儿。”
她没有能够把自己的右手收回来。
楚韶曜拽着她的手，忽而用力将她揽到了怀里，附身投下一片柔和的剪影。他紧紧抱着赵若歆，头深深地埋在赵若歆的肩膀上，墨染的眸子里绞着沉重的悲哀与痛楚，神情苍茫又充满乞求：“不要离开本王。”
赵若歆闭了闭眼，眼底划过无限纠结与纷乱。再睁眼时，她的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好。”
她抬起手，温柔地抚上楚韶曜的面庞。
而后用力扯着楚韶曜的脸颊骂道：“谁允你随便抱我的？”
“疼，疼！”
楚韶曜耳尖红得滴血，佚丽白皙的面庞上也闪过两朵可疑的红云。他被赵若歆捏着脸，不满地抱怨道：“你下手轻点儿，好疼的！”
“你当初拿着火钳烫自己腿的时候，怎么不嫌疼？”赵若歆没好气地说。酷爱自虐的变态煜王，阴晴不定、嗜血残酷，竟也会知道疼？
“当初本王双腿没有知觉，所以感受不到疼。”楚韶曜恬不知耻地说，还不忘表功道：“歆儿放心，本王再也不会那火钳去烫自己的腿了。那等自残自虐的变态小人，本王向来都羞与他们为伍的！”
赵若歆翻了个白眼儿。
她伸手去推楚韶曜：“王爷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放开臣女？”她指了指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赵鸿德，“臣女的父亲还在这里，王爷不觉得自己此刻的举动多有不妥么？”
“觉得。”楚韶曜说，朝昏睡过去的赵鸿德瞥了一眼，继续将头埋在赵若歆的肩上摩挲：“但这是本王第一次拥抱自己心爱的女子。便是不妥，本王也要一次的抱够本了再说。”
赵若歆：……
歪缠了好一会儿，才将黏人的煜王爷给掰开。
赵若歆唤了府中仆役，将烂醉沉睡的赵鸿德给搬回翰林赵府的卧房。她自己在星辉下与楚韶曜告辞。
“如果你身边的人都不同意你与本王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辞别前，楚韶曜问她。
“王爷。”赵若歆笑起来，娇美白皙的面庞在清辉下瑰丽又明艳，“就算世间之人全都怨你、妒你、咒你，但臣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臣女而言，您这位大晋残酷暴戾的煜王爷，始终都是——”
“狗芍药儿。”
“歆儿。”楚韶曜笑起来，眉目疏朗、眸若寒星，如玉面庞上满是肆意风流的欢愉与胜意，他低声轻笑道：“你果然是本王辉映灵魂的半身，魂牵梦萦的仙女。”
赵若歆脸红起来，感觉自己被楚韶曜拿肉麻兮兮的词语夸得怪不好意思。
而后就听见了楚韶曜的下一句：
“——是本王朝思暮想的胖丫头。”
赵若歆：……
胖！丫！头！
赵若歆板下脸来，谁来告诉她，为什么狗芍药会称呼她为胖丫头？
就是废腿的称呼也比胖丫头好听吧？
哪个女孩子喜欢被人说成是胖的啊，又遑论她一点、根本、完全都不胖。她身姿窈窕婀娜着呢！
赵若歆捋起袖子，想要胖揍一番这朵不识好歹的芍药花儿，让他感受一下胖丫头的威力。然而大晋煜王颇有眼色，在抛出这句话之后，就立马翻过墙头跑远了。
远远地，赵若歆就只能听见墙头对面栾肃的一声抱怨：
“王爷，您下回能不能走一走赵府的正门？”
赵若歆：……
赵若歆垂下眼睑，并没有立即返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回到祠堂，在明灭昏黄的烛火下，重新拿出了木匣里的亡母遗书。
父亲赵鸿德在倒地昏睡前，曾嘟囔说这封遗书不全是出自母亲虞柔之手。
若果真如此，那么当中写就的内容就很耐人寻味了。
赵若歆揉搓着陈旧暗黄的纸张，将信笺举过头顶细细观摩。这封书信墨水浅淡，纸张陈旧，拆封时火漆明蜡一类的封条也都俱在。
赵若歆从纸张墨水上难以分辨出遗书的真假，只得将书信重新展开，逐字逐句地细细观摩和阅读。
依着父亲赵鸿德方才一口道出这封书信内容不全真的说法，这封书信应该是部分笔迹有所细微不同，当是有人冒充了她母亲虞柔的字迹，篡改了其中的内容。
然而任赵若歆逐字逐句地抠破了眼睛，她也无法看出这封信在字迹上有所差别。整封遗书就是浑然一体，完全不似出自二人之手。
赵若歆颠来倒去地看着这封亡母手谏，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许是赵鸿德压根就没有说过这封书信不全是虞柔写就的话，亦或就是喝醉酒的赵鸿德糊涂了，刚才只是他在胡言乱语。
她困惑地抬起头，看向祠堂里高悬着的亡母画像，轻声问道：“母亲，这封手谏真得是您亲笔写就么？”
微风吹过，画像上的虞柔轻柔浅淡的笑着，没有回答自己女儿的话。
差不多同时，甫一回到煜王府的楚韶曜，手边便降落了一只筋疲力尽的灰鸽。
楚韶曜取了青豆喂过鸽子，展开绑在鸽子腿上的竹筒纸条，上面用密语写着：“邓州洪涝，尸浮千里，死者数以万计，隐有瘟疫之兆。官员瞒而不报，私加赋税以备陛下生辰之贺。”
楚韶曜看着这行字，冷漠地将纸条焚烧殆尽。
百姓的死活与他无关 ，他从来都不是自找麻烦的良善之辈。当年会去拼尽全力对抗魏军，不过是一时兴起，更多也是为了收拢父皇留下的军权。几年过去，漫天的辱骂和诅咒污名，早就消磨了心中微薄的匡扶济世之念。
况且邓州儒林盛行、墨客最骚，乃是攻讦他最凶很的州府。
邓州的文人一度联名上书，请求皇帝收回他的封号，说他配不上耀眼光明的煜字。
这些愚蠢无知的邓州人，死绝了拉倒。
在楚席轩和楚韶曜相继离开长房詹事赵府的深夜，翰林赵府的假山从里，百无聊赖地蹲着狂打哈欠的楚席仇。
楚席仇一肚子的苦水与憋屈。
他打听到赵府嫡女今日及笄，想要趁着今夜来给赵府嫡女说一声恭贺。
楚席仇在京畿拖了这么久，制造了无数次和赵府嫡女偶遇艳遇的机会，期盼着能尽早发展一段情谊，而后抓紧时间的私定终身、秘密大婚、三年抱俩、人生理想。
可偏偏他每次遇到正主时，总有意外发生。
不是突然被其他人闯入打扰，就是那赵府嫡女动不动骤然昏倒。
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楚席仇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赵府嫡女天生相克了。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赵府嫡女是不是得了绝症，已经病入膏肓快要不省人事了。
若不是他见着赵府嫡女就心生亲切，心底总有一种念头告诉他说，这就是世间最美好最善良最能干的女子，娶了她以后他楚席仇必定事半功倍、飞黄腾达，轻而易举就可以走上巅峰、实现理想。他早就想放弃对赵府嫡女的追求了。
许是因为赵府嫡女前世替他楚席仇收了棺，还当众赞他是个枭雄，必定会厚葬他这个反王。
今生他一见着赵府嫡女，便心生浓浓好感。
就只想着，这等美好女子，合该配上天下最痴心的男人，合该拥有天下最珍贵的一切。
他楚席仇，发自内心地想要给予赵府嫡女尊重与幸福。
可实在是太难了。
这位赵府嫡女，当真好难追。
他滞留京畿这么多月，智计百出，连兵法都用上了，也还是一筹莫展。他甚至怀疑，赵府嫡女心底究竟记不记得他楚席仇这号人物。
真得，太难了。
就跟中邪似的相克。
他四处打听了一番，好似赵府嫡女也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时常晕倒啊。怎么一见着他楚席仇，这位前世记忆里英姿飒爽、彪悍果敢的女中豪杰，就跟腊月里娇柔脆弱的小白花一样，动不动就迎风晕倒？
简直有毒。
然而即便暗自忖度有毒，楚席仇也还是孜孜不倦的留在了京畿，想要追求到赵府嫡女为妻。
他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更不能功败垂成。
只是一直抓不到他踪迹的狗皇帝楚韶驰，近日来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线索，竟然知晓了他这个蹴鞠联赛里汝平王队伍的领队，就是当初行刺皇宫的刺客。也就是前朝废奕郡王的遗孤。
听闻行刺自己不成的刺客，之后还堂而皇之的参加联赛，参与春狩，甚至还得到过大内褒奖和赏赐，狗皇帝大发雷霆，感觉自己被人给耍了。命令刑部四处印发他的画像悬赏，在京畿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他这个赫赫有名的怡红院常客给缉拿归案。
这京城，他楚席仇是待不下去了。
临走前，他只想最后再努力一次，怎么着也起码要让赵府嫡女知道他的心意。
结果，他就看见了风尘仆仆到来的楚席轩。
楚席仇不欲与楚席轩产生冲突，他如今在京畿势单力薄，与楚席轩直面硬杠就是自讨苦吃。
于是他等。
又苦苦等到了翻1墙而至的楚韶曜。
楚席仇：……
他对前世记忆里这个毁天灭地的楚韶曜有着一股天然畏惧。
前世里楚席轩只不过是害了他，他顶多就是对楚席轩憎恶和厌烦，今生想要看到楚席轩穷困潦倒和一无所有，然后和前世的他一样悲惨丧命。
而前世的楚韶曜虽不曾害他，却毁了他。
或者说，前世的楚韶曜毁了当世的所有枭雄。
楚韶曜毁却了他们所有枭雄的自尊心，毁了他们的傲骨和脊梁。
前世的楚韶曜让他们觉得，他们所有目空一切、争天斗地的王侯将相们，就是一群秋后的蚂蚱与过街的老鼠。让他们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陪楚韶曜这个变态的疯子找乐子。他们累死累活的建功立业，不过是在丰盈那疯子的游戏。
他们所有人，不过是那变态疯子的玩具。
看见楚韶曜，楚席仇心里就堵得慌。两腿战战，恨不得立刻抽身而走。
前世的楚韶曜只是个残废，就能将他们欺压至此。
今生的楚韶曜不但不残废了，还爱上了爬墙翻小姑娘的院子……
这让他楚席仇，还怎么与之争锋？
早说啊，早说楚韶曜也喜欢上了赵府嫡女，那他就不争了啊。他若早知道楚韶曜喜欢赵府嫡女，那他还在京畿浪费个什么劲儿？
但。
婚姻大事，不是说让就能让的。
辛苦努力了这么久，总不能到最后都让赵府嫡女，从不知晓他楚席仇的心意。尤其是拥有了前世的记忆后，楚席仇便对前世那个痴情卑微的自己深恶痛绝。
做什么痴情绝恋？
你堂堂奕郡王后代，楚姓宗亲，民间响当当一反王，辽地军阀扛把子，你用得着这般卑微仰望一个小姑娘么？
还默默地深情守护，只要她幸福你也就跟着安心了。
安心个屁！
睁开眼看看你最后怎么死的！
楚席仇十分想要暴打前世的自己。他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些稍纵即逝的文字片段，模糊地知道自己前世好像是个什么深情男二，那魏国的瑜悦泽是什么腹黑男配，而那个不要脸皮的楚席轩反倒是什么天选男主。
等等。
而他们这些个男人，竟然又都是那个恶毒女人赵若月的官配、私配、民配。等等。
楚席仇觉得无语，觉得滑稽，觉得自己十分想要暴打写出这些文字片段的人。
他是脑子里有屎，才会去喜欢赵若月那样的贱人，是脑子里全都长满了韭菜，才会为着赵若月而葬送了性命。
他这辈子，只想好好地去爱赵若歆。
便是要和不再残疾了的反派楚韶曜相争，他也都要试一试。
理想丰满，现实虚弱。
楚席仇远远旁观了楚韶曜和赵府嫡女，你侬我侬、拥抱拉扯的全过程，只觉得前途灰暗、人生无望。他龟缩进翰林赵府的假山堆里，足足郁闷了好几个时辰。
许久之后，久到赵若歆已经从长房的祠堂出来，回到翰林赵府自己的小院中洗漱歇下，再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琢磨那封书信，最后彻底沉沉陷入睡眠。楚席仇才终于从假山从里出来。
他做了好一番思想斗争，终于下定了决心。
男子大丈夫，该为自己的前程与幸福争取。即便楚韶曜和赵府嫡女两情相悦，他也要在离京前，起码让赵府嫡女知晓他楚席仇的心意。
楚席仇纵起轻功，朝赵府嫡女的小院奔去。
他打算将赵若歆从睡梦中叫醒，好好讲述一下自己滞留京畿大半年，一心只想追求于她的来龙去脉。
然而未等他靠近小院，几枚飞镖就凭空而下，钉到他的脚前。
楚席仇急速后退几步，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名身着夜行衣、形似鬼魅般轻缈的男子。
“铁判笔竺右？”楚席仇讶异。
“你认得我？”竺右挑眉。
楚席仇掉头就走。
再见了，赵府嫡女。
你我可能无缘。
楚韶曜、楚席轩、楚席平、陈钦舟，如今又多加了一个铁判笔竺右。
你的爱慕者实在太多，我楚席仇实在是争不动了。
经过了前世那鸡鸣狗跳的一遭，我今生只想做个安静捡漏的老渔翁。不图人生精彩波澜，只图长长久久活到白首。婚姻大事的确重要，可活着苟命更加重要。
再见，我过早夭折的二分之一初恋。
为什么说是二分之一。
因为这是一场只有我自个儿独自参与的恋情，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忙活，缺少一半的主体人物，故而只能叫做二分之一。
再见，我亲爱的赵府嫡女。
爱慕你的人如此之多，想必互相之间是会大打出手。我且等着楚韶曜干翻全场，再归园隐居之时，再来接你的盘吧。
这样也算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楚席仇按住心口，死命按捺住内心深处想要强牵着他回到赵府嫡女小院的汹涌情绪，纵身像灵活的野豹一般，飞速跃出了翰林赵府的围墙。
若是他没有记错，邓州瘟疫将要爆发。
这是晋朝混乱之兆，也是大陆纷争之始。这场瘟疫以邓州为中心，迅速地席卷了整个大陆。短短两年时间，灭掉全大陆五分之一的人口。
在这场瘟疫中，永郡王楚席轩声名鹊起。
皆因楚席轩不顾个人安危，于疫情早期冲进邓州，解救了被困灾区中的诸多儒林文生，抢回了无数传世典籍。
从此成为天下文人同心效力的领袖。
尽管亦有旁人，譬如他楚席仇之流，会拿这点攻击大晋永郡王楚席轩，说是楚席轩把瘟疫扩散到了京畿，扩散到了全大陆。但谁也不能否认，在这场瘟疫中，永郡王楚席轩居功至伟。前后几年，楚席轩起码在瘟疫中救下数千名墨客商贾，为保留大晋的文明与昌盛做出卓越贡献。
而他楚席仇敢于勇当一个捡漏达人，也是因为这场瘟疫。
他知道这场瘟疫会造成大陆动荡、世间纷争，会将各地力量重新洗牌和布局。在未来，整座大陆将由这场瘟疫起变得多灾多难，到最后已经是十室九空、饿殍万里。起码在他楚席仇惨死离世的时候，大陆人口就已经远不及如今的一半。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所以在未来，抛开楚韶曜那个疯子不谈，剩下的枭雄们最终比拼的，并不是谁的智慧高、力量大，而是比拼谁能苟得久、活得长。
剩者为王。
谁能苟到最后，谁就是最后登顶的那个王者。
楚席仇已经盘算好，只要他在这场瘟疫里，利用他从前世记忆里得来的抗疫经验与先机，带领整个辽地闭关锁国的隔绝起来休养几年。那么几年后，他楚席仇就是最终剩出的那个王者，到时他带领养精蓄锐的辽兵们，就是面对楚韶曜那个疯子，也未必不能有所一战。
这是他楚席仇为自己定下的道。
亦是最光明辉煌、最清闲省事的一条道。
而今狗皇帝已经拿出他的画像对他做出全城缉捕，邓州瘟疫也不日就将爆发蔓延。他楚席仇是时候回到自己的辽地大本营去了。
再见了，赵府嫡女。
且待我隐忍三年，辽王归来，到时踏平楚陈两家，接你回辽做我的王后！
竺右眼睁睁看着明明武艺不凡的楚席仇，以野豹般矫健敏捷的身手，兔子一般怯弱迅速地消失在围墙那头。
他挠了挠头，收回刻在地上的飞镖，嘀咕了一声：
“毛病。”
而后收拢夜行衣，返回屋顶眯眼小憩去了。
同一时间，京畿郊外香山寺的主持玄慈大师伫立在庭院中夜观星象，眸中金光闪烁，蕴含无边佛理。他手指不停地捻动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然而观着观着，他两道金光闪烁的眼睛，就流出了血泪。
“止！”
玄慈大喝一声，及时闭上了流着血泪的眼睛，整个身躯佝偻了许多。
“晋武仁皇后，莫要忘了你的使命。你既认了那暴君做夫婿，就该担起劝诫他向善弃恶的职责。莫要，莫要真得辜负了这天下苍生。”
翌日清晨。
宿醉的赵鸿德挣扎着从卧床上醒来，头痛欲裂，腰椎和腿腹也都是生疼无比。他记得自己不过是在嫡女及笄的筵席上多饮了两杯，结果就仿佛被人给胖揍过一顿似的，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
他梳洗完毕，稍稍用过早食，打算复工上朝。
嫡女及笄礼上，不少人看过他精神抖擞的模样。再装病不上朝，实在有些过了。况且太后娘娘已经亲自莅临赵府，给嫡女簪上了逾制凤钗，这就在变相地将他赵鸿德彻底拉上煜王马车。他已经被动地，被拉进了煜王楚韶曜的队伍。
赵鸿德求之不得。
煜王双腿康健、手握军权，比他过去的光杆女婿楚席轩厉害多了。要是煜王想要争位，必定要胜过当朝任何一个皇子。
赵鸿德红光满面，换上仙鹤祥云的朝服，扶着生疼青肿的老腰，推门上朝去了。
一推门，就被自己的嫡女堵了个正着。
“父亲安好。”赵若歆乖巧地行了礼。
“你大清早地站在这里扮鬼吓唬谁呢？”赵鸿德扶着老腰皱眉，被嫡女眼睑下厚厚的两个黑眼圈给吓了一跳。
“父亲昨夜睡得好么？”赵若歆问。
“好，有什么不好。”赵鸿德皱眉，敷衍地回答，绕过赵若歆往院子外走。半点都不想搭理自己这个看似最温顺乖巧，实则最忤逆不孝的嫡女。
“父亲！”赵若歆小步上前，伸手拦住赵鸿德的去路。
“你又想做什么？”赵鸿德不耐蹙眉。
“父亲忘了？”赵若歆笑吟吟地说，“昨日女儿收到了陈侯夫人送过来的母亲手谏，女儿将母亲的遗书给父亲看了。父亲看完说那遗书不都是母亲写的，然后因为父亲太累，就没有详细跟女儿说明。当时父亲说，会在今儿一早与女儿详说这封书信，让女儿到您院子里等你来着。”
“胡说！”赵鸿德怒斥，“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父亲就是记得手谏一事了！”赵若歆斩钉截铁，“父亲既然记得，那么请告诉女儿，母亲遗书里究竟哪些内容被人篡改过。”
“我不记得！”赵鸿德说。
“不记得也无妨。”赵若歆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手谏，递到赵鸿德面前：“父亲现在再看也是一样的。”
赵鸿德接过遗书扫了两眼，随口道：“这封手谏确实是你母亲亲笔写就，没被人改动过。”
“那父亲昨日为何？”
“昨日是我看岔了，酒后胡言乱语，当不得真。”赵鸿德说。
赵若歆半信半疑，确实她盯着书信看了大半夜，也没能看出这封书信上有着两个人的笔迹。
“父亲此言当真？”赵若歆问。
“当真。”赵鸿德说，不耐烦道：“别在这里堵着了，误了我上朝的时辰，你担待不起。”
赵若歆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
忽而，她抬眸说道：“父亲，女儿此前从未见过母亲字迹。您跟前是否留下母亲旧物，能否赐给女儿，让女儿聊以借慰思母之心？”
“没有。”赵鸿德头也不抬，大步往院外走去，一如赵若歆往昔记忆里的那般，一提到亡妻虞柔就很不耐烦。
“贺君斐！”赵若歆高声喊道。
赵鸿德猛地顿住脚步，身形僵硬。
良久，他才回头道：“是谁告诉你这个名字？”
赵若歆未曾回答，而是高声斥责道：“柔儿不顾父兄反对，坚持要嫁给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书生。可你却护不住她，也护不住你们的儿子，甚至在她死后，连她的一应旧物也都全部焚烧殆尽。”
“贺君斐，你有没有心？你对得起深爱着你的柔儿么！”
“我没有烧柔儿的东西！”赵鸿德吼道。
寂静，良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赵鸿德才睁开紧闭的双眼，疲惫道：“你母亲的遗物，我从来没有烧毁过。她的所有旧物，都一样不落地被陛下抄没至了宫里。你既对她的字迹感兴趣，就自己去宫里求吧。”
“陛下，为什么要抄没母亲的旧物？”赵若歆喃喃道。
“虎符。”
赵鸿德简洁地吐出一个词语，拂袖而去。
“当初虎符又为什么会在母亲身上？”赵若歆追着喊道。
然而赵鸿德已经大摇大摆地远去，再也听不见嫡女的呐喊。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捂着生疼的老腰质问自己的嫡女道：“逆女，你昨夜在祠堂是不是踢我了？”
“没有！”赵若歆理直气壮地说，“昨夜您喊着腰酸，我还帮您捶背来着。”
“逆女！逆女！”赵鸿德扶着老腰，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赵若歆的鼻尖，气得发抖。
“父亲，您可知虞家的虎符为什么会在母亲一个外嫁女的身上？”赵若歆飞速问道，作势要去乖巧地扶着赵鸿德的胳膊。
“滚！”赵鸿德一手挥开她：“老子不知！”
“贺君斐，你对得起——”
“你再叫这个名字试试？别以为你如今傍上煜王了，老子就不敢揍你了！”赵鸿德勃然大怒。他肃容敛眸，语气阴森：“本官姓赵，名鸿德，从不是什么贺家子弟。你作为本官唯一的嫡女，也切莫搞错了这点。”

第114章 1+2+3更
晨曦初露, 安盛侯府里陈侯夫人正伫立在大门前送夫君上朝，便看见自己的儿子驾着马匹从远处奔来，踏着初秋的薄露, 眼睑下有些许的乌青。
“父亲，母亲。”陈钦舟下了马，给安盛侯夫妇请了安，迈步朝候府里面走。
“怎么从外面回来？”侯夫人迎上去，心疼地看着自己疲惫的儿子，迭声命令一众仆役上来服侍陈钦舟用饭歇息。
“不必麻烦了。”陈钦舟说：“我换身衣裳就走。”
“又去哪儿？”
“去学堂。”
安盛侯陈明维瞥过来：“早些时候也不见他这么用功，加冠以后倒是变成那刻苦的祖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侯爷说得哪里的话。”侯夫人拍了一下夫君的手, 嗔怪道：“好不容易舟哥儿肯用功了，侯爷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本侯也是望子成龙。”安盛侯哂笑。
侯夫人还待转身多问儿子几句, 陈钦舟已经走远。她只得抓住陈钦舟的贴身小厮耿满问话：“昨儿世子爷彻夜未归, 是歇息在了何处？”
“回夫人, 世子爷昨日去了西郊大营蹴鞠，和各位将军用晚食时多饮了一些酒, 就干脆歇在了大营里，直到今儿一早才赶回来。”耿满跪在地上回答。
侯夫人点点头：“好好服侍世子爷。”
耿满恭敬着走远了。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事情，你少管东管西的。”安盛侯陈明维说。
陈侯夫人替安盛侯整理着朝服衣摆上的褶皱，闻言蹙眉道：“舟儿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如何能不多注意些？”
“你还怕他去喝花酒逛窑子不成？”安盛侯嗤笑了一句, “他跟前连丫鬟都没几个，三天两头地就往军营里跑，哪里会去逛窑子？放心吧，咱儿子对得起你那闺中密友的女儿。”
陈侯夫人敛眸：“就怕那丫头不愿嫁给舟儿。”
“她还要忤逆亡母遗命不成？”安盛侯不满地俯身钻进了轿子, 而后又掀起轿帘敦促道：“和赵家那丫头的婚事，你多上点心。本侯就这么一个嫡子，容不得他有半点闪失。”
“知道了。”陈侯夫人温声应了。
安盛侯的轿子刚离开没多久，陈钦舟就已经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出来。
“这就走了？”侯夫人诧异，“不用点早食？”
“已经让耿满去厨房拿了，路上吃。”陈钦舟跨上马匹，眼睑下有掩饰不住的乌青，显然昨夜是宿醉难眠。
侯夫人上下打量儿子憔悴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道：“舟儿，若是心里不痛快，今日就不必去学堂了。”
“母亲说笑了。”陈钦舟跨坐在马匹上：“贺先生说为学不可一日不勤，儿子既然走了这条道，便要坚持到底，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跟母亲说实话。”侯夫人上前一步，压低嗓音：“你这般向学，是不是为了赵家丫头？若你心悦于她，母亲定为你——”
“吁——”
侯夫人还待说些什么，陈钦舟便勒着缰绳迅疾走远了。
陈钦舟口中叼着烧饼走到学堂坐下，铺开宣纸开始练字。听到背后有人议论说，三皇子楚席轩回来了。
他笔尖微微顿了顿，神色如常。
今日的赵府学堂，没有了嫡女赵若歆，也没有了煜王楚韶曜。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陈钦舟初来赵府念书的时候，乏味无趣，似水一般地平淡。
小厮耿满一边给他磨着墨，一边殷勤撺掇他：“世子爷，咱来都来了，要不要去拜访一下赵姑娘？咱还没去她的院子里坐过呢。您和赵姑娘互相定过亲的，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又没换过婚书和庚帖，定的哪门子亲？”陈钦舟自顾自临摹着文章：“本世子是来念书的，不是来看姑娘的。”
耿满被主子这么一怼，老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挠着脑壳道：“可您明明就是为了赵姑娘才用功念书的。现下三皇子回来了，他之前和赵姑娘处了那么久，之间情义非比寻常。您就一点都不担心？”
“再多嘴，我就将你打发去二门，不再用你贴身伺候。”
耿满神色一凛，再不敢多说一句。
良久，陈钦舟才叹出一句：“赵姑娘与我无缘，以后莫要再提她了。”
耿满张了张嘴，不服气地想要分辨，最终还是点头应允道：“是，小的知道了。”
晨曦雀鸟叫得欢快，又凶又急。有两只雀鸟还在墨绿的枝头打起了架，尖利的红喙啄来啄去，看得赵若歆直乐呵。
她刚用完早食，正犹豫今日是继续去往学堂，还是留在院中清点库房，就听婆子进来汇报说，有个异邦女子前来府里拜访四姑娘，自称是芜绥的公主。目下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赵若歆已经知晓芜绥公主是楚席轩惹出来的桃花债。她对自己前未婚夫的情史没有兴趣，一点都不想去见那芜绥的公主。然而昨日赵若歆刚举行完盛大的及笄礼，目下关注翰林赵府和她本人的视线极多，为了不让自己传出骄纵无礼的名声，赵若歆只得耐着性子去前院会客。
芜绥的公主生得很美。
她穿着一身异域风情的黄蓝沙丽裙，然而五官却不是想象中的高鼻深目，反而极具中原女子的秀丽婉约，只那双眼睛是碧绿色的，充满异域色彩，明亮又多情。
赵若歆进去客厅的时候，芜绥公主正姿态优雅地坐着喝茶，脚边洒着一些水渍，外加打翻了的碎瓷片。赵府的一名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而芜绥公主的侍女正双手叉腰，高声呵斥赵府丫鬟不知礼数，竟敢拿劣质茶水来招待尊贵的公主殿下。
赵若歆扫了地上的茶沫一眼，看出是专用来招待贵客的上好碧螺。
呵斥着小丫鬟的公主侍女，见着赵若歆进来又立刻大声呵斥道：“大胆，见了公主殿下还不下跪！”
青桔上前一步，高声回怼：“我家小姐见了大晋嫡公主都不用下跪。你家一个番邦小国来的劳什子公主，也配让我家小姐下跪？”
“你！”那侍女手指着青桔，气极。
“莫妮，不得无礼。”芜绥公主总算起身站了起来，她优雅地屈膝给赵若歆行了个女子礼，而后亲昵地撒娇道：“赵姐姐安好。阿丽娜早先就想过来拜访赵姐姐了，却一直不得空。”
“公主殿下已经够早了。”赵若歆微笑。
这位名唤阿丽娜的芜绥公主应是跟楚席轩一道，在昨晚才刚刚抵达京畿。可今日一早，她就巴巴地跑上门来找了自己。
阿丽娜轻盈地走过来，拉着赵若歆的手撒娇：“我只怕姐姐怪我没有早点过来请安。”
“公主说笑了。”赵若歆抽开手，沉着地走到客厅主位坐下：“您是远道来做客的公主，而我不过是大晋朝的臣女。如何受得住您的请安？”
“轩郎说姐姐在我之上。”阿丽娜羞涩低头，“阿丽娜迟早是要给姐姐请安的。”
赵若歆没搭理芜绥公主的话。她看向跪在地上抽泣的小丫鬟，温色道：“你下去给公主备些点心来。”
“是。”小丫鬟从地上爬起来，退下了。
“不知我府邸的佣人哪里得罪了公主，竟让您身边的侍女高声训斥？”赵若歆看向芜绥公主，面容平静。
“阿丽娜在草原上喝惯了奶茶，一时间喝不惯姐姐府上的茶水，所以莫妮就多说了两句。”芜绥公主走上来，亲昵道：“姐姐不要怪罪阿丽娜，阿丽娜回去一定好好责罚莫妮。”
叫莫妮的侍女神情不忿。
“您是大晋的贵客，我肯定不会怪您。”赵若歆声音冷淡，“只是您不请自来，却不是我的客人。我府里的丫鬟没有义务来尽心服侍您，您也没有立场来叱骂我的丫鬟。”
“姐姐说得是。”阿丽娜乖巧点头，一副任由赵若歆说教的模样。
赵若歆看着芜绥公主这副和她庶姐赵若月如出一辙的秉性手段，心底发笑：“公主殿下虽是异族贵客，可这口汉话说得倒是好，秉性容貌也像极了我们中原的女子。”
阿丽娜声音像百灵鸟儿一般柔媚：“我阿娘是汉族人，她教会了我说汉话。”
她陡然就朝赵若歆跪了下来，语带哽咽：“赵姐姐，阿丽娜给您下跪求情。阿丽娜和轩郎是真心相爱的，您成全我们吧。”
“公主请起来。”赵若歆唬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芜绥再是小国，那也是一个国家。被人看见了芜绥的公主如此卑微地跪她一个臣子之女，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
“姐姐不答应，阿丽娜就不起来。”
赵若歆彻底失去耐心。她刚和父亲赵鸿德闹过一架，怀里还揣着真假难辨的亡母遗书，心情正焦躁地很，压根没心情和这位素不相识的芜绥公主虚与委蛇。
“那您就跪着吧。”
赵若歆朝椅子后面一仰，自顾自地捏着丫鬟们刚呈上来的小点心吃。
阿丽娜一愣，抬头看见赵若歆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闲地看着自己，大有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她羞恼道：“姐姐捉弄阿丽娜！”
“我可没有捉弄您，我也不是您姐姐。”赵若歆平静。“您和三殿下爱怎样就怎样，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想您应该知道，我与三殿下早就退婚了。”
“姐姐虽然与轩郎退了婚，可轩郎心里还是一直装着您的。”阿丽娜说，恳切道：“阿丽娜知道自己异族的身份难以成为轩郎的正妃，阿丽娜只求姐姐能容下我，让我一直跟在轩郎身边就行。”
“您不是已经一直跟在三殿下身边了么？”赵若歆微笑，“而且您该求的不是我，您应该去求贤妃娘娘和陛下。”
走廊里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丽娜突然凄厉尖叫，猛地磕下头去：“姐姐，阿丽娜不奢求正妃之位，只想跟在轩郎身边做一名洒扫丫鬟，这你都不能答应阿丽娜么？”
楚席轩步履匆匆地从屋外走来。
赵若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楚席轩一进来，就看见阿丽娜匍匐在赵若歆的脚边，手中卑微地拽着赵若歆的裙角在痛楚乞求。而赵若歆则高高坐在椅子上捧着果盘吃，嘴边甚至还沾着糕饼的碎屑。
楚席轩不可置信地望了望赵若歆，又望了望阿丽娜，最终斥责赵若歆道：“歆儿，你怎么能这般对待阿丽娜？当初的月儿便也罢了，阿丽娜好歹也是个公主，你就敢这般刁蛮地欺负于她？”
赵若歆不紧不慢地拿绢帕擦了擦唇边的糕点，而后悠悠地道：“殿下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芜绥的公主？是她自己偏要跪我。我想着公主身份金贵，我该尊重于她，兴许见人就跪在我们晋人看来是脑子有问题，可在芜绥那边就是寻常问候的礼节呢？”
阿丽娜面红耳赤，跪在地上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歆儿，你变了。”楚席轩痛心疾首。
“轩郎不要怪赵姐姐。”阿丽娜说，“是阿丽娜为了让赵姐姐容下我，一时情急错了礼节。”
“你不用替她说话。她就是变了，刁蛮任性，不再似从前那般娴雅温柔。”楚席轩说。
赵若歆再也没有耐心搭理这场闹剧，抬步就朝屋外走。
“歆儿！”楚席轩见状，却又忽然抓住她的手臂，解释道：“我与公主只是萍水相逢，此次带她回京也只是为了让她当面向父皇汇报芜绥的动乱。本身与她并没有男女之情的。”
“殿下不必向我解释。”赵若歆挥开楚席轩抓住自己的手，“您昨晚就该清楚，我对您的私事并无兴趣。”
“歆儿！”
“祝您和芜绥公主百年好合。”
赵若歆冷冷地看了楚席轩一眼，离开了前厅。
“轩郎，赵姐姐是不是生阿丽娜的气了？”楚席轩正要追出去，就听见阿丽娜柔柔怯怯的声音。
他抬眸望去，阿丽娜仍然哀戚地跪在原地，碧绿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惶。
“这不怪你，歆儿的性子本就执拗。”在碧绿眼睛的痴心注视下，楚席轩一下子软了心肠，他伸手将阿丽娜从地上扶起来：“地上凉，快起来。你啊，性子就是太过柔弱，身为公主，却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有。任歆儿一个臣子贵女，都能欺负于你。”
阿丽娜摇了摇头：“赵姐姐没有欺负阿丽娜，是阿丽娜自己不懂事，惹了赵姐姐生气。而且赵姐姐是晋朝的贵女，阿丽娜却是芜绥的公主，她本就不需要给予阿丽娜尊敬。”
“尊敬异国公主是基本的礼节。”楚席轩说，叹了口气，“罢了，她正在气头上，你又性子软弱，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是以后你不要叫本殿轩郎，在我们中原，只有情人之间才会如此称呼。”
“阿丽娜知道了。”阿丽娜低头，害羞地拽着自己的沙丽裙角，“可是阿丽娜喜欢您，阿丽娜想要这么称呼您。您知道，我们草原女子向来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情感。您对阿丽娜而言，就像是天上的太阳，高贵、耀眼。阿丽娜崇拜您，喜欢您，想要一直伺候您。”
楚席轩看着这个深情想自己剖白内心的异族公主，内心动容。他隐忍道：“可是本殿在迎娶正妃之前，不会先纳侧妃。”
“阿丽娜明白。”阿丽娜急忙说道，“阿丽娜只想一直陪着轩郎，只想在轩郎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丫鬟。”
“你是一国的公主，不必如此。”
阿丽娜明媚笑道：“若不是轩郎在象鲁将阿丽娜从匪寇手中救下，阿丽娜早就不在这个世间了。阿丽娜的身体，阿丽娜的生命，阿丽娜的一切，都是轩郎的。纵然轩郎不喜欢阿丽娜，可阿丽娜全身心地恋慕着轩郎。”
楚席轩无比感动。
正要怜惜地回复美丽的阿丽娜一二，就听见身后有人进来恭敬说道：“奴婢给三殿下请安，给芜绥公主请安。”
是赵若歆身边的大丫鬟青果。
“何事？”楚席轩眼睛一亮，立时就松开了拥着阿丽娜的手，急速地追问青果道：“可是歆妹妹让你捎话给本殿？”
青果点头，恭敬道：“我家小姐说，三殿下若是无事，就请早日离开。不要占着赵府的地方来打情和骂俏。”
楚席轩瞬间面色通红。
他瞪了青果一眼，回身嘱咐阿丽娜道：“你先带了侍女回王府，本殿随后就到。”
“轩郎要去拜见赵姐姐么？”阿丽娜扯着楚席轩的袖口，“不如阿丽娜与轩郎同去。”
楚席轩眸子微沉：“她正在气头上，还与别人不清不楚，眼下不适合再去见她。本殿刚回京，很多事情都没弄明白，本殿得事情都捋明白了，才好再去看她。眼下本殿是去看望授业师傅，你先回吧。”
“那阿丽娜在王府里做好了酥酪，等着轩郎回来吃。”
“好。”楚席轩点头应了。
两人走远后，青果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对着楚席轩背影就啐了一口：“还说没有男女之情。新修好的王府，正妻还没住进去过，倒是让一个番邦公主先住进去了。是京畿没有驿站还是怎的，狗男女!”
啐完，她又恢复闷不吭声的木讷表情，恭敬着弯腰退下了。
楚席轩熟门熟路地去了赵府学堂。
学堂里贺学究正在授课，抬眸看见楚席轩含笑站在廊檐下。贺学究讲了两句让学生们自习，出来院中来见楚席轩。
“三殿下。”贺学究微微弯了个腰。
“先生快快请起。”楚席轩连忙伸手去扶贺学究：“先生往日授过本殿功课，算是本殿的半个师父。按辈分算，先生更是本殿的师爷。万不必行如此的大礼。”
贺学究心中熨帖，顺着楚席轩的手站直了腰。
三皇子楚席轩虽然辜负了赵若歆，让贺学究心生不满。可一码归一码，在学问与礼节一道，贺学究一直是看好楚席轩的。楚席轩此人，虽是天潢贵胄，但对普通人格外尊重，遇到臭脾气的清高文人或是铜臭味的街头商贾，也都能够不分贵贱地以皇子之身折节相交，颇受贺学究在内的世人好感。
“殿下何时回的京？”贺学究寒暄道。
“昨日晚上刚回来。一回来念着先生，便先过来瞧瞧您了。”楚席轩说，朝着贺学究恭恭敬敬地弯腰鞠了一躬，“学生给先生请安。”
“殿下快请起。”贺学究又伸手扶起楚席轩。
“去岁冬天本殿还来听过先生讲课，授衣假里还惦记着先生布下的作业，想着待开春拿与先生看。不想后来造化弄人，本殿急急奉了父皇之命去往各地巡察，竟就从去岁冬天起直到今日，都没能再来听过先生讲课。”
楚席轩眼角含泪，真心实意地道。
“殿下学问大成，早已出师。老朽前些日子碰到仪元殿授课的钟老，他亦盛赞殿下才学高深。殿下身为皇子，如今已然不必再终日花费精力于学问一道，勤于公务、为国分忧才是正途。”
贺学究亦是感怀万千。
“学生谨记。”楚席轩恭敬点头。他看向教室内部坐在原先自己位置上的陈钦舟，语气微酸：“不想陈小侯爷也来学堂读书了。陈小侯爷向来顽劣，让先生费心了。”
贺学究却没有再顺着楚席轩的话，他捋着胡须，欣慰地望着笔直读书的陈钦舟：“殿下这话就说岔了。陈世子只从前底子差些，但他如今踏实刻苦，勤学起来不比殿下昔日要差几分。”
“先生。”楚席轩忍不住了，“学生去岁犯错，惹了歆妹妹生气退了婚事。学生心中无有一日不在后悔，一心只想挽回歆妹妹。”他弯腰朝贺学究恭敬道：“还请先生助我。”
“殿下，亲歆丫头与你的亲事乃是陛下口所退。婚姻大事，又有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容您说退就退，说续就续？”贺学究微微冷下了脸。
“先生说得学生都明白。”楚席轩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可是学生对歆儿的情谊，先生也都看在眼里。这十多年来学生对歆儿如何，先生都是知道的。学生与歆儿本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实在不愿错过了这一桩婚事。”
贺学究面露不忍。
昔年他携着老妻从邓州远来京畿，便是因了三皇子楚席轩之故。赵鸿德为官公务繁忙，虽担着楚席轩授业师父的名头，可楚席轩每每来到赵府，却多是由贺学究来真正教授。
因楚席轩是皇子，还是未来的孙女婿，贺学究这么些年来始终在他身上投入巨大心血。为了楚席轩，他甚至放下过去的理念与坚持，主动和皇宫仪元殿里为官授课的大儒们联系，共同商议和制定三皇子楚席轩的学习计划。就为了能把楚席轩培养得尽善尽美。
可以说，楚席轩是庄学究看着长大。
看着他从垂髫的孩童，一点一点长成风度翩翩的英俊皇子。
贺学究对楚席轩的疼爱，只比自己昔年教授过的其他学生要多，不比其他人要少。
“殿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贺学究叹道。
“学生一时糊涂。”楚席轩羞愧，再次鞠躬道：“还请先生助我。”
贺学究望着楚席轩沉默不语。
从他老人家世俗的眼光看，楚席轩犯得实在称不上大错。
纵然是与赵府庶出的三姑娘暧昧，给了歆丫头没脸，可到底没有摆上台面，据称也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世间男人无有不爱女色的，又遑论楚席轩还是个打小就被拘着的皇子。在贺学究看来，楚席轩多半是被拘得狠了，才会在临近大婚的前夕，想要追寻刺激地搞上未婚妻的庶姐。
若是换成寻常，贺学究定然会帮着楚席轩说话。
可人心都是偏的。
楚席轩尽管颇受贺学究的赏识和喜爱，但比起被贺学究视作嫡亲孙女的赵若歆，就不够看了。
而且因了赵若歆是赵鸿德的唯一嫡出，贺学究向来是把赵若歆当着男孩儿养的。但凡贺学究有其他的养子，但凡贺学究另有一个其他的孙女，但凡贺学究没有将孙女当做孙子去养，他都会帮着楚席轩去劝说赵若歆。可现下在贺学究看来，赵若歆就是他唯一的孙辈，是真正孝敬于他的人。
他不可能让自己唯一的孙辈，受上一丁点的委屈。
贺学究望着楚席轩，沉吟道：“陛下可同意你的心意？”
楚席轩沉默。
自然是不同意的。
天子说话金口玉言，哪有前脚圣旨退了婚，后脚又重新说回来的道理。这般反复无常，又不是菜市场拉锯还价的买卖。
贺学究见状，心里有了谱，他故意道：“只要陛下同意，老朽便助你。”
“学生想着，先与歆妹妹说定了，再一齐去求父皇。”
“歆丫头胆子小，未有陛下的应允，她在被陛下亲口退婚的前提下，断不会再敢同殿下多有来往。”贺学究立刻说。
楚席轩眼睛一亮：“先生是说，歆妹妹如今回避于我，是因为父皇钦旨退了亲的缘故？”
“你若要这么想，也可以。”贺学究无奈地敷衍。
“可父皇如今恨极了歆妹妹，认为歆妹妹是给皇家没脸，本殿又该如何再说服父皇同意我继续重娶歆妹妹？”楚席轩的眸子又黯淡下去。
“这便是殿下你自己该做的事情了。”贺学究说，于心不忍地捋着胡须劝慰楚席轩道：“三殿下，有些姻缘错过就是错过了。你是我大晋的栋梁，未来前途贵不可期，多得是好人家的贵女想要嫁你。你又何必死磕在歆丫头一人身上？须知，有时候你以为的深爱，其实不过是执念罢了。”
“执念也好，深情也罢，本殿为了迎娶歆妹妹准备了十四年。本殿的正妃之位，只想让歆妹妹来做。”楚席轩目露坚定：“先生，今日叨扰，本殿先行告辞了。”
“告辞。”
贺学究不再言语，目送楚席轩离去。
学堂内，端正描书的陈钦舟放下手中墨笔，恭敬走到贺学究身边低声请示：“先生，学生内急，想要方便。”
“去吧。”贺学究挥手，转身回了屋内。
陈钦舟阔步走出学堂院落，三步两步地朝楚席轩追去。
“三殿下！”
行至竹林处的楚席轩回头，看到鹅卵石小径上的陈钦舟。
“小侯爷？”楚席轩亲昵地捶了一下陈钦舟的肩膀，含笑道：“许久不见，你寻本殿何事？”
陈钦舟在楚席轩面前站定，身形与楚席轩相仿，目光与楚席轩齐平。
“该放手时就放手。”陈钦舟说。
“哦？”楚席轩冷下了脸：“本殿还以为你是过来叙旧。怎么，方才就看见你坐在本殿的坐席上，如今又跑到本殿面前来耀武扬威？你莫不是真觉得自己可以在赵府替代本殿的地位？”
“臣未曾想过要替代谁。”陈钦舟说，目光毫不相让：“臣只是为赵姑娘抱不平。殿下既然已经同赵姑娘退了婚事，就不要再来府中纠缠不休。”
“小侯爷以什么立场来同本殿说话？”楚席轩感到好笑，“以你那可笑的从未示过明路的指腹为婚？”自昨夜后，楚席轩便明白自己真正的对手是煜王楚韶曜，是以安盛府小侯爷想要求娶赵府嫡女的消息传得再沸沸扬扬，他也未曾放在心上，他不屑道：“你这般与本殿争风吃醋，可歆妹妹心里有你么？”
陈钦舟眸色黯了黯：“臣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为歆姑娘鸣不平。至于立场，起码臣的父亲在魏国求请赵姑娘和亲时，出言维护了赵姑娘。殿下这般爱护赵姑娘，那在赵姑娘面临和亲危局之时，殿下又在哪里？”
楚席轩哑口无言，讥讽道：“你口口声声维护歆妹妹，你维护她什么？”
“维护赵姑娘的幸福。”陈钦舟说，目光坚定：“赵姑娘出类拔萃，实乃不可多得的好女子。臣作为她的友人，愿意维护赵姑娘的幸福，送她嫁与相匹配的人。”
他直视着楚席轩的眼睛，轻声道：“三殿下，你不配。”
“大胆！”楚席轩冷笑，“你这般忤逆，就不怕得罪本殿么？”
陈钦舟抬眸，毫不相让：“殿下这般，就不怕得罪臣么？”他上前两步，附在楚席轩耳边轻声道：“还是殿下觉得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即便没有我陈家的支持，也已经非您莫属了？”
“陈钦舟！”
“臣告辞。”陈钦舟兀自地转身离开，又回头道：“还请殿下不要再纠缠赵姑娘，否则臣不会坐视不理。”
楚席轩的小厮总管陈石小跑着上来：“殿下，小的去问了赵姑娘院里的人。赵姑娘后用的大丫鬟青果是个油盐不进的，青兰又被罚了出去一问三不知，只青桔还看在咱们往昔的情分上说了一句。”
“说什么？”
“说赵姑娘的心里已经彻底没了您，让您不要再抱无谓的妄想，还是过好自己的生活，走好自己的路吧。”陈石飞快说道。
楚席轩鼻子哼了一声：“你派人去打听打听，看本殿不在的日子里，歆儿究竟是怎么和煜王叔产生纠葛的。”
“是。”陈石应了，又请示道：“殿下，要进宫么？从昨儿到现在，您还没有进到宫里去瞧过，想来贤妃娘娘和陛下要等得急了。”
楚席轩点头：“走，进宫。”
临近晌午，赵若歆听婢女回禀说贺学究来访。赵若歆有些意外，因为贺学究很少会踏进她的小院，为着避嫌，从小到大贺学究来她院子里的次数寥寥可数。可如今她及笄的第二天，贺学究就破天荒的来了。
赵若歆略一思索，知道了贺学究的来意。
贺学究果然是为了及笄礼上太后赠礼一事而来。
他来到赵若歆房中坐下，挥退了左右婢女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天你阿嬷回去告诉我，说你想要嫁给佞王楚韶曜？”
“阿翁。”赵若歆殷勤地给贺学究倒茶递糕点，口中撒娇道：“您别一口一个佞王的称呼他。”
“呵，还真对他有了情谊。”贺学究说，“什么时候的事，奉河春狩的那次？”
“差不多吧。”赵若歆脸颊酡红，语焉不详：“其实比那还早一点。”
“你莫不是为了他才和三皇子退的婚？！”贺学究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眉头皱得老高。
“阿翁想到哪里去了！”赵若歆赶紧辩白：“我与席轩哥哥退亲，纯粹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三姐姐，和楚韶曜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贺学究放下了心，随即道：“这会儿席轩哥哥的喊得亲密，早上他来苦苦哀求你的时候，怎得不见你心软？”
“我就是喊习惯了，没有其他的意思。”赵若歆说，“阿翁听人说起他早上来寻我了？”
“他自己去学堂寻了老夫。”贺学究说，捋着胡须：“老夫观他神情，对你似乎仍未放下。”
“所以阿翁是来替三皇子说情来了？”赵若歆低头。
“这倒没有。”贺学究沉声，“你既已经与他毁了亲，老夫便也不建议你再与他产生纠葛。三殿下身边是非极多，你还是少参与得好。”
赵若歆松了口气，捏着贺学究的肩膀撒娇道：“就知道阿翁最心疼歆儿！”
“少拍马屁！”贺学究佯怒：“说说你和那佞、那煜王是怎么一回事。”
“没怎么一回事，就是歆儿想嫁给他。”赵若歆红着脸，声如蚊呐。
“没怎么一回事，你会好端端的想嫁给他？没怎么一回事，你会这么维护于他？太后都当众把那凤钗给了你，这般出格与逾制，简直是将你架在火架上烤，你还跟老朽说没怎么一回事？”
“他起先也不知道太后娘娘要过来的。”赵若歆连忙替楚韶曜辩解，“太后娘娘赐予凤钗应该也是出自好意，并不是为了要将歆儿烤上火架。”
“好哇，这又是私会过了。否则你怎么知道他提前不知太后要来？”
赵若歆红着脸不说话了。
“歆丫头，你糊涂啊！”贺学究重重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那煜王会是什么良人？他一身污名缺憾不说，性情还暴戾乖张、跋扈残忍。”
赵若歆抬头想要辩解，贺学究却挥手阻止她说话。
“是，老夫或许是对煜王有所误解，他实际为人可能并不似传言中说得那般极端。”贺学究继续说，“可传言便是夸大十分，当中也有一分是真。煜王为人的确太过锋利，并不适合于你。再加上他的特殊身份，你跟着他，哪里会有平坦的舒心日子可过？”
“他本就是中宫所出的旧太子，因着双腿残疾才让今上登了基。”
“而今他煜王双腿奇迹的恢复正常，还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反观陛下却年迈衰老。老朽平日里听你父亲三言两语，说是陛下的身体也是大不如前。这种情形下，你觉得他煜王的处境还能似从前那般的舒适？”
“他从前也并不舒适。”赵若歆小声道。
贺学究瞪了她一眼，继续说：“若是今上膝下子嗣单薄倒也罢了，偏偏今上子嗣众多，各位皇子也俱都懂事长成，且亦都出类拔萃。旁人不提，单提你的前未婚夫楚席轩，他便是人中龙凤。”
“以后诸多皇子，势必会有夺嫡之争。”
“不论最后哪一位胜出，你觉得胜出的那一位能容得下煜王么？”
赵若歆沉默不语，给贺学究续了一杯茶。
“若是煜王低调处事还好，可煜王偏偏不是个低调的人。昨日太后更是把那柄逾制的凤钗赠予于你，但凡是有心之人，十有三四都会据此联想太后是在宣告煜王参与夺位。”
“歆丫头，据着太后此举，煜王将来很有可能就会走上那条夺嫡之路。到那时，你便是拦着老朽不去称呼他为佞王，全天下的人也都会自发认为他是奸佞。”
“这样一个人，你当真要嫁给他么？”
赵若歆知晓贺学究一辈子，最是信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正统儒学思想，他生平最厌恶那些犯上忤逆的臣子。赵若歆几乎是狼狈地低下头，不敢去看贺学究的眼睛。
贺学究叹了口气，慈霭道。
“其实原本老朽便不愿你和三皇子结亲，因了你若是嫁给他，将来多多少少，都势必会被裹挟进皇位纷争里去。可你与三皇子自小定亲，这些便也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老朽便只能教你读书明智，让你强健体魄，将来不至于被人欺侮了去。”
“可现在，你有了其他的选择。”
“安盛侯世子为人正直，品貌兼优，方方面面不输皇子。他还没有家产之争，父母亦都很和睦，可堪良配。”
“阿翁。”赵若歆抬起头，双手放于膝上，望着贺学究坚定道：“我只愿嫁给楚韶曜，他也只愿娶我。”
“你认真的？”贺学究冷下了脸色。
“认真。”赵若歆说。
“好!”贺学究重重地将手中杯盏放下，沉声道：“你若执意嫁他，老朽也不好反对。只一条，日后在你同那佞王成亲当日，便是你我祖孙恩断义绝之时。往后出去，你煜王妃便同老朽夫妇再无半点干系！”
“阿翁！”
“老朽告辞！”

