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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作者：遥的海王琴
内容简介
 方瑾凌刚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云阳侯将外室接了回来，据说私生子分外出息，欢欢喜喜地准备认祖归宗。 府里上下都觉得云阳侯要舍弃活不长久的嫡子，培养庶子，等着看云阳侯夫人和方瑾凌的笑话。 然而云阳侯夫人却守在方瑾凌身边，放下一句：凌儿，娘想和离。 云阳侯只道他的夫人只是一句狠话，温柔贤惠的性子哪儿敢真走。 可没想到，春节未至，西陵侯府来人敲开了大门，一字排开的尚家小姐们恭请小姑姑和小表弟回家。 看着这一二三四五六七个身着轻甲，英姿飒爽的表姐们，病弱的方瑾凌只有目瞪口呆。 他娘，云阳侯夫人，不，西陵侯府的姑奶奶接过剑，指着云阳侯的鼻子道：今后瑾凌姓尚。 * 刘珂是个逮鸡骂鸡，逮狗揍狗，从不知道退让和谦虚是啥玩意儿的混不吝，日常便是不着调。然而谁知道一朝遇到尚家小公子，从此他在改邪归正的路上脱缰狂奔，心甘情愿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可惜不久小公子又回了京，他无处安放的春心空虚寂寞，想了想，决定篡个位。于是踹了昏庸无能的爹，打败了一众兄弟，荣登宝座。 第二天他仅存的兄弟们战战兢兢地收到第一封圣旨，就一个意思：多生孩子少惹事。 阅读说明： 内宅是个绕不开的话题，后宫亦是有所牵扯，朝堂必然不能少，权谋肯定得加上所以依旧是个乱炖大杂烩。 穿越，架空，慢热，正剧。 1v1，彼此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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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冬
京城已经入冬了，临着春节，最是寒冷的时候。
第一场鹅毛雪刚尽，降下一片银装素裹，而闹腾的云阳侯府，也迎来了短暂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喧嚣被这莹白大雪所掩盖。
可这无暇的纯洁实在太难留住了，只需踩上几脚，立刻便染上了污浊和令人厌恶的肮脏。
云阳侯夫人尚轻容透过浮云雕花的窗格，看到她院里的丫环素云连曲折的环廊都来不及走，一路踩着雪小跑过庭院，留下了那一串刺目泥泞的脚印。
“夫人，不好了，侯爷真的，真的将人接回来了！”
明明是寒冷的冬日，素云的额头却跑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顾不得擦拭，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侯夫人，六神无主。
一股冷风随着她的闯入一并吹进了这个暖阁中，云阳侯夫人坐在床榻边，下意识地起身挡了挡，不让这风吹着床上之人。
床上躺着的是一位少年，眉眼安静恬然，容貌与尚轻容极为相似，只是似乎病魔缠身，脸色看起来苍白近透，犹如精致易碎的瓷器娃娃。
林嬷嬷端着药走出来，一见到素云的模样就皱了眉，低声呵斥道：“慌张什么，也不在门口站站去去寒气，小心吹着少爷！”
“是，可是……”素云年纪小，被林嬷嬷一训斥眼里便带了委屈，只是看着侯夫人，小声辩解道，“奴婢着急，怕禀告迟了，夫人来不及阻止……”
云阳侯夫人纤眉微微一蹙，那颗心又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的疼。
林嬷嬷看得心酸，将碗递给侯夫人提醒道：“夫人，小心烫。”
侯夫人回过神，未曾言语，只是接过了碗，捏着汤匙一边轻轻搅动，一边小口吹着药汁。
她垂下的眼睫如蝉翼，精致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冬日雪后短暂的阳光透过窗子斜射进来，谁见了不得赞叹一句：美人如画。只是如今蛾眉轻皱，久不散开，叫人心疼不已。
素云被带下去更衣休息，大丫鬟清叶和拂香走进来，与林嬷嬷对视了一眼，纷纷露出担忧。
林嬷嬷最终道：“夫人，您打算怎么办，就由着侯爷将那对母子领进门？”
“自是叫她们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不经过夫人同意就想进来，痴心妄想！”拂香竖着眼睛，一脸怒容，她性子泼辣护主，什么话都敢说，“侯爷简直鬼迷心窍了，如今少爷还昏迷着呢，他竟然想迎新人，这将夫人和少爷置于何地！”
别说是拂香，就是稳重的清叶也低骂了一声。
然而云阳侯夫人却垂下眼睛，轻声道：“他不糊涂，他早就等不了了。”
“夫人……”林嬷嬷听着哑下的声音，瞧着侯夫人心如死灰的神情，不由地眼睛一酸。
放眼大顺京城，哪家女子不曾赞叹云阳侯对其夫人的情深意重？嫉妒同为女子，在她们与小妾斗法争宠的时候，尚轻容却得丈夫全心全意的疼爱和敬重。
尚轻容不远千里从边关嫁到京城，也以为终得良人，夫妻恩爱，憧憬着将来白头偕老。
可事实上呢？却是云阳侯偷偷养了十来年的外室，居然还有个跟原配嫡子一般大的私生子！
看着将人拿捏的死死，却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她瞬间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都是假的，假的……”尚轻容眼里的泪水终于噙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进了药碗。
一朝佳梦破，从此无良人，只剩薄情寡义。
拂香见此眼睛跟着湿红，咬着牙道：“奴婢现在就去拦住她们，我就不信若是夫人您坚持不同意，侯爷难道非得让那卑贱的犯官女进门吗？”
“她已经不是犯官之女了，杨大人月前已官复原职，重新受到皇上器重，朝堂位列靠前。”清叶轻声纠正道。
拂香顿时梗起脖子，强硬道：“哈，那又如何？外室就是外室，依旧是个下贱胚子，她生的儿子永远是个贱种，要被人一辈子戳脊梁骨，抬不起头来！想要名分，做梦！”
清叶虽也是这样想，只是她更为冷静，看向尚轻容道：“夫人，其实那杨氏进不进门还是其次，奴婢听静思堂的文福说，侯爷的意思还要趁着这个年节开祠堂，让那私生子认祖归宗！”
“什么？”拂香瞪大了眼睛。
而林嬷嬷忙问道：“夫人可知道？”
云阳侯夫人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地点头。
被她知晓的当日，云阳侯便捧着小心，带着歉疚，以一副悔不当初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跪在她的面前，哄了又哄，请她高抬贵手，全他脸面，让流落在外的方家子嗣回宗，别让人看笑话。
可是这笑话的始作俑者又究竟是谁？
侯夫人一想起来那副画面，心口的痛就更加煎熬难忍，也让她犯起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只是这两日，儿子病情又因为这个消息突然恶化，让她无暇顾及这些。
然而没想到云阳侯竟然不顾夫妻情谊，不顾嫡子生死，竟执意将人迎进门。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匪夷所思，这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恍如做梦一样，身边的那个男人是那么陌生又可怕。
“实在太过分了，太欺负人了！”拂香越想越气，胸口大伏大起，最终一转身便朝门口奔去，不管不顾地踩进雪地中，就要去拦人。
“拂香……”清叶唤了一声，没将人喊住，愁眉转过头看着侯夫人道，“这……奴婢也去看看吧。”
尚轻容没有回答，林嬷嬷给清叶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便欠了欠身，也追了出去。
直到两个丫鬟的身影离开，林嬷嬷才担忧道：“夫人，您说这能拦住吗？”
尚轻容缓缓地摇头：“如今腊月，进门正好在春节里姻亲走动。听说那孩子学问好，杨家悉心栽培，明年正可以下场一试，他岂会放开？”
林嬷嬷一怔：“这……”
“如今想来，他早已经对凌儿放弃。”
方瑾凌自小体弱，三天两头缠绵病榻，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让他汤药不离手，又如何读书考取功名？就是官位放在面前，也没那个心力。
尚轻容想到这里，眼里浮起湿意：“这次他是铁了心要给杨家做脸，拂香他们越拦着，他越一意孤行，让我更难堪罢了。”
尚轻容的一番话让林嬷嬷简直心疼不已，不禁急道：“那您怎么还让那俩丫头去啊？”
尚轻容惨然一笑，目光落在床上的少年脸上，带着一丝怨，一丝愤：“我只是想看看，我和凌儿在他心里究竟还剩多少分量，或者，让我知道托付终生之人是怎样的薄情寡义。”
汤药已经放凉了，她拭了拭脸颊上的湿意，示意林嬷嬷扶起少年的上身，让其靠在自己的怀里。她调整着姿势，让儿子靠得更舒适些，虽然昏迷的人根本无知无觉，她却极尽小心。
林嬷嬷端起药碗凑到少年的嘴边，尚轻容舀着汤匙小心地送进他的嘴里，一点一点地喂进去，只是无法吞咽的人，这药自然又大半地沿着唇角流下来。
林嬷嬷急急拿帕子垫着，然而看着药汁浸染的程度，就知道几乎没喂进去，不禁慌了：“夫人，这……少爷不见好，看着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侯夫人心中一颤，强自镇定道：“再去请大夫，另外拿名帖，请太医一趟，快！”
“是。”
林嬷嬷去唤人，侯夫人接过药碗继续喂着方瑾凌：“凌儿，你快醒来呀，喝药，病就能好了，你答应娘要活到长命百岁，求你张嘴喝呀，快喝药……”
侯夫人低低的乞求声中，那固执的汤匙强行撬开少年的唇，却又无可奈何地阻挡不了药汁溢出，如此来回，便洒了衣襟和床铺，一片狼藉。
林嬷嬷回来的时候就听到哐当一声，汤匙落在碗中发出了声响，却是尚轻容再也喂不下去，崩溃地直接抱着儿子压抑地哭泣起来。
“凌儿，娘只有你了……你无论如何不能弃娘而去……”
云阳侯再如何背叛当初的誓言，辜负她的情谊，她都不在乎，只有唯一的儿子，病情恶化才让她痛彻心扉，再也坚强不下去，无法抑制住那股浓浓的怨恨。
然而谁能想到云阳侯府的公子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已经一命呜呼了。至今气若游丝，未曾断绝生机，却是因为后世的一抹孤魂阴差阳错地进了这具身体。
庞大又繁杂的记忆碎片不断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浑浑噩噩，方瑾凌对外界毫无任何反应，自然也醒不过来。
可是侯夫人这声声在耳边的哀求仿佛一下子突破了他的迷障，揪住了心，让他从凌乱的记忆中终于找回了思绪，能够接纳外界的声音。
鼻尖闻着淡淡的清香，却是记忆中属于母亲的味道。
方瑾凌想抬起手，抱一抱这位可怜的母亲，然而此刻他全身无力，难以动弹，甚至连掀个眼皮看一看人都办不到，更无从安慰。
这具天生羸弱的身体实在太虚了！
好在强大的新魂似乎注入了新的力量，他的身体正慢慢融合恢复着，再过不久他就能睁开眼睛。
只是不知为何，听着女子的恳求让他心口不由地发酸，却是身体与他发起了共鸣。
恍惚之间，原本的方瑾凌好似与他重合在一起。
而这时，一个急切的声音传来。
“夫人，拂香姐姐和清叶姐姐没有拦住，如今侯爷带着那……那对母子往这边来了……”前去门口查看的小丫鬟，急切地回来报信，“说是要拜见您。”
林嬷嬷一怔，脱口而出道：“这么快？”
就是抱着方瑾凌的尚轻容闻言也止了泣声。
接着那小丫鬟带着哭腔道：“夫人，两位姐姐不过刚到门口，就叫人堵住了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闻言林嬷嬷手里的帕子掉了，不禁往后倒了一步，颤着声音道：“侯爷竟心狠如此？这是生生打夫人的脸啊……怎么会这样？”
舒云院上下纷纷望向了尚轻容，后者抱着儿子，定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那哭红的眼睛终于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咬牙切齿道：“好，真是好，方文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情无义……林嬷嬷！”
“夫人。”
侯夫人小心地将儿子放下，接着缓缓地起身，毫无焦距的目光在四周围一扫，问道：“我的剑呢？”
林嬷嬷闻言一惊，“您要剑做什么？”
侯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吩咐：“把我的剑取来。”
林嬷嬷手脚冰凉，终于发现尚轻容的不对劲，连忙劝道：“夫人，这是少爷的屋子，没有您的剑，您冷静一些。”
“凌儿的，对，这里是舒云院……”侯夫人踉跄着站起来，却绕过床头，到了屏风之后，见到架上那根方瑾凌从未用过的红缨长枪，她素手一抬，直接握在手里，眼中含泪，透着绝望，咬着牙说，“是我识人不轻，天真痴傻，才叫人蒙蔽了那么多年。眼瞎如我，落得这样的下场，活该。可是……”
看似柔弱娇美的云阳侯夫人在握住长枪的一瞬间气势就变了，眉目凌厉，似有红炎烈火在她身上灼烧，烧尽了那股温柔慧娟，却烧出隐藏多年的锐气锋芒。
“可是却不该连累到我的凌儿，让他遭受这样的苦难……”她的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恨，似有癫狂之意，豁出去了，“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林嬷嬷看着尚轻容提枪走向门口，大有当初西陵侯一斩敌方首级的架势，顿时心中大恸，不禁对着床上的少年噗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起来：“少爷啊，奴婢求求您醒来吧——”
舒云院立刻混乱起来，看着侯夫人好似玉石俱焚地远去，林嬷嬷除了哭，只剩六神无主，可在这个时候，床上却突然传来一个虚弱至极的咳嗽声。
仿佛是错觉，却好像按下了休止符一下子让周围安静下来，接着那咳嗽一声比一声重，直到最后少年沙哑的嗓子唤着：“娘……”
这声音明明那么轻微，却好似一道明亮的光，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乌云。

第2章 苏醒
方瑾凌被小心地扶起上身靠在一个大软垫上，目光在四周的摆设一一划过。
哪怕在融合记忆碎片时，他已然得知自己成为了一个古代少爷，发生了借尸还魂这种不科学的事情，可作为长在红旗下，正在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奋斗青年，方瑾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视线在复杂雕花的窗格和门扉上停了停，接着移到不远处一张红木圆桌上，周围环绕着四脚圆凳，而桌上则搁着大肚茶壶并四盏青瓷茶盏，抬起目光透过头顶的横梁还能看到瓦片木榫……
他心中顿时沉重，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被面，绣着牡丹花开朵朵吉祥的缎面锦被，传来刺绣的真实触感，连人带物，这一切都充满了古色古香的味道，除了古装剧，在他的时代再也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了。
还有他的这双手，方瑾凌低下头，眼睛不由地睁了睁，发现不仅消瘦，甚至比原来还足足小了一圈，这是完全陌生的一双手！
真的穿越了！
一时头脑发热救了一个轻生的人，却葬送了自己一条命，然后穿到了古代。那这究竟是老天爷在可怜他给予多一条生命，还是嫌他多管闲事，不爱惜自己做出惩罚呢？
这没手机，没空调，没Wifi，甚至没有马桶……啧，日子怎么过？
尚轻容见儿子醒过来一脸懵懵愣愣，好似还在梦中，便不敢多言，直到林嬷嬷重新端了药过来，她才开口道：“凌儿，把药喝了吧。”
这温柔的声音终于让方瑾凌回过神，视线从物移到了面前的人身上，慵懒坠髻，一支金钗步摇，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贵夫人。然而待方瑾凌看清这位夫人的面容，却突然怔住了，恍惚中他眼睛一酸，脱口而出一声：“妈……”
尚轻容的长相与方瑾凌已世的母亲居然极为相似。
尚轻容微微一愣，似乎没听清，不禁笑问：“凌儿，你说什么？”
一开口，方瑾凌便知这并非同一人，虽然像，但细看其实不是，面前的夫人更加年轻貌美，眉眼也更加干净利落，可温柔和疼爱却是一样的。
不知为何，似受到这身体残留的情感，方瑾凌心中一酸，眼泪汪汪地又重新喊了一声：“娘。”
沙哑的嗓音，却清晰可闻。
“哎，凌儿醒了就好，可担心死娘了！”尚轻容终于舒眉开朗，破涕为笑。她脸上的笑容明媚的好似春日之花，即使憔悴也照样漂亮极了。
汤匙盛了药送到方瑾凌的嘴边，尚轻容轻声催促道：“快趁热喝了吧，娘喂你。”
黑漆漆的中药汁还未碰触味蕾，光是鼻尖嗅到的气味就知道滋味会有多“感人”，可是在尚轻容慈爱的目光下，周围老嬷嬷和丫鬟们期待中，方瑾凌还是默默地喝下去。
一口一口，苦涩在口中蔓延，让舌根都麻了，然而似乎浸泡在母亲的疼爱中，他竟也觉得可以忍受，甚至苦到极致还能回味出一丝甘甜。
方瑾凌忽然理解了这场穿越，他失去了母亲，而这位夫人又失去了儿子，上天不忍，这才让他代替那位方少爷活下去。
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夫人，心说：既然如此，那穿越便穿越吧。
同一个名字，两个人生，在此并在一起。
方瑾凌灼灼的目光让尚轻容有些奇怪，不禁问道：“凌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么一说，方瑾凌才感觉身体似有千斤重量，四肢无力虚弱，忍不住想要抬手，也变得有些困难：“我这是怎么了……”
林嬷嬷说：“少爷，您是气急攻心，差点就回不来了。”
随着林嬷嬷的话，方瑾凌脑海里的片段乍然出现——
就在这个屋子里，一个圆胖的少年急急忙忙地跑进去告诉他一件事，激动地甚至连手脚都一同比划，接着他情绪翻涌，眼前一黑……
方瑾凌结合方才昏睡之时依稀听到的话，他很快就串起了来龙去脉，顿时抽了抽嘴角。
原主打从娘胎出来就虚弱，三天两头生病，这么多年是用药罐子泡大的，平时养在侯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堪比林妹妹。
尚轻容将儿子养的精细，从不让任何琐事打搅他，是以乍闻亲爹在外养小辜负母亲不说，还有个与他一般大的私生子，顿时经受不住，吐血昏迷。
其实也就已经死了，这才让后世的方瑾凌从身体里醒来。
如今这渣男爹带着小妾回府……哦，不对，那还不算小妾，连个名分都没有，只是称之为外室，现在则是来求正室夫人给个资格认证的。
方瑾凌望着眉眼精致如画的母亲，如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有这样漂亮的老婆，他实在理解不了便宜爹居然还有心思在外偷腥，而且听着对话似乎成婚没多久就出轨了。
啧，那外室和私生子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渣男爹实锤。
门口，小丫鬟时事禀告：“夫人，侯爷已经到舒云院了。”
方瑾凌醒过来的好心情让这个消息破坏了个干净，尚轻容抿了抿唇，眼底涌过一丝暗流。
忽然，一只手握了过来，尚轻容抬起眼睛，只见方瑾凌对着她笑了笑，轻声说：“娘，无论您做什么儿子都站在您这边。”
昏睡了两日，本就羸弱的少年，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就更加消瘦，衬托出那双眼睛更大，清澈透亮，倒影着她的影子。
瞬间尚轻容觉得她无所畏惧，缓缓颔首：“别担心，娘知道该怎么做，必不叫那对贱人来打搅你。”
她站起身，然后对林嬷嬷抬起手：“把枪给我。”
林嬷嬷一惊，顿时为难：“夫人……这……少爷都醒了，您怎么还……”她看向方瑾凌，面色着急。
而方瑾凌的目光则落在那杆银头红缨枪上，一晃眼，寒光凌凌，可见这并非玩闹之用，而是真的能够伤人的。这枪虽属于原主，可是他身体实在太虚弱，从未将枪提起过，如今到尚轻容手里，简直说不出的威风。
“帅！”
林嬷嬷呆了：“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娘握着枪的模样，特别的飒爽，有女将之风。”
方瑾凌居然还翘起大拇指，面上露出浓浓的崇拜。
林嬷嬷：“……”她竟不知道原来自家少爷是这样唯恐不乱的性子，这个时候不劝着夫人反而支持。
尚轻容闻言唇角一扬，在儿子的赞美下，轻轻抚过这杆枪，道：“我尚家向来以枪法闻名，哥哥们深得真传，就我偏爱剑，不过……论枪法，我也没给尚家丢人！”
接着她温柔地对方瑾凌道：“凌儿，你好好休息，娘去去就来。”
*
其实端看方瑾凌的容貌便可知云阳侯方文成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他身材颀长，又肤白儒雅，好似染着书卷气儿，风度翩翩。
难怪乎能让当初炙手可热的西陵侯府小姐看中，非卿不嫁。
可如今整个京城公认的好夫婿却扶着身侧一位娇弱纤细的女子走进了云阳侯府，身后还跟着一位十三四岁的俊俏少年，在侯府奴仆簇拥之下一路朝着方瑾凌的舒云院而来。
似乎早就预料到没那么容易进门，不知是谁的主意，等着拂香和清叶两丫鬟带人一出现，便有强壮的奴仆一把将人拉开，没等她们开口叱骂，就先让人捂住了嘴。
云阳侯夫人这两日一直陪在方瑾凌身边，是决计不可能出现在门口拦人的，是以拿下她身旁的大丫头，便能毫无阻拦地进门。
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显然让周围看热闹的大为吃惊，没想到对夫人百依百顺的云阳侯竟有如此决心和狠心，便立刻镇住了府中下人。
不管平日里侯夫人如何掌家，管束下人，可这侯府最终的主子说到底还是云阳侯。
一行人便畅通无阻到了舒云院，而直到站在这个院门口，决绝的云阳侯才缓了脚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犹豫和愧疚，多年相濡以沫，他可以对着下人端住侯爷的架子，但他从未对妻子这般下过脸。
是以真要见到人，便有些不敢面对。
忽然一只柔荑握上了他的手，只听身旁之人颤着嗓子唤了一声：“成哥……”
云阳侯转过头，看到杨氏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似乎因为害怕，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握着他的手也更加用力了，目光怯怯看起来柔弱至极，再看身后的少年，也是一脸忐忑地望着他。
顿时，云阳侯摇摆的心又倾斜了一下。
尚轻容不管如何都是当家主母，而这对母子却是要在她的手底下讨生活，更为不易。云阳侯觉得若是现在软下心肠，今后她们就再难于府中立足。
愧疚了这么多年，让他们母子流落在外，好不容易回来，总不能太委屈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夫人就在里面，不管如何你们总得去磕个头，莫失了礼数。”
杨氏乖顺地点头：“成哥放心，能服侍夫人，是妾身的荣幸。”
云阳侯宽慰道：“你向来懂事，她性子强，心中有气，待会儿若是骂你，便委屈些，莫要争执。她嘴硬心软，时日长久了必然知道你的好。”
杨氏听着脸上微微一顿，接着化开一个笑容，软声说：“成哥说的哪里话，本就是妾身的错，无论夫人是打是骂，那都是应该的，哪儿有什么委屈？只要夫人能消气，让成哥少些为难，妾身做什么都行。”
她说着对儿子招了招手，嘱咐道：“待会儿见到母亲，定要乖顺问好，对她须比我还要敬重，可记住了？”
方瑾玉咬了咬唇，见云阳侯看过来，便乖乖地应了一声：“是，瑾玉谨遵父亲之命。”
见此，云阳侯顿时心中大为熨帖，忍不住反握住杨氏的手道：“你从来都是这般温柔善良，当初若不是老师遭逢大难，你也不必委身于我，我们……”
两根手指按住了云阳侯的嘴唇，杨氏眼睛微红：“成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妾身都是心甘情愿的，只盼着你我将来能够在一起，看着瑾玉出息，我就别无所求了。”
云阳侯连连点头，被杨氏的善解人意所感动，心道若是尚轻容也能这般体谅他，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他就无需这样烦恼了。
两人相携走进舒云院，只是这偌大的院子，门口就等候着一个小丫鬟，其余的却是不见人影。
而那小丫鬟看见他也不过随意行了一礼，还不等云阳侯皱眉便对着门内禀告了一声：“夫人，侯爷到了。”
话毕，门就开了。
刹那间，杨氏就感觉到云阳侯全身紧绷了一下，连带着她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一个身影被日光照着拉长，只听到云阳侯道：“夫人，我们之前商量好了，今日映雪和瑾玉进门，来给你磕头。”
云阳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讨好，杨氏定了定心神，然后恭敬地屈下膝盖，便要跪下来：“妾身杨氏映雪见过夫……啊——”
雪亮的银枪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眼前红缨划过，在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下，噌一声枪尖便扎进了杨氏面前的青石地砖的缝隙中。
枪头入地三分，而枪杆则剧烈晃动，可见这力道若是对着人……
杨氏吓傻了，噗通一声，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云阳侯却来不及扶她，或者说他也吓懵了。

第3章 做戏
冬日的阳光落在人身上应当是温暖的，可那柄斜插在地砖上的寒光长枪却仿佛吸收了所有的热量，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让人牙齿打颤。
此刻的舒云院门口，随着云阳侯到来几乎聚集了云阳侯府所有的人，不管是二房来打探的，还是各处的下人都期待着看一场热闹。
他们等着强势的侯夫人，会如何的控诉和歇斯底里的叱骂，等着杨氏矫揉造作的委曲求全，以显示当家主母的蛮狠和欺凌，最终演变成一场正室欺压外室的狗血大戏。
就是杨氏自己也早有算计，以退为进，必让尚轻容方寸大乱，丢尽脸面，最好丑陋毕现，让云阳侯彻底厌弃，转而维护她们母子。
可惜她想的好，侯夫人却不按常理出牌，那夺命的凌厉一枪瞬间扎破了她的痴心妄想，也吓破了她的胆。
杨氏惊恐地跌坐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都顾不得，满眼只有那根晃动的枪杆，一颗心快速地跳着，似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那枪就在她跟前一寸之地，若她真的跪下，就……
万籁俱寂，无人多说一句话。
接着一个婀娜而庄重的身影缓步而出，拎起裙摆轻巧地迈过门槛，这般动作，她头上精致的步摇都未曾大幅晃动，可见其人沉着冷静。
尚轻容并未如所有人设想的那样震怒，依旧是一派大家风范。
她下了石阶，神情淡然地走向那杆长枪，也走向了还狼狈在地的杨氏，后者害怕地瞪大眼睛，可手脚不听使唤，只能无助地往云阳侯看去，脱口而出尖叫着：“侯爷，救……”
“蹭”一声，尚轻容一把拔起长枪，接着吐出两个字：“闭嘴。”
清清冷冷的声音，带着那锋利的枪尖，直接吓得杨氏将尖叫声堵在了嗓子眼里，不敢再吐出半声。
“娘！”一个少年突然从身后跑出来，表情看着尚轻容又惊又怕，可他不愿露出怯懦，正要理论一番，却被杨氏一把扯回来，抱在怀里抖着声音道，“玉儿，别说话，娘没事，没事……”
杨氏很清楚，来自驻守边疆的西陵侯府，蛮横的尚轻容真的有可能杀了她，而她既然敢踏进这里，生死就捏在了对方手里，动弹不得。
眼泪在眼眶里滚动，她挣扎地看向云阳侯，而随着她的目光，尚轻容也一并看过去。
云阳侯瞬间头皮发麻，不敢给杨氏一点回应。
只不过一照面，杨氏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娘这一手先发制人的控场本事，着实厉害！”
屋内窗前的暖榻上，才刚醒来的方瑾凌虚虚地临着窗子，好奇看向庭院，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惊艳道：“白电如雷霆炸雨，银光入云霄惊鸿，好气势。”
可惜林嬷嬷却没心思听他赞美，只是无奈地看着方瑾凌，规劝道：“少爷，窗前寒气重，您才刚醒来，身子虚，是受不得冷的，快回床上去。”
方才尚轻容提着枪一出去，方瑾凌便不顾林嬷嬷劝阻直接下了床，挪到了临窗暖榻上，开着窗子睁着眼睛一脸好奇。
这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叫林嬷嬷好生头疼，这小祖宗又轻不得重不得，只能哄道：“若是再得了风寒，岂不得叫夫人心疼死？”
她上前就要关了窗子，好叫方瑾凌死心，可一只手却扯住了她的袖子，只见方瑾凌仰着脸，可怜巴巴地说：“嬷嬷，就让我再看一会儿吧，我好担心娘呀。”
方瑾凌原本就瘦弱，脸颊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在这两日昏睡下消失了，看起来尤为让人心疼，这般请求之下，林嬷嬷关窗的手便是一顿。
方瑾凌看在眼里，目光越发真挚：“凌儿知道嬷嬷疼我，可是我也心疼娘，爹那么欺负她，我即使帮不上忙，也怕她吃亏。嬷嬷，你不担心吗？”
怎么会不担心，林嬷嬷恨不得现在就到尚轻容身边去，可是方瑾凌是夫人的命，“万一少爷受了寒气，老奴万死不辞。”
方瑾凌眼睛一弯，笑道：“那就给我裹严实一些吧，窗子就开一点点大，只要看得见就行，好不好？”
这般撒娇，林嬷嬷哪里挡得住，她见方瑾凌虽然依旧虚弱，但是精神却还好，眼睛灵动，少有的活泼，心就软了，松口道：“万一争执起来，怕是待会儿气人。”
方瑾凌已经吐过一次血了，林嬷嬷一看到杨氏那模样，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
然而方瑾凌垂下眼睛，轻声说：“嬷嬷放心，凌儿不会再激动了。”
他的心性自然比不谙世事的原主强，既然代替原主活着，那他就不能置身事外，让尚轻容单打独斗。
于是林嬷嬷取了手炉叫方瑾凌暖手，又给他披了一件密不透风的斗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后才放心下来。
这边云阳侯沉默不做声，全然不顾冰冷地上的杨氏母子，让尚轻容不由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唤道：“侯爷。”
云阳侯勉强扯了扯嘴角：“夫人。”见尚轻容握枪的手抬了抬，他不禁滚了滚喉咙，“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
尚轻容没等他说完，便直接道：“侯爷，凌儿醒了。”
“那真是个好消息，他身子弱，还得好好休息，大夫请了吗？”云阳侯惊喜地说，他似乎受不了尚轻容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关切地往方瑾凌的屋子看去。
因为看不见里屋，便看向窗户，却没想到本该躺在床上的少年居然趴在窗台上，睁着眼睛也在打量他，还对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就显得非常可笑了。
作为父亲方才的怂样被儿子瞧了个正着，云阳侯顿时全身一僵，话都说不下去。
尚轻容不由得跟着回头，见方瑾凌没好好地躺床上反而凑过脑袋来看热闹，顿时心中一紧，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天寒地冻的，林嬷嬷竟由着他！
只是她刚要提醒，却见少年对她也展开一个笑容，那是少有的灿烂，犹如冬日的朝阳光辉，不见一丝阴霾，让尚轻容一时之间不忍心就此破坏。
方瑾凌见尚轻容没有责怪，于是又胆大包天地从斗篷中伸出手，一边笑着一边对母亲翘起大拇指，给予全心全意的支持和赞美，那鲜活又古灵精怪的模样，让尚轻容扬起了唇，最终只是嗔了一眼，便随儿子去了。
她难得和颜悦色：“侯爷放心，大夫已经去叫了，亦请了太医过来，不过他之前昏迷未醒，一度凶险，便是听了乌烟瘴气之事。你若心疼他，就别把晦气带进来。”
所谓的乌烟瘴气和晦气，在场的没一个人听不出来。
杨氏如今已经回过神来，顿时委屈得红着眼睛道：“侯爷，妾身虽卑微，但一向洁身自好，如今也就想给夫人磕个头，一同乞求少爷平安如意罢了。夫人说话如此难听，竟是连侯爷也一块儿骂了……”
“洁身自好？”尚轻容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惊讶地望向了云阳侯，“难道你也这么以为的吗？你俩就是这般洁身自好？”
顿时周围响起了窃窃嗤笑声，舒云院里的丫鬟笑得尤为大声。
这个时候，拂香一把挣脱了仆妇的手，冷笑一声道：“可不是呢，洁身自好出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可莫要侮辱了这个词！”
各种视线顿时又落在了杨氏身旁的少年，带着显然的鄙夷。
无媒苟合的私生子，最是让人唾弃。
方瑾玉的脸色顿时青红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往里钻，他是读书人，正要考取功名，自然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可是他的出身无法选择，爹娘就是如此才有了他，他能怎么反驳？
他羞愤地浑身颤抖，这让杨氏心痛不已，愤恨的妒火在心底燃烧，她咬紧了牙关才没当场失态。
难道她想回来受尚轻容的难堪吗？外室虽然难听，可在府外尚轻容管不到她，然而方瑾玉即将下场考取功名，这出身若是不详，必然影响他科考。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方瑾玉从小天资聪慧，与读书一事上较同龄人更有悟性，比之当初的云阳侯可谓青出于蓝，怎能不寄予厚望？而方瑾玉也没让她失望，日日苦读，如今不过十三岁，学问却已然能够下场，杨氏自然不能拉儿子后腿。
她膝行了两步，拉住了云阳侯，泪眼朦胧可怜道：“成哥，千错万错皆是卑妾的错，可是玉儿是无辜的，他还要考取功名，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屈辱呀？夫人，您要打要骂冲着妾身来便是，不要伤害我的玉儿！”
她接着对尚轻容跪下来，一边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叫人可怜。
“轻容，你够了吧？”众多的嗤笑声，让云阳侯的脸色黑如锅底，从没想到贤惠的妻子会这样对待他，又如此不留情面，“你有事说事，别针对孩子。”
林嬷嬷跟着方瑾凌看着，听此不由地愤愤不平：“侯爷竟怪夫人！”
“他是急了，心虚了，所以才强词夺理，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也算登峰造极。”方瑾凌眼中带着深深的鄙视，只看了一会儿便将云阳侯的性子摸了七七八八，“他接下来该说，我不过是犯了其他男人一样的错罢了，别人能忍，你怎么就不行？”
方瑾凌话毕，尚轻容沉下脸道：“方文成，让他抬不起头的可不是我。既然做的出，怎就经受不住呢？”
云阳侯被噎了一下，周围刺目的目光让他额头青筋直蹦，道：“如我等人家，谁没有妾室庶子，轻容，我对你已经够敬重了！”
方瑾凌低低地呵呵两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用淡漠的语气说：“瞧，果真不是个东西。”
林嬷嬷：“……”不知为什么，林嬷嬷觉得面前的少爷变了。
“既然看清了对方毫无廉耻，娘就不该再对他们废话，一对恶心的渣男贱女，真想进来是挡不住的。”方瑾凌沉吟道，“不过这样光明正大，耀武扬威，却是不行，得让他们夹起尾巴来，明确侯府的主人是谁。”
林嬷嬷听得惊讶不已，因为身体所限，方瑾凌的性子一直是安静不爱说话，文文弱弱叫人心疼，却从来不知道也有这般犀利强势的时候。
云阳侯的话，让尚轻容心中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地疼，可是她忍住了，闭上眼睛再睁开，一片波澜不惊：“罢了，想进门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下，杨氏惊喜地抬起头来，却见尚轻容根本没看她，只是冰冷冷地说：“既然做妾，那就依从迎妾礼，王管家。”
“夫人。”云阳侯身边的王管家连忙走出来，弯腰赔笑道，“小的在。”
“请他们出去，开侧门，重新走一边。”
“这……”王管家一脸为难，不由地偷偷看向云阳侯。
而杨氏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也哀求地望着云阳侯。
“轻容，都已经进来了，何必多此一举，你便大人大量……”
云阳侯请求的话还未说完，尚轻容忽然抬起手中的红缨枪，银光扫过那双漂亮的眼睛，锐利不可逼视，接着她翻手一转，放平，这番动作顿时吓得云阳侯消了音。
清叶走过来，双手捧过红缨枪，立在一旁，方才之举不过是她拿累了交给婢女收起来罢了。
如此胆小怯懦，尚轻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心下悲凉的同时，也终于正眼看向了杨氏。

第4章 颜面
深冬，昨夜刚下了一场雪，庭院草木上的还白皑皑未化开，虽然这阶下地砖已经清扫干净，可是湿漉漉的依旧寒气逼人。
杨氏的膝盖衣裙已经不能看了，脏兮兮的一片，她又是跪又是哭，膝行好几步，至今都没起来，看着真的很可怜。
尚轻容细细打量之时，杨氏也越发做小伏低，几近卑微，可是这看似安分守己之下，脸上飘忽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对她的愤恨。
尚轻容扯了扯嘴角，忽然很想问问：知道让你如此狼狈，让你儿子遭受指点和鄙夷的始作俑者是谁吗？
她看看身旁的男人，至始至终都从未想过让杨氏起来，由着她一番惺惺作态吸引着自己的怒火。想到这里，尚轻容眼神一冷，低喝道：“别再惹怒我，方文成，你要是个男人，还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那就照我说的做，滚出去！”
云阳侯面露难堪，眼中愤怒：“你……”
尚轻容下巴微抬，视线相对，毫不退让。
两人终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而周遭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仔细瞧着，心里暗暗猜测，究竟是侯夫人说一不二西风压倒东风，还是侯爷挺直腰板东方镇压西风？
“这可如何是好？”
这边林嬷嬷看得焦急，她虽然气恼云阳侯这般对待尚轻容，可是毕竟是夫妻，也不愿意看着互不相让，成了敌人，若不是还有个少爷要照看，这个时候怕是要出去劝架了。
“不行，得想个法子劝一劝，否则夫人和侯爷伤了情分，就便宜了那对母子！”
可是刚说完，就听到她的小祖宗略带着奚落的声音道：“嬷嬷且看着吧，就我爹那如纸糊的坚强，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方瑾凌轻嗤一声，“认怂，就三秒，不能再多了。”
三秒是多久林嬷嬷不知，不过大致意思却清楚，忍不住嗔怪道：“少爷乱说，侯爷好歹是侯爷，众目睽睽之下，夫人向来顾其颜面。”
方瑾凌听着一愣，顿时恍然叹息，为尚轻容不值：“我爹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原来都是我娘的罪过。”
林嬷嬷：“……”她觉得方瑾凌这昏迷醒来，真的是变了，说话都犀利起来。
方瑾凌见林嬷嬷没说话，于是回过头，抬起伸出三根手指头，笑道：“嬷嬷，信不信我数到三，他该自己找台阶了。”
林嬷嬷不信。
方瑾凌一笑，扣下第一根手指头：“一……”
此刻场景正是杨氏所设想的那样，云阳侯完全被尚轻容所激怒，夫妻两人对峙起来。可是她并未感到高兴，因为云阳侯的目光正偷偷在看着她。
虽然云阳侯面上似乎怒不可遏，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却烦躁地搓弄着，十来年的温柔小意和察言观色，杨氏怎会不知云阳侯在想什么？
他想退缩，可是可怜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矮尚轻容一节，怕传扬出去让人笑话。
杨氏心中一涩，终究伸出手扯了扯云阳侯的衣角，劝道：“算了，侯爷，我们便按夫人的要求做吧。”
“二……”方瑾凌扣下第二根手指头。
“娘！”方瑾玉正等着他爹将这个可恶的女人一点颜色瞧瞧，却没想到他的母亲竟要劝和！
真是个傻孩子，杨氏心中无奈，但凡云阳侯能真正强硬起来，她岂会递出这个台阶，不仅不会，反而还得拱上一把火。
可是也正因此，这么多年才能被她哄住，留下孩子吧。
云阳侯瞬间看向了她，杨氏抿了抿唇，继续道：“侯爷，莫要因为妾身伤了你们夫妻情分，不然我会寝食难安的，便依妾身吧。”
“三……”
终于有了满意的台阶，云阳侯不禁缓了脸色，愧疚道：“这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林嬷嬷瞬间睁大了眼睛，居然被说中了。
杨氏摇了摇头，眼中闪着泪花，善解人意地笑道：“不委屈，只要侯爷能跟夫人和睦，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杨氏的再三劝说下，云阳侯勉为其难地妥协了，他瞪了尚轻容一眼：“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做，映雪懂礼，你也别闹了。”
林嬷嬷：“……”
方瑾凌顿时传来轻轻的笑声。
而尚轻容亦是轻嗤了一声，没有戳穿那点小把戏。
王管家见此，哪儿还不知道该听谁的，立刻低头匆匆下去，然而，却听到尚轻容叫住了他：“等等。”
他马上停了脚步，调转头来，语气越发恭敬：“夫人。”
“少爷方才苏醒，是侯府的大喜事，让账房取十贯铜钱，在大门口逢人派发，不够再取，让过往路人一同沾沾喜气。”
王管家连忙应是，接着又等了一会儿。
拂香斥责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夫人的话吗？”
“是是，夫人若没别的吩咐，小的立刻去安排。”王管家点头哈腰，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尚轻容点了点头，王管家这才下去了，接着她说：“至于府中，清月，拂香，这个月阖府上下，所有人的月钱都多发一倍，给少爷祈福。”
此言一出，不管是谁眼睛瞬间亮了，下人顿时喜笑颜开，不管是光明正大看热闹，还是躲在墙角，这会儿都纷纷出来了。
“多谢夫人，少爷大安！”
“夫人大方宽容，少爷长命百岁！”
“少爷福大命大，上天保佑！”
……
恭喜致谢声不绝入耳，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很快就看都不看那对母子一眼，一个个地向尚轻容表忠心来了。
拂香上前一步，高声道：“都下去做事吧，今日之事不予计较，但凡再让我发现有谁搬弄是非，玩忽职守，一经发现皆赶出侯府，着人发卖！”
“是。”下人们齐齐心中一紧，将脑袋垂地低低的。
清叶趁此机会提议道：“夫人，不如在门口挂上鞭炮，好好去去晦气。”
尚轻容颔了颔首：“可。”说完，便转身回了方瑾凌的屋子。
*
舒云院内，太医已经请来了，方瑾凌之前真情实感地看了这场闹剧，兴奋过后便感到身体虚弱乏力，疼痛后劲一上来如今整个人奄奄的，还不敢抬头看尚轻容责怪的眼神。
屋里静悄悄的，一直等太医把了脉，沉吟之时，尚轻容才问道：“胡太医？”
胡太医起身回答：“夫人，贵府少爷既然已经醒了，便暂时无生命之危，只是身体虚耗过多，大亏血气，必须仔细静养，切莫再要心绪起伏。下官再开一副回元固本的方子，按时服用。”
闻言，尚轻容脸上的愁容才消了消，只是一直深眉缩紧：“胡太医，凌儿的身体一直多亏你调理，这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却又……”
胡太医是个老太医，看着方瑾凌笑道：“贵少爷是福气之相，虽说亏损了些，又岂知不是因祸得福，放宽心，好好养着。”
“多谢胡太医。”
清叶道：“文房四宝已经备好，胡太医请跟我来。”
清叶带着胡太医前往外间开药方，林嬷嬷便将方瑾凌的手放入被子里，细心地掖好，见他睫毛微颤，犹如一头小鹿般小心地往尚轻容那里瞟了一眼又一眼，不禁宛然。
之前还敢强撑着看热闹，如今知道怕了？
尚轻容自然也瞧见了，心中又是有气又是好笑，见此可怜小模样差点露出宠溺的眼神来，不过最终清了清嗓子还是绷住了，沉着声音唤道：“凌儿。”
方瑾凌瞬间头皮一麻，下意识地撩起被子往脸上盖了盖，遮住半边，然后双眼放空，朦朦胧胧地说：“娘，凌儿的头好像有点晕。”
“晕？你方才坐窗边吹冷风的时候怎不知道晕？连林嬷嬷都劝不住。”尚轻容脸上虽然关切，但没有被儿子的装腔作势给糊弄住，又瞪了他一眼，“若是再好一些，是不是还能给娘耍个枪法？”
方瑾凌扯了扯嘴角讪笑，低眉乖乖挨训：“娘，我错了……”
尚轻容翘了翘嘴角：“还敢吗？”
方瑾凌轻轻摇头，将细白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拉住床边尚轻容的衣袖，轻轻扯了扯，弱弱地说：“凌儿不敢了，您别气坏身子。”
这副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让尚轻容最后一点嗔意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疼惜。
方瑾凌虽然从小身体不好，可是性子乖巧，绝不是个好热闹不听劝的孩子，今日这般任性，尚轻容知道是在担心她。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眼底带着愧疚和欣慰：“凌儿这般懂事，就是天塌下来，娘也会振作。只是你一定要好好的，娘实在经不住你这般再吓一次了！”
尚轻容回想这两日，犹带着后怕。
而这话却让方瑾凌心下一酸，连带着头也隐隐作痛，疼的他额头一突一突，原主留在身体上的强烈情绪似乎还未离去，感同身受之下，方瑾凌直接落下泪来。
若不是他恰巧借尸还魂，重新醒来，倘若方瑾凌真没了，失去爱子的尚轻容面对丈夫的背叛，小妾的逼迫该怎么办？
方瑾凌心中沉重，抬起湿润的眼睛直视着尚轻容，缓慢而坚定道：“凌儿一定爱惜自己，绝不让娘再担心。”也带着原身的遗愿，好好保护你。
尚轻容顿时化开了笑容，欣慰颔首。
过了一会儿，十里飘“香”的汤药被端上来，满满当当的一碗，方瑾凌一瞧见便想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原主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大概习惯了，可不代表他也能忍受，一想到今后要拖着这副病体，常年与中草药打交道，方瑾凌便生无可恋。
“凌儿，喝药了。”
尚轻容推了推儿子，没见着动静，不禁抿嘴一笑，催促道：“躲什么，快些喝。”
“娘，我睡了，待会儿再喝吧。”
“乖，喝完再睡。”
方瑾凌当没听见，耍赖。
“喝了这么多年，怎就不习惯了？”尚轻容纳闷地问。
初来乍到，还未适应，您请担待。方瑾凌默默在心里回答。
于是尚轻容压低声音道：“凌儿，你要是不配合，到时候撒了药汁，更衣换床还是其次，再来一碗……”
方瑾凌顿时幽幽转醒，一脸凄风苦雨。
尚轻容拿勺子舀了舀：“娘喂你。”
“娘，我自己喝。”等尚轻容一口一口地喂，岂不是跟凌迟一样？母爱感动一次就够了，实在没必要再体会极苦思甜。
方瑾凌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毛将这满当的药汁一干而尽，然后气若游丝地缩进被子里，那滑稽的小模样逗得尚轻容轻笑起来。
方瑾凌偷偷睁开眼睛，瞧着尚轻容眼中带笑的高兴模样，忍不住也翘了翘嘴角。
然而这时，小丫鬟素云进来禀告：“夫人，侯爷来了，说是来探望少爷。”

第5章 死灰
只这一声，方才的欢声笑语好似被冰封了一样，方瑾凌就见到尚轻容刚有的一点松快笑意瞬间淡了去，眉宇间重新拢起阴郁和烦躁，只是在儿子面前她未有表露，便掸了掸衣袖，四平八稳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起身。
拂香默不作声地走到她的身边，送上一盏茶，垂低着头，小声道：“夫人，那对母子已经从小门进来，奴婢将他们安置在听雨轩，人手也送过去了，不过……”
尚轻容眼神未动，接过茶盏呷了一口。
拂香继续说：“杨氏派身边的丫鬟出府，往杨家去了。”
尚轻容手上稍稍一顿，林嬷嬷听着说：“怕是去跟杨大学士告状。”
本来已经明目张胆地进了大门，哪怕看似做小伏低，也是盛气凌人的，没想到尚轻容更强势，受了好大的惊吓不说，还得灰溜溜从侧门进，可谓丢脸。
杨氏不是个安分的，岂会就此吃亏，必然要找靠山。
方瑾凌听着，不禁担忧地看着尚轻容，他虽不知道来龙去脉，可是之前听着只字片语，也知道这妾室的身份不简单。
尚轻容见此摇了摇头，笑着宽慰：“无事。”她转头吩咐道，“这屋子有点冷，再去加点炭火，注意，别熏着凌儿。”
素云应了一声就下去，却不想跟刚进来的云阳侯差点撞到一下。
“啊哟，素云姑娘，你走路小心点呀，没看到侯爷……”云阳侯身边跟着进出的文福搀扶了主子一下，忍不住责怪道，然而话未说完，一抬头，看到拂香那门神般的眼神，顿时讪笑地没了声响。
只听拂香道：“还不快去，别冷着少爷，旁人不关心，咱们夫人身边的可不能不上心。”
素云二话不说，连行礼都好似忘了，匆匆就走。
瞬间，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方瑾凌就听着拂香夹枪带棒地一顿讽刺，云阳侯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只是此刻他也知道不是发作的时候。
只是当他走到尚轻容的身边，故意清咳了一声，后者却依旧从容地坐在床边吃茶，好似根本没察觉到人一样，甚至连起身的姿态都没有，那脸色就黑的跟锅底一般。
活该呀！
方瑾凌在心底呵呵，对此表示喜闻见乐。
说来，他娘真是好涵养，这种渣男放后世，怎么也要揍个生活不能自理，他娘只是拿把枪恐吓一下，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药里原本有安神的成分，可这会儿方瑾凌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大眼睛看得有滋有味。
云阳侯转了一圈，见没人搭理他，尴尬极了，文福还一个劲给他使眼色，朝尚轻容努努嘴，让他先服个软。
曾几何时，尚轻容一见到他，不论在做什么，哪怕再忙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笑着起身相迎，温柔体贴又嘘寒问暖，哪是如今这冷淡的模样。
如此落差让他心里不是滋味，是以一再犹豫。
方瑾凌一看云阳侯那里子都丢光了，却还强撑着面子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又滑稽。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尚轻容，心底疑惑，他娘究竟看上这个男人哪一点？似乎连文福都比这人顺眼。
还是拂香眼尖冷笑道：“文福，你眼睛若是抽了筋，就去外头候着，怪里怪气的是要吓着谁？”
拂香的话让文福直接瞪着眼睛撅着嘴僵在原地，的确怪模怪样，也成功让方瑾破功出声：“嗤……”
这声笑在安静的屋子里尤为清晰，云阳侯终于逮住了机会，转头就对着方瑾凌责怪道：“怎的，未曾读书向学，竟是连礼数都没有了，见了爹也不叫？”
方瑾凌：“……”他眨了眨眼睛，这是逮软柿子捏是吧？
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中，因为小时候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他无法长时间读书习字，功课便稀稀落落。尚轻容从不苛求他有什么成才建树，是以多有宠溺，教会了他识文断字之后，其余的都顺着方瑾凌喜欢。只有云阳侯对此颇为失望，不知什么时候，看他也就跟看个废物一样了，和颜悦色都带着不耐烦的训诫。
原主生性敏感，自然感觉到父亲对他的不喜，所以父子俩并不亲近。
只是原主善良，一直以为是自己不争气，身体好些之时，便努力读书习字，以求得父亲青睐，可惜……
现在方瑾凌结合那对母子，一瞬间就看明白了，这是早就将父爱给了另一个，将嫌弃留给了他。
方瑾凌对原主感到可悲，也对云阳侯产生了怨怼，不禁道：“爹读书向学，也不见得知礼懂礼呀？”
尚轻容原本对云阳侯不知所谓的训斥感到愤怒，正要替儿子出头，却听到方瑾凌这么一句，顿时惊讶起来。
什么时候内向安静的儿子竟学会回嘴了？
不仅她惊讶，就是云阳侯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这个如春闺小姐一般的儿子，每次见到他训诫不是默默地接受，就是回头闹出病，居然会伶牙俐齿地顶撞！而且逮着他的痛处说，顿时云阳侯恼羞成怒道：“放肆。”
“放肆什么，凌儿哪儿说错了？”尚轻容放下茶盏，冷冷地看着他，“读再多的书，不还是做下这等毫无廉耻之事？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没看见凌儿身体虚弱，下不了床？你就是这样来探望他的？”
她不是傻子，初来乍到的方瑾凌能够想明白的事情，她怎么还会糊涂。
一思及此，原本还算平和的心绪顿时惊涛骇浪，直接站起身，一双冷目盯着云阳侯，呀呀切齿道：“我真傻，凌儿体弱，无法给方家光宗耀祖，他内疚，我惭愧，便由着你这样薄待他！都说血脉相连，父子天性，你竟早生了异心！你是不是还希望凌儿就此醒不过来，好给你的私生子腾位？”
尚轻容一声声质问，触动着方瑾凌，原主残留的情绪翻涌起来，让他眼中带起了湿意。
云阳侯不禁后退了一步，他非常确定若是敢承认，今日尚轻容能直接撕了他。
“没有的事，你怎么会这么想？”云阳侯下意识地滚了滚喉咙，“凌儿是我儿子，我岂有盼他不好的道理？”
若是尚轻容还被蒙在鼓里，她还会相信这方辩解，可是看清了此人的狼心狗肺，她不信。
“那孩子看着比凌儿小不了多少，你敢说你没有这个心思？”
“没有，没有，那就是个意外。”云阳侯连连否认，他看着尚轻容有些歇斯底里，连忙道，“轻容，你要当着凌儿的面这么与我争吵吗？”
瞬间，尚轻容愤怒一滞，回过头看向了方瑾凌。
而方瑾凌却近乎冷漠地说：“我昏迷两日，爹未曾来探望，今日我若不醒，爹是否准备让您的爱子替我服孝？”
只一句话，尚轻容的眼神变得无比恐怖。
云阳侯再多的辩解在今日嫡子生死不明，却还执意迎门进来的事实上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凌儿病的这么重！”云阳侯心头直颤，这说的是实话，方瑾凌一到秋冬就容易生病卧床，他都习惯了。
可这也暴露了他对嫡子毫不关心的事实，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看着就想要夺门而出。
这些年再贤良淑德，尚轻容依旧是从边关而来的将门之女，一旦发飙，云阳侯知道他根本招架不住。
“方文成……你给我滚出去，别逼我动手。”这是儿子的卧房，她不想动手。
儿子的目光下，众多丫鬟婆子看着，最终云阳侯连一句慰问都说不出来，狼狈地走了，文福面如土色，更是不敢留着，追了出去。
“夫人……”林嬷嬷和两个丫鬟看着，还未说出宽慰的话来，就已经各个泪流满面。
尚轻容缓缓地坐下来，看向方瑾凌的一双眼睛通红，愤怒伤心，且心如死灰。
方瑾凌有句话想说，但是最终咽了回去，默默地伸出手，母子俩紧紧地相握着。
他的身体虚，熬不了太久，药效上来，很快就有些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听到尚轻容低声哄着：“睡吧，娘就在这里陪你。”
方瑾凌听此，便乖乖地依言躺下，只是他还强撑着说：“那娘也去休息。”
尚轻容含笑点头：“好。”
可是方瑾凌没有合眼睛，就这么看着她。
林嬷嬷见此，过来劝道：“夫人，您不去，少爷怕是不放心。”
听此，方瑾凌小小地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尚轻容的眉宇和眼底，将她眼睫上残留的湿意拂去，低声道：“都是青黑的，凌儿好心疼。”
刹那间，尚轻容心酸得不能自处，她再也拒绝不了：“娘听凌儿的。”
拂香连忙说：“奴婢留着吧，嬷嬷陪夫人去歇息。”
林嬷嬷年纪大了，也受不住，便没有拒绝。
尚轻容离开之前，又回头看方瑾凌，睡眼朦胧的少年正望着她，弯起的眼睛带着笑意，却又坚定道：“娘去吧，别怕，凌儿在，今后我保护您。”
*
尚轻容没有休息多久，到了晚间就回来了，此时拂香正坐在一旁打着盹，时不时地睁开眼睛看看方瑾凌有没有盖好被子。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小声吩咐着：“炭火足，不用添了。”
“拂香。”
拂香一怔，回过头，连忙起身迎上去道：“夫人。”
“凌儿醒了吗？”
“没呢，少爷这一觉睡得真沉，动都没动过，瞧着香的很。”
尚轻容笑了笑，望着方瑾凌恬静的面容，心中慰藉，她轻缓地在床边坐下来，忍不住伸手抚过他鬓角发丝。
拂香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道：“夫人，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眯了会儿，就睡不着了，你下去吧，我陪着他。”
拂香于是点点头：“那奴婢去看看少爷的药，等他醒来正好可以喝。”
尚轻容颔首。
听着外间轻轻的关门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哪儿睡得着，满脑子都是过往令她幸福的虚假温情，然后一点点残忍破碎演变为深深的背叛。明明痛彻心扉，却还是自虐般不断地一幕一幕回想，从那些细枝末节中找到被忽略的端倪，再化作刀剑将心刺得千疮百孔。
她不愿如此，可就是控制不住，伤心极致，便是深深的怨恨。
尚轻容知道今日射过去的那把枪并不只是恐吓，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杀了那对狗男女，让他们知道她有多愤怒。
这个报复的念头一旦升起竟挥之不去，让她觉得自己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她意识到这些，就再没躺下去胡思乱想，而是起身走出房门，可是当她看着自己倾注了多年心血，精心打理的云阳侯府，那原本喜爱至极的一景一观，也变得陌生而厌恶。
她发现自己不爱这里了。
你若无情我便休，边关儿女该是这样的，可是……
方瑾凌睡得朦朦胧胧，他好像做了一个梦，见到了久违的母亲，她笑得是那般温柔，令他心生暖意和幸福。可是，不一会儿，微笑的母亲流下了眼泪，抱着一具少年的尸体哭得歇斯底里，伤心欲绝……而那少年，竟是……自己——
方瑾凌蓦地睁开眼睛，望着头顶帷帐，梦境与现实交织着，让他一时间还未分清身在何处，可突然耳边落下一句低喃。
“凌儿，娘想和离。”
方瑾凌一怔，终于意识到了是谁在说话，可没等他回答，便随之传来了哭泣声。那一抽一抽的哽咽声声如刀，绞着他的心也跟着疼，跟着痛。
尚轻容并不知他已经醒来，只是在儿子身边寻找慰藉，在方瑾凌昏睡中释放压抑许久的痛苦，而那句话也未曾想要得到回应。
方瑾凌没有惊动尚轻容，依旧这样平躺着，在他身体即将僵硬的时候，尚轻容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
布料摩擦发出响动，她直起身，方瑾凌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熟睡不知的模样。
一只温柔的手拨开他额边睡得凌乱的头发，接着额头传来一个湿润柔软的触感，尚轻容对着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亲吻。

第6章 问由
第二日清晨，林嬷嬷端着药进来，看见方瑾凌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上，一脸神游天外。
“今日少爷醒的真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方瑾凌转过头，看了看林嬷嬷以及她的身后，问：“我娘呢？”
“夫人正在处理事务，得空便过来，嘱咐您好好喝药歇息。”
作为当家主母，尚轻容其实并不轻松，只是因为云阳侯的那摊烂事加上方瑾凌昏迷，她无暇顾及那些日常琐事，一直堆积着，如今已经着手去处理了。
在儿子身边一番痛哭宣泄，短暂地纾解了苦闷之后，她又坚强地重新站起来，日子说到底还得照常过，仿佛那句和离的话是个幻觉。
可是方瑾凌的心中却产生了异样，萦绕心头不去。
林嬷嬷提醒了一下：“少爷。”
方瑾凌瞥了那药碗一眼，又放平了视线，继续沉思。
“少爷，快喝吧，侯爷已经够伤夫人的心，您就别让她再担心了，奴婢瞧着就这几日，夫人明显清减许多，穿着的衣裳都有些大了……”
话未说完，林嬷嬷就见到方瑾凌伸了手过来，不发一言地接过，直接痛快地一饮而尽。
“咳咳……”然而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方瑾凌喝得太快被呛了一下，就感觉心肺都跟着震颤，有种快要背过去的窒息感。
林嬷嬷赶紧替他顺着气儿：“慢点儿，少爷。”
好一会儿方瑾凌才缓了过来，他忍不住问道：“嬷嬷，我的身体还能好吗？”一辈子喝药也就算了，若是跑上两步就喘，连大门都出不去，这日子可怎么过？
林嬷嬷心疼道：“其实这么多年细心调养，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今年入秋以来，都没怎么卧床，若不是这次气急攻心，也不会亏损得这般厉害！”
说到这里，林嬷嬷不由地怒道：“二少爷真是多嘴，为什么跑您这里嚼舌头。”
原来记忆画面中的那圆胖少年是他的堂弟。云阳侯并非独子，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庶弟，方文远。林嬷嬷口中的二少爷便指的是他的儿子，名方瑾书，因为都住在侯府，没有分家，便统称为二房。
二房依附着大房过日子，而云阳侯在此之前也只有方瑾凌一个儿子，自然方瑾书与他走得很近，平时嘘寒问暖不见少。方瑾凌极少出府门，方瑾书便时常与他说话，讲着趣事，是舒云院的常客，从不设防。
尚轻容得知云阳侯养外室和私生子的消息也不过几日，一直瞒着方瑾凌，却没想到还是惊到了他，凶险了一场。
林嬷嬷埋怨一声，接着问方瑾凌：“朝食想吃什么，豆乳花卷，馒头小面，还是鸡丝小粥？或者少爷有别的想吃的，都让厨房去做，不管如何，再没胃口，您总要用一点。”
方瑾凌昏迷两日，昨日刚醒却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饥肠辘辘，这些东西他都想吃，便道：“都行。”
林嬷嬷一听便笑颜逐开，方瑾凌若是生了病总奄奄的，什么都不想吃，向来都要哄上再哄才肯张嘴吃两口，这会儿这么干脆，这让她非常高兴。
“那老奴立刻让人端过来，少爷且躺着。”
“不，我还是下床吃吧。”方瑾凌在床上呆了太久，骨头都泛酸了，实在不愿意再躺下去，虽然体弱多病，可是也没到动都不能动的地步。
林嬷嬷犹豫了一下，不过见方瑾凌气色尚好，便没有劝阻：“那老奴服侍您起身。”
她唤了舒云院的丫鬟进来，吩咐厨房备上朝食，自己则扶着他下了床，亲手替方瑾凌穿好衣裳。因方瑾凌体虚畏寒，她几乎将他全身都裹了起来，生怕受了寒。
方瑾凌知道林嬷嬷应该是尚轻容最信任的人，也一心一意为了他们母子，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嬷嬷，和离难吗？”
闻言林嬷嬷替他抚平褶皱的手一顿，吃惊地望着他：“少爷，您说什么？”
方瑾凌说：“娘留在这里太痛苦了。”
林嬷嬷忙扶着方瑾凌坐下来问：“昨晚夫人回来的时候，您难道醒着？”
方瑾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嬷嬷立刻追问：“夫人可说了什么？”
“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说想和离。”
方瑾凌说完，林嬷嬷立刻拿起帕子捂住了嘴，泪水跟着聚积，然后夺眶而出，呜咽道：“我就知道，夫人心里苦，太苦了……侯爷，他良心铁定是被狗吃了，如此欺负她！夫人真是眼拙，竟看上这般无情无义的东西，老天有眼，叫这群渣滓不得好死……夫人啊……我的小姐，呜呜……”
林嬷嬷也不管方瑾凌面前，直接骂起了云阳侯。
尚轻容怨愤交加，她身边之人又何曾不是如此。
方瑾凌耐心地听着，直到林嬷嬷止住了哭泣声，缓了情绪才道：“夫人说的是气话，她不会和离的。”
方瑾凌一愣：“为什么？”
林嬷嬷叹息一声，慈爱地替他拢了拢有些散开衣裳：“夫人并非孑然一身，哪儿能说走就走呢？”
方瑾凌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是因为我吗，那我跟她走呗。”
林嬷嬷诧异地望着他，见少年眼神真挚，并非是玩笑话，不禁心中大为熨帖，却摇头道：“夫人果真没有白疼少爷，只是您姓方，是云阳侯府的少爷，岂能随便离开，就是侯爷也不会放人。”
这个朝代对子嗣看得极重，哪怕云阳侯不喜欢方瑾凌，也不会让留着方家血脉的儿子离家，儿子不仅是私产，还是脸面。即使母亲守寡再嫁，跟头个丈夫生的孩子大多也只会留在族中，不会随母离开。
不过方瑾凌却撇了撇嘴，他想走，哄着骗着偷溜着，总是有办法的，看云阳侯的样子，也嫌他碍眼，怕是巴不得让他滚好给那私生子腾出嫡长子的位置呢。
然而林嬷嬷却道：“您这身体还得仔细温养，受不了颠簸，夫人怎会忍心？”
方瑾凌咬了咬唇，说：“没关系，我吃得了苦。可娘若是一直留在这里，每天看着背叛的丈夫，插足的小妾，那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岂不是更加戳心？”
“少爷……”林嬷嬷听着简直热泪盈眶，一把将方瑾凌搂在怀里，心疼道，“侯爷真是瞎了眼睛，这样懂事贴心的孩子怎么就不喜欢呢？那贱人养的贱种，一看就知道跟他娘一样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侯爷把鱼目当珠，迟早要后悔的。”
方瑾凌笑道：“他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呢，我有娘就够了。只是，嬷嬷，我有点想不明白，我爹为何到今日才将人带回来？”
纳妾虽然在后世不被允许，可在这个时代，却是正常的，云阳侯居然小心翼翼藏了十多年才挺直腰杆迎外室进门，实在奇怪。
“自是因为今日不同往日。”
方瑾凌面露疑惑。
林嬷嬷皱了皱眉：“这说来话长……”
这时，门口有丫鬟掀了帘子禀告：“林嬷嬷，早膳已经备好了。”
方瑾凌一听，便道：“那边吃便说。”
外间小厅的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琳琅满目，都是好消化的，方瑾凌被扶出来，见此顿时咋舌道：“嬷嬷，我吃不了那么多。”
“您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挑能入口就好。”林嬷嬷生怕方瑾凌挑剔，摆了一桌，“剩下的自可以赏给下人。”说着她端过了一碗糯香的小粥放到方瑾凌的面前，“清粥养胃，少爷先尝尝，不好吃再用别的。”
粥一看便知熬了许久，稠薄适中，鸡丝已经炖烂化在里面，吃上一口才感觉到一丝肉香味，不腻反而打开了味蕾。方瑾凌直接一碗下肚，感觉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就是发凉的手脚都产生了暖意，鼻尖冒了些细汗。
“很好吃。”
林嬷嬷看得高兴极了，又给他端上来一碗，“夫人若是见了，一定很开心。”
薄薄的粥其实没有多少，可原主常年患病的胃口实在太小，第二碗不过半就已经饱了。
方瑾凌慢慢地舀着粥：“嬷嬷，现在可以说了吧？”
林嬷嬷心下一叹，她其实不愿拿这些烦心事打搅方瑾凌，可是这位少爷坚持，又怕他从旁处打探，胡思乱想，只得说：“那贱人姓杨，是大学士杨慎行的女儿，而杨慎行亦是侯爷的座师。”
大学士，那可是不小的官，可他的女儿不是直接嫁给学生，而是做了十多年外室，怎么都说不过去。
“杨家那时候可遭遇什么变故？”
林嬷嬷冷笑一声：“少爷聪明，贪腐之罪，革职流放千里，一应朋党皆受牵连。”
原来如此，“如今看来杨家复出了？”
“正是，皇上已将他召回朝廷，不仅官复原职，且威望更胜从前。”林嬷嬷咬着牙道。
怪不得现在硬气起来，从罪官之女变成大学士千金，身份不同，自然也不甘心没名没分跟着云阳侯，连带着儿子也父不详，仕途受阻。
可是方瑾凌觉得并不单单如此，他忽然问道：“嬷嬷，杨家遭难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夫人嫁于侯爷之前的事，大概有十六年了吧，那时候夫人还未与侯爷议亲，不过才巧合地见了两面而已。”林嬷嬷回忆起来便忍不住唏嘘，“夫人千挑万选，竟是选了这样一个男人，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说到这里，方瑾凌好奇了：“我娘出自西陵侯府，不是应该在边关大漠吗，怎么会嫁给了我爹？”
西陵侯府，尚轻容的娘家，方瑾凌为数不多的认知中，这个武将世家老老小小就一直驻守在大顺西北，仿佛如同镇国石柱，让大顺与西北蛮敌，在这数十年间处于相对和平的局面。
长这么大，方瑾凌的记忆中似乎还没见过西陵侯。
但不管怎么样，凭尚轻容的家世和容貌，什么样的年轻俊杰嫁不了，又如何看中这道貌岸然，又虚情假意之人？
林嬷嬷叹了一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愤愤道：“还能是什么，无非是那张俊俏的脸和惯会说的嘴！”

第7章 居心
方瑾凌万万没想到，他娘居然是外貌协会！结合如今的尚轻容，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嬷嬷见方瑾凌用完粥，便扶着他回去歇息。方瑾凌躺久了，实在不愿意再卧床，便在窗边暖榻上坐下来，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大概憋心里久了，话匣子一开就有些压不住，林嬷嬷微微一哂道：“这大概是老天爷要夫人遭受苦难吧。其实当初夫人要嫁于云阳侯，侯爷……我是说您的外祖，还有两位舅老爷并不同意。只是夫人执意要嫁，老侯爷拗不过她，舅老爷又怎么劝也劝不了，只得捏着鼻子同意了。”
这个时代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方瑾凌面露疑惑。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林嬷嬷无奈道：“老侯爷一连生了六个儿子，就这一个小女儿。”
那必然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宠法，方瑾凌表示理解，只是……
“那时就看出我爹人品有问题了？”
林嬷嬷摇头道：“据老奴所知，并不是。老侯爷最嫌弃的是云阳侯家底太薄，会委屈夫人。”
方瑾凌说：“都是侯府门第，也算门当户对？。”
“差多了！”林嬷嬷不由地提高了声量，不屑道，“那时候的云阳侯府虽是二品侯爵门第，可是内里空壳，什么都没有，老侯爷几乎败光了所有家业，还欠下巨债，整个京城谁不知是个面上光鲜的破落户。甚至连这个爵位都不一定能平袭，要知道方家在朝中一个说得上话的都没有，提起来谁不得嘲笑两句！”
这着实让方瑾凌意外，毕竟现在的云阳侯府，不管是屋舍摆件还是园林景观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下人们也都穿着光鲜，月钱给足。
“那西陵侯府……”
林嬷嬷立刻变换了个语气，颇为自豪地说：“西陵侯府自是不一样，不管是老侯爷还是几位舅老爷都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握着西北兵马大权，朝中上下谁敢小瞧，就是皇上也得倚仗优待！家底厚实就更不用说了。”
方瑾凌：“……”
他半晌无语，听着描述，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他爹能求娶到他娘，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他呆呆地问：“就这样，外祖和舅舅们也肯放手？”
林嬷嬷说：“是啊，不过平息而论，倒也没有那么不堪，虽然那时候云阳侯家底薄，姻亲无助力，但是他自己确实是一表人才。夫人随老侯爷回京叙职，第一眼见到他，便是高中探花的时候。少爷您想想，年轻俊美的探花郎，与年纪过半的状元榜眼在一起，得多惹眼睛？更何况是能继承侯府，有爵的少年郎呢？”
方瑾凌恍然：“那估计是我爹最高光的时刻了，我娘看见，直接戴上厚厚的滤镜。”
后面方瑾凌说什么，林嬷嬷不太懂，她说：“西北都是粗糙的男人，就是舅老爷跟士兵混久了，有时说起话来也粗俗不堪，夫人一向不喜欢。所以见到这种温文尔雅又长得好看的男人，就抵挡不住。再者云阳侯也不知从哪儿得知夫人对他有意，便大献殷勤，不是送诗赠词，就是偶然相遇，如此含蓄有礼，又满怀深情，夫人哪儿见过这种阵势，便以为觅得良人，非卿不嫁了。”
十多年的尚轻容脸嫩，好欺骗，稍微套路一下，就套牢了。
但是方瑾凌听下来，直觉林嬷嬷透露的信息越多他就越心惊，因为按着杨家遭难的时间来算，云阳侯并非单纯的婚后出轨，他追求尚轻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别有目的！
“咳咳……”心被怒气揪了一下，然后牵动肺叶，扯到气管，让方瑾凌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少爷！”林嬷嬷赶紧倒了一杯温水过来，让方瑾凌喝下润嗓子，她颇为自责道，“看我，年纪大了，便絮叨了起来，竟扯着少爷说了这么久的话。”
方瑾凌摇了摇头：“无事，嬷嬷，您说我爹是杨大学士的学生，那时候刚进士及第？”
“是。”
“有这样的老师，他得不到重用吧？”
林嬷嬷点头：“可不是，也幸好还未迈入朝堂，所以牵连不到他身上，但是想要前程就难了，可这些夫人并不在意。”
“我娘不在意，我爹一定很在意，不然不会转头就追求她。”方瑾凌肯定道，“我爹现在什么官儿？”
“工部右侍郎，勉强能在朝会上站个班。”
方瑾凌对官职没有概念：“这算大还是小？”
“工部乃六部之末，侍郎四品官职，在京城之中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我爹还不到四十的年纪。”
林嬷嬷第一次发现自家少爷除了身体不好，心思却极为通透，她颔首道：“毕竟是西陵侯府的女婿，他人自然要给几分薄面，所以云阳侯才能顺利地平袭爵位。”
可这个靠岳家得到的爵位，云阳侯显然不想留给方瑾凌，从平日里对嫡子的毫不关切，也不难猜出他对尚轻容也没什么真心。
如今作为枕边人的尚轻容看清了这一切，这才会那么伤心，不愿再与这个虚情假意的男人过下去。
“真是影帝……”
想到这里，方瑾凌更加心疼了。
这时一个小丫鬟悄声进来：“嬷嬷，杨家来人了。”
昨日杨氏受了惊吓，又被逼着从侯府侧门进来，如此屈辱之下，立刻就派人去了杨家，今日这是有人撑腰来了。
林嬷嬷与方瑾凌对视了一眼，问道：“来的是谁？”
“是杨姨娘的兄长，直接见了侯爷。”
“那夫人呢？”
“夫人正在见各处管事。”
林嬷嬷有些担心，他看了看方瑾凌。
后者乖巧地说：“嬷嬷去吧，我歇会儿。”
“哎，少爷且安心歇着，有事儿让丫鬟来禀。”
方瑾凌点了点头，林嬷嬷嘱咐了舒云院上下一圈，这才离开。
待她一走，方瑾凌唤了一声：“紫晶。”
“少爷。”紫晶是方瑾凌身边的大丫鬟，服侍他日常起居，是个稳重不多话的。
方瑾凌吩咐道：“你派人去松竹院看看，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我。”
松竹院是正院，侯爷和夫人居住之地，显然方瑾凌不放心他娘。
紫晶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
“再去把长空叫过来。”
长空是方瑾凌跟随进出的小厮，只是他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以长空在他身边的日子不多，一直苦于没机会表现，如今一听到召唤，立刻就来了。
长空兴匆匆地行了一礼，抬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便问：“少爷，您找小的？”
声音清脆洪亮，方瑾凌瞧着他黝黑的脸，跃跃欲试的神情，是个机灵活泼的。
方瑾凌轻轻颔首：“前院你熟吗？”
长空回答：“熟。”他想了想问，“少爷，今日杨家来人，您是要我去盯着吗？”
果然机灵，方瑾凌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你去看看侯爷接下去有什么动作。”
“是。”长空脸上没有任何为难，也没有多问，立刻就下去了。
这整个舒云院上下都是尚轻容精挑细选才送过来伺候，方瑾凌并不怀疑他的忠心。
安排之后，方瑾凌就起身按着记忆往书房走去。
不管愿不愿意，他这末后世孤魂终究还是在这具身体里扎了根，今后大概率是要在这个朝代，顶着这个身份过一辈子。
昨日他才醒来，身体虚弱难以动弹，只能躺着睡着，今早用了些粥，倒是有了些力气。
虽然他有原主的记忆，只要小心便不会露陷，可毕竟记忆有时候也会欺骗人，按着他的性子，必然要尽快弄清楚所处环境，将原主的喜好，习惯，包括一切尽数掌握手中，好在原主的人际关系实在简单，倒是容易一些。
书房离卧房并不远，只隔了一个耳房，显然为了照顾他的体弱，才如此布置，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书房很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少，毕竟是原主唯一打发时间的地方，除了书桌之外，周围打理得整整齐齐，这一切都归功于身后的紫晶。
方瑾凌绕到书桌后坐下来，面前正摊开着一本字帖，以及半张写好的大字，可见在昏迷之前，原主正在临摹。
方瑾凌对照着字迹，发现除了因为原主体弱使得笔锋力量欠缺之外，字迹与字帖相去无几。他拿起字帖打量，没有署名，看着墨迹和纸张，还是新的，他心中一动，仿若随意地问了一句：“紫晶，我的字是不是有爹的几分神韵了？”
紫晶听着，眼里带着不忍，轻声说：“少爷日日临摹，奴婢瞧着已经分不大清。”
果然，原主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对父亲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却无法释怀。云阳侯自诩探花郎，文采书画斐然，对儿子的要求必然也是如此。原主投其所好，临摹他的字，便是为了让云阳侯高兴，可惜后者并不在意。
书桌一角还放着几本书，方瑾凌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却是《礼记》，原来原主也想过出人头地，金榜题名吗？
书的边沿已经卷起，纸张软化，可见时常翻阅，下面则是几本相关注疏，看着上面的字迹，竟还是云阳侯的。方瑾凌看到这里，长长一叹，心下涌现一股股酸涩和委屈，为原主感到不值，他忽然很想问问云阳侯知不知道究竟失去了什么。
一个崇敬他，孺慕他，真正以他为榜样，并且极力想要追逐他脚步的儿子，死了。
现在活着的方瑾凌，他若出人头地只为自己，为母亲。
而以这具病弱的身体，以武艺是不可能取胜的，那么只能谋求科举了。
读书嘛，来自后世寒窗苦读二十载的莘莘学子，这还是会的。
想到这里方瑾凌将书本缓缓合上，对紫晶吩咐道：“把这些科考的书帮我找出来，从今往后，我照常读书习字。”
“是。”
路过书桌旁的字缸，上面插着几个卷轴，他知道这些都是临摹的书画，是方瑾凌较为满意的，一直等着机会让云阳侯点评，可是他总是鼓不起勇气，而云阳侯也甚少到这个舒云院来，便一直留在字缸中。
方瑾凌驻足看了许久，脑海里是原主一边咳嗽一边作画的画面，那脸上是充满期待和开心的。
见此，紫晶心中顿时一酸，想到云阳侯对方瑾凌一向冷淡，昨日又瞧见对那私生子的爱护，眼眶不禁跟着湿红起来，安慰道：“少爷，侯爷不值得您这般费心讨好，少爷在奴婢心里一直是最好的，是侯爷不识金镶玉，错把鱼目当宝珠，他会后悔的。”
“我知道。”他对云阳侯没有任何期待和情谊，就是对一片赤忱的原主感到可惜。
方瑾凌在书房没有留多久，因为身体不允许，紫晶看出了他的疲倦，便劝着他回去歇息。
方瑾凌没有拒绝，想要做再多的事也需要一副好身体，急不来。他又喝了一碗药，躺下，不一会儿就睡沉了。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之中，他感觉到有人在推他，朦胧地睁开眼睛，便听到紫晶在而他身边唤道：“少爷，松竹院来消息了，夫人和侯爷起了争执，说是吵得很凶。”

第8章 平妻
“啪——”
清脆响亮的一个巴掌终于落在云阳侯的脸上，深深的五指白印很快淡出转为了深红色，接着传来火辣辣的一片疼，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而神情如此狼狈，可这次云阳侯的脸上并无难堪，反而往前两步到了的尚轻容面前，红着眼睛，快速道：“老师获罪之前一直主张新政，当时皇上弃之不用，可如今朝廷缺银，内乱动荡，不得不重新重用他老人家，老师必然在年后入阁中枢，以此推广新政，给朝廷寻找出路。”
“他流放十多年，当初身边一批拥趸即使还在，也已经去了七七八八，一同主张又一同获罪的高自修大人还死在了流放之地……轻容，如今老师正是用人之际，而我在工部已经八年了，至今未曾一动，这便是机会啊！”
他的眼中带着野心的光，因为疼痛脸庞有些扭曲，变得狰狞起来。
“杨兄说了，只要让瑾玉入了族谱，将杨氏……抬为……平妻，全了杨家一份体面，给了老师一个交代，他必会一路照拂，让云阳侯府发扬光大。”
“轻容，你知道的，我饱读诗书，寒窗十年，一心为国效力，苦于没有机会……”云阳侯眼睛发红，步步紧逼，忽然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扯住尚轻容的衣袖，苦苦哀求道，“文成岂是无心之人，夫人对我的情深似海，我铭记于心，今后做牛做马必不辜负，还请夫人有纳海之量，成全为夫这一次吧！”
尚轻容觉得自己幻听了，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只觉得皮子还是同一个，可内里却已经被恶鬼所占据。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她听都不想听，这人竟有脸说的出口？
她心下只觉得冰凉刺骨，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
云阳侯一直看着她，发现这个动作，他直接执着她的手对着自己已经火红麻木的脸道：“千错万错为夫的错，是我顾念旧情，不忍心看她流落风尘这才抵挡不住诱惑，犯下那般错事！夫人若是愿意，尽可以消气。可是轻容，凌儿身体体弱，你又难产伤了身，你我百年之后，他岂不是得孤苦伶仃，有兄弟照拂，不是挺好的吗？”
一提起方瑾凌，想到那么大的私生子，尚轻容终于怒不可遏地开口道：“你还敢提凌儿？还兄弟照拂，做你的春秋大梦，呸！”她一把挣脱云阳侯的手，抬起脚狠狠地踹了下去，“衣冠禽兽！还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的吗？平妻？他杨慎行有本事到我面前亲自说，否则休想！懦夫！”
尚轻容那一脚是发了狠的，云阳侯竟被她直接踹翻在地，半晌捂着胸口站不起来。
然而尚轻容又何尝不是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仿佛心肺都跟着移了位？
云阳侯看着面前狰狞狂怒的妻子，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愤恨，额头青筋蹦跳，太阳穴一突一突，最终他放开胆子，怨愤道：“我本无意这么做，可昨日你如此恐吓杨氏，欺负她们母子，惹怒了老师，如今的杨家岂是今非昔比……杨泊松亲自来与我分说，这才有此要求。夫人你逞一时之快，却惹了祸事……”
“啪——”青瓷茶盏砸在云阳侯的额头，接着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尚轻容嘶哑着声音道：“既然如此，不如我成全你，方文成，你我和离！”
云阳侯听着一阵头晕目眩，他缓缓地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头，入眼是刺目的鲜红。
“侯爷！”
“夫人！”
如此大的声响，自然惊动了外头守候的人，文福，拂香一同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林嬷嬷和清叶。
碎瓷一地，茶水正从坐地上的云阳侯身上不断往下流，更何况还有额头红肿渗血的伤口，这个场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天啊……侯爷，您受伤了！”
文福连忙扯过一条帕子捂住那伤口，一边将云阳侯给扶起来。这一看就知道是尚轻容砸的，连同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有些触目惊心。
什么事竟逼的尚轻容下这么重的手，文福胆战心惊。
而林嬷嬷并两个丫鬟则围在尚轻容的身边仔细检查，好在没有伤，可是却失魂落魄，心灰意冷，似乎并没有比云阳侯好多少。
每个人都在心底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侯爷，要不要请个大夫？”文福小心翼翼地问。
云阳侯捂着伤口，“上点药就好，请什么大夫？”
被妻子打成这样，说出去的确没什么脸。文福讪笑，“那请侯爷先去上药？”
云阳侯这下没有反对，他的头的确还有些晕眩，心说尚轻容真下得了手，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妻子，后者并没有看他。
他一股郁气上来，抬起袖子顿时一甩，抬脚踉跄地离去。
等方瑾凌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在舒云院上下簇拥着来到松竹院门口的时候，刚好与捂着脸走出来的云阳侯撞见。
主院名为松竹，自是栽了一片松涛竹海，此刻皑皑白雪压着青松枝头，绿竹苍劲指天，层层竹节染着白，颇有严冬再寒，傲骨凌然之气。
青石路上，脆弱的少年全身裹在白裘中，只露出半边精致的眉眼，却在这松竹雪景的画卷中，成为点睛之笔，带来一丝冬去春来的清新生机。
文福一瞬间看呆了。
方瑾凌见到云阳侯，笑着唤了一声：“爹。”
少年的嗓音本该清脆响亮，不过他因为染病，则多了一层鼻音，变得软糯起来，像春天的绵绵润雨。
天气寒冷，他没有将手从白裘中伸出来行礼，可这乖巧的一声唤让向来挑剔的云阳侯忽略了他的敷衍。
“嗯。”云阳侯低应着，一边侧了侧脸，被儿子看到脸上的巴掌印显然不是件有面子的事。
不过方瑾凌却没有假装看不见，反而震惊地问：“天哪，这是娘打的吗？”
云阳侯见他一副难以置信又心生不忍的模样，本不想多说，可是忽然间他想到尚轻容对这个儿子当眼珠子看待，关在府里不谙世事，便放下按着额头的手，露出上面的伤口，苦笑道：“何止，你看还有这里，用茶盏砸的，胸口被她踹得至今还疼……凌儿，你娘如今对我像仇人一样，下手没个轻重，纵使之前我有错，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方瑾凌看着那渗着血的伤口，高高凸起一个包，滑稽又可怜。不过对此他只是挑了挑眉，视线一扫而过，重点却落在那巴掌印上。
云阳侯长相俊美，面容白皙，自诩风流，如今却被这个完整的巴掌印给毁了，浮起红肿，可见尚轻容下手之狠。
“她居然还要跟我和离，真是胡闹……”云阳侯想起来就有些生气。
方瑾凌听此立刻扬了眉：“娘要和离？”
额头的伤势固然严重，可巴掌却是在麻木过后，更是疼痛交加，牵动嘴角让云阳侯觉得连说话都困难，不过这次他难得有耐心与这个儿子多说话。
“是啊，不过凌儿别担心，这只是气话而已。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要是答应了，她怕是更生气，凌儿待会儿好好劝劝你娘，让她别再闹了。”
他知道不管因为外室私生子的事方瑾凌对他又失望，可终究他是父亲，还是乖巧听话的嫡子从小孺慕的父亲。
这语气感觉倒是尚轻容在无理取闹一般，方瑾凌简直要装不下去露出嗤笑来，也不得不用匪夷所思的目光重新打量面前的男人，这究竟是有多自信，才会觉得妻子离不开他？
方瑾凌见云阳侯嘶嘶地抽疼，不禁低声问：“肯定很疼吧。”
“你娘武艺高超，爹岂有还手之力，如今还能走动已是幸运，唉……”云阳侯努力露出一丝笑容，伸出手想摸摸方瑾凌的头表示亲近，可还未碰到，却见儿子慢吞吞道：“爹怕是误会了，凌儿的意思是，娘亲自给您这巴掌，她的手一定很疼。”
话音一落，周围寂静，只听到松枝上的堆雪支撑不住簌然掉落之声。
当云阳侯听清了方瑾凌的话，怒气飙升：“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气得将手扬起来，仿佛要掴掌下去。
这个变故，让周围的下人顿时变了脸色，原本站在方瑾凌身后的紫晶立刻到了他的跟前，生怕云阳侯动手。而文福则震惊地看着方瑾凌，都忘了劝阻云阳侯。
只见方瑾凌脸上的笑容不变，都没把那只手放在眼里，淡淡道：“看来我娘揍得还不够狠，让爹尚有余力教训我呢。”
云阳侯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在尚轻容那里吃亏的怒气似要撒出来：“你懂什么，逆子！”
方瑾凌歪了歪头，不解：“难道凌儿说错了，不是您做了亏心事，才惹她气极动手？”
云阳侯张了张嘴，瞪着眼睛，无从辩解，而方瑾凌则露出轻蔑的冷笑。
云阳侯发现这个孩子自从昏迷两日醒来后就变得不一样的，仿佛人畜无害的白兔披上了刺猬的皮，开始蜇人。
可不管如何，他是父亲，如此忤逆，“方瑾凌，你当我不会教训你吗？出言不逊，顶撞父亲，简直不孝！”
“爹说的是，凌儿甘愿受罚，那您打吧。”方瑾凌一边说着一边拉下斗篷，将脸完全露出来，下巴微抬，迎上去。
云阳侯脸皮抽动，手高高扬起竟落不下来，这个柔弱的儿子，平日里别说顶撞了，言辞严厉一些都能难过半天，什么时候这般尖锐过？
不过被儿子这么挑衅，云阳侯恼羞成怒，手掌立刻就落下来，只是到了半空，却听到轻轻一句，“只要您别后悔就成。”
刹那间，云阳侯停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心虚的很。方瑾凌在心里评价了一声。
“您若不怕杀子，大可重重地教训我。”说到这里方瑾凌应景地开始咳嗽起来，表示体弱多病，不是虚的。
打得轻，没效果不说，还丢了爹的脸面，打得重，万一有个好歹，尚轻容绝对会跟他同归于尽。
云阳侯顿时僵在原地，只觉得伤势加剧，头晕目眩。
这般优柔寡断，做事瞻前顾后之人，方瑾凌心底一哂，对尚轻容的眼光再一次表示否定。
他不再试探，将斗篷重新戴上，恢复那乖乖巧巧的语调道：“既然爹心软，不舍得罚凌儿，天太冷，那我就先去探望娘亲了。”
说完他又迈着那慢吞吞的步伐，在舒云院的下人簇拥下，经过云阳侯的身边。
云阳侯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仿佛重新认识这个儿子，半晌没有话语。
而方瑾凌却在进院门的时候，仿若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接着用冰雪凉薄的声音说道：“在朝为官，名声为重，侯爷，宠妾灭妻，杀嫡捧庶可是好听？”
闻言，云阳侯眼睛骤然一缩：“你怎么……”
方瑾凌眉宇未动，笑了笑：“听说杨大学士还未入阁，那爹可曾想过，今日杨家此举是正合他意，还是有后腿之嫌，凌儿竟看不懂了。”
云阳侯面露惊疑，接着锁眉思索，他正要问上一句，却听见方瑾凌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转过身不欲多言。
“血又流下来了，爹还是快去上药吧。”
说完，方瑾凌一哂，真的转身走了。
“侯爷？”文福小心地提醒了一声，“好像又肿了。”
“走。”

第9章 掌印
尚轻容的状态并不比云阳侯好多少，后者伤身，她伤得却是心。
一刀一刀的划痕，锥心一击，皆来自于她曾经最深爱的丈夫。这与坚强无关，人心肉长，付出越多，伤得就越重，需要恢复的时间也就越久。
平妻，并非只是身份和权力的威胁，更是让她深刻的认识到——方文成不爱她，甚至受够了她。
尚轻容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见任何人。
而屋外，林嬷嬷，清叶和拂香，甚至是扫洒的小丫头都是深深的担忧，劝了又劝，房门纹丝不动。
不过幸好没多久，素白掩绿的庭院中传来几个脚步声，接着便听到一声惊讶：“为何都在门口？”
林嬷嬷她们回过头，见到一身雪白绒绒的方瑾凌缓步走来，正好奇地看着她们。
“少爷怎么来了！”林嬷嬷一惊，与丫鬟一起迎了上去，一把握住方瑾凌的手，“这天寒地冻的，路途远，地上又滑，少爷病着怎么好自己走过来？摔着了怎么办？”
林嬷嬷脸上的皱纹因为皱眉沟壑更深，她看向紫晶，斥责道：“你们也不拦着！”
紫晶低眉挨训，未有多话。
方瑾凌摇头道：“不怪她们，整日闷在屋子里，不是坐就是躺，我也不舒服，心里记挂着娘，便过来看看。”说着他的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她在里面？”
林嬷嬷一叹，忧心忡忡，拂香说：“是啊，侯爷走后，夫人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方瑾凌问：“可知发生了什么事，路上碰上爹，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云阳侯和尚轻容是单独谈话，大概还顾忌着脸面，哪怕争执声音也不大，若不是尚轻容忍无可忍砸了那盏茶，众人也不会冲进去。
林嬷嬷说完，怕方瑾凌误会，连忙道：“老奴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敢肯定必是侯爷说了太过分的话才惹得夫人震怒。少爷，您是知道的，夫人一向宽容忍让，这么多年对侯爷极尽体贴，您可千万别觉得是夫人的错呀！”
不管丈夫做了什么，妻子殴打丈夫，绝对是件常人难以忍受的事，一般人家里，若是婆家强势些，都能休妻了。
方瑾凌笑道：“嬷嬷，我是那么糊涂的人吗？”
这时一阵风吹来，带起一股冷意，方瑾凌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喉咙有些发痒。
清叶见此，连忙道：“嬷嬷，廊下冷，不如先让少爷到偏屋歇一歇，喝口暖茶。”
“少爷快跟我来。”
不过，方瑾凌没走，反而到了那紧闭的房门前，抬起手敲了敲，唤道：“娘，凌儿来了，您开开门。”
少年的声音透着担忧，若是平常，尚轻容定然不愿意让儿子有一丝为难，可是今日……
大家等了一会儿，房门依旧没有动静。
于是方瑾凌又敲了一次门，还是无果。
“这……”众人面面相觑，居然连方瑾凌都不管用。
不过方瑾凌神色未变，没有再敲门，只是稍稍提了音量道：“娘，您若难过，想单独待会儿，凌儿不打搅您，就在隔壁等着，您若愿意见我便出来。”
虽然舒云院与松竹院离得不算远，但是以方瑾凌的身体，走过来还是有些吃力，腿脚不争气，这会儿竟是疲累了。他去了偏屋歇脚吃茶，顺便等着尚轻容。
林嬷嬷陪着他，清叶和拂香则轮流地守在正房门口，神色焦虑不安。
终于日过午时，林嬷嬷也坐不住了。方瑾凌于是起身，可他并未去敲门，反而缓步走下了长廊，进入庭院中。
“少爷，院子里冷！”丫鬟们追了下来。
不过方瑾凌充耳未闻，凭着记忆到了一扇窗前，这里的房屋格局类似，乃主卧内室的窗户，可以瞧见庭院赏景。窗户稍微有点高，但方瑾凌没打算爬上去，只因这里无需太过大声说话就能让尚轻容听见。
“娘。”他弱弱地恳求了一声，“午时已过，凌儿饿了。”
“您能陪我用午膳吗？”
“我想吃琵琶大虾，糖醋红烧肉，松鼠鳜鱼，八宝脆皮鸭，炭烤小羊腿，苏雪粉蒸肉，对了，还有珍珠鱼片，芜爆山鸡，干煸牛肉丝，冬笋乳鸽……”
他报了长长一串菜名，可惜肺力不够，还没报完，便是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这咳嗽还一声比一声揪心，只惹得丫鬟担心惊呼。
这番动静也终于让那一动不动的窗子有了反应。
“都是荤腥，身体打算不要了吗？”尚轻容推开窗子，低哑着嗓音说。她两鬓湿濡，发丝凌乱，一双红肿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可见狠狠哭过。
一向打扮精致，在意仪容的尚轻容会以这副模样出现，方瑾凌于是在心底问候了方家开天辟地的祖宗。不过脸上他并无任何怒意，反而眉眼弯起，仿佛没有看到尚轻容的狼狈，若无其事地问道：“娘，您手疼吗？”
尚轻容一愣，“什么？”
“我看到爹脸上的巴掌印了，那么深，那么肿，他脸皮那么厚，您手没打疼吧？”
“噗嗤……”有个边上偷听的小丫鬟没忍住，笑出了声。
尚轻容则扯了扯嘴角，看着故作乖巧的儿子，终于哑然失笑，深深一个叹息道：“还不快进来。”
拂香端来水盆，清叶拧了帕子，林嬷嬷正要接过，就听见方瑾凌说：“我来吧。”
林嬷嬷没有坚持，由着少年小心的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又换了一条干净微凉的帕子仔细浮着她红肿的眼睛。
尚轻容一动不动，间隔的目光落在方瑾凌瓷白精致的脸上，长长的眼睫忽闪，少年抿着淡色的唇，一脸认真，手上小心呵护，生怕弄疼她。
一股暖流从心底淌过，浸泡了将那颗被丈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慢慢滋润愈合。
“好了，小心冰了手指。”敷眼的帕子有点冷，尚轻容心疼他，抬手将帕子拿下，“不是饿了吗，去用膳吧。”
方才一长串的菜名，凭方瑾凌那糟糕的身体，自然是吃不到，他的面前依旧是一片素淡，不过好在，还有一碗去了油花的鸡汤能够滋润一下味蕾，也算慰藉，尚轻容陪他一起吃。
饭毕，是逃不开的苦药，见方瑾凌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尚轻容给他擦了嘴后，塞了一颗饴糖。
方瑾凌叼着糖，慢慢融化在嘴里，甜甜的味道让他紧皱的眉终于春风化雪，豁然开朗，眉目，说不清的干净美好。
若不是现在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望着自己，虽不灼灼，却无法让她逃开，尚轻容能欣赏很久，但最终她苦笑：“凌儿，娘本不愿让你担心。”
“您瞒着我，我才会胡思乱想。”方瑾凌道，“儿子不想从其他人口中再乍然得知。”
尚轻容闻言心下刺痛，至此她道：“你爹想将杨氏抬平妻。”
“什么！”
方瑾凌还未有反应，清叶及斟茶的拂香却惊叫起来，林嬷嬷甚至抓不住手里的巾帕。
“侯爷是疯了吗？”
“他怎么能这么做！”
“平妻是……”方瑾凌从字面上能够理解这两字，可终究不太明白与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么区别。
拂香赶紧解释道：“顾名思义，能与夫人平起平坐，别说像其他妾室一般晨定昏醒，乖顺听话，就是吃穿用度都比照着正房夫人，这样一来，杨家就算是正经姻亲了，更重要的是……她生的孩子在爵位继承上与少爷您是同等的资格啊！这与宠妾灭妻有什么分别？”
解释的非常详细，方瑾凌果然没有冤枉云阳侯。
林嬷嬷问：“不是说只要进门就满足了吗，怎么突然又要抬平妻。”
尚轻容漠然道：“他说迫于杨家压力，怕杨氏受我欺辱。”
结合昨日，林嬷嬷顿时勃然大怒：“杨家简直欺人太甚，难道真以为重新起复，就能为所欲为了？”
“夫人，决不能答应！”
尚轻容眼底郁郁，“我没答应，可是……”
“您知道阻止不了。”突然方瑾凌出声。
“少爷？”
方瑾凌看着尚轻容，一字一句道：“因为与杨家无关，这是爹自己的意思。”
尚轻容眼底浮泪，缓缓点头。
拂香大惊，却不敢相信：“不可能，夫人哪里比不过那个贱人，论容貌论家世，那贱人给夫人提鞋都不配！更何况夫人这么多年来为侯府操持家务，打理产业，井井有条，谁不曾夸奖能干，羡慕侯爷的福气？这样的夫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呀！”
“侯爷除非昏了头，不然绝不会厌弃夫人。”
林嬷嬷和清叶纷纷点头，也急切得看着尚轻容，想求得一个答案。
可是尚轻容却道：“他没有昏头，一直都很清醒，反倒是我……”她自嘲了一声，“其实早该知道的，他求娶我，并非喜欢，而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闻言方瑾凌眼神一暗，这与之前的自己所推测一致，可是却并不让他高兴，他抿了抿唇说：“因为西陵侯府。”
尚轻容悲到极致，反而漠然，坦言道：“是啊，杨家遭难，方家朝中无人，他受牵连仕途未启便已至末路，恰好有个从边关来的愚蠢姑娘被他的表象声色迷了眼睛，不顾父兄反对，不在意他有无前程执意要嫁，又凭借着西陵侯府的威望，让他终在朝中落了一席之地。本以为真心换真心，这么多年夫妻与共，早已不分彼此，可没想到皆是我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尚轻容能如此剖心，可见已经破灭了最后的希望，接受了现实。
这必然是痛苦的。
林嬷嬷不忍心，唤了一声：“夫人……”
拂香听着喃喃道：“可奴婢不明白，夫人与侯爷有恩，不是应该心生感激吗？”
方瑾凌说：“我在书上看过一则故事。有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被奸人所害，一家老小深陷囹圄，唯有一女已嫁作他人妇，不追罪责。他感念含冤昭雪渺茫，便暗中托付女婿照顾女儿，以全多年照拂提携之情。女婿家境贫寒，一无所有，盖因娶其女方有今日。他本以为女婿会感恩，却没想到，女婿回家便做休书一份，迫不及待让妻子下堂。”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周围睁大的眼睛席细听，继续，“众人不解，问他为何如此绝情绝义，连名声都不顾。”
“是啊，为什么呢？”拂香听着忍不住问。虽然令人不忿，可是正常来说，哪怕慢慢怠慢，也比这样岳家刚遭难，就落井下石要好吧？
不仅是她，所有人，包括尚轻容都望向方瑾凌。
方瑾凌则看着尚轻容，低声道：“他言，妻在身侧，便时时提醒，他今日所有，皆非靠他自身才华所得，乃是妻族施舍，伤他自尊，日夜煎熬，不如趁早了断。”
话毕，尚轻容怔在了原地。

第10章 劝说
这世上的丈夫各式各样。有担着养家糊口，不得不咬牙负重前行的担当丈夫；也有患难与共，携妻同行的濡沫丈夫；自然亦少不了吃着妻家饭还嫌馊的无能丈夫。
云阳侯，就属于最后一种，后世给了这种男人一个精确描述——软饭硬吃。
低低的笑声从尚轻容口中响起，她对比着方瑾凌故事中的人和事，只觉得处处吻合，而她便是那眼瞎愚蠢，落得下堂的妻子。
很显然方瑾凌是说给她听的。
虽然儿子体弱多病，心思敏感，可昏迷之后醒来，却好似醍醐灌顶，明眸通透，看彻是非，只有自己还处在迷雾中失去了辨别的能力。
“凌儿，娘对不住你。”没有给方瑾凌一个健康的身体，还给他挑了这样一个爹，尚轻容满心后悔。
方瑾凌摇了摇头：“这是爹的责任，您别揽在身上。凌儿只想知道，故事中的大臣造人陷害，才在女婿休妻之时无能为力，那西陵侯府呢？”
抬平妻虽与休妻不同，可一样是对正室的欺辱，西陵侯府还屹立在西北，方瑾凌想不明白云阳侯为何敢如此作践尚轻容。
“凌儿，西陵侯府远在边关，而且我爹年事已高，后继无人！”
方瑾凌顿时一愣，他没想过居然是这样的情景，但是回忆一下，他觉得不对，“几位舅舅不是有孩子留下，怎么会后继无人？”
尚轻容摇头叹道：“全是姑娘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会儿一连上头六个哥哥，没想到你这一代，兄长们留下的竟都是丫头片子。”
女儿也能继承呀，不对，这是古代……方瑾凌看向尚轻容：“娘，我有几个表姐？”
“七个。”
这概率得多小？又因为没有儿子就要绝嗣，方瑾凌睁了睁眼睛，觉得有些荒谬。
“那真是天意了，不过姑娘也好，总不需要再打打杀杀像几位舅舅那么危险。”
然而尚轻容苦笑道：“没有一个能继承侯府爵位，爹年事已高，这西北兵权，尚家就该让出来了。不对，怕是无需那么久，估计杨慎行一上台，必然拿你外祖年老多病说事。”
“所以爹才这么有恃无恐？”
尚轻容冷笑：“杨家的船，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上去。”
尚轻容再如何掌家，可这云阳侯府说到底姓方，云阳侯若一意孤行抬平妻，尚轻容是没有办法的，而西陵侯府更是鞭长莫及。手握重兵的镇边大将，更是不可能无故离开边关回来给女儿出头。
糟糕的局面让周围一脸愁容，这个时代，生而为女，就是低男子一等，太多的束缚绑在她们身上，哪怕付出再多，展现再多的才能，也在性别上被直接打压下来。
很显然，若是不离开这里，尚轻容今后的日子必然在郁郁寡欢中与丈夫斗，与妾室斗，不择手段替他争夺这座侯府的继承权，如普通后宅女子一般限制眼界，刻薄心计。
不该是这样的。
“凌儿，回去歇着吧，你身子弱，就别再多想，娘会处理好的。”虽然尚轻容眉宇间满是愁绪，可还是带着笑容安慰着，以期让方瑾凌安心。
然而方瑾凌没动，只是问：“娘可想念外祖？”
闻言尚轻容的眼里流露出遗憾和愧疚来：“怎么会不想，四哥五哥走的时候，我都没办法前去吊唁，安慰安慰爹，不孝极了。”
“既然如此，娘何不回去承欢膝下？”
方瑾凌的话让尚轻容微怔，她失笑道：“路途遥远，怎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更何况你的身子……”
然而她还未说完，就见方瑾凌起身，双膝一弯，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利落跪地，看着尚轻容，目光真挚而恳切道：“娘，和离吧。”
尚轻容睁了睁眼睛。
“昨日我都听见了，听见您伤心欲绝的哭声，您既然那么想离开，那就走。”
一个没有心的男人，这不叫丈夫，与其被他一再伤害，不如就此一别两宽。
方瑾凌这番举动将周围都震惊了，林嬷嬷连忙过来搀扶，然而后者却挣开了。林嬷嬷着急道：“少爷，您可别说胡话，夫人和离了，您怎么办？”
“我跟娘一起走。”
尚轻容想也不想地反对：“不行。”
然而方瑾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犹如磐石，仿佛已经思量周全：“娘，除了您，我对这里一点也不留恋，侯府的爵位更是不屑，相反您若留下来为我忍气吞声，平白让自己郁结于心，然后遍体鳞伤……凌儿不知该今后该如何自处？”
尚轻容身体微微一晃，看着跪下的方瑾凌红了眼睛，哑着声音道：“西北苦寒，缺医少药，你的病怎么办……”
方瑾凌微微抬头，修长的脖颈露出衣领，犹如冰雪剔透，“西北再大的风沙我熬得住，路途再颠簸遥远我也不怕！我一直想看看您从小生活的地方，见一见您口中的长河落日，孤烟大漠，而不是被困守在这一方墙院。就因为身体所限，我才更要珍惜光阴，见我欲见，不留遗憾。”
他好似门口迎风劲松，不弯的修竹，宁愿被摧毁，也不想局限在一方蛙地，消磨生命。
“我来的路上碰到爹，他说您要与他和离，他觉得您在胡闹，可是我知道不是，您已经忍无可忍了！”
“凌儿……”尚轻容的眼泪簌簌落下，她弯下身，握住方瑾凌的手臂，强行把他拉起来，“快起来，我……”她顿时泣不成声。
方瑾凌的力气小，没再坚持，他顺势起身，只是说了这么多话，又跪下起身，身体有些支撑不住。
可是他顾不得这些，今日他来，便是铁了心要劝说尚轻容和离。
他挣开尚轻容的手，按着记忆中的模样，走到屏风之后的一个木柜前，打开了门，一眼就看到了木托剑架。
他一把将上面盖着的绸布给掀了，露出下方的三尺青锋，回头问着跟过来的尚轻容：“您有多久没让它出鞘了？”
尚轻容看到这把剑的瞬间，肩膀开始颤抖。
她说过，尚家枪法一绝，可她就钟情于剑，然而嫁了人之后，只因云阳侯不喜，她就再也没有摸过，就此束之高阁，连同过年少时的锐气勃发尽数关起来。
曾几何时，西北的万里沙漠，无垠苍穹，化为驼铃的声响悠远入梦。
此情此景，林嬷嬷已经泪流满面，和两个丫鬟一样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己。
尚轻容慢慢地伸手，拿起这把剑，铿锵之声下，白刃光芒出窍，反射凌凌寒光，她抚摸着剑身，仿佛慢慢地找回那位无忧无虑，荒野驰骋的爽朗姑娘，终于缓缓点头道：“好，和离。”
方瑾凌扬起唇角，可惜笑容还没展开，头晕目眩突然袭来，可他一阵心跳加速，而脚下犹如踩着棉絮，虚软不支，他下意识地扶住柜格，才没有立刻栽倒。
这该死的身体真是一点也不顶用，现在正在发出抗议。
“凌儿！”尚轻容惊地立刻丢下剑过来扶他。
他虚弱地抬起眼睛，轻声道：“娘，我得躺躺……”
*
静思堂，不仅是云阳侯的书房，亦是泼墨会客之地，也是夜来歇息之处。
此刻文福正小心翼翼地给云阳侯处理额头伤口，按到痛楚还能听到主子压抑不住的闷哼。
“这女人，她还真下的了手，这么多年的贤惠果然是装的！”云阳侯一边痛得嘶嘶，一边还不忘控诉一番。
此时就他们主仆二人，文福又打小跟着云阳侯，自是忠心耿耿，不会到处乱说。
然而文福听此手下一顿，暗暗摇头，他觉得夫人已经手下留情了。就是因为打小服侍，这么多年来云阳侯究竟干了什么，文福都清楚，哪怕他没正紧读过圣贤书，也得说一句太亏心，忘恩负义不为过。今日有此这一遭，活该。
也不想想云阳侯府能有今日，不是全仗夫人？好日子过多了，非得闹得鸡飞狗跳，夫妻离心才痛快？
文福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然而云阳侯听着这一声，却仿佛被点燃了，提着音量质问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她从小长在西北蛮荒，粗野不懂礼数，今日之事放到任何人家里，谁会像她这样殴打夫婿？你向着她，是被她收买了？”他冷冷的眼睛盯着文福，仿佛下一刻就要抬脚暴怒。
文福一惊，连忙跪了下来，辩解道：“侯爷哪儿的话，小的若是被夫人收买，又岂会将杨姨娘和玉少爷的事一直瞒着？侯爷给小的脸面，随身伺候，小的必是一心一意向着您啊！”
文福这么一说，云阳侯的脸色一滞，顿时缓了下来。
的确，他身边得用信任之人不多，想要瞒着尚轻容跟杨氏暗中来往，必然少不了文福帮着掩护，于是尴尬道：“是我错怪你了，快起来。”
他揉了揉眉心，却扯动了脸颊，泛起疼痛，几乎都睁不开眼睛。
方才那么大动干戈，文福知道云阳侯心知亏欠，却怕遭人非议，这才稍一风吹动就恼羞成怒。多年主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问道：“额头的伤还好说，这脸上印子今夜是消不掉的，侯爷，明日不如告假？”
世人以为的好丈夫养了十多年的外室本就够打眼了，再送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不得成为京城笑柄？
云阳侯点了点头，只觉得全身窝火，一股一股地往上窜。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成哥，听说你受伤了。”
杨氏带着担忧走了进来，一瞧见云阳侯脸上的伤，顿时惊呼出声：“天哪，怎么会这么严重！”她的眼里带着震惊，接着化为晶莹泪珠，不一会儿便顺着脸颊流下两行，一脸心疼地小跑进来。
杨氏一来，文福立刻让出了边上的位置。
杨氏梨花带雨，无声却哭得凄美，一双婆娑眼睛只望着云阳侯，颤着纤细的手指似要碰触，又怕再次弄疼伤口，抖着唇道：“一定很疼吧？头是不是很晕，都起了这么大的包，还流了血……”
这份满满的关切，恨不得以身代之的痛心让云阳侯心下慰藉，握住她的手道：“还好，要不了命。”
“夫人怎么这么狠心，侯爷，下次带妾身去吧，我还能替你挡挡。”
云阳侯闻言笑起来，安慰道：“你这般柔弱，怕是都不够她一根手指头的。别担心，都是皮肉伤，上过药就好了。”
杨氏点点头，内疚道：“妾身知道，侯爷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母子。成哥，万万不能有下次了，再看见妾身得心痛死。”
“好好好，快起来，正上药呢。”云阳侯手上微微用力，将杨氏给拉起来。
杨氏却回头对文福说：“还要做什么，我来。”
文福指着药箱里的纱布：“姨娘，药已经上好了，只剩下缠纱布。”
杨氏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好，文福，你去厨房看一看，我之前让炖了些补气回血的补品给侯爷，好了就端来。”
“是，姨娘。”
文福一走，杨氏便细心地给云阳侯缠上伤口，一边绑纱布，一边还低低吹着。
云阳侯打趣着：“怎的，这还能吹走痛楚？”
杨氏低声道：“以前玉儿被人欺负受伤，就是要我这样一边吹一边上药，说能将痛苦都吹走。”
云阳侯闻言顿时默然，他都猜得到方瑾玉为何会受欺负，私生子，父不详，再好不过的欺凌借口。
他由衷道：“苦了你们。”
杨氏心中一酸，摇头：“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成哥身边，玉儿能叫你一声爹，就一点也不苦。”
云阳侯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腕，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氏轻手轻脚缠着纱布，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咬了咬唇，终于问道：“成哥，今日与夫人……怎么说？她……”
“她没有同意。”云阳侯回答，接着他垂下眼睛，良久又道，“你再等等吧。”
一瞬间，杨氏眼里的希望暗了，将手中的纱布差点当帕子绞起来。她当然早就预料到尚轻容不会答应，可是云阳侯当着杨松柏的面说过，答不答应不重要，他自会自主将她抬平妻。
可是为什么现在又要她等了呢？
幸好，她回神的快，没有扯到云阳侯的伤口，她将纱布重新缠好，定神深吸一口气，强颜欢道：“没关系，成哥让我等着，妾身自是乖乖等着，不叫你为难。”
云阳侯握住杨氏的手，松了口气：“雪儿，我知道你最善解人意。”
云阳侯会反悔，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想到了今日离开松竹院时方瑾凌回头的那句话。
“爹可曾想过，此举是正合杨大学士之意，还是有后腿之嫌？”
刚回朝的杨慎行是更希望女儿因他得到优待，还是更在乎名声？无论这平妻是否是云阳侯自己的意思，总跟他脱不了干系。

第11章 财产
华灯初上，四下安静，床上少年睡得一动不动，要不是大夫来瞧过，只道身体过虚，倦意所致，不然尚轻容又要大动干戈，奔走请太医去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着手中的信，面露犹豫。
这若是一送，就再无回旋的余地。
“夫人。”林嬷嬷带着清叶捧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进来，放在桌上，看到尚轻容脸上的矛盾，不禁轻轻一叹，“您舍不得吗？”
尚轻容微微颔首，眼中透着悲哀：“十多年了，凌儿都这么大，我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这里，他的身上，忽然要走，怎么舍得？”深情托付，又如何轻易收回，转身离开也必然伴随着撕裂的痛，让一半的心泊泊血流。
“那……不如再等等？”林嬷嬷毕竟年纪大了，看着尚轻容如此将整颗心放在云阳侯身上，她怕从小看大的姑娘将来后悔。
自古深情最难消。
然而尚轻容却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信封，将信纸小心折叠塞进去：“嬷嬷，若是没有凌儿，在他有了别人的时候我就该走了，再心痛，我也会走！”
就是因为深爱，才容不得背叛。
“可如今，凌儿说他愿意跟我走，我怎么能辜负他的成全，还辜负我自己呢？”
“就怕侯爷不会放人。”这个人，不是她，而是方瑾凌。
闻言，尚轻容目光冷下来，顿了顿，她打开林嬷嬷送来的匣子，拿出一份红绸册子说：“他不喜欢凌儿，只会以此相要，那就我拿这个换。”
“这可是您的嫁妆！”
尚轻容面露不舍，却也坚定：“我这样做对不起爹，对不起西陵侯府，可别无他法，凌儿是我的命，为了他，我什么代价都能付，一半不够，那就全部！”
林嬷嬷知道这是尚轻容经过深思熟虑的，她只能点头道：“那奴婢这几日便着人清点出来，但愿侯爷知足。”
“他会同意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换得丰厚的嫁妆，尚轻容都能猜到云阳侯的嘴脸。
可是忽然，床上传来一个沙哑轻弱的声音：“娘，不要给。”
不知什么时候，方瑾凌醒了。
喝完了药，用了晚膳后，方瑾凌坐在暖榻上，翻阅着手里的嫁妆单子，为免他伤眼睛，尚轻容让丫鬟多点了几根蜡烛，灯火通明。
方瑾凌没有细看，但是这犹如书册一般厚实多页的清单，好似账册那样密密麻麻记录的条目，足以说明尚轻容的嫁妆之丰。
他不禁叹为观止：“娘，就是公主出嫁估摸也没您这么隆重，十里红妆不为过吧？”
林嬷嬷跟着唏嘘道：“老侯爷就夫人一个闺女，又是远嫁到京城，还是没什么家底的人家，可不就得多多准备？那时候谁不羡慕云阳侯？”
可尚轻容脸上露出难堪来，说来说去还是她眼瞎，不仅搭上了她半辈子，还连累父兄担忧，搬空了半个西陵侯府不说，如今，这些东西竟也要赔上了。
方瑾凌看出她所想，直接道：“女子出嫁时的嫁妆本属于私产，就算和离也能尽数带走，这般庞大的财产，您却要给我爹，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可是……”
方瑾凌问：“您怕爹不愿意让我跟您走？”
尚轻容苦笑着点头：“他那样的人，最注重脸面。我若不给他足够的利益，他不会同意。”
方瑾凌了然，他将嫁妆清单放回盒子里：“娘若相信凌儿，这件事情不如交给我来办。”
“你？”
方瑾凌笑着点头：“凌儿不仅能让爹放手，连同您的嫁妆，这么多年的心血一并归还，让云阳侯原本什么样便恢复成什么样。”
尚轻容简直愣住了，与林嬷嬷互相看了一眼，忙追问：“什么办法？”
“那位杨大学士。”
方瑾凌忽然提到这个人，令尚轻容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说？”
“娘，您有没有想过，爹难道只是养了十多年的外室吗？”
方瑾凌这么一说，尚轻容顿时若有所思：“你是说……”
“我不相信杨氏给爹做外室时，一分银子都没有送到流放地去打点他的父兄，结合我爹成亲之前云阳侯府一贫如洗，欠着外债糟糕家境，娘，您说那花的都是谁的银子？”
“杨家从上到下都欠着您，他怎么还有脸放任爹打您嫁妆的主意？”灯火映照在方瑾凌的脸上，衬着他苍白如雪，可那双眼睛却灼灼明亮，好似耀眼星辰。
有些事不能细想，想得越深，就越心寒。
尚轻容仿佛坠入了深渊寒潭，冰冷刺骨。
忽然，手上传来一点暖意，却是方瑾凌递了一杯热茶过来，“娘，暖暖心。”
冰凉的手指一旦接触温暖，仿佛一下子从深渊被救赎，来到这人世间。
尚轻容喑哑道：“凌儿，娘太傻了。”
方瑾凌扶着她坐下来，安慰：“不，是您善良，而那些人太过得寸进尺，贪心不足。”
尚轻容一直都觉得体弱多病又心思细腻的儿子，如一朵娇花，不管多大，都需要她的细心保护，她这辈子都要将方瑾凌护在身后，替他遮风挡雨。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儿子已经成为她的依靠，在无助受伤之时，支撑着她走下去。
“我儿长大了。”
方瑾凌微微一笑：“过了年，我就满十五，不再是小孩子。”他握住尚轻容的手，恳求道，“您若信凌儿，那和离这件事，您听我的，可好？”
尚轻容没有犹豫，点头：“好。”
“现在我有两件事要拜托娘。”
“你说。”
“第一件事，请娘尽快核对您的嫁妆，特别是缺少的部分。”
林嬷嬷听着，积极道：“少爷放心，老奴明日就开始整理，哪怕缺了一根丝线都得补上，绝对不便宜那些贱人！”
原本林嬷嬷就不愿意，这会儿听方瑾凌的意思不仅不用将尚轻容的嫁妆送出去，甚至还能要回来，立刻充满了干劲，恨不得现在就撸起袖子打开库门。
尚轻容粗粗一算：“那侯府可得伤筋动骨了。”
林嬷嬷哼了一声：“活该。”
然而方瑾凌却道：“不仅如此，娘在这府里苦心经营十多年，攒下不少家底，这些不可能平白无故变出来，怕是娘用自己的嫁妆当本钱才换来的，那就请娘将这部分整理出来，和离之时我们也一并带走。”
“这……”尚轻容闻言简直惊讶不已，她再一次与林嬷嬷交换了眼神，接着齐齐望向方瑾凌，“会不会过了？”
方瑾凌捧着热茶微微一笑：“既然侯府本身什么都没有，全是用您的嫁妆填的，所谓妻之财，夫不可夺，亦不可过问，那么由嫁妆产生而来的收益和进项自然也归您所有！换句话说，除了我爹这些年来的俸禄和爵银，以及他当初娶您时侯府里本身存在的家产以外，都该是您的！”
方瑾凌觉得这个分配已经特别公平，由婚前个人财产所产生的增益当然在离婚后也归个人所有，要知道云阳侯的收入可是连他自己的日常生活所需都覆盖不了！
笔墨纸砚都是最好的，吃穿用度皆精细，靠的什么，他老婆！
然而林嬷嬷却道：“可少爷，这名声怕是不好听。”
和离，能尽数让妻子按着嫁妆清单将东西全部带走便是夫家的和善，可若是连所有的家产都要卷走，西陵侯府怕是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要知道，按照方瑾凌所言，云阳侯府最终除了这宅子，就是连翻新的门匾都能让尚轻容扛走。
“别担心，只要占理，就不怕。”也就是他娘太善良了，这个时代的女子太柔弱！若放在后世的女强人手里，没让这出轨的软饭男净身出户前再脱层皮都是轻的。
“娘，您想想您的心血，外祖给您傍身用的钱财，却养了这帮子不知感恩的东西，您可甘心？”
这么一说，还在犹豫的尚轻容顿时心一横，“好，我听凌儿的。”
那么多银子，她就是给儿子丢河里听响也比便宜这些人要好。
“那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方瑾凌说：“第二件事，便是请娘帮忙打听杨大学士是如何起复？”
“你是要……”
“换句话说，便是皇上如何忽然想起这位被流放了十多年的罪臣，若没人提起，我不信。”

第12章 心思
杨氏服侍着受伤的云阳侯歇下，便轻手轻脚的走出静思堂，正好碰上了等在外面的方瑾玉。他欲言又止，似乎很想走进里面探望一眼，却在杨氏一个眼神下闭上了嘴。
“先回去。”
听雨轩在云阳侯较西边的院子，不算小，住她们母子绰绰有余，可是屋舍有些旧，有些瓦片还破损未修，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杂乱无章，看着便寒酸了。
方瑾玉一直幻想着回到云阳侯府便是锦衣玉食，奴仆成全的场面，没想到被打发到了连原本住的地方都不如的破院子里，心上的落差实在不小。
不过好在，尚轻容虽然不待见她们，却没想过虐待，吃穿用度和服侍的人手已经送来了，也吩咐人过来量房，准备修葺整理。
若是安分一些，老老实实别去招眼睛，日子不会难过。
只是……原本就是官家小姐，这么多年委曲求全在云阳侯身边，怎么甘心？
“娘，爹如何了？”打发了下人出去，方瑾玉给杨氏倒了一盏茶，关切地问。
杨氏喝了口水，回答：“赏了巴掌，踹了一脚，又砸破了头，好不狼狈。”
“这么严重……娘，那爹一定很生气吧？”方瑾玉期待地看着杨氏，“如此下脸，爹一定不会再给松竹院的好脸，这个春节里您是不是可以与她平起平坐了？”
说到此，杨氏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方瑾玉心中一沉，问：“为什么？她不同意，还是爹被吓住了，不敢再提？”
杨氏没有回答，她也是不解。
自从方瑾玉大了些，到启蒙的年纪上下，她便偷偷带着儿子搬回京城，被安置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每次云阳侯前来都是找着借口小心翼翼。虽然怕被尚轻容发现，两人见面不多，堪比偷情，但她使出浑身解数，却也将云阳侯的心牢牢绑着。
也正因此，乖巧听话，温存小意的她，成为了云阳侯宣泄不满情绪的对象，而抱怨最多的则是夫人尚轻容，强势粗野，做作虚伪……还有对嫡子病歪歪，那不求上进的失望。
不过不管指责的有多冠冕堂皇，杨氏知道，最终的原因只有一个，如方瑾凌那故事中所言，自诩才华的男人，靠着妻子和岳父起家，时时遭人提醒自己的无能，让他自尊心备受煎熬。
哪怕没有杨氏，在某一日西陵侯府失势或者遭难之时，尚轻容的下场亦能预料。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尚轻容还动了手，七出之条下，师出有名，休妻办不到，可云阳侯完全可以借此将她抬起来。
“我派人去问了。”
话音落下，门口便传来一个敲门声，丫鬟若兰唤道：“姨娘，少爷。”
“进来。”
杨家遭难之时，奴仆变卖，若兰是杨氏到了云阳侯身边才买来的贴身丫鬟，十多年了，也足够主仆互相信任。
“姨娘，奴婢听从您的吩咐找了文福问话，终于得了一点消息。”
“怎么样，侯爷回来的路上可碰着什么人了吗？”杨氏问。
“碰着了大少爷。”
方瑾玉吃了一惊：“方瑾凌？”
若兰点了点头。
方瑾玉比方瑾凌只小了一岁，在方瑾凌还不知他的存在时，他打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哥哥，常年吃药，病弱卧床，一年到头都出不了一次府，见过之人寥寥，比深闺小姐还文静，毕竟小姐们还时常要出去踏个青，去寺庙上个香，或随着母亲参加各种聚会。
他羡慕方瑾凌的出身，却也不屑其药罐子的身体。
因为云阳侯早就说过，最中意的儿子是他，迟早要将爵位让给他，而方瑾凌不过是一个连联姻都用不上的短命废物，见到云阳侯连话都说不利索。
杨氏皱了皱眉：“说了什么？”
若兰将文福说的话仔细道来，特别是最后几句，几乎是使劲地踩着云阳侯的痛脚，还不能暴起动手。到最后她有些不可思议道：“姨娘，这位大少爷好似不像传闻中那般软弱可欺。”就是深受云阳侯宠爱的方瑾玉，给他两个胆子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爹没动手？”
若兰道：“没有，侯爷气得暴跳如雷，文福说连手都抬起来了，可愣是没打下去，大少爷不仅不害怕，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有些难以置信。
杨氏却心情沉重：“我更在意的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话让你爹打消了念头。”
方瑾玉却不解道：“舅舅不是说是外祖听说娘受了委屈，为您出头才让爹这么做的吗？怎么会有拖后腿之嫌？”
杨氏抿唇，眼底深深，她说：“不是你外祖的意思，而是你舅舅借了他的名义。”
方瑾玉眼睛一睁：“娘，难道外祖不同意？”
杨氏怨愤地站起来：“他怎么会同意？他巴不得我做小伏低，成一个真正卑贱的妾室由着尚轻容作践，连同你也矮方瑾凌那病秧子一等，好维护他尊礼懂法的名声！”
这完全与方瑾玉想的不一样，他懵了，明明好不容易回来的杨慎行见到他是那么疼爱。
杨氏继续说：“方瑾凌也不知道从何处听来的，知道你外祖为了顺利回朝堂掌握大权，正是谨言慎行的时候，便以此威胁你爹！”
这么一说，方瑾玉顿时明白了。
他顾不得心寒，直接问道：“娘，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吗？”
杨慎行在朝堂如何如履薄冰不管，方瑾玉可是做梦都想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继承人，若是杨氏抬不了平妻，他如何能成为嫡子？
爵位和家产并非是云阳侯喜欢谁，就能给谁，请封的折子先要递到礼部核定，根据规章礼法条例，一切合规才能送到皇上面前圣裁。
在有嫡子在前，绝对没有册封一个庶子为世子的道理。
杨氏拧着帕子，眼神阴郁道：“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隐忍这么多年，没名没分跟着方文成，难道单单只是找个依靠吗？高自修病死在流放之地，而我们杨家却是一家老小，连我那小侄儿都活得好好的，若不是我大把大把银子打点下去，能有他今日回朝的机会吗？”
杨氏通红着眼睛，望着方瑾玉：“他们如今好过了，却要我们母子依旧身处地狱，没那么容易！”
“娘……”
杨氏双手扶住方瑾玉的肩膀，然后搂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玉儿，你不用担心，娘既然进了云阳侯府，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将尚轻容踩在脚下，帮你争夺云阳侯府，这是你爹和杨家欠我们的！”
全家入狱，一纸婚约作罢，眼睁睁的看着心上人另娶新妇，此中煎熬又有谁人知？她好不容易重新回来，怎能甘心？
“等着，机会总会来的。”
舒云院
在不知道灌下多少苦药之后，方瑾凌彻底麻了，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他觉得自己跟个废物没啥两样，不是吃就是喝，再加个睡，连到院子里赏赏雪景都被拦着，更别说触摸一下雪，感受冬日清新的雪松味儿。
虽说在松竹院睡了一觉养回精神，可这没说两句话就栽倒的事实依旧让尚轻容担忧不已，既然打算和离一起走，那方瑾凌这般弱不禁风的身体却是不行，他就此被勒令养病——养足一个冬季。
京城地处北方，上辈子作为一个地地道道南方人，方瑾凌遇到白皑皑的雪难免有些心痒。
可惜，哪怕他再三保证自己一定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丁点的风漏进来也没用，紫晶联合舒云院上下寸步不让，逼得急了，直挺挺地就下跪。
对此，方瑾凌只有投降的份，就在他屋子里的一亩三分地游荡，嗯，还荡不了多久就被“赶”回了床上，连从书房里摸来的书都不给多看，说是读书劳心劳肺，养病为上。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方瑾凌觉得他一向好使的脑袋瓜都变成了面粉糊糊，离痴呆不远。
好在熬过了三日，没有犯病，长空终于被放进来了。
方瑾凌那茫然空洞的眼神瞬间精神，灼灼盯着长空，后者才刚迈进一步，刹那间在这逼人的眼神下瞬间收了回来，内心忐忑不已，期期艾艾道：“少爷……”
他回头看了看跟进来的紫晶，后者抿了抿唇，才没有笑出声。
方瑾凌的目光在长空的肩头停了停，问：“外头又下大雪了？”
长空老老实实回答：“是啊，可真不小，这才刚入冬呢，就已经接连下好几场雪了，少爷您怎么知道？”
他这一问，就见方瑾凌幽幽地说：“你肩头的雪还没化完呢。”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朝紫晶望过去，那头顶怨气简直要凝成实质了。
紫晶见此只有一阵一阵的无奈，若不是方瑾凌的身体实在受不得一点马虎，她也不想拘着人，只是她终究心软，想想便小声道：“要不，奴婢将窗子开一点点？”
话音刚落，方瑾凌连连点头，乖巧自觉地将腰间被子往上拉一拉，盖住胸膛和脖子。
见此，紫晶好气又好笑地走到床边，将窗栓支棱起，露出外头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地，纷纷扬扬的大雪如鹅毛飞舞，庭院早已经看不清了，好似冬雪精灵迫不急待地挥毫泼墨，将此间渲染成银装素裹的世界。
方瑾凌都看呆了，若是上辈子，他得立刻冲出去在冰雪大世界里滚上两圈，再跟兄弟打上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要知道南方的孩子都渴望来一场这样的大雪太不容易。
忽然一阵冷风吹进来，裹挟着雪花飘扬到方瑾凌的面前顽皮飞舞，他还未伸出手，却听见吧嗒一声，紫晶已经将栓子一放，关了窗子，彻底阻隔了外面自有的冰雪世界。
而后继无力的雪花便在温暖的屋中不一会儿地就融化消失。
方瑾凌吸了吸鼻子，将视线重新聚在长空面前：“说吧，探听了什么消息。”

第13章 钟齐
那日杨氏兄长来了之后，方瑾凌便让长空探听云阳侯接下去的动向。
“少爷，侯爷之前派人去了方家族里，另外还去见了三位姑奶奶。听说……”长空压下声音，犹豫看了方瑾凌一眼，咬了咬牙道，“要给杨氏抬平妻，将那私生子记成嫡子呢！”
他脸上带着不安和忐忑，紫晶听此，更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两人都担忧的望着方瑾凌，生怕他挡不住又一口血吐出来晕厥。
方瑾凌简直莫名其妙：“我早就知道了。”
闻言两人瞬间松了一口气，没气急攻心就好。
但是方瑾凌却不满道：“花了三天就探到这点消息？”
“不是，这是头一天晚上小的就知道了，可是怕消息有误，我又盯了两天，奇怪的是，就昨日，侯爷好像打消了这个念头。”
紫晶怒道：“既然消了念头，你又为何禀告少爷，平白让人担心。”
“这不是少爷说，有风吹草动都得禀告吗？”长空讪笑道。
然而方瑾凌却若有所思，他知道抬平妻是真，记嫡子也是真，最后消了念头还是真。
看来那位素未谋面的杨大学士在云阳侯心中的分量直接超过了杨氏母子，云阳侯此人谁也不爱，只爱自己。
那就好，方瑾凌微微一笑，目光看向紫晶，恳求道：“好姐姐，等雪停了，我想看看雪景。”
雪下了好一会儿，等方瑾凌午觉起，外头已经日朗晴开，阳光落在雪地里反射着光线，映照着屋里也是亮堂堂的。
紫晶看着方瑾凌满心满眼的期待，实在拗不过，只能取来厚实的披风，扶着他到了廊下小亭坐下，三面放下遮风帘，只留一处给方瑾凌赏景，接着在四角添上炭盆，又放了一个炉子，烧着热水，她这才放心伺候在侧。
难得能够出来喘口气，方瑾凌很珍惜，就是听着下人一下一下地扫雪，都觉得有意思。
这时，忽然庭院外传来一个声音。
“瑾凌。”
还未见到人，这份爽朗却已经扑面而来，方瑾凌微微一怔，寻着声音望过去，就见到一位高壮的……少年人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位是……
“是定国公府的钟齐少爷来了。”
紫晶的惊讶让方瑾凌无需再苦苦回忆其身份，他很快通过这个线索在原主的记忆碎片中找到了相对应的认知。
钟齐是定国公府的长孙，比方瑾凌大了一岁，过年之后就十六了，他是为数不多方瑾凌能见到，且期盼的外人。该因其母与尚轻容一样从边关嫁到京城，前后不差一月，同样的经历让还是新妇的尚轻容，陪着刚出嫁的钟夫人熬过了最忐忑的时刻，直接促使两人的友谊升华，以致来往密切，连带着钟齐也时不时得来看望方瑾凌。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钟齐已经开始跟随父亲左右办些差事，见面就更少了。
清楚这些之后，方瑾凌立刻露出一个喜出望外的笑容，脆生生喊道：“钟齐哥哥。”
穿得一身白绒绒又圆滚滚的方瑾凌，只露出那张精致白皙的脸蛋，远远看去犹如雪中玉兔，可爱至极，钟齐对上那双明亮弯弯的眼睛，又听着这脆中带糯的称呼，下意识地抓了抓手指，有些心痒痒，很想揉上一把。
“瑾凌。”
他快走两步，一下子就走进了小亭中。
一个裹得如同圆球，恨不得一丝风也别透进来，一个连披风都随意披了一下，一进到亭子就直接扯了丢给身后跟随的小厮，好似还嫌热，这身体好跟不好差得也太多了。
方瑾凌颇为嫉妒地看着钟齐在大冬天都能穿出身材来的健壮体魄，酸溜溜道：“钟齐哥哥怎么来了？”
“午后停雪，天色尚好，母亲想来探望尚姨，我也跟着来看你。”钟齐上下打量着方瑾凌，皱起眉头，脸黑了，“之前才养回来一点肉，怎么又瘦成这样？”
方瑾凌摸着手里的暖炉没说话。
钟齐忍不住道：“听说前几日你还昏迷了？”
方瑾凌小小地点了点头。
“就被那事给气的？”那事是什么事，方瑾凌估摸着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于是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傻瑾凌，气倒了自己，不得便宜了外人？”
方瑾凌小声道：“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钟齐心疼地一叹，摸了摸方瑾凌的脑袋，明明他只是大了一岁，却好似差了四五年，实在是他长得太快，而方瑾凌瘦弱又显小。
“大夫看过了吗，怎么说？”
紫晶倒了一盏茶送到了钟齐的面前，回答：“胡太医来瞧过了，嘱咐少爷定要静养多歇，才能将亏损的慢慢给补回来，万万受不得一点差池。”
“那看来一个月后我祖母的寿辰，瑾凌是去不了了。”
定国公老夫人方瑾凌有一点印象，因为两家夫人走得近，尚轻容也常常前去拜访，偶尔方瑾凌身体好些，也会一并去。
不过这不是重点，定国公是朝廷重臣，担六部要职，再加上一品国公的身份，他母亲大寿必然轰动半个京城。
方瑾凌想到此，心下一动，面上却有些失落道：“那日，府上一定很热闹吧。”
钟齐回答：“可不，别说一般的权贵，就是皇子皇孙也会前来，我娘最近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今日午后得了空过来。我本想那日带你认识认识人，跟大家混个眼熟，以后有个照应，免得将来被你那庶弟给欺负去，可惜……”
未尽之意，方瑾凌明白就因此脸上露出难过来，钟齐最见不得方瑾凌伤心，一拍脑门，忙道歉：“看我，乱说话，这次不去也没关系，等你身体养好，有的是机会。”
“钟齐哥哥别自责，是我不争气，你今日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方瑾凌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钟齐虽是嫡长孙，不过下面也有几个庶弟，大宅院里和和气气都是面上的，利益相关总有几分龌龊在，钟齐对那些弟弟不算亲近，反倒是因为母亲，与方瑾凌这位体弱多病，看着就让人心生保护的领家弟弟多了几分真心。
“你爹那个私生子，是什么样的人？”
方瑾凌道：“他好像只比我小一岁，读书很好，爹很喜欢他。”
可云阳侯并不喜欢方瑾凌。
再无野心的庶子，在父亲有所偏爱的情况下，也绝对会起心思，更何况杨家眼见地就要重新崛起。钟齐有些担心，提醒道：“瑾凌，你怕是要长点心眼了。”
方瑾凌轻轻点头，手指摸着暖炉上的纹路，低声问：“老夫人寿辰，那位杨大学士也会去吧？”
钟齐意外：“你知道他？”
“娘说过，也知道我爹为什么……忽然将人带回来。”方瑾凌茫然地望着庭中白雪，他之前单纯安逸的日子，在那对母子踏进门的瞬间不见了。不过很快他垂下眼睛继续道：“娘说杨大人为皇上重任，以后会是我们不能得罪的人。”
钟齐想也不想道：“那也不见得。”
方瑾凌微微一愣，接着抬起脑袋，眼里流露出疑惑来，似乎不太理解，目光直接望着钟齐。
在这双清澈水润的眼睛下，钟齐有些抵挡不住，他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将他召回来吗？”
“娘说杨大人主张新政，支持变革。”方瑾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哟，原来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呀！”钟齐惊讶道，“不过主张新政倒是没错，可究竟能不能解决朝廷问题，这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方瑾凌一脸懵懂。
钟齐犹豫了一下，不过看方瑾凌单纯的模样，他忍不住显摆道：“我爹说，杨大学士的主张太过激进，朝中不少大臣持反对之声，要不是端王一力支持，怕是早就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端王？”方瑾凌歪了歪头，对这位一听就知道是个皇子的人物产生了好奇。
“当今二皇子，母亲不显，不过才能远播，有礼贤下士，谦逊懂礼之名。因皇长子早年夭折，中宫无所出，这位就是实际的长子，所以得到诸多大臣的拥护。”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看着赞誉，可最后的结论却是因为出生排序才得到大臣拥戴，听着有些不屑。
看来钟家，定国公府是站在反对的那一方了。
方瑾凌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既然有这么大靠山，杨大人又何须担心有人反对？”
“这你就不知道了，端王支持，可景王反对啊。景王之母乃后宫之首王贵妃，王家又是世族大家，哪怕入朝晚一些，也自有一批拥趸，在朝中势力不下于端王。听我爹说两派如今争吵不休，可景王向来得皇上喜爱，杨大学士至今未入阁，便是一个征兆。”
方瑾凌这下确定定国公支撑的必然就是这位景王。
钟齐一边说一边思忖道：“这样说来，祖母大寿虽然宾客盈门，可来人复杂，就是我也得忙着招呼，脱不得身，瑾凌你不去也好，否则我怕没时间照顾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方瑾凌笑着颔首，至于去不去，那就另说。
“钟齐哥哥，除了我家这点可笑的事，不知道京城之中还有没有其他趣事？”
方瑾凌这一问，钟齐顿时来劲了道：“有啊，听说皇上要给七皇子赐婚。”
“七皇子？”方瑾凌顿时来了兴致，前面两位皇子，都以王相称，到了这位直接是以序齿论，可见连王都算不上，然而都到了要赐婚的年纪，年岁应该不小了，不知道又是为什么。
“赐婚不是好事吗，皇子之尊，想必有诸多名门争相争取吧？”他说。
然而钟齐笑着摇头道：“恰恰相反，这消息一出，勋贵之家反而避之不及。”
“为什么？”
“瑾凌你在家里万事不关心自是不知道，这位七皇子可是个……”钟齐斟酌着用词，最后定音，“荒唐之人，他出生荒唐，行事也荒唐，是躲不起惹不起的混不吝，整个京城没人愿意沾染。所以一听说皇上赐婚，这有适婚姑娘的人家都急急忙忙订婚去，到如今都没着落呢，是除你家之外京城另一个大笑话。”
钟齐哪怕对二皇子不屑，也不敢放在明面上说，可提到这位七皇子，言语中并无任何敬意，反而充满了调侃讽刺之意。
历数历朝历代，能评价荒唐的龙子龙孙比比皆是，可连出生都是这个评价，这就稀奇了。

第14章 传闻
钟齐没坐多久就离开了，毕竟定国公府的掌家夫人能抽空来看望尚轻容一趟已是不容易。
方瑾凌也自觉地回了屋，好好喝药休息，客人一走，尚轻容必然回来探望儿子。紫晶拗不过他没办法，他娘若是见他这么不爱惜自己，怕是明明铁了心要和离的也得动摇起来。
果然，他刚躺上床，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门口就禀报夫人来了。
方瑾凌能从钟齐那儿套出话来，尚轻容自然更能，定国公府的大夫人可比还是少年的儿子知道的多。
“凌儿，娘问清楚了，是端王在皇上面前进言，杨慎行这才被记起来，从而起复。”
方瑾凌将书本放下，直起身问：“可端王平白无故为何要替杨大学士说话？”
尚轻容道：“端王自然也为了他自己，国库空虚，常年赤字，整个京城都知道寅吃卯粮已是常态，而端王所在的户部，今年连官员饷银都快发不出来，皆是以来年春粮为赊，再不想办法，这肥差必得拱手让人。”
别看饷银发不出，可从各地征收来的税银却没少过，这些银子入谁的口袋，根本无需多猜测。朝堂尔虞我诈，却牵连到了她们母子，尚轻容面色极冷。
方瑾凌顿了顿道：“看来杨大学士主张的新政的确有快速敛财的法子。”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能与端王狼狈为奸，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番博弈，我担心吃苦受累的最终还是百姓。”虽是后宅女眷，但尚轻容的见识也不输于男子，只可惜消息来源太少。
不过百姓离她太远，倒是定国公府大夫人透露的消息让她有些高兴：“凌儿，你周姨说，杨慎行怕是进不了内阁了。”
方瑾凌问：“为什么？”
尚轻容道：“端王此举，意在替皇上分忧，若真成功，便是天大的功劳，你说景王岂会坐视不管吗？如今的大顺，就属这两位皇子最有可能荣登大宝。他早已联合勋贵大臣，王贵妃母族王氏亦协同其他世家一起反对新政，声势颇为浩大，听说皇上已经动摇了。”
杨慎行若是没了价值，光一个大学士的身份根本压不住接下来雪花般的弹劾，很快流放之地又会是他的归属。虽然尚轻容准备和离，可杨家倒霉，她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还关乎西陵侯府。
然而方瑾凌却摇头道：“不会的，娘，他一定会入阁掌握大权。”
尚轻容眉间微微一皱：“怎么说？”
方瑾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顾左右言他道：“今年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雪又下的大，咱们是不是得提前施粥？”
方瑾凌这么一说，尚轻容这才想起来：“被那些贱人闹得都快忘了这件事，自是要设的。今年相比起去年定有更多的百姓熬不过去，城内设一个，城外更得设一个，话说回来，京城之地都有这么多难民，你说地方上得变成什么样了？”
“朝廷没有赈灾吗？”
尚轻容无奈道：“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哪儿还有什么赈银？就是有，也到不了百姓手里。如今这些朝廷官员……看你爹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作为工部侍郎，已是不算小的官，若是挥发其职，依旧大有可为。然而云阳侯尤不满足，说得冠冕堂皇，施展一身报复，可还不是因为工部无油水，搭不上任何贵人的边，也进不了朝廷中枢，这才不满足的吗？
“所以您看，皇上也走投无路，没钱要命，再多的人反对，只要没有其他快速敛财的法子，皇上只能相信杨慎行，无需太久，只需这场冬日寒灾过后，足矣。”
方瑾凌的话与云阳侯笃定之语重合，让尚轻容一时间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杨慎行普一回朝就入内阁执掌首辅，简直异想天开，云阳侯是故意威胁她，可没想到听方瑾凌分析起来真的大有可能。
而能说出这番话的方瑾凌……尚轻容望着自己拧眉思索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凌儿，你以前从不关心这些。”
方瑾凌笑了笑：“娘，以前的日子安逸，自有您遮风挡雨，可您也有脆弱的时候，试问凌儿怎么能再逃避？我想保护您，势必得走出去。”
尚轻容的心口顿时酸甜交织，难以自持，她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消瘦的脸庞，骄傲道：“若不是身体所限，凭凌儿今日真知灼见，将来未必不能成就锦绣前程。”
方瑾凌蹭了蹭尚轻容的手道：“现在努力也为时不晚。”
原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头不甚关心，可是方瑾凌不是，他总觉得云阳侯府这一亩三分地不过是朝堂风云变幻的一个缩影而已，若真要解决她们母子困境，绝不仅仅是和离远走就这么简单。
关乎未来，他得想好一条路，而在此之前，他得得到更多的讯息，关于朝廷，关于这个朝代天底下最尊贵的姓氏，以及见一见那些形形色色却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得走出去。
想到钟齐留下的疑惑，他不禁问道：“娘，除了端王和景王，钟齐哥哥说还有一位七皇子，却是为人避之不及，听说出身有碍，您知道吗？”
这点显然尚轻容是清楚的，她说：“我记得七皇子之母与景王之母乃是同宗同族的堂姐妹，皆是王氏嫡枝，说来还是那位王嫔更尊贵些，她是长房嫡长女。”
“长房嫡长，只是一个嫔？”
尚轻容道：“这还是王嫔死后皇上看在王氏一族面上，追封的。”
此言一出，看多了后世影视宫廷大戏的方瑾凌顿时精神一振：“怎么回事？”
一双炯炯大眼睛写满了好奇，尚轻容见此简直哭笑不得，昏迷醒来的方瑾凌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连这种宫闱秘密都想知道，于是说：“这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时我还在边关，未嫁入京城，所以也是道听途说。”
“没事没事，就说说呗。”
儿子的撒娇尚轻容是毫无抵抗的，想想这些早已经传遍京城，大家心照不宣，便也没什么顾虑，当闲话聊着：“传闻王嫔较王贵妃早一步入宫，因容貌娟丽，优雅端庄，又是世家大族嫡长，一进宫便直接封为贵妃，很得皇上宠爱，只等生下皇子，进一步为后。不过这位王大小姐入宫前有位青梅竹马，天资卓越，才名远扬，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成为大顺朝最年轻的状元，三元及第。以他的年纪，假以时日，必然入阁拜相。”
“那比爹强多了。”三元及第有多难考，后世的TOP1的博士后都比这容易。
尚轻容冷笑一声：“你爹怎么能跟人家比？当个探花郎怕都是因为那张脸。”
方瑾凌：“……”尚女士，当初你好像也是看中他的脸，才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不过这种挨揍的话他没敢说出来，只问，“两人互相有意思？”
“传闻这位状元郎拒绝了所有的提亲，并扬言一生不娶。”
“那就是忘不了那位王大小姐。”
尚轻容道：“看后来发生的事，大概如此。这样的人才朝廷自是重用，状元郎直接破格进入中书，伴驾左右，行走于宫廷。本该王氏女和这位状元郎该再无交集，可没过多久，就忽然传出王贵妃与他暗中来往亲密，有不轨之举的消息。皇上震怒，一个直接赐死，一个打入冷宫，若不是王氏女那时候怀有生孕，怕立刻就是一对亡命鸳鸯。”
“这么蹊跷？”方瑾凌食指抵着下巴，思索道，“偷情也就算了，怎么还被人发现了？以王大小姐的身份，那时应该已是后宫之主了。”
尚轻容摇头：“不过是个以讹传讹的故事，听听就过。具体如何，除了当事人，已无人知晓，宫里至此之后，相关宫女和內侍都被赐死封了口，更没人敢触皇上霉头探寻此事。等到七皇子生下来，看着长相像皇上，这才没跟着王氏女住进冷宫，只是有这样的娘，注定他不得皇上喜欢，后宫便没人愿意沾手，还是现在的王贵妃看其可怜才让七皇子陪伴着景王一同长大。”
“现在这位王贵妃，没被波及吗？”
“她当时已经有了六皇子，便是景王。”
“原来如此，那王氏呢，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丑闻，王氏一族总得做出交代，不过听着钟齐哥哥的意思，好像不曾伤筋动骨。”
尚轻容说：“除了发生这件丑闻之外，听闻王阁老的老来独子在宫中当差忽然暴毙，女儿出事，独子丧命的王阁老顿时一病不起，差点跟着没了。皇上念在王阁老丧子之痛，倒是没再追究，只是王阁老感念皇恩，无颜在朝中做官，便卸了官职，同时让出了王氏族长之位，给了堂弟，也就是如今王贵妃的父亲，现在任着礼部尚书。”
“所以长房虽然没落，但是王氏反而因为景王和王贵妃如日中天。”
尚轻容颔首：“就是如此。”
“七皇子为人如何？”方瑾凌问。
尚轻容说：“我只见过几面，不曾交集。只是听说行事乖张无度，颇有自暴自弃之意，也因此至今在朝中未有任何差事，还时常惹出祸事，让皇上越发不喜。”
总结一下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今年应有二十，可是婚事却一直没有音信，也是因为无人愿意。”
虽然身份尊贵，可是一个出生有污点，注定不可能上位，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甚至自己都放弃的皇子，只要长脑子的勋贵，自家姑娘选个门当户对的青年俊杰不香吗？
方瑾凌自己要是有女儿，也不会考虑。
可选个出身不怎么样的姑娘，这位七皇子不愿意不说，也丢皇家脸面。
“那为何没封王？”
“封王便要封府，还有配置一应属官和产业，朝廷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又哪儿来的银子修缮王府，这位又不得皇上喜欢，谁也不会为他着想。对了，倒是听说有官员曾建议干脆直接封块地，将七皇子打发出京城，皇上曾有意动。”
“这么不待见？”方瑾凌惊讶道。
尚轻容点头，说了这么多，她知道方瑾凌的意思，于是劝道：“凌儿，你若要在端王和景王之间择靠一位，娘或许会考虑，可是这位七皇子，你就别想了。他不会是我们母子的出路，更不会是西陵侯府的出路。”
看来是没有黑马了，方瑾凌心中一叹，忍辱负重的人毕竟少。
“一个月后的定国公夫人寿辰，凌儿可要与娘一同前往？”
方瑾凌没有犹豫，眉眼坚定道：“去。”杨慎行包括端王注定成为对立面，那么景王一派是不是能找到些机会？而且他想见一见杨慎行。
至此，尚轻容没说什么劝阻的话，只道：“那日你吩咐的第一件事，娘这几天也大致整理出来了，要看看吗？”
“好。”

第15章 纸张
方瑾凌下了床，坐在桌边，看着清叶打开了盒子，递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少爷，当初夫人进门不久，就着人清点过云阳侯府所剩无几的家产，包括屋舍，家什，草木，以及库房里一些积灰不值钱的东西，凡是看得到的，都在这本册子里。”
方瑾凌粗粗翻看，不翻不知道，翻了吓一跳，着实有些惊讶：“娘，这婚前财产的清点记录，未免太详细了吧。”真的连陈旧的大门都在里面，“真有先见之明！”
可这番夸奖却让尚轻容苦笑道：“并非先见之明，也未曾想与他分生，或者以此拿捏什么，记录这些不过是用来打发方家那些时常上门打秋风的亲戚罢了。”
清叶接着将一叠大大小小的字据捧过来，“这些是欠条，庄子和铺子的契书，包括按了字印的担保。都是早些年云阳侯府欠债赊出去的，最后还是夫人拿着嫁妆银子一点一点赎回来。”
尚轻容没有多看这些只会令她心痛又愤怒的东西，只问：“凌儿，这可使得？”
“都过了明路，是吗？”
清叶道：“差不多方家族里人尽皆知，一段时间那些人对夫人还颇为怨言，说夫人凶悍吝啬。侯爷还埋怨夫人做的太绝，让他在族亲面前丢了脸面。”
“呵，又不是花他的银子，他当然不心疼。”方瑾凌对云阳侯的鄙视又提升了一个台阶，他一一过目之后收进盒子里，“如此过分，咱们争取到时候连根多余的线头都不留下！”
尚轻容心里苦闷，可看方瑾凌却斗志昂扬，恨不得早日将家产一卷快点离开的模样，就忍不住笑了：“都听你的。”
*
定国公夫人寿辰应是春节前最后一次权贵的聚会，不仅尚轻容和方瑾凌要去，杨氏和方瑾玉也想去。
当夜，静思堂
晚饭后，云阳侯正悬腕泼墨，他为人不怎么样，能力也一般，可一手行云流水自成一派的书画却小有名气。
杨氏则在一旁红袖添香，殷勤备至。
悬针收锋，一气呵成，他抬手执笔，看着自己的字，满意一笑：“怎么样？”
一盏清茶放在云阳侯手边，杨氏拿起这幅字，小心吹了吹墨迹，细瞧起来，接着不由得夸赞道：“侯爷下笔如游龙，露锋又似惊鸿掠影，飘逸如仙，成哥的字越发肆意豁达，真好看。”
“哈哈，还是你懂我。”云阳侯端起茶盏，惬意呷了一口。
杨家原本是书香门第，没遭难之前，杨氏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对云阳侯的字自是能品鉴一二，不像尚轻容从小舞刀弄枪，不懂诗文书画，颇为无趣。
云阳侯感到很满意。
杨氏眼睛微微一动，将字还给了云阳侯，状若无意地闲聊道：“成哥，今日定国公府的大夫人来了。”
云阳侯没有在意，接过字又细看起来，头也不抬道：“周夫人与尚氏同来自于边地，这些年往来密切，不稀奇。”
云阳侯府虽是侯爵之位，却不入真正权贵的眼睛，连带着后宅往来也没有太过尊贵的夫人，像今日定国公府地大夫人会来，杨氏简直稀奇又兴奋。
“听说连国公府的大少爷也来了。”
云阳侯依旧欣赏自己的大作，随口道：“因母影响，他对瑾凌的确有几分看顾。”
“唉……”杨氏重重一叹，百转千回。
云阳侯抬起眼睛问：“怎么了？”
“如此贵客，妾身身份卑微没资格给大夫人作陪也就罢了，可玉儿……却也不能随着兄长见一见这位定国公府大少爷，妾身想到此心里头不是滋味。”杨氏的声音低落，流露出伤感来，一股股幽怨就往云阳侯看去。
云阳侯见此皱了皱眉：“钟齐本就是特意来看凌儿的，凌儿与玉儿又不熟，怎么会叫他过来？”
何止是不熟悉，天然立场便是敌对，云阳侯可没自命不凡到方瑾凌能不计前嫌给方瑾玉行方便。
杨氏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不过这只是起个由头而已，她小小地推了推云阳侯的手臂，撒娇道：“妾身知道，可都是兄弟，总不能一直都这么僵持着，让侯爷看着也为难。既然大少爷病弱，深居简出，不如就让玉儿多走动走动，毕竟将来大少爷也是他的责任。”
这说的才像话，云阳侯闻言舒展了眉：“瑾凌这辈子怕是得药石不断，他做弟弟的，是该看顾好兄长，将来我也能放心。”
杨氏笑着勾起唇角，眼波流转：“这是自然，玉儿的性子侯爷还不了解吗，他还没进侯府前，可一直想要见见这位哥哥呢。就是……”
“就是什么？”
“唉……妾身还是觉得好可惜，那可是定国公府的大少爷！玉儿要是能认识他，多大的荣幸！”
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云阳侯心中嗤笑：“无妨，一月之后，定国公夫人的寿辰上也能见到。”
云阳侯这么一说，杨氏便喜出望外道：“我们母子也能去吗？”
云阳侯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人一品国公夫人大寿，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虽然没觉得自己养外室有什么不对，抬进来也算名正言顺，可毕竟闹了好大一出笑话，他怎么敢带出去？
最好是跟在正室夫人身边，可尚轻容绝对不会大度到给他这个脸面，演一出妻妾和睦的戏码，他也不想去求那女人。
杨氏一见云阳侯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是委屈又是不忿。不过她毕竟隐忍多年，倒也不会闹起来，只是若无其事地问：“成哥可还要习字？爹向来喜欢你的字，不如多写几幅，算乔迁之喜？”
杨慎行官复原职，可是曾经的杨宅却早已经成了旁人府邸，皇帝新赏的有些陈旧，这几日刚整理好。
云阳侯听着便点点头，他安慰地拍了拍杨氏的手说：“我心里都明白，不会让你一直这么委屈。等老师站稳脚跟，必然给你风光。刚那副还有些小瑕疵，我再写几幅，挑好的送过去。”
杨氏嗔了他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妾身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我再去取些纸来，都用完了。”
“去吧。”
杨氏一转身进了内室，瞬间脸上冰冷如霜，她看着面前两沓类似的纸，冷笑一声取过其中一叠，送了过去。
云阳侯别的没什么爱好，为彰显读书人的雅气，唯独对笔墨纸砚讲究。
云阳侯一下笔就知道不对劲了。
“怎么了？”杨氏故作不解道。
云阳侯放下笔，手指拿起纸轻轻一捏，脸色便冷了下来问：“你这纸从哪儿来的？”
杨氏无辜道：“不就是放纸的格子里吗？”她指了指书房里间。
云阳侯沉着脸，高声一唤：“文福！”
文福不在跟前伺候，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人催着叫回来，“侯爷。”
“最近采买纸张的是谁，拿这等次货来给我用？”云阳侯脸色阴沉，等的又不耐烦，直接将桌上的一叠纸丢在文福的面前，纸张翻飞，随后一一落地。
文福连忙抓住跟前的一张纸细究，他常年跟着云阳侯进出，自然对笔墨纸砚也有几分眼力，稍微一摸就知道了，粗糙的手感哪有平时的滑顺，这是最次等的麻纹纸，家境贫寒者才会不得不购买。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忙跪下来道：“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
文福连忙将另一个管静思堂的小厮唤进来问，后者说：“侯爷您是知道的，静思堂所用的文房四宝都是夫人派人送来的，可这次快用完了，也不见人送来，小的只能前去领用，然后，夫人身边的拂香就将这纸交给小的……”
杨氏一看到纸就知道怎么回事，就等着云阳侯发现，看一场好戏。其实原本上好的澄心纸还存了一些，能写一阵子，可是她心里不痛快，自然恨不得立刻挑起事来。
“混账东西，我平时用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就这样给我拿回来？”云阳侯怒道。
那小厮吓得脸都白了，他有苦说不出：“侯爷，小的问过，可拂香说侯府没银子，用不起好东西，就这些纸也让侯爷省着点用……”
“没银子？”
云阳侯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尚轻容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针对他？云阳侯脸色通红，羞愤怒意直接飙升到了头顶，二话不说就冲出去。
杨氏眉毛一挑，一言不发，她巴不得那对夫妻彻底决裂。
文福眼见不对，心里着急的不行，赶紧跑出去，半道上将云阳侯截下。
他喘着粗气说：“侯爷，夜深了，夫人一定睡下了。”
“睡了？”云阳侯怒气冲冲道，“睡了也得给我爬起来，说清楚。”
“侯爷！”文福胆大包天的重重喊了一声，“您这么气冲冲的去，夫人岂会让着您，她既然这么做，必然不怕您责问的，说不定……”他看了看云阳侯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动手的话，您会吃亏呀。”
云阳侯捏紧拳头，运了许久的气才憋下来，一转身，似乎不愿听，可是脚步却没再往前。
他难道真敢去找尚轻容理论吗，一时头脑发热，等稍稍冷静之后，就……怂了。
吵吵不过，打更是打不过。
文福见此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叹息：“您若带了伤，明日早朝可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算了？”云阳侯心里憋屈，怒睁着眼睛看文福。
“过两天……”云阳侯脸色一狰狞，文福立刻改口道，“明日，小的跟夫人好好说说，不管怎么样，都是夫妻，总要过日子的，等夫人消了气，自然就能恢复原状了。”
云阳侯狐疑道：“她能听你的？”
“小的先探探口风，您，您冷静，消消气。”
文福几乎算是苦口婆心，云阳侯这才一甩袖子到：“罢了，就按照你说的办，明日我要看到澄心纸！”
说得容易，可也要看看对方是谁。
文福心里发苦，可也不敢再违逆，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云阳侯怕是忘了，入不敷出的时候也曾为了家计私下里用过这些次等麻纹啊！

第16章 苦口
尚轻容对云阳侯一心一意的时候，自是舍得花银子买上等的笔墨，可如今……在他身上多花一分钱都嫌浪费！
腊月已至，这是新年前的最后一个月，按照惯例，府中各种事务到了尾声都得尽快处理，来年迎接新气象。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产业也将账本送来，让主家核对，尚轻容真的不轻松。
文福硬着头皮在一旁赔笑着，尚轻容也没管他，随他听着各管事的汇报，账房的清算，足足过了半天，才渐渐到了尾声。
很显然，就看今日的银钱数额，就知道云阳侯府蒸蒸日上，收益不差，离缩衣节食差的老远，买不起上等纸完全是尚轻容针对云阳侯。
可文福又不能指责什么，只能在尚轻容松懈抬手的时候，眼疾手快地在拂香之前递上了一盏茶，讨好道：“夫人，您辛苦了。”
拂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嘀咕了两声。
尚轻容接过了茶，喝了一口，不咸不淡道：“方文成自己没胆子来，倒是让你冲锋陷阵，文福，我竟不知你这么忠心。”
“夫人，并非侯爷不愿，这不是早朝耽搁不了，他特地将小的留下解释，等下朝之后再亲自与夫人赔不是。”
“赔不是？”尚轻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暴跳如雷地找我质问，已是你的功劳了。”
十多年的夫妻，云阳侯什么性格，尚轻容一清二楚。
一言说中，文福嘴里发苦，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夫人说的是，侯爷原本是生气，要来找夫人理论，可是小的一劝，最终他还是冷静下来了，在书房枯坐了许久……”他眼珠子一转，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来还是夫人厉害，将侯爷用惯的澄心纸换成了麻纹纸，一下子让侯爷想到成亲之前的艰难时刻，若不是夫人，这府里哪儿有这般光景。侯爷心生愧疚，忆苦思甜，只觉得亏欠夫人呢。”
尚轻容听着手上一顿，惊疑地望着文福：“他会这么想？”
“自然！”文福拍着胸脯，面上信誓旦旦，眼神又偷偷瞄着尚轻容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再次劝说道，“夫人自是从没有对不起侯爷，可惜侯爷犯了糊涂，辜负了您的情谊。只是毕竟是夫妻，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有所争吵在所难免，将来不还是得白头偕老，共度一生吗？夫人，与其赌气，不如想想听雨轩，为了少爷，您也不能将侯爷往那边推吧？”
文福觉得自己算得上苦口婆心了。
尚轻容若还存着一丝念想，说不定还真能被说动，可惜……
文福殷切地期盼中，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福叔对爹的衷心真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只是我爹似乎不领你的情。”
清叶打起了帘子，将方瑾凌迎了进来。
“凌儿怎么来了？”尚轻容起身，拉过方瑾凌的手，嗔道，“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
“若是提前说了，娘必然放下事务来找我，您那么忙，还是我亲自来吧，陪您用午膳。”方瑾凌眉眼弯弯，笑得乖巧。
身后的长空给尚轻容问了好，将手里握着的一叠纸放在桌上，纸张褶皱，沾了污迹，却是那最次等的麻文纸。
文福一瞧见，心下就凉了。
只听到方瑾凌目光冰凉，不含一丝温度道：“我爹一边忆苦思甜，感念娘的不易，一边转头就将这些纸丢了出去，非上等澄心不用，福叔，这未免自相矛盾了吧？你与我娘的话，放在杨氏面前是不是也这般为她着想？”
文福噗通跪下来，再无辩解：“夫人恕罪。”
尚轻容淡淡道：“我能恕你什么罪，替他隐瞒我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来一次。”
文福将头碰到了地上，满心亏欠。
尚轻容没有动怒，反而有些怜悯地说：“文福，没心的人，任你怎么替他圆谎终究也是白费力气，还里外不是人。”
文福瞬间红了眼睛。
忽然，一只手扶上了他的手臂，他一抬头，却见到方瑾凌蹲下身，正与他笑：“福叔起来吧，身不由己的事，也怪不得你。”
“少爷……”
文福心下感动，他从小跟着云阳侯，一路看着侯府从捉襟见肘到富足安定，打心眼里不赞同云阳侯这么做，好好地过日子，夫妻和睦不好吗？可他只是个下人，没有办法不听从。
“小的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少爷。”他不肯起来，还深深地磕了个头。
方瑾凌有些吃力道：“让你起来就起来，本少爷蹲的头晕。”
话音一落，文福再不敢坚持，连忙从地上爬起，还反过来搀扶方瑾凌坐下，“小的该死，少爷可还好？”
“无妨。”方瑾凌坐在桌边，端起桌上的温水慢条斯理喝完，然后问道，“福叔当初不敢告知我娘，也是怕像今日这样，连表面的太平都没有了，爹娘夫妻反目，是吗？”
文福重重地点头：“是，小的知道不对，几次想提醒夫人，却最终不敢。”
方瑾凌点点头，表示理解：“福叔一片苦心，但愿我爹能够体会。说来，这事乱糟糟的，娘与我至今还有疑惑，福叔可愿解惑？”
既没有责骂，也没有怒不可遏地赶出去，反而温声细语宽慰，文福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定下来，他说：“少爷但问无妨。”
方瑾凌笑了笑，目光落在沾染污迹的麻文纸上，轻声说：“这纸的好坏其实是小事，费不了多少银子，我估摸着爹自己掏私房钱也能顶一阵子。可是福叔应该知道，纸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衣食住行，包括我爹的风花雪月，请客吃酒，都得跟纸一样限制起来，能用的都是最低档次的。”
文福一愣：“这……”他看向了尚轻容。
尚轻容端茶未语，拂香却冷哼一声：“怎么，就赚着这么点俸禄，侯爷还想用好的，这府里上下百口人都得喝西北风去吗，更何况还得养着听雨轩呢。”
“可府里不是没银子。”文福讪笑道，他听了一上午，有所了解。
拂香直接啐了他一口：“呸，府里的银子从哪儿来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侯爷既然这么厉害，凭自己的本事养啊！”
文福光想想都知道云阳侯会气成什么样，府里又是怎样鸡飞狗跳，头都大了。
然而方瑾凌却笑道：“福叔你想岔了，任何事情没有一头毫无保留的付出，另一头理所当然享受的道理。不管你愿不愿意看到，暂时的粉饰太平，只会让积怨深重，最终夫妻离心。与其将来形如陌路，互相防备，不如趁此机会让我爹深刻认识到错误，回头是岸？”
“可，可怎么做呢，少爷？”文福不是没劝过，但是越劝云阳侯就越生气。
方瑾凌将桌上的麻纹纸捡出脏污不能用的，将剩下还能书写的递给文福：“就如福叔所言，忆苦思甜。切断他所有银钱供给，打回原形之时，方知道谁才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没有人能永远付出，得到的一切都需要感恩的，不是吗？”
文福接了过来，捏在手里，半响无声。
“福叔，我娘如今还在生气，针对我爹，那是因为她还念着一丝夫妻情谊，等到真正不闻不问的时候，你觉得……”
方瑾凌还未说完，文福立刻回答：“夫人和少爷良苦用心，小的明白怎么做了。”
“那真是太好了。”方瑾凌笑容盛开，微凉的手指捧着热茶，轻轻摩挲着杯沿，“最后凌儿还有一个问题。”
文福恭敬道：“少爷请问。”
“文福叔可知，这么多年来，爹能瞒着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接济杨氏母子，这些银钱是从哪儿来的？”
眼见的文福脸色一变，不由得看向方瑾凌，只见后者笑容依旧，明媚阳光，眼神真挚，仿若不知地继续道：“看杨氏的衣着打扮，还有娇嫩的皮肤，仿若依旧是那位不知人间极苦的千金大小姐，而方瑾玉交友拜学，会客同窗，风度翩翩，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养出来的优渥富贵，所以这中间应该还有第三人在替他转手。”

第17章 恶气
文福恍惚地离开松竹院，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云阳侯也看错了。
这位大少爷哪儿是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根本是只披着白兔皮的狼！
笑得牲畜无害，让人不由放下戒备，可不缓不急的声音下，三言两语便将猎物步步引入他的陷阱中，等到发现时已是挣脱不能。
不得了啊！
文福想到云阳侯对嫡长子的无能不屑，对庶子的厚望，只觉得非常可笑，难道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少爷真的比不过方瑾玉吗？
一个激灵传来，他觉得这个云阳侯府很快就要变天了。
而这边看着冷若冰霜，愤怒不已的尚轻容，方瑾凌安慰地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道：“娘，别气了，其实也能猜得出来，对不对？”
猜测是一回事，得到证实又是另一回事。一直都说真心换真心，她嫁入侯府之后，可有自己的私心？
他们怎么敢这么辜负她！
“都是白眼狼，凌儿，我真是眼瞎，竟一个个都看错了。”
“及时认清为时不晚。”桌上的账目还未完全收起来，方瑾凌随手翻了翻，然后递给尚轻容，“娘，别闷在心里，发个火，讨回来吧。”
月初是规定发月钱的时候，因为是腊月，尚轻容宽容，一般会多给一月，而这本账册则是账房给尚轻容过目，若无问题，便按此发放。
尚轻容抬手拭了拭眼角：“拂香。”
“夫人。”
“去告诉账房，停了二房所有银钱月例，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许给！”
拂香大声应道：“是。”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
用完午膳，在尚轻容的目光下，方瑾凌喝完比饭点还准时的汤药，就被催促着回去歇息。
“娘，我不能看吗？”方瑾凌问。
“看什么，看你娘跟你爹吵架？”尚轻容没好气道。
方瑾凌一脸认真：“我怕您吃亏。”
一根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门，尚轻容嗔道：“越来越不讲究了，就你这样，还能帮我揍你爹不成？赶紧走，免得我束手束脚。”
方瑾凌闻言抿嘴一笑，微微闪躲了一下，告饶道：“好好好，凌儿走就是了。”
他起身，拂香和紫晶替他穿上披风，戴上斗篷，严实得恨不得将他的脸也裹起来，一直到密不透风才罢休。
临走之前，方瑾凌再一次回头嘱咐道：“您可千万别吃亏。”
“知道了，你娘凶悍着呢，少操心。”尚轻容好气又好笑，吩咐拂香一路将人送到舒云院安顿好再回来。
而这头，早朝归来的云阳侯听着文福的禀告，看着桌上那叠被他丢入雪地又重新拿回来的麻文纸，果然怒火中燃烧。
“好好好，她真是长本事了，拿这个要挟我！”杨氏连官服都来不及替他脱下，云阳侯就已经大步离去。
方瑾玉来拜见，在门口差点跟云阳侯撞上，回头看他娘，摸不着头脑：“爹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杨氏不掩眼中的幸灾乐祸说：“去兴师问罪了呗。”
她将昨日好纸次纸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方瑾玉瞧着云阳侯那怒气冲冲，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不由地问：“娘，万一爹好言好语让夫人松口了呢？”
“好言好语？不可能，你爹只会跟她僵上，关系越来越糟。”杨氏嗤笑道，“尚轻容那女人，烈性着呢，更是不会低头。她就是太蠢，你爹之所以讨厌她就是因为她仗着自己嫁妆丰厚，娘家强势，处处彰显能耐。这样衬着你爹越发无能，这会儿居然还敢以此威胁，看着吧，你爹不仅不会屈服，反而更加憎恶。”
对于云阳侯的性格，杨氏摸了二十多年，早熟透了。
方瑾玉若有所思，然后低声问：“娘，我真的不能去定国公夫人的寿辰吗？”
一说起这个，杨氏心中暗恨：“你爹不同意，觉得我们身份卑贱，见不得光。”
方瑾玉眼神黯然，不禁捏紧了手中的折扇。这大冷天的，他还扇不离手，可见对于读书人这身份，看得比什么都高，以此掩饰他出身的瑕疵。
*
松竹院
云阳侯终于踏进了这个屋子，一掌拍在八仙桌上，气势如虹。
而尚轻容却四平八稳地坐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面不改色地品茗，直接晾着来人。
“尚轻容！”
尚轻容眼神一厉，眉头一皱：“喊什么？”
气势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云阳侯脸皮抽动，收回了手隐隐作痛，咬着牙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尚轻容嗤笑了一声：“不过是如你所愿，让你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罢了。”
“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没有责任……”
然而云阳侯还未说完，便听到一声脆响，却是尚轻容将茶盏搁到了桌面，稍稍用了力，以致杯盏撞击发出声音。
这声音让云阳侯眼睛就是一缩。
只听尚轻容不客气道：“你自己好好看看，你每年的俸禄加上爵位的嚼用，加起来可不到三千两，这其中还包括我用嫁妆给你赎回来的一部分田庄出产。府里上下百口人，衣食住行，人情往来，一笔笔开支下去，这三千两根本不够花，别说什么一两银子一张的澄心纸，就是现在百文十张的麻文纸你都用不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桌旁的账本送到云阳侯的面前，手指一点，让他看仔细。
云阳侯看着看着，眉间褶皱拧成深深的川字，怒火一丈比一丈高，最后直接将触目惊心的账本用力一合，指着尚轻容鼻子道：“少拿这套糊弄我，如我等人家，谁靠着爵位官职的俸禄过活？府里若是没有进项，那就是你这个当家夫人的失职！尚轻容，我处处退让，你倒得寸进尺，以此威胁，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可惜尚轻容下巴微抬，不为所动，反而眼中带讥：“你敢如何？”
云阳侯简直要气死了：“你……”
“没错，勋贵之家的确没人靠俸禄活着，可更没有靠妻子嫁妆来支撑门面！方文成，你看看你自己穿的用的，再看看府里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因为我才有今天？这听着是不是刺耳，以前你不爱听，我就不说，可是一条狗给根肉骨头尚且知道护主，你吃着我的用着我的，倒是彰显能耐了？既然这么能干，那就靠你自己啊！有骨气，别用我一分银子！”
尚轻容气势凌冽，只字不让，气得云阳侯浑身颤抖：“尚轻容，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吧，什么祸福与共，不在意方寸得失，说得好听，一旦不顺着你，就锱铢必较，自私自利……”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厚颜无耻之人的下限，他只会让你更清楚地看到，当初做出选择的自己有多愚蠢。
尚轻容努力将这些字字如刀的声音给忽略，直接打断他：“少拿你自己的阴暗心思揣测我，让我恶心。今日你不必再说了，养家糊口本就是你的责任，从今往后，你的俸禄银子我一分不要，你爱给谁管就谁管，也别期待着我会接济一分一毫！奉劝一句，花钱不要大手大脚，否则到了月底年末，只能喝雪水充饥就怪不得我了。至于凌儿，我是不指望你能照顾好他，所以放心，我们娘儿俩就不占用你那份额了。”
“你简直就是毒妇！”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不想多言。不过你若是想找人评理，大可宣扬出去，看看是究竟是谁在丢人！”尚轻容说完，再也不看云阳侯一眼，直言，“送客。”
拂香和清叶如同门神一般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对云阳侯做了一个请势。
若是这么走了，云阳侯岂能甘心，只是他再要争论怒骂，就听见尚轻容不耐烦道：“把我的剑请出来，荒废许久，也该重新练起来了。”
这一声下，云阳侯犹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了尚轻容眼底的戾气，最终一忍再忍，甩袖离去。
云阳侯一离开松竹院，尚轻容则重重地吐出一口恶气，骂道：“贱人。”
“夫人莫要生气。”林嬷嬷安慰道。
尚轻容点头：“放心。”接着她又吩咐道，“派人去账房守着，若是有人敢来硬的，直接给我拿下！”
*
杨氏一言中的，果然见到灰头土脸回来的云阳侯，她心里暗笑，不过面上却还是温言柔语地宽慰：“成哥别担心，夫人正在气头上，您就别去找不自在了。”
“可是……”云阳侯将尚轻容苛刻的意思传达，面上无光道，“让我用下等穷酸才用的麻文纸，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又不是没用过，最次等的墨和笔也用了好多年呢。
不过杨氏虽这么想，但言语却温柔道：“无妨，妾身那儿还有不少体己，足够成哥花销一段时间了，不管如何，就是委屈我跟玉儿，也不能让侯爷有失体面。”
如此善解人意，让云阳侯简直感动不已，握着杨氏的手久久不放：“雪儿，我必不负你。”
“成哥真是的，我们是一家人，何必分出彼此。”
可惜，杨氏没想到的是，她自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第18章 算账
二夫人看着面前的借条，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她勉强扯起笑容问：“大嫂这是什么意思？”
尚轻容掀了掀眼皮，说：“二叔签字画押的东西，你不会不认识吧，都过去这么多年，早该还了。”
二夫人早将质问尚轻容为何停了二房月钱这事给忘了，反而讪笑道：“大嫂莫不是玩笑话，这我们哪儿来的银子归还呀，当初不是说好替文远出了吗？”
“是吗？我不记得了，倒是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二夫人顿时被噎了一下：“都是一家人，何必算的那么清……”
“一家人？”尚轻容觉得好笑，也呵呵笑起来，笑得二夫人心里发毛。
“弟妹，我不愿意计较太多，便是希望你们知道感恩，而不是吃里扒外地帮着旁人算计我！”尚轻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风雨欲来。
二夫人心中猛然一跳，她觉得尚轻容知道了。
拂香将一本账册放在她的面前，尚轻容冷笑道：“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比你们夫妻俩，更会一唱一和的做戏了！看着这一笔笔，我只觉得自己愚蠢之极，由着你们哄骗。养了多年的狗尚且知道护主，养你们这白眼狼却是一口一口将我吞吃！”
二夫人将帕子搅成一团，勉强说：“大嫂这话说的可真难听……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明白……”
“好听的话是耳旁风，难听话才能进心里去。”尚轻容冷硬道，“不明白没关系，把欠条上的银子在一月之内给我还回来就行。”
二夫人惊呼：“这怎么拿得出？”
尚轻容冷冷一笑：“你没有，总有人会有，谁花的谁吐出来，不是应该的吗？”
“大嫂……”
“别想赖账，否则……”尚轻容一掌拍在桌角上，二夫人眼瞅着那桌角裂了一道缝，顿时二话不说，忧心忡忡地走了。
一回到院子，她便回头吩咐道：“去，把这些年咱们暗中照顾听雨轩那对母子的银子好好给我算一算！”
跟随的丫鬟听着低低地应了一声。
二老爷走出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二夫人瞬间提高了音量，吼道，“大伯在外头养女人养孩子却不敢明着伸手问大嫂要银子，却让我们给他打掩护！你说说，为了从大房要出这一笔笔银子，这么多年我受了多少气？什么贵重的胭脂水粉，燕窝鲍鱼，连娘家生意亏损的借口都用上了，还为了怕被发现，不敢说要买衣料首饰，生怕花了钱大嫂没看到我穿戴出来露馅！明明都不是花在我身上，却平白担着白眼狼的名声，受人好一通骂，我干什么了我！”
二老爷马上知晓了来龙去脉，弱了声音问：“大嫂发现了？”
二夫人冷笑道：“她又不傻，一看杨映雪那妖娆模样，像是个罪官之女吃过苦吗？那方瑾玉更是从头到脚的好东西，养的这么精细，你说她们哪儿来的银子？”
她越说越气，最后还抹起眼泪来，“本以为杨映雪能立起来，没想到小妾就是小妾，烂泥扶不上墙，还不是被大嫂一枪子按下，都不用耍什么手段，就立了规矩，你看看大伯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叫我今后怎么在大嫂面前做人？”
二老爷叹了一声：“这也没办法，当初大哥求到这里，能怎么办？”
“都是你没用！”二夫人骂道。
“是是是，都是我没用，可你不也同意了吗？如今事情都做了，大嫂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一只手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二老爷吃痛地喊了起来：“夫人撒手，痛，痛痛。”
“你做事经过脑子吗？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个好赌成性的烂人，欠了大嫂多少银子，那都是有借据的！”
“那我又不是真去赌了，还不是为了大哥！”
二夫人眉头都竖起来，尖叫道：“可盖的是你的手印，签着你的名字，咱们吃喝都在府里，大嫂完全可以拿着这借据断了银子，把咱们赶出去，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全家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胡说，那……那也是大哥的银子……”
“侯爷？”二夫人简直气笑了，“我就是嫁进来晚一些也知道方家曾经是怎么样的破落户，要不是靠着大嫂，大伯立得起来吗？如今钱财受限，他连个声音都不敢在大嫂面前吱，难道还能帮我们？”
这时丫鬟将账目给送来了：“夫人。”
二夫人连口水也不喝，看了几眼，直接去了听雨轩。
杨氏听着二夫人的来意，面露惊愕。
二夫人看着她笑道：“杨姐姐，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东窗事发，大嫂不给我们二房活路。欠条还在大嫂手里，按着文远的手印，得尽快赎回来。”
杨氏瞪大了眼睛，质问：“为什么会有欠条？”
“为什么？”二夫人笑了，“杨姐姐这个问题问的好，你不妨问问侯爷，他养你们的钱怎么不敢自己问大嫂要？也问问你自己，就母子两个人，怎么这么能挥霍！为了满足你的狮子大口，我借口都快找不出来了，这还是侯爷出的主意。”
此言一出，杨氏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养的何止自己和方瑾玉，还有在流放之地的杨家，那才是个无底洞。
“那你找侯爷要去。”
“哈哈，杨姐姐真有意思。钱花在你们身上，收据也是你签的，我怎么去问侯爷要？”
杨氏眼神一冷：“可我没有这么多！”
二夫人可不管这些，只是皮笑肉不笑道：“就一个月的时间，杨姐姐若是不肯出，那也行，我只好找瑾玉去要，一笔笔算清楚，他是个读书人，想必不会赖账的。”
二夫人出自小户人家，最不讲究礼数，什么办法有用就用什么，知道杨氏的软肋在哪儿。
果然，杨氏尖叫道：“不行，你们不许找玉儿！”若是让旁人知道，方瑾玉还怎么做人？
二夫人嗤笑一声，不为所动。
杨氏脸皮抽搐，勉强才将到嘴的恶言给咽回去，好言劝道：“当初不是说好了吗，等我爹起复，我掌了中馈，就将这些连本带利换给你们，所有红利都给你们一半，绝不像夫人那样把着连一羹汤都不舍得。”
二夫人岂是那么好糊弄的，“那也要看得见才行，可惜，等不到你掌家，我们一家三口就得先被大嫂也给逼的没活路。给不给，就一句话。”
至此，杨氏只能道：“好，我出。”
只是庞大的数字若不是尚轻容那样有各种产业支撑，谁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杨氏东拼西凑，又藏一些备用，勉强给了一半，再多却没有了。
二夫人显然不满意，多年投资，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赔进去了尚轻容的信任。
杨氏见她不走，咬了咬道：“还请妹妹宽容，侯爷向来喜欢瑾玉，将来这爵位必然是他的。我爹已经官复原职，皇上重用，侯爷许诺开春便将我抬平妻，等我慢慢将中馈拿到手，到时候必忘不了夫人的好处！”
眼看着再也榨不出油水，二夫人便不再多说什么，微微一笑，告了辞。
她也不废话，银子自己收下，却将那本厚厚的账册，连同杨氏的收据一并送到了尚轻容面前。
二老爷不解，二夫人便啐了一口道：“空口白话就让我得罪尚轻容，当我傻子吗？当初就不该淌这趟浑水，惹得一身腥。行了，这回，他们大房自己撕去吧，跟我们无关。”
方瑾凌看着这本账目，忍不住笑了：“二婶倒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尚轻容轻叹：“她是看出杨氏翻不出浪花，这才拿这本账册投诚，她向来精明，做这种事必然留一手。如今事发，她不愿承受我的怒火，自然将烫手山芋交给我。说实话，我没想这一点一点的，竟然会积累这么多。”
十多年的时间，再少也没积累出一笔庞大的财富。
方瑾凌说：“所以我猜测的是对的，杨家的确靠她在打点。”
尚轻容忍不住哀叹：“凌儿，我这十多年过得实在太糊涂了。”
方瑾凌将账册交给林嬷嬷收起来，今后便是财产分割再一把有力武器，接着他又让拂香将欠条送还给了二房，算是两清。最后推了推尚轻容的手臂，撒娇道：“娘，振作起来。等和离之后，我们就不用这么烦心了，您还可以承欢外祖膝下，多好？”
提起西陵侯，尚轻容神色见缓，算了算道：“若是快的话，春节一过就能到了。”
方瑾凌幻想着西陵侯的模样，然后乖巧地问：“外祖会喜欢我吗？”
读书习字尚且困难，这舞刀弄枪更是想都别想，征战沙场的大将军若是看到他这只弱鸡怕是得皱起眉来。
尚轻容闻言想也不想地说：“当然喜欢，凌儿这般懂事体贴，你外祖见了必定心都要化，拿你当宝贝。”
是吗？方瑾凌觉得这是他娘对儿子厚厚滤镜。
但不管怎么样，能养出尚轻容这般敢爱敢恨的女儿，想必西陵侯府是个有爱的地方，他不禁产生了憧憬，总希望日子能过快一些。
“但愿在此期间那边安分些，别来招惹我们。”
可惜他们母子希望太平度过，却有人不愿咽下这口气。
等云阳侯回来，杨氏便梨花带雨地将二夫人和尚轻容好一通控诉。
云阳侯听着整个人都不好了，“所以她知道了？”
“侯爷，妾身的体己已经所剩不多了，这该怎么办？”她殷殷切切地望着。
可云阳侯能怎么办，他难道还能质问二房，质问尚轻容吗？
这事本来就是他们理亏，他要是去问，被尚轻容冷嘲热讽一番还是其次，万一对方怒得动起手，他怎么打得过？若是宣扬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云阳侯看着殷切凄苦的杨氏，忽然心中产生了后悔。
杨氏见此心中咯嗒一声，于是默默地起身走进里间，作势要收拾东西。
云阳侯不禁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杨氏已经泪流满面，她哽咽道：“夫人是铁了心容不下我们母子，那我们就走。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总比成为夫人的眼中刺肉中钉要好，还让成哥跟着我们一起受苦……”
“胡说什么！”云阳侯一边拉住她，“谁说容不下你们，我在哪儿，你们就在哪儿！”
杨氏摇头眼泪簌簌下：“可是……”
“没有可是，我那儿还有些私房，你们娘儿俩先用着，什么澄心纸，松烟墨，暂时就……别买了。”
“那怎么好委屈侯爷？”杨氏一怔，泪眼婆娑地看着云阳侯，“妾身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这府里的一切都是您的，却由着夫人把持不说，一笔一笔算的这样清楚，这究竟防的是谁？”
刹那间，云阳侯的脸色变了。

第19章 色厉
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却堪比历劫。
已经十多年未曾为银钱烦恼的云阳侯不过缩衣节食了几日，就觉得夜不能眠，日渐疲惫。
冬夜少了上好炭火供应，次等的不仅热量少，还干燥有烟气，寒凉晚上辗转反侧，第二天他便喉咙发疼，全身难受。
而平日里请上峰吃酒、同僚喝茶，向来花钱大方的他如今也不敢再去了，只得借口身体不适躲在家中，可惜在家里也不自在。
喝的茶水都是次等浮末粘嘴，三餐翻来覆去都是常见的吃食，曾经的燕窝人参鲜物瞧都瞧不着，问便是要银子买，至于书房……他如今都极少动笔，好纸不奢求，好墨好笔都是用一点少一点，他都舍不得。
除此之外，一同跟着节俭的杨氏脸上尽是幽怨和哀愁，以及用那柔弱而委屈时不时目光望着他，哪怕什么话都没说，也足够他身心煎熬的。
没过几日，云阳侯就受不了了。
一个休沐日，他出现在松竹院中，只是在门口犹豫了许久，都引来了周围下人奇怪和鄙夷的视线也还没踏进去。
文福这些天看在眼里，于是劝道：“侯爷，快进去吧，早些求了夫人原谅，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云阳侯一听，顿时瞪了他一眼：“乱说什么，本侯只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为了家宅安宁才来，否则……”
“是是是，您大人大量，见了夫人，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文福心中重重一叹，如此嘴硬，他很担心是不是待会儿又会吵起来。
云阳侯一甩衣袍，踏了进去。
而此时方瑾凌正喝着尚轻容命人炖下的鸡汤，满满一盅，里头都是料，俗名药膳，一点点的咸配上重口的草药味儿，颇为诡异。
在尚轻容殷切的目光下，他喝得斯文优雅，一小口一小口，堪比大家闺秀，实则……人艰不拆。
尚轻容见此唇角一弯，儿子的乖巧懂事让她分外窝心。
这时，清叶端着一个漂亮的锦盒进来，尚轻容打开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对方瑾凌道：“凌儿，看看这个喜欢吗？”
方瑾凌顺势放下勺子，拿过边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好奇地问：“是什么？”说着打开了盒子，竟是一方砚台，边上还有一块徽墨。
“紫金说你最近在用功读书，娘便送你一套砚墨，如何？”
砚台太重，方瑾凌便取出墨条来仔细瞧了瞧，上面依稀有三个李延圭的字样，触手坚如玉，价格怕是不菲，再看砚台，黝黑有纹，浮雕精美，造型浑朴一看也是好东西。
他虽然不太懂读书人的装备，不过既然也要踏入这个文人行列，见此也心生喜欢，不禁问道：“娘打哪儿来的？”
清叶回答：“这几天刚整理好夫人的嫁妆，却发现这套龙尾砚和徽墨正留着积灰呢。”
方瑾凌点点头，原来如此，正在此时，素云进来禀告：“夫人，少爷，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云阳侯便走了进来，而此时方瑾凌正将手里的徽墨给轻轻放回去。云阳侯目光一扫，惊讶道：“李圭延墨？”
他快走两步，到了方瑾凌身边，发现除了墨以外竟还有一方砚台，“龙尾砚！”
方瑾凌不懂文房四宝，但显然云阳侯很了解，听着这惊叹声，可见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云阳侯拿着墨，都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热切地目光只望着尚轻容问：“夫人，这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尚轻容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吩咐道：“收起来，回头给凌儿送过去。”
“是。”清叶麻溜地从云阳侯手里拿过，轻巧地放进盒子盖上盖子，直接就端下去了。
“哎……”云阳侯的视线望着那盒子，接着皱眉问，“这是要给凌儿？”
方瑾凌瞥了他一眼：“爹觉得我不配吗？”
“你年纪还小，字都没练好，用这些还早，不如……”云阳侯眼露期待，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明白。
尚轻容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不知道此人为何脸厚如斯：“难不成给你？”
云阳侯的脸上露出笑容，不由地挺起胸膛，恭维道：“我知道夫人最是温柔体贴，一心向着为夫……”
然而一声冷笑却打断了他，“天还亮着，少痴心做梦，我的东西别说是给我儿子，就是沉在缸里养鱼，甚至砸碎了听个响，也不会给你，照照镜子看一看，你配吗？”
话音落下，云阳侯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颜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似乎传来隐秘的嘲笑声，他感觉喝着汤的方瑾凌似乎跟着周围丫鬟们一起在取笑他。
如此丢人让他额头青筋顿时蹦起，眼中怒气勃发，一掌拍在桌子上，吼道：“尚轻容，你别欺人太甚！”
“这话我原原本本地还给你，我们母子好端端地说话，你来这里做什么，成心来倒胃口？”尚轻容柳眉竖起，气势一点也不让。
方瑾凌本就喝不下这怪味汤，这会儿看到云阳侯更觉得难以下咽，深有同感道：“怕是精打细算的日子过不下去，来求娘接济呢。我说侯爷，想要他人施舍，这可怜的自尊就得先放下，对着金主火气更不能这么大，否则白白来一趟不说，还会被打出去的。”
“你……放肆！这是你对爹该说的话吗，你还有没有教养了？”云阳侯气得眼睛都红了。
方瑾凌笑眯眯地回答：“养不教父之过，您说呢？”
云阳侯指着方瑾凌，手指颤抖。
方瑾凌觉得自己要是再接再厉，说不过能把人气出脑血栓，这样倒是免了和离，一了百了也挺好。
“您看您的脸色，这没钱的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吧，凌儿这碗鸡汤还有一些，要是不嫌弃就当孝敬您了。”
喝了大半碗，方瑾凌实在喝不下去了，他是真心想要送给云阳侯，可惜后者似乎更加生气了，声音颤抖着，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好，你们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尚轻容，气到极致，忽然平静下来，问：“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尚轻容挑了一下眉。
云阳侯捏紧了拳头：“既然你我相看两厌，那就和离！”
此言一出，尚轻容与方瑾凌顿时互相看了一眼，而这屋中也因为这一句话变得安静下来。
尚轻容缓缓地站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云阳侯其实一说出来就有些后悔了，然而他看到这对母子惊讶的模样，以及尚轻容略微恍惚的神情，又立刻将心放了肚子里，冷笑道：“自是真的，你这样无情无义又狠心的女人我要不起！”
他说这话并非真的要与尚轻容恩断义绝，而是笃定后者离不开他。不管是之前的打骂，还是将银钱控制起来，用着这些手段，无非是尚轻容想要逼他低头，今后受她摆布罢了。
他若真的不要这女人，看到时候如何哭哭啼啼求他？
和离虽然比休弃的名声好听些，可是这样的女人照样会被旁人指指点点，云阳侯笃定尚轻容必然得软下来，到时候他要好好收拾这对母子，让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也是他太顾念着情谊，让着他们了！
见尚轻容好似说不出话来，不禁心下得意，理直气壮地反问：“谁家不是三妻四妾，谁没有庶子，我容忍了你这么多年，若还这么得寸进尺，尚轻容，那你就走！”
“挑个时间吧。”
尚轻容突然出声让云阳侯一愣，他仿佛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只见尚轻容神色淡然，姿态优雅地捋了捋衣袖，仿若漫不经心道：“不是说要和离吗，那就选个时间，将族里人都召集过来，再请个见证，把此事办了。”
她说完抬起头来，脸上忽而微微一笑，如春花明媚，一双清澈眸子直直望着云阳侯：“可好？”
尚轻容的反应与云阳侯所想完全相反，以至于这一瞬间他懵了，良久都没找回声音。
“怎么，不敢了？”
明明是最简单的激将法，然而云阳侯在尚轻容略带讽刺的目光下，顿时恼羞成怒道：“谁说不敢，和离就和离！”
尚轻容拍了一下手，“好，有骨气。”
这气得云阳侯更是火冒三丈：“你别后悔！”他放下狠话，竟是袖子一甩，再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走了。
门口的文福正着急地来回踱步，有心想要进去探一探，可拂香尖锐的眼睛就盯着他，跟尚轻容从西陵侯府一同来的丫鬟，各个都有身手，都是姑奶奶，他惹不起。
终于门口一阵响动，只见云阳侯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出来，文福见此，心中咯嗒一响，急忙迎上去：“侯爷？”
云阳侯面布寒霜，眼含怒火，两颊潮红，竟是气成了这副模样，文福都不敢问问怎么样。
只听到云阳侯道：“派人去一趟族中，平妻不抬了，直接和离！”
这声音很大，几乎一整个松竹院都听得到，下人们纷纷面露惊愕，连手中的事务都忘了。
而文福几乎要将眼珠子给瞪出来，不是，不是来求原谅的吗？怎么连和离都出来了？
“侯爷，您别跟夫人赌气……”
云阳侯冷笑一声：“这不是赌气，而是忍无可忍，她如今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妻！恭顺贤惠全忘了，既然那么有本事，那就别赖在侯府里！”说完就气势汹汹地走了。
文福没跟着离开，他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他舔着老脸站在尚轻容面前，本想劝一劝，却听到方瑾凌笑道：“文福叔，我爹也就说说，真要和离他不敢的。”
“少爷，您不知道，侯爷都要小的通知族里了！”文福都要急死了。
“告诉你不就等于没通知吗？”尚轻容出奇的平静，接着不屑道，“他也就这点嘴硬的本事。”
这……自家侯爷就这么被看轻，文福心里不是滋味，他想了想说：“侯爷自是舍不得夫人，可是您别忘了，还有一位杨姨娘，她怕是巴不得侯爷这么做，万一从中作梗……夫人，您知道的，侯爷心气儿高，不愿低头，真要是一气之下，就难以挽回了啊！”
方瑾凌一听，摸了摸下巴：“文福叔说的也对。”
“少爷果真明事理。”
文福刚夸完，方瑾凌给了尚轻容一个笃定的眼神：“娘，这方面，我们得相信这位姨娘的专业能力。”
她有什么本事？笼络男人，挑拨离间，扮柔弱委屈，暗中上眼药？想到杨映雪，文福只能想到这些，实在不明白方瑾凌的意思。
尚轻容点了点头：“的确，这俩绝配。”
文福三言两语就被打发出来，他心底的不安越发扩大。
不管是方瑾凌还是尚轻容对此事实在太冷漠了，好像早已经不关心。他不敢往深入想，只是出了松竹院的门，望着头顶灰蒙，心情越发压抑，似乎感觉到这侯府很快就要分崩离析。
等文福一走，方瑾凌微微惆怅：“可惜了，我爹胆子有点小。”
尚轻容听着，忍不住笑道：“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妻，本质都是一样的为了外室抛弃发妻，他又不傻，见我无动于衷，他到时候只会自己找个台阶下。”
若真有这个心思，怎么也该问一问方瑾凌怎么办，以此拿捏。
“幸好，爹身边有杨氏。”
一个不安分又生了儿子的小妾，最想干的是便是扶正上位，云阳侯既然提出和离，说明已经有这个念头。杨氏做梦都想做云阳侯府的女主人，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会一个劲地拱火，逼他失了理智。
“我们就等着对方出招就好了。”方瑾凌微微一笑。
然而这笑容没多久，在看到林嬷嬷端着另一碗飘香的鸡汤进来时，顿时僵在脸上，一双大眼睛微微睁开，仿佛在问：不是喝完了吗，怎么还有？
尚轻容接过鸡汤，吹了吹，接着慈爱地送到了方瑾凌的面前，柔声道：“胡太医说了，你这身子，虚不胜补，可元气大伤，也不能不补，便开了这张药膳方子，每日不重样，今日是林嬷嬷亲自做的，就再多喝一碗吧。”
林嬷嬷也笑道：“听说宫里的贵人也是这般补身子的，少爷汤要喝下，里面的鸡肉已经炖烂，也得吃。”
方瑾凌：“……”
“既然要去定国公府贺寿，身子不好，怎么去？”
尚轻容一句话，便让方瑾凌无力反驳，最终他以壮士断腕的决然道：“那就麻烦林嬷嬷了。”
这该死的身体，还能不能好？

第20章 学士
如方瑾凌所言，杨氏的确不肯放过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听到消息，简直再惊喜都没有了。
“尚轻容那女人简直愚蠢得让我惊讶，玉儿，这真是上天眷顾我们母子。”
方瑾玉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爹娘囊中羞涩，他还能怎么大手大脚，连同窗的文诗交流都很少去了。他正后悔跟着母亲进侯府，没想到峰回路转，他说：“若是爹和离，您是不是能直接扶正了？”
“那是自然，凭你外祖的身份，他难道还想另娶？”杨氏抬起下巴，盛气凌人道，“这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
“只是，爹真的会和离吗？”方瑾玉有些担心，他似乎也看透了云阳侯外强中干的本事，明明作为侯爷，本该说一不二，可没想到竟还要看夫人的脸色！
这个问题让杨氏眯起了眼睛，她太明白云阳侯的德行，最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转眼，定国公夫人的寿辰就到了。
*
虽在冬日最寒冷的时候，不过天公作美，连下几场雪之后，却在昨夜停下。
云阳侯府哪怕游离权利中心之外，但因为二品侯爵在身也在受邀之列。
方瑾凌一身白绒，在丫鬟的簇拥下，随长空走向侯府门口。
此刻大门两旁一左一右停着两辆马车，云阳侯和尚轻容各自站立，泾渭分明，遥遥相对，目光一碰皆是冰冷，彼此之间仿佛不是夫妻，更像是仇人。
云阳侯身边还站着一位锦衣飘飘的少年，是方瑾玉。不知杨氏是怎么说动了云阳侯，亦或者后者为了赌一口气，特地将他带上。
方瑾玉见到方瑾凌面露一丝惊讶，不禁抬起下巴，眼中带了一丝得意。论父亲的重视，显然作为嫡子的方瑾凌拍马都不及他。
“真是不要脸。”边上的小丫头暗骂了一声。
方瑾凌见此也只是挑了挑眉，视线往他爹脸上一转，见后者对他皱眉冷对，颇为疏离，于是到嘴的那句假惺惺的问候他也就懒得说了，直接走向了尚轻容。
“今日有点冷，可有不适？”尚轻容拉过方瑾凌，关切地问。
方瑾凌笑了笑：“挺好。”
他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待，尚轻容失笑地将斗篷替他穿严实：“快上车吧。”
“既然身体不好，还让他去凑什么热闹，中途要是发病，扰了定国公夫人的寿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对面的云阳侯传来冷冷的声音。
尚轻容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了，连看都不看他：“闭上嘴，管好你自己，不是要和离吗，怎么这么久都没个准信？”
云阳侯顿时被噎了一下，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思议：“你好像还求之不得？”他只是气话，难道还能当真不成？和离了对这女人有什么好处？
清叶和长空将方瑾凌扶上马车，拂香掀起帘子，尚轻容回头冷笑：“我拭目以待。”
说完，她直接上了马车，车帘一放，彻底隔绝了视线。接着车夫扬起马鞭，车轱辘声音响起，伴随着马蹄哒哒直接朝前而去，竟是等都不等一下。
云阳侯气得鼻子都歪了，指着扬长而去的马车，骂了一声：“果真不知礼数，粗俗不堪！”
“侯爷，可要上车？”文福小心地询问一句。
云阳侯只能一甩袖子，带着方瑾玉进了马车。
文福一叹，对车夫吩咐道：“快，追上夫人。”
这是方瑾凌自穿越之后，第一次迈出大门，他小小地掀起车窗帘子，新奇的往外头看。
临近春节，沿街店铺支棱起来，白雪中添着红色，叫卖之声此起彼伏，有了喜庆的氛围。
街上行人虽脚步匆匆，可脸上却洋溢着喜悦。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辛苦一整年，都愿意在过年之时奢侈一回，买一点平时舍不得的吃穿用品，所以看起来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方瑾凌看到走街串巷的货郎身边围着眼巴巴的孩子，他一个一个地分出麦芽糖；杂货铺里，一个小丫头摸着头上多出来的红绳美滋滋地一蹦一跳；而路边烧饼摊，男孩啃着热乎乎的烧饼吃的有滋有味，中途还不忘分给舍不得再买一个的父母一口……
最朴实的人，过着最有盼头的年，真实却温馨。
布庄，银楼，酒楼……人声鼎沸，这是春节前最后的喧闹，哪怕风霜压人，寒冷冻手，也抵挡不住这股热情。
方瑾凌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切与他来说皆是新鲜。
等了一会儿，清叶终于不得不劝道：“少爷，外头冷，别看了。”
马车很大，能够坐上四人不嫌挤，方瑾凌放下帘子，回过头兴奋道：“娘，好热闹呀。”
尚轻容将方瑾凌被风吹开的斗篷戴好，“往年还会更热闹些，今年灾情严重，从城外赶集的人都少了许多。”
方瑾凌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下，他问：“城外怎么样？”
尚轻容摇头：“不太好，听说再往北一些，灾情更严重，冻死饿死比比皆是，也不知道朝廷有没有赈灾。”
若是赈灾，必然有消息传出来，可见是没有的。
灾难无情人有情，人若无情，那些遇难的又该如何熬过这个冬季？
方瑾凌的心情变得沉重，他庆幸于穿越在一位富家子弟身上，即使摊了些糟心的事，即使有一副不太好的身体，也无需为最基本的温饱发愁。
“看来新政是不得不实施了。”而这意味着杨家得势，对方瑾凌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一辆辆华贵的马车穿梭在已经被扫洒出来的青灰色车道上，从四面八方赶往定国公府祝贺。
耳边的热闹渐渐远去，马车的速度却放缓了下来，然后停止。
“夫人，少爷，定国公府到了。”
作为京城顶尖的权贵，定国公府直接占据了两条大街，今日四扇大门齐开，迎宾往来的下人，也穿着一色青衣厚服，远远望去很是气派。
当然，来往宾客也都尊贵体面，奴仆成群簇拥，女眷珠光华服，环佩玲琅，与方瑾凌在马车上见到的百姓朴素的生活截然不同。
方瑾凌下车的时候，方瑾玉已经随云阳侯站在了地上，目光正久久停留在那威严的门匾上，神情激动，充满好奇。只是来往皆是贵客，他想维持镇定和矜持，不愿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流露出来，倒是显得越发拘谨。
迎客的是定国公的长子和次子，而钟齐也随着父亲站在左右，一一与宾客寒暄。
待钟齐见过云阳侯和尚轻容，就看到随在母亲身后的方瑾凌，那张逢人便笑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份真诚，忍不住上前一步，惊喜道：“瑾凌，哥哥还以为你不来了。”
方瑾凌将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朝定国公府的大老爷恭敬行礼，接着看向钟齐，眉眼一弯，笑道：“老夫人待我极好，她老人家的寿辰，我岂敢不来？”
钟齐故作不高兴：“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自然好，所以宁愿喝了大半月的苦药，拼命让自己好起来也要见钟齐哥哥。”方瑾凌清澈透亮的眸光含着融融笑意，好似今日温暖的阳光，让人一见便心情舒朗。
“嘴变甜了，祖母见到你一定喜欢，你先随尚姨进去拜见，待会儿我来找你。”
“钟齐哥哥忙。”
他俩旁若无人地寒暄，至始至终，钟齐都未曾向站在云阳侯身后的方瑾玉看一眼，后者虽笑得坦然，可惜手里的折扇都快被折断了。
再看云阳侯和尚轻容，虽然夫妻间产生隔阂实属正常，可在重要场合都能让旁人看出貌合神离的却不多，而连最基本的面子情都没有的更是极为罕见。
结合前不久云阳侯不顾正室反对，执意迎回藏了十多年的外室和私生子，在京城闹出好大一个笑话，不少人看云阳侯的目光都带着嗤笑。
这令云阳侯有些难堪。
好在寒暄过后，又有宾客前来，钟大老爷带着钟齐告了罪，便让下人领着他们去拜见定国公和老夫人。
只是还未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声高唱。
“端王殿下到——”
“杨大学士到——”
高嘹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所有的寒暄议论，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接着不管是钟大老爷还是钟二老爷都齐齐下了台阶，迎接端王的到来。
方瑾凌透过人群，依稀看到为首的端王样貌，只见这位传说中礼贤下士，具有才名的皇子已近四十，但是面白儒雅，走路翩翩，颇有文人气质，若不是身上穿着蟒袍凸显尊贵，还以为是哪位学士大臣。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与端王并排而走，身材有些伛偻的老人身上，心说这位应该就是传闻中的杨大学士了。
只见杨慎行头发鬓白，面色尤为苍老，可见即使有杨氏不断打点，流放之地苦寒依旧煎熬，让他吃尽了苦头。不过哪怕尽显老态，这老头依旧目光烁然，精神奕奕，颇有老骥伏枥，胸有鸿图壮志之感。
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方瑾凌在心中评价着。
周围的目光虽率先落在端王身上，但最终与方瑾凌一样都汇集于这位杨大人，作为端王最有利的杀手锏，这位突然被皇上记起的杨大人才是今后朝廷动向的关键所在。
而他们的到来，要说高兴的莫过于云阳侯和方瑾玉，方瑾凌都能看到他们瞬间发亮的眼睛，和呼之欲出的激动心情。
还不等端王他们走近，云阳侯便一个大步向前，恭敬地行礼：“下官见过端王殿下，见过老师。”
只要消息不闭塞，必然知道杨慎行的女儿给了学生云阳侯做了十多年的外室，还生下儿子，关系可谓匪浅，果然便听到云阳侯身边的少年朝杨慎行唤了一声外祖。
一见到方瑾玉，杨慎行的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但很快舒展开来，神情温和地与方瑾玉说了几句家常，又问了问学问，最后嘱咐道：“既然院试在即，自当勤勉读书，莫要懈怠。”
方瑾玉闻言脸色微红，暗自欣喜：“谨遵外祖教诲。”
既然到了跟前，同样端王也很给面子，称赞了云阳侯的书法造诣，听到方瑾玉读书，还夸奖了几句年少有为，让这对父子简直受宠若惊，也吸引了旁边羡慕的目光。
直到有其他官员跟着上前行礼，他俩才识趣地让到了一旁，然后一同看向尚轻容和方瑾凌，抬起下巴露出了得意之色。
方瑾凌：“……”
他勉强将到嘴的“傻逼”二字给咽下，只是回头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问道，“娘，我爹真的在官场上混了十多年吗？”
竟然没发现杨慎行从头至尾没有提到过杨映雪，那流于表面的客套，摆明了不想在公众场合牵扯过多，这俩货还上去打眼，深怕旁人不知道方瑾玉是怎么来的。
尚轻容闻言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是讥笑还是可笑道：“他一直以为是我西陵侯府没有大力扶持，才让他蹉跎在工部八年之久。”

