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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她又美又作又矫情
作者：松下有鹤
内容简介
 他早知她娇气、任性、虚荣 更知她没有任何真心 但每当她扑倒在他怀中委屈哭诉时 他仍会为她抹去眼泪，低声回应：嗯，他们都该死。 扶姣生来就是朵人间富贵花，出身高贵，相貌绝俗，日常便是受郎君追捧，惹女郎妒羡 最烦恼的事，也不过是华服美裳没能拿到最新款 一夕天变，国破家亡，她成了四处漂泊的小可怜，昔日劲敌反而站在了头上 扶姣无法，只能委委屈屈地跟着一个忠心侍卫流浪 侍卫长相英俊，人狠话少，美中不足的是太过沉默，无趣得很 不过无事，扶姣早知他爱慕自己，还知他能力卓绝，只要她稍稍流露真情，他必定死心塌地，为她挣来荣华富贵 当然，最后她也没想到，他直接打下了一片江山 新朝建立，皇后最爱做的事是与人讲诉她和皇帝的坚贞爱情，当初二人一主一仆，她不计身份与其倾心相许，最终经历种种磨难终成眷属 闻者无不动容，纷纷歌颂帝后真情 皇帝在旁，微笑不语 1.1V1甜文，非传统女主，她又美又作又矫情，且没心没肺 2.女主闪光点很少，但没办法，都被男主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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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霾云密布，滚滚自西向东而来，将洛阳城遮了大半，罅隙中的那点天光几乎消失殆尽。
将要有雨了。
扶姣抬眸望了眼天色，意兴阑珊地低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笼里的红腹灰雀儿，圆滚滚的身子被她戳得啾啾不停，不耐烦了啄上一口，她也恍若没知觉似的。
奶娘挑了蒲帘进门，打发侍女去合窗，见木几上瓷碗还是满的，却早没了热气，立刻三两步走了过来，“小娘子本就没用朝食，眼下午时都过了，怎还不饿呢？”
“没胃口。”懒洋洋地支着腮，扶姣答声的气儿也是虚的，瞧着就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其中的缘由奶娘也晓得，明日就是小娘子的大婚了，郎主还没能赶回洛阳。
这是置气呢。
转头吩咐人去厨房再盛碗鸡丝粥，奶娘温声宽慰，“郎主奉圣上之令去雍州平乱，为国为民，届时得胜，小娘子也是与有荣光啊。”
今岁皋月，朔方郡忽生叛乱，听闻当地百姓不满欺压，趁夜纠集人手围攻郡守府，出奇不易取得胜利，血洗了整座府邸，郡守府中大小近百官员尽数被戮。
斩了百人祭天，贼首拉起“除贪官，灭昏君”的大旗，自称受后土娘娘的指引要替天行道。
朔方郡一起事，立刻受到了周围郡县百姓的响应，那些郡守或降或死，战火迅速席卷了整个雍州，才三个月，雍州就尽数落入贼手！
军报传到洛阳时，扶姣的舅舅、当今圣上勃然大怒，召来臣子商议，当场封扶姣的父亲为平乱大将军，领兵十万前往雍州。
迄今已一月有余，战报胜败皆有，具体情况却是不清。
“回来一两日也无事啊，雍州在那儿也不会跑，我成婚可只有这一次。”这话扶姣说得小声，却还是叫奶娘听清了，手指轻轻点了点她额头，“又说这娇气话儿了，叫人听了，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小娘子。”
奶娘打湿帕子细细给扶姣拭手，慢声地与她说道理，“小娘子成婚的大日子，郎主本是不该缺席的，可这战事当头也是不得已，家事国事孰轻孰重总要分得清。小娘子这次受了委屈，陛下和娘娘他们都看在眼底，日后必会补偿，旁人见了也夸小娘子识大体呢。”
末了才笑添一句，“郎主疼爱小娘子，兴许今夜或明日一早能回呢。”
扶姣心里当然明白，这个可能微乎其微，她不耐烦听奶娘唠叨，干脆用手捂住耳朵作一副听不见的样子，叫奶娘啼笑皆非。
“婢不说了，小娘子莫再悒郁，吃食多少用些，不然病了可又要吃药。”
扶姣喔一声，神色恹恹地伏桌，细碎的光洒上她雪白面颊，眼睫半耷着，宛如失了雨露、无精打采的花儿。
扶姣八岁的时候，母亲明阳长公主就因病香逝，在那之后有一两年父亲都在借酒消愁，也没心思照顾同样失去了阿娘的年幼女儿。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近乎同时失去这二者的扶姣却没有变成小可怜，帝后把她接入了宫中教养，给了她远比公主还要尊荣的宠爱，甚至连郡主称号都是让扶姣自己挑选，是为明月。
阿母为日，我为月。当时扶姣是这么说的，圣上听了这解释后，大笔一挥就同意了这称号。
小小的明月郡主在宫中金银玉石的细养了两年，后被恢复正常的父亲接回了府邸，继续享受掌上明珠的待遇。
不过，父亲毕竟不比帝后的溺爱，待她会严厉，罚起她也面不改色，所以扶姣在父亲面前，倒能收敛些那骄纵的脾气。
如今父亲走了快两月，她不免故态复萌。
奶娘将她作女儿疼爱，看她这模样也是心揪，脑子里转遍了主意，最后道：“世子那儿一早送了礼来，小娘子可要看看？”
大婚前一日，还送什么礼？
扶姣兴致不高，看在奶娘努力哄她的份上还是勉强点头，“看看罢。”
…………
宣国公世子是扶姣的未婚夫婿，龙章凤姿、惊才绝艳，在洛阳备享美誉，是诸多贵女的梦中情郎，提起这桩婚事，不知多少人对扶姣妒羡无比。
扶姣倒无甚感觉，于她而言，嫁人不过是换个地方住，以她的身份地位，无人敢对她不好，区别也不会很大。世子家世、样貌、才华都很拿得出手，待她也算百依百顺，因此当帝后说起这门亲事，并与她细数种种好处时，扶姣思量了很短一段时日就同意了。
当然，扶姣不会承认其中有乔二的原因。
乔二娘子也是京都贵女中的佼佼者，和扶姣向来是死对头。不巧的是，乔二爱慕宣国公世子。只要一想到乔二听闻世子向扶家提亲时那天崩地裂的表情，扶姣就答应得格外爽快。
侍女很快取来红木锦盒，盒身雕刻缠花，按下盒扣，一枚湘妃色发钗静躺其中。
钗身为银制，钗头制式是重瓣茶花，湘妃色花瓣极为精巧，栩栩如生，宛若正在绽放，下垂几条细小流苏，于空中泛着粼粼流光。
这样的首饰对扶姣来说实在太寻常了，妆奁中随处可见，她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眼却不知在看哪儿，虚虚浮在空中，嘴里敷衍，“还行罢。”
奶娘都要叫她逗笑，“话不能这么说，大婚前一日还能送礼讨小娘子欢心，可见世子对小娘子是极好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扶姣就来劲儿了，“外人都记着送礼叫我开心，唯独阿父什么都不记得。”
临出发前明明答应了她会赶回来参加大婚，结果如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扶姣越想越委屈。
她把脑袋往奶娘怀里一埋，小孩儿耍赖般，怎么哄都不肯抬头，青丝铺了奶娘满怀，如浪般从臂间滑下。
这娇娇性子，简直让奶娘怜爱又无奈。
瞧瞧，未婚夫婿都还是外人呢，可见还是孩子心性，根本没把成婚当回事。
奶娘无声叹了口气，轻抚怀中的小宝儿，柔声细语地不住安慰，眼角瞥着侍女，示意她把那香熄了。
屋内暖融融的，苏合香还是浓郁了些，熏得人静不下心来。
哗啦啦——
寒风灌顶，大雨终于从空中降落，猛烈直接，噼里啪啦打在瓦檐、地面，雨花四溅、草木伏倒，是秋日难得的暴雨。
扶姣从奶娘怀中探出脑袋，觑了眼黑黢黢的天，讶然，“这样大的雨？”
她突发奇想，“那明日成婚也不方便，不如改期？”
奶娘佯作生气地拍她，“这话也能乱说，钦天监看了日子的，明日定是大晴天，今夜雨就会停。”
扶姣瘪嘴，复躺下去。
她实在不明白，既出了雍州这事儿，为何婚期就不能延一延。阿母去了，如今府上没有女君，阿父也因战事离了洛阳，有哪家娘子会这样稀里糊涂地成婚？宣国公府实在太不懂事，竟不主动说一说，她提出来舅舅他们又不会听。
想到这儿，扶姣又闷闷地翻了个身。
奶娘是不知这小祖宗又闹腾什么，总归不高兴就是，她也不多嘴，反正小娘子再闹会儿该累了。
天儿已转成全黑，各处烛台燃起，散出濛濛的光晕，把墙壁映成画卷般泛黄。
雨水滴滴答答，没过多久，扶姣果然捂唇打了个呵欠，眼里浮出困意来，但仍不肯撒手，“奶娘陪我一起睡。”
“好。”奶娘估摸了下时辰，随她卧上榻，将人半搂在怀里。
铜炉散出一股淡香，暖气四溢，冷雨瑟瑟的秋夜被隔绝在外，扶姣躺在柔软的衾枕中，本是在安静听奶娘哼曲儿，不知怎的，又睁开眼来。
她有一双极为出色的眼眸，似潺潺水色中泛着墨色明珠，娇眼如波入鬓流，很是灵动，连生气时都带着一股娇憨的意味，更别提她占尽父母相貌优势，天生姝色。因此她骄纵时，帝后都常常不以为忤，反而怜爱。
奶娘看着看着，就不由想起小娘子幼时的可爱模样，生出万般柔绪，“小娘子又不困了？”
“困。”扶姣道，“但不想睡。”
奶娘笑，“婢不会走，娘子放心歇罢，小厨房随时备着，饿了再起。”
扶姣往她怀里倚了倚，哼哼唧唧的。
虽说是要成婚了，可她也不过才及笄三月，举止作派仍透着娇稚，浑然没有半点成熟，奶娘既觉得本该如此，又忍不住道：“再过几个时辰，小娘子就要嫁为人妇，可不能再如此了。”
扶姣不解地望了过来。
“成了世子妃，是要照顾世子、操持府务的。哪能再像现在这般朝人撒娇，届时小娘子可要被笑话。”
扶姣不满地轻哼，“府务有管事，还有仆婢，世子自己没有手脚么，还得我来照顾？”
奶娘忍笑，“婢现下说了，小娘子也不知，待过了明日总会明白的。”
扶姣不以为意，没放在心上。
赐婚时舅母就和她说过，会为她建一座郡主府，待她大婚后亲自去选地方。
等她住进郡主府，日后心情好时就传世子，不喜欢就把他拒之门外，该如何，还不是她说了算。
如此想着，扶姣无声弯弯眼眸，总算有了点高兴的感觉。
**
子时方至，后半夜淅淅沥沥的秋雨就停了。
长公主府灯火通明地准备大婚事宜，整条街及巷外都亮如白昼，箱柜堆砌了满地，青墙边犹残水雾，沾湿了来往仆役的衣衫。
角门处，木栓被人抬起，小门发出吱嘎一声轻响，敞开半边，刚好供一人通过。
一道身影拾阶而上，迎着朦胧灯火，微微佝身迈入门内，斗笠下方滴落的水珠随行一路蜿蜒，直至廊下。
等候多时的管事不由自主地往此人身后探了几眼，诧异无比，“只有李侍卫一人吗？”
此人颔首，伸臂微抬斗笠，灯火下露出一张清俊的青年面容，目光清锐，若寒冬碎冰的湖面，略带寒意。
他身着藏青窄袖劲衣，腰配长剑。虽身形高大，行走间却不见沉重，足下轻逸，气息平稳，丝毫看不出已经夜奔多日。
“郎主令我携礼代归。”他道，“雍州战事吃紧，主将实在抽不出身。”
管事忙道理解，“累李侍卫跑这一趟，不过如此也好，因郎主无法归府一事，郡主近日兴致都不大高。李侍卫得郎主器重，以前又与郡主熟络，有你在，郡主也能宽慰许多。”
青年嗯了声，随他往里走去。

第二章
熏笼燃了大半夜，银丝炭熄了也源源不绝散着热气，雀儿一身厚茸毛被烘得叽叽喳喳叫唤，在木架上跳来跃去，被侍女用木棍伸进去戳了戳。
扶姣翻了个身，寝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酣睡的侧颜来，这时候看起来安静又乖巧，叫奶娘都不忍心唤她。
凑近窗牖借曦光瞧了眼天，奶娘觉着时辰不能再耽搁，忙回了榻，“小娘子，小娘子——”
她取了湿巾子敷上那小脸，力道再轻柔也是扰人，让扶姣迷迷瞪瞪地睁眼，随她动作半坐了起来，不一会儿又仰躺了回去，“我再睡会儿，奶娘，外边好吵……”
“该起了。”奶娘温柔又不容反抗地拉她起身，“小娘子眯着也无事，但得坐好，妆娘早就侯着了。”
奶娘有条不紊地安排，招手唤人入内。
如意栏杆落地罩外接连绕进了数十仆婢，依次手捧梳洗用具、饰盒、嫁衣、头冠，屋内四台高烛燃了起来，外间灯笼亮起，整座藏珠小苑照得明堂堂的。
皇后为给扶姣抬脸，从宫中拨了八个女官进长公主府为她操持婚事，这会儿其中两个进了屋，俱是笑眯眯的，也不曾摆架子。
“郡主年纪尚小，妆要上重些压一压。”女官叮嘱，“端庄大气即可，莫太艳了。”
妆娘连连应是，小心为扶姣开脸。
开脸是用细丝线将面上一层绒毛绞去，寓意长大成人，妆娘不敢用力，扶姣还是轻嘶几声，扭头躲避。
奶娘晓得她肤嫩，眼见小娘子面上微微泛红，说了几句吉利话就忙道：“行了行了，做做样子即可。”
转出屏风，女官笑她，“还道我们不好说教，郡主敬重芸娘，只芸娘能管得严些，却不想你才是最溺爱的那个。”
奶娘赧然，女官是皇后跟前心腹，也就是自家人，便不避她，“小娘子在府里千娇万宠着，哪至于一出嫁就要叫她学会吃苦，便是娘娘见了也心疼。”
女官颔首，深以为然。
出门备了桂花醪糟，趁妆娘摆弄扶姣发髻时，奶娘边喂边道：“小娘子昨夜还念叨郎主呢，猜猜谁回了？”
扶姣懒洋洋的脑袋一点一点，反应了会儿才明白这话的意思，“阿父回了？”
见她眼里冒出惊喜的光，奶娘笑着摇摇头，“是李侍卫，雍州战事紧急，郎主就托了李侍卫代他回洛阳，并带了礼。”
喔，是他啊，扶姣顿时失了兴趣，重新看向菱花镜。
……
扶姣十岁的时候，府里多了一位少年侍卫，名唤李度，颇受父亲扶昱重视，甚至请了先生教他读书、练武。那时扶姣刚从宫里搬回家，很是不满父亲对此人的偏爱，有意无意找了数次麻烦，他都恍若未觉，似是不把这种小手段放在心上。
扶昱听闻后问她是否与李度生有龃龉，扶姣不遮不掩地道明了自己心思，他便拊掌大笑，“我儿，当真与你母如出一辙。”
什么意思？扶姣不解此话，但从那以后，父亲似为让她出气，令李度留为她用，作侍卫差遣。
李度此人生得虽还不错，但性子十分无趣。身边人捧她如月，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唯独他沉默至极，格格不入，连其他侍卫故意安排他多当值也不曾反对。
留作侍卫几个月，扶姣对他就没了什么感觉。她实在找不到和此人计较的理由，凭他不讨喜的性子，若非身手确实好，想来也不可能被父亲重视。
说来，每次她无理取闹时，他那双黑眸静静看来时，还蛮叫人心慌的。
因此两年后，父亲再将其要回时，扶姣毫无不舍，痛痛快快放人。
扶昱把李度作心腹培养，凡事不离身，有时甚至可代使主权，这次去雍州也没落下，整个长公主府都清楚李度的地位。
扶姣兴致缺缺的样子叫奶娘好生诧异，她怎么记得小娘子以前还挺倚重李侍卫？
“婢记得小娘子曾经有段时日很是喜爱李侍卫，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奶娘笑谈，估摸着是有几年没怎么见面，生疏了。
今早她匆匆见了人一面，也是惊奇了番，不光女大十八变，男儿也是如此。瞧李侍卫举手投足间，竟很有些上者威仪了，端的是潇潇郎君，风采不同。
她的提醒叫扶姣慢慢想起了当初倚重李度的缘由，似乎是春日宴上各家举办蹴鞠赛，她随意使了李度出场，结果李度直接夺得头冠，让她出了好大的风头，自然高兴，对他确实添了些喜爱。
至于后来转淡的原因……也是因那次风头太过，使纪家小娘子看上了李度，整日缠着她要人，叫她烦不胜烦。
她和纪小娘子关系又不好，肯定不会给，可李度给她惹的麻烦是事实。叫她来说，定是李度不知什么时候招惹了纪小娘子，不然怎么其他人都没反应，偏纪小娘子记挂他？
何况她无意听过他和阿父的对话，李度根本就不是他真名，他真名为李承度。
作出一副忠心侍卫模样，却连真名都瞒着她。
这会子记起来，扶姣轻轻哼了声，“多久的事了，奶娘还提。”
“那就不说了。”奶娘自然顺着她说话，又叮嘱她多吃些点心垫肚子。
妆娘拾起最后一支金钗，巧手把发髻梳好，再为扶姣点妆。
扶姣五官无可挑剔，清丽无暇的面容谁见了都要夸句美人，妆娘遵女官叮嘱不画浓妆，只在眉梢、眼角与额际多修饰了几番，明艳端庄立显。
扶姣只瞧了会儿，久了觉得没什么意思，百无聊赖下从瓷罐中取出一颗白色丸子含入口中。
这种香丸还是当初她母亲特意着人研制的，由少量药物和大量花瓣、花蜜所制，服之可体生幽香，持续五日方散。
她喜欢香丸的各种口味，平日都直接把它当做甜豆吃。
嘎嘣嘎嘣一连啃了几颗，她勉强恢复了点精神。
渐渐的，天顶全然大亮，暖光普照，晨风携来金桂的浓郁香气，叫人昏昏欲睡。
扶姣打了个呵欠。
“小娘子——”
不知过了几时，奶娘步下生风地回屋，“世子已进门了！”
……
六礼中，迎亲为最后一步。
像长公主府和宣国公府这等门第，两家结姻本是整座洛阳城的焦点，但世子一路而来，街道却无百姓旁观——早在安排大婚时，国公府就请了官兵清道，说是怕平民喧闹，扰了婚车安宁。
纵使没有百姓，街道还是被占得满满的，宣国公府备了一百二十抬嫁妆，帝后又破格添妆四十抬，前后绕了三条街，满地都是红绸，热闹的劲儿也有了。
扶姣手持纨扇，红盖前缀了串珠帘，隐约能觑见外边模糊的身影。
她伸手别开车帘想找奶娘说话，却不防瞧见了轿旁乘马随行的青年，从侧旁看不清正脸，但那腰间佩剑是她识得的。
正是她当初赏给李承度的那把。
乌黑的眼珠子慢慢转了圈，扶姣正想开口，奶娘的身子就挡了过来。
“正是这几个时辰了，小娘子莫乱动，有什么也都忍着，等拜了堂怎样都行。”奶娘不知她要做什么，却深知她闹腾的劲头，当下堵在了前面。
深秋蕴着寒意的清晨，她需紧跟慢赶花轿，额头沁出汗水来，和扶姣说话时仍是温声细语地哄着。
扶姣看一眼她，再看李承度，终于不情不愿地半倚引枕，安静了。
一路喜乐绕耳，恭贺声阵阵，慢慢朝皇宫驶去。
长公主府女君香逝，男君远在雍州，皇帝担心小外甥女受委屈，便把拜别双亲这步改成了拜见帝后。
他们身为长者，亦抚育扶姣两年，说起来也合规矩。
大约是为庆贺扶姣成婚，皇宫也处处红绸，宫仆身着红衣系红绸带，先后为二人领路，风景鲜妍明亮。
帝后早就满面慈爱地侯在了御座前，热茶还没递来就先伸手去拿，生怕烫了扶姣，喝上一口欣慰道：“纨纨懂事了。”
座前又递来一杯茶，帝后依旧喝了，只这回就很有几分客气，先道几声庆贺的话儿，再切切叮嘱，“朕把明月郡主托付与你，世子可要好好待她。”
说着皇帝眼眶竟是泛红，用宽袖半掩，“她年纪尚小，被朕宠惯了，兴许有不懂事的地方，若是胡闹脾气，世子尽管告诉朕，朕来管教便是。”
一国之君说这样的肺腑之言，嫁亲女也不过如此了，沈峥早听过帝后对明月郡主的宠爱，到底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一一含笑应了，温和道：“陛下娘娘放心，某必不负所托。”
皇后满意颔首，皇帝依旧不舍，拉着扶姣说了好些话，眼见不能误了吉时才罢手。
帝后慈爱，在他们膝下承育两年的扶姣当然也舍不得，一步三回头，心头升起了几点离别愁绪，惆怅起来。
花轿重新被抬了起来，随天幕间茫茫浮云移向了洛阳城另一角。
绕过九街，拜堂，摆宴，如此折腾下来，整个白日就去了。
扶姣虽没怎么动，但凤冠沉重，压得她脑袋发昏，直至入了新房才得解放，她感觉脖子都跟着嘎吱了声。
奶娘忙唤侍女给她揉肩捏颈，环视周围进退有度的仆婢，轻声道：“国公府到底是百年世家，小小仆役都有着不同风度，各处行事都有章程。”
相比之下，长公主府的规矩实在算不上严，大都随着扶姣心意来。扶昱不怎么管理内务，这方面也纵容女儿。
被伺候着喝了水暖腹，拈了块豆粉红糖糕，扶姣问：“比宫里还严吗？”
奶娘笑说这如何能比。
宫里规矩再多也要看国主心意，皇帝溺爱扶姣，什么条规对她都形同虚设，可宣国公府是有国公和国公夫人在的，多少得瞧两位长辈的眼色，拘束是少不了的。
这些道理奶娘也不指望小娘子立刻能明白，屋内还有不少国公府的仆婢，总不好当面说教。
索性流程都走完了，奶娘默默伺候扶姣梳洗更衣，待身边仅剩几个自己人，才偷偷取了本书递去。
她今早才忽然想起这事，本该由女君教导的人生大事如今只能由她代替了。
世子形容虽似温雅君子，但到底是成年男子，身形力道与弱质纤纤的小娘子截然不同，若小娘子什么都不懂，新婚夜难免要吃苦头。
奶娘压低了声音，“敦伦为人之大常，既已成婚，小娘子就莫要抵触，且学些书中要领，以柔克刚，令世子怜惜。”
她一说这话，扶姣就立刻明白这书是何物了，当初她陪人待嫁时无意中听过一嘴，意思和奶娘这会儿说的相差无几。
欲打开书的手停下，她别过脑袋，“不想看。”
奶娘只作她害羞，便亲自上阵，凑在耳畔叮嘱了几句需注意的事项。
扶姣嗯嗯敷衍，左耳进右耳出，眼底泛起了困倦的泪花，“我想睡了。”
“那就先歇会儿。”奶娘道，“世子招待宾客得要些时辰，养足了精神才好行大礼。”
她这话里的含义也不知扶姣是否听明白了，反正人躺了下去，并不忘嘱咐，若是世子回得太晚就让他不要打搅，睡外屋去。
奶娘哭笑不得，为免小娘子嘴里再说出什么浑话，忙遣了侍女退去外屋，自己独守在喜榻边。
应是白日确实累了，扶姣本还想再听奶娘哼哼曲儿，却一沾衾枕就闭了眼，没过几息搭在锦被上的双手松开，落在床侧，被奶娘轻轻拢进寝被。
烛芯噼啪一声，引去了奶娘目光，瞧见两根长喜烛上旺盛的火焰不由露出笑容，出神地凝视了许久。
不知过了几时，扶姣翻了个身，布料沙沙声惊回奶娘思绪，露在袖外的手已变成冰凉。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周围怎的一点声音都无？
哐当——
门被猛地推开，侍女惊慌地冲了进来，结巴道：“外……外边打起来了！”

第三章
夜里一声叫喊如炸雷般，奶娘耳畔嗡嗡的，好半晌反应过来，忙扯住人，“什么叫打了起来，宾客那边有人闹事？”
“不是。”侍女惊魂未定地咽口水，“国公府突然冲进了一群甲士，把好些宾客押了起来，席间乱糟糟的，世子也不知去了何处。婢想来禀告郡主一声，那些人转眼就冲着新房来了，咱们府里带来的侍卫正在外边儿拦，怕是撑不了多久。”
隐约间，兵器交戈声传入耳间，奶娘从门洞前瞄去，果然瞧见一群来势汹汹的甲士。
从府里带来的侍卫虽都是好手，但不过十余人，寡不敌众，抵抗得很吃力。
奶娘立刻转身冲去榻边，匆匆把扶姣摇醒了，三两句交待事由，边帮她穿衣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总归不是好事，小娘子先躲一躲，等瞧见世子再说。”
犹是睡眼惺忪，扶姣迎头罩来一件斗篷，奶娘把兜帽竖起围住她整张脸，脚不停地拉着人从后窗跨了出去。
天儿早就昏黑，星子三两垂在幕间，黯淡的光还不如眼前一方灯笼能照亮小径，奶娘也不识得这府里的路，胡乱避着人走罢了。
好半晌，三人在一处游廊边的石拱门前停了，细细喘气，彼此相觑了会儿，都没搞清事态。
今日分明是成亲的喜事，怎么转眼竟像逃命似的。
侍女叫盼儿，平日也是扶姣得用的，平复了会儿道：“婢想起来了，那些人只抓宾客，国公府的人瞧着倒是镇定，不像是有意针对国公府闹事。”
她定了定心，“婢再溜出去瞧瞧，看能不能探听消息。”
奶娘应是，嘱咐她注意安危，又把扶姣拉到阴影处，拧眉思忖，大婚当夜闹这出，这国公府到底如何想的，嘴上却宽慰着说小娘子莫怕。
扶姣都还没弄清状况，自是怕不起来，反倒握住奶娘的手道：“没事，舅舅很快就会派人来的。”
奶娘挤出笑来，心里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她这预感成了真，盼儿踉踉跄跄跑回来时，带回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那些在国公府横行的甲士不是其他人，正是宣国公驻扎在河东郡的兵马，现今不仅进了洛阳城大肆抓人，还直接攻进了皇宫！
手倏得收紧了，奶娘心道果然，她之前听的那些风声真不是谣言。
………
大鄞开国一百八十九年，国祚传承六代，□□皇帝的英明锐气传到现在已所剩无几。当今不仅平庸，还很胆小，是个在朝堂上见臣子吵起来都会害怕的皇帝，大权尽数落在重臣手里，平日政事大都由三方台阁审理批示。
国君不理事，朝堂上臣子各为其政，党|派纷争便出来了。臣子们办事思虑的不仅是大鄞百姓，还要考虑各方主官是否高兴，有没有触及他们利益，自然无法尽心。
长此以往，大鄞早就成了筛子，处处漏洞，除了养出几家势大的权臣外，越来越乱。
宣国公府的公爵位在开国时就有了，世袭罔替，代代手握兵权，根系深扎洛阳城，姻亲连起来朝堂上有概半都是亲戚。任他再忠，这样的局势下也很难不生出别的心思，何况眼下各地起义也愈发多了，打的都是“除昏君”的口号，想要取而代之的人数不胜数。
作为朝堂话事人之一，宣国公等人当然知道大部分惹起民怨的事都不能怪皇帝，可百姓不知啊。再者，身为上者没有御下的能力，本就是罪。
这样看来，宣国公若是逼宫谋反，也不是那么令人震惊了。
唯一叫人不解的，大概就是众人都在观望的关头，他竟敢冒着被天下人骂篡逆的罪名，明目张胆地起事了。
身份使然，奶娘听过的这些，作为备受帝后宠爱的明月郡主却丝毫不知，扶姣本身也不大关注政事，她和皇帝舅舅待在一块儿时，基本不会见到朝官，根本无从知悉其中微妙。
所以这时候乍听到这话，扶姣还当盼儿在说笑话，慢慢的见奶娘和盼儿俱是神色惶惶，便也不由认真起来，“怎么回事？”
奶娘忍着惊惧，把曾经听过的话儿三言两语道了出来，其实在帝后给扶姣赐下宣国公世子的婚事时，就有人道这是皇帝自觉大权旁落，有意用明月郡主拉拢宣国公。
后面这话儿自是不会说的，奶娘道：“眼下局势未明，事实如何也都是婢等猜测，继续留在国公府肯定不妥，我们不如先出去找地方藏好，再不济，李侍卫定会带人来救小娘子的。”
话落没几息，夜色中遥遥传来一声，“郡主想去何处？”
主仆三人齐齐一惊，回头望去。
世子沈峥踏火光而来，身后紧随数十护卫，他丢了环刀，脚边横躺了具刚咽气的尸体，正边走边用帕子拭手，直到指尖最后一点血迹拭尽，才抬首似对扶姣不好意思地笑，“外面有些乱，郡主想去何处，不妨与我说？”
扶姣在原地站了会儿都没开口，奶娘只当她吓坏了，正要伸手，她才慢慢道：“……我要进宫。”
“恰好，沈某也要进宫，一道罢。”
**
宫里情形比扶姣想象中要好许多，无厮杀震天，无尸横遍野，着禁军服侍的守卫仍在宫门前恪尽职守，且在见到沈峥后，轻易放进了国公府的马车。
露了一面的沈峥转回车内，抚平衣袖，见扶姣仍在注视自己，便递去一张手帕，“郡主，不如擦擦脸？”
他指了指扶姣鬓角，很是温和的样子。
扶姣接过这张新帕子，沈峥又垂首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体贴地撇去茶沫子，清香浮在了这座马车。
他道：“今夜府里有些乱，怪我没提前知会郡主，叫郡主受惊了，本是大喜的日子，实在不该，怀芝在此给郡主赔个不是。”
如果不是才见了国公府里那些被大喇喇押在院里的宾客，没见到禁军全都变成沈家人的模样，扶姣真有种二人在寻常交流的感觉。沈峥待人一向温和有礼，譬如他的字——怀芝，即便是这种时候，也不曾露出粗鲁的一面。
以前扶姣不爱搭理他，是觉得无话可说，这时候不想搭理，也是觉得无话可说。
沉默间车轮滚动，帝寝缓缓入眼。
……
扶姣的舅舅作为君主虽是公认的平庸，但他最大的优点也众所周知，那就是专情，待家人极好。
宗室子弟以及一干姻亲，凡有所求或犯了错，只要求到皇帝这儿，几乎没有不应的，其中以扶姣为最，毕竟扶姣的母亲是皇帝最疼爱的亲妹妹，相较之下皇后都要比他更具威严。
所以当初他能直接果断地点十万大军，命扶姣的父亲前去平乱，还引起了不少震惊。
如今想来，其中有多少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还未可知。
胡床上，皇帝神色低落地坐着，余光忽在憧憧灯影中瞥到扶姣的身影，腾得站起身，“纨纨！”
他疾跑过来，“你怎么来了？受伤没？怎穿这么点衣裳？你阿父没给你留人吗？”
说着将自己的大氅解下给扶姣披了，视线触及沈峥，大约想用作为君主的威严怒视他，可因本身从不具备那般气势，最后不过飞快地扫了一眼，都不敢对视。
他是胆小的，连瞪沈峥一眼都不敢，维护至亲最大的勇气也不过是把扶姣裹在怀里，试图不让她受伤害。
一路闷嘴葫芦似的扶姣鼻头一酸，今夜忽变的茫然，对至亲的担忧，方才亲眼看见沈峥杀人的惊吓，通通变成泛红的眼眶，在皇帝这儿流露出来。
她叫了声舅舅，眼见着都要委屈地掉泪珠子，皇帝先哇得一声哭了起来，“都怪舅舅，朕对不起你，纨纨，呜呜呜……”
扶姣懵了下，泪花儿在眼底打转硬生生给逼了回去，反应了半晌才一拍皇帝，“舅舅……”
沈峥还在这儿呢，怎么先示弱哭起来了。
好在沈峥没有看笑话的意思，反而很体贴地不打搅他们舅甥情深，他环顾了一圈，招手唤来仆婢，着他们弄几盆炭火，深秋的夜里寒意中，尤其是在偌大的寝殿，熏笼都没放，冷气从地底冒出来，确实难捱。
炭火放好后又唤人上热茶点心，片刻间寝殿就充溢了浓浓的暖意和食香气。
他做这些事时，皇帝已停了哭，和扶姣两双眼睛就跟着他转动，在沈峥这儿，像一大一小两只受惊的动物，只有乌溜溜的眼珠子敢动。
兴许是觉得有趣，他当下笑出了声，这位小郡主和皇帝果真是舅甥，有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譬如胆量这方面。
人总是容易被表面迷惑，相较凶煞、野心流露的宣国公，温和的世子看起来显然更好说话。
“世子……”皇帝开口。
沈峥立刻看了过来，十分有礼地倾听。
“能不能……”皇帝说得犹犹豫豫，沈峥也给予了最大的耐心，想知道他能提出什么要求。
“能不能把皇后和太子也关到这儿来？”

第四章
沈峥认真思索了下，觉得皇帝所求有理，犯人处刑前还有断头饭吃，一家人要求被关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大方地应了，并与皇帝说：“陛下这儿似乎少了什么。”
他的视线在批奏折的御案上停留了会儿，皇帝跟着看去，明白他的意思，“你……先把皇后他们叫来，朕就告诉你玉玺在哪儿。”
“听陛下的。”
沈峥一锤定音，走到门外同禁军吩咐后不急着入屋，有礼地道一声还有些事办，转头和亲随不知去了何处，把这方天地留给了时刻提防他的舅甥二人。
余光觑着他身影远离了，皇帝重重松了口气，大袖掖了掖眼睛，“纨纨，他没对你怎么样罢？”
扶姣摇头，她这会儿还是懵的，先前的确被沈峥吓着了，可现在仅剩下满脑子的茫然。
“哎，我还以为沈家能答应这门亲事就是成了，至少能护你一段周全，没想到……”皇帝长吁短叹，正想和扶姣说明缘由，禁军就把皇后太子二人带到了。
母子二人形容瞧着还好，精神略有些憔悴，这没什么大碍的。见他没出事皇后倒是欣慰，抬脚走向皇帝，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冲了过去，“父皇！父皇——呜呜呜……”
太子一和皇帝抱上就哭了起来，声音比谁都大，受他感染，皇帝本止住的泪也再次奔流不息，父子相拥涕泪。
皇后木然看了会儿，转头宽慰扶姣，“纨纨，被吓着了罢？”
“……还好。”
扶姣当然是害怕的，少女初出闺阁，礼还未成就骤然得知刚结亲的夫家造了反，反的还是自家舅舅，如此来算，倒也不能说这门亲已结了。她是不在意沈峥，可不能不在意大鄞的龙椅上要换人，历来更朝迭代，有哪个前任君主是有好下场的。
只是再多的不安，都几乎被皇帝和太子这一哭给哭没了。
以前听说过舅舅胆子小容易受惊吓，可她以为是和自己一样怕黑怕鬼之类，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且皇帝在她面前多少会顾及长辈脸面，总不会轻易叫她看笑话，所以这会儿她是第一次见识这场景。
皇后显然习以为常，握她手往小几走去，“随他们去，哭够就停了。”
察觉扶姣手心透着凉意，皇后把她的手揣在了怀里，倒上热茶，嗟叹道：“以前我总在担心今日的到来，如今刀架在脖子上，反倒安稳了。只可怜了你，要不是你舅舅想出的混主意，说不定你早就被你阿父带走了。”
和那些长于世家的贵女不同，生父不过是个小吏的皇后很有亲和气质，谈吐称不上高雅，但总有独特见解，行事比皇帝沉稳得多。有她在旁，扶姣惶惶的心就定了，倚着她问：“舅母说的什么意思？”
对上她乌亮的眼，皇后一笑，她这外甥女是被娇养大的散淡性子，很有些天真烂漫，到这时眼里也不见阴翳，掉几滴泪珠子害怕也就过去了。这点很好，和皇帝像，不容易积郁。
“朝堂的形势你素来不了解，我也不说太多，只需知你舅舅握不住这江山，有人想坐上来也没什么稀奇的。”皇后挽过她鬓发，“其实像宣国公这样的人不少，他先动罢了，索性他们还没争出个输赢前，就不会动我们性命，不必太害怕。”
潜藏的话皇后没全说出口，譬如扶姣的父亲扶昱也是那其中之一，不过因那一层姻亲关系，扶昱藏得更深，也更沉得住气罢了。
这会儿宣国公先动，扶昱必是不会回来了。她最担心的是，凡有夺天下野心的人，往往很有舍弃的决断，不知扶昱是什么想法。只盼他看在已逝明阳长公主的份上，对女儿还有一份慈爱。
纨纨和他们身份不同，身为扶昱的独女，宣国公很可能用她来要挟扶昱。照皇后看，能把她送出去就再好不过。
扶姣眼慢慢睁大了，“阿兄也不行吗？”
她指向哭哭啼啼的太子，说完一顿，自己也明白了什么，脸上流露出微妙的嫌弃，哭得太丑了。
“纨纨叫我？”太子抹去最后那点泪看了过来，他生得其实还不错，眉目清秀，气质看起来干净无害，但断没有什么不怒自威的气势，和皇帝算是一个模子。
皇后平静道：“饿不饿？来吃些点心。”
那边父子俩愣了愣，应声乖乖过来，端坐木几旁，一家子倒真像聚在一起用膳般拾起银筷。
沈峥被这温馨和睦的场景晃了眼，推门的手顿住，乍然回神道：“陛下娘娘用的可还好？还需添什么？”
扶姣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帕巾拭了嘴角，轻声道：“少了甜酿。”
门旁亲随的神情不由扭曲了下，这一家子……倒真是心大。
他心底不由升起淡淡的钦佩。
到底见惯风浪，沈峥稀疏寻常地唤人再备甜酿，问皇帝玉玺何在，皇帝恍然噢了声，跑到衣柜那儿翻找。
他拿玉玺的时间，沈峥目光随意在几人身上转了圈，就注意到这位小郡主安坐在皇后身边，比先前进宫吓得脸色发白却还强装镇定的模样好太多，看来比起皇帝，皇后更能叫她安心。
“……玉玺呢？”皇帝念叨声引起众人注意，他急得把衣裳全搂了出来，坐在地上翻，汗水渐渐生了出来，“没道理啊，我明明把玉玺藏这儿。”
皇后帮他一块儿找，“别急，仔细想想，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丢三落四的毛病也不是皇帝独有，杨家一家子宗亲几乎都这样，沈峥定定看了会儿，打消了皇帝故意为之这个想法，以他的脑子和胆量，做不出来。
他了一眼天色，中宵已过了，悬在檐顶的弯月逐渐黯淡，幕间慢慢透亮起来，没有多余的时辰在这等皇帝找玉玺。
索性玉玺不是现在必须到手，沈峥道：“陛下先找，某还有些琐事，待寻到了使人来说一声就好。”
说罢去请扶姣，太子忙拦住，拽了扶姣手腕，“你要带纨纨去做什么？”
他难得鼓起勇气，得知是要请扶姣帮个小忙后又道：“什么忙？我能帮吗？”
“恐怕不行。”沈峥和煦地答，“太子还是在此等候罢，若缺了什么直接吩咐，不必拘束。”
话里意思，皇宫俨然改姓沈了。留下这句话，沈峥不容置喙地带扶姣出了帝寝，来去不超过一个时辰就回到同一辆马车，扶姣都弄不清他把自己带进宫的意义在哪儿。
但经皇后抚慰，知道沈峥还不敢伤他们性命，扶姣胆子就大了，问他：“世子找我做什么？”
马车空间宽敞，坐两人绰绰有余，沈峥本在摩挲扳指思索，听得问题抬首，“还称呼世子，是不是有些生疏了？”
他是逗趣，此前还客气得很，带扶姣进宫一趟后似乎觉出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道：“昨夜某才与郡主拜过天地。”
扶姣被噎了下，暗翻白眼，叫沈峥笑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带郡主回家一趟。”
“要很久吗？”得到沈峥疑惑的目光，扶姣指天色慢慢道：“不早了，平日这个时候我还在睡。”
这是困了的意思，沈峥颔首，“忙完郡主就能休息。”
许是觉察出他好说话，扶姣顺竿爬的本事立刻发挥了出来，“还得要奶娘一起，没她唱曲儿我睡不好。”
她浓黑的眼睫在碎光下尤显深邃，鹿儿般圆润清亮，很叫人动容。
沈峥瞧着她一时没答，须臾传来一声轻响，他手里的扳指却不知何时悄然碎了。
他低首一看，英俊的眉眼皱起，“这玉玉质差了些。”
扶姣悄悄地抖了下，浑身寒毛直竖，顿时想起他脚边躺着尸体还在慢悠悠擦拭手指的模样。
“还……还是算了，也没那么困。”
沈峥莞尔，“多谢郡主体恤。”

第五章
扶姣的容貌，在洛阳城的锦绣圈里也是顶尖的，她是枝头精心培育的娇蕊，风雨浇灌俱是轻柔，才养出这么剔透的一副美人骨。
男儿好颜色，若说沈峥在初见这位小郡主时没有为她的容色动容自是不可能，但那点点惊艳后，也没什么特别。二人年纪、心智都不在一个层面，在早已及冠的沈峥眼里，他看扶姣，就像欣赏一朵漂亮的花儿、一块精致的玉，不带丝毫狎昵，她透着娇稚的举止也不曾冒犯他，只逗起来有那么点意思。
他的容忍度向来很高，在注意到扶姣因寒夜打颤后，体贴地合上车窗，再一回头，人却坐得更远了。
流风携着浓郁的桂香传来时，马儿轻轻嘶鸣一声，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昨夜这儿还充盈着喜庆，此时已是雨打花摧般，门庭瞧着都黯淡许多，门房换成了国公府的人，个个人高马大，腰配环刀。
“郡主的人都已送回了府里，若有什么想见的人，尽可传唤。”沈峥说了这么一句，显然是在回答她之前要找奶娘的话儿，扶姣诧异抬眼，他已经一步踏了下去。
他也没什么可怕的，总不能像捏碎玉一样捏我。扶姣给自己打气，慢慢吞吞地挪到车门前，早有仆从立在那儿预备扶她，正是此时，惊变突生——
沈峥猛地回头，一脚踢飞了脚凳，重重击在来人腰腹，蒙面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剑却不曾停，直直刺向他，剑光如电闪般从扶姣眼前滑到沈峥胸口，堪堪被他用两指夹住，指节一扭，那剑也跟着转了圈。
扶姣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想，他的手指是铁铸的罢。
这一刺像是口令，唰唰间无数道身影从屋檐、墙角、树梢等各处隐蔽的角落跳了出来，霎时间和国公府的人全冲在了一块儿，刀光剑影逼人，扶姣迅速收回了脚，在马车内观望。
看得出这群蒙面人也都是精锐，以少对多丝毫不落下风，且很有目的性，逐步都在向马车逼近。但沈峥察觉出了他们动作，每逢有人准备朝马车跃，他总能提前一步将人拽回。
扶姣扒着车门，顿时冒出期待，心想这肯定是阿父派来的人，要救她走。
她随时准备着，如果是蒙面人靠近，就积极被营救。才这么想，眼下就有一人边打边靠了过来，预想中的动作没出现，反倒是凌厉的剑光直扑扶姣面门，她下意识一躲，靠车门偏了过去，吓得胸口砰砰跳，几息间经历了大起大落。
啊……不是救她的吗？
沈峥及时赶到，一刀砍中这人手臂，还有心思对扶姣道：“郡主在车内稍等，很快便好。”
他以一对三犹有余力，身姿游龙惊凤，可惜无人欣赏，扶姣关在了里边，这回连衣角都不露出来了。
毕竟是国公府占领的地界，沈峥的人越来越多，层层围上去光凭人海也能堆赢。蒙面人眼见刺杀无望，吹了声口哨，剩下的人立刻接连退走，顷刻间就没了踪迹，仅剩下几具尸首和满地血迹。
如浪潮，来得猛烈，去得迅疾。
亲随走去拨开尸首面罩，仔细辨认了番，“不认得，可能是扶侯的人。”
“是他的。”沈峥肯定道，他皱眉抬手，那两根被认为是铁铸的手指鲜血淋淋，“拿帕子来。”
因他的习惯，身边人都随身带十来条帕子，此时忙递了上去，低声道：“属下看方才他们似想杀郡主。”
“谁知道呢。”沈峥稀疏寻常地说了句，撩眼瞧一众下属把尸首收拾干净，散了个七八。
他回头抬高声音，“郡主，已无事了，出来罢。”
耐心侯了片刻，马车那儿才小心翼翼露出个乌黑的脑袋，然后显出那双眼来，很带几分怯。
沈峥微笑，哄小孩儿似的，“不怕，都被打跑了。”
地面也都是干净的，不见半点血迹，扶姣暗暗松了口气，不想叫他看出害怕，神色镇定地推开车门，随他进府。
国公府的人不曾大肆乱造，府里还是同样光景，物不变，只把人聚在了一块儿齐押在堂前，个个脸色煞白。扶姣才瞧见奶娘身影，正雀跃地想跑去，被沈峥拦住，“郡主不是困了么？先去歇息罢。”
“……我又不乏了。”
扶姣的抗拒在沈峥这儿全作无用功，他定下的事就不容反对，转过身去，亲随就立刻领会地使了两名侍卫，令他们送扶姣去住处。
眼下人为刀俎，再气恼沈峥食言也是无用的，只扶姣没弄明白，他大费周章地带她出来，就是为了送她回家睡觉么？
…………
藏珠小苑一片沉寂，扶姣提着羊角灯经过院里的金桂，满地零落着昨儿大雨时被冲下的细小桂花，脚一踏过，彻底陷进泥里，落了满靴的残香。
护送扶姣的侍卫先推门巡视了番，确定屋里没有异样才松开按住刀柄的手，说了声郡主请进后，自觉退到门旁。
知道他们名为护送实为监视，扶姣一言不发地走进去，再砰得关上门，不敢对沈峥发的脾气，这会儿有胆子了。
羊角灯随手置在罗汉床上，扶姣余光扫了眼门外，那两道身影果然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倒不如被关在宫里，至少还有舅舅他们能说话，扶姣耷拉着脑袋往床榻上一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衾被中，闷了会儿又露出上半张脸来，眼神清明得没有半点睡意。
如果趁这时候偷溜走，能行吗？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凭她对府内的熟悉，趁他们防备松懈时出小苑不难，难的是之后往何处去。扶姣沮丧地发现，离了仆从，她根本不认得路，别说出城，她连去皇宫的路都不记得，到时候一抹黑，被沈峥重新抓住岂不更惨。
大氅垫着不知哪处咯了腰，扶姣随手一解丢开，继续绷着小脸冥思苦想，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隔会儿就抬眼看一看，那两人门神似的，竟一点变化都没。
反复好半晌，她仰躺着望帐顶，不自觉打了个呵欠，眼下泛起的青色在细白肌肤上尤其显眼。
我眯会儿，就一会儿……扶姣喃喃告诉自己，眼皮子上下一点一点，终于还是合上了。
灯笼里的光渐暗，映出墙上的影儿愈发朦胧，随门隙里溜进的风扭动，并着呜呜响声，把扶姣本就不安稳的短觉搅得乱七八糟，梦里都拧紧了眉。
天色发白前，察觉房内平稳的呼吸持续了许久，两名侍卫终于稍稍松了口气，松动手腕，预备转转酸痛的脖颈，下一刻只听咔嚓两声——
二人身体接连倒了下去，眼睛瞪得极大，还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俱被扭断了脖子。
来人垂眸，指节处发出轻微的响声，任谁也想不出那样清瘦修长的手指能蕴含如此惊人的力量，眨眼间摘取两人性命。
他轻轻地推开门，灯光恰时跳了跳，昏黄的色映在面颊，显出冷白的肤色，锋利剑眉下是双沉静的眼眸，视线一路从帘幔延向了榻，里面的人正睡得熟。
这时候扶姣梦里又是一场厮杀，血流成河，有人朝她砍去，吓得她惊兔般往后跳，身体跟着下坠，不知怎的就一颤，迷迷瞪瞪醒了过来，乍看到个黑影立在床前，双眼顿时瞪圆——
“郡主。”一只手掌及时捂住了她，掌心透着凉意，冷得扶姣一个激灵，慢慢看清了面前人的脸，很有些熟悉。
他道：“是我。”
“……李承度？”

第六章
扶姣一日内受了几次惊吓，脑子转不过来，这会子人就显得呆呆的，隔着薄薄的纱帘瞧人，雾里看花般，只瞧见那眼里隐约的光。
来人转而扶她，覆有薄茧的指腹搭在她细细的腕间，顺着向上觑去，依是一身鸦青窄袖劲衣，右衽简单绣了竹纹，喉结微掩在领后，随说话声滚动。扶姣不知怎的，抬手按了上去。
她这动作突兀，小孩儿耍闹似的，自然而然被按住了，那惯来沉静的眼里含了微微的笑，又叫了声郡主。
如珠碎玉的声线，清泉凌凌，宛若一瓢水淋了下来，冷不丁的又有着莫名畅意。
扶姣终于有了真实感，哇得一声朝他扑去，眼泪浪涌般奔出，“你终于来了——”
这架势比起皇帝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扶姣是个美人，红通通的眼眶噙着泪我见犹怜，抽噎得几乎喘不过气，埋在李承度腰间哭诉，“我还以为没人管我了……”
她哭得委屈极了，从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到抽泣，箍着李承度的腰不肯松手，无力了就转而拉住那腰带，惶惶的心仿佛终于有了安定的地方，如溺水遇浮舟，怎么都不肯撒手。
李承度上次见她这黏人的劲儿，还是三年前她闯了祸在皇后怀里撒娇，只那时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这会儿是呜呜咽咽的小可怜。
他手虚虚搭在那脑袋上，“属下来迟，让郡主受惊，已经没事了。”
放在以往，大起大落下扶姣定会作会儿妖，可她此刻依赖李承度，什么抱怨都想不起来，在李承度唤她起身时虽依依不舍，还是异常乖巧地听了，犹含一汪泪水，“要走了么？”
李承度颔首，“洛阳城已被宣国公占领了，我们需尽快出城往雍州去，到了郎主的地界才算安全。”
他目光瞥向菱花窗边，凌晨的天儿灰雾朦朦，隐传出几声鸟鸣，时辰不多了。
雍州分明在交战，在他口中却是扶昱的地界，但扶姣敏锐性不够没听出暗语，点头借他的力在床榻上站起，竟堪堪和李承度高度持平。
她这才瞧见那束发的冠上染了夜露，发间也蒙着水雾般，其下的眉眼温煦，乍看好像很柔和，但再注意到他腰间冷厉的佩剑和充满力量感的肩、腹、手臂，就知绝不是想象中那么无害。
扶姣恍然，三年没怎么见面的人确实和以前大不同，大约这就是男子少年时和及冠的区别。李承度很少笑，他惯来淡然沉静，行事总带着胸有成竹的风范，和扶姣喜欢闹腾的性格截然不同，她以前看不惯他，不止是因他不讨好自己，更是两性不合。
沈峥就时常含笑，弯起的唇角就是杀人时都带三分温柔，如春风拂面，可两相比较，在扶姣心底沈峥像个笑里藏刀的恶鬼，李承度反倒更叫人信赖。
毕竟相比起来，李承度除了不会逢迎她，其他再没什么可挑的。想到这儿，扶姣高兴起来，有靠山的感觉和孤伶伶就是不同，十分踏实。
她的雀跃流露得很明显，李承度提醒她只有一刻钟收拾行李，扶姣喔了声也不动手，就站在床沿上指挥，手指哪儿就让李承度收到哪儿，到最后整理了一个巨大的包袱，都是她的衣裳首饰和玩具。
她起初还是有点分寸的，收拾时问了几声这个行不行那个可不可，李承度无一不点头，就开心地全带了。
“能带上奶娘吗？”她最后期待地问。
得到的答案自是否定，“多一人多一份风险，奶娘在洛阳无性命之忧，带上反而不妥。”
这个理由说服了扶姣，她低下身子开始穿鞋，之前甩得有多痛快，此刻够得就有多艰难，拉长了手也才够着沿边。
一只手将鞋轻轻拎了起来，李承度在榻边蹲下身，扶起扶姣小腿，自然而然地帮她穿鞋，慢慢的不疾不徐。
分明算是个武将，却有着文人特有的耐心和雅气。
扶姣眨了眨眼，想起自己以前刁难他，什么喂饭穿鞋洗衣裳之类的小孩子把戏全使出来过，现在看来甚是幼稚。说起来他是府里的人，做这事不稀奇，可大约多了层救命恩人的身份就不一样，浑身散着金光，在扶姣眼里和供桌上的菩萨地位相近。
至少这会儿还是。
她耳根泛红，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声音小小地道：“谢谢你。”
李承度神色如常地抬首，“属下分内之事，郡主不必客气，我们该出门了。”
扶姣嗯一声，等李承度提上包裹，凑过去牵上了他空闲的手，并不忘扒上腰带。
李承度垂眸看她，她完全没意识到不对劲，还很轻快道：“走罢。”
骄纵烂漫的小娘子，当然不能指望她懂事到哪儿去，李承度步履寻常地踏出门。门前两具尸首已逐渐僵硬，仰面朝上，神情仍看得清清楚楚。扶姣扫一眼就飞快地别过脑袋，短短几个时辰内看了太多死人，她都要习以为常了。
朝阳升起的前夕最寒，扶姣仍披着那件大氅，走到小径口时不由轻轻打了个喷嚏，忙捂住嘴看了会儿，四下里竟毫无动静。
“当心脚下。”李承度的提醒自上方传来，扶姣下意识仰首，只觑见他线条流畅的下颌，身姿如劲松般，牵着的袖笼里传来极淡的香味，不是什么名贵熏香，像是苍茫天幕下的草木气息，很叫人安心。
紧随着他的步伐，二人轻松出府入了隐秘小巷，橘黄的暖光将影子拉成长条，正铺在前路上，扶姣踩着它轻轻地跳了两下。
青色平顶车停在拐角处，仅有一个驾车的长随候着，见到二人立刻佝身推开车门，轻唤了声，“都统。”
李承度颔首，先帮扶姣上去，送进包裹后自己没有入内，接过长随递的幂篱一戴，看起来预备亲自驾辕。
“车内备了茶和点心，郡主请自行取用，眼下需先出城门，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开窗。”叮嘱了这么一声后，长随也坐定。
长鞭一甩，马蹄轻轻动起来，载着日出的金光，渐渐走出阴影。
…………
“河东郡拨了三万人马过来，两万进宫，剩下的人在城里看守各府。宗亲那边儿尽数安分了，有皇帝的口谕也不敢冒头，剩下的就是郑侯那几家。郑侯是个硬骨头，学生里面名望高，不能轻易动，国公爷下半夜亲自去见被拿拐杖赶了出去，气得要砍了郑侯的脑袋。”说着亲随邓琦笑起来，宣国公的暴脾气都是知晓的，“依林老的意见，郑侯瞧不上武将，还得世子去谈。您是郑侯半个学生，有份师生情在里面，如今形势已成定局，他再执拗也是没理儿，您去了能给个顺阶下。”
沈峥应下，“郑侯忠直，倒也不至迂腐，我记得府里有几个也是他的得意门生，到时一同叫上。”说着微微一笑，“世上总没有软硬不吃的，郑侯平日还有什么喜好？”
邓琦一想，“吃茶玩玉都不曾听说，郑侯年纪大了，平日除了教学生，不过在府里含饴弄孙罢了。”
说到这里他明白了什么，无需沈峥吩咐便立刻去传了令，回身又道，“禁军既到了手里，国公爷的意思是概半人都能回河东郡了，那边儿还得驻守，滞留洛阳吃穿嚼用也是大问题，世子觉得可要多留些？”
沈峥说不用，提袍跨过门槛正要去用顿朝食，正对的廊下匆匆跑来一人，“世子，郡主被人带走了！”
他一顿，跟着“哦？”了一声，流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说的是带走，那就是悄无声息，现在来报，应是有些时候了。
“可有踪迹？”
来人答发现时立刻遣人去四处追寻了，暂没消息。
他一想，当即改了路，叫上人再往长公主府去。
囫囵一夜过去，沈峥转了不少地方，依旧精神奕奕，不见半分憔悴。他传来长公主府看守的人仔细询问了遍，得知仅损了四人就被毫无动静地带走了一个大活人，眉梢微微动了动，将昨夜情形在脑中回想了一遍。
“属下知道了。”邓琦先叫了声，“那人定是昨夜那波刺杀时，混进了府里埋伏，趁凌晨守备松懈时偷袭，再将郡主带走。”
沈峥不置可否，暂没发话，招来了府里关押的所有仆役，眯了眯眼睛问他们府里原本侍卫的情况。
大多数人是茫然的，奶娘不会掩饰，垂着脑袋拼命想躲，被眼利的沈峥瞬间看出，单独点了她出来，问她可知道什么。
奶娘自然装糊涂，“府里不就那些侍卫么，都在名单上边儿，世子能没瞧过吗？”
她对扶姣的忠心毋庸置疑，即便用刑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下人奉了热茶提神，沈峥呷了口，氤氲的热气遮住他大半眉眼，但瞧得出还是温和的，“我向来不会为难忠心之人，但眼下带走郡主的还不知到底是何人，不过要查清情况罢了，万一是遇了危险也好及时营救。说起来今次的事其实和你们关系不大，只因伺候了不同的主子危及性命，确也有些委屈。这样罢，凡能提供消息之人，都可当场出府，寻家人也好，出洛阳也罢，畅行无堵，且还能另领一份赏银。”
被关押了一夜，仆役们本就胆战心惊，浮躁不必说，便是有傲气的也磨没了。沈峥的话如滴入热锅的水，炸得滋滋响，立刻就有不少人争先恐后出声。
沈峥还真的从中分辨了出来，对那管事口中的李侍卫格外在意。
“李侍卫，李度。”他垂下眼眸，口中喃喃，隐约有些熟悉，暂又想不起来，“李度，李度……”
他道：“问问这李度是哪家的人。”

第七章
但凡侍卫，不拘宫廷宗亲府邸当值，都要登记造册。寻常高官府里养豪奴健仆保自身安危，但不能轻易佩戴刀剑，唯有经圣人允许或亲自拨下的侍卫才有特权，否则便有豢养私兵之嫌。
长公主府有三百侍卫，当初是皇帝赏给明阳长公主的，而后特权传给扶姣，是为护卫她们母女俩，和扶昱关系其实不大。
可邓琦翻阅名册，发现这位李度并不在其中，问过府中仆役才知人竟是由扶侯带回，未立名册，身份来由自然也不清楚。
他把详情说与沈峥听，提到李度具体入府的年份，沈峥抿唇似在心底换算什么，半晌眉梢一扬，露出大悟的模样，“竟是他。”
“什么人？”邓琦好奇，能让世子记住的人定不是简单人物，莫非是扶侯的私生子之流？
“这人你也认识。”沈峥含笑给邓琦解释，“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与我应是师出同门，同窗六年的情谊，竟把我也瞒得这么死。”
末了摇摇头道：“扶侯好大的本事，任人在国公府眼皮子底下走动好些年，都没发觉。”
邓琦愣了下，随即心底翻滚起骇然惊波，能叫世子称为同门，有六年同窗情谊的，除去七年前早该被处死、李将军的那位独子，还有何人？
李承度，李蒙李将军独子，他的母亲是洛阳城有名的才女听泉居士，外祖父更是世所景仰的青松先生，除却李将军是个赳赳武夫外，一家子都才智近妖。当初青松先生为盛名所累，被传进洛阳城任殿阁大学士，兼收了不少王公子弟为学生，其中最出名的两位就是他的外孙李承度和宣国公世子沈峥，彼时还有洛阳双璧的美誉。
青松先生灵智通透，朝堂内主庸臣奸，明显是将乱的局势，他本不欲混进这摊泥流，奈何李蒙耿直，是个坚定的保皇党，为着皇帝平日得罪人的事儿没少干。姻亲一体，青松先生再如何明哲保身也免不了受牵连。
八年前，洛阳城爆出一篇文章，里边儿用词辛辣、极尽讽刺，刺的不是他人，正是当今圣上，简直是明着骂他庸俗无为才不配位，坐在龙椅上实属占着茅坑不拉屎。话当然没这么粗俗，可确实大胆，台阁当即命人严查，查来查去，最后竟落到青松先生头上。
皇帝倒是讷讷说不打紧，大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可臣子们不同意，任你才华出世品性高洁，也不能这般辱骂人间帝王。脾气火爆的李蒙矢口否认这是老丈人所为，据理力争，最后把自己也争进了大狱。
介于青松先生的名望，此案争议了好些时日，直到青松先生在狱中染病离世，台阁才下了决断，褫夺李蒙的将军名号，一家流放千里以外的江北。
好些年前的事了，期间朝堂的臣子起起落落，除却几个势大的重臣，其他早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旁人不清楚，邓琦难道还不知其中缘由么，文章一事分明由国公爷联合其他几位大臣主导，流放江北的李家一家也早该失了性命！
此刻听世子轻飘飘和煦的语气，邓琦就知当初负责押送的人即将大难临头，小衣内不由汗水涔涔，“属下这就着人去严查！”
沈峥颔首，起身望了眼雾蒙蒙的天，门窗含露，先前才现了一角的朝阳又躲在云层后欲语还休，徒留刺刺的寒意。
得知李承度未死的消息，他心底其实不是失望，反倒更生期待。二人同窗时就多有竞争，少年郎君谁也不服谁，辩论起来几个时辰都不停歇，一较高下之心有，惺惺相惜之情亦不少。
只可惜立场使然，不得不要他性命之时，沈峥未尝没有过惋惜。
现下终于无需遗憾了，二人仍有机会同台论艺，届时的技艺与少年时当然大不相同。
沈峥心情微带畅然，思及李承度在长公主府待了七年，又曾在那位小郡主身边任了两年侍卫，不免升起些许好奇。李承度的傲气他知晓，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多时候看似沉静平和，实则就是不愿搭理人，那位小郡主骄矜任性得很，李承度竟能忍？
但或许这些年遭逢大变，他的脾性有所改变，也未可知。
…………
本以为今日也是个大晴天，结果出巷没几步就乌云翻滚，瓦市摊铺才摆出来，又接连收起。
扶姣不受这阴云影响，心情依然很好。她临近车门坐着，门前是直棂，透过缝隙的油纸隐约能看清身影，能分辨出左边这个是李承度，他正抬手握住缰绳，马车行驶得不疾不徐。
道旁间或种了金桂、丹桂，浓香被冷气一沉，全聚在了下空，隔着车窗扶姣都闻得清晰，她又打了个喷嚏，伸手裹紧大氅。
不知道舅舅他们如何。扶姣因皇后先前的话儿，对他们的安危倒不是很担忧，但心底也存着天真的想法，希望阿父会同样派人把舅舅一家也救出去，反正这些人也是争龙椅，舅舅又不是不情愿退下来，让舅舅走了，他们争个痛快不是更好么。
一会儿冒出一个念头，才睡醒的扶姣脑袋很活泛，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把车内当成了床铺翻动。这马车不同于她以往所乘，简陋的只有几条木椅，毯子也没铺，闹腾起的动静车辕那儿听得一清二楚。
长随对内望了眼，再看李承度，见他不为所动的模样就知道了，无需在意。
“呀”扶姣轻叫了声，娇气地皱起眉头，见又是被大氅咯了腰，气得伸手去扯，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硬。
御用的大氅料子自不一般，对襟是一层茸茸的狐狸毛，腰间松松一条玄色系带，咯着扶姣的正是在系带侧。她摸索过去，才发现那儿有个暗兜，微微鼓了起来，因大氅宽广就不容易发觉。
伸手一捞，冷冷硬硬四四方方，又隐有凹凸的纹路，扶姣嘟哝着舅舅不会把镇纸放进来了罢，再一看呆住。
青白的一块整玉，下盘四方，上纽生灵活现的龙虎，威严赫赫，不是玉玺是什么？
所以舅舅找不到，是因顺手放进了大氅里吗……扶姣滚圆的眼呆望了好一会儿，伸手触去，像石头般又冷又硬，却有种烫手的感觉。
御批奏折，最重要的就是这方玺印，小小的一张纸盖上它，无论写的什么都有了无上权威。扶姣对它不算陌生，儿时居住皇宫，就曾亲眼见过许多次皇帝舅舅拿它盖印。历代皇帝要御批奏折或下旨用玉玺，皆慎之又慎，扶姣的舅舅不同，苦哈哈地手持它，工具人般闭着眼砰砰砰一连盖许多本，盖累了还让扶姣帮他，但扶姣嫌重，也觉得枯燥，蹦蹦跳跳走了。
后来明白玉玺的意义，扶姣因为闯祸被父亲扶昱罚一月不许出门，她就自己写了张纸，上书【不得罚纨纨】几个大字，在解禁后进宫里悄悄盖上了玺印。
后果无需说，自然又被狠狠罚了顿，且被扶昱打了手心，哭得哇哇响。
正是因这次经历，让扶姣对玉玺印象非常深刻，久别“重逢”，还是在这种情形，难免令人无措。
不过……扶姣乌亮的眼又转了圈，她记得沈峥很想要它。
“李承度。”车里传来软软的呼唤声。
“郡主有何吩咐？”
车内静默了晌，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摔在座下，里面又道：“没事啦，我有些怕，叫你一声。”
长随不禁抬眸望了眼头顶，瞧着虽像要雨了，可到底是青天白日，难道怕鬼么？

第八章
卯正的时辰，瓦市街道行人不多，洛阳城内平日来往的除却本地商贾，还有好些临近郡县或村庄的人，进出大都是走西阕门。
西阕门早先拉货郎居多，运煤也走这条路，煤灰稀稀落落总是难免，不当心就吃得满身灰，但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自从青松先生走西阕门进洛阳赴仕，好些人说当日亲眼瞧见祥云漫天雀鸟环绕，从此西阕门又叫喜鹊门，说是留了青松先生的仙气、才气，百姓争先恐后地沾染，每天都热闹当当。
各处守城门的兵卒也大有讲究，西阕门归洛阳提督管，这是林老将军的亲侄子，自然也就和宣国公一路。昨儿夜里的事和寻常百姓牵扯不上干系，终归是上头动荡，不好大肆封锁洛阳城，守城的兵卒就要格外打起精神，仔细搜查过所。
千户林青昨儿趁夜被从粉妓被窝里揪起来，迷糊跑了一宿，这会儿提了笼包子，站在城墙上边吃边瞧，嘴里抱怨，“格娘老子的，昨儿累一宿也不叫眯会，这门边进出的身上能有几个铜板？东边守得严实些才是。”
西阕门没什么油水可捞，达官贵人也不兴走这儿，往日连驾正经马车都难见，手下人笑嘻嘻安慰，“千户别瞧不上，正是平日里走得少，这时候才想着往角边儿躲，您可等着，保准就有那些个不想淌浑水，离了洛阳去避难的，若是没什么大毛病，放与不放，还不是您说了算？”
林青咂摸出了味儿，眼珠子亮起，“还是你小子机灵。”
正所谓上边儿吃肉下边儿喝汤，就是这个理。林青七扯八拐的也能算是林老将军同宗的子孙，能顺着方才那小子说的捞点儿油水是好，可如果真能抓着一两个人，届时趁机报到林将军面前，升官更是指日可待。
三两口解决了包子，林青还真瞅见一辆马车悠悠往这边儿来了，样式看起来普通，但在西阕门可不寻常，他当即眯了眼，亲自往下走。
城门口拦下马车在查看过所，林青指车夫，“取了帽子看看。”
另一人忙道：“我们兄弟俩是光禄郎乔府的车夫，今日奉命送府上二娘子的使女去魏郡，东边儿盘查得严费时辰，就情愿走这儿绕些路。兄长他右脸生有黑胎，怕冒犯贵人，素日都遮着脸。”
光禄郎乔府？林青立刻反应过来，正是林老将军爱女的夫家，这乔二娘子也是老将军最疼爱的一个外孙女，在洛阳城是出名的骄纵。听说乔二娘子前些日子去魏郡玩耍，大老远费功夫运个使女去做什么？
解释的人明白他的疑惑，又道：“这使女有一手调脂功夫，二娘子离得久了惦记，便叫人送去。”
林青喔一声，不是不能理解，但仍挑开了灰白纱帘，入眼果然有块巨大黑色胎记，忙别过了眼。
这时过所看完了，乔家牌子也辨过，林青已信了大半，为以防万一还问了几句和乔府有关的人事，对面都答得一清二楚。末了车夫默默往他手中塞了块足量的银锭，顿时更是满意。
略开车门瞧了眼，里面确实只坐了个侧过去的小娘子，其余空落落再没物什，林青摆手示意放行，笑道：“既是乔府的人，与我也是属亲，替我向二娘子问个好。”
开口的那人也机灵，忙问他尊名，林青答了，并把家门报上，随后满意得到一个必定回禀二娘子的回答。
笑眯眯地看着马车远去，林青手下人问：“不过是个光禄大夫，也值当千户这么客气？”
“你懂什么。”林青嗤道，“莫只瞧着眼前那三寸地，有空多开开眼罢。”
林家孙辈无女郎，老将军老夫人待外孙女都是宝，光看乔大娘子许了公爵府就知道，二娘子日后必也贵不可言。
这洛阳城的权柄兜来转去，还是绕不过那几家啊。
…………
西阕门前的对话，扶姣听得一清二楚，自己变成了乔二的调脂侍女，纵使知道是一时应付的话儿也老大不高兴，微开车门轻声细语地问：“你认识乔二娘子么？”
小娘子的心思，实在好懂得很，长随一听这问话就想笑，他想起自家小妹每逢负气时和自己搭话，约莫就是这个语气，透着股娇，还有点儿蛮，只她们自己察觉不出罢了。
“仅有一面之缘。”李承度提醒她，“还是在那场蹴鞠赛上。”
扶姣慢慢想起来，长喔一声，仍不满意，“一面算不得什么缘分，你记性倒好。”
她只小小嘟囔一句罢了，其实很相信李承度不会骗她，如果说有什么，那大概是无形中被对手压下一头的不快。她知道乔二眼下的确在魏郡，就在她大婚前几日出发的，当时还道是乔二见世子大婚而沮丧，跑到别处避开，听起来难道真是去游玩么？
扶姣忘性大，注意很快被旁的引走，这短暂的不快当然也烟消云散，李承度扶了扶幂篱，那脸上的胎记已然没了。
驶离西阕门约莫五六里的路程，李承度将它停在了灌木丛中，回看一路深深的轮印，带扶姣转身走了另一条小径，“城内追兵稍后便至，这车不能久留，只是要委屈郡主走些路，到澜河边与人会合便好。”
扶姣点点头，她穿的是平头靴，走一程路没什么问题，在车里颠久了确实不大舒服，见些风景还蛮高兴的。
包袱无需她拿，扶姣背着手连蹦带跳，将裙摆旋成了花伞。洛阳城中，凡世家女郎都必先学举手投足的规矩，坐立行卧皆有姿态，扶姣自然也学过，且学得非常用心，论仪态还没几个能比过她。但她玩心也重，若只有家人好友在场，便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眼下李承度显然也被她划分到了可信赖的熟人之列。
她歪过脑袋问那长随，“你叫什么？是哪里人氏？”
“小人是青州人氏，因兄长读书举家搬到洛阳，迄今有八年了，家中行六，郡主唤小人小六或六儿都行。”家人唤的六郎，在郡主这儿自然是不合适的，太亲昵，也显得冒犯了。
“小六？”扶姣语带疑惑，她身边都是精细人，连侍女的名字都诗情画意，相较起来这个称呼难免过于潦草，“那大名呢？”
长随不好意思道：“大名就叫王六。”
扶姣恍然，“那还是称你大名罢。”王六自然应是。
王六心思活泛，不似李承度沉默，见扶姣愿意与他搭话，对山林风景颇有兴致，便挑小娘子喜爱的话题说，从秋季漫山的野果到刷蜜的烤兔烤鱼，叫扶姣听得认真，一时对这种山野活动产生想往，“我们一路上也能有吗？”
她双眸灿若星子，含笑时仿佛柔软的风划过掌心，连鬓边溜出的那缕青丝都成了俏皮，王六一时怔住，耳根泛红地讷讷道：“得看路途状况，不知是要赶路躲追兵还是什么，具体得看都统拿主意。”
扶姣又看向李承度，他适时低眸与她对了眼，“路途总有机会，会让郡主如愿。”
“呀”扶姣小小欢呼一声，看李承度愈发顺眼了，深觉时隔三年他比以前进步不少，终于有那么点知她意的功夫了。虽说仍是平平淡淡，好像客气疏远的模样，可她又不需要和他交心，能体贴就够啦。
喜悦过后，靠着一时的新鲜感扶姣顺顺当当走了几里路，深秋时节落叶繁多，多变的天又微微泛起金光，层层铺在山路，地面映得若五颜六色的织锦地毯，踩上去亦是松软，与春日的葳蕤景象比又有一番风味。
渐渐的，她越走越慢，脚后跟微微泛疼，眉头也皱起来，“我走不动了。”
小娘子脚嫩，出行走不了几步都有马车护送，能凭好奇的精神走这程子路已经很了不起了，扶姣道：“李承度背我。”
她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蹬蹬走到李承度面前扯他腰带，示意他弯下身，早些时候他任她侍卫时，就没少这样做。
王六小心觑去，在他眼里都统是端坐帐中运筹帷幄的谋士，更是以一当十万夫莫开的将军人物，这种背人的活儿，要不还是他来罢！
却见李承度停顿了下，竟同意了，他将包袱都递给王六，微微下身，扶姣便熟练地踩上他手掌，借力爬上了背。
“我可以不环住脖子吗？”扶姣凑在他耳畔问，软软的呼吸铺洒，唇齿间逸出清新的香气，不是女儿家的脂粉香，更像是糖果的清甜。
李承度说可以，但不能大幅动作，扶姣都乖乖应下，却玩起了他的领口和发冠，好奇小猫似的左摸摸右摸摸，摸索到凸起的喉结，又轻轻按了下，那处也跟着轻轻滚动，她忙收回手，“按痛你了吗？”
男子特有的标志被她肆意抚弄，有种难言的暧昧，王六瞪大了眼，可是小郡主神情一派自然，又不像那么回事。
“没有。”李承度道，“郡主再乱动，就要下去了。”
“……喔。”扶姣微鼓腮帮子，觉得他很小气，过了半晌又悄悄用余光瞄。他的神色一如静湖，很难起波澜，深邃的轮廓，总有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不过他生得倒是真的很好看，修眉俊眼，比沈峥还要出色几分，笑起来勾魂，怪不得纪小娘子惦记那么久。
看着这张脸，扶姣的气又慢慢消下去。

第九章
伏在李承度背上，比马车要舒服得多，他双肩宽厚手臂有力，托举人轻轻松松，再大的坑长腿一迈也就过去了，比等着扶姣这个慢乌龟走时不知快多少。
且他走起来不仅快，还稳，光看那三两步瞧不出什么，再回头，王六得小跑起来才能跟上。
扶姣觉得李承度有些太高了，视线离地的距离明显比她自己要长不少，忍不住好奇问：“你什么时候及冠的？”
“十二月满两年。”
“喔——”扶姣心中细算，比沈峥要小一岁，怪不得沈峥看着比他老气横秋那么多呢！
这纯粹是偏见之言，当初定亲交换庚帖，得知沈峥比自己大八岁时她就震惊不已，还嘀咕宣国公世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那么老了都没成婚。话传到沈峥耳边，他也没气，与她见面时还笑得温煦，道兴许是在等前世的缘分。
那番话现今想起来，扶姣依旧起一身鸡皮疙瘩，愈发认定沈峥是个笑面虎。毕竟她如果知道有人背后说自己坏话，肯定不会有好脸色。
树木飘移般从眼前掠过，扶姣盯得有些晕，阖眼眯了会儿，再抬头时前方已是澜河杳杳，耳畔竟能听到水浪声了。
李承度把她放下地，“前面就是我们的人。”
扶姣循他的视线远眺，临近河岸时边几十乘骏马正低头喝水，侧边有片阴影似的小坑，仔细分辨才能觑见里面的人。
“都统——”李承度身形显眼，远远就有眼尖的人提高声音唤他，一并迎上，乌压压一群很有气势。
扶姣这才想起王六对他的称呼，侧身小声问李承度为何有都统的称号，王六这时不便详细解释，含糊道：“都统立了军功，扶侯当场封授的。”
才给个都统么，阿父也太小气，好歹李承度跟随他这些年。扶姣随意想了这么句话，抬眼见李承度和人接头。
她并不是怯生生见不得世面的小娘子，在沈峥面前底气不足全然是因生死大权掌握在人家手里，如今明白这都是自己人，且是父亲下属，心底一片淡然，静静立在那儿便显从容，气度斐然，无需介绍众人便知，这是扶侯之女明月郡主，当即齐齐向她问礼。
“只备了马？”她眉头轻轻皱起。
御马的功夫世家女郎都会些，可那是用来观赏游玩的，何时会作赶路用？譬如方才山林那程路，一两刻的时辰还行，久了都受不住。
带头人是千户郭峰，呵腰笑道：“小人原先也是说郡主身娇体弱，得再备个马车，路程慢就慢些，也不赶时辰。但都统担心迟则生变，说是得尽快离开洛阳地界，管不了其他。小人想也是，都统深谋远虑定有他的道理，身为属下咱们听从就好，只是委屈郡主路途辛苦，等到了雍州如何罚小的们都行。”
这番话说起来是事实，可琢磨下总有地方不对劲，王六皱了眉头看郭峰，而李承度眼风都没往他那儿扫一下。
但扶姣喔一声点头，压根没听出其中的机锋，“确实有理。”
她当然不想再被抓回去，为此吃点苦也可以经受罢。
郭峰脸上笑容滞了下，恢复得迅速，又殷勤建议，“郡主预备选哪一乘？出洛阳少说要两个时辰颠簸，最好是稳健些，能护主也能省力，郡主不会挑不如让小人……”
扶姣不耐烦听他叽喳，已经蹬蹬跑到李承度身边，指着毛色最油亮的那匹棕马，“我要骑那匹，你带我。”
双人共骑会影响速度，但和马车比倒无大碍，事实上李承度早做了这个准备，让扶姣独骑众人反而要时刻担心她的安危，便很干脆地点头。
“这……不大合适罢！”郭峰委婉道。
“有什么不合适？”他被小郡主瞪了眼，“他就算把我从这儿背到雍州都行，偏你话多。”
细想起来，先前二人还没到澜河边时，似乎确实是李承度背着人的。听说李承度在小郡主身边护卫过两年，儿时有交情果真不同。
郭峰适时闭嘴，目光郁郁，看着扶姣上手抚摸马儿，它脚程其实并非最快，但却最漂亮。
小娘子么，就容易被表相欺骗。郭峰暗想，如李承度，不正是靠那白面书生的模样哄了许多人么。
罢了！小郡主既不给脸面，一心只信赖他，旁人便是曲意逢迎也不得趣，何必再费那个劲。
他转身沉下脸，同几人默默交流一番眼色。
澜河水声郎朗，掩去了半数马蹄声，近处无人家，亦无需担忧被瞧见。但沿河奔走的弊端也很明显，河边虽不像海里浪花滔天，水汽却很足，铺天盖地般，如雨丝细细密密，起初润物细无声，待浑身浸个大半才恍然惊觉。
扶姣庆幸在马车上多给自己套了件披风，罩着大氅虽不伦不类，这会儿正好挡住水汽。
“你冷不冷啊？”她仰头问，可这声约莫是太小了，李承度压根没听见。
扶姣想，应该是不冷的。她正倚靠的胸膛和它主人冷淡的性子截然不同，炽热结实，靠得近了隐约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有点儿羡慕，李承度好似寒暑不惧，不知是不是练武的缘故。当初阿父也曾说要教她练几手防身的功夫，可是扶姣嫌太累，也怕练出结实的肉影响美感，果断拒绝了。
漫无边际地想着事情，忽然记起什么，扶姣偏了偏脑袋往后瞧，其余人不知是因身份还是什么，多少都落后一个马身，郭峰更是直接坠在队尾，似有意收敛速度。
“昨夜偷袭沈峥的人，是你们吗？”她凑近了他的脑袋问，绷着的脚尖都在用力，嘴唇险些捱着他的下颌。
须臾，上首传来低声回答，“是，先派了一队人马去刺探虚实，摸清他们在府中安排的人，属下才好潜入。”
只是探虚实吗？那气势怎么看着不仅是要对付沈峥，更像是格杀勿论，连她也包括其中呢？
扶姣歪着脑袋有些纳闷，她方才上马后瞥见了河岸一角，那里漏出的黑影像极了黑衣人的面罩，便想起来问一问，本以为不是呢，没想到答案竟是肯定。
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阿父能派来救她的人，定都是忠心耿耿的心腹，不可能会伤她，难道昨夜是一时慌乱，看错了？
………
洛阳划作国都后，地域渐宽，如今毗邻魏郡，即便快马加鞭也要大半日才能进入魏郡地界。
一队人行过立有魏郡二字的石碑，分明酉时未过，天幕间已罩下一块黑布，依稀只能瞧见眼下的路，幸而入城的时辰还没错过，刚巧赶上最后一批。
如李承度所料，洛阳城尚未平定，宣国公的手没来得及伸到临郡，这里出入城门管得并不严，多使些银两就能立刻放行。
进城前各人已经打散，或藏马改步行，或扮作行商，先后混了进去，好在黑漆漆的天，往来行人都急着归家，没几人注意他们。
扶姣被李承度抱下马，早就蔫哒哒的，恨不得把整个人埋在他怀里缩成团，仅露出一双眼来，“我们住哪儿呀？”
一路上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是在逃命，肯定要以低调为主，只要不是住什么茅草屋睡地板，她都可以接受的……罢。
郭峰张了张嘴，又闭上。
照他来说，寻常客栈定不能待，凡住店还得登记名册，届时沿路一查一个准，不如那些花楼里能藏匿人。乱是乱了些，不适合郡主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可跑起来也方便啊，事急从权嘛！但他这个主意，一提出就被李承度驳回了，如今知道小郡主对李承度的依赖，他便不去讨这个嫌，把意见都闷在了肚子里，只冷眼瞧着。
“住客栈。”说罢李承度长腿一迈，就直接往城中最大最豪华的那座客栈去。
哗啦二十几人齐齐涌去太打眼，他们早就自发分了四批，如今俱在暗中盯梢护卫他们，以防突然生变。
这时辰客栈堂前客人寥寥无几，热闹的还属掌柜养的几笼鸟雀，在里面啁啾鸣叫，让扶姣想起了府里养的小肥啾，在李承度身边伸着脖子去望，又被他按了回去。
“小娘子喜欢？”掌柜眼尖，殷勤笑道，“这鸟儿叫吉来，别瞧这名字取得寻常，您听听它这叫声是不是在说‘吉吉吉，吉吉吉’，哎呀那些家中有读书郎的，要说亲的，都喜欢养它呢，能带喜气，您若喜欢不如买一只？咱们这儿后院还养了好些，只为给客人们图个吉利，不赚银子……”
不愧是掌柜，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扶姣被他引得扑哧笑，小鸟明明叫云雀，非取个什么吉来，便张口问：“肉多么？可以吃么？”
掌柜似被扼住喉咙般顿了下，讪讪笑道：“小娘子可真会玩笑，吉来不兴食，若想要……”
“三间上房。”一道声音打断他。
李承度的声线如金似玉，刻意压低时有种难掩的威慑感。掌柜一个激灵，先前瞧这戴帷帽的小娘子，只知她通身气度定是贵人，竟不知怎的忽略了这位郎君，分明也是气势逼人啊。
掌柜心中纳罕，忙不迭为几人登记。

第十章
到底是小城中最豪华的客栈，特为小娘子备的上房确实精致。双雀娟绣落地罩隔开小厅和寝居，壁上悬了幅美人游园图，灯柱旁摆着一张茶桌，茶器一应俱全，旁有古琴和一副乳白石棋，铜炉中燃的香亦是清新。甫一迈进，真当踏进了哪家小娘子闺房。
虽和长公主府没法比，但环境摆设比扶姣预想中好得太多。
她没挑剔，反倒是不放心，“住在这儿真的没事吗？”
夜里不会有群蒙面人突然破窗而入罢……
扶姣想起赶路时在马上迷糊歇的一觉，梦里正好就是这般，吓得她差点跌下马，还好被李承度眼疾手快捞住。
眼下要独睡，她内心的不安再次浮现。
其实和李承度同睡一屋，她也是不介意的，不同榻就行，至于什么男女大防都可以无视，反正在逃命，事急从权嘛！
不过，李承度是个老固执，如果他不想同意，就很难办。
扶姣转着想法，在屋内慢吞吞转了圈，觑了眼星月杳杳的天，突然道：“还有张罗汉床，你可以睡这儿。”
她手指过去，罗汉床确实精致，但李承度的身形摆在那儿，怕是‘屈尊’都难挤。大概意识到不合适，扶姣立刻改口，“我睡也可以。”
王六默默开口，“郡主，已开了三间房。”没必要这样分。
“三十六计里的空城计没听过吗？”扶姣昂着小脑袋看他，言之凿凿，“正是要故布迷阵，让别人猜不出我们到底在哪儿，万一有夜袭也方便脱身，瞧你就不怎么聪明，平时要多看看书。”
王六嗫嚅了下，想说人家的空城计似乎不是这么个用法，可是郡主神采飞扬的模样也叫人不忍心反驳，只能抬头看向了李承度。
在扶姣教育人的空隙里，李承度已经查过最后一扇菱窗，轻轻合上，“无需如此，属下住郡主隔壁，若有异动马上就能赶到，郡主放宽心，今夜好好歇息即可。”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精巧匕首，教扶姣如何把握，如何刺人而不伤自己，最后道：“如有危险可暂时用它防身。”
“真遇到危险就晚了。”扶姣认真道，小小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哪有李承度令人安心，“我认床，还认人，这里的床铺睡不习惯，总得有个熟人陪在旁边罢，不然今夜睡不好，明天也不好赶路。”
“于体不合，离雍州还有不短的路程，郡主这习惯还是早改为好，否则这段时日都难歇。”
李承度眉眼间仍是一派平和，立在灯下宛若清贵君子。
君子嘛，贵在持重。王六很理解，可是说话也太不委婉了，都统到底是怎么讨扶侯欢心的，难道就凭着这一副直肠子么？
“我不管。”扶姣不吃他这套，三年前她就深知李承度的性格，早知道怎么对付他，当即一把环抱过去，双手努力箍住他腰，仰首娇蛮道，“反正今晚我就要跟着你，你在哪儿我睡哪儿，就不分开。”
李承度欲抬手推开，她就把脑袋也埋进去，把眼前人当成树般扒着不肯放，就差没手脚并用地攀爬。
王六目瞪口呆，面前都统和小郡主皆形容出色，说起来是一副引人遐思的画面罢，可是瞧郡主小孩儿耍赖的模样，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何况郡主一路行来，虽说不是娴静温雅，但也落落大方、骄矜自重，正是他想象中世家女郎的模样，令人仰慕。
原来那些都是表面功夫，一时骗人的吗？王六一颗少年心啪嗒碎成几瓣，什么触动都没了，面前的郡主在他眼底和家中七八岁的小妹几乎没了区别。
扶姣耍无赖的功夫李承度确实领受过不少次，那会儿扶姣才十岁算是个孩子，本以为及笄后会改进，如今看来只长了身体，心性是半点没变。
他年幼习武，迄今已有十几载，摆脱一个扶姣实在是轻轻松松，不见如何使力，右手一抬轻轻点在扶姣额间，二人距离自然而然拉开。
扶姣还想抱过去，点在额间的那根手指却似有千钧，手怎么都够不过去，无用功地挥了几下，倒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叫她气死了。
强逼无果，扶姣鼓着腮帮停下动作，“你不同意，那就让王六陪，让郭峰陪，他们总不敢违抗我的命令罢。”
王六大惊失色，暗地里连连摆手，万望都统怜惜他们，不要把难题抛过来。
李承度似感头疼，抬手抚了抚额，沉吟片刻道：“那郡主容属下去房间洗漱一番，稍后便来，可好？”
他的眼映着灯火，还浮着微微的无奈，似说着拿她实在没办法，君子端方般的距离感消失无踪，倒似多了几缕平易近人的气，叫王六不禁心道，原想世上应没有都统做不成的事，现下看来，不需事多难，只要换个人，结果就大不同了啊。
戌时正的时辰，夜将深，不容他们再玩闹了，扶姣见好就收，面上恢复矜持，“我也先洗漱，你等会儿就来。”
她想，如果他食言骗人，她就偷偷抱着衾枕去敲他的门，看他开不开。
李承度颔首，转身带王六出门，吩咐了他一些事情，犀利目光在整座客栈内扫了一圈，复收回，进屋快速洗漱去了。
夜风愈发大了，客栈檐角悬的灯笼摇摇晃晃，寒意从门窗的棱格漏进来，四周渐有呜呜的响声，细听才知是风声呼啸。
没过半刻小二就在外边敲门，“掌柜说夜里骤寒，担心客人受冻，让小的们拿了炭盆，小的是放外边，还是直接送进去？”
隔着菱花门，一道清越动听的女声传来，“放着即可。”
小二嗳了声，放下炭盆一时却没走，立在门前不知想什么，忽然阴影投来，比他高约四五寸的郎君静看着他，虽面无严色，但已极是慑人，他轻轻地问他，“在等什么？”
冷不丁被吓出一身汗，小二结结巴巴道：“小的听是女客，担心待会儿要帮着捧进门，才、才候在这儿。”
李承度视线掠过炭盆，嗯了声不再看他，“我来就好，走罢。”
“是是”小二几乎拔腿就跑，下楼时险些趔趄滚下去，不过都比不上方才那点眼神对视时的心惊胆战，他不住拍胸口，心道不知是哪儿来的杀神，手里没几条人命，都不能那样瞧人。
李承度提炭盆进屋，扶姣犹在妆台前梳发，她在家中习惯每天沐浴，冬日至多也是三日一次。如今在外不便，只是简单擦拭了遍，但青丝被雨水淋湿，她还是忍不住搓了搓发尾，正在努力等它干，见了炭盆立刻让李承度提到面前，就着热气烘，边用乌黑的眼悄悄瞄他。
她才净了面，眼睫犹存水露，脂粉未施时又是一种美，但不拘哪种都很动人。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都有一种鲜妍明媚的漂亮，显得生机勃勃，在她这儿尤其明显，每逢对上那双鹿儿般的眼，没有人能忍住不迁就，那点骄纵也就不算什么了。
“你生气了吗？”扶姣问他，大概是方才闹得满足了，这会儿自认很懂事地道，“里面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你去睡罢，我睡罗汉床。”
“不用，属下睡觉无需躺，坐着也行。”李承度的回答让扶姣微微睁大眼，好奇追问，“真的吗？这样也能睡着？也是你们练武特有的功夫？我能学吗？”
叽喳过后，她意识到失态，暗暗恼自己，刚才明明下定决心要在李承度面前沉稳懂事些的，不能总让他看笑话。
“不是练武特有的功夫，所有人都可，只能半睡半醒。”他耐心地一一回答她的问题，显然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情绪，一如既往的模样让扶姣放下了心。
还好，她就知道李承度不会小气。
扶姣立刻把刚才的话抛之脑后，反正李承度自己说不需要睡床，她总不好和他客气。
临睡前，她还有件要紧事。
有模有样地观望四方，只瞧见灯火映出二人的影子，周遭再无动静，扶姣指挥李承度，“把包袱帮我拿来。”

第十一章
李承度微微撩起眼皮，一点静光对着神神秘秘的扶姣，显然非常了解她，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但仍起身取来包裹，按她要求解开。
“你把手伸进去。”扶姣继续指使，“对，靠近首饰盒，就在旁边，方方硬硬的，摸到了吗？”
瞥见李承度动作一顿，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扶姣把脑袋凑过去，“猜出是什么了吗？”
当然知道。联想到宫变后她往皇帝那儿溜了一圈，在马车上的欲言又止，现下的迫不及待，傻子也知道她手握何物。
他目光在扶姣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傻乎乎的小女孩当献宝般，带着小小的得意，熟不知这件东西象征的意义随时都可能为她带来杀身之祸。
松开手，李承度一言不发地往门边走。这模样叫扶姣懵了瞬，不知怎了，却见他再次确认过门闩，将墙角的一棵观景迎客松移位，恰好挡住二人映在墙上的身影，才重回榻边。
“郡主想说什么？”他淡道。
说话时，人的眉眼神色是很容易彼此影响的，李承度眼底的慎色让扶姣为之一震，那点突如其来的顽劣之心顿时收起，老实道：“我想给你看看，还想叫你帮我出主意。这是舅舅无意间落在大氅的，被我穿了过来，可能他都不知玉玺在这儿，你觉得我可以用它来和沈峥谈条件……不是，商议吗？”
商议，这样郑重的字眼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不免令人诧异。但大约是那两年被磨砺出来了，李承度待扶姣总是有种常人不具备的宽容和平静，此时依旧恭敬不失和气地问：“与世子商议何事？郡主想怎么谈？”
“他和宣国公想要玉玺，这便是筹码。”扶姣握起玉玺，它在灯光下显露出美玉特有的剔透，小小的一块，被无上权力赋予了别样的威严和美丽，叫人目眩神迷，“索性现在洛阳已被他们占了，舅舅他们不过是个摆设，在宫里全当吉祥物罢了。佛供着还要时不时上香呢，我想宣国公既然等不及了，定也不愿意整日对人鞠躬呵腰，用这方玉玺把舅舅三人换出来，正好衬了他的心意，皆大欢喜，多好呀。”
大约从未受过风雨摧折的小娘子，都是这般烂漫罢，历来腥风血雨的朝代更迭在她口中如过家家般。但若是所有事情都能这样坐下心平气和地商量，昨夜那场宫变就不会有，毕竟皇帝比她更胆小，这皇位能说丢就丢的话，他定巴不得赶紧卸任。
“依郡主的看法，早在占领皇宫时宣国公就能直接杀了圣上，再找玉玺。”李承度说完，扶姣睁大眼，那里面含着震惊，他继续道，“圣上在任，和宣国公坐上龙椅，对他们而言区别也许不大，但对梁州西池王、□□刺史徐淮安和雍州贼首而言，岂非更有拥兵肃反的理由？玉玺盖几方红批而已，圣上在与不在都能用，意在光明正大。圣上在，宣国公是协理朝事，圣上若不在，便是篡权贼子。”
寥寥几句，把扶姣从不知晓的事道了出来，那些人她全听过，甚至见过，可从不知他们也都有野心。忆起舅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舅舅座下的龙椅确实很烫，被这么些人虎视眈眈，仍能坐二十几年也算是一种本事。
心底油然生出对皇帝舅舅的钦佩之情，扶姣朝阳般的神气顿时消散，不禁垂丧，“难道舅舅只能待在那儿了？那个沈峥坏得很，我怕他寻不到玉玺故意折磨舅舅，不让他饱腹，不让他睡好……”
真是这样儿戏的刑罚的话，宣国公的敌手做梦都会笑醒。李承度内哂，“不会，正如郡主所言，在时局未定前，他们还得供着圣上。”
扶姣喔一声，眼神茫茫盯着天窗，大约是停了风雨，瓦上那点景致隐约入眼，乌蓝的月朦朦胧胧，水船般在云间游淌，半晌黯淡半晌亮，叫她想起每逢年节时舅舅亲手给他们做的花灯，虽然很丑……
“我原还以为，玉玺落在这儿是天意助我们。”她幽幽地道，“那我们把它埋了罢——谁都找不到最好，反正也救不了舅舅。”
泄愤般把它在床榻上摔打两下，玉玺在扶姣眼里已然没了吸引力，成了块没用的破石头。
李承度沉默了阵，提醒她，“但于旁人来说也许有用，譬如扶侯？”
“啊？”了声，扶姣不解，“阿父要它做什么，他又不能用来批改奏折，就算用玺印下道圣旨，也没人承认啊。”
“……也不止这点用处，还是先收着为好，被人捡去易成祸事。”
这话有理，扶姣不情不愿地应声，李承度已站起了身，随意一立就挡去了大半光线，松般英挺，他道：“郡主品性高洁，可视玉玺如无物，但并非人人如此，下次还是不要轻易将此事告与他人。”
“我知道的，你当我傻么？”扶姣仰起脑袋瞧他，神情里很有几分自傲，“当然是知道你可信才和你商量，寻常人才不会呢。”
兴许觉得自己慧眼如炬，她丝毫没把李承度的劝告放心上，让他微微笑了下，“承蒙郡主信任。”
说完转身往外厅去，忽又回头，“郡主觉得麻烦，不如让属下保管此物。”
这话再合扶姣的意不过，她还觉得玉玺在包袱里面占了首饰的地，忙把东西递去，并提醒他不能塞怀里，容易咯着她，李承度应了声好。
眼看着他身影转到落地罩后，犹映出隐约的轮廓，扶姣在床榻上打了个滚。譬如闺中小娘子聊心事，聊得多了自然就亲近，眼下二人拥有共同的秘密，让她也感觉似是觑见了李承度掩在平静湖面下的一点真实。
…………
深秋的天亮得晚，檐上悬的不知是夜雨还是露水，渗出的缕缕寒意叫客栈开门的小二打了个哆嗦，搓搓手暖和，紧接着后厨也生了火，忙碌起来。
动静不至于闹着上房，但扶姣仍娇气地皱起眉头，在被窝里哼哼唧唧，察觉有人进了内室，还当自己在家，“奶娘，好吵啊……”
李承度也清楚她习性，索性在外已经同屋留宿，这时候再讲那些繁文缛节也没意义。先行洗漱后他拧来热巾，给扶姣擦脸拭手，慢条斯理极有章程，并不因这些琐事而敷衍，垂眸的样子极为专注。
小女孩儿折腾人的方法很有限，早先她看李承度不顺眼，使过最坏的手段也不过是听说他吃不得辣，故意摆了一桌辣菜喊他同食，见他浑身通红的样子又慌忙地请来医工，在李承度眼底都属玩闹罢了。所以在扶姣心底以前自己待李承度很凶很不客气之类的想法，在他这儿却截然相反。
初初遭逢大变的日子，他尚没习惯，倒是她让他的浮躁变淡，慢慢定下心来。
他服侍得舒服，扶姣更不想起，手缩了回去，仅露在外边儿的小脸睡得粉扑扑，很是无忧无虑。
穿衣却是不便了，李承度将她昨夜选好的衣裙取来，唤了几声，让扶姣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须臾又翻回来，闭着眼睛就张手，“奶娘抱……呜哇——”
她被什么东西冰了脸，倏得睁开眼却什么都没瞧见，唯有青年恭恭敬敬地立在床前，“朝食已经备好，用过就该启程了。”
扶姣睁着眼呆了会儿，有点怀疑方才是不是做梦，转眼李承度已经自觉出了外室，一阵食香飘入，肚腹空空的感觉传来。
确实得祭祀五脏庙了，她不得不起身穿衣。

第十二章
对于朝食，扶姣向来很有想法，每天得变着法儿来，今儿点心包子明早就得粥食小菜，重复了不用，花样简单了不高兴，总之是被养得娇气挑剔。
如今桌上摆着鱼片粥和小菜，并备了几样本地特有的点心，不算单调，扶姣勉强满意地拾起筷子，边问：“我们要赶多久的路呀？”
回的是王六，“往常骑快马，中途休息几个时辰，三五日也就到了张掖郡。但如今有些官道得绕着走，驿站那儿不能停，郡主夜里能宿在山林么？不能的话或找些人家借住，路途少说也得半个月罢。”
他这是往少了估，路途还不知会有什么意外，倘或被洛阳寻来的追兵发觉，躲躲藏藏，上月也有可能。
“喔。”扶姣应得简单，没意识到奔波上月的苦楚，还琢磨着在外边可见的新鲜景致，更记着李承度答应她的野果烤鱼，心都随王六的话徜徉到了云间。
瓦市街坊的风|光也就那样，大约没几座城能比上洛阳，在她这儿反倒是山野自然更难得。
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外转，依旧是雨雾濛濛的天，浓重的水汽叫雀儿只能歇在檐下叽喳，算是寂寂深秋的唯一亮色。
正是此时，郭峰打发人上来耳语几句，李承度脸色略有变化，走到窗边借棱格俯瞰，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回身，扶姣不由好奇地开口询问，“怎么？”
“洛阳追兵已到了魏郡。”他解释道，依旧很沉得住气。
魏郡郡守是郑侯的学生，本事和脾气都深得郑侯真传，早先明着和洛阳几个权贵闹过不快，是出了名的认理不认人，犟驴一个，宣国公暂还不便在他的地盘上放肆。毕竟洛阳尚未完全镇住，为了搜寻明月郡主再多一个魏郡，对宣国公来说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他的从容令人不由自主跟着镇定起来，王六多少学了他几分风范，“都统，走还是躲？”
“不急，等郡主用好饭。”李承度给扶姣乘了碗汤，汤底澄黄瞧不出是什么，想来厨房特意捞走了熬煮的物什，色泽倒亮丽，可惜扶姣一凑近就闻着了那股辛辣气，皱着秀气的鼻子，“是生姜汤！”
“郡主闻出来了。”李承度颔首，把碗推去，“生姜祛寒，近日都是阴雨天，一路往西北或将有雪，提前预备了比较好。”
扶姣抗拒得很，可一听雪双眼就绽出光芒，被吸引了注意，“真的？当真有雪？很大吗？可以打雪仗？”
洛阳地界虽偏北，却有着南地的习性，落雪的日子不多，积厚雪更要看缘分。扶姣的缘分就不大够，下大雪那几年冬季她正好染了风寒，只能在屋里巴巴地瞧，后来没什么问题了，都是几场落地就化的雪籽，尤其没劲。
王六会意，咧嘴道：“雍州素来爱下雪，下的时节比任何地儿都早，郡主没听过么，积雪的时候清早出门，人摔进雪堆里去影儿都没了。”
这已是雪灾的程度了，对寻常百姓来说皱眉叫苦的景象，在扶姣这儿唯能听到其中的乐趣，凭想象就已十分向往，那点辛辣的姜汤顿也不算什么了，只仍有点不大乐意，转头对李承度道：“你喂我喝。”
人背了，靴穿了，脸也洗了，再多个喂饭似也没什么，李承度稀疏寻常地拿起汤匙，淡然的模样让王六觉得自己总是大惊小怪，不好，不好。
他松下心来，甚至能对门外等候的同僚使眼色，让他们稍安勿躁。
扶姣是猫儿舌，每喝一口热姜汤就皱皱眉，辛气冲鼻，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继续先前的话题，“追兵那儿怎么样，是沈峥带的吗？”
提到沈峥，又有了期待，“真是他的话，李承度你能赢过吗？应该能罢。如果能把宣国公世子掳来作人质提要求，那边总会什么都同意。不对，他能两根手指夹住剑，好像有点功夫的样子，咱们得先埋伏起来……”
听起来颇有怨念，李承度问：“郡主与沈世子有过节？”
未婚夫婿的说法已成了过去式，说被沈峥吓过又好像过于丢脸，扶姣慢慢想了一圈，开口就是语出惊人，“他觊觎我的美色。”
王六一口水没咽进去，险些喷出，猛咳几声用袖口掖了掖嘴角，不禁凑近几许想听听内情。
话既出口，扶姣就有了底气，自己也信了自己胡诌的话儿，略带着微微的委屈道：“你不知道，这个人表面君子实则登徒子，以前就喜欢对我动手动脚，那夜更是……如果不是我奋力反抗，你又去得及时，他已经得逞了。”
她指腕间那点不知哪儿来的红印，说是沈峥掐的，为保真实后面还编了一堆证词，叫王六脸色古古怪怪，青白变换。
凡洛阳办事沾着官署的，多少都听过宣国公世子的美名，什么“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都是用烂的辞藻。王六有幸得见过一次，当时他急着办差撞了沈世子的马儿，满以为会受重罚，对方却亲自扶起了他帮忙弹衣，并问他要去何处，随后令仆役帮了他一趟。
人品清贵至此，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沈世子会是个急色鬼。
何况小郡主美是美，却仍是团孩子气，但凡不是眼里只有皮相的男人，怎么可能就此迷得七荤八素不顾体统？这位可是宣国公世子，什么千娇百媚没见识过，难道真会去逼迫一个尚不知事才及笄的小娘子？
李承度一字一句地倾听，比王六稳重得多，甚至露出微微的讶异之色，“宣国公世子竟如此无礼。”
“可不是。”扶姣煞有其事地点脑袋，“当初这门亲事我就不大乐意，可是舅舅舅母说好，阿父也不反对，我哪儿知道他是这等人，当然只能听长辈意见。不过也不奇怪，血脉相承，毕竟他是宣国公之子。”
说着她带了怂恿和跃跃欲试道：“所以如果见了沈峥，你一定要狠狠打他一顿，帮我出气。”
依稀间似乎已经见到了沈峥被李承度打得落花流水的场景，眉眼弯弯很是开心。眼下在她心中，除却父亲扶昱，李承度已升为她最信赖的人，所以根本不怀疑此事对他的难度。
“若有机会，属下一定。”
态度很多时候往往比结果更重要，得了他的允诺，扶姣张口让最后一匙姜汤入腹，“那现在呢，要马上走吗？”
“先离开客栈。”李承度道。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从雍州来了二十余人，以一当十的功夫不假，可遇上训练有素的官兵也无法硬拼，只能以躲避为主。
扶姣依旧牵住李承度的手，任他带着出门。
寅卯交接的时辰，天顶灰暗无光，掌柜倚在柜台边呵欠连天，笼里雀儿跳跃着啄食，忽然似瞧见了什么仰起脑袋“吉吉吉”个不停，掌柜却只感到短烛火焰闪了下，再抬头却什么都没有。
他嘀咕了声，吉来大早就叫个不停，今儿莫不是有好事发生……
离客栈不出片刻，绵绵的雨丝飘了下来，细密如牛毛。好处是阻碍视线不易寻人，坏处也很明显，街市行人寥寥无几，他们这一行人个个人高马大，混不进人堆里就宛如黑夜里的灯笼，想叫人不注意都难。
依李承度的安排，众人依旧前后分成几批，间或散在一条街，若有状况方便照应。大约是昨日未受够挫折，郭峰今日又主动请缨，“眼下追兵将近，都统要统管大局，难免有疏忽眼下的时候，郡主身侧总要预备周全些，属下还是和都统一队罢。”
身为千户，郭峰本事自有，二十人中他的身手确能排进前列，那夜突袭沈峥就是由他率队。
进了原本三人的队中，郭峰敛去昨日外露的谄媚，肃脸的模样颇有气势，但扶姣仍不喜欢他。她是喜怒形于色的性情，不喜欢人便是要离得远远的，宁愿和王六捱着都不肯让他碰衣角，郭峰似无所觉，专心盯梢周围。
路途无声，随天光逐渐大起的，还有砸落头顶的雨水，生出万簇箭雨之感，本就泛着润意的地面经靴踩过，溅起道道水花。
牵握的手似有巧劲，被带着总能省很多力，扶姣本在专心地盯着一层层铺上裙裾的水雾，忽然腕间一松，李承度立在原地顿了几息，声音从雨里传来，隔了水帘般模糊，“先带郡主走，我有件事办，很快便回。”
不待人出声询问，他已经倏然消失在眼前，王六迅速抬起眼，才能隐约觑见檐顶处一道越来越小的身影。

第十三章
早在从雍州一路往洛阳赶时，李承度就隐有被尾随的感觉，且不止一人。
那些人离得远，保持距离坠在身后不打搅，他也无暇去细查，便先放着没管。
但在洛阳宫变带出扶姣后，窥视明显多了起来，偶有杀意，不知是否在顾忌什么迟迟没动手。归程不同来时，多了一个扶姣要保护，路途生出任何意外都不好，所以李承度才出此下策，本想是试一试这批人究竟针对的是谁，没想到一次即中。
人都跟着他来了。
这样倒好清算些。他如此想着，疾奔的身影忽然停下，于无人暗巷驻足，抬臂微微掀起帷帽，露出深秀眉眼，用堪称温和的口吻道：“诸位跟了许久，可以出来了。”
一时并无动静，唯雨势渐烈，豆大的水珠子从天而降，砸得噼里啪啦，李承度依旧不受影响，从容立在那儿，就好比一棵青松、一柄利剑。
思及仍在客栈等候没什么耐心扶姣，他想，时辰不能耽搁太久，得一次解决才好。
练武之人往往都五感敏锐，如李承度这般自幼习武的，听力、眼力早就达到极致。他耐心静候了片刻，忽然耳梢微动，随后锵然刀鸣才响起，寒气直逼后背，他微微侧身避开，紧接着反应极快地往后一仰，腰身弯出惊人的弧度，转而以掌作刃直拍来人胸腹，令对方不得不后退几步，短短几息间获得了拔刀的机会，迅速同人交战在了一块儿。
隐藏的人陆续现身，李承度大致一扫，估摸有十余数，做的竟像是死士打扮，心底便也有了微微的疑惑。自家族因那封信连带获罪后，李承度这个名字早就随流放江北这道圣旨消失了，纵使曾经名满洛阳，如今仍记住的也没几位，或者说不愿提起。
如果说现在的他还有什么价值能让人费大力气出手……只能是扶昱那边，毕竟他这几年都在为扶昱办事。
思索间，死士出手愈发凌厉，步步紧逼，不像是曾见过的任何招式，颇为诡谲。这让李承度自然想到了一个地方，梁州。
梁州是西池王的地界，天高地远，因地势崎岖少有外地人迁徙入内，久而久之变得封闭自守。第一代西池王不受宠，可以说是被□□皇帝流放过去的，爵位世袭，代代传承下来，成了土皇帝般，如今朝廷都摸不清那边到底是什么个情况，譬如人口、粮食，甚至不知西池王囤了多少兵力，近年洛阳这边都是自身难保，更是无暇顾及这处。
扶昱曾亲口说过，他最忌惮的是宣国公，但最担心的却是摸不清底细的西池王。
可他又如何入的梁州之眼，竟费这样的功夫针对他？
…………
暗巷之外，沈峥慢悠悠地踱马，大雨中披了身蓑衣倒也自在。他今日本不是领队，只是在宣国公派人去各处追明月郡主时主动请缨，选了这条路。
入魏郡后又反而不作为，左瞧右看的模样让小先锋怀疑世子是来游玩，不由暗暗心焦，开口道：“世子，带走明月郡主之人的痕迹就指向魏郡这座城，请容属下分队搜查，挨家挨户，总能找出踪迹来。”
“然后呢？”沈峥含笑问他，“没找着人，再和当地官府拼个你死我活？”
小先锋语噎，“属下带了国公爷的令牌……”
“这种时候，怕是玉玺都不管用。”沈峥摇头，他不觉得一个扶姣真有那么大用处，父亲认为可以用她来钳制扶昱，未免想得过于简单了。他和扶昱打过几回交道，一个人若是当真时刻惦念亡妻，又何来心思去经营这痴情的名声，差事倒是办得漂亮，重要的宴会也不曾落下，只每次都要与人感慨一番他与明阳长公主的阴阳相隔。
偏偏许多宗妇女郎就吃这套，殷勤地帮他传名声，他扶昱成了大鄞最可怜的痴心人。
沈峥自认是个虚伪之人，这扶昱只怕比他更会装。
只可惜，怎就生了个傻乎乎的女儿。思及和扶姣的几次短暂会面，沈峥不由莞尔。
“你率人先去罢，找可疑的地方搜，但不要过于打扰当地百姓。”见小先锋实在焦急，沈峥觉得他这模样怪可怜的，便松了口，“否则惹那位郡守发怒，立功不成，反倒得罪。”
小先锋喜出望外，当即领命而去，扯动缰绳在雨中奔走，几息就不见了身影。
沈峥摇摇头，预备在附近寻个茶楼坐坐，吃吃点心喝喝茶，这几日确实劳累了，没人规定他在办自家事时不能偷个闲罢。
才调转马头，一缕斜飞的雨丝从空中飘来，夹在大雨中并不明显，但沈峥停顿了会儿，注意到周围几乎无人，似乎察觉了什么，饶有兴致地往里走。
越往内，青墙不知染了血色还是雨水，颜色越深，梧桐树被打得七零八落，仅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好不萧条。
雨天杀人越货，确是个好法子，只不知这人身上藏了什么重宝，值得下如此杀手。沈峥御马隐在暗处漫不经心地想，目光集中在那被围攻的青年身上。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青年一身极俊朗的功夫，被人围攻仍不疾不徐，大雨不但没有成为阻碍，反而叫他借尽优势，水珠作暗箭，挥刀直取对手人头，利落之极。
只掠过一眼，他就知道，这人无需任何帮助，至多受点小伤就能全身而退。
沈峥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整日含着笑，看上去霁月清风般，实际有着十足好奇的心。
但盯着盯着，沈峥笑渐渐收敛，眯着眼仔细看去，从雨中模糊的眉眼到熟悉的身手，和印象中的那道身影愈发重合起来。
“……悯之？”他口中慢道出这两个字，有那么点琢磨的味道。
早先仍在学堂时，青松先生就给两位得意弟子取好了字。取字要么衬其质，要么补其性，青松先生的习惯就是后者。
作为宣国公长子，沈峥生来不受拘束，幼时被带在军营里混迹了几年，天性带着武将的蛮煞，彼时霸而莽，堪当个将军，却成不了文士君子，故取字怀芝，望他宽和弘雅。至于李承度，沈峥虽没听过取字的内由，但凭这“悯之”二字也能窥见恩师的心思。
六年前一别，沈峥本以为此生不会有唤到这二字的机会了。
又看了会儿，沈峥忽然扬眉，拾刀加入战局，针对的却并非李承度，而是死士，且招招狠辣，慢慢的，也有人倒在了他的脚下。
死士大约也迷惘了下，本以为这位只是路过看个热闹，没想到反而对他们刀斧相向。
李承度本就令人招架不住，别说再来一个人，眼见人稀稀落落得越战越少，死士实在没法，只得一声尖哨将人手聚集，瓮声道：“我们只要这人的性命，与沈世子无关，更不想伤及无辜，还请世子离开。”
竟一眼就知道他的身份。沈峥越觉有趣了，“天下间能命令沈某的，除却家严便是圣上，不知阁下是哪位？”
“……”
既然谈不拢那唯有再战，抱着拼死的决心，死士寻机用出涂毒的袖里箭，结果两人一个都没中招，反而被李承度近身掐住了脖子。
垂眸审视面容，他确定自己对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和之前的猜测倒不大相符，手微微收紧，死士喉间发出旧木箱溜风般的声音，“就是杀……我，我……也不……”
话没说完，就被背后一刀贯入胸口，直接没了生息。李承度侧目，沈峥流露不以为意的神情，“都是死士，没什么用处。”
说罢话锋一转，用一种颇为不满的语气道：“悯之和我也太见外了，从江北千里迢迢回洛阳，竟不打声招呼，让我好好筹备迎接一番。虽说恩师去后你我甚少见面，交情是淡了些，但六年同窗情谊犹在，何至于这么狠心？”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含笑，那把刚刚拾起没多久的刀仍在手中震颤，随着主人兴奋起的心意而动。
乍然碰面是两人都没想到的事，但既然沈峥能这样自如地交流，说明他已经把自己这几年的去向查清了。
李承度收刀，微微颔首，“沈世子，许久不见。”
…………
扶姣等得久了，懒洋洋的想伏桌，但碍于郭峰不是熟人，便只矜持地将手摆在桌上，腕间小金镯叮当作响，“你们都统何时回呀？”
再不来，她都想睡个回笼觉。刚用过朝食浑身都是懒的，这间茶楼厢房内摆了熏笼，香得醉人，暖得酥骨。
郭峰给她倒茶，“都统必有要事，恐怕得忙碌一阵。郡主稍安勿躁，眼下您的安危是首位，不好擅自走动，可惜小人不及都统足智多谋，不然也能谋划带郡主出城先。”
凝神关注楼下街市的王六回头，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郭千户说话阴阳怪气，说夸都统罢，又似有别的味儿。
扶姣唔一声，眼风掠过郭峰又移向了别处，她挑剔得很，在家中尚且要选顺眼的仆婢伺候，这会儿因不喜欢郭峰，他奉的茶水点心也不想碰。
现下实在无趣得很，扶姣瞄着壁上那幅牡丹图，借眼力好开始隔空描绘牡丹轮廓，心中细数花瓣，一瓣、两瓣、五瓣……
“官兵巡到了这条街。”王六拧紧眉头，且他看那服制不像是本地衙门所有，极有可能是洛阳来的那一批，不知洛阳率队而来的是哪位，莫非已经和那位郡守交洽好了？
“郡主，我先去引开这批人，你们在茶楼等着，若有不对随时换地方。”王六当机立断，转头嘱咐郭峰，“郭千户，郡主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第十四章
王六跟着另外几人去往楼下，不多时下边传来声响，那些官兵果然被引走了。
宛如往湖中丢了几颗石子，细微的动静后很快就恢复原样，依旧是茶楼安谧，雨水淅沥。扶姣有些坐立不安，凳上犹豫几息，起身往下瞄去，行人仍是三两作数，今日是热闹不了了，亦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郡主点的桂花酥酪怎还没好？”郭峰嘀咕，“小人去给您催催。”
扶姣含糊地应一声，也没在意，依旧不错眼地盯着下方，已经小半个时辰了，依着王六之前说的安排，他们这时本该已经出城。
难道李承度遇到了大麻烦？
人不在身边，总容易胡思乱想，陌生环境下失了依赖的气息，现在连唯一有点熟的王六也离开，扶姣脑子里的弦也微微紧绷，拨弄着小金镯出神，连郭峰消失了近一刻钟都不曾注意。
哐当，郭峰突然推门急入，面带焦色，快速绕过山水屏风，袖口不经意带落桌上的青瓷茶盏，碎裂声让扶姣眉头跟着跳了一跳，皱起瞧他，“郡主，又有一批人来了，这座茶楼不能再待，我们得赶快离开。”
这没什么问题，只扶姣不大愿意听他的，“直接走了，王六怎么寻我们？”
“郡主放心，我们自然有联络暗号，绝不会失散。”郭峰恭恭敬敬，“就算只有小人一人，也会拼死护卫郡主安全。”
抿唇定定看了他几息，扶姣松口，“好罢，我们不要走太远。”
说完拒绝了郭峰的搀扶，戴上帷帽跟在他身后，二人快速离开这座茶楼，混入雨下匆匆的行人之中。
依着郭峰的话，确实有身着统一制式服装的人在四处打听，为避开他们，郭峰转而对扶姣使了个眼神，示意走小巷。他的功夫的确不错，刚刚就几乎无声地撂倒了一人，这种时候除了相信他别无他选。
只有一点，郭峰走得实在太快了，起初似乎还考虑身后扶姣的脚程，可随着雨势渐大迷眼，除面前的方寸之地都瞧不见他处，扶姣只低眸专心看了会儿脚下，再一抬头，面前竟没了人影！
她懵了下，站在原地没动，两侧青墙无声伫立，任她挑开帷帘细望，入眼的只有被雨水噼啪打下的枯叶，甚至连郭峰往左还是往右的痕迹都无。
愣了片刻，巷道处传来几道脚步声，扶姣压制住砰砰狂跳的心，努力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前快走。此处不比南地，巷道再复杂稍绕几下也便出了，街市重新出现在眼前，人烟并不繁盛，到底有种重回人世的安全感。
无意识停在一间铺外，扶姣抬眸看了眼，毫不犹豫踏入，引得打帘的妇人嗳嗳叫唤，“小娘子，帷帽滴着水呢得摘下，咱们铺里的料子沾不得，待会子衣裳都废了……”
这处动静闹得女客纷纷看来，这是一处成衣铺，也能量身形订衣裳，底下的都是寻常客人，往上才是贵客，扶姣对这类店铺了如指掌，丢给妇人一锭银子后脚不停歇地上楼。
妇人当即喜笑颜开地摸了摸银子，高兴地追上去，边吩咐人上茶水，和扶姣介绍时兴的布料和颜色。
铺子和洛阳那边应有着联系，洛阳每段时日大盛的衣裙制式和颜色这儿都有。扶姣虽仍戴帷帽，但光坐在那儿的模样就叫妇人明白这位小娘子家世不凡，卯足了劲儿介绍，像只绕着花儿嗡嗡不停的蜜蜂。
觉得她实在吵闹，扶姣不耐烦地半掀帷帘瞧去，露出一双微微挑起蕴着不愉的眼，让妇人登时噤声。
“聒噪。”她扫了眼周围，这时候没有什么兴致，但口中还是挑剔了两句，“不过是外面雨大我进来坐会儿，上了茶水就退罢，你们这的衣裳尔尔，我不感兴趣。”
妇人自不服气，但不敢和贵人争辩，口中讷讷应是退了，回头就嘀咕不知是哪儿来的客人，竟连他们文仪铺都不满意，他们可是和洛阳那边儿同一个东家，料子颜色都是时下大鄞最盛行的，莫非还有他处能比？
“谁这么挑？”楼前走来一道亮丽身影，穿着秋香色襦裙外罩红褙子，琳琅环佩满身，端得是通身贵气。
她挑眉问妇人，显然对这话不满，妇人忙把方才那位女客的话一字不落地重复，又怕二娘子脾气冲去找客人闹，小声劝慰，“各花入各眼，兴许这位客人眼光与常人不同呢，二娘子本就是来散心的，没得为这点小事闹不快……”
被称作二娘子的人轻哼一声，也不答话，径直往她指的方向去了。
恰时扶姣正觉闷得很，摘下帷帽瞥一眼茶水，汤色勉强，略带了些浑，想来是陈茶，品质也不如何，这会儿渴得很却怎么都不想委屈自己。
她皱着眉头哀怨般地轻轻叹了声，端得是委屈无比，内心惦记舅舅舅母，思念阿父，更想李承度快点找到她。
正是这声叹，让将将上楼的二娘子愣在那儿，疑心自己听错，可这熟悉的调调，不是扶姣又会是谁？
她加快了步伐转过去，女客面容映入眼帘，顿时瞪大了眼喊一声，“扶姣姣！”
扶姣也睁圆了眼，下意识回她，“乔敏敏？？”
随即意识到什么，暗呼倒霉，连忙戴回帷帽匆匆想走，她和乔敏有仇，有大仇，那只圆滚滚的红腹灰雀就是她从乔敏手中抢的，这回被她碰见，岂不是要完蛋。
果不其然路被拦住了，乔敏惊疑不定地看她，“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逃了吗？
后半句咽在喉间没说出口，乔敏的眼光上下打量，除却被雨水淋湿显得狼狈了些，看扶姣还有精气神回瞪她就知道，这几日过得并不差。
洛阳发生的事乔敏一清二楚，当初她还奇怪阿母为何突然要送她来魏郡，事发时她就明白了，这是送她避祸。
那会儿她就想扶姣会怎么样，忧心忡忡了一夜，听到人已经被救走的消息才稍稍松口，眼下再见着人，只能说是又惊又喜了。
当然，这些情绪都不能叫扶姣看出来，不然她岂不要得意地翘尾巴。
索性身边只有个心腹婢女，乔敏觑了眼四周，问得直接了当，“如果我记得不错，你现在应当在被追捕罢？”
很难不承认这话里幸灾乐祸的意味，扶姣哽了下，扭过脑袋，“怎么，你要拿我去领赏银？”
洛阳城的权贵圈里，没人不知道明月小郡主和乔二娘子的恩怨，可以说是对活冤家。相似的家世，出众的容貌，极受宠的地位，骄纵的性格……都让两位打从学话起就开始了比较，幼时到现在，从没能和平相处过。有些人家举宴都不敢请两位同时到场，生怕又引一场纷争，可凭这两位的出身和性格，少请哪位对他们自身而言又是一场祸事，当真叫人头疼。
这两位自身是没什么感觉的，还当自己受欢迎，如出一辙得自信。
“你的赏银有多少，五两？十两？”乔敏哼道，“能够我家阿宝一天的吃穿嚼用吗？”
阿宝是乔敏养的小狗，扶姣倍感侮辱，正要说话，乔敏婢女道：“二娘子，阿宝一天最多只用一两银子。”
一如既往得笨，扶姣扑哧笑出来。
乔敏大感丢脸，瞪婢女一眼，“都说了不要你跟，阿母非点你，明日我就去换个人伺候！”
婢女喔了声不为所动，这样的情形扶姣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每次她都为自己身边没有这样笨笨的人而庆幸，眼下依旧如此。
大约是见了熟人，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缓和许多。扶姣想，乔敏这么傻，说不定忽悠忽悠，她就能不知不觉地放自己走，但想法还没付出行动，铺子里就响起熟悉的动静，依旧是那妇人声音，“嗳官爷官爷，铺子里都是女客，闯不得，您要寻什么买什么，支使小妇人就行了，这里面儿的客人万万不能扰……”
咚咚的脚步声近了，间或还能听见他们腰间佩刀的撞击声，催命般吓人，扶姣一时焦急，乔敏也像热锅蚂蚁似的，寻摸着哪处能把扶姣塞进去。
正是此时，那嘴笨婢女走到楼口间，一个飞身回踢就把打头气势汹汹的那位踹下了楼，下面随之倒了一片，嘭嘭砸地声不绝于耳。不待官兵发作，她先丢了牌子过去，斥道：“瞎了你们狗眼！我们二娘子在这也敢放肆，回去叫领头的来，看看你们那脑袋是不是还能保住！”
这气势，这派头，比之那些公爵侯爷也有过之无不及！
乔敏不知不觉和扶姣握在了一起，被婢女惊得一愣一愣，眼神茫茫，“我从不知秋彤这样厉害。”
平日遇不着什么危险，自然没有秋彤的用武之地，她还当阿母纯粹是怜惜秋彤身世不好才硬塞过来呢。
扶姣也看得呆住，半晌后认真道：“你不是嫌她笨么，给我罢，我不嫌弃。”
方才那一踢，简直比李承度还要厉害，深得她心。
立时回神，乔敏瞄她，两人面面相对，彼此都嫌弃地松开了手，“你做梦！”

第十五章
当空一脚，给领队的官差踢懵了脑袋，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起身。痛是其次，主要是丢了面子，一时恼怒无比，却仍不忘扭头问：“什么乔家？”
“巡使忘了，县令嘱咐过的洛阳那个光禄郎乔家，和林家结亲的那位！乔二娘子前些日子正来魏郡玩，这间铺子就记在林家名下啊。”
巡使长喔一声，猛拍脑袋，原是那位贵人，就算世子亲来也需客客气气的，这儿的成衣铺都是女客，他们大喇喇冲上来确实不对，冒犯了。
当即冒出汗来，忙不迭呵腰赔罪，“怪小人无状冒犯二娘子，实在是奉命追捕逃犯，一时情急看着个影儿就冲了进来，也没注意铺子里都是女客，本也是为公，望二娘子宽待。待捕了逃犯，小人一定负荆向二娘子请罪。”
“什么人物也配在二娘子面前赔罪。”秋彤讥嘲，“拿着鸡毛当令箭，寻常浑事怕是没少干，这满街人来人往，都瞧得清清楚楚，独你看不见铺子门前挂的三个大字？一双招子喂了狗么？二娘子冒犯不得，其他客人就能随性儿扰了？你们县令平日真是这么办差的话，少不了回头要和我们郎主禀报一番，届时郎主再报到圣前，也好叫圣上瞧瞧你们的忠心。”
哪来的小娘皮，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婢子，竟如此辛辣。巡使招架不住，心里嘀咕了几句，直拿大袖掖额前的汗珠，说着是是是，又说随二娘子责罚，再不敢为自己辩驳。
乔敏适时出声，清泠泠的嗓音从二楼传去，自有大家闺秀的气派，“罢了，我们不过客居此地，本不愿管这些闲事，但既闯到了眼前，也断容不得冒犯。你稍后把职务和名字报给我这婢女，回头怎么办，要看你们上峰的意思。得了一官半职不是你们逞威风的倚仗，圣上宽仁爱民，平日办差不仅为天家，更是为百姓，记着这点，今后也能少些毛躁。”
巡视脑袋低得更深，虚心听训的模样，再不敢问什么逃犯之事，等乔敏松口叫他们离开，一溜烟儿迫不及待地跑了。
余光觑了眼下方，确认人都走了，乔敏面上端庄矜持的神色立刻消失，双目奕奕地看向秋彤，毫不吝啬夸奖，“秋彤，你刚才好威风！骂人的话儿也很厉害！”
秋彤错眼一瞧，那位明月小郡主也是这般盯着自己，两人齐刷刷的，让她有种自己被两只小狗儿摇着尾巴围拥的感觉，不由抿唇羞涩一笑，“只是一点粗浅功夫，能护住娘子就是万幸。”
方才那群人个个肥头腆肚，平日酒肉吃多了，哪来的力气抓人，她都没使什么劲儿，排排全倒下了。
纵使如此在扶姣和乔敏两人心中也极厉害了，扶姣更激动些，握住秋彤的手，“她脾气不好，以前还总暗地说你坏话，我全都听见了。秋彤跟我罢，我待人可好了，给你每月十……百两例银，保证绝不会背地里骂你笨。”
“因为你都是明着说。”乔敏翻个白眼，把人扯到身边，“别想了，秋彤是我阿母从外祖那儿讨要的，自家饭不香么，那什么李度呢？”
她竟还记得李承度，这个想法在扶姣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多虑，介于人家刚救了自己，老老实实地答：“走散了，在等他找我。”
逃命的当口还能有这种糊涂事，乔敏上下打量，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自个儿闹着逛街游玩才和人失散，这绝对是扶姣能做出的事。前些日子她才在魏郡碰见了李度，认出是扶姣的侍卫，不知怎的三言两语就被他用扶姣的名义拿走了自家令牌，也是这几日才明白应是用来帮扶姣出城的，这人很有狡智，心思沉稳，所以说如果有问题，那定是扶姣。
掠了眼雨势，依旧是簇簇从天顶射来的箭般猛烈，叫人心慌。乔敏琢磨能借这天儿把扶姣藏个一时半会，可时辰长了人多眼杂，难免就有人泄露消息，譬如方才那招待她的妇人，最是碎嘴，便问扶姣可有什么暗地联络的法子，结果扶姣满脸茫然，不知道不清楚不晓得。
“笨死你算了，脑子里除了衣裳首饰还能不能装些别的？”乔敏恨铁不成钢，替人急得团团转，说话也很不客气，秋彤适时插嘴，“二娘子除了这些，好像也不记得其他。”
乔敏：“……”算了，看在秋彤身手厉害的份上！
说着秋彤又道：“李度就是前些日子把二娘子骗得团团转的那位么？这城里不大，我或可以去找找。”
乔敏急得直捂秋彤嘴，见扶姣似没听见前面那句话才松下气来，“那你去罢。”想了想道，“再碰见方才这群人，直接报外祖父名号，比乔家名号好用得多，记得快去快回，我身边离不了你。”
“嗯，婢会嘱咐下面别再放客上楼，二娘子和郡主注意些动静，实在不行先躲起来。”
留下这么句吩咐，秋彤迅速迈出了铺子。
惘惘地盯着她的背影，乔敏既忧且急，打从明白阿母把自己送走的用意后，她就隐约明白了自家和外祖在洛阳那儿扮演的角色，总有种自家不地道，对不住扶姣和她舅舅的感觉。眼下她是因着散心只带了秋彤，若其他婢女婆子也跟着来，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保住扶姣。
心虚地觑了眼身边人，乔敏觉着她这么傻，应当不至于想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冷不丁却见扶姣一脸沉思地瞧来，叫乔敏呼吸滞了下，结结巴巴道：“看、看我做什么！”
“不大对劲。”扶姣凝着她那樱红褙子，神色郑重地像在思索什么家国大事，“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还能为什么？”乔敏别过眼神，耳根处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当然是不想你再回洛阳，好不容易和世子的婚没成，我可不想让世子再瞧见你。”
春花秋月的心思么，尤其是这个年纪，说出来既叫人恍然又不会意外。扶姣曾亲眼见过乔敏对沈峥的迷恋，不但没怀疑，反而笃信，长喔一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在扶姣面前撒这样的慌，臊得乔敏恨不得钻地，好在这人和她想象中一般傻，甚至开口鼓励，拿着自己也一知半解的方法教她，叫乔敏又气又好笑，斜去一眼，本想和以往一样和她拌几句嘴，触及那乌亮亮的眼时又止住，出口的话变成了，“朝食用过没？要不要吃东西？”

第十六章
素日里见面就要天雷勾地火的两人，齐齐坐在小几上吃起了点心，素馅春卷并两盏沉香熟水，各自噤声优雅品尝。铜炉里冒出的白烟被溜进的风打成一缕一缕，模糊了二人眉眼，借这时机，乔敏才悄悄把眼神转去。
扶姣被伺候着换了件绛色襦裙，配的藕荷色罩衣，沉静的颜色好似叫她也多了几分端庄从容，眼里一抹光亮溢出，才能隐约品出那鲜活的底色。
十几载风雨无忧，陡生大变后还能保持这般心境，乔敏很是钦佩扶姣，亦为她庆幸。豁达的人容易活得快乐，至少不会忧虑，兴许她只是不记事，可那有什么打紧，总归自身能安乐就够了。乔敏扪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她应是再也笑不出了。
摩挲着白瓷素盏，乔敏百般踌躇，还是把心底话问出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扶侯那儿可曾提前和你通过气儿？依眼下形势，他应是要派人把你接去雍州罢？听说那儿都是荒烟蔓草，风水也不大好，你去了那儿可不要变成野人。”
话到后头，就和以往拌嘴一般，想咽回已是来不及，还好扶姣早习惯了，老神在在道：“怕什么，阿父舍不得让我吃苦的，定早就准备好了。你不知道罢，雍州那儿每年都会下好些场大雪，什么雪仗雪人随意玩儿，比洛阳可自在得多。”
念叨着又想起了仍在宫里的舅舅舅母，如果可以她自然是想一家子团聚的，在什么雍州徐州都无所谓。扶姣从沈峥口中听过林老将军的字眼，此时就很想和乔敏打听打听，可论形势，她们俩如今应算是实打实的对头了，要让乔敏透露自家隐秘，为难人不说，还有可能被她奚落。
乔敏也纠结，很想和她说洛阳的事自己压根不清楚，两人知道消息应该就是前后脚的事，如果听说，她就提前去知会她了。可又怕扶姣不信自己，这人本就是个促狭鬼，巴巴凑上去解释还不知要如何被嘲笑。
面子大过天，二人偷偷摸摸地瞧几眼对方，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俱拉不下脸来，眉头倒是蕴了如出一辙的惆怅。
啜一口水，乔敏盯着斜边一排漆红竹篾出神，半晌后觉得身边静得出奇，不由抬眼一看，扶姣竟伏在桌上睡着了！
这样硬的桌子竟也睡得着，她往日不是最挑的么，连巾帕料子次了都不用的人……乔敏想笑话两句，却注意到那眼下淡淡的青色，当即顿住，默默瞧了会儿，顺手取了件薄毯给盖上，做完后才惊觉自己操起了奶妈子的心，脸色一时青青白白，好不精彩。
忽然耳畔传来动静，乔敏小跑到梯前越过半个身子张望，“秋彤？”
“二娘子注意仪态。”正是秋彤一步步上阶，被雨淋湿了半边身子，嘴里还不忘说不讨喜的话儿。
乔敏视线瞟到她身后，刚摘下帷帽的青年对她微微颔首示意，长腿一迈，几步就到了眼前，正是前几日用由头从她手里取走乔府牌子的人，登时没个好脸色，“你不是扶侯派来护着她的么？这种时候竟和她走散了，知道方才多危险么？她险些就被人发现了。”
“多谢二娘子。”李承度不辩解，俯首道，“怪我疏忽，没有时刻跟在郡主身边，若非二娘子特意让秋彤来寻，今日恐怕要生变故。二娘子的恩情，李度铭感五内，来日必将报答。”
他这样干脆利落地认错，没有丝毫推诿，恭顺有礼，倒叫乔敏不好意思了，她又不是人家主子，越俎代庖算是怎么回事。何况她知道扶姣胡闹的本事，李度带着这样一个孩子性的人确也辛苦，于是道：“罢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把她盯紧些就是。不要总是随着她的性子来，先到雍州再说，等到那儿自然有扶侯哄。”
说完想了想，“还有那块牌子也还我，虽丢了也没什么，但这当口被发现我也不好解释，等顺着这边儿摸到你们去向才是白费功夫。”
李承度取出木牌还她，又是道谢，乔敏连摆手，不和扶姣对上的时候，她很有世家女郎风范，慢声嘱咐：“你们尽量避开大县，不要叫人验过所，不是还有许多乡下小路么，农户家里借宿借饭也没什么，她要是犯矫情就饿两顿，保管什么都吃得香。你们银子带够了没？我这儿还有袋碎银，不多也可以用些时日……”
她絮絮叨叨的，秋彤听了由衷感叹，“二娘子对郡主真好，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一句话出来，石破惊天般吓人，乔敏什么离别愁绪都没了，抬高了声音否认，嫣红迅速从面颊蔓延到了颈下，“你胡说什么！”
这声好比震天响，惊得扶姣迷迷糊糊睁眼，险些从桌上栽倒，被李承度托住。闻着熟悉的气息，她还没反应过来，张口道：“乔敏敏，你好吵。”
“我不止吵，还要赶你走。”乔敏没好气道，“小庙容不下大佛，有人接了就赶紧走，没得在这连累我。”
她再不客气，抬手取走毯子，倏然透进的冷让扶姣打了个寒颤，偏也有些怵乔敏这凶巴巴的模样，“你……这么凶做什么？”
方才不是好好的么，她还把最后一块春卷让出去了呢。
乔敏哼声，“在别人家铺子里混吃混喝混睡，你说要不要凶？”
简直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典范，扶姣委屈地想，那些明明都是乔敏自己主动提的，她才没伸手。但乔敏既这么说了，便很不服气地掏出银子，“喏，付你——”
压根没有接的意思，乔敏抬起下颌道：“反正卖了你也就这几两银子，还不够阿宝吃顿肉，我纯当做善事了。赶紧走罢，在这儿也是妨碍铺子里的风水。”
说罢迅速地让秋彤包了几身衣裳塞去，迫不及待地赶二人出门。
直到重新站在长街的青石砖上，扶姣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这是被乔敏嫌弃了，正欲回去较个高低，被早有预料的李承度打断，“郡主怎么和王六他们失散了？”
被移了心神，扶姣慢慢想起和乔敏见面的来由，顿时有一大堆气要发作，先埋怨王六把她丢给郭峰，再恼郭峰走得太快不顾忌她的脚程，连雨太大险些在路上摔一跤都要说，小孩儿有了长辈倚仗般，一桩桩一件件地告状。
雨水伴奏，在伞下沥沥淌着，李承度随她的步伐慢走，很有耐心地倾听，末了道：“确实是他们二人的疏忽，稍后属下令他们向郡主赔罪，死活任郡主处置。”
语气是温的，眼底却愈发得冷，仿佛渗入了水汽般寒，带着深思。
郭峰是扶昱的人不假，也不可能背叛，能做出此举只有一种原因，雍州那边有人不想让明月郡主平安抵达。
…………
阴沉沉的，破了窟窿般飘雨，门前哐啷一声响动，惊得郭峰眼风下意识扫去，见是往外倒水的小二，心又慢慢回落，仍打鼓般响个不停。
能做到千户这个位置，他自有些手段，绝不是见血就懵的主，可那人临出客栈的眼神实在吓人，把他直钉到现在不敢挪座，面上还得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时不时瞟一眼周围人。
这座小客栈已经被他们包了，不知李承度使了什么法子，能叫他们光明正大地在此落脚。如今郭峰只能期盼目的已成，不然叫他冒一回险，小郡主还安然无恙，就不值当了。
心思纷乱间，一道身影推门，郭峰下意识站起身叫了声都统，过后才发现虚惊一场，这是被遣出去寻人的夏柏。李承度不信他，只让他在客栈等消息，软刀子磨人，如今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夏柏抹去满脸雨水，凑近咕噜喝了满满一杯热茶，“我把千户说的那块地儿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找着一根头发丝儿，眼下也快两个时辰了，郡主莫不是已经被人捉走了？”又露出苦瓜色的脸，“难道还得回洛阳再救一趟人？”
郭峰露出愧色，把那套编好的话儿颠来倒去又说了遍，无非是自责云云，夏柏倒不在意，“总归不是故意的，郡主自个儿长了两条爱跑的腿，怪谁呢！”
说着又嘀咕，“逃命的当口还要挑人，侯爷当初选我们就该想想郡主的性子，这下子可好，先前功夫都白费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在夏柏心里郡主就该合了这么句话，老老实实待着不成，非得给他们寻事儿。郭峰心头一跳，他给的说法是躲藏的路上郡主闹脾气不愿跟他走，他又被官兵分了心神，回头再瞧，人就不见了。虽然疏漏很多，却是最符合实情的，郡主的骄纵和对他的嫌弃大家都有目共睹，他们不得不信，毕竟他没理由故意害郡主。
眼见夏柏毫无怀疑，郭峰稍松了口气，还没完全缓下，门前又是一声，其余静坐的人立刻迎了上去，这回终于是李承度了。
摘下帷帽，李承度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圈众人，示意他们随自己上楼，入了房内才道：“宣国公世子亲自领兵来的鹿县，郡主应当已落入他手。”