第115章 1更
送走贺学究以后, 赵若歆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拿了小剪刀去院子里修剪自己上月栽下的芍药花。当初栽的是已成活的幼苗，如今二十来天过去, 小院墙角花圃里的芍药长势喜人，不少已经结出了玲珑的艳丽花苞。
给花圃除了虫、喷了水，忙活了好一阵子，赵若歆才纾散开胸腔里的那团郁气。适才她当着贺学究的面，委屈地掉了眼泪，不明白向来对自己予取予求的阿翁，怎么会说出这等专1制的话语。
那一瞬间，赵若歆几乎觉得自己就是坎坷的陆放翁, 而疼爱她的贺学究则化身成了棒打鸳鸯的陆母，逼着她和两情相悦的楚婉儿分手。
委屈、愤懑。
现在冷静下来, 赵若歆理解了贺学究的担忧。
换成一年前她若是听到楚韶曜上门求娶她, 定也恨不得削了头发做姑子去。设身处地, 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真正疼爱的亲人嫁给一个罄竹难书的恶棍，且那恶棍还是前途未卜,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便是成功了也要背负累世骂名。
她知道楚韶曜不是恶棍，贺学究不知道。
然而偏见的造成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正的，不仅是贺学究，天底下的人都对楚韶曜多有误解。虽然数月以前齐郡王楚席昂的覆灭牵扯出了一系列证据，指明楚席昂这些年给楚韶曜栽赃了不少恶名。可城门辩驳上洗清的案情比起楚韶曜一直背负的累累罪行来, 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甚至许多人因着楚席昂，还连带着认为同为皇室的楚韶曜也定不是什么好人。
当你习惯了数十年如一日的讨厌某人，后来即便发现是误会了那人些许，心中的第一反应也只会是放大此人的其他缺点。亦或是失去了厌恶, 却也生不起好感。
人性便是如此。
赵若歆拿出亡母虞柔的遗书举过头顶观看，就好似全天下的人都在反对她嫁给楚韶曜，反对她踏进煜王府那个火坑。
“小姐！”青桔慌里慌张地走进来，“煜王府的人来下聘了。”
“什么？”赵若歆手里的喷壶一顿。
“煜王爷亲自来的，带了好多箱的聘仪，目下老爷和老太太正在前厅招待王爷。”
赵若歆愕然。
她昨日刚刚及笄，也刚刚和楚韶曜“相认”，楚韶曜今日就来了府中下聘。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她还以为楚韶曜说得今日来提亲只是玩笑话语。
青桔叽叽喳喳个不停。
“听门房上说，老爷是被煜王爷在下朝时候拽着回来的，两人都坐得煜王府的马车，大街上风驰电掣的就从皇城冲到府里！”
“何仞驾着咱们赵府自家的空马车，一路都跟在后头追赶，还以为是煜王爷将老爷给绑架了。偏偏煜王爷的马车太快，何仞怎么也追不上！”
“然后在煜王爷和老爷从宫里下朝回来的时候，栾总管同一时间就压着聘仪从王府来了咱们府邸，他比老爷和王爷还要先到一步呢。”
“老爷官帽都歪了，鞋也丢了一只，一路都被煜王爷提溜着。”
“老太太只穿着家常服饰，就被煜王府的丫鬟硬请到咱府上的前厅。后来见着老爷和煜王爷都穿着朝服，只得派了璎玑临时去取了诰命服饰，随意披在身上。”
“小姐，煜王府居然还有丫鬟哩。”
在青桔兴奋的一连串叽叽喳喳声里，赵若歆双颊渐渐变得酡红。她手脚无措地打摔了几个瓷壶，豁然就站了起来朝院子外面走。
“小姐你去哪里？”青桔喊道。
“我去前厅瞧瞧。”赵若歆恍惚地说。
“哎吆，小姐您快回来。”青桔连忙扯住自家小姐，“哪有男方来下聘的时候，姑娘家自个儿跑过去瞧热闹的！”
“也是。”赵若歆停了下来，“瞧我，都乱了方寸。”
“小姐是太激动了。”青桔抿嘴促狭的笑。
赵若歆也倏忽一笑。
贺学究的反对不是毫无影响。适才赵若歆甚至开始思索，既然关爱她的人都反对她嫁给楚韶曜，或许她真得需要再认真思索这门亲事。
贺学究说得没错，楚韶曜满身的恶名还只是其次，最要紧是楚韶曜的身份。倘若她嫁与了他，就注定要面临诸多艰险，甚至要与他一同背上谋逆骂名，而后可能一起遗臭万年。
赵若歆承认，在贺学究一条条给她列楚韶曜的缺点时，她的确动摇了。
她向来追求明哲保身，为了稳妥立世，她开始想要抛下楚韶曜，替自己寻求一条舒心顺遂的人生。
可如今听到楚韶曜来提亲，适才心中的诸多算计皆都烟消云散。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答应楚韶曜，她不会忍心让楚韶曜多等一刻，她要赶紧与他在一起。
在这片下意识的反应里，赵若歆也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知道，纵使所有人都反对她嫁给楚韶曜，她也会义无反顾地一往直前。就像楚韶曜说得，她和他互为半身。早在奉河春狩的生死劫难里，他们就已经笃定了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存在。
“你去打听打听前厅的情况。”赵若歆推着自己的大丫鬟。
“奴婢这就去。”青桔笑着。
赵若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等着青桔带回来消息。尽管她也明白，父亲赵鸿德根本不可能拒绝楚韶曜。
她和楚席轩退亲一事惹恼了陛下，后来更是又破了陛下想送她和亲的计划。接二连三之下，陛下对她定会深恶痛极，势必也不会对赵鸿德有所好脸色。这点从赵鸿德近来三天两头称病不上朝也能看得出来。
既然已经彻底惹怒了陛下，倒不如就完全站进煜王楚韶曜的队伍。赵鸿德是个老狐狸，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同一时间，安盛侯陈明维匆匆回到家中，进门就摔碎了好几个杯盏。
“侯爷这是怎么了？”陈侯夫人急忙迎了上来，给自家夫君宽衣换袍：“可是朝中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陛下又想着夺咱家的军权了？”
“他倒是有那份本事！”安盛侯冷笑了一声，骂道：“是那该死的煜王！”
“煜王怎么了？”
“他今日一上朝，就当众让陛下给他赐婚！”安盛侯恨恨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打上赵府嫡女的主意的？此前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
“那陛下答应了没有？”陈侯夫人急急问道，声音发颤。
“自然是没有。”安盛侯舒缓了神色，“陛下如今深恶煜王，怎么会如他的意？又遑论那赵府嫡女也是在陛下那里挂了号的人，他断不会乐意让这两人凑到一起。”而后声音又高昂起来，“只是煜王是个混不吝的，他竟然在陛下明言反对的情况下，下朝时就径自捉了赵鸿德。”
“他捉赵鸿德干什么，难不成他还想要强行定下这门婚事？”
“可不是？”安盛侯冷笑，“他捉了赵鸿德一道前往赵府，他那走狗栾肃同时压着聘仪从王府出发。两方人马凶神恶煞地一路疾驰，沿途唢呐喇叭吹吹打打，惹出多少鸡飞狗跳，现在满京城人都知道他煜王府去赵府提亲去了！”
“煜王竟然这般荡浪不羁？”陈侯夫人满脸骇然。
“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他，他本就是个目空一切的混世魔王！”安盛侯咬牙切齿。“还说什么不近女色，本侯瞧着，他比谁都要好色淫靡！”
“还有那赵鸿德也是个混账！”
“倘若是其他真正爱子之人，断不会甘愿将自己的嫡亲女儿嫁进煜王府那个魔窟。可赵鸿德连让他嫡女去和亲都舍得，又何况只是嫁给煜王？”
“本侯瞧着，他虽一路都被煜王给提溜着，可他满面红光、喜不自胜。那情形，简直巴不得让他嫡女明日就和煜王大婚成亲。你那闺中蜜友，怎么就嫁了这么一个沽名钓誉的混账东西！”
“侯爷宽心。”陈侯夫人略一思忖，缓缓道：“煜王是宗室王爷，他的婚事没有陛下的钦赐圣旨，是不作数的。就算他今日向赵府提了亲，那也算不了什么。只要没有圣旨钦定和宗牒造册，他便是同赵家丫头强拜了堂，也都不算数。”
“还拜了堂都不算数！”安盛侯冷笑，怒道：“他若真是强拜了堂，虽理法上算是无媒苟合不作数，可天下谁不知道赵府嫡女实际就是他的人？”
“就他今日吹吹打打闹出的这番动静，满京畿的人都知道他和赵府结亲了。那些无知百姓可不会管你什么圣旨不圣旨，他们只会觉得赵府嫡女就是跟煜王定亲了。到时我安盛侯府的颜面还朝哪里放？”
“我陈明维的儿子，就只配娶一个同别人定过两次亲的女人？而且如今看来，还不一定娶得到！”
陈侯夫人拧了拧帕子，豁然就朝屋外走。
“你去做什么？”
“我即刻派人收拾东西，咱们也吹吹打打地去赵府提亲。”陈侯夫人说。
“不错，本侯与你一道。动作要快，要让世人知道我们安盛侯府是同一时间去求娶赵府嫡女，而不是后来才横插一脚。”安盛侯接连灌下好几杯茶，也稳定了心神。
“只是赵鸿德会答应么？”陈侯夫人有些犹豫。
“你管他答应不答应。”安盛侯说，“舟儿与赵府嫡女指腹为婚在先，咱们在理字上立得住！你不是说赵府老夫人很疼爱孙女，而贺家夫妇与赵府嫡女又关系亲密，形似祖孙么？”
陈侯夫人明白过来：“那我即刻就去同贺家夫妇与赵老夫人说话。”
安盛侯点头：“你先抓紧去下聘！”
“下什么聘？”陈钦舟掀了帘子走过来。
陈侯夫人皱眉：“这个时间你不在学堂读书，怎么跑回来了？”
“父亲要母亲去谁家下聘？”陈钦舟不答，径自看向安盛侯。
陈侯夫人朝安盛侯望了一眼，堆起笑脸道：“母亲去给你和赵家丫头下聘，你不是喜欢她么，母亲替你将她娶回来。”
“母亲可住手吧！”陈钦舟说，“还嫌儿子不够丢脸么？煜王爷已经坐在赵府之中，我安盛侯府再去横插一脚像什么？”
“什么叫横插一脚？”陈侯夫人不悦，“你本就与赵家丫头负有婚约，是他煜王不顾礼法，而不是我安盛侯府硬要凑热闹。”
“儿子不喜爱赵姑娘，也不想娶赵姑娘。还望父亲母亲打消和赵府结亲的念头！”陈钦舟伸手拦住父母的去路。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由你来做主？”安盛侯怒道。
“是啊，舟儿，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赵家丫头的么，怎么会突然就不喜欢了？”
陈钦舟抬眸望向安盛侯夫妇，目光清亮：“世间女子千千万，父亲和母亲缘何非要让我去娶赵姑娘？”
“此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母亲与赵姑娘的亡母是手帕交，母亲答应过她，要呵护她的女儿一生一世，将她之嫡女视作亲女。”陈侯夫人慈蔼地笑道。
“呵护赵姑娘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将她娶进府中。”陈钦舟说。
“我总要信守诺言。当年虞家妹妹临终前央求我，让我的嫡子娶了她的嫡女，我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陈侯夫人说，眸中含泪：“此前我懦弱，不敢与皇室相争儿媳，就任那苦命的孩子被皇室欺负。而今我眼看着她被三皇子负了，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被煜王负第二次！”
“煜王和三皇子不一样。”
“你少成天将煜王挂在嘴边！”安盛侯怒火中烧，狠狠就踹了儿子一脚：“煜王是个什么样的好人？不过同你一般大小的年纪，就闯下无数弥天祸事。就这种低劣之人，也值得你倾心憧憬？说出去都丢本侯的脸！”
“侯爷好端端的，又同舟儿动什么手！”陈侯夫人慌忙拦住安盛侯：“好好的亲密两父子，为个外人在这里争吵动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钦舟从地上爬起来，冷笑道：“父亲和母亲这么坚持让儿子迎娶赵姑娘，究竟是为了践行昔年诺言，还是为了让虞叔他们彻底归心？”
“放肆！”安盛侯怒喝。
陈钦舟抹掉嘴角沁出的血：“将来儿子的前程，自有儿子自己去尽力打拼，不劳烦父亲母亲通过一个弱女子来替儿子苦心谋划。”
说完，他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第116章 1更
翰林大学士赵鸿德的掌上明珠, 同当今残暴嗜血的煜王爷定了亲。
惊呆一众京畿百姓。
谁都知道赵大学士的嫡女是打小就许配给三殿下楚席轩的，二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定亲十三年有余, 本应只待今年年底就正式大婚，钦天监连日子都算出来了，三皇子的王府亦已经修缮大成。
这怎么，临近婚期突然就换了人。
纵然早先就有人说，赵府嫡女早在开春就已经同三殿下解除了婚约，据说还是因为三殿下在外面惹出了风流债。可百姓们毕竟没有亲耳去朝堂听到过圣旨，也没有在城墙上看到广而告之的官方布告，是以大多数人都还是将赵府嫡女当做是三皇妃去看待的。
结果这就,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喧嚣唢呐声，一夜之间全京畿的人都突然知道, 赵翰林家唯一嫡出的珍宝闺女, 即将嫁进煜王府了。
倒也有些微弱的声音说, 那天不止是煜王府一家去赵府提了亲，鼎盛煊赫的安盛侯府同样抬了聘礼去了赵家。保不准爱女心切的赵翰林, 并没有当场定下究竟要将自己的女儿许给谁，赵府四姑娘也仍旧未有未婚夫婿，还在择婿当中。
不过这份声音到底太过微弱，当不得真。
只有赵若歆知道，那日陈侯夫妇的确来府上提了亲，与楚韶曜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而老奸巨猾的赵鸿德在大张旗鼓地当众收下煜王爷的庚帖后, 却并没有完全退掉安盛府抬来的聘仪，而是保留了其中的一对大鹅。
自古下聘，男方需向女方家送上鸟兽为礼。而晋人起先偏好大雁，后因大雁难得, 逐渐改为一对大鹅，寓意雍雍鸣和、矢志不渝。此番楚韶曜送来的是一对雌雄麋鹿，而安盛府应准备匆忙，只来得及依例送来一对循规蹈矩的大鹅。
而赵鸿德将安盛府抬来的金银珠宝与山珍布匹全都退了，却留下了最不值钱却也寓意最深的大鹅。说是正巧嘴馋想吃烧鹅了，留下大鹅让厨房做了吃。实际却是命人好好将大鹅养了起来。
赵若歆知道她父亲的心思。
无非是既想搭上煜王府，却又不想完全绝了和安盛侯府结亲的可能。
赵鸿德做事向来如此，凡事都留有余地和退路。
只是她想，安盛侯府大概不会再愿意要她这个儿媳了。
首先是小侯爷并不喜欢她，来赵府学堂读书时人家便直接说了，是碍于侯爷夫妇所迫，本身一点都不想来，也不想看见她。其次，她和陈侯夫人吵了一架。
及笄后的第二天，也就是煜王府和安盛府都来提亲的那日，陈侯夫人亲自来她的院子里寻了她。在得知她当真想要不顾亡母遗命，去嫁给楚姓皇庭里的煜王后，陈侯夫人眼睛里流露出了对她的深深失望。
“我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如果阿柔在世，她一定会很失望。”
陈侯夫人这般跟她说。
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失望和责备，像是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和十恶不赦的事情。
“你已经知道是楚家逼死了你的母亲，可你却仍然愿意嫁给姓楚的男人。”
“嫁与仇敌做妻，你辜负了你的母亲，也辜负了死去的虞氏一族。”
“罢了，你有权利追求你自己的幸福，与心爱的人在一起也无可厚非，只是可怜了我那怀胎十月、拼尽全力才将你生下的阿柔妹妹。”
赵若歆当场就来火了。
她本就是个暴脾气，压抑了许多年才将自己变成娴静如水的样子。可穿成腿儿后，在楚韶曜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庇护下，她淑雅柔和的性子又一点点变得肆意张扬起来，不再似从前那般的内敛与畏缩。
“夫人这般为我母亲抱不平，是打算亲自替我母亲报仇么？”她不阴不阳地说。“请问夫人打算如何向陛下报仇，造反谋逆吗？”
陈侯夫人惊惧起身，四处环望：“小小年纪，一出口就是如此大逆不道的悖言！”
“难道不是夫人左一句说起楚家嫁不得，右一句又反复暗示陛下是我的仇敌么？”
“如果夫人不打算替我报仇，又为何要将此惊天秘密告诉我呢？难道夫人是指望我一个小小弱女子，去行刺陛下为母报仇么？”
“如果夫人无此打算。那么不如就似先头十几年未曾阻挠我和三皇子定亲时那样，仍旧对我和煜王爷的亲事视而不见吧。”
陈侯夫人定定地看着赵若歆，仿佛第一回 认识她一般：“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只可惜是个忘恩负义、不恤亲长的白眼狼。为了自己的喜好，连自己亲娘的遗命都不顾了，不忠不孝，惹人唾弃。”
“夫人言重了。”赵若歆说，“我虽年幼才疏，却万万不敢做那不忠不孝之徒。母亲已逝，父亲犹在，我正是因着出于孝心，才会选择听从父亲的话与煜王爷结亲。至于忠，煜王爷既是楚姓宗亲，又与陛下亲兄弟，那么我将来照顾好他，那便是忠于皇庭，忠于大晋了。”
“倒是夫人您，三番两次挑拨我与陛下及煜王的关系，才当真是其心可诛。”
“从前各种宴席上远远地瞧见你，总见你在贤妃手边伺候，低眉垂眼、静若秋水。那会儿我只心疼你被贤妃管束得很了，却不见你这般巧舌如簧。”陈侯夫人说。
赵若歆微笑：“从前我远远地见着夫人，也只知夫人知书达礼、蕙质兰心，从而心生仰慕。”
“你父亲说得没错，你既搭上了煜王，翅膀便也硬了。性子和脾气也都跟着执拗起来，不再将我这个伯母放在眼里了。”
“夫人乃是堂堂侯爵夫人，还是亲替我加笄的长辈，我未有一日不敢不敬重夫人。”
两人不欢而散。
陈侯夫人拂袖离去。
“小姐。”陈侯夫人走后，青桔心惊胆战地推门进来：“您不愿与小侯爷结亲直接拒绝就是了，您又何必和侯夫人争吵？”
“方才奴婢在外面都能听到里边儿闹出的动静，隐隐还有些造反什么样的话，可吓死奴婢了。幸好奴婢一直在外面守着，否则今日的话要是被外人听去了，指不定要怎样呢！”
“侯夫人是长辈，还有恩于我。我也不想同她吵。”赵若歆叹口气，“可她看似慈蔼，说出来的话却似是软刀子杀人。若我是那性子绵软的女子，定就要被她给唬了去，此后一直沉浸在对亡母的痛苦歉疚之中不得安生。”
“侯夫人也是出自好意。”青桔道，“她与先夫人是手帕交，一心望着您好，想要讨您当儿媳回府照顾，才会说话难听了些。大概那就是爱之深责之切吧。”
“青桔，你应该父母俱在，家中还有两个哥哥和几个妹妹？”赵若歆问。
青桔点头：“没错，我爹娘生了六个孩子，我是中间的一个。幼时家里穷，便将我卖进了府里给小姐当丫鬟。”
“我记得你爹娘也挺疼你，还拎着东西过来瞧过你？”
“爹娘前年的时候是来看过我，那会儿多亏了小姐开恩，放了我半旬的假期带着爹娘逛了京城。”青桔陷入回忆，笑着回答。
“那你会时常想念你爹娘和家中姊妹么？”赵若歆问，“若我现在放你回家，你可愿意回去？”
“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您直接告诉奴婢。奴婢一定改。”青桔哭着跪下来，“您千万不要撵奴婢走！”
“瞧你想到哪里去了。”赵若歆将青桔扶起来：“好端端的我为什要撵你走？”
“那小姐乱说什么？”
“我就是问问你和你爹娘的关系。”
“奴婢自幼离家，若不是爹娘前年来看奴婢，奴婢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至于家中的两个哥哥和姊妹，因着未曾相处过，更不剩下多少情谊。说实话，奴婢也就只对爹娘还剩下一点赡养心，逢年过节会寄回家一点钱财侍奉二老尽到责任，其他便再也没有多余感情了。”
“你好歹还见过你爹娘，都已经如此。又何况是我。”赵若歆说，“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自我有记忆起，我身边被没有名为母亲的存在，我从来都只将她想象成一个万事只为我考虑的顶好母亲形象。”
“想着若是她还在，她定会千般万般地疼爱我，对我所求无有不应，对我所顾无微不至。”
“我这般自我想象了十几年，却突然蹦出一个陈侯夫人。告诉我，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就已经包办了我的亲事，并且还极端仇视强权，想要让我去背负她的血海深仇。”
“兴许是有什么误会。”青桔道。
赵若歆点头：“我也觉得是误会，处处充满违和感，可具体哪儿违和，我又抓不住。”
“总之，说我忤逆也罢不孝也好，我确实是不打算听从母亲遗命的，也不会将母亲定下的指腹为婚放在心上。因为确实是，”她叹气道，“我都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啊。”
陈侯夫人离开赵若歆的小院，返回前厅，与安盛侯陈明维一同坐上马车离开赵府。
“看你这满脸的怒气，那赵家丫头拒绝了你？”安盛侯问道。
侯夫人默认了。
“呵。”安盛侯嗤笑了一声，“竟然真是个满脑子情爱的小女子，赵鸿德也算是个人物，怎么就养出个这么小家子气的嫡女。她真以为煜王会是个良配？不过是春狩和烧香时遇见过那么两次，经历了两遭英雄救美的戏码，就开始学那崔莺莺海誓山盟起来。这等女子不娶也罢，她也配不上我安盛侯府的门第。”
“她问我三番两次挑拨她与皇家的关系，是不是自家打算造反谋逆。”侯夫人哑着嗓子说。
“她是这么说的？”安盛侯变色。
侯夫人点头：“也怪我太着急了些。我以为只要报上她母亲的名号，她定就会嫁给舟儿。没想到她油盐不进，我便一时措辞激烈了些，而后她便同我吵了起来，态度颇不恭敬，不似传闻里的那般乖巧温顺。”
安盛侯指尖微曲，眼睛里闪过几分赞赏。
“如此说来，她倒是配得上做本侯的儿媳。舟儿孩子秉性、意气用事，正需要一个识大体的聪慧媳妇去管教他，也好叫本侯放心。”
“可现在她一心恋慕煜王。”侯夫人为难。
“无妨。”安盛侯说，“想那煜王阴晴不定的一个人，断也不会对这小丫头多宠几年，等过段时间他热乎劲儿也就过去了。倘她真嫁给了煜王，定然不出几年就会被折磨暴毙。到时军中的那几个虞家旧仆，对我安盛府的忠心只会更甚。”
“这样到底对不住虞家妹妹。”侯夫人叹气，“她就这么一个骨血，我却护不住。”
安盛侯握住侯夫人的手心：“是那丫头自己福薄，与我安盛府有缘无分，不怨你。”
送走了侯夫人，赵若歆开始清点流水一般抬到她院子里的聘礼。
包括那两只嚼着青草的麋鹿在内，所有聘仪都是由楚韶曜亲自挑选，满满当当的摆满了赵若歆的小院。由煜王府四十几岁的小丫鬟们亲自搬过来，确保只会落在赵若歆这里，而不是收入赵府公库。
赵若歆从中挑出了几样东西，唤了青果来送给陈姨娘。
不多时，青果便回来了：“禀小姐，陈姨娘仍然紧闭院门不肯见人，她说小姐的心意她心领了，祝小姐和煜王爷恩爱白首，这些礼物她就不收了。另外陈姨娘说，小姐以后也不要再朝她的院子送东西了，她如今吃斋念佛，并不缺少用度，谢小姐还记得昔年相处之情，但请小姐以后尽管忘了她。”
赵若歆不在意地点头：“知道了，你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是。”青果领命下去了。
“这个陈姨娘，真不知好歹！”青桔忿忿道，“亏得小姐不计前嫌，几次三番惦记着她，给她送吃得穿得。可她倒好，高高在上的每次连面儿都不见，一点都不领情！这是装给谁看呢！”
“可能不是装给谁看。”赵若歆说，淡淡道：“许就是心死了。”
“也就小姐好心，若换做是奴婢，巴不得陈姨娘倒霉呢！她就算是饿死病死，奴婢也只会觉得痛快。”
赵若歆悠闲地拿着青草去喂两只拴在树下的麋鹿：“话不是这么说的，陈姨娘毕竟没有实质伤害到我。而我对她，也不尽是真心关怀。”她抚摸着麋鹿软软的耳朵，长长睫毛掩下眸底的波光流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五日后，乞巧节。
赵若歆换上一身华美俏丽的衣裳，去了城西平民区闹中取静的街肆。贺宅便是坐落在那里。
乞巧节又叫女儿节。
往年里，赵若歆的乞巧节都是和贺学究夫妇过的。贺老夫人会带着她一起包喜饼、穿针绣喜蛛，而后再一同焚香拜织女。
去年乞巧节时候，贺宅院落里几棵已经过了花季的老槐树又新结了簇簇的晚花，恰好在乞巧节这一天骤然绽放，暗香溢彩、流光环绕。
贺老夫人喜得合不拢嘴。
她说槐树赶在女儿节这日二度开花，预示着赵若歆姻缘比常人都要和美圆满。当场就让赵若歆拿竹竿敲了老槐树上的槐花下来，又到院子里的古井里汲了两桶深井水，而后挥退婢女丫鬟，亲自下厨做了槐花饼与槐花粥给赵若歆吃。
雪白的槐花焯水，混着细腻的白面的和了，加入鸡蛋与红糖，不管是煎还是蒸，都香甜可口。拿槐花用文火熬成的白粥，更是清香甘甜、滋润沁喉。吃完一口，满嘴留香，仿佛整个人都置身花海。
去年赵若歆一连吃了三碗粥，外加五块小巧的槐花饼。一直吃到贺老妇人夺下她的小碗，勒令她再不许多吃积食。
去年饭后，祖孙俩还弹了会儿筝琴。
她们关起门来仿着戏院里的伶人扮相，换了衣裳抹了粉面合唱小曲儿。
当时贺学究捋着花白的胡须直摇头，痛心疾首地迭声地抱怨她二人有辱斯文，竟然自甘堕落地去学那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
然后伶人扮相的贺老夫人便一个眼刀子飞过去，细声细气地指着贺学究，开始唱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还把贺学究唱成那负心薄情的太学生李甲。唱的贺学究双手作揖直讨饶，声称再也不管她们祖孙二人唱戏，这才作罢。
就在这样一年年的乞巧节里，赵若歆一年年的长大。
于她来说，乞巧节是比中秋过年还要喜爱的节日。
在今年，赵若歆照例换上俏美裙裾来到城西贺宅，照例想与自己的阿翁阿嬷一起过乞巧拜织女。还想再与阿嬷唱上一曲牡丹亭，再与阿翁合奏一曲锁清秋，将去年未竟的曲目续下去。
然后，她吃了闭门羹。
“四姑娘，您回去吧。”贺宅的小丫鬟隔着门缝劝慰她，“您从早上一直站到现在，晌食和晚饭都没用，再站下去不行的。”
“今日乞巧，我一定要见到阿翁和阿嬷。”赵若歆咬着唇，固执地站在原地。
天际渐渐变蓝，日暮西陲，一轮弯月悄悄挂上枝头。
贺宅里的小丫鬟叹了口气，再一次地进屋禀告了声。而后又歉意地回来，隔着门缝对赵若歆摇了摇头。
赵若歆的心一点一点地低落下去，再不复早上出门时的欢欣。
她抬头看着天空那轮清冷的弯月，知道自己这日是见不到贺学究夫妇了。每年的女儿节她都过得美满欢欣，而今年，她注定要愁闷地度过。赵若歆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嘿，这是谁家的貌美小娘子，孤零零地站在这里，等着本王来调戏？”
赵若歆蓦得回头。
月光如水下，她看见贺宅围墙伸出的槐花树下，一袭月白华衫的楚韶曜静静伫立在那里，戴着鎏银假面，乌黑墨发高高束起，璨如曜石的眸子里酝着笑意。
“你怎么在这里？”
赵若歆惊喜出声。
“来接本王的小娘子赏灯。”楚韶曜笑吟吟的，凉凉夜风下，他挽起赵若歆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亲自替她戴上另一副鎏银假面，如呓语般地叹息道：“歆儿，你已经及笄。不该只把乞巧日当做女儿节了，它也是情人相会的七夕节。”
赵若歆骤红了脸。
楚韶曜看向贺宅紧闭的院门，眸光促狭、嗓音清亮。
“贺先生，多谢贤夫妇不似玉帝王母那般不解人意，在乞巧这日成全本王。本王这就带着歆儿鹊桥相会去了，也祝贤夫妇七夕二人欢愉。”
“先生该不高兴了。”赵若歆轻轻扯着他。
“管他呢，便是牛郎织女也要在今日相会的。”楚韶曜微笑，握起赵若歆的手，“走，我们去看花灯。”

第117章 1更
车马声渐渐远去, 厅内的贺学究夫妇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贺学究面露怀疑。
“不然呢？”贺老夫人没好气地道，“歆丫头从一早上站到现在, 你还要她怎样？真指望她在你门口站上一宿不成？”
“不是，她这就跟着那佞王走了？丫头好不知羞！”贺学究恼怒。
“人家现在是定过亲的男女，有什么不知羞的？”贺老夫人瞥了过来，闲闲地端起一杯茶饮着，“全天下热恋着的年轻男女都要在今日相会的。”
贺学究闭目。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老头子。”贺老夫人说，“没听见煜王方才将咱们比作玉帝王母吗？他和歆丫头，在你我这里倒显得和牛郎织女一样可怜了。”
“他一个实权的佞王, 也好意思说我们夫妻是玉帝王母？”
“行了老不羞的东西，就好像你年轻时候多正经似的。”贺老夫人推攘着贺学究, “起来, 跟我一起去包喜饼吃。”
贺学究起身, 由着老伴牵引在院落里搭起炉灶。没使唤佣人仆役，自己抱着柴火烧开水。烧着烧着,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那佞王，待歆丫头倒也有几分真心。”
贺老夫人抿了抿嘴，含笑和面。
城西是平民区，乞巧这日人潮涌动万家灯火，比贵族扎堆的城东还要热闹繁华。赵若歆和楚韶曜抛与所有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女一样，在熙攘的人群中漫步, 在五彩的花灯前流连，朝飞暮卷，雨丝云片，心中俱是风露清气的甜香。
清风拂过层层碎碎的婆娑树影, 庙会前搭起了戏台，咿咿呀呀地在唱一曲鹊桥。细听竟是根据最近轰动京畿的时事改编出来的本子，唱那刚刚退隐从良的怡红花魁。
那绝美的倾城名妓拒绝了琣郡王，拒绝了宰相之子，也拒绝了富商巨贾与文豪词人，突兀嫁给一个落魄浪荡的江湖游侠儿，从此钗荆裙布地归田隐居，平淡朴实地度过往后余生。
听闻那个姓王名豹绰号霹雳火的游侠儿，从遥远的他乡来。他四处流浪，途径京畿宿进怡红院，半夜溜进厨房替自己煮了一碗红油馄饨，恰好遇到了偶然腹饥同在厨房觅食的名妓王宝儿。
贫穷的游侠儿便将红油馄饨赠给王宝儿，对她说：“我走过许多的地方，见过许多的人，从有记忆起便一直都在流浪，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里。见到你的瞬间我便明白，你就是我一直苦苦寻觅的归处。此心安处是吾乡。只要见到你，我便心安，你愿意做我的故乡吗？”
名妓静静地看着游侠儿手里的红油馄饨，欣然点头。
此后京城名妓便自赎己身下嫁给游侠儿，从此与游侠儿一同浪迹天下，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
庙会戏台上唱着的《红油馄饨缘》，便是根据名妓和游侠儿的故事改编成曲子。虽也采用了鹊桥仙的词牌，却不同于牛郎织女的凄美哀婉，馄饨姻缘美满又团圆，在乞巧这日吟唱更显欢愉。
“咿呀郎君欸，你可每日都会替宝儿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油馄饨欸？”
“咿呀娘子欸，赌上霹雳火的名号，豹哥定会每日给你煮上两碗馄饨欸。”
娇夕月，恋春风。扮演名妓的青衣与扮演游侠儿的巾生相执双手，脉脉含情地共同看向戏台下众人，婉转流亮地合唱道：
“如此甚好欸。”
“甚好甚好欸。”
赵若歆噗得一笑：“青衣唱得没有宝儿姐本人好听。”
楚韶曜嫌弃地蹙眉：“连巾生都比长得王豹顺眼。”
庙会戏台旁还摆了许多小食摊，现在一曲终了，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赵若歆看着老李头摊子上的红豆糕，望眼欲穿。老李头卖了四十年的糕点，他做出来的红豆糕绵软沁甜，赵若歆每回来城西的时候都要绕道来这里买上几块解馋。
“想吃？”楚韶曜问。
赵若歆点头。
楚韶曜自然而然：“那本王去买。你站在此地不要动，本王很快回来。”
赵若歆诧异。
楚韶曜喜洁，最讨厌别人近身。眼下老李头的小食摊上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密密麻麻俱都是三教九流的食客。她还以为楚韶曜定然会唤暗卫去买，却没想到煜王爷竟然打算亲身去挤小食摊。
“那边围了挺多人的，你？”赵若歆犹豫。
“没关系的。”楚韶曜一眼看了出来，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本王想办法插个队。”
他转身去买红豆糕了。
爆竹声响，天空霎时间赤橙黄绿得很美，似是几家酒楼点了烟花庆祝乞巧。赵若歆站在戏台旁荫凉的老柳树下，看着楚韶曜挤进人群里的颀长背影，内心安宁。
在贺宅吃了一天的闭门羹，耳边听到的都是对她和楚韶曜亲事的劝阻声音。唯一支持她嫁给楚韶曜的，竟然是父亲赵鸿德。这些日子以来，赵若歆心中不是没有惶恐和忐忑，害怕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害怕楚韶曜会像话本子上的男子一样辜负她。然而此刻，所有的忧虑俱都烟消云散。
煜王楚韶曜是惹却神魔俱憎，却也是她的意中人。
戏台下几个揣手等候下一场戏的男人蹲在地上唠嗑，聊到花魁从良的上场新戏，有人说到其实京畿近来不只这一件桃色八卦，接着伸出手指神秘地指了指天上。剩下几个男人立刻说懂懂懂，莫不是赵家那个先定侄儿后定叔叔的嫡女，听闻连侯爷之子都对她情有独钟，差点就要一女许三男。
几个男人哄得大笑，俱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表情。
赵若歆站在柳树下，离几个蹲地上嗑瓜子闲聊的男人很近，清晰听见这些污言秽语。她抬眸朝那边望了望，原以为几人会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却没想到竟然是几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
赵若歆收回目光，不欲和几人多做计较。她自和三皇子退亲后，就做好了成为京畿之人谈资的准备。左右这些污言秽语也难得传进她的耳里，没必要去时时理会。
孰料几个公子哥儿聊着聊着，竟然都替她可惜起来。
“听闻赵家女是宫里仪元殿教出来的，还是赵大学士嫡女，贺老先生高徒。就连生得也是沉鱼落雁，只怕比王宝儿还要美上几分。”
“这等神仙女子，竟然被一个杀人如麻的煞星魔头定下，当真是暴殄天物。她定然也是被魔头逼着定亲的，世间怎可能有女子真正心仪一个残废？”
“煞星嗜血残暴、虐杀成性，他一日不除，我大晋就一日不得安宁。可怜了赵家女，只怕她过门后，在魔头手下几日就会香消玉殒。”
啪！
几个公子哥儿聊得正欢，就听见凌冽鞭响破空而来，激起的黄土飞溅到他们脸上，空中尘土飘扬。
“谁？！”公子哥儿们咳嗽着，透过尘土朝袭击的方向望去。
他们看见一个身着鹅黄糯裙的女子，身段苗条肌肤赛雪，半副鎏银假面下露出的下颌圆弧度优美，未被遮住的明眸凝似秋水。周身打扮虽素淡清雅，可宽大衣袖露出的手臂上却缠着一条风格不符的火红长鞭，更衬得女子动静皆宜、蛾眉曼绿。
不等几人反应，又一道鞭响破空而来。长鞭砸出的几道沟壑生生横在他们脚下，只差一毫就要甩到他们身上。
“若煜王当真是个残暴成性的魔头，你们会有在这里大言不惭嚼他舌根的机会？”那女子对着他们挥鞭冷笑，翦水秋瞳中泛着怒意。
熙攘的路人从四面望了过来，几个公子哥儿被人当众戳破妄议天家和煜王的私事，又被地上几道深深的沟壑慑住，一时全都吓破了胆，俱是不敢反驳，只抱着头左右躲避袭来的长鞭。迎着四方人的指指点点，有一公子哥儿又委屈又害怕地抬头质问：“可我们说得是煞、是煜王爷，又没有说姑娘你。你又何必大动干戈？”
赵若歆抚着手中火红长鞭，嫣然一笑：“因为我无比的仰慕心悦煜王爷。”
周边响起吸气声，几个公子哥儿也是惊愕。
眼前女子虽戴着面具，却也能看出对方生得绝美。且女子雅言不俗声有韵律，所穿衣料所戴佩饰俱是上乘，可见出自贵族人家。这样的女子，竟然仰慕煜王？方才他们还嗤笑世间不会有女子心仪曾经残废的煜王来着。
几人脸颊火辣，讷讷无言。
今日乞巧，赵若歆不欲和几人多做计较，免得扰了心情。她朝远处老李头拥挤的糕点摊望了望，对几人怒斥道：“滚。”
几个公子哥儿本就心虚，立时赌咒发誓一番后跑远了。
赵若歆收回长鞭，掸了掸裙裾上的尘土，走回柳树下静静等待煜王爷回来。几缕晚风拂过柳条，鹅黄少女站在树下垫着脚尖朝人群那头熙来攘往的糕点铺张望，寻找自己熟悉的那抹身影，仿佛刚才的暗流涌动不曾发生过。
早已静静伫立在柳树后的楚韶曜低头，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
他走过前去，将手中热气腾腾的红豆糕伸至赵若歆面前：“尝尝。”
“这么快？怎么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赵若歆立时惊喜地回头看他，咬了一口红豆糕，像云朵一样清甜绵软。
“看见那里有卖糖葫芦和冰酥酪的，一并去买了些。”
“真好！”赵若歆满足喟叹，“正馋着呢！”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楚韶曜忽得没来由蹦出一句，“歆儿，本王好高兴。”
“嗯？”赵若歆咬着红豆糕，疑惑抬头：“挤小食摊这么开心？”
“是啊，开心。”楚韶曜勾起唇角，看着几名公子哥儿远去的方向。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心疼。
流水潺潺，沿岸花红柳绿灯影婆娑，缀满绣球的拱桥摩肩接踵。两人相携登上河边一处小舟夜赏秦淮。湖心渐渐辽阔，几只白鹭划过漾开几点水波。
头戴蓑帽的老翁划着浆，在静谧的夜色里唱起秦腔。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夜来幽梦忽还乡。”
赵若歆坐在船头，捧着脸颊看夜色里划桨的蓑翁：“今日原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好日子，大家都在喜庆热闹地庆贺，为何老人家却唱起子瞻先生和王弗？听得人好生哀怆。”
蓑翁摇头：“老朽唱得不是苏子瞻，唱得是一位故人。”
“故人？”
“老朽这故人也和苏子瞻一样守了亡妻十年，一直守到自己疯魔而死。今日天下有情人都在相会，老朽不由想到了他，便借苏子瞻的词来悼他一番。”
“您的故人也是位痴心人，想来他们夫妻二人如今应是已经团圆了。”赵若歆感慨。
“未必。”蓑翁呵呵一笑，“我那故人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他那媳妇本是别人的正经娘子，死后却被他硬抢牌位结了冥婚。便是这对假夫妻到了地底下再相见，互相应该也是认不出来的，又何来的团圆美满？”
赵若歆木然：“还有这样的人？”
“世间之大千荒百诞，每隔千百年倒也能孕出这么一个人人恨不得啖骨食肉的恶人。”蓑翁捋着胡须，摇头晃脑。
赵若歆无言以对，半晌才礼貌客气道：“他既能抢走牌位，便也能在妻子去世前便将活人抢来成亲。可他没有，说明此人虽恶，对亡妻却也温柔。”
“猛虎偶然也会细嗅蔷薇。”蓑翁忽然话题一转：“姑娘，倘若你豢有一虎，杀之可救许多人。然猛虎又是你心爱之物，你会杀么？”
“我不会。”
“死一畜牲便可换万千百姓安宁，姑娘竟也不愿？”
“老人家须知被豢养的虎是不会伤人的。猛虎一旦入笼，就不再是勇猛的野兽，而只是温顺的家禽了。”赵若歆回答。
蓑翁朗声大笑，似是极为开怀。他捋了捋胡须，划着船桨道：“老朽观二位可亲，不如送二位一副灯谜？”
“老人家请说。”
蓑翁看向眉眼冰冷的楚韶曜：“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赵若歆略一思忖，而后问道：“谜底可是算盘？”
“姑娘聪慧。”蓑翁欣慰颔首。
“依本王看，谜底更应该是丧钟。”楚韶曜突然出声，嗓音冰冷。
赵若歆惊讶看去，却见楚韶曜阴鸷地盯着蓑翁，目光似毒蛇，带着森森狠意：“专为你这秃驴敲响的丧钟。”
他运起掌风，一手挥开了划桨船夫的蓑帽。
“玄慈大师？”赵若歆惊叫出声。
月光下，蓑翁船夫一颗浑圆的秃头脑袋锃光瓦亮。
“老衲拜见煜王爷。”被戳穿身份的蓑翁不慌不忙地作了个揖，一派仙风道骨。
“乞巧之日跑过来装神弄鬼咒本王，你这秃驴是越活越长进了。”楚韶曜冷笑。
玄慈急急躲开楚韶曜的掌风，足尖滑过湖心远去，临了半空里对着赵若歆抛下一句话：“赵姑娘，死一猛虎便可救邓州，便可救天下千万黎民，望三思！”
话音未落，楚韶曜已然又一掌挥去，激起水花无数。玄慈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邓州？”赵若歆喃喃，回身看楚韶曜满脸阴鸷站在船头，嘴巴鼓起来气得像个河豚，正作势要去追赶离开的玄慈方丈。赵若歆噗得一笑，连忙扯住楚韶曜道：“好啦，现在没有船夫了，快来跟我一起推桨。”
“这秃驴竟然将本王比作一只畜牲！”楚韶曜恨恨。
赵若歆也猜出了玄慈方丈所说的猛虎应该就是楚韶曜，忙劝慰道：“老虎是百兽之王，威风凛凛霸气侧漏，多好呀。”
楚韶曜蹬脚，委屈得不行：“歆儿你比那秃驴还过分，竟然直接将本王比作笼子里的家禽。家禽不是就鸡么？本王才不是鸡！”
赵若歆尴尬：“那个时候我还没听出来玄慈方丈说得是你。”她哄楚韶曜道：“咱们不是鸡，咱们煜王爷是凤凰，是神鸟，怎么能是鸡呢？”
“落毛的凤凰还不如鸡呢。”楚韶曜恨恨，又看向赵若歆：“若本王是鸡，那歆儿你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赵若歆再也忍不住，弯腰大笑起来。
巳时将过，楚韶曜将赵若歆送回城东翰林赵府。新鲜出炉的小情侣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互相依依不舍的道别。
刚进到府内，尚未行出几步，便又听见大门被拍得震天动地的响。门房开了门，竟是满头华发的贺学究冲了进来，步伐蹒跚、身形慌乱，迈过门槛之时险欲摔倒。
赵若歆连忙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慌乱的贺学究：“阿翁，您怎么来了？”
“歆丫头，快，带我去见你父亲。”贺学究一把攥紧她的手，嗓音发颤，神情惊恐：“邓州，邓州遭了大疫！”