第21章 皇子
端王到来，众宾客避让行礼，待他们经过才随之坠在后面，自然尚轻容与方瑾凌一样。
不过杨慎行却在他们身边停下了脚步，而他一停，整个队伍也跟着停了。
只听到杨慎行唤了一声：“尚夫人。”
尚轻容抬头，杨慎行拱手道：“小女给夫人添了麻烦，本官惭愧，还请夫人海涵。”
这是杨慎行第一次提到杨映雪，却是带着歉疚的口吻。
方瑾凌站在尚轻容身后面露惊讶，心道：果然是个人物！既然云阳侯和方瑾玉将关系拿到台面上，未免旁人指摘，他干脆自觉矮上一头。
毕竟女儿做外室为妾非他所愿，亦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大学士如他能自觉维护尊卑礼节，不仅挑不出错，甚至还能落下好感，让人赞一句守礼。
然而，尚轻容却轻笑一声，讽刺道：“可惜贵千金志气高远，一般人消受不起，所以恕我不能答应杨大人的请求。”
杨慎行的脸色微微一沉，似乎意外尚轻容会这么不给情面。
周围听着的人也面露惊讶，作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杨慎行愿意低声下气，一般人哪怕将小妾庶子恨得牙痒痒，也会维持面上的和平违心答应下来。
“夫人！”云阳侯见此不禁朝尚轻容喊了一声，不管后宅多么不宁，在外头这么多人，总要给他体面，给杨家面子，云阳侯面色着急。
而尚轻容则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场面瞬间尴尬起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景王殿下到——”
“老六这是专门盯着本王啊，我脚跟都没站稳，这就跟着来了。”端王率先一笑，打破了僵局。
定国公府的大老爷赶紧前往迎接，很快将景王殿下给迎进来，神情之中相比端王更显热络。
两旁宾客再一次行礼。
景王虚虚抬了一下，看向端王：“端王兄不是早就到了吗，怎还杵在这里。”
他明显比端王年轻许多，瞧着不过二十几许，与端王儒雅随和不同，从华贵的衣着打扮上就可看出这位皇子殿下的高傲。王贵妃来自大世族，是如今后宫中最尊贵的存在，他作为皇子，自有一份别与兄弟的金贵。
他眼神一瞥，看见了杨慎行，再定睛一看，云阳侯府的人都在，等有人将前因后果简单一说，他顿时皮笑肉不笑道：“杨大学士好大的官威啊，是人都得给你面子。”
“六弟说的哪里话，不过碰巧凑上，闲聊几句而已。”端王朗声回答。
景王扬了扬眉，掸了掸自己的华服大袖，一副漫不经心道：“有这闲情功夫与女眷闲聊，两位不如想想这雪灾该怎么办，如今各地的灾情都已经汇到朝堂，就等着户部拨银子赈灾。别等到冬天都过去了，两位还在商议。”
端王一听，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他冷笑一声道：“六弟这忧国忧民的模样可真是令为兄感动，可惜要不是工部将国库最后一点存银拿去修熙和园，也不会让户部拨不出一两银子。”
景王将嘴唇往下瞥，“修熙和园是父皇的旨意。”
“事有轻重缓急，六弟难道不知道？”
景王毫无退让，直接讥讽回去：“这话，二哥不如跟父皇说去，只要你敢。”
端王眼神瞬间变得不善起来，而景王毫无惧意，似乎就等他沉不住气。
眼看着这两位亲王剑拔弩张又要开始争吵，端王妃轻轻一笑：“今日是定国公夫人的寿辰，两位确定要在这里争论出长短，给人看笑话吗？”
王妃递了台阶，可端王的神情依旧不悦，他忍不住问钟大老爷：“还有什么贵客没到，需要本王亲自迎接？”
钟大老爷连忙赔笑：“端王殿下说笑了，哪儿还有比两位更尊贵的客人。天气寒凉，请往花厅就坐，下官已着人禀告二老，他们正赶来拜见。”
景王闲闲一声：“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怎好让她来见，自是我们前往祝寿，带路吧。”
钟大老爷松了一口气，连连告罪，“请。”
大部队总算又开始动了。
其实这争吵就在方瑾凌身边，让他听得一清二楚，也从这只字片语中，让他大致了解了这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两位皇子。
只是有些一言难尽，原本对景王殿下的期待，也变得失望起来。
灾情如此严重，这两位竟是为了攻讦对方枉顾百姓性命，作为曾经的百姓一员，听到这些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更让他遗憾的是，周围的官员除了听到争吵有些尴尬以外，没一个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是杨慎行，听到灾情，眉宇间还有些不忍心。
这寿宴还没正式参加，方瑾凌就索然无味了。
然而，今日这段路注定是走不快的。
“七皇子殿下到——”
门口再一次长唱，众人闻之停下脚步，然后一瞬间陷入奇怪沉默中，方瑾凌觉得莫名之时，却见周围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有别于对两位亲王的热络和恭敬，他竟然还能听到旁边官员之间的窃窃私语。
“这位怎么来了？”
“不是说因婚事不顺，羞于见人了吗？”
“他？羞于见人？七皇子若有这份羞耻心，皇子妃早定下了，各家有闺女的还会听到这个风声，为了躲他急急忙忙婚配吗？”
“说的也是，亏得这位是皇子，皇上再不待见他，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否则……”
“别说，今日寿宴来了这位，定国公可得头疼死了。这位可不会看场合，一旦闹起来难堪总是别人。”
“离他远些吧。”
“对，谁沾上谁倒霉。”
……
京城勋贵圈子里的新鲜事不多，可一旦流传开那就跟瘟疫一样，很快人尽皆知。
如云阳侯置外室养私生，还被正室夫人打破了头，哪怕他再怎么掩盖，人又不是傻子，早就当笑话传开了。
结果没想到，还有一位更重量级的人物。
这位七皇子人还没到，就成功地将众人的目光和焦点都吸引了过去。众人言语冒犯之中，眼神还带着浓浓的期待，似乎很想看看这位“滚刀肉”会将定国公府的寿宴给怎样祸祸。
方瑾凌听了一耳朵的负面评价，顿时对那姗姗远来的身影顿时产生了兴趣，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位也是个“人才”。
皇家经过几代的美人孕育，龙子龙孙的相貌都极为出色，可饶是如此，当七皇子刘珂出现在方瑾凌的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惊叹了一下。
锋眉锐利，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光看五官张扬深刻，就知道是个分外惹眼，又极其英俊的青年，放哪儿都能引起一番尖叫。
只是可惜他此刻薄唇紧抿，弧度往下，目光散漫，脸色看起来奇臭无比，一副好似不是来拜寿而是来吊丧一样，谁看了都得摇个头，离他远点儿。
要不是皇子之尊，定国公府估计都要将人给“请”出去，免得沾染晦气。
方瑾凌眼尖地看到钟大老爷笑容扭了一下，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迎接。
“下官见过七殿下，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七皇子瞥了他一眼，往下的嘴角往上一扬，露出讽刺的弧度：“钟大，别笑了，难看死了，知道你不愿意见到爷，咱们彼此彼此，大冬天的我也不乐意来看一群猴子逢场作戏，虚伪的很。”
那您倒是别来啊！
一竿子直接打翻一船人，好一只狗嘴吐不出象牙。
钟大老爷和钟二老爷好悬没将这句话给呐喊出来，生生给憋回去了。
估计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端王好奇地问道：“老七既然不情愿，为何还来？”
听着兄长的话，七皇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我想了又想，一个人呆着太过无趣，还不如来看猴子演戏，找个乐子。”他的目光扫过端王和景王，接着抬手朝周围一指，“瞧，你们这一个个想骂又骂不出的模样，不挺有意思的吗？”
方瑾凌忽然很同意一位大人说的话，若不是这位是个皇子，怕是早就被套麻袋给打死了。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终于景王冷下脸，开口道：“老七，既然来给老夫人拜寿就好好说话。”
世人都知还能降服这只无法无天的猴子的，只有景王。
七皇子闻言扯了扯嘴角，抬手极为敷衍地抱了下拳，算作知道了。
端王见此似笑非笑道：“老七果然还是最听老六的话，怪不得贵妃娘娘愿将王氏女相配。”
此言一出，周围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景王，仿佛在问：真的吗？这也舍得？这不是鲜花插牛粪吗？
京中贵女避之不及的七皇子，堂堂王氏竟愿意将嫡女嫁过去！
别说他们，就是之前拉长个脸，仿佛旁人各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的七皇子也瞪了瞪眼睛，似乎非常吃惊，接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皇兄。
景王见此，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周围，义正言辞道：“怎么，老七堂堂皇子之尊，长相容貌出众，什么样的女子配不了，还由着旁人挑三拣四？王家也不过是臣子而已，能为皇子妃，亦是荣幸。”
“啪啪啪！”端王一扫之前阴霾，击掌大笑，“说得好，老六这觉悟着实让哥哥佩服。”接着他看向七皇子，“老七，可得谢谢你六哥，这位王姑娘可是王家一直悉心栽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啊！今后可要收收性子，莫辜负你六哥和贵妃娘娘的一片苦心。”
七皇子瞬间露出八颗牙，跟戏法似的一扫吊丧脸，整个眉飞色舞起来，他似乎非常满意这个婚事，笑嘻嘻地对景王挤眉弄眼：“多谢六哥。”
能不满意吗？那位王姑娘可是整个京城未婚男子心中女神，谁都以为会配一位家室同样显赫的青年才俊。
周围一直觉得高岭花不可攀的青年俊杰纷纷肚里冒酸水，看着七皇子牙痒痒，不断暗骂：牛粪啊，牛粪！
景王瞪了七皇子一眼，笑骂道：“今后莫再做荒唐事，等大婚之后，我再替你向父皇领个差事，别再吊儿郎当整日不着调。”
“行，六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七皇子连连点头，看起来兄友弟恭，极为和睦。
端王冷眼看着，不做声。
“唉，都杵在这狭窄的路上做什么，人来人往，天气又冷，你们受得了，我们女子娇弱却是受不住了。”这时景王妃捂住鼻子小小地打了喷嚏。
见此，钟大老爷立刻反应过来道：“对对，诸位快快请进，有什么话不妨前往厅中说，那里暖和。”
“那就走吧。”景王率先一步朝前走去。
已经站得脚酸，哪怕有厚厚狐皮斗篷裹着依旧冻得鼻尖通红的方瑾凌心道，总算能去个暖和的地方，再站下来听着这一来一回的机锋，他都得栽倒了。
只是刚迈出脚，这不争气的腿瞬间软了一下。
不会吧，这么不顶用？方瑾凌心中呐喊，小厮和丫鬟在贵人到来之时就已经默默地站到了远处，这会儿就算看到冲过来也来不及了。
忽然，从斜角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握住方瑾凌的胳膊，然后一个用力就将他拎了起来。
方瑾凌抬起惊魂未定的脸，看向来人，惊讶地发现居然是七皇子扶住了他。

第22章 棒槌
“多，多谢殿下。”方瑾凌感到很意外，不过对方好意，他赶紧道谢，又使劲踩了两下脚，这才渐渐找回力气，然后轻声道，“殿下，您可以放开，我不会摔倒了。”
然而七皇子不仅没放开，反而凑更近了，垂下头仔细打量着方瑾凌。
方瑾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禁睁大眼睛疑惑地问：“殿下？”他身上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你是不是哪个姑娘假扮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方瑾凌一时间懵了：“什么？”
“提着都没几两肉，轻得很，风一吹就能倒，你说你哪儿像个男孩子。”这人还颇为嫌弃道。
方瑾凌：“……”
“哟，长得也像个女娃娃，还挺标致。”这嘴欠的毛病谁来治治，方瑾凌觉得还不如自己栽倒算了。
方瑾凌挣了挣胳膊，居然没挣开。
后者的脸上顿时露出戏谑来：“看着面生，你谁家的？”
景王刚给你说了个媳妇，你就转头死盯着别人家的姑娘，干的是人事？活该没人愿意嫁给你！
方瑾凌看到那张欠扁的脸，非常想抬起来给一拳，在周围同情的目光下，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不论是谁家的，我若真是女儿家，殿下您就大大失礼了。”
七皇子一听，顿时惊讶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看着就弱的少年只会被他欺负哭，没想到还会伶牙俐齿地还嘴。
“凌儿！”尚轻容听着动静回过头，一看见七皇子拉着方瑾凌，连忙走过来，对着七皇子欠了欠身道：“七殿下，我儿体弱，之前一直养在府里未曾见人，最近好了些，还望……”
尚轻容话未说完，七皇子顿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那个养了十多年外室，还多了一个私生子，被正室打破头的云阳侯……”
“我不是！”方瑾凌额头青筋一蹦，直接抬手一指，指向了一边，“您口中的那位在那里。”
天道好轮回，这就是个棒槌！
而随着这话，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集中到云阳侯身上，那窃窃的笑声让后者尴尬地想要找地缝钻进去。
七皇子上下一打量，摇头煞有其事道：“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东西。”
虽然这是一句实话，但是从这位的嘴巴里说出来，总觉有种五十步笑百步的滑稽感。
正当方瑾凌思索着该怎么从这棒槌手里解脱，终于景王在前喊了一句：“老七，干什么，还不赶紧走！”
“来了，来了。”七皇子应了一声，总算没有多纠缠，不过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对方瑾凌咧嘴一笑：“我说方家小兔子，身体不好，就别出来凑热闹了，回家乖乖躺着多好。”
方瑾凌看着这带笑的脸，磨了磨牙。谁是兔子？你才是！你全家都是！
可惜那边七皇子说完，就没再管他，而是凑到了景王妃的身边，搓着手问着关于王家小姐的事，一副很想见见的模样。
因这一二三位皇子在路上的耽搁，那头定国公已经携夫人迎了出来。
不管定国公支持的是谁，端王向来是彬彬有礼，说话几近周全，让人挑不出错。而景王，也收起了那份高傲，真诚地祝贺几句。
接着继他们之后，其余的宾客也依次向老夫人祝寿，说上类似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
一时间，场面和乐融融，喜气洋洋，就是除了那位随意地恭贺一句之后，就一直缠着景王妃的七皇子！
方瑾凌再一次觉得之前某位大人说的没错，有这货在场，定国公府上下得头疼死。
见了老夫人之后，女眷和男宾一般都得分开，女眷们随老夫人一起，而男宾则由定国公作陪。
方瑾凌就看到七皇子拦着景王妃不让走，明里暗里打探着那位还不算未婚妻的王家姑娘，甚至得寸进尺地想要见上一见，央求景王妃安排。
一溜的马匹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让景王妃几乎招架不住，敷衍都敷衍不过去。
“嫂嫂，帮帮忙，就看一眼。”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我就看一眼，绝对不乱来，好不好？”
手指头指着天，可这种鬼话谁信？
王氏作为子弟纷纷入朝为官，又有贵妃女儿、皇子外孙的大世家，今日自然也在场，听着这些话，王家子弟脸色都变了。
都知道七皇子刘珂是个混不吝的东西，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无赖，气得年轻子弟差点就撸起袖子。
“幸好来得早，没碰上这东西，要是晚到一步，让小妹遇见，以这混账的胡闹，还指不定怎么纠缠！”王家大公子气得都快掰断手里的扇子。
“景王怎么把王小姐嫁给这样的人！”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声，以其中年轻人为最，无他，一家有女百家求，王家女儿初长成时，便是轰动京城，成为王公贵族争相追求的对象。
这会儿七皇子成功引起公愤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其中不少勋贵老臣，方瑾凌看了看景王的脸色，跟个调色盘一样最终变成青黑一片，心说他大概也很后悔这个决定。
端景两派泾渭分明，端王一系瞧着热闹，眼里带着幸灾乐祸，而定国公则头疼地看向景王，景王妃更是一脸求助。
终于……
“刘珂！”景王额头青筋一跳，怒吼出声。
七皇子讪笑了一声：“六哥……”
景王妃耳根一清净，趁此机会，就赶紧带着人躲了。
“给本王滚过来！”
七皇子的脸皮堪比城墙之厚，在景王危险的目光下，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几步到景王的面前，还嬉笑了一下：“我也没做什么，想看看还不行啊，我长得这么玉树临风，万一那王氏女长得徒有虚名，我不是吃亏了？”
随着他的话，周围的脸都瞬间扭曲了一下。
景王怒道：“闭嘴，娶妻娶贤，还由得你挑挑拣拣？你若不想要，那我也能成全你。”
话一说出，七皇子抬起手在嘴巴前做了一个关上手势，表示他闭嘴了。
定国公立刻邀请两位皇子往外走去，其余身份还差一些的自有长子和次子作陪，至于年轻的少年公子，钟齐当仁不让地带着弟弟们一一邀请过来，聚拢在身边。
尚轻容担忧地看了一眼方瑾凌，过了年就十五岁，说来可以谈婚论嫁的少年自然不能再跟着她。
方瑾凌安慰道：“没事，有长空跟着，您放宽心。”
“若是吃不消，赶紧派人来告诉我。”尚轻容最后嘱咐一句。
方瑾凌颔首，答应了。
活泼朝气的年轻人，大多都不愿意陪着这些老头子们聊枯燥无味的朝廷大事，甚至连凑得近些都不愿意。
只要不受家中老子们的视线约束，哪怕天气再寒冷，这些纨绔们也无所畏惧，是以他们前往了宽敞的湖边水榭。
大冬天树木萧瑟，不过定国公府的庭院湖光景色，即使在冬日依旧令人流连。
近处观赏，能见青松傲寒，白雪压枝，远处眺望，碧湖氤氲，点缀早梅淡红，特别适合吟诗作画。除此之外，煮茶下棋，或者投壶竞艺，也别有乐趣。
朝廷势力主要以端王和景王为首明显区分两派，自然这些年轻公子哥们哪怕相处融洽，也隐隐按照家中站队，各自为聚。
端王一派以端王世子为最，端王好文墨，世子承其兴致，身边聚拢的也多是文官子弟，如杨慎行之孙杨哲，以这雪景赋诗，以雪梅绘画，文人活动的确文雅。
而景王儿子尚小没来，便以定国公府的公子钟齐，及王家子弟为首，以投壶竞艺作乐，边上煮了茶，温着酒，做派豪迈潇洒许多。
不过不论是哪派，看起来都兴致勃勃，不少名声不显的子弟更是跃跃欲试。
连方瑾玉也借着其表兄杨哲的关系，以一篇文辞俱佳的吟雪诗打入了这风雅圈子，哪怕本不愿屈尊降贵与他多说话的端王世子，亦因为那首诗和颜悦色起来。
起初的拘谨和不安已经消弭，方瑾玉似乎非常享受周围的瞩目，即兴又是下笔咏梅一首，应景押韵的诗句，配上下了功夫显得颇有造诣的书法，果然又引得周围称赞。
他看似谦逊地连道过奖，可扬起的唇角，发红的脸色和发亮的眼睛依旧透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为了今日的寿宴，他早早地准备了诗文，还请云阳侯掌了眼，就是为了今日大显身手，引得贵人青眼，如今他已经能站在端王世子身边伺候笔墨了。
这份殊荣，方瑾玉不禁看向了在一旁的方瑾凌。
只见这位嫡出大哥正病怏怏地坐在一旁，贴着炉子捧着热茶看着各家公子玩乐，哪怕是尽兴之处也没什么声音。二品侯府的少爷并非什么重要人物，这样无趣又不凑趣之人，根本无人搭理，无论哪个派系的圈子都打不进，唯一的钟齐又忙着招待其他贵客，根本看顾不到方瑾凌。
方瑾玉想着他的大哥得坐冷板凳到开席，就不禁得意起来，看方瑾凌的目光就带着不屑。
真是个傻孩子，难道别人夸上两句就当自己人了吗？伶人唱得好还给打赏呢。
方瑾凌见此失笑地摇摇头，但是又想想人各有志，便没什么好说的。
他选的这个地方好，背风靠炉子暖和，而且处于两边中央，时不时的还能听到各种闲聊，不管是做不得真的小道传闻，还是闹得人尽皆知的糗事笑料，都一一进入他的耳朵。
所谓八卦乃人之天性，公子少爷们聚在一起难免谈论到最近京城里的笑话，最好聊的自然是新鲜出炉的七皇子婚事。
可惜介于七皇子和王家小姐都不在这里，王家公子们更是谁提炸谁的阴沉脸，众人便自觉地略过这个话题，倒是凑在端王世子跟前殷勤备至的方瑾玉便成了众人明里暗里取笑的对象。
想想杨慎行是朝上的风云人物，多少人等着巴结，而作为他的外孙，却是削尖脑袋往权贵子弟跟前凑，也是够有意思的。
再者嫡庶相争本就是充满狗血刺激，他的嫡兄方瑾凌又坐在这里，两兄弟一看就不对付，就不免拱起火来。
方瑾玉不在意，可方瑾凌没有被当猴子逗弄的兴趣，他正要以身体不适之名离开，却见到一个小厮到了他跟前，“方少爷。”
方瑾凌认识他，是跟随在钟齐身边的下人，于是他往钟齐看去，正巧后者正朝他挤眼睛。方瑾凌心中了然，轻轻颔首，便起身跟着这小厮带着长空走出水榭。

第23章 劝说
定国公府栽了几棵早梅，还未化雪的枝头上已经隐隐点缀了小小粉白花苞，方瑾凌跟随着绕过了几棵老梅树，就远离了那些勋贵纨绔的喧嚣，最后在前边一处无人的小亭中停下。
“这里无风，景色又好，方少爷请在此处稍等，我家少爷一会儿就来。”
小亭石凳上已经铺了软垫，放了炭盆取暖，桌上甚至备了一盘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点心，以及两杯袅袅的清茶。
看样子钟齐是有话要跟他说了，方瑾凌也不多问，直接在软垫上坐下来，依靠着亭子围栏，将脑袋枕在手臂上望着早梅花苞出神。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那小厮看了长空一眼，在方瑾凌点头之下，长空便跟着他离开。
“我就说你这个庶弟不是个安分的，上蹿下跳，不亦乐乎，旁人还以为他才是云阳侯府的继承人。”
钟齐作为东道主，之前忙碌于招呼着同龄宾客，等各家公子安顿下来，眼看着要拿方家兄弟取笑，便眼疾手快地将方瑾凌带走，至于方瑾玉，人正巴不得多露露脸，他也懒得做坏人。
他捡了块点心递过来，“特地命厨下做的，甜而不腻，你应该会喜欢。”
方瑾凌从披风里伸出手，只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弯眼一笑：“他说了什么？”
“自是诉尽了委屈，人说有心亲近你，你这个当兄长却冷漠以对，还明里暗里指责尚姨咄咄逼人，欺负他的母亲，母子俩可怜着呢。”
方瑾玉会这么说，方瑾凌并不意外，看着杨映雪的做派，儿子大概也逃不出小家子气的手段。
见方瑾凌心平气和，钟齐一脸惊奇，睁大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好几眼，惹得后者莫名其妙：“钟齐哥哥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这里的公子哥们别看纨绔做派，但心里都门儿清，方瑾玉这么说丢的只会是他自己的脸。
钟齐却欣慰道：“我本以为你又要生闷气，哭鼻子，回去病上好几天。”
“我看开了。”方瑾凌回答，接着他扫了一眼这小亭中的布置，意有所指道，“倒是钟齐哥哥似乎有话要跟我说？”
钟齐抬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接着带笑的脸逐渐严肃起来，唤道：“瑾凌。”
方瑾凌抬起眼睛望了过去，微微抿紧了唇。
“我那天听到了祖父与父亲的谈话，提到了杨大学士。”
听到这个名字，方瑾凌握紧了手里的茶盏，似乎有些紧张。
“祖父说，可能阻止不了他入阁了。”
这是方瑾凌早就预料到的，朝廷对寒灾的无能为力，只会更加迫切地实施新政，可是面上他的眸光暗了下来，似乎极为失望。
钟齐不禁一叹：“今日那庶子挑衅地看了你好几眼，还将你和尚姨说得如此盛气凌人，我听着都生气，生怕你受不住。”
方瑾凌委屈地垂下头，闷声道：“多谢钟齐哥哥，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他今后是阁老的外孙，就是端王世子也看重他几分，更逞论爹……”方瑾凌说到这里，咬了咬唇，说不下去了。
钟齐见此，眸色一暗，压低声音说：“瑾凌，若有一个办法可以将杨慎行拉下来，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听着这话，方瑾凌蓦地抬起眼睛，一脸诧异：“我？”
钟齐笃定地点头。
“什么办法？”方瑾凌惊讶极了，他期待又无措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无足轻重之人，能做什么呢？钟齐哥哥莫不是捉弄我？”
“你不能做什么，但尚姨可以。”
方瑾凌瞬间睁大了眼睛。
……
定国公府的暖阁中，百忙之中得空的大夫人终于寻了机会能单独与尚轻容说话。
“虽是景王与端王之间的博弈，可此事与你也干系重大，杨慎行掌权，头一个倒霉的必然是你，然后便是瑾凌。轻容，你可愿助他们一臂之力？”
方才尚轻容听着大夫人与他同仇敌忾地骂了方文成，又情真意切地分析了她如今的处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很糟糕，但最终直指祸端，便是杨慎行的崛起。
至此，尚轻容听出了弦外之音，大夫人是给人做说客来的，她心下微沉，问道：“景王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大夫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一字一句说：“状告杨慎行逼迫学生宠妾灭妻，宠庶灭嫡，不遵礼法，以势欺压之罪。”
闻言尚轻容面露惊愕，接着目光锐利起来，直看向大夫人：“周姐姐，你……”
在后者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下，大夫人重重一叹，羞愧道：“轻容，多年姐妹，我也不愿意让你做这么为难的事情，但是想想，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吗？杨慎行一旦掌握大权，这样私德有亏的把柄可就再也不能拿他如何了！”
尚轻容蜷起的手指顿时握紧了。
大夫人于是握住她的手，继续道：“当初云阳侯能不顾你的反对，不顾瑾凌昏迷未醒就将人迎进门，摆明了是想舍弃西陵侯府，巴结杨家，若是等到他无所顾忌，你们还能指望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心慈手软吗？”
尚轻容很清楚以云阳侯的薄情寡义，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若杨慎行倒了，那杨氏和庶子就只能仰仗你鼻息，是生是死皆在你一念之间，这样多好，谁也威胁不到瑾凌。”
若是尚轻容没想过和离，还要继续留在云阳侯府，与小妾斗，与丈夫置气，为儿子打压庶子，她的确会心动，可是……听过方瑾凌对朝廷动向的分析，她不禁反问道：“杨慎行有这么容易能扳倒吗？”
大夫人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国公爷说有极大的把握。大雪寒灾，饿殍千里，朝廷却没有能力赈灾，如今希望只能寄托在来年的新政当中，也因此将杨慎行的名望抬到空前的高度，一旦私德有亏，让人知道他是任人唯亲，私心甚重之人，这后果是他难以承受的。”
为他摇旗呐喊，将他视为朝廷救星的士林读书人，岂会轻易放过他？
“你好好想想，其实若是不愿也没什么，毕竟这样一来，你与云阳侯的情分也就彻底到头了。”
不论是谁，作为一个妻子总是难以决定的，大夫人是知道尚轻容对云阳侯的感情，是以劝说的时候她也很为难。
尚轻容垂下眼睛：“此事太突然了，周姐姐让我好好想想。”
“也好，不过轻容，你最好今日就答复我，原本是景王妃来劝你的，想了想未免你不安，还是我亲自来说。”
这么急切……
尚轻容颔首，随着大夫人走出暖阁，然后对着门口的清叶道：“不知道凌儿身体怎么样了，你去瞧瞧。”
清叶一怔，立刻转身离去。
……
早梅树下的小亭中，方瑾凌鼻尖冻得发红，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钟齐诚恳道：“瑾凌，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尚姨，你好好劝劝她吧，这是个好机会。”
“我……”方瑾凌一脸为难。
只是没等他回答，钟齐身边的小厮便匆匆跑过来道：“大少爷，不好了，那边闹起来了。”
钟齐神色一愣：“闹什么？”
那小厮着急道：“小的也不清楚，听说是七皇子见无人替他安排见王姑娘，便自己派人去请，吓得王姑娘花容失色，伤心欲绝，差点就要投湖。消息传过来，两位王公子气极了，说是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得问过他们答不答应，便直接领头带人要去找七皇子算账，拦都拦不住！”
钟齐一听眉毛简直能夹死苍蝇，脱口而出骂道：“我就知道刘珂在这里准没好事，这混账东西一定会惹出事情来！”他一把拉住小厮问，“他们上哪儿找七皇子？”
“松石湖边的假山下，听说七皇子就在那儿等王姑娘！”
钟齐抬起头直接朝湖边看了看，一把就冲了过去，只是没走几步，他又回头看着方瑾凌道：“瑾凌，快要开席了，你自己找个暖和的地方先坐坐，我待会儿就来找你，你再好好想想，哥哥不会害你。”
方瑾凌没说话，乖巧而迟疑地点头。
钟齐一转眼就绕过了梅树不见身影，可见他对七皇子的阴影有多大。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方瑾凌坐回小亭，靠着围栏，思索着钟齐的话，不禁嗤笑了一声。
劝个大头鬼！
阻止不了杨慎行入阁，竟把注意打到了他人后宅来，让一介妇孺为刀，这忒么谁想出来的？简直是人才啊！
这个格局，这个手段……方瑾凌觉得他要是景王，不把这出主意的脑袋打爆，都对不起背后支撑的勋贵世家。
可惜人不仅没反对还采纳并且付诸行动，连他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都有钟齐来劝，尚轻容那里，必然也有大夫人做说客。
虽然自家娘不是个被仇恨迷眼，整日想着斗小妾欺庶子的后宅妇人，可是人情脸面之下，再加上定国公夫人和景王妃在旁压着，也不能干脆拒绝。
这样想来，接下来的这场席面不如不吃，或许他真该病弱一回，装个昏迷什么的……
一棵梅花树的枝丫伸进了亭子，到了方瑾凌的面前，带给他一点粉红。方瑾凌轻轻一叹，便要伸手去挠一挠那顽强的小花苞。
“我说方家小兔子，少听钟家小鬼扯犊子。”忽然亭子后面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刹那间，方瑾凌缩回了手，所有的思绪也被这突然而出的声音给惊跑了。
缓了一会儿，他趴上沿栏，寻着声音往下看，惊讶地看到亭子下的那张熟悉的面孔，明明很俊俏却因为嬉皮笑脸，毫无正形反而变得分外欠扁的七皇子！
“爷都说了，安安分分地回家去，别参合这种破事，否则你跟你娘怎么哭都不知道了。”刘珂笑得恶劣极了，仿佛已经看到方瑾凌在哭鼻子。

第24章 试探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去湖边假山见王家小姐了吗？
各种念头在方瑾凌心中淌过，最终落到嘴里便是：“你偷听我们说话？”
“恶人先告状了吧，这儿是我先来的，然后你们才偷偷摸摸地一前一后来私会，本殿下是正大光明地听。”刘珂理直气壮，一点也听人壁角的不好意思，“谁知钟家小鬼不怀好意，正欺骗你这只单蠢的小兔子。”
方瑾凌虽然对这人张口闭口称他兔子很不喜欢，可是这话却让他心中一动，抿了抿唇，他脸上露出不相信来：“你胡说，钟齐哥哥对我一直很照顾，他说这些也是为我好。”
刘珂简直气笑了，抬手指着方瑾凌，啧啧两声：“说你蠢还不乐意，杨慎行是什么人，就靠你娘一纸状书就能扳倒的话，他这会儿早滚回西南去了，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我朝以德治国，怎么会毫无用处？”方瑾凌嘴硬道。
“笨，德有什么用，像本皇子全天下都骂，可就是把爷的脑袋上骂出花儿来，那王氏女不照样得嫁，任那些蠢驴再怎么跳脚都没用。”刘珂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得意，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可看向湖边假山的目光又带着深深的讽刺，仿佛正透过梅树望见一群可笑的跳梁小丑。
这倒是让方瑾凌颇为意外，他心思微动，说：“都说景王爱护您这个弟弟，才舍得将王氏精心培养的嫡女嫁给你。”
说到爱护这个词，方瑾凌咬重了音，果然，就见刘珂脸上的嘲意加深，一脸你果真是个蠢货，但他没有再解释。
方瑾凌不蠢，所以在这只字片语中就明白，所谓的兄友弟恭也只是流于表面，那么王氏女的婚事也就没那么简单，而七皇子这棒槌似乎也没这么又臭又硬。
想到这里，方瑾凌立刻将钟齐的劝说抛到脑后，反而对面前的七皇子生出了试探之心。
“殿下，你好像不想娶这位京城第一才女兼美女。”
闻言，刘珂英俊的眉毛一动，脸上的嘲意难得地稍稍减轻了些，故作姿态道：“打哪儿的结论，全天下的男人都想娶，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方瑾凌见到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笑了笑：“彼之蜜糖，尔之砒霜，谁让她姓王呢。”
刘珂顿时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抬头直望着方瑾凌，接着嗤了一声：“原来不傻，是个明白人。”
方瑾凌笑了笑，接着拍了拍围栏，邀请道：“您若不着急去惹事，不如上来坐坐？”
刘珂没拒绝，他没绕上来，而是直接单手攀住亭子栏杆，脚上踩住边沿，腿一蹬就跳上来了，干净利落地翻过了围栏。明明人高马大，可动作之敏捷，堪比猴子，方瑾凌看着好生羡慕，忍不住拍手道：“好厉害。”
刘珂嘴角往上一勾，眼睛在亭子周围一扫，最终落在方瑾凌身上：“你起来。”
做什么？
方瑾凌莫名，可是看着刘珂仿佛单手虚握着什么，于是便起了身，让出了屁股下的软垫。
刘珂走过来，小心地将手放开，露出里面的一只……鸟？
方瑾凌惊奇地看着：“这又是打哪儿来的？”
“就在亭子下捡的，不然小爷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躲角落里偷听你们谈话？”刘珂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方瑾凌无语，心说你总算承认了自己在偷听。
这只鸟很小一只，似乎尚幼，不过瞧它翅膀支棱不起来，细看嘴角还带着点点血迹，显然是摔伤了，正虚弱地伏在软垫上。不过幸好摔的不严重，也足够幸运让七皇子看到，这位大闲人才能寻着方向找到了坠落小亭下的鸟，不至于让其冻死。
方瑾凌见他从桌上的糕点捏了一点碎屑洒在幼鸟的面前，又将方瑾凌喝剩的杯子拿过来喂水，可惜受惊的鸟儿并不给他面子，毫无动静。
刘珂拿手指弹了弹它的脑袋，提醒道：“傻鸟，要是还想再追上你的鸟群，就乖乖的吃东西，爷心情好就给你找大夫治，不然你就别想再看见娘亲了，懂吗？”
鸟要是能听懂人话，它就成精了。
方瑾凌站在边上好以整暇地看着，本以为七皇子自说自话，唱独角戏，没想到那只鸟犹豫了一下，还真的啄了啄细碎的糕点。
刘珂见此顿时满意极了，笑道：“还知道好歹，比旁边这只傻兔子聪明多了。”
谁是傻兔子？
方瑾凌很不高兴，他说：“殿下既然觉得钟齐哥哥说的不对，那我们母子又能如何呢？”
云阳侯摆明了讨厌尚轻容，丈夫厌恶妻子，这个家就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刘珂闻言，往石凳上一坐，双臂张开，靠在那栏上，懒洋洋道：“将门之女，武侯之后，非得留在那乌烟瘴气的地方？这种烂透的男人，留着何用？看开点，趁着这个机会和离算了，至少你娘还能走。”
方瑾凌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隐晦不明，然后问：“那我呢？”
“你？”刘珂上下打量了方瑾凌一眼，“要是舍得就跟着走呗。”
方瑾凌眸光微动：“敢问殿下我怎么走？”
“方才钟家小子不是说了吗，聪明点就拿着那纸状书去找杨慎行，让他放人。”
这话颇离经叛道，在常人眼里也就只有这满身荒唐，唯恐天下不乱的七皇子才说得出来。再配上戏谑的口吻，以及那张不正经的脸，跟胡诌没什么两样。
谁要真按照他的鬼话去做，别人只会觉的那人疯了。
当然刘珂也没指望方瑾凌会听，他就是吃饱了饭多管闲事，说完就没再搭理，摸着小鸟的毛，似乎这鸟比人让他更感兴趣。
可是突然，身后传来少年一字一句的声音，“多谢殿下，可我不仅要我娘和离，让云阳侯放我离开，还要将侯府所有的一切都一并带走，一根针都不留，送这些烂人名扬天下，遗臭万年，以此赔偿我娘受到的欺骗和伤害，以及十多年的青春损失。”
刘珂摸鸟毛的手一顿，接着一脸见鬼地回头。
刚是这小子说的？
只见方瑾凌那稚嫩的脸庞，带着的依旧那淡淡而腼腆的笑容，苍白的脸色一看就知道身体极弱，毫无威胁。可越是这般人畜无害，越让刘珂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冰凉感。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用惊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方瑾凌。
方瑾凌走到软垫旁，靠近刘珂，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这只幼鸟，然后以照旧软而糯的声音不缓不急地说：“王氏百年，底蕴深厚，景王殿下既然舍得用王氏女来笼络您，看来都这么多年了，王氏一族依旧尚未完全掌握在王尚书手上。殿下，真是可喜可贺。”
“娘的，我竟然看走眼了，忒么你这只狼崽子披兔子皮？”刘珂震惊。
方瑾凌闻言宛然，也恭维道：“彼此彼此，七殿下，您这副玩世不恭，躲得起惹不起的废物点心形象，也立得非常稳。”
“我琢磨着你这话好像不是在夸奖我。”刘珂说道。
方瑾凌眨了眨眼睛，脸上写着四字：你听错了。
两人装模作样互相看着，突然刘珂拍着栏杆哈哈大笑起来，而方瑾凌则弯了弯眼睛，浅浅一笑。
“殿下，殿下！”
远处，一个略微尖锐的声音正压低着喊道，梅树间依稀能看到一个身着太监补服的身影。
刘珂收了笑，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吵什么，爷在这里。”
“啊哟，殿下，总算找到您了，王家公子带人都已经到地方了，骂的极难听，都等着找到您后出现出手教训您哩……”
一个圆脸小太监眯着小眼睛，抹着头上看不见的虚汗，对着刘珂哈腰着，扑面而来的明明是憨厚傻气感，可惜他眼里准备搞事的兴奋显示着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不是省油的灯。
“咳咳……”刘珂清了清嗓子，小太监一抬头，就见到边上的方瑾凌，顿时啊哟一声：“这，怎么还有人呀。”
“是你蠢，眼睛不看，长着用来吃饭的嘛？”刘珂骂归骂，但是却没有太生气，反而看了一眼方瑾凌，他觉得这小子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然而方瑾凌给了他一张天真懵懂的无辜脸，极力撇清关系。
刘珂气笑了，心说真会装！他正要讽刺一句，却见一个小厮领着一个丫鬟走进来。
“少爷。”是长空和清叶。
方瑾凌一看到清叶出现在这里，顿时了然了：“大夫人也跟娘密谈了？”
清叶回答：“少爷聪慧，就是夫人让我来找您的。”
找他什么事，也就是那一纸状书的事，方瑾凌想到原本的打算……但现在他的目光却不由地看向刘珂。
于是轮到刘珂装傻了，他踢了小太监一脚：“看花儿呢，还不赶紧带路！去晚了，人都散了爷还玩个屁！”明明看着挺聪明的，咋就这么傻。
祖宗不是你在这儿逗人家小少爷正欢吗？小太监有些委屈，但是不敢还嘴，只能点头哈腰：“是是。”
只是刘珂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脆中带糯，糯中带甜的声音：“七殿下请留步。”
你说留步就留步，你谁啊！
刘珂龇了龇牙，突然有些后悔掺和到方瑾凌的破事当中，叫自己多嘴！
但他最终还是不太乐意地回头：“爷忙着呢。”
只见方瑾凌笑眯眯地拱手道：“可不敢打搅殿下好事，瑾凌只是想请教，不知接下来这定国公府的寿宴还能不能照常开？”
“哟，套话儿呀？”刘珂虽看起来不着调，可他心里门儿清，一下子就明白了方瑾凌的言下之意。
方瑾凌微微一笑。
刘珂想了想，忽然反问道：“我要是说能开呢？”
“那真是太遗憾了，瑾凌只能自己想办法。”
刘珂有点好奇：“你能想什么办法？装晕可就太明显了，爷不妨告诉你，我六哥没那么好糊弄。”
闻言，方瑾凌苦恼道：“那怎么办呢？要不我也随殿下一起去，我那庶弟想必是跟着端王世子去瞧热闹了，正好借他一用，气急攻心，吐血昏迷似乎也说得过去。”
刘珂眼皮子一跳。
接着方瑾凌仰起脸，带着歉疚，慢吞吞道：“就是可能，也许，大概得打搅殿下的好事，让您只能高兴地将王大小姐娶回家了。”
看着好像满满内疚，可最后一句话，刘珂明显地听出一丝幸灾乐祸来。
他磨了磨牙，冷笑道：“这是威胁我呀，那你可得想好，我这人非常记仇。”满京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七皇子报复手段从来不讲究，弄不死人，却能恶心死人。
方瑾凌眨眨眼睛，接着皱了皱鼻子，委屈道：“所以您又何必逗我呢，明明殿下去招惹王小姐，不就是为了引起诸位公子们的怒气，待会儿起冲突吗？”
他说着又仔细瞧了瞧刘珂，赞叹道：“以殿下的伟岸，矫捷的身手，想必将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乌合之众揍趴下是轻而易举的事，到时候结亲不成反结仇，婚事不就黄了吗？”
那前面带路的小太监闻言睁圆了眼睛，指着方瑾凌看着刘珂，惊慌道：“殿下，这，他怎么知道？”
“蠢货，他当然不知道，在这装模作样唬人呢，倒是你这么一说，就坐实了！”刘珂瞪了他一眼，头一次生出身边换人的想法。
方瑾凌给了小太监一个明媚的笑容。
小太监顿时缩路边不说话了。
刘珂围着方瑾凌绕了一圈，心中长叹：刘珂啊刘珂，你自诩愚人无数，铁石心肠，却最终栽在一时怜悯上，这披皮兔子有什么好可怜的，你可怜的应该是钟齐那小子啊！
不对，最可怜的不是自己吗？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颗善心喂了狗，还被人牵了鼻子走。
想到这里，刘珂气不过了，他直接挑明道：“爷无法无天惯了，打记事起就在惹事，最多就被六哥给撵走，反正目的达到，不痛不痒。可这里宾客这么多，席面还得照开，你跟你娘不还是得给六哥一个回答吗？”
方瑾凌扬起漂亮稚气的脸，自信道：“殿下又骗我，单单只黄一件婚事有什么意思，不将定国公府的寿宴给搞砸了，不让那些公子们被抬着回去，惹得众怨，又怎么体现殿下天怒人怨的杀伤力，让皇上顺理成章地将您踹出京城，眼不见心不烦呢？”
刘珂：“！！！”你怎么知道？
方瑾凌眼睛一弯，狡黠一笑，“猜的。”
刘珂一脸信你是鬼。
方瑾凌觉得再装模作样下去，刘珂得考虑灭口了，于是折了边上满上花苞的梅枝，走到刘珂的面前，轻软地央求道：“殿下，帮帮我吧，将来您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瑾凌万死不辞好不好，七哥哥？”说完将手里的梅枝塞进了刘珂的手里，期待地望着他。
七哥哥？
这小子居然玩撒娇这一招？
刘珂听着这个称呼，一张俊脸白了黑，黑了红，红了绿，五颜六色的好不精彩，手里的梅枝是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你厉害。”就这种人话鬼话信手捏来的本事，他甘拜下风。
方瑾凌脸皮奇厚，闻言可爱地皱了皱鼻子，眉眼笑得跟新月似的：“对我好的人，我才这样亲切相称的，这么说，您是答应了？”
他答应什么了？
刘珂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方瑾凌，闲闲地把玩着梅枝，总觉得三言两语之间这小子挖了一个大坑，忽悠着他往下跳。
可是仔细琢磨着话，貌似自己也没吃亏，因为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干的，还能白得一个人情。虽然，一个养在深闺中，二流侯府的少爷能帮他什么，他还没弄清楚。
“你这样你爹知道吗？”
刘珂虽然没注意过方瑾玉，但是从钟齐三言两语的话中可以看出，那也就是个手段流于表面的小角色，城府和心计根本不能跟面前的方瑾凌相比。
方瑾凌笑道：“我迫不及待地想死……咳，没爹。”
这个回答比他还大逆不道，但是刘珂觉得就冲这比他还不“孝”的不孝子，他得帮。
“殿下，再不走，那些公子哥儿们就得散了。”这时，刘珂身边的小太监催了一声。
事情不等人，刘珂就不再纠结，“就这么着吧，方瑾凌是吧，爷记住你了。”
方瑾凌扬了扬手：“祝七哥哥大获全胜，这只小鸟儿我就帮您先照看了。”
刘珂深深地看了方瑾凌一眼，嗯了一声，然后甩起披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方瑾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耸了耸肩，转头对着当柱子一声不吭的清叶和长空道：“走，清叶姑姑，我们去找娘。长空，你将这只鸟给找个篮子装上。”
清叶：“……”
长空：“……是。”
全程目睹方才一幕的两个人，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那可是全京城都想避着走的七皇子啊，他们家少爷厉害了！

第25章 大祸
当尚轻容见到悠悠走来的方瑾凌时，那紧蹙的眉才松了松，急忙上前嘘寒问暖：“怎么样，你身子可还吃得消？”
方瑾凌是在远离女眷所在的小路上见到尚轻容的，看母亲脸上的愁容，他不禁笑了笑：“大夫人的话让您感到为难了？”
人前，尚轻容并未跟清叶细说缘由，但是没想到方瑾凌居然猜到了，她惊讶地问：“凌儿怎么知道？”
“钟齐也来找我了。”
方瑾凌话音落下，尚轻容沉下脸，咬了牙道：“什么，这也太过分了！”
的确过分，他们不是不知道方瑾凌深居简出，不谙世事，最是懵懂好骗，居然从他那里下手，未免下作。
若不是方瑾凌心思通透，早有成算，保不定就言听计从地来劝尚轻容答应。
但是撇开这令人不齿的手段不谈，她说：“凌儿，你怎么想的？娘并不在意你爹的看法，若是有机会真能扳倒杨慎行，这也未尝不可。”
方瑾凌摇头道：“娘，做他人手中刀，就得做好被舍弃的准备，往往下场极为凄惨，我不觉得我们有那个本事全身而退。况且，不是说过吗，只要朝廷用得到他，杨慎行不会倒的。”
“我想也是，可是方才景王妃明里暗里地向我示好，甚至邀我同席，这样让我难以拒绝。”
不答应，便是得罪，没有道理可讲。
方瑾凌安慰道：“没关系，待会儿景王妃就顾不上您了。”
尚轻容一愣：“这怎么说？”
方瑾凌想到刘珂那朵奇葩，顿时笑起来：“您安心等着，很快我们就能回去。”
临近开席，不管是男宾还是女客，都开始聚在一起，准备前往花厅就座。
云阳侯跟随杨慎行和端王身边，明明关系匪浅，可他总觉得插不上任何话，仿佛被刻意忽视了，这个认知让他非常难受，然而又不敢直接问，只能暗自纠结，安慰自己周围人太多，老师也不好明着偏袒。
不过好在，方瑾玉在端王世子面前得脸，几首诗也引得周围称赞，消息传过来，或多或少弥补了他的遗憾，心道果真没有白带他来。
定国公已经邀请景王和端王前往席面，浩浩荡荡的人群说笑而去。
然而突然，一个匆匆的身影从远处跑来，口中大喊：“不好了，国公爷！七皇子，七皇子将王家公子，永定侯公子，程勇公世子……全扔进湖里了——”
那声音是如此的嘹亮高昂，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定国公脸上明明还带着笑意，回过头仿佛幻听了一般再一次发问：“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是钟齐身边的小厮，他一边急喘着，一边回答：“七皇子与诸位公子起了争执，然后就，下饺子一样都给丢进湖里去了！”他的脸上还犹带着惊慌。
“湖里？”这会儿听明白了，端王简直瞠目结舌，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种天气，湖里？”
湖没结冰，但是能冻死人。
再看景王，他已经全身被黑云笼罩，黑着脸大氅一扬，咬牙怒喝道：“还不快带路！”
女眷这边的消息稍微慢了一些，不过很快整个暖阁中便是人仰马翻，哭声喊声传了出来。
方瑾凌陪着尚轻容回去的时候，就见到王老夫人大喊一声：“天哪，华儿，凡儿！”接着身体摇摇欲坠起来，若不是身边人搀扶了一把，就要栽倒了。
不只是王老夫人，小厮所报的每一位公子的祖母，母亲都惊呼一声，站不住地跌坐下来，还能坚持的便是眼泪一流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尚轻容听清了怎么回事之后，回头震惊地看向方瑾凌，后者直接摊了摊手，无辜一笑，心道七皇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票玩得够大！
“来人，快去请太医，让厨房立刻熬姜汤！”关键时刻，还是老夫人稳得住，“对了，人呢，都救起来了吗？别让人受了寒气！”
大夫人立刻安排下去，又命人带着被褥厚衣赶过去，忙地头上冷汗直流，脚不沾地。
而景王妃一想到刘珂的婚事，亦再也顾不上尚轻容，跟着去看。
“那混账东西，真是……”她气得都骂不出来。
谁都知道七皇子在哪儿，哪儿就别想安宁。
定国公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今天小心谨慎，不敢招惹这位祖宗，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说不恼怒是假的，他不由地看向景王，这位殿下的脸色已经黑的能掉墨汁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七为何突然跟几位公子过不去？”端王世子没有派人来，显然是好好的，没受到池鱼之灾，端王的心情就没有那么沉重，一边走，他一边问话，口气之中多了几分轻松好奇。
那小厮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回答道：“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两位王公子带领其他公子们一起去找七皇子，说是要给他一个教训，言语中冒犯了七皇子，便被一一揍进了湖里。我家少爷拦都拦不住，也跟着跳进湖里去救人，让小的立刻来禀告国公爷。”
端王听此头疼道：“老七这又是做了什么惹了这般众怒。”
他言语之中不免带了一丝幸灾乐祸，毕竟能让王氏兄弟出头的，怕也只有那桩婚事。
王氏本就不愿意，好了，这下还没结亲就已经先结仇，这婚事还成不成呢？
滚刀肉刘珂会怎么样，端王不关心，但是能让景王吃瘪，他乐见其成。
众人急匆匆地走，在一阵惊呼中，不一会儿就到了湖边，里面扑腾的这会儿已经被周围的家丁给救上来了，在岸边战战兢兢裹着披风冻得脸色青白，有的甚至都晕了过去，端王世子正派人照看。
钟齐也是全身湿透，冒着寒气，这么多勋贵弟子掉下去，他不亲自去救都说不过去，只是颤着牙齿愤恨地盯着岸边的刘珂，这人还抱着胸，翘着脚，洋洋得意。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哼，就这点本事就敢在老子面前叫，谁给你们的狗胆？弱鸡崽子，小爷一只手都能揍趴下！湖里面清醒清醒脑子吧，蠢货！”
他伸出中指，比了比，鄙视之意相当气人。
“告诉你们，王家的丫头不想嫁就别嫁，真以为小爷多稀罕，给老子记住了，本殿下看得上她是她的荣幸！把我惹毛了，有她好看！”
“看什么，不服气啊？来啊，不是骂的很厉害嘛，继续，不把老子揍趴下，你们就是孬种！”
最后一句，洋洋得意不见，反而说不出的冷厉，如此刺耳，一下子穿透了周围惊呼和哭喊，眼前是一片狼藉，直接让景王的脸色黑成锅底，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刘珂——”
三五位太医被急匆匆地催到了国公府，在冰冷的湖水里受了一次洗礼的诸位公子们已经快速地被抬下去保暖驱寒就诊。
临走之前，还能睁眼呻吟几乎用能喷火的目光看着他，而这次刘珂亦是用冰冷的眼神回望他们，刺骨中带着戾气。
“老七，你干什么！”景王怒道。
然而闯了祸从来都是以嬉皮笑脸企图蒙混过关的七皇子却哼了一声，说：“还能喘啊，那真是便宜他们了。”
“你说什么？”景王觉得自己听岔了，“你还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定国公夫人的大寿，半个京城的权贵都在这里，连父皇都下旨赏赐，你就闹成这样，你疯了吗？”
景王简直不知道刘珂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忽然很后悔拉拢这个只会惹麻烦的弟弟。
今日掉进湖里以王家为首，所以几乎都是景王一系，不只定国公，还有这几家铁杆支持的勋贵，景王都得一一好言安抚，一想到此他头都大了。
更别要说……
“你既然喜欢王氏女，为何如此对待她的兄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想娶也娶不到了！”景王恨铁不成钢道。
终于，一直沉默被骂的刘珂开口了，却是嗤声道：“她不想嫁，我还不想娶呢，稀罕。”
景王的额头顿时拧出了井字，若不是良好的教养，这会儿就要动起手来。
这臭小子以为他舍得吗？王家精心教养的姑娘就是要派上大用的，笼络谁不是手到擒来，要不是刘珂手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岂会便宜了这个棒槌！
想到这里，景王按下了怒火，说：“这难道还是娶亲这种小事吗，接下来你能不能留在京城都是未知，你快想想该如何面对父皇的怒火吧，今日之事，哥哥也不能保证能将他们安抚下来，不弹劾你！”
刘珂一怔，但是很快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所谓。
“你……”景王气得都说不出话来，心头火冒三丈，每次都这样，闯了祸拍拍屁股就走人，留下他收拾烂摊子！
他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可一转身，就看到以王尚书和定国公为首，众多勋贵大臣肃容看着他。
定国公眼含怒意道：“景王殿下，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
定国公夫人的寿宴还没开始就在七皇子的一场大闹之中提早结束，宾客一一离开，自然更无人关注云阳侯府的事。
倒是临走之前，周夫人还感慨了几句，尚轻容没有答应，含糊地走了。
马车里，终于从那场风波中平静下来，尚轻容问道：“凌儿，方才七皇子他……”
“这可不关我的事。”方瑾凌连忙撇清关系。
“你怎么会跟七皇子走到一处？”
方瑾凌想起来亭子里的事，就笑起来：“那只是个意外，对了，长空？”
他朝车厢外喊了一声，长空开了车门，钻进一个脑袋：“少爷？”
“我的那只小鸟呢？”
“在这里。”长空说着递了个篮子进来，里面放了柔软的棉絮，上面还遮了一块挡风的布料，方瑾凌掀开来看了看，小东西正奄奄地蜷缩着，直到进了车厢里，暖和起来，那细软的羽毛才蓬松了一些。
拂香和清叶见了，不禁惊奇道：“少爷这是打哪儿来的？”就是尚轻容都带着好奇。
“是那位闯祸的七殿下找到的，暂时放我这里养伤。”方瑾凌拿手指轻轻捋着小鸟白色的毛，笑道，“你们认得这是什么鸟吗？”
就头上一撮白，身体灰褐，足部黑亮，体型小巧与麻雀类似，清叶道：“这好像是白头翁吧。”
“好养吗？”
“好养，吃虫子，种子和果子也可，这个季节该是飞往南边，可这只真小，估摸着飞不动摔下来了。”女孩子最喜欢这些小动物，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带着怜惜。
“回去之后就找个大夫给它看看，既然是七皇子的鸟儿，万万不能有闪失。”尚轻容吩咐道。
“夫人放心。”
方瑾凌体虚，虽只是半日，可脸上已经露出疲态和倦意，即使车厢内较外头温暖几分，可手指依旧冰凉。
“凌儿，回去之后也早些歇息吧。”尚轻容关切道。
方瑾凌点了点头，笑道：“好。”
另一辆车中，方瑾玉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诗文怎样惊艳四座，怎样得到端王世子的看重，听得云阳侯直点头。
“爹，若不是七皇子闯祸，我还能跟世子再说说话，让他彻底记住我。”方瑾玉可惜道。
然而云阳侯却欣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我儿前途无量，今日已经做的很好，等你将来高中，侯府就能发扬光大了。”
方瑾玉眼睛一亮，连忙道：“爹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他想了想又小心地说，“就是大哥，好像不太高兴。”
云阳侯摆了摆手，不在意道：“不用管他，他就是这样小家子气的性子，上不了台面。”
他一想到尚轻容对他横眉冷对也就罢了，竟然当众拆他的台，甚至让杨慎行难堪，就气不打一处来，暗道：“这女人……得想个办法……”

第26章 招惹
杨氏原本还在纳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一听到七皇子惹事，顿时放下心来。
她听到儿子大放光彩，得端王世子赏识，更是喜上眉头，“这是娘听到的最好消息了，果然让我儿去是对的，给娘争气。对了，方瑾凌那小畜生呢，一副病怏怏的孤僻样，可有什么表现？”
“他？”方瑾玉端着茶杯，瞥了瞥嘴道，“娘，您是不知道，他就坐在火盆边，屁股跟长钉子一样，挪都不挪一下，全身裹得紧紧，好像要冻僵似的，谁见了都嫌晦气。别说是端王世子，就是钟大少爷都没跟他说话，一直孤零零的一个，哪边都靠不上，后来大概是无人搭理嫌无趣，自己就走了，爹回来的路上提都不想提他。”
杨氏听着嗤笑一声，“他还当是在云阳侯府呢，谁都要围着他，体谅他。”她扬眉吐气起来，“所以尚轻容占了个正室的位置又怎么样，她儿子比不过我儿子，她就得认输。”
提起尚轻容，方瑾玉忽然响起云阳侯在车上最后一句话，心砰砰一跳，然后低声地告诉了杨氏。
杨氏听着简直惊喜不已，眸中闪着光：“真的，你爹真这么说？”
“嗯，今日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夫人直接驳了外祖面子，让爹难堪不已，爹的不满藏都藏不住。”
杨氏在屋里走了一圈，满脸兴奋，最后注视着方瑾玉道：“真是老天眷顾，玉儿，这是我们的机会。”
方瑾玉非常明白这个机会指的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他今日虽然极力忽视，可那些尊贵少爷们充满了取笑和鄙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如芒在背，令他难以忍受，就是因为庶出私生，他就得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吗？
倘若他也是嫡子，是不是就能理直气壮起来？
想到这里，方瑾玉的眼神暗下来：“娘，我们该怎么做？”
第二天，舒云院到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
方瑾凌很并不喜欢方瑾玉，可以说非常排斥。
不过他毕竟拥有成年人的灵魂，不喜欢但不至于针对，毕竟人的出生无从选择，造就方瑾玉如此尴尬的身份，是他爹和杨氏的错，职责划分再清楚一些，渣男最可恨。
只是理解，并不代表释然，方瑾玉的存在让尚轻容的痛苦更深一分，所以方瑾凌希望在他跟随尚轻容离开之前，最好井水不犯河水，不要有直接往来。
可惜方瑾玉还是来了，带着一个小厮。
彼时方瑾凌正在窗子前逗鸟，那白头翁生命力顽强，让大夫接了骨，不过一晚上时间就已经能在笼子里蹦蹦跳跳了，虽暂时还不能飞，可是扑腾几下也不见吃力。
他拿着小勺将吃食放进笼子里，见它轻啄，于是自言自语地问：“你说你主子还记得你吗？”换句话说还记得他吗？
想起刘珂，方瑾凌不禁笑起来，心道那奇葩这么一闹大概是能得偿所愿了。
论方瑾凌不顾身体前往定国公府拜寿的唯一收获，大概就这匹不算黑马的黑马。
不管在那小亭下面偷听的刘珂是出于怜悯还是无聊，总之能劝上这么一句话，就让方瑾凌心生好感，其余吊儿郎当的伪装都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方瑾凌才会小心试探，袒露一点自己的算计，展现出诚意就是为了让刘珂记住他，以便在尚轻容和离，或者母子俩离开京城之前再有所接触。
就是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方瑾凌的心情不错，派人出去打听定国公府寿宴的后续，想必如此轰动，定有各种消息传出来。
可惜，消息没收到，却先等到了不想见的人。
紫晶不太乐意地禀告道：“少爷，方瑾玉来了。”
*
方瑾凌坐在花厅里，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方瑾玉。
昨日定国公府的短暂接触，如钟齐所言他这位庶弟的野心不小，不过在外如何闹腾，一心想远走高飞的方瑾凌并不在意，可要是蹦跶到自己的面前，这就过线了。
今日的方瑾玉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素纹锦缎的儒袍，厚实却不显臃肿，腰上悬挂着一方美玉，行走间，仿若有一尾鲤鱼正临空跃起。腰侧另一边则挂着一只香囊，君子兰花刺绣精美，纹路分明，隐隐传来幽香。
虽年岁尚小，稍显稚嫩，可直接复刻了云阳侯俊俏的脸庞，让他显得风度翩翩，书卷浓郁，简直一派大家公子风范。
这样的打扮，光彩夺目，比坐在软椅上病怏怏的方瑾凌看起来精神多了。不过舒云院同仇敌忾，不管是丫鬟还是小厮，没一个有好脸色。
方瑾玉仿若没看见敌意，反而手执折扇，抬手以标准的儒生方式见礼，微笑道：“大哥，来府这么多日，瑾玉这才过来探望您，实属不该，还请万万不要怪罪。”
方瑾凌并没有接受这番客套，反而端着温水喝了一口，慢吞吞道：“其实你不来更好……”方瑾玉一怔，没想到方瑾凌这么直白，却听到他又说，“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方瑾玉忽视他前面那句，彬彬有礼地道了声谢，然后落了座，接着他侧身指着身后小厮手里的食盒，笑道：“大哥，昨日你离开的早，瑾玉也什么空闲与你说话，不知你的喜好，听爹说你对庆云楼里的糕点情有独钟，便特意让人买了新鲜出炉的过来，还望不要嫌弃。”
这话没什么不妥，但是方瑾凌却问：“这是爹说的？”
方瑾玉笑容不变：“是啊，说你尤爱白兔豆沙包。”
方瑾凌的神情顿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终于他身后的紫晶面无表情道：“侯爷怕是记错了，我家少爷口味清淡，不爱吃甜腻的东西，庆云楼里的糕点都偏甜，豆沙包更是甜的能掉牙。”
“这……”方瑾玉睁了睁眼，惊讶道，“我还真不知道，昨日我的确问过了爹，还想着这么巧大哥与我的口味相同，正欢喜着……”说完，他懊恼地一拍自己的脑门，面露歉意，“原来是爹记错了，真是对不住。”
将庶子的口味记得牢牢的，反而忘了嫡子，若是原身听到，怕是又该默默地难过去了。
方瑾凌微微勾起唇角，觉得有点意思，他说：“无妨，也算是你的心意。”
方瑾玉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怪我没有仔细询问大哥的口味，才出了此等乌龙，不过幸好除了糕点，我还在里面准备了其他东西，必然是大哥喜欢的。”
见他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方瑾凌挑了挑眉，似乎猜到了什么，玩味道：“我必定喜欢的？”
“正是。”方瑾玉笑道，“听爹说大哥也在习读四书五经，正好，我那儿有爹赠与的几本注疏，都是他早些年科举之时研习所留，对我大有裨益，如今我已了然如心，正可赠与大哥。至于另外一本字帖，也是爹的大作，既然大哥也在临摹爹的字，便一同共大哥品鉴。”
长空正准备去接食盒的脚步一顿，接着一股怒火从心底烧起来，他看着方瑾玉微笑的脸，恨不得抢过食盒砸上去！
显然今日方瑾玉的拜访，并非出自善意，他是故意来戳方瑾凌心窝的！
不仅长空，紫晶也是一脸怒容，连下人都看得出来，那敏感多想的方瑾凌……她担心地不由唤了一声：“少爷。”
虽然云阳侯对方瑾凌不冷不热，可贴身伺候的她非常清楚自家少爷有多孺慕父亲，有多期待得到云阳侯的喜爱。平日里只要病得不重，方瑾凌必定努力读书习字，以期追逐父亲的脚步。
哪怕现在夫人和侯爷几乎反目成仇，方瑾凌对云阳侯大失所望，可这种感情不会立刻消失。
本以为父爱淡如水，云阳侯性格如此，却没想到突然有另外一个孩子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所可望不可即的宠爱。云阳侯会记住那孩子的口味，会将珍藏的书籍赠与，会特意为他编写字帖，会为了这对母子，伤害妻子的心！
如此差别，不去想也就罢，却被这个可恶的庶子充满恶意地撕开来……紫晶是真怕方瑾凌着了对方的道，暗生郁气，伤害身体。
拳头不禁捏紧了，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家少爷，这口恶气如何咽下！
“少爷。”紫晶唤了一声，询问要不要动手？
长空挺了挺胸脯，撸起袖子，表示他来。
然而方瑾凌却笑起来，低低的笑声显示着他的愉悦，神情并无一丝阴霾。
方瑾玉都感到意外，他清楚的看到方瑾凌身后的婢女已经动了气，边上的小厮马上就要动手，却没想到本该伤心难过的方瑾凌居然笑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问：“大哥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瞌睡了，正好有人递上枕头。”方瑾凌扬着唇角，对着长空抬起手轻轻往下一按。
长空只得将撸起的袖子给放下来，嘀咕了两声。
这话模棱两可，方瑾玉不禁皱了皱眉：“大哥的意思，恕小弟不懂。”
“无妨，看来昨日的几声好叫让你的自信心膨胀，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倒也省了我的麻烦。”方瑾凌虽笑着，可惜笑意不达眼底，暗藏凶光，隐隐锋芒，带着警告，“千等万等，没想到杨姨娘只想到了这个法子，实在令人失望。”
方瑾玉被看着脖子有些发毛，这些话也让他心底不安。
可明明对方文文弱弱，在宴会上没声没响，看着好欺负的很，可不知为何，现在给他以猛兽盯梢的感觉。
一时间方瑾玉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招惹了。
短暂的沉默后，方瑾凌见他没反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给你个机会，在我动手之前，回去吧，你年纪小，我大人大量，今日便当做你不曾来过，怎么样？”
方瑾玉没说话，闻言握紧了手中折扇。
“既然马上就要科举，那就好好读书，乱七八糟的事情少沾惹。其实出身这东西，你越是在乎，就越受其限制，反而变得狭隘起来。”
方瑾凌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不是他圣母，实在是对方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不管再怎么装文人雅士，终究手段稚嫩，心智也未成熟。作为成年人，该给一次悬崖勒马的机会，所以他好言相劝。
“所以，还有事吗？”
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嫡子，感受不到作为庶子的痛苦，方瑾玉这样想着指节就泛了白。
他暗中咬了咬牙，眼中露出不忿来，心说方瑾凌以什么身份，高高在上地规劝他读书，不就是刚好比他早出生一年，运气好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吗？一个废物点心，还真把自己当做大哥了！
想到这里他眼神暗沉，脸上却强笑道：“今日是我考虑不周，冒犯了大哥。”他说着走向旁边的高几，那上面已有婢女送上了茶盏，端起来，“既然如此，还请大哥务必喝下这盏赔罪茶，原谅瑾玉，以后我们兄弟自当同心协力。”
说着，他端着茶走向了方瑾凌。
瞬间，后者的眼神变了。

第27章 威吓
同样的血脉，为何妾室所出的子女一般较嫡出的会差上一等，不仅因为财产上的差距，更多的是眼界和格局。
虽说养不教父之过，但论对子女的影响，父亲绝对比不过母亲。
杨氏哪怕出自书香门第，可多年见不得人的外室经历，造就了她如今狭隘算计的心理，自然养出来的方瑾玉就算看起来人模狗样，一副翩翩公子风范，也逃不开小家子气的白莲无辜和挑拨离间的绿茶手段。
今日方瑾玉所做的一切，跟当初刚进门时，跪在庭院里的杨氏一模一样。
幽幽暗香随着方瑾玉的靠近传了过来，方瑾凌忍不住皱起了眉，声音渐冷：“我不喝茶，只喝水。”
“那就请大哥接过我这盏茶，便不生瑾玉的气了。”方瑾玉的脚步未停，直直朝方瑾凌的面前走去。
方瑾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就这么看着他。心道这杯茶若是能顺利到达他的手中，不出幺蛾子，那就算他输。否则……他绝对让对方“得偿所愿”！
方瑾玉啊方瑾玉，真是来作死的吗？
这边紫晶和长空的眼睛也一同死死地盯着方瑾玉手里的茶，一步，两步——茶已经不烫了，茶盏只有八分满，地面平整，毫无台阶，就这么点距离，一般人稍微注意点儿怎么着都不该洒了或者泼了。
可是明明一步一步很稳的方瑾玉到了方瑾凌的跟前，手却端不稳了。
在那仿佛不经意倾倒的瞬间，“少爷小心！”不管是紫晶还是长空齐齐出手，一人护住方瑾凌，另一人直接将方瑾玉用力一推……
这一推，推出了茶盏落地发出的清脆响声，以及接下来的一声吃痛闷哼。
“少爷——”方瑾玉的小厮大叫着冲了上来，一把将倒在地上的方瑾玉扶起，只见他的右手掌心被刺破，流出了血，却是好巧不巧刚好按在了碎瓷上，扎破了皮肉。
这小厮立刻惊叫起来：“少爷，你流血了！天哪，这……这……”接着眼睛一红，转头就对着被方瑾凌的方向愤怒道：“大少爷，我家少爷一片好心，又是着人排队买点心，又是精心挑选书册相赠，就等着与您亲近，哪怕一时大意冒犯了您，您不愿原谅也罢，却不该如此羞辱他啊！他是读书人，马上要考秀才了，这伤了右手，该如何是好？大少爷，您是不是看不得我家少爷好？”
噼里啪啦一段急切的话，仿佛真是一位护主心切的小厮口不择言。
长空气得大吼一声：“放屁，你瞎嚷嚷什么，长眼睛的都看得出你的主子是个什么货色，一进门就打着坏主意，故意挑衅我家少爷，是不是就想气病他？都说了不喝，还想泼他一身，这会儿装什么无辜委屈，果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天下第一！”
他气势不让，与紫晶一左一右站在方瑾凌的面前，跟门神一样护着。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呸，仗着侯爷喜欢，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还真以为端王世子会看重你啊，别笑死人了，那些贵人就是逗条哈巴狗摇尾巴，当个乐子看呢！”
长空昨日是跟在方瑾凌身边的，是以将方瑾玉那般大献殷勤甚至谄媚的模样看了个正着，而这话则直接踩在了方瑾玉的痛楚上，让他再也掩饰不了目光，露出愤恨来。
可惜这还不够，长空见此骂的更凶。
“明知道谁也不待见，还贱兮兮地跑来大献殷勤，果然包藏祸心，欺负我家少爷心善，小娘养的就是心思歹毒！还考秀才，主考官是眼瞎了才能考中吧。”
“你敢诅咒我家少爷，我定要告诉侯爷！”
那小厮气得从地上站起来，就要跟长空动手，结果被后者一腿子撂倒，在地上大呼小叫地哀嚎。
紫晶见着乱糟糟的，眉头皱紧，看着故作委屈的方瑾玉道：“二少爷，你既是读书人，怎就不知道礼义廉耻，敬重兄长？行事如此小人，莫不是意在挑拨离间，装着委屈好去侯爷面前哭诉？那与不上台面的卑妾有何区别？”
这跟直接骂对方母子是一对贱人一样的效果，一个劲地往方瑾玉的痛脚上踩。
方瑾凌很想看看方瑾玉的脸色，可惜面前两大门神，他这个柔弱的病患伸手拨都拨不开。
“少爷别担心，我们来保护你。”长空回头还嘱咐了一句，立刻又转回去怒目而视。
方瑾凌：“……”不是，他就想看热闹，稍微给他留点发挥空间行不行？
那小厮终于对着摇摇欲坠，面色苍白的方瑾玉哭喊道：“少爷，小的就说了，不要来，夫人和大少爷视你们如眼中钉，来了只会受欺辱，可您非不听，说什么兄弟手足，如今看吧，舒云院上下都不待见您。大少爷自己不得侯爷喜爱，得不到贵人青眼，就把气撒在您身上……”
“你他娘的再说一句话，信不信我宰了你！”长空一把揪住这小厮的衣襟，给拎了起来。
“住手。”这是方瑾玉和方瑾凌一同的声音。
“少爷？”长空回过头，有些不解。
只见方瑾凌站起身，抬起手摆了摆：“放手，边上让让，我都看不见了。”
长空有些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手一松，任那小厮跌坐地上，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
见方瑾凌走来，方瑾玉握着受伤的手，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愤，仿佛受到了极致侮辱，怔怔道：“爹说，我有一个大哥，生来病弱，怕是一辈子好不了了，今后让我多多照顾，支撑起侯府门楣。我一直谨遵着爹的教诲，哪怕明知道你不喜欢我，也想同大哥亲近，原来竟是我一厢情愿。”
“胡言乱语，有我家少爷在，轮得到你支撑门户？”紫晶啐了一口。
即便是在屋内，方瑾凌也是暖炉不离手。这会儿他将暖炉从怀里取出来，一边听着方瑾玉看似饱含深意，却依旧往他怒气上撒了话，一边递给了紫晶。然后一把握住了方瑾玉受伤的手抬到面前，眯着眼睛凑上去仔细打量着伤口，啧啧两声：“舒云院都是我的人，这恶心的话就不用说了。难为你克服恐惧故意往碎瓷上扑，算是个人物，不过是不是下手太轻了些？”
方瑾玉眼睛一睁，“你说什么？”
方瑾凌笑着说：“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话语激我，甚至不惜自残栽赃，就是吃准了爹的偏心，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你的伤害都算在我头上，出于嫉妒你吗？”
“我没有……”方瑾玉立刻否认，手也开始挣扎。
“没有？”方瑾凌力量弱，未免伤到自己，顺势放开了手，还在自己的披风上擦了擦，似乎颇为嫌弃，“也行，不管有没有，做到这份上今日我都成全你。”
方瑾玉对方瑾凌所有的认知，其实都是从云阳侯和杨氏那里得来的。身体不好，心思敏感，轻不得重不得，好欺负的很……可是，面前的方瑾凌，好像跟听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愣神间，方瑾凌已转过身，从紫晶那儿拿回暖炉，神色淡淡：“为了让你在爹面前好告状，让杨姨娘更好地发挥，不如……就揍个半身不遂怎么样？”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方瑾玉的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方瑾凌坐回椅子上，端起边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去去恶心，然后嘴角勾起，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得偿所愿之后，可别太感谢我，好弟弟。”话毕，他冷下声音，不等方瑾玉主仆反应，便喝道：“关门。”
方瑾玉想也不想地往门口跑，然而这在舒云院，上下全是方瑾凌的人，还没跑到门口，两个家丁就将他们给撵了回来，手里拿着棍子，一把关上门，凶神恶煞地走进来。
“方瑾凌，你敢！”看到这个阵势，方瑾玉突然就怕了，他本以为凭方瑾凌那性子，定会气得哭鼻子，最多气不过让人将他们主仆打出去，没先到居然真敢关门行殴。
“你疯了，爹不会放过你的！”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然而方瑾凌就这么支着脑袋，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道：“爹？你也知道因为我身体太差，考不了科举才不得他的重视，所以你要是也成了不良于行，比我还废的废物，你看他会不会因此来惩罚我？”
方瑾玉整个人都呆住了，脸色瞬间惨白，身体都抖起来。
紫晶重新端上一杯温水，方瑾凌捧在抿了一口，然后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颤抖的人，问：“你说你哪儿来的自信，在这般挑衅我，企图栽赃我之后，还能囫囵地回去？难道就欺负我善良？”
“连族谱的没上去的人呐，不乖乖地夹着尾巴做人，到我的地盘上上蹿下跳，嫌命太长。”
长空已经带人将这对主仆给压住了，抬起棍子直接对着膝盖重重地打下去。
“啊——”
惨叫声传来，两人相继噗通重重跪地，疼痛瞬间将膝盖给麻了，接着家丁腾出双手分别吐了一口唾沫，摩拳擦掌，只等方瑾凌一声令下就动手，好叫方才的憋屈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方瑾玉额头俱是冷汗，疼的也是吓的，但还是色厉内荏地喊道：“方瑾凌，你不能这么做，杨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没学乖？”方瑾凌掀了掀眼皮，惊讶极了，“没关系，哥哥我现在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至此，方瑾玉终于绝望，他害怕极了，忍不住哀求道：“大哥，我错了，求你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一旁的小厮哪儿还有方才的嚣张，眼泪真的吓出来了，呜呜直哭。
然而方瑾凌却皱了皱眉：“吵。”
长空二话不说给这对主仆嘴里塞了白布，直接堵住了他们的嘴。
出自边关的西陵侯府，尚轻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作为她的儿子，难道真以为方瑾凌是只豢养的无害白兔子吗？等方瑾玉认清这个事实，眼中的恐惧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使劲地挣扎，眼泪滚下，苦苦哀求，万分后悔今日的招惹。
然而一切都晚了，只听方瑾凌幽幽道：“啧，看着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算了，不用打残了，直接打死吧，一了百了。”
“是！”
话音刚落，一股恶臭传来，却是那小厮吓地失禁，而方瑾玉则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他毕竟只有十四岁，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恐吓。
长空呸了一口，拿脚一踹，见真的没反应，不禁回头问道：“少爷，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瑾凌嫌恶地看了一眼：“自是丢回去，难道还想脏了我的地方？”
紫晶有些担忧：“怕是醒来，定要在侯爷面前添油加醋，诋毁少爷。”她也知道云阳侯和尚轻容撕破了脸，正互相较着劲，若再让方瑾玉胡言乱语……
“那怎么办，弄死弄残？”方瑾凌玩笑地问道。
紫晶想到今日方瑾玉如此猖狂，于是挺起胸膛道：“那又如何，这是他自找的。少爷若是不忍心，奴婢来便是。”
方瑾凌：“……”好厉害的姑娘，见识了。
他摸了摸鼻子，终究来自后世的灵魂，面对未成年人，吓唬吓唬就算了。他觉得只要不是没心没肺之人，短时间内总会长点记性不会再来招惹他。
思索之中，忽然长空捧着一个物件递到了他的面前，却是方瑾玉腰上悬挂的玉佩，在方才拖拽之中，这玉掉落下来。
“少爷。”
方瑾凌将这枚佩玉握在手里，触手水泽温润，细看雕刻精美不说，鲤鱼的鳞片和曲线顺着纹理仿佛天然雕饰，好似空中跃起，跳过龙门之相。
好东西！
于是问题来了，这么值钱的玩意儿……
“看仔细了，拓印下来，去查查打哪儿来的？”
“是，那这个……”
方瑾凌一笑：“给他系回去，到时候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28章 休妻
等尚轻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方瑾玉已经被丢回了听雨轩，听说杨氏见到眼泪鼻涕横流，屎尿在身，还昏死过去的儿子，差点也撅了过去。
顿时哭天抢地，人仰马翻，整个云阳侯府都仿佛听得到这撕心裂肺的哭嚎，而在衙门里的云阳侯也被匆匆地给叫了回来，没过多久，便传来他愤怒的咆哮。
而这边，方瑾凌看着磨刀霍霍的尚轻容，无奈道：“儿子没吃亏，而且已经教训过了，您实在不必再费心。”
“这怎么能叫费心？”尚轻容满脸怒容，又有些后怕，“真是贱人养的贱种，读书读到狗肚子离去了，冲我来也就罢了，居然敢打你的主意！”
儿子是她的逆鳞，谁都不许碰的。
“这一定是杨映雪那贱人出的主意，自己一肚子男盗女娼，教着儿子也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不行，我实在咽不下那口恶气。”
尚轻容说着说着越想越气，最终高声一喊：“拂香。”
“夫人。”
“你去听雨轩，给我好好赏她两巴掌，不打肿别回来！不是说我欺负她吗，那我真欺负了！”
“是，夫人！”拂香大声应下，然后挺起胸膛带人走了。
这两巴掌下去，直接能让云阳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理智全无吧。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杨氏想要的结果。
“凌儿。”这个时候，尚轻容才沉下心看向方瑾凌，担忧道，“你没事吧？”
方瑾凌莫名：“我能有什么事？”
尚轻容欲言又止，那些话方瑾玉能说出都是诛心，方瑾凌若往心里去……
可是如今瞧着，倒也不像伤心。
“真没事？”她不确定再一次问。
方瑾凌摇头失笑：“真没事，娘，难道你还期待我对爹有一丝感情吗，推心置腹地告诉您，不存在的。”
若是原主，十多年的孺慕追随，或许会又爱又恨，而他，对不起，只想快点死爹。
“娘还是想想接下来我们住哪儿，我估摸着这事就该成了。”
尚轻容闻言一怔，她光顾着生气，竟没想到这茬，然而思及云阳侯自大固执的性格，又不觉得意外，“不用担心，娘在京城有宅子，一直都有人打理。”只是想到今日，她又有些不可思议道，“如此明显的局，他蠢的难道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问？”
这件事明显是方瑾玉的错，故意挑衅，方瑾凌此举已经很宽容了，但凡多问一句……
“难道娘还觉得爹会给我主持公道？”方瑾凌好笑地摇头，“他这样的人，只会听他自己想听的。”所以杨氏才这般有恃无恐，因为这种手段拙劣但是出奇的有效。
尚轻容轻叹：“若真着了道他这辈子就白活了。”
方瑾凌深以为然。
拂香带着几个腰大膀圆的婆子，直接到了听雨轩，朝云阳侯毫无诚意地一行礼，便二话不说让人揪住杨氏，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所有人都震惊地回不过神来，直到杨氏尖叫响起，云阳侯才愤而怒喝道：“住手！”
拂香作为尚轻容的陪嫁丫鬟，她也是从马背上下来练过刀枪的姑娘，这毫不留情的两巴掌下去，杨氏白皙的脸上不仅左右对称留下红印，甚至连嘴角都打出血，眼神出现短暂的涣散，估摸着有些脑震荡了。
她与清叶两人并未出嫁，一直做姑娘打扮，与林嬷嬷一道将方瑾凌当做眼珠子来对待，不仅尚轻容听了此事怒不可遏，就是她们也咬碎了牙。
若不是方瑾凌昏迷醒来不再软弱可欺，若他还是原来脆弱敏感的性子，怕不只是当初那一口血那么简单，所以杨氏母子，简直该死！
“夫人说了，再敢打少爷的主意，就准备好棺材，一大一小埋了吧！”
“放肆！”云阳侯简直要气疯，指着拂香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本侯面前动手，来人给我拿下！”
文福随云阳侯从衙门回来听到这件事已经懵了，等到方才拂香干净利落的两巴掌下去，更是回不过神来，这会儿听到云阳侯怒不可遏的声音，只觉得乱糟糟的，左右为难。
他好不容易才劝住云阳侯罢了和离一事，没想到都没几日消停，又闹出事端来，只觉得嘴里发苦，劝说的话都无力起来：“侯爷，您冷静，拂香姑娘是夫人的脸面，不能动啊！”
结果云阳侯抬起一脚就踹在他腰窝上，眼睛猩红：“狗奴才，你究竟是哪边的？”
文福啊哟一声倒在地，心口巴巴凉：“侯爷，小的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您，您动了拂香，必然招来夫人，杨姨娘怕不只是两巴掌那么简单了！”
等尚轻容来了，杨氏哪儿还能有命在？
云阳侯一滞，却见拂香冷冷一笑，眼露轻蔑，云阳侯顿时火冒三丈，理智全无，“明明是瑾凌的错，他殴打弟弟，尚轻容还有理了？你不动手，我来！”
就知道颠倒黑白，拂香冷笑一声，连解释都懒得说，直接抬起下巴，岿然不惧。
文福用脚趾头想想都不是杨氏说的那样，可是云阳侯不听，心急如焚之下，他突然大喊了一声：“杨姨娘！”
云阳侯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此刻脸盘已经完全肿胀，唇破渗血的杨氏如风中飘零的柔弱百花，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雪儿！”云阳侯再也顾不得拂香，连忙上前一步抱住人，满脸着急，“快，快找大夫！”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文福趁着周围都簇拥到杨氏身边，赶紧对拂香劝道：“拂香姑娘，我的姑奶奶哦，您快走吧！”
“惺惺作态！”拂香看着那晕倒的女人啐了一口，接着又瞟了文福一眼，“你说跟着这种人累不累？”说完，不等文福回答就带人离开了。
文福只剩下深深一叹。
大夫才刚看完方瑾玉，这会儿刚好给杨氏瞧，听了一耳朵，只觉得大户人家妻妾嫡庶乱糟糟的，云阳侯没本事还瞎折腾。
杨氏不久便幽幽转醒，她看着床边的男人，虽被打的口中带伤，暂不能言，可用一双含泪的眼睛凄风苦雨地望着就足够让云阳侯感到她的委屈和绝望。
至此，云阳侯再也无法忍受，怒火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那女人简直疯了，雪儿放心，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不仅要和离，还要休妻！休妻！”
这个朝代没有休夫一说，和离在某种意义上更像是妻子对丈夫的休弃，好面子的云阳侯竟在这个时候选择休妻。
杨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眼中有了光芒。
突然发现这顿挨打真是太值。
消息传到松竹院，尚轻容和方瑾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母子俩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哭笑不得四个字。
方瑾凌道：“娘，这下您可以给周夫人一个交代了。”
*
冬夜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无需多久便能封住前方道路。这种天气还能骑马奔驰，可算是艺高人胆。
突然奔跑的马蹄高高扬起，踏起雪花纷扬，马背上之人紧紧地牵住缰绳，腰背弯起如同一弧新月，甩出利落的长发，翻飞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吁——”一声，黑马四肢落地，打出响鼻，白气喷洒吹飞雪花，背上身着劲装的小将遥遥望着前方传来的微弱灯光，抬起了手。
在她的身后，十几匹马连同一辆马车一起停下。
“大姐？”
“不前进了吗？”
两匹马踱步到她的身前，听着声音这三位竟皆是女子。
尚初晴望着前面微弱的灯火回答：“已经到驿馆了，这雪一时半会儿下不完，赶了两天的路，马疲人倦不如歇息一晚再走。”
“可我们还能坚持，离京城已经不远了，若再加把劲就能早点见到小姑姑和小表弟，也好放心。”尚稀云道。
尚未雪也点头：“就这么点大的雪，跟沙门关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大姐，继续走吧，小表弟那么柔弱，不知道怎么被人欺负呢，我们好去给他撑腰。”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
尚初晴顿时哭笑不得：“你皮厚无妨，难道三妹夫也经受的住？他一路跟着颠簸，已经够辛苦了，好歹你也体贴一些。”
在风雪中说话犹如艰难，呼出的白气一会儿就被雪花给卷走了。
尚未雪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只见车窗帘子稍稍掀起一个角落，勉强露出半张菜色的脸，马车没什么避震效果，这位虽然坐在里面无需骑马，可是这七姐妹急行军一般地赶路，还没颠死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人已经算他命大了。
况且大雪夜实在是太冷了，这会儿这三姑爷是再也坚持不住，摇摇欲坠。
尚未雪见此，顿时心软下来，不过还是嘴硬：“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三姐姐来不来无关紧要，三姐夫是祖父指定要来的。”后面压阵的尚家四姐妹也骑马到了她们身边，排行第四的尚无冰大声地说。
第五的尚落雨颇为认同：“四姐说得对，姑姑和离，这嫁妆可得好好掰扯，不能便宜了那对狗男女，祖父说了，都得要回来，有三姐夫出马，这一分一厘定给他算的明明白白！”
“是啊，是啊！”最后两个双胞胎一同点头，“三姐夫算账的本事可厉害了。”
原本就分不清谁是谁，这黑夜雪天听着连声音都一样。
尚初晴听着妹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头有些大，直接以长姐将军之威道：“行了，还有三天就到京城，不必急于一时，传我命令，就在这驿馆修整，三个时辰之后再出发。”
“是！”
军令之下，整齐划一，再无废话。

第29章 哑巴
落英殿中，王贵妃正躺在贵妃椅上闭眸小憩，柔荑交由着身旁的宫女替她涂抹朱丹，远远望去仿若二八的娇俏姑娘，然实则年近四十，有着成熟妇人的风韵妩媚，在一袭尊贵的宫装下，又显得雍容华贵，只觉得端庄妖娆，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样的女人，只有大顺朝最尊贵的皇帝才能拥有了。
很快，听着由近及远的脚步声，王贵妃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当宫女涂上最后一根手指，她抬起手轻轻一挥，殿内所有的宫女都安静而快速地退去，只来得及对来人欠了欠身。
“母妃。”景王站在王贵妃的面前，抬手恭敬地行礼。
王贵妃没有起身，照旧懒洋洋地斜躺着，姿态优美动人，闻言便道：“你外祖母带着大舅母和二舅母刚来过，哭得我头痛。”
“让母妃费心了。”景王愧疚道。
王贵妃笑了笑，缓缓地起身：“你外祖母说华儿和凡儿在湖里泡了许久，双双得了风寒，如今卧床不起。小婉倒是不哭不闹，可拿着剪子直接削了一缕头发。琅儿，这门婚事若是再继续下去，她就得出家当姑子去了。”
景王眉头皱得极紧：“刘珂那小子，真是不识抬举，这门亲闹成这样，不提也罢。”
“以小婉的才貌家室，这样的姑娘，天底下男儿谁不想娶，若不是你与她年纪相差太多，我都想亲上加亲，将她指给你为妃，却没想到刘珂直接闹没了。”
王贵妃这么一说，景王若有所思道：“母妃的意思，是他故意的？”
“把将来的舅子直接丢湖里，差点弄出了人命，两家结仇，真迫不及待想娶小婉谁会这么做？刘珂以前再怎么乱来，可从来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景王听着目光直接深了：“难不成他知道了？”
王贵妃看着自己的鲜红指甲，没有说话。
景王想了想，最终摇头：“不可能，伯祖父手里还有王氏隐藏的一股势力我们也是最近才察觉，刘珂怎么会知道？况且伯祖父已经退隐，都不在京城，刘珂一直住在宫中，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若真有接触，我们不可能不清楚。”
王贵妃看过来，问：“那昨日之举，如何解释？”
景王叹道：“我问过了，虽是刘珂孟浪地私下底想见小婉，可王子华和王子凡却是当众辱骂刘珂，甚至还提及了……已逝的王嫔。”
王嫔是刘珂的生母，王贵妃的堂姐。
那二十年前的宫闱丑闻，是刘珂出身的污点，也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痛楚。对皇家的敬畏，没人敢当面提及，然而盛极一时的王家，怒气冲冲的王子华和王子凡却忘了这个忌讳，戳着刘珂的逆鳞辱骂，不用想也知道话有多难听。
景王知道之后，也就不难猜测刘珂为何在闯了祸之后毫无任何的愧疚之心，反而冰冷煞气地来了一句：便宜他们了。
任谁被骂娘，都是一样的。
提到王嫔，王贵妃眼底深暗，忽而她挑起了眉，笑道：“是不是故意的，再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
王贵妃道：“小婉我原本就舍不得，不嫁便不嫁了，换个人就是，京城那么多姑娘，总会有合适的。要不是大伯父只有这一个外孙，对王氏多有怨怼，也无需搭理那小子。”
景王点点头：“让母妃费心了。”接着他苦笑道，“端王兄与杨慎行联合起来蛊惑父皇推行新政，已经够让我头疼了，若是刘珂再给我惹事，简直是腹背受敌。”
王贵妃从躺椅上起来，到了景王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眉间的皱痕，心疼地说：“你原本是好心，可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安分，还得让你出面替他善后，那就别留着了。”
景王显然已经耐心告罄，没有反对，“昨日一事，支持我的各家因此也对我有了微词，特别是定国公，其夫人的大寿居然就这么搞砸了，真是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已经弹劾到了父皇面前，请求封地让他离开京城。”
“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王贵妃又道，“对了，不是说要云阳侯夫人上书状告杨慎行吗，可行得通？”
“王妃还没得到准话，就让刘珂那小子搞砸了，不过不是要紧的是，再去催一催便是。”
大成宫
刘珂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形挺直。
夜晚的烛光有些昏暗，映照在地上留下一圈圈的阴影，他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丹陛上，坐在龙椅的皇帝头发白了两鬓，深陷的眼窝看起来有些萎靡，仿佛虚的很，可是眼睛却严厉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儿子。
“你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
声音低沉威严，却没有任何温度，刘珂已经习惯了，照旧低着头沉默以对。但是嘴角勾出个讥笑的弧度，心说那可多了。
顺帝眼睛微眯：“怎么，闯了祸就知道装鹌鹑，朝廷大臣一个个跟朕告状，皇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刘珂闻言抬起头来，惊奇地问：“皇家还有脸面这种东西吗？”他往顺帝边上站立的太监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那是个面白清秀，容貌漂亮的少年，此刻眉宇间还尤带着一丝旖旎昳丽。被刘珂这么一看，不禁往后缩了缩。
突然龙椅上传来一声怒喝，伴随着龙头椅背上重重地一拍：“放肆！”
刘珂听话地把眼神给收了回去，耸了耸肩，继续规规矩矩地跪好。可是这种故作乖顺的姿态并没有让顺帝息怒，因为每一次闯祸，刘珂都是这个模样。
死猪不怕开水烫，大概更加贴切一些，下次还要犯，想到这里，顺帝更加生气：“如此不知忏悔，目中无人，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留你！”
这话让刘珂放在身侧的拳头下意识握紧。
“这么，你还不服？不是朕仁慈，焉有你在？”
刘珂笑了，他真诚地问：“那怎么就没直接掐死呢？”
“啪——”一盏茶直接砸在他的脚边，碎瓷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背。
顺帝大声地问：“你说什么！”
刘珂低头看了看慢慢渗出血迹的伤口，仿佛没感觉到刺痛。
“你再给朕说一遍！咳咳……”似乎说的太急，一口气没顺下去，顺帝便咳嗽起来，伛偻着身体扶在龙椅上一颤一颤，弄得身旁的小太监满脸恐慌。
终于一个老太监听到了声音，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啊呀，皇上息怒，您骂归骂怎么将自己给气着了。”这位才是服侍帝王身边长久的內侍大总管，秦海，“还愣着干什么，快，快给皇上倒水。”
小太监似乎刚来不久，手上还不稳，倒得茶水都洒了，但总算递到了顺帝面前。一口水下去，顺帝粗喘了几下，终于缓过气来，他脸色潮红，眼含愤怒：“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这次朕不会容忍你了！既然不想留在京城，那就给朕滚出来！”
听此，刘珂蓦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顺帝冷笑一声：“现在怕了，刚才嘴不是很犟吗？”
刘珂的眼睛慢慢变深。
顺帝生的儿子很多，但是留住的成年皇子却只有三个，他对刘珂的感情是最为复杂的，见他沉默，口气微微放缓，“知道错了？”
然而刘珂却抬头问：“儿臣能滚了吗？”
顺帝顿时脸上一滞，接着暴怒地吼了一声：“滚——”
刘珂麻溜地从地上起来，腿脚利索地就滚了，气得顺帝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皇上，请消消气。”待他一走，秦海安抚道，而皇帝闭着眼睛胸口直起伏，最后恨恨一声，“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秦海劝慰：“七殿下还小，不懂事……”
“都二十了，还不懂事？”
“可这不是还没成亲嘛。”秦海讪笑了一声，说着他看了那小太监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歇着吧。”
小太监垂了垂眼睛，细声道：“是。”
门口，刘珂还没走远，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台阶边的柱子，见到小太监出来，玩味地往他脸上看。
小太监躲了躲，却被刘珂拦住了：“躲什么，新来的，叫什么名儿。”
小太监低头回答：“回，回禀殿下，皇上赐名小元……”说到最后两个字，如蚊子呐喊，几乎模糊的。
“我是问你原本叫什么。”
小太监下意识地抬起头，愣了愣。
刘珂脸上带着不耐烦：“不记得了？”
“元，元风，竺元风。”
“什么时候入的宫？”
“一个月前。”
“读书人？”
小太监脸上露出难堪，似乎不愿意侮辱这三个字。
“啧，就知道，又是秦海那老不死的干的缺德事。”刘珂眼里产生一股厌恶，他看了小太监一眼道，“少了物件就不是读书人了？换一条路继续走就是了。”
刘珂说完，转身下了白玉阶，远去。
刘珂虽然没成婚，可年纪却不小了，虽说还未封王按理该住在宫中，不过对他这种完全不在乎繁文缛节的人来说，管他呢，照样在宫外置办了宅子，只要顺帝不是忍无可忍，跟他计较，他懒得回宫住着。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这还是景王送的，他收的坦然，可是里面的人，却已经相继换的七七八八，除了一个看起来年过半百，还伤了一只眼睛的哑巴没被清理出去。
那哑巴孤苦伶仃，无儿无女，疯疯癫癫地又哭又跪，刘珂这才不耐烦地留下来，在府里做个粗使扫洒。
可如今这哑巴正坐在书房里，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翘着二郎腿的刘珂，他脸上已经看不到外人眼里的老实巴交，只留下历经岁月的沧桑，和遭受苦难后的坚韧。
他沙哑着声音说：“皇上既然这么说，他便已经打定主意让您离开京城，最晚开春，您就可以分封了。”
“你说我能封哪儿？”刘珂摸着下巴问。
哑巴道：“您可以看看舆图，只要是荒凉之地，皆有可能。”
荒凉，意味着人少，收成少，气候还艰难，刘珂作为王，封下百姓的日子都不好，他能好到哪儿去，远没有在京城来得快活。
“那我的日子恐怕得艰难了，朝廷连大臣的俸银都拖欠，绝对吝啬给我安家银子。”
哑巴低哑一笑：“无妨，您将来不会缺这些，重要的是您能远离是非，韬光养晦。”
“你是说新政？”
“杨慎行注定要进内阁，可想要推行新政却没那么容易，景王一定会全力阻挠，那时候，朝廷便只剩下乌烟瘴气，最终两败俱伤。”
刘珂重重点头：“那本殿下就等着他们鹬蚌相争吧。”他脸上一派轻松，好似高枕无忧。
哑叔见此微微一哂，脸上起伏的沟壑挤着眼睛看起来有些恐怖。
“虽说王氏的婚事定然成不了，可您也别掉以轻心，怕就怕另择人选。”
“我都要滚出京城了，这对母子还不死心？”刘珂看着哑巴，忽然问道，“说来外祖父究竟给我留了什么，这么想要？”
“是……”哑巴还没说完，忽然一阵胸闷传来，身体顿时弯下佝起，刘珂见此忙跳下椅子，扶住他，“哑叔，你怎么样？”
眼前一片模糊，声音仿佛听不见，不知过了多久，五感才渐渐回来，他看着刘珂惊慌的表情，一把抓住道：“别，别找太医……”
“你都这样来了，还……”
“死不了。”哑巴嘶嘶地笑起来，“我这条贱命，还得好好活着，看到那些人的下场才行……别废心了，免得遭人怀疑。”
刘珂捏紧了拳头，而哑巴将其泛白的手指则一根一根地打开，仿若无事道：“留给您的是百年王氏的底蕴，您觉得如何呢？”
刘珂闻言心中一动：“外祖都不曾告诉我。”
“太早了，您如今是守不住的。”
刘珂将哑巴扶回椅子，沉吟道：“虽说娶个老婆也没什么，可就怕小麻烦带来大麻烦，无穷无尽，看来我们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哑叔，你有招吗？”
哑巴摇了摇头，表示暂无。
智囊居然没招，然以刘珂这小聪明不断，大聪明没有的空空脑袋，也懒得想这种麻烦事。他摸了摸下巴，决定换个智囊。

第30章 前夕
这个时代，女子一旦出嫁，便是以夫家为家，娘家只能称之为客，若是被休弃，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是以若非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一般人不会休弃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伤筋动骨不说，也会落得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可是这点道德上的瑕疵对云阳侯来说不痛不痒，世人对男子多宽容，相比较起来，那即将被他休了的尚轻容，若得了个下堂妇的身份，下场只会比他更惨，名声更臭！
论哪个贵妇会与一个被夫家休离的女子相交，多说一句话都得嫌晦气，京城之地她还能如何立足？甚至连带着方瑾凌，也得受人鄙视，给了他借口将继承权交给方瑾玉。
云阳侯知道尚轻容一定能将这些想明白，所以他一直等着，等那女人痛哭流涕地跪在他面前，请他宽恕，随他折磨，只要一想到这些，十多年来的压抑恶念仿佛萌芽成株，产生了一种隐秘而扭曲的快感。
他告诉自己，哪怕对方再怎么求饶，他也一定会狠狠将休书甩在她的脸上。
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宗亲族人都已经到了，明日就要开祠堂动族谱，松竹院却依旧毫无动静。
别说是尚轻容的影子，就是方瑾凌都没有来劝说一声！父亲要将母亲给休了，他居然无动无衷，难道一点也不怕没了母亲？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云阳侯觉得匪夷所思，他在屋里坐下站起好几次，胡思乱想之间反而弄得坐立不安。
终于在喝饱了茶水之后，他决定去看看。
尚轻容和方瑾凌自不是毫无反应，此刻他们正在清点和离所需的所有物证和人证。
“嫁妆单子上缺失的东西，老奴已经一一罗列出来。有些东西夫人之前不在意，没了就没了，殊不知有人早已经起了贼心，偷天换日。”
林嬷嬷最近不在尚轻容跟前伺候，便是带人查找这些东西的去向。
“云阳侯虽然做的隐秘，可是东西进了当铺，一进一出又换出了什么，皆有记录。还有那贱人打点西南时托人送的银两，老奴也找到了中人，已经着人带回来了。”
尚轻容闻言感慨道：“辛苦嬷嬷了。”
林嬷嬷摇头道：“辛苦什么，和离也就罢了，他竟敢休妻，简直岂有此理，不将那虚伪皮子一一扒下来，老奴亦是不甘心！”
方瑾凌笑着递上一盏茶：“嬷嬷放心，这是必然的。”说着他问尚轻容，“娘，周夫人可有回信，她愿意来吗？”
“她说一定到，而老夫人知道后，甚至劝动勋贵当中几位有名望的夫人一同前来，声势颇为浩大。”
下堂并不光荣，有些忌讳之人更是恨不得避之不及，可云阳侯这一休妻，却是直接坐实了宠妾灭妻的罪名，生生连累了既是老师又是宠妾之父的杨慎行，这效果显然比尚轻容一纸状书好很多。
都不是傻子，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尚轻容想到这里不禁对自家运筹帷幄的儿子心生佩服，忍不住问道：“凌儿，你说这次有可能扳倒杨慎行吗？”
方瑾凌摇了摇头：“不好说，就目前来看，端景两派在新政之争中，是端王占得了上峰，杨慎行入内阁之势其实已经不可挡了。不过听说他在士林之中的威望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有志之士都将他视为救世能臣，期盼着他的新政能给愈见腐朽的朝廷带来希望。”
尚轻容点头：“可谓是忍辱负重苦熬十载，忧国忧民初心未变。”
“这么高的评价！”方瑾凌闻言惊讶了一下，“古时圣贤也不过如此吧！”
“可惜名望盛到极致，便容不得一丝瑕疵。”
特别是道德的瑕疵，这个时候若是宣告世人，他们口中一心一意为国为民的杨大学士在朝中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急急忙忙让学生将苟合的女儿纳入府中，甚至逼其休弃生儿育女，相夫持家的贤良妻子，扶妾为正，这样的品行……
方瑾凌眨了眨眼睛：“所以您猜，此等大事，我爹有通知过他未来的岳父吗？”
话音刚落，门口来禀：“夫人，少爷，侯爷来了。”
尚轻容冷笑道：“我都还没怎么着，这人竟先坐不住了。凌儿，待会儿娘帮你问问这个问题。”
方瑾凌笑着颔首。
于是尚轻容披了件披风，慵懒着发髻，看也没看正要一脚进门的云阳侯，跨出了门槛，“有话外面说，别脏了我的地。”
云阳侯脸上一滞，有些不敢相信看着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嘴硬？”
尚轻容脚步未停，神色淡淡，“要么就跟上，要么就滚。”背影未停，直接往廊下走去。
云阳侯捏了捏拳头，发现自己竟拿她没办法，只得恨恨跟上。
尚轻容随意选的地方，周围连坐的都没有，可见是要三言两语将人打发的。
“说吧，废话就少讲。”
云阳侯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由衷地问：“尚轻容，你知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你就不担心离了侯府，会落得什么下场？”
“难道担心，你就不会休妻了？”尚轻容反问。
云阳侯顿时一噎。
尚轻容见此露出讥笑：“怎么，想看我跪在你面前苦苦求饶，痛哭流涕，好叫你为所欲为？可惜我没这么做，让你失望了？”
云阳侯被说中的心事，嘴硬道：“我是在给你机会！凌儿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尚轻容惊奇地望着他，都气笑了：“难为你还记得凌儿，放心，我就是自己吃苦受累，也决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这怎么可能呢？
见云阳侯还要掰扯，尚轻容不耐烦道：“既然做了恶人，就别再用这种故作善良的口气说话，简直令人作呕。”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云阳侯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好好好，你这个不知悔改的女人，我要是不休了你，我方文成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这话只得尚轻容纤眉一挑，以及一声包含讽刺的嗤笑。
真是冥顽不灵！云阳侯再也呆不下去，“我看你嘴硬到几时！”他后悔今日多事踏足这里，于是气势冲冲准备离开。
然而才刚走两步，尚轻容忽然唤住了他：“等等。”
“怎么，后悔了？”云阳侯冷笑问。
“夫妻一场，我且问你一个问题。”
云阳侯面上不耐烦，心中却有些期待道：“问什么？”
“你这么一意孤行，杨慎行知道吗？”
闻言云阳侯顿时神情一僵。
见此，尚轻容知道再无需寻求答案，转身便离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嫁给你！幸好，明日我就能解脱了。”
大晚上的云阳侯前往松竹院，听雨轩是一直让人盯着的，生怕他后悔，临门一脚之时落一场空。
而云阳侯一离开松竹院，杨氏便迎了上去：“成哥。”
云阳侯看着她问：“你昨日不是去杨府了吗，老师怎么说？”
杨氏笑容一凝，很快又重新笑起来道：“侯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云阳侯神情有些不自在，“我是怕影响老师。”
杨氏心中打了打鼓，眼神转了转，侧了侧脸颊，低声道：“成哥多虑了，我爹虽然不赞同，可是也没有反对，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最是嘴硬心软，看到我这张惨不忍睹的脸，他于心何忍？成哥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只能当做不知道。”杨氏委屈起来，“你要是有疑虑，不如派人去兄长那里一问便知？”
“我怎么会不信你？”云阳侯松了口气，他抬起手轻轻抚摸上面还未消去的巴掌印，眼露心疼。
杨氏依恋热切地望着他，双手不由地环住他的腰，声音渐软，“你我本来就有婚约，若不是尚轻容横插一脚，我合该就是你的妻子，不是吗？”
云阳侯点了点头，想想也是这个理：“放心，明日之后不会再委屈你了。”
“那妾身服侍你休息。”
等杨氏将他安顿回到听雨轩，夜已经完全深了。
方瑾玉还未熄灯，正在等她，“娘，怎么说，爹不会是后悔了吧？”要说休妻这件事，除了杨氏得利之外，最大的赢家便是他了，是以这么晚了他还没有睡意，反而如同惊弓之鸟般等消息。
“哼，后悔什么，他是在害怕。”杨氏不屑道。
“害怕？”方瑾玉不明白。
“怕你外祖责备。”
“可是外祖不是同意了吗？”
闻言杨氏咬了咬唇，眼神讳莫，低声道：“我没告诉他，而是见了你舅舅，将这身伤给他瞧了，让他帮忙瞒着。”
方瑾玉眼睛都睁大了：“这……娘，万一……爹怪罪下来……”
“怪罪？”杨氏笑了，“他能怪罪谁？同朝为官，不过是派人问一句的事，你爹为什么不敢亲自去问，反而让我顶着这张可怕的脸去，不就是因为他知道一旦问了，你外祖反对不说，甚至还会狠狠叱责他！可不休妻不足以泄愤，让他向尚轻容低头，他更是不愿，所以，干脆躲开了事。”
杨氏将云阳侯懦弱逃避的性格可谓摸了个透底，心下的悲凉，化为了愤懑，“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阳奉阴违。”
方瑾玉听着都愣住了，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不懂这些复杂之事。
杨氏看向方瑾玉，忍不住怜惜地抚摸着儿子俊秀的脸颊道：“玉儿，娘不怕吃苦，就怕你委屈。明明你什么都不差，合该也是位尊贵的少爷，凭什么要矮方瑾凌一头？还遭到这样的欺辱！”
杨氏一想起三日前儿子昏迷狼狈的模样，顿时恨得牙痒痒，“是他抢了你的位置，娘是在拨乱反正！”
有些歪理说的多了，就能让人相信，方瑾玉缓缓点头，动容道：“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
杨氏笑着颔首，“所以，明日我一定要让尚轻容滚！”她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决绝的狠厉，让人心惊，但转眼又收了起来，“快回去好好躺着，你的膝盖还伤着，可不能随意下床让人看到。”
这时，门口小丫鬟禀告道：“姨娘，二夫人和三少爷来探望您了。”
杨氏听此扯了扯嘴角，坐下端起手边的一盏茶，转头对方瑾玉笑道：“瞧，这见风使舵的都来了，玉儿就放宽心，不会再有什么岔子。”
墙头草的二房在尚轻容强势的时候，逼着杨氏掏银子填补自己，这会儿眼看着云阳侯休妻成定局，杨氏即将崛起，就眼巴巴地贴上来。
“您见吗？”方瑾玉曾听母亲提及过，想起自己一段时间拮据煎熬的日子，便神色淡淡，很不待见。
杨氏撇了撇嘴角：“我现在是想见就能见到的吗？”
于是二夫人结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她站在院门口，脸色青白相加，边上的方瑾书看了看自己的母亲，问：“娘，这怎么办？”
“怎么办？”二夫人愤愤道，“这还没扶正呢，就翘起尾巴来了！真以为大嫂什么准备都没有吗？蠢货，我原本还想提醒她，现在看来就由着他们明日吃瘪吧！”

第31章 休书
第二日清晨，尚轻容便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拂香和清叶替她净面梳头。有别于平日里的慵懒随意，这次两个丫鬟铆足了劲，编起复杂而雍容的飞天髻来。在尚轻容一身簇新靓丽的红装下，是晃眼的明艳漂亮，像火一般。
方瑾凌一踏进门口，后半只脚都还没放下，已是满眼惊艳，久久移不开眼睛。
“少爷，夫人漂亮吗？”拂香见此忍不住打趣道。
方瑾凌走到尚轻容身后，拿起桌上摆放的金色翻飞凤头钗，在清叶的指引下轻轻插在了尚轻容的发髻上，轻声说：“愿娘亲身披战袍，勇往直前，披荆斩棘，振翅高飞，凤凰涅槃。”
今日方家宗亲已经全部都到了，清早跪了神，拜了祖先，请出了族谱，如今在祠堂前就坐。
云阳侯头戴玉冠，一身清俊儒雅地站在中央，背着手面容肃目。祠堂重地，杨氏没资格进去，可是门口，却是无碍，如今谁都知道一旦尚轻容被休，下一位当家夫人就是她，是以都客客气气的，明明只是个妾，居然还有一席之位。
“人呢，怎么还没来，莫不是怕了，以为不来就能糊弄过去？”终于等了许久，有人坐不住了，言语里已经没了基本的恭敬。
一位头发花白的族老睁开眼睛，问着云阳侯：“文成，你昨日已经劝过了吧，她可知错了？”
“二叔公，您这是什么意思？”边上一位中年男子惊讶地问。
二叔公摇头叹道：“毕竟嫁入方家十五载，育有子嗣，与方家有功，若能悔改，我们也不能做事太绝。”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一旁京兆府的文书身上。
说来在大顺朝，休妻虽然是宗族内部的事，可在朝廷档案中也要留存一笔，二叔公这么说，并非出自善良，而是让明摆着仗势欺人的方家显得不那么薄情寡义，将责任推给了“不知悔改”的尚轻容身上。
云阳侯摇头：“并无。”
他一想到昨晚好心好意地去劝说，却遭到尚轻容一阵奚落，心中顿时窝起火来，“今日请族老们前来，就是要告知诸位，我妻尚氏，犯有七处善妒一条，又残忍对待妾室庶子，死不悔改，至此，决定让其归家，从此婚假各不相干！”
七出之中，善妒便是其中一条，也是无情无义的丈夫最容易找出来的借口。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方家族里的应和。
二叔公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嚷嚷道：“对，这样凶悍善妒又自私的女人，留着只会祸害侯府。瞧瞧，杨氏才进门多久，就被打成这样，瑾玉床上还躺着呢，这可是咱们方家将来的文曲星！瑾凌身体不好，一看就活不了多久，这是要断咱们方家的根啊……”
“放屁，你儿子死了，我家少爷都活得好好的！”突然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
拂香尖利的嗓子极具有穿透性，一瞬间压过在场所有声音。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身火红的尚轻容带着一身雪白的方瑾凌，在丫鬟婆子小厮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来。
骄阳似火，火烧云霞，云阳侯见到尚轻容的瞬间，仿佛看到一只从天边飞来的凤凰，耀眼灼热。
尚轻容自从嫁到了云阳侯府，一直便是端庄闲适的打扮，很少穿这一身烈焰红装，而且这并非如京城夫人那般宽大广袖，是能立刻上马驰骋的飒爽劲装。
她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锐利逼人，一步步走来，似乎并非来接休书，而是来下战书。
见到这样气势的尚轻容，原本还要斥责拂香不懂规矩的中年男子顿时哑了火，没敢将难听的话给说出来。
而杨氏则下意识地便往云阳侯处看，只见那人怔怔地望着那抹火红，不禁心下沉重，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云阳侯面色复杂地看着尚轻容，最终道：“既然来了，那就把休书接下，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免得再相看两厌！”
那份放在一旁桌上的休书，尚轻容连看都没看，目光往周围一转，冷笑道：“西陵侯府虽远在边疆，可你们当真以为我尚轻容毫无根基，任你们随意编造恶名诬陷我？方文成，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尚轻容话音刚落，门房便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喊道：“侯爷，夫人，定国公夫人来了！”
众人一惊，定国公夫人？
他还没说完，又一个下人小跑着禀告：“岳亭侯老夫人也来了！”
话毕，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两位可是圈子里赫赫有名的老夫人，岳亭侯夫人还是宗室郡主，而且不管是定国公还是岳亭侯都是掌握实权的勋爵啊！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第三个来报信：“景王妃娘娘与王尚书夫人到了！”
景王妃！
“王尚书夫人可是王贵妃的母亲！”知道的人惊讶出声。
这下，方家族人再也坐不住了，齐齐站起来，云阳侯愣愣地看着尚轻容：“他们是你请来的？”
尚轻容嘴角一勾，“没错。”
云阳侯不解，“怎么可能！她们怎么会……”
因为你蠢！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连朝廷风向都看不懂，以为巴上杨家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杨慎行那艘船他自己都驶不稳！
想到足不出户，却能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出真相的方瑾凌，尚轻容更加觉得此人无药可救，“我不仅请了诸位夫人，还请了你的上峰，请了府尹大人。我堂堂西陵侯嫡女，忠良之后，岂是你想休就能休的？”
云阳侯听此整个人都懵了，他下意识地往大门方向瞧去，果然见到来回奔波的门房。
“侯爷，府尹大人来了！”
“侯爷，工部尚书李大人也来了！”
游离权利中心之外的云阳侯府还从来都没有如此热闹过，居然一下次有这么多大人物来，而且可笑的竟是因为他休妻！
既不是西陵侯府亲属，又不是方家姻亲，关这些人什么事！云阳侯有些慌。
“不是义正言辞地休妻吗，那今日你就休给我看！否则，别忘了，你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掷地有声的话中，渗透出尚轻容的满满愤怒和怨恨！
成亲十五年之久，毫无保留的付出竟落地被这贱人休弃的下场，这是对她极尽的侮辱，不管成不成，这辈子，她都恨他，不死不休。
三位在京中数一数二的老夫人相携而至，以景王妃为首一一落座。
京兆府的文书小吏急忙让座，京兆府尹向工部尚书李大人见礼，然后也一同坐下。
在这一双双或威严，或逼人的目光下，别说只是妾室的杨氏，就是大多数身上只有闲职小爵的方家族人都坐立不安，早没了方才的嚣张。
原本吵吵嚷嚷的祠堂门口，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景王妃虽然在这几位夫人当中最年轻的，然而论身份却是最高，她轻笑一声道：“诸位无需紧张，今日我等前来只是旁观为证，并非为了规劝，有府尹大人在此，一切当秉公而办。”
京兆府尹抬起手对着景王妃拱了拱，也对众人一一见礼。
王老夫人接着说：“正是，若云阳侯夫人当真犯了七出，做下与法与理不容的恶事，云阳侯将她休弃，我等绝不会多言。不过……若是无故休妻，同为女子，却不得不多说几句话了。”
岳亭侯夫人点头，定国公夫人肃容道：“轻容远嫁来京，西陵侯又在西北，今日这等大事，娘家无人也说不过去。老身便托个大，给我这侄女讨个说法，试问这七处之中，她究竟犯了哪一条，要让云阳侯不得不休妻逼离？”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便齐齐看向了云阳侯。
云阳侯心中猛地一跳，别看这几位说的中肯，可是每一句都在为尚轻容撑腰，他今日若是理由不够充分，毫无疑问别说休妻了，怕都不能善了。
毕竟连他的上峰工部尚书都在这里，无故休妻，失礼失德，亲眼见证之下，只要一个弹劾上奏朝廷，他还得丢个乌纱帽！
好狠的心啊！这个女人果然留有后手！
然而正当他思索着怎么办的时候，突然一个清润的嗓音传来。
“今有妻室尚氏轻容，成亲十五载，嫉妒成性，凶悍易怒，无故残害妾室和方家子嗣，野蛮粗俗，苛待丈夫，从无恭顺，犯七出善妒一条，劝之无该。故不容于方氏宗族，让其归家，从此婚假，各不相干，其夫云阳侯方文成书……”
不知什么时候方瑾凌竟擅自拿过那份休书，在云阳侯还未想好的情况下，直接宣读起来，然后红着眼睛道，“原来在爹眼里，我娘竟是这样的面目可憎！”
云阳侯头脑一热，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多事！”
“您休书都写了，难道还怕人听？”方瑾凌咬着牙往前一步，质问，“方瑾玉就比我就小一岁，我娘这还叫善妒？难道要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才叫宽容大度吗？”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借口一戳就破！还是被自己的儿子给挑明，云阳侯听得整张脸都红了，死死地瞪着方瑾凌。
善妒是七出之中最容易搭边的一条，堪比万金油，可是在云阳侯有了庶子和外室之后，这就成了一个笑话。
云阳侯不是个善言辞的，只是一句只戳中心的质问，竟就这么让其哑口无言。
尚轻容冷笑一声，都不需要她自辩。
真是没用，杨氏这会儿没敢坐着了，而是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见此，她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看向了方家族里的二叔公。
终于二叔公叹道：“哎，你小小年纪不懂，若非你娘从中阻挠，文成岂会让杨氏母子流落在外十多年？”
这话提醒了云阳侯，他终于冷静下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义正言辞道：“没错，凌儿，爹知道你与你娘感情深厚，她离开不舍得，可是这样的毒妇，我云阳侯府不能再留了。你放心，你依旧是爹的好儿子，也绝不会亏待你。”

第32章 对峙
方瑾凌觉得他当场没有吐出来实在是个奇迹！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不是，只是一个自私凉薄的魔鬼披着人皮而已。
就冲这一句话，方瑾凌发誓不让这人付出足够的代价，他活该当一辈子病怏怏的林妹妹！
“云阳侯，将良心踩在脚底下，真不怕天打雷劈？”方瑾凌连爹都不想喊了。
闻言云阳侯眼神一厉，怒目而视。
好得很！方瑾凌冷笑，正待反驳回去，一个火红的身影却站到了他的面前，只见尚轻容将他挡在了身后，轻声道：“凌儿，你身体不好，去边上坐着，娘来。”
方瑾凌握了握尚轻容温柔的手，听话地走到一旁。
这个场合，作为人子，的确不该由他对线，一顶孝道的帽子就能压住他。
林嬷嬷摸着他的手安慰道：“少爷，别担心，夫人顶得住。”
而这边尚轻容直接指着云阳侯的鼻子开骂：“方文成，我从前还当你是个人，没想到你连人都不想做了。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再给畜生留情面！”她目光喷火，战斗力十足。
见此方瑾凌放心地颔首：“我知道。”
尚轻容今日是铁了心要撕下这渣男的虚伪脸皮。
“你污蔑我从中阻挠，可我却恨被你蒙在鼓里，否则若能早发现端倪，必然立刻杖毙这娼妓，还能由着你与她无媒苟合，坏了一家声誉！”
娼妓二字一出，杨氏立刻抬起头来，眼露愤怒，但不过一瞬，她又急忙低下来。可至始至终，尚轻容根本看都没看她一眼，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杨家获罪，作为罪臣之女，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自然如浮萍飘零，沦落风尘，只是运气好，让云阳侯给留下来养着，没有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落难千金，连自由身都没有了，为奴为婢，自是随主母处置。
遭尚轻容点明，再细细回想一下时间，这些夫人们立刻恍然大悟。
然而这还不够，尚轻容愤怒加深，厉声痛骂：“我以为你重情重义，不忍师妹受难，便体贴地赠送银两让你打点，助她脱离苦海。你却骗我已将人送远，事实上却毫无廉耻地勾在一处，生下孽种，要说恶毒，谁才是？你们两个，真是让我恶心透了！”
谁能不恶心？
就是要纳妾，也应该纳良家子，娼妓低贱，让其进门，是家风不要了吗？哪怕生了儿子，这样的出身，讲究点的人也不愿认回来污了门庭。
就这一点，云阳侯就遭人鄙夷。
岳亭侯夫人痛心疾首：“原来如此，老身真是听不下去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人家，这竟然还是二品侯府！”
定国公府大夫人是随着婆母来的，闻言更是讽刺道：“一想到今后要与这等货色同坐一席，就令人作呕！”
听着这话，杨氏的脸顿时涨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其实原本不是她的错，被殃及的池鱼，遭受无妄之灾，人们不该揪着这点压踩她。可她错就错在身在泥淖，憎恨不是对着罪魁祸首，而是将脏污泼向另一位无辜的女子，那么遭受对方和站在对方阵营之人更加猛烈的反噬，也是理所当然。
然更加令她内心煎熬的是，即使话再难听，这些夫人们并不是故意在针对她，因为没人将她当回事，只是顺带而已。
定国公夫人目光威严：“云阳侯，你也是进士出身，苦读多年圣贤书，该知道远臭进香的道理，轻容所言，若一切属实，她不仅没错，你还需给我们一个交代，给西陵侯府一个交代！”
景王妃也义正言辞道：“西陵侯替大顺戍卫边关，尚家男儿战死沙场，他的女儿嫁入京城若受这般欺辱，那是在寒西北边关将士的心，朝廷也不能坐视不管。”
云阳侯没想到尚轻容会这么咄咄逼人，连这种陈年旧账都要翻出来，甚至出口恶言，心中愤怒由生，快速地想着对策。
然而尚轻容岂会轻易放过他：“你别把人当傻子，方文成，你若还是个男人，就将你拙劣的借口都收起来，把真实意图道明！当着众人的面将那日跪在我面前，那番野心勃勃的话再说一遍！你敢吗？”
尚轻容每质问一句，声音便响亮一分，对着云阳侯的面往前踏一步。她一身火红，如烈火骄阳，哪怕手上没有握着剑，可是气势逼人，云阳侯下意识地后退起来。
这如何能说？
如此步步紧逼之下，云阳侯突然后悔了，说来他原本也未曾想过要休妻，实在是尚轻容逼人太甚所致。
“侯爷！”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急切而虚弱的呼喊，云阳侯回头，见到杨氏摇摇欲坠的身影，脸颊上的巴掌印还未消退，一脸凄风苦雨地望着他。
一个激灵，他顿时反应过来，此刻若是退让，今后他如何在京城立足？尚轻容可是将他的后路给堵死了。
云阳侯突然站住脚跟，福临心至，狠狠一甩袖子道：“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过去的事，再谈这些有什么意义？不管如何，映雪如今已经恢复了身份，可你因妒残害妾室和方家子嗣却是事实，她脸上印子还是你派人掌掴的，整整三天都未曾消退，而瑾玉，至今卧床不得起身，他可是方家的子嗣！我就是因此，才实在看不下去！”
而随着他的话，杨氏凄然地走出来，缓缓跪在中间，扬起红印依旧的脸，向着周围磕了一个头，最终对着尚轻容哽咽道：“夫人，卑妾自知对不起您，也不敢奢望您的原谅，要打要骂皆是我该受着，我知道即使死在您手上，也是我下贱，谁让我情不自禁，咎由自取呢？可是……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尚轻容，含着泪，“瑾玉他也是侯爷的血脉，与大少爷是同根兄弟，冤有头债有主，您不该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杨氏快速得看了周围一眼，见所有人都皱眉看着，没有人打断她的话，于是便膝行两步，匍匐在尚轻容的脚下，睁大通红的眼睛，更加可怜道：“夫人，我带他回府，不是想求什么，只是想给他一个身份，一个父亲，让再也不会因为没有爹受到旁人的欺凌，只是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啊！”
她的眼泪随着越来越高的声音迸发，单薄的身体在不断颤抖，似乎害怕极了，可又满腹委屈不得不说，是以泪脸满面激动地喊道，“他不幸托身在卑妾的肚子里，就做好了替母还债的准备，可您就是斥责他，也好过杖责！他才十四岁，要考秀才的，他将来自会寻找出路，不会威胁到大少爷，还请夫人给他一条生路，一切都冲着卑妾来吧！”
她鼓起勇气伸出手，要拉住尚轻容的裙摆乞求，可后者嫌恶地后退一步，不让她碰触，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真是如同烂泥一样，接不是，不接也不是，将她恶心透了。
“滚开！”
杨氏咬了咬牙，将怨愤压下，余光中，她忽然见到远处匆匆赶来的身影，于是大胆一计上心头，目光决绝，趁此机会突然从地上站起，冲着祠堂边上一棵高大柏树而去。
“夫人若不肯，那我便以死明志！”
“呀！”
这一变故，让周围都惊叫起来，几位老夫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
“映雪！”云阳侯惊得伸出手，可是因为离得远，他反应又慢了一拍，竟没有拉到人。
“拦住她！”景王妃当机立断大喊道。
尚轻容目光一凌，立刻追上去，虽然她恨不得这女人死的干净，不过却不能在这个时候自尽。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忽然另一个人迎头而来，将杨映雪一把搂住，神色着急万分：“小妹，你别想不开啊，哥哥来了，没人再能欺负你！”
来人竟是杨泊松，杨家长子，而落后一步的则是杨慎行。
他们从外走向祠堂，杨氏刚巧冲向祠堂外的柏树，相向而行，自然快一些。
惊虚一场。
只是方瑾凌站的远，便看得清，一般人真要自尽哪儿能挑那么远的一棵树，祠堂大门前两根漆黑大柱子难道是撞不死吗？
他冷笑一声，看看已经到了的杨慎行，不禁回头对林嬷嬷低声吩咐：“嬷嬷，将那位据说被我打得下不了床的弟弟给带过来，让人好好看看他的伤，大团圆了，总不能让他缺席！”
林嬷嬷一听，顿时明白：“少爷放心。”
这边，杨氏见到兄长，立刻抓住杨泊松的衣袖，呜呜凄惨地哭起来。
她其实是不希望杨慎行来的，可是今日千夫所指，云阳侯又指望不上，此刻见到父兄总算有了依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随地能够晕过去。
方才她跪在地上孤单可怜，狼狈凄惨的模样已经被杨氏父子看在眼里，再见到这决绝一幕，简直心都要碎了，杨泊松立刻回头对杨慎行唤了一声：“爹！”
这一声交织的心酸愤怒，谁都听得出来。杨氏缩在杨泊松怀里，握紧了拳头，她都这么凄惨，这么可怜了，若杨慎行还顾念着父女之情，还对她有一点愧疚，就绝不能看着她受欺辱！
“老师……”这时，云阳侯见此，立刻赶了过来，然而在后者越发严厉的目光下，只剩下垂头面满羞愧，脱口而出道，“是我没护好她。”
“呵。”尚轻容听此，不禁气笑了。她并非难过，只觉得此人白长了一双眼睛，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在正室旁边说保护妾室，是嫌给杨慎行添堵的还不够？
果然，景王妃顺势疑惑地问：“我竟不知道云阳侯夫人究竟是哪一位了？杨大人，您瞧着像是岳家来撑场面的呢。”
“下官见过景王妃，诸位老夫人。”
杨慎行作为大学士，哪怕心中再起伏，可面上依旧冷静，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景王妃说笑了，云阳侯自有姻亲，却与本官却无关。只因他是本官的学生，此事又牵连到我的不孝女儿，是以才走一趟。”
他并未搭理云阳侯，说完便与工部尚书见礼，再还了京兆府尹的礼，很是周全。
“误会？”定国公夫人讽刺道，“这哪有什么误会？云阳侯宠妾灭妻，非要休妻，甚至故意捏造七出之条，我们听了一耳朵，可是铁板钉钉上的。而贵千金……杨大人别嫌老身说话难听，今日这地方以她的身份没资格站在这里，更何况方才拿死相逼，这是要吓唬谁？”
“要说这其中没有杨大人撑腰，老身可不信。”王老夫人也帮腔道。
都是屹立后宅多年的老夫人，杨映雪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她们看得太多了。
既然找了杨慎行过来撑腰，那正好在朝堂递上一份弹劾，可是求之不得！
杨慎行听此，心中一叹，口中微微发苦。其实今日他一得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自己无法置身事外了。
不能来，会递上把柄，但是更不能不来！一旦尚轻容真被休，或者坐实了云阳侯受杨家指使故意休妻，只要景王一系稍稍宣扬，等待他的便是无尽的攻讦。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学生竟会这么愚蠢，而他的女儿连一个年头都不肯忍让，将他逼入进退维谷之地。
想到这里，他内心长长一叹，走向了尚轻容。
尚轻容抬起下巴，似笑非笑道：“杨大人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
西陵侯征战沙场，果敢勇武，没想到他的女儿也得了真传，面对丈夫的无情无义，竟还能保持镇定，给自己找寻出路，明明处于弱势却生生将云阳侯压得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里，他微微躬了躬身，叹道：“夫人误会了，老夫教徒不严，教女无方，无礼在先，特来向夫人赔罪。”

第33章 姐妹
赔罪！
此言一出，顿时震惊了周围。
尚轻容有些惊讶地看着当机立断地向她低头的杨慎行，这位虽然被流放了十多年，但依旧在士林之中有着极高声望的大学士，在看到唯一的女儿被如此羞辱之后，竟还能放下身段低声下气说话……
这不是在定国公府上那样故作谦逊，而是真得将姿态放低，赔礼道歉。
尚轻容不由地望向了方瑾凌，后者也用同样惊叹的目光看过来。
杨慎行知不知道，他这么做直接砸实了云阳侯无故休妻的事实，将这个学生的仕途给断送，同时还掐灭了女儿妄图扶正的希望，将她彻底打入尘埃，钉死在卑妾这个低贱的身份上？
尚轻容眯起眼睛，盯着杨慎行道：“杨大人，您的意思是……”
杨慎行重重一叹，闭了闭眼睛，回答：“老夫保证，必不会有扰乱尊卑，乱了嫡庶之事，今日还请夫人高抬贵手，杨某感激不尽，铭记于心。”
这后果显然他是知道的，虽有大义灭亲之意，但表明了他尊重礼法的态度，将自己从此事中摘了出去，倘若还会因此遭受攻讦，也有话自辩，最多落一个教导不严及不知情的罪过。
取舍的相当明白。
边上的几位老夫人互相看了看，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人物。
她们几位愿意出现在这里给尚轻容撑腰，又何尝不是给杨慎行挖上一坑，她们最希望看到的便是看到这位大学士被亲情所绑架，为云阳侯和杨氏辩解，以致纠缠不清，有了话柄。
“好气量。”定国公夫人赞叹道。
然而她们欣赏，可被舍弃之人却如坠冰窖。
方瑾凌看见云阳侯瞪大了眼睛，一副惊愕难消，久久不能回神的模样，撇了撇嘴，心知这位算是完了。
可另一个，他瞥了一眼那棵还没被撞上的树，朝长空努努嘴，去附近守着，万一这人又想不开……
杨氏在杨泊松的怀里浑身僵硬，冰冷刺骨，她没想到亲爹竟真的背叛她，不给一条活路！
“爹！”杨泊松也是懵了，他看着杨慎行，忍不住问道，“妹妹都这样了，您还向这个罪魁祸首……”
“闭嘴！”还未等他说完，杨慎行回头就是一个呵斥，他看了杨映雪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心，但最终还是训斥道，“你妹妹做了什么事，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清楚？”
他见杨泊松尤不服，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道：“若不是你瞒着我，会有这份难堪？你看看周围，知不知，今日之后为父会有多大的麻烦？”
杨泊松顿时噎了一下，无言以对。
三日前，杨氏顶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嘴角含血哭哭啼啼地跪在他的面前，告知遭受尚轻容的欺辱掌掴，唯一的外甥还被打断了腿躺在床上，这口气他怎么能咽下？
他本是要当场找尚轻容算账，让云阳侯给出一个说法，可杨氏却道方文成已经决定休妻，愿意将她扶正，让他万万不要坏事，更不要告诉杨慎行。
想起十多年来，小妹委曲求全地给方文成做外室，就是为了打点他们一家老小，其中所受苦楚，杨泊松心中都记得。好不容易父亲官复原职，有了盼头，他如何能打破妹妹的希望，所以只能瞒下來。
却不想……
如今被杨慎行一顿呵斥，他的头脑反而冷静。杨泊松目光扫视一周，顿时发现，不管是这些老夫人，还是工部尚书竟都是景王一派。
突然间，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多言。
见杨泊松也安静下来，杨氏心中怨愤交加，咬着牙道：“好，好……都是我咎由自取，谁让我是上不了台面的妾，给你们丢人！早知道，早知道……”
她死死地盯着杨慎行，猛地一把挣开杨泊松的手，再一次朝着那棵柏树撞过去。
“小妹——”
杨泊松心神巨震，连杨慎行都面露骇然，下意识地喊道：“映雪……”
果然又来一次，能不能换一招，树也很无辜好不好？方瑾凌内心吐槽。
这边长空搓了搓手，心说他家少爷真是料事如神，他已经准备好了在这女人触树之前将人给推开。
可惜在他之前，一个矫健的身影忽然疾跑冲上来，一把拎住杨氏的后领，猛然一使力就将人给甩了回去，那身手说不出的矫健干脆。
“啊——”杨氏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屁股重重着地，疼的她龇牙咧嘴，坐在地上久久起不来。
而扑了一空的长空挠了挠后脑勺，无辜地看向方瑾凌，后者便顺着目光不由地望向那出手相助之人。
只见那少年利落地丢回杨氏之后，便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边，便一甩发辫，偷偷地往角落一站，竟抱着手臂兴致盎然地看热闹起来。
似乎收到他的视线，那人还朝方瑾凌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方瑾凌：“……”这是哪位？他娘手底下什么时候有了这号人物。
他眨了眨眼睛，脑袋疑惑地歪了歪，顿时，那少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小妹，有没有摔疼？”那边的杨泊松脸都吓白了，将杨氏给扶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生怕一旦放开妹妹又想不开，劝道，“你别再吓哥哥了啊！想想瑾玉，你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娘——”被强行带过来的方瑾玉原本还装作不良于行，可见到方才这凶险的一幕，顿时魂都要吓没了，早忘了断腿这件事，立刻跑了过来，眼睛通红地一把抱住杨氏。
顿时，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此刻，若是不明所以之人见之也得红了眼睛。
杨慎行落后了一步没有上前，可见到这个心酸的场景，顿时双手紧握，眼中动容。
作为父亲，当他看到女儿又哭又跪又求，还被人嗤笑的时候，他难道不愤怒，不想替她撑腰吗？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但凡他在朝中站稳脚跟，握上大权，今日也不用这么低声下气，任女儿这般遭人作践！
他没有跟着安慰，反而蓦地转身看向冷眼一旁的尚轻容，勉强压下愠怒道：“尚夫人，既然此事已经明了，那么休妻之事便就此作罢，还请夫人体谅一颗父亲的心，容她回去歇息，今后我定然严加管束。”
这是要息事宁人了。
尚轻容瞥了一眼故作可怜的杨氏，心下一嗤，不客气道：“杨大人，此事虽因你女儿而起，但我今日没空搭理她，她想走，自便，但是无需这般惺惺作态，要死要活，博人同情。”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心冷肺，难道要逼着映雪去死，你才甘心吗？”终于杨泊松忍不住怒道。
尚轻容寸舌不让：“谎话连篇，挑拨离间，不知悔改，尽是小人行径，我不屑这一条命。”
“你说什么！”杨泊松听此，气得理智都没了，直接站起来道：“没错，我妹妹的确是个卑微的妾室，可这样你就能随意殴打他们母子了？瑾玉一个读书人被你打折了腿，我们杨家是不算什么，可也没有随意令人欺辱的道理！”
杨泊松话音刚落，周围半晌无声。
最终角落了传来一个纳闷的声音，“你说的被打折腿的庶子，难道就是跟这女人一起抱头哭的那个？”
甭管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可随着这话，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杨氏母子身上，具体来说是一路跑来的方瑾玉的腿上。
“这也好的太快了，看着挺利索。”
杨氏母子的哭声顿时停了，在一个个鄙夷的目光下，顿时无地自容起来。方瑾玉慌张地想要躲，可是却忽然对上了云阳侯的视线，只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的腿……心脏猛地一缩，冷汗落下。
同样的杨泊松看着方瑾玉完好的腿脚，明明能说话，却好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杨大人，请问我的评价有错吗？”尚轻容讽刺地看着青红交加的杨慎行，“需不需要将我为什么掌掴她两巴掌也说明一下缘由？”
这还用得着说？此刻谁看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连一直站在杨氏这边的方家族老也是连连摇头，二夫人撒着昨晚吃闭门羹的气，讥笑道：“什么大家小姐，可不要笑死人了。”
云阳侯闭上了眼睛，冬日的阳光并不烈，还有些寒意，但他却仿若中暑一般头晕目眩，再睁开时乞求的目光不由地望向尚轻容：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然而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远处掷地有声地传来，“您说，别人不想听，我们想听。”
这声音很特别，仿佛疾驰的箭带着勇往无前的气魄，又好似将军发号的施令，铿锵有力。
当然最令人惊奇的是，寻声看去，她竟是一名女郎，准确地说是穿着一身深红劲装，扬着马尾长发，英姿勃发的女将，而且不止一位！
她们正大步流星，气势如虹地往这里走来，身上的寒气如同煞气一般凝在周围，让云阳侯府的下人连拦都不敢拦。
是谁？
景王妃虽然没有问出口，但是她询问的目光便是这个意思，然而饶是见过了几乎整个京城千金的老夫人，她们也说不出来历。
倒是定国公夫人看看尚轻容，又瞧瞧那已经走到近处的女郎们，忽然猜测到一个可能，可是却被这个猜测给惊到了。
“大姐，你们也太慢了！”终于那位将寻死的杨氏丢回来的少年，不对，是少女抱怨了一声，从角落里跑出来，三两下就到了她们身边，皱了皱眉道，“就说要快点快点，再晚一步，小姑姑和小表弟得被人欺负死！”
这声抱怨一下子道明了她们的由来，竟是西陵侯府的姑娘！
方瑾凌瞬间惊呆了！
而从头至尾保持着愤怒、冷笑、嘲讽的尚轻容破天荒地露出震惊，怔怔地望着这一字排开，一个个越看越熟悉的面孔，最终视线停留在最前面，年纪见长，威严最浓的女郎身上，颤抖着唇：“你们……你是初晴？”
那位英气女将见到她，顿时收了肃容，爽朗一笑，抬起手向她利落地一抱拳：“姑姑，多年不见，您还记得我。”
得到了肯定，尚轻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不禁往前一步，细细看着这个大变模样的大侄女，眼睛瞬间红起来：“当年你和稀云都已经是垂髫小姑娘了，像个小跟屁虫一样在我身后，怎么会忘记？”
“可姑姑一声不响地就留在京城，好生无情。”边上的尚稀云接口道，她仔细地观察着尚轻容，见她眉宇舒朗，并无太深怨气，又是这清爽的装扮，于是笑起来，“幸好，今日再见您，风采不减当年，侄女放心了。”
“那我呢，我呢？”后头一个极高个的姑娘凑了上来，“姑姑还记得我吗？”
“你是未雪，当初你这小胖丫头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如今竟都抽条成这样了。”尚轻容欣慰地一一望过去，一个个点着名字，“无冰那时候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小娃娃，落雨才刚出生……”
她最终落在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其中一位方才还蹲角落里看热闹，便笑嘻嘻地自我介绍道：“姑姑，我是小霜，姐姐。”
“我才是小霜，死丫头又胡说，姑姑，她叫小雾，老七，最小，也最烦人。”另一个双胞胎不客气地戳破了她的谎言。
“你们竟然都来了！”尚轻容觉得自己想在做梦。
一二三四五六七，尚家藤上七朵花，居然全员到齐！
而且看装扮，走路的英姿，带着浓浓的军旅痕迹，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霸王花！
尚初晴道：“祖父一收您的信，我们七姐妹便自告奋勇来京，生怕来晚了，叫您和小表弟叫人给欺负，也幸亏我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方能在今日赶到。我竟没想到……”她说到这里，目光准确地直刺向不发一言的云阳侯，接着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杨慎行的脸上，冷笑道，“姑姑，您方才说掌掴了地上这女人两巴掌，什么缘由，还请您一一道来，好让侄女们知道，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怎么欺负你们的！”
“对，明明腿好好的，大庭广众之下还骗人说是被姑姑打折了！”尚小雾来得早，始末听得清楚，咬牙道，“信不信姑奶奶一脚下去，真让他这辈子残废了！”
尚家从军，即使没有男丁，可七姐妹也随祖父带兵行军，明明尚小雾不比方瑾凌大多少，但饱含杀气的威胁依旧不能让人忽视，杨氏吓得下意识将方瑾玉拉到了身后。
终于，方瑾凌回过神，走了过来：“这件事不如我说吧。”
他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表姐们，羡慕于犹如标枪般的挺拔英姿，于是微微一笑，抬手一拱，见礼：“瑾凌见过七位姐姐。”
这笑得跟今日的太阳似的，瞬间，尚家七姐妹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只手忽然放在方瑾凌的身上，他抬起头，只见大表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表弟尽管说，今日我们姐妹在这里，便由不得旁人欺负你们。”
边上六个姑娘一同点头。
明明都是女孩子，方瑾凌发现居然长得都比他高，该死的让他感觉特别的安全！

第34章 和离
事情的起因经过非常简单，方瑾玉拿来的那两本卷边的书还搁在床头，那盒点心虽然扔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无需方瑾凌亲自说明，紫晶一字一句代为禀告。
“那日，从无交集的二少爷忽然间来探望我们家少爷，本以为他是好心，少爷再不待见他也着人上茶招待。可没想到他直接送上两本早已经翻烂卷边的书，故意以施舍的口吻告知那是云阳侯精心注疏，替他所选的科考用书，而这些书，都是我家少爷求着侯爷，侯爷都是不肯给的！”
紫晶一想到当日情形，愤怒的眼神直瞪着那对母子，她一边红着眼睛一边说。
“少爷本以为听错了，可接下来他居然炫耀起腰上的一枚鲤跃龙门玉佩，说是云阳侯找遍整个京城，花了重金买下的生辰礼，寓意深刻，兆头极好，还问我家少爷有没有！奴婢打小伺候少爷，从未见过云阳侯送给少爷什么珍贵之物，这是在戳少爷的心窝子啊！他本就身体不好，之前乍然听闻侯爷在外养小还气急攻心吐血昏了过去，那时候奴婢真怕他受不住。”
话音刚落，之前大气都不敢出的方瑾玉突然大声反驳：“胡说，我根本没有说过玉佩的事，她是在诬陷我！”
“瑾玉！”杨氏慌忙捂住他的嘴，可是他挣脱了，“娘，我是给了书，但是我没有拿玉佩炫耀，是方瑾凌故意陷害我！”
他激动地大喊大叫，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可周围无人信他。
杨氏流着眼泪使劲摇头，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周围恍然愤怒的目光，方瑾玉这么一开口，不仅承认了之前紫晶说的话，还认下这枚玉佩，递了话柄！
果然，只见方瑾凌眼皮一抬：“你说我诬陷你？好，我原本还怕你是故意激怒我，所以特地命人去查了。”
长空接着站出来，从怀里拿出一张文书，展示道：“这是小的拿着玉佩的拓印特地从博古斋里要来的买卖文书，掌柜对这枚玉佩记忆很深，的确是侯爷指名要的，因价格昂贵，过了几天才凑齐银子，于是他多嘴问了一句，侯爷才说是给儿子的生辰礼。”
既然这玉佩不是方瑾凌的，那就是方瑾玉的。
嫡子不送，送庶子？那庶子还公然地带到嫡子面前挑衅？
“不，不是生辰礼……”杨氏不断否认。
长空说：“这玉佩二少爷带在身上时间不短，同窗之间都见到过，随便问一个，都知道来历。”
方瑾玉看着谦逊，可从小没爹，心气高，有什么好东西他都要带出去，以期得到同窗羡慕的目光。这枚玉佩又如此特别贵重，他虽没有开口炫耀，可若是谁问起，必然要回答一声，是以根本撒不了慌。
杨氏顿时哑口无言，而杨慎行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紫晶再接再厉道：“少爷气得身体直发抖，与他争执了两句，没想到二少爷不仅没收敛，反而还骂我家少爷是废物，他才是云阳侯指定的继承人，将来由他支撑门楣，说在侯爷的眼里我家少爷什么都不是，这个侯府迟早是他的……”
在场的不管是老夫人还是王妃，再也听不下去，直接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简直岂有此理，太可恶了！”
“小小年纪，如此猖狂，野心昭昭，真是闻所未闻！”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将这两个东西放进门，家宅如何安宁！”
一想到若是家中的儿子也被庶弟这样公然挑衅，别说打折了腿，就是直接杖杀了都不过分。
定国公夫人直接看向了杨慎行：“杨大人，您是不是该给出一个交代？”
岳亭侯夫人也道：“没有你的撑腰，她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杨家说是懂礼知礼，可是却指使女儿做下这种天理难容之事，杨大学士，就不怕天打雷劈？”这是王老夫人的指责。
杨慎行闭上了眼睛，此刻他已是百口莫辩。
尚家七姐妹更是将双手捏得咔咔响，若对面是敌人，如今已经手起刀落出了这口恶气。
“好得很，这欺负地明目张胆，真当我西陵侯府没人了是吗？”
杨泊松见此，犹有挣扎：“不可能，瑾玉一向懂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定国公府大夫人冷笑道：“还能为了什么，哪个做母亲的听到儿子被这样欺负，还能心平气和？轻容没有活撕了这对母子，只是掴掌出两个红印已经难得的宽容。可惜没想到却正中这母子的下怀，一个装断腿，一个哭委屈，不问青红皂白，偏心偏到海里去的男人可不就要气得休妻吗？计策拙劣，可对付一个糊涂蛋足够了！”
杨泊松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他看向自己一向乖巧懂事的妹妹，竟是连他也一块儿算计！
而糊涂蛋云阳侯脸白如纸，盯着他自认为知书达理，又柔弱善良的小妾，和听话恭顺，积极上进的庶子，抖着嘴唇问：“我自认为对你们不薄，进府之后处处维护，可你们竟这样回报我？”
事情败露，杨氏搂着儿子只是缩在角落哭泣，没敢回视。
然而方瑾凌没有就此打住，他的目的并非是这对母子。他垂下头，哑着声音继续道：“我知道他是为了激怒我，这样可以挑起父亲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可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便让下人抓住他，想要好好一番教训。可是……他求饶了，又吓晕过去，不过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我想想，便算了。我什么都没做，就把他丢回去。而母亲知道此事之后，自是气不过，便有了那毫不留情的两巴掌。”
前因后果至此说完，而接下来他提高声量，仿佛压抑许久，悲愤难耐，“没想到的是，他竟巧言善辩，佯装受伤欺骗众人，而爹竟是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断定是我心生嫉妒才殴打庶弟，仇恨母亲借此欺压爱妾，要将她休弃……”
方瑾凌蓦地抬起头，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红彤彤的水泡眼就直视着云阳侯，仿若发自内心地嘶吼质问：“爹！我想问问您，我真的让您如此失望，以至于连一个公平公正的对待都不肯给我？”
“我是这么不堪，让您想方设法地逼着我让出嫡子的位置，将侯府的未来交给旁人吗？”
“我更想问问，娘千里迢迢从边关嫁到京城，殚精竭虑打理侯府，管理家业，让您无后顾之忧，难道比不过一个满口谎言，满腹算计，只知道挑拨离间的女人吗？”
一声比一声高昂，也显示这他内心的悲愤有多强烈。
“您究竟有没有心！”
方瑾凌哭了，哭得好大声，抽噎如同欲绝。
而这个哭，不像那对被戳穿谎言的母子那样让人讨厌，只让人满腹心酸，与他一同流泪。
母亲被父亲强逼着休离，以至于互相攻讦。今日这每一桩阴私揭露，于别人而言是畅快的看戏，可对他来说却是一柄柄钢刀戳进了这个少年的最柔软的心底，而且刀刀见血。
“凌儿……”云阳侯见此不禁往前一步，想要触摸一下他，今日，他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两个儿子。
然而却被方瑾凌给躲开了，他冲着云阳侯不断摇头：“您让我太失望了，既然您不想要我这个儿子，我也不想要您这个爹！”
妈啊，爽了，总算将这句话给吼出来了！
方瑾凌这一哭将众人的仇恨又从那对母子转移到云阳侯身上，不至于让这个罪魁祸首没了存在感，就此隐遁。
而且感情到位，没人会觉得是他不孝一早想死爹，而是一致用愤怒而湿润的目光瞪着云阳侯，是这个不配当爹的种种伤害才让这个孝顺的孩子灰了心。
这样待会儿尚轻容和离，他跟随母亲离开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几位老夫人暗暗拭了拭眼泪，将心疼和怜惜给了方瑾凌。
“好孩子，别怕，我们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尚家七姐妹听得是心酸想哭又愤怒地想杀人，若不是理智尚存，都要拔出剑来。
尚小雾搂住方瑾凌的肩膀安慰道：“别怕，以后姐姐罩着你，没人再让你受委屈。”
其实无需事先安排，尚轻容就听着方瑾凌这一字一句带血控诉，内心就仿若刀绞，情绪已经到了顶端，接近失控的边缘，以至于对着云阳侯歇斯底里才能发泄这压抑的情绪。
“你怨我西陵侯府没有大力扶持，区区一个四品朝官配不上你的才华，我无话可说！府中亏空，我以嫁妆填补，却让你拿着钱财在外养小养私生，是我天真痴傻！欺我西陵侯府后继无人，宠妾灭妻攀权贵，我也认……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这么欺辱我的儿子！方文成，宠庶灭嫡，就这一点我恨你一辈子！”
她一步步走向那份休书，伸手取了过去。
“哎，这个……”边上方家族老为难地想要阻止，可是在那双凶狠的眼睛瞎没一个敢上前挡下。
“不，轻容，我不休妻了，我错了！”云阳侯终于后悔了，他再也顾不得他那张脸，直接恳求起来，“夫人，还给我吧！”他甚至直接跪在了尚轻容的面前。
然而尚轻容并非要拿着休书自请下堂，而是直接对着他将此撕成两半，再两半，将这份休书撕成了碎片。
见此，云阳侯提起的心缓缓放下，可是还未落回实处，却听到尚轻容冷笑道：“我什么都没做错，是这对狼心狗肺的贱人对不起我，凭什么让我下堂？”
她高傲地抬起头，葱玉的手指指着云阳侯，迸发恨意，“可是下半辈子再让我再跟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绑在一起，看着这些可憎可恨之人，不断回想着背叛和屈辱，简直是一种痛苦折磨……方文成！”
这高声的一喊让云阳侯的心重重沉下谷底。
“这一段孽缘该结束了，今日你我和离，如你所愿，一刀两断！”

第35章 粗言
掷地有声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和离？
不休妻了，反而要和离？
就是已经千夫所指，不敢作声的杨氏和方瑾玉都蓦地抬起头来，惊愕极了！
“轻容，你不要意气用事。”定国公府大夫人终于找回声音，劝道。
老夫人长长一叹：“谁是谁非我等都看得清楚，你毫无过错，今日作为见证，量云阳侯也不敢再怠慢你跟瑾凌。”
岳亭侯夫人嗔了她一眼：“傻丫头，和离之后，岂不是便宜了这对母子？她们可是巴不得你离开呀。”
王老夫人和景王妃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尚轻容若是闹着和离，与她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与休妻无异。
杨慎行知道此刻他若再不表态，明日朝堂之上就该焦头烂额，虽是杨氏背着他做下这些事情，可终究是他女儿，关系撇不干净，于是沉吟道：“尚夫人，今日老夫就带映雪回杨家，二十年内绝不进云阳侯府大门。至于瑾玉……”
杨氏睁大眼睛，忍不住唤了一声：“爹！”这是变相地要休弃她啊！
杨慎行没有理睬，继续讲话说完，“若尚夫人不愿教导，杨家愿意代劳。”
杨氏懵了，方瑾玉慌张起来，母子俩一同看向云阳侯，可令他们绝望的是后者正望着尚轻容，痴眼焦心，刹那间，母子的心冻得僵硬。
“轻容，好歹想想孩子，你若走了，瑾凌怎么办，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可他不能没有母亲！”云阳侯求道。
哟，这会儿挺有自知之明的嘛，方瑾凌心底冷笑。
“谁说要母子分离了？表弟自然是跟着姑姑回西陵侯府去。”尚家七姐妹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有没有你这个爹，反正都一样。”
“什么？”云阳侯一呆，旁人也是一怔。
尚稀云冷笑道：“云阳侯，莫不真以为我们家姑奶奶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娶就娶，想休就休的软弱女子？那也得看看我们西陵侯府答不答应！”
尚落雨道：“你吃穿用度靠着我姑姑，头上爵位靠着我姑姑，甚至是现在的官职还是靠着我姑姑，就一个吃软饭的混账，还敢生外心，养小私生，就这一点，姑姑早该和离了！小表弟跟你这样狼心狗肺的爹，能学什么好？”
“在西北，这种没用的男人直接打断腿丢到军营里蹉跎一个月，保管就服服帖贴的，也就姑姑心软，由着你爬到头上作威作福，委屈了小表弟。”尚未雪鄙夷地看着他。
“我们姐妹今日就代表祖父，休了你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男人！”
清清脆脆的声音，噼里啪啦此起彼伏，说来按照辈分这七姐妹也是云阳侯的侄女，可没想到说话竟是这般不客气，气得云阳侯顿时涨红了脸，感情一收，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尚轻容道：“我受你责骂也就罢了，难道连她们也有资格？”
尚轻容原本是不喜欢西北的粗话脏话，可是今日却极为痛快，她冷冷一笑：“我倒觉得她们说的一点也没错，把我想骂的话都骂出来了。”
方家族老听不下去了，斥责道：“这还有没有教养，有没有规矩！”
“教养？笑话，不通知姻亲，擅自休妻，捏造谎言，欺辱妇孺，你们姓方的居然还跟我们讲教养？姑奶奶我上阵杀敌，没直接抽出刀子一人一下已经算是教养了！”
“我姑姑守规矩，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表弟守规矩，连理所当然的嫡子之位都要没了！你们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们配得上规矩两个字吗？”
无需姐姐们说话，最小的双胞胎一人一句就顶了回去，气得方家族人脸红脖子粗，差点就背过去。
“骂两句就受不了啦？那女人矫揉造作，谎话连篇倒是没见你们多气愤呢？既然这么喜欢，赶紧爽快地和离，成全你们啊！”
很显然这七位不仅身手了得，口齿也是伶俐，估计没少骂敌。战斗力之强悍，反应之迅速，让方瑾凌的安全感直接爆棚，他发现自己都没有任何发挥的余地了。
不管是林嬷嬷还是几位丫头，也是一脸解气的模样，恨不得七位表小姐骂的更厉害一些。
方瑾凌叹为观止的时候，忽然他感觉到胳膊被碰了碰，然后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一位陌生的富贵青年望着寸舌不让的七姐妹，容色戚戚地问他：“厉害吧？”
方瑾凌回答：“姐妹齐心，直接诛心。”
对方直接给了他一个大拇指，接着看那已经气得快要厥过去的云阳侯，叹道：“云阳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温柔体贴还讲道理的姑姑竟不懂珍惜，要是我，非得每日三炷香感谢老天爷……啊，总算是到了……”他艰难地抹了一把脸。
这话说的很中肯，只是兄弟，你谁啊，直接叫姑姑？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此人抬起手，粗粗地吐出一口气，对着尚家七姐妹道：“表弟啊，一二三，从左往右数第三个，那个子最高，抱着胸看着特别不好惹，扬言要打断腿送军营的那位，不才，正是在下娘子。”
姐夫！
方瑾凌看着面前这张笑眯眯的脸，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尚未雪，不禁佩服道：“……三姐夫，幸会。”
钱多金应了一声道：“哎，真是累死我了……”
方瑾凌看这身板，不像能跑能打的，看现在站位，也非冲在一线喷口水的，腿脚虚软，还得由着一个侍卫扶着，不由地问：“那姐夫此次跟着前来……”
“祖父亲自点名，要求我帮着清点姑姑嫁妆，身负重任，不能不来啊！”
钱多金长叹一声，终于缓过来，他笑着拍了拍腰侧，方瑾凌一看，竟是一把算盘！钱多金又抬了抬手，手指上鸽子蛋那么大的翡翠镶金戒指，直接亮瞎了方瑾凌的眼睛。
一看便是常年跟银钱打交道的主——奸商。
方瑾凌：“……”
他不由地感慨真不愧是屹立西北数十年的西陵侯，思虑之周全，这派兵遣将的本事堪称一流，文武双全了。
他衷心地对钱多金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姐夫了，长空，去倒杯水来。”
钱多金瞧那边正唇枪舌战的妻子，压根顾不上自己这赶路赶断气的丈夫，感慨道：“还是表弟体贴。”
掰扯财产这件事，不管是由尚轻容还是方瑾凌来做，都有些不太妥当，可是若由娘家父亲钦点的侄婿来，那就没关系，他和母亲依旧只是完美受害者。
想到这里，方瑾凌非常愉快地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和离文书送上，特意点了点财产分割那部分。
钱多金管理着西陵侯府的产业，看着上面短短两行字，细细一琢磨，顿时惊了，他暗暗道：“表弟，这怕是不容易吧。”
他来的路上便在琢磨着如何清算，才能为姑姑和表弟争取最大的利益。可毕竟匆忙，很多东西都需要讲究证据，然而当方瑾凌递上一张薄薄的财产明细清单时，他瞬间闭上了嘴。
方瑾凌笑了笑道：“都有准备，姐夫就按照上面所列一条条地声讨回来便可。”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只见紫晶和长空就站在一口箱子旁边。钱多金于是好奇地凑过去打开一看，顿时抽了抽嘴角。
粗粗一翻，竟都是分明别类好的一摞摞契书凭证，欠条借据，物资清单，典当文书……
云阳侯这些年给外室花了多少银子，用了尚轻容多少嫁妆，他自己恐怕都没这么清楚吧……绝了！
他抬起头望望已经被尚家七姐妹喷得狗血淋头的云阳侯，以及缩在角落里生无可恋的杨氏母子，最后将视线落回面前一脸笑眯眯，看起来分外乖巧可爱的方瑾凌，沉默下来。
而小表弟还温和地问了一句：“三姐夫，可还什么疑问吗？”
钱多金：“……没了。”他再一次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放心，要是不把他扒下一层皮，姐夫这辈子赚不到一两银子！”
话音刚落，只见那边最年长的尚初晴挥了挥手，按下了如同脱缰之马的妹妹们，往前一站，对着云阳侯，以睥睨气势道：“云阳侯，祖父让我见到你问上一句，当初求娶姑姑的时候，可还记得你的承诺？”
头发都乱了的云阳侯闻言看向了站在侄女身后，不发一言的尚轻容，动了动唇。
“视她如己，深情不忘，此生比翼双飞，不死、不离、不弃，否则妻离子散，万念皆空。”
这话云阳侯记得，可他不敢说，却是尚轻容一字一句念出来，听得云阳侯的眼睛顿时湿润难止，“夫人……”
他看着尚轻容从尚初晴身后缓步而出，顺手从侄女的腰间拔出来了锋利的宝剑，挽起剑花，寒芒剑尖直指向自己的喉咙，厉声道：“可惜巧言令色，都是欺骗！如你之誓，妻离子散，今后瑾凌姓尚！”

第36章 财产
当初的深情戳破为谎言，当婚姻的一开始便是欺骗，尚轻容的决绝之下，云阳侯知道，他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看到方瑾凌经过他，走向尚轻容，不由地问：“凌儿，难道你也想离开爹吗？”
方瑾凌很干脆道：“想。”
“侯府的一切你都不要了吗？瑾凌，这些今后都是你的，爹保证一定好好培养你，你想做什么爹都陪你，好不好？”云阳侯的语气已经近乎卑微了。
方瑾凌闻言终于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此刻面露乞求的云阳侯，好似真的一个追悔莫及的父亲，只差老泪纵横，可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他一点也不觉得感动，只有无尽的冷漠。
就在刚才不久，这一位还义正言辞，狠心无情地要将发妻下堂，那时候怎就没考虑到这个孩子呢？
方瑾凌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带给他的情绪，可惜只剩下无波无澜，那位对父亲充满期待的原主早已经死心，彻底消失了。
“这些东西你想给谁就给谁，我不稀罕。现在我只想和娘快点离开这里，离开你，所以……最后再叫您一声爹，请将和离文书签了，给彼此自由。”
“啪啪啪！”尚家姐妹听了齐声称赞。
“说得好，不愧是咱们尚家男儿，有种！”
“和离文书呢，留着等过年啊？”尚未雪回头一句问话，钱多金立刻高声应答：“来了，来了！”
他端着一早准备好的文房四宝麻溜地穿过人群到了云阳侯的身边，在桌上一一摆放，毛笔蘸饱了墨，一把塞到了云阳侯手里，然后取出方瑾凌准备的三份文卷，将其中一份递了过去。
“一式三份，都一样的，到时候方家留一份，尚家留一份，衙门留一份，这事儿就结束了，您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按手印，咱们早点把事情给解决了。”
在今天之前，尚轻容提过不只一次的和离，云阳侯一直以为都是为了逼他低头妥协的手段，跟女人惯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一样的，可是没想到是他自欺欺人，看着这份和离书，他抖着手竟不敢拿。
钱多金拍了拍有些恍惚的云阳侯肩膀，颇为感慨道：“侯爷，事已至此，就想开点，人去意已决，咱就男人一些，别让人瞧不起。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每个都能生孩子，走了一个，还有一个，不满意大不了就再生一个，正好没人管东管西，多自由！这样说是不是心里好过了些？好过了咱就爽快地签了吧。”
“三姐，三姐夫说的是什么鬼话？”尚无冰偷偷问着尚未雪。
尚未雪眉毛一挑：“他皮痒呢。”
云阳侯看着面前自来熟却陌生之人，问道：“你又是谁？”
“在下钱多金，按理来说该喊您一声姑父，可惜这不马上您就不是了嘛，同为尚家女婿，便安慰一下，另外引以为戒。”钱多金拱了拱手，看起来笑容憨憨。
云阳侯表情一滞，顿时恼羞成怒：“滚！”
钱多金被骂了也没不高兴，依旧笑容满面：“您放心，您签了我立马滚，不然完不成任务，我家夫人那儿无法交代。”说着往周围一扫，又小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侯爷，咱就别丢人了。”
云阳侯听着这话，神情一度扭曲，他又不是什么真情圣，无非这件事闹到这里，已经极大损伤了他的名声和仕途，若再和离，让方瑾凌随母离开，那就是雪上加霜，让方家名誉扫地。
他不愿意！
可是他方才都跪下来了，都不能让尚轻容回心转意……
他的目光缓缓地在周围看过去，景王妃和几位老夫人正端茶喝水，给他的视线里写着明晃晃的活该二字。
京兆府尹正与工部尚书说话，似乎在考虑回去之后该如何写奏章弹劾他，顺便给杨慎行添添堵。
杨家今日被强行拖下水，杨慎行甚至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坐在一旁拧眉思索接下来的对策，倒是杨泊松还在安慰妹妹和外甥，可对他却毫无任何同情之意。
没人替他说一句话！顿时他心中冰凉，不得不将最后的希望落回方家族里。
二房方文远倒是想说什么，可惜被边上的二夫人一拉就闭上了嘴。尚家姐妹是能惹的吗？就刚才那架势，谁劝和不被骂成狗血淋头才怪，万一人一气之下，再戳你一剑，上哪儿说理去，没的触霉头。
最终还是方家族老开了口：“文成，算了吧，铁了心要走的人谁也拦不住，人心肠硬着呢。”
“是啊，虽说瑾凌是儿子，可一个病秧子走了也就走了，咱们方家养不起这样娇贵的人。”
“只要他想得明白，一旦族谱除名，今后想认祖归宗，咱们是决不答应的！”
方家族里到现在还能讲出这样的话简直让人啼笑皆非，这究竟是有多无知？
被妻子和离，甚至带走儿子的男人，这辈子还能抬起头来？
云阳侯顿时面露绝望，身体晃了晃，心知完了。
然而方家族人却是对这羞耻感不痛不痒，和离或休妻，不管哪个都是尚轻容离开，结果与他们而言都是一样的。唯一令他们关心的是，人走了，那钱呢，云阳侯的富贵产业呢？
云阳侯没接过去的和离文书，反而被方家族人给拿走了。
什么都没看，就盯着财产瞧。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文成，等等，这不能答应！”
云阳侯无神的眼神望了过来，二叔公道：“你看看，什么叫做如数归还女方所有嫁妆？”
另一个人指着说：“还有这个，什么叫做包括不限于由嫁妆转变的所有产业、进项、利益、钱财及物品？这又是什么话？”
虽然听着拗口，可是这些文字及意思，只要读过书的，还是能够想得明白。
一式三份，尚家姐妹看着一份，方家看着一份，另一份却在京兆府尹手里，后来转给了景王妃，几位老夫人一同看着。
不过短短两行字，别人可能还得细细掰扯，但是当家主母们常年打理家业，一结合云阳侯府早年穷困欠债的情况，粗略一算，不由地面面相觑，这是要将云阳侯府给搬空了呀！
尚家七姐妹轮流瞧，最后连纸带视线一同给了尚未雪，尚初晴问：“未雪，这说来说去不都是嫁妆吗？”
后者扯了扯嘴角，懵逼地问：“看我做什么，我也不懂，不过多金觉得行，那就行吧。”
有道理，关于钱财方面没谁比这位奸商想得更仔细，而边上的方瑾凌微笑不语。
钱多金清了清嗓子，彬彬有礼地向周围拱了拱手道：“诸位，众所周知，女子出嫁，这嫁妆本就是其私产，顺律有言，和离亦或休妻，只要妻离夫家就需要归还嫁妆，夫家不得过问，亦不得扣留，府尹大人，您说是不是？”
“正是。”京兆府尹点了点头：“不管是尚家还是方家，既是侯府，按嫁娶规格，应有嫁妆清单才对，比照便可。”
钱多金笑道：“多谢府尹大人，清单自是有的。而且不仅嫁妆有清单，聘礼也有清单，虽然顺律上并未写明和离需退回聘礼，事实上按惯例也无需退回，不过我们尚家不愿占人便宜，皆如数返还，烦请诸位过目。”
聘礼？
那时候的云阳侯府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聘礼？
“一副金头面，一柄玉如意，一盒翡翠金玉首饰，两对描花青瓷高底花瓶，四扇梅兰竹菊绣面屏风，一副朱子墨丹青……”林嬷嬷站在尚轻容身后，居然还记得起来，“值钱的也就这些了，其余的都是充数的。”
闻言尚轻容别过脸去，回想当初一心待嫁的期待和欢喜，却没发现这个巨大的坑早在聘礼的时候就已经摆在她的面前，而她竟视而不见！真是猪油蒙了心，当初的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
方瑾凌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娘，这不是你的错。”
“凌儿，还好有你。”至少儿子体贴，也不算失败彻底。
如林嬷嬷所言，那边宣读聘礼没多久就停了，甚至还将单子翻了个面，看看还有没漏缺的，毕竟以二品侯府的门第，聘礼能少成这样也是世间罕见。
“别找了，就这些，那时候云阳侯府还到处欠债呢，穷的叮当响，能给出这些已经不错了，就是寒碜人。”
钱多金思及自身，说到这里很是嫉妒地看了云阳侯一眼，“说来，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就这点家底，要是放在如今的尚家，哪怕是入赘都够不上，在西北，哭着喊着要当尚家女婿的多了去了。”
听着当初的聘礼被宣读出来，云阳侯只想钻地缝，方家是个人都知道脸上无光。再听钱多金这么一奚落，他们立刻讽刺回去，“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入赘？”
尚轻容听此眉头一皱，眼神锐利起来，这本是尚家的事，而钱多金作为姑爷，能千里迢迢跟着来帮忙已经是对岳家的体贴，被这般质问，她岂能忍。
然而她正要上前，却被尚未雪拉了一下，“别担心，姑姑，他骄傲着呢。”
说完，就听见钱多大声道：“谁说我没入赘，我不入赘能从那一堆大尾巴狼里脱颖而出，得到三小姐睐吗？小爷我可是自带三百家铺子的嫁妆，谁比的过！”
声音高亮，一挺胸膛，一看就知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尚未雪抬起手盖住自己的面，不忍直视。
可几个妹妹却哧哧笑起来，大声喊道：“三姐夫威武！”
方瑾凌：“……”除了敬佩之情他真心无以言表。
钱多金向几个妻妹抬手往下按了按，一脸平静，无需夸赞。
尚轻容愣过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道：“还是未雪有眼光，这一看就知道是个豁达疼人的。”
这个时代，能毫无芥蒂地说出自己当上门女婿，实在是凤毛菱角。
尚未雪撇撇嘴，看似不屑，却带着深深笑意道：“他就是脸皮厚。”
周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只能说开心就好吧，蛮荒之地，果然民风开放。
看见方家这一个个瞪凸的眼睛，钱多金淡定地掸了掸衣袖，继续道：“言归正传，西陵侯府太远，这些聘礼后来又被带回云阳侯府。诸位放心，问过姑姑了，都在，没丢，这次我们姑奶奶和小表弟走时也都会留下，原物返还，若有损坏，愿照价赔偿。”他抬起手，对着云阳侯的方向，“所以，现在是不是该云阳侯府按律归还嫁妆了？”
那自然是理所应当，没人挑的出错。
可是云阳侯给的出吗？
当初看到这份厚厚的嫁妆单子，他有多高兴，如今头上就有多大的压力。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花了尚轻容多少嫁妆，虽不至于挥霍无度，但这么多年的确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如今他往哪儿找？
他僵在原地，无比难堪，只是低声道：“怎还能全数归还，总有花用。”
显然论脸皮的厚度，云阳侯还修炼不到家，方家族人率先嚷嚷起来。
“对啊，既然西陵侯府也知道云阳侯府不富裕，想要过上好日子，不动用嫁妆怎么行，总不能让尚家大小姐跟着咱们文成吃苦吧？”
“再说还有一个病怏怏的儿子要养，补品好药流水一样供着，这花销可挡不住，文成所有俸禄填进去怕是都不够。现在这养大的儿子你们也要带走，嫁妆也要完完整整地带走，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整一个无赖似的胡搅蛮缠，听的是真气人。
“男人养家天经地义，靠妻子嫁妆还理直气壮了？”尚稀云冷笑地讽刺道。
“哎，夫妻本是一体，何必算的那么清，就是和离两宽，也该好聚好散，我看如今嫁妆还留多少就尽管拿去，方家不阻拦便是，至于其余的，就算了吧。”二叔公最后看似公允地来一句。
若真是好聚好散倒是这个理，可现在都撕破脸皮了，还想占便宜？
尚未雪率先就开骂了：“放你娘的臭屁，见过不要脸，没见这么不要脸的，没钱还养小，一养养这么多年，花的不是我姑姑的嫁妆？装什么葱蒜！”
方家族人梗着脖子反驳：“二品云阳侯，纳妾有何不可，文成自有俸禄爵银，家业进项！”
尚无冰气笑了：“刚谁说的，云阳侯府穷得叮当响，连给我表弟吃药养身体的银子都不够花，这会儿倒是有钱了？”
“谁……谁说的，没人说过，你们听错了。”竟矢口否认起来。
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之人，竟如市井无赖撒泼，当真是没眼看。
这个时候尚轻容站出来，她看着缩在后面的云阳侯道：“你究竟从我这里骗去多少银子，你心里最清楚，若还有理智就老老实实签下和离书，让我把该带走的带走，否则就不仅仅是颜面扫地，我让你连爵位都别想坐稳！”
听着尚轻容的狠话，云阳侯蓦地白了脸，难以置信地问：“轻容，我都如此了，你竟还这么狠心？一点也也不肯相让？”
尚轻容运了运气，跟这种人简直说不清，于是回头道：“来人，将这些年侯爷所得的俸禄银两账簿给我拿上来，将他一笔笔的花销也一同呈上，看看他能不能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养出这么细皮嫩肉，穿金戴银的外室！”
“是。”清叶和拂香一同应声。
云阳侯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你……”
尚轻容冷笑：“作为掌家夫人，这府里每一笔银子进出都必须清楚，也必须记录。”
只见清叶手里捧着几本薄薄的蓝皮账簿，而拂香则带着两个下人抬着一个箱子上来，箱子打开却是有数十本同样的账簿。
“今日我也不顾忌脸面了，既然王妃娘娘，诸位夫人都在，还有还有几位大人见证，便请诸位评判评判，别说这原原本本的嫁妆，就是府里现在所有的一切我能不能带走，应不应该带走，有没有资格带走！”
云阳侯在工部当着不大不小的官，没什么油水，就是有，也不会带回来给尚轻容，而他的俸禄根据官位明明白白就这么多，再加上二品侯爵的每年爵银统共不到两千两，十几年的收入两三本账簿就涵盖了一切。
然而对比他的支出，有名录的就有数十本，衣食住行，笔墨纸砚皆是上等，光其中一样便能花光了所有收入，更逞论其他的请客吃酒，聚会风雅呢？
更何况奴仆的月例赏银皆不算在里面。
定国公府大夫人掌着中馈，一看就明白了，她看向尚轻容，不禁发自内心地问道：“你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呢？
尚轻容可笑道：“大概就是瞎了眼的结果。”
这敞开的账目随便翻阅，连杨泊松也跟着看了看，他忽然道：“不对啊，这府里的产业进项呢？”
此言一出，方家族人顿时找到了把柄一般，纷纷激昂起来。
“我说尚家姑奶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你是不是故意漏了这重要的一项，好叫人误解文成！”
“谁家是靠当家人的俸银和爵银过日子？太不地道了，也就文成嘴笨，由着你们诬陷。”
说来，尚家七姐妹也是不解，结合西陵侯府的情况，只有西陵侯有大将军一职，以及爵位在身，可若是仅靠西陵侯的俸禄过日子，尚家上下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尚初晴低声问：“姑姑，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产生了如当初方瑾凌一样的疑问，堂堂侯府，不至于连祖产也没有吧？
可惜就是没有。
方瑾凌对钱多金点点头。
后者道：“姑姑说不出口，那就我来说吧。来之前祖父就坦言过，当初他并不同意这门婚事，便是因为云阳侯府毫无家底。都说了欠了一屁股债，哪还有什么祖产，早就典当出去了，也就姑姑菩萨心肠，带着嫁妆填补。”
“这……姑姑，您图什么呀？”尚稀云心疼道。
尚轻容淡淡道：“大概便是还上辈子做的孽吧。”
除了走得近的定国公老夫人是知道此事以外，王老夫人包括景王妃都是一脸吃惊，王老夫人甚至坦言：“西陵侯也真是由着你，拿着嫁妆去喂白眼狼！”
尚轻容回答：“我已是后悔不迭，再不愿将父兄的心血平白便宜了这人，还请诸位为我主持公道，拿回我应得的。”
她说着便当众跪下来，方瑾凌看了，也二话不说，跪在了身后。
见此，众位夫人也好，大人也罢，互相商议几句后，便逐一点头。
景王妃在这里身份最尊，便柔声道：“尚夫人请起，我说过我们来此，便是主持公道。是你的，谁也不能侵占，不是你的，也请你留下，可对？”
尚轻容点头：“自是如此。”
“好！所以，除了这嫁妆清单上罗列的，如今这云阳侯府名下的一切资产应如何分辨是原本就有，还是由你的嫁妆所带来的呢？”
这个问题可谓公允，甚至还偏向云阳侯，因为需要尚轻容来举证。

第37章 清算
不管是前头寒碜的聘礼也好，还是人们口中早先的云阳侯府举债变卖家产也罢，都只是口头上说说，不作数的。
尚轻容若是证明不了，就算是所有人都相信她，也依旧带不走！
一想到这些，方家族人不由地松了口气，接着露出得意来。
“对，你能证明吗？”
“不是上下两嘴皮子一碰就是你的，我还说这些都是早些年老侯爷留下的呢。”
“就是，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否则这一分一厘都得给我们留下。”
没变动的嫁妆虽然依旧令人垂涎，可清单在那儿，他们是没机会留下的。不过这些年在尚轻容的打理下，云阳侯府名下的产业也足够丰厚，有了这些照旧能过奢华的日子。
尚家七姐妹听着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话，眉头顿时打成死结，不由地看向尚轻容，有些焦急，这一般人如何能证明，除非一进门就先把现有家产清点起来。
这七位上阵杀敌在行，对阵叫骂也不惧，可是关于这细致严谨的利益掰扯上，就两眼抓瞎。
“多金。”毫无头绪的尚未雪直接唤了丈夫一声，这是让他想办法了。
前面就说过，来京的路上钱多金就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所想的便是翻阅这十五年的账本，一点点汇总起来，但是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而此刻是容不得他们细细查找的。
不过如今都是多虑了，钱多金下意识地望向小表弟早就备下的那口箱子，不禁抽了抽嘴角，对那些还被抱着侥幸心理的方家人给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谁能知道不声不响的小表弟早已经挖了一个巨大的坑，就等着他们跳呢，瞧，现在跳还挺高，到时候摔得就惨，啧啧，想想都可怜。
他给了妻子一个安定的眼神。
“轻容，不如我们还是好好过日子吧？”不管云阳侯多后悔今日之举，他也怕自己真一贫如洗，回到十几年前捉襟见肘的日子，见尚家无话可说，不由地产生希望，劝说了一句。
可惜，尚轻容却看也不看他，沉声道：“我有证据。”
这一声，别说那些方家人掐了喉咙，就是旁人也是一脸惊愕。
定国公府的大夫人率先笑起来，忙问：“轻容，真的吗？”
定国公夫人及其他几位到来是带着目的的，可这位同样从边关嫁入京城的大夫人却是真心实意为尚轻容撑腰，希望她能够脱离苦海，得偿所愿。
尚轻容颔首：“我刚嫁入这里不久，方家族人便常来打秋风，我接济过一次两次，可不仅没让他们感恩，反而越发贪得无厌，犹如附骨之疽。是以为了断绝他们的奢念，我在接掌中馈之后便将府里一切清点，以此堵住他们的嘴。”
她说着望了一眼惊愕的方家族人，还有雕塑一般的云阳侯，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因此，也同样知道了府里真正的光景，当初我心软不忍方家祖产抵押在外，还用嫁妆一点一点赎回来，这些凭证单子我都留着，足以证明。”
尚轻容解释的同时，方瑾凌便以目光示意紫晶将那一摞记录从箱子里给找出来，一一分给在场的夫人和大人。
那一张张陈旧的欠条，一份份抵押和典当文书，清楚地记录老云阳侯是多么的荒唐无度，是怎样败光了这本该辉煌的侯爵门庭，也让人感受到了尚轻容的善良深情，亦更加体现出云阳侯的狼心狗肺。
清单将这破败侯府中的一门一窗，一树一草，一砖一瓦记录的清清楚楚，还算值钱的东西都是不能搬动的大件，其余的说出去都令人寒酸，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对比这册子，再看看如今的云阳侯府，哪儿想不清楚这些光鲜亮丽究竟是怎么来的？
十几年的时间，尚轻容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钱财，才能支撑出这样的体面！
想到这里，没人再觉得尚轻容和离拿走云阳侯府全部家产有什么不对，带走儿子更是应该，他们只觉得和离太晚了！
“姑姑……”七姐妹眼眶湿润。
“怎么可能呢？”方家族人完全都懵了，方才又多得意，现在就有消沉。
“果然都是蠢货，十几年前如何被夫人给堵回去的，居然都忘了。”林嬷嬷见此冷笑。
“好了，事情已经明了，别说云阳侯府名下的所有产业，就是将这侯府的宅子都收走，怕也抵不上这一张张欠条。”景王妃说着厌恶之情再也无法掩饰，看向云阳侯，带着威严的命令道，“既然尚家所求都是理所应当，那就请云阳侯把和离书签了吧。从此，西陵侯府与云阳侯府再无任何瓜葛，方瑾凌亦随其母离开方家，不得阻拦。”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后，众人看了热闹，得了结果，也不耐烦再坐下去，是以多有催促之意。
二夫人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毫无疑问，今日之后，云阳侯府会再一次成为空壳，没了尚轻容，二房还能得到什么好处，自是回去清点财物，准备分家。
遗臭万年的大房，谁愿意再黏在一块儿跟着倒霉。
事已至此，云阳侯还有其他选择吗？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手缓缓地伸向毛笔，仿佛有千钧重量在上面压着，让他无法动弹，可即使如此，时间不会静止，最终他只能签上了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眼泪模糊了眼睛，瞬间落了下来，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孤家寡人，也终于落到了妻离子散的下场，被割裂的心，后悔地痛彻心扉。
“哎哎哎，别忙着哭，一式三份，还有两张呢。”钱多金赶紧将这份和离书给收起来，免得被泪水给污了重新写，之后又递了两份过去。
云阳侯的气息一滞，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觉得此人真是毫无同情。
“怪我呀？又不是我让你这么做的。”钱多金嘀咕了一声，觉得被迁怒地很冤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见云阳侯怔怔痴痴地看着几步之遥的尚轻容，他龇了龇牙，挡住了视线，未免再出事端，赶紧帮着蘸墨送笔盯着云阳侯将余下的签好。
成了，钱多金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连忙带到了尚轻容的面前，邀功道：“姑姑，该您了。”
尚轻容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提笔蘸墨，然而正要落笔，就听到一声绝望的呼唤。
“轻容……”
云阳侯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情深和不舍，仿佛他才是惨遭妻子抛弃又无法挽回，只能在最后无力地乞求最后一点情谊。
尚轻容只是停顿了一息就立刻名字落纸，按上指印。
那一刻，她感觉到那绑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瞬间碎裂了，沉重的心在恍惚之中有种轻盈之感，所谓自由，好像也是一种看得到摸得到的东西。
方瑾凌就站在她的身边，看到了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芒，恍若新生，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尚初晴看着手里的和离书，重重地松了一口，祖父交代的首等大事就完成了，接下来便是迎接尚轻容和方瑾凌回家。
七姐妹互相高兴地看了一看，尚落雨道：“回去之后，一定找个火盆跨跨，免得将这里的晦气带回去。”
“还得整桌好吃的，早晨天不亮城门一开我就直奔而来，连朝食都没吃过呢。”尚小雾捂着干瘪的肚子干嚎，“可饿死我了。”
尚小霜鄙视了她一眼：“就知道吃，我是气也气饱了。”
“你不吃，姑姑和小表弟还得吃，可怜我们家瑾凌，脸都白了。”尚小雾在家里最小，这会儿有了方瑾凌，不对，尚瑾凌，她就可以当姐姐了。而且表弟看着这么乖，特别满意。
于是尚未雪大手一挥：“姑姑，小表弟，我们走，余下的交给多金来办。”
钱多金看着自家风风火火的妻子，头疼道：“哎哎，娘子，那么着急干什么，这还没完呢。”
“还有什么？”
财产不是清点完了吗？这云阳侯府除了房屋壳子带不走，其他的要是想要瓦片都能掀去。
众人纳闷中，就见钱多金甩了甩之前方瑾凌给他的清算单子，龇了龇牙：“这夫妻之间的财产的确已经掰扯清楚了，可这里不还有两位又哭又闹的吗，他们又不是吃风喝雨就能活的神仙。”
随着他的话，原本已经相携就要离开的景王妃及诸位老夫人，都停下了脚步，然后望向了在杨泊松身后的那对母子。
钱多金冷笑道：“方文成自己都养不活，恬不知耻地花着老婆的银子，这养小私生的钱……呵呵，十五年了，瞧瞧，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细品嫩肉，哪儿像是罪官之后，穿金戴玉不说，还有价值连城的生辰礼，我家小表弟正牌嫡子都没这个待遇，所以这花出去的该不该还回来？”
杨氏听着一懵，接着脸红耳赤地尖叫起来，冲着尚轻容喊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让成哥一无所有，连他最后一丝体面也要拿走，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尚轻容和离在手，心情开阔了许多，她笑了笑说：“体面是自己给的，而不是别人赏的。”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杨氏身体晃了晃，接着眼中再一次露出决绝，“好好好，那我们母子就死给你看。”
“娘……”方瑾玉慌得连忙看向杨泊松，“舅舅！”
杨泊松终于忍无可忍道：“尚夫人，这未免太过份了吧，我妹妹给云阳侯做小为妾虽然不光彩，可毕竟服侍他一场，这吃穿用度本就是由云阳侯府照顾，如何称的上还？难道其他府上的妾室也要自备衣物口粮，没有这个道理！”
他说完看向还留在这里的夫人们和大人，“景王妃娘娘，您来评评这个理。”
杨慎行听着这话，不禁看向尚轻容。他没有着急表态，到他这个岁数，什么风雨都见过，他觉得尚家既然已经占据上风，实在没必要得理不饶人，这样反而显得太过斤斤计较，让人败了好感。
杨慎行瞥了一眼周围，果然从景王妃和几位老夫人眼里看到了不赞同。
定国公夫人正想劝一劝，便见尚轻容忽然看向了杨慎行，问道：“杨大人，您觉得呢？”
问到了他身上，杨慎行不由地皱眉，脸色沉了沉，他自是不愿意，就如杨泊松所说女儿给人为妾，已经是天大的委屈，这吃穿用度既然是方文成所给，那尚轻容就该问他要！
可若是拒绝……明日朝堂上先不说，真算起来杨氏暗中打点他们的银子怕也藏不住了，那笔钱财，岂是一般人能够还得起？一旦揭露，他还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杨慎行斟酌之后便道：“尚夫人，既然映雪和瑾玉所用皆出自于你，老夫便做主让她净身回家，不带分毫。而瑾玉，他是文成之子，手上的东西自当也归还与你。至于那些已经花销掉的，吃用没的……”他抬起拱了拱，“还请尚夫人宽容大量。”
方瑾凌闻言便低低地笑出了声音，听着总觉得讽刺十足。
边上的尚小雾问道：“表弟，你笑啥，这说的不对吗？”
方瑾凌道：“真不愧是只装傻充愣的老狐狸，避重就轻，玩得好溜。”
钱多金听着杨慎行的话，直接鼓起掌来，要不是手里的清单告诉他那笔银钱的出处，奸商如他都要劝着姑姑为了名声算了，而他这会儿只想反过来劝劝这位老大人。
“轻容，就这样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无需这般咄咄逼人。”定国公夫人好言相劝。
景王妃也是如此，她今日已经见到了她想见的场面，心满意足，并不想再为了云阳侯府这点破事逗留。
然而尚轻容却笑起来：“王妃娘娘，还有诸位若是不着急走，不如再看看另一份账目，见一见证人，会……大开眼界的。”
话落，紫晶和长空已经将箱子里最后的几本账簿捧了上来，分别给了几位老夫人观看。
册子虽然条目繁琐，但已经着人做了标记，一目了然。
“十万两，这么多！”大夫人别的先不瞧，就看这汇总的数额就惊讶起来，别说养一个外室和一个私生子，就是养上十七八个都足够了。
岳亭侯夫人惊奇道：“区区一个外室，怎能花上这么多银子，这是要将云阳侯府给搬空吗？”
这两个疑问一出，顿时让杨家再一次成为瞩目焦点，杨慎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额头开始冒汗。
这边尚未雪用胳膊肘支了支钱多金，忍不住问道：“那女人是想钱想疯了吗，捞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钱多金也是第一次看到，心中震惊不下于任何人，他看向方瑾凌，“我比较在意的是，这账册姑姑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如此详细？”
方瑾凌朝垂头丧气的方家族人那儿看了看，没找到人，便笑道：“二婶和二叔倒是逃得快，不然若是留在这里，杨氏得跟她们拼命了。”
尚轻容瞥了一眼几乎缩到角落的云阳侯，不带温度地这对狗男女如何跟二房合起伙来骗她一事快速地说一遍，“若不是凌儿聪慧，一眼看出其中关键，我怕是至今还蒙在鼓里！”
这一般人如何想得到，钱多金看着文文弱弱，似乎多愁善感的小表弟，心中着实佩服。
“姐夫，杨大学士作为当事人，应该也很想看一看。”方瑾凌朝杨慎行微微一笑，也好让他死个明白。
这个言外之意，钱多金听明白了，他摸了摸鼻子，把手里的这本一收，直接送到了杨慎行手里，还嘴欠了一句：“杨大人，我要是您，二话不说就答应还了，免得待会儿不能做人。”
杨慎行的眼皮子终于跳起来。
周围好奇地聚拢过来，急切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听到尚轻容道：“诸位看账目可能还不够清楚，再见一个人就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杨家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话音刚落，拂香从祠堂外走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而杨氏一见到这个男人，顿时睁圆了眼睛，颤着声音道：“是你……你，你不是回老家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听到杨氏这么说，杨慎行立刻看了过去，几乎厉声质问：“映雪，他是什么人？”
这是杨慎行第一次失态，哪怕女儿和外孙被揭穿谎言，云阳侯被扒下脸皮，受人唾骂鄙夷也没有这般疾言厉色过，他慌了。
可杨氏张了张嘴，却根本不敢说出口，她瞬间跌坐下来，满脸绝望，手掌捂住脸呜呜哭起来：“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
“杨大人自然不认得。”尚轻容走出来，满脸讥讽道，“只是这十五年流放，你们全家能活着回京城，他的确功不可没。”
这话实在太明白了！
景王妃原本不耐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激动地双眼放光，直接高声问着那男人：“你是替杨映雪将银子送往西南，打点杨家的中人，对不对！”
这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这个男人也沉默地点了头，最终应了一声。
“好一个杨家，真是喝了我们尚家血不够，连骨头渣子都要啃干净，怎会有如此恩将仇报之人！杨大人，你等着弹劾吧，西陵侯府不会就这么算了！”
尚初晴领兵打仗之人，本身便是一把锋利的枪，带着从沙场而来的满满杀戾，这番话更是淬了火与血，代替整个西陵侯府宣了战。
“还装什么道貌岸然的大尾巴狼，把搂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西陵侯府虽然后继无人，可是毕竟西陵侯还立在西北守国门，掌握着兵马大权，如今依旧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样的实权侯爷，不管是景王还是端王都是想要极力拉拢的，可是没想到杨家自己作死，竟直接撞了上去，景王妃只要想到这点，觉得今日来的太值了，她好悬没有笑出声：“杨大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工部尚书更是冷笑一声：“一起流放的高自修大人死在了西北之地，他的独子依旧身死未卜，倒是杨家上下却都活得好好的，还以为是老天爷眷顾，没想到真正的菩萨就在你们面前，结果吃了贡品不说，还要将佛像打烂！如此品行，杨大人你如何成为天下楷模？”
“怪不得轻容一分一毫都不肯相让，要是换我，杨家门庭都要叫我砸烂了！”大夫人气得高声大骂。
“什么叫做狼心狗肺，相比起方文成，杨大人，你显然更加可恶，你不是不知道，却还由着女儿这般逼迫正室，搅散一对夫妻，骂你一声厚颜无耻不为过吧？”
真正的千夫所指，让杨慎行身体晃了晃，接着闭上眼睛缓缓地栽倒下去。
“爹——”
“爹——”
“外祖——”

第38章 离开
这一日的乱糟糟以杨慎行的昏厥为终结，不过方瑾凌一早就命长空找好了大夫，为的就是怕中途有谁“突然昏迷”，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在大夫的努力下，杨慎行不久之后便幽幽转醒，只是面如死灰，虚弱至极。
杨家兄妹用憎恨的目光看着尚家姐妹簇拥着尚轻容和方瑾凌，从今往后，杨家与西陵侯府便不死不休了。
不过那又如何，她们本来就不可能和平共处。
尚家姐妹可没那么好欺负，做了这种卑劣的事还敢瞪眼睛，摆明了不服气，尚未雪正要上去教训，就被钱多金给拦下。
反正该揭露的都揭露了，应得的也都拿到了，余下的自有景王一系落井下石，至于后者能不能把握机会扳倒杨慎行，那就与他们无关，快点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才是首选。
早在决定和离开始，尚轻容和方瑾凌便已经着手准备，松竹院和舒云院只要愿意跟她们回西北的就带上，不愿意的自可以选择去留，云阳侯府呆不下去，那便送还卖身契，赠与银两，放其自由。
而细软物什，在云阳侯决定休妻之始就陆续送往了接下来暂时落脚的别院，至于余下那些不要紧的东西，自然能在接下来的清算中一件件搬出来，反正云阳侯府除了方文成以外，其余的都属于尚轻容。
拿着和离文书，可以走得干净利落，只是文福突然跪在尚轻容面前，将头磕在了地上，哽咽道：“夫人，少爷……”
尚轻容停下脚步看着他，目光复杂，口吻淡淡：“文福，你虽替方文成瞒了我十多年，可身不由已，我也不怪你，你若想跟着我走，也……”
“文福叔不如跟我吧。”方瑾凌突然开口道，“娘身边不缺人，倒是我这儿，长空做事还有些毛躁，正好文福叔可以帮我提点他。”
尚轻容闻言看向方瑾凌，后者扶着母亲的胳膊安慰地笑着。
他知道尚轻容对文福留有心结，十多年了，哪怕这人稍微提醒一点，都不至于走到今日这般恩断义绝。
对云阳侯的忠心，便是对她的背叛。
只是事发后，文福一直在补救，若是一脚踢开，也非尚轻容所愿，是以方瑾凌这才开了口。
文福慢慢地抬起头，回头看了一处，只见云阳侯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这里，目光空洞，众叛亲离无人搭理，可谓可恨亦可怜。
文福最终摇头道：“少爷心善，只是小的没有脸跟在少爷左右。侯爷虽有千般万般不好，终究是小的主子，如今这府里还能帮他的已经没有了，若小的再离开他，他怕是一蹶不振，要活不下去了。”
主仆多年，自小陪伴，文福哪怕对云阳侯也有所怨气，终究不忍心就此舍离。
“脸皮这么厚，还能自寻短见？”尚小雾嘀咕了一声，然后被尚小霜拍了一下头，眼神朝方瑾凌瞅了瞅，好歹是人亲爹。
方瑾凌当做没看见，只是温和地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文福叔了，这府里余下的奴仆，还请你将卖身契还给他们，是去是留莫做勉强。”
“是，少爷，还请您与夫人多多保重。”
方瑾凌点点头，在尚家姐妹们的簇拥下终于和尚轻容一起踏出了云阳侯府！
*
尚轻容临时落脚的宅子在京城的另一边，是西陵侯来京述职时的府邸，常年闲置，不过今日里面的一切早已经收拾妥当，连被褥床铺都提前洗晒过。
他们一到，厨下就先送上一桌热气腾腾的上好席面。
林嬷嬷心疼道：“算着时辰让厨娘赶紧做出来，如今已经未时过半，表小姐们和三姑爷瞧着都是风尘仆仆赶来，一定饿坏了。”
“对对对，现在我能吃下一头牛，真的。”尚小雾率先惊喜地叫起来，看着满桌子的菜，又高兴道，“都是咱们西北的口味啊，真好！”
这次尚小霜没有再嫌弃妹妹咋咋呼呼，反而也跟着咽了咽口水，“这一个月尽顾着赶路了，都没有吃顿好的，如今我这馋虫都闹起来了。”
尚轻容在今日没怎么哭，可是听到小霜这随意的一句感慨，就仿佛被戳中的心底最柔软的之处，酸涩得难以自持，眼泪就这么一滴一滴落下，终究捂着嘴哽咽起来。
尚小霜见此一惊：“姑姑……”她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和妹妹。
尚初晴没有责怪她，而是搂着尚轻容安慰道：“姑姑，没事的，咱们姐妹在祖父带领下，哪个不是从小练武，上阵杀敌？这点赶路根本不算什么，都没有危险。”
她轻轻地拍着尚轻容的后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如曾经小时候尚轻容也搂着年幼的她温声安慰：尚家儿女，不畏冰寒，不惧风雪。
尚稀云也轻轻点头：“我们不怕雪夜行军，就怕来晚了，让您和表弟多受到一份伤害，如果那样，我们就无法原谅自己。”
这一路上苦吗？自然是苦的，北国的风霜似刀，大雪不仅冰封道路，更是能冻住马腿，遮蔽视线。
一路上，她们不知换了多少条路，才能在春节之前到达京都城门下，而一进城，小雾更是一口水都没喝就先一步赶往云阳侯府。
只是这些在尚轻容顺利和离，带走方瑾凌，拿回应得的产业之后，都变得微不足道。
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也值了。
“姑姑，我们是一家人呀，今后要一同回家的。”落雨和无冰跟着安慰，一左一右挽着尚轻容的胳膊，撒娇着。
方瑾凌就这么站在尚轻容身后，望着自己坚强又柔软的表姐们，心中的暖流流淌。他娘能够这么硬气地和离，便是尚家给了她最强有力的支撑，被如此呵护，珍惜，哪怕离得再远，也依旧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从现在开始，他也将成为她们之中的一份子，莫感荣幸。
总算尚轻容的抽噎之声渐渐小了，泪花还在，脸上却是带笑的，仿佛雨后天晴，格外的明媚，“还等什么，不是饿了么，赶紧坐下吃饭。”
“对对，有什么话一边吃一边聊，都是一家人，没那么讲究，填饱肚子要紧。”钱多金作为在场唯二的男丁，没女孩子那么多愁善感，他只觉得完美地完成了祖父交代的任务，简直再高兴也没有了。
对于钱多金这个上门女婿，尚轻容最为歉疚。
要知道急行军对于军旅的尚家七姐妹来说可能已经习惯，然而对这位不走行伍，相对柔弱的三姑爷而言，其中煎熬难以衡量，可他依旧坚持下来，还毫无怨言地主持和离之事，让尚轻容感激不已：“多金，今日多亏你了，姑姑承你的情。”
钱多金立刻摆手：“哎，姑姑，您别说谢，这谢字对着外人，我可是内人。”
这话有道理，尚轻容笑起来，连连点头。
边上的方瑾凌说：“那不如夸三姐眼光好吧。”
钱多金抚掌一拍，顿时笑颜逐开，“这个好，还是表弟懂我，来来来，坐边上，咱们说说话。”
“德行。”尚未雪啐了他一口，翻了个白眼。
钱多金说：“其实我来不来呀都一样，小表弟闷声不响地已经安排好了，照样能将云阳侯府的产业拿到手。”
方瑾凌在他身边坐下，谦虚地一笑，“姐夫过奖了，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就只能动动脑子，出点主意罢了。”
“动脑子还不够厉害呀？”尚小雾惊讶道，“咱家就是缺了动脑子的人。”
“你这骂谁呢？”尚小霜白了她一眼。
“说你啊，字都认不全呢，一写奏报就抓瞎。”
“难道你就比我好？”
“当然不是，不都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吗？咱们半斤八两呗。”
尚小雾的理直气壮地让周围无语。
“吵什么，就你俩烦。有酒吗，今日这么好的事，不得喝酒助兴？”尚未雪转头看向尚轻容，“姑姑，喝一点怎么样？”
尚初晴说：“桌上有牛羊，不喝酒可没什么滋味。”
京城女子就是喝酒也是果酒，讲究小酌怡情，微醺则止。但是对于北方儿女来说，这喝酒必定是烈酒，要的就是热烈灼喉的畅快。
尚轻容多少年没这么喝过，闻言便心动了，吩咐下人去端酒坛子，“好，今日姑姑便陪我的侄女儿，一醉方休，拿碗来。”
人都说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是人生巅峰，方瑾凌看着一个个比平时吃饭还大的碗满上八分，而表姐们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端起来互相乒乓一声碰撞，就咕咚咕咚仰头而下，哪怕是年纪最小的双胞胎都是一点不带犹豫地先来一碗……那肆意畅快的豪迈，让他眼睛都看直了。
而他自己的面前，一杯热水，纯白开。
方瑾凌：“……”男女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些？
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说不定可以……方瑾凌蠢蠢的心在躁动，可是当酒香入鼻，牵动鼻腔喉管，瞬间便带起一系列震动，就这么呛了起来。
边上钱多金笑拍着他的后背，顺着气儿：“表弟，你是文弱书生，跟在这群兵痞后面讨不着好，咱小男人不跟这群女人计较。”
小男人……这位姐夫倒是挺能找准自身定位的。
而他作为需要七位姐姐保护的小表弟也很符合这个称呼，于是无奈道：“姐夫说的是。”
喝酒喝到一半，不免提到今早，一切都顺利，就是最后杨慎行晕倒了。
“那杨老头真是狡猾，说晕就晕，真是便宜他们了！”
“是呢，本还想抽几个大耳刮子给他们醒醒脑。”尚未雪一碗酒下肚，说话就越发粗犷了，然后瞪了钱多金一眼，“都是你，拉着我出来干什么！”
钱多金好生冤枉，告饶道：“姑奶奶，甭管那老头是真的还是装的，都这把年纪了，你这大耳刮子一下去，咱们就别想回西北，在大理寺监狱里过年吧。”
尚未雪听此噎了一下，嘀咕道：“我也就气不顺，对了，回头你可别忘记，将云阳侯府的一花一草都给我挖起来，一张瓦片也别留下。”
“行行行，你说了算，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妥妥的。”
尚未雪这才挑了眉满意地与身边尚稀云碰碗。
然而尚无冰道：“对了，那杨家欠咱们银子呢，不会老头一晕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吧？”
“好大一笔呢，足有十万两！”
说完，七姐妹齐齐看向钱多金，接着又看向方瑾凌。
方瑾凌正一口一口喝着汤，见此笑道：“姐姐们放心，今日这么多人见证，不用两天整个京城都知道杨家能活下来靠的是女儿搜刮正室的本事，就是杨慎行不想还也会有人时刻提醒他还的。”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而且不仅不能少，还得放低姿态，给足补偿，诚意到位，不然他别想再站在朝堂上!”
钱多金一拍手，“绝了！”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众人都纷纷点头。
可尚轻容却皱眉道：“只是这数目，杨慎行才刚回京，如何凑的出来，就是变卖宅子怕也够。更何况那宅子还是御赐的，卖不了。”
“姑姑，你替他担心什么？”年纪小的双胞胎瞥了瞥嘴道，“让他们自个儿发愁去。”
倒是尚初晴思忖说：“不能这么说，若真是榨干到底都没有，我们的确不能强人所难。”
“的确，虽然嫁妆也好，产业也罢，本该属于姑姑，可是在外人眼里的确是您带走丰厚的资产，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杨家还钱……”钱多金叹道，“那么杨家不好过，西陵侯府也得沾惹是非，弄不好祖父还得吃弹劾，毕竟人情大于天，人总是同情弱者的。”
“那就这么算了吗，好不甘心呀。”尚落雨道。
最后目光又齐齐落在了方瑾凌身上，只见他垂着眼睛细细吹着汤，斯文优雅，看着就赏心悦目。
尚未雪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小表弟若是到了西北，凭这副模样，再过两年不得将各家女郎的魂给勾走呀。”
尚稀云颔首：“是呢，这么乖巧，必须争着抢着才行。”
“啊呀，到时候我们可得掌掌眼睛，一定给凌凌挑个称心的媳妇。”
明明说着正经事，怎么一会儿打趣到他的身上，方瑾凌眨眨眼睛，觉得分外莫名。
钱多金抽了抽嘴角，低声提醒：“别，一定要娶个温柔的，照着尚家女儿找的都是母老虎。”
“你说什么？”尚未雪一双眼睛打过来，后者瞬间展开一个笑容，摇头将嘴巴闭的牢牢的。
“我觉得姐姐们这样的就挺好。”方瑾凌真心实意地夸奖，有强悍的媳妇在身侧，还是带兵打仗的女将军，这安全感简直要爆棚了！
这一说，顿时让七姐妹心花怒放，直赞小表弟有眼光。
“你们不要打趣他，凌儿年幼腼腆，就不怕吓坏他？”尚轻容嗔了七姐妹一眼，“说正事，凌儿，你怎么看？”
“娘，杨家出不起，不还有个端王吗？”
“可端王会乐意吗？”今日杨家就算不像云阳侯府一样身败名裂，可身上的污点也已经洗不清了，看景王妃志在必得的模样，尚轻容不觉得杨慎行还有翻身的余地。
然而方瑾凌却轻轻颔首道：“娘，大灾之下，作为朝廷的希望新政不会停止。此事虽为杨家之祸，但对端王来说却是掌控杨慎行的好机会。”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放之四海皆准，若是倾向端王是杨慎行从流放回来所还的人情，那么这次替杨家还钱，便是恩情，足以让端王将他拿捏得死死。
“只是到了那时候，新政就得姓端了。”
这些钱财，端王定会从新政中想办法再捞回来的，且只会更多，不亏。
端碗于半空的尚稀云听着不禁怔然，喝酒都忘了。
说这些让方瑾凌的心情微微沉重：“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看新政的具体内容，想必是好的政策，可惜被有心人利用，最终的结果怕是不尽人意了。”
尚稀云神色复杂道：“你想看，回西陵侯府就能看。”
方瑾凌一怔，“外祖对此也有研究吗？”
尚稀云摇头，她似乎不愿多说，方瑾凌便也不问了。
而尚落雨则一脸佩服地看着方瑾凌：“我们要是不来，是不是姑姑和表弟也一样能和离成功？”
方瑾凌笑道：“有姐姐们在，才能给我和娘带来更大的底气。”但是事实上不管是他还是尚轻容的确没有料到西陵侯府会来的这么快！
尚无冰赞叹道：“好厉害，这样看来还是得多读书。”
“会动脑子跟读书有什么关系？”尚落雨摸不着头脑。
尚无冰回答：“读过书的人，总觉得比较聪明，二姐夫跟小表弟一样也是弱书生，想的比一般人多，说出来都好有道理。”
“可云阳侯也读书，还考了进士，他这模样难道也叫聪明？”尚落雨一句话堵死了尚无冰。
她噎了一下，不死心道：“祖父身边出主意的幕僚都读过书，让我们也跟着读。”
“可祖父自己也不读，不照样是大将军吗？我们还是跟着二姐夫读呢，也没见我们变得多聪明……”尚小雾插嘴道。
尚小霜争辩起来：“那是我们脑子笨，根本没读进去，像小表弟这样的肯定不会。”
“是你笨我不笨。”
“你刚还说咱俩一个娘胎，半斤八两！”
尚初晴清了清嗓子道：“吃饭喝酒都堵不住你们的嘴？要不要去外头都比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那感情好，走就走。”说完，一下子站起六个。
方瑾凌：“……”他一脸懵，至今都没有明白这吵得究竟是什么话题？为什么好端端地会拐到读书上？
他转头看向钱多金，后者显然已经习惯了，耸了耸肩道：“别管，她们一喝酒就这样，嘴痒手痒，不吵一吵打上一架就不是好姐妹。”
这相处模式也是别致。
倒是尚轻容笑看着，一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吩咐拂香和清叶，将沐浴洗漱的热水备好，接着转头看向他俩。
“她们闹她们的，你们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的忙。”
虽然要紧的东西都已经从云阳侯府里带出来了，不过大多数东西还留在原地，等接下来一一整理运出，还有各种资产也得重新归拢，这些都得钱多金来办。
他没有推辞，不过问了方瑾凌一句：“表弟要不要一起？”
然而方瑾凌拒绝了：“还请三姐夫多多劳累，请恕瑾凌得重病修养几日，不能见人。”
重病？
这不是好好的吗？
尚轻容也是怔了怔，连忙关切地问：“凌儿，你哪儿不舒服，娘去找大夫。”
方瑾凌见此哭笑不得道：“我没事，不过在外人眼里，我这病秧子还是有事比较好。”
明明万分不舍，绝望地甚至啕嚎大哭，结果第二天没人事一样高高兴兴，健健康康的，让周围看热闹的怎么想？
是不是早就想不要这个爹了？
钱多金佩服的眼神望过去：文弱书生，果然心眼多。