第十七章
众人齐齐露出惊诧之色，没想到最坏的预想成真，或许其中还有别的神色，但无论如何，郭峰在其中并不显眼。
王六轻嘶，上回他们在长公主府前设下埋伏，不过是为了试一试那沈世子的深浅，就已经折进去几个好手，都统能把郡主带出来还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这回那边有了防备，再救郡主岂不难于登天。眼神瞥向郭峰，罪魁祸首稳当立着，心底仍有怀疑，可实在找不着他做这事的理由。
噗通一声脆响，郭峰跪地道：“全怪我大意，一时疏忽害了郡主，我如今万死难辞其咎！都统罚我罢，我绝无二话。”
李承度静看了他片刻，郭峰垂着脑袋，如芒在背，却听见上首堪称温和的语气，“事由我都清楚，奖惩自有定论。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营救郡主刻不容缓，你们都经不得折损。你的错处暂且不论，都先放着，接下来若能戴罪立功，我自然不会计较，等回到雍州也不会向侯爷禀报。”
话这么一出，他成了最宽和达理的人，很是服众，现下确实不是罚人的时候。
被宽赦的郭峰更是感激涕零，口中连连谢恩，许下一堆重誓，在李承度发话后又诚心诚意赔罪好片刻，才却身退出去。
下了楼，他双肩微微塌下，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嘴角却流露微不可见的笑意。
这情形，估摸着小郡主应回不来了，不然李承度待他不会是这般和风细雨。功亏一篑，侯爷那儿就得要个填炮火的人，怕是死也会让他到了雍州再死。
人人都道李都统大度，唯有他明白这人的心思也不过同任何吃五谷杂粮的人一样，打着自己的算盘，明哲保身罢了。
可惜他早有退路。
郭峰忍住不屑，鼻翼微微翕动，抬头瞧向雨停的天，伸手拨了拨风铃，叮铃铃的声响颇为悦耳，他倚在楼边对小二吩咐往房里送菜。
小二清脆地应声，“客官可要酒么？”
这时候喝酒无疑不合适……可郭峰耐不住心底那点畅意，还是点头，“备一壶。”
于是在其余人谨慎待命的当口，郭峰一顿好酒好菜，吃得极是痛快，末了一抹嘴，感慨着还是洛阳边儿上才是好日子，雍州那儿到底荒凉了些，若论精细，是万万比不上国都的。
大约被美酒晃了神，平日里也算谨慎的郭峰自觉难关已过，此时心神大定，歪在罗汉床上琢磨了会儿回雍州后的事，困意渐渐泛起，竟就那样合衣睡了过去。
不多时，屋内响起一阵呼噜声。
昏昏烛火时而跳动，床幔映在壁上晃得张牙舞爪，悄然一缕飘到郭峰鼻间，慢慢堵滞了呼吸，胸膛起伏愈发猛烈，他突的大出一口气睁眼，美梦景象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坐在他屋内的一道身影。
“何人！？”郭峰惊怒地摸向佩刀，手边却空落落的，定睛一看，那佩刀被他睡前无意识搁在了杌子上，远水救不了近火，正想往前一扑，那人适时出声，“是我。”
原是方才在梦中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郭峰的惊惧有增无减，强忍着夺窗而走的冲动，“都统，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李承度之前似在看信，起身时顺手拢进了袖中，修长的手拎起觚棱壶，为郭峰倒了杯凉茶递去，“饮酒误事，千户下次还是注意些。”
这杯茶自是不能喝的，郭峰随手放到一边，扯出笑脸，“叫都统笑话了，我这人肚里养了几条酒虫，一日不供奉就闹腾。不过都统放心，我有数，在外咂两口尝个味也就停了，绝不会误正事。”
“那就好。”李承度踱了两步，玄青皮靴踏地无声，皮质在烛光下泛出一闪而逝的光，“千户应当也知道，三个月前正是有人醉酒后泄露军机，消息被传到洛阳，险些误了侯爷大计，这次宣国公突然动作，说不定和此事也脱不了干系。”
郭峰一听，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这人从不无的放矢，是已经掌握了证据？莫非就是方才的那封信？
干干巴巴地回：“怎么突然提那事？”
定了定心又道：“木已成舟，都统管他因什么造反呢，总归都是揣了当皇帝老子的心，咱们做人手下的卖命就是了，跟对了主子还能想想过贵人日子，运道不好也就一抔黄沙盖土了事。不过像都统这样的人物，当然不会像我们草芥子卑贱，您是无论在哪处都能干大事的人。”
他同样意有所指，李承度侧耳听了，竟微微一笑，顿时清辉盈室，“千户对我倒大有期许。”
郭峰嘴里顺势溜出一堆奉承话儿，他做惯这等事，夸人能几十句不带重样，绝对诚恳，和他先前总时不时阴阳怪气的风格大有迥异。
李承度最初以为郭峰是洛阳或徐州那边的暗桩，可他看遍此人生平，实在找不到丝毫痕迹。况且，如果真是探子，自当低调谨慎，而不是如郭峰般处处想要冒头拔尖，数次故意惹怒他。
所以他换了个思路，和和气气地问：“是督军还是金小将让你这么做？”
等级森严的世道，人分三六九等，想要向上爬，除却自身能力外，更重要是讨上者欢心，底下人相互倾轧，往往争个头破血流才能拔尖。李承度从来都知道扶昱对他的特殊引了多少嫉恨，这也正常，兴许就有人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扶侯爱女身上，觉得能用这趟的失利扳倒他。
郭峰微愣，好半晌才明白他话中含义，“都统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有件事你们大概不知。”李承度道，“我在侯爷边不会很长久，此事了后再过几月就会离开，最迟不过除夕。”
他意味深长，“如果有人担心我夺他的位置就大可不必，更不用为此害了无辜之人，最终伤的还是侯爷。”
竟很是诚恳。
郭峰眼珠子飞快地转，仍旧打哈哈地笑，“我当真不知您在说什么，不过都统要走？那真是可惜了，侯爷总在小人们面前大夸都统智勇无双，有李蒙将军遗风，我跟随这些时日，也深觉如此。说来都统和李蒙将军同姓，说不定正是同宗……”
李承度微微皱眉，上挑的眉梢含着不豫，他是沉静性子，甚少动气，所以这样瞧人时，便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被这样扫一眼，郭峰就无来由矮一寸，手攥成拳，才发现掌心浸满了汗水，要说他这模样毫不心虚，鬼都不信。
真是奇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人，稍稍换了神情就有这般龙虎之势，直叫人心惊。郭峰倒奇怪起自己以前哪来的勇气同这人作对，如果早见识过他这面貌，他是决计不敢的。
此时，又是一道身影从落地罩后转过来，王六手里提了个血淋淋的人，瞧境况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随时能见阎王爷。
郭峰一眼就认出这是谁，当即吓得腿一软，结结巴巴，“这，这……”
李承度竟凶悍如斯，他难道不想给侯爷那儿交待了么？！
真到这时，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喉间仿佛堵了棉絮，余光瞥见李承度脚步一移，余光立刻大叫：“我招！我全都招！都统说的不错，确实是督军的嘱咐，督军说郡主死在宣国公手里比回雍州好，侯爷那儿也能出师有名，还……还能一举除了都统你这个对手，正是两全其美之计。”
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我也说这计策太毒非大丈夫所为，但把柄在督军手里不敢不听……今日虽故意落下郡主，可我确实也引走了追兵……”
“是么？”李承度淡道，视线停在他脸上，专注的视线有着极大压迫感，郭峰垂着脑袋，低声讷讷说是，再没有隐瞒了。
李承度依旧蹙眉，这个猜测并不出乎意料，可他总觉得不会是这么简单，郭峰必定还有什么没说出口。
他也不逼问，只摇头道：“我深夜避人来此，是为与千户交心，看来千户并没有此意。”
“罢了……”轻淡的一声，让郭峰跟着他的视线，瞄向了地面的环刀，才止的汗又哗啦全淌了出来。他仍坐着，已失了先机，李承度杀人不眨眼，看起来也没有要留情的打算，为这丢了小命可不值，本就招了一回，再招一个也无妨！
“除……除了督军，还另有一人。”郭峰闭眼一口气道，“二夫人嘱咐我，绝不能让郡主活着回侯爷身边，我老母正在雍州，由二夫人那边派人照拂，都统我实在不敢不从啊，但我绝不敢谋害郡主，只是落下了她，生死都是天意……”

第十八章
连招两人，郭峰闭着眼有种孤注一掷的悲壮。事实当然不止如此，可这时候别人不能辩解，多推些罪也不打紧。
二夫人……李承度低眉凝思，而后才反应过来是何人——那位给扶昱暗地生下一子的侍妾。
这称呼说来可笑，听说曾经不过是长公主的婢女，大约是因为生下了扶昱唯一的儿子，下面的人便给了个尊称，实际依旧无名无分。
作为满洛阳皆知的痴情种，扶昱既有心经营名声，自然不会让这小错污了自己，这对母子连李承度都是去雍州后才知道的存在。那孩子已经七岁了，算起来正是长公主离世一年后珠胎暗结，估计随后就被藏了起来。
兴许扶昱是借她来纪念亡妻，兴许是忽然焕发第二春，这些李承度并不关心。他只是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胆敢针对扶姣，二人身份天差地别，真论起来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究竟是哪来的勇气都未可知。
难道是往日就有仇怨？
他沉默得久了，郭峰不安地挪臀，撑开一点眼缝吞吞吐吐道：“都统，该说的小人都说了，那两位都握着命脉，实在是逼不得已。幸而都统英明神勇发现了，不然小人整日都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如今一心打算弃暗投明，您瞧瞧……是拿小人回去侯爷那儿伏罪，还是觉得仍有些用处可以使唤，都绝无二话。”
见风使舵地逢迎是典型的小人嘴脸，李承度抬眸看了眼，郭峰大约被吓得狠了，这会儿依旧忐忑，眼珠子下意识盯着门窗，似预备随时逃命。
王六暗地使眼色询问，李承度暗暗摇头。
他确实需要郭峰活着，空口无凭，单凭他的口述扶昱不一定会信，但继续和郭峰一路却不可能，队中还不知有几个像郭峰这样的人物。
垂眸思索了会儿，李承度道：“今夜你就随王六他们一同启程，先回张掖郡。”
郭峰啊了声，“小郡主那儿呢？”
“自有我去。”李承度不轻不淡瞥他，“郭千户很想留下戴罪立功？”
郭峰忙摇头否定，直道自己本事不够，就不留下添乱了，面上明显大松一口气，显然也清楚李承度留他小命的用意。
这决定同先前说法不一样，王六有些急，一声都统还没唤出口，就被李承度抬手止住，等出门还是忍不住开口，“都统一人带着郡主许多事也不方便，就留属下伺候罢。”
李承度道不用，“你看着郭峰，脚程快些，先回侯爷身边，途中他见了何人，到雍州去了何处，都要一一查清。”
先是自己被追杀，而后算计扶姣，李承度估摸背后有不少人马。到底是扶昱的地位太微妙了，他如今占了雍州，注定会引来诸多纷争。
王六踟蹰了下，仍不放心，可李承度信任的态度又让他有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感，再三斟酌之下颔首，“属下必定不负重托，那都统，这位二夫人的事……要告诉郡主么？”
以他的想法，是不该说的。所谓的二夫人是个什么身份，即便生了一子又如何，以扶侯对郡主的疼爱，得知消息后必会出手料理，哪值得郡主烦这一回心，还不如让路途稳稳当当的。
李承度亦在思忖，望了眼外间的黑天，轻声道：“我自会寻个合适时机。”
…………
既决定了单独走，雍州那边带来的人撇到一旁，先前定的路线自然也要换。
斟酌一番，李承度决定改走水路，正好能赶上昉江口的这时节的最后一艘客船，便带着扶姣大清早马不停蹄地往渡口去。
扶姣昨夜歇得晚，先在另一间客栈单独等了李承度许久，在他回来后故意嘟哝和乔敏的恩怨情仇，说什么“她眼光真差”的话，等李承度贴心询问好叫她一吐为快时，又闷嘴葫芦似的，绝口不提是什么事。然后是数落李承度抛下她的行径，抛就抛罢，还带了一身伤回来。
沈峥手黑，知道李承度正带着扶姣，特意往能瞧见的地方上手，这会儿他额角、颧骨处和下颌全是青青紫紫，若非一身气度撑着，看起来确实可怜又滑稽。
李承度再三向扶姣保证，沈峥的模样绝不比他好多少，顺了好些时辰的毛，才叫扶姣气呼呼地勉强睡了。
任性散漫的小女孩儿不知自己和多大的危险擦身而过，连郭峰也只是问了句罚没罚他，就把这不关心的人抛在脑后。至于为何只剩他们俩，其余人去了哪儿，李承度不说，她也不在意。
反正信赖的人在身边就万事妥当，昨儿的事睡一觉，也全过去了。
旁人说明月郡主气性大，殊不知忘性更大，当真如皇后所说，和皇帝是一脉相承的性子，散漫得很。
眼仍半眯，澄光透过云层照在面上，隔着帷帽都能感到直喇喇得刺眼，扶姣抬手遮住，了了圈渡头。
停岸的除却停岸的除却这艘装饰格外精致的客船外，还有巨大货船并些小舟，人来人往地卸货叫嚷。深秋的天儿，大部分人依旧一身短打，头戴汗巾，有些甚至露出光赤赤的臂膀，趿着草鞋，是扶姣很少能见到的景象。
街上有打板叫卖桂花糕的声音，她瞬间醒神，让李承度去拦住，自己慢腾腾走到箩筐边，视线一溜儿扫了圈，指这个这个和那个，“全要了。”
李承度提醒，“我们只有两人。”
扶姣却指船，不解地说：“那上面有许多人呀。”
她还当在府里，用不下的东西可以赏人。李承度没再说，顺着她心意买了几大包点心回岸，和人接洽好，付三倍的价钱，将位置最好的两间舱房定下。
这艘客船名为犀照，据说先前是御用的运输船，运的都是些贵重物品，绫罗绸缎和一些时令果蔬，天南地北地往洛阳送。后来弃用了，就被人买下，改建成客船，名字沿用，不曾更改。
犀照本就是仿建福船，船身较寻常客船高大许多，有四层之高，最上层建的舱房宛若陆地小屋，门窗顶无一不有，下面几层还含了漫步赏风景的小廊，但这时节风大天寒，怕是没多大用处。
总之非贵人富户不得乘，是艘寻常人家享用不起的船。
扶姣没乘过这种大船，至多只在洛阳城内的小河泛舟几次，画舫亦算精美，却比不得眼前犀照的大气绝伦。
由李承度牵着一路往上，有旁人在时她不言不语，姿态从容，待入了舱房便起身借窗口往外瞧，一副新鲜好奇的模样，在两间房中来回地转。
船上空间狭小，舱房捱得紧，没什么距离，也就不用再同住。且因先前就李承度就支会了得在客船上待七八日，她提前使人采买了好些东西，如今一一摆出来，打头的就是香炉、茶具和新茶。
东西都是李承度收拾，扶姣是不需动的，她只亲自泡了壶茶，倚坐在窗边做甩手掌柜，顺便尝了口盘子里的桂花糕，味道一般，但聊胜于无。
她只吃了两块，然后就推到一旁全做摆设，歪过脑袋看李承度忙碌，双足踢踏晃悠，边在口头瞎指挥，一会儿要把矮屏风放窗边，一会儿要放榻前，小小的屋子每个角落都试了个遍。
起初李承度随她心意，但到后面就确定了，她根本不是想装饰寝房，而是顽劣的性子一起，故意折腾罢了。
他停下动作，兀自沉思，随后在扶姣好奇的目光中迈步走去，一提，把人轻轻松松提到衣橱上。不高不低的距离，跳也能跳下，只会有些吃力罢了。
被提拎的人睁大眼，“你做什么？”
“属下以为，这样更便于收拾。”
这是嫌她碍事么？扶姣不可置信，乌亮的眼看了他半晌，憋出一句话，“你变了——”

第十九章
但凡和扶姣相处过一段时日，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她的脉其实很容易号准，很多时候不是真的在耍脾气，纯粹想引人注意或闹闹别扭罢了。
真叫她记许久且不开心的事，到现在也没几件。
所以面对扶姣生气的模样，李承度淡然道：“郡主误会了，舱房太小，属下需腾出些地方整理。”
真是这样吗？扶姣眼里写满疑惑，但李承度风轻云淡的模样太有迷惑性。表相是很容易欺骗人的，一个人若是有张正气的脸，就足够初步取得他人信赖了，倘若再俊朗些，添些不疾不徐的从容，便是他说月亮是方的，恐怕听者都要先疑心是不是自己从前认知出了差错。
扶姣就是这么个被迷惑的旁人，看着看着，也觉得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认错是不可能的，皱着眉头嘟哝，“那你提前说就是，怎么动手动脚。”说完自觉地往壁边倚了倚，这会儿倒是一副懂事模样了。
全然忘了自己之前是怎样扒着人不放的。
李承度也不和她争辩，见她老老实实坐在上边儿才再度动起来。他动作利落，解决捣乱的小鬼后，一刻钟就让小小的舱房焕然一新，俨然成了缩小版的精致闺房。
乌蓝锦文栽绒毯正合舱房布置，左下置了方小妆台，矮小的落地罩将房内一分为二，竟也分出窄小的外室来，这儿是扶姣烹茶看书的地方。
她爱看书，只没耐心，往往握卷半个时辰就要外走一遭。一本《雾园小记》陆续几月都没看完，逃跑时都没忘记，一并收进包袱里，如今就摆在茶盏旁，预备随时翻阅。
李承度拿起随意翻了几翻，书上有自作的小注，字迹称不上佳品，倒也端秀。让他想起初到长公主府时，扶昱叹女儿一□□刨字拿不出手，硬逼着她每日用小楷练满十大张纸，扶姣边练边哭，每次路过窗边都能瞧见她边红着眼边写字的模样，泪水都要把一摞纸泡出卷边。
如今看到这些字，就仿佛看到了它们曾被泡在一汪泪水中变形的模样，眉也不由微扬。
“你也喜欢听泉居士？”扶姣凑过脑袋，对着念了段文章，感叹道，“她文采真好，用词不像那些先生大学士文绉绉，故意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儿，很实在，也很易懂，我每次看完，感觉自己也能立马去和阿父商讨国事了。”
真是稀奇，能从她嘴里听到“实在”这个词，李承度低眸问她，“郡主看出什么了？”
“看出民生百态啊，你看她在淮州雾园小住，写的是风景，讲的是寻常衣食住行，却也让人知道那儿的肉有多贵，盐有多难买。官盐本是各地够数的，可是被人屯藏了起来，商行也跟着抬价，百姓吃不起盐，只能从别的吃食里面找，有些因长久没盐生病，还有些因吃了海盐中毒。”扶姣的眉微微皱起来，“但这些不能多看，看多了心底会闷。”
李承度有些惊讶了，她竟真的能看懂些东西，“那圣上如今为何会是这个局面，郡主应该也清楚了。”
扶姣却奇怪看他，“这和舅舅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做的，天下那么大，如果每处都能管住，舅舅就是神仙啦。”
才对她刮目相看，转眼又糊涂下来，李承度都不知该如何评价了。在扶姣口中，她是聪明人，听泉居士也是聪明人，但两人做的事不同，她是帝后的小郡主，是父母的小纨纨，只需要享受就够了，那些家国大事自有人做。
“我也有许多擅长的事啊，调脂、辨玉、品香、烹茶……”扶姣掰着手指头数，神采飞扬地道，“难道不厉害吗？”
李承度点头说厉害，扶姣很是得意，几乎翘起小尾巴，“可惜那时我还小，没有见过听泉居士，如果见了，她一定也会给我写赋。她给她的夫君写了篇赋，用词极尽华丽，称他的夫君是世上最英俊豪气的郎君，无人可出其右，这是真的吗？李承度你有没有看过画像啊，到底长什么模样？”
李蒙将军已经成了洛阳城的禁词，人们或遗忘或忽略，但以扶姣的身份自能随意提起。以前在宫里她就好奇过，只每次提起舅舅就会叹气，想一见庐山真面目的愿望就一直搁浅。她觉得李承度见多识广，兴许会知道。
李承度当真作思考状静了下，而后道：“应当就长属下这样。”
竟很是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大概被他的无耻震惊了下，扶姣拧着眉头认真打量，从眉到唇，从头顶到小腿，无一不仔细，最后才勉强颔首，“如果真是这样，那应该也不算夸大罢。”
这当真是极高的评价了，李承度一句多谢郡主夸赞还没出口，就听她话音一转，“可惜，和我比还是差了些。”
悠悠一叹，负手踱步，又开始惋惜自己出生晚了些，不然她若是和听泉居士见了面，那篇赋哪还有别人的份儿，语中大有妾生君已老之感。当然，话不是这么用，但其中意思差不离。
感叹完，扶姣瞥李承度，“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说话时她正立在窗边，黛色襦裙衬得气色极好，脖颈洁白修长，是极骄傲鲜亮的模样，金芒散射而来，刚巧撞进那双黑色的眼，仿佛入住了星子般璀璨，耀眼灼目。
李承度定定看了会儿，唇角微弯，心悦诚服地颔首，“郡主所言极是。”
细听下来，两人对话就和不懂事的孩子互夸般幼稚，但扶姣听了很高兴，觉得他有眼光，兴致一起，便亲自泡了壶青凤髓。
诚如她所说，赏心悦目的茶艺过后，茶香和口味亦不逊色，是难得的佳品。多日的奔波后，捧一杯香茗极是舒畅身心，李承度垂首慢慢品茶，任水雾氤氲上来，遮盖了眉眼。
从登上犀照的那一刻起，扶姣心情就很不错，溢于言表的开心，大概是因人生第一次远航，又或者是因为离雍州越来越近，很快就能见到她的阿父了。
如非必要，李承度其实并不愿扫她此时的兴致，好情绪总有种感染力，让人能感同身受，周遭都好似变得更柔软鲜活了。
但他仍开口了，并不直接，“如果有件事说出来，郡主一定会不高兴，那郡主是希望现在知道，还是当最后的知情人？”
扶姣一愣，“很重要的事，一定要说吗？”
李承度说是，手指仍搭在茶盖上并不看她，留给她思考的余地。
“那就到最后再说罢。”扶姣仅思索了小片刻，就毫不犹豫道，她不觉得有什么是现在必须说出来要打搅心情的，“船上还有好些日呢，不急不急。”
临近张掖郡的前两日说么？李承度觉得如此也不错，至少这江上旅途仍是她的一片清净地。
喝过这杯茶，李承度视线往外一转，犀照已行到江中心，水面无垠，巨大的船也成了茫茫一点，已是风平浪静，依稀能看到甲板上有三两客人走动，他忽然道：“郡主，可想在江上垂钓？”
扶姣立刻凑过来，提出疑问，“客船上也能钓鱼？船正游着，鱼儿能上钩吗？”
“无风浪时即可，只是需耐心些，可能会耗上一些时辰。”
垂钓是个细致活，真论起来比看书还枯燥些，至少书能有些意思，钓鱼时除了盯着水面你什么都不能做。扶姣其实是不大喜欢这消遣的，但在船上也做不了其他，犹豫了会儿还是应下。
趁她大费周章为钓鱼特意改发式的功夫，李承度把先前的点心尽数分给了船工，经他们指点寻了处垂钓的宝地，摆上一方小板凳，一根钓竿，最后备了顶斗笠。
斗笠是他外出行走时的钟爱之物，防雨遮貌，还不引人注目。竹木编织的小物件，朴素自然，往脑袋上一戴，再在小板凳上一坐，江上蓑衣翁的形象就出来了，很有那么点澹泊宁静的味道。
但他偏又是副年轻俊朗的相貌，悠悠然坐在这儿握钓竿的姿态无形中引了几位女客注意，暗地打量，不知私下谈着什么。
两刻钟后，说要垂钓的主人翁才姗姗来迟，和李承度的装扮有异曲同工之妙。她怕日头晒，干脆解下一半发髻又戴了帷帽，遮住面容，就很愿意放下姿态，用轻快的脚步走了过来。
“钓到鱼了吗？”她第一句话问。
“时辰尚早。”李承度道，“不能急躁，一整日都没收获也是常事。”
扶姣喔了声，她当然知道，毕竟舅舅就很爱钓鱼，他钓鱼的功夫烂，仅有的几次成果还是宫人特意到水底给他挂上的。
她亲耳听舅母说的。
想起这茬，扶姣就打消了亲自动手的想法，又令人搬了小椅，施施然坐在旁边，“我就在旁边看着也一样，你别急，我们有好几日呢。”
细微的风扬起裙裾，将她掩在帷帽下带着狡黠的眼神也吹开了，李承度微微一哂，道了声好。

第二十章
江上风光美妙，并着初出远门的新鲜感，让扶姣老实待了三四日。在犀照上走走逛逛，累了就歪在榻上毫无形象地看书，最期待的还是每日的午饭，因为李承度的手艺出奇好，鱼肉嫩极，汤汁鲜美，连船上大厨都咋舌称赞。
这让他在扶姣心中的优点又多了一大项，没事就缠着他钓鱼烹鱼，在船上把鱼儿煎炸煮蒸吃了个遍。
但悠闲没多久，随着航线往西行进，气候愈发干寒，扶姣仍当在洛阳附近，无人时就不顾忌地玩水，沐浴也磨磨蹭蹭，最后不出意料地染上风寒，病倒了。
李承度发现时她已是满脸通红，正蜷在被窝里小声哼唧，念叨着要吃酥皮奶糕，被冰凉的手指碰得哆嗦了下，又慢慢黏上来，说是好热。
“郡主病了。”李承度探过她额头后道，随后轻轻挣脱，把她双手放回褥中，回身去寻船工。
犀照上并没有备什么药材，因这路途虽长，但每两三日都有渡口停靠，有需要随时可去采买。这会儿等渡口定然来不及，幸好船上有个赤脚大夫，听李承度请求后帮忙看诊一番，开了几副药，灌下去后高热退了不少，但人还是迷糊的。
“阿娘……”病中的扶姣认不清人，开始依着梦里的情形胡乱叫喊，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隐有香汗，圆润的肩头挣出被褥，再往下可见胸口明显的起伏，是能够叫人呼吸微微一顿的画面。
这种时候，才让人意识到她是个已及笄的小娘子了。
李承度面不改色地帮她把被子往上拉，眼中毫无波澜，然后没过几息不安分的人又钻了出来，再被塞回去。
拉锯战持续了会儿，扶姣勉强睁眼，只瞧见面前一条影子在晃，便生气道：“大胆，再乱动打你板子……”
可惜声音有气无力，没什么气势，打人都和挠痒痒般，被李承度轻而易举握住了指尖，“等郡主病愈，怎样罚属下都行，请先盖好被子。”
这实在不是哄人的模样，即便神志不清醒的扶姣都感到了不满，鼓着腮不知嘟哝什么，细听后才知是说他凶，还说他不唱曲儿安慰自己，约莫是把人当奶娘了，总之就是没有安生的时候，最后竟瘪嘴要哭起来。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逸出，李承度给她敷上冷巾，从旁看了会儿后，自怀中取出一支木笛。
摩挲片刻，放在了唇边。
悠扬的笛声响起，声音跃过指尖直达耳梢，仿佛催眠般，轻而易举就让扶姣静下来，渐渐的带她入梦，须臾间那双眼就合上了，一副沉眠模样。
彼时江月正停在船舷，伴随乐声一点点移入舱房，映出在银光下闪烁的一点粉尘，和青年垂眸吹笛的朗朗侧颜。
…………
犀照上的最后几日，扶姣一直都在与病榻缠绵，整个人精气神都不大好，那件重要的事自然就无从说起，一直耽搁在那。
抵达张掖郡的当日是个大晴天，江风如絮，难得的柔软。扶姣几乎是被李承度扶下船的，仅露出的下半张脸消瘦许多，原是圆润漂亮的鹅蛋脸，如今变小变尖，多了些弱柳扶风的味道。
她揽镜自照时就很不满意，直道凶起来也不吓人了，等病好后得补一补。
不过，这时候她状态还是很振奋的，眼中带笑，在扶候备的马车上一路好心情，半点作妖的行迹都没有，兴冲冲对李承度道：“虽然你照顾不力让我病了这么久，但看在你还算忠心的份上，我就不和阿父告状啦，会给你美言的，叫他多多提拔你。”
“多谢郡主。”李承度从善如流地应声。
入雍州地界后的他和船上有些区别，那些小小的随意收敛了，又成了沉默无趣的下属。
和父亲重逢在即，扶姣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些，途中开了无数次车窗，座位都没热过。马车缓缓停下后，瞧见扶侯身影，她双眼噌得亮了起来，迫不及待飞奔出去，声如黄鹂清脆，“阿父！爹爹，爹爹——”
乳燕投林般，将扶候撞了满怀，好大的力气，甚至让他后退了一步。
扶候连嗳几声，高兴地哈哈大笑，几乎要像扶姣幼时那样把她抱起来转几个圈，毫不避忌在下属面前展示对她的宠爱，儒雅的眉间写满温情。
“郡主平安归来，侯爷总算可以放心了。”出声的男子有张端肃脸庞，瞧面容不过而立上下，眉宇间的老气却硬生生让他长了十岁，平时应是难得展颜，不大做得惯笑，微微一弯唇也就收了，转而视线投向李承度，欣慰道，“悯之一路辛苦，救出郡主当记大功一件。”
李承度适时走上，先唤扶侯，再对这男子唤督军，“为侯爷效劳是属下本分，不敢贪功，督军在张掖郡与侯爷出谋划策、夙兴夜寐，才是真正的辛劳。”
官场上的话，他也是信手拈来，劲松般的人仿佛自然而然圆滑了，让扶姣好奇瞥去一眼，很快记起马车上的承诺，张口道：“爹爹你要好好奖励李承度，他一路又要躲追兵又要照顾我，确实很辛苦。”
扶侯“噢？”一声，稀奇地瞄了眼阶前立的青年。
他欣赏悯之，无需女儿说也不会亏待他，但女儿以前不是最瞧不上他，说他和木头一样无趣么。
这会儿不是解惑的时候，扶侯暂且把好奇捺下了，笑说好，“都听你的。”
父亲的怀抱结实温暖，那种可靠感是他人无法取代的，几乎迅速弥补了扶姣同亲人分别后的空缺感。她仍有许多话想说，可太激动了，多说两句话就咳嗽起来，且有止不住的架势。
扶侯忙为她抚背，问李承度是怎么回事。
李承度把这几日的情况据实以报，“怪属下疏忽没提醒郡主，一时不慎让郡主染了风寒，至今未好全。”
扶侯点头，“不怪你，王六先行回来都和我呈禀了，洛阳追得紧，你们分散行走改走水路是对的。小小的风寒没什么，喝两副药就好了，我还不至于用这点小事苛责你。”说完一笑，“你先去梳洗罢，府里给你们摆了宴，待会儿直接来便是，就不差人去请了。”
李承度说是，依次和几人告别，先行走出回廊往里去了。
督军盯着他的背影眯了下眼，碍于还有个郡主在场不便说话，便也告退。
扶侯很享受女儿这时对自己的依赖，但一直在门口黏着不放也不成体统，便唤来婢子，柔声说：“先去梳洗歇会儿，有什么想说的等用晚饭时也不迟，大不了阿父今夜不睡，只陪我们纨纨，成不成？”
“那不行，阿父不睡，我还要休息的。”
扶侯哂笑，真是没变的性子，“总而言之，全凭咱们纨纨高兴。”
他是很俊秀的相貌，纵使人至中年依旧不减风华，大权在握多年早就养出了上位者的威严，于是当他愿意弯下腰去哄人时，便有种额外的魅力，至少哄个本就想念他许久的女儿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扶姣被说服了，轻轻点头，离开几步后又忍不住回身抱了下他，不大好意思地小声说：“爹爹，我真的好想你。”
“我也想纨纨。”扶侯轻轻抚她脑袋。
这种慈爱大概是扶姣四五岁时才体会过的，从她在宫里住了两年后，就没怎么再见过阿父这模样了。乍然重回年幼时，扶姣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转瞬就习以为常地想：自己这样好，谁能不喜欢呢，爹爹当然更是。
她步履轻快地离开后，扶侯面带感叹，笑意仍挂在唇边，慢悠悠地往廊下踱。
这儿是原先的郡守府，暂被改作他在雍州落脚的府邸，布置比不上长公主府的错落有致、精致婉约，却更叫人松快、怡然自得。
“侯爷……”女子从小道走来，深秋入冬的时节，她仍穿了条略显单薄的檀色绸裙，外罩牙白的褙子，浑身首饰并不多，但都恰好好处点缀出娴静气质，此时眉眼多有踌躇，“夜里的接风宴，妾可要去伺候？”
扶侯问她，“想好怎么说了？”
女子摇头，轻轻咬唇，“郡主的脾气……妾实在想不到该如何是好，若是发通脾气或打妾一顿就能好，那也就罢了，只怕……”
“那就缓缓罢。”扶侯截断她，“她才回来，现下还带着病，别搅了她心情。”
他深知女儿性子，若有什么不称意了，恨不得把天通个窟窿，十足的小霸王。早些年如果不是他有意管束，现在已经无法无天了。
现下父女久别重逢，那些扰气氛的事还是推迟些好。
带过了这桩，扶侯问：“循念怎么样？我近日忙碌也无暇考校他功课，你作为姨娘要多督促。慈母多败儿，别一味纵容，不然我只能叫他单独搬个院子。”
眉头一皱又改口，“等过了生辰就独住罢，这么大的男孩儿没有还和妇人同住的。”
女子忙说一应都好，柔顺道：“知道侯爷对循念关心，妾从来都是叫他好好读书，莫辜负了侯爷期望。他也好学，昨夜到了亥时都还不肯休息，真担心看坏了眼睛。这孩子实诚，鼓足了劲儿就想得侯爷一声夸，满腔濡慕，可见父子血脉上的亲近是天生的。”
扶侯先含笑听了，紧接着摇头，“只做个书呆子是不成的，马上功夫也不能落下。悯之七岁时已经文武双全了，标杆摆在这，多学学。不过这几日可放他多出来走动，先和他姐姐认识。纨纨虽有些脾气，但心底是良善的，她喜欢能玩到一块儿的人，叫循念多顺着，陪她段时日，等熟了之后再告诉身份，她也不会那么抵触。”
这是要叫儿子去讨好女儿的意思，女子意识到这点，笑都僵了，咬着后槽牙应下来，回头扶侯走远了，才恨恨地一踢脚下，伸手把刚绽的一朵粉茶花撕得稀碎。

第二十一章
明月郡主，这名字简直是凝婉的阴影，在心头盘旋多年不散。
早先她也是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婢女，说不上多受宠，但很有体面，府里下人也敬着，甚少受委屈。只因那次在侯爷和长公主下棋时多进去添了回茶，小小的郡主就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瞧得她心慌，然后张口就说这不是好人，挥鞭甩来。
六岁大的孩子，凝婉都不知哪儿来这样的敏锐，长公主丝毫没看出的事竟叫她一语道破。虽不知是不是孩子的胡言乱语，她还是被乱了心神，直愣愣站在那儿忘了躲，结果被一鞭子甩到脸上，当场抽出了一条血痕。
她那时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旁人一声惊叫才意识到发生什么，生生吓晕了过去。听说她昏过去后小郡主都不肯收手，一时闹得府上人仰马翻。
说起来是件荒唐事罢，寻常人家儿女要敢这样胡闹，早就狠狠罚了。可长公主宠女儿，连声训斥都没有，只是口头不轻不重说了几句，回头再遣大夫给她诊了脸，就算事了。
凝婉起初还一心等长公主在别的地方补偿她，没成想等到的却是越发疏远，打听之后才知道因小郡主不喜她，长公主便依着女儿，渐渐还把她降为了二等婢女。
她对这小郡主的恨和怕，很难说不是因此而起。如果不是六岁的孩子力道有限，那鞭子只怕就直接叫她破相，一辈子毁容了。
即便后来借机得了侯爷宠幸，她依然胆战心惊，心想明月郡主六岁就蛮成了那样，如今还不知是怎样跋扈，被她逮住岂不是要直接丢命。
所以得知自己有孕后，她以自觉对不住殿下的由头，不要名分，让侯爷只给她一口吃的就好，甘愿隐在暗处。侯爷得知后虽没说什么，但凝婉知道他很欣赏这份懂事，这些从她受到的精心照料中就能分辨。
可以说除了没有实际的名分，其余的她什么都没缺过，侯爷这些年后院都没进人，她就是暗地里的夫人，地位独一无二，这种尊荣直到她生下循念后就愈发壮大了。
人的野心和胆子是可以养出来的，循念是侯爷长子，更是现下唯一的儿子，将来大有可能继承家业，作为他生母的凝婉，身份自然随之水涨船高。
享受惯了一家独大的肆意，哪还能容忍小心翼翼伺候人的窝囊。凝婉实在怕极了侯爷这女儿，更不想叫她冒出来妨碍他们母子。
她想，侯爷是要做大事的人，怎能有个如此骄纵任性、拖后腿的女儿，还不如叫郡主发挥最后一点作用，好成全侯爷举事。抱着这样的念头，凝婉狠狠心和督军一同要挟了郭峰，想的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即便不成功也不会出卖她。
没想到的是，郭峰不仅没成事，还交待出了他们。幸而她渐渐得王爷信任，有了帮他收拾书房的权利，才能在王爷没发现之前，先行看到了李承度让王六带回的信，内容让凝婉看得胆战心惊，颤着手把信给烧了，又去确认郭峰的家人还在手里，让督军出面去威胁了他一番。
即使李承度口头向王爷指认，但空口无凭，只要郭峰不承认，她也抵死做不知，有循念在，不信王爷能让她按头认罪。
这是凝婉本来的想法，这会子来，本也是想从侯爷身上吃些定心丸，可那几句话一出，凝婉就知道，侯爷心底还是女儿重要些。
至少这会儿仍比她们母子俩强。
深吸一口气，凝婉把胸口翻涌的郁躁平歇下去。
论耐心，她不比任何人差，都忍了七年，还差这么一时半会儿么。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会儿是久别重逢的父女情在侯爷那儿占了上风，可时日一长，只要郡主慢慢露出本性，情分总有消磨完的时候，到那时才是她们母子真正的翻身。眼下的关键还是要确定郭峰那儿有没有留后患，早做准备，实在不行，这人就不能再留了。
循念那儿……既然侯爷做了吩咐，也只能先按他说的来。
…………
天幕间的黑布盖下，盏盏灯笼被顶上柱，小径也铺了几条烛光交织成的明路，这座原郡守府迎来久违的热闹。仆役站在门前接引，如果这会儿有朝廷老臣在场，几乎都能认个大概，绝大部分是扶侯从洛阳带来的心腹，和雍州的一些官员。
今夜这样大张旗鼓地摆宴，明面上为女儿接风，实际上更是扶侯和这些心腹谋士的小聚。另一方面，他也多少想让女儿扶姣领会自己的意图。
如非必要，他是不想让女儿和自己离心的。女儿和皇帝关系好，他一清二楚，所以以前从不在她面前流露任何野心，但如今局势不同了，宣国公先动手，他再谋算，就是名正言顺，就是清君侧，性质不一样。
扶候要面子，这么多年都维持着爱妻的名声，自然也不希望女儿因这点小事和自己闹，传出去还叫人说一直以来狼子野心，惦记大舅子的江山。
这种旁人不能理解的细枝末节，说来可能都要叫人笑话，扶侯却总是格外注意，只能说仁者见者，每人在乎的东西都不同。
不同于那些喜欢拿捏官威的老官，扶侯甚少在亲信面前摆架子。他如今得众人称一声主公，依旧早早入了席，亲自迎接众人，待见到李承度时更是流露明显笑意，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
两人单独说话，就更没架子了，闲话家常地先问休息得可好，然后玩笑般道：“纨纨是孩子心性，我原还以为她在路上会闹，给你惹麻烦，都做好了赔罪的打算，没想到方才在门前，竟听她那样夸你。悯之，你是得了什么好法子，能收服我这女儿？”
李承度谦虚说侯爷过誉了，“实在是郡主体贴，属下做的都是本分之事，并没什么特别。真说起来，应当还是侯爷的面子好使。”
他很客气守礼，举止从来不曾僭越，眉目清雅的郎君坐在身旁含笑而谈，实在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扶侯看着听着，心底越发遗憾。
这么多年了，饶是他再亲近体贴，悯之永远都是以报恩的态度待自己。本立下了六年之约，这次去洛阳，因着其中的危险，他又主动减了一年，算起来再过两个多月，约定之日就到了。
虽说当初救下李家一家人，有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可这几年相处下来，扶侯早就把李承度视若半子，很遗憾自己没有这样儿孙。所以他最近一直在思索，如何才能留住对方。
女儿待李承度的态度，让他隐约琢磨出了一丝转机。
扶侯满腹的心思还在思考如何出口，角园边匆匆来了下人，对他耳语几句，令他当即色变。
李承度出声询问，扶侯也不瞒他，叹道：“纨纨这孩子，强撑着病也不说，我还道她大好了，结果才洗漱就又发了高热，这会儿倒在床上起不了，我怕是没心思再用这晚饭了。”
高热反复不是小事，李承度露出慎色，说要以郡主身体为重，扶侯也点头，“那我先去了，宴上的事，等人来齐后悯之去帮我解释解释，就说我晚些再来。”
扶侯确实忧心女儿，她小时候养得好很少病，本是极康健的身体，如此高烧哪叫他坐得住。
李承度应是，他复嘱咐了几句，匆匆往后院走去。

第二十二章
郡守府占地有限，屋舍就不多，扶姣住的这间月舍坐落在西南一隅，看着漂亮，花木萦绕，实则位置不好，前头还有藏书房挡隔，冬日甚少能晒到太阳。这是凝婉当初在安排住舍时使的心机，而扶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但大夫来诊病，开过药方后在院子里走了圈，回头就对扶侯道：“虽然风寒反复，但娘子底子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应是近日奔波了场太累了，好生歇息就行，不需吃太多药，反泄阳气。倒是这院子不朝阳，冬日甚阴，久居不宜，对养病尤其不适，还是换个住处为好。”
话落，扶侯目光扫了过来，凝婉心头咯噔一声，忙道：“是妾身疏忽了，光想着这月舍最大，景致也最好，应合小娘子心意，朝向问题倒没想那么多，到底是短视了。妾那屋子光照好，就是小了些，如若小娘子不嫌弃，现下就去吩咐人收拾出来。”
扶侯颔首，“去收拾罢，把你东西理干净，也别告诉她是旁人住的屋子，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明早就让纨纨搬去。”
本是体贴之词，以为扶侯不会应允的凝婉小心收好情绪，温顺道了声好，又听扶侯道：“不过你们女儿家住这种屋子确实不好，此处就弃了，我那旁边还有件附屋，你暂且住去，日后换了地方再好好挑个院子。”
竟是意外之喜。凝婉感到从天一个馅饼，险些被砸懵了，能离侯爷近些当然好，再小的屋子她也愿意，忙不迭应声，脚步不停地去整理屋子。
这等流露于外的小女子式依赖和恋慕，扶侯向来是很受用的。虽然凝婉此人在他心底最多也只算是儿子的生母，但这不妨碍他偶尔疼爱一点。
他的妻子是真正心爱且敬重的明阳长公主，为他诞下循念的凝婉则是无聊时可以用来消遣的妾室，时下男人的心胸大抵都是如此，他们自己分得很清。
所以这会儿看过女儿，亲手给她喂下药汤后，扶侯回头对儿子道：“这是长姐，我早先和你说过的，可还记得？”
七岁的小男孩儿，稚嫩漂亮的相貌，却已经一脸老成了，恭恭敬敬回，“记得，要敬重爱护，阿姐所言需听之，阿姐所行需顺之。循念作为男儿，要大气知礼。”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话放在哪儿都适用，扶姣娇气爱闹的性子扶侯深有体会，循念却自幼懂事体贴，下意识会更关注哪个就无需说了。何况儿女的养育方式本就不同，儿子是要摔打磨炼的，期望也更高，这些在扶侯心里都有章程。
“不止记得，更要做到。”扶侯拍他脑袋，“你阿姐刚来，这几日功课先缓缓，多陪她，等她病好了带她在府里和外边走走，叫她喜欢你，能做到吗？”
循念说能，扶侯微微一笑，“你向来是让为父放心的。”
他流露出慈父模样，循念才敢小心对视，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不大好意思地说：“姨娘总和我说，爹每日辛劳，不能再用小事让您烦心。”
“你姨娘教得也好。”扶侯颔首，“但你年纪大了，不能再和姨娘同住，等过完年就单独搬出来罢。”
循念不大愿意，可对父亲的敬畏埋在骨子里，只能应是。
他们母子向来是让扶侯满意的，省心省力，有个闹腾的女儿就够了，再来个他可吃不消。
前头宴会仍在开，扶侯已耽误许久，对循念再度叮嘱几句，匆匆离开了。
按照时辰，循念这时候本该去温习功课然后睡觉，可他对这位阿姐好奇，忍不住站在帘子附近仔细端详了会儿。
虽然他才是男孩儿，但比起他，阿姐更像父亲。不只是容貌，更是一种透出骨子里的气度，即便睡梦中，她的眉她的唇，依旧是微微上扬的，这是一种很安心有底气的姿态，寻常人家养不出这样的骄傲。年纪小小的循念，对于识人很有一套法子。
他就没有这样足的底气。循念想起许多次，姨娘愧疚地看着他，说没能给他一个好出身，他要加倍用功去赢得父亲欢心。他照做了，父亲果然也很满意，所以他以为世上的喜欢都是需要去争取的，但见了父亲对阿姐的态度，他才知道，原来阿姐不需做什么，就会有那么多人天生对她好。
嫉恨不至于，羡慕却有些，姨娘偶尔也会提起对这个阿姐的忌惮和畏惧，所以中间还夹杂着些许警惕。
看了会儿，循念在仆役催促下走出这座院子，又回头望一眼，提步离开。
…………
后半夜，扶姣的烧就差不多全退了，诚如大夫所言，她底子好，病情反复只是因舟车劳顿，好好休息一场比什么都强。
扶侯这时还没睡，夜里临时得了军报，他宴后就和几个心腹钻进了书房。
通宵达旦是他入雍州后常有的事，毕竟这儿地界大，初掌一方政务，总有数不清的琐事，何况如今局势复杂，更是不能掉以轻心。权势总是男人最好的清醒药，即便这般年纪了，他依旧不觉困顿，精神矍铄。
人散得差不多时，下人进去奉茶，便顺道把扶姣的消息说了，扶侯颔首，“烧退了就好，继续好生照料，有什么状况就立刻报到我这儿。”
下人应是，立在那儿又听扶侯叮嘱几句，俱是对女儿的安排。
“病在儿女身，痛在父母心，侯爷的心，莫如天下间所有的慈父，属下明白的。”督军正在旁侧，闻言感慨了这么一句，他亦是人父，有这话不稀奇，扶侯听了道，“可不是，儿女都是债，有这么一个都要叫我操碎了心。”
口中埋怨，眉眼间流露的笑可不是那么回事。单从表面看，他确实就和天底下所有关心爱护女儿的父亲一样。
说着，他揭开茶盖，上好的君山银针，茶芽在汤中慢慢舒展，在水中忽升忽降，时沉时浮。
这叫赏茶，通常需要好情绪、心境平和才能赏，很能锻炼人的耐性。扶侯悠悠啜了口，茶香逸了满唇，他问了句时辰，才知竟到了寅时一刻，不由诧异，“不知不觉竟这个时辰了，怪不得这般疲。文兴也累了罢，先去休息，累坏了你我这儿可要乱了。”
说着笑一声，自己又喝了口茶。
茶是提神之用，这其实是委婉遣人的意思，督军瞥了眼一旁的李承度，知道扶侯仍有事要问他，便也很识趣地起身告退。
出了那片院子，督军脚步一停，回头望了眼，估摸着那件事应是藏不住了，面上依旧淡然，只招人来耳语几句，着他去传了道消息。
…………
扶侯要问李承度的事，自然和洛阳、和皇帝有关。派他去救女儿虽是主要，但打探情况也必不可少。不同于早早就把野心流露表面的宣国公，扶侯因种种缘由，一直藏得紧，很多事情只能在暗地进行，这就导致他不可避免地会失一些先机，不过好处是有的，譬如他在雍州养了多少私兵，除了他这边恐怕没几人清楚。
李承度把最紧要的事先说了，扶侯听罢皱眉，“沈延年和林家联手我早有预料，但洛阳其他人竟也没动作，就听之任之？”
坐山观虎斗总是他这类人最爱做的，本想着洛阳那边先乱起来，自损个八百，兴许还会殃及到□□。可事实证明，宣国公也不是傻子，定是做足了准备，才会在那夜发难。
“局势未明，各家应当也不敢轻易动作，保存实力罢。”
李承度的说法得到扶侯认可，又问：“圣上可好？太子可好？沈延年应当还不敢伤他们罢。”
这种消息，其实不用李承度回禀他也一清二楚，非要有此一问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清楚，得知皇帝一家子果真安好，没有伤到半根毫毛后，他摩挲了下茶盏，若有所思，而后才回神道：“那就好，纨纨和她舅舅向来感情好，若是圣上有个什么万一，只怕她就要和我闹了。”
至于怎么闹，无非是叫他出兵打回洛阳之类。女儿任性起来的做法，早领教过无数次的扶侯当然能预料，李承度大约也想到了那场景，仍道：“郡主是赤子之心，至孝至诚。”
场面话听听就罢了，扶侯微微一笑，“她是什么脾气，我这当爹的还不清楚么，一路上定没少叫人头疼。好在安然无事地回来了，多亏悯之你机警，换个人就没这么顺利了。途中除了沈家那边，没出别的差错罢？”
扶侯问的，其实主要是梁州和□□那两家，但关于梁州西池王的事，李承度一个字都没提，此时只是面色寻常道：“除却信中所言，疑似有人借机谋害郡主之事，再无意外。”
先喔了声，扶侯尚没反应过来，预备端起杯的手一愣，“什么谋害？谋害谁？”
下意识是装不出来的，扶侯震惊又不解的模样很切合他此刻的心情。
事实上，今夜从扶侯的表现看，李承度也大致猜到他根本没看信，这位“二夫人”，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大胆些，但并不聪明。
那封信其实写得委婉，一杆子打死人是不成的，事实没有查清，光凭郭峰一张嘴他不可能定扶侯小妾的罪。何况以他的身份，牵扯到扶侯后宅，总会有些不便和顾忌。
所以这时候，李承度亦是诧异，“属下让王六先行回来，带了封信，侯爷没看到吗？”
扶侯很肯定地说没有，忆起王六回来的那日，他正在忙着商议如何让新入雍州的十万军士过冬之事。王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兵，还不够入他的眼，因此也就忘了这人还曾呈过一封信。
如今想起来，在书桌上翻找了圈，依旧踪迹全无，扶侯的脸色已不大好了，李承度道：“兴许是夹在哪儿藏住了，一时找不到也有可能。”
扶侯嗯了声，心中却明白不可能，书房里明面上的东西没什么机密，但他也一直吩咐人摆放有序，信件绝不会夹在书中，更不可能不翼而飞。
捺下火气，扶侯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和我说清楚，有谁要借机谋害纨纨？”

第二十三章
谋害一词既出，说明就不是那几个对手的事，且扶侯听李承度话里话外的意思，更像是自己人出了问题。
他的震惊由此而来，想不通女儿会和自己这边的谁结仇，更怀疑是不是存在细作，想借机滋事。
茶也不喝了，认真地听李承度说来龙去脉，听到郭峰的名字时，眉头狠狠一皱。郭峰他有印象，身手不错，也很善逢迎，他不喜欢这样的同僚，但下属里有几个这样的人倒没什么大碍，官场上鱼龙混杂，人员千奇百怪，左右逢源算不得错。
李承度说得细，从大婚当日开始。那场由他们安排，用于试探沈峥却险些伤及扶姣的刺杀，她虽没有说出口，但李承度其实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只是暗中观察，这会儿和郭峰交待的话连起来，似乎都能找到由头。
扶侯听得诧异，拧起眉头，“婉姨娘？她怎么敢？”
不是不信李承度，而是不理解，先不说两人有没有旧怨，单考虑扶姣出事，难道能给她带去什么好处吗？扶侯自认不是个会宠妾灭妻、宠庶灭嫡的昏人，心里有尺度，也从没给过婉姨娘不该有的期待，她做这事的理由在哪儿，着实想不通。
“郭峰一家之词，也不能下定论。”李承度道，“兴许其中有不为人知的内因，具体如何，侯爷私下去问婉姨娘较好。”
“什么私下，要是她真敢做出这等事，我当场要她的命！”扶侯咬牙切齿，抬高了声音对外怒道，“去把婉姨娘叫来！”
怒火汹汹，却不全然是对着婉姨娘。李承度看得出，他更恼的应是督军僭越，打着成全他举事的旗号，实则擅作主张，作为主公最忌讳这样的下属，好听些是一心为主，往细想等同于有不臣之心。
无论如何，该做的他都会做，结果如何只能看扶侯。李承度看向澄黄的茶汤，微微出了神。
…………
凝婉一夜未眠，实在也是睡不着，扶姣安然回张掖郡，就如弹药旁燃了火星子，爆发在即，心底惶惶然，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真到被传时，反倒安定了。
长舒出一口气，她对着铜镜把完好的发髻微散了散，显出才起榻的匆忙，眼下青黑无需遮，夜里她为着小郡主的病也跑了几趟，正好表露关怀。
临出门前对人吩咐，“待会把那笼羊奶糕给循念送去，他若来问安，就说我去了侯爷那儿。”
下人说是，目送她出门，按照先前的吩咐，开始看着天光数时辰。
沿甬路快步走去，匆忙间衣角扫到草木，不免沾了重露水，湿淋淋的。这时节仍是露，再过段时间就该打霜了，得提前给侯爷和循念备好冬衣。凝婉借这些不着边际的事给自己沉气，才不至于慌慌张张。
饶是如此，甫一进门对上扶侯沉沉的眼神时，她还是心头猛跳了下，赶忙呵腰作礼，细声询问：“不知侯爷大早传妾，是有什么吩咐？”
“什么吩咐？看见悯之在这儿，你还不知何事么？”
凝婉作茫然状，“李都统不是才把郡主从洛阳带回来么，能有什么事？”
她只对扶侯说道，并不看李承度，这人目光如炬，很是敏锐，之前她曾偷偷打量过一次，就立刻被他回望了过来，犀利无比，当时吓得她一声尖叫，险些在侯爷面前出丑。
“还在我面前装蒜！”扶侯一声怒喝，把事情三言两语道出，“我竟不知谁借你的胆子，敢来算计郡主！”
有心要在开头就震慑住她，扶侯此刻的怒火绝不掺假，上者威严，赫赫如虎，哪是凝婉一个小女子能承受的，她果然被吓住了，脸色唰白地伏下身子，“侯爷明鉴，妾身从没做过这些事。郡主是侯爷爱女，更是殿下的女儿，妾当初能从浣衣局里出来，全凭的殿下施手的恩情，报答还来不及，哪敢去戕害郡主。就是吃了几颗牛胆，也断不敢行这等忘恩负义的行径，不然出门就叫天爷劈死，叫那马儿踩死妾身好了！”
一个人的心思平日里多少是能看出的，扶侯往日和她相处，她言语里多提及的也是对长公主的缅怀和感恩，又说抑不住对侯爷的仰慕，又觉得对不住长公主，最后说是为殿下服侍他一程，等入了黄泉再去赔罪。
言之切切，添上几滴眼泪，就很容易令人怜惜。扶侯传她来，也不是真的完全信了是她所为，更疑心她可能受了什么外人利用，做下的不止这桩危险事。
可话才起个头，人就噗通跪下发了一堆毒誓，女人就是这点不好，容易哭哭啼啼。扶侯不满意，冷睨她，“你的意思是，悯之故意污蔑你？”
“妾室和李都统素不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哪值得他费这功夫。”凝婉虽不知李承度真实身份，但从侯爷态度也知这人在他心中地位不同，若强行污他反倒容易伤及自身，便道，“那个郭峰，先前托妾给他母亲安排个活计，妾见她年纪大了，便叫她每日去城外盯着人施粥，能得些工钱也轻便。可那老妇手脚不干净，不仅偷奸耍滑，还暗地合人把施粥的粳米都换成掺沙的霉米，流民吃了闹肚子，险些闹出事来。”
凝婉抹泪，“侯爷好不容易交待件差事，妾身还办成这样，却因怕侯爷动怒，不敢报上来，私下用体己钱补了这缺漏，至于老妇那儿，她那样的年纪又打罚不得，只能把这事说清楚了叫她回去，若说郭峰是因此怨上妾身也不无可能。妾是有错，可这点错如何敢担上谋害郡主的罪名。侯爷想，郡主没了对妾能有什么好处？说句不合宜的话，妾也是看着郡主长大的，如今有了循念，更懂为人母的慈怀，怎会不知侯爷待女儿的心。夜里郡主发热，妾睡也睡不着，不敢当面看，偷偷去瞧了好几次，等烧退了才敢歪在椅上眯会儿，如今厨房那边罐里还熬着鸡汤，正等郡主醒了奉去。”
又道：“妾服侍侯爷，从来尽心尽力，郡主也是妾的主子，更不敢怠慢，侯爷这样大的罪名扣下来，妾实在担待不起啊——”
症结就在这儿了，扶侯不知她们往日恩怨，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凝婉害女儿的动机，思及那封信，又问她是否知道。
凝婉再次指天发誓说只是帮他收拾了书房的桌椅，其他不曾碰过。
扶侯沉吟，“那你可敢和郭峰对峙？”
“妾也想说呢，这郭峰空口白牙的就泼了盆脏水，倒想和他理论理论。”凝婉忿忿地说，“侯爷，这人胆敢做这等事，背后指不定是谁，不会是别地派的细作，要搅得侯爷不得安宁罢？”
这话正合了扶侯心意，他看了眼李承度，青年在位上不言不语，大约因牵扯到了后宅，即便被强留在这儿听，也不欲出声。
婉姨娘敢这样理直气壮，扶侯也很想看看两人对峙是什么结果，当即又令人唤郭峰来。
王六比李承度脚程快一日半，郭峰也就提心吊胆了一日半，督军的警告言犹在耳，不牵扯到他仍有一线生机，否则小命不保。
于是见了李承度也不敢直视，只管低头听扶侯问话，起初顺着先前在洛阳时的说法慢慢地答，故意露出破绽，待扶侯察觉后，厉声询问他时又吞吞吐吐，“什么□□刺史徐淮安，属下不认得。”
果然是徐淮安。他这反应，反倒让扶侯更信自己的猜测，冷哼，“你不认得？怎么我才提□□，就知道是此人，难道是你远房亲戚么？”
郭峰愣了下，先梗着脑袋不说话，而后看见凝婉，又恍如找到救星般，哐哐磕头，“二夫人，小人都是按您的吩咐行事，您说了会保属下无事的，二夫人……”
他这模样太假了，凝婉知道，自己连辩解都不需要，只哀哀切切地看向扶侯，仿佛在说，侯爷知道我都是被冤枉的罢。
很多人不会信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他们更愿意自己抽丝剥茧，深信底下另有玄机。扶侯就是这样的聪明人，他藏得久了，看人也就大都和自己一样，觉得事事都不会那样简单。凝婉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宠幸的玩意，平日里弱柳扶风，杀鱼的胆量都没，怎敢背着他去谋害他的女儿，所以当指使郭峰的幕后黑手一浮出水面，他顿觉真相大白。
徐淮安想叫他的女儿死在宣国公手里，挑起他们的斗争，而后坐收渔翁之利，真是好一个毒计！
至于这郭峰，一个背信弃义、见风使舵的小人，不仅意图谋害他的女儿，还想借此事挑起他对督军的不满，后宅也不得安宁，死不足惜。
扶侯已动了杀心，但因此事牵扯到督军，还是又派人把他给请了过来，开门见山地把事情都说了清楚，边细观督军脸色。
督军很诧异，“其实先前我就注意到了此人不对，本想暗中派人观察一番，没想到……真是多亏了李都统，怪我大意，只以为他想刺探军情，险些害了郡主。”
原是早有痕迹？扶侯亦是讶异，细问督军，督军便把先前郭峰疑似和外人接头的事说了，还数出了物证，这些都是可以当场拿出，做不了假的。
扶侯顿时信了七分，面露冷色，“再去详查，我倒要看看军中还有几个像郭峰这样的人！”
督军应是，环视一圈，问他要如何处置郭峰，扶侯毫不犹豫道直接处死，他摇头，“那未免有些可惜了，徐淮安这样算计侯爷，侯爷难道不想回报一番？”
如何回报，是需要另外详细的事，眼下这一宗却是要带过了。
李承度静看着他们，宛如看了场精彩的闹剧，婉姨娘神色依旧柔顺，受了这样的一场委屈都不大哭大闹，微红的眼眶我见犹怜，宛如柔弱的花枝攀着大树，紧紧捱在扶侯身后。
督军这一招用得好，如果不是他深知以郭峰的胆量和智谋还不足以担任这个细作，几乎也要信了。
天光升了起来，外间大亮，隔着门窗也将每人面容映得鲜明。这时下人来报，说是小郎君来了。
扶侯一般只有早晨和夜间才有时间陪这个儿子，这时候想必是来寻他一同用朝食的，便微微颔首，让他先等着，预备几句话了结这桩事。
李承度起身，忽然开口，“这么说，那封信应当只是意外不见了。”
督军眼皮微微跳了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前日就因烧信之事骂过这二夫人，此举实在太鲁莽了，
扶侯扫了眼凝婉，说应是如此，兴许收拾时不小心带到了屋内哪处。
李承度颔首，“本还想说，那封信用料特殊，是由一种名为香木的树制成，久而不失其味，只要有人碰过，香气几日都不会散。”
他手边不知何时停了只金翅蝶，“这种蜜蝶是在香木上长大的，对它的味道最熟悉，假使有人碰过信，相信它定能找到。”
宛如晴天霹雳，凝婉脸色再度唰得变白，拢在袖里的手伸出，眼下意识看向了指尖。
督军微微闭眼，这个蠢妇，如此简单的骗术，竟真被诈了出来。

第二十四章
婉姨娘到底少经风浪，下意识的动作藏不住，身子摇摇欲坠，这些都被书房中的几人看在眼底。
千年的狐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承度知道扶侯也看得真切，本不用再说什么了，偏放飞了那不知哪儿来的金翅蝶，还要多此一举道：“说笑而已，应当不会有人真信罢。”
那明朗端俊的容貌，静立在晨光下若供桌上的神子般，还掺了丝意味不明的微笑，让扶侯一时竟不知，这是他的本性，还是被扶姣带出的顽劣。
凝婉这下是知道真糟了，她做贼心虚，只知记住督军的吩咐，完全没料到李承度会有这么一招，未曾防备下暴露了出来，怨谁都没用。于是晃了几晃，真的眼儿一翻，软软昏了过去。
后宅里的女人，能用的无非那么几招，扶侯面无表情看着，又看向了督军。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尴尬，他前头才信了婉姨娘，转眼就因李承度而打脸，可这点迁怒也不会表现出来，否则便显得他气量太小。
督军仍很沉得住气，婉姨娘碰过信不代表那些话都是假的，便也流露纳罕之意，“看来婉姨娘当真……？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侯爷私下还是问清为好。”
说白了，他觉得这只剩下主公后宅的事，至于其余的都已有了证据，牵扯不到他，不是么？
扶侯不知信没信，鼻翼翕动，显然怒火中烧，扫了督军一眼，瓮着声音说你先走罢，而后定定盯着倒在地上的婉姨娘，看来并没有叫大夫的打算，反而是外边的循念得知了什么，慌张撞入内，见之一愣，“……姨娘怎么了？”
若是他前一刻进书房，兴许还能救上一救婉姨娘，可这时扶侯正处于怒火的顶端，尚未发泄，瞥见儿子闯入内，当即怒不可遏，“谁让循念进来的！”
守门的侍卫忙告罪，“小郎君方才直接冲了进来，属下拦不住……”
“七岁的孩子都拦不住，本侯还要你做什么！”扶侯甚少这样自称，可见是气上头了，“直接拉出去！”
扶侯从不曾对儿子这样凶过，循念吓得脸色惨白，和婉姨娘如出一辙，愣愣地被人半拖半拽出去，仍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厢，扶侯沉着脸在书房来回踱动，时不时扫一眼地上的人，看来是真的吓昏过去了，到现在也没动静。他就这样走了好一会儿，大约想好了决策，深吸一口气，对人道：“关进柴房去，请个大夫，我倒要看看是得了什么毛病，时不时就厥过去！”
浓情蜜意的时候，女人缠着说有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尚可怜惜一下视为趣味，可这会儿扶侯是生不出什么怜香惜玉之感了。他最痛恨欺瞒，婉姨娘的错不止在谋害他的女儿，更在到了他的面前还一再扯谎，甚至联合了督军！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下属和后宅小妾竟能牵扯到一块儿，扶侯脸色阴沉如水，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转头看向李承度，缓和了神情，“多亏了悯之，否则我竟险些被一妇人蒙骗。”
“亲者易蔽，婉姨娘毕竟服侍侯爷一场，侯爷心存怜惜，亦是人之常情。”如非扶侯要求，李承度其实也会和督军一同告退，毕竟后面就纯粹是后宅之事了，他掺和进去，多少不合适。
诚如他自己所知，扶侯心中存的未必全是感谢，但无论如何表面不会有异样，开口道：“我还有一事要拜托悯之。”
李承度露出认真倾听模样。
“纨纨那儿，先不要告诉她此事。”扶侯叹了口气，“她那性子我晓得，要是突然知道婉姨娘的存在，不闹一场是不可能的。现下她大病初愈，还是好好养段时日，至于这儿……等处置好了，我再亲自和她说罢。”
本就是他们的家事，作为外人没理由拒绝，李承度从善如流地应下，见扶侯面露疲色，便适时提出告退。
“你……唉，罢了。”扶侯摇头，“本还有件事想同你说，但现下也没这个心情，还是等此事了结。去歇息罢，你也一夜未眠，虽是年轻，倒也不是铁打的身子，不可仗着有些底气就胡来。”
李承度说好，同样说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最后看一眼扶侯沉郁的脸，抬步离开书房，目色依旧清明。
该做的他都已做了，至于结果如何，端看扶侯能不能下定决心，会做到何种程度。
今天天色一般，昨夜打了露水，本该是个大晴日，起初日头也确实露了面，可转息就阴下来，风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仆役在廊下走走停停，忙着下灯笼，合窗。
李承度停立了会儿，风捋过宽袖，露出劲瘦有力的手腕，隐约可见袖口的暗囊，那儿放了枚香丸。
香丸是扶姣硬塞给他的，说是服之可以经久流香，五日不散，还能招蜂引蝶。她说这话时眨着眼笑，蜜蜂能不能引李承度不知，但这蝴蝶确实是能招来的。
他也是见到那蝴蝶时心神一动，突然想到的计策，婉姨娘不经测，稍微一招就试出来了。
如此一来，报这仇还有扶姣自己的功劳。
下了回廊，李承度预备出府，昨日回张掖郡后就一直忙碌，确实该歇息了。才两步，迎面碰上一个婢女，打量他两眼小心翼翼走来，“请问可是李都统？”
李承度颔首，看着她问什么事。
婢女大概觉得难以启齿，吞吞吐吐半天，“郡主大早醒了，说……说是没胃口，要喝鱼汤，厨房里做了几次都不合口味，指定要……要李都统掌勺。”
结巴说完，婢女脸臊红了一片，从没听过这样的要求，竟让她来寻侯爷的下属，人家又不是府里仆役，能同意吗？可郡主是主子，侯爷对女儿的疼爱他们也都看在眼里，有吩咐不得不听，只能硬着头皮来请人。
李承度听罢，讶异之余又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病刚好就能折腾人，不愧是她。
于是沉思几息，有礼道：“和侯爷议事一夜，怕是暂无精力为郡主烹汤，我将食谱写下转交厨房，可以吗？”
婢女忙道都统辛苦，满口应下。

第二十五章 ·
扶姣懒懒倚在引枕上, 正望着炉里飘出的白烟出神，天儿阴阴的，于是烟也有了下沉的迹象, 听得婢女回来的声音，她扭过头, “人到了？”
颇为轻快的声音, 似乎根本没想过对方会拒绝。
煮汤的方子到了，成么？不知这个回答对郡主来说是否满意, 婢女咳一声, “李都统昨儿夜里和侯爷议事议了一宿, 疲乏得很，旁的事有心无力，只能把煮汤的方子写下了。”说着很是有力地强调, “郡主放心, 都是有经验的老厨, 味儿准差不离！”
哪有她这样实诚的婢女，连主子心意都摸不透。扶姣本是要生气的, 才做出不高兴的模样, 觉得对她撒气也没用, 心神一转, “他们在书房议事整夜？”
婢女说是, “除去都统，还有好些人，侯爷也是才去歇息。”
扶姣唔了声, 猜想他们是不是在商议洛阳的事。
如果不是昨夜突然闹病, 她也是要和阿父提的。虽然李承度说舅舅在皇宫不会有危险，宣国公还得把他供着, 可是一想到那日沈峥笑面虎的模样，她就有些坐不住，“爹爹在睡？”
得婢女的点头，她有些失望，但事情也不急在一时，便抬手，“那先梳洗罢，待会儿带我在府里转转。”
如无意外，她需在这里住段时日，是个什么布局总该看一看。
婢女松了口气，忙对外招手，立刻有仆婢鱼贯而入，端盆捧巾，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尚算宽敞的内室站得满满当当。
这样的排场丝毫不夸张，当初她丧母住进宫里，皇帝皇后担心照顾不好她，拨了上百个宫人伺候，出门前前后后缀着，比圣驾出行还威风。
扶侯其实很不满她这样的娇气，这会儿兴许是心疼女儿初遭大变，又初到陌生地方，便尽可能对她好些。
郡守府的物什，远比不上洛阳奢华，但应扶候要求，呈到扶姣面前的也都是精品。譬如眼前这铜洗盆，底下捏泥人似的制了好些鱼虾，水纹一荡，活灵活现地在盆底游动，很有些趣味，扶姣拨弄着玩了好一会儿，才任人服侍擦手，绕到彩绘屏风后更衣。
近冬时节，又是在雍州地界，她带的那些衣裙已不适宜，管事连夜着人采买了几套衣裳，先应付几日，等得了空再着人入府量体裁衣。眼前这身是豆绿的绸衣，外罩轻薄的月白夹袄，罗裙有条收腰的束带，轻轻一系，便显出纤细的腰身。
以扶姣的年纪相貌和体态，其实多是她衬衣裳，做样精致的衣裙至多算锦上添花，能把她扮丑了才叫稀奇。
因此得了一溜儿的夸奖，扶姣并不以为意，这类话她听得多，对自己也向来很有信心。但精细打扮仍很重要，亲自挑了小簪和耳坠，正感觉有些饿时，朝食送来了。
依旧是鱼汤打头阵，浓郁的香味远远就能闻见，不带丝毫腥气，奉汤的下人闭着眼以视死如归的语气说：“掌厨说，按着都统给的方子，从鱼的大小种类到火候调料，绝无差错，倘若郡主还不满意，那……那就是他功力不到家，只能换人来。”
主子挑剔，下人跟着倒霉，为这一碗鱼汤，厨房来来回回忙了快两个时辰，再晚些就能用午食了。往常扶侯用饭都没这么挑过，掌厨心底郁闷，简直恨不得让李都统亲自来做，一比高下。
扶姣抬了抬眼皮，总算不再是一闻着味儿就嫌弃推开，给面子地喝了几口，眉头微皱，心觉还是差些味道，口中却道：“尚可罢。”
奉汤的人松了口气，有种终于度过难关的庆幸感。
喝着汤，扶姣心底仍对李承度的拒绝很不满意，只是眼下不是算账的好时机，她暂且把这事记在了小本本上。
等见了面再说。
随意挑拣着用了几口，稍微添了肚子，扶姣就停箸，有些耐不住地出了里屋。
院落颇大，一排红漆栏杆隔开院里的泥地，正中一道石子路直通半月形拱门，有种曲径通幽的意味。兴许觉得门边景致光秃秃不美观，移栽了几棵南天竹捱着，正是收获的时节，红通通的果实累缀其上，色彩明艳，将小院也装饰得鲜亮起来。
扶姣很喜欢这道门，它和长公主府里的一处后院有些相似，不同的是那儿还有棵高大的梧桐树，可以在上面吊秋千。于是心底琢磨，可以在这处也置一个秋千。
忽然顿住，一指来回穿梭搬运东西的仆役，“他们在做什么？”
婢女才记起因着鱼汤的事奔波，竟忘了告诉郡主这桩事，猛地拍脑袋，“忘说了，侯爷说月舍不向阳，居住不宜，要给郡主换个院子住，今儿就搬。”
“不是挺好么？”扶姣纳闷地回看，景致和大小都勉强令她满意。
“大夫和侯爷都这样说，我也不大懂，总之对郡主身子好，大病初愈，总要多注意些。”
扶姣便问，“那搬去哪儿？”
“就是原先婉姨——婉娘子的屋子，郡主想先看看，待会儿顺道就能过去。”险些顺嘴把人溜出了口，婢女被自己吓了一跳，小心翼翼觑去，还以为郡主会追问婉娘子是何人，没想到她竟只点了点头，毫不关心地带过了。
今日不是什么好天儿，景致了了，秋风一扫，尘土飞扬的滋味并不好受，能慢悠悠逛下去，全胜在一股新鲜感。雍州地处大鄞西北角，风沙虽不如真正的西荒地夸张，但也有些，兼之昼夜温差大，建筑有典型的西北风格，墙厚窗小，房屋间距大。
粗犷也是美，扶姣随意转了程，就开始期待张掖郡的风土人情了，转头道：“我要去外边看看。”
“近段时日还是不要罢。”渥丹为难道，“侯爷先前就放出了风声，要在张掖郡和附近设赈灾点，接纳流民。如今咱们住的这块儿虽没有，但到底城内人员混杂，乱得很，也没什么好逛的。郡主实在想去，得让侯爷配几个护卫才行。”
扶姣完全不知这事，问得更详细些，才知雍州因着先前起义的事，有好些地方陷入了混乱。
官府无序，下面就没了章法，一些老弱无依的人根本无法生存，不得不出走到别的地方。人多了，也就形成了流民。
除却老天爷给的灾害，也只有战事能让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渥丹说起来时心有戚戚，“我就是从西河郡来的，爹娘早没了，索性只有一个人，遇到府里采买人服侍的管事，就跟来了。”
单看起来开朗疏阔的人，没想到身世也这么可怜，扶姣瞧了眼她，“颜如渥丹，其君也哉。这名字听起来像书香世家。”
渥丹老老实实地答：“当时爹托私塾先生取的，说是名字起得好，命里容易得遇贵人。要不怎么说听老人言不亏呢，取了这名，如今不就遇见了郡主么。”
老实人说起奉承拍马屁的话，也是很有意思的，扶姣被逗得眉眼弯弯，自然而然地对她亲近了几分。
笑了会儿，忽而意识到渥丹话里的不对，爹爹差不多两月前领命到雍州平乱，那时还说战势胶着，恐怕要段时日才能拿下，怎么这会儿竟那么早就开始思索赈灾施粥的事了？
想起昨夜一路行来，张掖郡宁静平好，府内井然有序，来往无论是仆役还是兵士，都不像才经历了战事的模样。
当初爹爹刚领命往雍州平乱时，她几乎天天往宫里跑，那拿军报的传令官都还有几分急切呢，总是跑得满头大汗，怎么这儿反倒桃源般安然，是不是有哪儿弄错了？
扶姣不通军事政务，全凭看了点闲书的直觉，真叫她分析，也说不出二五六来，于是问渥丹，“爹爹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渥丹回忆，“我是半月前入的府，在那之前……大约有一月罢！听说侯爷他们大半个月前就在城外施粥了，应是安顿好就开始了。其实现下雍州的形势已经在慢慢好转了，侯爷派了人去各郡管理，乱象一平，就不会再有那么多流民。”
她感慨，“多亏侯爷，先前咱们雍州多苦呀，那样重的税压下来，没几个人吃得饱饭，稍微藏些粮就被官老爷搜走了，饿起来能去街上和狗儿抢吃的，官老爷的狗吃得肥光滑亮，人反倒只剩一把骨头。后来有人起事，带头抄了刺史府，日子看着是好些了罢，可是底下人也没捞着什么好处，天天杀这个官砍那个爷的，连地都没法儿安心种了。”
国君不作为，底下生乱象是难免。这样穷苦的日子，扶姣领略不到，只能从渥丹口中听说，渐渐终于发觉了蹊跷。
爹爹在雍州的名声太大了，譬如渥丹这样的普通百姓，说起他满口夸赞，提到皇帝却要么茫茫然要么唾一口。可是那些赈灾的粮食又哪里来呢，爹爹先前是来打仗的，粮草都是军需，怎么可能匀出流民的口粮。
如果不是提前准备，如何能做得到？
想起舅母说的那些话儿，扶姣第一次有了不确定的感觉。
…………
扶侯睡得并不好，俗事扰眠，梦里本该安谧的天空也变得昏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忽得睁眼，才发现是木枕睡歪了，压到左胸，怪不得这么不舒坦。
昨夜那事闹的，确实身心疲惫，他后来还另吩咐了人去查详情，着重查督军那块儿，考虑的不只是婉姨娘欺瞒，更担心和徐淮安有联系的实际是督军。督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按说不会有问题，可悯之离开前的眼神叫他有了警惕，真是生怕有个万一。
被骗一次也就罢了，再来第二次，他这主公也就不要当了。
扶侯先前那样轻易地信了督军的话，多少还是因这自大的毛病。他平日行事虽谨慎，可对于自觉底细明了的自己人，总认为尽在掌中，不会做出他意料外的事。譬如婉姨娘，他其实依旧没怎么敢信她能去谋害女儿，毕竟其中缘由实在想不通。
思索之下，关节还是得从婉姨娘那儿打通。
他歇息时大夫应该去过了，人不知醒没醒，又或预备了什么话儿讨饶。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了会儿，婢女入室卷起棉帘，发出轻微的声响。正是申时的时辰，日色西斜，光随着棉帘卷起一寸寸漫进屋内，不像午时那般刺眼，这时是和煦的、温柔的。扶候侧首瞧去，直棂窗边探出了一朵白玉荷，洁白的身姿袅袅娜娜，蒙着夕阳散出淡淡的柔光。
亲随长明正迎着这阵光入内，手捧茶和点心，“侯爷一觉睡过了早午食，先用些茶点填肚子，待会就传晚饭罢。”
扶候嗯了声，起身趿鞋，“歇息时可有什么人求见？”
“除小郎君，没有旁人了。”长明轻声说，“等了一个多时辰，见侯爷一直在歇息，就没打搅，回院里去了。”
“叫他待在院子里老实看书，别整日的跑来跑去。”扶侯皱眉，明显在因婉姨娘的事迁怒，“养在妇人膝下，都失了规矩，还有今早书房守门的是谁？以后也不用再当值了。”
长明忙说已经处置了，奉上热巾给扶侯敷脸，看他仰面含了会儿漱口茶，再轻轻一吐，整个人有种松快的感觉，这才小心地继续开口：“侯爷今早发那样大的火，应是把小郎君吓住了，听说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侯爷要是得空，还是去看看罢，小郎君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饿着一顿都不宜。”
这是用自己来威胁他？扶侯冷冷道：“他愿意饿，就饿着，夜里不得开火，没到点不许给他吃的。”
“小郎君也是一时情急，婉姨娘毕竟是他生母，孝诚的孩子，哪有不担心的。婉姨娘有错，侯爷罚就罚了，怎好当着小郎君的面，来日父子积怨，岂不是笑话。”
今早的事，长明都听得很清楚，他是扶侯身边的老人，便敢说这些掏心话。小郎君是他看着降生的，当初婉姨娘不能露在人前，暗地里侯爷全交由他打点，因此长明对小郎君的感情比旁人都要深些，有意相帮。
“我是父亲，罚个姨娘难道能叫他怨上我不成？真是如此的话，这种不孝子不要也罢。”
话是这么说，但长明的意思多少也听进了几分，兀自凝眉间，外边仆役报，“婉姨娘那儿有事要禀报，侯爷，传人进来么？”
眉头皱起，开口是想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停住，传人入内，语气不好地问：“什么事？”
来的是负责看管婉姨娘的小管事，昨夜扶侯没耐心等她，人关去柴房后就没再管，大夫晚了些时辰才到，竟真诊出了些东西，禀道：“大夫说婉姨娘天生不足，后来生小郎君时伤了根本，本就体弱，如今情绪大起大伏，以致气血翻涌，突生噩疾，若是不好好将养，怕是……怕是于寿元有损，时日无多。”
先前扶侯吩咐他们只把人关在里边，不用送食水，如今诊出这个模样，他们就不好把握尺度了，不得不来请示。
扶侯错愕，下意识道：“当真？”
人扯了一次大谎，今后的信用也都要打折扣，扶侯怀疑这是不是婉姨娘串通大夫用来脱身的法子，小管事却很肯定，“请了两个大夫，分别看了几次，都这么说。”
扶侯着实愣了下，先前婉姨娘时不时就有个头疼脑热的，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女子争宠的手段，没想到竟真是体弱到了这地步？
手指搭在椅背上敲顿，一时犹豫。
正如方才长明所言，婉姨娘是循念的生母，碍着循念的存在，他不可能太不留情，如今婉姨娘自己又是这么个境况，似乎都无需他来处置了。
“她自己怎么说？”
“婉姨娘对小的倒是没说什么，只写了这个给侯爷。”小管事呈上一封信，也有些讽刺，她因那封信漏了破绽，如今仍要写信来挽救。
扶侯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和他所想差不离，无非是认错，只说确实碰过那封信，但绝没有同郭峰合谋害郡主。先陈事，而后陈情，道其实早就清楚自己身子的状况，更不可能去谋害郡主，毕竟这对循念没有任何好处。
翻来倒去，其实还是那个说法，没什么新鲜。
小管事察他神色，适时出声，“侯爷，可要去看看婉姨娘？”
“先关着。”扶侯把信丢到一旁，从神色看不出情绪，“食水可以送，若是缺了什么……不过分也可以补，人不能放出来。”
果然有转圜的余地。小管事松了口气，他为婉姨娘跑这一趟也是捏着把汗，毕竟侯爷从没发过这样大的火，好在婉姨娘在这儿似仍有几分情面，没彻底被厌弃。
连声应是，退身去了，扶侯手捏眉心，仍在思量。
昨夜那样盛的怒火，说什么要斩杀的话，其实歇一觉起来就缓了许多，再听到大夫的话，就更没了杀心，毕竟碰过信和真正的谋害还是有区别的。再者说，女儿到底好端端地回到了身边，当时扶侯那样轻易地信她，未尝没有因这掺杂了一丝微妙的饶恕心理。只是最后被李承度揭穿，那层布再遮不住，不得不严词厉色。
同一件事，从昨夜扰到现在，才睡了大半日的扶侯又感觉脑袋泛疼，捏了捏眉心，“郡主呢？”
“郡主已经大好，一早就起榻在府里转了圈，还预备出去瞧瞧，下人们没把握便先劝住了。侯爷看着，是不是要拨几个护卫陪郡主？”
听女儿这样有精神，扶侯总算有件舒心事了，微微流露笑意，“不急，先把她叫来，就说快到晚饭的时辰了，来陪陪我。”
错过了接风宴，父女二人确实该聚这一次。
换好衣裳，扶侯松松披了件兰纹的披风，手中捏一本史书，就着天光细看了两刻钟，忽然不紧不慢出声，“纨纨是想给为父松松胆子？”
想吓人的小把戏落空，扶姣不大满意，转到前边儿，“爹爹都不会装一装。”
倒成他的不是了。扶侯眉头一挑，抬眼瞧去，嫩绿的一身装扮，看起来极有活力，比病恹恹的模样漂亮多了，故作沉吟，“那再来一次。”
“才不用。”扶姣断然拒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说罢施施然坐上圈椅，很是骄矜的模样，叫扶侯笑了笑，提声让人上菜。
膳桌就摆在紧挨窗边的位置，这时候还有朦胧的天光，烛台无需特别明亮，和着花香树影，这样的一顿享用是件雅事。
扶姣幼时就经常陪爹娘用饭，她从小就不叫人放心，贪吃零食，正经饭不吃几顿，长公主为她打破了食不言的规矩，膳桌上想方设法逗趣，才能让女儿多吃几口。后来长公主西去，父女俩沿袭了这一习惯，只是不怎么说话，默默相伴罢了。
其实扶侯不让人去唤，扶姣今日也必会走一趟，她很难沉得住气去忍耐一件事，尤其是在察觉出了那么明显的蹊跷之后，就更迫不及待想到阿父这儿要答案。
但现下饭菜刚摆上桌，扶姣想了想，决定还是等用完这顿饭再说。
她午食用得晚，这会儿不怎么饿，便偏着脑袋看扶侯，他不紧不慢地使箸，捱着她爱吃的，便也夹一筷子递来，很有些温情。
扶姣不知不觉认真瞧着，才发现他曾经乌黑的鬓发染了斑白，并不多，甚至更添儒雅的风度，可是配着面颊几处细细的皱纹，终究显出老态来。
岁月总是悄无声息地留痕，叫她有些讶异，还有心酸，莫名为先前的猜想羞愧起来。
爹爹对阿娘的感情毋庸置疑，至今都没想过续娶，待她更是从未变过。这样的爹爹，真的会有野心去夺舅舅的位子吗？
因为她女孩儿的身份，曾经多少人劝爹爹再娶，说至少要有一个儿郎承继香火，可爹爹都没应下。如果真的有那份心思，应该做不到这个地步，光凭几句道听途说就去怀疑他……好像不应该。
她盯得久了，扶侯似有所感，转过视线来，“我脸上长花儿了？”
本是句调侃，扶姣却若有其事地说：“爹爹长得好看。”
女儿贴心起来也是很熨帖的，扶侯莞尔，仍忍不住问，“哦，比悯之还好看？”
他有意这么问，毕竟女儿待悯之的态度，和前几年比实在相差太大了。不过他也深觉悯之无论才貌、气度，在年轻郎君中都不可多得，喜爱欣赏，一直在寻机把人留在身边，因此问的这话，还有试探的意味。
扶姣不知用心，但她向来是很诚实的，想了想对扶侯承认，说确实是李承度好看些。
怎么说呢，虽然是试探，但这也算不了什么结果，女儿坦坦荡荡，反倒把自己气一顿。扶侯哭笑不得，顿感这话题不宜，转而说起的别的事。
父女二人一顿晚饭用得还算和睦，扶姣不闹腾时很容易叫人疼爱，扶侯不喜欢娇养孩子，也曾多次想严管女儿，不求多么练达通慧，至少要娴静乖巧些罢。可多少次都在扶姣佯作起的攻势下打消想法，这也是她的本事。
晚饭用罢，正事终该提上议程，跟着扶侯在院子里漫步消食，扶姣单刀直入，“爹爹，舅舅那儿的事，你应当都很清楚罢？”
到底是问了。扶侯没意外地嗯了声，“我那时也是提前几日才知的，人在雍州，想阻止都来不及，只能让悯之先去把你接来。”
说着不等扶姣发问，就眉头一挑，“纨纨是不是想说，既然能接你，能不能再把圣上一家给救出来？”
扶姣愣住，说难道不行吗，再不济还可以直接打回洛阳去。
扶侯摇头，“在其位谋其政，你走得了，圣上却不行，除非宣国公有那个决心敢直接逼他退位，但你看他敢吗？我听悯之说你临走前还去了宫里一趟，沈家人是不是没有伤及圣上性命？这就对了，救驾一事只能徐徐图之，不能心急。为父手里虽有些兵，可也不能乱来，洛阳那边乱了，至少要替圣上守住雍州，兴战不是图一时爽快的事，稍有不慎就是生灵涂炭，甚至赔上整个大鄞，不能胡来。”
他说得大义凛然，又是圣上，又是百姓，任何人听了都要感慨他的忠心。扶姣很信，但仍有些急，“那就什么都不做？沈家怎么敢那样嚣张，掌兵的也不止他一家，难道其他人不曾得到消息吗？”
她能问出这样的话，让扶侯有些诧异，但到底过于浅显，仍是凭感情用事，不足以让他重视，安慰道：“暂且确实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纨纨放心，洛阳那边我还有些人手，至少照料好圣上他们不成问题，且像沈延年这等篡权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圣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这话放在昨日说，扶姣会信，可是听过渥丹那些话，怎么都没办法告诉自己阿父是在帮舅舅守雍州，脚步停了下来，认真看着他，突然小声说：“爹爹，你不会也想造反罢？”
扶侯一愣，扶姣便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虽然语气是好的，但话里有质问的意思，“爹爹说在雍州平乱，到底平的什么乱？如今又是赈灾又是接纳流民，无需朝廷的调度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人家说西池王是梁州的土皇帝，爹爹，你是不是个也要当雍州土皇帝？”
一番话出口，犀利直接得很，扶侯简直要惊呆了，不敢相信这是女儿能说的话，平日里分明就是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可震惊不能表露，脸上先浮现出了厉色。
“胡说什么！”他怒斥道，“我有那种心思，还用等到今日吗？当初你娘离世，我本都要致仕退养，是圣上再三请托，才掌了这些年的青阳军，往雍州平乱更是阴差阳错，若非如此，你还能好好站在这儿胡说八道？”
被戳中了才会急眼，扶侯忘了他本是不需向女儿解释这些的，只需端起严父的架子，自然可以暂把她搪塞过去。
但如今不仅严父架子摆出来了，心虚也随之流露，他自己仍没察觉，继续沉着眼满脸不豫，“国家大事，岂是你说得这么简单，听旁人胡言乱语了几句，就以为通了真相，我往日如何教你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是见着爹爹偷穿龙袍了还是怎么？”
扶姣满脸不服气，还想和他争辩，却被扶侯抬手截住，唤来下人，“我乏了，要先歇息，送郡主回院去。”
刚睡了大半日的人，才这么会儿就乏了，明显是不想和她再谈，在赶人。
扶姣对着其他人都能梗脖子犟，独独怕严厉起来的父亲，他瞪眼，她的气势就慢慢消散下去了，自认自己也没闹，只是在和爹爹讲事实，怎么他就这么凶。
“爹爹……”她的一声呼喊才出口，扶侯就背过身去，只两个字，“听话！”
于是也恼起来，气冲冲挥开预备引路的下人，“不要你们带，我自己走。”
说完看也不看扶侯一眼，兀自走了，但方向明显不对，她方才没让渥丹跟来，要是自己瞎走，还不知要迷路到哪处去。下人们对视几眼，求助地看向长青，最终还是扶侯脸色不好地开口，“跟上，远远在后边护着。”
仆役忙是应，留长青满脸忧色地守在边上。
好半晌，扶侯才迈步慢慢往回走，进屋遣退其余人往榻上一躺，仰在那儿，正对帐顶。
青色的帐幔，很老成的颜色，正合他如今的年纪。如果长公主仍在，定不允许他用这样老气的物什，她最爱鲜嫩，注重保持容貌，常说要永远二十来岁，最后也果真停留在了二十六的模样，美丽的容颜被岁月停滞，封在了棺椁中。
其实以如今的局势，他大可以和女儿直接说明野心，就算不被理解，她生一段时日的气也就罢了，不影响什么。可是扶侯不这么做，不仅是因要面子的心理，更是因他这位早逝的妻子，明阳长公主。
他和明阳长公主不是青梅竹马，只是门当户对指的婚事，其实能相敬如宾就好，没想到二人兴趣相投，慢慢竟也生出了感情。最初如胶似漆，不羡鸳鸯不羡仙，天天过着蜜里调油的生活，感情越来越深，诞下女儿扶姣后尤甚。
如果他安分守己就罢了，偏他不是，在慢慢看清局势，见识到皇帝的昏庸无能和那么多人的蠢蠢欲动后，自己也不免有了野心。于是借着驸马这一身份的便利，也开始蓄势，皇帝本就好哄，对待亲人尤甚，扶侯借此从他那儿暗地获了不少好处。可以说比起宣国公这些人，扶侯得势的过程中少了许多波折，所以许多时候并不像那几个手握大权的人那般老辣果断。
明阳长公主离世前，就隐约察觉出了他的心思，彼时二人情谊正浓，她不好挑明了说，只是暗暗一直观察提防，并且把这事早早告诉了皇嫂，这才是皇后知道扶侯心思的原因。
长公主病逝前，特意把扶侯和懵懂的女儿叫到床头，让扶侯对她立誓，终生护卫杨氏皇族，绝不背叛大鄞。
出于对妻子的感情和那点愧疚，扶侯立誓了，七岁的扶姣正是这个见证人。但她当时年纪小，兼之对此事并不了解，早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脑海里只留下与阿娘的依依惜别。
可扶侯不曾忘过，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信神佛，偶尔午夜梦回都会出现长公主凝视自己的场景，一看到女儿，那种画面就愈发清晰了，又如何敢承认她的质问。
***
扶姣一口气出了府，渥丹急急被唤来跟在后边，看小郡主漫无目的乱逛。这时辰已经看不清前路了，附近虽然都在郡守府的看管下，但到底仍有危险，她不敢大意，灵机一动，凑上前道：“郡主，要不要去找李都统？”
反应了会儿，扶姣才意识到她在说李承度，“……你知道在哪儿？”
渥丹不知具体住址，但扶侯把下属都安排在一条街上，要找起来也不难，当即颔首，带着扶姣往西走去。
星月俱亡的夜一片漆黑，路途没几盏灯笼，全靠卓越的眼力盯准脚下行走，不当心的话还要被石子绊一跤，扶姣就险些栽到墙上，幸而渥丹眼疾手快地给她做了肉垫，才不致磕得一脑袋伤。
饶是如此，人也愣神在了那儿，渥丹唤几声都没应，不由紧张，“郡主还是磕到了？伤哪儿了？要不我背郡主走罢，我力气大，郡主放心。”
“没事。”扶姣轻轻吸了吸鼻子，如果这时有光，就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我可以走。”
完了，声音都带了哭腔，定是磕伤了哪处。渥丹担忧不已，想去扶她却被挥开，“你在前边带路，我能跟着。”
“走散了就不好了。”渥丹努力说服她，边去握她的手，“要不咱们牵着吧，呀，怎么这么冷？郡主穿少了衣裳么，先前应该带件大氅出来的，正好我外衣能解，郡主别嫌弃，先披着暖一暖。”
她絮絮叨叨的，像极了奶娘平日数落自己的模样，扶姣鼻头一酸，泪水没忍耐住，瞬间涌到眼里打转。
人就是这样，独自强撑时可以咽泪装欢，一旦感到了温暖，被安慰两句，反而溃不成军。扶姣很不想在渥丹面前丢脸，但她实在太能念叨了，左一句右一句，直击心防，当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披上来时，泪水更是直接突破堤防，落了下来，滴滴答答，想止住哭，小小的抽泣声却仍旧响起。
“呀，这真是……”渥丹慌了，“到底是冷还是疼啊？刚才磕狠了？怪我没看清路，完了，等我去借个灯笼来……”
说着，抱住这哭成一团的小郡主手足无措，不是说洛阳来的小郡主高傲得很，都不拿眼珠子瞧人么，怎么哭得比她五岁的小妹还可怜，怪叫人心疼的。
渥丹拍着背安慰，听她边抽噎说着什么，凑近了听，隐约听出什么爹爹什么凶的字眼，有些明白过来，原来是被侯爷凶了。可这就更叫人没办法了，总不能把侯爷提过来认错罢，爹爹训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不知侯爷说了什么，叫小郡主这样伤心……
吱嘎一声，阶前突然投来一道光束，长靴停在二人面前，往上是笔直有力的腿，声音中带着微微的疑惑，“……郡主？”
她们随意坐下的门前，竟真的刚好是李承度的住处！渥丹喜出望外，先叫一声都统，然后对扶姣说：“郡主，咱们找对地方了，都统在呢，你抬眼瞧瞧。”
扶姣稍微睁开眼一看，正好对上李承度投来的视线，于是呜哇一声，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努力往渥丹那边凑。
呜呜呜，丢脸，太丢脸了……竟然在李承度面前哭成这样，他肯定要笑话自己。
渥丹怀里被强行塞进个哭啼啼的小郡主，无奈地看李承度，示意自己实在没办法。
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李承度也明白现下最重要的是把人带进屋。
他蹲下身，将埋在渥丹怀里的脑袋抬起，那双眼哭了会儿，现在红通通的像兔子，正露出委屈又警惕的眼神。
李承度没说什么，帮她轻轻拭去脸颊泪水，才沐浴好的指尖仍残留暖意，一点点抹过泪水，很有些温柔的感觉。
然后开口，“进去哭吧，外边冷。”

第二十六章 ·
黑蒙蒙的天, 夜风迫人，冷不丁钻进脖子里直叫人打哆嗦，漏出灯光的小门便成了唯一可靠的避风港, 先进去是最好的选择。
扶姣伸手搭在李承度掌中，由他牵进了门, 闷头耷脑的不说话, 兴许是觉得太丢脸了，兴许是怕被笑话, 落座后也一动不动。面颊泪水早就被李承度擦干, 如今小脸仅剩被冻出的微红, 哭过一通的眼眸水洗般又黑又亮，默默盯着烛台，然后悄悄看一眼他, 再看一眼他, 像个警惕打量的小动物。
李承度恍若未觉, 转身给两人倒上热茶，渥丹受宠若惊, 起身双手捧过, 主动道明来由, “我和郡主是特意来寻都统的, 问了好些人, 但天儿太黑了看不清路，刚才还差点摔着，本以为找不到呢, 正想着怎么带郡主回去, 还好都统出门看了眼。”
李承度嗯了声，想到那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宛如被抛弃的小狗儿，问她，“是怎么了？”
“郡主好像被侯爷训了。”渥丹也摸不清头脑，她那时没跟在身边，压低声音回，“在那儿待了小半个时辰吧，出了院子就往外走，拦也拦不住，起初好好的呢，后来险些磕了墙，就突然哭起来。”
说着小心扫了眼那边兀自闷闷不语的扶姣，“都统，附近有大夫没，还是找个给郡主瞧瞧吧，也不知是不是伤了哪处，方才哭得可厉害了。”
不用她说，李承度已经亲眼见到了扶姣满脸泪水的模样，但附近没大夫，这个时辰医馆也都关门了，便摇头，“稍后我送你们回去，郡守府里应该有大夫。”
这一声被扶姣听见了，顾不得郁闷面子问题，立刻出声，“我不回去。”
她抬眼看过来，对上李承度的视线时整个人顿了下，然后又抬高声音，犟头犟脑的神态很像李承度养过的小驴崽，梗着脖子撑硬气，“我没伤，今晚也不会回去，你们不许告诉别人。”
这个别人，除了扶侯还能有谁？
渥丹没敢搭话，心道小郡主确实有些脾气，还好没对自己撒，冤有头债有主，侯爷的账，旁人怕是结不了。
李承度没反对，也没顺着答应，但他了解扶姣的脾气，这时劝她定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便未置一词地去了门边。先将木门栓紧，再把微开的窗一扇扇合上，然后取来火盆置上炭火，驱散屋内寒意。
扶姣起初还憋着对父亲的气，后来眼神就不自觉跟着他转，从左到右，从暗处到明亮，最后发现那身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忙收回视线，假装一直在看墙。
但李承度只是在桌旁停下，取灯罩，将多余的灯油倒出，拨弄灯芯，好让烛火更亮些。
熟悉的侧颜隽雅俊朗，被暖黄的灯火一染，少了白日行走的锋利，添了些不易察觉的温煦，很容易卸去人的心防。
烛光略盛起来，这时候再看，就能发现扶姣的额角确实被擦出了血丝，不过是一层皮，但她皮肤嫩，看起来就触目惊心。
“郡主确定不回去？”李承度指她额角，“若不及时擦药，可能会留疤。”
扶姣一呆，抬手摸了摸，然后依旧摇头。
原来也不是那么好骗。李承度转而问：“郡主可用了晚饭？”
才在扶候那儿吃过的扶姣说没有。
渥丹也不知情况，只当郡主真的还没吃东西，忙道：“那我给郡主做些吃的吧，都统这儿应当有厨房。”
李承度说不用，“正好我也没吃，就简单煮碗面，郡主觉得呢？”
自然是没意见的。
扶姣并不是真正想吃东西，只是看眼前的李承度很有安全感，他看起来丝毫没有问她为什么哭的打算，更没有如她想的那般笑话她，一举一动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这是真正成熟体贴的风范，而不是沉默木讷。
当然，扶姣想不到那么多，只是下意识跟着他，无论他做什么都想看着。
转眼间，又跟到了厨房。
李承度这临时的住处很小，和扶姣平日所居相比，称得上逼仄。寝居里都要划作三份用，卧榻也作书房，由一方书柜隔开的是待客的小厅，也即扶姣她们刚才待的地方。
至于厨房，就更提不上宽敞。灶台占了大半，李承度在里面忙碌，扶姣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只能站在外边观望。像条小尾巴，巴巴地凑在那儿，渥丹劝她去坐着也不听，一心一意守门。
好在这儿背风，捱着灶火的温度，算不上寒冷，站在门外也不至于难捱。
李承度取出了两根萝菔，洗洗切切，再舀了些面粉，预备和面。这样厨房里的小事，在他手下极有章程，萝菔片得规整，摆好，再对口快速切几刀，雪白水亮的丝儿就出现了。原来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不止能上阵杀敌、挥笔作文，连庖厨都很轻易，且做得极为漂亮干脆。
船上时扶姣不曾看他下厨，这会儿第一次瞧见，双眼都不知不觉睁大了，一时专注。
煮面算不上复杂，从和面揉面到下水，李承度用了不超过一刻钟，配上一点萝菔之类的蔬菜，便有了简单的鲜香。
在这期间，他取出了一颗不知什么做的糖给扶姣，她本不想接的，却鬼使神差地被他喂进了口中，腮帮一侧鼓起，发现味道还不错。
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早晨的事，“你今天都没有给我做汤。”
李承度以为她终于开口要说什么，结果是控诉这事。
真真是孩子心性，腮畔泪痕才干，都没忘记算账。
李承度也很习惯，张口就是认错，道：“属下今早确实有心无力，就算应了恐怕也会失水准，便写了方子转交厨房，味道应该差不多。”
扶姣这时候其实已经不气了，只是想问出口而已，但不满还是要表达出的，“别人做的不好喝，我不喜欢。”
“郡主是不习惯张掖郡这边的口味吗？”
摇头，又点头，“这里所有的东西我都不习惯，都没有我熟悉的人。”
李承度道：“初入雍州，是需要一段时日去适应，至于人，相处一段时日就熟了。”
“那不一样。”扶姣轻轻蹙着眉，认真地说，“有些人相处十年也熟不了。”
譬如爹爹，她今夜突然觉得好像从没认识过他。被训斥的委屈是其次，更多是不解和茫然，爹爹那模样太陌生了。
想到这儿，先前只知呆呆看着李承度的思绪总算飘了回来。
她问李承度，“你认识我爹爹多久了？”
这个时间，李承度自己也需思索一番。如果算上李家出事之前，那他五岁时就已经和扶侯见过面了，那时扶侯和长公主才开始议亲，扶姣的影子都还没。
于是取了个折中的年数，“约莫十年。”
竟有这么久了，扶姣诧异，“那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她还以为满打满算才五年呢。
“家父和侯爷结识得早。”李承度含糊带过，扶姣喔了声，阿父结识的人，她本就不认识多少。
再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没想好要用什么方式来问李承度，难道直接说，你知不知道我阿父也想造反？那样也太傻了。
凝眉思索的时候，视线依旧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李承度五感敏锐，怎么可能没察觉。但因早就猜出她今日和扶侯闹矛盾的原因，便也不主动开口。
短暂的无声间，渥丹兴冲冲跑来，“我从隔壁借到了酱菜，待会儿正好能配面吃。”
说完才想起扶姣身份，金贵的小郡主不知能不能吃这种平民的小玩意，犹豫添了句，“郡主要么？”
渥丹是因着图一份生计，半途主动进府伺候人的，没签卖身契，也没怎么被教过要如何面对主子，和扶姣相处小心是有些，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谨慎，这种轻松随意反倒更容易让扶姣亲近。
方才还在人家怀里哭了场，扶姣给面子的点头，抬下颌，“我尝尝。”
先吃完这碗面。她想，反正今夜待在这儿，有很多时间可以找李承度聊，爹爹的事他肯定知道很多，说不定还参与其中。
渥丹高兴应声，帮忙取碗盛面，每一碗铺上一层酱菜，映在灯光下，色泽、香味都有了，出奇得诱人。
没想到李都统还有这手艺，她心中感慨了下，捏起木筷就要动手，桌旁却没动静，错眼一瞧，李都统打了盆热水来，正端在小郡主面前让她净手，等洗好了又不知从哪儿变出干巾，小郡主接过，一根根的擦拭，极是仔细，细白纤长的手指沾了水珠，晃出玉般的光泽，极是漂亮。
渥丹下意识站起身，有种羞愧感，她的活儿竟然被李都统代劳了，早该记起小郡主用饭不像他们囫囵一顿，讲究得很，“都统，让我来吧。”
“不用。”扶姣已经洗好手，“你吃你的。”
往雍州来的路上，李承度一直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她早就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人合坐在桌旁，烛灯虽然挑亮了些，但一盏也照不清屋子全貌，大部分还是朦朦的视线。简陋内室，窄小膳桌，一碗铺着酱菜的面，这大概是扶姣用过最朴素的晚饭了，便是在被人追赶的路上，李承度都没让她这样应付过。
盯着面瞧了会儿，她动手挑起一根慢慢吃进口中，鲜美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和李承度煮的鱼汤一样令人惊艳。
再拣一筷子酱菜，扶姣细细咀嚼了，忽然吐出舌来，“好辣。”
她轻轻嘶气，露出红滟滟的舌尖，顷刻间脸也跟着微红，显然不大享得了这辣度。
“啊，忘记撇油了，这样是要辣些。”渥丹忙给她倒水，看她鼻尖微微冒汗的模样道，“那这碗先放下，我去重下一碗面吧。”
“不要。”扶姣护住碗不让端走，那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舌尖就回味出一种微微的刺激感，叫她还想继续尝试。
她想吃，渥丹又有什么理由拦，只能时刻照看着，生怕大病初愈的小郡主不舒服。还好扶姣脾胃没那么弱，品咂出了酱菜的美味，慢慢的一碗面就见去了小半，约莫是饱了，放下箸来看他们，忽然道：“我要梳洗睡了。”
渥丹一喜，忙说：“那咱们回去吧，都统这儿没住的地方，也没带梳洗的东西和衣裳。”
扶姣说一声不，很是坚定地拒绝了，“你回吧，我就住这里。”
渥丹啊了声，有些傻眼，四下望去，这么点大的地方，就一间睡的屋子，郡主住这，那都统待哪儿，总不能俩人一张榻吧。

第二十七章 ·
“这不大好罢！”渥丹吞吞吐吐地表达意见, “都统这儿这么小，郡主占了，那李都统怎么办？”
扶姣一点都不担心, 道：“他会有办法的。”看样子丝毫没有想到渥丹真正的顾虑。
大约是因客栈同宿一屋的先例，船上舱房也捱得紧, 被他照料了好些日, 她并不觉得住在李承度这儿有任何问题。见渥丹磨磨蹭蹭不肯走，皱眉道：“你在这儿才是不行, 那张榻睡不下两个人。”
喔, 睡不下咱们俩, 就能躺你和李都统了？渥丹想，她要是这样回去，把小郡主同一个大男人丢在一块, 侯爷不得撕了自己, 于是也很坚持, “我是服侍郡主的，郡主在哪儿我在哪儿。”
然后杵在原地不挪动, 任扶姣怎么不高兴都作木头状。
扶姣也算碰到对手, 洛阳还没人敢当面和她对着干, 饶是她的要求再任性再无理取闹, 当面都得是是是应声, 回头想办法。哪有人像渥丹这么犟，屁股钉在座上似的赖着不走，说要在地上打地铺给郡主守夜。
扶姣道无需她守夜, 渥丹装没听见, 再催，渥丹就说自己怕黑, 又说路上滑，不敢一个人走，耍尽无赖招数，总之就是不听吩咐。
瞪了半晌，扶姣转头看李承度，大有让他想办法的意思。渥丹也跟着看去，心想都统不会这样无耻罢，去占不懂事的小郡主便宜，如果真是那样，她更得跟紧些。
作为这间屋子的真正主人，李承度沉吟片刻，“漏夜天寒，外面确实不好走，郡主不想回府，那就和渥丹在此宿一夜，隔壁都是同僚，我可以去借宿。”
只能如此了，渥丹知道外边其实有侯爷派的人跟着，想来他们会及时回去禀报。
暗地跟随的几个仆役确实禀了这消息，那时扶侯还没睡，正捏着一张小像满面惘思，听罢眉头深深皱起，但因那人是李承度，又慢慢转为平静，说了句，随她去。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扶姣虽然满脸不高兴，倒也没真正撵渥丹走，反正外室可以再安排一张床榻。
在扶姣她们登门前，李承度刚沐浴好，预备上榻歇息，榻旁明烛晃晃，其侧置了本书卷和杯盏，杯盏中仅盛清水，书的边页微微卷起，应是睡前经常翻阅。看到这场景，扶姣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一幅画面，青年神态松散地倚在榻边，持卷细读，或举杯喝一口水，继续看书。
她以前在家中也喜欢这样做，睡前抱书倒在榻上，旁边放点心和香印子，吃吃看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阿父就笑斥她，说她不是正经读书人，如今看来，李承度也是这样嘛，没什么不对。
往榻上一坐，床板冷硬，被褥也是薄薄一层，不知李承度怎么睡得了，思及他寒暑不惧的表现，大概自身就能发热吧。
借李承度去为她打水的时间，扶姣视线在内室转了圈，一览无余的地方没什么特殊，唯有书柜稍微引人注目些，随意抽出一本，边缘俱泛黄，是有些年月的书。他并没有作小注的习惯，书卷虽有时常翻阅的痕迹，但里面很干净。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也有不少听泉先生的书，且有几本竟是扶姣从未听说过的。
她取出那本名为《听泉小札》的书，站在书柜旁一时看得入神。
渥丹端盆入内，学着旁人服侍的模样帮她擦脸拭手，好奇问：“郡主和李都统很熟么？”
“他以前是我跟前侍卫。”扶姣无意识地顺口答，“我十岁时他就在府里了。”
渥丹长应一声，有种恍然大悟之感，怪不得这样得郡主信赖，倒是自己多想了，又有些好奇，兀自嘀咕，“看李都统模样气度，我还以为是哪个贵人府里的郎君呢。”
扶姣愣了下，从书中抽回思绪。
好像确实如此，在这之前她就觉得李承度即便和沈峥比也不差什么，那他的家世呢？寻常人家应该养不出如此郎君，李承度说阿父和他的父亲是旧识，如果只是简单认得那应该不是这种说法，熟识的话，必定身份也不低，又怎么会成她府里的侍卫？
疑惑暂存，简单洗漱后，扶姣打发渥丹去外室睡，等李承度入内就忍不住问出口，他似乎有些讶异她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沉思片刻道：“家父曾任过一官半职，后来出意外，官位被罢免，就去休养了。至于属下进长公主府，全凭侯爷赏识。”
说起家中变故，他也是风轻云淡、毫不作伪。
家道中落这种事，其实很考验一个人的心境，身份地位大起大落，或沉浸在过往一蹶不振，或发奋图强欲东山再起。而李承度呢，淡然的模样好像在说他人事，要么是把真心隐而不谈，要么是天性足够通达，能见风雨不惊，遇荣辱不变。
扶姣盯着瞧了会儿，总不大相信后面那句，以他的本事大可以另谋高就，当一个侍卫其实很是屈才。
不过，每人都有秘密，她也不会刨根问底。扶姣深以为，自己还是非常体贴的。
眼神一转，说起真正关心的事，“玉玺还在你这儿罢？”
李承度点头，从书柜暗格中取出玉玺，“本来早就想问郡主的安排，后来因诸事耽搁，便先放在了这儿，郡主可是有了打算？”
“……也没什么打算。”扶姣眼含踟蹰，捏起这方玉玺就着烛火看了会儿，下定决心，“就放你这儿了，谁都不要告诉，你拿它做什么都行，丢掉也可以，但是不能让别人发现。”
“也包括侯爷？”
扶姣点点头，不待李承度作反应，又道：“当初阿父领命来雍州平乱，你随军同行，定很清楚战况。我问你，雍州真的有人起义吗？那首领在哪儿，已经伏诛了？我看这儿像是早已停战了，如果是如此，为什么洛阳接到的军报没有提及过？”
李承度道：“确实交战了大半月，攻下张掖郡后就拿下了首领，至于侯爷如何处置他，属下也不知晓。”
起义是个幌子，李承度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扶侯名正言顺到雍州的办法，首领自然也是自己人。如果得知内由，小郡主大概会伤心得哭起来，因为留在洛阳毫不知情的她其实是扶侯有意给的人质，或者说，是用来让宣国公他们放松警惕的手段。毕竟扶侯对女儿的宠爱众所周知，又是唯一的血脉，她留在洛阳，谁会相信扶侯就此一去不回呢？
虽然扶侯又特意派人去把扶姣接到雍州，但这并不能否认他曾利用女儿的事实。扶姣初到雍州时，扶侯那般宠爱，百依百顺，其中未尝没有一份愧疚和补偿。
短短几句话，其实已经告诉了扶姣想知道的消息。想当初直到宫变前，从雍州传去的军报写得明明白白：战况胶着，暂且未平。然后就是向朝廷要时间，要粮草。舅舅不曾怀疑，顶着朝臣非议，难得硬气一回，想尽办法满足阿父所求，可最终得来什么结果？
还能怎么说呢，即便扶姣很想告诉自己，爹爹钟爱阿娘，不会做对不起舅舅的事，也无法自欺。宣国公是篡权贼子，但爹爹行径和他并无不同，只是两人所选道路有异，且一个敢明目张胆让天下人知晓，一个却连自己的女儿都要欺瞒。
烂漫无忧的小女孩儿，面上第一次出现深深的愁绪，不知如何是好，那双乌亮的眼无意识盯着烛焰，半晌望向李承度，似要从中看出什么来，“你觉得，我阿父想做什么？”
李承度深深回看，不答反问，“郡主以为呢？”
沉默，依旧是沉默，扶姣不满，可拿他没办法，别人不想明言，总不能撬开他的嘴，如今他是阿父的下属，肯定也不会当着她的面非议上峰。
许久后，扶姣突然泄气地往后一倒，把自己闷在了枕中，像遇到不解之事的小鹌鹑，试图挪动身子寻找一个避风港。
这个避风港并不温暖，也不柔软，大概是每夜与李承度待在一块儿，染上了他的味道，扶姣闻着不开心，又翻过身去。
好一会儿，她慢慢坐起，“我觉得，爹爹是和沈家一样，想坐舅舅的位置。”
抬起眼皮睨李承度，“所以你跟着阿父，是因为这个吗？”
男儿想建功立业不是什么稀奇事，她这问，却问得很不客气，大有他如果点头就要生气的架势。
李承度依旧不正面答她，文章上的春秋笔法运用自如，很会四两拨千斤，“那郡主今夜不豫，也是因此吗？”
好狡猾的人。扶姣瞪他，他却微微一哂，甚少起波澜的面容微微上扬，便生动起来，“郡主问这些，其实没有必要，当公主亦或是郡主，对你而言，区别当真有那么大吗？”
是啊，区别有那么大吗？他的话让扶姣陷入迷惘。无论是舅舅当皇帝，还是阿父当皇帝，对她必然都会疼爱非凡，她一个不参与政务的小娘子，其实没必要担心这些。纵然扶侯手段稍显冷酷，可那也是不可避免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是扶侯失败了，才是她真正要烦恼的时候。
可是……扶姣对心中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眼中慢慢蒙上一层阴翳。
***
深夜一场谈话，让扶姣辗转难眠，翌日起来眼下便多了圈青黑，在细白的肌肤上尤其明显，渥丹想笑又忍住，剥热鸡蛋给她滚脸，“都统一早去办事了，待会儿从街上带朝食回来，等回府里郡主还能睡个回笼觉。”
扶姣用鼻音嗯了声，倒在渥丹身上眯眼，脑袋昏昏的不清醒。她这模样呆呆可爱，渥丹看得实在是心痒难耐，终于趁她不备捏了把那略带肉肉的脸蛋儿，又飞快缩回。
扶姣拧眉，闭着眼睛嘟哝，说什么东西。
渥丹作若无其事状继续给她梳发，“兴许是飞蚊，郡主继续眯，我帮你看着。”
这幕被刚踏进门的李承度看得清楚，视线移向那脸蛋，因主人的不满微微鼓起，显得肉呼呼的，嫩而白，看起来确实手感不错。
他把朝食递去，里面是包子和张掖郡特有的卷饼，不是什么酒楼佳肴，胜在干净新鲜。扶姣困意浓浓，也没这个功夫挑剔，半闭眼任渥丹投喂，兴许味道都没怎么尝出就下了肚。
“都统能送我们一程吗？”渥丹不好意思道，“昨夜急着跟郡主，没记路，待会儿要是又走岔了，走到外边去就不好了。”
她指的是那少部分被收留进城的流民，那些流民的位置有限制，不能随意进入这几条街。城内外都设了施粥点，虽然说应没什么问题，可保不齐其中混迹了什么人，以郡主的身份，有什么万一都不行。
李承度知道其中危险，颔首说好，他本也是要去郡守府一趟的。
稍微收整一番，他带两人出了门，深长的一条窄巷，两侧遍布类似的屋子，里面大都是扶侯安顿的下属。李承度向来独来独往，和他们并不熟，所以即便看见他领着两个小娘子出门，也无人敢出声调侃，只是不由打量几眼，再收回视线。
刺眼的天光迎面而来，扶姣抬手遮眼，被早有准备的李承度一顶帷帽戴下，“风大，郡主戴好。”
扶姣唔一声，移了移位子，自觉戴得工整。
渥丹再次见识到李都统的细微周到，不由侧目，心道论照料郡主，都统比谁都有经验，得多向他取取经才是。
她内心的想法，李承度不得而知，因顾忌扶姣的脚程，他放慢了步子，往常用不了一刻的路程，硬是走了两刻钟。
管事大早守在门前，见到他们忙迎上前，先唤都统，然后就是呼啦啦一群仆婢涌上来，拥着扶姣往后院去。
住处已经从月舍换成了倚阳居，布置倒同先前无异，只是院内景致略有变化，扶姣此时无心打量，被仆婢们伺候着梳洗一同，换上柔软的寝衣，便直接往睡榻上一趟，任它天昏地暗。
她这一觉睡得沉，直到近午时的时辰才勉强清醒，彼时渥丹正守在内室，见她睁眼坐起身，忙上前扶着靠在引枕上，问是否要传午饭。
扶姣还没答，门外有仆役报，“郡主，侯爷来了。”
这个时候来，应该是安抚她的。扶姣很想关门不理，可是想想，同一个屋檐下，躲也躲不了多久。
于是收拾好自己，懒散地靠着梳背椅，视线穿过卷帘，望向门前那道徐徐迈入的熟悉身影，再跟着一转，移到他身侧的小男孩儿身上。

第二十八章 ·
红漆梳背椅上倚坐的小娘子视线仅往门边扫了圈, 很快转向窗边，露出姣美侧颜，下颌微微抬起, 把骄矜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放在往日，她敢这样摆脸色给父亲, 定会被训斥一顿。但扶侯昨夜一时怒火上头把人赶走, 回头细思，知道自己反应过激, 也有些惭愧, 便没把这小小的脾气放在心上, 脚步略一顿，神色不大自然地迈进屋子。
倚阳居的陈设焕然一新，但布局仍同婉姨娘居住时一致, 有些小玩意也不曾撤去。譬如这窗边悬的青竹风铃, 片片青竹随风微荡, 上面的几行小字乃是扶侯亲笔所书。当时他不过兴致一起在竹片上练字，练过后本要丢弃, 却被婉姨娘拾去, 精心制了这风铃。
在讨扶侯欢心一事上, 婉姨娘着实是下了大功夫的, 总能出其不意地表衷心。见得多了, 她深深仰慕自己的印象留在扶侯心中，所以才不信她会背着自己去做什么。
晌午时，他犹豫之下去看了婉姨娘, 才短短不到一日的时间, 往日柔美纤弱的人就消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不可思议, 见了他强撑起身子跪地，流泪道：“侯爷还能来看妾，妾万分感激。夜里仔细反思，总算明白错处在哪儿，欺瞒侯爷就是头一桩大罪。也是妾不经事，见了那信里的胡说八道就心慌，生怕侯爷信那小人所言，就……侯爷，妾身不敢再辩解，如今这身子恐也是报应，总算服侍侯爷这一场，等入了黄泉还能继续服侍殿下。只可惜循念……还望侯爷能不介怀，千错万错只在妾身，他什么都不知道。”
扶侯不知，女人能流的泪水竟这么多，顺着眼眶下落，滴滴答答几乎能接一盆子水。长公主生性骄傲，即便服软也从不会如此低声下气。他欣赏那样的傲骨，但此时也不免为婉姨娘的楚楚可怜所动，冰冷的眼神慢慢软化，最后道：“罢了，事实如何我已查清，确实与你无关，只是你确实不该骗我，若一开始就承认那封信，我也不会如此动怒。”
婉姨娘自然又是认错，柔顺地伏在地上，脊背弯出清瘦的弧度。想起大夫说她时日无多，扶侯最后那点气也没了，将她放出柴房，还陪着用了顿饭，恰时循念又去看望她，一家三口聚在一块儿说了些话，令他想起是该把循念让女儿认识了。
顺道，也要为昨夜的事哄哄她。
众多仆婢紧随扶侯而来，手捧锦盒接连入室，粗略看过去，敞开的锦盒里放的都是时下小娘子们喜爱的首饰衣裳和点心，长须管事殷勤笑道：“侯爷昨日就令小人按郡主喜好去搜罗这些物什，今日才收齐整，郡主看看觉得怎样，若有什么不满意的，立即就换。”
扶姣一时不解，看向扶侯。
阿父素来嫌她娇气，甚少哄她，父女俩闹不快后多是等她自己慢慢消气，这次她本以为也会如此，没想到阿父竟会主动服软。
扶侯咳了声，“喜欢么？还有什么想要的，和徐管事说，他自有办法。”
“……先放着罢。”扶姣低低说了这么声，不知该露出什么神色，便别过脸。
扶侯带循念落座，遣退下人，“昨夜是爹爹不对，没同你解释清楚便发脾气，纨纨，原谅爹爹这次可好？”
他说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身处其位，自有不得已之事，眼下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等日后自有分晓。”
什么不得已，扶姣不清楚，但她也不是真的傻乎乎的小孩儿，任凭糊弄。只是经过昨夜李承度那几句话，也学会了一点沉住气的功夫，唔一声，就作知道了。
扶侯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把循念牵到身前，温声介绍，“这是循念，大名扶琅，是你族中伯伯的子嗣。他们夫妻远在荆州，便暂把循念托付给了我。”
说着一笑，“爹爹平日忙碌无暇陪你，你初到雍州，没什么熟人，可以叫他陪着。循念乖巧懂事，出门玩也能认些路。”
他对循念道：“叫阿姐。”
“阿姐——”循念恭恭敬敬地喊，躬身作揖，礼节十分到位，通身从头发丝儿到脚尖都透出一丝不苟的味道，很是老成。
其实关于如何让儿女相处一事，扶侯仔细思索，觉得直接道明身份也未尝不可，不用牵扯出婉姨娘，就说循念是意外所得，生母并未留在身边。
但婉姨娘听了大惊失色，切切道：“侯爷忘了，当初你只玩笑说了句要让殿下再生个弟弟，郡主就大发脾气，闹了好一场。殿下所出尚且如此，何况循念……妾怕到时侯爷左右为难，不好收场。”
确实，经她提醒扶侯也想起女儿的霸道，兴许是不想有人分享父母的宠爱，她似乎很抵触兄弟姊妹，“那该如何？我当父亲的，难道还要因有了个儿子而对女儿心虚不成？”
“既然避不开，侯爷不如先用别的身份给循念顶着，他懂事知趣，讨郡主喜欢应当不难。到底是姐弟，血脉里天然会亲近，等二人有了感情再说出身份，郡主也更容易接受些，侯爷以为呢？”
婉姨娘的建议，其实就是扶侯最初的想法，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接受了，因此就有了眼下的场景。
扶姣不喜欢小孩儿，更不需要他陪，都没怎么看循念，硬邦邦道：“我不需要，有事我会找李承度。”
瞧瞧，有事找的不是父亲，而是个外人。扶侯没生气，一怔，若有所思，随即道：“悯之事务也多，莫总是打搅，如今他已经不是府里的侍卫了，怎好随意使唤。”
“不是使唤。”扶姣不满，却也找不出更好的词，想了半天道，“反正他很愿意。”
扶侯长应一声，又笑，“行，他比爹爹要好得多，但总不能十二个时辰随传随到，你在这儿，还是需人领一领路才行。”
不容分说地把循念推来，打定主意要让姐弟二人培养感情，道：“又不是要你带孩子，只把循念当成个跑腿的差遣也行，是也不是？”
循念当即应声，“任凭阿姐差遣。”
左一声右一声，看起来已经把阿姐这个名分定下了，扶姣很不习惯，这种疑似强买强卖的感觉令她感觉十分不好，站起身道：“我说不要，就是不要，让他自己玩儿去。”
没想到她如此抵触，循念无措拢手，终于有些拘谨，茫然地看向扶侯。

第二十九章 ·
扶侯打算落空, 无论他怎么劝说，女儿一律摇头，让他怀疑她是不是因为仍在生气而故意对着干, 于是佯作发怒，“你就是诚心逆我是不是？多一个听话的弟弟难道不好？”
扶姣眼神更奇怪了, 指向循念, “他是我哪门子的弟弟，阿娘早就不在人世了, 还能从地下给我变出一个不成？”
说着, 狐疑地打量这二人, 莫名觉得爹爹和这个小郎君容貌当真很有些相似，“他不会真是你背着阿娘有的罢？”
其实只是顺口的一句话，没怎么当真, 但对上女儿那双乌黑清亮的眼, 扶侯心底就有点虚, 想起曾经的承诺，别过脸斥道：“胡说什么！这种话也能随便出口, 是不相信你阿娘, 还是不相信爹爹？他爹娘俱在, 哪有你这样编排人身世的。”
相比于面前的扶侯, 自然是早早离世但记忆中大气美丽的阿娘更可信。扶姣没说出口, 眼神已经阐明一切，还有些失望，她以为爹爹此行是专程来解释昨夜的事, 没想到更主要的目的是“推销”这个什么弟弟。
雍州再人生地不熟, 她也不会这么缺人陪，爹爹此举实在莫名其妙。
扶姣不由再次仔细看了几眼循念, 毫无疑问，他是个很好看的小男孩儿，因年纪尚小，五官未舒展开，便有雌雄莫辩的精致。扶姣有爱美之心，身边无论人或物都首先以外貌为评判点，可是面对循念，她却怎么都生不出喜欢，甚至隐隐抵触。
她也别过脸，语气不大好地说了句，“最好不是，不然爹爹可不知我会做出什么。”
这话让刚想再说什么的扶侯一顿。
在洛阳时，扶姣虽然以骄纵出名，可那都是小女孩儿式的耍脾气，下人做错了事，她也懒得亲自罚，多是交给管事或者长辈处理，因此扶侯不觉得女儿真能做出什么来。但她脾气确实大，在帝后那儿应当也见惯人命，万一真有什么想法……
他脸色沉沉，拿起父亲的威严说教几句，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让循念留下，带着他出了倚阳居。
出门时，循念回头望了几眼，他应该唤阿姐的人仍坐在那儿，对爹的怒容不以为意，不像姨娘，爹稍微皱眉，就要心慌地认错。
在她面前，爹甚至不愿承认他的身份。
循念低首，小步跟在扶侯身后，面上神情无人能知。
……
扶姣坐在原地出神，炉中袅袅白烟升起，泛出沉水香的气味，被细风一拂，散得满屋都是。
渥丹小心翼翼进门，忽听她问道：“渥丹，你认识那个循念吗？”
“啊”紧张应声，渥丹喉间不自觉滚动，咽了口口水，“我……我来得晚，只见过几面，也不大了解。”
其实是知道的，以前管事们见到那位婉姨娘从来不会掩饰殷勤，有时私下还议论什么二夫人、小郎君的字眼。只是后来听说小郡主要到雍州，府里上下忽然传消息，说是不能在小郡主面前说漏嘴。
渥丹不大明白，纳妾生子的事，为什么不能让郡主知道，可能这些贵人就是规矩多罢，她只能遵从。
扶姣看了她一眼，把疑惑暂捺心中，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怪怪的。
这种怪，从到了雍州后就一直存在，叫她很多时候都不自在，好像唯有在李承度身边才能最坦然。
“郡主，侯爷送的那些东西预备怎么办？”
“该放哪儿放哪儿。”扶姣一顿，“不要和我带来的东西混成一块，另备地方。”
仆婢们忙应声，渥丹则伺候她更衣。
小郡主讲究，一日少说要换两次衣裳，具体得视她外出或小憩的次数而定，衣裳一换，发髻和首饰就得随之相配。
将金镶珍珠耳坠轻轻取下，渥丹见小郡主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正用勺搅羹，视线久久停留在窗外，便也不由跟着看去，只瞧见天顶白云漫漫，高树枝丫延伸至檐角，恰形成一道极漂亮的圆，将明日笼在其中。
真是极好的天。
扶姣突然想起李承度和王六的话，奇怪道：“不是说很快就会下雪吗？”
渥丹笑，“早着呢，少说还有一月多，有时候等到除夕也是可能的。张掖郡雪不多，整个冬日下那么两三场就顶天了，不过雍州其他地方倒是不同，尤其是再往北去些，听说雪下起来又大又干，和鹅毛一样能捧着玩儿。”
“郡主喜欢雪吗？到时可以到附近的郡县去看，离得不远，一日足够来回。”
扶姣没说是或不是，随意应了声，偏首继续看天。
她不喜欢雍州，即便有雪，也吸引不了她了。
…………
连着十多日，扶侯都没再来看女儿，听府中人说大概是忙着哪处的战事。他如今掌管一州，不仅要处理政务，还要时刻注意其他州郡，之前看扶姣的那点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扶姣没在意，事实上，她这段时间安静得出奇，每日只在房中看书，或写写画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宛如娴静的深闺淑女。
循念依照扶侯嘱咐，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倚阳居报到，如此恒心简直不像个七岁的小郎君，可惜扶姣不为所动，压根不理睬，往往连面都没见着，循念就被请出去了。
慢慢的，他也有些气馁，觉得阿姐实在不容易讨好，回去和姨娘一说，姨娘却反倒乐见其成的模样，对他道：“见不着就见不着，反正你每日就去点个卯，让侯爷知道就行。”
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姨娘都这么说了，循念便听她的，不再做多余的事。
又是一日，乌云蔽日。
暖意随艳阳的消失散去，北风呜嚎，将廊下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先前晾在外边的干花四处翻滚，仆婢们跟着追赶，忙成一团。
趁她们忙碌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了倚阳居，直往府外走去。
这身影一身朴素青衣，戴着仆妇出门用的帷帽，毫不显眼，一路从郡守府走到了长兴巷，窄巷内房屋鳞次栉比，虽不大，但极有次序地排成两排。
扶姣皱眉回忆那夜走过的路，觉得应该是这儿没错，一脚踏入，慢慢分辨李承度的住处。
可这儿的屋子实在太像了，几乎都是一个模子，扶姣连敲三次门都没找对地方，其中一人瞧了她半晌，没好气地骂了句什么，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门就面前啪得一声，合上了。
扶姣呆住，回过神来时还有些不可置信，她居然被人给骂了，第一反应是叫人，可她是溜出来的，身边无人能帮她出气。
她想了想，仔细盯着这道门瞧了好一会儿，用金镯在它左旁的墙上刻下印记，等她找到李承度，就要领他来帮自己算账。
认真记住印记的位置，扶姣继续往前走，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遇到了一个认识李承度的短须男子。
男子上下打量她几眼，不知想到什么，露出略显暧昧的笑，“小娘子从何处来啊，千里迢迢来寻郎君，路途很辛苦罢。”
“要你管。”扶姣很不高兴，隔着帷帽凶巴巴道，“赶紧带路。”
这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凶，倒也没计较，只暗暗嘀咕了一句什么就转头走了几步，给她指位置，“诺，就在那儿了，这个时辰李都统应当回来了，要不要帮忙敲门？”
扶姣自然拒绝，手从袖中伸出，丢去一锭碎银，径直抬步上阶。
利落大气的行为让男子又是讶异，本以为是来找李都统私会的小娘子，但看这气势，怎么都不似寻常人啊。
门未闩，扶姣直接推开，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跨过主屋门槛，壶中热茶仍在冒着热气，人应当是刚回。
真是奇怪，他不是特别敏锐的么，怎么还没出来？
扶姣纳闷地绕过书柜，继续往内，忽然一顿，圈椅上的人倚着靠背，微微仰面，脸上被书覆盖，似乎已经睡着了，手搭在桌上，呈现出特别闲适的状态。
“李承度？”她一顿，眨了眨眼，“你睡着了？”
没回应。
她又叫了声，走去把那本书拿开，第一次用俯瞰的角度看李承度。虽然常年在外行走，但他并不像那些武夫显得黝黑，相反，比一些女子还要白些，五官无可挑剔，骨肉匀亭，便是当一个白面书生也很合适。
扶姣眼眸乌溜溜转了圈，再次轻轻唤，“你真的睡着了吗？”
见他果真没反应，便大着胆子拨弄了下那两侧的发，然后顺其往上，戳了戳那稍显冷硬的肌肤，再弄弄一排在眼下投出阴翳的睫毛。
还想再动别的什么，手腕就被握住了，李承度睁开眼，那里面哪有丝毫睡意，“郡主……”
他的语气里有微微的无奈。
扶姣理直气壮，“你这不是没睡着嘛。”
以她的叫法，就是睡成猪也醒了，李承度只是假寐而已，起初察觉出是她的动静有意不回应，还想看看她会做何事，结果只是在他身上捣乱。
“你怎么大白天在这儿不关门睡？”扶姣教育他，“这样不安全，要是有小贼怎么办？”
说着转了圈，帮他把门窗带好，“如果我不来，多危险啊。”
李承度眉梢微微一挑，说了声多谢郡主，问她：“郡主今日来，是有何吩咐？”
“唔……”扶姣慢慢吞吞地往边上一坐，“我来，是有个东西要给你看，想让你帮我拿主意。”
这架势，和当初要给他看玉玺时很是相似，李承度不动声色，确定周遭无人后才道：“郡主请说。”
扶姣今日特意着了身宽袖大衫，这种宽袖别有洞天，可以藏大物件，但是见她从内掏出一张极长的卷筒图时，李承度眼皮还是不可避免跳了跳。
这是一张完整的大鄞舆地图，九州三十六郡，从粮仓到屯兵地，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可以说，除了洛阳皇宫，连扶侯那儿都没有这么完整的舆图。
“郡主从何得来的？”
扶姣颇有些骄傲，抬首道：“我用了整整十日，凭印象画出的。”
很少有人知道，扶姣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图画上尤其明显，但这项天赋并没有被她重视，平日基本不怎么用，扶侯甚至都不知女孩还有这才能。
这张舆图就摆在皇帝书房，扶姣无聊时对着它看了几遍，其中的山水没看清，但做了重点标志的粮仓和屯兵地记得清清楚楚，她道：“和舅舅那儿的那张，绝对有九成一致。”
剩下的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细节。
“……郡主想做什么？”
扶姣走到他面前，仰首，很有些兴奋道：“我想去救舅舅。”
“只凭这张图？”李承度亦回视，语气淡淡，好似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这张图如果交到扶侯或者徐淮安之类的人手中，能发挥很大作用，可在扶姣手中，就如同一幅真正的画。
“当然不是。”扶姣凑近，点着舆图中的某处，“我们可以去招兵买马，看好路线，再攻回洛阳。”
至于招兵买马的花费，扶姣也早有准备，她道：“阿娘在离世前给我留了点东西，应当可以吧。”
李承度以为，留了点东西是类似几间铺子的家产，但是在看到扶姣取出的那块刻有“明月商行”四字的小印时，心中那一直以来的的不解顿时有了答案。
明月商行，大鄞最大的商行，资产富可敌国，但凡得它相助，便是再弱的势力，都能在这风雨中有一席之地。
怪不得，即便到了雍州，扶侯依旧对这个女儿百般容让。