第118章 1+2更
邓州, 天下读书人的圣地。虽是后起之秀，却与齐鲁的孔圣人故乡和设有建康贡院的江南之地并称，赫赫有名的崇正书院就是出自于此。
与其他两地不同, 邓州更加施行有教无类。便是几百年历史的崇正书院，也接纳了很多平民学生。后来更是出了一个专教寒门子弟的名儒贺学究，凭一己之力将邓州文风再次拔高。
有人戏言天下仕林，邓州独占一半。
自然不是指邓州人独揽晋朝官场的一半人才，但晋朝士大夫得有一半儿，都曾在年轻时前往邓州求过学，抑或是拜请过邓州出来的西席。
这样一个与各级官场有着丝丝缕缕半师情谊的州府，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怎么也不该受了大灾而朝廷却听不到丝毫的风吹草动。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荒诞的发生了。
晋朝去岁北地大旱，南地大涝, 位于中部的邓州却依旧富庶繁盛。不是说它地理位置好, 未曾受过灾情。其实邓州更加倒霉, 在六月随着北地诸州一道经历大旱后，十月又同南地各府一起迎来了大涝。不过到底是仕林圣地, 在两次灾害里，朝廷最先救济的就是邓州，四方官员紧周边各府之力去保邓州一州无虞。
当时总领治灾的，还是二皇子楚席昂。邓州在两次灾情中的屹立繁盛，是楚席昂当时最卓越的政绩。他能被册封为齐郡王，邓州的亮眼功绩必不可少。楚席昂倒台后, 治灾事务才由皇长子，也就是琣郡王楚席康顶上。而如今邓州宣城的太守，更是七皇子楚席平的母舅、淑妃娘娘的胞弟。
谁能想到邓州如此多灾多难，去岁经历了洪涝与干旱, 今朝又来了大疫。仿佛是上苍成心要和邓州过不去。
能瞒着朝廷，也是机缘凑巧。
如果说渝州是兵家必争之要塞，那么邓州自然是政坛必争之要地。皇长子琣郡王楚席康统领治灾事务，在邓州自然有眼线。四五六等诸位皇子亦有门人客卿出自邓州，七皇子楚席平的母舅更是邓州太守，等等。恰在这多放平衡之下，邓州成了一个必须永远繁盛的州府。
经历去岁的旱灾与洪涝，国库空虚，朝廷对赈灾救济事项一再不满。又经历了齐郡王的倒台，邓州系官员也遭遇了大清洗，如今邓州任上的都是新官，急着想做出一番政绩还来不及，哪里敢顶着圣怒自揭其短。又遑论疫情初发的时候，并没有人重视，只以为是民间发了场无关痛痒的流感伤寒，过几天也就自己好了。
多方因素下，尽管邓州乱象丛生却竟然无有一人往上汇报，各级官员不分门第和后台竟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与和谐，全部联起手来共同营造歌舞升平。
然而疫情短短数日便席卷全州，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及至今日，邓州已然成为人间炼狱。可笑是疫情越凶，邓州官员们越是捂得严实。如今贺学究能知道这个消息，还是他的学生冒死逃出来向他求救。
据说能递出消息，还多亏了近日邓州太守自家也染上大疫，无暇旁顾导致城门守卫松懈。
赵府客厅灯火通明，晚风透过大敞的门窗吹进来，摇曳着琉璃灯罩里的烛芯，将赵鸿德的脸色衬得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恩师。”赵鸿德攥紧了红木胡椅的把手，良久才哑着嗓子道：“子敬兄，他身体如何？”
贺学究慌乱惊恐的面色稍缓，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干涸的嗓子，道：“他从邓州过来跑死了三匹马，几天几夜没合眼，累得很了。我让你师母安排他在家里住下，一沾床就睡下了，应是没事。”
“恩师糊涂！”赵鸿德豁然起身，“您怎知子敬兄身上就没有携带瘟疫？您还安排他在家中住下，到时您和师母若有事，又叫学生我该如何是好！”
“子敬从头到尾都在邓州，他若染疫早就死了，哪有机会逃出来向你我递信？我知你素来胆小怕死，可如今之势容不得你躲避！”
赵鸿德坐了回去，不情愿道：“可本官任职吏部，并不负责邓州事宜。况本官又不懂治灾，对邓州又有何助？”
“上达天听你不会么？”贺学究怒言，“邓州官员欺瞒不报，你如今知道消息，正合该去将真相禀告圣上。”
“恩师，您看不出来子敬兄他们是在利用您吗？”赵鸿德苦笑，“邓州那么大，本官不信就只有子敬一人能够逃出。且子敬一来京，就直接找上了您。为什么？就因为您是他的恩师？”
“他若真心想汇报消息，无论是大理寺卿还是京兆府尹，他尽皆可以去找。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敲登闻鼓，可他却来找您一介无官无爵的白身。您在京畿的宅院乃是学生我替你安置的，当年您觉得随我赴京是背弃初心，自觉颜面无光便和所有故交都断绝了来往。如今子敬又是从哪里得知您的住址所在，还这么准确地登门找到了您？”
“先生，他们就是欺您心软。那些人自己不敢汇报疫情，见您品行高洁断不会对邓州之事坐视不理，就故意想让您来当这个捅破天的炸雷！您可千万不能被他们给利用了。”
“赵鸿德！”贺学究怒拍桌子，须发飘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玩你官场上的权数一道！邓州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都在等着救济，你却只想着汇报疫情可能会引发圣怒！你如此，又和邓州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有什么区别？”
“恩师息怒。”赵鸿德连忙起身作揖，又道：“只是恩师明鉴，邓州之水太深，学生把握不住。诸位皇子乃至宰相御史，俱在邓州设有嫡系。学生实在不敢轻易去蹚这趟浑水。”
“你！”贺学究气得直哆嗦，指着赵鸿德骂道：“你堂堂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吏部侍郎、翰林大学士，怎会如此孬种！你别忘了，邓州也算是你的故乡，你可是吃着邓州米长大的！”
赵鸿德保持着弯腰作揖的姿势，不发一言。
赵若歆静静伫立在客厅角落，看着这一场师徒争执。
她终于明白了今晚玄慈大师说得“死一人，可救邓州千万百姓，可救天下万千苍生”是由何而来。在湖心扁舟上时，她还纳闷邓州富庶，百姓有何可救。却原来，仕林圣地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只是不知，缘何说楚韶曜之死可换邓州平安。
赵若歆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那头赵鸿德仍在苦笑：“恩师，非是学生不愿管邓州。实在是学生如今已然不合时宜。”
“邓州局势复杂，诸位大人物俱都插手其中，刚好三皇子楚席轩因母族不显，虽颇受天下文人好感，却始终插不进邓州事宜，只能靠学生来勉强同邓州维系一二。若是放在从前，学生作为三皇子未来岳丈，此次禀告疫情正当其时，既能打击其他诸位皇子，又能借机助三皇子接手邓州。”
“可如今学生因歆丫头的亲事，已经再三惹怒圣上遭了厌弃。学生以本遭厌弃之身，贸贸然地去向圣上报告邓州疫情引发炸雷，既容易触怒龙颜引发陛下戾气不说，又拿不出可以后续解决的法子。”
“诸位皇子与宰相御史都涉及邓州，可邓州大疫却无人汇报，此炸雷一旦引爆，朝野必将动荡清洗。依如今之势，能够稳定人心的唯剩始终置身事外的三皇子楚席轩一人。”
“可依照子敬说法，邓州如今疫情险重。常人定然不敢亲身前往进行治理，三皇子又岂敢以身犯险？又遑论诸皇子中，三皇子其实圣宠最盛，陛下又如何舍得让他前往邓州？”
“换在从前，学生尚能以翁婿之情威胁于三皇子，亦能细细向他叙明其中利害，劝其接掌邓州事宜进行救灾。可如今，学生有何立场相劝三皇子，有何立场去向陛下进行汇报？只怕学生去了，只会火上浇油适得其反。更甚至以陛下的性子，只怕会迁怒学生命人将学生当庭杖毙。”
贺学究也冷静了下来，失望又痛楚。他悲哀地看着地面，久久不语。
赵鸿德也始终保持着弯腰作揖的恭敬姿势，不发一言。
空气中，唯余窸窣的烛火爆裂声清晰地传来，整座客厅陷入了凝涩的沉默，弥漫着苦涩又绝望的氛围。
良久，贺学究终于缓缓开口：“你不会。”
“什么？”赵鸿德抬头。
“你不会死。”贺学究说，“圣上，不敢杀煜王的岳丈。”
赵若歆拢紧身上的披风，转身走出了客厅。
翌日朝会，翰林大学士赵鸿德当众启奏。邓州瘟疫，尸横遍野、十室九空，恳请陛下尽早下旨，派往特使前往治灾，以安四海，以正视听。
陛下震怒，叱赵学士狂言悖语、危言耸听。命御庭卫杖责赵学士三十板以儆效尤，后因三皇子楚席轩及御前太监钟四喜百般求情，取消杖礼。改令赵学士禁足府上，闭门思过。
同朝，赐封芜绥公主阿丽娜为大晋太阳公主。
然而即便陛下暂时不愿意面对事实，邓州疑似爆发瘟疫的消息还是随着朝会的结束而传了开来。不出半日，整座京畿都听说了邓州有疫，坊市里艾草和陈醋的价格陡然翻了三倍。
散朝后，赵学士被勒令闭府思过。邓州名儒贺学究前往三皇子府邸，恳请三皇子楚席轩救一救邓州黎民。
“殿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正是您名正言顺赢得东宫之位的机会！”尽管生平最恨政治权谋，最恶皇位夺嫡之争，可为了邓州万千生灵，贺学究还是低头向楚席轩剖析了当今的局势：“只要您此次救灾得当，必定四海归心，到时天下文人唯您马首是詹，晋朝半数仕林归您所有。”
楚席轩比赵鸿德更具大局观，他几乎是稍作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先生说得，本殿都清楚。待本殿派人前往邓州查探情况属实，本殿即刻就向父皇请缨统领邓州事宜。”
“子敬不敢欺骗老夫，情况的确属实的。”贺学究忙说。“一来一回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
“先生。”楚席轩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必要的流程。父皇定然也已经派人在路上了，只有亲自确认过，父皇才会相信，才会派遣特使。不可能仅凭几句话就定下那么大的事。”
贺学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得喃喃道：“那殿下一定要抓紧。”
“先生放心，涉及天下仕林，本殿一定慎之又慎。”楚席轩点头，又道：“只是若邓州疫情若果真那般似赵师傅在朝上说得那般严峻，便是本殿到时也不敢以身犯险深入腹地。但本殿向先生保证，本殿定会全力以赴地保住邓州根本，保住我大晋的仕林传承。”
“什么叫保住邓州根本？”贺学究抬头，心头划过一丝的不妙。
“本殿会尽可能地将居于邓州的名师大儒救出，也会保护好每一册孤本典籍。若有可能，也会尽力救助每一个书院里的学生。”楚席轩郑重保证。
“老朽请殿下拯救的是整座邓州，是邓州千千万万的穷苦百姓，不是求您只去救那少许的几个读书人！”贺学究怒道。
楚席轩眼睛里闪烁着悲哀与怜悯，颀长清贵的身躯圣洁又伟岸：“先生，您该明白凡有大疫，穷苦的百姓都不可能活得下来。这，就是他们的命。为今之计，只有保住我大晋的文化传承，让那些千百年沉淀积攒下来的知识瑰宝不至于在瘟疫中销毁，才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重中之重。”
“可那些穷苦的百姓，那些艰难求生的庶民，就合该被放弃吗？！”贺学究瞠目欲裂。
“人分三六与九等，大灾前注定只能优先保住那些有价值的人。”楚席轩说，痛楚而无奈地叹气道：“大疫当前，本殿不知道该如何拯救所有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天灾。若先生有更好的法子，还请先生教我。”
贺学究哑口无言。他身子气得发颤，却也知道楚席轩说得是实话。
若能尽早配出治疗瘟疫的药方还好。若配不出，最终也只能像楚席轩说得那样，尽可能地保全士大夫阶层的利益，用以延续国家的正统与传承。
“老夫出身寒门，深知庶民之苦。昔年当众放下狂言，称平生绝不教授士族子弟，只收农工商乃至下九流出身的穷苦孩子为徒，以期为天下寒门创造出更多的贵子。虽后来赴京给殿下与赵家子弟启蒙，但老夫也可以说自己这大半生过得是无愧于心，对得起天下寒门，对得起黎民百姓。”
贺学究脊背佝偻、声音沉缓，像是一下子衰老了十岁。
“没曾想，老夫口口声声说要助庶民援百姓，可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士大夫，是个儒生士人。老到临了，老夫还是要背弃昔年之诺，背弃庶民百姓了。”
“先生，您做得已经够多了。”楚席轩于心不忍，劝慰道：“您将那么多泥腿子庶民输送到士大夫阶层，您足够对得起天下寒门了。您虽为儒林泰斗，却也只是个普通人。本殿虽是皇子，却也不是神通广大的佛祖菩萨。我们只需要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即可。”
贺学究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默认了楚席轩的说法，叹气道：“还望殿下心系邓州，记得今时所言。”
“本殿必当全力以赴，保住邓州诸君。”楚席轩郑重。
贺学究佝偻着起身，告辞三皇子。
出了三皇子府邸，见到等候在外的学生范子敬。
“先生，三殿下怎么说？”范子敬迎了上来。
“殿下答应去往邓州，营救被困的诸位儒生。”贺学究说。
“太好了！”范子敬喜出望外，接连朝三皇子府邸的大门磕了好几个头：“邓州有救！儒林有救！天不亡我读书人！”
贺学究步伐沉重，心里堵得像压了块巨石。他知道，他的学生跋山涉水地冒死前来，求得也不过是保住所谓的“邓州根本”，保住那些瑰丽灿烂的文明。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也是最好的结果，可心中依然悲哀而绝望。
“范子敬！”
晴天里一声巨嗓传来，贺学究被吓了一跳。
“谁在喊我？”跪着磕头的范子敬茫然回头。
几个大白天里身穿厚厚黑衣，脸戴厚厚黑布，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的彪形大汉走了过来。
“你就是范子敬？范谦范子敬？”为首的那个人问道。
“正、正是在下。”范子敬哆哆嗦嗦地回答：“不知几位好汉是？”
“是你爷爷！”为首的黑大汉飞起一脚就恶狠狠地踹倒范子敬，紧接着剩下的几名黑大汉一哄而上，每人踹了好几脚，眨眼间就将范子敬踹得鼻青脸肿。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贺学究穿着粗气，指着几个施暴的彪形大汉直哆嗦。
“大胆暴徒，竟然敢在永郡王府邸前行凶！”三皇子府邸的门打开，门房带着一群手持木棍的护卫冲了出来，气势腾腾地将几名彪形大汉给围住。
“屁的永郡王府邸！你家主子还没有正式封王呢！”为首黑汉朝啐了句，他掏出一块令牌，示意道：“看清楚了，哥几个是你们的叔叔！”
门房凑近一看，立刻嬉皮笑脸道：“原来是煜王府的各位叔叔，失敬失敬。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黑衣汉子们也不啰嗦，掏出麻袋套了地上的范子敬就走。
“站住！”贺学究喝道：“煜王府的人就可以光天化日地抢人吗？你们要把子敬带倒哪里去？”
“带到哪里？”扛着麻袋的黑衣汉子回头，冷笑道：“自然是带到乡下关起来。这厮从邓州而来，未经任何清洗斋戒，就敢胡乱靠近于你。万一他身上带着不干净的脏病，传了你，你再传了我家主母。那他就是五马分尸个一万回都不够赔的！”
“子敬身体康健，断没有生病的。”贺学究连忙喊道。
“你怎么知道？”汉子冷笑：“还是先关起来观察数日再说。”
说罢，扛着麻袋扬长而去。
贺学究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心中忿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数日后，陛下派出的人传回消息，邓州一带确实爆发大疫，饿殍满地、尸横遍野，百姓与老鼠争餐互食。堂堂儒林圣地，竟变得“人鬼错杂，日暮人不敢行”。而邓州太守一家，已然尽数死绝。
陛下震怒，无数官员落马下台。皇后娘娘被罚着荆钗麻裙，当众跪在景仁宫前思过。淑妃娘娘被夺四妃之位，贬为才人禁于冷宫。琣郡王楚席康被废郡王封号，幽禁王府。四五六七等涉事皇子，皆遭训斥。
与此同时，派何人前往邓州治疫成了难题。
官员们争吵不休，无人愿意前往邓州。陛下接连指派三名京官前往邓州做太守，此三人全部当场辞官恳请告老还乡，宁可丢了乌纱帽，也不肯去往邓州疫区。
在治疫药方问世前，无人敢以身犯险。
人人向往的邓州，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城。更有一名莽夫武将直接进言，称自古瘟疫无可解，既然邓州早就成了死城，便也不必特意去治理，就让那名死去的邓州太守，也就是淑妃娘娘的胞弟，继续担任邓州太守一职便可。此言引发文官众怒，然等武将质问又有哪位文官愿意前往时，诸文官一同缩头。
经历数轮争吵后，满朝百官竟诡异达成一致。邓州太守，仍由淑妃胞弟、七皇子母舅担任。相信他一心爱民，便是在地底下也能做一名好官。当务之急，乃是救出被困邓州的各位达官显贵、名师大儒。
三皇子楚席轩主动请缨，接下这次危险的任务。
二十余日后，楚席轩带回七大船传世典籍，四十二位名儒贤者，以及八百多名书院学生，自此成为天下文人同心效力的领袖。
归来当日，三皇子楚席轩被封大晋永郡王，贤妃娘娘晋贤贵妃。
“贺老，你糊涂啊！”城西贺宅内，崇正书院山长滕同和痛心疾首地说：“你既能劝动三皇子前往邓州，又为何让他到了邓州只救我们这些老骨头？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入黄土的人，有何值得可救？”
“你是崇正书院的山长，是天下文人的主心骨。不救你，救谁？”贺学究咳嗽着苦笑。“三皇子就那么多人手，总不至于将整座邓州城都给搬回来。”
滕同和摇头：“可三皇子还带了一百多名的商人回来，那些商人又拉回了满满五大船的金银珠宝。若是将这盛满金银的五艘轮船用来载人，就又可以多救一些人。”
“同和，三皇子不是无欲无念的圣人。他能冒死前往邓州已是不易，你不能让他空跑一趟拿不到任何好处。”贺学究咳嗽着说，“诸皇子中三皇子母族根基最浅，他日后争位用得着那些商人。”
滕同和流泪：“老夫只是心疼邓州百姓与故旧亲朋，贺老，你我的亲族可都还留在那里生死未卜。邓州百十万人的性命，就这么被放弃了。朝廷哪怕派一人前往邓州主事也好，可最后竟然让死人来当邓州太守。贺老，老夫心痛，心痛啊！”
贺学究沉默。
“贺老，你我都明白，死人是做不了太守的。”滕同和说，“活着的百姓不能没有希望。如果朝廷不肯给他们主心骨，他们就会自己造出来一个。事实上在老夫离开时，邓州的宣城、宁城，还有广城，俱都已经出现了几个陈胜吴广。儒道盛行的邓州已然如此，你可以想象一下其他州郡。”
“贺老，大厦将倾。”滕同和说到激动处挥舞手臂，满面哀怆：“我大晋，怕是要完啊！”
贺学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滕同和忽然惊愕起身，满脸震惊地看着贺学究。
“先生，该喝药了。”这时，书童端着一碗满是腥气的乌黑汤药走了进来，“您得趁热喝才有效果。”
“太苦了，老夫不想喝。”贺学究咳嗽着推拒，下意识躲到一旁不想看那黑黝黝的药碗。“老夫从未喝过这么腥苦的药。”
书童仍然恭敬地端着药碗，口中却威胁道：“先生还是乖乖喝完的好，莫逼小的动粗。”
贺学究皱着眉头，捏着鼻子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书童满意地从贺学究手中接过空碗，离开了客厅。期间，未曾给予赫赫有名的崇正书院山长滕同和一个眼神。
“贺、贺老，让我看看你的脖颈。”滕同和颤抖着说。

第119章 1更
喝完药的贺学究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他掀开遮挡住脖子的长长雪白胡须，笑道：“被同和看出来了？老夫十日前便患了大脖症，初时脖颈肿得比象腿还粗, 多亏了昔年的太医院案首齐光济上门替老夫诊断开方，开了方才那味苦苦的药，老夫的大脖症才渐渐转好。”
“贺老，你恐怕不是得了大脖症，而是染上了我们邓州的瘟疫。”滕同和声音发抖。
“荒谬！老夫未曾离开过京畿，未曾去过邓州接触病患，怎会染上瘟疫？”贺学究不以为然。
“绝不会有错，贺老听我细说。”滕同和忙道, “染此疫者，病发初期便是高烧咳嗽, 贺老可曾发过高烧？”
“是烧过那么几天。”贺学究犹豫。
“那就对了！”滕同和说, “除了高烧不退, 咳嗽不止，染疫者全身还会长出大疙瘩, 形状骇人、模样可怖。而疙瘩最开始，十有八九都是从脖颈开始蔓延肿大。”
“同和此言当真？！”贺学究陡然心惊。
“我以崇正书院山长的名义起誓，绝对当真。”滕同和说，“只是，染疫之人到死都只会高烧不退、咳嗽不止，长出的疙瘩更不会消退。你、你、贺老你是第一个染疫之后病情转好的人！”
滕同和猛地握住贺学究的手：“贺老, 快带我去见齐太医，我邓州真真正正地有救了！”
屋外响起一声刻薄的冷嘲：“齐太医没空，不见客。”听声音，竟是方才端药进来的书童。
滕同和蹙眉, 不悦道：“主人家讲话，当下人的竟也可以随便插嘴？贺老，方才我便想说，你这书童行为也太过放肆了些。”
“他不是我家里的书童。”贺学究苦笑，“他是煜王府的小厮，奉煜王之命留在我家督促我用药的。那齐太医，如今也是煜王府的府医。”
“煜王楚韶曜？”滕同和疑惑，“贺老你何时同这煞星魔头扯在了一起？”
贺学究羞愧，端起茶盏抿了口水，尴尬道：“你远在邓州，可能没听到消息。我那一手带大的学生嫡女，和煜王定了亲。”
“赵家四姑娘？”滕同和惊讶。
贺学究点头。
“可她不是自小许了三皇子？”滕同和惊讶地说，“就连来京的路上，三殿下还向我邀画，说是赵四姑娘最喜我画得兰花。当时我还答应三殿下，要在他与赵四姑娘大婚当日，为他们夫妇送上一幅千兰图。”
贺学究捋了捋胡须，不自在道：“煜王权势滔天，哪是我那学生一家可以抗衡的？三皇子，陛下对三皇子的婚事另有考量，就退了歆丫头和他的亲事。之后煜王非要强取豪夺、威逼利诱地和歆丫头结亲，歆丫头没有办法，为了保全她的父亲只得从命，她也是不得已。”
“我呸！”屋外嚣张的书童唾弃了一声，高声道：“赵姑娘和我家主子两情相悦、心心相依！先生你莫要诋毁赵姑娘名声！”
“我诋毁她名声？”贺学究恼怒，冲着屋外喊道：“我正是在维护她的名声！”
“哼，反正赵姑娘和王爷最是恩爱，由先生你怎么说都没用！”书童隔着窗户回嘴。
贺学究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滕同和道：“让同和看笑话了。就、就确实歆丫头已经和三皇子退了亲，你的那幅千兰图，日后还是直接送往赵府或者煜王府吧。”
“贺老，现在是千兰图的事吗？”滕同和激动地抓住贺学究的手，“现在是关乎我邓州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关乎我大晋国运恒昌的事！齐太医，齐光济，他能治邓州之疫！你快带我去见他！”
与此同时，齐光济正呆在赵府熬药。
“齐大人，本官精神抖擞、身体康健，一顿能吃三碗米饭，就不必要日日喝药了吧？”赵鸿德捧着碗黑黝黝的汤药，满脸愁苦：“这药实在难以下咽。”
“你问他。”齐光济熬着药，头也不抬，手指径直往后一指。
身后煜王府配给齐光济的小厮弓树，直接对着赵鸿德亮出银白刀剑。
“喝喝喝，本官这就喝！”赵鸿德赶紧将黑黝黝的汤药一饮而尽，之后猛灌好几盏茶水，又接连塞了好些蜜饯到自己嘴里，而后才凑到弓树跟前，笑嘻嘻道：“弓树小哥，本官知道煜王爷是为了本官的身体着想，才让本官日日喝这补药。只是能不能麻烦你给本官也像小女那样，直接配一粒甜滋滋的药丸吃，就省得喝这苦药了。”
“不能。”弓树生硬地说：“赵大人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须知此药虽苦，却价值连城。往昔就算将你整座赵府搬空，也换不来半碗，你还是好好享受吧。”
“哦。”赵鸿德点头，不以为然。
十日前，煜王府仆役带着前太医院案首冲进他家，不由分说的在他赵府动工施土。封堵了通往长房的偏门，将赵老夫人强行搬至次房，又将他赵鸿德的院子和后宅隔绝开，让他赵鸿德再无法和美妾睡到一处，只能和老母亲日日相对。这还不算，紧接着齐光济天天来赵府熬药，逼着他和老母亲赵老夫人一日饮上七八遍腥苦要命的汤药，说是能够强身健体。
能强身健体就怪了。
赵鸿德和赵老夫人被折腾地敢怒不敢言，短短几天时间，身子就莫名其妙变得沉重又酸软，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
煜王爷哪儿是为他好，煜王爷就是存心想折腾他赵鸿德，就是想报复他赵鸿德收了安盛侯府的那对大白鹅！
否则这药那么珍贵和神奇，怎么不见齐光济熬给歆丫头喝？
齐光济就只在初来的第一日，给歆丫头吃过一粒甜滋滋的糖丸，其他就再没让歆丫头吃过任何东西了。说是那一粒糖丸的功效，和他们这许多碗苦汁是一样的。谁信？哄傻子呢。
只是可怜了老母亲赵老夫人，要跟着他赵鸿德一起承受煜王爷小肚鸡肠的报复。
唉，罢了。喝药就喝药吧，苦是苦了点，但也喝不死人，就当是他这个老丈人大度地哄女婿开心了。只要煜王爷高兴就好。
贺学究与崇正书院的山长滕同和，一起奔往齐太医的家，却只看到一个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的府邸。邻居说齐太医一家在乞巧节次日，就全家搬回乡下老家去了，走得很仓促，就像是后头有恶鬼追着一样。但齐太医本人倒是没走，仍留在煜王府当差。
贺学究和滕同和面面相觑，都不太情愿去煜王府找人。
邻居又给他俩指了条路，说听闻齐太医近来日日都会前往翰林赵府诊脉，不如二位去赵府碰碰运气。
两人直奔赵府，恰好遇到刚从赵府出来的齐太医。
齐太医见着两人便退得八丈远，不想同他们站在一处说话。后来还是药童弓树，一把将他推到贺学究面前。
“不知道贺先生找老夫何事？”几人在一处酒楼包厢坐下，齐光济不情不愿地看向贺学究。
“齐太医，求您老救一救我邓州百姓！”滕同和抢先一步，一把握住齐光济的手，“求您！”
齐光济被唬了一跳，一把甩开滕同和抓着他的手，厉声问道：“你也是邓州来的？！”
“老夫是崇正书院院长，滕同和。”滕同和矜持地做着自我介绍，捋着胡须等待齐太医恭维的眼神。
“晦气！”齐光济非但没有恭维，反而飞速从药箱里摸出一瓶药水，拼命朝手上抹，霎时间辛辣的大蒜白酒味扑面而来：“等着瞧吧，一口气来这么多邓州人，这京城不乱才怪！”
滕同和有些不悦：“我邓州乃是孔孟之乡，人人知书达理恪守方圆，绝不会似那等村野宵小之徒！”
贺学究却是看出了什么，他问齐光济道：“太医是觉得天子脚下的京城，也会似邓州那般遭遇瘟疫？”
“老夫不知。”齐光济冷冷地说，“想来京畿有陛下龙气庇佑，是断不会像邓州那般瘟疫横行的。”
“当是如此。”滕同和点头：“而且如今太医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良方，邓州疫情也会转危为安。”
“老夫不懂你在说什么。”齐光济说，“老夫从未到过邓州，也从未见过染疫之人，如何能够研制治疫良方？”
“您不是治好了贺老的病？”滕同和忙说，恳切道：“齐案首，老夫知道自古医者秘技不外传。可如今每一日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染疫身亡，偌大邓州，就只逃出了几百人，剩余百十万人都在活活等死。求您，救救他们吧。”
贺学究亦是满怀希望地看着齐光济：“齐太医，救一人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真有办法，还望救一救邓州百姓。”
“滕山长，贺先生，老夫是大夫，不是神通广大的佛祖菩萨。”齐光济叹气，悲哀道：“非是老夫不肯救，实在是二位也应该知道，自古恶疫无所医。疫病是上天发怒降下的责罚，我们做子民的只有受着，无力反抗。”
“可您治好了贺老，不是吗？”滕同和不放弃。
齐光济干脆利落地从药箱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这就是老夫给贺先生开的药方，滕山长尽可一看。”
滕同和接过药方，半信半疑地同贺学究一道看了起来。
两人都是当世大儒，对医药一道也略有涉足，俱都一眼看出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治伤寒药方，外加一张治疗大脖症的药方。
“所以贺老患上的，只是普通的大脖症？”滕同和握着药方，手指发抖。
大脖症虽不多见，但底层百姓中也常有人患上，多半是由于营养不良引起的。自古典籍中更是早有记载，虽极难治，可有着杏坛圣手亲自掌脉、外加珍贵药材加以滋补，也不是不能很快恢复。
齐太医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滕同和身子一软，往后栽了下去。年近六十的他，再也经不住这样大悲大喜的刺激，生生晕厥过去。
“齐太医，老夫染上的，真得是大脖子症吗？”滕同和晕倒后，贺学究没有去扶，而是直视着齐光济的眼睛，认真问道：“之前同和向老夫赌咒发誓的保证，说老夫染上的，一定就是邓州之疫。他堂堂崇正书院山长，不会无的放矢。”
齐太医叹了口气，道：“不瞒贺先生，其实老夫也不知道你患得是何病。老夫忝为六品御医，为宫里各位主子娘娘看了三十几年的病，早年亦曾云游天下见过无数奇难杂症。可你这症状，老夫当真是头一回见到。说是大脖症，却又不像。老夫奉煜王爷之命替你诊治，不能开不出药方。不得已，老夫只能依照普通的大脖症与伤寒症为你医治。”
“那太医治好的，应该就是邓州之疫！”贺学究激动，“说不定是您将大脖症和伤寒症两病的药材开到一起，歪打正着地正好解开了邓州瘟疫。”
“不可能。”齐太医斩钉截铁，“自古瘟疫无可解，你以为的历朝历代典籍中说得战胜瘟疫是靠着良方，其实都不然。瘟疫本就是老天爷降下的责罚，是优胜劣汰的筛选。惹怒上苍的人注定被淘汰，而受天眷顾的人即便染疫，也自会不治而愈。对此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虔诚地向老天忏悔。”
贺学究乃是当世大儒，不似齐太医这般尽信鬼神。
他们儒家虽提出天权神授，格外崇尚神明，但其实是在哄骗世人。孔夫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又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因而越是钻研深透的名儒，越是不信鬼神，越是把人放在比鬼神更高的地位。
贺学究便是如此。
当下贺学究便指出：“可老夫并没有向上苍忏悔。老夫年少轻狂时，说过不少辱骂老天的言论。老夫至今膝下无子，注定血脉断绝，老夫不可能得天眷顾。”
“许是贺先生你德高望重，教出了无数寒门贵子，所以老天爷才会予你恩宠。”齐光济说。
“齐太医，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了！”贺学究喝止道：“老夫患的，绝不是大脖之症。老夫的病，就是在喝了太医你的药后才逐渐转好。若说是谁救了老夫，那也绝对是齐太医你，而不是老天爷！”
“可自古恶疫无可解！”齐光济不服。
“古时无可解，不代表现在不能解！”贺学究说，朗声道：“您的药，的确救好了我。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齐光济哑口无言。
半晌，他才苦笑道：“或许这世间真得有鬼神，既然能断腿重立，便也能治疗瘟疫。”
他抬头道：“贺先生，救你的不是我，是煜王爷。”
“老夫只开了最寻常不过的伤寒与大脖症药方。而煜王爷，他给了老夫一味药引。老夫不知那药引是什么，然贤夫妇二人，包括赵学士和赵老夫人的所用之药，都添加了那味药引进去。想来就是那味特殊的药引，治好了你的疫病。没想到这世间竟然真有人，能够手眼通天的治好恶疫。”
齐太医的话像一道霹雳，登时劈开了贺学究混沌的思绪。
他蓦然想起了楚席轩说得那句“本殿虽是皇子，却也不是神通广大的佛祖菩萨。”
贺学究喃喃自语道：“没有神通广大的佛祖菩萨救邓州，那，手眼通天的煞星魔头呢？”
“煞星魔头？”齐太医笑了，他悠然道：“煜王爷可不是什么煞星魔头。提起大晋煜王，魏国人人咬牙切齿。听闻在魏国民间，百姓们将我大晋煜王视作恶鬼，于家中竖立煜王牌位，每天起床必先朝牌位上吐些口水，扔些腐皮碎屑，然后才能吃饭劳作。这也侧面证明了，魏国人将煜王看做是鬼神。”
“只是煜王爷于魏人是恶鬼，于我晋人却本该是神明。这一点，从他五年前力挽狂澜击败魏国来犯之敌的时候，您就该看得出来。”
“贺先生。煜王楚韶曜，才是真正能将邓州救出水火的那个人。”
贺学究豁然起身，大步就要朝外走。
“您去哪儿？”齐太医悠闲地问。
“去煜王府。”贺学究说。越想越觉得可行。煜王楚韶曜不仅有治疫良方，更听闻他手握军权，能够调兵遣将。有他前往邓州主持大局，定然能解邓州乃至大晋之危局。
齐太医微笑讽刺：“你们邓州人一直在持之以恒地上书，请求圣上废除煜王爷的封号，褫夺煜王爷的政权，将他圈禁起来养老送终。煜王爷气得还说过要踏平邓州血洗儒林的话，你觉得他会帮邓州？”
贺学究沉默：“他帮与不帮，总归要试了才知道。”
“老夫祝贺先生马到成功。”齐太医朝贺学究举了举杯。
及至煜王府，贺学究自报家门后，门房回禀后轻易就放了他进去。只是，进去以后煜王爷却没有见他。
煜王府的小厮将他领到紧闭的书房外，说煜王爷正在书房里面办公，等闲了就会喊他进去。还贴心地给他备了把舒适的软椅，奉上了茶水糕点。
贺学究就坐在软椅上，从天明等到天黑，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明月高悬，都没能见到煜王爷的影子。
“贺先生，您请回吧。”那个贴心地替他准备软椅糕点的小厮笑眯眯地说，“王爷今日不得空，见不了您了。”
“那老夫明日再来。”
“明日恐怕也还是不得空。”煜王府小厮笑眯眯地，“今后也一直不得空。”
贺学究满脸通红，一生都清高孤傲的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系下了几枚暖玉，摘下手上的扳指，一股脑儿地塞给那名笑容可掬的小厮：“烦请大人再帮老朽禀报几次，在王爷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使不得。”小厮不慌不忙地推拒了贺学究的暖玉和扳指，“府里有规矩，不能收受外人礼物的。”他劝慰贺学究道：“老先生该知道，王爷是不可能帮邓州人的。你们邓州从上到下老老少少，就连妓子孩童都仇视我家王爷，他又怎么可能去以德报怨？您还是请回吧。”
“没有见到王爷本人，老朽是不会回去的。”贺学究说。
白发苍苍的他扔掉拐杖，颤颤巍巍地起身，强撑着从昨夜起就一宿未眠的劳累身体，恭恭敬敬地跪倒地上，认认真真地对着紧闭的书房行了士大夫最庄严肃穆的三跪九叩大礼。
“邓州贺兴修，求见大晋煜王。”
他知道自己这个天下闻名的儒学泰斗在煜王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也知道自己此刻说服煜王爷的几率微乎其微。可他还是高声地开口哀求道：
“煜王爷，仕林有罪，百姓无辜。恳请煜王爷看在老朽曾经替您上过几次课的薄面上，救一救邓州百姓，救一救无辜苍生。”
说完，他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磕下头去。
不久，书房的门打开。煜王楚韶曜从书桌后面走来，缓缓地伸手扶起了他，叹息道：“起来吧。你既是本王的阿翁，便也不必对本王行此大礼。本王不会去救名儒贺兴修的乡朋，但愿意伸手助一助煜王妃的祖父。”
“邓州，本王会去。”

第120章 1更
贺太医走后, 栾肃突然一声不吭跪到楚韶曜面前，也不说话，就默默地跪着, 不善言辞的汉子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这是什么意思？”楚韶曜问。
栾肃低着头，挺得笔直的脊梁里透着一股哀求：“邓州凶险，王爷不能去。”
“本王心中有数。”
栾肃固执地跪在原地，半晌才道：“属下会一直长跪不起，直到王爷改变心意。”
楚韶曜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本王？”
“属下不敢。”栾肃低着头，不敢直视楚韶曜的眼神：“若王爷执意前往邓州，那就请先从属下身上踏过。否则, 属下会拼死阻拦王爷。”
“放肆！”
随着楚韶曜的一声暴喝，掌风袭来, 栾肃飞出去老远, 他被重重砸在书房墙壁上, 将墙壁砸出几道深深的碎裂缝隙，同时脸颊肿得老高, 泛出好大一片黑红淤血。
栾肃拭了拭嘴角沁出的血丝，一声不吭，重新走到书房中间跪下。
“邓州凶险，请王爷收回成命。”
又是一掌。
栾肃从地上站起来，第三次走回原地，坚毅的面庞透着执拗的坚持：“请王爷收回成命。”
楚韶曜眼神冰冷。
几名暗卫骤然出现, 持刀架于栾肃的脖子上。暗卫刘鲜的刀锋离栾肃的喉结只有一寸的距离，靳劼的匕首更是堪堪悬在栾肃的眼珠之上，只再稍稍往前一步，这些暗卫就能让他们的首领当场血溅三尺。
“栾肃, 你逾越了。”靳劼防备地说。
身为暗卫，无论是栾肃还是他们，对主子的命令向来都只应无条件的遵从。
即便主子是命他们去死，他们暗卫也都必须毫无怨言和疑问的即刻执行。作为暗卫，他们可以听，可以看，却不需要思考，更不能张口说。他们不是谋士门卿，他们不需要也无权对主子的决定提出任何质疑，他们乃是主子最锋利的刀，能做的应当是百分百的执行，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向主子提出建议。
“栾肃，摆正你的位置。”刘鲜低声提醒。
因着煜王府的特殊建制，他们这界暗卫都是打小同生共死的成长而来，一起淌过刀山与火海，一起经历千辛与万难，情谊非比寻常。栾肃更是他们这一届暗卫的头子，是煜王府暗卫所的首领，指挥和安排着所有暗卫的行动。
但不管是谁，哪怕那个人是首领暗卫，只要有任何一个暗卫敢对主子不敬，余下所有暗卫都会争相将其清理斩杀。
这是大晋皇庭历代暗卫所传承下来的规矩，也是首领栾肃亲自镌刻进他们每个人骨子里的信念和烙印。
而栾肃如今此举，当真是大不敬和大逾越。
触犯主子威严，其罪，当诛。
栾肃无动于衷，撩开衣摆继续跪在原地：“请王爷收回成命。”
靳劼和其他暗卫的眼神愈发冰冷，手中刀刃尖锐锋利。
刘鲜咬牙：“邓州凶险，咱们护住主子就是。你这又是何必？”
“你怎么护得住主子？”栾肃抬头，激动反问：“如果邓州也是同昔年边境一般的惨状，到时满城百姓又给主子跪下，万千妇孺又是以命相求，那到时主子对那些人是救还是不救？难不成你又想主子同边境时那样，再经历一次九死一生吗？”
“这怎么可能？”刘鲜说，压低了声音：“主子在边境命悬一线、历经九死，是因为当时主子三番几次地以残疾之躯冲上了战场。可主子击退得了魏狗，又击退不了恶疫，满城百姓纵是相求又有何惧？主子又不是大夫，该怕的应该是齐光济那厮。”
栾肃固执地跪在原地，不肯再多做言语。
刘鲜不知当中内情，可他却知。若是主子有心，的确可救邓州许多百姓，只是这当中代价实在巨大。他不能让主子为了那些庶民做出此等牺牲。
“栾肃，你多虑了。”楚韶曜轻叹。
栾肃抬头，眼神茫然。
楚韶曜语气幽幽：“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把本王当成了那等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作为闺中少女，赵若歆没出过什么远门。除了京畿以外，她只去过两个地方。一个是赵氏一族的老家，海州平阳县郏金村，据说她两岁前是在那里度过的。另一个地方便是邓州，她曾随贺老夫人一起在邓州度过两个夏天。
邓州不是她的祖籍，却算是她的半个故乡。
煜王楚韶曜已经离京半旬有余，他前往的地方，就是邓州。
赵若歆透过包厢的窗棱，向楼下看去。近来的街道放肆比往昔更加繁华热闹，远来的邓州富商们一掷千金，在京畿之中豪置产业。酒楼书肆的生意好了几倍，读书人比从前更喜聚会宴饮，轮船水运过来的墨宝典籍引发一轮又一轮的观赏参膜。
整个京城纸醉金迷、繁华安逸。
当中偶尔也会有人小声地聊起，半旬以前煜王离京闹出的轰天动静。
煜王楚韶曜是前朝太子，身份微妙。纵有陛下宽容大度地予他万分宠爱，可煜王爷还是个没有真正封地的王爷，这辈子都不能随意离京。
这是当初依照祖宗法理商议出的规矩，自古废太子不得善终，能被圈禁荣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让废太子离京就藩，于皇室于朝廷，都是不安定的威胁。
长久以来，煜王爷私下里有没有离开过京城外人不可知。可他真正意义上的公然离京，二十年来就只有过那么一次，五年前击败魏军来犯的那次。
然而就在半旬以前，煜王爷再一次轰轰烈烈地离京了。
去往的地方还是，被疫神娘娘占据着的邓州。
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邓州太守一家在恶疫里丧命了。如今的邓州已经暂时被朝廷放弃，只等着疫神娘娘享用够了离开，再去派人接管。当然谁也不知道疫神娘娘会在邓州逗留多久，按着古时候流传下来的经验，短则三五月，长则七八年也都是有的。
朝廷百官已经在陛下的代领下，庄严肃穆地祭拜过疫神娘娘，恳请疫神娘娘尽力逗留得短一些。新晋的永郡王楚席轩更是不顾个人安危，从疫神娘娘嘴里夺回了一大批有识书生和富甲商人。
剩下的邓州诸城，理应用来献给疫神娘娘打牙祭了。
他们这些普通的京畿百姓，能做的也只有吃斋念佛、烧香祷祝，叩求疫神娘娘口下积德，三年五载之后多多饶却邓州。
可就在所有人都默认放弃邓州的时候，煜王楚韶曜破天荒地上朝，自请为邓州太守。陛下斟酌再三，终于不敌煜王百般哀求，于是含泪应允。
根据宫里采办小太监传出来的消息，煜王自请邓州太守的当日，陛下红光满面、精神焕发，虽然心疼与沉痛煜王即将面临的凶险，可出于对邓州有救的期待，还是含泪地痛苦吃了三大碗饭。
抱恙多日的头疼风寒也一下子就好了。
更是慷慨地打开库房，赐予了煜王爷整整两车的珍贵药材，外加足足一千两的白银前往疗疫。
对于这点，百姓们不太相信。
陛下怎么会这么抠门呢？一千两白银是多，可对于疗疫而言又干得了什么？只那些邓州来的富商，随随便便就是上千两白银出手了，陛下怎会赏赐如此之少？
后来经过茶楼里有文化说书先生的讲解，百姓们才明白，原来陛下其实也没钱。他们大晋虽然富裕，可国家基本藏富于臣了。皇宫是过得奢靡，可银钱方面当真是不足，金银都被秀才老爷们给攥在手里。
所以陛下的一千两白银，当真不能算少了。
就有人小声地问，可是陛下这两年不是一直在抄大臣的家么？只齐郡王楚席昂的倒台，就牵连出一大批官员被抄家问斩。经邓州一疫，朝廷又抄没了不少涉事京官。这些大臣多年辛劳贪污攒下的家底，难道没有还给皇帝陛下吗？
当然这人的声音太微弱，没人听到他的疑惑，也没人去解答他的疑惑。
百姓们只需要记得，煜王楚韶曜承载着陛下满满的期待与爱意，携带了一大批物资前往邓州去疗疫了即可。
“小姐，”茶楼静谧的包厢里，青桔咬唇，“奴婢总觉得听别人墙角不好，尤其是听读书人的墙角。”
赵若歆淡淡地喝着茶，神态自若：“有什么不好的，既能打探消息，又能解闷儿，一举数得。”
“您若是想打探消息，多去参加姑娘们的诗会就好，何必要躲在这市井之地听墙角呢？”青桔说：“昨天李尚书家的二姑娘还给您下帖子，邀你去赏花咏荷呢，您也不去。”
“她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虽多却绝口不谈邓州恶疫，我去了能打探到什么消息？”赵若歆说，“况且就连李尚书本人都对邓州一事知之甚少，又可况是他家的二姑娘。这些大人们啊，各个都对恶疫讳莫如深，仿佛只要不提，恶疫就不存在了一样。”
“可这茶楼里书生百姓闲聊出来的消息，早就七拐八拐地经过好几手了，传到这些人耳里，再在这茶楼聊出来，早就失了真。好比刚才楼下穿蓝衣的那人，他居然还说煜王爷离京当日，是陛下亲自出宫将王爷送到了城门口。”
“这哪儿像话呀！”
“当日是明明是小姐你在城门口送得王爷，陛下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
“还有他们说煜王爷离京后，太后娘娘隔三岔五地就要唤小姐进宫。深怕小姐会在煜王爷不在的日子，被安盛侯府给抢了亲去，所以要替煜王爷好好看住小姐。”
“这也实在太假。”
青桔情绪低落：“太后娘娘一直在埋怨小姐，认为是小姐蛊惑了王爷前往邓州。王爷离京次日，太后娘娘还把小姐唤进宫去好生训斥了一番，打那以后就再也没召见过小姐第二回 ，哪来的日日嘘寒问暖。”
“太后娘娘训斥的对。”赵若歆情绪也有些低落，她垂下眼睑，漂亮乌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后悔：“我应该拦住他的。如果不是我，他不会去邓州。而且他一离开，太后娘娘在宫里也是举步维艰。我上次去的时候，明显看到娘娘宫里冷清了不少，首饰摆件都大不如前。”
“陛下不应该好好孝顺娘娘吗？”青桔问。
“毕竟只是养母，而且实在没有正经的养过几天，就只是个挂名。”赵若歆叹气。
“奴婢还是觉得在这茶楼里听人墙角没意思。”青桔忿忿的，“都怪三殿下，若非是他日日上门围堵，也不会把您逼得有家归不了，成天里要到这茶楼来躲清闲。”
“小姐，你说这茶楼里人人都传三殿下即将册封太子，究竟是真得还是假的？”
“许是真的吧。”赵若歆漫不经心，“陛下也就还剩他一个儿子可用了，他又和陛下生得那么相像，能被选做储君也不奇怪。”

第121章 1更
“若是三皇子被选做储君, ”青桔登时捂住嘴巴，然后双手合十，不停地朝邓州方向祷告：“王爷你快点回来吧。真要让三皇子当了储君, 我们小姐哪还吃得消。到时怕是躲进茶楼也不得清闲了！”
“他哪里能那么容易就很快回来？”赵若歆目光幽深，“自打他去邓州后，我每天都过得胆颤心惊，生怕他也会染上恶疫。听说那恶疫极为凶险，但凡染上，必然都逃不脱一个死字。”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过！”青桔不满地瞪眼，“小姐你少咒王爷两句！”
赵若歆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阿翁跟我说，煜王爷手里有治疗恶疫的良方。所以他才会请煜王爷出京, 去拯救邓州百姓。”
“这话我是不信的。我知道楚韶曜的性子，他虽不是心怀天下的贤王, 可也绝不会视万千性命如同草芥。他若真有良方可以疗疫, 他早就将方子公开出来了, 没必要守着技术不外传。他是王爷，不是考秘方吃饭的江湖郎中。”
“所以楚韶曜不可能有药方。他既没有药方, 就可能染上恶疫，就可能染疫后不医而亡，你让我怎么能够不担心？”
赵若歆艳丽的眉眼紧蹙，姣好面庞上写满了焦虑和浮躁。
“可王爷既然敢答应贺先生前往邓州，就必定是有所依仗。”青桔说，“小姐你放心吧, 王爷承诺过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您，他肯定会说话算话的。”
“我放心不了。”赵若歆摇头，“那日我问他，打算怎么救治邓州。他说他不是大夫, 治不了邓州恶疫。他说恶疫从来不是将人间变成炼狱的关键，混乱才是。所以他是去当太守平乱的，而不是去当大夫治病的。”
“这不是挺好的吗？”青桔疑惑地问，“王爷如果只是去平乱，那平完乱很快就会回来了，小姐有何可担心的？”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让他去。”赵若歆说，攥紧了杯子：“可整肃官场秩序、涤荡民间风气，让一个被朝廷放弃了的恶疫之地重新恢复礼义廉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之难？从来治病都最简单，治国与治民才是最艰难。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懂，但当时我心底存着对邓州的私心，就刻意没有往深了去想。”
“再说平乱，恶疫不得到控制，百姓们就没有希望。当民众全部身处黑暗心怀绝望，那混乱便是必然的结果，怎么治理都平不了的。这本就是一个悖论。”
“那，那若想平乱就必须先治疫，这岂不是无解了？”青桔急促地问。
“短时间无解，长时间未必不能探出一条治疫的法子。”赵若歆回答，“我只怕，邓州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就算！”青桔忿忿的，“大不了王爷不治他们了，回来就跟老先生说，能力有限干不了，救不起邓州民众！反正只要王爷安安全全的就行！”
“噗。”赵若歆蓦得一笑，“这可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我记得你从前最是畏惧煜王。每次见到楚韶曜，你都恨不得能立刻哭出来。而且你平日里最同情街上的穷苦百姓，如今你竟然向着楚韶曜说话？”
“小姐惯爱打趣奴婢。”青桔脸红红的，“煜王爷可是咱们赵府的姑爷，奴婢不向着他向谁？奴婢是很同情穷苦百姓，可奴婢又不认识邓州人，奴婢为什么要替他们说话？奴婢跟小姐一样，每日里都为王爷担心死了。”
“我看你担心的其实是你大树哥。”赵若歆悠悠抿了口茶，眉间浮现笑意。
青桔脸瞬间通红：“那我也是先担心姑爷，然后再担心栾大哥。”
赵若歆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连你这么天真善良的姑娘，心软和慈悲的范围也仅限于平时亲眼看见过的穷苦百姓。对于远在天边见不到的邓州黎民，纵使知道他们深处水深火热的人间炼狱，却依然难以感同身受，难以在触及己身利益的前提下，对他们怀抱善意、施以援手。”
“小姐，您好像是在骂奴婢。”青桔说。
赵若歆摇摇头，笑道：“这是人之常情，我没有在骂你，我也和你一样。”
“那您是说？”
“我只是感慨，楚韶曜作为一个背负骂名的佞王。能够在这种时候不计前嫌的前往邓州做太守，实在是胸襟伟岸。他比楚席轩，更值得敬佩百倍，他才更像是一个王爷。”
“那是自然。”青桔得意，与有荣焉：“煜王爷可不会招蜂引蝶，也不会各种公主姑娘的带在身边。”
赵若歆乌黑眸子里再次漫上愁丝：“可是他太好了，太像一个好王爷了。”
“太好，不对吗？”青桔疑惑。
“太好，容易伤到他自己。”赵若歆苦笑。
“不会吧？”青桔不理解。
“也是栾肃临行前跟我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我当时不明白含义，可眼下结合这坊间流言细想，每每便心惊肉跳。青桔，我好怕，我怕楚韶曜的邓州之行太过艰险，怕他再也回不来了。”
赵若歆攥紧婢女的手，头一回流露出忧伤和脆弱。
“小姐您究竟是听到了什么流言？”青桔连忙拍着她的背，“前几日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今日这么胆怯？煜王爷吉人天相，定然无事的。”
赵若歆敛容，理了理失态的仪表。她走到窗前，指着包厢楼下熙熙攘攘的茶客们说道：“这些人每时每刻都在这大厅里传递着消息，闲聊着贵族人家的八卦密辛。虽然交流的消息，十有八九都当不得真，可他们谈论的风向和内容，却代表了一种趋势，一种值得参考的趋势。”
“比方说楚席昂快要倒台前，茶客们就会拼命拉踩诋毁楚席昂。”
“而现在楚席轩势大，坊间又在盛传他即将被立成储君。”
“昔年轰动一时的客场舞弊案，也是最先从这些贩夫走卒和清谈墨客中间传出消息。”
“可现在，青桔，你听听这些人在说什么？”
“说什么？”青桔疑惑。
“他们说，煜王楚韶曜其实不是煞星虬龙，而是紫薇转世，是佛陀圣子，是救苦救难的大晋贤王！只有他，才能救邓州，救大晋！”
“噗。”青桔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姐，您就是想太多。这些茶客爱怎么传，就怎么传，随他们去呗。而且煜王爷名声向来不好，好不容易舍生忘死地去了邓州一回，你还不许他顺带赚些美名？”
“可如果流言传着传着，就传成了楚韶曜是活佛转世，他的血肉可以医治邓州恶疾呢？”
“什么？”青桔悚然而惊。
赵若歆驻立在包厢高高的看台前，注视着底下大厅南来北往、吆来喝去的茶客们，艳丽的眉眼满是冰霜般的冷漠。
“他们说，染疫之人只需咬上煜王爷的一口血肉，就可以立刻活蹦乱跳、恢复康健。”