第39章 分家
而另一边，云阳侯府的是是非非已无需着人打探，从不断遣散的下人中就可以问出始末。
好家伙，怪不得今日来了这么多马车轿子，还有一个个贵人到临，原来是云阳侯要休妻！
可惜休妻哪儿能那么好休的，也不看看侯夫人出自哪里，那十几匹气势汹汹的骏马杀气腾腾地闯进侯府，可不就是给自家姑奶奶来撑腰的？
果然休妻不成，反而让侯夫人直接逼着净身和离！
这消息实在太劲爆了，简直是闻所未闻，太刺激！不一会儿就一传十十传百，闹得人尽皆知。
正躺在贵妃榻上，翘着二郎腿看淫词话本来打发时间的刘珂，听着下人的禀告，那话本子一个没拿稳就直接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狰狞着脸问：“真和离了？”
內侍小团子连连点头：“和离了！不仅和离了，尚夫人还将云阳侯府的产业包括嫁妆全部都带走，听说除了云阳侯这个人还有御赐的宅子，什么都没留下！”
刘珂听得简直目瞪口呆，但是转眼想到那披皮兔子的话，连忙又问：“那方瑾凌呢，他还留在云阳侯府吗？”
“没呢，尚夫人一纸休书，不是，一纸和离书，直接将方大少爷的姓给改了。”
刘珂：“……”这忒么居然真办到了，天知道他那时候以为这小子只是跟他一样在胡诌。
原来没见过世面的竟是他自己？
对了，除此之外，那小子还要做什么来着？
——让这些烂人名扬天下，遗臭万年。
对对对，刘珂抹了一把脸，回头就直勾勾的盯着小团子：“云阳侯怎么样了？”问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觉的出其中的深深同情之意，儿子都给老婆带走了，这下场还能更惨？
小团子长长一叹，带着无限怜悯道：“殿下，奴才打听到到场的有景王妃，定国公夫人，岳亭侯夫人，还有王尚书夫人，以及工部尚书和京兆府尹，还有气势汹汹后来赶来的西陵侯府诸位小姐……”光掰扯这些人，小团子都不忍心说下去，“云阳侯休妻，给撑腰去的。”
“那蠢货休妻？”刘珂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谁给那傻子自信做下这种事还能理直气壮地休妻？
刘珂挑战世俗，大逆不道惯了，也没这么嚣张。
“是啊，然后反被侯夫人揭露宠妾灭妻，宠庶灭嫡的证据，所以……”小圆子一摊手，给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都是景王嫡系，这要是不让他丢了爵位，去了官职，爷今后就安分守己当个孝顺儿子。”刘珂在屋子里转圈圈，眼里带了丝兴奋，但很快他停下脚步，狐疑道，“不对，杨慎行呢，他难道不在，由着学生干这种蠢事？”
“在在在，可惜是后来才到的，只是还不如不去，一去更加糟糕。”小团子憨厚的脸上神神秘秘，眼神中闪烁着刺激的光芒。
刘珂见此就踹了他一脚：“你这说书呢，还带悬念，还不赶紧交代。”
这一脚一点也不疼，小团子掸了掸衣摆的鞋印，笑道：“殿下，您是不知道，杨大人的麻烦可不比云阳侯小。”
他叽里咕噜，手舞足蹈地将前因后果给说了一遍，详细的让刘珂表示怀疑：“早上是你在爷跟前伺候吗，该不会是去云阳侯府看热闹了吧？”
否则怎么连那小妾和庶子如何一哭二闹三撞树……未遂都那么清楚，云阳侯软饭吃的明明白白，这对渣男贱女直接坑死了未来老丈人。
“啊哟，我的殿下，这消息就没瞒着人，现在的云阳侯府正在遣散下人，一问不就清楚了吗？听说杨大人气得当场就晕厥了过去，这会儿醒来就将女儿和外甥给带回杨家了，云阳侯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
听到杨慎行晕倒，刘珂嗤了一声：“他除了晕还能怎么着，这老头可以啊，看着做啥都一副理直气壮样，原来最心虚的就是他，这么大一个把柄可真是把我六哥给高兴坏了。”
他啧啧两声称奇，直呼看走眼。
原本离开定国公府后，刘珂就没把方瑾凌当回事，毕竟装模作样的人多了去了，那点小聪明，光会说可不行，做不到一切都白搭。
可没想到才过了几天，那句大话就应验了。
这种事也不可能巧合，听小团子讲诉将尚家将证据一一摆上来，一看就是方瑾凌早有准备，就等着他爹干蠢事好来个反杀。
不对，是一箭双雕！
“果然有一手啊，不仅让他们母子全身而退，还留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六哥。以六哥的为人不让二哥和杨家脱层皮，都对不起方兔子这个局。哦，说错了……”刘珂将话本子卷吧卷吧然后啪一声砸手里，“现在应该叫尚兔子了。”
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团子熟悉这个表情，一般主子要搞事的时候就是这模样。
只是那个表情还没维持多久，门口便来禀告：“殿下，贵妃娘娘派人送来了画像。”
闻言，刘珂龇了龇牙，眼睛一闭四肢一摊，就装死在榻上：“爷死了，让她烧给我吧。”
小团子见此顿时哭笑不得：“殿下，哪儿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人生艰难，你说我不想讨老婆怎么就这么难呢？”刘珂一脸不可思议道，“居然还不死心？”
小团子将地上卷边的话本给拾起来，无奈地说：“殿下，既然拒绝不了，您不如好好看看这些画像，挑一个顺眼的？”
“顺个屁，离春节没有几天了，这事必须得解决掉。”刘珂说完就又挺直身体，回头问，“我的鸟呢？”
他忽然没头没脑的一句，把小团子整懵了，“啊，什么鸟？”
“瞧着年纪不大，怎么记性这么差，定国公府里我不是捡了一只鸟吗？”
小团子恍然大悟：“哦，哦哦，奴才记起来了，这可鸟不是让方大少爷，不，尚家少爷给带走了吗？”
刘珂顿时眼睛一眯，挑着嘴角坏笑道：“所以你说这小子有没有把爷的鸟照顾好，死了可得拿他问罪，去打听打听，他现在住哪儿。”
“您这是……”
刘珂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既然这么有本事，不要这个人情说不过去。”
*
不出刘珂所料，第二日朝堂上，朝臣便递上一封又一封的弹劾，直接将云阳侯的爵位和官位给撸掉了。
而像他这种既没有实权也没有政绩，更没有强势姻亲好友帮扶，还得每年拿走朝廷不少爵银的勋贵，顺帝早就看不顺眼，一点也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
至于杨慎行，那弹劾的奏章就更不得了了，如雪花一样吹进了内阁，到了帝王的御案前，若非今日杨慎行告病，一人一句攻讦就能将他淹没。
不过与云阳侯不同的时，顺帝并没有当堂定罪，端王见此，便立刻为杨慎行辩护，他一站出来，自然有其拥护者助威，端景两派顿时在朝堂上吵作一团，言辞激烈，你来我往。
一时间争论不休。
云阳侯府的牌匾却当天就被揭了下来。
丢了官职的方文成呆呆地望着，恍惚之中回想到了新婚，他与尚轻容一身大红，被热热闹闹地簇拥进这牌匾之下……而如今，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如同噩梦一般。
不管老侯爷多么荒唐，多么败家，至少这爵位总是能落在他头上，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下人们已经在文福的主持下一一送还卖身契，给遣散出去，他一路走进宅子，还能看到仆妇提着包袱，用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不敢的眼神看着他，怨愤鄙夷。
这种目光从昨日到今天，他看得太多了，也已经麻木。
只是当原本依附着大房的二房也露出见利忘义的嘴脸来，那股被悲哀和后悔掩盖的愤怒终于抑制不住翻涌。
方文成指着方文远的鼻子问：“你说什么？”
方文远满脸羞愧，可是在妻子的目光下，他终于支支吾吾地提出：“大哥，分家吧。”
“分家？这个时候你跟我提分家？”方文成气极反笑，一夜未睡的眼睛布满血丝，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方文远心虚地眼神闪躲，不敢直视。
还是边上的二夫人啐了他一口：“真是没用，边上去。”说完她上前一步看向方文成，笑道，“大哥，不是我们不讲义气，实在是这府里没什么家底了，分不分其实也一样。”
“既然一样，为何分家？”
“唉，何必让我把话说的太明白呢？”二夫人也不怕周围看热闹，直接说，“不分家也无妨，只是大哥，你这没了爵也没了官，要如何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呀？说来这也是在给你减轻负担。”
“负担？”
二夫人笑容满满：“可不是嘛，谁继承家业，自是谁养家，放哪儿都一样，谁让你是嫡长呢？”
宗亲世俗，的确如此，可是如今方文成身无分文，怎么养？
二夫人见他噎住了，顿时一甩帕子，让身边的下人赶紧整理箱笼，“所以还是各管各，分开的好。”
可这根本就是歪理，文福看不出下去道：“二夫人，虽然这话没错，可还有兄弟守望相互一说，这么多年老爷都没有亏待你们，难道如今落难了，就要过河拆桥了吗？”
听着这话，又看着这一个个箱子搬出来，方文成终于一个没忍住上前一步就扯住搬箱的下人，猛地掀开箱盖。
绫罗绸缎，细软珠宝，各式各样的好东西都收拢一处，他额头青筋蹦起，怒道：“若不是我念在手足一场，爹去世后不忍心将你们赶出去，留在府里供你们吃穿，你们哪儿来的这些东西？如何穿金戴银，富贵荣华？文远，你就是这么报答大哥的？”
方文远一边躲闪一边说：“这个……大哥，我也是没办法，老婆孩子要养，不像你，就一个人。”
“你……”方文成气得直接抬起手，就要打下去，却被二夫人一下子握住了手腕，“大哥这话就不对了。”
她一把甩开方文成的手，皮笑肉不笑道，“谁都知道大哥的俸禄和爵银，自己用都不够呢，养小老婆和私生子都得搜刮着大嫂，哪儿来的供我们吃穿？真要掰扯清楚，那也是大嫂的善良，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二夫人本就是尖牙利嘴，原来还忌惮着要依靠大房装得乖乖顺顺，可这会儿方文成一无所有，她还给什么面子，“大哥与其在这里与我们动手，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养活自己吧。没本事呢，就趁早去大嫂门前跪着，哦……我说错了，现在是尚家姑奶奶。万一人心软，说不定还能有个三瓜两枣的施舍呢。再不济，不还有你那朵温柔的解语花和出息的儿子嘛，杨家总不能看着姑爷饿死街头吧。”
这夹枪带棒，连讽带刺的让方文成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好，好……果然薄情寡义，当初就该将你们赶出去！”
他这副模样配上昨夜辗转反侧熬出来的黑眼圈，活脱脱一个落魄的鬼，还哪儿来的风度翩翩，文人雅士。
“赶出去？”二夫人一把将打开的箱子盖给合上，冷笑道，“要是把我们赶出去你还怎么给杨家搂银子，怕是连这十多年的好日子都没有了，那时候以尚家姑奶奶的脾气，还能容忍你纳小？说来，你还得感谢我们呢!”
论胡搅蛮缠的本事，这位也是当仁不让的，她看了看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便一理头发，抬高下巴，“算了，也不用你赶，我们自己走就是。”
她说完就昂首挺胸，拉着儿子，扯着丈夫就走了。
早在杨氏不肯见她的时候，二夫人就做了分家的打算，今日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一个个的都是活该。
方文成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他在哄骗着尚轻容的时候，身边的人也在哄骗他，如今虚伪的假面都揭露下来，那就只剩下落井下石。
可这显然没完，二房带着自己的家当没走多久，钱多金便带着几个账房，并一帮孔武有力的下人走进了云阳侯府。
他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牌匾，不禁笑道：“这下手果然还是朝廷来的快，都是明白人，行吧，咱们也不能落后，每个人手上都有清单吧？”
众人齐声道：“是！”
“那就按着清单，一件一件给我找仔细了，姑奶奶吩咐下来，一根针都不能留，是尚家都给我带走。”
“是！”
“另外清单上没有的，也照样登记在册，这些也是咱们尚家的。”
“明白！”
钱多金满意地点点头，“还有没有疑惑？”
有人突然问了一句：“姑爷，若是有人阻拦怎么办？”
“阻拦，还有谁不长眼？”钱多金朝着方文成看了一眼，冷笑道，“若真有，就告诉咱们的两位小姐，看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压阵来的双胞胎抱着手里的长枪，闻言眉毛一挑，气势瞬间霸道起来。
“是！”这一声尤为响亮。
钱多金大手一挥：“那就去吧。”说完他迎向脸色青白的方文成，笑道，“侯……方老爷，不如一同去旁边坐坐，东西有点多，需要不少时间，不过您放心，保管在内务府将宅子收走前，都搬空。”
这话让方文成愣住了，他视线转了一圈，看着周围屋舍，还有这精心打理的一景一物，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钱多金。
这个可怜的模样，饶是钱多金再硬的心肠都软一软，“你不会以为皇上摘了门匾，还能给你留下宅子？”
方文成动了动唇，最后视线落在身边唯一还跟随的老人身上。
文福叹道：“老爷，暂时住的地方，小的会找好的。”

第40章 办法
尚家的宅子，并不难打听，刘珂睡足吃饱，日头挂了天才带着小团子溜达了过去。
不过没想到的是，竟然被拒之门外。
“七皇子殿下，真是对不住，我家少爷重病，无法见客。”
病了？
这种应该放鞭炮庆祝的好事，居然病了？
真的假的？
刘珂眉尾一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
他摸了摸下巴，看着门房说：“既然重病，那就算了，不过爷的鸟还留在他这里，带回去总行吧。”
“这……”门房有些犹豫，但是面前的七皇子他不敢得罪，便道，“请殿下稍等，小的立刻去禀告。”
刘珂难得好说话，点了点头，看着门房急匆匆地跑进去，嗤了一声：“果然有鬼。”
小团子纳闷道：“殿下如何知道？”
“天气这么冷，就算见不着，也不该让本殿下干等在门口，说明什么？”
小团子小声问：“什么？”
刘珂的表情上就印着六个字：你是猪脑子吗？
小团子缩了缩脖子。
“说明谢客是真，生病是假啊，蠢货！”
刘珂得意之间，门房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方瑾凌的小厮长空，后者连连赔罪：“让殿下久等，实在过意不去，请。”
刘珂嘴角一勾，瞧，这不是被言中了吗？
可惜，当刘珂跟着长空走近方瑾凌的屋子，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咳嗽声，主仆俩顿时面面相觑，小团子指了指里面，轻声说：“殿下，小少爷好像真的病了？”
这不该啊！
不死心的刘珂走进里面，到了方瑾凌的床前，大眼瞪小眼之下，仔细瞅了瞅，最终道：“你这装得未免也太像了。”
方瑾凌顿时无语：“我的确是生病了。”
“哦？难不成伤心过度，想爹想的晚上睡不着，最后风寒入体，一病不起？”刘珂虽这么说着，可是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你是这种人吗？
方瑾凌微微一笑，不缓不急道：“非也，乃是见诸姐切磋，兴致所至，摇旗呐喊，以致风邪乘虚而入。”
这个原因……刘珂抽了抽嘴角，见方瑾凌一脸戏谑看着他，他微微挑眉难得好心地嘱咐一句：“那尚少爷可得好好养身体，不然这一路去西北，别地儿没到，自己先蹬腿了。”
这话让方瑾凌有些不高兴，既然都知道彼此的皮，再客套下去就显得虚伪，于是不客气道：“少咒我，这次是我大意，下次必然不会……咳咳……”
突然一阵喉咙发痒，方瑾凌顿时压抑不住咳嗽起来，边上伺候的紫晶连忙倒水顺气，只是这一咳起来就撕心裂肺停不下，听得刘珂心下跟着难受。
他忍不住道：“喂，你能不能悠着点，爷都感觉你要把肺管子给咳出来，整的我也有点喉咙不适。”
“咳咳……咳咳……”方瑾凌的咳嗽声音陡然变大。
刘珂连忙蹿远点，嫌弃道：“这不会过病气吧？”
方瑾凌就着紫晶的手喝了口水，慢慢平息下来，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那就请殿下赶紧回去，免得感染贵体……”
可刘珂的脸皮多厚，这种置气的话他一向不当回事，反而委屈上了：“一会儿让我来，一会儿让我走，你咋像个姑娘似的这么多变呐。”
方瑾凌一脸佩服地看着他，提醒道：“殿下，好像是您不请自来，光临寒舍的吧？”
“那又怎么样，一只鸟而已，你让人提出来不就好了，做什么还请爷进来？”刘珂可不傻，方瑾凌的小动作他清楚着呢，“不是想见我？”
还挺上道，的确若是旁人，方瑾凌早就以病重为由打发了，而刘珂……他的确想见一见。
刘珂好以整暇地看着他，一副大家都一样，别装了。
于是方瑾凌微微一笑，问：“那您要见见您的鸟吗？”
“当然，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它，提前说好，要是病了死了，我得拿你是问。”
方瑾凌没多言，只是吩咐道：“紫晶，把白眉带过来。”
“是。”
刘珂听着挑了一下眉：“白眉？
“闲来无事取的名儿，殿下若是不满意尽可以换一个……咳咳……”
这时，紫晶提着一个精致的鸟笼进来，里面装着的就是那只白头翁，小鸟儿正站在横杆上扑腾翅膀，看起来很有精神。
鸟似乎还记得自个儿的救命恩人，看见刘珂张嘴鸣叫。
“哟，这是活过来了？”刘珂接过鸟笼，对着白头翁吹了吹口哨，整一副流里流气的纨绔样。
他逗弄了一会儿，然后踱步到窗边，打开窗子。
“哎……”紫晶见了正要提醒有寒气，就看刘珂将鸟笼打开，伸出了窗户，轻轻一抬：“小东西，伤好了就飞吧，外头天大地大，比关在笼子里强多了。”
白头翁扑棱翅膀一下子从笼子里钻出去，一转眼就飞没影了。
刘珂将空鸟笼往桌上一放，关了窗户回头看着方瑾凌，抱臂一笑，闲闲道：“名字是叫给人听的，这鸟可不认。”
“您的鸟，您做主。”方瑾凌端着一杯水润嗓子，“只是天寒地冻，它翅膀尚嫩，不知道在外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季。”他眼睫垂落，咳嗽之后的声音稍稍喑哑，却意有所指。
刘珂想当然回答：“自由自在最重要。”
“是吗？”方瑾凌闻言看着刘珂，抬了抬手让紫晶退下，接着宛然道，“看来得恭喜殿下得偿所愿，远离京城，海阔天空。”
“这又知道了？”刘珂颇感兴致地凑到方瑾凌面前问，“对了，那天还没问完呢，你怎么知道我想离京？”
方瑾凌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刘珂一见到这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要糊弄他，便提醒了一句：“喂，可别再糊弄我了，咱俩都这个关系了，乖，得说实话。”
方瑾凌闻言疑惑不解道：“敢问殿下，咱俩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刘珂搜刮了一下肚子里的墨水，不确定道，“狼狈为奸？”
方瑾凌一口水呛住，顿时再一次猛烈地咳起来。
候在门口的紫晶吓得又赶紧跑了进来，紧张地替他顺气。哪怕边上是皇子，她都胆大包天地怒目而视，心道她家少爷身体都没好呢，可经不起这位主的折腾。
一同跑进来的还有小团子，他的小眼睛也望着刘珂，一脸的不赞同。人都病成这样了，殿下，您就消停些吧。
两双眼睛的谴责下，刘珂难得良心发现，摸了摸鼻子，反思道：“难道是我说错了？”
您的学问是哪位教的呀，师傅知道了不得哭晕在茅房里？
停歇下来的方瑾凌终于摆了摆手，让紫晶安心下去，同时也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决定直入主题：“殿下，你都二十的人了居然还没封王封府，瞧着不仅不着急，还一个劲地瞎闹腾。如今夭折婚事，搞砸寿宴，惹了一堆麻烦事，不就摆明了让皇上不想再看见您，直接踹出京城去？”
刘珂闻言呆了呆：“就这？”
方瑾凌反问：“还能是什么？”
刘珂道：“我以为你得讲事实摆道理，推演个一二三说服我呢。”
方瑾凌失笑道：“那多麻烦，横竖朝廷很快会陷入新政的混乱中，您这个时候选择离京，的确是明智之选，等到杨慎行的新政失败，景王一系就是胜利也败了好感，皇上自然会记起你，届时再风光回来多好。”
刘珂原本还吊儿郎当抱臂靠在窗边，听见这好似随口的话语，便不由地坐到方瑾凌的床前，神色罕见的认真，问：“都被你坑成这样了，你觉得杨慎行还能起来？”
方瑾凌反问：“皇上罢官了吗？”
“没有。”
“端王求情了吗？”
“求了。”
方瑾凌一摊手：“所以喽。”
刘珂仔细打量着这张苍白的脸：“你看着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生气什么，早预料到的事，我只是关心这么大一笔巨款，杨家能不能还上。”方瑾凌气定神闲地问，“您说端王殿下愿不愿意做这个好人？”
明明看着年岁不大，病弱让方瑾凌看得更显小，可那副的模样，总给人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错觉，很是神奇。
刘珂道：“他非常愿意，并且积极善后，很快你们尚家就能十万两进账了。哦，以我端王兄的为人，还不止。”
方瑾凌顿时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但是眼珠子一转，仿若无意道：“殿下虽身不在朝堂，倒是对朝中动向一清二楚。”
刘珂：“……”又开始套话了？
果然不是只安分的兔子，刘珂决定不计较，反而追问道：“你看过杨慎行的新政？”
方瑾凌白了他一眼：“当然没有，我养在深闺人未知，能上哪儿看去？”
“你就怎么知道新政会失败？”
方瑾弯了弯唇，闷咳了两声，斜眼打过去：“想知道？”
“少给哥哥卖关子。”
“好吧。”方瑾凌将手里的杯子递了过去。
刘珂看了看，没动。
方瑾凌扬了扬下巴，让接一下，然后目光又往桌上的水壶移了移，理直气壮道：“我渴了。”
刘珂觉得莫名其妙：“渴了找下人倒啊，怎的，还得还让爷伺候你？”
“刚才还说是哥哥，现在又变成爷了，您怎么跟姑娘似的这么多变啊？”方瑾凌委屈道。
这话啪一声打在刘珂的脸上，他顿时气笑了：“好你个尚兔子，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我打记事起，就没伺候过人。”
现在开始也来得及。
“咳咳……啊呀，我这头有点晕，思绪有点乱，身体也难受……”方瑾凌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说太多，张不开嘴了……咳咳……”
你赢了。
刘珂磨了磨牙，一把拿过杯子，走向了桌子，拎起上面的茶壶就要倒。
才刚到了半杯，身后便传来幽幽的声音：“殿下，要冷热适中的，太烫了，喝不了。”
喝个水还这么费劲，刘珂又拎起边上的一个茶壶，里面倒是留了凉水，两者兑了兑，然后送到了方瑾凌的面前：“要是不给我个满意的答案，你看着办。”
方瑾凌眉尾一扬，施施然接过，轻轻一抿：“我虽没见过新政，不过听说士林中的读书人非常推崇，想必是个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平心而论，刘珂不得不赞同：“没错。”
刘珂的回答让方瑾凌心中了然，看来这位的确是扮猪吃老虎的主，别看外人眼里是个走哪儿哪儿就鸡飞狗跳的疯逼，可实则连新政都暗搓搓研究过了，说没有“进取心”谁信？
这样看来……方瑾凌不由地弯起了嘴角，满意地看着刘珂的目光，仿佛是见到了一支已经抄底的绝世好股。
他温和道：“可再好的政策，必须有一位坚定不移，秉公持正的主持之人，手下得有一批强有力的执行者，以及保持一颗耐心细致，徐徐图之的心。可以说缺一不可，然这次的新政，这三者似乎都没有。”
刘珂目光闪烁，看着方瑾凌问：“怎么说？”
方瑾凌心下一哂，不再保留：“这主持之人不用想只能是杨慎行，而将来执行者多为端王手下，以及最近依附的官员。听说户部赤字严重，端王无计可施之下才举荐杨慎行，那么他一定希望尽快做出一番功绩解燃眉之急，让皇上刮目相看。是以这徐徐图之四字，绝不是端王想要的。”
刘珂点头：“必然，景王兄虎视眈眈看着，他敢慢慢来吗？”
“所以欲速则不达，为了完成端王的目标，底下的官员只能另走捷径。银子不能凭空而来，不管新政是什么绝世好策，不经过时间验证，最终只会沦为压迫黎民百姓的沉重利器。”
这话与哑叔与他分析的相差无几，且更为犀利。
刘珂心下有些激动，面上却越发冷静道：“我虽不喜杨慎行，但他的确为了天下苍生，大顺的未来才推行新政，相信他也不会让端王兄乱来。”
“可惜他阻止不了。”方瑾凌摇头道，“受了女儿十几年的接济，心下愧疚便放纵她在云阳侯府搅弄风雨，此人便已经失去了立身为正的资格。而能被亲情所绑架，自然也会被其他的七情六欲所束缚。”
这次云阳侯夫妻和离，坑得杨慎行卧病在床，羞于见人，便是最好的证明。
“再者，流放十多年，曾经的志同道合者已经消失的七七八八，明知道端王有私心，却依旧与其合作，那簇拥在他身边的只能是些逐名追利的投机倒把分子，更何况还要欠上十万两的人情债，他敢拒绝端王的无理要求吗？”
必然是不能的，这么大一个把柄，若是不听话，端王随时都能将他扯下来，打回原形。
见到刘珂脸上的认同和深思，方瑾凌脸上的笑意见浓，“最后便是景王代表的士族阶层，大顺的穷不在于朝廷，在于黎民百姓，新政如此受拥戴必然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实施，可这势必就要伤害到世家的利益。所以不管是要遏制端王势力，还是维护自身，世族只能全力阻止。天时地利人和不占一样，新政失败已是注定，最终这位风极一时的内阁首辅只能成为端王推卸责任的……替罪羊了。”
他说完，便看向刘珂：“这个解释，殿下还满意吗？”
能想象吗？一个连大门都没怎么迈出去的病秧子，不过十五的年纪，单从可怜的一点外界消息中就能看到这些，这份远见着实令刘珂惊叹。
要知道哑叔也是将杨慎行和高自修在早些时候流出来的新政略本看了又看，再结合他暗中收集的各种情报，才能得出这番类似的结论！
刘珂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方瑾凌，他觉得当初那天的多管闲事简直太值了，居然让他找到了一个还未被发掘的宝贝！
想到这里，刘珂内心一片火热，“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方瑾凌给了一个比较谦逊的答案：“不尽然，毕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总是看得更远一些。”
但是再怎么谦虚，流露出来的自信依旧耀眼，刘珂明明心中高兴，可是就觉得不能让这小子太过得意，“话说的倒挺有意思，不过实在太复杂了，其实一点就够了。”
“哦？”方瑾凌笑了笑，“愿闻其详。”
“皇帝昏庸，一切白搭。”
方瑾凌：“……”他眨了眨眼睛，靠在软靠上一片闭眼虚弱道：“啊？您刚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
刘珂呵呵两声：“现在装纯良是不是太晚了些？”
方瑾凌有些不情愿：“您这就不厚道了，非得拉我上贼船？”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你先看中本殿下。”刘珂上下打量着方瑾凌，那目光跟皇帝选秀似的，然后弯下腰凑到他的耳边，低声欣然道，“放心，你这么合心意，我也看上你了。”
方瑾凌闻言睁了睁眼睛，只见这人还对他“邪魅一笑”，他忍不住拿手扶了扶额头，内心并无喜悦，只剩下一片无语。
长得这么俊俏，可行为举止却如此油腻，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忽然他有点后悔选择刘珂了。
方瑾凌将盖在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无力地问：“言归正传，突然想到来探望我，究竟所为何事，总不可能真为了鸟吧？”
刘珂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方瑾凌用眼神示意继续。
“我的婚事。”
方瑾凌一愣：“不是已经闹翻了吗？”难道王家还能不顾脸面非得嫁过来，不太可能呀！
“不是王氏，也有别家的姑娘，我画像都收到一打了。”语气苦恼，表情烦躁，可见相当不愿意。
顿时方瑾凌面露揶揄：“那就挑个顺眼的呗。”
刘珂面无表情：“你就挺顺眼。”
方瑾凌于是清咳了两声，决定不开玩笑了。
不过若是刘珂的外祖手中真有景王垂涎的东西，后者的确不愿意就此放手，倒是个麻烦。
刘珂见方瑾凌若有所思，于是搓搓手提醒道：“时间紧迫，真要指婚必在春节家宴上，怎么样，你快给哥哥想想办法，大冷天的还要出门来找你，冒着被过病气的危险站在这里，本殿下容易吗？”
论不容易，难道他带着病体就容易了？
“为什么不找你的幕僚？”方才一交流，打死方瑾凌都不信刘珂背后没有自己的势力。
刘珂理直气壮道：“他们没招。”
方瑾凌懵了，瞪了瞪眼睛，“难道我就有了？”
“你都能让你娘和离，弄黄我的婚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这是同样的事情吗？兄弟，你逻辑呢？
方瑾凌终于震惊了，一时间他竟说不出话来。
刘珂见他半天没声音，在房里转了一圈，回头道：“别想随便打发我啊，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方瑾凌：“……”随手一送，你还当真了？
挖坑太多，方瑾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的极力表现，不知道现在请这位出去还来得及吗？
“凌凌啊，快，开动你的脑袋帮哥哥想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我可就指望你了。”说完，刘珂无师自通地将方瑾凌手里的茶盏拿走，冷热水一兑，又送还回来，简直殷勤备至。
这杯水的分量有点重，方瑾凌看着刘珂充满期待的表情，“一劳永逸？”
“对对，不论是哪家女人我都不想要，一个也别来烦我。”
方瑾凌轻轻咳了两声，想了想，慢吞吞道：“其实……有倒是有一个。”就是有点馊，有点损。
然而刘珂的眼睛却瞬间亮了，他抬起拳头砸手心：“快说！”
方瑾凌的目光往边上移了移，语气有飘忽道：“就是效果有点强大，副作用明显。”
“嗯？”
“先提前说好，一旦用了，你将来想要大婚的时候，怕是难以找到好姻缘了。”
“就这？”
“嗯。”
刘珂笑了，还以为怎么样呢，“这有什么关系，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怕。”瞬间豪气冲天。
方瑾凌深深地看着他：“您想得开就好。”

第41章 自由
想的很开的刘珂听完方瑾凌的主意，一脸震惊，半晌无声。
“这你也想得出来？”
方瑾凌淡淡一笑，面不改色回答：“临时发挥，还算比较符合您的形象，如何？”
刘珂艰难道：“……挺好。”接着神色复杂地看着方瑾凌，“幸好老天爷将你生成了病秧子，否则这京城之地哪儿还有爷当混账的时候。”
这话可不是在夸奖人，方瑾凌于是微笑送客：“您可以走了。”
嫌弃之意不尽言表。
刘珂哈哈一笑，不管这主意有多馊，反正解决了他心头大事，终于他宽宏大量不再讨人嫌，准备挪动尊脚。
不过才走了两步，关闭的窗户上忽然传来“笃笃”两声。
介于方瑾凌卧床动不了，刘珂好奇之下打开窗子一看，只见一只鸟扑腾地从他的耳边飞了进来，最后落在了桌面上，对着被刘珂随手一放的鸟笼低头梳理羽毛，细细一瞧，头上一撮白，俨然是刚被他放生的白头翁。
刘珂纳闷道：“小东西，你回来干什么？”
白头翁自然不会回答他，它抖了抖羽毛，跳进笼子里，然后蜷缩起来，看样子是不准备挪窝了。
刘珂：“……”
方瑾凌见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气岔了，他说：“殿下，我忽然间想到一首诗。”
刘珂与白头翁正大眼瞪小眼，很不死心，随口道：“说。”
“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温饱故，笼子也不逃，是不是特别应景？”
*
刘珂最终还是没有带走白头翁，他了却心头大事，走起路来脚步轻快，眼里带着兴奋的光，一副即将搞事的模样。
小团子跟在他身后，瞧了眼在前面带路的长空，实在好奇，忍不住悄悄问：“殿下，小少爷给您出了一个什么主意？”
刘珂没有回答他，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说京城哪个寺庙的和尚最多？”
“啊？”
“问你话呢，啊什么啊？”
小团子想了想道：“那应该是保国寺吧，贵人们都爱去那儿。不过广化寺也不错，皇上还招过主持讲经呢，香火同样旺盛。”
刘珂点头：“行，那待会儿就去这两个寺庙。”
“可是……殿下，您去寺庙做什么？”小团子一脸懵，他是知道刘珂找方瑾凌是为了摆脱婚事，可难不成最后敲定的方案是出家？
出家的确不用娶妻，但这也太离谱了！
想到这里，小团子紧张了：“殿下，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刘珂正琢磨着安排这件事，便心不在焉回了一声：“嗯？”
小团子诚心诚意道：“殿下，咱回去再想想办法，问问哑叔吧，像您这样的去出家，佛祖也不敢收呀！”
刘珂顿了两息才绕明白这蠢货指的是什么，简直要被气死了：“爷玉树临风的出什么家！我是有事情找那群秃驴！”
“哦。”小团子闻言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可是和尚能帮您什么呢？”
“超度。”
小团子满头不解，他承认他笨，实在跟不上刘珂的思绪。
刘珂见此深深一叹：“你咋就没有那小子的一分聪明呢，过来过来。”
他勾了勾手指，小团子将耳朵凑了过去，于是刘珂三言两语将方瑾凌出的馊主意给说了。
“怎么样？”
小团子目瞪口呆，半晌都合不拢嘴：“……这也行？”一般人想不出这么坑的招，因为不是坑别人，而是坑自己呀！
刘珂摸着下巴，一副经过深思熟虑的模样，拍了拍小团子的肩膀道：“我觉得行，要脸的都不会把女儿嫁过来，真正一劳永逸。”
“可是……这也太……”小团子委婉提醒，“您将来不打算娶妻了吗？”
说到这个，刘珂难得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混账玩意儿，好女人只要没眼瞎一般不会嫁给我，可是坏女人呢，我是傻了娶回来找罪受？所以最好，全都离我远点。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他感慨万千完毕，然后背着手绕过小团子往前走。
前面还在纳闷怎么不走了的长空恰好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垂下头，心道这个时候若是笑出声，被七皇子打死还是小事，万一给自家少爷惹麻烦就完了。
长空忍笑忍得辛苦，可惜那对主仆压根不在意他。小团子满脸不赞同，他看着刘珂，很认真地说：“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自己，小团子跟了您这么多年，最知道您嘴硬心软了。做事是荒唐，可又不伤天害理，比起二殿下和六殿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长空，“强多了。”
刘珂难得给了自己的小內侍一个刮目相看的眼神，很是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话你敢夸，爷还真不敢认。”
“殿下！”小团子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眼睛往周围一看，顿时想到了主意，“您要不干脆舍近求远，娶了西陵侯府的小姐吧，像尚夫人这样的，多好。”
闻言，刘珂惊叹地看了过来，小团子一说出口顿时觉得自己好聪明，他还暗搓搓挤眼睛道：“西陵侯虽然没继承人，兵权早晚旁落，可是毕竟在西北盘踞那么多年，您娶他家小姐不亏。”
“团子，我得收回对你的评价了。”刘珂感叹道，“你不是笨，笨蛋至少还有脑子，你是压根就没有，这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小团子顿时委屈了：“有啥不好呀？”
“听到这兵兵乓乓的声音了吗？”
小团子闻言侧耳细细一听，的确有隐约的铿锵声传来，他纳闷道：“怎么这儿还有人打架呀？”
长空闻言回答：“可能是表小姐们在校场却切磋武艺。”
刘珂也没废话：“去看看。”
长空一愣：“啊？不是，殿下，刀剑无眼，伤了您怎么办！”
可惜刘珂已经直接大步一拐，寻着声音走远了，小团子小跑地跟在其身边。
西陵侯回京述职的宅邸，不大，不过校场却不小，刘珂去找方瑾凌的时候就隐约看到过。
他们刚踏进校场的入口，好巧不巧前面打得正起劲。只是还未站稳脚跟，刘珂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拎住小团子的衣领往旁边一扯，只见一束寒光嗖一声直直地插在了小团子原本落脚处，定睛一看，是一杆剧烈晃动的银枪！
刹那间，小团子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还不够，眼前一花，落下一个马尾长辫的矫健身影，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拔起枪又冲了回去，大喝一声，接着与对面的拥有一张一模一样脸庞的姑娘，铿铿锵锵地打起来。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带着无往不胜的气势，震得空气都一起颤动。
“团公公，您没事吧？”长空落后一步，赶紧将小团子给扶起来。
“这……”
长空赔笑道：“这是六小姐和七小姐，她们切磋向来是不留情的，一般人还是不要靠得太近。”
刘珂看着已经僵硬的內侍，转头阴涔涔地问：“团子，你说让爷娶回家那是打算镇宅还是镇爷？”
小团子：“……”
刘珂说完，就没再搭理他，脚跟一转，快步离去。
开玩笑，敢在冰天雪地里千里奔骑的女人，那是一般男人消受得起吗？
尚家的女婿哪儿有那么好当，看看云阳侯的下场吧。
*
而这边，刘珂一走，尚轻容便走进方瑾凌的屋子，后者正坐在桌前逗着已经乖乖进笼子里去的白头翁，不禁嗔道：“还生着病呢，怎么就下床来了？”
“整日躺着骨头酸，反正现在也没人来。”方瑾凌用小勺子将舀了一点谷子放进了笼子里，白头翁在里头张望两下，才凑近啄了两口，方瑾凌微微一笑，“就你最识时务。”
尚轻容走到桌边坐下，问：“不是说拒不见客吗，怎么又见了七殿下？”
方瑾凌笑道：“娘，我若是不见他，又如何得知朝中动向呀？”
游离在朝廷之外，就是这点麻烦，消息到手会滞后很多。
“七殿下他……”尚轻容微微一怔，但很快想明白了，“这些龙子龙孙，果然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方瑾凌深以为然。
“那怎么说？”
方瑾凌道：“端王正极力保杨慎行，皇上至今未表态，也不曾去他大学士一职，而明日便是罢朝封衙之日。”
尚轻容虽早有准备，可听此眸光还是寒了寒，“所以杨家不会倒了？”
方瑾凌点点头：“杨家一直在流放之地，没有证据表明是杨慎行唆使杨映雪这么做，所以完全可以推给女儿，单领一个管教不严之罪。届时只要将钱都还上，诚意给足，给天下一个交代便能平息此事了。”
“真是便宜他们了，十万两虽多，可对端王来说却不算什么。”
然而方瑾凌却摇头道：“但我若是杨慎行，我却不希望欠端王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还的代价太高了。”
“可他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方瑾凌回答：“有。”
尚轻容诧异。
“娘，三姐夫明日是不是就能将云阳侯府搬空了？”
尚轻容点头：“东西早在之前就已经整理入档，只是搬的话，会很快。”
“那么那座宅子，内务府也要收走了。”
听着这话，尚轻容不由地望向方瑾凌，然后握住他的手，问：“凌儿，你是在担心他会沦落街头吗？”
这个他，便是方文成。
当然不是，那种渣有什么好担心的，方瑾凌哭笑不得，然而尚轻容却软了心肠，温柔地说：“毕竟父子一场，你若想帮他，娘不会反对。”
母亲真是世上最无私最伟大之人，哪怕将那人恨之入骨，也能为了儿子宽容以待，方瑾凌又是窝心又是酸涩道：“我没同情他，我只是不希望将他逼上绝路，从而连累我们。”
尚轻容一愣：“这怎么说？”
方瑾凌目光深幽，轻声却清晰道：“如果我是杨慎行，想从这场旋涡中摘出去，那么最快最快的办法便是让债主深陷官司，钱财染血，不敢再要！”
尚轻容的眼睛蓦地一缩，下意识地抓紧了方瑾凌的手。
“娘，这只是我的猜测，可就怕万一……”方瑾凌反握尚轻容的手，用平缓的语调继续道，“毕竟人的同情心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再十恶不赦之人，一旦死亡，也会得到一声可惜。更何况，方文成罪不至死，他活着，万人痛骂，可死了……这逼他和离，带走儿子，搬空家产的您就千夫所指了……咳咳……”
“凌儿！”
“我没事。”方瑾凌摆了摆手，就是说多了，喉咙难受。
尚轻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杨家能这么狠心吗，这让方瑾玉怎么办？”
“如今景王正盯着杨家，他们不敢动手的。”
“那……”
“自是让人万念俱灰，自我了结，方瑾玉能怪谁？”说到这里，方瑾凌回想离开云阳侯府时，方文成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其实说不定无需杨家推波助澜，他就活不下去了。”
穷困潦倒，妻离子散，还背负着骂名，自尊心若是过不去，方文成真有可能就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尚轻容坚定了眼神，站起来：“我去找他。”
“娘？”
“我不在乎他的死活，可他不能连累我，连累你，连累尚家，大不了赏他一口饭，就当养一条狗。”
她正要转身，却被方瑾凌扯住了袖子：“您别去，好不容易摆脱他，无需再牵扯。”
“可是……”
方瑾凌笑道：“让六姐和七姐去吧，盯着他几天就够了，万一我想错了呢？”
晚些时候，钱多金回来，常年跟钱财打交道的他，最近几日虽苦虽累却很过瘾。
只是这些资产虽然都要搬回西陵侯府，却属于尚轻容独有，是以每晚他都会将账册交给尚轻容查看。
只是今日，方瑾凌也在。
“那些大件的东西，搬动实在太麻烦，侄婿就自作主张请了各行商家典当，直接就地处理了。虽然价钱上会有些亏损，可与搬运，储藏，磕碰损耗比起来，反而是赚的，毕竟年后我们就得启程回西北，留着无用。”钱多金解释道。
尚轻容颔首：“极好，就这么办吧。”
“姑姑觉得可以就好，那些贵重的字画小件，我已经着人送到库房里，您和表弟看看，哪些要带走，那些另外搁置，等我将您的铺子，田庄都安排好，再来处理这些。”
“很是妥当。”尚轻容笑道，“爹真是英明神武，派了一个好帮手来，否则我可就手忙脚乱了，未雪她们又对此一窍不通。”
何止是一窍不通，一看见账本一个比一个跑得飞快，如今她们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镇宅了。
方瑾凌问：“姐夫，我院子里的那间书房有没有整理？”
钱多金回答：“还没有，我正要说呢，你的书房都是谁在打理，明日借我一天，去整理整理，都是字画我怕别人弄坏了。”
“是紫晶，明日让她同你一起去。”
“好。”
回去的路上，方瑾凌对紫晶道：“明日去的时候带上一百两碎银，交给文福叔。”
紫晶一怔，很快想明白了：“少爷还是顾念着老爷的。”
方瑾凌失笑：“我只是想给他一点希望，免得真走上绝路。”
“奴婢明白。”
“另外，书房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回来，至于放在桌上，还有字缸里的字画，就都搁在那儿吧。”
“是。”

第42章 改过
愁云惨淡的杨家本以为要渡不过这个年关，被直接打回原形，却没想到官位犹在，年前还迎来了端王的探望。
“杨大人定要好好养病，早日康复，朝廷未来还需要大人操劳，至于其他的自有本王，莫要担心。”端王与卧病在床的杨慎行说了许久才离开，杨泊松代为相送。
等端王一走，杨泊松便按耐不住兴奋，匆匆跑回到父亲的床前：“爹，太好了，若端王殿下愿意替咱们还这笔银子，那些弹劾也没什么好怕的，您照旧能做您的大学士。”
他赞了又赞：“端王殿下果然爱才心切，心胸广阔。”
然而闭眼在床上休息的杨慎行却没什么高兴，愁容未消反而越见深刻。
“爹？”这个情绪显然影响了杨泊松，让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起来。
杨慎行没有多解释，只是沉着声音问：“映雪没有吵着去见文成？”
杨泊松一听立刻矢口否认，求情起来：“没有，爹，妹妹已经知道错了，正关在屋里好好反省。她，她不会再跟方文成牵扯不清，您就别责怪她了。”
杨慎行没有多言，只道：“你去把她叫过来。”
“是，爹。”
杨映雪知道杨家落到今日地步，皆是受自己牵连所致，她内疚的同时，更多的是害怕。不知道父亲会如何责罚，她只能惶恐地跪在床前，眼中含泪磕头道：“爹，女儿不孝！”
杨慎行慢慢转过头，看着瑟缩不安的女儿。获罪之时杨映雪正值二八青春年华，天真烂漫，优雅得体，然而十五年过去，再见之时，却是矫揉造作，眉目藏嫉，尽显算计。
这个变化，怪谁？
杨慎行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映雪，是爹对不起你。”
闻言杨映雪睁了睁红润的眼睛，惊讶地抬起头：“爹……您不怪女儿吗？”她有些手足无措，“是女儿见识短浅，只顾着自己，不相信您，才……引来这样的祸事，我……”
“不必说了。”杨慎行抬手打断了她的自责，愧疚道，“老夫哪有这个资格，你受我连累沦落风尘，好不容易有个归宿，却还记挂着父兄，即使有错，那也是老夫的错，没有护好你啊。”
“爹……”杨映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慎行不仅没有严厉地责罚她，反而向她致歉！
泪水盈满眼眶，她心中大恸，再也忍不住就这么趴在杨慎行的床前嚎啕大哭起来。
汲汲营营一场空，落得名誉扫地的下场，连累父兄，连累儿子，无边的后悔充斥着她的心头，内疚更是让她恨不得就此死去。
杨慎行听着这撕心的哭声，苍老的眼睛中也湿润了起来，抬起手放在女儿的头上，轻轻抚摸着：“映雪，别怕，以后有爹在，没有那些委屈了。”
家人的原谅让杨映雪仿佛得到了救赎，她一边哭，一边抓住杨慎行的手紧紧不放。
“只是爹还得求你一件事。”
抽泣渐渐止住，杨映雪抬头朦胧泪眼：“可我还能帮上什么呢？”
满脸褶皱的杨慎行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过来。”
杨映雪不知为何，在这样的眼神下，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下，她紧了紧喉咙，将耳朵慢慢的凑到杨慎行的嘴边。
后者轻声说了一句话，顿时她的眼睛睁圆，惊愕地手都抖起来，难以置信道：“爹……那是您的学生……”
杨慎行闭上眼睛，沉重道：“我们已无路可走了，映雪，只有这样做才能救杨家。”
杨映雪咬住唇：“可哥哥说，端王不是愿意……”
“这个人情，老夫还不起。”
杨映雪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视线再一次模糊：“那瑾玉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才有个爹？”
杨慎行慢慢地支撑起上身，苍老而不甘的眼睛凝视着杨映雪，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道：“瑾玉，老夫定当做孙子看待，送他锦绣前程。”
“映雪，杨家好了，你们母子才能过好呀。”
*
夜幕降临，四周静谧，整个方家都沉寂下来，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下人了，有些还没走的，无非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或者到处翻找捡个漏。
钱多金带来的人虽然将府里的都搬空，不过日常之物，如被褥衣裳，乃至口粮吃食却都留下来，这大冬天的，总不能真让人光屁股，逼上绝路。
可心灰意冷的方文成并不在意，他就躲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灯，将自己囚禁在书画中，他不介意纸张的粗陋，墨的凝涩，笔的毛糙，只是手腕不停，仿佛这样才能逃离现实。
终究，敲门声打破了他最后的自欺欺人，然后吱呀一声，打开来。
“成哥。”软弱无助的声音在昏暗中被放大。
方文成终于停了笔，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提着灯笼的杨映雪，身影单薄，在冬夜风雪中尤为柔弱无力，这不是故意姿态惹人怜爱，而是真的憔悴消瘦。
再看方文成，只差失了最后一口阳气，便能化作鬼。
这一场闹剧中，带着私心和恶念的两个人，最终自食其果。
“你来做什么？”方文成凹陷的眼窝，青黑一片，声音沙哑，仿若石子摩擦。
“你病了？”杨映雪关切道。
方文成将笔握紧，又冷硬地问了一次：“你来做什么……”
他还未说完，杨映雪便丢下了灯笼，跑了进来，一把扑进了方文成的怀里，呜咽道：“成哥，我放心不下你啊!”
……
静心堂不远处的对面小屋里，尚小雾正趴在窗口上紧紧盯着，听着身边传来的衣裳翻飞声，不禁埋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再晚就看不上好戏了。”
尚小霜说着也凑过来，前面昏暗的灯火下，窗纸映照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她惊讶道：“真的来了呀。”
“可不是，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来，若不是咱俩盯着，谁会注意到？还是咱家小表弟聪明。对了，你带了什么宵夜？”
半个香喷喷的地瓜送到了尚小雾的眼前，“喏，还热乎着。”
“就这个啊，好不容易来京，就不能吃点好的？”
“知足吧你，这会儿都宵禁了，地瓜我还是摸到厨房自个儿烤的呢，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
话未说完，尚小雾一把抢过去，张嘴就是满口，囫囵道：“还挺香，就是缺口酒。”
“喝什么酒，咱有任务在身。”尚小霜白了他一眼，“吃完你就去找以下那个叫文福的，咱们不好直接出面。”
“知道了。”尚小雾将地瓜塞进嘴里，纵身一跃，就跑远了。
*
当一个人被周围所抛弃，被唾骂，被抢走了一切，一无所有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抱住他，依恋他，再一次给予温暖，方文成告诉自己，哪怕杨映雪犯了再多的错误，他都能原谅。
“雪儿……”方文成眼睛湿润，也随之紧紧地搂住怀中之人，低喃道，“我会对你好的，今后我一定对你好，绝不再辜负。”
杨映雪闭上眼睛，嘴唇颤抖，她望着桌上那一点的灯火，眼泪簌簌落下，一瞬间便染湿了方文成的肩头。
她说：“成哥，我会替你守一辈子，瑾玉是你的儿子，他会永远记得你……你……能不能成全我们？”
一刹那的温暖，在这一句话中，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冬日的雪夜不及其万分之一。
方文成做梦都没想到，最希望他去死的人不是尚轻容，而是打小的师妹，他的老师。
杨映雪没有久待，趁着夜色，带着满眼留恋，感激和恳求离开了。
文福匆匆赶来，推开书房门，看着如同冰雕一般的人，“老爷……”
*
方文成站在小湖畔，静静的望着漆黑的湖面，今夜无月，下着小雪，伸手不见五指之中，只有文福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笼跟在他身边。
风虽然不大，可是冬夜裹着雪花，带来冰冷丝丝渗透皮肤，浸入骨髓，让人忍不住打着寒噤。
文福顾不得冻僵的手脚，在一旁苦苦劝着，就差跪下来恳求。
可是这些翻来覆去的话，方文成根本听不进去，反而不解的问文福：“你为什么不走呢？”
“我走了，老爷你怎么办？”文福泣不成声。
方文成悲哀地一笑，又望着湖面，低声道：“我这一生，就活成了一个笑话，明明可以过得和美，却把鱼目当珠，最终弄得一塌糊涂，如今活着反而成了拖累，既然无人牵挂，又何必连累你……”
他的脚步往前不由得挪了挪，临着那冰冷的湖水，目光绝望而凄然。
蹲在假山后的尚小雾看着准备出手，却被尚小霜给拉住了。
你干嘛？她张嘴无声问了一句。
尚小霜撇了撇嘴，抬起手指了指湖水，那意思便是：等他跳了，咱再救。
尚小雾顿时一拍大腿，有道理啊，冻一冻，吃够苦头大概就不敢跳了。
这两一想，俩姐妹恶劣的笑了笑，难得达成一致。
那头文福使劲摇头：“不是这样的，老爷，您听我说，有人牵挂的，大少爷，大少爷他盼着您好啊！”
方文成惨笑道：“莫要骗我，瑾凌走得那样决绝，如何还会记得我这个爹，我已经让他太失望了……”
“可您终究是他的父亲，老爷，您看，您看看这个。”文福抖着冻僵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还有一些细碎的银子，只是没有抓紧，银子掉到了地上。
他顾不得拾捡，急切看着方文成，捧到面前：“今日紫晶姑娘来整理少爷的书房，偷偷塞给我的，足有一百两，这都是少爷的心意啊！”
方文成呆呆地望着地上的碎银，眼睛湿红：“凌儿……”
见到方文成脸上的动容，文福心下一喜，忙再接再厉道：“紫晶姑娘说，这一百两足够咱们离京回祖籍去，那里没人认识你，以您的学问，哪怕当一名教书先生也能过得很好！老爷，我们走吧，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重头开始，不好吗？”
“莫要骗我。”方文成再一次说，他知道自己再也经受不住了。
文福使劲摇头：“小的无儿无女，这么多年没攒下什么银子，您是知道的。老爷，少爷向来心善，是希望您改过自新，盼着您变好啊！”
“您若下去，大少爷该怎么办，杨家的意思您不明白吗？”
他活着没什么用，可死了就能生生恶心死尚轻容和方瑾凌。
“您难道要让大少爷今后被人指指点点，他的母亲逼死了他的父亲吗？更何况这钱能送过来，夫人岂会不知道，可她没有阻止啊！”
“轻容……”方文成终于哭起来，“我对不起她。”
他已经站在湖边的脚终于转过了方向，到了文福的面前，慢慢地蹲下来，就这灯笼的光一粒一粒将碎银捡起，紧紧地握在手心。
微风之中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呜咽声，而这湖水依旧平静。
那一夜，不管是文福还是方文成，主仆俩打着灯笼将这座府邸再走了一遍。
松竹院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尚轻容走的决然，不留下一丝念想，可院子里种的竹子和苍松却依旧还在，方文成看着自己的题字，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还有一处便是舒云院了。
他坐在方瑾凌书房里，拿起桌上被留下的书册，翻开来，看到熟悉的字迹顿时怔然，较弱的笔锋显示着主人身体的羸弱，可其中的神韵却已经青出于蓝了。
“老爷，您看这都是大少爷留下的字画，画的真好，跟您真像。”文福拿起字缸中的画卷，缓缓地展开来，凑到方文成的面前夸奖道。
“我竟都不知道……凌儿，我的儿子……”方文成小心地抚摸着上面已经风干的墨迹，想象着方瑾凌喝完药，倔强地一笔一划的模样，他闭上眼睛，泪水滑下，后悔不已，“字能学，人不能，跟着他母亲，是对的。”
说完，他抹了一下眼睛，将字画收起来，递给文福：“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吧。”
“哎。”文福高兴地应了一声。
“把这些整理起来，也一并带走吧，这辈子我怕是见不到她们娘儿俩了，留着怀念也好。”
文福听得心酸，忍不住问：“那，临走之前您要去看看大少爷吗？紫晶说少爷卧病在床，很严重。”
“他心思向来深，这样折腾怎么会不病倒？”方文成眉宇间露出担忧。
“老爷要是不放心，不如……”
但方文成还是摇了头，自嘲道：“我哪有资格去看他，见了面反而给他们娘儿俩添堵。”
文福一叹：“是，那可要留封信？”
“不，形同陌路，最好。”
第二日一早，双胞胎看着这对主仆随着人流离开京城才回府去，方瑾凌听到这个消息后，对着尚轻容展颜一笑：“娘，这下我们可以放心了。”
尚轻容点头：“但愿他改过自新，从头做人。”

第43章 王妃
方文成的离开，最惊愕的莫过于杨家，杨慎行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闭上了眼睛，“天意啊。”
“爹，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景王穷追不舍，一篇又一篇的弹劾压得杨慎行即使养病都喘不过气来，连皇帝都下了旨意，责令杨慎行以身作则，安定民心。
这个意思便是不平息此事，内阁的门槛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迈进去了。
想到这里，杨慎行道：“你去一趟端王府，代我向王爷请罪，请他出手相助，今后，杨家必有报答。”
“是。”杨泊松应下，他正要离去，可一想到杨映雪，还是为难地问，“爹，那妹妹……”
提到杨映雪，屋内便是短暂的沉默，杨慎行充满褶皱的脸露出不忍，最终叹了一声，“你去告诉她，瑾玉和她……只能留一个。”
“爹！”杨泊松听此心神一震，噗通一声跪下来，恳求道，“爹，不要啊！我们有今日都是妹妹，哪怕她有错，也罪不至……爹！”
杨泊松使劲地磕了一个头。
杨慎行见此，抬了抬手，让他起来，“你想哪儿去了，我没让她死，连文成都能舍了她们母子逃出京城，我的女儿为何要死？”
他的眼里带着浓浓的讽刺，继续道：“只是杨家如今游走于悬崖，不能再有一丝差池。她一个女人也离不了京，就让她出家吧，从此青灯伴古佛，等瑾玉长大。”
“爹……就不能留在家里吗？”杨泊松不舍地说，“寺庙里也太苦了。”
“你以为这家还能抵挡多少风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让她去，若是将来瑾玉有出息，她也能回来。”
但要是没出息呢？
知道杨慎行的决定已经无从更改，杨泊松不敢再往下想这个答案，“儿子知道了。”
*
转眼小年到了。
今日天气不错，下了两场雪后，难得放晴。
人去楼空的方宅已经被内务府收回，而杨家也不得不接受端王的帮助，筹齐那十万两，由端王作为中人，今日上门赔礼道歉。
“凌凌，您不去看看吗？”尚小雾接过方瑾凌手里的书册放进一个篮子里问道。
方瑾凌坐在小凳上，粗略而快速地翻看着堆满整个书房的书册和手稿，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怎么能随便掺和到正事上？”
不谙世事？
这不都是你逼的吗？双胞胎互相看了看。
“小雾，这是不是叫装傻充愣？”
“小霜，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个词咱们是用对了。”
边上的紫晶听着，抿嘴偷笑，但转眼又担心道：“端王殿下来了，少爷，夫人会不会吃亏？”
“就是因为端王也来，所以这十万两只会多，不会少，就算我娘好说话，我家好厉害的姐姐们也不答应。”方瑾凌说着又递了一本过去，“七姐，这本书我要带去西北，你放到那边的篮子里。”
“哦，这儿吗？”
“嗯。”
今日方瑾凌趁着好天气，和紫晶一起整理从云阳侯府搬过来的书册。这些有的来自于他的书房，但更多的则是静心堂里方文成的藏品。
虽然方文成圣贤书读成了狗，但不得不说他的藏书的确丰富，这样算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在重新归档收起来之前，方瑾凌打算先晾一晾，去去虫霉。
离京的时间定在了元宵节后，所以方瑾凌有的是时间将有用的书籍挑出来带去北上，特别是科举用书。
而不想见到杨家那两张脸，也懒得听那边打机锋，双胞胎便自告奋勇地陪方瑾凌整理书册。
“这都些什么书啊，长得一模一样。”小雾随手翻了翻，颇有种看了天书的感觉，“我总觉得这些字我都认识，可它们排好队之后我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紫晶接过这个篮子，笑道：“都是科考用书，少爷要读书科举呢。”
“真的呀？”小霜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敬佩地看向方瑾凌，“凌凌真厉害，祖父要是知道尚家后代出了个会读书的，一定高兴死了。”
虽然与姐姐们没相处多少时间，可是方瑾凌也大致了解她们文武偏科有多严重。如果说武艺枪法尚家姐妹堪称王者级别，那么读书学问就是青铜渣渣，处在认全了字稍微文邹一点就抓瞎的阶段。
相比起来，钻进钱眼里的钱多金都算得上学富五车。
这样想来方瑾凌忽然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若都是学渣，连个功名都考不到，那他前往西北，岂不是连像样的老师都没有？莫不是要走上自学成才这条艰难道路？可科举不是光看书本就能会的，套路这种东西到哪儿都有，而且这年头还找不到谷哥度娘帮忙。
方瑾凌想到这里，人都要裂开了。
“六姐，七姐，咱家有没有学问比较好的，程度能达到举人这样？”
“有啊。”两人想也不想地回答。
方瑾凌闻言惊喜道：“有？是外祖手下的哪个幕僚吗？”
“是二姐夫呀，他的学问是祖父说过最好的。之前不是说了吗，咱们姐妹正跟着二姐夫读书，可就是我们不是那块料，一碰上课本就想睡觉。”尚小霜回答。
“可二姐夫不是个白身吗？”
尚小雾回答：“那是皇上大赦之后，之前还是戴罪之身呢。”
这个厉害了，方瑾凌忽然福临心至，“难道二姐夫是从京中被流放到西北的？”
尚小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方瑾凌想到尚稀云曾提到过新政，顿时了然了，他问：“二姐夫是不是姓高？”
“凌凌好聪明哦，来京的时候，二姐特意嘱咐过我们别提起来，不过你和姑姑不是外人，应该没关系。”
原来如此，那果真是高自修的独子了，听说生死未卜，没想到居然成了西陵侯府的女婿，简直太巧了。
高自修可是公认的大儒，名扬天下，比之杨慎行更得人拥戴，是曾经主张新政的首脑人物，就是可惜没能在流放之地熬过去，这才给了杨慎行出头的机会。
作为大儒之子，这位二姐夫的学问绝对不会差，一想到这里方瑾凌便笑起来，“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二姐夫，请他指教呢。”
“啊，可我不想诶。”尚小雾直接暴露了学渣的本质。
尚小霜难得没有跟她抬杠，反而善解人意道：“凌凌，其实你不用这么努力，身体还没好呢，反正有我们在，不着急功名。”你要是这么努力，她们还怎么活啊，西陵侯一定念叨死。
可方瑾凌能不努力吗？
方瑾凌想起刘珂那头大尾巴狼，这人别看做事四五不着六，想一出是一出，但是分寸拿捏可是刚刚好。
贵妃和景王不死心，准备给他另娶王妃这件事定然不是最近几天才发现的，结果一直等到尚轻容和方文成和离，成功带走所有家产包括方瑾凌本人之后，刘珂才打着鸟的名义过来讨人情。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人之前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当然方瑾凌也没资格埋怨，谁让他现在是个一无是处的小少爷呢？要是换做一个朝廷高官，待遇就是两码事了。
所以啊，虽然他似乎好像已经拿到了刘珂这艘轮船的船票，但是究竟能坐上哪个舱位，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没事，术业有专攻，等我去了西北，就替姐姐们将二姐夫的注意力引开，那时候他一定不会再抓着你们用功了。”方瑾凌安慰道。
这个主意好，双胞胎瞬间高兴了，帮着方瑾凌将书册扛到外面的院子里，摊开来晒书。
而方瑾凌跟着走出屋外，望着这难得的大晴天，琢磨着今天都小年了，怎么刘珂还没有动静，莫不是觉得这主意太扯，不打算采用了？
想想也对，正常人一般不会这么干，他纯粹是胡诌打发这人的。
只是才晒了一会儿的太阳，就见到长空跑过来，满脸古怪地说：“少爷，一群和尚浩浩荡荡地往咱们这条街来了。”
“和尚？”双胞胎听了奇怪。
“是，估摸着有两百多号人，从正大街那边过来的，说是做法事祈福。”
紫晶问道：“哪儿来的和尚？”
“保国寺。”长空顿了顿，又加了一个，“还有广化寺。”
“咦，这两座大寺向来不对付，怎么在一块儿，是要开法会吗？”紫晶听着疑惑道。
长空摇头：“看着不像，身后没跟着虔诚礼佛的百姓，和尚们也没有布施，不过看着阵势挺大的，估摸着是谁家贵人没了做法事，线路绕到咱们这条街上了。”
“可连请两大佛寺，那到时候神位放哪边供奉？”紫晶好奇道。
长空挠了挠：“这个小的也不知道，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将手里的书一放，尚小雾兴奋道：“不都往这边来了吗，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啊，凌凌，咱们一起去看热闹，书待会儿再来收拾。”尚小霜一把拉住他。
说实话整理书这件事对于她俩来说实在太枯燥，屁股上长虱子早就已经坐不住，可答应了小表弟帮忙又不好意思中途走人，这会儿有了借口，于是立刻跳起来，连方瑾凌一起，兴匆匆地往大门去。
“哎，六小姐，七小姐，少爷走不快，你们慢点。”紫晶见此在身后急忙喊着，接着催促长空，“你快跟上去，别让少爷摔了。”
而此刻的方瑾凌，那心情是无比复杂的，长空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知道是哪个惊世大奇葩的杰作。
当然，其中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啊呸，谋士还是他自己。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方瑾凌觉得自己已经够没下限了，没想到山外有山，碰到一个拉着全世界共沉沦的刘珂，一路往不要脸的方向狂奔。
他只能甘拜下风。
他们三到达门口的时候，那群和尚还没来，不过正好碰到尚轻容将端王和杨家父子送出来。
似乎谈的不错，只见端王满面笑容，“尚夫人宽容大量，真乃女中豪杰，多谢给本王这个薄面。”
尚轻容跟着笑了笑：“端王殿下客气了，杨大人既然将银子还回来，又给足了诚意，那么尚家与杨家的恩怨自是到此为止。”
“多谢夫人宽容，杨某惭愧。”杨慎行带着杨泊松欠了欠身。
尚轻容没有谦逊地让开，而是正受了这个礼，“但愿杨大人今后行得正，立得稳，官运亨通。”
这话说得颇有讽刺意味，杨慎行皱了皱眉，只是端王不表态，对面除了捧着匣子笑得不见牙的钱多金，边上的尚家姐妹，统一的是皮笑肉不笑的架势，跟门神似的，看着就不好惹。
头都低了，又何必争这口气，他轻声一叹：“那也祝夫人北行顺利。”
“好。”端王抚掌而笑。
正说着，一阵阿弥陀佛的梵音，伴随着富有节奏的木鱼敲击声由远及近，众人顿时一同望过去。
只见大街尽头慢慢转出四个僧人的身影，身着袈裟，手上拨弄佛珠，垂眸低眼，快速诵念着经文，看着袈裟金线纹路和熟悉的面容，果真是保国寺和广化寺的大和尚。
而在他们的身后则跟着黄色百衲衣的小和尚，一个接一个，一排跟一排从拐角转出来，没完没了地拉长了队伍，浩浩荡荡地敲击着木鱼，随着大和尚诵经，佛音浩渺，充斥着整条街，在不断飘落的纸钱币下，气氛显得悲悯而哀伤。
道路两派的府邸都开了门，一个个出来看热闹的也不由地收了笑容，垂下了头，默默地等着队伍经过。
懂佛的人已经听出来了，这念的主要是往生的经文。
端王同样双手合十，对着大和尚见礼，之后他纳闷地问：“这是谁没了？”
杨慎行道：“如此隆重，必然身份尊贵。”
“不过似乎不太讲究，怎么请了两座寺庙。”端王皱了皱眉，“没听说最近有谁不行了。”
忽然他身后随行的太监惊讶地指了队伍中的一个人说：“王爷，这好像是七殿下府上的管事。”
端王惊愕：“老七？”
“是，奴才见过几次，没认错。”
好端端的刘珂这闹的是哪一出？
端王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看身边的随从，没有一个人出来回话。于是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杨慎行和尚轻容，这两位难得统一了表情，皆莫名奇妙，尚家七姐妹就更不用说了，还兴致勃勃看热闹。
至于被强拉着出来的少年，端王连看都没看，最终，他只能吩咐了身边一声，“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只是随从还没走开，就见逆向的队伍中跑出来一个管事，颠颠地到了端王，拱手见礼：“啊哟，端王殿下，杨大人原来你们在这儿，可叫小人好找。”
“来的正好，本王问你，你家七殿下又在折腾什么？”端王又瞟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和尚队伍，有点头疼，“大过年的，就不能消停些？”
那管家长叹一声，哀伤道：“端王殿下误会了，昨日殿下的王妃不幸逝世，殿下与它感情深厚，是在悲伤不已，这才请了大师们做场法事，好给王妃超度祈福。”
有其主必有其仆，方瑾凌觉得这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真是素质过硬，若不知道内情，还真以为刘珂娶亲多年，死了情深义重的老婆呢。
当然，作为刘珂的哥哥，端王也懵了：“王妃？”
“是啊，陪伴了殿下好几年就这么去了，实在是……唉，还请端王殿下和杨大人务必赏脸，送王妃一程，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可前往吊唁。”管事说完，像模像样地一边唉声叹气，然后看了看尚家诸位，拱了拱手道，“若是夫人少爷和小姐们有心，也请前往。”
接着一行礼，就行色匆匆地赶往下一家。
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所以问题来了。
“老七什么时候成的亲？”
端王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第44章 荒唐
刘珂这场白事除了没有内务府参与，办得真是声势浩大，除了请了两百多个僧人沿路念经，整个府邸都挂了白，灵堂前还有人哭灵，撕心裂肺地就没停止过，配合着吹啦弹唱，闹得整个京城，人尽周知，谁怕旁人不知道他家死了……王妃。
王妃？
他刘珂打了二十年的光棍哪儿来的王妃？
“这又是哪个蠢货招惹他了？”
所有得到讣告的勋贵大臣在不同地点不同时刻说出了同一句话。按照他们以往经验，刘珂突然平白无故地整这么大一出，必然是谁犯到他头上。
他这人睚眦必报，从来不讲究什么手段，向来是怎么恶心人就怎么来，甚至一点也不介意拉着“无辜”群众一同遭殃。
“既然是胡闹，老爷，不理睬便是。”边上的夫人说。
这位勋贵老爷立刻反驳道：“说的倒轻巧，定国公和王家的官司还在御前搁着呢，可这位照旧没人事一样到处溜达，我们要是不去，岂不是得罪了他？”
明明刘珂没权没势，可凭借着那份举世无双的不要脸横行京城无忌，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
“那便去吧。”夫人道，“我让人备车，洗漱更衣。”
眼看着夫人就要去忙乎，勋贵老爷又连忙唤住她：“不忙，先去探探其他府上的口风，闹清楚这王妃什么来头，不然咱们急哄哄地凑上去像什么样子。”
夫人想了想也是：“那就再等等。”
接着勋贵老爷又吩咐了一声：“不过不管去不去，先备一份奠仪送过去，礼多总是人不怪。”
这次夫人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夫人……”
“七殿下真是厉害。”这位夫人忽然评价了一句。
“这怎么说？”
夫人冷笑道：“整的满朝勋贵像个没见过男人似的黄花大闺女，赴不赴约犹豫不决，还不够厉害？”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比喻……
“咳咳……”勋贵老爷顿时尴尬不已，最终他骂了一声，“别让我知道是谁惹了这块粪坑石头，老夫定要给他好瞧！”
不管外头因为刘珂这场白事让多少人坐立不安，尚家这边，钱多金将杨家送来的财物做了清点。
“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端王也知道平白拿出这么多银子太惹眼睛，所以银票之外，还有庄子，铺子，宅子，古董字画来代替，以及我看着礼单，里面百年老参，灵芝等滋补好药，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我估摸着已经超过十万两了。”
钱多金说完，又打开了匣子，清点最后的银票，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对了，我看着没登记在册的还有八套首饰头面，说是送给姑姑和你们姐妹的，另一套文房四宝，应该是给瑾凌，这些充作赔礼……有了，银票三万两，刚好是能够接受的数。”
钱多金将账本递给了尚轻容：“姑姑，你们怎么看？”
尚轻容说：“很周全，诚意给的很足。”
尚小雾掰了掰手指头：“不过是不是给太多了，远超十万两啊！”
“具体来说超了近五万两。”钱多金回答。
“这也太大方了，不是说没钱吗？”
尚轻容看向了方瑾凌，“凌儿，你怎么看？”
方瑾凌拿过杨家送来的清单，淡淡道：“十五年的时间，如果光算利息，可不止这五万两，翻个倍都是应该的。”
“可是……”
“娘觉得心里不踏实？”
尚轻容点了点头：“太打眼睛了，若是宣扬出去，话不好听。”
“管他呢，又不是我们讨要的，是对方自己给的，反正都要去西北了，也不在乎这里说什么。”尚未雪无所谓道。
尚初晴皱了皱眉，有些不赞同。
“生意场上有句话叫做钱不外露，富藏于肚，姑姑和离还能大赚一笔，这实在有违常理。”钱多金说。
尚初晴说：“而且宣扬出去，还得说一声西陵侯府吃相难看。”
“这老头不是故意的吧？”
方瑾凌笑道：“不管是不是故意，我们就将这三万两和其中一座大宅子捐赠善堂，反正今天寒灾严重，也算尽了一份绵薄之力，我们代为转达杨大人的善良。”
钱多金一听，顿时拍掌道：“这个好，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而且都给的起这么重的赔礼，怎么就不能想想受冻受灾的黎民百姓？”
“对对对，不出来做个朝廷表率，实在说不过。”
方瑾凌听着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的，不禁笑了笑，再看尚轻容，他问：“娘，可还有疑虑？”
尚轻容摇头：“并无，不过那八套头面，我想着不如转赠于景王妃她们，以表心意，不管如何，我能顺利带走凌儿，拿回应得的，是她们给予的支持，初晴，你们觉得呢？”
七姐妹互相看了看，尚初晴苦笑不得地说：“姑姑，那些复杂的首饰，您觉得我们能用得上吗？拿去做人情，再好不过了。”
尚小雾说：“又重又碍事，给我也是压箱底，是吧，小霜。”
尚小霜一挑眉：“影响我出枪的速度。”
那就这么说定了。
最后便是令所有人都头疼，来自七皇子府上的讣告。
“所以，那七殿下的王妃究竟是谁啊？”
除了方瑾凌，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奇怪，不是去打听了吗，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正说着，长空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整个人处在被雷劈的恍惚中，喘着粗气道：“夫人，少爷，表小姐们，三姑爷，这事儿我打听清楚了……”
“快说啊，我们还等着去吊唁呢。”尚小雾好奇道。
闻言长空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这个……表小姐，小的觉得还是不要去的好。”
“为什么？”
“这王妃它……它……它不是一个人，就一个名字。”
“不是人？”所有人都惊讶起来。
长空重重地点头：“不是人。”
“那是什么？”
“一条狗。”
长空双手一拍，抬脚一跺：“对，就是一条狗！听说这条狗七殿下养了好几年，可有感情了，取得名字恰好叫王妃，这次法事就是给这条狗办的……”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纳闷地看向出声之人，“少爷，你咋知道的？”
方瑾凌：“……”嘴快了。
诡异的眼神一个一个地望了过去，尚轻容脸上带着明显的探究：“凌儿？”
方瑾凌面不改色，平静地垂死挣扎：“猜的。”他实在没想到刘珂这个惊世大奇葩，真能干得出这么狗的事情！一时间太过震惊，以至于漏了陷。
可惜，长空在他身后轻轻地提醒道：“少爷，您装的就是再无辜，也没人信。”正常人真猜不到这个答案。
“凌儿，这主意不会是你出的吧？”尚轻容有些不确定，但是算算时间，前几天刘珂无缘无故地来方瑾凌，就挺可疑的，“那日……”
“他是来拿鸟的。”这种馊主意，方瑾凌能承认吗，必然不能啊！
“可那只白头翁不还留在你这里，没拿走吗？”尚小霜无情的戳穿了这个谎言。
方瑾凌瞬间沉默下来，饶是好使的脑袋，如今也想不出破局的办法。
最后还是钱多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怜悯道：“表弟啊，以你姐夫的经验，这里八个女人，你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就别挣扎了，承认吧。”
方瑾凌问：“难道姐夫也有这个时候？”
钱多金长长一叹：“一般下场都不太好看，不建议死鸭子嘴硬。”
明白了。
方瑾凌捧起面前的水杯，笑道：“我与七殿下比较投缘，所以随口聊了几句。”
随口就能聊这些？
不过如今也不是细究的时候，其他人更关注的是，“凌儿，七殿下为什么要给一条狗办如此隆重的白事？”尚轻容问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方瑾凌清了清嗓子说：“是不是人尽皆知了？”
“这两百多号和尚沿街念经，想不知道都难吧。”尚初晴道。
“而且还有这讣告，小的听说满朝文武凡是叫的上号的都去通知了。”长空补充道。
方瑾凌点点头：“轰动京城，那你们想想，当所有人知道是这样一个恶劣的玩笑，会有什么后果？”
“恼羞成怒，参上一本。”
“皇上震怒。”
方瑾凌摇了摇：“这些都是其次，七殿下做的哪一件事没引起公愤，早就债多不压身了。”
“那……”
众人面面相觑。
方瑾凌提醒道：“你们想想为什么一条狗特意叫王妃？”
尚未雪不确定问：“愚弄人，好玩？”
方瑾凌施施然喝了口水：“不止。”
这个时候林嬷嬷走进来说：“以后怕是没人愿意与七殿下结亲了。”
方瑾凌顿时挑眉一笑：“还是嬷嬷看得透彻。”
众人：“……”不会吧？
“为什么，不是着急着娶妃吗？可这样做将全京城有意向的人家都给得罪了。”尚轻容满脸不解，细想谁愿意跟条狗做姐妹？哪怕不做真，也膈应人。
方瑾凌摊了摊手，淡笑不语。
王妃……
他还只是个皇子，可将来总是要封王的，除非刘珂上位，大权在握，否则一想到有条狗占了那位置，就算是皇帝赐婚，女方也受不了全天下的嘲笑。
一劳永逸，不是吹的。
*
灵堂上的哭丧之人轮班换了一批，哭嚎声此起彼伏，没停歇过，再加上吹啦弹唱，一场白事搞得比人成亲还热闹。
灵堂后的院子里，刘珂坐在廊下翘着二郎腿看小话本，边上小团子忙上忙下翻着炉子上油汪汪的烤肉片，肉香四溢。
“殿下，烤好了，您快尝尝，凉了就失了那股味儿。”
小团子胖乎乎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透露着渴望，使劲吸鼻子，实在太香了。
刘珂合起小话本，回头瞥了一眼哈喇子都要掉下来的小团子，嗤了一声：“出息。”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摆摆手，“行了，你自己吃吧。”
小团子瞬间眉开眼笑，“多谢殿下。”
“前头有来吊唁的吗？”
小团子嘴里塞的鼓鼓，使劲咽下之后说：“没有，这消息您又没瞒着，谁会给一条狗送葬，说出去不是笑话？更何况那条狗还是您在路边随手捡的。”
刘珂不耐烦道：“我问的是人吗？”
小团子眨眨眼睛，一脸疑惑：“那是什么？”
“当然是奠仪，随礼！”刘珂拿起话本卷成卷儿，对着小团子的脑袋敲了一下，用看蠢货的眼神恨铁不成钢道，“那群和尚有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爷花了那么银子办这场白事，不得从他们身上捞回来？谁想看那一张张愚蠢的脸。”
小团子捂着脑袋，嘴角嚼着烤肉，神情有点委屈，心说您倒是说清楚呀。
不过谁让刘珂是主子呢，哪怕蛮不讲理他也没地儿含冤，只得道：“有有有，虽然人没来，可各家奠仪都送过来了。”说到这里，小团子不得不佩服自家主子，“殿下，您真厉害，这么荒唐的白事都有人送，而且奴才瞅着一个个还挺丰厚，特别是端王府，格外的厚重。”
“不自觉点难道等着爷惦记他？”刘珂得了想要的结果，又重新坐回去，想到端王，他嗤了一声，人又不傻，结合贵妃嫁王氏女的蹊跷，怎么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想到这里，刘珂继续追着小话本，啧啧两声，“来来去去尽知道谈情说爱，腻歪不腻歪。”
虽然脸上都是嫌弃，可是翻页的速度倒是不见缓，瞧着挺有味道。
小团子撇了撇嘴，没敢说自家主子口是心非，吃饱之后，他想了想问：“殿下，哑叔那儿要不要送点过去？”
提起哑巴，刘珂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低声问：“他还在生我的气？”
小团子说：“谁让您瞒着他。”
“爷不瞒着他，这事儿能干成吗？”刘珂理直气壮道。
“哦，所以哑叔生气了，真成哑巴了。”
小团子的话让刘珂噎了一下，他冷哼一声道：“长本事了，都敢奚落爷？”
“哪儿敢哟。”小团子捡了炉上厚薄适中的放进碗碟，又寻了一个食盒，说，“奴才去给他送去，殿下，您想吃自个儿烤吧。”
眼见着小团子胖乎乎地身体灵活地溜走，刘珂难得良心发现，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惭愧。
这世上真心对他好的人，刘珂伸出一根手指头后就数不出第二个，而哑叔就是那唯一的一根手指。
然而没过多久，下人走过来打破他的惆怅，禀告道：“殿下，景王殿下来了。”
刘珂顿时轻哼一声，“那就请六哥来这里坐吧。”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第45章 撕破
景王是怒气冲冲地来的，脸黑的犹如锅底，一路穿过咿咿呀呀的灵堂，看见优哉游哉地坐在炉子边还在刷烤肉的人，顿时气涌翻滚，吼道：“刘珂，你是不是疯了！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自持金贵的人将所有的风度都丢的一干二净，指着刘珂的鼻子就是一通骂：“整日胡作非为也就罢了，现在在干什么，拿条死狗当王妃，你怎么不自己躺进去？全天下都在嗤笑，皇室为此蒙羞，混账玩意儿，你脑子里还有一点礼义廉耻吗？”
“你怎么跟父皇一样，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我耳朵都生茧了。”刘珂混不当回事，懒洋洋地在肉片刷了一层酱，啧啧两声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尽显享受，然而抬了抬下巴示意炉子对面的椅子，“六哥啊，年纪轻轻的气性不要这么大，不就这点事。来，先坐下，吃点烤肉，等吃饱了，再骂我也来得及。”
“你……”气血瞬间飙飞，瞧着景王的模样恨不得将这个炉子给踢翻了，“刘珂！”
“哎，在呢。熟了，北边送来的小羊羔，特别鲜美，快尝尝。”刘珂似乎没看到已经到了失控边缘的景王，还殷勤地夹着一块小羊排送到了对面小碟中，“快快，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要不要来口酒？”
景王咬着牙瞪着他，似乎知道跟这混球较真只会让自己更加生气，于是闭上眼睛，硬生生地忍下这口气，一掀袍子就在这椅子上坐下来，面部寒霜。
刘珂眉尾一挑，心中一哂，然后抬了抬手，自有下人送上两个精致的酒杯和一壶仙酿。
“六哥，请。”
见此，景王心中动了动，他端起酒杯眯起眼睛，打量起相处了近二十年的兄弟，然后带着烦躁不解的口吻试探道：“拿条狗当王妃，亏你想得出来，还要不要娶亲？”
不管刘珂愿不愿意，王贵妃早已经选定了几家，已经呈到了御前，今日小年，还有三日便是除夕，家宴之上自然能顺利提起赐婚。
可是这混账来了这么一出，谁还这么不要名声地去结亲？以后提起来都叫做狗亲家。
刘珂这次没再口是心非，扯了扯嘴角：“很显然，不想。”
景王顿时一滞，突然福临心至，“所以定国公府的寿宴，你是故意搞砸的？”
“这个么……”刘珂端起酒杯轻轻小酌，淡淡道，“也可以这么认为。”
瞬间景王脸色一变，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珂，握着酒杯的手仿佛下一刻就能将这小小的玉盏给捏爆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一直都在装，什么想见王氏女，表现出来登徒子的热络就是为了惹恼王家兄弟，好直接闹掰了婚事，这是把他当猴耍！
想到这里，他咬着牙问道：“为什么？”
刘珂讽刺地看过去：“六哥难道不清楚吗？”
景王再不愿承认，也确信刘珂已经知晓了他们母子的打算。
想到这里，他反而消了怒气，镇定下来，抬起酒杯一口闷下，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刘珂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喝多了吧，这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这混账！景王的脸色刹那青黑，若不是面前是烧红了的碳炉架子，就要拍桌而起。
他酝酿了很久才将那股气给憋回去，猛吸一口气道：“是，我承认有私心，可是老七，母妃视你如亲子，我自问也待你不薄，这么多年兄弟感情，你要不愿意直说便是，为何如此防备，不觉得令人心寒吗？”
刘珂把玩着小酒杯，啧啧两声：“六哥老是说二哥装模作样，自己也不逞多让。试问没付出过真心，又哪儿来的寒心？”
刘珂脸上带笑，可眼里却是冰凉，“别整的我跟云阳侯那白眼狼似的。”
世人都以为王贵妃以德报怨，受姐连累还要养育那个出身有污点的孩子，简直是再善良也没有了，是以皇上感念她的大度宽仁，一路扶持让她成为后宫之首。
可谁能知道他出自冷宫，变成一个人人都鄙视的苟且之子，是谁的手笔？
至于景王不论他惹出多少祸事，引起多大的愤怨都愿意替他求情善后，看着兄友弟恭的背后，又有谁知道拿不到的王家秘密让这位好哥哥有多抓心挠肺？
既然如此，刘珂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地成为他们手里的棋子，自然是可劲地折腾，不是要当个好母亲，好哥哥吗，那就没完没了地替他擦屁股吧！
景王被说中心事，面色发冷：“我倒是小瞧你了。”
刘珂摆了摆手，谦虚道：“不算大本事，就凑合着糊弄你们刚好。”
“啪”景王手里的酒杯瞬间砸在了地上，恼羞成怒。
刘珂的视线从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瓷上挪回来，不仅没安分，还挑衅道：“我还以为是要往我头上砸。”
“刘珂，惹怒我，你有什么好处？”
景王的表情渲染上狰狞，身体往前倾盯着刘珂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找到答案。
而刘珂也没有躲闪，目光锐利带着一丝疯狂，憎恶道：“因为老陪你们母子逢场作戏真忒么太累了。”
“既然撕破脸，我就直说了，你们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我绝对不给，但你想争取的那把椅子，我也想坐，同样都是龙子，谁比谁高贵。”
对视之中，刘珂露出他的野心，那样的赤裸，浓浓的挑衅，简直刺痛了景王的眼睛。
此刻，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良久无声，只有从前头灵堂前传来的撕心哭嚎混杂着唢呐喇叭的尖锐，撕开了所有的伪装。
终于景王笑了，从低声到大笑，他自嘲又鄙夷，扭曲着脸可笑地摇头：“一个冷宫之子，一个不知道母亲跟谁苟合生下的孽种，还想做皇帝，这大白天的，太痴心妄想！看看父皇对你的厌恶，你觉得可能吗？”
没关系，厌恶这种东西往往藏着无边的恐惧和深深的愧疚。刘珂身体往后一靠，夹起一块肉塞进了嘴里，面无表情地慢慢咀嚼。
景王见他不说话，直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珂，冷笑道：“这些年果然对你太宽容了，让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好，本来还想着兄弟一场求个情，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费心思了，这个京城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多谢，他本就不想呆了。刘珂抬起小酒杯，没人事一样呷了一口。
“本王告诉你，王家的东西，迟早有一天还得到我手里。”
“跟我作对，呵，刘珂，你配吗？”
话音刚落，刘珂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了手，指向了前面。
景王见此冷笑着问：“怎么，不服气？”
“你可以走了，或者我派人请你出去。”
“你当本王想留在这里，乌烟瘴气，简直晦气。”景王说着转过身，就要离开。
“等等。”刘珂唤住了他。
“怎么？”
“人都来了，怎么着也得把奠仪留下吧，端王兄可是很大方的。”刘珂好心地提醒道。
景王手指不断指着他，果真是个混账：“我收回原来的话，那条狗的确跟你相配！”
说完，他一理大氅，气势冲冲地走了。
小团子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景王的叱骂，脸都皱起来了，可看他家主子，似乎也没当回事，还拿起边上没看完的小话本吩咐：“爷饱了，撤了吧。”
“是。”小团子没多话，招呼下人过来将炉子架子抬走，接着小心翼翼地看向刘珂，“殿下。”
“嗯？”
“您不生气吗？”
“气。”刘珂说完翻了一页。
小团子：“……”咋就看着不像呢。
刘珂没管他，只是问：“哑叔怎样，吃了吗？原谅我的吗？再生我的气，爷可就得给他跪下了。”
“殿下又说笑了，哑叔吃了些，不过他说想见您。”
于是刘珂将话本一合，站起来道：“那还等什么，走。”
*
哑巴见到刘珂的第一句便是：“敢问殿下，这主意出自谁之手？”
“尚兔子。”
哑巴一愣。
刘珂清了清嗓子道：“尚家那小子。”
众所周知，尚家没有小子，有也只有刚随着母亲归家的方瑾凌。
一猜到是谁，哑巴唯一一只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他沙哑着声音问：“殿下是如何与他结识，可否与我说说？”
连这样隐秘的事都能一起探讨，很显然刘珂与方瑾凌的关系就不仅仅只是认识那么简单，必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两人已交心。作为幕僚，哑巴一下子便抓住了关键。
作为最信任之人，刘珂对哑巴并无保留，就算不问，他也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哑巴。是以他将自己与方瑾凌在定国公府的那场凉亭相遇说了一遍。
虽然重点描述在方瑾凌如何表里不一，装无辜单纯欺骗他那颗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善心上，接着又很不情愿地讲了讲自己如何不小心被这只披皮兔子给套出话。
最后得意道：“当我看不出来那小子装傻卖乖故意送我人情吗？既然如此，爷当然不能放过，果然，这兔子满脑子都是损招，哑叔，你觉得怎么样？”
哑巴静静地听着，吃惊过后，一张褶皱可怕的脸上已经看不清什么表情，但是内心的震撼不比当初的刘珂小。
这谁能想到，那场轰动京城，让云阳侯一无所有，杨家名声扫地的和离，并非是世人眼中尚轻容忍无可忍的反噬，而是那默默站在背后，谁也关注不到的小少爷所精心安排！
而至今为之人们提起他，依旧是充满怜惜地，总觉得这是个身体不好，还被迫失去父亲的孝顺孩子。
想到这里，哑巴便一点也不难理解刘珂为什么会跑去找他出主意，毕竟这两位臭味相投，都生有大逆不道的反骨。
知音难觅，大概是天意吧，哑巴心中一叹。
见哑巴不说话，刘珂以为还在为今日的狗王妃生气，便清了清嗓子道：“叔儿，今日虽然胡闹一些，不过总算让落英殿消停了，也算达成目的，是吧？”
“可将来您若想娶哪家姑娘，谁还愿意？”哑巴道，“婚姻不是儿戏。”
“我真没想娶，像我这样在烂泥滩里打滚的，流着那人肮脏的血，凭啥糟蹋人家无辜的姑娘？”
“殿下！”哑叔不赞同道。
“我没妄自菲薄，事实就是如此，我娘……”刘珂舔了舔唇，难得认真道，“当初要是跟你，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了，沾染上刘字，就是她的不幸，也是你的不幸。”
“咳咳……”哑巴突然捂着胸口闷声咳起来。
“哎，叔儿，你别激动啊，我没说你俩有私情，真要有就好了，做你儿子给他戴绿帽，想想都解气。”刘珂赶紧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桌上的茶水，连忙倒上一杯，接着一顿，又转回去，兑了兑另一只水壶里的凉水，温度刚刚好才送过来。
哑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才顺了气，他摆了摆手，“殿下，隔墙有耳，您这嘴上没把门，迟早要惹出祸端的。”
“我这嘴也就在你们面前没上栓，平时牢着呢。”刘珂不在意道，扶着他坐下来。
想到方才大大咧咧的刘珂那端茶送水的熟练劲，哑巴失笑道：“殿下倒是极信任他。”
“哎，您别误会，这秘密我可没说，我就算说了，他也不敢听，那兔子瞧着单纯，比狐狸还狡猾呢。”刘珂说到这里，眼珠子一转，随口道，“说来我上次去，人躺在床上咳得要断气，就随便拿了这个馊主意来打发我，以为爷看不出来。没成想我就是这么有魄力，干了，现在他一定很吃惊。”
刘珂一想到这个画面，突然有种再去探探病的冲动。
而哑巴听着，满脸的疤痕褶皱起来，难道发出笑声，虽然干哑难听：“原来，殿下还有护着人的时候？真是难得，看样子您挺欣赏他。”一般这人可是直接将锅一甩，推了个干净。
是吗？
刘珂想了想，好像这人的确挺有意思。
不过他嘴上不肯承认：“我就是觉得他还有点用处，叔儿，你怕是不知道，人足不出户，对新政的了解可不比你少。”
“哦？”
于是刘珂学着方瑾凌的样子，将新政失败论的原因一二三分析地头头是道，最后挤挤眼睛，“怎么样，吃不吃惊？我忒么那时候吓了一跳。”
哑巴那只带着伤，不够清明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他……是如何知道这些，师承是谁？”
“没人教他，打小体弱关家里不见人，所以自学成才。”刘珂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的确找不到方瑾凌与人接触的机会。
“方文成竟然舍弃他？”哑巴觉得不可思议。但凡有这个儿子在背后出谋划策，也不至于在工部浑浑噩噩这么多年，扒着杨家不放，说不定早就进入中枢了。
朝廷大臣有些早已经七老八十，虽然担着个职位，但真正做事很可能便是后辈子弟。
“很显然这小子跟我一样，看老子各种不顺眼，特别想换一个。”刘珂推己及人道。
哑巴对这种鬼话已经习惯性忽视，只是轻叹道：“可惜了。”
“嗯？”
“年后殿下就封，这位小友应该也要随母亲前往西陵侯府，怕是没机会再见面了。”
哑巴的话让刘珂一愣，对呀，要见不到这只批皮兔子了。
“有这份卓见者，世间少有，又如此年轻，将来前途必不可估量。”哑巴思忖着，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再看看四五不着六，想一出是一出的刘珂，实在有些不放心。
刘珂望着手里的半杯水，轻轻晃了晃，突然问：“叔儿，你猜我老子会将我封到什么地方？”
哑巴道：“殿下，我看了几处可以争取的地方，您不妨看一看，选一处，王老爷皆有安排，可为。”
刘珂深深地看着那几个地名，没有说话。

第46章 小年
今日是小年，按照习俗就得吃饺子。
不管外头因为刘珂的“狗王妃”闹得怎样鸡犬不宁，总之尚家这边关起门来，正一个个坐在花厅中，一起包饺子。
只有方瑾凌抱着手炉，坐在碳盆边的摇椅上，好奇地望着他家七位巾帼女英雄，不是，八位。
只见尚小雾和尚小霜举起双刀，面对着案板上的猪肉，深吸一口气。接着四目相对，火花碰撞，在旁边的尚落雨一声“开始”之后，提起菜刀就是噔噔蹬，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厨房大宽刀，硬生生练就出绝世无影双刃。
方瑾凌睁大眼睛，肉眼可见那两条猪肉化为了一滩肉泥，接着双刀一铲，两滩肉泥横空飞起，尚落雨和尚无冰一同抬起大盆一把接住。接着尚未雪抬起两筐白菜无缝倒入双胞胎面前已经空了的案板，回头喊道：“香菇吃吗？”
“吃。”只见方瑾凌身边举着账册装模作样的钱多金赶紧回答。
尚未雪白了他一眼：“你哪样不吃，我问的是凌凌。”
钱多金有点委屈，缩成一团，继续看自己很久没翻页的账本，哀叹一声：“唉，人老珠黄，果然不受待见喽……”
瞬间一块香菇从远处飞来，准确无误地砸在他的脑袋上……消音。
方瑾凌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三姐夫，然后清清脆脆地回答：“吃。”
“乖，那今天姐姐给你包白菜香菇猪肉饺吃，小霜小雾赶紧剁。”
双胞胎一口应下：“好嘞。”
另一边的尚稀云正往盆子里倒面粉，然后一碗一碗地放入清水，大致混合成稠状之后，就将盆子推给了尚初晴，后者手掌沾了些面粉，便着手和面团。
这是力气活，不过对尚初晴这种将长枪使得虎虎生威的将军来说，一点也不吃力，不一会儿一个光滑饱满的大面团疙瘩就成型了。她放在一旁醒面，接着揉下一盆。
方瑾凌一路看下来，忍不住赞叹道：“姐，你们这手法一看就是常年操练出来的。”
“那是，在西北，每年这个时候，祖父必定要把咱们都召集起来动手包饺子，能不熟练吗？”尚落雨跟尚无冰一边撒调料，一边搅拌饺子馅。
猪肉和白菜，以及香菇混合在一起，显得那么和谐，光看着就知道待会儿的饺子一定好吃。
“每年也就只有年节时分全家才能短暂聚在一块儿，四哥五哥还在的时候，我最盼望着就是小年，反而春节里，士兵们轮班过年，他们却得上城楼警戒，防止外敌乘机来犯。”
这是空着手坐在一旁的尚轻容说的话，她想了想，有些惆怅和自嘲，“没想到这个约定一直都在，可我离开太久，反而生疏了。”
她刚嫁入京城的时候，头一个小年并非没做过，可惜方文成不愿一起动手，也嫌没有厨子做的好吃，等方瑾凌出生，一直病怏怏的，尚轻容就再也没有心思触碰了。
尚稀云笑道：“姑姑，从今儿起您可得把手艺练起来，尚家的规矩，包的不好都得自己吃，不动手的没得吃。”
“对，对。”底下的妹妹们附和。
叽叽喳喳之下尚轻容那点伤感也不见了，欣然点头：“那是自然，说来我以前包的饺子都是肚大圆润的，馅儿特别饱满，你们几个小的都是抢着吃呢。”
“姐，不动手的没得吃啊？”方瑾凌从摇椅上起身，开始撸袖子，“那我也一起来。”
尚小雾戏谑问：“凌凌，你行不行啊，待会儿要是散架了，可得自己吃。”
“没事，给多金吃，他啥也不干，啥也不挑。”尚未雪道。
钱多金吃了一惊：“哎哎哎，娘子，这不是你说的，我是大功臣可以不动手？”
“是吗，我什么时候说过？”
钱多金：“……”能不能讲点信用？“我真是太难了。”他仰天感慨。
“哈哈……”周围都笑起来。
尚小霜笑嘻嘻的说：“三姐夫，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三姐不讲理？”
尚未雪瞪了瞪眼睛：“胡说八道，我哪有这么霸道？”
边上的尚无冰瞥了瞥嘴：“直接带兵闯进三姐夫家里，不同意成亲就不走的不知道是谁哦。”
好不容易将袖子卷好，洗净双手的方瑾凌瞪了瞪眼睛，跟尚轻容一样吃惊地看向尚未雪。
这么彪悍的吗？西北难道都盛行强抢民男了？
尚落羽难得没有反驳无冰的话，煞有其事地说：“姑姑，凌凌，你们不知道，至今那儿还流传的女霸王就是三姐呀，咱们将来要是找不到如意郎君一定是她损害了姐妹声誉。”
尚轻容有些不敢相信当初的胖团子今日成了“土匪头子”，“未雪，真的假的，你这是……”
尚未雪矢口否认，并且给了落羽和无冰一人一记响头：“死丫头，少污蔑我，你们问问多金，我是那种人吗？”
钱多金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话，尚未雪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他轻轻一叹，扬起笑容响亮地说：“当然不是，我家娘子威风凌凌，正气凌然，如战神一般搭救我于水火之中。幸好那天我死赖着她，不成亲就不让走，这才能让她妥协，同意我进尚家大门。”
尚未雪得意道：“听明白了吧，我那是英雄救……”看了一眼不美还凑合的丈夫，她摆摆手，“就那个意思。”
周围的姐妹听了脸上的表情尽是一言难尽。
尚小雾艰难地小声问：“三姐，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吗？”
尚未雪哼笑了一声：“当然有，今天不就见到了一个？”
这倒是，能用这个荒唐至极的办法拒婚的也就这独一个，而这出主意的……
眼看着众人的视线要落到自己，方瑾凌连忙装作迫不及待地模样，笑问：“大姐姐，面团是不是已经好了，可以擀面皮了？”
“对，已经发起来了，来来来，我和稀云擀面皮，其余的都包饺子，爱吃什么馅儿，就包什么馅儿。”
“多包点，晚上饿了当宵夜吃。”
“放个铜板进去吧，谁吃上了来年走大运。”
“好喽。”
*
笑笑闹闹很快到了深夜。
此刻被封为惊世大奇葩的刘珂却不在府里听当红戏班子唱戏来悼念他的“王妃”，而是溜达着出了门。
宵禁之下，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连天上的月亮都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弯，小团子提着灯笼，瑟缩着脖子，跟在刘珂的后面，一双小眼睛无处安放，心惊胆战的问：“殿下，皇上召您回宫，咱们真的要抗旨吗？”
刘珂没有回头，照旧蒙头往前走。
“殿下？”
“他翻来覆去也就骂上那几句，有什么好听的，有本事派人把我抓回去。不过估摸着他也懒得折腾，见到我，说不定还得被气死。”
小团子：“……”大概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他的主子敢把气死皇帝挂在嘴上。
听得多了，小团子也就麻木了，他借着微弱的灯光周围看了看，“殿下，这么晚了，您这七拐八拐地要去哪儿？”
话音刚落，就见前面的刘珂突然停下脚步，小团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直愣愣撞上了他的后背，捂着鼻子痛得眼泪直飙。
刘珂不仅毫无同情反而嫌弃道：“你怎么就这么笨呐，都说了别跟过来，你非得跟。”
小团子委屈道：“这不是怕殿下遇到事没个使唤人嘛。”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顿时愣住了，“到了？”
“到了。”刘珂拿过灯笼，朝前面走去。
然而面前一眼看到头的白墙黑瓦让小团子有些懵，他转了一圈，没找到门，疑惑道：“殿下，这不是别人家的后墙吗，您是不是走错了？”
可惜刘珂没搭理他，提着灯笼左看看右看看，找到了不远处不知是谁搁在墙角的麻袋和破砖头，然后将灯笼塞回小团子手里，又脱了自己的披风挂在他手上，自己则撩起碍事的下摆塞入腰带，开始搬麻袋。
这番动作让小团子着实不解，“您这是干什么？”说着就凑上去要帮忙，“让奴才来吧。”
刘珂却嫌他碍事，“边上呆着去，灯笼抬高，给爷照着。”
“哦……”
刘珂将砖头和麻袋搬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墙下，抬头看了看，然后抬手和气，后退几步。接着猛一个冲刺，一脚踩上麻袋，提气使劲一跳，双手就攀住了墙头。
身后小团子见到这一系列的动作，眼睛都瞪直了，脱口而出道：“殿下，您怎么爬人家后墙？”
这声音有点大，刘珂额头青筋一蹦，很想灭了这愚蠢之极的奴才，他回头低吼道：“你忒么再喊重一点，全京城都知道爷在爬墙！”
小团子顿时捂住嘴，吓得连连摇头。
刘珂深吸一口气，接着双手用力，身体攀着墙壁往上，最后轻巧地翻过了围墙，很快就没人影了。这矫健的身手，可见平日里没少干这种事。
黑夜里，小团子一个人提着灯笼等在外头，四周寂寥无声，让胆小的他着实有些害怕。
最终他慢慢地蹲在麻袋边上，安静地缩成一团，搓着手等着。
只是他刚蹲下，头上一阵衣袂翻飞声，一抬头，就见自家翻进墙头的主子居然又翻了出来。
还不等他迎上去问问，就听到刘珂急促一声，“走！”然后撒开丫子狂奔。
小团子根本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刘珂在前面跑，他也只能跟着跑。
可惜他一身小胖肉，根本跑不快，刘珂冲了一会儿一回头，发现人拉下一大截，差点气死，只能回来再扯住团子的胳膊一起溜。
“殿，殿下……”在小团子即将跑断气的时候，终于前面的刘珂停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差点进了阎王殿，气喘吁吁问，“究，究竟发生……什么……事……”
刘珂稍稍气喘，他叉腰回头瞅了瞅，见没人追上来，这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踢了地上一脚。
“笨蛋，自然是让人给发现了！娘的，这尚家女人怎么一个个这么警觉！”
尚家女人？这爬的竟然是尚家墙头？
小团子满脸震惊地看着刘珂，一边大喘，一边说：“殿下，您，您这是干什么啊……不是说不喜欢尚家姑娘嘛？”
“谁跟你说我是来找那群母老虎？”
“啊？”不是？
小团子今天光吃惊都吃饱了，不找尚家小姐，那找谁？难不成……
“尚夫……夫……”他嘴巴都不利索了。
刘珂恨铁不成钢道：“夫你个头，除了女人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那就是尚少爷？”
这回刘珂老实了，“嗯。”
而小团子就更纳闷了：“可您想见尚少爷，为什么不直接登门拜访，反而爬后墙？”这一般爬墙的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奸夫淫妇，哪一件事都见不得人，可既然两不沾，何必废这劲。
刘珂白了他一眼，“我不想惊动旁人。”
“可您已经惊动了。”尚家灯火此刻瞬间通明。
刘珂：“……”他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小团子见此立刻垂下头。
“算了。”刘珂摸了摸下巴，“再等等，安静下来再去敲个门。”
“啊，还去啊？”
刘珂莫名道：“废话，难道爷大晚上冒着寒气出来兜风吗？吃饱了撑的。”
论歪理，小团子从来没赢过，然而不远处传来更夫的敲锣声，昭示着已经到凌晨子时了。
他为难道：“尚少爷这会儿该睡熟了吧？大冷天的把人叫起来多不好，况且那位身体还弱。”
难得的刘珂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不过黑灯瞎火，看不到。
昏暗的灯光下，他吐出一团团白气，最终道：“安静了，我们再去。”
*
方瑾凌的确已经就寝，以他这轻不得重不得的身体，以及严重缺乏夜生活的时代，不想早睡也难。
不过听着外头人影来回，紫晶怕惊动他，便点着烛灯进来看看，没想到反而将他吵醒了。
“怎么回事？”
紫晶回答：“似乎是进了小贼，让七小姐给发现了，正在府里搜查。”
“贼？”
“嗯，大概是前些日子从云阳侯府搬东西回来时惹了眼睛。”
方瑾凌闻言惊讶了一下，忍不住说：“那这贼也太不长心了，不知道我们家的女人没一个好惹的吗？”
紫晶听着捂嘴笑：“可不是，不过听七小姐说应该是来踩过点的，知道这院子附近住的是您，特意寻了这边后墙来爬。”
“这样吗？”方瑾凌想了想便道，“那你去找姐姐，让她们把我的院子里里外外查一查，别让那小贼躲起来伤人。”
“那您稍歇息，奴婢去找表小姐。”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声响渐渐放轻，紫晶回来了，禀告道：“少爷，里里外外都搜过了，没发现任何人，应该是逃了。”
“那就好，你也去睡吧，辛苦了。”
紫晶扶着方瑾凌躺下，便退了出去。
不过经过方才的吵闹，方瑾凌的睡意已经消失了，重新入眠需要时间，正当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外头的说话声。
于是他喊了一声：“紫晶？”
紫晶点了烛光进来，“少爷。”
“又怎么了？”
就这烛光，紫晶的脸上带着一份古怪，说：“少爷，前头禀告，七殿下来了，指名要见您。”
“刘珂？”听到这个人，方瑾凌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睡意瞬间消失了，他眨了眨眼睛，问，“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已过一刻。”
方瑾凌：“……”那奇葩又在唱哪一出，难道子夜惊魂？可为什么来找他？难不成特意来算账，现在才发现这主意太损了吗？
各种念头在方瑾凌的脑海里一一飘过，饶是他能猜测人心，一时也猜不到奇葩在想什么。
紫晶看着他阴晴不定，便道：“要不，奴婢就回绝了吧，说您身子不好，喝了安神汤已经睡熟了？”
方瑾凌点点头，一般人听到这个回答必然不会再纠缠。
然而他刚躺下，却立刻又坐起来，心说正常人是不会，但是刘珂是正常人吗？大晚上的来必定是要作妖，这人要是没达到目的怎么肯罢休？
想想那些明知道今日这狗王妃有多荒唐，却还是乖乖地送上丰厚奠仪的朝臣勋贵，就知道这人有多记仇了。
方瑾凌想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睛，他向来不是个逃避的人，既然对方出招，他接着就是。
于是问：“人呢？”
“正在门口等着呢。”
闻言方瑾凌惊讶起来，“怎么不先请进来？”好歹是皇子，大半夜在外头干等着得多冷，怠慢了还成了他们尚府的无礼。
紫晶道：“门房说七殿下不肯进来，就让问一声，说您若是歇息了，他就不打搅了。”
这么好说话？不像是刘珂的风格呀。
那么只有一个，有求于人？
想到这里，方瑾凌挑了挑眉，吩咐道：“你让长空悄悄将人给带过来，别惊动娘和姐姐们。”
“是。”

第47章 朋友
小团子激动地凑在炭盆边上烤火，这天气，哪怕他一身肥肉也挡不住丝丝寒气钻进骨髓，见着小丫鬟递上来的热茶，更是千恩万谢，哆哆嗦嗦地吸溜两口，再喟然一叹，心道总算又活过来了。
“出息。”
身后传来刘珂的鄙视声，小团子回头，就见自家主子人模狗样地背着手看着墙上挂着的字画，仿佛风雅人士一般，装的挺像那么回事。
小团子虽然平日里怂，但是今天他必须得劝一句：“殿下，待会儿见到小少爷，您可得悠着点说话，万万别气人。在这么冷的半夜起床来见您，小少爷多不容易啊！再说他身体又不好，万一得了风寒，咱们如何过意的去？”
刘珂嗤了一声，“这还用你说，爷是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吗？”
说来刘珂也很意外，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就做好了被打发的准备，没想到方瑾凌还真愿意见他。
可惜小团子一脸不信，又絮絮叨叨了两句，刘珂就不耐烦了：“行了，喝你的茶，爷有分寸。”
您有分寸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小团子一脸忧心忡忡，生怕待会儿因为主子嘴欠被打出去，要知道这里可是有七位不好惹的姑奶奶。
这时门口拉长了一个影子。
“听说王妃仙逝，殿下悲痛不已，此刻不是应该在府中对着它的遗体诉说衷肠，陪伴哀思吗？”
方瑾凌全身裹成密不透风的白绒，似乎匆忙起身，长发只是随意地在脑后绑成了个马尾，眼角微红，说话声还带着丝丝沙哑，“还有闲情雅致到处串门，也未免太不诚心了。”
冬夜起床的怨气让他的话语中带上了浓浓的讽刺，听得小团子缩了缩脖子，心道果然生气了。
刘珂清下嗓子，一本正经地回答：“就是因为太过悲伤，所以一见到它惨死的模样，我就心如刀割，几经昏厥，想了想还是来找你一同哀悼。”
鬼扯！
方瑾凌冷冷一笑，“是吗？我还以为是王妃死不瞑目，走的不够安息，怕午夜惊魂来找您呢？”
小团子：“……”原本不觉得，可经过这么一提醒，想想方才黑灯瞎火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走，就有点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看向刘珂，后者用玩味的表情看着一本正经说恐怖话的方瑾凌，恶劣性子一上来，便道：“这你咋知道，难道已经见过它了？的确，死相那是相当的惨重，全身都是伤，皮肉外翻，是遭同族蹂躏所致，那双眼睛啊，啧啧，我给你描述一下，没合上过都是血……”
“啊！殿下，您别说了！”方瑾凌还没怎么样，小团子先缩成一团尖叫起来。
刘珂：“……”有没有点用处，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缩墙角的小內侍一眼。
小团子欲哭无泪，感情之前的话白说了。
然而方瑾凌却面色淡淡道：“那不是该去找和尚吗？”
不怕呀？刘珂有些意外，随口一句：“你家全是母老虎，凶煞之气这么重，也能镇压。”
论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方瑾凌只能甘拜下风，凉飕飕地说：“您不去边关守城真是太可惜了，千军万马都攻不破您的厚脸皮。”
“那倒是。”
方瑾凌冷哼了一声。
小团子觉得他们主仆很快就要被赶出去了。
不过意外的是，方瑾凌在桌边坐下来，倒没有太生气。
他看向刘珂，上下打量一番，有些疑惑道：“按理这么丢皇家脸面的事，怎么样殿下今日也不该在宫外，而且……毫发无伤。”
刘珂满不在乎地笑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反正又不能把我打死，我要顶撞他几句，一口气没提起来还得宣太医，不如眼不见为净。”
看样子这种事没少干，十足的大孝子，方瑾凌居然有点同情皇帝陛下，一定很糟心。
“那景王殿下有什么反应，是不是气死了？”
刘珂想了想说：“大概是以后看到我就恨不得一剑戳死的那种。”
方瑾凌佩服地看着他：“那就恭喜殿下，您开春就可以滚出京城了，顺便还能以此再捞上一笔。”
刘珂笑了，朝着方瑾凌挤挤眼睛，难得夸奖了一句：“果然还是小凌凌懂哥哥的心意。”
他故意撕开伪装，激怒景王，自然是有原因的。虽然封王出京已是确凿无疑，不过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带什么走……那可就讲究了。
杨慎行没下台，意味着新政照常开展，相比起“自不量力”的刘珂，如今对景王而言最大的敌人还是端王。可既然兄弟之间已经撕破脸，景王也怕端王联合刘珂背后忽然捅他一刀，是以必然要尽早将人打发出去。
没看见这次这么荒唐的事，端王居然还送了那么丰厚的奠仪，摆明了是在拉拢。
“到时候爷只要装作死不情愿赖着不走，我那六哥不得着急死，这封地也好，盘缠也罢都能商量了不是？”
刘珂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方瑾凌抚掌而笑：“殿下深谋远虑，在下佩服，不过既然一切都已随殿下的心意，还需要我做什么？”
方瑾凌不觉得大晚上不睡觉冒着寒风过来，就是为了跟他显摆聪明才智，顺便斗上几句嘴。
“离京，爷想去一个地方。”刘珂说，“就是有些犹豫，你给哥哥出出主意吧？”
有求于人，他很上道地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不冷不烫，温热入口的水，递到了方瑾凌的面前。
而方瑾凌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他的手上，微微一顿之后，又移到了刘珂的身上，接着视线往上最终停留在那带着痞气的脸……
方瑾凌看了很久，仿佛要在上面盯出一朵花来。
相顾无言许久，刘珂被他看得终于不自在起来，反问道：“看啥呢，是爷太英俊了把你迷住了不成？”
方瑾凌缓缓摇头，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看着面前的茶水，喃喃道：“当我以为看清了你的下线，没想到还是错了，原来你压根没那玩意儿。”
“啥意思？”刘珂听得一头雾水。
方瑾凌长叹一声，神奇地望着刘珂，用惊叹的口吻道说：“您半夜偷偷摸摸跑来翻墙，就是为了让我出这个主意？”
“噗……咳咳……”刚喝了一口茶的刘珂顿时喷了出来，一个不察呛到了喉咙，立刻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而小团子一双小眼睛瞪了老大，一边替刘珂顺气，一边震惊地问：“这，殿下，小少爷咋知道的啊？”
忒么他也想知道！
方瑾凌由衷地发问：“请问殿下，究竟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刘珂顿时抽了抽嘴角，他抬起双手，果然见手掌上沾了灰，还带着擦痕，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腰腹部蹭了墙灰，不凑近倒是没啥，可他俩面前面坐着，细看就能瞧出端倪。
失策，露馅了。
小团子讪笑着替刘珂掸了掸衣裳，对着方瑾凌干巴巴地夸奖道：“小少爷真是观察入微。”
方瑾凌想到府里里外搜查小贼的阵势，不禁扶额，他实在难以理解刘珂的脑回路。
“好好的正门不走，您爬墙干什么？”
“这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咱俩关系好，连累你吗？”刘珂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刚得罪景王。”
这个答案让方瑾凌有些意外，连带着眼眸也微微融化，他说：“万一让人发现了怎么办？我有七个姐姐，母亲刚恢复自由身，不希望传出任何不利她们的话语。”
不管有多离谱，在男女大防严重的时代，刘珂这样做很不妥。
然而刘珂却道：“怎么会被发现？你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拿宵禁不当回事，等着这个时辰蹲尚家门口？也就你姐彪悍，一个个警觉地风吹草动都不放过，我自认为已经很小心了。”
方瑾凌：“……”合着还不服气？
“她们从战场而来，您说呢？”
刘珂竟然还欣赏起来：“怪不得，那我能从她们手上溜走，哥哥身手是不是还不错？”
听此，方瑾凌简直哭笑不得，摇头叹道：“你赢了。不过殿下，这个问题问我是不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您的幕僚呢？难不成丢不起这个人，今天之后集体收拾包袱，跑了？”不然怎么轮到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对封地指手画脚？
刘珂挠了挠头，面上有些惭愧，他说：“我没告诉他，怕又觉得我胡闹。”
方瑾凌心中微微一动，“那么您心仪的封地在哪儿？”
刘珂直勾勾地看着方瑾凌，抬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雍凉？”方瑾凌见此惊讶极了，“你也想去西北？”
刘珂低应了一声，“嗯。”
方瑾凌失笑地摇头。
“你不赞同？”
方瑾凌说：“雍凉虽在关内，可地处西北，气候干燥寒冷，比之京城恶劣太多，关外又是黄沙，虽有西域的商道往来物产还算多样，可边陲之地，鱼龙混杂，一不留神还会沾染麻烦，实在不是分封的好去处。”
“你倒是挺清楚。”经过新政的点评，刘珂对方瑾凌能说出这番话已经不再惊讶。
“西陵侯府就在雍凉以北的沙门关，我既然要去，自然得先了解一清楚。”方瑾凌想了想，有些不解，“殿下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吗？”
“没有。”
“那为什么……”
刘珂抬头看着墙上的画道：“去哪儿不是去，反正以我对皇帝的了解，不会给一个好地方，既然如此，还不如选个顺眼的邻居，离得远远的，多自在？”
显然这个顺眼的邻居就是西陵侯府，更确切的说是方瑾凌。
意识到这点让方瑾凌很惊讶：“我何德何能……”
“哎哎，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看中你们西陵侯府的势力。”刘珂满不在乎道。
西陵侯府的势力？连他的渣爹都不看好。
别看尚初晴她们是带兵的将领，似乎威风凌凌，可是作为女子，哪怕立下功劳也没有得到朝廷真正的册封。一旦西陵侯卸任，她们的兵权也握不稳的。
方瑾凌此去将会如何，自己也料不准。
他的内心不由地触动，再一次问道：“殿下真的想好了吗？若是其他地方，您的外祖必然有所安排。”
“那又如何，我干嘛要听他的？”刘珂嗤了一声，他的眼里带着浓浓的讽刺，“二十年了，连鬼影子都没见到过，说是给我留了点东西，可爷真伸手要，指不定得付出什么代价，听他的安排，还能自在吗？”
方瑾凌听到这里，他明白了，“离京城远一点，但也不能真正远离是非，不想被人惦记，也能随时让人想起，雍凉的确是不错选择。”
自古边关就是重中之重，稍有轻重便是朝廷大事。
“聪明。”
方瑾凌笑道：“我知道了，您不是找我出主意，而是一时兴起想来告诉一声。”
“还是凌凌懂哥哥。”刘珂摆摆手，站起来，“那爷走了，打搅你美梦，对不住。”
刘珂除了靠他娘生出来以外，就是凭自己一路挣扎到现在，他就没真正指望过谁。
哑巴哪怕真心为他，可对他来说建议也只是建议，一旦想做什么，别人同不同意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这如野草般蛮横的生长，需要比谁都强大的心智。
但也没有朋友。
方瑾凌忽然想到今晚，不是，已经算昨晚的小年夜，本该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这人却毫不忌讳地摆灵堂将自己与条狗凑作对，又大半夜地翻他家墙头。明明身为皇子，该光鲜亮丽，群星簇拥，可他竟然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外面，不着家……
小团子替刘珂披上披风，准备跟着离开。
忽然，方瑾凌叫住了他们，“殿下是把我当朋友吗？”
刘珂回过头有些不高兴道：“难道咱俩不是？都一起干坏事了，怎么你还不认？”
这个理由方瑾凌没法反驳，只能笑着点头：“认。”
刘珂也露出了笑容，赞了一句：“上道。”
“既然是朋友了，难得来一次，若是不忙着走，殿下不如再坐一会儿？”
居然还挽留他？刘珂狐疑地看着笑得似乎很真诚的方瑾凌，回头问小团子，“什么时辰了？”
“估摸着快丑时了。”
“你还不睡？”刘珂惊疑道，“别明日整两个大黑眼圈赖我头上。”
“睡意已经没有了，倒是腹中生饥，殿下折腾来折腾去，难道不饿吗？”
方瑾凌不说还好，一说完，咕噜一声响起，刘珂的视线慢慢地移到身旁，就见小团子讪笑着小声道：“那个，殿下……奴才饿了。”
*
刘珂最终没走成，跟方瑾凌一起坐在桌前，吃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他是真的饿了，翻墙，逃跑，赶路，一系列下来，让这位本就不注重礼节的皇子不免有些狼吞虎咽。
而小团子则坐在另一旁吸溜吸溜，肚大饱满的饺子，鲜美的汤汁让他一双小眼睛满足得笑成一道缝。
突然刘珂抬起头，停止了咀嚼，接着面露古怪，方瑾凌佯装不知地问道：“怎么了？”
刘珂的舌头拨动两下，然后抬手从嘴里取出一个硬物，凑在灯火前一看，“铜钱？”
方瑾凌惊讶道：“恭喜殿下，来年走大运。”
刘珂愣愣地看着，将铜钱翻过来翻过去，仿佛没见过似的满是新奇，他说：“民间似乎是有这么个习俗，不知道什么节日里就要吃饺子，还得往里头放个钱币，谁吃到谁就有好运，是吗？”
“嗯，昨日是小年。”
刘珂恍然，看着手里的铜钱，轻声说：“原来如此。”他脸上带着一点点笑，罕见的不是什么嘲讽，而是惆怅。
方瑾凌当做没看见，只问：“饺子好吃吗？”
“还行，就是长得有些怪模怪样，有些馅多有些馅少，你家厨子这手艺不行。”刘珂抬起头，将铜钱握在手里，挑剔道，“明日哥哥给你推荐一个，做面食一流。”
“你那碗是我包的。”
刘珂闻言惊讶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方瑾凌，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还会包饺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你这么埋汰人的吗？”方瑾凌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
“没有，爷就是稀罕。”刘珂正要将最后的一个饺子放进最后，想了想又问了一遍，“真是你做的？”
“好吧，我承认，我就最后捏两下，这馅包括皮都是姐姐们做的，尚家传统，小年一定要家人一起亲自动手包饺子才有意义。”
“这么讲究，也忒麻烦。”刘珂虽然嘴上嫌弃，可是眼里却无法抑制地流露出羡慕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将头一撇，站起来说，“行了，吃饱喝足，爷该回去了。”
方瑾凌这次没再挽留，送到了廊下，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候，一个寒冷的风卷儿打过来，方瑾凌就缩紧了脖子。
“外头太冷，你这弱不禁风的就不用送了，万一着了凉，还是哥哥的罪过。”
“那就多谢殿下体谅。”
就是刘珂不说，方瑾凌也没打算冒着寒风走到大门再走回来，他唤来长空，嘱咐小厮将刘珂送出门，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屋。

第48章 质问
第二日刘珂跪在大成宫的台阶下，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听着丹陛上的帝王咆哮。
很显然昨天不仅朝臣上了弹劾，贵妃娘娘还告状了，她一颗“操碎”的心喂成了狗，气得卧病在床，连宫务都让四妃帮着处理，所以今日刘珂的龙涎洗礼持续时间就格外长。
“朕还期待你能悔改，没想到你变本加厉，让全天下看笑话，刘珂，朕容不得你了。”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精神一振，来了。
他冷笑着抬头：“那可得把我贬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也别召回来！”
“混账！”没想到刘珂不禁不怕，反而出言挑衅，顺帝气得胸口大起大伏，拿起手边的茶盏就举了起来。
“砸，往我头上砸，看准别砸偏了，反正嫌我碍眼，砸死一了百了！”
“逆子！”顺帝再无犹豫，直接高高地抬起茶盏就要砸下去，然而当他看清刘珂的脸时，却惊愕地发现这个儿子竟已经泪流满面。
不管是怎么的责罚，哪怕打得皮开肉绽，躺床上三天起不来，刘珂也没流过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他居然哭了，那一刻肖似某人的脸露出的脆弱让顺帝再也下不去手。
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地放下茶盏。
“砸啊，怎么不砸了？”刘珂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问。
顺帝扶着桌案走了两步，最终痛心地问：“珂儿，你究竟对朕有何不满？为什么要如此折腾，安安分分地留在京中，当个像样的皇子不好吗？”
“不满？”刘珂低笑了一声，“我太不满了！既然都要被贬出去，那我就斗胆问上一句，我娘，真的是别人口中那种不知羞耻地与人私情的女人吗？”
这一声质问刹那间让顺帝全身僵硬，他下意识地朝周围看去，只有如雕塑一般的秦海站在不远处，在他的目光下，秦海立刻出了殿门，将伺候的宫人远远打发，而自己则守牢牢地在门外。
大成殿内变得更加安静，落针可闻，只有刘珂难以压抑的愤怒呼吸。
过了许久，顺帝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刘珂嗤笑：“那多了去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顺帝不理会他的嘲讽，更加大声的问，怒喝道，“说！”
刘珂目光毫无闪躲，将脊背挺直，“这还用的着我说吗？当年她就是被陷害的吧，连同那个娶不到人准备孤老的倒霉蛋一起被冤死，可罪魁祸首如今就坐在她的位置上，踩着她的尸骨，等着母仪天下，万人景仰！”
他直挺挺地跪着，如同桀骜不屈的松竹，可笑地说：“您还要问我为何要折腾，谁认贼作母那么多年能咽的下这口气，再由着她给我安排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
刘珂这么做恶心的谁，就是那对母子！他的讣告发给谁，就是那些支持景王的背后势力！
顺帝整个人都处在震惊中，愣愣看着这个儿子，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不禁喃喃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哪怕不学无术，也知道这句话。”
顺帝顿时无言以对。
既然父子对质，刘珂也无需顾虑什么，他看着顺帝，痛心地问：“既然您也知道，为何能眼睁睁看着我娘含冤，将她打入冷宫，坐实这个罪名呢？既然那么宠爱，难道不该给她一个公道吗？父皇，您告诉我，为什么？”
这最后三个字饱含了太多的意思，那些刘珂想问又不能问的愤怒，全都在里面。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不能直视天颜，他就这么盯着顺帝，看着对方的眼睛。他很想知道这人该如何编造接下去的谎言，给出一个既能说服他，又能将其中自己的罪恶给摘出去的解释！
“朕……”顺帝闭上眼睛，缓缓摇头，“朕不知道。”
“您贵为一国之君……”
“可朕也有被蒙蔽的时候！”顺帝大声反驳，他眼角带红，面露痛苦，好似不敢回忆地说，“你懂什么！就是因为太宠爱她，才听不下一点解释。她是贵妃啊，皇后早逝，她就是后宫之主，谁能陷害她？众目之下抓奸在床，你让朕如何相信她的话？”
顺帝想起那个雨夜，整个人便处在灰暗之中，后悔和自责酝酿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深深地爬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情变得阴郁而狰狞，仿佛处在了暴怒的边缘。
可是刘珂知道他最后悔的不是不忿青红皂白将他的母亲打入冷宫，而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恶念，对不该之人伸出了手。
然而现在不是揭露一切的时候，刘珂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来您既然还是知道了，那又为何不愿替她平冤，将恶人绳之以法？就这么让我一出生就满身污点，受天下耻笑？”
“等朕知道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所有的证据已经消失，如何再追溯？若大动干戈，那宫内宫外人人自危，后宫朝堂就不稳了……”顺帝摇头，“更何况，她还育有琅儿，又在教导你。”
刘珂吼道：“那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顺帝缓缓地走下台阶，到了刘珂的面前，将他亲自扶起来，沉痛道：“珂儿，朕只能对不住你。”
一句话，掩盖了所有，息事宁人。
刘珂握紧了拳头。
顺帝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朕理解你这些年的苦衷，愧疚于你，那件荒唐的事就不再追究了，今后留在京城，让朕好好补偿你。”
“补偿？”
顺帝颔首：“该封王了，以后你两个皇兄有什么，你就有什么，朕好好栽培。”
然而刘珂嗤了一声：“稀罕？”
“那你想要什么？”
“给我娘平反。”
“珂儿！事情都已经过去太久了，她的冤屈朕心里明白。”
“可天下不明白，到现在所有人都还在辱骂她！”刘珂激动道，“她耻辱地躺在棺材里。”
“可你也不能这样逼迫朕！”顺帝看着他，目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
刘珂将扶在手臂上，顺帝的手给拿开，“那就把我贬出去。”
“珂儿，莫要置气。”
刘珂坚定地说：“这是为人子该做的事，我娘什么时候能昭雪，我就什么回京。”
父子之间目光对视，刘珂寸步不让，顺帝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在大殿内踱步，似在思虑，最终长叹道：“非得如此吗？”
“对。”刘珂垂下眼睛，没让自己露出讥笑，他知道顺帝一定会答应，这人巴不得让他离得远远的，免得发现更深的东西，而如今的不舍不过是此人的惺惺作态。
果然顺帝在一番犹豫后问道：“你想封往何处？”
刘珂没有卖关子：“雍凉。”
顺帝失笑道：“还说不是置气，雍凉？哪怕朕再恼怒，也不会让朕的儿子去往边陲之地受罪。”
只有流放的犯人，胆大的商队才会往西北边境而去，顺帝不同意。
然而刘珂却一声不吭地跪了下来。
顺帝吃惊，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儿臣请父皇恩准。”
“你……”顺帝抬起手，似乎气恼于刘珂的冥顽不灵。
“请父皇恩准！”刘珂大声地说。
顺帝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深深的一个叹息，将手放下来，“你再好好想想。”
刘珂扯了扯嘴角：“我去意已决，就算吃沙喝风，也比接下来搅和进两个哥哥新政对决来得强。”
此言一出，顺帝心中一顿，惊讶的目光不由的看向刘珂。
而刘珂也抬起头，扯出了一个讥笑，“一个个打着百姓的旗号，可扪心自问，谁真正是为了他们？就那群打了鸡血的蠢货，还以为能得到救赎。”
在今日之前，顺帝从未仔细地观察过这个儿子，也未曾对他有过任何期许，但是今日他改变的看法。
“珂儿……”
“这乱糟糟的京城，恕不奉陪，儿臣告退。”
刘珂走出大成宫，面对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勾了勾唇。
他没有回头，依旧挂上玩世不恭的脸，踩着吊儿郎当的步伐，满不在乎地走进雪地里，白雪中留下一串串脚印。
他看见边上铲雪的宫人，招了招手，将袍子衣摆塞在裤腰带上，拿过铲子在地上铲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百无聊赖地拼凑出一个巨型大王八，朝着天，趴着地，嘲笑着世人皆是傻逼。
如往常一样，七皇子每一次进宫总要挨上一顿训，而出来必得发个疯，他就像条疯狗，永远不会因为挨打学乖，反而更加疯癫。
所有躲在角落里看着的宫人见此，纷纷回去禀报主子。
秦海看着站在大成宫门前的顺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在雪地里发疯的刘珂，不禁放缓脚步，轻声唤道：“皇上，七殿下他……”
“你说他这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性子，不知道像谁。”
秦海笑着应和：“是说呢。”
“秦海，那时候的尾巴，你都扫干净了吗？”
秦海一怔，连忙道：“啊哟皇上，这还用的着您说，奴才是宁可错杀，也没放过一人啊！”
“是吗，那为什么老七一口咬定就是落英宫陷害的呢？”
秦海睁了睁眼，“这，难道是七殿下他已经知道了……”
“他不知道，至少，不完全知道。”
秦海的心顿时悠悠放下，眼珠子一转，“那应该是……贵妃那里有了疏漏吧。”
顺帝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都二十年了，她是越活越回去了，仗着那点秘密都不知道谨小慎微该怎么写。如今老七已知当年真相，你看她怎么办！”
“七殿下是打算……”
顺帝说：“他要朕给王嫔平反，否则前往西北永不回京。”
青海惊讶：“这七殿下不是在为难皇上吗？”
“为难？”顺帝笑了笑，虚浮的脸上带着隐晦不明的光，“朕为难什么？”
秦海一愣，顿时恍然大悟，“是啊，罪魁祸首是贵妃娘娘，皇上也很内疚，七殿下针对的也只能是贵妃和景王呀。”
“这么多年宠爱，让他们母子太过自满了，难道以为朕不说，就由着他们打压杨慎行，阻止新政？”顺帝冷笑着，“去了一个王氏，又来一个王氏，都是毒瘤，朕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他们手上！”
此刻一阵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喉咙顿时干涩发痒，让他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起来，并不激烈，但是无法停歇，听着磨人。
秦海劝道：“皇上……奴才扶您进殿，外头实在太冷了。”
顺帝点点头，苍白虚浮的脸因为咳嗽染上了红，他回头又看了看不顾大雪还在雪地里发疯的刘珂，想到之前的话，将手递过去，说：“秦海啊，老七选择了雍凉这个封地。”
“这，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七殿下也太赌气了。”
顺帝笑道：“赌气？不，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野心不小。”
“啊，可雍凉乱着呀。”秦海面露不解，他弯着腰扶着顺帝往里头，可后者再没有给他解释，反而低低地笑起来，“那又如何？他既然选择那里，就说明有这个本事，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也正好给贵妃他们上上紧钟。”
“皇上深谋远虑，奴才佩服。”
顺帝不再说话，走进殿内，忽然问道：“小元呢？怎么没见人影？”
秦海连忙回答：“这小子啊，都进了宫还手不释卷，跟个书呆子似的，一不留神，就跑偏殿去看书了，都不知道伺候皇上。”
顺帝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隐秘奇怪的笑容，“呵呵，想读书就让他读吧，否则千篇一律也没了滋味，这样倒是更像一些。”
*
这个决定刘珂没瞒着哑巴，一五一十地将大成殿内的事都交代了。
哑巴听着久久没有出声，思绪好像也回到了那个黑暗的雨夜。
意气风华的状元郎，正是胸含一腔热血施展抱负的时候，然而一道深夜召唤，却葬送了他的一切，陷入永无白昼的噩梦中……
他睁开唯一一只眼睛，接受白日的光线，让自己从恍惚中回到现实，最终看着刘珂道：“可是您这步棋走得过于凶险了，若让他发现端倪，就是亲生骨肉，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见他没有纠结雍凉这个封地，刘珂心下松了一口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那不会，叔儿，不是我自夸，今日这发挥我自己都惊讶。那悲愤，伤痛，不甘，怨恨，还有关键时刻那无声的泪流满面，简直绝了！就是垂头他看不到的地方我也极致逼真，绝对不可能露馅。”
哑巴听着这人好一顿自卖自夸，忍不住失笑，那被翻涌起来的痛苦也在刘珂的科插打诨中慢慢压了回去。
刘珂见此扬了扬唇，继续道：“我去大成宫的时候就想好了，只揭露了一半，将矛头直接对准落英宫，这些年我太清楚贵妃和刘琅的行事有多张扬，绝对会让他心生不满，当然，除了对我愧疚以外，他一定更关注。”
他想到今日顺帝的一番不舍姿态，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叔儿，离京可以，但我不能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否则我什么时候才能替你们昭雪？”
哑巴说：“这条路很难。”
刘珂回答：“可我相信我能办得到。”
刘珂在哑巴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充满疤痕和褶皱的脸，还有另一只睁不开的眼睛，这张脸小儿望之生畏。
“这是刘家欠你的，也是王家欠你的，而我流着这两家的血，除了赎罪，还能怎么办？”
哑巴最后的一只眼睛红了，变得浑浊。
支撑着他以这副模样活到现在的一是复仇，二便是这个孤单的孩子。幸好，刘珂虽然流着那人的血，却没染上那人的狼心狗肺。
他撇开脸，将眼泪逼回去，然后稍稍肃容，沉声道：“雍凉这个地方，气候恶劣，人员复杂，可也是大顺军要之所在，诸国往来，密探无数，更因为商队游走，消息比哪个地方都传递地快。苦是苦了些，但殿下选择这里，我只能说——妙。”
虽然这只是刘珂一时兴起想到的主意，但他还是忍不住露出得意来，“我还以为你会怨我自作主张，不把外祖当回事。”
哑巴低哑地笑起来，“君者，最忌讳的便是盲目听从，最可贵的便是自主明断。”
刘珂嘴角一勾，心道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就是好听。包括那只兔子，说起人话办起人事，他就觉得特别顺眼。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那碗饺子，又温暖又窝心，差点想赖在那里，不想走了。
还有那枚铜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荷包，扬起嘴角。
说来，事儿办成了也该跟这兔子说一声了吧？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小团子走进来道：“殿下，小少爷将鸟送回来了，您要去瞧瞧吗？”
“鸟？”什么鸟？
见刘珂一脸疑惑，小团子哭笑不得地说：“殿下，就是您放在小少爷那里养着的白头翁啊！”
哦，记起来了。
但是很快，刘珂就纳闷了：“他把鸟送回来是什么意思？今后准备不搭理爷了？”
“您要不先看看这封信。”
刘珂接过信封，发现沉甸甸的有些鼓，惊讶极了：“这么厚，这兔子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写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拆了信，抽出里面的纸张一看，愣住，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人才啊！真不愧是披皮兔子，够狠！”
“殿下？”
“来，把这两份清单，找人工工整整地给爷抄上一份，到时候我亲自去要。”

第49章 清单
转眼春节就到了，对于宗室和上流的勋贵，不论外头寒灾多严重，都影响不了他们奢华铺张的宴席，觥筹交错间的热闹，还有丝竹之下，歌舞妖娆的淫靡。
宫门一关，宅门一合，连同无处不在的雪花也隔绝在外。
相比各地早已经听得麻木的寒灾奏报，顺帝对七皇子的处置才令人关注。
“……封七皇子刘珂为宁王，赐封地雍凉，钦此。”
太监高嘹的声音落下，顿时满座哗然。
知道刘珂必然要被贬出京城，可没想到皇上是如此的不待见，竟直接“流放”去了西北边陲，这是真的厌恶啊！
“雍凉，大顺的子民估计还没有胡人来得多，茹毛饮血也差不多了吧。”
“那里都是些穷凶极恶，要钱不要命的匪徒，倒的确也适合七皇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折腾起来？”
“这下可就有苦头吃喽，估计没多久就得哭爹喊娘地要回来。”
……
大臣们彼此窃窃私语，唏嘘之中都带着满满的幸灾乐祸，深受刘珂之害的人互相庆祝，总算不用再看到这这糟心玩意儿了。
王贵妃与景王遥遥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活该二字。
再看刘珂，全程喝酒，一口闷，冰冷而阴郁的脸色直接让旁人退避三舍。
景王就在他的边上，见此抬着酒杯凑过来低声道：“我说过这京城你呆不了就是呆不了，还嘴硬跟我斗，这就是下场。”
刘珂没搭理他。
“雍凉……那地方好呀，寒灾，风沙，干旱，暴徒，匪徒，奸细……天灾人祸都在那儿，刘珂，记得多带点人。”
刘珂的酒杯空了，回头朝着一个小宫女勾了勾手指，小宫女脸色一白，战战兢兢地靠过来，小心翼翼地倒上酒，死死地盯着酒杯，生怕洒到外面，让这位心情恶劣的宁王当场发作。
见此，刘珂摆摆手，“把壶留下，边上去。”
小宫女顿时如蒙大赦，放下酒壶一溜烟就跑了。
见此，边上的景王讽刺道：“气不顺，跟个奴婢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倒是你……”刘珂抬头看他，上下一打量，“带帽的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整一副小人嘴脸，看着倒胃。”
“哧哧……”景王边上的端王正竖着耳朵听着，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老七说话还是这么犀利。”
景王冷冷地刺了一句：“怎么，我不要的狗，你要了？”
端王见这俩兄弟反目，心情不错，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着摇头道：“都是兄弟，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我说错了吗，狗配狗刚刚正好，端王兄不也承认？”这是讽刺端王送给刘珂过于丰厚的奠仪。
“不过是玩笑，你也当真？”
这时，刘珂吃饱喝足，站起来走到景王和端王之间，双臂一展，不顾景王的厌恶，搂住两人的肩膀笑道：“两位哥哥，弟弟就要去西北吃风沙了，走之前，你们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端王哭笑不得的说：“老七，哪有像你这样讨的。”
而景王则一把挣脱，嫌弃地掸了掸衣袖，冷笑：“送你不如送给狗。”
刘珂纳闷地看着他：“你怎么跟狗扛上了，这么喜欢，要不我把王妃的姐妹介绍给你，个个貌美如花。”
跟刘珂斗嘴，首先得要豁出去脸，但显然景王不是，所以气得差点拍了桌子：“刘珂。”
“这就是生气了，那气性也太大了。”刘珂啧啧两声，忽然他低下头，凑到景王的耳边说，“父皇只是说给我了一块封地，可什么时候走，圣旨上没写。”
景王冷笑道，“难道你还想赖着不走？”
“那就看哥哥们的诚意了。”刘珂摸了摸怀里，掏出两份被捂热的单子，分别递了过去，“都说雍凉这地方不好，这东西一定得备足。也不用哥哥们费心思考虑送什么，直接按照我这单子准备就是。”
端王接过自己的那份，粗略地浏览一番，本做好刘珂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却没想到有些意外，于是翻到最后又找了找，生怕漏了没看到。
刘珂见此提醒了一句：“二哥，别看了，弟弟对你的要求就这么多，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多给些我也收下。”
端王心中大定，哈哈大笑起来：“平日里你可没这么谦虚，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放心，就这点东西，不仅不会少你，我另外给你添一点。”
“那就先谢谢二哥了。”接着刘珂看向景王，“六哥怎么说？”
景王不甚情愿地也接过来，打开一看。
端王见他良久没反应，不禁问道：“这两份一样的吗？”
忽然景王一把抢过他的清单，两份放在桌上一起对照。
端王凑过来念叨：“我说老六，这有什么好比的，老七要的又不多，难道还得一模一样吗……咦，差这么多！”
只见一份的礼单展开不过只有桌子的长度，而另一份，三张桌子拼在一块还没到头！
光看数量，就知道这“厚此薄彼”的有多严重。
景王层层怒气往上翻涌，最终冲破头顶，朝刘珂一甩单子，低吼道：“亏你干得出来，刘珂，你要不要脸？”
端王差点笑出来，他将自己那份捡起来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准备看热闹。
他其实心里很好奇，平时好的穿成一条裤子的兄弟居然说反目就反目，而且看这针尖对麦芒，就跟死敌一样，实在耐人寻味。
这其中，看样子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而刘珂则一点也不恼，坐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酒，然后拿起筷子敲着桌上的碟子：“唉……大冷天，封路冻马腿，实在不好赶路，春日里潮水泛滥也难走，夏季不用说了，酷暑谁受得了。哦，这么想来只有秋天……似乎正合适。可是转眼就要过年，要不再等一个年后出发，可天气又冷了……唉……然后大雪封道，冻马腿，春天，潮水泛滥，难走路，秋天……”
景王听着这说书似的循环，整个人处在暴躁的边缘，额头青筋一蹦一蹦。
他听出来了，这小子是在威胁他！可凭什么威胁他？
这声音毫无起伏，跟念经似的，端王听得受不了，摆手道：“老七，别念了，这样还不如让为兄跟父皇求个情，留京城算了。”
刘珂瞥了景王一眼，笑道：“说的也是，封地就在那儿，什么时候合适，我再什么时候出发，还是二哥心疼弟弟。”
“自家兄弟，说什么分生话。”这俩货就当着景王的面勾搭在一起了。
“够了！”景王气得一掌拍向了桌子，吼道，“刘珂，你爱走不走，这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
景王是气得失了理智，而这声音恰好在一曲歌舞结束，换下一班舞姬上来的时候，是以刹那间，整个宴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景王，以及刘珂。
“琅儿，你干什么？”
顺帝沉沉的目光看向景王，面露不悦。
景王尴尬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眼角抽搐，不知道该如何讲述刘珂这不要脸的行为，“儿臣……”
这时，端王起身代为回答：“父皇，是六弟跟七弟起了口角，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还请父皇恕罪。”
这话说的微妙，是景王起了口角，口不择言。
王贵妃听了，便轻笑着说：“好了，琅儿，珂儿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何必置气。他没个分寸，难道你也没有？今日……无论如何你们这些做哥哥的，怎么也该让一让，莫闹起来，让你父皇为难。”
若是平日里，顺帝听着这话只会觉得刘珂不敬兄长，对他名为封王，实则贬斥苦寒的旨意不满，毕竟谁不知道刘珂，最是个混不吝的东西。
可是这次，顺帝心中产生了异样，他的视线落在刘珂身上，后者扯了扯嘴角，面露浓浓讥笑，于是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二，你说。”
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斥责宁王？众人非常惊讶。
端王没办法，只得快速将始末说了一遍。
接着两份清单送到了御前，內侍打开，拉出一长一短，这差距实在太明显。
所有人都觉得七皇子真是越来越胡闹了，滚出京城之前还得整出这么一件幺蛾子，这种事情谁干得出，还拿到明面上，这岂不是故意打景王的脸，挑拨是非吗？
贵妃心中是什么想法看不出来，面上却只有哭笑不得，温温柔柔地对皇帝说：“珂儿也真是的，要是缺了什么找皇上要便是，再不济还有臣妾，琅儿手头也不宽裕，这样眼巴巴地伸手讨，知道的以为他与琅儿亲厚，不知道的还以为故意刁难，怪不得让琅儿恼了。”
贵妃又嗔又笑，将事情全推给了刘珂的故意中。
本以为顺帝会按照往常训斥刘珂，或者干脆将人赶出去，责令他尽快就封，没想到顺帝却将清单给了秦海，说：“朕看着都是些常见之物，内务府都有备着吧？”
秦海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回答：“有，宁王殿下要的都不是稀罕物，实用着呢，就是几种珍贵药材的数量有点多，可能还得找找。”
“那就叫内务府尽快备下吧，西北苦寒，特别是这些药不能少。”
“是，皇上。”
鸦雀无言，整个喜宴都处在震惊之中，特别是贵妃和景王，她们实在没想到顺帝不仅没有斥责，还顺着刘珂的意思给了丰厚的赏赐。
“皇上？”贵妃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顺帝看过来，清清冷冷地说，“既然贵妃嫌珂儿要的多，朕补足便是。”
这哪敢让皇帝给补上，贵妃连忙道：“皇上多虑了，琅儿养在臣妾膝下，他要前往雍凉，臣妾自然会为他准备好。”
“那便看贵妃的心意了。”
顺帝说完抬了抬手，歌舞重新开始，觥筹丝竹又靡靡在宴会之中，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个错觉。
景王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忽然看向满不在乎的刘珂，低声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刘珂送他一个嗤笑。
他只是想要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至少在皇帝眼里就是如此。
贵妃的位置，景王手中的势力，以及这对母子现在的花团锦簇，原本都是刘珂的，如今不过一张区区的礼单，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就是那尚兔子厉害，居然能写那么长。
*
春节一过，元宵如期而至。
在旁人都忙着热热闹闹过元宵，踩花灯的时候，尚家阖府则忙碌地整理行囊，将重要之物搬上马车。
而明日便是尚家阖府前往西陵侯府的日子。
当晚，尚轻容不放心，亲自到方瑾凌的院子里检查。
拂香和清叶拿着清单一一核对，而尚轻容则看着在灯下看书信的儿子，忍不住担忧道：“早春更比冬日寒，其实该晚一些，等气候暖和了再走。”
方瑾凌笑道：“我们倒没什么，可是姐姐们不能离开沙门关太久，否则祖父那边压力就大了。”
事无两全，尚轻容点点头，“也不知道这一去，你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撑得住。”方瑾凌回答，“我又不骑马，吹不到风。”
“坐马车难道就容易了，路上颠簸，普通人坐一天就得散架，更何况我们得赶两个月……”尚轻容想到这里，忙回头问，“拂香，凌儿的马车有没有铺上厚厚的毡子？”
“夫人，垫了。”
“多垫几层，不然凌儿定受不了。”
“放心吧，夫人，放得又厚又软，林嬷嬷早就看过好多回了，保管少爷舒舒服服的。”
可放得再厚，该颠还是得颠，尚轻容脸上的愁绪未消，又看向紫晶：“你在少爷跟前伺候，暖炉带上，一路不要让它熄了。”
紫晶应是。
“对了，他的药呢，你都备好了吗？”
紫晶回答：“夫人放心，平日少爷吃的药奴婢都已经算好了药量，就是走上三个月都足够的，还有其他常用病症的药也带了许多。”
尚轻容想了想，说：“参片也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是。”
明明都妥当了，可尚轻容还是愁容未消，轻声一叹：“唉，要是有大夫能跟着一起走就好了。”
这个嘛……
屋内的丫鬟面面相觑，这似乎好像没办法，总不能临时绑一个走。
倒是方瑾凌听此，微微一笑：“娘，不用担心，路上有大夫。”
尚轻容疑惑，哪儿的大夫？
“明日你们就知道了。”方瑾凌扬了扬手里的信件，神秘地一笑，然后催促道：“好了，天色不早，娘，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第50章 补药
第二日清晨，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尚家门前的车队就出发了。
三十匹的快马围着数辆马车，在人影空旷的街道行驶，一路朝城门而去。
方瑾凌睡眼惺忪地靠在车厢里，打着哈欠，今日大朝会，为了不跟上朝的车马撞上，车队出发就格外早。
而另一边正摊着半死不活的钱多金，整个人处在萎靡的恍惚中，感慨道：“表弟啊，嫁你姐啥都好，就是这腰和屁股受不了，实在太要命了。”
“咳咳……”方瑾凌正喝了半口茶，闻言差点喷出来，瞬间就清醒了，不禁咋了咋舌，“你俩昨晚这么激烈呀？”
“是啊，谁让你接下来一两个月都没机会。”
于是方瑾凌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此刻的尚未雪正坐在马上跟尚稀云说笑，腰背挺得笔直，再看车厢内劳累过度的钱多金，摇头道：“那姐夫你也太没用了，三姐还骑马呢，照样精神奕奕。”
“是说呢……”话到一半，钱多金忽然看向方瑾凌，抽了抽嘴角，“你这是……”
方瑾凌眨眨眼睛，尽显无辜单纯。
“啧啧，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钱多金顿时来了精神，上下打量着又开始装无辜的方瑾凌，接着凑过去偷偷咬耳朵，揶揄道，“老实交代，是不是想姑娘了？十五岁了，再过两年就能议亲，也差不多时候，放心，到时候姐夫带你见见世面。”
方瑾凌抬起手，将这张显得猥琐的脸推远一些，凉飕飕地说：“三姐夫可不要乱说，否则我就告诉三姐，是你带坏我。”
钱多金：“……恶人先告状？”
“见世面？”
钱多金：“……你赢了。”
方瑾凌哼了一声。
钱多金想了想不能让小舅子误会，解释道：“表弟，你可千万别多想，你姐一个我都忙不过来呢，哪儿还有精力乱来，被她发现，不得打断腿送军营里去哟。”
“那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有想法没精力？”
钱多金：“……”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多点信任？
“我一颗红心向未雪啊！”好冤。
车窗外忽然传来笃笃声音，方瑾凌打开车帘，就见到尚未雪疑惑地看过来，“叫我？”
钱多金闻言瞪着眼睛盯着方瑾凌，一个劲地使眼色：不要挑拨夫妻感情。
于是方瑾凌笑眯眯地说：“姐夫说，想三姐了。”
尚未雪一听，嘴角顿时勾起来，眉峰一扬，戏谑道：“怎么，还没折腾够？”
钱多金：“……”他看着促狭的两姐弟，直接闭眼一瘫，装死过去，心说马车要是能裂开，他就立马跳下去，实在没脸见人。
“好了，你们俩坐好，城门开了，我们准备出城。”尚未雪说着又嘱咐了一句，“走官道，所以赶路会快一些，你俩要是谁撑不住，就派人说一声。”
“好。”方瑾凌回答。
钱多金抬起手摆了摆示意知道了。
见到这模样，尚未雪笑着递给方瑾凌一个竹制的水壶，朝里头努努嘴，“待会儿让他喝了，一早命人熬的，以后每天都喝上一壶。”
方瑾凌接过来，眨眨眼睛，意有所指地笑道：“三姐可真体贴。”
“那是。”尚未雪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待会儿你也喝上一碗。”
方瑾凌一愣：“啊？”他也能喝？
“啊什么啊，作为男孩子，身体这么弱，可得好好补补，乖。”说完她就放下了帘子。
方瑾凌拿着竹壶，定定地看着，抽了抽嘴角，然后踢了踢装死的钱多金道：“姐夫，三姐让你补身体。”
钱多金将脑袋一转，“打死我也不喝，身体好着呢，你喝。”
“那方面我用不上，你虚。”
“我不虚。”
方瑾凌推了推他，“三姐的心意，姐夫你要辜负吗？”
钱多金不吃这套，“她还说让你喝一碗呢！”
方瑾凌瞪了瞪眼睛，“我身体弱再补那玩意儿不是找死吗？你俩才是夫妻，需要。”
“我生龙活虎，补个屁。”
推来推去，最终方瑾凌就搁在中间，谁想喝谁喝。
这时，前头随车的长空打开车门，也递进来一个竹筒，说：“少爷，紫晶姐姐送过来的，让您渴了喝……”接着他看到中间小几上隔着的竹筒，惊讶道，“咦，已经有了？”
方瑾凌一愣，和钱多金互相看了一眼，直接拿起竹筒，打开上头的塞子，顿时一股飘出一股清香。
“红枣？”
“是生姜红枣枸杞茶，早上让特地厨房煮下的，驱寒补气极好。”长空说。
方瑾凌：“……”
钱多金：“……”
外头的尚未雪骑在马上悠悠喝了一口。
“城门开了——”
终于马蹄声响起，车轮转动随着一摇一晃便往前驶去。
钱多金说：“官道好走，可临近西北，路就崎岖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煎熬。”
方瑾凌点头：“没关系，只要能让我熬到，就是接下来床上病上一个月也值得。”
他俩一人一个竹筒，捧着红枣生姜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闲聊。
正说着，马车忽然又停下来，只听到锣鼓声由远及近从身后传来，接着有人高声喊道：“宁王殿下出城，所有车马避让——”
“宁王殿下出城，所有车马避让——”
一路从头喊道尾，不管是谁，多高的品级，排的有多靠前，哪怕已经到了城门口接受查问了，也得乖乖地让到一旁，给大顺就封的皇子让出特权通道。
窗子上又传来笃笃的声音，只见尚未雪的脸上带着烦躁，“运气不好，宁王居然也挑这个时辰出城，我们估计要等很长时间了。”
刘珂就封可不会像尚家就几辆马车，不到三十匹马这样简单，光是侍卫就得有一千多人，再加上百十来号大大小小的奴仆，列个阵走路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除此之外，还有吃穿用品，家什物件，拉车又得数十辆，为了求稳，速度还慢……最后，若是有人送行，皇上派人嘱咐送行之类的，一个早上就这么过去了……
“宁王又不急着赶路，冒着寒风这么早出发干什么？”钱多金实在费解。
“这谁知道，而且他去的是雍凉，跟咱们几乎一路，一旦被他占据了官道，我们只能坠在后面，等他停下才能超过去。”尚未雪已经从马上下来了，拿着马鞭不耐烦地站在一边，等着宁王车驾经过。
方瑾凌笑了笑，没说话，刘珂自然不是什么勤快人，这么早出来当然是有原因的。
长长的仪仗队伍在前面开道，锣鼓声声，接着是带枪步兵，再往后是骑兵，组成护卫簇拥着中间那辆豪阔华丽的大马车，谁都知道宁王就坐在里面。
看到这辆马车，钱多金感慨道：“怪不得世人都想封王拜相，看看这亲王制的马车，这么大，里头得多宽敞，别说躺，估摸着转个圈儿跳个舞都行，真奢侈。轮子也大，一驱四，五匹高头大马，再崎岖的路也不怕巅，这样一路到雍凉得少多少煎熬。”
言语之中皆是羡慕嫉妒。
方瑾凌看着，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意缓缓加深。是啊，这么大的马车，里头就坐一个人似乎太浪费了。
于是他高声唤道：“长空。”
“少爷？”
*
长长的队伍缓缓经过城门，终于一个时辰之后，封禁的车队才跟着启动。
刘珂坐在豪华平稳大马车中打着哈欠，支着脑袋躺在柔软的榻上，一顿一顿。
边上的小团子从下人送上来的食盒里取出朝食，一样一样地送上桌几，摆出琳琅满目的花样，最后将筷子和勺子摆在刘珂的面前。
“殿下，可以用了。”
刘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这么多，喂猪呢？”
小团子满脸不赞同道：“殿下又说胡话了，这次要走一个多月呢，头天出行自然得吃顿好的，接下来想要再吃上这些，就没那么便利了。”
于是刘珂拿起筷子，戳了一只水晶包，正要咬下去，忽然问：“爷的那只笨鸟呢？”
小团子回答：“在呢，要不要送进来给您解个闷？”
刘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我记得他有个名儿，叫什么来着……”
“白眉？”
“对，这名字似乎是那谁取的……”
“尚家小少爷呀，真不愧是读书人，给鸟取名儿都好听。”小团子赞赏了一句，接着又纳闷道，“殿下，您是不是最近记性不太好？”
“那是因为你蠢。”刘珂没好气道。
小团子平白无故又被骂了一顿，又是不解又是委屈。
刘珂长叹道：“团子啊，跟在爷身边那么多年，就算没得爷一分聪明才智，这话外音总听得出来吧？尚家的车马看到了没？”
“看到了呀，西陵侯府的小姐就是没骑在马上，那气势都是不一样的。”
“谁管那群女人。”
那就是男人，“哦……”小团子终于恍然大悟。
刘珂一副恨铁不成钢道：“真是头猪，爷起那么早，催着内务府的那帮拖沓的笨蛋准备仪仗，为了啥，还不是……嫌路上无聊，找个人解闷吗？你说那破鸟有什么好解闷的？”
小团子抽了抽嘴角，无语道：“殿下，您总是说女儿家最麻烦，一个念头都得七拐八拐绕上一圈，叫人猜不着。奴才看您也差不多，想请小少爷作陪就直说呗，有啥见不得人的？”
刘珂听着就想打人，但是筷子抬到半路就愣住了。
对啊，有啥见不得人的？
小团子缩成一团，脑袋都抱起来了，可是过了一会儿都没见动静，于是就偷偷地放开手，看见刘珂在发呆。
“殿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去把人叫过来呀，那兔子一身病，爷是可怜他那小破车，一路摇到西北还不散架了？”刘珂的筷子终究还是落下来，敲在他的脑袋上。
“哎哟，是是。”小团子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嘀咕道，“殿下对小少爷可真好。”
“就这么个有趣人，要是病怏怏的，连嘴都斗不起来，多没意思。”刘珂理直气壮道，“对了，顺便让人把四边炉子烧热些。”
小团子连连应是，下去了，不过没走两步，又转回来，“殿下。”
“嗯？”
小团子微微犹豫，还是小声问：“咱们走了，哑叔怎么办？”
这个问题刘珂跟哑巴商量过，他看了看小团子，思考着要不要说，但最终还是道：“哑巴死了。”
小团子眼睛一瞪。
“以后在雍凉见到的时候，就别叫他哑叔，知道没？”
听此，小团子的脸上顿时展开大大的笑容，眼睛都明亮了：“是，殿下。”他整个人雀跃起来，看得刘珂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对了，上官道之前告诉后面一声，想超就超过去，坠在后面显得爷架子大似的。”
“是。”小团子圆胖的身体立刻灵活地从车上滚了下去。
笨是笨了点，不过身边也就这个可信任的人了，他戳起水晶包，继续吃起来。
只是他才刚吃完，消失的小团子又开车门进来了，而且脸色有些古怪。
“嗯？”
“殿下，奴才刚到后头就碰到小少爷身边的长空。”
刘珂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小少爷想要问问殿下，可不可以……蹭个车。”
世人第一眼看到方瑾凌，总以为是个容易害羞又内向的少年，稍微逗一逗脸就红了的那种，实则……脸皮也挺厚。
钱多金听着方瑾凌对长空的吩咐，一脸佩服道：“你要去蹭车？”
方瑾凌点点头，莫名道：“不是姐夫说的吗，马车大，宽敞，车轮大，平稳，五马驾驭，坐里面赶路，比起咱们的车，不是遭罪反而是享受。我这破身体，轻不得重不得，没条件也就算了，这就在眼前，干嘛不试试？”
“可你好歹也编个像样的理由，这样去说宁王会搭理你？”
方瑾凌想了想也对，便问道：“那三姐夫觉得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我一蹭蹭上个把月？”
没有。
钱多金沉默，但是很快他抓住了关键，“你还要蹭个把月？”
“是啊，越往北，道路越崎岖，马车的舒适度就更加关键，宁王可是去雍凉，顺路的。”方瑾凌笑道。
钱多金：“……”顺路那也是宁王。
整个京城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听说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拆台，别人越丢脸，他就越高兴，想想那件狗王妃的荒唐事……
不对啊。
“表弟，你老实说，你跟宁王是不是早就搭一块儿了，那主意果然是你出的！”
臭味相投的人，才能理直气壮地待在一起。
否则问问全京城的人，谁愿意去蹭刘珂的车？
方瑾凌一脸笑眯眯地端起竹筒壶，喝了一口红枣生姜枸杞。
然后，长空就回来了，“少爷，宁王殿下有请。”
钱多金：“……”

第51章 同乘
前往北方的官道上，宁王浩浩荡荡的车队走在前面，接着才是其他人的车马，不过因为宁王的口信，倒是有不少心急的提前超了过去。
尚初晴见此，也要让尚家的车队往前赶，毕竟驿站的设立都是按照一天的路程计算，如今给宁王车驾避让，已经有些晚了。
然而却没想到的是……
刘珂透过马车的车窗，看着方瑾凌被全身裹紧安放在尚初晴的马背上，然后由着七位身着猎猎披风的姐姐一路护送到他的马车前，两旁宁王的旗帜飘飘，护卫队原地等待。
这个阵势，刘珂瞧着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搞得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就这么四平八稳地安坐在马车里，不合适。
于是，他下去了。
“那就拜托宁王殿下，凌凌身体弱，还望殿下多多照顾，西陵侯府上下万分感谢。”尚初晴将方瑾凌扶下马背，然后送到了刘珂的面前，后面六位尚姑娘跟着抱拳行礼。
刘珂本想摆摆手，结果却也抱拳回了一礼，他嘴角一抽，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
远远跟在最后面的尚家车队中，只见尚轻容正扶着丫鬟的手望过来，刘珂可以看到她脸上浓浓的担忧和不舍，他不禁对着只露出半张脸，正慢慢走到他身边的方瑾凌说：“你不觉得这气氛有点诡异吗？”
方瑾凌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感觉像是在送亲。”
果然，刘珂一拍大腿，这不是他的错觉！
他看着身无可恋的方瑾凌，戏谑道：“你姐姐这样，是不是在跟爷示威，给你撑腰？”
方瑾凌：“……”他真的没想到，不过是蹭个车，居然引来这么大动静。
他终于体会到钱多金想钻地缝的窘迫感了。
见他沉默，刘珂哈哈一笑，“那走吧，小媳妇，跟爷上车。”
他利落地踩着凳子自己跳上去，而方瑾凌看着来搀扶自己的小团子，又抬头看了看因为车轮高，车沿也高，就是放了凳子，还得走几个台阶的马车，再一次沉默下来。
“小少爷，您穿得多，小心绊倒。”小团子笑眯眯地将手伸过来。
方瑾凌最终长长一叹，心道算了。
大部队再一次往前，方瑾凌钻进马车后，第一件事是将身上厚厚的斗篷给解下来，彻底松了一口气。
刘珂的马车是真的宽敞，可以容纳四五个人随意躺，里面有厚实又软和的皮毛铺垫，四角又压着小暖炉，边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炉子，上面一直温着一壶热茶，所以即使开着窗也依旧暖和。
刘珂托着腮，双腿盘坐在方瑾凌对面，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小內侍给对方倒了水，递上手炉，又寻了一方毛毯给他盖好腿脚，再摆放一盘零嘴小点心，那股忙忙碌碌劲，比伺候他这个正主都殷勤。
他啧啧两声，不仅没阻止反而嗤嗤笑起来，对方瑾凌说：“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是不是没认错，你真的不是姑娘假扮的？”
太无聊了，寻他开心是不是？
方瑾凌微微一笑，问：“那要坦诚相见吗？”
刘珂思索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点头：“也不是不可以，万一真是个姑娘……嗯，为了你的闺誉，爷可以勉为其难地收入房里。”
“既然如此……”方瑾凌开始解腰带，扯衣领。
刘珂吃了一惊：“你真来？”
就是边上当壁花的小团子都露出惊讶的模样。
方瑾凌一脸无辜地看着这对主仆：“这不是为了成全殿下吗？万一我真是个姑娘，正好趁此机会赖上您呀，所以，看不看？”
刘珂：“……”居然一点也没有害羞。
“就是蒲柳之姿，您别嫌弃就行。对了，说好的坦诚相见呢，您怎么不脱？”方瑾凌还催促了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在马车里，两个赤裸的男人面对面，万一不小心让人给撞见，就是刘珂向来不要脸，也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更何况方瑾凌才十五，病弱的身体看起来更小，那他岂不是跟他老子一样畜生不如？
让尚家知道……那七个，不对，八个彪悍的女人估计得一人一枪得戳死他。
想到这里，刘珂嘴角一抽，“大冷天的，你就不怕着凉？”
“咳咳……”方瑾凌装模作样地清咳两声，“没事，撑得住，咳咳……大不了让大姐姐她们接回去，总不好将病气过给殿下。”
刘珂：“……”那他还是得被戳死，这刚上马车就生病，一问，大冷天让脱衣服……禽兽！
“到底看不看呀？”方瑾凌看刘珂阴晴变化的脸，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爷这辈子算是碰上对手了，行了行了，赶紧系好腰带，让人瞧见成何体统。”刘珂一本正经道。
能从他的嘴里听到“成何体统”四个字，真是滑稽又可笑。
小团子捂住嘴憋住脸，偷偷给尚家小少爷翘起一个大拇指。
方瑾凌本就是装模作样，听此二话不说就重新整理好衣着，坐端正，然后笑眯眯地捧起茶盏说：“看跟在车队后的重缁，殿下离京的收获应该颇丰。”
提起这个，刘珂挑眉笑起来，“给你瞧瞧成果，团子。”
马车里有个五斗小柜，小团子打开一格，取出四分礼单，在刘珂的示意下直接给了方瑾凌。
本就是他出的主意，方瑾凌于是不客气地接过，一看一本比一本厚，最薄的还是端王府送的，但是翻开里面粗略一算，也比方瑾凌提前预列的多，更不用说被逼着赠送的景王和贵妃，即使少于皇帝，也是格外的丰厚。
“听说皇上直接让内务府参照您给景王的单子准备？”
“嗯，还多了十万两银子。”一场父子间“剖心坼肝”的交流，总算换来了一点实质好处，也不枉刘珂真情实感地掉了几滴眼泪，卖力了演了一把戏。
“银子还是银票？”方瑾凌问。
刘珂回答：“一半一半吧。”
“呃……”
“怎么？”
“在雍凉，胡人占据三成以上，大多不认银票，连带着当地百姓也不欢迎，只有大顺商人回中原才会收一些，所以银票贬值相当厉害。”
刘珂：“……”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混账爹还跟他抠门。
看他瞬间臭下的脸，方瑾凌面露怜悯，安慰道：“想想朝廷俸禄都是欠着的，有五万两殿下还是知足吧。至少，这些东西是实打实的，我跟姐姐还有姐夫一一询问过，都是在西北最需要的东西。”
方瑾凌扬了扬四份礼单，眉眼弯起，笑起来格外的真诚而温暖。
其实当初刘珂一看到那两份清单就知道这兔子是用了心的，他觉得很神奇，明明他俩才见了几次面，却好似已经多年的知己，怎么想什么，要什么这人都知道。
而刘珂自己，有些话连哑巴都不肯说的，居然能毫无防备地透露给了方瑾凌，让后者也从他模棱两可的只字片语中了解他，接近他，一点也没有令人不适，反而合心意的以至于本无所谓封去哪儿的刘珂突然一个冲动就决心去雍凉！
这个冲动在事后让刘珂产生了一丝丝的后悔，总觉得不该被人左右失去了理智。
但如今见到方瑾凌这笑，他又觉得这个决定无比英明，否则哪儿还能见到这么顺眼的人呢？
刘珂这个自我纠结好几天的过程，方瑾凌不知道，此刻他又一一翻看着这几分礼单，大体与他之前所列相差无几，就是有一点很奇怪，“怎么有这么多的药材和补品？”而且都是些名贵之物，看数量差不多将内务府和落英宫以及两个王府都给搬空了。
刘珂眉毛一扬，得意道：“当然是爷特地要的。”
方瑾凌看了他一眼，揶揄地说：“看不出来殿下对身体还挺注意。”
刘珂嗤了一声，幽幽地看着方瑾凌道：“爷身强力壮不需要，不过谁让身旁有两个病患，一个比一个弱，不多要些能行吗？”
这病患之一指谁，不言而喻。
方瑾凌微微一愣，一瞬间心中触动，没想到刘珂还会为他着想，这让他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于是一双明亮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对方，笑容盛开，清清脆脆地说：“多谢七哥哥，你真好。”
刘珂：“……”一言不合就撒娇！
他撇开脸，清咳了一声，“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就是个顺带的，主要是为了另一个……”说到这里，刘珂突然卡住了。
另一个在哪儿，不在这车队里，而且哑巴的事也不能说，这似乎有点解释不清。
“真神奇。”边上忽然传来戏谑的声音。
刘珂回头，就见方瑾凌好奇地盯着他的耳朵，“你居然还有脸红的时候？”
刘珂：“……”
他想骂人，也真的骂了，“团子，屁大点的地方，炉子烧那么旺干什么，想热死爷啊！”
无端被骂的小团子一脸懵，只觉得主子实在不讲道理，他委屈道：“不是您嫌太冷，怕冻着小少爷吗？”
“哧哧……”方瑾凌低头看着杯子，死死地将嘴里的笑意给关起来，生怕刘珂恼羞成怒将他踹出去。
而事实上，的确有人被踹出去了，小团子捂着屁股，缩成一团迎着寒风跟着前面的车夫哀叹这不公平的命运。
方瑾凌身体是真弱，说说笑笑之后，就感到一阵阵的疲倦。
哪怕亲王车驾再怎么平稳，这既没有减震系统，也没有橡胶轮胎，纯靠木头的马车依旧晃荡，幸好临近京城的官道都是石板路，相对平整，才没有让他感觉痛苦。
摇摇晃晃间，他的眼皮开始打架，然后靠在车厢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睡过去了。
刘珂有心想将团子叫进来，但是临到嘴边又怕将人打搅了，犹豫来犹豫去，看了那边一眼又一眼，最终嘀咕了一句“麻烦”，便屈尊降贵地起身，长腿一迈跨过小方几，然后蹲到了方瑾凌的面前……细细打量。
少年的脸庞就是养了一个冬天还是消瘦，皮肤一看就知道身体不好，苍白缺少血色。明明这车厢里温暖如春，刘珂自己身上就只穿了一件常衣就够了，可方瑾凌里外三层，一摸手居然还是凉的。
看着就怪可怜。
想到这里，刘珂的心就稀里糊涂软成一团。将人放平的手都是小心翼翼的，还给了个枕头，翻出被子给他盖好，生平头一次这么体贴入微。
马车在轮子的碾压声和马蹄声中照旧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方瑾凌醒了，具体来说他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车厢里，脖子下是柔软的枕头，身上盖着严实的被子，而边上还紧紧地贴坐着一个人，他忍不住动了动。
刘珂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问：“醒了？”
“嗯。”
车厢里已经点了灯笼，灯光昏暗，方瑾凌一愣，“天黑了？”
“是啊，你可真能睡，一路连午饭都省了，要不是中途你姐过来看了一眼，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刘珂一想到尚家姐妹那怀疑的眼神，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有必要骗人吗？
“多谢殿下。”方瑾凌坐起身体想把被子打开透透气，结果发现居然扯不动，于是提醒道，“殿下，你坐住被子了，麻烦动一动。”
刘珂的屁股往边上挪了挪，方瑾凌一把将被子掀开，喘了口气，见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不禁疑惑道：“您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刘珂闻言一脸佩服地看着他，“你当我想啊，谁让你不老实，睡个觉居然还捣被子，爷要是不坐住，难道一直给你盖吗？”
理直气壮的让方瑾凌无话可说，他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抹了一把鼻尖，将汗珠子展示给刘珂，“我是太热了。”
刘珂觉得自己一定是跟团子呆太久，被那蠢货给传染了！
方瑾凌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摸了摸肚子，没吃午饭，饿了。
“喏，之前你姐送来的，让你醒了喝。”
方几上正放着一个竹筒。
方瑾凌打开塞子，发现里面装的是粥，还是温的，他想了想回头问：“有碗吗？”
这个刘珂怎么可能会知道，他扯了嗓子一喊：“团子。”
小团子进来在五斗柜里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碗，递给方瑾凌：“小少爷，这行吗？”
“嗯。”方瑾凌将竹筒里的粥倒出来，一碗递给了刘珂，“一起吃吧。”
“你不是饿了吗？”
“可我胃口小，喝不完，这红豆小米粥应该是紫晶做的，味道很好，殿下赏个脸？”
“就两口还喝不下，猫儿都比你能吃。”刘珂嫌弃了两句，但最终还是将碗接过来，吸溜两下就没了。
方瑾凌见此，弯着眼睛喝自己的。
第一天，算是相处愉快了。
“殿下，小少爷，前面到驿站了。”
车外，小团子喊道，而马车在摇摇晃晃之中也渐渐停了下来。
因为早晨的耽搁，到达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暗，驿站长早已经带着驿卒恭候大驾，匆匆安排房间，送上饭菜，给马匹喂饲料。
浩浩荡荡的千余人，也亏得临近京城的驿站够大，才能容下。
而方瑾凌也终于下了车跟尚家一起用晚饭，问及与刘珂同乘一车的感受。
方瑾凌想到那人傻不愣登地拿屁股坐住自己的被子，将自己捂出一身汗就想笑，说：“殿下很好相处，也挺会照顾人。”
钱多金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的是宁王？”
“是啊。”
是啊？回头随便问问京城人士，谁敢信？
“所以凌儿，接下来你还是要跟宁王坐一车？”尚轻容问。
“嗯，车子那么大，又平稳，不蹭白不蹭，娘放心，我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方瑾凌笑道。
“勇士。”钱多金翘起大拇指，接着他搓了搓手，谄媚地笑道，“那表弟不如帮姐夫问问，能不能让我也占个位置。”
事实上刘珂还是刘珂，他没拒绝，只是派了一个下人将钱多金请到了后面，那人客客气气道：“若是钱公子没车坐，就请委屈些与咱们挤一挤。”
钱多金：“……”请问他自己的马车不香吗？

第52章 话本
第二日，刘珂走出房门还在思考方瑾凌会不会再来蹭车，要不要派团子去请一下的时候，就看到方瑾凌带着长空，扛着小箱笼已经等在马车边了。
真自觉……
刘珂下意识地回头，就见尚家那边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搬东西的搬东西，没一个不放心地“压阵送亲”，不禁揶揄道：“这是不怕爷欺负你了？”
方瑾凌笑了一脸灿烂：“接下来还请殿下多多照顾。”
那，上车吧。
赶路的日子没手机，没ipad实在无聊，又不可能白天睡晚上睡，方瑾凌于是打开了随身小箱笼。
阖眼养神的刘珂不动神色地伸长脖子往里头一看，顿时失望道：“怎么都是书？”
“不看书还能做什么？”方瑾凌于是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就着封面准备挑一本看。
刘珂随手捞过一本，准备翻开瞅两眼，结果看见里头的署名，顿时惊讶不已，居然是方文成！
他的神色立刻复杂起来，本以为方瑾凌没心没肺，能毫不留情地让方文成一无所有，那必定是没什么父子之情的，没想到居然还留着对方的书做念想……
这个发现让刘珂的心有那么些丝丝难受，心说毕竟还是个少年，平日里看不出来，夜深人静的时候肯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鼻子。
血脉亲缘嘛，普通人不是说断就断的，世上像他那样跟老子有血海深仇的终究罕见。
刘珂无声地自嘲一声，见少年抿着唇，微微蹙眉，似乎正在犹豫选哪一本，没发现他手头拿着的这本，于是悄无声息地将书放回方瑾凌的小箱笼里，接着不动声色地又捞过一本。
只是，他打开，放下，再一本，翻上几页，又放下，接连四五本，连方瑾凌都奇怪地看过来，问：“殿下，你找什么？”
刘珂没回答，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方瑾凌摊在外面的竟全是方文成的书和文章，就算不是他编写，看笔记也有他的注解。
有人想爹想成这样的？
这很不对劲，他终于看向方瑾凌，神色微微凝重，“我说小凌凌，你是不是后悔了？”
方瑾凌选定了一本，正打算将其它的收起来，听着疑惑道：“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爹娘和离，逼着你爹离开京城不知所踪。”
方瑾凌听着有些莫名，“为什么这么说？”
刘珂将这些书递了过去，“全是他的大作，这还不够想？没想到你口是心非的厉害，说，是不是半夜三更偷偷抹眼泪想爹了？”
刘珂一副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表情让方瑾凌很无语，“那你有没有好好翻一翻这些是什么书？”
“爷哪有那个兴趣翻，一看就知道没意思。”刘珂不屑道，然后又抬了抬下巴，补充了一句，“什么书？”
“科考相关用书。”
刘珂；“……”真的假的？那人不是只知道风花雪月吗？
“方文成……我是说我爹，虽然做官不行，但别忘了他是探花出身，为了方瑾玉科举，也写过不少书册和注解，这些现在在我手里，不用白不用。”
“那也不用翻上一本都是他的吧？”
“谁让我家无人走科举呢？西陵侯府我问过了，除了二姐夫还能帮上忙，其他的全是舞刀弄枪无敌手，舞文弄墨集体抓瞎，我没得选择。”方瑾凌摊了摊手，表示很无奈。
居然猜错了！刘珂想到自己还跟着稀里糊涂地为他难过了一把，就觉得自己傻。
但这不是重点，“你要走科举？”
方瑾凌摸着书本的边缘点了点头。
刘珂顿时嗤了一声，“走什么科举，如今的朝廷从上到下都是烂的，你还要往里面凑？小凌凌，听哥哥一声劝，有多远离多远，免得染了一身腥臭再也洗不掉了。”他将书本还给方瑾凌，接着身体往后一倒，翘起二郎腿一摆一摆，继续无聊随车摇。
“可不是还有殿下您吗？”
然而方瑾凌忽然的一句话让刘珂的脚为之一顿，眼睛随之睁开来。
方瑾凌继续道：“再臭的地方，只要有活水进入，都能慢慢稀释成清流，殿下有大志向，若有一番作为，身边就更需要得用之人。”
“大志向，大作为？”刘珂坐起来，看着方瑾凌满脸惊奇，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说爷吗？”
方瑾凌没有犹豫，微笑而肯定道：“嗯。”
“我的乖乖，小凌凌，你是头一天认识爷？”刘珂觉得很可笑，“你说的这玩意儿跟爷有一点关系吗？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原来也是个读书读傻的。”
他见方瑾凌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动都未动，不禁指向窗子说：“你随便扯个人问问，就知道我刘珂是什么混账东西。什么大志向，就是倒霉不会投胎，这辈子才背了一身爹娘的罪孽，不还都不行。”
刘珂的极力否认方瑾凌也不反驳，只问：“白眉可还在？”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刘珂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团子照看着。”
闻言，方瑾凌的笑容加深了，他说：“我头天认识了三位皇子，因为杨家的关系，尚家天然与端王不是一路，所以原本就想看看景王殿下，可是他让我很失望。没想到……却意外发现个没脸没皮的。”
刘珂再一次后悔当日的多嘴。
“试问，连一只受伤的幼鸟都能费心救治，那么对世人必然更加心存怜悯。”
刘珂不屑一顾：“畜生可比人可爱的多。”
方瑾凌点点头，“也对，为了确定我自己没看错，所以我派人查了查您最近几年做的所有荒唐事。”
刘珂一听，眼睛都瞪大了，“你敢调查爷？”
方瑾凌摸了摸下巴，“也不算是调查吧，我就让人去酒楼茶馆，街头巷尾打听打听，看看鼎鼎有名的七殿下究竟有多么人憎狗厌而已。”
那完了，刘珂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他回想自己犯下的一桩桩事，忽然很想时光回溯，冲过去将当时洋洋得意的自己给打一顿。
“结果我发现，百姓们其实对七殿下不讨厌。”
刘珂一愣，看向了方瑾凌，就见他笑着说：“荒唐，不着调，闲着没事干，瞎折腾是听到最多的评价，有些觉得你还挺有意思，日子很苦，有点乐子笑一笑也算是期待。”
方瑾凌将手支在方几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帘子随着车辆起伏晃动出缝隙，让阳光照射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似乎充满了温暖。
“这说明殿下做的每一件事，再让人诟病让人斥责，也没有真正伤害到百姓的利益，这个底线，就比大部多高了。至于那权贵圈子的胡闹，有什么关系？”
刘珂怔怔地望着他，想张嘴反驳点什么，可最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很想抬手捂一捂胸口，因为面前的少年就这么三言两语打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缺口，往里面浇灌着温暖的水流，顺着四肢百骸，流过全身的每一处，暖洋洋的，触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最终，他憋出了一句话，“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那能不能努力变成我想的那样，咱们一起奋斗？”
方瑾凌的目光无比的真诚而期待，让刘珂居然不想拒绝。
可凭什么这么要求爷啊？刘珂心中呐喊，然而再大声，放到嘴边就是个哼哼，“说的那么容易……”
“不容易，所以得努力。”方瑾凌不再说话，直接翻开书，靠在车厢里，对着窗子看起来。
而刘珂就晃荡着一颗被马车摇的七上八下，又被兔子挠的砰砰乱撞的心看着方瑾凌。想说啥，又不知道说啥，就很想跳下马车跟着车队跑几圈，舒缓一下。
心烦意乱间就想将垫子下面的小话本拿出来静静心，可是一想到方瑾凌看的是正经书，自己看小话本，又有些不合适。
人对他期待那么高呢，说要一起努力，那怎么着也不能刚说完就拉胯吧？
刘珂长这么大，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就觉得方瑾凌在这里，哪怕静静地不说话就看书，都让他拘谨起来，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这就麻烦了，以后还得共处一个多月呢。若将人赶下去，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吧，那他得承认有点舍不得。
正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面前多了一本蓝皮书，刘珂一愣抬眼，就看到方瑾凌一脸笑眯眯地说：“无聊的话不如一起看看书吧。”
不会吧，真的来？刘珂心中苦闷，他最讨厌的就是看正经书，这兔子自己用功也就算了，居然还拉着他一起，这不叫得寸进尺叫什么！
“不喜欢？不会吧，团公公不是说殿下无聊的时候最喜欢看这样的书吗？”方瑾凌有些纳闷道。
“团子？”刘珂吃惊，心说这狗奴才真是胆大包天，他这个人像是会认真读书的吗？就算要编个博兔子好感的爱好，也要换个他做得到的吧，比如说爬墙之类的。
不是……他凭什么要讨这兔子欢心？他才是王爷，那兔子现在在蹭他的车，明明是对方该讨好他才对！
刘珂一想到方才在纠结什么，就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于是他嗤了一声，不屑一顾道：“团子记错了，爷从来不看书，一看见书就烦，就骑射还凑合。”
总不能整的一个优点也没有，刘珂想了想加了最后一句话。
“殿下的身手我是见过的。”方瑾凌想到对方翻墙的本事，没有意外，于是笑道，“殿下若是坐得闷了骑马也挺好，不过这书真是挺有意思，我特意为您寻来的，真的不看看吗？”
刘珂惊讶，“为我找的？”
“嗯。”
“那……行吧。”既然这么有心，刘珂就勉为其难地接过来，一边翻页一边提醒道，“爷一看见书就得犯困，可别怪我不领情……等等，相国千金驯夫记！”他最后震惊得连声音都变了。
“嗯，第二卷 。”
刘珂：“……”他默默地抬头，看着坦然的方瑾凌，终于问道，“你这几个意思？”
“殿下不是在看第一卷 吗？”方瑾凌问。
刘珂很想义正言辞地将手里的这本摔在方瑾凌的脸上，大声地告诉他，爷们是绝对不看这种瞎编不打草稿，还满篇情情爱爱的庸俗玩意儿！
庸俗！
但是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那被他塞在垫子下的某本蓝皮书方向移了移，眼角抽搐道：“也是团子告诉你的？”
“是啊。”
是啊？
刘珂很想仰天长啸为什么挑了个如此愚蠢的奴才啊！把他的老底都在这兔子面前揭光了！哪怕说他喜欢看四书五经也比这什么驯夫记来的强吧？
若是人在他面前，他一定把对方的狗头给打掉！
其实方瑾凌也觉得挺扯，但是想想看个小话本也没什么，他还让长空在书街里到处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序本，不过看刘珂阴晴不定的样子，他好像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想了想，方瑾凌疑惑地追问了一句：“真不喜欢吗？”
“不喜欢。”刘珂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把话本子一丢，转个身继续躺平。
他虽然不要脸，可这个时候，在只兔子面前，也是稍稍要一下的。
小团子骗他？方瑾凌有些纳闷，但是没必要呀？
方瑾凌想想对方信誓旦旦地说刘珂就好这口也不像是假的，而且是越狗血越低俗越上头，回回不落，期期都买的那种！
他思索片刻，然后不经意地说：“其实，我没看过第一本，话说她俩怎么相遇的，还挺好奇，是不是也这么巧合？”
“还能怎么相遇，不就是才子佳人那一套，逛个花灯不小心跟丢了丫鬟，然后碰到登徒子英雄救美了呗。”那边假寐的刘珂顺嘴就回答了。
“哦……”方瑾凌拉长了声音，“原来如此，还真的挺巧。”他差点就笑出声。
刘珂：“……”忒么居然被诈出来了！
这时，那跟正经书一样的蓝皮封面再一次递到了他的面前，“殿下，咱们交换一下吧，你看二，我看一，正好。”
刘珂看着方瑾凌笑吟吟的一张脸，不禁问道：“你不用功了？”
“累的时候正好可以消遣。”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珂还能怎么样，他伸手在垫子下摸了摸，把他珍藏的《相国千金驯夫记一》给拿了出来，两人做了交换，就是维持脸面还是得嘴硬一下，“爷也是随便看看。”
“明白。”
方瑾凌将书拿走了，放在了小几一边，回头拍了拍自己的小箱笼道：“除了那本以外，我还找了其他有意思的话本子，殿下有兴趣都可以看，路途遥远，纯当打发时间。”
说完，方瑾凌便看起自己的书。
刘珂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荒唐的驯夫记，又抬头望着方瑾凌认真的小模样，下意识的勾起唇角来，方才纠结犹豫在这一插曲之下竟都不见了，他自在了许多，也与方瑾凌亲近了许多。
长长的车队蜿蜒在旷野上，迎着寒风一路走向西北。

第53章 病弱
官道一路从青石板变为了夯实黄土，道路也越发崎岖起来。
不过幸好亲王车驾宽敞平稳，哪怕缺乏必要的避震系统，只要速度放得慢些，总是能缓解那股难受劲。
只是刘珂看着方瑾凌恹恹地靠在车厢里，每摇晃一次，这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双紧蹙的眉就没舒展过，免不了让他心疼。
他忍不住问：“要不停车休息一会儿？”
方瑾凌闻言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说：“越休息，人就越疲惫，就越难受，这条路总是要走的，还不如咬咬牙快点过去。”
这倒是，目的地就在那儿，不会因为休息缩短距离，反而拉长了时间更煎熬。
“那你忍忍，再过三日就能临近雍凉边界，届时官道会平整许多。”刘珂安的口气说不出的温和。
“嗯。”方瑾凌点了点头，他看着刘珂依旧一脸的担忧，于是笑着安慰道，“已经是托殿下的福了，若是自己走，我这病不可能恢复的那么快。”
那是！刘珂有些得意道：“你以为这辆马车是内务府给准备的吗？那帮子偷工减料的家伙才没那么好心，这是爷死催着工部在春节里给赶出来的，从早盯到晚才能面面俱到得这么舒服。”
怪不得，出发的时候看着仪仗也好，送行人员都一般，唯独这辆马车豪华的打眼，原来是刘珂自己上心的。
方瑾凌心下一动，玩笑道：“不会是为了我吧？”
“不为了你，难道还能为了我自个儿？”
刘珂这不过脑子的随口一句，让方瑾凌愣住的同时，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好像这话里头有那么点意思，又好像没什么意思。
最终还是脸皮厚实的刘珂清咳了一声转了话题，“撑不住就说一声，万一又病了，你娘和你姐不得担心死，到时候怪爷没好好照顾你。”
方瑾凌垂下眼睛说：“我娘和姐姐们岂会那么不知好歹，她们把我留在这里，就知道这样对我更好。”
可不是？刘珂不是自夸，他这辈子就没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事情要从几天前的一场雨说起。
临近西北，天气又冷，人早已疲惫，虽然那场雨不大，持续时间也不长，方瑾凌躲在车内根本没有淋到，事后也赶紧喝了姜汤去寒，可他的身体就跟纸糊的一样，寒气一碰，立刻就病了。
这一病就来势汹汹，方瑾凌直接就发热起来。
尚轻容简直要担心死了，立刻将人带到身边照料，怕生了病的方瑾凌给刘珂带去麻烦，更怕后者照顾不好加重病情。
刘珂没坚持，他跟方瑾凌的关系最多不过是……朋友，哪怕再担心也没有理由继续将人留下。于是就派小团子领着大夫前去看看，又将从宫里和两个哥哥那儿搜刮来的药材送了过去，问问病情。
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尚轻容衣不解带地同两个丫鬟一起细心照顾，总算是将方瑾凌的热度给退了，可是这样的身体，若是接着赶路，再颠簸下去必定反复。
然而他们所处的位置又恰好在荒野上，不可能就近找个落脚处先歇息，若脱离了队伍，反而更加艰难。
最后还是刘珂将自己豪华车驾给让出来，虽然无法消除颠簸，但至少比尚家的要舒服很多，他让尚轻容带着方瑾凌在里头歇息，自己则下车骑了几天马。
这方举动，毫无疑问立刻赢得了尚家上下的感激，对这位传闻中最糟心不过的宁王产生好感。
等到几天后方瑾凌恢复一些，尚轻容便离开了车驾，不过却将儿子留了下来。
刘珂觉得他得当得起这份信任，于是问：“要吃点东西吗？不过你这虚的，好像也吃不了啥，粥？”
一连好几天的粥，方瑾凌听着都反胃，眉头蹙的更深，直接摇头。
“这么难受，那睡会儿？”
方瑾凌依旧摇头，“睡不着。”
那还能咋样？
从未照顾过病患的刘珂懵逼了，“要不来碗安神汤助眠？”
方瑾凌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已经喝太多了，想吐。”
刘珂：“……”他没招了。
“最近我们后面是不是跟了很多车队？”方瑾凌忽然问道。
刘珂点头：“嗯，都是去雍凉的商队，不知不觉跟了一长串。”
“我曾听姐夫说，靠近雍凉的官道上常有匪徒抢劫，殿下带了千余名精锐，一般土匪定然不敢造次。”
刘珂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他们是借了爷的光，我是不是该找他们要点保护费？去雍凉，应该都是大商贾。”
方瑾凌闻言笑起来：“说不定他们还巴不得送上孝敬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钱都拿了，真有什么万一，刘珂总不能当做看不到吧。况且作为雍凉的主人，在刘珂面前漏了脸，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这么想来，刘珂啧了一声，摆摆手，“算了，麻烦，只要他们安安分分跟屁股后面，爷也懒得要那三瓜俩枣……”
他看方瑾凌脸上露出的倦意，忍不住蹙眉道：“我说小凌凌，你都虚成这样了，就别老妈子似的操心那么多，行吗？”
方瑾凌笑了笑：“无妨的，到了雍凉，殿下的旅程就结束了，而我还得随着娘和姐姐再往北上，就不能再跟您一块儿，这短暂的相处时光得珍惜。”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一怔，心情立刻如同乌云遮日的天气，暗暗重重地沉下来，他抿了抿唇，看着方瑾凌，没说话。
方瑾凌眉眼弯弯，“殿下，是不是舍不得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爷只是……”刘珂下意识地否认，然而看到方瑾凌那张笑容，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此刻，强烈的情绪从心底逸散，充斥着四肢百骸，清晰地告诉他不舍得。
这辆马车，刘珂决定前往雍凉的时候就让人盯着打造了，为的就是尽量让这病兔子免于舟车劳顿的艰辛。
刘珂这人一向简单，没他两个兄长那样讲究排场，什么吃穿用度要精细，什么茶具棋盘书籍熏香摆件，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都要带上，他就轻轻松松一个人上了马车，最多带了几本小话本，马车大的再来三四个人都能坐得宽松。
可如今这宽敞的马车里，只加入了方瑾凌一人，那本来只放了些杯碗之类用具的五斗柜已经塞满了属于方瑾凌的药瓶子，还有做笔记的文房四宝，以及零零碎碎的东西。
五斗柜边上的小箱笼现在叠了两个，里头都是方瑾凌的书，偶尔刘珂好奇心作祟，还会翻一翻，但立刻被那些看见就头大的文章给劝退，最后他只找话本看，最多看看游记杂书之类打发时间。
除此之外，那边上放被褥毯子靠枕软垫的地方，因为这位畏寒，已经备上了比常人多三倍的数量。
方瑾凌这人讲究，时常口渴，干咳，炉子从头至尾就没停过，一直煨着热水，而方几上则搁着放冷的白水。
……
这个马车说是刘珂的，其实不知不觉中，早已经被方瑾凌的东西所占据，刻画出深深的痕迹，若是再一次空旷下来，那种惆怅光想想，刘珂就很难过。
他从来不知道，他竟这么在乎这只披皮兔子。
“殿下……”
这是方瑾凌的一唤让刘珂回过神，他抬起头，难得温和问，“怎么了？”
“既然快到雍凉了，不如来说说这个即将成为殿下根底的边陲之城吧。”方瑾凌沙哑着声音笑道。
其实早该说了，只是方瑾凌中途病了一场，一直没有心力管这些，如今身体稍稍恢复，临近雍凉，在离别之前他得让刘珂心中有个底。
“殿下了解多少？”
既然谈论正事，刘珂便将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收一收，说：“了解不多，谁都知道雍凉是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连碗白米饭都吃不到的地方。只要选派地方官，没人想来这里当县太爷，哪怕是举人，也宁愿坐着冷板凳，等着其他空缺。总之，除了没办法被流放过来的，以及中原地方混不下去的，或者衙门里都有画像的，还有跟在咱们后面为了钱不要命的……谁都不会来。”
刘珂一二三四列举完，最后又拿起指了指自己，“还有一个，就是为了兔……咳，自己想不开的王爷我。”
方瑾凌听着忍不住笑了笑，“殿下的概括总结，生动有趣，颇为形象。”
“你就笑话爷吧。”刘珂混不在意，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听说里面住的什么人都有，街上随便一看皮肤都好几个色，而且信的神也奇奇怪怪，所以才滋生了各种势力，时不时的因为狗屁倒灶的事情打一架，斗一场，加上浑水摸鱼的家伙搅和，简直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他摇了摇头，有些嫌弃。
方瑾凌说：“可也是为殿下量身打造的地方。”混乱，意味着无人管，机会大。
“说的也是，只要爷去了，不论是谁，在我的地盘上，那就得听我的，哪只蚂蚱都别蹦！”
他自信霸气的话让方瑾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殿下既然想要在雍凉说一不二，必然要清楚各方势力。”
“那当然，雍凉最大的一股势力不是知州，而是前朝威震西域的定远将军后代，张姓氏族，人数庞大，拥有相当深的根基。其次是居住在雍凉的西域各国的胡人，都是抱成团的。最后就是知州卢万山，我翻过吏部的记档，雍凉虽然属于大顺州府，可朝廷派去的知州似乎已经八年未换了。之前也有过几任，但死的死，病的病，都呆不了多久，就这个卢万山一直留任到现在，估摸着不是同流合污，就万事不管。”
这下方瑾凌终于惊讶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刘珂，后者露出得意的表情，“是不是觉得爷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嗯。”
刘珂摆了摆手，“那有什么，你知道的，还不是从你姐和姐夫那里听来了，爷之前把马车让给你养病，骑马那会儿就跟她们聊着呢，大体都清楚了。”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方瑾凌笑道。
“你别多想。”刘珂清咳了一声，“你的好意爷知道，可你不是病着嘛，操心太多反而好不了。这封地说到底是我自己的，再说咱俩谁才是哥呀？”
他顺手拿过小方几上半杯凉水，拎过炉子上的茶壶，又兑了热水，然后递给方瑾凌，“乖，西北吃风沙，到雍凉之前若没有养好病，后面可就又要吃苦头的。”
“多谢殿下。”
方瑾凌接过来，低头一口小口喝着，而刘珂就坐在边上看着他，抿了抿唇终于说：“小凌凌，若是西陵侯府呆的不舒服，或者那儿不适应，就来雍凉找我，哥罩着你。”
“好，我会来的。”方瑾凌答应得这么干脆，让刘珂扬起唇角。
方瑾凌的目光往刘珂身边看了看，小话本正看到一半摊开着呢，“要不您继续看话本吧，也给我找本，我随便翻翻，说不定就有睡意了。”
这样也行，不过看方瑾凌这病歪歪的可怜样，估摸着眼睛都盯不到一块儿，看啥书？
想了想，刘珂道：“干脆你躺下，爷给你念得了，看字多累。”
方瑾凌惊讶：“你给我念？”
“对啊，听总比看来的轻松，反正都是故事。”刘珂说着说着就有些不高兴，“怎么，还嫌弃我念的不好听？”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善解人意过，纯粹因为开心。
方瑾凌连忙摇头，轻声道：“怎么会，我是受宠若惊。”他看着刘珂，苍白的脸上带出了一点笑，目光中更是噙着期待。
“算你识相。”刘珂眉峰一扬，心中受用，哼哼两声，“谁让你是个病患，爷就屈尊降贵稍微照顾你一些，躺下，要听就舒舒服服地听。”
方瑾凌听话地躺在刘珂的身边，后者顺手塞给他一个枕头。刘珂看了一眼有没有盖好被子，于是就拿起边上的小话本，就着之前看到的一段，继续往下念。
“芸娘如水的眸子直勾勾地瞧着她的丈夫，脸红如霞，色若桃花，声音酥软如化骨，‘相公，今晚就不要走了，奴家都病了……’”
刘珂干巴巴地读完一句，差点把本子给摔了，这写的是什么鬼话，也太忒么羞耻了！原先自己看没啥，还觉得挺带劲，可念出来就是让人钻地缝。
他一把将书合上，立刻转头看方瑾凌，后者也正望着他，疑惑道：“怎么了？”
“这个不正经，我们换一本。”刘珂没打算征求意见，直接速度飞快地将手中这“淫荡”的话本给扔了，又从角落里翻出一本。
方瑾凌见此哭笑不得，这些书哪有什么正经的，要的不就是男女情爱的那点东西吗？
亏刘珂看得起劲，身边却没个女人。
是的，与他朝夕相处那么多天，方瑾凌发现刘珂身边近身伺候的就一个小团子，其余的侍女都在另一辆车里，平时不见人，只有洗漱更衣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出现，而且低眉顺眼不多一句话，当然更没有侍妾一说。
按小团子的意思，刘珂这辈子是不打算讨个老婆，直接让那条狗当一辈子王妃。
喜欢看言情话本，却不想亲自体验一把，方瑾凌觉得这人很神奇。
刘珂终于打算从相遇那段开始念，这样就不会有太多不适合的内容。
他的声音正经起来有些低沉，很好听，配上那张英俊容貌，实在赏心悦目，就是缺乏有感情的朗读，没有情绪调动，显得毫无起伏平平淡淡。
可方瑾凌没有嫌弃，他就这么侧躺在刘珂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人盘腿坐着，拿着书一本正经地念，剧情如何发展，他根本不关心，只是觉得，这样的氛围真好。
“三郎向来不屑于情爱，然当他看到秀秀卧病于床，脸白脆弱，时不时传来闷咳之声，这心就好似无端被刀一绞，微微刺痛。他思索半响，心道秀秀体弱，他又不懂照顾，平白添乱，不如不见，遂掩上门扉，就此离去……啧……”刘珂看到这里不禁撇了撇嘴，鄙视道，“真是个榆木脑袋，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活该接下来一波三折分分合合，讨个老婆半条命！小凌凌，你说是吧？”
过了一会儿，刘珂也没听到声音，他转过头一看，顿时怔然，不知什么时候方瑾凌已经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我念的有这么无趣吗，居然比四书五经都好使？”他失笑了一声，替方瑾凌拢了拢被子，然后安静地继续看自己的话本。

第54章 尸体
方瑾凌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感觉身体都松快了许多，而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已经停下了，他缓缓起身，却惊动了车外之人。
“少爷，您醒了？”紫晶走进来。
“嗯。”方瑾凌透过窗子，看到整个车队已经停下来，不管是士兵还是下人，除了站岗放哨的，其余三三两两坐一处，啃干粮歇息。
“宁王呢？”
“殿下正在外头与两位表小姐说话。”
“我姐她们？”方瑾凌惊讶。
“是，像是有正事，侍卫统领也在，看着还挺严肃，少爷要下车吗？”
方瑾凌点点头，于是紫晶服侍他穿好斗篷，扶着他走出车厢。
车外不远处，尚初晴和尚未雪正与刘珂和罗统领面对面说话，听到响动，众人一同看过来。
见到方瑾凌，刘珂眉头顿时皱起，不悦道：“怎么下来了？外头这么冷，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待会儿又受凉，赶紧回车上呆着，有吃的会着人送上来。”
话都叫刘珂给说完了，边上的尚家姐妹才张开嘴，就将嘴巴给闭上。
方瑾凌早将刘珂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给摸了个透，于是故作可怜地说：“躺太久了，骨头都泛酸，走一走还能舒缓下，殿下，就别赶我上去了，好不好？”
轻声软语，配着少年单薄的模样一点也不违和，细细听好似在撒娇。
刘珂意识到这点，脸上便有些不自然，于是他瞪了方瑾凌一眼，口气缓下来，“那只能待一会儿，透了气就上去。过来，那里风大。”竟直接就这么妥协了。
方瑾凌脸上的笑容不由地加深，很听话地到了刘珂身边，“多谢殿下。”
刘珂看似不耐，实则受用地勾了勾唇，然后朝小团子招了下手，后者屁颠屁颠地送了个手炉过来，“刚去了烟气，小少爷拿着。”
作为宁王就封，带领千余名侍卫的统领，罗云毫无疑问深受刘珂信任，他之前只是个不起眼的禁军校尉，不认识方瑾凌，只是听到刘珂这般几乎被顺毛的说话，一时间眼睛都差点瞪出来。
说来这一路，他本以为刘珂是看在西陵侯府的面前才这么照顾这位病弱的少年，如今看来这分明就是心甘情愿捧手心里宠着的。
才一个月不到啊！
“什么情况？”他忍不住偷偷问着小团子。
小团子悄声回答：“就你看到的呗，一物降一物，这小少爷就是咱主子的克星，以后咱就供着点。”
这么厉害！小团子作为刘珂面前第一红人，这话绝对可信，顿时罗云肃然起敬。
而尚家这边看着这情形，尚初晴直接对尚未雪叹息一声：“咱家小表弟将来绝对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连京城第一混不吝都吃得死死的，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尚未雪深以为然，说来她们七姐妹见到方瑾凌没多久，就自发地一个比一个宠着他，恨不得找星星摘月亮，这样想来刘珂这般，似乎也不意外。
她自豪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弟弟，凌凌要是个姑娘家，肯定有男人三天两头为他爬墙，打破脑袋。”
这悄悄话说的有些大声，方瑾凌抽了抽嘴角，忍不住看了刘珂一眼，后者正好也望过来。
刘珂立刻否认：“那肯定不会是爷。”
方瑾凌幽幽道：“可迄今为止，就您爬墙了。”
刘珂：“……”这居然还洗不清了？他看向方瑾凌，后者微微翘着精致的下巴，小模样很得意。
他想了想，于是道：“爷虽然爬了，可最后好像是你带进去的。”
方瑾凌脸上一僵：“……”差点忘了。
“胳膊肘早往哥哥这边拐了吧？”刘珂眉毛飞了起来，占了便宜似的露出恶劣的笑。
方瑾凌撇了撇嘴，拿出杀手锏，“不如再大声一点，让我姐也听听。”
“听什么？”尚初晴看过来。
“咳咳。”刘珂端正脸色，“还是说正事吧。”
方瑾凌深以为然。
于是罗云道：“今年大寒灾，北方尤为严重，这一路上咱们也遇上过死在路边的百姓。若是尸体还完整，必然是瘦骨嶙峋，若是不完整被畜生啃食了，也能从破碎的衣裳看得出此人饥寒交迫，走投无路，越往雍凉，这种流民的尸体就越多。”
这段话，罗云说的很沉重，作为京城人士，他虽听说过受灾之地，百姓冻死饿死无数的消息，但京城向来歌舞升平，没谁亲眼见到过，总觉得很遥远。然而这次护送刘珂远赴雍凉，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饿殍遍野，满目疮痍，看得人遍体生寒，悲痛不已。
而这个现象方瑾凌早有心理准备，想当初尚家从西北赶到京城的时候，正是寒灾最严重的时刻，一路上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死人，多少绝望的将死之人，饥饿的豺狼就在徘徊附近，甚至等不到人咽气就扑了上去……
事后尚家姐妹描述的时候，那种无能为力感，戳动每一个人的心肺。
“但是就在方才探哨回来禀报，在前方五里地的高坡下，有数十具身上带伤，皆衣不蔽体的尸体，看腐烂的程度，有些两三天，有些则可能更久。”
方瑾凌立刻听到关键，“难道不是流民？”
罗云看向了尚未雪，后者说：“不是流民，这些尸体虽然衣裳破碎，但明显是被人扒下来的，而且手上有长期带饰物的痕迹，虽然离死亡已经过了几天，但是天气冷，还未腐烂，看得出来尸体结实，有的甚至可以说肥硕，绝对不可能是饿了一个冬天，面黄肌瘦的灾民，我亲眼所见。”
“那三姐姐的意思，他们是什么身份？”
“行商。”
刘珂问：“匪徒干的？”
尚未雪说：“极有可能。”
“数十具尸体……”刘珂与方瑾凌对视了一眼，“这恐怕不只一个两个的商队吧。”
尚未雪道：“西北冬季太寒冷，又逢过年，这个时候很少会有商队经过，只有开春，才会陆陆续续地各地压货赶来，算着时间，这几批应该是最早的行商了。”
“尚三小姐很了解。”
“多金早些年走南闯北，对这些比较熟悉。”
“这样看来这些商人似乎都交代在这里了，话说土匪这么不讲究吗，谋财还害命？”刘珂不解，“这里只有一条官道吧。”
尚未雪回答：“对，只有一条官道通往雍凉，但是往常不会这样，匪徒都知道，若是将商人都杀光了，以后不敢再有人来，这土匪窝也就不会存在。所以一般有经验的商人都会提前备好银两，专门用来买路，匪徒之间也达成共识，拿足好处就放行。我跟多金成亲之后，陪他走过多次。”
方瑾凌说：“所以究竟是土匪不遵守约定，还是这些商人拒不交过路费？”
尚未雪摇头：“我不知道。”
这时，罗云奇怪地问：“不是，殿下，卑职有疑惑，土匪就在官道上为祸，雍凉知州不带兵围剿吗？”
尚初晴道：“指望卢万山，还不如指望这些土匪能改邪归正。”
尚未雪接着嗤笑道，“你以为这些土匪是怎么来的，若背后没人，再穷凶极恶也早就被灭了。”
罗云震惊：“可究竟是谁？”
“那就复杂了，什么势力都有，都说了雍凉鱼目混杂，就因为跟西域及周围小国相连，才有源源不断的商队过来，哪有比抢他们的钱更容易。”
“殿下……”
刘珂摆摆手，“这是后话，等爷到了再收拾，不过为什么尚三小姐也会跟着前去探哨？”他看着尚未雪问。
有罗云派遣的士兵在前，尚未雪并无军令在身，其实无需做这种探路的苦活，也没人敢要求她这么做。
“那是因为……”她还没说完，就见钱多金从远处走过来，身旁还跟有三位与他穿着类似的男子，年纪略长，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
边上站岗的亲卫拦住了他们去路，刘珂扬了扬手，便放行过来。
“见过宁王殿下。”三人随着钱多金对刘珂作揖行礼。
刘珂看着钱多金，微抬下巴，示意他介绍一下身份。
钱多金道：“这三位分别是做茶叶的陆明二当家，做瓷器生意的邱少凯三掌柜，还有做绸缎的马鸣二掌柜，都是带着商队跟随在殿下车马后面前往雍凉。”
“来见本王，还特地找了个中人，想做什么？”刘珂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
“殿下勿怪，是这样的。”其中年纪最长，估摸着生意最大的马鸣笑道，“这一路来托殿下的福，让我们跟随其后，少了诸多麻烦，夜晚守夜也无需担心有豺狼惊扰，小人们心里万分感激，正好凑巧看到钱老板也在殿下的队伍中，便请他帮忙，带我们前来送上一点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们说着将手里的盒子呈了上来。
刘珂见此，与方瑾凌看了一眼，露出玩味的笑，“都是些什么，团子，拿过来看看。”
小团子带着罗云上前，将三份礼都取了过来，一一打开盒子。
刘珂挑了挑眉，然后示意给周围也看看。
三个掌柜看到刘珂脸上露出的惊讶，不禁笑道：“等到了雍凉，将手上的货出了，必然再送上一份厚礼，感谢殿下。”
这种马匹话，刘珂压根不当回事，他只是看着面前贵重的礼，意有所指道：“你们是不是还有别的请求？”
“殿下英明。”马鸣道，“还请殿下继续庇护小人。”
这个时候方瑾凌说：“我不太明白，既然殿下没有驱逐你们的意思，就是让你们一路跟到雍凉，这便是庇护了，你们送不送这份礼，都是如此。姐夫，这还有其他意思吧？”
钱多金对这三个掌柜道：“我都已经将你们带到殿下的面前，你们就不要卖关子，说吧。”
马鸣面上露出担忧：“主要我们也听到了些风声，说最近雍凉不太平。”
“雍凉什么时候太平过？”尚未雪道。
“不是这个意思，是之前去雍凉的商队，去了以后就没消息回来，怕是出事了！”邱少凯接口道。
此言一出，方才商议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想起了那些尸体。
“你们怎么知道？开春也没多少时间，将货出了，于雍凉逗留一段时间也说得过去。”方瑾凌问。
然而钱多金回答：“凌凌，你们可能不清楚，商队之间虽有竞争，不过因为风险太大，反而彼此照应的多，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有什么事，都会打声招呼。”
“钱老板说得对，今天寒灾格外严重，除了匪徒，其实咱们更担心的灾民沿路哄抢，若是碰上，货丢了也就罢了，就怕连小命也不保。所以这个时候前往雍凉的商队，一旦进了城，都会派人给后面送信，告知情况。可是……”
“可是一路上都没收到传回来的消息，咱们不是第一批，最早的应该在元宵之后就出发的，也就意味着，那些商队都没到雍凉，或者到了送不出消息。”陆明叹息道。
“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咱们心慌慌的，正好看到钱掌柜在殿下的车队里，便将此事告知了他。”
尚未雪于是借口道：“多金跟我说了之后，所以我才跟着探哨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然后发现了这些尸体。”
“尸……尸体？”尚未雪的话让他们三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罗云道：“就是那些商队的，新旧不一数十具，在前方五里地，身边的货都被抢了，身上的财物也一点不剩。”
“天哪，这……”这三个掌柜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惧。
听到这里，方瑾凌忽然问：“我们离雍凉已经这么近了，是不是路上没看到什么流民？”
他昏昏沉沉地在马车上不太清楚，然而这么一说，尚初晴最先感觉到不对。
“没错，寒灾之下，这片荒凉的地方，有能力接受流民的只有雍凉，可按照卢万山那厮的德行，朝廷都没赈灾，他更不可能好心开城门让灾民进去避难，必然都拒之门外，让其自生自灭。”
尚初晴一边说着一边思索，“三个月前，我们南下到京城曾路过这里，那时候的灾民已经形成规模了。”
尚未雪点头：“我们还远远避开，走了小道。”
虽然是带兵的将领，可因为她们带的人数稀少，七姐妹默契地换了条路。
“但现在我们遇上的远远不及当时的数量，按理，经过了一个冬季，哪怕是附近的村民，储存的粮食也都吃完了，这数量只会更多。再者，流民也没有本事千里迢迢跑下一个地方，他们只会逗留在附近，靠山上树皮草根为生。”
“所以那些灾民去哪儿？”
联想到那些商队的尸体，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第55章 旧事
千余名侍卫对于普通的匪患来说是一个震慑，没有哪个土匪头子敢不长眼来找不痛快。
然而当流民齐齐落草为寇，这个数量就恐怖了。
“按照推算，至少有五千人，甚至万人。”尚未雪低声道。
罗云惊愕：“这么多！”
“只少不多。”
“殿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随着罗云的话，所有人都看向了刘珂，此刻不论他是多不着调的王爷，也都盼望着他能拿主意。
刘珂的腮帮子动了动，抬起目光往雍凉的方向望过去，今日天高云消，难得好天气，视线能看得极远，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城池。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方瑾凌看向钱多金，说：“姐夫，先带三位掌柜回去歇着吧，此事得从长计议。”
钱多金点点头，对着三个商队主事道：“走吧，情况殿下已经都了解了，回去等消息吧。”
“也只能这样了，唉，这该怎么办……”三人互相摇头叹息，眼里都是满满的担忧。
“等一下。”忽然刘珂喊了一声。
三人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面对着他。
“既然知道雍凉不太平，你们为什么还要冒险来？赚了钱没命花又有什么意思？”
刘珂这一问，让他们微微一愣。
接着马鸣苦笑道：“殿下，咱们虽然赚得多，可是一家老小，还要几百伙计，都得养活呀，都盼着过好日子呢。”
家大业大，养活的人就多，一年到头最多也就走上两趟，不是听到不太平就可以断了这条生计的。
“去吧，回去之后别乱说话。”钱多金于是带着这三人走了。
余下的，陷入沉默之中。
按照这月余的赶路惯例，除了贵人，午时吃的都是随身携带的干粮，连帐篷都无需扎起来，不过是稍微歇会儿脚，就得继续赶路。
虽然疲惫艰辛，不过临近雍凉，快要到达封地，大伙儿脸上还是带着希望，有说有笑地开始整理，准备出发。
“暂时还是不要往前了，先想想接下去怎么办吧。”方瑾凌建议道。
刘珂于是吩咐罗云：“传令下去，原地安寨扎营，加强戒备。”
“是。”
尚初晴思索着：“宁王车驾这么大动静，我怕已经惊动流民了，未雪，让落羽，无冰，小雾和小霜各自带人去前面探路，别走官道，一有消息，马上回报，另外，让稀云与罗统领一起设哨戒备。”
“是。”尚未雪没多话，立刻去找姐妹们。
论京城卫军的战斗敏锐度，是远远不及来自边关，与外敌见过血的尚家人。尚初晴这么安排，合情合理，别说刘珂，罗云也是心服口服的。
这次要不是尚未雪亲自跟着去，说不定还发现不了那藏在缓坡下的尸体，一旦深入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团子着人点了篝火，干脆又煮了热汤，蒸了米饭，野外条件艰苦，拼拼凑凑出一桌还算看得过眼的午膳，没别的，就热乎。
当然，作为病患，方瑾凌的手里依旧是白粥。
刘珂的营帐里，几人简单用了午饭，便聚在一起商议。
罗云一直想问：“这雍凉知州知不知道城外流民入寇，已经成为暴徒，劫杀商队过路人？”
尚未雪毫不犹豫道：“自然知道。”
罗云震惊：“那他怎么能够无动于衷，万一暴徒引发暴乱，怎么办？”
“还能怎么暴乱？”尚初晴失笑道，“这里不比中原腹地，县城之间相距极近，可以吸收更多的流民以壮大力量，或者占领城镇。在这里，想要前往下一个城市，甚至南下，就得像我们这样沿路走上一个多月，能不能走到另说，光口粮就支撑不住，所以只能在雍凉附近劫杀过往商旅。”
“那为什么要杀人呢，把东西截了就是了。”
方瑾凌道：“不杀人，消息就更瞒不住了，行商是为了将货卖出去，若是东西被劫了人放走，怎会有商队再来？”
“那也不过是一时之计。”罗云道，“看那三家没得到前面的消息，就已经担心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原本还求着殿下庇护，现在听到那么流民，估摸着已经打退堂鼓了。”
他叹息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气氛有一丝奇怪，一抬头，见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爷身边都是些蠢货？”刘珂嫌弃地看着他，又瞄了一眼边上候着的圆脸小太监，简直糟心不已。
“殿下，卑职哪儿说错了？”罗云挠了挠后脑勺，被骂得有些蒙蔽。
“你没的说错，可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就是因为这些暴民不成气候，所以雍凉知州才会任他们自生自灭，等到没有倒霉蛋经过，这些乌合之众你想想会变成什么样子？”
罗云小心翼翼道：“什么样子？”
刘珂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蠢是蠢了些，忠心就好，不能指望太多，他正要回答就听到身旁的方瑾凌低声道：“人吃人。”
瞬间刘珂沉默下来，而罗云则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他想反驳什么，可是想想，好像也就只有这一个结果。
没吃的怎么办？身边就是食物。
别说一万人，就是十万人，也于事无补。
灾难之下，最悲惨的莫过于此。
一时间帐子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的仿佛透不过气来。
上战场的人心总是比旁人硬一些，然而尚家姐妹一想到那幅画面，便不忍再往下想。
“我们保家卫国，驻守边关，本是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可是好像就算没有外敌侵犯，天灾人祸已经让他们活不下去了。”
尚未雪的话无端让人沉重。
尚初晴面色淡然，眼中的愤怒却一转而逝。
这不是对着那些落草为寇的难民，而是对着朝廷。朝廷的不作为，才造就了这种惨剧。
良久，罗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想到了现在的处境，“那殿下怎么办，按理雍凉知州该在城外三里相迎。”
尚初晴道：“那也要宁王走得到城外三里才行。”
“这，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暴徒冲撞殿下？”罗云觉得不可思议，刘珂可是皇子，钦封的宁王，整个雍凉成都该是他的。
尚未雪道：“罗统领，你对雍凉的认知还是停留在朝廷管制下的普通州府，这里本身就不受朝廷控制，真正做主的是张氏，能与之抗衡的是混居的胡人长老团，其中以前凉王后裔为首。而卢万山能好端端地在雍凉当知州是因为他娶了张氏女，又将女儿嫁给了如今自封的凉王段平，左右逢源，日子过得如鱼得水。”
“别说他想不想要迎宁王大驾，光是张氏和胡人，土皇帝当惯了就绝不愿意再来一尊大佛，若是宁王不小心折在暴徒手里，正好请朝廷派兵镇压，一举解决流民占据官道的问题，正中下怀。”
这话说的时候，尚未雪是看着刘珂的，在路上她就同这位王爷分析过雍凉的局势。
西陵侯府在雍凉以北的沙门关，常年驻守，不常来此，而七姐妹中唯独她陪着钱多金行商过，是以她最熟悉。
听此罗云面露为难，咬了咬牙：“殿下，只有千余名侍卫，怕是护不住您，我们不如……”
“回去？”
罗云正要点头，就听到刘珂嗤了一声：“回去个屁，爷自己找的封地，结果还没到地方，就屁滚尿滚地被一群流民吓回去，面子往哪儿搁？”
“可是……”
“没有可是，那群傻逼就等着看爷的笑话，我岂能让他们如意？”刘珂暴躁道。
然而尚初晴却说：“可罗统领的建议不无道理，按照现有的兵力，的确难以对付那群流民，我知道殿下心中有气，可是若打不过，何必平白伤亡？”
尚初晴这么一说，给罗云带来了底气，他道：“殿下，咱们若是出事也就罢了，您千金之躯，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先回京，将此事报于朝廷，再来不迟。”
刘珂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他想到自己对顺帝面前放下的狠话——不为母亲平冤，他永远不回来！
顺帝应该知道他选择雍凉的用意，看得到他的野心，然而区区流民就让他退避三舍，灰溜溜地回京，这让顺帝怎么看他？他还有什么底气为母亲，为哑叔，为所有喊冤而死的人跟顺帝争？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他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满心的不甘。
方瑾凌就在他的身边，目光落在刘珂那泛白的指节上，手背的青筋蹦现，可见是用了多大的力气，那是刘珂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忽然想到那个小年夜，特意寻他来告诉这一声，雍凉对刘珂的意义恐怕不仅仅是块远离朝堂的封地，或许还是正式争斗那无上帝位的一步吧。
想到这里，方瑾凌便问：“大姐，三姐，若是让附近的卫军救驾，最近的在哪儿，需要几天才能到？”
“卫军？”尚初晴思索着，“那有些远，来回至少需要十五日，况且他们愿不愿意来还未可知。想要快的话还不如直接从沙门关调兵，骑兵来回也就七八日，只是这样不合规矩，不如回京去。”
方瑾凌心中了然，于是又问，“如果殿下回京，那我们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将刘珂的思绪给拉回来。
尚初晴道：“可能要走另一条山道，是当初我们回京走过的小路，只是崎岖很多，就是不知道你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尚未雪说：“或者凌凌，你跟姑姑随宁王殿下回京，留下小霜和小雾陪着你们，我们先回沙门关，等天气再温暖些，我再来接应你们，那个时候……这些流民……”
“也差不多了。”尚初晴无奈而沉重接下去。
这差不多是什么情形谁都知道。
方瑾凌轻轻一叹，颔首，“这也是个法子，只是事情太突然了，究竟如何还得让殿下好好想想，请罗统领加强巡视和戒备吧。”
罗云道：“小少爷放心。”
刘珂听着，不禁看向方瑾凌，他一点也不赞同回去，正要说话，却方瑾凌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拳头，刘珂一愣，缓缓地张开手掌，只见掌心上不知不觉竟留有几道深深地指痕，差点戳破皮肉。
“别着急，待会儿说。”方瑾凌说着，便看向尚未雪和尚初晴，“烦请姐姐也与娘说一声，请她莫慌张。”
尚未雪笑道：“凌凌，你当姑姑是那种听见什么事就慌张的后宅妇人吗？她早就知道了。”
“姑姑现在与稀云一起正在营地巡视，说是要找回当初的感觉。”
尚初晴说完便跟妹妹朝刘珂抱了拳就出去了。
“团公公，也劳烦你去看看我的药，若是好了，便端过来。”方瑾凌对帐子里最后一个人说。
小团子连连点头，他担忧地看了刘珂一眼，然后下去了。
等到整个帐篷安静下来，刘珂说：“我不能回去，小凌凌，你可以先走。”
方瑾凌没急着说话，而是闷咳了两声问：“殿下能给我倒杯水吗？”
刘珂皱眉看着他，只见方瑾凌歪了歪头，朝桌上的茶杯努努嘴，然后一弯眉眼露出万分感谢的笑容。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装可爱卖乖？刘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惜这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已经足够方瑾凌将刘珂这纨绔王爷锻炼成贴心大哥哥，照顾技能点满。
最终刘珂鼻尖喷出一股小气，拿体弱多病，轻重不得的方瑾凌没办法，只能随了他意，不情不愿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喝完你就走吧，那些商队估摸着也不会再往前了，你跟你娘要么随你姐绕小路去沙门关，要么跟商队回京。”
“那殿下你呢？”
“爷……”刘珂目光一深，没说话。
方瑾凌微微挑眉，忽然问道：“我能问一问殿下以什么理由说服皇上让你就封雍凉吗？”
刘珂失笑了一声，看着方瑾凌道：“看来你又猜到什么了？”
“那以咱俩的关系能不能说啊？”方瑾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道，他知道刘珂就吃这一招。
“能。”果然刘珂答应了，不过在此之前，人还问了一句，“咱俩什么关系？”
“这个嘛……”方瑾凌侧了侧脸，最终不确定地说，“爬墙的关系？”
闻言刘珂哈哈一笑，揶揄道，“小凌凌，是不是跟爷呆久了，也变得没脸没皮了？”
方瑾凌一摊手：“谁让近墨者黑呢，没办法。”
刘珂觉得这人怎么就这么顺眼，就是使坏的时候也合他的心意。
只是一想到接下去想说的话，他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凝重道：“你既然想听，那哥就说，就是说完了，你想打退堂鼓，爷都是不让的，你得想清楚。”
“这话说的好像是咱俩要成亲似的。”方瑾凌道。
“成亲还能和离，这比成亲严重多了。”刘珂问，“听不听？”
“听，当然听。”
刘珂扯了扯嘴角，说：“这关系到二十年前的宫闱旧事。”
“所以王嫔娘娘是被冤枉的。”方瑾凌肯定道。
刘珂稀奇了，“你又知道了？”
方瑾凌笑了笑，心说谁让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多，凡是宫廷总是逃不开冤屈复仇这一条线。当初他看到刘珂装模作样要黄了王家婚事，并且对皇帝毫无敬意和畏惧的时候就大概率猜到了。
“那你再猜猜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方瑾凌思忖半刻，说：“既然你娘是被冤枉的，那必然有陷害者，按照得利者推论，这人应该便是现在王贵妃。但是你对皇上又颇有怨气，所以皇上是知道真相的。可他又默认了，宁愿让你的母亲蒙受不白之冤，也不愿意处置王贵妃，这点我想不明白，是知道的时候太晚，怕朝廷内外动荡吗？或者对王贵妃宠爱过甚，可奇怪的是又不肯封后。”
刘珂听着方瑾凌的分析，低低地笑起来，这笑声充满了嘲讽，“小凌凌，大顺的皇帝陛下给我的解释是前者。”
所以很显然两个都不是！那又会是什么？
方瑾凌头一次百思不得其解，他理不清思路，或者说得到的线索太少了，“所以为什么不处置王贵妃，由着这样一个毒妇掌管后宫？”
“你还是太善良了，小凌凌，皇帝为什么要处置她，奖励还来不及呢，后者是在帮他善后啊！”刘珂低声道。
什么！
方瑾凌一瞬间怔然，他感到不可思议，“所以主谋是皇帝？为什么？”
刘珂目光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深深的憎恶道：“因为我舅舅，那不明不白死在大成宫的王家长公子，而我母亲，刚好发现了他是怎么死的。”