第三十章 ·
其实这方小印, 并不是扶姣直接从母亲那儿继承的，明阳长公主离世时她才七岁，如此贵重的信物怎么敢交给一个孩子。长公主对夫君扶侯不信任, 便把东西交给了皇后，让皇后等到合适的时机代为转交。
彼时长公主想的是, 就算皇后独自吞没了这间商行, 那也是留在自家人肚子里，总比成为扶侯起事的倚仗好。
不出她所料, 扶侯在她离去后果真百般试探过扶姣, 他知道妻子经商有奇才, 名下资产颇丰，料想会留给女儿，但没想到长公主留了这么一手。
扶姣也是及笄那日才知自己富可敌国, 起初皇后并没有对她说明月商行代表的意义, 只是她好奇问了句能买什么东西, 皇后就开玩笑似的随口轻飘飘一回，差不多能买大半个鄞朝罢。
所以, 这会儿她说有足够招兵买马的银子, 也多少有点玩笑的成分, 事实上并不是十分确定。
见李承度沉默着不说话, 扶姣兴冲冲的心从天上慢慢回落, 伸长了脖子看他，试探道：“不大够吗？”
她想了想，“其实还有些别的, 只是都留在了洛阳, 不知还能不能取……”
说完掰着手指头数，“能够买来一两万人马就行啦, 我们就出其不意杀回洛阳，救出舅舅他们就跑，宣国公他们自己都有一大堆烂摊子，肯定没有闲工夫追我们，到时就找个小地方占山为王，隔山观虎斗，管他们打得怎么样，哼……”
皇帝好歹是一国之主，被她说得今后好像要去当土匪山大王。
李承度听得莞尔，这位小郡主总是有办法叫人啼笑皆非。
哪止一两万，便是十万二十万人马，明月商行养起来也不成问题，她恐怕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富”，到底富到什么程度。
“郡主得到这方小印时，难道没见过什么人吗？”
“唔……”扶姣心虚地转了转眼，“舅母倒是带我去见过几个，也就那么一回，后来……后来我太忙了，就没特意传过，反正他们只认我和这小印就是。”
哪是什么忙碌，分明是她自己懒得打理，以不会经商的借口，完全按照以前那般经营。商行那几个掌柜想来清楚她习性，也不过多打扰，只在吃穿玩乐上按时奉上最新最好的，偶尔送来账本，都被她丢到一旁。
全国最大的明月商行，被扶姣当做了珍宝阁、制衣铺之流的小金库，若是被人知晓，想必要气得吐血。
听她回答，李承度就了然了，她应该完全没了解过这间商行。
他提起小印，将它轻轻放回扶姣手心，微凉的指尖相触，让她轻轻动了动，歪过脑袋看他，不知是什么意思。
“郡主所言，可行。”这么一句话，让扶姣双眼噌得亮起，李承度不紧不慢道，“但招兵买马并非这么简单的事，郡主想要的是未经过训练的平民散兵，还是现成的将士？若是后者，那付出的就不止银两。”
现成的兵哪有那么好捡的，运道、筹谋、天时和人力缺一不可。如果只是凭借银钱和粮草，那大可以招来众多乱世中无依无靠的平民，这是个可观的数字，但是否有一战之力，战力几何，就很难确保。
扶姣琢磨了会儿，越想越头疼，最后一恼，“这难道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吗？我出银子就可以啦。”
李承度沉吟，似在思索，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扶姣，“那么，我为何要帮郡主呢？”
诚然，在看到玉玺和这方明月小印时，他亦有不可避免的动容。大约是傻人有傻福，小郡主运道出奇得好，在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时候，旁人想要的一切都在暗中送到了她手中，但凡李承度稍微有心，都能轻易从她手中得到这些。
不知是因着那一点未泯的良心，还是觉得欺骗一个小傻子会遭报应，他没那么做，且此时也没有应她的打算，因为这明显是个麻烦，大麻烦。
见扶姣仍在思索，李承度回身再度落座，给自己倒茶，提起茶壶，视线停留在那细细小小的水柱上，修长的手稳而有力，不曾有丝毫颤动。
他行事总是如此，不疾不徐，好像万事皆成竹在胸，这种沉稳从容是他人少有的，也很容易给人安心，令人觉得他无所不能。
至少扶姣就这么认为。
那个答案，在来时扶姣就已经想好了，组织过语言，眨了眨眼道：“因为跟着阿父，没有跟我有前途呀。”
李承度刚把茶盏送到唇边的手一顿。
“你难道想不清楚嘛，阿父手下能人众多，那么多都是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老人，很得他信任。”扶姣负手踱步，煞有其事地讲道理，很是语重心长，“你太年轻了，在那些人眼中说不定还乳臭未干，平日肯定没少遭排挤罢？你看，整日独来独往，连个朋友都没有，也只有王六那样的小傻……老实人才会跟着你。”
说着一停，很是神气地回看他，“跟着我就不同了，马上封作大将军，银子、人手都随你调度。等事成之后，只要你想，我和舅舅他们找个地方隐居，把人都留给你也未尝不可，这难道不比在阿父那儿当个小都统好？”
“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些，虽然如今我看着没阿父厉害，但你看这些，假以时日必定不差——”
小嘴叭叭一顿，分明还没影儿的事，经她一说，倒好像马上就能当皇帝般激动人心。李承度看似认真听着，实则越来越忍不住笑意。
“郡主。”他仍在座上，打断她，眉眼中很有些温和，“请过来些。”
“什么？”扶姣疑惑地看去，瞧不出他的意思，便不大乐意地往那边走了两步，正嘀咕有什么事，下一刻左脸就被那只手轻轻掐了下。
很轻的力道，一掐即撤，扶姣差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意识到后，那双眼果不其然地瞪圆了，看看他，再摸摸脸，“……你做什么？！”
“方才有只飞虫。”李承度很淡然道，手已经搭回了椅背，毫无做坏事的感觉，“已经帮郡主弹走了。”
那是弹吗，分明是掐罢？扶姣狐疑地盯着他，也有点不确定，毕竟李承度不像是那种会捉弄人的恶劣性子，他十七岁时就沉稳得像个老头了。
最后不大高兴地唔了声，“那你直接说就是，不可以随便掐脸。”
“好，下次一定。”李承度依旧是恭敬模样。
扶姣今日未施脂粉，脸蛋素净，捏起来的感觉很柔软，像是略带弹性的面团，细腻光滑，和李承度想象中别无二致。
那天看到渥丹的举动时，他就有些想试一试，只是克制了。但今日看着她在面前喋喋说道，总觉得那下面是一只憨憨的小狐狸，或者说是只摇着尾巴的欢快小狗儿，一时没忍住，就上手了。
可惜不能过多停留，时间再稍微长些，指不定要被咬。
“我说的这些，你觉得如何呢？”扶姣问他，仍是很自信的神色，根本就没想过他会拒绝。
李承度确实也没拒绝，微微颔首，道：“兹事体大，请郡主容我考虑几日，再予答复。”
的确是件大事，不能轻易定夺，扶姣很大方地应了，“那就好好考虑罢，给你三日，你是个聪明人，定知道如何取舍的。”
在架势上倒把一些官场老臣学了个十足，不知方才那些忽悠人的话，是不是就是往日在宫里听多了模仿的，有模有样。只太稚嫩了，叫人难以重视，也只有李承度会耐心听她讲诉。
他最后还认真问了句，“有这样的资本，郡主去请侯爷，他未必不会答应，为何会来寻我？”
“阿父不行。”扶姣摇了摇头，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他不会去救舅舅的。”
她已经完全看清了，阿父根本就不关心舅舅的死活，如果阿娘还在，也许有那个可能……可能就如同世人常说的罢，人走茶凉，阿娘这个维系的纽带没有了，即便是她，也无法让阿父有所动容。
相较于近十年来只是见面，而没怎么关心过自己的父亲，扶姣内心更愿意当做亲人的，还是舅舅一家。
想到这些，扶姣有点低落，很快就恢复一如既往的模样，郑重对李承度道：“我相信你。”
…………
回郡守府的路上，扶姣脚步很是轻快，面上还有点儿小得意，脑海中仍不住浮现李承度最后那带着些许错愕的神色。
他肯定是被自己那一声相信给震撼了。扶姣无比确定地想，这是她从书中学得的方法，利在前，只能些许动人心，真正要收服一个人，还是要靠情、靠义、靠本事。
这三者她都不缺，收服一个李承度自然是不在话下。
相比于阿父，还是她更有当主公的资质罢。扶姣叹了口气，可惜她没有争天下的雄心，不然帮舅舅拿回江山也未尝不可，但那太累了，况且……舅舅连拿玉玺盖折子都嫌累，那个位置，他八成也不想再要了罢。
等救回舅舅，他们就寻个世外桃源，一家人吃喝玩乐，也很不错。
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扶姣又从侧门溜进府，进倚阳居的刹那，忽然神色一顿，想起了什么，那个凶她的人，她忘了让李承度去找他算账！
犹豫的神色在面上闪烁不定，扶姣颇为苦恼，再走一趟，她觉得路太长很累，可是放下，她又不能咽下这口气。
长这么大，还没几人敢在她面前甩脸色摔门。
脚步无意识地慢慢往里挪，才要绕过墙角，就隐约听见了里边的交谈声。
是两个缩在廊下避风的婆子，她们负责院内外的洒扫，平日也难得见几次主家，规矩没那么严，嘴便不牢靠。
“前些日子那位被侯爷关进柴房里，发那样大的火，后来放出来，如今还不是没事儿人似的。”婆子感慨，“到底还是有子傍身得好啊，瞧瞧，府里内务还是能管着，虽然没名没分，但谁敢小看她。”
另一人附和，“那是，咱们这位身份是高，听说娘是什么公主，可是不是说皇帝都要没了，什么公主郡主的，也就不作数了罢？侯爷如今也不往这看一眼，人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可见这话是真真儿的。”
“是啊。”婆子跟着叹，“倒是个可怜的，脾气又大，小郎君日日来拜见都不得入门，等日后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指不定要怎么闹。”
扶姣一愣，疑惑地皱起眉头，她们在说的……是谁？

第三十一章 ·
灰蒙蒙的天, 风嚎不绝于耳，门窗隐隐颤动，每发出一点声响, 渥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生怕有人直接推门而入, 发现老老实实待在房内的不是郡主而是她。
小郡主瞧着漂亮得和仙女儿似的, 偏偏很会抓人七寸，看出她喜欢吃, 直接用不听从就断食绝水来威胁她, 再不然就赶她出府, 让她和流民一起去领粥吃。渥丹没抗住，好在知道郡主是去找李都统，且说了两刻钟就回, 应当不会有大问题。
再者, 小郡主身边应当有人暗中保护, 她听人说侯爷派了什么暗卫跟着小郎君。对小郎君都如此，侯爷那样疼爱郡主, 应该更会护着罢。
可是, 眼下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渥丹打开炉盖, 心不在焉地往里面添香, 忽然手一抖, 被动静惊得回头，双眼乍然放出光芒，“郡主——”
扶姣从窗边慢吞吞地爬进屋, 姿态不大雅观, 好在周遭也无人看见，渥丹忙上前帮她, 解帷帽，更衣，边嘟哝，“郡主去得太久了，期间小郎君又来了一次，说是什么做了酸枣糕，我没敢接，直接打发走了。还好只是小郎君，要是侯爷来了我就……”
“爹爹已经十多天没来过了。”扶姣打断她，指尖不小心勾缠住袖口纹样，慢慢扯出一条线来，渥丹便去取小剪子。
她低头专心剪线时，扶姣很认真地打量着。
原本那夜在她怀中哭过后，扶姣就渐渐有了把渥丹当自己人的意思，奶娘盼儿她们都不在，总要有个得用的人，所以今日出门才会让她帮忙打掩护。但是……扶姣最讨厌骗自己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剪断线，换回常服，扶姣身上隐隐的不适感终于消失，眼神跟着去端吃食的渥丹转，等她把食盒中的点心慢慢摆开，再递来银箸时，才推开，“你认识循念的爹娘吗？”
渥丹起初没反应过来，半晌啊一声，“当、当然不认识啊，郡主怎么突然说这个。”
“喔。”扶姣竟很沉得住气，那双平日泛着天真的眼眸依旧没什么变化，略歪着脑袋看她，“我听别人说，他其实是爹爹的儿子，生母叫什么婉姨娘。”
渥丹一惊，干巴巴道：“这种事……我竟从来没听过，哈、哈哈。”
渥丹也是不会扯谎的性子，平日能忍住不说就很难得了，被稍微一试探，就不由露出马脚，即便是扶姣也能轻易看出蹊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渥丹眼神飘在空中，不怎么敢看她，“我怎么会骗郡主。”
扶姣又“喔”了声，对她道：“但是无风不起浪，如果真是没影儿的事，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传言呢？我倒是想到一个好办法，试一试就知道真假了。”
“什么办法？”
“反正他每日都要来我这一趟，明日我就着人抓住，先打一顿，看爹爹那儿怎么说。”扶姣撑腮似在思考，脑袋微动时那耳坠也跟着轻晃，碰出叮铃当啷的细微响声，“不行，打一顿还是太轻了，直接打死罢，反正也没什么，我本来就不喜欢他。”
渥丹悚然失色，早就听说这些贵人视人命如草芥，但听到这种话从平日天真的小郡主口中说出来，依然叫她寒毛颤栗，且看小郡主习以为常似的神色，渥丹根本不觉得那是假话。正疯狂转着脑袋思忖如何劝阻，扶姣又道等明日太晚了，她要现在就去找人，说着已经起身——
“郡主，郡主——”渥丹慌忙去拦，“这不大好罢，小郎君又没做什么，怎么就、突然说什么要打死他的话……”
扶姣推开她，边走边道：“有什么不行吗，以前在宫里，我不喜欢哪个人，舅舅也会帮我直接处置了。”
果然不把人命当回事，渥丹吓得魂飞魄散，无论怎样都找不到拦她的理由，最后干脆一狠心一闭眼，“郡主，小郎君确实是你弟弟！”
拿鞭的手一顿，扶姣看向她，“所以，你其实都知道？”
“……大概知晓个七八罢。”
重新落座，扶姣面不改色喝了口滚烫的茶，自认很平静道：“好，那把你了解的，全都仔仔细细、一字一句说清楚。”
***
扶侯得知女儿大闹朝日居时，正在和众幕僚商议洛阳那边关于太子出逃一事，闻言一愣，紧接着腾得起身，“怎么回事！”
传讯人报得不清不楚，见还有诸多外人在场，吞吞吐吐道：“郡主突然率人冲去，不知为何发了好大的脾气，还绑人，闹得人仰马翻……”
扶侯眉心一跳，直觉是婉姨娘和循念的身份暴露，以纨纨那狗脾气……再顾不得什么，匆匆说一句此事容后再议，就大步往朝日居那边赶。
幕僚们对视一眼，俱作淡定状起身互相告辞，就当没听见主公的糟心家事。
朝日居内。
这儿是婉姨娘的暂时住所，准确而言，朝日居的耳房才是她的寝居，主动把倚阳居让给扶姣而搬到此处的她，可以说做了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扶侯再忙，每日也会回房歇息，耳房离得近，稍微有动静就能听见。深夜捧一碗汤问安，或是服侍他沐浴更衣，日日如此，便是再大的气也要在这种周到和贴心中慢慢消退。
十多日来，婉姨娘知道侯爷已经差不多不再气了，且因着她的病，还对她多了些体贴，让她为循念保重身子，待遇甚至比以往还要好些。
置之死地而后生，说的大约就是她如今光景，婉姨娘春风得意，连苍白的病容连带都焕发光彩。
这种光彩在扶姣带人闯进朝日居时消失了，变成仓皇失措。
她从没想过会如此猝不及防地见到这郡主。
到底是在心间留缠多年的阴影，婉姨娘下意识捂脸，被扶姣皱着眉叫人拉开，然后对她仔细打量了半晌，就在婉姨娘心惊肉跳之际，扶姣摇头不解道：“长得这么丑，爹爹是怎么看上的？”
说罢往后落座，摩挲着手中的鹿皮鞭，拧眉续看她几眼。
婉姨娘怔住，这个反应……小郡主没认出她？
脸上露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复杂神色，在郡主抵达张掖郡后，婉姨娘百般躲避，生怕她见到自己发怒，结果，她根本就没印象。
扶姣当然不记得她，谁会把一个六岁时讨厌的人记在心上，婉姨娘对年幼的她而言就是过眼云烟，罚过也就忘了，就算如今特意提起，她也不一定能清晰回忆。
扶姣只知两条信息，这婉姨娘生下循念的时间和阿娘离世差得不远，二则是，有个婆子说婉姨娘曾经是长公主府上的婢女。
那婆子从洛阳跟来，对婉姨娘的底细颇为清楚，因她身份低，婉姨娘平日从未注意过，便不知还留了这么个隐患。
仅这两点，就已经足够让扶姣升起想杀婉姨娘的心。她其实从未杀过人，无论直接间接，因为无人敢真正惹怒她，大部分生气，都只是些无伤大雅、吹毛求疵的小事。
回过神来，婉姨娘扯起笑颜，柔声道：“郡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婢不过是伺候侯爷的人，平日里帮侯爷打理打理后院，莫非是下面人哪里没伺候好？这儿的人确实不比洛阳精细，若有什么不满，郡主只管说，婢一定如实向侯爷禀报……”
她暗示扶侯会帮自己撑腰，但扶姣根本懒得听，用鞭子指去，“我不想听她开口，你们谁去？”
周围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朝日居的仆役，谁敢动手？都知道婉姨娘暗地的地位，若是贸然动手，回头就算侯爷不罚，也定会被婉姨娘整治。
让郡主闯进院子，是因着出其不意，还有碍于小郡主的身份不敢大动干戈，可再做其他的……
这种情形并不出扶姣所料，毕竟不是在洛阳的长公主府，她也不慌，气定神闲地往外丢金银，一锭又一锭，金灿灿银光闪闪的，叫旁人看直了眼，忍不住咽口水。
她道：“我阿娘是明阳长公主，我是圣上亲封的明月郡主，也是爹爹唯一的嫡女，你们应该都清楚。她是什么身份？我要处置她，难道爹爹还会对我生气吗？往后退一万步来说，爹爹就算不高兴，充其量罚你们一顿。”
她扫了眼满地的金银，“一顿罚，换这么多金银，只看你们觉得值不值。”
当然值！这些人，尤其是粗使仆役，就算干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挣这些银子，起先还有些犹豫地往前慢走，随即扶姣又道：“你们自己凭本事捡，捡到后不得哄抢，谁得的多，便多使些力，就够了。”
竟是随他们捡！这话立刻引起轰动，瞬间，所有人都蠢蠢欲动了。
婉姨娘大惊失色，又气又急，暗骂小郡主哪来这么多金银，面上仍强自镇定，“郡主，话怎么能这么说，婢又未犯什么国法家规，动用私刑无论在哪儿都不可取……”
扶姣眉头稍稍一挑，立刻有个婆子从人群中冲出，拿住婉姨娘的脸囫囵两个大耳光就甩了上去，“小贱皮子，我早瞧你想呕了！背主的玩意儿，当初殿下没了才多久啊，就迫不及待地爬床，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呢，可惜郡主当前，还是那痴心妄想的癞蛤|蟆——”
婆子就是告密婉姨娘身份的那位，下如此狠手既为银子也为私怨，当初跟来雍州的老人也有些，都是以往伺候婉姨娘的，只因知道婉姨娘那点过往，就被她故意拿捏错处一个个或罚或赶，有两个还直接丢了性命。
婆子心中一直存着气，只是离了府里没有好活计可找，如今得了机会，可不得使劲报复。干惯粗活的手糙厚有力，蒲扇一般大，猛扇下来让婉姨娘脑袋嗡得一声，眼前直冒金星，脸颊迅速高高肿了起来，话也说不利索了，双眼放出狠光，“你，你……”
“你什么你？泥猪疥狗的玩意，还想在郡主面前充个人形。”婆子越打越使劲，打一次，便往地上抓一把银子，扶姣静静看着，什么都没说。
其余人生怕婆子把金银都拿了，纷纷一拥而上，扯头发撕衣裳的，种种都有，短短不到一刻，婉姨娘几乎就没了人样。
面前这场景，扶姣看着，并没有露出解气的高兴模样，眼眸微垂，将鹿皮鞭放在了石桌上。
正是此时，循念气喘吁吁跑来，见此惊了一瞬，“你们做什么！”慌慌忙忙地就要上前去解救婉姨娘。
众人敢对婉姨娘动手，却还真不敢伤他一根毫毛，装模作样地上前拦人，扶姣却站起身，在离他足有一丈远的距离打量，露出一种厌恶的神情，“我很讨厌你。”
循念呆怔，抿了抿唇还要继续，扶姣一抬下颌，“我本来只想打她一顿，你再动，我就直接杀了你们母子。”
她是很平静的语气，那身衣裳甚至显得飘飘若仙，雪白仍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容漂亮极了，偏能吐出如此冷酷的话，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偷偷看来一眼，谁都不觉得她只是在放大话。
长公主已逝，洛阳那边皇帝眼见也要当不成了，谁都不知小郡主哪来的底气，偏那气势傲极了，无人敢忤。
院内短暂静下来。
“你要杀谁？”扶侯从门外快步踏进，脸色沉得能滴水，一扫院内，围着婉姨娘的仆婢当即呼啦啦跪地，个个把脑袋垂到胸前，怀里紧紧揣着银子。
仔细看了眼婉姨娘的模样，扶侯简直气得仰倒，这是他的住舍，竟然也能让女儿闹成这样！
“扶姣！”他声音都气得发颤，指着女儿说不出话。
扶姣还很轻快地应了声，“我在呢，爹爹。”
“……”忍着怒火，扶侯着人将婉姨娘带到屋内，再遣退所有仆役，确认仅剩他们四人时，才一掌猛拍茶桌，“胡闹！胡闹！平日里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竟还敢动用私刑！”
他也是练武之人，力道极大，夹杂着怒气的一掌直接把茶桌震出裂纹，如果不是克制住了，他方才甚至直接打向女儿。
连循念都吓得不敢喘气，扶姣这个始作俑者却没事人般，“什么叫私刑？我打一个看不顺眼的下人都不行吗？”
“看不顺眼就要打要杀，哪天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也要对我动手！”扶侯似有深深的失望，“我原以为你只是任性了些，没想到你竟如此顽劣不堪。”
扶姣慢慢喔了声，“那爹爹也帮她打回来好了，反正阿娘不在，又没人为我伸冤。”
扶侯噎住，话是这么说的吗？
他额间隐有青筋迸出，确实是气极了，此时扶姣开口，“爹爹，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来这儿吗？”
扶侯实在没有好气回，用怒极的目光看她，扶姣便自己继续道：“之前听了爹爹和我说的事，我已经慢慢想通了，舅舅确实不适合那个位置，如果爹爹有那个想法也未尝不可，我还能当个公主玩玩，所以本来是有件东西想交给爹爹的。”
怒气一滞，扶侯下意识道：“是你阿娘留的？”
“不是呀。”扶姣奇怪地看着他，似乎不知为何他有此一问，“是舅舅留的，临走前，他偷偷把玉玺塞给我了。”
玉玺？！扶侯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下，随之而来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竟是玉玺！
前一刻还在重怒，下一刻突然转换脸色未免太不自然，扶侯依旧沉着脸，“那玉玺在何处呢？”
“当然不在身边。”扶姣眨眼，视线慢悠悠在屋内转了圈，“当初来时有追兵，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把它藏在一个地方啦，离这儿有些距离呢。”
她疯狂眨眼回避眼神时，一般就是心虚说谎的时候，可惜扶侯和女儿相处时间并不长，根本不了解她这小习性，闻言很有些迫不及待，“在哪儿？为父立刻就派人去取。”
扶姣这才露出不高兴的模样，往旁边一坐，“我也说了是本来，看到这两人后，已经忘记在哪儿了。”

第三十二章 ·
玉玺二字带来的巨大惊喜有那么几息冲昏了扶侯头脑, 但听到女儿的话后，理智稍稍回笼，他皱眉道：“纨纨,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这话和婉姨娘起初说的别无二致，扶姣抬头不解看他, 疑惑地“嗯？”了声。
她懒散地坐在椅上, 仍是那副娇蛮神态，但扶侯此时不觉得是女儿不讲道理了, 只当有小人怂恿、带坏了她, “那件事其实是误会, 郭峰并非婉姨娘指使，真正让他害你的另有他人，他以往和婉姨娘结怨, 故意污蔑她罢了。”
郭峰。扶姣想了想, 才记起此人是谁, 曾在被追兵追捕时带丢她，让她险些被抓走的人。怔了会儿, 若有所思地唔了声, “原来还有这, 爹爹不说我都不知道, 那就一起算到她头上罢。”
扶侯：“……”
婉姨娘：“……”
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件事。
两颊高高肿起的婉姨娘呜呜出声, 似乎很想说话，她眼底带着惶恐，比先前扶姣令人打她时还要惧怕。从听到玉玺时起, 婉姨娘就有这种情绪了, 她毫不怀疑在玉玺和自己之间，侯爷会选谁, 只希望小郡主年少，能天真好哄些。
她心底交织着惧怕、愤懑还有怨，真不知小郡主到底哪来的运气，本以为到如今光景这位已经是落地的凤凰，没想到……
循念再没忍住，三步作两步跑到她身前，抱住婉姨娘的手，母子二人蜷成一团警惕地看向扶姣时，活像她是个恶霸。
扶姣又轻轻眨眼，“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扶侯一时沉默，半晌道：“莫要迁怒。”
从最初进院时的怒火滔天，到如今的轻声劝说，其实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但也许是顾忌循念在场，也许是觉得身为父亲不能被女儿牵着走，他并没有太快转变说法，仍在试图挽救。
“爹爹难道不知我不高兴的原因吗？”扶姣抬首，视线正对扶侯，那眼中清亮的光竟让他有丝狼狈之意，轻轻移开了眼。
自然是知道的，女儿和妻子的性情一脉相承，爱憎分明、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初尚公主时，二人还没处出夫妻之情，长公主就已经明确和他说过，胆敢纳妾，就直接打断他的腿再和离。女儿此举，当然是在为她的阿娘打抱不平。
可……扶侯叹道：“此事确实是我不对，当初一时醉酒误事酿成大错，只那么一回，就有了循念，后来想想……”
“爹爹。”扶姣打断他，那眼中出现了一种让扶侯倍感陌生的神情，“我很讨厌人骗我，真的非常讨厌。如果你是要想方设法为他们编什么理由，就不用说啦。”
想了想，又道：“其实有些事，我也能理解的，毕竟阿娘离世这么久了，爹爹身边寂寞，是需要人照顾。”
扶侯和婉姨娘俱是微怔，仿佛看到曙光般升起一丝希望，扶侯道：“那……”
“不过。”扶姣道，“阿娘那样喜爱爹爹，肯定还在下面等你没走呢，爹爹实在寂寞，就去找她照顾罢。”
说完，也没看扶侯铁青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口，站起身，重新拿回鹿皮鞭，“我不会逼爹爹做什么，但是玉玺在哪儿，只有我高兴时才能想起。”
目光最后从屋内几人身上一掠而过，走出朝日居。
哐当——推门声将院门外跪着的下人惊得哆嗦，随即看见小郡主安然无恙地走出，神情依旧不变，有不少人都轻嘶了声，暗道论地位，婉姨娘和这位还是万万比不得。
…………
依旧是阴沉沉的天，没有大雨，但狂风携来的沙尘如同雨丝，即便被重重建筑卸去大半，也依旧扰人。
渥丹紧张跟着，眼见小郡主越来越快，不由轻唤了她一声，却见小郡主头也不回，遥遥从风中传来了话，“不用跟着我。”
渥丹立刻顿住，她已经下意识非常遵从小郡主的话了。
扶姣没回倚阳居，从知道那是婉姨娘住过的地方后，她就觉得非常反感，再不肯多待一息。此时在府中也是漫无目的地乱走，有些护卫和仆役不认得她，但从形容和神色大致也知晓身份，远远的就行礼避开了。
腰间的钱袋子空荡荡，里面的金银珍珠全都丢了出来，这让她走起来异常轻快。说起来，那些金银还是乔敏临别时给她塞的，当时不过是想能坑乔敏一笔，没真当回事，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扶姣认真想，等下次见到乔敏，也许该对她好些。
思绪乱飞，手中的鹿皮鞭也跟着胡乱甩动，等扶姣回过神，这一隅的草木已经被她不知不觉打得七零八落，本就是秋日萧条的景致，如此更显凋败。
扶姣摸摸那仅剩最后一片叶子的南天竹，忽然眼神一动，知道要去哪儿了。
身随心动，下一刻，扶姣再度出现在那条熟悉的窄巷。
李承度未离开，却难得没有看书，而是在院内练刀。他的刀法承自父亲李蒙，大开大合，充满沙场老将的悍猛，每一次动作都带起厉厉风声，蕴含雷霆万钧之势，这种情绪极其外露的刀法，和他看起来沉稳的性子并不相符。
扒在墙边的人望了好一会儿，待李承度最后收势时立刻给他鼓掌，道了声“好”。
她的动静，李承度早有察觉，此时抬首略带了好笑问她，“郡主怎么爬墙？”
“才没有爬墙。”扶姣不满道，“你把门给闩上了。”
刚巧旁边有条凳子，听见里面的动静，她就挪过来站着往里看，没想到李承度刚好在练武。
练武时的他和平日很不同，眉眼间多了股凶悍，方才扫过来的目光也很凌厉，扶姣却半点也不怕。
扶姣见过的猛将不少，她幼时皇帝就因她好奇偷偷带着去军营看练兵。军营练兵比武多动真格，流血都是小意思，皇帝被惊得连连摆手说要走，小小的扶姣却看得津津有味，站上大鼓叉着腰，奶声奶气道：“再来一次，有赏！”
如今想起来，她骄纵的名声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流传的。
不过渐渐长大后的扶姣甚少看这些，她嫌血汗多，不雅观。
“是我的错。”
李承度将刀横在石桌，往前迈几步，上提门闩，静立在门旁，但扶姣却仍站在凳上一动不动看着他，很理所当然道：“扶我下去。”
等李承度顺应她的意思上前伸出手，才勉勉强强搭上去，一跃而下，上峰视察般负手踱进门，“我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如果我记得不错，离郡主走出这道门，尚未超过两个时辰。”
扶姣一愣，是哦，她在府里那样闹一场，总觉得过了很久，原来才这么点时间吗？
注意到她换了身少见的胡服，腰系皮鞭，一身刚从哪儿历练出来般的气势，李承度立刻反应过来，“可是有何变故？”
“变故……也能说有罢。”扶姣琢磨着，“可能我们只有不到两日的时间了。”
从她到张掖郡以来对阿父的了解，他如今肯定很急切地想得到玉玺，最多不超过一日就会做好对那母子俩的处置，然后迫不及待让她领路。
这也是她再次来寻李承度的原因之一。
但在开始说清来龙去脉之间，她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让李承度去做。
扶姣绷着脸，严肃道：“我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事……”
她将寻路途中，被人摔门甩脸色的事详细说了遍，重点在于那人居然敢“凶”和“骂”她。
虽然李承度认真听了全部，也没发现对方何时做了这两件事，沉吟道：“可是要我去把人找来……”
“不。”扶姣摇头，用不争气的眼光看他，“打他一顿算什么，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踮脚凑在李承度耳畔，对他细说了什么，随后就见李承度也难得神情滞了下，尽量平静道：“我觉得，还是直接把人抓来让郡主出气更好。”
“不要。”扶姣鼓腮，乌亮的眼盯着他，试图从中分辨是不是有什么不情愿，最后道，“你就说，做不做罢，不然我就自己去好了。”
说着真要往外踏步，被李承度拦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败在她执着的目光下，微不可闻地叹了声，“那要容我戴顶帽子。”
这是自然，干坏事怎么能叫人看见脸。扶姣深以为然地颔首，“你功夫比我好，一定不会被人抓住的。”
不是抓住不抓住的事……李承度寻来宽帽，压了压帽檐，实则是，这种报复的方法过于……
他又不着痕迹扫了眼扶姣全身，其实已大致猜出她在这近两个时辰内发生了什么。能够让她和扶侯闹矛盾的事不过那么两件，且都是捂不住的火，今日，只能是婉姨娘和循念的身份被她知晓，但具体是无意得知，还是扶侯主动告知，便要等稍后她自己说明了。
将面容完全掩在帽檐后，李承度寻到扶姣所说做了标记的那家，慢步上门，而后抬手，叩叩——
“又是谁啊？”住在里面的男子并非府中同僚，他是张掖郡百姓，在附近的酒楼当伙夫，近日原本与他相好的卖酒女和旁人好上了，他心中郁郁，所以很有些暴躁。此时猛地拉开门，见是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什么事？”
李承度没出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在男子看得满头雾水之际，手指轻轻一弹，就往他口中弹了颗药丸，随后砰得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男子愣怔半晌，随后才呸呸呸地往外吐。但那药丸太小了，含在口中几乎转瞬就化开，舌尖漫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苦味，苦得他五官都皱成一团，还在想自己没结什么仇罢，这是毒药？光明正大来害他？
男子苦了好一会儿，疯狂拿水漱口，正想出门找大夫，那苦味又渐渐没了。
他咂摸了会儿，不大确定地想，好像是……黄连的味道？
兀自琢磨着，屋外敲门声又起，这回他多了丝警惕，拿着棍子站在门边，小心翼翼问：“谁啊？”再从门缝边张望，屋外空空如也，什么人影都没。
“叩叩——”敲门声凭空响起。
总不能青天白日地见鬼罢？男子咽了口口水想，猛地拉开门，正要没头没脑地敲下去，口中啊得一声，又有了那熟悉的苦味，且这次比上次更烈，苦得他连棍子都抓不牢，直接跑回去灌水喝。
如此来来回回起码有四五次，男子总算明白了，这是有人在捉弄他呢，当即对着门外破口大骂。
但此时，捉弄他的人已经真正离去。
…………
李承度回到院内，取下帽子，素来从容不迫的人，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面前兴奋地蹦来一人，那双亮晶晶的眼显然是高兴极了，“李承度，你最厉害啦！”
这种称赞，好像也并不怎么令人开心，李承度微微颔首，“这种黄连丸，郡主是从哪里得到的？”
黄连单独的效用非常有限，他不觉得有哪家医馆会这么无聊，专程制这种只能用来捉弄人的丸子。
果然，扶姣道：“我特意让御医给我做的，谁要是骂我，就喂给谁，乔敏当初也吃了一次，她追着我跑了大半条街，不过没追上。”
听上去还很是骄傲的模样。
当初从洛阳把她带走，李承度本以为小郡主挑挑拣拣拿的都是些衣裳首饰，没想到，连这种东西她也不曾落下。
饶是他，也不得不心悦诚服说了句，“郡主高才。”

第三十三章 ·
时辰不早, 眼见天色转暗，狂风有愈来愈烈之势，二人谈话之地从院中转至屋内。
因扶姣说饿, 李承度又去给她下了碗与那夜别无二致的汤面。他煮面时，扶姣就坐在门边的小凳上撑腮看, 看他利落的动作, 看他专注的神情。
李承度做一件事时，好像很容易沉下心, 仔仔细细、有条不紊。扶姣想, 不像她, 即便喜欢看书，也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就会频频往外跑，她冷不丁开口, “爹爹另外有妾有子的事, 你知道吗？”
果然是这事。李承度动作顿了下, 没有否定，“和侯爷一起来雍州之人, 大都知晓。”
“但你没有告诉我。”扶姣道, “途中郭峰受人指使想要害我的事, 你肯定也能看出, 依然没有让我知道。”
她神情颇为认真, 前一刻还在雀跃地说李承度好厉害，下一刻就带了微微的审视，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那张犹带稚气的脸慎重起来, 也很有模有样。
面已经上桌, 李承度推去，转身将唯一的烛台移来, 点燃，边道：“如果我都说是，且是有意不告知，郡主先前的话是否都会作废，再也不会来此地？”
扶姣微怔，犹豫起来，纠结地思考，这份不决不仅是因之前和李承度兜出过底牌，更是因一路来对他生出的信赖。舅舅一家远在洛阳虎口，阿父也不再可信，如果再摒去李承度，她还有可以用、可以信的人吗？
半晌，她郑重点头，“是。”
如果他真是有意，那就不值得她的信任。
初初燃起的火焰印在她眼底，光芒极盛，分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却有这样的决心，仿佛只要是违背了她的原则和喜好，万物皆可舍弃。
这种勇气，并非每人都能拥有，只有极为自信且不缺乏爱的人，才能做到。李承度静坐在位上凝视扶姣，心中倒是首次对皇帝一家生出好奇，扶侯养不出这样的女儿，过早离世的长公主也无法让她的性格成形，想来只有陪伴她最多的皇帝一家，才能影响最深。
他在思考时，手无意识搭在椅背，指节处偶尔轻轻叩下，“笃”的一声，微不可闻的敲击声也能让扶姣眼神跟着动一下。李承度沉默得久了，先前还很严肃的她沉不住气，急急开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呀。”
唔了声，“其实有正当由，我也可以酌情考虑，稍稍原谅那么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边说，边看一眼李承度，目光中含着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期待。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小猫被什么东西打一下，它立刻回头，看到是你，便凶悍地哈气，却没动手，反而在凶巴巴地边叫边等你给一个解释。李承度深觉，若再不解释，爪子就该挠上来了，组织好语言，便将如何发现郭峰之事，到船上她突然生病，再到扶侯如何交待他的过程说得一清二楚。
扶姣慢慢听着，眉头忽皱忽平，也想起了船上那莫名其妙的问题。当时李承度问她是想最后一刻知道还是那时就知晓，她选择了最后一刻……如果做的选择不同，她最开始知道这件事，那就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对待爹爹，也不会想到用玉玺来骗他，只会冲动地大闹，那也许……现在得意的就是那什么婉姨娘了。
李承度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特意往对自己有益的方向讲述，既然扶姣要了解事实，他就把经过原原本本地道出。
至于最后她如何想……李承度出声提醒，“郡主，面要凉了。”
扶姣啊得一声，下意识拿筷，挑起面条小口小口无意识地咬，等小半碗用得差不多时，也大约有了结果，“好吧，事出有因，我暂时可以谅解你。”
她抬眼看去，“毕竟你之前是爹爹的属下，为他办事，听从他的吩咐也不为过。但是从今日起，无论大小事，都不可以再瞒我，知道吗？”
听她的语气，分明还没应下的事，就好像李承度已经被撬动，答应转投她的麾下一般。但李承度没有打断她，微微颔首，“那郡主可以说了，今日在府中，同侯爷怎样闹了一场。”
他能猜到这些，扶姣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确实有些聪明。
慢慢喝了口水，她站起身，将今日离开他院落后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不同于她倾听时神色的复杂精彩，李承度脸色一直平淡如水，即便在她很得意地说自己用金银打动仆役，让他们纷纷对婉姨娘动手时，那眉头都没动一下，这让扶姣不免有种曲高和寡之感，很不满道：“你怎么都不给点反应？”
李承度从思索中回神，抬眼对上扶姣视线，嗯了声，道：“郡主厉害。”
扶姣：“……”
宛如泄气的河豚，她想，算了，李承度本来就是个无趣的木头，不能指望太多，能用就行。继续把后来同扶侯的对峙道出，扶姣往回一坐，“所以我说我们时间不多了，爹爹肯定很快就会让人带我去拿玉玺，说不定那人就是你，不对……八成是你。”
她有些笃定，因为觉得爹爹深信李承度，像去洛阳都是令的他。
“不。”李承度轻淡的语气予以否定，“一定不会是我。”
扶姣露出疑惑神色，他道：“因为郡主太信任我了。”
扶姣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不曾掩饰，抵达雍州后曾多次在扶侯面前夸他，之前扶侯可能觉得有趣，甚至还在他面前隐隐流露出别的想法，只是都被他不着痕迹挡了回去。但这次涉及到玉玺，以扶侯的性情，绝不可能再派他跟随小郡主去取。
“那怎么办？”扶姣道，“我还在想，到时我们可以在路上趁机跑走呢，气死他。”
这其实是个小问题，不难解决，在这之前……李承度问：“郡主用玉玺作筹码，难道不怕侯爷直接把你关起来，逼你说出地址？”
权势迷人眼，在天家尚且有父子兄弟为此头破血流，何况是准备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反的扶侯，小郡主此举其实是兵行险招，倘若扶侯再稍微狠心一点，她如今就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儿同他说话。
李承度深觉，她实在过于大胆了。
扶姣呆，她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或者说她虽然对扶侯有深深的失望，并不对他去救皇帝抱希望，但在她心中，这仍是自己的父亲，“应当……不会的罢。他那样要面子，不然早就和宣国公一样扯大旗了，而且我的身份，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这次和扶侯重聚，父亲一再刷新她的认知，让她也不知道，为了皇位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不自觉看向李承度，仿佛在求一种认可，手心攥着袖口，微微渗出汗来。
李承度没有回她，而是站起身，无声走到窗边，忽然推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偷听之人的脖颈，一使力，咔吱一声，那人就如同被折断的树枝，轻飘飘倒了下去。
扑通——的声音，仿佛扶姣慢慢沉下去的心，她抿唇问他，“这是爹爹的人吗？”
李承度颔首，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忽然就出现在了院中，又从房檐上扯下一人，再度如法炮制，取走了此人性命。
他杀人时，如同煮面，如同落笔写字，都很稳，在飘扬的黄沙中甚至带着诗意。不是见惯生死的人无法做到这般自如，在杀这两人前，他必定还夺走过更多人的性命。
可是扶姣无法从李承度残忍的举动中感到丝毫惧怕，脑海中依旧盘旋着他那几句话，又问，“他们听到了我们的话吗？”
仔细确认过那两人相貌和所携之物，李承度回到屋内，“应该只有后面几句。”
这两人认识他，知道他的功夫，起初不敢跟得太近，后来大约是看他们在屋内待得太久，急切地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由靠近，发出了动静。
扶姣沉默片刻，“那你觉得，如果爹爹知道我的打算，他真的会逼问我，甚至……杀了我吗？”
最后那几个字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重量，却显然是她最想问的，李承度略一思索，如实回她：“我无法确定。”
人心复杂，谁都无法保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到底是扶侯的爱女之心略占上风，还是对权势的渴求会压倒一切。
他曾两次派人跟着扶姣，第一次因她天黑冲出家门，是保护她，但这第二次，很难说不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扶姣喔了声，呆了会儿，再次拿起木筷，对着那碗冷透的面又吃了几口。仍是很文雅的姿态，慢慢地尝了几口，眼睫轻轻抖动，才发现眼中不知不觉有了湿意。
其实最初是没有那么难受的，即使知道扶侯有了不知名的小妾，还有了庶子，心中更多的情绪是气愤，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阿娘，觉得他背叛了阿娘。能够想出用玉玺来骗他的法子，扶姣还深觉自己聪明，竟能够骗阿父，更为接下来自己要去营救舅舅一家而兴奋，可李承度的话犹如一盆冷水……还有那两个不知何时暗暗跟在她背后的人。
扶姣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收回那点不争气的眼泪，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在李承度面前哭第二次，但情绪若能完全掌控，她就是不是扶姣，而是李承度了。
察觉到泪水无声涌出时，扶姣飞速背过身，对李承度道：“不许过来，你刚杀了人，身上太脏了。”
事实上李承度衣衫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迹都没，他在原地顿了顿，瞥见扶姣拿袖口一下又一下地擦脸，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任谁都知道她怎么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声立刻让扶姣回头，胡乱擦拭的脸仍有泪痕，眼眶红红的，“你做什么？”
“拿壶，去烧水。”
“……烧水干嘛？”她试图用最凶的语气震住他的脚步。
李承度显然并不怕，提了壶去接水，放入厨房的锅中后，才回身道：“郡主稍后应该会口渴。”
扶姣脑袋转了转，意识到他是说自己会哭得口渴，本是由委屈伤心占满的情绪被什么刺了下，让她微微一滞，有那么瞬间想笑，可是身体还在哭，两厢交织下，忽然唔了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嗝。
她倏得睁大眼，仿佛不可置信般，身体的反应却不由控制，哭一声，就要打个小嗝，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伤心哭还是气哭，呜得骂他，“臭李承度，怪你，嗝——都怪你……”
先前的低落情绪在这种颇为滑稽的情形下慢慢消散，李承度唇畔也带了不易察觉的笑意，取来柔软的巾帕为她拭泪。
扶姣仍是边哭边打嗝，还要不高兴地问他怎么会有小娘子用的巾帕。
“郡主自己忘了，当初在船上，你分别放了十几条在我和王六身上，以备随时取用。”
扶姣想起来了，看标记也确实是她的，但气势不能输，如果不是李承度说什么烧水的事，怎么会让她哭也不得自在。
分明哭成一只小花猫，仍不忘保持气势，李承度为她慢慢擦拭泪水，待她稍微平静后出声道：“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应下郡主，不知郡主先前的话，是否仍作数？”
扶姣点头。
他道：“既然已是郡主的人，那有些事，我便不得不提醒郡主，那位婉姨娘和小郎君，你预备作何处置？”
顿了顿，“如果未曾有明确打算，不妨交给我。”

第三十四章 ·
漏尽更阑, 李承度仍在提笔书信，烛光在身侧摇曳，将他的身影投至地面、窗畔, 偶被缝中溜进的风吹得张牙舞爪。他头也没抬，从指间轻轻弹出一块极小的石子固定住烛台一角, 光芒立刻停止晃动, 渐盛起来。
这样简陋的环境，以他的身份, 其实本不应该。
即便家中遭逢大变, 但扶侯救下他后从他父亲李蒙手中接掌了部分兵马, 又极为欣赏他，从最开始就不曾亏损过他的待遇。
这种情况是在抵达雍州后出现的，其中缘由不用问也清楚, 定是督军汪豫的手笔。
汪豫此人的身份, 李承度暗中了解过, 虽然年轻，刚过而立的年纪, 看着只是个无害文雅书生, 实则经历颇丰, 从一个穷苦秀才之子到扶侯最器重的心腹之一, 不可谓不艰辛。他和扶侯互有救命之恩, 又曾为扶侯搏命杀过一位劲敌，所以很得扶侯信任，当初婉姨娘一事发生时, 才能轻飘飘几句得以脱身。
在这种识人用人的功夫上, 很难不承认扶侯和小郡主的父女关系，因为两人都如出一辙得自信。正像扶侯, 在他看来，诸多幕僚都是仰慕他的才华魅力而主动投奔麾下，便也没有什么不可信的。
有时候，李承度也不知该说他是极为大度还是过于自负。
而汪豫不喜李承度的原因有两点：一是他一直认为，李承度作为李蒙之子，只要李承度在，那些李家军必不可能真正臣服扶侯，很容易被李承度重新掌握；二则是，他向扶侯提的诸多意见都被李承度驳回，且不留情面，兼之李承度才智远高于他，扶侯又是那样惜才的态度，让他极有危机感。
不管内因外因，都注定他必会将李承度视为劲敌，欲除之而后快。
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斗争，李承度对此没什么惊讶，因扶侯对家人的救命之恩和父亲临终所言，他其实并不准备对汪豫做什么，约定之期将至，他一个注定离开的人，也没必要牵扯进扶侯下属的利益斗争中。
但没想到临别前，他还是亲手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
…………
扶姣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应她的要求，内室一隅放了盏彻夜长燃的连枝灯，灯树制成镂空花型，光影从其中穿过，在帐幔映出各种形状。
她看着帐顶出神，想起回来时爹爹什么都没说的模样，对她身后少了两个人也不以为意。正如李承度所言，既然先前放她出了门，那这种时候爹爹无论怎样都不会对她发怒。
甚至还能故意忽略她之前大闹朝日居之事，温声关怀。
原来为了一方玉玺，爹爹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幼年时一家三口和睦的场景依稀留存脑海，再对比如今，扶姣觉得那好像是两个人。一个是真正疼爱她的爹爹，已经随着阿娘的离去一同消失了，另一个……成为了别人的夫君、别人的父亲。
她已经没有爹爹了。
不知不觉窗外风声停下，微弱的天光散出云层，外室有人问：“郡主，起榻吗？”
扶姣应了声，渥丹并一众仆婢井然有序入内。依旧是先前服侍她梳洗的流程，但此时和前些日子比，明显愈发谨慎，可能是被她昨日大闹朝日居的动静所惊，油然敬畏，但这些对扶姣而言都无所谓，她本来也不会注意她们。
渥丹小心观她神色，待这位说打就打说杀就杀的小郡主再没了以前的轻松，“郡主收拾行李，只要那些东西吗？是不是太少了？”
“来回不过几日，要收拾那么多干什么？”扶姣满脸不以为然，扫过妆台，似想起什么般，“那就再拿些首饰罢。”
她仍记着李承度的嘱咐，极力忍住了要把所有从洛阳带来的东西原封不动打包的冲动，呜……他答应她以后会置办更好的，如果办不到，她定要狠狠骂他。
饶是如此，最终挑挑拣拣，也还有两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让大清早前来的扶侯皱眉，随即想到女儿那一天换三次衣裳三套首饰的劲儿，便也不说什么了。
扶姣正用最后一口鱼片粥，见到他也未起身，眨了眨眼，“爹爹用过朝食了？”
“……用过了。”虽草草收拾过一番，但从扶侯面容依旧看得出一夜未眠的痕迹，显然昨夜很是忙碌。
对于女儿说的玉玺一事，其实他也怀疑过，但不认为这是女儿能想出来的计策。起初以为是李承度在到张掖郡前就教好了她这么做，可是一想，女儿并不是能沉住气的性子，如果早知婉姨娘的存在，她最初就会大闹，而不是憋了半个月才有动作。
何况几年前他们二人相处时就不大和睦，至多是这次因着一份救命之恩，让女儿对李承度看法稍有改变，以李承度的性格，绝不至于会去帮她筹谋这等家里长短的小事。
至于玉玺……他昨日一得知消息后就召集人探听，等了大半夜才从几封传书中得知，洛阳那边确实已无玉玺的踪迹，宣国公以为是出逃的太子把玉玺一同带走了，如今正在大肆搜捕。
扶侯想，假如真是太子带着玉玺出逃，女儿在张掖郡闭目塞听，根本无从知晓此事，所以……
扶姣嗯一声，慢吞吞地漱口，披上氅衣就要往外走，被扶侯叫住，“又去做什么？”
“找李承度呀。”扶姣道，“昨天他答应我，会带我在城内玩儿。”
“不要总是打搅悯之，他也有许多事忙，没那么多闲暇。”
扶姣理所当然道：“那爹爹就少给他派事做嘛，我在这只和他熟悉，当然要他陪着。”
她说话时，扶侯暗地一直在认真观察女儿举止神色，见她一如既往得娇蛮，并无任何藏掖之感，心中最后那丝怀疑也消失殆尽。是了，如果当真扯下这等弥天大谎来诓骗他，如今怎会还有心思去逛街游玩，纨纨心性简单，伪装不了。
他遣退仆役，慢声道：“昨日所言之事，纨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扶姣一副你好笨的模样，指着那包裹，“不是爹爹让我收拾好来回的行李吗，我昨夜就吩咐下去了。”
扶侯一顿，他其实只是说句话开个头，沉思片刻，“昨日爹爹想了许久，也知晓纨纨的心思，你是在为阿娘抱不平，这点……爹爹确实有错。但婉姨娘毕竟服侍我一场，纵然有过，也不至要她性命。昨日你已撒过气了，依我看来，遣出府便是，以后就与我们再无瓜葛，可好？”
说着微微露出慈父笑意，“纨纨最是心善，定也做不出太狠心的事，我说得对不对？”
这是完全把她当三岁小孩儿哄了。扶姣也未生气，目光轻轻地在扶侯身上扫过，脑中是对李承度料事如神的惊讶，果然一切都如他所言，爹爹最初会这样来劝她，或者说，试探她。
“爹爹觉得可以吗？”她反问他，“如果在阿娘的面前，你也能这样说，我就同意。”
这句话显然捏住了扶侯命脉，他如果是能够在妻子牌位前面不改色说谎的人，当初就不会对着女儿遮遮掩掩。那些心腹幕僚对他这点也甚是了解，有时都忍不住暗地摇头，道侯爷心狠，却还不够狠。
“至于另外一个。”扶姣似在思索，扶侯接口道，“稚子无辜，循念和他姨娘不同，是个懂事知礼的孩子，纨纨若不喜欢，就远远送走。”
扶姣露出犹豫神色，半晌道：“好罢，但是爹爹不许再见他。我并非不让爹爹纳妾生子，但是那个婉姨娘，她曾经是阿娘婢女，又在阿娘离世不久就……如果是其他的，我才不会这么生气，爹爹正值春秋鼎盛，以后想要多少子嗣都可以，缺这一个，也没什么。”
她别别扭扭的模样，说明那腔怒火的确只针对婉姨娘，对他这个父亲顶多有些不满，更深的怨却是没有的。慢慢的，扶侯心底倒真再度升起对女儿的愧惭之意，作为人父，他做得确实不地道，不怪纨纨那样大的反应。
口中称好，扶侯续和扶姣商议了一些去取玉玺的事宜，离开倚阳居前对她道，最迟今日下午，就会给她一个交代。
扶侯走后，扶姣心中有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她依照李承度所言，一步步同阿父交涉，竟真能轻松达成所愿。原来许多事，不需要使脾气也能办到，只要把住爹爹的脉，他就不可怕，甚至连她作为女儿插手他的后院之事也毫无怒火。
摒去他作为父亲的那重身份，原来，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半日转瞬即过，扶姣午后小憩初醒时，扶侯遣人带她去了一处暗室，里面横躺着一具由白布掩盖的尸首。小卒掀开让扶姣远远看了眼，依稀能从那鼻青脸肿的脸上辨别出，正是昨日被她命人打了一顿的婉姨娘。
她被一碗毒酒了结了性命，扶侯特意让扶姣来看一看，说是要以证虚实。
扶姣仅看了一眼，就飞快别过头，像是忍受不了死人模样，扶侯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此处不宜久留，先出去罢。”
并没有立刻出暗室，扶姣没再看尸首，却看向了扶侯，“爹爹，你是不会再骗我的，对吗？”
扶侯颔首，神色认真道：“这是自然。”
定定凝视他几息，扶姣弯弯眸，那双明亮的眼成了月牙，“我相信你。”
…………
婉姨娘母子的事一解决，扶侯迫不及待提上日程的，就是让扶姣领人去取玉玺。夜长梦多，他担心女儿藏得不严实，会被什么人意外拿走。
扶姣对此毫无意见，只是按照李承度的嘱咐，强烈要求让李承度和她一起去，扶侯自然不许，反而点了督军汪豫。扶姣老大不高兴，又问他准备派多少人随行，扶侯道二十。
“那这二十人我总可以自己选罢？”扶姣气哼哼道。
扶侯笑起来，“你又不懂武，难道还能看出谁厉害？”
“要那么厉害做什么，重要的是长得好看，我看着心情好。”扶姣给出的理由，很符合她一贯以来的性子，扶侯摇摇头，“那就带你去挑几个，路上可不许再耍脾气，快去快回，知道吗？”
“知道了。”扶姣嘟哝，“也不知当初派人去洛阳救我时，爹爹有没有这么积极。”
说完就被扶侯轻轻拍了记，她也全然不在意，跟着他往衙署挑人。
其实关于挑人一事，扶姣起初以为李承度是打算安排他的人手混入其中，好让她到时跑路，但没想到李承度的原话是，要全部挑督军汪豫的人。
至于怎么挑，他没有教详尽办法，只是道，她根本不用特意猜，顺着心意即可，汪豫会让她做到的。
于是扶姣便没怎么费心思，随便挑了些顺眼的，再添上一个王六，说是和他熟悉。
先前她点名李承度的要求被拒绝了，再看到王六，扶侯思索一番，还是同意了，毕竟一个王六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还有什么要求？”扶侯笑盈盈问女儿。
扶姣摇头，“没有了，只是离开这几日，爹爹可不要太想我，还有……”
她歪过脑袋，“拿到了玉玺，可不能辜负我的辛苦，爹爹一定要让我当个公主玩玩。”
扶侯哈哈大笑，这果然是女儿能说出的话，连道几个好字，“莫说公主，便是想当皇帝，爹爹也满足你，好不好？”
他这样爽朗的笑，扶姣许久没见过了，不由看了会儿，忽然张手抱去。
“爹爹，我真的走啦。” Ding ding

第三十五章 ·
马车在平铺的大道上行驶, 从离开郡守府到出城，短短一个时辰内，窗外风景不停变换, 受扶侯嘱咐，众人都在抓紧时间赶路。
扶姣说的地点离张掖郡隔了两郡之地, 处于雍州西北角, 这是李承度定下的地方。他说会布置好一切，扶姣就很干脆地做个甩手掌柜, 万事不管。
倚在隐囊上持卷翻阅, 扶姣微微侧过视线朝前眺, 督军汪豫策马在前，左右和后方各派四五人护卫，不知是心系她的安危, 还是担心她趁机跑走。
她起初微微提着心, 时刻注意车外动静, 以防李承度突然出现需人接应，可出城已有很长一段路了, 一丝动静都无, 等得无聊之际, 困顿渐生。
反正他说了, 无需她做什么, 那睡会儿也不打紧罢？扶姣捂唇打了个呵欠，合卷慢慢躺下，不多时便阖目睡去, 看静然的神态, 睡得还很是安稳。
车辕边的人从缝隙中扫望一眼，确认她当真熟睡过去, 便对督军微微颔首，督军慢慢收回视线，身下骏马依旧飞驰，脑中沉思。
对玉玺一事，他始终抱着半怀疑的态度，更愿意相信它在那如今不知跑到何处的太子手中，毕竟皇帝为何要把玉玺给一个才十五岁的小郡主？若说是单纯想藏住，也未免太冒险了。
疑惑提出，侯爷却道是他不了解皇帝性情，此举对皇帝来说毫不稀奇。
汪豫不曾面圣，的确不清楚，思及小郡主无从得知太子出逃的消息，也只能暂且认定她确实得了玉玺。
思及扶侯得玉玺后的计划，惯于喜怒不形于色的汪豫也隐有激动，仿佛已看到扶侯黄袍加身的模样。
但路途的谨慎必不可少，汪豫此行挑的全是他用惯的好手，且与李家军绝无干系，以免小郡主当真和李承度联手，做出什么来。
越过两郡分界之地，穿梭山林间，能明显感到气候的差别。如果说张掖郡仍是深秋，那这里已经算入冬了，百草凋敝，唯有几棵常青树仍余点点翠意，马蹄踏过的山路平坦干燥，这是一条行人常走的路。
随着天幕盖下，寒意悄然袭人，连这些练武之人也不由感到了丝丝冰冷，何况是身娇肉贵的小郡主。
果不其然，督军还想趁早再赶几十里路时，马车内传来声音，“停车，我要休息了。”
才刚过酉时而已。督军打马到车窗边耐心道：“郡主，时辰尚早，还没到时候。”
“时候是你定的吗？”扶姣从里面丢出什么，咻的一声，督军微微侧首，发现是本杂书，小郡主满脸不高兴地睨他，“马车这么颠簸，我坐累了，要下车走走，手炉也凉了，要重新装炭饼。”
“可是……”
督军话到一半，想起扶侯叮嘱，绝不可惹他这女儿不高兴，只能顺毛捋，不然故意给他指条错路也有可能。
他转过身，对其余人颔首示意，“那就寻个地方歇息，生火煮饭，给郡主烧炭饼。”
没错，为了路途不委屈扶姣，他们带的一行人中还有个稍微会些武艺的厨子，乒呤哐啷的声音响起，那是众人在搭厨具。
等人把枯枝落叶大致清扫了遍，扶姣才慢慢下车，眼风掠过周遭，流露明显的嫌弃，开口数落督军的人伺候不到位，又道厨子带的菜不合她心意。这些故意刁难，督军都一律忍下，还能好脾气地和扶姣道歉，可见他能成为扶侯心腹不是没有道理，两人在某些方面很有相似之处。
单点王六陪伴，扶姣在他们视线范围内慢吞吞绕圈走，小声和王六抱怨，先说督军整日绷着脸一看就不是好人，然后用更低的声音道李承度磨蹭，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如此说了半天，得到的回应都只是嗯或点头，扶姣忽然觉察出不对劲，这不是王六健谈的性格。她奇怪地偏首看去，确实是王六那张脸，但那熟悉的沉静眼眸让她瞬间一呆，“李……”
李承度微微点头，示意她噤声，然后又令她伸手。
扶姣下意识伸出手去，掌心落了几颗糖果，五彩缤纷，很是漂亮，她眨眨眼，颇为兴奋地凑近问，“是要待会儿下在他们饭里吗？”
每次遇到这种可以使坏的时候，她就格外有精神，那双眼流光溢彩，闪烁着灵动的光，些许碎发在鬓旁轻晃，随主人心意摇出欢快的弧度。
“不是。”李承度用王六声音回答，眼中流露些许笑意，“只是给郡主解闷。”
也是为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再对着督军等人撒气。
“……喔。”扶姣悻悻应声，剥开糖衣往口中一丢，味道和之前在厨房被投喂的很相似，蔓延在舌尖的甜味并不腻，尝不出是什么糖。
她用眼神询问他到底什么打算，李承度却只是安抚，让她安心随众人走，等抵达目的地后自有分晓，最后道：“可以稍微做些举动，让汪豫起疑心。”
原来不是要故作无事啊，扶姣立刻应下，这件事对她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不得不说，得知李承度一路随行，她心底就很平静了，虽然好奇他的安排，但也不曾追问，随他走了几圈，回篝火旁取暖用饭。
此时，督军已经巡视过周围，确定无异样后走来，视线淡淡掠过王六，再看向扶姣，发现她在安安静静地烤火，手中把玩着几颗糖，没再挑三拣四，不由暗松了口气。
伺候这种娇气的小娘子，他实在不擅长，若非扶侯所托，是万万不会靠近的。
如此一夜无事，基本没怎么睡的督军依旧精神抖擞，翌日一早就掐着时辰启程。这一带的山路都算平坦，马车行驶只有些许摇晃，扶姣在里面依旧睡得酣甜，起了就叫停洗漱用饭，然后再看看书，小憩，如此的奔波倒不算太累。
但她这样乖巧，同第一日相比截然不同，反叫督军觉得奇怪，仔细观察，发现她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往外丢糖纸，色泽鲜艳，在路途极其显眼。
是在做什么暗号么？督军思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第二晚歇息在城中客栈时，不仅派了两人守在扶姣房外，自己也在隔壁留宿，时刻注意动静，即便闭目时也保持七分清醒。
可惜他的警惕全作无用功，不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反而让自己疲惫不已。
及至第三日午时，扶姣终于看见了李承度对她说的巨大枯树，出声道：“应当在附近了，你们找找，立了块入山碑石的地方，就埋在它旁边。”
督军精神一振，打马到扶姣身边，对众人道：“按郡主说的，去仔细翻找，挖深些。”
“你不去吗？”扶姣问他。
督军摇头，“郡主身边不能离人。”
论谨慎，他确实做到了极致，即便这种时刻也不曾掉以轻心。扶姣别过眼，又剥了颗糖含入口中，绿色糖衣丢在地面，督军下意识看去，正午的阳光灼热耀目，照在糖衣裳，水浪般涟漪并起，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让他看着看着不觉出神，片刻后反应过来，不由猛眨了下眼，心道确实是太疲倦了，拿到玉玺后得尽快回去。
“督军——”有人手捧木盒跑来，“找到了！”
真找到了？扶姣讶异看去，伸长了脖子张望，待看见木盒里那一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玉玺后，惊得微微张嘴，李承度竟真在短短两日内做了个“玉玺”埋到这儿。
她能辨出真假，是因曾多次把玩玉玺，但督军不曾见过，仔细确认过形状制式，又放在天光下端详数顷，觉得大致和传闻中差不多，便收入袖中，“好！立刻回返。”
这儿虽仍是雍州地界，但严格来说还不算在扶候的掌控下，他生怕夜长梦多，迫不及待要回张掖郡复命。
这时候，扶姣再说什么累冷要休息之类的话，就不管用了。督军只会面无表情让她忍一忍，然后继续加快速度。
山林间一时鸟惊四散，唯余蹄声回荡。扶姣被晃得头晕，正想着怎么还没动静时，外面马儿长嘶一声，督军飞快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他眯眼看向前方，数十人从山林夹道冲出，为首之人虽然逆光而来，面容模糊，但观那身形气势……督军冷笑一声，“李承度，果真是你。”
他早就觉得李承度在侯爷麾下效命不诚，从将军之子到被抄家流放，根本不信李承度能有那么好的心态，能够心平气和地为侯爷卖命，还将李家军尽数奉上，全然没有要报仇的意思。督军一直认定，李承度所谋甚大，如今定是从小郡主那儿探听到玉玺的消息，终于露出真面目。
督军一马当先，其余人也在严阵以待，等这话一出口，不由齐齐愣了下，那为首的不是个陌生人么，怎么督军竟对他喊李都统的姓名？
但情形不容他们多想，那方来的十几人根本不打招呼，吹了几声口哨就同鹰般迅猛袭来，他们也不得不抽刀迎战，眨眼间双方就成了一片混战，个个都是好手，一时间难分上下。
刀击斧鸣之声就在耳畔，扶姣却生不出丝毫紧张，反而推开车门，看戏般探出脑袋瞧去。督军大概是被他眼中的李承度吸引了注意，点了一人保护她，随即就跃入场中，她这儿成了空落落的一片。
正聚精会神看得认真时，一只手点在她额头，慢慢将她按了回去，看守之人无声倒在旁侧。
依旧是王六模样的李承度不知何时从对战中抽身而出，“刀剑无眼，郡主还是离远些。”
“有你在呀。”扶姣仍好奇地往外瞄，看见的是督军明显带着兴奋的神色，左一句李承度右一句李承度战得正酣，“我看他们都很厉害，分不出胜负，万一你的人败了怎么办？”
“他们不需要赢。”李承度淡道，“只要等汪豫亲手把玉玺送给他们，就能撤。”
亲手送？扶姣纳闷的想了会儿，思及方才督军种种异常模样，恍然过来，“是对他下药了吗？”
可以这么说。李承度颔首，取过包裹，解开拉车马儿的绳索，“我们可以走了。”
啊……扶姣呆，被他带上马时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简单吗？”
直接这么走的话，那和一起偷偷溜走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八成都要被爹爹派人来追。
她的疑惑，李承度都很清楚，翻身上马将她护在身前，声音从上方传来，“具体内情，稍后我会同郡主说清，现在——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说罢猛地一甩缰绳，策马在这片土地飞奔起来。
…………
李承度带扶姣策马疾驰了近半个时辰，期间通过数个分叉路口，直到彻底出了那片山林，行至坦途时，才渐渐放缓速度，耳畔呼呼的风声也终于停下。
垂首看去，他出声提醒，“郡主，可以抬头了。”
扒着他衣襟的手微微动弹了下，又过了会儿，埋在他胸前的扶姣才慢慢抬首，露出被冷风吹得红通通的鼻尖。途中她的发髻承受不住强风，金钗脱落，乌发散开，此时如浪般蓬松地垂在两侧，将雪白的小脸包裹其中，比平日更添几分稚气。
“这是哪儿？”扶姣被风吹得有点懵。
“仍在雍州境内。”李承度稳住她的身形，翻身下马，牵着马绳在周围走走停停，时而拨弄草木，看着像是在给什么人留记号。
跃上高树刻下印记后，李承度也给了解释，“王六过段时间会赶来。”
说罢伸手在面上几处动了动，整个人就慢慢恢复成原本的相貌，这大变活人的技艺立刻吸引了扶姣心神，让她看得目不转睛，在马背上伏下身，顺着李承度的颧骨摸来摸去，“好厉害，这就是人皮面具吗？不对，也没有撕下一张皮来，是怎么做到的……”
她好奇心一起，就什么也忘了，若非李承度一直扶着她的背，早就从马上摔了下去。
“是王六的家传绝技，具体如何，恐怕要问他才明白。”李承度微微侧过身体，将她扶正，“我只是懂些皮毛而已。”
原来王六是他的人。扶姣若有所思地点点脑袋，回想起了当初在洛阳的情形，怪不得他许多事只会交给王六，“那督军中的毒呢？”
“不是毒。”李承度道只是将几种药混合，便有了近似致幻的作用，对常人其实没那么大影响，但督军连日戒备，早已身心俱疲，才会轻易中招。
而李承度对他设下的局，其实也很简单。先在汪豫房中留了几封同徐淮安来往的书信，再让人不着痕迹引扶侯发现。
起初扶侯会震怒，稍稍恢复理智后会分辨出，信中笔迹与汪豫其实有些差别，信其实是人伪造出来的。这口气还没松下，却又找到了汪豫同梁州西池王那边来往的痕迹——
汪豫正是梁州人，当初他家中落难，是间接受了西池王的恩惠才得以生还。
李承度之所以能发现此事，也是因洛阳被梁州刺客袭击时，才恍然意识到扶侯身边一直有梁州的人。眼下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寥寥无几，如果说有谁能告诉西池王他的身份，进而引得西池王千里迢迢派人杀他，除去汪豫，好像也不作他想。
如此说来，李承度也不算完全污蔑他，汪豫真正效忠的是谁还不得而知。
扶侯自负，只信自己亲手慢慢查出的结果，譬如当时在书房对婉姨娘的质问，所以李承度才特意设下这双重局，不需扶侯立刻相信，只要在他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就够了。
汪豫的信用有了折扣，那玉玺在他手中被送走又被夺回，最后变成了假玉玺一事，就足够转移扶侯的注意力一段时日。
时间太短，李承度的局设得很粗糙，不过能用就行。毕竟他的目的是安然无恙带出扶姣，给两人一段离开的空隙。届时扶侯再来追，也无从寻起。
扶姣听得似懂非懂，指出不解之处，“可是我被人掳走了，你也一同消失了，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我仍在扶侯身边，年后才会离开。”
好半晌，扶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王六，大约是王六扮作了他的模样，仍留在张掖郡，等到了可以离开的日子就来和他们会合。
这样一来，就算最后爹爹会发现也不打紧，短时间内他们能少许多麻烦。
扶姣点点头，给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不错，计划尚可，可记一功。”
这不知又是学的哪位朝臣，神态活灵活现，李承度微微一哂，“郡主问了这么多，难道不想知道那两人的状况吗？”
那两人，自然是指婉姨娘和循念。
扶姣一顿，别过脑袋，含糊道：“不是已经喝了毒酒吗？人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可问的，有玉玺在前，应该不会有假。”
她的声中有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犹豫，手握住缰绳，无意识地摩挲着，视线随着李承度转动。
有些事并不好挑明，正如她在暗室中问的那句话。
其实从对扶侯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扶姣就已经隐约预料到什么了，但可能是小女孩儿的最后一丝天真，让她想最后相信一次爹爹，所以没有去过多仔细地看，因为此举可能让勉强维系的温情也破裂。
可李承度特意提起……扶姣的心微微跳了下，终究没忍住，“所以……爹爹果然又骗了我吗？”
李承度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有着失望，再往深处，仍含着微微的期待，倘若他点头，那点泡沫定会马上破碎。
说不定，又会忍着说不哭，却转头成了小花猫。
“不。”李承度轻轻摇头，“郡主放心，人确实已死，那位小郎君，也远远被送到了别地。”
只是酒是被他换成的真毒酒，人也确实是被他所送走，这些无伤大雅的细节，就无需说得太清楚。
扶姣微怔，暗暗松了口气，面上状若无事地应了声，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但眉梢却在不知不觉间扬起，唇畔也有了弧度。
待她重新看向前路时，终于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马上就去招兵买马吗？”
“招兵买马一事……暂且急不来。”李承度沉吟道，“在此之前，我要回故居一趟取个东西，郡主先随我走一程，可好？”
反正已经随他离开了，扶姣自觉如今什么都没，只有时间最充裕，无有不可道：“好呀，故居在哪里？”
“江北。”

第三十六章 ·
江北距离雍州路程不短, 扶姣和李承度启程时尚未到立冬，但等他们一路慢悠悠地闲逛进入江北地域时，已是小雪时节。
她仍不知雍州的雪是什么模样, 江北先用一场初冬的雪迎接了她。
扶姣一如以往，正懒懒地趴在座上玩儿鲁班锁, 空间有限的车内堆得满满当当。一张菱纹栽绒毯从座上直铺脚下, 中置可收缩小桌，左右一隅各堆满了她沿途买的点心和玩具。她这段时日觉察出了民间这些小玩意的乐趣, 正是兴致最盛的时候, 每逢经过小城或村庄都要停下看看买买, 李承度没有施加限制，她买起来就无节制，不知不觉就堆了这些, 期间还送了许多给别人, 才让她仍有一份舒展的空间。
身披厚重氅衣, 领口添了圈绒绒的兔毛，怀中手炉散出暖意, 扶姣半点不觉寒冷, 专心致志地同鲁班锁较劲, 忽然车门外的李承度道：“郡主。”
她头也没抬地应了声, “怎么了？”
“郡主不妨出来看看。”
李承度一般无事不会打扰她, 扶姣抬首眨下眼，慢慢直起身，仍将鲁班锁揣在手中, 小小打开一条缝隙, 正准备问什么事，忽然呆住。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籽, 细细小小，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淅淅沥沥的雨点，但等它落到深色外衣上，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融成水渍后，才恍然明白，原是一场盛宴的前奏。
扶姣下意识哇得一声，唇畔因寒冷溢出茫茫白汽，双眸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缓缓飘落的一片雪籽，伸手去接，然后盯着它融化成水，指尖冷得通红也毫无感觉，“会变成大雪吗？会有积雪吗？”
“看它转成雪后，入夜会不会继续下，持续一夜就可积雪。”
扶姣瞬间来了精神，“那我要看着它，先前它是不知我在，知道后，定会变成大雪落一整夜。”
这样自信又幼稚的话，也只有她能无比自然地说出口，李承度莞尔，“那要出来坐坐吗？”
扶姣说当然要，迫不及待地取了暖炉推门而出，在李承度留出的身侧落座。
这段时日，她偶尔会像这样突发奇想与他同座，晃悠着小腿看风景，说是比透过车窗观望要更有韵味。
诚如扶姣自己所言，透过视野有限的车窗，和直面宽广的天地时，欣赏的画面和心境确有很大差别。这段时日她跟着李承度名为赶路，实为游山玩水，一路或看斜阳悠悠，或感受暖日照耀，又或听冬泉潺潺，将她从前向往的山野风光感受得淋漓尽致。
如今，她最期待的雪景也要来了。
雪籽作为前奏，往往要落小半个时辰，扶姣并不急，她如今也时常能有耐性了。从怀中取出糖果含了颗，她还欲再给李承度剥，被他轻轻摇头拒绝，“我不爱甜。”
“嗯？”扶姣眨巴眼，偏首看他，第一次知道这事，然后为他叹了口气，很老成般惋惜道，“那你失去了很多乐趣。”
这糖依旧是他先前给的那些，后来扶姣才知，是他亲手做的，没想到会亲手做糖的人，竟不爱吃。
李承度又是一哂，“让郡主帮我感受也不错。”
他这段时日笑的次数，比以往要多许多。扶姣没意识到，只觉得他眉目疏朗的模样看着极为顺眼，想了想道：“那也可以。”
说完就和他描绘糖果的味道，告诉他要先用舌尖品尝与糖衣最贴近的那层外皮，那是味道最淡，却也是最值得回味的。待那层外皮含化，紧接着里面的糖心就会流出，甜甜的如蜜般，还带着些许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每寸天地肆意流淌，唇齿间都会溢满那香甜的气息，进而散逸到全身，直至每根头发丝都会惬意得变成甜滋滋。
不过是吃了颗糖，被她说得好似享受了一场盛宴，李承度眼神微动，扶姣就很得意道：“是不是想尝一颗了？哼，不给了，知道什么叫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吗？糖也是。”
李承度微微挑眉，正当扶姣以为他要讨好自己时，却见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包糖来，“郡主是不是忘了，我才是做出它的人。”
啊……扶姣鼓腮，她以为李承度都给她了呢，竟还私藏。
说起来李承度做的这糖味道当真不错，各式口味都有，重要的是不腻，她每天当糖豆般可以连吃三四颗。
其实并没有打算尝的李承度又将糖收了回去，“郡主这段时日吃得太多了，当心牙疼。”
“才不会，我每天都会仔仔细细清洗好几遍。”扶姣冲他不满地皱皱眉头，不过也没有要拿的打算，而是晃晃小腿，又别过去看雪籽，过了会儿再低头继续玩鲁班锁。
鲁班锁又名莫奈何、难人木，从名字就可见它的困难程度。常人一般玩六根木条组合而成的鲁班锁，但扶姣手中这个是用九根木条制成，她久久解不开，便有些不高兴，干脆往李承度手上一送，“帮我解开，我来赶车。”
说着，已经不容置喙地接过马鞭，有模有样地调整方向。
这也是她这段时日和李承度学的，从驾马车到识别方向，再到辨认可食用的果木，只要是她感兴趣的就学得飞快。大半个月间，二人露宿山林有，借宿农户也有，对于娇生惯养的扶姣来说这种住宿环境自然是极差的，但李承度每每都能收拾整理得恰到好处，且安抚她的不满也很有一套，不知不觉间扶姣就习惯了这样的路程。
轻轻扬起马鞭，扶姣也当玩儿般赶车，正兴致满满时，忽然发现雪籽已经转变成雪花，轻飘飘地落到马儿的鬃毛。
随之仰首，就能望见空中充满柳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聚集在各处。伸出手去，不多时袖口就积聚了极小的一层。
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形状，凌凌的，带来些许寒意，却仍忍不住欣赏它的美丽。
扶姣看得出神之际，额头被轻轻弹了下，李承度道：“郡主先回车内，雪景隔窗观赏即可，等积雪后再玩不迟。”
“……喔。”扶姣依依不舍地入内，若不是鼻尖和手指都被冻得红通通，定要再赖个小半个时辰，可惜她不曾练武，完全只能靠厚衣裳和手炉取暖。
回到车内，她也没急着喝热茶，而是和小孩儿般，继续巴巴伏在窗边，看雪花潇潇洒洒，听马蹄声笃笃而过。
按照李承度预想的路线，他们今夜其实可以抵达附近的村庄。大雪夜天寒地冻，能在农户家中借宿自然最好，可扶姣听后一直摇头，说是要在外面看夜里的雪景，怎么都不肯借宿。
“可以看够了雪景，再进屋睡。”李承度提议。
扶姣仍说不要，很坚持，“我就要在马车上睡。”
和这样的小孩儿讲道理，是不可能的，李承度思索一番同意了，“只能待在马车内。”
这算是各退一步，扶姣想想也说好，然后认真看过四周，选了个平坦背风的地方，作为他们今夜的落脚处。
深夜露宿山林其实是件极危险的事，但李承度艺高人大胆，不知多少次应了扶姣这不合适的要求，似完全不担心什么山间野兽之类的危险，可见他的骨子里本也有些肆意，只是从外表和沉稳的性情很难看出罢了。
拾来柴火，用石墙围成一圈，烧好炭饼和热茶，李承度照例在周围撒了圈药粉，又跃上高树去察看了什么，最后落地在挡风的巨石上刻下印记。
雪愈发大了，他在外面待了段时间，肩上就落了层不浅的雪花，靠近窗边时被扶姣看见，忍不住笑，“如果你在外面待一整夜，会变成雪人吗？”
李承度还认真思考了下，“有可能。”他只是不畏寒，并非能隔绝冬雪。
想到他白发白眉的模样，扶姣就乐不可支，她心底其实早早就做了打算，“我已经收拾好啦，快上来罢。”
之前在外露宿时，李承度都只歇在车辕，二人隔门而眠，但今夜下雪，饶是扶姣再清楚他寒暑不惧，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承度用男女有别的理由婉拒，扶姣便不以为意道：“反正此处无人，你我不说，也没人知道呀，何况……”
她乌眸转了圈，“为我办事，就是我的人了，不分男女。”
这样靠不住脚的理由，也只有她能随口扯出。见她很是坚持，李承度不再推拒，微微使力就上了马车，坐在扶姣为他理出的一角。
由于扶姣的娇气，小小马车内五脏俱全，从取暖用具到食水，应有俱有，每隔几日就会在城镇中采买补充。所以这会儿倚坐在马车中，确实比在一些农户家中要舒服许多，只是空间不大，不能随意舒展身躯。
倾两杯热茶，扶姣接过李承度刚烤出的土薯，外皮已经被他处理干净，烤后泛出止不住的香气，还有些烫手。
剥出雪白的内馅，扶姣每咬一口，就被烫得轻吐舌尖，便是这样也没放手，小猫似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李承度将另一份为她剥好，等转温后递去，却被拒绝了，她不满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难道吃个土薯也不会吗？”
难道会吗？看她腮畔沾了灰渍而不自知，李承度神色如常地嗯了声，收回手。
土薯为俗名，扶姣其实更了解它的其他名字，譬如淮山、白山药，以往只在药膳中尝过，还是第一次因李承度知道可以烤着吃。
其实没什么味，那点点甜都要仔细去抿才能感受到，但胜在新鲜，扶姣就也不介意这点口味问题了。
她胃口小，用这么一根烤土薯，吃些点心再喝杯热茶就饱了，此时浑身暖洋洋，伏在窗边不愿动弹。
马车停的位置极好，左侧被一块大石挡住，面前是几棵参天巨树，入冬后叶片早已落尽，唯余苍劲的枝丫伸入夜空，错落交缠。透过小窗看去，夜雪从树间中空洒落，黑夜中好似散着淡淡的光，耳畔不时传来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极有节奏。
扶姣看着看着，从极有精神到眼皮微垂，最后泛出浓浓的困意。
迷蒙间，她自发地往身边的温热处靠，最后趴在了李承度膝间，浓密的乌发随之一散，散在他的身侧、手中，还不忘嘟哝，“我先睡，等积雪了，记得叫我……”
“好。”李承度口中轻应，视线仍留在高空那片直垂而来的雪，半晌，目光才慢慢回落，凝在膝间那已然入眠的少女身上。
他伸手，为她盖上了软被。

第三十七章 ·
后半夜的雪比前半夜还要大许多, 照这架势，积一层可供玩乐的雪定不成问题，或许, 还会更厚。
风夹杂片片雪花，打着旋儿往马车边冲, 被那一层薄薄的帘子挡在窗外, 而后被羊角灯散出的热意融化，一方昏黄灯光照亮的天地间, 尽是这种横冲直撞的雪。
雪风的轻呼声不绝于耳, 眯了小半个时辰的李承度睁眼, 从罅隙中看到地面的一层银白，凝望了片刻，而后轻轻抽出身, 到篝火旁取出温好的酒。
不是什么琼浆玉液, 再寻常不过的烧酒, 小镇中十个铜板可换一壶，李承度买它时, 扶姣甚至没有认出这是什么。
但就着如此雪景饮酒, 灼热感穿喉而过时, 总别有一番畅然滋味。
这不是李承度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色, 最初李家流放江北时, 就是比如今还要冰冷的深冬，大雪压枝，铺天盖地, 几乎每走一步都会陷出深深的脚印。歇在猎户留下的小屋时, 稍微往外一看，就是纷纷扬扬洒落的雪。
父亲不喜雪, 他有旧疾在身，这种天寒地冻总会叫他行走不便，更别说弯弓提刀。但母亲却爱极了江北这连片的银妆，犹爱温一壶烈酒，倚在窗畔慢慢啜饮，即便身处简陋的茅草屋，亦是从容淡然。
很难说，李承度的沉稳不是从母亲这儿习得。
他随意地倚着隐囊，一手捏酒壶，眉目间含了难得的慵懒，稍稍仰首，喉结轻轻滚动，将烈酒饮下。
正是此时，身侧传来细微动静，小郡主大概是失了趴伏的热源，不高兴地嘟哝出声，在梦里叽叽咕咕，却也不知在埋怨什么。她的脸因熟睡变成淡淡的粉，暖光映照下细腻如脂，让人很想轻捏一把。
李承度意识到时，指尖已经顺应心意点了上去，正想像上次一般时，指腹的些许凉意让扶姣迷迷瞪瞪眨了下眼，竟睁开来。
被抓了个正着，他依旧面不改色，从容地收回手，弹开车窗的一点雪。
“……李承度？”她的声音仍不清醒，像是在梦呓，根本没意识到他做了什么，而后轻轻皱了皱鼻子，“你在吃什么？”
微微辛辣的味道在车内回荡，李承度没回，反而低声问：“郡主想尝尝吗？”
半梦半醒间的扶姣毫不犹豫嗯了声，等壶嘴递到旁边，便小小啜了下，那双眼却并没有像李承度预料的那般变圆，而是更迷糊地眯成了一条线，想问是什么东西这么难吃，却在下一息没抵抗住更浓的困意，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饶是李承度也微微诧异了下，扫过酒壶，不知是她沾不得酒，还是这种酒与她以往喝的太不同。
他看了会儿，唇边忍不住漾出笑来，这回毫无阻碍地点了点那小包子似的脸颊，帮她掖好被角，再将车窗完全合上。
不得不说，和这位小郡主一路而来的旅程，出乎他意料得轻快。虽然在世人眼中她娇气又任性，脾气坏，但在早经过父母亲磨炼的李承度眼中，这些并不成问题，端看他愿不愿意去顺着，会不会厌倦。
但兴许是小女孩儿家都有千种模样，每当他感觉已经读懂这位小郡主时，她又总能露出新的一面。不过其中最吸引人的并非新鲜，而是她的心境。
并非所有人都能通达至此，在经历过痛苦后，依然拥有探寻前路的热情。世人大都囿于眼前，为一时的得到失去而生而死。她则不同，即便被父亲背叛，依然能够迅速找到该走的路，这并非经过才智衡量得出的结果，该归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思及她一路来对所有陌生事物展现出的好奇和雀跃，李承度想，或许只有常人所言的没心没肺才能稍微形容这位小郡主。
不知这种心性是如何被养成，又或者说，应是那位早逝的长公主和皇帝他们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和勇气，因为拥有底气，才能肆意地跟着感觉前行。
**
大雪后的清晨，天地皑皑，扶姣睁眼推窗时几乎呆怔，不大确定地揉了揉眼，“昨夜我们又赶了一程路吗？”
“未曾动过。”李承度的回答让扶姣慢慢回神，终于记起昨夜的话，哇的一声迅速穿衣趿鞋，推门就冲了出去。
李承度还来不及提醒，就见她被绊倒，啪叽一下，栽倒在雪地中。幸而这里的雪积得够厚，不至摔伤，但那抬起的脸也瞬间被冰得通红，但眼中却是满满的兴奋，“好大的雪，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大雪，好厚啊，好大……”
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了，李承度淡定颔首，“方圆十余里都是如此。”
他将人提起，拎着轻轻抖了抖，“郡主要玩，还是把该穿的都穿好，用过朝食再去。”
扶姣口中应是，视线却不离雪地，任他拎着都没反应，念叨著书中写的雪，说要堆雪人，还要造雪屋。李承度一应说好，将早就烧好的热水和茶点奉上，再把门窗皆合上，总算唤回小郡主丢失的魂儿。
“我要在这里玩一天。”她如此宣布，李承度依旧没反对，只是道，“一路行去都会有这样的雪，不必特意停留也可以玩。”
扶姣喔了声，“那也可以。”
随后心不在焉地洗漱，用了几口点心就想再度往外冲，被李承度拦住，不容置喙地给她戴上暖帽和手衣。这二者都是李承度在附近城镇帮她买的，似乎都是用兔毛制成，黄色的绒毛，让她不至在雪地中就不见身影。
“这是什么？”见他还要给自己双眼套上什么东西，隔了一层，视线都变得模糊，扶姣便有些不愿。
“护眼。”李承度道，“看久了雪地不作任何防护，会失明，郡主确定不要吗？”
这护眼的用具是他自制的，当初初到江北，一家人没什么经验，就险些对着茫茫的白雪全部目盲。
看着他平静的模样，扶姣半信半疑地套上，然后转瞬间就再记不起其他，撒欢儿似的跑了出去。即便以李承度的眼力，也只能捕捉到她上一刻还在西边，下一刻就跑到了东边角落的身影。
他回想了下，洛阳近些年确实少有大雪，也就稍微能理解扶姣此时欢快的模样了。
只是……他看着，略有忍俊不禁，因为小郡主的样子，真的有些像一种名为狍子的小动物。
他慢慢走去，应她的要求开始滚雪球。
…………
因扶姣的玩心，本来两日的路程被她硬生生拖到了五日。她几乎尝遍了大雪的各种玩法，堆雪人、造雪屋、用一块木板在雪地滑行……凡她能想到的，全都让李承度帮着一起实现，玩得淋漓尽致，很是满足。
更难得的是，她这样肆意地玩，居然没有半点着凉的迹象，也没有生冻疮。
“什么是冻疮？”扶姣好奇地问，看向正在给她手上抹什么的李承度，他道，“冬日太冷，没有保暖好，手脚会变红变肿。”
扶姣明白过来，有时候奶娘她们冬春手上就会有，她再看李承度，那双充满力量的手修长洁白，掌心均匀地覆了层薄茧，摸上去硬邦邦的，“你也有过吗？”不然怎么这么有经验。
李承度轻轻嗯了一声。
不待扶姣再问，他已经起身出外，重新扬鞭。
连着下了两日大雪，暖阳未出，如今附近仍是厚厚的积雪，马儿的速度便有所减缓。它是李承度进入江北后特意换的当地马，耐寒，但需要歇息的时间也大大增加，每隔一个时辰李承度就会让它停下休息，或者喂食，照顾得很是精心。
扶姣对此不曾反对，有时候还会帮着李承度喂马，数日下来，马儿也能让她亲近地摸摸尾巴了。
晃晃悠悠十余里路，眼前终于出现村庄，小道上印满深深浅浅的脚印，烟囱中冒出烧火的烟气，远远看着，有种重回人间之感。
李承度驾车慢慢入内，扶姣倚在壁上，从半开的车窗看去，同样瞧见了不少各家趴在窗户上朝这儿好奇张望的小孩儿。
这座名为万里的小村地处偏僻，少有人至，马车对他们而言都是稀罕之物。
终于有个小孩儿没忍住，从屋内跑出来一路慢慢跟着，两腮的红色宛如点了最红的胭脂，呆呆的神色和被裹的厚重的身子像只傻傻的小鹅，扶姣看着好玩儿，便给他丢了颗糖。
这下仿佛捅了马蜂窝，附近人家瞧见的小孩儿纷纷一涌而出，巴巴地坠在后面，像是在等她丢糖。
扶姣眨眨眼，想到李承度那儿还有一大包，便毫不犹豫地把糖全洒了下去，五颜六色的躺在雪地上，极为好看。
李承度早就察觉了身后的动静，问她，“郡主不喜欢吃糖了？”
“你那儿还有许多嘛。”扶姣满不在意。
李承度先没应声，等将马车驶至一间木屋外，停下系绳时才不紧不慢道：“忘了告诉郡主，之前在堆雪球时，那包糖已经不慎遗失。”
扶姣一呆，很快道：“你还可以做。”
“那应当要等出了万里，才可以。”
附近没有商铺，全凭农家自给自足，糖于他们而言更是稀有。扶姣眼儿先慢慢睁大了，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后面，可是那糖已经给出去，再去拿也太没面子了，最后只能摆了张不高兴的脸看他。
李承度莞尔，正欲再说什么，隔壁屋子的栅栏发出轻响，灰衣佝背的老人走出，略显浑浊的眼努力辨识，“是度娃儿吗？”
“甘叔，是我。”
甘叔激动起来，精瘦的身体三两步走来，上下打量李承度，连道几声好字，“长高了，长大了，几年不见，女娃儿都有了，还这么大。”
老人家言语时常会混乱，认知不清，李承度顿了下，余光一瞥百无聊赖打量周遭的小郡主，幸而她听不懂老人家的方言，不然定要气哼哼地同甘叔辩解一番。
叙了几句旧，甘叔就热情地邀他去家中用饭，眼下年关快至，他的儿孙都已回家，很是热闹。
李承度婉拒，“有你们时常打扫，家中应当可以开火，就不叨扰了，我还要先去一个地方。”
甘叔了然，“看你爹娘罢，孝顺孩子，去罢，前儿大雪把他们的墓给盖住了，我家三儿又给扫了遍，每逢年节都会去烧香敬酒哩。当初要不是你娘，我家三儿媳妇早就跟着小宝儿一起去了，这份大恩我们定会记一辈子……”
老人家说起话来，难免絮絮叨叨，李承度耐心地听了会儿，好不容易把甘叔请回了屋，再看向又团起雪球的扶姣。
“郡主，可要先随我去个地方？”
扶姣回眸，自然无有不可地应了，揪着氅衣小心翼翼从雪地中走来。
思及即将要去的地方，李承度眉眼间也覆了温情，对她道：“雪地路滑，我带郡主走。”
他本意是让扶姣牵住他的衣角，但扶姣却毫不犹豫地直接把手放进了他掌心，牵着走了会儿仍觉得滑得很，“我不要走了，你背我。”
果然是如此。李承度也没拒绝，背起她走得依旧轻松，步伐稳稳如履平地。
大约走出三里路有余，从一条岔路往小山坡上转，扶姣正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时，终于瞥见了那一块立在高坡上的石碑。
那是一块极其特别的碑，高而窄，刻了几条不明意义的纹路，上书密密麻麻的文字。
待他走近了，才能隐约看清墓碑上的字。
扶姣对前面那些大段一带而过，视线定格在了最后的名字上，【听泉与夫蒙之墓】。
她瞬间呆住。

第三十八章 ·
万里寒光生积雪, 三边曙色动危旌。这是李承度的母亲听泉居士在见到万里村前的立碑时，道出的第一句话，她因此选择了此地, 作为夫妇二人颐养天年的居所。
在被扶侯救下后，他们未曾再回故地, 也不曾对李承度有所要求, 似乎不欲再参与洛阳的争斗。当然，依旧热血澎湃的李蒙将军, 其实是很想再回去尽忠的, 只是这次在毫无自立之力的皇帝和夫人之间, 他选择了后者。
李蒙将军的大半生都献给了大鄞，最后几年，终于单独留给了夫人。
李承度身为人子, 代一家人在扶侯身边报恩六年, 期间只要有空闲就会回来看望过双亲, 自然清楚他们在这里过得如何。虽比洛阳清贫，却足够平淡惬意, 最后离世时, 也是一前一后地闭眼, 再无遗憾。
这座合墓是他应他们要求所立, 每年都会祭拜, 并托付了甘叔一家看护。
扶姣仍止不住震惊，话都不会说了，只剩双眼拼命眨动, 似想确认是不是看错了, 或在做梦，“……你是李蒙将军之子？！”
李承度颔首, 将墓前新积攒的雪扫开，擦拭墓碑，再取出两个小盏，倾上烈酒，撩起袍角下跪叩首。
他做得很平静，甚至一句话没说，扶姣也是和他相处这些时日，才能隐约感觉出他此刻的柔和与些许欣悦。
她终于明白那次他说的“大约就长我这样”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李蒙就是他的父亲，自然相像。
往日无比大胆自信的小郡主憋了一肚子话都不敢再说，愣怔地看着合墓上的听泉居士几字，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也可以祭拜一下他们吗？”
她景仰听泉居士，李承度清楚这点，自然应下，“可以，母亲知道应当会很高兴。”
他再度出声，这方的空气才好似再度顺畅流通，扶姣悄悄舒出一口气。她想起什么，忽然到一旁理了理衣襟发髻，然后回身郑重无比地接过那一束香，对墓碑三跪九叩。每一叩都无比认真，砰砰砰的声音让李承度侧目看去，看着小郡主额前迅速变红，不由莞尔，但也没阻止。
祭拜不过寥寥几息之事，李承度不是多话之人，扶姣在那墓前也不敢大声喘气，在他从附近取出什么准备离开后，就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扶姣再也没提要李承度背的话，老老实实被他牵着，乌溜溜的眼时不时就要小心觑一下，仿佛第一次看到他般，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李承度先把她送回自家小屋，再去甘叔那儿借了些菜肉等物，再回时发现她仍站在那儿巴巴地等自己，开口提醒，“每隔几日甘叔都会来清扫，桌椅很干净。”
“喔”扶姣这么应了声，仍亦步亦趋地跟他，黏人的小尾巴看着乖巧，实则总让李承度觉得转身时会不小心撞着，便用眼神询问。好半晌，扶姣犹豫问道：“这儿……是不是都是听、你阿娘常坐的地方呀？”
“……”明白过来，李承度不由讶异，原来景仰一人会有如此力量，连无所畏惧的小郡主也会缩手缩脚，是怕有损听泉居士生前住所吗？他回忆片刻，道：“母亲很少出寝屋，其他地方都可随意走动。”
他指了指东侧的内室，示意只有那里是母亲常待之地，扶姣唔了声，背着手纠结了会儿，又探脑袋踮脚，认真端详他的面容，问“那、你和你阿娘长得像不像？”
“不大像。”李承度如实回答，“我八成像父亲，另外两成……大约是像祖父。”
所以有时候母亲看着他，都忍不住笑李家男儿一个比一个厉害，还道他日后有子，定和他十足十得像。
扶姣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地松气，但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看见他做什么都要眉头跳一下，生怕他受伤般。
她也没出厨房，自发端了小凳坐在不远处，开始叭叭地问问题，譬如他们是何时到的万里，他又是为何去的长公主府，然后问听泉居士平时喜欢做什么、吃什么，最后过得如何，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之类。
先前的问题还算正常，后面几乎就变成了对听泉居士一人的追问。
李承度早料到有此一着，边有条不紊地做饭，边一一答她，听得扶姣眉头忽紧忽松，喜怒哀乐竟在短短时间内都呈现了一遍。
随小屋烟囱慢慢吐出烟火，屋内热意渐升，饭食也做好了。
寻常的三道小菜，经李承度的手一烹，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扶姣确实饿了，停止提问，乖乖上饭桌用饭，只是挑食的毛病仍改不了，对于她不喜欢吃芋根碰也不碰，筷子连那盘菜的边缘都不曾擦过。
连日在山林中奔波，他们大都用的肉食，本就少吃果蔬，李承度略一思索，看向芋根，沉吟道：“这个……”
扶姣看向他。
“母亲说它又名土芝，堪比灵芝之效，很是喜爱，冬日时常食用。”
……这样吗？扶姣不由微微睁大眼，仔细看去，芋根仍是那个模样，雪白的块状，却无来由添了层不寻常的光芒。
听泉先生都很喜欢它，说明肯定不是它的味道不行，那……果然是她还没有领略到其中奥妙罢？如此想着，扶姣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尝尝，并不那么反感了，再尝尝，似乎就觉察出美味了。
眼见几句话就让她喜爱上这盘芋根，李承度险些止不住笑意，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起身倒了杯水。
最后大半盘芋根都进了扶姣腹中，她被教导要每餐少食，从未吃得这么撑过，不得不在屋内来回走动消食。
江北的冬日天黑得极早，如今申时刚过，天顶最后的光芒就已消失殆尽。从窗口看去，能瞧见附近人家接连亮起隐约的灯火，偶有孩童的欢声笑语，窗外又陆续开始飘雪，但瑟瑟寒意已被厚重的棉帘和屋内炭盆隔绝在外。
扶姣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听泉居士会选择定居此地了。
她望了会儿回身，李承度正在慢慢地拭剑，在烛火下极其专注，眉眼微垂，将剑身的每一寸都擦拭如新。
“这是李蒙将军的剑吗？”她好奇道，凑过去仔细瞧了几眼，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她对兵器没什么研究。
李承度说是，将剑身放下，又握起剑鞘。
这把剑在万里尘封太久，他此来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将它带走。见扶姣仍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李承度提醒道：“郡主不是说，要去招兵买马营救圣上吗？”
他声中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果不其然，扶姣长长啊了声，显然几乎忘了此事。
这些日子过得太高兴了，游山玩水，无任何忧虑，让她差点以为自己除了这些没别的事做了。
如果舅舅知道……唔，知道也不会生她气的。扶姣暗暗想。
“其实。”李承度微顿，不紧不慢道，“郡主若喜欢此地，就此定居也未尝不可，营救圣上之事，本就不是郡主必须所为。”
他像是随口一提的建议，扶姣下意识就开口否决，很认真地道：“那怎么行，除了我，肯定没人会再去救舅舅了。何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一开始就生了懈怠，那之后就更难办成了。”
说完不满看他，“不可以再动摇军心。”
最后那句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对于险些忘记舅舅他们一事，扶姣很有些心虚。
李承度说好，紧接着又被扶姣教育了几句，但这几句都很小声，似乎生怕被什么听到，最后问：“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再过半月多，就是除夕了。”李承度将决定权交给她，“郡主是想在路上过年，还是留在此地，年后再走？”
扶姣再次陷入纠结，依依不舍地环视一圈屋子，“大冬天的，又是过年，即便去招兵买马，也没人罢？”
“确实，有些难度。”
这话给了扶姣信心，在屋内踱步思索，拍掌做下决定，“那就过完年再走。”
她犹豫时，李承度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跟随她，看她微微蹙起的眉、轻轻眨动的眼，似有了然，亦有些许意外。分明是个还会为没糖吃而沮丧的小女孩儿，却总能看向更远的前路。
他颔首，起身道：“我去给郡主打水。”
在这座小村，要专注心境的享受，就代表同时要忍受恶劣的环境，譬如窄小的内室、床榻，再譬如取水不便等难处。沐浴不用说，自是不可能，这让即便在外也能等李承度找到温泉沐浴的扶姣很不习惯，想想只需待半个月，再想想是听泉先生曾住过的地方，那点不满瞬间又淡去许多。
看着李承度一盆盆热水倾倒时，扶姣观察四周，又随口问了起来，“在你心中，听泉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呀？”
李承度一时未答，等热水满了小半桶，足够没过她的小腿时才起身，“聪慧，洞察人心，野心勃勃。”
前面扶姣还能附和，但最后一词令她很是不解，眉头都拧在了一块儿，“她分明是个关心民生疾苦，又温柔澹泊的人。”
“是么？”李承度只含笑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解释。
很难有人相信，相比较手握重兵的李蒙将军，他的夫人竟会比他更有问鼎天下之心。李承度想，如果母亲不曾遇到父亲，不曾为他的执拗所动容，以外祖父的名望和她的本事，洛阳不会是如今格局。
情之一字，确实难以预料，更难以解释。李承度继承了母亲的才智，在年幼时也曾自负傲然，甚至嫌弃父亲的愚忠，最后在棋盘上被母亲连败十局。他亦不解母亲为何会独独看上父亲，问其中缘由，她只笑道：“如果他是个世俗聪明人，我反倒不会喜欢。”而后又定定看了他几息，“你若有夺鼎之心，甚好，也不愧为我儿，但那只是你一人之事，切勿强加于你父亲之身，知道吗？”
说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也许是当时心存震惊和不解，李承度至今都记得母亲当时的背影，清瘦笔挺，带着风雨不惊的从容。
聪明一词作何解释？世人所定义的，无非是筹谋心计一道，如李蒙将军的一根筋和率性，常被用愚字概括。
李承度以前不懂母亲所说的这两个词，而今才隐隐有所明白，因为有时候，这位小郡主和他父亲的性情意外相似。
扶姣不知他心中所想，琢磨半天没明白过来，最终放弃，也不想问他缘由，兀自嘟哝了什么，谁也听不清。
说罢往嘴里丢了最后一颗糖，甜滋滋的味道化解了那小小的不愉，很快就露出松快的神情。她泡着脚，看李承度在屋内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就哼起了奶娘曾哄她的小曲儿，乌哞灵动地眨着，不知在想什么。
洗漱后，扶姣仍没有半点睡意，磨磨蹭蹭地不愿上榻，扒在门旁道：“我睡不着，想出去玩雪，就在门口，就一会儿。”
她原先是小霸王的性子，想做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哪会用“想”这个字来商量，这应该算是她对李承度最大的谦让了。
估摸着应是泡脚后浑身暖融融的，小郡主就忘了先前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李承度提议道：“郡主若不困，不如手谈几局？”
下棋哪有雪好玩儿，扶姣断然拒绝，抬脚就往外走，李承度又慢悠悠接了句，“那棋是我母亲亲手所制，平日最是喜爱。”
瞬间，面前就多了个双眼亮晶晶的小郡主，“我也很喜欢下棋，棋艺可高了，能把舅舅连杀几十盘。”
李承度颔首，“那我就要见识一番了。”
于是取出棋盘，摆上烛台，再倒两杯热水，二人就着昏昏烛火开始对弈。
拿到棋子后，扶姣先摩挲了遍，对着这平平无奇的石子棋连声夸赞，令人莞尔，而后才收敛心神放到对局上。
她说的棋艺高超，还真不是自夸，她不仅曾连杀皇帝几十盘，连和朝中某个自称棋艺高超的大臣对弈时，也能不落下风。被大臣意外地夸了几句，叫扶姣尾巴翘上了天，觉得下棋不过如此，稍微学学就可以了。
此时此刻，扶姣也是这般想法，她自觉天资聪颖，从来都是学什么会什么，所以信心十足地定赌约，“三局两胜，如果谁赢了，就可以提一个要求。”
李承度自然温声说好。
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她连杀十局。

第三十九章 ·
连败对面十局后, 李承度看得出，小郡主是很想生气的，脸色青青白白红红变换了遍, 最终大约是觉得在听泉先生的故居闹脾气不好，便不情不愿地放下棋子, “好罢, 怪我小看你了，只顾着看棋子没有认真对局, 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只要我能办到——”
她昂着首, 败了也要拼命给自己找回颜面的模样有点可爱，李承度含笑看了会儿，道：“我的要求是, 请郡主上榻入寝。”
“这算什么要求？”扶姣不满地睁大眼, 她虽然不乐意, 但自觉很守信用，并不喜欢这样被人谦让, “这个不算, 必须另想。”
可是李承度对她似乎也没什么要求可提, 于是沉吟道：“那先放着, 等来日想到了再说, 可行？”
勉勉强强可以罢。扶姣补充道：“一年之内，过期不候。”
说罢再也不提玩雪的事了，抬脚就往内室走去, 步伐间隐有几分匆匆, 在李承度面前将门合上。
这儿只有两间寝屋，一东一西, 李承度仍待在他的那间，扶姣自然只能睡在原先听泉居士和李蒙将军的内室。方才听李承度安排时，她还眨眼说不大合适罢，实-际-神色比谁都要雀跃欢快，如今入内后，倒是格外小心。
如李承度所言，隔壁甘叔一家时而会来打扫，屋内不染纤尘，物件依旧保持夫妇二人生前摆放的模样，依稀能看出听泉先生居住的习性。
听泉先生写书，自然也爱看书，离榻不远处就有一方大书柜，应是方便她入睡前翻阅。除了书柜，陈设就只剩临窗的桌椅和衣橱，扶姣抬眼扫去，噢，还有壁上的一幅画。
她对这画不感兴趣，一眼带过，因为听泉在书中说过，自己不擅画，也不曾学过，所以这约莫是李蒙将军的手笔。
走走停停看看，将每处都细细看了遍、猜了遍，扶姣真正动手触碰的却没几个，她生怕有损故居，故在看到明显是听泉先生在万里写下的书时，也没有抽出翻看，而是保持距离看了好一会儿的书名，最后依依不舍上榻。
风雪依旧飘扬，隔着糊了厚厚一层纸的窗户，也能隐约看见它舞动的模样。扶姣想，几年前，听泉先生就是这般躺在这里看书听雪的罢，如今她也睡在这里……大概就可以看作，她和听泉先生同榻而眠了。
她不自觉露出略显傻气的笑，在枕上轻轻蹭了蹭，而后闭眼，任自己慢慢沉进梦乡。
**
有听泉先生名号的坐镇，二人在万里的大半个月过得还算安生，扶姣也不曾闹腾。
万里大都是世代居住此地的村民，与最近的村子相隔也有几十里，外人罕至，所以大都热情好客。正如李承度一家初入此地时受到的欢迎，扶姣也享受了同等待遇，何况她生得如此漂亮，通身气派，在当地百姓看来，就如同雪山神女般令人仰慕。
其中最积极的，当属最初被她丢糖的一群小孩儿，天天扒在栅栏外眼巴巴地看着，不知是想和她一起玩儿，还是期待再次投喂。扶姣对此一律视而不见，李承度问起，就别过脑袋说小孩儿太幼稚了，随后又轻声嘟哝了什么，李承度虽未听清，但大概能猜出，应是这群小孩儿让她这大半个月都吃不到糖，所以不高兴呢。
但不管她冷淡或疏远，都不改当地百姓的盛情。除夕用年夜饭前，李承度本为二人准备了三菜一汤，最后却被他们添到了八菜一汤。扶姣面上犹豫，最终还是拾筷各尝了不少，随后吃得肚腹撑撑，不得不走了一圈又一圈。
慢走时，她想起和李承度做的约定，今夜就是他们在万里待的最后一夜了。
视线不自觉凝在墙壁的倒影，扶姣看向正在收拾行李的李承度，忽然问道：“如果战火兴起，这里也会受影响吗？”
原本的明月小郡主绝不会提出这种问题，但兴许是住了段时间有些许依恋，她也开始生出关心了。
李承度一顿，说不会，万里远离人烟，偏僻无比，既非战略要地也非某地路径，且基本可以自给自足，战火不至燃到这里。
万里万里，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其中含义了，它身处世间，却也远离人间万里之外。
扶姣喔一声，肉眼可见得放松了，转而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寅时一过就走。”
如他以往每次来的那样，离开时，总是悄无声息。
扶姣眨眼，说了个好字。
翌日一早，扶姣迷蒙间上车，被厚被包裹，一到座就蜷在上面继续睡。李承度帮她放好手炉，回看一眼万里。
这座小村庄一如既往得安宁，宛如平静的湖面，亦如旅途中偶遇的一棵树，它远离山林，却沉默安然，供旅人在其下暂歇，又静静地看众人远去。
他收回视线，轻轻扬鞭。
…………
行出万里几十里，一路的积雪就变薄许多，近两日连出暖阳，枯枝间倒悬的冰凌也在渐融，渗出刺骨的寒。
扶姣醒后正准备推窗看看，手才搭上去就被冰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收回，“外面怎么这么冷啊？”
李承度的声音隔门传来，“化雪最寒，郡主多穿些，这几日无事不要出车门。”
无需他说，扶姣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去玩儿了，穿上厚厚的氅衣，抱着手炉都仍能感到一点冷，更别说外面。
她看向车边透出的轮廓，李承度的衣衫好像永远厚不了，深冬也是两层了事，令她羡慕极了。
如此想着，扶姣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喷嚏，不由又往身上覆了层软被。马车内不好生炭火，这种时候似乎只能靠硬捱了。
幸而他们不赶时间，李承度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停车帮她换炭饼，再重新烧壶热水。冰天雪地里，他燃火似乎都很轻易，随随便便就能点起火花，这让曾经好奇尝试过两次却都以失败告终的扶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哗——一声，车门内厚厚的帘子被掀起，李承度携冷风入内，让扶姣打了个哆嗦，在角落缩成了小鹌鹑，恨不得把脑袋也钻进去，口中喊着快出去关门。
但李承度手中还捧了碗姜汤，“姜汤驱寒，郡主喝下会好很多。”
扶姣颇为意动，可是一凑近，那辛辣刺鼻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且李承度大约下了猛料，比以往她喝的任何一次都要难闻，顿生抵触，“我不喝，你喝罢。”
说完又打了个喷嚏，整个身子都团在软被下，连脸都不曾露出。
李承度原地沉思几息，预备故技重施，“这汤是我按母亲改良的法子煮的，味道应当……”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小郡主在被子里哼声，“你当我是傻子吗？听泉先生在书里写过，她也最讨厌喝姜汤了！”
原来不是那么好骗了。李承度惋惜，没想到她把母亲的书看得那么细，连这都记得，便问她，“当真不喝？”
“不喝。”
“那新做的糖，郡主应当也不想试了。可惜，姜汤里还融了一颗，不知味道如何。”
几息，软被下一阵簌簌声，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来，眼儿乌溜溜，“当真？”
她已有半个月没吃糖了，这对嗜甜的扶姣来说很是难受，即便知道李承度是为勾她喝汤，也还是忍不住。
李承度颔首，“十颗。”
看着他，扶姣认真道：“一言为定。”
说完伸手接过姜汤，视死如归般一饮而尽，然后惊讶地发现味道竟然不错，并没有闻上去那么可怕，且姜汤驱寒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片刻间就有暖流淌遍四肢百骸，叫她不再打哆嗦了。
李承度依言给了她十颗糖，转身继续去驾马车，留扶姣在车内含着糖，不觉撑腮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想起在万里时，听他轻描淡写带过的李家流放一案。
刚过完年，李承度今岁已二十有三，在这二十三年岁月中，他的人生大致可以以十六岁为界线，前后泾渭分明。备受景仰的将军之子、洛阳双璧之一，和流犯之后。
扶姣认识他时，他十七岁，仍是少年，却已经足够沉稳了，面对她的故意挑刺也不动如山，只是不像现在这样会顺着她哄着她，大部分时候是无视，所以被她嫌弃无趣。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好像有点可怜，刚刚遭逢大变被人从江北救出来，然后还要被她捉弄，现在还要为她卖命……唔，扶姣心底难得生出小小的愧疚，决定从今日起要对他稍微好一点。
小女孩儿的心思比六月天善变得多，饶是李承度，当夜看着乖乖巧巧一点毛病都没挑的小郡主时，也不大反应得过来是为何。
他伸手一探那额头，并未发热生病。
小郡主睁大眼睛问他，“你冷吗？”
“不冷。”李承度摇头，重复先前的解释，“我练过武，寒暑不侵。”
“那也不包括这样的天罢。”扶姣让出身边的位置，示意，“坐过来罢，这里已经给你捂热了。”
真是稀奇，竟有她给人暖被的一天。李承度没拒绝，看她想做什么。
扶姣也看着他，想了半天，依依不舍地递去手炉，“你手是凉的，也暖暖罢。”
其实并不凉，只是比起她被手炉烘得热乎乎的手，稍显凉意罢了，李承度依旧没拒绝，不动声色地观察。
如此几个来回后，他慢慢弄清楚了，原是小郡主现在才发觉他身世的不易，又觉得他已经是她的下属，得对他好些，才能让他更忠心。
这经过半个月才反应过来的意识和这不知从何学来的御下之术……也不知该不该夸赞。
总归是难得的懂事，李承度一一收了，在她的邀请下同盖了一床暖被，然后毫不意外地在半夜发现小郡主独自用暖被把自己裹成了球，继而往他身侧一直缩，等他用手揽住那团球，并轻轻拍打时，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沉眠。
他微哂，屈指轻轻弹了下那额头，复闭眼。
赶路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七八日后，马车渐渐进入南地，总算不再让扶姣冻得瑟瑟发抖了。
她闷得久了，便主动坐到车辕边陪李承度赶车，路过的立碑上书【淮中郡】三字。
“我们到这儿做什么？”对于洛阳之外的地方，她了解得并不多，仅仅是从舆图中了解这些名字和方位罢了。
淮中郡离徐州很近，让她想到爹爹曾在口中念叨过几次的徐淮安。
李承度道：“母亲曾在这里给我留了个东西，必须来取。”
一顿，继续道：“如果运气好，也许会是郡主的发迹之地。”

第四十章 ·
从李承度口中可知, 听泉先生和夫君得救后，并未马上在江北的万里定居，而是慢悠悠去游山玩水了一圈才决定的。
他们曾路过淮中郡, 听泉先生说，她曾给当地赵家留下一样东西, 如果李承度离开了扶侯, 可以去取。
当然，这话已经过了李承度的润色, 事实上母亲当时说的是：“你若有志, 离了扶侯的话, 不如去淮中郡走一趟，我给你留了个有趣的东西。”
母亲的心思，李承度承认自己时常看不透, 确实也颇为好奇她到底留下何物。
所以来走了这趟。
淮中郡是个极其特殊的地方, 这种特殊不仅体现在它位于两州之间, 富饶一方，更是因这当地赵家。
赵家世代扎根淮中郡, 百年名门望族, 以往还出过朝中几位大员, 在当地威望比郡守都高。此地每有郡守到任, 第一件事必是拜访赵家, 若有大事，也必同赵家商议，请其决定, 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前些年朝廷还能稍微管束到这儿, 但随着这两年局势的变幻，这儿似乎已经完全成了赵家的地盘, 两州刺史都不管，朝廷也是无暇顾及。当然，赵家人自己似乎并没什么心思，该纳税时，依旧老老实实地上缴，也不曾有别的动作。
扶姣听了直皱眉，虽然她已经知道舅舅的不称职，各地生乱是必然，但每每听到这种事，还是很讨厌。
“那我们是不是要偷偷潜入？”她想象夜间当一个蒙面刺客，飞檐走壁，又是兴致满满，“我给你望风！”
“不需。”李承度道，“我有母亲留下的信物拜访。”
“……喔。”扶姣悻悻坐回，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看风景，看市井喧闹。
他们已在客栈落脚，这座号称淮中郡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布置不负所望，让挑剔如扶姣也很满意，便要了临近的两间上房。
久未畅快沐浴，扶姣在桶中待了近半个时辰才出，这会儿浑身被泡得粉粉嫩嫩，懒懒地靠在那儿，也没急着梳发点妆，任长发披散，腮侧还微微鼓起，那是含着糖。这种仪态不佳之事，以往她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做出，但和李承度来回在路上奔波了那么久，自然早就成了自己人。扶姣想，反正她什么模样都很漂亮，他也不敢说什么。
李承度说他们需要在这儿先等两日，两日后王六就到了。
赶赴万里时，他们远离人群，无需做任何伪装，但如今要长居城镇，以防万一，还是等王六来为他们易容一番的好。
“那我们现在就不能出门吗？”
“郡主若要去街市玩，戴上帷帽即可。”
扶姣立刻高兴起身，“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罢。”
不知这淮中郡和那些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定有很多新鲜的小玩意和美食。这也是扶姣一路行来领悟出的道理。
分明大早才进淮中郡，收拾一番后就到了午时，不知她哪儿来如此旺盛的精力。不过李承度本就要出门一趟，无有不可地应了。
临出门前，自要好好妆扮一番。扶姣包袱里添了三套冬装，颜色各异，她一一去屏风后换过，然后期待地问李承度，“哪件更好看？”
李承度捂唇沉思，最后道：“冬日应取深色，不若雪青那套配黛蓝氅衣，另外两件，等快到春日时再穿不迟。”
扶姣意外，他竟还懂这些，问出声，李承度只道搭配衣裳和作画取色有异曲同工之妙，并为她选好了相配的耳环和小钗。扶姣看去，都是她也觉得正合适的式样。
她愈发惊奇，一一换上身，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想夸李承度，目光微转，想到什么般，“你怎么这样有经验啊？”
又是轻声细语的问话，实则危机四伏，李承度自若道：“曾看母亲教过父亲。”
原是如此，扶姣立刻点头，“先生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
说罢无需李承度提醒，主动去取帷帽，跟在同样做了简单伪装的他身后。
淮中郡不负其富庶之名，冬日街道也不见萧条，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午后也有各式蒸点心的小摊小铺在张口叫卖，热气贯冲，让整条街都香气充盈。
这种吃食，扶姣大都只吃个新鲜，且浅尝辄止，多余的一概往李承度怀里扔，反正他自有办法处置。
听闻一家茶楼的白糖糕口碑极佳，扶姣问清位置，直奔而去，选在临窗雅座。
茶楼向来是闲聊之地，各类人皆有，若是无趣了，在这儿点一壶茶一碟瓜子待个半日，从朝堂大事到邻里间的家里长短都能听个遍。
无意间听到“雍州”“扶侯”的字眼，虽然扶姣早就放下，但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动了动，仔细听去。
“听说扶侯点了十万人马，陈兵上谷郡外，待春分就要越过云河攻上，啧……战事将兴啊。”一人啧啧称叹，因战火远离此地而有闲暇评判。
“此事是宣国公做得不地道，听闻那位明月郡主是扶侯和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他也不曾有其他子嗣……你说罢，杀了人家爱女，岂有人能岿然不动，侯爷也是寻常人，血肉之心，为爱女之死兴战，倒不是不能理解，且要敬佩一句性情中人。”
“确实如此……”
会在茶楼说这种事的，大都是身着文衫书生模样的男子，他们无事时就最爱指点江山，从时下的新政到朝堂局势一一论个遍。他们口中的道理可不用听，但这些事，定是已经传得整个大鄞都知晓，才敢堂而皇之地议论。
扶姣听得还有些呆，谁死了？谁的爱女被杀了？
她看向李承度，想请他解惑，而他听了会儿，道：“看来侯爷的确已经兴兵，且令人将此事传遍了大鄞。”
在前往江北的路途，他不曾联络过其他人，也不曾特意关注政局，亦想放松一番罢了。扶侯这个决定，令他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扶姣仍茫然，抿了抿唇，“那他是不想再认我回去了吗？”
她想过爹爹会暴跳如雷，会气愤至极，但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直接放出消息说她已死，并以她为借口向洛阳发难。
李承度对此不予评价，静静看她，“郡主是想要回去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或许小郡主自己没有意识到，在她做出那个决定的第一步起，就不可能再有回头的机会。不止是如今被扶侯宣告已亡，依照她此前的设想，今后还可能直接与扶侯为敌。
“不想。”扶姣轻轻摇头，犹豫了会儿，“只是我没想到，爹爹会这么……”狠心。
伤心是有，但很淡，兴许是经过了这么长一段时日的间隔，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难受，更多是震惊和不解。因为她一直以为，即便做出那些事，但爹爹对她的慈爱是不会有假的。
转回脑袋，不再听那些人的议论，扶姣道：“算了，是我先丢掉他的。”
连爹爹也不叫了。
李承度道是，“是郡主先离开的。”
没错，就是这样。扶姣面上微微放松，连喝两杯茶，又重复几句，决定不再思索这件事，转而道：“你出门不是也有事吗？现在就去罢。”
她想去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李承度了然颔首，又道：“郡主若带了小印，今日也可顺道去明月商行一趟。”
虽然不一定会真的用这笔钱财去招兵买马，但若能确定将其握在手中，也是不可小看的助力。
扶姣嗯一声，“我一直随身携带。”
答话时，她仍在无意识摩挲茶盖，直到李承度已经付过茶钱前来唤她，才回神应声，随他踏出茶楼。
…………
午后正是艳阳最盛之时，市井人潮攒动，偶有驴车经过，扶姣却走得心不在焉，慢一阵快一阵，忽然脑袋撞到什么，她神游天外般抬头，是李承度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隔着帷帽用眼神询问。
却见他伸出手来，“人有些多，郡主可要牵着？”
“……嗯。”扶姣定了定心，将手放进那温热的掌心，被他带着穿过街道和人群，缓慢行走间，那些如云般飘来飘去的思绪好像也散了，通身的五感，竟只剩下手心的那点温度。
她放空脑袋，任他带着自己。
二人看起来虽有些亲昵，但在风气颇为开放的淮中郡也不那么打眼，行人至多格外扫一眼，觉得是哪对感情好的小夫妻罢了。
李承度走进了一家典藏行，道出母亲所留信物的模样，再交付了一笔银子，就转头往明月商行去。
据传，明月商行成立已有二十余年，当初明月长公主也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娘子，李承度猜想最初的主家应是长公主的某位长辈，待稍有雏形后再交由她打理。杨家皇室的威信在朝中虽一般，但凭借长公主的身份在背后运作商行还是有不少便利的，长公主本身应当也是个经商奇才，才能将商行发展成如此规模。
只不知长公主的识人之力如何，毕竟这样滔天的富贵，主家又不常管束，那几位掌柜……若非极忠心有原则之人，很难抵住诱惑。
李承度选择了一间带有明月商行标志的钱庄，一般而言这种地方背后的东家才会了解更深。
二人气度不凡，双双进入钱庄时令掌柜眼前一亮，“二位是来兑银子还是……？”
“兑银子。”李承度说着，取出了那方小印，“我要用它取五千两银子，不要银票。”
掌柜一愣，仔细看了看那小印，小心询问，“这是何物？郎君为何说用它兑银子？”
李承度皱眉，作出不悦模样，“难道不可？当初我拿到此物时，有人可是与我说，用它在明月商行，想拿多少银子便能拿多少。”
他作出蛮横模样，掌柜就愈发小心了，赔笑道：“兴许是小人见识短浅了，请郎君容我去问问东家，今日我们少东家正好在此。”
李承度嗯一声，慢悠悠落座，立刻有下人奉上香茗点心，觑了眼他身侧戴着帷帽一言不发的扶姣，似想说些什么，又走了。
扶姣不大明白李承度的做法，她对什么官场商场的勾心斗角并不了解，“你怎么那么凶？那掌柜还以为你从别人手里抢的呢。”
“先等着。”李承度轻声道，端茶在鼻间轻嗅，而后颔首，“郡主忘了，明月郡主离世的消息，明月商行之人必定也已收到，主家身亡，现如今商行内状况未知，不可冒然相认。”
扶姣先不解，而后慢慢凝起眉头，他的意思是，商行内现如今可能也在夺权吗？

第四十一章 ·
经李承度提醒, 扶姣不由收了思绪，暗暗环视这间钱庄。布置不用说，作为钱庄自有些气派, 但从掌柜到寻常下人都很守规矩，应受过训导, 待客有道, 即便李承度故意做出粗狂模样也不曾怠慢。
她过目不忘，其实仍清楚记得当初见过的那几位管事模样, 共有六位, 其中四位不苟言笑, 另外两位则慈和得多，都是年纪颇大、爷爷辈的人物。
他们六位难得齐聚一地，平日大都在各自管的州郡奔波, 如果说要夺权, 是不是也得先在某处聚一聚？
不知淮中郡会不会有那几位之一。
出神间, 叮铃声响起，掌柜已带少东家从内门踏出。
少东家是个年轻男子, 约莫刚及冠, 相貌端正, 举止有礼, 边走边向二人含笑问好。兴许是年纪不大的缘故, 眼中还未沉淀出商贾的精明，反而如同一个文雅的读书人，带着几分腼腆。
与二人打过招呼, 他看向李承度, “那方小印，不知客人可否容我端详一番？”
李承度说好, 将小印递去，少东家极为小心地接过，先在室内仔细看了会儿，再凑到窗边借天光打量其内里，眉间微皱，而后松开，心中大致有了章程，回身而来。
“可以兑银子，五千两没问题。”他先说了这么句，而后道，“但是客人必须说清小印的由来，我也好做记录。”
说罢认真看着对面，似不放过李承度任何一丝神色变化，但李承度岂会有破绽，皱眉道：“自然是好友给的，他说过用这取银子不会很麻烦，直接拿就是，怎么，还要问东问西？”
少东家忙说不是，只是例行询问，接着又问好友是男是女，可曾交待过别的什么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句句客气有礼，且当场令人取了现银五千两，整整五大箱，一一翻开箱盖，银光四射，任何人看到此景，脸色也都会缓下。
李承度亦似动容，没想到他如此干脆，便也一一回答少东家的问题。
他们对话时，扶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五大箱白银，觉得这少东家行事确也有些意思。从他们能轻易拿出五千两白银来看，钱庄确实财大气粗，那就不可能拿不出五百两黄金，同样的价值，黄金明显要方便得多，他们却故作不知，硬生生搬了个五个箱子。
扶姣猜不透其中用意，但看着李承度和他的你来我往，倒也不失趣味。
她掀开帷帽，慢慢饮了口茶，再抬眸时不防对上了一双充满惊艳的眼，正是那位少东家。
似觉冒犯，少东家微微颔首，极快地收回视线。扶姣倒不以为意，她本就在无数注目中长大，除却服侍的仆婢外，只要在外露面就必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量，扶姣通通没理睬过，毕竟她生得这么好看，旁人想多看几眼也很正常。
一刻钟后，李承度终于起身，与少东家互相作揖，“那就麻烦少东家了。”
少东家道：“李兄客气了，这本就是钱庄应尽之责。只是这五千两搬去客栈毕竟引人注目，动静太大，难免会招来宵小之辈，可要我这边派些人帮忙？”
“不必，我自有准备。”拒绝后，李承度唤了扶姣一声，与少东家约定好送银子上门的时辰，出了钱庄大门。
钱庄内，因下人来往搬箱，门帘不住发出叮铃响声，少东家端坐在位上摩挲扳指，似沉思什么。见两位客人走远，掌柜不由凑来，“少东家，我们何时有见了这小印就能随意支银子的规矩了？”
他可从没见过这种小印，也不知竟能让人如此轻易从钱庄取银子，如果都是如此，那岂不乱套了。
少东家回神，颔首道：“确实没有这样的规矩，但这小印……有些特殊，我有些事还想从此人身上打听，只是暂先稳住他罢了。”
说着道：“我爹正在附近，着人拿信鸽来，今日的事，我得报他老人家定夺。”
少东家的父亲，正是商行六位管事之一。他想，如果自己所记没错，方才那位小娘子露出的半张脸，竟和他曾经见过的主家画像极为相似，可是前些日子他们才听说明月郡主身亡的消息……
到底是明月郡主已死，还是被人挟持或诓骗出小印，必得查出个结果来。
…………
走出钱庄所在的长街时，日光已淡了许多，冬日总是如此，昼短夜长，申时才近尾声，就有了天黑的趋势。
李承度出门后就没怎么说话，亦似思索，扶姣起初还被他牵着慢走，后来忍不住了，凑到前方仰起脑袋瞧他，“怎么样？可信吗？”
她很急切想要个结果，万一商行有变故，那之前招兵买马的美梦岂不要全部破碎。
“只此一次，还无法确定。”李承度低眸，看她巴巴等待答案的模样，手便抬起轻轻一拍，道，“郡主稍安勿躁，急不得。”
这动作着实是行云流水，兴许他自己都未思考，拍完才微怔，不知怎的就抬起了手。好在扶姣自己也在皱着眉头未顾及这点小动作，不然定要不高兴地道他大胆。
不过话虽如此，但李承度心中已经对少东家的立场有所判断，他应是了解内情且忠心的那一批。若心怀鬼胎，在清楚小印的作用下，少东家更可能会从他手中诓骗或夺得这方小印，可少东家并未如此，甚至连一句试探都无，反而对他得到小印的过程更感兴趣。
只是人心莫测，就这一面，很难断定此人是不是极其擅于伪装，所以还需再观望一段时日。
这些打算，李承度也三言两语对扶姣道了个大概，“在此期间，我们先等着，按兵不动即可。”
扶姣似懂非懂颔首，“那小印要给你吗？在你身上应当更安全些。”
“不用。”李承度道，“郡主之物，还是自己保管更妥善。”
他这样出面之后，放在小郡主身上，反而更合适。
慢慢喔一声，扶姣想起先前小印待的地方，决定继续把它放在妆奁中，其实它的模样看起来和一些特制的首饰很像，她第一次看到时，就以为舅母要送首饰给自己。
走了这一遭，她先前闷闷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面上重现欢颜，且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到天幕全黑时，经不住小二舌灿莲花的揽客，走进了这间名为与君游的酒楼。
据小二言，花雕鸡是酒楼一绝，凡尝过必成回头客。扶姣酒量不佳，但对这种醉鸡倒是跃跃欲试，问李承度，“你酒量如何？”
李承度道：“尚可。”
听起来像是谦虚之语，扶姣偏要问细，“具体呢？”
他琢磨了个数字，“一斗有余。”
扶姣眼唰得睁圆了，在心中思索一斗有余的分量，约莫是五斤左右。她在各种宴会上也曾饮酒，那些其实都是没什么酒味的果酿，酸甜居多，即便如此也最多饮不出五杯。五斤酒，便是茶水也她也灌不下那么多。
“那你应当好酒罢？”
“算不上，只是有些时候饮酒，颇为畅快。”
和李承度相处这些时日，扶姣有时候也能摸准他说话的脉了。他回答其他问题时很是坦率，但唯独涉及到自身时，总会迂回自谦一番，譬如这酒，应当很是喜欢才会说出畅快这个词了。
思及这段时日他都没怎么沾酒，扶姣自觉不能如此苛待下属，很大方地为他叫了两壶花雕，并道：“不够再要，反正暂时无事，我允你醉。”
李承度没反对，微微一笑，“那就多谢郡主了。”
说话间，佳肴接次上桌，摆在正中的花雕鸡鲜香扑鼻，外皮一层油光极为诱人，小二在旁抑扬顿挫地介绍，道是用的年轻母鸡配陈年花雕，保证味够足，肉够嫩。
扶姣听得好玩儿，“年轻母鸡是多大？”
“自然是两三年的肉质最佳。”小二嘿嘿一笑，“小人没读过书，用词是不大雅，但它在鸡辈里确实是年轻的，小娘子一尝就知道了。”
这位雅间的女客衣着不凡，出手阔绰，又生得仙女儿般漂亮，小二很乐意说些逗趣的话来哄她开心，便故意多留了一刻，把整桌菜用自己的话儿介绍了个遍，果然成功把小娘子逗得乐不可支，最后还得了一锭碎银的赏钱。
拿起木筷时，扶姣眼中仍盈着笑，尝了口花雕鸡，酒味其实很淡了，就如小二所言，胜在它的鲜和嫩。作为这间酒楼的招牌菜，比宫廷御宴也不差多少。
扶姣有个无伤大雅的小习惯，那就是在吃到喜欢的美食时，脑袋会忍不住轻轻晃动。譬如之前在马车上吃糖的模样，又譬如此刻每尝几口鸡肉，就微微欢快地晃几下，然后偏头看窗外万家灯火亮起，就着美景吃美食。
她心无旁骛，吃得心满意足，偶尔还拿起盛果酿的杯盏同李承度碰一杯，是颇为轻快的姿态。
兴许是被她所带动，李承度慢慢啜饮，不知不觉间也将两壶花雕饮尽，但面色如常，目光也依旧清明。
扶姣凑近认真看了几许，有些失望地眨眼，看来他酒量当真极好，两壶酒入腹，竟半点感觉都没有。可惜，她本来还想见识见识，沉稳如他醉起来是什么模样呢。
他们这顿晚饭用得颇久，期间还添了别的菜，等离桌时，酒楼大堂的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
夜月悬起，面前是铺出一条银光的街道，宛如丝绦，将街头街尾连在了一块儿。行人寥寥，扶姣踏在这月光筑成的大道上小步走着，未戴帷帽，从李承度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那映出乌润光泽的青丝在随主人动作小幅度地摇摆。
幅度突然停下，是扶姣顿住了脚步，正出神地望着探出墙头的一枝梅花，梅香若有似无地萦绕鼻间。
这是一树红梅，绽放应当有几日了，每一朵都处于盛放姿态。
红蕊迷人，扶姣回头道：“我想要。”
说完，却见李承度没有任何动作，她不满于他的不懂事，再道：“李承度，帮我摘。”
“郡主为何不自己摘呢？”李承度却道，语气是略带温和的询问。
自然是她够不着了。扶姣皱皱眉头，正欲说什么，就听他接口，“我可以助郡主上去。”
上墙自己摘花吗？扶姣眼神微亮，深觉这也不错，便颔首应声，想了想，将大袖微挽，张开手来。
她这样睁着大眼等抱的姿态，实在显得乖巧，李承度不由看了几息，才在扶姣的催促下不紧不慢伸手，轻轻放在她的腰间，将人往上抱起。
扶姣被他背过许多次，但面对面地抱还是头一回。这显然是一种更为亲密的姿态，即便李承度有意保持了距离，但在平视的那一刹那，扶姣还是清晰地闻到了那淡淡的酒香。
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坐上墙头后她就被满目的红梅吸引了心神。这户主人家该是爱极了梅花，才在院中能落脚的地方都栽满了梅树，如今齐齐绽放，正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盛景。
扶姣本想摘探出墙头的那一枝，可在站到高处后，她才发现那仅仅是最普通的风光，真正算来，还要算最高处的那枝梅花才美。
她扶树站起，倒也无惧这高度，踮起脚，试图勾到那离夜空最近的红梅，可是半天无果，只能再次求助地看向李承度。
李承度正在仰首看她，见状微微一哂。
忽然，耳畔清风拂过，原在墙下的他眨眼间便到了梅树枝头，带起梅树的微微颤动，簌簌梅花落下，形成一阵花雨。
“郡主是要这枝？”他微微压下枝头，将它送到扶姣身前，待她折枝。
一弯冷月印在枝头，照亮了他的眉眼。