第122章 1更
又过了十来日, 京畿街头开始出现零星的大脖症患者，不算引人注意。每隔几条长街，成千上万人里能出现那么一两个, 像是水土不服和缺乏滋补，才造成的面黄肌瘦和脖颈粗大。
这些许几个的脖颈变大之人，多半出自底层，常在码头和水上讨生活。他们本就生活艰苦，此前身边人也有患过大脖症的先例，故而也此刻接连几人一同脖颈变粗，也没有人引起重视。
注重一点的，自己寻了艾草搅碎, 掺杂锅灰兑水喝了下去。不注重的，干脆放任不理, 反正只是脖子变粗而已, 至多就是丑些, 也不影响什么生活。
京畿人目光的聚焦点不在于此，茶馆青楼里流传着的消息都是永郡王楚席轩即将册封太子的事情。以及有关永郡王的桃色八卦。
荤段子总是要比寻常消息传得更快些, 人们茶余饭后更喜欢去聊这些大人物的感情生活。
京畿之人已经知道，永郡王身边有一个名为阿丽娜的美丽异域女子。据说她是芜绥部落的公主，来到大晋更是被陛下直接封为太阳公主，寓意光辉灿烂，也寓意大晋朝和芜绥部落的世代友好。
本来京畿百姓已经开始押注，这位美丽的太阳公主何时能够嫁与永郡王为妃了。正妃她是不太可能, 皇子正妃不可能让一个异域血统的女子去当，但既然阿丽娜深受陛下喜爱，那么她这个来自芜绥的太阳公主还是可能竞争一下永郡王的侧妃之位的。
京畿各茶楼赌坊都开了盘口，赌阿丽娜嫁进永郡王府究竟是在今秋还是在明春。可最近, 各盘口都换了赌局内容。
因为，阿丽娜有了竞争对手。
当然不是那个已退婚的赵府嫡女，赵府嫡女已经被煜王楚韶曜给定下了，旁边还有个样样上乘的安盛侯府在虎视眈眈。京畿百姓不觉得赵府嫡女会再和永郡王楚席轩接续前缘。
阿丽娜的竞争对手，来自我大晋自己的姑娘。
而且一来就是好几个。
邓州名儒濮诚濮大学士，想要将自己唯一的嫡孙女说给永郡王楚席轩。
邓州富商郝大为，当众将自己的三个嫡女庶女一起打包给永郡王做妾。邓州富商朱德友，送了自己最心爱的嫡女与永郡王为婢。邓州……
那几个商户之女，京畿百姓们没人瞧得上。她们的出身还不如芜绥公主了。但是名儒濮大学士的孙女，却不容小觑。
濮大学士是崇正书院的前任山长，也是正儿八经的翰林大学士，论品阶不比赵鸿德赵学士差多少。虽然不像赵学士这般官至吏部侍郎、担任朝廷要员，可濮家乃是百年望族，祖上不知道出过多少个一品宰相了。综合起来，那位濮大学士的唯一嫡孙女，濮六姑娘，其实比赵家四姑娘更高贵些。
由她来和芜绥的太阳公主竞争永郡王侧妃之位，刚刚妥帖。
就算是争正妃位置，也是绰绰有余的。
无论是不入流的商贾之女，还是名门世族贵女，那些邓州系出来的姑娘们在诗会上都说了，她们会齐心协力的合助濮六姑娘问鼎永郡王府。
京畿茶楼赌坊的盘口因此连夜更换，由赌阿丽娜何时正式嫁进王府，统统变成了濮六姑娘和阿丽娜谁会诞下永郡王长子。
因为众所周知，芜绥公主阿丽娜本就是住在永郡王府里面的，怀上龙孙不过是数日子的事情。而濮大学士的嫡亲孙女，听闻也曾在某几个寂静深夜，坐上轿子从永郡王府的后门进去再出来过。
京畿众人津津乐道这一赌场盘口，纷纷猜测将来的永郡王长子究竟是草原血统还是邓州血脉，无人去关注码头上几个搬运工人突然变得肿大的脖颈。
繁华安逸的生活让他们忘却了乞巧节那几日的恐慌，悠闲的京城居民们只关心眼皮子底下邓州姑娘们的嫁娶，无人关注千里之外邓州数城的疫情。
零星的，只会偶有几声消息断断续续地从外地传来，说是煜王不愧是煜王，到了邓州以后就大开杀戒。不管是老弱妇孺还是青年壮汉，也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官宦子弟，但凡惹得煜王爷不高兴，当场就会被割下头颅、血溅三尺。
有一则活灵活现的血腥恐怖故事。
说是有一名九十余岁的老妪，抱着自己尚未满月的乖巧小孙孙，长跪在邓州煜王爷的太守府前，只求煜王爷能赏她一口粥喝。结果，不等她靠近太守府三步，就直接被煜王爷的鹰犬给挥刀砍死，接着一把火烧成灰烬。
无数京畿百姓听完此故事后都摇头叹息，暗骂虬龙就是虬龙，如此残暴不仁。
但也有近来小规模聚集起来饮茶的民众，时常谈论煜王其实是活佛转世的，就敏锐指出了这则故事里的漏洞。
首先，什么样人家的老妪能够活到九十余岁？
能活到九十岁的老妪十之八九都是贵族世家的老太君，被整个家族供奉起来颐养天年，在民间过着不亚于太后娘娘的奢侈生活，会缺一口粥吃？
其次，九十岁老妪的孙子才刚刚满月？
这个年龄差实在有些不符，刚满月的孩子丢给九十岁祖母教养本身也很存疑。另外不是说邓州已成死城么，死城为何还有新生儿被抱在大街抛头露面？
以及，既然说了老妪是长跪在太守府前不起，为何又说只刚靠近了三步就被煜王爷的爪牙挥刀砍死？这则故事里人物的行动就前后矛盾，实在编得不合逻辑，前言不搭后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故事说煜王爷将祖孙俩给一把火烧成灰了，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都不可以去无故毁坏。以火葬人，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有违数千年的纲常伦理。纵古至今，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人会拿烈火去将别人的身体灼烧成灰，除非二人之间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即便是暴戾不仁如煜王爷，他也不可能将非亲非故的祖孙俩烧成灰。更何况，都说了煜王爷其实是救苦救难的圣子活佛。
诋毁煜王爷纵火烧人，真真是笑话。
赵若歆在香山寺外等了很久。
香山寺从十日前就已经闭门锁庙，不再接待四方香客了。主持玄慈大师闭了死观，谁来都不见。
“女施主，您请回吧。”寺庙的红木大门紧闭，小沙弥隔着大门上开出来的圆形小窗，双手合十地对赵若歆说，“方丈师父闭关了，嘱咐我们谁都不许放进来。”
“笑话！”赵若歆柳眉一条，冷声道：“没听说过主持闭关，整个寺庙就跟着一起关门的道理。你们方丈不能见客，你们庙里的其他大师也是可以出来代为主持的。”
“其他师父们也都一起闭关了。”小沙弥声音弱小，底气不足地说。
“这是什么道理。”赵若歆冷下了脸，“往日里我赵府给你们寺庙捐了多少香火，如今我不过是想要进去拜拜佛祖，你们就推三阻四地不让我进去。你们也好意思称自己是千年古刹。”
“拜佛无所谓地点。”小沙弥面红耳赤地说，“女施主在寺外拜拜也是一样的，只要女施主心诚，便是在自己家中焚香祷告，菩萨也还是能听见你的心声。”
赵若歆忍无可忍，她挥起长鞭，一鞭子打在寺庙前的宝狮石像上。
“告诉玄慈大师，翰林赵府四姑娘来访，想要拜见他老人家。”
她眉目冰冷，艳丽面庞上泛着薄薄的杀意。
“麻烦小师父转告玄慈大师，若是他老人家今日不愿见我，我便放火烧了你们香山寺。”

第123章 1更
“四姑娘好大的火气。”
朗澈浑厚的笑声从古刹里传来, 伴随着几个小沙弥低声的请安问好，香山寺大门洞开，世外高人的玄慈大师站在门后, 捋着飘飘欲仙的长长白须，笑容慈蔼地看着赵若歆。
“玄慈方丈。”赵若歆收回长鞭，恢复贵族仕女的娴雅做派，对着玄慈大师行了个女子礼，温婉笑道：“乞巧一别，已有数月未见方丈，晚辈这厢有礼了。”
“四姑娘有礼。”玄慈大师挥着拂尘弯了下腰，随手挥手道：“四姑娘方才怒气冲天地要询老衲, 许是有许多话想要同老衲讲。请，移步到老衲禅房细叙。”
“方丈请。”赵若歆娴雅地跟在身后。
移步到禅房, 关上门, 避开了香山寺内诸多好奇僧人的视线, 赵若歆瞬间就变了脸色。她毫不客气地质问玄慈大师道：“敢问方丈，近日京畿盛传的佛子圣徒流言, 可是出自贵寺庙？”
玄慈大师握着菩提子的手一顿，并未否认：“四姑娘果然蕙质兰心。”
赵若歆冷笑：“乞巧之日秦淮湖心，方丈大师亲自假扮蓑翁渔夫，来赠晚辈算盘灯谜。可是从那时起，您就开始卜算楚韶曜了？您真是大师风范、高人态度，算计别人之前还要先来递个灯谜拜帖, 告诉被算计的人说：你好，我要开始算计你了。”
“四姑娘将老衲想得太混账了些。”玄慈大师微笑，并不生气：“老衲那日的确算是拜帖，可那灯谜却并不暗指老衲自己。灯谜既然赠予了四姑娘和煜王, 那谜题谜底自然也一并赠予二位。”
“大师是说楚韶曜才是机关算尽的那人？”赵若歆笑意不达眼底，“楚韶曜不过是个普通闲王，终日游手好闲、不问世事，哪有方丈您来得心思机巧。”
玄慈失笑：“四姑娘这话说得，您自己不觉得亏心吗？”
赵若歆沉默。
“四姑娘，死一恶人而换天下安宁，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当日范谦范子敬能够从邓州远道而来，准确无误地寻至城西贺老先生的家，也是您提供了帮助？”赵若歆问。
玄慈点头：“四姑娘聪慧。”
“您早知道他身携恶疫？”赵若歆声音愤怒。
“这点老衲不曾知。”玄慈摇头，悠闲捋着胡须：“老衲并不能事事未卜先知。不过想来邓州疫情凶险，十室九疫，那范子敬定然也不能置外。即便他本身康健没有染疫，也不代表他不曾携带恶疫。”
“所以您还是一早计划好的。”赵若歆指甲深嵌进手心里，“您一早便猜测到范子敬可能身携恶疫，便助他去往贺老先生身边。”
“贺老先生年老衰弱，染上恶疫的可能很大，又与赵府息息相关，势必还会将恶疫传进赵府，再传给与我。”
“您逼着楚韶曜不能置身事外，逼着他将贺老先生给治好。”
玄慈微笑：“所以四姑娘已经相信煜王拥有治疫良方了？”
“我不信。”赵若歆说，“我知道他把贺老先生治好，也知道他让父亲和祖母饮用的汤药必定不同寻常。但我不信他有治疫良方，他治好贺老先生的药材，必然极为金贵与珍稀，定然不可全面普及。”
“四姑娘如此聪慧，就猜不到那药材究竟是什么吗？”玄慈方丈叹息般地问。
赵若歆冷然望着他：“玄慈大师不妨告诉我，您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玄慈起身，展开檐璧上悬着的一幅画。霎时间，四海十六洲万里河山的地图尽览眼底。
“难以想象，一介名师方丈竟然在自己禅房里挂着九州舆图。”赵若歆讽刺道，“玄慈大师，您的琉璃佛心染着红尘。”
“老衲从未说过自己不是红尘中人。”玄慈大师朗声大笑，“老衲本就是玄门首徒，是香山寺的前任方丈非说老衲有佛法慧根，非要将主持之位传给老衲。”
“我出去了就将这话告诉贵寺宝刹的其他僧人。”赵若歆闲闲地讽刺。
“有谁会信你呢，四姑娘？”玄慈大师眨了眨眼。
赵若歆做了个手势：“您请继续。”
“四姑娘，老衲终其一生的理想，也不过是想要辅佐命定之人，亲眼看着他完成天下大一统罢了。”玄慈大师说。
“那您的理想还真够朴素的。”赵若歆讥讽，“天下二分已经千年，除了晋魏两国，还有无数部落与联盟组成的小国。彼此战乱争斗了千百年，现在您在这鸟语花香的宝刹里庄严地敲两下木鱼，就想要完成天下大一统，你的确很有理想。”
“四姑娘不必出言相讥。自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九州天下分裂多年，也是时候到了大一统的时机了。况且帝星早已转世，命定之人早就降生，不出二十年，天下诸国定会浑然一体。”
“这和你费心费力地算计楚韶曜有什么关系？”
“四姑娘，老衲也不想伤害煜王的。”玄慈大师慈悲地说，“煜王楚韶曜，本就是老衲选中的命定之人。当年老衲和师弟姜朔一起奉师命下山，老衲选了晋国，师弟选了魏国，约定以江山为棋盘来进行比试。看谁能够先行辅佐出一番霸业。”
“姜硕到了魏国，就被奉为国师，官运亨通。而老衲我，刚至晋国，就赶上宫变，差点被扣上反贼名号，最后不得不躲到这香山寺里，才算躲过一劫。四姑娘，老衲我心里苦啊。”
“哦。”赵若歆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四姑娘你看。”玄慈大师起身，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邓州在我们晋国就只是儒林圣地，地理位置谈不上优越。可如果从包含晋魏两国在内的天下舆图看，邓州，尤其是邓州宣城，却处在九州天下，整个四海十六洲的正中心。它的地理位置，至关重要。”
“所以呢？”赵若歆不置可否。
“所以邓州一旦有疫，蔓延开来颠覆的，会是整个天下。如果邓州成了鬼城，那么全天下都不会能够幸免。”
玄慈大师神情悲悯。
“到时整座大陆都会变成人间炼狱，全天下都被恶疫覆盖，四海十六洲再不见一片净土。”
“方丈未免危言耸听了。”赵若歆说，“邓州人只有两条腿，跑不了那么远的路，也传不了那么多的疫。”
“常理来说是如此，可如果再加上战乱和流民起义呢？”玄慈大师反问，“到时流民军组成队伍，跑来跑去，哪里人多就去哪里揭竿而起，满天下的胡乱跑窜，疫神娘娘自然也由他们背着，满天下的传病了。”
“所以？”
“所以恶疫一定要消除。倘若恶疫不消，即便天下实现了大一统，那也是饿殍满地、怨鬼滔天，也是由孤魂野鬼组成的炼狱帝国。昙花一现的实现刹那统一，然后便如大厦倾塌，昏聩帝王拽着九州大陆一起下到地狱，将人世间变成一片饱受诅咒的荒芜尸海。”
“方丈说得活灵活现，就仿佛您亲眼见过似的。”赵若歆冷笑。
“老衲的确曾在梦中，短暂地窥探过几眼。”玄慈大师说。
“所以您想要牺牲楚韶曜一人，来挽救整个邓州？”赵若歆垂眸，唇边泛着冷意。
“四姑娘何其聪慧，应该已经知道，贺老先生所服汤药的那位药引究竟是何物了。”玄慈大师说。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赵若歆咬唇，杏目里迸发出怒气。
然而玄慈大师已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煜王楚韶曜身世坎坷，才两岁就被废了双腿。他意志强大，毅力更非常人所及，为了医治双腿，十八年来尝尽百草千毒，早把己身炼制得万毒不入。”
“他的血，便是剧毒，同时也是至药。”
“奉河春狩中，我那好师弟姜硕动用了师门剧毒刺髓液射中煜王背部两箭，都不曾把煜王爷毒死，又何况是小小的疫病之毒。无论是什么外部毒素，到了煜王体内，都会被他本身剧毒的血液化用消解。”
“贺老先生染疫后，便是煜王取了他自己的血，替老先生做了熬汤的药引。”
赵若歆面色冷然，艳丽面庞散发怒意。
“四姑娘不必感到不适。”玄慈大师安慰她道：“刺血疗法自古有之，历朝历代亦有割股饲亲的典故。老衲师门典籍中还有输血一说的记载，说是医者将一人的血液采用羊管输送到另一人体内，从而挽救了后者的性命。故而贺老先生虽用了煜王之血做药引，但并没必要因此感到不适，只要救回性命就可。”
“我没有感到不适。”赵若歆怒意勃发，“楚韶曜以血做引救回我亲人的性命，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会因此感觉膈应和不适？”
“我是想问方丈，您四处散发谣言，称只要咬上楚韶曜一口，就可医愈疫病，究竟所求为何？”
“老衲说了，以一人换天下世人，划得来。”
“楚韶曜的八尺身躯就算被分成十万片，也不够邓州百姓们每人都咬上一口。”赵若歆冷笑。“何况既然血有剧毒，不配以珍贵药材加以配置，制出的汤药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煜王身躯当然不够百姓们分的。”玄慈说，“可若他愿意奉献己身全部血液，配以他煜王府的金山银海，再加以天下名医的合力调配，未尝不能制出足够全邓州百姓服用的药引。”
“所以您的意思是，楚韶曜只要榨干他自己的每一滴血，再贡献出他自己积攒的每一分银钱，最后再调派出他自己拥有的全部人手，就能换得邓州与天下的安宁？”
玄慈讪讪点头：“这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你这秃驴，好生不要脸！”赵若歆破口大骂。

第124章 1更
“四姑娘, 你不用这般愤慨。”玄慈大师说，“这是煜王欠这天下苍生的。他本就是罪孽之人，本就背负了一世的冤孽, 如今有机会让他赎清冤债、偿还恶业，也是他的福报。”
“这福报你自己留着吧。”赵若歆的贵女娴雅气质尽皆失去，她挥着长鞭，狠狠鞭挞在玄慈大师的脚底：“楚韶曜他消受不起。”
“你当真以为煜王会是什么良善之辈吗？”玄慈大师眼底迸发冷意，“四姑娘焉知你此刻全心维护煜王的表现，就不是煜王他苦心谋划的结果？”
“就连你好好的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会人不人、鬼不鬼地附在煜王腿上，变成支撑他行动走路的支撑, 也全是他煜王自己一手计算出来的！”
赵若歆低垂眼眸，冷笑道：“玄慈方丈连这等密辛都知晓, 真不愧是德高望重的名僧大师。”
“四姑娘。”玄慈缓和了脸色, 苦口婆心道：“你还小, 以后多得是时间与前程。被人算计走了岔道不要紧，迷途知返就是了。永郡王楚席轩知书达礼、心怀天下, 他与你本就是天定的姻缘，他的紫气也与你之风命最为相配。”
“原来我还是凤命。”赵若歆低笑，而后抬头对玄慈大师说道：“方丈，我觉得你很可笑。你口口声声说楚韶曜满身罪孽是个恶人，同时却又指望他这个恶人去像圣人一样的为天下牺牲，您不觉得您自己说话做事都很幼稚吗？”
“你！”
“想来楚席轩会对我穷追不舍, 纵使姿态卑微也非要迎我回去当他正妃，也因为是您跟他说过凤命不凤命的缘故了。”
赵若歆起身离禅房。
“方丈，我觉得您比起您的师弟姜硕来说差远了。姜国师起码为了魏国矜矜业业、鞠躬尽瘁，为魏国百姓做了许多的实事, 而您就只会躲在这方寸寺庙里耍些小孩子的伎俩。不管最后魏国和晋国当中谁人问鼎天下，我都觉得您早就输给了姜国师。”
玄慈大师被赵若歆说得面红耳赤，看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他蓦然喊道：“晋武仁皇后！”
赵若歆回过身：“您是在叫我？”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玄慈大师说，“这是老衲从你二人命数中窥见的谶言，是老天给你二人的批语。你执意助纣为虐，就不怕再次踏上红颜早逝、阴阳两隔的旧途吗？”
“哦，原来我在您的臆梦里还是个早逝的。”赵若歆说，“我只知道，我既豢养了下山的猛虎，我就不会再让它去伤人。”
见着玄慈面色稍缓，赵若歆话锋一转，又说道：“当然，我也绝不会让我养的虎，束手束脚地被人所伤。”
她推开禅房的门，走了出去。
“来不及了！”玄慈大师跟在她的后面大喊，“佛子流言早已传播开去，身处邓州炼狱的绝望百姓，定然已将太守府团团围住，想要饮啖煜王的血肉来换取己身活命。”
赵若歆回头，粲然一笑。
“乌合之众，从来都不是楚韶曜的对手。包括大师你。”

第125章 1更
有关邓州的谣言在京畿越传越烈。
基本分为两种, 一种说煜王真得是救苦救难的佛子菩萨转世，在他的率领下，邓州已经渐次转好、转危为安了, 成为极乐净土更是指日可待，不久就会恢复繁荣富庶。
一种说煜王真得是地府里面的恶鬼虬龙转世，他杀人如麻、残暴不仁，让本不安逸的邓州更加雪上加霜，彻底变成黑暗阴森的空荡炼狱。据说邓州数城的街头，如今都看不到一个活影，因为人全都被煜王给杀光了。不仅如此，煜王连尸体也不放过, 他不止杀人，还烧尸。每天至少要烧烬上万民众的尸体, 烧出来的尸灰用来填埋决了堤的湘河大坝。
但不管邓州消息传得是多么恶劣, 京畿百姓也还是无暇细顾。因为, 他们本身也开始恐慌起来。
码头染上大脖症的几名工匠悄无声息地病死了。
他们的死初时没有引起京畿臣民的注意，可随后不久, 这些死去工匠的家人亲朋，也开始陆续患上了大脖症。
接着，又病死了。
大脖症又被称作是穷病，轻易是不会夺人性命的。可这次码头工人及其家属染上的大脖症，显然不是一般的穷病，它比以往的任何一种怪症都要迅猛得多。
后来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员外, 也染上大脖症病死了。
这员外乃是码头粮店的东家，油腻肥厚的下巴足有五层，大肚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还要浑圆饱满，他吸收了无数的民脂民膏, 怎么也不该患上底层百姓才会患上的穷病才是。
陆续的，员外的亲朋也病倒了不少。
京畿里这才有智慧老者惊呼：“这，莫不是会传人的恶疫吧？”
一旦被提醒了恶疫两字，事情就开始变得明朗起来。
最开始患大脖症病死的那几名工人，都是被永郡王雇佣着去过邓州的水手船夫。再瞧瞧被永郡王接到京畿的那些个邓州名儒巨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悄悄派人去一打听，原来这段时间里，这些名儒巨商家里陆陆续续地也有人病死，只是秘而不发、不敢声张罢了。
大脖症，竟然就是邓州的恶疫。
那帮富裕的邓州人，在坐着轮船逃到京畿逃命的时候，把疫神娘娘也一道用轮船请过来了！
京畿百姓茫然自顾，人人都感到惶恐和愤怒。
这时有人说：“好像濮六姑娘更甚一筹，已经抢先一步有了身孕。就待母以子贵、奉子成婚地嫁进永郡王府当王妃了。”
京畿百姓愤怒唾骂：“滚，我们不要邓州系的太子妃！不要邓州人做我们的皇后娘娘！”
濮诚大学士在京畿新置的宅子，被愤怒的京畿百姓砸毁。阔气鲜亮的铁栗木大门被泼了污浊的粪水，臭气熏天。
后来有人出来澄清，说是濮家来京的所有人里，全部都身体康健没有一人染上恶疫。而且濮六姑娘腹里的胎儿，已经被芜绥来的太阳公主给药到命除了。综合起来，濮家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真真是顶顶冤枉的一家了，大家实在是找错了报复的对象。
于是，又有人同情起无辜失了贞洁与孩子的濮六姑娘来，开始义愤填膺地唾骂芜绥公主实在是心肠歹毒。我们连邓州系王妃都不能接受，还能接受你茹毛饮血的草原蛮夷当王妃吗？
喜欢太阳公主的人们又不干了。
他们列出太阳公主的各种优点，分析异域姑娘的美丽，概括混血孩子的健壮，逐条地和濮六姑娘的支持者们进行争吵，替太阳公主进行反击。
水，被搅得越来越浑。
渐渐的，重点被模糊，无人关注恶疫的事情，无人记得恶疫乃是永郡王亲自请回。只有乱葬岗上那时不时多出一具的大脖症尸体，在冷漠的提示着这座繁华富饶的京畿，风雨欲来。
可是纸，包不住火。
京城里死掉的人越来越多，乱葬岗里的尸首堆得也是越来越高。不过月余时间，受天子龙气庇佑镇压的京城就被抽去了生机，街头巷尾不再热闹喧嚣，取而代之的是孤魂野鬼似的浑噩路人。
京畿，恐怕即将沦为和邓州一样的死城。
有消息传来，不止是邓州，毗邻邓州的池州、兖州、闵州、霈州，整个天下，都早已是恶疫频发。就连隔壁的魏国，似乎也有着疫神娘娘的踪影。
辽地的楚席仇，在数着手指过日子。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据探子回禀的消息，眼下也就池州、兖州、闵州、霈州几个毗邻邓州的州府，零星的有着疫病传染的消息。那草原上的诸多部落，更是连邓州疫病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按着前世记忆，此刻疫情理应是在整座大晋全面开花了才对。按着记忆，现在正是疫情迅猛爆发的热烈阶段，凶猛的恶疫势不可挡地席卷大晋，冲向魏国，攻破草原，涤荡山野。
可现在，那魏国边境的零星瘟疫，还是他楚席仇好不容易派人引过去的！说好的疫神娘娘帮他不战而胜呢？恶疫怎么这般不中用？
照探子回禀，楚韶曜那变态驻扎邓州当了太守，以杀人的方式有效遏制了疫情传染。
变态就是变态，用杀人来阻疫，正常人谁想得出来？
据说邓州人只要连咳七天不好转，就会被楚韶曜塞进高大的焚化炉进行集中销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反正探子说邓州的举报制度切实可信。
说是煜王楚韶曜切切实实地在邓州建立了一套，源自商鞅连坐法的咳嗽举报制度。凡举报发烧咳嗽者，皆赏百金。
另有不确定消息称，若明知亲友咳嗽而不举报，被查出将同亲友一道被送进焚化炉进行集中销毁。
楚席仇忍不住想翻白眼。
上辈子，煜王楚韶曜麾下的军队就少有身染恶疫者，当时就有传说是染疫之人都被楚韶曜给就地处决了。
那时候他楚席仇年轻，不信这个传言，认为怎么有人会因病处决自己的兵士呢，这样多失民心呐。处决多了，手下兵士被逼得哗变造反，你还要不要活了。正常人都是士兵身染恶疫，也要不抛弃不放弃地重金治疗的，只有这样，才能得民心，才能得天下。
然而现在，他楚席仇信了。
想来楚韶曜本就不是正常人，他完全就不在乎民心。他连稍看不顺眼的王公贵族都能随意杀掉，又遑论是非亲非故的士兵百姓。楚韶曜不但杀士兵杀百姓，他还焚人头颅烧人尸身，让人死了都不得安生，死了也不能投胎往生。
何其狠毒。
这样狠毒的人都不能得天下，谁能得天下？
他楚席仇比不过、比不过。
他楚席仇再狠，也不过是引着邓州流民将疫神娘娘背到魏国和草原。哪像楚韶曜，连死人都不放过，连死人都要虐待。
在楚席仇善良的祈祷下，遥远京畿之中染疫而死的人越来越多。多到朝廷大人们和陛下即便再装聋作哑地扮瞎子，也实在扮不下去了。
短短三个月，京畿便经历了恶疫从无到有到爆发的全过程。
最开始的时候，百姓们还有闲心去聊聊永郡王府后院的八卦，还有余力去打砸邓州人的商铺家产用以表达愤怒。
可泄愤救不了生命，暴力阻不了瘟疫。
只百天不到的时间，京畿便赫然死了十余万人口。而在最近几日进入迅猛的集中爆发期后，皇城外更是几乎每天都要死上好几千人，且这数字越演越烈，眼瞅着单日死亡人数就要逼上以万为单位了。
许多的大人物都拖家带口地回了老家，逃也似的离开纸醉金迷、丰腴富饶的天子京畿。
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京畿已然如此，其余地方哪会更好。水路和陆路都阻挡不了疫神娘娘的脚步，就连天上的飞鸟都可能是疫神娘娘的信使，其余城池纵使暂时没有大脖症的踪迹，但且等着吧，疫神娘娘不会饶过每一座城池。
这是天罚，是神怒。
无人可以阻挡。
然而，就在京畿百姓即将陷入绝望的时候，一封奏折从遥远的邓州快马加鞭地送了过来。上面写着煜王楚韶曜研发出的治疫良方，中心思想只有六个字。
“封城、杀人、烧尸。”

第126章 1更
煜王楚韶曜从邓州送来了奏折。
内容包含以杏林圣手齐光济为首的郎中大夫们, 在疫区历时三月合力研制出的疗疫药方。虽治标不治本，可对缓解症状还是有些疗效。以及煜王自己在治疫过程中总结出的六字方针：封城、杀人、烧尸。
齐太医带头研制出的药方很快就被公布张贴了出去，陛下信手一挥, 又追加一千两白银给太医院，用于熬配齐太医的汤药分发给京畿百姓。
至于煜王楚韶曜开发出的六字方针，理所当然地被弃置一边。
正常人想不出来这所谓的六字抗疫法。
正常人也不会缺脑子地去采纳这六个字。
瞧瞧，“封城”。
怎么能够封城呢？尤其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怎么能够封城？当初那个死人太守，也就是七皇子的母舅，冷宫里淑妃娘娘的胞弟，已故的邓州前太守, 他最饱受世人诟病的一点，不就是在疫情爆发的时候, 胆小怕事地下达了封城指令吗？
他以为封住城门, 就能掩盖住邓州有疫的真相。殊不知这其实是掩耳盗铃, 纸永远包不住火，邓州有疫的事情也不是关个城门就能死死瞒住的。
而今京畿有疫, 又有陛下和文武百官亲自坐镇，倘再犯下已故邓州太守曾经犯下的错误，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又何况京畿有疫的消息早就传了开去，且不止京畿，大晋许多处地方都有疫病，根本没有再隐瞒消息的必要了。这城, 压根没有必要再封。
什么？你说煜王楚韶曜提出封城的目的，不是为了掩盖城内有疫的消息，而是为了让城内染疫之人不要四处乱跑，以免祸害到其他未曾有疫的地方？
呵。
京畿里住的可都是大人物, 天子脚下每走十步就能遇见一个官儿。你意思是要让伟大的官老爷及他们高贵的家眷们，乖乖地全都呆在城里不乱跑，不要去祸害其他城市未染疫病的平头老百姓们？
这说得是什么胡话！
简直就是本末倒置。士族官老爷们的祸害，那能叫祸害吗？那应该叫恩赐！再说了若真封城，岂不是在暗示我大晋国都已成死城，岂不是在让我大晋天子与文武百官困守京都宛如幽禁坐牢？
所以城，是万万封不得的。京畿诸官员们的自由，也是万万限制不得的。这涉及读书人的自尊与骄傲，涉及士族和儒林的脊梁与傲骨。不自由，毋宁死。
再瞧瞧，“杀人”。
天呐，这说得是人话吗？这是从一个有良知有德行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词语吗？怎么会有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说出这两个字，何其残忍，何其暴虐。
什么？是煜王说的？
哦，那没事了，因为煜王本就是这样残忍的人啊。
像我们这般爱民如子的好官，像朕这般德厚仁善的天子，是万万不可能像煜王楚韶曜那般视人命如草芥的。我们决不会与煜王这样的败类为伍，我们决不会似煜王那般随意轻蔑地就夺人性命。
什么？煜王随信附赠来了一本定罪分类细则，详细介绍了什么样的人才该杀，并不是完全地胡乱杀人？
不重要。
杀人就是杀人，哪有那么多的歪理。我们只需要知道，煜王楚韶曜是个杀人狂魔，而我们这些京畿大人物，心怀良善，与他不同。
最后再来瞧瞧，“烧尸”。
天爷啊！佛祖啊！孔圣人在上，晚辈们对天发誓，我们决不会像煜王这般残酷暴戾，决不会像煜王这般不敬天地、不敬鬼神、不敬圣贤、不孝父母。我们决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戾举，决不会打扰逝者的安息
伟大的疫神娘娘，您若动怒，就请狠狠惩罚煜王。他心中没有对人伦纲常的恪守，没有对神佛的半点敬畏，他是个畸形的怪胎，是个恐怖的恶鬼。他不配得到祖宗和圣贤的庇佑。
综上，煜王的六字治疫方针流传甚广，却无人采用。
人人对此六字嗤之以鼻。
尤其是最后一条的“烧尸”，更是引发众怒。
此前京畿之人只知道煜王荒虐无道、喜好杀人，本身就是个嗜血的戾王，可人们万万没想到，煜王不但杀活人，他竟然连死人都不放过。
所谓人死如灯灭，万事皆可消。除了那种史书留名、遗臭万年的极品恶人，诸如秦桧之流，古往今来人们素来都认为一个人即便生前再作恶，可只要他死去，那么他生前做过的坏事便也都随风飘散不予追究了。这就是死亡带给活人的敬畏。
因着对死亡的敬畏，人们才会尊重尸体。便是再穷困潦倒的人，也希望自己死后能有人帮着收尸。便是乱葬岗上胡乱堆放的尸体，也有专门的公人对他们进行集中填埋，立下无字墓碑。
只有最悲惨的孤魂野鬼，才会没有坟冢。而被烧毁尸身的人，连孤魂野鬼都不如。
陛下英明神武，在煜王爷的六字良方传播开来后，特意下拨两万两白银用于埋葬尸体，用以安抚民心。
这段参照煜王奏折拟定的京畿抗疫过程曲折，惊心又动魄，但反映在后世的史书里只有寥寥数语——“京师大疫，死亡日以万计，陛下出千金以资太医院疗疫，又出二万金下巡城御史收殡。”
煜王的奏折没有被采纳。
为平民怨，陛下还下旨训斥了煜王。
渐渐的，从邓州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少。没人知道那座被重新封闭起来城池的近况，也没人知晓煜王在里面究竟做了些什么。
有人说，邓州已经彻底变成了鬼城，不见生灵。
说煜王也早已化为黄泉厉鬼，在那座鬼城的上空徘徊。
赵若歆从城西的一处大宅子出来，疲惫地抬手敲了敲酸疼的肩膀。她戴着厚厚的帷帽，白皙的脸颊拢在面纱之后，手上套了一副丝绸手套，皓如凝脂的手腕亦严严地掩在长长的水袖下。
这是前些时候从邓州传回来的防疫法子。
在煜王楚韶曜此前的奏疏里，写明了此次的恶疫不止可以通过水流和食物传染，还有唾液、皮肤、乃至看不见的空气，都可能是疫神娘娘传播恶疫的媒介。若想尽力减少染疫机率，最好是时刻都将自己包裹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和相信煜王爷传来的方法。
况且煜王爷也在奏疏里说了，此方法只是有可能降低染疫的几率，实施后并不能保证实际的效果。所以，在京畿之中并没有许多人把这方法当回事儿。
赵若歆一直都很信任楚韶曜，她也无法对死气沉沉的京畿百姓们视若罔闻。所以在收到楚韶曜从邓州送来的防疫须知后，她第一时间就把须知印成册子，无偿散发给京畿民众。
随后她又拿出许多布匹，带着府里的丫鬟们制作了不少面纱和手套捐了出去。
而此刻，她刚从自己组建的善堂出来。
恶疫爆发后，京城就生了乱象。一边是每天山一样的死亡人数，一边是街头巷尾止不净的劫掠斗殴。坊肆里的店铺好些都关门了，巡逻的捕快一日比一日减少，附近乡下的菜农不敢进城，城里的百姓买不到物资，每条街道都臭烘烘地仿佛沟渠，所有人都浑浑噩噩的满脸死气，互相猜忌与怀疑。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失去亲人失去家庭，又有无数不明真相的流民从其他州县涌进京畿。
乌七八糟、乱象丛生。
赵若歆开始只是收容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后来又收容了一个妇人照顾孩子，那妇人本身又带了几个孩子过来。于是渐渐壮大，到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五六百人的善堂。
在这个善堂里，她教孩子们识字，带妇人们缝纫，让青壮们巡逻，组织老人家浆洗与打扫，尽力地营造一个安宁又稳固的小天地。
赵若歆知道自己在赌。
赌楚韶曜临行前给她吃的药丸有效，赌玄慈方丈说得凤命是真，赌她自己不会轻易染疫身亡。
她赌着自己不会被恶疫夺走性命，所以才会每日亲上街头，宣传邓州传来的抗疫法门，将平价的药材与面纱口罩一起，分发给京畿的贫苦百姓们。所以才会尽心尽力地收留并照顾这么多不相干的流民百姓，尽最大能力地做着慈悲善事。
可是就一定能赌赢吗？万一她就是赌输了，最后身染恶疫死了怎么办，玄慈不是说过她许是早逝的命吗？
输了也就输了吧。
赵若歆扪心自问，对着眼前惨状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熟视无睹的。她无法看着那些曾经洋溢希望与笑脸的面庞全部都只剩下黑暗与绝望，她也无法在明知道自己有能力救人时全然地冷漠与狠心。她更做不到在楚韶曜为了她亲入凶险邓州时，自己却永远都只悄悄躲在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假装岁月静好。
有些事，总需要有人去做。
她力量虽薄，却也愿意能做多少是多少。
朝廷不愿意宣传楚韶曜总结出的治疫方法，她会去帮着宣传。
既然楚韶曜为了她，可以不顾凶险地亲身前往邓州，守护她的第二故乡。那么她也会为了楚韶曜，不顾安危地亲上街头，守护楚韶曜的家乡京城。
即便是因此不幸染疫，那她，也算对得起“准煜王妃”这个名号了，也算不辜负自己已然及笄成年的人生。
而且，赵若歆不觉得自己会轻易染疫死去。
就像她从不相信楚韶曜已经死了一样。
她严格地做好防护措施的，全身上下就连眼睛都藏在帷帽后面，如果这都能染上恶疫，那她也只能暗骂贼老天不公了。
同样地，她相信楚韶曜也会这么做。
“这里是八十担米面。”面裹布巾的陈钦舟从骏马上下来，指挥着军士将扁担卸在宅院门口，“另有五担鸡蛋和蔬果，我就不给你送进去了，你让院里的人自己出来搬吧。”
“好，我也不留你们用饭了。”赵若歆点头，“多谢你，小侯爷。”
“举手之劳。”陈钦舟说。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赵若歆笑道，“现在城里城外的物资都很缺，你能弄到这么多东西也一定费了许多的功夫。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养活这么多的人。”
“你一定要养吗？”陈钦舟问，“京畿有头有脸的贵女都躲到乡下避疫去了，贵府老夫人也去了郊外的庄上，你为什么要留在城里养这些不相干的人？”
“为了求我自己的一份心安吧。”赵若歆笑，“而且有人的地方就有疫，留在京畿和去往乡下，实在是没什么区别。”
“还是有些区别的。乡下地广人稀，到底要比人群密集的城池要好些。”陈钦舟沉吟了下，凑近几歩压低了声音，“宫里刚得到的消息，五皇子、七皇子、九皇子、还有十二皇子，都薨了。”
“什么？”
赵若歆惊骇，拢在水袖下的双手微微地颤抖。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一下子殁了这么多皇子？”
“听说早先是皇子们仪元殿膳房里负责采买的太监染上了恶疫。那太监怕死，身体不适也一直瞒着。”陈钦舟说，“后来牵涉众多，陛下怕引起恐慌，一直压着这事不让外传。然而恶疫凶猛，短短几天薨了四位皇子，更有几个公主和好些宫女太监。陛下被逼无奈只得发布皇榜广延名医，皇子们薨逝的消息这才正式公布出来。”
赵若歆仍是难以置信。
那个给她写了几百封情书，前几天还炙热地追在她身后大喊的七皇子楚席平，薨了？
“淑妃娘娘呢？”她怔怔地问道。
“淑妃被幽禁在冷宫，所食所饮全靠她自己在冷宫开辟菜园自给自足，按理来说最不可能染上恶疫。但七皇子薨逝的消息传去后，淑妃当场自尽了。”陈钦舟回答，目露不忍。
“歆姐姐，你等着。本殿定会给你挣一个蹴鞠金樽回来！”
“本宫最喜欢歆丫头，既然贤妃姐姐不爱她，那不如就将歆丫头让与本宫的平儿做正妃。”
赵若歆猛地弯下腰，扶着墙激烈地干呕起来。
陈钦舟没有伸手去扶她，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平复下来了，才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递给她：“窖藏了三十多年的泉州烈酒，干净的，我没有饮过，对你收拾心情有帮助。”
赵若歆接过酒囊狠狠地饮了几大口，才将酒囊还过去：“谢谢小侯爷。”
“你我同窗，不必客气。”陈钦舟神色泰然地将酒囊重新系回腰间，见米面和蔬果俱都被搬进院子，他重新跨上骏马：“无事的话，我回军营了。”
“小侯爷一路顺风。”赵若歆点头。
陈钦舟驾着马匹离开。走了两步，他突然又调转回头，冲着准备进门的赵若歆高声喊道：“赵姑娘！”
“嗯？”赵若歆刚准备踏进院子，听见声音，她回身望了过来：“小侯爷可是忘了东西？”
陈钦舟骑在高高的骏马上，一袭劲瘦湛蓝的猎装，俊朗面庞上裹着玄黑布巾，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邓州已经彻底失联，人人都说煜王凶多吉少。他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他想把自己的心意都剖白给她，想要带她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赵姑娘，你一定要珍重。”
“谢谢。”赵若歆在厚厚的帷帽与面纱后笑了笑：“小侯爷也是，千万珍重。”

第127章 1更
天际将晚, 赵若歆回到赵府的时候，府内兵荒马乱。
周姨娘领着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收拾行李，忙得团团转。她是陈姨娘倒了以后才被扶起来理家的, 没什么经验，眼下有点撑不住场子。瞧见赵若歆，她长舒了一口气，立刻迎了上去：“四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奴正要差人去寻您。”
“出什么事了，父亲呢？”赵若歆换下外面的衣衫，净了净手。
“老爷去镖局雇人了。”周姨娘回答, “老爷准备和隔壁大房家一起，到老太太乡下的庄子上去。府里人手不够, 老爷怕路上不安全, 亲自去往镖局挑选护卫了。”
“去庄子上？”
“对。”周姨娘点头, “今天夜里就走。老爷说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
“祖母乡下的庄子不大, 两府邸光哥儿姐儿就好几十号人，再加上一起过去伺候的婆子丫鬟、小厮护卫。这么多人，庄子住得下吗？”赵若歆净手的动作顿了顿。
赵家在京中是后起之秀，京畿附近寸土寸金的庄子地皮早就被老牌贵族们瓜分完毕了，后进京的科举官员们捧着银子也买不到地。当然，一般也捧不起那么多的银子。赵老夫人名下的庄子, 还是当初赵老太爷进京后千方百计才从一个崽卖爷田不心疼的好赌员外手中购得。庄子也很小，只有少许亩农田和少许间房，能住十来人就顶天了。
“正是呢。”周姨娘忧心忡忡。“而且老爷身为礼部侍郎，要留在京中为官, 不能跟着一起去。而隔壁大房的老爷夫人都跟着去往庄子上，到时候咱们和大房挤在一起，老爷又不在，遇事也没有主心骨，到时候怎么相处。”
“父亲是怎么安排的？”
“老爷走得急，出门前就只吩咐奴收拾行礼。”
“你别慌，先按父亲的吩咐收拾着，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赵若歆宽慰。
周姨娘点头去了。
“老太太乡下庄子就那么几间，这么多人一起去，到时候每屋几十号人挤着一起住吗？”青桔疑惑，“这还不如留在京里呢。那么多人住一起，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再看吧，父亲不可能让这么多人都跟着一起去的。”赵若歆镇定，“我猜他只是想送几个哥儿去，周姨娘应该是会错了意。”
“只送少爷也不够啊。”青桔说，“总不至于让少爷们跟下人似的，都睡大通铺吧。”
正聊着，青果悄悄带了一个低头碎步的粗使婆子进来。等那婆子抬起头，竟然是被关起来的陈姨娘。
“四姑娘，求您救救彦文彦武吧。”一见面，陈姨娘就给赵若歆跪了下来。
“彦文彦武怎么了？”赵若歆问。
“我听说老爷要把哥儿姐儿们送往庄子上去。庄子就那么点大，老爷肯定不会带上彦文彦武的，他们哥儿俩早就被老爷给舍弃了。到时候大家都在庄上，府里没人，我又被关了起来，彦文彦武可要怎么活？”
“彦文彦武是父亲的骨血，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骨血又如何？老爷若当真看中骨血，当初他就不会打杀了月儿！”陈姨娘神色激动。
“姨娘既然提到了三姐姐，就更该明白，我没理由帮你。彦文彦武只是庶子，父亲都不在乎，我又怎会在乎。”
“四姑娘，我不求彦文彦武这辈子能够大富大贵，只要他们平安康健。过去的事是我和月儿不对，可那些和彦文彦武没关系。他们这对双胞胎是你从小看大的，你也素来都疼爱他们。自打月儿那事以后，我便和彦文彦武说过，整个赵府唯有四姑娘你才是他们哥俩儿的亲人，让他们遇事只信你，只依靠你，将你当做亲姐姐，将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都排开去。让他们听你的话，长大以后好好孝敬你。”
赵若歆无动于衷。
“四姑娘。”陈姨娘咬牙，终于磕头道：“只要您能护了彦文彦武，我便将您一直想知道的秘密告诉您，告诉您当年夫人的真正死因。”
“地上凉，姨娘起来说话。”赵若歆说，亲手给陈姨娘倒了杯暖茶。
深夜，赵鸿德匆匆从外面回来，赵若歆坐在前厅里等他。
“收拾好了吗？”赵鸿德问她，“收拾好了赶紧带你弟弟们走，我跟城门上已经打好招呼了。动作快点，等天亮了就不好走了。”
赵若歆坐着不动。
“你这丫头，磨蹭什么？”赵鸿德奇怪，随即恍然：“还想着你那过家家的善堂呢？为父跟你说，京畿不安全，你得早点走，那帮刁民百信你就别管了。为父已经安排好了，沿途有福临镖局最贵的镖师保护你，还有咱们府邸的护卫也都给你带上，陈侯那里我还借了两个老兵给你，保证你的安全。到了乡下，你也别光傻乎乎的住着。母亲的庄子还是太小了，见势不对，你就到煜王爷的皇庄里去，别害臊，反正煜王的那些产业以后都是你的，保命要紧。实在不行，你就到香山寺去。玄慈那老和尚有点本事在的，你这个准煜王妃去投奔他，他不敢不收留。你的那些弟弟，你到时能带就带，不能带你就不要管了。为父庶子多，大难之下当真夭折几个也不怕。总之到时你只管保你自己的命就好。”
“当年你也是这么舍弃自己嫡子的吗？贺君斐，妻儿骨肉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你！”赵鸿德悚然而惊，手中茶盏摔落在地。
赵若歆声音发冷：“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个嫡亲哥哥。”
“他是你的嫡子，也是长子，已经八个月大，你给他取名叫彦斐，就那么没了。贺君斐，你不心痛么？”
“柔儿怀胎已经八个月，被逼得生生小产，她该有多疼。贺君斐，你怎么舍得？”
“你的发妻，你的嫡子，都没了。贺君斐，你杀死了自己的妻儿！”
“胡说！”赵鸿德眼睛充血，怒目圆睁。
赵若歆唇角讥诮。
“你胡说！”赵鸿德胸腔起伏，剧烈地喘着粗气：“柔儿是病逝，彦斐也是不小心小产才没能够来到这世上。该死的，你怎么会知道彦斐？陈茹这个贱人！我早该处置了她！”
“处置？陈姨娘替你生了三个孩子，你只想到了处置。贺君斐，你当真没有心。”
“我的心都给你娘！”赵鸿德大吼。
他勉力撑着桌案，身子摇摇欲坠，眼中的悲痛愤恨不似作伪，脱口而出的话语更是饱含深情和哀恸。
“除了柔儿，我谁也不爱，谁也不在乎。”
他捂住脸，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柔儿还那么年轻，就死了。彦斐流了以后，我跟她说了多少遍，让她不要再生，不要再生，可她不听，非要再生一个孩子。本来怀彦斐就伤了底子，等她再生下你，彻底就失了元气，跟着彦斐就一块儿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赵若歆无言，好一会儿才匪夷所思地问道：“你对柔儿是真心？”
“当然！”赵鸿德咆哮，“我游学途中认识的柔儿，我们一见倾心共同游历，和那私奔的司马相如不一样。我们是真真正正的少年夫妻举案齐眉！从我十四岁初见柔儿的那一面起，我就发誓，此生唯有柔儿一个妻子！”
“遇到你，虞柔也是真倒霉。”赵若歆说。
“柔儿是病逝，我有什么办法！”赵鸿德悲愤。
“当真只是病逝吗？”赵若歆冷笑，“明明是你赵府为了满门荣华，害死了虞氏嫡女！害死了柔儿和彦斐两条性命！”
“胡说！陈茹这个贱人，信口雌黄！你不要听她一个贱妾搬弄是非。”
“陈姨娘可没有搬弄是非。陈姨娘只是告诉我母亲死得蹊跷，告诉我本来可以有个嫡兄，毕竟她不过是个妾室，知道的也不多。只不过，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推断的出来，不是么？”
“柔儿是病逝，是病逝。”赵鸿德再也撑不住了，他蹲下身子，捂着头，喃喃的重复自语：“柔儿是病逝，彦斐是不小心流产，柔儿是病逝，彦斐是不小心流产，柔儿是病逝，彦斐是……”
“你在欺骗自己吗，父亲？”赵若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口中悲悯而愤恨：“您少年得志，鲜衣怒马，师从大儒，意气风流，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傀儡？”
“一个被绑在赵氏一族荣华上的傀儡！”
“听闻当年，您少年登科，本可高中状元。可先帝爱您容颜倜傥，又怜您年岁太轻，方才将您点为探花，更是亲自保媒，准了您和虞将军嫡女的亲事。您如此意气，翩翩少年郎，堂堂探花郎，居然就变成了一个可怜可恨的傀儡，全然为着赵氏一族而活。无论是老家的旁支远亲，还是隔壁大伯父家的堂兄堂弟，甚至于只是个姓赵的村里乡朋，您都对他们极尽培养维护。可您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眼睁睁只能看着他们被你的亲身父亲害死，看着他们成为铺就你赵氏一族进阶的亡魂白骨。赵鸿德，你父亲，害死了你妻儿！”
“柔儿是病逝，彦斐是不小心流产，柔儿是病逝，彦斐是……”赵鸿德蹲在地上，抱着头喃喃自语。
“赵老太爷，你父亲，平日为人慈和，身为公公更不至于和高门儿媳过不去。结果他，却在自己已经卧病数年的情况下，突然摆起长辈架子，成天让自己怀胎八月的小儿媳到病床前侍疾立规矩。”
“他那病房里，成天熬着刺鼻烈药，常人尚且闻不惯，何况是孕妇。素日里慈和的老太爷，突然就比乡下的恶婆婆还难缠，成天就知道刁难自己儿媳。”
“没半月，虞柔就滑了胎。”
“而她被喊去侍疾立规矩的时间，正是虞氏护驾牺牲，她刚经历丧父丧兄，新帝登基不久，谋夺虞家兵权的时间！”
“很神奇，小儿媳流了产，虞家八个月大的嫡亲外孙滑了胎，就还剩一口气的濒危赵老太爷突然就回光反照精神抖擞了。这回光返照返了好久，一直返到小儿媳又怀了二胎，他老人家又不行了。”
“小儿媳这回说什么也不肯侍疾。他老人家倒好，颤颤巍巍拄着拐杖来陪产了。”
“尽心尽力安排小儿媳的孕期滋补。结果呢，这回小儿媳直接死了。”
“小儿媳死了不久，缠绵病榻多年的他老人家终于也故去。身前工部五品官，身后一品文俭公。”
“难怪我从小到大未曾见过母亲留下的一笔字画，实在是一品文俭公忠心爱国，死前还要做主替自己早逝的小儿媳捐赠一大笔嫁妆财产给陛下朝廷。只可惜陛下至今也没能从虞柔的那些东西寻到虎符，这一品文俭公，算是白封了。”
“住口。”赵鸿德仍然蹲在上：“不许你这么说自己的祖父。”
“我的祖父是当世名儒贺高澹！”赵若歆傲然。
“你姓赵。”赵鸿德无力的从地上站起来。
“那又怎样。”赵若歆平静。
赵鸿德苦笑：“即便日后你嫁了人，你的根也还在赵家。”
赵若歆不置可否。
院外，周姨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老爷，隔壁大老爷将府上马车全给拉走了，还有您请的那些镖师。大老爷说老爷您是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门路广办法多，不在乎这一晚两晚的。等他们大房的人先到庄上，再派车夫和镖师回来接咱们府。”
“胡闹！”赵鸿德怒骂：“他们人呢，你怎么不拦着他们？”
“已经上路了。”周姨娘委屈：“奴拦不住他们。是被关起来的陈氏突然溜了出来，放走了马匹，又和镖局的人交涉。以前府里都是陈氏掌家，镖局的人和她也都熟悉，就都听了她的鬼话，护着大房的人走了。”
“陈氏人呢！”赵鸿德愤怒。
“扣在前院呢，老爷您赶紧去瞧瞧。”周姨娘忙说。
还没出门，管家何仞就匆匆跑进来：“老爷，陈氏撞墙自尽了！陈氏将府里的马匹全都牵给了大房，想让大房带着彦文彦武两位少爷一起走。奴才没有马匹，好不容易追上他们，也只来得及将两位少爷带回来。”
“你把这两废物带回来有什么用！”赵鸿德恨急：“扔给大房算了！马车呢？”
何仞摇头：“马车都在疾行，奴才拦不住。彦文彦武两位少爷也是大老爷踹下马车的。大老爷朝奴才喊着，说他知道老爷没打算送彦文和彦武两位少爷去乡下占地方，他也不会忤逆老爷的意思带走他们，这就物归原主。”
“大老爷说他这个做哥哥的是废物，只是个买官来的六品詹事虚职，而老爷官阶大声望高，人有本事还是煜王岳父，肯定还有其他的法子。说老夫人的庄子只那么点大，两府邸的人都住进去根本不现实，让老爷您想办法去别的庄子。说如果实在不行，他再派人回来接咱们府的哥儿。”
“赵鸿良！”赵鸿德怒骂。
“这就是您心心念念的赵氏族人。”赵若歆微笑，“不过按我对您的理解，您很快就会原谅他们的，对吗？毕竟，您已经很习惯了。 ”