第56章 不平
当方瑾凌听到刘珂娓娓道出的真相，他只觉得艺术虽源于生活，可终究演不出那极致的恶，这若是放在后世的影视当中，是必然要被封杀的情节。
那个雨夜，被宣入皇宫的不仅仅是状元郎，早在他之前还有个以姐夫之名留下促膝长谈的王家大公子。
都说外甥似舅，光看刘珂的长相就知道那位王公子有多俊美无涛，王家大世族，悉心栽培的嫡长子，举手投足之间必定满是风华，吸引着众多男男女女，当然也包括皇帝。
雨夜，美酒，或许还有药物助兴，皇帝垂涎已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恶念伸出了手。
“可惜，或许是顾念着怀孕的姐姐，或许不忍就此受辱，总之，那晚他死了，恰好又被我娘看到了。”
那时候的王贵妃只要生下儿子，就可以封为皇后，听说弟弟进宫伴驾，便亲自送了两碗莲子羹过去。皇帝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周围伺候尽数被打发，所以一路畅通无阻，亲眼见到了让她心碎的一幕，然后便是万劫不复。
刘珂的低声中，方瑾凌的手一颤，他立刻想到接下去的腥风血雨，以及那封尘二十年的冤屈。
“坐上皇位没几年，他屁股都没稳，由着王家扶持而上，一旦揭露你说后果会怎么样？”刘珂满目讽刺，眼中带憎，“所以那位倒霉的，还带着一腔热血，准备大展拳脚的状元郎就被宣进宫了，迎头就是一个淫乱宫闱的罪名，还是跟他两小无猜，却毫无夫妻缘分的青梅，你说冤不冤？”
“冤！太冤了！”方瑾凌回答，听过尚轻容对那位状元郎的描述，才华横溢，当属第一人，就这么葬送了前程和性命，他做错了什么？
“可不是，简直冤死了！”刘珂重重地重复了一边，“因为这倒打一耙，又迫于王氏族里的压力，二房虎视眈眈，外祖父只能带着儿子的尸体离开皇宫，维护了皇家脸面，而我才有机会从娘的肚子里爬出来，以苟合之子的污名活到现在。”
刘珂什么都没做，然而一出生就背上了父亲染指舅舅，逼死母亲，让外家痛失儿女的罪孽，他更冤。
所有人都嘲笑着刘珂的荒唐，鄙夷着他的出生，当面辱骂着他的母亲，而真正的恶人却心安理得地斥责他的不孝，或者笑吟吟地坐在宫殿里，从他身上赚取着宽容大度的名声。
一想到这里，方瑾凌说不出的憎恶，“那王贵妃呢，现在这位，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刘珂轻蔑地一笑，“帮凶呀，我娘入宫为妃，自然是清清白白的，与状元郎之间那点不知道有没有的情谊谁清楚，自然只有作为妹妹的她了，随便污蔑几句，就要证实他们私相授受，自然也就能想出这么一个绝好的栽赃嫁祸的主意。”
刘珂的语气冷漠至极，“可笑的是，我还叫了她二十年的母妃。”
方瑾凌张了张嘴，很想安慰什么，可是什么话都好像苍白无力。
想了想他最终道：“我有个疑问。”
“凌凌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方瑾凌点了点头。
“因为那倒霉的状元还活着。”
方瑾凌一愣，“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这是外祖父离开京城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觉得这人有用吧，废了心机换了囚出来。”只是面目全非，形容恐怖，刘珂想到哑巴只留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就知道那得有多憎恨，所有痛苦全部成为报仇的执念，才让他活到现在。
“状元郎叫什么？”
“云知深。”
“可就算是他怕也不清楚其中的细节所在吧？”
刘珂轻轻吸了口气，说：“当时旧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牵连了上百人，凭我自己的本事当然很难找到证据。所以这些线索都是他们替我搜集起来……每年的生辰让我知道一些。”
方瑾凌听着忽然心中一顿，缓缓抬起头来，“那你那时候多大？”
“七岁，还是八岁开始的，我好像记不清了。最清楚的是那碗莲子羹，躲回乡下却还是被找出来的一个御厨哭着对我说的，那是接触后的第一个生辰。”
刘珂似乎感受到方瑾凌突然起伏的情绪，他试图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可是居然失败了，目光迷茫恍惚，又带着丝丝惧怕，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方瑾凌死死地咬住了唇，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残忍。”
这不是对着皇帝和王贵妃，那两人罪无可恕，可是作为刘珂的外祖父，这样对待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每年的生辰来提醒母亲他的仇恨，又于心何忍？
“殿下……”方瑾凌本以为心理早有准备能受得住，可最终他发现自己的心依旧被揪起来，狠狠地拧了一把，痛得不得了，以至于忽然胸口一闷，咳嗽起来。
听到这声声闷咳，刘珂终于回过神，下意识地问，“没水了吗？”
他伸手就要拿起杯子去倒水，然而才刚碰到杯沿，方瑾凌的双手便握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掌，“对不起。”他后悔询问了这个问题了，生生揭出了刘珂的伤疤！
方瑾凌的眼睛红润，鼻翼一动一动，看起来要哭不哭的样子，让刘珂心软的一塌糊涂，“哭什么，爷没事，再说这不是你要听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水，还是满的，“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喏，喝一口会好受些。”
方瑾凌捧着杯子，润着喉咙，温热的水流缓解那份惊愕和沉痛，却带起了更多的心疼。
“他们不该这么对待你的。”他说。
“无所谓，这本是我应得的。”
方瑾凌一滞，“什么叫做你应得的，难道是你干的这些恶心事？”
这声音有点大，刘珂失笑道：“小凌凌，你这是在为我鸣不平吗？”
“当然！出生又不是你自己选的，利用亲情绑架，一遍遍折磨你的心，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又算什么好人，难道被仇恨蒙蔽双眼，都看不到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吗？如果你母亲还在，难道也希望你成为复仇的工具？”
方瑾凌很生气，腮帮子一鼓，眉头一皱，噼里啪啦就是一堆话。
刘珂恶劣的心情在看到方瑾凌红了眼睛，努力维护他的模样之下，慢慢转晴了。
“其实爷这人没心没肺，他们把我当工具，难道我就对他们有感情了？不过彼此利用罢了。”刘珂不在意道，“只是我在皇帝面前发过誓，不将我娘平冤，我绝不回京，所以……”
方瑾凌抹了一把脸，“那就不回去。”
“可你呢？”
方瑾凌疑惑道：“我当然留下来陪你，这种秘密都共享了，你难道还能放心让我走吗？”
刘珂听到这个答案，嘴角不由地深深往上扬，心说那必然是放心的，爷都这么敞开心扉了。
然而他一想到那糟心的流民，又把嘴角往下一撇，摇头：“你不能留在这里，也太危险了。”
“我不怕。”
“可我怕呀。”
刘珂这脱口而出的一出话，瞬间让两个人一同愣住了。
彼此的眼睛里倒映着互相的影子，有些呼之欲出的东西好像到了嘴边，似乎再往深处想一想就能知道那是什么了。
但是刘珂舔了舔嘴唇，移开了眼睛，说：“我怕你留在这里扯我后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姐还得找我拼命，这我可惹不起。”
“扯后腿？”
刘珂看着他，很实诚地点了点头，“你这身体要是拿得起刀，算我输。”
“刀？殿下，您难道真要跟那群流民去拼命吗？”
“不然呢？”
方瑾凌坐下来，嗤了一声：“用刀枪必然输，但用脑子却可能赢，双赢。”
双赢？
这话就有意思了，刘珂坐在方瑾凌对面，问：“怎么说？”
方瑾凌起身道：“请姐姐他们进来吧，一起说。”
话音刚落，罗云和尚初晴就从外面走进来，对着刘珂匆匆一行礼，凝重道：“殿下，五里地外发现了流民踪迹，现在他们摸过来了！”
两人吃了一惊：“这么快！”
尚初晴说：“应该是早就发现我们了，一直暗中等着殿下的车驾过去，没想到我们直接中途停下，甚至那些商队还有转道回去的迹象，所以怕殿下也跑了。”
“多少数量？”
“应有上万！”
刘珂从京城搜刮了那么多东西，数十辆的辎重马车，蜿蜒长长一条龙，谁见了不得心痒痒？再加上还有商队跟着，整一条大肥鱼，一旦吃下，足够这些流民熬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可不就倾巢而出了吗？
沉默之后，方瑾凌对刘珂笑道：“殿下，看来我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还笑得出来！”刘珂的淡定终于消失了，他忽然看向尚初晴，“不是说你们有条小道，现在还能走吗？”
尚初晴摇头：“怕是不行，漫山遍野都有流民，为今之计便是往后撤，带上必备的干粮，其余的尽数抛下。”
罗云狠狠点头：“殿下，您快走吧，那群流民可不管您是谁，留得青山在不怕不愁没柴烧呀！”
“灰溜溜地回京……”刘珂看向了方瑾凌，后者轻轻地往前一步道，“姐姐，罗统领，我们不走。”
这时帐子再一次掀起，尚稀云和尚未雪，甚至尚轻容都一起来了，闻言惊讶地看着方瑾凌，“不走？”
方瑾凌目光明亮，坚定道：“对，不仅不走，还要解决这帮流民。”
*
外头，尚小霜和尚小雾疑惑地望向帐子，“流民都要来了，怎么进去后就没动静了？”
这时见小团子带着下人端着茶盏而来，她们连忙拉住了他，“怎么回事儿？”
“都在里头商议呢。”小团子道。
“不走了吗？”
小团子摇摇头：“应该是不走了。”
“为啥呀，难道真要打？”
这个问题，帐内的人也是一脸的疑惑。
方瑾凌说：“首先我们得确定一点，殿下的目的和这帮流民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
刘珂摸着下巴思索着：“爷的目的自然是成为雍凉的主人。”
“嗯。”
尚稀云接着说：“流民的目的自然是吃饱穿暖，活下去。”
“没错。”
罗云一摊手：“那这哪儿一致了？”他看了看周围，都是一头雾水。
方瑾凌笑了笑，“自然是一致的，想要真正吃饱穿暖，流民光靠抢劫过路行商根本不够，所以必须要有朝廷救济。而殿下想成成为雍凉的主人，那么至少得先进入雍凉。”
刘珂道：“所以都得打开雍凉城的大门。”
方瑾凌一拍手掌：“正是，殿下聪明。”
刘珂抱了抱拳：“这怎么会猜不到，我又不是猪……可然后呢？”
方瑾凌笑道：“既然有共同的目的，那么就可以寻求合作。”
“等等，小凌凌，你的意思不会是让这帮流民先放我过去，我进入雍凉城后再命人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或者开放粮仓接济？”刘珂说着自己就笑了，“可是他们凭什么相信我？”
尚未雪深以为然，“朝廷的鬼话，这群饿的都能杀人越货的流民不会信一个字。”
“而且就算殿下有这个心，进入雍凉也拿不住里面的势力，那卢万山怎么肯听话地开城放粮？”
刘珂颔首，“要爷是土匪，还不如先抢了再说，我搜刮了那么多的好东西，足够他们撑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所以，小少爷，这根本就行不通，趁流民还没赶过来，我们还是回京吧。”罗云劝道。
这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否定方瑾凌，可他并无一丝挫败，反而微笑道：“别着急，既然不肯放殿下先行，那就将他们带上，一起进城去。”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讶起来，“一起进去？”
方瑾凌重重地点头，“没错。”
“一起进去……”刘珂喃喃道，突然他说，“你是想让他们归顺于我？”
方瑾凌的笑容顿时盛开来，“对，我们一直想着他们的目的是来抢劫殿下的车驾，甚至杀人，是对立的，但他们并非真正的土匪，其实也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罢了。”
“杀人越货终究犯法，更何况是对着官兵，对着个皇子，若非不得已，想必大多数的流民都不愿意这么做。殿下给他们一个回归正途的机会，让流民不再流亡，这也是他们的希望所在。说来……”他看向刘珂，目光真挚，“这本就是殿下的责任，您该他们一个家，一个安定生活的地方，这样您就封才有意义，不是吗？”
这话让刘珂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方瑾凌，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充满期待，让人不忍让他失望。
于是他点头，重重地点头：“对，这是我的责任。卢万山要是不肯放粮，我来放，区区万余人，就是一条街一条巷地安顿，难道也容不下吗？没这个道理！”
这话说的豪迈万丈，一旁的罗云听着满目激动，“殿下英明！”
就是尚家姐妹也不由地互相看了一眼，微微冷漠的脸稍稍动容，神情也不由地认真起来。
这时尚轻容问：“可是凌儿，你怎么让他们相信宁王殿下的承诺？”
尚未雪思忖道：“据我所知，空口无凭，绝不会信。”
“那就给足他们诚意。”
“什么诚意？”
刘珂沉声道：“杀了卢万山！”
他说着看向方瑾凌，两人双目相对，从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第57章 备战
要说这些流民最痛恨的人是谁，毫无疑问便是紧闭着城门任他们自身自灭的雍凉知州卢万山。
作为知州，第一要务便是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哪怕能力有限办不到，也不该冷血无情地守着粮仓看着百姓活活饿死。
是的，雍凉有粮。
地处落沙河上游，雍凉能形成这样大的城市不仅因为边贸互市繁荣，更是因为这在西北罕见的丰富水源，也就意味土地和农耕。
这些流民也是交足过税粮的百姓啊！
他们求过，哭过，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拖着弥留的老母跪在城门下哀嚎，希望唤醒里面的大人一丝良知，可是没用，冷硬无情的城门一动不动，将他们与希望隔绝。
绝望之下一家四口直接一头撞死在冰冷的城墙上，血染红于白雪，混着诅咒和临死前的怨恨，触目惊心。
安分守己的百姓终究被寒冷和饥饿逼上了绝路。
“如果真能杀了卢万山，应该便能消除他们心中大半的怨恨了。”尚未雪道。
罗云却问：“可怎么杀呢？人就在雍凉城里窝着，咱们又进不去。”
方瑾凌说：“亲王大驾，城外三里相迎，只要殿下能够到达城门下，他就是不想也得出来。”
刘珂若是被暴民冲撞死在了路上那也就罢了，最多一个失察之罪，可若是到了城下，居然还不开门迎接，那就是故意想害死皇子，不听朝廷政令，一个谋逆之罪就逃不了了。
雍凉再怎么自政，也是大顺的州府，一旦派兵碾压，根本抵挡不住，而头一个要死的就是卢万山，诛灭九族。
“可是流民愿意跟殿下一起到城门下吗？万一他们不信怎么办？若是以为殿下与卢万山狼狈为奸，一旦会合反过来对付他们又该如何？”
刘珂听着自己的统领煞有其事地分析，一副头头是道的模样，忽然有种这位已经落草为寇的感觉。
但是不得不说，考虑的有道理。
方瑾凌见所有人看过来，目光微沉，“万事都有风险，我们只能试一试，毕竟他们是一帮乌合之众，而我们手上则有一千名正规军，以一当十或许困难，可是别忘了，胆大凶恶的毕竟少，平民百姓对上官兵心里总有一份惧怕，真打起来……”
他的目光不由地看向尚初晴，论领兵作战，自是她最有话语权。
尚初晴道：“真打起来，我们不会输。”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向来她们打仗面对的都是来犯国土的敌寇，自能以命相搏，放开手脚拼杀，可若是对着同胞百姓，又岂能狠得下心，结果性命？
不论谁输谁赢，终究都是输罢了。
“能不打还是不要打。”尚稀云感同身受地说。
“可是他们已经来了，人数众多，来势汹汹，恐怕不会安安静静听殿下说话。”罗云担忧道，说了这么多，还得人家肯听才行。
方瑾凌笑了，“所以，我们必须先要创造一个能够谈判的机会。”
说到这里，刘珂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站起来，看向帐内所有人，沉声道：“诸位，越不想打就越要做出一副打的样子，而且气势要足，阵势要大，这第一记更要够狠，才能将这帮流民震慑住，让他们感到畏惧，才会安静地听本王说话。流血难免，可总比厮杀在一起，两败俱伤要好，是不是？”
众人一同点头。
然后刘珂看向了尚家姐妹，“罗云本王是不指望了，几位都是巾帼英雄，最知道这仗该如何打，才能减少伤亡，这麾下的士兵便就交由你们调动，可否？”
刘珂这样一说，尚初晴沉吐一气，看着刘珂反问：“最小的伤亡？”
“对，本王不希望流民死的无辜，可更不希望我方将士流血牺牲。”
尚初晴听此，缓缓地站起来，抱拳道：“好，末将领命。”
这是尚未雪说：“但是殿下，您有没有想过，真当场杀了卢万山，雍凉是否会引起大乱，张家还有胡人怕是会闹起来。”
这个问题，刘珂看向了方瑾凌。
后者道：“三姐，就是要让他们乱，打破了平衡才能创造新的秩序，正好那一万的流民入城，便是殿下麾下的兵。”
这话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就是刘珂都面露惊讶，“还能这样？”
“不行吗？”方瑾凌反问道。
刘珂一拍大腿：“太忒么合适了！”这些流民都被里面放弃了，必然与任何一股势力都没关系，这不是老天爷送人手来的吗？
尚未雪感慨道：“凌凌这个狗头军师当得可真好，干脆留在雍凉算了。”
闻言刘珂心中一动，默默地看了方瑾凌一眼，后者似有所感，也回望过来，弯了弯眼睛打趣道：“那殿下得封我什么官儿？”
你想当什么官儿就什么官儿，封地送你都行！刘珂眼睛发亮，差点就兜不住这话。
这时尚初晴喊道：“事不宜迟，那就开始准备，罗统领，召集所有的士兵，拿上武器，整军待命。”
“是。”
“稀云，将所有的马车卸下，空出马匹，点一支骑兵，由你带领。”
“是。”
“落雨，无冰。”
“在！”这两位听着声音掀开帐帘走进来。
“挑出一百弓箭手待命，若不得不交战，流民当中，当射杀敌首。”
“明白。”
“是。”
清脆有力的两声回答，她们利落地转身，执行军令。
“未雪。”
“在。”
“你跟多金到后面跟随的商队百姓中，将下至十五，上至六十的男人都召集起来，快速教会他们简单口令，给予兵器，跟在正规军后压阵。”
“啊？这看似简单，实则是个最麻烦的事。”尚未雪晃了晃头，嘀咕了一声，不过军令下，她没有拒绝，一抱拳道，“那剩下的老弱妇孺呢？”
“她们……”尚初晴说着看向刘珂。
刘珂点头：“都集合到本王这里，将她们围在中间，跟凌凌一起，请尚夫人帮忙看顾。”
尚初晴道：“那就拜托殿下了。”
“应该的。”刘珂摆了摆手，“团子，让王府下人们一个个去安抚，莫要引起恐慌。”
“是，殿下。”
尚初晴闻言，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笑容。
忽然方瑾凌问：“对了，咱们队伍里有鼓吗？”
一直安静的小团子回答：“有有，就是仪仗鼓，声音怕是不够响亮。”
刘珂一挑眉：“那干脆将锅碗瓢盆都用上得了，气势上不能输。”
那场面……众人想了一下，嘴角一抽，莫名搞笑，不过倒是分外热血。
这个时候，尚小霜和小雾进来禀告道：“诸位，流民还有三里了。”
“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尚初晴算了算，“你们两个到时候趁乱，立刻策马赶回沙门关。”
双胞胎目光一怔，“大姐？”
“速将此事告知祖父，恳请调兵。”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小雾道：“可是以什么名义调兵？”
“救驾。”尚初晴说，接着她对刘珂道，“还请殿下写一份手书求救，佐证此事。”
刘珂听此，愣了愣，“尚将军……”
尚初晴看了方瑾凌一眼，淡淡道：“既然殿下想要重整雍凉，难道以为光靠这些流民就够了吗？一群乌合之众，一冲就散。”
没有正规军的震慑，岂能让这些地头蛇乖乖听话？
作为镇守北方沙门的老牌侯府，尚家最清楚那些绞盘错乱的氏族是什么德行。
想到这些，刘珂不由地抬手抱拳：“多谢尚将军！”
“谢就不必说了，只要殿下当得起这份信任。”尚初晴说完，看向双胞胎，“去吧。”
“是。”
一切都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这个时候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些女子，关键时刻，一群大老爷们都得听她们的。
“小凌凌，若是将来西陵侯府因为没有儿子丢掉兵权的话，匈奴会笑，大顺的子民……却该哭了。”刘珂看着初晴她们离开的背影说。
“那就请殿下争气些，早日大权在握，让尚家儿女屹立沙门不倒。”方瑾凌自豪道。
“我会的。”刘珂看着方瑾凌，望进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再一次郑重地说，“我刘珂会办到的。”
曾经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复仇，只要能将那高高在上的男人打入烂泥，这个国家好不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他由着景王和端王为着一个注定失败的新政互相攻讦，热热闹闹，最好两败俱伤。
至于百姓会如何遭殃，他管不着，他本就是背负着罪孽出生，凭什么要操心那些无关之人的吃喝拉撒？
可是现在，看着面前明明羸弱不堪，拖着一副病体替他出谋划策，企图两全的方瑾凌，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岂会看不出，尚家七姐妹根本就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中，与那些流民一样，她们对皇亲国戚与贪官污吏一样一点好感也没有，若没有方瑾凌，根本不会与他同路。
要知道行军之人，最擅长的便是分析敌我军情。区区上万流民，难道真抵挡不住吗？
怎么可能！可她们凭什么要帮刘珂对付那些可怜可悲之人？
若没有方瑾凌的劝说，她们只会让刘珂乖乖回京。
刘珂清晰的认识到，事情的转机就在他答应将流民一同带进入雍凉开始，能够不流血牺牲，让流民得到安顿，显然这才是她们想要看到的，所以才会真心实意地帮她。
“小凌凌，是不是这也是你想要帮我的原因？”
“是啊。”方瑾凌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刘珂嘴角一勾，心情瞬间开朗起来，他看到方瑾凌眉宇间带着疲惫，因为说得多，嗓子有些嘶哑，不禁劝道：“趁现在还有些时间，要不上马车休息一会儿？反正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也无需再操心。”
“没那么容易。”方瑾凌要头，“团公公，给我拿文房四宝过来。”
“哎。”
刘珂不解：“你还想做什么？”
方瑾凌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杀了卢万山，难道不需要历数他的罪行吗？堂堂知州，你说杀就杀，师出有名知不知道？”
刘珂一想，似乎也对，好像朝廷定罪就得让人死个明白，这样显得光明磊落。
“那他的罪名可就多了，头一条就是渎职，流民死伤无数，就是他的罪过。”
方瑾凌快速入笔，“嗯，第二条。”
“第二条，勾结匪徒，杀人越货。这个罪名大了，死罪没问题。”
“行，第三条。”
“第三条，贪污腐败，草菅人命，这种狗官绝不可能干净。”
“可以。”
刘珂见方瑾凌刷刷刷书写着，有些为难道：“可这些都没有证据，难道也能张口就来？”
方瑾凌一边润笔，一边说：“没证据就找证据啊，那么多流民，这些可都是人证，咱们弄一份请愿书，直接以惩恶扬善之名，为这些流民伸张正义，你说，怎么样？”
刘珂惊奇道：“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我虽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是动动脑筋还是行的。”方瑾凌笑着说。
刘珂听着连连点头，“干脆待会儿我就当众宣布，让有冤诉冤，有仇报仇，让卢万山死得明白，同时他下面的走狗，一个也别想逃！等你姐带着沙门关的兵回来，咱们趁机一锅端了他们。”
方瑾凌听着重重地“嗯”了一声，一双眉眼笑得灿烂无比。
然而下一刻，他惊讶地睁了睁眼睛，“哎……”
他话未说完，就被刘珂一把抱入怀里，撞进了胸膛。
“凌凌，哥突然发现，老天爷其实对我不薄，谢谢你。”耳边传来刘珂的感慨，低沉郑重，充满了感激，“真的谢谢你。”
方瑾凌的鼻子其实撞得有点疼，可惊愕过后，他还是笑了起来，抬起双手回抱住刘珂的背，轻声说：“我也一样。”
*
这动静实在太大了，不一会儿整个营地开始喧嚣起来，听到流民来犯，特别是跟在车后的商队，以及跟随的平民百姓，简直吓得六神无主。
而稍后尚未雪带着士兵抽调身强力壮的男丁，更是引起了一阵阵惊呼和尖叫。
自古临时抽丁入兵都是一去难回，毫无经验是一回事，将领为了保全自己的兵力和战力，往往会强行让这些连新兵蛋子都不算的前去消耗填命。
耳边是一声声哭喊，女人拉着男人难舍难分，有孩子甚至在一旁哇哇大哭……撕心裂肺跟去送死没啥两样。
尚未雪掏了掏耳朵，神情俱是无奈。她提高了音量，好说歹说，嘴巴都干了，还是不听。
“大姐怎么将这种活交给我，简直要命。”
那一边钱多金帮着与商队劝说倒是好办一些，能跑商的都是些身体健康的男人，甚至车上就带了家伙，直接就能征召入伍。
时间不等人，尚未雪等了一会儿，见还是不予配合，便直接抬起了手，打算让士兵强征拉开之时，就听到一阵咚咚锵的敲锣打鼓声。
这声音实在太突兀了，一下子掩盖了哭声。
尚未雪回过头，忍不住嘴角一抽：“姑姑？”
只见尚轻容带着一群尚家婢女，拿着几面锣鼓，挽起袖子，双手拿着鼓槌，一挽剑花就是有力的咚——咚——咚——
明明只是普通的仪仗鼓，却生生让她敲出了军鼓的气势。
而在她们的身后，则是王府的侍女和婆子，连厨娘都一起，手里拿着锅碗瓢盆，随着鼓声，铿锵铿锵地敲，一时间这群娇俏的女子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对，拿出气势来，区区流民，无需惧怕，我们上不了战场，但是我们能给予力量，哪怕是个勺子，咱们也能打出雷声的震撼来！”
“是——”说完便又是一阵铿锵咚咚。
尚轻容背着剑，她拿着鼓槌一步步走到还拉扯着自家男人，但神情呆滞地看着她的妇人面前，然后将鼓槌递上，说：“宁王有一千侍卫，由镇守沙门关的将军们带领，就站在最前面，她们不死，你们的男人，儿子，父亲都不会死。可若是他们死了……”
尚轻容的目光落在相握的手上，“这双手还能握得住吗？”
那妇人一脸泪痕地与男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男人忍不住道：“秋娘……”
妇人眼泪婆娑，难舍难分。
“来，他有他的战场，我们也有我们的，替他们锤鼓呐喊，让他们知道，我们跟他们一样无所畏惧！”
尚轻容的鼓槌往前再递了一次，而秋娘吸了吸鼻子，终于放开了手，缓缓地拿过鼓槌，问：“宁王殿下真的会保护我们吗？”
“会，你们跟我们来，带着孩子和老人聚在一起，我们就在队伍中间。”她说着看向男人们，高声喊道：“你们的妻儿老小就在你们的身后，你们若是害怕，我们更害怕，你们若是勇敢，我们更加无畏！”
“来，姐妹们，拿着！”
清叶和拂香将手里的锤，厨娘将锅，甚至其她侍女手里的瓢盆，一一送到这些平民女子的手里。
“走，咱们各司其职，好好打赢这一场战！”尚轻容说着大手一挥，接着姑娘们扶着老人，带着孩子，拉着这些妇人们一起向刘珂帐子走去。
这一场景简直惊呆了所有人，就是跟在尚初晴身边的罗云都惊掉了下巴。
钱多金对着从身边经过的尚轻容翘起大拇指，赞叹道：“姑姑真不愧是姑姑，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英勇女子！”
边上的尚未雪与有荣焉，“那是当然，咱们尚家的女人，能是普通人吗？”
她说完看向余下的男人们，高声道：“别看了，该轮到我们了，把勇气都给我拿出来！现在，集合——”

第58章 对阵
王麻子只是雍凉城附近的一个农户，靠着那一亩三分地勉强养活一家四口，虽然他总是为繁重的税粮发愁，因为一旦交完，余下的口粮就没多少剩余了。
他想不明白，雍凉的狗官平日里重税也罢，为什么干着农活就要强行将人给征调去修什劳子的路，那官道已经够宽敞了，商人的车队整日来来往往，把把银子送进雍凉城，都说里头各个大户，卢大人的府邸修的又大又华丽，就这样为何还要征他们那少的可怜的粮食？
他总发愁，一旦老天爷不赏饭吃，他们该怎么办？
果然，大寒灾到了，像他这样老实巴交的人就到了绝路。
他们想要进城，可那狗官就是不开门，那城门又厚有重，饶是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撞不破，甚至闹久了，上头还会射箭。
跟雨一样的箭矢，像淬了毒的蛇，咬住一人就得见血，天气太冷了，冻住了伤口却留不住命。
怕了，真的怕了，婆娘拉着他不肯让再去闹。
终于，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卖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也看到过那一头撞死在城墙上的可怜一家人。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那高高的城墙有多结实，因为这也是他们一点一点修的，每年都修，今年不用了，他们要死了。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看着妻子抱着孩子惊恐的眼睛，他只有抬头问问老天爷，他们这样老老实实的普通人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看不过去连条活路都不肯留。
不是没人想过去其他的城镇，可是苍野茫茫，下个城镇在哪儿？
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这一亩三分地的人啊，稍微走远点都心慌慌。终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王麻子带着老婆孩子上了山，落了草，当了寇。
这里所有的流民一个带一个，一乡带一乡，所有人走上了只剩土匪的山头。
是的，所有！不想当的都成了孤魂野鬼，土匪们一刀一个送去见了老天爷。
寒冬的存粮吃完，山上树皮草根啃完，当他们准备朝动不了的老人孩子下手的时候，开春的商队来了。
死自己的命还是死旁人的命，这个选择太容易了。
流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道义，唯独几个认得字的也都沉默下来，叹息一口文绉绉的谁也听不懂的话。
那些商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将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就希望能留一条命。
可是土匪头子说了，一旦放走，就没商队来了，那时候谁站出来给大伙儿当粮食？
王麻子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婆娘给人啃吃，别人自然也不肯，所以谁都不敢站出来。
这些商人都死了，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模样恐怖极了。
土匪头子本还想将尸体拉走当储备粮食，可最终旁边的一个赵姓秀才劝了一句，才不甘情愿地将尸体丢入山坳下。
王麻子知道，一旦真吃了人，流民之中就不会仅仅只吃这些倒霉蛋，孩子女人，一不留神就被人拖走了。
那时候，才是寺庙里的大师父口中的人间地狱吧。
可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赵秀才说过，城门不开，那样人吃人的日子还是会到的。
王麻子很奇怪，为什么这样有学问的人也沦落成了土匪，只是赵秀才不说，他也不问，雍凉的人来自天南地北，总有自己不想说的故事。
他让婆娘看紧孩子，偷偷给她藏了把刀，当有一天他出去找吃的回来时，看到婆娘凌乱着头发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刀染了血，旁边躺着一个抽搐的男人，二丫哇哇大哭被儿子抱在怀里。
王麻子二话不说拿起老婆手里的刀结果了那个男人。
婆娘说，隔壁大强家的小花没了。
王麻子抱起二丫的手一顿，然后婆娘又说，换了两个窝头回来。
那绝望的模样，王麻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怀里的二丫连哭声都停了，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体浑身颤抖。
王麻子看着儿子，看着自己的女儿，他很清楚真到那个时候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日子一天天挨，气氛越来越死寂，忽然出去放哨的回来说看到了车队，好长的车队，是个官，来雍凉了。
抢着商队那点东西，根本不够所有人分，大家依旧是忍饥挨饿，听说这次光马车就好几十辆，瞬间，整个山头都热闹了起来，一个个眼睛里放光。
赵秀才仔细问了问，他不知道这官是谁，但是他知道定然是个大官，还是来自京城皇帝老儿下的大官。
土匪们听着这话有些犹豫要不要抢，听说有官兵把手，足足上千人，万一杀了这大官引来朝廷镇压就完了。可是一直不忍心杀人的赵秀这次却劝说着土匪下山，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拉着那些狗官一起死，万一成了呢？
土匪这次听了他的话，因为那一车一车的财物，所有的流民也听他的话，因为那车上丰富的粮食。
他们埋伏在山坡后，像以往那样等着车队过来，然后蜂窝般冲下去。可是这次，对方警觉，似乎发现了不对劲，这长长的车队就这么停下来。
这哪儿能让他们跑了？
所有的流民都抓着手里的武器，包括王麻子，像红了眼睛的狼追赶过去，翻过山坡，近了，然后——
他们看到一字排开的骏马，穿着轻甲带着头盔的士兵手握着长枪，举着盾牌，在一声令下之后，将冰冷冷的枪尖对准了哇哇的流民，乌泱泱的一大片，他们岿然不动。
王麻子见此，心拔拔凉。
*
这厢尚稀云的目光冰冷地望着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她清晰地看到一张张狰狞的脸在看到这整齐的骑兵下，明显愣了愣，然而喊杀声中，他们依旧疯狂地冲过来。
她测算着距离，眯起眼睛，终于抬起了手，挥下的刹那间，身边的亲随一声呐喊，“冲——”便使劲拉起缰绳，双腿一夹，带头奔驰出去。
马蹄隆隆踏在夯实的地上，上百名骑兵，不断策马扬鞭，跟随在尚稀云的身后形成一道尖锐锥刺，锋利地撕开流民大潮的口子，如剪刀裁布，毫无凝滞地将分割开来，瞬间打破了流民的张牙舞爪。
尚初晴选择的战场相对空旷平缓之处，周围虽有山坡，虽有凹地，可是这大西北不比江南丘陵起伏，尽可以让骑兵发挥作用。
这地方，骑兵相对于步兵本就拥有绝对的优势，甚至无需动用长枪，几经来回奔驰冲撞，就直接将这盘散沙般的流民脚步给放缓了下来。
他们面露恐惧，马蹄未至，便自发躲避让开，推搡之下，更加混乱。
原本如流水倾泻而来，如今就好似泥潭停滞不前。
流民入寇人数太多，自会选出一队队的头目，如今他们正不断扯着嗓子将自己的手下召集起来。
谁是首领，一望便知。
当手握着大刀，面相凶恶的匪徒不断驱赶着手下人撞向骑兵的马腿，尚稀云目光一凌，直接握起长枪，驱马奔驰，接着高高扬起手臂，奋力一掷，尖锐的枪尖一闪寒光，只听到一声惨叫，那头目瞬间被刺穿了喉咙倒地身亡。
这一变故刹那间吓到了他身边众人，喧嚣之中引来了短暂的沉默。
这时，尚稀云喊道：“宁王殿下在此，流民听令，放下武器，绕你们不死——”
接着所有的骑兵一同高喊：“宁王殿下在此，流民听令，放下武器，绕你们不死——”
整支骑兵没有停下马蹄，而是不断穿梭在流民之间，将下意识聚拢的队伍给冲散，让他们恐慌，害怕，停留在原地，不能思考。
宁王？
哪怕百姓目不识丁，也知道光一个“王”就足够让他们认识到多大的官。
如方瑾凌所说，本就是对官兵有着极强烈的恐惧，听着这一声声重喝，有些人手里的刀就握不稳了。
然而他们终究不是一盘散沙，穷凶极恶的土匪却发现，这些骑兵满打满算也就近百人，而且除了尚稀云那一枪，其余的根本就没有真正意愿伤人。
顿时，混在人群中喊道：“什么宁王屁王，跟那些狗官一样，投降了咱们就是一个死！”
“狗官哪有人性，呸——兄弟们，都到这里了，我们人多，怕他娘的！”
“冲上去，把他们拉下马！”
人群涌动，尚稀云目光一凌，找寻着混在里面挑事的家伙，可惜他们狡猾，直接窝在人堆里。
马再快也抵挡不住人多，绊了马腿他们就麻烦了，身后的骑兵不由地看向尚稀云，“尚将军？”
尚稀云当机立断，“分散两侧，见机行事，摇旗——”
“是。”
背着旗帜的骑兵立刻摇旗向中军传信。
随着她们的离开，整个流民大潮再一次涌动起来，但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这次的速度明显较方才冲出来的要慢上许多。
然后他们看到了拦在前方整齐划一，排成矩阵，拿着盾牌和长枪的士兵。
这仿佛是真正来自战场的士兵，一眼望去，人数上千，将整个后方牢牢地守住，冰冷的煞气从他们的身上凝聚起来，明明看不到，却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羁绊了他们的脚步。
装备精良，精神饱满，坚定的眼神带着杀气腾腾，跟衣裳破碎，饿得犹如皮包骨头一般的流民完全两个模样。
这方士兵之后则是一辆高阔的马车，站着尚初晴和罗云，面对着不断接近，乌压压的流民，罗云偷偷捏紧了拳头。
天上的云层不知不觉将日头给遮掩起来，明明是个大冷天，可他的手心还是出了汗，潮湿而粘腻。
他曾作为一名禁军校尉，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然而身处安逸的京城，终究少了血与火的磨砺。
他下意识地看向尚初晴，这位女将军镇定自若，目光沉静如海，面对着上万名流民，一丝慌张地都没有，仿佛面前的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似乎也的确是纸老虎。就冲着这份镇定，他对刘珂将这次的作战托付给尚初晴，一点脾气都没有。
“尚将军……”越来越近了。
尚初晴目光逐渐变深，终于抬起了手：“列阵！”
“列阵——”罗云扯着嗓子大喊。
顿时，严阵以待的士兵整齐地对着前方流民大喝三声。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伴随这三声大喝，沉重的盾牌和长枪敲击在地上，发出威吓，最后将盾牌往前一举，架起了长枪，上千人踏脚一跺，以惊人的士气将冰冷冷的寒光枪尖对准了流民。
同时密集的鼓声传来，隆隆如闷雷，接着又是一声声铿锵铮铮，好似闪电。
军鼓除了鼓舞士兵的气势以外，亦有向敌军威慑的作用。
那一瞬间，罗云清晰地看到最前面的流民眼里的恐惧，脚步不由放缓，那冰冷冷的长枪伴随着官兵的杀气，让他们心中直发憷。
还未动手，他已经发现这些流民已经心生了胆怯，若不是周围都是人，怕早就已经要逃了。
刘珂看着尚轻容背着长剑，握着双棰，面容肃穆，却眼含锋利，以富有节奏的韵律敲击着鼓面，不知为何，他感到敬佩的同时，又隐隐有一丝忐忑，目光不由地移到了边上做指挥的方瑾凌身上。
方瑾凌最终没被刘珂撵回马车，而是留在中军，陪着一群娘子军奏乐……咳，鼓舞气势。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根路边折的枯枝，手臂长短，正站在一块大石上，左手一挥，擂鼓声声，右手一扬，锅铲瓢盆噼啪作响。
瞧着跟指挥千军万马似的。
“小少爷真不愧是尚家人，能文能武，就是杂乱的锅瓢之声都能安排得恰当好处。”小团子在一旁拍着马屁。
是啊，尚家人，不管男人女人，一个个都以一当十，谁敢惹？
刘珂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自己亲王蟒袍，望着前方站在阵列后的普通男人，听着后方女眷们的擂鼓敲击，他们就算心有胆怯，这个时候也鼓起勇气将身体站得笔直。
女人孩子都看着他们呢，怎能后退！
于是刘珂没再管正在兴头上的方瑾凌，自己则往前面走去，听着这威声震响，流民应当已经在前面了。
小团子一愣，连忙唤了一声：“殿下，前头危险。”
“危险个屁，百姓都站出来了，本王个大老爷们难道躲在后面，跟着女人孩子一起敲锅打瓢吗？笑话！”
他胸膛一挺，直接穿过临时抽丁入兵的男人们，带着亲卫朝尚初晴走去，然后跳上了马车。
“殿下，您怎么来了！”罗云见此一惊，立刻劝道，“这也太危险了！”
刘珂摆了摆手，问：“什么情况？”
“暂时吓住了，不过没那么容易，还得死点人。”尚初晴看着前面黑压压涌动的人，武器有限，不是谁的手里都拿着刀剑，有的甚至拿着镰刀和锄头，茫然地跟着人流。
若不是天灾人祸，他们合该在这个时候在田里忙农活，而不是为了吃食选择抢劫杀人。
想到这里，尚初晴心中微沉，道：“弓箭手准备。”
罗云跟打了鸡血一样扯起嗓子：“弓箭手准备——”
蹲在各个马车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前方流民的尚落羽和尚无冰，立刻带头张开了弓箭，与其他士兵不同，她们则在流民当中寻找各个头目，准备擒贼先擒王，一一射杀。
流民之中，土匪头子独眼透过人群看着前面整齐划一的军队，心沉到了谷底。
对，军队！
谁能跟军队抗衡？这不是以卵击石吗？究竟哪儿来的王爷，怎么会有军队护送，又是哪一支军？
他看到手下眼里的恐慌，一个个不由地望着他，更何况那些流民，若不是他们逼迫，怕是早就已经丢下兵器，抱头鼠窜。
可他是杀人如麻的土匪，要是投降，他还有命在吗？
想到这里，他狠了狠心，吹了个口哨。
四散在人群中的土匪立刻挥舞长刀，对着手下吼道：“没用的东西，给我上，咱们的人数比他们多得多，一人一脚都能踩死他们，怕什么！”
“都到了这个时候，投降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都得死！杀了他们，把食物抢过来，把财宝都抢过来！”
“谁能杀了那个宁王，就是二当家！”
“别忘了，你们还有老婆孩子在山上，不想他们死，就给我上！”
“杀——”
带着恐惧的目光，流民终究被强行往前撵。
“准备——”尚无冰深吸了一口气，将弓弦拉满，她默默地在心中算着射程，终于眼睛一睁，“射！”
密集的箭矢自阵列之后射出来，流民们抬起头，发现天上下雨了……

第59章 平息
这是一场要命的雨。
刘珂站在马车上，听着一声声的惨叫，看到流民眼里的恐惧，因身无盔甲护具，顷刻间就被一箭穿心，栽倒在地，在最前头的流民如一排排被无情收割的麦子，顷刻间倒伏。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战争的残酷，人命的轻贱，而这甚至不算战争，不过是一场镇压罢了。
他口干舌燥，睁大了眼睛，心跳如擂鼓，眼里只有鲜血和哀嚎，那些侥幸没有死去的流民正在地上翻滚。
刘珂觉得就这一轮的箭，已经足够了。
早已心生胆怯的流民在看到前面的同伴在一阵箭雨之下倒地，那紧绷的神经再也支撑不住。
“我不抢了……”
“不要杀我……”
“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死……”
“快逃啊——”
当第一个流民停下脚步，从往前开始后退，便有第二个推开周围拼命地逃跑，然后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纷纷抱头逃窜。
他们只是想要活着。
明明有万人，却在这一番威吓和箭雨之下，终于崩溃四散。
前头往后躲，后面不知前面依旧往前进，推挤之下，整个流民大潮瞬间陷入了一锅乱粥之中。
罗云呆呆地看着，不可思议道：“就……这么逃了？”不过是一支不足百人的骑兵冲撞，再加上一轮箭雨，死伤数十人，就让上万的流民不敢再犯？甚至都没有真正对敌过，他们也没死过一个兵！
“简单吗？”刘珂听着这话忍不住问，“若是交给你呢？”
罗云说不出话来，那时候他听着流民的人数只想劝着刘珂赶紧逃回京去。若是刘珂坚持，他能做的也是让士兵围着车队，准备跟流民厮杀罢了。
可若真这么做，就从一开始便输了，他的害怕只会让流民更加张牙舞爪，拼杀在一起只会加剧两方的死伤。
不畏战，才能胜战，虽然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可若不得不战，那用雷霆万钧击溃敌方的心理却也是最快结束战斗的方法。
既然不流血是不可能的，那就流最少的血，这便是尚初晴的选择。
刘珂没再管罗云，只是对尚初晴道：“尚将军，不能让他们逃走。”
此地离雍凉城还有数十里路，这些流民虽然失败逃窜，可是毕竟人数还在，一旦重振旗鼓地杀回来，他们想要再这么干脆地击退就难了。
尚初晴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轻轻颔首，抬起手往前一挥，“前进，包围！”
“全军前进——包围——”
罗云大喊声中，整个千人阵队就往前冲，以人字形向两旁散开。
同时尚稀云一牵缰绳喊道：“骑兵绕后，随我围堵！”
骑兵的机动性让他们立刻追上了流民，拦截了去路，手上寒枪凌凌，将最末尾的流民驱赶回去。
马鸣嘶吼带着千人沉重的脚步，仿佛是阎罗王催命的信号让流民更加恐慌，不论土匪们怎样嘶吼都没有任何用处，惊惧和喊叫淹没了他们所有的声音，人潮涌动，不知能够逃往何处。
随着士兵们一起前进的普通百姓也早已经忘了害怕，听着后面不断传来的鼓声和铿锵声，他们握紧刀剑的手，眼中簇着热血火焰，一同嘶喊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退路？在山中作威作福的土匪混在流民里面，满脸的狰狞，只觉得荒谬可笑。
万人被千人包围，居然都不敢反抗！他们看不出人数的差别吗？不，可是他们阻止不了被吓破胆子，以至于连武器都拿不稳的流民。
“一群孬种！”
“给老子杀出去啊！”
“怕什么，都怕什么！”
谁都能投降，就他们不能，终于红了眼睛的土匪他们手里的刀砍向了身边不断挤压的流民，“给我冲，不冲，我先杀了你们！”
见了血的刀让人害怕，抽搐的身体引起惊恐。
崩溃的流民不断逃离他们，只能朝着外围冲散，企图找出一条活路。
眼看着就要冲撞士兵，这时从远方疾驰而来的箭，射穿了那不断挥刀砍着流民的土匪。
流民的逃窜将这些凶神恶煞的匪徒给暴露出来，尚无冰和尚落雨揪准机会一箭一个脑袋，毫不留情地收割了性命。在她们的身边，弓箭手亦是如此。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包围的士兵抬起枪，一同怒吼喊出震天的气势。
终于，哐当，哐当的声音接二连三的传来，流民手里的刀剑，锄头，镰刀纷纷掉落在地，他们捂住脑袋，满脸绝望地成片成片跪了下来，用绝对卑微的姿态请求饶恕性命。
结束了……
最后的结局比预想中的还要好，这上万的流民不仅安静下来，甚至直接投降臣服。
见此，尚初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刘珂，抱拳：“宁王殿下，幸不辱使命。”
刘珂亦抬手满目肃容，敬佩道：“多谢将军神威。”
尚初晴没再多言，朝着流民的方向做了一个请势，目光之中不言而喻，但愿刘珂信守诺言。
刘珂点点头，带着小团子和罗云，点了一队亲卫尽自大步而去。
随着喊杀声的消失，这边大后方的擂鼓声也一同停下，很显然战斗已经结束，而他们胜利了。
每个人望着彼此，连手里的“乐器”都来不及放下，便抱在一块儿哭起来。
特别是那些百姓，一个个哭得不能自己，她们与流民一样，都怕死了。可是哭过之后，又是笑，含着泪，彼此诉说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是的，这或将成为她们毕生难忘的经历。
“娘！”方瑾凌递了一块帕子给尚轻容，后者拿起来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喘着气道：“真是不如当年了，敲个鼓都能累成这样。”
尚轻容的目光望向了指挥的尚家姐妹，眼中带着羡慕。
“娘，咱们可不输姐姐，这叫振奋军心，稳定大后方，功劳一样大。”方瑾凌笑得一脸崇拜，望着他娘都是星星眼。
身后，林嬷嬷带着其他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一送来了水，闻言笑道：“少爷说的是，夫人，您这鼓敲的奴婢听着跟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尚轻容听着忍不住宛然，抬手刮了下儿子的鼻子，嗔道：“就你嘴甜。”她回头看着身边的叽叽喳喳，不禁又问，“凌儿，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方瑾凌看着她们手里挥舞的吃饭伙计，眼睛一弯说：“自然是生火做饭，好好慰劳一下咱们的英雄，同时……”他看向远处的跪地的流民，轻轻叹息，“也让他们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吧。”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沉默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齐齐点头。
“来来来，把东西收收，锅呢，铲呢，盖儿呢，都拿过来，咱们赶紧升灶起火。”厨房大娘高声喊着，“伙夫全在前面，人手不够，会做饭的来帮忙！”
“我会！”
“我们也会！”
穷苦百姓的女人，谁不会生火做饭？她们自告奋勇，立刻积极起来，有了之前敲锣打鼓共患难的情谊在，她们放开手脚就带着小闺女围在几位厨娘身边，开始搭灶放柴。
相比较起来宁王府的侍女，还有尚家的婢女就只能面面相觑，平时服侍起居，她们可不擅长这些。
“对了，米面谁知道在哪辆车，咱们去搬下来。”
宁王府的侍女听了，眼睛一亮说：“我们知道，来几个姐妹，跟我们走。”
“那我们去取水。”清叶和拂香，带着紫晶，素云她们，去翻找水桶。
然后就这么一个个忙活开了。
方瑾凌看着不由地唤了一声：“长空。”
“少爷。”长空没跟着去充个数，而是被刘珂留下来照顾方瑾凌。
“你去前面跟殿下说一声。”
“是。”长空早就热血沸腾，还遗憾没拿刀，这会儿一听，马上一溜烟地往前头跑。
*
此刻已经投降的流民前，小团子撕扯着自己的喉咙，将这一引声喊出最大的气势：“宁王殿下驾到——”
包围的士兵顿时让开了一条道，跪下的流民听着响动不由地偷偷抬起头，只见一位青年从那条同道上走来。
他身着黑色玄服，双肩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头戴金冠，脚踏锦靴，面容极俊却不怒自威，是这些流民从未见过的尊贵人物，他们不敢多看，纷纷垂下头，整个人恨不得匍匐在地上。
一想到他们刚才竟要杀了这位贵人，顿时心中忐忑，一个个缩成了一团，紧张害怕地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真怕这位贵人秋后算账，杀了他们。
“本王乃大顺皇帝第七子，封号宁，就封于雍凉，今后这里将是本王的封地，你们便是本王的子民！诸位放心，投降不杀，本王说到做到！”刘珂提高声音，大声地说出第一句话。
前面的话都不重要，最后一句明显让这群神经紧绷的流民松了口气，他们身体发软，差点就跪不住倒在地上，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
“多谢殿下！”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所有的流民纷纷有样学样地磕头感激起来。
可这声感谢一点也不让刘珂高兴，只觉得悲哀。他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头，在远处看不清晰，近看却触目惊心。
黄黑的脸，发白翳的嘴唇，寒冷的天气却穿着明显单薄的衣裳，脏兮兮的勉强裹住身体，这一个个瘦的仿佛只剩下一张皮包着还没散架的骨头，哪儿是人呐。
想到这里，他朝小团子点了点头，后者高声问道：“你们当中谁是主事之人？”
主事？这不就是闹事的头吗？
流民听着，心里直打鼓，难道是要问责？这样想着，所有人将头低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没人反应，小团子傻了眼，于是看向了刘珂。后者简直被蠢笑了，直接撇开团子喊：“本王说了，降者不杀，怕什么，你们当中有识字的吗？站出来，本王有话要问。”
这样一说，倒是有人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虽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是能识字的一般都不会沦落到食不果腹的地步，人们都敬佩读书人，在这群流民中，若真有，必然也不会只是普通的流民。
顺着他们的视线，刘珂一眼就落在了避无可避，硬着头皮抬起头的赵秀才身上，双目相对，后者缓缓起身，作了一个揖，“学生赵不凡见过宁王殿下。”
看着他行礼的姿势，以及身上的还算整洁的衣袍，刘珂挑了挑眉，随口一问：“你身上可有功名？”
“在下惭愧，只是一介秀才。”
“秀才？”刘珂感到意外，还真不是普通的读书人，“为何落草为寇？”
赵秀才苦笑：“与他们一样进城不能，走投无路。”
“你杀过人吗？”
赵秀才一愣，然后缓缓摇头。
“之前的商队是谁杀的？”
赵秀才叹道：“殿下，谁杀的又有何区别，得来的财物和食物，都分了，不过是多少罢了。”
“这倒是实话。”刘珂嗤了一声，接着高声质问，“那么，胆敢来抢本王的车队，又是谁的主意？”
赵秀才心说果然并非真的不算账，只是要杀鸡儆猴，彻底绝了后患罢了。
他看着周围已经走投无路的流民，不顾身旁人的拉扯，心一横道：“是在下的主意，请殿下杀了学生，饶过这些百姓吧！他们也是无路可走，方才随着学生铤而走险。”
他说着跪了下来，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在他身边的流民一愣之后，接着一个个也跟着磕头，求情道：“宁王老爷，不怪赵秀才，他也是为了咱们。要不是他劝着土匪将食物分给我们，我们早就饿死了。”
“是啊，若不是他拦着土匪，约束着大伙儿，这会让已经吃人了！”
“来抢宁王老爷，是咱们一起决定的，我还冲在前头，宁王老爷，要杀一起杀吧。”
“是啊，求宁王老爷放过赵秀才吧！”
听着这此起彼伏，乱糟糟的求情声，赵秀才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顿时浮起了湿意：“大家……”
因为识字，他受匪徒的看中，充作个可笑的军师，他劝着土匪将抢来的东西分给普通流民，不过是希望有个较好秩序，不只于互相斗械，劝着匪徒不让吃人也是想要保留做人的最后尊严，其实都没想过那么多。
然而这些事，对流民来说却关乎着性命和一家，他们都看在眼里。
识字的不知赵秀才，可是唯有他深入人心。
赵秀才在流民中的威望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刘珂的意料，而这样的人正是刘珂所需要的。
他高声道：“你们应该都听到了，本王就封雍凉，今后这所有的一切本王说的算。既然落草为寇是不得已，那么冲撞本王一事，所有人我一概不追究！”
赵秀才呼吸一滞，蓦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刘珂认真的脸。
“太好了，这，这是不是说我们彻底就没事了？”
“秀才，宁王老爷不怪我们了，是吗？”
“我又可以见老婆孩子了，啊？”
流民们纷纷看向赵秀才，后者愣愣地点头，然后使劲点头：“对。”
“多谢宁王老爷！”
“多谢宁王老爷！”
刘珂摆了摆手，然后罗云吩咐道：“那些被箭射伤的，让大夫立刻诊治，能救活的救活，至于不幸身亡……问清家中是否还有人，将抚恤发下。”
罗云恭敬领命：“是，尚将军早已经命人将伤者抬下去，已经有大夫在治伤了。”
赵秀才听着，眼眶不禁发红，他稍微犹豫，最后恳求道：“殿下，既然我们都是您的子民，能否……给我们一点吃的，很多人已经饿得受不了，说实话能拿起手里的家伙都是勉强。”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殿下，殿下！”
刘珂回头，只见长空顺着士兵让开的道，由远及近飞快奔来。
一看到他，刘珂心中一跳，忙问：“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凌凌出事了？”
长空狠狠摇头，他说：“没，少爷没事……就是，少爷让小的告诉殿下……”他跑得气喘，狠狠深呼吸一口道，“少爷说已经让生灶煮饭了，再过不久大伙儿就能喝上粥了！”
这声音虽然不大，还断断续续的，可是听在附近的流民耳朵里好比天籁，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上万张脸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长空简直被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殿下……”饶是赵秀才一向镇定，听到“粥”字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刘珂道：“凌凌具体是怎么说的？”
长空回答：“少爷说，好好慰劳一下英雄，也……也让他们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这句话下，全场沉默，只有一声比一声响的咽口水此起彼伏。
刘珂见此，大手一挥：“都听到了吧，给你们做饭呢，以后还抢什么抢！跟着爷，别说吃上一顿饭，咱还进城里去，好好过日子！”

第60章 秀才
方瑾凌蹲在一口最大的锅前，睁大着惊叹的眼睛，看着腰肥膀圆的厨房大娘拿着一人高的大铲子，使劲地搅动锅里的粥。
那锅之大，炖上五个他一点也不费劲，而且一眼望去，接连五口，底下烧着猛烈的火焰，场面颇为壮观。
这五口锅和铲在方才的“奏乐”当中处以重音的绝对位置，非几位厨娘之力不可撼动。
“来来来，再倒桶水，还是稠了些，人多，待会儿怕不够吃。”
“是说，还得留上几天口粮，这上万张嘴，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消耗。”
清叶和素云两人扛起水桶走过来，这等力气活，只能由她们这些练过武，还有一把子力气的年轻姑娘能干。
紫晶看着，连忙对方瑾凌劝道：“少爷，您离远些，小心待会儿溅着了。”
方瑾凌听话地往后撤了五步，然后捧着脸又蹲了下来，说实话，第一次看大锅饭，太震撼了。
只听到“一，二，三！”一个大喝，满满当当的水倒入了锅中，大娘又拿着大铲搅动，然后哐当一声盖上大锅盖，一抹额头大汗，挥手一甩，端的是豪迈。
妇女顶起半边天，在今日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一会儿，旺盛的火顶起沉重的锅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浓浓的粥香就从缝隙里飘了出来，转眼间飘满了整个营地。
而这个时候，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好似要响彻整个云霄。
众人齐齐抬起头来望过去，然后面面相觑，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
流民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乖乖地排着队往前走，罗云带着手下士兵端着长枪和长刀正严肃地检查，，让他们挨个儿离开，留下一地的刀剑和农具，以便待会儿再来收取。流民里面依旧混着真正的土匪，就怕藏匿着武器或者中途发难，伤着人就麻烦了。
检查的很快，可流民们伸长着脖子排着队依旧煎熬，因为他们看到有士兵从后面的车队里抬出来一个个大桶，桶一打开，那香味儿……
提早被检查通过的那几位幸运的兄弟已经拿到了一个碗，一勺白色的香粥，光看到就让他们眼睛发直，那粥里的东西竟都是看得到的，不全都是水！
他们使劲地咽了咽口水，才忍耐着没冲过去，光闻着味儿都知道有多香。甚至排在后面的恨不得那粥再稀薄点，多一点，就怕轮到他粥没了，卑微的他们没什么要求，只要有那么点米面的味儿就足够。
人不由地往前拥挤，罗云手底下的校尉不禁大喊着：“别挤，别挤，给我好好排队，都轮得到，殿下说了，就是咱们不吃，也得让你们先吃上！”
这个决定，没有任何人有异议，任谁见了这帮皮包骨也只剩下叹息的份儿，哪儿还会跟这帮流民抢那点吃的。
而这话听在流民耳朵里果然让他们安心不少，即使排在最末尾也只是心焦而热切地望着。
方瑾凌来的时候正看到刘珂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任那华丽的蟒袍沾灰，拿着竹筒壶正在喝水，边上站着小团子和几个亲兵，还有一个看着眼生三十多岁的男子，似乎来自流民，可是身上穿的却是儒衫，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方瑾凌了然，这位显然在流民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刘珂一看到方瑾凌，立刻就从石头上站起来，一把将竹筒塞给小团子，下意识地快走两步迎了上去，眉头一皱：“小凌凌，你怎么来了？”
这地方满是尘土和坑洼的石头，旁人走着倒是没事，可这位小少爷身娇力弱，大病初愈实在不适合，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让刘珂看着都难受，很想干脆一点将人抱过来。
当然他终究也只是想想，最多伸出了手，“有什么事不能让下人来传吗？”语气中带着一分怪罪，可惜一点也不严厉，反而关切满满。
于是方瑾凌朝刘珂笑了笑，“有些事我得亲眼见一见，亲耳听一听，才好决定接下去怎么办。”他说着将手放到刘珂的手上，后者稍稍一用力，就将人平稳地带到那块大石头前面。
赵不凡这才看清了来人，他吃惊于方瑾凌的清秀和年幼，可更惊讶的却是因为刘珂这毫不犹豫的起身相迎，还有亲手搀扶，心道什么人这么大来头能让一位皇子如此郑重对待？
他还在暗暗思索的时候，接下小团子的动作让他彻底震惊，这位竟然在拿着袖子擦大石头！
对，就是刘珂坐过的那块石头！
宁王殿下穿着金龙蟒袍都没见这小太监先擦一擦，以至于如今站起来的后屁股上一片惹眼的白灰，现在这太监竟然讲究起来了！
小团子擦完了石头，赶紧招呼着方瑾凌：“小少爷，您上这儿坐。”
赵不凡一脸雷劈的表情让方瑾凌不太好意思，“这不太好，还是殿下坐吧……”但是话音刚落，身体顿时一轻，脚下腾空，自个儿竟然被抱起来了，再回过神就坐在了那块石头上，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让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废话。这儿全是石头，要是没站稳，磕了碰了，你姐不得找本王拼命？”刘珂瞪了方瑾凌一眼，后者只能老实坐下来。
“那就多谢殿下体恤……对了，我给你们带来了饭，大锅粥，一视同仁，跟那边的一样。”方瑾凌指了指跟来的长空和侍卫手里提着的食盒。
*
小团子和长空打开食盒，将一碗一碗的白粥端出来，分给了众人，连赵不凡手里也捧了一碗。
“小少爷，你吃过没？”
方瑾凌点头：“吃过了，大娘给我开了小灶，每个锅蹭一点我就饱了。”
他说着望向远处的流民，因数量实在太多，所以不得不分成五路检查，一边检查，一边分粥，饶是这样，每条队伍也排得极长。可只要有希望，他们都愿意这样干巴巴地等待着，伸着脖子，羡慕地看着已经喝上粥的人。
看到这里，方瑾凌忍不住回头对刘珂说：“殿下，我们还是幸运的。”
若是刘珂就封再晚些，这些还保留着良知，对生命怀有敬畏的流民怕是彻底消失了。
不是死，就是变成了满手沾血的真正暴徒，人数少了，却更难对付，今日简单的大棒加枣子无法再轻易制服，必然是一场苦战，哪儿有这样皆大欢喜的局面？
刘珂听懂了方瑾凌这言外之意，扬了扬唇，“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而他之所以会来，就是因为面前的少年，刘珂觉得从这一路相伴开始，命运就开始眷顾他了。
他们两人这短短两句话也让捧着粥碗没舍得喝，反而凑近鼻子细细闻香的赵不凡，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
就在今天以前，他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随着流民下山抢夺，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失败也罢，可若是成功，就彻底抛弃人性成为真正的匪寇。
宁王车队的出现，就是他给自己的一个选择。
只是没想到会结局竟是这样，已经被饥饿激起兽性的流民在遭受雷霆手段吓破胆后，又因为刘珂的宽恕和热粥，重新变回了老实巴交的百姓。
而他除却那两条绝路，有了第三条，而且是有希望的路。
“你怎么不喝？”突然，不知道何时，少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微微抬着下巴，笑着望着自己催促，“凉了就不好喝了。”
“多久没吃过这味儿，总比草根树皮要好吃，多谢小少爷。”赵不凡举了举碗，以示敬意，然后才一口一口地喝着。
香甜的粥水唤醒了味觉，又顺着喉咙滋润着枯竭的肠胃，他尽可能不失礼地慢慢喝，以期多多回味，却也不能太慢，让人等着。他知道宁王将他留下，这位小少爷又亲自过来，必然是有话要问的。
最终他将这碗一点也不稠，放在京城施舍都算稀薄的粥喝下，一滴不剩，甚至告了个罪，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个干净，才将光洁的碗递还给长空。
可这里没人怪罪他，方瑾凌甚至心生怜悯，“还要吗？”
刘珂还没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粥，然后递了过去，“一碗哪儿够，稀的都能照镜子了，爷这碗也给你吧。”
赵不凡虽然渴望，却也知道适合而止，连连推辞道：“在下怎么能喝您的！”
刘珂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本王难道还缺这口吃的，无非是小凌凌想让我体会一下你们的苦楚罢了，看到你，看到流民，我已经深切知道了，所以你喝吧。”
方瑾凌在一旁笑着颔首。
“那就多谢殿下，在下不客气了。”赵不凡没再推辞，诚实地顺从了自己的渴望，这碗粥他吃的依旧仔细，没留下一滴。
而这个时候刘珂问：“再养上万张嘴，小凌凌，你说余下的粮食我们还能支撑多久？”
方瑾凌说：“按照这个消耗来算，大概还能再坚持两三天吧。”
刘珂沉吟道：“那不就刚好够咱们到雍凉城？看来这不进也得进了！”
方瑾凌点了点头：“而且，卢万山不杀也得杀。”
轻飘飘的一个杀字让赵不凡喝粥的动作顿时停下来，他甚至顾不得喝这碗粥，急急忙忙地看向刘珂和方瑾凌：“宁王殿下，你们要杀卢万山？”
刘珂理所当然道：“不杀了他，这帮流民怎么办，能开仓赈灾，能带进城吗？”
赵不凡惊愕，“您真的要将我们都带入城？”
“难道你以为是爷随口胡诌？”
赵不凡顿时沉默下来，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为了安抚流民，就算夸大其词又有谁会指摘？
其实今日能喝上粥，已经是一种奢望，别的流民也无所求，谁都知道那扇大门太难进去了。
然而宁王竟然不是敷衍，赵不凡的心情忍不住激动起来，“可卢万山又岂是那么好杀的，他勾结张氏，联通胡人，在雍凉城横行无忌，手下不仅有雍凉守卫军，甚至还豢养打手，个个听他号令，可以说只手遮天……”
赵不凡说着说着，心情又低落起来，“殿下虽贵为皇子，皇上钦封的宁王，可若是相碰，不是在下灭您志气，强龙压难地头蛇，这里毕竟不是京城。”
“看来赵秀才对雍凉城很了解。”方瑾凌忽然道。
赵不凡拱了拱手说：“惭愧，当过两年阳山县令。”
阳山是雍凉的一个小县，这种偏远地方，考中秀才足以当县令。然而他又沦落到此，刘珂摸着下巴问道，“既然当过官，一听到爷的车队经过就劝着土匪过来抢，秀才，你对当官的那么痛恨，是在哪个手里吃过苦头，卢万山？”
赵不凡听此沉默下来，最终他说：“在下得罪了他的妻舅。”
“那连张家的仇恨都一块儿拉了，厉害。”
赵不凡：“……”这有什么好值得夸奖的地方？
“所以能……稍微讲讲吗？”方瑾凌问。
赵不凡顿了顿，见两人都看着他，于是苦笑了一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夺妻之恨，欺妹之仇，接着便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导致家破人亡，苟延残喘罢了。”他的神情顿时恍惚起来，仿佛回想到那噩梦般的日子，整个人被悲怆凄凉所笼罩。
忽然面前又多了一碗白粥，刘珂道：“不如再来一碗。”
香气扑鼻的白粥，明明已经没什么热气，却将赵不凡的眼眶熏得湿热，“殿下恕罪，在下失态了。”
他一仰而尽，将所有的苦闷都随着粥水咽回了肚子，接着抬起袖子一抹嘴巴道：“若是殿下能将卢万山绳之以法，别说这些流民，就是雍凉数十万百姓也感激殿下，拥戴殿下！”
刘珂摆了摆手：“就是你不说，他挡了爷的路，就没有他的活路。”
方瑾凌问：“不知道雍凉城内有多少守军？”
赵不凡道：“约莫有三千，但是打手却不计其数，怕是只多不少。”他这么一说，不由地看向刘珂，担忧道，“殿下手里只有区区千名士兵，怕是难以对付啊！”
“谁说只有一千，这不是有上万吗？”刘珂拿嘴努了努那边眼巴巴喝粥的流民。
赵不凡惊呆了：“这也算？”
“怎么不算，黑压压的一群，蝗虫过境一样从坡上冲下来，那气势相当汹汹，差点将爷的统领给吓跑了。”刘珂一想到罗云听到流民来，恨不得跪下哭求他走的架势，内心就想呵呵两声。
等事情了结，刘珂决定将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统领丢到沙门关去，好好磨练一下再回来。
然而赵不凡却疑惑了，“可是……方才的军阵对垒，这排兵布阵……”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自一位胆小的将领指挥。不是赵不凡孤陋寡闻，这若是没有一个经验老道的大将坐镇，绝不可能只流这么点血，死这些流民就能镇压下来的。
流民与其说是被打败的，不如说是被吓败的，心里崩溃，失了斗志，才老老实实地投降。
刘珂闻言，撤了撤嘴角道：“当然不可能是他，你听过西陵侯府吗？”
赵不凡神情一惊，“莫不是……”
“没错，这场战斗的指挥正是来自镇守沙门关的……”
“西陵侯？”
刘珂白了他一眼，“堂堂西陵侯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本王有那么大的面子？傻了呀吧，你往那边看，看到了吗，有什么不同？”
那里就是流民，还有监视的士兵，赵不凡睁大眼睛，仔细望着人群，茫然地不知道刘珂指的是谁，“殿下……”
“啧，哎呀！”刘珂无语道，“眼睛放亮一点，别看男人，一群大老爷们有什么好看的。看那边，抱臂站在石头上，扬着长发正在互相说话的那几位，瞧见了没，飒爽英姿，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西陵侯孙女！瞧，尚四小姐和五小姐还背着弓箭呢，刚一箭一个土匪，震不震撼？”
方瑾凌就看着刘珂一把揽过赵不凡的脑袋，使劲地指着尚家姐妹所在的地方，赵不凡不知道是真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只能愣愣点头，附和着：“震撼。”
然后刘珂一把放开赵不凡，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所以有这几位巾帼在，有啥好怕的，是吧，秀才？”

第61章 匪患
沙门关并非是大顺最大的关卡，可它却是最危险的一个，因为另一边正是虎视眈眈的匈奴。
而驻守在沙门关，将匈奴阻挡于外的西陵侯可谓是整个西北的英雄，在这一片地方，西陵侯的名声可比皇帝还响亮。
可叹的是西陵侯府后继无人，儿子要么战死，要么因为伤痛早早病逝，徒留下几个丫头片子，虽然早几年传闻有不让须眉的本事，可是没有谁当一回事。
女人嘛，就是吹得再响又怎么能跟男人相提并论，怕是西陵侯为了震慑四方，才故意造势吧，毕竟年事已高。
赵不凡自然也是这么以为的，然而今日这一战直接告诉他什么叫做井底之蛙。
“是在下孤陋寡闻了。”赵不凡敬佩道，可接着却面有迟疑。
“你有话就说。”
赵不凡：“是，在下觉得就算尚将军再厉害，指挥流民如神兵，但这并非两军对垒，在雍凉城内，卢万山有的是办法让您和这些流民无法动弹！”
刘珂笑了，“本王为何要在城里动他？”
“那……”
“自然是一见面就结果他，干脆利落，免得放虎归山。”方瑾凌笑眯眯地补充道。
赵不凡惊了，他快速地思考着，很快明白了刘珂的打算。
宁王大驾来临，知州无论如何都得迎接，的确是动卢万山最好的机会，但是……
“他就算该千刀万剐，可作为朝廷命官，殿下就算贵为封主，也不可随意处决。虽然此举大快人心，但说到底难以服众，若他的旧部因此发难，殿下靠这些流民，区区千名士兵又能如何？别忘了张家和胡人必然从中作梗，更何况弹劾到了朝廷，于殿下而言也是后患。”
不知不觉中，赵不凡已经站在了刘珂的角度在思索了。
方瑾凌与刘珂互相看了一眼，明明最想将卢万山杀之后快的人就是这位赵秀才，可没想到却反而是他劝着刘珂三思而动。
“那赵秀才的意思该如何是好？”方瑾凌问。
赵不凡道：“自然是罪证确凿，让人无话可说，这样就算杀了他，也是殿下替天行道，无可指摘。就是这证据……”
刘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你瞧瞧。”
赵不凡接过来一看，然后惊讶望着刘珂，“原来殿下早有准备。”
刘珂扯了扯嘴角，看着笑眯眯的方瑾凌说：“这是凌凌写的，本王可想不到那么周全。”
赵不凡顿时对方瑾凌刮目相看，后者笑道：“说来这本该是为你们准备的，万一镇压不下，便以此为谈判，请流民们高抬贵手，放我们到城门下，我们拿卢万山的头颅当做诚意，没想到，家姐如此勇猛。”
赵不凡听着一怔，抬起手，“您竟是尚家的公子？”
方瑾凌回礼：“本是随着姐姐们回西陵侯府，在下体弱便沿路蹭着殿下的马车。”
“原来如此。”
方瑾凌问：“赵秀才觉得如何？”
赵不凡细细看着这列举的罪证，说：“这些罪证虽然详尽，可是缺乏足够的证据，万民请愿书不难，殿下想要将卢万山绳之以法，这些流民绝对争先恐后盖手印，只是……”赵不凡叹息了一声，“流民当初为了进城，被射杀在城墙下足有百人，见着诸多，但那又如何，这个命令完全可以推给暴民危害雍凉城，聚众暴乱，卢万山这才不得不下令，就能以此逃脱罪责了。”
“赵秀才灼见。”
“万民请愿书与我们可为锦上添花，与卢万山可为落井下石，但不可作为致命一击。”
一个冬季的草寇，差点磨灭了他所有的意志和坚持，好不容易遇上明主，如此好的机会就在眼睛，能为妻子和妹妹报仇了，却……他不由地捏紧手中的纸，眼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方瑾凌见此，说：“还有一条便是养匪为患，亦是死罪。”
赵不凡点头：“人人尽知，可不代表就能定罪。”
“那若是能找到证据呢？”方瑾凌说着看向已经流民，“听说被四姐和五姐射杀了几个匪首，但是我相信还有不少混在里面，赵秀才应当能够认出几个来吧。”
赵不凡一听，顿时皱眉道：“可是殿下曾言，宽恕所有流民的罪过，莫不是要食言？”
方瑾凌听着一愣，不由地说：“难道不是只单单宽恕了冒犯殿下之罪吗？之前的烧杀抢掠，杀人越货该追究还是得追究吧。”
刘珂正要解释，听到这话顿时笑起来：“没错，还是凌凌懂哥哥。”他深深地看了方瑾凌一眼，接着目光落在流民当中，眼露厌恶，冷声道，“流民被逼无奈，落草为寇也就罢了，可那些阴沟老鼠，本就是干着这种掉脑袋的事，爷凭什么宽恕？秀才，你说呢？”
“殿下英明，只是听您的意思是打算将他们全部找出来？”
“自愿为匪能有什么好鸟？”刘珂说着又有些迟疑，“就怕没那么容易找出来。”
方瑾凌说：“这个寒灾饥荒，饿死了无数流民，但这些土匪定然是不缺吃的穿的，光看样貌，只要看着身材结实，凶恶，伤痕无数，手上拥有刀剑磨出来的厚茧大概就能确定是真正的土匪了。”
刘珂道：“爷让罗云在检查的时候，特地让士兵关注了这种人，到时候……”
然而赵秀才却说：“尚小公子说的没错，的确土匪不缺吃穿，就是没有，也能从流民那里抠出食物，可是有些狡猾之辈早在下山来之前就特意办成了流民的模样，就是以防万一。而且……”他说到这里，只有苦笑，“流民和土匪又如何区分呢，有些流民也已经跟土匪没什么两样了。”
想想那躺在山坳下的数十具行商尸体，话题就变得无端沉重。
方瑾凌道：“就算要收下，也不能要这种人，不然便会如害群之马一样，拖累整个队伍……”
他还未说完，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刹那间，刘珂一把将人扯进怀里，风扬起两人的披风，交织在了一起。
所有人风裹挟的沙砾被眯了眼睛，只有方瑾凌酸疼着鼻子，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金龙刺绣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等大风过去，大伙儿才缓过劲来。
“哎呀，天色晚下来了，殿下，这里又冷，风又大，不如先回营地吧。”小团子挥了挥面前的风沙，忍不住劝道。
“尚小公子身体不好，的确不该久待，流民暂时不会有什么事，殿下尽可以放心。”赵秀才刚才转了个身背风，这会儿才慢慢转过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相拥的两个人，呃，具体来说是刘珂按着方瑾凌的脑袋整个儿埋在他怀里，将人牢牢地保护起来。
不知为何，赵秀才想到方瑾凌来时刘珂自然的相迎搀扶，再看如今的姿态，他的心中产生了一抹怪异。
这未免也太好了吧……
“殿下，好放开了，风已经过去，吹不着小少爷。”小团子赶紧走过去，替刘珂掸着身上的沙砾。
刘珂依言放开，低头问：“凌凌，没事吧？”
方瑾凌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刘珂关切的眼神，然后轻轻摇头。
其实方才刘珂用力过猛，让他的鼻子直接撞在了坚硬的胸膛上，至今还发酸生疼，可是方瑾凌没有这么不知好歹，反而安慰道：“我没事，多谢殿下……咳咳……”
忽然喉咙一阵干痒，虽然没吃风沙，可冰冷的风无孔不入，已经引动了他虚弱的身体，咳嗽起来。
刘珂见此眉头沈皱，“走吧，该回去喝药了，别的事之后再说。团子，去把大夫找过来，给凌凌看看。”
“是，殿下。小少爷，您得注意身体啊，尚将军们将您托付给殿下照顾，万一有个什么，岂不是得怪罪殿下？”小团子忧心忡忡，殷勤备至地与长空一起搀扶着方瑾凌。
倒是将真正的主子扔在了后头，刘珂也没介意，他其实也很想去扶一把，可惜大庭广众之下……算了。
“团公公不要乱说，姐姐们怎么会怪殿下，一路上已经多受照顾了。”
刘珂反驳道：“哎，团子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你姐她们肯出手相助，还不是因为你，哥是沾了你的光。”
赵秀跟随其后，听着这话，顿时了然了。
尚家的小公子，又是出谋划策的智囊，宁王礼贤下士，看顾一些也是正常的。况且方瑾凌年纪小，稍微亲昵一些拿弟弟看待，怎么会奇怪？
他可笑地摇了摇头，心说自己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
日暮渐渐落下，排着长队的流民每个人终于能够喝到渴望的白粥，虽然冷了，可是也像赵不凡那样极尽珍惜地将碗舔了干净，才依依不舍地递给了下一个。
是的，人太多，碗有限，至少十个人一个碗这样轮流着吃。在士兵们的注视下，没有一个人争抢，也没有一个人想要嚷着吃不饱再给一碗，可是却有人忍着不肯吃。
王麻子是故意排到后面，他端着碗，使劲地吸了吸鼻子，仿佛这香气通过鼻腔进入肠胃后，就好像已经喝过了粥，享受了那滋味。
“吃吧，有宁王殿下在，以后还有机会吃，别不舍得。”给他盛粥的士兵笑着催促道。
王麻子很瘦，黝黑，端着的木碗都比他敞亮，全身上下都是一股难民的味儿，难得的是眼睛很亮，还带着湿润的红，他看了看周围，忽然跪了下来：“兵爷，小人恳求您……”
*
刘珂他们走到半路，却见流民之中传来了一阵骚动。
“殿下！”罗云带着人匆匆赶来，他的神情带着几分不忍和犹豫，还有怜悯，抬手指着骚乱之处……
此刻，王麻子捧着粥跪在地上，那粥已经完全凉了，西北风沙大，上面还蒙着一层尘土，周围站满了人，还有些跟他一样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边上的士兵握着枪围过来，可看他们的目光却没有苛责。
刘珂他们到来的时候，尚初晴和尚稀云也刚巧走到这里，几目相对，彼此点了点头，然后通过让开道的士兵，走进里面。
一听到声响，王麻子下意识地抬起头，见到那身黑衣金龙，立刻紧张却又卑微地说：“王爷老爷，小的没想闹事，我，我不喝粥，我就想留着给我的老婆孩子，求求您了！”
他说着小心地将这碗粥放在地上，然后抬起手又全身磕头起来。
在他身边跪着不少男人，他们有的已经喝过粥，有的还没有，可是经过王麻子这么一说，立刻想到还在山上的家人，便跟着乞求起来。
“求王爷老爷赏一口吃的吧，我可怜的婆娘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明天小的那口就不吃了，能不能让给她？”
“王爷老爷，求您发发善心，小的愿给您做牛做马……让我们将她们带过来吧！”
“王爷老爷，求求您，将她们一起带上，进城吧！”
这一声声卑微的请求，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没人斥责，只觉得随着黄昏袭来一阵阵悲哀。
所有人都看着刘珂，就是尚初晴和尚稀云都望了过去，此情此景，谁都不知该如何抉择？
多养上万张口已经是一件困难的事，再加上他们的老弱妇孺，整个队伍都会被拖累，可若是舍弃……好不容易安抚下的流民必然又会产生波折。
赵秀才看到刘珂望着自己，不由地轻声一叹，点了点头：“都是真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此刻刘珂终于到了深切地认识到了这句话。

第62章 劝慰
今晚难以安睡，就是方瑾凌也没有被赶回车上，大夫来瞧过，开了一副常规的药，劝着不要劳累就回去治伤员。
营地里的那五口大锅一直没有停歇，人太多了，喂完了流民，还有士兵们要吃饭，吃完饭又是熬姜汤驱寒。饶是女眷们再有激情，也累的靠在一起打盹。
车队里的过冬御寒的皮毛袄子，甚至随车的被褥毯子都翻了出来，刘珂没保留，都给了那些流民。没有太阳的晚上，这初春的大西北实在太冷了，滴水结冰不为过，旷野之地，没有这些东西，凭流民身上单薄的衣裳根本抵挡不了寒气，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规制的讲究了。
管着粮草的管事愁眉苦脸地算着接下去两天的口粮，离京的时候，刘珂特地敲了皇宫和两座王府大竹杠，本应该是绰绰有余，如今也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方瑾凌捧着汤药一口一口地喝着，听着边上的管事向刘珂禀告，粮草不够，衣物尚缺，总之一个个坏消息。
刘珂摆了摆手，小团子立刻让管事们都退下，然后他对着篝火一叹：“凌凌，哥原本是来当逍遥自在的王，结果却干了钦差的活，一边赈灾还得一边惩治贪官恶吏，啧，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
方瑾凌喝完了药，将碗递给小团子说：“王哪是那么好当的？”
“可也太难了！”刘珂的感慨发自肺腑，也是在身旁只有方瑾凌的时候才敢这么说，“真的是太难了！”
是的，今日这一双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所有人等着宁王做出决定，可刘珂又能怎么做？流民上万，哪怕多数是光棍，然而老弱妇孺加在一起也不是小数目。
离雍凉城还有三天的路程，这是按照原本正常的脚程计算的，若是加上这庞大的累赘，五天不知能不能走到，可粮食支撑不住了。
饥饿会引起动乱，到时候哄抢，这千名士兵怕是镇压不住，更何况，流民里面还混有土匪，若是从中作乱，就是刘珂自己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这样看来，果断地就该将这些妇孺舍弃。只是看着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哪怕自己饿肚子也想着老婆孩子的男人，就只问一句于心何忍便无话可说，否则让归顺的流民又如何看待，之前的善意岂不成了虚伪？
刘珂自己也下不了这个命令。
所以最终他没有给出答案，只用从长计议短暂地安抚了人，然后逃避了。
这让他产生了浓浓的挫败感，在京城中向来横行无忌，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事都不怕的七皇子在人性之前露了怯意。
“凌凌，可叹我自诩清醒，看谁都像个傻逼，原来最可笑的居然是我自己，狂妄自大，蠢不可及，关键时刻，屁用都没有。”
“那殿下后悔了吗？”忽然，方瑾凌问。
刘珂怔然：“什么？”
“若当初你选的不是雍凉，而是按照王老爷给的地方挑一个，或许就没有这么多事了，想必早就已经到了封地，被所有的官员迎为上宾，住在美轮美奂的王府里，美酒加美婢，可谓逍遥快活。殿下，你后悔了吗？”
方瑾凌一边说，一边对着篝火搓手，这个时候他没再用手炉，所有的东西都得省着点。只是太冷了，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望着刘珂，细看眸光中还带着一分戏谑。
见此，刘珂伸出去地抬起手往他的脑门上一敲：“怎么可能后悔，小凌凌，你这是看不起哥哥啊！”
那一下一点也不疼，跟挠痒痒似的，方瑾凌摸了摸额头，笑道：“难道不是吗？有王老爷打点，官员必然上下听令，笑容满面迎您为王，什么流民，什么势力，您一句话罢了，也就不会如现在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刘珂冷笑道：“可上下听令，又是听谁的令？怕是到时候一碰一个软钉子，比现在更难受。”
方瑾凌顿时展颜，响亮地说了一声：“对。”
刘珂顿时宛然，身体往后一仰，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只见旷野星辰比任何的地方都要明亮，他忽然说：“凌凌，哥读书不好，不过有一句话突然觉得挺有道理。”
“什么？”
“这是孔子还是老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然后曾益其所不能，对吧？”
方瑾凌听着抽了抽嘴角：“这是孟子说的，还有中间几句话呢，被你吃啦？”
刘珂理直气壮道：“那当然是没记住，不过这不重要，反正天无绝人之路，至少因为我来这里，这些流民才有活路，是吧？”
“当然。”方瑾凌重重地点头，“想想看，连我家姐姐们都愿意帮助你，便是相信殿下的品行，当得起这份信任。虽然这次她们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任何人身处这个位置都难以抉择，所以无论殿下如何选择，都不该被苛责，因为你已经比旁人做的好太多了。换做景王和端王，我姐她们早就在离京之际就带我远离了吧。”
方瑾凌望着刘珂柔柔地笑着，轻声却坚定道，“我没选错人。”
刘珂听着唇角一个劲地往上扬，被这么一夸，心里美得简直冒起了泡泡，不知为何，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所有的郁闷仿佛都被清扫一空，神奇极了。
他抬起身对着方瑾凌扬了扬眉，“既然如此，哥哥就想办法把这个难关给过去！”
见刘珂振作起来，方瑾凌顿时目光明亮，充满期待，清清脆脆一声：“嗯！”
“所以……”刘珂嘿嘿一笑，“凌凌有好办法吗？”
方瑾凌对着篝火搓手的动作就是一顿，“……”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刘珂。
你的办法就是让他想办法是吧？可真行。
方瑾凌丰富的表情，以及一脸的控诉让刘珂讪笑起来，他握住方瑾凌在篝火上取暖的双手，殷勤地搓了搓，坏笑道：“小凌凌，哥又不傻，你要是没主意，今晚怎么会这么淡定，还如此体贴地安慰哥哥，早就跟那秀才嘀咕去了，是吧？”
方瑾凌年纪小，手相对也小，还瘦，刘珂的双手整个能将他包裹起来，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冷，来，哥哥给你暖暖手。”
“我不冷。”方瑾凌哭笑不得，不过他也没将手收回来，实在是太温暖了。
也不知道刘珂什么体质，明明穿得不厚，可是手心却一片火热。方瑾凌就算烤火摩擦都不生热的手被这么捂着，只觉得舒服极了。
他点了点头，看着刘珂，卖着关子，“殿下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说完他挑了挑秀气的眉，示意靠近一些。
两人因为捂着双手本就凑得极尽，再靠近一些，火光下，刘珂能明显地看到方瑾凌脸上那细微的绒毛，因为养得精细，少年的皮肤细腻无一丝瑕疵，上挑的眼睛明亮的好似天上星辰，带着点点旋涡……不断地吸引他。
不知为何，刘珂忽然有些不敢靠近了。
方瑾凌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动静，就这么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纳闷道：“怎么了？”
这一声让刘珂回过神，捏了捏手里的手，又有些不自在，他放开了手，拿起火堆便的干柴，往里面拨了拨，“就这么说吧，没人听见。”
那当然没什么问题，方瑾凌不疑有他，将手缩在了怀里，思忖片刻，说：“殿下犹豫的地方在于加上流民家眷的数量，我们的存粮根本无法支撑到雍凉城，而这是绝对克服不了的困难，所以，我的建议是不带上她们。”
“不带上？”刘珂皱眉，“放弃她们吗，可那些男人面对着粥都不舍得喝，跪在地上要留给妻儿，怎么会听从？”设身处地一想，刘珂若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饿死也不会放弃一家老小。
“不带上不等于放弃。”方瑾凌说。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思索起来，“那就是把口粮留出一部分给她们，让她们原地呆在山上，等到杀了卢万山，开了粮仓，再过来接济，这样一来的确就不会拖累车队，影响前行速度。”
方瑾凌道：“我问过赵秀才，流民就住在官道附近的山头，土匪原本就是为了方便抢劫，老窝并不远，所以我们无需去接过来，整个车队直接前进，大概就十里路，明天就能走到了。”
刘珂缓缓点头，似乎同意，但是眉头却未解，“可粮食已经不多了，到时候留多少，怎么留，那里至少五千的老弱妇孺，留少了，怕是无济于事。”
“殿下，您别忘了，那是土匪的窝。”方瑾凌提醒道。
刘珂一怔，接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问：“你是说去抢土匪？”
方瑾凌笑着点头：“罗云说，那些混在人群里的土匪一个个都身强力壮，可不像是忍饥挨饿过来的，所以我猜，土匪肯定私藏粮食。赵秀才一句话就让土匪消了吃人的想法，可不是因为他们心生怜悯，更不是害怕人吃人，而是他们有吃的，所以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刘珂摸着下巴，“若真是如此，那口粮的问题就直接变成土匪的问题了。”
“没错。”
“可以呀，凌凌，真不亏是披皮兔子，各种鬼点子。”刘珂夸奖道。
方瑾凌听着这话就不高兴了，“郑重声明，殿下，以后请不要叫我这个臭号，我很不喜欢。”
“那哥哥不叫了。”刘珂改口的干脆，如今的方瑾凌对他而言跟祖宗没什么两样，自是说什么是什么，只是他想着，“那就干脆连混在流民里面的土匪一起找出来，最好连能窝一起端了。”
方瑾凌说：“这我也有个法子，不过相对冒险，需要赵秀才和姐姐他们配合。”
那还等什么，刘珂二话不说回头就唤：“团子！”
小团子立刻小跑过来：“殿下。”
“将几位尚将军，还有那赵秀才找过来，爷有事相商。”
“是。”
*
相比起刘珂，赵不凡更加关心此事，担忧地根本无心歇息。
他为宁王着急，也为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希望的流民着急，更为自己的仇恨抓心挠肺，若他设身处地，自然不希望将老弱妇孺带上，不如……
这个时候，宁王派人有请，赵不凡立刻精神一振，知道已经有了决断。
篝火加上柴，燃得更猛，赵不凡到的时候，尚家五姐妹也已经在了，包括钱多金正在同宁王说着话：“商队中也有粮食，几位掌柜已经将他们的口粮全部捐出来，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替本王多谢他们，等进了城，自有补偿。”刘珂道。
钱多金应了下来。
尚初晴说：“若是不带上那些老弱妇孺，的确能够减轻不少负担，这次下山来抢劫，山上应该还有土匪留着吧？”
这时赵不凡道：“不多，但也有五十号人守着老巢，控制着那些流民家眷，以此逼迫男人为他们卖命。”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篝火旁，对着刘珂行礼，接着便是几位将军。
至此，他才看清几位尚家小姐，瞧着轻甲劲装在身，站如银枪而立，看过来的目光威严，心中不由地一赞。
“若是殿下要将妇孺们都留在山上，那么必然要将这些土匪一网打尽。”赵秀才道。
刘珂道：“所以才让你们过来商议。”
这时方瑾凌问：“土匪窝里面定然还有粮吧？”
赵不凡点头：“有，在下正想向殿下建议此事，前往雍凉城之前，不如先上山剿匪，缴获粮食之余，说不定还能找到与卢万山勾结匪徒分赃的证据。”
方瑾凌闻言与刘珂相视一笑，刘珂道：“方才本王与凌凌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在此之前，先要将混在流民中的土匪一同清理出去。”
“殿下打算怎么做？”
“还记得那些开春之后被你们杀死的那些倒霉行商吗？”刘珂问。
赵不凡一怔，想起来了，他面露悲哀道：“记得。”
“本王就要为这些行商做主，为曾经死在土匪手里尸骨无存的怨魂做主，找出他们的凶手。”
刘珂这么一说，赵不凡顿时睁了睁眼睛，“殿下，这样怕是会引起恐慌的，毕竟动手的不仅仅是土匪。”
这时，尚初晴冷冷地说：“这些人与土匪也已经无异了。”
一旦沾染上无辜人的血，就不会只有一次，只会有无数次。西陵侯带领的军队杀敌无数，但是第一条军规就是不得对普通百姓动手，因为很清楚，杀死弱小会上瘾，没了底线，就会将心底的恶念不断放大，终究堕入深渊。
赵不凡无话可说，因为的确如此，那些动了第一刀的已经真正拜入山头，与土匪为伍，甚至返过来欺压普通的流民。只要有商队来，他们都是兴奋地冲在最前面，成为无情的刽子手。
见他沉默下来，方瑾凌便对尚初晴她们说：“所以，请姐姐即可安排，将五里地外的尸体拖回来，届时请姐夫让掌柜的过来辨认，才好为他们伸冤。”
尚初晴点头，“无冰，落雨，你们带一队人马过去，务必在一个时辰内将尸体带回来。”
“是。”两姐妹领命，她们不再耽搁，立刻抽紧手上护腕，骑上马，带着自己的亲卫，点着火把离开了。
篝火噼啪作响，惊动了沉默之人。
方瑾凌看向了赵不凡：“离雍凉城已经不远了，既然赵秀才睡不着，不如待会儿将这万民请愿书准备起来，明日一早告诉大家宁王要以此在城门下将卢万山绳之以法，振奋一下人心！”
方瑾凌这一声，不仅让赵不凡惊讶，就是尚家姐妹都吃惊起来。
尚稀云皱眉道：“凌凌，这个时候说，你就不怕土匪悄悄离开，去报信？”
“就是要让他们去报信，而且我还要给他们制造机会离开流民的队伍，让他们做回土匪去。”说这话的时候方瑾凌一张秀气的脸上竟染上了森森寒意，“这样才好一网打尽。”
众人被方瑾凌惊人之语给震了震。
他说着看向赵不凡，“所以明日殿下就会宣布，经过土匪山的时候，队伍会停下来，宁王允许他们上山将自己的亲眷带出来，虽然殿下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带走，但是可以让她们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送她们几天的口粮，等到进了雍凉城，杀了卢万山，自会让他们来接人。我想，赵秀才，这样的决定，这些流民能够接受的吧。”
赵不凡听着缓缓地点头：“只要有粮食，他们只会感激殿下仁慈。”
“流民上山去找自己的家眷时，那些土匪必然也会趁机混在里面，跟着进山，以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流民的队伍，留在山上。上万人，少了一两百个根本看不出来。”尚未雪与钱多金互相一看，顿时拳头砸手心，“好主意。”
尚初晴说：“届时，流民尽数下山，正可以杀上去将土匪窝给端了。”
赵不凡顺着方瑾凌的思绪一路想着，突然道：“可是山头多，山路多，土匪对这座山比谁都熟悉，他们只要躲藏起来，就是有再多的人手，怕也难以一网打尽。”
这个时候刘珂笑了：“秀才啊，无需一网打尽，被本王这么欺负，你说这些难道就会憋屈着窝在山里吗？”
刘珂这么一问，赵不凡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然后就听尚初晴道：“稀云，明日你点一支骑兵，在前往雍凉的官道上伏击，不论是谁，一律拿下，死活不论。”
尚稀云：“得令。”
被端了窝，没了粮，避上绝路的土匪能做什么？自然是告知卢万山宁王要杀他，以此投诚。
赵不凡想到这里，顿时一片火热。

第63章 深夜
为了便于管理，上万流民是直接打散充入各队中，喝上了粥，又有了带领的长官，就有了归宿。流民大多已经累得直接席地挨个旁人入睡，虽然被褥毛毯分到的不多，但人挨着挨就会暖和，睡得竟也踏实。
对于普通流民来说，上山入寇毕竟是提心吊胆，玩着命的事，能依附到王爷手下，怎么也比土匪强，所以明明士兵相较于流民少太多，他们依旧温顺听话。
然而这个夜晚，不是谁都能安稳入睡，正担心山上忍饥挨饿的老婆孩子的人就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星空。
他们很想去回去看看，可是又不敢冒然离开，生怕惹恼了长官，惹恼了贵人，所以目光总是频频地望向里面那辆豪华的大马车。
“王爷老爷不会丢下她们的吧？”终于王麻子推了推身边的伙伴，忍不住那份焦虑问。
王麻子在山上也是一名狠角色，毕竟在那里能将妻儿护住的男人不多，那伙伴想了想问：“若是不带嫂子她们，麻子哥，你准备怎么办？”
“那我就走，怎么样也不能丢下她们，没了我，她们就没活路了。”想到差点被偷走吃掉的小女儿，王麻子没有犹豫，瘦黑的脸目光坚定。
跟他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流民们彼此望着，活到现在撑着一口气，不就是身后还有人吗？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又忍不住望向了里面最大的那辆马车，有粥喝，还能进城，谁想离开？过了这个村，怕是再没有这店让他们回到原来的日子。
“咱们别灰心，赵秀才说，宁王老爷会想办法的。”
王麻子点点头，他第一次看到那样尊贵的人物，说话好似有千斤的重量，所有人都听他的，似乎有他在，什么事都不是难事。
今日他大着胆子恳求，也没有惹恼宁王，那样尊贵的人反而蹲下身拿起了那碗粥递给他，劝他先喝了。
王麻子喝了粥，那粥真香，让他想要流泪，也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妻儿。
“对，宁王老爷不会舍弃她们的。”
突然边上一个脸上横肉的男人讥笑道：“得了吧，粥这么稀，只能吃个味儿，说明宁王也没多少粮了，带着咱们还能给他充个兵，带上那群老弱病残，除了拖累，能做什么，雍凉城都走不到喽。”
他一说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默默垂下头，不敢多话。
很显然，这人就是个土匪，平时凶神恶煞的谁见谁怕，混在流民里看着老实，实则一肚子坏心思。
独眼的土匪头子被一箭射穿，已经一命呜呼，不过土匪窝子，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大当家死了，二当家接了这山寨，二当家没了，还有三当家……
要不是这世道艰难，土匪也找不到能抢的人，否则何必要受这鸟气，跟一帮没用的流民混在一起。
他们也想进城。
这土匪一句话让王麻子的心揪了起来，他与赵不凡走得近，也问过这秀才，都没有回复，就知道土匪说的是真的。
“麻子哥，睡吧，明天再说。”边上的伙伴劝着他。
王麻子没做声，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突然，一阵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动了整个营地，流民们不管睡得深浅，一个推一个地也醒了。
“怎么回事？”
他们看到一队骑兵回到营地，点着火把，看数量足有数十人，而打头的正是两名女将，面容肃目，其中一名回头喊着：“立刻去禀报宁王和晴将军，快！”
经过一战，在赵秀才有意无意地提及中，流民们知道那指挥作战的竟是西陵侯的孙女。
谁都知道西陵侯用兵如神，是西北的定海神针，那他的孙女，定然也是极厉害的将军，宁王有西陵侯的相助，更让人信心十足。
流民们都睡在外围，这队骑兵要前往大帐，就得先穿过他们，不过大概是要等着宁王召见，就在中间停了下来。
“奇怪，马后面是不是还拖着东西？”有人听着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禁小声问道。
“是啊，长长的，似乎挺沉。”火光昏暗，看不大清，靠得最近的流民不得不睁大眼睛，使劲看着。
他们见士兵没有呵斥，更没有搭理，于是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想探个究竟。
忽然一匹马跺了跺脚，似乎感应到了生人靠近，不由地往前走了几步，而拖拽在马后的重物被底下石头刚好绊了一下，颠了颠，顿时上面的东西一个转身，死不瞑目的脑袋直冲着那流民……
那人吓得顿时往后一仰，“妈啊！”
旁边的人也看清了，惊呼道：“是死人！”
死人两个字太敏感了，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王麻子身边的横肉土匪立刻拨开了人群，挤到了前面，火光因照着尸体惨白的脸，以及瞪大的眼睛，极为恐怖。
“干什么，都回去！”骑马的官兵呵斥周围。
那土匪不禁陪起笑容问道：“官爷，这大晚上怎么拖这么多死人回来，怪瘆人的。”
官兵看了他一眼，不客气道：“关你什么事？”
“就，就问问，大伙儿看着害怕。”
那官兵冷笑一声，“你们还害怕死人？”
这前头去禀告的士兵回来了，“将军，宁王殿下让您将尸体都带进去。”
尚无冰于是一抬手，骑兵们一夹马肚就拖着尸体向大帐而去。
他们一走，流民们互相窃窃私语起来，那个被吓了一跳的惊魂未定地坐回来，忽然身边多了个人，只见那一脸横肉的土匪问道：“你看清了吗？”
那流民本想摇头，可是在他凶恶的眼神下最终道：“好，好像是之前被扔到山坳下的商人……”
横肉土匪顿时眯起了眼睛。
“这个，他们将这尸体带回来做什么，难道还要给他们找出凶手不成？”
“我可没杀人。”边上有个流民立刻撇清关系。
“也不是我杀的。”
“跟我可没关系。”
横肉土匪听着这话，露出狞笑，“怎么，难道你们就没享受过好处？”
流民们立刻不说话了。
土匪山上也分三六九等，最底层的流民哪儿沾得到光？但是出于对土匪的畏惧，没人再说话。
“五哥，别担心，宁王不是说了吗？他既往不咎，就是杀了又怎么样？”一个瘦高的男人凑到横肉土匪身边，陪笑安慰道。
这时，王麻子说：“宁王老爷只是说，冒犯他的事，不追究，别的可没答应。”
“麻子哥！”边上同伴连忙推了他一下。
王麻子转过了脸，没再说话，他清楚的记得那个本想抓女儿的男人就是这横肉土匪的狗腿子，被他杀了，只是赵秀才为他说情，才相安无事。
“王麻子，说话小心点，别以为靠着赵秀才就了不起，你女人和孩子还在山上，兄弟们可都看着她们呢。”不等横肉土匪说话，那瘦高男人先恐吓起来。
王麻子立刻站起来，凶狠地说：“李瘦子，你敢动她们，老子要你命！”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都给我坐下！”这时这个队伍里长官怒喝道。
王麻子于是慢慢坐下来，包括横肉土匪也拍了拍瘦子的肩膀，让他闭嘴，“没事。”
他的目光在周围的流民当中转着，有些人一碰到他就立刻移开了视线，有些人则朝他点了点头。
做土匪的总是比旁人多一份防备心。
营地很快安静下来，除了站岗放哨的，大伙儿都睡熟了。
这时，忽然一阵哭声传了出来，虽然离得远，不过安静的黑暗中还是听得清，是从里面的营地传出来的。
流民们没吵醒，但是站岗放哨的士兵却露出了疑惑，一个个面面相觑，下意识往那头看。
正好轮班的时候，里外交接，有个士兵终于按耐不住好奇，问了一声。
那人压低声音道：“别提了，就是两位尚将军带回来的尸体，宁王殿下让跟在后面的商队过来认人，没想到那些商人一眼就认出来，都是认识的，有些还是兄弟，这不哭得撕心裂肺，让你们也听到了，一个劲地请求宁王殿下为他们做主呢。”
说着是一阵唏嘘。
“那宁王答应了吗？”
“这个……你也知道这种地方被杀的还能是谁，说不定……”他朝着躺下装睡的流民努了努嘴，“若是平日以宁王嫉恶如仇的性子，必然要将凶手找出来，给苦主伸冤的，可是……”那人犹豫了一下，“如今最要紧的不就是进城嘛，就算要主持公道也得等到进城才行。”
“可宁王不是都宽恕他们了吗？”
“哎，宁王的话你没听啊，流民们抢劫商队不追究了，之前干的杀人放火难道也算了？你想跟这种人为伍？”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土匪，就是从良了也是杀人不眨眼的。”
换岗的官兵拍了拍兄弟的手臂，“那我去睡了，你们好好看着。”
“放心吧，这个时候谁敢放松警惕，尚将军不得要我们的皮。”
起伏的酣睡声中，流民毫无动静，下岗的士兵回去睡觉，替班的看了看周围，然后站到自己的位置，脚步声远处，这里又再一此安静下来。
几个毫无睡意的匪徒睁开了眼睛。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晓，整个营地陆陆续续产生了动静。
“起来了，集合集合！”官兵带着人将还躺在地上的流民一个个叫起来。
流民们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将地上的被褥毯子收起来，下人过来收走装车。
营地已经烧起了热水，因为这上万的流民加入，伙食也急剧下降，不过饶是这样，对流民来说依旧垂涎三尺。
“麻子哥，我看到了，今早吃饼子呢！”
流民们一个个眼里带着惊喜，昨日喝粥，今日吃饼，这待遇也太好了！
不过王麻子没顾得上这些，他在人群里找人，一看到赵不凡，立刻就追了过去。
“赵秀才！”
“麻子。”赵不凡有些意外，又不意外道，“是来问家眷的事情？”
“对对对，宁王老爷怎么说，能，能将她们带上吗？”王麻子问的很小心，似乎很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听着他们的对话，周围的流民渐渐聚拢过来，特别是跟王麻子有同样的担忧，一双双热切的眼睛望向了赵不凡。
赵不凡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道：“别着急，先集合，宁王殿下有话要说。”
“赵秀才……”
“放心，总有办法的。”赵不凡说着绕过了麻子，往营帐走去。
*
“咳咳……”
刘珂看着咳得不像样子的人，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昨夜还是大意了，光顾着自己迷茫，反而让方瑾凌开解他想办法，却没注意到少年身体脆弱，不能有一丝大意。
睡得晚，又让人吹了风，殚精竭虑下，这就寒气入体，又一次病倒了。
大夫立刻被他拎过来瞧了，只是方瑾凌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这是一时半会儿都没办法的事，只能细心调理，慢慢养着。
刘珂站在边上，露出一张自责而阴晴不定的脸，臭的小团子都不敢靠近他，也不敢说赵秀才已经等着了。
“殿下先去忙吧……不用管我，娘在这里就好了……咳咳……”方瑾凌一边咳嗽，一边扬起虚弱而苍白的脸，劝他。
刘珂知道，于是看向守在方瑾凌边上的尚轻容，低声道：“那就拜托尚夫人了，凌凌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告知我。”
尚轻容听着这话，明明是担忧满面，却不由地失笑：“凌儿是我儿子，照顾他理所应当，殿下正事要紧，万万不要耽搁了。”
小团子听着这话连忙说：“殿下，队伍已经集合，就等着您了。”
刘珂于是又看向了方瑾凌，后者虚弱地笑着：“去吧，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祝一切顺利。”
“放心，哥怎么都不会辜负你，你就一路躺到雍凉城吧。”刘珂说着，走到方瑾凌的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等一切安顿了，哥带你好好玩玩。”
方瑾凌轻轻点头，答应了：“好。”
刘珂想了想对小团子吩咐道：“几份药单子给尚夫人看看，需要什么药材，吃什么补品，不用介意，直接用。”
“是。”
刘珂说完，再一次看向方瑾凌，后者朝他眨了眨眼睛，“等你好消息。”
“安心养病。”他嘱咐了一句，最终掀帘子出去了。
尚轻容看着忧心忡忡的背影，不禁感慨道：“凌儿，宁王殿下倒是不错的人。”
方瑾凌奄奄地躺在马车里，扬了扬唇，心说那是当然，我挑中的人呀。

第64章 请愿
拂晓天边，朝霞印染。
刘珂出了营帐，带着罗云及两个侍卫，迎着寒风一路走向高处。此刻所有的士兵和流民在长官的带领下已经全部集合，一个个正安静地看着他。
刘珂说：“本王昨夜一晚没睡，就想着你们喝粥的模样，脑海里都是那被舔干净的碗。”他笑了笑，问，“还想喝吗？”
“想！”所有的流民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刘珂抬起手往下一按，“可惜粥喝不到了，再想喝也只能进城里喝，让卢知州给咱们开仓，放咱们进城。本王在想，他会同意吗？”
这话让流民的眼中顿时暗下来，雍凉最大的官就是卢知州，他是什么东西，没有谁比这些流民更清楚。
刘珂这一问，虽无人回答，但是却看到了整齐的摇头，有的流民甚至眼里带上了绝望。
“本王不认识卢知州，在京城听说雍凉商贸繁华，西域胡人往来，络绎不绝，百姓应当安居乐业，所以就选了这个封地，没想到还没见到卢知州，倒是先见到了他治下的百姓，寒灾下的百姓！”
这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大冷天的露着脚趾，可以看到发烂的冻疮……这些还是好的，至少活着，那些留在山上，甚至已经死了的人，又是何种凄凉。
“你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刘珂问，“寒灾来了，粮食呢？一个冬天，难道不懂得留存过冬的粮食吗？”
“我们哪儿来的粮？”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老天爷赏口饭，好不容易种出点粮食，那群狗官就派人来抢走！”
“说是交税，可一年比一年重，哪个冬天不是挨着饿过来的？”
“今年本就是饥荒，再碰上大雪，咱们哪儿还有活路？我的老母亲就是这样……活活饿死的……”那男人红着眼眶，顿时泣不成声。
这你言我一语，流民们终于放开来诉说着，他们实在太委屈了，周围都是一样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说出来根本没人同情，只有这里，听着京城来的宁王天真的疑惑，才终于将满腔悲愤给敞开来。
“原本还有住的地方，可大雪一来都压垮了……”
“咱们修着城墙，却没功夫修自己的屋子，老天爷不开眼，怎么就不干脆连那城墙也一块儿压了啊！”
这些事情，明明刘珂已经从赵秀才那里都知道了，然而流民呐喊再讲一遍，照样能引起他的共鸣，激起他的愤怒。
“你们去乞求过进城，是不是？”他问。
“去过，去过！咱们给官老爷们都跪下过，没用！粮食一颗都见不着！”
“宁王老爷，雍凉是有粮的，就是不肯给我们！”
“不仅没开城门，还拿箭射我们，我们怕啊！”
说到这里，有人直接撩起了袖子，“宁王老爷，您看这里，这个洞就是那箭射的，小的运气好，只是伤了手，可我那兄弟，直接没了！”
“小的眼睁睁地看着隔壁大牛被上面的箭射穿了胸口，那尸体说不定都还在！”
“我们没想闹事，就想有个落脚地方，挨过冬天。”
“宁王老爷，求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求求您了！”
“求求您了！”
刘珂的本意是想激起流民的愤怒，好为接下来讨伐卢万山的万民请愿书做下铺垫，但是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人，他知道他只有一条路，不杀卢万山不足以泄愤！
“好！”刘珂大喝一声，他振振道，“本王庆幸在这个时候来雍凉，若是等到春暖花开，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们，听不到这些肺腑之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说：“作为一方父母，得朝廷重任，若不能让治下百姓穿暖吃饱，这就是失职！灾难来临，守着粮仓不救，关着城门不开，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冻死，更是罪恶！更何况残杀百姓，这与土匪又有何区别，这样的人，不配为官，也不配为人，本王作为雍凉的封主，势必要将他绳之以法！团子！”
小团子闻言端着文房四宝走上来。
刘珂拿起上面的请愿书，大声道：“本王再问你们一遍，你们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流民大喊。
“小的没有骗人！”
“若是欺骗宁王老爷，就天打雷劈，被野狗活活咬死！”
“我们什么毒誓都可以发！”
“请您相信我们！”
一个比一个大声，一个比一个急切，流民们面露诚恳，恨不得将心剖出来。
“好！”刘珂大手一挥，“本王信你们，如果你们也信得过本王，那就在这份请愿书上按上你们的手印，三日后到达雍凉城，让本王拿着这份罪证将卢万山人头落地，你们可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份请愿书，这里几乎没有识字的，可是却目光灼灼，却好似要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赵不凡！”
“学生在。”
“你来读，告诉大家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
赵不凡往前一步，大声朗读起来。
这份请愿书是他自己起草的，一条条列举的就是卢万山及其走狗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他一夜未睡，在帐中一字一字地斟酌。
每写一个字，眼前浮现的便是贤妻温婉着笑容，替含羞待嫁的小妹整理嫁衣的画面，然后一一破碎，变成房梁上的一具冰凉尸体，和不知被抢到哪儿的姑娘。
他恨，恨自己没用，不能替妻子报仇，不能找回妹妹，他迫切，迫切地想要抓住这次机会，让那些恶人人头落地。
所以他仔细地解释着每一个罪行，鼓动着流民，“……在我们忍饥挨饿的时候，那些狗官却高床暖枕，日日山珍，我们极尽珍惜的粮食，他们铺张浪费，养肥了门口的野狗，也不肯施舍给我们一口吃食，我们在他们的眼里连畜生不如，凭什么！乡亲们，宁王为我们做主，我们就要助他一臂之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想想妻儿，想想老母，我们要活下去！”
“活下去！”流民们跟着高声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狗官，打开城门！”
接着所有的流民都跟着呐喊起来。
“杀了狗官，打开城门！”
“杀了狗官，打开城门！”
“杀了狗官，打开城门！”
被迫流离的怨气，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恐惧，以及家人一个个离去的悲哀，埋藏在心底的种种统统化成无边的愤怒，吼叫了出来。
群情激动，响彻云霄。
在马车里的方瑾凌忍不住打开了车帘，看到了一个个高举的拳头，听到那嘶喊的声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上的锦被，他知道事情已经成功一半了。
而在情绪攀到定点的时候，忽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流民当中响起，只见一个瘦小的男人喊道：“宁王老爷，那咱们的老婆孩子呢？”
这一句话就将上头的流民给瞬间浇冷，一双双眼睛顿时又看向了刘珂。
是啊，贪官要杀，可是最重要的还是活着的人。
“宁王老爷，我们给您卖命，能不能带上她们？”
“您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刘珂抬起了手，将声音都压下去：“你们该知道离雍凉城已经不远了，但是数十里的路，走走两三天，可若带上她们，怕是走上四五天，都到不了。”
“宁王老爷！”王麻子听着心神俱裂，立刻噗通一声跪下来，然后又跪下了一片。
赵秀才上前一步，“都起来，不带上她们，自是有宁王殿下的用意！诸位，都冷静一点，听宁王说话。”
众人这才眼巴巴地望向刘珂，只见后者脸色一沉，目光威严道：“你们如今已经是本王麾下，随着本王前去治贪官，带上老婆孩子像什么话，哪个兵跟你们一样。如果连这点纪律都没有，还不如趁早离去！”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无声。
不管刘珂之前有多平易近人，说话还有些不讲究，可他毕竟是皇子，是亲王，高高在上的贵人，见到他沉脸都有些发憷。
“那，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让她们留在原地等着！”刘珂道，“你们今早也看到了，后方营地在抓紧时间烙饼，这些粗饼不仅仅是给你们的，更是给你们的老婆孩子！她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非有咱们尚将军的本事，否则带在路上走上几十里路，她们吃得消吗？你们难道也舍得她们奔波？”
这么一说，流民们顿时愣住了。
王麻子身旁的伙伴一拍他的肩膀高兴道：“麻子哥，太好了，宁王老爷想的真周到。没错，嫂子她们跟着反而拖累，不如呆在山上，等咱们杀了狗官，开了城门，再来接她们不也挺好的？”
王麻子看着刘珂，一双眼睛慢慢红了，他深深地磕了一个头，站了起来，对同伴道：“今后我的命就是宁王老爷的了。”
原本担心了一天的流民，顿时松了一口气，反而期待着早点出发，将家人从山上接下来。
想到昨天香甜的粥，恨不得也让婆娘一起尝尝。
刘珂说完便下了高坡，余下的自有人替他办好。
罗云喊道：“好了，既然大伙儿既然都听清楚了，就赶紧到这里来按手印，按完了，去后面排队，领了一天的伙食后，咱们就整军出发！”
“兵头呢，带着底下的人，一个个过来，谁都别挤。这几处都可以按，别忘了写上名字。”
“统领大人，咱们不识字怎么办？”
“不识字，自己的名字总知道吧，有人给你代写，慌什么，赶紧过来排队，晚了，吃的都够不上你们！”兵头大吼一声，所有人都立刻聚集起来。
整个人群开始涌动，在长官的命令下，一个接一个地到指定地点，那里自有人执笔等着他们。
王麻子报了名字，然后抬起黑黝消瘦的手，沾了红泥，在那名字下按了手印。
他稀罕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哪怕不认识，也觉得高兴，身边的同伴美滋滋地说：“麻子哥，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的，好看。”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比划了两下，哪怕一点也不像，也忍不住高兴。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边，王麻子一回头，看到的是赵秀才，后者对他笑了笑，“王麻子，你们过来。”
*
横肉土匪按了手印后，没急着走，反而在附近又逗留了一会儿，看到了瘦子他们，微微点了点头，才往营地走去。
伙头兵将饼子一个个叠起来，对着急切的流民大喊着：“排好队，不要挤，每人一个，谁都不许拿多！边上有水，自己拿瓢喝。”
一口水，加上一个饼子，不多，但是对流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大伙儿都眉开眼笑，觉得跟对了人。
有的人忍受不住，直接吃起来，有些吃了一半，又把另一半给藏到怀里，更有些只是喝上几瓢水，闻闻饼子不舍得吃。
三三两两的流民，彼此说笑，难得轻松。
趁着这个时候，拿着粗饼的横肉土匪扬了扬头，率先蹲到一边吃饼，他吃的很慢，也不起眼，然后渐渐地，又有一个蹲过来。
“五哥，咱们能相信宁王吗？”
横肉土匪嗤笑地看了他一眼，“相信宁王，怎么，你要从良？”
“不从良还能干嘛，看到那边的两个女人吗？独眼老大就是被她们中的一个一箭给射死的，逃也逃不走啊！”那土匪拿着手里的饼，叹道，“若是卢万山真被宁王给卡擦了，咱们那山头也呆不住。”
这时，又一个人蹲了过来，“虎子，你倒是想做好人，也得问问宁王放不放过你。”
“这话咋说。”
“笨，昨晚给下了迷药，睡得那么死，骑兵拖着尸体回来也不知道？”
“知道，可然后呢，尸体怎么了，这地方哪里没有尸体？”
那人撕了半边饼给了横肉土匪，说：“那些尸体是咱们之前丢下山的肥羊。”
这话一说，虎子顿时吃了一惊，作为土匪，他虽然不聪明，但绝对不笨，立刻嗅到不同的味道，“五哥……”
“通知兄弟们，不想死的待会儿就跟着上山，就别下来了。”横肉道。
“那……那咱们不进城了？”虎子还不死心地问。
“城？”横肉笑起来，“虎子，命都要不保了，你还想进城？”
“宁王不说不追究了吗？”虎子低声道。
“所以说这些当大官的心眼比眼都多，你想想他说不追究的是什么？”横肉土匪说。
虎子稍稍一回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连手里的饼都不香了。
“虎子，咱们可是刀口舔血的，身上的人命一条加一条，跟那些流民能一样？等宁王解决了卢万山，就得拿咱们当借口解决城里的大户喽。”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虎子狠狠道。
“相比起来，卢万山更不是东西，不过咱们也不是好人，卢万山活着对咱们有利。”
“五哥，你这什么意思？”
“宁王要解决掉卢万山，咱们不是知道了吗？”横肉土匪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告诉兄弟们，等流民上山找老婆孩子，咱们也去找，找不到，就不下山了。”
这个时候，兵头们开始扯着嗓子喊：“都过来集合！”
“走喽。”横肉土匪说完，就拍拍屁股起身跟普通流民一样找自己的队伍去了。
其他几个看着他走了，也左右一看，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出发——”
罗云一声命令之下，耽搁了一天，又扩充了上万人的队伍终于再一次出发。
土匪们自有自己的暗号，而十里的路，也足够他们传遍整个流民队伍。
然而，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横肉土匪就算做的再隐秘，早就通过赵秀才暗中辨认，他已经被重点关注了。
听着下面禀告，尚初晴点点头：“知道了，继续监视，别阻碍他们传消息。”
“是。”

第65章 剿匪
临近午时，终于走完了这十里路，到了土匪山下，斗金山一带。
“宁王殿下有令，停军扎营——”长长的队伍随之停下，流民们齐齐望着远处的山，露出激动的表情。
马车里，盘坐在方瑾凌身边的刘珂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方瑾凌的脑袋钻出了被子，问：“到了？”
“嗯，外头冷，你继续休息，哥下去看看。”候在车门外的小团子听着声音进来，给刘珂穿好披风。
刘珂吩咐：“去请尚夫人过来。”
“等等。”
刘珂回头，“怎么了？”
方瑾凌扒拉了一下被子，“我在想，除了土匪，有没有人因为害怕面对卢万山，也选择假装上山之后不肯下来？”
“这个……”刘珂想了想，缓缓地点头，“胆小怕事的不是没有，不过今早都按了印，看着也群情激奋，这部分人总是少的。”
“不会少的。”方瑾凌摇头，“若只是胆小也罢，可若是打着躲进山里，等着女眷将粮食拿到手再行抢夺呢？毕竟等到殿下杀了卢万山，派人来接这些妇孺，他们依旧可以混在里面进城，不是吗？”
刘珂闻言皱起眉来，“按照你我的计划，只要上山就一律当做土匪处置。”他面色冷然，“若真是如此，也怪不得旁人。没有别人冒险牺牲，他们坐享其成的道理。”
“那大概就只有一个死字了。”方瑾凌叹息。
听到这里，刘珂蹲到了方瑾凌的身边，“凌凌，你不忍心？”
方瑾凌看着刘珂说：“殿下，所谓恩威并施，在放他们上山之前再宣布一句，凡追随殿下者按请愿书上的名单，论功行赏，而无故留山者，皆以山匪论处。”
“好。”刘珂答应的很干脆，他看着披散着长发眼中含厉的方瑾凌，忍不住揉了一把，笑道，“凌凌，你心肠真软。”
这话看着严厉，实则是一个提醒。
方瑾凌闷闷地趴在手臂上，“我只是觉得若我多想一些，就能少死点无辜，多给旁人机会，那也值得。”
刘珂听着顿时心口直发酸，只见方瑾凌虚白着脸，一双眼睛因为生病有些湿润和迷蒙，鼻翼微张，说话都带着浓浓的鼻音，只觉得心底软的一塌糊涂，柔声问，“你是不是昨晚做噩梦了？”
方瑾凌轻轻地点头：“就是上辈子，我都没见过这么凄惨的画面，可怜他们的同时，我也害怕。”他顿了顿，再一次强调，“很害怕。”
别看方瑾凌昨夜似乎极淡定，开解刘珂的同时，还想着法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然而其实他也不过是后世一抹普通的灵魂罢了。生在一个一处受灾，万人救援的和平年代，如何想象会有人为了活命，不得不杀人抢劫，最终人吃人呢？
而造成这些悲剧的又是谁？
刘珂眸光深深，袖中的手握紧，低声而愧疚道：“对不住。”
*
一声锣鼓重响。
罗云高声喊道：“有亲眷的出列，集合——”
听着这喊声，流民们再也按耐不住朝他方向涌去，已经过了一天了，他们久久不回，生怕家里人担心。
王麻子踩着草鞋，露着脚趾，却跑得飞快，恨不得早点奔向山里，身旁的同伴拉都拉不住他。
“麻子哥，等等我呀。”
另一边，横肉的视线土匪穿过流民的身影与手下对视，嘴角一扯，然后跟着流民一同过去集合。
大多数的流民早已经在一个冬天的饥寒中死了家人，了无牵挂，所以干脆就留在了营地，望着这些激动的同伴不由地露出羡慕。
而有些则像方瑾凌所说，有些迟疑，人命只有一条，想想等队伍一离开，山上都是些老弱病残，抢夺她们的粮食就不愁没有吃的，若是宁王真杀了卢万山，那跟着女眷进城似乎也来得及。
“宁王殿下吩咐，诸位的家眷虽带不走，但是她们能领到口粮，食物不多，为了防止冒领，替领，需她们亲自来取，一人一份，没有多余。”
听着这话，更多的人涌向了集合点。
有人问：“将军，那家里人走不动的怎么办？”
“山上似乎还有土匪……”
“放心，会有士兵一同带着粮食进山，你们替他们指路，他们自会送到她的手中。殿下既然答应了一人一份，就不会将任何人给拉下，也让你们好放心地前往雍凉城！”
罗云说着一指对面抱臂而立的尚无冰，后者扬起笑容张开手挥了挥。
见识过尚家女郎的本事，所有的流民顿时沉默了一下，土匪厉害，可最终不还是结果在她们手里？
横肉土匪则沉下眼神，将凶光遮掩，嘴角却挑起一个冷笑。
沉默之后的流民们又都高兴极了，“那，那现在可以走了吗，我家婆娘一定等急了！”
“是啊，是啊，早点去，她们就能早点吃上东西。”
“别着急，话还没说完。”锣鼓声再一次响起，将吵杂的声音压下来，罗云大声道，“宁王殿下仁慈，已免了诸位以下犯上之罪，殿下心善，不忍舍弃你们的妻儿，是以送粮救济。你们被贪官欺压，饥寒交迫，无家可归，他愿带领你们惩治贪官，主持公道。不求诸位感激于心，但求诸位莫要临阵退缩，或行小人行径，藏匿于山上，抢夺妇孺口粮！”
最后一句，他的严厉的目光一一扫过集合的流民，“殿下有令，凡是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子，追随殿下者事成之后按请愿书上的名单论功行赏，而无故留山者，皆以山匪处置！所以，究竟有没有家眷，你们心里想清楚，莫要因为一时小聪明枉送了性命！”
他说完，挥了挥手，“去吧！”
有些人只是想偷个懒耍个滑，实则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稍稍一恐吓就老实了。
原本上山的脚步又停下来，与旁人一样坐在旁边等着。
而有些则根本不在乎，如横肉土匪照旧混在人群里，已经摸上了山。
见此尚初晴道：“无冰，落羽。”
两姐妹一同抬手示意，接着回头喊道：“三姐，准备好了没有？”
“来了。”尚未雪带着伙头兵抬着两箩筐的粗饼溜达着过来，看着她俩一个腿上放匕首，一个系着腕扣，顺便检查箭筒，不禁酸溜溜道，“四妹，咱俩要不换一下，你来驻守营地，我去送饼怎么样？”
尚无冰想也不想地回答：“不要。”
“为啥不要，论枪法我比你厉害，你俩冲锋陷阵，我窝在后面看营地，多没意思。”
“可三姐，你的箭法比不过我呀，我一箭一个土匪，你能吗？”
尚未雪噎了一下，然后看向尚落雨，笑道：“五妹，昨夜拖尸体回来，辛苦，姐体贴你，咱俩换一换，你休息一下？”
“不用，咱打仗几天几夜没合眼都没关系，就跑几里路托几具尸体回来算啥？三姐，不是我说，年纪大了，跟姐夫后头腻歪去吧。”
“年纪大？”尚未雪眼睛都瞪圆了，“二姐的年纪比我还大呢。”
“那你找二姐去换，她马上也要出发了。”尚落雨说。
尚稀云那马背上的本事一般人能比吗？尚未雪抽了抽嘴角。
“啊呀，那土匪都走远了，我也得走了。”尚无冰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扛上，走。”
尚落雨拍了拍尚未雪的肩膀安慰道：“三姐，后头陪姐夫去吧，再不济看看凌凌也行，他病了你给他熬个汤什么的，反正等我们好消息。”说完，她也脚底抹油地溜了。
尚未雪的目光最终幽幽地落在了尚稀云的身上，后者拿起马鞭翻身上马，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你能胜过我，我们就换。”话毕，一夹马肚，“咱们走。”
她策马扬鞭，背着弓，挎着箭筒，手上握着枪，身后的骑兵一溜同样的装备，可见不仅仅是去探路，还准备去劫杀。
尚未雪寂寞如雪，自然只能溜达着到尚初晴身边，重重叹了一声。
尚初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有妹夫在还无趣？”
“他在后头帮着清点粮食，一个劲拨算盘呢，比我忙多了。”
远处，尚无冰带着一队人马，扛着装粗饼的箩筐随着人流朝山里走去，跟旁边的流民还说笑着。
尚初晴见此，说：“既然如此，你也准备一下，等人都下来的时候，你带两百士兵上去。”
尚未雪一愣：“落雨不是会带人跟上去吗？”
“土匪狡猾，我怕那俩丫头搞不定反而落陷阱里，你去接应一下。”
尚未雪闻言脸色一凝，“好。”但是说完她又担忧道，“只是两百人，会不会太多了些？无冰打散了一百人去送饼，二姐刚也带走近百人，落雨随后又是两百人，光对付土匪就六百人，那这营地就没剩多少了……不会有麻烦吗？”
尚初晴淡淡道：“流民的家眷在这里，而你们不能有任何差错。”
土匪若是不能一网打尽，只要放跑了一个，都是难以挽回的局面。尚未雪于是不再说什么，立刻去找罗云。
半个时辰之后，山上陆陆续续有人走下来，灾难之中，作为弱势群体，想要活下来总是比年富力壮的男人艰难许多。
数量比方瑾凌想象中的要少很多，大多是被男人背着下山来的，而孩子当中，几乎看不到小姑娘，男孩也饿得仿佛薄皮贴骨头，四肢如柴，凸出头颅巨大，看着比例极为不协调，有种揪心的扭曲感。
而老人根本就没有，或许在山上不能动，但更多的，应该都已经不在了。
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副场景，都受不了。
方瑾凌想出去看看，但是回来的刘珂没让，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道：“很悲惨，凌凌，你看了，又得做恶梦了。”
于是方瑾凌不再坚持，过了一会儿问：“除了饼，有热水吗？”
“让后头煮上了，我没忍住又让人放了点米面，总得让她们喝口热的。”刘珂顿了顿，解释道，“很稀。”
他们暂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刘珂心情沉重，他看着方瑾凌，肃容郑重道：“凌凌，我发誓，将来的雍凉，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方瑾凌闻言弯了弯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相信殿下，只是咱们的粮食是不是更少了？”
“所以……”刘珂幽幽一声，“但愿土匪多屯点，好救济一下咱们。”
方瑾凌闻言哀叹道：“好可怜啊，殿下。”
刘珂不可思议地晃了晃脑袋：“是啊，哥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为吃饭发愁。”
说完他们彼此互看望着，一同苦笑。
*
王麻子抱着儿子和女儿，扶着老婆从山上走下来，他是第一批到达的，看着婆娘和孩子手里的饼子，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舔了舔唇，然后转身对尚落雨道：“尚将军，我带你们去土匪窝。”
赵秀才之前找他，不为别的，就是让他领着后一批的士兵上山。尚无冰带着人以送饼的名义跟着之前的横肉，而尚落雨则在王麻子的带领下从另一头上山跟尚无冰会合歼灭土匪。
赵秀才因识字，身上带着功名，得土匪赏识，暗中已经将整个土匪山给摸透了，王麻子是赵秀才信任的心腹，自然也知道土匪隐蔽的窝点。
家眷们加入，让整个营地有些嘈杂，来来往往，人数太多，因官兵人手有限，不一定监视的过来。
尚未雪嘴里叼着枯草，蹲在一处近山的土坡上，看着尚落雨带人近山，两百名的士兵其实颇为显然，流民们其实有些纳闷他们干什么，有些机敏一点的想明白之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剿匪……
意识到这些，有些游手好闲的流民开始左看看又看看，然后偷偷摸摸地离开了营地，往山里走去。横肉当了那么久的土匪，对危险的感知非常人能及，他就是带着人上山，也要留下几个监视营地动态，果然有人去报信了。
尚未雪见此往尚初晴那儿给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尚未雪将嘴里的枯草吐掉，站了起来，大手一挥：“兄弟们，该轮到我们了！”
不过这次，她也得带上一个人。
“秀才你也去？”不是尚未雪瞧不起赵不凡，实在是这摇笔杆的毫无战斗力，一不留神说不定就没了。
赵不凡道：“在下随尚将军前去，正好找一找雍凉城内诸位大人勾结匪徒的证据，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呢？”
这倒也是，尚未雪不再反对。
对老巢的熟悉，没人比得过这些土匪，抢在尚落雨之前到达之前，土匪将人数一报：“五哥，估摸着有两百号人上来，都朝咱们这儿来了！”
“一定是赵不凡那厮给指的路！”
“丫的，当初就该弄死这黑心秀才！”
“怕什么，就两百个人而已……”
横肉冷冷地说：“两百人？蠢货，你以为送饼的真只是送饼的？早跟着过来了。”
“三百人……五哥，这是不是有点多？咱们所有人加一块儿也就百来号人，大当家，二当家他们都死了。”
“那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敢来，就恁死她们！这里是咱们的地盘，尚家的女人，不知道滋味有没有不同。”
如尚初晴预料，当他意识到宁王要剿匪的时候，就是回土匪窝的路他都是往危险的地方走，那百来号人，他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那一定很辣够劲，嘿嘿。”
土匪盘踞山上多年，抢了来往多少商队，积累金银珠宝无数，自然在老窝附近也设下了诸多陷阱。
说实话，若不是尚未雪带人来支援，无冰和落雨哪怕没有交代在上面，也是一场恶战。
尚未雪一枪挑起虎子的尸体，如战神一般出现在两个灰头土脸的妹妹的面前，笑道：“事实证明，你姐还是你姐，服不服？”
尚无冰吐了一口血沫子，然后抬起手腕狠狠地将嘴一抹：“服屁，现在才来，捡果子吃啊！”
“这话说的，我不来，你俩不是得埋在这里了吗？”尚未雪一伸手，将地上的落雨给拉起来，她俩背上箭筒里的箭都已经用光，身上一道道血痕，可见战况恶劣。
“三姐，最主要的那几个，逃了。”尚落雨伤了腿，深可见骨，是被刀砍伤的。
地上没有横肉的尸体，可见发现尚未雪又带数百人来支援，就果断地带着一部分土匪逃走，其余的不成气候自然只剩下投降和剿杀。
“逃得了阎王殿，也不过了奈何桥，有二姐在前面等着他们。倒是落雨得赶紧下山去找大夫，另外士兵伤得都不轻，耽搁不起。”
“交给我吧。”尚无冰道，她轻伤，再背一个妹妹，不碍事。
于是尚未雪将落雨交给了无冰，后者一把背起来，撇了撇嘴道：“三姐，真是便宜你了。”
尚未雪摆了摆手，“放心，粮食找出来分你们一半功劳。”
尚无冰啐了她一口，“呸，要脸不？”
“还有力气骂人，那就好，赶紧走。”
尚无冰点点头，背着落雨带着自己的人下山去，伤轻的扶着伤重的，没伤的抬着奄奄一息的，至于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土匪，自有西北霸王等着他们。
等她们一走，尚未雪喊道：“兄弟们，躺地上已经不能动的土匪，咱们痛快地给送上一程，能张嘴的就绑起来，问问窝在哪儿，谁说的好，谁就早点去阎王那儿报道，否则……呵……”
尚未雪残忍的笑声中，所有还活着的土匪顿时毛骨悚然。
“开始扫山，走！”

第66章 亲密
瘦小又脏兮兮的小姑娘看着面前的面汤，怯生生地看了眼旁边望着土匪山的女人。
“二丫，你快喝，别让娘看见。”同样瘦骨如柴的男孩将碗塞进妹妹的手里，催促道。
二丫舔了舔唇，最终忍不住馋，小声道：“谢谢哥哥。”
她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只有一点米面味儿的惹汤，却冲开了她的味蕾，她恨不得一股脑儿全进了肚子，可是最终，她也只喝了一半，剩下的半碗任兄长再怎么劝都不肯喝了。
“好喝，哥哥，你也喝。”
男孩再怎么谦让，终究只是个孩子，也抵挡不住诱惑将剩下的半碗喝了，喝完又舔了个干净，然后兄妹俩互相看着笑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望着山方向的女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没有出声斥责，反而微微扬起笑容，带着一丝欣慰。
手里拿着饼，有了粮，娘儿三就不用再为饿着谁反复纠结，她又默默地看向了远山。
终于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麻子！”女人一声惊呼，将手里的饼子塞给了儿子，然后就冲了过去。
王麻子被士兵搀扶着单脚下来，他伤了腿，不过命却留着，见此，他张开双臂一把将女人深深地抱在怀里，望着前方不断跑来的儿女，笑起来。
*
这两天最忙碌的莫过于随行大夫，直接体会了一把军医的昏天暗地，止住了一个的血，又有下一个要接骨，然后还有哀嚎的几个在等待。
昨日被射伤的流民才刚都绑好了伤口，这边还没喘口气，又有几十号伤员被抬下山。
大夫们真是有苦说不出，谁都没时间喝。
幸好，为了方瑾凌和哑巴，刘珂离京直接问皇帝要了两个太医，又在民间招了三个，药草纱布按照方瑾凌的单子又翻了几倍，这才不会在粮食告罄之余，连药材都捉襟见肘。
这会儿，一个大夫正在给尚落雨诊治，手下的徒弟在给尚无冰包扎。
而方瑾凌看着尚落雨的伤势，久久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那条皮肉外翻可见白骨的腿，眼睛渐渐红了，“五姐姐……”
尚落雨正按捺不住疼嘶嘶地抽着气，一听到这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顿时吓得睁开眼睛，“该死的……谁把凌凌带过来了，吓坏他了怎么办？”
这声质问中，陪着刘珂一起进帐的尚初晴和罗云，齐齐伸出手指头指向了中间的这位。
刘珂：“……”他默默地将头转向了罗云一侧，磨了磨牙，眼露凶光。
后者呲溜一下头皮发麻，下意识将手指给转了个方向，指向了自己，然而在刘珂黑沉沉的眼睛下，最终默默低下头：“卑职该死。”
“滚。”
罗云麻溜地滚了。
刘珂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凌凌担心五小姐，所以想来看看，五小姐的伤怎么样？”后一句话是对着大夫问的。
大夫已经检查了伤，心中了然，回答：“禀宁王，五小姐的伤口虽然见了骨，不过幸好没伤到骨头，待会儿缝合起来，止血即可。好好修养月余，应该就能恢复行走了。”
“那会有后遗症吗？”方瑾凌急忙问。
“不会，这种伤我们见多了，行军打仗之人，谁没受过，不碍事的。”这话是尚无冰说的，她受的都是轻伤，清理干净伤口，绑好绷带就没事了。
方瑾凌看着尚落雨的腿，一眼又一眼，面露忍心，“这么深，会留疤的吧。”
“疤怎么了，傻凌凌，能四肢健全地活着就已经很好了，难道你还指望我们跟其他闺秀一样在意这些？”尚初晴摸了摸方瑾凌的脑袋，取笑道。
方瑾凌摇头，他看着尚无冰和尚落雨，目光愧疚，垂下头沉声道：“四姐，五姐，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太想当然了。”
他再怎么自负聪明，也不过是个没什么实践经验，光纸上谈兵的书生。大言不惭地说要剿匪，却没想到匪徒凶残，怎么可能跟那些流民一样毫无反击之力，那些都是些亡命之徒啊！
一时大意，若是尚家姐妹中有人回不来了呢？若是那样方瑾凌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更没有脸去见西陵侯。
而他如此正式的道歉，却让屋内之人纷纷感到意外。
尚轻容带着清叶和拂香端着放凉的白水站在了帐口，听着里面的声音，便没有进去。
帐内，尚无冰说：“凌凌，没人怪你。”
十五岁的病弱少年，一直养在深宅中，乍然听到落草为寇的流民，能不慌乱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还能在紧急之中想出应对之策，这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这里一个王爷，几个领兵的将军，尚初晴更是被西陵侯教导身侧，承衣钵的主帅之选。他们既然没有提出异议，这就说明方法是可行的。
“用兵之策是我定的，要论责任岂不是我更大？”尚初晴欣慰地笑着，“不过，咱们尚家儿女的确要有这份担当。”
尚落雨长叹一声：“唉，大姐用兵没错，凌凌这计策更没话说，三姐如今正忙着搜山抄土匪窝，说来说去，还是我自己不小心。”
尚无冰还在她伤口上撒盐：“可不是，学艺不精，才让那土匪近身砍到，回头二姐来了，咱俩又得加练。”
“加练也就罢了，让小霜和小雾知道，那俩死丫头先得笑死我。”尚落雨凄凄惨惨地哀嚎起来。
“好了好了，闲杂人等都赶紧出去，让大夫缝伤口。”这时，帐门口的尚轻容带着俩丫鬟端着水盆进来，对着大夫说，“水已经备好了。”
到了帐外，刘珂叫住了尚初晴：“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上报，为诸位请功，也请尚将军代本王向西陵侯致歉。”
“致歉？”尚初晴看了方瑾凌一眼，笑起来，“今日怎么一个个都急着承担责任？”
“应该的。”
“那就多谢宁王殿下了。”
正说前，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然后罗云飞奔过来，喊道：“殿下，粮，尚三将军带下来好多的粮食！”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望向了方瑾凌，大笑道：“这下咱们温饱有着落了，凌凌，你可真是哥哥的福星！”
方瑾凌也是一脸喜色，“恭喜殿下，解了燃眉之急。”
刘珂一把子激动，头脑一热，直接拉起方瑾凌的手说：“走，咱们去看看。”
“嗯。”
被完全忽略的尚无冰摸着下巴，看着那手拉手往前走，一副旁若无人的两人，有些不确定道：“大姐，你有没有觉得宁王和咱们家凌凌……有那么点奇怪？”
“哪里奇怪？”
“这个嘛……”尚无冰一时语塞，说不上来。
方瑾凌身体虚，根本走不快，刘珂拉上两步差点让他给石头绊倒。
见此，尚初晴摇头道：“凌凌这身体实在太弱了，男孩子这样不行。”
尚无冰也不纠结了，跟着点头：“是啊，以后怎么讨老婆？”
然后她们见到这位亲王在扶稳自家小表弟后，又在他面前蹲下来，看这样子准备背着人走。
旁边的罗云见此哪儿能让刘珂来背，赶紧自告奋勇地也跟着蹲下。
没想到刘珂不仅没起身，反而双手绕后招了招，似乎催促着方瑾凌上来，同时对罗云表示万分嫌弃，“你粗手粗脚的摔着他怎么办？”
罗云虽然打仗不行，但好歹是身强力壮的侍卫统领，闻言这话就表示很委屈。
尚家小少爷看着瘦瘦弱弱，文文静静，能有多重，怎么会摔着？殿下也太不信任他了！
可惜刘珂压根不管他，或者说谁来背他都不放心，“凌凌，上来，哥背你，团子，你扶着他点。”
“好咧，殿下。”小团子多有眼力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倒个水都懒得动的刘珂在方瑾凌面前那是万事亲力亲为，就差帮着穿衣，代喝苦药了！
眼珠子似的对待，要旁人代劳？小团子心说方瑾凌也就不是个小姐，否则……他顿时一滞，摇了摇头，不敢想啊，不敢想。
方瑾凌犹豫了一下：“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都解决了哥这么大的难题，背一下怎么了？来来来，你家姐姐还看着呢，给哥个表现机会。”
这话听着似乎没毛病，可方瑾凌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而此刻小团子已经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上刘珂后背了。
刘珂托住他的屁股，站起来颠了颠，一派轻松的模样，然后笑道：“抱紧哥，不然可就颠下去了。”
方瑾凌听话地搂住刘珂的脖子，笑眯眯地说：“那背不动了，就把我放下来。”
“小看哥了吧，你才几两肉，走喽。”说完刘珂小跑起来，而方瑾凌将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后颈，冷风中传来两个人雀跃的笑声，两边还跟着一个傻不愣登的大个子和个胖墩子。
尚初晴：“……”
尚无冰：“……”
尚无冰：“嘶……大姐，我觉得更加怪了。”
尚初晴：“我知道怪在哪儿了？”
“哪儿？”
尚初晴幽幽道：“太亲密。”
*
尚未雪这一趟上去就是为了收割土匪，外加抄家去的。
赵秀才不愧为秀才，心黑手黑，威逼利诱之下，直接从活口的嘴里翻出了各个窝点，除了一个洞穴的粮食，还有金银珠宝，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外加……要命的账本。
土匪山上识字的太少，要不然也不会招揽个走投无路的秀才就给予足够的重视。不过即使如此，账本该做还得做，不然怎么记得清给城里的大人物多少好处，又是怎么分赃的呢？
丑是丑了一些，虽别字满篇，但好歹是像样的账本。
原本，这记账的伙计将来土匪打算交给赵秀才来做的。可惜，谁让刚巧碰上刘珂来雍凉就封，这良心未泯，半脚踏成鬼的赵不凡就这么一下子给拽回了人间，为了报仇，还积极地给“老东家”挖坑。
被活捉的土匪跟放羊似的一个串一个地驱赶下山，其余的士兵们则扛麻袋的扛麻袋，抬箱子的抬箱子，眉开眼笑地往营地走，除了前头扛枪的尚未雪，各个手里都有东西，这收获实在太丰富了。
流民们自发地分开两侧，给这帮比土匪还土匪的兵爷让道，他们在山上呆了那么久，从来不知道原来土匪藏着这么多的粮食，都惊呆了。
“山上如何？”尚初晴问。
“扫了一遍，应该是没有活口了，被逃跑的几个一路被我们追赶，看样子从另一边下了山，往雍凉城方向去了。”尚未雪回答，接着她站直身体，将枪竖直而放，抱拳道，“宁王殿下，尚大将军，末将幸不辱使命。”
她回头一扫后头的战利品，心情奇好，“有了这些粮，估摸着到达雍凉城没什么问题，另外一堆的好东西，全给整下来了，请殿下过目。”
“辛苦将军。”刘珂道了声谢，回头对罗云吩咐，“都装车，等到了雍凉，再论功行赏。”
“是。”罗云二话不说就下去安排，此刻他已经对尚家姐妹完全心服口服。
倒是方瑾凌对赵不凡身边的箱子感到好奇，打开，里面是一本本的蓝皮册子。
“账本？”
“所谓人证物证，人证已有，物证也在这里了。”赵不凡指了指那些被抓住的土匪，再伸手抚摸着这些账本，“里头除了卢万山，就是张家，胡人的把柄也在这里。”
闻言，方瑾凌抬起手，作揖道：“辛苦赵秀才。”
赵不凡也同样回礼：“小公子才思敏捷，在下不过跑趟腿，实在不足为道。只要殿下能够将狗官绳之以法，在下所做一切，心甘情愿，别无所求。”
“那就请赵秀才拭目以待，等到了雍凉城，殿下定有重用。”
方瑾凌这句话让赵不凡勾起唇角，犹如吃下了定心丸：“借小公子吉言。”
这两日赵不凡极力表现自己，就是为了让刘珂看到他的能力。远道京城而来的皇子，在封地什么势力都没有，自然要重新培养亲信，那么舍他其谁呢？
只有站得高，他才有机会向所有欺他，辱他，毁他的仇人一一讨回来，也只有那样，他才有资格出现在妻子的坟前，烧上一盆纸。
“集合——”
锣鼓声敲响，在山下停滞太久的队伍终于重新要出发了。
女人们牵着孩子的手，抱着自己的男人难舍难分，然而目光再如何胶着，终究在马蹄声中分开来。
男人们频频回头，说着的每一个字都是等他。
王麻子伤了腿，与其他伤员一起，被安置在了辎重车上，朝着妻儿不断地挥手，直到看不到了，才抹了一把脸，将目光对准了前方。
此刻，庞大城池已经依稀出现在视线中，他目光炯炯有神，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底层的百姓历来受到欺压，赵秀才说过，只有不断往上爬，不断立功，才有机会成为人上人，摆脱贫穷，摆脱任人鱼肉的悲惨。
宁王的到来，正是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
*
尚稀云从土匪的胸口拔出她的银枪，冷冷地看着满地的尸体。
“将军！”身旁的骑兵指着缓坡前不断奔跑的男人。
尚稀云于是拉紧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肚，骏马带着她飞驰而去，马尾长发随风扬起，她目光犀利如鹰，盯着那惊慌失措的背影，口中一喝，猛地掷出手中银枪——
那枪如同一条绷直的毒蛇，如闪电般一口咬中那垂死挣扎的人，一枪贯穿，然后到底。
“好！”
“将军好枪法！”
身后的骑兵不由地发出叫好声，尚稀云拉着马逐渐停下来，马蹄就踩在横肉死不瞑目的眼前，她微微弯腰，重新拔出银枪，带出一片血迹。
横肉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尚稀云会在这里，而且带了足足一百名骑兵，就为了来劫杀他们十几个土匪。
“将尸体都带走，清扫战场。”尚稀云命令道。
“是。”

第67章 推演
当夜，尚稀云带着骑兵拖着横肉等土匪的尸体回到大营，此刻，营地里正在生火做饭，瞧着流民手里的包子，她微微一笑，对着出来迎接的刘珂和姐妹微微一笑，“看来，这次土匪窝里抄出了不少粮食。”
尚未雪得意道：“那是，我把土匪窝几乎给翻遍了，好家伙，一个洞藏一个洞，不是金银就是粮，余下的等到城内再派人过来搬。”
“土匪遇到女霸王，自然得认栽。对了，派了你去，是有人受伤吗？”尚稀云关切问。
“无冰轻伤，落雨那倒霉蛋，给砍到腿了，得修养一阵子。”
尚稀云听此放心下来，她锤了未雪的肩膀一下，然后看向刘珂和尚初晴，抱拳道：“宁王殿下，大将军，匪寇尽数斩下，没放过一人。”
“尚将军威武。”刘珂抬手还了一礼，“今日辛苦，请先歇息。”
尚稀云没有见外，“好。”
夜晚，帐中，火把通明。
一张舆图摊开在了桌上，尚初晴指着地图上的城池图标道：“还有两日就到达雍凉城，按照计划，只要卢万山开城迎接，就将他一举拿下。只是雍凉城墙视野辽阔，五里之内毫无躲藏之地，流民浩浩荡荡随军，未免扎眼。”
“卢万山此人生性多疑，若是看到流民随军，为殿下马首是瞻，怕是会有猜测。”赵不凡摸着两撇小胡子，沉思道，“哪怕不得不迎接殿下，也必然要做足准备，带领三千守军压阵，怕是不容易下手。”
赵不凡的顾虑让所有人点头。
刘珂说：“那就分开来，本王的车马先行。”
“就是看起来得狼狈一些，官兵的数量得少一些，受伤的得更多一些。”方瑾凌补充说。
三个“一些”让众人有些意识到他在的意思。
“说来，若殿下这次行程中没有勇武的尚将军相随，流民第一次冲撞带殿下，就没这么轻易地被收服，必然有一番械斗，即使不敌，也最多被击退罢了。”赵不凡笑道。
方瑾凌问：“那击退以后呢？”
“自然是重振旗鼓，再抢一次，总之不会这么轻易将车队放跑。”赵不凡说完，便对刘珂告了一声罪。
刘珂摆了摆手，这个问题当初与流民即将碰撞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是以才让尚初晴她们狠狠地打，狠狠地震慑之后，才准备以谈判的方式将流民劝降。就是怕放跑了人，重新杀回来，就更难对付。
特别是这秀才还心黑手黑，当了土匪还得了。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时间往前拉。”方瑾凌捧着热茶，不缓不急道，“就当做尚家与宁王车驾分开行走，殿下一路前往雍凉，在斗金山附近遭到流民埋伏，一番激烈打斗之后，流民被击退。而殿下则带着一肚子气，带着残兵和车队，继续赶往雍凉城。至于流民是否会追上来……”
“那本王怎么知道？”刘珂理直气壮地说，“到时候本王派个兵去敲雍凉城门，让卢万山迎接不说，还得派兵出来剿灭这帮子可恶的流民，好好出一口恶气！”他说完摸着下巴琢磨着，“你们说，那卢万山会答应吗？”
“不会。”尚初晴道。
“不会。”尚未雪说。
“殿下，按照他的性格，只会好好安抚您，然后提及他的各种难处，敷衍了事。”赵不凡道。
刘珂闻言看向方瑾凌，挑了挑眉道：“那就成了。”
方瑾凌展颜一笑。
越是让派兵，自然就越惜兵，流民本就会自生自灭，卢万山是傻了大动干戈，就为了替刘珂出口气。
尚初晴看向舆图，目光落在城墙之外的三里地，官道附近不远处还有高坡的标记，不禁道：“这个地方……未雪，你熟悉吗？这高坡的另一面能否藏人？”
尚未雪陪着钱多金走商，来过好几次雍凉，见此她想了想说：“这坡其实不算高，藏不了多少兵。”
“无需太多。”
“不多藏着又有什么意思？最多五百流民，用处不大。”
尚初晴好整以暇道：“谁说要藏流民？”
“那……”尚未雪的目光与旁人一样不由地望向抱手而立的尚稀云。
尚稀云于是凑了过来瞧舆图，“官员需城外三里迎王驾的话，那高坡正好离会面的地方不到两里地，我带着骑兵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
尚初晴点头：“想让卢万山不带兵，或带少量兵出城相迎，就不能让他发现流民，是以距离殿下的车驾就不能靠太近，至少五里开外，步兵这样就太远了，接应不及。”
“可以，那就交给我吧。”尚稀云说，“到时候同罗统领接应，足够与卢万山的手下对峙，等待流民到来。”
尚初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殿下，凌凌，赵秀才，你们怎么说？”
刘珂还能怎么说，打仗这种事自然听大将的，于是抱拳：“仰赖诸位将军。”
然而方瑾凌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对了，大姐姐，一旦进城，雍凉必然要乱起来，六姐和七姐的援军什么时候可以到？”
尚初晴说：“若是快的话还需五日，所以入城之后还得等上三日。”
“三日……”
刘珂道：“卢万山一死，张家和胡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必然要本王给个说法，所以雍凉卫军统领是谁？”
尚未雪回答：“冯阳，张家家主的外甥，殿下就别期待他会听话，没给您下绊子，带头闹事就算好的了。”
这时方瑾凌插了一句话：“城门迎接的时候，他应该也在吧。”
“肯定在，不过听凌凌你的意思……”
“连他一块儿宰了！”刘珂接口道。
听此，方瑾凌顿时眉目舒展，看着刘珂笑，显然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份默契，令他心情愉悦。
州府中最大的官是知州，而卫军统领则低半级，一个掌政，一个掌兵，按理互相牵制。
只是雍凉城特殊，排外严重，张家只手遮天，卢万山想要站稳，也不得不妥协娶张氏女，连带着卫军统领也姓张，一丘之貉，倒是不分你我。
这个提议赵不凡是完全赞成的，“殿下，为了平衡雍凉势力，冯阳手下两个副将皆不是张家人，一个是依附张家的申氏子弟，另一个则是胡人与汉人生的混种，卫军也是如此，汉人多一些，但是混种也不在少数。张氏与胡人看着相安无事，但是背后其实一直争夺着生意、商道和地盘，殿下不妨从这两人入手，挑拨背后的势力，以此拖延时间。”
赵不凡的仇人当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卢万山和张家，自然多死一个是一个，简直拍手叫好。
方瑾凌点点头：“可行。”
然而尚初晴却严肃道：“殿下，我认为与其担心张家和胡人，不如看好这些流民，将他们牢牢约束住才是头等要事。”
此言一出，刘珂和方瑾凌顿时一怔。
“对。”尚稀云也道，“殿下好歹是天子亲封的皇子，雍凉的封主，若不想谋逆造反，就是卢万山和冯阳还活着也不能明着伤害您，更逞论张家和胡人？他们豢养的私军和打手，皆是上不了台面。可是流民要是仗着殿下胡作非为，这一笔笔账可都要算在殿下的头上，百姓若是怨声载道，那是要发生暴乱的，暴乱之中出点什么意外，殿下可想而知。”
是刘珂将流民放进城内，自食恶果还有什么可说？朝廷若是追究，能追究谁？
刘珂一想到这里，顿时恍然，对尚初晴她们抱拳，“多谢几位将军提醒！”
“客气。”尚初晴回了一礼。
至此，方瑾凌由衷地赞叹道：“姐，你们真是太厉害了，这一路有你们在，真是特别特别安心！”他目光明亮，闪烁着敬佩的光芒，这样的姑娘就是放在后世都是不常见的。
尚未雪嗔了他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
这话的确没错，要不是方瑾凌非得帮着刘珂，她们怎么会淌这趟浑水，连带着西陵侯府都牵扯进来？
方瑾凌也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偏心拖累尚家，不禁愧疚道：“对不起，多谢姐姐。”
不仅没反驳还乖乖认错，尚未雪看着方瑾凌乖巧的模样，手下痒痒，直接抬手就揉他的脑袋，不一会儿就弄乱了他的头发，嘴里还念叨：“凌凌，你头发好软呀，摸着真舒服。”
方瑾凌也不恼，随便姐姐欺负。
尚稀云见此笑着对尚初晴说：“凌凌这么好的脾气，最适合咱们西北泼辣的姑娘了。”
这话没什么问题，不过尚初晴却下意识地往刘珂那里看去，总觉得这位已经忍不住。
刘珂往尚未雪那里看了一眼，又一眼，再一眼，见尚未雪没有适合而止的意思，最终看不过去，将方瑾凌拉到了身后，若无其事说：“若是没有什么事，诸位就早些歇息吧。”
而尚稀云瞧见方才一幕，对尚初晴轻声道：“殿下与凌凌倒是投缘。”
尚初晴默默地抬头看了眼，此刻小团子正在帮方瑾凌理头发，三人的神情俱是自然，似乎是她想多了。
她说：“有一点殿下还需斟酌。”
“请讲。”
“卢万山和冯阳不管所犯何事，都是朝廷命官，哪怕殿下是封主，亦是皇子，同时杀掉这两个人，甚至一批官员，却不经过朝廷，皇上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这点刘珂根本就不在意，他道：“将军无需有此顾虑，只要本王活着，掌握了雍凉，就是最好的交代。”
他若是受制于人，才是真的不好向皇帝交代，无能之辈，有什么用？可他若能雷厉风行地拿下雍凉，杀几个贪官污吏算什么，不仅不会受到斥责，还会令皇帝刮目相看，得到更多。
他朝方瑾凌一挑眉，后者轻轻点头，笑容一展，赞同了刘珂的话。
尚初晴：“……”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
雍凉的城墙上，零星站立着三三两两的士兵，更多的则坐在女墙下，搓着手躲避寒风。
几个士兵坐在一块儿，闲聊着。
“娘的，这都入春了，怎么还这么冷？”
“这不是寒灾吗？大雪也没停几天，你看官道上的积雪都没化干净。”
“唉……往年这个时候，商队都来了，咱们也能要点小钱喝喝酒，今年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真是倒霉。”
“还倒霉？知足吧你，你忘了，城门下的尸体现在都还没搬开呢。”
这么一说，士兵们顿时沉默了下来。
终于有个人问：“那这些流民进不来，都去哪儿了？好像也没地方去。”
“还能去哪儿？”那人看了看周围，见城门守将不在，就压低声音道，“我听咱头儿说，要么饿死，要么冻死，要么上斗金山一带的土匪窝，抢别人去。”
“别人，这方圆百里，还能抢谁去？”
“你怎么那么笨，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商队啊！他们到不了城门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走不过斗金山！”
那人顿时恍然大悟，接着又疑惑道：“可这商队又不是傻子，抢了一次，还不知道危险，也不是个办法。”
“所以说啊，知州大人才下令关死城门不让开，就为了……”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沉重道，“什么时候斗金山里差不多了，也就可以开了。”
而这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在坐的都领会了。
有人低喃道：“那也太造孽了。”
“咱们吃沙喝风，至少还活着，那边才是真的惨。”
“我那天不在，听兄弟们说跟扎刺猬似的，血染了一地，到现在他晚上睡觉还听得到哭嚎声，揪心。”
“唉……这天灾真是挡也挡不住，其实卢大人也没办法，总不可能放这些人进来抢粮食吧，那不得乱套了？”
“这样想这心里头倒是能舒服些。”
“其实送点粮食应该可以吧，难道咱们城里也缺粮？”
“怎么可能，我家二姑老爷的小儿子就是在粮仓看守，没粮？我跟你说，满满当当，霉了烂了数都数不过来，就是不肯拿出来救灾而已。”
“为啥呀？”
“嘿，这谁知道呢，大概在官老爷的眼里，就是一条狗也比那些人来的值钱吧。”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沉默，流民不如狗，那他们呢？是不是也一样？
突然，城墙上传来一声大喊：“你们看，有人来了！”
刹那间，所有躲在女墙下的脑袋齐齐好奇地张望出去，果然见到远处有一匹疾驰的马正朝着城门而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城墙下。
“奇了怪了，这个时候谁会来？”
正纳闷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穿着轻甲的男人走了上来，边上的士兵连忙问好：“头儿。”
他朝城下示意地抬了抬下巴。
士兵便深吸一口气，对着城门下的一人一马喊道：“来者何人？”
“圣上封皇七子为宁王，就封雍凉，即刻到达，宁王命雍凉州府官员城外迎接，不得有误——”
这个回答让络腮胡子掏了掏耳朵，不禁问道：“他说什么，宁王？”
“是的。”
“来干啥？”
“好像是说，就，就封？”
“封地？”
“是这样的吧？”边上亲兵不太确定道。
络腮胡子眯起眼睛，“我的意思是他怎么来的？”斗金山的土匪都死光了吗？
城下的侍卫牵着马等了一会儿，见毫无反应，不禁取出腰上的信封，再一次大声喊道：“皇上封皇七子为宁王，赐封地雍凉，请即刻开城迎接，另派兵镇压匪寇，不得有误！”
侍卫喊了三遍，终于让人听清楚了。
“头儿，这宁王的封地咋到这儿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络腮胡子瞪了他一眼，“还不赶紧开城门，让他进来！另外，立刻派人告知卢大人和冯将军！”

第68章 知州
此刻的卢万山正在看胡戏。
胡人女子高挑纤细，露出一截雪白蛮腰，目光较汉人女子大胆放肆，在舞池里扭动起来跟条水蛇似的勾人，特别是为首的一个，腰更细，动作更露骨，一张艳色漂亮的脸，看得周围男人的眼睛都直了，呼吸都浓重起来。
凉王段平坐在卢万山的下手，见卢万山的目光也朝着那女人看，不禁笑了笑，等到一曲歌舞结束，他拍了拍手，那妖娆的女人直接上前，坐到了卢万山的身边，双手一勾缠上了他的脖子，依偎过去。
见此，所有的男人都羡慕地看向卢万山，嫉妒之余，又遗憾这样一朵艳丽娇花却给了这又老又丑的男人。
卢万山年过五十，早已经有了孙辈，女儿更是嫁给了段平，育有子嗣。这漂亮女人于他的确不相配，可是那又如何，谁让他知州呢？这些年的经营，就是早先看不起他的张氏，也慢慢地重视起来，更逞论胡人？
卢万山能走到今天，就不是个能被美色所诱惑的人，他任由女人缠在身上，却并不急着搂上去，反而端着酒杯故作不解地问：“凉王这是何意？”
“岳父大人，朵儿朵曾是西车国的一位公主，只是国王被奸臣所害，这公主出逃，机缘巧合流亡到了雍凉，在下怜惜便收留下来，如今正给她寻个归属。”
段平的话让周围惊讶起来，目光重新打量起这个妖娆的女人，仿佛因为公主的身份又重新镀了一层稀罕的光。
卢万山抬起女人尖小的下巴，饶有兴致地问：“真的？”
女人点了点头，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大胆的爱意。
“哈哈，如此尤物，凉王自己收下岂不是更好？”
段平道：“她仰慕聪明人，就喜欢岳父大人这样的智者，可不是小婿授意。再说，小婿对夫人一心一意，怎会看一眼别的女人。”
这话说的聪明又中听，让卢万山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如此，你们有什么话也就直说吧，以你我情分，何必如此分生。”
“多谢岳父大人。”段平抬手学着中原礼仪作了一个揖，以他那副胡人的相貌，这番动作就显得不伦不类，不过卢万山觉得很受用。
然后段平回头看了眼身边的胡人，都是长老团里说的上话的，其中一位白着胡子穿着长袍的老人起身道：“尊敬的卢大人，打搅您的兴致，真是万分抱歉，只是来自西域的商队陆陆续续到了，他们翻过漫长黄沙山丘，一路冒着严寒，小心地避开马贼，千里迢迢历时几月到达雍凉，期待着将货物卖给中原的商人，换取所需的布料，药品和茶叶，然后返回家乡。可是……”
卢万山脸色不变，凑着朵儿朵的柔荑喝了一口美酒。
“已经开春了，可中原的商队一直迟迟不来，在雍凉的商人又因为离不开，也不愿过早地交易，货在手里一直滞留着，实在让人着急。”段平将接下去的话给补充了。
“是啊，是啊，还请卢大人想想办法。”几个胡人一同起身，恭敬地行礼。
“原来是这样。”卢万山一叹，好似第一次才听说，他想了想，面露为难道，“可是城外流民数量实在太多，占据着官道，商人想来也来不了呀，若是他们能到开城门倒也无妨。”
“卢大人！”
“哎，不只是你们，我也很着急，张家的商队同样留在雍凉出不去，可谁让闹了寒灾呢？”
“卢大人，这总不是个事啊！”
卢万山摆了摆手，“诸位不如再等等，等闹事的流民消失了，商队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如今天气太冷，这一路回去也艰难，不如在雍凉城里歇歇脚，等天气缓和些再走不是更好？”
“这……”
“或者诸位若是有心，帮着解决流民这事，本官也愿意配合，如何？”卢万山笑得和善，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胡人开心不起来，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出银子买粮食，去救济那些流民吗？
可是凭什么？汉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卢万山说完，见无人应答，于是起身拍了拍段平的肩膀，“人我就带走了啊？”
段平勉强地笑着：“岳父大人喜欢就好。”
卢万山笑了笑，搂着女人一摇一摆离开，只是他人还走远，一个城门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禀告：“大人，城门口来报，宁王殿下派来信使，说宁王就封雍凉，请大人尽快出城迎接！”
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了，卢万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问：“诸位都听明白了？”
段平疑惑：“宁王？”
“大顺朝廷有这个王吗？”
众人面面相觑。
“能称之为殿下……这是位皇子。”卢万山不紧不慢道，“成年皇子中有端王，有景王，俱在京中，剩下的唯一一个排第七，应该就是他了。”
皇子？
段平的目光微动，不由地与身边长老团的互相看了看。
卢万山仿若未觉，只是嗤笑了一声，“大顺立朝以来，不，从古至今，本官还从未听说过跑雍凉来就封的，这位殿下是有多不受皇上待见？”
皇帝若是喜欢儿子，一般留在京中，放在身边给予重任，或封往山清水秀的富硕之地，再次一些，也是中原安逸之处，可没有谁被贬到边陲来，恨不得直接踹出关外。
雍凉或许商贸繁华，是个大城，可对京中来说，跟茹毛饮血的蛮荒差不多了。
卢万山这一说，段平和胡人长老都放平了视线，心中一点涟漪慢慢淡下。
“那信使人呢？”卢万山说，“能到城下怕是不容易，去带过来。”
知州府内
被带进来的信使模样颇为狼狈，脸上还带着未结痂的血痕，看着似乎已经在路上整理过仪容，可依旧灰头土脸。
卢万山的师爷仔细地瞧着册封圣旨和宁王手信，然后对卢万山点了点头，“大人，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没有谁敢大胆地假冒圣旨欺骗他。卢万山故作惊讶地看着信使，“宁王这路上是发生了什么事？”
“卢大人难道不知道吗？”信使仿佛心中窝火，说话都是硬邦邦的，很不客气，“暴民冲撞，差点挟持殿下，卢大人，雍凉是怎么回事，为何有如此多的暴民？”
“这……啊呀，天灾人祸，本官也是有心无力，不知宁王殿下怎就选了这个时候来雍凉？若是提早派人来通知一声，本官也好前去接应。”
卢万山的话让信使顿时火了，讽刺道：“殿下什么时候来就封难道还要等着大人首肯不成？”
这般盛气凌人的模样让卢万山笑眯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凶光，但很快淡了去，他说：“信使误会了，本官只是一片好心罢了。不知宁王殿下如今怎样，可还好？”他关切地问。
“我等自是竭力护殿下左右，击退了暴民，殿下受了惊吓，特命属下先行一步请卢知州，他车驾随后就到，卢知州赶紧迎接吧，若是再有差池，殿下的脾气可不会太好。”
“原来如此，本官立刻召集上下，开城迎接，也请信使稍作休整，用些饭食，压压惊。”
然而这温言好语并没有让信使缓和下来，他叫住了卢万山，“等等，大人。”
卢万山回头，只见信使义正言辞又态度强硬道：“好好的官道被一群暴民占据，成何体统，殿下命你即刻带兵将其剿灭，不得有误！”
看来宁王在暴民手里吃了大亏，憋了一肚子火啊，卢万山了然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安抚道：“下官明白了，不过此事得从长计议。”
“卢大人！”
“哎，不管如何，总是迎回宁王殿下要紧吧，万一耽搁了，有流寇跟随而来，你我也担当不起呀！”
卢万山说完，见信使哑了火，于是掸了掸袖子，淡定地离开了。
宁王就封雍凉的消息，卢万山很快就命人散布出去，又令大大小小的官员集合，出城迎接。
张家家主张峰也来了，从古至今也没有哪个皇子拿雍凉做封地，他惊奇的同时，不免过来探个消息。
“不过是个无知小儿，无需担忧。”卢万山道。
见他胸有成竹，张峰便放心了，“那老朽就备下薄酒，晚上给宁王接风洗尘，见上一见。”
卢万山笑道：“甚好。”
*
等雍凉大大小小的官吏，随着卢万山到达三里地外的时候，正好见远处旗帜高悬，张扬霸道的宁字旗随风飘扬，然后便是那辆五匹高头大马所驱的豪华车驾，在众多护卫之下缓缓而来。
卢万山身旁的冯阳定睛看着，待看清士兵的走路姿态，不免嗤笑道：“卢大人，宁王真是福大命大，居然能平安穿过斗金山。”
这一跛一跛的，各个身上挂彩，哪怕运气好没受伤，精神也萎靡，哪儿有亲王亲卫的架势。
看来这信使没说谎，的确经过了一场恶战，刚狼狈逃出来的。
卢万山身着官服，望着来驾，四平八稳地说：“好歹是亲王，身边护卫俱是精锐，若是让一帮流民给劫杀了，传出去可不就是个笑话。”
“只是可惜，雍凉不需要大佛，这位宁王看着不像个好相与的，大人，咱们的太平日子怕是要起波折了。”
卢万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挑了眉道：“大佛从来都是高高供起来，万事自有手下僧众代劳，不是吗？”
这话说得实在有道理，冯阳嘿嘿一笑，恭维：“大人高见。”
说话间，车驾忽然在远远的地方停下，接着一个士兵骑马离开车驾奔驰而来，待到卢万山的面前，冷冰冰地说：“宁王殿下有令，诸位步行上前迎驾。”
说完，不等人回答，就调转马头，直接回去了。
如此强硬蛮横的态度，冯阳这个暴脾气立刻不满道：“不是说城外三里迎接吗，这都快四里了，宁王好大的威风！”
“而且还是步行，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皇上都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所有的大小官吏都看着卢万山，后者面无表情，只是眯着眼睛盯着那辆遮盖严实的大马车，亲王的座驾，当真华贵雍容。
车驾的士兵也好，随行下人也罢，一同朝这边望着，看不清他们面容，只知道宁王不动，他们也不动，实属傲慢。
京官向来看不起地方官，更何况是这个一脚踏进蛮荒，苦寒的地方官？
卢万山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半晌之后，他失笑了一声道：“唉……养尊处优的皇子，被皇上送到这里来，实在是委屈了，更何况受了暴民冲撞，更得发个脾气，诸位耐心一点，委屈一些，随本官走上两步，将这尊大佛给请出来吧。”
他一番看似大度明理，实则暗讽的话给自己了个台阶，身后的官吏立刻笑起来：“卢大人果然宽容大量，有宰相之肚啊！”
“走吧走吧，咱们就随卢大人一起。”
在一队卫军的护送下，上百个官吏随着卢万山说笑着往车驾走去。
小团子微微掀起帘子，睁大了眼睛，惊叹道：“真走过来了！”
刘珂嗤了一声：“废话，这种当官的心眼一个比一个多，你给他客气了，他还得想想你是不是留了后手等他，你要是直接下了他脸，他倒是放心了，觉得你草包，不足为惧。”最终一个评价，“贱得慌。”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方瑾凌心道这大概是刘珂多年混账，横走京城得出来的经验。
他将脑袋也凑了上去，很想看看官员走五百米的场景，可惜还未凑到车窗边，就让刘珂给拽回去了，“一群脑满肥肠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今天风大，小心吹到你，又得头痛。”
方瑾凌被自己这娇弱的身体折磨地毫无脾气，只能叹了一声，“好吧。”
见此，刘珂扬了扬唇，“待会儿哥下去，你就呆在里面，别乱看。”
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方瑾凌很清楚，他小声说：“我不怕的。”
刘珂斜睨了他一眼，“不知是谁之前晚上做噩梦？”
方瑾凌：“……”和平年代的娃儿容易吗？
“乖。”
这语气，哄小孩儿呢？
方瑾凌哭笑不得，不过想想接下去他的确帮不上什么，便应了：“好吧。”
不到一里的路，一炷香的时间，卢万山带着官员终于到了刘珂的车驾前，“臣雍凉知州卢万山率领上下官员拜见宁王殿下。”
这声音一来，方瑾凌顿时正襟危坐。
刘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平身吧。”
他说完，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马车里，而小团子打开了车门。
众人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马车有了动静，没见到宁王，倒是一个穿着齐整的內侍补服，带着浮尘的圆胖太监先下了马车，然后走到车窗边，弯腰询问：“殿下？”
“让知州上前回话。”声音散漫而高高在上，整一股瞧不起人的味道。
方瑾凌心说，卢万山现在应该很想暗中给刘珂套个麻袋。
“是。”小团子清了清嗓子，看着卢万山尖着声音道，“卢知州，殿下请你上前回话。”
卢万山皱了皱眉，脸上终于露出了不高兴。
他亲自迎接不说，率人步行恭请，可是宁王居然还不肯下来，如此傲慢的姿态，让他极为不快。
而那阉人见他犹豫，更是阴阳怪气起来，“殿下一路从京城到达雍凉，历时两月，颠簸劳累也就罢了，没想到尽还要受流民的气，差点就交代在这里！卢大人，你这个雍凉知州当的好啊！”
小团子一句话就解释了刘珂这一番刁难的缘由。
流民自然可恶，可由着他们作乱的知州也得受他迁怒，难道以为宁王不知道吗？
冯阳憋着一口气就要发作，却被卢万山给按下来了，他冷冷一笑，眼神示意不要计较，等到了城内，自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是下官的不是。”卢万山再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步走到宁王车驾前，弯腰行礼道，“让贱民冲撞了殿下，下官该死，恳请殿下恕罪。”
车驾旁边站着两名跨刀亲卫，他们与卢万山的距离只有一步，只需抽刀就能拿下他。
车内，听着这陌生的声音，饶是方瑾凌再镇定，心脏也忍不住噗通噗通猛烈跳动，紧张地不行。
他算是知道了，自己的本事充其量只能纸上谈兵，若是身边没有强有力的执行者，所有一切都只是空谈。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衣料……刘珂正要说话，一转头就看到方瑾凌将他的衣角扭成了麻花。
刘珂：“……”明明宰了卢万山这个主意是方瑾凌先提出来的。
真是大胆又胆小，他都笑了。
既然如此，也别打什么机锋，刘珂冷着声音扬声道：“卢万山，这么说你知罪？”
卢万山听着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抬手一拱：“恳请殿下息怒。”
“息怒？”刘珂冷冷一笑，接着一声怒喝，“来人，拿下他！”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只之间，两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步，一个按住卢万山，抬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让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另一个抽出长刀，压住了他的脖子，瞬间将他制服。

第69章 认罪
“卢大人！”
这场变故实在太令人意外了，冯阳见此眦目，大喊一声愤然抽出腰上的剑，直指马车，怒吼道，“放开卢大人！”
话音刚落，刀剑出鞘的声音传来，他带来的数十个士兵纷纷一边抽刀，一边跑上来。
然而，在此之前，罗云已经高声一呼：“护驾——”
那些看着狼狈，甚至还带伤跛脚的侍卫瞬间一扫萎靡，抽出雪亮的刀对准了雍凉卫军，同时宁王旗大力摇动，示意藏在缓高坡后的骑兵。
因为刘珂神来一笔，让这些官多走了一里路，以至于冯阳的卫军全留在了原地，听到他扯嗓子下令再赶过来也来不及，数百名侍卫早已经将这些官员全部包围。
别看官员也有上百人，可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一个个吃的脑满肥肠，却胆小如鼠的官见到这个变故早已经吓傻了，比流民还不如。
光靠一个冯阳，和几个武官，带着数十人，根本抵挡不住有备而来的宁王亲兵，不一会儿就被缴了兵器，按住身体跪在了马车前，脖子上还压着冰凉的刀刃。
事情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容易。
罗云心中大定，对着跑完了这一里路，慢了一步的雍凉卫军喝道：“贼首已拿下，还不快束手就擒？”
“放了卢大人，放了将军！”冯阳的副将之一申兴大喊，脚下却未停，至于另一个不见人，看此变故应当是匆忙调兵去了。
罗云冷笑着对着不断逼近的雍凉士兵，雪白的刀刃直接在冯阳的后脖子上一划，刺痛传来，让冯阳不得不对着副将喊道，“停下，都停下！”
刹那间，申兴抬起手，不敢再往前一步。
而此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只见一队骑兵从后方的缓高坡后绕了出来，为首的小将身着轻甲，手握银枪，策马扬鞭，如一道白练从高处冲下。
百余人骑兵队伍转眼就到了眼前，将这些雍良军围了起来。
尚稀云道：“缴械投降！否则以以下犯上之罪论处！”
骑兵杀气腾腾，配合着亲王精兵，让雍凉卫军的眼中产生了惊慌。
卢万山根本没把刘珂放在眼里，以至于只让冯阳带了几百卫军，在人数上毫无优势不说，面对着朝廷亲王，一句以下犯上就让士兵犹豫起来，不由地看向了冯阳。
“听到了没有，尚将军让你们放下武器，立刻投降。”罗云压着冯阳的脖子怒喝道，“怎么，你们真敢造反吗？”
随着罗云的话，尚稀云抬起了手，长枪一同对准了这些士兵。
如此对峙之下，冯阳终于不情不愿地命令道：“都放下武器。”他神色狰狞，眼里是满满的不甘。
铿锵声落下，刀剑碰了地。
直到这个时候，卢万山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居然被宁王这小子摆了一道！
对方根本就没想过剿匪，而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备，好抓住他！
抓他？
看走了眼，这还没到雍凉城竟想着当雍凉的主人！
想到这点，他差点咬碎一口牙。只是如此形势，他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高喊：“宁王殿下，下官究竟所犯何事，让您如此不满？下官好歹也是四品朝廷命官，殿下就是要处置，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本是想抬头，可是脖子上纹丝不动的刀让他不得不垂头对敌。方才侍卫毫不留情的一脚，让他的膝盖直直磕在地上，似乎碰到尖锐的石头，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面露痛苦，想要挪一挪膝盖，然而不过是刚动了一下，脖子上的刀就压下来，侍卫凶恶地警告道：“老实点，别动！”
从来没有如此憋屈过，卢万山对地的表情一片狰狞。
然后他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一脚接着一脚，来人不缓不急地下了马车，接着眼前出现了一片玄色的衣角，以及绣有祥云龙虎的长靴。
“还得要说法，每个狗官都是这么厚脸皮吗？”一个疑惑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自己做过什么混账事自己不清楚？”
这吊儿郎当又不讲究的话，让卢万山恨得牙痒痒，他说：“若是因为流民冲撞，惹殿下不快，下官立刻派兵镇压，请您高抬贵手，恳求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万万不要伤了和气。”
冯阳听此，也立刻积极道：“殿下，末将愿领兵，铲除斗金山刁民，给您出气！”
刘珂的目光瞬间冷下来，包括周围的侍卫也面露寒霜，暗怒不已。
他们是见过流民面黄肌瘦的惨样，见过为了不浪费一滴粮食，舔干净空碗，也见过为了给妻儿留一口吃的，自己甚至只是闻一闻香味就藏下了饼。而这两个狗官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这些流民的苦苦挣扎，努力维持的性命轻易抹去。
谁给他们的权力？
马车里，紧张不已的方瑾凌顿时愤怒的捏紧了拳头，就冲这翻话，杀他们一点也不冤枉！
甚至极端一些，就这么痛快地让他们死了，还便宜他们！
刘珂笑了，他气笑了，目光一一扫过战战兢兢的官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这主意好吗？”
他想知道究竟还有多少猪狗不如的东西，好一块儿宰了！
站在最前的同知见到刘珂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看着不过二十的年纪，然而五爪金龙爬在肩，金冠熠熠生辉，一出场就敢拿下卢万山和冯阳，这份逼人霸气让人无法小觑，甚至不敢直视。
“问你话呢，看什么，想跟他们一样？”不耐烦的声音让这位其实没怎么读过书的官员顿时噗通跪地，战战兢兢回答：“宁王殿下，下官已为……卢大人并不知道殿下大驾，否则定不会由着刁民肆虐，必然十里相迎，请殿下入城，所以……不知者不怪，还请殿下恕罪。”
他说完，没敢抬头，但是其他官吏却见刘珂挑了眉，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但视线扫过来，玩味道：“你们呢？”
“殿下金贵之躯，千里迢迢而来，又受了惊吓，生气在所难免，卢大人和冯将军失察，罪责难免，不如让他们将功折罪？”
“殿下，卢大人向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雍凉一因事务离不开他，还请殿下大人大量，宽恕他吧。”
“是啊，是啊，请宁王殿下开恩。”
“请宁王殿下开恩。”
一个一个就这么求情起来，有的情真意切到红了眼睛，跪在地上直磕头求饶，恨不得以身相待。
若不知道卢万山是个什么德行，还真以为是个奉公守法，为国为民的好知州。
没一个提一句那些可怜的流民，都是刁民，恶民，暴民！
“真是一点都不让本王意外。”刘珂长长一叹，抬抬手，“行吧，都别说了别说了，爷再听下去，肺都要气炸了。罗云，既然诸位如此忠心耿耿，那就有一个是一个，全送下去陪卢大人吧。”
“是，来人，拿下！”罗云一声高喊，士兵们立刻将这群官员围住。
至此，卢万山终于明白宁王不仅要给他下马威，而是真的要杀了他！
想到这里，他眦目欲裂，不顾脖子上的刀，猛然抬头，对着刘珂大吼道：“宁王，无故残杀朝廷命官，王法何在？”
刘珂可笑地回头，“哟，你跟爷谈王法呀，那射杀流民的时候你怎么不谈？”
居然是为了流民！
一个从京城被贬到蛮荒边陲的皇子，居然还有心思替这些贱民伸张正义，卢万山感到意外的同时，只觉得分外荒谬。
然而可笑的是，他就是碰到了。那些流民倒是长了脑子，居然能抑制贪婪喊冤，然而卢万山心中嗤笑，可难道他会坐以待毙吗？
卢万山于是抬起头，脸上是一片大义凌然，振振有词道：“可下官也是迫不得已，流民动乱，撞击城门，危及城内百姓，下官无法，为了数十万雍凉百姓的安定，只能舍弃他们！宁王殿下，全城百姓能够作证，请您明鉴！”
“对，宁王殿下，卢大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射杀流民，他也不忍心啊！”
“难道要为了那些作乱的刁民陷城内数十万无辜百姓于危难吗？宁王殿下，你若处在这个位置，也是左右为难。”
“宁王殿下，请您明鉴，不能听刁民的一片胡言，污蔑卢大人啊！”
刘珂皱起了眉，而卢万山见此更是死死地盯着刘珂，屈辱道：“殿下若是以此定罪，老夫不服，整个雍凉不服！人心不服！”
此言一出，所有的官员一同呐喊起来，都是一条船上的，卢万山若是倒了，他们能好过？
冯阳大喊：“不服，我们冤枉！”
“下官冤枉！”
“宁王滥杀无辜，人人自危！老臣冤枉——”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不再跪着，反而站起来。
就知道会是如此，刘珂心说果然不会老老实实认罪。
“好，你们不服，那就让你们心服口服！赵不凡！”刘珂一声高喊，只见从车驾后走出来一个灰衣长袍，补丁满身的落魄男子。
听着这个名字，卢万山皱了皱眉，他似乎有点印象。
“卢大人，好久不见。”
“黄大人，别来无恙。”
“孙大人，久违了。”
他一个个喊过来，这些大人盯着他，作为曾今的同僚，终于有一个认出来，“你，你竟然……”
“托福，我竟然没死，不过，你们这些恶人都还活得好好的，我怎么敢死？”赵不凡脸上带笑，这笑意却不达眼底，“老天有眼，就是让我等着看你们一个个认罪伏诛！”
他的眼前是妻子房梁上晃动的尸体，以及妹妹一边哭喊一边被拽走的身影，而这些狗官，不仅不为他伸张正义，反而为了巴结张家，巴结卢万山，污蔑他！到现在，还在颠倒是非！
那么，该是他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他走到了刘珂的身边，后者抬了抬手，“跟他们掰扯掰扯，让死得明白点，免得到阎王那里告污状，罪加一等。”
“是。”赵不凡行了礼，然后上前一步道，“诸位，看到你们都活得好好的，在下的心就安定了，也不枉我在土匪窝里呆了几个月，然而亲自送你们下去。”
一听到土匪，卢万山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赵不凡见此笑道：“卢大人，土匪已经让宁王殿下派人剿灭，您再也不用为兵力不足发愁了。”
一句话就让众人震惊不已，要知道斗金山的土匪要多凶残，他们是知道的。
如果土匪没了，那流民……至此，官员们终于明白刘珂为什么能从斗金山经过！
赵不凡继续道：“在剿匪的时候，不小心找到了点要命的东西，卢大人，冯将军，在场的各位，射杀流民奈何不了你们，但是勾结匪徒，草菅人命，分巨额脏银，就这一条，足以让你们死上百次！”
卢万山和冯阳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糟糕二字。
流民之事他们可以狡辩，可以用不得已为之来逃脱罪责，但是没想到土匪竟然被宁王给剿了。
一个箱子被抬了上来，几个五花大绑的匪徒被压到了面前。
“诸位，人证物证都在了，分赃的账簿白字黑字记得清清楚楚，卢大人，这如何狡辩？总不可能连土匪也能逼迫你不得已吧？认罪！”赵不凡悲愤地怒吼。
周围的骑兵和侍卫跟着齐声呐喊：“认罪！认罪！认罪！”
百官不由地慌了，都望向卢万山。
认罪？
卢万山从来没想过，他不由地扭头想要看看身后，期待着有人能够救他。
然后，他看到城门开了。
“来了！”冯阳见此，兴奋起来，大喊道，“宁王殿下，你若是一意孤行，咱们也只能鱼死网破！”
只见城门下，副将胡儿牙终于带来了雍凉大军，看这数量几乎是倾巢而出，朝这边蜂拥而来。
刘珂皱了皱眉，抬头望了一眼，摸着下巴道：“这么多，我们人数不够，打起来似乎要吃亏。”
卢万山听着，心中大定，不由地劝刘珂道：“宁王殿下，这里是雍凉，不是京城，您得想清楚，否则下官就是死了，也得让您陪葬！殿下贵为皇子，千金之躯，岂不是可惜了？”
他见刘珂望回过身，望着旷野中的来路，没有反驳他，不禁循循善诱起来。
“您若可怜这些流民，下令开仓赈灾便是，下官必然以您马首是瞻，多大点事，何必打打杀杀？”
至此，就连马车里的方瑾凌也坐不住了，他忍不住偷偷地掀起帘子看，见到雍良军后，顿时扑到了另一边的窗子。
按理，废话了那么久，对峙了那么久，流民大军应该到了，可还是不见人影！
方瑾凌心中着急，呆在马车下的刘珂则顿了顿，然后附和着卢万山：“有点道理，继续。”
卢万山精神一振说：“流民再支持您，毕竟无权无势，成不了气候，在雍凉各方势力交错盘曲，下官经营八年，才得以平衡。宁王殿下，您初来乍到，手上无人，不如留着下官，为您理清头绪，助您掌控雍凉，不好吗？”
刘珂看他眼里的自信，不由夸赞了一句，“的确能说会道，还有什么理由？”
刘珂已经动摇，卢万山说：“雍凉相接西域，各国商贸往来，若是乱了，断了互市，就是西域各国也不答应，到时候影响大顺与西域的和平，殿下，您担待不起啊！今后回京，不是更难了？”
“听着有那么点意思，卢大人，不妨再说说。”
卢万山不傻，来回几句话之后，他心中生疑，不由地看向官道来路，顿时福临心至，“殿下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至此，终于立在远处的旗帜开始摇晃，刘珂转过头，笑起来，“没错，连祸国的理由都找了，那本王就更不能留你。”
话落，卢万山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胡儿牙带着三千雍良军，刘珂手里还有什么，敢大言不惭地取他性命！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声音定睛看去，只见苍茫荒野上，从天地相接处升起随风飘扬的宁字旗，接着出现涌动的人群。
“那是……”
“流民——”
为首的一名将军坐在马上，高高地抬起手，黑压压的人群涌动。
卢万山呆呆地看着，已经说不出话来，就是冯阳，也是僵硬着四肢，不能动弹。
被他们最看不起的流民，正杀气腾腾而来。
“多谢你的废话，总算让本王等到了援军，为了表达爷的感激，待会儿就让你俩死的痛快些。”
刘珂充满恶意的声音中，卢万山心中冰凉，缓缓地闭上眼睛：完了。

第70章 确认
其实，城门射杀流民的那天，卢万山和冯阳就在城墙上。
他们高高在上，以俯瞰的姿态，冷漠地看着又是跪求，又是拍门的流民，接着卢万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放箭。”而冯阳挥下了手。
刹那间，鲜红的血喷溅，不断地洒在青砖白雪上，鲜红刺眼，耳边是一声声哀嚎，可他心中毫无波澜，也无从怜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和这群贱民不一样，也永远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然而此刻，他俩睁大的眼睛中，看到了彼此喉间喷出的血，其实与那些流民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鲜红……
旷野大风，侍卫放开了卢万山和冯阳的尸体，任其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血液流淌，漫开一片。
直到最靠近卢万山最近的官员噗通一声往后栽倒，引起所有的官员往后推攘，吓得声声尖叫，才引起鼎沸人声。
当着三千雍良军，当着万名流民，在百官的面前，这两名罪恶多段的祸首……死了。
小团子用尽生平最大最尖的嗓音宣读着两人的审判，字字如刀，铁证如山，死有余辜。
接着刘珂道：“本王奉皇命就封雍凉，便是这雍凉之主，容不得任何违法乱纪，视人命于草芥之人！不管是谁，官也好，民也罢，只要是雍凉人，只要遵纪守法，便受本王庇护！卢万山，冯阳，一个作为雍凉知州，一个作为卫军之首，救灾不利，本就失职，射杀流民，更是草菅人命，勾结匪徒，简直穷凶极恶！这样的人，不论是国家法度，还是人情世故，都该杀！”
他说着看向胡儿牙带领的三千雍良军，以及剩下已经吓傻的官员，用逼人的气势喝道：“若还有谁不服，尽可以站出来，给你反驳的机会，来说服本王！”
他背手而立，金丝蟒袍在身，亲王尊贵，以睥睨之势问道：“有吗，站出来，本王赦他无罪！”
无人应答，只有猎猎风声。
刘珂冷笑一声，大袖一挥，“既然没有，若再有人怀恨在心，意图犯上作乱，就别怪本王以同罪论处！至于这些官吏……”他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战战兢兢的知州下属官吏，“本王不以言论定罪，那就暂且看押，查清之后依罪并罚！”
此言一出，被卢万山和冯阳的尸体吓怕的众大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他们也要跟着下去了。
忽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宁王威武——”
“宁王威武——”
“宁王威武——”
排山倒海的声势在这旷野上起此彼伏地响起，不少流民热泪盈眶，自发地跪俯在地。雍良军见此，心神震撼。忽然，有人弃了刀，接着一个接一个，铿锵之声下，三千士兵共同伏地，表示臣服。
马车里的方瑾凌，看到这万人跪服的场景，只觉得心情澎湃而激动。
他睁大眼睛，望着远处的城墙，那站于女墙后的士兵也同样单膝跪地。黄沙辽远，城门缓缓地向两旁打开，迎接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那此刻站在万人之中，金龙伏肩的高大男子。
都说气运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方瑾凌觉得帝王承载一国气运而凌驾于芸芸大众之上，倒也并非胡言乱语。此刻的刘珂万众瞩目，自有这种魅力让人心甘情愿匍匐在他的脚下，将自己的命运和希望托付于他之手。
太过耀眼了，方瑾凌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心中涌现出无限的自豪同时，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充斥着胸膛，呼之欲出。
刘珂看向万名饥寒消瘦的流民道：“你们的万字请愿书，本王铭记于心，今日信守承诺给你们一个交代了！你们的同胞若是还在城下，尽可以替他们收敛尸体，给予安葬。接下来，随本王一同入城。”
“多谢宁王殿下！”
然而万名流民进城毕竟是一件大事，刘珂看向那群如同鹌鹑的官，随口问了一句：“谁知道，这上万流民可以安置在于何处？”
这个时候还不好好表现，那就是傻子了。
立刻便有工房官员小心翼翼道：“殿下，下官乃工书周必，掌管工程营造之事。在此之前，正替卢大人，不，罪官卢万山修盖胡坊……已经完成大半，可以暂时安置。”
刘珂新奇道：“胡坊？”
“是，在雍凉的胡人越来越多，原来居住的地方太小，是以另辟一地，修盖坊市。”
刘珂闻言看了眼赵不凡，后者点点头道：“在下也听说过，因是胡人不满居住狭小，特意迁出了周围原住百姓，在那里重新盖起房舍，以此规模住下上万流民应当是足够的。”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如此安排。”刘珂说完，又瞥了那些官吏一眼，“管住的有了，那管粮的呢？还要本王亲自问？”
这不耐烦的声音瞬间将户书给吓了出来，真的是屁滚尿流般跪在了地上，“下官，下官户书廖高谊，参见宁王殿下。”
“户书，这么说赈灾是你的活？”
廖高谊将头碰在地上，“是，是。”
刘珂嗤笑一声，嫌弃道：“本王还没怎么着呢，就吓成这样，心虚啊？”
廖高谊这回连头都不敢抬了，“殿，殿下恕罪。”
户书管着粮仓，税收，最清楚到底有没有能力赈灾然。
“瞧你这熊样，粮仓里有粮吗？”
“这……有……没有……”
吞吞吐吐，刘珂顿时火了，质问：“到底有没有？”
廖高谊简直要吓死了，“有，有……”
“那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要爷帮你开仓赈灾吗？”
他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这种连话都说不清的是怎么当上九品官？刘珂被他整的无语，直接抬了抬手，“得了得了，什么玩意儿，给本王拿下，秀才。”
赵不凡一听，顿时出列，“殿下。”
“户书你先当着，与周必一起将流民安置好，将粮食发放给爷办好，另外这些流民，你给我看牢了，如有人闹事，按照律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在下……不，下官遵命。”赵不凡抬起的双手下，唇角勾起，雍凉，他还是回来了。
“走，出发！”
刘珂一挥袖袍，转身在小团子的搀扶下，稳步踩上了马车，接着小团子浮尘一扬，高唱：“进城——”
停滞许久的车队终于再一次前进，这回除了那上万流民坠在队伍后，两旁还有三千雍凉卫军相护，浩浩荡荡通过高大的城门。
刘珂一进车厢，还不等方瑾凌说话，就兴匆匆地问了一句：“凌凌，刚看见了吗？”
他目光明亮，眼神得意，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字：你夸，你夸，你赶紧夸，想怎么夸就怎么夸，千万别客气，爷受得住，当得起！
明明在万人前还是令人折服的尊贵亲王，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怎么一上来就立刻打回原形，那副得意忘形的欠抽嘴脸，方瑾凌就是想要夸出一朵花来，也瞬间萎了。
他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拉过边上的厚毯，轻轻咳了一声，然后虚弱地问道：“殿下想让我看什么？”
刘珂惊讶：“你没看见？”
“不是殿下说的，害怕就别看吗？老实待着，乖。”方瑾凌学着刘珂哄小孩儿的话，无辜的说。
刘珂：“……”刹那间，他只觉得失望的潮水汹涌而来，顿时将他淹没。
刘珂此刻的心情简直从云霄跌入了谷底，忍不住抱怨道：“让你别看，你还真不看了？祖宗，你什么时候那么听话了？”
方瑾凌义正言辞道：“我一向最听话，哥。”
这声哥让刘珂很想哭，喃喃道：“那估摸着是爷这辈子最英武霸气的一面了，你居然没看到，我这装的有啥意义？”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方瑾凌纳闷的同时又努力维持不要自己不要笑场，他问：“卢万山和冯阳是不是人头落地，那场面血腥吗？”
这么一问，刘珂立刻就愣住了，他想到那两人伏诛，当场绳之以法之后，欢呼声中似乎谁也不在乎血腥不血腥，只觉得解气又痛快，如今想来，血溅当场，死不瞑目，终究是可怕的。
想到这里，刘珂的失望顿时消失了，只觉得庆幸，扬起笑容，安慰道：“对，你还是不看的好，免得晚上做噩梦。”
刘珂说着长腿一迈，就到了方瑾凌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发，“至于哥的英姿，哥的威武霸气，你想想就好了。”
不过一句话，方瑾凌的心口就好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刘珂大概自己都想不到，这话有多戳人心窝。
明明兴致勃勃地等着称赞，结果一盆冷水之后不仅没生气，反而为他的着想，方瑾凌顿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低声说：“我看到了。”
“嗯？”
“他俩人头落地我虽然没看见，可是殿下的英姿，殿下的威武霸气，以至于万人臣服，大声呼喊宁王威武的画面，我看得清清楚楚。”方瑾凌说着抬起脸，一双眼睛明亮，好似藏着星辰，他轻声却认真地赞美道，“殿下，你真厉害，那番话有理有据，慷慨激昂，闻之令人热血沸腾，若不是我不好下车去，真想跟着呐喊两声，为你欢呼。”
刘珂的目光顿时亮了，只觉得雨过天晴的心海，成片成片地怒放鲜花，再架上一座五彩斑斓的虹桥，一排排梅花鹿从上面跳过。
“这么说你刚才是在耍哥哥喽？”刘珂本想问个罪，可惜太过愉悦的心情让他的唇角根本压都压不住，就这么弯弯地翘起来，一看就知道没在生气。
方瑾凌微微一笑，“有什么关系呀，反正你在我眼里不管是什么样，都是最棒的，我比他们更加崇拜你，嗯，心悦臣服。”
这几句好话砸下去，刘珂觉得自己明明没喝酒，就有些晕晕乎乎了。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有点奇妙，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一万个人将他夸的天花乱坠，也没有方瑾凌一句崇拜来的让他高兴。
刘珂忽然扶住方瑾凌的双肩，唤道：“凌凌……”
“嗯？”
刘珂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温：“咱能脱个衣服，坦诚一下吗？哥真的很想确定，你究竟是不是姑娘。”
小团子正与车夫一同坐在外面，为自己的识趣沾沾自喜，心道殿下应该有很多话要同小少爷说。然而他屁股才刚坐热，里头就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而且越来越急，连绵不绝，仿佛要断气一样。
小团子吓得赶紧开了车门进去，就见到刘珂抽着嘴角挠着头，将金冠都挠歪了，而另一头的方瑾凌正咳得撕心裂肺，眼角一片红，正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刘珂，仿佛在看一个惊世大奇葩。
小团子满脸疑惑，“这，这是咋了？”
渐渐消停下来的方瑾凌又是可笑又是无语道：“呛到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呛到？小团子不由地看向自家主子，眼里带着狐疑，刘珂顿时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又没叫你，进来干什么？”
小团子无缘无故遭一顿嫌弃，顿时委屈地看向方瑾凌，后者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没事，团公公你先出去吧。”
等小团子一走，刘珂纳闷地看着反应激烈的方瑾凌，“有那么夸张吗？”
方瑾凌神奇地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姑娘那么重要吗，简直跟执念一样，此等脑回路，正常人真的不能理解。
刘珂清咳一声：“我就想确认一下。”
“真的？”
刘珂没说话。
方瑾凌于是点点头：“行吧，看样子不亲眼确认一下，你是不会死心的。”说完，他开始宽衣解带。
“哎……”
刘珂本想制止，可没想到方瑾凌直接将里衣一拉……
寒凉的气温让方瑾凌裸露的肌肤产生了鸡皮疙瘩，冷的同时，还有些害羞。可是当他看到咚一声额头撞车厢的刘珂，顿时那一点羞涩都没了，只剩下好笑，“哎，不是要看吗，你躲什么呀，把头扭到后面能看见什么？”
刘珂捂着脑袋，疼的龇牙咧嘴，简直有苦说不清，脑袋直接面壁车厢，没敢回头。
方瑾凌：“……”这不是你要看的吗？如今倒是做君子了？
方瑾凌疑惑地看着刘珂的后脑勺，然后惊奇地发现他的耳根红了！
红了！
他惊叹道：“宁王殿下，作为京城第一大纨绔，你这反应未免太夸张了？”
这纯情的模样，实在让方瑾凌大开眼界，想到当初这人还调戏王氏女，一副花丛老手的风流样……感情都是装的！
知道这些，方瑾凌顿时大笑起来。
刘珂听到身后肆无忌惮的笑声，憋屈地转过身，说实话，都是男人，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他也想不明白自己躲什么？然后……入目一片雪白，接着一马平川，比这西北高坡还平坦，毫无任何所谓的峰峦起伏。
见此，他失望道：“真不是姑娘啊……”
方瑾凌闻言翻了个白眼，哪个姑娘能这么豪放地坦诚相见，就是放在自由开放的后世，也没有这样的好吗？
“都说了不是，你还不信，我好端端的有什么理由女扮男装？”
是说呢，刘珂也为自己的执念感到奇怪，但是他又瞄了一眼方瑾凌，心说真瘦，那么会不会年纪太小，还没长开？
这样想着，方瑾凌就察觉到一股视线往下……居然还不死心？
他脸色微红，不过为显坦荡，他问：“要不再往下看看，一次看个明白？”
刘珂：“……”这忒么究竟是什么虎狼之词？
明明方瑾凌还没任何动作，刘珂顺着那话往下一联想，瞬间脸色爆红，连忙摇头，“别……”他又偷偷地瞄了一眼，再一眼，只觉得那耀眼的白色，惹他身体跟着不对劲，赶紧催促，“快穿上穿上，着凉了可怎么办？”
“不用？”
“不用。”
“真不用？”
“不用不用，哥又不是变态，让你姐知道我还要不要命了！”刘珂二话不说地拎起方瑾凌堆在腰间的衣裳，囫囵地给他穿起来。
穿衣过程中，那眼睛是想看又不敢看的，左右飘忽，无处安放，简直比遇到上万流民来袭都来的慌乱。
就是这冬天的衣裳太复杂，方瑾凌畏寒又穿得多，一层一层，想要穿好真不容易。刘珂业务不纯熟，好几次他的手指都不小心碰到方瑾凌的肌肤，刹那间，那滋味就跟过电一样，呲溜地他从脚底板一路麻上头顶，这手指就不听使唤。
于是挂上肩膀的衣服又滑了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刘珂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手忙脚乱地堪比打仗。
“会不会啊？”方瑾凌问。
“再等一下。”刘珂一边跟衣裳较劲，一边咬牙道，“小凌凌，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哥这辈子都就没这么丢人过！”
方瑾凌抬头看了看车厢顶，明明天气寒冷，冻得他有些发抖，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笑，“殿下，你丢人的时候多着呢，也没见不好意思，这会儿要脸了？”
刘珂：“……”娘的，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哥算是知道了，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治我的！”
“彼此彼此，你再折腾下去，我要着凉了。”话毕，刘珂对方瑾凌的衣服彻底投降，他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将人裹起来，“你自己穿吧。”
说完一把抽出垫子底下的话本，准备压压惊，可惜随手一翻，正是香艳至极的一段欲拒还迎，宽衣解带的床前戏，刹那间，他想到方瑾凌的一抹白……