第四十二章 ·
美人不分男女, 只作皮相和骨相之谈，皮相之美易惊艳，如烈酒穿喉, 骨相之美则经久耐看，如老酒醇厚。难的是皮相与骨相兼具, 初见便足够叫人难忘, 越看却仍越有品咂之处。
扶姣在洛阳生长，又时常出入宫廷, 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 能让她记住的并不多。
但在这梅花间, 她确实有那么一瞬看李承度看呆了，不觉怔在那儿，下意识伸手接过梅花, “真好看。”
李承度颔首, “这红梅确实生得不错, 不过……”
他看了眼那屋内未息的灯火，轻咳一声, 方才凭借微醺之感登上枝头的脑袋回复清明, “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说罢轻轻跃下, 再伸手把扶姣抱了下来, 二人间这回相隔了几枝梅花, 萦绕着极淡的冷香。
枝头的那枝梅确实最美，兴许是临近天空的距离让它生长得格外肆意，红蕊如火般热烈, 极为显眼。
扶姣怀抱红梅和李承度并肩而走, 冬夜生寒，行人愈发少了, 唯余他们在石板道上发出的轻轻脚步声。
她仍走得颇为轻快，时常是看一眼梅，再抬首看一眼李承度，几个回合下来被他察觉，“郡主在看什么？”
“你好看呀。”她眨眼道，“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可以排进前十了。”
饶是李承度不在意这些，也不由好奇问起另外九人。扶姣便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其中有长公主、皇后、宫廷乐坊一名唤犹月的伶人、前些年的探花郎等人。说到后面，扶姣很理所当然道：“虽然比起我来，都差了一大截，不过勉强可以入选罢，乔敏敏先前排第九，你把她挤下去了，她如今是最后一名。”
这应当算是一种赞许，李承度从善如流道：“多谢郡主夸奖。”
那是自然，对待下属就要奖惩并用嘛。扶姣自觉深谙此道，又见颇有成效，心中得意，走路的步伐愈显骄傲，身后那青丝晃动幅度也随之变大。
李承度侧目望去，居高临下的角度，能看清她在红梅掩映下的大半张脸，细白如雪，五官灵动，尤其是那双乌眸，总是极有活力，叫人怀疑里面是不是盛了颗闪烁的星子。
大鄞时下盛行的美人娴静、文弱，行走间如娇花照水，美而堪怜，这些似乎与小郡主都不符，但正如她自己所言，她确实是当之无愧、少有人及的绝色。
…………
客栈深夜不打烊，李承度和扶姣回去时，小二对他们这类的客人似乎习以为常，得赏钱后殷勤地忙上忙下搬热水。
扶姣走了几程路，确实也累了，沐浴后便懒懒上榻，望着角落的灯台出神，随后不知不觉地合眼。
相较江北，淮中郡的冬夜要温暖得多，无需烧暖炕，只合上窗扇，在榻边置个炭盆便足够了。
这一夜，扶姣睡得还算不错，半夜不曾醒，直至辰时才被隔壁隐约的动静扰得皱眉，勉勉强强支开眼皮，下意识就喊李承度。
半晌没回应，她才想起这里不是江北也非马车，他远在隔壁一房，动静也是从那儿传来。
她穿好衣裳趿鞋，想看看外边在做什么，但才推开门，就被门前的人挡了回来，是听到这厢声音的李承度。
“钱庄那边的人搬了银子来。”李承度道，示意她待在房内，“我去让人送水和朝食，郡主暂勿出门。”
扶姣迷迷糊糊喔了声，半晌记起来，李承度说过在她没有真正掌握明月商行前，最好不要让商行内的人看到她未作任何掩饰的脸。
是那位少东家来了吗？
屋外，少东家颇为遗憾地收回视线，这次别说半张脸，他只看到一点晃动的头发丝，人便被挡住了，本想进一步确认……
“少东家，已经全部搬进客人房内摆好，整整五千两银子，一两都不少。”有几人从李承度房中走出，俱为身形魁梧、肌肉虬结的壮年男子，他们是钱庄豢养的打手，此行搬了五个大箱子从钱庄一路到客栈，吸引了不少人，队伍逐渐变大，隐有浩荡之势。
正如此刻，客栈内其他客人都不由被动静吸引，惊叹地看着他们搬银箱，再听到打手的回复，不由齐齐轻嘶了口气，五千两银子，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在这儿？
少东家环视一圈，见李承度走来，脸上扬起笑意，“李兄，银子已经如数奉上，方才也再清点过了，确认分毫不差，你可要再亲自点一遍？”
“不用，少东家办事，李某放心。”李承度亦含笑，似乎心情不错，“可要饮一杯？”
少东家连忙摆手说自己不善饮酒，又稍稍凑近，踌躇道：“五千两虽不算多，但到底闹出的动静太大，恐会招人惦记，李兄确定不要帮忙？若是要运去别的地方，我们钱庄可以代劳。”
“五千两而已。”李承度摇头，示意隔壁，“不过两三日就没了。”
少东家跟着看去，是那位小娘子的住处，这个意思是……他不由问道：“不知那位小娘子是李兄的……？”
“少东家觉得呢？”李承度如此反问他，倒叫少东家无从猜起。
先前在钱庄时，见二人亲昵的模样，他以为是夫妻之流的关系，如今一来却见二人是分房而宿。若说是兄妹罢，也不至于那么亲近，宠姬爱妾？那也不像。
不过，今日已得知他们会在此地待一段时日，少东家便不急于找出答案，反正父亲过两日也会到，他只需稳住这位李度，随时掌握行踪即可。
是以，少东家又笑了笑，说无从猜起，并道若有需要，他们可随时去钱庄找他。
李承度颔首，亲自送他至客栈门前，互相告别。
明月商行下钱庄少东家的身份，淮中郡不少人知晓，因这位少东家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口碑很不错，这凭空冒出来的李度，就没人认识了。
但看他大喇喇把五千两银子摆在客栈毫不在意的举动，应当非富即贵。
想到那白花花的五千两银子，小二心头火热，颠颠儿凑去，“朝食和水已经送去了，客人还有什么吩咐？”
脚步一顿，李承度还真有事吩咐他，“城中有名的制衣铺和珠宝阁，可能帮我把他们的人都请来？”
小二顿时了然，连忙拍胸保证，不出半个时辰人就能齐。
看着小二脚步匆匆去办事，李承度淡扫了圈周围，那些围观的客人顿时一个激灵，各自若无其事般散开，他这才脚步一转，去了扶姣房内。
朝食香气扑鼻而来，扶姣正轻轻掰开板栗包，先尝了口那几乎流动的馅儿，眼神登时一亮，好甜。
板栗是深秋时节的果实，但它易于保存，只要不剥去那层外皮，可以贮藏许久。这板栗包也算是淮中郡特色，至少扶姣在洛阳不曾吃过。
她吃得如此香，李承度也不由尝了一口，发觉甜味后动作略停了下，随后还是慢慢把这个包子吃了，便看着扶姣享用，等她用得差不多时才道：“王六今日傍晚就到。”
二人有特别的联络方式，之前有段时间断开了，如今再度收到信，李承度才知扶侯那儿具体发生了何事，和他料想的差不离。
玉玺取回后，作为曾多次出入宫廷且见过玉玺的人，扶侯很快就察觉出了真假。听过路途中的那些变化后，果然对督军汪豫生出怀疑，甚至觉得婉姨娘的死和女儿被掳都是他的手笔，紧接着唯一的儿子也失去踪迹，扶侯大怒，对汪豫严刑拷打了一番，还真的问出了点东西。
汪豫的确和徐淮安有点关系，二人至今仍有联络，徐淮安甚至还曾招揽过他。只是汪豫自觉已经成为了扶侯心腹，且扶侯的胜算在他看来要更大些，便婉拒了。
扶侯却不管他是否拒绝，这种时候查出汪豫和其他势力的来往，已经可以作奸细论处。
他一怒之下斩了汪豫，将他的人也彻底清理了遍，分散打入各队。
不得不说，汪豫没了，曾经的李家军也大大松了口气。受他怂恿，扶侯从来都把李家军盯得极紧，不论待在营中或外出办差都不得自在，偶尔多和李承度说一句话，都要被汪豫上书到扶侯面前。
王六道，李家军中仍有不少人心怀旧主，不想效忠扶侯，若是李承度有心，他们立刻就可奔赴前来。
这些事，其实早在李承度刚到扶侯身边时，就有人与他说过了。但那时时日太短，且很有可能是扶侯着人故意试探，他从来都是拒绝，现如今……他思索后，决定等王六到后，再行斟酌。
听他说罢，扶姣想了想，“那我们明日就可以去赵家了？”
李承度说是，转头便见她比他还要兴奋般，好奇听泉先生留了什么东西。为防小郡主到时失望，他还是补充了句，“母亲她并非郡主所想那般……稳重，莫要期待太高。”
再直白些，便是顽劣。
作为其子，李承度就曾被母亲捉弄过无数次，深深领略过她的“童心”。
扶姣立刻皱眉，作出不听不信的姿态，李承度便随手举了几个小例，得到的却是狐疑的目光，“定是你不听话，才被先生教训的罢？”
想到自己幼时也曾被阿娘训过，她负手教育道：“如此不好，先生训你，定是爱之深、责之切，身为人子岂能斤斤计较，至今还故意污她名声呢？”
她这模样，像极了李承度年幼向父亲数出母亲“罪行”时的情形，那时父亲亦是不信他，言之凿凿说他母亲最是温柔和善，绝不可能故意戏耍他。
百口莫辩，也就是这样了。
看着小郡主准备用长篇大论来说服他的架势，李承度嗯了声，保持听教的姿态，因如此才能让说教的时间短些。
平生仅有的几次不得已沉默，除却母亲，也只有在这位小郡主面前了。
…………
除却制衣铺和珠宝阁，小二还贴心地多跑了几家，将淮中郡受小娘子青睐的店铺都给请来了，果不其然受到了一番嘉赏，摸着银子连连道谢。
淮中郡因地方富庶，这些店铺大都见惯贵人，入客栈后不曾拘谨，不时用余光打量李承度和扶姣。尤其是扶姣，见她虽以面纱遮脸，但端坐在那儿的姿态便同郡中所见识过的娘子都不同，面对他们的殷勤服侍也很坦然，丝毫不显局促，显然是见惯世面的，大家风范表露无遗。
他们此行，都各自带了些东西上门，扶姣一眼看去都很寻常，从颜色到式样挑剔了个遍，很快就失了兴致，最后道：“只这些吗？”
不说要比洛阳更好，但至少不能差太多罢。扶姣看着那些衣裳首饰，嫌弃无比，心想如果穿戴它们出去，再回洛阳指不定要被那些认识的人怎样笑话，尤其是乔敏，肯定要笑她落魄。
那她宁愿不出门。
铺子的管事们对视一眼，俱有些尴尬，他们带的确实不是店里最好的货，毕竟之前也不知是这么一位矜贵的娇客。
“这些都不是最好的货，小娘子若有时间，小人这就去给换一批，可行？”一位管事出口，其余人纷纷附和。
扶姣无有不可地应了，撑腮等待间，就让李承度给她剥板栗。
很快，管事们接连回客栈，浩浩荡荡各自带了一队人，尤其是制衣铺，连布都带了几十匹任挑选。
视线悠悠转了圈，扶姣看向一支蝴蝶金钗，做工很是精巧，蝶翼轻薄，正是振翅欲飞的姿态，可以想象它别在鬓间的灵动，“这支我要了。”
管事一看，内心忙骂了声，不知是谁竟把赵娘子要的蝴蝶钗给放进来了，忙道：“这是别的客人定的……”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多少银子？”
见管事怔住，扶姣又耐心问了遍，才得到答案，“一百两。”
扶姣颔首，一指门旁的箱子，“五百两，自取，蝴蝶钗你们再另给她打一支，但是不可以和我这支重样，知道吗？”
她言行举止间实在太自然了，那颐指气使的气势任谁看了都忍不住下意识听从，管事就讷讷照做了，回头才猛得一拍脑袋，哎呀，竟真把赵娘子的钗给出去了……
不过……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就在眼前，管事内心还是不后悔的，毕竟那钗确实还来得及再打一支。
类似这支钗的事，又发生了数次，李承度从旁看着，总算知道为何洛阳那些商铺都奉明月郡主为座上宾了。骄纵是骄纵了些，但花钱如流水，谁不爱这样的客人。
他还是低估了她，五千两银子，仅半日就被小郡主挥霍一空。

第四十三章 ·
半天五千两并非扶姣最厉害的战绩, 她在洛阳时，曾和乔敏抢一个珊瑚摆件，互相抬价。最终她看出乔敏没银子了, 便在乔敏出的六千两上再加了十两银子，成功夺得珊瑚摆件, 也成功把人气哭。
这胜绩想起来, 至今令她津津乐道。
制衣铺量体裁衣后，至少要过五六日才能把新衣送来, 扶姣先选了两件适合的成衣, 当夜对着等身高的铜镜比划, 忽然发现什么，眼眸一亮，“李承度——”
无人回应, 扶姣便又喊了两遍。半晌, 外间传来推门声, 李承度甩了甩手，弹去袖口灰尘, “方才打发了两人。”
扶姣唔了声, 并不怎么在意, 招呼他上前, “你看, 有看出什么吗？”
镜中小娘子的身影纤细窈窕，从发髻到衣摆一如既往得精致，李承度沉思, 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会儿, 扶姣便很有些急，暗暗连踮了几次脚, “没发现吗？”
如此明显的暗示，自然知道了，李承度微微颔首，“郡主长高了。”
用目测确实难以发现，依旧是到他脖间的身高，在李承度看来没什么区别，大概是今日的新衣裳让她察觉了差别。
身高算是扶姣的痛点，她在同龄小娘子中其实不算矮，很正常的高度，偏偏比那几个对手要矮一些，这让她总觉得气势输了一截。近些日子随着李承度游山玩水，她不知不觉走了好些路，蹦蹦跳跳，吃食上也比以前添了分量，长高些倒也不奇怪。
扶姣很得意，道自己年轻，还可以继续长，等日后长到李承度的高度，就可以完全俯瞰那些故人。
说话间，她站在矮凳上同李承度平视，比划两下，又轻轻跃下，两侧的小辫随之晃动，令李承度略含笑意，“是，郡主定能长很高。”
语罢扫了眼屋内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是今日买下的衣裳首饰，若是当真件件来试，恐怕要到后半夜，便道：“吃好睡早，就利于长高。”
他善意的提醒，小郡主并不能领会，摆手道：“知道的，你先去忙罢，有事唤再来。”
用过就丢，这词正好诠释了她的行为。知道她如今正处于新鲜的时候，淮中郡一些当地特有的玩意定等不到明日再琢磨，便不再劝，又嘱咐了两句有事唤他，无声出房。
依旧是抬眸淡扫一圈周围，相较于白日，此时少了许多窥伺的目光，颇为平静。
在不清楚他们底细时，又见到他们豪掷五千两的举止，定会引起不少人好奇，其中不乏一些胆大的地痞流氓。这是在他打算用这五千两来引起少东家和赵家人注意时，就有的预料。
李承度今夜没有入眠的打算，一为防止宵小，二为等待王六。
回到房内，他推开窗，呼呼冷风灌入，令他袖袍鼓起。窗下灯火映照中，隐约可见三两行人的身影路，视线稍稍远眺，就能瞥见赵家那占地巨大的宅院。那方依旧灯火通明，排排竖竖的灯流汇聚，将天顶照得宛如白昼。
大鄞官员按等级建房，曾出过明令，如赵家这样规格的宅院，非皇族王孙不得有。但洛阳那边早就威严不复，大都无力管束此事，兼之天高皇帝远，郡守府都要对赵家俯首叩拜，寻常人更是无暇操心。
据李承度所知，赵家豢养的私兵和郡守府的兵卒加起来，约莫能有五万之众。如今淮中郡尚未归于任何一方势力之下，若谁能得到它，凭淮中郡的地理位置，定在整个局势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赵家什么都好，只有一点，子嗣单薄。这代的赵家之主只得了一儿一女，其子在一年前因坠马身亡，他便预备过继族中子侄，听说一月后就要改族谱了。
这些消息，是李承度根据以往所知，和入淮中郡后所打听的相结合而得出。
他将这些在心中默然捋了遍，思索片刻，又回座旁拿起了书本，就着烛火翻阅起来。
察觉到隔壁静下来时，戌时已快结束，李承度隐约有所预感，起身下楼，果不其然在一刻钟后见到了王六的身影。
夜深不得在城中纵马，他是假借有急事牵马溜进来的，幸而守门卒不曾严格盘问，一路行来已是风尘仆仆，通身狼狈得很。
“都统——”王六先激动喊了声，而后改口，“主子。”
李承度颔首，注意到王六冻得脸手通红，解下氅衣给他披上，接过马绳，“一路辛苦，已经备好热水，先去沐浴，其余的稍后再说不迟。”
他看上去沉默冷淡，但总能在无声细节处考虑入微，王六正是被他这种不着痕迹的“仁”所收服，尚未知晓李承度的身世前，就已经下定决心只奉他为主。
王六点头间，不忘问他路途和郡主一切可顺利，是否遇追兵之类的话，李承度一概说好，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洗去风尘。
王六仍是个半大少年，刚过完年算起来才十七的年纪，只比扶姣大一岁，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匆匆沐浴后，他对着满桌的美食有些忍不住，在李承度颔首后便拾起筷来，没几息，外面就传来敲门声，不由一滞。
“无事，是郡主。”李承度如此道，回身开门。
小郡主？王六好奇投去目光，这都大半夜了，竟还没睡吗。
扶姣是被噩梦给惊醒的，她梦到自己飘在天上，起初还不以为然，毕竟仙女会飞是很正常的事，直到失去了那股力量直直地往下坠才意识到不对，随后就醒了过来。
迷迷蒙蒙睁眼，瞥见外边的微光时还以为已经天亮，而后发现那只是悬挂的灯笼，趿鞋后无意识地就走到了李承度门前。
闻到一股饭菜香味，她好奇问“是王六来了吗？”然后就想往里走，却被挡在门前。
李承度提醒她仪容，扶姣上下看自己，衣裳都穿好了并无不对，再一看，方知他指的是睡过一觉后微散的头发，便不以为意道：“又不是完全散着，无事。”
说着唤了声王六就要绕过李承度，王六亦在里面应声。李承度垂眸看她，似有些无奈，便带着她回了屋内，亲自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式，这让扶姣惊讶不已，连连转了几个圈看自己，“连这个你也会吗？”
“看过几次郡主挽发。”李承度轻描淡写，他其实亦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不过并非像小郡主那般是天赋，而是自幼背书锻炼出的。
扶姣眨眼，忍不住夸了句不错，又不禁想，不愧是她挑中的人，果然无论何事都能做到。
她摸摸自己的发髻，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那厢，王六已经停箸，正默默地等待，等二人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忙起身唤了声郡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时隔数月未见，王六神态一如既往，面对她时带着腼腆和拘谨。扶姣对他颇有好感，想了想，竟也破天荒地说了句安抚的话，“辛苦了。”
王六受宠若惊，这可比主子那句难得的多，忙道不辛苦，看样子还想行礼，被扶姣叫停了，“你吃你的，无事，我睡不着随意走走而已。”
说罢，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内室，拿起李承度先前看的那本书继续翻起来，举止流畅又自然。
夜里睡不着，就随意走到主子房里吗？王六憋了一肚子疑惑，但李承度和扶姣神情都太坦然了，叫他不敢问出口。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小郡主和主子这一路上，感情定然增进了不少。
匆匆吃好，王六开始禀报雍州之事，有些不便在信中陈述的，此时一并道出。
王六道，扶侯那用女儿之死朝洛阳发难的决定，其实最初并非是他想出的，而是梁州西池王派去的使者所提。
在李承度和扶姣离开的半月后，梁州来使抵达雍州，言语中大有西池王欲和扶侯联手之意，并奉上诚意，愿意将西沙河向扶侯开放，若他要率兵至他处，以西沙河为通道，至少可以省下一天的时间。
兵贵神速，一天时间足以做许多事，扶侯不免动心，而后听到这提议，斟酌一番就同意了。
王六瞟了眼落地罩后的身影，歉疚道：“似乎是我后来被察觉出不对了，扶侯可能怀疑我的身份，进而对郡主的失踪生出疑心……所以才会答应那条提议。”
“无事，让你扮作我本就是权宜之计。”李承度道，“能够拖延一时就足够了。”
说着，以指腹轻敲椅背，思索如今的形势。宣国公、西池王、扶侯、徐淮安，这四家如今以宣国公最为势大，占地广、兵力足，且还有皇帝在手，他若要对哪方下手，可以算有一半的名正言顺。
西池王实力不明，暂不作评价，扶侯的势力他心中有数，剩下的，当属这徐淮安。
徐淮安被任命□□刺史时，才不过二十五，以他的资历这份肥差本落不到他头上，但当时鹬蚌相争，便使他捡了个漏。朝廷各方势力起初想的是，过一两年就找自己人替上，没想到徐淮安一上去，就下不来了，且在他的治理下，□□民心所向，竟隐隐有了只知使君不知朝廷的趋势。
那时再后悔，已为之晚矣。
此子的野心，从一开始就表露无遗，且成长的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在李承度的心中，他的威胁仅排在宣国公之后。
虽然在其他人那儿，他大概只能算个根基不稳的毛头小子。
“明日就去赵家。”李承度做了决定，让王六早点歇息，随后送扶姣回房，陪着她再次入睡后才离开。
翌日一早，王六为三人各作易容，这件事于他而言早已驾轻就熟，但在扶姣这儿还是遇了点难题，她的要求是：虽然要化作不同模样，但还是要一样好看。
王六端详了半天，为难道：“郡主天生丽质，我……我实在化不出另一张毫不逊色的脸啊。”
这话算是无形吹捧，扶姣听得开心，小尾巴微微翘起，故作勉强道：“那行罢，可以稍微化丑些，但必须要漂亮，知道吗？”
王六忙应是，拿出十二分功力在扶姣面上点涂，最后映在铜镜中的面容柔弱美丽，略显苍白，与扶姣真容相比虽然稍逊一筹，但也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
但小郡主的眼睛……王六看着，眉头微微凝起，易容很重要的一部分其实就是气质和眼神，可是小郡主看起来太傲了，那双眼看人从不躲闪，直接又大胆，这不是一个柔弱小娘子该有的眼神。
几番矫正无果，他只能斟酌语句，小心道：“咳，郡主还是……少看些人罢。”
那睥睨的姿态，若不是小娘子，而是个小郎君的话，很容易被打。

第四十四章 ·
赵家离客栈不远, 徒步一刻钟就到了。
虽然作了易容，但李承度二人并未惹人怀疑，他们这几日出门大都经过伪装, 这次大方露出真容，叫人只以为本就长这个模样。
扶姣不紧不慢地走着, 边和王六说话, 有时说自己在江北的见闻，有时让王六讲诉路途所见, 偶尔兴致来了, 还要凑过去看别人怎么做点心。短短一刻钟的路, 被她磨了两刻。
抵达赵家拜访时，已近巳时。他们三人看着像徒步而来，又无名帖, 门房犹豫了下, 接过信物仔细端详, 没看出什么蹊跷，笑着先把他们引至前厅, 奉信物进门通传, 很快就回道：“郎主出门去了, 稍后小郎君会来, 客人请稍等。”
李承度颔首落座, 须臾便有仆从端上茶水点心，招待倒是客气有礼，不曾怠慢。
这间招待来客的前厅极大, 三面开窗, 亮堂堂，桌椅皆为红木, 菱窗旁一座山水泼墨屏风，正好将小门挡住。
扶姣侧首从大开的景窗看去，正对向阳的那一侧花木葳蕤，将一方天地点缀得极为鲜活，寒冬之季还能有这种景象，想必费了番心思。
赵家宅院很有意思，庭院既有北地的大气舒朗，布局又不失南地的诗情画意，气派自不必说，难得的是雅致又不失贵气。寻常缺了见识的人入内，还当进了哪位王孙贵族的府邸，层层守卫，道道通传。
这约莫就是土皇帝该有的气势。
她起身站到窗前，目光被一丛丛茶花吸引，姹紫嫣红，恍如春（）色满园。其中一株洒金宝珠引起她的注意，这是一种本应在二月后才开的名品茶花，花瓣为白色，瓣中有分布不同的红条红点，极特别的外形，绽放时有种惊心动魄之美。
明阳长公主很喜欢茶花，扶姣虽没随她，但耳濡目染之下也颇为了解这些品种，遇见了都能赏析一番。
她俯首，细白的指轻轻触碰了下这株洒金宝珠，唇畔漾出笑意。
“独放早春枝，与梅战风雪。”忽然，有吟诗声从道旁另一处传来，着赭色锦袍的青年缓步走来，立在那株洒金宝珠前，冷天依旧手持折扇轻摇，笑道，“依我看来，茶花比梅更有一番傲骨，娘子喜欢这洒金宝珠？不如折去。”
他走近了些，看似同样赏花，伸手朝茶花触来，扶姣也在同时收手。
她撩起眼皮睨去，金色细阳洒在她鬓边，侧颜姣姣，平淡的眼神扫来时，仿若神女高居云端般遥不可及，叫青年呼吸微微一滞。
远远看着时，就从隐约的轮廓看出这小娘子相貌非凡了，没想到竟是这般绝色，最难得的是还傲气凌凌。
贴身随从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家主子这喜欢“赏美”的毛病又犯了。平常对着那些青楼粉妓也就罢了，这位可是客人，身份还不清楚，若是冒犯了贵人可怎么是好。
踟蹰之下，终究没敢出声，只在后面扯了扯青年的衣角，被他不耐烦甩开。
扶姣只看了青年一下，忍不住想翻白眼，还想说什么，好不容易想起王六的话忍住了，便只上下打量了眼，转身回座。
青年微怔，这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傲慢更让他心痒痒了，吩咐人把那朵洒金宝珠摘下，转道入厅，与几位见礼，“赵某来迟，怠慢了各位客人，还请宽待。”
这人正经起来，倒也有些人模狗样，且说着就令人把那朵茶花奉给扶姣，“方才见小娘子对这洒金宝珠似有喜爱，便大胆做主将它摘下送来，虽是名品，但也不及小娘子欢心来得珍贵。”
言笑晏晏间，他没再夸张地摇扇，自顾地在扶姣旁侧的座位坐下，扶姣下一刻就起身，移到了李承度身旁。
青年这才看到李承度和王六般，笑道：“不知几位客人求见我父亲，是有何事？”
相比于那些仆婢，他就显得轻慢得多，大概是赵家在淮中郡称王称霸惯了，让他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从仆婢间默认的态度可知，这人的确是他们口中的小郎君无疑，只是……
王六皱眉，先震怒于这人对小郡主的冒犯，而后又觉不可思议。据传赵家是出过几位名士的名门望族，怎会养出这种轻浮好色的后辈？难道是觉得他们没有带名帖上门，未报身份，就可以随意轻视？
李承度道：“需等见了赵老再说。”
青年喔了声，根本没怎么认真听，眼珠子都要黏在扶姣身上。
这种色胆包天的东西，扶姣还从没见过，说很生气不至于，至多看个新鲜，同时心底也不免生出赵家不过如此的想法。
她从下人那接过这株从花枝处剪下的洒金宝珠，慢慢悠悠对着把玩了几息，等看厌了，就把它丢进了茶杯，正好将整朵花盖住茶面。
面对仆婢的震惊目光，她理所当然道：“茶养茶花，不是正好么？”
说话间眼眉微微挑起，眼光流转间极有神气。
青年一直就在注意她的神色，见状更为她的神采所迷，忙帮着解释，“正是如此，小娘子见解独到，赵某佩服。”
李承度面色平静地扫了眼扶姣，起身道：“赵老不在，看来我们只有改日再来拜访。”
他慢慢站起，出众的身高让青年一怔，不知怎的有了股压迫感，却也实在不舍美人离去，挽留道：“父亲很快就回了，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客人若不急，不妨等一等，或我带你们在宅中走走。”
李承度道不用，已有了要走的趋势，青年一急，又说院里有座茶花小圃，专供客人游玩，不去可惜云云。
其余两人没什么反应，扶姣倒先探出脑袋来，饶有兴致道：“当真？那我们去看看罢。”
她仰首看的李承度，亮晶晶又好奇的眼神让李承度明白，小郡主根本没把这人放在心上，大概是手段太低端了，让她觉得不值一提。
不着痕迹地把这兴冲冲的脑袋按下去，李承度沉吟片刻，说了个好字，在青年带领下往内院走。
不拿出那登徒子的作派时，青年还是人模人样的，介绍起壁画、题字和花木，皆信手拈来，肚子显然存了墨水，并非一无是处。
才走了小段路，便有着青袍的老管家匆匆而来，连声道歉，说是方才被事情绊住，没能及时招待客人，然后对那青年道：“先生还等在那儿，四郎不回去继续学么？待会儿郎主就归家了。”
青年欲说什么，管家就故意严了目光，让他一滞，悻悻耸肩，终究有些敬畏这在赵家待了多年的管家，不情不愿地向李承度几人告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管家暗暗摇头，心道若非娘子着人关注前厅的动静，他还真不知，四郎在客人面前竟也如此轻狂。
四郎是他们郎主族中堂弟家的子嗣，原家中行四，人唤四郎，到了这儿本该要换叫法的，可他始终不想承认这位的身份，便依旧以原称呼唤他。
郎主选四郎的缘由，管家约莫能猜到一点，不外乎是因为四郎同原来的大郎生得太像了，再加上这人惯于在郎主面前装乖卖巧，以致郎主被这副皮相蒙蔽了心眼，一心要过继他。
唉，要不是大郎意外身亡，赵家哪至于让这等人物来称大王。
敛去思绪，管家又向李承度等人告罪，问他有何事来访。
李承度道出来意，复将信物取出，“奉家慈之命，来取一旧物。”
管家出面后，才得了他的正视，端看这模样气度，管家不禁在心中先称赞了声，而后细看信物，讶然道：“郎君莫非是李夫人之子？”
李承度道是，见管家看向扶姣和王六，一一介绍：“这是家妹，另一人是我书童。”
管家长喔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亲近，“原是李夫人之子，那先前是大大怠慢了，郎主马上就回府，郎君是想看看这园中风景，还是回前厅等待？”
自是回前厅等待得好。
从管家口中得知，原来数年前听泉先生经过此地，曾顺手为赵家家主解决了一件难题，还将得来的药玉赠给了先天体弱的赵家大娘子，是赵家的大恩人，问其姓名，只道自己是李夫人。
管家热情洋溢，“一别经年，李夫人如今可安好？”
李承度道已病逝，管家沉默了下，看着他和扶姣不知想了什么，眼中怜惜更盛，“你们兄妹二人，受苦了。”
从这位管家身上，才能大致窥见赵家几代名门的风貌，而不是像赵四郎那般将轻浮作风雅，只会堕赵家名声。
大约是见扶姣和自家娘子年纪相近，管家自然而然生出慈爱之心，从外表观她气血不足，便着人特意上红枣茶，并问：“小娘子和兄长是路经怀中郡，还是准备长居此地？”
他问扶姣，自然由扶姣作答，“只是经过此地。”
“你们兄妹二人若无其他亲友，就此待在淮中郡也不错。郎主一直念着李夫人恩情，只恐无法报答，若能有幸得此机会，定高兴极了。赵家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在这儿还是小有名声的，照拂二位不在话下……”
管家念叨起来，也是很多话的，扶姣听着，唯独对他话中的称呼很感兴趣，看着李承度眨了眨眼，拉长了语调说话，“那我不能做决定，要看阿兄的意思。”
王六一口茶水险些没喷出来，小郡主这声阿兄，他听着怎么像主子的催命符似的。
李承度神色自若，“暂且还未定下。”
管家大呼正好，直对他们介绍起淮中郡的种种好处。
但凡上了些年纪的人，碰到喜爱的小辈，总忍不住唠叨几句。李承度以不变应万变，沉静的脸上很少有变化，而扶姣被引起了兴趣，就很愿意接管家的话，捧哏似的时不时“噢？”“这样啊”之类的答，二人对话起来，很是得宜。
管家欣慰道：“小娘子和善开朗，定能和我家娘子结交为友。”
王六愣愣听着，竟不知那四字是如何写了，忍不住偷偷觑一眼小郡主，依旧是双目盈笑的可爱模样，一点都看不出惯有的任性娇蛮。世人说女子皆有千面，果不欺他。
幸而未过多时，赵家郎主赵渚回了。
管家先上前介绍，言语中多添溢美之词，让赵渚对这故人之子有了三分好感，再一见他们兄妹的品貌，三分顿时变成七分，含笑道：“不愧是李夫人的一双儿女，乍然看来，真是珠玉生辉，我这陋室也随之添光啊，哈哈哈。不必拘束，既是李夫人之后，你们唤我一声赵伯伯就好。”
赵渚是爽朗的性格，言谈不拘小节，听李承度说要取李夫人留下的东西，二话不说当即着人去取，再问他们现居何处。
李承度道出客栈名字，赵渚讶异了下，“莫非就是昨日在城中豪掷五千两的……”
李承度似有不好意思，点头道：“小妹顽皮，一时兴起，倒在城中闹出笑话，连伯父也得知了。”
“女孩儿家么，就要娇惯些，没什么。既然你们在此地没有住处，不如到赵家来，过些日子就是上元节了，不管有什么事，先过完这个节再走不迟。”赵渚虽有些诧异他们的豪气，但也不以为意，五千两对他的身家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之前还未想好是去是留，恐怕得回客栈商议一番，才能给伯父答复。”
赵渚嗯了声，“不管去留，我都不勉强，但若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自然更好。马上就到午时了，留下来用顿饭。”
作为家主，赵渚很有说一不二的风范，说完就吩咐管家备宴，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他们只能从善如流地应下。
“郎主，东西取来了。”有下人匆匆赶至，手捧的木盒长而窄，光看外形，里面像是一幅画卷。
可是据扶姣所知，听泉先生是从不作画的，也不擅画，不由好奇地凑去打量，握在手中端详外表。
赵渚道：“李夫人将东西交给我时，它就是这模样了，从未叫人碰过，如今也算完璧归赵。”
“多谢赵伯父。”李承度对他郑重作了一揖。
赵渚这回没再推辞，抚须含笑受过，“解谜也不急在一时，既是李夫人所留，你们就回去后自己私下拆看罢。听说来时是大郎接待的你们，他没有怠慢你们罢？我还有一女，正和令妹年纪相近，待会用饭时唤她来，小娘子间也好有话说，省得总是听我们说话，没什么趣味。”
作为赵家家主，他对这两位突然冒出的小辈算是招待周到，十分客气了，李承度应答得也很是谦逊有礼，让赵渚连连颔首，对他愈发赞赏。
之前赵渚在外办事，归家后就马上来见他们，眼见临到午饭的时辰，他道：“我先去梳洗一番，你们在此等候片刻，稍后会有下人来领路，或者去园中走走，赏赏风景也好，都自便，不要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中。”
“是，多谢赵伯父。”
看着赵渚离开的身影，李承度目光投向扶姣手中的长木盒，亦有好奇，实在猜不出母亲会在这里留什么给他。
思索间，扶姣却把木盒交给王六收起，“赵伯父说得对，先生的东西，肯定不能在这儿随便拆。”
目光一转，对向了李承度，“你说是不是呀，阿兄？”
李承度：“……”
叫完这一声还不满意，特意站在李承度面前仰首望了会儿，张开手道：“阿兄，抱抱。”
这模样，简直是新找到了捉弄人的法子，正玩得不亦乐乎。
李承度静看了小郡主片刻，然后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后领处，把人从阶下，轻轻提到了面前，拍了拍。

第四十五章 ·
玩闹过后, 赵家仆婢很快请他们入座开宴。
从抄手游廊慢行，再穿过两道拱门，才抵达宴客小厅。赵渚已侯在门前, 身旁站的是之前接待他们的青年，名凤景, 此时恭恭敬敬温文有礼地向几人问, 只言语间目光忍不住往扶姣身前多流连了几次，很快就敛色正身, 不敢再表露什么。
看来他还是很怕赵渚的。
“娘子呢？”赵渚问女儿何在。
有仆婢答快到了, 正说着, 外面就走来一位与扶姣年纪相近的少女，从衣着装扮看并不招摇，弱质芊芊, 正是赵渚爱女, 被他含笑唤了声姿娘。
据赵渚所言, 女儿赵云姿天生不足，降世以来便吃惯了药。当年赵云姿突发急症, 他们依大夫所求到处寻药玉, 都没找到合适的, 若非李夫人慷慨解药玉, 恐怕她撑不过那关。
赵渚是念恩之人, 赵云姿亦是，得知李承度和扶姣是李夫人之后，入座前先向二人行了大礼, “我身子不便, 向来不怎么见客，之前爹爹未归, 不知来客竟是两位恩人，是云姿怠慢了。”
说话间，已经轻咳起来，被婢子抚背顺了会儿气，又含下一颗药丸才见转。
赵凤景笑道：“无事，还有我在呢，妹妹休养便是。”
赵云姿双目往他那儿轻轻瞥了下，复收回，不作交谈。
她是个很清丽的小娘子，亦很符合时下大鄞对美人的定义，但丝毫不显矫揉造作，自然坐到扶姣身侧，对扶姣微微一笑，在开宴后轻声介绍起了几道当地特色菜。
若说讨扶姣，其实也不算难事，她待人一看眼缘，二看心情。赵云姿生得漂亮，热忱有度不至失礼，大体来说颇得扶姣感。
赵渚几人饮酒间，赵云姿问她，“李娘子和兄长从何处来？除夕刚过就在外奔波吗？”
“游山玩水，算不得奔波。”扶姣微微侧首回她，夹了箸雪白的河鱼肉，“而且阿兄很厉害，有他在万事不用操心。”
她没有说具体地方，但将路途的赏秋花、看雪等闲情一一道出，讲述得极为美丽动人。
赵云姿凝视扶姣皎若艳阳的面容，隐有欣羡，听她提到阿兄二字，目光有一瞬低落，很快打起精神，很配合地回她，“听起来当真不错，李郎君也是个兄长，寻常人家少有这般兄妹情深。”
“是罢。”得她捧话，扶姣愈发有了精神，她在洛阳时，就专门有那么一群人，逢她参宴，无论说什么必追捧，捧得她开开心心。
宫变后和李承度奔波这么久，虽说他万事搬得妥帖，但对话依旧很无趣，不是嗯就是点头，很少直接开口附和或夸她，让扶姣少了一种趣味。如今这种体验在赵云姿身上再度得到，令扶姣对赵云姿又添了些喜爱，不过碍着是初识之人，依旧端着骄矜的架子，并不亲近，只是同样有礼罢了。
赵云姿常年在家中休养，少有闺友，对扶姣所讲述的每一个字都很向往，亦钦佩扶姣的热情朗达。她见扶姣已是饱腹的模样，估摸父亲他们在饮酒，应当还要费些时间，犹豫几息，大着胆子道：“我们不如去园子里走走，父亲他们喝酒，定要些时辰的。”
得扶姣应允，她露出笑容，在贴身婢子惊讶的目光下，主动伸出手，挽着扶姣往茶花园去。
人与人的交往当真是要看些缘分的，赵云姿因常年病弱，素来显得文静寡言，但对上扶姣，却似开了话匣般能滔滔不绝许久。不过她最爱的还是听扶姣讲述那些所见所闻，因那是深居闺中的赵云姿未曾领略过的肆意。
扶姣呢，已经被赵云姿这一连串的吹捧极地顺了毛，稍稍能放下架子，同她说些别的话了。
听赵云姿总是羡慕她有个兄长，扶姣不解问：“你不是也有个兄长吗？”
就是那个色|眯|眯的赵凤景，思及她是赵云姿的家人，扶姣勉强吞下那些意见，言不由心道：“虽然比我家阿兄差了一大截，但也勉勉强强，还算个人罢。”
这是夸奖人的话吗？赵云姿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渐渐的她看懂扶姣眼神了，大致意思是，为了你我就不骂他了。
须臾，赵云姿扑哧一笑，就这么短短的时辰，她算是摸透这李小娘子了，大约是被家人宠大的，骄傲肆意，从不懂得掩饰，真正是如明日镜湖般的性子，直接又澄澈。
“想骂他，李娘子不用忍着。”赵云姿道，“他本就不是我亲生兄长。”
赵云姿道，她有个年长五岁的同胞兄长，一年前意外身亡，父亲这把年纪了，也不想再娶个继室或纳妾来求个子嗣，便从族中挑选子侄过继。
她语气平平淡淡，“赵凤景和我兄长相貌有七分相似，爹爹一眼就看中了，他又惯会装乖卖巧哄骗人，如今爹爹已经一心要过继他了。”
说罢咬唇，似有羞愧，“这人是个……色胚，先前还冒犯了你，我都知道，只是不便出面，也不想见他，便叫管家去了。”
“你不能直接说吗？”扶姣跟着皱眉，为她不满，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可这赵凤景和赵家父女实在太不同了，原不是同出的血脉，这就能理解了。
“我是个女儿家，如何插得上手。”赵云姿神色低落，“就算爹爹再疼我，这种事也不会听我的，何况阿兄是为了我……”
她顿住，惨然一笑，“只可惜赵家偌大的家业，就要败在这种人手里了。”
扶姣起初不能理解，毕竟她甚少听说这种事，但忆起在雍州的经历，爹爹待那个循念也是很亲近，明明只是个没有相处多久的人，就因为那是儿子吗？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唯见茶花灿灿如火，在园中盛放，日光在二人之间流淌，从扶姣发间，轻轻跳跃至赵云姿指间。
帮扶姣扶正发钗，赵云姿已经理心绪，想起先前一事，“昨日花了五百两银子拿下那支蝴蝶钗的，就是你罢？”
扶姣颔首，顿时意识到什么，眨了眨眼，“那是你的？”
“是我的，却也不是我的。”赵云姿笑她，“知道自己这短短一日传出的名声吗？人傻银子多的小娘子，骗得很，稍微编些话，就能叫那些东西身价翻倍，是不是？”
扶姣立刻不高兴地想说什么，却被赵云姿截住，“别说什么银子多的话，家大业大也不是这么挥霍的。那支蝴蝶钗确实是我着人打的，预备给人作生辰礼，只是那家铺子有我爹爹的一半，我才知晓的内情。”
说着点点扶姣的额，“先前在家中，不会也是这么被人哄骗的罢？那些铺子的管事，个个精明得很，看出你性子，又见你是生面孔，故意拿那些话激你呢，亏得你兄长性子，竟没为这个教训你。”
那些管事的手段，扶姣哪能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她想说我有银子，又想说千金难买我高兴，但不知怎的，在赵云姿笑意盈盈的目光下，竟都说不出来。阿娘和舅舅他们从不会管她花银子的事，只会说不够就去找他们要，宠纵她，而其他人呢，是不敢管她，至于唯一敢说她几句的同龄的乔敏敏……哼，比她还容易被骗呢。
像赵云姿这样敢点出来，语气又不会招她反感的，扶姣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感觉有些新鲜，不讨厌。可面子不能丢，她理不那么直但气也壮道：“我都知道的，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银子是不算什么，但丢不丢人啊？”赵云姿摇头，“你当自己买了高兴，别人赚了银子还把你当傻子呢。那些铺子我爹爹多多少少都有关系，有些赵家能做主的，我让他们直接把银子退给你。一掷千金没什么，但也要用对地方。”
买东西用出去的银子哪有要回来的？那多丢脸啊。扶姣不情不愿，但想了想，还是点头，有点蔫哒哒的模样，赵云姿瞧着，像是身后那无形的小尾巴都被打击得不会摇了。
她想笑，又心想自己是不是越界了，赧然道：“我对李娘子一见如故，一时高兴没把自己当外人，就说了这些话，你别生气，若不喜欢，我以后再不说了。”
看人的直觉，扶姣还是有些的，抬首瞄她一眼，转过脑袋别别扭扭地说了句，还行罢。
赵云姿便知道了，果然没看错，李娘子是个猫儿性子呢，愈发喜欢，“姣姣，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我有小名，阿娘他们都唤我纨纨。”
纨纨，纨纨。赵云姿在齿间轻念了几声，觉得这小名真是贴极了面前人，“动听的小名，纨纨，你可以唤我姿娘。”
论起夸扶姣，就这么半日的照面，赵云姿就掌握了诀窍，顺着小名的话，再赞了几句扶姣的发髻和衣裳的搭配，很快就把人从稍稍低落的情绪中安抚。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赵云姿问她，“纨纨，你们兄妹今后是想长居淮中郡吗？”
“不确定。”扶姣侧首，“怎么了？”
“我不知你们家乡在何处，但淮中郡并非久留之地。”赵云姿犹豫，定了定心，“过不了多少时日，这里就会起战火。”
她竟也觉得这里不会太平，扶姣不知她是因洛阳的变化还是其他的而作出判断，奇道：“为何这么说？”
赵云姿常年深居闺中，也是简单的性子，虽比扶姣多了几分沉稳，但觉得扶姣是恩人之女，又十分可信后，便一心为她打算了，“方才有件事，我难以启齿，其实我兄长是为了救我而亡。去年我被阿兄带着初出远门，就在洛阳附近，我误入一地，不知怎的就遭了追杀，阿兄为了护我而……”
她眼眶微红，“后来爹爹查了段时日，才知晓那些人的身份，具体我不便向你明说，你只要知道，这淮中郡不会太平多久了。”
这事显然涉及赵家隐秘，赵云姿能对她说到这里，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了，扶姣点头，“我知道的，可以和阿兄说吗？这些事都是他做决定。”
赵云姿颔首，“李夫人性情高洁，他们的一双儿女我都很相信。我听起来，如今只剩你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更该小心谨慎些。”
扶姣嗯一声，看着赵云姿郑重道：“谢谢姿娘。”
她突然正色起来，叫赵云姿猝不及防，愣怔后面色微红，轻声道：“若能帮到你们，就足够了。”
…………
从赵家回客栈的路上，扶姣对李承度说起此事，他先怔了下，很诧异她竟能从赵家女儿身上套到这些话。
扶姣负手，翘着尾巴得意道：“才不是套话，姿娘和我一见如故，很喜欢我，才和我说这些，这是天生的，学不来。”
她倒走在小巷中，两侧都是青墙红梅，行在其中有种别样美感，这也是淮中郡有名的红梅巷。
王六见她毫不掩饰的骄傲模样，默默忍笑，倒也有些认同。小郡主的性情，爱之极爱，恶之极恶，是很容易得到一些人的感的，那赵家娘子深居闺中，想必也是个纯粹人，才能这么快和小郡主熟识。
李承度亦颔首，“我不及郡主。”
这不就是了。扶姣睨他，趁巷内无人，一会儿倒一会儿顺，鬓间的金蝶随之微微振翅，在艳阳下几欲飞起。
李承度续沉思，洛阳附近遇险……如果只是寻常人家，赵家郎主欲为子报仇，以他的势力，绝不至于要用到兴战这种手段。如果猜测大胆些，说不定当初赵家兄妹误入的是宣国公的地界，并撞破什么，便被痛下杀手。
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赵渚仅靠一个淮中郡是绝不可能同宣国公对抗的，他对如今的大势应当也有所了解，雍州扶侯和梁州西池王离他这里太远了，助益不大。如果真要从中选择一人联手，或者说助他成事，赵渚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徐淮安。
恰，淮中郡毗邻□□地界，地理位置亦特殊，算是战略要地，赵渚若提出，徐淮安定不会拒绝这从天而降的馅饼。
李承度道：“近期徐淮安应当会来此地。”
王六还在和小郡主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呢，闻言险些惊掉下巴，主子是怎么从小郡主这寥寥几句话得知此事的？
更详细的，李承度不便在外说，在回了客栈后才把推测缓缓道出，听得扶姣和王六都有些晕，仍不明白他是如何这么肯定地说徐淮安近日会来。
“立春后扶侯就要和宣国公开战了。”李承度道，“徐淮安等不了那么久。”
淮中郡的特殊，不止一人能看到，若晚了一步落入他人之手，徐淮安才是要不得安眠。
王六踟蹰，扶姣也跟着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那我们还能拿下这里吗？”
她仍记得李承度说运气的话可以拿下淮中郡作为发迹之地，可是他们现在都是光杆，三个人……如何和拥有一州之地的徐淮安去争啊。
李承度之前同样想了这个问题，此时依旧不怎么急，安抚他们二人，“静观其变。”
和已经露在明处的那几方不同，他们如今拥有最大的优势是潜在暗处，只差一把恰到处的火。
扶姣似懂非懂，忽然想到什么，“快拿先生的东西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她最初就觉得是藏宝图，兴冲冲地猜想，“说不定先生和我娘一样，给你留了笔财富，嗯……就藏在某个山洞。”
“……郡主还是少看些杂书。”
身处客栈房内，李承度不像另外两人那样紧张，不紧不慢地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卷轴。
徐徐展开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幅画？

第四十六章 ·
画上是一位神态肃然的男子, 腰束长剑，双眉如剑，正端坐于书案前, 持一卷长图在凝眉思索。
乍看去，任何人都要为这幅画的精妙所动, 不仅男子描绘得栩栩如生, 连细节处也不曾忽略，甚至可以看到烛火映照下, 男子手中长图绘制的是什么, 是一幅作战图。
毫无疑问, 他是一位将军。
“这是父亲领军的最后一战。”李承度指着那画中画里的小字，上书西沙河三字。
当时李蒙将军正要去往西地作战，欲借道西沙河, 但梁州西池王迟迟不给答复, 故意拖延。李蒙大怒, 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池王此举是藐视天威, 再加上战事紧急, 他必须尽快赶去, 便强渡西沙河, 最后成功援助了西地的同胞。
没到的是, 被救出的那群人回到洛阳后反咬一口李蒙，道他们本已经被西池王派兵救下，但李蒙为了抢功, 硬是和西池王打了起来。西池王的实力, 朝廷本就没摸透，何况朝廷自身此时都是个筛子, 各家都在忙眼前利益，哪有心思去保一个惹得西池王大怒的李蒙。
与此同时，爆发了青松先生的书信一事，李蒙为维护岳丈大闹金銮殿，顺理成章地成了众矢之的，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
扶姣和王六亦看出了男子相貌和李承度有八分相似，但画中将军威严赫赫，剑锋般慑人的气势几乎溢出画卷。李承度则不同，更多时候他都像一轮沉静的月，很少露出锋芒，这大概是他和父亲最大的区别。
扶姣有点懵，“可是先生说了，她最不擅画，也很讨厌作画的啊。”
那眼前这幅画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她在书中所述，不可尽信吗？扶姣犹疑了，思及先前李承度所说，都不确定先生到底会不会骗他们了。
“母亲是不擅画道，也很不喜。”李承度解释道，“但确实为父亲作过几幅画。”
面前二人顿时明了，意思是只要对上自家夫君，听泉先生的原则都可以退让。
目光在画中将军的面容徘徊了几息，扶姣收回视线，总觉得虽然长得差不多，但她无来由就是要更怕这位将军，还好李承度不像他父亲那样凶巴巴。
她颇为失落道：“先生留的，真就是这幅画吗？”
沉思一番，李承度颔首肯定。如今看来，母亲在赵家只留了两样东西，一是救赵娘子的药玉，二就是这幅画，总不能是赵娘子佩戴了数年的药玉，那是她治病的东西，送出去了也不可能再让他去拿回来。
扶姣不敢相信，仍小声嘟哝说竟不是藏宝图密道之类，对着画卷翻来找去，令李承度一哂，“我早说过，母亲所留之物，不要抱太大期望。”
不过，借此特意让他来淮中郡一趟，应是他的那个意思。
“……好罢。”扶姣找了半晌，简单的一幅画实在看不出能有什么玄机，但还是道，“留下这幅画也不错，先生应当是让李承度你不要忘记父亲的威风罢，也在期待你做个大将军呢——”
见她努力为自家母亲找理由的模样，李承度也不忍再打击，嗯了声，“应当是罢。”
扶姣失了大半兴致，如果留下的是先生手书，她还能钻研一番，可这是先生夫君的画像，她总不能捧着看。何况这个李将军看起来太凶了，一点都没有李承度的可亲。唔……不知李承度会不会失落，毕竟无论从哪儿看，先生无时无刻都在夸李将军，对李承度提得甚少。
作为人子，好像怪可怜的，不像自家阿娘，总是在夸她。
“那就努力达成先生所愿。”扶姣抬手拍拍他的肩，了，“也不要伤心，下次，我也给你作一幅画，保证比李将军看起来还要高大威猛。”
李承度应声，大致能猜到小郡主的法，没有拒绝她这安慰，“那就先多谢郡主了。”
不客气，谁让他是她看中的人呢。这句话扶姣没有说出口，但面上流露的无非是这么个意思，忆起自己的画工，她还对李承度卸去易容的脸仔细看了看，道：“不过你到时要好好收拾一番，不可以再穿这么简单了，人要衣装知道吗？不行，还是我来给你准备罢，你的那些衣裳配饰都太单调了。”
扶姣，明明李承度给她选起来都很有眼光，怎么轮到他自己就这么随意呢，不是青衫就是蓝袍，束发也多用木冠，看起来苦巴巴的，走出去别人还当她苛待下属。
她皱着眉头认真打量思索，李承度依旧不反对，她说什么就应什么，好歹止住了小郡主的不满。
王六从旁看着，只觉得主子和小郡主相处实在太好玩儿了，尤其是小郡主这神气活现的模样，主子竟每每都能接住捧着，恰到好处地让小郡主满意，确也是门功夫了。
既然知道了留下的东西只是幅画，又到了接下来要做之事，扶姣就预备回房去，她蛮喜欢赵娘子的，李承度说了还会有去赵家的时候，给李承度挑选衣物时，她也选些东西送给姿娘作礼。
“王六。”她在门前顿足，回身道，“去帮我买些东西。”
王六哎了声，跟着她去取需采买之物的清单，然后对着那写满了三张纸的内容呆滞又是后话了。
这厢，李承度看着他们离开后仍未有动作，盯着画端详许久。忽然，他取出匕首，对画中李蒙将军的胡须处割一道小口，轻轻撕开，目中流露出果不其然的光。
他第一眼看到画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初时始终不起是什么，直到听到小郡主嘟哝潦草之类的话时，脑中灵光一闪，记起母亲每见父亲蓄须，必会抱怨一番，然后亲手给父亲剃须之事。
既最讨厌父亲留须的模样，自然也不会在画中多添这一笔。
顺裂口慢慢撕开，画像下渐渐呈现在眼前的舆图，才是听泉先生真正留给他的东西。
这是一幅和扶姣当初给他的那张几乎一致的舆图，不同之处在于，扶姣那幅没有作任何标记，而这幅不仅将几处兵家重地和险要之处圈出，还在几地之间直接画出了路线。
李承度对路线思考半晌，脑中迅速绘制出它们的关系，而后明白过来，这是母亲为他所提的建议。
从洛阳到徐州，再到梁州，母亲为他点出了一条积蓄势力的路。
在父亲的画像下，她并没有忽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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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姣他们在客栈又住了两天，就被热情的赵渚再三邀请，住进了赵家，说是一起过上元节。
赵云姿本就喜欢扶姣，听说他们预备过了上元节这日再考虑离开之事，便高兴地将扶姣安排在了隔壁院子，来往几步路就到了。两个小娘子感情一日千里，几乎天天黏在一块儿，很快就成了闺中密友。
上元节前一日，风清气朗，依旧是大晴日，虽说寒气不减，但足够叫人心生快意。
赵云姿在房内剪贴纸，这是她在闺中养出的绝活，本不轻易现人，但扶姣喜欢，她就愿意多为好友剪些有趣的玩意。
将剪纸扬起，借天光打量，心觉这个形状应当就同纨纨所述的鹿儿差不多，真是好看，若有机会，她也亲眼见见这灵动的小东西。
含笑间，下人报郎主来了，她忙起身迎去，收了笑意道：“爹爹。”
赵渚颔首，问女儿身体如何，近日如何，赵云姿一应答好，那些偶有小恙的事都不曾道出。
放在往日，父女间会更亲昵些，可一年前赵家大郎的死横亘在父女之间。纵然赵云姿知道爹爹在最初的怒火后已不曾怪她，可终究心中有愧，再也无法对他自如撒娇了。
她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兄长，有时候也会，当初死的如果是她就好了，反正她只是个女儿家，也不至于让爹爹如今还要为了让谁承嗣而烦忧。
女儿垂眸细答间，赵渚也在无声凝视，瞥见她愈发清瘦的身形，内心叹一声，有心安抚什么，却无从说起。
最初他确实迁怒过姿娘，若非姿娘不懂事误入他人地盘，也不会害大郎殒命。可她是他从小捧在手心的明珠，自幼因病少出家门，那次出去，还是他和大郎一力劝诱而成，她对家门外的地界一概不知，也怪不了她……只能说，天命注定他赵家有此一劫。
可这杀子之仇，他若不报，便愧为人父，也会死不瞑目。
寒暄几句，他抚须轻声道：“姿娘，你今岁也有十七了罢。”
赵云姿心弦一颤，爹爹是要把她嫁出去，眼不见为净了吗？
女儿家的敏感心思，赵渚无从察觉，听她低低应了声，续道：“是该许个好人家了，我这为你物色了个人选，你先听听，自己好好考虑一番。”
在赵渚的话语中，赵云姿的心缓缓下沉，最后直到了谷底，微哑着嗓子答：“挺好的，一切随爹爹安排。”
赵渚终于发觉什么，可赵云姿低着头，他也看不到那泛红的眼眶，踟蹰半晌，道：“爹爹是和你商量，倒也不必急着应下，等见了人再说不迟。”
说罢似乎也没了话，便让赵云姿好好休息，转身离去。
他大步流星，如携风而去，走在天光下的身影依旧笔挺，但赵云姿抬首望去，依旧捕捉到了那发间一闪而过的银光。
爹爹已有白发了。她出神地，以前爹爹最是儒雅英俊，极注重养身，满头乌发黑亮，比起阿兄也不差什么。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就生了不少白发。
方才，爹爹和她说，徐州刺史徐淮安在信中有意与赵家结好，虽未明说，但的确是求取她的意思。他觉得此人有大才，日后不可小觑，值得托付，望她谨慎考虑。
其实不需看日后，如今也能知道，这徐淮安不是寻常人物，三十出头的刺史，这样年轻的一方使君，大鄞还有几位？
淮中郡毗邻徐州地界，即便她久居闺中，也听过徐刺史的名声，是一个朝廷都要忌惮、掌控不住的人，何况如今大鄞局势已经彻底乱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徐淮安都能算作徐州的皇帝。
他要求取自己为的什么，无非是因赵家的财富和赵家在淮中郡的势力。
赵云姿对这位刺史的了解，仅限于此，方才赵渚也不曾对她说别的，只道此人是个好郎君，至于他性情如何、是否成婚、后院可有妾有子，都没提起。
或者说，赵渚根本不关心这些。
赵云姿不怨爹爹，还能来知会她一声，给她考虑的余地，已经是对她最大的爱护了。
她也为阿兄报仇，如果这条路是必须要依附徐淮安的话，她……她愿意用己一身，来作为赵家和徐州的纽带。
胡乱地了这么些，决心是有的，可仍不免忐忑难安。赵云姿呆呆神游，不妨被剪子戳了手，滋出血珠来，婢子大惊，立刻取来药粉手帕，“娘子的什么？竟呆成了这样。”
方才父女谈话屏退了下人，贴身婢子不曾听到此事，赵云姿也不打算和她说，忽问：“李娘子在么？”
“才见隔壁院子的人在忙前忙后拿什么东西呢，定在的。”婢子见她意动，“娘子又要去寻李娘子了？”
赵云姿颔首，她很去找纨纨说些话，纨纨年纪小，可远比自己更有力量，宛如灼灼日月，从不会有迟疑。赵云姿最羡慕她的骄傲自信，充满了感染力，如果在她身旁，自己也能更有信心罢？
婢子却有不满，小声嘟哝，“这个李娘子，性子跳脱得很，没得把娘子你都带坏了。李家兄妹的身份都还不明，一经邀请就迫不及待住到赵家来了，指不定抱着什么心思呢，娘子你待人纯粹，可也要提防被骗了。”
然后又嘀咕了几句，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她这夹枪带棒的，赵云姿听着，动作停住，眉头深深拧起，无论如何都把那些和纨纨联系不到一起。即便她少见外人，也看得出纨纨家世不凡，非权贵世家养不出那样的骄矜，有时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度连她也自叹弗如，这婢子的话明显带了极大的偏见。
赵云姿偏首，认真看着她，须臾道：“你也喜欢那赵四郎？”
婢子一惊，“娘子说什么？”
她这过大的反应更让赵云姿明白了，又一个被赵四郎蒙骗的人。赵四郎生得一副和阿兄极像的好相貌，却有着阿兄没有的风流肆意，从他住进赵家后，赵云姿就知道隐有不少婢子都被他表相所迷，只没到自己身边的人也是如此。
近日赵四郎频频对纨纨献殷勤，这婢子必是拈酸吃醋了，什么话都说得出。
赵云姿觉得可笑，那人模狗样的四郎，连一个手指头都配不上纨纨，纨纨怎可能搭理他。
“李娘子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得多。”赵云姿冷脸，“但我身边的人若不干不净，我定容不得，以后若再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你就不必再待在赵家了。”
说罢换了个婢子跟随，罚她留在院中扫地。
越临近院落，赵云姿的脚步就越慢，又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纨纨。她和纨纨在一起，总是纨纨在安慰她的烦心事，在她低落时鼓舞她，带着她做这做那，轻易就能感到快乐。
次数多了，纨纨会嫌她烦吗？
隐约间，耳畔传来了话语声，赵云姿停住脚步，从错落的枯枝间往内看，院中坐在一块儿的少女和青年，正是纨纨和她的兄长。
视线微移，能够看到李郎君手中的布和木条，看已经做出的轮廓应是花灯。是了，明日是上元节，夜里会有许多小娘子手持花灯游街，也是一番盛景。
必是纨纨听她说过，又不要街上那些千篇一律的花灯，就缠着自家兄长做呢。
没到纨纨兄长看着冷淡，却对妹妹这般疼爱，还能亲手给她制花灯。到以前阿兄每逢上元节就要给自己买来许多花灯的场景，赵云姿黯然又欣羡，都忘了走去，静静看着。
青年手很巧，动作又快，先前还只是个轮廓，须臾间就做成了一个小兔式样的花灯，稍微一转，又不知怎的变成了一朵莲花。少女凑在旁边指点，提这个要求说那个不满，说话间脑袋都倾在了青年手臂上，发丝缠绕，极是亲近。
经她的指点，花灯确实愈发精美了，再添上几笔简单的画，放到外面也是难得一求的精品。
看着小兔花灯做好，少女迫不及待地接过，提在手中原地转了几圈，似很满意地点点脑袋，那模样看得赵云姿忍俊不禁。
可才提了会儿，少女又出了新主意，似乎是不拿了，要把灯挂上树梢。赵云姿看着她走到树旁努力踮脚，又蹦了蹦，依旧够不着，瞧着极是可爱，叫赵云姿掩唇忍笑。
她本以为会是纨纨的兄长代为挂上，没到他上前两步，直接微微俯身，让纨纨扶他的肩，踩在他的手掌上，然后一起身，就把人送到了最矮的树枝间。
亲手挂上花灯，少女坐在树上不愿下来，就居高临下地看着树旁的人，口中说着什么，还伸出手，故意拍了拍他的发冠。
这样顽皮的动作，竟也没让青年有丝毫不满，依旧静静立在那儿，随时预备接人下树。
赵云姿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微红了脸，目光轻轻移开，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动作，可总觉得这兄妹间的亲昵……好叫人脸热。

第四十七章 ·
李承度早就察觉到了赵云姿的到来, 小郡主和这位赵娘子关系渐进，俨然有成为密友的趋势。本以为她会直接入内，没想到半晌都只站在外面呆呆凝望。
他扫了一眼, 对扶姣道：“赵家娘子在院外。”
扶姣讶异，往外一瞧, 忙让李承度帮自己跃下, 走到院边好奇问：“姿娘，怎么不进来？”
说着想起花灯, 兴冲冲地一指那树间枝丫, “李……阿兄给我做了个花灯, 好看吗？”
她落落大方的举止让赵云姿暗道自己真是落俗了，他们兄妹情谊深厚，兄长爱护妹妹再没什么, 也无越界之举, 偏自己多心, 赧然道：“我早到了，看着你阿兄做的呢, 真好看。”
“是罢。”扶姣邀她入内, 自豪般道, “阿兄什么都会, 从没叫我失望过。”
这种亮晶晶的眼神, 赵云姿觉得自己也曾有过，神色愈柔，轻声附和地夸了几句。
李承度往回走来, 和赵云姿目光相接, 各自颔首后就错开了视线。
实不相瞒，赵云姿对好友这个兄长, 一直有种隐晦的敬畏，总觉得他淡然的神色下藏着不可小觑的威势。作为一个深闺淑女，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凭直觉敬而远之，并不敢像对待好友那样亲近。
“我先出门办事。”李承度开口道。
有赵云姿陪伴，扶姣哪儿还惦记他，当即忘了是自己让李承度今日陪她的话，摆手道：“去罢去罢。”
末了补充道：“阿兄要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李承度应声离去，待他走远了，赵云姿轻笑道：“你待兄长怎这样不客气？”
“嗯？”扶姣满脸莫名，仔细回忆自己对李承度的态度，自觉没什么不对劲，“我对他很好呀。”
对唯我独尊的明月小郡主来说，她能把谁看入眼中，对谁正常地说话就已经是很好了。
赵云姿语噎，却不好评判什么，思忖这也许是他们兄妹的相处方式罢，便不再提。
二人相伴入门，径直在窗侧的茶座边跪坐，面前摆了整套精致的白瓷茶具。扶姣曾答应赵云姿会为她亲自煮茶，今日得空，便兑现了这一诺言。
艳阳当空，日光从东面照来，将凝神烹茶的小女郎神色照得分明，肌若冰雪洁白，细小的绒毛又增添几分灵气，正是美不胜收的画卷。赵云姿静静欣赏面前的美人美景，行云流水的动作后，便有清新茶香扑鼻，只觉心境也被这香气涤荡开来，明亮些许。
“纨纨，你这煮茶的功夫，是特意学过的吗？”
将白瓷小杯递去，扶姣道：“我阿娘教的，她比我厉害。”
能让她承认比自己厉害的，不是功夫的确出色，就一定是她极喜欢的人。赵云姿心想，纨纨的母亲李夫人应当二者兼俱，含笑道：“真巧，其实我剪纸的手艺，也是从阿娘那儿学的。”
与至亲间除了血脉相连，还能有这份相同的爱好作为传承，其实也是件幸事。赵云姿摩挲小杯，心中感慨，垂眸轻嗅，而后小小饮了口这杯茶，油然赞道：“好香甜的金骏眉。”
她其实不大会品茶，因常吃药的缘故多是喝白水，但这杯茶汤甜醇的金骏眉着实惊艳了她。
该是怎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热烈如火又兼具茶道、棋艺、画工等技艺的小娘子，且看纨纨这不以为意的模样，肯定没把这当回事。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算不得特长。
赵云姿不由又升起了对她家世的好奇，不过没问出口，毕竟这也可能是隐秘。
不知不觉间，她连饮三杯，喉间都不觉发腻，轻轻咳了声，在扶姣询问的眼神中摇头，“无事的，应是茶喝得少，一时不习惯。”
她从怀中取出药丸，倒出一粒含入口中，很快就恢复自如。
扶姣有些好奇，拿起药瓶端详，还凑到瓶口闻了闻，“好香啊，是什么药？”
看她大有跃跃欲试想尝一尝的架势，赵云姿啼笑皆非，“小调皮，药有什么香的，也能随便吃吗？”
说完就是一愣，她都不知自己何时竟能说出这样过分亲昵的话了，不由脸红。扶姣倒没在意，她得过的称呼多了去了，什么小祖宗、促狭鬼、捣蛋鬼，反正她通通视语气和人而听，姿娘说的，就当在夸她了。
“以前阿娘会叫人制一种香丸，服食可以通体留香，五日方散。”扶姣同样取出了一个小瓶，沮丧道，“不过出家门后已经快用完了，只剩下一瓶。”
她平日思念舅舅他们之余，也会顺带想想洛阳的其他东西，譬如这香丸，除了宫廷御医好像就没人可以制了呜呜。
能通体留香的香丸。赵云姿眼眸微亮，大抵小娘子听了没有不动心的，捏了一颗细看，轻声道：“常为我诊脉的那个大夫医术很不错，纨纨你若不介意，可以拿几颗丸子给我，我叫他帮忙看看是用哪些东西制的，若能辨出方子来，就不怕再缺了。”
扶姣立刻高兴点头，直接将整瓶递去，“让他慢慢研制，不急不急。”
赵云姿忍笑，不推拒地收了，并给了颗定心丸，“应当能成的。”
小娘子间的友谊，就是在这种小事中无形升温的。和扶姣相处的短短几刻钟，赵云姿就感觉自己那隐隐焦躁的心完全平静了下来，对于爹爹说的那件事，也能够很淡然地道出来了，末了道：“其实也没什么的罢，时下大都如此，爹娘看中人家，我们做女儿的，遵从就是。”
盲婚哑嫁实在是很正常的事，但只要是父母真心爱护，就不会挑得太差。
扶姣听罢，捂唇深思，赵云姿没说对方身份，只道是个年过而立的大官，“你从没见过吗？”
“没有，这人……不在淮中郡，我也只是听过名声而已。”
“那不行。”扶姣严肃道，“肯定要看一看的，万一长得太丑，绝不能应，今后看着他饭都吃不下，那多惨啊。”
想的竟是这种问题。赵云姿摇头，“你还小，不知这种事其实相貌是最不打紧的，只要能够敬你体贴你，就是极好的了。”
扶姣很不服气她的看轻，“我可是过来人，差点就成婚了。当初舅舅他们想给我指……说亲的时候，就是让我看过后，同意了才定的。”
赵云姿惊讶，追问内情，才知她及笄前就和人定了亲，差不多是一及笄就马上大婚，只不过途中出了些意外，最终没成。
说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事，赵云姿安慰了几句，道：“想来那人应当不错，才能让纨纨你同意。”
“还行罢。”想起沈峥含笑的模样，扶姣不得不承认他的皮相确实有些迷惑性，曾经还在她的前十里面呢，但后来那样故意吓她，就被她果断排到了百名之外，“比起我阿兄还是差一点。”
赵云姿颔首，“世上能够比你阿兄风姿更盛的人，恐怕无几。”
不管是吹捧还是真心夸赞，都足够得扶姣欢心，深以为然道：“所以赵伯伯说的这人，你也一定要看看，总不能太差罢。”
赵云姿莞尔，不想拒绝她的好意，“那等他来淮中郡了，若你还在，我就托你一起看看。”
二人就这么说定这兴许是半月或一月之后的事，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明日的上元节。
淮中郡的上元节很热闹，赵云姿以往甚少出门，至多在阿兄带领下在家门口走走，真正热闹的时候也不曾领略过。如今有了好友，她想鼓起勇气和她一起去夜市走走。
扶姣无有不可，两人凑在一块儿商量了明日的衣裳首饰，方依依不舍分开。
一日如飞光，转瞬而过。扶姣去逛淮中郡的上元节，自然不可能只和赵云姿二人出门，在她的要求下，李承度和王六也不得不郑重装扮了番。
看到他们三人时，赵云姿呆了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心道看来昨日哄纨纨的话，也算不得假。李家阿兄虽然相貌算不得特别英俊，但气质就足以弥补一切了，身姿如松，高大挺拔，确实很出色。
王六是不曾易容的，他本就少人识，无需做掩饰，仍是少年的他相貌明朗，笑起来的两个小虎牙特别讨喜。赵云姿不因他书童的身份而轻视，见扶姣正同李承度并肩说着什么，不想打搅他们，就微微后退一步，在王六的主动下渐渐说起话来，也算相谈甚欢。
初出家门时，仍见天顶星子闪耀，一踏入长街，点缀的街灯和整条街道叫卖的花灯就把星光遮了七八，仅剩眼前的火树银花，绚烂不似人间。
扶姣站在小摊前，看着那顶八角美人灯，再看手中李承度新制的鹿儿灯，喜新厌旧的毛病犯了，“这个喜欢，我要。”
摊主摇头，“小娘子，这灯不卖的。”
这是他的镇摊灯，最能吸引客人流连，带着其他花灯都水涨船高。
扶姣不以为意，“你出个价罢。”
显然是用银子砸人的毛病又犯了，赵云姿正想说什么，摊主探过头来，一眼就看出了扶姣手中的鹿儿灯不平凡，恐怕其中还另有玄机，道：“美人灯不卖，但若是客人愿意用你的鹿儿灯来换，那就行。”
用李承度做了两个时辰的灯来换吗？扶姣目带犹豫，显然陷入了纠结，且看她颇为意动的模样，说不定真有可能同意。
李承度对小郡主的性情早就了如指掌，即便她当真用来换也不会在意，但他沉默不言的模样显然让赵云姿误会了，以为纨纨的兄长内心不满，见扶姣的好字已经含在口中准备说出，忙上前一步道：“我这灯也不错，不如用这个换罢。”
说着悄悄在袖下碰扶姣指尖，示意她看看自家兄长。
扶姣不解地偏首，眨了眨眼，没看出什么来，无声问赵云姿，怎么了？
这个小傻子……赵云姿无奈地想，大概是家人平时对她宠爱太过了罢，都不把别人心意当回事。她亲眼见了李郎君制花灯，知道其中的繁琐，深觉纨纨此举不妥，便想尽力挽救。
“这个……”摊主意动，转而看见了那上面的赵家标志，不由问，“小娘子是赵家人？”
赵云姿答是，然后见摊主忙站起身，“既是赵家娘子，这花灯就送你们罢，之前我受了赵家大恩，本就无以为报，一个花灯算不得什么，可还看得上其他？请随意挑。”
这……赵云姿僵住，她甚少感受外人这种热情，局促不安地不知如何回，还是扶姣三两句话打破僵局，最后道：“还是按该有的价钱给银子，不然就算了。”
眼见不收银子她们就干脆不要了，摊主只能应是，边道多亏当初赵家大郎在飞马下救了他的小儿子，这花灯有一半还是小儿子所制。
赵云姿默默听着，轻轻点头，心头涌上热流。
阿兄虽走了，但他仍在世间留下了这无声无形之物照拂于她。
提着新入手的美人灯，扶姣一手拨动它，美人灯折射出不同光芒，映衬出的图样渐次过眼，极为漂亮。她稍稍提起，在眼前细看，腮畔被里面的烛光映成暖色，而后光芒入眼，在其中流淌。
赵云姿抬手，含笑轻轻戳了戳她脸颊，让扶姣转过脑袋来，“怎么了？”
示意她过来些，赵云姿凑到她耳畔轻声说了几句，令扶姣微微讶异，不作掩饰地回头看李承度，小声嘟哝，“应当不会罢，他不是小气之人。”
“那也不合适。”赵云姿换了种说法，“你想想，若是你精心制了一个香囊，结果被你阿兄拿来换别的东西了，你气不气？”
“当然不行。”扶姣脱口而出，慢慢意识到什么，似有不好意思了，“真的很不好吗？”
赵云姿颔首，“不能仗着兄长宠爱，就肆意挥霍，看他如今闷闷不乐的模样还不知道么？快去哄哄。”
哄哄……扶姣琢磨这个字眼，觉得无比陌生，从来都是别人哄她，哪有反过来的份。
但赵云姿的话，她还是能听进去一二的。
慢慢吞吞地挪到李承度身边，扶姣半天没说话，就默默拨弄美人灯，李承度不得不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扶姣不知该怎么说，想了许久，还是把赵云姿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遍，问道，“你不高兴了吗？”
李承度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事，颇为意外，以小郡主万事不上心的态度，竟是因一个花灯来特意安抚他么？
这应当不是她的本意，余光扫过赵云姿，李承度了然。
他未正面回答，反问：“郡主觉得呢？”
扶姣唔了声，“我觉得，似你这般宽宏大量之人，绝不会对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夸得很好，却不料李承度摇头，“既然郡主更喜爱外面的花灯，想来今后也无需我再代劳。”
语气平淡，可扶姣不知怎的就是听出了其中的失望，急道：“当然不是，你们做的各有特色，我都喜欢。”
这句可算不得安慰，李承度保持沉默，垂首看面前小郡主绞尽脑汁哄自己的模样，颇为有趣。
扶姣又道：“其实你做的更好，方才即使姿娘不出面，我也不会换的。”
当真吗？李承度似用眼神询问，扶姣连连点头，“比宫里那些还要好看，我今晚就把它挂在榻前看着睡。”
李承度还是不说话，扶姣想尽了话儿，又哄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
这可叫她再安抚不下去了，慢慢的，自己也生起气来。
灯不是没换么，他怎么这样小气，她都亲自来认错了，还不搭理。
越想越不高兴，扶姣抬头看一眼李承度，气恼地哼了声，转头走了。
一旁暗中观察的赵云姿呆住，这就是纨纨的哄人？

第四十八章 ·
明明灯火中, 青年上前几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少女身后，等了好一会儿才得她施舍般回头, 只是仍昂着小脑袋，似想听他说什么。
赵云姿保持惊讶的神态望了好一会儿, 问王六, “他们平时都是这样相处的吗？”
干笑拍脑袋，王六含糊道：“嗯……小娘子脾气比较大, 郎君多顺着她。”
这可是小郡主, 主子不顺着还能怎么办呢。
赵云姿若有所思地颔首, 她看出来了，纨纨在家中估计就是个小霸王，稍有不顺意就甩脸色的那种。不过……她忍笑, 纨纨对外人倒是端着姿态, 甚少如此, 可见这种脾气其实是亲近人才有的“待遇”。
既然他们有自己的相处之道，那她也不必说太多, 反倒添乱。
索性无事, 赵云姿和王六不紧不慢地缀在后方, 逛夜市赏花灯, 偶尔抬眼瞄下那两人背影, 仍在视线范围之内。
不多时，李承度安抚好了扶姣的小小气恼，奉她的令到捏糖人的小摊前详细描述, 力求捏一个精致的花灯糖出来。
转身回到赵云姿身旁, 扶姣神色恢复自如，并给她看方才李承度随手折出的纸猴儿, 眨眼显摆道：“好看吗？”
容易生气是真的，好哄也是真的。赵云姿温声说好看，不再提方才的事，“走得累不累，可要去茶楼歇息下？”
扶姣道好，走了两步，又惦记上不远处的蜜饯铺，便支使王六，“去那里买点心，每样都来一些。”
王六估摸了下距离，茶楼就在这条街，都在能看见的范围内，主子亦在附近，应当无事，点头应是，忙不迭去了。
上元节的夜市，如扶姣和赵云姿这般出来闲逛的小娘子不少，她们俩算不得打眼，注意到一些小娘子面上戴着面具，赵云姿隐有心动。扶姣一看，却生嫌弃，“好丑的面具，我不要戴。”
也是，这些面具都作辟邪之用，狰狞得很，戴起来指不定要吓着人。赵云姿回望了两眼，随扶姣在二楼落座。
临窗的雅座，正将长街风景尽收眼底，灯光如闪耀银练横贯头尾，行人足底亦踏着光芒，仿若盛世美景。
扶姣撑腮俯瞰，心中所想是曾在洛阳见过的夜市，舅舅偶尔会溜出宫和她一起玩儿，在她年幼时还会把她架在肩上，丝毫没有天子架势，现在洛阳还会那么热闹吗？
好友凝望间，赵云姿亦在出神，她想起爹爹昨日说起那件事的神色。爹爹不一定会强迫她嫁徐淮安，可绝对会和徐淮安联手，也许到时淮中郡就会成为那人的屯兵之地，慢慢的，战火纷飞。
再想看到如此平和的盛景，就要等许多年了罢。
如果可以，赵云姿并不希望自幼长大的地方成为战场。
“妹妹？”惊喜的声音将二人思绪扯回，循声看去，一道熟悉身影从三楼走下，快步走来，“真巧，李娘子也在啊。”
这手持折扇、一身锦绣的青年，不是赵凤景又是何人？
赵云姿掩去眼底厌恶，颔首应了声，但并未起身。扶姣就更直接了，根本不搭理这人，继续回头看街景，不理不睬的傲慢让赵凤景觉得有些丢脸，却又爱极了她这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柔顺乖巧的女孩儿他一点都不喜欢，独爱高岭之花，每每见到这李娘子，恨不得匍匐到她脚底下，即便被踩脸也是高兴的。
对二人的冷淡故作不知，赵凤景自然坐下，“妹妹和李娘子来逛夜市怎不叫我？你们两个小娘子柔弱无力，又有如此美貌，万一碰到歹人可如何是好。”
歹人不正是你么？碍于爹爹对他的喜爱，赵云姿不便明着翻脸，淡道：“有李郎君一起，无需四郎担忧。”
李郎君。赵凤景神情微微扭曲了下，扫了圈四周，没看到那身影，才放下心来。对李承度的感觉，他是又不屑又怕，不屑是觉得这人是打着恩情的幌子来攀附赵家，怕是因为……每次想在这人面前耍威风，都被一个眼神给吓了回来。
若非这人是李娘子的兄长，非得叫人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赵凤景内心想，想沾赵家的光，竟还对自己不敬不畏。
“只他一人怎么够，花拳绣腿的，哪能保护你们二人，不如我也一同罢。”赵凤景与赵云姿说话，目光却对着扶姣，本意是欣赏美人侧颜，却不料美人赏脸看了过来，吐出二字，“起来。”
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赵凤景下意识站起身，“怎了？”
扶姣没回他，令小二把木椅撤下换新的，然后才道：“这是我付银子买的座位，我没同意，不准坐。”
这不是小孩儿手段嘛。赵凤景被逗笑了，“那要怎样才能坐，付李娘子双倍银子够不够？”
“长得丑，不可以。”
扶姣说话向来学不会委婉，对待讨厌的人更是如此。如果私底下她如此，赵凤景不仅不当回事，反倒会死皮赖脸缠上去，但大庭广众之下，且他的朋友就在旁边看着，隐约间，赵凤景都感觉听到了那轻轻的笑声，面色涨红。
正欲发作，那边慢慢走来一人，光身形就带来一股压迫感，李承度淡扫了几人一眼，将糖人递给扶姣，立刻得到她的笑颜，“谢谢阿兄。”
看向赵凤景，李承度有礼道：“是有事要寻赵娘子吗？”
“没、没有。”赵凤景后退一步，局促道，“不过正巧遇见，来打声招呼罢了，那边还有人等我，先走一步。”
眼见他溜得飞快，赵云姿大感惊奇，她亲眼见过赵凤景的风流肆意，当着她的面都敢调戏家中婢子，没想到居然也很怕这李家郎君。
思及此人品性，赵云姿还是提醒道：“他心眼小得很，最喜欢挟私报复，当心他故意刁难你们。”
想了想，“不过爹爹也很喜欢你们，若是他真动什么手脚，你们就告诉我或者爹爹，赵家现在还轮不到他做主。”
扶姣不以为意，根本就不把这种没本事的登徒子放在心上，李承度则道了声多谢。
…………
今夜上元节，赵凤景早和人约好了喝酒赏花。美人花朵朵娇艳，伴在身旁香风阵阵，却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致，沉脸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同行的人打趣他，“行了，不就是被人家小娘子骂了句嘛，至于耿耿于怀么。不过我倒是好奇，这位美人是什么身份，竟对你赵四郎也不理不睬。”
赵凤景摇头说不知，他只从赵渚口中得知那恩情的事，李家兄妹的身份，也曾旁敲侧击过，都没得出结果。
依他的猜测，应当最多是个小富户，算不得什么权贵，如今父母双亡，看他们那整日优哉游哉的模样，估摸着也没什么正事可做。
友人闻言，“这都拿不下？以伯父的身份，这小娘子应对你趋之若鹜啊。”
不知怎的，赵凤景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嘲讽之意，顿时放下酒杯用眼神狠狠剜去，惹得友人嘿嘿一笑，“莫急，说不定人家是在故意拿乔，借此引你注意呢。”
是么？赵凤景犹疑，李小娘子那骨子里的傲可不像装出来的，即便是他，有幸被主家选中过继后添了底气，也没像她傲成那般。
人前不能丢面子，赵凤景口中道：“我也觉得如此，但总是这样，不免失了滋味啊。”
“这还不好办，你往日的手段都哪儿去了，难道到了主家反倒更胆小了不成？”有人笑嘻嘻凑到他耳畔，说你先这般，然后那般，不愁那小娘子不从你。
两人是多年的狐朋狗友，自然也是同类人，蛇鼠一窝，能想出的无非就是些不入流的主意。
赵凤景双目微亮，依旧迟疑，“不大好罢，毕竟如今身在主家，他们是客人，还有她那个兄长……”
“你那伯父那般喜爱你，怕什么。兄长就更好打发了，年轻人么，留在赵家不就求个前途，你给那小娘子一个名分，日后再给她兄长安排差事，保证兄妹俩服服帖帖，感恩戴德。”
说罢，不忘吹捧几句赵凤景的风姿，道他这样的翩翩郎君，何愁小娘子不爱。
赵凤景心中熨帖，觉得正是如此，小娘子一时拿乔可以，过于矜持就不美了，不如叫他主动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着人买来以往常用的东西，摩挲了几下，心中大定。
喝了整整两壶酒，赵凤景脚步摇摆地回家，到房中慢吞吞沐浴一番，走到窗前看了眼隐在云层后的圆月。
已至亥时，府内阒寂，唯余深夜凉风徐徐，但吹不散他被烈酒熏出的胸口热意。在赵凤景眼中，清冷明月好似印上了李小娘子的脸，正在云上淡淡扫来，那眼神……猫爪般挠得他心痒痒。
说起来，他也有段时日清心寡欲了，起初是怕给赵渚留下不好印象，后来则是进了主家眼光高了，看不上寻常的庸脂俗粉。
李小娘子就住在妹妹隔壁的院子，正有小径可通。
借着酒意催发，赵凤景愈发蠢蠢欲动，终于没忍住迈开步伐，走向小路。
赵家外门日夜都有护卫巡逻，但内院守得并不那么严，正月天又寒得很，院门外无人，赵凤景轻易而举就跨步进院，走到了房外。
极其轻微的吱嘎一声，他踉跄地推开了门。
也是巧了，今夜扶姣和赵云姿逛夜市回来，二人相谈甚欢，到了家中也依依不舍，赵云姿干脆提出和扶姣同睡，今夜歇在了这座院子。
外室本该有个婢子守夜，但她们都想私下谈心，遣退了婢子，此时房中仅剩二人。
朦胧的光线中，赵凤景蹑步上前，根本没注意床榻内侧还有个身影，只直愣愣看着榻边的人影，流云般的乌发在夜色中也仿佛泛着光泽，淡淡馨香萦绕，令人心驰神往。
他受了蛊惑，情不自禁捧起那一缕青丝，在鼻间轻嗅，深深吸了口气，叹道：“真香。”
喝了那么多酒，赵凤景本就脑袋不清醒，如今被香气迷得七荤八素，不受控制地捧起一缕又一缕的乌发，嗅了又嗅，不知不觉间离床榻越来越近。
赵云姿是被头皮的拉扯感疼醒的，迷糊间还想着是不是压了头发，想扯回来，却不料微睁眼就被旁边一个凑过来的黑脑袋给吓得瞳孔猛缩，心跳有一息停顿，下意识张口就要惊叫，却被一只手掌捂了嘴。
“嘿嘿，别叫……”黑影一开口，浊臭的酒气就扑面而来，“是我啊，小娘子。”
是赵凤景的声音。赵云姿瞬间听了出来，震惊又愤怒，立刻明白过来，这人是趁夜摸进了纨纨的屋子，想轻薄她。
竟大胆荒唐到了这个地步，简直无耻下流！
胸口怒气盘旋，她用力唔唔出声，试图用目光吓退赵凤景，但醉了大半的人哪能在这模糊的夜间看出她的眼神，还把她的挣扎视为情|趣，喃喃自语道：“我知道此举轻浮了些，可谁叫小娘子你面上总是爱答不理呢，其实你也是心悦我的罢，不然怎么留在赵家至今不肯走，若非……”
赵云姿简直要被他气笑，哪来的厚脸皮，竟把别人的冷淡视作欲擒故纵，谁给他的自信啊！
动作愈发激烈，很快惊醒了内侧的扶姣。与他人同睡，扶姣不大习惯，本就是浅眠，被动静弄得睁开眼，一声姿娘还没出口，同样被黑影吓得呆了下，眼都瞪圆了。
“李——”才刚叫出这一个字，赵凤景就扑过来捂住了她。
他也是才发现床榻上还有一人，且里面的才是真正的李娘子，赵凤景一时心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取出怀中的纸包，展开对着二人猛地一吹。
扶姣和赵云姿被糊了一脸药粉，轻咳起来。
药粉得要些时间才能起效，赵凤景毕竟是个男子，力气大，制住扶姣的同时迅速把赵云姿缚住，往二人口中堵上了布条。
他看了眼赵云姿，其实也颇为意动，但想到这是赵渚的女儿，名义上又是堂妹，轻易动不得，便转向了扶姣。
赵凤景的目光，赵云姿如何看不出，愈发震惊，也万分恶心，这人竟然对自己也生过那种心思。
扶姣脚还能动，见他往自己凑来便用力踹去，把赵凤景踢得微微后退，却顺势捧住她的腿，隔着里衣似乎也能感受到那柔润的肌肤，舍不得放下，照旧凑上去狠狠吸了口，念叨着好香。
扶姣平生也没见过这样的人，那隔着衣裳流连在她小腿和足间的手宛如蛇虫鼠蚁，恶心极了，气得头发都要炸起。
忽然，她脑中闪过李承度曾教她的几个避险之法，硬生生忍住了脾气，停止挣扎，保留气力。
赵凤景今夜没准备真做什么，只是想稍微亲近一番，让美人晓得他的心意。见扶姣不再动了，他很是高兴，以为她想通了，见玉足在前，忍不住诱惑地继续隔着香袜和里衣嗅了许久，而后微微往后退一步，预备给她褪去香袜。
正是此时，终于被扶姣找到机会，抬脚对他的脸猛地一踢，用力吐出布条，高喊出声，“李承度——”
她这一脚踢得猝不及防，用尽全身力气，把不作防的赵凤景直接踹下了床。见状，扶姣又快速挣开那系得松散的束缚，顺便给赵云姿取出布条，跳下床榻趁赵凤景没完全起身又是一踢，顺手拿到什么东西就噼里啪啦胡乱砸去，气得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一会儿说让舅舅砍你的头，一会儿说要把他大卸八块。
最重的是一个灯柱，怒火之下的扶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捞过它就朝赵凤景砸去，正中他额头，实心的灯柱将爬到一半的赵凤景砸得惨叫一声，扑通倒了回去。
赵云姿看得目瞪口呆，挣脱的动作都停住了，嚅动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满腔的愤怒都被扶姣这乱七八糟的一通砸给砸熄了。
李承度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就是这番景象，榻上赵云姿神情呆滞，屋内小郡主赤足站在那儿，一副炸毛模样，而地上则横躺了个生死不明的赵四郎。
他迅速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解下外衣披在扶姣身上，又点了赵凤景几个穴道，昏迷中的人抽搐几下，沉寂下去。
其实李承度还未入睡，他正在对着那幅地图思考，耳畔隐约听到扶姣声音时就立刻赶了过来，没想到她已经自己脱险了。
半晌，扶姣慢慢平复过来，抬首看向李承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好恶心，摸我的脚，好臭，好脏……”
李承度目光冰冷，扫了眼地上的赵凤景，已有杀意，“是我的错，来迟一步，让郡主受惊了。”
郡主？刚回神的赵云姿被这个称呼惊了一瞬，紧接着感到青年的目光也淡淡往这边移了下，忙裹紧被褥，无来由感到寒意刺骨。
熟悉的人就在身旁，扶姣后知后觉感到了委屈，哭得眼泪止不住，不断线地流淌，连骂李承度都忘了，伏在他的胸前哭了好半晌，才慢慢转成小声呜咽，把赵凤景方才做的事断断续续道出。
李承度表示知晓，声音从头顶传来，“这里不便再待，我先带郡主去我那边休息。”
扶姣嗯了声，突然想起赵云姿，看了过去，似乎想说什么，赵云姿则努力摇头，“不用管我，你们先过去罢，我能自己回屋。”
不是她不想安慰纨纨，实在是李郎君此时看起来太吓人了，她根本不敢靠近，脑子懵懵的，一会儿是方才的惊险，一会儿是郡主的称呼。
李承度先带扶姣去了自己的屋子，然后转回，把刚穿好衣裳的赵云姿吓了一跳，看着他轻而易举地提起赵凤景，犹豫问道：“你是要……”杀了他吗？
后面四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赵云姿顿住，换了句话，认真道：“我也很厌恶此人，无论如何处置他都行，爹爹那儿，就让我来交待。”
说实话，眼看着赵凤景这样的人取代阿兄曾经的位置，她也曾经暗暗动过那种心思，可终究不够狠辣，没能付诸实际。眼见如今他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出，以后还不知要给赵家惹什么祸事，不如干脆些，一了百了。
赵云姿的话终于让李承度正面看了她一眼，而后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走了。
王六被连夜叫醒，得知赵凤景的事也是怒火冲天，“主子，就交给我罢，保证叫此人死得漂亮。”
李承度本是要亲自处置的，但小郡主那里正不安，暂离不开人，便吩咐了句，“不用留过今夜。”
王六立刻应声，他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但也不是完全的良善人，曾经奉命办事时亦沾染过几条人命。
将赵凤景交给王六，应扶姣要求，李承度去提热水，给停了哭、正小小打嗝的她洗脚。
微烫的水，扶姣泡在里面许久，用澡豆搓了又搓，仿佛仍能感受到被那双手隔着衣袜碰触的恶心感，换了三次水都还要再洗，被李承度拦住。
他俯下身，拿干巾帮她慢慢擦干，然后将那双刚好能被他手掌裹住的小脚放上榻，道：“不能再泡了。”
“可是好不舒服。”扶姣仍感委屈，“我浑身都难受。”
李承度嗯一声，半跪在榻前，在那纤细的脚踝处轻轻一吻，抬首看来。
扶姣呆住，那吻极其轻柔，蜻蜓点水般，触碰的唇微凉，叫她脚趾忍不住微微蜷缩。
红通通的小兔眼和他对视半晌，她下意识指向小腿，“还有这里。”

第四十九章 ·
这完全是扶姣脱口而出的话, 甚至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要求代表了什么。
李承度没有停顿，顺着先前的动作，便又在小腿印下一吻。很难说这动作带着狎昵, 因为他的神色太平静了，仿佛只是顺应她的话, 盖去赵凤景留下的不适。
扶姣的脚踝还被他握在掌中, 泡了许久的小腿极热，和他的手、他的唇有些许温差。低首看着, 摇曳烛火将青年每根发丝都印得极为清晰, 随动作拂过她的小腿, 带来些许痒意。
大概是两人这些日子相处得太亲近了，她此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还会不舒服吗？”李承度问她，目光一如既往, 稍微有不同的, 大概便是因深夜而略有变化的声音。
摇摇头, 扶姣想了想，小声道：“你的手有点凉。”
李承度颔首, 说了声抱歉, 帮她把挽起的裤脚慢慢放下, 披好氅衣, “现在呢？”
扶姣本想说没什么了, 不知怎的，忽然感到浑身一软，无力地朝旁倒去, 被软被接住。她自己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睁大眼睛颇为茫然道：“好像没力气了。”
准确来说，除了脑袋仍能自由转动, 四肢都变得软绵绵，如果这个时候再碰到赵凤景，恐怕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
李承度将她扶起，把过她的脉，思及她先前说的药粉，“应当是那药粉起效了，无事，几个时辰就会恢复。”
原来赵凤景用的是这一手，扶姣又想气愤地哼声了，但因之前哭得太久嗓子都哑了，这恼怒的冷哼也变成了哼哼唧唧，“要是在洛阳，我要让舅舅砍他的脑袋，给他大卸八块。”
李承度道：“好。”
好什么？扶姣反应了会儿，意识到什么，“真的杀了他吗？”
“嗯。”李承度语气很轻，“他冒犯了郡主，不该留。”
扶姣只是因这人身份而好奇了下，听李承度这么说了便也点点头，很自然地接受了。
虽然以前在洛阳时，她甚少亲眼见过人命，但随李承度一路行来，也早就见识了不少，并不会因杀了这种死不足惜之人而不安。
“那我们是不是要离这里了？”她有点可惜，毕竟赵云姿很不错，经过这一遭，不知俩人是不是还能当朋友。
李承度道不一定，要视情况而定，说着，将她横抱起平方在了榻上，为她盖好被褥。
“你不许走。”见他有出门的动作，扶姣又感到了不安，李承度道，“我把水倒掉，不离屋子，很快就回。”
点点脑袋，扶姣双眼跟着他到屋外，转了一圈，看着他把烛火调得暗了些，又燃上香炉，心情跟着慢慢平复下来，总算不再惦记赵凤景的事了。
真正说起来，赵凤景并没能给她造成什么实际伤害，更多是给扶姣带来了居然有人敢冒然她的震惊和世上竟有这么恶心的人的厌恶。若说伤心难受，那是没有的，顶多只有对李承度的小小不满，于是终于想起了般道他失职，没有及时护住她。
李承度一概认错，并不否认，这让扶姣心气更顺了些，勉强道：“这次暂可以原谅你，但以后再不可以离我太远了。”
“好。”
“那我睡了，你守着不许离。”
“好。”
小小打了个呵欠，扶姣视线转过李承度，没有马上合眼，而是看着墙上和床幔上的身影出神，等浓浓困意席卷而来，才颤了颤眼皮，缓缓闭上。
临睡前，她被睡意占据的脑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想嘟哝一句李承度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想想，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若非爱慕她，怎么可能轻易跟着她从雍州一路跑到这里，对她言听计从，她现在只是一个名义上的郡主而已。
不过也很正常，毕竟她这么好，美貌才智兼备，世上若有人不喜欢才是稀奇，他肯定早就如此了……带着这种想法，扶姣愈发肯定，困顿中也点点脑袋附和自己，终于沉入了梦乡。
察觉到她呼吸真正平缓下来，李承度方抬眼看向小郡主，仅露在被外的脸蛋显得宁静乖巧，完全看不出那张牙舞爪凶巴巴的模样了。想到今夜在那间小屋看到的景象，不得不说，他至今仍感意外。
却也不那么意外。
毕竟之前在雍州就有过一次了，能够在周围没有一个自己人的情况下，把婉姨娘教训一顿，小郡主的胆量总是能够叫人惊奇。
譬如现在，只是哭过一阵，就已经能够把今夜的惊险放下安心睡觉，寻常人应当很难做到。
这种心中不存事的洒脱……当真凤毛麟角。李承度抬手，想弹一弹小郡主无忧无虑的睡颜，凌空滞了半晌，手都没落下，最终一转，给她掖了掖被角。
…………
李承度遵守诺言，在榻前守了一夜，赵凤景那儿彻底交给了王六去办，翌日从王六那儿听到回禀，说人已经没了，便微微颔首。
“主子，现在如何，我们是要直接离淮中郡吗？”王六想，他们弄没了人家预备过继的子侄，虽说事出有因，但赵家郎主应当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罢。
“不用。”李承度了了眼濛濛的天色，“我去和郡主说一声，稍后去寻赵渚。”
杀赵渚确实是在那一瞬间生出的想法，但想法过后，脑中已经同时有了应对之策，他从没有杀了人就走的打算。
“等会儿郡主起榻，你陪她用朝食，赵家下人……暂勿让他们靠近郡主。”
王六说一声是，想起昨夜那事对一个小娘子会造成的影响，也是忧心忡忡。小郡主向来爱笑，希望此事不会打击到她才是。
二人说话间，赵云姿已经走进了院子，她是孤身而来，没有带任何仆婢。大概是因为她常年吃药，那药粉吸入得也不多，所以她受影响并不深，除了比平时稍稍虚弱些，眼神反倒更清明。
王六对她投去警惕的目光，她也恍若未觉，只是往里瞄了下，“纨纨她……还好吗？”
李承度颔首，“并无大碍。”
赵云姿松了口气，她一夜没睡，回去想了想，连衣裳也没换，脂粉未施，带着略显憔悴的脸就来了，如今看李家郎君和他书童的模样，估摸着赵四郎应当是没了，更加说明她来得没错。
“你们是要去找我爹爹？”赵云姿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道，“我也一同去罢，昨夜那事……我也在场，毕竟是我赵家有错在先，有我在旁，也好说些。”
她有意帮忙，李承度没理由拒绝，倒是王六显得意外，大概没想到赵家娘子会站在他们这边。
赵云姿了解爹爹起居的时辰，道他这个时候差不多起了，李承度便入内和迷蒙睡醒的扶姣打了个招呼，转身同她而去。
朝阳仍在云层内，若有似无的金芒洒在前方大步行走的青年身上，赵云姿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想，早该意识到的，纨纨和他这样的模样、举止和气势，怎么可能会是普通的富户。
因赵家的地位，赵云姿也曾见过当地刺史及他的家眷，作为一州的掌权者，刺史已经是地方级别最高的官员了，但想起来，依旧没能比得上他们俩。
纨纨若是郡主，那这位李郎君是什么身份呢？赵云姿想，这样顺从照顾，莫非是她的侍卫？也不像……侍卫应当不会那么亲近。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入主屋前，赵云姿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李郎君，昨夜那个称呼，你是故意在我面前道出的吗？”
李承度看了她一眼，“赵娘子多虑。”
其实故意不故意，并不那么重要 ，赵云姿想说的是，“无论你们身份为何，纨纨都是我的朋友，只要你们不想说，我会守口如瓶，所以……”
她目中隐有祈求，李承度稍微一思便明白了，赵云姿担心他一不做二不休，迁怒到整个赵家身上。
到底是深居闺中的简单性子，恐怕因昨夜之事和那声称呼而思虑了一夜，惴惴难安，好不容易才有勇气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
赵云姿能和小郡主相处甚佳，某种程度上，她们也是同类人。入赵家后，李承度对她观感不错，知晓她是个纯粹人，也无意吓唬，平淡道：“赵娘子不必担忧，我此来是为向赵伯父赔罪，并无它意。”
是这样吗？赵云姿怔怔看了他几息，想到他和纨纨相处的模样。能够对纨纨的孩子心性百般包容的人，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恶，骨子里应当也是个温和人物，看外表和平日举止亦是端方君子，没必要骗她。
她点点头，“好，我信你。”
二人一前一后入内。
赵渚向来起得早，这时候正在院中练养身拳法，见了他们忙收势，意外笑道：“悯之，姿娘，怎的一大早就来了？”
“爹爹。”赵云姿先出声，扫过左右仆役，屏退他们，等这方仅剩三人时，就扑通一声跪地，抢在李承度前面口，“爹爹，女儿做了错事。”
赵渚敛笑，先看了眼李承度，目带狐疑，又忙上前扶女儿，“天寒，你底子弱，先起来再说。”
面上仍是温和的，没有露出什么异样，“是什么事？”
他显然误会了，看着女儿和李承度一同来，还当是男女间的那些事，诧异之余倒没那么生气，毕竟他也很欣赏李承度。
但没想到，女儿下一句话就把他震得几乎魂飞魄散，“我把赵四郎杀了。”
“什么？！”赵渚先是失声，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深深拧起眉头，“姿娘，不可胡言乱语。”
说出口，赵云姿反倒坚定了，不复先前的犹豫，“爹爹，女儿没有胡说，是真的。”
她本以为自己需要伪装一番，可是没想到一见到爹爹的脸，再忆起阿兄的死和这些日子面对赵四郎时内心的煎熬，眼泪已经情不自禁簌簌落下，就这样把昨夜的事稍微改动后一字一句道了出来，并说：“他试图轻薄女儿和李娘子，李娘子为了护我还受了伤，后来纨纨兄长赶来，一时情急之下出手，就……”
“但他也不是李郎君所杀，是女儿后来没忍住，用金钗刺他泄愤，只没想到他就直接没了声息。”
赵渚仍不可置信，看看女儿，又看李承度，“悯之，这是真的？”
李承度摇头，赵渚一口气还没松下，就见他深深作揖，歉意道：“人为我所杀，与她们二人都无关，赵伯父若有怨言，我绝无二话。”
他一句话都没辩解，反倒更有说服力，赵渚先是勃然大怒，欲对李承度动手，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的身子一颤，往后退了两步，“大郎怎会做这种事……”
眼中隐隐浮现出了自家大郎的身影，爽朗大方，待谁都是菩萨心肠，怎会是那种无耻下流之人呢。
赵云姿一看，就知道他又把赵四郎和阿兄弄混了，“爹爹，他不是阿兄，即便长得再像，也是两个人！这人卑鄙无耻，不过是见赵家财大势大，平日故意学着阿兄讨好你罢了，你去问问管家他们，谁不知他的真面目，平日不止喜欢对下人动手动脚，便是对着我也……”
赵渚回过神来，“你怎么从没和爹爹说过？”
赵云姿咬唇，“我……我害得阿兄殒命，对不起爹爹，好不容易他能让爹爹稍微宽慰些，也不敢说出来。只是他这次做的实在太过了，对女儿……也就罢了，竟还敢对客人动手，爹爹，即便留着他，也迟早要给赵家带来祸事的。”
“……傻孩子。”相较于赵四郎，赵渚自然是更信女儿的，只是眼中不免悲痛，“大郎他……”
说到一半，再说不出了，沉默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来，再度看向李承度，目色复杂。
对女儿，赵渚可以宽容，但对李承度，他无法做到轻飘飘放下。这是故人之子、恩人之子，却也害得他没了第二个儿子。
赵渚的眼神，作为女儿的赵云姿最是了解，忙道：“爹爹，这事怪不得李郎君，赵四郎冒犯他的至亲，任哪个男子都忍不了，何况若非他及时赶到，女儿恐怕已经被……功过相抵，爹爹实在不喜欢，干脆就让他们走罢。”
“姿娘，你喜欢他？”没想到大段话后，赵渚冷不丁冒出这个问题。
赵云姿大惊失色，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爹爹误会了，我只是和李娘子的关系好些，和他仅见过这几面而已。”
“不是……就最好。”赵渚轻声道，确实在纠结要如何处置李承度，直接放过他们兄妹？这不是他的作风，可近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又实在喜欢这个年轻人。
何况，最重要的一事是，再过几日，徐淮安就要来淮中郡了。徐淮安认得赵凤景，据赵凤景自己所言，他和徐州刺史还一起打过马球，私交甚笃。
知晓赵凤景人品后，那话中应有些水分，可有个事实不会错，徐淮安认得赵凤景，在信中还提过他过继此人一事，玩笑表示要再打一场马球。
如今赵家族中都知道他要过继四郎，临到当口，他要如何对族中交待？要如何对这位刺史说道？
能够成为偌大的赵家之主，赵渚迅速从悲痛中抽身而出，皱眉思索起这些来，而这些事，也正是李承度早早考虑过的。
“其实我此来，正是因此事，另有些话同赵伯父说。”李承度终于口，“若赵伯父仍能信我，请往书房一聚。”
冷然凝视他半晌，赵渚在女儿急着帮忙的目光下，松口道：“好，我就听听你还有什么话，若不能说服我，这件事就报官处置。”

第五十章 ·
赵渚和李承度在书房中议事间, 赵云姿无心回屋，便在外忐忑等待，没过多时, 府中突然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管家亲自来禀报，说是明月商行的管事求见。
作为淮中郡一霸, 赵家自然和明月商行打过交道, 亦有生意往来，对明月商行的势力深有体会。虽说商贾在地位上远不及士大夫, 但真正说起来, 除却那些大权在握的权贵, 能和明月商行相比的，没有几个。
赵渚一直就想与这庞然大物搭上关系，然而与其背后的管事还当真从未见过, 闻讯被惊动, 和李承度谈话到一半都生生停止, 先接见了管事。
询问其来意，竟又是和这李家兄妹有关。
三人干脆同进书房, 在里面待了近乎两个时辰。
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云姿不得而知, 只见爹爹一改先前冷冷的态度, 再度恢复热情, 与这二人同出门时，面上是赵云姿许久未见过的那笑。
“……爹爹？”看人走远，她不由凑上前叫了句兀自盯着李承度背影出神的赵渚。
那半掩在天光下的目光, 她竟觉得颇为陌生。
“姿娘。”赵渚意外应声, 回身踏来，“怎不去歇着？”
“我担心李娘子和她兄长。”赵云姿也不藏着掖着, “爹爹，你应当……不会再报官了罢？”
赵渚一笑，第一句话所答非问，“姿娘，你眼光不错。”
而后才道：“放心，他们仍是我赵家座上宾，至于具体如何解决，你明日就会得知了。”
赵四郎虽是赵渚选定的过继子侄，但毕竟不是亲子，相处时日不多，感情有限，再有赵云姿亲口道出他的荒唐事迹，所以对他的死，赵渚怒气本就不是很重。
如今李承度抛出了他想要的东西，赵渚是个实际人，自然从善如流地接住了。
赵云姿颇为迷茫，心想难道是李承度直接说出了他们的身份？来头大到爹爹只能接受吗？
更详细的，赵渚没有继续说到，转移话题道：“五日后徐刺史就要来了，姿娘，你做好准备，到时无论是何看法，都与爹爹说，知道吗？”
赵云姿心头一紧，顿时忘了其他，低声应是，在赵渚的提醒下，回了闺房。
…………
扶姣在馥郁的香气中醒来，眼皮仍在梦中般，支开小缝，第一眼瞧见的是兽首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香雾，闻其味，似乎是龙脑香。
床幔厚重，落地罩亦挡得严实，看不出外间天色，不知如今时辰。
入目景象陌生，她脑袋仍是空的，半坐起呆了会儿，偏过头，才看见榻旁小凳上放的长剑——正是李承度从江北取出的那把。
对了，这是李承度的住处。她慢慢想起前事，眨了眨眼，叫了声李承度。
她起初以为自己声音正常，而后发现如蚊呐般，即便特意清过嗓子，也依旧哑得可怜。
清晨和王六一起用过朝食后，她就因药力再次睡了过去，一觉昏昏，梦中不知天地何在，没想到再醒来就成了小哑巴，扶姣有些急，又喊了声李承度。
她掀开被褥，试图下榻趿鞋，身体刚离开引枕，就不受控制地往旁一栽，磕在床柱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嘭声，终于吸引了外室注意。
一道身影快步迈入内室，刚绕过落地罩，就对上了小郡主气呼呼的眼神，可是方才那下磕得狠了，如今眼底泛着泪花，这瞪视也不怎么有气势。
上前将人扶起，李承度抚过她被磕得微红的额角，转身取来药膏，为她轻轻搽拭。
药味同龙脑香混合的味道并不好闻，扶姣嫌弃地别开脸，试图躲避，被李承度轻松锢住脑袋。无需看，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先前我猜测有错，那药粉后力极强，影响对每人都不同，郡主这几日都会虚弱无力。”
扶姣眨眨眼，张嘴无声说了什么，李承度道：“也不能说话了吗？”
她忙点脑袋，又摇头，张嘴轻啊了几声，表示并非完全不能说话。
“那应当也是后症之一。”
早晨用了饭还感觉恢复了些气力呢，没想到睡一觉反而更严重了，扶姣连眨几下眼，看向香炉，腮帮子鼓鼓的似在表达不满。
李承度猜测其意，“郡主不喜欢龙脑香？”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道：“龙脑香可以减缓药力，若非如此，现在郡主还无法清醒。”
和赵渚议事后，为以防万一，李承度去请了大夫看诊，方得知这药的来由。
据说此药原名浮仙散，起初本是一位名医意外研制出用来止痛的药物，在药效期间即便刮骨疗毒，病患亦无痛感。初时的医者仁心被他人利用，得其药方后又研制出了许多五花八门的药。
譬如扶姣中的这，就是一些不入流之地私下盛行的软骨粉，青楼楚馆常用，多来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女子，或给客人助兴。
赵凤景应当加大了用量，药效翻倍，大夫说因扶姣自幼甚少用药，对药粉的抗力要更差些，会有好几日不适。
解释过药粉，李承度取来一盏温热蜜水，用勺舀起递到扶姣唇边，她犹豫几息，还是张口慢慢喝下。
一盏不够，还要继续。李承度来回走了三次，不想呛着她，喂水动作极慢，最后被扶姣嫌弃磨叽，干脆把脑袋凑去，直接对着杯沿啜饮，小半个身子几乎都倚在了他臂间。
喉间被蜜水润泽，扶姣终于舒畅许多，感觉稍微能说话后，迫不及待出声，“那我这……”
三个字后，戛然而止，扶姣微微睁圆了眼，有些不可置信，方才那难听的声音，真的是她发出的吗？
她又试探性地发出两个音节，确定是自己后，立刻将唇闭得紧紧的，决定这几日都不再说话了。
小女孩儿的心思难懂，却也好猜，李承度内哂，面上故作不知，“多走走能更快疏散药力，郡主现在要起吗？”
扶姣嗯声点头，拒绝了他让赵家婢女为自己更衣的打算，她现在还不想让外人碰触到自己，便让李承度为自己取来衣物，看着他转出内室，再自己慢吞吞用仅剩的力气换衣。
好在她近日的衣裳都不难穿，无需系带，努力套上即可，但交领处的盘扣，就不是扶姣自己能解决的了。
想了想，用留下的瓷勺轻叩杯盖，等李承度入内，扶姣眨眨眼示意，等他给自己系上盘扣。
李承度瞬间领会，一言不发地上前来。
修长的手指搭在领口处，微曲指节，将盘扣一颗颗系上，动作不紧不慢，如他一贯做事的风格。扶姣看着，突然想起昨夜他帮自己擦脚，握住脚踝的触感，那时脑中在想什么已经忘了，可是仍记得他的手真的很大，极其有力，和牵手时的感觉又是不同的。
她歪过脑袋，略略仰起看他，像初次见到这人似的打量，眼眸乌溜溜的，不知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
扶姣没回应，移开视线佯作看其他东西，心中却在想：看在李承度这样喜欢她的份上，她还是好心地不戳穿他啦，就赏他贴身服侍的机会罢。
抱着这样的想法，扶姣更坦然地接受李承度的帮忙，由他半扶着，走出了内室。
她睡了大半日，如今已至戌时，天光散尽，艳阳余温亦随之无存。
甫一走到门边，冷气扑面而来，让扶姣瞬间打了个小喷嚏，努力摇头，示意只在屋内走。
李承度本就没想带她出去，是她非要凑去外边看看，便将人带了回去，绕着桌椅家具慢走。
扶姣不是能安静的性子，即便如今口不能言，走路都需人扶，依旧能用丰富的神色来提问。幸而李承度领悟力绝群，无需她重复太多，就把她最想知道的事一一道出。
李承度道，赵云姿从小吃惯了药，对软骨粉适应性比她好些，但这两日也需在闺中休养，不得外出，她们俩若要相聚，只能等双双痊愈。
他还道，赵渚不会再追究赵凤景之事，与之相对，是他明日将会在王六的手中成为赵四郎，同赵渚一起迎接五日后的徐淮安。
“李家兄妹”随之离开赵家，扶姣则可以恢复真容，对外就说是赵渚的远方外甥女。
扶姣听得好奇不已，一日的时间，李承度居然就完全说服了赵渚，话术当真有这么厉害，空手套白狼吗？还是直接威胁了赵渚？
“本是要多费些力气。”李承度道，“但有一人帮了大忙。”
是谁？扶姣眨眼。
“明月商行的管事，刘岭，他是那位少东家的父亲，前来寻我求证郡主之事。”李承度道，“还要多亏郡主，若非有明月商行在场，赵渚看出他与我们关系匪浅，此事不会这么顺利。”
那是当然。扶姣得意地翘尾巴弯眸，眼中的大意是：我就说了罢，跟着我准没错。
其实若非李承度提起，这些日子在赵家玩得愉快的她，几乎差点忘了自己还曾往明月商行走过一遭。
“今日刘岭只是来找我询问几句，等郡主痊愈后，还要亲自再去一趟。”
扶姣颔首，这是必须，她还记得舅母说过，光有小印没用，一定得她亲自持印前去，他们才会认主。
她看着角落的烛台，不知不觉间，走了七八圈，感觉已经用尽了力气，便原地一顿，示意不想再走了。
屋内只那么点大，即便七八圈也没多少路，且她大部分时候还是在依靠李承度的力量行走，这时候纯粹是懒散的性子发作，不想动弹罢了。
李承度道：“一刻钟都没到，再走会儿。”
扶姣充耳不闻，在屏风前不挪步，好似在欣赏那锦簇绣花。
她若坚持，是很少有人能劝的，李承度沉吟片刻，故意夸大道：“若不走动，恐怕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那有什么。扶姣想，反正有他在，又不用担心，况且时间久些，也挺好的呀。
她深觉自己很体贴，脚钉在了原地，无论李承度如何劝诱都不听，即便拿出新制的糖果，也只是勾得她多走了半圈而已，还要作出蔫巴巴的可怜模样，活像李承度在逼迫她。
眼见她选择性失聪，说几句才稍稍动弹一下，李承度也没有办法，最后道：“那就明日再走。”
本该如此嘛。扶姣想，她现在是个病人，当然要以她的心情为准。转瞬间双眸恢复神采奕奕，又让李承度给她读书。
人的惰性大概就是这样被养出来的，扶姣起初还觉得浑身无力很不方便，但被李承度贴身仔细照顾了两日后，就立刻改变了这想法，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了。
她本就是娇气懒散的性子，尝到甜头后，每日到走动时就更不愿动了，慢慢吞吞磨磨唧唧。李承度呢，也不再催她，就随她的心意来，即便小郡主每日走两步就表示累，都不曾表示什么。
王六在旁看着，从钦佩主子的耐性细心到察觉出某不对劲，也没用多久。
小郡主虽说手脚无力，但持箸用饭应是没问题的，顶多偶尔手抖两下，说不能抬手完全是在骗人，主子竟也能故作不知，完全顺着小郡主？
“主子。”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人，没忍住把心中话问出，“你不会对小郡主有些……”
琢磨了下，用个比较合适的词，“喜欢罢？”
脱口而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王六其实没想得到真正的答案，只是他太好奇了，堪称是抓心挠肺，实在没忍住，就想着一吐为快。
同为下属，该如何表示忠心，他还是知道的。反正绝对不是像主子这样，对小郡主……呃，说不清！
李承度正在提笔写信，闻言扫了王六一眼，手中动作未停，平静嗯了声。
王六哈出一口气，“我就说……等等。”
他瞪大了眼，见李承度那风轻云淡的模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方才主子确实给予了肯定对罢？
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那么叫人意外。
男女之情本就自然天成，主子未婚，小郡主未嫁，长时间如此亲密地相处，生出一些情愫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小郡主生得仙女儿般，又灵动可爱，虽娇气任性些，可主子能和她相处得宜，就是最大的相配了。
想到这，王六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诧异，不由追问，“可我看小郡主似乎还不知，毕竟年纪尚小，若主子不明说，恐怕好些心思都白费了。”
接受事实后，王六很快就代入角色，为当事人着急了。
但李承度依旧是那淡定模样，眉头都未动一下，“时候未到。”

第五十一章 ·
因软骨粉带来的症状, 在一日半后就基本消失了，但扶姣仍待在房里不愿出门，算是破天荒地静了下来。
她歪在美人榻上享受朝阳, 一手持卷，一手搭着手炉, 口中同时含了三颗糖, 甜滋滋的味道让她从头发丝儿到脚尖都散发出一阵愉悦。
日光将她整张脸笼罩其中，卸去易容后要显得稍微稚气些, 素净小巧, 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走至院中, 远远隔着窗，赵云姿就看到了她这惬意的姿态，不由微笑, 亦有惊艳。纨纨真容比原先更美几分, 也更符合她给人的印象, 朝气蓬勃，带着春日般的生机, 怪不得她原先会觉得那柔弱的美人面和纨纨不大相合。
她故意发出脚步声, 闲适半倚的小娘子也没被吓着, 慢悠悠转过脑袋, 一双清亮乌黑的眼看来。
“都三日多了, 大夫也说我们都痊愈了，还没力气么？”
扶姣煞有其事般道：“我底子弱，是要多休息几天的。”
赵云姿摇了摇头, 几步入门, 扫过屋内陈设，见原本简单的寝居已经添了许多女儿家的东西, 譬如那妆台，那衣柜，都是纨纨理直气壮占了原本李郎君的屋子后，一一搬进来的。
说是在原先的屋子会做噩梦，硬是把这儿当做了自己的地盘。
不过幸好李郎君扮作赵四郎后，本就是要换住处的。想到昨日见到的又一个赵四郎，赵云姿仍觉惊奇，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精妙的易容功夫，从神态到样貌，竟看不出丝毫破绽。
“难道不是想偷懒，而窝在这儿么？”赵云姿点点她脑袋轻声道，不过也只是一句调侃罢了，没别的意思。
她坐在扶姣身旁，帮着顺了顺，那长过腰际的柔顺青丝，让它们不至于被压得道出都是，“整日待在房里，当心真闷出病来，你刚来时可是最喜欢往外跑的。”
扶姣眼儿转了圈，唔一声，“太冷了，不想动。”
好没诚意的回答，但赵云姿大约也猜得出，无非是被人服侍得太舒服了，养出了惰性，不想动弹。
索性昨儿来的时候，扶姣已经把身份告诉她了，赵云姿思忖下，干脆直接问：“你和李郎君是什么关系呢？我看你们……”
“他以前是我侍卫。”扶姣轻快地答，“现在是下属。”
这有什么区别吗？赵云姿略有不解，不过她对这些本就只知皮毛，赵家虽算盘踞淮中郡的世家，但和真正的洛阳权贵还是有区别的。赵家这支主脉又简单，所以赵云姿也没什么心机，因与扶姣投缘，便不避忌道：“这样么？我见他对你那样好，还当他就是你曾说的那个未婚夫婿呢。”
扶姣眨眨眼，赵云姿亦对她眨眼。
“他对我好，不是应该的么？”毕竟他是下属，又暗暗爱慕她，她没有拒绝，就已经待他极好的证明啦。
眼见她这一副理所当然的小没良心模样，赵云姿想说什么，外间传来动静，李承度已经从院中走来。
私下和扶姣见面时他会恢复真容，因为她对赵凤景的脸很抵触，一看见就要远远避开。
“赵娘子。”李承度对她微微颔首，赵云姿略为拘谨地应声，才刚来就想走了，她在纨纨面前能自然提起此人，可面对真人时仍同以前一样敬畏。何况这人真实的身份连好友的兄长都不是，就更叫她局促了。
看着李承度将纸包递给扶姣，走到香案旁拨弄铜炉，又端来水杯，提醒扶姣该喝水了。赵云姿神色愈发不自然，觉得自己在这儿很是碍事，于是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未做，纨纨，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做出了平生的失礼之事，不待扶姣回答，就匆匆起身离开了。
扶姣还预备给她分享点心，见状疑惑地歪脑袋，不知她怎么见了李承度就走，回头看他，他亦是毫无所觉的样子。
她慢慢坐起身，将纸包摊开，将里面的糖果一一摆在榻中小桌上，看着它们在明阳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说起来也有点好玩，李承度看起来冷淡又沉稳，偏偏很擅长做这些小东西，糖果都是其次，花灯、纸鸢亦不足提，连泥人、糖人这些需要时间锤炼的手艺，他都不在话下。
扶姣问起来，他只沉吟了下，道是生而知之，很自大的回答，当时王六亦在场，听了不住忍笑，但因扶姣本身远比这还要自信得多，也不以为意，只道作为她的下属，本该如此。
她跃下榻，走了几步，凑过去看李承度更换帘上悬的草药香囊，不由嫌弃地皱眉，“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它了，好难闻。”
说着原地稳稳转了两圈，以证真实性，但李承度摇头，“还需再巩固几日。”
扶姣鼓腮表示不满，眼眸睨去，有点怀疑李承度是故意的，可谁叫她为了偷懒而故意拖延，大夫看不出所以然，就也道兴许是她体质异于常人，还开了两副奇苦无比的药。
药是不可能喝的，只能稍稍忍受这和龙脑香混合起来味道愈发奇特的药囊。
从前日起，李承度待在赵家的时间其实就很少了，为了坐实他的身份，赵渚这两日带他出门去见了不少人，除却赵家族人，还有淮中郡郡守，以及当地的几门豪强。
李承度和赵渚那日在书房中商议的事，其余人都不得而知，但赵渚已是十分相信李承度，不仅将身份给了他，亦将淮中郡的兵马布置和赵家所豢养的私兵所在尽数告知。
接下来需要格外在意的，就是徐淮安的到来。
此时李承度抽空过来，除去她嘱咐的那几件事外，便是带她去钱庄与明月商行管事刘岭见面。
扶姣问：“不可以把他请到这里来吗？”
“郡主若想了解明月商行真实内况，最好还是走一趟。”
李承度都如此说了，她只能起身更衣，随他悠悠地晃出大门。
天儿仍是寒的，扶姣今日未戴帷帽，披了一件嵌有雪白茸毛的黛色氅衣，毛领将她下半张脸遮了大半，仅露出轻轻转动的眼眸。
确实在房中赖得久了，出门走动时有种无以言喻的轻快感，扶姣环视四周，发现行人明显比上元节前要多许多，街道熙熙攘攘，几乎有洛阳热闹的架势。
耳中辨出众多不同口音，她奇怪道：“怎的这么多外地人？”
“半月后，明月商行要在此地召开行商会，许多都是外地商人。”李承度道，他位于外侧，自然而然将走在里道的扶姣与路人隔开，说话时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确认是否有异状。
他腰间久违地配起了剑，如此沉默行走时，颇像一个冷漠剑客，寻常人自会躲避。
少东家和父亲早在钱庄等候，见到二人的瞬间，同时起身望来。
少东家微微睁大了眼，不由定定看了扶姣几息，确定这眼是那日无意中瞥见的那双才松了口气，而后发现自己失礼地盯了主家许久，顿时微红了脸，对同样好奇看来的扶姣腼腆一笑，轻声道：“爹，那日的女客就是这位小娘子。”
无需他说，刘岭都不用对什么暗号之流，就已经确认了七分，略有激动，失态地往前走几步，上下打量，确认扶姣安然无恙后竟微红了眼，“上天保佑，小主子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一见他，扶姣就想起来了。刘岭是当初六位管事中神色流露最明显的那个，似乎是阿娘曾对他有恩，见到她和阿娘相似的面容，还躲过去偷偷哭了起来，以为她没看见，其实她都一清二楚。
之后有数次去长公主府送东西，都是他亲自带人来送的，且颇合她的心意。
扶姣对他感觉尚可，颔首道：“刘管事。”
刘岭激动应声，道：“小主子受苦了，当初听到消息时，我就没相信过，好在果真天不负我。”至于合同另一位管事压下其余四位的躁动用了多大气力，这些就不用让小主子来烦忧了。
说到吃苦，扶姣就很有话说了，刘岭面相亲切，又曾亲自给她挑过许多礼物，便也不把当外人，嘟哝抱怨，说许久没有选到合心意的衣裳和首饰了，又说这里有些东西做工太粗糙，从衣食到住行都远远比不上洛阳，很是委屈。
刘岭连连点头，“那自然不行，小主子放心，从二郎这得知消息后，那些东西我早就令人在准备了，只要小主子同意，立刻就能送到赵家去。”
扶姣眼眸大亮，立刻说好，见刘岭还有要向她禀报商行内部事宜的打算，便一指李承度，“那些我不管，全和他说罢，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就行。”
少东家微微皱眉，流露出不赞同的意思，刘岭却愈发确定了，这就是小郡主无疑。
因为这颐指气使的骄矜，和全然不把明月商行当回事的随意，也只有小郡主才能有。
深知小郡主是不喜人忤逆的性子，刘岭先颔首道：“既然是小主子信赖之人，我自也同等对待。”
且他前几日才在赵家见过此人，亲眼见证了李承度和赵渚的谈判，知道此子不凡，若真能够甘心为郡主驱使，亦不失为一桩美事。
扶姣愈发满意他了，觉得刘岭很是知趣，“那你们有事私下去谈，不用和我说了。”
她不想管这些琐事，如果不是一定要救出舅舅他们的话，也许连明月商行的重要性都想不起。
刘岭沉思了下，余光注意到小郡主同此人相处的姿态，自然又放松，显然是极其熟稔的。如果当真如二郎担心的那样，存在诱哄逼迫，小郡主不会这样坦然。
他颔首道：“我确实有些事要说，二郎，你先在这陪着，若小主子有吩咐，照办即可。”
少东家应是，看着刘岭和李承度离去，吩咐人又上了份酥饼，这是他结合同小郡主见面时的情形，猜测她喜爱的点心。
酥饼甜甜脆脆，配解腻的清茶尤其合适，扶姣拾起轻轻咬了口，在外人面前，她素来端着从容优雅的姿态，可即便如此，在少东家眼里，也仍带着小娘子的稚气。
他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知道那位长公主对自家的恩情，也曾在父亲耳中听过多次夸赞小郡主的纯稚可爱，心中早已天然有三分好感，见她用了半块酥饼就放下，便问：“可是今日的酥饼做得不好？”
扶姣摇头，“不怎么饿。”
她环视四周，见布置和之前所见没什么不同，便百无聊赖收回目光。少东家察觉出了，思忖道：“不如由我带郡主到里面走走罢？”
“里面有什么不同吗？”
“有些稀奇的小玩意，算不上珍贵，不过郡主也许会感兴趣。”
钱庄取银子不是纯靠银票的，有时候也会做些典当铺的活儿，如果是他在钱庄，碰到一些认为值得换取的东西，也会答应别人用物件来兑银子。
少东家秉性良善，会视此人的境况给银两，有时比典当行给的要多得多，名声传出去了，有些人就偏爱到钱庄来兑。
随他走入钱庄内部的珍藏阁，扶姣对那些珠光闪闪的摆件没什么兴致，倒是一眼就看中了角落处摆的一尊灵动的玉制小老虎，拿起把玩，颇有爱不释手的意味。
“我要这个。”她直接道。
少东家微怔了下，大概没怎么接触过这等干脆的性子，很快也含笑，“钱庄都是郡主的，这些东西自然也随郡主挑选。”
他看出什么，试探道：“郡主是属相为虎吗？”
扶姣颔首，“怎么了？”
少东家摇头，没说什么，只觉得这属相和小郡主很是贴切，看着她把玩那小虎的模样，竟觉得像是一大一小两个郡主了。
慢慢交谈几句，稍微熟络起来，少东家才把心中疑惑道出，“不知……那位郎君可是郡主至亲？竟如此得郡主信任。”
这问题已经是扶姣今日第二次听见了，瞄他一眼，“不是，他是我的下属，从洛阳就一直跟着我了。”
竟只是下属。少东家皱眉，斟酌语句道：“那许多事，郡主还是要谨慎些为好，毕竟人心叵测，明月商行又……资产颇丰，很容易叫人生出一些旁的心思。”
他话语不算委婉，扶姣瞬间听出意思，长长唔一声，很快摇头道：“不会的。”
“为何？”少东家很不解。
扶姣慢吞吞道：“我和明月商行，孰轻孰重？”
“自然是郡主。”少东家不做犹豫，他们都是在为郡主打理这商行罢了。
扶姣点点脑袋，“这不就是了。”
有她在前，怎么可能有人会越过她，更喜欢银子啊，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知道怎么选择，何况李承度。
少东家错愕，依旧不解，那位郎君又不是他们，怎会和他们相同？
再想问什么，扶姣已经自顾走远去看什么了，他只得紧跟而上，内心的疑问每每对上小郡主坦然的眼神，都不知再如何问出口。
小半个时辰后，李承度和刘岭一起寻来时，扶姣已经挑了好几件属意的物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玉制的肖相，她的虎，李承度的羊。
看着威风凛凛的小虎和软绵绵的羊，扶姣满意颔首，自然递到李承度手中，大方道：“这只羊送你。”
原是送给他的……少东家似恍然了什么，却又没反应过来更深的原因，眉头微锁。
“多谢郡主。”李承度接过放在掌中，羊虎自然平躺，扶姣立刻不高兴地摆正，言之凿凿道，“虎一定要压在羊脑袋上，不能随便拿。”
李承度顿了下，看向掌心，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好。
二人才迈出钱庄，正准备在街上走走，就有赵家派来的下人报，说是徐州刺史提前来了。

第五十二章 ·
徐淮安此人, 很难从传闻中听到他的缺点。寒门出身，才德兼备，虽是侥幸得了这刺史之位, 却在短短几年内得尽民心，在这特殊的局势下近乎将□□和大鄞分割开来。
听闻□□百姓除了刺史, 其他人一概不认。
扶姣觉得, 那些人一定只是听过他们刺史的名声，而从未见过他。
第一眼见徐淮安时, 她就被惊艳到了, 有那一瞬间把他直升到第二名, 但在接触到这人眼神时，又立刻丢出了前十。
那眼底栖息的光漠然又含着狠厉，根本不像个好相与的人, 更别说是全然为民的好官。
饶是如此, 他的皮相也足够叫人过目难忘。冷白的面容如玉般光洁, 五官美极，是男女皆宜的好看, 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略显风流, 若非目光狠辣, 定能招引不少狂蜂浪蝶。
据说徐淮安年过而立, 如今虚岁三十有二, 在这个官位上算年轻，但世俗来论并不小了。寻常成家早的人，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 而他看起来至多二十五左右, 长身玉立，丝毫不显岁月。
谁也想不到, 鼎鼎大名的□□刺史会是这个模样，道一声美人都不为过。
扶姣名义上作为赵渚的远房外甥女，只在最初和赵云姿一同见了眼徐淮安，他对两个女眷一扫而过，很快就笑着转向了赵渚和赵四郎模样的李承度。不多时，三人慢慢转去了园中，应是要边赏景边谈话。
扶姣没兴致跟上去，这时候也不合适，只在后方看了会儿，总觉得徐淮安隐约中和谁有些相似。
她回忆了会儿，终于记起是沈峥。沈峥没有一双狐狸眼，他是很文雅的相貌，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狐狸般狡猾，这个徐淮安亦如此，且相比起来，他更添一份野性般的凶气。
扶姣直觉这人有点危险，扭问赵云姿，“姿娘觉得呢？”
赵云姿起初恍若未闻，半晌啊一声，“觉得什？”
“这人不是赵伯父想要为你相看的夫婿吗？”
赵云姿说是，而后道：“这位使君生得倒真是好看，仙人般出尘，脾性也好，看起来是个和善人。”
“脾性好吗？”扶姣皱眉嘟哝，疑心两人看的是不是同一个，赵云姿则给了肯定回答，轻声道：“方才有个端茶的下人险些摔着，是这位使君及时扶住，才未叫他酿成大错。”
时下权贵甚少有把仆役放在眼底的，作为一州使君，能够待下人如此和善，确实可以称赞一句好。
这个细节扶姣并未注意，方才几人同时进门时，她光看李承度特意粘上的胡须了，不自觉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注意到那徐淮安。听赵云姿如此说，她双目微眨，亦有不确定了，“唔，也许罢。”
确实不能凭第一印象来评判人。
相看的人是赵云姿，自以她的感受为准。她本以为，徐刺史会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形容，没想到相貌竟意外得出色，亦没有那些高官盛气凌人的架子，不得不说，着实叫她松了口气。
她问扶姣，“纨纨觉得不好吗？”
“倒没有。”扶姣摇，“只是觉得有点凶。”
更准确来说，是一种戾气。
凶？赵云姿微怔，若有所思道：“兴许是气势，毕竟作为使君，执掌一方生死，总该有些威严。”
不管她之前如何下定为兄长、为父亲牺牲的决心，实际上仍会不由自主关注徐淮安此人如何，如今初见印象尚可，就令她放下一半的心，面上恢复欢颜。
说来说去，两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对于相看男子经验寥寥，不过都是凭感觉罢了。
二人就此事各抒己见，慢慢走回住处。
上元节后，天地回春，已能渐渐望见生机了，墙角、树梢、青石板间，随处可见细小而又坚韧的绿色，裙裾不经意带过，便染了青草香气。
赵云姿接手先前的绣帕刺绣，偏首注意到窗外隐约的春景，心情愈见明朗，“再过不久就能出去踏春了，纨纨此前久居洛阳，想来未曾领略过南地春日，风光可是大不相同的。尤其是我们淮中郡，定会叫你喜欢。”
托腮望着绣帕上逐渐成形的茶花，扶姣闻言，想起了先前赵云姿说今后淮中郡将有战火的话。那时候赵云姿略显颓色，因阿兄的离去和赵四郎的存在很是消极，万事都提不起精神。
近日开朗起来，也能有了踏春的期待。
她认真的目光如明日灼灼，赵云姿起初习以为常，而后不由面带浅晕，无奈地睇去一眼，“怎了，一直看着我？”
扶姣起初不言不语，似在思索什，须臾才好奇道：“你喜欢这个徐淮安吗？”
她能感觉到，此刻身边人的好心情有一半是来自于方才的见面。
扶姣的问话很直白，应是觉得赵云姿是自己人，无需拐弯抹角，可内容的大胆直接叫赵云姿咳了声，面对这位明月小郡主寻求答案的目光，不得不道：“才一面，哪有什喜欢不喜欢的啊……”
话到一半，在扶姣清亮的目光下停住，红晕更深，却是微不可见点了，“只是尚可罢了，爹爹先前那些话虽是商议，但也定是希望如此的。反正注定了要嫁，我原本没对这位使君抱什期盼，但今日一见，觉得他……”
后面的话，因女儿家的羞涩没能说出口，总归是顺眼、满意。
扶姣仍不解地看着她。
见扶姣雪白的腮畔被手托得微鼓，赵云姿忍不住笑起来，用指腹轻轻点了下，“真是个孩子，哪有这样问的，你当每个人都像你，能够……”
“什？”
能够有个李郎君那般默默护着你，又不求回报的人吗。赵云姿在心中无声补充完这句话。
这些事是她自己暗暗看出、思量出的，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因她觉得纨纨仍充满稚气，没到考虑这些的时候。李郎君没有明说，也是想要守着这份纯粹罢。
既然如此，外人就更不好点破。
自觉说多了，赵云姿再度噤声，继续低绣花，接下来再面对扶姣的追问都不说话了，惹得扶姣气哼哼的，最后背过身去也不理人了。
如此消磨了半日时辰，等下人奉赵渚之命来请二人时，已至午时，厅中为徐淮安备好了接风宴。
“郎主说，随两位娘子心意，若不想去也可。”
赵云姿犹豫了下，还是颔首，“我换身衣裳就去。”
说是宴会，实则并未请外人，只是纯粹先邀徐淮安在赵家用顿午饭。
赵云姿和扶姣走到厅外时，赵渚爽朗的大笑已传遍四周，“使君年轻有为，又有如此大才，将来前途无量啊。”
徐淮安端起茶杯沾唇，闻言一笑，微微挑起的眉宛如恰到好处的水墨画，晕染了眼眸，叫人不由惊叹男子竟也能有如此美貌，“您抬爱了，我倒觉得四郎更胜一筹，可谓是青出于蓝。”
今日再见赵四郎，着实让徐淮安吃了一惊。原本印象中模糊的影子，迅速被今日这个沉稳干练、句句鞭辟入里的年轻人所替代。
所以这一路来，他都不着痕迹地打量赵凤景。可惜他原先没有注意过此人，后来在信中提到，也不过是因知道了他被赵渚过继才特意为之。如今仔细看过，方知传闻远不能信，赵渚失了亲子，却得了如此一子，可以算作运气不错了。
赵渚连连摆手摇，“犬子不过有几分拙见罢了，哪能及使君万一，将来使君之子，定也是人中龙凤。”
赵云姿脚步微滞，旋即迈过门槛，和扶姣一起向几人问好行礼，俱是垂眸的娴静模样。
恰时，徐淮安略带几分不好意思般道：“实不相瞒，徐某忙于琐事，至今尚未成婚，妻子都不知在何处，亦不曾纳妾，更妨谈子，倒叫赵伯父笑话。”
赵渚疑惑地噢了声，不由倾身问其详情。
三十有二的年纪至今未婚，后院还连个侍妾都没有，实在不是寻常事，即便赵渚高兴于他没有正妻，也不免疑惑，当然要帮女儿问清楚内因。
徐淮安道，他刚及冠时曾定过婚约，不料后来生了场大病，险些危及性命，不欲连累女方，就主动去退了婚约。养了两年，病愈后预备另议亲事，又逢父亲离世，便守孝三年。
出孝后，家中也是急着为他张罗亲事，谈好了一门，没想到小定前女方又生了场大病。诸如此类的事，实在发生了不少，以致于他官拜刺史，竟蹉跎到现在都没成亲。
世上不是没有这种巧合，赵渚听罢也是感叹，观徐淮安品貌，本以为该是风流成性，没想到竟如此戏剧，“身边竟也没个贴心人服侍。”
“庶务繁忙，成日待在官署中，哪有心思想其他。”徐淮安摇了摇，那略显温和的神色倒是将他相貌中的艳丽中和了许多，亦有了亲和力，“兴许是缘分未到罢，这种事想来是天注定，强求不得，不然也不过是原先那般收场罢了。”
这话说者无心，闻者有意，赵云姿听在耳畔，不由微红了脸，大着胆子用余光瞥去，正巧能看清他眉眼中蕴含的风姿，多停留一息，就对上了那双似是含笑的眼，叫她脸色更红，忙低下了。
赵渚未看到徐淮安的举动，但女儿的表现深深入眼，便知道她很是满意，便轻轻抚须，思忖着什。
这些事情和扶姣关系着实不大，她依旧看徐淮安不大顺眼，总觉得这人眼底藏着什，可赵云姿喜欢，且看现在的模样，应是什都听不进去的。
她瘪瘪嘴，在膳桌下百无聊赖地玩着腕上金镯，褪下又戴上，如此来回数次，突然眼眸一转，注意到了临座。
菜刚刚上齐，作为主家的赵渚和徐淮安却谈兴正浓，不急着开席，其余人也不便打搅。李承度正坐时，忽然感到衣衫略紧，有什扯动了他的衣角。
余光扫去，小郡主对他眨了眨眼，示意他放下一只手来。
李承度起初不予回应，等扶姣不高兴地加大了力度，才神色自若地将左手放下，任她当做玩具般耍弄。
二人本就坐在临墙一侧，桌布掩盖，即便候命的仆婢也无从发觉膳桌下的小动作。
男女体格本就有差异，何况李承度继承李蒙将军的身形，高大不说，手也近乎比扶姣宽大一倍。扶姣握住他三根手指，努力将小金镯套上，兀自欣赏了会儿，又无聊地去数他手上有几处薄茧，细小的动作如同猫儿挠人般，带着些许痒意。
“四郎，敬使君一杯。”赵渚话语落下，李承度随之起身，与徐淮安喝了杯酒，再度坐下时，顺势将还要捣乱的人握住了。
扶姣微微睁大眼，用不满的眼神暗暗睇去，让他赶紧识趣地松手。她只是开宴前有些无聊罢了，才不想一直和他握着。
但这约莫就和请神容易送神难是一个道理，徐淮安开始和李承度搭话，他便专心应付这位使君，完全没注意到扶姣的眼色般，依旧锢住她的手腕，力道并不大，可足以叫她无法脱离。
眼见众人都持箸了，她仍不动会显得奇怪，扶姣无法，只能抬起左手，慢慢吞吞地舀了勺汤喝，动作引得赵云姿奇怪，轻声问：“纨纨，怎的了？”
扶姣含糊应道：“右手忽然有些酸痛。”
赵云姿不疑有它，哪能想到膳桌下的小官司，贴心地亲自帮扶姣布膳，给她夹了好些爱吃的菜肴。
这顿饭，扶姣吃得委屈极了，她从没见李承度这样使坏过，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偏偏她还不能当着赵渚等人的面闹脾气。
直到中途，李承度才松开禁锢，放了扶姣自由，她忙收回手，连座位都悄悄移远了些，再不敢捣乱。
…………
宾主尽欢的一顿小宴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徐淮安在淮中郡无住处，赵渚自然盛情留人，道早就给他备好了住处，午饭后小歇一番，下午再去郡守府。
安排都已备下，徐淮安从善如流地应了，由下人引着去往住舍。
赵家人都有午歇的习惯，同赵家父女分别后，扶姣也回了屋，屏退左右仆婢，正想歇息，解衣时才发现腕上的小金镯不见了，应是那时顺势被李承度收走了。
小金镯是舅舅送她的礼物，扶姣虽然对李承度故意的举动仍不高兴，但又怕他不小心弄丢了，斟酌一番，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他那。
李承度也是不喜人伺候的性子，院内外一片寂静。扶姣踏进门时，还纳闷他去了哪儿，转就见屏风后的桌旁坐了一人，外衣半敞，眉眼间是微醺后的慵懒，手中正捏着她的小金镯把玩。
闻声，他抬眼扫来。