第128章 1更
赵鸿德急着送子女去乡下, 也是被皇子薨逝的消息骇到了。
可以预见，有条件的官宦家眷都将逃离京城。就连陛下，也都在几位皇子染疫之时, 将剩下的皇子公主都打散送往了郊外的几座行宫。
一下子逃出去这么多人，全京城的车辆马匹都会紧缺。而且为免造成恐慌，朝廷不日就会降旨禁止官宦家眷出逃。所以，今晚是离开京城的最好机会。
赵鸿德已经安排好了。他自己身为三品大员走不了，可是连夜送出些人还是很容易的。他原本是打算着，让赵若歆带着两房的哥儿去乡下，保住赵家后代的有生力量。至于他自己，以及他大哥大嫂和两房的那些姐儿, 就算了。乡下的庄子本就小，住不下那么些人。他大哥大嫂也一把年纪了, 跟着去也是拖累。凡事以赵家的延续为第一要务。
谁曾想, 他那贪生怕死的大哥大嫂带着长房全家人跑了。
用得还是他的马匹, 他的护卫，他安排的线路。
罢了罢了, 他确实已经习惯了。
赵鸿德内心麻木。
“煜王府肯定还有马匹，王爷走前有没有给你留一些帮手？”赵鸿德颓废了一阵，期待地问向自己的嫡女，“ 你去煜王府那边想想办法，带着你的弟弟们一起去王爷的皇庄里去。”
“还有七姐儿！”周姨娘又急又慌，大着胆子插了嘴：“府里的姐儿们也一起带着吧, 一路上也好让她们照顾哥儿们的。”
她不止生了个儿子，还生了个女儿，也就是府里的七姐儿。
这么多年以来，赵鸿德偏疼赵若月母女和双胞胎, 府里其他姨娘生的哥儿们还好些。像七姐儿这样的庶女们，活得就跟隐形人似的。赵鸿德虽然都讨了贺学究的巧，让庶女们也都上了私塾，但在危急关头，他是绝对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些庶女的。
因了赵鸿德的忽视，庶女们也一直都养在各自的姨娘跟前长。而赵鸿德对待小妾又一向节俭，除了曾经得势的陈姨娘以外，他的妾室们几乎都住在同一个大院子里。当家人赵鸿德对待她们还格外公平，管你曾经是扬州瘦马还是秀才千金，他反正从不曾厚待过任何一个，这又导致这些姨娘妾室们关系和谐友睦，时常凑在一块儿缝衣纳鞋的赚取体己，同时在一齐骂骂曾经的陈姨娘的坏话。说是她们各自带着女儿，一起抱团取暖的搭伙过日子也不为过。
所以对周姨娘而言，比起长在前院有些生疏的儿子赵彦彬，其实还是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七姐儿更为贴心些。而赵府那些与她同住一个院子，同样是她看着长大的其他庶女们，同样也让周姨娘揪心和挂怀。
现在眼见老爷没有要将庶女们也一同送出的意思，周姨娘壮着胆子便插了嘴。
“带什么姐儿？”赵鸿德不耐烦地挥手呵斥：“还嫌不够乱么？少给四丫头添麻烦！没听说过小姨子们去未婚姐夫家里住的。还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庶小姨子。”在赵鸿德看来，庶女都是用来凑数的，他也就赵若歆这么一个女儿。或许曾经还有个赵若月也得他的宠爱，但那已经深刻证明了，庶的就是庶的，上不了台面。
周姨娘本就木讷胆子小，被赵鸿德这么一训斥，缩了缩脑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赵鸿德继续看向赵若歆：“京城里时局不稳，不如你就带着你弟弟们去煜——”
“你想都不要想。”赵若歆打断了他，“我是不会离开京城的。”
她没兴趣去和长房的人一起挤乡下破屋子，更没兴趣替赵鸿德带儿子。
“你留在京里干什么！”赵鸿德也愤怒起来，他指着赵若歆大声吼道：“我让你出京是害你吗？连皇子公主都死了好几个，你以为你是谁，你就能躲过这恶疫？都什么时候了，还成天和那些泥腿子屁民混在一起，真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赵若歆冷笑：“别忘了，你赵家两代以前还是泥腿子。”
“你这时候和我犟什么？”赵鸿德无力：“四丫头，你是我翰林赵府唯一的嫡女，为父不希望你出任何事情。留在京中，真的稍有不慎就会染疫丧命。”他诚恳劝说：“乖，带你的弟弟们走吧。你是长姊，照顾好他们。但也要记住，他们不过是庶子，遇事还是以你自己为先。当真到万不得已，你保住彦彬即可。”
“我倒成了长姊了。”赵若歆冷笑：“现在，彦彬又变成了你的嫡子人选吗？”
赵彦彬是周姨娘儿子。
赵鸿德看中教育，赵府的每个哥儿姐儿都由贺学究启蒙开学，赵彦彬是当中最有灵气的一个。周姨娘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在陈姨娘失势后母凭子贵，被赵鸿德揪出来理家。
而原本双胞胎才最受赵鸿德宠爱，还说要将他们改在故去的虞柔名下充作嫡子。
赵鸿德脸红：“原本是有这个打算，嫡子终究会有更好的前途。但如果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赵若歆沉声：“赵鸿德，别让我恶心。”
赵鸿德闭了闭眼睛，神情憔悴。
赵若歆不愿再和赵鸿德多说，拂袖离开前厅。
她有些无去无从的感觉。
今日乍然知晓母亲虞柔的死因，她愤怒和悲懑。再看整座赵府，都觉得恶心和反胃。那煌煌的一品文俭公牌位，祖母骄傲自矜的一品诰命身份，两府邸的繁花似锦，整个赵氏一族的名门贵气，通通都是吸啖她母亲虞柔的血肉而来！
她愤怒地等在前厅，等她的父亲赵鸿德回来对质。
可是对质过后，她又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赵鸿德无疑是爱过虞柔的。只是他的爱，相比起他对家族的维系和敬重，太浅也太薄，比纸张还要脆弱。
她愤怒的质问赵鸿德可曾对得起虞柔，可质问到最后，赵鸿德想的也还是家族和赵府，想的还是要赶紧将儿子们送出京畿去维系家族传承。他不过是为虞柔短暂的感怀了一下，就又开始急匆匆地为他赵氏一族筹谋和安排。
或许她赵若歆还应该感到感激，因为在赵鸿德的眼里，显然是没有那些庶女的。但他到底还始终记得她这个嫡女，记得她是虞柔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
赵若歆感到深深无力。
她愤慨又彷徨地走在小径上，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替逝去的母亲和哥哥讨回公道。面对她父亲赵鸿德这样的人，你根本不能指望他会真正意识到错误。因为他即便在缅怀虞柔，再珍爱逝去的妻儿，他最终也只会觉得那是为了家族荣耀而做出的必要牺牲。
那个叫贺君斐的少年，早就同虞柔一道死了。
或许比虞柔死得还要早，早在改回赵姓的时候，贺君斐就已经死了。
而今存在的，是在赵老太爷洗脑下，一心为了赵氏一族的荣华与传承而活的赵鸿德。
赵若歆独自走在小径，彷徨又无力，她是当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惩罚如今这样油盐不进的赵鸿德。情和理，似乎都走不通。
走到一半，她转头看向身后怯怯跟着自己的两个小影子：“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四姐姐。”赵彦文和赵彦武眼泪汪汪：“娘让我们好好孝顺你。”
“你们能孝顺我什么？”赵若歆无语，又烦躁。
她当真不想再理睬赵府的任何一人，不想理睬赵鸿德和别人生出的孩子。
“四姐姐，你别丢下我们。”双胞胎又卑又怯，哪还有从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娘亲死了，父亲又不要我们了，我们就只有你了。”
赵若歆叹气：“不要过分妄自菲薄，赵鸿德没有不要你们。”
赵彦文哇得哭起来：“父亲逼死了三姐姐，又逼死了娘亲，他迟早还会逼死我和彦武。”
赵彦武也不停地抹泪：“父亲想把彦彬他们送往乡下避祸，却只让我和彦文留下。父亲早就不要我们了。”
“这点你们大概误会他了。”赵若歆说，“他大概只是想要风险均摊。”
赵鸿德虽对彦文彦武不假辞色，可彦文彦武毕竟是他亲儿子，还是他悉心抚养疼爱过的，他不可能说抛弃就抛弃。此次他虽没打算将双胞胎送往乡下，却并不是完全放弃了双胞胎，而是秉持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将彦彬他们送往乡下，把彦文和彦武留在府内眼皮子底下，何尝又不是对双胞胎的另一种关怀。
虽然京城的确很危险就是了。
“四姐姐，我们不信父亲，我们只信你。”双胞胎说，他们用力拿手抹着眼睛，让自己不要哭，却怎么都止不住泪：“你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只要别丢下我们。我们现在饭量很小的，也不挑食了，很好养活的。”
两个小胖墩到底才是十来岁的孩子，这些日子饱受了人情冷暖。再也不是当初的混世纨绔了，畏缩自卑的样子就像是那腊月里的小白菜。
赵若歆想到和陈姨娘的交易，缓和了神色：“罢了，你们跟我来，先把你们姨娘给好好安葬了吧。”
日子总要过下去。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陈姨娘当初的确对她尽到了些许作为“母亲”角色的责任。为此，她赵若歆该去给陈姨娘上一炷香，敬一杯茶。
“真的可以吗？”双胞胎惴惴的，哀恸之下有些期待：“我们不被允许和姨娘接触。这么久了，也就今晚上马车的时候，姨娘冲过来和我们讲过话，让我们以后好好孝顺你。姨娘死了，我们想去见她，可是何总管不许，更不许我们亲自替她下葬。”
“当然可以。”赵若歆气得有些麻木，未曾想到双胞胎连下葬自己亲娘的机会都不被允许，她摸着他们的头：“你们是她的儿子，本就应该负责她的丧事。”
双胞胎眼神里这才有了些光彩。
几人赶到前头陈姨娘撞柱的地方。
府里乱糟糟的，没个真正主事的人，四处一片狼藉。管家正带着人在擦洗柱子和地上的血迹，地上随便盖着块不甚干净的白布，依稀可见下边盖着个人，应该就是陈姨娘的尸身了。
饶是赵若歆对陈姨娘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待见，此刻也是被气笑了。她指着地上草草盖着的白布，质问管家何刃：“就是这么对待姨娘后事的？”

第129章 1更
何刃摔了抹布, 匆匆赶过来回话：“实在是陈氏走得急，底下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事，这才随便找了块布盖了下。四姑娘您知道的, 府里一向喜庆，事先也没有备下棺材，而且老爷还没有发话将陈氏葬在哪里，底下人便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能葬在哪里？”说话间，赵鸿德也已经过来了。他目光不愉地瞅着白布下的尸体，唾弃道：“真真是晦气，府里可没有好棺材给她。既然她这么寻死，就让她跟她那恶疾去了的女儿葬在一处好了！”
这是让何刃像对待当初赵若月那样, 将陈姨娘的尸身给拖去乱葬岗扔了。
反正陈氏的靠山，煜王楚韶曜, 已经是他赵府的准女婿了。
“也不必你亲自去做, 找个其他人负责陈氏的后事。”赵鸿德急着安排何刃去做别的事情。今晚赵若歆那叠声关于贺君斐的质问, 终究还是唤起了他许多的回忆和羞赧。让他在缅怀追忆虞柔的同时，也忆起了自己年迈的养父母, 那一点一滴将他抚养长大的贺学究夫妇。
追忆起往西，他终于捡起良心地对何刃说：“你亲自去往城西，无论如何也要将贺先生夫妇接来府里。”
京城里往来的菜贩子农商越来越少，米面蔬果一类的物资日趋紧缺。贺学究夫妇位于城西的宅院本来就小，又收留了不少自邓州投靠而来的学生，把不大的庭院弄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在米面紧缺的当下, 夫妻俩过得捉襟见肘。
往昔既是老俩口不愿意到赵府来，也是赵老夫人和老两口相看两厌，才让贺学究夫妇从不愿在赵府过夜。
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来赵老夫人已经去乡下避祸，二来赵府再怎么也比老两口住的城西小宅子便利, 将老两口接过来，真出了什么事情，也方便着照应。
“诺。”管家扔了抹布，领命去了。
“娘！”赵彦文和赵彦武再也按捺不住。他们猛地跪到地上，一把将白布掀开。
尸身就这么突兀而乍然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陈氏的额头老大一个血窟窿，她睁着眼睛，死状骇人，整个前襟和后背都被刺眼黑红的鲜血染湿，地上摊着巨大的一团脏兮兮血渍，发髻里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就连赵若歆都看不下去。双胞胎的眼泪更是跟河流一样汩汩流下，哭得撕心裂肺。
赵鸿德暗骂了一声，拔脚就要离开，甚至转身前还伸手去拽赵若歆，不想让让陈氏的晦气沾染了他的嫡女。
“爹！”赵彦武炮弹似的冲过来，拦住赵鸿德的去路，不可置信地大声质问：“这可是娘啊！是娘死了！爹，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赵鸿德面色不愉：“娘？什么娘？她不过是你们的姨娘，不懂规矩！”
固然不喜陈氏，赵鸿德对自己的双胞胎儿子也还是没有放弃的。赵若月事后，他有意整顿家风，早就不允许双胞胎破例地叫自己亲娘为娘了。
“可是。”赵彦武还要说什么，却被赵彦文给拉开了。双胞胎里的弟弟开口道：“父亲，您真的要将姨娘扔到乱葬岗吗？”
他比彦武机灵些。三姐赵若月的事情，赵彦武不懂，赵彦文却多多少少看明白了一些的。
“乱葬岗？”赵彦武惊呆了。
赵鸿德被戳破，也不恼，他冷漠又严厉地教育自己的庶子：“你们姨娘生前做错事情，死后就该受到惩罚。当初她没有教育好你们三姐，如今她又私自跑出院子骗走镖局的人，还枉顾府里的颜面触柱自裁。这种人，合该丢到乱葬岗。至于你俩，也不必太过伤心，她虽生育了你们，但到底只是姨娘，对你们日后的前程并产生不了什么帮助和威胁。”
“爹！”话音一落，赵彦武愈发悲痛。
“你乱叫什么？！”赵彦文捂住哥哥的嘴，气愤看向赵鸿德：“还不明白吗？他早就不是我们的爹了！他只是父亲，不是爹！”
“可爹不就是父亲吗？”赵彦武流泪。
赵鸿德不自在出声：“你一个做哥哥的，还没有弟弟懂事。赵府不是小门小户，别把民间那些爹啊娘啊的乱七八糟称呼带进来。”
陈氏得势的时候，赵彦文和赵彦武都是直接称呼他为爹的。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双胞胎和其他庶子不同，天然同他亲密。
可现在陈氏屡次犯错失宠自裁，他又被赵若歆拿贺君斐给念叨了多时，不自觉的就想起了他自己年幼时，也是拿阿爹阿娘这样的词汇去唤贺学究和贺夫人的。后来回到赵家，认回亲生父母，也是改唤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为父亲母亲，而爹娘这样的词汇却是彻底被他摒弃了的。
这么一想，赵鸿德就又觉得自己背弃贺学究夫妇枉为人子，心中愈发羞愧和窝火。
“没规没矩！以后别再唤爹啊娘啊的了！”赵鸿德说。
“既然你不是我爹，那我也不当你儿子了！”赵彦武脱口而出。
“不当我儿子？”赵鸿德气极反笑：“离了我，离了赵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还不当我儿子！”
“我就不要当了！”赵彦武梗着脖子：“我就是去当乞丐，也不要当你这种无情无义人的儿子！”
“好!你滚！”赵鸿德指着大门，“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父亲！”赵彦文喊道，“彦武只是不懂事。”
“你再给他求情，你们两个就一起滚出去！”赵鸿德怒气冲冲，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亟待发泄。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人，之前还都是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双胞胎本就脾气倔强，眼下赵彦文遭逢巨变后是懂事了多少，但其实他也不比哥哥赵彦武要冷静多少。看着地上血淋淋躺着的姨娘，再看看赵鸿德怒发冲冠的样子，赵彦文也热血上头，跟着赵彦武就喊道：“那我也不当您的儿子了！我们兄弟两个一同上街乞讨去！”
“好哇，你们去！赶紧去！”赵鸿德气喘吁吁，愤怒地指着大门。
赵若歆却是心头一动。
她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惩罚赵鸿德的办法。
她走上前去，神情奇异地问双胞胎：“方才你们说，不当父亲的儿子了？”
“不当了！”双胞胎异口同声。
赵鸿德心间狠狠的跳了下，预感到了不好：“四丫头，你要做什么？”
赵若歆已经一手一个的拉起了双胞胎，语速飞快：“好，那我重新给你们找一个姓氏。以后，你们就都改姓贺，都当阿翁的亲孙子，如何？”
“我都听四姐姐的！”赵彦武说。
“贺彦文，贺彦武。”赵彦文呢喃了一下两这个名字，眼睛亮了起来：“好！贺先生可是当世大儒，我们高兴做贺先生的亲孙子。”
“赵若歆！”赵鸿德咬牙。
“怎么，父亲不是已经不要这两个儿子了吗？”赵若歆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况且阿翁抚育你多年，到老了膝下半子孙儿女都没有，你忍心吗？”
赵鸿德说不出话来，脸气得通红。
赵若歆不管他，一手一个牵着双胞胎：“我答应过陈姨娘照顾你们，我不会食言。来，贺彦文贺彦武，咱们先把你们的姨娘好好安葬了，然后我就带你俩去找阿翁上族谱！”
“你敢！”赵鸿德说。
“为什么不敢？”贺学究的声音从厅外传来，他快步走到前厅，拎起拐杖用力敲在赵鸿德的腿上：“彦文和彦武这对双胞胎也是我看大的，这府里的哥儿姐儿全都是老夫手把手带着启蒙的，就让双胞胎跟着老夫姓贺又如何？”
“终究是于理不合。”赵鸿德讷讷。
“我看挺合！”贺夫人从屋外走来，朗声道：“斐哥儿，你的儿子究竟是不是我们夫妻俩的孙子？”
“那当然是的。”赵鸿德擦着额间的冷汗。
“那就让你儿子入了我贺家的族谱！”贺夫人掷地有声，“我们俩夫妻正好缺那摔盆烧纸的人！我也不多要，就要这对双胞胎了。”
“可，可。”赵鸿德还准备争辩。
双胞胎已经撩了衣摆跪下去：“孙儿贺彦文、贺彦武，给祖父祖母磕头！”

第130章 1更
没了马匹, 便无法再去往庄子。一片混乱之下，赵鸿德也没有办法，只得由着赵若歆带双胞胎收敛了陈姨娘尸身安葬。
翌日, 赵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庄子上实在没有空余房间了，再送人过去，就只能搭棚子睡在田上了。大冷的天，搭棚子宿外也不现实，赵若歆又摆明了不会照煜王府的人帮忙，赵鸿德只得歇了将庶子送出城的念头。
贺学究夫妇却是心情颇好。
管家何刃去接老两口的时候，为了确保老两口能跟他过来, 用了春秋笔法。他没说是奉命接老两口来赵府常住的，只说是府里出了事, 赵鸿德和赵若歆父女俩发生口角吵了起来, 请两夫妻过来劝架。贺学究夫妇一向疼爱赵若歆, 闻言便急里忙慌地赶了过来。
过来以后，在夫妻俩也不想在赵府久住。
但赵若歆跟他们讲, 这两府本来是虞柔的产业，老两口在这里住着，不算是住赵鸿德的，只算是住他们孙女赵若歆的。老两口便也顺势在赵府住着了。
而后彦文和彦武便正式改了姓氏，举行仪式上了贺学究的家谱。为防生故，赵若歆还特地跑了官府, 算是将双胞胎彻底归入了贺家的户籍。
赵鸿德对此阻挠无效，只得捏着鼻子认栽。他反复安慰自己，不过是两个早就被他半放弃了的庶子罢了，送给贺家就送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到底，他也没敢写信告诉下乡躲疫的赵老夫人，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邓州方面似乎彻底没了消息，而京畿局势也是愈来愈乱。
赵若歆善堂里收容的妇孺孩童也越来越多。
有陈钦舟的帮忙，她在粮食方面倒是不缺，虽艰难，倒也养得起这么多人。但她并没有平白养着善堂里的人，而是将善堂办成了学堂，教妇孺们诸如纺纱织布一类的技能，教孩童们识字和读书。她希望在疫情过去的时候，善堂里的这些人能够有一技之长来养活她们自己。
在赵若歆的细心经营下，善堂一日比一日完善，成了乱世里难得的一片安宁又稳固的小天地。然而看着善堂欣欣向荣的景象，赵若歆在欣慰之余，却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可具体缺了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直到这日，柳眉红着眼睛来找她，说善堂里有两个姑娘被护卫队欺负了。还欺负了很久，只是那两个姑娘一直都隐忍着不敢说。
赵若歆这才明白，善堂里一直缺的是什么。
是男女间的平等，是女子的武力。
她是请了先生来教妇孺们技能，从纺织刺绣到厨艺烹饪，浅如磨豆腐做炊饼，深如琴棋与书画，她都开设了课程。一心想要趁着疫情，多教这些如浮萍般的女子多一些本领，好让她们离开善堂也可以立稳脚跟。
只是她忘记了，在乱世，纵使一个女子再贤淑再本事，她也还是难以立住。
因为，刀与枪始终是握在男人手里的。
生在乱世，武力才是立身的根本。
为了善堂的安全，赵若歆也收留了一些男性的青壮，让他们组成护卫队，负责善堂的巡逻与维护。平日里为出岔子，也特地让这些护卫们与老幼妇孺们隔开。然而，纰漏还是发生了。
几名涉事的护卫队成员直至被押到赵若歆跟前时还在振振有词，认为是他们护住了整个善堂的安稳，认为他们护卫队才是善堂的核心。作为辛辛苦苦护卫善堂安宁的男人，他们不过是享用了几个本就从妓坊逃出的女孩，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不仅他们是这样认为，善堂里其他知道内情的妇孺，甚至是那几个被欺负的小女孩，也都这么认为。
比起流落在外朝不保夕，在善堂里只是被欺负几次，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女子生来不就是要被男人享用的吗？
有几个小姑娘，明明每次自己很疼，却居然还互相攀比着自己被欺负的次数。因为在她们看来，护卫队的男人都是英雄，是整个善堂的倚靠。是他们这群英武的男人，维系了这片小天地里难得的安宁。
搞清楚了前因后果，赵若歆感到忿怒和愤恨。
她试图告诉善堂里的人，女子并不是为了取悦男人才会降临世间，女子也不一定非要倚靠男人，她们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应该学会说不。
可饱读诗书被誉才女的她，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这群女子。她们已经根深蒂固的认为，身为女子，她们就是天生要比男人低贱一等，她们无论如何也是要倚靠男人才能活下去的。
赵若歆终于知道，她的善堂真正缺的是什么了。
她将护卫队里犯事的男人全部驱逐送狱，却并没有再从外面补充新的清白男丁。而是从善堂里，挑选了十多名体格健壮的仆妇补充了进去。
同时，赵若歆将琴棋书画的课程全部撤掉了。
她想，她并不需要替谁家培养知书达理的贤惠妻子，她只想培养能够勇于反抗男人的悍妻恶妇。
她把琴棋书画课，全部改成了武术课。
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只要是女子，身在她的善堂，就必须练习拳脚功夫。
她特地聘请了最优秀的武师傅来教她们。
不过对于善堂里收容的那些年纪尚小男娃娃，赵若歆倒是并没有强制他们习武。甚至还鼓励他们识字的同时，多多学习刺绣纺纱。
她想，或许以后男人也该学着贤淑一点，没事绣绣花就挺好的。
时局已经如此混乱，京畿居然还迎来了使团，而且一来就是两个国家的使团，芜绥和象鲁。
芜绥的使团骑着骆驼，象鲁的使团骑着白象，两国使团混在一处，浩浩荡荡地来到晋国京都。
要知道，芜绥和象鲁可是少有的未曾依附两大霸主的国邦。这两个小国家，因为地形险恶，易守难攻，又有得天独厚的莽兽充作战马，于战场上向来是所向披靡。无论晋国还是魏国，都无法将其收服，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番邦小国占着富饶土地还拒不纳贡。
番邦使团来朝，是件振奋人心的盛事。
芜绥和象鲁一同前来朝贡，正好可以冲刷数位皇子一同薨逝的阴霾。陛下大喜，决定举行盛筵，对使团来朝一事大办特办，借以稳定数月以来京畿慌乱不安的人心。
永郡王侧妃，即此前被册封为太阳公主的阿丽娜，被封为此次接待两国使团的司仪礼官。
当初陛下之所以册封她为太阳公主，就是看中了她芜绥公主的身份，想要通过她缔结与芜绥象鲁的友谊。没想到这才册封多久，就马上见到了回报。
浩荡白象与成群骆驼闹出的动静很大。两国使团里的人大多高鼻深目、金发灰眸，他们穿着色彩斑斓的番邦服饰，戴着亮晃晃的金属首饰，惹得京畿百姓驻足围观，让死气沉沉的京城重新热闹起来。就连赵若歆，都凑热闹地跑到街上看了好几回，看那巨大的白象与骆驼。
芜绥和象鲁的使团，竟然都以一个小姑娘为尊。
小姑娘带着漂亮的花环，骑着一头华丽异常的白象，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她看起来年纪很小，约莫十二三岁，甚至更小。她有着一头金灿灿的长发，眼眸像湖水一样碧绿，和阿丽娜有着几分相似，却比阿丽娜更加耀眼和明亮。
象鲁的使者说，那是他们的王后。
芜绥的使者说，那是他们的嫡公主。
阿丽娜的脸色，在看到小姑娘的瞬间，变得惨白。
“尊敬的晋国皇帝陛下，埃莉诺来到贵国京都，是想要接回我的姐姐，逃奴阿丽娜。”
泉露殿陛下特地为两国使团举办的宫廷盛筵上，赵若歆听到小姑娘脆生生的这么说。
“逃奴？”皇帝楚韶驰震惊，“她不是你们芜绥的公主么？”
“这个贱婢曾经是个公主。”芜绥的使臣说，傲慢地行了一个礼：“她是吾王和一个汉族女人生的女儿。王喜爱汉女的温柔，怜惜汉女的乖巧，他将汉女封做侧妃，让阿丽娜成为芜绥最受宠爱的公主。然而阿丽娜自己放弃了公主的身份，选择做一个卑贱的逃奴。”
“怎么会有人放着公主不做，去做逃奴？”底下议论纷纷。
象鲁使者愤怒开口：“芜绥和象鲁自古通姻。吾王以王后之位诚心迎娶阿丽娜，她却无视两国邦交选择逃婚，置吾王的脸面于不顾。恳请尊贵的晋国皇帝陛下，将这个卑贱的逃奴交给我们。象鲁人要把阿丽娜的头颅用莹白象牙装钉在王城墙杆上，用来平息大王和臣民的怒火。”
皇帝楚韶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恶狠狠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楚席轩。
楚席轩连忙解释：“父皇，儿臣不知阿丽娜肩负婚约。”
“听闻永郡王殿下是在象鲁附近救的姐姐。”埃莉诺开口：“殿下应该明白，芜绥的公主去到象鲁，只可能是和亲这一种情况。”
楚席轩无言。
这种事情他当然知道，当初他也猜到了几分阿丽娜是在逃婚。只是身为大晋皇子，他何须惧怕小小芜绥和象鲁。当时他还想着，若是阿丽娜逃婚，引得芜绥和象鲁之间同盟破裂，让这两个小国互相攻讦战乱，那才是好上加好。
就包括封阿丽娜为太阳公主的皇帝楚韶驰，也难说没有这种想法。
若芜绥和象鲁同盟破裂，他们大晋就可以分而划之，将两国攻打收服。
更甚至，攻打芜绥和象鲁的时候，还可以让阿丽娜化身向导，带他们摸清两国复杂的地形和路途。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两国家竟然没有同盟破裂。
“阿丽娜如今已是我国太阳公主，还是永郡王侧妃。她不再方便跟你们回去了。”楚韶驰说。
“若是陛下不肯归还逃奴，芜绥象鲁虽小，却也愿意一战。”埃莉诺说，碧绿的眸子散发着坚定。
“请陛下归还逃奴阿丽娜！”
“归还逃奴阿丽娜！”
两国使臣纷纷跪了下来，语气激烈。
“我不要回去！”阿丽娜尖叫起来，“我不要嫁给那个七十几岁的老男人！他是那么丑陋，那么野蛮，他的年纪比父王还大！”
“放肆！不许你侮辱吾王！”象鲁使团愤怒起身。
“我就要说，象鲁王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涸，我从未见那么丑陋的人。他残忍又嗜杀，每天还要喝腥臊的羊血，我才不要回去嫁给他！”
“阿丽娜姐姐，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回去就可以嫁象鲁王的误会？”埃莉诺咯咯笑起来。“现在我才是象鲁王后。你不过是一个逃奴，要你回去，是为了平息两国子民的怒火，可不是让你当王后的。”
她注视着阿丽娜，眸子里有几分愤愤不平：“父王憧憬汉人文化，让你这个汉女生的女儿享有同我一样的正妃嫡公主待遇。他一向偏心，把好的都留给你，你却不知道珍惜。”
“父王若是真为我好，就不会让我嫁给象鲁王那个老头子！”阿丽娜叫道。“我才不要成为联姻下牺牲的工具！”
“你既然享受了公主的尊荣，自然也该承担公主的责任。”埃莉诺说，“更何况，当象鲁王后不好吗？”埃莉诺碧绿的眸子里满是愉悦：“多亏了你逃婚，我才能当上象鲁王后。这点我要谢谢你，亲爱的姐姐。”
“你竟然愿意嫁给七十几岁的老头？”阿丽娜不可置信。“他都已经死了两个大妃，你是她的第三任王后！”
老头好老头妙，老头死得早。埃莉诺不愿多和阿丽娜争论，转身面向皇帝楚韶驰：“为了友好邦交，请陛下归还我国逃奴。否则，唯有一战。”
楚韶驰面色发沉。
换在从前，他当然不会被小小的象鲁和芜绥威胁住。有煜王楚韶曜在，就连魏国都不敢对大晋语出不敬。
可现在，风雨飘摇的大晋经不起战火的动乱。
他的脸色明显得犹豫起来。
“陛下，我不要回去。”阿丽娜哀求。
楚韶驰没有说话。
“轩郎。”阿丽娜扑到楚席轩跟前，哀求地拉着他的手：“阿丽娜要永远和轩郎在一起，阿丽娜不要离开你。”
然而楚韶驰明白的道理，楚席轩也同样明白。身为皇子，楚席轩分得清孰轻孰重，明白国与家究竟哪一个更加重要。
因而楚席轩也不说话。
他们沉默的态度已经做出了无声表明，大晋同意归还逃奴阿丽娜。
“我不要回去！”阿丽娜大声哭泣起来，“轩郎，我是你的侧妃，我是永郡王府的女主人！陛下，阿丽娜是您亲封的太阳公主，阿丽娜不要离开大晋！”
然而无人回答她的乞求。
楚席轩甚至还痛苦又坚定地一寸寸掰开了阿丽娜扯着自己袖袍的手。
“对不起，阿丽娜。本王有本王的难处，本王也有本王肩负的责任与担当。你会理解的，对吗？对不起。”
“噗。”
看着楚席轩惯有的这副深情又决绝的模样，赵若歆没忍住，一时竟然笑出了声。
尽管她的笑声很轻很轻，可由于现在氛围凝滞，几乎无人敢发出声音，她的座位又被安排在宴席的最前方，因而她的这声讥笑便显得格外突兀和明显。
楚席轩霎时就脸色涨红。
然而他还是深情又坚定，痛苦又决绝地扒开了阿丽娜的手。
“轩郎？”阿丽娜不可置信。
埃莉诺嗤笑了一声，路过阿丽娜时，她低声嘲讽道：“姐姐，权势远比情爱重要。永郡王殿下明白的道理，你什么时候能够明白？”

第131章 1更
芜绥和象鲁的使团来得匆匆, 走得迅速。
闹出了阿丽娜这事，晋朝皇庭也没什么好脸色继续接待两国使团，同样地达成了目的的使团也没什么再留在晋国京畿的必要。两边相看两厌, 很快使团就同晋庭告辞，带着面如死灰的逃奴阿丽娜离开了京畿。
前后逗留时间过于短暂，使团似乎并没能够给晋国京畿带来太大波澜，只有那些高大凶猛的白象和骆驼，以及鲜艳明亮的番邦衣裳，惹得京畿百姓谈论了数日。再之后，京畿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寂静。
倒是埃莉诺离开前，在宴席上得知赵若歆就是未来的煜王妃后, 朝赵若歆眨了眨眼睛。
小姑娘提起裙摆，屈膝朝赵若歆行了一个礼：“赞美您, 美丽的煜王妃。如果不是您的夫君, 我不会活着走到你们的国都。”
“你遇到了楚韶曜？”赵若歆欣喜地问, 这是她这么些天以来，第一次听到楚韶曜的消息。
埃莉诺点头：“到处都是瘟疫, 死神的镰刀无处不在。在迷障森林中，是煜王殿下为埃莉诺指清了前行的方向，救了埃莉诺的性命。虽然，他索取的代价也很昂贵。”
“森林？”赵若歆迷茫，“他怎么会在森林里，你们路过了邓州？”
“邓州, 那是哪里？我没有去过。”埃莉诺同样迷茫，她笑起来，碧绿眸子满是促狭：“别太担心男人，漂亮的姑娘, 你的夫君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赵若歆也笑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他还不是我的夫君，我们还没有成婚。”
“他迟早是，不是吗？”埃莉诺问。
“嗯，他迟早是。”赵若歆笑着点头。
听埃莉诺说，楚韶曜跑到了晋国与象鲁交界处的迷障森林，就是楚席轩曾经救回阿丽娜的地方。虽然不知道楚韶曜怎么会跑得那么远，但重新听到有关楚韶曜的消息，还是让赵若歆的心情宽松了许多。
善堂体系大整改，赵若歆也日渐忙碌起来。
她不只强令善堂里的所有女子习武，她自己也练起了武术。请的武师傅，还是煜王府的暗卫，那个说话有点结巴的铁判笔竺右。
早在当初楚席轩从象鲁回来看她，楚韶曜第一时间就翻她墙头过来，朝楚席轩划地盘示威的时候，赵若歆就猜到，她身边应该有楚韶曜安排的暗卫。她试着唤了一唤，果然把竺右从房梁上唤了下来。
能有什么武师傅是比煜王府暗卫更加敬业和能干的呢？
赵若歆便愉快地跟随竺右开始了习武。
在她的带头作用下，善堂日趋一日地朝着演武堂演变。善堂里的氛围也一日比一日地好，除了，总是有姑娘在悄悄地抱怨，说她们的大腿胳臂变粗了，硬邦邦地摸着可硌人了。
然而抱怨归抱怨，没有一个姑娘偷懒。
她们都像爱惜绣花针一样爱惜自己的木枪，脸上的笑容也一日比一日地多。
赵若歆有时候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她成天整日地窝在善堂里，跟着竺右习武，感受着自己的武术越来越利索，感受着善堂的氛围越来越明朗，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就连可怕的疫情，都因为严格按照抗疫方针执行，而显得与她无关。
直到这一日，她听到义军攻破吕虞的消息。
吕虞是距离京畿最近的一个城池，是拱卫国都的防护城。吕虞一旦失守，京畿将直面敌人风险。
还附在楚韶曜腿儿上时，赵若歆便从他书房奏折里知道晋国并不太平，好些地方都有流民起义。疫情开始后，更是断断续续地听了好些起义军的消息。可那些都离得很远，赵若歆从未想过，起义军有一天会打到家门口，打到天子脚下的京畿。
比疫病更可怕的，是战争。
战起，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会裹挟着疫情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们不知疲倦地踏遍每一个山庄，每一条河流。将战火推向各地，将瘟疫洒向挨家与挨户。
战争，是疫病的催化剂。
没有什么疫病携载体，比流民义军更加不受控制，更加威力巨大。
然而，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谁又会选择起义。
吕虞城破，惊骇住了所有人。
那些忙着将家眷送往京郊的达官显贵们，又慌里慌张地想要把亲人接回京城。京畿再乱，好歹有重兵把守，有护城高墙。而乡下的那些庄园，哪里又有士兵和城墙去抵挡义军的炮火。
然而消息传达得实在太晚，吕虞距离京畿也不过一日的距离。
叛军们虽未立刻前来攻打京畿，却扫荡了京畿附近的村落与庄园。
别说只是普通庄子，就连陛下在郊外的行宫都被洗劫一空。六皇子和八皇子的头颅被猖狂地高挂在行宫门口，死不瞑目。
赵府长房，没了。
赵若歆呆呆地坐在祠堂里，不知道年迈的祖母走时是否安详。赵鸿德一夜之间，仿佛衰老了十岁。
大势之下，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京畿，晋国，彻底乱了。
或许，早就乱了。

第132章 1更
最近几年天灾人祸频发, 百姓们早就过得水深火热，重税之下很多地方都爆发了起义。但京畿到底是天子脚下，愈是靠近皇城的城池就愈是繁荣, 所以起义叛乱之事一直离得很遥远。
然而瘟疫来后，京城很快就因为大批邓州人士的流入成为了高疫灾区，京畿附近的城池更是因为管理不善而频发疫病。就犹如火星子溅到了油锅里，民间压抑许久的矛盾一下子爆发起来。
占领吕虞城的匪兵，原就多是京畿附近的流民。
他们的首领原是个蒜头鼻的粗鄙猎户，正是吕虞人士。这蒜头鼻猎户听说多地都爆发了起义，不少抢劫的盗匪杀猪的屠夫都摇身一变成了土王爷，他早就心痒痒的也想跟着试试了。可惜京畿附近一直都很安稳, 让他恨急自己的一身优秀的打猎本领没有用武之地。
瘟疫来后，京畿乱了, 杀神转世的煜王爷听说也成了一缕亡魂。猎户喜不自胜, 立刻就披上自己早年猎得的花纹豹皮, 拽着一根铁杵，封自己叫了南山大王。在南山大王的旗帜下, 他召集到了不少走投无路的流民，就这么组成了一支队伍，以花斑豹子为标志，自称是南山义军。
南山大王也是个人物。他认为自己起义晚，已经失了先机，要想让他南山义军的名号响彻大晋, 就要干出一番其他土大王都没干的事业来。正巧他是吕虞人士，离京畿最近，他便觉得，他得把京城给攻占下来。只要占了京城, 他这个义军里的后起之秀就是名正言顺的土皇帝。
吕虞已经被他攻占，而今南山大王的铁杵直指京畿。
京畿乱成了一锅粥。
没人想到吕虞居然会被叛军给攻占，这可是离天子最近的城池。自古流民起义也讲究个天时地利，老话讲就叫山高皇帝远，一般都是远离都城的偏僻地界率先爆发起义，然后一路勉勉强强打到京城。谁能想到，天子脚下，重兵坐镇，就有人敢堂而皇之的起义叛乱，并且还闹剧般的成功了。
“倘若虞家还在，朕何至于此！”
宣和殿里，皇帝楚韶驰愤怒的掀翻了桌椅。
在前朝的时候，吕虞城并不叫现在这个名字，而是叫两口县。本朝开国时，虞家先祖一马当先，一人率着仅十五名军士就攻占了还是个小城镇的两口县，之后又率先带兵攻占进京都。本朝建立后，太宗便将两口县改名为吕虞封给了虞家先祖，让战功赫赫的虞家镇守在吕虞替他拱卫京都。
而今，虞家没了，吕虞也被一介猎户所占。
“陈明维呢？”皇帝咆哮。
“陈侯身体抱恙，于府中闭门养病。”太监钟四喜战战兢兢的回答。
“好，好哇！好得很！”皇帝气得眼睛充血，“他陈明维向来把朕当成个傻子！当年虞家女身死，朕大费心机，又是给两岁的小娃娃赐婚，又是担上谋夺臣子外嫁女嫁妆的污名，如此种种苦寻了好几年，都没能寻到虞家的虎符。他陈明维呢？他陈明维早就拿走了虎符，一直躲在暗处看朕的笑话！”
“在朕苦心孤诣赐婚的时候，他陈明维不声不响的跑去从了军，说是悔恨早年不懂事，现在成家了收心了想要去军中磨炼一番。朕那时还可怜他，让他入军就当了个校尉！”
“等到朕遍寻虎符数年而不得，终于决定整顿虞家军重制新虎符时候，他陈明维也从军几年和虞家军都熟悉了。那时候，他突然就拿出了真虎符，顺理成章就接手了虞家军队。”
“好哇！好得很！”
“你陈家既然掌了虎符，你就好好替朕收好大晋，守好这江山。可是你陈明维呢，你连吕虞都能给朕丢掉！朕的老六和老八死不瞑目！”
皇帝大口喘着粗气，脸庞因为愤怒而涨得青紫。底下人跪倒一片，如鹌鹑般缩着脑袋不敢回话。
侯府。
陈钦舟用力敲着父亲的房门：“父亲，您若身体不适，儿子请求带兵！儿子保证将吕虞收回来！”
屋子里传来重重的咳嗽声：“舟儿，你从未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吕虞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听闻那南山大王武功盖世力大无穷，你若面上他，只会成为他的俘虏。”
“父亲何必怕了南山大王？那只不过是个猎户，哪里来的这么大本领。吕虞失守，也是因为将帅不在故，城内守备空虚之故。给儿子一队精兵，儿子这就能将吕虞重新夺回来。到时，儿子提着那猎户的脑袋来见您！”
“年轻人，想事情太简单。”屋里陈侯虚弱地咳嗽：“他既然号称南山大王，就自有他的长处。若他真是草包，他何以雷霆般占领的吕虞？舟儿，你是世子，年纪还小，不能轻易冒险。吕虞是要收复，只是时机不到，可恨本侯身体抱恙，否则本侯定然披甲上阵，与那南山大王决一死战。可如今，咳咳，也只有待本侯身体好转之后再从长计议了。”
“父亲！”
“快退下吧，舟儿。本侯病气重，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舟儿，你退下吧。”屋外，陈侯夫人慈爱地劝着儿子：“关于战事，你父亲自有主张。你先让他好好养病。”
“养病，养病！再养下去，那猎户就要来攻打京城了！”陈钦舟推开自己的母亲，挥起一脚就踹开了房门。
“这就是你说的养病？”陈钦舟冷笑。
屋子里，陈侯正搂着自己的小妾红袖添香，他面色红润有光泽，哪里有半点重病抱恙的影子。
“这就是你的教养？”被儿子撞破，陈侯冷漠的起身，挥退温存的小妾，冷冷的看着陈钦舟：“谁让你进来的？”
“哎，有话好好说。父子俩个说话，不要那么大的火气。”陈侯夫人跟了进来。
“好好说话？”陈侯指着陈钦舟，“看看儿子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
“儿子也是一心想要平叛。”陈侯夫人打着圆场，伸手去拉陈钦舟：“好了，舟儿，不要打扰你父亲歇息。”
“歇息？”陈钦舟甩开母亲的手，气道：“一介猎户打到天子脚下，斩杀数位皇子，将大晋脸面狠狠踩在脚底。如此奇耻大辱，父亲还有闲心歇息？”
“你莫要小瞧了猎户。”陈侯不悦：“英雄不论出身，南山大王既然敢攻占吕虞斩杀皇子，就证明他是个了不得的枭雄，可不是你这种京中纨绔子可以轻易战胜的。为今之计，还是需要养精蓄锐的从长计议，慢慢思索对抗南山大王的法子。”
“父亲是怕了那南山大王？”
“当然，枭雄嘛，本侯自会胆怯一二。”
陈钦舟嘲讽：“父亲究竟是怕了那南山大王，还是巴不得那南山大王闹得越乱越好？让他多多斩杀皇子，才正好让我们陈家坐收渔翁之利？”
此话一出，陈侯夫人立马变了脸色，她快步走去，呵斥掉值守下人，将房门紧紧关闭。
陈侯也冷下了脸：“你既然什么都明白，就不要再无事生非。那南山不过是个没脑子的猎户，吕虞失守就失了，左右不过一个小城池，权当是借给那南山体验几日山大王的滋味。等时机一到，本侯自会带兵将他斩于马下。”
“时机是什么时候？”陈钦舟冷笑：“等那南山大王攻占京城以后吗？原本吕虞失守我就很怀疑，偌大一个吕虞不至于面对一个猎户就土崩瓦解，莫非是父亲在其中做些了什么？”
“舟儿，慎言！”陈侯夫人急急呵斥。
“本侯能做什么？”陈侯同样冷笑：“本侯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也不小了，怎的还是如此天真？收复吕虞，收复吕虞，吕虞收不收同你有什么关系？皇子死了又与你何干？而今天下大乱，人人拥兵自重，就连他楚家的各地藩王都早有反意，我陈家难道不该多为自己筹谋打算？本侯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他楚家的都城，自有他姓楚的自己去守卫，我陈家的军队，只会为陈家自己而战！”
“父亲！”
“来人！”陈明维打开房门，呵斥道：“将小侯爷绑起来带下去，没有本侯的命令，谁也不能将他放出侯府！”
京都混乱不堪。
吕虞已被匪兵占领了三日，朝廷还没有派出将军平叛。几位皇子的头颅就这么高高的在吕虞城头挂着，骇人又凄凉。不知道那自称豹龙降世的南山大王，何时就会攻打京都。
京都四面城门紧闭，护城军稀稀拉拉的换了一茬又一茬。有说是几个将军在互相扯皮，谁也不愿意当前锋打头阵，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兵去守城门；有说是几位将军集体染了疫，病入膏肓下实在是带不动兵。总之皇子身死，陛下威信尽失，居然命令不动那些将军了，就眼睁睁看着那南山大王在吕虞耀武扬威。
指望朝廷不如指望自己。
民间乱成一团，匪寇瘟疫威胁下，时有乱象发生。在各中枢机构停工，朝廷明显摆烂不管的时候，有高义的百姓自发站出来组织了护卫队，加强巡逻维系治安，自发组成了民兵登上城墙值守。
这当中，赵若歆率领的善堂女兵们，就是其中的一支神奇队伍。