第71章 误会
小团子纳闷地又走进了车厢，回头看了眼捂着鼻子匆匆窜出去骑马的刘珂，本就不太聪明的脑袋，更是想不通自家主子这是在干什么。
想不明白嘛，自然是不想，把里面留下的这位伺候好，也是一样的。
“小少爷，殿下让奴才来服侍您。”小团子笑得一脸灿烂。
“那就过来帮我把腰带重新系一下。”太复杂的衣饰，方瑾凌按住这边，松了那边，实在折腾不好这个腰封，毕竟待会儿是要下车见人的，不能衣冠不整。
然而这话听在小团子耳朵里，瞬间让他懵了，“啊？”
方瑾凌抬头，松了手，无奈道：“方才解开衣裳，这会儿系不回去，你家殿下弄的一团乱，还跑了。”
解开衣裳……弄的一团乱……
方瑾凌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颗闷雷劈在小团子的脑袋瓜上，噼里啪啦炸开烟花，轰的他顿时拿不住手上的浮尘，啪嗒一声掉下来。他抖着嘴唇：“殿下他……他……”
“他跑了。”方瑾凌接下去道。
“是啊，跑了。”
小团子喃喃地说，他不由仔细地看着方瑾凌，头发有一丝丝的凌乱，衣裳就不用说了，一看就是扯开过。
扯开过……
小团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天哪，怪不得要跑出去，方才是在做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吗？
他突然想到之前坐在外头听到的那声重重的“咚——”，一听就知道是大力撞击所致，本来没什么，如今他越想越不对，难道是他家殿下自信膨胀，终于忍不住对小少爷动手，强上？
他想到这一路上刘珂对方瑾凌的格外照顾，明明自个儿就是个爷却万事亲力亲为，殷勤地罗云那个大傻个都看不下去，如今想来……小团子顿时就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如此明显的意图不轨，他怎么就没看出来？
小团子的脸瞬间绿了，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少爷，您还好吧？”
方瑾凌吸了吸鼻子，“不好。”他这破身体，稍微冻一下居然又出现了感冒预兆，鼻塞了。
然后又要头痛虚弱，吃苦兮兮的药，一碗接一碗无穷尽……想到这里，方瑾凌一脸的生无可恋。
而这幅模样落在小团子的眼里……天哪！石锤了！
“不能让姐姐们知道。”方瑾凌说，不然发现他又这么不爱惜自己，肯定得被念叨死。
小团子：“……”他膝盖一个弯曲就跪了下来，为方瑾凌的善良大度热泪盈眶。
经过这一路，还有谁不知道尚家女将有多凶悍勇猛，罗云这大傻个在这几位面前根本就是个弟弟。如今六小姐和七小姐正在调兵，若是得知他家殿下对眼珠子似的方瑾凌干了什么，这尚家军估计不是来帮忙坐镇，而是来擒王了。
对，擒王，亲自送刘珂下去与卢万山作伴的那种。
“小少爷，您真是太好了。”小团子感动道。
“我也觉得我挺好的。”方瑾凌带着略微浓重的鼻音道，“过来给我帮忙。”
*
卢万山和冯阳死了！
正准备为宁王大驾接风洗尘的张家听着匆匆来报，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久久不能回神。
“爹？”张峰的长子张达宇忍不住唤了一声。
“什么罪名？”张峰问。
“通匪。”来人回答。
“通匪？”张峰听着眉头一皱，“斗金山的匪徒都被宁王给剿了？”
“剿了，活着的也当众行了刑。分赃的证据都在，卢大人和冯将军根本百口莫辩，所以众目之下当场处决，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荒唐！”张峰听着猛地一拍桌子，“卢万山是傻了吗？就这么由着宁王定罪，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他什么时候这么胆小，冯阳三千雍良军，难道还解决不了一个宁王？”
这话颇为大逆不道，可是作为雍凉的百年世家，真正的地头蛇，他的确敢这么嚣张。
想当初朝廷派来了多少知州，还不是让张家一个一个解决了，要不是卢万山识趣，长袖善舞，也会跟前几任一样要么弃官离开雍凉，要么长辞埋于黄沙。
一个宁王，他怕什么？天高皇帝远，张家将此贯彻的淋漓尽致，说句狂妄的话，雍凉能有今日平静，他们张家功不可没。
来人道：“可是太爷，斗金山的土匪被剿了，那些流民却活得好好的，上万人之多呀，再加上宁王带来的精锐，三千雍良军如何是对手？更何况，卢大人大意，让宁王殿下先声夺人给拿下了。”
张峰听着来龙去脉，顿时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缓了口吻道：“这不是自不量力，是有备而来，卢万山栽在宁王手里，倒是不冤。”
“爹，如今该怎么办？”
“怎么办？”张峰冷笑一声，“难道只是咱们张家着急吗？”
话音刚落，门口便来报：“太爷，凉王求见。”
瞧，这不是来了？
张峰摆了摆手，“请。”
凉王段平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位胡人长老。
段平一路走来，一路拱手笑道：“张老太爷，您的接风宴看来是办不成了。”
张峰掀了掀眼皮：“宁王进了城，你这个凉王居然还笑得出来？”
一个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一个不过因为祖宗蒙阴自封的厚脸皮王，别人抬举一声凉王，还真把自己当王了？
段平闻言收起了笑容，脸色变得不好看。
张峰讥嘲一笑，抬手指了指椅子：“既然来了，那就坐吧。”他说完，见人未动，不禁嗤了一声，“怎么，还得老朽请你们？”
一句话就打压了胡人的嚣张，不愧为张家的掌舵人。
段平收起了气焰，看了看身后，然后与其他长老坐下来，接着下人上了茶。
张峰端起了茶，轻轻拨了拨茶叶，说：“今年商队还没来，这些还是去年留下的好茶，准备进献给宁王，你们先尝尝味道，如何？”
好茶自然是从中原来，这种根根分明的青嫩芽尖，就是送进宫都足够了，在这西北根本看不到，有也如同黄金，因为喝的是那股新鲜，张家能拿出来待客，可谓诚意十足。
胡人们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惊喜，他们小心地捧起精致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品尝滋味，果然鲜嫩爽口，回甘无穷，比之茶饼茶砖，一个天一个地。
“多谢老太爷招待。”
张峰笑了笑，然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卢万山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他毕竟给了咱们不少优待，得了诸多好处，如今他人被问罪处决，看宁王这正义凌然，杀伐果断的阵势，咱们两边估计也逃不开。”
这时段平身边的一个胡人反驳道：“老太爷这话原谅我们无法认同。卢万山是因为通匪被杀的，可这些拦住你们中原商道的匪徒跟我们胡人却没有一点关系。宁王就是问罪，也到不了我们头上。”
“是啊，按照中原的话来讲，证据确凿，想必这上面还有你们张家的名字，老太爷还是担心担心你们自己吧。”另一人摊开手，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张达宇听不下去，冷眼道：“不劳费心，张家自然有办法应对。”
“那就再好不过了。”
见他们事不关己的模样，张达宇忍不住道：“土匪与你们无关，那流民呢，也跟你们无关吗？”
段平听着笑起来：“张兄，你这话就更可笑了，流民进不了城，没有粮食，被射杀在城门下，从头至尾就没有我们胡人的影子，哦，胡儿牙，可他是冯阳的副将，得听命行事啊！”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大不了以后我这凉王不当就是了，反正也只是名号。”
这时张峰道：“既然跟你们都无关，又何必来这一趟？”
张达宇起身，抬手一指，“大门开着，请。”
张峰端着茶杯，拨着茶叶，品茶不语，态度可谓强硬。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段平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哎，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着急，话还没说完呢。”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关心老朋友。”
这时张峰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说：“这粮仓里的粮啊，老朽想着不知能让那上万流民吃上几天？段平，你们知道吗？”
段平顿时讪笑了一声，“这我们如何知道？”
“不知道？”张峰顿时呵呵笑起来，“好一个不知道，到时候宁王问起，你也这么回答，推个干净。”
胡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有人说：“那也是我们花银子买的。”
“买的？什么价格买呀，以霉粮的价格买新粮，这跟白送的有什么区别？”张达宇冷笑中，张峰淡淡地说，“按照大顺的律令，粮这种东西别说送给胡人，卖都不行！一旦发现就是个通敌卖国的罪……哦，卢万山已经死了，那胡人什么下场来着？”
“驱逐出去，这还是看在大顺与西域邦交的面儿上。”张达宇道，“可落在宁王手里，这就说不准了，保不定就杀几只鸡呢？”
这话说的胡人们顿时不安起来。
段平想了想，说：“张兄，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虽然长相不同，但也是雍凉人，都生活了那么多年，你可不要因此，就不把我们当雍凉一份子！”
“是啊，是啊！”
“一份子，雍凉人？”张峰哈哈大笑，“凉王这话倒是没错，羌族连国土都没了，你勉强能算个雍凉人，可你们其余的胡人算什么？犯了事说自己胡人，不受官府管束，等要粮食，又变成大顺民，这也太能屈能伸了？可宁王能信吗？一颗税银都没交的雍凉人。”
张家和胡人两条地头蛇盘踞在雍凉多年，互相联姻早已经混了血脉，可又暗地里为了利益较着劲，不遗余力地给对方挖坑，可以说太熟悉对方的底细了。
张峰见无人说话，然后微微一笑，仿若闲聊道：“听说宁王暂时将流民按照在胡坊，老朽思来想去，雍凉就这么大，还真没别的地方像胡坊那样，房子是新的，人还少。”
“这一住进去，估摸着是不会挪走了。”
总之一句话，宁王来了，张家要是不好过，胡人也别想高枕无忧！
说到这个份上，胡人们面面相觑，终于站起来，赔笑道：“既然都一样，老太爷，那我们就不卖关子了。宁王这一出，我们也担心呀，就怕日子艰难。假如他只是像卢万山那样要些好处，就是多一些也没关系，就怕不仅要好处，连我们的生意都不能好好做了。”
张达宇道：“这还用得着说，宁王还没进城就先杀了朝廷命官，摆明了要做说一不二的主人。”
“所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着他乱来吧？雍凉向来有他自己的规矩，老太爷，您说是不是？”
张峰混不在意，“来就来了，杀就杀了。”
“这……”
胡人面露不解中，然后就听到张峰用冰凉的语气继续道：“可是宁王不要忘了，这里是雍凉，向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他就是说了也得有人去办，没人，那就什么都不算。”
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就让胡人安下心来。
段平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接着问：“那这接风宴……不知道还办不办？”
张峰轻轻一笑：“宁王远道而来，咱们无论如何都要尽地主之谊，也让他知道知道雍凉的待客之道。达宇，待会儿你走一趟，亲自去请宁王殿下，请他务必赏光。”
那就是办了。
段平与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眼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张达宇恭敬地应下：“是。”
“等等。”张峰又叫住了他。
“爹？”
“宁王来的匆忙，这王府也没有修建，进城了，如今落脚何处？”
手下回答：“太爷，看这方向是前往驿馆。”
“驿馆简陋，什么都没有，岂不是委屈了宁王殿下？”段平说，“我倒是有一处宅子，足够大，就赠与……”
“不必。”张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段平眉头一皱，眼里露出一丝不悦，不过介于两者合作，他还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道，“哎呀，差点忘了，我那宅子虽然好，可毕竟按照我们习惯建的，想必宁王殿下不习惯。老太爷选一处，更合适。”
张峰笑着摆摆手，“凉王想多了，送随时都能送，也要看宁王想住哪儿。既然卢万山已经伏法，达宇啊，让你妹妹今日就将知州府好好收拾一下，把东西归整归整，找一找，然后赶紧带着孩子们回来吧。”
闻言张达宇吃惊地看向张峰，“这……爹，会不会太过了……”卢万山死了，张氏此刻必然伤心难过，然而张峰的意思是连白事都不让做，将久住的府邸让出来，甚至收拾干净！
“戴罪之人，有什么后事一说，立个坟冢就够了，是不是，凉王？”
段平还娶了卢万山的女儿，此刻想了想也笑了，“老太爷说的也是，否则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无辜人，要伤心自己伤心就是。”
张达宇见此，只能垂下头道：“儿子知道了。”

第72章 承认
作为前往西域的最后一个城市，雍凉的驿馆比一般的州府要大，容纳刘珂带来的千余名侍卫绰绰有余。
此刻驿丞早已经将驿馆整理妥当，战战兢兢地准备请这位王爷入住，要知道雍凉最大的官已经被处死了，其余的小官小命还捏在宁王手里，哪里敢怠慢，生怕引火上身。
是以见到大驾，第一时间就带领上下等在门口，然后对着那辆华丽贵气的大马车齐齐下跪：“下官恭请宁王大驾。”
“平身吧。”忽然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马车边上传来。
驿丞微微一愣，大着胆子抬头，就见一位穿着金丝蟒袍，头戴金冠的年轻人下了马，对他们随意地抬了抬手，冲着这份尊贵不是宁王也是宁王了。
“多谢殿下！”驿丞也不去想宁王放着这么好的马车不坐，为什么反而去骑马，他连忙起身，恭敬道：“殿下，房间已经收拾干净，备上了热水，殿下一路劳累，还请尽快进屋歇……”
他话未说完，那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了，只见一个圆脸补服的小太监扶着一个一身雪白的身影出了马车，那披风裹得实在太严实了，以至于驿丞伸长了脖子都看不清人，只觉得身材娇小，扶着小太监的手白皙消瘦，透露着一股子娇弱劲。
小团子下了马车，往旁边让了让，果然就见刘珂往前跨了一步，抬起手与往常一样打算将方瑾凌扶下来。可是不知怎么了，手抬到一半，他忽然又缩了回去，放在背后。整一副大爷样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吩咐着身边的奴才：“团子，你扶下来。”
小团子顿时睁了睁眼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珂，心说做了这种禽兽事，殿下您居然还要摆架子！太过分了吧！
“快啊！”刘珂瞪了他一眼，催促道。心说死奴才怎么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没看见爷很不好意思吗？
跑了一通的马，刘珂本以为已经心平气和，云淡风轻了，没想到一见到方瑾凌，思绪又跟着脱缰野马似的回想方才……浑身又不对劲起来。
为了避免丢脸，于是他决定当一次爷。
小团子几乎不敢看马车上的方瑾凌，心中直感叹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而此刻长空已经从后面的马车跑了上来，奇怪地看着这俩干瞪眼的主仆，然后伸出手道：“少爷。”
私下里让刘珂照顾一下也就罢了，正式场合中，未免打眼，方瑾凌还是有分寸的，见刘珂站在马车边，背手而立，也没有多想，只是扶着长空的手默默地踩着凳子走下来。因方才着了凉，还咳嗽了两声，看起来更加柔弱了。
小团子见此心疼地不行，胆大包天地给了刘珂一个大逆不道的幽怨眼神，后者简直莫名其妙。
刘珂没空管奴才的小心思，他看了看方瑾凌，说：“外头冷，先进去吧。”
下人们忙忙碌碌将行李送进驿馆，走了十来天的荒野，度过了流民危机，总算能有个像样的地方住，不管是王府的下人还是尚家的，都是高兴的，彼此有说有笑，和乐融融。
顺利进城之后，钱多金就带着几个商队的掌柜过来拜谢，并表示有用得着他们，宁王尽管开口，他们会在雍凉城逗留一段时间。而那些随着商队而来的百姓，也在磕了头之后尽自离去。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慢慢地便脱离了队伍，回归了自己原来的生活。
如今，就剩下流民了。
刘珂看着赵不凡道：“将流民安顿好之后，别忘了斗金山还有他们的家眷，按照约定，得让他们尽快将人接回来。”
虽然抄了土匪老巢，找出了不少粮食，不过留给流民家眷的依旧不多，所以不能耽搁太久。
赵不凡回答：“殿下放心，下官会尽快做好登记，编好名册，只是未免混乱，还得劳烦尚将军着人带领，给予震慑。”
尚初晴点了点头，“可以，稀云，你走一趟吧。”
“好。”
这时，方瑾凌说：“今日我看那户书说话吞吞吐吐，颠三倒四，也不知道粮仓里的粮是否足够……”他吸了吸鼻子，“还得尽快派人去查看……阿嚏！”
方瑾凌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鼻音，最后一个大喷嚏直接将周围的视线给吸引了过来。
身边的尚未雪纳闷道：“凌凌，你怎么又着凉了？”
尚无冰跟着问：“今天风大，是不是偷偷瞧热闹，吹着了？”
刘珂这一路对方瑾凌嘘寒问暖的照顾，根本没人想到那荒唐的一茬。
然而站在刘珂身后的小团子心惊肉跳，生怕方瑾凌和盘托出，然后五姐妹瞬间抽刀……
他紧张地望着方瑾凌，却见后者幽幽地瞥了刘珂一眼，抽了抽嘴角，接着垂下头，乖巧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来了。”说完，露出一个撒娇的笑容。
这么柔弱的小表弟，谁会真的跟他生气，五姐妹嗔上一眼，嘱咐几句就过了。
倒是刘珂偷偷地摸了摸鼻子，想起自己的孟浪，不禁内疚起来。破天荒地开始反思。心说自己是抽了什么风非得辨个男女，马车里多冷，就不能找个热乎点的地方？方瑾凌居然还由着他！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还，还……
刘珂顿时想不下去，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不是场合的问题，而是这种事情一般人根本不会答应！
若是个男人被这般质疑，参照京城那些心高气傲的书生，必然羞愤大骂，慷慨激昂大作一篇问候他祖宗。若是女人……一个大耳刮子就该赏过来了吧？
这样想着，刘珂顿时感动不已，心口丝丝酸甜，带着一分无法言语的窃喜，看着方瑾凌，心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竟如此包容他。
而这副动容的模样，落在小团子眼里，那就是心虚的代表！
“凌凌说的对，既然命你当户书，就无需有任何顾虑，放心大胆地干，本王给你撑腰！若有人从中阻拦，罗云……”刘珂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他发现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然后尚无冰道：“还是我跟着去吧，罗统领，你保护宁王殿下，调几十人给我们就行。”
罗云自然没有二话，赵不凡也领了命。
“还得劳烦几位。”刘珂叹了一声，若没有尚家，还真是进了城都寸步难移，看来得尽快培养自己的势力，他对着赵不凡道，“你做过官，若有得用之人，不妨也举荐给本王。”
赵不凡高兴地领命：“是。”
*
方瑾凌蹭了刘珂一路的车，如今落了地，自然就不可能再与他同处一室，告退之后就随着尚轻容离开了。
小团子就看着刘珂的目光随着那袭白色背影移动，消失了也没收回来，不禁撇了撇嘴。
等罗云也下去之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主仆，小团子终于道：“殿下，您就是再按耐不住，也不该如此唐突小少爷，实在太过分了！”
他愤愤不平，看刘珂的眼神带着控诉。
刘珂一愣，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了？”
小团子一听，更加生气了，“这还需要小少爷说吗？明人眼里都看得出来，衣裳……衣裳都扯开了……被子都一团乱……”
他都不好意思描述方瑾凌衣衫凌乱的场景，哪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否则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在大冷天，赶路的时候脱，脱衣服吗？
扯开两个字实在太容易联想了，刹那间刘珂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抹白，还有指尖不小心碰触的……于是，他好不容易褪去热度的耳根又红起来。
一看就知道心猿意马当中，小团子顿时气得无语了，“您，您这个时候怎么还……小少爷真是太可怜了！”方瑾凌拖着一副那样虚弱的身体，还替刘珂出主意，连带着尚家都是大力支持，而刘珂一时冲动也罢，居然贼心不死，老天爷啊！
小团子真想朝天呐喊一声，赶紧打消了自家殿下这要不得的念头吧！
“胡说什么，爷也没想到会这样，就是，就是……”刘珂扯了扯发烫的耳朵，忽然有些解释不清，最后他说，“其实也不能怪我，谁让他那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爷，还说那样的话……我这心里就跟一群野马脱缰似的，拉都拉不回来。”
他嘀嘀咕咕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剖白自己的动机，最后非常不解，看着小内侍问：“团子，你给爷想想，就算爷发现凌凌是个姑娘，又能怎么样呢？”
“那还得着说吗，当然是娶了呀！”
小团子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刘珂恍然有种拨开云雾之感，眼睛瞬间发直，“是啊，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然而，方瑾凌不是，他亲自看到过的，如假包换的男子。
刘珂顿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缓缓地抬起双手覆面，整个人好似被笼罩在阴影里。
哪怕没看见表情，小团子也能感觉到刘珂的伤心，这是他到了刘珂身边伺候之后，再也没见过的失魂落魄。
这个反应将小团子给吓住了，哪儿还顾得上为方瑾凌愤愤不平，反而心疼起来，担忧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完了，完了，团子，爷完了……”刘珂眼睛发红，抬起一张老天塌了下来的脸。
小团子就更着急了，“什么完了，殿下？您是怕小少爷说出去吗？不会的，今日他没说，就不会再说了。”
这鸡同鸭讲的话听在刘珂的耳朵里，让他更加绝望，想想方瑾凌毫不犹豫地扯开衣裳，坦诚相待，是不是就表示人家根本就没那个心思？
“是啊，他那么主动，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当然也没有说的必要。”想到这里，难过的潮水汹涌澎湃，瞬间将刘珂给淹没了。
然而听在小团子的耳朵里，不啻于另一个五雷轰顶，他尖叫道：“啥？小少爷主动的？”
这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在耳边炸开，刺的刘珂耳朵疼，他顾不上难过，奇怪地瞥了这一惊一乍的小奴才，“那当然，他要不同意，爷难道还能来硬的？”
“愿意的……天哪！”小团子狠狠的咽了口口水，他再一次细想今日始末，最终不由地问：“殿下，敢问你们在车厢里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小少爷衣冠不整，要让奴才帮忙系腰带？”
刘珂纳闷道：“你不是知道吗？爷就是想确认一下凌凌究竟是不是姑娘，然后他自己扯了衣服让我看。”
本想死个心，如今心死没死不知道，他很想死倒是真的。
小团子：“……”误会大发了。
刘珂眯着眼睛看傻成呆鸡的小内侍，然后冷笑道：“感情你这个蠢货啥都不清楚，就敢指责爷？”
小团子噗通一声跪下来，忏悔，“奴才错了！”
刘珂回想了这一路这奴才的阴阳怪气，然后眯起眼睛，质问：“说，那你想到什么？”
小团子一脸凄苦，期期艾艾道：“这……能不能不说？”
“说！”
在刘珂的逼问下，小团子终于心一横，闭着眼睛交代了。
刘珂听完，久久都说不出话来，“行啊，团子，爷洁身自好那么多年，在你眼里立刻就成禽兽了？我是疯了对着他干那种事！”
小团子欲哭无泪，想了想的确这个离，但他觉得自己依旧有点冤枉，忍不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道：“这也不能怪奴才，任谁见了那情形不得想歪，再说您就算没干那事，肯定也起了心思……”
声音蚊子一样大，但是刘珂听得清楚。
“放屁！”
小团子缩了缩脖子，顿时垂头不说话了，心说刚刘珂那灰心丧气的模样还不说明呀？
胆儿肥了！刘珂简直想戳死这胆大包天的奴才，然而张了张嘴想掰扯一句，却又无从反驳。
小团子偷偷抬起头，见刘珂一脸纠结，就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奴才没说错吧？”
刘珂恼羞成怒了，脱口而出道：“起了心思又如何，他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我能怎么样？”
话音刚落，小团子张大了嘴巴。
刘珂也是一脸的震惊。
真就这么承认了！

第73章 距离
嘴硬的刘珂忽然想到一句不知道是谁写的诗，什么我生君已老，听起来挺可悲的，但是此刻对他而言，更戳心窝的则是我男他也男，鸳鸳一起游，如何成双对？
忒么真是离谱！
“娘的！”刘珂想清楚了自己心意，整个人恍惚起来，在屋子里团团转。
“殿下。”小团子也跟在他身后转圈，心情跟刘珂一样七上八下。
毕竟说好打光棍，一辈子跟狗做夫妻的主子突然有了心上人，作为最衷心的跟班，他也得学会适应适应。将来那位可不仅仅是好脾气的受主子重视的小少爷，那是真祖宗，心尖尖的人！
自己一定要更殷勤才是，务必要将人全方位地伺候好，万一有苗头吵架什么的，他得第一时间说合！如果主子要是有了小主子，他还得学着照顾孩子……
想到这里，小团子脚步一缓，怎么觉得有点怪异，哦，对了，俩男人，不会有小主子，那就少事儿了。
他一拍脑门，继续跟着刘珂绕圈圈，可冷不防的，前头突然停下来，他一时没注意一头就撞上刘珂的后背。
按照以往经验，必定是要挨上几句蠢货和傻瓜，小团子顿时捂着鼻子缩了缩脖子，等待着主子的嘲讽。
可是这次刘珂转过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说：“团子，其实他不是姑娘也挺好的。”
“都说是小少爷。”小团子想不明白刘珂为啥非得纠结男女，而接下来的话让他顿时睁了睁眼睛，觉得耳朵幻听了。
“要是个姑娘，他一定是个最好的姑娘，那嫁给爷不是糟蹋吗？而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嫁给别的狗男人，我也不乐意，万一跟他娘一样选了个渣……我还得让他做寡妇。”刘珂说完，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是不是要把眼泪给憋回去，“所以，他是男的挺好，爷这辈子一个人就够了。”
小团子懵了，他绕了这么多圈，脑子里想的全是主子追到小少爷，夫夫双双把家还的场景，万万没想到刘珂要放手！
“这不对啊！”小团子看着惆怅失望的刘珂，小声问，“可殿下，没有男人，也会有女人，万一小少爷娶妻不贤，身边一个凶巴巴的母老虎呢？”
刘珂：“……”那他能怎么办？难不成跟女人抢男人？这种事情怎么干得出来？这不是荒唐吗？
小团子见此，忍不住道：“殿下为何执着于男女，男人之间虽然少见，但也并非惊世骇俗，或许小少爷也愿意呢？”
“愿意？”刘珂一怔，接着目光立刻冷下来，“能够娶妻生子，按照常人生活的男人，团子，你说谁会愿意？”
问问那位死在宫里的王家大公子，还有那些折断羽翼，废了常人生活的读书人，这答案显而易见。
小团子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到随刘珂进宫，大成宫里那些清秀鲜嫩的面孔，人们谈起他们都是可怜以及鄙夷，明明被逼迫的，可依旧见不得人，他们愿意吗？
“团子，这是丑闻，你让我对凌凌也这样，怎么可以呢？”刘珂一个劲地想摆脱顺帝带给他的阴影，可最终到头来，他依旧继承了那人的恶癖，“肮脏的血，我居然也变成这样了。”
之前的纠结爱恋，带着一丝丝酸甜的味道全部变了样，刘珂脸色刷白，目光愤怒惊人，他只要一想到他产生了跟皇帝一样的龌龊心思，顿时恶心不已。
“奴才该死！”小团子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但他必须反驳，“奴才斗胆，殿下，您跟皇上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想要弄上床，随意狎玩吗？”
刘珂说到这里，眼睛红了，他紧紧地捏着拳头，对自己起的这份心思感到无比的痛恨，想起方瑾凌的信任，他就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果然应该让他离我远一点。”刘珂自言自语道。
小团子闻言心痛不已，只能磕头，“殿下，您没有这么不堪，您跟皇上不一样，皇上没有心，您有啊……”
然而刘珂却笑了，看着他吐出三个字：“我不配。”
伏地的小团子顿时泪流满面。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笃笃，来人禀告：“殿下，张家家主张峰之子张达宇求见。”
*
方瑾凌再看到刘珂的时候，总觉有几分怪异，明明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可是好像分生了许多，这不是他的错觉。
一张长桌上，平时他与刘珂都是挨一块儿的，所有人也自觉地将下手边留出来给他，可是如今那位置上居然坐着罗云。
长得人高马大的罗云很想缩成一团，坐立不安，刘珂冷然道：“屁股长疮啦，坐不住？”
这是咋了呀？罗云平白挨了一声训，不敢申辩，求救的目光不由地望向了刘珂身边的小团子，然而后者一撇头，看见了当做没看见。
罗云：“……”个没义气的东西。
于是他慢慢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另一位，方瑾凌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多了一丝询问。
罗云瞥了刘珂一眼，然后往方瑾凌这边靠靠，问道：“小少爷，殿下是不是跟您闹别捏了？”
这话就有点耐人寻味，罗云潜意识里觉得像方瑾凌这样好脾气的对上不着调的刘珂，必然是后者在无理取闹。
这样一说，边上的尚轻容和尚初晴，以及对面的尚未雪夫妻也看了过来。
别扭？
方瑾凌想了想，追溯今日，刘珂的古怪好像从出去跑马开始，这人就不敢面对他了。
而他们之前……思及此，方瑾凌顿时了然，闹了半天，这人还在为当时的窘迫耿耿于怀？
奇了怪了，明明向来不要脸是他，这会儿反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方瑾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不过一些小事罢了，无须在意，罗统领作为殿下身边第一人，也应该有这份体面。”
这份体面谁要谁拿去！罗云泪流满面地在心中呐喊。
他这个统领，在诸位面前，那就是个跑腿的，真不需要这份抬举！可惜，他不敢说出来。
这时，刘珂清了清嗓子，示意大伙儿将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请贴上。
“张家设了宴，给本王接风洗尘，诸位觉得该不该去？”
尚初晴沉吟道：“办一场宴席，必然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是卢万山知道宁王大驾之后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方瑾凌正色道：“如今卢万山和冯阳已经伏诛，张家还要继续办这个宴席，可见卢万山嚣张归嚣张，在这雍凉，他依旧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无足轻重。”
尚初晴点了点头，“没错，这份请帖的意思就是希望殿下见好就收，莫要过分，张家也就不计较了，否则……”
尚未雪啧啧两声，“地头蛇也能撬了强龙。”
众人纷纷点头。最后钱多金补充道：“这其中应该不止张家，还有胡人，其实不管他们私底下如何争斗，面对外来的共同威胁，他们总能够联手起来，殿下想要压下他们，并不容易。”
罗云听着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一脸懵，他忍不住问：“这你们是咋看出来的？难道张家不会是被殿下吓住了，害怕秋后算账，先来示好的吗？”
“笨！”刘珂白了他一眼，“真被爷吓住了，就不该送什么破请帖。”
“那送什么？”
“应该是张家家主亲自上门请罪，得殿下应许再设宴款待！”方瑾凌解释道。
“原来如此。”罗云顿时恍然大悟，然后他问，“所以殿下去？”
“不去。”
“去屁。”
话音刚落，周围无声，刘珂抬起头，正看见方瑾凌也瞧了过来，两人真是心有灵犀，一个默契。
罗云：“……”他看了看左右异口同声的两个人，深深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自己，简直如同隔离牛郎织女的银河，浑身不自在。
而小团子则一把捂住脸，不敢看，就算刘珂放再狠的话，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这不还是下意识地被吸引，逃都逃不开。
您忍不住的，殿下！
刘珂意识到自己又情不自禁，于是将视线硬生生地从方瑾凌的脸上转向了罗云，若无其事道：“待会儿派个人，去告诉张家，爷没空。”
罗云立刻打蛇上棍地站起来：“那卑职现在就去吧！”他是真的坐不住了。
你走了，他怎么办？对着方瑾凌，那不得要命？于是刘珂无情地打回了他的恳求，“不行。”
罗云：“……”他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他真的很想问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折磨，殿下能不能直接给他个痛快！
方瑾凌宛然，“罗统领再等等吧，张家敢如此嚣张，这场宴席当中不会仅仅只是接风，定然还有给殿下的下马威。”
他说着看向刘珂，后者很想移开视线，可是未免刻意，便佯装低头沉吟道：“爷在雍凉手上没什么得用的人，勉强能算的就是那群流民。”他说到这里舔了舔唇，眼神中带着一丝厉光，“估摸着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粮仓里的粮……”
话未说完，门被用力地打开，只见尚无冰往后放下斗篷的帽子，喘着粗气道：“殿下，大姐，粮仓里的粮不够，被搬空了大半！”
她显然是一发现情况就策马狂奔而来，说话都是带喘的，神色焦虑地说：“最多只能支撑流民十天，还得像咱们路上一样省着点，怎么办？”
尚无冰的话证实了刘珂的猜测，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时尚初晴说：“我记得雍凉有两处粮仓，一南一北。”
尚无冰回答：“都去了，南粮仓还有小半留着，北粮仓根本就是空的！”
“流民饿成这样，可是一颗赈灾的粮食都没看到，那粮食去哪儿了呢？”尚轻容问。
而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刘珂问尚无冰，“赵不凡呢？”
“正在清点余粮，着人搬往胡坊，不管如何，明日二姐带着那些有家眷的流民出城接人，他们正需要带上口粮。落雨留下来接应，我先回来禀告，赵秀才请求殿下尽快想办法，流民若是没有足够粮食，就是再如何约束，也会动乱的。”
刘珂深吸一口气，气笑了，“好个卢万山，死了也给爷添堵。”
方瑾凌思索着看向尚无冰，问：“四姐姐，可否问过看管粮仓的官吏，里头的粮去了何处？”
尚无冰回答：“被搬空了，只是去了哪儿，他们也不知道，卢万山下的令，不敢过问。”
“什么时候搬空的？”
“至少有一个月。”
方瑾凌说着看向刘珂，“得尽快找到粮食的去向。”
刘珂点头，“罗云，将之前那个说话吞吞吐吐的户书给本王立刻带上来，我亲自问。”
“是！”罗云大声一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门口，他是再也不想再坐在那两人之间了。
等罗云一走，尚无冰看了看这一张桌子，总觉得有那么一分怪异。
这时方瑾凌站起来，往刘珂下手边一坐，然后笑问：“殿下，我可以坐这里吗？”
刘珂：“……”他难道还能摇个头吗？最终他嗯了一声。
铁石心肠在方瑾凌面前，不存在的。
方瑾凌于是心安理得地坐下来，而尚无冰这才觉得顺眼了，坐到了原来方瑾凌的位置。
方瑾凌微微凑近刘珂，低声道：“不要不好意思，都是男人，看看又无妨，七哥哥若是觉得凌凌吃亏了，下次给我看回来就是。”
方瑾凌轻飘飘的话语中，刘珂正喝水呢，瞬间一口就喷出来，将面前那份请帖浇了个湿透。
“咳咳……”他一边咳嗽一边惊骇地看着方瑾凌，忒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晓不晓得哥对你是什么龌龊的心思，还要看回来？这一看不得出事？
他脸色涨的通红，可因为呛到咳嗽，倒也看不出究竟为了什么原因。
而另一头的小团子虽然在给尚无冰倒茶，但耳朵却是竖起来，听着那边的话，结果……壶嘴一歪，热水就直接冲出了茶杯，往尚无冰的手上去。
“哎，团公公！”
幸好行伍之人反应灵敏，尚无冰一下子就躲开了，否则这手必然烫红。
小团子惊呼了一声，赶紧收回来，尴尬道：“对，对不住，四将军，您没事吧？”
“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神情恍惚。”尚无冰没计较，小团子不是故意的，只是这样一来，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边又凑在一起的两个人。
“你们刚说什么了？”尚初晴问。
方瑾凌眨了眨眼睛，尽显无辜，他说：“没什么，不过是想要跟殿下坦诚相……唔……”
他瞬间睁了睁眼睛，只见一只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刘珂凑到他的耳边，提醒道：“凌凌，别把哥想的太好。”
身体流着那人的脏血，刘珂就是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面对方瑾凌，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如野草一样不断滋生的欲望。
他说完就放开了手，并跟方瑾凌保持了距离，回头对呆滞的小团子吩咐道：“罗云那傻子怎么还不来，团子，你去催催。”
小团子都要吓傻了，“……是，是。”
方瑾凌微微皱眉，明明是平常不过的玩笑话，为何刘珂会有这么大反应？
上辈子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小伙伴一起去澡堂洗澡，还比比大小呢。
不过人与人之间都不一样，或许是他冒犯了。想到这里，方瑾凌低声道：“对不起。”
刘珂一怔，神色顿时复杂起来，放在膝上的手捏紧了。
这一段插曲很快无人在意，因为罗云将廖高谊给带上来了。

第74章 国贼
廖高谊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刘珂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踢了他一脚道：“哎，你叫啥来着。”
“下官……不，罪人，廖，廖高谊。”
“上任几年？”
廖高谊的额头已经出现冷汗，“三，三年。”
“三年，挺久了，那仓库的粮被搬空的这件事，你该是知道的，说说，让谁搬走了？”刘珂问。
廖高谊顿时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不说话是几个意思？”刘珂好以整暇地问，“是知道不敢说，还是不知道没话说？”
廖高谊一动不动，罗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殿下问你话呢，装什么鹌鹑！”
方瑾凌看着说：“亦或者……你是知道但想跟殿下谈条件？”
方瑾凌说完明显看到廖高谊抬了抬头，顿时刘珂气笑了，他大刀阔斧地坐下来，“行吧，说说你的条件。”
廖高谊被抓住和卢万山被杀一样，都是无法预料的，如此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有人威胁他，那么闭口不谈，就是害怕落得卢万山的下场。
“请殿下饶命。”
这个条件，毫无意外，刘珂挑了眉，“那得问问刑律，不过本王可以做主留你个全尸。”
廖高谊身体顿时一抖，再一次沉默下来。
“威胁爷？”刘珂哼笑一声，摆摆手，“没事，不说也行，那就一刀结果了吧。”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立刻凶神恶煞地上前，一个将他一把按住，另一个抽出了腰上的刀，雪白的刀锋反射着灯火，送到了廖高谊的眼前……他脸都吓白了，赶紧看向刘珂，大声问道：“殿下是不想知道了吗？”
“能在这雍凉城里指挥的动你的，也就这么几号人，卢万山一死，就更少了。”刘珂漫不经心道，“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是！”
眼看着那刀锋到了脖子前，廖高谊的寒毛根根直立，吓得脑中一片空白，闭上眼睛终于喊道：“我说！我说！”
不怕死的终究少数，刘珂唇角一勾，“停。”
他喊住了侍卫，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廖高谊，后者惨白着脸，喘着死里逃生的粗气道：“是……是卢大人卖给了胡人。”
*
廖高谊很快被带了下去，尚无冰才刚吃口茶，就匆匆压着人去了衙门，既然是卖，那必然有账目往来，钱多金也被抓了壮丁，带去看账本去了。雍凉官员匆匆迎宁王大驾，很多东西根本来不及藏起来，应该还是能够找出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珂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他也没空再纠结那点儿女情长，对方瑾凌说，“哥原本以为杀了卢万山，就能震慑一帮人。进了城之后，一切都能够好起来，哪怕张氏再嚣张，在爷面前也什么都不是，一个区区氏族，迟早得向我臣服。但是没想到，城是进了，可我还没缓口气，又出现了新的难题……”
想到这里，他忽然猛地一掌拍向了桌面，怒不可遏道：“卢万山好大的胆子，敢将粮食卖给胡人！”
勾结匪徒，射杀流民，贪赃枉法……这些罪名虽然可恶，但统统没有卖国来的令人愤怒。
“一刀结果真是太便宜他了！”他磨着牙道。
“那要不要将尸体拉回来，再鞭个尸？”方瑾凌问。
刘珂回头看着他，只见方瑾凌一脸认真，“没开玩笑，殿下鞭尸的时候，记得让我跟着抽一鞭子，我也很生气。”
不管古今，卖国之人最为可恨。
那一本正经的口吻，顿时消弭了刘珂的怒火，他哑然失笑，问：“不怕了？”
“不是有你在吗？”
这理所当然的一句话瞬间击中了刘珂的心窝，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蜷，他故作淡定地问：“小凌凌，就这么信任我呀？”
“那当然。”方瑾凌没有犹豫，重重地点头。目光清澈坚定，刘珂能清晰地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这让他的眼眶抑制不住有些发热，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可哥真没你想的那么好。”
这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话了，方瑾凌有些不解，却没有深究，只是回答：“往往这么说的人，都害怕伤害别人。”他笑起来，“所以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短短两句话仿佛化成了一股又酸胀的情绪瞬间堵在了刘珂的心口，让他的心跟着拧紧发疼。
他看着方瑾凌，心说看着聪明，实则是个傻瓜，眼光哪里好？一点也不好，瞧，看中了一个想对你意图不轨的混蛋，而你却一无所知，还在一步步靠近，多危险！
“怎么了？”方瑾凌奇怪地看着不说话，但是表情却比哭还难看的刘珂。
刘珂正要摇头，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手背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刹那间，他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不敢动弹。
方瑾凌纳闷道：“奇怪，没生病啊，是不是太累了？”他不管穿得多厚，体质虚弱手永远都是凉的，“待会儿让大夫看看吧，殿下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万万不能有闪失了。”
他准备抽回手，可是却被刘珂一把握住。方瑾凌眨了眨眼睛，只见刘珂慢慢地将他的手放在桌上，全程规规矩矩，没敢有泄露一丝一毫的异样。然后他放开手，抬起头看向方瑾凌，脸上噙着淡淡的笑，一字一句地说：“凌凌，你放心，哥不会让你失望的，咱俩永远都是好兄弟。”
明明他在笑，可那一瞬间方瑾凌感觉他在哭，奇怪，错觉吗？
方瑾凌再想看仔细些，却已经看不出异样了，预示他顺着话，高兴道：“那感情好，有位亲王当哥哥，以后我就可以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
别说横着走，就是竖着走，倒着走，让人抬着走，只要有他在怎么样都行，看着方瑾凌得意的小模样，刘珂对自己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哪怕不承认，刘珂也知道自己早就栽了，如今不过是更加认清而已。庆幸方瑾凌还什么都不知道，没发现他的龌龊心思，否则连这般说话都不行。
想到这里，刘珂释然了，他说：“卢万山卖粮应该不是一两年的事情，胡人每年运走那么多粮居然无人知道！”
方瑾凌道：“大顺与匈奴一直战争不断，摩擦不停，几乎将大部分兵力都放在了沙门关，由西陵侯带领将匈奴阻隔在北方，无法南下。因此，没有匈奴的威胁，雍凉和西域之间的丝路商贸才会如此繁荣，玉华关兵力不多，常年无战事，再加上长期商队互通，只要关卡其实并不那么严格，化整为零的确可以运出去。”
刘珂嗤笑道：“连西域都不太平了，而京城还在醉生梦死。”
上行下效，京城尚且沉浸在歌声艳舞之中，地方上能有什么好？赈灾不利，难道落草为寇的仅仅只是雍凉吗？
大国衰败，自然也怪不得周围的小国起了心思。
刘珂忽然想到杨慎行，“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老头身上，你说他头发有没有掉光？”
方瑾凌无语地看着他，“掉没掉光不知道，整夜整夜睡不着倒是真的，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春节过后，朝会开启，帝王的第一个旨意就是让杨慎行入阁，新政正式开启了。
只是这样千疮百孔的国家，一个被挟制的新政怎么救回来？都在自欺欺人而已。
然而这些暂时跟雍凉的他们没有关系，刘珂说：“扯远了，当务之急咱们还是先将粮食找回来，让流民乃至百姓渡过难关。已经春天了，再过不久冰雪消融，就能播下种子，若是能有个丰收，来年就能缓解灾情。”
方瑾凌颔首：“没错，我猜这些粮食一定还在城内。卢万山封城有一个好处就是将大顺的商人阻挡在外，胡人想要将粮带走，必然先要将自己的货卖出去，空出马匹和骆驼，才好运粮，也不打眼。”
“所以他们还得在雍凉滞留一段时间。”
“只要盯紧那些胡商，应该就能找到粮，待会儿让姐夫找那些商人打听打听，很快就能找到线索了。”
这就是有当地人脉的好处，刘珂眯了眯眼睛：“拿了多少，都得让他们给爷吐出来！”
“嗯。”
忽然刘珂问：“凌凌，你说张家有参与吗？”
方瑾凌思忖道：“有没有参与不知道，但是一定清楚，也存在交易。”
作为最大的地头蛇，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势力，眼睁睁地看着朝廷粮仓被胡人搬空，怎么可能？没有得到张家的默许，光靠卢万山的准许，胡人根本办不了。
“其实哥一直在想为什么之前那么多个知州死的死，辞官的辞官，没一个留下来？难道都是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正人君子吗？若真是那样，这站在朝堂上那些狗官又都是些什么东西？”
刘珂这么一问，让方瑾凌不由一愣，他倒是没想那么多。
的确，放在任何朝代，同流合污容易，清水无鱼则难，一个知州受不了雍凉的乌烟瘴气愤而离去倒是正常，多了就显得奇怪了。
看卢万山过得日子，就算有张家掣肘，那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自在生活。
方瑾凌越想越心惊，他看向刘珂，“所以这卖粮的主意不是卢万山，而是……”
“张家。”
通敌卖国终究不是什么人都能干，诛九族，千古罪人，一个个骂名足以让一般的文人望而却步。
想到这里，刘珂气极反笑，“瞧，这才是最大的毒瘤。”
这时，小团子走进来，“殿下，张家来人了。”
“呵，爷不赏脸，这是急了？”刘珂冷笑一声，然后唤道，“让他进来。”
来者并非张达宇，而是一个身着体面的中年幕僚，留着两撇胡子，看着有礼实则有些倨傲道：“参见宁王殿下，在下乃张氏客卿，受家主所托前来再次邀请殿下。”
刘珂一看到他，直接冷下脸道：“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门口干什么吃的，给本王丢出去！”
话音刚落，门口的两个侍卫顿时进来架住了他，那客卿没想到刚来就收到这样的待遇，不禁脸色一变道：“宁王殿下，在家是受张家家主所托……”
张家二字，被咬了极重。
可惜没用。
好家伙，刘珂心里正不痛快，这是撞上来挨骂的？
“张峰老儿摆什么臭架子？”只见刘珂面部寒霜，“本王乃大顺皇子，钦封宁王，这是我的地盘，他一个区区地主翁，不滚过来请罪，就派个功名都没有的狗东西过来，这是在羞辱本王吗？来人，给爷宰了他！”
张家客卿从来没想过宁王会这么强硬，一点情面都不给张家，难以置信的同时，在性命危机之下，连忙大声喊道：“宁王殿下，您如此出言不逊，难道就不想要粮食了吗？”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那客卿心中大定，他说：“流民足有上万，可是粮仓里的余粮却根本不够他们吃喝，殿下，您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雍凉，上哪儿给他们找粮？家主就是考虑到此，才好心为您接风，号召雍凉的世家富户一起捐粮捐物，为您渡过难关，就是胡人那里都好商量。”
他的意有所指，让刘珂简直气笑了，“捐粮捐物？”
“正是，殿下为雍凉百姓伸张正义，将卢万山绳之以法，家主自然要支持殿下。”说到这里，客卿面露失望，“可您竟是如此傲慢，实在太让人心寒了！家主怕是得考虑是否要帮助您。”
“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岂敢？”客卿从侍卫手里挣脱出来，抬起双手掸了掸衣袖，努力维持镇定，笑道，“宁王殿下，这怎么能叫威胁，无非是互惠互利罢了，只要殿下能够赏光今日的晚宴，家主定然不会让您失望，还请移驾。”
他笑得让刘珂手痒，然而在此之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击掌声，“厉害厉害。”
客卿定睛看去，却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年人，正端坐在桌边，幽幽地看着他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做了贼，偷了粮，还敢光明正大地以施舍的口味对待主人家，真是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见识了。”
这连讽带刺的话让客卿沉下脸色，不客气道：“敢问阁下何人？”区区小儿，出口狂言。
方瑾凌掸了掸衣袖，站起来，神色淡淡，不卑不亢道：“外祖乃西陵侯尚威，不算什么人物。”
刚巧走到门口的尚初晴听到这话，顿时停下了脚步，惊讶的脸上慢慢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75章 出路
西陵侯？
在西北可以没听说过皇帝，但是绝对不能不知道西陵侯！
那客卿瞬间惊疑不定地看向方瑾凌，抬手拱了拱，“没想到是西陵侯府的公子，失敬。”
态度是立刻转变了，比刘珂这个亲王还好使。
方瑾凌走过来，站在刘珂的身边，朗声道：“殿下的话既然都听清楚了，就回去告诉张峰，他若想为殿下分忧，那么殿下就给他这个机会，将该掏出来的粮都自觉地拿出来，明日一早亲自过来请罪，或许还能抵消这通匪的恶名，否则就请他做好大义灭亲的准备！”
方瑾凌别看着年纪小，可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眼中含厉，气势十足说的刘珂心中火热，不由冷声道：“没错，看在曾经定远将军的威名上，本王可以不计较今日张家的无礼，滚吧。”
那客卿顿时将眉头皱起，这个结果可与张峰的命令完全不同，他就是回去也无法交代。
但是西陵侯府又让他忌惮，他不由地再此看向方瑾凌，忽然意识到西陵侯根本没什么孙子。
外祖，那就是外孙？对了，西陵侯倒是有个女儿十多年前嫁到京城，看来是这一个？
多事之秋，好好的京城不呆，居然随着宁王跑到这蛮荒之地吃风沙，看来这位姑奶奶过得也相当不如意，想到这里，他定了定心神笑道：“这位小少爷，您这身份难道能代表西陵侯吗？张家向来与西陵侯府井水不犯河水，家主对侯爷更是敬佩有加，两人神交以往，互通有无，您这么说，就不怕将来无法向西陵侯交代……”
他话未说完，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怎么不知道祖父跟张峰还有往来？”
这声音清亮却不失威严，令屋内所有人一起回头。
只见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的尚初晴走进来，上下打量着这个客卿，锐利的眼睛直盯着他，“说话可得小心些，信口开河，可是要给你主子添麻烦的。”
尚初晴一句话就让客卿的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认出来了。
与西陵侯没有继承人共同出名的就是他拿孙女当孙子养，以至于培养出七名女将，掌兵威震西北。
像这样彪悍的女人根本无法假扮，尚初晴只是随意一站，都像是一柄随时出鞘的刀锋，萦绕着令人胆寒的气息，这是沙场多年从铁血中磨出来的煞气。
张家客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若是方瑾凌还不算什么，那么尚初晴出现在这里，那就是西陵侯的意思！
尚初晴道：“你能不能代表张峰，我不知道，但是我家凌凌，就能代表西陵侯府。”
此言一出，不仅是那客卿，就是方瑾凌和刘珂都震惊。
小团子看在眼里，心情激动，赶紧一摆浮尘，对着两边的侍卫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丢出去！”
“是。”侍卫们精神一振，齐声一喊，立刻将人扭住压下去。
屋内，方瑾凌怔怔道：“大姐姐……”
他刚才喊得威风，拿着西陵侯之名杀一杀张家的锐气，实则心里头有点虚的，没想到尚初晴直接为他撑腰。
然而尚初晴却摸了摸他的脑袋，欣慰道：“总算知道自己是尚家人，在这西北，咱们家的名号可比宁王殿下响亮多，好使吗？”
方瑾凌和刘珂这俩一同点头，原本那客卿还气焰嚣张，如今不就老实了？
天高皇帝远，一个雍凉城中的张家都敢这么嚣张，掌握几十万大军的西陵侯府自然更加横行无忌。
若非西陵侯无子无孙，这些年在朝中尽显低调，否则也不会由着杨家跳到头上，而方文成又岂敢宠妾灭妻？
“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给外祖添麻烦？”方瑾凌小声说。
而刘珂则眸光一动，跟着看向了尚初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麻烦，而是将西陵侯府与他宁王刘珂牵扯到了一起。就像景王的背后有世家勋贵支持，端王又受学士朝臣拥戴，如今放在刘珂面前的……却是兵权！
谁不心动激动？
尚初晴轻轻一笑，然后回视刘珂：“宁王殿下。”
刘珂心中一凌。
尚初晴道：“您别让雍凉的百姓失望，那这就不是麻烦。”
这话瞬间点亮了刘珂眼中的光芒，他忍不住望向了方瑾凌，心上的少年正冲着他笑着，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刘珂抬手郑重地对尚初晴抱拳：“尚将军放心，这份信任我绝不辜负。”
尚初晴还礼，“那既然都说到这份上，我也有话想问。”
“尚将军请说。”
“雍凉的形势殿下应该清楚了，您是打算徐徐图之，慢慢瓦解张家的势力，还是准备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下？”
刘珂笑道：“尚将军以为本王方才毫不留情地下了张家的脸，是准备哪一种呢？”
“大姐姐，我们现在就在等六姐和七姐来了。”方瑾凌说。
尚初晴颔首：“这是对的，时间拖得越久，与殿下就越不利，危机之时尚家军可以来救王驾，但绝对不可以久留在雍凉城，为殿下所用。”
刘珂道：“我手上要是无兵也就罢了，既然有西陵侯府的支持，自然要在张家没做好准备，这批粮还在城内的时候，借此机会将这毒瘤彻底铲除！”
闻言，尚初晴面露欣赏，“好，那么请问殿下，出师可有名？”
“大姐姐，通敌卖国，如何？”方瑾凌道。
尚初晴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带着逼人的气势看向方瑾凌，“凌凌，这个罪名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
刘珂冷笑道：“粮仓里的粮食虽然是由卢万山所卖，这必然是张家的主意。”
尚初晴眉目未动：“还是那句话，证据。”
“我们一定能找到证据！”方瑾凌思索着，忽然睁了睁眼睛，对刘珂道，“殿下，卢万山死的匆忙，他府邸必然还有重要且不为人知的东西……”
刘珂闻之一怔，立刻朝门口喊道：“罗云！”
“卑职在！”
“马上带人去封了知州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就是那位张家姑奶奶，也不许她离开半步，谁若放跑一个，本王为他是问！”刘珂想到这里，立刻坐不住了，“本王亲自去。”
卢万山替张家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难道就真的情愿吗？
这种投诚，若他处在卢万山的位置，为了将来事发不被丢出来顶罪，绝对要将证据给藏下来！
若是能找到……刘珂的心顿时火热起来。
“尚将军，你和凌凌就留在这里吧。”
尚初晴颔首：“好。”
说完，刘珂兴匆匆地大步离去。
“殿下，外头冷啊！”小团子忙拿起他的披风也追了出去。
等这对主仆一离开，屋内便是安静下来，方瑾凌不由地唤了一声，“大姐姐。”然后便是欲言又止。
尚初晴笑道：“怎么，心慌了？”
方瑾凌点了点头，他虽然对刘珂百般信任，愿意倾尽心力相助，可是若要赌上整个西陵侯府，他却不敢。
他虽然有时候很天真，却也明白刘珂的背后是一条荆棘路，背负着那样的出身，带着帝王的审视和恶念，注定他要比别的皇子更加艰难。
方瑾凌没想过那么快将尚家推向刘珂，可意外的流民事件不断酝酿，难以避免地将尚家和宁王绑在一条船上，方瑾凌其实很害怕，怕有一丝差池，赔上了自己，也让西陵侯府万劫不复，那是他一辈子的罪孽了。
尚初晴轻轻一叹，有些无奈道：“明明就只有十五岁，怎么就想那么多呢？”
“不多想些，万一把你们带进沟里了怎么办？”方瑾凌小声说。
“人小鬼大。”尚初晴笑起来，“傻凌凌，你以为我们姐妹匆忙进京，难道仅仅只是为了你和姑姑吗？”
方瑾凌愣了愣。
四下无人，尚初晴坦言道：“我也算是戎马半生了，明明不输给男儿半分，可是事实上就是那么可悲，祖父亡子无孙，他的兵权在他卸任之后，我们七姐妹根本无法接手，哪怕我的丈夫作为我爹的养子，若无皇上格外恩典，也没有那个资格。”
方瑾凌闻言又是一怔。
“所以我们也在找西陵侯府的出路。”
尚初晴这一句话让方瑾凌恍然，“那大姐姐，你们也看好宁王吗？”
“他的出身我听说了，与别的皇子相比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是心智却意外地坚定。我们七姐妹一路看下来，这次能遭遇流民而不慌乱，还敢继续前进的皇子，朝中应该也只有他了。”
方瑾凌听此评价，不禁弯起了唇角，说：“他若不坚定，也活不到现在。”
“凌凌，雍凉这封地，是他自己选的，还是皇上贬斥？”
这个答案方瑾凌他知道，“他自己选。”
尚初晴缓缓地说了一个好字。
“在战场上，两军对垒之中，力量悬殊的毕竟少，更多拼的是将领的心智，强者为胜，能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不知道经过这此患难，他对女子掌兵接受如何？”
尚初晴答应刘珂接过军马指挥，不仅有对这位皇子的欣赏，更是在展现她们的实力，让所有将士看看，尚家女儿比男人更出色，天生就是为了这战场！
方瑾凌笑道：“大姐姐，与流民遭遇的那一天，看着姐姐备军的英姿，殿下对我说过一句话：若是西陵侯府因为无子丢了兵权，那么匈奴会笑，大顺子民该哭了。”
这话让尚初晴无比惊讶，目光明亮，眼神都不一样了，“难得。”
是的，从当初在定国公府那随口的一句劝说开始，方瑾凌就觉得刘珂这个人很难得。
*
张家，接风宴
整个雍凉有头有脸的都已经到了，然而正主的位置上依旧是空的，那是给宁王殿下所准备。
所有人都认为哪怕杀了卢万山，宁王初入雍凉，也不会给张家太过难堪，必然要出席今日的晚宴。
万事都有个度，杀了鸡，儆了猴，也就差不多了。
可没想到，宁王竟是如此强硬的态度！
主位之下的张峰闭目养神，不动筷，不动嘴，那么满座宾客上百人也就这么干等着。
直到客卿穿过半个宴会厅，小跑着进来。
“爹。”张达宇唤了一声。
张峰睁开眼睛，看到了客卿，不禁笑道：“文若回来了。”
“家主。”客卿额头沁汗，面色凝重，他匆匆行了一个礼，然后就凑到张峰的耳边，快速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就是对面的胡人长老席也带着探究的目光。
客卿很快说完，就听到张峰突然抚掌大笑，“好，很好！”
这一声音让所有人心中一紧，心道怕不是件好事，果然张峰的视线一一扫过席上宾客，“诸位，老朽面子不够，请不来宁王殿下呀。”
此言一出，众人愣神之后，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宁王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是啊，才刚来雍凉就这么不给情面，未免瞧不起人。”
此刻天色已晚，早已经掌灯，众人干等那么长时间，却等不到正主，实在憋着一股气，纷纷抱怨。
倒是段平皱了皱眉道：“老太爷，不知道宁王是否有话带过来？”
“有。”张峰看向客卿，“文若，你说吧。”
客卿没有犹豫，将刘珂的话一五一十地道来：“宁王说他乃皇子，皇上钦封的雍凉之主，家主不过区区一个富家老翁，有何资格设宴款待他？”
这么傲慢？众人面面相觑。
“爹，难道宁王不想要粮了吗？”张达宇的话与这客卿问刘珂的一模一样。
只听到客卿说：“大老爷，粮，自然是要的。殿下交代，既然诸位有这个心，就给一个机会，该捐粮的捐粮，该捐物的捐物，明日一早，让太爷亲自去见宁王汇报此事，否则……”
“否则如何？”边上席位上的申家家主问。
“否则，就请张家及诸位做好大义灭亲的准备巴不得。”
“大义灭亲？”众人惊了惊，互相一看，“这又是为什么？”
张峰道：“哎，卢万山以什么罪名死的，诸位难道都还不清楚吗？”
通匪！
意识到这点，雍凉世家大户们纷纷看向张锋。
“老太爷，听说宁王剿了土匪山，拿到了证据，这才将卢大人绳之以法，这……咱们，该怎么办……”
这种事自然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无非是牵扯多牵扯少罢了。
张锋嗤笑道：“怎么办，我说都是大风大浪里来的，几本匪徒的账本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不至于吧？”
“可是……”
“有一句话叫做法不责众，还有一句叫做壮士断腕，想必诸位没有这么蠢，亲自跟土匪去交涉，留下证据吧？”
见众人摇了摇头，张峰就更好笑了，“既然如此，大不了舍几个人，推几只羊出来，不久说得出去了？宁王难道就凭手上这么点人，还有那些有上顿没下顿的乌合之众，再杀一次人吗？杀的过来吗？”
一连三问，立刻将周围安静下来，只见张峰在旁边的奴仆搀扶下起身，逼人的目光望着席面众人，抬起手指对着脚下地面，高声道：“别忘了，这里是雍凉！”
这句话犹如一口闷钟敲在众人的耳边，犹如“醍醐灌顶”。

第76章 张氏
“对，这里是雍凉！”
众人齐声大喊，极为振奋。
“其实，老朽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有‘骨气’的人了。”张峰又缓缓地坐下来，心平气和道，“往前数是谁来着？”
这时申家家主道：“您指的是上任知州，姓任的那个吧？”
“对对，老朽还挺欣赏他。”张峰颇为感怀道，“记得第一天也是这样为他接风洗尘，诶……后来他来没来？”
“当然是来了，老太爷邀请，谁能不给面子？”
张峰点点头，“对，他来了，也是坐在那位置上。”他指了指上头空无一人的主位，然后摇头叹息道，“就是脾气也不好，一样的傲慢，宴到中途，他就甩袖走了。”
“原来还有这样不识抬举的呀？”一位被父辈带来见世面的年轻人嘀咕了一声，然后被自家老子瞪了一眼。
“唉……老朽记性不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呢？”张峰笑着看周围，然后随意盯着一个问。
年轻人也端着酒杯好奇着，就听见那人硬着头皮回答：“老太爷，您忘了，没过三个月，人就没了，估摸着现在坟头都快被黄沙埋了吧。”
话音落下，那年轻人手上的酒杯顿时一晃，洒了，脸色瞬间惨白。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张峰幽幽地一声叹，吓得那年轻人立刻垂下头，眼神的余光不由地瞥向上座的空位，心惊肉跳，心说那可是宁王，龙子啊！
不只是他，在场的宾客都感觉到了那份毛骨悚然，感觉到坐如针毡。
而张峰似乎沉浸在怀念之中，没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直至张达宇唤了一声，才仿若回过神，然后歉意地笑起来，“看我，年纪大了，就比较啰嗦，你们担待些。”他对着满座的宾客拱了拱手。
“哪里，哪里。”众人都赶紧抬手回礼，脸上带着勉强的笑。
“那就……开始吧。宁王不来，咱们也不能饶了兴致，该吃吃该喝喝，这个时候能在雍凉找到这些好东西，可不容易，是吧，凉王？”张峰抬起手，冲着众人做了一个请势。
段平大笑，率先举起杯子，对张峰道：“那我们就先敬张太爷一杯，宁王不想来正好，我们还自在些。”
“哈哈，还是凉王及诸位朋友懂得为客之道。”说完，张峰自饮一杯，目光一一扫过余下的宾客，他们哪儿敢有一丝一毫的异样，跟着哈哈大笑，举杯共同饮尽。
场面就这么慢慢地和乐起来，渐渐的，让众人忘了这份不快之时，笑眯眯的张峰却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看我这记性，宁王最后不是让咱们捐粮救灾民吗？啊呀，你们什么意见，来，快说说。”
话音落下，好不容易放开了喝酒的众人，来不及收起来的笑容刹那间凝固在脸上，整个宴席再一次落针可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规矩地坐下来，却没一个敢说话的。
张峰一双老态却精烁的眼睛一一扫过，心中冷冷一笑。
“怎么，都哑巴了？”他说着目光看向了申家，“申家主，你怎么说？”
申兴手里还握着一半的雍凉卫军，冯阳死了，宁王还来不及动他，但是若由着宁王站稳脚跟，说不定这一半兵权也没了。
想到这里，申家主定了定神道：“嗨！老太爷，这还用得着问吗？寒灾一来，地主家自然也没又余粮呀！当初卢知州射杀流民，我们都是不赞同的，毕竟过于残忍。可是关城门却是双手双脚都赞成，不为别的，流民进城，那咱们城里的百姓该怎么办？如今宁王做主将人带进来，那自然只能他自己想办法，大伙儿说，是不是？”
眼看张峰露出满意的笑容，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若只是上百人，那咱们帮衬倒也不妨，可上万人，这谁吃的消，再说这赈灾是朝廷的事，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说的有道理，寒灾一来，商队不通，客栈也没人住，大家自己都顾不上呢，哪儿还管别人？”
“也不知道宁王好好的京城不呆，非得跑到这莽荒之地来干什么，贵人哪儿能吃得了这里的风沙。”
“还能为什么？”突然有人道，“我有个亲戚就在京城，混得还不错，据说宁王，也就是原来的七皇子，根本不受皇上待见，估摸着是被贬出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是京城混不下去，来咱们雍凉逞威风呀！”
这你一言我一语，张峰听在耳朵里不住点头，“看来，宁王这个要求，咱们是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啊！”众人齐声呐喊道。
张峰于是笑起来，“也罢，那待会儿诸位都签个字，把意思表明了，也好让宁王殿下知道不是咱们不配合，而是要求太过分。”
张峰清清这仿若随口的一句话，再一次让这席面鸦雀无声。
今日这接风宴，一波三折，三惊一吓，若是身体不好，还真得还吃出毛病来。
有人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还僵着，跟个掐了脖子的呆头鹅一样，“张太爷，这……”
“还要签字啊……”
众人目光闪烁，脸上是可见的不情愿，私底下说说倒也罢了，可放到白纸黑字上，这不就是现成的把柄吗？
“怎么，诸位方才不是都说自己的难处，不愿捐吗？怎么难道都是骗老夫的？”张峰脸上带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得很，谁对上都得想想那被黄沙埋了坟头的上任知州。
一时间，每个人咽了咽口水，屁股底下的软垫就有些坐不住了。
“诸位，你们看看周围，今日少的岂止是宁王，咱们好心迎接大驾的诸位大人，都还看押着呢，与在场的各位可是息息相关啊！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头上的刀落到脖子上，才后悔吗？”
张峰这话刻在众人的心里，让他们左右矛盾。雍凉的官儿几乎都是本地人，几乎都是各大家中有出息的子孙姻亲，像赵不凡这样调任而来的秀才却是少之又少。
“诸位，老朽得承认，宁王不比前几个知州好对付，咱们若不能同仇敌忾，彻底压下他的气焰，这以后就只能忍气吞声了。当然向皇亲国戚低头跪拜那是应该，可诸位愿意跟那些流民平起平坐，甚至看他们脸色过日子吗？啊？”
毫无疑问，住进胡坊的流民定然是不会再出去了，相比他们这些老牌的氏族，宁王也更相信这些流民。
不甘心！
“那些贱民……”
“凭什么？”
张峰话到这份上，不管是真愿意还是迫不得已，这场宴席当中的人都没有第二条路走。
张峰笑道：“文若，去准备文房四宝吧。”
“是，家主。”
张家对于众人的威慑显然比初入雍凉的宁王更强，待笔墨端上来之后，在张峰的示意下，递给了最相近之人。
“在座的都签了吧，按上手印，明早老夫就走一趟，见一见咱们的宁王殿下。”
这第一个人面有犹豫，但是在众目之下，最终还是轻轻一叹，签了字，按了手印，接着将笔墨传递给了下一位，犹如击鼓传花。
张峰含笑看着，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他临时起意，只因为时间不等人。
趁这个功夫，他的目光看向了段平，后者收到之后，微微一怔，接着点了点头。
他让客卿将一个关键的事情瞒了下来……西陵侯府，也因此很多事情都得快刀斩乱麻，弄干净了。
只是，今天太长，注定与他各种不顺。
字儿还没签完，就有下人匆匆跑进来，禀告道：“太爷，不好了，刚才宁王殿下派人封了知州府！”
刹那间，正要签字之人手上一顿，震惊地抬起头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张锋。
而张峰镇定自若的神色终于消失了，他蓦地站起来问：“那姑奶奶呢？”
“姑奶奶也出不来，所有人都被关里面了！”
“好，很好！”张峰的眼角抽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看来今日的晚宴是吃不成了，诸位，签完字的就先离开吧，老朽得处理点事。”
这话犹如天籁一般，早就已经坐不住各家赶紧起身，匆匆告辞，只有段平慢了一步，看着起身也准备离开似乎要赶往知州府的张峰，然后唤了一声道：“老太爷。”
张峰惊讶地看过来，“凉王还没走啊！”
段平抽了抽嘴角，心说这老东西是越来越会装了，明明有话要说的是他，整的好像是旁人上赶着一样。
不过此刻一条船上，倒也没必要计较太多，段平笑道：“慢了一步，有些话还想跟老太爷私下说说。”
张峰于是一把拉住他的手，“那就边走便说吧。”
两人凑的近，张峰简短地低声说：“你们手上的粮不要留着了，这几日想办法赶紧销毁。”
段平眉头一皱，“什么？”他满脸不解，看着张峰，“为什么？”
“西陵侯府。”
这四个字让段平的心猛然一跳，他有些不敢置信，“跟宁王？”
“文若说尚威的长孙女就在宁王身边。”张峰顿了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这怎么可能？”
张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段平道：“不管有没有可能，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所谓最坏的打算，便是尚家派兵相助，那么他们在这里和宁王玩阴谋诡计那就是个笑话。
“可是这批粮有大用，不能销货。”
张峰脸色沉沉，“那就运走。”
“但商队手里还积着货，没那么快腾空出来。”
这不行那不行，张峰冷笑道：“凉王，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关心货？”
“不关心能成吗？商队都是千里迢迢冒着风险过来，一年也走不了两趟，不出货，他们喝西北风去？太爷，这不是我说了算的。”段平冷静地说。
拒绝之意分外明显，他们胡人虽然接受了跟张家联合，却没打算牺牲自己的利益。
两人走到了门口，张峰看了看周围，见段平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跟他掰扯，如此不知轻重缓急，差点气得破口大骂，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最后张峰低声道：“那这批货，由我们张家吃下。”
闻言段平眼前一亮：“这当然可以，我回去之后便与诸位长老商议，想必他们不会拒绝。”
此刻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张峰冷哼一声，甩了袖子，在张达宇的搀扶下上了车，只是忽然他似乎有想到什么，回头锐利的目光盯着段平：“要么将粮就地销毁，要么就运走，三天之内必须办好！”
说完，他就进了马车，车夫摇了铃，长长的马鞭一甩，马车便前进离开了张府。
段平看着车马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老狐狸，这么着急。”
*
夜慢慢深下来，方瑾凌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册话本正打发时间。
紫晶走过来道：“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方瑾凌抬起头，合上话本笑着：“我都快一个月没有好好地洗上一次澡，身体都快发臭了吧。”
“那今日您可以多泡一会儿，去去寒气。”
“嗯。”方瑾凌吸了吸鼻子，鼻子堵塞真是难受极了，他一边脱衣裳，一边问，“长空回来了吗？”
“还没呢，您让他关注着知州府的动静，他不敢懈怠的。”
刘珂带着人亲自去围了知州府，找卢万山留下的证据，如果顺利，那么对付张家就会更容易。
可若是不顺利……他皱了皱眉，心底有些不安。
紫晶帮着方瑾凌脱去外裳，将他正要解中衣的时候，忽然停了手说：“我得去找大姐。”
方瑾凌重新穿好衣裳，披上披风，紫晶打着灯笼带他去了尚初晴的屋子。
“大姐姐。”
方瑾凌一敲门，里面便传来一声，“进来吧。”
推门而入，方瑾凌意外地发现尚初晴并未歇息，而是在整理着装，由着亲随给她绑袖口系绳，一副即将外出的打扮，而且拿过了剑。
“大姐姐，你这是……”
“我出去一趟，想来想去，张峰不会眼睁睁地由着宁王翻找知州府，拿到足以指正他的证据。很有可能，双方在今晚会起冲突。”
尚初晴的话跟方瑾凌简直不谋而合，他匆匆而来也是因此，他快速地说：“宁王一千兵力，二姐带走一部分去了胡坊，另一部分随四姐助赵秀才整理粮仓，驿馆留了一些，真正在他手里的其实不足五百人。”
尚初晴点头，“所以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张家豢养的私兵至少也有两倍数，哪怕今日带去同样多的人，宁王照样吃亏。”
方瑾凌问：“大姐直接去知州府吗？”
“对。”
“不如改道先去胡坊如何，将那批流民带上，连同二姐带去的兵也能收回来，有这些兵力支持，张家就不敢太过放肆。”方瑾凌建议道。
尚初晴闻言笑起来，摸了一把方瑾凌的脑袋，“凌凌，你身体虽然弱地跟小鸡仔一样，不过尚家人用兵的头脑还是有的。放心，已经让未雪去找稀云了，我们在知州府会合。”
方瑾凌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多虑了，姐姐想得周到。”
“赶紧回去歇着吧，余下的交给我们就好，乖。”尚初晴说完就出了门，带着亲随上马离去。
深夜，寒冷，尚家的女儿却仿佛早已经习惯。
方瑾凌看着，心终于能够放下来，回头道：“走吧，紫晶，我去泡澡。”

第77章 搜查
知州府中庭
此刻的知州夫人张氏冰冷地看着面前举着火把的士兵，将目光对准了刘珂，脸色犹如寒霜，“宁王殿下，深夜到访，您这是想干什么！”
刘珂正忙碌着观察着整个府邸，没空说话，于是边上的小团子喝道：“卢万山勾结匪徒，残害无辜百姓，自是按律抄家。”
抄家？
张氏红肿的眼睛皱缩，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怒火烧，“外子已经伏诛，尸骨未寒，诸位难道也要我们一家老弱也要吊死在这里，才甘心吗？”
好端端的知州，说没就没了，还被按着那样的罪名，连衣冠冢都没有立。张氏本想要父亲帮忙讨个说法，没想到张峰直接让她罢手不说，还让她尽快整理知州府，给罪魁祸首藤地方！
这已经让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的张氏屈辱极了！此刻竟然还要将她看押，当做囚犯一样，堂堂张氏嫡女她如何受得了？
“宁王，你这是欺负孤儿寡母，还有没有人性！这么做跟你口中的罪人卢万山有什么区别？”
这个指责就有意思了，连同边上的士兵都纷纷侧目。
刘珂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惊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氏，“人性？本王寻思着已经很有人性了。”
张氏的眼睛瞪大。
刘珂啧啧两声，上下打量道：“你丈夫是知州，你出自雍凉最大的世家张氏，怎么也不该如此无知呀？满门抄斩的罪，女人，你跟本王说什么吊死不吊死的，我告诉你，迟早都要死，你想自缢，本王准了，一家老小自戕去吧。”
张氏气得浑身颤抖，一双眼睛仿若喷火，若不是周围士兵虎视眈眈，她都想要挠上去。
然而这时身后有人拉住了她，一回头却是段平的夫人。
张氏是卢万山后头娶得继妻，儿子和女儿都还小，而段平的夫人，卢万山的长女乃是前头的妻子所生，今日她也回来了。
继母女本是互相看不顺眼，可如今也顾不得的那点恩怨，她往前一步柔声道：“宁王殿下，妾身知道我爹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可是旁人再如何憎恶，作为亲人总是难忍悲伤的。”
卢氏红着眼睛，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一副柔弱哀伤的模样。她没有西北女子的爽朗高挑，倒是有江南女儿的娇小柔美，如水的眸子望着过来，“国法无情，就算问罪我们一家老小，我等亦不能反抗，也无力反抗，只是满屋子女眷弱小，恳请殿下怀有仁慈之心，过了这个晚上可以吗？妾身感激不尽。”
她带着莹莹泪光，福了福身，露出姣好的身段，哪个男人见此不软了心肠。想到段平除了她就没有别的妾室，倒也并非只是做给岳父卢万山看的。
张氏原本最讨厌这个卢万山长女的惺惺作态，一副我见犹怜的娇花样，说句话都要酥了男人的骨头，可如今她却是希望这招对宁王管用。
可惜，刘珂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白花，这让他想起落英殿的那个女人，早些年还没当上贵妃的时候也是这个调调，还有搅得云阳侯府不得安宁，以至于方瑾凌没了爹的杨氏女，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故作柔弱，实则满腹心机，让人反胃。
刘珂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跟看到了瘟神一样。
而这一步让卢氏心生希望，目光更加凄美，带着欲拒还迎的娇羞，丝丝勾人，小团子见此缩了缩脖子，心道这女人作死。
果然就听到刘珂满脸嫌弃道：“都有夫之妇了，能不能别这么放荡，没见过男人吗，露骨给谁看，秦楼楚馆的女人都比你安分。”
卢氏闻言表情顿时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刘珂。
“还看，眼睛垂下去，本王是你随便能看得吗？懂点规矩，大晚上真是瘆得慌。”
周围响起哧哧的笑声，士兵们一个个放肆的眼睛在卢氏身上瞄，好像要扒了她的衣裳一样，让她满脸羞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看什看，没见过女人啊？”没想到刘珂骂完了卢氏，回头又是对自己的兵训斥起来，于是一个个都肃容站立。
刘珂不想多耽搁，喊道：“罗云！”
罗云走进中庭，抬手禀告：“殿下，府邸都已经包围了，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好，看好这些人，其余给本王进去搜！一丝一毫，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特别是书房，卧室，本王不信卢万山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是！”罗云立刻带领士兵，举着火把冲向了府中各处。
“夫人……”管家担忧地唤了一声被下人们护在中间的张氏。
张氏定了定心神，“没事，老爷死都死了，也不怕搜查，大不了，我们下去陪他。”她说的义正言辞，但是紧紧搂着儿女的手却微微在颤抖，视线频频望向门口。
至于卢氏，手指甲嵌着手掌心，咬着唇默默地回到了张氏身边，眼神阴郁，心说今日屈辱，必来日讨回……
可是突然，刘珂看着她们道：“团子，爷记得咱们也带了不少侍女一同来的吧？”
小团子回答：“正是，小少爷还特地问尚夫人和尚将军借了几位身手了得的姑娘给您呢。”
“我家凌凌想的就是周到，脑瓜子转的特别快，聪明的紧。”刘珂忽然没头没脑地夸奖起方瑾凌来，“让她们过来。”
小团子疑惑地去喊人。
只见清叶和拂香，以及尚初晴身边的亲卫走来，“殿下？”
刘珂指了指缩在一旁冷眼看着士兵进进出出的张氏等人，以漫不经心地语气道：“几位姑娘来了，那请帮个忙，替本王给这知州府里所有的女人都搜一搜身，特别是这面前的几个，搜仔细了，必要的时候找个屋子，脱个衣裳，凡是一张纸，一件多余的首饰都搜出来！”
“是。”
说着，清叶和拂香回头对着张氏和小姐们微笑道：“几位，请。”
张氏和卢氏终于露出了慌张，张氏色厉内荏道：“你们敢，我们是张家人！宁王殿下，您要杀就杀，无需这么侮辱我！”
这个反应，就有意思了。
然而刘珂根本不吃这一套，冷笑说：“都说了要死尽可以死，搜尸体还快一些。”
除此冷酷无情让张氏脸色发白，也卢氏明白再无任何可周旋，她心中暗骂着狗男人，一边说：“我乃外嫁女，不是卢家人，按律一切与我无关，宁王殿下，您不能搜查我，我要回去。”
她要走，可面前的士兵直接拦着她的去路，刘珂玩味道：“你这女人也挺有意思，一会儿一家老小，一会儿又不是卢家人，天气都没你善变。既然进了府邸，谁知道你身上拿了什么东西出去，扰乱公务，一样可以治罪。”
卢氏气得牙痒痒，“宁王，你不要欺人太甚！”
“想走也行，搜身，否则配合一些……”刘珂往前一步，锐利的视线盯着她们，“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东西？果然！
张氏动了动唇，与卢氏互望了一眼，心齐齐沉下了谷底。
张峰让女儿整理知州府，难道只是为了给宁王腾宅子吗？自然是要她将卢万山的遗物和可能私藏的东西都找出来，不能留下任何要命的把柄！
多年夫妻，她虽然悲痛不已，但是却非常明白她能有今日都是因为张家，所以她几乎将整个知州府给翻过来，哪怕卢万山没让她知道的，偷偷藏下的东西也在第一时间拿到手，如今就等着走了。
当然卢氏回来的目的也是一样，丈夫的所托虽然冷血无情，可她现在也只有这个依靠。
于是现在两边都走不了了！
“我们不过是一介无知妇人，不知道什么东西。”张氏垂死挣扎。
刘珂闻言连眼神都懒得再给，手一扬，清叶和拂香，以及几位有身手的婢女齐齐上前，强势地将张氏及女仆都送进了屋子里搜身……
*
等张峰带着儿子匆匆赶到的时候，张氏正搂着儿女怔怔地跌坐在地上，周围是面无表情的士兵看着，寒凉的夜，冰冷的地面，神情萎靡，看起来狼狈不堪。
“妹妹！”张达宇一见到张氏如此，立刻冲了过来，却被士兵一把拦住。
“哥哥……”张氏看到兄长，立刻委屈地哭起来，身边的儿女更是齐齐喊着舅舅，一副见到了救星的模样。
“滚开——”张达宇一声怒吼下，身后跟随而来的护卫直接抽了刀出来，竟要跟士兵动手。
罗云见此厉声大喝：“宁王府兵在此，谁敢放肆！”他走到士兵面前，对着那刀尖，毫无畏惧。
张家豢养私兵，这次带来的人可不少，闯进来的就有百号人，而没进宅子的就更多了，罗云手里能动的也只有不到五百人，还是因为刘珂一同前来，无需放太多的士兵留在驿馆保护的缘故，如今一部分围宅，一部分搜查，余下的堪堪能够勉强对峙。
“什么宁王？就是这般强闯他人宅院，欺辱女眷，与土匪无异，欺我们张家无人！”张达宇怒不可遏道，“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决不罢休！”
“那就别废话了，直接打吧。”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方宅院传出来，接着一位身着玄色绣金龙蟒袍，头戴金冠的青年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拿拂尘，穿着圆领补服的太监。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张达宇和他背后凶横的护院，最后落在张峰的身上，凉飕飕道，“宴席这是结束了，张太爷？”
“托您的福，可不就是办不下去了。”张峰看到今日场景，一股怒火从心底直窜上来，他高声质问，“宁王，你究竟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搜了个身而已，大惊小怪什么。”刘珂背手站在面前，神色冷淡，目光高傲。
搜身？
张峰不由地看向女儿，只见张氏泪流满面不住地对他摇头。
居然敢搜身！张峰只觉得他多年涵养今日全被怒火给烧了个干净。
“那殿下搜到什么了？”
刘珂掀了掀眼皮，“本王怎么会告诉你？”
“好。”这口气终于咽不下了，张峰重重地点着头，“看来殿下是注定要跟我们张家过不去，你死我活了！”目光锐利惊人，冰冷的眼神好似淬了毒。
“不是本王跟你们过不去，而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刘珂冷笑道，“卢万山是第一个，你们张家是下一个。或者你们认罪，本王可以酌情从轻发落。”
“你把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雍凉，不是京城！”张峰怒道，“黄口小儿，就带着这么点人敢到老夫的地盘上撒野，今日不把东西留下，就是皇子也别想走！”
此言一出，张达宇回头就喝道：“都给我上，把宁王拿下！”
“反了你们！”小团子尖利地吼着。
可是没用，这些私兵打手根本不管什么宁王不宁王，只听从张家的吩咐，逼近刘珂。
“保护殿下！”罗云身后的士兵纷纷向前，将刘珂护起来。
“殿下，这……怎么办？”小团子张开双臂，以胖乎乎的身材将刘珂半搂着，好像也要体现忠心护主，只是紧张的手抖。
刘珂回答：“没怎么办，等着呗。”
罗云的眼睛瞬间一亮，“有援军吗？”
“有的吧。”
吧？
小团子：“……”他的浮尘掉了。
罗云：“……”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个不确定的语气是什么意思，感情刘珂义正言辞的一番只把对方惹发飙的话，除了过嘴瘾，压根没想过后面怎么办？
“天哪，果然没有尚将军不行，这这这……”罗云的刀握不住了，凭他的脑子这个危机时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咬牙道，“殿下您先走，我来断后！”
刘珂摸着下巴回答：“别急，爷派人去了胡坊，差不多也该来了。”
差不多……这世上还有比这三个字更加不靠谱的吗？
“再不来就打起来了！”罗云差点捶胸顿足。
“那就打呗，爷也带剑了，怕啥，只要打起来还找什么罪名，这就是现成的！”刘珂眼神中带着一丝疯狂，出师要有名，那名头多得是。
通敌卖国跟刺杀皇子一样都是死罪，后者更容易一些。
“啊？那也太危险了！”
刘珂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哪件事不危险？你就不能出息一点，好歹也学一学人家尚将军的镇定，你以为那老头就敢了？”
罗云回头，发现张达宇频频看向自己的父亲，神色跟自己一样焦虑，“爹？”
周围的私兵早已经准备好，可就是听不到动手的信号。
可张峰却骑虎难下，张家上下在雍凉太久了，一个个早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敬畏之心。
但作为家主张峰不能看不清形势，别听他在宴会中说的好听，什么黄沙埋坟头，有多不可一世，可一个小小的知州能跟亲王相比吗？
皇上再不待见，那也是亲儿子，平白死在雍凉，怎么可能不追究？张家上下全族唯一的出路怕是只有逃出关外去了，那在雍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他怎么甘心？
“爹！”张达宇催促着。
张峰神色已是狰狞，目光闪烁，各种念头在心底一一划过，纠结在他的脸上，连同褶皱都在抽动，他看着毫无惧意，不见退缩的刘珂，最终痛心疾首道：“宁王殿下，何必如此呢，你我本可以和平共处啊！”
此言一出，罗云惊讶，而刘珂扬起了唇。
张峰这句话让刘珂知道自己赌对了，他不敢杀！

第78章 戏耍
“殿下，我张家是定远将军留存的唯一一脉，流着他护国卫疆的血，一直替汉人守着丝路，哪怕改朝换代，我们也依旧恪尽职守，未敢忘记先祖的遗训。只是或许远离朝堂太久了，失去些分寸，惹您不快，可是我们张家是坚决拥护您的，相信殿下也希望如此。”
张峰深深吐出一口气，一口憋屈至极的气。
但是有什么办法，杀了刘珂张家的退路在哪儿？
“殿下，张家在其他地方不好说，但雍凉，拥有诸多产业，就是在西域各国，也有商队往来，皆说得上话，这些钱财乃至势力只要您需要，皆可奉上，但求殿下给予一条出路，一条活路，今后马首是瞻，绝不二话！”
这话一出，张达宇率先震惊，连同被搀扶起来，哭泣的张氏都忘记了哭声。
然而张峰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注视着刘珂的表情。
只见刘珂笑了起来，他觉得有些滑稽，摇头感慨道：“此情此景，让我忽然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卢万山也这么说过。”
“卢万山？”张峰不屑道，“说句不中听的话，殿下，卢万山不过是张家养的一条狗罢了，他能给您的，我们张家都能给，他不能给您的，我们张家也能给。”
这话让张氏垂下了头，神情颇为难堪。
刘珂想了想，缓缓地点了头，“卢万山的确不能跟张家相比，这理由倒是不错。”
“殿下愿意听就好，雍凉世家一直是以张家为首，只要殿下一声令下，给粮给物乃至给人，办任何事，都是您一句话。”张峰笑起来，“老朽不自谦，若一下子没了张家，殿下就是差使的人都找不到，这雍凉必然陷入混乱之中，岂不是得不偿失？”
“本王手上的确没人。”刘珂有些可惜又忌惮地看着张峰。
“人才培养需要时间，需要财力，殿下，这些张家都可相助。您看话都这份上了，可不可以化干戈为玉帛，把东西留下来呢？”
刘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光往门口看看，又收了回来，然后思忖道：“卢万山与张家勾结多年，手里有张家贪赃枉法的证据是肯定的，可看张太爷如此紧张的样子，这里面似乎还有点别的，要命的东西。”
“哪有什么别的东西！”张峰一摆手，矢口否认，“家族大了，总有些上不了台面，可是殿下，您就是拿在手里，也无法真正把老朽怎么样，这世上有太多脱罪的法子了！”
刘珂恍然，“哦……比如说替罪羊？”
“殿下既然懂，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既然张家能脱罪，那你们怕什么啊？”刘珂一句反问，让张峰脸扭了扭，时间耽搁太久，他心底已经开始浮躁了，他说，“听闻文西陵侯的孙女和外孙都在殿下身边。”
“西陵侯？”刘珂一拍掌恍然，“原来张太爷忌惮的是这位老将军。”
张峰理所当然道：“在西北，谁不给西陵侯几分薄面？”
“张太爷可就太不够意思了，我作为超品亲王你不给脸，却给个侯爷这么大面子，我这心里头不舒服。”
“宁王殿下！”张峰终于按耐不住道，“您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愿不愿意接受老朽的条件，把东西留下，请给句实话！”
“这些话我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边上的罗云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小团子可怜地望了一眼张峰，“卢万山要是还活着，应该跟这位有共同话聊。”
罗云恍然，然后跟着转过头，只见一个人匆匆跑进来，禀告道：“太爷，胡坊的流民来了！”
罗云不可思议道：“居然一模一样！”
“哈哈……一天之内，第二次了，哈哈……”
张峰的眼睛顿时睁大，死死地盯着正捧腹大笑的刘珂，若是眼神能够杀人，此刻他已经将刘珂凌迟了。
“没机会了，张峰。”刘珂收敛了笑容，犀利的目光看过来，带着斩钉截铁的锐气道，“这些证据，本王都要带走，若真有要你命的东西，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话落，尚初晴和尚稀云带人涌了进来，目光落在刘珂脸上，彼此微微点头。
如此默契，不难猜出这些流民究竟是怎么被收服，匪徒又是如何被剿灭，尚家女将在此，谁与争锋？
“爹！”形势一下子逆转，张达宇懵了。
然大势已去，张峰闭上眼睛道：“扶上你妹妹，带上孩子们，我们走。”
这次，刘珂没有将人留下，由着他们离开。
罗云看到尚家姐妹总算能松一口气，跟着这样动不动就赌上一把的主子，实在太艰难了。
而刘珂竟然还说：“等结束之后，尚将军咱们能不能商量个事？”
尚初晴道：“殿下请说。”
“让我身边这傻子去你们尚家军呆个一年半载，帮我好好调教调教，不出师，别回来了，免得丢人。”
罗云顿时傻了眼，委屈道：“殿下！”他只是忠心护住而已啊！
“自然无妨。”尚初晴答应下来，然后问，“殿下可找到东西了？”
“搜出来了，不过能不能让张家伏诛，还得回去好好看看。”
*
马车一路往张府而去，张达宇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车上，看着闭目养神的张峰问：“爹，那么好的机会，您为什么要放过宁王？要是杀了他，就……”
“就怎么样，逃出关外，去吃风沙吗？”张峰反问着提醒他，“那是亲王，皇子！”
为什么，他在给张家寻出路啊，谁能想到刘珂竟是这样难啃的一根骨头，没吃下嘴，反而嘣了牙！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今撕破脸了，宁王摆明了不想放过张家，妹妹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东西，又被这么拿走，我们张家岂不是依旧没有活路？”
“撕破就撕破吧，只是没想到卢万山还真敢藏东西，呵。”张峰冷笑起来，“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爹！都这么时候了，您还提卢万山！”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张峰训斥道。
张达宇被骂了一声，侧了侧脸。
张峰说：“卢万山留下了什么，我大概清楚，不过想要动张家，还差了点佐证！”
张达宇不解。
“看宁王杀卢万山，翻找证据就知道，他想走伟岸正道，不留污点。”张峰眯起眼睛，眼里带着讽刺，“这样就要铁证如山，心服口服，就是要动咱们张家也必定要有足够的罪名！”
闻言张达宇若有所思。
“所以你给我盯紧胡人，让他们赶紧给我把粮运出去，不能再耽搁了。”
“是，爹，我亲自去办，可是我还不是不解。”
“说？”
“这粮是卢万山卖给胡人的，根本不经过我们张家之手，就算被宁王发现，倒霉的也是胡人，跟我们张家有什么关系，又何必管这烂摊子，惹上一身腥？”
“达宇啊，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唇亡齿寒？胡人一旦被抓，你以为他们还会老老实实地将咱们摘出去吗？早些年的书信往来，这些都是罪证！加上卢万山的偷藏的东西，张家就是想跑都跑不掉。”
这个消息让张达宇震惊地看着父亲。
张峰说：“帮他们，就是帮咱们自己。”
张达宇久久回不过神来，最终他张了张嘴，艰难道：“爹，我一直想问，为什么要卖粮给胡人？”
张峰沉沉的一吐气道：“谁只想偏安一隅呢？咱们祖上可是威风凌凌，名震四方的定远大将军，就这么被遗忘了。雍凉这地方，朝廷既然管不到，那就自成一国多好？”
“这……这不可能，西陵侯还在。”
“他能活多久？几个女流之辈就想支撑起来，可能吗？大顺也不会答应。”张峰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错就错在老天爷不帮他，“老朽实在没想到宁王会在这个时候跑到雍凉！”
然说一千道一万，目前的形势就是对张家不利。
“等到这个危机解除，宁王动不了张家，那就让张家动他吧。没有粮，流民必乱，除暴安良也是卫军的责任。”
至于在动乱的时候，宁王不小心被流民冲撞而死，那朝廷如何惩治凶手就跟张家无关了。
这场博弈，在刘珂戏耍他之后，就只剩你死我活。
张峰说完慢慢合眼，掩下其中的狠戾。
*
回到驿馆已是深夜，罗云作为统领负责安全，还得在休息前巡视驿馆，尚家姐妹却是直接回了各自的屋子，只有刘珂……
小团子提着灯笼跟着刘珂站在岔路上，他没吭声，不敢打搅主子选择，只是心里默数了一，二，三……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刘珂的脚尖一转，朝着另一边的屋子去了。
小团子心中一叹，殿下，您倒是让奴才意外一下啊！
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刘珂回过头，就看到提着灯笼的小团子一脸幽幽地望着他。
刘珂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说：“爷平安回来了，怎么着都要跟小凌凌交代一声吧？”
这个解释让小团子抽了抽嘴角，反问：“都这个时辰了，小少爷肯定睡着了。”
刘珂想也不想地说：“那我就去看两眼。”
小团子半晌无语，“殿下，咱们说好的离得远远呢？这就食言了？”
刘珂顿时噎了一下。
“回吧，您也该歇息了。”小团子劝道。
刘珂站在路上看着他，小团子满脸无奈地又回望着主子。
一方对视之后，最终刘珂挪了挪脚尖，有些失落地点了头：“行吧，那爷不看了，离得远一些。”
这话有些戳心窝子，小团子心口一酸，他是看着刘珂兴匆匆地回驿馆，就是想要跟方瑾凌说说话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就心软了，“那，要不就看上两眼，很快小少爷就得去沙门关，您也看不到。”
刘珂的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最终摇头道：“不了。”
然而他刚要离开的时候，结果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唤：“殿下！”
刘珂一回头，就见长空提着一盏幽暗的灯笼匆匆跑过来，行礼道：“果然是殿下，少爷等您很久了。”
刘珂惊讶道：“你家少爷现在都没睡？”
“没有呢，担心大家安危，紫晶怎么劝都不肯入睡。原本是想等您回来，拜见您，没想到您亲自来了，那……小的斗胆能不能请您往少爷屋里坐坐，外头太冷，少爷风寒未好……”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小团子都不忍看刘珂翘起的嘴角。
他故作矜持地颔首：“那带路吧。”
这声音里充满了高兴，刘珂走了两步，看了自家奴才一眼，欲盖弥彰地挺了挺胸堂道：“爷是去谈正事。”
是啊，正事，再正常不过的私事！
小团子深深一叹，认命地跟上。
刘珂进屋的时候，方瑾凌就坐在桌边，听着声音抬起头，看见来人，顿时眉眼弯弯，脸上盛开了笑容，眸光温暖道：“殿下来了。”
刘珂的脚步刹那间停住，只觉得心口被撞了一下，外头的寒冷仿佛瞬间被驱散。
“怎么就点了一盏灯，是不是太暗了。”他干巴巴地说，整个屋子光线昏暗，带上柔柔的光，看起来温馨极了，
方瑾凌俏皮地回答：“怕被娘发现了呗，她让我早点睡来着。”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你也太不乖了。”
方瑾凌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就这一次，你可别告诉她。”
明知道对方只是玩笑，可不知为何听在耳朵里就有种偷偷背着长辈干坏事的感觉，有点刺激。
“放心，我一定不说。”刘珂保证道。
方瑾凌笑了笑，然后纳闷地看着依旧杵在门口的刘珂：“快过来坐啊，说说知州府里的事吧。”
刘珂于是坐在了方瑾凌的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根蜡烛。
刘珂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心口，安静而昏暗的气氛下，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以至于他能感觉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他抬头看了方瑾凌一眼，一双大眼睛，带着柔柔的光，越发顺眼合自己心意了。
只是……
“怎么不说话，东西有找到吗？”方瑾凌问。
刘珂定了定心声，点头：“找到了，去的及时，刚巧将人拦下来，一搜身，关键的信件就到手了。”
方瑾凌惊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怕被销毁了。”
“估摸着除了张氏的把柄，应该还有其他雍凉大户的，这些东西显然张峰也想要。只是他没想到我进雍凉的第一天，脚跟都没站稳，就带人去抄了知州府。”
“所以碰上了。”
“那可不，差点就打起来，可惜那老小儿太自负，非得跟我扯个没完，等到姐姐们一来，哥这一身武艺也就没处发挥。”
刘珂这个人就不能正经，稍微一正经就要暴露原形。
方瑾凌无语道：“难道不是你拉着他有的没的兜圈子，好拖延时间等姐姐她们？”
刘珂被戳穿也没见恼，还夸奖了一句：“我家凌凌的小脑瓜子就特别好使，张峰灰溜溜走的时候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殿下威武，那信件你带了吗，快给我看一看，希望这次能将张家钉死。”方瑾凌道。
就一盏昏灯，这个深更半夜，刘珂无语道：“身体不要了，眼睛也不要了？”
“可是，有点想看。”
“你想看也没用，哥没带身上。”刘珂一句话就打消了方瑾凌的念头。
“那好吧，我早点睡，明日早点起。”
刘珂一哂，看着方瑾凌说：“乖，我也要回去歇息了。”
“殿下辛苦，慢走。”
“你别送，外头冷。”
方瑾凌笑着：“好，多谢七哥哥体恤。”
刘珂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他的脑袋，临到中途换了方向，摸了自己的鼻子，“那哥走了。”
“明早见。”
“明早见。”刘珂走出门，回头又望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方瑾凌还看着他。
这脚就有些走不动。
“殿下，夜深了，您不走，小少爷也无法歇息。”小团子在一旁轻声提醒。
刘珂恍然，终于迈开脚步离开了。

第79章 胡商
走了大半月的荒野，总算有地方能够睡个舒服的觉，方瑾凌睁开眼睛，回味这一夜无梦，最后吸了吸又塞回来的鼻子，哀叹着唤了一声：“紫晶。”
紫晶闻着声音走进来，“奴婢正寻思着到时辰了，要不要叫少爷起来。”
“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呀。”想到昨夜刘珂他们带回来的证据，他鼓起勇气钻出被窝，匆忙穿好衣裳就出门去，时间不等人，刘珂手上又暂时无人可用，只能自己先顶上了，而且他也想看看卢万山藏下的东西。
果然，赶过去的时候，刘珂和尚初晴正在翻看昨夜带回来的书信。
见到方瑾凌，刘珂抬起头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心里牵挂着，哪儿睡得着，要帮忙吗？”
“当然要，这些东西看的头疼。”尚初晴揉了揉眉心，感觉看这些带字的东西比打一场旷日持久战还要累。
作为不学无术的皇子，刘珂深以为然，但是他没敢表露。
方瑾凌扫了一眼，奇怪道：“就只有这些？”
除了桌上放置的信件，边上还有两个箱子，里面是些书册，应该属于账目清单和花名册之类。然而卢万山当了八年的知州，怎么也不该只留下这么点东西。
刘珂看出了他的想法，说：“后面还有，书房里带字的都给带回来了。不过这两个箱子买时卢万山的夫人匆忙藏匿，在搜身之时逼问那些奴仆才找到下落，应该比较重要。至于这些信件，就是从她们身上搜出来的，我看着内容，都挺要命，可以说卢万山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很显然这一趟，满载而归。
方瑾凌听着连连点头，“好，那我一起来整理，尽快找到张家的证据。”
然而他正要坐下，却被刘珂制止了，后者朝桌子的另一边努了努嘴。
方瑾凌纳闷：“怎么了？”
“凌凌，你没闻到这味吗？”
只见小团子从一个食盒里端出一碗冒着丝丝热气，正散发着诡异味道的药汁，冲着方瑾凌笑，“小少爷，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入口。”
一瞧见这黑漆漆的药，方瑾凌的眉顿时塌了，“怎么会在这里呀？”
小团子说：“尚夫人刚命人送来的，知道小少爷起身一定来这儿，就免得跑一趟。”
“快喝吧，身体要紧。”刘珂催促了一声。
方瑾凌重重一叹：“好吧，病弱的身体没有拒绝的权力。”他端过药一口闷下，接过小团子递来的帕子，抹了抹嘴，正准备干活，就又见到刘珂努嘴。
方瑾凌回过头，“还有什么？”
只见小团子将下一层的食盒打开，端出了一碗面：“您的早膳。”
方瑾凌摸了摸肚子。
刘珂微微一哂，“定然没吃就跑过来了，饿吗？”
方瑾凌点了点头，表示拒绝不了，于是他认命地坐下来，拿起筷子。
刘珂看着他乖乖吃面，不禁笑了笑。
小团子一脸的复杂，曾几何时，他家殿下还是一个吊儿郎当，倒杯水都得旁人伺候的主，眼里哪看得到这些琐碎的事情。
如今，就差练个厨艺包上方瑾凌的一日三餐了。
而全程看在眼里的尚初晴：“……”她几次张嘴想说的话，都没有这位宁王来得快。
是不是太旁若无人了些？两人一个吃面，一个看信，时不时抬头会心一笑，至始至终都没往她身上转两眼，作为姐姐，居然又产生了一种多余的荒谬感。
她有些奇怪，又看不出哪里有问题，眉头皱得能打个死结。
这时，门外匆匆走来两个身影。
“殿下！”却是钱多金和尚未雪回来了。
“我们打探到了些消息。”
刘珂神色一凝，“找到粮了吗？”
方瑾凌放下筷子，也一同看过去。
钱多金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有其他线索。”
“怎么说？”
“我问了在雍凉分行的掌柜，他们说之前封城的时候，胡人急着出手里的货，到处找顺商交易。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所以留在雍凉的商人大多意愿不强，或者极力压价，所以成交不多。但是就在昨日，殿下进城，流民之乱解除，来了第一批商队，所以有不少顺商开始接触胡人，生意重新做起来。”
钱多金顿了顿，继续道：“之前的马掌柜，陆掌柜还有邱掌柜，生意做的都大，跟胡商来往多年，非常熟悉。听到殿下的吩咐，他们当天就联系相熟的胡人，谈妥买卖。”
“这么快，会不会打草惊蛇？”刘珂问。
钱多金摇头：“不会，他们三位掌柜要急着回主家禀告，理由都是现成的，给的价格也适合，胡人其实也着急，所以成交很快，只要看过货，就立刻可以交易。”说到这里，他脸色变得凝重，“但是，今早他们去的时候胡人变卦了！”
这时，方瑾凌猜测道：“是不是有其他买主？”
“凌凌聪明。”钱多金道，“没错，有另一个财大气粗的买家要了全部的货，而且价格更高。”
这时尚未雪说：“我陪着多金多问了几家，胡商们都是一样的说词，应当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买家。”
“张家。”刘珂确定道。
“对，几乎整个雍凉胡商的货都被他们买断了，一夜之间，而且价格离谱。”
“看来张峰已经意识到粮食的问题了，想让胡人尽快将粮运走。”方瑾凌说着看向钱多金，“姐夫能让他们再拖上几天吗？”
钱多金道：“可以，马掌柜他们会再派人去交涉，因为来往许久，胡人也没有说死，几位掌柜想要的话，这个面子应该是有的。他们会斟酌在张家的价格上再往上加，让胡人犹豫，以此拖住两天没问题。”
刘珂皱了皱眉，“两天，是不是有点紧张？”他看向尚初晴。
尚初晴斟酌着回答：“如是要保证的话，后天晚上能到。”
那时间就有点不够了。
这时方瑾凌忽然问道：“大姐姐，六姐和七姐若调来兵的话，是从北城门进吗？”
尚初晴点头：“对。”
“那就够了！胡人的商队也是从北城门出去的，他们必然会选在半夜和天亮之间离开，那样速度最快也最不打眼！”方瑾凌说着看向刘珂和尚初晴，“殿下，我们只要在他们出城之前，拿下北城门，这样就可以直接在城门口将粮食截下，人赃并获！”
刘珂看着方瑾凌发亮的眼睛，重重地点头，“好，尚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尚初晴想了想说：“可以，我立刻派人从南城门随着流民出城，然后绕到北城门，与小霜小雾会合，让她们先不着急进城，埋伏在北城门外，一旦胡人商队出城，立刻里应外合将城门守军全部拿下！”
刘珂击掌：“甚好。”
“既然如此，我去安排，这这些书信你俩看吧。”尚初晴说完，先大步走了。
尚未雪瞄了一眼桌上摊开了各种纸张，信封，还有箱子里堆满的本子，眼睛都花了，拉着钱多金就跑。
最后只剩下刘珂跟方瑾凌。
两人面对面坐着，书信还好，可是这些账册和清单，就看得人两眼昏花，刘珂本就不耐烦这些，只是他手底下没人可用，又不忍心方瑾凌一个人劳累，只能打起精神继续翻。
小团子给两人一人一杯茶，刘珂忍不住端起来叹道：“真是要命。”
方瑾凌揉了揉眼睛问：“殿下手下就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吗？”
“有。”
“那人呢？”
“没了。”
方瑾凌幽幽地看过去，后者清了清嗓子，挠了挠头，没说话。
哑巴的确是“死”了，重新回来的那就是另一个人，只是这些事情暂时不能告诉方瑾凌。
方瑾凌轻轻一叹：“殿下，就算您拿下了张家，压下了胡人，宰了上上下下的贪官污吏，可您手上没人能顶用，依旧要命，好歹得把主要的职位换上自己人吧？”
刘珂：“……”他就想着先把毒瘤给清了，至于雍凉接下去怎么管，还真没考虑过。
他数了数手上能用的人，似乎就只剩下，“赵不凡……”
“赵不凡再怎么出色就一个人。”方瑾凌无语道，“农村里的骡子都没这么用的。”
刘珂手一摊，“那没了，暂时没了。”
方瑾凌千算万算，千挑万挑，没想到挑了个要啥没啥的皇子，前往封地居然连像样的人手都没有，想想端王和景王，底下人才济济呀！
“这就是差距。”方瑾凌喃喃道，“这地方，连找个有功名的都困难。”
刘珂摸了摸鼻子。
“那就给王老爷写封信吧。”
刘珂一愣，“你是指……”
方瑾凌说：“您的外祖。”
“凌凌，你想让他给我推荐人？”
方瑾凌点头：“对，若您不选择雍凉，想必就没有这些烦恼了，王老爷必然已经安排好了人手给你，既然如此，不用白不用。”
“可我没听他的。”刘珂说到这里皱了眉，有些不情愿，“他怕是正等着看我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向他求救，这份信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方瑾凌摇头笑道：“并非如此，殿下，我的意思是您给王老爷一个举荐人才的机会，而并非向他求助。”
刘珂问：“有区别吗？”
“当然有，你已经有封地了，而且剿了匪，等锤死了雍凉最大的毒瘤张家，整个城就在掌握之中，无非百废待兴，需要网罗天下人才形成自己的班底而已。你是信任他，才给了这个机会，他若不珍惜，那便算了。说白一点，有功名在身难找，认字的总是不缺的，凡是人，慢慢上手也能做好，总能找到有能力又忠心之人，但到了那个时候……”
“他就是想送人给我，我也不要了。”
方瑾凌一笑：“没错，虽然我讨厌他对做的事，不过如今你们的目的是相同的，在达成之前，他不会真的害你。卢万山死了，朝廷会派新的知州过来，来个王老爷的人，总比景王和端王的要强吧。”
刘珂颔首：“好，我写。”
“不过你能联系上王老爷吗？”
刘珂眼神暗下：“我身边有他的人，放心。”
*
张府
哪怕是在雍凉，张峰都有品茗的爱好，手下网罗天下好茶送过来，即使是千金一两的贡品，他也喝了不少。
他喜欢这种苦中回甘的滋味，就好比他已经走过的大半人生。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这两天的茶，总是太苦太涩，让他难以下咽，最终他起手挥了挥，下人将摆了一桌的各种好茶都端下去了。
炉上滚着沸水，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着帕子盖住手柄，执起水壶，微微等待片刻，待水去了气泡，安静下来才倒入茶壶中，一番浸泡，倒入青瓷茶盏，荡漾出黄绿色的鲜嫩茶汤。
这时张达宇进来，行礼道：“爹。”
张峰执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一抿，“胡人那边如何了，什么时候能走？”
张达宇面露为难：“爹，那些胡人真的是贪得无厌，我们已经给了极高的价格，可一旦雍凉的其他商户开了更优渥的条件，就动摇了，说是再等等。”
张峰入口涩然，品不出任何甘甜的滋味，张峰张嘴吐出茶水，冷冷道：“什么商人还敢跟我们张家作对？”
“儿子打听过，就是当初随着宁王殿下一块儿来京的商队，做丝绸茶叶还有瓷器的，都是财大气粗的大商贾。”
“这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张峰眼神锐利逼人，“你就没跟胡人说清楚，西陵侯要是派兵出来，谁都跑不掉！”
“这……爹，尚家驻守沙门关，按理是不能随意派兵的吧？”
“是不能，可要是找到张家的证据，这还不能吗？”张峰抬高声音道。
张达宇顿时哑口无言，他说：“我已经跟胡人长老们都谈过了，他们保证两天，再两天之后一定出发，爹，这样，应该来得及吧？”
来得及来不及又岂是他们说的算，张家如此被动，倒是所料未及。
张峰轻轻一叹，忽然问：“那些流民呢？”
“今早，一大部分的流民出了城，听说去斗金山接老弱病残去了。”说到这里，张达宇高兴道，“爹，从雍凉到斗金山来回至少四天，流民一走，就对咱们的威胁可就小多了，正好是个机会。”
张峰闭了闭眼睛道：“但愿如此，那就定在两天后丑时，让申兴给我盯紧北门。”
“是。”
*
雍凉北城门之外是一片戈壁荒原，平日里少有人经过，但此刻远远的传来隆隆隆马蹄声，绕过峭壁，只见黑压压的骑兵正奔腾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憨实的将军。边上，尚小霜忍不住道：“大姐夫，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三千尖锋营你全带上了，这是勤王还是踏平雍凉？”
整个雍凉也就三千卫军，但是这个战斗力绝对不能跟沙门关的士兵相比，更何况是陈渡带领的尖锋营，碰上匈奴骑兵都敢直接硬碰硬的精锐。
陈渡说：“我这不是得知前面有匈奴吗，谁知道我刚来人就已经撤了，既然都出来了，那干脆随你们走一趟，有问题？”
尚小雾笑嘻嘻地回答：“没毛病，大姐夫，大姐是不是就喜欢你一本正经说胡话？”
陈渡嘿嘿一笑，目光遥望远处的城池，扬起马鞭。
没过多久，陈渡抬起手，慢慢放缓了速度，整个尖锋营随之停下，只见前面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三个士兵，其中一个便是尚初晴的亲卫。
“陈将军，我家将军有令……”

第80章 围堵
方瑾凌将卢万山留下的账册清单和信件一一比对，标了记号，重新整理入册。
除了有张家的不法证据，还有雍凉其他世家大户的把柄，这些分赃的书信和账册看起来不难但是极为琐碎。因为时间不多，最后连尚轻容也带着身旁的丫鬟一起帮忙。
作为曾经的侯夫人，记账理事本就一流，倒是比体弱多病的方瑾凌还快一些。
只是今夜，尚轻容见他频频停笔发呆，不禁安慰道：“凌凌，别担心，不是来消息了吗，你大姐夫带着尖锋营已经提前半日到了，有他们在，不会出乱子的。”
方瑾凌回过神，笑着点点头：“今晚，我想等他们回来。”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一轮圆月高挂天空，静谧的夜注定不平静。
子夜过后，雍凉城安静了下来，醉鬼摇摇晃晃回家，无家可归的浪人也找了一处背风的墙角缩着闭上眼睛。
可突然，街上响起了蹄子声，慢悠悠的不似马蹄，伴随着轻轻的铃铛响，只见一只又一只的骆驼被牵了出来，它们身上都背着沉沉的负重。
“动作快一点。”黑暗中有人压低着声音催促道。
今晚月光明亮，如圆盘挂在星布上，银辉照耀着这西北大城，无需火把，就着这点昏暗商队穿过偏僻街道往北城门而去。
长长的丝路，就是胡人也不敢单独带着自己的队伍走，成群结伴才好抵挡马贼，保住货物。
浪人将身体掩入角落，待驼队远处，才一溜烟地跑向了胡坊。
“出动了！”
他在一处宅门口喊了一声，接着门纷纷打开，王麻子带着刀，领着流民们从坊间出来，头一扬道：“走，兄弟们，我们去拦住他们！咱们的粮食可不能让这群狗东西带走！”
王麻子有老婆孩子，但是他没去接，反而留下来，他知道要想建功立业过不一样的日子，这就是个机会。
这里的流民都是一样的想法，是以纷纷随着他涌出了门，同样朝着北城门而去。
然而才刚汇聚进入主街，突然从两侧杀出来一队士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前头一匹大马上，那有别于汉人的深刻轮廓，单耳垂着大圆环的胡将冷冷地看着流民，“半夜不睡，拿着凶器，是打算聚众闹事，还是抢家劫舍？都给我围起来。”
来者是胡儿牙，雍凉卫军的副将。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让流民们面露愤怒，王麻子直接呸了一口，“放屁，你们是故意拦着我们，好放走胡商出城，当我们不知道？识相的，就放我们过去，不然在宁王殿下面前一定没你好果子吃！”
这张牙舞爪的话，胡儿牙袁根就不当回事。
不论是张家还是胡人，都知道宁王手下没什么人能用，只有这些流民，是以他才带着雍凉军拦在胡坊，只要商队顺利出了城，自然有他的辩解。
“围起来。”
王麻子握着刀，看着面前的上千雍凉卫军，恨得牙痒痒，流民就是吃饱了饭，说到底还是一群乌合之众，打起来只会吃亏。
胡儿牙坐在马上，轻蔑地看着他，一排排雍良军就拦在了前面。
一番对峙之后，最终王麻子毫无办法，只能对身边道：“快去通知宁王殿下。”
“好。”
流民中明显有人离开，胡儿牙也不管，反正等宁王赶到这里，他再受命放行，这个时候商队早已经出了城门，到玉华关了。
他闲闲地也对身边说：“去报告一声，流民拦住了。”
王麻子闻言讥讽一笑。
张家，同样是灯火通明。
张峰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张达宇已经前往北城门，盯着胡商离开。
听到胡儿牙派人送来的消息，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样就好，申兴那边呢？”
他身边的幕僚道：“还没有传来消息。”
“宁王殿下应该会亲自去，不知道申兴能不能顶住？”张峰看向下手方的申家主，笑着询问。
申家主坐在这里，是满身不安的，不只是他，就连夫人还有孩子都在张府后宅里，他勉强笑道：“张太爷放心，就是顶不住也得顶住。”
“那就好，咱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家夫人就喜欢你的小孙女，老跟我说留下来当孙媳妇，回头等事情结束了，不如咱们两家定个娃娃亲？”
申家主笑着抬了抬手：“那感情好。”
*
此刻的北城门大开，申兴回头看着一匹又一匹的骆驼离开雍凉，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他就好像这随波之舟，无法掌控自己前进的方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将军，来了！”
申兴心情一沉，望着远处跳跃的火把，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我迎驾，让胡人动作快一点，赶紧出去！”
“是。”
宁王远道而来，吃亏就吃亏在这里，手中总共一千士兵，刨除驿馆留下的，尚稀云带走的，尚无冰手下的，满打满算也就六百人，流民一旦被拦住，根本无法与他手里的兵相抗！
申兴是算过兵力的，不过到了近处才发现，刘珂带来的人比他预估的还要少，竟连五百人都没有，最多不过三百人，这能干什么？过来溜达看个风景吗？
他轻轻松松就将宁王给拦了下来。
刘珂也不恼，随着一排排的雍凉卫军挡在前面，他于是抬手停下，远远地玩味地看着面前的申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申兴定了定心神，抬手禀告道：“请宁王殿下莫要干涉胡商返回西域，影响两国和平……卑职也是职责所在。”
“哪怕明知道带走的是什么？”
“卑职不知道。”
刘珂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围堵的士兵落在城门下，此刻骆驼们正在主人的牵引下快速地出城，“好像都已经走了一大半了。”
“请殿下回去吧，您来不及的。”申兴一步未让。
刘珂没有生气，他只是将视线收回来，看着这年纪不大的小将，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声：“原本本王只打算先宰了张家，其他的慢慢再算账，没想到申家也这么迫不及待，你说本王要不要成全？”
刘珂漫不经心的话让申兴的心提了提，他不知道明明宁王就带了这么点人，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大的口气。
“殿下说笑了，万事讲究证据。”
“证据？对，可不就在那儿吗？”刘珂抬起马鞭遥遥一指。
申兴不由地回头，发现刘珂所指的胡商几乎已经出城了！
证据之所以为证据，就是要实实在在握手里，若是抓不住，哪怕明知道胡人带走的是什么，也不算。
这个道理宁王应该比他懂。
可为什么刘珂还是不着急，他不由地心生疑惑。
难道在等流民吗？
他不禁提醒道：“殿下，流民不会来了。”
刘珂点了点头：“本王知道，所以没指望他们。”
这不急不躁的态度让申兴产生更大的不安，他的目光频频往后看，连城门上的士兵都开始摇旗，表示商队已经顺利地全部离开。
不指望流民，他能指望谁？
“话说共三千卫军，胡儿牙至少得带走一半去胡坊拦流民，你又在这里拦本王，那么城门口应该剩不了多少了吧。”
刘珂的话让申兴终于鼓起勇气问：“殿下难道另有打算？”
刘珂反问道：“你觉得本王会告诉你？”
申兴握紧了手里的刀，心说还能有什么，就算三天前派人前往沙门关，也不可能带回兵来！
一旦胡商跑远，过了玉华关，就是想追都追不上！
“想不明白，那就继续想吧，放心，本王就这么点人，就是打起来也吃亏，不会自讨无趣的。”刘珂居然就这么坐在马上闲聊起来，“万一有点什么，你手下的兵可就得背个刺杀亲王的罪，多冤呐。”
明明一切都按照计划来了，他也拦下了宁王，可是申兴就是无法安宁。
他再一次回头，只见城门上的摇旗依旧，然而幅度却越来越大……他看不清士兵的神色，却感觉对方很着急。
这时，身边的亲卫惊讶地说：“将军，这是……有敌袭！”
刹那间，申兴的目光带上了恐惧。
“什么敌袭，这是援兵。”前面的刘珂嗤笑声传来，“正好胡商都被你们送出城，也免了再进城到处抓捕，麻烦。”
话音刚落，城门口有士兵策马跑来，慌乱大喊道：“将军，尚家军来了，是，是黑甲尖锋营！”
申兴的手顿时抖了一下，而他身边的士兵则面面相觑，带上了惊慌。
这年头，能打退匈奴不敢进犯的军队实在不多，尚家军赫赫有名，而最具有凶名的则是其中的尖锋营。
纯粹的骑兵，一身黑甲，纵横草原荒漠，就是匈奴见了，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一对一还是绕开。
没想到，尚家军派来的竟是这样的一支骑兵！
“……多少人？”申兴艰难地问道。
士兵咽了咽口水说：“太黑了，看不清，不过看火把的数量，至少两三千！”
瞬间，倒抽凉气声此起彼伏。
“完了，完了……”
“尖锋营居然全在这里！”
虽然兵者听令，不问缘由，可若非毫无征兆地突然调遣，否则或多或少总能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为了世家对抗宁王，本就是违背了礼法，而不法之军，胜了还罢，若是败了，下场可想而知。
申兴还未说什么，底下已经开始骚动。很显然，面对尚家尖锋营，他们根本不敢对抗。
刘珂看着脸色如天上白月一样惨白的申兴，淡淡道：“让开吧，既然没动手，本王可以不追究他们。”
这话让申兴怔了怔，他慢慢回头，身后的兵都是跟着申兴好多年，一眼望去，火光下尽是一张张熟悉的脸，他有些不敢看。
稀里糊涂跟着他，总不能稀里糊涂地也一起死吧。
他最终惨然一笑，弃了手里的剑，单膝跪下来：“殿下，卑职认罪。”
刘珂抬手一挥，“拿下他。”
两名侍卫上前，将申兴绑起来，而雍凉卫军默默的让开道。
“走，去看看。”
刘珂一夹马肚，就带领士兵前往北城门。
此刻，北城外一里地，胡商们已经被突然出现的黑甲骑兵团团围住，陈渡坐在马上，掀了掀眼皮，看也不看那些拿着刀想要再挣扎一下的胡商，吩咐道：“把人赶一边，验货。”
“是。”
话音刚落，尖锋营刷拉一声，齐齐拉开弓箭，只听见亲卫喊道：“将军有令，货留下，人靠边，抱头蹲下，胆敢有反抗者，射杀勿论，倒数十！”
“十，九……”
“我们，我们是正常行商，有通关文牒，大顺军队不能随便搜查！”胡商中有领队喊道。
“八，七……”
“大顺难道不顾两国和平了吗？”
“六，五……瞄准——”
“还讲不讲道理？我们冤枉！”
“三，二……”
火光映照在箭矢的尖端，反射出冰冷的光，眼看着那“一”就要落下……
“我们走，我们走，不要杀我们！”
刹那间，铿锵声传来，胡商们再也握不紧手里的刀丢在地上，然后抬着双手赶紧跑向了一边指定的空地，蹲下抱紧脑袋。
“一！”亲卫看了看，回头道，“将军，没人了。”
边上目睹一切的双胞胎：“……”
陈渡回头道：“你俩怎么还在这儿，去占领城门啊！”
“哦，好，好。”
说完，双胞胎带领一部分骑兵冲向城门，申兴既然被拿下，她们不付吹灰之力就换下了城门士兵。
这时，刘珂也已经到达了。
“殿下，幸不辱使命。”她俩在城门上大喊。
刘珂带人出城，寻着火把的方向，一靠近就看到一个包围圈中数百名胡人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跟鹌鹑似的，另一边则是上百匹的骆驼哞哞叫，带动驼铃，大晚上的，比哪儿都热热闹闹。
再后面便是齐刷刷的黑甲黑骑，踏着马蹄，吐着白气，骑兵手上具是寒光凌凌的斩刀，光看着都让人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凉意。
这就是传闻中连匈奴见了都要闻风丧胆的尖锋营，而面前的九尺大汉就是先锋官陈渡。
“卑职陈渡见过宁王殿下，奉大将军之命前来相助！”
“多谢大将军，陈将军来的真是时候！”
骆驼上的负重一个个卸下来，挑着打开，士兵禀告：“宁王殿下，将军，都是粮食。”
“清点数量。”
陈渡看了看刘珂背后的随身侍卫，忍不住问：“晴晴呢？”
晴晴？
尚初晴？
刘珂恍然面前的这位还是尚初晴的丈夫，不禁回答：“尚将军正带领士兵监视张府，对了，既然粮食已经找到，那么就可以将张家上下全部拿下，陈将军不如现在带人助尚将军一臂之力？”
那真是求之不得，陈渡抱拳道：“是。”
他留下一千骑兵接应刘珂，其余的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第81章 包围
此刻的张家，不停地有消息传进来，尚初晴带人出现在张府也并没有瞒过他们的眼睛。
张峰听此，微微皱眉，申家主更是心中一跳，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城门……”
“担心什么！”张峰不缓不急地喝了口茶，“宁王手里的兵就这么多，这里有四百人，那么城门口只会更少，看来宁王是将赌注压在流民身上了，岂不是更好？”
申家主闻言点了点头，可是内心深处依旧有些不安。
他身边的茶水都是满的，心神不宁坐了大半夜，却没心思喝口茶，想站起来走动走动，可看了眼张峰，又憋了回去。
倒是张峰摸着杯沿，心思另转，回头吩咐道：“文若，达宇若是回来了，先去给他母亲报个平安，免得记挂。”
幕僚闻言一愣，只见张峰深深地看着他，顿时他心中一麻，“是。”
他急急地下去，差点走不稳在门口跌了一跤，幸好扶住了墙。
张峰的话乍听没什么问题，可是张达宇去干了什么，老夫人根本就不知道，报什么平安？
然而张峰既然说了，这就意味着在做最坏的打算。
他没去找张达宇，反而绕去了后宅，直接密见了张达宇的夫人，“夫人，赶紧收拾起来，让小少爷随属下离开。”
张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与老夫人不同，张达宇的夫人却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幕僚道：“老太爷只是以防万一，等过了风头，还是可以将小少爷接回来的。”
坐在前面的申家夫人正奇怪地往这边张望，她勉强地笑了笑问：“那申家的孩子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夫人立刻红了眼睛，缓缓地点头，“好，你去吧，他就在隔壁睡着，动作轻一些，别吵醒他。”
“是。”
张夫人说完回到了屋里，申家夫人好奇地问：“莫不是前头有消息了？”
张夫人笑道：“姐姐耳朵灵，说事情顺利，让我们再等等，姐姐若是累了，不妨在我这儿歇一会儿？”
申夫人不疑有它，跟着笑起来，“这种事情总弄得人心慌慌的，哪儿睡得着，既然再等等，那就等着吧。”她说着回头看了眼丫鬟，“琴儿，去瞧瞧少爷小姐，睡得安不安稳。”
“是。”
申夫人看着张夫人道：“这两个孩子认床，换了地方就得闹。”
张夫人笑了笑：“是吗，没听到闹腾，睡得倒挺好。”
“可能是玩累了，你知道的，我女儿就喜欢缠着你家小子的玩闹。”
琴儿出了门，去看了眼自家的两位少爷和小姐，边上照看的丫鬟凑过来道：“琴姐姐，少爷和小姐睡得都好。”
“把小姐叫起来。”琴儿说。
“啊？”丫鬟惊讶了一下，但看琴儿凝重的脸，知道是自家夫人的意思，顿时点了点头。
两人没惊动另一头的小少爷，轻轻地将小姐摇了起来，睡眼惺忪的申家小姐不情不愿，最终琴儿哄道：“小姐，马上要回家，您就看不到张家小少爷了，您想见他吗？他不是还欠着您一个小鼓吗？”
那是白日里答应她的玩具。
申家小姐顿时记起来了，顾不得困意，睁大眼睛道：“我要小鼓。”
琴儿立刻笑道：“好，那您跟张夫人说去，想要见张小少爷，见不到，您就哭吧。”
琴儿抱着申小姐回去，申家夫人故作惊讶道：“怎么醒了？”
琴儿无奈，“小姐睡不惯床，醒了要见张小少爷。”
此言一出，顿时张夫人脸色微微一变，正当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听见申夫人先斥责起来，“胡闹，都多晚了，你张哥哥早就睡了，要见也等明日见！”
语气有些严厉，一时间将女儿呵斥住了，可是很快小姑娘嘴巴一瘪，大眼睛泪水积聚，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吵闹着：“张哥哥，我要张哥哥……”
作为申家的小姐，那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周围宠着哄着，其实无需琴儿哄说，申小姐得不得就放开声音大哭。
申夫人怎么哄都哄不好，于是为难地看向张夫人，“这……妹妹，要不让她去看一眼？”
平时自然无事，可如今儿子刚被抱走，张夫人勉强笑起来，“怕是不合适吧，男女有别……”
“嗨，不过才这么点大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老太爷不是要做亲吗，也没什么不适合的。”申夫人说着一双犀利的眸子看向张夫人，“还是妹妹瞒着我什么？”
张夫人手心出了冷汗，“没有的事……”
“那就让我看看张诚还在不在！”申夫人厉声道。
*
丑时已经过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尚初晴算着时辰，心道北城门应该已经结束，她一直盯着张家，是不是能动手了？
正在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将军，宁王殿下已经拿下申兴！”
尚初晴眼睛一亮：“好，那就不用耽搁了，都上吧，围起来！”
火把一一被点燃，四百人从暗巷里蜂拥而出，将张府前后侧门看守住，接着她命人敲开大门。
而此刻，硬生生坐了一个晚上，申家主终于再一次沉不住气道：“是不是派人再去看看，按计划该是出城门了！”
张峰点了点头。
然而忽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下人道：“老爷，我们府邸被包围了！”
“什么！”
张峰顿时惊得站起来，而申家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他的心头。
“是什么人？”张峰问。
“就是之前一直监视在附近宁王的兵，为首的是个女人。”
申家主问：“西陵侯的孙女？”
张峰道：“就是她。”
申家主说：“她为什么突然……是不是受到宁王的命令，那城门那边……”他越说越糟糕，瞪大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张峰。
张峰再也装不出淡定，他忙问：“多少人？还是那几百人吗？”
“是，看火把的数量就是这么多。”下人额头沁汗。
这时，门口又有人匆匆来报：“太爷，门口的那位女将军让小的带话给您。”
“什么？”
“她说宁王殿下已经拿下城门，截下胡商，让太爷不要顽抗，立刻开门，束手就擒，说不定……”见张峰看过来，他垂下头低声道，“说不定……张家还能留个全尸！”
“混账！”张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面，神色狰狞。
“完了，完了……”申家主一点也不怀疑尚初晴的话，否则岂敢真的带那么点人包围张府，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太爷，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张峰在屋里慢慢踱步一圈，接着冷笑道，“难道真的由那黄口小儿宰了咱们不成？来人，立刻通知后宅马上收拾起来，点齐府中人马，咱们杀出去！我就不信，区区四百人，就是尚家丫头再有本事，难道还能拦住我们？”
“是。”下人立刻匆匆去安排。
“那申家……”申家主再也说不下去。
他支持张家，让申兴拦住宁王，就是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结果一夜之间，竟然输了。
百年张氏输给了一个才刚到雍凉三天的皇子，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自然是跟着张家一块儿走，放心，不会丢下你们的，幸好，孩子们都在这里，也免了后顾之忧，不是吗？”张峰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要留下根了，就有希望，咱们还能卷土重来。”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申家主动了动唇，最终深深一叹，回头吩咐身边人，“去通知夫人，带上孩子，过来吧。”
这个时候，整个张家动起来了，看着外头攒动的火把，不难看出张峰其实早有准备，将私兵都藏在里府里。
张峰沉吟道：“北城门定然正乱着，我们不妨往南城门突围，此刻定然守卫放松，想要闯出去不难。”
此刻也别无他法，申家主的心微微放下，可是忽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尖锐声音由远及近，“放开我，你们做的出这种事情来，还怕人说吗？”
只见申夫人带着奴仆，抱着两个孩子一路闯进来，看着申家主，眼睛湿红带着愤怒道：“老爷，张诚的孩子被送走了！”
此言一出，申家主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接着慢慢地看着张峰，“张老太爷，您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些？”
他赌上了申家的一切，连孩子都送到了这里，可是张峰却瞒着他送走了自己的孙子！
张峰受到这个指责，并没有急着解释，反而看向了后到一步的张夫人，“走了？”
张夫人轻轻点头：“嗯。”她颇为不舍，可是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张峰摆了摆手，“那就去吧，整理好东西，不该带的不用带，待会儿就走了。”
申家主见此，大声吼道：“张太爷，你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至此，张峰看向他，叹道：“唉……不过是权宜之计，多条路罢了，申维，又何必如此大的反应。”
申维怒不可遏地质问：“那怎么不把我的儿子送走！老太爷，我爹死前敬重你，我们申家为您马首是瞻，我的弟弟申兴更是听从你的号令拦住了宁王！你却自私地只顾着自己的根？也太可恶了！”
张峰闻言冷下了脸道：“那你想如何？”
申维没想到张峰不觉得羞愧，反而强硬起来，“你……”
只见张峰不客气道：“别忘了，申家靠着张家才有今日，你我是一条船上的，别说老朽今日只是送走了自己的孙子，就是让你儿子顶命，你该给也得给！”
如此蛮横的话让申维听得气得额头的青筋直蹦，“混账！”他猛地上前一步，揪住了张峰的领子，扬起了拳头。
“住手！”边上的下人一看，顿时上前扯住了申维，“放开太爷！”
张峰略微狼狈，可是脸上却带着轻蔑的笑，“申维，你要是动手，那老朽现在就送你去见宁王，或者让你们一家去见卢万山，也成。”
这个威胁让申维的眼睛骤然一缩，如坠冰窖，他气得浑身颤抖，指节泛白，可是最终那拳头没有落下来，因为他知道张峰真的干得出来。
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放开了手。
张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倒也没生气，反而拍了拍失魂落魄的申维安慰道：“行了，不要再耽搁了，府里有上千的好手，也一样能保住你们一家，老朽没那么绝情，跟着就好。”
“老爷……”申夫人也看清了如今行事，白着一张脸看着丈夫。
申维望着被吓得不敢大哭的儿女，明明恨得牙痒痒，却只能道：“对不住，是我害了你们。”
时间紧急，一番牵扯，饶是张峰再如何镇定也露出着急来，终于亲随来报：“太爷，都准备好了！”
“好，开门！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丫头如何拦我！”
然而他话音落下，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从微弱到渐强，偌大的张家，这屋子处在中间，都能感受到这股震动。
“这是……骑兵？”
所有人都露出惊骇的目光，就连申维都顾不得后悔，抬起头走出屋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雍凉城哪儿来的骑兵？”
张峰想着想着大惊失色，几乎变调道：“快，立刻走！”
*
尚初晴既然敢带着区区四百人围府邸，又岂会不知道张家的打算。
张峰这老狐狸，让申兴拦住刘珂，让胡儿牙拦住流民，而他自己豢养的私兵全留在了张府，就为了以防万一，好给自己留下一条路，里头估摸着也得藏了上千人。
然而当她得到了刘珂传来的消息时，就知道以陈渡尖锋营的速度也不远了。
她算着时间，果然，等张家府门大开的时候，黑甲骑兵那特有的重踏声，震着地面，如雷霆而至。
而这能震动十里八乡的坊市的程度，显然骑兵至少来了上千，而上千的尖锋营还有什么地方拿不下？
陈渡手握着巨大斩刀冲着张府门口的站立的熟悉身影喊道：“晴晴！”
尚初晴抬起眼睛，勾了勾唇，火光下，她抬起手指向了张府大门，此刻被这如地龙翻身般的马蹄声吓得匆忙正匆忙关上。
陈渡见此，双腿一夹胯下俊黑大马，速度不见反增，直接朝着大门冲了过去。
“让开。”尚初晴当机立断，对着身边的士兵喊道，于是所有人朝两边一扑，就见陈渡骑着黑马从身边一穿而过。眼看着这一人一马就要撞上大门之时，他猛然一牵缰绳，马蹄在原地高高抬起，一声马鸣之下，蹄子重重地撞在那即将合起的门上……
“砰——”
这马蹄不知道有多大的力量，将这两扇大门直接撞开，连同背后推门的人也拍到在地，疼得缩在地上呻吟，一时间根本起不来。
而陈渡连人带马一点事儿都没有，转回到尚初晴身边，抬手抱拳，大声道：“晴将军，末将受泱泱小姐之命前来支援！”
话毕身后跟过来的尖锋营骑兵们哈哈大笑。

第82章 互咬
谁是泱泱小姐？
尚初晴听此，挑了挑眉，评价了一句，“人小鬼大。”
“哪儿能呀，咱姑娘也是担心你。”陈渡说着拉开衣襟掏了掏，从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个手链，上面缀了四个颜色不一的石头，递给尚初晴，“出去四个多月，她想你了。”
尚初晴接过来，链子粗糙，石头打磨的也不光滑，不过孩子的心意，让她下意识地搁手里摩挲，忍不住弯了弯唇，然后套在了手腕上，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就速战速决，张家上下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得令！”陈渡说完，手一挥，“围起来，一只蚂蚁也别放跑，兄弟们，跟本将杀进去！”
“是。”
而里面，当得知是尚家尖锋营到来的时候，张峰整个人就好像冰封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能让匈奴都闻风丧胆的尖锋营，自然不仅仅只厉害在马背上，就是下马拼杀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
就算人数相当，张家的私兵也不能跟这样的军队对抗。
“不可能……不可能……三天时间，尚家如何调兵过来？”
此刻所有的风度，自以为是的运筹帷幄都成了笑话。张峰想不明白，可不管他想不想的明白，尖锋营已经到了。
外头是喊杀声和惨叫声，无需人再禀告，就知道杀神们越来越近，身后的女眷吓得抱在一起，直接尖叫哭泣起来，那种绝望让张峰头皮发麻，心跳越来越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陈渡的马踹开了府门，直接吓得里头的人不敢再出来，他留下一千骑兵守在外面，张家更是如同瓮中之鳖，插翅都难飞。
张家唯一能做的只有退回到中庭，然后眼睁睁看着火光下，仿佛来自修罗地狱，一身黑甲的士兵们无情收割性命。
张峰眦眼欲裂，张家能在雍凉屹立不倒，自然不仅仅是因为掌握了大部分的人脉势力，更重要的是用银钱堆积出来的这上千私兵。
这是他对历任知州，各世家的威慑资本。可如今，都没了。
尖锋营的强大不仅在于个人的实力，更是因为他们多年的配合，训练有素的士兵非常清楚如何分割，包围，抵挡，然后收割性命。
平时不可一世的私兵在此面前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黑甲士兵提着染血的刀站在了他们面前，只剩下缩在一起的张家上下。
陈渡一甩长刀，抬了抬手，黑甲士兵往两边一跨，让出了一个通道，尚初晴带着亲兵走进来。
“晴将军，没放跑一个。”陈渡挺胸保证道。
尚初晴颔首，不顾满地的死尸，冰冷锐利的目光在这些战战兢兢的张家人当中扫过，平时不可一世的张峰正捂着胸口大喘着气，一副心绞痛的模样，而其余的人头发凌乱，面带恐惧，缩在一起，好不狼狈。
阶下囚其实都是一个模样。
不过当她看到申维的时候，还是冷笑了一声：“申家倒是忠心，连这种满门抄斩的罪都要跟着一起。”
申维动了动唇，似乎想申辩一句，但最终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尚初晴不再看他，对着身边命令道：“整个府邸再仔细搜一遍，任何藏匿之人都不许放过！这些人，先押下去，等待宁王示下。”
“是。”
张家落网，带了个申家，尚初晴已经完成了任务，她对嘲讽这些人没什么兴趣，接下来的罪名也自有刘珂来定。
这时，申夫人睁着通红的眼睛急切地问着申维：“老爷，我们会死吗？”
申维无法回答，申夫人泪水簌簌落下，“那孩子们呢？”
一儿一女已经从哇哇大哭到现在吓得只剩下抽噎，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可是满地的尸体已经告诉他们会是怎样恐怖的惨相。
申维依旧沉默，只是后悔和不舍地摸着儿子的头，申夫人立刻明白了。
她回头看了眼哭声不断地张家众人，目光落在一脸泪痕，仿若心死的张夫人身上，还有那喘着粗气，仿佛中风前兆的张峰，神色顿时变得狰狞起来。
她忽然站起来，冲着尚初晴大声喊道：“将军，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已经转身的尚初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张夫人似乎知道申夫人想要说什么，原本默默垂泪的人瞬间变了个样，凶狠地冲过来，“闭嘴，你这个疯婆子！”
不只是她，就连好似犯了病的张峰都抖着手指着申夫人，“快，阻止她！”
申维见此，立刻护住自己的妻儿，然而申夫人却一把推开丈夫，冷笑道：“好一个装模作样的张家，既然我的孩子活不了，那么你们也别想让张诚逃脱！将军，我要告诉你，还有漏网之鱼，张家的长孙，张诚在昨晚，不，是今日丑时就被送出去了，是张峰身边的幕僚！”
“你胡说——”张夫人尖叫道。
她立刻上来撕扯申夫人的头发，后者一点也不怕，尖锐的指甲也招呼了过去，顿时两个夫人扭打在一起。
申夫人一边打，一边骂：“我胡说？你们这群私自私利，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你们，申家会落到这个地步？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威胁我！你们拿什么威胁？要死那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逃！”
孩子们吓得放声尖叫，申维在一旁都不知道该不该插手。
张峰气得手都抖起来，再也忍不住，就这么撅了过去。
陈渡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团，摇了摇头，看向尚初晴，“晴晴，还好你生气也就揍我一顿，不会挠脸。”
然而身后的亲兵却提醒道：“将军，别忘了您还被罚扫马厩，都积攒到一年了。”
“还有工事，您得跟着修挖两年才算清。”
“咱们兄弟的手里的刀，晴将军也罚您帮忙磨，可至今为止，您还没动手，都钝了……”
“对对对。”
身后的黑甲士兵你一言我一语，让陈渡眼皮抽动，见尚初晴看过来，他挠挠头道：“我又没说不还，就慢慢来，总能还清的。”
“切……”身后整齐地传来拆台的声音，“您只会积攒的越来越多。”
陈渡脸皮齐厚，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挺了挺胸，一点脸红的意思都没有。
尚初晴皱了皱眉。
陈渡冲她傻笑。
尚初晴忍无可忍白，瞪了他一眼：“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她说的话吗，立刻全城搜捕！”
陈渡瞬间双腿站直：“是。”
“不……”张夫人绝望地闭上眼睛。
*
驿馆里，方瑾凌终于等到了好消息，提起一夜的心悠悠放下。
清叶和拂香，屋里的每个人都很高兴，拍手叫好。
“谢天谢地，张家总算倒了。”
“都是些恶贯满盈之人，光咱们整理的这些证据，就死不足惜。”
“别说那些流民，就是城里的百姓又能好到那里去，你看赵秀才还是个小知县，不照样弄得家破人亡吗？”
“如今有宁王殿下，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百姓也总算能过好日子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一晚上没睡都精神十足。
而方瑾凌则在一旁抿唇笑着，尚轻容瞧着他眼下的青黑，递了一盏温水过去。
“凌儿，事情已定，你是不是该歇息了？”
方瑾凌说：“我还有一点尾巴就归整完了，既然已经抓到人，未免夜长梦多，我这边也得抓紧时间，有这些证据加上粮食，以及胡人的口供，就足以让张家万劫不复。”
从卢万山的府邸找出来的书册信件已经全部分了类，做上了记号，方瑾凌整理的很仔细，可谓一目了然。
他抬头看见尚轻容不赞成的目光，忍不住撒娇道：“娘，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这是故意拖着不肯去睡，尚轻容岂会不知道这个小把戏？
“你听听你自己的说话声，鼻子还能呼吸吗？”
完全堵了，如今靠嘴巴续命，头还有些胀，可是只有一点点收尾就结束了，方瑾凌有些纠结。
边上的林嬷嬷看着，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灶上正煨着粥呢，奴婢这就去看看好了没有，少爷不如再等等，喝上一碗热乎的再睡？”
尚轻容看过来，林嬷嬷笑道：“夫人，已经熬了长夜，也不在乎多点时间，少爷尽快将事情办完，正好可以早点去沙门关，不是吗？”
“对啊，夫人，这样马上就能见到侯爷了！”
“少爷肯定想快点到西陵侯府吧，是吧？”
方瑾凌执着笔停顿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地应道：“嗯。”
尚轻容嗔了嗔周围帮着方瑾凌说话的婢女，不禁笑起来，“行了，倒是我做了恶人，最多半个时辰。”
“谢谢娘。”
方瑾凌打起精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纸上，只是他忽然想到自己跟刘珂结伴的旅途马上就要结束，不知为什么变得非常舍不得。
“凌儿，怎么了？”
见他迟迟不动笔，尚轻容关切地问。
方瑾凌回过神，笑道：“没事。”就是有点惆怅而已。
*
等刘珂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他身上还带着丝丝寒气，披风沾着露水，湿了领边毛，一路风尘仆仆回来，大步流星，走路生风，看得出来意气风发。
拿下了封地内最大的地头蛇，今后雍凉完全由他说了算，可不就值得高兴吗？
不过奇怪的是，沿路守卫的士兵向他行礼，他只是抬了抬手，就直接匆匆往里走去，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等着处理一般。
大概只有小跑着跟在他后面的小团子才能猜准他的心思吧。
小团子矮胖腿短，跟着一晚上一口水都没喝，简直要累的断气，心说那位小少爷怎么可能会干等着他，必然已经歇息了。
只是一碰上方瑾凌，刘珂就犯傻，他也懒得提醒，直接随人一拐岔道，到了方瑾凌的屋子前。
果然，房门紧闭，毫无动静，全歇着呢。
就刘珂傻帽一般站在房门前，愣了愣，然后才意识到方瑾凌肯定得到了好消息，安心地睡下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往门口走了一步，似乎有些犹豫。
“您不会还打算进屋看看人吧？”小团子幽幽的声音从背后想起，“远不了就算了，靠太近肯定出事，您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小团子这辈子大概也就这个时候比主子清醒。
刘珂刚冒起的念头就这么被打消了，欲盖弥彰地转了脚尖，“没有的事，正准备走了。”
只是他刚迈开脚步，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又响了起来。
“殿下。”
刘珂回头一看长空跑过来，立刻脱口而出，高兴地问：“怎的，你家少爷又没睡？”说着，目光就冲着那房门人去。
小团子也是惊讶，以方瑾凌的身体，熬上一个晚上已经很不好，难不成不是刘珂剃头担子一头热，这位小少爷其实也有那么点意思，不然怎么还等门呢？
长空行礼行到一半，闻言立刻摇头，“没有，少爷睡下了。”
“哦……”刘珂心里有些失望，不过又一想，若方瑾凌真等他等到现在，那身体必定支撑不住，于是释然了，反而关切地问，“什么时候睡的，是不是很晚？”
“是啊，夫人劝过很多次，少爷说没听到你们平安的消息，他睡不着。”
刘珂心中顿时窜过一股酸一股甜，下意识地将“你们”二字后面的那个给忽略了，满脑子都是方瑾凌担心他的模样，嘴角直接翘起来。
小团子捂住脸，都不忍看。
长空见刘珂亲自来，有些为难道：“殿下，您是有事吗？需不需要小的进去禀告一声……”
“不不不，不用不用，你别去！”刘珂立刻摆手，生怕长空没听清楚，直接一连三否定，“本王这就回去了。”
长空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的确很不情愿将好不容易睡下的方瑾凌再叫醒，“谢殿下，少爷临睡前交代，他将东西都整理好放您桌上了，您若需要可以直接用。”
刘珂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就朝着书桌看过去，果然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叠书册，上面还有各自说明。
小团子惊讶极了，“这是……”
刘珂看了看，接着冷笑一声道：“这是整理好的证据，这一堆能要张家命，那一些是胡人这八年来吞吃的粮食账目，余下的就是有雍凉各世家，还有那些所谓官吏犯下的事。”
“小少爷居然都给整理好了！”
刘珂泛冷的目光顿时温柔起来，有些心疼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道：“你说爷不喜欢他，喜欢谁去？”
若不是为了他，方瑾凌何须这般费心尽力？
“团子，你待会儿去找找城里的工匠，把爷那辆车给改改，别整的那么打眼，另外问问有没有办法能够减少颠簸，越往北这路就越不好走。”
小团子一听，不知为什么眼眶有点酸，应声道：“奴才明白。”
“去吧，我眯一会儿。”

第83章 礼物
这个动荡的夜晚，最无辜的大概要算那些托着重重的粮食被死催火燎地赶出城后，之后又被赶回来的骆驼。
在黑骑的驱使下，胡商们缩着脖子牵着骆驼，送到了粮仓，在那里赵不凡带着流民们正等着他们。
一袋袋的粮食重新被搬回去，将粮仓填满，赵不凡听着汇总的数量，松了一口气：“都对上了。”
王麻子一听，立刻奋力地抬起拳头，激动地大喊：“兄弟们，我们有粮了！”
“有粮了！”
刹那间，欢呼声响彻天际。
有粮就有希望，等到开春，播下种子，他们又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赵不凡看着喜极而泣的人群，与他们相处了那么长的日子，他越清楚地看到人性中的恶和善，恶会因为贫穷饥饿被无限放大，以至于他一度也走在悬崖的边上。而善无论如何都不可磨灭，只需要一点希望的光，照样能够点亮。
他将来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帮人们控制恶，让他们有机会释放无限的善，这大概就是正途了。
“秀才。”忽然，尚无冰唤了他一声。
赵不凡回头，只见尚无冰扬了扬头：“刚来的消息，张家已经全部落网，连同张达宇也在胡人那里被抓住。”
闻言，赵不凡顿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但是眼睛慢慢地变红了，张家在雍凉曾如皇帝一般，权势滔天，无法撼动，他愤怒却无可奈何，结果这个庞然大物居然一夜之间却土崩瓦解了！
身上喘不过气的山似乎被搬开，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他抹了一把脸说：“尚四将军，这里交给你，我想去见宁王殿下。”
尚无冰点头：“不过你是不是先休息一会儿？”她们参军的，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没事，这这些文人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身单薄实在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多谢四将军关心，下官不累，听到这个消息，什么倦意都没了。”赵不凡一双湿红的眼睛，格外的明亮。
尚无冰最终点了两个士兵护送他去驿馆。
*
等方瑾凌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似乎是放松了一觉好梦，沉重的身体倒是轻松了不少，这是个好兆头。
他兴匆匆地起身，简单洗漱之后，就往尚轻容的屋子里走去，人还没到，就听到双胞胎一人一句叽叽喳喳的声音，再加上其他姐妹的凑趣，一屋子可以想象有多热闹。
“泱泱真不够意思，石头没有大姐的好看也就算了，咋数量都只有一个，唉……”这是尚未雪故作失落的声音，“明明说过最喜欢我的。”
“要不要脸，她也说过最喜欢我呢，我就有自知之明，不跟人家娘比。”尚落雨不客气道。
“就是，一颗石头还不够啊，咱们这么多人，都是泱泱亲手磨的，我看着都心疼，三姐还在这里嫌弃。”
“是呢，小手都磨破皮了，咱们要帮忙她都没让，可乖了。”
“三姐不要，就给我呗。”
双胞胎一人一句，瞬间将尚未雪架上火里烤，尚未雪怒了，“我就开玩笑，你们还起劲了，咋得，没见着几天，皮痒啊？”
方瑾凌眼皮一跳，心说不会吧，就这样也要打起来？
“来就来呗，骑了七天的马，骨头酸，正好拿三姐松松筋骨。”
“好大的口气，胆儿肥了，看我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口气大不大，手上看真章，门外打。”
“来啊，我的枪呢？”
“快快，谁扶我一把，我也要去看三姐被打趴下！”尚落雨的声音跟着传出来。
方瑾凌：“……”
“这难道是尚家的传统吗？”前面也传来一个纳闷的声音。
一抬头，只见刘珂站在他的面前，瞬间四目相对，方瑾凌笑道：“应该是手痒了吧，三天两头打上一架，听说这样感情比较好。”
刘珂默然：“那姐夫们着实辛苦。”
“这……还好吧，除了大姐夫尚武，二姐夫是文人，三姐夫经商，四姐夫似乎也不会，所以……”
刘珂由衷感慨：“挑的也太有眼光了。”
方瑾凌：“……”不知道为什么，他从里面听出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味道，难不成刘珂也想做他姐夫？
他被这个想法给震惊了，心口微微有些堵，艰难地问：“殿下是不是看上我……”眼看着刘珂的目光惊悚起来，他神色复杂地补充道，“哪个姐姐了？”
刘珂吓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去，连连摇头：“没没，不敢不敢。”
“不敢什么？你俩为啥杵在门口？”提着枪出来的尚未雪疑惑道。
身后跟着双胞胎，不由地望向方瑾凌，“凌凌，你醒了呀？身体好些了吗？”
随着这话，刘珂的目光也落在了方瑾凌身上，鼻音没那么重，气色是一直以来的苍白，不过听着呼吸倒还顺畅，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方瑾凌回答：“多谢姐姐关心，没事。”
尚小雾放心道：“那就好，外头风大，快进去吧，大姐夫带来了泱泱的小礼物，大家都有。”
刘珂问：“泱泱？”
尚小霜说：“是大姐和大姐夫的闺女，今年六岁了，人小鬼大，特别懂事，咱家的小宝贝。”
方瑾凌惊讶：“真的呀。”
“嗯，这礼物是她亲手做的。”说完，双胞胎跟尚未雪冲出了门。
然后被连个丫头搀扶着，单脚跳的尚落雨也跟着出来。
屋里唯一陌生的就是穿着黑衣的魁梧大汉，连高挑的尚初晴站在他身边都还差了不止一个头，目测快两米了，而方瑾凌站在他陈渡的面前，真的跟个小鸡仔似的。
“大姐夫。”他抬了抬手行礼。
“哎，这是小表弟啊，看着真有点小。”陈渡连说话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试想家里面都是些耐摔耐打的皮实丫头，忽然来一个文质彬彬，眉眼精致，全身散着药味儿，一看就知道轻不得重不得的弱少年，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了。
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个白珠链子递过去，“这是你外甥女专门送你的，听说你身体不好，还特地选了块暖玉磨的，小表弟，应该没关系吧？”
“多谢泱泱，我很喜欢。”方瑾凌接过来，跟其她几个姨不一样，不是手链，而是系腰上的挂件，他笑意更深，“大姐夫一路辛苦了。”
“就这点路算什么，你们平平安安就好。”见方瑾凌落落大方，没有嫌弃，陈渡不禁松了一口气。
白面书生不是没见过，就是尚稀云那口子刚来的时候，也有股文人的臭毛病，穷讲究，就怕来自京城的方瑾凌也这样，如今倒是放心了。
“凌儿，过来喝药。”尚轻容的一句话，方瑾凌微微一叹，认命地走过去，“娘。”
尚轻容努了努嘴，方瑾凌抬起碗，二话不说就干了，面容平静，仿若平常。
陈渡见此咋了咋舌，“厉害，这药一看就知道苦死个人，小表弟每天都得喝吗？”
尚初晴想了想，“对。”
“一天得喝几碗呀？”
尚初晴这就不知道了，然后听到另一边的刘珂说：“早中晚，各一碗，若是风寒入体，中途还得加。”
陈渡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刘珂继续说：“平时为了固本补身体，还得吃药膳，味道都不咋的，所以不能喝茶，须温水入口。”
陈渡难以置信，他一回头看着头头是道的刘珂，又转头看向尚初晴，纳闷道：“刚不是你在说？”
“你看咱家有这样细心的人吗？”尚初晴理所当然道。
“那……”他一个亲王为啥那么清楚？陈渡眼里写满了不解。
尚初晴默然，眼神那是相当的复杂，这问题不能太深入想，“大概是同车共处两个月吧。”
原来如此，但是陈渡总觉得不对劲。
可是容不得他细想，刘珂就唤道：“陈将军。”
“末将在。”
“玉华关是不是也脱不了干系？”
刘珂这么一问，方瑾凌闻言也看了过来，后者嘿嘿一笑：“沙门关管不到玉华关，不过这么多年粮食被运出去，您觉得呢？”
刘珂点头：“本王明白了。”
“宁王殿下，既然贼子已经拿下，您安然无恙，那么尖锋营需得在两日之内回沙门关复命。”
因为刘珂一封求救的手信，尚家军派出三千尖锋营，但是绝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否则便有结党营私之嫌。
陈渡的意思让刘珂在这两日之内，将张家和胡人的事都摆平，免得留有后患。
而这也同时意味着方瑾凌需要跟着尚家军一起离开了。
刘珂不由的看向方瑾凌，后者也正望着他，目光之中总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刘珂收回视线，说：“那就请两位将军将胡人所居住的地方围起来，本王跟他们算算账。”
“末将领命。”
方瑾凌随着刘珂一同走向书房，不远处传来铿锵的兵器碰撞声，以及一阵一阵的叫好声，刘珂道：“尚家的人都挺好，你随着母亲来西北是正确的。”
“雍凉这地方也不错，这次站稳脚跟之后，皇上必然对殿下刮目相看。”
刘珂自嘲道：“他是觉得我总算有点价值。”
“那也是件好事，对了，玉华关的守将，您打算怎么办？”方瑾凌问。
“你有想法？”
方瑾凌点头：“先别动他。”
“怎么说？”
方瑾凌道：“新政已经开始了，拜寒灾所赐，不仅大顺受灾严重，北边的匈奴日子更加不好过，一两年内应该没本事来进犯中原，所以如果杨慎行真的要动外祖父，这就是个好时机。”
刘珂明白了，“你打算让玉华关成为西陵侯府的退路？”
方瑾凌轻轻颔首：“嗯，皇上若也有这个意向更换沙门关守将，他就会找妥当的地方安置西陵侯府，我觉得玉华关正合适。”
“你是不是该跟西陵侯商量一下？”
“那是自然，所以请殿下等等。”
刘珂一口应下，“好。对了凌凌，胡人那边，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方瑾凌思忖道：“张家指使卢万山卖粮能够以通敌卖国罪论处，但是对胡人却不能这么定，杀了就得影响大顺和西域的和平，再说西域来大顺的商队比较艰难，诸多顺商还指望着跟胡商生意来往。”
“但是就这么放过他们也太便宜了。”
“刑罚无法制裁，那就采用经济手段。”方瑾凌笑道，“赎补。”
刘珂不解：“嗯？”
“卢万山虽然死不足惜，但是生前至少还做了一件好事，我和娘整理的册子当中，就有历年的卖粮记载，说来哪支商队带走了多少粮，又以什么价格买下来都有清单，看着比较让人生气，好端端的新粮连发霉的价都没有，几乎是白送，所以这八年来的差价得让这些胡商补上。”
刘珂道：“那可是老大一笔钱，这些胡商必然不想给。”
“那又如何，如今他们生死握在殿下手里，没钱那就干活，开春土地耕种，正缺人手，让他们以工抵债也可以考虑，流民们想必很乐意。”
刘珂一想到那个场景就笑了，揶揄地看着方瑾凌：“凌凌，你鬼点子真多，如果我是胡商，就是没钱也要想办法还钱。”
“怎么会没钱呢，那些常年住在雍凉的长老席，卢万山每年很大一笔进项就是从他们那儿来的贿赂。”方瑾凌目光微垂，思忖道，“说来，要不是怕引起胡人恐慌，否则直接将这些长老席一窝端了，雍凉的银库应该能充实很多。”
提起这个，刘珂就有些郁闷，“还是缺人手制约呗。否则一个屁都不是的羌族还想当王，就冲这一点，治他个大不敬之罪不过分，再找找作奸犯科的证据，一个都别想跑。”
方瑾凌一摊手：“就是这个理。其实能解决张家已经很不错了，就是这样雍凉也要乱上一阵子，你就不要想着两面开花了。”
刘珂点点头，“那就趁尖锋营还在，吓唬吓唬他们，以后这些胡人都给我老老实实做生意，还想跟以前一样作威作福，门儿都没有。”
方瑾凌笑着颔首。
正说着，门口来报：“殿下，赵不凡求见。”
刘珂看向方瑾凌，后者道：“应该是为了张家而来，殿下不妨将这件案子交给他来办。”
刘珂摸了摸下巴，“那张家的下场可就惨上加惨喽。”
他还记得赵不凡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是张达宇。
方瑾凌笑道：“作为通情达理的上峰，咱们不能拦着人报仇，这是殿下的恩典。”
“那就交给他，顺便将雍凉的官吏，一并让他审了。正好看看他是否能够依据办事，若有徇私，将来我也就知道得小心用这个人。”
“就是如此。”
于是刘珂回头就吩咐道：“团子，你把爷的意思去告诉他，两天之内，将张家的案子定下，不用来见我了。另外，告诉他，张诚还逃亡在外。”
“奴才领命。”
赵不凡在门口听到小团子传达的意思，当场跪了下来，“下官多谢殿下，必然会秉公办事。”他不傻，这是机会亦是考验，而张诚，他也一定会追回来，不给张家留一线希望。

第84章 算账
随着卢万山的死亡，张家及申家的倾覆，大顺官吏大批入狱，如今最担忧的便是胡人了。
胡人与汉人分开而居，一般互不干涉，也就方便了陈渡包围，尖锋营一人一刀，穿着黑甲，看起来就凶神恶煞，光站着不动手就足够吓人，惹得里头战战兢兢，生怕刘珂一气之下，也想给他们一个了断。
段平作为长老席之首，想尽办法通过守将要求见宁王，好不容易在傍晚得到回复，于是立刻着人安排席宴，将珍藏的好物全拿出来，甚至逼着夫人出来陪酒。
卢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造次，只是屈辱地说：“宁王殿下应当是不喜欢妾身这样的，那日就没多看我一眼。”
结合宁王抄知州府邸时搜身的不留情面，段平想了想，于是又叫上了朵儿朵，“你应该知道，这位殿下是大顺的皇子，比卢万山更有权势，若能攀上他，你才真的有好日子过。”
卢万山得了美人没机会享用，段平自然要收回来以待他用。
朵儿朵海蓝般的眼睛里，目光微闪，艳丽红唇轻轻一弯，“好。”
胡人设宴，方瑾凌有些好奇，于是刘珂带上了他，又请了尚家两对夫妻作陪。
陈渡大刀阔斧一坐，压迫感十足，尖锋营的将军，谁见谁发憷。而钱多金，则是被抓来做壮丁，算账嘛，舍他其谁？
至于尚初晴和尚未雪……
“胡人的葡萄酒口感与咱们的烧刀子很不同。”
“烤羊肉也是自成一绝，香料很奇特，辣而不辛。”
这两人是纯粹陪着丈夫来吃席的，顺便欣赏美人跳舞。
领舞的那截白腰细的不堪一握，长相更是艳丽绝色，配上激烈的舞蹈，不断旋转，真是赏心悦目极了，在沙门关很难见到。
她俩看得津津有味，就是边上的两位丈夫选择蒙头吃肉。
“想看就看呗，偷偷摸摸的干啥？”尚未雪好笑道。
钱多金于是抬起头说：“夫人说得对，不就跳个舞吗？”
另一头的尚初晴揶揄道：“人又不是冲着你来的，躲什么。”
陈渡摸了摸鼻子，“没躲，我就是不看，以后到了军营，你也少看英俊小伙。”
尚初晴给了他一个白眼。
大概唯一后悔前来的就是方瑾凌，作为体弱多病人士，这些大荤大肉味道越香，越刺激着味蕾，就对他越不太友好，他只能吸鼻子干看着，却不能吃！
方瑾凌看着主位上吃的津津有味，还看美人跳舞的刘珂，不知为何突然间产生了一种想掀桌子的冲动。
“咳咳……”小团子在刘珂身后清了清嗓子，后者回头，就见小太监往方瑾凌那儿瞟了一眼，于是他顺着视线望过去，就见方瑾凌盯着面前的手撕小羊腿，还有荡漾着清澈水纹，沁着香甜味道的葡萄酒，一脸的苦仇深恨。
看得出来方瑾凌很委屈，连稀罕的胡舞都不想看了。
刘珂心疼，不由地问：“稍微吃一点点应该没干系吧？”
“不行，羊肉上火，不利于养病。”方瑾凌顿了顿，最后无奈道，“娘不让。”
昨日熬夜，已经让尚轻容不满了，今日再不听话，他娘必定得发飙。
“这也太可怜了。”闻言陈渡的眼里充满了同情，想想来西北，最多的就是牛羊和烈酒，啥都不能吃，对他来说人生乐趣就少了一大半，他看着方瑾凌抿着唇，眼里带着克制，才没见几面，就对这个小表弟心疼起来。
“要是泱泱也这样，晴晴，我这心肯定受不了。”
尚未雪问：“凌凌能吃啥？”
钱多金看了看边上从地窖里拿出来有些奄奄的白菜，回答：“菜叶子吧。”
众人：“……”
长空道：“少爷，其实夫人让小的带粥了。”
旁人手撕羊腿，嘴里都是油花肉香，他却寡淡小粥，这不是更加可怜了？
“那就撤了吧，我们也不吃！”刘珂大手一挥。
众人：“……”倒也不必如此。
但宁王都为了方瑾凌这么克制了，作为尚家人，怎么能反对？于是齐齐放下筷子和刀具，面容肃穆。
下边的胡人看在眼里，心中忐忑，段平忍不住问：“殿下，诸位，是不合胃口吗？”
钱多金沉痛道，“没心情吃。”
尚初晴冷然道：“都撤了，谈谈正事。”
“是，是。”段平挥了挥手，乐曲停止，舞娘纷纷退下，他又给为首的朵儿朵使了个眼色，之前他看在眼里，全程宁王瞧了朵儿朵好几眼。
于是朵儿朵的目光望向了首座的刘珂，展开了明媚动人的笑，赤裸雪白的脚荡起清脆的铃铛声，人如蝴蝶一样翩然飞上首座。
相比起脑满肥肠都能当她祖父的卢万山，显然年轻俊美的刘珂更让人心甘情愿，听说宁王连个女眷都没带，机会就难得了。
刘珂只是一回头，就看到这金发碧眼雪肤的女人坐在他的身边，冲着他妩媚一笑，接着白腻的双臂就要搂上来……
忽然一声尖锐的怒喝自身后响起，“大胆！”刘珂还没说话，小团子先义愤填膺地上前一步喝止住人。
说来在场的都不是天真之人，这样漂亮的舞姬放今日场合，谁都知道是冲着哪位来的。
刘珂就算当场收了，也没有任何人反对，只是没想到作为內侍，小团子居然会有这么大反应，吓得朵儿朵当场僵在原地，满脸不解。
小团子反应能不大吗？正主还在下手边坐着，哪能随便让人近刘珂的身，若是误会了咋办？虽然知道刘珂跟方瑾凌没啥未来，但，但万一老天爷眷顾呢？
“走开。”刘珂皱起眉头，呵斥道。
朵儿朵惊讶地看着刘珂，以她的美貌和身段，几乎不会有男人拒绝她。哪怕碍于情面不好收下，也不会如此绝情，那圆胖侍从的话可以不当回事，但是刘珂的眼里分明带着抗拒。
朵儿朵觉得自己看错了，明明方才跳舞的时候，刘珂还是带着欣赏和怜惜的。
她顿时有些无措起来，不由地望向段平。
后者比她还慌，连忙起身赔罪：“是朵儿朵冒犯了殿下吗？”
“不是她，是你，怎么你们男人犯的事，都喜欢拿女人当人情？”刘珂很不解，之前的卢氏说到底也是一样，“能不能稍微有点担当？姑娘，大冷天去穿件衣服，刚本王就想说了，漏着腰，赤着脚不冷吗？”
朵儿朵听得懂汉话，闻言睁大了眼睛，她见过太多的男人，谁会在乎天气冷不冷，哪个不是希望她穿得越少越好？想要当场扒了她的都有，她心里微微有些异样，只当是京城来的皇子怜香惜玉，便忍不住依偎过去，“有您在，就不冷……”
“你不冷本王看着冷，下去。”
对不幸的女人抱有同情，可不代表毫无底线，刘珂最讨厌的就是得寸进尺的人。
朵儿朵看得清楚，面前的男人对她真没那意思，于是也乖觉，行了一礼，果断地转身退下。
陈渡忍不住对尚初晴道：“冲方才这几句话，宁王就是个汉子。”
其他人纷纷点头。
不管在哪儿，送女人似乎已形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现象，可有多少人能看出这背后的原因便是男人没有担当？
方瑾凌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见小团子偷偷在瞄自己，不由地给了一个微笑。
这时刘珂道：“吃也吃了，看也看了，段平，还有你们几个，该怎么办自己心里清楚吧？跟张氏狼狈为奸，同本王作对，怎么处置你们才合适啊？”
段平心里打鼓，回头看了看十多位长老，彼此纷纷使着眼色，他于是斟酌着说：“尊敬的宁王殿下，我们无意冒犯您，虽然知道买粮对大顺来说不是件好事，可我们西域缺粮缺水，若有机会缓解自己祖国的压力，想必放在殿下身上也会这么做的，还望殿下见谅。”
刘珂惊奇地看着他们，“所以你们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段平讪笑道：“殿下，粮食已经原原本本地送回来了，一颗都没带走，虽然价格低，可也是一笔不少的银子，卢万山和张家既然抄了家，最后都落入了您的口袋，这权当孝敬殿下了。”
“凌凌还说本王脸皮厚如城墙，跟你们比起来，我还差点火候。”刘珂冷笑道，“什么叫落入本王的口袋，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污蔑我？”
“殿下恕罪，小人说错话了！”段平连忙道，“我等愿意听从殿下的指示。”有理没理，胡人们落在刘珂手里，自然早已经做好了出血的准备。
刘珂挑了挑眉，“这还差不多，钱掌柜。”
钱多金于是笑着站起来，抬了抬手，自有人将一本本账册给抬上来，他走到中间，向周围抱了拳，笑眯眯道：“诸位应当认得我，不才钱氏商行大东家，跟几位的商队都有来往，手底下还有往西域去的商队，所以呀，对各位的财力很清楚，对两边的粮价就更清楚了。”
胡人一看到钱多金，忍不住抽了抽眼皮，这位大奸商自从傍上尚家，嫁了身旁的那位夫人之后，做生意都比旁人豪横，从来不怕得罪人。就连张氏名下的商行都不敢欺骗他。
“卢万山当了八年的知州，卖了八年的粮，几乎是白送，在下看了看，实在太赚钱了，瞧瞧来雍凉的商队都多起来。啥也不干，就拿发霉的价格买进来，到西域以新粮价翻上几倍再卖出去，盆满钵满，诸位可真让人羡慕。”
“过奖，都是辛苦钱。”胡人讪笑道。
“别谦虚了，不管什么钱，来路都得正当，不然就是吃下去也得吐出来，殿下的要求不多，诸位将前面八年的差价补上就行了。”
胡人一惊：“八年？”
钱多金点头：“八年！”
“这是抢银子啊！”有人忍不住道。
“抢银子？”钱多金不客气道，“不不不，怎比得上你们抢命呢？那么多的流民死在眼前，你们良心就没一点愧疚？”
“这，就算卢万山有粮，他也不会给那些流民呀！”段平解释道。
刘珂淡淡地说：“卢万山已经死了，本王听不到他的申辩，或者你们愿意跟他到地底下去争论？”
此言一出，下手边的陈渡摸了摸腰上的刀，他有些不得劲地说：“晴晴，你给的刀有点小了，我那把才趁手。”
尚初晴道：“你亲兵拿着，需要可以扛进来。”
胡人：“……”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段平道：“殿下，钱掌柜，咱们商队来雍凉不比大顺的商人容易啊，一路穿越沙漠，绕过马贼，历时三四个月，这其中的风险和损失太大了，都是咱们自己承担！”
“是啊，是啊，虽然翻了几倍，可不翻，是要亏本的。”
钱多金摆了摆手：“所以殿下额外开恩，没要求你们按照卖去西域的价格来算，只是咱们雍凉正常的粮价来补，这不过分吧？”
“啊……可是……”
“这也是一笔庞大的银子，八年啊，实在太多了！”
“恳请宁王殿下再宽恕一下吧，四年，四年如何？”
这时，方瑾凌听不下去了冷然道：“当这里是市场买菜呢？别忘了，殿下还能在这里好好地跟你们说话，而不是按着张家来对待，你们就该感到庆幸。难不成诸位以为除了粮以外，就没别的事能算账了？别说是八年，就是十八年，你们该给也得给，这么多人锒铛入狱，想要将你们问罪，太容易了！”
放着好吃的吃不上，只能默默地喝粥，已经很不高兴了，这些人居然还给刘珂送漂亮女人，碍他的眼睛，实在让方瑾凌生气，这话就越发犀利。
虽然方瑾凌自己也不知道送女人为啥就不高兴，真要深究的话就是……对，不尊重女性。
“作为大顺的亲王，殿下护着大顺子民理所应当，诸位来自西域，可不在此列，既然推三阻四，左右为难，那就干脆换上一批听话的，诸位以为难吗？”
方瑾凌高声的呵斥中，胡人们哑口无言。
胡人的反应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中，刘珂没想到方瑾凌会发飙，没错，他听出来了，方瑾凌心情很不美妙，所下意识地他感觉脖子后凉飕飕的。
“凌凌，怎么了？”
方瑾凌抿了抿唇，然后不高兴道：“能看不能吃，故意的！”
原来是这个原因……刘珂轻轻吁气，放心了。
陈渡悄悄问尚初晴：“这个是不是有点冤枉，胡人咋知道凌凌身体这么弱？”
“你怎么这么烦，能不能不要问。”尚初晴不耐烦道。
为啥不能问，陈渡有些委屈。
尚未雪幽幽道：“大姐夫，你活该挨骂，一点眼色都没有。”
哈？
“原因重要吗，反正咱家凌凌不高兴就是了。”
刘珂看着为难的胡人下了最后通牒：“本王不养闲人，明日给不出银子，就给本王开荒去，钱没有，力气总有。听清楚了，是一分银子都不许少，否则你们几个就祈祷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吧，不然在本王的地盘上，就得按大顺的律例办，凉王！”
他特地点了段平的称号，而这两个字，让后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份银子都不少，也就是说不管是哪个胡商拿不出银子，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陈将军。”
“末将在。”
“看好了，哪支商队将钱交清，就放他们走，到明日太阳落山之前，还留下的就直接押送出城去开荒。而这帮人，就给我全部拿下，让赵不凡好好审审。”
陈渡嘿嘿一笑：“末将领命。”
“钱掌柜。”
钱多金道：“殿下。”
“麻烦辛苦两日，帮记个账。”
“殿下放心，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刘珂点了点头，接着看向胡人们，“那就多谢你们款待，等诸位好消息。凌凌，我们走。”

第85章 告别
不管嘴上如何为难，真要人命的时候，这没银子也的确能变出银子。
两天后的傍晚，钱多金划去债本上最后一笔，在胡人的殷切目光下，点了点头，“清了。”
“多谢掌柜的，那我们可以……”胡人的目光不由地落在跨刀的黑甲士兵上，赔笑。
于是尚未雪朝陈渡的方向喊了一声，“大姐夫，齐了，放行吧！”
陈渡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表示知道了，接着手一挥，“撤兵，银子装车，送去银库，全军在北城门外营地集合，明日启程回沙门关。”
“是。”
浩浩荡荡的尖锋营整齐收兵，所有的胡人忍不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总算是送走了。
等尚未雪和钱多金从银库回到驿馆的时候，正好见到尚家下人们进进出出。明日就要离开雍凉，今日自然得提前准备好行礼。
“娘子，我怎么感觉马车多了？”钱多金看着占了一个巷道的车马，疑惑道。
“不是感觉，就是多了。”尚未雪肯定说，“多了一倍，姑姑在雍凉置办东西了吗？”
她问着从驿馆里面走出来的尚稀云，后者摇头：“没有，姑姑也在发愁呢，宁王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尚稀云带着流民前往斗金山，已经在昨日将那些家眷都带回来了，如今那里改名叫新坊。
“所以是宁王给的？”尚未雪惊讶道。
尚稀云点头：“一堆的药材，名贵不名贵的就有两辆车，上好的银丝碳也凑了一车，还有那些皮子料子……喏，现在还在搬呢，姑姑拒绝都拒绝不了。”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宁王府的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忙忙碌碌，对着清单一样样地往外搬东西，不一会儿一辆车又装满了。
“为啥？”
“因为是给凌凌的。”尚初晴也跟着走出来。
尚未雪一听就不高兴了，“有句话我老早就想说了，大姐，二姐，你们不觉得这位宁王殿下对咱们凌凌太过殷勤了吗？这一路上，咱们这些当姐姐的好像是摆设一样，啥忙都帮不上，这也就算了，谁让蹭着他的车呢，男女有别，不方便。怎的，去沙门关还要管，怕我们这些家里人对待凌凌不好，短了他吃穿？”
尚初晴：“……”
尚稀云：“……”
原来都有一样的困惑。
“你们是不是太偏激了？”钱多金在一旁道，“小表弟这么帮着他，对他好不是应该的……”
然而三姐妹的眼睛刷拉一下看过去，钱多金头皮都发麻了，举起手里的清单说：“刚问管家拿的，我看着都是稀罕的药材和补品，咱们沙门关的确没有。还有那些银丝碳，听说烧起来无烟无气，宫中特供，外头难买，就算买到了品质也不够好，价钱又极高，凌凌怕冷，宁王送的这一车足够他度过这个冷天了。至于那些皮毛，谁会嫌多呀？”
最后钱多金总结了一下，“瞧，的确都是咱们照顾不到的地方。”
三姐妹听了顿时沉默一下，彼此之间目光更加诡异。
钱多金被这个氛围搞得心里头发毛，“怎么了？”
“你是蠢还是咋的，不觉得更有鬼了吗？”尚未雪瞪了他一眼。
“啊？”
尚未雪恨铁不成钢道：“咱们当姐姐姐夫的都想不到这些，他一个日理万机的亲王为啥能想到那么周全？”
钱多金被这一问，顿时醍醐灌顶，拳头敲手掌，“对啊！”
尚稀云道：“若不是确定凌凌是个男孩子，我都怀疑宁王对他有所图。”
一言中的！刘珂要是听到这话，吓得冷汗都得掉下来了。
钱多金讪笑道：“这可不要乱说，凌凌年纪小，身体又这么弱，做哥哥姐姐的都愿意照顾他，没毛病。真要有什么，凌凌难道没感觉不对劲，他那么聪明。”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尚初晴点头：“或许是想多了。”
钱多金于是放下心来，接着他问：“咱们就别杵在这里了，话说胡人那边已经将银子全部交清，我要去向宁王复命。”
尚稀云道：“那你来的不巧，他刚走。”
“那凌凌呢，他之前还关心来着。”
尚初晴顿了顿，然后道：“他也不在，刚被宁王殿下带走了。”
尚未雪夫妻：“……”
尚未雪慢吞吞道：“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这会儿，连钱多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
这边，刘珂带着方瑾凌去了一个小院子，“到了，你慢点下来。”
他先跳下了马车，然后回身扶住方瑾凌。
“这是哪儿？”神神秘秘的刘珂之前也不告诉他，方瑾凌一脸好奇地走进去，入目的则是一辆二马并驱的马车，有人还在车底下做着修整。
“看着有些熟悉。”方瑾凌沿着马车走了一圈，然后认出来了，回头疑惑地问，“亲王座驾怎么在这里？看起来改小了不少。”
刘珂没有回答他，反而蹲下身，问着车底下的人，“能行吗？”
“可以了，殿下您试一试，不舒服的，小人再调整。”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工具从车底下爬出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等候到了一边。
于是刘珂跳上了马车，往车厢里面瞄上一眼，然后满意地回过身，将手伸给方瑾凌，“来，凌凌，上来咱们坐坐。”
此刻，就是方瑾凌再迟钝，也意识到刘珂居然在百忙之中为他整了一辆马车，甚至不惜将自己的豪华座驾给拆了！
这个认知，让他当场愣在了原地，感动的同时更是酝酿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充斥心头，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伸手等待他的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啊，怎么了？”刘珂将手又往前递了递。
方瑾凌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复杂道：“从雍凉去沙门关已经没多少路了，尚家有马车，也算宽敞舒适，其实没必要……”
“可已经改了，你不坐就可惜了？”
方瑾凌捏了捏拳头，小团子在一旁恨不得上去推一把，强忍住了没敢吱声。
“凌凌，不喜欢吗？”刘珂从期待慢慢收起了笑容，言语之中慢慢变的失落。
这让方瑾凌产生了愧疚，觉得自己若是拒绝实在太不知好歹，他定定望着，犹豫之后最终将手伸了过去。
刘珂的眼睛顿时亮了，笑容加深，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上了车。
因为规制，里面的空间缩小了一倍，但是一样的干净整洁，而且垫有厚厚的褥子，让人看着都舒服。
刘珂走到里面坐下，拍了拍身边，催促道：“来，这儿坐。”
方瑾凌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坐了进去，车厢的门一关，静谧的环境，他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居然跳得那么快。
明明之前跟刘珂同处一车近两个月，从没有任何不自在，这会儿竟有些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总觉得身边之人太有存在感，离得太近，影响着他全身的毛孔竖起来。
刘珂舔了舔唇道：“凌凌，你别多想，哥只是希望你能顺利地到达沙门关，不会因为路途颠簸再生病。”
方瑾凌轻轻地点头，苦笑道：“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殿下。”
“傻瓜，回报什么，平平安安的到达就比什么都好了。”
刘珂看似随意地靠在车厢上，实则内心比谁都紧张，但是想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这么靠近方瑾凌，就希望更近一些。
至于他想要的，方瑾凌给不了，他也不舍得去要，只是希望自己小心给出去的，不会让人为难。
“那咱们试试这车？”
方瑾凌“嗯”了一声。
于是刘珂敲了敲车厢壁。
小团子在外头看着，虽然啥都没说，但是心中暗暗给自家主子使了一把劲，听到这声音，立刻对着车夫嘱咐道：“你一定要驾稳了，万万别颠簸！”
这个要求似乎有点困难了，车夫是特意选的老把式，原本十拿九稳如今在小团子瞪圆的眼睛下，也不由地紧张起来，“这……小的尽量。”
小团子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忧心忡忡。
哒哒的马蹄声由缓渐快，马车微微一晃，开始往前进。
刘珂有些担心，生怕折腾来折腾去，结果该颠还是颠，那就白整了。
这一路上，一点抖动都让他紧张，眼睛往方瑾凌那儿看，见人蹙着眉头，心就提了提，一圈下来，他都不知道这算是有用还是没用。
“殿下，小少爷。”
外头响起小团子的声音。
“到了？这么快？”刘珂觉得自己都没细细感受，似乎是稳了许多，但是城内地面平整，貌似也说不上来，“凌凌，你觉得怎么样？”
方瑾凌说：“似乎起伏有了点缓冲。”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方瑾凌是细细地感受过了，“改动哪儿了，不会是下面装了弹簧吧。”
方瑾凌随口一句，刘珂惊讶地看着他：“弹簧？你是说绕了两圈的铁条吗？你怎么知道？”
“真有啊！”方瑾凌立刻将之前的纠结抛在脑后，惊奇地想要下去看看。
他弯着腰，看到车厢底下的横轴上，的确安置了两圈黑色的金属片，比较粗，看得出来以现在的工艺想要有较强的弹性和韧性比较不容易。
但是古人的智慧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想要找到这样的铁片不容易吧？”
小团子凑上来说：“工匠有了这个想法之后，王爷觉得可行，但是这样有韧性的钢铁极难得，就命人四处找，好不容易在张家的库房里找到了两块黑黝的铁料子，听说是打算打造两把好剑的，正好合适。”
刘珂不说，但是小团子觉得有必要让方瑾凌知道主子为此的付出。
果然，方瑾凌顿时说不出话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刘珂：“殿下……”他何德何能啊？
刘珂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故作淡定道：“嗨，都是让人去办的，哥哪有时间找这些，你坐的舒服就值了，别想那么多。”
可是能不想多吗？
方瑾凌这一路的蹭车，得刘珂的照顾，他是觉得对方举手之劳，彼此有眼缘，并不过分。不管是给刘珂出主意，还是自己背后的尚家支持，都足以让他坦然接受。
既然认作了兄弟，稍微亲近一些，也没什么。
但是这一次，方瑾凌非常清楚，刘为他付出的已经不单单是兄弟就能解释的清，隐藏在背后的情谊，和挖空心思的讨好，让方瑾凌不知道自己用什么去还？
而且该不该还。
*
第二天清早，尚家的车马整装待发。
那辆改装的马车就停在车队的中间，方瑾凌最终没有拒绝，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刘珂出来相送，跟尚初晴她们七姐妹一一话别，“多谢诸位相助，一路顺风。”
“殿下客气了。”尚初晴她们抱拳回礼。
“尚夫人，请代本王向西陵侯问好，若有机会，定亲自拜会他老人家。”
如今的彬彬有礼，实在难以看出两个月前还是个猫憎狗嫌的七皇子，尚轻容欠了欠身，“宁王殿下放心，一定传达。”
接着刘珂的目光看向了尚轻容身边的方瑾凌，唤了一声：“凌凌。”
“娘。”
“去吧。”尚轻容点了点头，带着丫鬟先行离开。
刘珂看着从昨晚回来就有些不自在的方瑾凌，说：“到了沙门关，别忘了给哥来信报平安。”
方瑾凌嗯了一声，“一定。”
“之前说好了，你要是不习惯那边就来雍凉，哥将知州府改建一下，住着应当会比较舒服，你随时都能来。”
闻言方瑾凌回头看了看往这边瞧的尚家姐妹，淡淡笑着：“这话可不能让姐姐们听到。”
“我的声音不大，她们听不见。”
方瑾凌说：“好，我记下了。”
接着便是相顾无言。
似乎看着一切都正常，可是刘珂发现方瑾凌在躲着他，眼神从头至尾就没看他，舔了舔唇，刘珂忽然道：“你别躲了，下次我不会这么做了。”
方瑾凌惊讶地抬头，只见后者苦笑道：“我本意是希望你高兴，而不是让你困扰。凌凌，从小到大我没对谁好过，若是方法不得当，你就……原谅我吧。”
这话简直卑微极了，冲入方瑾凌的心里酝酿起又酸又涩的滋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
刘珂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他，人掏心掏肺的对待，自己却还矫情，算什么？
想到这里，方瑾凌吸了吸鼻子，脸上化开了一个笑容，真诚笑道：“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七哥哥，这辆车我很喜欢，谢谢你为我着想，我一定好好珍惜。”
毫无阴霾，明媚如日的笑容让刘珂忐忑的内心顿时放下来，“你喜欢就好，一路保重。”
“保重。”
方瑾凌走向了马车，回头看到刘珂还看着他，不由地挥了挥手。
刘珂下意识地也抬手挥动着，目光追着那身影一直到钻进了马车里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回来。
“出发！”
历时两个月，终于分开了。
小团子看着站在门口久久望着的刘珂，不由一叹：“殿下，回吧，小少爷走了。”
刘珂内心无比惆怅，感慨道：“爷要不是宁王就好了，也能跟着走。”
小团子幽幽说：“您就是跟着走，也进不去尚家大门，一定会被打出来的。”
刘珂回头看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小团子艰难而复杂地望着自家主子，“您刚才与小少爷难舍难分，怕是没看见，几位尚将军看您的目光都……特别有深意，奴才看得胆战心惊。”
刘珂吃了一惊，“不会吧？爷很克制了。”
“奴才就算读书不多，也知道这两个字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珂：“……乱说。”
“真的，只要是个人，长了双眼睛，都看得出您对小少爷……图谋不轨。”小团子如今想来都心有余悸，“幸好分开了，不然尖锋营该进城了。”
他，他有这么明显吗？

第86章 归家
本还算轻车简行的尚家车马如今多拉了近十辆马车前行，整出个浩浩荡荡的阵势，引起沿路百姓围观。
方瑾凌之前光顾着胡思乱想，倒没有好好看过这辆车，虽然车身被改小，马匹也从一驱四改为了二驱，但是里面的东西却很周全。
车厢角落里安置着一个五斗小柜，一打开，都是方瑾凌用得上的小件，还有一些零嘴小食，细看居然都是这几天他喜欢吃的东西，他从里面捏了一颗葡萄干送进了嘴里，甜甜的滋味让他不由地翘起了嘴角。
五斗柜最下面一层，放着的是几本书，都是话本和杂记，看着不累，供路上打发时间。
地方有限，炉子倒是没有了，西北路难走，怕颠簸时候倒翻，而手炉正在他的怀里。
小几四面用软垫包裹起来，钉在车厢底下，不怕磕上，再有舒适的被褥叠在身后，能当软靠，又能摊开当被子盖，总之很周全也细心。
方瑾凌一边看，手指一边划过每一样东西，心中五味杂陈，眼前浮现的是刘珂的笑，还有远远望着他，送他离开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明明不在眼前，但那眼神却变得格外清晰，方瑾凌告诫自己不要去细想其中蕴含的情意，然而思绪难控，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雍凉……
忽然马车一停，接着车厢门打开了，只见钱多金钻了进来。
方瑾凌回过神，惊讶道：“三姐夫？”
“哎，老早就想试试这辆马车了，刚宁王送行，我都不好意思上来，如今咱们出了城，凌凌，不介意姐夫蹭个车吧？”
钱多金虽然询问着，可是人已经往里面钻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小几的另一头，双腿一伸，道了一声：“舒坦！”
方瑾凌哭笑不得道：“当然不介意，只要姐夫别嫌挤就好。”
钱多金没当回事，他环顾周围，啧啧嘴巴道：“宁王殿下还真舍得，那么大那么好的车就这么给拆了。”马车重新动起来，他感受了一下，有些奇怪，“话说还挺舒服，怎么都没感觉颠屁股？”
“下面装了弹簧，有缓冲之力。”
“怪不得！”钱多金也不去管弹簧是什么，只说，“这一般人可真想不到这些，你姐还说咱们粗心大意，人宁王日理万机都不忘担心你路上颠着难受，瞧把你照顾的周周面面，我们这些做姐姐姐夫的实在惭愧！”
钱多金本来被尚未雪赶上车还很为难，觉得她们瞎想，等目光一一看过车厢里的摆设，再感受这天差地别的舒适程度之后，顿时觉得她们没想错，是自己心大。
他跟尚未雪成亲几年了，彼此一心一意，都比不上宁王这股上心劲！
这若是没那种意思，他敢发誓一辈子当不了爹！
方瑾凌闻言扯了扯嘴角，然后轻声说：“就是我娘，都没有他这么细心。”
“是说啊！”钱多金一拍小几，然后惊讶地看着方瑾凌，“你也感觉不对劲了？”
方瑾凌点了点头，他又不是傻子，被人掏心掏肺地对待，怎么会没感觉到？
除非装傻。
钱多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也……”
方瑾凌摇头，然后一捧脸，露出愁绪来，“我也不知道。”
这这这……钱多金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凌凌，你可千万不要再想了，咱们就此打住！”
方瑾凌闻言幽幽看了他一眼，“其实我没多想，也控制着不想，可姐夫你一来，咱俩在这上面一聊，我不想也得想了。”
钱多金嘴角一抽：“……”这还是他的错了？
方瑾凌问：“姐姐们都看出来了呀？”
钱多金沉痛点头，“那么打眼的一辆马车，咱们又不是瞎子，再说就今天送别，宁王那眼神……凌凌，我不描述了，但是我送你姐去打仗都没那么不舍过，真的！”
“那娘……”
“姑姑都是过来人，肯定也发现了。只是本想亲自跟你说，就怕反而弄得你胡思乱想，所以就让我先来探探口风。”钱多金说完，满把辛酸泪，“似乎我也弄巧成拙……完了，得被你姐打死了。”
方瑾凌看钱多金犯愁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没事，你来不来都一样，有些事逃避不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瑾凌疑惑道：“还能怎么办？姐夫，他在雍凉，轻易不得离开，我前往沙门关，短时间内也见不到他，这种事情应该会慢慢淡的吧。”说到这里，方瑾凌顿了顿，心里头忽然有些不舒服，让他眉间微微皱起，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宁王和我都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既然没有说明，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你们放心吧。”
为了可信度，他还微微一笑，看起来很是坦然，钱多金细看了他两眼，稍稍安下心，心说小表弟虽然只有十五，但心思玲珑剔透，不会做什么犯傻的事。
别说宁王是个男子，惊世骇俗，就冲那身份，那也得离得远远的。
“你想得开就好，那我回去了。”
“别走啊，既然这车坐的稳，就留下来呗。”方瑾凌邀请道。
钱多金有些心动，但是宁王给方瑾凌的心意总觉得坐得不太自在。况且，外头还有八个女人等着他。
然后便听方瑾凌说：“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姐夫陪我坐坐，还能解个闷。”说着他从五斗柜里取出一叠干果零嘴。
这胡思乱想四个字瞬间将钱多金钉在了原地。
*
有三千尖锋营护卫，走上了七八日，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城池。只见厚重的城墙接连两旁高坡，坡上又矗立着蜿蜒长城，女墙之上有士兵站岗放哨。
透过方瑾凌掀起的帘子，钱多金说：“总算是到沙城了。”
沙城是沙门关前最后一个城池，也是十万将士及家眷生活的地方，可谓全民皆兵，而西陵侯府就坐落在里面。
“姐夫，沙城有多少人？”
“二十万不到吧，其中十万将士，其余不是家眷就是当地氏族百姓，还有像我一样的商队，或者……流放之人。”
这么多人远离腹地，就是巨大的商机，更何况还有北方匈奴，虽然两者时常打仗，互相敌对，但有时也有商贸往来，牛羊换取茶盐，满足生存的需求。
钱多金的商队就是其中之一，当然有西陵侯府在，也无人敢打钱氏商行的主意。
而拥有十万尚家军的西陵侯，自然在这沙城说一不二。
没过多久，车队就停下来了。
“少爷，三姑爷，西陵侯府到了。”车外响起长空的声音。
“走，凌凌，去见见祖父。”钱多金说完就先出了车厢，下了马车，而方瑾凌则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出去。
这位传说中震慑西北，戎马一生的大英雄，大将军，方瑾凌再如何镇定，即将见到的时候也是紧张的。
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轻不得重不得，动不动就病歪歪的外孙，西陵侯尚威会喜欢吗？
“凌儿。”
他下车之后尚轻容便寻了过来，她的目光中带着九分期待，一分无措，满脸的近乡情怯。
相比起方瑾凌，显然不顾父兄反对，执意要远嫁京城，最后落得和离分家，带着儿子灰溜溜回来的尚轻容更加无法面对，所以只能唤一声儿子缓解这种焦心煎熬。
“娘，我在呢。”方瑾凌握住尚轻容的手，笑了笑，默默地给予支持，“凌儿陪您一起向外祖请罪。”
尚轻容重重地点头，眼眶慢慢变红。
尚初晴看在眼里，心中酸涩，轻叹道：“姑姑，进去吧，祖父不会在意那些的，他只想快点见到你们，一家团聚。”
尚轻容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喉咙中的哽咽呼之欲出，便不敢说话，紧紧地攥着方瑾凌的手，目光望向了那十多年未变的大门。
然后她顿住了。
尚小霜和尚小雾看着不知道何时站在门口的人，惊讶道：“祖父，您怎么出来了？”
那一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方瑾凌感觉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也越来越抖，他看到尚轻容整个人都在颤。
尚轻容那双睁大的眼睛望着西陵侯渐渐染红，牙关咬紧，努力控制着情绪，似乎稍一松懈，就会忍不住崩溃。
西陵侯身后还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只见他满头白发，哪怕看起来依旧精神烁然，可七十的高龄，脸上已经布满了褶皱，常年风沙吹拂下的痕迹让他显得越发沧桑。
他就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尚轻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唤一声，可声音哽在喉咙里却发不出来。
尚泱泱正奇怪前面的曾祖父怎么不走了，于是往前走了几步，歪着脑袋看西陵侯，然后惊讶地发现他的眼里闪着泪花……尚泱泱顿时睁大了眼睛，关切地问：“太爷爷，您怎么了？”
这时，身边跟随多年的亲卫从人群中看到了尚轻容，不由地红着眼睛喊道：“侯爷，是小姐，小姐真的回来了！”而他也已经成了一个苍苍老人。
西陵侯轻轻地点了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尚轻容唤道：“容容……”他张开双臂，强忍着眼泪没有夺眶而出，“闺女，来……到爹这儿来……”
“爹……”尚轻容沙哑着声音，接着再也忍不住，哭喊着，“爹——”她猛然跑向了大门，一下子扑进了西陵侯的怀里，紧紧地抱住父亲，嚎啕大哭。
这么多年的思念，愧疚，期盼，委屈……纷纷交织在一起，在今日，父亲的怀里都宣泄出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终于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西陵侯也是一样，抱着女儿手都在颤抖，他不断地轻轻地拍着尚轻容的后背，犹如小时候一般的安慰，除此之外，这位戎马一生的大将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流血不流泪的他，终究还是让眼泪流下了脸颊。
尚泱泱震惊了。
尚初晴朝女儿招了招手，“泱泱，过来。”
尚泱泱看到了母亲，一下子就扑了过去，被尚初晴一把抱起来。
“娘，泱泱想您。”她亲昵地搂着母亲的脖子，小脸贴上去蹭了蹭。
“娘也想你。”尚初晴哑着声音道。
尚泱泱疑惑地捧住尚初晴的脸，“您怎么也哭了？”说着小手轻轻抹去了母亲的眼泪。
尚初晴露出欣慰的笑，一边流泪，一边笑。
尚泱泱于是回过头，惊讶地发现不只是尚初晴，连其她人都是一样的。
“二姨，三姨，四姨，五姨，六姨，七姨，你们怎么都哭了？”最后，她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爹，大家都怎么了？”
陈渡沉沉地吐着气，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抗在了肩上说：“你要是一个月看不到爹娘，你哭吗？”
尚泱泱回答：“不哭，你们一走都挺久的，我习惯了。”
“那一整年呢？”
“泱泱乖乖的，不哭。”
“真不哭？”
尚泱泱把玩着陈渡的头发，然后闷闷道：“我偷偷地哭。”
这回答让人就更难受了，陈渡顿了顿，说：“你小姑婆在你出生之前就离开太爷爷了。”
尚泱泱听了，顿时同情地看着哭得不能自己的尚轻容，说：“那肯定要哭的，好久呢。”
“咱泱泱是越来越懂事了。”钱多金抬起头，似乎想将眼泪憋回去，“我本来不想失态了，泱泱这么一说，就……忍不住……”
尚未雪也别开了脸，闷声道：“我就是看不得这些，戳人心窝子。”
钱多金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尚稀云撇开视线，想缓一缓，然后就看到了来人，愣了愣，接着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你也来了。”
来的是一个清俊的男子，穿着与旁人不同，像是个文人，他递过来一张素色的帕子说：“别用手揉，伤眼睛。”
尚稀云接过来，“好。”她再一次擦了一下脸，破涕为笑道，“知意，我回来了。”
知意是高学礼的字，他摸了摸尚稀云的头发，柔声说：“平安就好。”
两人彼此对视，然后一起微笑。
尚稀云回头看了眼还在伤感的无冰，然后朝周围望了望，问：“四妹夫呢？”
“红云要生了，这几天他都在马场，赶不回来。”
尚稀云顿时哭笑不得：“真是个马痴。”
双胞胎则架着单脚的尚落雨，三姐妹一同吸鼻子，一副不忍心看的模样，回头唤道：“凌凌……”
她们正想安慰方瑾凌，却见他咬着唇，通红着眼睛，动着同样红彤彤的鼻翼，默默地上前去，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而此刻尚轻容哭得难以自持，抓着西陵侯的袖子，身体慢慢滑跪到了地上，“爹，女儿不孝，女儿真是不孝极了……”
“都过去了，回来就好……”西陵侯立刻去拉尚轻容，“起来，闺女，起来。”
“不……”尚轻容放开西陵侯，泪流面面地跪直了身体，然后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女儿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哥哥，如此自私任性，本该无颜再回，只是还想承欢膝下，便……厚颜请求归家，望爹收留。”
身后有人跟着默默跪下来，尚轻容道：“凌儿，跟娘一起，给你外祖好好磕上三个头吧。”
那一瞬间，林嬷嬷，清叶和拂香，以及所有随着尚轻容在京城呆了十五年，又回到故土的下人，齐齐跟着跪下来，痛哭流涕。
这次西陵侯没有再阻止，他看着女儿和外孙对着他全须全尾地磕了三个响头，直到母子俩第三次直起身的时候，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快起来！”
他看着尚轻容，又拍了拍方瑾凌的肩膀道：“今日之后，谁也不要走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外头冷，进府。”

第87章 军策
西北的建筑大多豪迈阔达，高大厚实，防风又保暖，整个西陵侯府也建的气派恢弘，不过精致程度却远远不及内地，看起来有种粗犷的野性美感。
大厅中，西陵侯大刀阔斧地坐在主位上，尚轻容和尚初晴分别坐在他的下手边，然后便是抱着尚泱泱的陈渡和尚稀云，依次往下排。
尚家虽然人丁单薄，但是婚配之后，也坐满了两排位置，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跪在正中间的方瑾凌身上。
下人端着茶走到方瑾凌身边，在尚轻容含笑的目光下，他执起茶盏恭敬地递到了西陵侯的面前，道：“外祖，请您用茶。”
这一盏长辈茶已经迟了多年，西陵侯府虽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可是终究带着特殊含义。
“我想喝这杯茶已经很久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西陵侯接过来，痛快地一仰而尽，“好茶，好孩子，快起来。”
“谢外祖。”方瑾凌撩起衣摆，缓缓起身。
西陵侯沙场而来，面容自成威严，即使年迈，身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煞气，一般人总会下意识地远离。
而面前的少年精致如瓷器，似乎稍微一碰就得碎，即使穿得比旁人厚实许多，也依旧瘦瘦弱弱，身体一看就知道常年染病，着实让人心疼。
“凌……”西陵侯刚说一个字，就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声音，脸上尽量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道，“凌儿，走近些，让外祖好好瞧瞧。”
这声音带着一股小心，似乎害怕稍微重了将人吓哭。
然而坐在父亲腿上的尚泱泱却忍不住偷偷对陈渡咬耳朵，“爹，太爷爷这样笑，有点可怕。”
杀了大半辈子的匈奴，接连战死了六个儿子，这位西陵侯就不是个爱笑的人，通常是不怒自威，而当他刻意露出笑容时，越以为和善，看起来就越违和。
于是陈渡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祖父，您别这样，看着反而吓人。”
尚家姐妹们齐齐点头。
尚小霜说：“特别僵硬，您难道忘了，之前还吓哭过别人家的孩子吗？”
有一次泱泱生辰，说要吃糖人，西陵侯特地上了街想亲自给曾孙女买个大将军回来。路上偶遇一个小男孩，走失了母亲，他好心地上前问一句，还给了一颗兔子糖，什么都好，就是等他笑一笑想要摸摸男孩的头时，男孩顿时大哭起来，吓得手里的糖都还给他。孩子母亲闻讯赶来，看他的目光就跟看个人贩子一样。
那个笑，跟如今这个笑，是一样的。
西陵侯想起来后，脸上就是一滞。
“祖父，您别紧张呀，凌凌没那么脆弱，您自然些。”尚稀云提醒说。
尚轻容也是哭笑不得道：“爹，没事儿，凌儿没那么胆小。”
然而西陵侯没接触方瑾凌，他觉得，现在的小外孙跟那小男孩是一样的，而那男孩子还相对皮实一点。
在得知尚轻容要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西陵侯很高兴，但相对的也犯愁起来，尚家虽然都是女孩子，但一个比一个抗打能摔，西陵侯都是当男孩子养。
这些年陆陆续续也跟尚轻容通过几次信，字里行间里，他知道方瑾凌常年养在深闺，身体弱，尚轻容虽然报喜不报忧，但是也看得出来为孩子犯愁，养的心思有些娇，稍微严厉一些可能就要哭鼻子了。
他对方瑾凌其实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但是女儿唯一的孩子，他不希望才刚到西陵侯府，这孩子不喜欢这里，让尚轻容跟着为难。
但似乎弄巧成拙了。
西陵侯收起笑容想要说点什么，可忽然手上一凉，却见方瑾凌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笑道：“凌儿手冷，您别介意。”
西陵侯顿时一愣。
手是真的冷，比他这七十岁的老头子冷多了，而且细白消瘦，与他蒲扇一般大的手相比也小很多，但是却有勇气握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方瑾凌精致的眉眼，只见少年微微弯着，笑问：“外祖，您仔细看看我，是不是长得像娘多一些？”
这，这不是挺开朗的性格吗，怎么就内向了？
西陵侯顿时放开了，瞅了瞅，“是咱们家的种，你娘就像你外祖母一样漂亮，你也好看。”
方瑾凌闻言眨了眨眼睛，然后小声问：“那您会喜欢我吗？我不像娘那样会使剑，也不像姐姐们那样能耍枪，您送我的那柄银枪我一次都没提起来过，您会不会嫌弃我呀？”
“这是什么话？”西陵侯也跟着瞪眼睛，回头看向尚轻容，“闺女，你是不是跟凌凌乱说了，老夫怎么就不喜欢他了？”
尚轻容连忙摇头，“爹，女儿当然不会这么说。”接着她看向方瑾凌，佯怒地唤了一声，“凌儿！”
方瑾凌笑了笑，没解释，只是看着西陵侯道：“娘虽然说过外祖会喜欢我，但是我什么都不会，身体还不好，常年吃药，见风就咳嗽，简直是个大麻烦。”
西陵侯立刻反驳道：“胡说，什么麻烦，老夫还担心你在这儿吃不惯，住不惯，这里都是粗人，想回京去……”
说到这里，西陵侯微微一愣，看着面前眉眼弯弯的少年，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思，“你这孩子……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方瑾凌问：“所以，您是喜欢我的，对吗？”
“喜欢，当然喜欢，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谁不喜欢？比你几个姐姐强多了，她们只知道闹腾，拆老夫的台，一点也不体贴。”
“咳咳……”尚初晴她们七个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
方瑾凌顿时加深了笑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真的呀，那凌儿能抱一抱您吗？”
说着，不等西陵侯回答，少年便已经张开的双臂拥抱了上去。
方瑾凌明显地感觉到西陵侯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地软下来，接着听到一声轻叹，浑厚低沉地说：“你是个好孩子，容容没白疼你。”接着手轻轻拍着方瑾凌的后背。
他们彼此陌生，因为都心系着尚轻容，才会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在乎的人，方瑾凌如此，西陵侯也是一样。
看着这个祖孙相拥的画面，尚轻容的眼泪瞬间溢出了眼眶。
一颗心终于幽幽落了地。
*
西陵侯看着手里的和离书，问：“听说都是凌儿一力主张的？”
尚轻容颔首：“女儿惭愧，还没有孩子看得明白。”
“但凡方文成有点担当，就不会闹出这样难堪的事情，他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凌儿处理的很好，你放宽心。”
西陵侯拍了拍尚轻容的手，然后赞赏地看着方瑾凌。
虽然早已经从双胞胎那里得到了消息，但是细细听来，依旧惊讶不已。
谁家夫妻和离是孩子来劝，连同财产都算的明明白白，听说这和离书还是出自方瑾凌之手，真是干干脆脆，颇为大将之分。
“倒是杨家，比想象中的可恶。”西陵侯眼里浮现出怒意。
尚初晴说：“不管杨慎行如何受到重用，孙女以为弹劾的折子该上还是得上，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西陵侯没人！”
尚未雪接口道：“对，这是他们杨家欠我们的！”
西陵侯缓缓地点了头。
然而尚稀云说：“可新政开始了。”
进京一趟的好处，便是知道了朝廷动向，杨慎行已经入阁，执掌权力，为了缓解朝廷赤字压力，必然会有一系列举措。
双胞胎问：“跟我们影响大吗？”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高学礼，后者斟酌着说：“若是所料不错，新政之中就涵盖了军改之策，将关内军队精简，裁去五十以上的老兵和体能不足的弱兵，合并军营，减少吃空饷的现象，以此缩减军费。同时各路设置正副将领，训练当地士兵，不再各处流窜。”
“这听着似乎是一件好事啊？”尚无冰问道。
方瑾凌也不由地点头，大顺已经过几代，历时百余年，其实人口比开国多了许多，军队也是一样，因为军饷，很多老去的士兵也没有退伍，军中依旧留着他的名额向朝廷要银子。
钱多金摸了摸下巴，“但好像跟咱们沙门关没什么关系。”
高学礼叹道：“朝廷改制武举，从各地提拔年轻将领，置于各路，让年老体衰者退出前线，坐镇大营，以求老带新，解决将士青黄不接之象。”
此言一出，屋内纷纷沉默下来。
“其实这也是个好策。”陈渡道。
尚初晴冷笑着问他：“那么是你能接替祖父，还是我能？”
西陵侯七十的高龄，哪怕他自己也得承认即使老骥伏枥，亦不如当年，最近几年对战匈奴，他已经甚少出战了，都是指派孙女和孙女婿前去。
陈渡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不知道。
高学礼说：“父亲曾言，杨大人虽有私心，行事瞻前顾后，可与他一样皆抱着一颗富强大顺，安定百姓之心，所以才会跟父亲志同道合，一力拥护新政。在下以为，新政复杂，条例众多，涉及之广，必然要先有一个安定的环境，边关稳定乃重中之重，所以哪怕祖父因为新政卸下重任，他也应当会支持大姐夫接替祖父衣钵，以此安定尚家军。”
他目光中带着希望，看向了首座的西陵侯。
西陵侯说实话与杨慎行并无任何交集，只是看尚轻容和离之中对方所作所为，实在让他鄙夷，很难想象此人真的能为国为民，以大局为重。
不过朝廷大事毕竟与后宅内院不同，倒也不好随意评判。
然而这个时候方瑾凌突然出声道：“不会。”
掷地有声，毫无迟疑，一时间所有人都一同看过去，包括高学礼。
他问：“表弟有高见？”
只见方瑾凌望着高学礼，抬了抬手道：“二姐夫，虽然高大人已逝，但是你作为大人的独子，必然继承了他的遗志，对新政的见解强于一般人。如今皇上召回了杨家，平了反，高家也一同在赦免之列，杨慎行入阁，执掌大权，广邀天下有志之士，有才之人共同推行新政……请问，他可曾邀请你？”
方瑾凌这一问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高学礼更是神色怔然，手脚一凉。
“他没有，甚至都没有想皇上提及你。”方瑾凌略微冷漠地说。
“为什么呀？”尚小雾有些不明白。
尚稀云心疼地看了眼丈夫说：“以高大人的威望，加上学礼的才能，你让那些拥护新政之人听谁的呢？”
“啊，他难道怕二姐夫分他的权吗？”
这就要问杨慎行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高学礼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曾言，新政若推行忌讳朝令夕改，意见不一，或许杨大人是怕我与他有争议吧。”
但是这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方瑾凌看着这位二姐夫，心道是个心肠很软之人，有君子度量和善良，只是这么多年的流放生涯，似乎还未让他认清现实的残酷。
他转头问西陵侯：“外祖，我们是度过了春节，元宵之后才出发北上，又在雍凉逗留了数日，方到达沙城，而爹娘和离却是在春节之前，历时三个多月了，可有杨家赔礼道歉的信件？”
西陵侯冷冷地说：“没有，那老小儿什么表示都没有，岂有此理！”
方瑾凌于是望向脸色已经发白的高学礼，“二姐夫，若真有意安定西北，是不是先该跟外祖，沙门关的大将军商量人选呢，顺便也能借此缓和彼此的矛盾？”
“知意。”尚稀云握住高学礼的手，安慰地唤了一声。
高学礼摇头苦笑，“是我想当然了，还是表弟看得透彻。”
方瑾凌拱手一谦，因为造成这后果的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说：“其实，就是杨慎行能够摒弃前嫌，端王也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他没有选择。”
尚初晴凉凉地接口道：“能将手伸进西北，十万精锐的兵权，傻了才会放过。”
陈渡只是养子，孙女婿，没有尚初晴，没有西陵侯，他身份上是压不住的。而尚初晴她们七姐妹，单一条女子，就足够将兵权从她们夺走了，西陵侯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握着兵权。
这是一块肥肉，在寒灾之下，匈奴自顾不暇，再好没有的机会。
“真是不公平！”尚未雪狠狠地拍了一下扶手。
这时，西陵侯沉声道：“若是朝廷选派的将领有那个本事，老夫认了也罢，可是……”没有。
匈奴是几百年来中原之国的大患，疲弱无将的时候甚至送公主和亲，乃至割地都有。西陵侯在儿子接二连三战死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放弃，但是谁接？
谁也接不了！他只能培养孙女，希望在他之后有人能照旧守好这西北最重要的关卡，不让匈奴铁骑南下。
忽然钱多金问：“对了，那景王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端王掌握兵权而不作为吧？若要制衡，咱们西陵侯府不站任何一方，说不定能保持……”
沙门关毕竟离京城太远了，很多消息都很滞后。
方瑾凌道：“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皇上，他对外祖放心吗？”
西陵侯深深一叹，“老夫上个折子，为陈渡争取看看吧。”
尚初晴垂下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蜷紧，明明真正得到西陵侯精心培养，只会行军作战的是她。
然而单单一个女人，就限制了一切。
气氛一时间沉重起来。
就是嬉嬉笑笑的双胞胎，都感受到来自世俗对女子的恶意。
而这一切，此刻方瑾凌束手无策。
泱泱看看母亲，看看太爷爷，又望望对面的几个姨，不由地悄声问：“爹，大家怎么都不开心了？小姑婆和小舅舅都不笑了。”
陈渡一怔，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然后说：“就是，今天刚回来，就别垂头丧气了，说点高兴的吧。”
西陵侯听了连连点头，看着手里的和离书道：“既然写的清楚，凌儿随母，不如明日开祠堂，给凌儿上族谱，以后改姓尚，便是我尚威的孙子！”他说完顿了顿，带着隐秘的高兴，嘀咕了一声，“我也有孙子了。”
“是哦，从今往后咱们七姐妹就得靠边站喽。”尚未雪逗趣道。
“吃什么醋，凌儿最小，身体还弱，你们做姐姐姐夫的得护着他。”西陵侯一瞪。
“这还用您说，咱们哪个不是把他当宝贝？”尚无冰看着方瑾凌问，“是吧，凌凌？”
“嗯。”方瑾凌重重点头，“多亏了姐姐们保护，我才能一路到达这里，祖父，凌儿特别安心。”
尚小霜一挑眉，对西陵侯挤眼睛：“瞧，祖父，听到了没？”
尚落雨横放着打板的腿，豪迈道：“乖凌儿，谁若欺负你，报上姐的名，别的地方不敢夸，在这西北就没咱摆不平的人。”
“对，不长眼的我们弄死他丫的。”
方瑾凌哭笑不得道：“应该……没有这种找死的人吧？”
西陵侯看了看如同小子一般没啥讲究的孙女，和文文弱弱，说话温声细语的孙子，顿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错觉。
而尚轻容望着，眼底再次浮现湿意，低声道：“真像小时候，兄长护着我的样子。”
西陵侯听着拍了拍她的手臂，怅然道：“明日，你去好好看看他们吧。”
“嗯。”
西陵侯于是大手一挥，“行了，舟车劳顿，就不多留了，你们几个小两口分开许久，都好好说说话，其余的歇歇脚，等明日一早开祠堂，晚上给你们接风。”
“好喽。”双胞胎的精力永远最旺盛，看着陈渡和尚初晴，于是朝外甥女招了招手，“泱泱，来，六姨带你出去玩儿。”
泱泱高兴地从陈渡的腿上滑下来，跑向双胞胎。
西陵侯对尚轻容道：“你的屋子这些年都没动，那地方最好，凌儿跟着你住，你看合不合适？”
尚轻容惊讶地看着西陵侯。
西陵侯侧了侧脸，然后看着她说：“爹一直都觉得你会回来。”