第五十三章 ·
半掩在天光下的青年郎君面容俊雅, 抬眸而来时很有些肆意的味道，这是扶姣很少见到的一面。
戴了半日，他大概是嫌王六新制的易|容|面具太闷了, 草草卸下又后解开领口，往日束得极为工整的发冠略显凌乱, 几缕鬓发微垂, 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又含着别样风流。
扶姣脚步随心一顿, 眼眸转了圈, 立在原地好奇道：“李承度, 你醉了吗？”
李承度微微一哂，神色看上去并无异样，“郡主忘了, 我千杯不醉。”
一般醉了的人, 自然不会说自己已醉。扶姣想, 何况李承度向来谦虚，哪会说这种大话, 足以证明他今日确实喝多了。
她没注意膳桌上那三人对饮了多少, 但散席时赵渚和徐淮安的脚步确有些虚浮, 都是让人扶回去的, 那二人如此, 李承度也好不到哪儿去罢。
这种时机并不多，她停在原地有些意动，想趁他醉酒时做些什么来戏弄, 好明日笑话他。可是怎么做呢, 即便他应是处于醺然之态，也很难看到破绽, 何况他武力极高，对一些小动作敏锐得很。
没想到好主意，转眼见他又在把玩自己的小金镯，扶姣记起来意，很是理直气壮地质问，“你怎么把我的金镯带走了？”
李承度疑惑地哦了声，“我以为，这是郡主送我的。”
“谁会送你。”扶姣气哼哼道，“还不是你……”
话到一般止住，大概想起是自己先做的小动作，便硬生生转了个弯，“这大小又不适合你，我送你做什么，快还我。”
她气势汹汹，嘴上连道几句，脚都没再朝他那边挪动，大概是某种小动物的直觉，让她觉得莫名危险，不想靠近李承度。
收到她示意的动作，李承度依旧摩挲着金镯，外面刻有一圈缠枝花纹，顶端处还有几点镂空，用宝石点缀，似是连理枝。
他没有提起膳桌下她的小动作，反而道：“郡主的金镯，应不是独只。”
“当然不是。”提起这缠枝金镯，扶姣就有话说了，“当初舅舅送的还有一只扳指，用作给我未来郡马的，但是我喜欢那成套的连理枝，就让人把扳指直接改作了耳坠，就在这儿呢。”
她指着脸侧的缠枝金丝耳坠，脑袋微动，那耳坠也跟着在空中晃出细小的弧度，坠在莹润小巧的耳垂上，衬得耳畔肌肤雪白，那张漂亮明艳的脸蛋上露出生动得意的神色，“怎么样，很好看罢？”
李承度看着，道：“看不大清，请郡主走近些。”
扶姣依言走近，特意将耳坠亮出给他看。这是她的得意之作，因为这对缠丝金坠从式样到大小都是按她画出的图样所制，当初宫里的匠人见了，还道她心思精巧，与众不同呢。
李承度专注凝视几息，在扶姣准备直起身时抬手，轻轻弹了弹那摇晃的耳坠，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垂，让人能清楚感受到他酒后滚烫的热意。不知是否扶姣的错觉，她觉得这人飞快地捏了下才松手。
她睁大眼，立刻警觉地捂住耳朵，“你做什么？”
李承度倒似疑惑般，“未做什么，只是觉得这耳坠很好看，与郡主相配。”
是吗？扶姣总觉得李承度之前似乎也做过类似的事，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最终只道：“那当然，这可是我亲自画的。”
李承度颔首，又顺势夸赞了两句，同时，把玩金镯的手一收，将它置于掌心，朝前递去，“那是我会错意了，还给郡主。”
扶姣犹豫一瞬，本是担心李承度故技重施，便用指尖小心地挑起金镯，生怕他又突然捉住她。
李承度显然并没有这个打算，静静看她收回镯子，戴上手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好似先前在桌下使坏的人不是他。
收回金镯，扶姣心中大定，毕竟这是仅剩的为数不多的舅舅的礼物之一，晃着它看了看，问李承度，“你不上榻歇息么，怎么就坐在这儿？”
李承度道：“在这小坐片刻。”
扶姣喔了声，在室内走了几步，似在打量这陈设一新的居舍。
窗侧的阳光虽然被遮了大半，但依旧晃眼，她走过去将窗合上。这儿本是赵凤景的屋子，初时奢华得很，处处都是金玉摆件，李承度入住后移走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如今简单得很，外室内室都一览无余，唯独那一个大书柜是不变的。
李承度和她一样，都很喜欢书，平时都见他往外奔走忙碌居多，想来是以睡前看书居多，她划过一排书，想找本感兴趣的。
扶姣来回踱步间，李承度就倚着座背，应是酒意上涌，额头泛疼，便微微后躺，阖目抬手揉额。
“郡主。”他忽然出声。
怎么了？扶姣回眸用眼神询问，听他道：“可否请郡主为我倒杯茶？”
换作他人，扶姣当然不理会，但看在李承度平日精心照顾她的份上，这种无伤大雅的小要求就轻松应了。转头为他倒来冷茶，扶姣看他指节曲搭在杯沿，饮下大半杯，敞开的领口处喉结轻滚，莫名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她不觉呆呆看了几息，连李承度的问话都没听到，好半晌回神，“什么？”
“我方才说，要更衣歇息了，请郡主回避。”
扶姣含糊唔一声，不知怎的为方才的出神有点心虚，可不能叫他看出来，“你去里面更衣就是，我又不会偷看，找到书后很快就走。”
“郡主确定吗？”
“当然。”扶姣不满，难道他以为自己会偷看吗，一个男子，有什么好看的哼。
李承度应声，从座上站起，“那就恕我无法招待郡主了，要取什么书，郡主自便。”
扶姣道一声好，看着他绕过屏风进内室，回头继续挑书，目光从书卷上一带而过，都不知在看什么。
屏风后，李承度开始解衣，许是饮酒的缘故，动作比平时更慢些，不疾不徐地将剩下的领口解开，脱下外裳。
他是典型的宽肩窄腰，身姿笔挺，舒展开时，从背部到手臂的每寸肌肉都极富力量感。平日从锦衣下看不出什么，但若亲眼见到此景，定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充满爆发力的危险。
换好深色里衣，李承度再度出现时，发现扶姣已经坐在了位上，手旁放了三本书，眼神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
仔细辨别，才发现那张小脸粉扑扑的，白里透红。
“郡主……”他才出个声，扶姣就惊雀般站起，拿过三本书，“那你快点歇息罢，我也要回去了。”
说罢，不等李承度回应，就步伐匆匆地离去，如同来时一般，身影迅速消失在院外。
李承度收回目光，移向书柜，才发现从那个角度，稍微不经意，就可以觑见那道更衣屏风，虽然看得不清晰，但大致的轮廓应没问题。
些许诧异后，思及小郡主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他眉头微动。
…………
扶姣脸上的热意回房后久久不散，往榻上一扑就把脸蛋埋了进去，好半晌才露出脑袋，脸依旧是粉的，乌亮的眼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随意地一扫，就不小心看到了那画面，只那一眼……他应当没发现罢。
扶姣有些心虚，但没过几息就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她那只是无心之举，也怪不了她，何况他是她的下属，整个人都是她的，看看又怎么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自我暗示下，扶姣很快平下心来，红晕渐褪，戳了戳小金镯，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本来是去兴师问罪的，还想斥他当时桌下的大胆，不知怎的到了那儿就全忘了……
唔，那时候他应当也是有些醉了，看在他是个醉鬼的份上……扶姣想了想，决定大度原谅，毕竟作为一个好主公，不能总为了点小事同下属斤斤计较。
若有下次，再罚他好了。
如此胡乱想了许多东西，扶姣也没捱住午后的困倦，缩进被褥中，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以她万事不过心的无忧无虑性情，其实是很少做梦的，但今日这场午睡，却怎么都睡不安宁。
起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梦中小声嘟哝什么，扶姣翻了个身，身体转成面向内侧，而后手又动了动，耳上的小金坠似被梦境染得发烫般，贴在脸侧，很快就把面颊染成一片绯红。
大半个时辰后，扶姣在屋外婢女的呼唤下挣扎睁眼，听出是赵云姿来了，便懒懒应了一声，仍未动弹。
主客仍在歇息，大半个赵家都是静的，赵云姿眯了两刻钟就醒了，绣了会儿花，还是没忍住来寻扶姣。
自从扶姣他们搬进赵家后，这是赵云姿最常做的事，几乎形成习惯，以至于都无法再像以前那般静下心独处。
甫一进门，赵云姿就惊讶道：“脸怎的这么红，着凉了么？”
将手贴上额头，有些热，可也没到发烫的地步，赵云姿放下心来，“是暖盆烧得太盛了吗，都出汗了。”
扶姣说也许罢，仍是有些迷糊的状态，梦中的事她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似乎里面有李承度，又好像有她的耳坠，可是具体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醒时耳垂那儿热得厉害，进而发现浑身都有一层薄汗。
赵云姿摸了摸她里衣，拍板道：“沐浴换身衣裳罢，不然待会儿该生病了。”
扶姣没反对，她便吩咐仆婢去准备香汤，自己则在榻前坐着，让扶姣暂老实待在被褥中。
赵云姿道：“爹爹和徐使君应是都要到晚上才能醒，他们中午喝多了，我让人各备了醒酒汤，李郎君那儿可要？”
“唔，也送一份。”
闻言，赵云姿仔细看她一眼，疑惑问道：“三人中，只他看着毫无异样，纨纨后来去看过了吗？”
扶姣想了想，才翻了个身慢吞吞道：“应该没有。”
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应该没有？
这说话完全不是她平日的风格，赵云姿觉得好友还没睡醒，这迷迷糊糊的样子颇为好玩儿，便起了捉弄心。她故意伸出手去，戳戳细嫩脸蛋，点点那长翘睫毛，等捏到肉呼呼的耳垂时，人终于有了反应，捂住脸侧，“不许捏耳朵。”
赵云姿扑哧一声，“不捏了，小迷糊，起来沐浴去。”
正好香汤备好，赵云姿担心扶姣的状态，没让婢女服侍，干脆自己上阵，陪着她沐浴。
由四面屏风围住的小小浴室内水汽氤氲，热意升腾。赵云姿手持水瓢，慢慢往扶姣身上淋水，舒适的温度让趴在浴桶的她惬意地半阖眼，睫上缀满细小的水汽，愈显浓黑。
扶姣并非时下盛行的清瘦身形，她骨肉匀停，身姿纤秾合度，曼妙无比，任一处都是恰到好处，尽显女儿家身段的美丽。赵云姿帮她拨开浸在水中的几缕乌发，感受到手下的腻理凝脂，不禁调笑，“我如今可总算知晓肤如凝脂是什么模样了，着实叫人爱不释手。”
扶姣都懒得睁眼，轻轻哼一声表示赞同，且毫不阻拦的模样，大有你随意的架势。
捏一下耳垂那样大的反应，还以为纨纨在这上面会很害羞呢。赵云姿逗弄无果，便转而说起来意，“待会儿纨纨有空吗？我想去街上走走。”
这可是稀奇事，赵云姿向来都避免出门，以前是因身体弱，后来则是养成了习惯，扶姣平日怎么缠，她都不愿意的。
扶姣眼中的疑惑太明显了，赵云姿轻声道：“有些时日未置新了，正好是新年，我便想去看看，置些衣裳首饰……”
她的声音，在扶姣的目光下愈发低，脸红起来，“没有别的原因，纨纨别想太多了。”
这完全是不打自招，即便扶姣对这种男女间的事不算敏感，也知道她是因谁突然想到了妆扮自己。女为悦己者容，姿娘很显然对徐淮安动心了，应该远达不到爱慕的地步，只是因皮相和举止生出了些好感。
观她羞赧之态，扶姣苦恼地思索会儿，觉得还是应该把自己的想法道出，“姿娘，我觉得徐淮安不像个良人。”
赵云姿一愣，“为何这么说？”
扶姣便把自己听过的所有关于徐淮安的评价，还有他盘踞徐州惹众多势力提防的传闻一一道出，但说到自己的直觉，卡壳半天都没能给个准确描述，干脆道：“总之，这人狼子野心，绝不会是个无害之人，姿娘别被他表相骗了。”
赵云姿认真听罢，许久嗯了声，“多谢纨纨，你为我着想，我知道的。不过这些事其实我也略知一二，作为一州刺史，徐使君怎可能是个毫无手段之人，但他在为官上狠辣也好，冷酷也罢，即便有天大的野心，也都正常。只要他能够遵守诺言，不是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人，单看他面上能够待爹爹和我客气和善，就足够了。”
她呼出一口气，“我确实因使君的相貌……略有好感，但还不至于冲昏头脑。纨纨，我一直记着阿兄的仇，想借这位使君的势罢了，爹爹也是因此才想把我嫁去，至于其他的……本就不是我该考虑的。”
赵云姿看得透彻，这让扶姣听得微微放心。她劝赵云姿，不是觉得一定要嫁给一个真心相许的人，毕竟往日在洛阳时，就不知见过多少门当户对却没什么感情的夫妇，这是常态，不稀奇，且过得其实也没有外人想得那么不好。
“那姿娘要记住自己的话，唔，喜欢脸可以，但是对人……先看他对你如何，如果他足够好的话，再回应一点心意也不迟。总之要知道，世上最值得喜欢的是自己。”
话中说的那回应一点心意，听起来像是施舍般，这傲慢得理所当然的姿态让赵云姿忍俊不禁，细思又觉得很有道理，“纨纨小小年纪，怎懂这些道理？”
“我阿娘和舅舅他们说的呀。”扶姣拍下水面，溅出些许水花来，对赵云姿眨了眨眼。
任是谁，从小就在家人“纨纨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娘子”“纨纨世上最好，谁都配不上”之类的话中长大，都会养出这种想法。
赵云姿嗯了声，突然问她，“那李郎君呢？”
“什么？”扶姣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愣，不解道，“关他什么事？”
“如果世上有个人，像李郎君对你这么好，纨纨会喜欢吗？”
兴许是此时气氛正好，赵云姿忍不住暗暗试探，扶姣听了，竟没反应过深意，不假思索道：“对我好的人那么多，当然不行了，难道我要所有都喜欢吗？”
赵云姿问她那要怎样都行，她便掰着手指头，把对相貌、性情、地位、权势等所有的要求都说了个遍，最后道：“如此，就勉勉强强罢。”
赵云姿深深颔首，“纨纨说得对，等闲人轻易不配。”
心中却在默默同情李承度，看来要满足纨纨的要求，李郎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姊妹二人如此说了会儿话，水转温凉时，扶姣哗啦起身，随手选了套新衣后，略施粉黛，就随赵云姿出门。
因做好置办物件的准备，二人带了婢女之余，亦有健奴随行，短短一个时辰就收获满满，堆了整辆马车都放不下。
其中有一半，都是明月商行名下的店铺，刘岭听说是扶姣和赵家娘子，还送了两套点翠头面，并另备马车亲自送她们。
赵云姿不知他和扶姣的关系，但也多少晓得明月商行管事的分量，几乎受宠若惊，“这刘管事怎如此客气？”
想起李承度嘱咐，扶姣没直接坦言，只道：“应该是我太讨人喜欢罢。”
赵云姿啼笑皆非，想到刘管事确实是对纨纨格外热情的模样，只当她以前在洛阳时就认得，便不再说什么。
如此，二人乘明月商行的马车回府，抵达门前时，已是黄昏，管事远远迎来，道郎主和徐使君正在等她们。
“爹爹就醒了？”赵云姿讶异，“等我们做什么？”
“使君喜欢听戏，郎主欲请他去雀园，大郎也要一同，想问问娘子和三娘子去不去。”
三娘子便是扶姣如今的身份，她立刻说好，颇有兴致的模样，赵云姿见此，自然也答应了。
东西还是要先放好的，刘岭令商行的人将货物一一卸下，随扶姣走到厅外，轻声道：“我近段时日都会留在淮中郡，小主子若有事，一定记得去钱庄找我或二郎即可。”
扶姣摆了摆手，嗯嗯敷衍道：“知道了，你们回罢。”
刘岭莞尔，知道她是这性子，依旧忍不住嘱咐了几句，生怕小主子在别人府上受委屈。
刘岭的脸，对于寻常人来说可能是生面孔，但对一直在暗中关注天下大势的徐淮安来说，绝对不算。
见他对这个寄居赵家的小女郎格外关怀的模样，徐淮安脚步一顿，这才认真看了眼扶姣。

第五十四章 ·
若将戏园分高下之流, 雀园就是专为达官贵人兴建的取乐之处，里面养了五六个戏班子，除却唱戏, 诸如灯影戏、打板之类的小玩意也有不少，但来客最爱的自然还是听曲儿。
赵渚本预备把戏班子请到家中, 但徐淮安想见识淮中郡的风土人情, 一行人便亲自来了这儿，也未包场, 只是高坐在了二楼雅间。
赵渚的出现, 惊动了戏园子的主人, 亲自迎接众人，小意逢迎，看得出徐淮安是赵家贵客, 便识趣将今日的曲目一一报给他, 请他点曲。
徐淮安暂未定决, 偏首问道：“不知两位小娘子喜欢什么？”
赵云姿轻声说无甚偏好，由使君做主, 徐淮安便看向了扶姣。
扶姣倒不客气, 想了想, “听说淮中郡的昆曲是一绝, 就来两出你们园中最拿手的昆曲。”
徐淮安一笑, “就按三娘子说的来。”
戏园主人立刻应声退去。
众人接连入座，关于这座位之分，还发生了些小插曲。
徐淮安作为客人, 谦让地把前列正中的位置让给了两位小娘子, 自己则位于第二列。赵渚要陪他，自然同坐第二列, 他左李承度右。
这本算是安排好了，但没过几息，扶姣却说要换座，直接到了李承度的右边，赵云姿自也不好独坐前排，换到了自家爹爹的左手边。如此，所有人变成了齐坐一排。
赵渚说了什么，应是对徐淮安表示歉意，徐淮安含笑，隔着李承度望了眼扶姣，摇了摇头。
台上唱的昆曲，腔调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细，悠悠之声让台下众人听得摇头晃脑，闭目享受。
受皇后影响，扶姣也爱听戏，略通各类戏曲，今日亦是想久违地赏曲，坐在李承度身侧纯粹是近几月的习惯使然，觉得更有安心感。但不知怎的，熟悉的气息在旁，让她不知不觉出神，午时那场模糊的梦一直在脑中浮现。
梦中内容实在想不起了，只记得有李承度。扶姣的视线，不知不觉从台上移到左侧，本是无意识为之，但目光一触到那张赵凤景的脸，瞬间就清醒了。
好丑。扶姣嫌弃地别过脑袋，顿时觉得身边人失去了吸引力，远不如台上秀丽非常的小戏子。
她全神贯注地听戏，半晌后，眉头微微一皱，总有种被人暗中窥伺的感觉。
扶姣对目光本不会那么敏感，毕竟受惯瞩目，可这个眼神不同，让她下意识寒毛微竖，如小动物遇到天敌那般。
借揭盏喝茶的时机，她悄悄扫一圈周围，没发现蹊跷，便一拉李承度衣袖，示意他侧耳。
李承度侧身，用询问目光看来，扶姣凑去小声问：“是有人在暗地偷看我们吗？”
“大约是台下之人。”李承度平静道，台下坐的大都是些富户小官，对雅座的贵人好奇也正常。
“是这样吗？”扶姣略带茫然地问，李承度说是，轻声道，“无事，郡主听戏便是。”
说着，他从袖袋中取出几颗糖递去。扶姣相信他，当下也不再想其他，唔了声，随手剥开糖衣含入口中，腮帮微鼓地继续看戏。
不知是否错觉，在她和李承度说出这个问题后，那股窥伺感就消失无踪，让扶姣渐渐再度沉了进去。
洛阳亦有将昆曲唱得十分到位的大家，但和江南本土相比，总少了那么点意韵，扶姣听着听着，也和那些戏曲老饕般，轻轻晃着脑袋，一副享受模样。
一曲听罢，待她再度回神时，才发现赵渚有事外出，已经不在雅座，本以他为间隔的徐淮安和赵云姿二人，正在不时含笑轻声交谈，气氛瞧着很是不错。
思及之前和赵云姿的对话，扶姣没太在意，只是看着台下的小戏子又有点心痒痒，想起了宫中养的那个伶人。小伶人名唤犹月，除了戏唱得好，人也长得非常漂亮，扮起女装来能迷倒诸多权贵子弟，嘴甜得很，每次见了她都郡主长郡主短地拥上来，为她端茶倒水捶腿，眼儿扑闪，似带了钩子，叫扶姣十次入园，倒有七次让他作陪。
如果不是知道爹爹不喜这些，她早就把人要到府里养着了。
如今想起来，扶姣还有点儿想念，撑腮随意想着，不知犹月这时还在不在宫里，如果今后计划顺利，把舅舅他们带走时，也可以顺道带上他。
两曲等待的间隙间，忽然王六入内，凑到李承度耳畔说了什么，不知内容为何，李承度面色如常，颔首嗯了声，表示知晓，令他退下。
不多时，徐淮安的亲随亦入内，奉上一封信笺，徐淮安拆开细看，眉头微微一皱，往李承度这儿扫了眼，很快舒展开。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经没有了继续听戏的心思，但也没直接离开，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同赵云姿说话。
第二出昆曲，除了扶姣，大概没人把心思放在台上，以至于她看到和赵渚一同急着回去的徐淮安，连带李承度也被叫去，还有点疑惑，“他们怎么了？”
赵云姿摇头，同她坐在马车上，“兴许是□□那儿出了什么事罢，使君收了一封信后就心不在焉了。”
扶姣喔一声，不大关心地倚着引枕，偶尔撩眼皮望一眼外面的夜景，但约莫是夜深了，除却有些人家门前挂的红灯笼，路上行人三两，没什么热闹之处。
赵云姿静静观她侧颜，无论哪次看，她都觉得纨纨的面容和气质美而独特，也无怪方才和使君谈话间，使君有几次都无意般问到她。
出于女子某种敏锐的直觉，赵云姿轻易就察觉出了徐淮安对扶姣的兴致，情绪略有复杂，不过还是谨记先前编好的话儿，不露破绽地应付了过去。
此事……要告诉纨纨吗？赵云姿沉思之下，还是决定闭口不言，毕竟此事和纨纨关系不大，说出来，只是徒增她的烦扰罢了。
马车回府后，众人各自分开，徐淮安他们要议事，扶姣直接回房歇息，简单梳洗了番，拆卸钗环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回程路上赵云姿好像格外沉默。
应当和徐淮安有关罢。她不大确定地想，顺手拿起听泉先生的书，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沉沉睡去。
翌日，日上三竿时，扶姣慢吞吞地起榻洗漱，一问其他人，才知道赵渚办事外出，徐淮安和赵云姿同出门去了，府中只剩李承度和她。
“四郎正在等三娘子一起用朝食。”婢女为她梳好发髻，轻声道。
扶姣应声，想着反正没有外人，便让人把朝食传到李承度那儿去。
悠悠穿过小径，她顶着暖洋洋的日光，忽然发觉清风不再刺骨，带着柔意，园中有些枝头已经开始吐蕊发芽，春日真正来临了。
再过小段时日，应该就到踏青的好时候了。
这样的想法，在她踏进门后没多久就消失无踪。
李承度正在书桌前端看什么，手持羊毫，沉眉细思，扶姣见状不由凑了过去，发觉是熟悉的大鄞舆图。
她以为是自己所绘那幅，仔细看才发现不同，比她那幅更有细节，且在一些州郡之间作了特殊标注，不觉凑得更近，“这些标的是什么？”
“各州郡的兵马和屯粮之处。”李承度见她好奇，便指着图中每一处作详细解释，并把每条攻伐路线的用意都道出，扶姣听得不大明白，毕竟她实在不通兵法，不过有一点意识到了，似懂非懂道：“我们是要开始攻向洛阳了吗？”
李承度一哂，先道：“郡主知道，昨夜王六带来了什么消息吗？”
“嗯？”
“扶侯和西池王联手，在上谷郡外对阵宣国公的第一战，大败。”
扶姣露出惊讶之色，皱眉道：“是兵力相差悬殊，爹爹他们那边人太少吗？”
李承度摇头，“相反，扶侯他们汇集三万兵马，宣国公这边只有一万多。”
此前传的消息是陈兵十万，但那只是对外人所道，实际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各州人口摆在那儿，即便扶侯和西池王联手，最多能够拿出的兵力也只有二十余万，这还是往多了算，怎么可能第一战就举半数之力。
近乎三倍的兵力之差，谁都没想到是扶侯那边惨败。虽说宣国公那边有地利，易守难攻，但战局会如此颠倒，仍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据说宣国公未用经验丰富的老将，反而让世子亲自领兵上阵，知晓之人当时都评判了一句轻敌，做好了看宣国公笑话的准备。如今的结果，只能说宛如戏剧般。
沈峥一战成名，都道虎父无犬子，宣国公有此子，如虎添翼。
可李承度好似并没有那么惊奇，他道：“沈峥虽然从未真正领兵，但他早年就随老将在军营中历练数年，且多有奇计，并非只会纸上谈兵之辈，这次是扶侯他们轻敌了。”
一个二十来岁第一次领兵的世子，在洛阳有的多是温厚的君子美誉，也无怪扶侯他们会小看沈峥，以致突遭大败。
沈峥没有越过云河追残兵，只留了些兵力镇守，随后就挥军南下，看架势，竟是直逼□□。
这也是昨日徐淮安皱眉的原因。
“他是不是太急了？”扶姣讶然，忆起□□状况，“宣国公不可能拿出太多兵力来攻□□罢，你曾说过□□占地极好，不仅易守难攻，还能轻松补充粮草，即便三面环敌都不怕。”
“不算太急。”李承度道，指着舆图中□□位置，“如果是我，也会先攻□□，能先打乱徐淮安的部署也不错。”
□□的位置太特殊了，徐淮安又不是好相与之辈，沈峥看得极为长远，怎么可能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李承度甚至能够想到，此事宣国公应当并不赞成，是沈峥力排众议为之。
他们算是消息灵通，等再过段时日，大多数人知道后，□□和淮中郡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安宁了。
扶姣听着，亦有些紧张，“那现在你们是什么打算？”
“过几日徐淮安就要回□□坐镇，往临淮郡增调兵力，若沈峥继续南下，我便要去临淮郡一趟，兴许就在一月之后。”
“你领兵吗？”
李承度颔首，这样凝重的氛围，见扶姣愁眉紧锁，竟饶有兴致地问了句，“郡主认为，我和沈峥对阵，谁更胜一筹？”
“当然是你了。”扶姣不假思索，“你可是李蒙将军和听泉先生之子，又是我看中的人，怎么可能赢不了。”
说罢，又补充道：“不过沈峥是个笑面虎，一看就是狡诈之徒，你对上他，要格外小心些。”
李承度听了，道了声多谢郡主夸奖，转身净手和她同用朝食。
平时用饭，扶姣都是最心无旁骛的那个，她对淮中郡的美食正处于新鲜的时候，这儿口味偏甜，在她这儿，只要带甜的东西都不会难吃。
可今日听了关于战事的一番解析，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酸甜苦辣都辨别不出，用到一半，顺手拿起李承度的酒杯就一饮而尽，被李承度叫住时还茫然，问他怎么了。
“……无事。”李承度将杯盏移开，见她虽心事重重，但眼神还算清明，料想一杯应无大碍。
慢慢用了这顿早膳，看着下人收拾好桌子，扶姣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你去临淮郡，那我呢？”
“淮中郡目前很安全，郡主就待在赵家，王六亦不会走。”
扶姣摇头，“不要，我要跟着你。”
李承度意外，“战前太危险了，郡主无需亲自去，留在此地即可。”
扶姣仍表示拒绝，“你那么厉害，可以保护我呀。”
虽是如此，真正到了那儿，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危险，饶是李承度也不敢托大，并不轻易应下，道：“不一定只会在临淮郡外开战，若是主动迎敌，会驻扎在城外草原之上。郡主若待在临淮郡城中，远不如淮中郡安全，若是随我行军，会极为辛苦，可能数日不得沐浴，还要日夜行军。”
听到会无法沐浴、灰头土脸，扶姣果然面露犹豫，须臾还是用肯定的语气道：“我要同去。”
李承度很难分辨这是小郡主孩子脾气的执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沉吟片刻，“郡主给我一个理由。”
这还要理由。扶姣不高兴地皱眉，半晌回答，“作为主公，怎么可以不管属下，只安心待在后方呢。”
不得不说，她绷着小脸说出这句话时，模样颇为有趣，李承度唇角微微弯了下，转身往书桌去，“还不够。”
哪有什么这不够那不够的，扶姣恼了，她就是不想和李承度分开啊，淮中郡又没有其他可以让她安心的人，所以即便开战，她也不想离得太远。
这样的理由说出来，好像太丢脸了，她干脆道：“你不让，我到时候就让王六偷偷带我去，哼，他总不敢拒绝我。”
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王六确实也劝不住她，李承度脚步顿住，回头见小郡主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像个胡乱捣蛋还知道无人能制住她的熊孩子。
对于她，一味劝阻显然是行不通的，必须要能说服她。
李承度忽然道：“郡主还记得，那十盘棋局后应下的要求吗？”
扶姣当然记得，立刻反应过来，警惕道：“但当时也说了，不可以直接命令我做不情愿的事，如果你用它来提要求，我不应。”
“那就折中。”他一指腰间玉佩，还没把接下里的话说出口，扶姣就立刻扑了过来，正是撞进他胸膛的趋势。李承度本下意识要闪避，但照她的力度，躲开的话，小郡主就会直接倒向地面，便硬是忍住了，略带错愕地被她扑倒在书桌。
扶姣眼疾手快地摘下了那块玉佩，坐在他腰间很是神气道：“你说得太慢了，一指玉佩我就知道是什么要求，是不是想说在今日之内拿到它，就答应我？”
在这方面，她真的出奇得聪明敏锐。
“……是。”被她这么一冲，李承度发冠直接散开，脸色有些奇怪，“郡主已经拿到了，请起罢。”
“不起。”扶姣哼声道，谁叫李承度磨磨唧唧的不应她，顺手拿起旁边的羊毫，想在他脸上作乱，却被他早有预料地握住手腕，“郡主，请先起。”
扶姣才不管，被制住右手，还有左手，可都被李承度轻易化解，方才若不是防着她摔倒，这一扑她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因着二人这微妙的姿态，只要扶姣自己不使力，李承度强行起身的话，她依然会往后栽。
“郡主确定不起吗？”
扶姣眨眼，“你让我画几笔，我就下去。”
自然不能肆意纵容，李承度沉思一息，将她双手锢在一块儿，用左手握住，在扶姣不解的目光下，再从后方稳稳托住她，稍稍使力，就将二人的上下的位置彻底颠倒。
“郡主方才是说什么？”他平静问道。
“唔……”扶姣别开眼，想说没什么，就见李承度接过她手中的羊毫，蘸了墨水，大有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态度，顿时一急，凶巴巴道，“不许画，你画一笔，我就要画十笔回来。”
“郡主画得了再说。”无视她的威胁，李承度挥毫在她额间轻轻画着什么，感受到那清晰的触感，扶姣气得脸都红了，还要吓唬什么，门被推开，随之而来的是王六的声音，“主子，洛阳那边……”
后面的话，被咕隆一声，吞进了腹中，王六震惊地看着眼前画面，足足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迅速回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五十五章 ·
李承度丝毫没受王六影响, 握着羊毫稳稳地画完，无论扶姣怎么挣扎都不为所动，让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他也会这样“睚眦必报”。
他肯定把她画得很丑，说不定是只小乌龟。扶姣气恼又委屈地想, 手脚都被制住不能动, 很想一脑袋撞上去，然而连这点愿望都实现不了, 被他用笔就按住了。
在她想着要不要哭时, 李承度先一步完成了动作, 放开禁锢把人从桌上保下，见她稳稳落地才松手，转身去净手, 边道：“里屋有铜镜。”
扶姣第一件事果然不是找他算账, 立刻跑向里屋取镜, 拿起看了会儿，恼怒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打量, 手握铜镜半晌没撒手。
她脸上的痕迹并非是胡乱涂画, 而是几笔画出的虎纹, 从额中到两鬓, 竟很有些生动。唯一不满的是两腮的几条黑胡须，看起来不像是威风凛凛的虎大王，倒成了偷鱼吃的猫儿, 把那虎纹中隐隐透出的王字气势都压了一半。
“虎有胡须吗？”扶姣边看边问, 她不曾见过虎，只见过画像, 因此不怎么确定。
李承度道有，扶姣喔了声，又看几眼，评价道：“那你的胡须画工不到位，简直如画蛇添足，其实虎纹就已经足够了。”
看着看着，因为画得不算丑的缘故，她没生气，反而就着他画的纹路，琢磨起了花钿的新式样。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李承度看来一眼，见小郡主兴致勃勃的模样，自然也不会提醒，慢慢将发冠重新束好，最后也没见她再次挠来小爪子。
大约是琢磨着突然有了灵感，急着回去把花钿的图样画下来，连玉佩都忘在桌上，手握铜镜就走出门去。
院外，王六神色纠结地等了许久，才听得门开的声音，第一眼见到的是状态尚可的小郡主。
仔细端详，除去眼眶微红外，小郡主并无其他异样，只步伐匆匆，不知要去做什么。
方才的画面仍在脑中久久盘旋不去，他慢慢地迈进屋，心不在焉地把洛阳之事道出，抬首见李承度岿然不动的模样，忍不住道：“主子，那个……小郡主的脾气有些大，纵然主子你……呃，也不好用……就是，总得让小郡主心甘情愿罢。”
不是王六偏袒，实在是那情形看起来就像主子在强迫小郡主，他对二人虽是乐见其成的态度，可也不能这样成罢。
对此，李承度只是瞥来一眼，道了声，“你不懂。”
不懂什么？难道这也是另类情|趣吗？王六憋了满肚子疑惑，却不好再问。
…………
这个小插曲，除却扶姣和李承度二人外，只有王六稍稍窥见了两眼。不论如何，扶姣今后的动向已明了，她定要跟着李承度一起走的。
如今连徐淮安都还未离开淮中郡，谈他们的事也为之过早。
接下来的几日，扶姣发觉，赵家除了她，好像每个人都很忙碌，李承度亦在早出晚归。
她欲去寻赵云姿，每每都被歉意告知，娘子已经随使君出门去了，或娘子已睡了。
唯一得见的时机，还是赵云姿因着连出门几日，病弱的身子受不住，感染风寒，病倒了。
扶姣闻讯前去探望，被她远远叫停在了落地罩旁，“我病了，大夫说要离人远些，没得让你们也染了风寒。阿念搬绣凳来，别让三娘子站着。”
婢女亦劝她莫靠近，扶姣只得坐在那儿，二人隔着半丈的距离说话。
扶姣对徐淮安表示不满，“明知你体弱，却还连着几日约你出门，这人太不体贴，你怎么就顺着他？”
“使君邀约，怎好拒绝。”赵云姿无奈含笑，示意婢女阿念到她的绣囊中取物，待阿念寻了会儿，方知是三道平安符，“昨日去了大慈寺，我为爹爹和你们各求了一道符，本是昨夜就要送去的，奈何忽然病了。”
三道平安符，两黄一红，她指其中红色那枚，咳了声，病容苍白，“这是纨纨你的，另外两枚，给李郎君和王六。”
扶姣未细看，接过摩挲两下，总觉得赵云姿此举有点告别之意，“是定下了什么吗？”
赵云姿一怔，感慨她的敏锐，屏退下人，轻声回：“若不出意外，使君几日后回淮中郡，很快就会遣人来过礼定亲，不出一月，我就要出嫁了。”
这么快？扶姣惊讶，她从未听过这样急的婚事，一个月走完六礼，未免太过仓促。
“嗯，等不了太久。”赵云姿道，“使君毕竟这个年纪，家中长辈急得很，一直催促，加上时局如此……其实他不曾对我说过这些，按常理再怎么快，也起码要三个月，是我主动和爹爹提的。”
她悠悠叹出一口气，眼中含的那抹愁思，是扶姣不懂的情绪，“反正注定如此，不如早点嫁去，有些事也更能顺理成章。”
说罢，又一笑，对微微皱眉的扶姣道：“纨纨不用为我担心，此事是我自己思虑过的，不曾有半分勉强。”
对于人生大事，各人都有自己的思量，扶姣早知这点，先前也和赵云姿谈过此事。她本就不是喜欢掺和别人私事的性子，见赵云姿下定决心，便也不再提，微微颔首，“既然差不多有了决定，就好好养病罢，时日不多，总得要漂漂亮亮地出嫁，不能被别的新娘子压过了风头。”
赵云姿失笑，还以为纨纨会问许多呢，不得不说，这确实让她放松了许多，“都听你的。”
言谈间，她想起原先那枚香丸，又着人取来三个小瓶，道是大夫依据那香丸制出的新丸子，扶姣的那几瓶和先前效用相差无几，她自己的则加了几味养身的药材，略有区别。
同时将方子递去，“大夫说，研制这香丸的人医术高明，不仅能留香，时日久了还有养颜之效。这次我可是因纨纨你得了个大便宜，方子好好收着，日后没了再找个稍懂医术的大夫，就能配出来。”
扶姣应声接过，又与她说了会儿，见赵云姿面露疲态，便不再打搅，起身离开。
从甬路离开，耀眼的日光被抽出新芽的枝头遮去七八，扶姣慢走间，前方迎来一道身影，那张比许多女子还要漂亮的脸，不是徐淮安又是何人。
她撩起眼皮瞥了眼，准备从另一条路走去，不想和这人打招呼，但被徐淮安先一步唤住，“三娘子。”
他道：“三娘子可是去看赵娘子而来？”
扶姣颔首，听他续问，“赵娘子现今如何，风寒可有好转？”
扶姣只感莫名，奇怪道：“你应该去问大夫，或者问她自己，我如何能知道？”
徐淮安愣了下，大概没听过这样不客气的回答，歉意一笑，“男女有别，我不好去她院中，碰巧遇见三娘子，故想问一问，看来是叨扰三娘子了。”
他笑起来时，那本就极张扬的脸又添三分容光，作个不恰当的比较，比盛装打扮的犹月还要美三分。扶姣待美人总有几分优待，思忖他从始至终确实没做过什么，只是自己凭直觉不喜，还暗地与姿娘说过坏话，可如今他们都要定亲了，勉强回答道：“看着病情尚可，只是有些疲惫，她体弱，这几日连着出门，累着了。”
徐淮安立刻明了，出声道歉，懂事的模样让扶姣稍稍满意，思及赵云姿算是心悦于他，“既然有你一半责任，更该去看看她，你们最近也熟络了，不该那么生分。”
说罢，抬手遮了下光，扶姣不耐烦和徐淮安继续交谈，又随口应付了几句，就颔首离开，并未瞧见徐淮安在后方略显讶异的神色。
说实话，待自己这样没耐心的小娘子，徐淮安还是第一次见。他虽至今未有妻妾，但凭着身份和这张脸，主动讨好的女子素来只多不少，唯独赵家这两位娘子，破了他的例。
先是赵渚之女赵云姿，虽然对他有意，但仍能保有理智，即便在他有意显露出对三娘子的兴趣后，也不曾被乱了心神，有拈酸吃醋之举。再一个，就是这神秘的三娘子。
三娘子的家世，他尚未彻底查清，只那日瞧见明月商行的管事待她格外客气，便稍微留了个心，可惜连着几日，都没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光从面上看，只知性情高傲，等闲不得接近，定是出身不凡。
且赵四郎实在太敏锐了，那晚听戏时，他不过多看了几眼三娘子，就被赵四郎察觉，这几日都在有意无意阻拦他接近这位三娘子，连偶遇也不得时机。
今日若非凑巧，他恐怕直到离开淮中郡都不会有和三娘子独处的时机，可惜……也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徐淮安心中遗憾，赵四郎明显对这个表妹有意，如果他执意再探究三娘子，和赵家只怕会生嫌隙。
若是赵四郎表现不那么出色，徐淮安不会太顾忌，但有时听他的见解，连徐淮安也不得不承认，此子只可为友，不宜为敌。
他拈开袖口一片嫩叶，忽然轻轻笑了声，摇头离开。
…………
赵云姿的婚事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在徐淮安动身回徐州后，就迅速过了六礼。
因时间仓促，赵渚自觉委屈了女儿，有意补偿，添了好些嫁妆。徐州来使送的定亲礼亦是丰厚，让一些非议也少了许多。
思及徐淮安的年纪，不少人表示理解，毕竟这位使君身居高位，却至今无妻，实在不合适。
除却时间上的问题，这桩婚事其实再挑不出差错，赵云姿得了城中诸多小娘子的欣羡，但大婚当日，前来赵家祝贺之人除了一些关系较近的亲戚友人，并未邀请太多宾客。
扶姣作为名义上赵家一份子，难得有了兴致，帮赵云姿接待客人。
不过她是骄矜作派，热情客气自是不可能，勉强见了几位，觉得这些人都是说一样的话，面上笑呵呵，底下还不知什么想法，不由有些意兴阑珊。赵云姿见状，将她唤到身边，含笑道：“哪至于要你操劳，今日陪着我就好，看着纨纨，我就能安心了。”
扶姣眨眨眼，见她真诚不作伪的模样，便应了下来，任赵云姿握着手，等待徐州的迎亲队伍。
贴身婢女往外张望着，小声嘟囔道：“娘子的婚事本该满城同喜，如今却如此简单，真是太委屈了。”
赵云姿正色，“这种话莫要再说了，这些是我做的决定，与他人无关，你若是一时心疼我也便罢了，但如果到了使君府上也是这模样，那你便留在这儿罢。”
婢女脸色一变，连忙低声认错，表示再不敢胡乱说话。
因战事迫近，这场大婚除却嫁妆和聘礼丰厚些，其余一切大都从简。赵云姿秉性柔淑，对这些也不在意，只是身边人不免为她抱些不平。
但有了这一出，经她敲打后，身边人顿时都收敛起情绪，面对徐州来使十分客气。这点倒叫迎亲之人高看几分，心道还以为赵家女生在锦绣堆，会是个娇气性子，没想到如此体贴，倒是使君的福气。
赵云姿随迎亲队伍上轿，临别前最后重重握了一次扶姣的手，对她一笑，转首而去。
当夜，赵渚在府门外的一条长街摆了顿流水宴，婚事不好大操大办，但这个还是不能省，也算是为女儿攒福的手段。
早在目送赵云姿上轿后，扶姣就已经无事可做了，只是对徐淮安没有亲自来迎赵云姿仍不满，李承度道：“迎亲之人是徐淮安心腹大将，徐州那边如今确实脱不得身，能派心腹前来，已算是徐淮安对赵娘子的重视。”
“那也不一样。”扶姣皱眉，很快松开，“罢了，姿娘不在意就好。”
她左右望一眼四周，人已经走了，也不准备再在这儿看宾客穿梭，转身时，突然被李承度叫住。
他的语气第一次有了迟疑，“墙角那桌的人，郡主看着，可有不同？”
什么人？扶姣抬眸扫去，那是摆在角落处的一桌，因着无需送礼金，参宴之人各种身份都有，这一桌显然家境都不大好，狼吞虎咽的姿态颇为粗鲁。
她别过眼，“没什么啊。”
“正中的青年，郡主再仔细看看。”
扶姣依言认真凝看，除却有些面善外，依旧觉得没什么，奇怪道：“是你认识的人吗？”
李承度沉默了两息，“那人是否与太子有些相似？”
李承度未曾进过宫，但因太子到长公主府找过扶姣几次，对他的脸依稀有印象。
扶姣立刻皱眉摇头，“太丑了，阿兄虽然不如我，但也不可能穿得这么破烂呀，还在那里同人混一顿饭吃。”
才这么说着，那青年被茶水呛到，突然心有灵犀般抬首，一撞见扶姣的脸，愣在那儿，足足有两息，旋即激动地拔腿奔来，隔着人群就远远喊了声什么，见口型似乎是“纨纨”二字。
扶姣大惊失色，见他似好些日子没沐浴的模样，手上还有油光，连忙闪到李承度身后，任他扑上李承度的手臂，好半晌才探出脑袋，小心打量，试探问道：“杨保保？”
太子双目含泪，深深点了点头。
偷偷离开皇宫时，他就和父皇母后许下承诺，说一定要找到表妹保护她，但一路从洛阳流落到此地，身边只带了个小太监，他方知路途奔波的不易。银子几乎被偷光了，还受尽欺负，狗见到他们都要追着撵好几里路。
呜呜呜，他身为男子都落魄成这样，纨纨一个柔弱的女孩儿，必定更可怜罢。
“纨纨，你受苦了。”他呜咽道。

第五十六章 ·
太子和小太监阿德被请进赵家, 两人俱是灰头土脸，说衣衫破烂都抬举了他们，简直可以用褴褛一词, 比小乞丐好不到哪儿去。
起初见他们混进流水宴上吃饭的模样，都以为是蹭饭吃的流民。
如果不是李承度提醒, 灯光下太子那双泪汪汪的眼又实在太亮了, 扶姣根本想不到这竟然真是自家表兄。
她纠结看了会儿，第一件事不是叙旧, 而是把二人丢去沐浴, 依旧不可置信, 趁太子转身时小声嘟哝，“杨保保好没用。”
不说大杀四方领兵冲回皇宫救人罢，居然连饭都吃不饱, 方才阿德被叫过来时, 袖里还藏了好几块点心。扶姣大感丢脸, 差点没想认这个亲戚。
李承度亦感诧异，太子出逃这么久都没被各方势力找到, 他以为定有死士相护, 没想到身边仅有个不通武力的小太监, 还能一路安然无恙流落淮中郡。真不知该说他们运气好, 还是运气差。
他道：“应是路上出了意外。”
扶姣轻轻哼一声, 不置一词，随手拨弄着茶盏，等待那二人出来。
赵家富贵, 在淮中郡甚至徐州一带都颇负盛名, 雕梁绣柱自不必言，寻常摆设少见金玉那些明面上的奢华, 但也俱是不凡。太子生在皇宫，这种眼力见还是有的，和服侍的婢女打听了两句，了解到赵家的地位后，不禁忧心忡忡。
纨纨怎会像主人家一样待在这儿，不会是赵家人见她生得好看，逼她做了什么不想做的事罢。
呜……都怪他没早点找到她，有他在身边，纨纨就不用怕了。
焕然一新的太子踏出浴房，快步走到待客的小厅时，熟悉的端秀容貌让扶姣松了口气，还好脸没事，她见两人面上都灰扑扑的模样，还以为破相了呢。
“纨纨——”太子激动地想抱过来，但扶姣连退两步，李承度也适时挡在身前，一只手臂就阻碍了他的前路。
眼中仍含着泪花儿，太子终于转过视线，微微仰首看李承度，“你是哪位？”
厅中下人早已被屏退，李承度说出姓名，而后道：“家父是李蒙，如今效忠于郡主麾下。”
李蒙……太子拧眉思索，恍然过来，惊讶道：“噢！就是那位叫父皇哭了许久的李蒙将军。”
他话说得容易叫人误会，实则是当初信件一事爆发，李蒙将军为岳父大闹朝堂，皇帝讷讷说不打紧，却硬是被人逼着给这位将军降罪。皇帝自知无能为力，下朝后就偷偷闷在殿里哭了许久，被太子撞见，就给他说了遍内委。
扶姣依旧是站在李承度身后，嗯嗯点头，“就是那个李蒙将军啊，李承度带我出的洛阳，一路都是他陪着我。”
说着好奇道：“杨保保，你身边怎么连个侍卫都没有？”
“叫阿兄。”太子下意识纠正道。
扶姣不理，舅舅舅母又不在，杨保保只比她大两岁而已，她才不要叫总是哭哭啼啼的他为阿兄。
拿她没办法，太子委委屈屈瞄了眼妹妹，解释自己从宫中出逃的始由。
其实他们在皇宫中，日子过得不算差，如李承度先前所说，只当个吉祥物被供在那儿，偶尔露一下脸就万事大吉。宣国公瞧不上他们，不曾派太多人盯着，除了不能出宫外，他们在宫里往日怎么过，如今依旧怎么过。
但有一日，沈峥进宫陪他们用了顿饭，忽然问玉玺是不是给了明月郡主。皇帝自然连连摇头，说没有，可是沈峥不信，笑眯眯地说要加派人手去找明月郡主的下落。
“玉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父皇怎么可能会给你。”太子忿忿道，“沈峥就是找个借口折磨我们罢了，害得父皇母后从那日起都寝食难安，消瘦了许多。”
所以他主动请缨，想偷偷出宫寻找表妹下落，想着如果有可能，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和人手把父皇母后一起带出来。
如此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再不怕洛阳如何、宫中如何，从此潇洒快活去了。
李承度颔首，一家人不做两样事，以小郡主的性情来推测，这确实是太子会有的想法。
扶姣眼儿慢慢转了圈，暂时没把玉玺的事说出，问道：“那你就带着阿德溜出来了？”
她离开雍州还知道带上李承度呢，毕竟李承度厉害，以一当百，可阿德能做什么，他比杨保保还会吃。
太子摇头，“起初还有十多个护卫的，后来有次遇了追兵，他们让我和阿德上山避险，走西边和他们会合。我们等了一夜，从西边下山，就再没瞧见他们人影了。”
他至今也不知，自己辨别的方向完全相反，往东去了，自然找不到人会合。不过却也因此阴差阳错，稀里糊涂就到了淮中郡。
“路上我还听到有人传什么消息，说明月郡主被宣国公杀了，就知道是沈峥故意传出来的，好骗我出现。”太子不屑一顾，“他之前还在找你呢，怎么可能转眼就杀了，骗人的手段实在不行。”
扶姣唔了声，想起他们从雍州到江北，再从江北到淮中郡的路途，除了因她贪玩而误的那些时间，好像没有被任何事耽搁过。沈峥真的有加派人手来找她吗？路上有那么危险吗？她怎么一点都没感觉。
听罢，李承度思索片刻，瞬间抓住重点，“太子如何逃出的皇宫和洛阳，是何人助你？”
太子啊一声，结结巴巴道：“我……我偷偷观察守卫，趁他们不备溜出来的，谁叫我这样聪明……”
声音在扶姣狐疑的目光下愈发低，眼珠拼命乱转，一看就是心虚的模样。
阿德从旁看着，大概是不解主子为何不敢说，张口就道：“是乔——”
话语戛然而止，太子大叫一声捂住了他的嘴，“好罢，其实是我偷偷用十日打了个狗洞，钻出来的。”
确实是个丢脸的理由，可没骗过李承度，他扫了一眼扶姣，若有所思道：“是乔二娘子相助？”
太子如遭雷劈，下意识看了眼扶姣，呆呆道：“你怎么知道的？”
并不难猜。当初得乔敏相助时，李承度就感到了这位乔二娘子对小郡主的善意，二人与其说是对手，不如说是冤家般的好友。阿德脱口而出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想，除了有林老将军做倚仗的乔二娘子，其他人也没法那么轻松助太子出皇宫。
李承度没答，太子也不在意，觑了眼扶姣，见她竟没生气，便也大着胆子慢慢道：“纨纨别气，其实乔二娘子心悦我这件事，我也是才知的。我知道你和她不对付，不过人家这次好歹帮了我，要是日后……”
他脸色微红，心道从前竟没发现这事，如果早知……早知他好像也不敢和纨纨说。
扶姣奇怪地看着他，无情地打断，“杨保保你想太多了，她才不会喜欢你。”
纵然这是妹妹，太子也很不服气，“如果不喜欢我，她冒着那样大的风险帮我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扶姣翘着无形的小尾巴得意道，“当初我出洛阳，她可是追出来帮我的。”
扶姣想，如果她是男子，乔敏定追着喊着要嫁她，可惜她不是，大概正是因此，乔敏才对她总别别扭扭罢，只能退而求其次喜欢上了沈峥。
即便杨保保是自家人，扶姣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比沈峥还要出色。
听到她时，太子还不以为意，但听到沈峥，立刻就变得蔫巴巴了，又有要哭的趋势，“她……真的喜欢沈峥吗？”
那沈峥可怕得很，当着他们的面就能面不改色杀人，一剑一个，事后还能笑着来和他们一起用饭，太子承认，他很怕他。
不得不说，兄妹二人相处的情形叫人看着很是轻松，世人都道天家薄情，杨氏这一家子，确实是其中的异类。正是因此，他们也注定在那位置上坐不稳。
李承度又问了几句，从太子的话中得出了几条信息，一是宣国公前不久刚遭遇了场刺杀，大怒之下血洗了小半个洛阳城的世家，以致洛阳如今人心惶惶，附近一些大族连夜举族搬迁，欲往南来。二是太子手中有块令牌，足以号令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就藏在洛阳城外。
“主子。”院门外，王六声音响起，“赵郎主请你去书房。”
嫁女一事既成，赵渚急着进行下一步，李承度对外应声，“郡主，我先去一趟，太子这儿就先由你照看。”
扶姣嗯声，挥手令他去罢，二人间熟络的氛围让太子看得好奇不已，“纨纨，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索性无事，又得与亲人重聚，扶姣来了兴致，干脆就着烛火，将自己这一路上的事，对太子慢慢道来。
…………
宾客尽退后，赵家有种空荡荡的寂静感，行走在甬路上，耳畔唯余长靴踏地声。
李承度不经意抬眸望了眼，弯月模糊在浓云后，星子三三两两，光芒远不及深夜书房一隅的灯火。
管家亲自守在书房外，掀帘前轻声道：“郎主夜里喝了不少酒，又听了些消息，恐怕有些浮躁，四郎安抚些。”
“嗯。”李承度偏首道，“您早去歇息罢，这里有我就好。”
说完已是入了书房，管家微怔，那一瞬间竟好似看到自家大郎君又站在了眼前，回过神来，不由眼眶微红。
赵渚年纪渐长，倚着座背，灯盏拉得极尽，双目凑到一封信前，唇畔似有笑意，闻声扫来，“悯之来了，快坐。”
他道：“你应当听说了罢，宣国公世子亲自领兵南下的消息。”
“嗯。”
“我这有一万兵马可以直接让你领去。”赵渚将信放下，直视李承度，“他的手上最多也不会超过三万人，我们再加上淮安的人马，应当不成问题罢？”
“击退洛阳来兵不成问题，但若想要沈峥性命，不行。”
赵渚有瞬间躁动，很快努力镇定下来，“我知道，一步登天自是不可能，本也没做过这指望，先保住徐州以外不落入他手，就足够了。”
他看起来仍算清醒，指着徐州舆图，“依你看，那边若真是想攻徐州，会走哪条路？”
“绕过临淮郡，从南攻。”李承度直接指向一点，笃定道，这是他审慎思虑后得出的结果，沈峥想出其不意，那这条路就是最好的选择。
南面是一片平原，最是难守，且那里临近粮仓，沈峥甚至可能先派人偷袭粮仓。一击不成，再来二三，这是沈峥的作风，他很喜欢虚虚实实地打，等对方疲于应对、心神松散之际，再突发全力，打个猝不及防。
可以想象，在云河边上对战扶侯和西池王时，他用的定也是类似的战术，想要以少胜多，硬攻定是不行的。
赵渚看着那点沉思，“那我们就提前埋伏，在他们往南走的路上，将人一网打尽。”
“不妥。”李承度道，“他们不一定会全军同进同出，若分成不同方向南行，到时被瓮中捉鳖反倒会是我们。”
“那就任他们去……？”
这个问题，李承度也想了许久，不是在思考如何抵挡住沈峥，而是要彻底完败他。
徐州第一战，必须打得极为漂亮，才能镇住其他势力的觊觎之心。毕竟目前来看，徐州地方最小，兵力最少，正因为地方富庶，在其他人眼里才是块急欲吞噬的肥肉。
前日，小郡主说想去溢江边上踏青的话忽然点拨了他，找当地人来仔细询问，计划顿时在胸中有了雏形，“再过半月，是不是就要到春汛时节了？”
赵渚一怔，说是，徐州这一带春汛时节都比其他地方来得早，因有一块广袤平原，为防淹没田地，修了不少渠。
“春汛时溢江支流倒灌，在这一角，有一处峡谷，若将支流水引到这处……”
赵渚闻弦歌而知雅意，思索之下大为意动，觉得很是可行，“匠人不用愁，我这可以找，但要把水正好引去，需得找个精通此道的人把细图画出来。”
“此事无需担心。”李承度道，“我还得去那看一看。”
听这意思，竟是他可以直接把图画出来，赵渚惊喜之余又觉得不出意料。从他见到李承度的第一面起，就已经知道此子不凡，之后种种也多次证明了他所想不错。
赵渚定下决心，“好，宜早不宜迟，你觉得何时可以去？”
“明日。”李承度的回答，比赵渚属意的日子还要早些，讶异后颔首，“好，悯之放心去罢，那位小娘子赵家会帮你照顾好。”
李承度微微一哂，“不用，我会带她一起。”
不管赵渚对这个决定是如何震惊不解，答应了扶姣的事，李承度向来不会骗她。事实上，经扶姣提醒后，他也想起了当初出洛阳时的那场惊险，如果不是乔敏出面，也许扶姣至今仍在沈峥手中。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李承度从赵渚书房走出，径直去了扶姣居舍，一推门，就看到了在美人榻上缩成一团的太子。
王六低声解释，说本给太子安排好了住处，可太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和小郡主分开，说好不容易找到妹妹，生怕一眨眼又不见了，小郡主百般嫌弃都没用，还预备在小郡主床榻下打地铺呢，最后被赶了出来，窝在美人榻上将就了一夜。
说完这句话，睡得正熟的太子忽然感到浑身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李承度先遣婢女进去唤人，但现在对扶姣平日起榻来说太早了，怎么都不醒，眼看时辰不早，他只能亲自入内。

第五十七章 ·
内室依旧置了炭盆, 银丝炭无烟无味，将这方空间烘得暖乎乎。
躺三人仍绰绰有余的床榻正中微微鼓起，首先入眼的是铺散在两侧的青丝, 柔顺光亮，衬出那睡得粉扑扑的脸蛋愈发细嫩。许是太暖和了, 扶姣被褥并未盖得太严实, 朝左侧睡，右手放在被外, 里衣袖口上挽, 露出雪白的小臂, 手指无意识放在枕前，还搭着睡前把玩的玉佩。
正是李承度遵守承诺又给她送去的那枚。
昨夜扶姣和太子聊得太晚，如今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 正处于深眠中, 即便经过婢女轻唤, 李承度又特意走出动静，此时也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将玉佩轻轻抽出, 放在一旁, 李承度提高声音唤了声郡主, 榻上人不为所动。若这是王六, 他可以直接把人提起来, 但眼前是扶姣，他便耐心地一声又一声唤，让睡梦中的扶姣感觉耳畔一直有个嗡嗡的声音, 简直不胜其扰, 哼哼唧唧说好吵，试图抬手捂耳朵。
“郡主不是要同去临淮郡吗？”
什么临淮郡乱七八糟的。扶姣迷糊间完全记不起, “不去不去，走开……”
说完，整个人都往被褥里缩去，想隔绝外界声音。
李承度无法，只能捉住她的手，轻轻点向她耳后的某个穴位，让扶姣轻叫了声，针扎般的感觉瞬间闪过，终于勉强颤了颤眼皮，支开一条眼缝，辨别来人面容。
不大清醒地歪过脑袋细看，“李承度？”
“是我。”李承度道，“今日我们要去淮中郡，郡主，该起了。”
实际上，这句问话根本就是迷糊间的下意识提问。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大概是觉得安心，那点点警惕都没了，根本没听他接下来的话，又慢慢合上眼，并顺势抱住了他的手臂，“不许吵，我再睡会儿。”
声音软软小小的，有种撒娇般的感觉，这对向来骄傲、颐指气使的小郡主而言并不多见。李承度怔了一息，再回神时，手已经被她拖到了被褥中，指尖稍动，就能轻易碰到那温热的肌肤。
他冷静地往回缩，只是几根手指被她抱得很紧，不好用力。
因他的动作，重新睡着的人喉间发出小小的咕噜声，像是不满。李承度只得抬手轻抚了下那柔顺的发，指腹无意识摩挲过脑袋，极小的力道，一下又一下，让扶姣感到了舒服，下意识蹭了蹭他掌心。
不得不说，要强行叫醒显得如此乖巧又亲人的小郡主，需要很大的毅力。从李承度的神色很难看出他此刻的情绪，只是沉思间，手下抚摸的动作也未停，让扶姣不觉间往榻边近些，更近些，最后直接窝在了他腿边，迷糊间又唤了声李承度。
早在江北那一行的路上，二人就已经在马车上同榻而眠过，所以扶姣对李承度的气息太熟悉了，从前半梦半醒时哼唧着叫奶娘，如今习惯性唤出口的称呼则变成了他。
撩起眼皮望了眼天色，再不启程就晚了。李承度抬手，在先前的穴道上稍微加大力道，按了下去。
…………
不知不觉间，时辰过了一刻有余。
王六起初还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动静，渐渐的什么声音都没了，叫他难免多想，不安地记起先前看到的那一幕。憋了半晌，他忍不住咳两声，故意大声对太子道：“大郎，大郎，该起了——”
太子赶苍蝇般挥手，王六就愈发提高声音，视线偷偷觑着内室小门那儿。
里边尚未传来动静，太子先被叫醒了。他好歹是个男子，身高也算优越，蜷在美人榻上睡得实在不安稳，稍微两声就醒了过来，下意识先叫阿德，而后注意到王六，以为是发生了何事，慌张问：“怎么了？纨纨怎么了？”
王六道：“三娘子无事，只是时辰到了，咱们今日要动身去别地，该起身用饭了。”
太子喔一声，“纨纨也去吗？”
“是，三娘子一起。”
只要能和妹妹在一块儿，太子怎样都行，连去哪儿都没问，打着哈欠爬起身。准备洗漱时，他眼风一错，瞥见扶姣和李承度一前一后从内室走了出来，且扶姣还是散着发睡眼惺忪的模样，顿时一愣，凑到王六身边小声道：“这个李承度，昨夜也睡在这儿吗？”
“不是。”王六正色小声道，“我家主子只是去唤郡主起榻而已，没有其他，太子莫要多想。”
“喔……”太子视线跟着那两人转，发觉那李承度照顾得异常仔细，给妹妹递上拧干的脸巾，帮她取来外衣，竟还能给她梳发！
他震惊无比，又有点酸，以前他想照顾妹妹，给她剥个橘子都被嫌弃呢，怎么换成李承度就这么亲近？明明他才是兄长啊。
太子幽怨的眼神让王六误会了，只当这是来自大舅哥的审视，虽然他不赞同主子对小郡主的某些行为，但关键时刻还是要帮主子说话的，“几月来都是主子照顾小郡主，小郡主不习惯让外人近身，所以就……太子莫误会。”
太子点点头，昨夜他已经知道妹妹这一路没怎么吃苦了，更了解这都是李承度护卫有力，妹妹因此依赖他，也无可厚非。
但他既然来了，自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妹妹只和他人亲近。
太子飞速洗漱好，换了衣裳凑到妆台前，见扶姣脑袋仍在一点一点地犯迷糊，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手痒想掐一把。他刚抬起手臂，还没碰着脸呢，扶姣就突然睁开眼，把太子吓了一跳，动作都滞在那儿，“纨、纨纨……我帮你梳发罢？”
他道：“我也是帮母后梳过的，她还夸我手艺好呢。”
“唔……”扶姣想了想，拒绝道，“不要，那次舅母的头发都被你扯掉了好些。”
“那我轻一些，肯定不会弄疼你。”
扶姣仍旧摇头，一点面子都不给。太子不敢对她生气，便闷闷地扫了眼李承度，心道如果自己早些找到妹妹，也不至于被这个人抢走纨纨欢心了。
要不是他是李蒙将军之子，要不是他看起来太厉害，要不是他保护了纨纨这么久……
太子脑中闪过无数个如果，面上倒是很快收拾起被扶姣拒绝的失落，也不走，在旁边木头似的杵着，存着偷师的心思。
他的想法，扶姣不得而知，她被强行按穴道唤醒，虽然勉强起来更衣梳洗了，但还是困意难减，梳着发都不知不觉往后一倒，渐渐的整个人又往后，靠着李承度打呵欠。
用早膳的时候，她实在是没精神，便让李承度直接给她夹好她爱吃的，自己实在不想动手时，干脆就张口等喂，把懒散发挥到了极致。
王六还好，他毕竟看过更刺激的场景，一直在告诉自己要淡定些这没什么。太子则看得眼都红了，因着身为兄长的那点妒意，硬是没意识到其他不对，反而愈发吃起味来，每见李承度动手，就硬要插上去，非挤在二人之间，顾左右而言他，总之就是不叫李承度太过亲近自家妹妹，把人给越挤越远。
如此拖沓了小半个时辰，天光透亮时，众人总算从赵家赶到了城外的营地，预备出发。
行囊早就陆陆续续地收拾好了，所以昨夜的决定算不得仓促。半月前，李承度就在赵渚的引领下，同他手中的兵马大致混了个脸熟。
他没有直接领走一万人，初步只带了三千人走，提前这些时日，也是给众人路上足够的时间。
再者，行军太赶的话，扶姣也受不住。
从淮中郡到临淮郡，路途慢些也不会超过五日，因此路途并未带多少粮草，基本各人都先自携了三日口粮。马儿只有数百匹，剩下的人皆为步行。
扶姣骑术一般，太子却很不错，他好歹自幼就受骑射师傅教导，轻松御马几个时辰都不在话下，因此马车暂时只有扶姣一人乘坐。
车队浩浩荡荡，启程时扶姣甚至来不及回看一眼赵家，就倚在引枕上睡得天昏地暗，又补了两个时辰的觉，才在摇摇晃晃的车身中醒来。
推开车窗，入眼的景色已是茫茫一片平地，原中绿意初显，天顶白云悠悠，广阔无垠。
马车前后都有人护卫，见她醒来，立刻到队列前方向李承度回禀。
不多时，李承度便踱马而来，在车窗外提醒道：“马车食盒内有点心，郡主可以先用些，傍晚就能原地扎营做饭。”
扶姣错过了午饭的时辰，如今已经是未时了。不过他们本就没停，中午各自用干粮解决了五脏庙，就继续行走。
应了声，扶姣打开食盒，里面的点心犹有余温，这时享用正好，她慢慢填了肚子，又喝了口温水，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们现在只是赶路，没有其他事可做罢？”她问。
李承度道是，事实上连赶路也不算，他们速度很慢。
扶姣喔了声，看车内提前摆好的棋盘，眼儿在李承度身上掠过一圈，本欲让他上来陪自己，但想想不行，他棋艺太高，还总是把她杀得溃不成军。杨保保下棋功夫不行，胜他轻轻松松，就选他罢。
“帮我去叫杨保保，让他上来陪我玩儿。”
李承度应声，打马而去。
太子正挺直了身板在中间骑马，心道定要让纨纨一醒来，就看见他潇洒的身姿，让她知道阿兄不比这个李承度差。
“殿下。”李承度与他并马，轻声道，“郡主请殿下上马车。”
太子一愣，“是让我去歇息吗？”
“也许。”
太子喜滋滋的，暗道纨纨还是关心他这个阿兄的，不过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在李承度面前示弱，必须让纨纨知道，阿兄也是很厉害的。
“不用，我不累。”太子若无其事地摆手道，用余光瞄李承度，“我自幼练骑射，才两个时辰而已，就是不停歇地奔波两天都不成问题。”
哼，知道他的厉害了罢，自惭形秽了罢。
李承度果然心悦诚服般赞了他一声，听得太子通体舒畅，背挺得愈发直了，自觉有如青松修竹，气度不凡。
以前纨纨嫌他总喜欢哭，如今看到他的男子气概了，定能心甘情愿地喊他一声阿兄。
太子兀自想象，神色愈发兴奋间，李承度回到马车旁，“殿下说暂不想上马车。”
扶姣登时睁大眼，而后才意识到，杨保保拒绝她了……他居然拒绝她？
难道是觉得舅舅舅母不在，就可以不用再听她的话了？
不高兴地看着前方身影，扶姣哼了声，决定接下来三天都不要再理杨保保了，“李承度，你上来陪我。”

第五十八章 ·
马蹄笃笃之声, 沉睡中催眠，对弈失利时便成了搅人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
扶姣眉头紧锁，不觉间轻咬下唇, 对着即将被围杀的第六局满脸凝思，明知再无挽救之路, 依旧不死心地盯着, 拈棋在空中盯了许久，都没找到落子的地。
半晌, 还是被围得生机全无, 扶姣抬眸闷闷道：“你这是欺负人。”
他下棋时太凶了, 一点都不让着她，还擅于布陷阱迷阵，叫她稍不注意就踏了进去, 然后被吃得渣都不剩, 简直像个阴狠狡诈的狐狸。
“郡主需要我让子吗？”李承度指间仍握着一枚黑棋, 将它落到左上角，成功将她那十多子收入囊中, 才问了这么句。
扶姣微微一怔, 扭过头, 轻轻哼了声, 说不需要。
如果是她从未涉猎过或不怎么会的领域, 譬如骑射练武，别人让一让没什么。可这下棋她是自认很精通的，若要被让着才能勉强赢一局的话, 那还是算了, 太丢脸。
李承度颔首道：“我也认为是如此，与郡主对弈时, 每每全力以赴。”
这勉强算是夸奖罢。扶姣微微抬首与他对视，那幽邃的眼中含了点点笑意，还未等她细看，已经移向别处，修长的手指搭上砂扁壶，为二人各倒了杯茶。
茶盏递到唇畔，扶姣轻轻啜饮了口，甜香气息冲淡了她连输六局的小小不快，抬手接了过来。壶里泡的都是合女孩儿口味的茶，毫无苦涩，她都当香饮子喝。
李承度自己则捏着茶杯，视线扫向了车窗外，近处平野空旷，远眺群山茫茫。
黄昏的风拂过他发梢，鬓发微动，撩动他眼睫，好似吹皱了一潭静湖，半张脸沐浴在夕阳下，衬得格外英挺，如画一般，扶姣不觉撑腮歪头凝看。
沉稳内敛是他，锋芒毕露是他，风流肆意似乎也有他。李承度好像可以把握住许多面，每一面都各有魅力，毫不突兀。
最重要的是，眼光也很好。
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李承度回首望来，扶姣依旧光明正大，毫不心虚地对视。
“差不多到扎营的时候了。”李承度道。
已是酉时的时辰，金乌西斜，光芒几乎尽数掩在山后，很快天幕就要暗下来了。
他这声落下，很快就有小兵前来，请示扎营歇息，李承度颔首道：“选个临水处，注意沼泽地。”
说罢，先向扶姣道了声，撩袍下马车，同人商议去了。
江北来往的一路上，因只有两人一马车，他们露宿山林或借宿农户都很简单，随便找个地方就行。但如今浩荡三千人，既然无需急行军，那每晚的选地扎营就少不了。
赵渚给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兵士，探路之人回来，寻了块合适的平地，临近一条小溪，水源润泽下还有沃草，正适合喂马。
扶姣倚在车壁，目光由远及近，不无好奇地看着他们飞快搭好简易帐篷，应当是一种极厚的布料所致，可以防风，一顶就能供数十人夜里抱团取暖。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每日都是如此。
她推开车门，轻轻跃下车，脚踩在厚实的草地上，一眼就瞄到了不远处攀在树上的太子。
几步走去，听到太子和王六的声音，“还不够吗？已经很高了，我待会儿摔下来，你能接着吗？”
事实上他现在离地才那么半丈的距离而已，王六听得脸色复杂，“要不还是我来罢……殿、大郎，你既然畏高，就不要爬树了。”
“这么点高度而已……不算什么。”太子的声音发颤，盯着上面的鸟巢，又慢慢爬了下。
“杨保保——”扶姣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太子下意识低头，见妹妹不解地站在那儿，“你做什么呢？”
太子有些高兴道：“这儿有窝鸟蛋，纨纨等着，我很快就能够着它。”
似乎是因为知道扶姣在下面看着，太子顿时手脚都不抖了，唰唰两下攀上树枝，探手一抓，把窝中三枚鸟蛋全抓到怀里，而后摩挲着树干蹭了下来，脑袋上不知何时飘了根羽毛。
扶姣本来不想理他的，见他爬树忍不住问了句，此时又被他滑稽的模样惹得不由笑起来，“低头。”
太子虽然不及李承度那般高，但比扶姣还是胜出许多的，被她说了句，就乖乖低下脑袋，由着扶姣拈去了那根羽毛，戏弄般的揉头发也被他当做了亲昵，像只高兴的狗狗摇尾巴，“纨纨，我今日连着骑了三个多时辰的马。”
比那个半路就蹭上马车的李承度厉害多了罢？
不提马还好，一提扶姣就不高兴了，“之前叫你，你都不理我。”
太子一愣，咳了声道：“当然不是，只是才骑马两个时辰而已，就上马车歇息不大合适，其他人走了那么久都没说话呢。”
他小声补充，“除了那个李承度。”
是吗？扶姣会错意了，想想也觉得那样似乎有些丢脸，毕竟杨保保是个男子，还是太子，总不能显得太弱，顿时觉得理解了他的心思，“好罢，那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我一人在马车上不好玩儿。”
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何况兄妹俩自幼就是打闹中过来的，之前想的三日不理瞬间被抛到脑后，又亲热地说起话来。
太子跟着王六到这旁边的小林子来，因听王六说要摘野果抓野鸡，顿时来了兴致，才有了先前的掏鸟蛋。不得不说，这对表兄妹有些时候出奇得相似，譬如在王六三两下攀到树上摘果子时，都是仰着脑袋睁大眼，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看得王六暗笑。
他介绍道：“这种果子早春就有了，不过要等春末才是最甜的，这时候要摘，只能摘树梢红透的那些，稍微带青都不好吃。”
扶姣跟着李承度好歹长了些见识，认识了好些秋冬山林的果实，只是对这个时节不大熟罢了。太子却几乎是第一次见识这种自然风光，他肖父，和皇帝一样胆小得很，虽然学了骑射的功夫，但甚少去猎场，见王六轻轻松松就从山林中搜罗了美味，惊叹不已，心道等自己学了这手功夫，以后带着妹妹流浪，也不用怕饿着他们了。
这个季节的动物都还很小，王六从洞中抓了只灰毛幼兔，想着肉太少吃起来没劲，还不如给小郡主玩儿，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应当都会喜欢罢。
没想到扶姣摇头，丝毫没有接手的意思，“它好脏，我不要。”
扶姣不喜欢养宠物，破例的也只有那只从乔敏那儿抢的红雀，因为看着小巧干净，养起来也不费什么功夫。
小灰兔最后落入了太子之手，他倒是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小心翼翼按在怀里，然后被扶姣远距在了一丈之外。
玩闹这些时辰，平野已经完全暗下。天顶冒出几点星子，小帐外燃起几道篝火，角落处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伙头兵在为众人烹煮晚饭，缕缕烟火冲上夜空，又渐渐散逸，最终留下的只有柴火气息和慢慢飘出的饭香。
问过李承度所在，扶姣穿过小帐，朝角落慢慢走去。跟随行军，她穿的衣裙不至繁复，但也极为漂亮，行走间篝火映照，裙摆处便宛若绣入星子般微微闪着光，衬得人肌如细雪，发若鸦羽，惊艳极了，不少年轻小兵才掠过一眼，视线就下意识跟着那衣角而去，回神后才摸着鼻子赧然。
他们早知随行去临淮郡的还有赵家郎主的外甥女，只没想到这位小娘子如此明艳姣丽，乍看去仙女儿般。
李承度正拿着图同一位老者说些什么，就着篝火，脸庞被映的明明灭灭。扶姣从后方看着也不知他在做什么，放轻了脚步想走去悄悄看一眼，但才到身后，就被李承度拦住，背后长了眼睛般握住她手腕，继续同人说了几句话才回头，目中露出询问之意。
这段时日的朝夕不离，让二人有时能轻松领会到对方眼神的意思，扶姣摇头，“我看他们都快用晚饭了，来提醒你。”
老者闻言，看了扶姣一眼，微微一笑，“郎君，那我先去了，剩下的晚些再说。”
李承度嗯一声，暂时未动，视线又在那张图上停留了几息，似在思索。
这张图……扶姣也跟着看了看，一张很寻常的手绘地形图，只不知是哪儿的，稍稍瞄了下，她就没再注意。
很快，李承度将图慢慢卷起，收入筒形长袋中，“王六做了什么？”
即便随军行走，以扶姣的性子，也不可能同那些人一起吃大锅饭，王六厨艺尚可，单独开小灶的任务就交给了他，这也是他去林中的原因。
扶姣把几道菜名报了下，唔了声，“王六的厨艺不如你。”
她本就娇气，被李承度的手艺一养，更挑剔了许多。不过扶姣自觉还是很识大体的，李承度毕竟初次领军行走，当然不能让他去下厨，失了威严，她也没面子嘛。
“等到了临淮郡，你要补偿我，任我点菜。”
李承度说好，跟着她一起往马车边走去，途径一块湿草地，见小郡主步伐轻快，东张西望地走路，便出声提醒。扶姣闻言，则干脆地把手递了过来，任他牵着走。
王六和太子早已等在马车旁，一方小桌，恰好供四人用饭。
太子本想亲自去捞煮好的鸟蛋，但烫了手不说，膝上的小灰兔也受惊蹦了下，不是往下蹦，反而蹦到了他肩上，往上扒拉两下，趴在他脑袋上不动了，安安心心地嚼起先前喂的萝菔叶。
见太子缩着脖子不敢动，生怕惊了小灰兔的模样，王六心里也是惊讶，没见过待野兔子这般小心翼翼的，这还是一国储君。
如果说宫里的皇帝也是这个模样，那被人轻易篡了位，好像一点都不稀奇。
“纨纨。”太子远远瞧见扶姣，忙叫王六帮他把兔子提溜下去，再招手介绍，“这个水煮蛋和炒蛋，都是我做的。”
扶姣不大相信，看看他，再看看王六，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小心翼翼尝了口，意外地发现味道竟还可以，让太子得意道：“这些事本就不难嘛，对阿兄来说轻轻松松。”
说着，他还特意瞄了眼李承度，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太子暗暗的争宠行为，扶姣全然不觉，反正都是在讨好她，她开心就足够了。
但到了夜里入睡的时候，还是有了点小分歧。由于江北那一程，扶姣习惯了和李承度一起在马车上过夜，这时节的夜还有些冷，她便唤了声李承度，才刚露出那么点意思，就被震惊的太子拦住。
这会儿，太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偷偷把妹妹拉到一旁，吞吞吐吐道：“纨纨，你不会是……喜欢他罢？”
扶姣本要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喜欢，很快发现太子说的和她想的不是同一个意思，眼儿转了圈，故意道：“如果是呢？”
“这人看起来不苟言笑，待人一点也不温柔，不是纨纨你以往喜欢的类型啊。”太子纳闷又不解。
“唔，虽然看起来不好相与，但他面冷心热啊。”扶姣掰着手指头数李承度的好处，从相貌到才智到武力，再到制糖做花灯这等小事，“他什么都会，而且对我百依百顺。”
“那，那……”太子听了，发现竟没有可以挑的缺点，愈发结巴，“那也不行啊，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能随便叫他占便宜。”
扶姣喔了声，“可是马车上好冷。”
“阿兄先给你暖好床——”太子挺起胸膛，然后就被扶姣毫不留情拒绝，“不要，往年冬天你没有炭盆都睡不着，一点都不暖。”
太子又说帮她在外面烧篝火，扶姣仍嫌味道大，如此挑了几次，太子也发狠了，拿起兄长的威风，“反正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兄长为大，听我的——”
他自觉很有威严，端着没几息，转眼就瞧见了扶姣鼓起腮的模样，顿时泄了气，委屈巴巴地劝：“反正，反正就是不合适……”
其实扶姣本来只是逗自家笨阿兄玩儿的，被他这么一说，反而起了逆反心，面上不情不愿地应下，慢吞吞上了马车，回头就悄悄对李承度使眼色。
待李承度避过太子的视线，绕到车窗边时，扶姣眨眼轻声道：“你上来。”
不知小郡主想做什么，李承度手撑着车壁，轻轻一跃，入了马车，“郡主？”
看着他俊朗的眉眼，扶姣脑中不知怎的，闪过了不合时宜的一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第五十九章 ·
虽然扶姣不在意, 但李承度最后也没有留在马车睡，帮她灌了个汤婆子，应要求等她差不多睡着时才离开。
他径直去了一座小帐, 老者候在其中，手持李承度先前的地形图细看。老者和赵家有些关系, 是个擅长挖渠修道的匠人, 见他来了唤一声郎君，“如果依郎君所眼, 从这道坡上开口, 支流倒灌不仅会淹没这处山谷, 还会波及平原上的2百亩良田，到时候恐怕会引起民怨啊。”
“所以……”李承度将图倒过来，指某处的一个标记, “等事了, 到时再劳烦宁老带人在这里开渠引水, 积水一日就可散入溢江。”
这时苗种刚撒，浸泡几日问题不大, 再拖延就可能会泡坏这批春种, 所以时机要抓好, 太早太晚既贻误战机, 也毁了这批良田。
老者定睛一看, 惊讶道：“是了，正是这处，若再在这里开渠, 当真正好。”
赞叹的目光投向李承度, 老者道：“不知郎君师承何处？”
“家慈在此道颇有研究。”李承度道，“同她学过一段时日。”
事实上, 听泉先生擅长的岂止写书、开渠这两道，大到战事谋略小到农桑织布，在李承度的认知中，还没有母亲不懂的，端看她愿不愿深入探究。当初父亲几次出战，背后出谋划策都少不了母亲的影子，但并非教他如何作战，因为在这方面，父亲有种近乎野兽直觉的天分，往往能百战百胜，母亲所出的计策是教父亲如何去谋划粮草，如何应对朝廷派遣的督军，战后又如何回禀。
若非如此，以父亲的脾气，无需等到那封信爆发，早就被无数人攻讦落马。
知道他母亲就是赵郎主的恩人，已经过世，老者略有遗憾，转而道：“我只负责开渠改道，其他事也不该管，但这会儿还是要多问一句，郎君确定届时会把人引到那片山谷罢？”
李承度嗯一声，道万事无需操心，只要按照计划如约挖好渠便可。
离上次沈峥大败扶侯与西池王联军，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近日还发生了一件事。那边的联军溃散，西池王直接攻取了雍州一郡，而后宣告天下，道宣国公狼子野心，挟君意图篡位，邀天下有识之士共同杀逆贼、攻洛阳。
林林总总算来，短短半年里，发生的大小战事也有十几起了。大鄞逐渐卷入战火漩涡，首当其中的那几郡受战事影响，导致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已经有流民向四处逃散。
据说徐州也陆续来了不少流民，被徐淮安集中放在了一郡之中。
临淮郡不安置流民，作为与另一州的分界，徐淮安往城外增兵五千，如今都守在那边，等候与他会合。
思索着这些事，下发数道部署，李承度直到后半夜才睡，一个多时辰后就令众军拔寨起营，按照先前的速度行军。
行军过程中，李承度肉眼可见得愈发忙碌，有时扶姣都只能在夜里才能稍微见到他的身影。
这趟路程不同以往游山玩水似的清闲，除去整军歇息时，其他时候只能窝在马车上看看书睡觉，不过加入太子后，扶姣也不至于太过无聊，和自家阿兄说说话玩一玩，实在不行，还能揍揍他。
如此过了三日，午时做饭时，扶姣在太子的热情邀请下，到不远处江畔的芦苇丛去走一圈，据说这是王六教的，太子兴冲冲道：“王六说这儿能摸出鸭蛋。”
与依旧每日穿着精致的扶姣不通，为了轻便行路，太子衣着和王六等人已经毫无差别，且在外面有愈发放飞的趋势。整日不是好奇跟着抓野鸡就是去掏鸟蛋，把往日在宫里被皇后管得极严的天性都释放了出来。
扶姣停步，再往前她的鹿皮靴就要沾到湿泥了，便远远站在一边，探脑袋望了望，“我不过去了。”
太子说好，郑重地把取名为娉娉的小灰兔交给扶姣，“那纨纨等着，我去里边摸一摸。”
嗯了声，扶姣站在原地，看太子在王六的带领下钻进芦苇丛中，身影消失不见，盯了会儿就百无聊赖地移开目光，摩挲腰间的小皮鞭，另一手牵着缚住娉娉的细绳。
这只兔子着实能吃，只要把它放出来，从菜叶到草杆，只要是它能吃的，必不会放过，三瓣小嘴时刻都在嚅动。
扶姣用皮鞭戳了戳，小灰兔动也没动，等她加大力度，也只是往旁边挪了几步，实在懒得，无怪那么一大窝中，只有它被逮住了。
快，整片菜叶消失在了小兔口中，扶姣眼见它稍稍竖起前腿，对着空中嗅了下，就开始往左蹦。好奇它要去哪儿，扶姣拉住绳子跟着它走，慢慢走着，绕过一个小坡，小兔终于停下，往地上轻嗅，随后咬住什么，开始啃起来。
本以为它是喜欢这片的草地，仔细看去，才发现这是一种长长的菜叶。
扶姣不认得，俯下身好奇看了几息，就听见李承度唤她，便应了一声。
“它好像喜欢这边的野菜。”扶姣让他等等，“反正杨保保他们还要好一会儿，也不急。”
李承度颔首，低眸看了两眼，忽然俯身，从小兔口中抽出了菜叶。
小兔被抽得险些往后一栽，咬了个空，发出类似唧唧的着急叫声，但也就几息，快就低下脑袋又找了片叶子啃起来。
李承度对着菜叶端详，再拈起些许泥土，若有所思地环视四周，这里有扎营煮饭的痕迹，且不会超过半日。
“怎么？”扶姣认真地跟他一起看了会儿，没瞧出蹊跷，不解地问李承度。
“附近有另一批人马。”李承度平静道。
扶姣一怔，没害怕，反而带了些兴奋问道：“是敌军吗？特意来追我们的？还是正好碰上？我们是去找他们，直接打上去吗？”
连着几日在马车里待，她都震得脑仁疼，骑马时间长了又不舒服，如今总算找着事做，问题接连出口，有些雀跃。
“……不一定。”李承度微不可见地弯了下唇，“先探探是哪边的人，再作决议。”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定猜测。徐淮安曾说过，近三个月这一带兴起了一伙靠劫掠为生的匪寇，应是洛阳战事爆发后，从哪处跑到徐州附近的人，可能原本就是靠这行为生的匪徒，即便到了徐州也不曾收敛。
好在这群人应该不多，至多不超过一百，规模有限，对百姓造成的损害也不多，所以起初都没引起官府注意，任他们逍遥了几个月才有所察觉。
徐淮安治州极严，已经对当地郡守下令，腾出手收拾这群人，若是今日碰上，倒是正好了。
他和扶姣回身，吩咐王六迅速把太子带回队伍，召来探路小兵和几个熟悉这一带地形的老手，让他们顺着痕迹悄然跟去，看看这群人如今何处，又到底是否如猜测那般。
不出一个时辰，几人就回来禀报，道果然是那群被通缉的匪徒，且看他们行进的路线，估摸今夜是要去往东二十里外的一处村庄劫掠。
“点三十人，与我同去。”李承度道。
王六惊讶，“他们估量那群匪寇近来收了些人马，已经有一百余人了，且有半书都配了马，三十人是不是太少了？”
“不用。”李承度平淡的语气中含着轻蔑，“三十足以。”
主子出身将门，父亲还是李蒙将军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瞧不上这些乌合之众也正常。王六如此想时，仍免不了紧张，然后更叫他担心的事来了，小郡主也跟着开口——
“我也要去！”扶姣踊跃自荐，眼眸亮晶晶的充满期待，蹬蹬跑到李承度身边，“我要去剿匪。”
反正只有那么点人，还是些不入流的匪寇，扶姣听着觉得毫无危险，又不是两军对战。
太子第一个站出来，极力反对，“不行不行，太危险了，纨纨你一个女孩儿，跟着去剿什么匪，万一伤了你怎么办，伤了脸就更不好了。”
“才不会。”扶姣根本不理睬他大惊失色的脸，“我跟着李承度，他厉害的，那些人伤不到我。”
王六跟着劝，“这不是寻常的玩闹，即便主子身手再好，也不……”
“可以。”打断他的，是李承度的一声应允，他也像是选择性失聪，忽略了王六和太子的话，“一刻钟之内，郡主换好衣裳，就一起去。”
扶姣闻言，当即欢快地应声，也不管太子急急追来的身影，转身跑去换衣裳，留下苦着脸的王六。
完了，近墨者黑。王六想，顺着小郡主这么久，主子也开始胡闹了，连这种事都纵容。以后该不会行军作战时，还要带着小郡主罢？
王六的腹诽，李承度不得而知，他应下之事、做下的决定通常都不会反悔，亦不容置喙。点了三十个骑射功夫都不错的好手随行，众人整装待发间，李承度站在马旁，等待扶姣前来。
一刻钟截止的最后几息，换了声利落男装的扶姣急急跑来，身后没了太子的身影，腰间仍系着她那条重新翻出的金鞭，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
若不瞧她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蛋，也是个英气勃勃的小郎君了。
同行了这三日，其余人也看得出她的身份，不过都未出声反对，毕竟只是剿灭一群百人出头的匪徒，他们见识过这位四郎的本事，知道他从不放大话。带着小娘子去见识一番而已，没什么。
了解自己的短处，扶姣没有坚持独乘一骑，在李承度托扶中上马，随后见他一跃而上，高高扬鞭，就朝先前探路的方向奔去。
众人欲在村庄遭难前追上那群匪寇，李承度没有放缓速度，对扶姣低声道了句抓紧，随后马儿愈发迅疾，在草原迈开四蹄快速奔跑。狂风吹舞，衣角猎猎，三十人齐齐纵马，马蹄声一时响彻这片天地。
迎面而来的烈风几乎迷眼，扶姣却难得没有往李承度怀里缩，身板坐得直，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
从天光犹存到幕布蔽空，也不过这半个时辰内的事，扶姣脸蛋被冷风冻得微红，几乎要看不清更远处时，终于听上方传来一声，“减速。”
这一声恰好传遍后方，众人陆续减缓速度，听李承度道：“不远了，慢些，注意打草惊蛇。”
毕竟这里是平原，提前惊扰了那些人，可能叫他们四处逃散，想一个个抓住就难了。
草地能够减缓马蹄震动，压低声音，在远远眺见前方那隐约的身影时，众人更是停下，直到前后都无法彼此瞧见才重新动身。
观那些人势，这群匪寇今夜应当是倾巢出动，他们要劫掠的应当不止一个小村，可能盯上了村庄不远处的镇子。
徐州官府之前没怎么注意到这群人，是因为他们除了偷和抢些粮食之外，甚少造成伤亡，而且从不会盯着一个地方，抢抢走走，行踪难辨。
看今夜的阵仗，应当是他们终于准备正式洗劫一地。只不想，恰好被李承度发现了踪迹。
微眯了眼，李承度召来三人，让他们各领七人从三方去围堵，剩下的六人则跟着他的身后。
在他们分散布开阵型之时，渐渐的，一座村庄映入眼帘。
村子里歇得早，这个时辰已经没什么动静了，除却三两房屋内映着灯火外，其他一片漆黑，显得分外平和。
忽然，一声狗吠打破宁静，紧接着连串狗吠响起，在夜空交织。许多才歇下的农户被惊醒，纷纷下榻开门，披着外衣察看，左右询问，是不是来了什么外人。
在村庄外围了一圈的匪寇见已经被狗发觉，当即也不再掩饰，踏马冲进村庄，见到村民大惊失色地跑回屋就大笑起来。领头人吩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家畜抓起来，尤其是每次都扰他们好事的狗。
一时间人还没什么，倒是鸡鸣狗跳，匪寇举着火把把这座小村子围了起来，领头人在那儿慢慢踱马说着什么，还不时故意用马蹄踩踏他们。
快，所有人都从屋子里被赶了出来，或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或出声讨饶。
不远处的小坡上，骏马挺立，上坐的正是李承度和扶姣二人。
将村内的情形看入眼中，扶姣皱眉，毫不掩饰对这群匪寇的厌恶，太不入流了，“那个领头人好讨厌。”
李承度方才在注意四周，确定自己人已经布好阵型，都在等待他一声令下，闻声才把视线落在匪寇的领头人身上，几息，忽然道：“郡主想不想亲自取他性命？”
“可以吗？”扶姣惊讶抬首，回看李承度，见他微微颔首，示意她伸出手来。
从箭筒中取出竹箭，装上箭矢，李承度握住扶姣双手，一手搭弓，一手拉弦，低声一字一句教导扣弦开弓的要领。
扶姣认真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此刻极度亲密的姿势，整个人被李承度裹挟在怀中，手被他牢牢握着搭在弓上。
这把弓需两石之力才能拉开，李承度带着扶姣极稳地搭着，让她瞄准那领头人的左眼，滚烫的呼吸吐在扶姣耳畔，“两军对战，欲煞对方锐气，第一箭便不能有失。”
他轻声道：“郡主可有信心？”
不知不觉间，扶姣竟有了丝紧张，绷着脸道：“有，我对准了，绝不会错。”
李承度似轻轻一哂，加大力量，将弓弦绷到极致，如此放了片刻，在扶姣额头蒙出一层汗水之际，终于松手——
咻的破空之声，箭矢带着千钧之势朝领头人奔袭而去，如流星踏月，几乎在空中擦出火光，直中领头人左眼。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脸上带着惊愕之色，直接被这股无可抵挡的力量冲到马下，足足有好几息，才发出震天的一声惨叫。
一箭射杀，那群匪寇齐齐怔了下，瞬间陷入骚乱。他们本就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将士，光会欺软怕硬罢了，见领头人没了性命，吓得根本顾不得村民，纷纷朝四周逃窜而去。
正是此时，李承度的人成阵型将这些人围裹其中，以一当十，轻松就把这群人斩落下马。
下方的厮杀声让扶姣渐渐回神，但最大的声音，还是那一箭射出后几乎震动耳膜的心跳，她仍是不可置信的模样，胸中热血沸腾，“是我吗？是我吗？那一箭真的是我射出的吗？”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完全没想到那一箭会有这样强的力量。
李承度轻轻颔首，肯定道：“是。”

第六十章 ·
“正是我一箭射杀那匪寇之首, 这一行才能如此顺利，你们没看到那些村民……”帐篷内，扶姣滔滔不绝, 和太子王六讲述自己在剿匪时的英勇事迹，尤其是那极有震慑力的一箭, 可以说是这场剿匪之战大胜的绝妙之处。
且她也不算过度吹嘘自己, 那些村民确实对他们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地喊着神仙活菩萨。扶姣眼尖, 还用自己的小皮鞭及时卷住了一个想用村民为质的匪徒, 把人抽得哭天喊地。
三十对一百三, 他们的人可以说是丝毫未伤，大获全胜。
今夜这样酣畅的一场战，让扶姣胸中豪气顿生, 到现在依旧止不住激动的心情, 手心热极, 脸蛋红扑扑，双眸耀眼得像住了漫天星子。
太子最为捧场, 先前还忧心忡忡的他如今听扶姣讲述她的威风时刻, 很是恰到好处地说着“好”“不愧是纨纨”“纨纨厉害”之类的话, 还拊掌称赞, 姿态过于熟练, 可见这种事没少做。
王六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把那些容易讨嫌的话说出口，心中再一次默默道：小郡主和太子这对兄妹感情能这么好, 不是没有原因的。
李承度这行剿匪大获成功, 还另有收获，除去五六十匹战马, 还有匪寇藏在他们窝点的一批武器和金银。
看起来这群人以前就是靠劫掠为生，不过最近才到□□附近罢了。
介于他们以往未伤百姓性命，李承度对他们的处置也留有余地。被俘后仍不悔改者少，多数人分为两种，一是想老老实实回乡谋生，二是试图改过自新加入他们当一个小兵。
对于后者，李承度也给了机会，让他们暂留在队中，视其行迹再行定夺。
他们傍晚出发，归来时已是子时，夜空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扶姣被李承度护在怀中，大半雨水都被他挡住，但身上仍不可避免淋湿些许。
因此，在热水烧好后，李承度就打断了扶姣，“时辰太晚了，郡主先去洗漱更衣，明早再说也不迟。”
太子颔首，“纨纨先去休息，今夜你也累了。”
扶姣意犹未尽，不过身上湿哒哒的确实不舒服，点头解开金鞭，顺手交到李承度手上，“那我先去了，你在外面帮我守着。”
“好。”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众人将帐篷作了些改变，扩了不小空间，上面蒙了层不透水的油布，简陋，但避雨足够。
这儿自是没有木桶供扶姣沐浴，她难得没嫌弃没抱怨，简单擦拭了遍，换好衣裳后，就迫不及待地等着李承度梳洗，充满期待的眼眸一看就有所求。
“郡主不想睡？”李承度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他发冠仍整整齐齐，换了件外裳，先前剿匪时那股凌厉感消逝，灯光下的神色令人有种温和的错觉。
“我还想射箭。”扶姣毫不掩饰自己的诉求，直截了当，且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竹箭长弓。
以前扶姣嫌弃练武会大汗淋漓，不雅又费气力，很不适合她这样的仙女儿，从不关心此道。但今夜尝到了射箭的甜头，那一箭带着披靡之势，正中匪寇头领的刹那，直接点燃了她的热情。
她是心动就行动的直接性子，当下连一刻也等不及了，想再领略自己英姿飒装的姿态。
李承度倒不是很意外，见小郡主站在面前兴冲冲的模样，将剑放下，起身走去。
这把弓是扶姣随手一挑，仍很重，至少以她的力量是不可能完全拉开的，只能借助李承度。
将握弓的要领再次道出，他教扶姣双腿微微跨开，上身挺直，微微侧首看向前方，“射箭不仅要双臂出力，下盘亦要稳，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一摇晃，就会射偏。”
说着，李承度再次站在扶姣身后，手把手教她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射出一箭。
帐篷前方有一棵孤伶伶的树，夜雨下枝头轻摇，李承度带着扶姣，慢慢将箭矢移向树干，而后阖目，“我帮郡主拉开弓弦，具体方向由郡主自己把握，若要放箭，轻数三声即可。”
扶姣嗯一声，说好，然后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棵树，这一瞬间目光中的懒散尽消，甚至如鹰隼般犀利。如果有心人在旁边观望，就会发现，二人的气质在这一瞬间奇异地融合了，浑然一体般，极为和谐。
李承度闭目间，耳梢微动，雨声、风声、和小郡主略带紧张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一。”扶姣轻念出声，微眯了眼，视线穿过雨幕直直对准树干，脊背挺直，被李承度握住的指节微曲，愈发用力，“二……”
弓弦被绷到极致，扶姣唇不知不觉抿起，似在一同用力，最后顿了一瞬，轻轻吐出，“三——”
二人双双松手，离弦之箭闪电般飞出，朝树干毫无偏差地射去，重重钉上时，箭尾仍在因那过强的力量轻轻颤动，发出嗡嗡之声。
扶姣双眼慢慢睁大，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一箭的威力，确认地看了好几眼，确定正中准心时，唇畔的笑容越来越大，转头高兴地抬首，连唤李承度，“快看，快看——分毫不差！”
睁眼看去，见到那树干插的箭矢时，李承度亦有意外。他只借了小郡主力量，但这方向完全是她自己把握的，本以为能够射中那棵树已经算极好了，没想到还能直中中间。
小郡主比他想象的，要更有天赋。
很显然，无需他夸扶姣也知道自己的厉害了，本来就很自信，看到这一箭，更是尾巴翘上了天，“我果然无所不能。”
如果她是男子，定也能做个所向披靡的大将军。
“是，郡主很有天分。”
随着李承度的话语，扶姣发觉二人仍没有分开，姿势一如他教自己射箭那般亲密。方才激动时她转过了身，这会儿正面对面看着他，对上他含着赞许的目光，不知怎的，就突然想起了刚才完全无暇注意到的细节。
这把弓很重，李承度握着她的手拉开时，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双臂使力时鼓起的肌肉，硬邦邦的，极有力量感。
明明当初在马车上，连他的腿都枕过，这会儿仅仅是碰到双臂，却反而有了不同的感觉。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脸上仍是红扑扑的，但方才是激动所致，这会儿破天荒的带了点羞涩，大眼扑闪。
对视得久了，氛围自然而然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浅香流淌，那是少女的发梢、颈间带的淡香，稍不注意就有可能忽略，此时却成了某种催发之物般，让二人变得愈发沉默。
李承度仍是很平静的眼神，在那静湖之下，无论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外人都无从得知。
他稍稍靠近了些。
扶姣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不受控制般跳得极快，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一瞬间让她有点紧张，脑子里开始跑过各种想法。
李承度爱慕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他突然低头……那她要拒绝他吗？
李承度的爱慕，她并不反感，不然也不会那样依赖他。从相貌、出身、才华、智谋他都无可挑剔，虽然离配上她还有那么点点距离，但看在他一片诚心的份上，她好像不该叫他太难过，唔……
因着这些胡思乱想，扶姣乌溜溜的眼转动，身体紧张地微微绷起，正是此时，李承度终于有了动作——
在他愈发俯首向下时，扶姣僵在了那儿，那些想法在脑袋里乱窜，却偏偏做不出反应，眼睫也情不自禁地颤动，像只炸毛却又呆住的猫儿般，模样分外可爱。
李承度却停住，单手将长弓拿起，另一手似是随意般拍了拍她，“郡主，该歇息了。”
扶姣眨眨眼，仍没反应过来，直到看着李承度外出将那支箭取回，拔下箭矢，才意识回笼，“你不睡吗？”
“收好这些便也睡了，明早仍是卯时正启程。”
那就没多少时间能歇了，扶姣嗯一声，方才胡乱想了一通的脑子有点儿思考不了，下意识就迈着脚步去了给她单扎的小帐中。
烛火随夜风摇曳，愈显黯淡的光芒下，李承度不紧不慢地擦拭箭矢。他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脑中思索的事情愈多愈杂乱，手下动作就愈发轻缓，或持卷看书，或慢慢做其他，如此情绪就能慢慢平复。
不得不承认，方才看着小郡主紧张地几乎快闭上的双眸时，他颇为意动。
她太信任他了，丝毫不设防，仰着雪白漂亮的小脸，仿佛待人采撷。
气氛正好，如果不做任何事，反倒显得他木讷。
但时候仍未到。
小郡主的兴趣容易激起，去得也极快，今日她会因一时的心动而与他亲近，明日未必会把这当回事。
骄矜傲慢如她，早就习惯了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世俗常规大部分都无法束缚她，想简单地用一点亲昵来得到她，是不可能的。
如同一个孩子，最会珍惜的，莫过于自己主动争取而来的宝贝，能够轻易得到的总是会很快抛之脑后。
这是李承度在清晰认识到自己的心意后，同时意识到的事实。不过他不觉得有什么，更不觉困难，反而兴味更浓，以小郡主的性情，要让她从警惕到相信到信赖，最后再转化为更深的感情，需要的耐心比其他事要多得多。
正好，他最不缺的，也就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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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过后，翌日路途不比之前的顺畅，泥泞湿润，走起来也更费功夫。
暂时收编的人被放在了队中不前不后的位置，扶姣的马车紧跟在李承度马后摇摇晃晃，但不影响她在其中补眠，睡醒以后也果然不出李承度所料，昨夜的那点春心小动很快就被她淡忘，待他一如既往。
如此又过了一日半，总算见到了临淮郡的城门。
当地郡守得徐淮安命令，知晓这日会有赵家郎君率兵前来，早早就等在了官署中，得知他们入城后更是亲自出门迎接，愁闷多日的脸上重现笑颜，口中称呼赵公子，走上前来。
待见那几车的武器和珠宝时，怔了怔，“这是……”
王六开口，将他们碰巧遇见那群匪徒并剿灭的事道出，叫郡守惊喜过望，连连称谢，“正愁抽不出人手同这些匪寇周旋，赵公子一来就为临淮郡解了燃眉之急，林某在这里代百姓向公子道谢了。”
李承度扶他起身，观他神色就知道恐怕是赶路的这几日，城外有了变化，也不说那些虚言，“都是自己人，无需言谢，我此来何为郡守也知晓，先进去说话罢。”
郡守说是，让左右手领其他人去落脚，见李承度是干脆利落的性子，便直接带他往议事厅去。

第六十一章 ·
临淮郡形势没有想象中那么严峻, 只是宁静多年，突然遭逢可能即将到来的巨变，让郡守这个向来不喜动刀的文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听从使君之命, 我在郡中下征兵令，前来应征之人目下约莫有近万, 暂都放去了青林营。”
郡守的话让李承度诧异, 临淮郡不算大郡，本身兵力已然不少, 另下征兵令的情况下仍能有万人主动应征, 说明徐淮安得民心这个传言确实不虚。其他地方若得知当地即将有战, 不急着逃散已经算不错了。
“这些人暂时不动。”李承度道，“该做的农活，家中一应琐事, 让他们照常去做, 每日固定酉时、戌时练兵, 这个两个时辰就足够。”
说完，他指向正中挂的舆图, 开始布防临淮郡内外的兵力。
李承度从容不迫的气势和慢慢展开的部署让他不知不觉成了议事厅的中心, 连郡守也退居一旁, 和官署众人一同聚精会神听他指挥。
…………
扶姣等人被引进一座早备好的三进宅院, 相较洛阳长公主府、淮中郡赵家自是不能比, 但也宽敞大气，住他们几人绰绰有余。
郡守备了婢子小厮各三人，扶姣随便挑了两人, 让她们将寝室按照自己要求重新布置, 转头就开始练箭。
墙边放了草靶，离正堂约莫两丈远的距离, 短短一刻钟，周围就掉落了不少竹箭，太子守在一旁，做兢兢业业的拾箭人。
并非扶姣准度不行，而是她力量太小，往往只能把弓拉开小半，箭矢飞出去还没碰着靶就轻飘飘落了地。
无法，这些弓都不是按照她的臂力来打造的，李承度说过她若要练射箭必须得找人专制一把适合她的轻弓，只是扶姣耐不住，想提前试试罢了。
连着空射十几支箭，扶姣没了耐心，不高兴地把弓一放，不练了。
太子凑过来宽慰，“纨纨已经很厉害了，是这弓不行，配不上你。”
“当然是弓不行。”扶姣点着脑袋道，抬手戳了戳他怀中的小灰兔。
太子对它宠爱得紧，每日得暇就捧在怀里投喂，短短几日，兔子就肉眼可见地肥了一圈，性子也愈发懒散了，放到地上都不见得蹦跶两下。
知道妹妹嫌弃它脏，太子昨日特意给它洗了个澡，因此这会儿扶姣也愿意不时摸一把了。
她心不在焉地撸兔子，边想着在临淮郡这边会待多久。
李承度和人议事时，从不避忌她，偶尔她无趣时会跟着去听听，不知他说过什么，其他人对她的自如出入也毫无异议。
依照他们的设想，沈峥这次南下攻□□，仅仅是一次小试探而已，离真正和宣国公开战，可能还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除去宣国公，还有西池王、她爹爹扶侯，还有其他大大小小接连冒出来的势力。
从宣国公真正逼宫那日开始，大鄞就已经开始四分五裂了。
兵家拥众，各为寇害。约莫就是如今大鄞最真实的写照。
草原上那群不成气候的匪寇仅仅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罢了，如他们这样想要趁乱起势的只多不少。
托腮神游间，扶姣忽然轻轻叹一声，“杨保保，我想舅舅舅母了。”
太子一愣，也跟着惆怅起来，他何尝不想念父皇母后呢，从出洛阳一路流浪过来，要不是凭着对他们和妹妹的思念，他早就坚持不住了。
这样一想，太子又有些想哭了，眼眶才泛红，被扶姣叫了声，“你过来点。”
“喔。”太子依言凑近，然后被扶姣毫不留情扯住了脸，下手蹂|躏，瞪大了眼想挣扎，碍于这是妹妹又不敢用力，“纨纨，纨纨……”
扶姣若有所思地想，舅母说，杨保保小时候脸特别胖，只要舅舅一惹她不开心，她就去揉杨保保的脸，如此反复几次，坏心情就能消失无踪。
她如今依样照做，发现情绪果然好了许多，主要是杨保保那想反抗又不敢动的脸色，叫人很是满足。
在太子快要忍不住时，扶姣适时松开了手，真诚夸赞，“阿兄最好了。”
“是、是吗？”太子那点被妹妹欺负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挺胸道，“那是自然，世上没有人会比阿兄更好了。”
扶姣嗯嗯有声，兄妹俩如出一辙的圆眼对视了会儿，被王六的声音打断，又齐齐应声，起身往厅中走去。
…………
临淮郡的日子不比江北无忧无虑，也不比淮中郡精彩，乏味得很。
眼看城门上的官兵一日比一日多，一批又一批的人马前往城外，百姓除却日常营生外，在郡守的安抚下不至慌乱，但也不可避免陷入紧张的氛围中。
扶姣此行本就是跟着李承度来迎敌的，自然也不可能有取乐的兴致，整日在宅院中除却看书外，便是关注城外的战况。
战报虚虚实实，或是沈峥那边加派了人马，或是已经绕过淮中郡抵达后方，每日都有新消息。当然，这些都是百姓的传言，真正的情况，王六都会如实向扶姣禀报。
同时，李承度也愈发忙碌了。起初还能每晚见一面，渐渐的，三五日都消失不见，来去如风，偶尔匆匆回来一趟梳洗更衣，也没有停留的时间，只是将新得的糖果交给扶姣，拍拍她的脑袋，就再度大跨步出门去了。
扶姣数次眼巴巴地趴在窗边等候，除却几个至亲外，还是第一次这样惦记别人。
太子见了不免吃味，但清楚李承度是在做何事，又努力压下身为兄长的那点醋意，想着法子逗扶姣开心。
如此时光飞逝，半月已过。
入夜，扶姣在婢子伺候下沐浴，散着半湿的长发，在灯火下看书。
她看得不大专注，即便是最敬仰的听泉先生所著，也半天才翻动一页，视线虚虚地浮在卷上，心神显然不在此处。
灯芯忽然“啪”的一声响动，惊回扶姣思绪，她干脆把书放到一旁，往被褥上一趴，枕在臂上，长发凌乱地铺散，点点水渍染到被褥上，也浑然不在意。
随手拿起摆在榻旁小桌上的纸笔，扶姣在上面唰唰写着什么。
写着写着，她又来了兴致，把笔一扔，趿鞋下榻，拿上了那把为她特制的轻弓。这把弓以她的力气，用尽全力可以全部拉开，但通常扶姣都只拉一半，她练的是准度。
对着墙上的靶子练了几箭，皆轻松入圈，扶姣愈发觉得这射箭并没有他人说的那么难，下次她也许该试试骑射。
正是此时，寂静的外间传来了动静，让她顿住。
婢子推门而入，神情略有慌张，“娘子，郡守那儿遣了好些人来，说要接娘子出城。”
出城？扶姣被她说懵了，走到窗边一看，院中当真来了不少人，都是当地的武将官服制式，正在同人说着什么。
让婢子伺候着更衣，扶姣将长发随意一挽，出门后见到了同样被唤醒的太子。
太子夜里和娉娉同睡，这会儿把小兔子塞在了前襟，不大清醒地站在那儿同领头的将士凑在一块儿议论什么，见到扶姣忙几步走来，将刚才得知的消息道出。
原来这次李承度领兵出城，已经有整整三日没消息了，郡守派先行军去寻人，多番寻找都没寻得踪迹，连沈峥的人马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他直觉不妙，临淮郡本就难守，一旦平原处的防线溃散，他们直逼城门，攻入城中是极其容易的事。
徐淮安对他下的令本就有两手打算，能够把沈峥的兵马一举拦在五十里外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就直接让所有人退居后方，留下兵马在城中布置陷阱，用一城来将敌军一网打尽。
这座城后方二十里就是另外一县，今夜仍未有丝毫消息，且得知宣国公在十日前就增派了三万兵马来□□，郡守当即下令，让百姓撤离此地。
在临淮郡中，这里本就是个极小的城，人口不过千户而已，撤退起来不算难事。
知晓这位小娘子在赵公子心中的分量，郡守另外派了精兵十余人单独护送她。
得知原委后，扶姣皱眉，“如果当真到了最差的情况，他一定会传消息回来，如今还没有动静，不一定就是你们郡守想象的那般，冒然行动，反而容易坏事。”
领头小将诧异，似没想到她一个小娘子对战局也能有些见解，但郡守之令不容拖延，便解释道：“即便如此，提前带娘子走也误不了什么。这里太危险了，万一敌军当真开始攻城，到时再想保全娘子撤退，就晚了。”
提前让百姓退走，对他们来说是更妥当的计划。
这些时日虽然亲眼见识了李承度的智谋，但在郡守眼中，这位赵公子毕竟年轻，此前还从未领过兵，战场瞬息万变。和敌军真正对战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以在相信这位赵家四郎和另一个灭敌之法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不是所有人都像扶姣那般，对李承度有绝对的信心。
小将话到这儿，扶姣如果坚持自己留在此地，似乎只是有害无益，单她在这儿等李承度，确实也毫无用处。
想了想，她只能点头，“那你们郡守呢？”
“郡守等百姓都撤离得差不多时，也会跟来。”
这位林郡守确实是个为民的好官，有此一举只是出于谨慎的考虑，无可指摘。扶姣仍不大情愿，但还是随他们上了马，和太子一起被他们护卫在正中，翻身上马。
纵入街道，才发现外面已经灯火漫天，城中百姓接连推着自家的牛车、驴车出门，还有好些直接自己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牵儿带女徒步朝南门走去。
有官兵维持秩序，场面算不得乱，但在战火下被迫背井离乡的萧瑟和落魄之感，让每个人情绪都算不得好。有些胆小之人已经呜咽着哭了起来，还有稚童好奇询问爹娘，为何要大晚上离家。
人群组成长龙，步伐或匆匆或蹒跚，耳畔的声音极为嘈杂。
扶姣立在马上，看着这幅几乎是以前在画中才能看到的逃难图，微微抿唇。她依旧觉得李承度不会像郡守想的那般败退，他从来不做无准备之事，即便对手是沈峥，是如今已成庞然大物的宣国公，她也笃信他可以成功。
但是其他人不信，郡守也不敢赌。
“扶小娘子，走罢。”小将见她停在那儿，当她是感怀百姓的可怜情态，便出声提醒。
他们这行人骑马，速度比百姓要快许多，但他护送这位小娘子后还要赶回城中，时辰也不多。
扶姣嗯一声，拉起缰绳，紧跟在小将身后纵马而去。
自己策马和被李承度护在怀中奔驰，感觉完全不同，没有任何可以遮挡避风之处，冷风扑打在面颊，如刀割般。
今夜星月俱灭，奔出城外后失了灯火照映，前路一片漆黑，唯余马蹄声最为清晰。
小将凭借出众的视力在前方带路，为了照顾扶姣，有意避开了那些树丛泥地，同时让护卫的十余人呈阵型分散在她和太子四周，以防突生意外。
大约疾奔四五里时，扶姣已经感到了不适，腿侧因为快速摩擦而火辣辣得疼，比待在马车上震得脑仁疼要明显得多。
放在以前，稍微有点不舒服，她肯定立刻叫停了，但随着李承度奔波大半年，这会儿虽然不舒服，但也觉得尚可忍受，便没说话。
轻轻的嘶气声传入小将耳中，他回首看了眼，依稀能瞧见这位小娘子的面容。她肌肤太白了，夜色中也好似微微带着光芒，即便脂粉未施，也依旧叫他记得方才第一眼见到时的惊艳感。
小将稍稍放缓了马速，二十余里的路，即便要走一趟来回，骑马也用不了多久，无需赶得太急，这位小娘子恐怕受不住。
如此想着，才见到熟悉的河流，小将还未出声，视线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群黑黢黢的影子，瞳孔猛缩，瞬间拉紧了缰绳，“停——”
其余人纷纷勒马，马蹄高高扬起，不约而同将扶姣太子二人护在了后方。
他不确定地盯了会儿，依旧看不清那群影子的装束，只依稀能分辨出同样是一群立在马上的人，不知是敌是友。
“前方何人？”小将高声问道，手警惕地放在腰间，若有不对随时抽刀。
须臾，那黑黢黢的身影间渐次举起了火把，先前掩在树后的人慢悠悠踏马而出，也终于叫小将看清了那些人身着的甲胄，绝非己方人马！
他们是临时决定撤离，这条道路也是小将自己决定的，对方不可能提前守在这儿。最合适的解释，就是这群人早就到了这附近，刚才听到了他们策马的动静，便有意守在了这儿。
是那位沈世子的人？小将额头渗出一滴汗来，仍旧抱着侥幸心理，那边不可能这么快绕到后方，还正好在这儿围堵住了他们。
后方，扶姣被那边乍然亮起的火把晃了眼，抬臂遮挡了会儿，重新看去时猛地吓了一跳，那为首含笑之人怎么那么像沈峥？
这个想法才冒出，沈峥的视线突然直直朝她的方向投了过来，即便扶姣立刻扭过头，他的一声轻笑，也清晰响在了这方夜空。
沈峥本是被那突然冒出的赵四郎逼得不得不将兵力分得更散，还在思考此人用兵如神，隐隐间有几分熟悉，犹在猜测是不是哪位故人。没想到无意中绕了这些路，正好逮住了从城中出来的一批人马，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有传闻中早已香消玉殒的明月小郡主。

第六十二章 ·
当初被扶侯以杀女的名义下战书时, 宣国公和沈峥都没当回事，只当是扶侯寻衅的借口，毕竟根据他们查探的结果可知, 这位小郡主正是被扶侯的人救走，父女早已在雍州团聚。
所以沈峥一直以为, 小郡主应当在她的父亲扶侯那儿, 而不是在这千里之外的淮中郡外。
擅长骑射的人视力都很不错，借着火把的光芒, 沈峥纵马走到前列, 轻松看清了试图藏到后方的人, 再次确定了，正是那位小郡主无疑。
他的靠近已然突破了该保持的距离，小将唰得抽出刀来, 高声道：“我们奉淮中郡郡守之令, 外出办差, 阁下还请报上名来，若再肆意靠近, 莫怪在下不客气了！”
他犹存希望, 只要这不是那位沈世子的人马, 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沈峥微微一笑, 抬首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相貌, 芝兰玉树般的清隽，目光和煦，不带丝毫敌意。小将这边稍稍放松了心神, 却听他身侧的亲随下一刻笑道：“你们连夜奔走出城, 却不知是何人逼得你们到如此地步吗？”
小将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那最坏的猜测。他不认得沈峥, 但观这行人的气势也知道定是宣国公麾下精兵，且人数粗略看起来是他们的五倍有余，正面对上毫无胜算。
“小娘子，郎君，待会儿我们会尽力拖住这群人，你们趁机逃走，不要回头，再往南十余里，就会有人接应了。”小将压低声音嘱咐，得扶姣迟疑的应声后，就率人纷纷策马上前，正容肃色，虽然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却无一人有退缩之势。
在后方的的太子早就惊呆了，拉缰绳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怕极了这个沈世子，没想到才遇上妹妹不久，竟又如此有缘分地撞到了沈峥面前。
胸前小灰兔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不安地动弹两下，被太子按住。他咽了口口水，看向一旁的扶姣，忽然生出一股勇气，“纨、纨纨，待会儿你先跑，我跟在后面，你放心，阿兄会保护你的。”
就算自己被抓，他也绝不能让妹妹落入那沈峥之手。
扶姣点头，又摇头，认真道：“用最快的速度跑就是，不要回望。”
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前方已经齐齐抽刀迎上前去，兵戈交接的激鸣声霎时充斥夜空。小将这边有意制造混乱，出招有意击向对面的火把，想让他们趁乱趁黑时摸走。
最后一根火把被打灭之际，扶姣看准机会，几乎和太子同时抽鞭，唰得从一旁冲了出去，快速突然，黑夜中很难捕捉到身影。
但这不包括一直在关注他们的沈峥。 Ding ding
唇畔仍噙着笑意，沈峥静静看了几息，伸手接过下属递来的轻弓，架箭拉弦，一瞬间弓弦就绷到了极致。
作为宣国公世子，沈峥自幼习君子六艺，论骑射在大鄞绝对算得上佼佼者，年少时曾因好胜心和李承度比试过，结果是不分胜负。
紧锁那马背上纤细的身影，沈峥目光灼灼，定定凝视，微曲的食指已然松开，却在箭矢离弦的最后一刻放下了弓，似突然想到什么，若有所思般摩挲了下扳指。
不待身边人询问，他已经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奔了出去。
疾奔中的夜风极大，呼呼声响彻耳际，扶姣几乎是闭着眼，但耳梢还是捕捉到了后方紧随而来的马蹄声。这人太快了，几乎转瞬间就到了他们身边，并轻松撂下了试图阻拦的太子，扶姣急得想回去拉他，下一刻自己也被连人带马制住，不知怎的，转瞬间人就被捞到了另外一匹马的马背上。
她懵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来人已经慢慢放缓马速，将闹腾不停的她按住，垂眸望来，颔首有礼道：“郡主，别来无恙。”
…………
夜间突发奇想，出来勘探地形一趟，回程就带了两个大收获。这意想不到的成果让沈峥心情很是不错，笑意都深了三分。
太子被堵住了嘴，唔唔叫个不停，大约是想着保护妹妹，竟敢瞪视沈峥了。可惜自认发狠的眼神依旧毫无杀伤力，反倒让沈峥轻声道：“殿下不告而别，可叫沈某找了许久，如今重逢，也算是缘分罢。”
明明是很平淡的话，却叫太子忽然想起沈峥当初血洗宫门的模样，那个时候他杀人前，就是这样闲话家常般和人说话的。
身体不由一抖，太子被记忆中的场景吓住，下意识挡在了被沈峥敲晕的扶姣身前。
沈峥见状，莞尔道：“没想到殿下和郡主如此兄妹情深，着实叫人欣羡。”
收到太子愈发警惕的目光，他不紧不慢接道：“放心罢，沈某还舍不得伤郡主。”
这话听起来更叫人不放心了。记起妹妹和这人还曾经定下婚约，太子凝重地想，沈峥不会对纨纨留有贼念，想做什么吧？
完了，如今他们都在人家手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太子没来得及做其他反应，沈峥亲随的手刀让他昏了过去，看着双双昏迷的兄妹俩，亲随请示：“世子，是关在一处还是分开？”
“分开。”沈峥淡淡道，而后一顿，“郡主放到我帐中去。”
亲随立刻应声，将人各自搬去了不同处。
这是沈峥真正的扎营之地，聚了五千人马，其他兵力则分成一两千或几百人，同他分散驻扎在这片平原。
前夜他们在对阵淮中郡的兵马时吃了大亏，行至小谷地时被突然涌出的洪水一冲，直接损失了半数人马。虽然沈峥反应迅速，极快地整顿了人四散开来，但剩下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所以他才下令，将人分得更散，将这片平原的地形摸透，以防再有陷阱。
据传来的消息可知，已经有几批人马在这一日多的时间内又被对方围杀了。
领兵之人沈峥之前打探过，名为赵凤景，是淮中郡赵家郎主新过继的子嗣，原先名声不显，所以他也没把怎么把此人放在心上。事实证明，大意轻敌不可取。
不过能叫他吃亏的人没几个，且这风格隐有几分熟悉，所以沈峥一直在想，对方的队伍中是不是有旧人。
这位小郡主的出现，让他有了个猜测。
一个时辰后，沈峥同军师商议好接下来几日的事宜，穿过营地慢行回帐。
甫一到帐前，就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他微微侧身，躲过了迎面砸来的箭筒，看向守门的两个小兵。
小兵涨红了脸解释，“这位……醒来就要跑，被属下拦住，然后就开始砸东西，稍一靠近就砸得更厉害。世子说不可慢待，所以属下也、也不敢绑……”
他脑袋越说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生怕沈峥发怒。
实在是沈峥交待过，除了不能让这位跑，其他都要以礼相待。如今对方生气要发泄，小兵自然不敢插手。
沈峥嗯一声，平静地迈入帐中，脑袋又是往右一闪，躲过了飞来的狼毫。
帐内一片狼藉，能砸的几乎都砸了，从木架上的盔甲到床帐上的木枕被褥，估摸是砸得不顺心，还特意在那被子上踩了好几脚，沈峥一眼就看到了那清晰的脚印。
见到他的身影，扶姣有一瞬间愣住，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不过想想李承度，又觉得也没有那么可怕。
沈峥没说话，抬手扶起了一方小凳，掸去灰尘，又用布擦了擦，朝扶姣那边放去，很是好脾气道：“郡主砸累了，不妨坐下歇一歇。”
情绪始终如一的人最可怕，因为你不知他什么时候是真正的心情好，什么时候又处于怒火中。沈峥就是这样的性子，总是笑眯眯的温和面容看似容易卸下旁人心防，在扶姣看起来却是个十足的笑面虎。
她没有坐，绷着脸很不高兴的模样，凶巴巴道：“你最好快点把我和阿兄放了，不然马上就会有十万大军压来，到时你想跑都来不及。”
十万大军。沈峥琢磨了下这个数字，微微一笑，暂未回答，而是反手拿走小凳，“既然郡主不要，那我就先坐了，奔波一日，确实有些累。”
说完，他一撩袍落座，还顺手将那幸存的一壶茶倒出，不紧不慢地啜饮，问扶姣，“郡主可也要来一杯？”
扶姣狐疑地看着他，摸不透他的目的，但折腾这么久，确实也渴了。
她想了想，干脆点头，颔首让沈峥帮自己倒茶，一杯不够就再伸手，理所当然等人服侍的模样看得沈峥分外好笑。
犹记二人大婚那一夜，他将这位小郡主从府中带入皇宫时，她还是很怕他的，稍微一吓就成了小鹌鹑，如今再会胆大了许多，竟能昂着脑袋支使他了。
是已经忘了那夜，还是有什么人给了她底气和胆量？
见她连喝三杯都意犹未尽，沈峥干脆让人再上一壶新茶，同时传了些饭食，同扶姣道：“一起用些饭，郡主应当不介意罢？”
扶姣没反对，反正也是在他的地盘，自然由他做主。
营中不比其他，深夜能做个三两小菜已是不易，不过好在手艺不错，看起来并不寒碜。
在沈峥的盛情邀请下，扶姣也勉勉强强拾筷，吃了几口点心。
一刻钟后，沈峥指腹擦过杯沿，道：“当初听了扶侯放出的消息，沈某真当郡主出了意外，兀自神伤许久，如今见郡主安然无恙，也算是放心了。不过，郡主怎会出现在临淮郡中？”
“闲来无事到这游玩，不行么？”反正不知他的想法，扶姣眨眨眼，跟着胡扯一通。
她握着银筷，看起来是无意识地把玩，下一刻突然抬手朝沈峥面上掷去，被他轻松躲过，并握住了她的手腕。
看出她袖中的机关，沈峥慢慢抽出那把极短的匕首，端详了片刻，摇头道：“匕首这么危险，不适合郡主。”
将匕首轻轻一丢，丢出了帐篷。
小小偷袭失败，扶姣也不沮丧，她当然知道沈峥的厉害，但不妨碍她的努力，万一他心神懈怠就成功了呢。
于是接下来沈峥还没说几句话，就频频遭到“暗算”。
沈峥看起来是想和她认真交谈的，在她几次三番的小动作下，不由轻轻叹了声，“我本想礼待郡主，好好叙旧一番，但郡主若再如此，恐怕就不得不冒犯了。”
他故意吓唬，声音也沉了下来，出乎意料的是扶姣依旧不怕，哼了声，“你也就能欺负我了，有本事就放我走，和别人光明正大打一场。”
沈峥疑惑般地嗯了声，而后恍然，“郡主说的这个别人，莫非是李承度？”
他用的询问语气，实则答案早在心中。不过沈峥目前还没想到赵四郎就是李承度，只当他如今在赵四郎的队中，作为军师出谋划策。
见他一副了然模样，扶姣也不遮掩，很是坦然地点头，“他比你厉害多了。”
她早就从李承度的口中得知了李家被流放的真相，更清楚宣国公及世子和他的恩怨，若非如此，李承度也不会那么主动地迎战沈峥。
“是么。”沈峥轻道了这么声，而后问，“扶侯之所以放出那样的消息，是因为郡主随悯之离开了雍州？这大半年，你们都在同行，所以郡主才会出现在此地，可是？”
扶姣一副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的模样。
沈峥相信自己的推测，多问这么一句，不过是纯粹想看看小郡主的反应了。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很显然，小郡主已非吴下阿蒙，再也不会轻易被他吓到了，且还有种奇异的自信，不对，应该说是对悯之的信任。
“郡主为何这么相信他呢？”沈峥轻声问，“一个被抄家流放之人，后来去长公主府上做了几年侍卫，和郡主朝夕相处了几年，因此就得了郡主青眼吗？”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他的语气让扶姣很是不悦，“他的厉害之处，等你被打得落花流水就知道了。”
沈峥展颜，“好歹我和郡主还曾有过婚约，没想到郡主如此不留情面，倒叫人伤心。”
虽然定亲后两人相处得不多，顶多也就在宴会见过几次，且都是他顺着这骄矜的小郡主，但他深知她的坏脾气，能叫她这么维护的人，可不多见。
只是因为这些时日的共处吗？应当没那么简单。
以沈峥对李承度的了解，如果不是他有意，小郡主绝不会有这样巨大的好感。
隐约间，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位小郡主在旧友心中的地位，慢条斯理地捋顺袖口，“既然郡主对悯之如此有信心，那我就暂且等着。”
他道：“等着看他，如何从我手中夺回郡主。”

第六十三章 ·
扶姣本以为, 沈峥撂下这句话是做好了和李承度正面开战的准备，没想到翌日凌晨犹在半梦半醒间，就见到他们拔营起寨, 来回忙碌。
她昨夜是合衣而睡，此时稍微整理仪容, 走到外间茫然地看身旁士卒穿梭。
篝火将灭, 天地夹缝间隐有光芒，沈峥大步走来时, 扶姣忍不住出声问：“这是去哪儿？”
他停下步伐, 没瞒她, 很有礼貌地回道：“自然是回洛阳。”
扶姣那残余的丝丝睡意也顿时飞散，震惊般地睁圆眼，“回洛阳？”
见到她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峥笑意更甚, “既然知道是悯之在此, 自然不可能按先前的准备攻□□。沈某虽自信，但还未到狂妄的地步, 更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想出其不意, 难道沈某还真要为一时意气配合他？”
饶是扶姣想了再多, 也想不到沈峥会放弃在□□的部署, 如此干脆地回洛阳, 这不按常理的举动叫她呆了好片刻，才憋出一句话，“那你先前的准备, 不是白费了吗？”
“南下□□本就是突发奇想, 顺手为之。”沈峥弯眸带笑，“算不得白费。”
“临阵逃脱是懦夫所为——”
“冒然迎战才是莽夫。”
…………
扶姣绞尽脑汁, 也没找出可以劝阻沈峥的理由。他可以走，但怎么能带着她，在临淮郡附近好歹还有大把被救走或偷溜的机会，一旦回了洛阳……那儿如今已是宣国公的天下，除非已经拥有了和他开战的实力，否则谁能从洛阳带走她。
即便是那几方已经成熟的势力，也不敢这么做。
她圆溜溜的眼看起来着实叫人不忍心，沈峥思虑之下，还好心道：“若是郡主有什么话想留给悯之，我也可以着人代为传达。”
看他的模样，是笃定了李承度不可能再次去洛阳从他手中带走扶姣。
扶姣又急又气，实在想不出办法，最后抱着帐篷边不撒手，“我不走——”
说实话，她虽然任性，但还从没在外人面前做过如此没体面的事。扶姣无计可施，委屈又焦急，心道李承度怎么还不过来，一边紧紧扒着帐篷，可怜巴巴的模样让沈峥失笑。
他屈膝蹲下身，和扶姣对视片刻，颇为温和地劝道：“回洛阳有什么不好？可以和圣上他们团聚，我也不会苛待郡主，只要郡主想，还可以住回长公主府，一如从前。”
“阶下囚，再好我也不要。”
沈峥噢了声，“但郡主也见过外面那些流民罢？居无定所，食无饭，寒无衣，一旦兴战，被波及到的百姓都会变得如此。难道郡主以为，悯之可以一直护着你吗？”
见扶姣怔住，沈峥续道：“郡主金枝玉叶，何必混入其中，去吃这乱世之苦。在洛阳安居府邸，与圣上团聚，慢慢等着乱世结束，难道不好吗？”
蛊惑人心的话从沈峥口中说出，尤其有诱惑力。他还将扶姣往日做的事熟悉的人一一道出，只要回洛阳，这些就能重新拥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
最后的一句话又添筹码，似撬动了扶姣心神，“乔家二娘子，郡主应还记得她罢。说实话，此前我确实没想到，会是她先后帮郡主和太子出逃，二位情谊动人，可惜乔二娘子此举惹我父亲大怒，被林老将军关在了家中，只要郡主回去，就能立刻解救她。”
扶姣眼睫扇动，抿唇道：“你不可以骗我。”
沈峥颔首，“君子一言九鼎。”