第133章 1更
赵若歆自己都是懵的。
她是名门闺秀, 以才情闻名。带兵拉队伍这种事情，怎么着也和她不沾边。提到她这位赵府嫡女，不说普通百姓, 只说她自己，想到的都是翰林学士之女，才思敏捷贞静淑贤，无论如何都是和带兵打仗联系不到一块去的。
她只是怜悯京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成立了一个善堂来收留老幼妇孺。而后为了善堂的安全，又组织了一个几十人的护卫队进行巡逻。接着因为护卫队里男人手脚不干净，她又塞了健壮仆妇进去一同巡逻。而后因为女子体力弱，她怕护卫队里的女子被男人们给欺负, 又请了武师傅过来教导善堂女子练武。
怎么就，一步步发展成了今天这样逼近千人的女兵队伍了？而且这队伍还一天一天的壮大, 每日都至少要有大几十人过来投奔。
赵若歆感到离谱。
“赵麻、不、赵姑娘, 您看咱们这个娘子军要不要取一个军号？”张屠夫积极的出谋划策。
赵若歆看着一脸激动的张屠夫, 更觉得离谱了。
没错，她的娘子军不仅仅只有女兵, 还有相当部分的男兵。最开始当然是护卫队里的那些男丁，后来是她路上无意中遇见张屠夫一家在被失足变匪的衙役勒索，她及时表明身份救下了昔日球友。
毕竟赵麻子这个马甲于她而言已不是软肋，她已不在意会被人知道自己曾经扮成平民去玩男子的蹴鞠。对赵若歆来说，张屠夫他们是朋友，而今京畿混乱, 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愿意帮一帮他们。
然而打救下张屠夫后，事情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众所周知张屠夫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又领养了四个闺女。如今他儿子已经娶了彪悍妻子，四个闺女也长成了各个能杀猪的好姑娘。
张屠夫得知昔日勾肩搭背一块蹴鞠的赵麻子，竟然就是翰林学士之女、准煜王妃、虞家遗孤赵若歆后, 张屠夫顿时感觉自己将星转世大有可为。
他高喊着：“那狗屁猎户都能当上南山大王，我屠夫张如何就不能干出一番事业？我老张蹴鞠时候就老当小队长的！”
当下里张屠夫就让自己的四个闺女一个儿媳并上老妻，全都加入了赵若歆善堂的女兵队伍。不止如此，他还奔走相告，将李铁匠等一众昔日球友，的妻女，都拉了过来，共同为赵麻子若歆效力。
妻女都加入了，本人不加入说不过去吧？
于是张屠夫和李铁匠等所有蹴鞠好手也都加入了队伍。
而李铁匠人家原本就高义，在张屠夫去寻他之前，李铁匠自己就已经拉拢街坊邻居凑成了一支民兵队伍。
于是李铁匠加入了，李铁匠的队伍也一并加入了。
一传十、十传百，赵若歆离谱地看着自己护卫队的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不如就叫赵家军，如何？”张屠夫还在积极出谋划策。
军号叫什么其实无所谓，重点是要有军号。有了军号，就可以做军旗，有了军旗，就代表形式上起码是一支正规军了。生逢乱世，没人不想干出一番事业，张屠夫眼光毒辣的看出，跟着赵若歆是他们干事业成大事的最好途径。故而他鸡贼的想要让赵若歆定下军号，彻底的捆绑在这支尚不正式的队伍上。
“叫赵家娘子军也行。”张屠夫还在建议。
赵若歆笑了：“你们愿意被叫娘子兵么？”她这支队伍，虽不是全都由女子组成，却也是女子占据绝大部分。因而外面有些好事的大老爷们，就会语气讥讽地说她这支队伍是上不了台面的女兵队伍，还会故意喊队伍里的男丁叫娘子兵。
“有啥不愿意的？”张屠夫说，“不过是个称呼。世道这么乱，保住性命就行了，要在意那么多干嘛。再说了，本来队伍里就是女娃居多啊，喊娘子军并没有错。我闺女我儿媳，都高兴被这么叫哩！那您要是不反对，咱就定叫赵家娘子军了，我这就叫人去缝军旗。”
赵若歆明白张屠夫们的顾虑。
定下赵的军号，她才会和这支队伍彻底的捆绑，才会永远尽心尽力的替这支队伍里的人打算和谋划。现在京都里是有不少百姓自发组成的民兵队伍，可这都是时局动荡下的不得已举动。
百姓自发聚集成军，按律是触刑的。
眼下京都各处府衙停工，四处混乱不堪，南山大王不知何时就会攻打城门。百姓们为求自保，自发组成了一支支队伍去巡逻和守城。这在当下的确是被赞为义举的行为，可在日后，难免不会遭到朝廷问难和追责。
即便日后朝廷不会刁难，可这些队伍们自发守城巡逻，本也应该受到嘉奖和表功。到时若是京中无人为他们出头，他们应有的权益也不定就会受到保障。
朝中有人好办事。
这也是李铁匠毅然决然就带着自己的民兵队投靠她赵若歆的原因。
赵若歆明白张屠夫他们的顾虑，知晓他们为何要急于将队伍安上赵字的军号。她也不打算拒绝，她既然救下了张屠夫他们，既然组织了这支队伍，就会担起对这支队伍的责任。
只是，赵若歆摇头：“就不必定赵字军号了。”
“那？”张屠夫不自在的挠头，努力劝说：“我知晓你身为名门贵女，不好和民间兵卒队伍扯上关系。可是以赵为号，对大家伙来说意义重大，能不能烦请您再考虑一下？”
赵若歆笑：“我没有拒绝带领这支队伍，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赵姓。不如以后就以虞字为号吧。”
“虞。虞家军，虞家娘子军，好！”张屠夫细细品味，喜上眉梢，欢天喜地的就下去做军旗了。
“虞家军，恭喜主母了。”竺右从房梁上跳下来，感怀不已：“王爷若是知晓自己兜兜、兜兜转转，还是和虞家人结亲，必定会开、开心的蹦上三尺高，反正他现在腿也好了。”
赵若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赵若歆呢南。
“肯定快了。”竺右说，“知晓您思念于他，王爷必定双腿、腿旋转地飞奔回来。”
“噗。”
回到赵府。
赵若歆已经有好几天没歇在赵府了，她如今每天有一大摊子事情要处理，根本没精力两头跑。大多数的时候，干脆都直接宿在善堂那边，偶尔才会回赵府休息。
天色已晚，赵鸿德却没有睡下，而是和周姨娘一起在前厅等她。不仅如此，府里所有的庶子庶女们也都等在这里。
“有事？”赵若歆抬眸。
“这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他们身上都流着和你一样的血。”赵鸿德没头没脑的开口，挨个指着厅下站着的庶子庶女们。
“没事我走了。”赵若歆说，不耐烦和赵鸿德打机锋。
“四姑娘！”周姨娘蓦地跪下来，膝行到赵若歆脚边，磕着头哀求：“叛军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进了京城，到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奴知晓您有本事，手下建了支队伍，奴恳求您，护一护府里。”
“我没本事。”赵若歆转身要走，“府内事务自有父亲操心。倘叛军真得攻进来，我那点人够得了什么？”
“四姑娘！”周姨娘高声磕头：“奴知道您和老爷闹了矛盾。可是稚子无辜，您的庶弟庶妹们都还小，他们都是无辜的。求您，万一叛军进来了，求您护一护他们。”
赵若歆转头，嘴角轻轻浅浅地泛起一个微笑：“我不会护赵家的人，我只护彦文和彦武。”
“这？”周姨娘呆愣住了。
“逆女！”赵鸿德霍然起身：“你想做什么？”
“做您最害怕的事情。”赵若歆恶劣的微笑。
“你敢！”赵鸿德双目圆睁。
然而，周姨娘已经按着赵彦彬和七姐儿的头跪了下去：“四姑娘，彦彬和七姐儿都愿意同彦文彦武两位少爷一样，改姓为贺，从此不再当赵氏一族的子孙。”
“贱人！”赵鸿德抬脚踹向周姨娘。
然而被赵若歆给拦了下来。
赵若歆本就在习武一途有着极高天分，这些日子在竺右的教导下，她的武术一日千里，不费什么力气就拦下了赵鸿德踹出的飞脚。
“父亲不要动那么大的肝火。”赵若歆轻巧地将赵鸿德按在椅子上，“既然你深爱虞柔，那您有我和彦斐哥哥两个嫡生子就够了，并不需要什么庶生子的。”
“逆女！逆女！”赵鸿德喘着粗气，儒雅面庞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他在座椅上努力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赵若歆双手的禁锢。
“四姐姐，我们也愿意做贺家的子孙！”
有了彦彬和七姐儿的带头，剩下的庶子庶女们全都跪了下来，纷纷喊着要改当贺学究的亲孙子。
赵鸿德和贺学究夫妇的渊源在赵府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赵鸿德对待子女又向来是穷养教育，动辄苛责打骂，就导致儿女们跟他都不怎么亲近。
相反，赵府的每个孩子都是由贺学究启蒙长大。所谓抱孙不抱子，贺学究当年对待赵鸿德也很严苛，但他对待赵鸿德的儿女们却都爱屋及乌的和蔼有加，很好的弥补了赵府儿女们在父辈角色上的缺失。
前阵子赵彦文和赵彦武改姓为贺，老两口更是将彦文彦武宠到了天上。要知道，文人大儒疼爱起子孙来，那真的是面面俱到，赵彦彬他们早就看得眼红了。
当下一听赵若歆这么讲，他们几乎都迫不及待的就想要跟彦文彦武一样，全都立刻改姓了贺才好。
“改姓易族不是小事。一旦换了贺姓，你们这辈子就都姓贺，再也不能改回来了。这般，你们也愿意吗？”赵若歆问。
“愿意！”彦彬他们异口同声，有几个年纪小不明白的，也被各自的姨娘按头同意了。
甚至有个瘦马姨娘还怯怯的举手问：“奴能不能也改贺姓，去当贺家的小妾？”
赵若歆：……

第134章 1更
正好贺学究夫妇被机灵的青桔请来了, 老两口刚踏进院子，什么状况都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就先听见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想当贺家小妾”。
贺学究和贺夫人：……
贺学究惊恐转身, 面向老妻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我清白的！”
贺夫人直接大步向前，威胁地看向跪在地上嘤嘤啜泣的貌美姨娘，眼神不怒自威：“你刚才说什么？你想当谁家小妾？”
“当、当贺家小妾。”年轻貌美的姨娘被贺夫人的威势给骇住了，下意识地就如实回答，还条件反射做出梨花带雨的柔弱表情。
赵若歆：……敬你是条汉子。
这姨娘倒没想那么多。
她原本是扬州瘦马，虽不是花魁却也在扬州地界小有名声。二十五六时她被允许赎身, 有不少富商争抢着想要赎她，但她最终选择被人买下送给赵鸿德。
于她而言, 翰林学士赵大人远比那些富商要有魅力。给谁当小妾都是当, 她为什么不去当朝廷大员的小妾。
最主要是她本身精通琴棋书画, 无法忍受自己呆在满是铜臭味的商人后院，她渴望学识喜好风雅, 更期待自己能与文人吟诗作对。
可这瘦马万万没想到，堂堂三品大员的后院竟然如此清贫。
自打她进了赵府后院，成天就净忙着刺绣挣钱了。别说是讨论诗词歌赋了，她就连赵大人的面儿都见不到几回。
其实这种日子也好。
起码她进门后，从未发生过她最害怕的后院倾轧事件。
赵府姨娘们虽多，但都很团结友爱, 大家伙儿一起聚着聊聊天唠唠嗑，养养女儿绣绣花，比在楼里的时候舒服多了。还不怎么需要伺候男人，更不多么需要去讨老爷欢心。反正老爷眼里也看不见她们, 有过去的陈姨娘虎视眈眈看着，她们也没什么机会伺候老爷。老爷把她们当做生育工具，她们还把老爷当做免费房东呢。
只是，她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女儿。
她女儿才七岁大，以后改姓了贺，当了贺家的孙女。她这赵家的姨娘还怎么跟着去照顾，她想照顾女儿，所以她想跟着女儿去当贺家的小妾。
反正贺先生都七老八十了，也不需要什么小妾去服侍。而且贺先生这等名师大儒，也不可能跟她一个养子小妾发生点什么。
倘若，倘若贺先生真就非得要人服侍，她也不介意去给贺先生红袖添香一把，她还是很崇敬大儒的，也最喜欢吟诗作对了。
“好你个贺高澹！”贺夫人怒气冲冲，指尖直戳贺学究的眉心：“你个老不死的！亏你还是当世名儒，你居然学人家爬灰！和离，和离，我要休了你！”
“我冤枉！我是清白的！”贺学究委屈巴巴，拄着拐杖闷头躲避老妻的追打：“我这辈子被你拴得死死的，比歆丫头的那未婚夫婿还要清白！”
赵若歆：……
赵若歆有一点点的小难过。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楚韶曜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再不回来，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的下去。南山大王虎视眈眈，我也很害怕的。我莫名其妙的接管了好几堆烂摊子，承担了上千人的衣食和荣辱，每天一睁眼就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和焦虑，却只能强撑着不叫旁人看出来，已经好些天没有睡个安稳觉了，你究竟在哪里？我真的，好担心你。
赵若歆拦下怒发冲冠的贺夫人和抱头鼠窜的贺学究：“当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费了一番口舌之后，总算是搞清了前因后果，理清了事情经过。对所有庶出子集体改姓易族之事，赵鸿德愤怒不已且强力反对，贺学究夫妇也是沉默不语。夫妇二人当然高兴能够一下子多出这么些的孙子孙女，可这毕竟是赵氏子孙，风骨和理智让老俩口干不出赵老太爷那样夺人子女的事。
然而赵若歆说：“阿翁阿嬷，你们难道忍心自己的独子贺君斐连个传承香火的人都没有吗？贺君斐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他在九泉之下多孤单多寂寞啊。”
赵鸿德：……
赵鸿德大怒：“老子还没死呢！”
贺学究还没说什么，贺夫人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她直起身子，握住赵若歆的手坚定道：“歆丫头，你说得对。吾儿贺君斐确实命苦，可怜他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方才十几岁就没了，也未曾留下个一儿半女。我看赵大人的这些个子女就都和吾儿有缘，合该归在吾儿贺君斐名下。”
“阿娘！”赵鸿德情急之下没忍住，竟对着贺夫人脱口而出的喊出了小时候惯了的称呼。
贺夫人摆下脸：“赵大人自重，贵府老夫人七七四十九天的忌日还没过，小心她听见你这声阿娘以后半夜托梦回来跟你闹！”
“师母。”赵鸿德苦着脸，又焦急又无措：“您体谅体谅我，真的不能这么办。”
“我体谅你？”贺夫人不为所动：“当年你又何曾体谅过我们？”
“老婆子。”贺学究帮着劝阻：“你不要太为难鸿德了，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你少帮他说话！”贺夫人不为所动：“要我说，君斐当初就是被你给惯坏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赵家所有庶生子，全都改回贺姓！”她看着赵鸿德，怜爱又冷漠：“鸿德，你也别怨恨师母。如今这些孩子就是跟着你，你也没办法护住他们。你既对虞柔忠诚，那有歆丫头便也足够了。”
赵鸿德还欲多说什么，贺夫人和赵若歆却都不愿再听了。
她们风风火火的就将改姓易族之事敲定下来，雷厉风行的将此事过了明路办理妥帖，也算是给沉闷紧张的京都，增添了几分茶余饭后的解闷谈资。
至此，赵氏嫡出两府邸，长房全灭，次房换姓。一品文俭公赵老太爷这一脉，算是彻底没落了。
杜鹃鸟将孩子寄养在别人家的鸟巢里，让别人辛辛苦苦替他养孩子，自己得意洋洋的坐享其成。结果兜兜转转，孩子长大以后，终究还是把杜鹃族的珍宝丢失在了养父母家。
楚席轩从宣德殿里出来，面色阴郁。
在他的身后，接连丧子的年迈帝王目视着自己最宠爱的儿子背影消失在廊角，而后猛地俯下身，压抑着咳出一口血痰。
“陛下！”
御前大太监温得福慌忙上前，扶起佝偻的老皇帝，轻拍着他的背。
“要传德贵妃娘娘进殿服侍吗？”
德贵妃娘娘的推拿之术不亚于杏林老手，皇帝的头疼症多是在德贵妃衣不解带地服侍下缓解的。宣德殿的小太监几乎每日都要朝清然殿跑，去请德贵妃娘娘过来伴驾。
皇帝没有说话，他扶着温得福的手起来，面色衰败地看向案牍上摊开的几本奏折。奏折上写着的是这俩月的老生常谈了，然而内容却是触目惊心：接着宁沥、海哒、泸双三地后，瑚西一地也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而那猎户南山大王占领吕虞已经多日，至今无有将领请缨前去围剿。
“陛下，要宣德贵妃娘娘进殿吗？”
温得福又问了一遍。
皇帝盯着奏折不说话，良久他突然抬首问道：“慈宁宫，开了吗？”
“还没有。自煜王爷离京后太后娘娘便始终锁着宫门，谁都不肯见。”
皇帝突然就发了火。
他将案上的奏折统统掀翻在地，咳得撕心又裂肺：“若是朕的曜儿还在，若是朕的曜儿还在！”
陛下震怒，温得福慌里慌张的跪了下去，惶恐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陛下如今怀念煜王爷，可当初，煜王爷明明是被陛下逼走的啊。奉河围场那里，陛下更是派了死侍刺杀煜王爷，为此还将梁汾和耿龙两名高手搭了进去。
温得福是搞不懂陛下对待煜王爷的心思。
昔年宠的时候，陛下也是真心疼宠这个幼弟，遍寻天下良医替煜王爷治腿，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送给煜王爷玩，简直是比太后娘娘还要宠爱煜王爷。可当煜王爷腿好了以后，陛下又处处忌惮打压煜王爷，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等到如今，煜王爷远去邓州杳无音讯，陛下又开始日日念叨和担心煜王爷。那日探子回报，说煜王爷已从邓州失踪，民间传闻煜王爷可能已经身死魂灭。听到这个消息，陛下还直接怒火攻心的吐了血。
说陛下不疼爱煜王爷，不像。
陛下对待这个幼弟，比对待亲儿子还要。
可说陛下疼爱煜王爷，那更不像了。
哪有疼爱一个人，还想让那个人去死的？
“赵家那丫头怎么样了？”皇帝咳嗽着，撑着扶椅把手问。
“赵姑娘手下的娘子兵是越来越多了，颇有当年虞将军的风范。”温得福回答，“奴才听闻，赵姑娘逼着赵大人把所有庶生子都过继给了贺老先生。如今除了赵姑娘自己以外，赵府再没有姓赵的孩子了。”
皇帝咳嗽着笑了笑：“她这个脾气，倒是和曜儿很像。难怪曜儿喜欢她。”
“陛下，奴才听闻赵姑娘将手下队伍以虞字命名。”温得福战战兢兢的问：“是否派人去阻拦一下？”他知道皇帝对虞家军的敏感和执念。
“不必了，随她去吧，都是小打小闹。”皇帝摆着手，“你派人暗中多照顾些赵家丫头，她可是朕嫡亲的儿、朕嫡亲的弟媳妇。她若出了什么事，朕有何颜面去见曜儿。”
“诺。”温得福一脸懵逼的领旨下去了。
他想，今天的陛下应该又是怜爱煜王爷的一天，不知道明天的陛下又是如何。

第135章 1更
楚席轩从宣和殿离开, 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到他的永郡王府，面色沉郁。
不多时，心腹陈石从后门引进来两个戴着斗篷的人。漆黑的夜色里, 那两人掀开了帷帽，竟然是首辅钟鸿煊和太傅吴启言。两名德高望重的重臣神情焦虑，见着楚席轩便紧张地迎了上来：“殿下，可曾说动了裘湖？”
楚席轩摇头：“裘湖身为禁军统领，首要职责是护卫皇宫。要劝说他去带兵剿匪，太难。况且裘湖直接听命于陛下，陛下是不会让裘湖离开皇宫的。”
“倘哪日京畿城门真的失守，他裘湖就算守着皇宫又能如何？”太傅吴启言气愤, “都什么时候了，禁军还只顾着皇城的一亩三分地！”
“此事也怪不得裘湖。”首辅钟鸿煊说, “没听说过皇城禁军出去守城平叛的, 这本也不该是他们禁军的职责。说到底, 还是我大晋军权太分散了。若是当初虞家的军队还在，哪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 唉。”
楚席轩面色更加沉郁。
他参与政事愈久，就愈发感到皇庭因为军权分散而受到的掣肘，也愈发明白皇帝昔年替他赐婚赵府嫡女的良苦用心。
虞家嫡系是不在了，可边陲之地依旧镇守着几支虞家旁系的军队。倘当初他好好对待赵若歆，没有犯糊涂，说不定如今他已经拉拢和收服了边境那几支旁系的虞家军队, 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
“陛下还是怕了。”钟鸿煊感慨，“经历过二十年前的宫变，谁还敢再让宫廷守备空虚？倘裘湖真得领兵而去，谁能保证不会有小人趁机宫变作乱？”
说话间, 钟鸿煊和吴启言同时朝楚席轩看了看。不提别的，只说他们这两个文武百官的领头人，就很期待永郡王楚席轩能够早登大宝。陛下他，真得老了。很多时候都瞻前顾后，处理起政事来畏首又畏尾，实在不适合再带领大晋向前了。
“陛下顾虑的没错，五十万禁军的确不能离开皇城。”楚席轩声音苦闷：“他们本就是后扩的建制，号称说是五十万，实际能有十来万就不错了，还多是吃空饷不干活的样子兵。跟真正的战场之兵比起来，多半都是花拳绣腿。别忘了，咱们京畿附近就驻扎着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倘禁军走了，难保那支精锐之师不会出来做些什么。”
“陈家军？”吴启言痛骂，“陈明维既然接管了虞家军，就该好好保家卫国！可他除了称病还是称病，依老夫看，他陈侯早有不臣之心！”
“当年虞氏究竟为何要把虎符留给陈家？”楚席轩咬牙。
“本官听闻，”钟鸿煊觑着楚席轩的脸色，“虞夫人临终前，曾向陈侯夫人托孤，愿将两家结成儿女亲家。”
楚席轩眉间微怒。
“殿下，依本官所见，赵翰林之女秀外慧中德才兼备，实有贤后之姿。听闻此女如今在民间扶危济困、广纳贤才，生生拉起了一支千人规模的娘子军。虽还略显稚嫩，却已显露昔年太宗贞威皇后之相。”
首辅钟鸿煊苦心劝说：“殿下，此等贤淑女子，比起异族蛮夷，比起邓州才女，都要更加适合于您啊。又遑论此女子牡丹国色，实应是母仪天下入主中宫的不二人选。”
“殿下，您就不能，回头再考虑考虑此女？”
“是啊殿下，您为何要弃珍珠选鱼目？老臣实在不明。”吴启言跟着搭腔。
楚席轩苦笑：“二位大人不要多说了，她如今已和煜王叔定亲。”
“她还曾和您定亲十数年，况且煜王如今生死不卜！”钟鸿煊沉声：“殿下，不只是您，本官听闻陈侯世子同样对赵翰林之女情有独钟。本官真的不愿看到，皇庭易姓，此女作为陈家皇后入主中庭！”
“钟大人？！”吴启言和楚席轩骇然。
钟鸿煊冷笑：“难不成殿下和吴大人对陈侯的不臣之心就只是说说而已？其实内心还指望着陈侯忠贞报国？”
房间内陷入令人凝滞的沉默。
良久，楚席轩叹气道：“父皇如今每天念叨煜王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本王甚至会滑稽的认为，父皇是想将皇位传给煜王叔。”
“荒唐！”钟鸿煊拂袖：“自古皇位父子相传，从未听说过传与幼弟的！此等荒谬之语，还望殿下不要再提了。有空去琢磨那生死不知的煜王爷，不如多提防提防大殿下和陈侯！”
楚席轩无言。
太傅吴启言忽得嘀咕了一句：“又是陈侯世子又是煜王的，怎的只要和赵翰林之女扯上关系，就都有问鼎之相？”他摇了摇头，笑道：“老夫也真是着相了，殿下才是真正有潜能问鼎的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席轩倏然抬眸，耳边再次回响起玄慈对赵若歆的凤命批示。
赵若歆在忙着守城门。
南山大王已经放话要攻打京畿无数次了。第一次还有人恐慌，第二次大家开始怀疑，第三次已经变得麻木，谁能想到，南山大王这次真得攻来了。
就包括赵若歆自己，也没能想到南山大王真得胆大包天到要攻打京畿。
不同于吕虞，京畿可是号称有五十万禁军驻扎三十五万陈家军拱卫的。而且一旦攻打了京畿，就代表和天下为敌。到时匪首不仅要和号称的八十五万大军对战，还要面临全天下勤王之师的袭扰。再狂妄的人，在攻打京畿之前也该好好的掂量一二，然后自行退去。
可南山大王这个短视的无脑猎户，真就狂妄到来直接攻打京畿了。
战鼓敲响，狼烟升起，皇帝楚韶驰赤着脚从宣德殿中跑出，遥望向城门的方向。
“谁在那里，谁守着城门？！”楚韶驰用力攥紧太监的手，大声喝问。
“回陛下。”钟四喜的手被攥得生疼，嗓音凄惶：“是摊值的城门校尉兵和、和民兵。”
楚韶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陛下！”钟四喜凄惶，温得福啜泣着去喊太医。
“让，让裘湖带兵去守城。”楚韶驰颤颤巍巍地将腰间玉牌递给搀扶着他的钟四喜。
“可若是裘统领离开皇城，您怎么办？”钟四喜摇头不敢接。
“京城若是没了，皇城还能在吗？”楚韶驰嘶吼，将玉佩用力塞进钟四喜手中：“快去！”
“奴才遵旨。”钟四喜含泪去了。
“陈明维，好，好得很！”楚韶驰又吐了一口血。
城墙上，赵若歆执枪而立，姣好面庞写满了严峻。
南山大王的叛兵队伍训练有素、军备齐全，一点都不像临时搭凑的草台班子。他们动用了火炮和登云梯，悍不畏死地一波又一波冲着城。在这帮叛兵的衬托下，京畿城墙上的戍卫军和自发参与守城的民兵才像是流民草包。
“赵姑娘，这南山大王也忒厉害了些，照这样下去，城门根本守不住啊！”张屠夫搬起石头砸下一个悍死冲城的匪兵，对赵若歆说。
“等。”赵若歆目光看向前方：“陛下和陈侯爷，他们二人终有一人会派兵过来增援。”
“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玩拉锯战呢？”李铁匠朝地上啐了一口，“贵人们都这德行？”
“都这德行，等吧。”赵若歆说。“别担心，说不定马上他们两位就都派兵过来了。”
“行吧，也只能等了。”张屠夫骂道，抱起石头又砸了下去。
赵若歆又接连勉励了几名悍兵义士，登上城楼高声稳定了城墙上的军心，这才有余力看向皇宫的方向。漆黑的夜色里，她漂亮的凤眸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方才与张屠夫他们不好诉说，其实赵若歆更加担心的，是皇宫。
看到南山大王精良的军备，赵若歆已经隐隐意识到不对。她担心这边城门遇袭的同时，皇宫那边也同样会遭遇不测。
“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火光中，赵若歆看到禁卫军统领裘湖率领大军从皇城方向赶了过来。
“裘统领！”赵若歆高呼。
裘湖远远的朝她点了个头，便抓紧投到了艰难的守城中。
“陛下和各位娘娘们还好吗？”赵若歆跑过去，高声问道。
尽管她深恨皇帝楚韶驰害了她的母亲虞柔，可如今情形下，多年的教养和素质让她没办法不去关心与问候自己君主的安危。
裘湖只是摇头：“赵姑娘，还烦请你继续帮忙组织民兵。末将急着退敌赶回去，陛下那边守备空虚，末将放心不下。”
赵若歆知道了，这是不太好的意思。
“裘统领放心，臣女一定竭尽所能。”她郑重点头。
“赵姑娘高义。”裘湖说，挥剑投入了战场。
转身前他抛下了一句：“赵姑娘果然和你的母亲不一样，没有堕了虞家的威风。不似你的母亲，将家国君上都抛在脑后。”
赵若歆持枪的手怔住了。
她的母亲，将家国君上抛在脑后吗？
确实，皇帝楚韶驰为了虞家军权暗示赵老太爷逼死她的母亲，可恨又卑鄙。堂堂帝王，居然和一介怀胎有孕的外嫁孤女过意不去，说是狠毒龌龊也不为过。
可是虞家世代忠君报国，为了守护楚氏皇庭，虞家嫡系子孙全部战死。虞柔作为虞家嫡女，私藏虎符而不报，更甚至将虞家虎符转送他人，就不算是过分吗？
裘湖骂虞柔将家国君上抛在脑后，骂得，没有错。
赵若歆搓了搓自己的脸，转身投进城墙的战斗。
“赵姑娘！”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都已经蒙蒙亮了，已经挥枪到麻木的赵若歆听到耳畔有人在唤她。
她回身，看见一袭小厮装扮的陈钦舟在向她招手。
“小侯爷？你怎么这副打扮？”赵若歆讶异。
“我和耿满，就是我的小厮，换了衣裳。”陈钦舟说，“来不及了，赵姑娘，你快跟我走。咱们一块儿去陛下那里。”
“陛下怎么了？”
“我父亲带兵围了皇宫。”陈钦舟说，将赵若歆扯下城头，拽上马匹：“赵姑娘，你抓紧我。我们得快点赶过去。”
“可，可我赶过去又能做什么？”赵若歆说，却下意识地持枪抱紧了陈钦舟。
陈钦舟望着抓在他腰腹衣间的那只手，眸子暗了暗，而后飞快地驾驭起马匹：“陈家军都听我父亲的话，我一个人说服不了他们。可陈家军大多都是旧日的虞家军改制而来，诸如虞敬在内的不少将士都是昔年的虞氏家臣。如果你同我一起前往，或可游说他们、放弃造反。”
赵若歆沉默。
“小侯爷，你为什么这么做？”良久，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嗓音。
“我也不知道。”陈钦舟轻笑，“大概，我只是不想与你为敌。”
他轻轻给自己戴上了那副瓷娃娃的面具，笑容凝重而苦涩。
皇宫。
宣德殿前，陈明维居高临下地望着陈钦舟，神情冷漠又愤恨。
“舟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父亲！”陈钦舟高声喊他，“虞叔他们已经缴械，您放弃吧，这皇位本来就不是我们陈家的。您已经是楚姓以外最尊贵的侯爷了，您何必执着于皇帝的位子？”
“楚姓以外最尊贵？”陈明维大笑，“姓楚的就合该高人一等吗？”他一手指向旁边被陈家军捆绑羁押住的楚韶驰：“瞧瞧这个老东西，他哪有半点帝王的样子。比起本侯，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得以姓楚而已！”
“呸！”楚韶驰被捆缚住，动弹不得，他用力吐出一口血痰：“好你个装模作样的陈明维！朕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斗鸡撵狗的过家家！”
“父亲，你回头吧！”陈钦舟劝着。
“本侯连皇帝都已经绑了，还怎么回头？”陈明维大笑，“倒是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本侯夺了皇位，日后还不是要传位给你？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这种时候了还在谈论虚伪的忠君报国！”
“皇位哪有这么好夺？”陈钦舟说，“父亲别忘了，城墙上裘湖的五十万禁军顷刻就会回来，藩地的汝平王、忠勤王、定和王等楚氏宗亲明日就可能率着大军进京勤王，还有各地边境驻守的王师武将，更有纷纷迭迭的叛军流寇。父亲何以认为您夺取皇位后就能够顺利坐稳？”
“管他稳不稳，先夺了再说！”陈明维大吼，用力指着陈钦舟道：“别以为本侯不知道，你就是不想在你旁边的赵家丫头心中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印象！大丈夫生而于世，万不可被儿女之情冲昏了头脑，为父这就替你除了这个心魔！来人，拿弓箭来！”
“父亲！”陈钦舟凄惶慌乱。
然而陈明维已经拉弓搭箭，朝始终沉默着的赵若歆狠命射来。
“赵姑娘！”
“赵丫头！”
慌乱中，赵若歆感到自己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给沉闷的砸中。她摔在地上，怔怔的抬起头，看到陈钦舟撑臂趴在她的前方。见她抬头，他嘴角生硬地朝她扯出一个宽慰的微笑，而后鲜血缓缓地从唇角落下，落在她的额头。
“你中箭了。”赵若歆说。
“无妨。”陈钦舟微笑，脸色惨白。
“本侯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陈侯气急败坏，重新搭弓射箭：“你别以为本侯就你一个儿子，实话告诉你，本侯在外面还有不少私生子。既然你宁死也想护着那女子，那你就同她一起去死吧！”
他搭起弓箭，迅疾而飞猛地朝陈钦舟和赵若歆射过来。
这一箭，饱含了陈侯的滔天怒意。
赵若歆几乎可以听到箭羽裹挟着雷霆震怒呼啸而来的风声。
箭速实在太快，陈钦舟已经来不及带着赵若歆转移。
“赵姑娘，得罪了。”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用力抱紧了赵若歆。准备以己身为盾牌，誓死护卫住赵若歆的安全。
“铛！”
一声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陈侯的箭被另一只漂亮的金色箭羽给冲没。
“渣滓，凭你也敢戕害本王的王妃？”
毒蛇般阴狠嘶哑的嗓音传来，如深渊地窖里的寒冰一样阴冷狠厉。
赵若歆急急的转身望去。
她看见，火红的旭日下，一袭金色铠甲的楚韶曜骑着雪白的骏马，搭着弓箭阴狠震怒。
“本王的王妃好抱吗？”
他阴沉沉地盯着陈钦舟，拉弓瞄准。
“还不快放开你的主母？”旁边，蹲在马匹上的竺右慌里慌张地飞奔过来，用力拉扯着陈钦舟的手：“你怎么使那么大劲儿，还抱上瘾了不是？”
紫金山巅火红旭日冉冉升起，无数铁甲骑军从天而降，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的刀剑折射出冷白光芒，猎猎黑旗遮天蔽日的迎风飘扬，鎏金细线纹着的“煜”字熠熠生辉。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
赵若歆怔怔的抬头，她看到那个昳丽如玉的男子身披坚硬金甲，手执霜白银剑，骑着白马踏着朝霞，在漫天猎猎作响的旌旗中光辉万丈地朝她而来，耀眼而锋芒。
“歆歆，我回来了。”
高高的骏马上，他朝她伸出了手，眉间宠溺深情如往昔。
赵若歆突然就委屈起来。
她将小手搭进楚韶曜宽阔的掌心，软糯嗓音里是带着撒娇啜泣的浓浓鼻音。
“嗯。”

第136章 1更
容颜昳丽的男人将她拉上马, 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落下的泪，笨拙又讨好地哄着她：“歆歆不怕啊，本王保护你, 不哭，乖哦。”
“我就要哭！”赵若歆恶狠狠的瞪他。
她本来也不是爱哭的人，从小到大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疫情爆发后的这几个月，她每日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遭遇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困难和变故，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未曾落下过一滴泪。
可现在不知怎的，见到楚韶曜以后, 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明明没事的，明明不害怕了, 可她就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明知道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明知道现在两方军队还在对峙, 有成千上万人在看着她，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委屈的落泪。她知道不合时宜,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偏偏，引她落泪的罪魁祸首还在哄小孩子一样的哄她，让她不要哭。
丢死人了。
他要她不要哭，她偏不！她就要哭！哭死他！
赵若歆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小小的脑袋一低一低的，无声啜泣着, 眼角的泪就是止不住。听到楚韶曜让她不要哭，她愈发止不住泪了，委屈的不得了。
没想到，她赵若歆感到委屈, 楚韶曜比她还要委屈。
“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楚韶曜拭着她眼角的泪，低沉的嗓音居然也变得嘶哑和哽咽，他委屈巴巴地小声控诉着：“我都还没有抱过你呢。”
赵若歆：……
“本侯当是谁呢，原来是煜王爷！怎么，煜王爷居然没有死在邓州，还回到京城来凑热闹吗？”
宣德殿前的陈侯忽然大笑，外强中干地发表着挑衅言语。
“滚！”
楚韶曜阴鸷的抬眸，伸臂不耐烦的用力一挥，就将手中狭长锋利的霜白银剑朝着宣德殿台阶上的陈明维砸了过去。
“瞧瞧你教的好儿子！”
霜白银剑裹挟着雷霆之势迅疾凶猛地嗡嗡飞去。
“我儿子怎么了——”陈明维哑然失声，被用力投掷过去的银剑钉在宣德殿的雕花大门上。
“你儿子，挺好的。”楚韶曜说。
他骑在马背上，怀里以保护的姿态虚搂着赵若歆。说完这句，他微微低头，将下巴抵在赵若歆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歆歆，真好。”
赵若歆肩膀被压得有点沉，她轻轻侧了侧身子，发现楚韶曜居然枕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王爷已经九天九夜没有合眼了。”栾肃轻声地说。
京畿持续数月的混乱局面终结于煜王的回归，楚韶曜以摧枯拉朽之势解决了宫变与叛乱。
匪首南山大王被分尸，宫变叛乱的陈侯夫妇被关入大牢等待问斩。
一切尘埃落定。
煜王楚韶曜不仅平定了叛乱，还带回了可以治疗瘟疫的关键药材。那药材出自边境广袤湿热的森林，是煜王爷亲自寻得。
民间开始悄悄流传新的谣言，说煜王楚韶曜并不是恶鬼虬龙转世，而是紫微帝星亲临人间。
紫微帝星正在梦魇。
皑皑迷雾中，楚韶曜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置身天外。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找回了意识，发现自己回到了骑马狂奔回京畿的途中。
他乔装易容，装扮做普通行商深入遥远荒蛮的芜绥和象鲁，一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象鲁迷障森林的泉涧中寻到了太医齐光济所需的那味治疟良药。不等他停下歇息，他就收到了暗卫竺右的千里传书。
流民作乱，京城危。
他看见自己顾不得收拾一路奔波，跑死了一匹又一批的骏马，身边的人都在劝他休息，他置若罔闻，拼了命的往前跑。
他一路过关斩将、横冲直撞，亲手将那包围京畿的南山大王斩于马下，未能等他松口气，又听闻皇庭宫变，他的歆歆去了皇宫，仍不安全。
他骑着骏马跑啊跑，却怎么也到达不了皇宫。
路途似乎被无限拉长，他似乎被困在一个循环无尽的迷雾，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快啊！快一点！”
楚韶曜呵斥着自己。
可是迷雾中，他怎么也快不起来，通往宣德殿的道路格外的漫长。
终于，皇宫近了。
他看见，漫天的血光中，他的歆歆冰冷的躺在地上，没有生机，没有表情，再也不会醒来。
半空里有个声音缥缈又空灵：“你是煞星，你罪孽滔天，你是至丑至恶的存在，你不配拥有至美的珍宝。”
“不！！”
楚韶曜愤怒不已。
“本王不接受！”
迷雾变幻，楚韶曜又看见自己重新回到途中，他再次骑着骏马驶入宣德殿。
宣德殿高高的台阶上，他的歆歆被陈钦舟给搂着，姣美面庞挂着幸福甜蜜的笑，两人相携着一朵红绣球绸缎在拜天地。
那个缥缈的声音又响起：“陈侯世子青年才俊、正直英勇，又对赵姑娘一往情深，实乃赵姑娘良配！”
“滚！”楚韶曜拔剑。
迷雾又变幻，楚韶曜发现自己回到了京畿的城墙下。
他看见那畜生猎户劫持了他的歆歆，淫邪地对着众人炫耀：“本大王正好缺个压寨夫人，这女子就留给本大王享用吧！”
“尔敢！”
楚韶曜怒意滔天，却怎么也插手不了迷雾的画面。
他眼睁睁看着陈钦舟从天而降，英勇的救下了他的歆歆，而后俘获歆歆的芳心。
“竖子！！”
楚韶曜疯魔。
迷雾变幻，陈钦舟消失。他看到自己又回到了不停奔疾的途中，这一次，他又眼睁睁看着歆歆在宣德殿中被叛军乱箭穿心的射死。
如是重复，循环。
他被困在迷雾中，盲目地奔走疾驶，永远也走不完脚下那条漫长的道路，通不往善意的结局。
“醒过来，醒过来。”
楚韶曜知道自己在梦魇，可他怎么也走不出梦魇的幻境。
耳边不停地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不配。你不配拥有赵若歆。”
“醒过来！！”
楚韶曜高声怒吼。
嘶拉一声，天际被生硬的撕开。楚韶曜睁开眼，看到久违的熟悉的粉红色房梁。他转了转头，看到四周粉粉嫩嫩的鲛纱帐帘，床头正中间悬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粉红夜明珠。
确定了，他回到了自己的煜王府卧房中。
楚韶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在梦中，无数次都始终无法触碰到他的歆歆。
“王爷？”守夜的栾肃在屏风后面问候。
“无事。”楚韶曜沉声回答。
“可要小的给您燃上安神香？”栾肃问。
“不必。”楚韶曜掀开被子，飞奔下床。他要立刻见到他的歆歆，他现在就要确认他的歆歆是鲜活的，是明媚的，是会笑会闹的。
“王爷！衣裳！”栾肃匆匆跟在后面，称心称职地捡起外袍和步履丢给楚韶曜。
夜半漆黑无人的街道上，楚韶曜一路狂奔，足尖掠过屋檐和树梢，风一般地翻墙冲进城东的赵家府邸。
然而及至飞奔到赵若歆的小院前，楚韶曜又停住了。
他在赵若歆的院子前来回地踱步，没有再继续上前一步。
“王爷？”栾肃疑惑，抬手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嫡女闺房。
楚韶曜摇了摇头，唇边掠过一抹柔情：“太晚了，还是不叨扰她了。”
“那，小的伺候您回王府？”
楚韶曜拒绝，温柔看着紧紧关闭着的窗棱：“不了，本王想要等她。”
初冬夜寒，栾肃搓了搓自己被冻得冰凉的手臂，提出建议：“不然咱们进院子里等？”
楚韶曜摆了摆手，眉间隐忍而克制：“本王和她还没有成亲，进院子恐防会唐突了她。就在这里等吧。”
栾肃摸了摸头，任劳任怨地转身返回：“小的去给您拿避寒的器具来。”
卸下了担子和防备，赵若歆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清晨，她推开房门，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冷不丁就看见楚韶曜趴在她小院的墙头，直勾勾地望着她。
赵若歆：……
尊贵威严的大晋煜王，成了个半夜翻人姑娘墙头的纨绔小白脸儿，闷头闷脑的也不怕人笑话。
“这是谁家的公子，怎么趴在我们小姐的院子上？”底下丫鬟们已经开始惊讶地小声议论，好奇地偷瞄着墙上那个看着有些呆气的漂亮公子哥儿。
“早。”赵若兀自镇定，挥手朝煜王爷打了个招呼。
“早，歆歆。”楚韶曜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我好想你啊。”
院子里的丫鬟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红着脸告退，而后叽叽喳喳的笑起来。
竟是小姐未来的新姑爷！原来传说中凶神恶煞的煜王爷，居然如此俊美倜傥的么？瞧着，似乎还有点憨。
煜王爷说想她们小姐了呢。
嘻嘻。
赵若歆耳尖微红，她掩饰性的咳嗽了下，走到墙角下面板起脸，故作端庄地问道：“王爷怎么会在这里？”
“本王想你了，就来见见你。”楚韶曜双手扒拉在院子的墙头上，佚丽绝艳的脸庞写满委屈：“我都好久没有见到真实的你了。”
“真实的我？”
“嗯，本王日日夜夜只能在梦里见到歆歆。虽然梦里面歆歆都很可爱，可碰不到摸不着，都不是真实的歆歆。”
赵若歆耳尖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脸颊：“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楚韶曜侧头，漆黑眸子盛满疑惑。
“就，不太好。”赵若歆小声，脸颊滚烫。
“我知道了。”楚韶曜失落地低下头，眼眸里带着清晨的雾气：“你是不是有别的狗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陈钦舟，亦或是其他人。
我离开这么久，没能陪在你的身边，你一定很怨我吧 。
听闻陈钦舟帮助了你很多，楚席轩仍在追求你，就连竺右都始终陪伴你左右，而张屠夫李铁匠更是被你召唤至麾下。这段时间你身边一直有着许多其他人，你是不是，不再需要我，不再在乎我了？
我不介意你在外面也养很多狗，可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赵若歆哑然，她蹙眉看着楚韶曜趴在墙上蔫哒哒垂下去的脑袋，顾不得羞赧的失笑道：“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要你？”
楚韶曜立刻抬起头，眼中迸出璀璨的神采：“那我可以进去你的闺房坐坐吗？”
“可以。”赵若歆矜持地点头：“你可以在这里用早膳。”
楚韶曜立刻从墙头上跳下，他一把就将猝不及防的赵若歆紧紧拉过，用力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力度之大，仿佛是要将眼前这个纤弱明丽的女子给狠狠地融入到自己的骨血里。
“韶曜？”
“让我抱一会儿。”楚韶曜闷声，“歆歆，让本王抱一抱你。”
“好。”

第137章 1更
宫变叛乱被镇压了下去, 晋帝楚韶驰却因在宫变中惊虑过度而病倒在了床上，他几次召见煜王楚韶曜进宫伴驾，却都被煜王给抗旨拒绝。
“没空, 不去。”煜王如是说。
永郡王楚席轩忠信纯孝，自宫变后陛下卧床起，便从宫外王府回到宫内皇子居住的仪元殿，每日衣不解带亲自侍奉圣驾，为陛下侍疾。
宣和殿，皇帝楚韶驰病歪歪地躺靠在龙床上，形容枯槁，面色惨黄如锡箔, 贤妃按着太医的吩咐，举着汤匙小口小口地给他喂药。
“死了, 都死了。”楚韶驰双目浑浊, 嘴里一张一合地含糊着。“老二、老四、老五老六老七, 小老九，朕的儿子都死了, 都死了。中用的都死了，蠢笨的还活着。死了，全都死了。”
床前侍疾的楚席轩立刻跪了下来，眼中流泪哭诉道：“儿子无能，让父皇病中还在担忧思虑。父皇您保重好身体，儿子会代其他兄弟们的份一起, 好好孝敬您。”
楚韶驰睁着浑浊的眼睛看他，分辨半天，露出欣慰笑容：“曜儿，你总算来看朕了。”
楚席轩眸间闪过一丝郁色, 又重重磕下头：“父皇，我是轩儿，是您的三儿子。”
“三儿子，三儿子，曜儿，轩儿。”楚韶驰握住楚席轩的手，“你是轩儿，你三哥呢？”
贤妃握着汤匙的手一顿，笑道：“陛下，这就是咱们的老三轩儿。大皇子此前就被您圈起来禁足，二皇子犯事去了，还剩下老三替您苦苦撑着，您忘记了？您的三儿子，楚席轩。”
“朕记得！”楚韶驰瞪了一眼贤妃，嘀嘀咕咕：“你这个洒扫婢，也敢这么和朕说话了。朕记得，朕没有病糊涂，老三是楚席轩，楚席轩是老三，众子之中，轩儿最肖似朕，朕最疼轩儿。”
“父皇。”楚席轩跪在地上，面色感动，与皇帝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里冒着泪光。
“轩儿，宫变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皇帝握着楚席轩的手，咳嗽着问。
“叛军攻打京畿后，儿子第一时间去了城墙守卫。没多久发生宫变，儿子闻讯后又立即赶回皇宫。父皇，儿子手无兵权，带着几百王府府兵对抗不过陈家军，只能被陈家军拦在宫门以外。儿子无能，儿子有罪。”
楚席轩复述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没告诉楚韶曜他的永郡王府有条直通城外的密道。那密道还是当初赵若歆在闺房里替他设计的，说是狡兔三窟有备无患。听闻安盛侯发动宫变后，他当机立断地就逃到了密道里，准备一有不对，就绕过攻城的南山大王逃往京外，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不怪你，轩儿。”楚韶驰咳嗽着，握着楚席轩的手：“你品行样貌都肖似朕，你会是一个出色的守成君王。还活着的皇子里，也就你还堪一用了。”
楚席轩面上闪过喜色。
他低头掩去眉间喜意，恭顺地接过贤妃手中汤盏：“父皇，儿子伺候您吃药。待您身体康健，儿子好好替您辅佐政事。”
“好，好。有你监国，朕放心。”楚韶驰点头，没多久又开始口齿不清地含糊起来：“曜儿，朕的曜儿呢？”
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贤妃使了个眼色，母子二人一起轻手轻脚地从宣德殿里间退出来，御前太监温得福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温公公，太后那边没有派人过来吧？”
“贤妃娘娘放心，咱家把消息控制的很好，整个宣德殿铁板一块，无人敢多嘴到慈宁宫那边说些什么。太后仍然以为陛下只是旧疾犯了趁懒不朝，她老人家心中对陛下的怨气还没消退，仍然紧闭宫门不出，更不愿意派人来瞧瞧皇上。”
“那就好，煜王那边？”
“煜王爷那边也不知陛下的具体病情。小太监去传召侍疾的时候，煜王爷还大发雷霆，骂陛下娇气折腾人。煜王爷说陛下有病就治，说他煜王不是太医，找他没用。想来煜王爷也是不会再来宫里的。”
“呵，他倒是惯会躲懒。”楚席轩冷笑。
“辛苦温公公了，以后还请温公公继续帮我们母子看着。”贤妃说，给温得福行了一礼。
“娘娘折煞老奴了。”温得福忙道：“这些都是咱家应该做的。”
温得福走后，楚席轩说：“母妃，您是不是担心过度了？父皇刚才还说我会是个好君王，而且弟兄们也差不多死光了，父皇不立儿子，还能立谁？难不成，他真得要去立楚韶曜？要知道，楚韶曜可是他名义上的幼弟！且不说自古皇位没有跳过儿子传弟弟的，只说他若是立了楚韶曜，到时候会起多少流言蜚语？父皇最注重名声，不会如此失智。再说了，父皇向来忌惮和猜忌楚韶曜，几次三番想要除掉楚韶曜，如今也不过是病重之人临危前的一点歉疚心理罢了。”
“理是这么说的没错，可本宫心里总感觉不踏实。”贤妃说，“还是小心谨慎为好，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楚席轩苦笑，“真有万一，只要楚韶曜有心那个位子，我们又如何防得住？”
贤妃也是沉默无言。
是啊，若是楚韶曜真有心，他们如何防得住？
原本楚韶曜还声名恶臭，若是他登基为帝，不提那些文武百官和士林儒生，只百姓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可如今楚韶曜定亲赵府嫡女，先是名士贺高澹亲自为其张目，又是他请缨治理邓州，竟引得天下儒林投诚。邓州又一名儒，崇正书院山长滕同河，明明是坐着楚席轩的舟船来到京畿的，却自请为煜王府的一名小小画匠，每天都要出具三五篇辞藻华丽的诗歌文章，用来传颂楚韶曜的功德。
仕林如此，民间更是如此。
楚韶曜五年前在边境大破魏狗，已经在晋国百姓心中埋下军神种子。此次他又率兵解了京畿之围镇压安盛侯府叛乱，在民间声望达到顶峰。更别提还有消息称楚韶曜已经研制出了治疫药方，百姓们如今全都指着药方救命，哪里会再去诋毁煜王声誉，估计他们甚至巴不得煜王上位，就连玄慈那个始终暧昧不清的老东西，也开始朝楚韶曜方向摇摆。
如是种种，若楚韶曜真有心夺位，他们如何防得住。
更别提最关键的，楚韶曜手握重兵。
他们竟不知，楚韶曜这些年明明身在京城，却悄悄在江湖私蓄起这样庞大的一支劲旅。还有那些陛下未曾收拢的边疆军队，竟然也悄悄朝楚韶曜投了诚。
说楚韶曜没有半点谋逆之心，谁信。
可若说楚韶曜当真想要夺取皇位，他又何必隐忍蛰伏这么些年，又何必去平定宫变叛乱。
想不通。
被反复琢磨的楚韶曜，正身处大狱。
等待问斩的安盛侯夫人指明要见赵若歆。楚韶曜应允，放心不下，亲身陪同。
安盛侯陈明维夫妇是京中有名的模范夫妻，安盛侯除了夫人以外，后院就只有两个小妾，还是他做世子时期，侯府老夫人替他安排的通房丫头。偌大安盛侯府，就只有世子陈钦舟一个独苗苗，再无其他惹人心烦的庶子庶女。整个京畿贵府圈，谁不钦羡一句陈侯夫人命好有手段。
“陈世母。”赵若歆行了一礼。
“赵姑娘唤我一声崔姨吧，我本家姓崔。”陈侯夫人说。
“崔姨母。”赵若歆点头。
“我就不绕弯子耽误赵姑娘的时间了，就直奔主题吧。”陈侯夫人说，“赵姑娘，此次我请你来，是想拜托你看在我和你母亲故交，看在我替你唱及笄祝词的份上，去向煜王求求情，让他放过舟儿。”
自古谋逆都会株连九族满门抄斩，陈钦舟受了父母牵连，也被按律投入了大狱等待问斩。
赵若歆同样不忍看着陈钦舟赴死，但她认知清晰：“陈世子在宫变中及时赶来营救圣驾和劝阻谋逆，功过相抵定然罪不至死。煜王爷明察秋毫处事客观，也定不会私下为难陈世子。”
“明察秋毫处事客观。”陈侯夫人苦笑，“也就从你嘴里才能听到真心夸赞他的话，世人都称煜王睚眦必报。我知舟儿或许罪不至死，却也不愿他小小年纪就因父母牵连而没了前途。按大晋律，他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流放三千里是轻的，只怕一辈子他都不能再从军或是入仕途，子孙后代也不能够再参加科举，只能永远沦为贱籍。当母亲的，实在不忍心他受这般大苦，还望赵姑娘能替他多多朝煜王求情。舟儿也是你的好友，不是么？”
赵若歆私心认为楚韶曜必然会保下陈钦舟，毕竟那日竺右都直接将陈钦舟当做同僚看待了。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道：“崔姨母的一片慈母之心我能理解，只是处置谋逆罪犯之事并不归煜王管。如果崔姨母是担心煜王会针对陈世子，其实大可不必，毕竟煜王并未在京中担任任何职权。”
“赵姑娘，你知我的意思。我是想让你向煜王求情，让他保一保舟儿。”
赵若歆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反而顾左右而言他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的一片慈母之心令人感怀。而我的母亲，虽然也曾将我拜托给崔姨母您，却似是儿戏和胡闹，未曾真正替我有效谋略过。更甚至，还让我自小背负上皇家的猜忌。我偶尔会想，她当真是我的母亲么，她若是我的母亲，怎么如此不为我考虑？”
陈侯夫人听懂了赵若歆的话。
“舟儿的眼光很好，赵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可惜了。”陈侯夫人摇头叹了一句，苦笑道：“可怜我崔敏替他陈明维殚精竭虑了一生，到头来也只落得个背叛。我不恨他举事失败累我性命，男儿大丈夫生于世，自当尽力去干一番事业，尽力去往高位走，对于失败我早就做好准备，从未害怕过。我只恨，恨他背叛了我，恨他在外面竟然还有那么多的私生子，恨他竟能毫不犹豫地朝舟儿射箭！”
“我真的好恨！”
“这让我的殚精竭虑像个笑话。”
“我苦心孤诣的替他谋划，替他取得兵权，替他收拢人心，他陈明维的每一步，都是靠我崔敏的扶持！可他呢，他陈明维最大的私生子竟然只比我的舟儿小半个月！”
“荒唐，可笑！我崔敏就像是一个笑话。”
“所以安盛侯的军权，也是您替他谋划取得。”赵若歆眸光平静，语气肯定。
“没错。”陈侯夫人自嘲地冷笑，疲惫的抱膝在牢狱墙角坐了下去：“我对不起你母亲。”