第88章 改姓
西北干旱，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水榭景观，只有高高厚重的石墙阻隔着常年风沙，以及种植着耐旱的胡杨乔木，以及一些灌木矮从增添一抹绿色，除此之外，便是单调的黄。比之雍凉绿洲，有长河灌溉土壤，显得鸟语花香，这里缺水就比较苍凉。
方瑾凌裹紧披风，捂住口鼻，即使风沙阻隔，但是空气中的尘埃依旧厚重，依旧寒冷的春季，暂时没有迎来相对的湿润。
他胸口发闷，喉咙就有些不舒服，这个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尚轻容的担忧，沙门关真的不养人。
尚轻容拉着方瑾凌寻着记忆走向府邸的深处，她虽然心中急切，却没敢走快，时不时担忧地看着方瑾凌，听着压抑的闷咳声，面露愁绪。
方瑾凌安抚地握了握尚轻容的手，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带着笑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谁都有水土不服的时候，他只是比常人更加敏感罢了。
尚轻容看着儿子带笑的眼睛，越发心疼，“等到了娘的院子，就会舒服一些，那里吃不着风沙，而且很安静，看，那几棵白杨还活着，我们到了。”
高大白杨伸出围墙，隔出了一片校场，也阻挡风沙进入后方的院子，看着宽敞舒适，里面还种了一丛丛的灌木花卉，虽然此刻凋零，但是有些已经长出点点新芽，冒着尖儿，等到春末夏初的时候，应当会很漂亮。
而一走进这里，风沙的确小了许多。方瑾凌缓了一口气，看着周围，不禁道：“娘，这应该是侯府最好的院子了吧？”
“可不是，几位舅老爷都没有这个待遇呢。”拂香道。
哪个大户人家，除却正房，最好最大的屋子必然留给嫡长子，但是西陵侯宠闺女，几个儿子只能靠边站。
方瑾凌含笑点头，低声道：“不公平，祖父重女轻男。”
“是你舅舅们让着娘……”尚轻容说到这里，看着院子里的花木，叹道，“那些都是他们闲暇之时替娘种下的，你数数，白杨有几棵。”
方瑾凌低声道：“七棵。”
“是啊，七棵，人都不在了，可是却树长得好，也越来越高了。”
“舅舅们在天保护您呢。”白杨只要活着，就能一直长，长到参天，阻挡更大的风沙，或许这就是当初替妹妹栽种的初愿吧。
尚轻容笑了笑，嗯了一声。
“对了，娘，舅舅都不在了，那舅母呢？”
尚轻容说：“大嫂是病逝的，大哥一去，她的身体就垮了，又放心不下底下一串小的，操劳过度。二嫂改嫁了，如今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咱们西北的女人没有从一而终的说法，将稀云留下，已是她的功劳。三嫂和三哥青梅竹马，感情最好，三哥战死在关外，她放下孩子亲自去找，然后也没有回来，爹带兵赶去的时候，两人相拥而去。四嫂比四哥走得早，五嫂前些年也不在了，至于六嫂，六哥刚成亲没多久就战死了，爹放她回家，应该也改嫁了。”
尚轻容苦笑道：“嫁给尚家的女人，都很苦，希望还活着的她们，能够过得好吧。”她的目光又落回了这七棵树上，“所以初晴她们从小是跟着我的，只是我不争气，中途把她们丢下了，说来真是没脸见兄长。”
“娘，都过去了。”方瑾凌安慰道。
尚轻容点了点头。
这时林嬷嬷从屋子里走出来，惊讶道：“少爷，夫人，你们怎么站在院子里，外头多冷，快进来。里面已经烧了炕，暖和着呢。少爷，您口渴吗？”
在方瑾凌拜见西陵侯的时候，下人们已经将东西都搬进了院子里，归整起来。
于是尚轻容笑着拉着方瑾凌进屋子，“快，进去喝杯水吧，这孩子一路咳过来的。”
*
尚轻容的院子很大，屋子也多，住下母子俩以及下人绰绰有余。
方瑾凌随母亲走进她的闺房，本以为以西陵侯拿闺女当小子来养的做法，应当也看不到什么女性化的东西，却没想到最吸引眼球的居然那张梳妆台。
“好漂亮。”方瑾凌赞叹道。
“是你外祖带着舅舅们亲手打的。”尚轻容轻轻抚过台面，将里面的机巧一一展现出来，“听说我一出生，他们就开始动手了。”
繁复的花纹雕刻并非一朝一夕，都是沙场将军，哪有那么多时间，无非是抽着空做的。
方瑾凌仔细看着，边缘有些其实雕的并不好，不过岁月将其包浆圆润，倒成了另一种美丽。
台面一把青铜梳妆镜，方瑾凌凑过去还能看清自己的面容。侧边有个槽，搁着一排梳子，象牙的，檀木的，银的，好几把。台下连为一体，打着各种开格，暗格，抽屉，有放耳环戒指九宫格，也有搁置头面饰物的一整个大抽屉，里面的东西也都在，珠花金翠，鲜明亮丽。
看着这些，方瑾凌能想象出尚轻容姑娘时候的天真烂漫。
“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如今虽然有些过时，但还是好看，林嬷嬷，你看这把梳子，是爹从胡商那里买来的，听说来自很远的国家，我一直很喜欢。”
“正是，您出嫁的时候还懊恼漏下了，可是让您请侯爷派人带过来，您又不乐意。”
尚轻容一笑拿在手里把玩，“我是想留下来给爹做个念想。”
“东西留的再多又有什么意思，总是闺女到眼前才好。”这时，只见西陵侯带着老仆走进来。
“爹。”尚轻容站起转身，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来了？”
西陵侯问：“爹怎么就不能来？小没良心的。”
方瑾凌抬手一叩，问好：“祖父。”
“小姐，侯爷是不放心，怕您十多年没住家里，不习惯。”身边的老仆解释道。
“多话什么。”西陵侯脸上有些不自然，“京里毕竟跟这里不一样，初晴她们不在，老夫也没人商量，不知道怎么整理你的屋子，就按照老样子，到时候你自己改。”
尚轻容闻言抿住唇，看着父亲，好不容易才消停的眼睛又红了。
西陵侯有些无措，“容容，你咋又哭了？”
方瑾凌搀着母亲的手臂，笑道：“是祖父太好，娘感动哭了。”
西陵侯翘了翘嘴角，看向方瑾凌：“你姐姐们都皮实，有些事情关照不到，咱家……也没什么细心人，你想要什么做什么直接吩咐管家就好。”
“好。”
“另外容容，待会儿你列个清单，西北物什匮乏，不比京城，凌儿既然来了，缺的总得补上。我让多金去办，这里没有的，去雍凉找，去南边找，特别是药材，短了谁，也别短了孩子，身体要紧。”
一代大将军能考虑到这些，实在不容易。
只是尚轻容说：“都有带着呢，一时半会儿不缺的。”
西陵侯不高兴道：“你别跟爹客气，咱们侯府，不讲那套。”
“真不缺，女儿跟您客气什么，不仅不缺，如今还有多的。”说到这里，尚轻容意有所指地看了方瑾凌一眼。
后者眨着无辜的眼睛，一副坦然的模样。
“那大夫……”
尚轻容轻叹：“大夫也派了一个过来，专门调理凌儿的身体，林嬷嬷，待会儿别忘了让人帮着安置，别怠慢人家。”
林嬷嬷欠身，“夫人放心。”
西陵侯听着有些纳闷，“果然当娘了，你做事都细心。”
这话有些戳尚轻容的心窝，让她又瞪了儿子一眼。
方瑾凌讪笑没敢多话，心中却直感慨：刘珂啊刘珂，嘴巴和行动如此表里不一，这么多年是怎么保持住身世的秘密，掩藏好对皇帝的刻骨仇恨？
他在车上回想着那日坦诚相见后的话，大概已经明白这位仁兄矛盾的心里路程。
这时管家走进来，对着尚轻容道：“小姐，外头那几车的东西已经让人送进来了，三姑爷说如何处置得问问您。”
尚轻容面无表情，“我也不知道，凌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话有种阴阳怪气的味儿，西陵侯听着皱了皱眉，不由地看向方瑾凌。
方瑾凌清了清嗓子说：“娘做主就好，或者大家都分分？”
西陵侯问：“都是些什么东西？”
管家道：“是一车碳，小的看了都是上好银丝，两车珍贵药材，三车皮毛料子，三姑爷说都是完整的好料，难找。还有一车是精细的米面，余下的便是一些小件，颇为贵重。”
西陵侯奇怪了，“容容，这些东西不会是你们一路从京城带到这里吧？”
“当然不是，大老远的，自是轻车简行。”尚轻容回答。
那从哪儿来的？一般人可准备不出这样的东西，西陵侯想了想，“莫不是……”
方瑾凌终于不能装死了，低声说：“是宁王殿下所赠。”
西陵侯一脸果然如此，药材，碳，还有米面，这些在西北就不常见，就是大商贾也没有这个实力，西陵侯就是个大老粗也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宫中专供，宁王就封，带有士兵护卫，自然是能将这些从京中带出来。
不过西陵侯府助其收服流民，拿下张氏，威吓胡人，以这些作为谢礼倒也说得过去。
西陵侯顿时坦然了，“看来宁王殿下也不像传闻中那样纨绔无章，也是挺懂道理的。”
说起刘珂，方瑾凌下意识地展开笑容，“嗯”了一声，“纨绔只是他的伪装而已，皇家子弟，总有诸多无奈，其实这一路看下来，他待人接物皆以真诚，这次面对流民冲突，也并未退缩，反而颇有担当。祖父，若有机会，他想亲自来见您致谢。”
“咳咳……”尚轻容清咳着打断了他的话，方瑾凌一怔，然后讪笑道，“娘，我不过说了实话而已，您私底下不也这么评价他的吗？”
那是以前！
当知道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儿子产生那样心思的时候，谁还会欣赏他？
然而这又不能明说，尚轻容憋在心里真是不痛快极了，以至于听到宁王这两个字，都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西陵侯不疑有他，便道：“好，这些东西既然都是凌儿用得上的，还分什么，容容，你给他收起来，慢慢用。宁王有心，解了老夫一大难题。”
话中竟还有欣赏之意，尚轻容心情越发复杂。
见一切都安排妥当，西陵侯便起身离开，“那爹走了，你们好好歇息。”
“祖父慢走。”
等西陵侯一离开，尚轻容便戳了戳儿子的脑门，“凌儿，你就长点心吧。”
方瑾凌失笑道：“怎么就不长心了，娘，您别担心，我心中有数。”
尚轻容能不担心吗？
尚轻容很想问问方瑾凌难道不觉得厌恶吗，男人和男人之间终究悖逆人伦，一般人知道此事早就被吓得远远的，然而方瑾凌居然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提起刘珂甚至还带着好感，简直愁死个人了！
可是她又不能将话摊开来，深怕没打消方瑾凌的念头，反而让他激起了情愫，陷进矛盾里。
“哎呀，娘，您不累呀？赶了这么多天，我是真的累惨了，先去休息啦。”
方瑾凌不想跟母亲讨论这些，因为没有意义。
他是成年人，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刘珂已经克制住自己，他又何须烦恼？
顺其自然为好。
看着方瑾凌没心没肺地随紫晶离开，尚轻容深深叹了一口气，坐下来。
儿子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懂，让人发愁，太聪明光芒四射吸引旁人，又发愁。
尚轻容埋怨了一声，“真是比养个闺女还操心。”
林嬷嬷笑道：“夫人，奴婢倒是觉得少爷不当回事，挺好，有些事越是刻意，就越是在意，反正也见不到，又能怎么样呢？时间一久就淡了。”
尚轻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对了，待会儿让凌儿把药喝完再睡。”
“是，奴婢一早就命人煎下，应该已经好了。”
林嬷嬷端药过去的时候，方瑾凌正坐在桌案边上写信。
刘珂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到地儿就回信报平安，方瑾凌自然不会拖延。
过了一会儿，方瑾凌收了笔，将信塞入了信封，然后交给长空，“跟管家说一声，尽快派人去吧。”
“是。”长空拿着信就离开了。
林嬷嬷的目光在那信上微微一瞥，然后道：“少爷，喝完药再歇息。”
“好。”
方瑾凌很干脆，林嬷嬷收了空碗，然后转头去向找尚轻容。
尚轻容已经在丫鬟的服侍下解了头发，问：“凌儿在做什么，睡下了吗？”
“已经睡下了，不过奴婢看到少爷写了信。”
“给谁的？”
林嬷嬷犹豫了一下，“宁王。”
尚轻容深吸一口气，瞪着眼睛看她。
林嬷嬷劝道：“报个平安，似乎也是应该的吧？毕竟宁王殿下是真关心少爷。”
尚轻容点点头，告诉自己，“对，应该的。”
*
第二日一早，西陵侯开了祠堂。
只是方瑾凌望着面前颇为宏伟的建筑，觉得这个祠堂格局有些大。
目光落到上面的匾额，果然上书三字——忠烈祠。
顿时，他的目光变了。
祠堂两旁守门的士兵打开了门，西陵侯率先走进去，他说：“咱们尚家并非世家，老夫出身草根，祖上是谁也不知道，字还是后面不得不认，才学了几个，所以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族谱。要说有，也就在这里了。”
方瑾凌随着西陵侯踏入祠堂，高起的穹顶下，入目的便是如山一般层层递进的牌位，密密麻麻，写着无数个名字，也就有了无数个英魂，迎接他们。
庄严肃穆，也凄凉悲壮，方瑾凌面对这些牌位，胸膛震撼，说不出话来。
“这里面放着的都是尚家军战死沙场的将士牌位，你的舅舅们也都在这里，凌儿，去上柱香，告诉他们，你叫尚瑾凌，就够了。”
那一瞬间，方瑾凌觉得他的脚步变得沉重，好似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望着他。
“凌凌，别怕，他们都是守卫边疆的英雄，在这里，比什么地方都安全。”尚初晴在他的身边轻声说。
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给叔叔伯伯爷爷们好好认一认，让他们在天有灵保佑你。”
“反正以后我们姐妹也都会在这里，地儿已经找好了，就在那个角落。”尚未雪指着某一个空位，眼里带着笑，似乎一点也没有什么避讳。
征战沙场之人都有这么一遭，无非早晚而已，看得都很开。
双胞胎点着了香，一个递给尚轻容，另一个递给方瑾凌。
祠堂正前已经摆放了两个蒲团，方瑾凌随着尚轻容跪在了上面，双手执香，面露虔诚。
只听到尚轻容道：“诸位，不孝女尚轻容归家，今后一同守护沙门，全尚家忠烈。”
“叔伯爷爷，还有舅舅，尚瑾凌有幸见到诸位英魂，一日为尚家人，终身为尚家军，不堕忠烈英名，恳请在天有灵，作为见证。”
他们说完，齐齐执香而三拜。
肃穆牌位前，六股细烟袅袅而起，升入穹顶。

第89章 新政
为了庆祝正式更名为尚瑾凌，他给自己放了个假，在床上躺了三天。
身体娇贵，加水土不服，导致发热咳嗽，真是一点也不意外，他病倒了。
这一病，最先担忧的就是西陵侯，他是真怕尚瑾凌这身体无法留在沙城，那样好不容易回来的闺女也得离开。
好在这个情况早有准备，刘珂派来的太医开了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又煮着精细米粥喂养，这番照顾之下，尚瑾凌终于退了热，身体慢慢有起色。过了撕心裂肺的最初两天，连咳嗽都剩下间歇的闷咳。
仿佛连日阴雨过后太阳开晴，整个侯府的心也终于放下来。
只是未免他身体反复，尚轻容暂时不让他出门，他只能闲来无事看书打发时间。
而这日，高学礼来探望。
“二姐夫怎么来了。”尚瑾凌站起来迎接道，“快请坐。”
高学礼说：“听说你病好了，未免怕你闷，你二姐让我找了几本书给你看看。”他说着发现尚瑾凌手里已经捧了一本，看着目录，他惊讶道，“《论语释解》？”
“嗯。”尚瑾凌将书递了过去。
高学礼翻阅几页，便道：“表弟是打算走科举吗？”
“对。”尚瑾凌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我想出仕。”
这年头的读书人都是为了当官，高学礼知道尚瑾凌出自书香，有这志向倒也不意外。
“好志气，那看来我带的书不对，回头我再去找找。”高学礼说。
尚瑾凌愧疚道：“其实应该是我去拜访姐夫，没想到让你跑一趟了。”
高学礼并不在意，“既然身体不好，就不要走动，反正我一个闲人，无妨的。”
“听闻姐夫本是举人之身？”
高学礼点头：“惭愧，那年春闱，我本该是要下场的。”
而以他的才学，进士及第并不困难，可惜……
“抱歉。”
“没什么，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凌凌，我可以这么叫你吧，你是不是想跟我做学问？”
尚瑾凌笑容顿时盛开，亮着眼睛，急切地问：“可以吗？”
见少年连身体都直起来了，满脸的期待，高学礼哭笑不得道：“当然可以，在尚家想要找到一个想要读书的好学生可不容易。”
尚瑾凌一想到尚家七姐妹提起读书就哀嚎的模样，不由地默然。
这时，忽然门口传来紫晶的惊讶声，“小小姐，您怎么不进去啊？”两人转头，就看见一个小脑袋出现在门边，一只脚已经伸进了门槛，现在正要缩不缩地收回去。
“泱泱？”
“二姨夫，小舅舅。”尚泱泱乖乖地叫人。
“你怎么来了？”
尚泱泱看向高学礼，清了清嗓子说：“二姨夫，五姨，六姨还有七姨要我问您，待会儿我们还要不要读书？”她说着看向尚瑾凌，可怜而小心道，“若是小舅舅跟您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哒。”
说完，她充满期待地望着高学礼，满脸写着“换吧，换吧，不要读书”的字样。
尚瑾凌：“……”
“那就改到明日早上吧。”高学礼的声音中尽显无奈。
尚泱泱的眼睛都放出光芒来，欢呼道：“二姨夫最好了！我可以跟着四姨去马场看红云生宝宝喽！”
之前那可怜模样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是雀跃的，可见读书这座大山压得她有多喘不过气。
高学礼深深一叹，“把之前教的字都得认全，明日我要考问。”
“啊……啊哟！”尚泱泱的脚直接绊在了门槛上，整个摔成了狗啃屎。
“小小姐！”紫晶立刻跑了过去，就连尚瑾凌也忍不住往前几步，生怕孩子摔疼了。
没想到尚泱泱一个鲤鱼打挺就直接蹦起来，拍着手掌上的灰道：“没事，我没事。”
“您手掌都破皮了，稍等片刻，奴婢去拿药来。”
“哎，别去了，就一点小伤，我真没事，我要去马场看红云呢。”说完，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走了，只留下屋里的两个人彼此看着对方。
尚瑾凌打着圆场道：“其实身体好最要紧，别的姐夫还是莫强求了。”
尚家的姑娘就不是个读书的料！
“我知道，当祖父将这个任务交给我的时候，就没有太大的要求，识字懂礼，明辨是非就足够了。”高学礼眼里带笑，温和地说，“她们心中自有大义，繁文缛节反而是约束，书中有些礼仪教条还是离她们远一些为好。”
尚瑾凌连连点头：“怪不得二姐这么喜欢二姐夫，世上能像二姐夫这样豁达明理之人，太少了。”
“惭愧，若不是她坚持，我们就……”提起这些感情之时，高学礼有些不自在，于是转了话题，说，“既然接下来无事，时间充裕，凌凌，我想与你询问些其他事。”
“二姐夫是说新政吗？”
高学礼颔首：“对。”
尚瑾凌说：“我也正有此意，不过在此之前，我能否先看一看新政的内容？”
尚瑾凌这么一说，高学礼正色道：“我带来了。”
*
高自修是新政的发起者，亦是修订者，作为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可以说他的一生子就是为了推行新政而存在。
“哪怕我爹他因此被流放西北苦寒之地，落得一身病痛，依旧不后悔，至死也没有将新政放下。”
尚瑾凌手里小心地捧着一张张素白手稿，快速地翻看，“这手稿……”
“后面一部分是我写的，我爹后来身体不能动，只能卧床，便是由他口述，我来执笔。”高学礼说到这里，为了避免失态，他微微顿了顿，继续道，“他一直相信皇上会想起他，朝廷也需要变革，他的理想和抱负，总能施展，可惜……他等不到了。”
高学礼的话让尚瑾凌心中酸涩不已，对这位老人家肃然起敬。
他看着手稿中的新政条例，虽然其中几条由后世认证有些过于理想，脱离实际，但看得出来他的初衷都是为了黎民百姓，德高望重的大儒，名至实归。
“不知道跟京中，杨慎行手里的那份有多大的区别？”尚瑾凌问。
高学礼回答：“应是大体相同，在流放之前，这份新政其实已经成型，父亲和杨大人不只一次向皇上进谏，希望得到重用，推行起来，但都失败了。”
“任何一项改革总要经过无数次失败和反对，在得到血的教训之后，才会得到重视，高大人是先驱者。”
高学礼笑了，“多谢凌凌的肯定，父亲若在天之灵必然引你为知己。”
尚瑾凌谦虚道：“姐夫过奖了，前人总结多了，后人才能有感而发。”
高学礼深以为然，他说：“虽然大体相同，不过细节之处其实有所变动，我们流放到西北修筑工事，离普通百姓更近了些，有时候与他们交谈，会了解很多曾经想当然，其实在百姓眼里却是另一面的事。后来修修改改，才有你今日手里的这份。”
这显然是肯定的，这年头有多少官员能深入市井，走进乡下，亲自了解平民老百姓的生活，去发现他们的困难和需求？就是有，这样的奏折层层递上中央，能被内阁或者六部中的大人当回事的又有多少？
高自修身居庙堂的时候心系百姓，落入尘埃的时候还不忘深入百姓，这实在难能可贵。
尚瑾凌翻看着手里的文稿，一条条的新政之策，在他眼里，不管是关于农田水利，还是国防军政，甚至是税收交易，科举取士各方面都已经考虑的比较完善。
“这的确是极好的政策，若是能够循序渐进地实施起来，大顺的百姓日子会好过许多，国富民强指日可待。”
尚瑾凌这样一说，高自修便问：“所以，你觉得这新政能成功吗？”
尚瑾凌将手稿放下，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远，“二姐夫，你希望成功还是不成功？”
高学礼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他没有说话。
尚瑾凌静静地等着。
最终高学礼道：“新政是我爹未了的心愿，若真有人能够替他达成，我想他在天上也会欣慰。只是……这是他的心血，每每想到他废寝忘食就为了修改条例中的短短几行释解；为了准确，翻阅大量的记载，不断询问同僚得到答案；以及孜孜不倦向学生，向天下推行这个理念……结果青史留名却没有他的份，便颇为不甘。”
他说着苦笑道：“这样想着，我似乎太狭隘了些，我爹真如此计较，也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了。”
尚瑾凌说：“人之常情。既然姐夫问了，那我就回答，不管你是希望还是不希望，杨慎行都成功不了，而且必然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这话，尚瑾凌说的斩钉截铁，且毫无回旋的余地。
这让高学礼分外惊讶：“凌凌，你就这么肯定？”
尚瑾凌微微一笑，“将新政当做孩子来看待，耐心引导，不断纠正，才能结出成功的果实，若是将此看成名利工具，被诸多势力裹挟，只会在失败之上再添一笔。”
结合杨慎行在尚轻容和离之事上的所作所为，高学礼无话可说，他拿起手稿，低声道：“那父亲怕是永远也看不到成功的那日了。”
尚瑾凌疑惑：“为何？”
“新政失败，那爹的心血不就白费了？一旦废除，朝廷岂会再次推行？”高学礼也是饱读诗书之人，纵观历史，执政失败，迎面而来的便是全盘否定，甚至再没有机会重新开始，“这样想来，倒还不如成功。”
尚瑾凌摇头道：“姐夫，你是不是想左了？”
“何解？”
“这世上的政策不只有成功和失败。”
高学礼觉得可笑，“难道还第三种？”
尚瑾凌点了点头：“对，还有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完善起来的政策，以及在成功之中又出现问题的政策。”
闻言高学礼一怔，目光瞬间变了。
尚瑾凌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说：“姐夫，其实政策从来没有成功和失败一说，只有合适和不合适，完善和不完善。杨慎行主导，只不过会出现更多的矛盾，发现更多致命的问题，集中在一起爆发，以至于连百姓怨声载道，然后遭到更多的人反对，无疾而终罢了。而他遇到这些问题，其实换做任何人其实都会遇到，只是他没有能力化解。”
“凌凌，之前我听稀云说你有聪明，与生俱来审时度势的本事，我还不信，如今我算是见识到了。”
谁能想象十五岁不谙世事的少年有这样的见解？
尚瑾凌一顿，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看得多而已。”
高学礼只当他谦虚，他问：“你说杨慎行新政最后连百姓都反对，为什么，世家勋贵我能理解，可百姓……这新政都是为了他们？”
尚瑾凌想了想说：“比如说这第一条息苗法，以官府的名义贷银给买不起种子，没有粮食的农户，每年只取二分息，在夏秋收粮之时，连本带利还给官府。二分息对于隐藏在民间高达十分，甚至二十分的高利贷来说，实在是百姓活命的政策，同时还能给朝廷带来财政的收入，再好也没有了！”
高学礼道：“这是自然，父亲亲自前往户部，询问多处才定下的这二分，本就是为了百姓。”
尚瑾凌看着高学礼颇为自豪的神情，慢慢收敛笑容，目光明锐地问：“但是高大人定然不会想到，为了推广这个政策，朝廷中央必然给予地方官政绩的要求，或者父母官为了迎合朝廷，让内阁看到他的成绩，强制百姓贷更多的银钱，超出他们偿还的能力，以至于为了还朝廷银子，依旧转向民间高利贷，最终落了个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地步。”
高学礼呼吸一滞，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姐夫，真不可能吗？”
尚瑾凌地反问让高学礼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反驳的声音，因为这太可能了。
而尚瑾凌敢这么问，这么设想，自然是后世早已经通过历史来验证，原来世界也有这样先驱者，他们失败的原因就明明白白地写在教科书上。
“杨慎行执政被端王所控制，为了快速为朝廷敛财，端王只会要求百姓贷更多的银钱，给地方官下达更高的要求。而这，杨慎行能怎么办？他制约的了吗？”
高学礼缓缓摇头，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后果。
“除了息苗法之外，其余的政策都是一样的，看似完美的背后都隐藏着着弱点。若是在一个没解决，立刻推行下一个政策，那么所有的矛盾集合在一起，本该受益的百姓不就是怨声载道吗？”
“那能怎么办？”
“从杨慎行推行新政的过程中，思考解决之法，将政策完善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他暴露的问题越多，其实越是一件好事。”
尚瑾凌的侃侃而谈之中，高学礼深深吐出一口气，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其实你早已经有了想法。”
尚瑾凌微微一笑，没有谦虚，“私以为任何不经过实践检验的政策，就贸然在全国推广，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毒药，一旦接二连三在各地爆发，只会让自己越快地毒发身亡，最好的办法先找个小地方试行起来。”
“以小见大？”
“对，范围小，一旦出现问题，就容易控制，从而解决。只要运转正常，百姓们欣然接受，那么再慢慢推往全国，循序渐进，就能走得更远。”
高学礼闻言连连点头：“的确，你想的没错，只是……”他看向尚瑾凌，“你说的这个地方怕是不好找，需要全然听令，少有阳奉阴违，那就只有沙城，只是这地方，不合适。”
“姐夫觉得雍凉城怎么样？”
高学礼惊讶，“宁王？”
尚瑾凌点头。
高学礼思忖道：“雍凉人口数十万，有农有商，的确合适，宁王殿下作为封主，说一不二，有他支持，那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
尚瑾凌顿时化开了一个笑容。

第90章 盼信
刘珂怎么也想不到，他抓耳挠腮，日思夜想之人已经给他布置了接下去几年的任务，毫无所觉的他现在是数着日子等着尚瑾凌的回信。
“这走得也太慢了，算着时间来回十天不是应该到了吗？”刘珂失望地打发了管家。
小团子在一旁听着刘珂的叨叨，心中只剩下一片无语。
“团子，你说会不会在路上耽搁了，或者遇上了马贼土匪？”
小团子有点不想说话。
“要不爷再派人去看一看？”
小团子抬头看天花板。
“问你话呢，装什么蒜？”
小团子深吸一口气，“哎哟我的殿下啊，在这大西北的谁敢截尚家的信使？不怕几位尚将军将他们给铲平了呀？”他差点仰天长啸，“再说，这信使身上也没啥东西值得抢，您多虑了！”
刘珂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理，但问题来了，“那怎么到现在都没到，凌凌总不会忘了吧？”
小团子说：“哪有那么快，这才过去十天！又不是当初搬救兵急行军，这回去必然是慢走，否则小少爷的身体也吃不消呀。”
刘珂闻言一怔，摸了摸下巴，“对，是爷想岔了，那再等等。”
小团子心说总算消停了，然而还没松了口气，又听到刘珂幽幽道：“团子，爷思来想去，你说尚家都知道爷的心意，是不是凌凌也发现了？”
小团子：“……”咋又开始了？
单相思难道都是这个德行吗？小团子回想当初刘珂信誓旦旦打一辈子光棍的模样，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他面露艰难道：“殿下，您想听实话吗？”
若是平时刘珂一个脑刮子就下来了，还得骂上一句，废话。
可这会儿这人居然还犹豫起来，小团子简直惊奇极了。
最终还没到自欺欺人程度的刘珂点头，“实话。”
“据奴才观察，以小少爷那颗玲珑心，应该是知道的。”
“完了，那完了，他一定恨不得躲远远的……”刘珂瞬间一脸天塌下来。
小团子想不明白了，“殿下，这样不是更好吗？”
“好个屁，他肯定不搭理我了！”
“但这样您不就可以彻底死心了吗？”
当初说好的，不能自私，不能放纵，要将情谊埋心底，成全彼此，别成为皇上一样面目可憎之人……那话小团子如今回想起来还为主子心酸不已，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没想到说得好听的刘珂，没一次按着这方向走的，口是心非的比谁都厉害。
“爷是想啊，但是这心不让有什么办法？”刘珂理直气壮道。
小团子：“……”谁再为刘珂伤心谁就是狗。
“你说真是奇了怪了，爷满打满算也就跟他相处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就那么上心呢？”刘珂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疑惑。
小团子慢吞吞道：“您都不知道，奴才怎么会知道？”
“笨。”
小团子：“……”
“应当是他与众不同，太合爷的心意。”刘珂理所当然道。
您真是聪明，那您就吊在这树上别下来！
刘珂摸着下巴思考，“你说是不是月老将咱俩生错性别了，咱们其中一个其实是个姑娘吧。”
小团子：“……”他实在难以想象刘珂化身为公主的模样，还顶着这要命的德行，忍不住艰难道，“您要是公主，小少爷估计都不敢靠近您，躲得远远的。”
“说的也是，爷这样的皇帝连和亲都不敢让爷去。”刘珂自知之明道，“那得将他变了，凌凌要是个姑娘……嘿嘿。”
不是，在这里幻想有意思吗？小团子一脸懵逼看着心猿意马的刘珂，总是理解不了主子的想法。
不一会儿，刘珂从美梦中醒来，啪啪拍了两下脸颊，嘟囔道：“不行不行，爷得想个招，不能老这样，否就跟那话本里的傻子一样害相思病了。”
您已经病的不轻了，殿下！小团子觉得自己太难了。
正说着，下人来禀，“殿下，赵大人来了。”
不等刘珂回答，小团子赶紧道：“快，请赵大人进来。”赶紧找点正事做，不然刘珂非得得癔症不可。
赵不凡如今算是刘珂身边第一得用之人，虽然还没有正经官身，不过刘珂已经为他请了功，不出意外，五品知州和从五品通判之中能担任一个。
不过按照皇帝多疑的性格，未免刘珂在雍凉横行无忌，无法无天，八成知州得另外派遣一名，以此作为监视或者制约。那么相对的，为了安抚他，知州的副手通判就会是刘珂自己人。
赵不凡恭敬地行了一礼，刘珂摆了摆手，让他有事直接说。
赵不凡道：“殿下，下官已经将雍凉城内所有空缺的官职罗列出来，请您过目。”
他手上带了一份册子，小团子取过来呈给了刘珂，后者随意翻了翻，嗤笑道：“这基本上都空出来了。”
“是，张家势力庞大，牵扯甚多，几乎没有几个是干净的，再者按照您的吩咐，让雍凉百姓有冤申冤，是以能够留下来的实在寥寥无几。”
“这么多官员下狱，没有造成大乱？”刘珂问。
赵不凡回答：“下官也是担心于此，所以一些主事小吏都没有动，以此维持日常运作，暂时勉强能够支撑。”
刘珂听了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本王比较幸运，能够在山匪中将你留下来，果然是个能干之人。”
“殿下知遇之恩，下官无可回报，只能用心为殿下分忧以此报答。”赵不凡这是肺腑之言，若不是刘珂，他此刻不是变成毫无人性的土匪，就是已经被弃尸在某个山脚下。
刘珂对赵不凡还是满意的，张家出逃的小儿子已经找回来，按照顺律张家上下满门抄斩，刘珂冷眼看着，在此处死之前也没有严刑拷打，私自用刑泄愤的举动。对官员的审问也是一样，至少呈上来的案件在刘珂看来没有什么疑点，既然如此，自然要大力重用。
“放心，跟着爷，少不了你前程，这些空位你看着谁能占就先占了。”
这是多大的信任，让赵不凡惊讶极了，“殿下？”
“怎么，手上没人了？”刘珂看赵不凡动了动眼睛，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说，“不该呀，雍凉现在谁不知道你赵大人是本王面前的红人，就没踊跃地毛遂自荐，让你看得上眼的？”
“这……”赵不凡额头微微出了点冷汗，“殿下恕罪，实在是手上能用之人太少，是以便临时提了几个，没有与殿下言明。”
这是实话，赵不凡再能干也只有一个人，加上一些曾经相交的同僚或者下属，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将雍凉大大小小的案子理清，还要维持官府日常运行，不出乱子，势必会提携，或者调用一些依附上来的人。
而这些，刘珂并不在意。
“想多了吧，这是好事儿。”他摆了摆手，“别紧张，有用就提上来，无需什么避讳，毕竟再过不久，你就是想举荐人，都没那么容易了。”
刘珂话中的意思，让赵不凡一怔，他忽然明白了，一位皇子，手下必然有其他人，随着进一步掌权，投入门下的会越来越多，各方势力平衡之下，雍凉空出再多的位置都是嫌少的。
再者一旦知州任命下来，有些职位刘珂也不能说给就给。
刘珂能这么提醒，便是对赵不凡的信任和肯定，放任他自成一股势力，为其所用。这让赵不凡欣喜不已，对刘珂就更加死心塌地，感激道：“多谢殿下，下官必然多多举荐能够胜任之人，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刘珂点了点头，等王老爷送来人，他必然也是要用的，提前占了位，也好看看这些“人才”能怎么办？
在他选择雍凉，脱离王老爷的安排时，刘珂和王老爷便成了互相博弈又互相合作的关系，那些“人才”又怎么可能单单只是帮他，估摸着跟皇帝一样。
所以相比较起来，他更信任已经一无所有，利益完全系在他身上的赵不凡。
小小的雍凉，却很快成为多方势力的角逐之地，但是对刘珂而已，不管背后是谁，在他面前都是小虾米，不听话，那就咔嚓。
赵不凡踌躇满志地走了。
而他一走，刘珂顿时一瘫，哀叹道：“真是麻烦，团子，快给爷想个办法。”
“哈？”
“治一治爷的相思病，一消停就想他。”
二十年都没红鸾心动，这一动就跟房子着火一样，咋整？
小团子满脸发愁，他也觉得这病真的得快点治，不然刘珂三天两头发作一下，他吃不消呀！
想了想，他道：“有倒是有一个，殿下怕是不乐意。”
“说。”
“万一说错了……”
“爷不治你的罪。”刘珂一口答应下来。
小团子于是清了清嗓子道：“那请殿下广纳雍凉美人以充后院，移情别恋之后想必就不药而愈了。”
小团子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一劳永逸。
然而……刘珂用死寂的眼神看着他。
小团子咽了咽口水，正在此时，外头又有来报：“殿下，有位胡人姑娘请求见您，她叫朵儿朵，说殿下您认识她。”
闻言，刘珂面无表情道：“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小团子吓得连连摇头，“不是，没得到您的允许，奴才哪儿敢啊！”
“那就好，不然爷真得考虑考虑身边换个人。”
这危险的口吻让小团子缩了缩脖子。
最终刘珂道：“让她走，爷不认识她。”
等过了五日，刘珂终于收到了尚瑾凌的平安信，一颗忐忑的心幽幽落地，差点变成怨妇的嘴脸顿时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拆了信。
小团子慢慢地靠过来，等着刘珂分享他的喜悦，然而半天都没有反映，不由地好奇问：“殿下，小少爷写了什么？”
刘珂慢吞吞地说：“他平安到了。”
“那是好事儿啊，说明小少爷还是重视您的，除此之外呢？”
“没了。”
小团子张了张嘴，没了？
只见刘珂欲哭无泪道：“团子，他是不是真的不想搭理我，就这么几个字啊！”
小团子伸了伸手，表示想看看。
刘珂递给他，怨气深重。
尚瑾凌的确只有几行字，第一行见字如面，语气相当客气地称呼宁王殿下。
第二行，表达他平安到西陵侯府，请殿下勿念。
第三行，表示已经代刘珂向西陵侯问好，并对殿下万分感谢，特指那些碳，那些药材，那些皮毛，还有大夫。
最后，请宁王殿下多多保重。
一二三四，彬彬有礼，哪儿都挑不出错，小团子看着，纳闷道：“这不是写的挺多的吗？小少爷礼数周全，并没有不想搭理您呀！”
“你眼瞎的还是咋的。”
“……”小团子张了张嘴，心说没收到信挨骂，咋收到了还挨骂，也太冤枉了。
“你看看，这语气多生疏，除了第一句，都是些例行公事的废话。除此之外，还有啥，都不问问我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小团子心说尚瑾凌是疯了才会那么写。
“哪怕问一句雍凉城如今的概况，爷也好给他回信！”
明白了，小团子顿时从最后一句话中恍然大悟，感情是要你来我往。
他砸吧砸吧嘴巴，用惊叹的目光看着自家主子，从来都是个大老粗，心思如今居然变得如此细腻，真是造化弄人，感情使人面目全非。
至于说什么彼此分开，大家安好这种屁话，小团子已经不当真了。
他说：“殿下，小少爷不问，您可以自己问啊，他身体这么差，会不会生病？在沙城适不适应？西陵侯又是什么样子，您主动点不就好了？”
“有点道理。”刘珂一扫沮丧，精神振作起来，但是走了两步，转眼又犹豫道，“可这样会不会显得爷太殷勤，给他造成苦恼呢？”
您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过了？这份心思能不能分一点给从小追随，忠心耿耿的奴才一点儿呢？
小团子抹了一把脸，心累道：“那您看着办吧。”
刘珂终于斟酌再三，第二天一早将满满一个信封交给小团子，以满不在乎的口吻，用施恩的语气道：“让人送去吧，不用太赶。”
小团子：“……”沉甸甸的，这究竟写了什么？
从来都是文章困难户，上书房天天迟到早退气死师傅的刘珂，居然有一天能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差点连信封都挤破的信，谁能信？
还有这真的不会吓到小少爷吗？小团子表示怀疑。
“也没写什么，凌凌不是挺关心雍凉的吗，爷就写了一点近况，让他知道而已，其他的一个字都没写。”刘珂似乎看出小团子的疑惑，忍不住解释道。
可是哪个当王爷的会这么细致地给人讲这些，问问赵不凡，他会不会吓一跳？
欲盖弥彰到这个程度，小团子只有咋舌的份。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作为奴才，小团子只要将主子交代的任务完成就好。
于是他不再多话，痛快地让人快马加鞭地赶往沙城。
虽然刘珂表示不着急，但是以他多年服侍的经验，以及这位时不时发作的相思之疾，大概过上几天就又要开始催回信了

第91章 学堂
尚瑾凌在西陵侯府住了一段时间，也终于适应了。
西陵侯府人口简单，下人也不多，进出一般都是亲卫跟随，尚家姐妹们身边都有女侍卫。
而且几位姐姐日常是见不到人的，尚初晴夫妻就不用说了，泱泱都已经习惯她们时不时地消失一段时间。他俩一般常驻军营，无需巡视的时候也需要练兵。西陵侯这些年放权，尚初晴就要替代他处理军中事务。
尚稀云，尚未雪，尚无冰也是一样，手底下都有一支军。
虽然沙门关上有哨岗，有连绵的长城抵御外敌，不过等他们发现敌情终究被动，所以一般各支军队都会轮流进入草原和荒漠，一是拉练，二是巡视外敌。
其中以陈渡的尖锋营为最，这支军犹如关外幽灵时不时地震慑一下附近的马贼，护一护来往商队。
双胞胎虽然也从军，但因为年纪尚小，手下士兵不多，一般哪里需要哪里搬，平时留在侯府里练枪练剑，十八般兵器都过一遍，精神照样抖擞。
唯独高学礼的课堂上跟小外甥女抓耳挠腮，互相打掩护。
西陵侯自己是草根出身，吃过不识字的苦，是以对后代的读书习字抓得格外紧。
好不容易有个学问顶顶好的二孙女婿，哪儿能放过，立刻让其开设学堂，听说沙城中的军二代军三代，凡是十六岁以下，身无要职的未成年人都得在这里上课进学，享受书香笔墨的熏陶。
而恰巧卡在十六岁上的双胞胎就变成了学堂中年纪最大的两位大姐大，哦，不对，如今还有尚落雨。
很不幸，她伤了腿，没法去军营，西陵侯就打发她一块儿来学堂了。
尚瑾凌身体恢复，终于从尚轻容那里解了禁，能够自由活动了，受高学礼之邀，今日尚瑾凌他也要去传说中让尚家姐妹避之不及的学堂，便跟着一起来找尚落雨。
这位躺在床上垂死挣扎，万分崩溃道：“祖父，大夫说要好好养伤，不然伤势要加重！”
西陵侯感到莫名其妙，“你伤得是腿，又不是脑子，有啥关系，打起精神来，咱们尚家没有逃避之人！”
“那也太丢人了！”她都十八了，在一群孩子里面像什么话？
“活到老，学到老，谁敢笑话你？”西陵侯不怒自威道。
“那您为啥不跟着去，反正军务有大姐在，您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尚落雨义正言辞地顶嘴。
尚瑾凌对自家五姐这番反问暗暗竖起大拇指，厉害。
然而边上等待的双胞胎加上最小年纪的尚泱泱却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双胞胎立刻喊道：“五姐，别……”
“五姨，您疯了！”
她们一脸的惊恐，尚瑾凌不由地看向西陵侯，生怕这位大家长恼羞成怒，然而不等他打圆场，就听到西陵侯点了点头：“说的不错，那老夫就一起去吧！”
“完了……”尚小雾和尚小霜满脸绝望地闭上眼睛。
尚泱泱欲哭无泪，小嘴撅得能吊起二两肉，幽怨的目光都快凝成实质了。
尚落雨愣了愣，看西陵侯让老仆去拿笔墨书本的架势，顿时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西陵侯这一去，在他的眼皮底下，这学堂里还有人敢开小差吗？就是高学礼都不敢明着放水啊！
她更崩溃了，连忙求饶，“祖父，我错了，我马上就去，您千万别当真……”
然而她的忏悔太晚矣，西陵侯拍了拍她的肩膀，威严的目光不容置疑道：“无妨，凌儿头一天去，老夫也正好去送送他，也正好看看这帮皮猴有没有好好用功。”
这下好了，大家一起沉沦。
双胞胎加尚泱泱，三双眼睛顿时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尚落雨。
尚落雨低头忏悔：“我有罪。”
尚瑾凌见此不由地瞄了西陵侯一眼，他可不认为这位大将军不知道孙女们的心思，果然那张严肃的脸上，眼里带着一抹淡淡的促狭。
这位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点，尚瑾凌忍不住弯了弯唇，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西陵侯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和颜悦色道：“凌儿，你要是身体不好，吃不消，不想去也也行。”
“啊？为啥？”尚小霜不满道，“凌凌这么好的学问，他不去多可惜？”
西陵侯眼睛一瞪，“知道凌儿学问好，那课堂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大了去了，二姐夫要是抽背，直接让凌凌来，咱们不就过关了……”尚小雾话还未说完，就让姐姐踩了一脚，顿时神情扭曲了起来。
“笨蛋，谁让你说出来的。”尚小霜瞪了她一眼。
尚泱泱一把握住尚瑾凌，大眼睛里充满恳求：“小舅舅，去吧，去吧，老是呆在府里多没劲？求求你了。”
西陵侯对几个不学无术的孙女真是恨铁不成钢，“站好，像什么样子。”
尚瑾凌微微一笑，“祖父，我也想去看看，和大家认识认识，以后还得多多打交道呢。”
尚泱泱一听，顿时欢呼起来，“小舅舅真好，等放课了，泱泱带你去看小马驹，红云生了两个小宝宝，四姐说要送一匹给我呢。”
尚瑾凌满口答应：“好啊。”
尚小雾拍了拍尚瑾凌的肩膀，挤了挤眼睛，“凌凌，放心，姐罩着你，学堂里谁敢不听你话，姐揍得他满地找牙。”
然而尚瑾凌笑得颇有深意：“七姐，说不定是我罩着你才对。”
“哈哈，对对。”
西陵侯见了，忍不住摇了摇头，心说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文文静静的孙子，怕是再过不久也要被带坏喽。
要考虑到尚家军中其他孩子，学堂设在西陵侯府外不远处。这些孩子将来大多会继承父辈的衣钵，走军旅之路，所以没人会指望他们在读书学问上有所建树，只要能识字懂礼，不会贻笑大方就行了，所以不是日日都要去学堂，三日一次。
介于尚落雨腿脚不便，尚瑾凌身体不好，除了双胞胎骑马，其余坐车过去。
然而马车才刚停下，就听到人声鼎沸的喧闹和吆喝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拍桌子声音，很显然高学礼和其他几位夫子还没来。
虽然有功名的读书人在沙城中难找，但是没功名的总是能挑出一两个，闲暇之时连幕僚都被西陵侯放到这个学堂里教书。
接着突然有两个少年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学堂里走出来，“走，去外头打，谁输了谁就叫对方三声爷爷。”
“那你这个孙子小爷我收定了！”
在他俩身后还有一帮起哄的。
“来来来，买定离手，最低押注大字三章！”
“我我我，压今天作业，小乙胜！”
“屁，这角力比的是力气，那肯定王岩赢，我压三篇《论语》释义。”
“才三篇而已，没种，我压一本论语，王岩赢！”
“这是豁出了呀，一本释义!”
“看样子你已经做好了一个月不出门的准备，小乙前些日子还开了三石的弓，再说角力可不单单比力气，还比身手灵活，小乙准赢！”
“真的假的，那，那我也压小乙，三天大字！”
……
这帮大大小小叽叽喳喳的孩子簇拥着两个少年走出来，然后就碰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双胞胎，只见这两位插着腰，脸色很不好看。
“站住。”
“咦，霜姐，雾姐，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小乙和王岩正要角力，谁赢谁当爷爷，谁当孙子呢，你们要不要帮着裁判？”
“角你个头，现在是什么时辰，是读书上课的时辰，谁让你们出来的？”尚小雾义正言辞道。
尚小霜也冷笑说：“前几天，夫子教的字都认识了吗？认识了会写了吗？写了会背了吗？看你们一个个的不学好的样子，一定没用心，还不乖乖去坐好复习功课，整天就知道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
这话训得这帮少年哑口无言，一个个用傻不愣登的目光看着这两位平时带头闹得最凶，最调皮捣蛋的大姐大。
最狗腿的小弟忍不住小心问：“雾姐，你今早没吃错药吧？”
“是啊，你们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替你们跟夫子请假，保证不拆穿！”
双胞胎：“……”作死啊！
“长眼睛的看看我身后是谁，你们这帮蠢货。”
众孩子的目光穿过她们，看到两辆马车，车厢们已经开了，有人从上面下来，其中一辆车跳出个翘着两个小羊角辫的小姑娘。
“是泱泱。”大伙儿松了一口气。
尚泱泱怎么了，需要这么拘谨吗？
接着双胞胎一个冷笑中，然后一个花白头发，精神抖擞的老人家跟着下了车，那不拘言笑的面容，不怒自威的神情，光被看上一眼小心脏就抖上一抖。
瞬间所有的孩子身体都僵了，一个个匆忙站出笔挺的军姿来，结结巴巴道：“见，见过大，大，大将军！”
妈诶，为什么西陵侯会来？
刚一定全被听见了！
孩子们立刻体验了一把祖辈父辈享受到了大将军的威严之怒，之前的嚣张全然不见，缩着脖子宛如鹌鹑。
尚瑾凌随后下了车，同样被扶下来的尚落雨见了，不禁嗤笑道：“瞧，都是不学无术的笨蛋，没救了。”
尚瑾凌：“……”五姐，你貌似也不逞多让。
若是京城太学，国子监乃是清北，各地学院宛如正规大学，那么这里小小的学堂就特别像那些考不上高中和大学的职业技术学院，人数不多，大概就四五十号人，但都是刺头，其中以他的孙女为最。
高学礼带着几位夫子走过来，见到这安安静静的场面，不由地啼笑皆非，然后向西陵侯见礼。
“学礼啊，难为你了。”西陵侯没搭理这些恨不得缩进地缝的熊孩子，直接道，“都进去吧，老夫今日也听讲。”
“啊？”众孩子震惊地张大嘴巴，最后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不要啊——”
再怎么不要，西陵侯还是坐进来了，而且就在最后一排，那匈奴见了都得抖三抖的摄人目光下，真的没人敢开小差，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
年纪小的跟着高学礼识字，年纪稍大点规规矩矩地习字，复习上次所学的内容，再年长快毕业的如双胞胎就是抓耳挠腮念文章，学断句释意，虽在同一个班，但是不同进度，高学礼也算因材施教了。
见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西陵侯这才满意地在身后点点头。
本来西陵侯的孙女婿，外加尚稀云的丈夫，高学礼的课堂上就没人敢闹事，谁这么不长眼地敢对他不敬？双胞胎先头一个不答应。
所以闹腾归闹腾，但绝对不是在课堂上。即使不爱念书，能进这个学堂的，也都是尚家军中有点声望的将军之后。祖辈父辈差不多也是草根，西陵侯吃过的没文化的苦，这些跟着他的将领基本上也都尝过，是以家中都是仔细嘱咐，认真学，尽最大努力学。
读书认字学理，才会开窍明智，不再随意遭人哄骗。
其实，好不容易来一个有学问的夫子，都挺珍惜的！
尚家军在西北颇有名望，可终究是草台班子起家，在大顺向往纸醉金迷，权势清贵的风气中，有多少读书人愿意从戎来西北，在这戈壁荒原中扎根下来？
更多的是被流放而来的罪人，屈辱地堪比死罪，但最终也抵不过困苦寒冷，熬去性命罢了。
尚家军不缺勇武的将士，但缺少有大局有观的谋略之才。
想想世家大族为何掌世间财富的大部分，着重培养后代子弟的才情文章，为他们延请名师大儒，网罗天下英才，不仅仅为了科举做官，更是清楚通达文章之人，能够从历史，从各派学说，各种典籍记载中找到家族的未来。
尚瑾凌回头看着西陵侯，那双烁然的双眸有着睿智的光芒，自古至今，读书都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少走弯路的必要技能。
西陵侯没有坐多久就走了，尚瑾凌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等他们一走，这个课堂上的孩子齐齐松了口气，小乙拿笔头戳了戳前面的尚小雾道：“雾姐，刚那位是谁啊？”
“不都知道了吗，我表弟。”
“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文质彬彬。”边上的王岩道。
“哟，会用词儿了？”
“那可不，唉，雾姐，他是不是学问很好？”
“废话，表弟是要考科举去的，科举！”
此言一出，周围这一小片顿时肃然起敬，他们学个字，念个文章都头疼，这位居然还要去考试，实在可怕。
“厉害！”
“那咱们以后又不懂的是不是可以……问……他？”问这个字重点着音。
“看着文文弱弱，似乎挺好说话的。”
“凌凌他说以后他罩着咱们。”尚小雾朝边上的尚小霜扬了扬眉。
“那真是太好了！”
都是学渣，想抄个作业都不知道抄谁的，写个大字一个比一个难看，这怎么可能过关？
如今福音到了！
突然讲台上的高学礼清了清嗓子，顿时他们禁了声，互相挤眉弄眼，琢磨着下次等这位尚少爷来了，好好套套近乎。
坐在堂上的高学礼将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扬了扬眉，或许等他们知道真相之后，眼泪会掉下来。

第92章 来信
西陵侯从课堂里出来，望着大街，长长地叹了一声。
“祖父怎么叹气了？”
西陵侯回头，见尚瑾凌跟着出来，不由地扯了扯嘴角道：“这些与你而言是不是如同儿戏？”
尚瑾凌笑了笑。
“这也没办法，学礼学问是好，可学生都是榆木脑袋，能识字读懂文章就不错了。”
武学乃立家之本，文学不过锦上添花，方瑾凌可以理解，“祖父希望他们能学到什么程度？”
“至少那些文官说的文绉绉的话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至于听不懂让人笑话，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写出个像样的奏报来。”
尚瑾凌听着点点头，这要求并不算高，其实就是会读会写，知晓些耳熟能详的经史典故和通俗成语，再高点要求，背诵诗词三百首，有点墨水了，大概就是后世初中语文的水平。
“不难。”
西陵侯道：“你当然不难，可你看看你姐姐她们，学礼布置的文章，一个个脑袋抓秃了，跟要命似的都憋不出几个字，老夫看着都难受，以后怎么写奏报？”
那是一篇在尚瑾凌看来的命题作文，高学礼之前讲了一个君臣相得的典故，然后要求写读后感，字数三百，碍于在没有标点符号以及掌握注水的精髓之前，是有那么一丁点困难。
尚瑾凌想起双胞胎那屁股上长虱子，咬牙切齿，无从落笔的样子就想笑。
“祖父当年似乎也没办法自己写奏报吧？”
西陵侯道：“都是军师还有幕僚代写的。但是，凌儿，别人写的东西终究与自己的意思终究会有出入，看得懂还能纠正过来，看不懂，那就是要命。特别是老夫这个位置，曾经差点因为一个乌龙让尚家军吃上大亏。”
“所以姐姐就算一脸苦仇深恨，也都在尽最大努力学。”
“老夫告诉她们，学会的就是自己的，学不会就得靠别人，而别人不一定靠得住。”西陵侯说起来颇为感慨，“凌儿，尚家军中除了当初跟着老夫一起立下汗马功劳的那些，后起之秀都或多或少识点字，不得不说就是领兵打仗他们都比别人领悟的快。若你身体好些，能跟着老夫练武，说不定会强过你几个姐姐。”
“祖父过奖了。”能达到尚初晴她们的武学水平，可是要天赋的。
西陵侯道：“沙城实在太难找读书人了，学礼又没那个精力，不然老夫真想让尚家军上下所有后代子弟都能读上书，识点字。”
尚瑾凌惊讶地看着西陵侯，“祖父，您能想到这些，真是高瞻远瞩。”
“啥意思？”西陵侯问。
“称赞您目光远大。”
“看，老夫连别人马屁都听不懂！”西陵侯自嘲道。
西陵侯作为一方军侯，每次回京述职，都有一种格格不入之感，最明显的便是文人说话，什么典故，什么成语，他都不明白，只能僵着个脸，难免就贻笑大方了。
尚轻容当初能够嫁给方文成，又何尝不是西陵侯也愿意有个会读书的女婿？
只是看走了眼，找个衣冠禽兽，不提也罢。
“听学礼说，你跟着他做学问，打算考科举？”
尚瑾凌回答：“是，武不成，文总得有所成，不然，孙儿岂不是闲人一个？”
“闲人又怎么样？难道老夫还养不起一个孙子？”西陵侯满脸不认同，“你这孩子心思太深了，莫不还以为老夫嫌弃你？”
尚瑾凌摇摇头笑道：“凌儿都说了，没见您老人家之前还担心，这会儿只觉得您心疼我。”
“这样想就对了，读书可不比练武轻松，凌儿，若是为了西陵侯府，大可不必太逼着自己。”
“那如果为了尚家军呢？”
西陵侯闻言一怔，“什么？”
尚瑾凌眼里透着真诚，目光坚定道：“为了让尚家军上下的后代子孙都能读书，您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西陵侯看着面前的小孙子，一时半晌无言，尚瑾凌迎着他的目光，未曾闪烁。
大眼瞪小眼之下，最终西陵侯摇了摇头，失笑地评价了一句：“小子异想天开。”
尚瑾凌眉峰一扬，这老头居然不信？
“凌儿啊，科举就科举，试试也无妨。不过人得要脚踏实地，老夫就是没读过书也知道，有多少济世能臣想让天下人都读书，但没一个成功的，你能比得过他们？”
尚瑾凌不服气道：“您还别说，他们办不到，孙儿说不定能办到。”
西陵侯明显觉得他在说大话，“老夫小时候村里来了个一个员外，开办学堂，设立私塾，百姓们只要交一丁点的束脩，就能上学。但最终没多少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尚瑾凌回答：“再少的束脩也是钱，再者去读书了农活谁干？”
西陵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露惊讶。
尚瑾凌眼里微微带着得意，“说到底还是百姓手里没有余粮，心中太慌，舍不得劳动力。因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见过外头广阔世界，所以不知道读书重要性，除了万千过独木桥的科举之外，还能创造其他的财富，是不是？”
西陵侯没想到他大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小东西竟然都知道。
“祖父，我都明白，我也知道历史的选择最终会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会为了这个目标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去实现，您放心。”
他来自的世界已经基本达成这个目标，义务教育深入人心，主要城市的文盲率几乎不足百分之一！这怎么会是异想天开？
尚瑾凌忽然明白自己穿越的意义。
只是这不仅需要努力，还需要机遇，如今放在尚瑾凌眼前的，新政是其一，另一个其二不知道那人算不算？
“祖父，凌凌。”这个时候高学礼走出来，向西陵侯行礼之后，他看向尚瑾凌问，“如何？”
尚瑾凌说：“姐夫，大体我心中有数了，都是好学生，只要愿意读书比什么都强，姐夫就把年纪小的交给我吧。”
“年纪小的？”高学礼惊讶，“你确定？”
尚瑾凌点点头。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西陵侯不解地看着他俩。
高学礼道：“学堂缺夫子，我想以凌凌的学问，完全可以胜任，是以让他随我一起来教导，到时候年纪小和年纪大的分开授课，互不打搅会更好一些。”
西陵侯顿时恍然大悟，他就说尚瑾凌根本没必来，没想到不是当学生，而是做夫子。
只是听着孙子的意思，还想教小孩子？
西陵侯劝道：“小孩子都调皮捣蛋，气人，凌凌，你身体不好，万一被他们气出病来，容容那里不好交代，选年纪大的吧，还算听话，不行让你姐教训。”
已经被磨平了脾气的高学礼点了点头。
尚瑾凌不在意道：“无妨，有泱泱在就够了。”
泱泱？最不听话的不就是那丫头吗？
手上功夫得她祖父亲传，撂倒跟她一般大的孩子随便玩玩，就是这读书，跟她爹娘一样拉胯！指望她，不是西陵侯埋汰自己的曾孙女，尚瑾凌是会大失所望的。
西陵侯抽了抽嘴角，本想提醒一声，但见尚瑾凌一脸坚持，就不说了，反正吃瘪总能想清楚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孙子年纪小，身体弱，主意却大，想了想，他嘱咐了高学礼一声，“你看着他点。”
“祖父放心。”
*
半日的课，下午就回到西陵侯府，尚瑾凌午睡片刻起来，尚轻容就来了。
“娘。”
“怎么样？学堂有意思吗？”
之前是钱多金管着西陵侯府大大小小琐事，如今尚轻容回来了，这位姑爷非常高兴地将事务丢给了她，然后去打理他自己那三百家铺子的嫁妆，争取成为远近闻名大商贾，给婆家挣得丰厚资产。
是以，尚轻容也不轻松。
尚瑾凌请尚轻容坐下来，紫晶端上茶和温水，他抿了一口道：“挺有意思的，都是活泼好动，天真浪漫的性子，可塑之才。我答应姐夫，闲暇之余同他一起去授课，我管小孩子。”
“小孩子？泱泱那么大的？”
“嗯。”
“那会不会不好管教，都是一群皮猴。”
“皮猴就要像我这样动不动躺地上的病弱夫子来治。”尚瑾凌笑道。
很显然，他已经有主意了。
“那就试试吧。”尚轻容说着看向尚瑾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身后的林嬷嬷也是也如此。
尚瑾凌纳闷极了，“怎么，府里发生什么事让娘为难了吗？”
尚轻容摇了摇头。
“那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跟儿子直说呗。”
尚轻容道：“雍凉来信了。”
“哦，谁……”话已出口，尚瑾凌顿住，他忽然意识到是哪位，不禁小声道，“这么快啊……”
算着时间差不多是他的平安信刚到，这位就回信了，如此积极……咳咳……
尚轻容面无表情，“何止是快，快马加鞭。”在尚瑾凌的疑惑下，林嬷嬷递上来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少爷，您看。”
“这么厚！”尚瑾凌惊讶道，鼓鼓囊囊，真难为刘珂居然没有塞破。
还有究竟写了什么，能啰嗦一大堆？
尚瑾凌小心地问：“娘没拆开来看过吗？”
“你愿意让我看看吗？”尚轻容冷冷着反问。
尚瑾凌：“……”万一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也太羞耻了，他不敢赌那人的下限，毕竟是能干得出半夜爬墙的事。
而尚瑾凌的沉默让尚轻容更是恨不得瞪穿那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
“凌儿。”
“啊呀娘！您先别着急，让我先看看信，不是故意瞒着你，万一宁王殿下说的是要紧事呢，咱们不能冤枉人，对不对？”尚瑾凌劝道。
冤枉？
尚轻容冷笑一声，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看。
作为过来人，她有什么猜不到的！
在母亲大人盯梢之下，尚瑾凌变得有点紧张，暗暗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拆开了信，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给取出来，一边咂舌一边摊开，他敢打赌这封信必然是刘珂这辈子写过最长的一封……情书。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有些飘忽，羞涩的同时好奇这位究竟能写出什么花儿来，是含蓄还是大胆？
然而看着看着，“咦，不是哦。”
尚轻容问，“什么？”
尚瑾凌放下信，“娘，您真的误会宁王了，这都是正事。”
“正事？”
“是啊，咱们离开的匆忙，很多事情我与殿下多有讨论，却没来得及看到后续，如今他都告诉我了，这还不是正事啊？”尚瑾凌坦然道，“反正我就没看到他有一点于礼不合的地方。”
说到这里，尚瑾凌不知为何有点失望，心口有些闷闷的。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他能向尚轻容交差了，而且理直气壮，“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尚轻容问：“我能看？”
“能啊，都不是什么该藏着掖着的事，况且您也不会到处乱说。”尚瑾凌大大方方地将信递过去，劝道，“娘，您真的不用疑神疑鬼，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清楚。”
尚轻容觉得自己不该看的，不过终究放心不下，她告了一声罪，便接过来瞧了瞧。
这一看就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放下信纸，神色复杂地看着尚瑾凌，“凌儿……”
“嗯？”
尚轻容本想说点什么，然而见尚瑾凌无知无觉的样子，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换了一个说法道：“这样也挺好，公事公办。”
“是啊，那娘……”尚瑾凌的视线落在了信上，然后摊开手，“我刚只是粗略一翻，所以……”能还回来吗？
尚轻容强笑着将信交还给尚瑾凌，然后起身，“既然没什么事，那娘就走了。”
“好，凌儿送你。”
“不用，就在隔壁，有什么好送的。”
尚瑾凌于是缓下了脚步。
临出门，尚轻容想了想还是转过身道：“凌儿。”
“嗯？”
“你既然要考科举，便是挣前程，此事必然要一心一意，全神贯注，莫要为别的分心。”她几乎是旁敲侧击，苦口婆心了。
尚瑾凌笑着颔首道：“知道了，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尚轻容走了，一出门槛，再也抑制不住深深吐出一口气。
林嬷嬷道：“夫人，怎么了？难道那信有问题？宁王对少爷……”
尚轻容摇了摇头，“都是公事。”
林嬷嬷立刻放心下来，“既然宁王殿下讲得都是公事，您又何必太担心？”
然而尚轻容苦笑道：“虽然都是公事，却多是琐事，嬷嬷，你有见过哪位王爷会将封地之事，事无巨细地交代给一位，不算幕僚，不算下属，可能三五年都见不到一面之人吗？”
尚轻容在事无巨细上重重地咬了字。
“这……”林嬷嬷顿时哑口无言。
怕露了情谊，又不愿深埋相思，那只能用公事来掩盖私事了。
不得不说，尚轻容作为过来人，一眼就将刘珂给看穿。

第93章 测试
刘珂的信如尚轻容所言皆是公事，事无巨细，不管是尚瑾凌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的，都一一告知，以至于尚瑾凌很快就知道雍凉如今的现状。
刘珂此人，性子跳脱，大大咧咧，看着极没分寸，实则心里门儿清。就雍凉这个形势，能直接下放权力，将赵不凡扶起来，占了先机，而不是等皇帝和王老爷的人到了，看几方博弈，再行平衡之术，就知道这位从来不是一个会退让的主，骨子里天生霸道，不管来者是谁，进了他的地盘，就得他说了算。
赵不凡定然会肝脑涂地，努力做出政绩，以报答刘珂的知遇之恩。而等到其他的势力到达，想要在雍凉站稳脚跟，光靠身后的背景是没用的，想要得到重用，握得权力，那么也只有努力展现自己的实力，让这位封主看到。
所以接下来的雍凉必然是蒸蒸日上，尚瑾凌真心觉得若想试试新政，那真是量身打造的地方。
只是一想到他跟刘珂之间的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若真提出来，尚轻容定然是第一个反对，几位看在眼里的姐姐也必然不同意。当然这些都不重要，这一切的前提都需要尚家的大家长，西陵侯的支持。
尚瑾凌看着在信尾刘珂问他的关于玉华关守将处置一事，想了想是该找个机会跟西陵侯好好谈一谈。
必须在圣旨下来之前给西陵侯府寻到出路，否则便是连玉华关怕也握不住了。
尚瑾凌想到这里就不忙着给刘珂回信，这位洋洋洒洒写了一通，算着这字数，怕是一晚上没睡，如此兴致勃勃，殷殷切切，尚瑾凌又不是真的无知无觉，怎么会看不出来其中别样的情谊？
“都快溢出纸面了，真是个傻瓜。”
尚瑾凌让紫晶找了个盒子，然后将信收起来，等到有了结果再回。
至于现在，作为未来的夫子，尚瑾凌觉得有必要为尚家军的花朵们备个课。
想到这里，他起身前去寻高学礼，准备熟悉一下学生的名字，顺便拉一拉各自的学习进度，而第一堂课，便以此来个开学测试吧。
*
当双胞胎和尚泱泱得知尚瑾凌作为夫子而不是跟她们一样当学生的时候，三人的嘴巴顿时张成了一个圆。
“小舅舅要教书？”
尚瑾凌反问道：“为何不行，反正教你们是绰绰有余了，所以今后还请两位姐姐和泱泱多多指教。”他微微一笑，满面的亲和，笑得如同春风一般。
双胞胎连忙问，“那你跟姐夫怎么分的？”
“按照年龄，以十二岁计。”
“凌凌，那你教我们呗。”尚小雾连忙道，“小孩子不太听话，万一气着你多不好？”
尚小霜难得认同妹妹的话，不管高学礼看起来多谦和，可是作为夫子，课堂上那是说不出的严肃，一不留神还得被打手心，虽然摔打惯了的她们一点也不疼，但是作为班里的大姐大，小弟们面前那是相当耻辱。
特别挨罚了还不敢跟西陵侯和二姐告状，不然反被西陵侯骂个狗血淋头不说，尚稀云还得赏她们一顿加练，美其名曰练武不得松懈，实则还不是给亲爱的丈夫撑腰！
想想这一路上尚瑾凌的好脾气，从来没有气急败坏的时候，尚小霜问：“凌凌，你会打手心吗？”
尚瑾凌歪了歪头问：“那不是体罚吗？放心吧，我不会，也不让罚站。”
“真的？那请一定要来教我们！”尚小霜坚持道。
“为什么啊，六姨七姨，你们只剩下一年学堂了，而泱泱还要好久呢，小舅舅，你来教我们，好不好？”尚泱泱一把抱住尚瑾凌的胳膊，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恳求。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你们这样，二姐夫会伤心的。”
“二姐夫也头疼看见我们，真的。”尚小雾很无情地说。
“小舅舅……”尚泱泱撒娇，整个人差点挂在尚瑾凌身上，一副不答应不下来。
尚瑾凌妥协了，“别这样，其实已经商定好了，年纪小归我。”
“好耶！”尚泱泱立刻就高兴起来，一蹦三尺高，“我最喜欢小舅舅了！”
“啊，凌凌，你不再考虑考虑吗？”双胞胎失望道。
不打手心，不罚站，脾气还温柔，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夫子哪里去找呀？
尚瑾凌摇了摇头，“先试试，不行再做调整。”
他看着尚泱泱朝双胞胎吐舌头，满脸的高兴，仿佛逃过了高学礼的课堂就能柳暗花明，奔向快乐幸福一样，笑容也跟着灿烂起来，“真是令人期待。”
这个消息通过西陵侯府，很快整个学堂的学生都知道了。
下一堂课便直接开辟了两个教室，分为高年级和低年级，十二岁及以下的孩就出现在尚瑾凌的班上。
尚家军以武立身，无需按照书香门第的要求早早念书求学，但小小年纪的他们却需得站马步练刀枪，打武学基础。是以除了尚泱泱六岁就让西陵侯送过去听课，其余都是八岁之后再入学，所以这个低年级的班上，年龄相差不算大。根据高学礼的反馈，进度其实也差不多，那就容易了。
尚泱泱兴奋地坐在第一排，在她身后的孩子也是同一个表情，看着尚瑾凌随着高学礼走进来，一个个发出暗喜的笑声。
“别怕，我家小舅舅可温柔了，特别好说话，从来不生气。他亲口说的，绝对不会打我们手心，让罚站，向爹娘告状，所以，大家放心吧！”
尚泱泱年纪不大，翘着两个羊角辫，但在这群孩子面前那也是领头的一个。
她这么一说，这些孩子就更高兴了。
“那太好了，我是不是能睡觉了？一大早起来扎马步，累得慌。”
“嘿嘿，待会儿放课，咱们去遛马吧，听说有胡商过来，好多新鲜玩意儿呢。”
“行啊行啊！”
此刻高学礼清咳了一声，“安静。”
瞬间，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彼此之间给了一个意会的眼神，等着放课之后集体活动。
“从今日起，小年级将会由尚夫子来教导，你们一样要认真听讲，好好读书，尊敬他，切记不可在堂上随意说话，吵闹他人，明白了吗？”
“是。”所有的孩子大声回答。
高学礼于是看向尚瑾凌，后者笑着点头，“姐夫放心且去吧。”
“若有事，便来寻我，别想着自己对付这些皮猴。”
“好。”
高学礼走了，尚泱泱回过头道：“我小舅舅第一天来，他身体不好，你们不许捣乱，气他，听到了没有？”
“明白。”
“泱泱放心，这点面子咱们还是给的。”
看着这一双双单纯的眼睛，尚瑾凌满意道：“想必都已经都知道我是谁了，初次见面，请诸位多多指教。从今往后，我们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一同学习，一同进步。为了拉近我跟你们的距离，也为了彼此有一座沟通的桥梁，这第一件事我们先选出一个班长，以后我布置的作业，任务都由他助我完成，而你们有任何需要我知道，又不敢说的也可以由他来告知我。”
尚瑾凌说到这里，看向这二十来位的孩子，“有毛遂自荐，或者推举的吗？”
话音刚落，所有的孩子都齐齐看向了尚泱泱。
“小舅舅，不，夫子，我来。”尚泱泱当仁不让。
尚瑾凌含笑点头：“好，在正是上课之前，让我先了解一下各位的学习情况，所以咱们来做一份随堂测试。”
“随堂……”
“测试？”
那是什么鬼？
所有的孩子面面相觑。
“在坐的各位有些才刚来没上几堂课，有些已经学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了，各个的进度都不一样，我根据高夫子给的学习情况，给各位量身出了一份试卷，展示一下大家的真实水平，也好安排接下去的学习任务。”
尚瑾凌取出一叠试卷，说：“现在点到名字的上来领取试卷，尚泱泱。”
“试卷，那又是什么？”
尚泱泱懵懵地走上去从尚瑾凌手里拿过一张纸，只听到夫子提醒了一句：“好好做，班长。”
班长这两个字忽然让她抖了抖，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上面是一列列清隽的字，尚泱泱学的不多，但是能看出来这是三字经最开始的内容，就是明明三字一列，可每一列总有一个字空缺，似乎待填写。
比如说最开始的人之初，那个人字就不见了。
尚泱泱很聪明，她意识到尚瑾凌空着的这个字是让她写的，这就是所谓的测试？
“许昂。”
“石岭。”
“周小虎。”
……
一个个名字喊过来，大家都拿着自己的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彼此互相看着。
“高夫子是以三字经为启蒙，要求会读会写。诸位也都看到了，上面的字都是有空缺的，而这些空缺的字都应该是你们学过，熟读过，也练习过。你们的任务便是将正确的字填上去，完成即可。现在开始吧，一堂课的时间，足够了。”
“……”
“……”
所有的孩子都惊呆了，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卷子，瞠目结舌。
“可，可要是不会呢？”有人看着手里的试卷，头有点晕。
“是啊，这些好像都学过，好像也没学过，挺久的字，我咋记得？”
尚瑾凌笑道：“没关系，不会就空着，挑会的做，我的目的是想知道大家识字的真实水平，方便接下来教学安排，所以禁止交头接耳，翻书作弊，发现者……”
“会，会咋样？”
“打手心还是罚站？”
“或者告诉爹娘？”
尚瑾凌惊讶道：“都说了我不会这么做，怎么还担心？”见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尚瑾凌笑着说，“但是放课之后，别人能走，他得留下来重新做，不过我会陪着他到最后的。”所谓留堂。
众学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这一句，心里纷纷有种毛毛的感觉，那翻开书本的蠢蠢欲动之手也老实下来。
万一被抓住，留到最后，岂不是比打手心更羞耻？
别人一问，为啥？作弊。
“还有问题吗？没有，现在就开始吧。”
尚瑾凌说完，寻了一个角落坐下来，笑眯眯地望着这二十几个孩子，真的，不管说话，还是表情，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可就是……
“泱泱，你家小舅舅很像我娘口中那种……”
“什么？”
“笑面虎。”
尚泱泱：“……”她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卷子，拿着笔死死地盯着空缺的地方，喃喃道，“六姨七姨，把小舅舅还给你们，还要吗？”
隔壁传来郎朗读书声，可以想象随着高学礼怎样摇头晃脑，读完之后，高学礼会根据三字经中的大意和典记延伸出一个个典故，或讲解其意，这个时候他们这些年纪小的要么练大字，要么发呆偷懒，就等着放课带着课本走了，而不是在这里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些字长啥样？
教是教过了，但是忘记了不是很正常吗？
真是太痛苦了。
一张张扭曲的脸，或呆滞，或狰狞，嘴里不是念念叨叨，就是拿笔抓耳挠腮，尚瑾凌一眼望过去，五花八门，啥样都有，就是没有自信到一气呵成的。
有些抬起头想看看隔壁，接着一声清咳就从前面传过来，小心一转头就见到尚瑾凌那虚弱却又温和的眉眼，一双眼睛就这么瞧着你。
“……”
其实不过二十号的学生，且以三字经单一为教程，所以尚瑾凌出这些题并不困难，选择的语段，以及缺少的字是根据进度和难易来调整，能反应其水平。
但是显然，他还是高估了。
等到差不多到午时的时候，他道：“好了，放下笔吧，写不出来再怎么想也写不出来，泱泱，把试卷都收起来。”
尚泱泱看着自己至少缺了一半的字，深深叹口气，欲言又止地看着尚瑾凌，“小舅舅……”
“别怕，不会说明提升的空间大，来吧，交上来就可以走了。”
明明是提前放课，也无人留下，可不知为何，没有一个孩子高兴的，看着尚泱泱将试卷一张张收走，很有种哭得感觉。
“回去用午饭吧，我们下堂课见，等我都看完了卷子，会将大家的课后作业送到各自手里。”尚瑾凌说着从尚泱泱手里接过卷子。
“啊，还有作业？”众人大惊。
“对啊，既然知道自己不足在哪里，自然要好好巩固，别担心，都不难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好似大山一般压在众孩子的心上，连接下去的玩耍都没心情了。
“天哪，我怀念高夫子！”
“泱泱……”
“我，我也不知道。”尚泱泱欲哭无泪地留下来，等着尚瑾凌一起走。
隔壁的双胞胎看见一个个背着书袋离开的身影，羡慕道：“这是提早放课啊，凌凌果然善良。”
“唉，霜姐，你家表弟若是能教我们就好了。”
“不过为啥都垂头丧气的？”有人疑惑道，“不应该像脱缰野马一样撒开丫子冲出去吗？”
“是啊，好奇怪。”

第94章 应试
等双胞胎从尚泱泱嘴里得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震惊了，急急忙忙地看来找尚瑾凌，“凌凌，第一天你居然在考试？”
“你也太狠了吧！”
尚瑾凌正在批改卷子，闻言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若不考试怎么知道大家学的好不好呢？又如何得知之前课堂上教的内容有没有掌握？”
泱泱听此，忍不住问：“那以后还会考吗？”
“会。”尚瑾凌肯定道。
就看今日的卷子就知道没有考试，没有压力的读书究竟能懈怠到什么程度，学过就忘。
瞧，一片片的空白，这些可都是高学礼教过的。
“天呐！”尚泱泱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那什么时候考啊，凌凌，听你的话难不成以后三天两头得考个试？”尚小雾小心的问。
尚瑾凌想了想道：“也不算是考试，不过是小测验而已，频率的话大概是三堂一小测，十堂一大测，半年来个汇总混合测，平时随时默写，课后留回家作业巩固，想必再愚钝之人应该也会了。”
这样都教不会，那么这人纯粹是智商问题。有西陵侯撑腰的尚瑾凌，一点也不担心学生会反抗，也不担心家长投诉，也不怕人诟病。毕竟就后世的经验而言，基础的应试教育，成绩显著，效果喜人，成绩会表明一切。
这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尚瑾凌是带着笑说的。
双胞胎闻言顿时默然，忍不住看向尚泱泱，心有余悸道：“老天爷眷顾，幸好凌凌不是不教我们。”
“泱泱，你辛苦了。”
泱泱差点迸发出了眼泪，大喊道：“不，不要啊，小舅舅，我们是学武的！”
尚瑾凌莫名其妙道：“我知道，所以我安排的很轻松，不占用你们多少时间。”
“真的？”尚泱泱有点不相信。
“嗯。”尚瑾凌点了点头，笑道，“只要上课认真听讲，好好跟着我读书认字，课后再花一炷香的时间写完作业，在下堂课前自觉巩固所学内容，必然能够轻松应对课堂默写，加快进度，一旦学完日常用字，我们便可以开始学遣词造句，不难的。”
不难的……
泱泱愣愣地看着尚瑾凌，总觉得小舅舅上下嘴皮子一开一合，一座座大山就压到了她头上，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尚小霜闻言抽了抽嘴角，“我怎么感觉这样下去泱泱都能考个秀才回来了。”
尚瑾凌失笑道：“姐姐，你们对科举是有什么误解？”说着，他抬头看向正走进来的高学礼，“姐夫，秀才怎么考啊？”
高学礼思忖片刻说：“想考秀才，必须通读四书五经，做到倒背如流，各式学派的注解需了然于心，经义典故信手捏来，诗文歌赋平仄押韵都得会，之后再与数百名考生与州府一同参与府试，名列前茅者方能得此功名，对了，还有字迹，必须漂亮工整，否则考官是不与通过的。”
他说着将手中的一本书递给了尚瑾凌，“这是当初我爹所著《孟子》释义，凌凌，背出来，有疑惑之处再来找我。”
“好，姐夫。”尚瑾凌接了过去，放到了一边。
双胞胎看着那厚厚的一本：“……”背出来？
尚泱泱更是直接，目瞪口呆道：“二姨父，你说的都是啥？”
她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尚小霜想了想说：“咱们好歹也学了三字经，是不是也沾个边？”
尚瑾凌抽了抽嘴角，“六姐，三字经是启蒙书，我八岁之前就该能背能写了，科举没人考这个。”
双胞胎：“……”骗人的吧，那么多字，居然不考，岂有此理！
“那四书五经是指……”
“之前跟你们讲的《论语》，便是其中之一。”高学礼道，“除此之外，还有……”
“别别别，我们不想听，也不想考秀才，你俩努力就行了。”尚小雾立刻抬手制止他们，免得自己五脏六腑感到不适。
这个时候，高学礼问：“凌凌，听你之意，打算让他们多久学会识字写字？”
尚瑾凌道：“放宽松些，大概两年内学会最基本的日常用字。”
“这么快……”高学礼若有所思道，“能给我看看这些测试的卷子吗？”
尚瑾凌于是将批改好的卷子递给他。
高学礼随意翻了翻，对照着名字，不由地笑了起来，“空了这么多，这帮皮猴，感情之前学的都还给我了。哟，这位还能填上许多字，虽然缺胳膊少腿，但也算优秀了。”
高学礼说到这里，慢慢收敛了笑容。
双胞胎和尚泱泱一看到这个表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很显然，高夫子的心情不太好。
免得烧到自己身上，双胞胎连忙转移话题问：“凌凌，泱泱考的怎么样，做出来多少？”
“泱泱嘛……我找找。”
“不许看，不许看！”尚泱泱大喊道，“小舅舅别给她们看，我都没写出来……”她噘着嘴很不好意思。
这个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什么别看？”却是西陵侯来了。
“祖父。”
“太爷爷。”
西陵侯一来，这屋里的一个个纷纷抱拳的抱拳，作揖的作揖，向他行礼。
西陵侯笑问着孙子：“凌凌，第一天去，那群猴子有没有听话？”
尚瑾凌轻轻颔首，欣慰道：“都很给我面子，挺听话的。”
西陵侯表示新奇，然后抬了抬下巴，“刚看什么呢？”
“泱泱的卷子。”尚小霜小声地说。
尚泱泱委屈道：“小舅舅以后三天两头要考试，太爷爷，这也太……”
“给老夫看看，我家泱泱应该学了有两个多月了。”
尚泱泱嘴巴一张，在尚瑾凌的笑容中抽出了她的卷子递给了西陵侯，夸奖道：“泱泱还挺好，十六个空，至少填出了四个。”
西陵侯看着上面，眼皮子抖了抖，“这比划都是最简单的呀。”
“可是填到最后了，说明这第一部 分她会背，是吗，泱泱？”
尚泱泱噘嘴道：“嗯，我会背，就不会写。”说着她看向高学礼，“姨夫，我有认真听的。”
高学礼摸了摸她的头，“你做的很好。”
尚泱泱这才高兴起来。
“翻阅这些卷子，我发现大多都会背，就是不会写而已。”尚瑾凌对高学礼道。
“三字经本就是郎朗上口，便于背诵，不然怎么叫做启蒙？”高学礼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尚瑾凌问，“凌凌，接下去你打算怎么授课？”
不止尚泱泱，就是双胞胎也竖起耳朵，而西陵侯则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孙子。
尚瑾凌斟酌道：“虽然年龄有大有小，但是在我看来，水平都是一样的，所以今后打算统一内容。课堂上的依旧沿用姐夫你的方式，解读讲解，适当穿插典故，每堂课拎出几个字，让学生跟着写，练。”
高学礼点了点头，而泱泱则松了一口气，她如今没别的要求，只要跟以前一样就阿弥陀佛了。
“不过会适当增加回家作业，和随堂听说默写。”
高学礼一听，“何解？”
“字面意思，就是跟姐夫一样放课后会布置练习大字，除此之后还有背诵，熟读，等下此课时随堂测试，我说他们写，或者抽背等其他形式，以此巩固。”
“那要是写不出呢，背不出呢？”西陵侯忍不住插嘴问。
“像今日这样课后留下背，留下来练，一直到写得出，背得出为止，我会陪着他。”尚瑾凌道。
“万一这样也背不出，写不出呢？”尚泱泱问。
尚瑾凌笑道：“没关系，那就跟我回西陵侯府，每日同吃同住，我盯着他，府里空屋子总是有的，祖父，应该可以吧？”
西陵侯大手一挥，接着冷冷一笑：“可以，老夫倒要看看哪家小子这么不开窍。”
双胞胎：“……”那不开窍也得开窍，若是被拎进侯府，别说丢不丢人了，回家第一件事怕是得被自家爹妈给打断腿，还能有下一次？
够狠！
双胞胎内心分外同情这些可怜的孩子。
自家小表弟别看文文弱弱的，心黑手黑起来可是能让他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
高学礼听着很是认同，“想必高年级应该也是一样的，凌凌这个方法不错，以后我也这样办吧。出卷子虽然麻烦些，不过能让她们更加认真地学习，倒是件好事。”
“什么！”
“天哪！”
双胞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栽倒了，没想到这火最终还是烧到了她们身上！
“姐夫，那些字咱们可都认识，能考什么？”尚小霜垂死挣扎道。
尚瑾凌手指点着下巴道：“那多了去了，成语解析，文章提意之类的，想考什么就考什么。都学了这么多年了，怎么样都能写出语句通顺的文章来了吧？”
高学礼颔首：“自然。”双胞胎正要说话，却见他眼神微冷，“若是这样都不会，那我这夫子就白当了。”
瞬间双胞胎闭上了嘴。
而尚瑾凌道：“其实每次大考可以结合实际，既然咱们是尚家军的后代，今后必然从军，可以请祖父或者姐姐她们这些将军给出考题，可写战报，可做分析，看看是否全面，这样就更加深入了。”
“行！”西陵侯赞赏道，“谁若写得好，老夫重重奖励！”
高学礼一听，沉吟道：“那就得评个名次出来，谁学得好，谁学的不好，一目了然。”
“考得好自然排在前头，可考得不好怎么算呀？”尚小雾扭曲着脸问。
尚瑾凌道：“可按照分制，划最低及格线，过了就算可以，至于没飞过去的……”
“咋样？”
“过年就别想玩了，在家里努力吧，重考一次。”
“那万一重考也没过呢？”
“老夫就请他爹盯着他学，除非是傻子，否则怎么样都能过！”西陵侯道。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这不就是请家长了吗？
双胞胎：“……”
尚泱泱：“……”
好可怕！三个人瞬间如乌云笼罩，前途昏暗。
然而西陵侯见此，瞪眼道：“做什么垂头丧气的模样，毫无精神。”
三个人统一瘪了瘪嘴。
西陵侯叹了一声，“你们总头疼读书，放纵自己不好好学，可现在偷多少懒，以后就得吃多少亏！这次新政，朝廷颁布政令，已经传过来了。文官所写，皆是文邹邹的话，你们若看不懂，就得跟百姓一样必须借助旁人，怎知旁人不会胡乱解释，糊弄你们呢？好好读书，别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好吗？”
尚泱泱不懂，但是双胞胎却微微一怔。
尚瑾凌将手里已经批改完的卷子交给尚泱泱道：“泱泱，作为班长，你将这些卷子送到同窗手里吧，告诉他们将错误的，空白的填上，然后背诵三字经第一部 分，下堂课抽背。”
泱泱：“……”这就要开始了吗？她可以想象小伙伴们收到这份课后作业时的崩溃。
“背不出……”
“留下来。”
“好吧。”泱泱艰难道。
“祖父。”尚瑾凌然后看向西陵侯。
后者摆了摆手，“你俩跟老夫过来。”

第95章 新法
这边西陵侯带着尚瑾凌和高学礼走进书房，直接指了指桌上道：“新政你俩应该是最关心的，过来看看吧。”
尚瑾凌和高学礼互相看了一眼，高学礼便拿起桌上的文书，很厚，可见内容有许多，高学礼分了一部分给了尚瑾凌，看完自己手里的再彼此交换。
一时间屋内悄无声响，西陵侯皱着眉头，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显然他已经看过了。
杨慎行上台，不管是京城还是地方都注视着，等着他下的动作，然而没想到这动静却是极大。
“三司条例司。”尚瑾凌看着这名称，“这另设的部门，是否也是高大人之意？”
高学礼颔首：“新政法条诸多，历时许久，必然需要专人来主持跟进，统筹大局，是以另置条例司，独立与六部之外。”这是早些年高自修与杨慎行共同商议的结果，高学礼并不意外，面色稍缓，“杨大人果然按此而设。”
其实放在后世，也会专门成立一个特别部门或者小组，只是尚瑾凌关心的是：“姐夫，这些官员从何而来？”
高学礼回答：“按理条例司会抽调六部主事，集户部税法，工部水利，刑部司法，礼部科举，吏部选官，兵部军制共同完善制约，另选派新晋进士作为文书。”
尚瑾凌看着手里的名单道：“那就可惜了，这当选的大多是端王之人。”
高学礼离开京城太久了，于这些官员相对陌生，然而尚瑾凌这么说，便是十有八九，他只能叹息道：“还真是成了敛财的好机会，那么不出意外，尽早实施的条例必然跟钱财有关。”
尚瑾凌举了举手里详细的官文，凉凉地说：“二月免疫法，三月平输法，就这么两个月，已经实施两则大法了，都是敛财的好法。”
而且沙门关离京城相距千里，如今送到西陵侯手上的消息已是滞后了一个月。
所谓免疫法，并非直接免除百姓的徭役，而是采用银钱代替的方式，有钱又不愿意服役之人可用银钱赎买，官府收取役钱之后再雇佣没钱的百姓修水利道路，以此达到双赢之举。
“看似行得通，但是百姓能有多少钱，能够赎买的寥寥无几，所以就要将原本就不需要服役的官户人家，寺庙道观都给划分进来，所谓助役之钱，虽然较百姓少了许些，但终究会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尚瑾凌指着其中的条例说，西陵侯听了不禁问道：“其实钱财多掌握与这些人手里，又呼奴唤婢，就如咱们西陵侯府，不差这几个钱，交上一些，让因为服役耽搁农事的百姓得到补偿，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祖父，太快了。”高学礼道，“这样做，钱是到不了百姓手里的。”
西陵侯皱了皱眉。
尚瑾凌说：“只要关于钱财流动，必然需要监察和约束，才有可能让每笔钱落到实处。这条法例一颁布，条例司只要给地方施压，这些大户的银钱的确不能少交，但流向的只会是朝廷银库，从下往上涉及新政的官员口袋，以及端王手中。至于百姓，只要不增加徭役，就已经谢天谢地。”
“那这政策，岂不是……并非好策？”西陵侯不由地看向高学礼。
尚瑾凌道：“策是好策，但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必然是把双刃剑，与初衷背道而驰。”
在后世，任何法条法规颁布之前哪个不是先有大量的调查，线上线下民意问卷，深入城乡实地考察，做完这一切的前期准备，才会选择一个或多个城市试点成效。
像这样不到三个月时间就颁布两条法规，什么准备都没有，直接一拍脑袋，不出事才有鬼。
高学礼之前跟尚瑾凌经过多次详谈，对新政已经有了重新认识，他叹道：“平输法又何尝不是这样，本是为了让百姓少有负担，以朝廷调控之力达物资供需平衡，可在实施过程中，哪有那么容易，一环一环，涉及到太多的人和事，匆忙而为，必漏洞百出，唉……”
尚瑾凌曾今担忧的预设已经慢慢地成真，高学礼看着这轻飘飘的一纸官文，心情变得极为沉重。
然而这些与西陵侯府并无太大关系。
“凌凌，学礼，老夫细看过，并没有提到军改一事，你们看，是不是会缓一缓？”西陵侯问。
对西陵侯府乃至尚家军来说，最息息相关的便是军改法。
高学礼道：“如今朝廷最大的问题便是国库空虚，常年赤字，接下去的举措必然都是为了敛财，所以军改并不会太快。”
西陵侯稍稍放了心。
然而尚瑾凌却道：“但也不能松懈，匈奴一旦缓过劲，想要不动声色地动西陵侯府，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祖父，我猜下半年，就该波及到咱们。”
高学礼一同点了头。
西陵侯眼神顿时加深，他摆了摆手，“好，老夫心中有数，去吧，等初晴她们到了，再做计较。”
高学礼与尚瑾凌告退，尚瑾凌看着高学礼沉重的脸色，说：“姐夫，天色还早，我能到你那里坐坐吗？”
“自然可以。”
高学礼和尚稀云的院子与其她七姐妹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前面都有一个小校场，供尚稀云在府时练枪所用。
不过进入书房，就感觉多了好些书，一排排的书架，上面都放满了，比曾经在方家时候，尚瑾凌的书房还要多。
可谓是西陵侯府一处奇观。
高学礼见尚瑾凌望着这一排排书架惊叹，不禁笑道：“你有感兴趣的可以带走看看，看完还回来便是。”
“好。”尚瑾凌也不客气，徘徊在书架前，偶尔翻一翻，倒是寻了几本地理志，西北风貌之类的杂谈。
书虽多，但是在西北这地方想找到科举相关的正经书却不容易，高学礼考较了尚瑾凌的学问后，已经准备亲自给他撰写教案了。不过他十多年没碰科举，重新捡起来，还是多有困难。
“凌凌，我已经去信给了曾经的好友，让他们将最近几年的院试试题寄些过来，以你的学问，多做几套熟悉熟悉格式，会有较大的好处。”
“姐夫安排就好。”
尚瑾凌说着取下书架上的一本书，他已经拿了四本，准备凑个五，不过当他翻开首页看内容的时候，不禁愣了愣，然后望向了高学礼。
“姐夫……”
高学礼回头：“怎么了？”他走了过来。
尚瑾凌一出口就后悔了，如今只能将手里的书给高学礼看。
若是说像刘珂这样一看就知道不学无术的纨绔看言情话本，虽然违和，但也能说得过去，可是一本正经的高学礼……尚瑾凌有些难以想象。
高学礼纳闷地翻了翻，不一会儿脸就红了，结巴道：“这可能……是我之前没仔细看内容，随手给买过来了，没想到……待会儿就拿去烧掉！”
想想刘珂被尚瑾凌知道看这种书的时候还藏着掖着不好意思，高学礼就更不用说了，谁家孩子看这个那得被打断腿！
高学礼虽然是尚瑾凌的姐夫，但如今也是授课老师，被学生看到那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就是被说一句为老不尊都不为过。
然而尚瑾凌却阻止道：“哎，姐夫，别烧，能不能给我呀？”
高学礼愣了愣，接着皱眉道：“你要看？”
尚瑾凌摇头，“不是，是有人喜欢看。”他说到这里，不由地想起《相国千金驯夫记》，刘珂嘴硬着却偏偏将情节了如指掌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他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这种话本子打发时间，越狗血越上头，姐夫，给我吧。”
尚瑾凌将书合起来，与其它四本都放好，高学礼有心阻止，但是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要回来，只能道：“凌儿，这种书别人能看，你不能看，你还小，于……情爱一事不慎懵懂，故而心思得放在读书上，万万不可左了性子。”高学礼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但是想想作为授课之师他还是得劝道，“男女有别，皆需以礼相待，就是你将来有爱慕之人也不可逾越礼数，记住了？”
“姐夫放心，我记住了。”尚瑾凌保证道。
这种男女私相授受一点也不刺激的情节，在电视剧电影小说铺天盖地的时代，尚瑾凌真没有太大的兴趣。
未免纠结此事，尚瑾凌问：“姐夫，你是不是打算写信到京城？”
高学礼面露惊讶。
尚瑾凌笑道：“你如此关心新政，哪怕对方是杨慎行，怕也不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失败吧。”
闻言，高学礼点点头：“按照这新法颁布的速度，凌凌，估计息苗法也不远了。我只要一想到你曾经所举之例，就想到黎民百姓，他们是真的要缓不过气来呀！”
但是尚瑾凌淡淡地说：“这信没用。”
杨慎行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没办法而已。
新政这辆奔驰的马车，他早已经被夺去了缰绳，不管快慢还是方向皆不是他说了能算的。
高学礼苦笑道：“我知道，我并非父亲，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哪有资格向杨阁老指手画脚，可是不写，我过不去自己这道坎。凌凌，若是能劝到他分毫，缓上一缓，给百姓有一口喘息的机会，那也是值得的，不然……这大顺就完了。”
他面有不忍，露出痛惜。
尚瑾凌没见过高自修，但人人都说他是最德高望重的大儒，在他流放之时，万千学子千里相送，痛哭流涕，想来这不只是夸大其词，从他的儿子身上便能看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忧国忧民。
尚瑾凌默然片刻，便道：“那我帮姐夫一起写吧，将产生的弊端尽可能地告诉他。端王虽然自私虚伪，但是也讲究脸面，若是反对之声多了，他也不会逼着杨慎行一意孤行。另外，干脆给景王也写一份，新政虽然让百姓受苦，可也动了勋贵世家的利益，他若找到机会阻止，一定不遗余力，这样一来，接下去的新法就能延后推行了。”
高学礼一听，连连点头，但是想想又问：“如何能够联系景王呢？总不能以祖父的名义。”
尚瑾凌道：“娘应当还没给定国公府报过平安，这样吧，干脆我顺便也写一份信给定国公大少爷钟齐，若是定国公有心，会传到景王耳朵里，姐夫觉得怎么样？”
高学礼赞叹：“凌凌想得真是周到，多谢。”
尚瑾凌一笑：“姐夫客气，其实我在想既然新政已经开始了，我们是不是能够趁此机会也实施起来。”
高学礼思忖着说：“却不知道宁王可会同意？”
尚瑾凌嘴角一勾，“应当是不会拒绝的，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得让咱们西陵侯府先同意才行，姐夫能帮忙一起劝劝姐姐吗？”

第96章 期望
尚家姐妹没过几天就回来了，尚稀云一身风尘仆仆走进院子，一边更衣，一边对高学礼道：“听说凌凌跟着你去学堂之后，泱泱看见他都绕道走。”
高学礼笑道：“说来读书习字重在用心刻苦，须时常温习，若无人督促，的确容易懈怠。凌凌是这堂课教完，下堂就默写，写不出就留堂，逼着这些猴子记在脑子里，熟悉在手上，与他们而言的确苦不堪言。”
尚稀云解衣裳的手一顿，惊讶道：“凌凌这么严厉？”
“不严厉，不打不罚，就是软刀子割肉，磨人。”
尚稀云笑了，“难道这些皮猴没闹？这些小子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祖父都拿他们没办法。”
高学礼说：“怎么没闹，有几个就是不听，以周小虎为首直接背着书袋就走，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凌凌当日登门，直接住进了周小虎的家中，一边喝药一边咳嗽，连同大夫都一块儿带过去的，为的就劝周小虎好好读书。”
尚稀云皱了皱眉：“他身体不好还去？”
高学礼说：“他身体一直都这样，无非……那两天看起来更差一些而已。”看起来三个字特别有讲究。
尚稀云顿时了然了，“周小虎是周参将的小儿子吧，那一家脾气都火爆，凌凌亲自登门，那小子不得被他爹打得屁股开花？”
“凌凌不让打，说学生不读书是他这个夫子的责任，要打就先打他。然后就这么虚弱地住了两天，也没怎么念叨，就自顾自地看书，然而周小虎就老实了。”
学武之人一般脾气倔，越是打，越是不服气，越要对着干，但是心肠一般都软，带着一股侠义。
周小虎难道不知道读书的用处吗？不是，就是静不下心来学而已。
可当尚瑾凌拖着一副病体，哪怕虚弱日日汤药不离口都没放弃他，温声细语地劝他好好上学，甚至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这愧疚之心便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咳嗽被揪起来。
尚家姐妹每次听到尚瑾凌闷咳声，说话都会小心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呢？
就两天，投降了，老老实实该认字认字，该读写就读写，刺头被磨了平整，后面就不用说了。
“你们读书人的心眼就是多。”尚稀云换好常服在梳妆镜前坐下，高学礼站在她身后，熟练地替她拆了头发，拿起边上的梳子，轻轻梳着长发说，“有时候我在想过去十五年，凌凌真的一直被养在方家，不曾进学，不曾见外人吗？”
“是不是觉得他什么都懂？”尚稀云问。
高学礼点了点头，慢慢地替尚稀云挽上简单的发髻，“我自诩随爹研究了半辈子的新政，觉得不该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可是小小年纪的他却能一眼看透纸面，发现我……甚至是爹都忽略却致命的问题，更可气的是他还有应对之策，我全然无从反驳，甚至想若有一日新政能成功，必然是在他手中实现！”
尚稀云很是意外，从京城一路西北，她深切地知道尚瑾凌的聪慧机敏，但是却没想到高学礼会如此评价。
新政，是大顺上至皇帝，下至学院书生都密切关注，多少大儒在探讨其成功和失败的可能。
“你对他的期望是不是太大了？”
高学礼闻言道：“夫人，你觉得我像是夸大其词之人吗？”他说着面露惊叹，“你家弟弟的才华我敢说万里挑一，只是可惜我爹不在了，不然见到凌凌这般资质，必然欣喜若狂，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倾囊相授。所以方文成居然放着这样的嫡子不要，反而对普普通通的庶子青睐有加，我实在难以理解。”
尚稀云说：“凌凌好像是乍然开窍的。姑姑跟我们说过，她之前从未发现凌凌有这方才能，那次被气急攻心，昏迷两日之后醒来，整个人就不一样，仿佛对什么都通透。”
“原来如此，那看来是天意。”高学礼放下梳子，温声道，“好了。”
尚稀云在铜镜里看了看，不由满意地一笑，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问：“既然你这么说，凌凌学问定然也不差了，能考上秀才吗？他身体不好，读书又累，你可别因此逼他太紧，其实有我们姐妹在，他能不能考出功名也不要紧。”
高学礼失笑道：“那你们是小瞧他了，我如今反而是怕自己学问不够，耽误了他。”
尚稀云闻言惊讶极了，“你之前可是举人，这都不够教他？”
高学礼摇头，“都说了不世之材，区区举人怎能满足他？稀云，他将来可不得了，假以时日，必然一冲云霄。可惜这西北，能教他的人实在找不出。”
说到这里，高学礼很是发愁。
高学礼的学问，尚稀云一直都觉得非常了不起，若不是中途被流放，必然已是高中进士。他是真的做学问的，从头上到下都充满书卷味儿，待人温和有礼，即使遭逢大难，清贵之人跌落泥潭，也未曾有过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这才深深吸引着尚稀云。
“那你打算怎么办？”
高学礼道：“这样的好苗子若是因此埋没，实在太可惜，我已经去信联系父亲曾经的好友，不知道有没有谁愿意教导他，只是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在此之前，还是先让凌凌把秀才考下，走一步是一步。”
“考秀才的话，最近的地方，是不是在兰州？”
高学礼点头：“没错，不过这还不急，在此之前，凌凌先得过县试和府试，取得童生的资格，最近的地方在雍凉，今年五月和八月得下场一考。”
“雍凉……”尚稀云就想起了离开之时，那依依惜别，满脸不舍的一个人，顿时皱起眉来。
高学礼见此，“怎么了？”
“没什么，若是考试也不过几天，稍稍在那里逗留应该也无碍。”尚稀云道。
高学礼听着有些迷糊，“你好像不太乐意让他去，为什么，将来说不定凌凌还要在那里待上许久。”
“什么？”尚稀云惊讶道，“为何？”
高学礼将他与尚瑾凌计划的新政试点州府定在雍凉一事告诉她，说到最后，“若是宁王殿下能够支持，那就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了，稀云，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就是看着新政能够成功，凌凌给了我机会。”
尚稀云：“可是……姑姑会暴躁的。”
高学礼不解，“怎么说？”
尚稀云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问道：“知意，你天天跟凌凌在一起，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高学礼疑惑，“不对劲，你指的是什么？”
“会不会一个人忽然傻笑，又忽然发愁，像你我之前那样？”
他俩之前，那不是……高学礼震惊，难以置信道：“这可不能乱说，凌凌才十五，难不成有意中人了？”
“有没有啊？”
“没有。”高学礼忽然无语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你们是有怀疑之人吗？她在雍凉？”
尚稀云捧茶不说话了。
高学礼看着她，若有所思道：“之前凌凌来我书房，曾发现了一本书，书名一本正经，叫《念奴娇》，搁在第二排书架上面，我记得那些书是你买回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尚稀云看着他，“怎么了？”
“你有看过吗？”
“当然没有，我对读书又没兴趣，不过谁让你是书痴呢，我若是出去看到了书，总得给你带回来，不然那些书架怎么填的满？”
高学礼哭笑不得道：“那你好歹也稍微翻一翻，那本书，娇是真的娇，却不是诗词曲调，而是……淫词话本。”
“啊？”
“而且还被凌凌看到了，我当时真是无地自容。”高学礼如今想起来还会脸红，向来正派的他哪里有刘珂的厚脸皮。
尚稀云听着，顿时笑起来，“那你就告诉凌凌是我买的不就成了。”
高学礼看了他一眼，“那怎么成，说出去让人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这些，况且凌凌也不会乱说。”尚稀云无所谓道，“那书呢？”
“被凌凌拿走了。”
尚稀云惊疑道：“他拿去干什么，看？”
高学礼终于绕了回来，意有所指地说：“说是送人，那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这种书，你知道是谁吗？”
尚稀云瞬间就想了刘珂，整个人就有点不好了。
高学礼一看她这模样顿时心中了然，接着问：“难不成还真有？姑姑和你们姐妹如此反对，看来不是好人家的女孩儿。也对，一般姑娘也不会看这种书。”
“好不好都无所谓，问题是……”尚稀云面露犹豫，她想了想，然后凑到高学礼耳边说了几句。
高学礼瞳眸皱缩，一脸震惊，几乎都说不出话来，几次张嘴又闭上，满脸写着，怎么可能呢？
这离经叛道的简直比尚瑾凌十五岁私相授受，还有一个爱看禁书的心上人更让他惊讶。
尚稀云摊手道：“就是如此，你若当时也在，必定看得出来，不过幸好宁王没说，我们都不提，本是让两人分开，慢慢淡忘，可是听你这么一说……”
很显然尚瑾凌是想着刘珂的，连这种爱好都知道，甚至不顾高学礼误会，将书讨了过去。
高学礼恍然：“怪不得凌凌还让我帮着劝说你们，看来他心里早就已经明白了。”
尚稀云真想叫一声好家伙，“这小子……”
高学礼叹道：“稀云，我得收回原来的看法，你家弟弟不仅才思敏捷，主意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若是他愿意，怕是由不得姑姑和你们反对了。”
*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晓，尚瑾凌便起了身。
紫晶服侍他更衣，还奇怪地问：“少爷怎不多睡一会儿？”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孙子能见到祖父。”
他洗漱完后走进书房，取出刘珂那封厚厚的信，目光瞥到一旁的《念奴娇》，不禁笑了笑，穿好披风便走出院子。
西陵侯虽已至古稀之年，可平日强身健体不辍，所以精神烁然，毫无腐朽迟暮的颓败。
尚瑾凌走进主院的校场，就看到西陵侯在耍着枪，银光飒飒，锋寒逼人，年轻时候怕是更加威武超群。
作为男孩子，谁看到这样的枪法没点热血上头，幻想一下自己若是健康体魄，怎么着也得学上个一招半式。
尚瑾凌也见过尚家姐妹练枪切磋，一招一式尽显凌厉，却没有西陵侯的内敛深沉，而且一刺一劈动作似乎看着也不难。
突然，西陵侯收了枪，对边上招了招手，“凌凌，过来，在那儿比划比划有什么意思。”
尚瑾凌收了自己的花拳绣腿，讪讪道：“祖父，我就随便看看，这枪孙儿可提不起来。”
在京城的时候，他就试过那把银枪，差点没拿稳戳了自己的脚趾头，打那时起，他对练武就死心了，随便来个娇滴滴的姑娘都比他合适。
“没事，不练枪，那就跟祖父打拳，尚家拳法也不赖，愿意吗？”
如今的天气已经有春的温暖，除了尚瑾凌出门还捂着，尚家一个个都已经去了氅袄披风，西陵侯晨起练枪之后身上出了汗，直接就着单衣，依稀还能看到隆起的肌肉沦落。
宝刀未老，对付一百个尚瑾凌绰绰有余。
尚瑾凌顿时眼热不已，点了点头，一口答应道：“愿意。”
西陵侯满意地哈哈一笑，“把累赘的衣裳去了，过来。”
闻言，长空上前替尚瑾凌解开披风，刚脱下，尚瑾凌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感觉一丝凉飕飕。
西陵侯见此忍不住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啊，跟那帮屁股上长虱子静不下的臭小子有什么区别？”一个能动手绝不动笔，一个能动笔绝不动手。
西陵侯将枪交给了亲卫，见此摇头，“其实都不好，人容易疲倦，常生病。平时你娘看的紧，就盯着你喝药进补，还不让出门，老夫早就想说了，还是得多动动，无需激烈，稍稍练练拳，强身健体比那些什劳子的补药强多了。”
尚瑾凌走到西陵侯身边，稍稍踢了踢腿说：“娘也是为了我好。”
“老夫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你别告诉她。”西陵侯就怕这闺女生气，他拍了拍尚瑾凌的肩膀道，“身体打开，别怕，跟祖父先来套简单的热热身，很快就不冷了。”
“好。”
“凌儿，若是吃不消，累了，你就喊停，别硬撑着，咱们就随便耍耍。”
“好。”
“看好了，来了啊！”

第97章 公平
“凌儿，出汗了吗？”
“出了。”
“那咱们停下。”西陵侯收了拳，回头看着有些气喘的尚瑾凌，朝边上抬了抬手。
亲卫们将汗巾递了过来，祖孙俩一起拿起来擦了擦汗。
“怎么样，是不是舒坦了？”西陵侯问。
尚瑾凌笑着点头，“这是尚家拳法吗，好像挺简单。”
“哪儿能啊，这是最基本的招式，用来热身，泱泱三岁就开始练了。”
原来如此，基础中的基础，的确适合病弱患者。
西陵侯说着对着边上站着的长空吩咐道，“过来，给你家少爷披上，别着凉了。”
长空立刻抖开披风，给尚瑾凌穿好。
接着西陵侯说：“凌儿，老夫问过胡大夫，这个时节气候还行，他说你的身体其实可以动一动，本来我打算找个机会跟容容说一说，既然你今天来了，那明日就再来。”
尚瑾凌吃了一惊：“啊？”
“啊什么啊，你这年纪，本该能跑能跳，沙城这地方又不利用养病，你自己若不强健起来，什么时候能好？”西陵侯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刚打的那套拳，不累吧，重在舒活筋骨，你觉得如何？”
所谓生命在于运动，这话简直太有道理了，就是每天早起……尚瑾凌有点困难，今天完全是事出有因。
“那不是每天都要劳烦祖父？若您不在……”
“泱泱。”忽然西陵侯唤了一声，然后就见一个翘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笨笨跳跳地跑进来，“太爷爷，小舅舅。”她额头冒着汗，一张脸跟红苹果一样，一身单薄地伸出两根手指头，“娘说两圈。”
见尚瑾凌不解，西陵侯道：“昨日初晴回来了，今早应该是在考较泱泱的功夫，最后一般都是绕西陵侯府两圈。”
西陵侯府可不小，尚瑾凌自己走走得走上大半天，闻言他惊诧地看着泱泱这小不点儿，“这也太厉害了吧！”才六岁！
尚泱泱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对比连学堂都要乘车过去的尚瑾凌，的确是强多了。
“行军打仗，耐力为上，跑是最基本的，看来你娘还算满意，这么快就放你出来了。”
尚初晴夫妻平常驻沙门关，尚泱泱便是跟着西陵侯练武，夫妻俩若是回来，第二日必要验收女儿的武学成果，这要求可比读书习字严苛的多。没办法，这是尚家人的宿命，泱泱若是不出意外，将来也是得上战场的。
“泱泱没偷懒，娘看得出来，对了，小舅舅怎么在这儿？”
“我跟祖父学拳法。”尚瑾凌道。
“真的呀。”
“没错，从明日开始，泱泱，太爷爷给你个任务，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叫你小舅舅起床，让他来这儿。”西陵侯一说完，甥舅俩不禁面面相觑。
尚瑾凌震惊：“不会吧，祖父，我自己能过来。”
西陵侯看了他一眼，不客气道：“当老夫不知道？整个侯府就你起的最晚，难不成要老夫亲自去叫你？”
“我其实可以跟娘学的。”
“容容宠你，你若撒娇赖床，她定然不舍得。”西陵侯不信。
您可真是了解你女儿，尚瑾凌默然。
“好耶，我来我来！”尚泱泱突然间想明白了自己的任务，顿时高兴起来，“太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不让小舅舅偷懒！”
想想在学堂里被尚瑾凌压着读书默写测试，苦不堪言的日子，泱泱实在太乐意了。
“小舅舅，不要赖床哟，泱泱一定准时叫你起床，我们一起努力，嗯！”大大的眼睛写满了坏笑，双手一握拳，撒开了丫子，“就这么说定了，我去跑圈喽！”
“这小丫头……”尚瑾凌看着泱泱蹦跳的身影，忍不住摇头失笑。
西陵侯看着他，见尚瑾凌没有抵触的不高兴，不禁放下心来，“来，陪祖父用早饭，顺便说说你的事。”
尚瑾凌一愣，抬眼望着他。
西陵侯拍了拍他的脑袋，“今日起个大早来寻老夫，莫不是真来学拳的？”
尚瑾凌笑了笑，“祖父英明。”
祖孙俩简单用了早饭，然后去了书房，尚瑾凌将刘珂的信递了过去。
厚厚的一叠，西陵侯想要看完需要不少时间，他只是粗粗一翻，就已经惊讶不已，“凌儿，宁王殿下竟如此信任你？”
他与尚轻容不同，并不知晓刘珂那不为人知的心思，见此只会惊奇堂堂宁王对一个毫无功名的十五岁孩子，将封地之事事无巨细地告知，这若不是当作了心腹，如何解释？
“因为我来自西陵侯府，祖父，您看信的最末尾，我当如何回信？”
尚瑾凌的话让王西陵侯一眼看到了关键，“玉华关……”他顿时眯起眼睛，“宁王难道没有动玉华关守将？”
尚瑾凌轻轻颔首，“这不急，他在等您的答复。”
“老夫的答复？”西陵侯反问一句，他若有所思，接着锐利的眼神直望向尚瑾凌，“凌儿，你这话中有其他的意思，不妨直言。”
尚瑾凌笑了笑，说：“那孙儿就不客气了，祖父，西陵侯府的出路您想到了吗？”
如此单刀直入，西陵侯立刻明白了其意，“你是说退于玉华关。”
尚瑾凌点头，“孙儿见识有限，思来想去，若皇上执意调换沙门关守将，收回您的兵权，玉华关却是最好的选择。”
西陵侯看着这三个字，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西北的舆图，玉华关是离沙门关最近的关卡，若是急行军，无需五日就能到达，若是沙门关新来的守将无法抵挡匈奴，他随时能够接应，不至于让尚家军毁于一旦。
西陵侯想到这里，不禁缓缓地点头，“好地方。”
尚瑾凌眼睛一弯，勾起唇角，他就知道西陵侯会心动。
但问题来了。
“距离太近了，皇上不一定会同意。”尚家军是西陵侯一手建立，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兵队西陵侯有极深的感情，这是君王大忌。
尚瑾凌道：“可是祖父，只要有匈奴在，皇上就不会赌上两个关卡。”
此言一出，西陵侯顿时目光一凌。
顺帝虽然不是什么明主，但也并非昏聩无能的亡国之君，玉华关的守将放任胡人将粮运出关去，往严重了说，就是一个通敌卖国，一旦论罪，将领从上到下地更换。
玉华关多年无战事，就五万兵马，换了也就换了，不打紧，可是皇帝若同时要动沙门关大将，夺西陵侯的兵权，那问题就大了。
能够将匈奴打退，驻守大西北的军队和将领能有几个，万一匈奴和西域联手，两个关卡不稳，军心浮动，就会一起沦陷……
“更何况腹地正在推行新政，一条加一条不带喘地颁布，百姓若怨声载道，那这个顺朝可就……”
尚瑾凌顿住，没有说下去，但是西陵侯听得出来，于是他口吻一换道，“可若是将尚家调入玉华关，这就不一样了。您就算再有威望，毕竟不再是沙门关的大将军，是无权调动沙门关的任何一兵一卒。除非……”
他又顿了顿，给了一个“您懂”的眼神。
“祖父，皇上若是不想成为那什么之君，他要么不动西陵侯府，要么只能将您安在玉华关，限权，又随时准备重用。”尚瑾凌笃定道。
西陵侯：“……”他脸庞微微有些扭曲，满身的不自在，看着尚瑾凌的目光充满了诧异。
尚瑾凌疑惑不解：“怎么了？”
西陵侯叹道：“凌儿啊，以后说话得注意忌讳。”
三句话，每次绕回的终点不是亡国，就是造反，尚瑾凌嘴上不说，可眼里是一点敬畏都没有，西陵侯都惊讶他的大胆。
尚瑾凌一听，顿时笑起来，眨眨眼睛道：“也就在您这儿说说，难道不对吗？”
“对，很有道理。但是这样一来，我们西陵侯府就跟宁王彻底绑在一条船上了。”西陵侯仿若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着尚瑾凌。
不管什么时候，西陵侯府只忠于君主，从来没有倾向于谁过。
“不好吗？”尚瑾凌反问道，“大姐姐说，年前您派她们去京城，除了将我和娘带回来，更是为了给尚家找条出路。”
西陵侯点头，“但是这条出路却难找。”
如今朝廷乌烟瘴气，两位实权皇子为了新政的利益打得不可开交，皇上多疑，心胸狭隘，西陵侯真不知道在保持中立的同时还能怎么办？
“如今想动西陵侯府的是皇上。”
西陵侯眼神暗了下来，忠臣最可悲的是不得帝王信任，而究其原因则是，“我老了。”
一声感慨，道尽了心酸。
这时，尚瑾凌说，“没错，您已经老了，退居二线，颐养天年，说来还是皇上的恩典，并不可惜。”
西陵侯目光一凌，自有一股无形的威慑笼罩着面前出言不逊的少年。
然而尚瑾凌岿然无惧，言辞犀利起来，“可惜就可惜在世人愚昧，对性别抱有偏见。我一路而来，听到最多的便是惋惜您膝下无儿无孙，无人承衣钵，可叹明明有七个不逊色于任何男子的孙女，本该引以为傲，延续西陵侯府辉煌，却被人生生忽视。您的出路不该给您自己，而是给她们的，一个无需偏袒，只需公平对待的机会。”
西陵侯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明明脆弱不堪，需小心保护，却能掷地有声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实在令他动容。
“凌儿，你姐姐们真是没白疼你。”
尚瑾凌笑了笑，“我都记在心里，一路患难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她们就此埋没，归于平庸。”
“难道你认为宁王会给她们这个机会吗？”西陵侯问。
尚瑾凌斩钉截铁道：“会。”
“为什么？”
这个问题尚瑾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到的是流民那天，刘珂当机立断地舍了罗云，将指挥交给了尚初晴，给予最大的权力，还有那句……
他说：“若是尚家因为无子丢了兵权，匈奴会笑，大顺百姓会哭的。这是他说的话，其中真伪，几位姐姐因为最有话语权。”
跟尚初晴一样，听到这句话，西陵侯微微一怔，神色见缓，“凌儿，看来你是来给他当说客的。”
“是，我看好他，接下来我想做的任何一件事，包括新政都基于宁王才能开展，所以希望您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西陵侯思忖道：“然而皇上并不待见他，相比较于两位年长的皇子，他什么都没有，还被贬到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雍凉，拿什么争，他又能给西陵侯府什么机会？”
尚瑾凌闻言并未有任何迟疑，“可是祖父，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才有可能让皇上安心地将西陵侯府放在玉华关；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能让他淡出京城的视线之外，得到一个平稳安定的环境成长；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一起努力的成果才更加珍惜可贵，让人心甘情愿地给予机会，不是吗？”
三个什么都没有，却是什么都有了。
自古投诚越早越好，从龙之功才会最大。
如今的时代，没什么公平可言，西陵侯府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注定没落的存在，想要机会，只有争取，只有选择。
少年的话一字一句地落在西陵侯的心中，砸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西陵侯端起茶，仰头一口饮下，他需要时间好好细想一下。
“老夫得跟你姐姐们商量一下。”
“自然，这是她们的路。”尚瑾凌回答，“那孙儿就先告辞了。”
西陵侯长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
他让女儿将尚瑾凌带回侯府本是为了给予庇护，没想到反而让这个孩子一路推着往前走，到了这岔路之上。
西陵侯很清楚，以如今的朝廷不会给他第二条路，他若是给尚初晴求册封，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更快的调离，兵权的流失。
他不知道什么成语，然而牝鸡司晨，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
“我老了。”他对着空荡荡书房道，就这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或许宁王的确是西陵侯府唯一的选择。

第98章 剖析
尚瑾凌刚回到院子，紫晶便迎上来道：“少爷，二小姐和二姑爷来了，等您许久。”
尚稀云和高学礼一起来？
尚瑾凌微微一愣，走进屋子，看到高学礼正在桌边喝茶，周围看了看，问道：“二姐呢？”
“你不在，她去姑姑那儿。”高学礼不方便去，便留在这里等尚瑾凌，看着他刚回来，不禁面露询问。
“我去找了祖父。”尚瑾凌道。
“新政？”
尚瑾凌摇了摇头，“西陵侯府的出路。”他将与西陵侯关于退居玉华关一事告诉了高学礼。
闻言，高学礼惊愕地望着他，似乎难以置信。
尚瑾凌轻轻一笑，问：“姐夫觉得怎么样？”
“你都敢跟祖父提了，难道没有把握吗？”高学礼面色复杂，最终道，“祖父会同意的。”
尚瑾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自负道：“我也这么觉得，对了，姐夫和姐姐这个时候来，所为何事？”
提及此，高学礼脸上露出犹豫来，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作为再正经不过的儒生，端方人士，让他提及这种事实在有些强人所难，然而他又不得不来，因为面前的是他的妻弟，也是他如今最重视的学生，高学礼不能放任不管。
然而听着方才尚瑾凌的话，他又矛盾地发现，尚瑾凌的提议毫无疑问是西陵侯府最好的选择，也与他们即将开展的新政有太多的好处，若不知道那件事，他只会助尚瑾凌一臂之力，游说尚家每一个人。
但是……
“凌凌……”
“嗯？”
高学礼吐出这两个字之后，却为难地再没有话语落下。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结合在尚轻容那里的尚稀云，尚瑾凌再迟钝，也发现了端倪，他失笑道：“姐姐姐夫感情果然极好，没什么秘密。”
“对不住，凌凌，是我套出来的话，你和宁王……”
高学礼还没说完，尚瑾凌便回头唤了一声：“长空。”
长空跑了进来，“少爷。”
“把你手里的信给姐夫看看。”
“是。”
高学礼一怔，不由地看向尚瑾凌，后者笑了笑道：“看姐夫两只黑眼圈，可见晚上没睡好吧。”
高学礼苦笑地颔首，“凌凌，这种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姐夫不如先自己看看？”
那厚厚的一叠信纸，怕是刘珂自己都没想过会有那么多人瞻仰。
高学礼告了一声罪，便取出了信，细细看起来，到最后，他的表情就更加复杂了。
相比起尚轻容，与尚稀云分分合合的他就更能明白刘珂写下这封信时，那喜欢又不敢表露，带着卑微和小心翼翼，充满着矛盾和煎熬的心里路程，他感同身受。
“看完了吗？”尚瑾凌问。
高学礼将信放了回去，“失礼了。”
“无妨。”尚瑾凌站起来，“姐夫既然看完了，那就随我一起去找母亲吧。”
“凌凌，你没什么话要说吗？”高学礼不解。
尚瑾凌笑道：“有啊，但是总不能碰到个人就重复一次吧，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不希望你们想东想西，所以一块儿说清楚吧。”
尚瑾凌的脸上一片淡定，看不出任何的羞稔和恼怒，以及作为当事人的尴尬，仿佛宁王没有宣之于口的情谊与他毫无影响。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只有十五岁。”高学礼跟着站起来。
尚瑾凌笑道：“身体十五，心智三十，信吗？”
高学礼失笑：“我看也是。”
林嬷嬷将他俩领进屋子，然后带着丫鬟下去了。
尚稀云正与尚轻容对面而坐，她目光不由地先落在高学礼身上，后者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有苦笑。
昨晚他有句话说的没错，尚瑾凌的主意比谁都大，并非她人能够左右。
“娘，二姐。”尚瑾凌行了一礼，然后笑道，“既然你们都在，我就不卖关子了，关于宁王，关于我自己，我有话要说。”
尚轻容和尚稀云正在谈论这件事，知道儿子的打算后，她正带着愁绪，闻言不禁神色一怔，静静地望着他。
尚瑾凌看到她的手已经握紧，似乎不忍细听。他心中轻轻一叹，然后正色道：“过去十五年，我病痛缠身，羸弱不堪，空有一颗抱负之心，却无从施展，岁月蹉跎，分外可惜。”
尚轻容听此，眼神暗了暗，露出内疚，她没有给儿子一个健康的身体。
“凌凌，不要乱说。”尚稀云皱眉道。
尚瑾凌摇头，“姐姐，娘，我并非在怨怼，而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很感激您从未放弃我，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将来能够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我不要什么回报，你一生平安就是最好的报答。”尚轻容真心实意地说。
尚瑾凌笑道：“这不冲突，在您的细心照顾下，我总算能够摆脱了病痛的桎梏，如常人一般行走，既然健康回来，那我就能够做更多的事情了。”
“第一，我要科举，我要做官，我要站在朝堂之上，握有权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决定国家之策，拥有被人聆听的资格，也能保护我最亲爱的家人。为此再多的努力，再多的艰苦也我都乐意付出。”
当尚瑾凌说要科举的时候，不管是尚轻容还是尚家姐妹都没有太当回事，能考出来最好，考不出来也没关系，因为她们愿意保护他，成为遮风挡雨的臂膀。
但是反过来尚瑾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这条路很困难，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聪明绝顶之人何其之多，再好的资质也需要全力以赴，才有可能脱颖而出，是吗，姐夫？”
高学礼点了点头，“历数历届进士，皆是资质和努力相结合之人，读书学问从来得脚踏实地，这是一条漫长的独木桥。”
一步步考上去，多难，即使没有经历过，却也想象。
“第二，便是新政。”尚瑾凌继续道，“这虽然是高大人所倡导，由杨慎行所主持，但却与所有人都息息相关。二姐应该很清楚，策是好策，这凝聚了多人的心血，然而可惜没有一个好的开端，一个好的引导，一个循序渐进给予完善的土壤，只能走向失败……”
高学礼听此忍不住深深一叹，他的信已经在前几日送出去了，千里奔袭，远赴京城，不知道能不能到达杨慎行手里，产生一点作用。
“其实若无想法，若无应对也罢，但我不是，我有自己的见解，看得到一条依稀成功之路，也得到了姐夫的认可，若无法试一试，那是多大的遗憾？”
尚稀云不由地望向了高学礼，她比谁都明白新政对丈夫的意义，也看得出来尚瑾凌的提议让他有多心动。
“然后便是第三，我有七个姐姐和一个外甥女，每一位都是上天入地，最强大，最勇敢的战士。我虽然无法跟她们一样，但我希望为她们争取一个公平公正的平台，无关性别，只有实力证明一切！”
尚稀云和尚轻容闻言纷纷抬起眼睛，动容地看着尚瑾凌。
“这每一件事，都需要大量的精力和一万分努力，需全神贯注才有成功的机会。所以娘，二姐，姐夫，在这些事情面前，宁王喜不喜欢我，我喜不喜欢他，重要吗？”最后尚瑾凌反问道。
“我们都肩负着使命，都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在拼搏。作为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他拥有比我更大的压力，更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年少轻狂，终究有忍不住的时候，我虽回应不了他的感情，但我愿意给他包容，引导他往前走。”
尚瑾凌说完之后，整个屋子寂静无声，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很难想象能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尚瑾凌清了清嗓子道：“少年老成，不要计较太多。”
“这是少年老成能够解释的吗？”高学礼低喃道，“这怕是开启灵智了吧。”
“娘，您能相信我了吗？”尚瑾凌在尚轻容面前单膝跪下来，握着她说。
尚轻容轻轻地拂过他鬓角的头发，“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岂有不支持的道理？凌儿，我还是那句话，别太勉强自己，可好？”
尚瑾凌含笑着点头，“我要活到九十九，给您养老送终。”接着他看向了尚稀云，“二姐。”
尚稀云侧了侧脸，她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她们自小不辍，三九三伏，风雨无阻地练武，单论身手，尚家军内少有对手，读书虽然讨厌，但是兵法却熟记于心，她们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她们可以担当大任，独当一面。
可世人就是不信，因为是女子，就连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都没有。
尚稀云清晰的记得，父亲和叔伯相继离世，当姐妹们一个个长大，来自各地的提亲帖子就送到了西陵侯手中，门第可至公侯，官位可到朝堂靠前，为的就是与西陵侯府联姻，看中了西北兵权。
然而她们就要顶着尚氏的这种称呼成为某某夫人，如尚轻容那样终日在后宅之中，成为当家或者某个院子的主母，柴米油盐，一辈子只跟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打交道，唯一的责任便是生儿育女，巩固地位，再也拿不起枪，骑上马，带着千军驰骋荒原。
那段时间，她们真的惶恐极了，就怕苍苍草原，茫茫荒漠，驼铃的声响只能成为一种记忆褪去。
等到西陵侯问她们愿不愿意的时候，七姐妹中哪怕不满十岁的双胞胎都是摇头，她们不愿屈服，锦衣玉食再好，也不愿做笼中鸟。
于是西陵侯拒绝了一切提亲，让她们握住自己的枪，走上一条不寻常之路。
但是显然，不接受世俗婚姻不代表就会孤独终老，陈渡和尚初晴的成亲开启了尚家女婿入赘的先例。
而她也找到了高学礼，互相喜欢，互相克制，哪怕蹉跎了数年，却依旧有好的结局。
更不用说底下的妹妹，尚未雪最大胆，钱多金脸皮奇厚，两人天生一对，而尚无冰好马，那马痴为了替尚无冰的红云接生，直接一连半月睡在了马厩里。
如今，又多了一个敢为她们争取，努力出一个与男人共同竞争的机会的弟弟。
尚稀云忽然觉得真是幸运。
“凌凌，谢谢你。”不管将来成不成，这份心意她永远不会忘记，尚稀云道，“大姐和妹妹那儿我会去解释，你放开手脚去做，姐姐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尚瑾凌含笑道：“好。”
*
当天晚上，西陵侯召集了侯府上下，将尚瑾凌的意思公开传达，而这个举动，便是表明了这位大家长已经赞同了此事。
“初晴，稀云，你们俩觉得如何？”
尚初晴已经从妹妹那里听说了尚瑾凌的这番话，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道：“既然连凌凌都愿意为我们争取，我们岂会反对，相反，必定支持。”
“好！”西陵侯一拍扶手，“那老夫便准备去信给宁王，达成此事。”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尚轻容望着尚瑾凌带笑却淡然的眼睛，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
她的儿子除了体弱，绝对不输于任何人，而她能做的，便是在他努力奋斗的时候，不拖后腿。
西陵侯府能离开沙门关，可是尚家军却不能带走，至于接下来西陵侯以及七姐妹该如何部署，尚瑾凌就管不到了，他也不懂。只知道总有一日，西陵侯府还是要回到这片热爱的土地。
*
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尚瑾凌面对着空白信纸久久发呆。
刘珂这份厚厚的信已经躺了近一个月，如今总算是能回了。
尚瑾凌原本要将西陵侯的决定写在信上，可是想想终究有些多此一举，西陵侯自会谭明。
至于其他的……他做不出刘珂那样事无巨细只差将吃喝拉撒交代的流水，也为了避免误会，给予回应的错觉，也不打算这么做。
那……就没什么好写的了。
尚瑾凌沉沉一叹，有些苦恼，一个字都不说，似乎也不好，显得自己太过绝情，毕竟一家老小的未来可就寄托在这位身上了。
“少爷，夜深了，您还是早点就寝吧。”紫晶在身后规劝道。
他的身体是不能熬夜的，必须要充足的睡眠，否则第二日便会昏昏沉沉，容易生病。而且每日大清早，尚泱泱那小鬼头必定出现在他的床前，催他起床练拳。
懒觉已经悲哀地永远弃他而去了。
想了想，他最终拿起边上的那本念奴娇，放进了信封里道：“明日就派人送去吧。”
“就一本书吗？”
“对，一本书足矣。”
回信写不了，但关心还是要有的，瞧，他把刘珂的爱好记在心上，够意思了吧。

第99章 书本
刘珂其实想过尚瑾凌不会搭理他，也做好了准备，可真当十天半月没收到回信之后，那失望简直如潮水一般将他给淹没。
真的，每每看到刘珂询问下人是否有信件的时候，小团子都不忍心提醒主子，别期待了，小少爷玲珑剔透心，怎么还会跟皇子牵扯不清？
那份信粗看全是雍凉事务，正经的不得了，但是有心人谁看不出溢满纸面满腔情谊。
小少爷会回信才有鬼了！
可是小团子不忍说，时间一长，刘珂也就真的死心了。
“殿下。”刚被打发的下人突然又跑了回来，刘珂眼睛一亮，“怎么，沙城回信了？”
下人一愣，连忙摇头：“没有。”
“那你咋咋呼呼地做啥，消遣爷？”刘珂很不高兴，白了他一眼，“怎么了？”
“京城送来了官文。”
刘珂眉头一挑，面露古怪，看了小团子一眼，“爷的奏折啥时候送过去的？”
小团子想了想回答：“不过一个半月。”
“除非我老子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否则跟雍凉的动荡无关。”刘珂闲闲道。
“殿下，那……”
“杨慎行不是入阁了吗，整个朝廷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怎么会没有动静？”刘珂嗤笑了一声，“得，拿来看看，这小老头是怎么折腾这所谓的新政，来人，宣赵不凡及主要官员。”
若是知州还在，这领送公文之事本该由他来做，不过这上上下下的官都被刘珂大清洗了一翻，虽然如今各个位置上已经被赵不凡安排了人手，但毕竟还无朝廷正式任命，都只是暂代，是以这公文最后还是先送进了宁王府。
赵不凡接过小团子手里的官文，细细阅读起来，接着脸上不由地露出惊讶，“殿下，这居然是新的令法！”
大顺朝的规章制度基本都是沿用开国之初，百八十年都看不到一条推陈出新，最多在基础上更改一些，但是遵循古制一说就限制了其框架。
此言一出，周围其他的官员也诧异起来。
“另设了三司条例司，统筹此事，看来这新的令法怕是历时许久，牵扯范围极广。”
赵不凡单单从两份公文上就能看出这些，的确有点见识。
刘珂道：“这就是新政，涉及的方面当然不只是这些赋税徭役，还有军队改制，科举选官……大概得有上百条吧。”
“这么多，可如此大的动静，怎么之前都未曾听说过？”有人不解道。
虽然雍凉偏僻远离京城，但是商队往来，消息也不算太滞后，像如此大的新法政令在推行之前，前期必然得有两三年的准备，漏出点风声，可雍凉上下没听到一丝消息，实在有些奇怪。
刘珂勾了勾唇，不冷不热道：“杨慎行去年冬天才被召回朝廷，为的就是填补空亏的国库，那时候的雍凉正处在大寒灾，你们当然没听说过。”
赵不凡颔首：“原来如此。”
刘珂见他们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感兴趣的问：“你们看看这免役法，有什么感觉，好不好？”
赵不凡思忖片刻，回答：“殿下，若按照官文中所写，让富余的百姓用银钱代替徭役，雇佣贫困之人修建工事，这的确是一件好事。徭役毕竟苦百姓久矣，又占时间又耗体力，白白劳作，有些百姓宁愿出钱也不愿被拉去数月，这样农事尽毁不说，有些家里离了男丁，便只剩下家破人亡。”
边上有位官员跟着说：“是啊，卢万山在的时候尤为严重，百姓之所以对他恨之入骨，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若是按照新法服徭役就不单单只是白做工，还有钱赚，这就是活命的路子，哪怕因此稍微耽搁点农事也不打紧。”
“看上面写着大户也得出助役钱，虽然只有免役钱的五成，这聚拢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就算愿意出钱的百姓没多少，有这笔助役钱应当也足够工钱了。”
“但是大户，女户，僧众本是不用给的，这样一来，怕是不乐意。”
“嘿，整个城里面就你们最有钱，平时打赏歌姬都是随手几两银子，烧香拜佛那是上百两地捐，这些小钱又算什么。朝廷政令都下来了，这些大户难道敢不给吗？”
很显然前面出声的来自富户世家，本身就拥有一定的免役权力。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那位官员也就不敢再反驳了。
最后众人赞叹道，“殿下，这是好策啊！这位杨阁老果然为百姓生计着想，朝廷将希望放在他身上也不无道理！”
刘珂听着这一声声的称赞，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好策就好，既然觉得可行，那就不用犹豫了，赵不凡。”
“下官在。”
“知州的任命还没到，这件事你先就统筹下去，清点雍凉城内外所有需要及不需要服役之人，按照免役法所言，役钱照所有服役之数的总和多收两成之后分摊下去，从下月开始收取。”
“是，殿下。”赵不凡道。
刘珂看了他一眼，“别让本王听到有乱收私贪之事。”
“殿下放心。”
刘珂淡淡地点头，“平输法你们也先看起来，估摸着无需一个月，这条令法也就到了。”
“这么快……”赵不凡惊诧。
刘珂扯了扯嘴角，没回答，但是他心里明白，谁让朝廷缺银子呢？
等官员一个个下去，他将二郎腿翘在桌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小团子见此，忍不住道：“殿下，众位大人如此推崇新法，看来这真的一项好策。”
刘珂斜斜地睨了他一眼，“爷什么时候说过这不是好策了？”
“啊？”小团子不解，“可您跟小少爷都不看好呀。”
“这免役法，不管是凌凌还是哑叔都说是好策，也是最容易推行的一策，可惜，太急切了，连咱们雍凉都收到这条令法，那整个大顺都得推行。”
“是呀，那怎么了？”
看小团子一脸懵的样子，刘珂无语道：“真是笨蛋，在雍凉，有张家‘榜样’在前，就算没有这条令法，本王自己要收免役钱，有人敢不给吗？可是其他地方，特别是地主，官宦之家，朝中有点关系的，想要收取可是要遭到极大反对的。”
“这杨大人应该能想得到吧？”小团子小心问。
刘珂双手放到脑后，整个人翘在椅子上，椅子腿随着他腰部用力一抬一抬，稍微不注意就能摔个狗啃屎，整一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当然，看到官文的最后了吧，这新法实施好坏就是地方官的考察之绩，不管是哄还是骗，还是强硬，总会有人给我那二哥面子，给杨慎行面子出这助役钱的。”
小团子还是不明白刘珂要说什么，“那不是好事儿吗？大户的钱不痛不痒。”
刘珂哼笑了一声：“谁说不痛不痒，你问问咱们雍凉的大户，花天酒地的确不痛不痒，可给农户减个一分租试试？”
小团子似乎明白了，他初到雍凉消瘦下去，却在这一个月又胖回来的脸庞上，小眼睛暗了暗，“所以这钱岂不是得从……”
“呵，最终肯定还得从那些倒霉的佃户手里收回来。”刘珂放下翘起的双腿，椅子四脚落平，坐正身体，难得沉重又可笑道，“你再看看地方官的考评上，可有给役夫按时按工发放役钱的条例？”
小团子睁大眼睛，从官文上找，“没有……”
“是啊，收了多少钱有，发放了多少钱没有，所以发不发看的是地方官的良心。”
而良心这玩意儿，在利益面前那就是笑话。
刘珂最后的一句话让小团子那双小眼睛又缩了缩，他张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好像又什么都说不出。
“团子啊，爷虽然厌恶身体里的血，觉得又脏又臭，可不得不说，远离京城之后，我发现还是得庆幸一下，生而为皇子，免了太多苦难。爷想凌凌，不仅仅是因为喜欢他，更多的是他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好像除了跟老子对着干以外，我的肩上还多了点其他的分量。”
刘珂对着天花板不禁笑了笑，“我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讨厌了。”
小团子望着刘珂的笑容，因听到百姓之苦而沉重的心情也慢慢回转过来。百姓会怎么样终究离他一个小小內侍太遥远，只有从小跟着一起长大的主子从满身的别扭，看不见的自暴自弃之中，慢慢跟自己和解，释然才让他高兴。
“殿下，如今的您真好。”小团子忠心道。
刘珂一笑，“跟着爷，果然变得有眼光了，这都是凌凌的功劳啊！”然而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又敛了起来，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回头由衷地问，“你说我变得这么好，他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爷没别的要求，哪怕跟第一封一样用几句话打发我也好啊！”
小团子：“……”方才的正经仿佛是一个老天开的玩笑，好似一个错觉，他抽了抽嘴角，若无其事地说，“殿下，您茶凉了，奴才给您去换一壶吧。”
“站住，爷就是爱喝凉茶。”刘珂凉飕飕地看着他。
小团子一张脸愁的皱在一起，跟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殿下啊，奴才不是小少爷，这个问题真回答不了您啊！”
刘珂怒目而视，小团子差点跪下来。
突然，刘珂问道：“那你说，爷再写一封怎么样？”
小团子：“……”
刘珂真诚地问：“说啊。”
小团子慢吞吞道：“奴才要是觉得不怎么样，您会打消这个念头吗？”
刘珂想也不想地回答：“不会。”
小团子跟他对视了两息，最终麻木地说：“那您写吧，奴才让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刘珂手一拍，高兴道：“果然你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小团子：“……”请问，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
第二天，当小团子再一次收到刘珂厚厚的信封时，已经不意外了。
他对立面的内容一点兴趣都没有，接过信就说：“殿下放心，保证快马加鞭送到小少爷手里。”
刘珂摆了摆手道：“不着急，慢慢来就行。”
信您是个鬼，小团子内心腹诽，面上恭敬退下，然而刚出门就跟人撞到一起，他的帽子都被撞歪了。
“赶着投胎呢，长没长眼睛！”他顿时怒目而视。
下人连连行礼致歉：“对不住，团公公，实在是有要事面见殿下。”
小团子没好气道：“什么事？”
“沙城来信了。”
小团子的嗓子顿时尖锐起来，“真的？”满脸的意外。
“真的，真的，还挺厚实的。”下人连忙递了过去，小团子一把拿过来，脸上的不悦瞬间一扫而空，和颜悦色起来，“杂家立刻呈给殿下。”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丢了过去，“赏你的。”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小团子推开门，高兴道：“殿下。”
刘珂此刻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画本，闻言头也不抬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信送出去了？”
“信没送。”
“咔……”瓜子磕到一半，刘珂抬起头来，看着笑眯眯的小团子，然后冷漠道，“没送出去你回来干什么，找抽呢？”
“殿下，不用送，小少爷来信了！”
半吐不吐的刘珂闻言一怔，“真的？”
小团子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还挺重的，看来小少爷也有很多话跟您说嘞。”
这简直就是天籁，刘珂恨不得对着那团胖乎乎的脸亲上三口。
“呸呸呸。”刘珂一连三吐将嘴里的瓜子皮给吐出来，掸了掸手，正要接过信，想了想又道，“去端盆水来，给爷洗个手。”
满手瓜子灰，把信纸弄脏了怎么办？
还挺讲究，小团子依言端来水盆，刘珂用看似不紧不慢的动作，实则飞快地洗净双手，快速擦干，然后迫不及待地拿来裁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了信封。
那虔诚的模样，就差燃香沐浴了，简直比接圣旨还要恭敬万倍，看得小团子都跟着紧张起来，很想知道尚瑾凌送来这么厚的一份信，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回应？拒绝？冷漠？劝诫？
一个个猜测在这主仆脑海中闪过，终于严肃的刘珂从里面抽出……
“咦，小少爷居然送来了一本书？”小团子惊讶地看着这蓝皮本。
刘珂也是满脸纳闷，他将信封倒过来，看了看，里头已经空了，也就是说除了一本书，啥都没有。
“殿下，会不会夹在书里面呀？”
刘珂于是翻了翻书页，又拎着书本抖了抖，什么也没掉下来。
还真是只有一本书。
那么问题来了，为啥尚瑾凌平白无故送他一本书？
这究竟又是什么书？
刘珂皱着眉，看着封面上的三个字——念奴娇。

第100章 意思
作为博览群书，不对，看遍淫词话本的宁王殿下，他看到这三个字瞬间想到的便是男女之间床上那档事。
真的，这不能怪他，实在是看得太多了，别说念奴娇，他还可以举一反三出念奴妖，妖娆娇，娇娇吟这种本子，一看名字就知道里面的内容，千篇一律的俗媚，但是看上一晚不下头的那种。
作为替刘珂收集这种话本的头号走狗，小团子跟主子一样，看见书名也是同一个反应，脱口而出道：“殿下，小少爷怎么送您这种书啊？”
他是真的震惊，感觉一点也不符合尚瑾凌清贵守礼的读书人形象，他甚至很想冲出去将收了他赏银的下人给逮回来问清楚，真是从沙门来的？
但是很快，一个板栗敲在他的脑门上，“啊哟，殿下……”
只听到刘珂一本正经，瞪了他一眼，“乱说什么，凌凌怎么会送这种书给我，这是词牌名，里头应该是诗词歌赋，多少大家为此填诗作词，你个不学无术的，懂什么，丢人现眼。”
对，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像高学礼那样，光看书名从来就不会觉得这是本淫书！
果然是淫者见淫，智者见智。
刘珂庆幸上书房虽然气死了师傅，但好歹肚子里不算没一点墨，瞧，至少知道这三个字是词牌名，还能显摆一下。
小团子听此不禁恍然大悟，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刘珂，“殿下果然有见识，是奴才庸俗，误会了小少爷。”他越说越肯定道，“可不是嘛，像小少爷这样清贵之人，必然是诗词作赋，才配得上他们文人雅士。”
小团子一通马屁下去，说得头头是道，但是问题又来了，“可是殿下，小少爷为啥要送诗词给您呀？”
这位主一看就知道跟作诗毫不相干，拿来垫桌角都觉得不趁手。
小团子百思不得之中，却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主子身上传来了一种浓浓的悲凉之感。
这是咋了，他惊疑地唤道：“殿，殿下？”
“团子，你还不明白吗？凌凌肯定是在劝爷好好读书，知书达理一点啊！”
“啊？”
“别老是想着情啊爱的，碰触这些禁忌混乱之事，对他起肮脏的心思，让他苦恼让他心烦。”刘珂看着这本书，心情低落地说。
他的眼里是满满的失望，好似被剥夺了希望的羽翼，打入冰冷寒窖之中，所有的幻想瞬间破碎，只剩下现实的刺骨痛苦。
小团子呆了呆，说实话就这么本诗词，尚瑾凌啥话都没带回来，他想不明白为啥刘珂能想到这些？
“殿下，奴才没读过什么书，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团子，你不知道，咱们路上相处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他努力读书，可从来不劝着我也一起读，还放任我看哪种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可是现在……”瞬间，刘珂感觉内心好像被撕扯成了两半，悲哀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他，“可是现在，他居然让我看诗词这种可怕的东西，不就是警告我有那闲情功夫想东想西，不如静下心来好好读书吗？只是照顾我的脸面，这才用书委婉地劝诫。”
“真，真是这样的吗？”小团子惊疑不定道。
刘珂重重地点头，“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解释？”
小团子：“……”这是不是应该先看一下书？
“我真是太蠢了，他对我是那么信任，那么期待，他把我当做未来明主。”刘珂想到马上那番真挚之言，顿时羞愧不已，“可我的心思竟不在黎民百姓身上，不在如何建设雍凉之上，不在想着如何重返朝廷之上，却纠结这种地方！团子，是我让凌凌失望了，冷落我这半个多月，他一定恨铁不成钢……”
刘珂越说越伤心，堂堂大男人看着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殿，殿下，您别吓奴才，或许没您想得那么严重？”小团子结结巴巴地安慰道。
刘珂自嘲道：“怎么不严重？这次拿书警告，他都懒得跟我说话，下次，估摸着我连书皮都摸不到了。”
小团子：“……”他将视线落在桌面上，原本洒满的瓜子皮和瓜子已经被匆忙清扫到了桌子另一边，整洁的桌面上就静静地躺着那本书，未曾被翻开过，最终他大胆地问，“您，要不先看看书？万一……”会错意了呢？
刘珂闻言嗤一声，“万一什么，难道凌凌真的会送本闲书给爷？”
他冷冷一笑，目光凝视着面前这本再普通不过的蓝皮本，然后豁出去了，“罢了，读书就读书吧，既然是凌凌的要求，我就是废寝忘食地背，也得背下来，不能让他再失望了！”
刘珂的拳头一捏，目光瞬间变得坚定起来，“你说得对，我已经太放纵了，是该沉到心底下去。”
大概连皇帝都想不到，他最头疼的，如何规劝打骂都不肯学好的儿子居然因为某个少年一本轻飘飘的书，就产生了积极向上的信念。
可笑的是，这本书这位还没翻开过，一切凭空猜测。
小团子越听越心酸，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诫，只能在心底深深一叹。
刘珂于是翻开来，只见此书描写：红楼升梦，猎艳客来。袅袅甜香燃起，点着腻腻红灯，只见红楼之中，彩带飘扬，鲜花漫舞，一袭红裙轻裳下，一双白腻雪足腕着清脆铃铛，随着轻盈步伐，出现在重重恩客前……
小团子正要凑过去瞧个究竟，却见刘珂一把将打开的书给重新合上，满脸是不敢置信，仿佛出现幻觉一般。
“殿下？”
刘珂顿了顿，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于是再一次打开书页，继续往下——
此为红楼魁首，名为念奴娇，今夜便是其初贞之夜，此刻她不过香肩微露，酥胸半裸，便引得堂下男子纷纷瞪直了眼睛，涎水连连，痴态毕露，唯有二楼雅间一席之中的男子拧眉望之，尽是怜惜之情……
刘珂：“……”
他再次唰地将书合上，回头看向同样瞠目结舌的小团子，显然这位按耐不住好奇，也伸长脖子偷窥的小太监也瞧见了，于是他面无表情地问：“团子，你说凌凌送这给爷究竟是几个意思？”
之前所有的悲哀失望，反思忏悔，痛定思痛就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刘珂的脸裂开了。
小团子麻了手脚，僵硬了舌头，也跟着喃喃道：“是啊，小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主仆俩彼此久久对视，仿佛要看尽地老天荒，来寻求这未解之谜。
但显然，这是没有结果的。
最终刘珂抹了一把脸，凭着“博览群书”的经验，将书快速地一翻。
果然不出意料，那着重笔墨的二楼雅间男子就是本书男主角，至于不管是接受笔者指引来逛青楼，还是其本身风流成性，总之配上女主花魁之名，这又是一段虐恋情深，折磨不爽的狗血情爱故事。期间为了保持观者的兴奋，超脱于情节之外，更是大胆用墨，香艳露骨，然而这本书更甚，里面居然还偷偷夹着插画，虽然粗糙，与专门的春宫画本不能相比，可结合文字，其威力直让人鼻血不断，可谓是睡前好物。
刘珂见此，抽了抽眼皮，连忙再次合上本子，慢慢地将书放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可能是爷误会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小团子这会也缓过劲来，他说：“殿下，估摸着小少爷就是不小心看到此书，正好知道您好这口，于是寻来给您消遣的。”
小团子随口一语，直接道出了事实，但是刘珂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拧眉思索。
“殿下？”小团子不解，既然都是误会，那不是应该高兴的吗？显然能送这种书过来，尚瑾凌怎么会生气，更没有故意不搭理刘珂啊，可为什么后者反而看着沉重起来。
“团子，我知道他的意思了。”
“哈？”
“真是难为凌凌，这么小的年纪居然用此法劝我走向正道。”刘珂说着脸上露出不忍心。
小团子听着他的说话，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您的意思是……”
“天生阴阳，是为正道平衡，他希望我能改变喜好，喜欢姑娘。”刘珂将书放在一边，以一种不喜不悲的声音说，“不然为何送我这种……”春宫画册？
尚瑾凌能送出来，已经是非常大胆的举动，怪不得一个字都不肯给他留，刘珂自己都怪不好意思，作为读书人，尚瑾凌能说什么？
可怜尚瑾凌只看了前几页，没往后面瞄，不然打死他也不会送出来！
小团子再一次恍然：“真是……小少爷用心良苦啊！”
“可惜他想错了，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男子，而是因为他是尚瑾凌，其余任何人，爷都不会看上一眼。”刘珂斩钉截铁地说。
真是上天入地的绝世大情种，小团子感动得眼眶发酸，很有种流泪的冲动。
接着刘珂自嘲道：“没关系，反正这辈子我的王妃已经有了，它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地下，所以凌凌根本是多虑。”他说到这里，忽然开心起来，“团子，他一定很在乎爷，不然读书人怎么会买这种有辱斯文的话本呢？被他姐姐们知道，必然不得安宁的。”
“是啊。”小团子很是认同道。
“所以爷不能辜负他。”
小团子听此微微咋舌，看来不学无术的主子终于要发愤图强了。
他正等着刘珂的豪言壮志，却见到后者直接抓起桌边小碟子上的瓜子，双腿交叠翘在桌面上，手里拿着那本念奴娇，一片心如止水地看起来。期间露出鄙夷，可笑，无聊，冷哼……等看话本专用情绪，但是目光一瞬不瞬，伴随着咔咔瓜子声，平缓翻页。
小团子：“……”果然是不辜负！
“团子，茶凉了，去换一杯。”
一切仿佛重新归于平静。
“……是。”
人生大起大落太多，冥冥之中，小团子忽然有所顿悟。
对于刘珂这种人，就不能太真情实意，不然这人凭借着天马行空的脑补抡回一个圆环，一番折腾之后，他自己就能达到释然，可是跟着担忧，跟着发愁，跟着揪心的旁人就只剩下没处发泄的郁闷，憋得难受。
最终小团子一边走出门，一边感慨道：“你说杂家一个没根之人，跟着瞎参乎什么，自找苦吃。”
*
刘珂得了书难得消停两天，正好京城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旁人，而是……哑巴，曾经的三元及第，最年轻的状元郎，云知深。
伛偻的身躯，独一只眼睛，明明不过四十，正当壮年，却已然白了头，满脸褶皱，满目沧桑，比之古稀的西陵侯更显苍老。
此刻，他正坐在刘珂的书房里，小团子给云知深倒了一杯温水，激动地红了眼睛，“哑……”
“哑什么，叫云叔。”刘珂瞥了他一眼，然后看着云知深，高兴道，“本以为还要再等几个月才能见到叔儿，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
“咳咳……”一夜的修整消了云知深初见时的疲惫，只是虚弱的身体还是不由地咳了两声，这一路颠簸到达雍凉，可谓吃尽苦头，如今总算能够缓过劲来了，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道，“挂念殿下，便不愿耽搁太久，王驾离开之后一个月，我便死遁而来，怕殿下手上无人可用，受州府掣肘，为氏族所压。”
刘珂忽然选择雍凉，让云知深根本来不及收集情报，所以也无法提前想好对策。不过看着此刻意气风发的刘珂，他不禁露出笑容，欣慰地说：“看来我还是多虑了，这一路殿下收流民，斩知州，抄张家，短短不过几日，尽收雍凉之权，知道这些实在令我惊讶，殿下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有王者之风。”
若是平时，云知深的夸奖刘珂定照单全收，他从来不知道啥叫谦虚，可这次倒是客气起来，“其实多亏了尚家相助，西陵侯派兵勤王。”
云知深在路上已经听过一遍，自然知道刘珂所言俱是事实，不禁欣慰道：“西陵侯自掌兵权开始，朝中各派纷纷拉拢，端王和景王无数次想要得到他的支持，这位老将军都不屑一顾，这次，殿下能够得到他出兵相助，看来西陵侯对您的印象不错。”
“主要还是凌凌的功劳，若没有他，不然我还真得考虑调转回头，灰溜溜地滚回京城去，变成京城大笑话！”说到这里，刘珂将一路上尚瑾凌拖着病体帮他出谋划策，如何鼓励他，给他机会展现自己，以至于得到尚家姐妹好感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眼睛都是亮的！
小团子抽着嘴角垂下头，若非怕被看出端倪，他都想捂住脸。他偷偷看着对面的云知深，只见他安静地听着刘珂滔滔不绝，嘴角含笑，没有任何异样。
小团子心道幸好云知深不知道刘珂对尚瑾凌的心思，不然这哪儿看不出来？
到最后，刘珂讪笑着说：“云叔，那段时间的印象太深，患难见真情，不免多说了些。”
云知深摇头，“无妨，殿下对这位小友如此欣赏，视为知己，我听着，也为您感到高兴。”
云知深到达刘珂身边多年，自是明白这孩子的辛苦和孤单，从小带着刺，带着防备地看待每一个人，令人避之不及的同时，自然没人喜欢他，如今好不容易对他真心相助相交之人，云知深只会欣慰。
刘珂道：“我认他做弟弟了，今后我护着他。”
“那可得有相应的实力才行。”云知深说到这里，正色道，“殿下，雍凉官员既然尽数问罪，这之后的事务又该如何运作，你可曾想过。另外卢万山死了，下一个知州，你心里可有数？”
进入雍凉，掌握权力这并非是终点，接下来如何治理，如何平衡势力才是关键。
刘珂看着云知深拖着疲惫的身躯替他忧虑，不禁心中温暖，然后笑道：“叔，我外祖没有告知你吗？”
云知深微微一愣。
“看来，您没有阻止我前来雍凉，他对您失望了。”
云知深摇头：“我与他也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不可惜。这么说来，您联系他了？”
“我让人送了份信给他，雍凉有太多官职重吏虚位以待，问他感不感兴趣？”刘珂淡淡道，“其中就包括了知州。”
云知深唯一的眼睛瞬间亮了，“好，殿下离京果然成长许多，知道大局为重。”
刘珂尴尬道：“叔儿，惭愧，这是凌凌劝我的，我其实真没想搭理那老家伙。”
云知深一听，“原来如此，果然是个才思敏捷的少年，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位尚小友了。”
刘珂心中轻轻一叹：“我也想见他。”
云知深没听出其中别样的情谊，只道：“王老爷对您所做之事，的确太过冷情，您有怨气也是正常的，不过白白将一个盟友变为敌人，却得不偿失，如今有他插手，这知州的人选就能期待了。”
“我和凌凌也是这么考虑的。”
云知深点点头：“如今京城中，为了新政，端王和景王互相攻讦，不可开交，您正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治理雍凉，培养势力，等到皇上想起您的时候，便可一飞冲天。”
听此，刘珂的目光顿时明锐而耀眼，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那一刻。
“放心吧，叔，这里是起点。”
忽然，门口来禀：“殿下，沙城来信了！”

第101章 协议
云知深并不知道“沙城来信了”这五个字对刘珂的意义，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屋里的气氛，随着这声禀告在一瞬间有些异样。
屋里就三个人，只见不管是刘珂还是小团子都用一双惊诧的眼睛望着门口。
“这才过了三天，殿下。”小团子提醒了一声。
刘珂点了点头，沉思道：“估摸着是凌凌发现那书不对劲。”想想也是，那可不是普通话本，都带上插画了，正经读书人哪儿会劝人看这种东西，也太有辱斯文了。
“去拿过来，爷瞧瞧凌凌打算怎么解释？”说到这里，刘珂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戏谑，若不是人不在跟前，他正想见见尚瑾凌窘迫的模样。
小团子于是推门而出。
云知深见刘珂好以整暇地等着，不禁心中好奇。
刘珂意识到他，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叔儿，不如你先回去歇息，晚些时候我再为你接风洗尘，给你引荐雍凉的官员。”
云知深含笑道：“好。”
虽然刘珂对他亲近有加，也从不端着亲王架子，不过君臣有别，云知深很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而此刻明显是刘珂的私事。
不过他才刚起身，却见小团子进来，一脸古怪道：“殿下，这信不是小少爷的，而是西陵侯。”
云知深的脚步顿时停下，定睛看去，果然小团子对着刘珂竖起的信封上清楚地写着：宁王殿下亲启，西陵侯尚威敬上。
西陵侯即使垂暮，那也是掌握着二十万西北军的大将军，若无皇帝授意，私自与皇子通信，这是大忌。既然他的孙子与宁王互通有无，为何不经过尚瑾凌之手，反而以自己名义送过来？
盖上私印，往往皆是要事。
想到这里，云知深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他不由地看向刘珂，“殿下。”
而此刻，刘珂望着那封还未开封的信，微微眯起眼睛，心下沉重，他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西陵侯发现了他与尚瑾凌之间的事，来兴师问罪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下来，且不论他对尚瑾凌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来往，根本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就算真的有，以他的身份，西陵侯闹开此事，影响的也只有尚瑾凌。
谁不知道他宁王是什么德行，最多骂个混账东西罢了，与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毕竟有榜样在前，连他老子都别想以此骂他。但是对将来走科举入仕的尚瑾凌来说，却是道德的污点，会被排挤为异，受人耻笑的。
想到这里，刘珂放心了，既然不是来问罪，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叔儿，你在京城多呆了一个月，可知杨慎行什么时候会动西陵侯府？”他一边撕开信，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云知深沉吟道：“如今朝廷刚设立三司条例司，又颁布了免役法，听说很快平输法也要出台。朝廷寒灾一过，入不敷出更加严重，皇帝对杨慎行和端王的要求，便是尽快补充国库，所以上半年的法令必定都是关于钱财。但是军改虽迟却不会取消，以杨家跟西陵侯的恩怨，及端王对兵权的渴望，在此鼓动之下，皇上已经有意替换老而垂暮的西陵侯，为了求稳，所以我以为最早在下半年，最迟明年初。”
而这翻话让刘珂笑起来，“叔儿，你跟凌凌想的一样。”
“哦？”云知深虽有意外，但是已经不吃惊了，反而笑道，“看来他已经为殿下分析过此事，真是聪慧通透。”
“不只。”刘珂已经看完了西陵侯的信，脸上的笑容加深，颇为自豪地将信纸递过来，飞扬着眉道，“他还为西陵侯府找到了一条退路，你看看。”
这么一说，云知深就更加好奇了，“退路？”他接过信，然后细细一读，接着整个屋子便寂寥无声。
而刘珂则坐回了椅子上，端起高几上的茶，装模裂作样，斯斯文文地一手执杯，一手捏盖喝着，以此掩饰他即将笑裂的嘴巴，免得太过失态让云知深觉得莫名其妙，像个疯子。
不为别的，西陵侯的这份封信除了投入他刘珂的门下以外，最重要的是，不久的将来他就能见到尚瑾凌了！
玉华关，那西陵侯府必然就在雍凉城啊！哪怕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那也不过是半天马的距离，跟朝夕相处没啥两样！
不用再瞎折腾小团子，不用数着日子盼着来信，想什么见就什么时候见！
他抬起茶盏，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心中不停地感谢老天爷，阿弥陀佛，今后他一定做个好人！
默默蹲在身后的小团子就看着这位举着茶盏半天不放下，显然心思已经骑上野马，不知道撒欢到哪里去了，只得抽了抽嘴角，小声提醒道：“殿下，茶要洒了。”
刘珂暗暗吸了口气，慢慢地将茶盏放到高几上，见云知深放下信，便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叔儿，你觉得这条路可行得通？”
“这真是的这个少年所提议？”云知深的眼里露出惊叹。
“自然。”
“真乃英雄出少年，不的了呀！”云知深看完了信，深深一叹，“比起等到军改之法颁布，被迫让皇上架空兵权，这样以退为进的占据玉华关，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出路。尚瑾凌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大局之观，非常人能及，可谓天纵英才。”
作为刘珂最信任的幕僚，云知深的只需一眼便看出他的打算，看似让西陵侯放弃沙门关，实则是随时准备回去，“这样说来殿下没有动玉华关守将，也是早有此意。”
“没错，我就等着凌凌说服西陵侯，如今看来此事已经成功一半，接下来便是一封奏折给我老子，看看他打算怎么做。”
“皇帝没有选择。”云知深直接肯定道。
刘珂淡淡地笑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明日我就给西陵侯回信，砸实此事。”
云知深听此点了点头，不过他又劝道：“殿下不妨给尚瑾凌也去一封，以表重视。这样的少年，不论多少年岁，需以国士对待。”
“去信？”
“正是。”
刘珂忍不住翘起嘴角，“好啊！”
*
夜晚，刘珂几乎迫不及待地给西陵侯写了回信，砸实此事，看着并排放置的两份信，终于嘿嘿嘿笑出声来。
“殿下，您又怎么了？”小团子几乎无奈地问。
“凌凌要来了。”
“来了您也不能怎么样啊？”
刘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爷本来就不想怎么样，能见到他我已经很满足了。”
小团子“……”信你才有鬼。
“把这封信快马加鞭地送去西陵侯府，还有这一封奏折送去京城。”
小团子恭敬地接过来：“是。”
但是他没有忙着离开，刘珂纳闷地问：“还有什么事？”
“殿下，您不给小少爷回信吗？”
“回啊，当然回，这么好的机会，连叔都让我写呢，以此重视，我傻了才错过。”西陵侯虽然决定来玉华关，可是在此之前，刘珂弹劾玉华关守将的奏折先要到皇帝手里，京城一番调查之后，才会有调令下达沙城，这样来回，少则四个月，多则半年，这期间，刘珂还得靠着信件过日子。
小团子道：“那信……”
“你先把那两封送去，给凌凌的信爷当然得好好想想。”刘珂理所当然地说。
小团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本奏折和一本君侯的信，明明放谁眼里都是最重要，且需斟酌再三之事，但方才刘珂连草稿都没打，直接一气呵成，跟完成任务似的。
反倒是给尚瑾凌的信，他瞅着边上的纸篓里，已经多了好几个纸团子了。
行吧，想必皇上和西陵侯是不会介意的。
“对了，回来。”
小团子转回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凌凌是要考科举的吧？”
小团子不明所以地点头，“是啊，小少爷志向远大。”
“我记得科举有很多场考试，最简单的是……”
“县试，然后府试。”小团子回答。
“沙门那鬼地方有这两种考试吗？”
“没有。”
“所以……”
小团子顿时瞪大眼睛，激动道：“那小少爷不得到雍凉来？”
刘珂顿时一拍桌子，“没错。”
小团子一怔之后，接着喃喃道：“完了，那完了……”
“嗯？”
小团子发愁道：“您又得情不自禁地大献殷勤了。”
刘珂：“……”胡说，他很克制的！
“殿下，奴才不求您远离，但咱能别靠太近吗？保持一点点的距离，就一点点。”小团子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原本贴在一块儿的，微微开出一条小缝。
刘珂用一脸死寂的表情看着他。
小团子岿然不惧，难得严肃道：“云叔在这儿呢，让他看出来，对您，对小少爷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一怔，云知深沦落至此，虽是皇帝觊觎王家长公子，强人所致，但是也绝不会分桃断袖有什么好感，只会觉得恶心。
若是让云知深知道，对自己厌恶也就罢了，就怕迁怒于尚瑾凌。
国士以待这是云知深说的。
“爷知道了，团子，你这话说得对，爷必须得克制，不能真害了他。”
小团子轻轻一叹：“小少爷给您送话本，又劝西陵侯站在您这边，可见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莫要让他为难呀。”
刘珂点点头，答应下来，“对了，雍凉管科举的是谁，让他过来见我。”
“是，不过殿下要做什么？”小团子疑惑道。
“爷曾经听过一些读书人，每场下来都跟要命似的，考试的寮房环境特别差，凌凌这身体，爷很担心呀！”
小团子：“……”刚话白讲了？
刘珂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你又瞎想了，云叔让我以国士礼遇凌凌，那爷稍微优待些怎么了？况且又不是他一个人考试，爷重视咱们雍凉的读书人，替他们改善考场环境，让其身心舒畅地考试，这也不行？”
这个理由小团子没办法反驳，只得哭笑不得地说：“行，殿下说了算，奴才这就下去了。”
刘珂摆了摆手。
*
西陵侯收到刘珂的回信，看着上面的私印，不由地放下心来，既然达成了协议，他便等着皇帝的圣旨了。
而此刻尚瑾凌正在看刘珂熬了一晚上的夜写给他的信，依旧是通篇的流水细账，雍凉是个州府，自然也是在新政范围之内，如今免役法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展前期准备了，就目前来看，广受欢迎，杨慎行此策令人赞叹。
放在后世，像徭役这种统治阶级强迫平民百姓无偿劳作的制度早已经不见了，本就该被废弃。
免役法虽然依旧带着强迫性，但是去掉了无偿，也算是一大进步，将来不管是谁主持，这都是该努力推进的一项政策。
看到这里，尚瑾凌不由地从书桌边上的盒子里找出一份小册子，这是他这段时间与高学礼一同讨论，结合后世的成功案例整合出来的需要推进改善的地方，此次针对的便是免役法。
不过当他正打算让长空将册子放进信封的时候，却忽然瞥到了刘珂长信中的最后一行字。
“下月雍凉县试，你可参加？”
这大概是整篇信中最能表达刘珂的话了。
不知为何，尚瑾凌微微掀起眸子，看着这句话之前的那浓重的三道涂抹过的黑墨痕迹，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刘再三犹豫的模样，写了涂掉，涂掉在写，小心地令人心软。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叹，另寻了一张信纸，回了一封信。

第102章 月考
大清早地跑了一圈热身的尚泱泱非常高兴地在尚瑾凌的屋外扯着嗓子喊：“小舅舅，起来啦，公鸡打鸣了！”
尚瑾凌睁着眼睛望着床顶，听着紫晶细细索索的声音，不由地问：“我明天把全城的公鸡给藏起来不知道行不行？”
紫晶闻言笑道：“少爷可以试一试。”
尚瑾凌洗漱完毕，一脸无奈地出现在尚泱泱面前，“行了，小祖宗，我们走吧。”
尚泱泱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教道：“小舅舅，强身健体贵，贵在持，持之有恒，否则全都废弃，知道吗？”
她漂亮的小眉毛高高扬起，心中略微得意，瞧，这都是课堂上尚瑾凌给她们说教的，如今一模一样地还回去，真爽。
然而尚瑾凌却冷笑道：“贵在持之以恒，否则前功尽弃，每堂课这句话我都会讲，你竟然还能说错，尚泱泱小朋友……”
“啊……”走在前头的小丫头脚步一顿，头皮一麻，回头讪笑道，“小舅舅……”
尚瑾凌不为所动道：“今日你的课后作业再加一个，这两个成语各抄二十遍，下堂课留堂默写。”
尚泱泱闻言差点左脚绊右脚，栽倒在地，回头可怜兮兮道：“别啊，小舅舅，这些字都好难，二十遍手都要抄断掉的。”
“是吗？”尚瑾凌笑道，“那就三十遍。”
尚泱泱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尚瑾凌的目光仿佛在看魔鬼。
“还嫌多吗？”
尚泱泱咬了咬唇，小声问：“我要是点头呢？”
“再加个十遍。”
做夫子的就是这么爽，所谓尊师重道嘛，再刺头的学生都得乖乖听话。
尚泱泱最终屈辱道：“不多……”整一个泫然欲泣，她很想知道自己为啥嘴贱非得学尚瑾凌说话。
“乖。”尚瑾凌被迫早起的郁闷心情顿时舒畅，抬起脚步率先朝前走去。
尚泱泱望着他的背影，满脸控诉，心道这一定是小舅舅的报复，既然如此……
“嗯，祖父呢？”
尚瑾凌一走进西陵侯的院子，环顾了一周，却没发现晨起锻炼的西陵侯，平常这个时候这位大将军已经练上一轮了。
只见尚泱泱清了清嗓子，漫步走到尚瑾凌的面前道：“您的祖父今日有要事与诸位将军商议，所以小舅舅，今天练拳，由我来指导。”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太爷爷亲口任命的。”
她煞有其事地抱了抱拳，眼底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一看就知道要报复回来。
尚瑾凌：“……”今日居然会落到这小丫头的手里，失策。
颇为相似的容貌，一大一小互相瞪着眼睛，最终尚瑾凌抬头望着天空，淡淡道：“这样吧，若是你教得好，这成语不抄也罢。”
尚泱泱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脑袋一歪，“小舅舅，我娘说做人要有骨气。”
闻言尚瑾凌弯下腰，看着她微笑问：“成交吗？”
“成交！”尚泱泱爽快地答应。
大手小手互相一击掌，便开始日常早锻炼，谁也别暗中使坏。
不得不说，生命在于运动这句话放哪儿都是真理。
不管尚瑾凌愿不愿意，在泱泱小姐的坚持叫醒服务之下，西陵侯的监督之下，坚持练拳的效果已经初步显现。
虽然药还是得吃，但是明显尚瑾凌苍白的脸色有了一丝丝红润，变得精神许多，胡大夫把着脉，也是连连点头。于是原本还怜惜他早起睡不够的尚轻容也不再反对，转为了支持。
当然拥有健康的体魄，让尚瑾凌变得更有干劲，对课堂也就抓得更紧了。
读书本就没有什么捷径，无非是多读多看多练，运用多了自然就会了，这就意味着学生们捧起书本，拿笔的时间得延长。
哦，还有大大小小，三五不时的考试！
考试也就算了，可为啥还有及格和不及格之说？
优秀能理解，不及格是什么鬼？而不及格竟然是要请家长的！
对！请家长！
上堂课便是所谓的单元测试，又称为月考，是第二次了。
所有的学生紧张地看着讲台上从尚瑾凌手里接过试卷的尚泱泱，看着她慢慢地走进自己。
“班，班长，我及格了吗？”周小虎已经十二岁了，长得比尚瑾凌高，可如今老虎变奶猫，正暗暗地咽着口水忐忑地望着尚泱泱，生怕再一次看到一张不及格的卷子。
全班二十多号人，就他跟某个难兄难弟被请了家长，那丢人程度就不用说了。
当然尚瑾凌也并非跟周副将告状周小虎的学习态度，而是深刻地谭明了家庭教育的重要性。
可怜三大五粗的周副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验周小虎的武学，赏了一顿竹笋炒肉之后，接下来这一个月便化为了监工，就盯着儿子写作业。
字他虽然认不全，但不妨碍他从儿子的表情，神态，背诵的停顿之中听出臭小子有没有糊弄他。
想想各家在尚家军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才能在学堂里占上一个名额，虽然读书好坏他们并不是特别在意，可是别人家拿到的是儿子及格成绩单，吹嘘出去就是出了个“文武双全”，多少自豪！
就周小虎，不及格！而他还得因此去夫子面前检讨！周副将真是面上无光，在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自然拿出十二般严厉来。
想到那噩梦般的日子，周小虎不禁打了个激灵。
尚泱泱扬起嘴角，“小虎哥，你自己看吧。”她将卷子放在了周小虎的桌上，然后去发下一个的卷子。
周小虎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将天上的神仙都拜了个遍。
边上的许昂一把抄过卷子一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拜了，你过了。”
“真的？”周小虎一下子睁开眼睛，抢回卷子一看，只见最上面偌大的“过”字，顿时热泪盈眶，“总算可以摆脱我爹的监视，太不容易了。”
他放下心后，不免看向了边上，“那你呢？”
这时尚泱泱将卷子发下来，一个硕大的“不”字是如此的醒目。
许昂：“……”这不是真的。
他的脸瞬间裂开，眼泪差点飙出来，仰天长啸，“天哪，我要完了！”
哀嚎和庆幸在课堂里此起彼伏，真是相当的有活力。
此刻每个孩子都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当初不珍惜，现在只能追悔莫及的话。看到高学礼走进隔壁高年级的教室之时，他们都是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
不过很可惜，隔壁高年级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高学礼的教学方式也一个劲地跟尚瑾凌看齐，月考这玩意儿隔壁也是一样的，都在嚎叫。
总之松散而快乐的读书已经如同逝去的岁月，一去不复返。
但是效果却杠杠的，后世的应试教育虽然为人诟病，但是掌握知识的速度却猛烈提升。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啊，这些八到十二岁的孩子竟已经学会了近百个字！三字经已经能够流利地背诵下来！
尚泱泱看着自己的过字，松了一口气，作为班长，若是不及格，那是真的丢人，要被六个姨给笑死的，也不知道六姨七姨过了没有。
台上尚瑾凌抬手压了压道：“好了，这次的卷子其实有点难度，所以不及格的稍微多了几个。”
周小虎看着边上的许昂，不禁安慰道：“兄弟，放心，你不是一个人。”
许昂：“……”他在想回家之后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别叫老子了，要不，让祖父来，不不，还是母亲吧。
“那，夫子，能不能不请家长啊，我们一定好好学，下次保证及格，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有个孩子差点给跪下了。
“是啊，我就差一点儿及格了，夫子开恩，绕了我们吧。”
许昂跟着期待地望着尚瑾凌，然而后者以一贯温和亲切的口吻无情地拒绝了。
“别怕，夫子就是跟你们的爹娘交流一下心得体会，了解你们在家的读书情况，稍微给点意见罢了。上一次的学生已经都请过了，公平起见，你们也不能例外，还请谅解。”
周小虎一听，顿时想起这一个月的艰辛，他爹恨不得跟那些传说中考秀才一样，逼着他梁上绑头发，腿上扎刀地读书，顿时附和道：“就是，咱们都请过了，凭什么你们可以赦免？对得起我这一月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吗？”
“我这屁股现在都红着呢！要请，都得请！”
本是可以两肋插刀的兄弟，因为一场考试瞬间可以插兄弟两刀，真是令人唏嘘。
周小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兄弟，别挣扎了，听哥一句劝，回去穿厚点，能抗。”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不知为何，许昂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这首诗，真的，他也就听过尚瑾凌讲过两遍，平时根本记不住，可是在此刻，却是如此的清晰。
生无可恋，如是而已。
“别这么垂头丧气，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这时，台上的尚瑾凌笑道。
学生们一脸麻木地看着他，一般尚瑾凌说的好消息对他们来说，都是能哇一声哭出来的。
见他们面无表情，尚瑾凌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真是个好消息，下堂课结束之后，得暂停课程一个月，你们放假了。”
真，真的？
“夫子，为什么呀？”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他们有些不敢相信，生怕又是一个哄骗。
“我要去雍凉，考县试，不在沙城。”尚瑾凌没有隐瞒。
县试是啥，不清楚，但是不妨碍他们的耳朵接收到不在沙城这个信号。孩子们互相看着，一双双眼睛放出激动的光芒，最终热烈欢呼起来，“好哟——”
“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保佑！”
“哈哈，太好了！”
班上大多都是男孩子，直接高兴地从位置上跳起来，互相击掌欢呼，仿佛小奴隶们得到了解放，重获新生一般。
看着手舞足蹈的孩子，尚瑾凌微笑地扬了扬眉，心中有那么一丝不爽，这样一想，那么……
“读书习字向来需要持之以恒，否则前功尽弃，为了让你们免于懈怠，现在开始布置长假作业。”
欢笑声顿时戛然而止，一张张脸不由地露出惊恐的表情，完了，高兴太早了。
“泱泱，把作业清单发下去，每人一张。”
尚泱泱：“……”所谓班长，就是帮着夫子这个大老虎骗学生吃的伥鬼，好伤心。
长长的单子，密密麻麻的字，看得让人头晕。
“抄，写，读，背，不用我说了，平时怎么来就怎么来，不过每完成一项，请你们的父亲在后面签上名字。”
“啊？”
“我不在的时候，请他们代为监督，回来之时，这张清单连同作业一起上交，我会批改的。”
“那您也太劳累了。”周小虎是知道尚瑾凌身体弱成啥样的，动不动咳嗽还得批那么多作业，实在不忍心。
尚瑾凌听着笑了笑道：“多谢关心，不过没关系，我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刚好是第三次月考，所以那次考试，将会是前两个月的综合测试，凡是已经学过的字，词都会纳入考试范围，所以请大家做好复习。下一次考试，不及格的小朋友……”
咕咚咕咚，是清晰的咽口水声音。
“就帮我批一个月的作业吧。”
大家：“……”怒视的目光纷纷落在周小虎身上。
周小虎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看着这满满的作业清单，他们忽然觉得尚瑾凌不在，也不是件好事，这位从来不跟他们任何放松的机会。
“对了，最基本的读书认字结束之后，我将引入数学。”突然尚瑾凌道。
“夫子，数学是啥？”
“算学。”
“可我们为啥要学这个？”
“就是，咱们以后打仗呢，又不是当账房。”
“真是天真。”尚瑾凌看着他们说，“打仗难道单单只是往前冲，杀敌吗？”
“不然呢？”尚泱泱问。
“若只是当个兵，的确足够了。若是当个将领，就远远不够。”
众人面面相觑。
尚瑾凌看着尚泱泱问：“不说祖父，单说你娘，作为领兵大将，出战在外是不是得清楚全军的兵马粮草数量，每日消耗，算出能够支撑士兵几天，多少时间内必须打退敌军？或者日行多少里，几日能够到达目的地，与友军会合？一场战下来，必然得发放抚恤和军饷，箭矢刀剑这些兵器损耗补充，这又得根据士兵的数量计算。士兵不需要清楚，但是作为他们的将领，难道也能糊涂吗？”
作为将领之后，他们即使没接触过这些，也听说过。
最后尚瑾凌道：“学不学，你们回去问问自己的父母，叔伯就清楚了。现在，我们将之前所学做一个总结。”

第103章 拜见
午时一到，一堂课下，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出，带着双目无神的眼睛，跟尚瑾凌告别。
另一边，双胞胎和高学礼等着尚瑾凌和尚泱泱一同回侯府。
看着垂头丧气的双胞胎，尚瑾凌跟尚泱泱互相看了一眼，不禁好奇问道：“六姐和七姐这是怎么了？”
闻言，双胞胎挠了挠头，朝高学礼抱了抱拳，一脸的求饶。
“你们呀……”高学礼摇头叹息，似乎不愿多说，背着手往前走。
边上的尚泱泱幽幽道：“肯定是考试不及格了呗。”
双胞胎：“……”一击必杀，颇为尴尬。
收到尚瑾凌的惊讶而无语的目光，尚小雾硬着头皮问道：“泱泱呢？”
尚泱泱顿时抬头挺胸，特别自豪地抽出卷子，“瞧，当然是过了，我可是小舅舅钦点的班长！”
真是难以置信，最为班里最小的孩子，尚泱泱居然没垫底？
见她们一脸惊愕，尚泱泱不禁心中暗爽，然后学着高学礼的模样，背手老气横秋地摇头而叹，“六姨，七姨，你们呀，都说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说完，她回头看向尚瑾凌，“小舅舅，这回没说错吧。”
如今手里握着及格的卷子，便仿佛站在了制高点上，说出来的话都令人哭笑不得，尚瑾凌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没错，特别棒，再接再厉。”
尚泱泱的眉毛几乎都要飞起来，“嗯！”
这边师生和乐融融，那边的尚小霜抽着嘴角喃喃道：“咱们居然连这个小丫头都比不过？”
闻言尚小雾赶紧小跑地跟上高学礼，双手相合，乞求道：“姐夫，别告诉祖父了吧！求求你了，泱泱都过了，我们丢不起这个人啊！”
高学礼沉着声音，面无表情道：“但凡多花点时间下去，也考不出这样的卷子，小霜小雾，你们懈怠了。”
双胞胎顿时塌了肩膀，低声认错：“对不起，姐夫。”
当然，不告诉西陵侯是行不通的，所谓一视同仁，看到这两张卷子，西陵侯望着两个低眉顺眼，分外乖巧小孙女，捋了捋胡子，对高学礼和尚瑾凌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这次前往雍凉参加县试，高学礼也是一同前去，除了陪尚瑾凌考试之外，便是去拜访宁王殿下，商议新政之事。
高学礼回答：“暂定三日之后。”
西陵侯点点头：“那么学堂得至少停一个月。”
尚瑾凌道：“祖父放心，我们教学进度比较快，又留了足够多的作业，不耽误他们读书，若是懈怠了……”
“等回来考试便能见分晓。”高学礼看了双胞胎一眼。
两个姑娘顿时缩了缩脖子。
“既然如此，那就让小霜和小雾跟着你们去吧，保护之余，也监督她们好好向学。”
西陵侯的提议让双胞胎顿时惊叫出声，“我们也要去？”
“为何不去？学礼和凌儿都是文弱书生，本该有人护送，整个侯府就你俩天天闲着，还考得出这样不及格的卷子。”西陵侯不悦的目光望过去，尽显威严，“哼，若是继续留你们在侯府，怕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什么都忘了，给老夫丢人。”
双胞胎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回头看向高学礼和尚瑾凌，后者竟还笑道，“六姐七姐放心，有我和姐夫在，必然让你们学业更上一层楼。”
“……”要命了。
尚泱泱转着小眼睛，心里有些意动，“太爷爷。”
西陵侯和蔼地问：“泱泱怎么了？”考得好，待遇是不一样的，口吻都温和许多。
“泱泱能不能也一起去呀？”她抱着西陵侯的腿问道。
西陵侯皱眉，“你也想去？”
“嗯，泱泱都还没离开过沙城，想去雍凉看看，听说有好多好玩的。”尚泱泱眼睛都是亮的，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西陵侯顿时沉声道：“胡闹，你二姨夫和小舅舅都是有要紧事在身，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我会乖乖的，不乱跑，而且我也能保护小舅舅呀，让我去嘛，太爷爷，好不好？”孙女多了不值钱，可是曾孙女就这么一个，西陵侯虽然严厉，但对尚泱泱却严肃不起来。
这时，尚瑾凌道：“那就让泱泱去吧，祖父，我会看好她的。”
“小舅舅最好了！”尚泱泱高兴地转身抱住尚瑾凌的腰。
尚瑾凌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跟着我出门，不仅假期作业要完成，我还会额外布置哦。”
“啊？”尚泱泱张了张嘴巴。
尚瑾凌揶揄地看着她，“怎么样，还去不去？”
尚泱泱的小脸上顿时露出纠结来，还要加作业啊？想到那些抄啊，写啊，背的，她就有些退缩，可好不容易能去另一个城市，又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看着尚瑾凌好以整暇地望着自己，尚泱泱咬了咬唇，内心小人打着架，忽然她眼睛一亮，嘿嘿嘿笑起来，“小舅舅，我想起来了，太爷爷可是交给我一个重要任务，为了您的身体健康，泱泱得监督您练拳锻炼，所以雍凉我也要去。”插着小腰，一脸狡黠。
尚瑾凌闻言微愣，失笑起来：“可以呀，小丫头竟然学会反将一军了。”
“成交吗？”泱泱抬起了手。
尚瑾凌颔首道：“成交。”大手小手互相击掌。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西陵侯同意了。
三天后，尚瑾凌坐着刘珂专门为他改造的马车，和高学礼一起，带着尚泱泱，由双胞胎护送从沙城出发前往雍凉。
*
而此刻的刘珂正在新上任的龚县官陪同下，于县试的考场上巡视，身后跟着一串的小吏。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这所有的寮房已经粉刷一边，桌椅更换崭新，环境比原来好上许多，这都是殿下的恩德啊！”
刘珂在寮房里看了看，不禁微微皱眉，“龚大人。”
龚大人忐忑道：“下官在。”
“本王怎么没看到附近有茅厕，难道考试之时就在里面解决？”
龚大人回答：“是，为了防止考生来回走动，便不允许离开寮房，里面都备了恭桶，设有盖子，一般也熏不着人。”
“怎么可能熏不着？”刘珂诧异地看着他，“这考试做题多需要专注，边上有一股屎尿味若隐若现，换你，你能写得出好文章来？”
龚大人一愣，可自古考试不都是这样的吗？这也算是对考生的一个磨炼。
刘珂道：“吩咐下去，若是开考了，一旦有人用恭桶，立刻着小吏将秽物带出来。里面都是学子，大顺的未来，怎可如此怠慢？”
“这……殿下说的是。”
刘珂再走两步，忽然又问：“听说要考就是一天？一连四场？”
“是。”
“那他们午饭怎么解决？”
“回殿下，饭食由考生自带。”
“自带？那能带什么，岂不是连口热的都吃不上？冷了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刘珂一连三问，让龚大人额头落下了冷汗，他说：“殿下，一般考生带的都是馍馍，干饼或是馒头，吃不坏肚子，若真是坏了……”那也是他们自己倒霉，怨不得别人。
刘珂不满了，“这一看就知道你没有领会本王的用意。”
龚大人连忙垂首行礼：“请殿下指教。”
“龚大人，你也是雍凉少有的秀才了，当知道此地读书人有多稀缺！就因为雍凉地处偏远，有功名的举人都不愿来此做官，以至于本王想找个有资格当官的都难，更别说什么教化万民。”
他指着这些空空的寮房，仿佛已经看到正伏案作考的书生，义正言辞道，“这些可都是咱们雍凉籍贯的好苗子，天生对此地有别样的感情，如同母子一般，咱们作为父母，就指望着他们出息。难道不该尽可能地给他们一个好的考场环境，助力于让他们考出好成绩？这样，说不定将来念着雍凉的好，感念这一分照顾，衣锦还乡，反哺回报呢？”
这一番话可谓是真挚肺腑，别说是龚大人，就是周围的下属官吏都惊呆了，小团子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见了鬼。
只见龚大人缓缓地抬起手，对着刘珂深深一鞠躬，“殿下一言，振聋发聩，是下官偏颇了，殿下对读书人的重视，对雍凉的用心，实在常人难及，令人动容！多谢殿下指教，下官知道怎么做了。”
“这就对了。”刘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雍凉是本王的封地，城中百姓是本王的子女，本王自是盼着她越来越好。考生的午膳，本王会另寻厨子统一安排，龚大人就不用操心了。”
“多谢殿下恩典。”
“嗯，你再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漏下的，尽快补上，要人要钱，本王都准了，咱们就是再省，也不能省在读书上，是不是？”
龚大人的眼睛湿红，重重地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雍凉相比其他地方其实并不差，有山有水有粮有地，人口也不缺，有西陵侯在，更是连打仗都少了。而且商业繁茂，民风开放，自有独特的魅力，可是却一直被称为茹毛蛮荒之地，为何？
便是对读书的不重视，张家氏族当权，恨不得百姓一个字都不认识，卢万山只知道捞钱，剥削百姓，不顾他们死活，怎还会担起教化之责？是以刘珂这样为民着想的皇子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
龚大人跪下来，振声道：“殿下，下官愿尽绵薄之力，为殿下肝脑涂地！”
“啊呀，龚大人，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本王无需你们肝脑涂地，只要一心为雍凉好，为百姓好，这就够了。”刘珂说着便将人扶起来，接着背着手人模狗样地出了考场。
“恭送殿下。”
跟着刘珂身后的小团子由衷地赞叹道：“殿下，您真是太厉害了！”
大概天底下能将以公徇私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的也就这位主，他瞧着那龚大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是谁能想到，曾几何时，这位宁王看到读书人还得嘴贱嘲笑人家两句酸秀才，书呆子，迂进士呢。
刘珂瞥了他一眼，冷哼，“别以为爷听不出来你在嘲笑？可告诉你，这些都是云叔赞同的，还夸奖爷有远见。”
“那是！”小团子连忙恭维道，“奴才刚是肺腑之言，这些考生一定会感念殿下的恩德，说不得将来还得抛头颅洒热血地效忠您呢！”
刘珂摆了摆手，“少马屁，只要凌凌免于考试之苦，爷这么做也值了。算着日子，他明天是不是该到了？”
“是呢，殿下，您可要迎接？”
“当然……迎个屁，好你个死奴才，敢编排爷？”刘珂抬起脚就踹了过去。
小团子胖乎乎的身材像个球，灵活一跳就躲开了，笑道：“殿下，奴才也就提醒提醒您。”
刘珂白了他一眼，走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起身捯饬。
毕竟不是西陵侯拜见，只来了个孙女婿和孙子，其实无需太过正式，不过他还是挑了一身簇新的常服，望着镜中的自己，刘珂亦是感慨万千，“我不得不感谢一下我娘，还有混账老子，给了爷这副长相，就一个字，俊。”
小团子嘴角一抽，人言女为悦己者容，原来这男人也是一样的。
“殿下，西陵侯府高学礼和尚瑾凌求见。”门口传来一个禀报。
来了！
刘珂嘴角一勾，往镜子里再瞧瞧，一切完美之后，大手一挥，“快请。”
“是。”
花厅之中，刘珂望着缓步而来的少年，目光灼灼，一瞬不瞬，三个月不见，那一直被放心里的克制二字也在此刻被情不自禁给打败。
没当场起身走过去，只是盯着，已经表现良好了。
小团子早有准备，淡定地将一杯茶塞到了刘珂手里，提醒了一声，“殿下，请用茶。”遮一遮，失态就看不到了。
刘珂清咳了一声，没有拒绝，这个时候他的确需要有点东西来安抚一下那颗躁动的心，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嘴里也不知道是啥味道，就是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茶盏看向了一路走来的尚瑾凌。
心道他家凌凌还是那么好看，那双眼睛弯着都弯到他心坎里去，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全身上下竟都是合着他心意长的。
唯一令他不满的就是依旧瘦弱，沙门那鬼地方，吃食没几样，沙子却管够，如何养的了人，心疼。
若是能一直留在雍凉就好了，反正西陵侯府也得搬到这里来，提前半年也不打紧，他一定把人照顾地妥妥当当，就是不知道尚瑾凌会不会答应？
刘珂一边想着，一边放下茶盏，心中一叹，肯定是不答应的。
尚瑾凌和高学礼一同见礼，“参见宁王殿下。”
“免礼，这里都不是外人，请坐吧。凌凌，一路舟车劳顿，身体还吃得消吗？”
尚瑾凌和高学礼没有客气，在椅子上坐下来，尚瑾凌回答：“托殿下的福，马车避震，少了许多辛劳，吃得消。”
“西陵侯他老人家身体可硬朗？”
尚瑾凌道：“祖父一切安好，晨起炼身，精神奕奕。”
说这话的时候，尚瑾凌的视线不由地落在对面刘珂下手边的一位……老者身上，对方正打量他。
因是瞎了一只眼睛，带着独眼眼罩，满脸伤痕和褶皱，看起来有些吓人，但是看他的目光却是温和而友好，还带着欣赏和好奇。
这位是谁？似乎从来没听刘珂提起过，而今日能够陪在这里，可见是深受刘珂信任之人。
“老朽云落，乃是殿下客卿，前不久刚到雍凉。听殿下多次提起尚公子的才能机智，助他化险为夷，收拢势力，实在颇为向往，今日一见，尚公子果然年轻有为。”说着云知深便抬了抬手。
尚瑾凌恍然，这位就是刘珂在京城时背后出主意的幕僚了，而以对方的年纪和资历，竟先跟他一个少年行礼，让尚瑾凌意外又歉疚，连忙起身回礼，“老先生客气了，小子不敢居功，若不是殿下信任，果敢决断，姐姐们勇武善军，便是瑾凌再多口舌也无用武之地。”
“听闻尚公子这次是来参加县试？”
尚瑾凌回答：“是，之前为身体所耽误，一直未曾下场，如今已有好转，自当勉励一试。”
“以公子之才，定然能够顺利通过。”
尚瑾凌谦逊道：“自不敢言一定，只当全力以赴。”
云知深含笑点头：“那便祝尚公子顺利。”
“借老先生吉言。”
云知深深深地看着他，年纪轻轻却不持才傲物，懂得谦逊，此等品质已是难得，还知道踏踏实实一路考科举，而不是靠着西陵侯府和宁王看重肆意行事，就更加可贵了。
这样的人若能一直留在刘珂身边，再好不过，云知深想着不由地看向了尚瑾凌身边的高学礼。

第104章 集市
高学礼的名声并不显，但是他的父亲高自修却是读书人心中的明灯，其中也包括云知深。
虽然云知深以老朽自称，但是他的年纪却不比高学礼大几岁，只是遭受了非人的磨难，才落得这一身病痛，连面容也老态龙钟。
难得的是，即使历经沧桑苦楚，云知深的心性依旧未改，不然也得不到刘珂如此敬重。
“高公子这次一同前来是为了新政吧？”他温和地问。
相比起尚瑾凌对云知深的注意，高学礼对刘珂更为好奇。
他流放离京的时候，刘珂年岁尚幼，还没传出令整个京城为之头疼的乖戾来，只是因为出身污点，不为任何人所重视。
但是能得尚瑾凌的全然信任，不惜劝说西陵侯前往玉华关，又得尚家姐妹的一口称赞，高学礼对他是抱着很大的期许。可因为对方对尚瑾凌心存爱慕，让高学礼产生了一点顾虑，就怕这位王爷做出太过逾矩的举动，听尚稀云曾言，几乎是不加掩饰的。
不过幸好，观方才也不过熟识之间的寒暄，始终保持着距离，不禁让他放下心来。
尚瑾凌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宁王肩负重任，即使一时耽于私情，也不会长久沉溺其中，都多虑了。
想到这里，他回答道：“新政乃是家父一生心血，就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见其推行，是以在下多有关注，还望殿下莫怪。”
“没事儿，本王求之不得。半月前，凌凌送给本王一份册子，乃是免役法的改进之策，听说是与高公子一同探讨而得？”
高学礼回答：“是，不过是我等鄙陋之见。”
刘珂摇了摇头，啧啧两声，“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有个毛病，特别谦虚，什么鄙陋之见，明明是真知灼见，本王看着推行之前的准备就列了好几条，都是旁人想不到的，细致。”
这么一番毫不掩饰的赞扬，听得高学礼脸色发红，然而目光却格外明亮，“殿下见谅，实在是新法涉及太广，又是前所未有，所以为了避免实施过程中产生误解，出现欺上瞒下之象，前期准备会比较繁复琐碎。”
刘珂摆了摆手，并不在意，“凌凌曾言，再好的政策也需要一位坚定不移，秉公持正的主事之人，这个人还需要的耐心。高公子这么一说，本王觉得你挺合适。”
高学礼惊讶地抬起头来，“殿下？”
“不是说要以雍凉作为试点之城吗？既然来了，高公子不妨就留下来，替本王主持这场雍凉的新政，如何？”刘珂扬起手，颇为大气地说。
高学礼虽早有此意，但从没想过只是一面，刘珂居然就这么放权给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难道不该先考验他一番，让他展现出自己的能力吗？他一时都愣住了。
就连云知深都不由地看向刘珂，不过作为王爷，就要有慧眼识人，大胆用人的本事，想了想，以高自修的儿子身份，高学礼受此重用，除了有些太快之外，此举并无不妥，便不做反对。
而尚瑾凌也不过是扬了扬眉，不曾出声，因为刘珂此举正合他心意。
王老爷的人和皇帝的人都还没来，不先将要职占下来，难不成等人抢吗？
刘珂见高学礼没有回答，不禁端起边上的茶水，以不咸不淡的口吻问道：“高公子这番犹豫是不信任自己，还是不信任本王？或者还得回去考虑考虑？”
“不！”高学礼立刻摇头，“多谢宁王殿下，在下遵命。”高学礼抬手深深一行礼，这是他等待了多少年的机会，如今都放在眼前了，怎么会白白错过？
刘珂闻言嘴角一勾，“好，若是再来三推四请，可就没意思了。”
刘珂学问虽然糟糕，但是识人的本事这些年练得炉火纯青，他一看高学礼就知道跟那些读书人差不多样，能力有，就缺少了一份魄力，不然也不会由着杨慎行独占新政，自己则默默地偏隅在沙城中，连功名都未曾争取。
其实吧，做这主持之人并不合适，但是……怕什么？不是有尚瑾凌吗？正相反，他家凌凌年纪不大，主意却老大，高学礼搞不定的事，难道作为妻弟，尚瑾凌会放任着不管？
离西陵侯府搬来雍凉至少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只要高学礼在这里，不怕尚瑾凌留在沙城不来！
刘珂内心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一阵阵惊叹。
他再次端起茶，掩盖住那股得意，不过刚凑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来了，说起功名……
“凌凌，这段时间你在沙城谁指点你学问，莫不是真看着你爹的书就能下场了？”
尚瑾凌回答：“我跟着姐夫做文章。”
果然！刘珂嘴角的笑容差点掩饰不住，师生好啊，师生妙，那不是更得留下来？
然而高学礼闻言歉疚道：“惭愧，我也十多年未曾碰过科举，能指导凌凌有限，只是在雍凉找不到更好的老师，只能先这么将就了。”
尚瑾凌失笑道：“姐夫，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不是我自谦，是真的怕耽误你。”高学礼微微肃容道，“不过我已经去信给父亲曾经的好友，以凌凌的才华，定有人愿意指点他。”
云知深听着这话，不禁心中一动，不过此刻却不好多言。
浅谈之后，高学礼和尚瑾凌告辞，刘珂没有挽留，只是眼神很是不舍，都没好好说过话呢。
尚瑾凌见此微微一哂，直接道：“殿下，很久没见了，晚些时候不妨聊聊？”
刘珂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恨不得立刻就答应，可还是稍稍犹豫了一下问：“你不是来考县试的吗，不用好好看书？”
尚瑾凌自信道：“姐夫说以我的水平，十拿九稳，无需太过紧张。”
闻言刘珂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连连点头，“那哥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来找你，上次你匆匆经过都没好好逛过雍凉的集市，我带你去凑个热闹？”
“好。”
得到尚瑾凌的答复，刘珂心情略微激动，他看着尚瑾凌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嘿嘿嘿起来，满脸都带着期待，跟个等姑娘越会的毛头小子一模一样，小团子看得真是一阵阵的无力。
“殿下……”
刘珂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直接堵回去，“爷没贴上去，是他约我的，不是我找他的。”
可这有区别吗？
“怎的，我跟我弟弟许久未见，单独逛个街，说个话都不行了？”刘珂不高兴地说完，直接回头对着云知深喊道，“叔儿，我跟凌凌出去逛逛，行不？”
云知深纳闷地看着他，堂堂亲王出门会友，这有必要跟他说吗？
不过既然问了，云知深便道：“那殿下就多带些人吧，莫要让人冲撞了。”
“好嘞。”刘珂朝小团子抬了抬下巴，一脸得意。
小团子：“……”幼稚！
*
这个时节的雍凉，不冷不热，分外舒爽，刘珂算着尚瑾凌午休的时间，然后骑上白马，仪表堂堂地趟过几条街，倾倒了沿路男女之后，到达驿馆。
他潇洒风流地下马，借着随手将马鞭丢给了身后非得跟来的罗云，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总是比别人慢上一拍的罗云小声道：“团子，我原本还不愿相信殿下对尚少爷有那种心思，如今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穿成这样，跟个开屏孔雀似的，比他当初去老丈人家里提亲都风骚。
小团子白了他一眼：“嘴巴管严，某莫让旁人知道。”
“这好像……有点难度。”保守秘密不难，可也要当事人配合才行，瞧那股殷勤劲，怎么藏的住？想了想，他埋怨一句，“你一直在殿下身边，也不提醒提醒。”
小团子用刘珂惯用的傻子眼神看过去，反问：“我提醒有用吗？”嘴巴早就说干了！
此刻的刘珂已经看见了尚瑾凌，后者刚巧从屋子里走出来，穿着打扮正是外出的模样，见到刘珂走来，便弯了眼睛笑起来，“殿下来的正是时候，我刚准备妥当。”
“没事，哥等等也无妨。”
罗云听着这话，龇了龇牙，用眼神示意小团子，“怎么办？”
“怎么办？”小团子在身后冷冷一笑，“殿下想开屏，也得尚家人同意才行。”
话音刚落，身旁忽然窜出一个小女孩，蹭蹭蹭跑过来一把抱住尚瑾凌的腰，撒娇道：“小舅舅，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再晚市集都要关门了！”
“现在就走了。”尚瑾凌摸了摸泱泱的脑袋，道，“六姐和七姐呢？”
“我们在这儿。”此刻双胞胎正盯着光彩照人的刘珂，然后不冷不热地见了个礼，“宁王殿下，许久未见。”
刘珂见到她们，不禁脱口而出道：“你们也去？”
尚小雾撇撇嘴道：“这是当然，难道殿下以为还会放你俩单独走吗？”
尚小霜清了清嗓子，“咱俩得西陵侯之令，受姑姑所托，在姐姐尊尊嘱咐之下，要求务必看护好凌凌，不离左右。”
一句话：严防死守，死心吧。
说完，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往前一凑，跟个门神一样站在刘珂和尚瑾凌之间。
刘珂直接被怼了一脸：“……”
罗云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厉害！”
小团子长长一个叹息，“瞧，我不是说了，总有人能让殿下发热的头脑清醒的。”
“走了吗，马车已经到门口了。”这时，高学礼也走了过来，见到刘珂，行礼道，“宁王殿下。”
本以为是单独约会，没想到却是拖家带口，其中的差别差点让刘珂欲哭无泪，真是相当的委屈。
这一切，尚瑾凌都看在眼里，为幼稚的双方感到哭笑不得，于是直接道：“走吧。”
“凌凌……”刘珂唤了一声。
尚瑾凌经过他身边，轻声说：“集市热闹，泱泱调皮，我跟不上的。”
此言一出，刘珂愣了愣，接着忽然明白了，忙看过去，只见后者回头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上了车。
“殿下？”小团子在他的身后轻轻戳了一下，这个结局真的，小团子一点也不意外。
然而看刘珂心情却没什么低落，反而嘴角一扬，大手一挥，“我们也走。”
*
雍凉的集市有好多个，最热闹的便是中心的一个大广场，当地人称玉石集，取自西域的宝石之意。
来自西域的胡人都会将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货物放在那里售卖或者交换，都是大顺不常见的东西，自然也吸引商户前往，只要有西域的商队来，必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因为除了批量卖给商人，还有零星对当地百姓开放的货物，一般都广受喜爱。
同样的人多了，做着吃食玩乐生意的小商贩也多。
如今还没进去，人声骆驼声马声，各种吆喝就已经传出来了。双胞胎对这里并不陌生，但是尚泱泱却是头一次来，大眼睛牢牢的锁在里面，若不是身后姨妈们拎住她的后领，估摸着就能撒开丫子冲进去。
她划拉两下手，回头迫不及待地催促，“六姨七姨，小舅舅，走吧走吧。”
“六姐，七姐，你们带泱泱去玩吧。”尚瑾凌道。
双胞胎皱了皱眉，“那你们呢？”她们还特地看了边上袖手的刘珂，目光中带着戒备。
刘珂龇了龇牙，抬头看天。
尚瑾凌回头指了指集市门口一处的告示牌前道：“我和姐夫想看看这里。”
“这是什么？”尚小霜纳闷地问。
“这是有人在讲解免役法。”刘珂回答。
“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我和凌凌就看到了，是以这次才跟着一起来集市。”高学礼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而他刚接手刘珂的任命，本该尽快与雍凉的官员熟悉新法的推行进度，会来集市本就奇怪。
然而双胞胎却惊讶了，“在这里讲新法？”
“人多，密集，各行各业都有，不好吗？”刘珂抱着胸下巴一抬，“不只入口有，最里面还有，不止这个集市有，所有的集市都有。什么酒楼茶馆，衙门客栈，凡是说书唱戏的，开始之前都给得我讲一遍免役法。就是秦楼楚馆，本王也要让老鸨让下面的姑娘背熟了，反正不管什么法子，本王就是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免役法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和好处。”刘珂说完，嘴角一裂，目光不由地看向尚瑾凌，“凌凌，本王此举如何？”
尚小雾理所当然道：“也太荒唐了吧，劳民伤财！”
尚小霜点头：“劳师动众。”
但是尚瑾凌却称赞道：“殿下此举正合我心。”
双胞胎：“……”骗人的吧。
她们不由地看向高学礼，后者也是面露惊讶，但是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反而有种意外之喜，思忖道：“这样一来，的确能在最快的速度让免役法深入人心。”
双胞胎张了张嘴，跟见鬼一样。
刘珂眉头一扬，面露得意，轻飘飘地掸了掸衣袖道：“凌凌来信特地叮嘱要将新法为百姓所知，利于推行，本王权衡利弊之后，这才吩咐下去。”
“殿下英明！”尚瑾凌恭维了一句。
刘珂摆了摆手，看起来颇为谦逊，“不如前去听听，也好看看本王手下之人有没有阳奉阴违？”
“请。”
双胞胎正要跟上去，然而却被尚泱泱一把拉住，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俩，目光迫切地往集市里面看去。
“这个……”双胞胎顿时犹豫起来。
“那里多无趣啊，七姨，一路上听小舅舅和姨夫讲课耳朵都长茧了，你们还要去听吗？”
免役法，一听就知道有多枯燥无味。
而另一头，一股油花香味忽然飘了出来，带来小商贩的吆喝声。
“啊呀，快快快，是那家炙烤羊腿烤好了，我吃过，可香了，去晚了，可得等下一波。”身边有少年领着一名少女小跑进去。
“六姨，七姨……”泱泱眼泪都要从嘴角留下来。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最终尚小雾问：“那凌凌怎么办？”
尚小霜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不是有姐夫在吗，光天化日之下，谅那宁王也不敢乱来！”
“有道理，那……”
“泱泱，我们走！六姨带你去吃炙羊腿！”尚小霜一把抱起泱泱，三人就冲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刘珂回头望了望那三人的背影，不禁扬起了嘴角。
罗云和小团子则面面相觑，罗云小声道：“不是说不放咱家殿下跟小少爷单独在一块儿的吗，怎么自己跑了？”
“唉……不是单独，还有一位高公子。”小团子回答。
“可是我总觉得这位也看不住？”
小团子今天出行没带浮尘，有些不得劲，回答：“不用觉得，是一定。”
新法中埋头一钻，这位时刻将新政放在心上的高公子还管得了尚瑾凌跟谁跑吗？