第六十四章 ·
慢慢站起, 扶姣神色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像是被沈峥彻底说动，“阿兄那里, 你也不可以苛待他。”
“只要太子老老实实，我也没有苛待的理由。”沈峥道, “郡主应是对我存有误会, 我从来没有不为人知的癖好。”
没有吗？扶姣怀疑的目光展现了她的想法，沈峥挑眉, 没有解释更多。
太子被人带了过来, 他应当也是睡懵了, 紧紧揣着怀里的娉娉不敢松，见到扶姣才大叫一声跑过来，紧张地上下察看, “纨纨, 没事罢, 没受伤罢？”
昨夜太子虽然没像扶姣胆子那样大，砸遍营帐, 但也没停止过闹腾, 都是要求见扶姣, 沈峥一概置之不理, 叫他心急如焚, 到刚刚才终于累了眯会儿。
他们兄妹团聚，沈峥在旁耐心等了会儿，道：“如此, 郡主可是能相信我几分了？”
单看他那张美玉般的脸和温润眉眼, 说话就已有了三分可信度，太子不知他们说的什么, 就先被恍住了，回神后见妹妹点头道：“好罢，那就暂信你一次。”
得了这声应答，沈峥颔首一笑，转身吩咐下属去了。
这时候天光渐亮，已经可以看清面前的一片平原，帐篷很快被收拾得七七八八，马蹄声、人声汇聚在一起，嘈杂万分。
“纨纨，你答应了他什么？”太子凑近小声问，急急道，“这人狡猾得很，千万别信他。”
他生怕妹妹被骗了。
扶姣嗯了声，拉过自家阿兄的手握了握，对他眨眼，口中无声道出几字。
太子一愣，好似明白什么。
很快，沈峥领的这队兵马就整顿好，等待出发。这五千人亦分骑、步两兵，因昨夜抓他们二人时伤了那两匹马，沈峥另匀了两匹战马给他们，启程时也让他们俩被拥在队伍中间，既是保护，也是看守。
行了半日，扶姣和太子都老老实实。不过许是得了沈峥承诺，她娇气的脾气愈发肆意，对着他队中人颐指气使，一会儿说腿疼骑不动，一会儿说要喝水吃东西，折腾得这一小片队伍慢了不少，险些影响到整队行程。
有人去向沈峥禀报，他也没什么表示，只道一切随郡主心意。
午时，众人带马儿去河边汲水喝。扶姣嫌弃草地不干净，正指挥众人给她在草地上铺毯搭座，愈发嚣张的模样叫沈峥麾下将士憋了一肚子火，就歇这么短的时间，是不是还得给这位小郡主用金子搭一张榻歇息呢？
这样骄纵，就算是个天仙也没几人看得惯，他们实在不明白世子为何不干脆把人绑起来。
这位是郡主没错，可世子又不用顾忌皇帝。
沈峥对此依旧不置一词，听罢淡淡一笑，继续同幕僚商议退出徐州事宜。
如此一日过去，又至夜晚。因队伍已经深入内部，沈峥打算快些出这片平原，白日还因地形不明和另一边未退的洪流绕了些路，夜里就更不能耽搁，准备稍作休整后夜里就继续赶路。
众人毫无异议，日夜行军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但扶姣闻言后老大不高兴，说什么每日要睡足五个时辰，闹着要休息，要搭帐篷。沈峥在议事不好打搅，小兵被她使唤得脑仁疼，耐心地劝了好半晌，又是求又是半吓唬，想尽办法应付。
等这位小祖宗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回头才发现，太子呢？太子怎么不见了？
小兵下意识看向扶姣，她很是理直气壮，“看我做什么？他自己长了腿，难道还要我帮忙看着人不成？”
小兵脑袋嗡得一声，知晓不妙，立刻前去禀报沈峥，终于得到他移来的目光，“当真不见了？”
“是……”小兵难以启齿，“属下等人一时忙着郡主吩咐的事，就……”
“无事。”沈峥很宽容道，“我早有安排，不用担心。”
小郡主的想法，他多少能猜出一点，她太稚嫩了，他并非初出茅庐的青涩小将，哪能看不出那双乌溜溜的眼下打的小主意。
只是本以为会是这位小郡主自己逃，没想到竟是她主动引走注意力，去帮太子逃走。
他放下事务，去看了人一眼，见小郡主仍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颇为好奇地问：“郡主已经不想见圣上他们，还有乔二娘子了？”
“舅舅他们才不想这样见到我。”反正阿兄已经跑了，扶姣再无需努力伪装什么，哼道，“乔敏敏更是，她费尽心思把我们送走，我如果真去见她，才会被她骂死。”
沈峥若有所思地嗯一声，没想到她看着只是个会胡闹的小孩儿，某些事还挺通透，确实叫他有点另眼相待了。
他好意提醒，“仅如此恐怕不够，单凭太子，在这片草原上跑不了多远。”
扶姣不说话，反正她尽力了，机会已经给阿兄创造，如果他太轻易地就被抓回，只能说杨保保太没用。
大约是她这模样有些好玩儿，沈峥没忍住，抬手想拍拍那脑袋，把扶姣吓了一跳，警惕地躲过，“你做什么？”
“只是觉得郡主聪慧，想瞻仰一番罢了。”沈峥连头发丝都还没碰到，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又道，“郡主怎如此抵触，若是没有那场意外，我们如今可也是夫妻了。”
扶姣绷着脸，“要不是舅舅他们劝，我才不会答应，更不会看上你，不要想太多。你年纪这么大，已经是个老男人了，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沈峥难得滞住，似没想到会得到这个评价，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下属忽然急急来报，说斥候在十五里外发现了疑似徐州军的痕迹。
沈峥眼前一亮，没想到对方如此之快，当即忘了和扶姣的小交锋，转身大步而去，“立刻整军出发，着人再探——”
虽然目前还不知领兵之人是谁，但沈峥有莫名的直觉，定是李承度。只有他，才能如此迅速地看清他的意图，在前路堵截他。
悯之，悯之……沈峥口中念着这个名字，唇畔笑意愈深，看来这位小郡主在你心中当真极为重要，你先前应当不是这般部署罢？是已经得知小郡主落入他手的消息了？
从容如你，也会因此乱了阵脚吗？
飞速翻身上马，沈峥一声令下，全军无人敢耽搁，按照先前的路线逆行，在这片草原疾行起来。
行军作战，秘诀之一便是疾而猛，这次徐州军来势汹汹，速度极快，前一刻斥候报敌军距离十五里外，下一刻就已经是十里，再下一刻就是五里！
越来越近的距离让沈峥领的这群将士脸色凝重，斥候报的敌军人数初步估计有上万之众，且看势头如此之凶，一旦对上……
哼，他们也不一定会败！
随着斥候的查探，所有人都已经笃定两军必会对上了，全都做好了迎敌的准备，但沈峥似是能够看穿身后追兵的心思，往往在两军即将遇上时，一个急转换了方向，硬是让双方错过，扭头就奔向了另一边。
同时，追兵那也好像在这边安了探子，每每他们正在为甩开追兵而大松一口气时，斥候就报敌军又黏了上来！
双方简直像在打追逐战，你追我赶，偏偏一个狡猾地极会躲，一个又如猎犬般极为敏锐，不出多久就能重新捕捉他们的痕迹。
偌大的草原，两方兵马狂奔，马蹄震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不是没有交战的时候，有时距离近到能够看见咬在后方的敌军，沈峥就会派一部分人前去迎战，而后自己则率着大部队继续往外奔。这如同逃兵般的作派，他做起来丝毫不觉有异，反而神色一天比一天兴奋，让身边的幕僚都察觉出了奇怪。
“世子，要不我们回头打个痛快罢！”有个性子暴躁的武将忍不住，打马前去建议，“我们的人就算以一敌三都不成问题，就算后面有两万也有一战之力！”
他实在受不了这样憋屈地逃逃追追了，连喝口水解决一下人生大事都要挤着时间，太难受了。
沈峥看了他一眼，“不，继续往东，先出徐州地域再说。”
只要出了徐州地域，他就不用怕徐淮安和李承度内外夹击把他堵在其中，亦能战个痛快。
最重要的是，宣国公增派的兵马就在徐州边界，一旦会合，他可以轻易转身杀个回马枪。
脑中涌现出二人往日同窗的时光，沈峥犹记他们在沙盘练兵时，自己往往在最后一步败给悯之，但如今是实战，且时隔多年，他倒要看看如今是谁棋高一着。
沈峥在军中有绝对的权威，他做下的决定，即便下属再不解也会照办，因此接下来整整两日，这两方队伍几乎都在拼命地追赶和奔跑，日夜无休。
几个自认铁打的老兵都受不住了，难得停下的时候就在那儿喘着气骂娘，“后面撵人的是疯狗不成，竟追得这么紧，难道真以为在这里追上了世子，就能趁机把我们一网打尽？”
其余人跟着附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土匪，抢了人家什么宝贝呢，追得这么死，就不信他们那边的人不累！
后方，李承度率领的队伍亦在歇息，跟在他身边汇报将士们情况的王六步伐都有些飘，没办法，腿软，连着两日在马上狂奔，歇息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时辰，任谁都受不住，“主子，不如缓一缓，再追下去就要出徐州了。”
“到边界了？”
王六答是，“不出五十里了。”
李承度站起身，望着前方茫茫的原野，嗯一声，“做好准备，和使君会合。”

第六十五章 ·
李承度和沈峥的追逐战, 几乎惊动了这片原野及附近的所有人，临淮郡郡守因此愧疚不已，“若非我太着急, 没相信四郎，扶娘子也不会落入敌手。”
“不怪你。”徐淮安淡道, “你和他不过初识, 谨慎些没错。”
且郡守也是按照他的吩咐，如果没有这一出, 可能沈峥已经攻进城中, 中了陷阱。
他在猎猎旌旗旁负手而立, 微眯着眼远眺旷野，有些想象不到往日寂静无比的平原上正在进行极为激烈的奔跑。
赵凤景……赵四郎，徐淮安无声念着这个名字, 怀疑油然而生, 一个人气质变化再大, 也不可能突然拥有出众的领军作战能力。他本以为赵凤景是被赵渚选中过继后，作为主家之子沉下心读书才有了不小变化, 但如今看来, 不如说是换了个人更为恰当。
能够把宣国公世子的每一步都预料得如此精准, 提前找他里应外合……这人为何对沈峥如此熟悉？
徐淮安内心的汹涌无人得知, 他站着望了会儿就迅速上马, 待斥候报出前方动静时，立刻高喝一声，令所有人由东向西奔驰, 遇见敌军就直接开展。
三方人马逐渐靠近, 沈峥作为中间的那一队，是第一个发觉自己成为了被夹击的那人, 下属来报时他不惧反而振奋，“领兵来救援的是谁，可看清了？”
“看旗帜，应当是徐州刺史。”
“好——”沈峥挑眉，没想到徐淮安竟真的亲自来了，作为一州使君，他本应坐镇后方指挥，就这么信任悯之，连把自己置于危地也不在乎吗？
或者说他们自信到觉得一定可以在援兵抵达前击败他？
沈峥当即下令，让后方人马以阻挡为主，同时命令身边几个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武将，“前方迎战，我要活捉徐淮安。”
沈峥看似十分兴奋，但并没有失去理智，即使他再期盼直接和李承度一决高下，也不会忘记考虑，怎样行事对他们来说更具优势。
而且有一点脱离了他的掌控，那就是徐淮安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半日，这说明在得知小郡主被他掳走的消息后，悯之立刻就联系了徐淮安。
如果一个大意，今日还真有可能被他们俩联手擒住。沈峥如此想着，面色丝毫不显。
徐淮安不过是因格外得人心这点才在九州脱颖而出，若是一战直接被俘了呢？
侧首看向心腹，“带郡主退到一旁，守好她。”
心腹道是，迅速退出了即将到来的战局，不过心中还有点不解，世子既然觉得后方是为郡主而来，为何不用郡主为质，反而让她安居一旁？
想了想，觉得世子光风霁月，大概是不屑用此举罢。
早在得知后方有人追来时，扶姣就笃定那是李承度，得意的神色让沈峥觉得好笑，又莫名看不惯，不过确实没有了同她逗趣的时间。
为了避免这位小郡主再耍脾气添乱，这两天大半的时间沈峥都在让她在战车中昏睡。
许是因战车颠簸，无人看顾，这会儿心腹把人接过来才发现，小郡主额头和手上磕出了青青紫紫的小伤口。他心头莫名一紧，旋即意识到这位祖宗正睡着，无法闹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趴伏在坡地后，心腹远远观望。
尘土飞扬，蹄声滚滚，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沈峥人马和徐淮安那方已经迅速战在了一起。
很难想象，沈峥看起来文雅书生般的人物，战场杀敌时如此干脆又狠辣，动作极为利落，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一马当先冲在前方，直接杀出了一条血路。
徐淮安这边的人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大呼“保护使君”迎击上前，未尝没有一举拿下宣国公世子的想法。
和李承度、沈峥相比，徐淮安武力不算出众，他很了解自己的弱项，一直待在队伍深处，只作指挥。即便沈峥的人明显冲他而来，他也未有半点慌乱，命令有条不紊地一条条下达，有时也会抽刀解决一两个漏到身前的小兵，那张极为漂亮的脸染了血迹，面无表情的模样仿若阎罗。
不超过两刻钟/还有一刻钟，他和沈峥心中各自冒出一句话来，那是宣国公增派的援兵即将赶来的时间。
徐淮安布下的攻势愈发猛烈，与之同时，沈峥亦在下属的掩护下，离徐淮安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镇静看着前方由远及近的身影，徐淮安和沈峥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的样貌，俱有种原来他是这副模样的感觉。
虽然在上任刺史前，徐淮安也是洛阳人氏，但他还真没见过这位鼎鼎有名的世子。同样，沈峥也不曾听过他的名声，直到徐淮安任刺史几年后一鸣惊人，才叫人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徐州人人都道使君宽厚，怜悯百姓，按传闻应是个极为温厚的人物，但沈峥在触及对方目光的刹那就否定了这点，此人眼中狠戾的光——绝非一个纯粹为民之人能拥有。
“使君，我们先撤到后方罢！”下属边挡乱箭边急道，他原就不赞成使君亲临此地，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受伤甚至牺牲都无所谓，但使君不能有失！
“不用。”冷静地抽刀抵住前方攻势，徐淮安已经明白身边人的身手不如沈峥那边的事实，但他仍不打算走，思及和赵凤景定下的那个约定，他决定赌，就用自己为筹码也在所不惜。
虽不解这位徐州刺史为何只战不退，但沈峥身边那些人没空想那么多，兴奋不已地逼近，将两旁人几乎杀了个干净，为自家世子和徐淮安之间留了一条极为通畅的路。
□□直击徐淮安面门时，沈峥唇畔笑意不减地加大力度，“虽然我素来不喜如此单刀直入，显得如莽夫般毫无智谋。”
“但不得不承认，悯之曾说过的一力降十会，却也有一定道理……”
话落，他已经把徐淮安挥落下马，两人双双翻身，在马下战了十来招，徐淮安就已经被沈峥用长木仓抵颈压在了地面，“使君如此信任悯之，只可惜，他怕是辜负了你……”
悯之？徐淮安瞳孔畏缩，危险来临让他寒毛微竖，脑中却不由思索起这个称呼来，这分明是赵凤景的字，为何沈峥说起来却如此熟稔？
一木仓插/入徐淮安左侧的地面，沈峥再欲说什么，忽然浑身警惕大作，下意识抬首，伴随着下属奋力的大喊声“世子小心——”，猛地朝外一翻，躲过了那凌空射来的致命一箭。
箭矢落空，射中沈峥衣角，将他一时钉在了这片草地上，他迅速反应过来，抽刀斩断衣袍。可就在这小小的空当间，凌空第二箭又紧随而来，亲随终于赶到身前，奋力一扑，将沈峥扑倒在一旁，自己却闷哼了声，那箭直直射中了他一臂。
沈峥从人群间隙中望去，一道身影正立在骏马之上，虽然不是熟悉的面容，但那身姿、气势、眼神，无一不和记忆中的李承度相重合。
目光冷然，李承度已经搭上了第三箭。
…………
扶姣捂着脖子睁眼，脑袋还有点恍惚，同时感觉浑身酸疼，没有一处是好的。
沈峥面上温和很有礼貌的模样，实则下手时根本不会顾及她，他甚至都不愿用迷药，往往一个手刀敲来，她反应不及，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被敲了约莫有两三次，扶姣感觉后勃颈那儿如今疼得厉害。
等李承度来，她一定要叫他敲沈峥十七八次……如此气恼地想着，下一瞬，扶姣才发现不远处战场的激烈。
隔了这么长一段距离，再出众的目力也无法看清具体战局，但她冥冥之中就是知道，定是李承度来了——
身前侧还站了个守着她的人，扶姣暂未做声，认真思索要如何脱困，正是此时，余光瞄到了终于寻到这边的王六，顿时眼眸一亮。
知道小郡主就被沈世子带在身边，从交战开始王六就一直在找她的身影，战场中不见就搜寻周围，幸而很快就摸到了这片坡地，发现了正在看守扶姣的那人。
谨慎地悄悄靠近，趁那人心神投入在交战之际，王六对扶姣暗使眼色，握紧刀柄。
下一瞬，在扶姣发出声音吸引那人注意时，王六迅猛扑上前，将刀从背部刺透他胸口，一招毙命。
这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已经成了一具尸首，被王六踢到了一旁。
上前给扶姣解绑，王六喘着气道：“主子一得到郡主被掳的消息，就迅速赶来了，郡主，太子殿下呢？”
杨保保？扶姣奇怪道：“他应当是顺着你们的方向跑了，难道没遇见吗？”
她有点紧张，不会是又被别的什么人抓走了罢？
在得知沈峥要带他们回洛阳时，扶姣第一反应就是必须让杨保保溜走，她回洛阳可以，杨保保身份不同，不能再次落到宣国公手里。
按理来说，在沈峥准备派人去追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李承度追来的消息，他的人应该还来不及追去才对。
王六一怔，“太子已经跑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们率兵全力向这个方向疾奔时，途中确实远远瞥见了一个极小的黑影。但当时距离有些远，又只有一人，便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当地的百姓，并对那人随意使了个手势，示意他离此地远一些。
如今想来，那人当时似乎是在朝他们跑来，还在努力挥手？
回想起来，王六浑身唰得流冷汗。完了，已经过去快两日，以太子那毫无缚鸡之力的身手，就算不被原上的野兽叼走，恐怕也要饿死了。
那边正在交战，带着小郡主去寻人显然不明智，王六斟酌一番，迅速找来两个小兵，告诉他们大致的方向，让他们先去找人。
吩咐完回头安抚扶姣，“应当不会有事的，这片平原上没什么野兽。”
就算有，也被他们这两日的动静吓跑了。
王六只能期望太子殿下不会像小郡主那么挑剔，这儿草肥水美，若真的饿了，可果腹的东西还是不少的。
扶姣嗯了声，虽然因着这两日连续昏睡，少进食水，身体没什么力气，但想到李承度就在不远处，精神状态还是很不错的。关心完自家阿兄，她开始眺望战场，可连双方的人都分不清，只能问王六，“这次是不是能一举拿下沉峥？”
王六说恐怕有些难，对扶姣解释此刻的战局。
其实他们之前在郡守眼里消失的那三日，并不是没有传消息去，只是那些传消息的斥候恐怕都被沈峥的人暗地截杀了。他们几次出其不意，杀得沈峥措手不及，沈峥便从他处着手，估计是想用这种方法逼城内的人先乱阵脚。
郡守也果然上当，提前撤离转移百姓，还叫护送扶姣的那队被沈峥逮了个正着。
按照原本的部署，他们不该这么快和沈峥对上，需得将他引诱得更加深入，杜绝他和援兵会合的机会，再一网打尽。
“洛阳援兵就快到了。”王六道，“如果此时捉不到世子，就必须做好退兵的准备，不然被反将一军就不好。郡主，我们也得先走，不管待会儿如何，都不适合再留在此地。”
王六把道理摆在面前，就算扶姣再想看到李承度把沈峥杀得落花流水的画面，也不得不点头应声。
见扶姣实在没力气，王六道一声冒犯，助她上马后直接高高扬鞭，把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李承度下令驻扎的营帐并不在正后方，远在一处隐蔽的小谷地，只有当地人才能找到，即便被沈峥反追，只要他不主动把人引来，他们是绝对寻不到的。
他率领众人追沈峥，这里只留了不足百人驻守。
王六策马回营，远远就有同袍迎上前来，见是他才放下长木仓，“怎么只有你一人，那边如何了？”
简单把情况说了遍，王六道：“快去烧热水，准备些吃食。”
同袍迅速应声，王六则带着人往主帐去。
叫王六佩服的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小郡主也表示打死都不换粗布衣，如果不是实在没力气，恐怕连这窝窝头也一口都不会吃。
他看着觉得既无奈又好笑，“主子在军中一切从简，没备什么适合郡主的东西，等回了城就好，先委屈郡主了。”
扶姣含糊地唔一声，慢吞吞嚼了个硬邦邦的窝窝头，觉得腮帮子疼，啃到一半就放下了。
她在帐内等李承度回来，不时掀起看一眼，直到夕阳没入地面，余光即将消失殆尽之际，前方传来滚滚马蹄声。
李承度位列队首，毫不停顿地直奔主帐而去，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他对王六微微颔首，刚一打开帐篷，一道身影就小炮仗般冲了过来，一把扑进他怀中。
王六微微一怔，识趣退下。

第六十六章 ·
李承度被撞得闷哼一声, 微微后退，索性帐篷已经放下，外面的人无从看到帐内场景。
他抬手拍了拍怀中的小脑袋。
轻轻一下, 像碰触了什么开关般，让先前还能努力镇定等待他的扶姣眼眶唰得一下红了, 而后盈满泪水, 止不住地往外淌。
李承度发觉时，怀中已经传来了小郡主极力想忍住的呜呜声。他一顿, 垂首凝视了会儿, 没有顾忌那小小的抵触, 稍用力将下颌抬起，看着那满是泪水的脸蛋，和额角下颌处的青紫, 眼神微沉, 慢慢地给她擦拭。
呜……扶姣开始还觉得丢脸, 想扭过头不让他看，可是李承度恰到好处的钳制让她根本动不了。脸颊上力道轻柔, 想想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扶姣干脆就不挣扎了。
“你好慢, 过了整整两日才救出我。”哭了会儿, 扶姣不忘控诉。
“嗯。”
“沈峥欺负我的时候, 你都没有及时赶到。”
“是我的错。”
“他还说要把我带回洛阳，再也不让我走了。”
“不会。”
…………
即便抽噎得厉害，扶姣依旧一边打嗝一边告完了状, 这时候已经完全成了只哭花脸的小猫。无法, 她眼泪太多了，脸上好几处青青紫紫, 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最后，她道出目前最大的委屈，“这里都没有我能换的衣裳，那个窝窝头好硬……”
“明日就能回城。”
“嗯。”扶姣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问他，“沈峥抓到了吗？”
李承度道没有，洛阳援兵及时赶到，挡住了他们的人，但最后他捉住了随沈峥而来的两员大将，那是以前跟着宣国公身边征战的老将之子，分量亦不小。
看他淡然的模样，这样的结果好像不差，扶姣懵懂应声，被他牵着走到小凳前，坐下，见他转身取了药膏来，刺鼻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往后缩，“我不要，好臭——”
“这是见效最快的药。”李承度道，视线掠过扶姣的手背等露在外面的肌肤，基本能确定这些伤口是磕碰而来。
扶姣含着泪拼命摇头，表示宁愿淤青多留两日也不要攃这么难闻的药膏。
李承度不勉强她，起身去看她说疼得厉害的后脖颈，稍稍翻开衣领，能清楚看到那一块确实泛着红，好在没有更多淤血。有点和她所想不同的是，直接了当地用手刀绝对比迷药的伤害要小得多，只是感受起来会更疼而已，不过这点小事，无需对她解释得太清楚。
“无事，用热巾敷几次就能好。”李承度伸手轻按两下，极小的力道也让扶姣眼泪再度奔涌，不停喊疼。
她太怕疼了，李承度也分辨不出是自己用力不当还是她感知过于敏锐，便收回手，“我不动了。”
“……真的吗？”
“嗯。”
得了肯定回答，扶姣才犹犹豫豫地又缩回他身边，牵住了他的袖口。她这会儿正是最依赖李承度的时候，一点都不想和他分开。
李承度略一思忖，干脆就着扶姣坐立的姿势，一手绕到她双膝前，一手放在背后将人抱起，走去放到榻上，“那去唤军医来看看。”
“我不要。”扶姣抱着他不肯撒手，扭头埋在他怀里，“不要见别人。”
她这个模样太难看了，没换衣裳，还刚哭了一场，怎么能见外人。
但李承度不是大夫，仅能凭经验判断外伤的程度而已。她在沈峥那儿待了两日，自是要大夫看过才更放心。
于是轻声安抚，让她不再那么抵触，对外吩咐了句，须臾，便有人提着药箱入帐。
出乎意料，竟是个医女。
很少有军营会用女大夫，扶姣也知道这点，放在平时定会好奇，可是这会儿眼泪依旧没止住，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哭哭啼啼的丢脸模样，就用东西挡住，叫李承度作二人间的传声筒。
医女是军医的徒弟，通身穿得朴素厚实，不施脂粉的脸仅算清秀，神色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她对遮挡物毫无异议，仔细诊脉后回禀道：“小娘子周身有十余处淤伤，这两日受了寒，脾胃应会受影响，多喝滚水热粥，少食辛辣刺激之物。”
说完从药箱中取出两个乳白瓷瓶，“早晚各攃一次，祛瘀消肿。”
隔着瓶塞能嗅到淡淡的草药清香，配了根细长的木柄勺，用它涂抹总不至于再遭嫌弃。
李承度嗯一声，让扶姣暂时松手。
不情不愿地放手，扶姣视线跟着李承度转，随他绕过了小小的阻隔，看着他同医女站在帐篷边低声交谈，许久都没停。突然，不知他说了什么，不苟言笑的医女微微弯唇，宛若春花瞬间绽放，平淡无奇的面容亦显得美丽。
随后，李承度竟也颔首，像是笑了下。
扶姣一怔，眼泪竟在这瞬间止住了，待李承度回身时，对上的就是她充满探知欲的眼神，随着他转了几圈，才慢吞吞问道：“你和这个医女很熟吗？”
“尚可。”李承度道，“木菁医术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配制的外伤药疗效很好。”
也是因此，才会破例让一个医女进入军营。
他这是夸赞罢。扶姣喔一声，轻轻吸了吸鼻子，想止住那莫名涌出的委屈感，可是一想到她在被沈峥欺负时，李承度正在和医女慢慢熟悉，甚至两人不知有多少次像方才那样的相视一笑，就无论如何都忍不住。
好似小孩儿看到长辈背叛了自己，去抱了别的孩子，委屈难受得不得了。
泪珠子不知怎的掉了颗，被她飞快地抹掉，不想示弱。
李承度正挑出一勺药膏，准备给她攃药，余光捕捉到这滴泪，眉头微微动了下，抬首时恰好见到她扭过去的脑袋，“伤口很疼？”
“不疼。”
摇头表示不疼的人，说话都带着鼻音，对着李承度的后脑勺圆圆的，莫名含了委屈般，不时轻轻颤动一下。
动作停住，李承度将药瓶放置一旁，直起身到榻边，轻轻将那犟到一旁的脑袋掰正，才发现小郡主不知何时又哭了起来，但这次是无声地流泪，不像先前那般狼狈，眼底含着泪花儿看人，显得可怜极了。
饶是他，也没反应过来是因为何事，“怎么了？”
“没怎么。”闷闷的回答，又扭过了头。
李承度见到的小郡主，要么骄傲要么得意，哭也哭得很肆意，还从没像这样躲闪过。他直觉有什么不对，可仔细回想，也没发觉方才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叫她如此难过的事。
眉头微微一动，他暂未追问，先帮她攃好药。
扶姣被沈峥放在战车上，当时他们马速又快得很，颠簸起来随处乱撞，所以她额头不仅有淤青，还鼓起两个小包，恰好分在额头两侧，倒似动物的两角，看起来竟有些可爱。
药膏冰冰凉凉，敷在伤口处舒缓了那丝丝疼痛，扶姣紧绷的脸色稍缓，但仍没看人。
从李承度的角度，能清晰看到她下垂的眼眸，应是想做出不理人的姿态，偏偏卷翘的眼睫不听使唤，轻轻扑闪，泄露了主人心思。
他的脑中，仍在不停回放从踏进这座帐篷后发生的所有事，待外露的伤口攃得差不多时，思绪突然定格在某处，若有所思。
默不作声地帮扶姣放下衣袖，转身出帐，取来清粥小菜，“郡主先用些粥。”
他将碗筷摆好，盛粥布菜，看架势是准备喂她，被扶姣躲过，“我手没受伤，可以自己吃。”
说话时，衣袖不经意带过小桌，将空碗翻到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李承度正欲说什么，守在不远处王六听到动静，轻轻唤了声，“主子？”
“无事。”李承度道，“不用守，加派人手去寻大公子，你也去。”
王六应一声，转身走的时候有些迟疑地想，刚才又是小郡主的哭声吗？突然遭受这么一场惊变和主子重逢后稍微哭一哭是正常的，可怎么还闹出了动静？
……罢了。他心道，这两位间的事不是自己能掺和的，没见上次主子都那样强迫小郡主了，回头俩人也依旧好得很。
吩咐完王六，李承度将碎碗收拾好，亦坐到桌旁，和她一起吃粥，如此无声过了会儿，他忽然出声，“木菁做的这份酱菜不错。”
扶姣被他说得呆住，刚夹的酱菜含在口中，吃也不是，吐也不是，眼微微睁圆，不由带了恼怒看他。
他是故意的吗？
李承度轻哂，“郡主不喜欢这个医女？”
那倒不是……扶姣犹豫地摇头。
“那为何郡主自见了她，就开始闷闷不乐？”
这叫人怎么说。扶姣唔了声，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一个字都没让李承度听清。
“既然郡主不喜，那属下现在就去遣她回城，再不启用。”
李承度已经很久没有用属下称呼自己了，乍然再次听到，有种无法言喻的别扭。听他的意思是要去赶人，且已经有起身的架势，扶姣摇头，出声阻拦，“才不是因为她。”
李承度回首，“那是……”
既然已经把半句话说出口了，剩下的半句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扶姣先前忍住的情绪又涌了出来，“你对别人笑。”
笑？饶是李承度也错愕了下，他虽隐约感觉到是因木菁，可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且他无论如何都未发觉自己何时对人笑过。
对医女木菁吗？
但他没否认，挑眉反问道：“我不能对旁人笑吗？”
“可是……”扶姣急急道，“你……”
喜欢的明明是她，怎么可以对别人笑？扶姣委屈又不满地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多么霸道无理。
“我什么？”
见扶姣久久不回答，李承度干脆帮她说出口，“郡主是认为，我既心悦郡主，就不可再对别的女子笑吗？”
“当然不是……”扶姣下意识回了这么句，随后才发现，他竟然直接说出口了，不由震惊。
可是再看他，依旧那副淡然模样，仿佛方才只是说了句很寻常的话。

第六十七章 ·
“你——”扶姣睁圆眼憋了半天, 脸都涨红也没说出另一个字来，被李承度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猛地冲击心神，什么医女什么笑在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自己知道和他直接说出口完全不是同样的感受, 扶姣想别开脑袋，正对面的视线却有如实质, 把她钉在了那儿无法动弹, 手脚都不似自己的，心中呜呜着想缩成一团, 偏偏李承度还在此时倾身而来。
“我什么？”李承度道, “郡主应当早知这件事, 不是吗？”
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向来是她会用的，而不是李承度，且以往她若表现得局促紧张, 他总会体贴耐心地等着, 才不会像现在这般咄咄逼人。
扶姣不大适应这样的李承度, 坐在榻上后仰，分明紧张得很, 眼神却很犟得不肯躲闪, 口中还又下意识回了句不知道。
见她这模样, 李承度眼中飞快闪过笑意。
极具耐心的同时, 他从来不缺乏猎人抓住时机的洞悉和敏锐, 根本不容这只平日骄傲至极的小孔雀在此时缩成乌龟。
“哦，郡主当真不知吗？”李承度不徐不疾，仍用很平静的语气表达询问, “若非如此, 我为何要答应郡主离开雍州？为何要对郡主百依百顺？为何在郡主遇险时会如此迅速……”
他每说一句话，扶姣的气势就弱一分。这些事、这些事当然是她早就知道的, 也早就笃定是面前这人爱慕自己才会做出，可是经他口中说出，再感受到面上的目光，让扶姣的脸愈发红，从嫣红转为深红，也就这仅仅几息的事，面上烫得可以烧水。
“这些事——”李承度一一举完例，还要在最后重复问道，“郡主当真一点都不知吗？”
扶姣第一次被问得说不出话，她的口才本是极好的，不管否定肯定都可以极为坦然，但这会儿不知怎的，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李承度的目光有了变化，不再如静湖那般平静，泛起涟漪时才叫人知道，原来他也有这样情绪起伏的时候，视线灼灼。
见他还要再张口，扶姣忍不住扑过去捂住他，像只炸毛的猫儿恼怒道：“不许问了，不许再说话了。”
以她的身手想碰到李承度并不是件易事，可他依旧没躲开，顺势被按住了，手臂撑在榻边，似是让她不至于因太用力而翻出去。
放在平时，扶姣才不会注意这些小动作，只会当做理所当然，她享受他人的好享受惯了，很多事情都不会在意，被他骤然点破那些后，好像突然间就意识到什么。
怎么觉得李承度那些话说出来，她好像十分对不起他一样？
可是……扶姣也有点委屈，爱慕她的人那么多，如果不是对他另眼相待，她才不会接受呢，难道非要她亲口说出来才算吗？
她才不是随意利用玩弄他的负心汉。
阿娘说过，遇到事情不可以当缩头乌龟……
混乱的思绪随着帐内骤然安静下来而慢慢捋顺，扶姣暗暗看一眼李承度，发现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如此被烫了下，又飞快收回目光，故作若无其事地清嗓子，手中力道轻轻松开，长睫飞快扇动，慢吞吞道：“你折服于我，仰慕我一事，当然是知道的，毕竟我这样厉害。”
到这儿，已经完全没了先前那般盛气凌人的气势，语速极慢，想要再绞尽脑汁说什么，被李承度打断，“并非仰慕。”
他用扶姣从未想过的直接语气道：“是爱慕。男子之于女子的爱，属下之于郡主的妄念。”
“有件事郡主也许的确不知。”李承度放下扶姣捂在他嘴边的手，“每次看到郡主时，属下会忍不住靠近，靠近时，会想拥郡主入怀，待真正怀抱郡主时，又会忍不住有更不合时宜的想法。”
“郡主确定，只将它看作仰慕吗？”他微微一顿，“若是郡主如此认为，倒也不是不可。”
就连说出这种话时，李承度的语气好像也带着下属般的恭敬，可是又好像只要她一点头，他就能够做出更过分的事来。扶姣一时竟分辨不出，这是他骗自己或吓唬自己的话，还是当真如此。
这样具有攻击性的李承度太陌生了，好似随时会把人吞吃入腹，扶姣有些抵不住他的目光，再一次扭过了头，这次发现不仅是脸，浑身都烫得厉害，他太近了，近到气息都融在了一起。
以往觉得无所谓甚至理所当然的姿势，此刻却显得微妙起来。

第六十八章 ·
扑通——扑通——扶姣又听到了熟悉的心跳声, 那是她自己的，响彻耳膜。
如此近的距离，她可以清楚看到他深黑的眼, 才发现原来他的双眼也很大，瞳仁比寻常人还要黑三分, 显得极为幽邃。鼻梁高挺, 其上是一双锋利的眉，眉上蕴着经年的墨, 浓而黑, 眼底的高山雪已经融化, 含着丝丝春光般的暖意。
他的唇也很薄，面部线条极为流畅，和其他在一起, 组成一张俊朗风流的脸。
以前扶姣总觉得他和沈峥在外貌上相差无几, 甚至沈峥可能因为常年含笑要显得更温润些, 但这时候突然发现，好像李承度比沈峥、犹月他们, 还要更好看几分。
他的排名, 好像可以再往前几名。这种时候, 扶姣脑袋里胡乱晃过了这些想法。
同样, 她不知自己也完完全全占据了李承度的眼帘。
扶姣最常叫身边人称赞的便是她的一双杏眸, 圆而大，抬眸看人时宛若一汪清澈湖水，显得无辜漂亮极了。她用这副模样不知多少次闯祸后避免了被罚, 如今在李承度的靠近中, 便也这样望着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下意识地运用了自己最天然的武器。
事实证明，这个武器确实很好用，至少让想再继续倾身的李承度停住了。小郡主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茫然，平时的趾高气昂、神气活现在此刻荡然无存，甚至有点可怜。
可她不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在一个男人面前摆出可怜的模样。
人的天性便有破坏欲，即便自持如李承度，此时心底也不由生出了某种恶劣的心思，譬如想做一些更过分的事，看到她更震惊的表情，或者让她那双漂亮的眼溢出泪来。
这大概也是男子生来便具有的一点劣根性，只是李承度一直忍耐住了。
“郡主觉得呢？”他问。
“什、什么……？”扶姣问出口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个问题，登时心跳声更大，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呜呜呜要怎么回答啊，扶姣一时无措，肉眼可见得愈慌了，真有了点要哭的架势。
早知道，她就不说什么笑不笑的事了，不就是对医女笑一下嘛也没什么，怎么就从一件小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扶姣越慌，脑袋里想的就越是些相关却无用的事。
“我无意逼迫郡主。”李承度如此说道的同时微微后退，让二人距离不再那么近，给扶姣留出空间，“若郡主不想接受、厌恶这份心意，我也毫无异议。”
虽然是平淡的语气，扶姣莫名从中感到了一丝黯然，眼见他有将要起身的趋势，一急，便伸手拉住他，没想到突然用力，没能拉回他，反倒让自己跟着他起身的力道带了过去。
李承度瞬间回身护住，但因为猝不及防的力，他也没能稳住身形，两人双双摔下厚毯，扶姣脑袋被他用手掌护住，重重磕到了地面。
一声闷响，扶姣很确定李承度的手猛地撞了下，脑袋也有点嗡嗡响，毕竟先前才在战车上来回磕了许久。
足足过了好几息，她才回过神来，眨了下眼，“伤到了吗？”
“无事。”
扶姣喔一声，看了他一会儿，才犹犹豫豫道：“其实，我也……唔，也没有要拒绝你的意思。”
李承度低低“嗯？”了一声，垂眸看向她。
“就是……”
以扶姣的性情，让她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意，其实也不会太难。虽然李承度最初的咄咄逼人让扶姣感觉有些危险，但他方才那主动退后的那一步，平静中带着失落的语气，还有护住她的下意识动作，都让她感觉，自己如果再一味退缩不给答案，就真的成了玩弄人的负心汉了。
一不做二不休，扶姣干脆闭着眼睛道：“就是接受你的心意，也不是不可以——”
李承度眉头微微动了下，等她再度睁开才道，“郡主可记住了自己方才的话？”
“当然。”扶姣不高兴，觉得他小瞧自己，“我才不会骗人，随便许诺。”
想了想，不放心地补充，“但你如果变了，我就不要了。”
当初爹爹和阿娘也是很恩爱的，结果爹爹还是背叛了阿娘，背叛了她。
李承度微微一哂，“郡主放心，在郡主没有厌弃之前，我不会变。”
厌弃了就会变？变成什么模样？这个问题，扶姣莫名觉得有点危险，最终也没问出口。
她这会儿的注意力，更多的还是集中的面前人身上。李承度的手还垫在她身下未放开，这样护着的姿势，和之前在榻上相比又有了不同。那时是逼近的上下，如今是相对。
稍稍一动，衣角相触，发出摩擦的簌簌声。
扶姣突然想到了曾经看过的某些书。
因爱看书，旁人给她收集来的也是五花八门，其中不乏一些谈论风月之事的话本，只是都说得较为隐晦。扶姣看过最直接的，还是当初大婚前奶娘塞的避火图，但当时她没当回事，草草地翻阅了遍，根本没记住。
反正已经挑明了心意，扶姣大着胆子想，这样李承度就更算是独属她的人了，那盖个印应当不过分罢。
她很好奇，书中所说的唇齿相交、肌肤相触的感觉，真有那般奇妙吗？
眼眸乌溜溜转着，趁李承度不注意，扶姣忽然飞快凑过去，在李承度唇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下。
软软的。这是她的第一感觉，第二感觉是温热，然后就没有更多了。
她还想再试，被李承度扶住脑袋，没待她表示不满，就听得一声极低的笑，她被拦腰揽住抱上了榻，面前人倾身压来，随后……随后是不容人退缩又温柔的吻。
扶姣起初微微睁大眼，很快就放松下来，被引领着进入了一个前所未知的领域。
原来唇齿相交是这样的感觉，宛如尝到最爱的甜食，舌尖蔓延的感觉酥酥麻麻，从那一点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很快，连脚趾也不由蜷缩起来，双颊滚烫，眸中漾出醉人的春水，一波又一波，叫人浑身愈发酥软无力，简直想完全躺倒在这温暖的漩涡中。
神魂颠倒间，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突然有人报，说是大公子寻回了。
扶姣一愣，往帐外看去，才发现原本可以微微穿透的天光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火把的光芒。
从攃药到方才，竟然过去了那么久吗？她脸又腾得红了下，转眼理所当然地想，李承度是她的下属，又才对她表白了心意，美色当前，她一时没把持住，也是情有可原的罢。
如此想的她，忽然忘了方才是谁被几度压得吻得透不过气，用手抵住对方胸膛想推开，都被无声化解。
幸而如今天色已晚，火光的映衬看不大清面容，扶姣撩起眼看了眼，李承度只是嘴唇微红，自己应当也差不多罢。
稍微整理下衣衫，应该不至叫人看出破绽。
“我要去看杨保保了。”她顶着红扑扑的脸道。
“好。”李承度帮她将微乱的发髻整好，此时冷静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方才那强势又毫不克制的模样，两面反差让扶姣好奇地瞄了好几下。
坐在榻上，看着他俯身给自己穿靴时，扶姣忍不住凑过去又啾了下那脸，“我已经给你盖印了。”
李承度嗯一声，把她抱下来，耳畔已经听到了太子的声音，提醒她道：“太子就在外面。”
扶姣应声，迅速移了心声，急急跑出帐，李承度则跟在其后，不紧不慢。
只有极其了解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此时平静眉眼下隐藏的愉悦。
太子是和王六同乘一骑回的，模样看上去很是可怜。
见到他的刹那，扶姣就呆住了，杨保保这模样简直比在赵家吃宴那天看起来还惨，衣衫破烂不说，外露的肌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听王六说是被草割出来的。
“纨纨——”一见到她，太子第一反应就是扑过来，扶姣这次没能及时后退，被抱住，感觉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自家阿兄就要直接哇哇哭出声了。
王六忍笑道：“大公子，咱们先进去罢，天黑了，我先去叫人准备饭食。”
太子含糊应一声，入帐后果然就哭了出来，从抱住扶姣到转而抱住她一臂，“纨纨，你差点就看不到阿兄了。”
“遇到危险了吗？”
太子摇头说不是，对她指了指脸颊，“你看，我都瘦成这模样了，如果不是娉娉，早就饿死了。”
听他的描述，从他在扶姣的掩护下脱离沈峥队伍后就迷失了方向，但没过几个时辰就看到了李承度他们的队伍，可惜招手被无视，而后硬生生在草原上胡乱走了两天。这两天，他都是在小灰兔娉娉的帮助下才找到水源和一些野菜，甚至还有野果，全靠这些东西果腹。
至于夜里睡的地方，太子说走到哪儿睡到哪儿，倒没碰到过什么危险。
事实是，王六前去寻找他的路上就遇到了一条剧毒的青蛇，据此来看，这片靠近山林的平野中定还有不少危险，太子能够平安无事，全凭运气。
扶姣听了，虽然觉得自家阿兄很是可怜，但还是不免嫌弃，“两日已经可以走进城了，我明明指了路的。”
太子支支吾吾，半晌才小声说自己又辨错了方向。
以他的方向感来说并不稀奇，扶姣当时就有这个担忧，但那时候情急也顾不了那么多，这会儿哼声，说了句杨保保好笨。
太子不敢反驳妹妹，擦擦眼泪，才发现有什么不对，惊讶道：“纨纨，你脸和嘴怎么这样红？”
转而气道：“那沈峥给你下毒了吗？”

第六十九章 ·
说来叫人不可置信, 活了十七年的太子，甚少领略过美色上的诱惑，更别说风月之事。唯一让他春心大动的, 就是乔敏冒着风险助他出皇宫出洛阳一事，让他以为乔二娘子暗暗爱慕自己。
皇后对他这方面的管束向来很严, 他自己又不讨小娘子喜欢, 所以才能问出这个问题。
扶姣意识到自己大概红得有点明显，不过杨保保肯定发觉不了什么, 很是心安理得地骗他, 严肃小脸道：“嗯, 他不仅下毒，还对我施刑，就为了逼问你的下落。”
凑过去指额头和手背, “喏你看, 全是伤。”
乳白色药膏稍微覆盖伤口的颜色, 凑近看还是能看得清晰，太子一看, 眼泪险些再次流了出来, 感动又自惭, “都怪阿兄没用, 纨纨受苦了, 来，阿兄吹吹——”
又道：“那个沈峥果然不是好东西，好歹你们之还定过亲, 险些都要大婚了, 之在洛阳还和我说喜欢纨纨你呢，转头就能下毒手, 这种人太——”
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犀利的字眼，最终道：“太狠毒了！”
扶姣附和嗯嗯点头，“他就是笑面虎，最喜欢骗人了。”
兄妹俩都被沈峥故意吓唬过，深受其害，脑袋凑在一块叽叽咕咕，把沈峥批判了个遍，安了好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后叹息拍掌，可惜这次没逮住他。
二人说话声未作掩饰，李承度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上，等着营中人将小菜布了一桌，再对王六吩咐着什么。
被他出声提醒用饭时，太子不由回首看了好几眼，嘟哝道：“我本来以为他是李蒙将军之子，能一举把沈峥拿下呢，看来他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厉害……”
扶姣本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硬生生收回，“才不是，他就是很厉害，不然我们早就被沈峥带回洛阳了。”
不高兴地看杨保保，“你这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她这会儿对李承度的喜爱又到了一种新鲜的程度，当然不喜欢听自家阿兄这样评价，这不是质疑她的眼光嘛。
“我就说说嘛……”太子委屈巴巴地瞧她，被自家妹妹敲了脑蹦也不敢反抗，也有点儿不服气，怎么妹妹总是维护李承度，就因为他比自己厉害吗？
思及对方领军作战时从容不迫的模样，太子不甘心地承认，好罢，的确是有点东西的。
絮絮交谈间，热菜和饭已经布好，太子怀中的小兔都似嗅到香味，蠢蠢欲动，被抚了抚，抱到一旁啃菜梗。
扶姣先用过一碗粥，她这会儿吃不得其他，便看着太子大快朵颐，偶尔和他搭两句话，耳畔还能听到李承度和王六的交谈声。
这次对沈峥的紧追不舍虽然打破了之部署，但并非没有收获，首先便是那几个举足轻重的俘虏，若宣国公想要救回他们，就需遵循赎回俘虏的旧例。伤筋动骨不至于，挫其锐气极为有效。
其次，徐州危机大致已解，但凡沈峥不傻，便不会认为此时是反将一军的好时机，如此他们也能拥有更多蓄势的余地。
明日早上他们就要从这片谷地拔寨回城，城中已经遣走的百姓暂不用急着接回，以防战事有变。听沈峥的意思，他预备借着这边江流的交错汇集，在附近修建进可守城、退可灌溉的渠道。
修建渠道一事颇为浩大，王六说绘制图纸一事恐怕暂时找不到合适的画师，李承度则道这点不用担心。
听罢，扶姣视线慢慢从那厢转回，托着腮若有所思。
夜深，太子已被带去旁的帐篷休憩，扶姣留在主帐中，看李承度在帐内用砖堆砌起一个小小的篝火堆，只是里面放的并非木柴，而是另备的类似炭的物什，用于烧火。这儿没有炭盆，便用这些作代替，供她夜里取暖。
等他回身，扶姣才故作淡然道：“那些图纸，你是想让我画吗？”
不待他答便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要让我高兴才行。”
李承度脚步一顿，“那怎样才能让郡主高兴？”
其实他原先并没有这个打算，但小郡主这踊跃自荐的模样颇为可爱，她的画功确实也很好，且能过目不忘，若她来描绘，定能更精准。
“伺候得我满意就行。”扶姣昂起小脑袋，张开双臂瞥了眼李承度，意思表露得十分明显。
李承度瞬间领会，上为她宽衣解发。
春日衣衫渐薄，但扶姣衣裙都精致繁复，光腰带的系法就与其他不同，繁琐至极。李承度给她松下腰带，搭上木架，再为她慢慢解发。
营中无镜，扶姣又很好奇李承度的神色，便时不时转头回看一眼，可惜他还是那副模样，没什么变化。
随着最后一根细钗取下，青丝如云般飘散在肩侧，几缕鬓发溜到额，被李承度挽到她耳后。
“我要换干净的衣裳睡。”扶姣要求。
她身上仅这么一套衣衫，在沈峥的战车上滚了两日，即便没有明显脏污也被她嫌弃得很。
粗布衣小郡主定不会要，李承度思忖，转身取来一套洗净的中衣，“郡主暂用它将就，可行？”
盯着那套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中衣，在穿着脏衣裳歇息和不合身之间，扶姣选择了后者，勉强点头，“那就这个罢。”
李承度转身走到帐外，待她更衣后才返回，至于换下的这套衣裙，只能现在就洗净，放在火旁烘一夜，兴许能干。
穿着明显宽松的中衣，扶姣发觉袖口若不挽起，都可以直接当戏服甩袖，一时新奇，便拖着它走来走去，边用余光看李承度被自己指挥地在帐内外奔波。
她在榻上来回踩，又想起一个时辰的事，叫了声李承度，在他看来时眨眼问道：“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啦？”
瞧她那得意神气的小模样，李承度反问：“郡主觉得呢？”
“肯定是了。”扶姣继续拖着长长的裤腿和衣袖，“爹爹派你到我身边当侍卫的那两年，肯定就折服于我的美貌和聪慧之下了罢。”
越说越笃定，觉得就是这样。
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尤其是在和她朝夕相处那么久之后。如果说要猜个时间，扶姣猜就是那时。
李承度沉吟片刻道：“好像是如此。”
“什么叫好像？”扶姣不满，“你连自己的心意都不知道吗？”
“润物细无声，兴许是更早也未可知。”
这个回答让扶姣高兴了，唔一声，“那也行。”
事实上，初到扶姣身边的那两年，李承度怎么可能有什么风月之心。李家遭逢大变，虽然父母亲在扶侯的安排下无性命之忧，但外祖父的离世也让他消沉了段时日，只是任何人都未察觉。
这位小郡主的挑衅、捉弄于他来说都不痛不痒，只当小孩儿玩闹般看待，只是次数多了、时间久了，确也因她这份孩子气，慢慢从那份情绪中走出。
那时心中留存的印象，是一个较其他人更为鲜活、明亮的小郡主。
及至在扶侯身边待了几年，受他所托回洛阳救出这位小郡主，那封存在深处的人，才渐渐又活了过来。
具体是何时，李承度自己其实也说不准，他之所以能极快地正视这份心意，是因他也是个坦然之人，从不觉得此情有任何需要躲避或难堪之处。
且但凡他这一类人，都有种微妙的占有欲，一如母亲对父亲，一如他对这位小郡主。
若非拥有一击即中的机会，他不会冒然打草惊蛇，以免叫她慌乱无措。
李承度更清楚的是，以小郡主的性情，今日仅仅是第一步而已。
帐外寂静，唯有兵卒定时巡过的脚步声，眼下将近子时，李承度道：“郡主该歇了。”
扶姣随口喔一声，犹在摆弄袖口，察觉李承度要出帐的架势才好奇抬首，“你去做什么？”
“去那边。”李承度抬手一指不远处，那是才搭建起的小帐。
“你不和我一起吗？”
扶姣的问话很带歧义，但李承度知道她的想法，就如当初出洛阳不放心独睡时一样，才从沈峥手中回来的她，仅仅是不安而已，“营中无事，不会有危险，若有事唤一声，我就能听到。”
放在以往，扶姣说不定会任性地要他在帐内打地铺，但是想想这样不好，万一李承度误会自己贪图他的美色，夜里想做什么呢。
纠结之下，扶姣点头，“好罢，但一定不能太远。”
她趿鞋下榻，几步跑到李承度身，在他刚俯下身准备询问之际踮脚凑上去亲了口，然后迅速回身，进了被褥中，“那你去罢。”
眉眼中一片自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所为有什么不对。
李承度微怔，依旧克制住了再度上的想法。
今日已经够了，再多的不合适。
“嗯。”他如此应了声，帮扶姣调暗榻旁灯火，转身离去。
帐篷有瞬息的夜风拂来，扶姣眼帘中映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倦意上浮，缓缓合眼。
…………
与李承度方向不同的是，徐淮安在战事后直接遣队伍返回了另一面的小县中，直至丑时仍未歇息。
官署中灯火通明，徐淮安着青竹披风，就着火光看战报，漂亮到近乎艳丽的面容不苟言笑时，颇显凌厉。
他在沈峥那儿受了些轻伤，但无损行动，这会儿最想得知的是赵凤景那张熟悉的脸后，究竟是谁。
沈峥当时那几句话透露出的消息不少，徐淮安将得知的消息在脑中整理，叫心腹去查探此事。
他心中有个隐隐的猜测，只是一直不能确定，所以即便清楚此刻不可能马上有回信，也丝毫没有入睡的心思。
阅过战报，徐淮安沉眉片刻，“不宜参战，让他们都按兵不动，莫要多管闲事。”
幕僚不解，“使君，我们既已开了第一战，且此战大败洛阳来兵，险些活捉宣国公世子，正是士气最盛之时，为何又停步不？”
“时机未到。”徐淮安淡淡回道，眉眼中的不耐让幕僚适时消声。
旁人不知，但身边的心腹幕僚再清楚不过，使君并非外界所传的温和好脾性，相反，再冷厉不过，时而还会阴晴不定。
他们不再在此事上过多言说，转而议起其他，直至天色将明方散去。
“使君，喝碗汤罢。”心腹呈上瓷碗，补充道，“这是夫人吩咐的，道使君夙兴夜寐，需要多行食补。”
“何时轮到一个妇人插手我的事了？”徐淮安眼风斜去，隐含不悦，心腹立刻道错。
就在他犹豫着准备撤下汤时，徐淮安又伸手，“罢了，拿来吧。”

第七十章 ·
“世子。”婢子掀帘入内, 室外一阵暖风拂来，将沈峥画纸一角吹皱，他头也不抬地用镇纸压住, 出声道，“放着。”
将药汤置于书案一角, 婢子忍不住抬眸小心看了眼他清隽的侧颜, 微红着脸退出书房。
从□□退走后，沈峥没有急着回洛阳, 而是在路途的一座大县落脚。郡守闻风来拜见, 县令战战兢兢, 将自家宅邸都让了出来，如今沈峥所住的，正是县令宅中的主院。
他未受重伤, 只是被李承度的第三箭擦过腿骨, 刺穿了外面的一层皮肉, 于沈峥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下属们大惊小怪, 非要他静养。
沈峥无所谓地顺他们意, 心中犹在想化身赵凤景的李承度。不知悯之是何谋算, 竟能成为那赵渚之子, 还和徐淮安联手。
这倒是有意思。沈峥一心二用, 脑中思索这些，笔触未停，渐渐的, 一幅生动的美人图跃然纸上。
若有洛阳人氏在此, 应当都能认出那神气活现的美人正是曾与宣国公世子定亲的明月郡主。沈峥画中的扶姣，美得极为灵动, 雪肤红唇，正是立在马上扬鞭的模样，仿若灼灼耀眼的一团火，几乎烧穿纸背。
画毕，沈峥随手搁下细毫，含笑欣赏了会儿自己的画作，脑中交织的是那几日小郡主趾高气昂使唤他麾下将士和李承度在后方紧随不舍的画面。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小郡主如此讨人喜欢呢？连悯之都拜倒在她裙下，她定比那几日间他所见到的要更加鲜活，或许，还有更吸引人之处，是他以前没有发觉的。
虽然同在洛阳，但沈峥还真没怎么注意过这位鼎鼎大名的明月郡主。与她定亲，也不过是因她在帝后那儿极为受宠，方便在大婚当日夜攻皇城，至于其他的，无厌恶，也无喜爱。
以往的扶姣在他眼中就如同一朵名贵的花，漂亮是漂亮，但于他而言似乎随处可见，并不特殊。直到他熟悉的人将这朵花摘下，且悉心呵护，才引起他的注意，知晓这花定有不为人知的妙处。
可惜，被抢回去了。
沈峥遗憾地啧了声，对门外道：“进来。”
亲随捏着信进门，书案上毫无遮掩的美人图登时入眼，叫他愣怔，很快回神道：“世子，国公爷那边来信。”
父亲来信，无非是那些话。沈峥抬手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内容果然不出意料。
“国公爷大怒，对世子一意孤行往□□来很不满。”亲随道，“传信使道，让世子这两日就动身回洛阳。”
此事早在沈峥预料之中，父亲从来不把徐淮安放在眼里，想来对他这次的□□失利极为不悦，让他无论如何都要赎回那几个老将。
沈峥却不打算立刻去赎。
他早就不喜那几个老将仗着资历在战局上对他指点，稍有不合便拍桌大喊。若非见他们在父亲心中有些地位，他早就推出营帐砍了。
如今他们落入悯之手中正好，先吃段时间的苦头，再着人去赎罢。
若是悯之提出的要求太过，还要思量值不值当。
亲随追随他好些年，一眼便明白了世子意思，心中对那几人表示同情，口中说起另一事，“夫人也另外带了句话，说是看中了刘家娘子，催世子回洛阳……成亲。”
沈峥大感头疼，抬首将药一饮而尽，嗯一声，表示知晓。
按照大鄞寻常儿郎成婚的年纪，以沈峥这般，儿女都该绕膝了，而他至今仍独身一人，整日混迹军中，叫国公夫人着实不满。在她看来，无论如何也不该耽误成家的大事，以往用婚事作一次笺也就罢了，现在就算再急着征战打天下，也不妨碍他先回家成个亲。
“那世子是……明日就动身？”
“不急。”沈峥道，“伤筋动骨百日，最早三个月后，才可启程。”
亲随嘴角微抽，瞄了眼他连包扎都极为简单的小腿，总觉得世子这次一出洛阳，没个几年是不打算回去了。
沈峥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回去，好不容易再次得知悯之的下落，还有他和那位小郡主……
说起来，小郡主和他差一步就要成为夫妻了，他们二人才更有缘分，不是吗？
若是成亲，也该找与自己更有缘分的小郡主才对。沈峥漫不经心地想。
“你去找些人。”沈峥慢慢吩咐了几句，亲随认真听着，眼神愈发惊讶，世子要把那位赵家四郎就是曾经李蒙将军之子的消息透露出去？
这岂不是在为对方造势？
亲随不解，李蒙将军曾经的声望有多高，所有人都知晓。若非如此，那些人也不会联手先算计李蒙将军。
对他的疑惑，沈峥未作过多解释，“日后你自会知晓。”
悯之想借用他人身份蓄势，藏在其后韬光养晦，他怎么可能叫人如愿。
既然悯之如今和□□刺史联手，就看那徐淮安有没有容人之量，能不能忍受旁人的声望和势力日渐增强，甚至超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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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艳阳撩人，从菱窗斜入，映出漫漫光尘，用肉眼也能辨出如今窗外的好景色。
扶姣却闷闷不乐，两日都窝在房中，手持铜镜瞧了又瞧，“杨保保你看，这儿是不是还青着？”
太子凑近，很是努力地细看，不大懂妹妹的苦恼，“没什么了，印子已经很浅，几乎看不见。”
他自觉很是机智地补充了句，“无损纨纨美貌。”
“那就是还看得到。”扶姣不高兴地一丢铜镜，倚在窗边生闷气，心想要去扎个小人咒沈峥，她的脸还从没受过这样重的伤。
先前在营中时只是碰触时隐有痛感，回了城中她才发现伤痕竟然如此明显，看起来简直变成了张小花脸。
因着脸上这些青青紫紫的小伤口，她回城两日后都没出门，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瞪大眼睛看会儿。
太子担心她在房中闷坏了，今日特意来邀她出门，结果见妹妹这模样，都不大敢再提。
论伤口，太子脸上那些被草割出的小伤更多，但他恢复力极强，才两日就完全看不出了，扶姣被磕出的包才消下去。
越想越气，扶姣抬首看自家阿兄，眨眨眼道：“你过来。”
“……不去。”太子警惕地往后挪了几步，心觉不妙，想暗暗逃跑之际，被扶姣一个追扑过来按在了座上，开始揉捏他的脸。
这是她近日解闷的新乐趣。
小灰兔娉娉受惊从太子怀中蹦下地，一跳一跳，在门槛处撞上来人的脚，来人步伐一顿，俯身将它拎起，再将闹在一块的兄妹俩轻松分开。
太子顺势躲在李承度身后，被欺负后的委屈和对妹妹的无奈交织，最后憋出一句话，“我要告诉母后他们！”
“哼，你说吧，看他们帮你还是帮我。”扶姣很是无所谓，因仍带着伤，唇上连口脂都不曾上，小脸素白，镶在其上的眸清亮得惊人，就是这几乎叉腰的霸王模样和漂亮脸蛋不大相符。
即便立场偏如王六，见此景都很想为太子说一句，郡主就别再欺负你兄长了。
但他不敢再说。
李承度不予评价，他从来不会参与到兄妹俩的小矛盾之间。二人打打闹闹，有时还会相互生气，但很快就能和好，旁人若掺进去，不见得能好，曾好心劝架却被二人双双瞪一眼的王六就是例子。
“刘岭管事来此拜访。”李承度道，“郡主去见吗？”
总是给她送华衣美食的商行管事。犹豫了会儿，扶姣说要见，转而想到脸上有伤，“我要戴面纱。”
李承度微哂，早料到有此一举，恰好提前给她备了。
从在淮中郡见到扶姣的那一刻起，刘岭就已经告知了明月商行所有的管事，亦向另外和他交好的三位隐约透露了李承度和他谈过的大计。
所以刘岭此次前来，带了大批粮草，甚至还有战马，这也是李承度当务之需。
他所率主要还是从淮中郡带来的人马，自然不可能靠徐淮安来养。
梳妆整理后，一行人齐去前厅，见这位远道送物资来的管事。
前厅轩窗四开，外有一方引入的活池，流水淙淙，锦鲤于其中摇曳，亦算佳景。这是城中一处富户的宅院，城中百姓有少部分已经开始慢慢搬回来了，为答谢李承度等人帮他们击退来兵，富户特将这宅子赠给他们居住。
厅中二人一坐一立，立着的人正是少东家，见了扶姣，不由上前一步，喜道：“娘子无事就好。”
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且人家还带自己逛过钱庄的宝库，送了几个摆件给她，扶姣矜持地嗯一声，示意李承度，“他去得比较及时。”
李承度颔首示意，抬手十分自然地拂过扶姣发梢，帮她将因行走溜出的一缕发丝顺好，与她低声说了句话。
少东家喜色一滞，随即意识到什么，外放的情绪稍微收敛，那点隐秘的小心思瞬间消失无踪。
是了，他早该发觉，小郡主如此信任此人，二人关系定然非同一般，此刻亲昵比在钱庄时更胜一筹，应当和他所想无差了。
“小娘子受伤了？”刘岭最先注意到的却是面纱，语气担忧，“莫非伤了脸？严重吗？我识得几个治外伤的圣手，可以帮小娘子请来。”
真的？扶姣登时高兴，“可以可以，快去把人请来。”
因着方才那话，她也不介意把脸露出来，摘面纱指着下颌那留存的点点青印道，含着愁意道：“都两日了，还没完全消退，我担心它要留印子。”
看着她那光洁细白的肌肤，刘岭微眯了眼，才看出那几乎消失的点点印子，微怔后大笑，说一声好，“等会儿我就着人传信，将人送到小娘子身边来，以防万一。”
他看扶姣的目光满是长者慈爱，且这万事顺她的架势，颇有皇帝皇后的模样，让扶姣很是受用，顿时更喜欢他几分，甜声有礼道：“谢谢刘管事。”
刘岭自说是本分之事，道：“小娘子不该来此地，战事多变，稍有不慎就会遇到危险。今日是被李郎君及时救下，明日若是又有意外可如何是好，不如随我回淮中郡罢，二郎会一直待在那，也方便照顾郡主，如此李郎君在前方还能安心。”
扶姣的一声“不要”还没出口，刘岭续道：“前些日子淮中郡才开过商会，各地行商汇集时，我挑了些东西，料想小娘子会感兴趣，其中最特别的是东海鲛纱与南海明珠，正待小娘子回去看看。”
传闻中的鲛纱？轻薄如蝶翼，在光芒下会闪闪发亮的那种吗？扶姣闻言双眸噌得亮起，本坚定要跟在李承度身边的心思竟动摇了，看一眼刘岭，再看一眼李承度，犹豫不决。

第七十一章 ·
扶姣的心神, 可坚定可易动摇，全看能叫她意动的是何物。和从未见过、心中向往的鲛纱相比，已经盖印确定关系且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李承度, 好像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想，在前线确实不安全, 而且李承度最初本就不想带自己的嘛。
如此定了决心, 扶姣刚想说一声好，李承度先道：“不错, 随刘老回淮中郡较好。”
他说, 战场刀剑无眼, 自己忙于军务，很可能无暇顾及扶姣。
刘岭闻言笑意更深，赞赏地看向李承度, 他清楚小郡主信赖此子颇多, 能将明月商行全权交与他交涉, 可见二人关系非凡。难得的是，此子一如既往沉稳, 不骄不躁, 万事都能以小郡主为先。
二郎那点小心思, 同这位比起来, 着实不堪一击, 败给人家不稀奇。
以刘岭多吃了几十年盐的老练，早就比少东家更早察觉出小郡主和李承度之间暗暗的亲近，更知自家儿子在见过郡主后的些许动心。但刘岭不觉得儿子配得上郡主, 了解到李承度身份后, 每次会面都宛如扶姣的娘家人般，暗暗替她考量。
闻言扶姣微怔, 下意识抬眸看李承度，这是两人不曾商量过的事，他从未流露这个意思。
明明答应了带她在身边的——
扶姣心中不高兴地哼了声，他想送自己走，那就偏偏不走了。
自己所想和他人先声应允完全不同，她小小的反骨顿时冒了出来，摇头道：“不用，我习惯跟在他身边，鲛纱刘管事就先帮我留着。”
说罢，已经坚定了想法，抛下那点小小的不舍，没注意到李承度眼底闪过的丝丝笑意。
刘管事不解，“小娘子安居后方，李郎君才无后顾之忧，留在此地，恐怕郎君心中多有牵挂，于战事无益啊。”
那这样他不就太没用了。扶姣没把心底话道出，长应道：“反正这是我和他早就约定好的，无事。”
小儿女互生情意舍不得分开他能理解，可李家郎君不像这么不知轻重的人物啊，刘管事纳罕地抚须，撩起眼皮瞄一眼李承度，思及小郡主的性格，似有了然。
看来他倒也辛苦，小郡主不容人忤逆，如此任性的要求也只能应了。
刘岭颔首道：“既然小娘子有主意，我就不劝了，前方但有所缺，直接传信与我或二郎，马上就能送来。”
明月商行的人遍布大鄞，即便再远再不便的地方，他们都有办法。
扶姣嗯一声，对这种事兴致缺缺，让李承度和他商议去罢。
这次来临淮郡，虽没带她最感兴趣的鲛纱明珠，但其他的小玩意也带了不少，扶姣带上太子，径直去玩儿了。
出了前厅，太子才犹豫出声道：“纨纨，你是不是……”
“嗯？”扶姣边划过一堆布料，对以往见惯的花色一带而过，边随口应声，“什么？”
太子终于连日来心中的疑惑道出，“为何非要留在李承度身边，是不是对他，有，有……”
男女之情啊？
这句话太子尚在斟酌，扶姣已经先一步道：“我喜欢他呀。”
什么？太子大惊失色，“你是小娘子，怎么能说这种话，不行不行，快收回去。”
“为何不行？”扶姣纳闷看他，以前她尚未定亲时，舅母都说若她喜欢上哪家郎君，直接说出来他们指婚便是呢。
“小娘子自要矜持。”太子板着脸道，“怎能把这种狂浪之言挂在嘴上。”
他这模样，有些像那种读死书的老学究，扶姣惊奇，从不知阿兄还有这模样，上下打量一番，拉长了语气道：“喔，那我喜欢阿兄，也不可说了？”
太子面色微红，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妹妹说喜欢自己的话，当即改口，“自家人嘛，不一样。”
语罢，他环顾左右，小声问，“那、李承度呢，他怎么说？”
这还用问嘛，扶姣一副“你好笨”的模样，“世上会有人不喜我吗？他早就心悦我不可自拔，不然怎么会对我唯命是从。”
哦……哦，太子迟疑应声，觉得这还差不多，又有点不高兴，妹妹怎的又要被人拐走了。
当初扶姣要和沈峥成亲时，太子就生了数日的气，觉得父皇母后不该这么早把妹妹嫁出去，没想到回头又遇到了不怀好意的李承度，“那你是如何打算，要和他成婚吗？”
扶姣正拈瓷瓶观赏，瓷瓶外绘小虎，宽大瓶肚胖乎乎的，显得憨态可掬。
太子的问话才从耳畔传入，她尚未来得及思考，而后反应过来，亦是惊讶，“怎么这么说？”
“……啊？”轮到太子疑惑，按纨纨意思，他们两情相悦，难道不该是如此？
成婚一事，显得太遥远。当初在洛阳那场大婚其实还未过一年，但在扶姣记忆中已经很模糊了，回想起来，那时候她答应这事，不过是因舅舅舅母许了很多好处，爹爹也不曾反对，又知道乔敏爱慕沈峥，她才应下的。
如今李承度爱慕她，又是她的下属，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她，她为何要成婚？虽说李承度待她很好，但提到成婚似乎总有许多拘束，扶姣心底下意识便有些抵触。何况，李承度也从未提过这种事。
端看史书上许多公主郡主，开府后都养了不少喜欢的郎君呢，她眼下只喜欢李承度一人，已经是对他的格外钟爱了。
“不会。”扶姣眨眼道，“我喜欢他，不等同于要和他成婚。”
是这样吗？太子摸不着头脑，但于他来说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本还想要用父皇母后不在身边的理由苦口婆心相劝呢，原来纨纨自己心中有数。
他想，那纨纨对李承度的喜爱，大概就和当初对宫中那个伶人犹月差不多罢，顶多更深一点点。
果然，纨纨最爱的，还是他罢。太子心中美滋滋，自不再提此事，之后看李承度的目光，也不再那般暗暗不高兴了。
此事议罢，兄妹二人又聊了些其他，直至一个多时辰后，下人请他们前去用膳。
刘岭此来临淮郡，一为看望扶姣，确定她安然无恙；二为送粮草，保证李承度这方战事无忧；三则是与李承度商议下一步事宜。
三件事了，他不准备在此多待，作为明月商行管事，他要忙的太多，如今又添不少事，无暇停留，只能在这顿午膳后就告辞。
扶姣不知李承度和他说了何事，只见膳桌上二人相谈甚欢，说着不善饮酒的刘岭情不自禁和李承度对饮了数杯，最后出门时，都是被少东家扶上马车的。
“不如歇息一日再走。”王六作为暂时的管家，对客人提议道。
少东家说不用，父亲在马车上睡一觉就好，而后回头望了眼扶姣，她正在负手同李承度交谈，根本没有送别或往这边多瞧一眼的意思。
她本也不是擅长那些俗礼的人，能叫她生出留恋的人或事就更少了。少东家不由微微笑了下，只盼她能永远如现在这般，无拘无束，保持本心便好。
…………
太子带着娉娉去寻草地，王六张罗其他去了，扶姣和李承度回身往内走。
二人并肩而行，扶姣抬首向右望，见李承度仍沉浸在方才同刘管事的交谈中，目带沉思，很不满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儿，便伸手挠了挠他的掌心。
细微的触感像猫儿爪子挠了下，又不甘寂寞地扒拉，李承度回神，合掌握住了那只作怪的手，言语间略带酒气，“怎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这会碍事？”
李承度诧异，“郡主怎么如此说？”
扶姣睨他，“方才若不是我说要留下，你就要把我和刘管事一起送走了。”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便是了。李承度沉吟道：“难道不是郡主被鲛纱吸引，险些忘了承诺？”
“我是那种人吗？”扶姣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问，待得见李承度含笑的眼眸时，忽然明白了过来，他是故意那么说，好反激自己。
见她似意识到什么，李承度笑意更甚，偏要把她的话反着说一遍，“若非我那句话，郡主此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和刘管事一同离开了。”
被他戳穿，扶姣眨了眨眼，不说话了，看似心虚，实则内心很是得意。
李承度果然离不开她，这点小小无伤大雅的心机，她就不予计较了。
如此想着，她的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过了会儿又道：“背我。”
她站在身后要求，李承度只顿了一息，就像对她无计可施般弯下身，待她趴上背后用双手稳稳托住，在抄手游廊中不紧不慢踱步。
春花烂漫，迎面拂来的风含着微香，扶姣借着在他背上的高度，抬手从游廊下的一串风铃拨弄而去，发出清凌凌的响声。
迎面走来三两婢女，见二人这模样先是愣怔，很快俯首问了声好，微红着脸快速小碎步离去。
被撞见的二人格外坦然，一个面色淡然不露情绪，一个则指着路，径直往自己的屋内而去。
屋内才被婢女整理过一番，从鹿首铜炉的细口中升起袅袅白雾，房中萦绕着淡淡的苏合香，阳光被菱窗分隔成一地星星点点的漏影，走过其中，裙裾也染了星子般闪耀。
每日这个时辰都是扶姣午歇的时候，如无意外不会有变，将人放上美人榻，李承度转身去一一合窗。
扶姣斜倚在美人榻上，视线慢悠悠随着李承度转动，须臾，待他回身为自己解下披风时，下颌微抬，一副骄傲小孔雀施恩模样，“今日允你亲近。”
李承度轻哂，“属下领命。”
单膝靠在美人榻边，俯身而去。
…………
三日后，李承度起早准备去营中一趟，被王六拦住，忧心忡忡地递上一封信，道：“这是雍州魏将军他们所寄，主子，他们恐怕不能再待在扶侯那了。”
李承度拆信快速阅过，沉眉凝思，他并非不让父亲的旧部追随自己，只是之前有诸多不便，贸然带他们离开反倒是害了他们，如今扶侯那边形势有变，若继续下去，他们愤而离开，反倒有可能成为这乱世的又一支单兵。
即便扶侯是小郡主生父，王六也忍不住魏将军他们打抱不平，“原先以为扶侯有容人之量，但他让魏将军他们为自己拼杀，却连粮草都不肯提前给，稍有不从便生怀疑，毫无信任，如此怎配为帅！”
说完嘀咕，“怪不得小郡主宁愿跟着主子你走，在扶侯身边，恐怕小郡主都要被利用得彻底，来日若是敌不过宣国公，说不定又要拿女儿去换。”

第七十二章 ·
回忆父亲生前作风, 视将士如兄弟，共进退、同吃住，若他得知今日他们被如此对待, 说不定能气得跳出来找扶侯算账。
当初扶侯从父亲手中要走人时，所用理由亦是担心他们和他一样为人算计不得安稳, 过河拆桥便是如此了。
李承度沉眉, 半晌道：“唤那传信之人来。”
王六内心欢呼一声，心知主子算是松口, 已经决定让魏将军他们来此地, 期盼油然而生。
对沈世子一战大胜, 主子如今名声已有，只在旁人看来根基不稳，乱世中异军突起比比皆是, 能留存到最后者少之又少。如今赵家郎主虽算是自己人, 又与□□刺史联手, 但王六思来，终归要有自己的人马妥当, 这才是乱世立足的真正底气。
主子从不为此担忧, 他却是急性子, 眼下能有接收李蒙将军旧部的机会, 自然迫不及待。
笔走游龙, 李承度的字遒劲有力，一如其人，稳若崇山, 其势磅礴。
王六无声研墨, 被门外轻扣声引去思绪，走去听了几句, 方才展露的欢颜收敛，入内将传讯人的话重复了遍，纳罕不已，“沈世子这岂非在为主子你造势？”
如今尚无捧杀一词，不过李承度也知沈峥打的什么主意，沉思道：“流言难止，不用特意去阻拦，注意周围动静。”
他的身份早已对赵渚托盘而出，二人有共同大敌，又有母亲为纽带，所以赵渚才会那般信任他。至于徐淮安……李承度与他相交过浅，暂时还无法评判此人心性，他行事正气为民，但偶尔的作风，令人难以捉摸。
在李承度看来，亦正亦邪。
王六道是，仔细思量，主子的身份既藏不住，明着亮出也并非坏事，如今玉玺、太子和小郡主都在他们这边，顺势而为，倒是应了天意。
处理完几件事，李承度照原计划去营中走了一趟，他这几日时常如此，最早午时、最晚黄昏归府。
扶姣悠悠睁目已是巳时，脸侧被轻柔春风抚过，发丝垂在颈侧，挠得痒痒的，让她翻了个身，大脑放空，对着帐顶发呆。
她好像做了个梦，梦中有大水还是山……具体的模糊记不清了。
睡榻正对微敞的菱窗，仅露的天地间晴空如碧，若玉石洗净，荡出水波，叠了层层云纹。
一只小雀从院中枝丫飞来，被临榻小桌旁摆的炒豆子香气吸引，那是扶姣昨夜睡前用的小零食。啾啾飞进，小雀啄下最后一颗豆子，脑袋转了几下，跃到枕边啄了啄那铺散的青丝。
扶姣微微吃痛，回神护住脑袋不高兴地瞧它，“走开——”
雀儿丝毫不怕，反倒跳得更近，许是受扶姣周身的香气吸引，对着她不停打量，豆豆眼中满是好奇，啁啾不止。
被闹得无法再发呆，扶姣起身，柔顺乌发随之垂在身侧，她伸手戳了戳那肥滚滚的雀儿，嫌弃道：“好胖。”
像是听懂这话，雀儿恼怒地啄了下她手指，随之振翅一飞，又从菱窗敞口溜出去了。
和原来府中养的那只红腹灰雀儿颇为相似，只不过那只被养得很是亲人，这只却颇为顽劣。扶姣又出了会儿神，想起远在千里外的长公主府，发现不止想念舅舅他们和奶娘，竟然还有乔敏。
我才不会惦记乔敏。扶姣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出声召来婢子梳洗更衣。
扶姣这几日可并非无所事事，李承度预备修的渠道路线、长度基本已经定下，还有经验老道的匠人作参谋，扶姣则负责按照他们的描绘和原本的舆图把图绘好。
她嫌累，一日只肯画一幅，即便如此也被几个匠人连连夸赞，夸得她很是高兴，昨日一不小心就连画了三幅。
现在手腕还是酸的。
今天押杨保保去画好了。扶姣如此想着，让婢女梳了个十字髻，从一排衣裙中选中杏色长衫，配靛青马面裙，加上点妆慢吞吞用了小半个时辰，又对镜自赏许久，才迈着步子出门。
甫一出门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王六，齐齐怔了下，他露齿笑道：“明月商行那边又着人送了蔬果来，正准备呈给娘子。”
瞄了眼那些急运来的水果，扶姣道：“留些樱桃就行，其他的你随便分罢。”
暂时落脚的府邸，他们没有请过多下人，王六便做了暂时的管家，闻言高兴道：“那拿去给营中的兄弟，可以吗？”
扶姣颔首应允，“再留些给我阿兄。”
“娘子放心，大郎那儿早就预备了他喜欢的香梨。”
王六深觉，主子能够“傍上”郡主绝对是走了天大的运气，粮草无忧不说，平日将士的吃穿住行都要比其他地方高一个等次。
他这段时日才知明月商行背后的东家是明阳长公主，而后传给了小郡主，如今小郡主就是他们最大的财主。
原本把扶姣当做小孩儿看待的王六，如今不知不觉对她都多出一分景仰。
对这种目光，扶姣不以为意，毕竟旁人仰慕/尊崇/喜爱她是正常的，真要有人能够不喜她，那才叫稀奇。
径直走入太子居住的小院，阿德在老老实实守门，见了她忙起身行礼。扶姣摆摆手，推门而入走到榻前，太子仍在呼呼大睡，她便取来羊毫戳戳那张脸，“杨保保，快醒了。”
“杨保保，大懒虫。”
“杨保保，再不起就揍你。”
最后一句让睡梦中的人一个激灵，顶着乱糟糟的发满脸茫然，手在枕边胡乱摸，摸到暖呼呼的小灰兔时才安心，往怀里一揣，“纨纨，我做了个噩梦。”
“嗯？”
“梦到我们去一座山前，突然发大水，山都塌了下来，我被埋在里面——”
扶姣不由倾身，“就出不来了吗？”
“不是。”太子哀怨地瞄她，觉得妹妹见不得自己好，“然后我就奋力游，游到洛阳，见到了父皇和母后，他们却不认得我，还说我这条鱼好胖，要钓来清蒸。”
若说梦境前半场还有些严肃，后面几句就纯粹是玩笑般了，扶姣认真端详他几息，点头沉吟道：“嗯……是胖了些。”
从洛阳流浪到淮中郡那段时日，太子饥一顿饱一顿，消瘦不少，如今才短短几个月罢，就长了一圈肉，和怀中的小灰兔堪堪能比。
被妹妹嘲笑，太子登时忘了梦中的惊险，急急出声辩解，还拉阿德证明自己并未胖。
兄妹俩闹了阵，最终以太子被强行叫起押去画图结束。
直到两幅图画毕，各自回房休息时，扶姣终于想起被她遗忘的事，她昨夜做的梦……怎么感觉和杨保保那么像？
一个人的梦是梦，俩人做同一个梦，是预兆吗？
思及某些史书上提的玄之又玄的事，扶姣不敢肯定是巧合或其他，等李承度回府，私下见他时就忍不住跑了过去，因过于激动没停住，猛地撞到他怀中，被他稳稳扶住。
“郡主今日如此热情？”李承度挑眉道。
扶姣哼哼两声，不理会他的打趣，急急把两人的梦道出，问道：“你觉得是梦还是预兆？”
李承度一时未答，片刻道：“郡主可否将梦境说得更具体些。”
他没有直接把她的话当成胡闹，这份认真相待的态度让扶姣颇为满意，便把意识到此事后回忆的梦境其他内容道出。她已经很努力了，但醒来后梦境就如隔着一层纱，看似薄薄一片，想突破其中看到原本却极为困难。
不过，从她的描述中李承度还是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那座山，像极了他准备五日后去攻打的一地，但……即便李承度也无法说准，这种相似之处是不是他的多心。山川大同小异，如果仅因为一个无来由的梦冒然改变计划，也不妥。
他垂眸，看向扑闪着眼兀自沉思的扶姣，说着说着，她倒好像确定了梦是预兆。
“肯定是因我与众不同，老天爷偏爱我。”扶姣道，“所以他要提前托梦，好让我避险。”
寻常人就算隐觉蹊跷也不会当真的事，她说得言之凿凿，好像亲眼见到一般。
李承度听罢，揽着她低笑一声。
他声音本就极有磁性，浑厚沉稳，因平日言语干脆而不觉什么，但当这样笑起来时，就显得低沉惑人，耳梢好似被什么轻轻挠了下，痒痒的。
扶姣微红着脸，仰首望他，“再笑一笑。”
“为何？”
“我喜欢听呀。”
李承度再忍不住，连笑出声来，本因军务繁忙而略生倦意的眼眸全然放松。说出来旁人可能会觉得他癖好特殊，但他确实喜爱极了小郡主这骄傲到自负和每每理所当然使唤他的模样。
怎会如此可爱。
李承度愈发理解了，母亲每次看到父亲时，那情不自禁含笑的神态。即便父亲在旁人眼中再莽撞冲动，在她眼中，想必也时刻散发着独特的光彩。
“郡主知道我的打算吗？”
“……什么？”扶姣仍沉浸在他的低笑中，闻言疑惑，得他的解释道，“明日启程去骁邑，那儿的山上驻了一队不知从何地去的散兵。”
扶姣明了，“想去收服他们？”
“不一定。”李承度道，“他们虽未做大奸大恶之事，但在那一带百姓中名声并不好，见了再说。”
他主要是看中了骁邑的地界，那里整座城都可以视为一座山，其中的山就更高了，虽然占地小，但确实是个极佳的地方。
原本驻守骁邑的人他认识，是一名老将，这次营救沈峥他也率兵去了，而后未回城，而是顺道去了洛阳，想必宣国公有令于他。
沈峥担心他韬光养晦暗中蓄势，但实际上他本就没打算蛰伏太久，第二步，就从夺骁邑开始。
攻城啊……扶姣想起之前在营中的日子，连桶热水都要等许久，犹豫问道：“那我……留在这里等你？”
“不安全。”李承度道，“沈峥未回洛阳，随时可能回攻，郡主还是同我一起。”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扶姣如今可算尝到是什么滋味了。之前李承度和她明说行军辛苦时，她还不以为然，如今想要退缩都无路可退。
呜呜呜什么时候才能救出舅舅舅母他们，好找个地方退隐快活啊。
心中愤愤不满，这夜扶姣临睡前，狠狠咬了一口李承度，至于明日他脸上还会不会留有牙印，该如何对旁人解释，她才不关心呢。
…………
作为扶姣的附属，即便旁人不说，太子也会毫不犹豫跟着她，牢记“妹妹在哪儿我在哪儿”的原则，怀揣沉甸甸的兔子，每日打马跟在扶姣的车边。
倏忽三日，他们抵达了骁邑边缘，驻扎成营，第一件事并非攻城，而是派人去探那山上的情况。
“主子，据斥候打探得知，骁邑暂代的将领似乎也准备去攻山。”深夜，王六轻声禀道，“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他们悄然行军，所以才用了三日，如今骁邑内的兵尚未发现他们，大概是想不到自己这么小的肉也有人惦记。斥候甚至混入了城中打探，发现那些人正在练兵，准备攻山。
“……再等等。”李承度对小郡主和太子同做的梦有些在意，天命之说不可信，但有些事确实玄妙，常理无法解释，且他的谨慎也不全然是因那梦。
抵达附近时，他第一时间就着人探听了，近日骁邑都在下雨，附近的支流都已暴涨，也就这两日晴天让情况稍有好转，所以他们才迫不及待想趁这个时间出兵。
但，如果这种时候再下一场雨，而山上有概半的树木都已被那群散兵砍伐。
那梦境成真也并非不可能。

第七十三章 ·
据打探得知, 山上那群散兵住在此地已有一段时日，树木确实被他们砍了大半，用于建屋做用具等事。他们对骁邑时令、风雨情况不了解, 自然不知砍下这些树木的风险。
队中有擅观天象之人，得知近两日将有暴雨, 李承度思及那梦境所兆之事, 下令让全军又往后退了三十里，远离山体。
在此期间, 他们就原地驻扎, 除打探外便是自行练兵。扶姣跟在其中, 每日在帐内写写画画，对着那几幅图钻研，看得眼睛都要疼了, 最后干脆往榻上一趟, 光明正大地偷懒。
直到第三日凌晨, 雨水淅淅沥沥从天而降，一开始就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探出头的濛濛天光被乌云遮蔽, 天顶复成暗色, 让帐内的人睡得昏天黑天, 忽然不知外界如何。
李承度为扶姣掖了掖被角, 顺手拨弄了下那浓密的睫毛，大概是痒，惹她梦中不高兴地哼哼唧唧, 翻过身, 用后脑勺对他。
驻扎此地后，扶姣唯一的乐趣就变成了睡觉, 出门就是一望无际的草，无别的景致可言，她这样好动的人便也娴静起来，如坐闺房般深居帐内。
记得她昨天白日就睡了两个时辰，没想到依旧能从入夜睡到现在还毫无动静。
李承度唇畔微含笑意，迈出营帐对王六道：“今日会晚些回，照顾好郡主。”
王六忙点头，道主子注意安全，又被李承度塞了小包油纸，“每隔一个时辰给一颗。”
这是……糖？王六忍不住笑了，他也深知郡主的小孩儿脾气，只没想到，还真是用糖来哄。
“主子放心，这里还留了弟兄看守，无事的。”
李承度嗯一声，转身往外走去，翻身上马，其余将士早已整军待发，在他发令后，齐齐驾马跟上。
天色愈发昏暗，白昼黑夜颠倒，整块天幕如破洞般，雨水越漏越多。并非夏日珍珠般大的漂泊雨点，但极密的雨丝倾洒，大风几乎从四面八方吹来，雨丝便也全方位打在身上，视线也变得模糊。
李承度选择从侧方接近这座山，至少山体若真的随雨水崩塌，方向不会是这边，安全得多。
愈发靠近时，他们暂时寻了处隐蔽之地观望，不出两刻钟，果然见到骁邑的兵从山的正南迎面而去，气势汹汹，观人数有近万，怕是将整座骁邑的兵力都抽来了。
虽不识得此时暂领骁邑兵权的将军，但此人必定极为自负，冲动好胜。经验丰富的老将通常都会谨慎，看雨势绝不会在今日选择攻山。
他立在马上，长臂拉住缰绳，周身浑然不受大雨影响，背脊青松般挺立，目光穿过雨幕，将山前的情形一一看在眼中。
厮杀声传来不超过一刻钟，前方轰然一声，伴随着刚冲上山的骁邑兵士惊叫呐喊，南面山体——当真开始塌陷了。
从山腰处起，壁上泥土被冲刷得摇摇欲坠，终于没忍住，随着雨水直冲而下，一块又一块，极为迅速地砸向山脚，泥土成为洪流，将越来越多的人掩埋于下。
渐渐的，随泥流从侧面而下的，多了另一批人，观衣束应是原本驻在上面的散兵。本是敌多我少，他们硬是借着这泥流，拼出了优势。
但天时并非人力，泥流不受操控，随着他们人马向下，自己也有部分人折在其中。
李承度微微倾身，隐觉那从上而下冲去的队形有些熟悉，待见到领头的将军时，出众的目力让他隐约捕捉到了此人眉眼，竟和父亲李蒙有五分相似！
他眉头皱起，脑中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迅速将此人的身份和来由串了遍，沉默须臾，发号施令，“准备——”
雨声和前方泥流奔腾声遮盖了他大半声音，将士们接连后传，终于得知他要攻上前的消息，但命令是，只攻骁邑。
只攻骁邑兵？不是应该等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吗？众人反应过来时都有不解，但战场中并无异议，按主将之令，迅速策马奔去。
第三支军队犹如长蛇，直直切入两方之间，迅疾有力，在骁邑兵尚来不及反击之时，将其吞吃入腹。
山上那群兵起初还当是来趁火打劫之人，做好了两面迎敌的准备，等发现对方相助自己后，人都懵了瞬，几乎是跟着对方在一起打，最后还被对方指挥带出了泥流奔腾的这片区域。
“你们……”从旁的年轻副将喘着粗气疑惑提问，手仍警惕地握住长木仓，不敢轻易信任。
“让你们主事之人前来。”小兵道，“我们主将要见。”
这群散兵的主事之人，是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将，发丝半白，手臂受了轻伤，听到传话后，未带任何武器就不顾手下反对，慢慢踱马入了李承度这方。
对上李承度沉静的目光，隐有一丝熟悉感，但他未想起哪一位故人是长这个模样，便道：“请问阁下是……今日之恩，邱某先领了，来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不用。”李承度道，“邱二叔，是我。”
邱二叔？邱老不解于这个称呼，凝眉思索半晌，忽的瞳孔一缩，“你是……！”
李承度颔首，“此地不便，二叔先和我走罢，内情我稍后与你细说。”
山上仍有人……邱老犹豫片刻，李承度那个可能的身份让他定了决心，“我只带几人与你去，山上还有其他人，他们不能跟着一起走。”
“好。”李承度一口应下，并留了部分人在此地帮他们，带上邱老，策马回营地。
今日一战，骁邑元气必定大伤，虽有部分人逃走，但已不足为惧。
二人离了两个马身的距离，邱老眼看着李承度的背影，愈发有曾经李蒙将军的风范，心中愈发激动，没想到这个曾经他最喜爱的小辈没死，观如今气势，亦在这乱世中闯出了一番天地，拥有了自己的势力。
好，好，他的双目，不知被雨水还是泪水模糊，用力睁了下，握住缰绳跟紧。
如李承度预料，他们归营时已是夜晚，一路奔波下来，雨水未停，但已经转小了许多。
马蹄声纷沓而至，营中驻守的人早就迎上前来，将受伤的同袍迅速移入帐中，寻军医治伤，王六上前指挥，将一众人安排得井井有条。
邱老下马后，观众人的气势面貌，觉得人虽有些少，但兵带得很不错，不由暗暗颔首。
他已经明白过来，三郎面上应是覆了易容。
将一应事宜交给王六和副将等人打理，李承度引邱老入大帐，甫一进门，就有道身影扑面而来。他的肌肉瞬间紧绷，瞬间意识到会是何人，又放松下去，将人接住。
“你好慢啊。”扶姣娇声抱怨，“我都画了两张图，等了你一整日。”
说着问他，“赢了没有？”
“不负所望。”李承度回了这么句，扶姣投去满意的眼神，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有另一头发半白的老者，正惊讶地望着他们俩，眉头紧锁。
她自然不会害羞，倒是这人的眼神叫她不高兴，探出脑袋看了会儿，回头问：“这是谁？”
“是一位故人，也是长辈。”李承度拍拍她脑袋，是安抚的意思，轻声道，“我与他还有事要说，郡主去主帐等我，可好？”
他很少提要求，且是商量的语气，扶姣勉勉强强应了，含糊一声，不情不愿地退出他怀抱，“好罢，那你要快些。”
随同行军太无趣，她和杨保保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好几天的话，如今都无话可说。
李承度颔首承诺，目送扶姣慢慢出营帐。
大概是察觉到邱老一直在皱眉用不大善意的目光盯自己，她没忍住，还回视了眼，目中满满都是傲气。
邱老被看得胸中怒气一滞，随即愈升愈高。三郎带一个女子随军也就罢了，竟还是个如此不懂事不知礼数之人。
他当即开口，“三郎，这是何人？”
他未听到李承度对扶姣的称呼，但看二人情状也知道关系匪浅，“是和你相好的小娘子？”
不待李承度回答，就斥责道：“不管是何身份，怎能带个女子来军营，简直不知轻重！”
李承度不欲作口舌之争，只道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就询问邱老与那群散兵的关系，以及为何会出现在骁邑。
能如此出口斥他，二人自然关系匪浅。
邱二叔是李承度表叔，他的母亲是李承度祖父亲妹，所以虽称一声表，但关系并不远。
李承度在这一脉的长辈恰好每人各有一子，他年纪最小，便得他们唤一声三郎。
邱二叔亦为将才，当初随李蒙征战四方，二人关系极近，李承度亦受他教导颇多，算得上半个父亲。直至后来在一次战中，李蒙中了敌军埋伏，邱二叔率兵去救，却将自己折在其中，自此失了踪迹。
李蒙多次返回去寻，都未寻到自己这位表弟，涕泪纵横，道他是为自己而死。
是以今日在那里看到邱二叔时，李承度也极为震惊。
不过据此刻邱二叔自己所述，他在那场大战中受了重伤，为好心人所救，足足养了快一年的伤才能落地。本想回洛阳，没想到先听到李蒙将军一家谋反，罪证确凿，被抄家流放，而后不久又都离世的消息。
他听后心神大恸，生生吐出一口血来，直接又在病榻躺了数月。
再度恢复后，邱二叔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为至亲报仇。
所以他在陆续接收这些残兵后，想在这乱世中慢慢蓄势，或在日后寻个可靠值得依附的势力，借其势报仇。
“皇帝昏庸，宣国公等人狼子野心，竟未看出大哥冤屈，任这些佞臣贼子栽赃陷害，不配为帝！”邱二叔怒道，“其二便是宣国公，那沈家大郎还曾受你外祖父教导，为其门生，竟能坐视宣国公构陷你父，不配为人！”
邱二叔年纪其实没有那么大，但他曾受过伤及性命的重伤，后连受打击，一夜白了半数头发，才得周围人唤声邱老。他这几年，以静养为主，情绪已经很少再这般大起大伏，今日是见了李承度，大喜之下，曾经的仇恨也随之涌上心头，才如此激动。
“三郎，你要铭记此二仇！”在邱二叔看来，李承度定是和他一样欲报大仇，才会在这乱世中领兵积势。
李承度不言，目中倒映出被仇恨支配的长辈，知道以他向来执拗的心性和多年来依靠仇恨活下去的动力，即便他给出解释，也不会轻易被说服。
事实上，无论是外祖父、父亲或他，对皇帝都不至有恨，至多失望而已。
无帝才，却因祖宗所传，不得不做上那个位置，于皇帝、于天下而言都是灾难。可惜他轻易退不得，死不得，龙椅下有太多盯着他的人。
外祖父被关入大牢后，皇帝偷偷去看他，也曾私下见过他们一家，哭着向他们赔罪，道自己无用，无法为他们洗清冤屈，甚至也无权处置他们。
朝堂早就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下，他一直都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罢了。
若非多方势力掣肘，他的椅子早就被人拿走了。
彼时李承度年少，对皇帝亦有怨，冷冷看他认错，看母亲扶起他安慰了一番，还有不解，母亲却道：“为刀所伤，是怪执刀之人，还是怪刀刃本身？何况，皇帝连刀都算不上。”
她轻飘飘道：“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庸人罢了。”
平庸无错，只是放到皇帝的位置上才成了罪。如李承度母亲这般人物，连怪他的念头都兴不起，因为这毫无意义。
这大概也是当初她想要逐鹿天下的原因之一。
李承度如今对皇帝无怨、无喜，即便他是小郡主极为依赖的长辈，也没有爱屋及乌的心思，至多当个陌生人罢了。邱二叔的仇恨，他无法回应同样的愤慨，但二人乍然重逢，并非讲道理的时机。
诉说完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邱二叔问他，“看三郎你如今完好，那当初的流放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爹娘他们呢？”
李承度便把扶侯暗中救出他们、他又回洛阳待了数年的事道出，邱二叔听着，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得知李承度双亲已离世，泛红的眼眶落下了滴泪，但还是欣慰道：“他们未受那昏君和贼子的折磨就好。”
看样子，邱二叔暂时不可能放下心中的仇怨，李承度道：“邱二叔本来是什么打算？”
他们驻扎在骁邑附近的山上，确实显眼了些，无怪人家看不顺眼想去剿他们。
如果李承度今日不在，他们今日就算不和骁邑之人两败俱伤，也会元气大伤。
邱二叔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最初，我只是联同了些从洛阳流落而来的人，后来无意间遇到了一队从别处来的散兵，他们战场主将死了，便四处逃散，后来不敢回乡，遇到我们……慢慢就全成了自己人，给我一分面子，让我主持大局。”
“但驻在骁邑不走，并非因这里地势好。”邱二叔深吸一口气，“三郎，卸去易容。”
李承度虽有不解，不过在自家人面前也没什么不方便，便抬手，很快卸下易容。
熟悉的面容显露眼前，邱二叔好似又看到了大哥年轻时的模样，老泪再度纵横，也将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放下，郑重道：“骁山内，有一座铁矿，尚未被任何人发掘。”
李承度一顿，目光投去。
邱二叔再度重重颔首，“三郎，我只能守着它，是因无能为力，如今你在，定能有大用处。”

第七十四章 ·
夜雨滴答, 富有节奏地打在帐顶，谱成不知名的小曲，在扶姣口中轻哼。
她一手托腮趴在榻上翻书, 双足翘起轻轻晃悠，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 看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打开帐篷声响起, 扶姣回首，瞧见那个大步走进的身影才起身, 作出“我有一点点不高兴”模样, “那人是谁？”
竟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是一位表叔。”李承度停步, 接住了跳过来的扶姣，低首看去。
小郡主嘴翘得能挂油壶，头发丝儿还有丝丝飘起, 像炸毛般, 模样叫他忍俊不禁。
已过去近一个时辰了, 还能记着这事，小郡主记仇的能力不错。恐怕即便明早再来, 第一句话也会是如此。
他道：“他曾是父亲救命恩人, 本以为数年前一战已经牺牲, 没想到今日还能重逢。”
救命恩人？扶姣长应一声, 理解李承度待此人的宽和, 但不能原谅他对自己的无礼，“那他瞪我做什么？我都还没和他说过话，太无礼了。”
要是在洛阳, 她定要拉下去打板子。
“邱二叔为人比较重规矩。”李承度轻拍她安抚, “他经历过生死之事，较常人更为执拗些, 脾性不好，我代他向郡主赔罪。”
有些人跨过生死门会看淡一切，邱二叔则因至亲之仇走向了相反的路。虽然许多想法过于偏激，但李承度不觉他有错，只能道世事弄人，若当时父亲他们不是近乎全军覆没有余力回战场看一眼，若邱二叔当时就能回洛阳……
不管如何，邱二叔待李家、待他的心从未变过。
邱二叔的身体并不适合练兵带兵，今日对骁邑一战又让他受了轻伤，等骁邑拿下，便将他留在此地静养，或问他愿不愿意随他们回淮中郡。
李承度边给小郡主顺毛，边将邱二叔的事迹道出。
他摸得很舒服，掌心宽厚，指腹摩挲脑袋，从发端顺到发尾，让扶姣把那点小小不悦瞬间抛在了脑后，“好罢，你都这样说，那我就勉强不与他计较了。不过——谁说女子不能随军的，他定的规矩吗？”
“无人规定，默认俗规罢了。”李承度道，“无事，郡主不用理会。”
扶姣哼声，又嘟哝吐出许多抱怨，每一句都得到了李承度的回应。渐渐的，火气全消，被他重新放回了榻上，专心享受他的轻抚，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她记仇，却又算不得真正记仇，只要一放下就忘了。如此心中不存事，可以赞一句无忧无虑，也可以说没心没肺。李承度抚着她的发，心中早已定下主意，少让邱二叔和小郡主碰面，如此对两人都好。
陷在柔软光滑的衾被中，扶姣偏首，仅有左侧脸颊露在外边，眼眸时而望向李承度，时而转回，长睫划过被褥，发出轻微的莎莎声。
他只解了甲胄，身上仍是今早起榻时的装束，发冠高束，完全露出轮廓。刚回营时，他眼中犹存战场中未消的杀意，整个人显得冷峻漠然，不过此时已恢复沉静，又是那不疾不徐的模样了。
扶姣不畏他流露出的冷，反而有那么瞬间觉得那样的李承度更为吸引她，可惜当时邱二叔紧随其后，打断了她。
“你洗漱了吗？”她问。
“尚未。”
扶姣便催他快去洗漱，陪她下棋。
时辰算不得晚，李承度若有心，不到一刻钟就能结束一局。所以即便已经定下明早就去攻打骁邑的部署，他依旧嗯声应下。
待他离开，扶姣翻身下榻，直接赤足落地，踩在栽绒毯上，慢慢摆上棋盘，丢了颗香丸当糖豆含着，边把卷起的栽绒毯边缘摊开，直至铺了小半的帐篷才停下。
她还蛮喜欢躺在这毯上的，要不是这时节地面仍算凉，夜里都想睡这儿。
毕竟这帐篷里搭的榻实在太小，都不够她滚来滚去。
将李承度特备的暖盆移远些，一切准备就绪，扶姣就坐在棋盘旁等李承度，难得像个乖宝宝般，正襟危坐。
李承度带着一身水汽回来时，差点当自己花了眼，随后就对上小郡主雄心勃勃的目光，“我这几日看了好几本棋谱，拿杨保保练了多次，一定有进步，说不定能打败你。”
“然后？”他不紧不慢问道，同样坐上栽绒毯，正对扶姣。
“然后你就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至于是何要求，扶姣现下还没想到，先约好而已。
李承度应允，“好。”
言语间，他给扶姣取来披风，帮她慢慢系好，俩人各自捏起黑白棋子。
每每对弈时，扶姣都拒绝让子，总道那样不算真正的赢，今日也是如此，不过一般都是她执黑子先行。
长发随手挽成极为舒适的发髻，大半都松松垂在身侧，秀眉微蹙，覆了层薄薄水光的唇因沉思被轻咬成淡红。李承度的视线从那唇畔一带而过，落至扶姣露出的手腕，霜雪般冷白，隐约可见其下的青紫脉络。
扶姣认真下棋，想赢过李承度一场。但他只将这当做临睡前的放松身心之举，每落一子后并未深思棋局，反而更多在欣赏面前小郡主凝思苦想的模样。
即便如此，李承度依然逐渐占了上风。
他的风格一如既往，起初总在人毫无察觉时掌控全局，布下天罗地网，待占了绝对优势后就开始汹汹逼人，每一子落下都带着杀气，覆灭对手一堆棋子。
眼见又要重蹈覆辙，扶姣有些急，额头竟渗出汗来，咬着唇，露出掺杂着懊恼、郁闷、委屈的神色，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别人。
她思索良久，终于要在某处落子时，耳畔忽然传来极轻的笑声，让她动作滞住，下意识抬首，“怎么了？”
难道这一步会让自己全军覆没？扶姣视线不由在棋盘上逡巡一圈，怎么看都觉得这一步能缓解压力，是目下最适合的落子处，可是……难道是陷阱吗？
她因李承度不明意味的笑生出迟疑，犹豫不决，想下又不敢下的模样令他轻咳一声，“并无其他意思，郡主莫误会，只是突然想笑而已。”
他的话中含着丝丝歉意，只没明说，方才是看她愁眉苦脸的神态太有趣，又觉得可爱，所以没忍住。
扶姣自想不到，沉稳如李承度也会有这样的时候，狐疑的目光扫了又扫，心觉肯定是自己准备下的那一处有问题，李承度这个骗子，还想叫她继续下。
她眼眸一转，思索后果断将子下在了另一处。
“真是可惜。”几乎是同时，李承度含笑的声音响起，他拈子在扶姣紧张的目光中停顿一息，而后重重落下，果不其然看见了她先不解，后惊讶，最后整张小脸都耷拉下去的变化。
李承度又想笑了，小郡主胜负心真的很强，从最初在万里输给他之后，隔三差五就要拉他对弈几局，看看是否能打败他。
沮丧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扶姣忽然往李承度扑去，他也没躲，顺着力道后仰，正好躺在毯上，眼眸仍是弯的，俊朗的面容满是明快之色。
“你是故意的——”扶姣很肯定，气愤道，“方才那声笑，就是用来扰乱我的，本来落子在那处还有挽救的机会。”
“是吗？”李承度慢慢道，“难道不是早败，和晚败的区别？”
意思很明显，他需要用这种手段来故意扰乱她心神吗？
论傲慢，扶姣还没见过几个能比她更傲的，现下算是见识到了，原来李承度说话也能气死人。她气得脸都红了，凶巴巴地瞪他，好段时间都没见他有要认错的迹象，不管不顾地就俯下身，对着他下颌狠狠咬去。
这下她用了狠力，毫不留情，李承度轻嘶一声，心知自己惹得太过让小郡主亮出了爪子，却没有制止的意思，身体紧绷后放松，任她小牙咬上去，愤愤停留了好一会儿。
牙口不错。李承度饶有闲心地想。
他的无动于衷就像是另一种无声的蔑视，扶姣心想李承度变了，如今竟然都学会变相嘲笑她了，越想心气越不平，把下颌微微咬出了血还不止，继续往下，又一口咬在了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闷哼一声传来，扶姣得意地想，就知道这儿是他的弱点。之前几次拨弄这个地方都遭他制止，她早就心生怀疑了。
抬手揽在扶姣腰侧，李承度没想到她狠咬了一口不停，还咬向喉结，力度有所减轻，可正是这微微的刺痛感才更刺激五感。他能够预料到，若再让她胡乱作弄下去，有些反应将会忍不住。
轻轻使力将人往上抬，李承度道：“属下有错，还请郡主原谅。”
坐在他腰上，扶姣也不起身，昂着脑袋问：“错哪儿了？”
“不该嘲笑郡主。”
原来他这么清楚，这错不认还好，一认更叫扶姣不满，她觉得可能是自己以往对他太纵容了，让他忘记自己才是主公。
必须要教训一顿才行。
奖惩并用，方为御下之道。
扶姣没接受认错，星子般黑亮的眼在李承度面上慢悠悠转了圈，“那我要罚你，不许抵抗。”
李承度没出声，犹在想小郡主的惩罚是什么，见扶姣取来羊毫，顿时明了。
她自然想不出什么像样的惩罚，孩子心态，不过是想在李承度面上也作一幅画，好报先前的“仇”罢了。
这个惩罚于他而言不痛不痒，便顺她意躺在那儿纹丝不动，任扶姣握笔在他脸上涂涂画画。
从下方看去，最清楚的便是她洁白修长的脖颈，锁骨分明，隐在中衣下，循着线条望去，可见被衣衫裹住的明显隆起，随主人轻浅的呼吸缓缓起伏。
李承度移开了视线。
扶姣丝毫不知有春=光泄露的风险，在李承度脸上画了只活灵活现的乌龟，尾巴点在喉结处，笔尖顺脖颈向下，竟轻松拨开了他的领口。
本就松松垮垮的衣衫被这一带，从中往两旁散去，露出些许胸膛，在被笔尖触碰的瞬间紧绷起来。
“郡主——”李承度气息很稳，但目光有了变化，“这应当不在惩罚之内。”
“你管我。”扶姣下意识回了这么句，不知怎的，脸微微泛起红来，用另一只未执笔的手轻轻碰去，惊奇地发现，那儿并非她想象中硬邦邦，而是暖呼呼的，带着些许弹性，轻轻按下去，指腹能够陷入。
男子的胸膛，不是平的吗？扶姣好奇又惊叹，觉得手感极好，不由自主地摸了许多下。
只是她这样捣乱，指尖在李承度身上肆意掠过，好些时候一触即离，明明眼神清澈极了，却在做着最撩人的事。
即便李承度再如何自信能掌控住自己，也不欲让眼下的场景继续下去，过于危险了。
他直接起身，在扶姣尚未反应时用轻轻的力道将人丢上榻，被褥随手盖去，把扶姣懵然的脸都遮住了。等她扯下被褥时，帐前带来一阵风，那风一般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她睁大了眼，坐起身时都还不解，他这么急匆匆做什么？她的惩罚有那么可怕吗？
不对。扶姣想，李承度果然变了，以往她要罚他骂他，他都是乖乖领受的，如今学会笑话她不说，竟然还会反抗了。
不满重新涌上心头，扶姣趿鞋就要去找人算账，结果在帐前被一阵冷风吹了回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外面好冷……扶姣神色为难，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慢慢挪回了榻。
算了，明日再找他算账也不迟。这样想着，她毫无负担地入了梦乡，浑然不知，今夜有人难眠。

第75章 .小番外 ·
天清气朗, 岚风将一簇白云缓缓前推，笼在山腰间突出的一段大石，直射的艳阳被遮盖, 让下方趴伏的小白团在梦中惬意地甩了甩尾巴。
昏昏然不知过了几时，小白团眨了眨眼, 从美梦中醒来, 本想出声唤人，没想到入耳的却是声软绵绵的喵叫, 顿时懵在了那儿。
再看前方, 明显是一片陌生的山林, 和入睡前视线所及的精美帐顶完全不同。风从山顶俯冲而下，将小白团的毛发吹得炸起，它试探性地往前跨出一步, 发现这儿是山腰时不由惊得喵喵叫了声, 飞快缩回里面, 犹有余悸，眼中露出极为人性化的震惊和害怕。
小白团正是扶姣。
扶姣记得, 自己三日前刚和李承度分别。以他如今的势力已到了关键时期, 不便再时刻带她行军, 便将她安置在了一座极为安全的城中。
城中繁荣, 什么都偶有, 她整日吃喝玩乐其实过得还不错，不过在睡前还会稍微惦记下李承度。没想到再一觉醒来，自己到了完全陌生的山上不说, 竟还变成了一只猫？！
应该……是一只猫罢, 扶姣不大确定地根据方才的叫声判断。
虽说她会着人搜罗一些神话话本来看，觉得其中所述很有趣, 但这并不代表她想变成猫。
当务之急，得先下这座山。
扶姣在内侧走来走去，不大熟练地用爪子扒拉住山壁，沮丧地发现攀不了几步就会掉下去，还摔得浑身疼。
她有些着急，不自觉就喵喵叫起来，听得极为可怜，让下方刚巧经过的队伍齐齐抬首看了过来。
一看，他们就忍不住笑了。
不知哪儿来的小奶猫，通体雪白，小小的一团缩在山腰突出的石头上，不敢下跳，只对着四周喵喵惨叫，见了他们，就叫得更努力了。
瞧模样干净又漂亮，说是贵人的爱宠也信，不知为何到了这荒郊野外，还被困在那处。
“主子，去救它下来吗？”王六提议，蠢蠢欲动想攀壁去救猫，他对这种可爱的小动物总是抵抗不住。
“勿耽误时辰。”李承度的视线仅从小猫那儿掠过，不带任何情绪。
他们此行是要去赶着和另一队会合的，确实耽搁不得……王六悻悻然收回视线，心中对小猫道一句爱莫能助。
不知怎的，明明隔了段距离，扶姣竟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兴许是风也看不惯，特意送了过来，叫她气急了，对着下方就开始喵喵骂起来。
臭李承度，笨死了，坏死了，竟敢不救她，看她回去怎么罚他！
这气愤的喵喵声一出，竟让李承度已经走到队列前方的马身停住，紧接着回身，直直看向小猫，目光极为复杂。
他觉得颇为奇异，自己竟从这小猫的叫声中感觉它和小郡主极为相像。
如果没猜错的话，刚才那喵喵咧咧的叫声，应当是在骂他。
再对上小猫的眼神，不像哀求，更不可怜，反而有种……无法言喻的傲气，像是在命令他们救它，而非求助。
众兵好奇他为何停下，正想询问之际，就见李承度迅速跃上山壁，几个借力跳跃就到了山腰，俯身轻松将小猫捞起。
它真的太小了，雪白的一团，可能才出生一个月，正好能站在他手掌上，被提起的时候还在喵喵不停。
“我已经回身救你了，确定还要骂我吗？”李承度看着它，鬼使神差般道出这么一句。
神奇的是，小猫竟也像听懂了，若有所思地昂起脑袋，然后果真不叫了。
有灵性。李承度心中赞赏了这么句，将小猫往怀中一塞，跃下山壁，对上王六惊讶的眼神，什么也没解释，重新上马挥鞭。
软乎乎的一团被塞进了他前襟中，扶姣脑袋朝下栽在里面闹腾了好一阵，才把自己的位置摆正，甫一从李承度领口处探出脑袋，浑身的毛就被迎面猛烈的风吹得后仰，让她立刻缩了回去。
太不懂事了，骑这么快。她喵喵抱怨，但也只能老实缩在李承度胸前，小火炉般，渊源散出热意。
本来想毫不客气地挠李承度一把，扶姣出爪后才发现，自己现在爪子都没长利，抓上去就像再给他挠痒痒，只能失望地放弃。
不管怎么说，见到了熟悉的人，且如今就被他放在怀里，扶姣心底是很安定的，发现自己变成猫猫的恐慌都淡去不少，蜷缩着，竟然又呼呼睡起来，心极大。
李承度马上飞奔时，偶尔会抬手摸一下胸前，以确定里面的小猫仍待得安稳。
一个时辰后，众人和另一队将士会合，齐齐停步，先在原地停下，生火煮饭。
扶姣起初还未察觉颠簸停止，她没有坐在马背上，在李承度怀里颠颠儿睡得还挺舒服，直到后脖颈被拎起，睁眼见到了放大般的眉眼，熟悉极了，还带着探究。
“喵喵——”她不高兴地在空中挥舞爪子，生气李承度竟然随意拎她。
细细端详几眼，李承度确定这只猫儿刚出生不久，是不是野猫还未可知，但通体洁白，小肚子也圆滚滚的，显然前不久才饱腹过一顿，不知是不是它的母亲所喂。
他摸摸那鼓鼓的肚子，在猫儿炸毛前问道：“饿吗？”
饿吗？扶姣被问得愣住，其实目前是没什么感觉的，可是李承度这么一说，又好像提醒了什么，毕竟在她的认知中，她已经睡了好些时辰了。
于是等王六奉令不知从哪儿取出一碗羊奶时，扶姣动动鼻子，竟觉得有些香。
这种未完全去膻味，没有加任何佐料的羊奶，她本是碰也不会碰的，可小猫身体的本能不受控制。她一跃而下，轻巧落到桌面，对着一碗羊奶就开始舔起来。
起初是慢慢的、矜持的，看起来极为可爱，但渐渐的，察觉出羊奶的好喝，整个小脑袋就几乎埋了下去。李承度欲把它稍稍提起，还遭到了反抗，小猫直接把两支前爪扒拉在了碗沿，像生怕他抢。
它再度抬起脑袋时，不仅嘴巴周围一圈变成白色，连整个脑袋的轮廓都沾了羊奶，成了真正的小花猫。
王六忍俊不禁，“猫猫还不会吃奶啊，把自己闹得这么狼狈。”
扶姣浑身一僵，从刚才被食欲支配的混乱中清醒，大感丢脸，她竟然会做这种事，一碗羊奶而已，有那么好喝吗，竟然喝得形象全无。
作为主公，她本来是要在他们面前表现得霸气些的，即便是只猫也该如此。
想着，扶姣觉得不能再受猫猫本性支配，见不远处摆了一盆清水，立刻跑过去，开始边沾水清理自己，边舔毛。
舔着毛，她还极为顺利地走到了置物的几个大箱子，轻松分辨出他们惯来装衣物干巾的箱子，爪子扒在上面，喵叫示意。
扶姣从未养过猫狗之类的宠物，并不了解他们的习性，变成猫后也不大懂，不知这认真清理自己的模样叫人多么新奇。
李承度和王六就从旁看着，耐心地等她整理自己，见它毫不犹豫地直奔那个箱子，沉默一瞬，上前帮她取出干巾，擦了擦。
将奶渍清理完毕，扶姣就着水面看了眼自己，和雪白漂亮的小猫对视，顿时又神气起来。
真好看，就算变成猫，她果然也是最漂亮的那只。
她兀自欣赏自己的美貌时，王六的眼神就愈发奇怪，和李承度生出了同样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和小郡主相处久了，他居然觉得这只猫儿的神态和习惯和小郡主有八成相像。
而且，一只猫儿再有灵性，也不该知道他们箱子里装的是何物罢？
真的，他从未想过会在一只猫儿身上看到如此像人的一面，这人还是他和主子几乎朝夕相处的那位。
“主子……”王六的话含在口中，没说出就被李承度抬手止住，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知晓就好。王六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他的错觉，主子也有同感。
明知有些事情不可能，王六还是忍不住问道：“主子确定，小郡主还在石阳罢？”
“嗯。”李承度如此回道，补充了句，“今日再传信回去确认。”
哼，两人真笨。扶姣慢悠悠舔着毛，漫不经心想，难道他们就没想过，除了她，普天之下还能有那只猫会有这等风采吗？
不过仙子和凡人本就是不同的，他们想不到也正常。扶姣觉得自己慢慢想明白了，定是上天觉得她不应该和李承度分开，所以特意让她以这副模样出现。
毕竟她是主公和福星嘛，战场上缺了她多危险。
抱着这样的想法，扶姣觉得自己可以大度原谅这神神叨叨的两人，并在顺好毛后，喵喵叫两声，示意李承度俯下身，顺着他的手攀到手臂，再跃回了他的衣襟。
算了，看在李承度还算忠心的份上，接下来，就让我来保护你们罢。
怀中小白猫抬首对自己喵喵两声，李承度一时摸不准这叫声的意思，猜想似乎是接受了自己在表示感谢。
他将疑惑暂捺心中，摸了摸它。

第七十六章 ·
扶姣昏昏然好眠, 李承度只休息了一个时辰，仗着年轻底子好，他面上看起来毫无异样。
昨日安排预计今早卯时出发, 启程前，李承度无声入了一次主帐, 将准备的东西放在酣然安睡的小郡主枕侧, 再出去时，就撞见起早的邱二叔。
“三郎——”邱二叔的脸色, 在瞧见他下颌处的咬痕时瞬间铁青, 注意到他从何处走出, 明显误会了。
他没想到，自小被各位长辈夸赞、寄予众望的三郎，竟会做出这等荒唐事, 色令智昏, 就算再喜欢这小娘子, 也绝不该在军营胡来啊！
眼见邱二叔脸硬邦邦，李承度一时无法解释, 再道了句并非二叔想的那般, 预备回来时再同他细说内情。
心知他今日要去攻骁邑, 邱二叔也不耽误大事, 压下火气, 细说了骁邑周围地形，城中如今守军几何，嘱咐道：“虽然如今守军有大半受了重创, 但此地易守难攻, 不宜快攻，谨慎为上, 切勿心急。一日不成，便围二三日，二三日不成，上月也可。”
李承度颔首，“若三日之内不能归，二叔就随全军回城，山上那批人马，我会持二叔信物去安顿，无需担忧。”
邱二叔说是，见他身形伟岸，披甲戴胄时已然有了男儿顶天立地的凛然豪气，举手投足从容不迫，大将之风初显，那点火气愈发没了。
这的确是他们的三郎。
目送李承度翻身上马，全军浩荡而去，邱二叔不由眉头微松，立在原地怔怔然望了许久，直到队伍最后一丝影子也瞧不见，才迈着受伤的腿踉跄回走。
待瞥见那装饰明显不同的主帐时，脸色又立刻变差，冷哼一声，径直回帐。
最近骁邑气候多变，春雨绵绵，时而昏沉时而晴朗，断断续续的雨水让土地泥泞不堪，行军用的靴子走起来都不便，更别说扶姣穿的小靴绣鞋。
他们扎营已尽量选在地势高处，可略微俯瞰四周，不至积水，即便如此，扶姣朦朦醒来时，发现帐前依然变成了“水路”。
得知李承度一早启程后，她愈发不愿出门了。
晨起听雨，声潺潺，香萦绕，本是件极有意境的趣事。然在战场，在军营，这些都毫无趣味可言。
入眼是四闭的帐篷，一门无窗，天顶亦无光，陈设只有极简单的一方书案和一条足够铺满大半地面的栽绒毯。
扶姣慢吞吞洗漱后，在毯上翻几个滚，抱着软枕长长叹了口气，对此地的嫌弃又溢出几分。
她喜欢热闹，喜欢精致，喜欢被人服侍得面面俱到，可是这儿什么都没有，连泡茶燃香都得自己来。
想着想着，愈感委屈，有种难受在心底盘旋，让她愈发低落，目中光彩黯淡，连头发丝儿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王六得应允端朝食入帐后，见她这模样，简直吓了一跳。
“郡主怎么了？”
扶姣皱皱眉头，不答反问，“李承度何时回？”
“这个……时间说不准，顺利的话一两日即可，半月一月也有可能。”王六瞧她脸色略带苍白，猜想小郡主是不是病了，“属下给郡主请木菁来吗？”
“不要。”扶姣断然拒绝，又问他太子在做什么。
王六笑答：“殿下昨夜帮兄弟们包扎伤口，烧火煮饭，忙到了凌晨方歇，将将才睡不久呢。属下不想打搅，就没去叫。”
他语中有奇异的欣慰之感。
未见面时，王六以为太子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见面后才发现，纨绔谈不上，身上也有些技艺傍身，只是性情属实天真了些，有时显得憨实，对作为妹妹的小郡主纵容无比，被欺负了也甘之如饴。
作为深受皇帝不作为导致乱世其害的他，也无法对这样的太子抱有怨气。
昨夜见他毫无架子地任人差遣，王六想，太子也许只是不适合那个位置，其他的，当真不错。
“杨保保这么勤快？”扶姣讶然，瞥见王六的眼神，顿生警惕，“我不会去的，你别想。”
她才不要去烧火煮饭，弄得浑身灰扑扑呢。
王六哭笑不得，“属下没这个意思，这也不适合郡主……”
他哪敢使唤小郡主，先不说明月商行和主子做靠山罢，单论让小郡主去，是帮忙还是捣乱都未可知。
不过这也没什么。
兴许是初见的印象太深刻，在王六这儿，小郡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早已深刻心底，从不觉得她有做这些俗事的必要。
毕竟小郡主有这个资本。
扶姣唔一声，欲再说什么，突然感觉小腹钝钝得疼，像是什么东西在轻敲小腹，下意识皱眉，面色愈白。
“郡主怎么了？”
扶姣猜测应是葵水来了，她以往从未疼过，甚至都不会有什么感觉，身边奴婢环绕，也无需操心此事，但这时候……
她摇摇头，不愿对王六说，令他出去，在王六脚步几乎双双迈出帐篷时又叫住，不情不愿道：“帮我叫木菁来罢。”
大概是因惦记着那一笑，扶姣每有病痛，总很不情愿叫木菁，宁愿让她那个年纪大的师父为自己看诊。
可这次问题不同，有医女在，自然是唤她为好。
面对木菁时，扶姣仍有些不自然，面上一派淡然，余光却在注意木菁的脸，见她凝神为自己搭脉，脸色平静，不由想起了那本该被遗忘的事。
唔，那天他们二人相视而笑，到底是谈到了什么呢？
左右手脉象看罢，观她左关脉、尺脉无异，木菁松手道：“小娘子无事，不必担忧。恐是近日雨水反复，夜里歇息时寝被没有盖好，吃食上可用了生冷之物？”
扶姣摇头，木菁道：“那应当只是着凉了，以致月事来时腹疼，多喝些滚水热汤。”
语罢看着她漂亮却单薄的春衫微微一笑，“这两日也要多穿些，若嫌穿多厚重，添件披风也好。”
显然，同为女子，她很理解扶姣爱美的小心思。
对旁人的善意恶意，扶姣感知很敏锐，察觉到木菁的友善，她扑闪着眼，忍不住多看了眼，好奇问：“不用喝药吗？”
她少经病痛，离开洛阳开始四处奔波后，每有不适都得喝药，以为必须如此呢。
“不用。”木菁道，“是药三分毒，这点小事自然无需用药。小娘子夜里睡时，不妨灌个汤婆子放在小腹边，能好许多。”
“可是好烫啊。”扶姣轻声抱怨。
她一旦放松了，声音就显得很娇，尤其是这种自然而然的小声抱怨，就似向来疼爱的小娘子向人诉委屈般，每每叫听者心生动容。木菁微怔了下，心道这位小娘子娇气是娇气了些，却难得不令人反感，相反，很有些叫人怜爱，无怪那位大人爱惜至此。
那次不过是点点撞伤和划伤而已，便同她询问了许多关于祛伤痕的妙招和吃食上的禁忌，叫她听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营中无人不知这位小娘子和主将的关系，也是因了她的存在，木菁这个医女在这儿不再那么显眼，所以木菁对他们二人的好感，只多不少。
她忽略了可以灌些温水的提议，弯眸道：“比起汤婆子，若能有人暖榻，自是更好的。”
扶姣惊讶地微微睁目，得木菁朝她一眨眼，提起药箱离开了。
这个木菁……扶姣看着晃动的帐门想，好像也不叫人讨厌。
嗯……那她就原谅他们两人的相视一笑了。
想罢，她因葵水突至变得低落的心情突然有所好转，又想在榻上打个滚了，好歹记起这时候不宜乱动，硬生生止住了。
暖榻的提议也很不错，扶姣饶有兴致地想，仍记得昨夜李承度匆匆离去的身影。
每到夜里，不管陪她下棋或看书或作画，他等她睡了就会走，而她早就想试试让他暖床的感觉了。
传闻中那些有名的公主郡主，夜里睡觉都得要八个十个美男子暖榻，左手两个右手两个，床边还要候着五六个。
她只要一个，不算贪心罢。
反正他都已经向她表白过心意，如此也不算什么强迫下属。
扶姣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慢啜饮，等小腹钝痛稍缓，又转去了案旁，继续还未完成的渠道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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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度没能赶在当夜回，王六翌日都已经预计他们恐怕得提前撤退了，心觉骁邑易守难攻，恐怕得僵持一段时日，没想到才到未时，雨声刚歇时，就传来蹄声滚滚。
放哨的小兵道，正是他们的队伍，应是大胜归来。
邱二叔最为激动，拖着伤腿远远迎上前去，站在最前方迎接大军。
经历过战事，众将士身上都或有挂伤，但精神无一不抖擞，俱用崇敬狂热的目光紧随正前方的主将李承度。
他们从未想过会这么快攻下骁邑，主将智计频出，不仅有筹谋，更有骁勇。有他打头阵，在前方所向披靡时，他们在后方也厮杀得十分痛快。
所有人的热血犹在翻腾，恨不得再找队敌军拼杀一场，觉得自己能再大战三天三夜。
军营中就是如此简单，谁的拳头更硬，他们就更服谁，更远跟随谁。
经历过几场战事，这群从淮中郡带来，中途又收编了其他人马的兵已经俨然成了李承度的忠实拥趸，唯他是从。
“怎么少了一半？”邱二叔最快注意到这些，讶然提问。
难道这场战很艰难吗？
“留了一半驻守骁邑。”李承度道，“此来是接二叔你们去城中，骁邑已经属于我们。”
邱二叔更震惊了，“那些人如此轻易接受了？城中百姓呢？”
李承度将对方妥协和百姓的态度轻描淡写带过，使邱二叔极为欣慰，连连大笑拍他肩膀，“好，好，不愧是三郎！有乃父之风。”
他这话叫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小兵听到，都不由暗暗瞄了眼李承度。
先前还在临淮郡时，他们就听到了风声，说这位主将并非是赵郎主之子，而是已故李蒙大将军的独子。
这个传闻，私下已经流传很久了，主将没有制止的意思，甚至有人偷偷向王都督询问，他也是一副神秘不语的模样，叫许多人早已有了预感。
或许传闻不虚，这位当真是李蒙大将军之子。
但——这个事实只会叫他们更兴奋。
李蒙大将军啊，那可是曾经的大鄞战神，指挥百万将士，谈笑间攻城略地，多少参军之人的心之所向。
得知自己效忠之人是那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之子，他们高兴都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抵触！
李承度亦微微露出笑容，和邱二叔交谈几句，让他也准备好马上启程去骁邑，就大步往主帐走去。
将他行进的方向看得清清楚楚，见三郎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去见那位小娘子，邱二叔笑意瞬间转为冷脸，不悦想到：女色误人，三郎太年轻了，等有时间，还是该好好同他说说这件事才行。
扶姣早就听到了外面震天的呼声，但她不愿踏出帐门，等着李承度来。
果不其然，才搁下笔，李承度便直入帐内，见到她将自己裹得极为严实的模样，动作停了下，“郡主病了？”
“有点不舒服。”扶姣暂没说详情，“赢了吗？”
他说是。扶姣便很满意地颔首，负手走了几步，“不错，首战大捷，值得鼓励。”
此前守临淮的那一战不算，此次对骁邑，才算是李承度主动出击的第一战。
其实早在他和沈峥平原的追逐战后，他的名声就已经隐隐有了流传，毕竟他们这战实在令人惊奇，还从未见过人疯狗般撵着人追的。
虽有“宜将剩勇追穷寇”之说，但当时的沈峥可不算穷途末路，他的身后还有即将赶到的洛阳追兵。
在那种情况下，李承度能够率兵毫不迟疑地将他逼至边界，同徐淮安前后夹击，从而大败沈峥，这种胆量气魄足以叫人惊叹。
此战仅用两日不到拿下骁邑，恐怕大鄞境内他的声名会更盛。
“郡主可有奖励？”即便是李承度，经此大捷后也有些许悦色，不至飘然，但心情着实不错，问话也有玩笑的意味。
奖励嘛。扶姣凝眉细想，发现还真的比较难，她以往赏人都是用金银或用些名贵之物，李承度明显不喜爱这些，能用什么呢？
看在他首战告捷的份上，扶姣也很耐心问：“你想要什么？”
李承度轻轻笑一声，上前将人抱起，“无需奖励，此战只为郡主而胜。”
他竟也有如此轻狂的时候，扶姣来不及惊讶，先被他的动作惹急了，哎哎两声，有点恼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许抱我，快放下，放下——”
这不像她，平日见着都会主动抱上来。
李承度若有所思，观她略显苍白的唇色和紧裹的披风，“郡主今日身体不便？”
扶姣慢慢点头，抱怨道：“这次有点疼。”
真正提起来，她神色还算坦然。毕竟两人相处这么久，每次他都知道，好些时候红糖姜水都是他煮的。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不管何时，她都能活蹦乱跳，唯有这次特殊些。
“是着凉了？”
扶姣又颔首，“木菁也是这么说的，说要添衣保暖，唔……”
还有个让人暖榻，她眼眸乌溜溜转了圈，不准备现在说，等夜里再提。
李承度大致猜出了原因。
小郡主睡相其实还好，只有一点，习惯了宽大的床榻，总忍不住翻滚几圈，营帐中的榻于她而言确实小了些，夜里恐怕没注意，就着凉了。
下次……需得搭个更大的榻才行。
“马上就启程去骁邑，郡主身体不便，我去着人备辆马车。”
“那你呢？”扶姣鼓腮道，“你都好些天没陪我了。”
她这带着小娘子娇憨的抱怨，简直酥软人心，李承度面上不显，却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没有去摸摸那脑袋。
回想这次带小郡主随军的日子，因忙于攻骁邑，整日同人商议路线，打探敌情，在观察那座山上也耗费了不少心神，确实没怎么陪小郡主。
她不是时刻需人陪的性子，但若再继续下去，恐怕回头时就要被抛之脑后。
李承度道：“我和郡主一起坐马车。”
这才差不多嘛。扶姣勉强满意地颔首，安然坐在榻上，看李承度收拾东西。
待全军整顿好，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
邱二叔笑盈盈，预备在路上边骑马边同三郎议事，没想到他歉然一声，转头就钻进了马车。
笑意僵住，邱二叔再次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他父亲是，三郎也是，都是遇见个女人，就神智全无，昏头昏脑了！