第138章 1更
随着陈侯夫人的讲述, 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被揭开。
二十年前逆奕郡王于皇宴中发动作乱，逼宫谋逆，赴宴的虞将军一家全部护驾牺牲。死前, 虞家嫡长子，少将军虞知书将虎符交给一名身量矮小的忠心宫女，令宫女从皇城隐秘的狗洞中爬出，转交虎符于赵二夫人，嫡妹虞柔。令嫡妹虞柔持虎符调动虞家军，前往皇城平叛护驾。
彼时虞柔已怀身孕，行动不便。待其从濒死的宫女手中接过虎符、弄清原委、挺着大肚子赶赴军中调兵遣将时，身为太后养子的皇长子, 即时任永郡王楚韶驰已经击毙逆奕郡王平定宫变。而虞将军一家，也已经全部罹难。
随后便是世人皆知的新皇登基。
永郡王楚韶驰平叛有功, 被立储君。数日后, 先帝于病中撒手人寰, 储君登基。
新帝登基后，数次向赵二夫人讨要虎符。
而虞柔因记恨新帝在平叛中没有及时救下虞家嫡系, 每每都以未曾见过虎符来搪塞新帝，坚决不肯将虎符上交。
因为当初宫女携着虞家虎符逃出狗洞的事情乃是隐秘，诸如少将军虞知书这样的见证人又全部死在宫变当中，包括携着虎符的小宫女本身也重伤而亡，这世间便再没有活人能够证明虎符就是在虞柔身上。虞柔坚称自己没有见过虎符，新帝明知她在撒谎, 可在虞家嫡系全部忠义牺牲的当下，他也无法过分为难虞柔这名硕果仅存的虞家外嫁女。
虎符的去向，成了一桩“悬案”。
而自开国起已经建制数百年的虞家军又上上下下尽皆忠于主帅，眼下虞将军一家无论老少妇孺尽皆牺牲战死, 便是新帝也不好意思就绕过虎符去堂而皇之的接手百年虞家军。何况，他也接手不了。
整个虞家军默契配合虞柔的谎言，坚称宫变当晚的短暂调动，是在遵循虞家嫡女的口谕，而非是因为见到过虎符。
如此忠诚默契到敢犯欺君，新帝又如何能够在没有虎符的情形下顺利接掌这支披麻缟素的哀军？
新帝只能和虞家外嫁女，赵二夫人虞柔进行拉锯。
可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赐下多般赏赐，封下诸多诰命，却都不能让虞柔交出虎符。
虞柔始终深恨他没有救下自己的父兄。
“你母亲那些日子，过得当真不易。 ”陈侯夫人感叹。
赵若歆可以想象的出来。
外表看来，新帝定会对虞柔不吝赏赐，将她繁花似锦的捧得高高的。而实际却是烈火烹油，不断施加压力让她交出虎符。父兄皆死，外人不知情的只会称赞先帝体恤她，知道些的又都劝说她交出虎符，更甚至还可能辱骂她不忠不义，身为一介妇人却私藏虎符，等等。
“虞家男丁皆死，不止是新登基的皇帝，很多人都对虎符起了心思，都想要接掌百年虞家军。”陈侯夫人感慨。
“包括您的夫君安盛侯。”赵若歆说。
“包括他。”陈侯夫人苦笑。
“事实上，作为硕果仅存的开国八侯之一，安盛侯府能和军功赫赫的虞家一样屹立百年而不倒，也和他们陈家世世代代的汲汲营营有关。”陈侯夫人说，“比如前朝太子，当今煜王的奶娘，当然是先帝从清白人家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可靠人。但又有谁能想到，她竟然是安盛侯陈家的远房表亲？虽然出了五服，那也是亲戚，也是打小接受陈家恩惠过活的，这枚暗棋，陈家埋了几十年，才将她埋到储君身边。”
“所以陈姨娘？”赵若歆悚然而惊。
“贵府陈姨娘，当然也是陈家的亲戚。”陈侯夫人冷笑，“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一个赵家的小小妾室，竟然和安盛侯沾亲带故。就连她能进赵府，也是靠了我和陈明维的安排。”
赵若歆沉默。
陈侯夫人停顿少许，破罐破摔地交待道：“你母亲深爱你的父亲，虽后来因为虞家虎符的事情，对你父亲存了怨气，可他们终究是恩爱夫妻，外人哪能轻易离间的去。我知你母亲自宫变后开始怨你父亲胆小怕事，怨你赵家老太爷一心想要踩着虞家谋好处，便不想轻易失了这个机会。”
“你母亲头胎小产后郁郁寡欢，对你父亲存有怨气，我便趁机安排了陈茹进到贵府去勾引你的父亲。明面上陈茹进府，是太后怜恤煜王的奶娘，央皇帝替奶娘的胞妹寻了个好去处。实际上，背后是我和陈明维在推动。”
“陈茹果然争气，进府没多久就使手段怀上了胎。”
“你母亲和我一样，都希望夫君只忠于自己。陈茹怀胎后，她彻底失望，再也不肯相信你的父亲，凡事体己话也开始避着你的父亲，有什么心事也不肯再同你的父亲说。而我这个时常来宽慰她探望她的闺中手帕交，便也顺理成章的越来越得到她的信任。我再每每挑唆上几句，便引得你母亲和你父亲愈加疏远。”
“等到她病重快去的时候，她已经彻底不信你的父亲，更不肯再让赵府透过她谋取好处。”
“她不愿把虎符交给赵老太爷或是你父亲，好让赵府因为上交虎符立功，便在临终将虎符交给了我，我这个她最信任的闺中密友。”
赵若歆平静：“只是将虎符交给您吗？”
陈侯夫人摇头苦笑：“我与她再亲密，也只是她的密友。虞家世代忠君报国，虞柔也不例外，她早存了将虎符交给新帝的念头，只是不想让赵府因此谋利罢了。她将虎符交给我，让我转交给新帝，也可借着上交虎符的功劳，让我夫君安盛侯顺理成章的进入军中。”
“虞柔她，早就看出我日日前来探望她，是想为我的夫君谋利。”
“只是她没有想到，我和陈明维想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进入军中按部就班的混个军职，而是整个虞家军。”
“于是您昧下了虎符，还篡改了我母亲留给我的遗书。”赵若歆说。
陈侯夫人点头：“我是觉着昧下虎符对不住你娘，便想让你和舟儿结亲，以此回报一二，结果。罢了。”
“所以我娘未曾负累虞家声名，她到死也是那个骨子里流着忠君报国血的将门虎女。忠，且义。”赵若歆起身，面容冰冷。
“赵姑娘，舟儿他——”陈侯夫人连忙起身。
“我会把陈世子当日义举一五一十地禀告煜王，相信煜王爷自有公断。”赵若歆迈出牢房大门。
“你当真认为你母亲做得对吗？”陈侯夫人忽然抓着牢房的栅栏，朝着赵若歆的背影大喊：“忠义？”
“你当她虞柔为什么私藏虎符那么久不肯上交？”
“她果真是恨皇帝未曾及时救下她的父兄吗？她虞柔既然忠义，又怎会因为这样滑稽的小家子理由就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与君王作对？”
“她虽然从来只跟我说她藏着虎符只是因为深恨皇帝未曾救下虞将军他们，但我相信此事定有其他的真正缘由，我不信当年那个小宫女没有跟她说些什么！起码，我们陈家的暗子，前朝太子的奶娘，还在宫变里拼死向陈家留下了消息！”
“那平叛有功的新帝，昔年的永郡王楚韶驰，他在那场宫变里本是和逆奕郡王楚韶泰一伙的叛党！虞家少将军虞知书，就是一个不察的死在他的刀下！”
“虞柔拒不上交虎符，分明是不肯将虞家虎符交给杀害她虞家的仇人！不肯将虞家军交给一个叛贼逆党！”
“结果她临死倒是妥协了，跟我说什么放下了，让我将虎符交给皇帝，交给楚韶驰。呵，忠义，她虞柔是忠义了，可她有何颜面去见虞家嫡系？有何颜面自称一个孝女？！”
“她虞柔，分明是愚忠！”
赵若歆顿住脚步，音容沉静：“在君国面前，个人和家族的荣辱兴衰不值一提。国，永远都大于家。这个道理我明白，我母亲身为虞家嫡女，更加深刻的明白。前朝永郡王虽曾是逆党反贼，可他已经登基为帝，他便是国君，是君主。我母亲知道兵权分散旁落会对一个国家造成什么，为此她愿意将个人和家族的仇恨放到一边，愿意将虞家的虎符奉给君主，哪怕这个君主是她的灭族仇人。她将国家利益放在家族和个人的前面，是大忠也是大义。她永远值得我钦佩。”
“倒是您。”赵若歆回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陈侯夫人：“您和我母亲攀比了一辈子，到临了还想要给我母亲贯上一个愚忠不孝的恶名，您不累吗？”
“您这个阴谋诡计地窃取他人虎符，逼死良妾庶子，谋逆失败祸累家族，牵连儿子，即将被斩立决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的母亲？”
陈侯夫人眼中疯狂的色彩暗淡了下去，她顺着栅栏锁链软软的瘫倒在了牢房里。
赵若歆拢紧身上的披风，离开陈侯夫人的牢房。
“赵姑娘。”有人轻轻唤她。
是陈钦舟，他就被关在陈侯夫人的隔壁。眼下他头发凌乱，胡茬拉沓，双目无神地倚坐牢房墙壁上。显然，方才的谈话，他已经全部听清。
“对不起。”陈钦舟喃喃地说。
“这是上一辈的事情，与你无关。”赵若歆在牢房前顿足。
陈钦舟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自嘲地笑道：“所谓的婚约，原来只是笑话。”
赵若歆没有回答。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了陈钦舟对她的心意。
“赵姑娘，谢谢你还愿意同我说话，祝你以后万事顺遂、平安喜乐。”良久，陈钦舟说。
“也愿你平安喜乐。小侯爷，珍重。”赵若歆说，离开了大狱。
“歆歆。”大狱门口，楚韶曜唤她。
“煜王爷。”
“歆歆想让我保下陈钦舟吗？”
赵若歆点头。
“那我便保一保他。”楚韶曜失落。
“王爷。”赵若歆小拇指勾住楚韶曜的衣角，“我想保他，不仅因为他帮助过我，是我的朋友。更是因为他才华横溢、能文能武——”楚韶曜眼里的光愈来愈暗，“因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以帮助到你，为你煜王所用。”
楚韶曜眸子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第139章 1更
帝王久病不朝, 京都暗流汹涌，百姓惶惶不安，楚韶曜紧锣密鼓地在、筹备婚礼。
数年前钦天监占卜星象, 将楚席轩和赵若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十九，说这是十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楚韶曜抢了侄儿媳妇以后，把侄儿成亲的好日子也一并给抢了，他也要在十年难得一遇的良辰吉日里同他的歆歆成亲。
眼下婚期将近，楚韶曜积极准备、事必躬亲。
连成亲当天穿的喜袍都恨不得自己绣。
栾肃不止一次地看见他们王爷半夜捏着个绣花针在偷偷摸摸地绣喜服上的金线。
可以理解。
他们王爷是头一回成亲，也只打算只成一回亲，凡事慎重些，不假人手些, 挺正常的。
才怪啊！
栾肃不止一次地建议他们王爷，不要再去绣喜袍了。只听说过待嫁的新嫁娘自己绣喜服, 没听说准备娶媳的新郎官自己绣喜袍的。
偏他们王爷说：“本王一辈子就成一次亲, 这喜袍对本王而言意义非凡。本王不想让其他女子触碰本王的喜袍, 歆歆又忙不过来，本王只好自己悄悄绣一绣了。”
栾肃心说赵姑娘哪里是忙不过来, 赵姑娘分明是手笨，绣个鸳鸯都能绣成肥硕的烤鸭子，何况是绣喜袍。
栾肃心还说您不想让其他女子触碰您的喜袍，可您喜袍用的布还是那些桑娘养蚕织出来的呢，早在原材料那里就被无数女子给接触过了，您还在这里矫情个什么劲儿。
然而栾肃心里有无数话说, 却不敢开口讲出来。
他只敢开口建议他们王爷：“不想让女子触碰喜袍的话，也可以让男子帮着绣的。赵姑娘的善堂里就有不少男子擅长刺绣，王爷不妨将喜袍交给他们制作。”
然而他的王爷又很警惕，说：“歆歆好端端的开设学堂, 教那些男人刺绣和纺织，还把张屠夫和他儿子也拉进去了教授。歆歆可能就是喜欢男子有这项技能，本王不能输给张屠夫和他儿子。他们会的，本王也要会，本王定会比他们绣的更好！”
栾肃只得在心里翻个白眼儿，彻底放弃劝说。
王爷爱绣就爱绣吧，谁还能没点小爱好呢，男子为自己绣个喜袍怎么了，丢人吗？不丢人。
反正他栾肃不干这种事儿。
楚韶曜为婚礼做了太多的准备。
他知道京畿大疫，赵若歆恐怕没有兴致去忘记世俗的愉悦大婚。也知道自己名声不好，赵若歆与他结婚可能收不到多少祝福。
于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愉悦大婚的安稳社会环境，为了让赵若歆的大婚当日能够受到京畿百姓的多多祝福，楚韶曜前往邓州治疫，又从邓州前往象鲁去寻找治疫药材。
楚韶曜自小服百草尝百药，将身体炼地百毒不侵。瘟疫袭来，他竟也能够有效疗愈。在他的默许下，齐光济采取了笨方法研发疗疫良方。那便是将煜王打小服用过的神奇药物都尝试一遍，看看究竟是哪些东西治愈了瘟疫。好在楚韶曜身为金贵的皇室成员，自小入口的所食所饮尽皆有专人记录在案。齐光济组织人手挨个的尝试，终于在失败千万次后，寻到了那味可以疗疫的关键药材——象鲁国进贡而来的苦涩药草。
为免药草数量不够，也为防止象鲁国坐地起价引起麻烦，楚韶曜此前秘密的亲去象鲁寻得了可观的药草和种子。
他想把京畿和邓州的疫情治愈，好让赵若歆的心情好转起来，能够安心大婚。
他想把一切可能妨碍他大婚心情的不稳定因素都掐灭于萌芽。
可就是有人非要和他过不去，上赶着要来破坏他成亲的好心情。
楚韶曜自回京平叛后，便再也没有去过皇宫。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都未能再见上楚韶曜一面。皇帝还好，他在宫变时见过楚韶曜，还被楚韶曜给救下，但太后，算是扎扎实实有好几个月没能见到亲儿子了。
左请又请煜王都不至，太后便以婆母身份将准儿媳赵若歆接进了宫，说是要给赵若歆立立规矩。
楚韶曜闻讯愤怒不已，光速就冲进了慈宁宫替赵若歆解围。
慈宁宫里，赵若歆好端端坐着，左手边摆着一堆的糕点儿，右手边摆着一堆的金银珠宝，脚底下还摆着好几箱子的华衣美服，正亲亲热热的同太后说着话。显然，太后很疼赵若歆，并没有给她立任何的规矩，就是想借着赵若歆把自己的儿子引到宫内来。
楚韶曜想要带赵若歆离开。偏赵若歆是个懂事的，想要搞好婆媳关系，打小还受了太后娘娘的许多恩惠，便假装看不懂楚韶曜的眼色，仍旧亲亲热热的同太后说话。
楚韶曜只能不爽地在一旁等候。
结果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钟四喜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说是皇帝快不行了，含着最后一口气一直在念叨煜王和太后的名字。而贤妃和永郡王母子则把持了宣德殿，不许人随意进出报信，更不许将消息透漏给慈宁宫和煜王府。至于他钟四喜能溜出来，是因为贤妃母子以为他和温得福一样，已经被他们母子二人给收服了。
太后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美目中流露出浓浓的震惊和悲痛。
楚韶曜亦是霍然起身。
不过他眸子里流露的不是担忧和悲痛，而是愤怒。
本来赵府老夫人新丧，赵若歆就需要给祖母守孝。好在按照习俗，只要在赵老夫人去世后的四十九天内完婚便也不算不孝，否则便要等上一年乃至三年。而如今皇帝若是死了，那便是国丧，按制此后三年内举国都不得有婚宴嫁娶行为。
他楚韶曜只是想成个亲，怎么就那么难！
“皇帝他，他——”太后眼中盈着泪，六神无主：“曜儿，皇帝他——”
“不见！”楚韶曜愤怒。
“王爷还是去见一见吧，最后一面了。”钟四喜劝说，擦拭着额头的汗：“陛下急着见您，不止是思念您，还为了立储。陛下想将、将皇位传给您。”
赵若歆诧异地睁大眼睛。
她还没听说过皇位传兄不传子的呢，而且，她知道皇帝有多么忌惮和厌恶楚韶曜。
皇帝这是，病糊涂了？
然而楚韶曜没有表情，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太后则更是一副早已预料的模样，急匆匆就起身准备往宣德殿赶，
“本王不愿。”楚韶曜却冷冷的说。
“曜儿？”太后顿住脚步，显然没想到楚韶曜会这般说。
“本王不想去看他。那劳什子皇位，本王也不愿要。”
“哎哟我的煜王爷诶，现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啊。”钟四喜擦着脑门上的汗，着急上火：“贤妃和永郡王可在陛下旁边看着呢，一心想让陛下把传位诏书给改了。这要是去得迟了，指不定真得让他们得逞。”
“老三是玄慈认证的紫气之人，由他即位不是刚好？”楚韶曜嘲讽。
赵若歆抿了抿嘴。
她私心里也不愿意楚韶曜当皇帝。
当了皇帝以后，按制就必须要选秀纳妃，即便不是三宫六院的都必须填满，可终归是要收上诸多妃嫔的。到时楚韶曜的后院就不再是家事，而是国事，全天下人都要盯着。她虽不大忌讳夫君纳妾，打小身为准皇子妃也做好了将来和别人共享夫君的准备，可在楚韶曜左口一个不纳妾右口一个这辈子只歆歆一人的洗脑下，赵若歆也逐渐开始觉得她和楚韶曜就该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该不让任何女子插足他们中间。可是没听说过哪个皇帝的后宫是只有皇后一人的。
在赵若歆看来，楚韶曜就一直像如今这样，始终当个“闲散”王爷就挺好的。
至于谁当皇帝，赵若歆无所谓。
但是，赵若歆虽然无所谓谁当皇帝，却也不希望当皇帝的人是楚席轩。
没什么原因，纯粹就是膈应。
她不想在每年守岁皇宴上朝楚席轩行臣下礼，也不想让楚韶曜居于楚席轩之下，向楚席轩行礼。
太后忙急道：“可是曜儿你本就是太子，这个皇位，是你皇兄欠你的。你即位，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天经地义。”
“本王是前朝废太子。”楚韶曜冷笑。
太后无助，焦急地朝赵若歆望过来：“看他这犟脾气，你劝劝他！”
赵若歆：……
这种事情，她怎么劝。
钟四喜却眼睛一亮，得到了启发。他眼睛在赵若歆身上滴溜溜一转，就状似无意的叹息道：“永郡王继位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永郡王苦恋赵姑娘，适才还在陛下床前求情，让陛下将赵姑娘重新许配给他，也不知陛下这会儿答应了没有。纵使是陛下没有答应，等到日后永郡王登上大宝，难免也不会去自己废黜赵姑娘和煜王府的婚约。唉，老奴也许是多心了，想来永郡王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物，是肯定干不出强抢臣妻这种卑劣行迹的，哪怕那臣妻曾是他心慕多年的未婚妻。”
赵若歆：……
楚韶曜拔腿而起。
“王爷您去哪？”钟四喜跟在后面。
“宣德殿！”楚韶曜头也不回。
“王爷您慢点，等等老奴，哎！”

第140章 1更
宣德殿。
楚席轩攥紧了那份明黄遗诏, 难以置信地质问皇帝：“您不是说我会是一个出色的君王么，为什么您还要传位给楚韶曜？”
皇帝神志清明了些，像是回光返照：“朕说你会是一个出色的守成君主。可是轩儿, 大晋如今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危船，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光守成是没有用的。这担子交给你，你挑不起来。”
“您怎么知道我挑不起来？”楚席轩愤怒，“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机会！说到底，您就是偏爱楚韶曜！”
“朕，真正偏爱的是你。”老皇帝咳嗽着。
“偏爱我？”楚席轩睁红了眼睛，攥紧遗诏悲愤大笑道：“您将我的妻子赐给楚韶曜, 将我的皇位传给楚韶曜，您说您偏爱我？”
“以前大哥和二哥都早早参与了政事, 被您指派到六部轮转, 偏到我的时候, 您左拦右拦就是不肯允我开府议政。兄弟们各个都有人才扶持，良妻美妾尽皆出自高门贵族, 偏我打小连纳个通房都不被允许。仪元殿读书，明明每次我功课最好，可您从来不肯嘉奖。春狩秋猎，您次次都命我不得争取头筹。您只会让我隐忍，让我放弃，让我韬光养晦。”
“我从前认为, 您对我的这些特殊，是想要保护我。可如今到最后了，您还是让我忍，让我放弃, 让我相让！您还好意思跟我说，您偏爱我？”
皇帝眼中含着泪：“诸子之中，朕确实最是爱你，也一早便想将大晋交给你。只是曜儿是个例外，而且如今大晋的担子实在是太沉了，朕不能凭借一己之好去决定天下的未来。朕不只是个父亲，朕还是个君王。轩儿，你还是退一退吧。”
“只楚韶曜是个例外？”楚席轩重点抓的很好，他冷笑道：“说来说去，您就是偏心楚韶曜！就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他！退？您除了会让我退让，您还会什么？！”
“你可以不用退！”楚韶曜阴鸷的声音传来，身后跟着几个慌乱阻拦的侍卫太监，嘴里喊着“您不能进去”一类的话。
还是贤妃反应快，在楚韶曜进来的瞬间，就一把夺过楚席轩手中的传位诏书，飞快投掷到龙床前烧得火旺的暖炉里。
楚韶曜瞥了眼被熊熊炉火烧得只剩下一角的明黄圣旨，唇边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正好遗诏也烧了，你就堂堂正正地来争，别说什么退让不退让的话，搞得好似本王能娶歆歆全靠你退让一样。”
跟在后面扶着太后小跑着进来的赵若歆：……
她在外边听见楚席轩分明说的是不愿退让皇位，怎么到楚韶曜这里就是不肯退让她了？
这重点是怎么抓的？
“曜儿。”看见楚韶曜进来，皇帝慈爱又欣慰，惨败的面色都红润了不少：“你来看朕了。”
“楚韶驰！”太后却健步走到皇帝床前，又惊又怒又痛楚的高声质问：“你方才说什么？哀家方才听见你说，楚席轩是你最偏爱的儿子，你一早便想将皇位传给楚席轩？！”
“朕——”皇帝眼神躲避，说不出话来。
“楚韶驰！你可忘了长兄如父？你承诺过哀家，会将皇位还给曜儿！承诺哀家会给曜儿全天下最好的父爱！这些你都忘记了？你现在跟哀家说，你最偏爱的儿子居然是楚席轩！”
太后娘娘凤目圆睁，娇声怒斥，似是受到了极大的背叛。
“朕只是觉得老三与朕最为肖似，朕最偏爱的仍是曜儿。”皇帝愈发闪避，不敢去看太后的眼神。
“呵，您还是承认了。”楚席轩冷笑。
只有贤妃见拦不住太后和楚韶曜，急匆匆地唤人去喊了前殿待命的诸大臣。而随侍的栾肃见状，亦是隐秘地打了个手势。
“楚韶驰，你对得起哀家和曜儿么！”太后仍在质问。
“哀家当日助你登基，是以为你这个长兄能够给予曜儿最好的父爱。结果在你心里，曜儿竟然还不如一个洒扫婢的儿子？！”
“朕没有说曜儿不如，朕打算将皇位传给曜儿。”皇帝虚弱的咳嗽。
“陛下慎言！”洒扫婢贤妃急忙阻止，“诸大臣即刻就到，陛下莫要犯糊涂。”
“你方才说最偏爱楚席轩。”太后仍在冷笑。
楚席轩也是冷笑不止。
楚韶曜一撩衣摆，在殿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事不关己地摸起了书案上的游记看。仿佛这些激烈的夺储争论与他无关。甚至他还将赵若歆也拉到了旁边椅子上坐下，还从兜里摸了些慈宁宫带过来的瓜子给她，丝毫不在意明显回光返照的皇帝下一秒就可能驾崩薨逝。
赵若歆手里冷不丁被塞了一大把的瓜子，她瞥了眼争吵中的太后和皇帝，捏着瓜子不大敢嗑。
这么严肃的场合，太后还没有坐着，皇帝更是随时都可能驾崩，她一个小小的臣女，哪里敢坐下来吃瓜看戏。
其实在赵若歆看来，太后娘娘委实有些无理取闹了。
皇帝再怎么对楚韶曜好，那也只是“长兄如父”，并不是真的父。
太后娘娘却指望皇帝对待楚韶曜这个幼弟的宠爱与真心，要胜过对待他自己的亲儿子，实在是有些过于理想化了。何况现在皇帝还明摆着想将皇位传给楚韶曜这个幼弟，某种程度上来讲，皇帝对待楚韶曜已经十分到位了。
争吵间，以宰相钟鸿煊和太傅吴启言为首的众大臣也来到了殿中。
赵若歆也趁着无人注意，悄悄送了一粒瓜子到嘴里。哈，还挺香脆的。
“父皇，儿臣不想再退让，你既然偏爱儿臣，就请拟定传位昭书吧！”楚席轩咬牙，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请父皇立儿臣为储。”
“请陛下立永郡王为储。”众大臣跟着跪了下去，宣德殿间乌泱泱跪了一片。
楚韶曜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游记，手指翻了一页，唇角讥诮翘起，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朕已经写好了传位遗诏。”皇帝气喘吁吁地说，出多进少。
贤妃和楚席轩心头一紧，还以为皇帝要说出遗诏刚刚被他们烧毁的事。
结果皇帝一句三喘地道：“宣德殿牌匾后面，龙床床褥下面，书架第二排左手边第三本后面的暗格里，都有朕留下的传位遗诏，一式多份。”
楚席轩：……
贤妃：……
赵若歆和太后并上殿内众人：……
您搁这儿搞遗诏批发呢？
“陛下，您何至于此？”贤妃红了眼睛。
留下这么多传位遗诏，陛下这是在防着他们呢。
虽然，他们也的确干出烧毁遗诏的事情就是了。
“朕，传位于煜——”皇帝声嘶力竭地咳嗽着。
“陛下三思！”
“本王不愿！”
宰相钟鸿煊和煜王楚韶曜的声音同时响起，将皇帝打断。
一时间，无数道讶异的目光朝楚韶曜投来。皇帝惨败脸色涨得紫红，他亦是惊讶的苦笑：“你不愿？”
“不愿。”
楚韶曜眉眼冷漠，眼神讥讽。
他慵懒地坐在狐裘软塌上，修长手指中随意握着本逍遥杂记，隔着崇崇幢幢惊讶的人影，远远地朝龙床上的皇帝一字一句轻蔑微笑道：“指着本王替你收拾破烂，你做梦。”
所有人都被骇住了。
泱泱大晋现在的确风雨飘摇，四处都是疫情和兵祸，时不时便有流民起义作乱。可再如何，这也是一个版图宏大雄踞七百余年的宗主大国，竟有人能轻蔑的称大晋是破烂，竟有人能拒绝唾手可得的皇位？
楚席轩更是仿佛被狠狠扇了脸，他寤寐以求而不得的东西，却有人弃之如敝履。
换个角度想也是确实。
煜王如今要兵有兵要钱有钱，从前还因故太子身份不得离京，而今邓州诸地已经俨然就似他的封地。无论是谁登基为新皇，到时煜王都可以说是无冕之皇，他何必要去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皇帝？就像过去一样当一个潇洒自在的权王不好么。反正无论是谁当皇帝，他还能管得着手握重兵的煜王？连汝平王都被皇帝忌惮三分，又遑论是如今的煜王。
想通这一层，楚席轩脸色愈发难看。
他也算是理解皇帝楚韶驰为何铁了心要传位给煜王了。
有这么一位不服管教的权王在，不管是谁当上新帝又能如何？到时无非就是一个傀儡。
但他仍不愿放弃，他朝宰相钟鸿煊使了个眼色。
钟鸿煊回过神来，带着众大臣跪地高呼：“立储非儿戏，万望陛下以国事为重，立永郡王为储。”
“望陛下立永郡王为储。”
“朕就是以国事为重！”皇帝咳嗽着，重重捶着床面，带着一股不被人理解的悲愤。
楚韶曜面无表情地剥着瓜子。
“朕！”皇帝恶狠狠地盯着楚韶曜，声音嘶哑浑浊，带着疯狂和决绝：“朕继位二十余载，鞠躬尽瘁矜矜业业！朕，是个明君！朕的大晋，不能亡！”
楚韶曜只当没听见，细细地将剥好的瓜子仁放进赵若歆的手里。
然皇帝已经疯狂地指着楚韶曜骂起来：“煜亲王楚韶曜，冥顽不宁、僄狡锋协，恣行凶忒、好乱乐祸！著尔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 ”
嘶吼完这句话，皇帝便仿佛用光了全身力气，重重的闭眼倒了下去，嘴角还挂着一抹小人得逞的诡异笑容。
所有人：……
良久，大太监温得福颤颤巍巍的伸出食指，在皇帝鼻尖探了探，而后凄凉哭喊道：“大行皇帝，殡天了！”
楚韶曜：……
楚席轩：……
“皇帝！”太后娘娘站立不稳，泪水夺眶而出。
贤妃呆呆的，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第141章 1更
礼部汤仔珩和刑部郦峰最先反应过来, 他俩一个直奔书架第二排，一个扛着脚凳直奔殿前牌匾，默契地取出了两方锦匣, 而后带头在群臣前方跪下，口中高呼：“大行皇帝遗诏在此，请煜王谨遵先帝圣旨，早日继位登基！”
贤妃咬碎了银牙，手中绣帕叫绞成了绳。
她命人去前殿喊来众位大臣，是想借众大臣之势逼皇帝改变想心意，立她儿子楚席轩为储。她私以为皇帝好面子，断不会在朝廷众大臣面前直接说出传位煜王的话, 这样太引人猜忌，即便说了, 也会被众大臣阻止。
谁能料到, 皇帝竟然事先留下这么多的遗诏, 还当着众大臣的面就亲口传位给了煜王，并且还说完口谕就直接殡天了！
这些遗诏, 应当是很早就备下了。
起码自宫变后，她们母子二人就日日守着宣德殿，守在皇帝身边，期间都未曾见到皇帝书写准备。
狗皇帝，心思藏得可真够深的！
钟鸿煊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皇位传兄不传子确实于礼不和，可现在传都传了, 他们难道要违抗大行皇帝圣谕不成。
只是心中不免嘀咕，大行皇帝这也太为所欲为了些。
贤妃还沉浸在浓浓的震惊和恍惚中，楚席轩已经开始冷静地在龙床上翻找。
“王爷可是在找这个？”钟四喜打开了一个小方盒子，里面嵌着一枚荧光亮泽的玉璧和一块暗红色金箔。
楚席轩伸手就要去接, 钟四喜却啪得将锦盒关上：“奉大行皇帝遗命，御林禁军和陈家军是要留给继位新帝的。抱歉永郡王爷，这虎符咱家不能给您。”
“钟四喜。”楚席轩咬牙切齿，“你是什么时候站到煜王那边去的？”
“从一开始。”钟四喜笑眯眯，伸手从龙床被褥下掏出了第三方装有遗诏的锦匣：“陛下留下这么多道遗诏，就是咱家建议的。”
“温得福！”楚席轩恶狠狠看向另一位御前大太监。同样都是皇帝的心腹太监，温得福怎么如此没用。
温得福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懊恼着，后悔自己押错了宝，见楚席轩瞪过来，他又惊又惧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咱家也是煜王爷的人！”
楚韶曜：……
钟四喜：……
“既然两位御前总管太监都被煜王给收买，那是否可以说明这遗诏内容并非大行皇帝本意？”太傅吴启言说道。
“够了！”宰相钟鸿煊呵斥，重重地朝楚韶曜方向磕下了头：“老臣恭请煜亲王谨遵遗诏、早继大统。”
“本王不愿。”楚韶曜说。
然而有了钟鸿煊的带头，在场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跪了下来。
“臣等恭请煜亲王谨遵遗诏、早继大统。”
钟四喜志得意满的持着禁军虎符来到殿外，对正与栾肃对峙着的禁军统领裘湖道：“裘大人，变天了。”
尘埃落定。
殿内众人陆续退去。
赵若歆也跟着不悦的楚韶曜一同离开，他们都没有留下来替大行皇帝收敛的意思。赵若歆是不够格，楚韶曜是不情愿。
楚席轩仍然怔怔的站在原地，难以接受自己这么多年隐忍蛰伏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是有担心过皇帝会传位给楚韶曜，可内心深处却是自信的，毕竟皇帝对楚韶曜的厌恶有目共睹，而皇帝近年来也是多次流露出要传位给他楚席轩的意思。谁能想到，临到最后，皇帝真的就破天荒地传兄不传子了呢。
他怔怔地看着赵若歆离开，耳边突然响起玄慈大师批的那一句凤命。
楚韶曜得登大宝，会跟赵若歆的凤命批语有关么？
如果真的有关，那大晋朝的继任新帝本该是他楚席轩，而不是楚韶曜。
“你以为他楚韶曜是什么尊贵的人么？”楚席轩冲着赵若歆的背影大喊，“歆妹妹，你可知他楚韶曜真正的身世？可知父皇为什么冒天下大不韪也要传位给楚韶曜这个幼弟？”
“永郡王！”
“轩儿！”
太后和贤妃面色陡变，同时出声，想要阻止楚席轩接下来的话。
然而楚席轩一心想要赵若歆认清楚韶曜的真面目，好对楚韶曜产生嫌弃厌恶之情，从而离开楚韶曜。
他自顾自地就说了下去，轻飘飘的嗓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蛊惑，面容极尽嘲讽：“因为啊，他楚韶曜可是父皇的好儿子，嫡嫡亲的好儿子。”
赵若歆惊讶地顿住脚步。
楚席轩放声大笑：“他金尊玉贵的煜王爷，前朝嫡太子，未来的大晋皇帝，根本就是太后和大行皇帝母子乱1伦生下来的野种！是大晋皇室百年来最肮脏、最恶心、最荒谬的丑闻、野种、杂碎！”
“住嘴！”太后娘娘扑了过去，想要抓破楚席轩的嘴。
楚席轩灵巧地躲到了一边，继续蛊惑：“这样一个肮脏透顶的杂碎野种，歆妹妹，你和他在一起，就不嫌恶心吗？”
楚韶曜眼中溢满血丝，生生捏碎了手中的墨玉扳指。他薄唇毫无血色的抿成了一条直线，漆黑眸子里氤氲着毁灭一切的滔天风暴，右手牢牢握住了腰间的佩剑，身子因为震怒而微微颤抖。
“韶曜，你？”赵若歆震惊。
殿内诸如钟鸿煊等几名遗留的朝廷重臣，纷纷朝楚韶曜投去复杂的眼神。
惊诧、怀疑、轻蔑、打量、了然、嫌恶、兴味、憎恨、嘲笑……
无数道复杂的眼神汇聚在楚韶曜的身上。
没有一道，是怀有善意。
“歆妹妹，这样一个龌龊秽垢的人，你何必再和他一起？”楚席轩声音里带着蛊惑。
楚韶曜脊背挺直，薄唇紧抿，整个人像是笼罩在无边无垠的阴郁黑暗里，目光死死地盯住滔滔不绝的楚席轩，却没有做出任何阻止或是打断的动作。
殷红鲜血一点一滴地从他攥紧的指缝间漫出，滴落在地上。
“歆妹妹，离开他吧，离开这个野种杂碎。”楚席轩靠近了一步，轻言诱导。
“够了！”赵若歆狠狠回头。
“歆妹妹？”楚席轩茫然疑惑。
赵若歆声音沉静，姣好面庞露出一抹楚席轩还要极致轻蔑的嘲讽：“当您只能从出生去攻击一个人的时候，说明这个人也实在是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值得您攻击了。在我心里，楚韶曜就是金尊玉贵的瑰珏仙宝。倒是你，楚席轩，你可真让我恶心。”
“来人！”赵若歆高声怒道：“永郡王楚席轩不敬新帝、口出悖言，将他堵了嘴巴拖下去！”
“诺！”钟四喜迅速应道，带了几名内侍一哄而上，将楚席轩和贤妃都堵了嘴巴绑出宫殿。
余下的钟鸿煊等几名重臣亦是趁机告饶，连跑带爬地飞快离开。
宣德殿空荡下来。
赵若歆心疼地抓过楚韶曜的左手，细心挑出他掌心里深深嵌入的墨玉扳指碎片，无奈道：“说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是会伤害自己？”
楚韶曜低着头，任由赵若歆替他细致包扎，一言不发。
赵若歆叹了口气：“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歆歆。”楚韶曜这才紧张起来。
“曜儿。”太后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目视着床上冷冰冰陷入永眠的大行皇帝，声音哀痛：“娘骗了你，你的确是楚韶驰的儿子。楚韶驰，大行皇帝，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赵若歆手上的动作顿住，她没有抬头，继续低眉顺眼的给楚韶曜包扎。
“本王知道。”楚韶曜冷冷地说。
“你知道？”太后惊讶，保养得宜的美丽面庞上还挂着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韶曜唇边掠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从慈宁宫亲眼目睹你们一次次的偷情起，从周岁宴你指着楚韶驰对本王说他才是本王的亲生父亲起，从楚韶驰掰断本王双腿刺穿本王筋脉前的那句‘原谅为父’起。”

第142章 1更
赵若歆上药的手微抖,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从身陷天牢的陈侯夫人那里，赵若歆已经知晓皇帝楚韶驰，曾同逆奕郡王楚韶泰一道参与宫变, 却不知怎的摇身一变成了平叛有功的功臣，还据此当上了储君登上了帝位。
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将楚韶曜的腿伤同大行皇帝联系过一起。
举世皆知，煜王楚韶曜是在前朝宫变中被逆奕郡王楚韶泰毁去的双腿。
可现在楚韶曜说，他的双腿是被大行皇帝，他的生身父亲，给亲手毁掉的？
听闻当年小太子被找到时，已经中了足有十几刀。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变成了血玉泪人, 两只藕节般的小短腿上全部筋脉都被挑断。那么一点点大的小小人儿，差点就没能救回来。
赵若歆听闻这段深宫秘史, 不止一次的感慨过废奕郡王心狠手辣。该是怎样残忍的一个人, 才会对幼童下得去这般的狠手。
结果说, 下狠手的，居然是幼童的亲生父亲？
而且那幼童, 楚韶曜，竟然如此早慧。他竟一直记得，一直都明白，一直知晓自己是悖逆纲常的产物，一直清楚是自己的生身父亲毁去了自己的双腿！
这一瞬间，赵若歆突然明白了楚韶曜为何总是称他自己龌龊可憎、肮脏阴暗, 为何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残自伤、欲绝于世。因为他楚韶曜发自内心的认为他是丑陋不堪的，是不该存活在这世间的。
他认为他身上流着最肮脏黑暗的血，认为他的存在是个荒谬滑稽的错误，认为自己的出生和降临承载着世间最大的恶意与潦草！
赵若歆难以想象, 楚韶曜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他该有多恨，该有多怨，有多绝望？
曜，扬晖吐火，日出有曜。
煜，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曜和煜，都是日出东方、光辉璀璨的意思，寓意阳光照耀、光芒万丈。无论是名字还是封号，都承载了最美好的祝福和最灿烂的愿景，温暖而有力量，辉煌而灼目。
可漂亮热烈的花团锦簇之下，只有楚韶曜自己明白，他本是黑暗阴沟里的老鼠，污臭卑贱、滑稽可笑。
他的父母是披着天底下最尊贵外皮的一对娼男怨女，而他是这对娼男怨女畸形的产物。
他愤怒，他怨恨，他诅咒。
他恨极了这对狗男女背叛他的父皇。可偏偏，他们一个是他的爹，一个是他的娘。他们口口声声说爱他，说要把天底下最好的宝物捧给他，却一个为自己的奸夫夺走他的皇位，一个亲手毁去他的双腿。
他这个大晋嫡太子，金尊玉贵煜王爷，生来便是一个肮脏恶心的野种。
是，罪孽。
“哀家不知道……”太后眼中流淌着浓浓的震惊和骇然，“你、你的腿明明是楚韶泰……”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吗？”楚韶曜冷笑：“他当然会这么告诉你，否则你怎么会心无芥蒂地去扶他上位？”
“楚韶泰，呵，那位仅次于你的贵妃所生子，不知本王如今是该叫他六哥呢，还是该叫他六叔？”
“的确，从楚韶泰的角度他当然是想将本王处死的。毕竟本王这个中宫嫡出的小太子，是他上位的最大威胁。”
“可当时宫变，尘埃落定之前，他也没必要就和本王一个幼龄小儿动手。等到真正宫变顺利、已然夺取帝位之时，他再将本王处死也不迟。甚至他还可以将本王养着，用以维系名声，反正让一个孩子长不大的方法可太多了，他没必要立刻就脏了自己的手。”
“而后滑稽的就来了。”楚韶曜笑着讥讽，轻飘飘的语气仿佛他所谈论的可怜孩童不是自己：“楚韶泰挟持本王后，将本王交给了他的副将，皇长子永郡王楚韶驰。然后楚韶驰当即掰断本王双腿，挑断本王十几条筋脉，还是楚韶泰震惊不已，出言阻止了他，说本王毕竟是他二人的亲兄弟，而且只是一个幼童，不该遭受如此折磨虐待。”
“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最后竟是本王的好六哥、好六叔，从本王亲生父亲手中救下了本王。”
“可笑，滑稽，荒唐透顶！”
“哀家不知道……”太后踉跄地瘫软了下去，扶着床棱悲痛又震惊：“你，楚韶驰说你年幼，他先替你把江山治好，等你长大再归还与你，哀家这才答应他的计划。后来你的腿竟意外废了，他说是楚韶泰废的，他已经替你报了仇……”
当年的那场宫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皇长子楚韶驰生母卑贱，自小在后宫中饱受欺凌，后来他和贵妃之子楚韶泰交好，成为楚韶泰的跟班，才一改后宫中被人欺压的颓势。
后来楚韶驰成为她这个新任继后的养子，拥有争储之力，便短暂的与楚韶泰闹僵。
但不久后她怀了身孕，诞下嫡子，嫡子又被封为太子，楚韶驰和楚韶泰这对兄弟便又重归于好。
表面上，是她这个有了嫡子的皇后故意疏远养子楚韶驰，楚韶驰再去和从小玩到大的六弟楚韶泰表忠心，声称坚决像过去一样拥立六弟上位。
实际上，是她和楚韶驰约定，让楚韶驰这个父亲先儿子楚韶曜一步当皇帝，将六弟楚韶泰当做踏板。
在楚韶曜出生前，贵妃之子楚韶泰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二十余岁的他执掌兵户两部，是前朝公认的隐形太子。楚韶泰自己也一直以储君自居，乐于提携和照顾像楚韶驰这样生母卑微没有威胁的皇兄皇弟。
孰料，楚韶曜的降生，让楚韶泰的储君之梦彻底破碎。
有了身为中宫嫡子的真太子，再无人去称楚韶泰为隐形太子。
当了这么多年的无冕储君，楚韶泰不甘心早被自己视为囊中之物的皇位，最后竟然被一个比他自己儿子还小的黄口小儿夺走。他毅然决然的决定，发动宫变、逼宫上位。
作为楚韶泰的心腹，楚韶驰对楚韶泰的计划一清二楚。
他和身为皇后的她商议，加入楚韶泰的宫变。
再在宫变之中反水，将猝不及防的楚韶泰斩首剿灭，以此来建立功劳。
等楚韶驰立下平叛功劳，再由她这个皇后向先帝建议，说太子年幼难登大宝，不妨先让立下功劳的皇长子楚韶驰继位，改立太子为皇太弟。反正皇长子也是中宫养子，将来必然会呵护嫡弟。
如此计划周详，执行缜密，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的曜儿竟然在会宫变里失去双腿。
她从未怀疑过楚韶驰。
甚至这么些年，她还一直在努力去调和曜儿和楚韶驰的关系。
在她看来，他们一个是她的夫，一个是她的儿，都是她至亲至爱的人，怎么会互相残杀。虎毒尚且不食子，楚韶驰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儿子动手。曜儿，可是他楚韶驰的亲儿子，是他楚韶驰唯一的嫡子啊！
“他当然会废了本王的双腿！”楚韶曜冷笑，“本王只要存在一日，便好似他的附骨之蛆一日。只有本王变成一个残废，彻底无了继位的可能，他才会感到安生和踏实。”
“否则，纵使有你这个皇后的建议，可若是父皇就是拒不采纳，就是坚持要让本王继位，你和他又能如何？本王是年幼，可自古少帝即位的情形便多如牛海，大不了到时多立几个顾命大臣便是。”
“所以。”太后苦笑。
“所以他从和你商议宫变计划的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本王完完整整的活着出来！”楚韶曜说，眼神讥讽：“母后，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啊——！”
太后痛苦又凄厉的叫起来，泪流满面。
“曜儿。”太后看向楚韶曜，饱含自责和歉疚：“娘亲不知你竟如此早慧，更不知楚韶驰竟然如此狼豺野心，娘对不住你。可是曜儿，娘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这话，你留待百年后去同父皇说吧。”楚韶曜眼神冰冷，转身离开：“本王不想听你说这些，告辞。”
“曜儿！”太后追着楚韶曜的背影大喊。
“娘娘！”
这一次，赵若歆挡在了她的面前。
“或许您对大行皇帝来说是一位、一位贤内助。”赵若歆斟酌着用词，不卑不亢，恭敬又不失礼貌道：“但您对王爷来说，并不是一位好母亲。您早该想清楚，在大行皇帝和王爷之间，您究竟应该站在谁的身边。”
“王爷必然是在乎您的，否则他这么些年不会过得如此隐忍，也不会独自承受这个秘密那么多年。”
“但是您，真的有在乎过王爷吗？”
“或许您说您也是在乎的。但我今日必须说一句，您在乎的方式太过浅薄与狭隘。”
“您用您自以为是的在乎和关心，用您迟迟不肯做出决断的行为，用您妄图两头兼顾的逃避态度，深深伤害了王爷！”
“如今王爷将是我的夫君，会是我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去伤害他，哪怕这个人是您，太后娘娘。”
太后久久的看着赵若歆，忽得凄婉笑起来：“曜儿眼光很好，你是个好孩子。”