第105章 糖人
如小团子所料，高学礼的注意力完全就在告示牌前唾沫横飞的小吏身上，此人说话通俗易懂，能将免役法中的条例逐一通俗地解释出来，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出钱出力跟大家都有关，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谁的力气都不能白花的，所以都听好喽。万一某天来收钱的小吏为了晚上多喝口酒，本是五钱一日的役钱，多说了一分半厘，乡亲们怎么办？”
下面有人立刻道：“举报！”
“对，就是举报！刚谁回答的去旁边领个包子。”
被点到的一个汉子立刻高兴起来，挤出人群就往旁边的茶寮跑去，从店家手里拿过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大口一咬，鼓起腮帮，看得周围眼热不已，纷纷将视线都望向了提问的小吏。
“小哥，快问，快问。”
“娘，我也想吃包子。”
人群不断催促着。
“ 别着急，别着急。”小吏不紧不慢地抬手压了压，然后说，“举报之后就会有专人调查此事，若核实之后，会如何？”
“免了役钱！”
“五倍奖赏！”
人群争相恐后地回答，小吏眼睛亮，哈哈大笑一声，“你们两位最快，但是答案得合起来才算完整，这怎么办？”
一个大婶嗔了边上的小伙一眼，“怎么，还想跟老娘合吃一个包子？”
小伙子顿时连连摆手，“您吃吧。”
“哈哈……”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笑声。
“好了，诸位，今日就到此为之，明日请赶早。请大伙儿回去跟家人都说一遍，最好亲自到各地方听一听，免役法都是跟各位息息相关的，做到心里有数，一旦开始了，就不会慌张。当然，听了这么多，若有觉得其中有不合理的地方，也欢迎各位留下意见，一经采纳，就是十两银子的奖励。”
“这么多？”
“嘿，这位觉得多那就赶紧给好建议，这免疫法呀下月就要实施了。”
建议岂是那么好给的，人群很快就散了。
高学礼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然后对尚瑾凌道：“凌凌，之前还觉以利趋民并不好，可如今看来，百姓对新法的好坏根本不关心，哪怕跟他们息息相关，倒是为了几个馒头蜂拥而来。”
刘珂在一旁道：“之前卢万山的苛政下，他们尚能忍受，这次本王若是不告知他们而直接实施新法，也是一样，就是私底下有所怨怼，他们也不敢反抗。与他们而言，只要不让他们连饭都吃不上，有条活路就会乖乖听话 。”
“但是殿下还是按照我随口提的法子去做了，哪怕用这种蝇头小利去吸引人群的关注。”尚瑾凌说。
刘珂听着集市里传出来的热闹声，扯了扯嘴角道：“本王不想要一帮逆来顺受的愚民，新政又不是这一个免役法，后面还有一连串等着他们，若是这次有了问题捂紧不说，难道等以后积累了怨气一次性来个爆发吗？”
他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的冷漠，却也含着一丝丝怜悯，“我又不需要粉饰太平来求得政绩，只要他们活得好，就是本王最大的倚仗。”
同样是新政，一个天怒人怨，重重施压才能进行，一个却欢呼爱戴，全民参与共同完善，两者对比，足够令人侧目了。
尚瑾凌笑着颔首，若是京城中乖戾不服的七皇子还只是个愤世嫉俗却无力改变的毛头小子，而离京经历过流民苦难的他已经快速成长，明白了作为统治者真正的使命。
而这番淡然的话却在高学礼的心中翻起骇浪，他突然明白尚瑾凌即使明知道宁王对他抱着的心思依旧不愿远离，没有一个拥有理想抱负之人会舍弃这样的君主。
一阵沉默之后，尚瑾凌看向高学礼，“姐夫，这里已经散了，我们打算去集市看看，你去吗？”
此刻方才那名讲解的小吏正在旁边的茶寮喝水润嗓子，顺便将今日发放的包子钱跟店家结清，这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店家跟他早已经熟悉，有说有笑间，递上了一壶茶水和一碟包子。
小吏惊讶了一下，正要再次给钱，只听见店家的姑娘爽朗地笑着，“请你的，不要钱。”
那心思，坦荡的很，小吏脸色一红，却也高兴地坐下来继续吃，看着姑娘忙碌地招待旁人。
见此，高学礼笑了笑道：“你和殿下去吧，我找这位小哥聊聊，不必管我。”
说着，他便朝那名小吏走过去。
尚瑾凌闻言面带无奈，对着留下来的尚家护卫道：“你们留下护着二姑爷，我先走了。”
其中一位护卫犹豫地看着尚瑾凌，“小少爷，那您……”
“本王在呢，怎么，还怕把你们家少爷弄丢了？”刘珂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自然希望人跟的越少越好。
“放心，宁王会护我周全。”尚瑾凌道。
“那……好吧。”
最终只有长空跟着尚瑾凌走。
虽然是拖家带口地出行，但结果与单独约会似乎也没差，刘珂看着身旁并走的尚瑾凌，心里不由地美滋滋的。
就是跟在身后的罗云和小团子心情有些微妙，罗云道：“我觉得我们也会很快地被支开。”
小团子如今恨不得将这货的嘴给缝起来，“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
*
尚瑾凌虽然是成年人的心，但是对这种热闹的集市也很感兴趣。
一进去，入口处便闻到一股扑鼻肉香，仿佛将全身的五感瞬间打开，似乎一吸鼻子就能感受到油花炸裂，那烤得酥脆稚嫩的味道。
他瞬间停住了脚步，目光往街角看去，而眼睛也跟尚泱泱一样，亮了。
刘珂问：“能吃吗，凌凌？”
他还记得当初赴胡人的宴席，尚瑾凌只能吃清汤寡粥的模样，分外可怜。
尚瑾凌目光灼灼，小声道：“我就吃一点点，行吗？”他伸出手，细白的手指透着光，就张开了一个小小的指缝。
期待的眼神，充满渴望却又带着克制的模样，差点将刘珂的一颗心给融化了，回头就喊道：“团子。”
小团子哎一声，然后用手肘了罗云一下。
罗云纳闷地看着他：“作甚？”
“你去买。”
“凭什么，殿下叫的是你。”罗云不客气道。
小团子理直气壮：“我得贴身伺候。”
“现在还要啥贴身伺候，没看见殿下恨不得亲力亲为？”
小团子：“……”这货居然变聪明了，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去了，只是临走前愤愤道，“为啥你不多带些人保护殿下？”
罗云道：“我带了，但是殿下吩咐，暗中保护。”
小团子觉得刘珂一定是故意支开他，因为那炙烤羊腿的摊子就一点大，但是生意却出奇的好，排了长长一个队，都是流着口水翘首以待的，他都不好仗着身份插队。
而这边，刘珂清了清嗓子道：“看样子还得许久，凌凌，我们不如往前走走，他买到了自然会跟上来。”
尚瑾凌没反对，看了刘珂一眼，便顺着人流往集市里面走。
刘珂慢走了一步，回头给了罗云一个凉飕飕的眼神，后者刚抬起脚跟上，便不由自主地放下来，还福临心至地一把拉住另一头的长空，“咱俩慢一步。”
“不行，夫人嘱咐过的，不能离少爷太远。”长空挣了挣，居然没挣开。
罗云白了他一眼，“你家少爷又不傻，难道他会看不出来？我们殿下也不是没分寸之人，说明真有要事相商。”无非是接着游玩的名头，亲近一些罢了。
罗云做到卫军统领这个位置上，就算憨直也有限，该有的眼色也一样不少。
长空顿了顿，看到尚瑾凌没有回头，反而与刘珂有说有笑地往前走，一番犹豫之后，便随着罗云落后了一步。
尚瑾凌这辈子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上辈子什么新奇玩意儿没见过，市集热闹，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东西。
而作为皇子的刘珂，自然也看不上这些摆在地摊上做工粗糙的玩意儿，两人只是一边闲聊一边随意走动，图个人间烟火气。
西北边关，民风开放，自有不少年轻男女一同出来逛集市，一对对打闹着走过，带着无忧无虑的满心欢喜，看得刘珂羡慕不已。
不过今日有这个机会他已经很满足了。
突然尚瑾凌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刘珂从那些男女收回视线，“什么？”
“这样大街小巷地宣传免役法，我相信城里的百姓就是再不关心，也会做到心中有数，但是城外的呢，还有乡野间平时极少进城赶集的农户，他们应该才是徭役的主体。”
随着寒灾过去，农耕已经渐渐恢复，就是曾经跟着刘珂进城的流民，在度过饥饿和寒冷的难关之后，很多也已经重新回到故土，继续生活。
刘珂道：“哥也正在想这个问题，本打算按照先例，招各村里正或是村长进城来衙门听讲，不过这样一来，就不是你信中所说，人人尽知了。另外，赵不凡正在命人清点服役户数和户级，未避免有人谎报，最好也得挨家挨户查问，只是这人手似乎有些不够，时间也紧张。”
尚瑾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王老爷的人什么到？”
“据云叔所言，应当就在这个月。”
“这么快，这样一算，王老爷差不多是刚收到信，便立刻派人来了。”
刘珂点头：“我不了解他，也从未见过他。不过云叔说，我外祖这个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迟疑，早些年能忍住悲痛，直接放下所有职位，带着舅舅的尸体离开，就不是寻常人。所以我这份信一去，他要么立刻派人过来，要么就彻底放弃我。”
而作为唯一复仇的棋子，无论如何王老爷也不会放弃刘珂。
尚瑾凌闻言笑道：“云落先生对王老爷似乎很了解。”
刘珂轻叹：“他是我外祖看着长大的，曾今两人也算是亲如子侄吧。”
“子侄？”尚瑾凌忽然有些怪异，“可云老先生的年纪……”似乎看着不比西陵侯年轻呀。
“凌凌，别听云叔以老朽自称，他其实连五十都不到。”刘珂解释道，“就是早些年遭受过非人磨难，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哪怕故人在眼前，也认不出他的模样。”
所以这些年才能留在刘珂的身边。
尚瑾凌恍然，然后歉疚道：“对不住……”
“叔儿早就不介意了，没认识你之前，他是唯一对我真心实意之人，相比起皇帝，他更像个父亲。”
刘珂不只一次做过这个梦，若是当初的王大小姐没进宫，而是与云状元成就佳话，他如今是不是个爹疼娘爱的小纨绔？他每次做这个梦，就觉得特别美，然而一醒来，就只剩下冰凉了。
提及此，刘珂有一瞬间的恍惚，可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眼前多了一个黄色的糖人，是个憨态可掬的猪。
“没什么想买的，我看那老人家的糖人做得活灵活现，殿下尝尝。”尚瑾凌手里举着糖棍，凑到刘珂的嘴边，而自己正舔着一只兔子样的，笑眯眯地说，“很甜。”
“凌凌，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刘珂心说难道他一晃神就过去了那么长时间？
尚瑾凌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一回头，罗云从嘴里吐出一只老虎，扬了扬手，而长空则啃着一只狗津津有味，两人都是一样的无辜表情。
“不吃吗？挺甜的。”尚瑾凌举着糖人，眉眼弯弯地笑着。
吃，当然吃！然而正当张嘴的时候，刘珂的目光轻轻一瞥，就落到了尚瑾凌的另一只手上，那是一只小兔子。
不知怎的，他脱口而出：“我想吃兔子。”
闻言，尚瑾凌蓦地睁了睁眼睛，罗云则嘎嘣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糖人，连好不容易寻着侍卫的指点，揣着热乎乎的小羊腿跑过来的小团子也差点脚下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一瞬间，周围的喧闹仿佛远去。
如此凝滞的气氛下，刘珂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连忙解释道：“哥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手中的那只糖兔子，看起来比较好吃。”
这越解释似乎越乱了。
尚瑾凌看着自己的兔子，舔了舔唇角，不禁道：“我舔过了。”
“没事，我又不介意。”话一出口，刘珂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再找个地缝钻进去，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他没脸见人了！
小团子：“……”
罗云：“……”
长空：“……”
尚瑾凌面露迟疑，说来男人之间互相分食似乎也没什么，但明知刘珂的心思，就……可若是拒绝，又显得他太过刻意，让彼此产生隔阂。
尚瑾凌犹豫之中，刘珂最终没让他为难，“凌凌，我就随口说说，别当真……”
“那给你吧。”刘珂话未说完，面前憨态可掬的猪换成了一只可爱玲珑的兔子，刘珂呆呆地看着尚瑾凌，只见后者笑了笑道，“一只兔子而已，殿下喜欢，我们就交换一下。”
说着，将糖棍塞到刘珂手里，尚瑾凌自己拿着猪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目光看着远处老人家用着沧桑的手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精致可爱的图案。
刘珂捏着糖棍，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脑海里仿佛炸起了片片烟花，轰隆轰隆地响，久久难以平静。
他忍不住也学着尚瑾凌的样子轻轻舔了一下，真的很甜，甜到心窝去了，他望着若无其事的尚瑾凌，嘴角的笑勾起一弯新月。
凌凌，真好。
“殿下，这，这羊腿还吃吗？”小团子轻声问道。
肉香四散开来，尚瑾凌吸了吸鼻子，没忍住馋说：“吃啊，我们找地方休息吧，我走累了。”

第106章 舞姬
他们寻了一处酒楼坐下来，雍凉读书人少，是以没什么雅间一说，不过也有单独私密的房间，为了方便商人谈生意。
小团子一路揣在怀里飞奔而来，这羊腿还是热乎的，尚瑾凌吃了一口，只觉得满嘴的肉香带着香料的油花炸裂，不断刺激着味蕾，分泌着唾液，香得连舌头都恨不得吞下去，油然而生的幸福差点让他哭出来。
“好吃吗？”刘珂面露怜惜地问。
尚瑾凌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嘴里嚼着肉香狠狠地点头。
在沙城，有尚轻容盯着，就是西陵侯可怜小孙子，偷偷招过来陪吃一顿饭，都有林嬷嬷在边上看着，大荤大油之物是绝对不让上桌，更别说这种街边为了吸引客人，放了各种不知名作料的炙羊腿！
刘珂看在眼里，只觉得这样的尚瑾凌才像个十五岁天真烂漫的少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渴望，让他的心也跟着软的一塌糊涂，恨不得将天下的美食都捧到尚瑾凌的面前，让他一次吃个够。
然而这不过是想想罢了，终究是身体要紧，羊腿肉好吃，但是对尚瑾凌来说还是过于荤腥，吃完第三口，迎着那股眼巴巴的幽怨，剩下的刘珂全部扫进了自己的嘴里。
“等你身体大好了，你想吃什么，哥都给你去弄过来。”
尚瑾凌盯着他嘴边的油花，眯起眼睛，他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移开视线，捧起手边的茶水道：“关于之前你说的，下乡缺人手的事，其实并非难事。”
刘珂问道：“怎么说？”
“不是有王老爷送来的人吗？让他们去办。”
刘珂听此，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说：“做这些事一般都是衙门跑腿的小吏，皆不入流，既然外祖推荐而来，怎么肯去？”
尚瑾凌闻言扬起唇角：“觉得大材小用？”
“难道不是？”
“大材小用的意思是将有大能力的人却只安排了件微不足道，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事，所谓屈才。”
“所以……”
尚瑾凌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这真的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吗？”
刘珂摇头，宣传新政有些日子了，并非一开始他就采用了尚瑾凌这小恩小惠的办法，来吸引百姓来听。而是直接派人讲解，但是没用，明明与他们最为相关，却无人关注。更别提乡下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耽搁他们片刻耕种的时间都是不愿意的。
刘珂老实道：“很难。”
当然难，上辈子尚瑾凌上山下乡不断跟那些村民解释国家的扶贫政策，明明都是为了他们，然而嘴巴说干了，词穷了，他们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遍两遍不知几遍，才将信将疑地听他说话，将工作推展下去。
这需要十足的耐心，沟通的技巧，了解百姓的生活，以及一份怜悯之心，所谓基层干部。
“如果能把这件事情做好，不管有没有大能力，至少今后会是个不错的官。”尚瑾凌说，“甚至可以将赵不凡手里的任务也交给他们，再一次清点户数和户级。”
刘珂认同地点头，但是听到最后一句，他眉头一扬，有些意思道：“清点两次？”
尚瑾凌说：“对，我看过高大人所有的新政条例，与杨慎行的大差不差，大多基于此展开的。所以户数得尽可能准确，户级也得分得清清楚楚。”
大顺的户级按照人口，田地，收入等因素分为上、中、下、困四级，徭役基本集中在上中下这三极，根据户级不同，服役的时常和强度都是不同的。
而称之为困户便是家中无男丁，人口又少，没有收入这类连最低生存都无法保障的人家，他们需要服的徭役最轻省，甚至可以免除。所以等到免役法开展，困户所对应的役钱也是最少，或者不用交的。
刘珂思索道：“这样一来，就避免了有些需服役的上三户为了逃役，谎报户级。”两派不同的人一起调查，就会少了人情世故带来的随手便利。
尚瑾凌颔首：“赵不凡虽无知州之名，却在殿下的支持下有知州之实，州府中的要职几乎已经让他的手下和亲信所占据，这虽然有利于殿下控制雍凉，巩固权力，但是一言堂，并非是一件好事。”
这点刘珂早就想到了，他不在意道：“那就正好借此机会换掉一批，外祖既然送人过来，必然有些能力，若是这件事办得好，顶替而上也并非不可以。”说到这里，刘珂揶揄地看了一眼尚瑾凌，“两方互相牵制，这样一来，高学礼若是统筹新政也容易一些，凌凌？”
尚瑾凌被戳破心事也没脸红，而是理直气壮地斜眼一打，“无论在哪儿，有竞争，才有压力，才有进步，我也是为了殿下好，不是吗？”
若是以前，刘珂必然要跟尚瑾凌抬个扛，但是现在他只剩下点头的份，“是，反正哥从来讲不过你。”
尚瑾凌闻言抿着水，弯了弯唇。
这个时候，忽然门被推开了，只见尚泱泱兴冲冲地跑进来喊道：“小舅舅！”
“泱泱？你怎么回来了？”尚瑾凌惊讶地看了看窗外，只见天色尚早，以这丫头的玩性，不玩到天黑谢市是不肯回家的。
泱泱跑来一把拉住尚瑾凌道：“小舅舅，快，跟我走。”
“去哪儿？”边上的刘珂问。
尚瑾凌也纳闷地看了看她的身后，“六姐和七姐呢？”
尚泱泱说：“她们还在原地等着，让我先回来找小舅舅。”
尚瑾凌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尚泱泱歪了歪头，小脸皱成一团，然后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有个漂亮大姐姐的商队被人欺负了，没地方评理，七姨看不下过去，跟着理论，然后六姨让我来找你们。”
刘珂问：“你自己来的？”
“不是哦，跟着护卫来的，走嘛，走嘛，那个大姐姐好可怜哦。”尚泱泱扯了扯尚瑾凌的衣袖，后者不得不起身，无奈地看着刘珂，刘珂耸了耸肩道，“那去看看呗。”
玉石集供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是方才刘珂和尚瑾凌经过的，都是些小商小贩卖的零碎小件，后面的广场更大，则是胡商与顺商验货交易的地方。
一般有老雇主的无需那么麻烦，若是想比货三家的则可以到这里来寻找买主，有种后世会展的雏形。
尚瑾凌他们落脚的酒楼是整个玉石集中最大的一个，就在后广场的入口处，所以跟着尚泱泱，很快就能找到了双胞胎。
此刻双胞胎正抱着臂，皱着眉看着对面顺商打扮的男人，尚小雾不耐烦道：“她不是故意不给货，而是货被盗了，愿意将定金退给你，另外多赔偿一成的利，也差不多了吧，需要这么逼人吗？”
“小姑娘，在下不管她的货是被偷了，还是私底下高价卖给了别人，总之三日期限到，她的货交不出来，按理就要付违约银子给我，白纸黑字三倍，不能少。”那掌柜拿出一张契书，不客气道，“若是给不出，那只能官府见了。”
尚小霜冷笑道：“你们不就是故意给她们下套的吗？三倍，好大的口气。”
“在下不明白你的意思，一切按约说话。”那掌柜冷冷地说，“不关姑娘的事，你们最好也别再插手。”
地上慢慢爬起来几个呻吟的男人，然后又重新围了过来，不过面对双胞胎，眼里带着些惧意，似乎之前已经吃过一次教训。
尚小雾回头，看着金发的女子紧紧攥着拳头，碧蓝的眼里尽是不甘，像烈焰一样燃烧着怒火，但是倔强地没有落下眼泪来。
“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看住货，让人抢了。”身后一个年轻的男子说着一股别扭的汉话，低落地垂头抹着眼泪，他身体有些发抖，与那位金发美艳的女子面容相似，似乎是姐弟。
女子轻轻抬起弟弟的脸，手指抚过他的眼泪，轻轻地抱着他，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我……我会想办法的。”她定了定心神，回过身，对着那掌柜忽然跪下来道，“请再宽恕我一天的时间，我会将货追还给你。”
“不行。”掌柜一口拒绝，他似乎笃定对方毫无办法，反而笑道，“你们姐弟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大老远吃风沙跑商，若是愿意跟着我，这笔银子一笔勾销也行。”他的眼睛放肆地在女子身上游走，充满了露骨的恶意。
此言一出，本来还犹豫的双胞胎顿时心生厌恶，尚小雾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尚小霜说：“我给她作担保，若是她们的货明天交不出来，这笔违约的银子我来出！”
对面的男人惊讶地看着她们，“小姑娘，不要说大话，你知道这多少银子吗？”
尚小雾反问：“多少？”
“三万两。”
“什么！”双胞胎忍不住回头看女子，后者咬着唇没有反驳，“她给了全款。”
“货都没拿到手，就给了全款，好家伙，可真是出手大方啊！”双胞胎虽然从不管钱多金做生意，但是偶尔陪着姐夫去收些麻烦的账，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些买卖上的规矩。
但是如今也不是掰扯的时候，尚小霜直接扯下腰上的一个袋子，从里面找出一个小牌子，丢过去，“拿好了，若是交不出，去钱氏商行找掌柜要。”
那掌柜伸手一接，然后凑到眼前一看，只见一个复杂的古钱图案，顿时他惊疑不定道：“这是……钱家的？”
“还有点眼力，放心，就这枚古钱，上限便是十万两，足够赔你了。”
钱家三百家铺子，天南地北都有，特别是西北这地界，尚家作为靠山，生意场上谁不知道？
而能随便就拿出这种信物，那不就是……那掌柜再次打量双胞胎，方才交过手，那身手……嘶，心下微沉，觉得棘手了。
“还不快走？”尚小霜冷冷地看他。
那掌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既然有两位小姐作保，那就再三日吧。”说完，他就带人走了。
“就知道欺负女人。”尚小雾厌恶地说，然后伸手将地上的姑娘给扶起来。
而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尚泱泱的声音，“六姨七姨，我把小舅舅带过来了。”
“干得好。”尚小霜看着来人，不意外地发现随后而来的刘珂，目光一瞥，果然没有高学礼的踪影，不禁扯了扯嘴角。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时候，她指了指身边的胡人道，“凌凌，殿下，你们来的正好，事情有点麻烦，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尚瑾凌的目光随之落在最前的金发艳丽的女子身上，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我怎么感觉她有点熟悉。”
“你们认识？”
“唉呀，穿得一身灰扑扑的倒是看不出来了，殿下，这不是段平非得送给你的那个……那个舞姬吗？叫什么朵什么来着……”
小团子还没说完，一只脚猛地踹过来，踢在他的小腿上，疼得他顿时失了声，扶住罗云的手一脸狰狞。
罗云一点也不同情他，尚瑾凌在跟前，说什么舞姬不舞姬的，还特地点明送给刘珂的，那不是找抽是啥？
“活该。”他终于有机会骂出这一声了。
朵儿朵显然也认出来了，她连忙拉着弟弟，以及身后商队的胡人一同跪下来，“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的女人？”双胞胎的表情瞬间变了。
舞姬什么的，她们不在意，但是跟宁王牵扯一块儿，那必须得讲明白。
两双不善的眼睛下，刘珂感到万分头疼，“本王既没有女人，也没男人，清清白白的，可别乱扯关系。”
“朵儿朵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最终还是尚瑾凌拉回了正题，疑惑道，“这是你的商队？”
“是的。”
“可你不是段平的舞姬吗？”
朵儿朵回答：“之前是，现在不是了。”她回头看着身后男子，安抚地拉了拉他的手，然后道，“父亲死之前，派忠心的奴仆将我们姐弟送出车西国，一路向东逃亡，只是路上被追兵追上，我们姐弟便失散了。我一路流亡到雍凉，便栖身在段平身边，为的就是找到我弟弟。之前便说好了，我替段笼络达官贵人，他帮我找弟弟，找到了，就放我自由。”
刘珂望着她身后有些怯懦的男人，以及跪俯的其他胡人，“弟弟找到了，可自由……”最终落在一看就知道在打抱不平的双胞胎上，“似乎没那么容易。”
朵儿朵点头，苦笑道：“还请殿下帮助我们！”

第107章 心酸
这显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而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行人只得带着朵儿朵她们又回到了酒楼里。
朵儿朵知道今天是唯一的机会，没有任何犹豫，将事情一一道来。
“车西国我们姐弟已经回不去了，就想和其他的西域人一样走商营生。这些年我攒下不少钱，再加上我弟弟手头上的，以及当初还留下的人，我们组建了一支商队。波斯浓郁的香料和艳丽的毛毯深受大顺商人的欢迎，利润又高，我们几乎拿出所有的钱，全换成了香料和毛毯，一个月前，我们的商队终于来到雍凉。本以为总算能赚到钱，能重新开始，但是没想到，我们手里拿着货却找不到买家。”
朵儿朵漂亮的眼睛早没有当初献舞敬酒时候的妩媚和诱惑，如今只有满满的苦涩。
“是货的品质不好吗？”尚瑾凌问。
这时朵儿朵身后的青年男子突然说：“不，不是的，香料每一颗都，都是我看过的，毛毯也是我一条一条检查过，绝对没有不好的东西。”他的口音带着浓浓的别扭，似乎还不熟悉汉话，性子腼腆，见众人看过来，就立刻低下头，往姐姐身后躲了躲。
“图雅，得先给宁王殿下和大家行礼，再说话。”朵儿朵对他说，接着又歉意道，“对不起，我弟弟离开车西国的时候还小，这些年一直东躲西藏，有点怕生。但是他说得对，这是我们第一次走商，赌上了所有，绝对不敢贪图便宜拿不好的东西来卖，不管是香料和毛毯品质都是上好的，就想着即使少赚一点，也要先做成第一笔生意。”
尚小雾不解：“那为什么没有买家？”
尚小霜却想了想道：“小雾，你还记得吗？三姐夫曾经说过，来雍凉做生意的胡商哪怕翻过沙漠荒野，躲过马贼抢劫，走上几个月到了雍凉，也不是想做生意就能做的，他们还得经过胡人长老席的同意才行。”
闻言，尚瑾凌看过来：“六姐，这怎么说？”
尚小霜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得找个商人来问问，不过朵儿朵应该是明白的吧？”
朵儿朵点头，“是的，所有的胡商，特别是第一次来雍凉，一定要送上一笔银子给他们，得到庇护，这样才能够与顺商接触买卖，若是遭到欺骗，也可以由他们出面帮忙交涉。”
“若是不给呢？”
“不给，就没法做生意，他们会搅黄你所有的买卖，哪怕手里拿着最好的货，以便宜的价格也找不到愿意收购的买主。”
这时，刘珂问：“所以，你们没给那笔银子？”
“不，我们给了，十成的货抽取一成，我还额外给了段平一成的利润，感谢他这些年的照顾。”朵儿朵说到这里，海蓝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浓浓的愤怒，“可是，他面上答应的好好的，但依旧放出话来让我们做不成生意！”
尚小雾脱口而出，“为什么？”
尚瑾凌说：“是不想放人吧。”
哪怕尚瑾凌没有多余的想法，也不得不承认，朵儿朵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能歌善舞，身段妖娆，天生尤物，对付男人乃是最佳利器。而她的弟弟，虽是男子，也漂亮的过分，若有人带特殊癖好，那就是灾难了。
朵儿朵咬着唇点头，眼里带起了一点湿意，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肯流下来，“是的，他不想放过我，也不想放过图雅，他要像以前一样地控制我，替他引诱各种男人。”
“太过分了！”双胞胎率先拍案而起。
“我不愿意，所以我们的货在雍凉停留了一个多月，钱财几乎花光了，再卖不出去，甚至都没办法吃饭住宿，正当我打算以亏本的价吸引大商户的时候，突然有人找到我们，愿意收我们的货，而且价格还算合适。”
“就是方才的那些人？”尚小雾问。
“是的，他姓汪，听说是大顺南边的大商贾，背后有靠山，并不把胡人长老席当回事。”
“在雍凉，不把胡人当回事的商贾多着呢，就是看你们给的价能不能抵下这些麻烦。”刘珂凉飕飕地说完，然后问，“你们就信了？”
朵儿朵苦笑道：“宁王殿下，我们虽然走投无路，但没有那么傻，其实是带着警惕的。我们怕他是段平给的诱饵，所以没敢报太大的希望。可是他就像普通的商人一样，看着我们卖不出货，就使劲地压价，一直压到我们快无法承受的时候，才给出当场全部结清的条件，逼着我们再让一步，所以成交的价格真的不高，几乎在亏损的边缘，我们不得不相信。他说三天后的今天来拿货，我们想着不过保管三天，也不碍事，但是没想到，就在昨晚，我们遭了贼，丢了货。”
“贼？”
“是的，蒙着面，闯进屋子里，直接将货抢走了。”朵儿朵道。
“这么明目张胆？”刘珂都气笑了，这可是在他的地盘上，“你们没报官？”
“报了，但是……”
“伤人了吗？”尚瑾凌问。
“没有。”朵儿朵摇头，“他们没伤一个人，就是图雅和我们的一根阻拦的时候被推搡了一下，有点擦伤而已。”朵儿朵说着拉过弟弟，撩起他的袖子，上面的确有擦痕，但是不深。
“没伤人，就是官府追查的力度也有限，反正不可能在几天内追回来。”刘珂说到这里顿了顿，觉得有必要给自己的手下解释一下，“这不能怪赵不凡，他身上一堆的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是吧？”
特别还是一个喜欢将事情分给下面来做，自己却能抽出大把时间陪心上人逛集市的主子……那这倒霉秀才就只能替主分忧，什么事情都揽身上了。
更何况是胡人之间的恩怨，赵不凡也懒得掺和里面。
朵儿朵将一份买卖契书呈了上来，“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是没有证据，也从来想过他的手段竟会如此卑劣。我们丢了货，这才发现这契书上的违约银子竟有三倍之高！”
刘珂看了这份契书一眼，然后交给了尚瑾凌，“就契书来看，买卖双方已经签字画押，就是有效的，只能按照上面来办。若是你们交不出货，又付不起违约银子，就算以身抵债，官府也不能阻止。”
其实听了这个故事，也该知道这汪姓的商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故意以当场全款给付的诱惑，骗朵儿朵姐弟签订了这份隐含着高达三倍违约赔偿的买卖合同，就是打算在今日以此胁迫这对姐弟乖乖向段平求助，今后就别再想什么自由，人生就捏在对方手里了。
双胞胎想到方才那掌柜恶劣的笑，以及跟粘腻毒蛇一般放肆的眼神，一股股的怒火就从心底燃烧，她们最恨的就是欺负女人，这才在今日管了闲事。
尚小雾气愤道：“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朵儿朵好不容易恢复自由，不用再以身体笼络男人，难不成还要回到那种变成玩物的日子？”
而尚小霜则看向刘珂，“殿下，这可是您的地盘上，那什么胡人长老不长老如此肆无忌惮，是不是太不把您这位雍凉之主放眼里了？”
刘珂摸着下巴，点了点，煞有其事道：“对，太忒么不是东西，这是没把爷当回事！罗云！”
“属下在。”
“去，派人给本王暗中盯着段平还有那什么汪姓的商人，爷就不信这些赃物他们能一直藏下去，等风平浪静还是得拿出来销赃。”刘珂冷笑道。
“是。”罗云抱拳，然后大步离去。
接着刘珂吩咐道：“团子，去集市口将高公子请过来，已经到饭点了，爷做东，请诸位在这酒楼里一顿晚膳。”
“是，殿下。”
然而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不满地问：“这就结束了？”她们看着有些无措的朵儿朵，“殿下，那朵儿朵怎么办？”
刘珂纳闷地问：“你俩不是已经解决了？”
双胞胎惊奇了，“我们解决什么了？”
刘珂于是学着尚小霜的动作，直接从腰上接下自己的玉佩，然后顺手丢给尚瑾凌，特别霸气地说：“上限十万两，别说三倍，十倍都足够赔你了。”
尚瑾凌无语地接住玉佩，心说这东西这么脆，就不怕万一自己没接住摔碎了？
他拿着玉佩，一时有些好奇翻过了面，竟是只活灵活现的玉兔子……嘴角不由地一抽，心说这人对兔子究竟有多大的执念？
而双胞胎看着这个动作，愣住了，“不是，殿下，这个只是权宜之计，我是等您拿回来呀！”
“拿回来？”
俩一模一样的姑娘一起点头，“嗯。”
刘珂朝着朵儿朵姐弟努了努嘴，“那她俩咋办？”
双胞胎瞪了瞪眼睛，满脸的震惊。
“违约了，那就得付出代价，要么赔够三倍，要么以身抵债，你俩拿回来，她们以身抵债。”刘珂闲闲道。
“您可是宁王……”
刘珂双手一摊：“宁王不是霸王，得讲道理，按律行事，是吧，凌凌？”
双胞胎就看到自家小表弟，把玩着那枚玉佩点了点头，清脆响亮地附和了一声：“没错。”
俩姑娘：“……”说，你俩是不是同穿一条裤子，背着她们好上了？
朵儿朵听着，连忙说：“两位小姐放心，哪怕以身抵债我要将你们的东西赎回来，这本来也是我自己的疏忽，绝对不会会让你们有所损失！”她连连保证，面露愧疚。
然而双胞胎怎么会同意？
尚小霜安慰道：“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三万两而已，总比你们进火坑要好。”
“可是……”
“没有可是，难道挣扎了这么久，你要认命吗？”尚小雾问。
朵儿朵的眼中终于落下泪来，那双碧蓝的眸子，仿佛大海在哭泣一般，令人心碎，说真的，这样的尤物一哭，别说男人，就是女人都恨不得为她赴汤蹈火。
俩糙妹子双手在自己的怀里上下一摸，竟没找到一条帕子能替她拭去眼泪，只能小心地抬手为她抹去眼泪。
只有对男人女人都没兴趣，唯独对尚兔子上心的刘珂嗤笑了一声，“得了，她可没认命，人是算好了你俩，借此机会到本王面前呢。”
双胞胎闻言一怔，尚小雾立刻否认道：“怎么可能？我们也不过是临时起意。”
“没有什么不可能，七姐。”尚瑾凌这个时候开口道，“既然货是昨晚丢的，今日为何依旧会出现在人多吵杂的市集里，不该是寻个能够好商好量的地方坐下来慢慢商谈此事吗？”
朵儿朵闻言眼睛微动，目光垂下来。
双胞胎惊讶地看着朵儿朵，又回头望望尚瑾凌，最后落在了刘珂身上。
“虽然本王从没有给过她机会，不过，她之前的确是费尽心机想接近我，本王的行踪不难寻吧？”刘珂口吻漫不经心，可是那目光却分外锐利，带着洞察的冰凉，让人不寒而栗。
而朵儿朵在双胞胎的目光下咬着唇，缓缓地跪下来，最终道：“是的，我是故意等在玉石集。”
“你……”双胞胎眼睛一睁，难以置信道。
然而朵儿朵却摇头道：“不过宁王殿下您猜错了，我想找的人不是您。”她转过头，蓝色的眸子充满歉意和感激，“而是两位姑娘。”
尚小雾惊讶地拿起手指指着自己，“我们？”
刘珂与尚瑾凌互相望了一眼，皆有些意外。
朵儿朵笑起来，“是的，我的确寻过宁王殿下多次，因为凭我自己的能力想摆脱段平乃至长老席的控制实在太难了，我不得不寻求他人帮助。毫无疑问，在雍凉没有谁比宁王殿下更强大的靠山，可惜无论我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接近您。”
“废话，本王对你没兴趣，凭啥要见你，让人误会了怎么办？”刘珂不客气道。
朵儿朵苦笑，“所以我只能想别的办法，事情都真的，我们的确已经走投无路了。说实话，若非昨日偶然见到那辆马车，此刻我恐怕已经跪在了段平的面前。”
“马车？”
“是的，宁王殿下送给尚家小少爷的马车。曾经，尚三小姐为了替钱家出头，连挑三座土匪山，划下道来，一直在商贾圈子里流传，都说尚家人嫉恶如仇，行侠仗义，我便在想，能不能吸引两位小姐的注意，也帮我一把。”
尚小雾听着怔了怔，“原来是这样。”
“以几位姐姐的性子，若是碰上了，的确不会不管。”尚瑾凌道。
“很抱歉，算计了你们。”朵儿朵给双胞胎磕了一个头，“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还请帮帮我们！我会报答你们的！”
她拉着弟弟一同跪下来，倔强的脊背弯下来，却充满无奈和心酸。

第108章 毒瘤
旧国公主和王子的身份并不能带给朵儿朵任何的便利和优待，反而成为新鲜猎奇的枷锁，让更多肮脏恶心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她们的身上。
想想曾经在冰冷的冬夜，穿着薄纱赤脚起舞，供男人玩乐，人们只看到她笑得妩媚勾人，仿佛天生狐媚享受这种赤裸欲望的追逐，受男人的追捧，其实与秦楼楚馆的花妓无从两样。
卫道士见了必定得骂一声自甘堕落，堂堂公主，沦为玩物，居然还笑得出来？
但是不笑，难道哭吗？
有人会因此眼泪怜悯她吗？不会，反而激起更深层次的欺辱和强迫，最终所受的苦楚一样不少，只会更多。而这样逆反着，被监视着，又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家人，与之团聚？
人有追逐的希望，就会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而这便吸引了双胞胎的仗义出手，也让刘珂和尚瑾凌耐心地听她将始末一一道来。
“快起来吧，你就是直接来找我们，我们也会帮你的。”双胞胎弯下腰，将他们姐弟都扶起来。
“姐姐……”图雅看着朵儿朵，面露心疼。
而这时，尚泱泱拿着从小团子那里要来的帕子，递过去，“大姐姐，你擦擦眼睛吧，红了。”
朵儿朵也不客气，她接过来，弯下腰笑着感谢道：“谢谢小小姐，我没事。”
她很清楚，在双胞胎出手揍翻第一个人的时候，她们姐弟的未来已经迎来了曙光。
“殿下，凌凌，那究竟打算怎么办？”尚小雾不由地看向边上的两个男人，“先说好，虽然花的不是我的钱，可姐夫的银子也不能平白给了那伙人！”
尚小霜在一边点头，连同尚泱泱都清脆地嗯了一声，“要回来！”
尚瑾凌笑道：“姐姐先别着急，万事都讲究证据，如今不过是朵儿朵姑娘的一面之词，就是上门理论都是没用的，反而有仗势欺人之嫌……”
“凌凌！”
“哎，我说你俩咋这么着急呢，当初一抽一拿一甩不是挺爽快？”刘珂在一旁戏谑地抬起大拇指，“尚小姐，财大气粗。”
双胞胎很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尚小雾哼了哼，“殿下，这可是在您治下犯的事，我们已经替您分担了，按理，银子您得替我们追回来。”
刘珂连连点头，“放心，少了谁都少不了两位姑奶奶。”说着刘珂说着端起边上已经冷热适中的水，递到了尚瑾凌的手里，“说来本王还挺好奇，在西北地界，难道真有憨憨敢拿着钱家的信物去要银子？不怕以后你们尚家给小鞋穿吗？”
尚瑾凌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润了嗓子道：“应该没有，说不定待会儿回驿馆的时候，就能看到信物原原本本地给送回来了。”
双胞胎一听，顿时追问道：“真的？”
尚瑾凌笑道：“姐姐，朵儿朵姑娘的商队没几个人，那伙强人都能派人直接抢了货，却没掳人，却用这种阴暗的手段设下陷阱，便是不希望大动干戈，引起旁人注意。既然如此，为了三万两得罪了尚家，得不偿失。”
“说不定还得给份大礼致歉。”刘珂补充道。
朵儿朵闻言放下心来，“那真太好了。”
“可货呢？”尚小雾问。
尚瑾凌失笑道：“货去哪儿，他们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否则，岂不是坐实了故意陷害的罪名？这得我们自己找。”
双胞胎闻言点了点头，“有道理。”
忽然尚小霜看着朵儿朵问：“可没达到目的，那什么长老席的会放过他们姐弟吗？”
“会的。”没等到尚瑾凌他们开口，朵儿朵却回答了，她很肯定道，“现在跟当初不一样了，宁王殿下不会像卢万山那样收下他们的贿赂，给他们格外优待。而且之前杀了张家，追回粮食，还逼着他们补齐十倍粮钱的事，让他们害怕宁王。若是知道有你们帮助我们，也绝对不会再为难我们了。”她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了。”
失去了身上压着的一块巨石，朵儿朵看起来轻松多了，她这样的美人，一笑起来仿佛周围的跟着灿烂。
尚瑾凌不由地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边上传来一声清咳，“凌凌，你是不是饿了？”刘珂若无其事地问，“这团子叫个人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双胞胎给了两声轻嗤，“小团子就是踩着风火轮也不可能在一炷香都没到的时间里把二姐夫带回来吧？”
刘珂：“……”试问为什么他家凌凌有这么多姐姐？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
尚瑾凌没管他们，直接看向朵儿朵道：“货要找也能找回来，但是朵儿朵姑娘，单是如此，你就满意了吗？”
朵儿朵闻言微微一怔，海蓝的眸光不由地望着尚瑾凌，她在思索这位小少爷话语中的意思。
尚瑾凌见此，微笑起来，“姑娘是聪明人，虽然年轻，但是经过很多事情，心智比旁人坚定许多，所以才能最终化险为夷，但是……”他拿起那份三倍违约的买卖契书递还给朵儿朵，“我想，这世上不会只有你们姐弟吃到这份苦头，曾经有，将来也有。”
朵儿朵抬起手拿过来，缓缓地点头：“是的，很多，其实不光我们，那些千里迢迢好不容易度过黄沙，躲过匪徒，带着伤痕和风霜到达雍凉的行商，也一样被盘剥着。除了那笔名为庇护的费用，离开雍凉之前，他们还得将自己辛苦赚得的钱交出一部分用于感谢。很多时候，这样一层层下来，甚至这几个月的艰辛都直接白费了。”
若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做生意，为了不受当地欺负，便只能抱团取暖，然而等这个团越来越大的时候，就分出了三六九等，掌握更多的资源，拥有更多话语的人开始肆无忌惮地欺压后来者。可怜人生地不熟，似乎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只能想尽办法给好处，先站稳脚跟。
财大气粗者自然耗得起，若只是一般的行商呢？走过一次之后，怕是再也不敢来了。
刘珂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尚瑾凌的意思，他说：“胡人经过玉华关，先要交一笔司门费，才能通关进入雍凉，根据货物又是另一笔抽解税，说来不算轻。不过大顺鼓励胡商来顺贸易，这两笔费用明面上并不高。卢万山这厮，想想也知道私底下跟胡人勾结，定然又能分得其他好处。”
朵儿朵道：“殿下，虽然我们并非大顺的子民，可是在这里生活久了，也希望能跟普通大顺人一样得到殿下的庇护。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如今来雍凉的商队几乎都是长老席扶持起来的，或者身后有强大的靠山，可像我们这样没什么势力，老老实实跑商根本赚不了多少钱。”
这点刘珂还真的不清楚，他如今所有的关注都在雍凉城中的百姓和新政上。
雍凉能形成大的城市，除了本身有水源农耕之外，最大的原因便是繁荣的边贸。胡商来往络绎不绝，带来更多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更多的顺商来此做生意，这才能产生了一个个大集市，连带着整个城市都能欣欣向荣。
“若是放任不管，由着他们盘剥，小商小户就难以在雍凉存活，慢慢地就会形成垄断。”尚瑾凌神情有些严肃，慢慢道，“所有垄断的行业都会造成一个严重的后果，品质下降，价格虚高，财力不够的顺商望而却步，财大气粗如我们家三姐夫便直接组建自己的商队前往西域收购，这样一来，商人就会减少，而城中依附着来往客商而开起来客栈，酒楼，包括集市边上的小摊贩也一样遭受巨大损失，大量的店铺就得关门，收入骤减，就需要官府赈灾。可是雍凉的财政一大部分从边贸抽税而来，本身也已经捉襟见肘，那么为了维持正常运作，唯一的办法便是提高农税，然而这对本身就已经负担不轻的农民来说更加不堪重负，形成了一个恶性死循环。”
为何在后世国家要大力扶持中小型企业，不仅仅为了财政收入，更多的是解决民众就业的生存问题，让经济流通发展起来。
尚瑾凌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尚小雾不禁咋舌道：“娘的，凌凌说的好有道理，可是我居然听懂了！”她不由地看向姐姐，后者也是面露敬畏，“ 就是这样才更厉害。”
这个关乎民生经济的问题，放在后世，只要稍微关心一些国家大事的人都明白，然而在这个时代，却是少有人能弄懂其中的联系，哪怕当了官，依旧糊里糊涂的还大有人在，而能将此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出来的尚瑾凌，自然就更令人刮目相看。
特别是朵儿朵，其实早在三月之前她就在刘珂身边见过这位文文弱弱的少年，但并未太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见地，不禁露出敬佩的神情，心道怪不得宁王会对他如此重视，极尽体贴。
“所以虽然这是胡人的事，但已经对雍凉造成极坏的影响，殿下，这些毒瘤该铲除了。”尚瑾凌对刘珂郑重道，这些话他是讲给这位听的。
刘珂心情有一点激动，若不是人多，一双双眼睛看着，恨不得当场抱一抱尚瑾凌。
他真是捡到宝贝了，举世无双的大宝藏！
“本王体贴这些胡商不容易都没让给孝敬，这群家伙倒是私底下明目张胆地搜刮，一个个管的比我还宽，腰包比我都鼓，胆儿肥了，不宰了他们宰谁？”刘珂冷冷地笑着，眼神变得危险无比，“在雍凉，不需要什么胡人长老席，只要按着顺律交了税银的胡人，都能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不管是谁，都不许欺辱！”
掷地有声的声音，仿佛天籁在朵儿朵姐弟的耳边响起，她们激动地再一次跪下来道：“殿下，所有的西域商人会感谢您的恩德的！”
“既然如此，朵儿朵姑娘，你可愿替殿下做一件事情吗？”尚瑾凌问。
朵儿朵没有任何犹豫，“但凭您吩咐。”

第109章 糖兔
等高学礼随着小团子到达酒楼的时候，朵儿朵姐弟已经带着商队成员离开了，他听着双胞胎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泱泱在旁边时不时地插一句，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道：“那今晚这歉礼我来收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凌凌马上就要县考，你俩就不要惹事生非了。”
高学礼一说完，尚瑾凌就笑起来，“这个理由好。”
双胞胎耸了耸肩，故作无奈道：“你是姐夫你最大。”
人一到齐，席面就送上来了，都是西北特色的菜肴，一些口味清淡的则放在了尚瑾凌的面前，刘珂回头看了看小团子，后者笑眯眯道：“殿下放心，奴才吩咐后厨没让放乱七八糟的调料，小少爷可以放心用。”
“凌凌，若是嫌没滋味，稍微沾点酱料就好吃了。”说着他将一个小碟子放在尚瑾凌的面前。
尚瑾凌朝刘珂笑了笑，没拒绝，“好。”
吃了一口，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然后一回头，就见刘珂还盯着他，不禁劝道：“殿下不用管我。”
“没事，这里哥时常过来溜达，哪家有特色我都摸清了，改明儿我再带你出来。”
对面的双胞胎听着这话，眯了眯眼睛，尚小霜忍不住对高学礼低声埋怨道：“姐夫，你也不看着凌凌一点，就这一会儿功夫被拐跑了。”
“就是，二姐千叮万嘱一定不能让他俩单独一块儿！”尚小雾附和。
只见高学礼夹住一片牛肉，慢条斯理地吃着，然后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认真地说：“六妹七妹，我来雍凉是有正事要做，盯凌凌这件事，稀云和大姐，包括姑姑都是交给你们的。可是方才，率先掉队的好像也是你们。”
双胞胎顿时面容一滞，尚小霜抽了抽嘴角，眼珠子一转，看到了正在扯羊排的泱泱，立刻解释道：“我们是因为要带泱泱！”
“对，泱泱一跑就没影了，万一被坏人抓走怎么办，我们当然得追上去，看紧她。”尚小雾再一次点头。
尚泱泱嘴里嚼着有劲道的羊排，哼哼着想要说话，尚小雾又给她夹了一个肋骨，“乖，吃你的。”泱泱于是埋头继续啃肋骨。
“接下来咱们一定要将凌凌看紧了。”双胞胎一脸凝重，她们可以想象当尚瑾凌被宁王拐跑后，五个姐姐和姑姑的脸色有多可怕，都是冲着她俩来的。哦，对了，还有一个尚不知情的西陵侯，祖父的咆哮她俩更不想品尝。
“可小舅舅都是大人了，为什么还要看着他？”尚泱泱吃完羊排的间隙，忍不住问道。
这声音有点大，一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学礼一口茶瞬间呛到了喉咙，咳嗽起来。
很多事情私底下说说没什么，但是放到台面上，就尴尬了。
尚小雾连忙又夹了个腿到她碗里，“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吃饭。”
尚泱泱不高兴地噘嘴，但是看在食物的份上忍了。
尚瑾凌瞥了刘珂一眼，后者根本没看出一丝不好意思，脸都没红一下，反而还朝尚瑾凌笑道：“凌凌，你家人都挺有意思的。”
主要她们没有你的的厚脸皮，尚瑾凌心说。
饭后，双胞胎断然拒绝了刘珂的护送，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不敢当。
刘珂也没坚持，骑上马就先带人走了。
双胞胎非常严肃地看着尚瑾凌，“凌凌。”
“六姐，七姐，咱们也回去吧，泱泱，你买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给我看看。”尚瑾凌不等她们说话，就直接扶着长空的手上了马车，还将尚泱泱带上去，摆明了不想多说。
“哎，凌凌……姐夫，你看！”尚小雾忧心忡忡道。
高学礼无奈道：“泱泱其实说得对，凌凌都这么大了，心里有数。”说完，他也跟着上了马车，徒留双胞胎互相瞪眼睛，“有数就不会贴到一块儿了！”
马车上，尚瑾凌笑问：“姐夫，今天可有收获？”
高学礼颔首：“我与那小哥聊了许久，发现这些百姓哪怕听了再多遍的免役法，也是一知半解，想要完全弄懂，太困难了。”
尚瑾凌说：“本来也就没指望他们弄懂，知道自己的权益和义务就足够了，至于如何实施那是朝廷的事。”
“说得对，好歹谁都知道不服徭役就要交役银，徭役也并未无偿，是有工时钱的，拿不到也知道该怎么办。凌凌，这样很好，真实施起来，也不会手忙脚乱，引起太大的恐慌。”高学礼很是赞同，“以后有新法出台，就都这么做吧。”
“姐夫看起来很有干劲。”
高学礼说：“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这是我和我爹一生的夙愿，凌凌，多谢你，让我有机会亲手推行。”
“应该的，只要姐夫别像姐姐那样紧迫盯人就好了。”
说起这个，高学礼侧了侧脸，看着他揶揄：“那你自己就上点心。”
尚瑾凌闻言弯了弯唇，然后撩起窗帘看向外面，眸光深深。
心说若是上心，可就麻烦了。
回到驿馆，果然听见下人禀告：“六小姐七小姐，黄氏商行的大管事拜访。”
尚瑾凌和高学礼下了车，双胞胎说：“凌凌，被你猜着了。”
尚瑾凌问，“人来多久了。”
“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小人说几位主子都不在，他们也没走，说一定要等你们回来。”
“那小霜小雾跟我去见一见，凌凌，你就不用去了。”高学礼率先走进屋子。
尚瑾凌点头：“好。”
与之前设想的一样，黄氏商行的人果然将那枚古钱信物送回来，另外还附赠了一份歉礼。
而之前颇为嚣张的汪掌柜也早没了气焰，捧着精致的木匣子低眉顺眼地跟在了大管事身后。
“是在下手下人不长眼睛，得罪了两位尚小姐，竟还敢拿走钱氏商行的信物，实在是胆大包天，在下已经狠狠教训过，今后必然不敢再犯，还请两位小姐见谅。”说着，那大管事横了身后一眼，冷冷道，“还不快去赔礼道歉。”
汪掌柜捧着匣子到了双胞胎的面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绕过小的一次。”
“哼，当初欺负人时不还挺能的吗？”
“钱呢，三万两，不要吗？”
双胞胎一人一句奚落道。
汪掌柜讪笑着说：“两位小姐说笑了，小人哪儿敢要您的银子？”
“不要我的，那就要她们的，不就看人下菜碟那？”双胞胎根本理都不理，那信物也不拿，双手抱胸不客气道，“得了，姑奶奶从来不仗势欺人，白字黑字写着，说替她们出了就是出了。”
汪掌柜听着不由露出为难，回头看向大管事。
“哈哈，尚小姐们是传说中的女中豪杰，爽气。”大管事笑起来，“既然还给两位小姐，这钱当然就一笔勾销了。两位放心，我们也不会再找她们的麻烦，说来，三倍的违约是有些高，既然拿回了定金，这事便算过了。”他说着看向高学礼，抬起手拱了拱道，“二姑爷，我们黄氏商行与钱氏一直时常有合作，东家与钱老板私下也是相交甚笃，还请看在这个情分上，把信物拿回去，收下我等歉礼，将此事揭过吧。”
“姐夫！”
“行了，才刚来，你们就惹祸事，多金给你们信物是希望有要紧时候够用得上，而不是让你们随处乱丢，三万两，他得赚多久才能赚回来，你们就不能体谅体谅？”高学礼沉下脸色，不悦道。
尚小雾不满，“可是姐夫，那朵儿朵她们怎么办？”
“有两位的面子，我们自然不会再与她们做计较，请放心便是。”大管事保证道。
“我是说货。”
“货？”大管事纳闷道，“货……我们也不知道，两位小姐，我们希望她们能给出货，毕竟这价格实在比较合适，不然掌柜也不会急着全款付清，又写上三倍的价格，实在怕她们嫌价格太低卖给了别人啊！”
大管事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若非不知道事情，双胞胎还真要被他们给骗过去了。
“好了，六妹七妹，事情既然已经解决，就不要再抓着不放。别忘了，这次来雍凉主要是为了凌凌县考，莫要再生是非。”高学礼拿过了古钱信物，交给了尚小霜，接着看向大管事道，“至于别的，还请拿回去吧，只要两位信守承诺，莫要再为难旁人即可，否则我们尚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二姑爷放心，我们一定说到做到。”大管事也不再多推辞，直接起身道，“在这里就先恭祝小少爷过得县试。”
“多谢。”
在双胞胎不太情愿之下，此事就这么解决了。
一走出驿馆大门，汪掌柜便道：“大管事，就这么算了吗？”
“怎么，尚家面前，你还想如何？”
“可这不是达不到目的了吗？”
大管事冷笑道：“我们也不过是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帮一把，为个胡人得罪西陵侯府，东家知道了不得扒了咱们的皮。回头你去说胡人那人一声，就是咱们的厚道了。”
“是。”
另一边，高学礼说：“凌凌，这样如何？”
“就应该把那份歉礼也给收了，奸商，没的便宜他们！”尚小霜气愤道。
尚小雾连连点头。
然而尚瑾凌却失笑道：“姐夫这样做我觉得极好，收了反而有些虚假，并非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可只要他们罢手，我们也就当做不知道。余下的就看殿下什么时候找到那批货，拿下那伙强盗，以及朵儿朵能否找到更多的同盟了。”
“好了，凌凌，接下来你不要再关心这些。”高学礼说，“虽县试不难，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两日好好歇息，你身体不好，接连几场会比较难熬。”
“我知道了，姐夫。”
“至于宁王殿下，暂时也不要见了。”
高学礼这话让双胞胎立刻竖起大拇指，这个理由好。
尚瑾凌哭笑不得道：“姐姐姐夫放心，他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
晚上，刘珂单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捏着那只糖兔子，一脸喜滋滋地看着，他只要一想到尚瑾凌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却还是将舔过一口的兔子换给他，心里就美得不行。
他家凌凌心肠真软。
普普通通的糖兔子，愣是让他看出一朵花来，仿佛巧夺天工的珍宝似的。
“嘿嘿嘿……”
正指挥着下人倒热水，准备沐浴之物的小团子一听到这诡异的笑声，心中万分无语，他打发了婢女，然后对刘珂道：“殿下，夜深了，该就寝了。”
刘珂没搭理他，反而问道：“团子，你看着这兔子像不像凌凌，看着单纯可爱，实则一肚子鬼主意，特别是使坏的时候，装的那无辜样，最像了。”
完了完了，小团子就知道尚瑾凌一来，他家殿下就得癔症，也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想了想他问道：“殿下，早点睡，明日才有精神见小少爷。”
“明天不见了。”刘珂回答。
“啊？”小团子一愣，这不该呀？瞧这热乎劲，那不得天天粘着？
别听刘珂说什么分寸，有数，这话小团子起初还信，如今早就跟个耳旁风一样不当回事。
“今天他这么依着我，就是让我接下来几天别打搅他，免得真惹尚家厌烦。”刘珂颇有自知之明地说。
这可真让小团子惊讶。
刘珂一回头，见人一副见鬼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本王今日会友，有逾矩的地方吗？爷都是有分寸的。”
小团子没反驳，但他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刘珂手里的糖兔上，不言而喻。这要是叫分寸，那没分寸大概就是话本中的亲亲我我了。
刘珂低头一看，然后清咳一声，故作淡定道：“所谓淫者见淫，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怎么，兄弟之间交换吃食有啥关系？这又没什么大不了，少大惊小怪。”
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下人禀告：“殿下，云先生求见。”
瞬间刘珂立刻将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然后起身左右张望，一脸紧张。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呢？”
一听到小团子说话，刘珂便将手里的糖兔子塞到他手里，叮嘱道：“拿好了，千万别给我弄坏。”然后人模狗样地又坐回椅子上，高声道，“请。”
小团子看着手里被匆忙塞过来的糖兔子，面无表情，所以这就是所谓的没什么大不了？
那您倒是光明正大地搁云叔眼皮底下，告诉他哪儿来的呀，别慌张！
做贼心虚，小团子内心分外鄙视。

第110章 状元
云知深走进刘珂的屋子时，感觉到气氛有一丝丝古怪，目光一瞥，看到屏风后氤氲的水汽，不禁歉疚道：“看来我打搅殿下休息了。”
“云叔深夜过来，一定是有要事，无妨。”刘珂抬手做了一个请势。
云知深坐下来，颔首道：“的确有一事禀告。”他将手里的一封信递了过来。
刘珂面露疑惑，但还是将信接过，只听到云知深说：“这是刚不久送到我手上的，殿下，王老爷的人再过两日就到雍凉了。”
“还挺快，今日我还跟凌凌念叨他们，没想到人就来了，不过先给你来封信，这是让叔儿做什么呢？”刘珂拆了信，看起来。
云知深问：“不知殿下对他们有何打算？”
这个时候，小团子上前倒茶，云知深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手上的糖兔子上，多看了两眼。
“那是今日上集市，团子童心未泯，非吵着得要买的。”刘珂看信的间隙仿若随口解释了一句。
小团子倒茶的手闻之一顿，“……”这个见鬼的理由，还不如直接老实交代呢。
知道啥叫欲盖弥彰吗，殿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讪笑道：“让云叔见笑了。”
云知深毫不在意道：“无妨，你们年纪小，喜欢这些东西正常，不过大晚上的还是不要吃了，坏牙齿。”
小团子连连点头，倒了茶，立刻下去将这只兔子给放起来，伺候主子还一直拿手里多怪。
信不长，刘珂很快就看完了，云知深说：“既然是殿下去信给王老爷求人才，那就得将他们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所谓合适，不在位高，而在职权，王老爷第一次派人来，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为显诚意，刘珂不能给个虚职闲置。
“那云叔以为该将他们安排在何处？”
云知深思忖道：“殿下，雍凉的官署皆是临时担任，为赵不凡所举荐，且皆为雍凉人，这并非是一件好事。私以为可空缺几个要职，转为外官。一是互相制约，二是彼此竞争，有利于雍凉官场肃清，防官员懈怠安逸。”
刘珂听着点了点头，“云叔的想法与凌凌不谋而合，不过替换何人何位，总得拿出个心服口服的办法，除了领头的是个举人，其余也不过是秀才而已。”
既然来信请云知深问职，自然也将主要的履历都奉上了，然而除了功名实打实以外，其他的光看简短的描述刘珂也不信。
秀才，在雍凉即使难找，但并非没有，赵不凡不傻，自然按在主要职位上也有同样的功名，以免因此被看轻。
云知深道：“这正是我与殿下需商议之事，不知道那位尚小公子可有对策？”
刘珂听此，四平八稳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有，凌凌说有才没才，先做件实事来看看，能者居上。”
“那这实事是指……”
刘珂唇角轻轻一勾，“推行新政，下乡入民。”他将尚瑾凌所商议的计划解释了一遍。
云知深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此事非吃苦耐劳者难胜任，只是这样怕会有所怨言。”
“屈才？”
云知深颔首：“看来殿下早有所料。”
“叔儿，什么叫屈才，我就一个天高皇帝远的雍凉城主，不用争权夺位，也不用阴谋算计，唯一的正事就是让城里的百姓生活好一点，人口多一点，仓库的粮食满满当当，银库的银子别缺，这就够了。那种所谓的治国还是治世的人才，我真不重要。至于治民……”刘珂不屑一笑，“那倒是先往百姓中间去啊，别嘴上说说什么民间疾苦，结果连粮食怎么种出来的都不知道，那这种能人有个屁用？本王给他们机会去了解民众，若是不肯，那行，出城往南去，找景王和端王，他们稀罕这种侃大山的人才。”
刘珂连讽带刺的一番话把云知深给逗笑了，以至于脸上的褶皱都加深起来。
“难道我说错了？”
云知深摇头：“不，很对。真难得殿下有这样质朴的想法。”
分开两三个月，云知深再见到刘珂的时候，总觉得这孩子身上那种愤世嫉俗，乖张叛逆的戾气消散许多，虽然依旧是那副臭德行，一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话，但不得不说人真的变得沉稳许多，好像脚踩在了实地，让人终于能够放心了。
“没办法，身边有个天天将百姓利益挂在嘴上的人，不接地气点儿不行，万一被嫌弃了怎么办？”刘珂说着很无奈，但是眼里却分外自豪。
这个人，云知深一猜就准，他笑着摇了摇头，“尚小公子岂是这么狭隘之人，殿下如此重视他，他自然投桃报李。既然殿下已经决定，那这些人便就此安排吧。”
“叔儿，你就这么告诉他们，想要重任，就得拿出本事来看看，否则丢的可是外祖的脸。”宁王就是这么霸气。
云知深含笑点头。
事情已了，夜已深，云知深不便久待，就起身告辞，不过临出门前，他忽然想到一事，回头道：“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啥事？”
“尚小公子县试的文章可否容我一观？”
刘珂还以为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只是看个卷子，这有啥，刚要答应，忽然转眼一想，不由地看向云知深，“叔这是要……”
云知深淡笑道：“虽然我离科举已经过了二十年，不过文章一通百通，重新拾起来应该也不算难事。”言语之中充满了自信，仿佛回到了当初意气风发，挥豪笔墨斥方遒的年纪。
刘珂顿时恍然，面前的这位还曾是载入史册的三元及第啊，至今还是科举场上的一个传奇！
高学礼到处托关系想给尚瑾凌找个好老师，试问还有比状元郎更好的吗？
若是尚瑾凌跟着云知深做学问，哈，沙城还回去干什么，可不得直接留在雍凉，甚至三天两头得来王府做学问？
话说回来，刘珂也算是云知深半个学生，尚瑾凌岂不是得称他为师兄，师兄师弟什么的，亲近不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刘珂顿时兴奋起来，搓着手问：“叔儿怎么忽然生出收学生的想法？”
云知深回答：“若真是个好苗子，为长远计，的确需要传道受业之师。只是殿下如此倚重他，又是拉拢西陵侯府的关键之人，这老师就不能随便选，思来想去，也就只能让我这残破之身勉强教导了。”
“可是这样一来，您的身份怕是得泄露了。”刘珂道。
云知深不解地看着他，刘珂面露惭愧道：“我跟凌凌说过二十年前那场冤情。”
云知深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眉头紧皱起来，“殿下，您鲁莽了，万一泄露出去……”
“凌凌不会说的。”刘珂想也不想地保证道，“而且当时情景，以他的聪明才智已经猜到了一半。”具体来说，已经被套出了一半，既然如此，刘珂就干脆和盘托出，躺平了。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错，不然他俩怎么能这么亲密无间呢？
“不过我没说那状元是你，但是叔儿要收他当学生的话……那就不打那啥招了。”刘珂提醒道。
云知深听此，面露犹豫，他的伤疤太深了，稍微一碰就会痛彻心扉。
“容我再想想，殿下莫要多言。”
刘珂点头：“好。”想了想忍不住问，“那卷子你还看吗？”
“先看看吧。”云知深走了，步履有些蹒跚沉重，刘珂看着，心中微微不忍。
*
接下来几日，果然如尚瑾凌所言，刘珂没来找他，双胞胎一边放心一边还纳闷着，一天往门口溜达了好几遍。
尚瑾凌见此，不禁失笑道：“六姐，七姐，他来，你们跟盯贼一样，他不来，你们又念叨着，究竟是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当然是不来！”尚小雾一口回答，“不过总觉得有鬼。”
“都是有正事的人，哪有那个闲情功夫想这些。”尚瑾凌看着她俩进进出出，说，“你们若想出去就出去吧，不用拘在这里，还打搅我看书。”
“那不行，姐夫不在，万一他来了呢？”
“不会来，最近有人拜访。”
双胞胎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尚瑾凌理所当然地说：“他写信告诉我了呀。”
双胞胎：“……”谁，谁在她们眼皮底下给这俩传消息？
尚泱泱刚踏进半只脚顿时又缩了回去，瞬间，两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以及手上的信。
“我，有人给小舅舅信。”她快速地溜进来，把信往桌上一放，赶紧脚底抹油又跑出去，两个姨的眼神有点可怕。
尚瑾凌在双胞胎的目光下拆了信，看完之后失笑地摇了摇头，“接下去就好玩了。”
双胞胎面露疑惑。
“六姐七姐，你们真的不用在这里盯着我，反倒是朵儿朵，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们姐弟还好吗？”
尚小霜道：“不太好，段平虽然没有再为难她们，不过找不到货，他们手里又没多少钱，如今吃饭住宿都有困难，你还不让我帮她们。”
尚瑾凌听着笑问道：“你俩帮了，他们有什么理由再去找那些留在雍凉一样欺压的胡商帮忙？”
“那也不用这么苦吧，朵儿朵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带着弟弟，每求一家就被赶出来一次，地上丢着施舍的银子，看着真可怜。”尚小雾有些不忍心。
“她挺聪明的，既解决了吃饭问题，还能接触到不同的人，让段平以为无人再帮她们。”尚瑾凌摸着下巴赞赏道，脸面这种东西，朵儿朵早已经不在意了，只要她越可怜，胡人长老席那些人就会越放心，“不过对方行事小心，至今为止还没找到那批货。”
“藏得可真深。”
“凌凌，宁王是不是没有花力气去找呀？”
尚瑾凌点头：“这是自然，要找也是暗中找，明面上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啊……那短时间内肯定是找不到了。”双胞胎失望道。
“对方很谨慎，看来我们在这里，对方还是忌惮的。”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只能早点考完，我们早点离开喽。”尚瑾凌说到这里，摆了摆手，“好了，你俩赶紧走，让我再看一会儿书，明天就要考试了。”
别的尚瑾凌都不担心，就是这考场环境，有点令人担心，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但是显然他多虑了。

第111章 县考
第二天一早，驿馆上上下下忙碌起来，双胞胎拿着考篮按照高学礼给的清单一样一样地再一次清点，生怕漏了点什么耽误尚瑾凌考试。
高学礼则对着尚瑾凌嘱咐道：“拿到卷子先别着急写，有白纸可供草稿，写好了再逐字抄入答卷，以你的学问，只要如往常一样，必然没什么问题，莫要紧张。”
“好。”尚瑾凌乖乖点头。
“考场环境恶劣，若是身体吃不消也莫要坚持，每年都有机会，无需跟身体过不去。”
尚瑾凌再一次颔首，“知道了。”
尚泱泱抽着空隙，举着手里的饼子凑到尚瑾凌面前道：“小舅舅吃个状元饼，保证考状元。”
尚瑾凌闻言哭笑不得，也没纠正今日不过是求过，没什么状元一说，“借泱泱吉言。”他低头咬了一口，发现饼居然还是热乎的。
尚泱泱笑眯眯地说：“厨房大娘说，要小舅舅吃完，这样才是完完整整的状元。”
为了尚瑾凌一场普通的童生考试，整个尚家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颇有种后世全家一起助阵高考的架势。
没办法，西陵侯府出一个会读书的后代不容易。
“好了，时间不早，出发吧。”
骑马的骑马，坐马车的坐马车，整出了一个浩浩荡荡的护送队伍，到了考场，迎着考生和考官的诧异，尚瑾凌难得脸红了。
“去吧。”
高学礼知道他的窘迫，忍着笑从尚小霜手里接过考篮递给长空，让他陪着尚瑾凌过去点考。
“凌凌，我们就在附近等着，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们。”尚小雾朝他招了招手，准备一天的陪考。
雍凉这地方参加的考生实在不多，一眼望去不过数十人，尚瑾凌这般拖家带口的实在打眼，不过好在也无人多问。
点了名，查了籍贯，搜了身之后，他就提着考篮随着衙役走进考场。
本以为像雍凉这里不重视科举的地方，能够个干净的考场环境就已经不错了，没想到里面竟然焕然一新，单独寮房宽敞整洁，桌椅都是崭新的，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不禁尚瑾凌惊奇，就是隔壁的考生都发出惊叹，这显然与前辈们所说考试如煎熬的不一样。
“龚大人到。”
只听到衙役一声高唱，本次县考的主考走进考场，所有的考生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进入这里看周围的一切，怕是非常惊讶，特别是去年已考过一次的考生，前后对比，甚为明显。本官曾前往青州参加院试，那里的条件远远不如现在，这都是咱们宁王殿下的恩典。殿下重视读书人，视诸位为雍凉希望，命本官特意翻新考场，以便大家身心愉悦地考出好成绩，步步攀升。”
“居然是宁王殿下！”
“殿下真是仁义大德，爱民如子！”
“殿下高瞻远瞩，我辈仰望！”
“多谢宁王殿下！”
一声声赞叹从尚瑾凌两旁传出来，可见刘珂这一举动有多博好感，考场恶劣的环境有时候比试卷上的难题更令人深恶痛绝。
但是刘珂怎么会好端端地重视一个小小县试？尚瑾凌哪怕再自谦也知道，这位看话本看得起劲，一到正经书就避之不及的宁王会这么干，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考试历时四日，早进晚出，午饭只能在寮房用，殿下心系考生，特命大厨另做热口饭菜于午时送入，人手一份，所以那些生硬的饼子，包子，面食今后可以不带，由考场提供。”龚大人继续道。
“这是真的吗？”
“太好了，要不是考场不能进出，谁要吃什劳子的硬饼？”
“是啊是啊！”
“感谢宁王殿下恩典！”
尚瑾凌看了一眼自己考篮里放着的两张饼，虽然厨房大娘尽可能地放了各种好吃的馅料，然而没有保温，已经渐渐凉了，变得冷腻难以入口。
他这身体精贵的很，热的不行，冷的也不行，可是考场纪律不能送饭，那么只能勉强吃一些，等出去了再吃些好的。
如今……既然有刘珂光明正大地送小灶，这些他是不会再碰了。
就说他今天考试，以这家伙对他的上心程度，不可能不闻不问，没想到早就已经暗中替他安排好了一切。虽然是以公徇私，但是他听着周围的感激和赞叹，忍不住与有荣焉看地翘起了唇角，这种便利，他喜欢。
*
傍晚，只听击云板响起，考场开门，接着考生陆陆续续地从里面随着衙役走出来。
两旁是翘首以待的考生家人，其中最前面的正是双胞胎，她俩一站，周围无人敢拥挤上来。
“凌凌。”尚小雾眼睛亮，一看见挎着考篮的清俊少年，立刻招手冲上去，“怎么样，你还好吗，身体吃得消吗？”
“我俩等在外面，听人说，之前还有考生考到一半给抬出来的，吓得我们都不敢到处乱走，生怕你也出来找不到人。”尚小霜也迎了上去，接过尚瑾凌手里的考篮，带着人离开门口，“考试环境真这么恶劣呀？”
“没……”尚瑾凌还没说完，尚小雾打开一直捧在手里的竹制水壶，立刻倒出一杯温热的水递过来，“凌凌，先喝口水缓一缓。”
尚瑾凌接过来，慢慢喝完，然后道：“其实我还好，里面已经……”
“哎，马车怎么还没来？”尚小雾说着回头喊道。
“七小姐，来了。”长空随着车夫架着马车赶到，麻溜地跳下放好小宽凳，扶着尚瑾凌上去，然后一放下帘子，车夫抬起马鞭一赶，马鸣声响起车就嗒嗒地往前走。
从头至尾，尚瑾凌都没逮到机会解释，他坐在车厢里干脆假寐了一会儿。
高学礼已经正式上任，王老爷送来的那几个人如今就在他的手底下，按理应该很忙碌，不过他心系尚瑾凌也早早地回到了驿馆，一看到考篮里纹丝未动的饼，顿时皱眉道：“凌凌，午饭你没用吗？”
“啊，连吃都吃不下呀？”尚小霜细细地看着尚瑾凌的脸色，“要不要叫个大夫？”
“这么难熬的吗，还得接连三天，要不，凌凌，咱们下次再考？”
高学礼最担心的就是尚瑾凌的身体，是以并没有反驳。
尚瑾凌坐下来，重重一叹，在四五双眼睛之下，有些无力道：“能不能先听我说话？”
所有人点了点头。
“午饭我吃过了，考场里有提供，三菜一汤，有荤有素，热乎的，所以我没吃饼。”
尚瑾凌说完，高学礼面露惊讶，“还提供午饭？”
“嗯，所以明天不用给我准备午膳了，篮子还能轻一些。”
“这么好？”
“另外，环境也不差，寮房很宽敞，都是新的，就是恭桶，用完了，小吏会帮忙带出去，不存在奇怪的气味影响，另外有薄毯和床，我午睡了一会儿，所以不累。”
“这听着咋不像是考场，而是客栈呀？”尚小雾纳闷道，“跟我外头听说的吃喝拉撒混一处逼仄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何止是她听说，就是就经历过大大小小考试，除了最后一场没参加的高学礼都惊讶。
一般考场都简陋，为了避免考生作弊，也为了规避风险，宁愿苛刻一些，也不会惹麻烦给考生寻求便利，所以哪怕是在京城，也不可能出现午饭，恭桶替换之类。
“这也太奇怪了。”高学礼说完看向尚瑾凌，“考官有说什么吗？”
尚瑾凌弯起眼睛笑起来，顿了顿道：“宁王殿下恩典。”
话一出口，一切谜团就此有解，一双双眼睛齐齐地落在尚瑾凌若无其事的脸上。
尚小霜咋舌道：“这兄弟可以啊，我就说奇怪，这几天销声匿迹，连凌凌考试都没派个人来，露个脸，原来搁这儿呢！”
“太狡猾了，这不是假公济私吗？”尚小雾咬了咬牙。
“可是，这是件好事呀，所有的考生都感恩于心，感叹殿下福泽，恨不得肝脑涂地。”尚瑾凌淡淡陈诉着，然后看向高学礼，“姐夫，若并非因为我，是不是你也得称赞一声？”
高学礼不得不点头，“嗯。”
“所以论迹不论心，姐姐就不要生气了。”尚瑾凌说完，幽幽捧着茶，心情愉悦，“对了，姐夫，殿下送给你的那几个人好使吗？”
提起这个，高学礼微微颔首：“什么都瞒不过你，都是秀才之身，心高气傲。殿下吩咐之事，按理皆是末流小吏之职，与这些人而言颇有轻视之意。不过奇怪的是，虽多有微词，面露不忿，倒也未曾懈怠，一个个已经下乡去了，看模样像是非得做出一番成绩出来。”
高学礼显然非常满意，读书人的傲气作为过来人，他非常理解，是以多有宽容。
“也不知道这十位书生都是从何处而来？”
高学礼虽然还没怎么跟刘珂接触，但是经过言谈举止，大致也看得出这位宁王跟读书人不是一路人。不过皇子者，能在雍凉站稳脚跟，背后总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高学礼对此并不在意，只要有机会让他施展一身抱负，他也不会去深究。
“姐夫何必在意这些，殿下既然交给你了，你就好好带领他们做事就好。冲着德高望重的高自修大人之子，他们也会对您尊敬有加，少有冒犯的。”尚瑾凌笑道，“再者这件事不仅他们在做，官府也在做，谁做得好，谁就能在殿下面前露脸，自然得铆足了劲证明自己。姐夫只要掌握这点，应该不难指挥他们。”
高学礼听此连连失笑，“你呀，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哪儿来的那么多心眼，跟你比起来，我真是自愧不如。”
尚瑾凌睁了睁眼睛，露出无辜的模样，“大概姐夫是学者，我是从政者的区别吧。”
这十人，来雍凉之前，必然得到嘱咐，会想尽一切办法都得在此站稳脚跟，尽可能地凑到宁王面前，得其信任。怎么可能因为单单被指派到乡下村庄去普及新政、查清户级这种琐事而甩袖子走人呢？这若赌气一走，别说王老爷面前不好交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前程，所以不仅要做，而且还得做好。
而赵不凡也早已经得刘珂提点，知道会有一些人来，更是不容许手下犯错让抓住把柄，两方竞争之下，这农村人口户数普查及普法大概会很彻底了。
“算着时间，等免役法所收的第一笔役银进入国库后，息苗法是不是也快了？”
息苗便是在青黄相接的时节，由朝廷出面以两分低息借贷给农户买粮买种，以度过艰难寒冬，在来年收成的时候一并交还本金和利息，意在于减少民间高利贷，不过究竟如何，犹待可知。
朝廷缺银，想要实施起来，就得先有银钱才能借贷出去，地方财政虽能自己支撑，但若是不够，还得国库拨银，是以这最快敛财的一个法子，杨慎行才没选择第一个推行，而是用了更加稳妥的免役法。
高学礼虽然不希望这么快就实施，但是朝廷的决定，他根本无从插手，只能点头，“没错。”
“既然如此，趁此机会，姐夫，一并将雍凉的田地也丈量了吧。”
人口，土地，从来都是国家的基础，一切的法条法规都得向这儿看齐，不管息苗法出不出，都得清算。

第112章 择师
一连四天的考试终于结束，接下来就等放榜。
不过看尚瑾凌这考完试轻松的模样，原本还在担心过不过的双胞胎跟着也淡定起来。
雍凉考生少，县试简单，自然放榜也快，两日后尚瑾凌的名字便高居榜首。
“凌凌，你过了，第一名呢，真是太厉害了！”双胞胎起了个大早跑去看榜，一瞧看立刻跑回来报喜。
虽然只是第一步，连个最基本的秀才功名都还够不上，不过对于一家子读书困难户的尚家来说，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尚瑾凌扬了扬眉，一副早在预料之中的自信，“既然过了，那么明日我们就回沙城吧。”
“这么快啊！”尚小霜惊讶道。
“当然，别忘了，朵儿朵的事情还没结束，你俩若一直留在雍凉，段平就不会放松警惕，那批货也浮不出水面。”
尚小雾恍然：“原来如此，那姐夫呢？”
“姐夫得宁王器重，接下来得留在雍凉主持新政，我已经考完了，所以先走。”尚瑾凌放下茶盏，“等找到那批货，抓到段平，我们再回来。”
“好，明日一早就动身，等姑奶奶回来，要那群人好看！”
双胞胎下去吩咐，而尚瑾凌则端着茶默默思索，犹豫着要不要临走前再见一见刘珂。
虽然很快又会见面，可道个别总是要的。
不过话说回来，刘珂也知道他明日要走，今天应该会来找他的吧？
长空看着尚瑾凌手里的茶盏，水已经见底了，可是也没见自家少爷要放下的意思，显然正在想事儿，不禁纳闷道：“少爷，要不要小的给您添点水？”
尚瑾凌回过神，放下茶盏摇头，“不，我喝饱了，长空。”
“少爷？”
“待会儿若有人送信过来，就直接告诉我。”
“少爷指的是谁？”
尚瑾凌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宁王府。”
长空闻言睁了睁眼睛，心下奇怪，这还要特地吩咐一声吗？
宁王府的消息哪一次不是第一时间送过来？
“下去吧，我看会儿书。”
“是。”
而此刻的宁王府，刘珂正坐在云知深面前，看着他将面前的卷子一篇篇看过去。
明明不过是最初级的县试卷子，考的也是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就是刘珂凭着肚里半桶水的墨，要扯也能胡扯出个所以然来，可云知深却看得很慢，很细。以至于刘珂想嗑个瓜子，爪子都伸过去了，却不好意思放嘴里发出声音。
终于，等云知深将手上的卷子放下，刘珂连忙问：“叔儿，怎么样，看出花儿来了吗？是喇叭花还是牡丹花？”
若云知深还是当初那位众人追捧的状元郎，怎么也不可能跟这位粗俗的宁王扯上关系。说来他也不是没想好好教导刘珂，哪怕不能出口成章，好歹不会贻笑大方，但是顽石之所以称之为顽石，就是其不可塑性。
尚瑾凌能凭这两三个月就将人往务实亲民方面引导，着实不容易，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位的学问是没救了。
想到这里，云知深道：“殿下，他若知道我是谁，怕是不乐意随我做学问了。”
刘珂一脸纳闷，“为啥？”
云知深闷咳了两声，然后端起边上的茶水润了嗓子说：“我乃罪人，已死之人，就是隐姓埋名也是藏头露尾的朝廷要犯，与我牵扯一处，于他仕途，于他前程都极为不利。”
云知深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隐忍的痛苦已经让他麻木了。
刘珂听此，摇了摇头，满不在乎道：“叔多虑了，我的身世我也没瞒着他，若是我那混账老子不给我娘平反，就凭苟合之子我也不可能更上一步，而且得罪了景王和落英宫，那对母子就绝对不可能放过我。可就是这样凌凌也没放弃我呀，不仅鼓励我给我信心，而且等到朝廷对西陵侯的调令一下来，整个西陵侯府就在他的推动下上了我的船，我和他是一体的，所以叔儿，他知道是非好歹，别担心。”
云知深见刘珂全然信任，自然相信尚瑾凌的为人，可是他又如何舍得拖累？
见云知深面露犹豫，刘珂的目光不由地落在那四张卷子上，“凌凌写的是不是特别好，让您很心动？虽然雍凉的书生不能京城比，但是案首，应该有几把刷子吧？”
云知深诚恳道：“除了最后一场诗词稍欠火候，其余堪称典范。”
刘珂一听，眼睛都亮起来，能得云知深这样的点评，据他所知，京城那些自诩过人的才子也没这样高的称赞，他啧啧两声，“真不愧是我家凌凌，长得好看，人又聪明，文采又佳，完美。”
谁能不喜欢？除非眼瞎。
云知深不知刘珂心思，只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少年人见过一面，难以忘记，“就是这样我才不忍心呀！我本以为高学礼不过举人，方文成虽进士出身，但心思不在嫡子身上，尚瑾凌就算再出色，十五的年纪，笔触总会显得稚气。”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叹，“我自持才能，以为在旁指点与他多有好处，可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天赋，说实话，万里挑一不为过，高学礼只需将这四份卷子送出去，自有大家争相惜才来收徒，选个德高望重，影响深远的，比我好上太多了！”
刘珂顿时听明白了，苗子太好，尚瑾凌选择的余面太广，根本没必要挑个连名字都不敢说的人当老师，原本云知深看在刘珂的面上愿意指点是尚瑾凌的荣幸，可如今反倒是云知深自行惭秽了。
可看云知深的样子是很心动的，刘珂想了想道：“那就让凌凌自己选吧，我先不告诉他是谁，让他自己意会，以后拜不拜师也随他，就是委屈云叔了。”
云知深颔首道：“也可。”
“那我去告诉他，明天他就走了，正好在他回来之前好好考虑。”
尚瑾凌一个午休之后，不出意外地就等来了刘珂。
听着刘珂传达的意思，他若有所思地问：“云落先生愿意指点我？”
“这不是听说你暂时没有好老师教导吗？叔儿看过你的卷子，赞不绝口，说你写的堪称典范，便有些心动，就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这么高的赞誉，我可愧不敢当。”尚瑾凌谦逊道。
刘珂摆了摆手，“你太谦虚了，京城那些学子，他们写的文章，连端王都觉得好，所以广为流传，可到了叔面前，也不过得到看得过去这四个字而已，所以凌凌，你已经非常厉害了。”
然而尚瑾凌却摇头道：“我有自知之明，文采说实话却是不怎么样，这考题也简单。”
“文采这东西，叔说过都是虚的，重要的是……全篇的凝神立意，这需要见识和天赋。”
尚瑾凌一听弯起唇角，心说那是当然，四书五经，后世多少专家学者推敲词句，以辩证的思想来总结积极和消极的意义，他站在这些伟人肩膀上，观点立意当然也更加完善先进。
不过他奇怪的是刘珂居然会来当说客，“听殿下的意思，云落先生应当是一位大家。”
刘珂哼哼两声：“若是叔没遭难，定受天下读书人追捧，载入史册。”
尚瑾凌顿时恍然，“哦……真是厉害。”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在刘珂身边，好像没道理呀。他思忖片刻，忽然问：“殿下，还记得咱们来雍凉的时候，您递给我的三份礼单吗？”
“怎么了？”
“最打眼的就是三倍的药材，您之前说过，身边有两个病秧子要养，既然当初将一倍的药材送给我带去西陵侯府，那其中一个必然是我。”
刘珂没反驳：“当然。”
“那另一个就是云落先生喽？”
刘珂看尚瑾凌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己，满脸的笃定，不禁眯了眯，端起边上的茶，笑起来，“凌凌，你这是又在套我话了。”
尚瑾凌微微侧了侧脸，故作惊讶道：“殿下，这不能对我说吗？”
明知道对方在装巧卖乖，但刘珂就吃这一套，“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猜对了。”
尚瑾凌心下稍稍得意，但是不得不吃惊刘珂对这位幕僚会如此重视，云落……他在京城虽然不久，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这样有来头的人，就甘愿呆在刘珂身边出谋划策，就更可疑了。
遭难，遭了什么难？什么时候遭的难？
刘珂前往雍凉，却没有同路，而是落后了一个多月才到，是为了处理未完之事，还是怕泄露身份隐瞒行踪？
特别是跟王老爷是子侄的关系……
王老爷……
刘珂看尚瑾凌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于是端着茶装模作样地悠悠品茗，心底微微一哂，他只要来这一趟，凭自家凌凌的聪明一定猜得到。
这好以整暇的模样，让尚瑾凌心中轻轻一动，不由地问：“我什么时候能够敬茶拜师？”
“这么快？”刘珂放下茶盏面露惊讶，“你都不用考察考察云叔的学问吗？万一你看不上呢？”
尚瑾凌闻言笃定道：“殿下都亲自来说了，那么这位云先生教导我定是绰绰有余，与姐夫给我寻得老师必不逞多让。”
刘珂点头：“没错。”
“那不就得了，如此高风亮节，恩怨分明的老师，我上哪儿找去，既然送上门了，没道理放开呀。”尚瑾凌狡黠一笑，“是吧，殿下？”仇人之子就在眼前，居然还会报以真心辅佐，这样的人可比王老爷心胸宽阔的多。
刘珂低低笑起来，然后转为了朗声大笑，“凌凌，我果然没看错你！”
“暗示的这么明显，猜不出来，我就太笨了，不过殿下，你这是故意的吧？”尚瑾凌有些奇怪道，“可为什么，他不乐意收下我吗？”
刘珂摇头，“没有，他怕牵连你。”
“那你还来。”
刘珂看着尚瑾凌，面露惭愧，低声道：“凌凌，云叔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若非仇恨支撑，早就挺不过去了，我没见过他对别的人，别的事如此上心，所以，我想你若不介意，可否……”
尚瑾凌带着微微不悦，“殿下，云先生都知道不愿拖累我，你倒是挺乐意的。”
“我想过这个问题。”刘珂给尚瑾凌倒上水说，“我若想更进一步，必然要给我娘平反，这是绕不过的，也是回京的条件，所以一旦达成，那放在云叔身上的罪名就都不成立了，也就不存在拖累。”
“有点道理，不过……”
“怎么了？”
“我要是选择别人当老师，特别是那些桃李满天下，朝中有人的大儒，我这仕途就就更容易了，殿下，这位云先生可给不了我。”尚瑾凌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刘珂闻言脱口而出道：“那我给你成不？”
“嗯？”
“凌凌，将来我让你位极人臣！”
“哈……这么有信心？”尚瑾凌端起水。
刘珂将手掌拍在桌上，目光坚定道：“哥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绝对不让你失望！”
尚瑾凌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上下打量，后者挺了挺胸膛，表示底气十足，绝不信口开河，尚瑾凌于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刘珂听着这叹息声不对劲，“你这什么意思？”
“我在想，若是靠吹牛就能一步登天的话，玉皇大帝都得给您让位。”尚瑾凌端起茶水喝着。
刘珂：“我听出了，你在损哥，凌凌，你不相信我？”
“让人相信得给出实力的，宁王殿下，您有吗？”尚瑾凌不客气地反问道。
刘珂被问住了，这个话他回答不出来，那条路太遥远，暂时看不到尽头。
“那我该如何证明？”
“很简单，一步步来。”
“所以……”
“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就在您身边，您的学问都能成这副德行，殿下，您不觉得感到羞愧吗？”尚瑾凌质问道。
之前不觉得，现在刘珂表示有那么一点点，他不确定地问：“那你的意思是哥跟你一起学？”
尚瑾凌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他，双手一拍，“选别人我还得大老远地跑去求学，身体弱可不耐烦赶路，既然有现成的状元郎可指点，何必舍近求远，殿下，您说是吗？”
刘珂抽了抽嘴角，“你可真聪明。”
“师兄，过奖。”尚瑾凌眨眨眼睛。
这声师兄听得刘珂眼泪都要掉下来，“你开心就好。”
“明日我先走，过段时间，我会将文章交给您，请他帮我点评。”
“不拜师了？”
“既然云叔有顾虑，何必说的太明白，等将来熟悉了再说开不迟。”
这样也行。

第113章 读书
第二日清晨，驿馆门前停列马车，双胞胎翻身上马，护送尚家车队离开雍凉，而高学礼因主持新政一事留下来，不过也搬往了另一处尚家名下的宅院。
胡人居住的一处大院中，段平听着下人禀告，笑着摆了摆手：“知道了。”
他正看在胡舞，一群漂亮露腰的胡人女子，赤足踩地，轻盈旋转，看得周围的男人直了眼睛，一个个叫好，放肆的眼神在布料遮掩的地方游走，可谓丑态毕露。
等一曲结束，段平侧过头就着卢氏的手喝了一口酒，摇头道：“这些女人，就缺了点味道。”
边上的一个长老席哈哈大笑，“要说味道，朵儿朵那女人才是够辣够味，那张脸蛋，那身段……勾魂，段爷当初就不该放了她。”
“不放，岂不是失约了？”段平不在意地摸了摸胡子，意有所指道，“人要走，那就让她走，出去过就知道哪儿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还是段爷仁慈，要我说她知道太多了，就不该留着。”
段平眯了眯眼睛，笑道：“这么多年啊，不就舍不得，只要她肯乖乖回来，我会原谅她的。”
这样的尤物，上哪儿找，死了也太可惜。
谁都听出这弦外之音，纷纷大笑起来，附和。
“那女人听说还有一个弟弟，老远看见过，长得俊，还嫩。”一个肥头大耳，满脸络腮的胡人嘿嘿笑着，眼里露出淫邪的光，看着就令人倒胃口。
段平回头看了身边的卢氏一眼，然后恶劣一笑，“夫人，给阿格达倒杯酒，他远道而来，我们该欢迎欢迎。”
卢氏一听，当场变了脸色，若是以往，段平怎么也不敢这么对待她，可是卢万山死了……
卢家虽然满门抄斩，但是罪不及出嫁女，卢氏倒相安无事，不过当初不可一世的知州千金没了身份，别说颐指气使，如今都拿捏不了段平。她因为生的貌美，有着胡女没有的温柔秀丽，别是一番风味。胡人不讲究，段平还逼着她出面敬过几次酒。
她心底暗恨，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心底忍着厌恶，去了。
那油腻的男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色眯眯道：“段爷，这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得是，难道那个就特别不一样，我看您的夫人就不错。”
这人居然还男女通吃？卢氏吓得使劲挣脱才逃回来，面露委屈，然而段平根本不拿她当回事。
“唉，这你就不懂了，这一个两个都想逃的话，难道这儿是开善堂的？”
边上有人附和道：“不懂感恩的东西，就该给点教训，好让别人知道，以后不敢有样学样。”
段平大笑抚掌，“说得对，咱们西域人在这些大顺人眼里算什么，特别是宁王一来，日子更加不好过，若是再不联合起来，约束下面，就得成为一盘散沙，乱套了。”
“段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朵儿朵不是还在找货吗？让她死心，趁尚家离开，尽快找人处理掉。”段平端着酒杯，面露凶光，残忍道，“放出话去，谁敢再给她们一丁点的帮助，那就别想再赚到一分钱。”
“好！”
“等到她们回来，跪在咱们面前，段爷……”男人们的脸上露出共同淫邪的光。
“在坐的都有份，随你们享用。”
“哈哈，爽快！”
*
罗云自从收编了雍凉卫军，这城里的治安也就归他管了。
“将军，黄氏商行有动静了。”手下人过来禀告。
“还是小少爷聪明啊，前脚刚走，后面这群人就按耐不住了。”罗云挥了挥手，“别废话，带人拿下，人赃并获。”
“是。”
所谓一事不烦二主，黄氏商行的汪掌柜带着人趁着夜色瞧瞧前往一处不起眼的宅子，三长两短地敲了门。
里面连火把都没点，直接开门，左右一看，让他们进来，一直走进中庭才点亮火把。
就如朵儿朵姐弟所说，倾其所有，冒着风险送来的货都是上品，就地销毁就跟那些粮食一样实在太可惜，还不如暗地里达成交易分了赃款。
尚家姐妹虽然替朵儿朵出了头，可那不过是恰好碰见了而已，区区一个胡人，西陵侯府能帮忙从中说情已经是仁义，再多的闲事也管不过来，是以见马车一走，逗留在雍凉许久的黄氏商行车队也该带着货走了。
别看这里不过一万两的成交额，可若是将这些香料和毛毯送往京城等富硕之地，那赚的可就不仅仅三万两了。
如此暴利，怎肯放过？
“段爷说了，还请汪掌柜尽快将货带出去，以免夜长梦多。”
汪掌柜道：“放心，明日我们就走，货呢？”
“都在这里了，一点也没少，您可以看看。”
汪掌柜朝手下点了点头，自有人去清点货物，查看品质。
“掌柜，没错。”
“好，多谢段爷了。”
话音刚落，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的脸色顿时一惊，等到冲到门口的时候，就见大门已经被撞开了，士兵们举着火把冲了进来，转眼之间就将他们重重包围。
罗云带着人迈进门槛，目光一瞥，“有人举报，这里藏有赃物，正在非法交易。”说完，头一抬，自有手下进入中庭。
“不是，将军，咱们是正常买卖，不是赃物！”汪掌柜忙陪着笑容解释道。
“大半夜的做生意，骗鬼呢？”罗云嗤笑了一声。
“这不是怕同行知道，抢货吗，将军，行行好，咱们真是正紧做生意。”汪掌柜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边有人送上一个包袱，汪掌柜道，“将军深夜查访，辛苦了，实在是小的罪过，给诸位官爷买酒喝。”
雍凉银票极少，银子实在，这一小包袱，至少好几百两。
罗云没看着这包袱，脸色缓和下来，然后问：“你们说不是抢来的赃物？”
“当然。”
“行，那朵儿朵，你们去认认，是不是你们被抢走的货，免得冤枉好人。”罗云高声喊之中，朵儿朵和雅图从身后走出来，一见到她们姐弟，汪掌柜和其他胡人顿时变了脸色。
“是，将军。”
朵儿朵姐弟随着罗云走进中庭。
此刻，这些堆放在院子里的货已经被士兵给看押起来，边上所有的人，不管是胡人还是黄氏商行的人都驱赶到一处，举起手蹲下。
看到这些货，朵儿朵和雅图也没客气，就着火把仔细查看，然后回头道：“将军，这是我们几天前被抢走的货！”
“胡说，这不是你们的，是我们的货！”
“对，你说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我说还这是我们，你们有证据吗？”边上有胡人立刻大喊道。
他们不傻，这个时候若是承认，可就完了。
而一见到朵儿朵姐弟，汪掌柜就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善了。他没想到不仅尚家会替这两姐弟出头，竟是连宁王殿下也管这闲事！联想黄氏商行帮着胡人陷害这对姐弟，汪掌柜整个人都冒起了冷汗，心中万分后悔为了几万两的银子趟这趟浑水。
罗云听着，不由地转身问：“哎，黄氏商行的，你怎么说，这货谁的？”
汪掌柜手心发冷，勉强笑道：“这，这，我们就是买家，实在不清楚这货是谁的。”
罗云懒得搭理他，直接问朵儿朵，“姑娘，你们能证明这货是你们的吗？”
朵儿朵肯定道：“有，这里的每一颗香料都是我弟弟亲自挑选的，其中更有在波斯都少见的金丝黄叶香，价格极高，一般的商队没有这种香料，我特意将它装在这只精致的匣子里，与其他合适香料混合，散出来的香气独一无二。”
她从货堆里取出一木匣子，向众人展示。
“原来如此。”罗云点头，“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不是的，将军，这金丝黄叶香明明是我们找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女人偷听去。”
“你胡说！”雅图气愤道，“这是我找的北波斯商队购买，一颗得一片金叶子。”
“好啊，你们果然偷听到了，将军，他们姐弟哪儿来的那个钱买这些香料？这的确是我们的，他们在诬陷！”胡人怒气冲冲，更加愤怒道。
“将军，怎么办？”手下的人看着两边争论，有些头大。
“老子若不知道其中缘由，这种情况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你说这些人咋那么不要脸呢？”罗云指着反咬一口的胡人啐了一口。
“得了得了，吵屁。”罗云大喊一声，两边顿时安静下来，他看着朵儿朵道，“这里面有没有那个什么金丝啥香的？”
“当然有。”胡人道。
然而朵儿朵却说：“没有。”
话已出口，胡人顿时惊愕地看着他，只见朵儿朵冷笑道：“这么贵的香料，我们当然买不起，里面不过是些普通的小黄叶香而已。”
汪掌柜本还在疑惑之前没看到过这个货，可如今只能捂住脸，心道一声完了。
罗云大喝一声：“连自己有什么货都不知道，还敢狡辩，来人，把这些贼匪都给我抓起来，等候殿下处置！”
“是。”
*
刘珂看着面前的蓝皮书，慢慢地翻开第一页，小团子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内心满数三，二，一，然后就听到长长一叹，“唉……”果不见就合上了。
“唉……”
放下蓝皮本的刘珂才刚将手伸向桌边，闻言下意识地回头，“团子，你叹什么气？”
“殿下，奴才发现最近变聪明了。”小团子道。
“有吗？”
小团子道：“您做啥奴才都料得到，就说这看书吧，《论语》，正经书，不出三息您得合起来，然后拿起话本看一个时辰。”他朝刘珂已经够到桌边那卷页话本的手努了努嘴。
刘珂：“……”手下意识地又缩了回来，然后不悦道，“厉害了，我的团子，敢拿爷开刷了？”
“哪儿敢啊，殿下，这不是您让奴才提醒好好读书的吗？”小团子委屈极了，“您说小少爷回来后，您得跟他一起向云叔求教，怕到时候太丢人，这才提前看起来。”
刘珂顿时噎了一下，然后烦躁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团子，你看爷像是读正经书的人吗？”
小团子想也不想，响亮地回答：“不像。”
刘珂：“……”倒也不必这么肯定，他痛定思痛还是能抢救一下的。
“殿下，您还是老老实实跟小少爷说了吧，您就不是这块料。”
“不行。”刘珂立刻反驳道，“我答应凌凌了，好好读书，云叔不能给他的，我给他。”但是说完，他又深吸一口气，“但这也太难了，你说读书人为了考科举用功也就罢了，爷为什么也得跟着凑热闹？”
“不是说有治国大道吗？”
刘珂对此嗤之以鼻，“是吗？我那混账老子，还有装模作样的两个哥哥，哪一个不是对这些书了如指掌的，也没见将大顺治理好好的？这不，越来越糟糕了？”
“殿下此言差矣。”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声音，只见云知深走进来，他面容稍肃，看着刘珂道，“书，天下共读，但并非所有人都能读好书，读懂书，治国之论亦然。虽有人天生龙气在身，□□获天下，得众望所归，但亦要求后世子弟读好书，通经史，为何？”
“叔说的可是开国太祖？”
“正是。”云知深道，“太祖虽出身于微末，大字不识，但是在开国之后，却依旧勉力读书，怎可说无用？”
“那叔以前都没这么跟我说过。”刘珂理直气壮道。
云知深一只独眼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在反问怎么就不会脸红呢？他难道没说过？
“殿下，云叔劝过您好多回了，可您左耳进右耳出，不听劝而已。”小团子说完将头垂得低低的，缩成一团。
刘珂张了张嘴：“这样啊……那现在学也不晚吧？”
“不晚。”云知深笑道，“就是好奇殿下怎么忽然用功起来？”
“我向凌凌保证，以后送他一个位极人臣。”刘珂当初夸下海口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想起来这牛皮好像是吹大了，于是忍不住问云知深，“叔，你觉得我办得到吗？”
云知深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求问，思忖半晌，然后将桌上的书本重新摊开在他的面前，顺手将桌边那卷边的话本抽走道，“殿下，好好看吧，若有不解，我愿意为您解惑。”
刘珂重重地叹息一声，然后颔首道：“……好。”
话音刚落，罗云从外头进来，抱拳，“殿下，那些胡人已经招供了，幕后指使之人正是胡人长老席段平，黄氏商行掌柜也已经交代，是段平请他做局陷害朵儿朵姐弟。人证物证皆在，是否抓捕？”
刘珂一听，顿时将手里的书本合起，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罗云，立刻传本王命令，将人都给我抓起来，不论是谁，凡有牵扯者，一并下狱。”
“是。”
“另外，全城贴告，本王要好好清理这帮胡人，让赵不凡好好地审。”
“是。”说完，罗云兴匆匆地下去了。
而刘珂则看向云知深，歉意道：“叔儿，先审案要紧，回头这书我再看哈，团子，走啦！”

第114章 机会
自从宁王就封雍凉之后，三天两头就有个大事，前不久刚将城里的大户给削了一顿，就推出了免役法，一帮子官员小吏天天宣传，热火朝天的，唯独跟胡人没什么关系。
现在，宁王将枪头对准了他们，修理掉这些刺头了。
说实话，段平落网，大顺的百姓没太大的感触，可是留在雍凉的胡人，却好似惊了一颗雷。
若曾经的张家是雍凉百姓的土皇帝，人人害怕，敢怒不敢言。那么段平，就是胡人的首领，带领着恶臭的所谓长老席趴在这些赚着辛苦钱的胡商头上使劲地吸血。然苦不堪言，却无人敢反抗，生怕遭到报复。
宁王将张家铲除，换雍凉百姓一个安宁，其实让普通的胡人羡慕不已，虽然朵儿朵私下里以求助之名联络他们状告胡人长老席，但是他们只当是这女人异想天开，从未指望这位王爷会为他们出头。
可是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
段平入狱了！
开堂审案之日，衙门口大开，所有的胡人都放下了手头的生意，涌了过去，堵在了门口，看热闹的雍凉百姓都挤不进去。
今日公堂之上，赵不凡作为主审之官，受理此事。
朵儿朵带着弟弟和商队跪在公堂上，递上了状纸，在雍凉这么多年，她的汉话几乎已经与当地一致，口齿清晰地将此次抢劫陷害之事一点一滴陈诉出来。
人证物证都在，段平根本无从抵赖，段平似乎想起身反驳，却被官兵强压下去，宁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如此狼狈，胡人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新奇极了，却也痛快极了。
赵不凡一拍惊堂木，看着段平问道：“你还有何话要说，你是否派人劫货，陷害朵儿朵商队？”
本案根本没有任何疑点，段平就是不认也得认，他没有多余的挣扎，他用凶狠的眼神看着边上的女人，“小人认，愿意受罚。”
说实话，抢货陷害不成，这罪名说严重也不严重，根本要不了命，甚至……
“为了表达我对朵儿朵的歉意，愿意十倍赔偿他们的损失，恳请大人宽恕。”
没有伤人这就是偷盗，十倍以偿，可谓认错态度良好，就是按着顺律坐个一两年牢也就差不多。
但是这是，有人在外头问了一句，“朵儿朵，区区万两银子的货，本王有点想不通，以段平的财力为何非得跟你过不去，不能说说吗？”
听到这话，赵不凡立刻从座位上起来，往前一走，抬手行礼道：“见过宁王殿下。”
刘珂一掀衣袍就在搬过来的座椅上大刀阔斧地坐下，然后朝着朵儿朵抬了抬下巴，“说说吧。”然后一摆手，免了众人的礼。
这场案子不过是个开胃小菜，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姐姐……”雅图忍不住唤了一声，朵儿朵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道：“没关系。”
朵儿朵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门外的胡人，她来到雍凉这么多年，几乎认得常住在这里的所有胡人，包括这些面露担忧，带着兔死狐悲的忐忑的长老席之人，也有不断受到压迫，却为了生计只能苦苦挣扎一趟趟地跑着微薄之利的底层胡商。
然后她猛地回头看向刘珂，大声地质问：“宁王殿下，我们并非是您的子民，但一样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生意，交税银，敢问若是遭受压迫、欺辱、残害，您可愿为我们这些来自不同国家之民做主，伸张正义？”
她的这句话让所有的胡人都一同看向刘珂，眼里带着期待，握紧了拳头，虽是不同的肤色，不同的长相，可他们此刻跟当初的雍凉百姓并无任何区别。
刘珂大笑着站起来，笑声豪气万丈，他抬起食指，指着地面，“只要站在雍凉这片土地上，不论是谁，就归本王管辖，自是一视同仁！大顺广开关卡，天下商贾皆可以来雍凉公正公平地做买卖，谁若阻拦，谁若欺辱，谁若残害，谁就犯了我大顺律令，一样严惩不贷！今日本王就将话放在这里，有不平，就说，大声地说！本王为你们做主！”
朵儿朵听此，立刻跪了下来，“宁王殿下，我有话说！”
雅图看着姐姐，也一同下跪。
这些年，朵儿朵在段平身边很乖顺，几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连同伺候卢万山这样的老头儿，她都能笑颜嫣嫣地主动亲近，段平对她很放心，所以知道了不少阴私隐秘。
按理朵儿朵跟弟弟相遇，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心思，就不该留着。可是这样聪明懂事的尤物，是他无往不胜的利器，段平舍不得杀，只想暗中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厉害，然后乖乖地再像狗一样在她身边摇尾乞怜，那么他也可以不计较。
只是没想到，一时的仁慈竟让陷入这么大的困境中，段平刺痛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若非有官差押着，他都想飞上去掐死她。
朵儿朵毫不在意，一一道来，她没有任何遮掩，将自己其中扮演角色也一并告知，这对一个姑娘来说，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强大的心理，因为她所做的一切，哪怕被逼迫的，也遭人鄙夷。
雅图虽然汉话说不清楚，但是听得懂，听着姐姐一字一句的话，他的眼睛红了，呜呜咽咽不敢放声哭，连同身边的老人，一样红了眼睛。
“朵儿朵，你说的可一切属实？”
“千真万确，殿下，那些不肯交银子求平安的，段平和他的走狗，故意在路上办成马贼的样子抢银杀人。还有那些新来雍凉的胡商，没主动求长老席庇护，他们的买卖永远都做不成，甚至就像我一样遭到陷害，赔的血本无归，以至于越来越少的胡人敢往眼雍凉来！”
“朵儿朵，没有证据的事，你不要乱讲！”段平面露凶光，咬牙切齿道。
朵儿朵抬起下巴，“我没证据，是的，这些都是我在陪酒的时候听到的，可是……”她的目光顿时落在了衙门外，那些跟着来听的胡人身上，起身高声喊道，“大家，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跟段平，跟长老席已经不死不休，我没有证据，可受他们压迫的不仅是我，还有你们啊！”
朵儿朵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的脸上，振振道：“我们千里迢迢冒着风沙，干旱，苦难，疾病和危险一路到达雍凉，就是为了给家乡的亲人带去需要的茶盐，带去活命的钱！若是遭受大顺欺压也就罢了，然而可笑的是，让我们的心血和汗水白白流失的却是这些人！他们明明跟我们有一样的肤色，来自同一个地方，本该互帮互助，可是却像强盗一样抢走我们的货，我们的活命钱，凭什么？”
她慢慢走到这些人面前，胡人中有人不由地后退，但是看着她孤零零一个人，却又生生站住了。
段平见此面露冷笑，这么多年的积威在这里，岂是白混的？他给门口使了个眼色，那些手下之人见此，忍不住高声道：“你这女人，你跟段平的恩怨自己解决，有证据就拿证据出来，少在这里撺掇旁人，万一告不倒我们怎么办？”
“就是，你平时不是勾搭这个勾搭那个，一看就不是好女人，这里哪个男人没睡过，说的话能信吗？”
“别到时候下个套给咱们钻，万一你俩转头又睡一张床上去，我们可就倒霉了！”
“你们！”雅图听着气得站起来，就要冲过去，“不许污蔑……姐姐，她 ，不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那笑得跟狐狸一样，是个男人就贴上去，谁相信不是自愿，说不定宁王会在这里给她出头，也……”那人猥琐地笑起来，似乎尽在不言中。
眼前忽然有一个东西飞过来，只听到“啊哟”一声，一只翠绿的扳指直接砸在他的鼻梁上，顿时流下两行鼻血，他捂着鼻子哀嚎着，不停地问，“谁敢砸老子？”
周围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小声提醒他，“是宁王。”
宁王？
“罗云，把这个胡说八道的给本王带下去，先打五十大板，就在这儿打，屁股不开花，拿你是问！”
“是，来人，拿下！”
刘珂摸了摸大拇指，哦，扳指被砸碎了，于是看向段平，“这账就算你头上，待会儿记得赔给本王。”
段平佯装不解道：“宁王殿下，这跟小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不是你座下走狗，怎么知道她跟多少人睡过？还有胆子猜测本王？”刘珂掸了掸衣袖，站起身，他看了朵儿朵一眼，见姑娘冷着脸倒也没有羞愤欲死的模样，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踱步都衙门前道，“好听话既然都不想听，那就说点难听的吧。”
所有人都看着他，面露忐忑。
刘珂冷笑道：“雍凉打开大门请西域胡商来做生意，自然看中的是你们口袋里的税银，不过大顺体恤你们千里赶路，做个买卖不容易，这入关税也好，入城商税也罢，不算高。既然都有钱给什么长老席求庇护，送礼给平安费的，各种各样名目，那么看来都是暴利，既然如此，与其给这些人，还不如给本王，本王保你们平安！”
说到这里，他看向朵儿朵，目光如刀，怒道：“你们姐弟好大的胆子，什么西域胡人受人压迫，剥削，欺辱，残害，如今本王给机会来主持公道都没人站出来说话，说明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既然如此，为何胡言乱语？”
“没有，宁王殿下，我没有胡说！”朵儿朵听到这里，不由急切地望着门口沉默之人，“我们姐弟今日能拿回货，也找到下家，姐弟相逢，大不了做完这单买卖就不做了，可你们吗？”
朵儿朵说完，人群中人面面相觑，不禁窃窃私语，脸上露出犹豫来，有几个明显有意动。
段平见此，眼神如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朵儿朵，“我段平一直为大家争取利益，防止顺商坑害，有目共睹，你们俩姐弟血口喷人，迟早遭报应的。”他张了张嘴，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给我等着。
“罗云，怎么还不打？”刘珂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看着门口，心下一哂，“打完了，本王就走，真是一帮孬种，简直浪费本王的时候，还不如看书。”
罗云手一挥，那之前胡乱污蔑他跟朵儿朵有不正当关系的胡人顿时发出惨叫声，顾不得捂着流血鼻子哇哇大叫。
“这是唯一的机会，你们若不珍惜，将来他们会更加欺辱你们！”朵儿朵咬着唇，眼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悲哀。
“三十，三十一……四十，四十一……”
在痛苦呻吟中，只听到棍棒的钝声一下一下地打在那人的屁股上，从最初的叫唤到如今连哼声都没有，可见已经没了力气，而数也将数到最后。
“四十七，四十八……”
朵儿朵闭上眼睛，她觉得很难堪，她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为了这些人，可是人不自救，谁来救？
刘珂起身，理了理袖子，衣摆一掀显然就要大步离去，而最好的机会就要错失在眼前，忽然，一个老人从人群中站出来，挡在了刘珂的面前，他的手里捧着一把沾染黑色血迹的匕首，缓缓下跪，“宁王殿下，我阿依达有冤要说。”
随着他出声，更多的人站出来跪下，喊道：“请宁王殿下做主。”
一个接一个，门口拥挤的胡人纷纷双膝跪地。是非好歹，都不傻，无非缺少一点勇气，一旦有一个站出来，后面自然蜂拥而至。
朵儿朵看着他们，和弟弟互相望了一眼，终于笑了。

第115章 对症
墙倒众人推，就跟张家一旦落网，全雍凉城的百姓纷纷涌入衙门，痛诉他们的罪状一样。段平及那些臭名昭著的长老席入狱，胡人也一样带着血泪和恨意将一点一滴送到官府面前。
面对诸多冤情，赵不凡的脑袋瞬间一个头两个大，直接带着手下住在了衙门里，接连挑灯多日，都没有时间回家去。
但是就这些如鱼鳞一般的线索，足够拼出完整的证据，将这些长老席从头到尾，把萝卜带泥一样都给端了。
而此刻的刘珂正满心欢喜地等着尚瑾凌中途回来，在长老席这个毒瘤被铲除之后，商议如何更好地管理这些在雍凉的胡商。
没想到他家凌凌没回来，凌凌他姐姐却是快马一匹来了。
看见刘珂凝固的笑容，尚小雾皮笑肉不笑道：“看来殿下是不欢迎我。”
刘珂连连摆手，“哪儿能啊，尚七将军亲自来，简直是蓬荜生辉，得摆酒庆贺的。”刘珂内心失不失望不知道，反正脸上是看不出来的，接着若无其事地问，“凌凌呢，莫不是有事耽搁了？”
“凌凌又不像我一样皮糙肉厚的，出城都百里路了说回来就回来？免得来回颠簸，他直接回沙城去了。”尚小雾说着从背后取下包袱，打开翻出一个长长的匣子来，“不过呢，他把要事都写在里面了，殿下一看便知。”
小团子连忙往前从尚小雾手里接过匣子，“辛苦七将军跑一趟。”
“好说，殿下别失望就好。”尚小雾意有所指地说完又抱了一下拳，然后翻身上马。
小团子惊讶道：“七将军这就走了？”
“当然，凌凌托我的事情完成了，我留下来做什么，又不遭人待见。”她一牵缰绳，调转马头，不过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她又回头道，“对了，凌凌说，里面用抽绳系着的几篇文章，烦请殿下转交给云先生。”
说完，一夹马肚子，绝尘而去。
刘珂坐在桌上，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信纸，侧面躺着的是用红绳系着的素白一卷手稿，虽然说是给云知深的，不过刘珂经不住好奇，直接打开了一看。
小团子一边给刘珂倒茶一边伸着脖子看，只见刘珂瞪着眼睛盯着上头秀气的字，然后长长一叹，合起来，半晌无声。
小团子将茶递给刘珂，问道：“殿下，小少爷写了什么？”
“你要看吗？”
小团子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奴才能看吗？”
“能，看完了告诉我他写了啥。”说着，刘珂将手稿递了过去。
小团子接过来，细瞅，刘珂端茶慢慢喝，然后就见自家小奴才又递了回来，他问：“怎么样？”
“好像看懂，又好像没看懂，但一点也不妨碍奴才觉得小少爷厉害，写的就是好。”小团子一通马屁下去，刘珂点了点头，“那我放心了，爷至少看懂了。”
小团子于是纳闷道：“那殿下担忧什么？”
“你说要是凌凌以他这个水平来要求我，我什么时候能达到？”
小团子睁了睁小眼睛，接着端起桌上的水壶，“奴才再给您去换一壶吧，要不要顺便嗑个瓜子儿？”
刘珂不悦道：“嗑什么瓜子，爷还有心情嗑瓜子？先回答爷的话。”
小团子一张脸皱在一块儿，为难极了，“您是堂堂亲王，为何要跟小少爷这个案首去比啊？”
“不是比，你过来看看，这文章下面是不是划线了。”
小团子点头，“还真有，这是啥意思？”
“划线出来的都是典故，不是典故也有出处。”
小团子顿时恍然大悟，伸出个大拇指，敬佩道：“殿下原来都知道，不是不学无术啊，奴才佩服。”
刘珂一时之间也弄不明白这死奴才是在夸他还是损他，“爷不知道，不是，还是知道其中一两个的。”
“那……”
“笨呐，凌凌就在下面写着呢，下次再见面他要跟爷请教！”刘珂在最后二字着了重音，然后仰面长叹，“什么请教，这分明就是考较。”
此刻他的内心可谓复杂难辨，竟不知是希望早点见到尚瑾凌，还是晚点别见了。
他不由地感慨道：“团子，爷原本以为相思之疾无药可医。”
“所以？”
“殊不知轻而易举就被读书治愈。”
小团子：“……”真是太对症下药了。
刘珂舒发完心中郁气，然后看向小团子，挥了挥手，“去吧。”
小团子不解，“奴才去哪儿？”
“你怎么这么蠢呢，当然是去请云叔！”
“啊？”
“他不给爷讲解，爷怎么会知道，好歹也给得告诉我出自哪本书！”刘珂一个白眼翻了过去，略有暴躁道。
小团子：“……”不是说已经治愈了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爷对凌凌的真心比珍珠还真，是读书能打败的吗？”刘珂歪歪斜斜的身体一下子坐正，义正言辞道，“不就是读书吗，爷读就是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啊！”
“哦，是是。”小团子屁颠屁颠跑出去了，心中直咋舌：论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王爷捧起书本。
*
而尚瑾凌回到沙城，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去雍凉了。
高学礼被宁王授予重任推行新政，西陵侯听此点了点头，“也好，殿下对他重任，也算是给西陵侯府一个人情，不过，凌儿。”
“祖父？”
“新政有那么重要吗？既然你们所有人都不看好，明知道要失败，为何……”
尚瑾凌笑道：“祖父，就是因为杨慎行会失败，到时候朝廷一地鸡毛，动荡不稳，这就需要一位能够收拾残局的人，而这人非……”
“宁王莫属。”
尚瑾凌点头：“正是，雍凉的成功对比朝廷的失败，这就是宁王回归京城的契机。”也是他给母亲和云叔平冤的，为自己的身世抹去污点的机会。
“将失败的新政以雍凉为样继续推行下来，这样，雍凉的官员也能借此机会走向大顺地方，成为殿下助力。”
“好。”西陵侯捋着胡子看着尚瑾凌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间，尚瑾凌坐在尚轻容的屋子里，吃着灶上炖了许久的药膳，依旧是那股不甚美妙却又令人怀念的味道。
尚轻容看着他，不由道：“听说宁王将考场翻修一新，还特地准备了午膳？”
“嗯，怕我身体吃不住，他假公济私了。”尚瑾凌如此直接，坦荡地让尚轻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尚瑾凌放下汤勺，手指轻搭在尚轻容的手上，笑道：“知道娘担心的事，不过真没什么，他忙，我也忙，也就头天吃了一顿饭，陪着姐姐泱泱逛了会儿集市而已。”
“凌儿，我没想干预你。”尚轻容轻声说。
尚瑾凌眉眼一弯，“但您关心，那儿子就得让您放心，不过相信这次，他不会那么快想见到我了。”
尚轻容与林嬷嬷互相看了一眼，“为什么？凌儿，莫不是……”闹别捏了？
尚瑾凌失笑摇头，“没有，就是我出了个难题，一时半会儿他解决不了而已。”
什么时候刘珂搞定了那些典故和寓意，相信会来信告诉他的。
“对了，娘，定国公府有回信了吗？”
尚轻容轻轻点头，“刚到不久，不过恐怕要让你二姐夫失望了。”她说着示意林嬷嬷将京城来信取来。
尚瑾凌细细地看着定国公大夫人的来信，微微扬了扬眉，“看来朝廷比我想象中的更缺钱。”
“没错，以景王为首，勋贵大臣联名上奏，都没让息苗法缓一缓，如今已经提上日程，按照京中到这里的消息速度，此刻恐怕已经出了官文，再过两三月，就该全国推行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尚瑾凌心情微微沉重，最终沉沉吐出一口气，“百姓吃得消吗？”
*
不管吃得消还是吃不消，尚瑾凌暂时管不到，休息了两日之后，放飞的学堂终于重新开课。
看见他，所有的学生皆正襟危坐，知道尚瑾凌习惯的低年级学生都知道，这别离之后的礼物，通常都是随堂一大考，然后附赠课后请家长，最终逃不过一顿胖揍的命运，以及接下来与笔墨朝夕相处的苦逼日子。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不是为了练拳习武，而是读书……
然而考试还没来，尚瑾凌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班长，把全班的假期作业都收上来。”
“是。”尚泱泱昂首挺胸，她既然跟着尚瑾凌前往雍凉，这一路自然没有放松过学业，非常有规律地将作业给完成了，所以毫无负担。
然而一转身看向自己的同班同学……那惊恐，心虚，忐忑的眼神，配上双手合十使劲朝她一拜二拜差五体投地的求饶，她可以猜测，这群放飞的家伙在尚瑾凌离开沙城的那一刹那应该是忘了作业这回事了，能坦坦荡荡对视她的根本没几个。
“头儿……”
“姑奶奶……”
“小祖宗……”
一声比一声谄媚的称呼，让尚泱泱顿时一言难尽，她回头看了讲台上整理试卷的尚瑾凌，压低声音道：“那就完成多少交多少吧。”
此言一出，一双比一双可怜的眼睛望过来，只差留下清水两行。
尚泱泱惊呆了，她手里拿着零星交上来的几张抄写，张开嘴巴无声地吐出四个字：你们完了！
“咳咳。”
讲台上的尚瑾凌似乎没看到底下的小动作，只道：“高夫子受宁王重任今后留在雍凉，所以隔壁的高年级也归我管。为了更好的教学，两边授课的时间得分开，他们上午，你们下午。所以待会儿我给她们先考试，你们回去，等到午后再过来，至于作业，泱泱，下午考试之前上交，没交上来的，没交齐的，都不用来考了，直接请父母过来好好聊聊吧。”
尚瑾凌说完，看也不看这些仿若劫后余生的皮猴们，直接带着卷子转身去了隔壁。
隔壁瞬间传来对高夫子离去的无限惋惜，以及换上更严厉的尚夫子后，第一堂课就迎来大考这悲惨命运的痛哭哀嚎声。
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顺便抖三抖。
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竟然还幸灾乐祸地同情隔壁一把，看得尚泱泱惊奇不已，她忍不住道：“夫子说下午交，不是说不交，兄弟们，就一早上的时间，你们补得上来吗？没交的，没交齐的，得请爹娘！”
众人：“……”不提不知道，一提吓一跳。
“还有两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抄上十张，两个时辰咱们能抄上多少张？”说着这人拿出手指头掰了掰。
这个时候，算学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冥思苦想之后，有人发出凄凉的声音：“好，好像抄不完。”
“午饭不吃了？”
“也抄不完……”
“天哪！”顿时，一张张长相不一的脸齐齐换上统一的惊恐。
一个班上若都不学无术就没救了，总有好学生按时完成作业的，比如说泱泱，还有几个年纪稍大，比较自觉的，他们正背上书袋准备回家，等吃完午饭再来。
然而才刚走上一步，连门都没摸到，忽然只觉得腿上一滞，仿佛挂了一个沉重物件。
“哥哥，帮帮忙吧，弟弟以后做牛做马还，行吗？”嘴里问着行不行，手上死死地抱住大腿不放。
此人拖着走了两步，回头默默看他：“……”
“同窗一场，救苦救难，可造七级宝塔，立地成佛。”面容凄苦，见者不忍。
“你放开。”
“答应不？”
额头青筋一蹦，“你先放开。”
“你先答应。”
一番对峙之后，最终穿鞋的怕光脚的，“行吧，给你代写。”
“兄弟，真是兄弟，患难见真情啊！”执手相看泪眼，激动不已。
这个本该放课的早上竟没有一个学生提早溜走，隔壁在冥思苦想地考试，这边所有人在奋笔疾书，速度堪比行军打仗，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努力完成或者代替同窗完成作业。
什么笔迹，难看好看都不管了，先写完再说。连同尚泱泱也在一双双汪汪泪眼之下，硬着头皮收了好处一二三帮忙写作业。
此乃真正的生死时速。
不知何时隔壁已经停笔交卷，三三两两的高年级学生如丧考妣地从课堂里走出来，高学礼虽然后来学尚瑾凌一样大大小小考试不断，但至少还是温和放水的，这次他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严厉。
唯一淡定的只有尚家姐妹，她们看到尚瑾凌带着抱着试卷的长空站在隔壁低年级的门口，正要凑过来说话，就见尚瑾凌朝她们嘘了一声，然后离开了门口。
他想了想，回头吩咐道：“长空，待会儿去对面酒楼叫桌席面，送过来。”
长空显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着应了，“是，少爷。”
尚瑾凌说完，微微一哂，看看下次这群泼猴还敢不敢不写作业！

第116章 朝堂
京城，朝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皇帝坐于丹壁之上龙椅，晃动的旒冕珠子之后，望着下方心思各异的大臣，目光又落在站在最前面的端王和景王，和居于文官之首的杨慎行，接着微微侧了侧脸。
只听到身旁大太监秦海高声一唱：“有事起奏——”
长音刚落，便有御史中丞出列道：“皇上，微臣有本参奏。”
顺帝扬了扬手，“准奏。”
“皇上，江东监察御史加急禀告，江西临云府百姓抵制免役法，言重负不堪，于府衙前万人请愿废除此法，以求一条活命之路。”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望向内阁首辅杨慎行，彼此窃窃私语。
“此事可真？”顺帝问。
“皇上，自是千真万确，监察御史已抄录请愿书一份，请皇上过目。”御史中丞说着抬起手里的折子。
秦海从丹壁上走下来，取过折子回到顺帝身边，恭敬递上。
在顺帝看折的时候，端王瞥了一眼身边的景王，低声笑道：“六弟，你又来了。”
景王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道：“二哥此言差矣，这可不是本王的主意，乃百姓心声。”
“招数用多了，没意思。”端王说完，走出臣列，高声道，“父皇，天下皆知，免役法虽损害富户，官属，僧道之利，却让穷苦百姓从无偿徭役之中解脱，此乃千古流芳之策，安民定邦之计，万万不可废。”
“端王兄，既然如此之好，为何还有这万人请愿？”景王冷冷地问，“难不成还有作假，御史都收到消息了，难道内阁还没有吗？三司条例司不是统领地方新政，也双耳不闻？”
顺帝的表情在旒冕之后，无人看清，但是威严的视线却落在杨慎行的身上。
杨慎行不得不出列道：“皇上，此事并非作假，内阁多日前已有所耳闻。”
不等皇帝开口，景王背后的定国公率先质问道：“杨大人，既然都听到了，你还有何话可说？当初你言之凿凿，道此法造福于民，可是现在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若是不加以阻止，大顺地方怕是得纷纷揭竿而起，这个罪，你担当的起吗？”
“遥想当初浙闽巡抚曾上奏，徭役本是千万黎民理所应当之义，盖不容推辞，一村一户轮流而来，量力而作。没想到如今竟能用银钱赎买，这空缺的人手必然只能用穷苦人家来填补，或加时常，或加次数，怎不可能怨声民沸？皇上，这是要逼死这些百姓啊！”工部尚书道。
周围有官员听此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哎，莫要断章取义，危言耸听。”这时户部尚书站出来悠悠道，“此言臣不敢苟同，这赎买的银钱不照样给予这些服役之民吗？虽为服役，意为雇佣，雇佣之长短，皆有所偿，如何称得上无活路，此中必有误会。”
“世上无完人，自然也无完法，好与不好，皇上，当看大局。”杨慎行不缓不急地说。
端王赞同道：“正是，免役法实施也已有多月，各地皆有成效，纵观全国，地方上多有赞扬，更有歌颂吾皇英明之举，此乃百姓得利。当然，若有不一样的声音，却不知道是出自真正穷苦之民，还是原本出入仆妇，土地百亩之余，原本因着蒙恩无需理会徭役之人呢？”
说到这里，他看了景王一眼，“六弟，都是家财万贯之主，就不要舍不得那点可怜役钱了，给百姓留点活路吧。”
“端王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景王面色发冷，眼喊怒气。
端王笑道：“六弟，若非好策，父皇英明又如何支持三司条例司？为民请命，自是要伤害某些权贵富绅之利，若是以此转嫁于民，可就说不过去了。至于这本弹劾……”他说着看向皇帝，敛笑肃容，恭敬行礼，“父皇，儿臣以为应当彻查，看看这江西临云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有人从中作梗，故意阻扰新政！”
端王背后的势力立刻跟随请愿，朝堂上顿时呼声响亮一片。看得出来，新政一出，端王在朝中的势力越发庞大，风头无极。
而景王一派则面无表情，见此，顺帝不由地问：“琅儿，你说呢？”
景王抬手低头道：“父皇，端王兄既然都这么说了，儿臣自然只能赞同，彻查此事。”
这话听着无奈，可是端王跟他斗了这么长时间，总觉得有点奇怪，竟就这么认了，难不成端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顺帝又问：“杨慎行，你觉得呢？”
杨慎行微微蹙眉，似有犹豫，最终他说：“凭皇上做主。”
“那就查吧，查他个水落石出。”顺帝看着端王大手一挥。
端王心中一跳，但是还不等他多想，便见顺帝已不愿在此事上多做议论，直接话锋一转道：“宁王就封雍凉，查出知州射杀流民，勾结胡人卖粮一案，虽当场诛杀，但死不足惜，满门抄斩。一应大小官员下狱，正等着朕派遣新任知州。可在此之前，又上奏发现玉华关守将齐峰亦有勾结徇私之罪，诸位爱卿，你们看该如何查办？”
说实话，刘珂的这份折子已经到京许久了，大家都有耳目，可顺帝到现在才拿出来，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结合朝廷新动向，便是新政之中隐隐传出来的军改法。
任何大国以武定邦，最后便是以文安国，儒术大行其道，重文轻武。
大顺自然也一样，别说各地少有战事的厢军，边军，卫军，就是拱卫京城的禁军其战斗力也大大不如以前，论拿得出手，可比开国雄风的大概也只有戍卫边关的西北大军，其中以沙门关尚家军最为出名。
可惜，西陵侯暮年，后继无人，几个女流之辈无人当一回事，这兵权也早晚旁落，看到今日皇帝是真的要动他了。
想到这里，不管是端王还是景王心思都活络起来，想要沙门关二十万大军，自然先要将西陵侯给搬开，在这一点上两人出奇的一致。
景王率先道：“父皇，玉华关乃是西域与大顺的重要关卡，齐峰竟放任胡人将粮草运走，若是壮大西域，滋养其野心，威胁我大顺，便是罪该万死，当严惩！”
“哦，可本王记得齐峰还是六弟举荐的，六弟这识人本事似乎不行。”端王在一旁风凉道。
“我也不过看其履历，符合罢了，既然有愧于皇恩，换掉就是，难道端王兄就没有看错过人？卢万山不也是走了皇兄的门路才去了雍凉？”景王也同样不甘示弱，咬着端王的要害回击。
“六弟好记性，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端王淡淡道。
“彼此彼此。”
“好了，吵什么？”顺帝忽然出声，不悦道，“一上朝，就是你俩的对台戏，什么时候能够消停一些？”
“儿臣知罪，请父皇恕罪。”
“儿臣知错。”
“行了，齐峰自要问罪，可这玉华关守将之选，诸位爱卿可有人选？”顺帝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朝官，然后伸出手，接过秦海递来的茶盏，并不着急地喝了一口。
大臣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未说话，有些嗅觉灵敏的已经看出门道来了，顺帝似乎看着询问，其实心中早已经有主意。
这时，杨慎行忽然道：“皇上，三司条例司已经拟定军改法，择日便可推行。”
顺帝点了点头，“朕已经准了，所以杨卿以为于此有所关联。”
“正是，皇上，兵部已重新考核年轻将领，可置于各地边关，接替暮年之将，以防青黄不接，为敌可乘。”
顺帝重复了四个字，“暮年之将。”
“是，老将作战经验丰富，威望深重，可惜心有余力不足，而新将年富力强，却经验匮乏，根基浅薄。纵观史册，多少朝代指望一将戍边，可一旦老去，便是朝堂不稳，天下大乱，臣以为我朝当以此警惕，在老将还有要余力之时，培养新将，此乃军改法意义所在之一。”
顺帝听着缓缓点头，“按杨卿的意思，沙门关也在此列。”
杨慎行道：“西陵侯已是古稀之年，就是朝中大臣都嫌少有此高龄，若有所不测，便是国之不幸，皇上，说句不恰到的话，本就该早做打算，使其退离前线，西陵侯劳苦功高，也该颐养天年，体现皇恩浩荡。”
“这话说的极是，朕也时常愧对西陵侯，不忍心让其留在风沙戈壁，面对匈奴铁骑。”顺帝面露犹豫，为难道，“可惜论对西北的熟悉，朝中上下，再无人能比，若让其荣养于京，实在可惜，又怕新将无法胜任，需要有人在旁指点接应……”
“父皇，若将西陵侯安置在沙城，西北军便依旧姓尚，新将更无法顺利接任。”景王接口道。
“琅儿说的极是，朕的确有此顾虑。”
“父皇，那就将西陵侯安置于玉华关如何？”端王建议道。
顺帝喝茶的手一顿，微微颔首，但还是问：“可合适？”
“儿臣以为正合适不过，玉华关虽无战事，但却是距离沙门关最近的关卡，若新将真无法守住，自可命西陵侯重新掌控大局。”
景王拱手道：“儿臣亦是赞同。”
“臣等附议。”
“好，拟旨，命西陵侯接任玉华关，至于沙门关的人选……”顺帝的视线落在两双渴望的眼睛上，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表情，顺帝讽刺一笑，“禁军统领陆明择日上任。”
禁军统领，谁的人也不是，是顺帝自己的人。
言罢，秦海浮尘一扬，“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
大成殿内，秦海随顺帝走进寝殿，不由地赞叹道：“皇上真是英明。”
“哦？”
秦海笑呵呵地抬起拇指：“端王和景王如此积极搬走西陵侯，就是打着这二十万西北军的兵权主意，您命陆明上任，可不是让他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提起这两个儿子，顺帝的表情变得极淡，“这两个孩子，成天就知道互相攻讦，拉拢朝臣，吵得朕头疼。如今还敢将主意打到边关上，当朕看不出来？”
秦海笑着上前为顺帝宽衣，“皇上说的极是，但愿两位王爷能明白皇上的用心。可是……”
“嗯？”
秦海小心地说：“陆明前往沙门关，那皇上的安危可怎么办？”
禁军统领虽然品级不高，可是却至关重要，非帝王心腹不得胜任，秦海这么一说，顺帝便看了过来，目光隐晦不明。
秦海等了一会儿，缓缓抬头，见顺帝冷漠的盯着他，不禁心下一跳，连忙跪下来，自掌嘴巴，“奴才该死，奴才僭越，奴才该死，奴才僭越……”
不一会儿，这嘴角就打出了血，至此顺帝才摆了摆手，“行了，在朕身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吗？朕还好好的，别急急忙忙找退路。”
此言一出，秦海眼前顿时一暗，差点栽了过去，立刻解释道：“皇上，奴才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皇上，您……”
“下去上药吧，让小元过来伺候。”
清清淡淡一句话，秦海深知顺帝已经不耐烦了，只能住嘴垂头道：“是。”
他胆战心惊地出了殿门，刚巧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內侍走来。小元看到他嘴角的血迹，顿时面露惊讶，“秦公公？”
秦海侧了侧脸，有些不自在，随口道：“你来的正好，皇上命你伺候，小心些，莫要惹皇上不高兴。”
小元脸色一白，然后唯唯诺诺道：“是。”他忐忑不安地走进殿内。
然而不过刚迈入门槛，他害怕的目光顿时冷静下来，微微勾了勾唇，然不过一息，下颌绷紧，又露出一丝怯弱，迎向那抹明黄，小声唤道：“皇上……”
此刻顺帝已经换了便服，对他一招手，“过来，给朕研墨。”
小元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眼神里有一丝惧意，欲言又止，但还是乖乖地走到顺帝身边。
顺帝在边上看着，笑道：“怎么了？”
“刚才秦公公……”小元说着又垂头没再说话，只是仔细认真的磨起墨来。
“秦海啊。”顺帝跟着看向门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若不是你无意中告诉朕，朕还不知道老七的折子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刘珂的折子不通过内阁，是直接加急呈给顺帝的。
小元手下一顿，蓦地抬起头，脸色又白了一分。
“怕了？”顺帝问。
小元点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是我多嘴了……”话一出口，似乎觉得不对，又垂头不敢说话了。
“你啊，在朕身边那么久了，还怕那老货？”
“奴，奴才听秦公公的……”小元小声说。
“原来如此。”顺帝说着站起来，“过来，你给朕写几个字。”
“我？”小元惊讶，然后连连推辞，“奴才不敢。”
“朕恩准你了，有一手好字，不写就可惜了，写得好，朕有赏。”
“那……我写什么？”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小元于是拿起了笔，然后回头看了看皇帝。
顺帝鼓励道：“无妨，朕恕你无罪。”
小元于是垂下头，望着桌上雪白的纸，目光微凝，最终提笔，一气呵成。
顺帝凑近一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天下长安！”
“奴才献丑了。”方才的挥毫气势完全不见，小元又怯懦地站到了边上，拿着可怜的眼神望着皇帝。
如此矛盾，却又让顺帝喜爱至极，顺手就将人捞到了怀里，摸着细白的手，“你们读书人啊，就是这儿简单，好，写得好，该赏什么？”
“皇上无需……”
小元还没说完，就听顺帝道：“秦海掌印，那你就执笔吧，听朕的，今后不必怕他。”
说完，他将人一把拉起，半拖半搂，进了内殿寝宫，“皇，皇上，白日……”

第117章 圣旨
杨慎行走出大殿，沿路与众位大人一一拱手告别，他走得很慢，然后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杨大人。”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端王快走了两步，追上来，杨慎行于是行礼道：“端王殿下。”
端王笑问：“杨大人这是在等本王？”
“下官想殿下定然是有话要问的。”
“杨大人果然透彻。”端王与杨慎行并排而走，说，“方才朝堂，老六命御史台弹劾免役法的折子，你怎么看？”
杨慎行显然就是为此事等着他，于是道：“殿下以为这万人请愿究竟是真还是假？”
端王思忖片刻，“既然内阁也收到了消息，自然是真。”
杨慎行颔首，接着又问：“又是何人抵制？”
端王不紧不慢道：“看着是那些穷苦百姓，可是方才朝堂上也说了，定然是乡绅，官属不忿出这额外役钱，将这笔银子转嫁给了他们，提高了租赁，多了苛捐杂税，自然就闹得民不聊生。”端王并非傻子，岂会看不出来景王这一出在为谁撑腰，“自从新政开始之后，老六带着那帮家财万贯的勋贵，成天什么也不干，就知道找茬，使役钱才多少，九牛一毛，这都要从百姓手里抠！这次父皇下令彻查，我看他到时候怎么交代！但是……”
端王皱了眉，显然事情并非如想的那般简单，“老六答应的也太快了。”
别看景王看似勉为其难，可斗了这么多年，他了解自己那心高气傲的弟弟，若无防备不可能那么爽快。
杨慎行道：“殿下，您可曾想过，若这使役钱真能到了百姓手里，哪怕一分半厘，也不会有这万人请愿废除免役法吗？”
端王一听，不由地敛下笑容问：“杨大人的意思……”
“朝廷缺银，役钱若有余，上交国库，自是毋庸置疑，可也不能让百姓出了大力，服了长期苦役之后，连温饱都够不上啊！”杨慎行老态的脸上露出忧虑来，“免役法本是为了让穷苦百姓受益，如今却加重了他们的负担，是老臣的罪过。”
“这又怎么成了你我的不是？”
“殿下，乡绅，富户或是官属，他们加不加租息，朝廷管不到，即使有，也并非是主因。乃是临云府将使役钱层层盘剥，又迫使百姓加重徭役，这才让他们真正抵制免役法啊！”
“这……这本王也是为了父皇，朝廷缺银，不快速填补如何发放百官俸禄，如何修建庙宇，如何给出兵饷？”端王说到这里，便淡定了，“父皇心里也清楚。”
“但是皇上下令彻查。”
杨慎行一句话让端王凝重起来，“本王算是知道为何不安了，你说父皇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到头来还是得查到……父皇身上……”话音一落，他的脸色瞬间一变，“原来老六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顺帝的性格，作为儿子，端王自是清楚，最是好大喜功。这银钱顺帝花的痛快，却绝对不希望将百姓怨道的责任揽在身上。
端王一边点头一边肯定地说：“杨大人，本王明白了，父皇这是在敲打我。”
“殿下，皇上定然不希望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既然国库已经有所缓解，不如暂且……收一收？”杨慎行抬起手，郑重地行礼。
如尚瑾凌所言，杨慎行这个首辅，掌管着三司条例司，可惜最终还是如一叶扁舟随着端王这片海起起伏伏，去往何处，无法掌控。
端王看着杨慎行露出的恳求之态，顿时笑起来，上前一步搀扶道：“杨大人说的是什么话，你为国为民，本王自当支持。定是下面领会错了本王的意思，只知道为朝廷分忧，倒是忘了百姓那一头。”
杨慎行也不管粉饰话，只是恭维道：“殿下如此深明大义，大顺之福。”
“哈哈，杨大人谬赞，倒是这西北大军，有些可惜。”免役法如何，端王并不关心，只是这军改法，本以为能安插些人手，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杨慎行安慰道：“西北大军乃是大顺最强大的一支军，皇上若想坐稳江山，必然不会放任两边伸手，殿下无需可惜，至少景王也无法染指。”
端王颔首：“是啊，这个结果也算是尚可吧，不过却便宜了老七，一个人在雍凉当王不说，如今又有西陵侯相助，可真是悠闲自在，让人羡慕。”
“西陵侯手上只剩五万玉华关，不足为惧，反倒是殿下，军改之下，各路置将，倒是可以考虑人选了。”
“哈哈，正是。”端王大笑起来，拍了拍杨慎行的肩膀道，“本王幸好有杨大人啊！”
杨慎行谦逊行礼，恭送他离开。
晚些时候，杨慎行坐在书房里，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来自沙城的信件，抽出其中信纸，本是要打开一观，可是最终还是缓缓地放下来，目光复杂深刻。
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声音，“外祖。”
杨慎行将信放回抽屉，然后高声道：“进来。”
方瑾玉走进书房，对着他行礼。
杨慎行温和地问：“不是说同窗请客吃酒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方瑾玉笑道：“都是读书人不敢耽搁太久，交流几句便回来了。”
杨慎行欣慰：“也好，国子监内都是品学兼优之人，你也当勤勉。”
方瑾玉口中称是，“瑾玉明白，读书日日不敢懈怠，争取早日中举，替外祖分忧。”
听此，杨慎行笑道：“你小小年纪有这份心，老夫欣慰极了，既然如此，那就回去歇着吧，还是有其他事？”
方瑾玉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听同窗言，息苗法也即将推行？”
杨慎行端起手边的茶盏，随口道：“正在成算，怎么，你有建议？”
方瑾玉摇头，“不，有外祖在前，岂敢班门弄斧，只是……”他面露为难，似乎难以启齿。
“怎么？”
“听说三司条例司正在网罗天下英才，外孙不才，想举荐一人。”方瑾玉说完，便垂下头，不敢看杨慎行。
杨慎行拨弄茶盖的手一顿，抬起眼睛看向他，意味不明道：“你举荐？”
“是。”方瑾玉有些怯意，但想到今日放下的海口，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外祖，他与太仆寺卿有亲，本身已有举人功名，所以也附和您的要求……”
杨慎行放下茶盏，打断了他的话，“瑾玉。”
方瑾玉一滞，“外祖。”
杨慎行温和道：“好好读书，你刚入国子监，莫要太张扬。”
“外祖，不是我……是他找到我这儿，求个人情，今日吃酒，同窗都看在眼里，我若不答应，不就……”方瑾玉为难道。
杨慎行岂是不知道什么情形，他看着方瑾玉，那张与方文成肖似的脸，俊俏文秀，又年纪轻轻已是秀才功名，来日是大有可为，很受杨慎行喜欢。
不过，庶出的刺一直在这孩子的心里，自卑却自负，读书杨慎行并不担心，就是这心性太过浮躁虚荣。
“瑾玉，今日老夫若应了，来日必然还有太常寺，六部，甚至是监生走你这儿的关系，那时，老夫该如何？也一并都收下吗？”杨慎行耐心地反问。
方瑾玉道：“就这一次，下次，我定然拒绝。”
“有何好处？以你马首是瞻，还是……”
方瑾玉闻言脱口而出道：“他愿答谢万两……”一出口，在杨慎行危险的目光下，他顿了顿，解释道，“其母商户，家财万贯，并非不义之财……”
“下去吧。”
“外祖。”
“下去！”
方瑾玉咬了咬唇，看杨慎行已经冷下的态度，不由地问：“外祖，外头都在传您为端王敛财，以报当初尚家卷走的十万两，推行新政也不过是为了鼓自身腰包。”
杨慎行怒道：“胡说！”
方瑾玉一下子跪下来，扬起下巴，一字一句道：“是胡说，没有谁比我们杨家人更清楚，您从来没收外头一分银子，可为什么您就是不澄清此事？凡新政上下涉及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捞银子，您如此坚持，谁又看得到？这一万两孙儿推辞了，可是没人相信您不想要，而是觉得我一个寄居在杨家之子，在您面前说不上话！”
杨慎行听此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我是一步错，步步错，要不是为了当初你母亲一己之私，否则……”话未说完，他便停了下来，看着握紧拳头的方瑾玉，深深吐出一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甭管外头如何言语，老夫力求做到问心无愧。瑾玉，你若想出人头地，就好好读书，其余的，你一个小小秀才不要插手，下去吧。”
方瑾玉听着暗下了眼神，“是……”
“杨家风雨漂泊，你当好自为之。”
等方瑾玉一离开，杨慎行取出抽屉里的信封摇头一叹，“老夫岂是不知，无非身不由己罢了。”信封之署名赫然便是高学礼。
而方瑾玉离开书房，等在一旁的杨哲立刻窜了出来，问：“怎么样，祖父答应了吗？”
“表哥为什么不自己问？”
杨哲连忙摆手，“我可不敢，祖父一定会痛骂我一顿，你就不一样，他老人家疼你。”
“表哥猜错了，我也被骂了。”
“啊？”杨哲一愣，“为什么呀，你不就是收个人情嘛，反正他都收那么多人了……”
方瑾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打开扇子尽自离去。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当初杨映雪非得要妾室扶正，才让尚家翻出了那十万两的旧账，可也不想想，这十万两大多是谁花的。
方瑾玉想到还在寺庙里清修的母亲，眼底便生了一层郁郁，他握紧扇子，说到底还是人言轻微，身份不够。
*
临近秋末之时，圣旨终于到达了西北沙城。
西陵侯府府门大开，前院设了香案，尚瑾凌随着母亲和祖父跪下听旨，两旁则是留在府中的尚家姐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陵侯尚威戎马半生，驻守国门，抵御外敌，劳苦功高，朕感念在怀，特赐一品西陵国公之爵，以慰忠臣。尚威古稀高龄，本该归京由国优待奉养，然国之大将，朕离之不得。玉华关守将齐峰渎职懈怠，勾结外国，罪不容恕。特命西陵公驻守玉华关，严把关卡，钦此。”
传旨太监高声读完，便合起圣旨笑眯眯地走到最前面的西陵侯面前，拱手道：“西陵侯，不，西陵公，杂家先恭喜了。”
西陵公听着宣读久久未动，仿佛太过突然，以至于到如今都未回过神，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太监那张笑脸，慢慢地将视线移到了面前的圣旨上。
整个西陵侯府落针可闻，尚瑾凌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膝盖，心道还是来了。
传旨太监很清楚，这虽为赐爵，却实为贬斥夺权，实在算不得什么恭喜，不过他看了看今日接旨的尚家人，不是老弱便是妇孺，也怪不得皇帝会收回兵权。他瞧着西陵公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忍不住叹道：“西陵公，一生劳苦，也该歇歇了。”
西陵公扯了扯嘴角，自嘲一声，“歇歇……”
“虽然歇，也不能懈怠了，皇上是离不开西陵公的。”传旨太监搀扶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扶起来，言真意切道，“您还没发现皇上的用意吗？”
西陵公一愣，“玉华关。”
传旨太监将圣旨放在西陵公的手中，颔首道：“是啊，玉华关，西陵公在那儿，也不过离沙门关几天的路程。皇上还是得依仗您啊，若非光阴无情，皇上怎舍得将您调离沙门关？”传旨太监劝道，“所以您快接旨吧。”
西陵公听着闭上眼睛，手里紧紧地握着圣旨，一脸动容道：“是老臣有负皇恩。”
“杂家定然转告皇上。”
“公公，不知道新上任的守将是何人？”西陵公问道。
传旨太监犹豫了一下，便见西陵公苦笑道：“尚威这一生，包括我的儿子，都奉献给了沙门关，这里好似老夫的家一样，如今要走了，总是舍不得，也怕……”
传旨太监恍然，连连拱手：“西陵公放心，新任守将乃是前禁军统领陆明，深受皇上信任，亦是青年有为，乃是武状元出身，必不让您失望的。”
“这就好。”西陵公安心道，接着回头看了一眼孙女孙子，然后问，“公公，不知是否紧急，可容许老臣在此逗留几日？”
“西陵公这是还有未了之心愿？”
西陵公点头：“还想再去一趟沙门关，与诸将道个别。”
“原来如此，自是可以，皇上说了，西陵公可一切安顿之后再行上任。”
“多谢公公。”西陵公抱拳，然后侧了侧身，对着府中请势道，“一路风尘，还请进府喝杯茶。”
传旨太监拱手还礼，推辞，“您太客气了，既然圣旨已到，杂家便不再久留，告辞。”
“公公慢走。”
传旨太监一走，留在府中的尚无冰和尚落雨面容复杂地看着祖父手里的圣旨，低落道：“还是来了。”
“皇上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
“早预料的事，多说无益，凌儿。”西陵公看着尚瑾凌唤道。
“祖父？”
西陵公笑问：“趁着还在沙城，明日祖父带你去沙门关走走，去不去？”
尚瑾凌眼睛一亮，清脆道：“去！”
说完，两人一同回头看向尚轻容，眼露询问。
尚轻容瞪了这祖孙一眼，“都说好了，我还能不同意吗？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容容，什么条件？”
尚轻容道：“我也去。”
“那干脆一起去吧，反正该安排的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尚落雨笑道。
双胞胎狠狠点头，尚小霜感慨，“以后都不能呆了，趁此机会，再看两眼，小雾，不如去跑个马？”
“好啊，好啊！”尚小雾说着看向尚无冰，“四姐，你去吗？”
“你们去吧，我要去马场。”尚无冰道。
尚落雨戏谑道：“我猜最舍不得的应该是四姐夫。”
尚无冰点头，“所以我得好好安慰他。”

第118章 沙门
长城万里，犹如蜿蜒巨龙，深秋草凋山黄，风一吹，带来满目的苍凉黄沙，天地间高阔，只剩眼前天堑，连心胸都为之广阔。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尚瑾凌望着那矗立在荒野戈壁中，与两旁峭壁牢牢相连的高伟城墙，久久难以平静，忽然就想到了上辈子熟读的那两句诗。
尚初晴带着尚未雪和尚稀云及其人马从关下而来，这些年，若无大战事，西陵公已经极少来沙门关，都是这位女将军带领手下诸将驻守大营。
军中没有蒙阴一说，想要让这些将军服从听令，必须有过硬的实力，光靠西陵公带来的威望没人会买账，尚初晴还有她的妹妹能走到今日，都是用一枪一剑以及大大小小的战役拼杀而来的。
“祖父。”三姐妹下了马，向西陵公行礼，然后目光一侧，看到了身后的马车以及跟着策马的尚轻容，不禁笑道，“姑姑很久没来沙门关了。”
“多金将府中事务一交，倒是让我忙起来。”尚轻容抬眼望向巍峨的城门，忍不住感慨道，“十六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除了风沙便是黄土，还有尚家军的旗帜。”
延绵伸展的长城上，张牙舞爪的尚字旗猎猎作响，屹立不倒。
尚未雪手脚快，掀开了身后马车，只见到尚瑾凌冲着她笑，“三姐。”
“咦，怎么连凌凌也来了？”她惊讶道。
尚稀云问道：“祖父，是不是圣旨到了？”
此言一出，尚未雪就愣在了原地，她看向尚初晴，后者下意识地拉平了唇角，眼神暗了下来。
西陵公拍了拍长孙女的肩膀，安慰着：“初晴，老夫和诸将道个别，你们姐妹陪我一同去吧。”
尚初晴将头瞥向了一边，似乎克制许久，才低低地回应了一声，“是。”
沙门关是大顺最北边，直接对着荒漠，在西陵公与营中诸将话别的时候，尚落雨则陪着尚轻容和尚瑾凌上了关卡城墙之上，指着荒漠以西的方向上道：“匈奴一般从那儿的草原杀过来，只是如今秋冬，草黄树枯，才看不出来分界，等到明年春季，就能见到绿色了。”
“五姐，今年似乎没有来犯？”
尚落雨回答：“极少，有也不过是一两股，不过是打探消息而已，大姐夫带着尖锋营去拉练一趟就足够将人击退。”
尚家军骨头难啃，又加上寒灾，匈奴也不敢来犯。
尚轻容抚摸着女墙，指尖碰触上面斑驳的痕迹，染了灰黄的砂石，抬起手，风一吹就没了，她道：“这次尚家一走，匈奴怕是会南下试探，也不知道那位禁军统领能不能撑住。”尚轻容的语气当中带着一股冷意，她好不容易回到了出生长大的地方，结果又要离开。
帝王的旨意，让尚家拿枪拿剑的女人心寒。
尚瑾凌走到母亲的身边，轻声说：“可是撑不住也得撑住，沙门关不能出事，祖父也不能在刚离开就让它出事。”
尚轻容粗蹙了蹙眉，抬起手将随风飘扬的发丝挽到了耳后，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儿子说的没错。
顺帝赐下了一品国公的爵位，虽然尚家无人能袭，在西陵公百年后亦是收回，但是毕竟做足了姿态，也体现了换将的决心。顺帝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沙门关离不开西陵公这一局面，若是有小人谗言，甚至还有可能以为西陵公不忿帝王收权，故意命尚家军不配合陆明，才导致战败，以此逼迫皇帝将兵权再还回去。
顺帝显然不是个心胸广阔之人，他会记恨的。
尚落雨道：“所以祖父命大姐夫留下来，今日应当也是再行嘱托，咱们尚家军的将领脾气都爆，当初大姐想要收服他们可废了不少时日，这个陆明哪有那种威信，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在对匈奴的时候吃上大亏。”
尚瑾凌大着胆子将头伸出了女墙，从上往下看，顿时有种头重脚轻的发麻感，赶紧将脑袋缩回来，“好高，五姐，匈奴善骑兵，不善攻城，沙门关应当极难攻克吧？”
“对，可是他们会绕，此地是天堑，连绵出长城，以往常常会有两股骑兵绕两侧越过长城，等发现时已将附近百姓祸害了。”
尚瑾凌点头，他望着西边，是连绵高山起伏，“翻过这群山，便是玉华关？”
尚落雨回答：“没错，就是山路难走，想要达到玉华关，要么绕行西域，要么从沙门关下高原经过，但是有我军驻守在此，他们稍稍一动，我们便能洞察。”
这也是玉华关少有匈奴进犯的原因，沙门关是一道至关重要的屏障，所以哪怕黄沙漫天，啸风瑟瑟，气候条件极为恶劣，可依旧有数十万大军放在此处。一旦失守，整个西北将会沦陷，随着官道而下，京城也将处在危险之中。
想要守住这个关卡，对大将是个莫大的考验。
远处，一前一后跑马的双胞胎正快速地飞驰回来，一边跑还朝他们一边挥手。
尚瑾凌跟着抬起手，对着两个姐姐打招呼，然后当他抬起头时，却看到远处整齐的黑色铁骑，骏马奔驰踏出黄沙烟尘，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关卡而来，看着有点慌。
“咦，这不是大姐夫的尖锋营吗？”尚瑾凌纳闷道，“发生什么事了？”
尚落雨看着那使劲挥动的旗帜，立刻脸色一变，“不好，沙暴来了！”说完她立刻朝周围喊道，“摇旗，打开大门，让骑兵进关！所有士兵听命，下城墙，快！”
“凌凌，将头巾带上，我们立刻下去！”尚轻容接过婢女的头巾，立刻给尚瑾凌裹了一个严实，然后拉着他就匆匆往城门下走去。
尚瑾凌回头，只见陈渡的尖锋营之后，那黄沙烟尘并没有因为铁骑经过而消散，反而如一道黑黄的城墙慢慢从天际交汇之间升起来，如波浪翻涌一般坠在黑色骑兵之后。
此时，厚重的长号声被吹响，延绵的声音在旷野之中回荡，接着沉重的城门在两旁数十位士兵的推动下缓缓打开，在城门之后，士兵正快速又有条不紊地清理后方所有一切障碍，打开一道通畅的口子。
双胞胎率先飞驰而入，接着隆隆马蹄声震动着地面由远及近，三千铁骑毫无任何迟缓冲入城门。
“娘的，就说这天气不对劲，果然玩大了。”陈渡下了马，抬手一挥，“快，避入关城。”所谓关城便是在城下修建的军事堡垒，沙门关是第一大关，大大小小的关城就有数十个。
此刻，天空已经彻底被狂沙掩盖成了昏暗，尚瑾凌望着压城的风暴，心跳加速，睁大着眼睛。他长这么大，不，加上上辈子也没有直面这种自然风暴的经历，一时间不知道是恐惧，还是震撼。
“凌凌，傻站着干什么，走。”
尚轻容一把拉起他，看到儿子这个模样就笑起来。
尚落雨道：“凌凌，你就跟那些刚来沙门关的士兵一模一样，沙暴在沙门关并不少见，秋冬之际尤其多，所以，先躲躲，一会儿就过去了。”
尚瑾凌看到所有的士兵在下城墙前撤下了旗帜，他们的脸上并无慌乱，跟着兵头，夫长躲入关城营地，显然如尚落雨所言，都已经习惯。
狂乱的风夹杂着从沙漠吹来的厚重沙子弥漫在空气中，身体不好的尚瑾凌躲在关城中，有一瞬间仿佛连呼吸都困难。
“凌儿？”尚轻容关切地看着他，尚瑾凌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风暴没有逗留多久，很多就远去，沙门关的士兵又在指挥之下，重新上了城墙，只是这次他们手里多了挖掘的工具，风沙一过，城墙上必然落下厚厚一层沙，他们得先铲掉恢复日常站岗。
西陵公在簇拥之下从一处关城中走出来，那些身着轻甲，有老有少的将士脸上皆带着浓浓的不舍，亦步亦趋地跟着西陵公。
“那就有劳诸位了。”西陵公抬手对着昔日下属抱了抱拳。
“大将军放心，我们等您回来！”
他们有些眼眶通红，不知是被方才的风暴迷了眼睛，还是离别伤情，西陵公已经七十多了，谁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
而年轻的将领则在尚初晴姐妹身边，彼此抱拳送行。
“莫要意气行事，不论来者是谁，先要明白我等使命，是保卫这片国土，这方百姓。”
“晴将军，我们还会再见的，是吗？”
尚初晴回头看向尚瑾凌，一步一步的预测已经逐一在实现，而尚家选择的这条路究竟为了最后重新站在这里，拿起枪。
“对，我一定会回到这里。”
“好，晴将军，一路保重。”
“保重。”
……
明明这鬼地方吃风喝沙，从将领到士兵皆是灰尘尘，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面对着荒漠戈壁，毫无生活品质可言，单调又危险，然而却让尚家从上到下难以割舍。
这片挥洒了汗水和血泪的地方啊……
“尚落雨！”
忽然，一个拿着铁锹，带着盔甲的小将，从城墙上下来冲着尚瑾凌身边喊了一声。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此人身着已经被沙子糊得看不出颜色战袍，满脸青渣，除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外，整一个灰头土脸。
尚落雨显然是认出来了，忍不住笑道：“周小白？”
“这是……”陈渡打量了一眼，忽然道，“诶，这不是周家那小白脸吗？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
只见这名小将走到尚落雨的面前，挠了挠头道：“你要走了。”
“圣旨已经下了，祖父即将前往玉华关，我们当然一同走。”尚落雨回答。
那小将明亮的眼睛一瞬间就暗了，他将铁锹往地上一插，然后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除了满把的沙子似乎啥都没有，最终想了想从战靴里抽出一把匕首，递了过来：“我没什么东西能送，你能不能收下这个？”
“哟！”陈渡抱着臂往尚初晴的肩上撞了撞，配上那一脸的坏笑，尚瑾凌能够给个配个音：啧啧啧。
尚初晴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给他。
“我干嘛要收这个？”尚落雨道。
“我……”可怜那小将支吾了两声，最终心一横道，“我追求你呗。”
双胞胎怪叫起来，“啊哟，五姐，桃花！”
尚落雨瞪了瞪眼睛，她朝周围看了看，几个姐姐抬头望天，尚瑾凌低头清咳了两声，尚轻容笑眯眯地看着她，一脸高兴，就连西陵公和几位将军惊讶过后亦是失笑，只有双胞胎兴奋地叫道：“五姐，你脸红了！”
尚落雨恨不得抓起地上的沙子堵住妹妹的嘴，最终她只能将错归咎在面前的人身上，凶巴巴道：“周小白，你干嘛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周小白显然委屈了，“我不在这个时候说，还能什么时候说，你都要走了。”
尚落雨闻言面容一滞，然后神色缓和下来，她没有接过那把匕首，只道：“可我们不合适。”
“为啥？你不喜欢小白脸，我把脸弄糙了行不行？长那样，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周小白摸了摸就是风吹日晒都不黑，最终只能以胡渣来掩盖的脸，更加心酸。
“我们尚家只招入赘女婿。”尚落雨回答。
“咳咳。”西陵公听着不禁清了清嗓子，他可从来没有要求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前头四个莫名其妙地赘了。
周小白愣了愣，“就因为这个？”
尚落雨胡乱点头。
周小白一拍大腿，“那行啊，我爹同意了。”
尚落雨震惊地看着他，今日周副将不在，否则不知道会不会打断这货的腿。
周小白道：“我去东长城修了三个月的工事，今天才回来，落雨，你答应吗？”
尚轻容听此再也忍不住对尚瑾凌说：“凌儿，我当初要是有你姐姐们的魄力，也就不会让你爹这般拿捏了。”
尚瑾凌失笑道：“娘，您若想再找一个也可以。”
一巴掌轻轻地落在他的脑袋上，尚轻容满脸不悦，“胡言乱语。”
“不是，娘，您还年轻，若真有看中的，孩儿并无异议。”尚轻容还年轻，不到三十五，依旧貌美，放在后世，很多女孩子还单着呢，不算事。
尚轻容一把将儿子头上的巾子给他遮的严严实实。
这头尚落雨张了张嘴，“我……”没想到跑个沙门关最后看一眼，都能碰上人身大事。
周小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求一个答案，只把匕首往她手里一塞，然后道：“落雨，我等你回来，你好好想想，只要你喜欢我，别的都不是事儿。”他说完，跑到西陵公的面前行了一个大礼，接着对尚初晴她们抱了抱拳，然后扛起铁锹，又蹭蹭蹭跑上城墙，带领士兵卖力铲沙子去了。
尚落雨看着他的背影，摸着手里的匕首，心情务必发杂。
西陵公回头带领尚家上下，抬起手：“就有劳诸位了，后会有期。”
“大将军，后会有期。”

第119章 离关
尚瑾凌觉得对于自己的离开，学堂里的那些皮猴必然要欢呼雀跃，夹道欢送，祈求他再也别回来。
这大半年的时间，一个个为了那横竖撇捺要死要活，为了之乎者也敢问苍天，拿起作业凝噎无语，握笔考试长吁短叹，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学渣。
尚瑾凌拿着鸡毛令箭与他们斗智斗勇，可谓是一大乐趣，如今要走了，说来还真有点遗憾。
不过没想到马车出城的时候，这些孩子居然都来送了！一个个红着眼睛，看起来很想掉眼泪。
尚瑾凌惊奇极了。
“您那是什么表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咱们来送送您，不是应该的吗？”石岭道。
泱泱凑到他的面前问：“那你们哭什么？”
“谁哭了？”周小虎嘴硬道，“咱们是，是太高兴了，喜极而哭，知不知道？我哥原本还要我讨好夫子，如今我是完不成这个任务了。”
“你哥？”
“嗯，他喜欢落雨姐姐。”
尚瑾凌恍然，“他叫周小白？”
“不是，他叫周大郎，因为长得白，大家叫他周小白。”
尚瑾凌：“……”这名字很好很强大，太接地气了。
“你说也真是奇怪，平时恨不得别看到夫子，可是真要走了，就好舍不得，那些讨厌的字也不那么讨厌了。”许昂喃喃道。
“不是说还要学算学吗，这都没教。”
“是啊，我们能去哪儿学呢？”
沙门关的孩子，都不会是真正的懵懂无知，他们练武的一开始就是为了将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自然尚瑾凌逼着他们读书习字，内心也清楚的明白都是为了他们好。
“夫子……”一双双发红的眼睛望着尚瑾凌，带着满满的不舍，“我们会想您的。”
“祝您一路顺风！”
“身体强健，长命百岁！”
“高中状元，做大官！”
“以后讨个漂亮温柔的老婆，生一堆孩子！”
……
尚瑾凌原本还在感动着，听到这些祝福话，顿时笑起来，忍不住道：“别这样，好像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似的。”
“难道不是吗？”
尚瑾凌原本想给这群孩子放个无知无觉的快乐假，可既然如此难舍难分，他觉得有必要提前告知一声，“沙城我可能没个三五年回不来，但是……你们可以来雍凉找我呀。”
听此众人将伤感一收，一双双狐疑的眼睛望着他。
尚瑾凌轻轻抚摸着他们的脑袋，露出怜爱的表情，柔声道：“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无法持之以恒，便前功尽弃。你们还小，留在沙城意义不大，不如前往雍凉，完成课业。”
孩子们的嘴巴缓缓张开，瞠目望着微笑的尚瑾凌。
站在一旁的尚泱泱有些不忍心看了，张开大指缝捂住脸。
“您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问你们的父亲大概就知道的，所以不要舍不得，很快咱们又能见面了。”
众学生：“……”
“不，天哪！”
“我不想去雍凉啊！”
“生是沙门关的鬼，死是沙门关的人！”
一听这话，尚瑾凌觉得他任重而道远，拍了拍这些呆鸡的肩膀，他带着泱泱转身走向了马车，只留下哀鸿一片。
什么送行，什么舍不得，全见鬼去了。
泱泱期期艾艾地坐在尚瑾凌身边，不解地问：“小舅舅，为啥也要让他们去啊？”
尚瑾凌拿起箱笼里的杂谈，笑道：“不是我让他们去，而是他们的长辈希望他们跟随在祖父身边。”
没有圣旨，尚家军中只要有品级的诸将，谁都不能离开跟随旧主，既然如此，那就将家中垂髫小儿送到尚瑾凌身边求学，也是一种诚意和信任的表现。
见泱泱懵懵懂懂的样子，尚瑾凌微微一哂，也不再多解释，靠在车厢里闲闲地看起书来。
*
收到尚家出发的消息，刘珂是又喜又忧，本打算迈出府去斗鸡走狗的步子也不禁收了回来。
“殿下？”
“去把那本《春秋》拿过来。”
小团子高兴道：“是，可您不出去啦？”
刘珂慢慢踱步到书房里，端坐起来，长长一叹道：“从沙城到雍凉走马车，慢一些需要半个月，快马加鞭的话七天，如今我收到信了，也就是说凌凌已经至少在路上七天，只剩下七八天不到的时间我们就能见面了。”
小团子听着点了点头，“是啊，可殿下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您不是念叨着小少爷吗？”
“高兴，爷高兴死了，一想到见他一面先得考较学问，我这就近乡情怯，不忍相见。”刘珂说着翻开了书本，上头早已经有了云知深的批注，他只要照着看就好，“还差这一本，总得先看完，弄懂个大概，否则答非所问，他若是露出失望的小模样，爷心里头得难受死。”
小团子看刘珂脸上说着不情愿，手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翻开书本，不禁捂嘴一笑，“您这段时间可一直没懈怠，小少爷不会失望的。云叔夸您进步飞快，聪明开窍，铆足劲要教导，奴才可从来没看到云叔那么高兴过。”
就看这本《春秋》里密密麻麻的批注，就知道云知深有多欣慰，恨不得将生平所学全倒进刘珂的脑子里。
刘珂听到这话，不禁得意起来，“那是，要不是爷以前懒得读书，还能由着端王装模作样拉拢读书人吗？凭本王的聪明才学，说不定就跟凌凌一样，考状元去了。”
有的人说他胖他就喘，给点颜色就能搭个彩虹桥飞上天，刘珂看着手里的书，感慨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难嘛，不管是云叔还是凌凌，他们说的我一听就懂。”
小团子扯了扯嘴角，没跟着掰扯，“那奴才给您沏杯茶，您好好用功。”
“去吧，顺便将云叔请来，爷稍稍请教一下。”
“是。”小团子刚出了门，就见到了下人来禀，“赵通判前来拜见王爷。”
卢万山灭门抄家，朝廷自然派遣了新的知州过来，如刘珂所料，赵不凡因功名所限，封为五品通判，而知州则另寻一人上任。
“下官见过殿下。”赵不凡先行一礼，见刘珂端茶看着他，于是道，“殿下，息苗法和军改法的官文送到了，请您过目。”
刘珂接过小团子递来的文书，打开一看，然后道：“好像跟高先生所预测的别无二致，不过这息苗法的利息是不是高了些？”
“是，高先生所设本是二分利，这里是二分半。”
刘珂面露嗤意，“真按照这上面写的，多个半分也不算高，能别乱套就好，把两份官文交给新法办高先生吧。”
所谓新法办，就如朝廷三司条例司一样另行设立的一个部门，由高学礼统筹，专注于新政法规，宣传推广以及完善修订。
“是，殿下。”
“等等，这怎么是你拿过来，咱们的知州大人呢？”刘珂纳闷道，“自从上任之后，本王好像就没怎么见过他。”
赵不凡闻言无奈道：“黄大人说他最痛恨的便是新政，这些东西都是朝廷毒瘤，迟早要将祸乱朝纲，他不想过问此事。”
“毒瘤？”刘珂恍然大悟，“所以这老头是得罪了杨慎行被父皇贬过来的。”
赵不凡低头闷笑，“是，黄大人说本以为到了雍凉就不会再听到这些，没想到这儿的新政简直比朝廷还要热火朝天，简直岂有此理，气得出城去了。”
“出城？”
“是，黄大人说衙门里那些歌功颂德他听得腻味，一股子粉饰恭维，他要亲自去正在修建的水利，看看那些服役的百姓究竟有多悲惨。说他既然被贬到雍凉，那么就要让皇上知道这所谓的新政除了给那些贪腐的官从百姓身上剥银子以外，什么都不是！若是殿下好大喜功，为了迎合朝廷，他必然要参上一本，给雍凉百姓主持公道！”赵不凡抑扬顿挫地学着黄知州的话。
刘珂听着抽了抽嘴角，有些不忍直视：“老头儿这么较真的吗？”
“可不是，下官实在劝不住，只能随他了。另外，他说西陵侯，不，为西陵公接风之事也由下官督办，他怕是参与不了，还请殿下见谅。”
赵不凡说完，刘珂摸了摸下巴，“他是不是还打算参本王一个结交朝廷重臣的罪？”
赵不凡讪笑了一声，“殿下英明，黄大人说殿下身为一城之主，替皇上守护雍凉，这瓜田李下，不该趁机与西陵公太过亲密，接风宴不办最好。”
刘珂冷笑道：“这管的比北边的沙漠还宽，不知道的以为我老子来了。”他将茶盏往桌上一磕，不悦道，“别搭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西陵公府落于咱们雍凉，该给的体面总该给，你有空问问，缺什么，本王填补。”
“是，殿下，那下官告退。”
赵不凡一走，刘珂看向一直在边上沉默不语的云知深，后者笑道：“殿下最近读书兴致高昂，真是可喜可贺，叫我来是有何处不懂吗？”
“这个黄老头我有点看不懂。”
云知深合上书本，“怎么说？”
“叔儿，你说他看不惯新政就看不惯吧，为何非得说出来，借赵不凡之口告诉我要是好大喜功，他得参上我一本。西陵公来雍凉，我要是办个接风宴，也得参我一本，啥意思？”刘珂说着侧了侧身，一脸深思，“这是跟我摆明车架对着干啊。”
“殿下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珂想了想，然后道：“若这是我那外祖的手笔，只能说找出这么个人真是来不容易。”
云知深点头笑道：“殿下明白就好。”
*
西陵公被调任到玉华关，府邸落在雍凉，最高兴的莫过于雍凉百姓。
这一天，整个城里的百姓集也不赶了，生意也不做了，早早地挤在主街两旁，想要见见这位屹立在西北不倒，牢牢守住沙门关的英雄。
所谓夹道欢呼，鲜花迎送，一点也不夸张，比之当初宁王车驾进城还要热闹几分。
西陵公望着两旁的笑脸，欣慰道：“也不枉尚家这数十年的辛苦了。”
宅院前，高学礼正带着宅中下人迎在门口，除此之外，竟还有雍凉大大小小的官员等候。
高学礼上前一步将西陵公搀扶下来，而赵不凡则带领官员拱手迎接，“老将军，总算将您盼来了。”
“诸位太客气了。”西陵公抬起手与所有官员抱拳回礼。
赵不凡道：“老将军一生铁血戎马，为大顺戍卫边疆，这份功绩令我等由衷敬佩，按照心意本该城门迎接，只是未免逾礼，只能在此恭候，见您一面。”
城外相迎，除了圣旨有令，也就只有宁王有这个待遇，对尚家却并非是一件好事。
西陵公明白这一点，再一次抱拳道：“多谢诸位挂念，请往里坐。”
“不了，老将军车马劳顿，我等不作打搅，等修整之后，明日由宁王殿下做东，给老将军及府上诸位接风洗尘，还请勿要推辞。”
“多谢宁王殿下体谅。”
一阵寒暄之后，赵不凡带余下官员离开，而尚家诸位则走进了宅院。

第120章 私会
下午稍稍修整，晚些时候，尚家在雍凉用了简单的家宴，高学礼将这半年来雍凉的变化一一道来，“不管是民间还是胡人，提起宁王殿下都是赞不绝口，如今秋收开始了，田间忙碌，却是丰收的一年。”
听着他轻快的口吻，可见对刘珂这个主君相当推崇，颇有遇伯乐之意。
尚瑾凌打趣道：“看来二姐夫在雍凉如鱼得水，是大展拳脚。”
“是呢，看着人都精神许多，可不像在沙城，有些温温吞吞的，好像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尚初晴附和。
高学礼一愣，不由的看向身边的尚稀云，问：“夫人，我有吗？”
“我看到你眼里带着光。”尚稀云轻声回答，望着高学礼的目光带着欣慰和淡淡的爱意，在为他高兴。
大半年未见，目光彼此交汇便胶在一起，高学礼的手指不由地动了动，微微往边上一挪似乎想要握一握一拳之隔的那只手。可终究知道场合不对，作为脸皮尚薄的读书人，他还是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孟浪事。
这时，身侧被撞了撞，他转过头，见到钱多金冲他挤眉弄眼，只见他身体微微离桌子远了远，露出桌子底下难舍难分的手。
读书人干不出来的事，一个女霸王加个没脸没皮的奸商，这俩已经偷偷地握在一块儿，为此，钱多金只喝酒，不拿筷子夹菜。
高学礼：“……”他回头看了一眼尚稀云，彼此意有所动。
“咳咳……”最终有人清咳了一声，两人顿时脸一红，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把差点放一块儿的手给挪开。
尚未雪看着若无其事地给泱泱夹菜的尚初晴，于是装模作样地感慨道：“就差一个大姐夫了，是吧，大姐？”
尚初晴皮笑肉不笑道：“身负重任，能有什么办法，否则哪有旁人的儿女情长？是吧，三妹？”
这是赤裸裸的嫉妒，不过长姐虎威之下，她还是乖乖地放开，没敢造次。
除了最小的四个，其余都是过来人，哪儿听不出这话来，都当做不知道，好好喝酒吃饭。
这时，尚小霜问：“对了，姐夫，上次匆忙离开还没来得及问，朵儿朵她们姐弟，如今怎么样了？”
“是啊，那胡人什么长老席的斩了没有？”尚小雾跟着问。
高学礼道：“胡人长老席作恶多端，如当初张家一样，被欺压的胡商纷纷倒戈，状告他们的罪行，都是恶贯满盈之辈呀。宁王殿下已经按照律法，将其一一斩首示众，从此以后，就没有什么长老席一说，凡是拥有通关文牒，正常通过玉华关提解，交足关税进入雍凉的胡商皆可正常行商，一旦遭遇不平，官府需一视同仁。”
“那她们姐弟人呢？”尚小雾问。
高学礼摇头：“这我如何得知，不过最近胡商较以往多上许多，都想趁着冬季来临前做最后一次生意，多金应该比较清楚。”
钱多金说：“底下铺子掌柜曾说过，雍凉增加不少新面孔和新商队，货物品质提升许多，价格却反而下降了，为此还影响到我们钱家前往西域收货的商队。看来胡商已经听到风声，没有长老席盘剥，就重新走商起来。宁王殿下把这毒瘤给铲除，真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我看接下来大顺各地的商人也会闻讯赶来。雍凉这地方，还能再繁华一个台阶，是不是，凌凌？”
钱多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往尚瑾凌那头看的，后者微笑喝水，“那不是一件好事？天下的财富只有流通起来才会越来越多。”说到这里，他看向西陵公，“祖父，之前玉华关与这些长老席勾结，也在克扣胡商，甚至暗中消息往来，以此劫掠。”
西陵公放下茶盏，“那今后玉华关在老夫手下，这种陋习，就不会再延顺了。”
“所以说到底，这最终的大赢家还是宁王。”尚无冰说完，所有的目光都纷纷望向了尚瑾凌，包括尚轻容，眼神深深。
真是好好吃饭都会蔓延到自己身上来，简直是无妄之灾，尚瑾凌眨眨眼睛，略微无辜道：“今日家宴，咱们能不能不谈不相干的人？”
一句不相干，除了西陵公和尚泱泱，所有人都舒服了，面带欣慰。
泱泱抬起头纳闷地问：“那说什么呢？”
“今年过年，我们尚家应当能一起过了。”西陵公说。
“太爷爷，还有我爹爹呢？”泱泱问。
“陈渡能抽空回来的，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重任在身。”作为尚家的女婿，陆明会渐渐地将陈渡手上的权力架空，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尚初晴仰头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只有无知无觉的泱泱高兴地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道：“太好了！我可以跟爹娘一起过了！”
明日还有宁王的接风宴，是以说了一会儿话，喝点小酒微醺之后，西陵公便宣布散席。
几个孙女已经成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自有小话要说，至于其她三个，自个儿就能找乐子玩。
尚瑾凌从尚轻容的屋子里出来，正看到双胞胎和尚落雨凑上来问：“凌凌，我们打算去集市逛逛，你去不去？”
“这么晚了，姐姐还出去，不累吗？”
“累什么，下午睡一会儿，早就精神了。既然到了雍凉，趁着还未去玉华关，怎么着都得好好玩，晚上听说更热闹呢。”尚落雨道。
雍凉是不宵禁的，因为来往客商多，集市不到后半夜不消停，姐妹三人下午安安分分地蹲在府里休息，就是为了晚上出门精神抖擞逛街。她们身份在这里，手上功夫又了得，也不怕遇到什么坏人，所以毫无顾忌。
尚瑾凌想了想问：“三姐她们呢？”
“她们？”尚落雨古怪地一笑，然后意有所指地说，“肯定跟姐夫早早睡下了呀，就我们四个，去不去？”
尚瑾凌闻言眼珠子微微一转，摆手道：“那姐姐们去吧，我有点累，想早点歇息，就不凑热闹了。”
“这样呀，那你好好休息，下次再一起去玩。”知道尚瑾凌的身体不好，双胞胎也不坚持，三姐妹凑一堆，嬉嬉笑笑地走了。
本以为尚瑾凌只是托词，可紫晶替他去了头冠，更换寝衣后，看见他直接上床就寝，不禁纳闷道：“少爷是下午没睡好吗？”
时辰尚早，平时这个时候尚瑾凌都会看会儿书，练会儿字，才会歇下，没想到竟已经闭上眼睛了。
尚瑾凌说：“晚点得起身，先提早睡起来。”
紫晶睁大眼睛，“啊？”
尚瑾凌从被里伸出一根手指头凑到嘴边嘘了一声，“我睡了，有人来再叫我起来。”
“少爷指的是谁啊？”
尚瑾凌弯了弯唇，心说还能有谁？
*
夜晚，小团子裹紧了厚衣，打着灯笼跟着前头大步流星的刘珂，内心一阵阵无力。
这次，他聪明地没再问目的地，而是熟练地跟着一拐又一拐，然后不出意外地到了一处大宅子的后面。今天白日里，这处宅子已经不单单只有高学礼一个人住，尚家上下都回来了，车辆马匹，亲兵下人，热热闹闹的，自然也包括了那位小少爷。
小团子看着刘珂望着这处后墙，忍不住在一旁提醒道：“殿下，不是奴才泼您冷水，今日不仅七位尚小姐在，就连西陵公也在，万一被发现……这刚上了船的西陵公怕是得将船砸出个窟窿来。”
刘珂听着回头反问：“谁说爷要爬墙了？”
小团子一听颇为意外，“不爬呀？”
“废话，我堂堂宁王，爬什么墙？”刘珂白了他一眼，接着理直气壮道，“再说，这么高的墙我也翻不过去。”这大西北的建筑没别的特点，就是高，挡风。
小团子：“……”感情是功夫不到家。
“去吧。”刘珂挥了挥手。
小团子疑惑问：“去哪儿？”
“笨呐，去敲门。”
“哦……不是，您还去啊！”小团子惊讶极了，然后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不怕尚小姐们将您打出来？”
刘珂笑了笑，子信道：“西陵公在怕什么，真被发现了，我就说有要事跟凌凌相商呗。”
小团子还是不解：“为啥那么着急，明日接风宴上不是能见到吗？”
“接风宴上那么多人，能说啥，都是些客套话，没意思。”
“万一小少爷睡了，不是得跟您生气？”
刘珂摸了摸下巴，“不会吧，我跟他提前说过，晚点带他去看马戏。”说着，他对着犹犹豫豫的小团子催促道，“磨蹭什么，动作快点，告诉门房，别惊动旁人。”
小团子无法，只得道：“是。”
“哎，回来，若是凌凌不愿意，那就算了。”身后刘珂想了想提醒了一句。
小团子狐疑回头，“您不是跟小少爷说好了吗？”
“是说好了，万一他改主意懒得去呢？”深秋其实有点冷，刘珂自己内心火热，一点也不觉得冷，可是保不定体弱的尚瑾凌不愿起床，那……那他也没辙是不是？
尚瑾凌睡到半夜被推醒了，只见紫晶一脸无奈，“门房来禀，那位殿下来了。”
尚瑾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眉眼一弯，“快给我更衣，动作轻点。”
“夫人那里……”
“嘘，别惊动娘。”
“少爷。”长空推门进来，看他的打扮是出门的模样，“小的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尚瑾凌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一直是循规蹈矩，一是碍于身体所限，二是不想让尚轻容担心，不过上辈子拥有夜生活的大好青年，实在抵挡不住逛夜市的诱惑。
要不是早就跟刘珂约好了，三个姐姐来询问的时候他就想一起去凑热闹。
夜晚悄悄，除了灯笼还亮着，府里都安静下来。
紫晶看着尚瑾凌随着长空走向大门的背影，面带担忧，但是一转身很快又暗自笑起来，她家少爷身体好了，性子也活泼许多，虽然今晚离经叛道，不过依旧是个好事。
只是尚瑾凌自觉半夜三更，轻手轻脚没惊动人，但是却忘了，这个府邸住着的可都是武将……
小别胜新婚说的正是尚稀云跟高学礼，夜晚独处，情浓意浓，缠缠绵绵，彼此缓了气息之后依偎温存，说了点羞涩情话，然后高学礼道：“我去要水。”
尚稀云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而高学礼才刚下床，就听见门口侍女禀告：“二小姐。”
高学礼回头，只见尚稀云道：“知意，还是我去吧。”
“那你披件衣裳，外头有些冷。”高学礼没坚持，在尚家他的妻子永远比他忙碌，也不知道在雍凉了还有什么要紧的事。他将床角的外裳递了过去，尚稀云笑着接过随手一披，拢了拢披散的长发，走出屋子。
高学礼等了没多久，尚稀云就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一份古怪。
“怎么了？”
“凌凌出门去了。”
高学礼闻言惊讶道：“这个时候，凌凌？没看错？”
尚稀云看着他，眼神笃定，“错不了。”此声颇有深意。
高学礼想了想，问：“姑姑呢？”
“姑姑睡下了，祖父也睡下了。”只有他们才刚完事，没有睡意。
两人彼此互看一会儿，然后高学礼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此……”
“作为姐姐，我得好好看着这小子，去干了什么坏事。”眼神一眯，杀机顿显，这显然是冲着另一个人去的，不用想也知道，会带坏他们乖巧弟弟的只有那个纨绔！
高学礼暗自叹一声罪过，起身洗漱更衣。然而他跟尚稀云整理完到了门口，惊讶地发现尚未雪和尚无冰居然也在，包括两位连襟。
钱多金双眼放光，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搓着手道：“好个小凌凌，骨子里充满了叛逆，半夜私会，有胆！”
“一定是宁王撺掇的！”尚未雪磨了磨牙，脸色有些臭。
尚无冰道：“人到齐了吗，走，咱们追上去！”说着拉起丈夫一马当先冲进夜色。
一二三四跟了一串，那模样跟去现场抓奸没啥两样。

第121章 马戏
这里是另一处集市，有别于玉石集的大宗商品买卖，这里则是雍凉的特色一条街，凡是新奇好玩的东西，包括灯红酒绿的秦楼楚馆，都在这条街上。
随着胡商和顺商涌来，这个热闹得持续到后半夜。
“凌凌，到了。”
刘珂跳下马车，回手扶着尚瑾凌下来。
“殿下说的马戏在这儿？”尚瑾凌望着各式各样的灯火，明明没有电灯，却也印染着一条街亮堂堂的，人来人往，如同过节，一时间他还真有种回到上辈子逛夜市的时候。
“对，在最里面，都说了带你来看马戏，哥不会食言，我们走。”
说着，刘珂一把拉起尚瑾凌的手，然而一握上，才发现不合适回头看向尚瑾凌，后者疑惑道，“怎么了？”
刘珂心跳快了两下，摇头，“人多，我怕把你弄丢了，你别介意。”
尚瑾凌微微一笑，毫无扭捏，“我不介意呀。”
不介意……刘珂心中一叹，不过还是高高兴兴地拉着人走进长街。
西北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再加上来雍凉的胡人多，那就更加自由，如今深夜还能看到不少男男女女结伴出来，买点小东西，吃点街边小食，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尚瑾凌有些不解，“为什么人忽然会这么多？”
刘珂回答：“也是这两个月刚兴起，胡人的商队一个接一个来，再加上即将入冬，胡商们来跑今年最后一趟，所以商品各式各样，价格也是全年最低，这段时间城门进进出出，连带着逐利的顺商也蜂拥而来，雍凉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住满了，人能不多吗？”
说到这里，刘珂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笑，感慨道：“凌凌，我从不知道铲除一个区区胡人长老席，居然有那么大的作用。”
尚瑾凌笑道：“西域资源匮乏，可不像大顺物产丰富，能够自给自足，他们还是很依赖大顺的茶盐布匹，既然边境开放，且无战事，那么商队就应该络绎不绝。”
在海上贸易还没有那么方便的时候，这座边贸必经的城市只要好好打理，就能成为西北一颗璀璨的繁华之星才对。
“那胡人长老席能叫胡人们不敢来，可见做的有多过分。”说到这里，尚瑾凌忽然一问，“抄家出多少资产，相比张家如何？”
“就稍逊一筹，但是一年的赋税却是足够了。”刘珂道。
“前有张家，卢万山，后有胡人长老席，殿下，您可赚的盆满钵满呀。”尚瑾凌挑着眉，一脸坏笑。
“哥这是伸张正义，总之有了这些接下来的两年，雍凉都不用担心了。”
尚瑾凌看着刘珂充满了信心，问：“对了，商税，关税是不是增加很多？”
刘珂老实点头：“嗯。”
“占比多少？”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以贸易为依托，所产生的关税商税之类的，占雍凉所有税收总和的比例，是多少？”
刘珂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尚瑾凌所说的，于是道：“这得问问赵不凡，一时半会儿我还真不清楚。”
“那就失职了哟，作为封主，钱财这种事得了然于心。”尚瑾凌说着悠悠漫步往前走。
刘珂没想到出门逛个街还得接受考问，简直哭笑不得，不过他想了想跟上去，“凌凌，回头我去看看，不过你问这些做什么？”
“若是占比高了，土地税就适当能够减免了，寒灾虽过去，但是百姓尚未恢复，正好将息苗法试运行起来。”
提起息苗法，刘珂想起文书上写的两分半的利息，不禁道：“若是降低了农税，来官府贷银付息的百姓会少很多。”
尚瑾凌回头笑着眨眨眼睛，“要不怎么叫试运行呢？贷银的人少，新法办的压力就小，一时间问题暴露出来波及范围也小，就容易解决了。”
刘珂微微思忖，的确是这个理，但是转头取笑道：“凌凌，你在其他大事上你的胆量出人意料，但是在新法上却比谁都小心。”
前期大力宣传，尽可能地让百姓心中有底，接着又让书生下乡入民，准确地统计户级，丈量土地，就是为了让新法开展起来不突兀，以此减少百姓的抵触。而就目前来看，虽然缓慢而小心，但是效果却不错，已经顺利融入民间了。
尚瑾凌理所当然道：“不得不小心呀，又不是像我们尚家一样的勋贵，背后有三姐夫的财力支持，不在乎这点动静。可新法面对的却是广大穷苦百姓，他们是经不起一点折腾的，免役法和平输法才实行半年，百姓尚未适应，接着军改法和息苗法就来了，也不怕弄混弄乱。既然朝廷管不到，我们若不放缓脚步慢一慢，他们会吃不消的。”尚瑾凌回头，眼睛一弯，“所以若是能让他们平稳度过，时间拉长一点何乐不为？”
尚瑾凌不缓不急的话让刘珂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正好，这些话拿去赌那群新法办中的执事。”
“怎么，那些书生兴致太高昂了？”
刘珂道：“早些时候让他们下乡入民，一个个皆不乐意，如今倒是明白你的苦心，不再嚷着大材小用，可是见免役法实施顺利，就不惧于息苗法，总想尽快做出成绩，让我刮目相看。”
“能够熬下来的都是人才，殿下不妨告诉他们，会有发光发热的一天。”尚瑾凌说着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站定，随手抬手摘下了一只狐狸面具，往自己的脸上一戴，然后笑嘻嘻地问，“好玩吗？”
这面具做工不算好，上色也不够均匀，不过胜在夜市气氛浓厚，尚瑾凌这一戴，整个人就俏皮起来，活脱脱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刘珂往面具摊子看了看，说：“你给我找个，咱俩一起戴。”
尚瑾凌抬手一指，“那就最上面的那只兔子吧。”
“啊？”刘珂有些失望，带着不情愿道，“为啥是兔子，这多不威风，哥这么强壮霸气，老虎还差不多。”
“因为你喜欢呗。”尚瑾凌脱口一出，两个人一同怔了怔，这才发现一语双关。
过了一会儿，尚瑾凌侧了侧脸解释道：“之前，你不是非得要吃糖兔子吗，我以为你喜欢……”
灯火下，带着面具的他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刘珂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觉得一颗心一荡一荡的，每个着落。
“两位，这兔子面具还要吗？小少爷眼光好，这是最后一个了。”摊主已经殷勤地将面具给摘了下来，正笑呵呵地递到刘珂的面前。
尚瑾凌见他没接过，便道：“不喜欢的话，那就换个吧，那只老虎挺适合你的。”
“没有，哥挺喜欢这只兔子吧，就它了。”这时刘珂接过来，然后扣在了脸上，面具之下，他勾起唇角，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两人戴了面具就走，在后头的小团子付了账，转头问身边的长空，“你要不要，咱俩也买一个，殿下的银子。”
长空不客气道：“要！”
有了面具遮掩，似乎胆子也能跟着大，刘珂牵着尚瑾凌的手沿着长街一路往前走，因为人多，倒也不觉得突兀。
雍凉最具特色的胡女露着纤细蛮腰，带着色彩亮丽的丝绸长巾，摇曳着大裙摆招揽着来往人群。一看见他俩的衣着，立刻拉住了后面的尚瑾凌。
“两位少爷，来里面看看吧。”娇柔妩媚的声音，大胆火热地邀请着。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自有另一头的刘珂前来驱赶，“不看不看，咱们是正经人。”
一听这声音，俩姑娘就笑起来，“不过是看我们姐妹跳舞，吃吃酒，怎么就不正经了？”
“看着看着，吃着吃着，不就搂一块儿，天南地北都这样，哪里正经？”刘珂将尚瑾凌拉到身后，警惕道，“他还小，你们离他远一点，否则治你们的罪。”说完拉着尚瑾凌走了，“咱们看马戏去。”
尚瑾凌歪了歪头，笑眯眯地问：“殿下似乎挺懂的。”
“嗯？”
“看着看着，吃着吃着，就搂一块儿了。”
幽幽的声音让刘珂身体顿时一僵，脖子咔咔往旁边转，只见那只狡猾的狐狸冲着他笑，一脸的坏。
“凌凌，别的坏事哥可能干过，但这种我从来不玩，绝对洁身自好。”刘珂非常认真地说。
皇帝的荒唐，母亲的冤死，还有舅舅的无妄之灾，让刘珂从小对玩弄情爱这种事深恶痛绝，整个京城都知道，他七皇子什么不着调的事情都干，唯独这种事情不碰。想当初，为了搅黄王家的婚事，他才不得不表现出对王氏女的热络，但是很快狗王妃一事让所有人都明白那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对不住，不开玩笑了，前面是不是马戏？”尚瑾凌指着大圆帐篷问。
“对，我们到了。”
刘珂说完，手上一紧，便见尚瑾凌扯了他一把，催促道：“那快走吧，已经很晚了。”
刘珂握紧，大步跟了上去。
马戏原本只是单纯的马上表演，不过在西北，马上功夫了得的多了去，单纯的马戏已经不够新颖，是以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又加上了杂耍，柔技，歌舞，还有其他动物的表演，都是平常看不到的。
雍凉的常住人口少，多是商旅，来了必然要看个新鲜，回去之后也好给家人伙计长长见识，是以明明已经半夜了，前往这个大圆帐篷来的人还是很多。
火把点亮四周，一排排由低往高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一进来，尚瑾凌的目光在鼎沸的人声中一瞧，果然不出意外地坐在高处直拍手叫好的三位姐姐，这种热闹的地方怎么可能少的聊她们。
见他停下脚步，刘珂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看到五姐，六姐和七姐了。”
刘珂一听，顿时顺着尚瑾凌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一眼就看到那占据最好的位置，一点也不怕周围男人肆无忌惮目光的三位姑娘。
雍凉再开放，可毕竟鱼龙混杂，年轻漂亮的姑娘出门还是要小心一些，更何况在这大晚上，连个男伴都没有就敢来看马戏，就是会引来不轨之人。
不过手上有功夫，心底就不慌。
旁边的男人看归看，但是没一个敢上前造次，甚至离这三位还隔了个位置，可见已经有人吃过苦头了。
不过总有新来的想仗着虎背熊腰和人数想占点便宜，尚瑾凌和刘珂就看着跟他们一起进来的四个五男人，直接朝着尚家姐妹凑过去，一看那脸上的不怀好意。
“看什么看，马戏不看，看本姑奶奶，信不信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给下面的小狗儿当弹珠玩？”尚小雾嚣张的气焰，配上嚣张的话，凶巴巴的，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旁边坐着的人立刻往边上让一让，有个人还不忍心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说话也太不客气了，欠哥儿几个好好调教。”
“嘿嘿……啊哟！”
话不多说，尚小霜直接一拳头揍过去，然后三姐妹一同起身……那场面瞬间不能看了。
刘珂抽着嘴角，侧着脸，听着这哀嚎声有些于心不忍，心说真是作死呢，尚家的女人，他看见都得绕道走，这几个人居然敢上前调戏，嫌命太长。
“凌凌，也不知道这么晚了，棺材铺子还开着没？”
“我们去那头坐，别让发现了。”趁着那头混乱，尚瑾凌牵着刘珂的手往远一点的方向走去。
地方大，那边打架也不过波及一小块地方，更多的人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下面的杂技。
尚家的姑娘都是从小打到大的，遇到男人向来不怵，被她们修理过的男人往沙门关上的城墙一一码放，估摸着还能有个轮岗。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蜷缩成了虾米在地上打滚，其中领头的猪头脸盘上正踩着尚小雾的靴子，尚小霜拿着匕首对着他比划，“这么管不住下面，姑奶奶帮你切了如何？”
“姑奶奶，饶命，饶命，有眼不识泰山！”
“求高抬贵手，求高抬贵手……”
“我们错了，错了……”
刘珂看着那边，想了想，抬手微微一招，小团子屁颠屁颠地凑过来，“爷？”
“通知附近的士兵，过来将人带走，别搅了三位姑奶奶的兴致。”
小团子重重点头，“奴才明白。”
“等一下。”这时，边上的尚瑾凌说。
“小少爷有何吩咐？”
“你和长空往别处坐，离我们远些。”说着，尚瑾凌将自己手上的面具带上，又朝刘珂眨了眨眼睛。
他俩戴上面具看不出是谁，但是小团子和长空一跟，不就露馅了？尚瑾凌一点也不希望惊动姐姐们。
小团子顿时哭笑不得，“是。”

第122章 溜走
再精彩的马戏在后世尚瑾凌也都看过，但是原始的气氛，偶尔脱离循规蹈矩的新鲜依旧让他看得很欢乐，跟着鼓掌叫好，眼神明亮的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对于雍凉里的新鲜事，会玩爱闹的刘珂早就已经看过了，不过陪着心上人来，看着他高兴，陪着他兴奋，面具下的脸上，那嘴角也一刻未平，一直高高地扬起来，美得不行，没有哪个时刻让他感觉到这么幸福过。
两人这般全神贯注，也就没看到偌大的马戏帐篷里，靠门边的角落里多出了三对男女。
“他俩在哪儿呢？”钱多金睁大眼睛在一排排的人头上找寻。
“那两个戴面具的就是。”边上传来一个略微闷沉的声音，却是四姑爷开了口。
尚无冰问：“阿青，你怎么知道？”
“凌凌体弱，身体消瘦，坐姿微微向前，双手不离胸口，是长年累月咳嗽留下的习惯。边上同样带面具的那位，身材高大，坐姿随意霸道，与凌凌靠的极近，呈保护之态，应当是大家描述中的宁王无疑。”
尚未雪听着点了点头，“有道理，难得妹夫讲了这么多话。”
尚无冰无语地扯了丈夫一把，“这是凌凌跟宁王，不是你那些马，不用看得这么仔细。”
余青眉宇间露出一丝疑惑，心说这不是你们问的吗？不过他没跟妻子争论，只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尚稀云回头问高学礼，“你觉得呢，知意？”
“之前倒是没注意，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就是顽皮幼童在看这样精彩的马戏，也不愿意让面具碍着视线，更何况成年男子，还坐在如此偏僻的位置，颇有欲盖弥彰之嫌。”高学礼分析道。
“可是为什么要戴面具怕人发现……啊，难道他们看到我们了？”尚未雪不解地问。
“不是我们，是对面。”
三个姑娘坐在最佳位置，周围清晰隔出一条道，一进帐子就能看到。
“你们说这是宁王的主意，还是凌凌的？”尚稀云问。
尚无冰直接道：“凌凌这么乖巧，那肯定是宁王的。”
尚未雪同意妹妹的说法，“凌凌都睡下了，要不是有人故意引诱，能冒着冷，半夜三更起来？”
“就是，肯定宁王仗势欺人！”
高学礼想了想说：“或许是他俩约好了呢，宁王殿下对凌凌还是很礼遇的。”
话音刚落，只听到尚稀云冷着声音道：“那是他图谋不轨！”
“对，你看靠得那么近，都贴一块儿了！”
“二姐夫，你是哪边的？”
高学礼张了张嘴，“我……”他只是讲了个可能性，尚瑾凌难道真只是十五岁无知的少年，随便就能被拐的吗？
钱多金立刻拉了连襟一把，赔笑道：“那必然是咱们一边的，凌凌多单纯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手腕高端的登徒子花言巧语一骗就骗走了，是吧？”这个时候还讲什么道理，附和就完事了。
高学礼于是住了嘴。
尚未雪望望那头，说：“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走的，咱们既然来了，那就先看马戏，待会儿再找宁王算账。”
“好。”
然而这马戏一看就停不下来，一个接一个的节目眼花缭乱，精彩不已，特别是最后压轴的叠人山，每个观众都瞪直了眼睛。
这时，余青忽然对妻子说：“他们走了。”
“嗯。”尚无冰应了一声，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堆叠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人山，跟场上所有观众一样提起了心，期待地看着地上最后一个如何爬上同伴的身体，站在最顶端。
余青等了一会儿见尚无冰没反应，也就沉默下来，显然妻子的兴致是不能打搅的。
最终那表演者经历重重危险，站在同伴的肩膀上，随着他双手猛然张开，所有身着彩服的表演者一同扬张开手，形成最后一个亮相！
场面瞬间热烈起来——啪啪啪！
激烈的鼓掌声顿时如雷声响起，所有的观众跟着站起来欢呼，连同这边本该是围堵的六人也大力击掌，热情叫好。
马戏团主带着所有表演者和动物出现在场中央，笑容满面地鞠躬行礼。
尚未雪一拍身边的丈夫，大喝一声：“多金，赏！”
“好嘞！”钱多金摸出身上的碎银子，全丢到了下面，惹得马戏团成员一个劲朝他们鞠躬感谢。
压轴戏结束，简直意犹未尽，尚无冰道：“话说，宁王这地方也挺会找的，马戏可真好看。”
“是啊，我从来没见到这么多花样过。”尚稀云附和着说。
“坏了，二姐，四妹，他们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凌凌和宁王不见了！”尚未雪伸长着脖子在人群中张望。
众人看过去，果然已经找不到戴面具的两个人。
“奇怪，我们守在这里，也没见到他们出来？”
说完，三女人回头看自己的丈夫。
钱多金率先摇头，羞愧道：“我，我光顾着看马戏了，没注意到。”
高学礼说：“应该没走多久，压轴戏中途我还看过一眼。”
余青看着尚无冰，后者问：“你看到了？”
余青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一盏茶前。”
尚无冰埋怨道：“你怎么不提醒我？”
余青默然片刻，说：“提醒过你，你说嗯。”
尚无冰：“……”她收到了两位姐姐责备的目光。
尚无冰感到万分委屈，表演太精彩了，又揪心，谁还记得她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他俩往哪里走了？”
“那道后门。”余青指了指另一个不起眼的门。
“太狡猾了！”
这时忽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二姐，三姐，四姐，姐夫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那边随着人流撤离的尚落雨和双胞胎终于发现了她们，不由的走过来。尚落雨一瞧他们，立刻坏笑道：“哟，成双成对地来私会哪。”
“是啊，成双成对，本该四对，现在少了一对。”尚无冰双手抱胸，表情有点臭。
尚落雨纳闷地看着余青，“四姐夫，你惹她无理取闹了？”
余青本想点头，可是想想似乎不对，于是准备摇头，可又觉得不对，最终只能面无表情地在原地不知所措。
倒是尚无冰瞪了妹妹一眼，“不是他，我也没无理取闹，而是真的少了一对！”
“谁啊？”尚小霜问。
“凌凌半夜三更偷偷溜出门，就带了长空一个人，你说他跟谁在一块儿？”尚未雪问。
闻言，三姐妹顿时瞪大了眼睛，“宁王！”说完，他们左右一看，“那人呢？刚也在这儿？”
“提前走了，你们三也真是猪脑袋，那么好的视线都没看到他们，他们倒是发现你们了！”尚无冰甩锅道。
尚落雨回击：“嘿，这我们怎么会知道，倒是你们，跟着出来还会弄丢？”
“话说回来，出来逛街之前，我们问过凌凌了，他说赶路太累，要早点歇息……”尚小霜说着，跺脚恍然道，“所以，是这小子故意骗我们！”
“我就说，睡了一下午，也该恢复，怎么又那么早歇下，感情是有约了！”尚小雾眼神不善。
尚未雪总结：“宁王真是好手段！”
“太可恶了！”
千错万错绝对不是自家乖巧弟弟的错，那么肯定是那图谋不轨的旁人用心险恶。
“那……人丢了怎么办？”
“当然是找喽！咱们分头，就不怕逮不住他们！”尚无冰磨牙。
*
这边，提早出了大帐篷的尚瑾凌和刘珂走在回去的路上。
“凌凌，最后的压轴戏你没看完。”刘珂有些可惜道，“比较好看。”
“今天我已经看得很满足了，万一散场堵了通道，碰上五姐她们，那才麻烦。”这种一人叠一人的杂技在后世很常见，一般都有这个节目，尚瑾凌并不觉得惋惜。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街上的人少了许多，摊子也陆续收起来。夜晚其实有点寒凉，但是刘珂有些舍不得放他回去，两人能够单独出来的日子实在太少，而且许久未见，甚为想见。
“你今天都没有考较我的功课。”
“怎么能说是考较呢，不过是探讨而已。”尚瑾凌说着微微有些惊讶，“殿下主动提起，莫不是已经成竹在胸了？”
刘珂眉峰一扬，颇为自信地冲他笑道：“答应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我来了，临时抱了几天佛脚？”
这你怎么知道？刘珂嘴角一抽，在那双了然的目光下，强装镇定道：“小看哥了，明日你可以问问云叔，我有多用功，他老人家差点喜极而泣。”
尚瑾凌狐疑地望过去，刘珂胸膛一挺，不带怕的。
尚瑾凌顿时闷笑起来，“殿下真是聪慧过人，可喜可贺。”
刘珂跟着笑道：“又埋汰我了吧？凌凌，哥发现你手里的狐狸面具特别适合你，有时候啊，我就是这只傻傻的兔子，被你吃的死死。”他说着朝尚瑾凌挤挤眼睛，低声加了一句，“心甘情愿。”
明明是同样腻味的话，可在刘珂去了那层浮躁，沉淀下来之后，让尚瑾凌竟也不觉得油腻，不忍直听。甚至在此刻灯火之下，刘珂那张凑近的脸庞似乎也变得更加好看，渲染地过分深邃而显得迷人。
他看到两旁经过的女子，嬉笑地回头冲着刘珂看，胆大的甚至还抛了个媚眼过来，不知为何，尚瑾凌下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面具，很想直接扣在这人的脸上，免得招蜂引蝶。
“凌凌，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刘珂这还想相处的小心思，让尚瑾凌的心情变得愉悦，于是点头道：“好呀，吃什么？”
刘珂于是拉住他的手就往前走，“自然是要来点热乎的。”
西北面食独一绝，这个时辰还有人等着，那味道自然不错。
支棱起来的小小摊子，热腾腾的面出锅，浇上一勺香气扑鼻的羊肉鲜汤，撒上一点葱花，足够让人馋虫而起。
“这家口味还算清淡，面也颇有劲道，你可以吃的。”刘珂带着尚瑾凌寻个空位坐下，余下的自有小团子去要吃食。
“这条长街，殿下莫不是都已经吃遍了？”
“八九不离十吧，反正我一个人在雍凉，也没什么事干，闲逛溜达打发时间，找点吃的玩的，以便带你一起来。”就像今天的马戏，刘珂也早已经看过了。
尚瑾凌翘了翘唇，又仿若随口问：“为什么不直接宣到府里？”
作为宁王，刘珂想看，给人看，时间地点，不过一句话而已。
刘珂没有回答，直接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尚瑾凌倒了杯水，递过去道：“若时光回溯，再给你选择一次，是希望像刚才那样坐在角落里，被人群挡了视线，偷偷摸摸地怕被你姐姐看到，还是端坐在王府，独几个人，光明正大，视野开阔地看？”
尚瑾凌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民间的东西当然得放在民间才有滋味。”
“是啊，进了皇宫，登上大台，就没意思了。”刘珂说完顿了顿，“被黄老头知道，还得参我一本穷奢极欲。”
黄老头，尚瑾凌疑惑道：“黄知州？”
“是啊，就是那个跟杨慎行作对，被贬到这儿的老翰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三天两头往京城里弹劾我呢。”刘珂扯了扯嘴角，“哦，对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出门溜达被他撞见过，还当场让他训了一顿，算着时间，那封不务正业的折子估计已经摊开在我老子的面前了。凌凌，你说凭什么我出门是不务正业，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地点，他却叫考察民情，也太不讲道理了。”
尚瑾凌想了想问：“那殿下就这么算了？”
“当然没有，我是大肚撑船的人吗？”刘珂理所当然道，“他会告状，哥也会！我也参了他一本，不，两本！”
尚瑾凌：“……”他有些无语地看着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刘珂，“有点幼稚。”
“可惜，我老子就吃这一套。”刘珂有些不得劲地说，“其实黄老头除了嘴巴上逼逼，倒也从未指手画脚，这会儿听赵不凡说，在乡下避嫌。”
“是因为明日接风宴？”
“嗯，这样的人，被贬到这里来当个小小知州，可真是……”刘珂轻轻一叹，没说下去。
身后是摊主吆喝的声音，散发着羊肉面的香味儿，尚瑾凌看着他惋惜的眼神，低眸欣慰地一笑，然后朝边上不远处一指道：“七哥哥，我想要那串最远的珠子。”