第七十七章 ·
路途颠簸, 马车摇摇晃晃，让扶姣整个人都不大舒坦，由起初的正坐变成歪在李承度肩上, 最后往他膝上一躺，皱着眉头哼哼唧唧地要他抱。
这样撒娇的时候不多见。李承度没拒绝, 将薄毯给她盖上, 任她或平或侧躺，时而轻轻抚发, 稍微缓解了扶姣的不适。
行军生活确实不大适合小娘子, 尤其是如她这般娇气的。李承度沉眉深思, 思索下次要如何安置小郡主。
以事实论，如今看着是把她留在淮中郡最为稳妥，内有赵渚, 外有徐淮安, 总无法轻易出意外。但许是危机意识作祟, 在那次将小郡主放在临淮郡，却因郡守好心办坏事, 导致她被沈峥掳走后, 他亦觉得只有在身边才最安全。
或许, 其中还有些不便为人道之的私心。
“李承度。”躺在膝上阖目的人忽然轻轻出声。
李承度适时低首看她。
但小郡主并非有什么要求, 叫了声名字后, 睁开眼看他，好奇地唤了声“悯之”。
最后，从唇齿间道出“三郎”这个称谓, 悠悠缓缓。分明是李承度自小在长辈口中听惯的代称, 由她语调拉长地唤出，便有了缱绻的味道, 因身体虚弱而含着的轻柔语气，也好似不同寻常。
这种感觉如何说，酥酥麻麻，令听者不由自主凝神。
李承度回应地嗯一声，用目光询问。
扶姣不知因何，念了好几声“三郎”，然后问他：“这样唤你的人多吗？”
“不多。”他摇头，“仅有几个长辈。”
“喔。”扶姣蛮喜欢这称呼的，但还是更习惯直呼其名，因为这好像更加独一无二，没有人其他人会连名带姓地唤他。
本来只是一时好奇把他的几个称谓说遍，他提到长辈，就叫她想起了这两日在营中仅出去两次碰到的邱二叔，顿时不高兴，“你那个邱二叔，每次一看到我就瞪我，凶巴巴的表情，好像欠了他银子。”
其实没有什么交谈，也就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扶姣回帐后含一颗糖就忘了，只这会儿想起，就免不了嘟哝一番。
“郡主便让二叔凶？”
“当然不是，肯定要瞪回去。”扶姣得意哼一声，“我才不惯他。”
两人近日无怨远日无仇，扶姣甚至都没和他有几个照面，不知这人哪儿来这么大意见，每每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被她瞪回去后还会震惊无比，好似没想到她居然敢这么做。
摸不懂他心思，扶姣也不准备去揣摩。连自家长辈都多是顺着她，何况这是李承度的长辈。
李承度沉吟，他大致能猜出邱二叔的心思。
邱二叔为人刚直，天生带犟，若非如此，当初受重伤被人捡走后也无法凭着一股执念恢复，并试图纠集人马为父亲报仇。
他敬二叔，亦愿意听二叔之言，但此事与小郡主无关，确实不应让她遭受无妄之灾。
小郡主是扶侯之女，扶侯对父亲有一层救命之恩，二叔对她的身份应当无异议，但太子的身份，绝不能叫他知晓。
慢慢定下主意，李承度道：“郡主若有气，我代二叔领罚。他是性情中人，行事随心，应是对郡主存有误会，稍后我便和他说清。”
长长应一声，扶姣睨他，“那你想怎么代他领罚？”
取得大胜无奖便罢了，转眼竟变成了罚，但李承度面不改色，“任凭郡主处置。”
这不是正好落到手中。扶姣慢悠悠吐出几个字，果不其然，李承度惊讶的表情随之入目。
…………
骁邑离得不远，夕阳落幕时分，大队就已抵达骁邑城门。
这儿又是大雨初歇，昏黄的天幕架出一道长虹，随城门前大军迎接的阵阵声浪，扶姣拨开车窗，视线径直飘向了不久前上马的李承度。
他位于队首，簇拥中踱马前行，挺拔若松，气势凛然。两旁夹道欢呼的不仅有留下驻守的将士，还有小心翼翼张望的当地百姓。
兴许是他们攻占骁邑后未伤及平民的做法让百姓大为安心，从起初的试探张望到明着露面打量，仅仅是几息之间，甚至有人下意识跟着高声喊起来。
看来原本驻守骁邑的将领不怎么得人心。
李承度对外惯是面无表情的，沉下眉的模样冷淡肃然，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扶姣正托腮感叹李承度的威风之际，忽然间他颔首，对着自己这边一颔首，又转回去，瞬息间的动作让她一眨眼，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应该不是错觉，他的确回首对她点头了。
唔……算他识相。这种在众人面前隐秘的，只有他们二人才能知晓的小动作无疑极大地取悦了扶姣，她面颊隐有红晕，那点小小腹疼不知怎的消失无踪，直到她入骁邑城内安排好的住宅后回神，才重新出现。
由于时辰太短，驻守之人只来得及给他们准备一间当地闲置的大宅子。没办法，主将说了不能过于叨扰百姓，还说不要强占原官员的府邸，只能找闲置的大宅。
仆婢临时采买来不及，只能先雇几个愿意来的农女，其余的则他们自己顶上。
宅子干净自是没问题了，但陈设略为简单，甚至是简陋。听说原本是一个富商买了闲置在此处的，未想过居住，也就没装饰过。
这时候扶姣也懒得挑剔，毕竟比住在军营确实好不少，选中住舍后，就指挥众人将她的物件搬入摆好。
知道马上要到骁邑，她启程前特意梳妆打扮过，此时衣袂仙然，举手投足气势不凡，下令时理所当然毫无畏缩，叫人一看便知她出身尊贵。
骁邑地方小，无几人见识过权贵作派，也没几个人敢真正打量这位小娘子的脸，俱是低首恭敬领命，尤其是临时雇的那些婢女。
她抬眸撩了眼天色，不急不缓地指挥众人整理。
与此同时，李承度现身于当地官署。
小小骁邑，原本驻守的将领尽数为李承度所掳，这儿仅剩下平日办些琐事的官员，上下十余人而已。他们这儿最大的官原本可以称作县令，但长年受驻守将领的管辖，那些芝麻大点官的武将也敢颐指气使，欺压当地官员，长此以往，便是县令也没敢把自己当回事。
见李承度端坐太师椅间，左右各有十余武将相随，佩刀森然，县令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向他回禀骁邑之事。
厚厚的三大本记事簿，李承度一盏茶的时间就翻完了，末了对不解之处一一向县令提问，问题的锋锐让县令惊讶地看了好几息，回神后忙将内情道出。
如此忙了阵，离开官署时已是漆黑一片。
令其余人先行回安排的住处，李承度和王六慢行在骁邑冷清清的长街。
无声片刻，王六主动开口，“主子对骁邑好像比淮中郡还要上心。”
至少在淮中郡，有赵渚的支持，他分明可以光明正大去插手官署之事，却从无这个想法，仅仅是跟着赵渚去议事旁听而已。
反而是到了骁邑，第一时间到官署来，了解了遍当地民生，并将原本的官员和身边人混在一起，重新部署。
这难免让人觉得在他这儿，更将骁邑当作自己的地盘。
李承度轻嗯一声，“淮中郡和徐淮安牵扯太深，不宜插手。”
他和赵渚、徐淮安都是联手合作的关系，从他身份暴露之后，徐淮安传信的口吻也隐隐有了变化。对于这人的心思，李承度接触不深仍无法作评判，不过谨慎行事总无错。
毕竟赵渚虽极为信任他，与他定下盟约，甚至直接将兵马交付，但赵云姿却嫁给了徐淮安。
他和徐淮安在赵渚那儿的分量孰轻孰重，不好说。
“传信给魏将军他们，若得时机，可往骁邑来。”
王六闻讯，立刻忘了其他不解，大喜过望道：“是，我今夜就去！”
这么说来，主子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收拢李蒙大将军的旧部了。王六对这个决定极为赞成，他和魏将军他们接触过一段时日，能感受传闻中“李家军”的忠心，即便其中可能有些人因效忠扶侯几年变心，但大部分的心，绝对会在主子这儿。
二人各有思虑，接下来的路默然前行，很快就抵达住宅。
由于初次有人入住，此时宅子仍灯火通明，小兵暂代的仆役来来往往，见李承度和王六齐声问好，又开始收忙碌。对于帮主将收拾住宅一事，他们热情极大。
李承度问如今整理到了何处，小前锋答仅理好了内院。
他们知道那儿是小娘子歇息的地方，自以她为先。
李承度又问邱二叔何在，得到的回答是他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喝过药歇息去了。
旧伤……李承度微微颔首，让王六给他们取银钱，“都散了，去用些宵夜，明日再来。”
众人领命而去，王六作为李承度的左膀右臂，则得了这间住宅的一间厢房。
他也很懂事，唤人就把自己带走了，不敢耽误李承度的时间。
毕竟主子和小郡主每夜临睡前似乎都会聚会儿，要么对弈要么读书弹琴之类的。
着实有意趣啊。王六边走边想，唇畔不由浮现笑意，加快了步伐。
目送他们离去，李承度第一时间并未如王六所想去寻扶姣，而是让人领着，往邱二叔休息的屋子去。
那儿如他所料，仍有灯火摇曳，但推门一看，头发斑白的邱二叔捏著书歪在了榻边，打鼾睡得极沉。
李承度听父亲说过，二叔自幼不爱读书，一拿书就犯困，想来是药效起初未显，他便用书催眠，看着看着睡着了。
他检查过屋内小窗，站在床边看了会儿。邱二叔仅露在外面的脸颊、脖颈、手背就已是伤痕累累，不难想象他曾经遭受了多大的痛楚。
将寻名医之事提上心中议程，李承度给二叔掖好被角，盖灭油灯，转身走了出去。
清夜无尘，月色如霜，一簇月季在银芒下开得热烈，令李承度目光驻足一瞬。
他的步伐依旧很慢，似乎被许多事情拖住了，目中思虑积淀，直至在浴桶中浸泡，木瓢舀起水一遍遍冲刷头顶，眼神才逐渐变得清明。
有些习惯是会一脉相承的，譬如他的母亲思索事情时也喜欢沐浴，独自静静坐在浴桶中，一刻钟两刻钟，再出现时，所有迷障就会消失。
大步走向那间隐浮香气的住舍，李承度入门时，发现小郡主的姿势竟也和二叔差不离，同样捏著书歪在榻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区别是，她应该是用书来提神。
他目露笑意，将书从她手中轻轻抽离，极轻的动作却叫她突得回神，下意识拉住书卷一页，险些撕下，眼神迷迷糊糊，“……李承度？”
“是我。”他顺势把书放回书架，“依郡主之言，前来暖榻。”
暖榻？扶姣脑袋反应了会儿，意识到是什么后才一个激灵，略有清醒了，眨了眨，果然嗅到他身上皂角的清香。
“你好慢呀。”她不满，“我都等了许久，险些睡着了。”
李承度认错，道被一些事情耽搁了，然后问她：“是帮郡主暖榻后离去，还是整夜如此？”
居然还有选择。扶姣唔一声，“那就看你表现了，让我满意，留下也未尝不可。”
按世俗常理来论，分明是她被占便宜的事，说起来反而神气地像对他人的恩宠。
自然而然退到内侧，扶姣给他让出了位置。
这方榻很大，是扶姣今日亲自所选，比得上她在长公主府的床榻，躺五六人绰绰有余，容她来回打滚。
躺两个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扶姣仰眸，看着灯火下的李承度取下发冠，指节微曲，搭在领口处时，视线竟没有丝毫闪躲，就那样充满求知欲地望着。
她仍记得上次感受到的胸膛，早就对他的身体十分好奇了，今夜可以看一看吗？
兴许是她眼神太烫了，李承度动作一顿，垂眸道：“郡主是否应该回避？”
“不要。”扶姣断然拒绝，“你也不可以到一旁去。”
说罢补充，“上次你要我说心意，我都已经说了，我们已经算两情相悦，难道解个外衣都要回避嘛？”
“我们尚未成亲。”李承度不紧不慢道，“按常理而言，不该如此亲近。”
成亲？扶姣睁大了眼，有点心虚地想，原来李承度真想得这么远啊。
她支吾了阵，含糊道：“都这种时候了，舅舅他们也不在身边，成亲只是俗礼，只要我喜欢你够啦……”
小郡主回避的模样颇为熟悉，李承度微眯了眼，俯首看去，见她双眸闪烁不停，喔了声，平静道：“原来郡主从未想过此事吗？”
那一声喔像是重锤，越淡然的语气越叫扶姣心里发怵，觉得李承度这模样叫人毛毛的，下意识不敢承认，仍是含含糊糊敷衍，“当然想过……只是我年纪还小，你、你又在四处奔波，哪有空啊……”
这模样确实不像没想过，但想的内容绝对和此时说的大不相同。
李承度看穿小郡主所想，仍不动声色，问了句“是吗？”
“当然是。”扶姣点头如捣蒜，“你想想嘛，我才不是那样负心薄情的人，既然应了你，怎么可能会不想和你成亲呢。只是事急从权，木菁都说要人暖榻了，她是大夫，肯定要先听大夫的。”
说着说着，还流露出委屈的意味来。
像是被说服了，李承度慢慢嗯一声，“确实是如此。”
他继续先前的动作，抬手解衣。
见他附和，扶姣登时理直气壮了，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可惜叫人失望的是，什么都没有，里衣包裹得极为严实。
等着他躺上榻，扶姣极为自然地窝在了他臂弯间，感受到他浑身的热意，觉得确实暖和多了，冰凉的手脚都忍不住往他身上放。
怪不得木菁说要人暖榻，原来这样舒服。
和在马车上抵足而眠时相比，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扶姣发出小猫呜哝般的满意声，感受到躺着的胸膛硬邦邦中带着弹性的触感，又蠢蠢欲动，“我可以摸摸吗？”
她的眼神亮极了，简直比得上像看心爱的书卷时的求知若渴，用在这方面，只叫人忍俊不禁。
李承度依旧克制住了所有的想法和冲动，如他这般能忍的男子着实不多，但正是这样才能叫扶姣放心，亦能让她主动生出好奇。
他道：“如果郡主想的话。”
那就是同意了。扶姣伸出手去，再度按了按，摸着摸着，还想从衣衫下入手，贴身感受，但被李承度拦住了。
好罢，那样确实有点过了。扶姣想，而后抬首看向李承度，命令道：“亲我。”

第七十八章 ·
一旦打破禁锢, 亲吻这件事于扶姣而言就不算违背常俗。
她喜欢李承度，也享受和他亲近的感觉。对她来说，这种理由就已经很充分了。
唇齿交融间, 她往往能够领略到李承度的另一面，和平日惯于沉默无言的他不同, 那是一种更富攻击性却又不失体贴的魅力。每每感受到他唇间的热情和身体的紧绷克制, 反差感叫她时常试了又想试。
她像是只明知危险就在前方，却因为快乐和好奇, 而不停在边缘来回试探踩踏的猫儿。仗着李承度表现出的爱慕, 理直气壮, 毫不悔改。
至于以前瞄过几眼的避火图，对上面某些姿势惊奇又惧怕的感受，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不过今夜扶姣没来得及闹着要做别的什么, 缠绵的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亲得专心时, 也就忽略了逐渐黯淡的灯火，最后安抚性的吻落在额头时, 一声轻轻的“睡罢”哄来, 她当真枕着李承度的臂弯, 陷入梦乡。
黑夜中犹有点点余光, 足够李承度凝视她酣然的睡颜, 叫人想起那些生出信任而朝天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动物，翻起肚皮任人抚摸。
他的手仍顺着她的要求置于小腹上，源源不绝的热意传去, 让她眉眼安然, 这次睡梦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翻身也仅于他怀中。
李承度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 每每佳人在怀，能够忍常人之不能忍，一是因他了解小郡主性情，二是未到他所设想的时机。
他行事向来有章程，即便未明着安排，心中也有尺量。从雍州逃亡一路到骁邑，途中虽有意外，但大体都在他的预想之中，而在感情上，从和小郡主重逢到现在，每一步亦是他先认清自己的心意才展开。
如今他刚攻下骁邑，势力未稳，尚算弱小，便也未到可以和小郡主进入下一步的时机。
给躺在怀中的人掖好被角，李承度阖目。
沉香流淌，浅淡香雾在月色下有如实质，弯弯绕绕朝上，慢慢蒸腾，将夜间万物染上安宁。
一切陷入沉眠。
在仆婢前来唤起前，李承度就已离开了扶姣的住舍，未让任何人看见。他起早练了套拳，而后和邱二叔同用朝食。
叔侄二人慢慢聊了小半个时辰，邱二叔从最初只想劝他注意女色，莫重蹈覆辙，到被李承度转移注意力也没过多久。
被李承度口中今后攻伐的安排所吸引，移步书房后，邱二叔又看到了听泉先生留给儿子的那幅路线图，喜悦之余更生震惊。他本以为弟媳妇被世人夸赞的才华，只是写写诗弹弹琴之类，没想到在军事上也不遑多让，甚至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将军。
“当初她为何不交给你父亲？”邱二叔问，“若是他按这幅图所标注攻打，大鄞还轮得到宣国公那贼子做主？李家也不至沦落于此。”
家恨让他心中的“君”一词早已失去震慑力，却忘了在这之前，他亦是杨氏皇族的坚强拥趸。
“二叔觉得，即便母亲出谋划策，父亲会听吗？”李承度反问他。
邱二叔一怔，想起这位兄长执拗的脾性，大叹，“你父亲糊涂啊！”
与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先发制人。邱二叔此时想。
李承度但笑不语，静静的目光让邱二叔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三郎不会是用他母亲，来代说他对那小娘子的偏见罢？
低咳一声，邱二叔不大自然道：“算了，也不稀奇，以他的脾气……”
话题突然一转，“不过，明月郡主虽是扶侯之女，但更是皇帝的外甥女，你如何保证她今后和你同心？”
万一真到了最后一步，这小郡主站到她舅舅那边去，又如何？
“郡主不会。”李承度道，“二叔不了解她，也不了解那位。”
那位，指的是如今变成傀儡的皇帝，在邱二叔心中是窝囊废的代名词。
他冷哼一声，并不相信这话，即便再无用的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哪肯轻易下来。三郎有能力是好，只怕他心慈手软，以后被这小郡主哭一哭、闹一闹，不仅饶过皇帝，还要把位置继续让人家坐着。
说服邱二叔不是一时之事，李承度并不急，让他初步有了意识就行。
没有直接把明月商行的事道出，这毕竟是郡主的个人秘密和倚仗，太多人知晓不好，便只说她从其他方面帮了他许多，邱二叔明显不大信，但眼下他对小郡主的不喜确实少了些。
只忍不住劝道：“佳人再好，也要谨记如今最重要的是何事，切勿因小失大。”
他道：“你现在还没到能儿女情长的时候，美人乡英雄冢，可晓得？”
“领二叔教诲。”
邱二叔满意颔首，因寻到亲人，又知报仇有望，整个人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许多，心中高兴，便起身到书房外拖着伤腿舞了套邱家刀法。
他如今形容可怖，凡外露的肌肤上都有伤痕，脸上一道长疤横贯眉头，当初险些眇他双目。外形让他吓住了许多人，还曾经一个眼神就弄哭过小孩儿，现今想来，娇生惯养的小郡主看到他应该就害怕才对，而不是敢对他瞪回来。
舞刀中，邱二叔不知怎的莫名想到这些，随即心中又哼一声，皇家郡主，看惯奴役生死，自然也不畏这些。
大刀舞得呼呼生风，飞光流淌中，李承度在彻底掌握骁邑后，真正忙碌起来。
半个月后，魏将军一行等李家军旧部和赵渚一同抵达了骁邑。不知众人关门商议了何事，自此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原来击败宣国公世子的不是什么赵家四郎，而是曾经的李大将军之子，如今收拢了其父旧部，手下兵力加起来已有五万之众。
这个数目相对其他势力来说仍然很小，可算时日和他攻下骁邑所用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此人定会在乱世中有一席之地。
随着明月商行将采矿冶矿之人源源送入骁邑，李承度留下人在城中炼兵器，自己则带着磨合后的队伍，开始了征伐之路。
如果说对沈峥的第一战让他有了名气，那么在攻下骁邑后，马不停蹄地攻下周围大大小小十余座城，则令他真正走入世人眼中，尤其是宣国公和西池王二人。
三个月，他连夺三郡，以所向披靡之势直攻大鄞腹地，宛如一柄锋利无匹的剑，劈开了被那四方势力紧裹的大鄞。剑锋余威使所有人心惊胆战，从起初的满不在意到视为敌手，也就这三个月而已。
半年后，李承度不仅占了宣国公手中一州，还联合徐淮安各自从扶侯和西池王手中夺走了一郡，属地并未相连，那两郡仅派了人看守，但此举也足够震慑住那两人。
本来他们还在为宣国公的地盘连番被李承度所夺而口出讥讽，转头轮到自己，顿时话也说不出了。
李承度和徐淮安这两个年轻人，似是生来就为了告诉他们何为“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短短半年，时局大变，除去宣国公，势力最盛者俨然成了李承度，连最早积蓄势力的徐淮安也只能望其项背。
因他攻城后绝不伤俘虏、不欺百姓的做法，还令他极得民心，使得许多零星小势力主动投奔，队伍愈发壮大。不出多久，恐怕就能有和宣国公正面对军的实力了。
深秋时节，万物飘零，远观山林皆是一片澄澄的黄。
扶姣挽住披风一角，眺目望去，又不由回头看一眼，竟然难得对这座住了半年的小城生出留恋来。
李承度征战的这半年，她就一直待在骁邑未离开过，太子和邱二叔一同，三人勉强算是相安无事。
且李承度并非一直在外，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他都会回来一趟，部署驻防，和她说清下一步打算，或有空暇就陪她在周围玩一玩。
来时春深，去时秋意浓，扶姣领略了骁邑的春夏秋三季。在李承度带领、太子陪同中，她尝遍了上山逮野雉、掏鸟蛋、摘野果的乐趣，虽然每每未曾亲自动手，但也意趣横生。
和洛阳锦绣丛中相比，这是完全不同的快乐。
还没玩够呢，陡然要离开，还真有些舍不得。
但随着李承度如今属地深入，他们必须要换地方了，不然他再来回奔波，十分不便。
依照他的进度，应该一年之内，就能和舅舅他们重聚了罢。扶姣想着，慢吞吞迈上马车，听到后方又一声熟悉的冷哼。
无需回头，她也知道是邱二叔，头也不抬地哼了回去。
早在离开前，李承度就和她说清了邱二叔对皇帝、宣国公的仇怨，让她不能透露太子的身份，以防二叔激动做出何事。
明面上再怎么嫌弃杨保保，扶姣也知道维护自家阿兄，难得守住了秘密，却也因此和邱二叔对看不顺眼。她觉得自家舅舅无大错，主要错在那些有狼子野心的宣国公等人，明明他们也是受害人啊。
是以，每逢听到邱二叔对皇帝出声讥嘲时，扶姣就忍不住辩回去。她口齿比邱二叔这个武夫伶俐得多，还会引经据典，端起姿态时，旁人一看就已经分了高下。
邱二叔气得脸红脖子粗，往往无力反驳时，就只会甩袖说一声“哼，我不和小娘子争辩！”
扶姣则对他作鬼脸，并给他取了个外号——哼二叔。
“哼二叔这么厉害，肯定不会坐马车。”扶姣倚着车窗，大眼扑闪道，娇娇的声音能气死人，“他可以日行三百里不停歇，才不屑与我们为伍。”
正准备说不要马车给他备马的邱二叔神色一僵，回看她一眼，又是不悦转头，“谁说我要骑马，另备一辆马车来。”
王六瞧着，心情复杂，觉得邱二叔幼稚得很，小郡主说什么，他偏偏就不做什么。但这着实令王六松了口气，邱二叔身体仍在调养，并不适合长时间纵马，这位脾气犟他劝不动，倒是小郡主一激更有效。
当然，他也晓得，小郡主绝不是好心用什么激将法，她也纯粹是看邱二叔不顺眼想噎几句罢了。
两个祖宗。王六想，恨不得马上回到主子身边和他杀敌去，也不想夹在这二人间来回。
太子用敬仰的目光看妹妹，他就很怕这个二叔，每次二叔看自己的目光，就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凶得很，能把他吓得一个哆嗦。
主动自觉地把车内毯子理好，持壶倒茶，太子问：“纨纨饿不饿？”
扶姣摇头，视线移回他这儿，同样不高兴道：“上马车做什么，你不是喜欢天天跟着王六他们一起嘛，我才不要你陪。”
待在骁邑的大部分时间，太子像是觉出了什么乐趣，颇喜欢跟着驻守的那群兵卒一起练兵，或者巡逻，或者在发现一些可疑的人马时一拥而上冲上前去。
以往他逃的最多的练武，竟在这儿不知不觉学起来了，因天天对着烈日，整个人晒黑不少，也大受扶姣嫌弃。
太子委委屈屈，“哪有，我明明每次都找纨纨你的，可是那个李承度一来，你就不理我了。”
扶姣一想也是，可仍理直气壮道：“那是他回得少，我才和他多待了会儿，等他走了你不能来找我玩儿嘛。”
十分典型的浪子言论。太子听了，隐觉有什么不对，面对妹妹却又没法深思，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不如李承度重要，不情不愿地极小声嘟哝：人家走了才要我，阿兄想丢就丢，臭纨纨，没良心……
抱怨声自然没敢让扶姣听到，待她眼神再瞄过来时，忙道：“那我下次一定来约纨纨。”
扶姣嗯一声，“而且你现在也太黑了，好丑，这样子乔敏敏是不会喜欢你的，空有蛮力不行，她更要看外表。”
两人同样的性格，扶姣深觉乔敏定是和自己同样的想法。细思起来，还好李承度天生俊朗，即便连着征战半年，除却身上添了些小伤疤，那张脸倒没怎么变化，也没怎么黑。
如果李承度也黑了许多……扶姣想想，就觉得自己对他的喜欢会减少许多。
所以每次分别时，她都会殷殷叮嘱，让他一定保护好自己（的脸）。
太子一听，果然紧张起来，连忙讨教变白之法，扶姣便大方地把自己调养的一些脂粉取出，告诉他早晚涂攃何物，白日少晒烈阳云云。
兄妹二人在马车内的叽叽喳喳，时而飘入王六耳畔，让他不由含笑，随队行马的沉闷感散去不少。
他们此行是要去武陵郡，那儿如今是李承度属地，因地形和方位之宜，远比骁邑更适合他们居住。当下李承度领兵刚结束一场战事，正在返回武陵郡，准备同他们会合。
半年时间，足够让许多人知晓李承度此人，经过的也大都是他们已经攻下的属地，带有李字旗帜飘扬过路途几座城时，都受到了不少百姓围观。
途径一座小城时，扶姣刚刚睡醒，才发现这儿的城门口正在施粥，队列极长，不过井然有序，并不混乱。
领粥的流民大都是从别地经了战火，流浪而来，人数相对于这座小城来说尚可接受。
不仅有官兵在施粥，还会有当地百姓拿了衣物和吃食救济他们，看得出这座城还算富庶。
刚巧车队停下，王六去同城中驻守将领接洽事宜，扶姣便懒懒倚在车窗边看着，等人呈上食盒时，头也没回道：“他们不是很饿嘛，就给他们罢。”
她视线看的是那群流民。
话语飘到一旁，正欲在车内用饭的邱二叔动作一滞，不由看向了她。
来人惊讶，没想到小娘子心底如此良善，自己的口粮尽数给了流民，但没有这个必要，无论是城中还是他们，都不缺粮食。
但扶姣只是纯粹吃够了这些东西，兴致缺缺，不想用罢了。
她拒绝了来人的的劝导，看着他把食盒拿去分为流民，自己则从袖袋中随手取了颗糖含进口中，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
下一刻，她就对上了一双渴望的眼。
一个不过四五岁大的小孩儿，手里捧着馒头，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车旁，对着她的糖眼巴巴馋得流口水。
这次可不同于在万里，李承度在旁边，糖随时能补，若是袖袋中的给出去了，就真的没糖了。
扶姣顿生警惕，眼见周围没有他的长辈出现，小声嘟哝：“别想，糖是不可能给你的。”
说罢，立刻扭回脑袋，不再看窗外。
刚刚因小郡主的举动而自觉惭愧，把自己那份口粮也让给了流民的邱二叔：“……”

第七十九章 ·
驶出这座小城一段时辰, 扶姣有些饿了，便在马车内囤的点心和零食中选了一通，慢吞吞用着。浑然不知邱二叔因让出口粮, 又倔强地不肯要人再续，而饿着肚子在那儿生闷气。
七八日间, 连着经过两郡五城, 扶姣发现，凡属于李承度辖地的百姓和流民明显状态要更好些, 至少在这深秋时节, 吃是无忧的。至于其他的, 不说旁人，就拿宣国公举例，他在夺权后虽然拥有大半个鄞朝, 但由于中间有太多掣肘, 权力未统一, 许多偏远又无价值的地带无暇顾及，那些地方便几乎成了无主之地。
若能碰到有为的官吏便罢了, 若是不负责的, 直接抛下百姓不管, 那一城便会陷入混乱, 或被流匪控制, 或为流民所占。
李承度收服的不少小郡小县，就是这样的地方。
一路追随他的人愈发多，信任之人, 他会直接托付重任, 令他们打理这些辖地。
对比二者区别，扶姣心底十分满意, 怎么说他们都有明月商行做倚仗，就是要显出财大气粗的架势。
和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扶姣撩了眼灿灿晚霞，想着明日又是个大晴天，昏昏沉沉之际，忽然感觉队伍有了变化，似乎开始收整缩紧，有意靠近。
太子一问，才知前方疑似出现一队散兵，不知是哪方人马，探路之人一回禀，王六立刻下令全队戒严，找好掩体。
渐渐的，马车停下，扶姣被掩在队列的高草深处。小半刻钟后，众人感到身下土地震颤，有蹄声如雷朝这方奔来。
王六皱眉，声音杂乱，不像训练有素的队伍，倒像是许多人在慌乱逃散。
他所想无错，这队人才从青州溃散而来，带领之人原本是个先锋小将，名萧敬。萧敬奉宣国公之令，带着沈家族中一名子弟前往青州驻守，以防□□异动。
这其实是个很轻松的活儿。萧敬心知，这位国公爷的侄子，人唤沈六郎的人无任何指挥作战之力，纯粹是肚子里存了点墨水，来青州镀一层金好回去拿功名罢了。
因此即使对方空降青州，一跃得了他最想要的位置，成为他的顶头上峰，对他颐指气使，萧敬也没在意，沈六郎无需多久就会离开。
关键在于，徐淮安不知发的什么疯，日前突然亲率□□军直逼青州边界，猛攻城门，一击不成便立刻退走。
萧敬本不欲理睬，继续安静驻守青州，但沈六郎却认为自己用兵如神，轻易击退了□□刺史，立刻下令乘胜追击，带领大军就打开城门追了出去。
萧敬无法，只能紧随而上，果不其然在五十里外遇到了埋伏，沈六郎被一记飞箭射中胸口，当场殒命。
看到沈六郎尸首的刹那，萧敬脑子懵了一瞬，思索是为其报仇奋勇杀向徐淮安还是当机立断离开，短短几息之间，他的下属、亦是好兄弟劝道，沈六郎已死，回去没法交差，这儿又打不过徐淮安，不如干脆带着弟兄们走。
萧敬知道他为何这么说。
宣国公掌权几年来，大肆排除异己，任人唯亲，洛阳城中凡是不服他的，几乎被他或打或杀了个干净。由于名不正言不顺，又迟迟未寻得玉玺，为天下人所诟病，所以便要将朝堂变成沈家的一言堂。
若说原来的皇帝是碌碌无为的庸君昏君，那宣国公无疑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萧敬想要追随的其实是世子沈峥，可惜，原先宣国公还很愿听世子之言，但自从世子在□□被李蒙之子手中吃了败仗后，洛阳就有不少人在宣国公耳边嚼舌根，让宣国公对世子很不满意。兼之屡屡催促世子回都，世子却在外流连迟迟不回，叫父子二人又生嫌隙。
不用想，萧敬也知是国公府那几个庶子趁世子在外，想夺世子宠爱。那几人不过是庸碌之辈，工于心计罢了，偏偏……哎，只叹世子性情确实难以捉摸，旁人都急着在国公爷身边分权，独独他，在外打得不亦乐乎。
那李承度才攻下一城，世子就要从对方手中夺回一城。萧敬起初听说后还为世子叫好，可世子手中的兵就那么些，洛阳那边不派增援，财力、兵力没人家足，攻城的速度自然也没人家快。
渐渐的，还是让李承度壮大至此。
萧敬心灰意冷地想，回去也难逃一死，不如带着这千余兄弟离开青州，在这乱世中自成一势，至少能得个自由。
他父母兄弟都不在人世，在洛阳了无牵挂，冥冥之中，仿佛有天意逼他走到这一步。
率兵九死一生逃出徐淮安的围攻后，萧敬等人依然马不停蹄，想寻到一处安稳之地。
正是此时，他也瞥见了前方异状，当即挥手急急令众人勒马停下。
嘶鸣声接二连三响起，萧敬拉缰绳稳住躁动不安的马儿。眺目望去，只见前方的高草丛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驻足，前列御马持木仓，面色肃然地看向他们。
被草丛掩映，更深处定然还有人，只不知统共多少。想来是提前听到他们的动静，便先守在了这儿。
萧敬心头发紧，张目并未看见旗帜，不停猜测对方所属之际，高声问道：“敢问兄台从何处来？”
王六高声回了方才经过的城郡名，亦回问：“阁下往何处去？”
对方一笑，“听说那边流民众多，我们此行正是奉令去赈济维稳的。”
明显是随口一诌，方才经过的地方不算富庶，但也绝对不会调这么支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去维护秩序。
王六颔首应一声，“既为济民，阁下先行罢——”
萧敬道一声好，朝后作了个手势，众人紧绷着脸，缓缓从这片高草丛旁经过，余光一直警惕盯着那边。
忽然，身边人瞄到什么，对萧敬耳语一声，说是看见了粮草车。
这很可能是一队押送粮草的兵马！
微眯了眼，萧敬不着痕迹点点头，状若无事地率领全军从他们面前经过。尚未走出一里，就在王六等人稀疏动身之际，忽得一声震天喝响，杀个回马木仓，直冲他们奔去！
果然如此。王六不慌不忙，早做好准备，依照先前定好的队形将扶姣、邱二叔和太子三人护在安全之处，毫无畏惧地率人对阵而上。
厮杀震天，很快响彻众人耳际。
比起紧张，扶姣更多的竟是兴奋，几乎在马车内探出整个身子张望，与此同时，还听到了邱二叔同人争执的声音。
“牵马来，让我去杀杀那小子的威风！”邱二叔对一个毛头小子率这么点残兵就敢攻上他们感到愤怒，奈何被两个小兵压住，“王都督说了，您老正在调养旧伤，不得上马。”
邱二叔吹胡子瞪眼，“别说调理旧伤，就是断条腿我也能照样不误上阵杀敌！快松开！”
两个小兵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他，他们年轻力壮，邱二叔又不能对自己人下狠手，一时急得骂人。他觉得自己筋骨松散半年，就该上去紧一紧。
对于这种老顽固，扶姣看也不想看，径直伸手，“取弓来。”
立刻有人取来为她特-制的轻弓，奉上羽箭。
自从和李承度学射箭后，扶姣就一直没落下这门功夫，只是练得不勤罢了。但在她看来，以她的天资完全不成问题。
她的臂力依旧是短板，努力拉开大半的弓后，扶姣绷紧弦，右眼闭上，仅余左眼盯准目标，在马车旁笔挺站立，有模有样。
这气势十足的架势唬住了周围人，连邱二叔也不由凝神看来，倒要看看这娇滴滴的小郡主能射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一箭。
屏住呼吸，扶姣对准萧敬左臂，慢慢调整方位，终于觑见一条完整的空隙。她猛然松弦，咻的一声，离弦之箭直直朝萧敬射去——
周围人不由目光惊叹，视线跟着箭矢飞奔，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在离萧敬还有一丈之远时，忽得失了力气，方向偏移下落，落在了一只马蹄上，让它不痛不痒地抬蹄嘶了声，叫小兵险些摔下去。
呃……
太子第一个飞快收回视线，生怕叫妹妹知道自己看见了她的丢脸时刻，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马车。
旁边传来一声震天嗤笑，毫无疑问，那是邱二叔的。
他还以为小郡主这架势会如何厉害，结果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旁人嚅动嘴唇，轻声安慰，“能射中马儿也不错了……”
扶姣气得脸都红了，她只是太久没练臂力更弱了而已，但准头绝对是没错的。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叫这个哼二叔笑话。
“保保——”她叫道，让太子一个激灵，“过来，帮我拉弦！”
不要叫保保啊……太子心觉这丢脸的称呼还不如连名带姓地喊，眼下却一句不敢反驳，立刻走到扶姣身边，依她的命令站在身后，覆在她手掌，全力助她拉弓。
回忆当初李承度教她射箭时的感觉，扶姣闭目，再睁开，眼帘中只有萧敬此人，亮若星子的黑眸中满是专注，紧随萧敬的一举一动变化。
“我让你松，就立刻松手。”她轻声叮嘱太子，然后在心中默数三个数，三，二，一……
“松手——”
承载着兄妹二人合力的羽箭携所向披靡之势破风而去，飞得疾而直，下一瞬，已经射中萧敬左肩。
他只来得及朝这边扫一眼，就带着惊愕的神色摔下了马。显然，他没想到这队押送粮草的兵马中，还藏着这样一位弓箭手。
“射中了罢？”扶姣呼出一口气，不确定地问太子。
太子亦震惊了许久才回神，忙不迭点头，“中了，中了，纨纨最厉害！”
他从不知妹妹还有这样的本事！
兄妹二人一时高兴地抱了下，扶姣骄傲道：“我当然是最厉害的！”
说罢，眼风轻飘飘地扫过邱二叔，瞥见他讶然的神色就愈发得意，知道她的厉害了罢！
仅仅是一瞬间的事，邱二叔还是清楚感受到了小郡主眼中的挑衅，下意识哼了声后，心中含着丝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满意。
正该如此，三郎相中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空有外表、只知吃喝玩乐的小娘子呢。
不过——他绷起脸，思及扶姣和太子方才过于亲密的姿态又有不悦。
三郎还是不行，他的小娘子，竟还能对别的男子那么亲近。
扶姣可不知邱二叔对自己的评价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纯粹是看他不顺眼，想在他面前耍一耍威风罢了。
威风耍得很成功，扶姣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完美，回了马车还在不停念叨自己是个天才，得了太子的连声附和。
“妹妹在哪儿学的？”太子钦佩又羡慕，觉得妹妹方才那一箭英勇极了，如果是自己如此，乔二娘子看到定会立刻迷恋上他罢。
“李承度教的。”扶姣慢悠悠地擦手，补充道，“不过主要是我天资好。”
唔，妹妹天资好，他作为阿兄，应该也不错。太子犹犹豫豫道：“那晚些见了面，请他教我，他会同意吗？”
以前由于觉得妹妹被他抢走，太子每看到李承度，即便不敢凶他，也没有太好的脸色，导致两人至今为止说的话都不多。
思及这射箭的功夫，太子便又厚着脸皮想拉近关系。
睨他一眼，扶姣勉强道：“他听我的，如果你一路服侍周到的话，我就勉勉强强帮你提一下罢。”
自此，仅剩的几天路程太子在扶姣跟前愈发当牛做马，服侍得周到体贴，惹邱二叔更加不悦，就不提了。
俘获萧敬一行人耽搁了些时辰，王六从他下属口中得知他们离开青州的理由，倒也不曾为难他，甚至给他伤口上了药包扎好，令萧敬本来坚冰般的神色渐有缓和。
在随行了几日后，看到王六他们所经城镇百姓日子如何，他们又是如何同百姓相处之后，动容更甚。最后真正抵达武陵郡前，他已经能偶尔和王六交谈几句了。
“还有三十里就到武陵郡。”午时，王六特意向扶姣禀报，“中午就不歇了，郡主觉得如何？”
扶姣嗯声点头，她早就在马车上坐累了，浑身酸疼，恨不得马上到城内躺下歇息。
如此定下，全队饿了就各自啃干粮，以更快的速度前行，及至距武陵郡城门还有十五里时，忽见一队只有几人的轻骑朝他们迅速奔来。
王六定睛一看，隐约分辨出为首之人，惊喜过望，一声“主子”还没出口，立刻就有其他人接二连三欢呼“主公”二字。
待那几人近了，吁声停马，为首的李承度不见任何风尘仆仆之色，显然是休整过后再出城迎他们。
但他的气势明显更重了，有不怒自威之势，那是近来连连领兵作战而蓄成的气质，目光沉而锐利，已无法叫人轻易对视。
“郡主和二叔何在？”他问。
王六一指所在，并将途中俘获了萧敬一行人之事道出，让李承度有瞬间沉思，而后道：“做得不错。”
得了夸奖，王六连连抑住喜色，“其实还是多亏了郡主那一箭，助我拿下萧敬，其余的人群龙无首，很快就降了。”
李承度嗯一声，打马先至二叔马车旁，和他慢慢说了几句话，再在他不出所料的目光下，转至扶姣这儿。
小郡主正倚着车窗，笑盈盈看他立在马上的身姿，似乎对他如今的模样很是满意。
李承度伸手，分明一句话未说，扶姣就是知道他的意思，走到车辕处，顺着他的手掌，被他一把带到马上。
二人先步策马回城，将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只余滚滚烟尘。
邱二叔在后望着，本该对他在众多下属面前如此不分轻重的行为感到不悦，但随即瞟到了太子，不由暗暗颔首，自觉领会了李承度此举的深意。
这才是他们三郎嘛！

第八十章 ·
扶姣被抵在门边, 过于热烈密集的吻让她呼吸有些跟不上，双臂挽在李承度肩后，几度使力试图将二人分开, 都被他温柔却又强势地止住。
虽然小别重逢他这么主动令她很满意，可是……这也过于热情了, 扶姣感觉心跳如鼓, 浑身几乎使不出力。原来被吻到瘫软是确实存在的事，正如她此刻, 双腿一软倒在李承度怀中, 被他拦腰抱住, 纤长细白的脖下意识后仰，被他顺势而下吻去……
“啊……”她发出了猝不及防的轻呼声，滚烫的唇随之停在锁骨间, 李承度动作顿住, 耳畔传来他沉重的喘息声, 似在慢慢平复。
不知怎的，这声音令扶姣脸颊耳根更红了。
应当是他的气息太热了。扶姣为自己找理由, 眼睫眨动如双翼, 飞快扑闪, “你很不舒服吗……？”
难得见到她含羞带涩的神情, 如花儿盛放极妍时, 被人轻轻触碰花蕊时，那微微颤抖的风姿，诱人沉沦。
再过两个月, 小郡主就正式满十七了。李承度想到这点, 素来从容不迫的性情竟第一次生出丝丝急促，想要此刻就挥军北上, 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拿下洛阳。
他和小郡主做过约定，在他拿下洛阳后，她便嫁与他。
诚然，李承度很了解扶姣，知道小郡主仍是顽劣孩子心性，成亲一事在她心中分量不重，光用这个承诺，也不可能栓住她。
但他的目的并非就此锁下她，只是步步依所想而行，成亲，是极为重要的一步。
因此，即便此刻再情动，李承度也在失控的边缘制住了自己，道了声无事，垂眸便对上小郡主微微怨念的神色，“我还没梳洗呢。”
从骁邑一路行来，纵使途中经常清洗，扶姣仍觉得自己风尘仆仆，容光定然不如以往。
李承度低笑了声，他之所以休整收拾过自己再出城迎接，便是知道小郡主的挑剔，若他胡茬满面不修边幅，她想必不会允他靠近。
显然，她的挑剔不止针对别人。
“我去唤人。”李承度低首帮她整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衫，轻声道。
短暂的失控后，他又恢复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风范，因这大半年来东奔西走握剑杀敌，指腹间的茧更厚了，碰过耳畔时有微微的痒意。
扶姣下意识躲了下，被痒得发笑，乌眸中仍浸着水色，润润的，引人怜爱。
“你不服侍我吗？”她问。
偶尔他在战事结束后回骁邑，短暂的重逢间，扶姣会缠着令他做这做那，甚至有次叫他在旁伺候沐浴。
隔着薄薄的绣屏，对目力、耳力都极其出众的他而言，无论什么都十分清晰。
李承度全程闭目，只依言为她递去澡豆木瓢和衣衫。
那时尚且心潮起伏，何况此刻。李承度拍了拍扶姣脑袋，“王六他们快入城了，我还有事部署，郡主先行梳洗，安排好后我就来，可好？”
“好罢。”扶姣自认很体贴，方才随口一提罢了，这会儿确实也急着梳洗，“那你要快些。”
自会快些。李承度微微一笑，大步离去。
他明显比以前更成熟了，气势不同不说，身姿亦有变化，似乎更高健了些。即便他在她面前有意收敛，但久经沙场、惯当上位者的举手投足是不同的，蕴着高山巨浪，每道眼风，都含威势。
扶姣发现，以前沉稳从容的李承度她固然喜爱，但如今隐有帝王之威的他更令人……心潮澎湃。譬如最初他抱着她要吻来时，她本是因觉得未清洁而要推拒，但被他一看，就下意识闭上了眼。
她托腮遥望着已经走远的身影，唇畔微翘，眸中光芒闪烁。
仆婢极快备好香汤，红着脸向她禀道：“香汤已备好，娘子，入室沐浴罢。”
扶姣嗯一声，转身随她绕过落地罩，进入浴房。
与骁邑的简陋不同，武陵郡驻地富庶，比之淮中郡等地也不差多少。这间为她备的住舍不仅含了院落，另有仆婢居住的两间耳房，屋内另设浴房。
值得一提的是，往内还有一座温玉修建的浴池，只因尚未通水，暂时不得用。
缓缓浸入浴桶，扶姣发出极为舒适的一声轻叹，眯眼趴在桶沿，令婢子给自己擦背。
十七岁的小娘子，正是芳华最妙之时，靡颜腻理，每一寸肌肤细雪般白，仿若耀出微微的光。发极黑，唇极红，端得是活色生香。
细心伺候着，两个婢子对视一眼，都感觉面色滚烫，红得能滴血。
小娘子实在美极，从头发丝到指尖，无一不精致，这是皮相之美。关键在于她轻轻一撩水，一抬眼，那眉眼间流出出的骄矜令人心怦怦直跳，心跳的节奏都不由急促起来，隐隐感到不止是男子的俊美吸引人，女子美到这种程度，原来也可不分性别地令人动心。
她们被采买到武陵郡这座府邸有段时日了，起初尚不知主家是谁，直到见得大军入城，才知是如今天下间声名大噪的李将军。
军中人唤他主公，她们则称一声郎主。
郎主前段时日又出门去了，今早匆匆而回，梳洗更衣后就迫不及待地再度出城，原猜是何事令郎主如此急切，方才才知，是为迎接这位小娘子。
瞥见小娘子颈间不经意露出的淡淡红痕，思及郎主抱着人大步而归的画面，婢子几乎都能想到二人久别重逢会是如何干柴烈火，脸色不由更红了。
看来这位就是今后的夫人了。她们暗暗想。
本来，郎主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儿，谈笑间轻掌大权，有几人能不心生爱慕。她们原来自也有些，但在看到这位小娘子后，不管怎样的悸动都消失无踪了。
无他，郎主一看便爱极小娘子，而以小娘子的风流品貌，他又如何会将其他人看入眼中。
她们心思上下间，扶姣全然无觉，除了在意之人，她很少会去关注他人情绪。梳洗一新后，她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实在等不及干，便系着观音兜出了院。
沐浴用了小半个时辰，这个时间，足够李承度安顿好从骁邑而来的将士，他这会儿正在书房和王六等几个心腹会面。
仰首望去，天幕一片深蓝，白云如汪洋游鱼，缓缓飘动。若细看，还能瞥见远方大雁成型，往此处飞来。
深秋转冬，大雁南飞。如此景象似也在昭示重聚的好兆头。
扶姣在外立了很短的时间，书房门立刻打开，李承度走来问：“怎不进去？”
他不觉得小郡主是体贴地不想打搅他们议事。
果不其然，扶姣看着院中石榴树顶零星的最后几颗石榴，转头道：“我要吃，帮我摘下。”
并非她惯用的命令的语气，带了点儿小女儿家的娇意，任谁也抵挡不住。
李承度深觉，小郡主如今愈发懂得自身的长处在哪了，愈发懂得运用。比起以前懵懵懂懂的小郡主，虽然她如今依然心大，但很显然，她已经知道如何会叫他更轻易地应下她的要求。
不过，如此好像愈显可爱动人了些。
李承度一跃而上，轻松摘下两颗石榴，落地时恰好被跟来的邱二叔瞧见。
本欲出声斥他急匆匆散了小议，许多事还没安排好，邱二叔转眼瞧见李承度手中的石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稍缓，仍哼声道：“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三郎糊涂！”
明着斥李承度，暗暗是在指责扶姣不懂事。扶姣如何听不出，接过石榴，慢吞吞道：“哼二叔吃醋了，觉得你没有把他放在重位上。”
邱二叔一噎，怒而想争辩，又觉得没必要，甩袖而去，“老夫不和你争辩！”
他总是如此，争不过就跑。扶姣看着手下败将的身影，露出百无聊赖的神色，“哼二叔好没用。”完全没有战斗力。
李承度微哂，他早先觉得以二人性情，很可能是小郡主会被二叔的直脾气惹怒，没想到相处下来，倒是小郡主故意惹人跳脚的次数更多。
他只得为邱二叔求情，“还请郡主宽待。”
“唔……勉强看在你的份上罢。”转动了下石榴，扶姣又顺手交还给他，“帮我剥开。”
她负手往前，不紧不慢踏步，在李承度的陪伴下，慢慢欣赏这座府邸风光。
说来这座府邸还要算扶姣自己的一份，最初攻下武陵郡，将其选为第二个驻地时，李承度只找了座空置的官员府邸。占地不算大，顶多不寒酸罢了。
明月商行的刘管事恰与他送物资，听说他要将这座宅子作为小郡主今后入住的府邸，看后当即连连摇头，立刻带来大批工匠，日夜扩建，修葺一新，才有了如今青砖黛瓦、水榭楼阁，充满江南韵味的府邸。
可以说，这座府邸集名匠巧工之大成，便是比起那些闻名天下的宅邸也差不离。刘管事真心奉小郡主为主，待她的事也极为用心，即便在武陵郡极为忙碌的情况下，也日日前来督工，不时提出意见。
其中某些陈设，还是特意托人在洛阳暗暗看了圈长公主府，将府中部分景致搬来，新鲜中又让扶姣不失熟悉感，总之是极为满意。
听李承度说罢，扶姣颔首道：“刘管事还在武陵郡吗？”
“商行事务繁忙，十日前已离开了。”
明月商行和李承度，并非一味的供给和收取关系。如今乱世格局已成，商行受影响不可避免，许多生意并不好做。以前商行可以凭借太平世道做大做强，乱世中许多事就不受控制了。
凭着积蓄的财力，商行大力扶持李承度麾下将士，起初只有付出毫无收获，但随着李承度逐渐攻城略地，带来的好处就很明显了。
凡在李承度所辖的郡县，都给明月商行大开方便之门，畅通无堵，只要他们能做的生意，都让他们包揽。若说原来别的商行还能在某些领域与明月商行一争，如今是彻底没了优势。二者如今真正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即便洛阳那边听闻风声后，有意打压明月商行，造成的损失也不算大。
如此让明月商行做到最大虽有利有弊，但那弊处也至少要十几年后才能呈现，如今李承度正需要这样在大鄞独一无二的商行。
扶姣不会做生意，并不关心商行之事，不过每次碰面，凡有消息李承度都会告诉她，所以她了解得也不少，偏首好奇道：“那商行于你们用处，大不大？”
“极大。”李承度给予肯定，“若无明月商行，我们势力不会扩展如此之快，也许至今仅有几郡之地。”
他并非只会一意孤行的独狼，更不会觉得接受属于郡主的明月商行相助有何汗颜，乱世逐鹿，凭的绝不可能是一己之力。得郡主青睐于他而言是幸，是恩，亦是上天馈赠，他无需拒绝。
扶姣听得极为满意，唇角不受控制地翘起，“即是说，我在其中也有大功了？”
李承度低眸，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再度颔首，“郡主功不可没。”
她就知道她最厉害！扶姣内心得意不已，心想，有几人能有她这般魄力，在李承度还是个小侍卫时，就敢对他托与重负，把明月商行全权交给他。
她步伐飘然，余光瞥见李承度递来剥好的石榴也不接，“喂我。”
年岁长了，娇气又自大的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依言将石榴少量喂去，在扶姣吐籽时又神色自如地伸手接过，李承度甘之如饴伺候小郡主的模样，若被他那些随行出征的心腹们看到定要震惊不已。若是王六瞥见，则会在内心道：你们不懂，这是主子的爱好。
慢悠悠在府中逛了圈，天边陡然出现火烧云，平地一片橘黄，光浪奔涌而来，将面颊映得红通通。
扶姣欣赏了会儿，差不多也走累了，便让李承度背她往花厅去，那儿早就有太子、邱二叔和王六等候。
李承度不喜过多摆宴，他深知没有自己在将士们会更轻松，若要犒赏，多是吩咐下去，令他们自己狂欢。今日亦是如此，他自己则和扶姣等人单独在府中小聚。
太子向来怕邱二叔，和王六靠得极紧，每每和邱二叔眼风相触，就忍不住哆嗦一下，胆小的模样让邱二叔嗤声。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这太子的身份。好些次小郡主都脱口而出叫阿兄了，扶侯只有一个女儿，这声阿兄，不是已经出逃洛阳的太子又会是何人？
不过邱二叔猜测出事实的时机并不早，真正确定时，胸中对皇帝的怒火已经随着李承度连连传回的喜报而转淡，再看太子，就能够考虑到当初侄儿劝他的话。
皇帝昏庸无能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真正致使李家被抄家流放的，只有宣国公。
邱二叔承认，朝夕相处中会影响他的判断，但他如今确实没那般憎恨皇帝一家了。看到这胆小如鼠的太子，只觉得他实在没出息，枉费了上天给的这个好命罢了。
“吃饭也磨磨蹭蹭。”他口中仍不饶人，见到李承度和扶姣相携而来，就忍不住说一嘴。
扶姣心情好，且答应了李承度宽待他，就大度地不予计较，轻飘飘地瞥过一眼，当没看见此人。
李承度则道：“我有事耽误了段时辰，向二叔赔罪。”
念着这是难得相聚的好日子，邱二叔看了眼，亦捺住脾气，嗯一声，“饭菜都快凉了，快用罢。”
“是。” Ding ding
饭桌上的氛围尚算和谐，王六口舌伶俐，三言两语将在座众人夸了个遍，提议举杯时，无人不给面子，连邱二叔脸上都带了淡淡笑意，道：“虽有成，但不可自满。骄兵必败，三郎谨记。”
李承度再度应是，仰首饮下，再对王六单独举盏，“有重达在后，方可无忧。”
王六数月前刚及冠，李承度亲为他取字——重达。
没想到主子当着他们的面如此夸赞自己，王六瞬间动容得眼眶微红，亦有赧色，仍坚定道：“为主公效力，万死不辞。”
男儿间许多感情也很动人，至少在此刻的扶姣看来是如此，从旁看着，又暗暗颔首，怪不得她当初看王六也极是顺眼。
果然，她眼光就是最好的。
酒足饭饱，众人各自将散。李承度如今管辖多地，难得空闲，便准备和王六一前一后去书房，被邱二叔瞧见了，不由纳罕，“三郎今夜何处安寝？”
李承度说了一处院子。
邱二叔眉头深锁，当初在军营里两人都能同睡一帐，如今安顿下来了怎么还分院住？
莫非三郎至今还未真正拿下小郡主？那今日摘石榴又是何意？
“没用！”他面色不豫，恨铁不成钢地斥了声。

第八十一章 ·
深秋的漂泊大雨来得急骤, 每一滴携万钧之势朝地面俯冲而来，道旁松软的泥土被砸成低洼，浅浅水地映出延伸了数尺的屋檐。
书房的檐比它处要更长些, 为防风雨侵袭，青瓦滴滴答答, 无损其内持卷者的专心。
李承度在审阅各地军报, 攻城略地形成规模后，他就下令各地驻守之人必须每月传军报与他。无需事无巨细, 只要道出驻防情况和周围异动即可。
急攻半年, 他占领的地方不少, 即便内心再有其他想法，也是时候放缓攻势了。
若攻得太快而无暇管制领地，很快, 他这边亦会变成一盘散沙。
他身边得用之人如今不少, 除王六一如既往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外, 途中另收了不少投奔而来的义士，或是有志之士。
不管他们意欲何为, 抱负为何, 只要人品端正, 服从军令, 即便智谋稍次, 李承度也照收不误。这点许是受父亲的影响，他在用人之道上的某些理念和其如出一辙。
与母亲听泉居士不同的是，她偏爱那些诡计多端者, 深觉收服这类人的过程极为有趣。
上者驭心。李承度清楚母亲的想法无错, 还更容易收取人才。但以如今的局势，他如今并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去与下属作心智周旋。若今后局势稳定, 他或有此兴味，但此刻，有些地方宁愿驻守之人老实些，也无需他们过于聪慧。
他对万事的谋划总是十分清晰，所以一步步走来，皆稳而从容。
长臂微曲，把军报置于面前，李承度眉眼间说不上放松，但也不紧绷。看得出，各地形势并无大变，都在他掌控和意料之中。
左下一隅，扶姣已经捏著书不知不觉窝在舒服的美人榻上阖上眼小憩。
这间书房总有她的位置，宽大美人榻上覆了厚厚的绒毯，躺上去舒适惬意。倚窗听雨眠，在她闭目后，身上随之多了层毯子，面前的窗亦被合上一半。
昏昏然不知时辰几何，她再度睁眼时，鼻间残留她喜爱的清甜香气，仅剩丝丝，似是快要消散。错眼一望，香炉那边已经没了动静。
天幕暗下，屋内阒寂，连翻阅书页的莎莎声都没了。
扶姣偏首，发现李承度正在提笔书写什么，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每一寸都含着力量。
她不知不觉走了过去，没看他写的内容，直接趴伏在他背上，带着初醒的小小鼻音，从喉间咕哝出一声，“李承度——”
像刚睡醒的小孩儿，下意识寻找最依赖最可靠的人。
落笔处点成一滴浓重的墨渍，李承度停笔，目中含了淡淡的笑，回身抱住此时软绵绵的小郡主，见她直往怀里栽，便顺势搂住，“怎了？”
脑袋抵在他胸膛，扶姣摇摇头，刚醒，她就是想让他抱着而已。
领会了她的意思，李承度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在腿上，把人圈住，轻抚了抚。
无人议事时，小郡主常在书房同他一起，他阅军报，她就看书，安安静静的，并不会故意打扰他。但有时候，也会有这样可爱的小意外。
李承度并不介意她打断自己公务，若当真十万火急的事，他也不会在这和她一起优哉游哉地看。
蜷在他怀中，整个人几乎都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扶姣不知不觉懵懵轻吸一口，忽然觉得味道比自己最爱的几种熏香还要好，不由好奇问：“你熏的什么香？”
“应当和郡主一致。”李承度不是军中某些胡茬满脸的糙大汉，颇为注重整洁，但也没精细到衣裳必熏香的程度。
回城和扶姣相聚时，他的衣物都会让她交给仆婢一同打理，自然是熏的同一种香。
“是吗？”扶姣说了这么声，纳闷地在他胸前又轻轻嗅了下，总觉得味道不同。
很难形容，清冽又安心，如他这个人，可这味道却好似只有她能闻到。
她脑袋仍不大清醒，小狗般闻来嗅去的模样叫他微微一哂，说了声是，任她摸到领口边端详，随后下颌处传来柔软而湿润的触感。
他被亲了一口。
“好看。”扶姣亲完还十分大方地夸赞，大眼弯成月牙，不知是称赞他的相貌，还是自得于自己的眼光。
李承度谦虚道：“郡主喜欢就好。”
扶姣颔首，“确实该感谢听泉先生，给了你这样一副好相貌。”
虽然李承度的模样有七分继承其父，但不妨碍扶姣逮住机会就夸仰慕之人。
几句对话过后，扶姣神智差不多回笼，依然懒懒地不愿离开怀抱。她斜睨了眼桌上叠得厚厚的军报，轻声抱怨，“你看了大半日了，都没怎么陪我。”
平时嫌弃着不要人陪是一回事，需要时人陪没陪她又是另一回事了。
“郡主想做什么？”
做什么……扶姣还当真没主意，她只是顺口一说罢了，现在天色已晚，也不可能到外面去玩儿。
说起来，如果不是时候特殊，武陵郡也是无宵禁的。听说这儿原本的夜晚极为热闹，尤其是夏夜，鱼龙夜舞，灯火通明，令观者流连忘返。
之所以知晓这些，也是曾经从一首词中所得。
“不做什么。”她嘟哝，“反正就是不许再看了。”
任性耍赖的劲儿，在李承度眼中也自有引人喜爱之处，他嗯了声，“今岁生辰，郡主打算怎么过？”
怎么突然说到生辰了？扶姣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下意识摇头。
若在洛阳，自要大操大办，宴请满城权贵，但如今武陵郡，没几个认识的人，去年的生辰，她都只是让李承度和太子他们陪了自己一整日。
刘管事倒允诺，今岁她生辰时会令人送鲛纱和南海明珠来，除去这些，好像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忽然想到什么，扶姣兴冲冲问，“难道可以和舅舅舅母他们团聚吗？”
“还未到时候。”李承度低眸，“让郡主失望了。”
“喔……”也没有很失望，都是预想之中的事。
没有攻下洛阳，怎么可能把舅舅他们救出来呢。令扶姣安心的是，从探听的消息得知，即便太子逃离了皇宫，宣国公对皇帝夫妇的态度一如以往，并没有特意苛待，无视罢了，这样就很好。
李承度话说一半中止，这时候才继续，平静的语气中好似带了那么点逗弄她的意思，“但在郡主小憩时，我为郡主备的另一道礼，已经到了。”
“什么？”扶姣讶然道。
“如今正在厅中和太子一起，应当是个惊喜。”李承度道，“郡主若好奇，可先去看看。”
那点对怀抱的依赖感顿时抵不过好奇心，扶姣立刻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衫，迫不及待看他，双眼扑闪，“那我们现在就过去罢。”
对礼物一事，不仅送礼者的用心能令人感动，收礼者的情绪反馈，也能叫备礼者感同身受。
譬如此刻，扶姣极为期待的模样，亦让李承度心情愉悦，步伐仍是不缓不慢，悠悠道：“礼不会走，郡主莫急。”
被他磨磨唧唧的模样急死，近两年相处，扶姣也对他某些时候的坏心深有体会。知道他此刻故意而为，她懒得理会他，哼一声就让婢子撑伞，穿过长廊，径直向前厅快步行去。
李承度则含着笑，脚步松快地跟去。
惊喜一词，李承度不会随便用。扶姣快走的一路都在猜测是什么生辰礼能让他如此形容，大雨倾斜，散入发丝都让她无心躲避。须臾间前厅就在眼前，转过一角，再走几步就是了。
忽然，她呆呆顿住，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惊疑不定，心道是听错了吗？还是出现了幻觉？
她怎么好像……听到了奶娘的声音？
“娘子？”婢子轻声询问。
扶姣眨眨眼，小心走到门前，对内张望了下，随后浑身僵住。
那坐在座上和太子交谈的妇人，不是奶娘又是何人？
心有灵犀般，正和太子说着话的妇人感觉到什么，转头瞥见扶姣的脸时也是一怔，迅速反应过来，激动地唤了声小娘子就跑了过来。
直到被抱住，扶姣仍如梦游，好半晌，被那温软熟悉的怀抱唤醒，不确定喊道：“……奶娘？”
“是婢。”奶娘语含哭腔，方才见到太子都没这么激动，但见到小娘子俏生生地立在眼前，看着长大了不少，汹涌的情感就忍不住奔涌而出，濡湿眼眶。
她说着长辈惯有的话儿，“小娘子瘦了。”
太子立刻撇嘴，见到他就说胖了，明明妹妹比他吃得多！
奶娘其实是看着兄妹俩长大的，扶姣经常出入宫廷，她自然和太子接触得多。时日长了，太子也很喜欢她，至少比时不时就凶他一顿的母后要温柔得多。
被牵着慢慢往厅内走，扶姣注意到，奶娘面上皱纹横生，发间夹了些许银丝。以她的年纪，白发应是尚与她无缘的。
眼泪不觉扑簌簌落下，扶姣被抱着哭了起来，“呜呜呜，奶娘……”
她委屈落泪的模样让奶娘心疼急了，误会了泪水来由，不住道：“小娘子受苦了。”
若非此时不宜插嘴，太子真的很想说：有李承度在，纨纨才未吃过苦，她都没讨过饭吃。
三人相聚，李承度就站在厅外静看着，目色平和。
救奶娘出洛阳一事，亦经过了深思熟虑。
在他将小郡主带走、乔二娘子又放走太子后，洛阳那边，尤其是皇宫和长公主府都增派了不少人手，宣国公不能容忍这类事例再出现第三次。
如今他正在快速扩张期间，不宜耗费过多的人力去救一个奶娘。
但一路行来，他看得出，除了他，小郡主并不喜欢让任何人贴身服侍，顶多伺候好吃穿，其余时候皆遣在外。她对过去的人过于留恋，十分认生。
思及小郡主曾经睡梦中整日念的“奶娘”二字，方有此举。
得她欢颜如此，便是费了些功夫，也值得。
本另有一个惊喜，便是请徐淮安和赵云姿夫妇往武陵郡来同聚。二人毕竟为同盟，大半年未聚，李承度亦想借此举商议事宜。得徐淮安的回信却是歉意，他道夫人有孕，不宜奔波，只能惋拒此约。
若当真是因赵云姿有孕而拒，李承度自然无异议。但……非他多疑，他至今仍对小郡主往武陵郡途中突遇萧敬一行人之事有所怀疑，只一直不得实证罢了。
萧敬如今已效力于他，对那日徐淮安攻青州之事说得十分详细，的确突然。
他攻青州且一击即退的用意，难道仅在于引沈六郎出城而杀他吗？
一个沈家旁系子侄，毫无用处，只是在青州镀一层金便回去领官爵罢了。若易地而处，李承度不觉自己会大费周章针对此人。
他已将那封信烧毁，不欲将此事告诉小郡主，私下则令人注意徐州动静。
倘若徐淮安有异心……确也不奇怪。此人亦有登天心，不然不会费大心思掌握徐州。
若依他的蛰伏之计，无人横空出世的话，也许徐州确实能坐拥渔翁之利。
李承度揣测，在徐淮安眼中，自己也许便是那横空出世、不该出现之人。
那厢，扶姣对奶娘的讲述，已经从他们离开淮中郡一路去往临淮，提到路遇山匪时她射出的那一箭。她用尽平生所学，凡能夸人的词汇都用在了自己身上，果不其然得到了奶娘惊叹夸赞的目光，和“小娘子真厉害”之类的话语。
扶姣炫耀欲更盛，恨不得把自己一路来的英勇事迹说个遍。
滔滔不绝两刻钟，茶喝了三杯之际，李承度终于走到她身后，轻声提醒：“不如先用晚饭，膳桌上谈。”
扶姣深觉也是，生怕奶娘饿了，又领着人往花厅去。
奶娘惊疑不定地随她走，目光忍不住往后瞟，触及李承度时又迅速收回。
她自然记得李侍卫，知晓他对郡主向来忠心耿耿，再无理取闹的要求都能顺着，但没想到……原来传闻中李蒙大将军之子，就是李侍卫吗？
小郡主原先何等霸道的性子她也晓得，兴头上被人打断，就算不发怒也要不高兴，如今竟能轻松听他的建议。
这俩人，是不是有什么她不清楚的变化？
膳桌上，奶娘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几度瞧见了李承度坐在扶姣身侧，不紧不慢为她布膳的模样。甚至有一次，扶姣嫌自己动手耽误和她说话的功夫，偏首就让他喂了自己一个饺子。
奶娘心中有酸涩，亦有感怀。
虽然分别时，小郡主才要和那位世子大婚，但在她心中，就是个实打实的孩子。分别两年，竟就找到真正合心意的郎君了。
看起来二人还情投意合，感情很是不错。
奶娘心怀甚慰，握住扶姣的手含笑听了许久，下桌后，看着二人半晌说不出话，最后道：“辛苦李侍……李将军了。”
李承度微微颔首。
扶姣自是有许多话想和她说的，恨不得今夜和奶娘同眠，但奶娘说她近来在病中，时有咳嗽，不想扰她，婉拒了。
见天色确实有些晚，奶娘今日一路奔波劳累，扶姣只得悻悻松手，一步三回头道：“那我明日一早就来找奶娘。”
“好，好。”
二人暂别，扶姣面上仍带着无法抑制的快乐，从她蹦蹦跳跳的脚步，可轻易看出。
雨后石板路滑，李承度慢慢踱步在她身侧，防她摔倒。
扶姣不知危险，甚至原地转了个圈儿，高兴地像只小蝴蝶，旋着裙摆飞舞。
小蝴蝶飞到李承度怀中，抱住了他，仰首吧唧亲了口，“李承度，真的好喜欢你呀。”
吐露爱语于她而言，如今并不困难了。
李承度以柔和的目光回应。
说罢，她还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道：“我向你保证，今后不养男宠。”

第八十二章 ·
夜静人美, 晚风惬意，怀中的小郡主香软可人，唯独吐出的话语叫人滞了滞。
李承度的神色含着极其微妙的怔然, 还有丝丝危险，他问：“郡主是何意？”
“就是明面上的意思啊。”亲过人后, 扶姣就顺势抱住他, 未能目光对视，也就无从察觉他那点细微的变化, 还很是坦然道：“以前和沈峥定亲时, 舅母就答应了我, 给我修建一座郡主府。日后高兴就见一面，不高兴就拒之门外，养十个八个男宠伶人, 不是快活得很。”
说着, 似乎意识到最后一句话过于孟浪, 不符她的身份，轻咳了声改道：“这也是自古以来, 许多公主和郡主都做过的嘛。”
李承度问她有哪几位, 扶姣便把史书中所见的合心意的公主郡主道了个遍。其中最叫她佩服的是称号为骁月的一名公主, 善作文章, 性情风流, 以文会友俘获了朝堂大半青年俊杰的心，其中喜爱者就收为入幕之宾。曾有野史猜测，骁月公主的情夫多达二十余人, 还不算上那些未为人所知的。
她的驸马亦为当世翘楚, 与那些情夫相处甚佳，从不争风吃醋, 可见公主驭夫亦有方。
当然，扶姣敬佩她不仅是因她情史风流，更佩服她文采斐然，心性豁达，在幼弟临危受命登基后，她垂帘听政十余年，最后竟还能轻松还权，和驸马并几个情夫一同环游天下去了。
正史上对这位公主批判讥讽居多，所以许多事迹，是扶姣特意去寻野史得知的。
听她得意讲述骁月公主事迹，李承度不知该感叹小郡主好学，还是感叹她从来只挑自己喜欢的看。
她所举的这些例子，纵观史书，皆属凤毛麟角，在她口中便成了大多数。
扶姣半点不觉心虚，依旧神采飞扬，“在听泉先生之前，她就是我景仰之人，本来是想向她学的。”
“但——”她眨眨眼，“在看过听泉先生和她夫君的故事后，又遇见了李承度你，我觉得，只要你一人就够啦。”
“谁叫你这么喜欢我呢。”她笑盈盈和他对视，“如果我多看了旁人一眼，你肯定要伤心的。”
“让下属伤心的主公，不是好主公。”
千人千百种性情，对常人而言，一句“心悦你”“爱慕你”应是最动人的爱语，但对小郡主而言，这无疑才是最能表达她真心的话。
李承度能清晰看到她耳根处的淡粉，那努力昂着脑袋作出若无其事的坦荡模样，像只竖高尾巴在腿边蹭来蹭去的猫儿，分明在表达喜爱，却还是作出极骄傲的姿态。
隐隐盘旋胸口的不悦，竟在这三言两语中消失了。
话语气人是她，但触动人心亦是她。李承度目光深处变得柔软，放在扶姣脑袋上的手下移，随即将人抱起。
陡然升空，扶姣讶异地轻呼了下，“你干什……唔——”
唇被炙热的气息堵住，李承度的吻缠绵又带着丝丝凶狠，慢慢将她架在自己腰间，迫使扶姣不得不伸手环在他脖间，承受这急切的索吻。
汹涌的情感从他的目光和唇间深深流露，每一次呼吸都滚烫无比，烫着二人相触的寸寸肌肤。
扶姣感觉像被烈火环绕，浑身都笼罩在了他的气息之下，十指不自觉绷紧，扣在他肩旁，小小的反抗都被轻松化解，随之而来的是愈发热情的交缠。
他就这样，边抱吻着她，边往屋内走去。
此刻，李承度承认，论掌握人心，他不如小郡主。分明许多事尽在掌控之中，但情绪依旧会随小郡主的话语而起伏。
若说她是故意玩。弄人心，那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不会说，那便用身体力行来证明。
…………
日上三竿时，扶姣方迷蒙睁眼，注意到天色后，忽然想起昨夜和奶娘的约定。
分明说了要一早就去找奶娘的，呜——她懊恼地捂住脸，口中嘟哝了句骂李承度的话。
都怪他，昨夜如果不是他闹得太晚，她怎么会这么困！
可是……那样的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思及那低沉的喘息和说着“郡主，属下失礼了”的话，扶姣感觉脸颊烫得厉害，边脸红，边忍不住偷偷回想当时情景。
其实，她倒不是很介意二人提前行大礼，只差个成亲的仪式而已，在扶姣看来早晚都会有，无需把它当做阻碍。
反正李承度爱慕她，她也应了只会有他一人，那还有什么可介怀。
偏偏李承度在这方面好似极为坚持，昨夜依旧及时止住了，并还能迅速调整好状态，为她打水洗漱后方离去。
扶姣毫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她的美绝无仅有，无论相貌身姿或内里，皆独一无二。所以，肯定不是她的问题，就是李承度太倔了。
隔着帷帐望了会儿朦胧天光，扶姣才发出动静，外室立刻有人走来，口唤小娘子，含笑温柔道：“醒了，饿了罢？婢去做了酥皮奶糕，待会儿先用两块垫垫肚子。”
扶姣一怔，顺势在她臂弯间蹭了蹭，撒娇唤奶娘，问道：“奶娘很早就来了吗？病了怎不多睡会。”
“睡足了时辰醒的，无事。”奶娘深知自家小娘子赖床的习惯，见她依旧是这娇娇性子，且仆婢对她晚起的习性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就知道她离开洛阳后是当真过得不错，愈发欣慰，心中感激李承度。
与她说了几句话，扶姣起榻穿衣。比起两年前，她身子明显抽条了，随李承度四处奔波未见憔悴，反而长高不少，容光极艳，娉婷少女，颜如舜华，光是这样静看着，奶娘都觉得喜爱不已。
昨夜李承度那般失控的情况下，也未再在扶姣身上留下痕迹，因此奶娘没看出蹊跷，帮着理衣衫，还夸赞道：“李将军真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好男儿，待郡主又这般好，婢算是放心了。”
“他不是李将军。”扶姣微微偏首道，“他爹爹才是呢，奶娘就和其他人一样唤郎主罢。”
奶娘一怔，论身份她只是郡主的下人，若如此称呼，郡主的意思是……细思明白过来，她含笑，从善如流地应是。
更衣梳妆毕，扶姣款款步出内室，拈起酥皮奶糕，边用边慢声和奶娘交谈。
有奶娘在，扶姣基本就不用其他婢女伺候，只让她们做些收整物件、打扫庭院的活儿，其余时候，不是一人静看书，就是带着奶娘四处转悠找人玩儿。
其实这和她以往在洛阳的作风有所不同。
洛阳权贵皆知，凡明月郡主出行，随行侍卫、仆妇、侍女必有数十人之众，前呼后拥，香车环绕，必须摆足气派。
但如今许是和李承度出行多了，她时常觉得有他一人就足够了，如今人太多，反嫌聒噪。
作为时隔两年再相聚之人，奶娘将小郡主的每种变化看在眼中，默然含笑，愈发期待乱世平定后，这二人真正在一起的模样。
此次回驻地，李承度在武陵郡停留了两个月，既为暂缓进攻的步伐，也是为陪扶姣过生辰。
她降于冰天雪地之中，却生就热情肆意的性情，灼如艳阳，有时却也静美若明月。
这次生辰身边有李承度、太子、奶娘，同庆的亦有王六、刘管事、少东家和哼二叔，比去年热闹得多。扶姣瞟了眼李承度，想起去岁的生辰已经把想要的都说了，并且这一年来也是李承度一直在帮她达成所愿，沉思了会儿，闭目默默许愿。
众人齐聚一堂，酒足饭饱后，扶姣步至廊下欣赏红梅，边问李承度，“知道我许什么愿吗？”
李承度好整以暇，摆出侧耳倾听的姿势，“愿闻其详。”
扶姣小骄傲般的轻哼一声，她这儿从没有什么生辰愿不能说出口的想法，也不觉得做了事不能邀功，“你的生辰还未到，我便先帮你许了，让你所愿皆成。”
李承度微顿，“郡主知道，我所愿为何？”
“自然晓得。”扶姣一脸我又不是傻子的神情，慢悠悠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应当是你们这类人的共愿了。”
虽说她一直对李承度自称主公，但扶姣清楚，若他自己没有野心，怎么可能扩张得如此之快。以李承度的才能、见识，她觉得他想统一乱世，为皇称帝，一点也不稀奇。
她欣赏有野心且自信的人，如果李承度当真只是甘于做她身边的小侍卫，她才不会那么喜欢他。
李承度仅沉默了一瞬，就道：“确实如此。”
如沈峥，如徐淮安，如他。
“他人如何我不管。”扶姣道，“但你可是得了我的生辰愿，有上天庇护，只要稍微争气些，就绝不会失败。”
小郡主直白的目光让李承度低低笑出了声，抬手拨去她发丝间的飘雪，握起她的手，俯首轻轻碰了下那冰冷的指尖，“多谢郡主，悯之必不负所望。”
***
扶姣生辰后的一早，李承度就领兵出发了，这次不仅是他，连王六也随行。
他们的计划扶姣未问，依旧是酣然睡到天光大亮，睁眼后得知他们启程的消息，也只是简单嗯了声。
显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短暂的离别，榻旁长颈瓶中插的梅花冷香犹存，说明他应是凌晨和梦中的她告过别。
忽的想起曾看过的一句诗：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
但于李承度和她而言，离别仅为此时必须，来日相逢方有长久。
扶姣起榻，一如既往地懒懒梳妆，对镜中娇颜昳丽的少女欣赏了会儿，忽而弯眸一笑。

第八十三章 ·
李承度和王六离开武陵郡后, 这座府邸明显清静不少。以往人来人往的书房闲置，只有扶姣会偶尔在里面挑挑书，其余时候便是仆役洒扫。
前方战报依旧固定每五日送来, 扶姣只看最后结果，譬如李承度如今在何方, 又拿下了哪里。
其实深冬时节并不适合作战, 粮草和冬衣都是大问题，不仅消耗敌方, 对己方而言消耗更甚。所以李承度这时候离开, 主要并非为攻城, 而先在部分辖地走了一圈，具体为何，扶姣也不知。
相较而言, 邱二叔比她了解得多, 每每捏着战报和李承度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斟酌每个字眼的意思，时不时念叨“三郎此方整顿宁郡, 看来下一步要攻定襄”“一鼓作气直入梁州不好么？莫非他担心雍州那边埋伏？”……之类的话。
扶姣听都不愿听他的神神叨叨, 飞速阅过战报, 再看过李承度寄给她的信后, 每次都溜得极快。一两次邱二叔不在意, 次数多了，就忍不住重重哼声，表示不满, 斜眼睨她, 终于和她主动搭话了，“看完了么？”
正放下信在挑挑拣拣白玉卷的扶姣眨眨眼, 唔了声，坦然道：“看完了啊。”
邱二叔叔更不悦了，战报和信刚到手，前者她看了不出十息，后者未出五息。三郎写这些定也用了少说两刻钟呢，她倒好，一带而过，甚至还没挑点心的时辰长，没良心！
他是见着扶姣和太子独处就要上去哼一声插一脚的，扶姣不予理会，可太子往往都会被他吓得一哆嗦，飞快溜走。
三郎不在，邱二叔深觉，怎么也得帮他守好媳妇。虽然这小郡主并不怎么得他意，既不柔顺也不贤淑，年少又爱犟，但没办法，谁让三郎喜欢！
他不相信扶姣看完了信，放下军报道：“那这里面写了什么，三郎又说了何事，说与我听听。”
扶姣本不欲听他的，眼眸乌溜溜转了圈，“若是都说出来了，一字不差呢？”
“一字不差？”邱二叔嗤笑，“那老夫就心悦诚服，对你认错。”
“光认错就足够了吗？”扶姣一副你脸好大的模样，继续垂首挑选，终于选了块漂亮的白玉卷，含入口中，软糯香的感觉顿时充盈唇齿间，让她被邱二叔找茬的心情稍微顺了些。
邱二叔一滞，本是随口问的话，如今稍微思索了下，不大情愿道：“那老夫就为你端茶倒水三日，任人差遣。”
扶姣依旧摇头，“伺候我的人够多了，我才不需要多添一个笨手笨脚的人。”
两人针锋相对时言语上从来不会给对方留情面，譬如邱二叔总是故意大声说什么五谷不勤之类的话，扶姣则每每都会直接怼回去。此时不客气的话让邱二叔吹胡子瞪眼，怒言含在口中未发，就见她站起来负手走了几圈，道：“那就赤膊绕城墙跑一圈罢。”
“好！”
“那就公平些罢，如果我背不出……”扶姣思考了下，没想出筹码，又深知自己不可能败，干脆道，“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没这个可能。”
邱二叔臭着脸，却也没说什么。
就此一言定下，邱二叔自己也没想到会和一个小辈定下如此荒唐的约定，但这小娘子着实太会气人了。
他就不信，仅那么几眼，她能一字不差背下来！
怀着如此想法的邱二叔双手环胸冷冷看去，就看她要说出怎样的花儿。
但很可惜，扶姣过目不忘的本领即便甚少有意运用，也依旧丝毫未退，且是刚刚才看过的信。在她脑海中呈现出的语句，比邱二叔直接阅看还要流畅得多。
随着她慢悠悠将战报一字一句念出，邱二叔的神色从嗤笑不屑到疑惑，再到拿着信亲眼确认，最后到讶然，也不过是极快的事。
战报最后一字落地，扶姣道：“他单独写的信，也要说吗？”
“……说！”邱二叔负隅顽抗，不愿直接认输。
长长喔一声，扶姣也毫不介意地把私人密信的内容道出。这次让邱二叔听得不仅是对她记忆力的震惊，眉头也愈来愈紧。
什么“忘极天涯不见卿”“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如此狂狼直白的话，竟都是三郎所写？邱二叔心中暗暗摇头，道他没出息，表现得如此直接，人家小娘子笃知吃定她了，怪不得如此有恃无恐，不上心呢。
听着信的内容愈发涉及一些隐私，邱二叔叫了声停，铁青着脸道：“既有这本事，就该用来好好读书。”
“读不读书是我的事。”扶姣哼一声，“哼二叔先去兑现承诺才是。”
才迟疑了一瞬，邱二叔就得她娇声细语的轻嘲，“不会罢，李承度尊敬有加的长辈，不会不守约罢。”
“……”惯来经不起激的他猛得一甩袖，就往门外走去。
扶姣不紧不慢跟上。
奶娘方从厨房忙活回来，制了她爱的小点心，见二人架势纳罕问怎么了，扶姣便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遍。
听得奶娘啼笑皆非，“小娘子你呀——”
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和一个明显犟脾气的长辈也能闹起来。不过，奶娘倒没说什么，她好几次都听到了邱二叔对自家小娘子的冷嘲热讽，虽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儿，也知道对方无坏心，但她也不高兴着呢，碍于身份不好说罢了。
小娘子此举，她自然是站在同一边的。
于是奶娘跟着扶姣一起，看邱二叔往城墙走，途中加入了太子，一行四人并几个仆役，齐齐出门。
如今驻守武陵郡的守军将领名为宁川，其下副将正是俘获而来的萧敬，二人今日恰好同在城墙上巡视守军，商议事宜。
邱二叔他们自然认识，远远迎上前去，又见后方跟着扶姣等人，俱是诧异，不知今日怎的都来了城墙。
“老夫——来吹吹风。”邱二叔老脸在熟人面前撂不下，赧然的神色都被胡须挡住，看不出异状。
他道：“你们有事各自忙去，无需管我。”
宁川笑了几声说是，人却未真正离开。这位二叔是主公长辈，小娘子更是主公明言承认过的未来夫人，怎么可能真的抛下不管。
一时之间，周围聚的人不仅未少，反而有增多之势。
扶姣也不催，就用清亮的眼静静看邱二叔，似在说，我倒看你要拖延到几时。
耐不住这眼神攻势，邱二叔轻咳两声，“都聚着做什么，散开！”
他也是当过将军的人，一声号令，那些小兵果然不再来，唯剩宁川和萧敬二人，似在待命等他的吩咐。
罢了，谁叫老夫看走眼，英明暂毁也没办法！邱二叔一狠心，伸手解下外袄，撕开上杉，清晰的裂帛声让旁边俩人齐齐怔了下，目露愕然。
下一刻，邱二叔闭眼将衣裳丢到一旁，拔腿就开始绕城墙跑起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处城墙呈环形修建了一圈，他只需在上面跑，而无需到城墙内沿根叫那些百姓瞧见。
高处更寒些，跑动时，迎面打来的风似含了细细的刀片，割面的疼。起初邱二叔确感到了冷意，但他体魄素来练得不错，兼之调养了一年多，很快就有了热意，甚至生出汗来。
见扶姣好整以暇地看着邱二叔跑圈的模样，宁川二人迅速反应过来，应是小娘子和邱二叔间发生了何事，才有这么场……“闹剧”。
宁川哭笑不得，心道主公看上的夫人确非凡响，之前他就听萧敬说过，射中萧敬的那一箭，正是出自这位小娘子。
这二位之间的事，他无权置喙。宁川转身吩咐下属去另备衣物和烈酒，等邱二叔跑完就送去。
事实证明，邱二叔是个极倔的人。武陵郡城墙有四面，每面都足够长，扶姣并未要求他把四面城墙都跑一圈，他自己却极上道地跑完东面去南面。
扶姣跟着他转，宁川二人生怕有意外，自然也紧随而上。
如此耗费了大半日功夫，连午饭都是着人送上城墙草草用过。作为跟在城墙吹风的人，扶姣半点不觉辛苦，看得兴趣盎然，这也算是待在武陵郡中无趣生活的一点点缀。
及至傍晚时，邱二叔已在最后一面城墙奔跑，扶姣懒懒坐在搬来的太师椅上围观。恰好，宁川这儿收到了一封传信。
他对扶姣先道了声，走到一旁拆阅，随即眉头微皱。
临郡南阳的领军道，近日流民突增，入在城外几番起冲突，险些冲入城中。在城外放哨的小兵又发现了疑似敌军的行踪，只不知是哪方人马。
他们担心有哪方势力要突袭南阳，如今流民生患，他们又不好大肆驱赶打杀，便想向武陵郡这儿借兵马，前去援助，以防万一。
萧敬同阅传信，立刻道：“不可，主公有令，我们只能镇守武陵。”
他扫了眼角落处的扶姣，压低声音道：“小娘子等人在此，更不能有失。”
对于李承度付与的信任，萧敬万分感动，所以对守护武陵郡一事尤其用心。他也许攻城稍逊，但守城一事上，绝对经验丰富，当初若非被沈六郎掣肘，青州在他的坚守下可以说稳若金汤。
“可让另外两个临郡派兵去援助，但我们这里，不能动。”萧敬掷地有声。
宁川看着他若有所思。
萧敬虽为副将，但领兵作战的经验比他要丰富得多，不过是因身份一事，而不好任主将而已。
共事月余，宁川敬佩他的本事和性情，其实此刻也基本同意他的看法，但此事还不能就此下决定。他想问问邱二叔，便上前拦下人，将此事说明，“邱将军怎看？”
邱二叔沉思。
三郎在此地待了两个月，那几方势力若有心探听定能得知。他们也许不知他和那个小郡主的身份，但知道其中有三郎重视之人，应当不难。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三郎绝对是那几方的心腹大患，不说宣国公，便是梁州和雍州那边，也绝对会优先与三郎为敌。
如果想趁三郎不在，趁机攻武陵郡来捕他家眷，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他基于最差的预想来考虑，这封传信不一定就是调虎离山之计，但……
思及三郎对小郡主的重视，和近一年来的种种，邱二叔深知，小郡主确实不能有失。
她是三郎命脉。
“不可。”邱二叔道，“传信去另外两郡，让他们派兵相助，我们按兵不动。”
宁川松了口气，应声而去。
语罢，邱二叔抹去额头薄汗，望了眼扶姣所在之处。
一抹斜阳映下，将那一隅照成火红，她悠然饮茶的姿态，竟奇异般的叫人有些安心。

第八十四章 ·
夜半, 徐州刺史府。
徐淮安的府邸就在官署之后，议事极为方便，也令他经常通宵达旦处理公务, 整座府邸时常整夜灯火通明。
赵云姿捂着隆起的小腹在床侧出神，心神动荡之下, 胸口和小腹出那点小小的不适都被她忽略了。直至婢女唤她, 她才回神般道：“是使君归了吗？”
“是。”婢女道，“使君去浴房了, 夫人, 是今夜的汤。”
赵云姿嗯一声, 看也没看，一饮而尽。她自幼多病，早已习惯喝药, 更妨说种食补汤, 其中苦涩甘甜于她而言区别不大。
与徐淮安成亲后, 他心疼她与药为伍，命大夫和煮药之人务必将苦味减至最淡。向来不在意的小事却被他放在心上, 她自然感动, 慢慢的, 愈发沦陷万种柔情之中。
但此刻, 良人呵护依旧在眼前, 却愈发叫她齿冷心寒。思及不经意听到的那几句话，赵云姿思绪翻滚，根本难以安定。
她藏不住心事, 情绪浮于表面, 令沐浴而回的徐淮安察觉，却只当是孕事闹她心烦。他走来微微含笑, 眼风掠过一旁的汤碗，温声道：“怎了，还是不舒服吗？”
有孕四月，个孩子一直就未消停过，从剧烈的孕吐到时不时的腰酸背疼，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变化。
赵云姿生性矜持，有孕后因种种不适，反倒叫两人更亲密了些。感情逐渐升温，才有了徐淮安般自然而然坐在身畔，手抚在她腹间的动作。
低眸看他欲侧耳听胎儿动静，慈父的温情出现在徐淮安那张比任何女子都要漂亮的脸上，赵云姿心中愈发苦涩。安享种和聚之乐不好吗？是他生来便有凌天野心，还是他们母子无法令他止步。
他可知道，如今纨纨和那位李郎君势力如何，一旦和他们作对……若是胜了，她于心不安；若是败了，他将不会有好下场。
听徐淮安口中哼出陌生的歌谣，赵云姿眼睫不住颤动，终于道：“夫君，你……可有何事要与我说？”
徐淮安疑惑地从鼻间嗯出一声，眼底思虑一闪而过，面上却毫无异状道：“应当无，怎么，姿娘可是有事？”
微微闭目，赵云姿忍不住道：“你为何要和沈世子联手，设计埋伏李承度和纨纨？”
终于说出来了。
两个时辰前，赵云姿本欲去给徐淮安送点心。作为刺史夫人，她有孕后和徐淮安如胶似漆，仆役护卫看在眼中，自然应她不去通传的要求。
正是因此，她才听到他和心腹商议的那件事，即便声音压得极低，依旧被她听到了几句。
她果然听到了。
从守门仆役口中得知夫人来过，徐淮安就在猜测她是否听到什么才一言不发离开，本欲试探，但她没几句就直接道出，倒不费功夫。
“姿娘在说什么，我竟没听明白。”他依旧是含笑模样，唯有亲近人才看得出，那略含冷意的眼神。
赵云姿定定看了半晌，惨然一笑道：“夫君，我们成亲已有一年了，莫非我仍是不值得信任之人吗？”
她眉宇间隐有痛苦之色，令徐淮安脸色微微一变，余光扫过那腹间，又换了语气，“姿娘怎么说种话，我待你心意如何，莫非你不明白？”
正是明白，才愈发痛苦。
赵云姿知晓，虽然徐淮安待自己的情意，绝对没有她的深。但以他谨慎多疑的性情，能够付出她的十之一二，就已足够了，何况远不止么点。
他叫她要如何抉择？
“我知晓的。”赵云姿缓缓道，“只是如今爹爹的人，也都尽数交给了李承度，他们二人已成一体。你要出手对付他，就是对付爹爹，也是对我……何况宣国公和我们赵家有血仇，你让我如何是好？”
她一字一句，皆是神伤，目色怔然，完全失了色彩。
徐淮安心头莫名一紧，面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原是样，你今夜去书房时，听到几句话，误会了罢？”
他重新坐下，安抚道：“那沈峥确实传信与我了，想以利离间我与李兄。今夜我正是与心腹商议此事，准备假意应下，而后趁他不备，反使计来重创宣国公。”
“姿娘，切莫只听得其中一二就断定全局，你可是冤枉我了。”他道，“李兄有大才，与他联手所向披靡，他又从不曾亏待我，我有何理由要转投那沈峥？”
赵云姿愣住，“……当真？”
她的确只听了那么几句就匆匆离去，并不确定具体。
徐淮安颔首，“自然是真的，我们夫妇一体，岳父又和李兄联系甚深，我并非狼心狗肺之人，缘何要做种事？”
烛火映衬下，他目光再真诚不过，款款情意动人，叫本就心爱他的赵云姿不觉松下心神。
莫非真的误会他了？
徐淮安一哂，“看来以往我做得不够，竟叫姿娘如此容易怀疑。”
话使赵云姿不由惭愧，露出局促之色，而后听他又说了许多，将利用沈峥离间计而想出的计谋解释了清楚，最后那点怀疑，也差不多消失了。
“夫君……对不住。”她垂首懊恼道。
“无事。”徐淮安道，“姿娘至诚至善，我喜爱还来不及，哪会怪你。”
夫妇二人续喁喁私语半晌，直至赵云姿感到疲惫，才一同歇下。
只是场觉，赵云姿睡不大安稳，梦中多是凶相，一会儿是爹爹喊她为兄长报仇的模样，一会儿是纨纨失望瞧来的目光，最后……竟变成了徐淮安浑身浴血的惨状。
汗涔涔惊醒，赵云姿一抹额头，竟冷汗如瀑。
她下意识看了眼身侧，徐淮安仍在沉眠。他总是侧睡，必须要抱住她或者枕被，像是极缺乏安全感的模样。
但有孕后，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他已经不会再搭着她了。
赵云姿心中难定，干脆小心翼翼下榻，思索之下，提笔写了封信，下意识回避屋内的徐淮安，悄然找来贴身婢女，“你寻个人，私下把封信送去武陵郡，就给——”
“夫人想送信去哪，为何不和我说？”外室灯火陡然亮起，站在帘前的，正是冷冷看来的徐淮安。
铺天盖地的威势逼来，赵云姿和婢女就好像被网住的鸟儿，已然失了生机。
***
与李承度分别的两月，扶姣照旧过得很快活惬意。她有足够的自由，每日又都能找到想做的事，或在府内看书调胭脂，或到外边儿市井玩乐，同邱二叔斗斗嘴，使唤自家阿兄，再向奶娘撒娇。
总之，极为滋润。
除了几日，她感觉眼皮不时莫名跳动，左眼右眼不定，但都是突然猛地跳几下，随之心跳亦会不正常几息。
“莫非没睡好？”她轻声嘀咕，对镜仔细端详，面颊光洁雪白，双眸乌亮，红唇润泽，依旧是如仙女儿般美丽的脸，令她稍稍放下心。
看罢，惋惜地扫了眼衣柜。那里仍放着生辰时收到的鲛纱，由于太过轻薄，只能入夏再制成衣裙，她每天眼巴巴地数着日子呢。
见她又在看黄历，奶娘误会了，笑道：“郎主不是传信，说次时日要久些，得再过一两月么。”
扶姣唔声，随口说了句是啊，半晌才反应过来，“奶娘突然说做什么？”
奶娘笑盈盈，一副懂你但不说穿的模样，令扶姣了然，也不否认，更不赧然，“他还是不够厉害，一座城，居然要攻三四月。”
即便站在她边，奶娘也不由为李承度说话，“听闻那儿可有重兵八万，内通运河，还有粮仓囤积，自然难攻。小娘子说话，可不是在苛责他么。”
扶姣呀的一声，没想到奶娘竟如此懂，问她是何人说的，奶娘便道是听得太子在那儿同萧敬讨教时谈论的。
没想到阿兄如此努力。扶姣若有所思。
半月前，不知哪儿传来的小道消息，说宣国公急召世子回洛阳，要为他和林老将军的外孙女成亲。
林老将军的外孙女，正是乔敏。阿兄听了万分着急，念叨什么不能让二娘子落入虎口，自此整天愈发见不着人影。
原来是同萧敬学习去了。
想到以前太子不耐烦读书，总是逃学来找她玩儿的模样，扶姣悠悠叹声，感慨说了句，“吾家有儿初长成。”
奶娘啼笑皆非，“你呀你，小促狭鬼。”
自个儿还是孩子心性，竟敢样大人般评判太子了。
扶姣哼道：“人家还未对他说过什么呢，就一颗芳心沦陷了，不是男大不中留是什么？真是没出息，以后我再也不要叫他阿兄了，不然在乔敏敏面前都抬不起头。”
手下动作不停地帮她描眉，奶娘含笑不语。
若说太子和乔二娘子的缘分，应当就是小娘子牵起来的。若非小娘子和乔二娘子是冤家，太子夹在其中受了二人不少刁难，也不会那般熟悉。
想来正是因此埋了些许种子，所以在被乔二娘子搭救后，太子那儿顿时就生根发芽了。
奶娘年纪渐长，对些小儿女的事愈发乐见其成，谈起来都是满眼欣慰。
描眉梳妆，最后梳一个飞天髻，奶娘看扶姣挑了件最轻薄的春裙，十分了解她爱美的心思，眼也不抬地按下，改换成小袄，夸赞道：“娘子穿什么都是最漂亮的，但着凉病了就不美了。”
扶姣鼓腮，和她对视半晌，不情不愿地换上小袄。
对妆扮自己一事，扶姣从来都有最充足的耐心，每日即便不出门，也要在上面花费一两个时辰。
邱二叔对此嗤之以鼻，扶姣不予理会，深觉以自己的模样，每日不好好打扮，简直辜负了上天的偏爱。
事实也是如此，无论在何处，她都是最亮丽的风景，从容貌到气质，都是世间少见的翘楚。仰慕者并非没有，但也仅是仰慕而已，并非每人都有逐月揽月的勇气和资本。
在见识过主公待位小娘子的态度后，无人自认为能比他更出色、做得更好。
甫一出院，扶姣远在廊下，就瞧见了前厅中正坐的几人愁眉深锁的模样。
本欲出府的她脚步一转，去了前厅，眼眸在邱二叔和宁川几人身上转了圈，“发生何事了？”
宁川下意识躲避，邱二叔则在短暂的犹豫后，思索她的性情，决定还是不隐瞒，“三郎那边出事了，我们刚接到信。”
宁川惊讶，事难道不该瞒着小娘子么，毕竟是女儿家。
邱二叔却不觉得，个敢整天和自己呛声的小郡主会那般胆小，看着她，认真道：“他中了沈峥和徐淮安的埋伏，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我们在商议，是否该从边派兵去寻他。”
扶姣皱眉，“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接着又问，“徐淮安？他和沈峥联手了？之前在何处交战，李承度是在哪儿失踪的？”
没有大惊失色，没有哭啼，瞬间就把最想知道的问题问出了口。临危不乱的反应让邱二叔暗暗颔首，他所想不错，小郡主到底有些风范，没有辜负三郎的看重。
把她最关心的几个问题一一解答，邱二叔道：“并未到最坏的地步，王六信中说，同三郎失踪的还有一队五百余人的兵，所以到底是暗中躲藏起来，还是如沈峥那边所言受了重伤，尚未可知。”
“不能派重兵前去，是因……”邱二叔意味深长道，“你在此地。”
扶姣微怔，立刻反应过来，就如那次在临淮郡那般，他们担心又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
若边兵力派出太多，敌军来袭，她落入敌手，事件就会重现。

第八十五章 ·
以宁川的想法, 邱二叔作为长辈对主公行军布阵的习惯十分熟悉，本身亦有领兵作战之力，由他前去辽东再合适不过, 且邱二叔本身也有这个意愿。
邱二叔如今表面能镇定地在这儿商量，是因了生死锻炼出的定力, 实则心底亦极为担忧李承度, 火急火燎，恨不得此时就能飞到辽东去。
眼下, 他依旧耐着性子和扶姣讲明了原委。
放在半年前, 邱二叔绝不会把这娇滴滴又爱作, 连吃个点心都故意要三郎喂的小郡主看在眼底。
但他犟是犟，却分得清黑白。三郎不是只会贪图美色之人，他能对小郡主倾心, 就说明她定有过人之处。等后来, 他无意中得知好些修渠和修城墙的图都出自这位小郡主之手, 与她共处了大半年，心底其实就差不多同意了这亲事。
邱二叔的想法被扶姣第一个反对, “不行, 哼二叔不可以去。”
“哼……邱叔为何不行？”宁川险些跟着唤出那个称呼, 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很快肃容正听。
扶姣一脸你们好笨的神色, 让邱二叔气得牙痒痒，还是萧敬面上掠过笑意，代为解释道：“我想, 郡主应是认为, 若这真是一场算计，以邱叔的身份, 也不适合涉险，若出事，反倒容易坏了主公谋划。”
扶姣给萧敬递去赞赏的目光，令他险些忍俊不禁。
她补充道：“而且哼二叔年纪这大了，在这儿老实待着就行，别老想着到处跑。”
邱二叔：“……”
被质疑年迈无力大概是每个将军都会愤怒的事，但和风华正茂的小郡主比起来，他又确实是个糟老头了。邱二叔憋闷，忿忿哼一声，瞥见自己的伤腿，眼中闪过失落。
他们担心的不无道理，他能力不如以往，若是失手被俘，便会成为三郎掣肘。
并非邱二叔自视甚高，是他清楚三郎是个重情之人，假如他被俘了，三郎定不会坐视不理。在这点上，邱二叔笃信自家人的本性。
那该如何是好……邱二叔扫过面前两位，宁川忠心有，却不够老练，对上沈峥和徐淮安，必不是他们对手。萧敬擅守不擅攻，让他去寻人……也不大合适。
“不是才刚得到消息。”扶姣很不以为意的模样，“真假都还未知，便急着出谋划策，你们这样不信李承度吗？”
她道：“静观事态，等个十来日再说罢，期间先做好出兵的准备。”
等个十来日……倒也不是不行，毕竟这点时间他们能做的有限。可是，邱二叔颇为不悦，“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三郎？”
“担心便有用吗？”扶姣道，说话间，刚戴上的镂空兰花流苏钗轻轻摇晃，衬得眼眸竟如平静湖面般，有种风波不惊之感，“不如多信他一点，如果真的这轻易就倒下，那也是他太没用啦。”
邱二叔语噎，想反驳，想说她没良心，扶姣才不给他这个机会，转头扭身就走，“反正邱二叔不准走，我定了，其余的你们随意。”
几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发现她命令下得过于自然，以至于每人下意识都在心里应了声。
甫一出前厅，扶姣就转头匆匆往屋回走，急促的模样让奶娘惊讶，方才不是还一副淡定模样。
她见了小娘子这模样，也是好一阵惊奇，还感慨果真成熟了许多。
“小娘子要寻甚？”
扶姣唔声，“□□那边传来的信都放哪儿了？”
“在这匣子里呢。”知道她不爱收整东西，一应都交给下人打理，对于隐秘之物，奶娘从来都不假借他手，把扶姣收到的信件分类收好。
来自□□的，奶娘听说是小娘子在淮中郡结交的好友，唤作姿娘，如今是□□刺史夫人。
将信匣中的信一一阅过，借窗畔天光细看，扶姣以手支颐，若有所思。
她已经两月有余没收到赵云姿的来信了。
赵云姿传信时间很稳定，每月一封，只同她诉说一些开心的事，甚少将烦恼与人分享，看得出，婚后赵云姿同徐淮安相处得越来越不错。
最后一封信内容并无异常，正是因此，传信突然停止就显得突兀。
若非她那边出事了，便是徐淮安果真和沈峥联手，要他禁止姿娘再与她往来，要姿娘彻底站在了她夫君那一边，主动割舍了她。
扶姣推测，应当是前者。
宣国公和赵家有血仇，姿娘对兄长的死一直愧疚不已，她秉性孝诚，怎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就放下这段仇恨。
有些担忧地托腮，扶姣嘀咕：“徐淮安应当不会那狠心，对自己夫人也下狠手罢……”
奶娘未听清，“小娘子说甚呢？是想好要怎办了吗？”
“没有。”扶姣回答得很是清脆，对上奶娘愣怔的模样，苦恼道，“我又不会打仗，怎知道做什呀。”
在他们面前故作镇定，当然是因为作为郡主，她不可以在下属面前慌慌张张，必须要端住气势。像李承度那般，沉稳如山。
不然只会叫下属心底更慌而已。
仅有奶娘在身边，她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徐淮安很可能是真的被沈峥说动，和他联手了。希望李承度能厉害些，不要轻易被他们算计成功吧。”
她眉头微蹙，甚少带着忧愁的模样让奶娘心疼不已，轻抚她背安慰道：“不会的，郎主是李蒙大将军之子，用兵如神，定不会有事。”
扶姣轻轻呼出一口气，“希望如此罢。”
她瞧一眼蔚蓝的天幕，有个主意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
事实尽不如所想，十来日间，从外传回的讯息没有一个好消息。
传闻中本要回洛阳的宣国公世子沈峥突然出现在骁邑——扶姣曾经居住过半年的地方，率三万精兵直攻而去，不仅拿下整座城，还将那座开采的铁矿一并收入囊中。
打蛇打七寸，这座铁矿炼制出的武器起码占了李承度这方的三成，沈峥此举可说令李承度大伤元气。
这座铁矿是连徐淮安都不知晓的存在，只能说，这边定然有他们的奸细。
其次，徐淮安挥兵直接将李承度辖下的三座城占领，连带其中两座重要的粮仓一同。
因曾是友军的缘故，守城将领对他并未作过多防备，迎人进城后才猝不及防被绑。随后他便以李兄生死未明、替他接管城池的由头，派人接手了这三座城的事务。
一封封信传来，邱二叔的眉头愈来愈紧，周身是肉眼可见得暴躁，嘴里时常骂着什，恨不得骑马冲出去大干三百场。
“让老夫去！”他忍不住对宁川道，“先去会会那徐小儿，背信弃义之人，最是可恨！”
宁川苦笑，仅凭他们这点兵力，对上如今的徐淮安，恐怕还不够看。
他如今不解的是，主公到底身在何方，下落不明已经半月有余了，还有他率的那一支队伍，也迟迟没有消息。
莫非当真全军覆没了不成？
虽说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宁川依旧不愿相信用兵如神的主公，会如此轻易败北。
扶姣撩起眼皮扫了眼躁怒的邱二叔，难得没呛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兀自想着什。
从始至终，邱二叔都没在她这儿看到过焦急和担忧之色，心底其实很不高兴。但因他始终觉得战场上是男儿间的事，不该因此迁怒一个小娘子，无甚作用，也有欺负小辈之嫌，便把火气生生捺住了。
“宁川，你立刻点兵，留三千人马驻守武陵，其余人随我往辽东去！”
若说半月前宁川有这想法，如今是万万不敢让他领兵离开的，忙出声劝阻，一时间，书房中争执声、吵闹声不断。
扶姣听得太吵，干脆起身，无人注意时步出书房，走到廊下，脑中回想的却是那张巨大的舆图上辽东所处的位置。
李承度……是在辽东失踪的，只要他仍有意识，就不会长久待在那儿，那他会去哪儿呢？
萧敬无声追随而出，看她脸上浮现出思索之色，静静等着，及至她注意到自己时，才出声道：“郡主准备何时出发？”
不错，萧敬其实早就猜出了扶姣的郡主身份，而后听到的种种，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没有细思为何明月郡主没跟着扶侯在雍州，反而随李承度东奔西走，总之已经效忠在李承度麾下，便也视这位小郡主为主。
五日前，小郡主找到他，说若再无消息，便让他点兵随她出武陵郡去。具体去何处，尚未知晓。
不知怎的，思及初见那时小郡主一箭将自己射下马的模样，萧敬没有直接拒绝，反而背着宁川应下。
如今，他更好奇她到底有何想法。
一个从未学过兵法，丝毫不会领兵布阵的郡主，当真能破局吗？
萧敬内心笑自己，却忍不住追来问了这句。
扶姣回神，脑海中将辽东的四周回忆了遍，像是极为随意地道了声，“就今夜罢。”
萧敬只当自己听错了，目光惊疑不定，不待他追问，小郡主就已走出廊下，微风拂来最后一句，“今夜亥时正，来府门外接我，避开宁川和哼二叔。”
原地站了许久，萧敬仔细思索小郡主的话语，最后也没想出所以然来。
端看她姿态，胸有成竹，好似早有谋算，令人无法置喙，竟颇有些李主公的风范。
既信了，不如信到底。萧敬如此对自己道，当真回身去悄然点了两千精兵，大部分都是从青州跟他而来的老人，绝对听令于他。
两千精兵，是扶姣说的数。萧敬不知这点人能够去做什，但保她安危还是没问题的，他有这个自信。
因此，亥时未至，萧敬就提前守在了府门外，等时辰一到，就见扶姣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从内光明正大地走出，其后跟着满眼担忧的奶娘。
萧敬心中惊讶，他以为小郡主会是偷溜。
“无事的，奶娘去罢。”扶姣摆摆手，对百般不舍的奶娘道。
奶娘没阻拦，她知道自家小娘子定下的主意就不会改。何况，她其实和皇帝他们差不离，对扶姣有种迷之相信和纵容，所以连扶姣说要率兵偷偷出去找李承度，都能支持。
“要早些回来。”奶娘道，“婢做的酸枣糕，方才小娘子也没吃几口。装了些，路上带着罢。”
香糯的酸枣糕，扶姣略有心动，但看自己装束，放一包糕点多不好看，于是毫不犹豫地转向萧敬，“喏，让他拿着。”
萧敬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下，当真接过酸枣糕放入袖中，恭恭敬敬地牵来另一匹马，“郡主，请。”
如果不考虑到当下形势，他真以为小郡主是骑马出门踏青。
潇洒上马，扶姣自觉姿态十分从容，心中满意颔首，看来这两年她向李承度学的骑术还是很不错的。
“走罢。”她没再回头，拉过缰绳转向，就直奔城门而去。
马蹄笃笃之声响彻空荡荡的街道，奶娘遥遥眺望，直到二人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萧敬早已令两千兵马守在城外，一见他们的身影，就自觉跟在了身后。
小郡主策马未歇，直朝北方而去，一声号令未发，萧敬不得不策马上前，并驾齐驱问道：“敢问郡主，我们现今是去何方？”
“洛阳。”
飒飒寒风中，传来的是她一声简短有力的回答。
洛阳？萧敬没抑住震惊之色，竟丝毫想不明白她的打算。
但人已在前，被他带了出来，无论如何，他只能随她而去。

第八十六章 ·
往洛阳途中, 宣国公的领地愈来愈多，随处可见上印沈字的大旗，独特的家徽令萧敬心惊胆战, 他已经做好了一路恶战的准备。
但不知是他们人数太少未能惊动对方，还是每次选的路径太过恰好的缘故, 除了某次意外碰上出外巡逻的百人小队, 一举将其歼灭外，萧敬发现竟然再未遇过险事。
莫非当真有运气一说？萧敬不由暗暗打量前方正端坐在山坡上的小郡主, 她仍是那漂亮模样, 身下垫着贵重的云锦为座, 每根发丝依旧乌亮，周身散着浅淡的清香。
连着奔波三日，她也甚少休息, 但依旧精神奕奕, 不见疲色颓色, 仿佛真是仙女儿般，不染纤尘。
作为不那般精细的男子, 萧敬显然不知扶姣为保持完美形象付出的努力。一路来只要休息她就必作清理, 随身携了一袋香丸外, 还有特制的面脂与干发粉, 还要时刻注意仪态, 不污衣裙，方有奔波三日后依旧精致美丽的仙女儿模样。
山坡居高临下，遥望前方岔路, 整座大鄞的舆图再次出现在扶姣脑海中。同时交织的, 另有李承度每逢回城相聚时告诉她的，他们又打下了哪些城池。
与生俱来的记忆力让她能够清晰分辨出, 走哪条路才能更好地规避危险，避开其他势力的人马。
这些本是李承度惯来做的事，如今是扶姣带领，她便不得不转动脑袋，开始分析这些。
她是不会领兵作战，但弄清自己身在何处，哪边有敌兵，躲开他们还不容易嘛。
于是，在再一次极险地避开敌军时，萧敬再止不住感叹，当真觉得这位郡主有什么神通了，轻声问道：“郡主可是有……预兆之能？知晓主公如今身在何方？”
疑惑地“嗯？”一声，扶姣将视线投去，而后反应过来，眨眼道：“不会呀。”
如果她有这能耐，还能让宣国公猖狂至今嘛。
她指脑袋，难得好心地和萧敬解释，“整座大鄞舆图，每寸地界，都在这里了。”
萧敬怔住，继而恍然，不觉失望，反而更震惊感叹了。
神通和人力所能做到的事，带给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正是因为知晓这件事的难度，他才会感慨敬佩。
萧敬平生服气的人不多，从前就无三两，如今这位小郡主或将成为其中之一。
他不由道：“可惜郡主不是男儿，不然并不比主公和沈世子差。”
扶姣皱皱眉头，不满道：“是肯定会比他们更出色。”
“不过，我为何要和他们比较。”她理所当然道，神色极为自如，“若我是男子，世上又要少个完美的郡主，万事总难两全，不可太贪心。”
萧敬失笑，连说两声是，凝望那雪白的侧颜两息，随后将那点点悸动藏在胸怀之中，这并非他可触碰的明月。
语罢停歇了会儿，众人不约而同再次加快马速。
草木萧萧，山川在骏马飞驰中一掠而过，犹如泼墨点漆，每一处画卷，都留下了他们所经的蹄印。
第五日时，扶姣忍住大腿内侧被摩擦出的火辣辣疼痛，心觉不能在下属面前示弱，那样就太丢脸了，面上仍作若无其事状道：“我觉得，快到了。”
萧敬颔首，“确实快到洛阳了。”
“不是。”她轻轻摇头，“我感觉，快能寻到李承度了。”
不待萧敬提问，她就道：“不用问，我就是知道，大概心有灵犀罢。”
她说不准心中感受，亦不懂太多兵法。总之，在回忆辽东位置和整座舆图时，莫名直觉，李承度会往洛阳来。
萧敬也没追问，道一声好，毫无异议地听从她的差遣。
作为曾经的国都，如今宣国公的大本营，洛阳自有重兵把守，方圆百里内便有两座军营。但据萧敬所知，近日因和徐淮安联手大肆反攻主公辖地，宣国公已经派出了大半的兵力，此刻洛阳，可以说防备最为薄弱。
可惜。他暗暗想，他们只有两千兵力，所为有限。
盘旋在洛阳城外，扶姣总觉得离李承度极近了，但她无透视预兆之能，停留在此地，反而着急起来。
两千人马一直停留在原地，想要不引人注目极为困难。即便得知消息之人只当他们是散兵，未生重视，派来追剿的人手也够他们吃番苦头。
几日间，萧敬发现前来寻找他们的官兵越来越多，四面八方不断，像是突然间都得知周围来了他们这一队兵马。
闻风而来的猎犬，追得紧而凶，交战数次，虽然对方人数不多，但这样的车轮战，他们再厉害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他没想到，路途中设想的危险没遇到，反而是临近洛阳，最容易隐藏时，反而险象迭生。
最重要的是小郡主——他眼眸晦暗，心道她绝不能有失。至少在遇到主公前，一定要撑住。
再一次击退官兵，率领众人往山林中冲时，萧敬护住扶姣，急促低声道：“郡主到我马上来——”
扶姣毫不犹豫，立刻弃了马往他那儿跃去，被萧敬稳稳接住，马儿长嘶一声，在萧敬的驱使下如离弦之箭，马踏流星，迅速往密林深处冲去。
恰时天降骤雨，漂泊如豆，啪嗒嗒打在盔甲之上，密集得几乎能遮蔽视线，先前的箭矢攻势亦顿时失了威力。
箭矢威力一减，他们这边压力也顿时少了许多，有人主动留下殿后，守在山林入口处，拖延敌兵追击。
但奉令前来追击他们的小将抬手，止住了众兵步伐，“穷寇莫追，山林凶险，里面兴许有陷阱。”
“统领，这群人分明……”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被小将一个眼神止住，“我们此来不是为了追击散兵，莫因小失大。”
其余人立刻被镇住。
语罢，小将又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离去，心中犹存疑惑。
他记得，这段时日在洛阳周围屡屡掀起风浪的为首之人，似乎和这队并不相同。有人说，那人疑似是曾经的李蒙大将军之子，他才来察看一番。
若是李蒙大将军之子，怎会如此轻易逃走？
何况对方人马并不少，如果真是传闻中的那位，如今被打得逃跑的，应是自己才对。
正是因此，他才没想继续追。
…………
萧敬毫无作战之心，尽量避退，一是因摸不准对方是否有援军，二则是担心小郡主安危，想以护住她为主。
策马狂奔数顷，大雨将众人淋成落汤鸡，直至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他们才渐渐放缓速度，寻找避雨之处。
先前忙着奔跑，并无其他心思，如今注意力回到身前，感觉到那柔软的身躯，萧敬陡然僵硬起来，竟有些不知如何拉住缰绳了。
扶姣浑身淋透，虽然衣衫并不轻薄，无任何春光外露之险，萧敬依然移开了目光。他平日冷静的面容含着局促，极力平复心情，“郡主，如今……要去何处？”
他们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周围徘徊了，太容易成为靶子。
扶姣也很懊恼，那种莫名的直觉仅到洛阳周围就没了，具体在何处呢？
臭李承度，别让我找到你。
她被雨淋得颇为心烦意乱，随手一指，“附近有个村庄，就去那儿罢。”
她要去避雨换衣裳。
萧敬领命，悄然隔开一点距离，才扬鞭再度启程。
蹄声被大雨遮了一半，天顶破了窟窿般不断倾漏，扶姣整个脑袋都被雨点砸得生疼，像皮毛被尽数打湿的猫儿，烦得不得了。
她想往后缩，思及这是萧敬不是李承度，只得悻悻然放弃，心中又嘟哝了声李承度。
等她找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臭骂他一顿。
渐渐的，村庄近了，良田百顷入眼，排排整齐的房屋亦随之出现。
这是座不小的村庄，房屋竟大都是砖砌，甚少有茅草。萧敬惊喜的目光尚未露出，先生警惕，连忙勒马。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拧眉思索片刻，才发现是太安静了。
即便突降暴雨，即便雨水会遮去大半人气，村子里养的狗也不该如此安静。
“退——快退——”萧敬的最后一字仍含在喉中，下一刻，四周唰得出现了一批兵马，来人长木仓直接扫倒领头的小兵，冷厉的眼神扫来，随之一怔，“萧副将？”
萧敬亦跟着愣住，“王都督？”
王六震惊不已，视线随之扫到他身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郡、郡主？！”
我的天爷，不会是眼花了罢。本该好好待在武陵郡的郡主，怎会跑到洛阳来！
王六下意识揉眼，生怕出现幻觉，但再下一刻，那在雨中显得模糊的容颜就出现在了眼前，雨水冲刷下，依旧眉如墨，肌如雪，整张小巧的脸雨水凌凌，有种惊心动魄之美。
“李承度呢？”那熟悉的脸一字一句问道。
长时间伺候小郡主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开口，指向一座房屋，“在那儿。”
得到回答，扶姣提裙就朝那方跑去，萧敬一怔，立刻紧随而上。
足足过了好几息，王六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脑中“小郡主竟然来了”“她是如何来的”“怎么找到这儿的”等问题仍在盘旋，身体已经先一步奔去，口中高声喊了好几句，“主子，主子——”
屋内，正低眸阅看传报的李承度抬首，起身走到屋外，眼前刚有一道影子掠过，脑袋尚未分辨，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
他接住了这个冲过来的小炮弹。
下一瞬，脑海中惊涛骇浪，亦是惊于小郡主怎会找到此处。
“李承度——”扶姣冲到他怀里摔了下，被扶稳站好，才抬眸认真看去，见到这张熟悉的脸，想到了一大堆骂他的话堵在胸口，竟是一个字都再难说出来了。
忽然间，千言万语化成眼泪，扑簌簌顺着本就沾满雨水的脸颊落下，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一路寻来，压在心底的担忧、惧怕、忐忑，尽数都含在了流淌的泪水之中。
紧跟其后的萧敬见状，微微垂首，自觉退到了雨幕之中。
扶姣埋在了李承度胸口处，呜呜咽咽声依旧清晰传入耳中，泪水热极了，濡湿胸前衣衫，亦灼烫胸膛。
向来沉稳如山的李承度竟都不敢用力碰她，喉结几番滚动，最后化成一句话，“郡主，你……是如何寻来的？”
呜咽着抬起脑袋，扶姣哭成了小花猫，鬓发凌乱，已经毫无形象可言，她一哭一顿地说：“我、担心你，想你，就……找来了……”
这一瞬间，李承度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心像是被一团横冲直撞的云网住，纵然它的网轻而软，并不紧密，却叫他心甘情愿、长长久久地待在其中。

第八十七章 ·
扶姣被带进屋内, 滂沱大雨隔绝在外，其余人或留在外，或散往周围房屋, 仅剩他们二人。
屋内是冷的，但李承度的身体很温暖。他抱起赖在怀里不肯起的小郡主, 眸中含着略微无奈的纵容。
“身上都是湿的, 先换身衣裳，可好？”
扶姣因先前的激动, 哭得有些喘不过气, 呜呜点头, 仍不愿撒手，像只好不容易寻到亲近之人的小动物，无论如何都要待在身边。
李承度无法, 只得抱着她去取干巾和衣裳, 所幸这间小砖房仅有一堂一内室, 来回不过几步路。
整座小村庄其实都是他们的人，当地村民有些同住在一起, 有些则拿了银子后离开此地, 氛围自然大不相同, 萧敬才能在刚进入村庄时就察觉到不对劲。
湿漉漉的发丝都贴在脑袋上, 显得那双被泪水润泽过的乌眸愈发大、透亮, 李承度看着，轻轻拭发时，忽然止不住地轻笑出来, 得来疑惑的眼神。
“郡主这样……”李承度斟酌形容的词汇, “很特别。”
他看过她许多模样，美丽、骄傲、神气、愤怒、委屈……却还没见过小郡主如此狼狈的样子。
即便当初被扶侯欺骗, 得知真相后，她都只是委屈了那么一小会儿，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明月小郡主，甚少低下头颅，总是神采奕奕充满生机，爱美又自信，几时会允许自己这样狼狈示人。
她的狼狈，正是因来寻他。
李承度眼底深处隐着深深的震撼，还有满怀的柔软。
他的笑让扶姣误会了，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落汤鸡的形象，又气又委屈，“臭李承度，你还笑我，如果不是——”
说着扭过脑袋去，可见是委屈坏了，连骂他的话儿一时都说不出来。
李承度一哂，他如何会嫌弃她，事实上，方才她风尘仆仆奔进他怀中的模样，在他眼中比任何时刻都要美，要令他心动。
“不是笑话。”他低声道，帮她拂去粘在额前的发丝，“是敬佩。”
扶姣疑惑地“嗯？”一声。
“郡主可以说说，为何会来找我吗？”
“你遇险了啊。”扶姣小声道，“他们都担心得很，哼二叔还说要自己率兵来寻你，就他那老身板，路上自己都要散架了。我是主公，下属遇险，自然要来了。”
何况，她想得很清楚，以她的身份和底气，即便当真遇上沈峥，也不用怕沈峥伤她，必要时刻还能借借爹爹的名义。哼二叔就不同了，以他的犟脾气，恐怕话还没说上就要和人同归于尽。
在扶姣看来，那才叫傻，得不偿失呢。
“郡主不害怕吗？”
“我得上天庇护，怕什么。”说到这个，扶姣又昂首挺胸了，“不然你看，这么快就找到你了。”
全然忘了这几日被追得东躲西藏的可怜样。
李承度又嗯一声，很想抚过她神气活现的眉眼，又想这样静静看着。许多时日未见，小郡主好似又有不同了。
并非外貌……而是由内至外的某种东西，令她显得愈发灼目、耀眼。
“我就猜你在洛阳周围，不过没有立刻找到而已。都怪你，也不知来迎接我，害我们这几日被人追来追去……”扶姣将心底的抱怨尽数吐出，真正骂他的话儿却没多少，更多像是在诉委屈和辛苦，像是想要安抚。
李承度很配合，一会儿惊讶，一会儿认错，生动的反应极大满足了扶姣。
他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几日附近安静得很，原来那些寻找他们的人都被小郡主和萧敬吸引走了。
不得不说，这误打正着，当真帮了忙，给予他们更多布置的时间。
嘟哝过后，扶姣再忍受不了身上黏湿的感觉，迅速扫过全身，嫌弃得很，“快点帮我换衣裳。”
她被伺候惯了，又和李承度互相坦明过心意，一点不觉得有何不妥。浑身淋湿的感觉让她恨不得立刻沐浴一番，但这儿显然分简陋。
如果拒绝，小郡主应当真会气得不理自己。李承度思忖后，轻应一声，余光扫过门窗，确认都已关好，将扶姣轻轻放在了小榻上。
新的干净衣物是他自己的一套青色长衫，被置于小凳上。
他半俯下身，先解开腰带上繁复精美的结，停顿一瞬，拉开外衫，入目是藕荷色小衣，极为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只凭看着，便能感受到那腰身的柔软。
李承度呼吸有瞬间紊乱，迅速将她全身衣着扫遍，下一刻闭目，凭借这短暂几息间记下的位置，帮她继续解下小衣，换上他的衣裳。
全程手都只碰触到衣物，未点到任何多余的位置。
扶姣未曾察觉他是闭着眼睛帮自己解衣穿衣的，她在仔细用帕子拭脸，等感觉到浑身干爽，换上长衫后，李承度已经离开小榻，帮她倒了杯热茶。
此次出行，她仅带了三四套换洗的衣裳，这会儿也尽数被打湿。无小衣可换，里面便显得空荡荡的，让她略有些不适地扯了扯衣衫。
扶姣并非清瘦型的美人，她身姿窈窕，凹凸有致，即便李承度的长衫于她而言过于宽大，也依旧能看出女儿家分明的身姿。
被雨水刚冲刷过的脸庞素净，如清水芙蓉，美不胜收，乌发松松散在身侧，细白锁骨掩在其中若隐若现，视线顺青丝蜿蜒而下，湿润的发尾将腰际衣衫濡湿，微凹处，显出极为细腻的肌肤。
随意倚在那儿，便是风流多情之态。
李承度呼吸一窒，感到了失策，他不该……拿这件长衫，过于柔软，反倒将小郡主的身姿完全勾勒了出来。
这副景象，足以让任何正人君子乱了心神。
他将薄被给扶姣盖了上去，因动作过快，还让扶姣奇怪地扫来一眼，不过这会儿确实有点冷，便没拒绝。
端着热茶，她轻啜一口，热意顺喉间滑入腹中，令她眼角微微翘起，露出舒适的模样，被大雨砸得烦躁的心情总算平静下来。
“头发好湿……”她拈着发尾苦恼道。
她的青丝厚重浓密，长长铺下，如浪般微微起伏。每次洗发，她都要擦拭许久，还要在艳阳下晒段时辰才行。
李承度领意，又取来两条干巾，帮她一段一段地擦拭。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到可拉数石弓弦，这会儿帮她拭发时，力道却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打理好自己，扶姣终于有心思去细看他，才发现李承度下颌处有极短的胡茬，应是有几日未修理了。放在之前，她定会很嫌弃他这模样，可这会儿不知怎的，竟觉得他比以前愈显好看，因着这点小小的不修边幅，甚至更添成熟男子的魅力。
她抬手去摸了摸，感受到奇异的触感，胡茬压过她柔软的掌心，有些许痒意，让她好奇地又摸几下，“它们会长很长吗？”
“如果不打理，会。”李承度道，“很难看吗？”
他知道小郡主爱美，每次见她必会打理好自身，但这次在洛阳周围埋伏多日，又在猝不及防之下见到她，确实没来得及。
扶姣摇头，“不会，挺好玩儿的。”
她喜欢拨弄，李承度便不阻止，让她玩儿个够。
摆弄胡须，不知不觉间，扶姣松手，窝到了他胸前，整个人几乎又到他怀中，仰首看他，扑闪眼道：“李承度，想不想我？”
“若我说不想，郡主可信？”他发声时，胸口处有细微的震动，让贴着的扶姣感觉耳处有极低沉的回响般。
“不信。”她一点儿都没因这个回答生气，反而露出自信模样，“定是想极了，不好意思说出口。”
说着嘟哝了句，“还好你没有当真遇险到要我来救你的地步，不然就太没用了。”
李承度低笑出声，事实上，他以前也许会因与生俱来的沉敛而不习惯说这些话，但对上她，许多热情亦能直接展露。
他道：“无时无刻，思之如狂。”
即便在战场中，在最激烈的厮杀中，脑海深处的影子一直未曾淡去。或者说，他能够拥有一往无前的力量，未尝没有她的功劳。
因他有时候，也会急切地想要解决一切，与她团聚。
扶姣一怔，对上他幽遂认真的眼，微微红了脸，眼睫颤动，闭目道：“那就亲我。”
话落，高大的身躯倾覆而来，二人双双倒在这方小榻，令它发出不堪重负般的轻响。
幸而，它还是坚持住了。
屋内情意滚滚，外面萧敬被王六带往附近房屋休整，滔滔不绝的问题抛出，萧敬也一一回答。
知晓这些竟都是小郡主一人的主意，他们还只在洛阳附近吃了些苦头，王六惊叹不已，“小郡主真是……”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来，“女中豪杰！”
萧敬一笑。
女中豪杰吗？任何看到小郡主的人，都不会把这个词和她联系起来，单看外貌，更像是被精心养大的富贵花，难经风雨，不受磋磨。
他其实注意到了，途中她有数次都在悄悄调整姿势，大概是被马背磨伤，却硬是没有在他们面上诉过一声苦。
萧敬起初以为自己误会了小郡主性格，当她生性坚毅善忍耐，但看她一见到李主公就扑上去哭诉的模样，就明白了。
并非她能吃苦，而是她的娇气任性，也会视人而发。他们并不是她想依靠之人，所以绝不会在他们面前示弱。
这些心思闪过，萧敬也不欲让他人知晓，转而问王六，“王都督，不知当初到底发生了何事？李主公是当真遭了算计，还是……另有谋划？”
萧敬能够千里迢迢带小郡主寻到此处，保她安然无恙，王六就彻底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当下就把近段时日的计划道出。
早在最初联手时，李承度就未真正信任徐淮安，深知二人从来都是短暂的利益联盟，如何会不作提防。
所以，从密探传回的消息中推测出徐淮安或和沈峥联手时，李承度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该如何利用此事。他思索过后，有了个极为大胆的想法，以自身和辖地为诱饵，将沈峥和徐淮安的注意力引到那几地，他自己则率兵，从辽东绕到洛阳。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队五千人的兵马奉密令往北来，准备直取洛阳！
王六没有说得太清楚，只说城内外都已部署好，就这几日的功夫动手。
他们这段时间在城外闹出了些动静，已经引起了注意，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无碍全局。
萧敬听罢若有所思，心中有猜测，他们应是在洛阳城内有内应，才能行这极为大胆的计划。
内应是谁……这就是机密了，想必除了主公和这位王都督，无人知晓。
萧敬当即道：“凡有我能为之事，都督但且吩咐。”
王六笑道：“萧副将放心，你一来主公如虎添翼，定有安排的。”
论年纪，王六比萧敬要小六七岁，但这几年跟随李承度磨炼出的气势不同凡响。将士们也早已忽略他的年纪，恭敬唤一声都督。
絮絮说着，天色愈发暗下。雨势转小，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顺着盔甲间隙飘入衣内，冷得萧敬倏然回神，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萧敬也很厉害，一路来如果不是他，我就算知道你在这儿，也来不了。那么多人中，只有他是个聪明人，会听我的吩咐。”
是小郡主夸赞他的声音。
萧敬意外，又有些想笑。按常理而言，他才是最不识事、最傻的那个，竟然真的听从小郡主的话，率兵带她离开武陵郡，来奔赴这根本不确定的一场路途。
回想起来，都像做梦般。他至今都不敢相信，居然真的这般轻易找到了李主公这儿。
李承度和扶姣出屋，立在窄檐下，正视恰好经过的萧敬。
目含审视，视线几乎能洞穿人心，萧敬几乎感觉自己已经被看透了，立刻俯首认罪，“属下有罪，请主公责罚！”
他自然知道，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自己都过大于功。
扶姣却不理睬这些，在她眼中，萧敬不同于宁川，肯听她的话任她差遣就是最大的功劳，当即上前一步，不满道：“他分明有功，且是大功，不许罚他，要赏——”
即便只是出于她的角度维护他，不含任何其他心思，依旧让萧敬唇飞快地抿了下，心不可抑制地生出丝丝喜悦，很快就强迫自己沉下去。
李承度何其敏锐，他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
收回视线，抬手轻拍扶姣的脑袋，李承度嗯一声，“你先回罢，一切我心中有数。”
萧敬心头莫名一紧，想再抬头看一眼，硬生生忍住了，应声离去。

第八十八章 ·
扶姣感觉李承度有些怪怪的, 眼风扫去，他仍在帮她晾烘衣物，一件件围在火炉旁, 动作不急不缓。可凭她的直觉和对李承度的了解，总觉得他此时不对劲。
“李承度？”她凑过去探脑袋, 好奇端详他的神色, 得他微微一哂，拍拍脑袋。
他问：“怎么？”
唔……好像也如常。扶姣道：“无事, 不过方才和你说的萧敬, 不准罚他, 他是听我令行事，忠心不二，若要罚他, 我不同意。”
李承度嗯一声, 回身慢慢擦干手, 依旧很淡然，“军有军规, 我曾严明宁川和萧敬, 无令不得出武陵。如今萧敬违令, 虽未酿成大错, 但若不罚, 未免不能服众。若是今后他人效仿，有一就有二，长此以往, 军中便失了法纪。”
他将道理分析得清楚, 扶姣也不是真正胡搅蛮缠的人，听罢若有所思, “确有道理，可是他的过是因我而起，我还曾允诺过绝对会赏他，你如今却要罚，那我岂非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她很苦恼的模样。
李承度莞尔，“各行赏罚，互不干扰，郡主不必担忧，他明白的。”
说罢，已经回到一方小桌旁，对着缩略的洛阳图钻研。
桌上燃起烛火，暖光融融，映出他认真的眉眼，才清理过胡茬的面庞格外清朗。
扶姣一般是不会在这时候打搅他的，听过这番话后，在原地思忖片刻，将李承度方才的神态和话语回忆了遍，忽然明白什么。
她走去搁在他肩旁，歪着脑袋问道：“李承度，你是不是不高兴？”
大概是女孩儿天生自带的第六感，纵然李承度表现得再自然，她还是隐有感觉，而扶姣向来是不会掩饰疑惑的。
小郡主这样执着，不得到满意的答案，定不会放弃。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李承度偏首对上她的眼神，颔首道：“确实有些。”
“嗯？”她顿时像只好奇猫猫，瞬间拱进了他怀中，自然而然就坐在了大腿上，被他用臂弯护住，追问道，“为何呀？”
唇畔浮现笑意，李承度便是当真有些不悦，也在她这一连串小动作下消散了。
事实上，他只是有丝丝不愉而已，这点不愉无关身前的小郡主，而是知晓自己的珍宝被他人所觊觎的点点独占欲作祟。
这是人之天性，李承度不欲拿这点发作，更不会因此去针对萧敬，本来过会儿就能放下，但没想到她会察觉。
“萧敬心悦你。”将发丝挽至她耳后，李承度平静道，“郡主知晓吗？”
扶姣下意识“啊”了声。
她当真没发现。
大概是当时寻李承度心切，所以她根本没有细思为何萧敬会应下她这堪称惊世骇俗的主意，更无暇关注路途中的点点相处。在她看来，萧敬效忠于她，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被李承度一点，才发现似乎真的有那么点不寻常。
不过她丝毫不心虚，明月郡主曾经的爱慕者不知凡几呢，“你醋了吗？”
显然，她对李承度的反应更感兴趣。
李承度很坦然地颔首，“若说毫无感觉，我便不是男人。”
“不过。”他道，“萧敬是诚善之人，守本分，知进退。得遇郡主这般女子，心生慕艾也怪不得他，所以，我只是不悦而已，并不会挟私，郡主放心。”
一句话，既大大夸了扶姣，又表明心意，听得她极为满意，本来还想着醋性大发的他很难见，现下又觉得，这样冷静自持的他，好像更吸引人。
这大概就是聪明人的魅力。扶姣想，她好像更喜欢他一点了。
忍不住抬首在那轮廓分明的下颌上亲一口，扶姣道：“放心罢，除了你，我应该不会再看上其他人的。”
应该。李承度含笑未语，只是顺着她的动作，在那红润的唇上亲了亲，便顺着这个姿势，继续看图。
屋外风雨厉厉，小小的农屋中倒是格外惬意。
按照先前的部署，李承度预计在两日后就能够顺着先前安排的路线直攻入皇城。天下大乱的这两年，城中有人挖了条地道直通这座村庄，先前是何用意暂且不谈，如今则大大方便了他。
宣国公挟天子未能令诸侯，反倒在洛阳城内大肆排除异己，洛阳城外亦被搅弄得生灵涂炭。生出反心者不知凡几，如今拥护者一日比一日少。
他从来擅于抓住时机，需五年完成的事，如今有望在两三年间达成，自然会不遗余力。
沈峥和徐淮安联手是个好时机，李承度不惜放弃了几乎半州之地，让他们未作过多反抗，吸引走了宣国公手下的大半兵力。
他们视他为心腹大患，有这个机会，定不会放过。
事实正如他所想。
如今，有了小郡主和萧敬带来的两千精兵，李承度的计划便有了更大的把握。
他决定，明夜就行动。
至于小郡主……思及她的种种表现，李承度并不觉得她没有任何自保之力，便道：“明夜我们要通过地道直入洛阳城内，郡主是留在这里等待，还是随我同去？”
“当然是同去——”扶姣毫不犹豫，隐有兴奋，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自家舅舅和舅母了，“我就知道，你定是要来洛阳这边。”
李承度问为何，扶姣便把从舆图中看出的一条隐蔽路线道出，让李承度再次开口赞赏，因为他们当真是走那条路来的。
其实，他此前并非真的安然无恙。要想骗过沈峥，做戏必须做全套，沈峥那一箭险些就射中心肺，幸而冲击力中途被王六拼死减缓，只是射进了前面一层皮肉，休养五六日，就差不多好全了。
这些，李承度并未告诉扶姣，就着昏暗的光，将明日夜里的事一一与她说清。
扶姣难得认真起来，凝神细听，不时颔首，投注在图上的眼神无比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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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休整一个白日，傍晚时，李承度了望天际，长庚星微显，接下来几日都是晴天。
一行人皆着盔甲，盔甲外还罩了层黑衣，便于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扶姣初次披上盔甲，沉重的甲衣让她险些路都走不稳，像初学路般摇摇晃晃适应了好一会儿，才不至于跌倒。
“若开战，便跟在王六和萧敬身边。”李承度的声音从甲后传来，显得沉闷，扶姣微微一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又看向了身后，被提到的两人皆坚定应是，目中充满决心。
随意一瞧，几人身后是乌压压一片兵士，皆无声伫立在这座村庄之中，只待李承度一声令下。
受氛围感染，扶姣也不由生出几分紧张，手心渗出汗意，被握住她的李承度察觉，便稍稍用力握回，似在安慰。
不用怕，李承度这么厉害，还有我庇佑，定能成功的。随他行走在黑漆漆的隧道中，扶姣什么都想不起，眼中只剩前方沉稳行走的背影，沉稳可靠，仿佛什么都能做到。
这段隧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最幽暗时，扶姣感觉呼吸都有些使不上力，想倒下去，却每每都被那只有力的手牵着，步步往前。
忽然之间，罅隙间终于透出一缕光亮，再踏出几步，灯火骤明，黑漆漆的天顶和几点星子重现眼前，令人有种重回人世之感。
扶姣轻轻吸了几口气，回过神发现这一隅的景色尤其熟悉，讶然道：“这儿是万园附近？”
不是说隧道只通城内吗，竟直接通进了皇宫？
李承度颔首，隔着盔甲无法看清他的神色，“另一队中途从岔道去了城内。”
内外夹击，这是他们今夜的计划。
自从占领皇宫后，宣国公就已经光明正大入住皇宫了，偶尔也会回国公府小住，但大多数时候，都会待在皇宫中，今夜亦是如此。
他准备按照先前的路线悄然摸去，被扶姣拉住，“宣国公住在那座宫殿？”
李承度道出地方，就见小郡主眼眸扑闪了下，“唔……大概，我能带你们抄一条近道。”
她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让一队人走定好的路线，剩下的就随我去罢。”
对皇宫内部，她确实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有话语权。李承度斟酌几息，迅速做出答复，点头应下，自己则随扶姣往角门走去。
这是扶姣儿时常玩的地方。
皇宫几乎是她第二个家，明月郡主在宫里的名声比太子还好使，那时候她还小，很喜欢做些宣誓主权的事。譬如见到一块喜欢的地方，就要插一个印着明月的旗帜，昭示这是她的地盘。
万园一带，就有幸被她“占领”过。
当令人戳开一堵泥筑成的门后，扶姣颔首道：“这儿可以直通他那座宫殿，当初因为我在里面迷路险些找不到人，就被舅舅下令封起来了，还好如今还在。这样，应该可以避开许多巡逻的侍卫罢？”
李承度道是，拢在盔甲下的手指微动，若非时机不对，都想摸摸她此时得意的小脑袋。
某种程度而言，小郡主确实如福星般，总能令他们事半功倍。
“你们去罢。”扶姣很有自知之明，跟到这儿就足够了，再去过于危险，刀剑无眼，届时伤了她哪处可不好，“给我一点人，我去找舅舅去。”
她还担心宣国公万一狗急跳墙拿舅舅来威胁他们。
李承度说好，让萧敬领了一队人随她去。
趁其余人都在走进门内或忙碌其他时，扶姣乌溜溜的眼在黑夜中转了圈，不大明显。
她凑到李承度身前，踮脚飞快在他脸上亲了口，未说一词，便迅速离开。
李承度一怔，黑暗中唇角弯起，看着她在萧敬等人的掩护下慢慢离开此处，才弯腰迈入门内。
今夜的天尤其暗，月色黯然，星光亦浅，扶姣走一步，便忍不住回望一步，直到那入口彻底看不见，便停留在原地不动了。
她感觉心跳很快，说不上害怕，应当说是……期待和丝丝忐忑的交织。
两年多的时间，以争天下来论太短，但对于她来说，已经占据了她有生以来很长的一部分。
如果说两年前，有人告诉扶姣，她会如此挂念一个至亲以外的人，她定然不信。
但是……她想，不能怪她，李承度生得俊美不说，他的母亲还是听泉先生，本身又那般聪明，对她又极为痴情，那她慢慢喜欢上他，一点也不奇怪罢。
如果此行有失……扶姣摇摇脑袋，无声呸呸几下，告诉自己不可以乱想。
她的脸色变换不停，萧敬都在看在眼中，为让小郡主停止这种紧张，他转移注意力道：“不知圣上那边如何了，为防主公那边有变，郡主，我们先去把圣上他们救出罢。”