第143章 1更
赵若歆的意思很简单。
今天宣德殿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彼此消化都需要一段时间，而楚韶曜摆明了因为今日之事心情不佳，那么太后娘娘这个事件中心的参与者, 就不要再凑到楚韶曜跟前去影响他的心情了。有空拉着楚韶曜诉说母爱，不如多反思自己做了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感情不是靠分辨和解释出来的，而是靠实际行动表达出来的。
太后也听明白了赵若歆的意思，不再去寻楚韶曜。
偌大宣德殿，便只剩下哀恸欲绝的太后一人。
“哀家究竟应该站在谁的身边？”太后美目涟涟，而后望着龙床上大行皇帝冷冰冰的尸体，目露恨意：“哀家当然应该站在自己亲儿子身边！哀家早该无条件支持曜儿！”
无人知道, 她和楚韶驰是彼此的初恋。
甚至，他们还私拜过天地, 她称楚韶驰为夫, 楚韶驰称她为妻。
那年花朝节她外出踏青, 被贼人所掳，皇长子楚韶驰救了她。他虽小她几岁, 却俊逸潇洒，颇有担当。她貌美昳丽，出身世家。他们一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芳心互许。
她为了他拖了几年不肯相看人家，一直拖到他说的选秀。
他是皇子，当在秀女中择取良妃。
他应她, 会在选秀后向皇上请婚，请皇上将她许配给他。
谁知道，她竟在选秀里被皇上本人给一眼看中。
那时她才知道，为何宫中所有嬷嬷都对她善待有加, 为何她迟迟不肯相看婚事家中也无人劝阻。因为他们都笃定了她会顺利入选，因为她竟同陛下逝去的元配先皇后十分相似。
他与她已经拜过了天地，结果她却要成为他父亲的女人。
他抱着她悔恨痛哭，恨他只是个生母卑贱的卑微皇子，无权无势，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为了让他不再人微言轻，她使命般的在后宫争宠固宠。
他亦利用皇子身份，替她提供诸多便利。
短短数年，她便入主中宫、登上后位。
不久，她便向皇帝提出，收他为养子。皇帝对她一向宠爱，应允了。
她想，她终于成为了他的靠山。他再也不是生母卑贱的卑微皇子，而是能够与六皇子楚韶泰相较一二的皇后养子。
她要助他，助她的夫君，夺得这整个天下！
太后侧身坐在龙床上，鲜红的蔻丹金甲一寸寸划过大行皇帝了无生机的脸庞，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指印：“这么多年，哀家心里是把你当做夫君的，那么皇帝你呢？你有没有真正把哀家当做发妻？曜儿可是我们的嫡子，你竟敢对曜儿出手。”
她鲜红的指甲一寸寸向下游离，而后骤然掐紧，长长甲套深嵌进大行皇帝的脖颈里。
“哀家时常深恨你的软弱，恨你当年不敢在选秀中向先帝说出实情，不敢向先帝求娶哀家。可如今哀家再细细回想，便开始怀疑你的动机。”
“身为皇子，你会不知先帝元后的相貌？你竟从未与哀家提过样貌之事，只让哀家什么都不清楚的就进宫参选。现在回想，你若当真有心迎娶哀家，何必要等到选秀，直接请先帝赐婚了便是。纵你是人微言轻的低贱皇子，可你的婚姻大事先帝也是会关心的，你若当真开口求娶一位世家女，先帝未必就不会应你。”
“你恐怕，从开始便存了让哀家助你夺位的念头。”
殷红指甲深嵌进大行皇帝脖颈里，刺出颗颗血珠：“这些哀家都无所谓，哀家早就当了皇后、太后，荣宠不断、满门繁华！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曜儿下手！”
“歆丫头说得对，过去哀家的母爱，太浅薄也太狭隘。哀家总想着让曜儿与你缓和关系，盼着你们父子能够齐心协力。可到头来，哀家竟被你蒙蔽了去，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痛苦和为难那么多年！”
“哀家有罪，你更有罪！”
“有些事，曜儿不方便做，哀家来替他做。”
“来人！”太后高喝，顾盼神飞的一双美目中流露出狠厉。
“娘娘。”温得福飞快的躬身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床上整张脸都被抓毁，血肉模糊的大行皇帝。他立刻低下头来，唯唯诺诺，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行皇帝的谥号拟定了吗？”
“回太后娘娘，内阁那边拟了几个，正准备请太后娘娘和煜王爷过目。”
“不用看了，谥号直接定位逆字。有什么问题，就让内阁直接来找哀家。”太后说，抚摸着鲜红的蔻丹甲套。
“逆？”温得福暗暗心惊。
“就定为逆。”太后冷笑，“还有逆皇平生最爱节俭、不喜铺张，他又是个孝顺的、万事都以哀家为先。将他前头备下的那些殉敛陪葬品，都统统移到哀家陵寝中去，给逆皇准备一双竹筷和一副瓷碗作为陪葬即可。逆皇前年备下的那副万年不朽的潢海铁樯木棺材，他临终前也说了，他自知不配用这么好的棺材，要将这副樯木棺材孝敬给哀家。你去给他重新准备一副朴素的芦苇草席做棺材。”
“这——？恐怕于理不合。”温得福擦着脑门的汗。
“怎么？”太后美目圆睁，一拍桌面：“哀家的话也不中用了吗？大行皇帝事母纯孝，他在天上若是看到你这奴才这般忤逆他的嫡母，小心他夜里出来扒了你的皮！”
“老奴不敢，老奴谨遵太后懿旨。”温得福战战兢兢。
“那就去办吧。先把逆皇抬走，宣德殿是新帝要入住的地方，尸体放这里晦气。”
“诺。”温得福应声。
他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退。唯有抱紧太后娘娘和新帝楚韶曜的大腿，唯命是从，才能继续活下去。
至于已故的大行皇帝，他会努力替大行皇帝挑一副清新美丽的芦苇草席做棺材的，也算是全了他温得福和大行皇帝的一番主仆之义。
太后俯身扯下大行皇帝腰间的荷包，这是她亲手绣的，如今她要亲手拿回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龙床上冷冰冰的大行皇帝，迈步离开了宣德殿里间。
“白馨！”太后唤道。
“娘娘。”慈宁宫的掌事嬷嬷走了过来，面容平静。
“永郡王和贤妃，不能留了，哀家要让他们永远闭嘴。”
“奴婢这就去办。”白馨应声。
太后歪着头，略一思索，又道：“宫里的其他嫔妃，也都打发他们出宫吧。要重新嫁人还是要回娘家，都随她们的意。还有冷宫里的皇后，替她寻个好人家。这么多年，她不是不能生，是哀家和皇帝不让她生，你去把生子方子给她。她若是不愿离宫，你便告诉她，有哀家在，本朝任何妃嫔都不能在百年后进入皇陵与大行皇帝同葬，包括她这个皇后，也包括宫女太监，哀家不会让任何人下去伺候大行皇帝，哀家要让大行皇帝的陵寝里布满野狗和豺狼！”
“是，太后心善。”白馨夸赞。
“去办吧，让何春抓紧搜罗野狗和豺狼。”
“诺。”
白馨退下后，太后又接着高呼：“钟四喜！”
钟四喜抓着拂尘小跑着进来：“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太后望着他喜气洋洋丝毫不像刚死了主子的模样，忍不住笑骂：“好你个钟公公，哀家竟不知，你何时就投靠了煜王。”
“回太后娘娘的话。”钟四喜笑着回答，“洒家侍奉的一直是陛下，煜王爷不日登基，他老人家便是洒家的陛下。”
太后不欲和钟四喜打机锋，她直截了当地就说：“既然你忠于煜王，便将方才宣德殿的那几位大臣都叫到御书房，就说哀家有事相商。他们应当都还没走出皇城，动作快点。”
“诺。”钟四喜垂下眼眸。
御书房。
宰相钟鸿煊、太傅吴启言、帝师濮锐翰、通政使闻郸、太常寺少卿高博达不安地坐着，在他们面前，摆着一排香气宜人的茶水。而太后娘娘，正坐在往日陛下的位子上，慈爱又仁善的看着他们。
然而说是慈爱仁善，可太后娘娘而今不满四十，保养得宜下更像是二八少女，光彩妍丽，看起来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大臣都要年轻夺目。何况他们亦曾听闻，太后娘娘能够坐稳后宫，是多么的手段非常。氛围如此诡异，这叫他们如何不去忐忑？
“太后娘娘，不知您唤老臣们前来，所为何事？”钟鸿煊问。
太后笑眯眯地研磨着茶盏：“当然是为了方才宣德殿里的事。”
“方才在宣德殿里，微臣什么都没有听见！”年纪最轻的太常寺少卿高博达按捺不住，他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又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诚惶诚恐的在地上跪下，磕头表忠心道：“微臣耳背，永郡王楚席轩说的话，微臣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哦，是吗？”太后笑了，长长甲套托起高博达的下巴，拖长了音调：“可是哀家，从来都只相信死人。”
“太后娘娘！”钟鸿煊等人赫然色变。
高博达已然涕泗横流地浸湿了裤子。
“要怪，就怪五位卿家自己，腿脚迟钝，从宣德殿里离开的太慢吧！”太后厉声地说。
高博达吓得说不出话来。
太傅吴启言和通政使闻郸苦苦哀求：“太后娘娘饶命，臣等定会严守秘密，绝不会向外人透漏今日情形半个字，求太后娘娘给臣等一个活路，臣等愿意即刻辞官。”
“被这么多人知道的秘密，还能叫秘密吗？”太后只是微笑。“诸位卿家，上好的碧螺春配鹤顶红，不要辜负了。”
“太后娘娘，求您饶臣一条活路，臣等愿意从此为您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哇！”吴启言和闻郸哭嚎哀求。
“哀家不要你们肝脑涂地，哀家只要你们即刻去死。”太后悠悠地说。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吴启言和闻郸还在哭嚎，高博达爬过来想抱太后的腿，被太后给一脚踢开。“太后娘娘，您饶了微臣吧，微臣保证什么也不说出去。”
“够了！”帝师濮锐翰站了起来：“诸位都是朝廷重臣，不要闹得那么难看。”
“濮老？”吴启言三人怔怔的。
宰相钟鸿煊亦是起身：“希望太后娘娘善待臣等家人。”
“这是自然。”太后微笑点头。
“钟相？”闻郸哀嚎。
“闻大人、吴大人、高大人，你我俱是永郡王朋党，亦都在参与储君纷争时便做好牺牲准备。自古成王败寇，而今永郡王落败，你我理当为主殉葬。太后愿意善待我等家人，已是天恩浩荡，还是莫要再多做无谓挣扎了。大丈夫生而于世，当思忠君报国，莫要贪生怕死，本相先走一步！”
话毕，钟鸿煊端起面前茶盏一饮而尽，而后口吐鲜血地倒了下去。
“可，可我不是永郡王朋党，我只是留下来看热闹而已。”高博达喃喃自语。
他只是一个负责祭祀祷祝的四品虚阶小官，和永郡王楚席轩从无瓜葛。他只是瞅见楚席轩神色激动，皇位争夺精彩纷跌，感觉接下来天家皇室会爆出什么精彩的丑闻来，这才竖起耳朵放慢脚步的留在殿里想浑水摸鱼地听八卦的。
“看热闹？”帝师濮锐翰听笑了，指着高博达骂道：“你堂堂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竟然一天到晚如同无知农妇一般，只想着看热闹看笑话！你这种庸官碌官，死了也是为大晋好！”
“濮老。”高博达羞愧。
濮锐翰端起茶盏：“老夫先走一步，各位好自为之！”
老帝师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濮老！”吴启言哀恸。帝师濮锐翰九十多岁了，是文臣的表率和榜样，堪称精神领袖一样的人物。如今濮锐翰心甘情愿的引颈自戮，说明他心底是认可太后做法的，也说明他认可了煜王楚韶曜登基为帝。
无论是濮锐翰还是钟鸿煊，他们干净利落的饮下鸩茶，都是在心悦诚服地为新帝铺路。
“吴大人，请。”太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吴启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两股战战，颤颤巍巍地捧起那杯冒着热气的碧螺春，临终前唤起了楚席轩：“殿下，您把微臣害得好苦啊！”
他饮鸩去了。
闻郸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剩下高博达涕泗横流，手臂抖得厉害，两腿发软，怎么也端不稳那杯茶水。
“来人，帮帮高大人。”太后说。
慈宁宫掌事太监何春上前，一把将茶水灌进了高博达的嗓子里。
至此，五名留在宣德殿听到楚韶曜身世的官员，全部身死。
“你下去吧，哀家累了，想歇一会儿。”太后疲惫地说。
“诺。”何春低头出去，将五人尸体搬走。
太后从衣袖摸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瓷瓶，打开瓶盖，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苦笑道：“曜儿，哀家不是一个好母亲。哀家这就为你除去最后一个障碍，哀家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端起瓷瓶，就要一饮而尽。
“砰！”
一只飞镖破窗而入，将太后手中瓷瓶打得粉碎。
“谁？！”太后豁然起身。
窗外，竺右轻飘飘地飞了进来，跪地磕首道：“回太后，奴才是煜王府暗卫。奉赵姑娘之命，看在太后娘娘左右，防止娘娘一个不察寻了短见。”
“赵姑娘让奴才转告太后。既然知道了自己不是个好母亲，就不要再做出任何会让王爷伤心难过的事。”

第144章 1更
离开皇城, 楚韶曜将赵若歆送回赵府。
原本赵若歆就是被太后娘娘叫进宫去“立规矩”的，谁知道这一趟进宫，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十二道哀恸的丧钟响彻云霄, 一路上的街道寂静到可怕，透过马车的车窗，可以看到街道两旁的商贩百姓都茫然无措，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皇城的方向。
刚至赵府，门还没叩，就看见赵府大门从里而开，穿著青地纹缂丝雉鷄补子官袍的赵鸿德踉踉跄跄的从里面跑出来, 手上还慌里慌张的拿着官帽往头上戴。
作为煜王爷的准岳父，赵鸿德这一年来饱受忌惮。他又新历了丧母丧兄之痛, 所有庶子庶女还改姓换族弃了赵氏, 心情不可不谓之低谷和失意。可以说是皇帝不高兴看见他, 他也没心情去上朝去给皇帝陪笑脸，干脆就告了长期病假, 日日在家借酒消愁。
就连日前宫变中后，皇帝重病，所有大臣都进到宫里去为皇帝祈福值守、以防不测，赵鸿德也还是称病告假，不曾踏出赵府一步。
眼下，他手忙脚乱的地将多日不曾穿戴的雉鷄补子官袍穿好, 刚奔出大门，就与回府的赵若歆撞了个满怀。
“父亲？”赵若歆伸手扶住踉跄的赵鸿德。
“歆丫头！”赵鸿德一把抓住她，“我听见钟声了，响了好几轮, 每轮都是十二道！是不是，是不是陛下他，他？”
“是，陛下驾崩了。”赵若歆回答。
赵鸿德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到门槛台阶上。
“父亲？”赵若歆伸手去扶。
赵鸿德摆摆手，自顾自地跌坐在台阶上，恍惚了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娘若是——”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赵鸿德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飞快瞥了一眼门口紧闭的煜字马车，低声问赵若歆道：“新帝是谁，永郡王么？”
“大行皇帝将皇位传给了煜王。”赵若歆说。
“煜王？”赵鸿德惊讶反问，眼眶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色彩。
“是。”赵若歆点头。
“好，好，好！”
赵鸿德激动不已，狂喜之下连说了三个好字。然而不过转瞬，他的兴奋之情又尽数退去，不再显得激动。
便是煜王当了皇帝，又怎么样呢。
他赵鸿德确实是国丈爷了，可，可他们赵府已经“没了”。他这个国丈爷，并不能提携自己的家族，也没有后代可以培养。无论他是翰林大学士还是吏部侍郎，还是国丈爷，他都和田间的富家翁无异，甚至还不如田间的富家翁。
“赵大人。”楚韶曜从马车上下来，礼节性地主动问了声好。
换在平时，赵鸿德定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向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三跪九叩。
但现在，赵鸿德看见传闻中残暴不仁的煜王爷，至高无上的大晋新帝王屈尊降贵地主动向他这个二品官问好打招呼，他只是随意而敷衍的摆了摆手，连腰都没有弯下一弯：“本官去宫里给大行皇帝守孝了，你们自便。”
这敷衍的语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残暴邪佞的煜王，不是即将登基的新帝，而只是一个寻常的世家子侄，一个疏离的远房小辈，一个他并不多么中意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的小女婿。
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敌。
赵鸿德心想，他如今连官都不想做了，他连病重中的大行皇帝都敢顶撞，他还怕什么新帝。他又不指望新帝能给他提供任何好处。
反正新帝是个怕媳妇的耙耳朵孬种，只要有歆丫头在，这耙耳朵就不敢给他这个岳丈半分真正的好处。
同样，只要有歆丫头在，这耙耳朵也不敢把他这个岳丈给怎么着了。
他还恭什么恭，敬什么敬，他孤家寡人一个的赵鸿德，以后谁也不奉承了！
赵鸿德昂首挺胸的走了，半分余光都没有多给楚韶曜，更没有多给他往日讨好巴结的煜王府仆役们。
“赵大人，气质好像变了。”栾肃疑惑地望着赵鸿德的背影，他刚准备和赵鸿德打招呼，结果赵鸿德压根就没搭理他，鼻孔朝天地径自走了。
“好像是变骄傲了。可以理解，国丈爷嘛。”刘鲜搭话。
“我看不像，倒像是那弃了红尘的出家道士，孤高飘然。”栾肃说。
“他？出家道士？抬举的他！”刘鲜啐了一口。
将赵若歆送至赵府，楚韶曜便提出告辞。转身的时候，背影有些狼狈。
从皇宫出来的这一路上，他都是沉默着的，也就是到了赵府门口，才探身下来叫了句“赵大人”，以及如今和赵若歆说的这句“本王走了。”
赵若歆可以感受到，楚韶曜如今气压很低，处在随时爆发的边缘，他整个人默不作声，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实际周身沉郁阴暗的气息浓郁得都快要凝成实质。
即便如此，他还能够主动下车，与赵鸿德说上一句“赵大人”。
要知道楚韶曜在从前，可是从来不会向任何人问好的。煜王爷主动向别人打招呼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他是真真切切将赵若歆放在了心上，才会如此笨拙和周到。
赵若歆既心疼又生气。
楚韶曜考虑到了有关她的方方面面，将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认真放在心上。他不顾自身的无上威仪与尊贵身份，尽最大努力的去妥帖礼待她身边的所有人，无论是赵鸿德还是贺学究，甚至是丫鬟青桔，他都礼遇有加，以此来照顾她的心情与颜面。
他这样一个从没拿正眼瞧过谁的“佞王”和“新帝”，为了她变得谦卑又守礼。
他妥帖地去善待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可唯独，漏了他自己。
看着楚韶曜转身的侧影，赵若歆不敢想象，等楚韶曜独自回到煜王府，他又要黯然神伤多久。
或许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将心事和秘密都埋藏在心底，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去默默消化所有负面情绪。所以过去的他才会那么乖戾，那么暴躁，那么动不动的就会自残自虐。
可是，他分明是那么的敏感，那么的柔软，他残暴邪戾外表下，分明就是一颗患得患失、自卑怯然的心。他不是刀枪不入的，相反，他其实很软弱，很容易受伤。
他需要她。
“韶曜！”赵若歆伸手，牵住了楚韶曜的衣角。
“嗯？”楚韶曜狼狈地回头，却不敢看她。
赵若歆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迫切地想要将他留下来。她觉得，不能就这么放楚韶曜一个人离开。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赵若歆语速飞快，“我很害怕，我一个人不敢回去，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陪我？我们一起去我的院子里用点茶水，吃些点心。”
“这，”楚韶曜为难，“恐怕于礼不合。”
他们还没有正式成亲，他不好老是这么随意的进出她的闺房。
“我都不介意，你还介意什么？”赵若歆嘟起嘴，小手扯着楚韶曜的衣角撒娇：“去陪我坐坐嘛，我想同你一起，时时刻刻都想同你待在一起。”
楚韶曜终于抬起眸，这是他从宣德殿出来以后，第一次直视赵若歆的眼睛。
他一直都在害怕，怕赵若歆知晓他的身世后会嫌弃他，会耻笑他，会憎恨他。毕竟除了他肮脏到令人发指的身世外，他的“父亲”，还逼死了她的母亲。
他很怕赵若歆会后悔答应嫁给他。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果赵若歆反悔，他愿意解除婚约。
他不愿意强迫她，更不愿意看到她厌恶他的眼神。
可是她熠如星辰的眼睛里，没有嫌恶，只有浓浓的担忧和关切。以及，饱满的温暖爱意。
“韶曜，你就留下来嘛，留下来陪一陪我，好不好？”
看着楚韶曜明明很伤心很痛楚却强撑着装作没有事的样子，赵若歆又气又急。都什么时候了，他想的还是她的名声，她的礼数，他就不能为他自己想一想吗？
“可我——”楚韶曜说。
赵若歆突然踮起脚尖，浅色裙角飘荡起来，宛如他上下起伏的心。
少女的唇飞快在唇角碰了一下，转瞬即逝。
温热，软甜。
她的眼眸清亮，盛满对他最真挚的情意。她看进他的眼里，一字一句道：
“但那些礼数我一点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此刻能否快乐一些。”
楚韶曜微怔。
这个吻太过突然，以至于那一瞬间他忘却一切，只能看到她。
刚才的低落，仿佛被她轻易抚散。
楚芍药喉结滚了滚。低垂着眼看她，笑了下，“现在还挺快乐的。”

第145章 1更
御书房中, 太后欲要饮鸩自尽被拦了下来。
“不要再做让曜儿伤心难过的事，不要再做让曜儿伤心难过的是。”她一个人在阴影里坐了很久，反复思索赵若歆留下的话, 像是一樽静止的塑像。
漫长的时间后，太后突然站了起来，眼眸明亮：“哀家不要曜儿伤心难过，哀家要让曜儿称心如意！”
“何春，陪哀家去瞧瞧皇后。”
冷宫里，四处断壁残垣、残破不堪。皇后娘娘正弯着腰，拿着葫芦水瓢给一畦畦菠菜浇水。她脚下草鞋带着泥泞，身上是灰扑扑的短褐麻裙, 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用木筷绾着，有些凌乱的垂下来。
见太后来了, 皇后将手中水瓢放下, 行了个礼：“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不想你竟过得如此清贫, 琣郡王累你不轻。”太后感叹。
邓州地狱般的疫情惨象传出后，皇帝震怒, 贬去皇长子楚席康的郡王称号，幽禁王府。罚皇后着荆钗麻裙，当众跪在景仁宫前思过。
在楚席康被幽禁期间，皇三子楚席轩乘势而上，提供了更多皇长子渎职贪墨的证据。使得皇帝进一步下旨，将楚席康从琣郡王贬为了庶人。
皇后不忍, 开口替琣郡王求情，结果被皇帝迁怒，罚禁于冷宫。
“谁让臣妾没有一个像煜亲王那般的好儿子。”皇后幽幽地说。
太后娘娘慵懒地坐在宫女太监搬来的贵妃软榻上，听到皇后如此意有所指的哀怨话语, 也只是慢条斯理地欣赏指甲上鲜妍的蔻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
见太后不搭话，皇后只好自己找话说下去：“毕竟是臣妾一手带大的儿子，纵使是养子，又哪有不疼的道理。”
“不过比起淑妃，臣妾已经好多了。她倒是生了自己的儿子，老七也机灵懂事，可结果呢，”皇后指着对面屋子的房梁，“喏，她就是在那根柱子上吊死的，留下这么多的菜畦让臣妾一个人操劳。”
“哀家不是来和你闲话家常的。”太后说，打断了皇后娘娘的话，“方才哀家命白馨过来给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皇后冷笑：“母后说笑了，本宫再怎么也是大晋的皇后。哪有夫君死后，本宫身为一国之后，出去改嫁他人的道理？”
“所以你是不愿？”太后凉凉地看过来。
“本宫不愿。”皇后说。
“行，哀家没想到你竟然对大行皇帝如此痴情，甘愿与他同生共死，自请殉葬。哀家成全你。”
“太后娘娘说什么？”皇后惊惧。
“哀家本来想让你改嫁给容向阳，听说你二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容向阳的夫人前几年死了，也没能给他留下个嫡子。哀家想着，把你嫁过去，给容向阳生个儿子，也算不失为一桩佳话。”
“但如今既然你并不愿意，那哀家就只好重新为容向阳指婚了。”
“你要给容大人指谁？”皇后脱口而出。
“就指你身边的菱素如何？”太后恶劣一笑，“皇后身边的头等女官，去给他当续弦，倒也不算辱没了他。想来他定会看在你的面儿上，好好的移情，善待菱素。”
“你敢！”皇后破口怒骂。
“哀家有何不敢？”太后悠然一笑：“哀家不止要给容向阳娶妻，哀家还要给他凑上十里红妆，让菱素风风光光的出嫁，让全大晋都为这场婚事而贺！”
“太后娘娘究竟所欲何为？”皇后又惊又怒。
“所欲何为？”太后笑，容颜庄丽无双：“大行皇帝德行有缺、愚昧昏逆，哀家与他母子一场，要多为他积福。让他在死后，能替百姓干点好事，比如，在他的国丧期间，不禁宴乐和婚嫁。”
“哀家要让大晋国母身边的头等女官，以身表率，在大行皇帝的头七，举办婚事！”
“皇后，菱素服侍你一场，也是你的知心人。你临死之前，也替她准备一份嫁妆吧。”
皇后沉默良久，开口说道：“菱素有她自己的心上人侍卫，她不嫁给容大人。”
“哦？”
“本宫这个皇后，亲自来做表率。”皇后眼中露出狠厉决然的光，“在大行皇帝的头七重新披上凤冠霞帔出嫁，听起来很有意思。”
太后笑起来：“既然如此，大行皇帝便用不着你来殉葬了，就由哀家来亲自替你置办一副风风光光的好嫁妆吧。”
“臣妾谢过母后。”皇后庄重行了个大礼。
赵若歆和楚韶曜走在城南的街头散步。
她思索了一下自己过去心情低谷的时候，感觉郁闷难过时最好还是不要闷在屋里，否则会越闷越伤心。便最终没有拉着楚韶曜回院子喝闷茶，而是拽着楚韶曜去了城南的街区。
百姓的恢复力是最强的。
此前是接连不断的疫情和兵祸影响，京畿各处的街道萧瑟鬼魅，不见人影。而今日出来，赵若歆明显感觉到，街道两旁的行人商贩恢复了不少，虽不至于人声鼎沸，却在安静里透发出一股新的蓬勃秩序。
街上的大部分人，还都和赵若歆他们一样，戴着面纱或是帷帽。
京畿，在悄悄的恢复着生机。
有个挑扁担的货郎急匆匆地跑过，奔跑中长长扁担挑着的竹筐被甩得上下颠簸。路过赵若歆他们时，货郎脚下被石子绊得一个趔趄，扁担向左一滑，两个竹筐跌落，一屁股就摔在了赵若歆和楚韶曜的脚边。
“您没事吧？”赵若歆被吓了一跳，伸手将货郎扶了起来：“怎么赶得这样急？”
楚韶曜看着赵若歆扶住货郎的手直皱眉。
他劈手从赵若歆手中夺过货郎，挥手硬邦邦地替货郎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然后将货郎挤到一边。
货郎被楚韶曜拍地龇牙咧嘴浑身都疼，却满脸都是遮不住的喜气精神：“哎，没事没事，多谢两位贵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细细展开，看见里面的两粒黑色药丸完好无损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坏没坏。”
“您包着的是什么？”赵若歆好奇地问。
“这个啊，是能治疫病的宝贝！”货郎眉飞色舞，“才十文钱一粒。十文钱，就能救下你的命！”
“真假的？”赵若歆明知故问。
楚韶曜疑惑地看着她。
“当然是真的！”货郎仔细地将油纸重新包好，塞回衣服里收好：“这可是煜王府齐太医亲自研制出的救命丸！喏，”他指着远处的茶楼：“看到那面煜字旌旗了没，那旗子下面排着长队的就是在卖这药。煜王爷作保，货真价值、童叟无欺！”
“噗。”赵若歆笑起来，看了楚韶曜一眼，继续问道：“你这么相信煜王爷呀？”
“那当然了，不信煜王爷信谁？咱们老百姓只信煜王爷！”货郎竖了个大拇指：“煜王爷，大好人！”
“哦，是吗？”赵若歆故意问，“可我怎么听说他为人残酷暴戾、麻木不仁？”
“歆歆。”楚韶曜小声。
“嘿，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货郎捋起袖子，一副要干架开吵的姿态。
楚韶曜警惕地将赵若歆护在身后。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煜王爷不就是残暴不仁吗，大家都说他是佞王呢。”赵若歆吐了吐舌头，从楚韶曜身后钻了出来。
“我呸！你说的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那都是误会！”货郎说，掰着指头：“我今日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你说，是谁打败了攻城的南山大王解救了京畿？是谁平叛了宫变解救了皇帝陛下？是谁带回了可以救命的药丸并且只卖十文一枚？是谁在大家都不愿意的时候主动去了邓州？是谁惩治了废奕郡王和长公主那群贪官污吏？又是谁，打败了魏国军队赢得了国战？”
“好像，都是煜王爷？”赵若歆歪着头，“这么一说，煜王爷的确是个大好人。”
“那是！”货郎拍着胸脯，分外骄傲：“煜王爷他就是菩萨转世，是大威天龙无上天尊！”
“对，是大威天龙无上天尊。”赵若歆忍俊不禁。
“歆歆。”楚韶曜羞恼。
赵若歆捏了捏他的手，小声地俏皮道：“夸你呢，大威天龙无上天尊阁下。”
楚韶曜脸颊微烫。
货郎没听见他俩的互动，好心指点道：“这个救命丸真得管用，好多本来患了瘟疫的人服用以后都转好了。你们也赶紧去排队吧，记得带上户籍路引。一人只有一份，不能多买。”
“谢谢提醒。”赵若歆笑着说，“我们已经买过了。还有刚才抱歉，有关煜王爷残暴不仁的那些话，我是跟您说着玩儿的。”
她看了一眼楚韶曜，笑着说：“我最喜欢煜王爷了，特别特别喜欢！”
楚韶曜耳尖红得可以滴血。
“嘿！”货郎激动起来，“只要你喜欢煜王爷，那我们就是一伙的”
他转身从竹筐里扒拉出两个小瓷人。
两个小瓷人眉眼精致，穿着大红喜服，正做着拜天地的动作，憨态可掬、可爱灵动。两小瓷人儿靠近的时候，还会通过手中红绣球吸到一起，让人爱不释手。
货郎把小瓷人一人一个的塞到楚韶曜和赵若歆手里：“听见你们说喜欢煜王爷，我就高兴。这对小人儿送给你们。祝小郎君和小娘子永结同心、恩爱白首！”

第146章 1更
货郎塞完小瓷人后, 急匆匆便挑着扁担告辞离去。今日生意顾不得做了，他得把凭着户籍买到的药丸抓紧带回家去给老娘和妻子服用。
赵若歆被货郎的祝福语说得脸颊发烫。她还没有成亲呢，梳得也是未出阁的发髻, 却被货郎一眼就看出她和楚韶曜是对腻歪恩爱的情侣。这真是，羞死个人了。
一转头，便看见楚韶曜握着手中的瓷人，目光灼热地看着她。
“怎么了？”赵若歆捂着脸问，脸颊发烫。
“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楚韶曜若无其事的说，指腹轻轻掠过小瓷人面部鲜红的嘴唇。
他这一路根本没有好好散步，也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街道上发生了什么，他一路都在心不在焉地回味赵府门口那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所以才会在走神之下，让货郎不小心地跌撞在他们跟前。
而收到货郎这对靠近在一起就会自动亲吻的小瓷人后, 他的注意力更是完全跑偏, 完全集中到赵若歆帷帽面纱之下的红唇上。他控制不住地去回味, 去想象，去设想那对红唇热烈亲吻起来究竟是什么味道。
被赵若歆抓包, 他若无其事地举起手中瓷人，认真端详。假装自己方才都在认真研究瓷人，并没有目光灼热地黏在赵若歆面纱下的红唇上不放。
看在赵若歆眼里，便是煜王爷双手捧着小瓷人，翻来覆去地来回端详，小心翼翼的, 生怕磕了碰了。
赵若歆看得心酸，想起过去民间对楚韶曜的谩骂和畏惧，她又开始心疼起来。楚韶曜恐怕从来没有收到过百姓送给他的祝福和礼物吧，他早就习惯了承受别人的冷眼和谩骂, 所以连这一对地摊上的小小瓷人都可以让他如此珍惜。他怎么就那么惹人心疼？
赵若歆心里酸酸的，像是有蚂蚁在咬。
她看着楚韶曜仔仔细细地将小瓷人收起来，拿绢布一层层包着，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就像是在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不对，比对待宝贝还要宝贝。
赵若歆忍着鼻尖的酸涩，努力欢快道：“你以后会收到更多礼物和祝福的，越来越多。”她认真的看着楚韶曜：“你看，不只是我，大家都很喜欢你。煜王爷，你干得很不错哦。”
所以你，不要再沉溺于自己的身世了。
你真的很好很好。
楚韶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发现赵若歆好像误会了，但是他没有解释。
他想说他压根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无论百姓是爱戴他，还是厌恶他，他楚韶曜都早已免疫，一点都不在乎。
他只在意，赵若歆一个人的喜欢。
会看重货郎送的这对小瓷人，也是因为货郎祝贺，他和赵若歆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否则这种做工低劣的民间粗糙小玩意儿，是绝不可能入他的眼的。煜王爷，那是习惯把各国进贡来的翡翠玛瑙砸了听响玩的主儿。
当然那些玛瑙翡翠之类的奇珍异宝，丝毫都比不上手中的这对小瓷人。
因为，楚韶曜在心里隐秘地觉得，这对小瓷人象征着他和他的歆歆。
无论如何，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要如期和他的歆歆成婚拜堂。
就像手中的这对瓷人儿一样。
至于皇位，至于守孝，至于楚氏传承和大晋江山，管他们它去死。
他不在乎。
但楚韶曜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解释。他再次灵敏地捕捉到属于赵若歆的喜欢，然后欢喜。
他的歆歆，再一次直白地向他表白了爱意。
他的歆歆，在乎他，喜欢他。
如果这些误会，可以让歆歆更加怜惜他、喜爱他，那楚韶曜觉得这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就这么误会下去，挺好的。
“唔。”楚韶曜含糊的点头，眉间舒展。
只要他的歆歆喜欢，他就喜欢。赵若歆，便是他楚韶曜的欢喜。
赵若歆看着楚韶曜明显好转起来的心情，觉得自己要再接再厉。她要让楚韶曜听到更多人的夸奖和赞美，要让他知道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尊敬他和感激他，然后彻底走出自怨自艾的情绪。
赵若歆斗志昂扬，她扯着楚韶曜去了茶馆坊肆，专往人多的地方走，专去听贩夫走卒们的墙角。
比起恨楚韶曜恨得牙痒痒的达官显贵们，百姓们的思维虽然容易被上位者操弄和带偏，可他们也是最能直观感受到孰是孰非的人。究竟谁是真正的端方君子，谁是虚伪的狡诈小人，底层民众其实自有一套辨别的方法。而且也很简单，就是看谁是真正为他们谋利和让利就好了。
皇城方向的丧钟一轮轮地敲响，绵绵不绝地传至京畿的四方。
百姓们已经开始陆续意识到不对。他们驻足在原地，茫然看着皇宫的方向，听着耳边一轮又一轮的十二道钟声，渐渐在心底产生明悟，而后趁着皇榜讣告还没张贴出来的空隙，开始悄声地窃窃私语。
“是十二道吧？”有人指了指天，恍惚而不敢相信：“我应该没听错，是十二道？”
“是十二道。”身边人戚戚焉地附和，
“陛下他？”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嗯。”
“变天了。”
“变天了。”
“可怜我家的喜娃，刚过了彩礼，好不容易说上的媳妇，这下子可该怎么办哟！”一个大娘哭天抢地。
“快消停吧，这还想着娶媳妇？你家喜娃恐怕接下来连名字都要改掉。”
“为甚，好端端的为甚要改名？”大娘愣住。
“你家娃叫啥名？叫啥名？喜哇！喜！多忌讳。我劝你趁早回去跟男人商量一下，给他改叫石头狗蛋的都行，免得回头官府让他三年不能有名字。”
……
类似对话发生在大街小巷。而如赵若歆所料，不少行人商贩都开始议论起了新帝人选。在大行皇帝薨逝，皇榜讣告尚未张贴，新帝是谁尚未公告天下的间隙，也是百姓们言论最自由的时候。这个间隙里，各部职能处于混乱，只要不太出格，怎么议论天家国事都不会有人来管你。而且，百姓们好奇和猜测即将即位的新帝是谁，也是人之常情。
“新帝，会是永郡王吗？”果然，街头巷尾的饭馆茶楼里，许多人都开始低声议论。
“肯定是永郡王了吧。堪用的成年皇子们差不多都薨逝了，就三皇子还活着。”
“应是三皇子殿下无疑了，那位年轻的时候，封号也是永郡王。他将三皇子封成永郡王的时候，就已经是想立三皇子为储君了。”
“三皇子挺好的。”
“是啊，三皇子挺好的。”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人们开始摇头叹息，而后一个轿夫蹲在墙角，忽的闷闷啐了一句：“真希望登基的是煜王爷。”
犹如一颗火星滴入了油锅，霎时间整片人群沸腾起来。
“是啊，煜王爷登基多好。”
“真希望煜王爷当皇帝。”
“煜王爷多能干啊，如果他当皇帝，一定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吧？”
“起码能把天下那些个造反的反贼都剿灭了，让战乱都平息，煜王爷最会打仗了。”
“煜王爷不止会打仗，还会做生意，还会治瘟疫。煜王爷什么都会。”
“老朽最喜爱煜王爷了。”
“可是皇位传子不传兄。”
“可煜王爷人家本来就是太子啊，这大晋江山原本就是煜王爷的。”
“永郡王当皇帝，他配么？”
“嘘，禁声！”
“怕什么，趁着皇榜还没张贴，现在说什么都不要紧的。比起永郡王，我就是喜欢煜王爷！”
……
而今许多人都带着面纱和帷帽，赵若歆和楚韶曜也不例外。他们安静地经过一伙又一伙的热闹人群，听着一伙又一伙人热烈地议论新帝的人选，倒也没引起谁的注意。
“你瞧。”赵若歆轻轻勾了勾楚韶曜的衣角。
楚韶曜艰难地将视线从赵若歆的身上转移到两边：“瞧什么？”
“瞧大家都很喜欢你啊！”赵若歆说。
楚韶曜驻足听了一会儿，而后沉默：“他们都认为本王会是一个好皇帝。”
“对。”赵若歆莞尔：“我也这么认为。”
她是真的相信，楚韶曜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明君，会和三皇五帝一般名留青史。如果是楚韶曜，一定可以力挽狂澜。
楚韶曜彻底沉默下来。
他们沿着城墙一路走，数过一块又一块的青砖，再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若歆轻声开口：“你不想当皇帝吗？”
她注意到了楚韶曜的沉默。好像从刚才在宣德殿起，楚韶曜就一直在拒绝登基。但是她又确实知道，无论是兵马还是粮草，包括人才和财力，楚韶曜一直在私下里发展他自己的势力。若是楚韶曜当真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他又何必辛苦周折地经营起那么大的势力？
“本王，不是父皇真正的嫡子。”楚韶曜声音嘶哑，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我的太子之位，是假的。”
他本是天底下最肮脏的孽种，原就不该降临于世间，侥幸保住性命也该藏于阴暗污浊的角落苟活，可他却偷窃了曜和煜的煌煌名号，还被立为大晋朝的储君和太子。
他不配的。
赵若歆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早该知晓，出身势必是楚韶曜心中一道深埋了二十余年的脓疮暗疤。偏这道脓疮和其他伤痕还不一样，不是简单地直面痛楚就能痊愈。它碰不得摸不得，永远不能够得见天日，纵使血淋淋的揭开，也只会加深痛楚，根本无法疗愈。
“现在传位给你的，是大行皇帝。”赵若歆说。
纵使曾经“不配”，可如今却无论如何也该是名正言顺的，是真真切切的“父传子”。
“楚韶驰本身便是得位不正。”楚韶曜讥讽，语气辛辣，又很快收敛，像是怕吓到赵若歆。
“成王败寇罢了。”赵若歆艰难地替大行皇帝挽尊，纵使她心中同样讨厌刚刚驾崩离去的楚韶驰。“而且现在民间都说你是紫微帝星。韶曜，你的继位登基，是众心所向。所以，”她诚恳地说道：“你没必要为别人的错误纠结。”
“你只该考虑自己愿不愿意接手这个皇位，而不是考虑自己配不配得上它。”
“因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成为一个帝王。如果一定要考虑配不配的问题，那么也该是这个皇位它配不上你。”
“本王适合。”楚韶曜重复。
“韶曜。”赵若歆打断了他：“我希望你可以获得安宁。”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在朱砂暗红的城墙下面站定，看着楚韶曜的眼睛，背对着那一块块久远亘古的墙砖，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对抗全天下的话：“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当皇帝，那就不当好了。”
少女面庞白皙，曜如黑石的眸子里闪过坚定。
“我不在意你的出身和身份，我希望你自己也不要在意。不管你以后是成为一个帝王，还是成为一个贩夫走卒，哪怕你成了青楼里的贱籍小倌，我也都会一直陪着你。”
她眼眸清亮，像是一汪沁人的溪泉，柔软而坚韧。
“不想继承皇位，那就不继承。你不用再去考虑适不适合，不用再去勉强自己。我希望你以后都能潇洒肆意地活着，不被任何枷锁所累，包括我。”
“我想要你的心，变得平静。”
微风轻轻拂过，吹皱墙角簌簌的枝叶，吹起雪白的面纱。
楚韶曜突然笑起来，眸色幽深浓黑：“可是歆歆，你的愿望实现不了的。”
“嗯？”
楚韶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有你在，它平静不下来的。你听，它已经砰砰跳了一路，一直激烈地想要吻你。就在刚才，它说它再也忍不住了。”
温和内敛了一路的煜王爷，骤然弯腰俯下身来，他一手掀开赵若歆雪白的面纱，一手捧起她的脸，强势而精准地撞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不由分说地重重噬咬着吻了进去，热切又汹涌。

第147章 正文完  完
楚韶曜无疑是在意自己身世的。
国龛后面藏着一道批语, 是数十年前先帝去往玄门求得。批语上说，王氏女诞紫微帝星。
很多时候，楚韶曜都忍不住会想。先帝对他那么好, 究竟是因为他是先帝最期待的嫡子，还是因为那句紫微帝星的批语。
如果是因为嫡子，那么很可笑。
他并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
如果是因为帝星的批语，那么更可笑了。
据他所知，这世间疑似帝星转世的人多如牛毛，当中不少都由姓王的女子所生。譬如魏国皇帝喻悦泽的生母，譬如东躲西藏楚席仇的生母，就包括那生了楚席轩的贤妃, 不都是姓王么？贤妃的姓氏还是太后钦赐的，用以奖励她这个洒扫婢当年遮掩有功。
当然无论如何, 先帝对他的好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也是发自内心的将先帝当做父皇。
如果不这么认为的话, 那他楚韶曜实在是太可悲了。
毕竟先帝的无底线疼爱算是他唯一的慰藉。倘若他不把先帝的疼爱当做父爱, 而任由自己恶意地去揣测先帝对他的好，都是出自帝星的批语, 那么他怕自己忍不住会猜测，先帝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并非亲生子。那他楚韶曜，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和工具。一个单纯为了帝星批语而活着的工具。
工具，不能称之为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将先帝当做唯一的父亲，强迫自己反复追忆先帝对他的好, 刻意去忘记那道藏匿在国龛之后的批语。
只要他不当皇帝，他就不会是什么紫微帝星，先帝就不是因为紫微帝星而无底线疼爱他，就只是因为把他当做嫡亲儿子。
虽然, 他并不是真正的嫡亲儿子。他就是个野种。
因了将先帝当做敬爱的唯一的父亲，所以不管是乱成散沙的军权也罢，还是潦倒窘迫的暗卫也好，还是其他什么的烂摊子，先帝留下的担子，他都愿意接手。
可楚韶驰竟然也将烂摊子扔给他。
楚韶驰也配？
还有太后，他的亲生母亲，也一心想让他登基称帝。
她若是早想让他当皇帝，为何二十年前不让，非要等到现在大晋四分五裂的才想让他当皇帝？
她是指着他帮楚韶驰收拾烂摊子呢。
还有玄慈，还有郦峰，还有天底下数不清的人，他们都认为他最为肖似帝星，都指望着他登基为帝，指望他去结束大晋纷争、去为天下黎民谋求安宁。
凭什么？
他生来就是为这群人的利益而活的么？
庶民百姓的死活与他何干？
他不会去主动欺压庶民，可也别指望他主动去为庶民牺牲。天下，凭什么让他来拯救？
凭什么他要成为他们期待的那个帝星？
凭什么他要为他们的幸福和安宁而奔波？
他自己的安宁又该如何获得？
这混乱肮脏的楚氏皇庭，有什么值得延续的必要？这片充满诅咒和瘟疫的大陆，就不能直接去毁灭吗？
疑似帝星的人那么多，差他一个不差，谁爱当谁当去！
这些都是在遇到赵若歆之前，楚韶曜的想法。诡谲又厌世，多变又阴暗。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继承父皇遗志，带着部下们好好活下去，干出一番事业。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拖着整片大陆去死，当一个毁天灭地的恶鬼煞星。
但是现在，双唇相抵，呼吸纠缠，楚韶曜从抵死的缠绵中抽出间隙来，低声笑道：“歆歆，我会登基的。”
“嗯？”赵若歆被亲得嘴唇红肿，醉意迷离，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要把全天下最好的尊荣都捧给你。”楚韶曜迫不及待地低头，抛却所有深藏伪装的克制和压抑，肆无忌惮地亲吻，野蛮桀骜地侵占着红唇中的每一丝空隙。
十二道丧钟传遍京畿，讣告在当天下午正式出具，传达至整个大晋国土。
大行皇帝，驾崩了。
大行皇帝即位二十余载，除却其晚年统治时兵祸迭起、天灾频发外，整体算是不公不过。
可惜世人都是只具短期记忆的。他们不记得大行皇帝在位时曾经多么艰苦朴素，少建行宫不说，还大量减免税赋和徭役，提拔了不少寒门官员。他们只记得，大行皇帝驾崩前，又是洪涝又是干旱，又是兵祸又是瘟疫，日子苦不堪言，生活水深火热。就连上苍都看不下去，降下残酷天罚，将他好些个儿女统统收进阿鼻地狱。
所以大行皇帝谥号被定为“逆”字，百姓们也没什么反应，甚至觉得“逆”字甚为精妙。
人死如灯灭，被蔑视惯了的黎民百姓们也并不在意大行皇帝的身后事如何操办，他们只在意即将登基的新帝究竟是谁。紧随着讣告皇榜，张贴了大行皇帝的传位诏书。大晋皇位，被众望所归的煜王继承。
黎民欢呼，感叹晋逆帝临死总算干了件人事。
事实证明，大行皇帝会干很多件人事，刷新人们对他的刻板印象，再三感叹逆皇或许可能也不算是泯灭人性。
大行皇帝很仁慈，异常仁慈。
他在临终前写下了感人至深的罪己诏，当中列了自己足足九九八十一道惨绝人寰的罪证。还深刻剖析了自己德不配位，所继皇位全都是因为煜王楚韶曜不良于行才会侥幸窃据，而今煜王身体恢复康健，他理应将皇位物归原主，归还煜王。不仅如此，他还又足足列了九九八十一条煜王的优点长处，来全方位论证煜王继位的合理与正统。
当然，这些百姓们都不关心，也不在乎。
百姓们关心在乎的是，大行皇帝在罪己诏中说，他深感自己罪孽滔天、德不配位、愧见先人，所以为了洗清罪孽、替他自己积累福报，他降下圣旨，勒令整个大晋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和冗俗庸习的替他守孝三年。而是以日代年，守孝三日即刻。
甚至，他有感于疫情兵祸之下，黎民丧生良多，大晋人口短缺。他还在罪己诏中下旨，勒令全国百姓积极宴乐婚嫁，积极繁衍造人，好为大晋朝添丁添丁进口。
担忧庶民百姓拘泥于繁冗俗礼，不敢真正聘嫁婚配，大行皇帝还在罪己诏中降下圣谕。勒令他的后宫妃嫔们带头嫁人，不得于宫中或是皇陵多做停留。他还特地给自己最亲密的皇后指了门亲事，让皇后娘娘在自己的头七喜庆嫁人。因为众所周知，头七是亡魂归来探亲的日子。大行皇帝这是，想要亲眼目送皇后娘娘出嫁，他对自己的妻子，当真爱得深沉，爱得伟大。
不仅如此，有感于兵祸疫情之下的民生凋敝，大行皇帝还在罪己诏中降旨，要求自己的丧仪一切从简，连棺材都只要一张草席。
感人，至深。
卯月二十一日，吉。
煜王楚韶曜登基，定年号武仁。
卯月二十七日，吉。
先皇后除去凤后冠冕出宫，嫁为望族容家妇。
卯月二十九日，吉。
先宁嫔嫁人。
卯月三十日，吉。
先宜嫔、晚嫔嫁人。
寅月二日，晴。
先庄妃、敬妃、赵嫔、良嫔、晚贵人、安常在嫁人。
……
寅月十四日，晴。
登基二十余日的大晋新帝楚韶曜，迎娶翰林赵府嫡女赵若歆为后，举天同庆、万民同贺。
红绸一端，楚韶曜深深地凝望进赵若歆的眼里：“歆歆，我好欢喜。”
“我亦欢喜。”赵若歆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