第八十九章 ·
扶姣熟门熟路地往帝寝走, 这儿没小路，她亦不熟悉宫内巡逻换班的规律，一路上全靠萧敬等人撂倒了不少侍卫。
“等等。”在她扶上门的刹那, 萧敬先一步制止，慎重道, “郡主, 容属下先去查探一番。”
应声退让，扶姣取下兜帽, 露出粉白脸颊, 轻轻吐出一口寒气来。
舅舅舅母会不会憔悴了许多？听说宣国公平日都不搭理他们, 应当也不屑于折磨罢……胡思乱想间，萧敬已进去探了圈，出门对扶姣做手势, 示意里面安全。
她点点脑袋, 似给自己打气, 稳稳迈出那一步。
寝宫内，皇帝平躺在龙床上, 但即使睡意朦胧, 他也有意克制着, 尽量不露鼾声。皇后浅眠, 近两年因朝局动乱又整日思虑, 甚少能得安眠。
今夜她好不容易睡着，皇帝小心翼翼入睡，连翻身都不敢。
许是自身给的掣肘太多, 他难以像往日一样迅速入眠, 迷迷糊糊间感到鼻翼一阵凉风袭过，叫他打了个哆嗦。
宣国公不苛待他们没错, 可也没多好，除却一日三顿管饱，更多的就没有了。冬日无炭夏日无冰，到这种严寒时刻，只能靠自身和厚厚的被褥取暖。
皇帝庆幸，自己还有些肉傍身，不至于连自家媳妇都暖不了。
但这窗户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下人已经连这点小事都吩咐不了了吗？
他心中气闷，倏得睁眼，陡然间对上一双黑亮圆润的眼，就在榻侧直愣愣地望着他，宛如明火灼目。
皇帝瞳孔猛缩，心跳有瞬间停顿，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往后缩，不当心把皇后也挤去，让她登时醒了。
扶姣不解地歪歪脑袋，微弱的灯光完全映照出她的脸，才让皇帝真正看清这是何人，颤抖着声音道：“纨……纨纨？”
“是我呀，舅舅。”她脆生生应道。
皇帝无喜反惊，神色愈发恐慌，对皇后道：“柳娘，你……你给我掐一把。”
皇后果真狠狠掐了把他腰间的肉，让他离远些，皇帝身躯一压，让她在里面喘不过气，也根本看不到榻外的场景。
完了，不是梦。皇帝心儿发颤，手、脚顿时软了下来，只是躺在床上看不出。
纨纨本该和保保藏在无人知晓的某处，绝不可能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如今大半夜的，忽然见到她，说明了什么？皇帝的脑中，瞬间闪过曾听过的各种鬼怪之说，心中又悲痛又惧怕。
悲痛是因最疼爱的外甥女不在人世，惧怕是因为，他真的怕鬼啊——
“纨、纨纨……你可是有何心愿未了，要我帮忙？”他声音抖得厉害，一手握住了身后的皇后，让她勿要出声。
扶姣未察觉他的心思，只当舅舅太激动了，高兴道：“我的心愿就是来带舅舅你们走啊，现在已经达成了。”
呜呜呜……皇帝的心绪在这瞬间百转千回，既感动又无助，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定下决定般道：“那你带我走罢——你舅母她还不能去，她还年轻，还要等你阿兄，啊——”
皇帝极力忍住的眼泪哗啦啦尽数流淌而出。
腰间软肉再次被狠狠掐住，皇帝痛呼出声，皇后一把推开他，顶着被他压得乱糟糟的头发站起，“杨临——你是睡糊涂了吗，这是纨纨，不是鬼！”
知夫莫若妻，她一听那几句对话，就清楚皇帝想到何处去了，于是激动都来不及，先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
“清醒些，睁大眼睛看看，这是活生生的纨纨——”
说罢，皇后伸手向扶姣抚去，极努力地克制了手心的那点颤抖，直至碰触到真实温热的肌肤，才发出释然般的叹声，急急问她：“纨纨，你怎么会在这？是被那老贼抓来的吗？你阿兄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好在扶姣早有心理准备，先嫌弃地说了句“舅舅好笨”，才坐在榻沿，简单将他们今夜偷袭皇宫的事道出。
深居宫廷，被囚禁的帝后二人知道的消息不多，甚至连李蒙大将军之子李承度横空出世，成为宣国公的心腹大患这件事都不知。因此，俩人俱露出惊讶之色，皇后稍矜持些，皇帝则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抑制不住的惊喜，“那他很快就能打败那老头了？我们不用再被关着了？”
皇后回头一瞟，止住皇帝欢呼，才缓缓道：“纨纨你不知，那老贼天生神力，数月前有一队义士混入宫中，在宴会上迷倒众多侍卫，趁机围攻而上，都只是让他受了轻伤，自己反倒全军覆没。”
她严肃问：“你们带了多少人？可有十成的把握？可提前规划好了撤退的路线？趁现在那些守卫还没发现，你们可以挟持我们先离开这儿……”
话语被扶姣止住，皇后见这个素来烂漫天真的外甥女自信道：“放心罢舅母，李承度肯定比他更厉害，手到擒来，绝不会失败的。”
皇帝嗯嗯附和，“纨纨看人的眼光绝不会有差，她说行，一定行。”
皇后再次有了啼笑皆非的感觉，这舅甥二人聚在一起，甚少有让她省心的时候。
可这会儿不是玩笑，她郑重道：“即便如此，也必须做两手准备，这儿不能再待了。”
她迅速起身收拾好自身，催促皇帝穿好衣裳，匆匆间还帮扶姣取了件披风，“为防那老贼再拿我们来威胁他，必须得先离开，或寻个藏身之处。”
皇后问：“纨纨之前可做了计划？”
还真没有。
若直接走是可以的，但扶姣并不想离开皇宫，“舅母，那就先让人带你们去密道那边罢，我要在这等李承度。”
“那怎么行！”皇帝第一个反对，“纨纨当然是要跟舅舅一起，那个什么李承度，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这种时候吃的哪门子醋。皇后无言，拧着眉头拍他，叫皇帝哀怨极了，仍是很倔地看向扶姣，想要一个答案。
扶姣破天荒地生出迟疑，犹豫的模样让皇后有所了然。事实上，从方才那短暂的描述中，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小外甥女和这个男子关系不寻常。
“我……我肯定要等他的呀。”她吞吞吐吐道，“好歹他奉我为主公，总不能抛下他不管罢。”
说话时，她唇角微抿，眼神不受控制地左右飘移，心虚的时候，会捏住衣角轻轻摩挲。这些小动作，都被皇后看在眼底。
“我们不用那么多人守。”皇后冷静道，“差几人送去密道就行，剩下的纨纨都带上。”
皇帝大惊，还要说什么，被皇后冷酷的眼神止住，不得不委委屈屈闭嘴，还不解地看向扶姣。纨纨不是为了来救他的么，怎么竟不和他一起走。
如果此时战局已定，扶姣能赖在皇后怀里说上三天三夜的话儿，但这会儿心底挂念李承度，她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嗯声后，令萧敬分出几个好手护送，看看皇后，再看皇帝，定下决心道：“很快就会结束，你们先去罢。”
说罢，她领萧敬往外走去，按照他们先前的布置，这时候的第一件事，应是攻破宫内各处的布防，和宫外里应外合。
这些安排中，本是不该掺进扶姣的。萧敬无奈紧随其后，和身边人硬是被激出了十二分的战斗力，每见长木仓流矢，还未到身前，就早早挑开迎上前去。
厮杀愈烈，扶姣被护在中心，渐渐的，走上了西直门城墙，遥遥向东眺望。
宫内火光大盛，映红整片夜空，但最亮的还要当属东南角的明光宫。扶姣看不到那里的动静，亦听不到任何声响，光是耳畔的打斗声就足以震天。
她逆光而立，猎猎晚风拂起衣角和鬓发，那张漂亮骄矜的面容上，此刻竟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是定定地朝那方凝望。融融火光映在她的眸中，从萧敬的角度，能够看清她每一丝神色的变化。
尚且来不及分辨心中升腾起的感觉，萧敬被身侧人的禀报惊得出声，“五万？！”
扶姣回神，“什么五万？”
“沈世子不知从哪得知了消息，率领五万大军直奔洛阳，如今先行军已经进洛阳，和我们外面的人打了起来——”萧敬快速说完这几句话，“主公那边必须速战速决，有宣国公在手，还能有回旋余地。”
扶姣一怔，忽然想起昨夜李承度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好像对当下的局势早有预料。如果真照他所言，那再过一个时辰，他们的三万人马也会抵达洛阳。
“在哪边？”
“好像是从北门攻进。”
扶姣颔首，尽量沉稳道：“萧敬，我们立刻率人赶去北门，王六此时应在那儿。我们的援兵很快也会赶到，你的任务就是尽量拖住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也行，能做到吗？”
萧敬深深看她一眼，“郡主之令，属下誓死也会达成。”
不过，他对扶姣前去提出了异议，却被她无视，根本不容争辩地同去。
不知她到底是去凑热闹还是何意，萧敬对她半点办法也没有，又不敢冒犯，只能硬着头皮迅速赶去。
北门战火汹汹，沉重宫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流矢四溅，在周遭燃起一簇又一簇的火光。若非仍有门隔着，扶姣简直分不清彼方敌方的人马。
隔着重重人海，她依旧一眼望见了不远处打马而立的沈峥，他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甚至看不出是一个将领。
但有他亲自指挥，麾下将士士气大涨，且人数众多，眼看这方已现颓势。
他甚至在指挥时犹有余力分心她这处，遥遥对她颔首，与其说有礼问好，不如说是在示威。
估摸援兵抵达的时辰，扶姣突然生出莫名的勇气，跑到王六身旁，对他耳语几句，得来他惊讶的目光。
快去——她用眼神示意。
来不及细思，王六助她站上最高处，高喊一声，“沈世子——”
中气十足的声音，隐约传入沈峥耳畔，吸引了他的目光，待触及王六身旁的扶姣时，他不由流露几分兴味。
从口型中看出扶姣似在说什么，因她声音太小而无法听清，沈峥思索几息，竟挥手叫停众人，策马靠近，“郡主有何话想说？”
他已经到了最近的安全距离，身旁所有人都在警惕待命，沈峥却依然是游刃有余的姿态。或者说，除非李承度站在这儿，否则任何人都不会被他放在眼底当做敌手。
至于这位小郡主，他就更不觉威胁了，甚至愿意停下这短暂的片刻，来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把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终于听清了小郡主的话，适时表露疑惑，“不知是何物？”
解开包裹的布帛，扶姣将它完完整整地展露在火光之中，仅那么小小的一块，散发出的光芒就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竟是玉玺——
宣国公寻找了两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而苦求不得的玉玺！
所有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愣愣望着那多少人求而不得、梦寐思之，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玉玺。
沈峥亦愣了下，随即道：“它果然在郡主那儿。”
他当初就有这个猜想，认为玉玺是被皇帝放在小郡主那儿带了出去。
“郡主现在拿出它，是为了求好吗？”沈峥含笑道，“不过放心，在下本也不打算伤郡主，争权是男儿间的事，与你们女流之辈无关。”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扶姣的声音清而脆，即便相隔一段距离，还是传入了沈峥耳中，“在你们千方百计寻找它，认为只有拥有它才名正言顺时，李承度早就得到了它，却从没有把它当做倚靠来收买人心。他想要天下，心怀坦荡，而你和宣国公，已经坐拥皇城，却因畏于人言，惧怕那些口诛笔伐，迟迟不敢真正登位。”
“把死物当成阻止自己再进一步的禁锢。”她道，“沈峥，你永远也比不上他。”
一语中死穴——沈峥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不得不说，他和李承度相争的心思，即便是没接触过多久的扶姣也能轻易看出，毕竟两年来他针对李承度的举动实在太明显了。
思及他们二人曾为同窗，同在洛阳传出美名，扶姣一点也不怀疑沈峥这一争高下的心思。
毕竟，她当初可也是看乔敏敏非常不爽的。
沈峥向来淡然，她就不信，这件事都不能触动他的心神。
他的眉沉了下来，声音也不复温和，“郡主只是为了说这些话逞强，再送上玉玺吗？”
“当然不是，谁会向你求好。”扶姣哼声道，“李承度向来不屑逞口舌之利，我偏想帮他来奚落一番你，怎么，很不高兴吗？是不是气死了？”
不管不顾挑衅的话让双方的人惊呆了，这位小郡主可当真是不怕死啊，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呢，何况是这位战场上阴晴不定的沈世子！
她这样坦然到无所畏惧的态度让沈峥死死看了会儿，忽而笑起来，“我倒真有些羡慕悯之了，能得郡主这般佳人倾心相许，他在内激战，外面还有郡主想方设法为他拖延时间。怎么，觉得这点时辰，就能够让他拿下沉某父亲吗？”
说着，他微微一哂道：“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郡主不会当真以为，仅凭一个人质，就能让在下放弃沈家大业罢？”
听他的意思，是即便以宣国公为质，也不会让步半分。
扶姣长长喔一声，“你多虑了，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特意在你面前来炫耀一番，你们惦记了两年多的东西，一直就在我手中。”
“而现在，我要把它施舍给你啦。”
说罢，她吸了口气，极力忍住微颤的手，面对如此瞩目的场景，竟是抬手轻轻一掷。
散发着诱人心魂光芒的玉玺，随着这丢掷的小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瞬间掩入无边夜色中。不知是不是众人心理作用，总觉得听到砰的一声，心都跟着颤了下。
玉玺被丢下来了？她竟真的扔了？！
沈峥也不可自抑地露出错愕之色，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玉玺被抛下的弧线，直直坠入那暗色地面。
是真的？还是假的？诱敌之计？还是单纯的拖延时间？
不会，那应当是真的玉玺，他此来绝不会在李承度的预想之内，所以小郡主取出的，只能是货真价实的玉玺。
可是，她竟然真的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轻易地把它丢掉了？
宫门外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低头，寻找玉玺身影，陷入短暂的混乱中。

第九十章 ·
随着“砰”的一声, 扶姣的心也跟敌军所有情不自禁低头寻找玉玺的人重重落地。
果然，关键时刻只有玉玺能够打乱他们的步伐。扶姣之前还在想，光站在墙头骂沈峥一顿能否有用, 但那样未免太失风度，既让沈峥看笑话, 也不会被他放在眼底。
随即灵机一动, 想到了离开武陵郡时特意带上的玉玺。
当时只是觉得如此重要的东西不能丢下，顺手捎上, 没想到它没能被李承度用于招兵买马, 倒是在这等时刻发挥了拖延时辰的作用。
心扑通扑通狂跳, 玉玺脱手，扶姣被萧敬迅速带到了墙，已经想不起方才是哪儿来的勇气, 敢和沈峥纠缠这些。
回神又是骄傲得意, 果然, 这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这确实是她才能做到的事。萧敬的脸上，仍满是震惊之色, 看得出在极力忍耐情绪, “郡主, 你——方才太危险了, 若是一记流矢飞来, 便是属下也不一定能护住郡主。”
“不需要护。”扶姣瞄了眼下方，挺胸道，“沈峥但凡还要些面子, 就不会偷袭我, 于他也毫无益处。”
她不是李承度，趁机射杀她, 只会让沈峥被人唾弃。
正好，他不是最看不起女子么？她偏要让他尝尝败在女子手中的滋味。
王六匆匆而来，“郡主，方才那是真的还是……”
“自然是真的。”扶姣打断他，“这种时候，去哪儿变个假的来糊弄人。”
丢了就丢了，只要能真正为他们争取援兵抵达的时辰，就值得。
王六愕然，随即哭笑不得，饶是他跟随李承度多识广，也仍忍不住道：“那可是玉玺，郡主……”
那可是玉玺啊。
他不知说什么好，宫门前的攻势缓下，的确让他们松了口气，可玉玺一旦落入沈世子之手，岂非得不偿失？
“玉玺又怎么了？”扶姣不以为意，“不过是个死物，代表不了什么。若是有它便能安稳称皇称帝，舅舅也不会被人拉下马了。能够让沈峥他们乱一阵子，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话虽如此，谁能做到像她这样洒脱，把玉玺当成一个随手可得的小玩意。
扶姣此举，萧敬和王六扪心自问，是他们这辈子都做不出的。正是因此，心底那股油然而生的情绪，便在突然间蓬勃涌出。
那是一种比男女之情更纯粹的感情，甚至隐隐像王六往日看待李承度那般。
二人似乎隐约间都有些明白了，为何主公会独独钟情于娇气任性的小郡主，小郡主又为何能为主公做到如此地步。
他们性格在某种程度上极为相似，又都能够为对方全力以赴。
譬如当初主公不顾部署在原野上追逐沈世子整整三日，又譬如此刻小郡主果断抛下玉玺来迷惑敌军。
思量间，先前吩咐的东西已提至，王六扫了眼，又看向动静逐渐平息的墙外，眼中露出光芒，“倒，全部往外倒——”
一桶又一桶的热油被洒向巨大的宫门外，被淋到的人、马皆惨叫出声，侥幸避开的人也很快感到了棘手，路太滑了。
脚下原本就是光滑的青石板，被油水一淋，如冬日冰面般，马蹄踩上去都止不住地打滑，一时间人仰马翻，再次陷入混乱。
沈峥只瞄了一眼下属递来的玉玺，抬手收入怀中，迅速改变策略，高声命令众人撤。
百忙间，他的眼风带过方才扶姣站立的墙头，目中真正含了欣赏。
不是因她身份，不是因李承度和她关系匪浅，而是实实在在因她本人。
这位小郡主，好像总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有奇效的举动。看似任性鲁莽，实则胆大心细，能够用此举来拖延时间，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想出的。
沈峥想，悯之的运气，当真非常不错。
被掩护在墙，扶姣无法看到宫门外是如何惨烈的景象，唯有惨叫声不绝于耳，于黑夜中显得凄厉无比。
仅剩的几颗星子亦被乌云遮蔽，空中彻底无光了，于是人间这场激烈的厮杀也被掩盖了般，日月不。
待到明天，又会是晴空万里，鸟语花香。
这是扶姣第一次真正直面战场。
被沈峥掳走胁迫那次，开战时她就被打晕了，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尚未来得及领略其中残忍，就已经被李承度救走。
扶姣以为自己多少会害怕，毕竟有时深夜她听到寒风撞门的声音也会情不自禁打个颤。但就在此时，面对千军万马，听到周遭的厉厉悲声，她发现自己竟然出奇镇静。
视线未飘忽，身未颤，手未抖，她只是回首，视线在外间掠过一圈，又等待了会儿，对王六和萧敬道：“两刻钟之内，援军必到，守住——”
最的简单“二字”，和着她立在高处俯瞰的目色，让俩人忽然间生出无尽信心般，重重颔首，“主公大业，在此一战，吾等誓死守住宫门！”
“誓死守住宫门！”呼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高声齐喊此句，无形中似也给予众人一种力量，奋力拼杀，硬是让这摇摇欲坠的宫门撑住了。
扶姣本想说这倒也不算最一战，但看所有人状态，又把话咽了回去。
众人的眼眸极亮，夜空无星，他们便是漫天的星子，光芒足以照映这一片天地。
她好像，明白为何李承度会如此爱护麾下这些将士了。
…………
李承度没有让王六他们真的再等两刻钟，他提前结束了和宣国公的激战，俘获他又马不停蹄地赶至北门。
听到里面传来的震天马蹄声，沈峥这边的人急急道：“世子，前各有援兵，我们不能再一味强攻了！即便救回国公爷，也脱不了身啊！”
他急欲拉沈峥离开。
就连被绑缚的宣国公也在高处拼命用眼神示意，希望儿子能够果断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是他们父子二人都栽了，那才叫全军覆没。
但沈峥若能依照他的意思行事，这两年就不会屡屡叫宣国公动气了。
他直直看向上首，李承度立在高处，腰间刀柄闪出冷锐的光，冷然的神色无比熟悉，让沈峥瞳孔微缩，那道身影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撼动了他的心神。
少年时他曾挑战李承度两次，皆以败北告终。
但这次，他绝不会再败给李承度。
沈峥所想，李承度也似有所感，视线在茫茫人海中一掠，忽然对扶姣道：“我去一趟。”
“你要去吗？”扶姣从他怀中探出脑袋，大致明白什么，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快去，把沈峥打得落花流水，再带回让我好好骂一顿！”
李承度微微一哂，仍看着扶姣。
她有些莫名，“怎了？”
“请郡主再赐一吻。”他俯首而下，姿态谦恭，低声道，“助属下得胜。”

第九十一章 ·
当着萧敬和王六的面, 扶姣踮起脚尖，再次给了李承度一吻，不带任何旖旎, 只是单纯的祝愿。火光融化在二人唇畔，青年和少女出色的面容如珠玉交相辉映, 极为般配。
萧敬和王六适时移开目光, 彼此交流了个眼神。
王六想，主子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 连这等时刻都不忘记向小郡主表达心意, 叫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难怪同样是征战, 他至今孤身一人，主子却已经佳人在怀。
轻轻一碰，二人分离, 扶姣面上的红晕不知是因这吻而生还是因方才的兴奋所致, 灿若朝霞。
李承度的手虚虚掠过她发顶, 绷紧手臂肌肉，轻轻一撑, 直接从墙上跃下。
与此同时, 宫门大开, 两方大军在这天下权欲的中心正式交战。
这次扶姣被真正掩护在了后方, 身前是几十人围城的人墙, 便是流矢飞窜也伤不了她。
再出众的目力都无法看清沈峥和李承度交战的情形，且他们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扶姣没有执着再看, 她隐约听见了前方援军到来的声浪。
胜负已定。
果然, 李承度和她就是最强的。
迈着轻快的步伐，扶姣特意走到宣国公面前转了圈, 在他愤怒的神色下理了理鬓发，故意冲他露出灿烂一笑，随即飞向了在后方被带来的帝后二人。
“舅母——”她扑在皇后怀中撒娇，“我好想你啊。”
皇后拍拍她，前方还在打斗，她到底不能像扶姣这样笃定胜负，“那位李公子呢？”
“去揍沈峥了。”扶姣的话令皇后一惊，忍不住向外眺望。
“无事，他会赢。”扶姣享受着熟悉的气息和怀抱，声音也娇娇软软，全然不复方才立在墙上挑衅沈峥时的清脆有力，“他很厉害的，不用担心。”
先前还有些紧张，一听这话，皇帝就变成了酸溜溜。他方才被皇后捏着耳朵教训了顿，说这位定是纨纨亲自看中的夫君，让他大气些。
可他，高兴不了啊。
当初把纨纨许给沈峥，都费了他好大的功夫来劝自己，那还是不得已为之。
正想嘀咕什么，扶姣赖在皇后怀里的模样被人瞧见，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嗤笑，“十七的年纪还赖在长辈身上撒娇，扶姣姣，你是光长个子不长心智罢，来日用饭是不是还得人喂？”
明眸皓齿，一身骑装飒踏而来的，不是乔敏又是何人？
乔敏视线在扶姣身上转了圈，见她容色未减，反而愈发得神采奕奕，就知道这两年她是一点苦日子都没过过，说不定比在洛阳的自己还要滋润，枉费她时不时的那些担忧。
一个不爽，嘲讽的话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扶姣已经有了十足的进步，不会再被轻易气得跳脚，上下打量乔敏，轻哼一声，慢吞吞道：“就算是又怎样，有人愿意喂。”
见乔敏装束，她就知道乔敏定是被外祖父林老将军拉去练武了，不由幸灾乐祸。
扶姣记得，乔敏很小的时候展露练武天赋，就被林老将军拉着去练武带兵，说要带出一个女将军。但乔敏本身很不情愿，道讨厌浑身流汗脏兮兮的模样，要成为大鄞最漂亮的仙女儿。
当时听说后，扶姣就嗤一声，道大鄞最漂亮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明月郡主，乔敏敏还是赶紧当她的女将军去罢。
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凡出现在同一场合，必能看到她们针锋相对的画面。
思及方才远远瞧见的场景，乔敏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扶姣当真是什么都爱出风头，谈情说爱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害臊。
不过，她大抵是不知害臊为何物的。
二人对视片刻，扶姣又道：“许久不见呀乔将军，今日真是威风极了。”
这得意的小模样，欠揍极了。
乔敏气噎，对自身装束也是嫌弃得很，恨不得立刻去换上漂亮的衣裙和扶姣一较高下。但没办法，这是她应下外祖父的事。
为了劝外祖父不要再和宣国公为伍，两年来，乔敏用尽浑身解数，还险些被外祖父嫁给沈峥，如今好不容易才劝得他离开宣国公的贼船。
说来，外祖父答应宣国公造反，其中还有李蒙大将军的原因。
外祖父极为欣赏敬佩李将军，纵然二人不同辈，也视其为生死兄弟，所以李家一家被抄家流放后，外祖父才会对圣上那般失望，应了宣国公所求。
乔敏好不容易搜集大堆证据，证明李家冤案的主谋正是宣国公，又得知李蒙大将军之子横空出世，立刻迫不及待地告诉了自家外祖父。劝了许久，费尽心思，才终于让他和李承度搭上联系。
然后便有了今夜的里应外合。
不善看向扶姣，乔敏道：“有本事来打一场。”
“不要。”扶姣拒绝，躲在皇后怀中，“术业有专攻，我才不和你打架，有失风度，也不雅观。”
她很有自知之明，论武力，是不可能比过乔敏的。
反正不管乔敏怎么激，都不动如山。
乔敏此人，于皇后而言并不陌生，外甥女和她相争多年，时不时就要到她身边埋怨一番，又是林老将军最疼爱的外孙女，不至于不认识。
“乔二娘子？”她迟疑道。
乔敏应一声，“臣女奉外祖父之令前来护驾，娘娘放心，今夜，此战必胜。”
似为验证她的话语，不远处传来震天的呼声，场中人心中都明白，援兵已至。
收回目光，乔敏瞥了眼暗暗对她做鬼脸的扶姣，臭着脸道：“这儿还要段时辰，我们先到别处去等。”
一直待在这儿确实不妥，交战中还要人分出心思照看，扶姣亦无意见，随乔敏往正阳宫方向去。
三两侍卫举火把开路，慢慢行去，都是扶姣熟悉的景色。年幼时，她几乎用脚丈量过宫内的每寸土地，如今重回故土，却没有太多感怀，反而一个劲向皇后撒娇抱怨，本肃然的氛围，也在她左一言右一语下变得松快起来。
关于离开洛阳后的生活，每一日在扶姣口中都饱经煎熬与折磨，被扶侯抛弃，思念帝后，整日在山林游荡，遇到大雪拦路只能去雪地拉着马儿前行。这只是行，还有吃和住方面，本来她极爱的野果和蜂蜜烤鱼变成了只能在山林中捡果子饱腹，吃半生不熟的鱼。自己闹着要看雪景而不去村庄睡也变成了居无定所，只能在马车上靠火堆取暖。
饶是皇后深知她添油加醋的功力，听了会儿，也不由深深心疼，抚她面颊道：“纨纨真是辛苦了。”
扶姣连连点脑袋，挤出几滴泪水，“如果不是惦记着你们，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你们救出来，我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皇帝涕泪不止，几人中就他哭声最大，“都怪舅舅没用，害纨纨要为我吃苦，呜呜呜……”
若非宫殿未至，三人几乎要抱成一团。
乔敏从旁竖起耳朵听，本来觉得定都是扶姣夸大其词，毕竟看她模样就知道过得很好，但听着听着，也不由半信半疑，“什么是冻疮？”
“冬日若不好好保暖，无暖衣暖食，手和脸就会变红变肿，奇痒无比，严重些还有可能化脓，留下疤痕。”
详尽的解释令乔敏轻嘶一声，如果没有经历过，扶姣想必不会这么清楚。那，她当真吃了这些苦？
思及此，乔敏目中带了些愧疚，觉得自己方才见面就奚落的行为不大好，若非扶姣姣人傻心大，寻常人恐怕就要哭了。
说话间，正阳宫终于到了，乔敏回头对侍卫吩咐一声，令他们去把御膳房的厨子们稳住。
触及扶姣被风吹红的面颊，她移开目光，道：“冻顶茶行不行，还要什么点心吃食？”
冻顶茶，扶姣曾在她面前夸过的一种茶。
单看乔敏别别扭扭的模样，皇后就知道，这位乔娘子性子和自家小祖宗得有七成像。
她主动示好，扶姣却不领情，完全没察觉到乔敏这硬邦邦话语下隐藏的关心，道：“不吃，我要等人喂。”
乔敏：“……”绝对是为了回敬她那句讥讽罢。
“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她恶狠狠道，起身往外走，不想再看见扶姣这讨人嫌的模样。
跨出门槛离开里面人的视线后，步伐却不由自主慢下，对宫人说了几道记忆中扶姣爱吃的点心，又回看一眼，这才找自家外祖父去。
这方天地彻底留给三人，扶姣更加无所顾忌，说得极欢。除去诉苦外，和自己有关的威风时刻也是要讲讲的。譬如在雍州大闹气得扶侯跳脚还耍弄他一番的事迹，譬如她一箭镇住所有山匪解救村民，又譬如她在被沈峥挟持后故意和他们周旋让太子逃跑。
说起自己的英勇，本三分的口才也发挥到了十二分。帝后二人的情绪就随着她抑扬顿挫的讲诉起起伏伏，一会儿惊叹，一会儿锁眉。
李承度推门而入时，扶姣正讲到她为寻李承度从武陵郡偷偷潜至洛阳，遇到敌兵时一箭一个的神勇，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若非记着时刻保持形象，怕是脚都踏桌子上去了。
“舅母你不知，李承度奄奄一息之时，正是我从天而降，如神兵突现，救他于——”
“咳咳咳”王六激烈咳嗽。
得意忘形的扶姣这才发现来人，有一瞬间心虚，下一刻就坦然了，无辜眨眼。
扶姣想，她说的和事实出入也不大，不过是去掉了些不重要的细节，再着重讲了些自己的厉害嘛。
李承度静立在门侧，浑身浴血亦无损风姿，他颔首道：“无事，郡主请继续。”
谦虚有礼的模样瞬间获得了皇后好感，不由抬手推了推扶姣。
“不说了。”扶姣小跑过去，“怎样，赢了吗？沈峥抓住了吗？不会又让他逃了罢？”
“幸不辱命。”李承度回得很平静，唯有唇畔的笑意显露此刻心情，他将头盔取下，颇有些恶趣味地压在扶姣头顶，“如今人就在外面。”
扶姣哇得一声，头盔重重压在脑袋上，她都没想起计较这“大逆不道”之举，艰难拨开它，激动地几乎一蹦三尺高，抱住人，重重在李承度脸上亲了口，“李承度，你真的太厉害了！”
吧唧一口的声音极为响亮，屋内众人几乎都呆了瞬。
皇后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感慨这些小辈儿女的热情，顺带拉住了急得要跳过去的皇帝。
王六则是见怪不怪，自从主子和小郡主确定心意后，时不时就亲亲抱抱的，方才大战时都不忘呢。
“他在外面是吗，我现在就去骂他——”松开手，扶姣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第九十二章 ·
自家外甥女兴冲冲赶去门外的身影, 像极了顽劣不知世事的小孩儿，皇后自己看着没什么，但在李承度这儿, 多少要为她辩解一番。
“纨纨是个孝顺孩子，知道我们在宣国公手下受苦了, 想去帮我们出出气。”
李承度颔首, “郡主至诚至善，在下明白。如今宫中动乱已平, 娘娘和圣上寝宫也清理好了, 可随时去歇息。”
他并没有因胜了宣国公而摆出主人姿态, 反而依旧恭恭敬敬，这让已经受了两年冷遇的帝后多少有些不习惯，惊诧之余亦有感动, 一句多谢还没道出口, 就被他抬手止住。
和王六吩咐几句, 令他留下听帝后差遣，李承度向二人告退, 转身往外去。
即便逞口舌之利, 小郡主也不一定能赢过成为阶下囚的沈峥, 他得去看看。
头盔随手置于一旁, 李承度大步迈向殿外长阶, 火光透亮，映出阶前每道纹路，每点血渍。
深夜暗色蔓延至人影, 将沈峥半张脸隐入其中, 脸侧和额头的伤痕让他显得狼狈无比，唇畔却仍噙着春风般的笑意。
他没有被五花大绑, 仅仅是缚住脚而已，左右各立着看守的精兵。
精兵训练有素，本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听这位小郡主幸灾乐祸地奚落沈峥好一会儿……关键也没有什么狠毒之词，更像是小孩儿过家家般的嘲笑，不由嘴角微抽。
沈峥甚少与人斗嘴，他饱读诗书，通五经，与人论书倒是有过几次，都是他取胜。
听着扶姣清脆的声音，看她神气灵动的神情，他双手拢袖，像听训般乖巧。
“当初还故意吓唬我，”扶姣围着他转了个圈，沈峥视线随之移动，“如今风水轮流转，落到我手中了罢。”
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明日我就要把你放到战车上，让你也尝尝被撞得青青紫紫的滋味。”
那次大概是她平生受过最重的伤，险些破相，因此见到木菁，还叫她第一次吃了回莫名的飞醋。
“郡主也知当时情况紧急，只是不得已的一时之策，并非沈某诚心。”沈峥流露歉意，“伤得很重吗？”
扶姣不吃这一套，哼声道：“现在才知道歉，晚了，即便你向我求饶，我也不会放你一马。”
沈峥点头，“那就不求饶了。”
“……”扶姣气结，怨念地盯着沈峥。
她实在不会骂人，最狠的话也不过骂人蠢笨如猪，其他的词汇都不曾接触过。这两年的流浪生涯大概是她最接近市井的时刻了，可李承度也将她护得极好，甚少有人能够冒犯她。
沈峥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了，愈发觉得她是个宝，无怪悯之这两年心态极稳，任何时候都不见慌忙，想来其中也有小郡主锤炼的功劳。
他的眼型与李承度大不不同，李承度总是沉静理智，对视时，如含坚冰，促人清醒。沈峥则无论何时，眼角都微微上翘，似在笑，蕴着温柔多情，令无数深闺女子一见倾心，忍不住深陷其中。
皮相和出身本就占了便宜，倘若气质再柔些，便足以获得许多好感了。
扶姣曾经就被他迷惑过，正是觉得他好说话、好欺负，才会轻易应下那门亲事，谁成想到头来是个笑面虎。
“郡主想知道，如何才能使沈某后悔莫及吗？”
扶姣撩起眼皮，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这种隐秘，自然只能讲与一人听。”沈峥道，“郡主不妨过来。”
他没有招手，但眼神和浑身无不在让她近些，再近些。
扶姣狐疑，“你当我那么傻吗？”
想了想补充道：“就算挟持我，我也不会让李承度放你走的。”
“就算想走，在下也不会用郡主来要挟。”沈峥示意左右，“有人把守，郡主怕什么？”
他的人品并不值得信任，扶姣听李承度说过，此人连教自己的恩师都能亲手构陷，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实在止不住好奇，扶姣对把守之人道：“将他双手缚住。”
沈峥毫不反抗地任人绑住双手，无比柔顺，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友好。
试探性地往前一步，再挪一点，扶姣感觉他并没有突袭的能力，想稍稍侧耳过去时，一只手从天而降，挡住了她。
她来不及恼，就先被人弹了一记，“莫要靠近。”
是李承度。
扶姣立刻泄气，郁闷地看向李承度。不用说，他就知道小郡主在这儿未能获得多少成就感。
沈峥目中闪过失望，开口道：“我非豺狼，又已是阶下囚，悯之何必如此小心。”
李承度淡淡回他，“人心可怖，多些警惕总无错。”
今日能成功拿下沉峥，除却小郡主拖延时辰等援兵赶到外，还有一部分是因沈峥自己并不想逃，执拗地想和他一决胜负。
二人着实苦战了段时辰，各自负伤，最终是李承度略胜一筹，才有如今局面。
“可骂够了？”他问扶姣。
扶姣摇头，又点头，悻悻然道：“把他押下去罢。”不好玩儿，又不能骂到他跳脚变色。
早知会是这个结果，李承度对下属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人将沈峥带走。
动乱刚歇，他现在暂且还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和沈峥之间的事。此时此刻，想必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皇宫的动静。如两年前的一夜，今夜过后，李承度也要应付来自百官和洛阳各大世家和麻烦。
好处在于，他无需像之前的沈峥那般去一一收服，以如今的世道，自是谁的拳头大听谁的。
最大的一点不同是，李承度有帝后的支持，有玉玺，还有民心。
至于那些被徐淮安占领的辖地，那又是下一步的事了。
“主公，太医到了。”萧敬的声音响起。
李承度颔首，带着扶姣一同往她以前常住的玲珑汀走去。
……
玲珑汀西面环湖，湖中有水榭台，常供歌舞。
帝后不爱取乐，往日在宫中倒是扶姣启用它的次数最多，所以干脆将她的住处也设在了附近。
西侧白玉石栏，殿宇外栽满奇珍异草，殿前便设了个巨大的秋千台，台旁是紫藤环绕的长木架，内置贵妃榻，是扶姣春秋舒爽之日在外小憩之地。
最夸张的是，由奇珍异草组成的小园中，交错摆放着一丛丛红珊瑚，其上点缀散着奇光异彩的硕大明珠。
被灯光一照，眼前简直光芒四射，宛如仙境。
光殿外就如此精美，可预见殿内如何奢华。
李承度之前虽和扶姣出入过宫廷，但还真没来过这玲珑汀，见此情形，总算明白她为何对住处总是挑剔无比，难以满意了。
不得不说，大俗即大雅，如此装饰虽然显得过于富贵，但的确有种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亦不失美感。
见自己的住处完好，扶姣勉强满意，还好那宣国公识趣，没有让旁人到这儿捣乱。
余光瞟向水榭台，扶姣登时想起犹月来，那个生得极美又懂事的小伶人不知还在不在。
才走几步，她的心思明显不在李承度这儿了，先前还有些担忧他的伤势，如今看着太医摇头叹息都没反应。
“这位……”太医琢磨称呼，不确定之下不敢随意开口，干脆只道，“伤势颇重，近些时日最好都不要动武，需得静养。”
在他口中伤势过重的人就在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点儿看不出憔悴，颔首道：“用什么药，去外面同人嘱咐便是。”
太医嗫嚅两下，看他没有要让自己敷药的意思，便先留下几瓶药来，往外写药方去了。
李承度偏首，看向神游中不知在想什么的小郡主，“郡主。”
“……嗯？”扶姣眨眼，“太医走了吗？伤得严重吗？”
“没有大问题。”李承度不紧不慢道，“今夜取回洛阳，郡主可还记得，曾应下的诺言？”

第九十三章 ·
承诺？置于琉璃灯上的手一滞, 扶姣瞬间想起了曾应下的话，攻回洛阳后，嫁给李承度。
她自然不是不守诺之人, 不过……
眼睫飞快闪了下，扶姣面上作出茫然之色, 无辜问：“什么呀？”
她承认, 自己就是莫名想看李承度生气或者变脸的模样，故意装作忘了, 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正满心期待, 岂料李承度比她还要淡然, 沉吟道：“不记得了么……”
随后微哂，“不记得也好，我本也觉得如今时日太早, 若当真按承诺来……”
话音戛然而止, 李承度闷哼一声, 略含笑意看着气呼呼把自己扑倒在椅背的小郡主，她满脸不高兴道：“什么时日太早, 臭李承度, 我都还未嫌弃你呢, 你竟敢这样说。”
他作出讶异模样, “郡主不是不记得了吗？”
“……哼。”被戳穿, 扶姣也不见心虚，理直气壮道，“我不过小小试探你一番, 谁知你竟真有别的心思。”
当面编排起他人坏话, 这种事扶姣做得得心应手，并未注意到李承度略挑起的眉。
“是何人有其他心思, 郡主难道真不知吗？”他的手虚扶在她腰际，以防摔倒。
身上传来轻声嘟哝，“我只小小开个玩笑嘛。”
坐在他腿上，她鼓腮把自己的想法道出，道洛阳初初拿下，尚未平定，徐淮安那边也没解决，怎么就能忙着大婚呢。
何况，她和李承度的大婚，自然要办得隆重些，应当举世皆知，无论如何也不能比上一场差罢，随随便便的话，岂不是要被沈峥或其他人笑话。
李承度以闲适的姿态倚在椅背，一手虚扶，边听她慢慢道出这些理由，末了颔首道：“郡主所言有理。”
“正是嘛，所以——”被这一肯定，扶姣声音大起来，正欲再说，忽然注意到李承度肩头被草草包扎的伤口悄然渗出血来，顿时忘了争辩，跳下座位，“伤口。”
“无事。”李承度随意瞟了眼，对这点伤完全不放在心上，太医口中的伤势过重在他看来，不过是战场上很容易受的一点小伤罢了。
扶姣甚少看到他受伤的模样，但也不是容易惊慌的性子，将太医留下的药瓶捡起，对着芝麻大的字分辨半晌，终于挑出一瓶止血药粉来，“既然这么多伤，待会儿你就擦身罢，不要沐浴。”
李承度嗯声，安静地看扶姣帮他解开布条，垂眸认真洒药粉，忙前忙后地找人要包扎之物，大战初歇的心也渐渐静下，胸口处一片平和。
小郡主照顾他的时刻还是很难见的，值得珍惜。
扶姣没做过这种伺候照顾人的活儿，但这两年看得多，尤其是在骁邑、武陵郡这两地居住时，常有兵卒受伤大夫帮忙包扎，看得多了，自己上手便也有模有样。
系上漂亮的结，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得意道：“原来我还有从医天赋。”
洒药粉、包扎个伤口罢了，也叫她又炫耀了回。
李承度低低笑出声，“辛苦郡主了，请坐。”
这回扶姣乖乖在旁落座，没再压在他腿上。
即便今夜经历了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她还站在宫墙上和沈峥周旋了些时辰，此时此刻依旧不见半点憔悴。许是天生丽质，又许是时刻注意形象，总之，仍是个宛如明珠般摇曳生辉的美人儿。
李承度并非重色之人，可也不得不承认，每每对上小郡主的眼神，都会容易更纵容几分。
在战胜沈峥，从他身上取回玉玺后，李承度就已经从其他人口中知晓小郡主今夜做的事。
若没有她那段拖延，今夜仍能成功，但定会损伤更多。她做得很好，比他想象中更加出色。
其实，李承度对小郡主并没有那么多期盼和要求。他喜爱她的性情与洒脱，既有这些足够令他倾心，就不会再求她聪慧体贴。
正如当初母亲喜爱父亲那般，她亦是爱他忠直坦率，便不会计较他那点执拗倔强。
人无完人，他和母亲的眼光某种程度上是极为一致的，都会被和自己互补的人所吸引。
李承度生来沉稳，内秀于怀，喜好低调，小郡主可以说和他截然相反。
可是，她往往能够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李承度方才才会直接想到那条诺言，其中不乏有丝丝冲动，但内心亦清楚，即便拿下洛阳，现下也不是成亲的好时机。
李承度忽然抬手，帮扶姣抹去方才脸侧沾染的药粉，下一刻，叩门声响起，“主公，郡主，水备好了。”
以今夜的情形，他们暂不会让宫人伺候，在外出声的是随行的小兵。
李承度应声，“郡主先去沐浴，若累了便歇息，若暂无睡意，可去寻圣上和娘娘。”
有些话，并不需现在就急着说出口。
“你呢？”扶姣好奇。
“今夜恐怕难歇。”他起身，看向仍在位上的扶姣，忽然顺着先前的动作，在那细嫩的脸蛋上轻掐了把，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就大步迈至门外。
他先扫了眼玲珑汀的布局，留下四人保护扶姣，便去和王六等人接洽了。
这种时候他本就不该离开，陪扶姣来玲珑汀的时间是他因一己私心挤出来的。
扶姣在他跨出门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掐了把，可人已经走远。腮鼓了又消，两步推开菱窗，透过明明火光，能够看到他踏出大门的最后一丝袍角。
天顶朦胧的月游出云层，浅淡光芒映在窗畔随夜风摇晃的花枝上，高度几乎与窗齐平。
两年来应是没什么人打理过玲珑汀，以致外间这些花草肆意生长。
扶姣伸手轻碰了下花蕊，倚窗望月，倒是没有过多想李承度方才的举动。
因着这花枝，她忽然想起了远在徐州的赵云姿。
不知姿娘现今如何了。扶姣有点担忧她的现状，还在武陵郡时，她就断定赵云姿那儿出了状况，不然不会任徐淮安和沈峥联手而没有一点动静。
等这儿的事初步定了，还是得抽出人手去打探一番才行。
胡思乱想了许多事情，扶姣捂唇小小打了个呵欠，倦意上涌。
她今夜跟着李承度他们在地下挖出的暗道走了许久，又在墙上绞尽脑汁同沈峥周旋，体力精力耗费不少，确实没精神再去找帝后了。
先睡一觉，其他事明日再说罢。
如此迷糊想着，扶姣随意沐浴了番，往榻上一倒，睡得昏天暗地。
月夜深深，在扶姣沉睡间，整座皇宫和洛阳已然发生了巨大变化。
洛阳城内的权贵世家几乎都未入眠，即便睡了，也被皇宫的动静惊醒。都不是死人，上万人在宫门那儿激斗，有心者早就猜到发生何事。
大部分人心焦地在府内等候，时不时派人探听皇宫动静，等下人们回话时，已是后半夜。
得知宣国公败了，皇宫被李蒙之子占领，激动者有之，连夜想出逃者有之，但都被李承度的人堵在了城门口。
及至鸡鸣破晓，光芒从天边罅隙间照入时，宫中传来圣谕，召朝内所有官员入宫。
这位……应当不会像宣国公那般赶尽杀绝罢。
如今城内外都被李承度的兵围住，不情愿者也只能入宫，惴惴不安。
一些识得李蒙的老臣一见到李承度便愣在当场，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无他，这位和其父生得太像了，他们在这一刻，似乎又看到了那位在金銮殿上拧眉发怒的大将军。
唯一不同的是，李蒙因性情火爆总显得极凶，他的儿子看上去却极为稳重，甚至站在了皇帝身后，身姿如松，目光如炬。
看他这态度，总不能是要继续扶持杨氏皇族罢？
众人交流眼神，摸不准他想法，便齐刷刷先向皇帝见了个礼。
皇帝下意识退了步，被身后的李承度暗中抬手抵住，身侧的皇后亦在用眼神支持。他鼓起勇气，深吸了口气，张口道：“昨夜之事，众卿想必都已知晓。宣国公在朝堂只手遮天，意图谋权篡位，挟持朕和皇后。两年来，其为排除异己倒行逆施，大兴战火，以致大鄞民不聊生，怨愤四起。当初李将军在时，沈贼尚有掣肘，可恨他为一己私欲，构陷李将军，致使李家含冤流放，朕……”
他顿了下，“朕性闲静，常图安逸……”
皇帝慢慢道出的，是一封口出的罪己诏，将自己数年来不作为、任朝堂腥风血雨的罪过一一道出。说到愧疚处，涕泗横流，让一些老臣也不由动容，跟着摇头含泪。
其实，他们哪不知这些不能全怪圣上。只是圣上生来为帝，却无匹配之能，叫人不得不怒其不争。
若只做个闲散富贵人，是极合适的。
果然，话到后面，皇帝道：“朕不堪大位，今日下罪己诏，甘愿退位让贤。依朕之见，李将军之子今日擒逆贼，救朕和大鄞于水火，智谋过人，亦有贤名……朕欲传位于他，诸位以为如何？”
杨氏除皇帝外，其实还有宗亲，但都和皇帝性情差不多，即便有人想扶持，也毫无能力。
何况，众人对今日传召他们的来意，本就有所猜测。
只是他们没想到皇帝会说得这么直接，且会这么急，昨夜才拿下皇宫，今日就迫不及待要让皇帝退位了？
便是宣国公当初都没有如此急切。
场中人心中各有计较，一时都没出声，等着有人带头。
李承度颇为意外，之前和皇帝并未约好这一出，罪己诏虽有，但绝没说要直接退位的事。
他沉思片刻，先声道：“大鄞未平，陛下谈这些，尚且为之过早。何况太子尚在，如今正在武陵郡中，臣已派人去接驾，再……”
话语被一位老臣打断，几乎是颤着身子跪地，“陛下深明大义，臣附议。如今沈贼已擒，陛下无心九鼎，甘愿退位，李将军还是莫要推辞了。如今这天下，除了您，还有谁能平定大势？臣也恳请李将军应陛下所求……”
开玩笑，太子还不如皇帝呢！他们都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哪能不知这位是什么德性。
不管李承度如今是当真不想即位，还是假意推辞，都得先把态度摆出来。
老臣带头，许多人脑中瞬间转过万种想法，下一刻大部分都齐刷刷跪地，“请李将军应陛下所求——”
李承度立在百官之前，身后隐有霞光笼罩，这一刻威仪万丈，沉静的目光，亦威严赫赫。
他对请命的百官沉默了几息，半晌道：“我可暂代朝堂，其余的事，容今后再议。”
不管这淡然是发自内心还是表面装出来的，但面对如此权势，他仍能冷静道出这句话，就足以叫许多人佩服。
带头的老臣道了声好，看向皇帝。
皇帝立刻反应过来，“今日起，由李承度领摄政大权，朝堂诸事，皆由其定夺。”

第九十四章 ·
事实证明, 即便皇帝此前政务平庸，无有建树，但在顺利接掌朝堂一事上, 他主动配合和无声抗拒的差别还是有些的。
有些顽固坚定的保皇派，因皇帝被宣国公囚禁在皇宫, 即便露面也没个好脸色, 连带着他们也从始至终就没支持过宣国公。
对于反抗激烈者，宣国公气头上会一杀了之, 其余的人他不可能赶尽杀绝, 便都遣回府中休养。
最后真正留在朝堂上的, 都是他的拥趸和一些墙头草。
如此掌管朝堂，政令自然无法畅通，兼之宣国公手段粗暴, 这两年声望不比从前, 反倒给李承度行了方便。
短短半日, 李承度代掌大权的消息尽数为洛阳权贵所知，心思浮动者有, 真正提出异议者无几。一来他得了皇帝支持, 二来他并非草根出身, 其父是曾经鼎鼎大名的李蒙, 祖辈为大鄞当初开国功勋, 其母和外祖父在大鄞皆有贤名。
出身、实力、声望兼具，在这一事上，实在很难找到他的缺点。
一连串政令当日就从李承度手中下达, 洛阳动荡被迅速平息, 朝堂开始如常运转，金銮殿上人数明显更盛。
这厢忙碌, 那厢，扶姣午时方从沉眠中转醒。
腹内空空，她难得地感到了饿，却在眨了几下眼后，抱着被褥出神，几缕发丝翘起，人成了小呆鹅。
忽然，她伸手在床柱旁摸索，触碰到珍珠链，轻轻一拉，艳阳顿时从斜方照射而入，但被顶上格纹别致的小窗分割成错落有致的光点，并不刺眼。
点点光芒笼在身上，持续几息就感到了暖意，扶姣懒洋洋地沐浴其中，即便饿也不想动弹。
她觉得自己可以再睡个三天三夜。
从武陵郡赶至洛阳附近，从毫无停歇地从外穿过暗道抵达宫内，这段时日她确实太累了。
早在一个时辰和半个时辰前，都有宫婢小心翼翼推门察看过，见她熟睡不敢打搅，到现在也因了命令，没敢唤她。
不知李承度在做什么呢。扶姣翻了个身，青丝从背部滑落至胸前，抬手捕捉细碎的天光，里衣滑落，露出细白的手腕。
光芒在指尖跳跃，被她在空中比了几下，不知画的是什么轮廓。
唔，舅舅和舅母又在做什么呢？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并不清醒的脑袋里思绪乱飞，毫无章法，不一会儿就让她又被浓浓的倦意裹住。
算了，不管什么事都晚些再说，得再睡一觉。扶姣收回手，仰躺在温暖的日光下，准备再昏天暗地睡一场。
几乎入梦时，门被有节奏地扣响，熟悉的声音唤她，“郡主。”
这一刻，扶姣分不清现实梦境，只对这声音毫无防备，从喉间嘟哝应了声，连眼都没睁开。
门外人耳力极好，自然听到这声应答，还知道她大概并未睡醒，停顿一瞬，用眼神示意身后人离远些，自己推门踏入。
朦胧的光从顶上四面小窗照下，将偌大寝房映得如梦似幻，屋内一隅的鹿嘴香炉含了颗圆润的东珠，光芒闪烁，溢出袅袅香烟。
深处极大的床榻上，躺着在天光中熠熠生辉的美人儿，青丝如墨肌如雪。甫一入眼，便是幅极有冲击力的画卷，浓墨重彩，攫人目光。
李承度不知她住处还有这些精巧小机关，更没料到入内会见到如此美的一幕，脚步略迟缓，慢慢走到榻边。
他忙碌一晚和一个上午，方才没忍住，还是没管伤口去沐浴了番，如今身上亦携着扶姣熟悉的清淡木香。
迷糊间主动靠近，将头倚在了他腿上，口中咕哝，“李承度。”
“我在。”
沉稳的应答声犹如一泓清泉倾泻，让扶姣下意识睁开眼，对他眨了几下，“不是梦吗？”
他唇畔浮现极小的弧度，“郡主睡了五个时辰，该起榻用饭了。”
“不想起。”扶姣拒绝，顶着倦意又打了个呵欠，“好累，我要再睡半日。”
“不饿吗？”
“是有些，不过也还好啦。”如此回着，扶姣从李承度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睡，“你歇息了吗？”
李承度说没有，三言两语间，将今日发生的事道了遍，“圣上罪己诏已发，朝堂之事尽数交给了我。”
扶姣观他脸色，好奇道：“你不愿意吗？”
“倒无，只是没想到如此快。”
在扶姣面前，他交谈的口吻才会如此轻松随意，和在那些朝臣、下属面前截然不同。
对他的真实情绪，扶姣自认还是能感受几分的，李承度此刻心情可以说相当不错。
也许的确有些意想不到，但绝不至于猝不及防，凭他的应变力，无论哪种形势，都能极迅速地应对。
“不算快。”她道，“反正舅舅早就不想在那个位置上了，之前只是不想被宣国公占而已，你这么厉害，又是我钦点的人，舅舅当然迫不及待啦。”
李承度故意道：“我若夺了圣上之位，郡主不会有何想法？”
“有何想法？”扶姣起初还有些茫然，须臾反应过来，“不当皇帝对舅舅来说更好，你是我的人，你坐上去，难道和舅舅在上面会有什么区别吗？”
说罢，稍稍带了凶巴巴的语气，“难道你成了皇帝，就敢不听我的话？”
李承度含笑道：“若非郡主相伴，悯之怎会有今日所得。”
意思是，他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扶姣勉强轻哼一声，量他也不敢。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之前被遗忘的事了，顿时把太子和赵云姿还有爹爹人的事问出。
一连串的问题，李承度一一作答，道已经遣人去武陵郡接太子人，还道徐州的消息很快就能得知，至于扶侯和梁州那边……
他轻飘飘道：“早在一年前，扶侯和西池王就已经成不了气候，不足为惧。”
李承度侵吞领地的路线并未完全按照母亲的建议，他故意先夺了扶侯和西池王大半领土，而后又未继续进攻，转而专心对付起了宣国公。
这一年多来扶侯想必都寝食难安，缩在仅剩的领地中防备他随时随地的进攻，又难以回击。
扶侯亦是心比天高之人，凡事又好面子，什么都想得个好名声。这样的他，却宛如丧家之犬般苟活，想必对他而言是最大的折磨。
这些事，李承度没有全部向小郡主明说。事实上，他这两年都很少对她说扶侯的消息，既是不想勾起她回忆，也是希望扶侯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小。
该说……不愧是小郡主，成果出奇得好。如果不是到了这种时刻，她想必根本记不起扶侯。
听到李承度的评价，扶姣想了会儿，“如此就好，不用再费那么大功夫了。”
虽然扶侯是她生父，但无论从客观主观的理由想，她都不觉得他适合舅舅的位置，被李承度打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李承度颔首，“如今只剩徐淮安需费些心思，其余无需担忧。”
他从不说大话，能够道出的，必定是事实。
旁人听来可能觉得狂妄，却极合扶姣脾性，她的人就是要有自信，若无凌云志，怎结今日果呢。
她大大夸奖了李承度一番，素日气人的小嘴也很能吐出甜言蜜语，听得李承度好笑之余，亦有寻常人无法避免的愉悦。
这算是近一年来俩人私下相处的常景。
即便扶姣不主动询问，李承度也会隔段时日就告知她如今形势，让懒散的扶姣也能对天下大势有所了解。
形成习惯后，就偶尔会自然而然谈论这些了。
慢慢说了许多，李承度观天色，再次问她，“不如先起榻用些饭食？”
扶姣摇头，示意他俯首靠近，而后抬手一捞，将他也带到了床榻上，几乎是翘着尾巴懒散地晒着零碎日光，“如此春光，自然是大睡为宜。你也别走了，就在这侍寝罢。”
她那点力气，对李承度来说同于无，所以这一倒也是有意配合。
见她已经自发窝到怀中，枕在臂弯，霸道地将手臂横在他胸前，李承度没做任何反抗，只似有难色道：“仍是青天白日，郡主，这是否……不大妥当？”
有何不妥当的？扶姣拧着眉头细想，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何意。先是震惊，没想到他也会开玩笑，而后一脸坦然，还很擅长接戏，“那有什么，在这宫里，本郡主就是王法，莫说让你侍寝，便是再叫十个八个……咳咳咳。”
一时顺嘴，扶姣发现说了不该说的话，及时止住，改口道：“便是让你整日陪寝，也没人敢有意见。”
改口后，她又重回得意，许是觉得自己机智，又许是纯粹地不怕他，灵动的神色令李承度眉间亦是松快。
怎么可能当真生气。小郡主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再如何长大，骨子里那份孩子顽劣是少不了的。
不过，他本也从未想过让她改掉这些。
“既是侍寝，可有赏赐？”他慢声问。
扶姣嗯声，凑过去在那唇上亲了口，“怎样，够不够？”
够……自然是不够的。
受她眉宇间的坦然影响，李承度亦低声一笑，就着她方才的姿势俯首而去。这回就不是浅尝辄止了，而是缠绵深吻。
扶姣自然搂住他脖颈，仰首交缠，闭目间眼睫轻颤，在碎光下宛如蝶翼。光芒在二人出色的面容间流淌，直至扶姣双颊染上绯色，那是呼吸被夺所致。
她偏也不服气，似想证明自己，一吻才落，又亲了上去，几个来回间，再次被杀得丢盔卸甲。
眼看自己被吻得脑袋发昏，呼吸急促，李承度却只是气息稍稍加重，扶姣气呼呼道：“你是不是特意练过？”
不然怎么每次都比她厉害这么多。
李承度莞尔，“练武之人气息绵长，天赋所致，郡主错怪悯之了。”
是么？扶姣狐疑看他，想想似乎的确如此，只得悻悻道：“那不行，我绝不会练武的。”
不过，她不信无论在哪方面他都会比她厉害这么多，到那一日，唔^
小郡主眼珠子飞快乱转，无需去揣度，李承度也知她定在想什么坏主意。
他没有戳穿，将她方才因深吻而略显凌乱的青丝理好，“不是还要睡么。”
“你陪着吗？”她仰眸问。
“已得了赏赐，自当侍寝。”他说得一本正经，令扶姣忍不住弯了弯眸。
重新摆好姿势，安安稳稳地倚在他臂弯中，扶姣果真再度合上眼。
须臾，感受到怀中呼吸平稳，李承度亦随之闭目。
连着忙碌数日，他确实需要好好休息。
怀抱佳人，大梦一场。

第九十五章 ·
李承度怀抱美人睡得安稳舒坦, 难得沉眠，一点儿警惕性也无。
玲珑汀外的人等候了许久，被烈日晒出一层薄汗, 却不敢去门前问一声，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主子大概是……在里面歇下了？
“怎么歇下了？”皇帝闻言急得腾然站起, 下意识往外走。玲珑汀是纨纨住所，李承度一个大男人怎好歇在那儿, 不成不成。
他被皇后扯住衣角, 王六亦笑道：“主子连日忙碌, 想必是累极了，也是该歇歇。圣上和娘娘等了这么久，就先用膳罢。”
此前李承度去唤扶姣, 本就是让她来和亲人一同用膳的, 谁也没想到沉稳如他也会有忘事的时候, 抛下这一桌人，自个儿留在了那。
王六心中再如何腹诽, 面上自得帮主子说话。
他将众人在洛阳城外埋伏多日之事道出, 又提到李承度此时身受重伤, 让皇帝听得唏嘘不已, 那点儿气愤不由转淡, 坐立不安道：“那，纨纨睡了大半日，总得先吃些东西罢。”
“她那样大的人了, 还能真饿着不成。”皇后很淡然, 压住皇帝，“纨纨不是三岁孩子, 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睡了三个时辰，皇后面色很不错，昨夜被宫变扰乱的心绪已然平定。她本就是稳重的性子，若非如此，也无法数年如一日地管着皇帝和太子。
皇帝只当她不知自己着急的缘由，私下小声道：“纨纨还是小娘子呢——”
皇后了然，微微一笑，“两年来纨纨都随他四处奔波，二人朝夕相处，如今又两情相悦，若要发生什么，早该有了，还轮得到你这时来阻止？”
被她说得一呆，皇帝想也是，恨自己无用没能跟在外甥女身边护她，又怕真像皇后说得那般。
一急，脸和眼都红了起来。
“依我看，纨纨待李公子可比待你亲近得多，就莫要想太多惹人嫌了。”皇后道，“何况这位也是个值得托付之人，纨纨自己的眼光，比我们好。”
话出，两人都齐齐沉默了下，对视一眼，想起之前为扶姣指的那场婚约。
当时定下那场婚约，帝后心中本就对扶姣有愧，如今想起这件事，有了对比，其实心底对李承度都是十分满意的。
皇帝被劝服，虽然沮丧于宝贝外甥女最喜爱的不再是自己了，但实际上的愤怒倒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多。
不过……皇后想，即便李承度可靠，却不能真凭着纨纨心意来。这孩子玩性大，指不定都没想过婚事，等晚些见面，是该提醒她。
**
扶姣是被饥饿唤醒的，五脏庙空空急需祭祀，唇也因长时间未饮水略显干燥。
身倚着温暖宽厚的胸膛，感觉闭眼前还是烈日当空，转瞬就变成了夕阳西垂。
手臂一动，扶姣微微转了个身，变成仰躺。
这样的动静，放在平时李承度早醒了，此刻他却依旧是阖目，胸膛缓缓起伏，呼吸却很轻。
“李承度？”她试探性唤了声，没动静。
再唤一声，依旧不动如山，那有力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让她想坐起都困难。
看着近在榻边小几上的茶和点心，扶姣伸长了手却够不着，气得一咬李承度下颌，这样大的动静，他总该醒了罢。
果不其然，他缓缓睁开了眼，没有惯常的清明，反而仍似在梦中般。
他低眸见到扶姣，还未待她说话，就把人一搂，让她又撞进了胸膛。
“继续睡。”发号施令般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声音极沉，含着初醒的沙哑。
虽然声音很好听，动人得几乎能让所有女子脸红，但扶姣实在睡不着了，手脚并用地努力挣扎，气呼呼地从他怀中闷出声音，“快放开我，我饿了。”
一通动作下来，即便李承度睡意再浓也醒了，随即意识到现今的天色，思及她方才的话，力道瞬间放松，“郡主醒了很久？”
摇摇脑袋，扶姣在他手臂上又咬了口，“往日还笑我，你睡起来也是只小猪。”
李承度失笑，胸膛微微震动，连带扶姣耳畔又是嗡嗡声，但很快她就被松开了。
他确实太累了，怀抱小郡主入眠的感觉太安稳，以致不知不觉就睡了这么久，仍不知足。
少女的身体柔软馨香，即便咬上来的小牙都令他不痛不痒，反而有种微妙的舒适感。这一刻，李承度心中奇异般领会了为何会有“从此郡王不早朝”一句。
若是日日如此，他确实难以起榻。
“是我的错。”他迅速起身，三两下便将外衣穿好，再应扶姣要求给她取来了新衣裳，精心伺候地件件穿好。
温水入腹，扶姣感觉干涸的唇喉都得到滋润，腹中仍是空荡荡，但好歹没那般难受了。
她低眸看李承度俯首为她套袜穿鞋，不知不觉就轻轻晃了晃，脚踝被他握住，眼还微微抬起扫来一眼，似乎在让她不要玩闹。
若非饿得紧，扶姣肯定是要故意和他作对的，这会儿就乖乖任他侍奉了。
“李承度。”指腹在杯沿摩挲，扶姣坐在榻沿低眸看他，忽然唤了一声。
“嗯？”
“如无意外，你应当很快就要登基了。”
李承度动作未停，依旧如常应了声，说是。
扶姣忽起好奇，“等你为帝，还会帮我穿衣吗？”
“郡主如何想？”
她皱皱秀气眉头，吐露道：“作为皇帝还要帮人穿衣穿鞋，未免太没威严，可是……”
她小声嘟哝，“我都习惯你了。”
除却李承度领兵出征的那些时日，但凡两人在一起，扶姣日常起居的大小事，绝大部分都被李承度包揽了。
要知道在奶娘没被接去前，连扶姣的发髻都是由李承度代劳。
扶姣最喜欢他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帮自己穿衣梳发的模样。
她是任性骄纵，可到底成长在宫廷，知晓天子该有的威仪。舅舅那样喜欢舅母，在外人面前亲近地牵下手都要被那些臣子说道呢。
这点小小的苦恼，听在李承度耳中，也显得尤其有趣。
他也好像认真思索起来，须臾沉吟道：“那便关上门。”
意思是，外人面前不合适，那不当着他们的面就好了。
扶姣眼神一亮，又扑进他怀中，“真的吗？”
并非她不自信，而是她本身就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在众人面前连发丝都不肯乱。她尚且如此，到时候李承度贵为天子，自然更该看重颜面。
何况，他如果失了威信，也会影响她嘛。
“郡主忘了一事。”
“什么？”她歪脑袋。
“于天下，悯之为帝，但于悯之而言，郡主才是主公。”他如此慢声说道，含笑道，“服侍郡主，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纵然扶姣再盲目骄傲自信，也感受到了他这话语中对她的无限纵容。他对她的感情之深，从来就不曾在意那些表面的颜面。
呜呜呜……她顿生感动，对李承度的爱意噌噌上升，“李承度，你真好！”
她决定，再也不能因为其他事或人动摇对李承度的心意了。
世间名花千万，但有这么一朵独钟爱她，为她绽放，若再辜负，她就是罪人。
如此坚定了心意，扶姣全然不觉，在她这儿是完全把自己和李承度的角色反了过来。按世俗常理而言，担心对方朝三暮四之人，应是她才对。
但许是李承度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坚定，让扶姣从来都未曾有过这种危机感。
因着这话题，二人不可避免又耽搁了会儿，简单洗漱后，扶姣先用了几块点心垫肚子，随后才同李承度一起去寻帝后。
踏出玲珑汀时，已是清月初显，银芒铺就小径，从裙摆处一路逶迤至水榭台。
扶姣忽起兴致，“这儿景色正好，不如请舅舅他们一同来此用晚膳罢。”
李承度自然无有不可，当即命人去请。
**
宫内连着几日一片惬意间，朝堂上可以说是人心动荡。无他，这位代掌大权的摄政王甫一上朝，就把朝臣大清洗了遍。
并非全部换上了支持他的人或他的心腹，而是……把此前已经致仕回家的许多人都请回了朝堂。
众人一看，曾经关系或好或坏的同僚全部重新站在了身边，来不及尴尬，先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似乎都是当初被李家流放案波及含冤的。
这位莫非是等不及大鄞稳定，就要开始清算前仇了？
问心无愧者有之，紧张慌乱者亦有之，还有一部分与此并无关系的人，关心的是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这位年纪二十有四，曾经的大将军之子，今后的大鄞之主至今未婚。
听闻其少年逢家变，蛰伏数年，而后征战天下又无心儿女之事，所以至今身边仍无妻妾。
通过这几年的形势和他攻占洛阳后的种种举动来看，这位绝对是个有为之君，和之前的圣上截然不同。
洛阳城中绝大多数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不由动心。
时局未定，可正是因时局未定，这时候奉上的善意才显得尤为可贵。
倘若他们能够把女儿嫁去……未来的日子，简直是可以预见的青云直上，富贵滔天。
宣国公在时，他们盯准的是世子沈峥，如今朝堂换了人掌权，且还是比当初的世子更年轻更出色之人，叫人不起心思几乎不可能。
如今那位忙碌可能想不起这事，但等他差不多掌握了洛阳，总会找个机会在宫中摆宴，宴请百官，届时便是机会。
各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际，小心打探消息之人忽然得知，明月郡主不知何时回了皇宫，且在宫中和摄政王同吃同住，感情极好。
再一打听，原来这两年摄政王也并非真正独身一人，从两年半前洛阳生变开始，就一直和这位郡主在一起块儿了。甚至有亲近之人透露，这位郡主就是未来铁板钉钉的皇后。
“相扶于微末，这等情谊……非比寻常啊。”有人在府中琢磨，想起往日明月郡主的名声，便召来女儿一问，“这位郡主性情到底如何？”
“阿爹问这做什么？”
此人便把得知的消息得出。
然后，他便见女儿登时变了脸色，“她竟然回了！”
随即想都没想就道：“阿爹，那就算了罢！”
“什么算了？”
少女想起曾经明月郡主的种种霸道之举，再联系起方才自家父亲说的，二人情谊甚笃，瞬间打消了之前的所有旖旎想法。
如果是其他人，她也许会觉得入宫做个嫔妃也不错，但若是这位郡主为后……以她那骄纵劲儿，还有自己曾经得罪过她，在她大婚当晚失踪后不知当众讥笑过多少次……这些若是被扶姣知道了，她都不知有没有小命能活下来！
“入宫一事……如果阿爹还想女儿活得久些，就不要再提了——”
此人一脸茫然，尚未得到解释就见女儿急匆匆地提起裙摆离开，那架势，和逃命差不多。
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郡主，有那般可怕？此人摸不着头脑，自然不可能因女儿这简单的几句话就打消想法，但确实多了些慎重。
他想，关于这位和明月郡主的事，还得多打听清楚才行。
至少要弄清楚，将立明月郡主为后一事，可不可信。
和这位朝官有相同想法之人不在少数，同样的，他们家中的女儿孙女，一听到明月郡主的名号亦纷纷脸色大变。
扶姣从前就是她们又妒又羡的存在，家世翘楚，偏还生了张极美的脸，每逢开宴硬是能压下所有人的风头。最重要的是，这位郡主从来骄横跋扈，看上的东西绝不允许旁人染指，便看那个宫里的小戏子犹月，因她喜欢，连帝后也没去使唤过么。
倘若新君真如传闻中那般爱极明月郡主，她们去了岂不是自找死路。

第九十六章 ·
洛阳改天换地的消息被有意隐瞒了数日, 半月后，才慢悠悠传到骁邑。
彼时，徐淮安正在书房, 手捏一封传信，嘴唇因怒意微颤, 手轻轻颤抖, 对着信中【夫人忧思难消，五日前强逼出府, 不慎小产, 而今性命垂危, 有油尽灯枯之象】一行字惊怒交加。
姿娘，你就这般惦记那些外人，甚至连我们的孩子和自身性命都不顾——
徐淮安瞬间起身, 将传信捏成一团, 怒意腾生的同时, 心底还盘旋着深深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催促他，回去, 快回去。
当初迎娶赵云姿时, 徐淮安就知她身体极弱, 自幼用天材地宝养着, 此后也经不得病痛。
本就是互利之举, 他并不在乎，只是因她的温柔和乖巧才多用了几分心思，渐渐的, 便觉她成为夫人也不错。
知晓赵云姿与那位小娘子交情匪浅, 徐淮安对李承度生出杀心后，从不会让她知道任何消息, 但还是出了意外。
赵云姿反应出奇得大，怀有身孕的她情绪不宜大起大伏，徐淮安将她半软禁在府中，贴身服侍之人也全换上他的人马。本想着，待过段时日平定这几地，她稍稍冷静后再去好好谈谈。
没想到……
理智无法保持，徐淮安大步往外迈，在门前和来人相撞。
“使君。”心腹匆匆入内，有话急欲出口，先被他脸色吓了一跳，试探问道，“使君是怎了？”
莫非已经提前知道了消息？
“我要回去一趟。”徐淮安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心腹一愣，速速跟上，快语道，“使君是已经知道洛阳的消息了？皇帝下罪己诏，朝堂将要改姓李了。使君，我们此前上当了！”
以几座城池蒙蔽他们，假意被他们攻破，生死不明，实则偷偷携大军潜入洛阳，直捣黄龙。
知道消息的时候，他惊出一身冷汗。在使君还在计划步步筹谋之时，那位已经胆大……或者说实力雄厚到这等地步了。
那先联手又撕毁同盟合约的使君，如今该怎么办？
快二人齐步快速行走间，心腹把这些话道出，没注意到徐淮安有瞬间凝滞的步伐，眼底浓墨更深。
此时此刻，他心底竟有种不出意料的感觉。
李承度非池中之物，是他早就意识到的事实。明明安稳联手，未来他得个从龙之功并不难，可他就是不甘心。
所以在沈峥的利诱下，才会忍不住应下他。
下颌紧绷，徐淮安几乎是用吼声对他人吩咐，“传我令，即刻启程，回徐州！”
………
不知徐州那边如何了。御书房内，扶姣看著书，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件事，剩下的书页便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她撩起眼皮一扫，李承度仍在批阅各地公文，端的是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侧颜格外俊朗。
随手剥了颗糖含入口中，扶姣托腮望了会儿，没几息就耐不住，往前走几步一趴，趴在了李承度肩上，探出脑袋去望，“还没批好么？”
粗略一扫，这本折子上写的是雍州现况，道几位将军奉令前去围堵梁雍大军，一战告捷，最迟立夏，便可彻底拿下两州。
折中所述的几位将军，原本就是两年来跟在李承度身边的将士，如今受封将军，正式领军前往各地平乱。
毕竟已经拿下洛阳，许多事和从前自然不同。从前李承度需亲自带兵去攻城略地，而如今，则拥有了给他人封爵授官，令他们以平乱的名义前往各地。
李承度的兵力，原本就有三四十万之众，如今再接手宣国公手中的势力，整个大鄞已经无人可掠其锋芒。
他们上朝时，扶姣在后方无聊旁听过，还有大臣建议李承度现在就着手准备登基事宜。
李承度对此倒不急，每日掌管各地军报之余，还开始批阅累积的公文。皇帝只觉案牍劳烦，但扶姣看得出，他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不过，每日陪她的时辰就大大缩短了。她很是不满意地想。
“还要些时辰。”落下最后一笔，李承度偏首，“想出去玩？”
“不是……”扶姣幽幽叹了口气，唇齿间溢出甜腻的糖果香气。
她的脸上并不适合出现这种类似愁闷的神色，李承度手微动，让人坐在了书案上，沉吟道：“是在担忧赵家娘子？”
他果然了解！扶姣眼眸一亮，嗯嗯颔首，“上次你说徐淮安将她关在了府中，我是在想……”
“救人易，治心难。”李承度道，“将她带出来不难，但她并不一定愿意离开徐淮安。”
“我知道。”扶姣当然清楚赵云姿对徐淮安的感情。
当初在淮中郡时，赵云姿几乎可说是对此人一见生情，成婚时也许只是情谊浅浅，但成婚后，从传信中就可得知，她爱极了徐淮安。
“不就是个郎君嘛。”扶姣道，“姿娘喜欢，等你攻下徐州，抓住徐淮安后，就把他赐给姿娘，她想要如何就如何。”
想了想道，“若是徐淮安不服气、不听话，就打断他的手脚，或给他下药，医治与否就看姿娘的意思。将一个人留在身边有万千种办法，只要她想，我都能帮她。”
唯一担心的是，姿娘身子太弱，扶姣极其担心她被徐淮安欺负，是以想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从得知徐淮安和沈峥联手，险些害得李承度重伤、王六殒命后，扶姣对此人彻底没了好印象，自然是怎么无情怎么来。
李承度难得沉默了下，饶是再了解小郡主的离经叛道，此刻也有些为她的话语惊诧，半晌吐出一句较为中肯的话，“强扭的瓜不甜，也许徐淮安和赵家娘子都不会愿意。”
“什么甜不甜。”扶姣满不在乎道，“管他喜不喜欢呢，姿娘喜欢这块瓜，瓜甜瓜苦，那是瓜自己的事，她开心就行啊。”
随后还补充了句，“实在不行，天下之大，找个和徐淮安差不多的郎君还不行嘛，寻十个八个的。徐淮安不懂讨她欢心，就让其他人来。”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扶姣前倾道：“反正如今兵力有余，你就多派些人去徐州，不管如何先把徐淮安拿住，救出姿娘，剩下的，我来办。姿娘体弱，时日久了，我怕她出意外。”
小郡主甚少在这种事上对他提要求，唯一的这一次，亦是为了友人。
李承度迅速思忖布局，颔首道一声好，脑中其实仍在想扶姣方才那套“管瓜甜不甜”的理论。
他轻声问：“这些，是谁教郡主的？”
“这还需教么？”扶姣眨眨眼，“本该如此啊。”

第九十七章 ·
李承度认真凝视小郡主, 从那双清亮的眸中并未看到戏谑、玩笑之类的情绪。她只是在简单地陈述，简而言之，这的确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不过, 她倒是从未用这种话来“吓唬”过他。
他移开视线，自然而然带过这话题, “那就先把人带回再说, 至于最后如何，就看赵家娘子的意思。”
扶姣嗯一声, 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给李承度造成了一定冲击, 说出心事, 还往前挂在他脖上撒娇道：“那我们出去走走罢，陪你批了好久的折子了。”
合情合理的要求，李承度扫了眼仍有半人高的折子, 对上面前鲜活漂亮的小郡主, 在她眼巴巴的目光和轻轻一吻中, 颔首应下。
将薄纱罗披帛散开，待李承度推开门, 扶姣慢悠悠走了出去。
春暖香融时节, 宫内处处可见桃红柳绿, 御书房外的回廊下花木葳蕤, 随清风摇曳。
扶姣走了两步, 随意倚在栏边，探手沐浴阳光，颇有些懒洋洋的感觉。
“好想去踏青, 在外面待上三五日的那种。”她如此道, 说话时余光瞟着李承度。
李承度心领神会，“近段时日不便, 等春末时，定陪郡主去。”
他听明白了。扶姣很满意，已经在心里数着到时要邀请的人，杨保保得带上，乔敏勉勉强强也行吧，如果姿娘届时也来了，就再好不过。
扶姣生性活泼外向，往日洛阳未生变时，她最爱的就是到处去玩儿，或参宴、自己举宴，总没有消停的时候。
随李承度流浪的这几年，虽然大大满足了她探索自然风光的好奇心，但甚少接触人，尤其是能够让她显摆，擅于恭维她的人，可叫她闷了许久。
心中打定主意，扶姣就盼着李承度赶紧把整个大鄞收服，好叫洛阳恢复当初繁华热闹的辉煌时刻。
如今回来有大半月了，连个宴会都没，她怪不习惯的。
“杨保保和哼二叔他们到底何时到？”
“二叔传信说路上有些事耽搁，估摸要再过三五日。”
扶姣悻悻喔一声，又不想去找舅舅玩儿，舅舅见着她总要问东问西，反正就是围绕着李承度问，叫她脑袋嗡嗡的，被吵得开始躲他走。
才相聚没多久，她就开始烦自家舅舅了。
从御书房走至太清池，在宫中懒了半月的扶姣体力恢复从前，见左右没几个人就开始哼哼唧唧喊累，“李承度，背我。”
“郡主想要锻体，即便不练武，也该多走走。”
这话提醒了扶姣，每次二人亲吻时，被吻得气喘吁吁、眼眶泛泪的都是她，而他总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叫人看得好不气恼。思绪转了圈，不情不愿道一声好，坚持又走出了园子，及至金銮殿前的广场时，还是坚持不住，往李承度身上一倒，“不管了，要背。”
这次李承度未劝，在小郡主示意下，周围宫人早就离得足够远，他便俯身，双手稳稳托住，就将她带上背。
只是这次上去，两人齐齐一顿。
两年前扶姣刚及笄，再如何漂亮也不过是个刚开始成长的小娘子，曼妙身姿初显。何况那时近冬，秋衣厚重，背起来什么感觉也无。
如今薄薄一层春衫，扶姣该有的地方又都生长得极好，身子稍稍下压，触感分明。
李承度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子，几乎是这一瞬间，除去那极为柔软的感觉，连形状、大小和此时的姿势都立刻在脑中勾勒出来。
和小郡主相触的每处地方都似染上火焰，热度攀升。
扶姣轻轻蹙眉，更多的是，压得疼。
她轻叫了声，李承度将人放下，两人对视时都察觉了眼底那微妙的情绪。
乌溜溜的眼轻眨，扶姣也不知为何，平日都能坦然和李承度同寝，这会儿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飞快别过眼，她唔了声道：“算了，大庭广众之下背来背去不成体统，就扶我罢。”
李承度的脸上自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亦道了声好，改背为扶，和她一样的步伐慢慢走起来。
画面平和静好，王六走来乍一看，还当是已经成婚几十年的老夫妇在夕阳漫步。再定睛一看，仍是灼灼春阳，那两人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年华正好的小郡主。
真稀奇，小郡主还能有这般娴静的时候。
这些话王六可不敢说出口，面上恭恭敬敬对两人行礼作揖，道：“雍州、梁州来使求见，需主子亲自去一趟。”
“雍州？”扶姣立刻精神起来，“是何人？”
王六一愣，他还当小郡主多少会有些神伤想要避让呢，没想到看起来竟有点兴奋，迟疑道：“属下也不知是谁，不过看身形……说实话，有些像扶侯。”
纵然那人有意隐藏面容，但王六好歹也随李承度在扶侯身边待了段时日，依稀留存印象。
爹爹？扶姣下意识看向李承度，想起当初二人离开雍州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们还要担心爹爹派人追捕，全靠李承度的计谋才安稳了段时日。但如今，他们居于皇宫，轮到爹爹来求他们了。
“去看看罢。”一锤定音，扶姣跟着二人往前殿去。
…………
来往洛阳的路上，扶侯一直在打听情况，得知不仅是李承度执掌大权，身边还一直跟着他的女儿，顿时脸色就不对劲了。
面对西池王时而打量的目光，他故作不知，心底懊恼得很。
众所周知，当初他对宣国公宣战的理由是对方杀害了自己的女儿，如今人活生生待在李承度身边，如无意外还会成为新君之后，其中的复杂心绪，只有他自己明白。
此行所携之人有几十，其中有扶侯在这两年新收编的人马，不知旧事者道：“这岂非意外之喜，郡主是侯爷爱女，看在郡主的份上，我们又主动归降，新君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侯爷。”
扶侯的难堪掩在心底，沉着脸让这人莫再说了，转头陷入沉思。
两年多前，他知晓悯之大才，曾多次招揽都被拒绝，但他自认也从未薄待。后来，两方势力不同，兵戎相见实属正常，自己好歹对悯之有救命之恩，如今识时务地主动来降，他应当……会厚待罢。
在这之前，扶侯并非没想过积蓄势力，等待东山再起，但李承度夺洛阳后，其部下攻势一改从前，凶猛至极，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像是收了什么命令，要快速收揽余下势力。
如果他们再不降，那只有死的份。
扶侯能屈能伸，当初能在洛阳蛰伏那么多年，今日就也能拉下面子主动归降。
唯独女儿的存在，出乎扶侯意料。
想起当初离开时那闹得鸡飞狗跳的情形，饶是扶侯脸皮再厚，也不敢说女儿定会原谅自己。
更何况，他后来千方百计去寻了循念……
心潮翻滚间，听得一声提醒，扶侯才发现，到了。
环顾一圈，只有李承度，并无他人，这让扶侯稍稍松了口气。
扶姣性子顽劣骄纵，从不顾场合，他还真怕女儿这时候冲出来给他难堪。尤其是在西池王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青年身着玄色蟒服，相较曾经的稳重，如今的他更添威严，目光淡扫，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两个官场老将竟不由俯首。
很快，他收敛了气势，微微含了笑意喊道：“侯爷，许久不见。”
先和扶侯打了声招呼。
扶侯微怔后立刻应声，“悯之……王爷。”
李承度道：“何必如此生疏，当初在府上为侯爷效命数年，侯爷素来待我不薄。”
二人恩情已清，扶侯也不敢再以恩人自居，但听李承度如此道，眼微微亮起，谦虚道：“今非昔比，以你今日之势，我该行跪拜礼才是。”
说着，竟当真作势要跪，才屈膝就被李承度扶住，他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
好在悯之大度识事，知晓他主动归降的用意，不介怀前事。
他们两个老相识相见，就这样把西池王抛在一旁叙起旧来，在旁人眼中，难免有故意冷待西池王之嫌。
不过西池王很沉得住气，对李承度的“偏心”无任何感觉般，老神在在站立。半晌后，李承度与他打招呼，才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将来意阐明。
和扶侯纯粹的归降不同，西池王是带诚意而来的。
梁州地况不同，西池王在领地都花费了数年才和当地百姓熟络，在他们的带领下渐渐知晓梁州风貌和特殊之处。此前偷袭李承度的，就是梁州本土特意训出的死士，其功法和行事都和寻常人不同。
当然，西池王要交的不是这些死士和功法，而是藏在梁州深处的几座矿，其中不止铁矿，还有一处未开采的金矿。
西池王淡然道：“矿在何处，如今只有我一人知晓。”
这是他的筹码和底气。
扶侯旁听，忍不住一直用余光瞟去。他们二人此前为同盟，这样的消息，西池王竟然从未和他说过。
如果悯之这边攻势再缓些，凭借这两座矿，他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李承度听了，并未为这滔天利益所惑，慢声道：“不知王爷有何想法？”
“我要继续待在梁州。”西池王道，“你可尽数将兵收去，亦可设监察史，派驻人马，梁州会按时上贡纳赋税。”
李承度定定看了他两息，而后一哂，“王六，如今是什么时辰？”
“回王爷，正是未时。”
“未时。”他微微颔首，看向艳阳正好的殿外，“天光正好。”
西池王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是白日，就不要做梦了。他顿时脸色绷起，对峙在李承度身前。
许久，他才叹了声，“罢了，那就换个条件。”
将早就设想好的第二个条件道出，不出西池王意料，这次被李承度稍微改动了处，就得了他口头应诺。
商议罢，西池王已经出了身薄汗，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领军作战是个好手，在算计上也不输任何官场老狐狸，这行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他们的来往，扶侯看得清清楚楚，心底亦有不屑。西池王这些底牌本不该暴露，如此说不定反倒能继续待在梁州，毕竟那不算什么好地方，没几个人愿意去。
扶侯思索间，西池王的事已经敲定，他不愿再久留，和李承度道一声告退，就先扶侯离开了。
这时候，扶侯又感受到了李承度的目光，扬起微笑，“怎么？”
“西池王如此，想必侯爷此行也有些想法，不如直接道出。”李承度似很真诚道，“毕竟悯之能如此快回到洛阳，也要多亏侯爷相助。”
扶侯更想笑了，这次是纯粹当他说客气话，“是悯之自己大才，天生气运，关我何事，真是……”
“不。”李承度道，“还是要多谢侯爷，将郡主送到悯之身旁，不然，也不能有如此气运。”
扶侯笑容微滞，这是什么意思？
“嗯，确实要好好感谢爹爹。”听了半晌的扶姣终于从小门后走出，挺胸昂首，神气活现，“如果不是爹爹‘让’我跟着你走了，那些东西，放在手上也是浪费呀。”
“什么东西？”扶侯下意识问道。
“当然是玉玺和明月商行还有一些小兵啦。”扶姣歪脑袋看他，“爹爹不知道吗？当初阿娘留给我的嫁妆，就是明月商行的令牌啊，有它就是明月商行之主了。多亏了它，这一路上我们招兵买马才出奇顺利呀。啊对了，当初攻雍州的时候天寒地冻，如果不是明月商行分布广，及时送去粮草，恐怕也没那么快呢。”
“还有三万精兵，是当初阿兄离开皇宫后来找我时告诉我们的，不然我都不知皇家也有自己养的精兵呢。啊对了，除了这些，另外……”
扶姣每说一样，扶侯的脸色就要差一分，到最后，几乎是黑如墨，险些吐出血来。
他本以为，当初女儿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莫过于那块玉玺，也正是因那块玉玺，容忍了她的种种任性之举，没想到……
她不过是个只知玩闹的孩子，何时能有这等心计？！
定是悯之，悯之肯定早就知晓纨纨身上的这些东西，故意哄骗她走！
扶侯这一瞬间恼恨横生，却因了如今的境地，硬生生捺住了所有火气。只是这一压抑，内伤更甚，胸中积郁，几乎都要摇摇欲坠了。
扶姣看着，起初有些解气，但也就那么小会儿，很快就感到了无聊。
她心眼很小，有仇都会当场报。之所以能这么久无忧无虑地跟在李承度身边，是因从未把雍州的人和事放在心上。
所以这会儿，也没有太多报复的快感。
倒是看扶侯的脸色，感到有点失望。作为她的爹爹，他真的太丢她脸了。
大概是她和爹爹感情确实浅罢，以前有那些依赖，不过是因他的慈父形象和那点相连的血脉，后来被戳穿了，才能毫不留恋地离开。
扶姣幽幽叹了口气，站在李承度身边道：“爹爹对不起阿娘，我有时候都在想，要不要让你去向阿娘赔罪呢。”
扶侯的心被她吓得飞起，惊愕地看向扶姣，似没想到她能有这么狠心的想法。
“不过，阿娘应当很不想看到你罢。”扶姣接道，“她在下面如果还未转世的话，应当早就找到十七八个合心意的郎君了，爹爹这时候下去，也是惹她烦心。”
扶侯隐忍怒气，“纨纨，我到底是你父亲，便无养恩，也有生恩。今日如此对我，你不怕来日传出去，叫天下人唾你孝道？”
扶姣想说什么，被李承度止住，不紧不慢道：“侯爷放心，有悯之在，天下无人敢笑郡主。”
这俩人……扶侯终于明白，李承度此前那些根本就不是因恩情对他另眼相待，而是另一种讥讽。
这俩人分明是沆瀣一气！

第九十八章 ·
扶侯险些没被自己女儿和李承度联手气晕, 亏得几年来领兵作战底子好，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硬是撑住了。
他硬忍下怒火朝李承度告退, 离去的身影叫扶姣看了好一会儿。
“他和我们一家都不像。”她冷不丁冒出这句。
“哪里不像？”
扶姣道：“太能忍了。”
那样好面子的人，被自己女儿羞辱, 常人早就跳脚大骂了, 他却只是脸色变化。
可无论是阿娘还是她，都并非善于隐忍之辈, 当初阿娘能被他的表相所骗, 也是因了这个忍字罢。
“光凭一个忍, 无法得到什么。”李承度淡声评价，转而看向扶姣，“满意了？”
以他的性子, 若非有意配合扶姣, 方才不会故意在扶侯面前如此表现。
重重颔首, 扶姣眼底充溢着心满意足的光芒，像是狠狠出了口心中的气, 高兴地抬手拍他肩, “不错, 吾心甚慰。”
出这口气既为自己, 也为阿娘。她就是要让爹爹知道, 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但凡他当初更真心些，阿娘也不会一直瞒着他明月商行之事。
李承度一直在观她脸色，确定小郡主没有把扶侯放在心底, 此事未留下任何阴霾, 便一带而过，同她迈出殿去。
耽搁这些时辰, 再磨蹭会儿就要到晚膳了。
池面忽扬起一阵风，水汽扑面，沾在发间，在青丝上织成一张浅浅的网。
发髻和衣裙染上水汽，扶姣不以为意，见池中锦鲤漂亮，在水中自在游淌，想起曾经和李承度山林间流浪时的情景，心思一动，大眼扑闪，“我想吃烤鱼。”
李承度看去，这片池子里的锦鲤确实肥美，喂养之人花了些心思，低咳一声，“听说两年来圣上无事就在园中喂鱼，这些锦鲤是其心头好。”
“舅舅的心头好可多了，又是鱼又是花的。”扶姣满不在乎道，“捞一两条出来，他不会发现的。快，趁无人，我们快拿两条走。”
她左右张望，仿佛真像个偷鱼小贼般放哨。
李承度也跟着看了两眼，随后当真撩起袍角，直接下了池，用扶姣随身携带的匕首，一插一条锦鲤。
正中鱼尾，他捞上来时，锦鲤还在激动地拍打身体，溅出的水花让扶姣离远了些。
介于池外守着几个宫婢，在扶姣的要求下，李承度将鱼换成一手控制，另一只手则扶在她腰间，几个跳跃，轻松避开了那些人。
如何烤鱼的问题，亦能轻松解决。
屏退外人，李承度直接在玲珑汀外的院子里燃起篝火，柴火和调料都是他暗中去御膳房取来，至于扶姣嘛，依旧是负责给他望风。
烤鱼这件事，二人从前独处山林时颇有山野之趣，如今在宫内自个儿偷偷摸摸地做起来，也别有乐趣。
至少扶姣就很开心。
从前她完全是撒手掌柜，待在旁边等投喂，这会儿有了进步，知道给李承度擦汗。
但也只是装模作样擦拭两下，就忍不住鼻头微动，“好香呀，可惜没有多捞几条。”
还是李承度的手艺得她心。
李承度道：“锦鲤不会跑，想吃随时可以去取。”
扶姣高高兴兴嗯一声，托腮坐在篝火旁凝望，目光在李承度和鱼之间慢慢来回，不知不觉，发现李承度唇角噙着一个极少见的弧度。
“李承度。”她惊奇唤他。
“你在笑吗？”
他道：“人有七情六欲，我亦是常人，开怀则笑。”
“不对。”扶姣凑近些，从旁探脑袋望他，被他用手稍稍挡住她和篝火的距离，很是自信道，“应当是见我才笑，是不是？”
李承度故意不语，她就坚持盯着，好一会儿，终于见他落败似的看来，然后轻轻点了个头。
他总是这样，偶尔坦然，偶尔又显得极为闷骚，不肯把话直接说出口。幸而扶姣早就习惯了，并不在乎这些，反正她很肯定，世上除了她，李承度不可能再喜欢上任何其他人。
她小声哼着自己才懂的小调，歪倒在李承度身上，目之所及是漫天星河，在夜空交织成条条光带。
等吃了烤鱼，再出去溜达会儿罢。扶姣如此想着。
当然，明日见到心爱的锦鲤少了两条会痛哭的皇帝舅舅，压根就没被她想起来过。
**
洛阳宫内道道指令传出，徐、州城外，萧敬等人率领的大军也在步步收紧战局。
以他们的兵力来说，强攻不难，难的是徐淮安民心太盛，即便到这种地步，徐、州内的百姓依旧自发愿意为他守城门，抵死不出。
李承度作战，对战俘都是以礼相待，更别说寻常百姓。他带出的将领深谙此理，此时不由犯难。
是夜，徐、州刺史府灯火通明，身披甲胄的武将反复来往，或禀报军情，或出谋献策。
徐淮安高居主位，听幕僚道：“雍州、梁州都已降了，听闻摄政王皆予以厚待。使君此时主动求和，不仅是为自身，更是为徐、州百姓，为整个大鄞……并不丢脸。”
幕僚微顿，“何况使君与那位当初有同袍之谊，与西池王、扶侯大不相同，假使使君求和，定也与他们不同，使君……何故死守至此呢？”
听罢，徐淮安咳嗽几声，苍白面容略显虚弱，但目光仍很沉着。
他扫视了圈四周，“你们也都这么想？”
其余武将幕僚纷纷俯首，显然，他们也觉得没必要再死守徐、州。
主要是洛阳那边的怀柔之策奏效，在听闻雍州、梁州等地归降后的境地，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动心了。如今那位摄政王不同于杨氏，能有今日地位，全靠他自己打拼，听闻当初领兵时，他就爱兵如子，麾下将士无不臣服，所到之处尽得民心。
早先使君带他们反时，打得便是除昏君的旗号。现今昏君已主动退位，摄政王有能耐有威望，他们再不降，就是负隅顽抗，毫无异议。
到底是追随多年，徐淮安又向来御下有道，所以他们即便内心这么想，实际上还是会遵从他的决定。
徐淮安何其了解他们，顿时明了，目中隐现怒气，下一瞬就转为颓败，“让我再想想，你们先退下。”
“使君……”
“退下！”
幕僚不敢再言，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长长的叹息留滞在空中，仿如实质，在徐淮安耳畔、眼前、脑海来回晃，叫他心烦不已，狠狠闭目，再睁开时便是血丝浮现。
额头和手背青筋微凸，他极力忍耐，最终还是被胸口的郁气和怒火占领，抬手挥退了案上所有东西，噼里啪啦砸地声响起，让门外守候的小兵对视一眼，皆目含同情。
砸完书案，再砸小桌和壁上舆图，凡是能看到的东西，都被徐淮安砸、撕了遍。
狠狠发泄一通，滔天的怒火才稍微散去一些。徐淮安目露狠厉和不甘，过往种种在这短暂的时刻全部浮现，涌上心头。
那些压抑、不服和痛楚仿佛在提醒他，你又要认输了吗？一旦认输，你就永远不如人。
他主动认输过一次，不想再退。
渐渐的，徐淮安眼中有了决心，欲出声唤人，触及屋内情形，便直接转身去寻退守在不远处的幕僚和武将。
他道：“不降，徐、州，死战到底——”
众人因惊讶而睁大的眼中，皆映出了他冰冷的神情。
后半夜，徐淮安才有了回屋小歇的功夫，远远走去就能瞧见屋内一片漆黑冰冷，像是无人居住。
他心一缩，脚步也跟着慢下，之前被战意充满的心有了缺口，想起曾经的夜。
那时候无论他多晚回，姿娘都会给他留一盏灯，努力撑着朦胧的眼，帮他宽衣解带，或奉上热汤，告诉他要保重身子。
他救回了因小产而垂危的姿娘，却无法将她变回从前。
为防她再自残，徐淮安将她关在院中休养，派人十二个时辰照看。如此举动之下，更没得到过她一个好脸色。
他以为姿娘的泪就足够叫他心慌，没想到，她的冷漠和无视才更能诛心。
推开门，入目是一片暗色，连盏灯都没有。徐淮安知道，姿娘分明是最怕黑的。
屋内早就另摆了张榻，他还是习惯性地往原先的榻走去，想看看她，没想到一阵窸窣声传来，她坐了起来。
“姿娘……”徐淮安下意识唤她。
他的声音比从前温柔太多。赵云姿听得分明，唇畔扬起讽刺的笑，她有孕时都不见他有这些好脸色。
果然，还是要心中有愧才能好好说话是么。
“你两日没合眼了。”她平静道。
徐淮安说了声是，欲言又止，觉得这是关心，又怕出口招来嘲讽。
果然，赵云姿淡道：“若非莺儿说，我也不会知晓。她给你煮了汤，莫浪费莺儿心意。”
是个懂事的婢子。徐淮安心中赞了声，口中道：“我前些日子手受了伤。”
“指望人喂你？喝不了就别喝，反正也非我本意。”撂下这句话，赵云姿重新躺了下去。
徐淮安心生失望，欲转身时，榻边再度传来声音，赵云姿冷着脸下榻趿鞋，来回一阵脚步，端来了补汤。
她仍是冷脸，眼神不带丝毫柔和，于徐淮安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
兴许是此时被她的举动所触，又兴许是黑夜中，她隐隐露出的容颜醉人，不知不觉间，徐淮安呆呆看着她就被喂下了整碗汤。
然后……
然后闭目往后一仰，发出扑通倒地的声响。
等了好几息，赵云姿才垂眸看去，确认他当真睡得极死，才俯身而去，在他腰间摸索了阵，摸到了刻有他字的玉牌。
徐淮安贴身之物，从不让人碰触，即便是她，在帮他更衣时也没有资格。
如今，她轻松摘下玉牌，静静凝视了片刻地上的徐淮安，止住因和他周旋这段时间生出的晕眩感，强撑着身子走到外边。
徐淮安其中一位幕僚正候在那儿，见她递来玉牌大喜，“夫人深明大义，是徐、州之福，大鄞之福。夫人放心，洛阳那边我早已着人暗中说好，只要我们主动归降，摄政王绝不会亏待使君和夫人。”
赵云姿淡淡一笑，对后半句话透出的意思很是无所谓，“我曾对不起友人，只是不想再对不起这儿的百姓罢了，他们不该为他的一己之欲牺牲。”
听她的话竟像毫无留恋，带了死志般，幕僚心惊，想着还好那边有信传来。
他忙从袖中取出信件，“夫人，其实我……我一直效忠于李主，但……哎，夫人骂我也罢，唾我也罢。这封信，是郡主传来的，郡主心中一直记挂夫人，等待夫人前去洛阳重聚，务请夫人珍重。”

第九十九章 ·
徐、州求和的第三日, 扶姣收到了赵云姿的回信，心头重石落下，松了口气。
她传去了赵渚口信, 答应她会留下徐淮安性命，又絮絮叨叨写了许多, 有用无用的全堆砌上去, 好在奏效了。
了却心事，在太子、邱二叔等人抵达洛阳后, 扶姣便把踏青的时日又往后挪了挪, 琢磨着等人多起来, 再去也不迟。
但在赵云姿抵达洛阳前，更先到她身边的，是沈峥从天牢中千方百计托人给她传的话。
外人无法近身, 话是旁人传给奶娘, 再由奶娘忧心忡忡道出的。
“沈贼说什么有和殿下相关的秘密, 定是骗小娘子的。”奶娘是忠仆，不会隐瞒消息, 但也极力劝扶姣莫听莫信, “论了解, 当今世上还有谁会比婢更了解殿下之事？那沈贼和滇西都没见过几面, 这种诓骗的话也能说出, 可见是山穷水尽，开始满口胡言了。”
奶娘道：“小娘子可千万别信，此人心思险恶, 诓骗你去大牢, 指不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又不放心地建议，“不然, 还是告诉主公罢？”
扶姣兀自沉思了好一会儿，确实也想不出沈峥能和自家阿娘扯上什么干系，点点脑袋，“放心罢，我又不是傻子，他说就信，才不会去呢。”
该奚落的也早就奚落够了，她如今对沈峥没有任何兴趣。
说来奇怪……乔敏敏那儿居然也没动静，不是爱慕沈峥么？
她以手托腮，边无意识摩挲着小金镯，暂时也没想把这件小事告诉李承度，反正她又不会去。
如此想的扶姣，在翌日再次收到沈峥的口信时，有些坐不住了。
“我去找李承度一趟。”留下这句话，她飞快往御书房奔，回廊间只见明月郡主轻飘飘的灵巧身影。
御书房外，李承度刚起身和几位大臣往外走，远远瞧见扶姣的身影，众人都停顿了下。
其中有识得明月郡主的老臣抬手抚须，目中含着心领神会的笑。
一刻钟前，这位还突然传了礼部官员前来，极为认真地提起大婚之事，说是所定日子不得和登基大典相隔太远。
他们本以为李承度突然的郑重之色是要说什么，结果听得一愣一愣的。
摄政王不仅将婚期和登基大典设得近，大婚种种也亲自过问，细节之处作了无数布置，让他们听得汗颜，心想连登基大典这位都没这么仔细。
可见那些传闻并非捏造，他与明月郡主确实感情极深。
相扶于微末之时啊，的确叫人难忘。
见到这么多人，扶姣匆匆的步伐顿时止住，恢复仪态万千的慢行，悠悠踱至众人面前，微微颔首，极有气度。
不愧是曾经的皇室郡主。有人目露赞赏，适时向李承度告退，“王爷，下官等人就先行告退了。”
李承度说好，待其余人身影皆不见，再转头，就见小郡主迫不及待道：“我要去大牢一趟，见沈峥。”
他眉头微动，“为何？”
扶姣便把沈峥特意两次着人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仰首道：“我不放心，一定得去看看。”
知道阻止不了她，李承度道：“沈峥应当告诉郡主，无论如何都不要让我知晓，是也不是？”
“他如此要求，我就照做么？”扶姣不满，“一个阶下囚，也敢提那么多要求，我能屈尊去见他已经是给了天大面子。”
之所以来告诉李承度，却不是特意为了作对，而是纯粹觉得沈峥诡计多端，有他在，能放心许多。
李承度不由莞尔，提步道：“那我们就同去一趟。”
他也想看看，沈峥到底有何关于明阳长公主的秘密。
……
虽是同去，但在入大牢后两人就分开了。
李承度远远缀在后方，提醒扶姣莫靠近沈峥半丈之内，他会在不远处看着。
得他话语，扶姣很放心地、大大方方往大牢最深处去。
沈峥和宣国公并未关在一处，条件相差无几，都极为恶劣。
如玉的世家公子在牢狱中被折磨数日，衣冠自是不复整洁，远远看去，就和任何牢狱犯人相差无几。
走近了，才能看清他温润的眼眸和翩翩气度。这是沈峥的特别之处，再狼狈的境地都难以叫人轻视。
毕竟是曾和李承度合称“洛阳双璧”的郎君。
“郡主。”他负手立在一方囚笼中，微微一笑，牢中栏杆仿佛成了自含的风景，脚下茅草也变成了金玉大道。
人品与外表、才智往往不会有太大联系，不然不会有那么多人面兽心之流的词汇。
扶姣连风尘仆仆的李承度都会嫌弃，更别说站在牢笼中数日未洗漱的沈峥，无需李承度之前的叮嘱，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沈峥见她如此，余光不着痕迹往后方一飘，迅速收回。
作为关押穷凶极恶罪犯的大牢，这儿少有人来，算得上格外干净了，连耗子都少见。扶姣依旧觉得待得浑身不自在，环胸立在远处，微微抬首道：“和我阿娘有关的什么事，赶紧说罢。”
“这个秘密，我怕说出来，郡主会受惊吓。”沈峥轻声道。
扶姣哼声，“你和我阿娘都无交集，哪来的什么惊天秘密。若非你说到阿娘的信物，我才不会来，真当我被你骗了么？”
沈峥提到的信物，是明阳长公主生前极爱的一对金钗，素日都会戴着。在她离世后，妆奁中独独缺了这对钗，扶姣曾着人寻找过，都无踪迹，还以为是遗失了，没想到能从沈峥口中听到。
阿娘之物，扶姣自是想收回的，才亲自跑这么一趟。
沈峥道：“郡主想错了，在下与长公主，还当真有一番缘分。”
他指的这缘分，当然与男女之情无关，却是他在外办差归京途中之际，曾受过长公主一份恩情。
彼时二人都不知对方身份，他百般追问无果，才道出自己是宣国公世子。长公主听罢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淡道算不得缘分，取下发间金钗交给他，告诉他若是今后相遇，还能想要回报她这份恩情的话，到时再还也不迟。
他在一场宫宴上和长公主相遇，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回味后不由一笑。
可能当时长公主更想说的是孽缘二字。
他们沈家当时就已经架空了杨氏，没想到这么久以来，他和长公主没见过面，竟以这种方式相识。
但如果不是这场巧遇的恩情，他当初对小郡主，绝不会那般客气有礼，从未想过伤她。
皱眉听罢，扶姣不知阿娘是不是真救过他一回，但沈峥能说得如此仔细真实，应是八、九不离十的。
她慢声道：“那好罢，姑且当你和阿娘真的有这么点缘分，那也熟不了，没什么秘密可以告诉你的吧？”
“郡主又不懂了。”沈峥语气悠悠，“有些事，就是要对不熟之人才好说，殿下许是压抑太久，又将在下当小辈看，所以有一日，忍不住对我倾吐了一个惊天之密。”
扶姣面上表示不在意，实则身体忍不住前倾，已经走到了栏杆外，正紧紧盯着沈峥。
沈峥故意卖弄了会儿关子，神秘的微笑挂在唇角顷刻，才在扶姣不耐烦的催促下慢吞吞开口。
“那就是——郡主，你和悯之极有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扶姣：？！！瞳孔震惊
她吓得环胸的手都松开，小金镯顺着手腕松松下滑，和腰间环佩相激，发出清泠泠的响声，在大牢回荡。
兄……兄妹？对上沈峥认真无比的目光，扶姣有瞬间脑子紊乱，竟真的在想阿娘什么时候和李蒙将军熟悉过。
她这反应太真实，真实到可爱极了。沈峥本还想再装个一时半刻，但被扶姣模样弄得没忍住，先是扑哧一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荡，连外边守着的狱卒都忍不住探头看来。
高声大笑惊回扶姣思绪，沈峥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才那话分明就是在耍弄她。
最可气的是，她居然真的有那么一息相信了！
扶姣气得脸都红了，抽出腰间的鞭子就往里面挥。隔着栏杆，她能使出的力有限，即使沈峥连日来都没怎么饱腹，也躲得轻轻松松。
他游刃有余地左右移动，躲开鞭风，还饶有闲心道：“方才见郡主太过严肃，开个玩笑罢了，郡主莫气。不过，我的话不假，郡主与悯之，当真不大合适。”
他道：“郡主想，日后悯之登基为帝，三宫六院必不可少。以郡主的性子，能忍吗？”
边抽他，扶姣也气得边回，“你以为他是你吗？他才不会有什么后宫嫔妃。”
“郡主年少，太容易被骗了，须知世间最为薄幸是男儿，你难道忘了令尊吗？”沈峥躲避间，宛如闲庭漫步，从口中吐出的话无一不是在挑拨，而且是光明正大的挑拨。
偏偏，他说的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在李承度身边的王六听了，都不由频频用余光扫视，奈何从李承度的脸上，根本别想轻易看出心情。
鞭子迟迟抽不到人，最后还被沈峥反握在手中，扶姣便直接弃鞭，高声道：“取剑来。”
再不阻止就要出人命了。所有人都在祈求地看向李承度。
他不负众望，果真走了过去，却不是阻拦，而是将腰间佩剑解下，递去，“用这把，长而锋利。”
轻笑声在牢内响起，沈峥慢慢将长鞭一截一截团起，再慢慢靠近杆前，交给他们，“悯之，你终于来了。”
金钗是真，与长公主的故事也是真，但沈峥真正想引来的人不是扶姣，而是李承度。
没办法，谁让他着人传了四五回话，这位曾经的同窗都不理不睬呢。
只有通过小郡主，才能引他出现了。
李承度没回他，垂眸看向一见他就两腮鼓鼓的小郡主，面上流露出了些许委屈，“他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罢。”
“将死之人的话，不足信。”
沈峥摇头，“世人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悯之，你是怕小郡主因我的话动摇吗？”
他这简单的离间，两人都没理睬，扶姣兀自对李承度道：“他欺负我。”
“嗯。”李承度道，“他该死。”
其实还没开始帮她出气呢，但对上他安抚的目光和话语，扶姣毛立刻就被顺了许多，点点脑袋，“我要用鞭子抽他，他竟还敢躲。”
“愿为郡主效劳。”
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几乎是完全忽视了第三人，内容听得沈峥嘴角微抽。
以前怎不知，悯之还有色令智昏的潜质，竟能这样哄小孩儿似的哄小郡主。
他不得不咳出声，吸引俩人注意，“纵然要处死，悯之也该听听我的临终之言罢。”
那几州归降有条件可件，作为曾经差点掌握了整个大鄞的沈家，自然也有许多条件可谈。

第一百章 ·
月上中宵, 等候在外的扶姣用了碗甜甜的小汤圆，正含着香丸无聊望月时，李承度身影终于出现。
他和沈峥在大牢中谈了差不多三个时辰。
捂唇轻轻打了个呵欠, 泪花儿卷上眼眶，扶姣还未起身, 就被李承度用披风盖住, “怎不进去等？”
“反正也不冷。”扶姣轻晃小腿，牢狱外平日鲜有人至, 风景尚可。
出大牢前, 沈峥告诉了她那对金钗所在。着人取回后, 索性无事，她就一直候在此处，把玩着金钗忆起许多和阿娘的往事, 不知不觉时辰便也过去了。
她抬首问：“沈峥说了什么？是想保住他和宣国公性命吗？”
依她猜想, 他们应当留有后手, 就是用来这时候谈判。
李承度沉默了下，而后摇头, 平静道：“沈家父子, 不能留。”
平心而论, 李承度对沈家恨意并不深, 如果他从始至终就为复仇而举事, 局面就不会是如今模样。父亲临终前最大的遗憾是无法继续为大鄞效力，母亲则给他留下那段话和一幅图，至于外祖父……在牢狱中逝世前, 甚至夸沈峥果决狠辣, 非常人也。
不能留沈峥和其父性命的原因很简单，一是需要祭二人以平民怨, 二是以绝后患，三则是……即便外祖父和父母不曾特别记怀，李承度也不可能放过亲手写信构陷外祖父的沈峥。
沈峥的筹码确实很丰厚，提出的条件是留沈家年仅两岁的庶子和五岁的小妹一命。
李承度拒绝了，沈家女眷可留，男丁性命不可能放过。与心狠手辣无关，时事如此，只能说，他们托生错了人家。
若李承度当真看在以往同窗之谊或一时自大而答应他，才是对追随自己之人的不负责。
扶姣自是不反对的。不管沈峥皮相再好，曾经和阿娘牵扯有多深，他和宣国公的所作所为，如今只能领死。
倒是李承度的模样和平时不同。
她踮起脚，好奇凝望，明显的动作让他垂眸看来，“怎么？”
“没。”她摇摇头，又看了几眼，负手走在他身旁，若有其事道，“我知道你和沈峥同窗多年，昔年为友，如今要亲手处置他，肯定很不好受。”
说罢示意肩头，“可以借你靠靠。”
又不放心地补充，“只能一会儿。”
这分明关心又不忘傲娇的小模样令李承度微微一哂，当真搂住人，往那肩头一靠。
扶姣适时停住，忆起往日长辈安抚自己的模样，还抬手轻拍他背部。
二人身高相差近一头，李承度倚靠上来，其实颇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他们都未察觉，反倒是彼此都颇为享受此刻。
扶姣是微妙的欣慰和得意感，心觉自己也能像长辈般安慰低落的李承度，李承度则是觉得小郡主这小小的体贴极为难得。
说沮丧和低落难免夸大其词，他和沈峥还没有那么深的友谊。但丝毫感怀都没有，也不可能，大抵成王败寇，见到故人如此，多少都会起波澜。
沉浸在穆穆夜色中，李承度忽道：“郡主曾与怀芝定亲，论伤心，此时应是郡主更甚。”
扶姣一愣，先是为李承度对沈峥的称呼惊奇，又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我对他又无感情，是死是活与我何关，干嘛要为他伤心？”
“当真？”
她重重点脑袋，“不能再真。”
而后反应过来，大眼微闪，“你这是醋了嘛？”
“并未，只是突然想起此事罢了。”
单看他从容淡然的微笑，确实有说服力，但扶姣才不信，蹦蹦跳跳到他身前，又探脑袋又踮脚，故意道：“肯定是在吃沈峥的醋，小气李承度。”
轻轻拍了下她脑袋，李承度但笑不语，随后牵起小郡主的手，慢慢往宫门去。
夜风徐徐，步伐缓缓。
那点小小的伤怀，也被这春夜的风吹散了。
**
太子和邱二叔等人抵达洛阳后的第三日，赵云姿也从□□奔波而至，一同被押送的，自然还有她的夫君徐淮安。
虽是路途劳顿，赵云姿面色略显苍白，状态却尚可。她和扶姣在途中不停传信，自然知晓翌日下午就是沈家父子的行刑之日。
那些筹码无法赎回沈家人性命，但确实给他们留了个体面的死法，令他们选择鸩酒或白绫三尺。
留个全尸，算是对沈家人最大的恩赐。
从沈峥口中，扶姣帮赵云姿问出了其兄长尸首的下落，就在城郊的一处乱葬岗。
花费大力气找到赵云沣，修建好墓碑，扶姣当日就带赵云姿去祭拜了番。
扶着好友踉跄的步伐，扶姣不无担忧道：“姿娘，你爹爹今晚就到了，他还在呢。”
不远处环胸而立的乔敏翻了个白眼，心道扶姣姣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什么叫人家爹还在呢，当即出声，“什么叫爹爹还在，安慰人也应当说些好听的话。”
“你不是一样，和我半斤八两。”扶姣对她哼声，还记着昨日杨保保对乔敏大诉苦水半天，暗暗表达心意之时，却被乔敏敏一句“你变黑了许多”而噎得哭起来的模样。
乔敏显然也想起这茬，顿时语噎，她昨天……那不是被太子那模样弄得有些茫然，手足无措下才憋出那么句话么。
谁知道太子那么脆弱，一句话就能哭起来。
但面子不能丢，乔敏道：“可别忘了这儿是谁帮忙找到的，你个没用鬼。”
这下扶姣不吭声了，赵云沣的确是乔敏的人帮忙找到的。
她看着赵云姿半天，嘟哝道：“但消息可是我从沈峥口中撬出来的，姿娘。”
两只小孔雀你吵我嚷、针锋相对的模样，让刚祭拜过的赵云姿有再多的郁怀，都要被逗笑了，实在无法再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由弯眸，“你们——可真是对冤家。”
轻轻柔柔的声音，却让俩人同时安静下来。
大抵是性情太不相同，扶姣和乔敏对待赵云姿这类的同龄娘子，都会下意识更温柔些。
抽出手，赵云姿面向二人，深深俯首作揖，“二位大恩，赵云姿没齿难忘，今后但有所求，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那样纤弱的身形，言语间却极是铿锵有力。
这样的场景，扶姣跟着李承度不知经历过多少，比乔敏多了分镇定，从容扶起赵云姿道：“姿娘，你方才也说了今后但有所求，这今后是何时还未可知呢，所以为了回报这份恩情，你也得把自己养好些。”
乔敏难得附和她的话。
赵云姿笑，“我省得的，纨纨放心，我不会那么傻，故意糟践自己。”
她的情况此前确实不大好，都被大夫断定了时日无多，但在收到扶姣那封信后，硬是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如今还安然撑到了洛阳。
她道：“仇者将去，亲者尚在，为了爹爹和你们，我也会保重的。”
扶姣嗯了声，和乔敏一左一右走在她身旁，又不经意提起了之前的想法。
“那我信中说的那件事，你怎么想呢？”她道，“如果是我提的后者，那就要早做准备了。不过也应当要不了多久，天下之大，几个相似之人找起来还是轻松的。”
这后者，就是找十个八个和徐淮安相似之人待在赵云姿身边，作为慰藉，让她渐渐脱离苦海。
乔敏早听过这番理论，对此深以为然，“我觉得此法不错。”
赵云姿面上微红，本该惆怅的话题，从她们口中说出来，是怎么都无法低落了。
她摇头，轻声道：“且……容后再议罢。”
她了解自己，既心中有了徐淮安，再来一个多么相似的人，也不可能替代他。
倒不如……纨纨提出的第一个办法，听起来也不错。
…………
沈家父子行刑当日，扶姣没有陪赵云姿同去，随行之人是王六。
她对沈峥虽没有感情，但也没有特别深的仇恨，没有兴趣特意去看他临死前的模样。
听说沈峥选的是鸩酒，某种程度上他也是极好面子的人，白绫处死不免形状可怖，鸩酒大致能保持生前容貌。
他是在狱中都不忘保持翩翩风度的人，死后不想太辱颜面，也可以理解。
慢慢荡在秋千上，扶姣眼中映入听泉先生的字句，脑海中却不由浮现这几年来的种种，阿娘、爹爹、沈家父子和途中所有经历过的生死，忽然间就懂得了“死去元知万事空”一句的意思。
烈日灼目，扶姣不由抬首，将书卷盖在面上，如此轻轻晃着晃着，就倚着秋千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身前立着熟悉的高大身影，为她挡去艳阳，手持那本熟悉的书，正凝眸静看。
听得动静，他回首看来。
“什么时辰了？”扶姣抬手揉了揉困倦的眼，迷糊问。
“未至午时。”
扶姣喔一声，才发现身上盖着披风，他不知站在这儿为她挡阳光多久了。
“那儿的事，都已处置好了吗？”她问的是上午沈家父子的行刑。
李承度颔首，合上书，“已收敛好。”
他会让沈家人都在同一块墓地中。
扶姣嗯了声，慢慢又晃起秋千来，起初是小小的幅度，而后在李承度的推拉下，那荡起的幅度变大，她朦胧的睡眼也随之渐渐清明。
朝夕相处这么久，她能感觉到李承度此刻的心情，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般放松，又像是终于达成所愿那一瞬间的空荡荡。
她微微偏首，仰眸瞧去，他仍是很专注地看她。
“上来。”扶姣作出口型。
李承度目测秋千的大小强度，坐上去，如此变成了他环抱扶姣慢慢荡悠。
自然而然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感受着身体悬空的轻快，扶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选定日子了吗？”
没有明指，李承度也知她问的是登基大典。
“一月后。”
一个月……扶姣懒懒想，那还是蛮赶的，估计这阵子礼部得忙得团团转。
“恭喜你啦。”她这声道贺因着才睡醒，显得软绵绵没什么力量，却让李承度莞尔，“多谢郡主，同喜而已。”
哪有什么同喜啊。扶姣小声嘟哝，“又不是我当皇帝。”
过了几息，她才意识到这话的含义，突然睁圆了眼看向李承度，“……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李承度微微扬眉，“郡主以为呢？”
她眨眼，仍不敢确定，“选在了同一日？不是说……”
不是说，大婚要晚些的吗？
起初李承度也是这么想的，因二者放在一起实在太赶，也太为难礼部了。
但——
他微微一笑，“悯之此生荣光，自当与郡主同享。”
所以，不想早一日，也不想晚一日。

第101章 .正文终章·
新君的登基大典和大婚同日进行, 礼部连哭的时辰都没，接到御令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准备。日夜无休，总算在大典前的三日将万事备好, 得到了上面的一个点头。
同时忙碌的，还有身为主人公之一的扶姣。
从李承度给她杀了个猝不及防的当日, 她就立刻召来制衣司和礼部的管事女官, 从凤冠霞帔到大婚当日宴请的宾客，洛阳全程和皇宫如何装饰等等, 皆亲自过问。
乔敏和赵云姿被她拉来做参谋, 明月商行则负责帮她准备她要求的一应用物。
听扶姣说什么要锦缎十里, 鲜花铺路，还要九十九个漂亮的小郎君小娘子随行撒金银珍珠，赵云姿嘴角微抽, “纨纨, 是不是太夸张了……”
这话得来的是扶姣和乔敏的双双瞪眼。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对啊, 大婚一生一次，就该怎么风光怎么来。不行扶姣姣, 这点人不够, 到时我再向外祖父借些营里的人, 虽然都是些武夫, 但好些长得还是蛮俊俏的, 打扮打扮也人模人样……”
在排场上，乔敏和扶姣的看法出奇一致。
俩人都是极好面子爱出风头的性子，为此, 扶姣特意向乔敏要了份名单——她离开洛阳后那些明里暗里奚落讥讽过她的女郎名单。
“这些人全都发请柬。”扶姣得意道, “派宫婢跟，每人都不许缺席, 必须全程看着。”
她就喜欢看那些人内心嫉恨表面不得不屈膝迎合的模样。
赵云姿：……好幼稚的报复方法。
显然，另外俩人丝毫不觉幼稚，她们以往就极爱用这种方法打击那些背后说坏话的小人，具体深浅视她们对此人的厌恶程度而定。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这俩人又争执起来，因扶姣偏爱紫，乔敏偏爱黄，正为当日路上所摆花儿的品种和颜色吵闹。
淡定听了半晌，赵云姿道：“既是纨纨大婚，自然该主要以纨纨喜好来定。”
“不过敏敏也是一番好意，且提前买了那么多花，不如就上午铺敏敏的花，晚上真正大婚时再换上纨纨爱的那些。”
话一出，两个幼稚鬼都觉得颇为满意，对视一眼，继续开始讨论那些小金童玉女具体该放在何处。
直至酉时，宫婢准点提醒时辰，扶姣立刻站起，“我要去用晚膳，然后歇息了。”
乔敏翻了个白眼，扶姣为确保大婚时是最漂亮的模样，如今每日戌时一过就必须上榻睡觉，连糖都少吃了许多。
为此把她们俩每日上午召来，傍晚就遣走。
当然，不至于那么没良心，宫内还是给她们留了住处的，只是她们都不愿在这留宿，宁愿多奔波几次。
口头忿忿抱怨两句，乔敏和赵云姿并肩而退。
忙碌一整日的李承度，在这时终于得以见到他的小郡主。
晚膳照例是五人一同，皇帝在外的府邸尚未建好，且也未正式退位，等大婚那一日，他们一家就会搬出皇宫。
“纨纨，只吃一口饭怎么行。”皇帝很不赞成她的节食行为，“你都瘦了许多。”
“当真？”扶姣眼一亮，她并非一味追求纤瘦，只是前几日发现自己回洛阳后放纵许多，腰间多了些肉，才有此一举。
太子抬眼一瞧，随口道：“有么？妹妹不还是之前那样。”
话落，他顿时被爹娘齐齐怒视，不由缩了缩脖子，挽救道：“衣裳好像宽了些。”
为时已晚，扶姣鼓腮扫了圈满桌的食，强迫自己别过脑袋，“算了，明早再吃。”
御医告诉她，早上可以多吃些！
李承度从不知，小郡主在面对食上也可以有如此强的自制力，当初从雍州到江北再到淮中郡的路途，凡有味，她绝不会放过。
不过小郡主很有分寸，节食都按照御医的方法来，不会伤及身体，他也就识趣地没劝。
毕竟连他，如今也被扶姣每日盯着用膳和歇息的时辰。
小郡主道，若他那日不够俊朗英武，就是在丢她的脸，让她成为全洛阳的笑话。
话严重至此，他不敢不从。
看着马上要当皇帝的李承度都被管得服服帖帖，酒不能喝，肉不能吃太多，太子不无同情。待下了桌，那两人双双离开后，他才小声嘟囔道：“他也怪可怜的，妹妹好严格啊。”
话出，皇帝立刻凶巴巴道：“娶到了纨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有什么可怜。”
若是皇后出声，太子自然不敢呛，但对着爹他就很敢回了，“他被纨纨管得太严了，简直是夫纲不振，以后我才不会这样。”
放在一年前，太子也会不满李承度，但他是亲眼见过多次李承度如何服侍妹妹的，那点妹妹被抢走的怨念，早就不知不觉化成了同情。
他想，还好自己小时候说要娶纨纨的话不作数，不然现在这样的就是他了。
父子俩就此争辩了会儿，皇后冷静旁观，思及儿子一见到乔二娘子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
她还是不去笑话保保了。
…………
星月正好，花香漫漫。
沐浴后的扶姣散着微湿的发倚在窗畔，边抹发膏边等待某人。
须臾，换了身常服的李承度出现在不远处，翻窗而入，自然而然接过小瓶，帮扶姣将青丝一缕一缕捋顺。
扶姣爱，身体无一不精致，乌发如云，根根分明，轻轻一抚，宛如绸缎般顺滑。
至于这翻窗，还是因了宫内女官的委婉劝谏，说大婚前二人不宜过多见面，不宜太亲近。
扶姣本已应下，但发现习惯了李承度陪着睡，自己一人竟要辗转好些时候才能入眠。
这可不行，万一影响了气色便不了。于是在她的要求下，李承度只得每日在她临睡前，避开众人耳目，悄悄翻窗来陪寝。
不得不说，这种事做来别有一番趣味。
“李承度。”扶姣拾起绘本，第一句话便是问他，“你觉得当日请柬上的龙凤图纹，用哪种式样比较好？”
沉吟片刻，李承度仔细翻阅了她标的重点页，指向其中一幅图，“便用这龙凤腾飞，如何？”
扶姣最喜欢的便是他万事不敷衍的态度，即便这些在他人看来是属于女子的事，他也会认真对待，凑上前吧唧一口，“心有灵犀，我最喜欢的也是这个。”
李承度含笑，他翻阅时，小郡主明显在这张图停留的目光最久，他自然明白。
大婚种种，需要选出的不是最合适的，而是小郡主最喜欢的。
太子这几日常用同情的目光看他，似觉得他极为辛苦，不过李承度本人倒不以为，他颇为享受和小郡主一起布置他们的大婚。
所以在当初选婚服制样时，分明十几套都只有细微的区别，他还是乐在其中地和扶姣一起商议了一整日，最终敲定。
明月商行从江南请了十位最好的绣娘前来，和宫中制衣坊一起，正在日夜兼程地缝制婚服。
敲定图纹，扶姣仍在就白日和乔敏她们商议的事絮叨，李承度耐心听着，或颔首，或给出意见。
直到察觉扶姣打了个呵欠后，他适时提醒，“该歇息了。”
恍然喔一声，感觉发已经干了，扶姣和李承度先后上榻，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她看着李承度抬手解下床幔，烛光被遮掩大半，朦胧光影投影，身侧人的轮廓也变得模糊。
才想闭眼，就感到脸被抚过，熟悉的气息倾覆而来，覆在她的唇上，浅浅缠绵了片刻。
“睡罢。”李承度声音低哑道，轻抚她背部，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
总感觉还忘了什么……从喉间咕哝了声，扶姣想不起来，更抵不住在他怀里的滔滔困意，眼皮颤了几下，还是没睁开。
她睡觉的模样也很，自幼受礼仪女官教导，自己又格外注意，所以绝不会有任何不雅的小细节。
但在李承度看来，怎么看都透着娇憨可爱，心中某一处变得柔软，随着大婚之日的靠近，这种柔软的感觉愈深。
大抵每一个男子对待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人，都会拥有一种全新的感觉。
以前的认知是心仪之人、想要保护之人，如今则自动成为了未来的妻、共度一生之人。
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获得某种成就会是运气为之，但此时看着小郡主的睡颜，隐约间竟生出一种上天恩赐之感。
世人道人生三大喜，他即将同时得其中二者，若说没有一点运道，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正准备阖目时，梦中的扶姣忽然坐起身，眼都没睁就道：“我知道了——还要请丹青圣手，几十上百个，把大婚当日全都画出来……”
李承度思忖，觉得极有道理，如此重要的日子，确实该请画师全部画出，来日制成画本，可传百年。
于是道：“好，我明日就命人去找。”
疑似梦游的扶姣听到回复，安心地嗯声，又躺下，瞬间睡着了。
李承度没忍住，低笑了几声，抬手揽住人，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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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钦天监推演出的黄道吉日，宜婚嫁。
全天下皆知，当日为新君登基和大婚的双重大喜，为此天下大赦，各地赋税减免三成，持续三年。
莫说那些受过新君恩惠之人，便是不了解的百姓，得此恩旨后也长长跪地谢恩，祝贺帝后鸾凤合呜，瓜瓞延绵。
洛阳城，满城着锦，十里鲜花。
新君辰时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改国号干，年号章元，受百官朝拜。
及至酉时，长霞漫天，与满城彩灯交相辉映，将整座洛阳城映得明丽无比。
直到数十年后，曾亲眼目睹这场大婚之人还能对当日盛景津津乐道。红妆绵延数十里，占据每条长街，迎亲队伍从长公主府到皇宫，一路由金童玉女捧洒金银珍珠，手笔极为豪奢。
有官兵维持秩序，百姓守在两旁不住踮脚张望，口中谈论着近日听说的帝后事迹。
听闻当初新君还是将军之子时全家被构陷流放，就是如今这位皇后娘娘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救其于水火。随后不计身份，倾全力相助，在新君四处征伐时，也不离不弃，生死相交。
论情深义重，可谓感天动地。
谈到动人处，有书生竟情不自禁流泪，深深道：“有女如此，无怪圣上如此爱重，娘娘真乃当世奇女子！”
说着说着，他表示自己定要为娘娘的高洁品质赋文，这一瞬间文思泉涌，恨不得当场提笔。
旁人纷纷附和，至于其中还夹杂了些皇后娘娘作为曾经的明月郡主如何嚣张跋扈之类的话，他们表示，谣言，绝对是谣言！
一路感受到百姓的热情，扶姣极为满意，看来她前段时日着人放出的话没有白费，所有人都在夸她，赞她和李承度乃天赐良缘。
每每想到这儿，扶姣觉得自己都要被感动哭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极厉害，又情深。在李承度未告知身份前，她可是完全当他是个小侍卫的，顶多比别的侍卫更英俊些，厉害些。
但她丝毫不介意，能够把重任和全部身家托付，除了魄力，自然还要有极深的感情。
试问世上有几人能做到她这个地步？
李承度能娶到她，当真是走了天大的运。
不止扶姣自己吹嘘，环街的一路上，相伴的女官、喜娘和一些命妇都在滔滔不绝赞她，夸得她飘然若仙，几乎脚不着地。
本来该极为劳累的大婚流程走下来，扶姣依旧精神奕奕，毫不疲倦。
红烛晃晃，四周一片道喜之声。
李承度用玉如意挑开红盖头时，对上的便是一张面若桃花的脸，看向他的目光极为明亮，让他都不由怔了下。
他还以为以小郡主的娇气，现下该是累极了。
这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转瞬间，他就被那一汪春水般的眼眸吸引住了，竟出神片刻。
大婚、新娘、椒房，一切都与梦中情形过于相似，以致他险些分不清梦境真实。
喜娘自不敢催促他，低声含笑与女官交头接耳，说是圣上看娘娘看呆了。
到让李承度看呆，扶姣亦很得意，尾巴翘起，还是提醒道：“喝合卺酒啦。”
这提醒的一声，难得的温柔。李承度回神后微微一笑，示意喜娘继续。
按照流程，每一项李承度都和扶姣做到最完，而二人每次对饮合卺酒、对拜和合吃一果的画面，都被椒房角落处的画师飞速画入卷中。
“我去去就来。”椒房内结束后，李承度轻声道，这话语中所含的意思自然又让一众人轻轻笑起来。
扶姣毫不羞赧，“嗯，你快些。”
李承度颔首，再度深深看她一眼，携众人出房。
皇宫内外皆是张灯结彩，百官分品阶在不同殿宇参宴，觥筹交错，歌舞齐欢。
新君大婚，凡是有些眼色的，都不会在此时去打扰。
王六甚至大着胆子玩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主子，可别耽搁太久。”
李承度还真应答了声，饮下最后一杯酒，拍王六肩，又向邱二叔拱手，“你们各自尽欢，我就不多待了。”
邱二叔摆手，“快去罢去罢。”
面上一副不耐烦的赶人模样，实则笑意都忍不住，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
回椒房殿的路上，李承度步履匆匆，几乎用上了轻身的功夫，让后方宫侍追得气喘吁吁，又不敢出声。
等他们紧赶慢赶，快到椒房殿大门前时，远远就瞧见这位的身影已经直入椒房，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咳。”彼此对视一眼，他们道，“那就……守在外边儿罢。”
…………
这大概是李承度第一次如此匆促的时候，回想起来，便是当初下定主意偷袭回洛阳时，他都没这么激动过。
几乎是心潮汹涌，澎湃不已。
带上门时，扶姣正在奶娘的服饰下卸钗环，听得声响愣了下，“这么快就回了？”
她估摸时辰，这还没超过一刻钟罢？
奶娘忍笑，无需遣就主动退了，连带一众宫婢都带到了外面的远处。
李承度难得沉默了下，不知如何回答，过了会儿道：“来服侍郡主更衣。”
他仍唤郡主，可二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大概是习惯了，又或许，都默契地把它当成了独有的爱称。
扶姣其实很喜欢他低声唤郡主时那种特殊的纵容感。
长长喔一声，扶姣睨他，托腮道：“迫不及待想见我就直接说嘛。”
她眼角眉梢含笑，灯火下皓碗如雪，白得晃眼，有种令人屏息的。
李承度亦低笑了声，慢慢走近，帮她将最后一钗卸下，“是，我的确迫不及待想见郡主。”
长长的乌发扬在空中，扶姣站起身，抬手勾在他脖间，骄矜道：“不错，我很满意。”
说完二人对视了眼，又忍不住齐齐笑起来。
这种时候除了笑，好像都想不起旁的表情了。
“沐浴吗？”李承度低声问。
扶姣说好，“浴池那儿已经备好了。”
宽大到可以供她凫水几个来回的浴池，在大婚这日还是第一次使用。
李承度抱她往浴池去，入目便是满池氤氲的温热水汽，角落处香气浮动，甜甜腻腻，一如怀中的小郡主，可口诱人。
他喉结不自觉微滚，低眸看去。
“服侍我沐浴罢。”扶姣看似很是坦然道，实则耳根处泛着不自知的红晕。
没什么好紧张的，纨纨。扶姣告诉自己，她早就拥有了丰富的书本知识，并且在脑海中演练了多日。
如果不是李承度以前坚持，他们可能都已经身经百战了。
李承度应是，将人放下地，然后轻轻解下腰带，又是一愣。
在他来之前，扶姣已经换过衣裳了。解开这薄薄的外衫，就是一件极为贴身的绯色肚兜，几乎没遮住什么，曼妙身姿显露无疑。
这无疑是极有冲击力的画面，饶是李承度也猝不及防，直接呆在了原地。
扶姣再次得意，仅给了他一息的时间，就浸下了水，眨眼道：“不要耽误时间，快解衣一起沐浴。”
她不知，自己说话尾音都带些颤，尤为勾人。
李承度一句话都没说，以极快的速度解衣，在扶姣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下了水，下一刻到她面前，惊得她眼都睁圆了。
“你这么……唔——”瞬间交换了个极深的吻，扶姣险些没喘过气，直到李承度稍稍松开后才重重呼吸，“你——都不提前说一声。”
“郡主也未和我说。”李承度承认，他本来想循序渐进地来，毕竟是二人初次，又都没经验，自然不可鲁莽。
但小郡主这一招，确实让他的自制力险些沦陷，一吻后才勉强恢复理智。
“郡主榻前的那些书，我也看过。”他忽然这么说，把扶姣吓了一跳，“你都看过了？”
他点头，“郡主喜欢，悯之自当也要多钻研。”
扶姣脸上含着深深的血色，那些……据说都是要过段时间才能尝试的，对他们来说还为之尚早啊，他不会今夜就想试罢，她不行的！
幸而，李承度下一句就是，“不过郡主若想试，恐怕还要过段时日，如今对我们来说……还有些早。”
扶姣重重颔首，“嗯嗯，慢慢来，慢慢来。”
经过刚才那几乎被吃掉的一吻后，她再也不敢托大了，今夜本来有的种种猖狂想法都被抛之脑后。
那些……还是等她经验更丰富些再实施罢！
如此想着，在浴池内沐浴时扶姣再不敢撩拨李承度，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像只警惕的小鹌鹑，一会儿就喵喵李承度，被吓到的模样叫他内哂。
“好了吗？”他突然问。
扶姣愣了下，“好，好了……”
“可以就寝了？”他问话的态度极为有礼，如果忽略两人几乎都衣不蔽体的模样的话。
缓缓颔首，扶姣还想说什么，身体就突然悬空，整个人被李承度直接从浴池中抱起。
他赤足一步步、极稳地将她抱上榻，在覆身而上时，轻声对扶姣道：“郡主，可以吗？”
若说不可以，那也是骗自己的，扶姣承认，她也极为期待和李承度水乳交融的时刻。
努力压制住那小小的羞涩，扶姣道：“你要轻些，不可以让我痛。”
李承度低笑，“那就慢慢来，痛了——郡主就告诉我，可行？”
“嗯。”扶姣眼眸亦是亮晶晶的，主动抱上去，“春|宵苦短，不要再耽搁啦。”
真的是……稍微有点儿颜色，就敢开染坊了。
李承度含笑，以目光一寸寸看过她的面容，没有再等，直接覆去。
红烛摇曳，鸳鸯交颈。
今夜花好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