第123章 套圈
七哥哥三个字入耳，刘珂整个人瞬间从脚底板一路酥到头发丝，方才什么惋惜，什么遗憾全一股脑儿抛了，眼里只有尚瑾凌那双新月弯弯的眼睛和珠子。
不过珠子，什么珠子？
他顺着尚瑾凌的手指望过去，瞬间了然了。
那是一个套圈的小摊而已，远远地摆着各种小玩意儿，什么木雕，珠花，陶瓶，粗瓷，扇子，字画……一排排一列列摆放着，越远东西越大，看起来也越值钱，唯有一个五颜六色的手串，个头最小，却放的最远，也是唯一还能看得过去的东西。
此刻边上有三个年轻人正站在摊主划下的白线后，手里拿着竹制套圈正比划着往上头丢，丢的正是那串看起来似乎用不同宝石打磨的手串珠子。
一位穿着体面又漂亮的姑娘正站在那手串不远处，招手喊着：“对，再往中间一点，轻一些，慢慢掷过来……对，对对……哎呀，太用了！”
“你们怎么这么笨呐，都套了上百个都没套中！”姑娘跺脚埋怨，嘴角撅起能称二两肉，“还说什么骑射双全，就这样，你们都吹牛的吧？”
手里拿圈的一个男轻男子闻言苦笑道：“兰妹妹，若是射中自然不难，可是这圈太轻，就是套中了也得跳出去。”
姑娘眉梢一吊，“所以呢？”
男子好脾气道：“你若是喜欢，不如为兄问摊主买下来送给你便是。”
“是啊，兰妹妹，套圈的钱估摸着都可以买下来这串珠子了，要不我给你去找，保管比这个好看，怎么样？”另一边同样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好言相劝。
“时辰已晚，再不回去，世伯该担心了。”
这你言我一语地劝，姑娘的脸色顿时沉下来，负气地扭过头，“是你们说的我要什么就给我套什么，说话不算话？”
三个公子哥也顾不得互相看不顺眼，面面相觑，皆是无奈。
“就是凑个乐子，买下来算什么事，显得你们家有钱吗，既然没那本事就别大话，哼！”
很显然这姑娘家世不差，长相又漂亮，有些刁蛮任性，边上几个男子陪她出来，都是带着讨好的。
刘珂见此回头看尚瑾凌，“你也喜欢？”
尚瑾凌笑着摇头，“泱泱喜欢这种好看的珠子，我们家里人只要看到了都会给她收集起来。”
闻言，刘珂顿时站起来，心说就冲刚才那声七哥哥，别说区区串珠，就是天上星星他也得摘下一箩筐！
他挽起袖子，对尚瑾凌道：“乖乖坐着，哥去去就来，团子！”他伸手一招，正在跟长空一边闲聊一边等面的小团子立刻颠颠凑过来，“主子？”
“给点铜钱。”
小团子纳闷道：“您要做什么？”
刘珂朝边上的摊子努努嘴，“套圈儿。”
小团子一看，瞬间了然了，必然是小少爷看中某些东西，他家主子准备大献殷勤呢，于是热切地问：“奴才这就去办，您要几个圈？”
“几个？以爷的本事当然一个就够……”刘珂还未说完，见喝水的尚瑾凌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想了想他道，“那就三个吧。”
“好嘞！”
然而小团子才刚转身，就听到一声，“等等。”
小团子回头，就见刘珂小小地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还是给爷整五个吧，有多就再套点别的。”
小团子此刻已经看到了满地的圈，以及那纹丝不动的手串，有些迟疑地问：“您确定吗？”别说了大话，回头让小少爷给笑话了。
刘珂眼睛一瞪，“开玩笑，爷读书不行，投壶掷签那是打遍京城无敌手，五个完全绰绰有……”然而他的海口还没夸完，边上的尚瑾凌直接道：“来十个。”
“凌凌？”刘珂看着他，心说这是不相信他呀？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若有多的，就给我玩玩呗。”
那头三个男人还在哄兰妹妹，这边刘珂拿过小团子的圈子，一派轻松地站在白线后，对着双手撑着脑袋望着他笑的尚瑾凌扬了扬手，接着捏着一个圈，稍稍一掂，轻巧地就送了出去……一下子落在了那串珠子上！
“主子，中了！您真是厉害……”小团子马匹还没拍完，却发现那圈儿在地上一摇摆，又翻了出去，“哎呀，差一点，主子您轻一些。”小团子的声音充满着无尽的可惜。
刘珂见此皱了皱眉，回头一望，尚瑾凌眼里笑意加深，支着脑袋看得欢乐。
他清了清嗓子道：“再来。”
这玩意儿跟宫廷投壶虽然类似，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串珠放得那么远，就是为了不让人套住，摊主好以整暇地站在边上，今天三个男人套了百十来个圈儿，已经够了本，没想到又来一个冤大头，心说站到天明他也乐意。
第二个套圈撞到串珠前面的矮瓶，直接跑了，连边都没碰上。
“主子，可得稍微重一些。”小团子看得简直比刘珂自己都着急。
然而一连五个圈，不是重了就是轻了。
这个时候刘珂发现这个珠子摆放的角度有点刁钻，前头有个矮瓶，圈想要不撞到，力道就要稍微大一些，可一旦把握不准重过了头，就得飞。
那头三位公子哥看着不由地松了口气，不是他们没本事，而是大家都一样。
刘珂往左右两边换地儿瞄瞄准头，发现都有遮挡，这力道得把握十分精准才行，又飞了两个之后，他看了边上摊主一眼，心说怪不得一堆烂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儿里面会放个这样漂亮的手串，原来都是小贩子为了吸引讨女孩儿欢心的冤大头而设下的小手段。
他对这种地摊上的东西不感兴趣，之前也没怎么玩过，如今手上只剩三个圈，看来今日得出洋相了。
想到之前夸下的海口，刘珂不由地抽了抽嘴角，很想将那话给吃回去，于是忍不住瞪了小摊主一眼，心里暗骂一声奸商。
被他这么一看，小摊主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刘珂这打扮就不是普通人，他堆起笑容道：“爷，您请，您请。”
“怎么了，套不中？”这时，尚瑾凌走到了刘珂的身边，揶揄道，“不是说打遍京城无敌手吗？”
刘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没好气地回答：“也不是套不中，就是那玩意儿放的刁钻，左右前面都有东西挡住，从哪个地方投，都很难套进去。估摸着等到年末，夜市消停了，这串珠子还在，是吧，摊主？”
此言一出，那小摊主立刻心虚地讪笑起来，“爷，要不，小的把边上的挪挪，您再套？”
刘珂还没回答，那边上看着的三个公子哥立刻就不干了，怒道：“混账，原来是你在耍把戏，故意这么放，怪不得我怎么套都套不进去！这本来就套不进！”
“好啊，今天不把你这个奸商的摊子给掀了，本少爷倒着走！”
“来人，给我砸了！”
“哎哎哎，几位爷，小的就小本买卖，真的不敢戏弄您啊，小的退钱，退钱还不行吗？”
摊主着急地张开手去护着地上的东西，虽然在这些公子哥眼里不值几个钱，可对于他来说，重新置办一份，这一个月熬夜摆摊就白费了。
可是那三人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面子，有了出气地方，一个比一个声音大，那姑娘听着直皱眉，觉得丢人现眼。
这头尚瑾凌接过刘珂手里的剩下的三个圈，“若说小算计，肯定有，不过明码标价，愿打愿挨，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后世的小游戏里都有这种小把戏，也不少见多怪，他说，“不要那串珠子，就套最前面的那些，总不会也有猫腻吧？”
刘珂道：“没有，但那些不值钱。”
“不过是图个乐子而已。”尚瑾凌也没非得要那珠子，不过是在吃食还未上桌之前打发时间罢了。
刘珂于是冲着身后借题发挥的三个男人挥了挥手，不悦道：“干什么呢，气不过要回损失也就罢了，砸人摊子就过分了啊！”
“嘿，钱算什么东西，本少爷在乎那点钱吗，这老小子拿个套不上的东西骗人，让我们丢了面子，这笔账一定要算！”
“要不是这奸商，我们会像傻子一样白白在这里废上半个时辰吗？”最重要的是还被兰妹妹给嫌弃了。
刘珂打出道，不是，能出宫混开始，跟人打嘴仗就没输过，此时此刻根本无需摆明身份，直接嗤笑了一声，“你们不是傻子是什么，爷丢上几个就知道怎么回事，只有没脑子的蠢货一个接一个闷头丢，看着都可怜。”
那三人顿时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两个小白脸，不关你们的事，最好少管！”
“那爷还真是要管了，我家凌凌想套圈，这所有的东西你们都别动，动一个老子将你们的脑袋拧下来按上！”刘珂伸手指了指地上码放的瓶瓶罐罐，一脸嚣张。
三个公子哥原本就闹了一肚子火，这会儿气得火冒三丈。
“好大的口气，那本少爷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来啊，给他点颜色瞧瞧！”
小团子看家丁围过来，立刻跳到刘珂的面前大喊：“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们爷是谁吗？”
那头三个冷笑道：“管你们是谁，今个儿不给本少爷跪下求饶，别想走！”
“对！”
“你们……我家主子可是……呜……”小团子话未说完，忽然从后头捂上一只手，将他接下去的话给闷了回去，只听到刘珂道，“吵什么，边上凉快去，就这几个傻逼，爷不用一会儿就让他们跪下叫爷爷！”
说着，刘珂便卷起了袖子。
“七哥哥，你要打架吗？”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惊讶声。
刘珂回头，见尚瑾凌拿着圈，睁大眼睛看着他，那模样，就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
瞬间，刘珂心道一声坏了，挽起的袖子很想放下来。想当初他在京城撵鸡逮狗，惹是生非的时候，其中一项就是打架，跟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子哥单挑，群殴，回头再被弹劾关禁闭什么的，家常便饭。
但是自从到了雍凉，他已经很久没动手了，一时间头脑发热，倒是忘了尚瑾凌一个文弱书生，定然不愿意看到这种野蛮粗俗的画面。
“怎么，怕了？”
“不是口气挺大的吗，怂了？”
“怕了也行，跪下叫爷爷。”
这番动静早已经惊动周围，吃面的人也纷纷伸长脖子往这里看，有些甚至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刘珂：“……”猪头三，若是在京城，不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他刘珂从此做孝顺儿子！
但是……他看了看身边扯着他袖子的尚瑾凌，心道算了，别人可以不在乎，但尚瑾凌不行，好不容易约出门，若是受到惊吓刘珂不得自责死？放过这三傻逼吧，于是他回头看了小团子一眼，正儿八经地吩咐道：“让附近的护……”
“等一下。”突然尚瑾凌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他放开刘珂的袖子，一溜跑向后面支棱起来的面摊棚子，然后蹲下身从撑脚下挑挑拣拣，最终捡了半块砖，颠了颠，似乎较为趁手，接着跑回来，扬起手里的砖，站在刘珂的身边道，“好了，动手吧！”
小团子：“……”
长空：“……”
刘珂：“……”
尚瑾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
所以这不是受惊吓的表现，感情是兴奋的？
发现这一点，刘珂内心分外复杂，他慢吞吞地唤了一声，“凌凌。”
“嗯？”
“万一拳脚不长眼，伤了你……”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打架哪有不受伤的？”尚瑾凌回头理所当然道。
刘珂抽着嘴角，很是无语：“……真不愧是尚家人。”
他内心咋了咋舌，将放下的袖子又重新给挽起来，这个时候要是不打了，尚瑾凌就得先鄙视他。
“团子。”
“主子放心，奴才明白。”小团子往尚瑾凌身边靠了靠，另有一脸懵的长空也夹在了自家少爷的另一边。
哪怕尚瑾凌斗志高昂，颇有社会人的气息，但是这拳脚软绵，砖头也只能拿起半块的虚弱体质，别扯后腿就阿弥陀佛了。
正当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声音。
“呀，中了，中了！”
众人回头，看到那位兰姑娘正拍着手高兴地欢呼，而在她的脚下，一个圈正稳稳当当地套在那珠子上。
地上白线后一位梳着高高马尾长辫的姑娘掸了掸手指，将手里多余的圈丢到一旁，鄙夷地望着准备动手的两边，“啧，男人果然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东西，套个圈都能打起来，呵。”
一看见她，尚瑾凌脱口而出地唤道：“姐？”

第124章 会审
姐？
脱口而出的瞬间，尚瑾凌立刻将手里半块砖头塞到刘珂的手里，顺便将手指往他衣服上抹了两下，企图消灭痕迹。
刘珂：“……”他拿着砖，看着衣裳上的指灰，默默地将视线落在祸水东引的尚瑾凌脸上，问，“几个意思？”
尚瑾凌用一种无辜纯良的眼神回望过来，低声道：“殿下已经担了一个拐带的罪名，总不能再担一个教唆书生打架的罪名吧？”
刘珂低头审视着手里的砖，着重两个字，“教唆？”
尚瑾凌真诚地点头，“嗯嗯，文弱书生，动口不动手，我向来都是摆事实讲道理，打架万一受伤了多不好？”
刘珂的眼神此刻变得更加复杂，内心深处有种莫名的东西瞬间裂开两半，他艰难地重复道：“男子汉大丈夫，打架哪儿有不受伤的？”这话被你吃了？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眉头一皱，一点都不心虚地接下去说：“这是谁说的？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流血受伤？也太不负责任了！”
他煞有其事地斥责了一声，让刘珂到嘴的“你”字说不出来。
尚瑾凌见他模样不由反问道：“难不成是我？”
不是你难道是他自己吗？刘珂看着尚瑾凌无辜的眼睛，一声叹息道：“……是我。”真是委屈又无奈。
尚瑾凌差点喷笑出来，心道这人真是可爱极了。
“好啦好啦，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跟平民一般见识，来，听我的劝，咱们把砖放下，有话好好说。”
什么叫做睁眼说瞎话式的颠倒黑白，什么叫做兄弟同林鸟，大难临头你来背，刘珂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但是能怎么样，谁让面前的是他心尖尖上的凌凌呢？
此时套中圈的尚小雾眼神不悦地走过来，连礼都不行，直接冷冷地唤了一声，“宁王殿下！”
不知道这双胞胎中的哪一位，刘珂硬着头皮笑道：“尚小姐，好巧呀，你也是来逛街的？”
“不巧，我们是专门来找你们的。”背后又一个声音凉飕飕地响起，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冷若寒霜，尚小霜视线一转，眼神沉沉地吐出三个字，“尚瑾凌！”
完了，连凌凌都不喊了。尚瑾凌心中戚戚，乖乖唤人，“六姐，七姐，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只听到另外一边的冷笑声，“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吗？还约过你来着，你怎么回答的？”尚落雨双手抱臂，一张脸黑的跟染了墨汁似的。
尚小雾阴阳怪气地学着尚瑾凌虚弱地回答：“不了，我有些劳累，想早点睡下，你们去吧。”
尚小霜：“果然男生向外，呵呵。”
尚瑾凌：“……”求，留点面子。
边上传来闷笑声，尚瑾凌于是想也不想地抬起脚，使劲地朝幸灾乐祸的难友踩下去，然后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这都是为了谁？
刘珂龇牙咧嘴，忍了忍才没有抱脚跳起来。
见他俩到现在还敢眉来眼去搞小动作，三姐妹顿时齐齐冷笑。
“你俩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跟上。”
“姐，去哪儿？”尚瑾凌问。
尚小霜回头道：“你以为就咱们三来了吗？”话毕，三人让开了道，只见到那面摊子下面，整整齐齐坐了六个人，除了尚初晴和陈渡，尚家女儿女婿全在了。
表情都是一个色，黑如锅底。
刘珂和尚瑾凌一同停下脚步，忽然间额头冷汗掉了下来。
*
尚家姐妹一言道出了刘珂的身份，那三个公子哥当场吓得脸色刷白，战战兢兢地给刘珂不停地鞠躬赔罪，恨不得五体投地，只求宁王高抬贵手，让边上站着的兰姑娘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只觉得丢人。
刘珂这会儿哪有功夫搭理这三猪头，摆了摆手，让小团子打发了。
得了信的罗云带着一队兵赶了过来，请走了附近不相干的百姓，封了这半条街，包括套圈摊主，只留下那串惹祸的珠子搁在桌上，然后所有人都被打发地远远的，唯一还没走的是面摊摊主，正下着面。
冷风嗖嗖的大晚上，大伙儿内心拔凉拔凉，还是要来碗热乎的。
对了，如今他们都坐在面摊子里，征用了几个桌，以尚家六姐妹为首，面对着刘珂和尚瑾凌，而另外三个姐夫则另开一桌。
一见到这个阵势，小团子哪儿敢在跟前伺候，如今就蹲在摊主这里催着煮面，期待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肉面讨好尚家的六位姑奶奶，让自家主子能够得到缓刑。
罗云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问：“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
罗云啧了一声，朝那边努努嘴，“怎么就三堂会审了？殿下被当场抓奸了？”
“啊呸，你会不会说话！”小团子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抓奸，真是难听，不过是偷偷相会而已。”
罗云一品这话，纳闷道：“这两者有区别吗？”
“那大了去了，哪儿来的奸情，殿下有贼心没贼胆呀。”
罗云恍然，“高见。”
小团子摆了摆手，同情地往那头瞄过去，“殿下可太难了。”说着他催促着摊主，“你倒是快一点啊！”
摊主连连点头，“爷，好了好了，这就装碗。”
“装好了，赶紧走。”
“是。”
另一头，尚瑾凌望着眼神不善的六位姐姐，忍不住小声道：“姐姐，呆在这里做什么呀，很晚了，咱们不如回去说？”
只见尚稀云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回去打算请姑姑来审吗？”
尚未雪跟着一句：“或者告诉祖父他老人家？”
尚无冰呵呵两声：“说不定明日接风宴都省了。”
尚瑾凌：“……那就坐这儿吧。”
刘珂见尚瑾凌吃瘪，于是厚着脸皮道：“团子，快上面，请诸位小姐先垫垫肚子。”
“好嘞，来喽。”小团子带着手下端着热腾腾的面小跑过来，一一摆放在六位尚小姐的面前，点头哈腰地谄笑道：“几位小姐深夜前来，真是辛苦了，吃碗羊肉面，热乎热乎，有话再问不迟。”
当然除了那六位，另一桌的三位姑爷也不能怠慢。
这一晚就光顾着找人，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早就已经肚子咕噜，闻此羊肉香气，钱多金立刻拿起筷子挑起了面，呼呼两口。
然而还没放进嘴里，就听到尚未雪一声冷哼，“吃什么吃，吃完了，天都亮了，不用回去了吗？”
尚无冰跟着附和：“就是，别以为一碗面就想糊弄过去，不说清楚，谁都别想吃！”
钱多金：“……”他看了对面连襟一眼，只见高学礼和余青一样，默默地一同放下刚拿起的筷子，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好。
他咽了咽口水，回头瞧妻子，尚未雪一个眼刀过来，他最终长长一叹，将面放回汤里，筷子落桌，吸吸鼻子闻着这香味，阻止哈喇子掉下来。
刘珂见此，眼角抽搐，心中无比戚戚，感慨入赘女婿，果然不好当，连口面都不让吃！
他看了尚瑾凌一眼，尚瑾凌又看向那桌的姐夫，显然论对尚家女性的了解，没有比这三位更熟悉。
只见余青咳嗽两声，然后在桌子底下踢了钱多金一脚，钱多金抬起双手对着自己的嘴佯装对了两下，而高学礼扶着额头表示头痛。
顿时尚瑾凌了然了，他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裳，清咳一声，虚弱又可怜道：“姐，我有点冷。”为显逼真还打了个喷嚏。
三姐夫一同点头，别看尚家女人似乎铁石心肠，可是对这个弟弟的身体，比谁都关心，尚瑾凌一虚弱，那是无往不利。
然而……
“出门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冷呢？”
“刚拿砖头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自己弱呢？”
这嘲讽的口吻，以及跟随过来的眼神，让三位姐夫一同侧身，他们表示没辙了。
尚瑾凌：“……”请问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他们是最亲近的姐弟啊！不是阶级敌人！
最终还是刘珂摸了摸鼻子道：“我跟凌凌之前就约好了，晚上出来看马戏，顺便谈谈雍凉城的事务，没别的乱七八糟，刚吃完面就打算将他送回去，诸位姑奶奶，万万不要误会，真没什么。”
有，也是他单方面的想想，啥都没干。
尚稀云看过来，“误会？”
尚无冰道：“没别的乱七八糟的，为什么就不能大大方方地出来，非得在半夜偷偷溜出门？”
“就是，还骗我们早睡，宁王殿下，这是不是你教的？”尚小雾眼睛一瞪，质问。
刘珂一懵，“我教的？”
“不是你教的，凌凌怎么会撒谎骗我们？”尚小霜理直气壮道。
刘珂无语，心说你们对自己的弟弟究竟有什么误解？
然而还不等他解释，其他人便噼里啪啦下来。
“没错，他一向听话懂事，若非你撺掇着，他哪里想得到这些？”
“居然还拿砖头砸人，宁王，是不是你的主意？”
“你也不怕他一介书生，让人给伤了！”
刘珂：“……”你们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甩锅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
尚瑾凌此刻低下头，趁着六姐妹对轰刘珂的时候拿着筷子挑着面条吃，一边吃面，还一边煞有其事地提醒道：“殿下，你刚都认了。”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刘珂抽了抽嘴角，认栽道：“行行行，都是我的错，以后我绝对痛改前非，不打架，不惹事，绝对把凌凌看得牢牢的，就是我头破血流，也不让他有一丁点的危险！我再此发誓，姑奶奶们！”
高学礼微微一叹，堂堂雍凉之主，一代宁王，竟被按头认罪也是独一个了。
小团子和罗云纷纷为主子捏了一把辛酸泪，彼此一眼，委屈，太委屈！
“早承认不就完了吗？今后请离凌凌远一点，孤男寡……男的，别让人说闲话！”
“咳咳……”这年头，男的和男的都不能走一块儿了？尚瑾凌听着差点被嘴里的面给呛到了，他忍不住扶额，哭笑不得道：“谁会说闲话呀，姐？”
刘珂忍不住嘀咕：“为啥呀，这西北的风气总不能比京城还保守，我也没干什么呀？”
“宁王殿下，你若干了什么，觉得咱们还会这样心平气和地跟你坐在这里吗？”尚未雪冷冷地说。
“就是，哪怕你是宁王，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以她们的脾气，那必然是要血溅当场的。
这会儿，什么宁王不宁王，刘珂在她们眼里就是拐带自家乖巧弟弟，别有用心，花言巧语的臭男人，还敢狡辩！
“唉，姑奶奶们说什么都是对的，可既然我什么都没做，就单纯地跟凌凌逛个街，也没有那么罪大恶极吧？我与凌凌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君臣之间总不能真不见面了，所以请姑奶奶们高抬贵手……”
尚无冰听此狡辩，愤愤道：“宁王殿下，你敢说对凌凌没有别样的心思？”
“四妹！”
“四姐！”
尚无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有些事哪怕心知肚明，也不能挑破！
刘珂会坐在这里由着她们不客气地质问，便是因为这别样心思，众人皆知，但是一说出来，就如覆水难收。
尚无冰欲哭无泪，自责道：“我……嘴快了。”
而这声质问之下，尚瑾凌不由地回头看刘珂，后者也正望着他，眼神中酝酿着他不敢看的东西。
尚瑾凌没想到不过逛个街竟然成了这样的局面，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凌凌……”
此刻不论刘珂什么回答，似乎都不想听，他摇了摇头，“别说了。”制止了刘珂的话，然后给高学礼丢了一个眼神。
高学礼站起来，对尚稀云道：“真的不早了，不如回去吧。”
“是啊，我困死了。”钱多金也跟着起身，走到尚未雪身边，“夫人，明日我还要去铺子查看。”
余青没说话，不过也走过来，对尚无冰道：“回吧。”
此时此刻，的确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尚稀云对妹妹们吩咐，“我们也走，今日之事，不要让姑姑知道。”
尚家姐妹敢爱敢恨，心直口快，但也并非不明事理，知道再说下去反而让场面弄得难堪，于是也都纷纷起身。
尚稀云拉过尚瑾凌吗，然后客气而疏离地对刘珂道：“宁王殿下，您请回吧。”
刘珂看着走向姐姐们的尚瑾凌，低声歉疚道：“对不住，是我欠考虑。”
尚稀云微微一声叹息，“还请莫要忘了你们彼此身份。”
刘珂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去的那抹背影，眼神逐渐落寞，刚才他其实就想说的，埋藏在心底太久，借着这个口子就想一诉衷肠。
可惜，尚瑾凌不想听。
小团子适时地凑过来，“殿下，我们也回去吧。”
“嗯。”然而当刘珂收回视线之时，却见前面走远的尚瑾凌忽然在此时回头，对着他喊道：“殿下，今夜多谢招待，我玩的很开心，不枉我撒谎骗姐姐们偷溜出来！另外，我那块挑了半天的砖头，可惜没让它发挥作用，下次，咱们再来！”

第125章 表白
尚瑾凌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夜晚尤为清晰，刘珂听得一清二楚，他顿时怔住了，不敢相信地望着对面不断挥手的尚瑾凌。
喜欢他，为他背锅也心甘情愿，可被对方的亲人如此质问却无法辩驳的时候，总有一份委屈和可笑在，身份不身份的反倒是不重要。
然而现在，那点委屈也不见了，他高兴地忙跟着唤了一声，“凌凌！”
尚瑾凌笑了笑，抬起手凑在嘴边回答：“笨蛋，怎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做什么一人承担！堂堂宁王，难不成还得让我感激你？”
尚瑾凌虽然只有十五岁，在七姐妹的眼里再怎么心智成熟，终究只是个未成人的孩子，地位悬殊之下，难免担心他被人哄骗去。可事实上他不是，成年的人灵魂，容不得他逃避，也不想仗着刘珂的喜欢而肆无忌惮。
玩笑可以，但不能伤害。
“你才是傻瓜，我不要你的感谢。”刘珂低声说给自己听，但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来。
对面的尚瑾凌不顾一旁姐姐姐夫，再一次喊道：“殿下，今夜看在玩得高兴份上，就不考较功课了，等明天接风宴后，可得看看你的努力成果，别让我失望啊！”
“放心，不会！”刘珂喊了回去。
“晚安，祝好梦！”
尚瑾凌的笑在昏暗的灯火下依旧清晰可见，鲜活而明媚，瞬间将刘珂的心情照的通彻明亮。
不知怎么的，此时此刻，他忽然产生了一股冲动，让他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哎，殿下……”小团子在身后喊着，可是刘珂充耳不闻，满眼都是前面的少年。
“宁王殿下，您……”尚家姐妹想拦着，然而刘珂却从她们身边挤过，“对不住，我再跟凌凌说一句话。”
然而话音刚落，就见刘珂在众人的目光下，一把握住尚瑾凌的手。
尚家姐妹：“！！！”
姐夫们：“……”
落后一步的小团子和罗云：“哎呀！”
尚瑾凌怔住了，都忘记要挣开，刘珂道：“刚我就想说了，凌凌，我承认，我对你有心思……哥，哥就是喜欢你，那种看不到人抓耳挠腮，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可一睡着就梦到你的喜欢！”他一口气说出来，不带任何犹豫的。
然而听到众人的耳朵里，几乎惊得瞬间变了脸色。
“宁、王、殿、下！”一张张黑的能跟夜色融为一体的脸，几乎从牙齿缝中磨出来的声音，“你胡说什么！”
“住口，快把手给我放开！”尚未雪直接从腰下抽出匕首，二话不说对着那手砍下来，幸好钱多金眼疾手快，一把将妻子给抱住，否则就要以下犯上，行刺亲王了！
“你冷静，冷静一点啊，他是宁王，夫人。”
“冷静个屁，宁王怎么了，这说的是什么鬼话！”尚无冰跟着怒道，抬脚就要踹人，让余青给按住了。
而高学礼直接挡在了尚稀云她们面前，对着刘珂义正言辞道：“宁王殿下，请您立刻收回这孟浪的话，不然，请恕下官无礼！”
就是家中的女儿，也没有这样直接表白的，更何况还是个男孩子，要是传出去，尚瑾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他今后还要不要科举，要不要做官，要不要娶妻生子！
高学礼之前还觉得妻子和妻妹盛气凌人地质问刘珂有些过了，但是如今看来，天家之人就是天家之人，骨子里还是带着一份私自霸道。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不该说的话就不能说出口！
刘珂说完就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看着怔然的尚瑾凌道：“我既然说了，就不会收回，凌凌，哥本来打算这辈子就打光棍了，可是没想到遇到你，生平头一次将一个人放在心尖尖上，比我自个儿都重要。”
“找抽呢！”
“真以为我们不敢揍他吗？”
“混账！”那边的六姐妹已经气得发疯了，就是尚稀云都握紧了腰上的刀，脸色冷然如冰。
这下就是钱多金和余青都自觉的放开了手，他们哪儿敢再拦着，宁王这是求仁得仁啊！
此情此景，罗云彻底惊呆，扯住小团子的袖子六神无主道：“团子，这该咋办？”
小团子比他还不知所措，“殿下明明说过有分寸的。”
“这叫有分寸？这都快打起来了！”罗云心急如焚。
“换我，我也打。”私底下不偷偷地表白，当着人姐姐的面说，这不是欺尚家无人吗？小团子一张胖脸皱在一起，眼前黑暗。
“那我，我要不要叫人来护驾？”对面六个女将军，随便来一个就能将宁王揍成猪头。
为了怕人听到，罗云封了街之后将士兵都给打发地远远的，就怕听到不该听的话，如今他得夸奖自己一句先见之明。
甭管这事儿谁对谁错，他俩是刘珂的手下，自然得护主子周全，小团子狠了狠心，道：“快去，多调些人来，少了我怕不顶用。”他愁容满面一跺脚“这都是什么事哟！”说完，深吸一口气就冲了过去，准备凭自己的小身板跟刘珂一起共患难。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忽然尚瑾凌往前一步道：“等一等。”
“凌凌！”尚稀云沉下脸色，威严道，“你莫要被花言巧语糊弄过头了，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背后牵扯了多少，你既然聪慧，就该知道后果是什么？”
“二姐，我知道。”尚瑾凌目光坚定，“但我也有话要说。”
六姐妹互相看了看，一脸的着急。
尚瑾凌没管他们，看着刘珂，神情难得认真，“殿下的心意我明白了，那么需要我就此回应吗？”
“凌凌……”就是高学礼都不赞成。
刘珂瞬间笑了，神情充满了愉悦，但是他摇头道：“不。”
“为什么？”
刘珂说：“我怕你拒绝我，更怕你答应我。”
尚瑾凌挑眉，逼近了一步，“拒绝能理解，可答应不好吗？”
有时候反客为主就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刘珂心道若是一般人，怕是早就羞愤欲死，大声斥责他荒唐无礼，以维护自己的名誉，但是尚瑾凌就是尚瑾凌，永远都出人意料。
他苦笑道：“凭如今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反而得连累你，凌凌，你自己走会比跟我在一起光明太多，我不能自私。”
“原来如此。”尚瑾凌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而差点群起攻之的尚家姐妹不禁愣了愣，没想到宁王会这么说，连同三个准备让到一旁的姐夫也缓下了神色。
可是时尚瑾凌又往前了一步，抬起头，盯着刘珂的眼睛问：“那就怪了，既然不希望我答应，为何要表明心迹？”
对啊，明知道对尚瑾凌不好，憋心里不就得了！说什么说！
才刚释然的尚家姐妹又怒目而视，眼里带着狐疑，觉得是宁王狡辩之词，说着深明大义，其实是让她们消了怒火，放松警惕！
刘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听到尚瑾凌低喝道：“别逃避，说呀！”
心中猛然一跳，刘珂咽了咽口水，忽然有种滑稽之感，明明是他激情昏头表的白，可到头来怎么感觉他被逼着给一个答案？究竟是谁喜欢谁啊？他忽然间闹不明白了。
“嗯？”尚瑾凌人矮消瘦，可一步步逼近的气势却无人能挡，生生将高他至少一头的刘珂逼得往后退，然后被赶来的小团子给抵住后背，低声道，“殿下，您快说啊！”
怂什么怂，刚蹭蹭蹭的气势哪儿去了？袖子挽起来，上啊！小团子躲在刘珂背后瑟瑟发抖。
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刘珂咬了咬牙，最终心一横道：“虽然知道不可能，可总想某一天当我有能力保护你的时候，凌凌，我们……”他舔了舔唇，望着尚瑾凌如画眉眼，轻声而掷地有声地说，“还能有机会在一起，你不要在中途喜欢上别人，等等我。”
喜欢是割舍，在对方有更好的路时能够成全，却也是占有，刘珂不是圣人，他如何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尚瑾凌和旁人在一起？
而这个答案也在尚瑾凌的预料之中，他冷笑一声，“所以，殿下看着深明大义，不愿让我为难，实则却暗藏私心，宣布主权。”
刘珂羞愧地垂下头，“凌凌，对不起，可我忍不住。”
“我明白了。”尚瑾凌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披风扬起。
而这毫无留恋的举动让刘珂的心慢慢沉下去，心说他今后恐怕再也无法像今晚这样与尚瑾凌单独相处，毫无芥蒂了。眼角微微有些湿意，鼻子有些酸涩，正当他准备找个地方好好失态一下的时候，忽然前面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那就如殿下所愿吧。”
刘珂蓦地抬头，“凌凌？”
尚瑾凌听着带些许鼻音的声音，微微侧目，嘴角浅浅一弯，“我不喜欢别人，给你时间。”说完，他迈开步子，再无任何留恋地扬了扬手，“好了，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二姐夫，三姐夫，四姐夫，我们走吧！”
尚瑾凌扬长而去的背影潇洒风流，只是余下的人站在原地仿佛犹如风中雕像渐渐剥落。
“凌凌他说了啥？”尚未雪支了一下钱多金，“我好想不太明白。”
钱多金回答：“如殿下所愿。”
尚无冰：“啥愿？”
余青道：“给时间。”
“急死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尚落雨跺了跺脚。
“凌凌说不喜欢别人。”
“那他喜欢谁？”
话音一落，齐齐转头，看向依旧呆若木鸡的刘珂。
尚稀云终于失去了作为此地长姐的风度，吼道：“尚瑾凌！”
高学礼一惊，连忙抬手劝道：“夫，夫人……凌凌身体不好，你别……”
话未说完，六姐妹也跟着追了上去。
徒留下三位跑不快的入赘女婿，彼此面面相觑。
“嘿，嘿嘿。”刘珂终于回过神，一张喜滋滋的脸上裂开好大的笑容，还抬手跟他们三拱了拱，“以后请多多赐教。”
三连襟：“……”
*
“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个里个啷个哩个啷，啷啷啷啷啷……”
已是后半夜，就是不宵禁，街上也没人了。
而寂静的夜晚，这调子一路从街头传到巷尾，翻来覆去，不带变换，可是唱喏的人就是喜气洋洋一边蹦一边跳，蜿蜒着蛇形，溜溜达达哼着往前走，高兴之处，再转个身倒着走两步。
“往前三步，后退两步，咱们何年何月才能摸到王府门口的大狮子？”罗云跟小团子远远地坠在后面，终于忍不住道。
小团子抬起手捂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说：“你问我啊，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殿下呗。”
罗云瞟了一眼插上翅膀就能飞的刘珂，不禁道：“这我哪敢哦，人正高兴着呢，打搅了兴致，万一殿下给我小鞋穿呢？”
“那得了，我也不敢，咱俩就这么着吧。”小团子认命道。
罗云重重一叹，打起精神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今晚可真够跌宕起伏的，咱殿下真是勇，那可是六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将军，手起刀落不带眨眼的，殿下就敢冲着人小少爷表明心迹，啧啧，我都怕调兵晚一步，雍凉城得变天了！”
“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让我小团公公有种吾命休矣的感觉。”小团子一回想起来，这心还是砰砰跳的，“但是真出人意料，小少爷居然会答应了。”
“这算是答应了？”罗云问，“不是说等着吗？”
小团子扬扬眉，“你傻啊，凭我团公公多年看画本的经验，就算不答应，小少爷对咱殿下也是有意思的。既然有意思，那水到渠成不就是时间的问题了吗？”
罗云恍然，“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样，咱殿下不是苦兮兮的单相思，那就是一件高兴的事，以后有小少爷看着，殿下哪儿敢再做荒唐事，啊哟喂，我小团子总算能消停了。”说到这里，小团子也嘻嘻笑起来，美滋滋地跟在刘珂后面啷里个啷。
罗云摸了摸后脑勺，心说真的吗？
“是不是放心太早了，今个儿这位小少爷不还拿起砖头差点打起架来吗？”

第126章 喜欢
那头刘珂一派轻松，洋溢着幸福的喜悦，可这边的尚瑾凌却被团团包围。
一行人回到尚家，就坐在尚瑾凌的屋子里，未婚的在外围，已婚的作为主力在内围，众姐姐姐夫一副凝重的模样看着尚瑾凌。
“还审呀，要不要让人睡觉了，我的好姐姐们。”尚瑾凌捧着脸，一脸无奈，“小别胜新婚，不跟姐夫去亲热亲热吗？”
“都什么时辰，该亲热的早亲热完了，否则我们怎么发现某人半夜三更偷偷溜出门？”尚未雪真不愧是女中豪杰，说起房中之事无所顾忌。
钱多金和高学礼两人清咳一声，一个端茶喝水，一个抬头望天，余青面无表情倒也省事掩盖了。
尚无冰道：“你睡得着，我们姐妹可睡不着了。”
“凌凌，你这是答应宁王了吗？”钱多金小声问。
尚瑾凌摇头：“没答应呀。”
尚稀云简直气笑了，“没答应你就让人等，还给时间等着？”
尚瑾凌回答：“这是两码事情。”
尚未雪的眉头能夹死苍蝇，“我闹不明白了，凌凌，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知不知道你这么一说，宁王肯定以为你在给他机会，对他也有意思！”
尚瑾凌点了点头，“没错，我对他是有意思。”
七姐妹：“！！！”
三连襟：“！”
见一个个张大嘴巴，瞠目结舌的模样，尚瑾凌笑眯眯地重申道：“我喜欢他呀，要不然怎么会拒绝五姐你们的邀请，反而跟他出来呢？”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钱多金瞬间倒抽一口凉气，高学礼将到嘴的茶终于喷出来，余青脸裂了，更不用说六姐妹，一个个好似连声音都找不回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尚瑾凌问，“你喜欢他？”
“嗯。”
“为什么呀！”尚未雪蓦地站起来，有些崩溃道，“他是个又臭又硬的男人！你也是个男人！”
尚瑾凌摸着手里的茶盏边沿回答：“我没把他当女孩子。”
尚无冰道：“可他是宁王，以后还得回京争权夺位，你怎么办？”
尚瑾凌理所当然地说：“我帮他争权夺位呗。”现在不就这么干着吗？
尚无冰语塞，一转头扯了丈夫一把，“你跟他说。”
余青睁了睁眼睛，简直无妄之灾，他本来就嘴笨，见尚瑾凌看过来，皱着眉想了想，没个所以然。
尚无冰催促道：“倒是说句话啊！俩男人能有什么结果？”
结果二字给了余青启发，他说：“孩子。”
尚无冰自动升了一级，一捶桌子，追问：“对，你俩怎么成亲？”不成亲当然没孩子，虽然成亲也没有。
尚瑾凌道：“那不成亲就好了，反正不急。”
还能这样？
“凌凌，你还小，暂时不成亲无妨，可是宁王殿下若无妻族，怕是不行吧？”高学礼从现实的角度劝道。
尚瑾凌疑惑地反问：“他王妃还在地里埋着呢，谁嫁他呀？”
知道内情的六姐妹和钱多金：“……”够绝！
这个时候，尚小霜小声问：“凌凌，你俩不会早在那个时候就……”尚小雾的两根拇指对着弯了弯，艰难道，“似乎这馊主意还是你出的。”
“怎么回事？”在场怕是只有高学礼和余青不明就里，然经过妻子一解释，那就是同一个表情，震惊。
尚瑾凌无语扶额道：“你们别误会，那时候若有想法，我就好好替他想一个办法了，这不是给我自己挖坑吗？”
钱多金赞同道：“说得倒也是。”
高学礼却说：“可宁王殿下若想登高摘星辰，有所作为，子嗣便是一大问题，这种玩笑在他更近一步的时候，总会有人替他解决，你难道还天真以为他能为你守身如玉？孩子也是他的一大筹码！”
尚稀云点头，“天家之人，别说男人和男人，就是男女之间，明媒正娶，也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反正我看那些皇室子弟都是妻妾成群，开枝散叶的。”
“他自己不要，别人也会塞给他。”
“到时候，凌凌，你怎么办？难道要不清不楚地跟他纠缠吗？”
尚未雪斩钉截铁道：“那不行，如果真是这样，别说是姑姑和祖父，就是我们也绝对不会答应！”
“夫人，不答应咱还能咋的？”钱多金忍不住问。
尚未雪想也不想地回答：“自然是打断腿！”
瞬间，尚瑾凌睁大眼睛，面露惊恐，“啊……真的呀？”
见尚瑾凌害怕，底下的妹妹都瞪着尚未雪，“三姐，能不能好好说，别吓唬凌凌，他还小！”就连尚稀云也不赞成看着她。
尚未雪：“……”正常人家里难道不该这样吗？她看着尚瑾凌有些发白的脸，仿佛受了惊吓，也不忍心，安慰道，“我就随便说说，凌凌，你别怕，咱们打谁也不会打你的。”
尚小雾：“对，要揍肯定揍那负心汉。”
尚小霜：“宁王若是敢这么欺负你，绝对打得他满地找牙！”
尚落雨：“好叫他知道咱们尚家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这三个每说一句话，其余的姐姐都是点头以表示支持。
钱多金抽了抽嘴角，默默地看了俩连襟一眼，高学礼道：“全被凌凌给带偏了。”余青点头，三人齐齐叹了一声。
而这一声才将众人的思绪给正了回来。
六姐妹：“……”也太狡猾了！
这个时候尚瑾凌低低地闷笑起来，“说的我好像准备跟他跑了似的。”见姐姐们瞪着眼睛，他起身走上尚未雪身边，蹲下身搀住她的手乖巧道，“我就知道姐姐们最疼我，所以我没答应啊！”
“可是……”
“答应的前提是他做到他所说的一切，而这很难，很难，很难。”没有谁比尚瑾凌更明白刘珂的处境，“以他的身份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做不了人皇，便是阶下囚，活着都是奢望，更逞论和我在一起？”
尚稀云皱眉，“有如此严重吗？”
尚瑾凌重重地点头：“二姐，只有更严重。我说过，相比起我们肩负的重任，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是最次要的。我这么说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更是一种鞭策，让他在这条荆棘路上不断往前，摘得王冠。你们猜，宁王现在做什么？”
六姐妹直接看向了三位姑爷。
钱多金问：“难道不是高兴入睡？”
尚瑾凌摇头。
高学礼思忖，凭他的经验，得心上人的回应，必然得仔细回味，不熬到天亮怎么睡得着？所以，“辗转难眠。”
尚瑾凌还是摇头。
最后一个余青说：“跑马。”
尚瑾凌恍然道：“原来三位姐夫得知姐姐心意皆是这样的反应啊！”
边上传来窃窃的笑声。
三位姑爷：“……”这究竟是谁问谁？
高学礼无奈道：“凌凌，我发现我们真是多虑，你吃不了亏。”
钱多金拱了拱手，“这套话一溜一溜的，甘拜下风。”
一己之力绕晕了所有人，就宁王今日的傻样还不是被扯风筝一样让高就高，让低就低，逃不过手掌心。
余青问：“所以，宁王究竟在干什么？”
“读书。”
“咳咳……”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一听到读书两个字，六姐妹忍不住龇了龇牙。
钱多金呆呆道：“我读书少，凌凌，你可别骗我。”
尚瑾凌摇头：“不会，明日接风宴，你们尽可以问一问他。”
“为啥？宁王怎么看都跟我们一样，不是个爱读书的。”
尚稀云这会儿已经明白了，眼神无比复杂道：“为了和凌凌在一起。”发愤图强。
尚瑾凌笑着颔首。
众人：“……”
“那是挺不容易的。”不知为何，尚家姐妹有一点点同情刘珂了。
她们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还有刚才尚瑾凌所说的话，发现从头至尾，这位年纪最小的弟弟就没有失态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就差手里握把羽毛扇，谈笑间把他们都给耍得团团转，简直……细思极恐。
天边已经拂晓，鸡鸣长啼三声。
“好了，既然说清楚了，姐姐们，请回吧，我真的要睡觉了！午时还有接风宴，不能迟到。”尚瑾凌端茶送客。
于是一个个纷纷起身，临走前还将桌椅给摆放好，但是临着迈出门槛的时候，尚无冰忽然回头问：“凌凌，你老实告诉我们，今日若没有我们掺和，你是不是也打算这么跟宁王说？”然后扯风筝？
尚无冰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尚瑾凌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不是。”
“那怎么……”
“还不是姐姐你们惹的。”
“啊？我们？”
尚瑾凌说到这里，眼里带着一丝无奈，“要不是姐姐们咄咄逼问，将宁王当犯人审，把锅全扣在他头上，需要我内疚替他委屈吗？既然喜欢他，我肯定会心疼呀。”
尚家姐妹辩解，“可我们也是因为你们……”
尚瑾凌抬手，正色道：“试问，此事放在普通官宦人家里，宁王殿下亲近同伴，提早书信相邀深夜逛街，作为臣属，我欣然前往，不是理所当然，我与他何错之有？”
众人听此微微一怔。
“当然，我还是有错的，不该偷偷摸摸，只是堂堂正正离府，结果还是一样，你们照旧会跟在后面。”
“我们是怕你吃亏。”
“可事实上我吃不了亏。”尚瑾凌淡淡道，“凭宁王这有贼心没贼胆的，他哪里敢动我一分一毫？”断根头发丝都不可能！这点尚瑾凌非常自信。
众人：“……”看出来了，尚瑾凌三言两语就将那位的心撩拨的七上八下，恨不得摘星星捧月亮，比她们还宠！
见尚家姐妹齐齐沉默，尚瑾凌走到门边，冲着她们笑道：“所以多谢姐姐们关心，瑾凌有这么多姐姐姐夫撑腰，安心极了，可也希望你们能多给我一些信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不好？”
尚家姐妹彼此看了看，尚稀云拍了拍尚瑾凌的肩膀，最终妥协道：“好，不过，姑姑那儿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瞒着她，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呗，路途艰辛，太过曲折，说不定我与他成不了呢，所以就不要让我娘担心了。”
那是要瞒着尚轻容，这个六姐妹互相看了看，有些为难。
“你们别说，适当的时候我会亲自跟她说的，行吗？”尚瑾凌的眼里带着恳求。
“好吧。”

第127章 宴席
支着脑袋坐在一旁打盹的小团子在一声公鸡打鸣中醒过来，目光朦胧地往书桌前的身影望过去。
只见刘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执起桌上茶壶往杯子里倒水，可惜一滴未落。
“啊哟，殿下，奴才该死，奴才竟撑不住睡着了。”小团子赶紧擦了擦嘴边的口水，急忙跑向刘珂，拿过茶壶道，“奴才这就去添水。”
刘珂没计较，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小团子看他目光清明，眼睛发亮，整一个神采奕奕，忍不住问：“您昨夜……哦不，今早……”
“没睡，没睡，用功呢。”刘珂指了指面前摊开的书本，颇为得意。
小团子有些难以置信：“……熬了一宿？”
“嗯。”
小团子惊呆了，喃喃问：“殿下，您不累吗？”
“累什么累，我精神着呢，睡不着。”刘珂看着自己做下的笔记，写下的见解，简直无限自豪，“简直是下笔如有神！等接风宴后，我就可以跟凌凌探讨了，绝对不会贻笑大方，那必须是言之有物！”
小团子看着桌上的纸，满满十多页，平时龙飞凤舞恨不得跟狂草比肩的字儿也是端端正正落于纸上，而砚台上的那块磨似乎都被磨短了一截，他简直咋舌不已，“小少爷真是太厉害了！”
这是由衷而发的感慨，不过一个心意，虚无缥缈连个准话都没有，竟直接让刘珂连觉也不睡了，发了疯似地读书！
“殿下，您可悠着点吧。”他忧心忡忡地劝道。
“放心，爷知道在干什么，爷可是将来要同凌凌白头偕老的，不努力能行吗？”刘珂瞥了他一眼，催促道，“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倒茶，还有一点末尾，我写完了好稍稍休息一会儿，免得接风宴失礼。啊……又可以看到凌凌了！”
小团子无奈端着水壶退下。
厨房的下人见到他，不禁笑道：“殿下今日起的可真早，团公公这么快就来要茶水了。”
小团子：“……”不，他压根就没睡，而且估摸着在没看到尚瑾凌前也不打算睡！
*
尚家向来闻鸡起舞，但今日，尚初晴陪着尚泱泱打了拳，练了枪，甚至拉练跑圈回来，这一个个院子都还安安静静的，不禁纳闷极了。
当然，底下的三个妹妹跟妹夫温柔缠绵能够理解，稍微放纵一些也无妨。尚瑾凌身体不好，连日赶路睡久些可以体谅，但是……余下的三个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离了沙门关，都懈怠了？
尚初晴作为长姐，她很不客气地带着女儿走进尚落雨和双胞胎的院子。
西陵公府还未建成，这处宅子不算大，已婚的能拥有独立院子，未婚的却不行。尚瑾凌与尚轻容同住一院子，双胞胎便和尚落雨挤在一个，所以尚泱泱在母亲的示下，扯着嗓子喊道：“五姨——六姨——七姨——太阳晒屁股喽，再不起床，大将军要军法伺候——”
“五姨——六姨——七姨……”
一连喊三声，终于前面的三扇门不约而同地打开，伸出三个萎靡不振的脑袋，同样的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精神不济。
尚初晴皱着眉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没起来？”
尚落雨摇摇头，面露愁苦，“大姐，我刚躺下。”
“刚睡？”尚初晴脸黑了，“今早什么时候回来的，落雨，小霜小雾，不是我教训你们，就是到了雍凉，也不能如此放纵自己，我们是军人！”
尚泱泱人小鬼大地附和：“就是！”
“大姐，我们没忘，可是凌凌……”
“凌凌怎么了？”
双胞胎彼此看了一眼，想到今早的承诺，最终没说下去，求饶道：“就今天，让我们再睡一会儿吧，行行好吧，大姐。”
说完，姐妹俩将门一关，又重新回床上去了。
尚落雨见此，也大逆不道地准备关上门，却被尚初晴一把握住门框，“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姐，你别为难我，问二姐，三姐，四姐去吧。”说完，也关了门。
母女俩在门外互相看了一眼，一脸不解。
尚初晴无法，只得喊道：“别忘了午时宁王府有接风宴。”
行军打仗几天几夜不睡，照旧精神，但是惊心动魄的一晚上，却让六姐妹心力交瘁，就是躺在床上都转辗反侧，难以入眠，算着时辰，最后还是爬起来，一行人聚集到西陵公的院子里，准备出发前往宁王府。
而此时，尚瑾凌已经陪着尚轻容坐在一旁同西陵公说话，听着陆续进来的脚步声，还起身高兴地打了个招呼，“姐姐们，姐夫们，早。”
“都日上三竿，早什么？再不起来，宁王府的接风宴都该错过了！”西陵公忍不住皱眉道，威严的脸上充满了不悦。
钱多金看着精神奕奕的尚瑾凌，不由地纳闷，“凌凌，你看着倒挺有精神。”
尚瑾凌笑着回答：“昨日一夜无梦，就是被窝太舒服，起晚了。”
尚轻容在一旁嗔了他一眼：“以后莫要这样了。”
“是，凌儿听娘教诲。”
尚轻容给他端了一碗莲子补汤，母子俩和乐融融。
尚小雾忍不住小声道：“凌凌真不愧是凌凌，这样都睡得着，我满脑子都是他跟宁王的事，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尚小霜说：“谁不是呢，要真按照凌凌所说，那倒霉宁王也没睡……”
“心真大。”尚落雨评价，“不过就这样才能成就大事。”
几人纷纷点头。
尚初晴沉这脸色道：“你们嘀嘀咕咕在干什么，还不赶紧再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否则见了宁王，岂不是失了尚家礼数？”
一提起宁王，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尚瑾凌，眼含幽怨，钱多金更是抬起手拱了拱，“佩服。”
尚瑾凌坦然而受，他看着钱多金惊讶道：“三姐夫，你好大的黑眼圈。”
尚家女儿睡不着，姑爷能睡得着？不得想办法安慰，到头来苦的还是他们三。
钱多金嘴角一抽，苦水使劲往肚里咽，“托福。”
尚轻容对尚未雪嗔了一眼，“未雪也是，以后有的是时间，少折腾多金。”
此刻没人笑话他俩，只有深深的同情。
尚未雪：“……”六月的雪啊，你怎么还不下？想到这里，她由衷地问钱多金，“孩子还打算生吗？”后者吓得连连摇头。
若生个像尚瑾凌这样，看着乖巧懂事，实则一肚子弯弯道道，那实在太累了，非得折寿不可！
说到这里，她们的目光又不由地望向尚轻容，为了好不容易团聚的尚家，为了这宁静安详的日子，还是别说了吧。
一番修整，尚家上下便出门，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前往宁王府。
若无圣旨，西陵公轻易不离开沙门关，而今日有缘得此一见，雍凉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纷纷赴宁王府的接风宴，一睹大将军的风采，当然，唯独那位黄知州不屑一顾，不过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宴席上，宁王一身便服，坐于首座，气宇轩昂，神采飞扬，与西陵公寒暄。
钱多金见此不由地低声跟连襟询问：“我觉得凌凌猜错了，这精神充沛，绝对是今早心满意足，梦中笑呢。”
高学礼瞅了两眼，碍于身份没敢多瞧，但是他认同钱多金的话。
轮到余青就俩字，“没睡。”
“你怎么知道？”
余青回答：“目光如炬，但眼底发红，眼白上有血丝，熬夜之症。”
周围暗暗竖起耳朵的六姐妹顿时恍然，尚未雪问：“可这容光焕发的，也太没道理了吧？”
这时尚无冰道：“这个我知道。”
嗯？姐妹们都看过来，只见尚无冰幽幽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说：“熬着两天两夜给母马接生，终于能看到小马驹落地的时候，阿青就是这个表情，比成亲都兴奋。”
余青：“……”
周围瞬间闷笑起来。
“咳咳……”前头西陵公威严的视线扫过来，顿时一个个禁声。
这时，刘珂爽朗的声音在宴席中响起，“在京城之时，本王便听闻西陵公英勇神武之名，乃我大顺之定北神针，匈奴人闻风丧之英雄，实在颇为向往，终于本王有机会就封雍凉，能一睹西北风光，却不想遭奸佞阻拦，置百姓于流亡，幸得尚家诸位将军支持，贵府公子出谋划策，方得以转危为安。又得西陵公派兵相助，以铲除奸佞，本王实在感激不尽！”
他青年俊朗，眼神诚恳，坦坦荡荡，让人好感十足。
西陵公笑道：“宁王殿下客气了，皆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才是最好之事，请西陵公容我一敬。”刘珂举起酒杯。
西陵公忙跟着举起来，摇头道：“殿下，该是老夫敬您才对。”随着他的话，尚家上下立刻齐端酒。
刘珂没让，只抬了抬手说：“西陵公，这是本王代雍凉百姓感激您啊！”
话音落下，赵不凡等官员也举杯道：“正是，还请西陵公受此一礼。”
见此，西陵公也就不再推辞了，“老夫惭愧，殿下请，诸位大人请。”
众人满饮，尚轻容看着尚瑾凌正要喝下，不禁低声道：“凌凌。”
边上的下人笑着凑上来禀告：“夫人放心，团公公吩咐过，小少爷身体不适，为他准备的不是酒，而是雍凉的特色，葡萄汁，有一点点的酒味儿，不醉人。”
尚瑾凌喝了一口，朝母亲眨眨眼睛，“甜的，好喝。”
尚轻容放下心来，然而看着大马金刀坐于首位谈笑风生的宁王，心情又微微复杂，连这种小事都特意照顾到了。
刘珂见尚瑾凌喝着高兴，不禁笑容更甚，对着西陵公道：“能培养出如此优秀，又巾帼不让须眉的孙女，还有聪明智慧的孙子，这天底下也就只有开明睿智的西陵公您了！本王一直想找机会登门拜访，与凌凌也在信中往来提及多次，只是亲王就封，不得随意离开，还请西陵公见谅！今日得以想见，果然如心目中所想，那必要请西陵公多饮一杯，以示敬意，本王乃晚辈，西陵公莫要推辞。”
“厉害，这马屁拍的真是……咱家祖父最吃这一套了，看宁王的眼神跟朵花儿似的。”尚未雪跟尚稀云偷偷咬耳朵。
谦逊，懂礼的年轻人，谁不喜欢？
而且特意夸奖了七姐妹，让西陵公更高兴。
“殿下过奖了，老夫惭愧。”话是这么说着，可是西陵公这酒喝得极为畅快。
“西陵公谦虚了，本王与凌凌一见如故，情如兄弟，又敬佩高大人豁达气节，心系百姓，新法新政由他把关，本王一百个放心，与西陵公府真是极有缘分啊！哈哈，将来少不得多多登门请教，还请西陵公莫要烦恼。”
此言一出，尚家除了西陵公和尚瑾凌以外，纷纷沉默以对——竟想登堂入室？
西陵公哈哈大笑：“殿下愿意光临，蓬荜生辉，怎会烦恼？若有事，招他们入府便是。”
“那西陵公，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来，再敬一杯！不醉不归！”
“好，殿下请。”
尚家众人：“……”好不要脸！
尚轻容回过头看向尚瑾凌，后者无辜道：“客套话而已，娘别往心里去。”
“真的？”
“嗯，反正他不来，我不还得去见，一样的。”
尚轻容瞪了他一眼，只能闷闷吃酒，豪杰满杯，糟心无比。
这一顿接风宴，除了尚家人，每一个都是待兴而来，尽兴而归。
西陵公是个粗人，学着文绉绉的话说上几句就有些不得劲，而刘珂也是个肚里半瓶墨，倒完也就只剩下粗俗。
正好，两人就搭一块儿了。
“真是相见恨晚，若非有凌凌在，估摸着这俩得拜个把子。”钱多金瞧着，啧啧嘴巴，对宁王殿下只有一个佩服可言。
尚未雪一口酒下肚，说：“我现在很想知道，当祖父知道宁王的险恶用心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不行，那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刺杀皇子是诛满门的大罪。”
“唉……你说这都是什么事！”

第128章 国储
席宴未时两刻才散，刘珂亲自将西陵公送到府门口，“我与凌凌还有事相商，就将人留下了，请西陵公见谅。”
西陵公摆摆手，“无妨，殿下有用得着凌儿之处，尽管使唤便是。”
“多谢西陵公。”说着刘珂亲自扶着有些微醺的西陵公上了马车，甚至都不需要小团子献殷勤。
而小团子在后面则被人给扯了一把，他一回头，见到钱多金，不由地笑着拱手：“钱掌柜这是有事要问杂家？”
“询问谈不上，请教公公。”
“您但说无妨。”
钱多金低声问：“宁王今早看了几页书？”
“啊？”小团子一惊，脱口而出道，“您怎么知道？”
钱多金：“……”真看书去了。
他不由地回头看了看，尚家姐妹都瞄着这边，于是定了定心神道，“听说凌凌考较，所以关心一下，啥时候睡的，瞧着精神头还不错。”
小团子嘴角一抽，“嗨，根本就没睡，我家王爷说了，为了小少爷，拼了。”他摇头叹息，忍不住哀怨道，“连同杂家跟着熬了一宿，这眼睛黑的哟，刚会儿是强打着精神头呢。”
钱多金抬了抬手，讪笑道：“多谢公公。”然后默默退下。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宁王……身边的淡笑不语的尚瑾凌，忍不住对等着结果的姐妹连襟道：“放心，这风筝线跟铁丝一样，扎实着呢。”他伸出手，张开手指，然后一拢，“了如指掌。”
*
今年的冬季没有去年的冷，老天爷终究不忍心，给了一个暖冬，让压抑的天下老百姓能够喘上一口气。
三司条例司的衙门里，暖阳晒进堂屋，三五个官员正凑在一起闲聊，看起来悠闲自在，临近过年，如今就等着衙门封印，都无心做事。
“听说今年除夕大宴皇上吩咐设在了熙和园里。”
“这熙和园总算是造完了，我听工部的同僚说过，那修得是美轮美奂，里面尽是奇花异草，稀禽珍兽，更引下山上温泉之水，冬日氤氲袅袅，却温暖如春，可谓是天上宫阙！”
“真的？那咱们可有机会见识见识了，参加这蟠桃盛会。”
几人纷纷笑起来，眼里充满了向往，这时有人问：“之前就为了国库空虚，不得不暂停，却不知道这次又得花多少银子？”
“嗨，你管他花多少，只要皇上开心，不就得了？再者，咱们展开新政，替朝廷拢了多少银子，皇上修个熙和园，也是应该的。”
“可不是，说来，除夕大宴皇上往往要论功行赏，咱们三司条例司可不得是首功？说不定还能升一升呢。”
这一样说，所有人的眼睛纷纷亮了。
“……嘿嘿，哈哈……”
几个堂官会意，瞬间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便有人搓着手道：“咱们能不能升不重要，重要的是端王殿下能不能进一步？”
“皇上就三子成年，余下的小皇子不是个奶娃娃，就是襁褓婴儿，要么母族不显。当然，去雍凉的那个不算，他这辈子也就只能蹲那儿了。皇上已至耳顺，说不定……”
“哎哎哎，你这话可就危险了。”边上的同僚提醒道。
“不敢不敢，诸位意会便可，总之国之无储，终究于社稷不利，我等是否应替殿下打算打算？”
此言一落，周围纷纷颔首思索，有人问：“莫不是端王殿下有此之意？”
那官员端茶悠悠品茗，淡笑不语。
“若真如此，那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了。”
“是啊。”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诸位真是好兴致。”
众人听此，纷纷回头，接着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杨阁老。”
杨慎行摆了摆手，笑道：“诸位闲聊品茶，今日三司条例司莫不是太平无事？”
明明脸上带笑，可眼底却毫无笑意，让官员心中发憷，首官不禁解释道：“杨阁老见谅，我等也不过刚凑在一起忙里偷个闲罢了。”
“是啊，公务劳累，看久眼睛酸，才轻松一会儿，倒是杨阁老凑上了。”
下面的官员纷纷附和。
杨慎行的目光从那些嗑下的果皮瓜子，以及见底的茶盏上看过，没有拆穿他们，反而笑道：“看来是本官来的不凑巧，请诸位见谅。”
“我等惭愧。”
“杨阁老请坐。”
杨慎行坐下来，自有小吏送上茶水，他端着茶盏说：“诸位，三司条例司为朝廷他推行新政快一年了，诸位劳苦功劳，本官皆看在眼里，届时必向皇上为诸位请功。”
众官员听此，纷纷起身，“多谢杨阁老。”
“您真是太客气了，这皆是下官分内之事。”
杨慎行摆了摆手，“诸位谦虚了，新政虽有磕绊，但大体顺利，离不开诸位的努力，作为阁臣，此乃应该。只是……”他望向了在场官员。
“杨阁老但说无妨。”
“只是千里堤怕溃于蚁穴，今年将尽，冬日正是百姓最困难之时，还请诸位再坚守岗位，若有地方急报上奏，莫要延迟，尽快处理为好。”杨慎行的眼里露出忧虑，老态龙钟的脸上尽是无奈。
众官员听着，互相看了看，然后拱手笑道：“阁老放心，我们自当尽力。”
“那就拜托诸位了，新政是一件持久之战，想要成功，不能只看眼前，这于端王殿下亦是如此。”杨慎行最后道。
“您说的是。”
三司条例司的官员斟酌一会儿，然后笑道：“之前我们正在商议一件要是，既然杨阁老来了，还请您拿个主意。”
“哦？何事？”
他们将熙和园除夕大宴之中推举端王为太子之意低声道来。
“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杨阁老以为如何？”
杨慎行脸上那点笑也慢慢收起来，良久才问：“这是端王的殿下的意思？”
之前那位官员轻轻颔首，“朝中诸位大臣几乎都打过招呼了，只是下官，们人言轻微，虽推崇殿下，可是终究不比您杨阁老在皇上面前的分量。”他见杨慎行震惊的模样，“怎么，杨阁老不知道吗？”
杨慎行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过昨晚。”
杨慎行点点头，“本官昨夜于内阁当值。”
“原来如此。”
杨慎行于是站起来道：“既然如此，本官就不打搅诸位公事，先行一步。”
“恭送杨阁老。”
等他一走，便有堂官问道：“诸位大人，那这宁州之事，你们还要不要上奏？”
“上奏什么，都年底了，全都喜气洋洋等着过年，皇上都不乐意听这个，若因此搅了端王的好事，这是谁的责任？”
“明明是好事，朝廷借贷给他们渡过难关，如此低廉的利息有何可闹？”
“也不知道宁州知府做什么吃的，竟由着这些刁民作乱！”
“无能之辈。”
这你一言我一语，就将此事给揭过了。
而这边杨慎行沉着脸快步走出三司条例司，边上的老仆看着他，不禁问道：“大人，去哪儿？”
“端王府。”
端王是知道杨慎行会来的，在花厅中设了席，看着杨慎行走来笑道：“昨日听闻大人值守于内阁，真是为国为民，恪尽职守啊！日上午后，定然是饿了，快请坐，来人，上菜！”
“下官见过端王殿下。”杨慎行也不推辞，行了礼，尽自而坐。
“前几日，熙和园完工，父皇亲临大为满意，赞赏了老六。”端王端着酒杯道。
杨慎行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非殿下鼎力支持，景王也无法将园子修好，皇上心里清楚。”
端王谦逊地一笑，“这多亏了杨大人啊！父皇说，今年总算可是缓口气，国库有银，可喜可贺。”他说着看了一眼未曾动筷的杨慎行，心念微动，笑道，“本王这里有一事还请杨大人斟酌。”
杨慎行心中知晓，却只觉得荒唐。
端王等了一会儿，见他未曾接话，不禁心中微恼，不过想到今日目的，最终还是笑道：“唉，也是下面人进言，本王倒无这个想法，只是他们既然提了，一切皆是为了本王，受此拥戴，不好辜负他们的一片用心，所以……国储之事，杨大人以为如何？”
他弯弯绕绕，看似谦逊，实则早已迫不及待，说完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杨慎行。
好一个他无想法！杨慎行心中一叹，端起酒水入口，却索然无味，最终还是将酒杯放下，他说：“殿下打算让拥趸何时提议？”
“自是在父皇最为开怀之时。”
“除夕大宴。”
“正是，听杨大人的意思似乎不合适？”
杨慎行道：“殿下若真想听下官一言，的确不合适。”
端王皱眉，“为何？”
“殿下是不知道宁州之事吗？”
“宁州。”端王端酒一抿，眼神冷然，“这与我何干，不是地方官无能吗？连这些刁民都按不下去。”
“殿下，下官之前就说过，不可操之过急，息苗法更甚，为何……”然而杨慎行还没说完，就见端王抬手按下，“杨大人，你说除夕大宴不合适，那什么时候合适？”
杨慎行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时间似乎回不过神，他看着端王略微不耐的脸色，他知道他想说的端王一点也不想听，满脑子都是那把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的够不上的皇位。
“请再等一等，新政不过刚开始……”
“杨大人，本王是明白了，无论时候都不合适，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端王没听到想要的答案，直接端茶送客。
“端王殿下，下官乃肺腑之言，并非不支持您，而是宁州之事景王也一定知道，他会借此攻讦您啊！”
“不过是些小事。”
杨慎行缓缓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端王，“小事？百姓动乱，难道只是小事？”
“与江山社稷相比，这就是小事。”
江山社稷？当太子？一股股荒唐之意从心下涌上，杨慎行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个结果其实他知道的，可是他无能为力，他缓缓地抬手向端王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杨大人。”忽然，身后传来冷然的声音。
杨慎行停下脚步，回头，就见端王举着酒杯，目光望着那酒酿道：“杨大人既然不愿帮本王，那么本王只能自己来了，此事不强求，不过当众望所归之时，还望大人……”
“臣必不多言。”
端王挥了挥手，“送客。”

第129章 除夕
除夕之夜，雍凉城外，几匹快马从北方荒地疾驰而来，转眼便临近城下。
“晴晴！”陈渡冲着远处的城门高声大喊。
身边的亲卫睁大眼睛，问：“将军，你看错了吧，哪儿有人？”
“将军相思入骨，看着谁都像晴将军。”
“我之前看到他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看泱泱的手串呢。”
“哈哈，想女儿了，将军，有没有哭鼻子？”嘲笑的声音在这冰冷的夜晚，带来一丝烘烘暖意。
“去你们的吧！老子有贴心小袄，少他娘的酸！”陈渡白了他们一眼，“都什么眼神，一人一马都看不到，怎么打匈奴？还是回家相妻教女去吧！”说完双腿一夹马肚，如疾驰的弦立刻射了出去。
他内心火热，呼着白气，目光紧紧地盯着城门光亮下的阴影处，终于那带笑的眼睛冲入眼前，“晴晴，我就知道你在！”
尚初晴手里握着马鞭，闻言嘴角一勾道：“老远就听到你的大嗓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一定会来等我。”陈渡自信地说。
尚初晴瞥了他一眼道：“若非泱泱那小鬼头非催着我来，大冷天的，我才懒得搭理你。”
这口是心非的话，陈渡也不在意，“行行行，咱闺女没白疼。”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马背道，“你坐过来，咱俩共骑。”
“无聊。”尚初晴说完，调转马头就往城里跑。
“哎，你不乐意，我坐过去也行啊，晴晴！”陈渡赶紧拍了拍自己的马，“快，追上去，别让你媳妇跑了。”
*
“泱泱，看见你爹娘了没有？”
尚泱泱坐在门槛前，双手捧着脑袋盯着府门的方向，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哟。”
“应当快回来了，你先进来，外头冷。”
尚瑾凌对她招了招手，北方的冬夜，能把人的手脚给冻掉，尚泱泱坐了一会儿，终于支撑不住起身，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
只是她才转身一脚踏进门槛，却听到身后传来下人高兴地禀告：“小小姐，晴小姐和大姑爷回来了！”
泱泱闻言高兴地撒开丫子就往门口跑去，不一会儿，就笑眯眯地坐在陈渡的脖子上，揪着她爹的耳朵回来了。
“晴晴，我家姑娘好像又重了许多，泱泱，你是不是长高了？”
尚泱泱甩着脚道：“我现在就比爹高。”
“行了，把她放下，咱们赶紧进屋去，如今就等你了。”尚初晴说着将泱泱从陈渡的脖子上扶下来，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厅堂内。
陈渡进门的时候还感慨了一声，“这都多少年了，咱家没有好好一同过除夕，今个儿大团圆啊！”
尚初晴闻言停了停脚步，回头扯着嘴角，意有所指道：“可不是，再团圆也没有了。”
一家三口迈进门槛，就听到咚咚咚剁菜板的声音，里头大厅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小年夜陈渡不在，这饺子自然没有包成，就挪到今晚除夕夜，正好应景。
尚家姐妹正一个个穿着围裙，带着花巾，双手拿刀，剁馅料，和面粉什么的，一瞧就特别有过年的气氛。
“大姐夫。”
“大姐夫回来了呀。”
“大姐夫，来的正好，这盆猪肉就交给你了。”
……
底下的妻妹和连襟同打着招呼。
“行，都放着，等见了祖父，让我来！”陈渡一边接下披风，一边打招呼过去，直到看到一个人……
“陈将军，好久不见。”刘珂抬起满手的面粉，特别亲切地寒暄一声。
陈渡见此一把拉过身边的尚初晴，低声忙问：“宁王怎么会在这里？凌凌邀请的？”
尚初晴看了看已经不把自己当不速之客的刘珂，没好气地回答：“厚着脸皮，不请自来。”
“姑姑没把他赶出去？”陈渡在大厅里找了找尚轻容，只见这位正在一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神色淡淡，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除夕夜，脸上若是没有笑，那应该就是不高兴的吧。
尚初晴神色复杂道：“祖父欢迎，谁赶？要不你来？”
陈渡心说他是疯了，头天回来就将祖父的贵客的给赶出去，除非活腻。
“宁王殿下，好久不见。”他尴尬地行礼。
刘珂笑眯眯地颔首，“你忙，我先和面。”说着转头对尚瑾凌道，“凌凌，再倒点水，好像有点干。”
“好。”
这俩旁若无人地让陈渡和尚初晴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干脆不再多言，走到西陵公面前，抱拳沉声道，“孙婿幸不辱使命，回来了！”
西陵公见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来就好，沙门关如何，尖锋营……”
“尖锋营暂由我的副将带领，等到初三之后，我还得再赶回去。”
尚初晴听着，颇为意外，“陆明没动你的兵权？”
陈渡摇头，“暂时没有，不过沙门关的将领已经陆续更换了不少。”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在边关也是一任将领一任兵，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尖锋营是对付匈奴的利器，陆明算是个聪明的，就是要动也得先打退一次匈奴再说，否则若更换了你，怕是来年抵挡不住。”
周围听着纷纷点头，刘珂与尚瑾凌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一同有了计较，边关稳固，关内才能大力发展。
“既然回来，就去忙活着吧，今晚可得好好吃上一顿团圆饭。”西陵公道。
“是。”
尚家的家训，饺子得要一起包，不过随着孙女成家立业，孙女婿进家门，西陵公发挥的余地也就越来越少了，而今夜刘珂的到来，令尚轻容也失去了动手的兴致，眼不见为净，干脆跟西陵公坐在一旁喝茶看账，到了年关，西陵公府转到雍凉，很多产业也得跟着清算转移，说来她并不轻松。
而陈渡和尚初晴的加入，则令饺子的前期准备速度瞬间加快了不少。
刘珂看着那犹如敲军鼓一般的双刀，咋舌地对一旁的尚瑾凌道：“凌凌，这饺子馅一定够劲道。”
“那可不，外头都吃不到的。那头馅料都快拌好了，你这面团子揉好了没？”
“快了快了，凌凌，再倒一点水，让你看看哥的乾坤大挪移，风雷十八掌！”说完，双手插入面团中，绕着盆用力揉面，看手法似乎还挺像模像样。
尚瑾凌见此，仿若随口一问：“这次的话本改看武侠了？”
刘珂一边揉面，一边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这招式取的名字一点新颖都没有。”尚瑾凌挑了挑眉，想当初，他也是藏在书桌下看遍金庸武侠之人，堪比王语嫣了！
刘珂清咳一声道：“那个，哥也就随便看看，主要是团子非得拿到我面前……”
在一边拎面粉的小团子眼睛瞪了瞪，“小少爷，奴才冤枉！”这明明是刘珂自个儿上大街淘的！
小团子是不会骗人，那么只有顺手甩锅的刘珂……见尚瑾凌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刘珂抬起手抹了一把脸，讪笑道，“那个，哥也没耽误读书，史记已经读完一册了，这才放松放松，逛个街，体察民情，凌凌……”
他这一抹，英俊的脸颊上顿时白面上妆，整一个白仆仆的，还无知无觉，尚瑾凌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见他笑了，刘珂摸摸鼻子，“你这是不生气了？”白色不够，再浓墨一下，更加滑稽。
就连桌子对面的尚稀云和高学礼也忍俊不禁，未免笑岔，只能低头弄自己的面粉团子，只是听着这对话，实在对刘珂生气不起来，被吃的如此之死，只剩下同情。
但是再过去些的尚未雪和钱多金，这夫妻俩就不客气了，直接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拌馅料的尚无冰和余青也一脸古怪，破天荒地夸奖了一句：“宁王，你可真有意思！”
凑热闹的双胞胎和尚落雨放下手头的双刀和活计，特里跑来一看，然后跟着捧腹大笑，“谁，谁去搬面镜子过来，让宁王瞧瞧！”
尚泱泱最不客气，指着刘珂的脸道：“大花脸！”
这笑声直接惊动了西陵公和尚轻容，父女俩一同望过来，就见刘珂顶着个大白脸一脸懵，自家孙女还没尊卑地在一旁嘲笑。
西陵公皱眉正要过去替刘珂解围，却被尚轻容一把拉住，只听到她凉飕飕道：“年轻人玩笑，爹，您过去凑什么热闹？”
“可那是宁王殿下……”
“他今晚不是执晚辈之礼吗？”尚轻容轻飘飘的一句话，“难不成咱们还得端着他？”
西陵公听这话，不禁看向尚轻容，纳闷道：“容容，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尚轻容表情未变，反问：“爹似乎很喜欢他。”
西陵公颔首：“难得他没有亲王架子，为人诚恳，老夫看得出来，并非装着谦虚。”为了拉拢权臣，故意礼贤下士，不论尊卑的贵胄，西陵公可见了不少，哪怕当初的皇帝亦是同样。可哪怕装得再像，在老狐狸面前，终究失了一份自然和赤忱，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是刘珂不一样，他真的不在意身份，即使真的被惹怒，怕也是直接撸起袖子亲自打上一架，了解恩怨。
尚轻容端起茶抿了一口道：“当然没什么架子。”若是有，她家傻小子能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待吗？
这边，小团子打来一盆清水，“殿下，您快擦擦吧，都闹笑话了！”
“凌凌……”刘珂幽怨地看着身旁之人一眼。
尚瑾凌一边忍笑一边接过小团子递来的巾帕，对着刘珂道：“低头。”
刘珂乖乖将脸凑过去，美滋滋地让尚瑾凌擦了个囫囵。
西陵侯放下心来，捋着胡子连连点头，“撇开身份不谈，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似乎还未成亲。”
“您难不成还想保个媒？”尚轻容问。
“若是殿下与……能够情投意合，自然不反对。”但是他一看到傻乐乐，打打闹闹的双胞胎，就失笑起来。
然而听在耳朵里的尚轻容：“……”她看着真正“情投意合”的两人，然后将脸瞥到一边，胸口发闷，等送走了宁王，绝对要让儿子上上心！
尚瑾凌擦完之后，道：“好了。”
刘珂将脸换了个边道：“凌凌，这边也擦擦吧。”
“那里又不脏。”
“没，刚蹭到了一点，你看看。”
“是吗？”尚瑾凌凑过去细瞧，一片光滑，干干净净，他挑着眉斜眼打过去，笑意加深道，“好像是有点儿，那再擦擦？”
“嗯嗯。”
而正在卖力剁馅的陈渡，见到这一幕差点将自己的手指头给剁下来当馅，目瞪口呆对身边的尚初晴问：“怎么回事，这么明目张胆了？”
尚初晴面无表情道：“听说，凌凌在放风筝。”
“这天气放啥风筝？”
“笨死了，这风筝指的是风筝吗？”
陈渡琢磨着这句话，然后问：“难道这风筝指他……”
尚初晴点头。
陈渡惊讶极了，“这不是玩火吗？你们也答应？”
“凌凌喜欢有什么办法。”
陈渡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喜……”他还未说出来，就被尚初晴一把捂住嘴，“咱们全家就只有祖父不知道宁王的心思，而只有他跟姑姑不明白凌凌的意思，你小心些。”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拗口，等陈渡理顺之后，诧异地问：“你们打算瞒着姑姑？”
“不瞒着能行吗？如今这形势，你猜猜若说开会怎么样？”尚初晴提及这件事也是满脸犯愁，后来她是从妹妹那儿套出话了，当然六姐妹也知道瞒不了长姐，干脆多一个知道多一个人承担。
饶是尚初晴面对军务得心应手，可对此却束手无策，“凌凌若无意思也罢，可他亲口承认喜欢，给宁王时间。”
陈渡默然，他想了想问：“那就这么拖着，万一凌凌吃亏了呢？”
“暂时是吃亏不了的，论心智，十个宁王也不是凌凌的对手。”当然，也包括她们。
“这么厉害。”
尚初晴点头，然后朝陈渡的手上努努嘴，“快点，开始包饺子了。”

第130章 饺子
人手足，动手快，不一会儿一盘盘饺子就包好了，刘珂凑在里面，看着尚瑾凌左捏一下，右捏一下，慢条斯理还漏出馅，心里着急，“凌凌，要不哥帮你吧。”
“你？”尚瑾凌瞥了瞥刘珂面前横七竖八惨不忍睹的东西，不禁问道，“你这一坨一坨的是什么？”
“饺子呀。”
“啊？”周围都凑了过来，好奇地问，“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每年都包饺子，尚家上下都已经练就了一双巧手，一个个包出来的都像模像样，就是高学礼和钱多金至少也看的过去。今年加入了刘珂，就好似整齐的队伍里加入了几个歪瓜裂枣，刘珂兴致高，手速快，数量还不少。
“哪里奇怪了，这是兔子形状的。”刘珂有些得意道，“瞧，两只长耳朵，凌凌，像不像……”
你字还没说出来，对面的尚小雾就古怪道：“宁王，这兔子死相是不是太惨重了些？”
“是啊，这个被切脑袋了，死不瞑目？”
“这个爆开了，难道是开膛破肚？”
“还有那个，馅掉出来了，是不是叫做……”
“停停停，这是干嘛呢？”钱多金先受不了了，“姑奶奶们，咱们是在弄吃的，待会儿下锅，算啥？”
尚瑾凌道：“活烹？”
刘珂：“……”体弱多病真是限制了他家凌凌，否则文武双全不在话下。
高学礼：“我不想吃。”
余青：“我也不想。”
惨遭嫌弃的刘珂将唯一的希望看向了尚瑾凌。
后者微微一笑，说：“知道我为什么包的这么慢吗？”
因为没人吃，刘珂默然。
“重在参与嘛。”尚瑾凌拍了拍刘珂的肩膀，将手指上的面粉擦掉，“走，咱们洗干净手，等下锅就行。”
刘珂看着他跟尚瑾凌之间还留有余的皮子和馅问：“行吗？”
不等尚瑾凌回答，七姐妹加上姑爷们齐声道：“行！我们帮你们包！”
刘珂顿时安心了，不过刚走一步，他回头提醒一声，“那别忘了加铜钱啊。”
“啊呀，差点忘了。”尚落雨指着身侧小盘子里放置的三枚铜钱，笑眯眯地说，“谁吃到来年谁就最有福气，咦，宁王怎么知道咱们有这习俗？”
“我吃到过啊，特别灵……啊哟！”刘珂还没说完，脚上就被使劲踩了一下，顿时脸庞扭曲起来，“凌凌……”
尚瑾凌缓缓将脚收回来，瞪了他一眼，“赶紧洗手去，脏不脏。”
“好，好。”那也用不着那么大力，刘珂心里犯嘀咕，那头小团子已经端来了水盆。
而这边众人却纳闷了。
“奇怪，宁王什么时候吃到过？”
“应该是去年吧，姑姑和离，我们去将她们接回来。”
“可那时候有见过宁王吗，又不熟。”
“咱们不熟，凌凌熟呗。”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手上却不停地包着，尚初晴将最后一个饺子放进盘子里，尚泱泱顿时高兴道：“包好喽！”
西陵公站起身，难得笑容满面地喊了一声，中气十足，气势如虹道：“尚家就是身处安逸，也不能忘记军旅艰辛，搭灶，生火！”
“是！”众人齐声回应着。
已经清理一空的院子里摆放一堆柴，犹如急行军一般搭上简易的灶，柴一点，红色的火舌一点点上舔，终于窜出剧烈的火苗，犹如篝火一般，驱散了冬夜除夕的冷然，让人温暖了起来。
陈渡抗来一口大锅，与尚初晴一起架在火上，接着尚稀云提来两桶水，高学礼帮着一起倒入大锅之中，尚未雪绑牢头上花巾，对着钱多金喊道：“勺！”
“夫人，给！”钱多金拿着半人高的木柄大铁勺费劲地丢了过去，尚未雪轻松接住，还拿着大勺耍出一把尚家枪，枪花挽的刚柔并济，最后亮相结束，让人看得纷纷叫好。
“厉害！”刘珂大力击掌，“再来一个！”
尚未雪眉峰一扬，笑道：“宁王殿下，要不，您来试试？”
此言一出，余下姐妹顿时起哄，“来来来！水烧开还要一会儿呢。”
“胡闹。”西陵公听此，忍不住瞪了瞪眼睛。
“啊呀，祖父，您别扫兴嘛，大不了待会儿咱们多敬殿下一杯呗！”唯恐天下不乱的双胞胎大声喊道。
“就是。”尚无冰正跟余青一起将大长桌给扛出来，放下来后，也跟着凑热闹喊上一句：“宁王，想进咱尚家门，没点真本事可不行啊！”
“要求这么高啊？”刘珂惊呆了。
尚落雨：“那可不，问问大姐夫，那手上功夫可了不得。”
陈渡抬手抱了抱拳，“低调，咱低调一点。”
尚小霜说：“二姐夫大才子，学问好。”
高学礼拱拱手，“惭愧，惭愧。”
尚小雾：“三姐夫大奸商，会赚钱。”
钱多金一扯嘴角，“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谁奸商，我是奉公守法的良商！”
“还有我家余青，养马第一人，咱们家的骑兵可都靠他呢！”尚无冰不用妹妹夸，直接拍了拍丈夫的肩膀，骄傲的不得了。
余青侧了侧头，没有反驳，感觉说啥都不合适。
小团子听着直咋舌：“这么厉害呀，殿下。”
“宁王，你怎么样？”尚未雪问。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露怯，岂不是没资格进尚家门了？”刘珂看向尚瑾凌，抬抬下巴，“是吧，凌凌？”
进门说的真是轻松，尚瑾凌低声笑问：“那你准备怎么办，也耍枪？”
“这是你们尚家的看家本事，岂敢班门弄斧？”
“所以……”
“打个花拳助兴一下，行不？跟几位兄长比起来，除了脸皮厚一点，我真是啥也不会。”
尚瑾凌听此闷笑道：“没事，能说出这句话，你已经所向睥睨了。”
“哈哈，真的？那我就献丑了。”刘珂功夫不差，这些年打架惹事积累的经验足够他对付一般的练家子，但是跟这些战场上厮杀的将领比起来就差远了。
不过，没关系，助个兴而已，他不怯场，漂漂亮亮的一套拳，挑不出任何的错。
西陵公率先击掌叫好，“殿下若来军中，必得军中上下爱戴。”这般率然开朗，就是放在一般人家都是少见。
说实话，西陵公真是越看越满意，回头就对尚轻容说：“那话怎么讲的，皇室中难得出泥不染了。”
尚轻容淡淡道：“是不错，可惜带把的。”
西陵公觉得自己听岔了。
但是尚轻容不打算再谈下去，只问：“水是不是烧开了？”
“啊呀，快快快，下饺子喽！”尚未雪重新拿起大勺，双胞胎举着一盘盘的生饺子，一捏三五个就丢进翻滚的开水中，不一会儿，沸水平息，尚未雪稍稍搅弄两下，重新盖上锅盖。
她和钱多金负责看灶，其余的姐妹姑爷便忙活着拿盘子碗筷的拿盘子碗筷，端小菜的端小菜，桌子有了，凳子尚在屋内。
今夜大团圆，尚家是不兴让下人帮忙的，所有都得自己来。
“那我们做什么，凌凌？”
“你俩啥也别干，蹲原地。”陈渡和尚初晴扛着一个个大酒坛走过来，一一码放在桌上，见刘珂吃了一惊，他嘿嘿一笑，“宁王，凌凌不喝酒，到时候你可得将他那坛子也得喝了，行不？”
说实话，尚瑾凌也是第一次见到酒坛上桌的，感情那时候在京城，七姐妹都是克制的。
他不由地转过头，“酒量如何？”
刘珂看着那一人怀抱的酒坛，见陈渡一点也不客气地纷纷开盖，顿时酒香四溢，弥漫着整个院子，他艰难道：“其实哥酒量不错。”
“真的？”
“嗯，早些年也曾叱咤京城。”
“然后？”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凌凌，晚上有客房睡吗？我怕爬不回宁王府。”刘珂带着欲哭无泪的表情。
尚瑾凌笑道：“放心，没客房就睡我那儿。”
“真的？”一双眼睛瞬间锃锃亮，带着跃跃欲试。
“真的。”
“好……”然而话未说完，刘珂又摇头道，“这次算了，晚点我还得回去陪云叔，我尽量吧。”
“饺子煮好了，快，拿盆儿来！”那头尚未雪开了锅，沸腾的水中一只只圆肚饺子正里头游泳，双胞胎赶紧举着大盆子凑过去。
尚瑾凌一把拉住刘珂的手道：“喝酒无需劝，只需尽兴便可。但是饺子得多吃一些，要心满意足才好，走，我们占位置去。”
篝火未熄，清水入锅，再大的铁锅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吃，自是得一锅接一锅得煮。
都是练武之人，那胃口就别提了，最不会吃的反而是高学礼和尚瑾凌，文人肚量，与他们相比犹如小鸡食米。
“宁王，味道怎么样？”
“好吃，真的好吃。”刘珂三下五除二先塞进十个，吃完，他问道，“对了，我那些饺子呢？”
“都散架了，干脆当汤底喽，还别说，味道是鲜了不少。”
刘珂连连点头，“那也算死得其所了。”
高学礼差点噎着，然而七姐妹却哈哈大笑起来。
“来，今日除夕，尚家团圆，合该庆祝，都举起酒来，畅饮一碗，不醉不归！”在火光的照印下，西陵公红光满面，尤为开怀。
“不醉不归!”
蓝边海碗一同碰撞，烈酒入喉尤为畅快，热辣的冲劲一路顺着四肢百骸而下，触底之后又直冲头顶。
“畅快！”刘珂大赞一声，侧身看向尚瑾凌轻抿一口，不禁问道，“凌凌，你喝的是啥？”
“小舅舅跟我一样，果汁儿哟。”尚泱泱为今年有一个小伙伴而不再闹着要跟大家一样。
“你们今日趴桌子底下，我就负责将你们都扛回去。”尚瑾凌说完，顿了顿，加了一句，“带人。”
“哈哈……”
“啊哟！”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顿时视线都看了过去，只见尚落雨张开嘴，吐出一个硬疙瘩，“嘿嘿，看来明天我得撞大运！”
“是桃花要开了吧。”边上的无冰用胳膊肘支了支她。
尚落雨捏着这枚铜钱，笑了笑，“说不准哟。”
“咦，应该还有两个才对，快，谁吃到了？”
“老夫吃到了！”西陵公举着铜钱，非常高兴，“还有一个在谁那里？”
尚瑾凌回过头，正好看到刘珂面露古怪，接着吐出最后一枚铜钱。
正扒拉自己盘子里的众人纷纷放下筷子，哀叹一声，接着便是对三位幸运儿道喜。
“来年走大运哟。”
“铜钱得放一整年，好运才会跟着。”
“相信我，可准了。”
刘珂当然是相信的，他默默地解开腰上的荷包，将这枚铜钱放进去，捏了捏，里面有两个。
“凌凌。”
“嗯？”
刘珂凑到他的耳边说：“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去年爬上了你的墙头，吃了那碗饺子。”得了那枚铜钱，所以，今年会如此幸运，遇到了你。
这未尽之意让尚瑾凌微微一怔，心中触动。
刘珂拍了拍腰上荷包道：“我今后每年都来。”

第131章 仙境
琉璃灯笼挂银帘，璀璨烟花炸满天，熙和仙雾赴盛会，四海苦叫又一年。
百官带着连连惊叹，目不暇接地四处而往，随着前面笑语晏晏的宫人一路踩着从汤山引流而来的温泉雾气，走进砚台熙和园中最大的庭院。
今日的宫女打扮格外漂亮，一个个梳着飞天髻，穿着飘逸彩衣，拎着精致的琉璃灯笼，恍若神仙妃子一般，再加上从热泉水流上逸散的热气，好似仙雾渺渺，顷刻间，似乎置身于神庭天宫，众官员真如赴蟠桃会的仙家一般，犹为不真实。
“梦中之景也不过如此吧。”
“究竟是谁出的主意，当真是大手笔啊！”
“这得花多少银子？”
“嗨，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花你的。”
“是啊，托娘娘的福，咱们也当一回神仙喽。”
除夕盛宴，各仙家，不，百官凑在各自的党派中状若闲聊，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轻松和乐。
直到端王和景王前后脚进来，官员们才仿若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寻向了各自主子，或寒暄，或请安，或禀告，经纬分明，中立之士少之又少。
端王今日是有大动作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的心腹，众官员纷纷含笑点头，表示已成竹在胸，准备妥当。
端王脸上的笑意加深，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此刻顺帝尚未机驾临，他看了周围一眼，不由地走向景王，仿若随口道：“听闻今日这大宴乃是贵妃提议，六弟自掏腰包经办？”
景王看见他，立刻冷下了脸，似乎不耐道：“是又如何？”
“六弟勿恼，为兄只是感慨六弟好大的手笔，这一般人可经受不住这般烧银子呀！”
“呵，我乐意，就喜欢拿银子当烟花一样烧，只要父皇高兴，接下来缩衣节食也无怨无悔。”景王皮笑肉不笑道，“不比二哥新政在手，解了父皇后顾之忧，还肥了自己腰包。”
端王嘴角一扯，“这话偏颇了，新政是李国利民之策，我只怕没有做好，让父皇失望，让天下百姓失望，本分而已。”
景王嗤笑一声，“既然是本分，怎么就急哄哄地拿此册立太子？”
端王闻言惊讶道：“六弟这消息可真灵通，我也不过刚知晓而已。说来也是他们太心急了，不过父皇目光如炬，自能看到谁为百姓做事。”
景王最讨厌就是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眼露嫌恶道：“虚伪。”
端王也不生气，无所谓地一笑，景王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若非如此，反倒要让他心里不安了。
等他一走，景王掸了掸衣袖，不知道对谁说：“办得如何？”
“殿下放心，一切妥当。”
景王看着端王迎向杨慎行的背影，冰冷冷地一笑。
正在这时，“皇上驾到——”
御驾在钟鼓礼乐之中，由众多彩衣仙娥，金甲仙将簇拥而来。顺帝没有皇后，可身后跟来的却是凤辇，后宫之中，距此一步之遥便是王贵妃，由着仙娥搀扶款款下辇，然后走到顺帝身边，这般盛装出行，一瞬间真有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亲临之感。
景王见此，率先大喊道：“恭迎大帝，恭迎王母。”
百官一愣，接着一同跪地高呼，“恭迎大帝，恭迎王母，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称呼其实相当僭越，然而今日顺帝高兴，竟握住王贵妃的手哈哈大笑起来，直接往首座而去，“爱卿平身。”
“多谢大帝。”
“今日这宴席，竟让朕有种错身于仙宫之境，如此美轮美奂，巧夺天工，实在朕惊喜不已。”顺帝一一望过这莹莹花树，听着潺潺流水，如云雾仙气，直接对王贵妃道，“爱妃此意甚妙。”
“只要皇上喜欢，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顺帝颔首，接着沉声道：“封王贵妃为皇贵妃，赐金宝。”
王贵妃瞬间惊喜地替抬起头，仿佛没想到有这样的恩典，连忙起身莹莹下拜，“臣妾谢主隆恩。”她目光微垂，心思却无人发觉。
皇贵妃是仅次于皇后最尊贵的妃子，可享身后入皇陵，与帝王同葬一墓的待遇，但说到底还不是皇后。在后宫中本就以她为尊，这个位置可有可无，但聊胜于无。
“爱妃请起。”顺帝扶了扶。
一时间，百官纷纷道贺，喜气洋洋，举杯同饮。
酒过半巡，景王出列道：“父皇，儿臣今日没送什么贺礼，便将这座仙境赠与父皇，祝愿父皇健康长寿，国泰民安！”
“琅儿的孝心可嘉，废了不少银子吧？”
景王谦虚一笑，“父皇放心，接下来吃饭穿衣的银钱还是有的，就是今后走动，五十两银子以上的聚会就不要再叫儿臣了。”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笑起来。
顺帝指了指他，笑骂着：“这是故意让朕可怜。”
皇贵妃佯装生气道：“皇上不必搭理他，臣妾还能短了他不成？”
景王似乎惊讶于王贵妃拆台，“母妃？”
皇贵妃瞪了他一眼，“活该，都说了量力而行，你非得做到十全十美，之后吃糠咽菜自个儿受着吧。”
景王委屈地看向顺帝，“父皇。”
“来啊，赏景王黄金百两，免得出去小家子气，丢朕的脸。”
景王大喜，也不推辞，直接磕头谢恩，“还是父皇心疼儿子。”
“你这份孝心，应当嘉奖。”说着，顺帝的目光不由地落到了一旁的端王身上。
百官窃窃私语，说实话，景王的这份年礼一般人可的达不到，也就景王身后有勋贵支撑，宫中还有掌凤印的母亲，否则谁有那个财力？就是端王一下子拿出那么多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然而面对珠玉在前，端王毫不露怯，他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没有六弟的财力为您打造一座仙境，不过儿臣愿倾所有为您分忧解难，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给您一个大喜事。”
顺帝一听，颇感兴趣道：“哦，什么大惊喜？”
端王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高举过头顶，大声道：“父皇，新政在风雨飘摇之中，力排万难得以实施，为的便是解决国家之忧，百姓之难，以此一举两得。三司条例司今年结算，国库已由常年赤字转为富余，就封衙以来，还剩存银百万余两，新米堆满粮仓，百官俸银如常发放，今年可谓是个富足之年！息苗法全国推行，百姓得朝廷低息借贷，来年丰收必能回报朝廷，长此以往，我大顺将是历史上最强盛之国。而英明之主，当今圣上，便青史留名，供后人敬仰。德可追尧舜，功可比秦汉，乃万世第一人也！”
他说着朝周围抬手一展，“此熙和园若是放在前朝哀帝身上，那是穷奢极欲，堆砌民脂民膏，可谓假山下的白骨，汤池中的血肉。可是，放在今日，在父皇灼灼功绩之下，那是辉煌之见证，万民对圣主仰望，父皇合该受此天命，得此褒奖！”
端王真不愧是常年混在文人堆里的“儒王”，拍起马屁来气势如虹，听着顺帝坐直了身体，即使是额前旒冕都挡不住他火热的目光。
建这座园子本就颇受争议，之前还一度因为国库空虚而停止，顺帝是好面子之人，他放纵自己欲望的同时，亦不愿在青史之中留下穷奢极欲的骂名，所以景王未曾动用国库而设下今夜仙境，他非常高兴。哪怕明知道这花出去的银子，景王必定从其他地方捞回来，然而只要天下骂的不是他，他都可以自欺欺人。
可端王此举，虽不费一钱一银，却给了他一个心安理得享受这奢靡一切的借口，便是比这座仙境更让他高兴。
没错，百姓安居乐业，他作为帝王稍微放纵，有什么不可以？
“好，说得好，端王此礼，甚得朕心！”顺帝的手掌拍在龙椅上，旒冕晃动，显示着他的高兴，“来人，赏端王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珍珠十斛！”
赏赐不在贵重，在于比景王多出来的那些隆恩，显示着帝王对两者不同的态度。
“多谢父皇夸奖，为父皇千秋大计，儿臣万死不辞。”端王内心火热，坐了下来，眼神不由自主地示意旁边的大臣。
于是便有人出列道：“皇上，臣有本参奏。”
顺帝接过身边小元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随意道：“难得史大学士有话说，讲吧。”
“皇上，在这万民同贺之际，臣以为应当再添一则喜事。”
王贵妃笑道：“什么喜事？”
史大学士道：“江山存续，千秋万代，离不开传承二字。皇上诸子已有成人，不论是端王还是景王，皆是人中之龙凤，臣以为当一为太子，立国储以永固社稷，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也没说是谁，仿佛只为了朝廷考虑。
史大学士年事已高，亦是内阁老臣，从某一个方面来说，离朝十五载刚回京不久的杨慎行，哪怕为首辅也不比他威望高。
而他的话，没人觉得出自于私心，就是顺帝在乍然听到立储之时，也没有勃然大怒，反而玩味道：“爱卿以为，朕这二子究竟谁合适？”
“皇上，立谁为储本该由皇上决断，只是老臣以为，天家之事关系江山，当取贤取能为上，心有百姓，有社稷，方拥天下。”
顺帝点了点头，“说得好，那谁贤谁能呢？”他隐晦不明的目光一一扫过席上各有心思的大臣，“来啊，看着都是有话要说的，那就畅所欲言，也给今日这火树银花助助兴。”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谦虚不谦虚的，为的不就是这一句话吗？
立刻端王一系的官员起身。
“皇上，论功，这再没有比新政更大的功绩，论能，排除万难，将新政推行天下，这能力自是与目共度，私以为端王为上。”
“端王素有贤明，礼贤下士，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足以堪当大任。”
“皇上，论长幼序齿，端王为长，以他为储，与祖宗礼法相合。”
……
端王为今日笼络朝官，私下共识，做了充足准备，手下的官员上奏都是一套一套的。
然而，官分两派，自然反对之声亦是接踵而来。
“笑话，选贤举能，怎可以年纪为论？”
“要说贤能，更是笑话，端王沽名钓誉，把持新政，为己谋私，粉饰太平，不顾百姓死活，什么功绩，什么能力，我看是穷征暴敛的能力！”
“好大的胆子，竟如此诋毁当朝皇子，钦封亲王？”
“怎么，说错了吗？新法一出，百姓怨声载道，出了多少事情！不听不劝，不过一年，光是新法都推了七八条，百姓怎吃得消？”
“这些都是一面之词，证据呢？”
“还要什么证据，地方官的折子早就到了，封衙封印，至今不曾处理，可要去拿来一看究竟？”
“说到底就是没有证据，在这里栽赃陷害！”
“我看你们是怕了！”
……
这你吵一句，我驳一句，顿时，好好一个仙境变成了凡间菜市场，那银树仿佛都变得庸俗起来。
顺帝支着脑袋，就着小元一口一口地喂酒，似乎看得兴致勃勃，也没有制止的意思，但是藏在旒冕下的冷意却让周围的妃嫔心惊肉跳。
今日除夕大宴，再好的兴致也没有了。
皇贵妃见此立刻给景王使了一个眼色，景王思虑片刻忽然起身道：“好了，诸位，莫要争吵，今日除夕，只谈风月，不谈国事，还是消停些吧。”
“国储乃重中之重，六弟难道不想吗？”端王看着他。
景王笑了笑道：“我只知道父皇高兴比什么都重要，若是王兄对此志在必得，那弟弟也无话可说。”说着，他恭敬对顺帝行礼道，“父皇，端王兄居长，有新政之功，又有贤明，德才兼备，受群臣爱戴，儿臣难以望其项背，是以推举他为太子，请父皇恩准。”

第132章 粉墨
此言一出，宴席瞬间安静下来，谁都意外景王居然就这么退了，反而跟着举荐端王。
而他这么一说，就是之前极力反对的大臣也缄口不言，有的甚至跟着景王推举端王，用词也是百官拥护，众望所归。听着没问题，但是多了就刺耳了。
场面一瞬间便往一处倒了，端王本该是高兴的，可是不知为何有种惊心的感觉，他不由地望向景王，后者还抬起手中的酒杯，笑着敬了敬，其中的不怀好意，并未掩藏。
直到他的目光对上顺帝，那冰凉刺骨，令他如坠冰窖，也在此，他忽然明白景王的用意，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正当他准备起身请罪的时候，这时首辅之位，杨慎行出列道：“皇上，老臣反对。”
这一声端王本该是要怪罪的，可是此刻，却如同天籁一般，让他不由地望向了伛偻脊背的杨慎行，充满了希望，而景王却冷冷地看了一眼杨慎行，心里暗骂一声老匹夫。
“这可稀奇了，杨爱卿不是最拥护端王的吗？”顺帝不冷不热地问。
杨慎行弯腰拱手道：“皇上，臣并非支持端王，只是因为新政共事才多有接触，微臣以为新政不过刚开始，并不足以称为功绩，当三五年之后，天下百姓生活安乐，无饿殍之地，才真的算是为国为民之好策，是以，册立太子还为时过早。”
顺帝听着玩味地望向其余众臣，“杨爱卿所言，诸位可同意？”
此刻之前跳得最高的官员似乎也察觉到这异样的氛围，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参奏支持，是以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端王，想得到一个指示。
然而顺帝却盯着这个儿子，让端王不敢动作，除夕冬夜，额头生生沁出了冷汗。
正在此时，一个一身疾行寒衣的士兵由远及近匆匆跑来，口中高喊：“急报——急报——”路上所遇士兵纷纷给他让路，一直到达帝王面前，单膝跪地呈上信封道，“皇上，云州百姓暴动，知府请求派兵镇压！”
暴动？百姓暴动？
这个消息让众人觉得自己都幻听的。
前面端王还在歌颂四海升平，这头云州暴动的急报却传了过来，可谓讽刺十足。
而且……
看着秦海将那份急报一步步呈上给帝王，端王此刻不仅额头汗津津，就是背后都生出了凉意，恨不得当场就晕厥过去。
云州他让人压了，可为什么急报却在这个时候传过来？
他再一次望向了景王，后者正笑着看他，恶意满满。
端王毕竟做不到只手遮天，以景王手中的权力完全可以在背后捅他这么一刀。
顺帝很快就将这份急报看完了，然后他看向端王，竟带着笑道：“老二，急着当太子，也该把屁股给朕擦干净吧？”
“父，父皇……”端王吓得再也坐不住，走出席位，然后噗通一声跪下来，“儿臣知罪，儿臣知罪！”
“杨爱卿！”
“臣在！”
“不是说息苗法利国利民吗？这又是怎么回事！”顺帝没再管端王，而是直接将那份急报扔在了杨慎行的脚下，厉声责问，“你们三司条例司究竟在干什么！”
原本等着邀功的三司条例司官员闻言吓得面如土色，杨慎行一步步走出来，弯下腰将地上的急报捡起，用手轻轻掸去上面的灰，然后跪在了端王的身边，说：“臣有负皇恩，愿即可前往云州，平息此事。”
顺帝寒凉地说：“准了！解决不好，杨卿，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杨慎行的额头碰触冰冷的地面上，“臣……领命。”
顺帝接着看向周围静若寒蝉的大臣，大声道：“朕要是的千秋万代，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故意粉饰的太平，若是有人打着为朕为国的名义，中饱私囊，欺压百姓，朕绝不轻饶他！”他威严锐利的眼睛盯着伏地的端王。
端王之前说的话有多漂亮，现在就有多可笑。
“儿臣，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顺帝此刻的心情恶劣至极，一一扫过群臣，看端王的眼神尤为不善，“好好的要一个仙境盛宴，就这么被毁了。”后者小心翼翼，连个大气都不敢再喘，顺帝深吐一气，起身道，“回……”
然而宫字未出，深邃的黑夜星空中突然窜上一束金光，接着在一息的平静之后，伴随着重重的轰雷声猛然炸开巨大而璀璨的烟花，又如流星拖尾四散而下！
在这烟火之后，更多五颜六色的光束飞上天空，雷声轰轰中，以黑夜为幕，炸出一派绚烂繁华的烟火盛宴。
回宫二字含在顺帝的口中再也说不出来，原本了无兴致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惊讶，望着头顶烟花惊叹，皇贵妃看得清楚，对着儿子肯定地点了点头，景王微勾唇角，自得不已。
端王费尽心机，拉拢朝官，仗着那点镜花水月的功绩逼帝王立储，只看到野心勃勃，却手段拙劣。
帝王嘴上说着江山社稷，实则根本不当回事，想要太子之位，这种方法最为下乘……想到这里，景王的目光不禁落在顺帝身边的清秀大太监上。
执笔太监，那可是仅次于掌印太监的地位，进宫不过一年，不过因为伺候好了皇帝，竺元风就能踩下宫中其他的大太监，一举成为众人巴结的对象，连秦海都得忌惮的人物！虽然不屑，可不得不承认，只要讨了帝王欢心，太子之位就能唾手可得，有没有能力，就不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已经不敢多言的端王，心中不由地感谢这位的成全，有端王的衬托，今夜就该是他大放光彩。
终于轰鸣声渐弱，璀璨的烟花接近尾声，正当人们垂下脖颈，收回视线之时，景王在心中默念计数，然后几声更加轰烈的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将人的耳朵振聋，接着一条巨龙蜿蜒虚浮在空中！
他看到顺帝惊诧怔然的目光逐渐变得火热兴奋，似乎难以抑制的激动，然后适时大呼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妾恭喜皇上感悟上天，得神龙降世！”皇贵妃和景王的惊呼让周围纷纷意识过来，接二连三地跪地恭维，“神龙降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可谓将顺帝激动的心情体现得淋漓尽致，不管这巨龙是人为还是凑巧，作为真龙天子，能于天空得亲见神龙，这等神迹，在这除夕之夜，可谓是对他最高的赞誉。
他看着景王，后者带着孺慕的眼神也深深地回望着他。
顺帝瞬间想到了这个孩子从小到大的可爱贴心之处，越看越顺眼。自从端王把持着新政一直提拔自己的拥趸，可这孩子却从无怨言，顺帝突然生出了弥补他的心思。
端王一心想要太子之位，那么……
他思忖片刻，道：“景王孝心有加，尊贵贤德……”
一听到这话，不管是皇贵妃还是景王，心中顿时如同擂鼓一般，口干舌燥，仿佛所有的喧嚣热闹都逐渐远去，睁大眼睛望着地面，只想听到那可望不可即的两个字。
为他人做了嫁衣的端王还跟百官一起跪在地上，两侧的手紧紧握紧，垂下的脸上，面容扭曲，接着狰狞地笑起来。
景王坏了他的好事，难道以为他没有后手吗？一切都高兴地太早了！
“特此，封为……”
景王再也抑制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可是——
“轰隆隆……”一声巨响传来。
笑容瞬间凝固在他的脸上，他蓦地抬起头，望向了声源之地，接着他瞪大了眼睛，“不——”
顺帝封太子的旨意还未说完，那不远处雕刻着火树银花，引流出氤氲仙雾温泉的那座人工打造出来的汤山正在倾塌！
烟尘四起，浑浊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仙境拨开云雾，打落现实，只剩下腐朽的泥潭，一片狼藉！
所有人望着那坍塌的山坡，流出来的浑浊泥水，久久无声。
景王已经顾不得顺帝的脸色，急匆匆地奔跑过去，然而被两旁的侍卫一把拉住，“殿下危险！”
“滚开！”
景王大吼着，一把将侍卫推开。
他已经将端王踩在了脚下，借着这块垫脚石即将勾到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这一切就在这做坍塌的汤山下化为了乌有！
不甘心，他想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端王慢腾腾地站起来，脸上面无表情，看着景王发疯似的模样，嘴角一扯。
他得不到的位置，谁也别想得到。
忽然有人打了一个喷嚏，接着捂住口鼻，“咦，这是什么味道，怎么那么臭？”
“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腐坏了……”话未说完，便禁了声。
顺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在震怒的边缘，“去，看看究竟！”
“是。”秦海领命，新任禁军统领立刻带着一队侍卫赶了过去。
火把被点燃，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方才天上烟花有多绚烂，此刻地上的火光就有多惨白，伴随着硫磺混着腐朽的味道，有种鬼气森森的阴凉。
不一会儿，秦海便回来了，他面露为难地看了一眼皇贵妃道：“皇上，汤池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此言一出，文武大臣纷纷露出惊愕之色，面面相觑，之后才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会有尸体？”
“是谁的？”
“谁的重要吗？那汤山可是给皇上泡温泉用的！如今有个死人……”
“除夕之夜，这也太不吉利了。”
……
顺帝此刻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令人胆战心惊，皇贵妃二话不说便跪下来道：“皇上，这一定有人从中作梗，熙和园是琅儿从头盯到尾，里头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自把关的，就是为了让皇上尽兴，为此，他几天几夜不曾合眼。汤山如此重要，里头若有尸体藏着，早就腐烂出臭，又怎么会在今夜突然出现，定有人别有用心，请皇上明察！给琅儿一个公道！”
之前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惶恐，失魂落魄的景王也跪在地上，他如今太子之位是不要想了，但是尸体这件事绝对不能认下。
他愤怒的目光看向默默不言的端王，后者学着他之前的神情，同样给了一个恶意满满的笑。
顿时一口气闷上心头，让景王失去了理智，直接指着端王道：“端王兄，你苛政于下，失德于父皇，与弟弟何干，为何这般陷害于我？”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望向端王，其实这里多数人也是这般的想法。
今夜这一出一出，好似粉墨大戏，借着这琼楼玉宇，你来我往，高潮迭起，烟花璀璨之中，刀光剑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事到如今，端王已经没有任何的想法，反而坦然起来，见景王指责，不禁失笑摇头。
“六弟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熙和园一直是你的人经手，今日这仙境也好，烟花也罢，为兄也是第一次见，惊讶不已。六弟之前捂得死死的，生怕体现泄露了惊喜，我如何得知，又如何安排此事？”
“瞒得再好，也瞒不过六哥的耳目神通！”景王拳头捏得出响。
端王不冷不热地回答：“彼此彼此，事到如今，六弟与其指责旁人，不如好好查查这山为何突然倒塌了，尸体从何而来，别是工匠不小心死在里头，疏忽了吧。”
景王敢肯定就是端王搞的鬼，“你……”
“琅儿！”皇贵妃朝他摇了摇头，这种没有证据的无端指责只会让皇帝以为无理取闹，甚至更加恼怒。
景王愤愤地闭上了嘴。
所谓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
而这时，调查的人回来了，新任侍卫统领抬手道：“皇上，卑职在后山发现了不规则的裂口，但没有人为撬动的痕迹，这汤山似乎是由地震引起才倒塌的。”
“地震？”
众人纷纷惊讶。
“这儿没地震呀！”
“不对，刚才烟花上天，响声雷雷，的确有地动山摇之感，莫不是……”
“不可能！”景王大喊，“区区烟花怎么可能将一山给崩塌了！”
顺帝眉头一皱，却听侍卫统领继续道：“为了引入温泉水，卑职发现山脚下有一处是挖空的，根基不稳，是很有可能因此震塌。”
“那尸体呢？”端王问。
“这个……”
正在此时，忽然那废墟之下传来一声喊叫：“找到了！”
说着，一个侍卫飞奔而来，单膝跪在顺帝的面前，双手呈上一个黑黝黝的工具。
“这似乎是个……”工部尚书正要说话，却忽然顿住了。
端王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怎么了，李大人似乎认得。”
见顺帝看过来，工部尚书道：“这似乎是个镐子。”
“那是什么？”有大臣不解。
有人解释道：“挖山开凿用的。”
“原来如此，那这死尸是……”
“定然是个工匠。”
忽然有大臣恍然道：“我知道了！这工匠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被埋在山里面，汤山若好好的，倒也没事，塌了就顺着水流飘出来了。”
“那气味……”
“冬天天气冷，本就不容易腐烂，皇上未曾前往沐浴，旁人也不敢，臭气离得远，自然没有发现，可现在……”
余下的就不用说了，大家恍然大悟，看景王的目光带着同情，一番唱作念打，又是砸银子又是花心思降神龙，结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甚至还得惹怒皇帝。
“幸好皇上未曾泡浴，否则这亵渎龙体之罪……”
泡在死人的温泉里，想想都令人恶心。
顺帝一想到那个画面，心中犯呕，脸黑的跟淤泥一般，再也不愿带下去，一甩袖子就大步离去。
“回宫——”秦海高喊了一声，“快，御驾跟上！”
竺元风自然也随着顺帝离开，只是他回头看了这除了汤山之外，依旧漂亮到夺目的熙和园，还有身着彩衣，梳着飞天，在这数九寒天冻得直哆嗦的宫女，只觉得一个个面目可笑而虚幻。

第133章 年礼
京城的除夕轰轰烈烈却狼藉收场，而雍凉的西陵公府，除夕夜却是把酒言欢，热热闹闹，一直篝火烧尽，临近三更才散了场。
尚家的男女除了尚瑾凌和还未长大的泱泱，皆是千杯不醉，尽兴微醺，倒是几个大好男儿却是顶不住了。
尚瑾凌怕刘珂真的躺桌子底下，找不到回府的路，便招呼小团子提早送他出门，云知深一人在府，这个特殊的日子总是要有人陪伴的。
西陵公看着摇摇晃晃的刘珂，忍不住道：“要不就留下来一同守岁，客房还是有的。”
尚轻容看了一眼，没说话。
刘珂夹着小团子的脖子，掷地有声，“没事，西陵……公，下次，我，还得，来！那时候，咱，一起守岁，一定守！”
西陵公大笑，“好，一言为定！”
刘珂抬起一根手指，打了个酒嗝，“一言，为定！”
“殿，殿下，您悠着点，奴才要……喘不过气了……”小团子胖乎乎，可惜一身肥肉，实在扛不起一个人高马大，撒欢出腱子肉的刘珂。
在场唯一还眼神清明，若无其事的男人，也就只有陈渡，他看不过去，直接放下手中酒坛，从小团子手中接过了刘珂，“团公公，你这小身板哪儿扛得动，我来吧。”
“多，多谢陈将军。”小团子松了一口气。
尚初晴问：“可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要不要派人送一程？”
小团子道：“殿下已经吩咐罗统领过来接应，此刻应该就在门口了。”
那就好，西陵公闻言也放心下来，于是尚瑾凌代刘珂朝西陵公拱了拱手，“祖父，我送他出去。”
“去吧。”
“等等。”刘珂忽然喊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
见众人疑惑地看过来，刘珂不禁嘿嘿嘿怪笑两声，看着桌上只喝了半坛子的酒，对尚瑾凌道：“凌凌，把那坛子……也给我带上吧。”
“都大舌头了，还喝？”尚小雾看着，忍不住咋舌。
刘珂举起大拇指，“好喝，香。”
这话让西陵公极为高兴，也让七姐妹也露出了笑容。
“识货！这些酒可是咱们三年前亲手酿的，埋在树下，最醇不过。”尚初晴说着另提了一坛酒过来，小团子连忙上前抱住。
刘珂见尚家上下全部起身送他，不由地抬起手随便抱了抱拳，“我，我走了，诸位，留，留步！”
果然如小团子所言，罗云已经带着一队侍卫等在了西陵公府门口，见此，立刻上前从陈渡手中接过了刘珂，又有一个侍卫接过了酒坛。
“凌凌。”陈渡看了尚瑾凌一眼，后者道，“大姐夫，你先进去吧，我还有点话要跟罗将军说。”
陈渡看了罗云一眼，又瞟了瞟啧啧嘴巴的刘珂，说：“行，那你早点进来，外头冷，等着你守岁。”
“好。”
陈渡进了府门，罗云奇怪地问：“小少爷，你要跟我说什么？”
“除夕快乐，新年大吉！”
“啊？就这个？”罗云心说刚那么郑重的样子，他还以为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亏他提心吊胆的。
尚瑾凌笑问：“大过年的，罗将军还希望有什么事情？”
“没，没有。”罗云忙摇头，接着也抱拳笑道，“小少爷，恭贺新春！”
这时，尚瑾凌看向刘珂，“还装呢？”
罗云肩上一轻，只见刘珂笑嘻嘻地站直身体，朝尚瑾凌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装的，哥这个本事炼成好几年了，炉火纯青，没一个看得出来。”
“你猜。”
“我猜不着。”
尚瑾凌狡黠一笑，“简单，一个醉鬼怎么回去陪云叔守岁？撒酒疯还是躺平啊？”
“凌凌，你说你这脑袋是咋整的？”刘珂夸奖了一句，然后看着尚瑾凌，满脸舍不得道，“那……要是没别的话，哥就走了。”
尚瑾凌点头，“替我向云叔恭贺新禧，祝他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好，我记下了，你也一样，凌凌，身体康泰，大吉大利，明年考中秀才，步步高升！”
刘珂说完转身走向马车，而尚瑾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殿下，今晚开心吗？”
刘珂脚步一顿，立刻回过头来，大声道：“开心！我第一次过这样温暖的除夕，凌凌，你的家人很好，我喜欢这里，谢谢你！”
大门口挂着两个喜气洋洋的红灯笼，照出昏暗的光，不过尚瑾凌依旧看到刘珂眼中的羡慕和向往，若非有云知深，他是真的不想走。
明明很简陋的除夕夜，没有歌舞，没有恭维，没有五光十色，金碧辉煌的宴会，没有争奇斗艳，绞尽脑汁的贺礼，更没有尔虞我诈，虚伪的笑容……这一家人围坐一起，一同包饺子，就着小菜喝酒耍拳，打打闹闹，将冬夜的寒冷都驱散了，只有剩一张发自内心开怀大笑的脸，和一颗火热的心。
宁王府中，云知深正坐在暖炉边上，看着他脸上洋溢的喜悦，那张可怕的脸也不由地笑起来。
“若是意犹未尽，殿下不归也可。”
“那云叔不是只有一个人了吗？”刘珂说着坐在了云知深的对面，“离子夜还早，叔儿，我从西陵公府里顺了一坛酒，特别香，咱爷儿俩稍微喝一点。”
“还没喝醉？”一进门，云知深就闻到刘珂身上的酒味。
“没呢，微醺，尚家人真是厉害，若非凌凌给我打掩护，说不定还真的回不来了。”小团子取来两个小酒杯，又将坛子里的酒倒入壶中，放在炉上温了温，然后斟入酒杯。
“来来来，新的一年，感谢云叔不离不弃，陪着刘珂。”
“又长一岁了，殿下，祝来年顺遂，笑颜常开。”
不再是大海碗，精致小巧的酒杯一碰，轻轻一啄，便有一番滋味。
“好酒。”
厨下上了几道小菜，似乎如往年一样只有两人，可今年又好像不太一样了，没了寂寞这两个字。
这个时候，云知深道：“殿下远离京城，今夜除夕盛宴无法参与，不知道算是可惜还是庆幸呢？”
“我不去，没人碍他们的眼睛，自然都高兴，包括我那老子，估摸着都在心里烧香呢，不然谁也别想过个好年。不过……”他抿酒一口，然后冷笑道，“以我那两个哥哥的德行，没有我，也消停不到哪里去。”
刘珂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相比起端王和景王觉得自己还算有药可救。
“熙和园不是重新修起来了吗？那么漂亮的宫殿，不来场奇葩斗艳，实在可惜，然后互相拆台，那就更有意思了，可惜我看不着。”刘珂幸灾乐祸地露出恶劣的笑。
云知深放下酒杯思索道：“皇帝虽然可恶，可是殿下不在跟前，最怕的便是让他遗忘，看来贺礼我是送错了，太过平平无奇。”
“没事，叔，我在你的贺礼上追了一个。”
云知深闻言好奇地问：“哦，殿下加了什么？”
刘珂一口肯定，“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我爹看了一定很高兴！”他竟然还卖着关子。
越这么说，云知深肯定顺帝收到的时候就越雷霆震怒，顿时他有点不想知道了。
“叔，你怎么不问了？”
云知深勉为其难道：“殿下说吧。”他承受的住。
“我给他准备了个千年大王八。”
云知深一惊，“王八？”远离雍凉，哪怕对皇帝再厌恶，可也不能真的无所顾忌，特别在端王和景王费尽心思搏君一笑的时候，这一送过去，估摸着连雍凉都待不了，得贬去关外。
“是啊，从马戏团里弄来的，特别大，可惜后来那王八死了。”
云知深顿时松了口气，平平无奇也有好处，至少不出错。
“不过我把王八壳剥下来，照常送过去。”
幸好云知深没喝酒，不然这一口必然要喷出来。
“叔儿，你咋一惊一乍的。”
云知深苦笑道：“殿下，还能追回来吗？”
“这咋追啊？虽然晚一步，不过除夕夜应该能到了。”
“唉……殿下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云知深一叹，端起酒仰头喝下，“凌凌可知道？”
“知道啊，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不错？”云知深顿时深思起来，“只是个王八壳？”
刘珂说：“对啊，不过他让人给烧了一下，壳上烧出了奇奇怪怪的裂痕。”
云知深顿时恍然，“原来如此，倒也是个险招，那裂痕长什么样子，可是祥瑞或舆图之样？”
刘珂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不太像，就是乱七八糟没个形状，我看着烧成白色挺不吉利，于是我想了想，又让人在外头包了一层泥，烧干刷上绿漆，特别喜庆。”
云知深：“……”他感到非常糟心，若带入顺帝，怕是得气疯。
刘珂见此，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叔儿，别担心，我比你了解他。我们呀，就等着赏赐就好，当然，若是我那两个哥哥再折腾折腾，这赏赐就更丰富了！”
*
京城，大成宫
乘兴而去，败兴回宫的顺帝一路风掣雷霆，沿路宫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纷纷跪俯在地。
殿外，秦海一把扯过一个小太监，踢了一脚：“去，给皇上上茶。”
那小太监脸色一白，这个时候谁去就得承受这雷霆之怒，而等皇帝撒了气，秦海再进去安慰，不仅不用受皮肉之苦，反而得到倚重和赏赐，这种方式，秦海轻车熟驾，而众宫人也敢怒不敢言。
只是这次，小太监求救的目光落在了竺元风身上，“元公公……”
竺元风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不忍和犹豫，秦海在一旁笑着，“怎的，小元公公愿舍身替这么个小东西？”
竺元风看过去，小太监脸色越发惨白 ，最终他轻轻一叹，“把茶水给我吧。”
瞬间，小太监激动地千恩万谢，“多谢元公公，多谢元公公！”
“啪啪啪。”秦海击掌而笑，“书生本色，果然心慈手软。”
竺元风没再搭理他，端着茶水就走进了殿内，此刻顺帝正满眼阴霾，见他轻手轻脚地进来，不由冷然道：“怎么是你，不是该躲着出去看书吗？”
竺元风身体抖了抖，咬着唇，小心翼翼道：“知道皇上心里不痛快，我，奴才，怎么还看得进去书……皇上需要我做什么，才能高兴一些，小元都愿意？”
“做什么？”顺帝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没走一步，脸上就浮现一丝残忍，“秦海那狡猾的老东西，总是把最遭罪的事推给你，元儿，你怎么就学不乖呢！”说着一把扯住竺元风的手，低下头对着他的耳旁道，“元儿，你要什么赏赐？”
在顺帝的阴影下，竺元风垂下眼睛说：“您轻一些，让我能陪您守岁。”
顺帝低低地笑起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他拖进了寝宫内室。
殿外的秦海站在门缝前，只听到里头“啪”一声瓷器落地声音，接着又是一个惊呼声，然后便再无声响，他冷笑了一声，警告的眼神一一看过身后等候的宫人。
宫人一听到声音都颤抖一下，特别是那个逃过一劫的小太监，更是眼睛都红了。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来人。”
秦海一听，立刻推门而入，走进寝宫内室，谄笑道：“皇上，要水吗？”
“嗯，再宣个太医。”
“是。”秦海抬了抬手，自有强壮的太监扛着热水进去，他看也没看龙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扶着顺帝起身，递上了茶水，“皇上，润润嗓子。”
经过一番发泄，显然顺帝的心情好了许多，秦海看着顺帝小心道：“皇上，各宫各院，还有百官贺礼都送来了，奴才看，琳琅满目，都是好东西，离新年还有一个时辰，不若瞧一瞧，是否有喜欢的？”
顺帝点了点头，“也罢，老二和老六的贺礼败坏朕的心情，别人总不会再出差错。”他说着起身，可忽然脚步一顿道，“老七的呢，怎么，他跑去雍凉逍遥快活，连朕的年礼都忘了？”

第134章 龟壳
“小元公公……你还好吗？”
太医还没来，那小太监却忍不住在秦海奉承顺帝的时候，借着送水的名义溜进来。
此刻，顺帝已经发泄了不满，倒是变得宽和，宫人们的胆子才敢稍稍大一些。
竺元风慢慢坐起身，似乎扯到了痛楚，脸上露出一丝难忍的煎熬，然后扶着小太监的手，沙哑着声音道：“没事，皇上呢？”
小太监道：“秦公公正陪着皇上看年礼。”
“年礼？”
“是。”小太监看了看寝宫外，低声道，“小元公公，您得小心，秦公公让皇上看的是宁王送来的年礼。”
“宁王的礼……是什么？”
小太监凑到他的耳边嘀咕了两声，“奴才也是偶然间看到的。”
竺元风目光微微一敛，然后掀开被子，就要下龙床。
小太监一惊，连忙拉住他，担忧道：“皇上命人去请太医了，小元公公，您再躺一会儿没事的。说实话，您别去触霉头，皇上看到宁王的礼，必然要震怒的，您这一去，正好着了秦海的道。”
竺元风摇头，“多谢，但我得去看看。”
“可您的身体……”
“不碍。”竺元风眉目间的痛苦一闪而逝，很快又风平浪静，今天顺帝还算手下留情，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大概是听到了那声守岁了吧。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皱成一团的一品太监服，“帮我穿一下衣服，可好？”
“是是。”小太监连忙蹲下身拾起衣服给他穿戴好。
竺元风理了理衣领和袖口，将褶皱按平，然后便走出寝殿，刚开始步子小，不稳，走上几步之后，似乎适应了那隐秘的痛苦，或者麻木了，就走得顺当了。
他对整个刘氏皇室都深恶痛绝，看透了其中的腐朽和糜烂，只觉得这个大顺朝无药可救，跟前朝哀帝末年一模一样。
他原本对杨慎行充满期待，可是在今日，云州暴动传来急令，而端王还在以新政作为邀立太子之位的功绩，他对新政也只剩下绝望。
科举也好，太监也罢，与他而言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相比起来，叛逆乖戾的宁王反倒成了刘姓之中的一股清流，虽然就之前的所作所为也称不上什么好东西，但是新年贺礼敢这么送，竺元风非常好奇，也佩服他的勇气。
行尸走肉的身体他早已不在意，但若连要一丝希望都没有，又该如何活下去？
当那巨大需要四人力抗的龟壳被送上来的时候，周围伺候的宫人纷纷露出惊叹，好大的乌龟壳！
而且绿到发黑，仿佛长了青苔一般丑陋无比，在华丽的大成宫中，灯火之下，尤其伤眼睛，简直有辱斯文，不能直视！
所有的宫人再一次屏息凝神，垂下眼睛，不敢将自己的表情露在外面，惹来帝王的震怒。
但是每一个人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宁王真有种啊！
顺帝的眼神顿时眯起，虽然刘珂不再眼前，但他仿佛就能感觉到那不服管教，天天顶撞的臭小子就跪在地上，拿此嘲笑他——千年大王八，缩头乌龟！
“混账！”稍微平复的心情顿时变得恶劣起来，狠狠地拍了一掌桌面。
“皇上息怒。”秦海在边上劝道，“或许宁王只是觉得好玩，并非有意。”
“好玩？拿朕给他寻乐子？”顺帝站起来，走到那四人才能抗起来的龟壳前，狠狠踹了一脚，“本以为到了外头，会稍微收敛点，明白朕的苦心，没想到还是这样不知好歹的混账玩意儿，当初就该丢进便盆里溺死了事！”
“好大的胆子，他难道以为朕不会动他吗？”似乎犹不解气，顺帝将这龟壳又当做刘珂狠踹了两脚，然而似乎用力过猛，龟壳的表面忽然出现了裂纹，接着那绿的发黑，丑到极致的东西竟然脱落下一块一块的疙瘩。
“咦，皇上，这龟壳裂了。”秦海道。
顺帝皱着眉盯着眼前的丑疙瘩，阴晴不定的脸色在灯火下忽明忽暗，接着他又抬脚踹向了那裂缝，泥烧的外壳顿时飞了一角，终于露出里头的灰白。
看到这里，顺帝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终于起了兴致，他脚下接连使力，这龟壳立刻如斑驳的雕像一般纷纷脱落，不一会儿干净整洁的地上已是一片狼藉，当然，顺帝也好不到哪里去，龙袍上满是灰痕污迹。
“皇上，要不让奴才来吧，小心脏了您的脚。”秦海在边上劝道。
“滚！”顺帝正踹得起劲，今晚的不顺，被三个不孝儿子气出来的一肚子火，全撒这儿，连同龙冠都整歪了。
终于黑绿丑陋的泥壳尽数剥落，露出里头完好无缺的龟壳，竟是灰白色，倒是让顺帝感到意外。
“龟负异甲，可通神灵，卜之卦之，无有灾厄。”这时，从寝殿内慢慢走出一个身影，瘦弱单薄，脸色苍白，又带着一丝还未褪去的旖旎软色。
顺帝一看到他，便关心笑道：“元儿，不是让你躺着吗，怎么还下来？太医呢，什么时候来？”他收回了脚，站直身体，平复刚才因剧烈动作而不稳的气息，两个宫人快速地替他理顺衣袍，带好头冠。
秦海忙吩咐宫人，“赶紧去催太医。”
竺元风没去看他，只是垂下头，微红着脸道：“皇上怜惜，奴才没事，刚不是说好要陪皇上守岁吗？”
“没事就好。”顺帝也不在意，接过秦海递来的茶，呷了一口说，“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皇上，白色的龟在民间上称之为神龟，主祥瑞，遇盛世太平，便会出现。死后留下龟壳，上负奇异图字，用此卜算，一般皆为大吉。”竺元风不缓不急地说。
顺帝听着颇感兴趣，“真的？”
“民间传闻，便是如此，古书中也有记载，皇上若有兴趣，可以招钦天监详问，恕我才疏学浅，知之不详。”
夜观天象，预测天机，卜算吉瑞，都是这钦天监的绝活，顺帝有点怀疑，以刘珂这混账东西的性子，会这么好意送他一个祥瑞白龟？
他围着这龟壳转了一圈，看到地上这烂七八糟的烂泥，想到刚扛上来时，那脏不拉几的黑绿，顿时笑了，“果然是那混账玩意会干的事情，这是故意跟朕作对，非得先气气朕，才敢把别扭的心思漏出来。”
虽然依旧是不待见，还是骂着混账，可是口吻却已经变成了笑骂，帝王的心情已是如同云销雨霁，“元儿，过来，陪朕看看。秦海，赶紧让人清扫了，满地的脏，岂不是玷污了神龟？”
秦海心中咋舌，他原本想借着宁王的年礼让顺帝大发雷霆，最好弄死竺元风，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这绿毛龟壳怎么就变成了神龟了呢？
“来人，招钦天监正。”
顺帝多疑，就算相信竺元风，可得亲耳再听一遍，然后考虑如何赏赐刘珂。
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因为顺帝的一番震怒，朝廷上下，乃至后宫每一个敢安安稳稳地过，钦天监不一会儿就踩着风火轮到了，二话不说先磕头请个罪，“微臣来迟，请皇上恕罪。”
“无妨，你替朕好好看看面前的东西，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地上已经清理干净，灰白色的大龟壳正稳稳当当地放着，上面还了一些泥灰，好似刚从土里抛出来似的。
见此，钦天监正心中就有了计较，他若是还想保住乌纱帽，安安稳稳过这个年，一定不能乱说话，于是他装模作样地仔细探查着这只龟壳，然后惊喜地看着顺帝，“皇上，此乃神龟之甲，百年难得一遇，不知来自何处？”
顺帝淡淡道：“爱卿也这么觉得？”
看来已经有人提过了，顺帝招他来不过是求证而已，钦天监道：“正是啊，皇上。白龟之甲，可通神灵，您看，它背上的裂痕犹如一幅山河社稷之图，一横一纵便是山水，此乃天意所化，人为不可得，臣就着它，如何测算，皆是上上之象。”
如今肯定，让顺帝终于露出高兴，“这么灵，那爱卿不如测一个？”
“敢问皇上想要测什么？”
“测什么……那朕得想想。”顺帝回头问道，“元儿，不如你说一个。”
竺元风一愣，“我？”
“是啊，随口说，不要紧。”
竺元风道：“那就测一测这新政吧。”
顺帝一拍龙椅道：“好，元儿真不愧是忧国忧民的书生啊，就测这个。”
钦天监满口答应，坐到这个位置，他若手上没两把刷子，早就不知道被拉下多少回了。
他坐在龟甲之前，望着上面尚瑾凌命人随意烧制出来的裂痕，仿佛能观测天机，过了一会儿他丢出一枚铜钱，然后道：“皇上，您看铜钱之所在。”
顺帝从龙椅上下来，连带着秦海和竺元风也跟着一起，只见那枚铜钱正卡在了一条最深最长的裂缝中，顺帝侧了侧脸，“这是何意？”
“新政乃大顺目前最大的国策，铜钱落于此便合此意，皇上，此裂痕之长，说明新政持续的时间亦长，任何事物若能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便源远流长。”
“时间的考验……”顺帝喃喃自语，接着讥嘲道，“怎么，今日晚宴爱卿不在吗，云州暴动，这便是新政时间考验的结果！”说到最后，已然动了怒，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这个胡说八道的钦天监正给拖下去，过不了这年关。
钦天监正心中一跳，差点吓得五体投地求饶，可是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挺过来，他强自镇定地说：“皇上莫急，您再仔细看，这裂痕虽长，可并非一帆风顺，周围不断有支脉裂开，有大有小，又长又短，这就预示着新政也如同这裂缝一样，总有大大小小的不顺和坎坷，但是终归勇往直前。”
这话说的太好了，钦天监正觉得连自己都说服了，他不相信顺帝还要生气，想到这里连胸膛的挺起来，而这副自信的模样，果然让皇帝缓和了脸色。
“爱卿辛苦了，说得好，赏。”
“多谢皇上，微臣能得以见此神龟，此生无憾！”
“这是宁王送来的。”顺帝道。
钦天监正一愣，宁王？哦，他都快忘了，除端王和景王之外，还有这么个混世魔王。
见他这个表情，顺帝哂笑一声，“领赏去吧。”
“多谢皇上，微臣告退。”钦天监正走出殿门的瞬间，一口气终于没绷住泄了出来，谁能知道他后背已经是汗湿湿。
殿内，顺帝摆了摆手，除了竺元风之外，全部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顺帝才嗤笑了一声，“都是胡扯。”
“皇上？”小元惊讶地看着他。
顺帝捏了他的脸一把道：“什么白龟，朕不信这些，烧过的痕迹罢了。”
“既是如此，皇上为何还……”
“这么大的乌龟，老七能找到，也算难得，少说活了有上百年，、。虽然这混账骂了朕，但看在这份心意上，朕原谅他了，与另外两个相比，这混账算是真性情，没忘记朕。”顺帝笑道，“你替朕拟一份厚赏，派人送去吧。”
“是。”
“元儿，想不想去西北看看？”
竺元风蓦地抬头，震惊地看着顺帝。
顺帝见他愕然，打趣道：“怎么，傻了？”
“皇上要让我出宫？”
“朕也舍不得呀，可是老七那里，朕不希望老二和老六任何一只手伸过去，开春之后，你代朕去雍凉看看，那小子究竟搞得什么名堂。再者，匈奴也该打过来了，明年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一年，让齐峰给朕守好沙门关，朕不希望最终还得依仗尚威，把兵权交还回去！”
“是，奴才听皇上安排，必不负皇上所托。”竺元风垂下头，将激动的心情死死掩藏下去。
“听秦海说元儿家中还有父母和弟弟？”
一瞬间，那还来得及的高兴滞在心头，只剩下一股股寒意，竺元风定了定神道：“是。”
“朕从不亏待身边人，更何况是你，赏，金银，良田，他们需要什么就赏什么，不用跟朕客气。”顺帝亲亲热热地摸着他的手说。
“奴才明白。”
子夜的钟声响起，终于过年了。

第135章 请师
春节过后，尚瑾凌就要前往云州参加府试，开启科举功名的第一步。
可惜雍凉虽是个州，但读书人实在太少，又无人担任学政，是以，凡是童生考取秀才者皆前往最近的云州参加院试。
这就意味着，尚瑾凌得离开雍凉南下云州，而刘珂的手显然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以公徇私。
其实当尚瑾凌决定跟着云知深做学问之时，高学礼是反对的。去年他向父亲的好友，那些有名望的大儒一一送去了尚瑾凌的文章，试图替这个聪慧的妻弟择一位德望双全的老师，以助他科考之途坦荡顺利。他相信凭尚瑾凌的才华，应该会有人心动。事实上，几个月之后，他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回信，当场收徒自然极少，但都有见上一面，亲自考较的意思。
名师难求，路途虽远，但也值得。
然而他将回信和几位大儒的情况介绍给尚瑾凌的时候，后者却婉言拒绝了，说是已经拜宁王的老师为师。
宁王学问糟糕，他的老师能有多高的水平？高学礼生怕尚瑾凌因为不忍离开宁王而拒绝大好机会，于是亲自请教了云知深，但是不过寥寥数语，高学礼便心悦臣服。
“凌儿随我读书，唯一的劣势便是师从无名，仕途无人。”云知深最后一句，谦虚之中更有一份狂妄在。
高学礼并不怀疑，他只是很奇怪，这般学识和气度怎么会沦落至此，默默无名。
然而他却不知道，顺朝开国至此，唯一的三元及第便是云知深，而那时，他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天赋如斯，师从曾经的阁老王老太爷，说来锦绣荣耀都曾有过。
至此，高学礼对尚瑾凌的决定再无二话。
尚瑾凌将离开前最后一篇文章交给云知深，恭敬道：“请先生点评。”
云知深看了看，说：“你的文章已至圆满，若无意外，此次前往必然有得。只是……”
刘珂问：“叔儿，只是什么？”
“制式之卷，形式为重，立意还当保守一些，主考若是喜爱新异，自是大放光彩，若是一个守旧平庸之辈……”云知深笑了笑，似乎有些揶揄地看着尚瑾凌，“怕是成绩会不太好看。”
“可是叔儿，你不是说文章通达，莫要拘泥于形式吗？”刘珂显然比尚瑾凌还要着急。
云知深颔首道：“没错，可惜院试不比乡试，更不比会试，主考同考官皆是地方学政，他们的水平也就只是进士之末，一般更注重形式。当然，看前几届云州的考题，中规中矩，的确并无新异。凌儿的文章，我很喜欢，这些考官未必。”
尚瑾凌思忖着点头，“我明白了。”
云知深对尚瑾凌的学问很放心，“此次前往云州，考试为其次，最重要的是安全。”
云州暴动，消息已经传开了，并非歹徒作祟，而是没有活路的百姓落草为寇，跟当初寒灾中的雍凉何其相似。
尚瑾凌道：“看着是新政之祸，终其原因却是父母官鱼肉百姓，逼上绝路。”
刘珂说：“云州知府梁成业是我二哥的走狗，他的妹妹进了端王府为侧妃，生了一个儿子，所以就他最肆无忌惮，敛财敛的最凶。免役法实施的时候，就逼着城中大户出役钱，又不肯取个一星半点补偿给服役百姓，这些钱填了银库之外，尽数进了自己和上下一串官员的口袋。百姓服役时间长，自然耽误耕种。紧接着这息苗法一出，正好，没钱买粮买秧苗的，那就跟官府借贷，听着像是那么一回事。可好家伙，人家借贷量力而行，得考虑来年还不还的上，这没良心的为了自己的业绩逼着百姓借足银两，又打着苛捐杂税的名义搜刮回去，倒霉的百姓本身就过不下去，头上又忽然多了那么多借贷的银子，还能有什么活路，这不暴动才怪！”
他这会儿能将因果讲的头头是道，云知深听着不由地笑起来，“正是如此，殿下倒是看得明白。”
刘珂嘿嘿笑了两声，看了看尚瑾凌，“没办法，耳濡目染嘛，此事，已成为一个……反，反什么来着，凌凌？”
“反面案例。”
“对，交给新法办讨论出一个办法来，以免将来类似的狗官借此钻这种空子。”
虽然新法办只是雍凉一个小小的机构，但是他们所做的事情却是在推行新政的时候，还得将全国各地搜集而来的成功和失败案例做以分析，给出解决方案，所以非常忙碌，也极有意义。
高学礼如今是三天两头不着家，回家也是灯下伏案，跟以前教书看书，悠闲自在的日子完全不能比，若非是他毕生追求，赤诚热爱，否则尚稀云早就劝他罢官了。
“这并非是容易之事。”云知深道。
尚瑾凌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既然自诩才华，想要治世安邦，这就是定国策，治民生呀。能够解决这些难事，将来就是进入朝廷中枢，也能挑起大梁，游刃有余。”说来，尚瑾凌自己也办不到。
云知深听此，颇为感慨，“本来我还在担心那些心高气傲的书生在新法办，无品无级，呆不长，如今怕是想让他们进入府衙当官，都不乐意了。”
刘珂听此摆了摆手，“又不是傻子，进府衙掌握的不过是雍凉这一亩三分地的权力，可在新法办，等将来，京城招我回京收拾烂摊子，这不就是三司条例司吗？若是连这点眼界都没有，我得怀疑外祖的眼光了。”
但是显然，王老爷的眼光不差。
云州自有朝廷计较，多说无益，尚瑾凌斟了茶，递给云知深，“先生，此次我若过了院试，就正是拜您为师，可好？”
云知深刚接过来，手上便是一顿，看着尚瑾凌笑眯眯的眼神，无奈道：“就不怕吃亏了？”
“怎么会吃亏？明明是我赚了。”
“哦，怎么说？”
“我拜师名望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老师的学问和性情。”尚瑾凌弯着眼睛，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学问且不谈，光是性情，像我这样的学生，看着脾气好，实则倔，认定的事情若是无法说服我，必然不会改，而想要将我说服，应当是没那么容易的，所以老师若无宽大的胸怀包容我的任性和不同，反而以尊师重道让我就范，这必然不是我想要的老师。桃李满天下，名望过高的大儒大多有榜样的包袱，说一不二才更具威严。但是先生不同，有宁王叛逆在前，想必我这点小任性您是不在意的。”
这个朝代敬茶磕头的师生关系堪比父子，父为子纲，自然老师独具威严，也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尚瑾凌来自后世，更想要的是平等的亦师亦友的关系。
云知深听此简直哭笑不得，特别是最后拿刘珂作比喻，更是生动形象，没错，这么多年没让刘珂气出病来，他的脾气的确再好也没有了，几乎能够海纳百川。
“歪理。”
“您认同就行。”尚瑾凌顺杆子往上爬，接着他起身站起来，收敛笑容，后退一步，肃然道，“最后便是品格，您的苦难，我能想象，却无法切肤体会一二，更不敢言感同身受。只知，就是如此，您都克制着未将殿下指引向仇恨，而是如父如兄般关爱教导，心中依旧藏着黎民百姓，就冲这份高洁品格，瑾凌敢言胜过世间所有大家。拜您为师，是瑾凌的荣幸，还望先生成全！”
说完，他跪下来，对着云知深磕了一个头。
刘珂下意识地起身想扶起他，可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他微微激动地唤了一声，“凌凌。”接着又看向云知深，“叔儿……”
答应吧，当得起。
云知深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好，我答应，凌儿，快起来。”
尚瑾凌闻言抬起头，见云知深一脸动容，于是再俯身一磕，“多谢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后凌儿侍奉您到老，您的冤屈我定会竭尽所能为您平反。”
“叔儿，我跟凌凌一样的。”刘珂赶紧跟着表明态度。
云知深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头，可以看到微微湿红，良久，“好，我等你中榜回来。”
尚瑾凌和刘珂没有久坐，然后便出来了，时辰还早，今日天气亦是大晴，尚瑾凌没急着走，两人在王府里溜达。
宁王府是在卢万山的府邸基础上扩建的，这用钱堆出来的房屋建筑，一步一景，春日发芽，更有勃勃生机之感。
刘珂说：“要不是我离不开雍凉，凌凌，我也想跟一块儿去云州。”他顿了顿，“保护你。”
尚瑾凌回答：“祖父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六姐和七姐会一直跟着保护我，起居有长空照顾，殿下不必担心。”
刘珂嘀咕了一声，“有西陵公安排自然万无一失，我就是……”他说着挠了挠头，声音放低，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这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两个月，哥得两个月看不到你……”得害相思病。
“你就是能去也不能去，忘记了？那王八壳送去京城，不知道是等赏还是挨骂呢？”
“骂肯定是要挨的，赏必然也会有的。”
尚瑾凌抿嘴一笑，“这么自信？”
“可不，那老王八就吃拿一套。”刘珂不客气道，接着又看向尚瑾凌，“凌凌，你会想哥吗？”
尚瑾凌点头，诚实道：“我会想你的。”
刘珂高兴地眼睛放光，“真的呀？”
“对啊，还有我娘，祖父，姐姐们，姐夫们，小泱泱，老师……”尚瑾凌报出了一长串人。
刘珂嘴角一抽，“这么多。”
“可不是嘛，都是关心我，爱护我的人呀，对了，还有团公公，罗统领。”
“连团子都有份？”刘珂回头就定了跟在后头的小团子一眼，眼神不善。
小团子正百无聊赖地数着石板地砖，感到前面的视线，莫名地抬起眼睛，然后谄笑道：“殿下，您有何吩咐？”
“离我们远一点。”
“哦……”平白无故遭嫌弃，小团子很委屈。
尚瑾凌对刘珂的幼稚感到无语，笑道：“也不知道云州这事，朝廷会怎么处置，希望不是粗暴的派兵镇压。”
“没那么傻，杨慎行自动请缨去了。”
“真的？”
刘珂点头：“嗯，刚从京城来报的消息，否则真是官逼民反。”
然而尚瑾凌却并不乐观，“可杨慎行这一步，这将自己逼到绝境了。”
刘珂一怔，“为什么，凌凌，以我之见，说实话，杨慎行这一去，至少云州百姓还有得救。”
“可他敢动梁成业吗？”
尚瑾凌这一反问将刘珂问倒了，他似乎想明白这个关键，“可若不动梁成业，云州百姓如何肯善罢甘休？”
“但若动了，端王那里怎么交代？”
刘珂：“分道扬镳。”
尚瑾凌：“十万两。”
“……”刘珂想了想，“那怎么办？”
尚瑾凌摇头往前走：“没怎么办，就看他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从绝境之中挣扎一条活路来。”

第136章 云州
第二天，风和日丽，尚瑾凌出发前往云州。
还有雍凉同样参加院试的童生，刘珂又另外派了一队护卫跟随，听尚家号令，云州城不太平，考生们一同出行会安全许多。除此之外，还有新法办的两名主事，他们去看看云州新政的实地情况的，也是给这些考生做担保。
经过半月的赶路，一行人终于到了云州城。
不论何朝何代，最先受到压迫而走投无路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暴动也在这些城外和接近城郊的民众中发生。不过在尚瑾凌得到消息之前，杨慎行连年都没过，就已经赶往这里，如今已经平息了。
只是动乱虽平，但是创伤犹在，明明是春季，正该是生机盎然之时，可放眼望去，却有种萧瑟颓然之感，本该忙碌的早晨，却出城的少，进城也少。
到达县城已是午时，宁王殿下财大气粗，报销这十多名考生所有来回资费，是以他们也无需另外寻找住处，干脆一起在考场附近找了一个较大的客栈。
等安顿下来之后，便一同来到大堂用午膳。
小二殷勤地端着茶水上桌，连带着掌柜也跟了过来，看了看尚瑾凌他们的打扮，不禁笑问：“诸位是参加院试的童生吧？”
“是啊，一看就是读书人对不对？”尚小雾坐在一旁，笑问。
“是呢，这个时候就是赶考的学生最多，不过听小姐口音，似乎不是咱们云州人士？”
尚小霜道：“我们是从雍凉来的。”
掌柜恍然，“怪不得，那诸位可要试试咱们当地特色？”
“行啊，掌柜看着上菜就好，咱们都尝尝。”
“好嘞。”
如今正是饭点，尚瑾凌看了看周围，发现除了他们这几桌以外，这客栈竟意外的空旷，三三两两坐的不多，于是问道：“掌柜，我方才听小二说，你们客栈几乎都住满，怎么这个时候都不见人下来用饭？”
“是啊，两年前我来的时候，这客栈可是人满为患，云州其他县地的考生也聚集在这里，附近大小客栈都住满了。”大顺的院试若无特殊情况两年一次，这位年纪稍大的考生已经是个老学经。
一说起这个，掌柜不由地叹道：“这些学生，书生，这几天全聚集在府衙前呢！”
听此，众人纳闷道：“这是为何？”
尚瑾凌心中一动，但是没有说话。
掌柜见人少，也就忙里偷闲，与他们闲聊：“还不是新政闹的，之前日子难过，熬一熬也能过，可新政一来，这是过都过不下去了！唉……年前咱们这儿还发生了暴动，诸位来赶考，我看身边还有侍卫保护，也都听说这件事了吧？”
“是啊，可为什么呢，雍凉也在实施新政，我们看着也……还行。”尚小霜瞥了那新法办的两个秀才一眼，随意道。
“说来话长。”掌柜长叹一声，“之前免役法出来的时候，官府就挨家挨户地要银子，以前还有下户，困户可免于徭役，现在是只要给不出银子，直接锁拿送去修路造桥。所以为了免除徭役，只要不是太艰难，就直接给银子，其实对咱们来说倒也不多，可那些地里刨食的，就跟骨头上刮油一样，哪儿还能炸出来。”
新法办其中一位主事，年纪稍长，名叫秦悦，他直接问道：“不是有工钱可发吗，用以补偿那些服役之人？”在雍凉，即使是目不识丁的老伯都知道新政每一个法令的条款，特别是免役法，那是大街小巷天天说，天天念，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特别是有补偿的这点，每个人都牢记在心。
“什么工钱，只要能尽快放人回去，不可命地压榨，就谢天谢地了！”掌柜还没回答，边上倒茶的小二就忍不住插嘴。
尚瑾凌问：“小二哥，你怎么知道？”
店小二看尚瑾凌年纪最小，长相也最好看，顿时心生好感，说：“我乡里的一个远亲，就是因为没舍得交钱，被抓去做了苦役，一去就两个月，人回来都瘦成一层皮！要不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估摸着都坚持不下去！”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怎么就你话多，赶紧去后厨催催，别饿着客人。”
“没事，掌柜，我们不饿，让这小哥再说说呗。”另一位名主事，张志高笑道。
尚小霜想了想，捏了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小二哥于是看向掌柜，后者摆了摆手，表示随他。
于是小二哥干脆将肩上的帕子放在桌上，说：“这事儿我虽然没经历过，不过他媳妇来城里抓药，托到我这里来，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我。说是人回来就病倒了，起都起不来，才请了赤脚大夫开了药方，而且要不是我在边上，那药估计也抓不下去。”
“为何？”
掌柜苦笑道：“那不是病，是过劳，又吃不好睡不好，身体需要补啊，鸡鸭肉还能乡里乡亲地帮衬一点，可那药多贵，连役钱都给不起，更何况药呢？”
“后来呢？”
“这傻小子给垫的，至今还没还，估摸着也还不起了。”掌柜说。
小二哥摸了摸后脑勺，“那也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她就捏着几个铜板再回去吧，就是我媳妇不知道这件事，掌柜的，你可别告诉她。”
“放心吧，我是那多嘴的人吗？”掌柜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这能回来的其实也算好了，有些就直接回来告诉一声，人没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有书生听此，不禁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唉，诸位想啊，以前徭役是轮着来的，大伙儿都一样，现在为了逃役，能给的都给了钱，这余下给不起的可不就得玩命榨吗？”掌柜的摇头，“其实这也还好，毕竟熬不过去的还在少数。可息苗法出来后，百姓的日子就真过不下去了！没钱逼着借贷，都是有了这顿没下顿的百姓，借了怎么还，而且银子还到不了手上，新政里头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名目，反正咱们小老百姓也不懂，就都收回去了。这不，年前发生暴动，差点就引来官兵镇压！”
“这里没人上告吗？”尚小雾问。
“告？您开玩笑哪，咱们知府大人是谁，那可是端王的妻弟，这新政是谁颁发的，还不是端王，怎么告啊！况且……”掌柜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道，“不是小老儿乱说，这云州府从上到下都一样，也没人告，要不，也不会走投无路造……那个反抗是吧？不过幸好老天爷保佑，最终朝廷还是派来钦差，不然得要死很多人！”
“杨慎行。”
“对对对，听说就是推行新政的那位大官。”
尚瑾凌说：“如今这动乱算平息了吗？”
掌柜为难道：“算平，也算，不平。”
“这怎么说？”
“诸位不是问这些考生为什么去衙门吗，就是为了向这位钦差要说法的。”
“说法？”众人面面相觑，都很好奇，尚小霜玩笑道，“难不成要杀了梁成业？”
“小姐一猜就准，就是如此。”
“按照大顺律令，以梁知府这样的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确死不足惜。”一位书生低声道。
周围人也跟着点头，若他们也是云州人士，此刻定然也在府衙前助威。
“可是杨大人会答应吗？”众书生说着不由地看向尚瑾凌，他们都知道这位是西陵公府的少爷，也是宁王殿下面前的红人，论对朝政，在场自然没有比他更熟悉。
尚瑾凌想了想问：“掌柜，他们难道只要求惩治贪官？”
掌柜说：“不是，还要杨大人罢除免役法和息苗法，给百姓一条活路。”
尚瑾凌听此，笑道：“这每一点都不容易。”
“所以，这不就在闹吗？”
“可拿什么跟官府谈条件？若是杨大人不答应会怎么样？”尚小雾好奇地问。
“这……小老儿倒是不清楚，毕竟只是平头百姓，能做啥，也就跟之前一样动乱，可不至于如此吧？”
尚瑾凌问：“与官府谈判，总有领头之人，可知是谁？”
“听说是虞山学院的山长。”
尚瑾凌惊讶，“一个学院山长？”
“是啊，他在咱们云州很有名望，桃李满天下，听说有不少学生在朝中当官，梁知府是轻易不敢动他的。”
“如何称呼？”
“我们都叫他虞山居士。”
掌柜说完，小二端着菜盘开始上菜，他笑道：“这些都是咱们云州特色，诸位尝尝，看看吃不吃得惯。”
“多谢掌柜。”
“客气，诸位慢用。”这时有别的客人进来，掌柜便过去忙乎了。
“来来来，花的都是宁王的银子，大家不要客气。”尚小雾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招呼起来，随同而来的侍卫拿起筷子就吃，一路吃着干粮，风餐露宿的，总算有顿像样的饭，都赶紧填饱肚子。
然而那些考生和新法办的两名主事却端着碗，似乎心事重重，有些食不下咽。
“尚公子……”他们的目光纷纷落在尚瑾凌身上，欲言又止。
尚瑾凌咽下口中的饭菜，笑道：“赶紧吃，吃完我们也衙门看看。”
此言一出，所有的书生眼睛一亮，一同点头，然后猛然扒饭。
尚小霜问：“凌凌，你们还要去凑热闹啊？”
“马上就考试了，是不是得复习巩固一下？”尚小雾也道。
来的时候，西陵公和诸位姐姐千叮万嘱要护尚瑾凌安全，毕竟不在雍凉，别人的地盘上，总得小心行事。
秦悦说：“要不，我和志高去看看？”
尚瑾凌摇头：“我估摸着若是此事不能了，这院试也没法考。”
“为啥？”
另一桌坐的考生说：“我若是云州人士，也没心情考试，必要朝廷给个说法才行。”
大家点头赞同。
“可一群没权没势的书生能干嘛？”尚小雾不解，他看着尚瑾凌问，“也是奇了怪了，既然暴动已经平息，杨慎行为何还要搭理那什么居士？”
“掌柜不是说了吗？看似平息，实则暗涌，若是解决不了梁知府上下一系的吸血水蛭，以及消除百姓对新政的憎恶和抵触，暴动只会再一次发生。”张志高说。
“没错，如今的官与民，关系岌岌可危，毫无任何信任可言，稍微一挑动，就是一场冲突。杨慎行若不想以暴制暴，他得好好处理此事。”尚瑾凌说到这里，微微一叹，目光透过客栈大门，看着来往之人，神色稍稍凝重，“只是不知这位虞山居士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双胞胎听此，互相看了看，然后快速扒饭，显然尚瑾凌他们是要打定主意掺和此事了，既然如此，怎么少的了她们呢？

第137章 书生
尚瑾凌他们尽快用完饭，就赶往了知府衙门。
此刻衙门敞开，一路可进。
不管梁成业后台多硬，既然闹得百姓暴动，以至上达天听，杨慎行作为钦差第一件事就是将此人拿下候审，所以云州如今的主事是他。
衙门前一眼望去皆是儒衫书生袍，三三两两地等在外头，凑在一起说话，还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看里面，神色间并无着急，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听客栈掌柜说，这几天皆是如此。
见尚瑾凌他们一行数十人走过来，这些儒生还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不过，并非看尚瑾凌这些书生，而是梳着马尾，一身劲装，腰上藏刀，长相俏丽却锋芒，一看就不是普通闺中女子的双胞胎，以及随行的侍卫。
一般的读书人，哪怕附近乡县来赶考的书生也没有随行带着这么多护卫的，心中不免猜测他们的来历，不过因为不相识，又等在这里面，所以就是心有疑惑，也没人惹是非上前询问。
这个安安静静的场景，倒是颇让人意外。
“我还以为是在衙门前，写檄文，激情昂扬地抗议呢。”他们之中有人低声说。
秦悦顿时哭笑不得，“未尝没有准备，不过杨大人还未给答复，倒也不必如此激烈，想必，此刻有主事之人正在里头与杨大人商谈。”
“应是如此，所以旁人都等在外头，以此助威。”
“咦，那些人的衣服和帽子怎么都是一样的？”尚小雾指了指一边蓝衫蓝冠的几人。
“这应该就是虞山书院的吧？”尚瑾凌说。
已经来云州赶考几次的书生肯定，“没错，这些都是虞山书院的学生。”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读书人！在雍凉，连像样的书院都没有，考来考去也就咱们几个。”刚过了县试小考，跟尚瑾凌一样第一次来云州的考生惊叹道。
“虞山书院光学生就有上百人，夫子十多人，中举者比比皆是，就是进士都出了好几位，甚至有不少京城人士专门为了虞山居士特意赶来求学呢。”
“那可真厉害。”雍凉的考生咋舌道，“咱们那儿若不是因为有新法办那位大主事，怕是连举人都难找出一个。”
这声音有点大，很快周围便响起了窃窃笑声，那些儒生看他们的目光不由地带了一丝恍然和嘲意，原来是从雍凉来的。
“没想到雍凉这地方还有人过来考试。”
“反正每次都落榜，考不考有什么区别？”
“是啊，还想中举，能考中秀才就谢天谢地，祖坟冒青烟了。”
“还整这么大阵势，是来写文章还是打架的呀？”
“果然是野蛮之地出来的野蛮人。”
……
到哪儿都有地域歧视，京都人士看不起地方，富硕之州低眼看贫困之县，而中原之地也鄙视几乎到了关外，跟胡人混居野蛮不开化的雍凉，那里能学到什么孔孟？
而事实上，因为雍凉没有好的老师，光靠零星几个老秀才教导，若非天赋卓越，再刻苦也的确考不过云州人士。所以，不少对自己有信心的书生都是离乡背井，在外求学。
而这些话也让雍凉的考生羞愧起来，有些考了好几年，甚至都已经过了而立，变成熟面孔，都不敢与之对视。
这时，一个冷笑声突然响起，“怎么的，这云州是出了公文，不准雍凉来的考试了？不然来不来考关你们屁事！”
“有这闲工夫看不起人，还不如回去多读两本书，看看啥叫做非礼勿言！我怕你们考到这题，当场哭出来吓到考官，丢人！”双胞胎最近跟着尚瑾凌学论语，终于能逮着机会用一用了。
她们声音清脆响亮，理直气壮且嚣张，怼人的话想也不用想脱口而出，而且两双厉眼是一点都不客气地看过去，直接盯着之前说的最厉害的几个。
这些人，顿时气得涨红脸，看着她们，抬起手怒道：“你们……来这里居然还带着女人，简直有辱斯文！”
“边陲之地，果然不知礼数！不与你一般见识！”
以往，他们人多势众，欺负雍凉考生就算听到了也不敢回嘴，没想到这次两个女人竟直接怼了回来，说人坏话，理亏在前，不过是为了面子拿女人说辞，强行挽尊罢了。
尚瑾凌一听，就要站出来，然而他只是一动，就让双胞胎摆摆手给按了回去，吵架这种事她们是行家。
“女人怎么了，凭什么女人就不能来，还有辱斯文，你像是个斯文人吗？”
“舌头这么长，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考秀才！看把你们能的，读书的时间是不是都用到跟街头的长舌妇学口舌去了？”
“你……”那人气得伸出手指，指着双胞胎，“强词夺理！”
“嘿，说不过就强词夺理，你什么你，把手指头给姑奶奶放下去，再指指点点，小心连笔都别想拿！”
尚家女性身高腿长，双胞胎往前一站，气势一放，就吓得人不由地往后退，边上不相干的书生赶紧让开地，生怕遭受池鱼之灾。
雍凉的考生：“……”长见识了。
秦悦和张志高忍不住看向尚瑾凌，“尚公子，令姐好生厉害。”
“是啊，不仅武艺高强，嘴皮子都这么利索。”
尚瑾凌谦虚地笑道：“哪里，哪里，我姐她们很和善的，一般不跟，人，计较。”
众人：“……”
“哈哈……”周围的书生听了都大笑起来，骂人不带脏字，有意思。
“不过衙门重地，要是动手，会不会不太好？”边上的书生小心劝道。
尚瑾凌安慰道：“放心吧，家姐不过是吓唬他们而已，尚家家训不得对百姓动手。”
然而光吓唬也的确是唬住了，那几个脸白的，压根就不敢说话，生怕被扭了手指。
双胞胎见此嗤笑一声，“回去多读几本圣贤书吧，好歹先明白做人的道理。”然后就回来了。
“说得好！”这时，从堂屋里走出来三个人，皆是身着虞山书院襕衫，领头的一位衣裳纹饰更加复杂一些，当然年纪也更大些，像是夫子的模样。
“华夫子。”果然，周围的书生纷纷对他见礼，就连不是书院的也一样恭敬执礼，可见他在云州士林之中威望不低。
“圣人开设科举，便于天下选贤，凡是大顺子民，皆可以此晋升，除了才能有高低之分，从无地域优劣之说。此歧视者，本身便小了眼界，失了风度，若想高中，也难矣。”这位华夫子对着周围书生高声，眼神中颇为严厉。
众人纷纷再一次拜谢，“学生受教。”
而最先歧视的几个书生脸红如血，讷讷不敢言语，明明无人再理睬他们，却也无地自容，自行离去。
尚瑾凌身边一个年轻书生上前一步，行礼，“华夫子。”
华夫子看到他，不禁笑道：“沈小友，不知你祖母的身体可好？”
沈书生惊讶：“华夫子竟还记得学生？”
“两年前我曾问你是否愿意随我读书，你说家中唯有一祖母相依为命，不忍离去。”
沈书生道：“多谢华夫子记挂，学生惭愧，祖母身体已无大碍。”
“好，孝心之人，上天垂青，此次院试祝你高中。”
“多谢华夫子。”
说着，华夫子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同行之人，特别是双胞胎，目光中带着疑惑。
沈书生连忙介绍道：“夫子，这两位是西陵公府的尚小姐，陪同尚少爷来云州参加院试，而身后的侍卫，则是宁王殿下怕我们这些考生路途遥远，遭遇困难，所以派来随行保护。”
此言一出，顿时周围都惊讶极了。
“宁王殿下？”
“是那位被贬去雍凉的七皇子吗？”有人不由出声询问。
沈书生笑道：“正是。”
“宁王竟然会为了童生考试派侍卫保护？”
院试称为小考，这是科举第一步，而他们没有过之前还只是白身，与普通百姓无疑，宁王如此大动干戈，就为了保护她们，众人只觉得不可思议。
雍凉的考生听此，下意识地挺胸自豪道：“虽然雍凉地处边陲，少有读书人，可自从宁王殿下到达雍凉之后，便开办学堂，重视读书，一切优待便是希望我们能回归雍凉担当教任。”
“我们学识其实多有不足，不过殿下有需要，自当义不容辞。”
“正是，相信将来终有一日，雍凉也不再是人们口中的野蛮之地。”
……
雍凉考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明明他们连个功名都没有，却眼中充满了希望，好似已经看到了雍凉学院齐开，学子如云的景象。
这份信心，让众人感到神奇。
尚瑾凌笑了笑，心中充满愉悦。
“说的我都信了，凌凌，真会变成那样吗？”尚小雾问。
尚瑾凌颔首，“繁荣富硕又安定的城市，会不断吸引人口，自然也会吸引人才，孕育出昌盛文化，雍凉不缺这份土壤。”
双胞胎听得一脸懵，但是看尚瑾凌的神情，想必是能的。
“那真是一件好事。”华夫子捻须而笑，却也撇开不谈，可见并未放于心上，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尚瑾凌三姐弟身上。
尚瑾凌于是往前一步，笑道：“家姐乃是行军带兵之将，对阵匈奴毫无怯色，这次前来便是受宁王殿下所托，护卫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解释了方才双胞胎虽然爽却也粗俗的话，那都是跟匈奴对阵中练出来的，英雄人物，要不是看在宁王的面子上，也不会大材小用。
这样一说，原本还在怀疑的人，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确来自驻守沙门关数十年，西北赫赫军神的尚家！一时间肃然起敬，之前虽然未曾言语，却心中微词之人也收了轻视之心，尚家，哪怕她们现在不驻守沙门关了，也让人从心底敬佩。
只是都说尚家无男丁，女眷上战场而双胞胎的精神气度也并非弱质女流，那尚瑾凌又是谁？
但是问出这种话就无礼了，还记得方才尚小霜骂的非礼勿言。
“原来如此。”华夫子笑道，“诸位今日是刚到云州吧？”
“正是，刚于客栈落脚，就听掌柜告知，云州读书人尽聚首于知府衙门，为云州百姓争一条活路。虽然我们并非云州人士，但听闻云州之乱，同为顺人，亦有一份心意前来相助。”尚瑾凌说着，雍凉而来的书生齐齐点头附和。
而这时，众人才将希望的目光落在华夫子三人身上，急切地问：“华夫子既然出来了，不知与杨大人所谈如何？”
这么多读书人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知道结果。
“杨大人什么时候杀了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
华夫子面露为难道：“杨大人之意还得押解进京受审。”
“等进了京，有端王护佑，梁成业是不是死不掉了？”
“杨大人不是内阁首辅，钦差大人吗？难道连当场处决贪官污吏的权力都没有？”
“莫不是也想包庇他们？”
“那新政呢，息苗法和免役法，这两大毒法，什么时候收回去？”
“对，若狗官不是以此名目，盘剥百姓，云州何至于动乱？”
“哪怕杀了梁成业，有这新法在，便会有下一个狗官，无穷尽啊！”
一人一问，将华夫子他们团团围住，华夫子摇头叹息，一见到他的模样，书生们都明白今日又要无功而返了。
但是已经接连这么多天，他们心中便憋着一股气。
“诸位先回去，院试只有几日的功夫，莫要拿自己功名开玩笑，先考完再说吧。”华夫子劝道。
“还考什么？”忽然有人大喊，“咱们读书为国为民，若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是考中了又如何？”
“于这样不将百姓死活放在眼里的官员同朝，我等不屑！”
“华夫子，山长怎么说？我们干脆集体静坐于此，逼着杨大人给出说法，这样一次次来，只会被随意打发！”
“对，我们不怕！”
华夫子脸上愁容更深，抬起手按了几次才将周围激动的书生也安抚下来道：“大家先别急，此事等我问过山长，明日再来回复各位，届时，再仰仗诸位。”
“好，只要虞山居士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我等义不容辞！”
“多谢诸位！”
而尚瑾凌一行人早已经被挤到了外面，听着这一声声激情昂扬，心情复杂。
秦悦道：“其实，新政无罪，无非是不够完善，多有疏漏，若能坐下详谈，商议妥帖之法，倒也不至于如此。”
张志高也道：“旧法旧历与百姓负担何其之重，一味恢复旧制，并非良药，偏颇了。”
一同的雍凉考生也点了点头。
他们站于外头，没有一同激愤，显得格格不入，再听此这翻话，终于有人看不过去讥讽道：“说什么来绵薄之力，一同助威，原来不过是来瞧热闹，说风凉话！”
“被人瞧不起倒是敢怒敢言，真需要仗义执言之事，却当起了理中之客！”
“虞山居士带着书院上下为了云州奔走，在你们嘴里竟成了偏颇，岂有此理！”
“难道雍凉也实施了新政，给百姓减轻了负担？否则，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一声声的指责，让他们群情激奋，书生热血，为了信念可勇往直前，是一群可爱之人，可却也往往带着冲动。
竟这样被围攻了？
尚瑾凌他们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双胞胎有心上前争辩，却被尚瑾凌拉了回来。
这并非侮辱，无需争吵，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
尚瑾凌往前一步道：“诸位，雍凉并非蛮荒，也属大顺之州，自然在新政法令之内，朝廷颁布的每一条法令，雍凉都在执行。恰恰与云州相反的是，百姓欢欣鼓舞，直言好策，诸位可信？”

第138章 主张
好策？欢欣鼓舞？
周围的书生听了，不由连连可笑，竟是连反驳都不愿多说了。
尚小霜看见他们的表情，皱眉问：“怎么，你们不相信？以为凌凌在撒谎吗？”
就是连一同而来的考生也面露疑惑，“尚公子说的没错，不管是免役法还是息苗法，在雍凉，百姓的确毫无抵触。问及之人，皆说是惠民之策。”
“是啊，是啊！”
这些考生并非双耳不闻窗外事，他们虽然不是新法办的，但是因为读书人，总会比普通百姓多关注几分。
“真是愚蠢，云州百姓若非忍无可忍，哪个敢说新政不好两个字，还不是为了官府政绩，做给朝廷看的，逼着百姓将苦水往肚里咽。”
“尚家保家卫国，西陵公英雄人物不假，可也是钟鼎君侯之家，如何明白民间疾苦，百姓微末？娇少爷，你们若是往乡野之间看一看，问一问，就知道你们自己的话又多可笑了！”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对面前义愤填膺的书生感到莫名的好笑，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田间，乡野？”
那书生傲然而轻视道：“锦衣玉食在身，出门呼奴唤婢，又有姐姐相护，不是娇少爷又是谁？”
尚瑾凌点点头，“原来如此，以貌取人。”
“你……难道我说错了吗？”
尚瑾凌笑道：“在雍凉，自去岁四月开始实施免役法起，至今年末封印，共有八万七千余名百姓服从徭役，分时段而进行，于城墙修补，道路修建，河流扩渠等水利工程，人均三十日，总计约二百六十一万工时日，雍凉官府收取役钱约四万五千两，按十文钱一个工日计算，共支付役民二万六千一百两，除去服役期间的三餐食宿，以及衙役官差补贴，还剩约五千两入雍凉银库……秦主事，我说的与你们新法办记录的可有出入？”
秦悦摇头，“虽不够详尽，但大体无差。”
而这一段话，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就是原本都不以为然的华夫子都面露惊讶。
书生们面面相觑，不由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话不需要尚瑾凌回答，自有一旁的考生说：“这些在春节过后，官府就形成告示贴在衙门口了，百姓们自可以前往查看。”
“不仅在衙门口有，集市口，城门口，人来人往之地都有贴着，旁边有识字的衙役帮忙解释。而且每一次徭役征用范围和人数，以及历时工时日，发放银钱，都有记载，人人皆可知。”
“除此之外，下一次徭役涉及街坊村庄，预计征用人数和时日，若无意外，也会提前半月通知，让乡民们有所准备。”
“这怎么可能呢？”云州书生听此，震惊极了。
“你们不信，也可以去看，不过咱们蛮荒之地，就怕你们不愿屈尊降贵。”第一次来云州考试的书生还带着被歧视的气，说话不由带着冲。
尚瑾凌见此摆了摆手，他微微踱步，然后继续说：“再者息苗法，去岁秋末开始施行，刚好卡在年关之前，家计困难以至难以过冬的百姓自发前往官府贷银，我记得前来共有千余户？”尚瑾凌看向了另一名新法办的张志高。
张志高回答：“共记录一千四百二十三户，多是真的没钱过冬的穷苦百姓，借贷的也不多，一般都在最低一档五百文，怕来年还不上，共借出九百三十三两银。”
尚瑾凌点头，“这笔银子不多，不过是雍凉对息苗法的试运行而已，官府提倡量力而行，计息二分利……”
“为什么是二分，不是二分半吗？”忽然有人问道。
只听到秦悦补充：“因为另外半分由宁王殿下自己贴息，为了让百姓更好的过冬过年，减轻负担。殿下告诫百姓，莫要再找民间高利，有事官府来抗，尽力帮助！”
“原来如此啊！”一位雍凉的书生恍然道，“怪不得我在想明明出的官文写的是两分半的利息，怎么街坊邻居拿过来给我看的息苗条约中写的是二分利。”接着他对着雍凉的方向抬了抬手，“宁王殿下真是用心良苦，对我等穷苦百姓关爱有加！”
“宁王殿下恩德，我们无以为报。”
“不过一年，咱们雍凉的日子跟以往都大不一样了。”
一顿马屁，让正在街上溜达的刘珂接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不太高兴道：“不知哪个混蛋又在背地里骂爷了。”
尚瑾凌看着怔然的云州书生，看向最先喊他娇少爷的一位，温和地笑道：“我身体的确不好，做不来这些又苦又累又琐碎的事情。不过在雍凉自有专门的新法办，以及上下官吏，他们上山下乡，前往民间，一一丈量土地，统计每一乡，每一坊的户数和户级。他们驻守集市，以一颗为民的公益之心将新政新法条条例例告诉每一位百姓，让他们明白新政并非只是朝廷为了敛财，不顾他们死活的毒策。而是真正为了这群苦难深重的黎民，让他们从千百年来繁重的徭役中解脱出来！息苗法这本该是朝廷给穷苦人家，走投无路，颗粒无收之时的一线希望，并非是将他们推向地狱深渊的魔爪！”
尚瑾凌的声音不缓不急，音量也不高，却有一种自信的力量吸引着旁人倾听，“世上无完法，端看何人施为，如何施为，若一概而论，非黑即白，那么世上再无好策，诸位扪心自问，第一眼看到新政的时候，究竟是欢喜期待还是厌恶抵制呢？”
这一问，却是将人都问倒了，人的第一印象最为深刻。
作为科举的读书人，他们对新法上的条例自然不会看不懂，只是那时候的肯定和期待在官府一次又一次地阳奉阴违之中失望透顶。
沈书生对华夫子叹道：“虽然雍凉地处边陲，不过尚公子所言千真万确，若华夫子以及诸位兄台不信，尽可以问一问往来雍凉的商贾，他们亲眼所见总是能信几分吧。”
尚瑾凌说完这些便拱手行礼，也对之前轻视他，口中相讥的书生报之以笑容，然后转身离去，而雍凉的考生在怔怔之后跟随离开。
“等等。”华夫子忽然喊道，“尚公子。”
尚瑾凌站住脚步，回头看他。
华夫子道：“敢问在雍凉，这新法办究竟是何人所提倡？”
“高学礼。”尚瑾凌回答。
华夫子锁眉而思，“这位是……”
所有书生都摇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其父乃高自修。”
华夫子顿时恍然，“原来是高自修大人的公子，怪不得有如此见地。”
高自修的名望实在太大了，即使他已经死去多年，可如今提起来依旧令人肃然起敬，而他的新政自然比杨慎行更着人信服。
等尚瑾凌他们一走，便有虞山书院的书生提醒道：“华夫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围的书生也一同看着他。
华夫子看着对面远去的背影，思忖片刻说：“不管如何，先见过山长再做定论，诸位，且等一等。”
“是。”
*
聚集在衙门前数百名书生随着虞山书院的离开慢慢散去。
差役见此，进屋禀告：“杨大人，都走了。”
杨慎行点了点头，差役退下，可他的眉头却依旧没有展开。
方瑾玉道：“外祖，我不明白，区区一个学院，加上数百名书生，无兵无权，为什么您要这么忌惮他们，还一次次与他们好商好量？您可是当朝首辅，钦点钦差，只要平息暴乱，不就可以回京向皇上交差了吗？”
杨慎行看了外孙一眼，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暴乱虽平却未平，百姓愚昧不足为惧，可就怕这些书生煽动，再一次动荡，若是如此，老夫就是回京，皇上那儿也无法交代。你怕是不知道吧，虞山书院的山长手里就握着暴乱百姓的请愿书，字字血泪，云州之乱，朝廷地方都看着，一旦风波再起，这新政……怕是真得无疾而终了。”
“惩治贪官还不够吗？大不了杀了梁成业，给他们泄愤就是了！”
“梁成业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消除百姓对新政的抵触，否则就是老夫来做这云州知府，也无法推行下去。”
方瑾玉最后道：“那该怎么办？难道要接受虞山书院的条件，暂时云州这里缓行新政？”
“不行，云州缓行，其他地方也会如此要求，这跟失败有什么区别？”杨慎行一口拒绝，“玉儿，老夫如今能够站在朝堂上，就是因为新政，一旦新政没了，杨家也就没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瑾玉不禁道：“这虞山书院究竟何意，暴乱之前为何不曾有任何话语，不是说在朝中有人吗？”
杨慎行听到这里，笑起来，看外孙的目光多了一份赞赏，“你总算看到关键了。”
“外祖？”
“新政从高自修还在之时，我们便一力主张，自然也有诸多人反对。勋贵反对，士林也有反对，这虞山居士便是其中之一，觉得新政伤国本，动国基，闭门造车之物，容易为人所趁，更加重地方贪腐，以至民不聊生。”
“可如今的大顺若是没有革新，只会越加衰亡，皇室好逸恶劳，官员素餐尸位，百姓也已经不堪重负了呀！难道他们看不见吗？”
杨慎行摇头，“未曾看不见，只是我与高自修主张刮骨疗毒，而他们却希望另行缓治慢疗。”
“缓治慢疗？可怎么治，怎么疗？”
杨慎行失笑道：“找，选贤举能，净化朝堂，择贤王而侍，劝慰君主效仿先祖之贤，或许还在寻觅其他更加温和之法。”
“那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我等之间矛盾所在，而云州在新政之下，的确加重贪腐，使民不聊生，让他们一语成谶。”杨慎行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悲哀来，“这是老夫的错，一步错，步步错，受制于端王，放任三司条例司妄为，让新政面目全非。”
方瑾玉闻言握紧手中折扇，垂下头，“是外孙和母亲的错。”
杨慎行摆摆手，“行了，这些事情再提及也没什么意义，与你无关，这次带你出来，无非是见识见识地方，给两年后的乡试增加阅历而已。无需操心，总有办法的。”他拍了拍方瑾玉的肩膀，安慰道。
方瑾玉勉强笑道：“是，那我去街上转转，看看那些书生做什么。”
“也好，来人。”
下人走进来，拱手道：“老爷。”
“送一份拜帖去虞山书院，明日老夫想拜访虞山居士。”
“是。”

第139章 人选
这边回客栈的路上，张志高忍不住问尚瑾凌：“尚公子，你说我们这些话有用吗？”
尚瑾凌反问：“什么叫有用？”
“我看今日云州的书生听到咱们雍凉新法开展的如火如荼，都很惊讶，连华夫子都询问了主事之人，怕是得回去要跟虞山居士进言吧。”那沈书生带着隐秘欢喜，神情微微激动道。
“若是能改变他们想法，别盲目地抵触新政，稍稍变通一下，那就太好了。”
“没错，照着咱们雍凉的办法来就好，乡里乡亲每一个都赞不绝口呢。”
秦悦和张志高听着，不由面带笑容，对着这些考生拱手道：“多谢各位肯定，以后我们新法办就更有信心了。”
“秦兄和张兄客气，新法办为百姓所做之事，都是有目共睹的。”周围的书生也一同拱手。
“是啊，云州比雍凉更繁华，人口更多，怎么会闹得如此严重？这狗官到底是如何推行的，但凡稍稍收敛一些，都不至于如此啊！”
“我觉得尚公子刚才走得太急了，应该让秦兄和张兄再细细说道，让他们明白雍凉是如何实施新政，这样才有对比，更容易说服他们！”
“对！”
尚瑾凌听着不禁哑然失笑。
张志高看见他的表情，纳闷道：“尚公子觉得我们说的不对吗？”
尚瑾凌否认，“没有，你们说的很好。”
“可为什么……”
尚瑾凌问：“难道你们以为这位华夫子不知道雍凉新政的情况？”
“您的意思……”
“云州离雍凉虽然路途较远，但是云州的商贾却是往来最多的，谁到雍凉不得说一句新政的新鲜事？虞山书院只要消息不蔽塞，不可能没听说过。特别是今天的这位华夫子，他若不知，就没资格今日代表虞山书院来与杨大人谈话。”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一味地抵触新政？”
尚瑾凌说到这里，微微叹息一声，“万事无绝对，主张新政并不意味着新政毫无弊端，乃万用良药。同样的，反对新政也不会觉得新政毫无可取之处，乃万恶之源。只是看待的角度，最终取舍不同。而杨慎行推行了一年，急功好利，这就让世人看到的，便是弊多于利，自然站出来纷纷反对，干脆一劳永逸，将新政打压下去。如果猜的没错，云州的新政不过一年就发生这样的动荡，未曾没有这虞山居士的推动，至少坐视不理，任其恶化吧。”
尚瑾凌的话，让书生们极为惊愕。
“这，这不会吧！”沈书生先反对道，“尚公子，这话不能乱说。”
“是啊，虞山居士素有威望，不少读书人不远千里前来求学，就是因为其高洁的品行而追随，咱们雍凉也有诸多学子就在虞山书院，这样无端诋毁他……我们，不能苟同。”其中几位书生颇有不适，拱手反驳。
“凌凌也没说什么……”尚小雾刚说了一句话，尚瑾凌便摆手道，“抱歉，诸位，这只是我的一些猜测，若有冒犯之意，还望见谅。”
“尚公子，我们并非指责你，只是……这样不太好。”
尚瑾凌颔首：“明白了。”
“多谢尚公子体谅。”
尚瑾凌公侯之后，而这些书生多是平头百姓，走在一起终归身份上有所嫌碍。
秦悦说：“前面就是客栈，诸位可以稍微修整一下，若要温习书本，自可以留在客栈里，想要上街走走，或有当地好友探望，与我或张主事说一声便可。虽然宁王殿下为了我等安全，一同护送，但到了云州，没有要求诸位也得聚首一起，寸步不离。”
这样一说，十多位书生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秦主事，张主事，我正有好友要拜访。”
“我们待会儿要去书坊看看。”
“尚公子呢？”
“我体弱，走了这会儿路，有些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再做计较。”
于是一行人进了客栈，不一会儿各自东西。
双胞胎伸展着腰，有些不得劲地跟着尚瑾凌走进屋子。
“跟这些书生说话可真累，文绉绉的，就连骂人都不爽快。”尚小雾抱怨了一声。
尚瑾凌给她俩倒了茶，“劳烦两位姐姐今日出头，请喝茶。”
“是这些书生嘴笨，这又有什么不好反驳的？要是这些人上战场，还没开打，气势先没了。”双胞胎两介武夫进入书生圈子，感觉浑身不自在。
尚瑾凌听此哭笑不得，有些好奇道：“跟匈奴对骂，他们听得懂吗？”
尚小雾理所当然地反问，“听得懂啊，为啥听不懂？”
“真的？”
“嘿嘿，骂爹骂娘祖宗，全天下都一样，再不济伸手比划，哪个脏用哪个，保管气得对面暴跳如雷，然后开打，凌凌，你想学吗？”尚小雾坏笑道。
尚瑾凌连忙摇头，“不用，我不是上战场的料。”说着，他抬头吩咐了一声，“长空，准备笔墨。”
“凌凌，你要用功了吗，那我俩出去。”双胞胎一口就杯中茶水饮下，然后起身。
然而尚瑾凌却叫住了她们，“姐姐暂时别离开客栈，我写几封信，待会儿你们派人送回雍凉。”
“好，的确到了云州是得写信回去说一声。”
尚瑾凌颔首，坐下来，奋笔疾书。
不过他刚写完，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尚公子。”是秦悦的声音。
尚瑾凌提声回答：“请进。”
秦悦和张志高是一同来了，见到尚瑾凌面前摊开的纸笔，不禁一愣，然后惭愧道：“看来我们打搅尚公子了。”
尚瑾凌笑道：“我不过写信而已，请坐。”
长空整理了笔墨，又上了两盏茶，尚瑾凌问：“两位没有出去走走吗，反倒是来我这里，有事要说？”
“不忙着出去，反而今日衙门前发生的事，以及尚公子说的话颇让我俩在意。”
“话？”尚瑾凌端起水杯，轻轻一抿，“是关于虞山居士推动百姓聚众闹事，或者冷眼旁观的话？”
“正是。”
尚瑾凌有些纳闷道：“那话我的确有失偏颇，已经道过谦了，你们就放过我吧。”
秦悦拱了拱手，道：“尚公子误会了，我们并非指责您，而是想问问您为什么这般猜测？”
“原来如此。”尚瑾凌放下茶盏道，“两位想想，杨慎行是谁，他是钦差，又是首辅，朝廷重臣。若虞山居士没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本，如何单凭这些书生就能与之对话，让其为难？”
“朝中必然有人，而且是反对一派，心中有底气，这才能让杨大人慎重起来。”
“没错，想明白这一点，那么就好推测了，别说梁成业只是端王侧妃的弟弟，就是真正的妻弟，那也不过只是个四品知府，虞山居士既然有这样的影响力，怎么会毫无察觉，他只要明确反对，从中阻挠，梁成业也不敢太肆无忌惮，如何能让云州在区区一年内直接发生暴乱？”
尚瑾凌的话让两人下意识地点头。
“全国各地的新法推行成效都搜集到了新法办，虽有延迟，但两位应该发现，越是重要的州省，士子，商贾，各式各样的人物云集之处，对新法的诟病就越多，但是却没有什么太大的乱子，因为地方官就算想媚上，也不敢明目张胆，他们被一双双眼睛所监督着。”
“言之有理，若是虞山居士有意为之，难道他是景王之人？”
尚瑾凌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在士林有如此威望之人，应当不至于与景王沆瀣一气，要知道那位的口碑比端王好不到哪里去。景王是不会顾及百姓死活的，但是这位……却能代表百姓说话。”
“所以，还是有可谈之处的？”
尚瑾凌轻轻颔首，“可惜替端王背锅的杨首辅已经失去了信用，他的新政给云州百姓只有痛苦，让人无法再相信，所以他想谈成此事可太难了，一个不好，新政还未怎么开始就要从这里走向末路。”尚瑾凌说到这里，也有些唏嘘。
虽然他曾断言杨慎行走不远，成不了，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新政是好策，不该就此夭折，尚公子，还有什么办法，还有谁能促成此事？”
“有一个人可以试试。”
两人眼睛纷纷一亮，一同追问：“谁？”
尚瑾凌起身，将他写好的其中两份信递了过来。
他俩一看署名，顿时惊讶道：“高司长？”
“嗯。”
“这……我们能看看吗？”秦悦问。
尚瑾凌点头，“请便。”
秦悦和张志高不再客气，分别抽出了里头的信，其中一封是尚瑾凌写给高学礼的，让他看到信之后即刻准备来云州，当然带上人手和资料，特别是在原来官文之上完善了一次又一次的新规，以及在推行过程中遇上的种种问题和解决之策。
而另一份便是给刘珂，请他准许此事，派人保护通行。
看完之后，秦悦和张志高简直惊愕极了，“尚公子，您让司长来云州给虞山居士演示一次，咱们新法办的办事条例？”
尚瑾凌笑眯眯地端茶道：“不好吗？”
“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张志高不得不说。
张志高更觉得神奇，“我等才刚到云州，一夜未过呀，您就安排下去了~”
“事情宜早不宜迟，早点解决，早点让我参加院试，我还等着两年后的乡试呢。”尚瑾凌有些无奈道。
“可是，万一不成呢？岂不是让高司长他们白跑一趟？”
尚瑾凌眨眨眼睛，“不成也没事，就权当普及了，以姐夫高自修独子身份，应当也能吸引一批追随者，不算白来一趟。”
好像万事在这位少爷的嘴里都轻轻松松似的，两人只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莫名的有热血上涌，带着一股兴奋。
他们想了想，秦悦又问：“万一，虞山居士另有考量，并不愿意接受呢？”
尚瑾凌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并没有打算劝说虞山居士，他接不接受其实不重要。”
“那您的意思是……”
“别忘了，此事的主体是云州百姓，这位只是个代言人而已。新政好不好从来不是单单一个人，甚至连赋税都不需要的士阶层来评判，而是这些服徭役，缴纳苛捐杂税的百姓说了算。新法办到哪儿都一样，永远为这些人而设置，只要他们有信心了，愿意给官府，给新政一个新的机会，那么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当然，那些义愤填膺的云州书生愿意一起看一起听，也是可以的。”
尚瑾凌笑眯眯的说完，两人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个声音，百姓若是都说好，虞山居士还有什么立场说不接受？
“尚公子，独辟蹊径，厉害。”
“我等佩服。”
尚瑾凌受了这两声赞誉，接着他话题一转，有些苦恼道：“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怕是没发现。”
“什么？”
“就是不知道那位杨大人会不会配合？”不管是召集百姓，还是演示，都需要官府支持，外来的和尚初来乍到总是不好念经的。
“这么好的事情杨大人为何不同意？”
“对啊，尚公子这是替他解决燃眉之急！”
秦悦和张志高立刻站起来道：“不如现在就去找他，我们陪您一起去。”
“啊……现在啊？”尚瑾凌懵了懵。
“对，宜早不宜迟，这不是您说的吗？”
“可我现在不想去找他。”尚瑾凌撇了撇嘴，有点不高兴道，“人还没焦头烂额，熬秃了头，咱们上赶着做什么？说不定还觉得别有用心呢。”
秦悦和张志高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尚瑾凌为啥突然赌气起来，莫不是有过节？
“那……”
“等着呗，说不定人亲自来请呢？”
尚瑾凌在这两份信之后，又写了几封平安信，让双胞胎派人送过去，“姐，越快越好。”
“这么着急？”尚小霜有些纳闷道。
“嗯。”
“行吧，快马加鞭。”

第140章 辩论
文香楼是云州当地久负盛名的酒楼，取自诗文自有墨香而得名，是文人雅士最喜欢谈诗论道的地方。
最近院试，云州各处的童生汇聚在此，又因为虞山居士挺身而出，带领读书人与官府对抗，这商议和号召往往就在这文香楼里面，每晚几乎都是座无虚席。书生们各抒己见，高谈阔论，以满腔之热血，舍命而忘生的高亮情操，用抑扬顿挫，又激昂大义的声音鼓舞众人士气。
以梁成业为首，吸食百姓血肉的狗官必须要死，那万恶之源的新政必须要除，不除还不了云州安宁，天下太平！
每夜如此，激昂愤慨，热情不减。
方瑾玉原本是不想来的，因为每次一来，就听着一肚子火气，可人单势孤之下，即使心中有万千反驳之语都不敢说，生怕引起众怒，遭这些书生一人一口吐沫，只得默默听从，声声附和，待人群尽兴而散。
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来云州了。
其实这云州之行却是他自己争取而来，杨慎行来平乱，怎么会想带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是危险，二也帮不上忙，只是方瑾玉坚持，这才一道而行。
以十五之龄考中秀才，方瑾玉的资质可谓不凡，就是表兄杨哲如今还被父亲拘在家中苦读，以便来年的院试。
然而他毕竟姓方不姓杨，母亲又因过错被外祖父送入庙宇苦修，方瑾玉作为一个尴尬的外姓人，若是无法展现足够的才能和实力，又如何在杨家立足？这次来云州，就是希望凭借自己的本事给杨慎行帮忙，如同那些幕僚一般，好让人另眼相看。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云州大乱岂止是百姓聚众闹事那么简单，能让杨慎行一品首辅连年都不过了亲赴而来，这就不是区区一个秀才就能插手的。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云州士子当夜的檄文告知杨慎行，知道虞山书院的动向。
“少爷，要不还是别去了吧？”身边的小厮看方瑾玉望着那灯影重重的文香楼，不禁劝道，“那些书生，说来说去就那些话，除了气人，没啥有用的。”
方瑾玉捏紧手里的扇子，目光阴郁，“那我还能做什么呢？”说着他走进了文香楼。
方瑾玉已是这里的常客，他还算有点心眼，隐瞒自己的身份，以一个京城求学学子的身份混进了这些书生里面，平时也不在杨慎行身边露脸，倒也无人发现书生堆里进了个内鬼。
又因为年纪小，长相俊俏，一身打扮加上说话谈吐不凡，便博得不少书生的好感，都将他引为知己，一份助力。
不过今天的文香楼有些奇怪，不似往日一名学子慷慨激昂，下面纷纷叫好，也不像痛斥狗官贪官，引得同仇敌忾，反而像是在两方争辩。
方瑾玉纳闷地走向前，在一处门边位置上坐下，然后朝身边人拱了拱手：“林兄，朱兄。”
边上的书生一看到他，顿时惊讶道：“原来是方弟，你今日来的有点晚。”
“有点事情耽搁了。”方瑾玉随口解释了一句，接着问道，“这是怎么了，与谁争论？”
“是那些从雍凉来的考生。”林书生的口吻中带有一丝不屑，“说什么新政是造福万民的好策，只是不够完善，为狗官所逞，让我们不要偏激，莫一概而论。”
接着朱姓书生也摇头道：“还说什么在他们雍凉，宁王治下，为了这新政特意设立了新法办……百姓都叫好，这怎么可能呢？”
方瑾玉听着愣住了，他问：“宁王，就是当朝七皇子吗？”
“对，就是他。”
方瑾玉再问：“那新法办又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听着像是跟朝廷的三司条例司一样，专门推行新法的。”朱书生轻蔑道，“像是那么一回事，可谁不知道这三司条例司就是个捞钱的地方，一丘之貉罢了。”
“是啊，新政若是没了，这帮子人还能怎么剥削百姓的血汗钱？”
“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鼓吹新法的好处究竟有何居心，莫不是朝廷派来瓦解人心的吧？”
“听说今天下午，这些人也去了衙门，对着华夫子直接出言不逊，差点动起手来。”
“真的，那也太过分了！”
“还争论什么，就应该将这些人给轰出去，免得蛊惑人心，将咱们的努力功亏一篑。”
“对。”
方瑾玉听着这一声声鄙夷的话，心中疑惑，他忍不住抬起头听着那处辩论，可是离中间太远，于是抬了抬手，招来了店小二。
“给这几桌各上壶好茶，来些小食。”
林书生不解，“这桌上有茶水，方弟怎么……”
方瑾玉抬起扇子行礼，“一直未曾感谢兄台们的照顾，一点心意，莫要客气，你们稍坐，我去前头听听，看看他们如何争辩。”
“那便多谢方弟了，去吧。”
这些书生坐的这么偏远，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如同马前卒一般，反倒是虞山书院的在中心与人辩论。
方瑾玉往前，寻了一个位置，与边上的书生告罪，又同样给桌边的每一个人上了茶和茶点，然后坐下来，很快他就听清楚两方你来我往的内容了。
只听雍凉的考生说：“在下说过，每一个新法推出，官府皆会在市集，城门口，酒楼客栈，任何来往人群众多的地方派人粘贴，令人详细解读，力求人人而知。”
接着立刻有云州书生反驳：“笑话，论一城一省识字之人何其之少，新法之条拗口难懂，说句不好听的，所谓解读就如对牛弹琴，如何做到人人而知？”
“无须条条例例皆清楚，只需告知应尽之务，应得之利，以及如何维权之法便足矣。如免役法，徭役颁布而出，或交役银，或服徭役，此乃应尽之务。之后，已交役银者无须再担徭役，而服役之人可按免役法得雇银，这便是应得之利。最后若交银还需服役，或服役未得雇银便可状告，这便是维权之法。”那雍凉考生抬头挺胸，大声回答，“而免役法最重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这话让方瑾玉不由地点了点头，说来朝廷律例，大多百姓是稀里糊涂的，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旦日子过不下去，就朝廷，怨恨皇帝不给百姓活路，其实有时候并非政令有问题，而是地方不作为，或者乱作为导致。
“那田间乡野之村人怎么办？别忘了，担负徭役之人多是他们，难不成还得专人前去挨家挨户地详解？”有人冷笑道。
那雍凉书生肯定道：“没错，在雍凉，新法办甚至官府就是这么做的，人人自知权力和义务，这样一个法度才有完善可能，你们不明白，便是因为没有亲眼所见，如今的雍凉无人视徭役于洪水猛兽，反而是增加收入的一个途径，此乃再好不过的政策。”
方瑾玉听着心中微微一动，然而雍凉的考生刚说完，便有云州书生起身反驳。
“可惜需要民告官，试问官威之下，若真受了压迫，区区百姓谁敢告？新政或许初衷为了百姓，可说到底增加了官府敛财之途径，若要遇上好官，或许能有雇银到手，可若遇上了梁成业这种狗官，岂不是让百姓更加苦不堪言？”身着虞山书院的学生大声道，“恕在下偏颇之语，好官如同凤毛菱角，而贪官污吏却是过江之鲫，为了政绩，为了媚上应和，这些当官的什么事干不出来？”
“面对此种，雍凉的新政又该如何杜绝这种贪官污吏，贪赃枉法呢？”
这两问却是将雍凉的考生给问倒了。
他们毕竟不是新法办的，知道的也不多，只得道：“可这是贪官所致，与新法无关呀！”
“若无新法，又怎以此为名盘剥百姓？不杀伯仁，却因伯仁而死，兄台，在下说的可对？”
“这……”雍凉的考生皱了皱眉，彼此面面相觑，显然无法反驳。
接着云州书生趁胜追击，“雍凉地处偏僻，又有西北军在侧，只要无战事，朝廷并不干涉，就是赋税都能少交，自然这新政可以大开方便之门。可在云州，乃至天下，谁不知道国库空虚，赤字多年，这个时候推行新政，不就是为了敛财吗？这财从何而来，百姓也。”
“好，说得好！”
“雍凉的兄台，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周围的书生都看着这十个考生，不禁令他们面红耳赤。明明知道新政完全能够为百姓带来好处，却无力反驳，让他们顿时产生了无力的挫败感。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沈书生道：“若是尚公子，或者秦主事，张主事就好了，他们对新法办的做事规章更加了解。”
“是啊!”可他们来此也是偶然，不过是跟着友人过来见识一下，结果听到对新政全然否定之词，便一时激动争论起来，结果……
“不对，我听秦主事说过，记得是有办法抵制官府肆意妄为，有制衡。”
“哦，那我等洗耳恭听。”
就连方瑾玉都坐直了身体，眼中带着希望。
杨慎行烦恼的根源便是这帮人不信任官府，以至于抵触新政，可若是雍凉的考生能够在今日驳倒这些书生，那么他将此法告知杨慎行，或许便是一条出路。
想到这里，他期待地看着这几个雍凉考生。
然而，他们却面露为难，因为实在不清楚，便最终道：“诸位若是愿意等，我们去将新法办的主事请过来，与诸位详细一说。”
“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的确不知。”雍凉考生老实道。
“哈哈，那有什么好说的，若是辩不过，直说便是！”
“是啊，我等又不会笑话你们，何须死不承认呢？”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这一声声嘲笑之中，他们终于坐不下去，道：“我们去请尚公子他们前来。”然后去起身，快速离去，后头传来哄堂大笑，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一样。
不久之后，文香楼的聚会便散了，方瑾玉也随着这些书生走出酒楼。
这时，忽然身边有人叹道：“其实若官府真能像这些雍凉考生所言，倒也令人向往。”
“方才人多，我就没说，其实今天下午在衙门前，那位小公子所言比今日这些考生振聋发聩得多，你们怕是不知道吧，雍凉的新法办是由高自修大人的公子所办。”
方瑾玉的脚步一顿，接着立刻赶了上去，“兄台，请留步。”
前面的两个书生停下脚步，回头，见到方瑾玉，不由疑惑道：“你是在叫我们吗？”
“对。”方瑾玉抬起折扇行礼，“在下方才不小心听到两位兄台言语，提到了高自修，请问是不是那位……”
其中一位书生道：“没错，就是那位与杨慎行一同问罪流放，去了西北却途中逝世的高自修大人。”说着他看向自己的同伴，“说到新政，其实这位才是真正的创始之人。”
“正是，要不是他已逝世，也轮不到杨慎行来主持这场新政，这天下也就不会让杨慎行弄得如此乌烟瘴气，说不准山长也就不会如此反对了。”
“可不是，如今其子为宁王所用，以至于雍凉的新政人人叫好，我看也并非虚言。”书生皆有气节，新政若非真的如此之好，也不会让这些考生这般维护，甚至辩驳不过都急红了眼睛。
“没错，真是可惜了。”
方瑾玉听着这话，心中复杂万千，那两个书生说完便渐渐走远，而他站在马车前却久久未动，小厮不由地唤道：“少爷？”
方瑾玉回神，说：“回去吧。”

第141章 谈崩
尚瑾凌的身体不好，当晚便留在客栈里休息，但是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几声急促的敲门，他打开来一看，却是那些考生。神色看起来有些着急，还有些不忿，而秦悦和张志高则一个一脸无奈，一个跃跃欲试。
见此，尚瑾凌疑惑道：“诸位这么晚了，聚集在我门口，是有什么要事吗？”
“尚公子，我们正要出去。”张志高道，“你要不要一起来？”
“去哪儿？”
说着周围的考生七嘴八舌地将文香楼里的争辩快诉说了一通，尚瑾凌于是听明白了，“所以，你们回来搬救兵？”
“我们不知新法办的规章制度，所以才无法辩驳他们，不过只要你们其中一人去，一定能将他们反驳回去！”
“对，咱们雍凉的新政谁能说不好！”
“尚公子，去吧，去吧，考试考不过我等无话可说，可这口气我们实在咽不下！”
“若是尚公子有些劳累，要不，我去？”张志高摩拳擦掌道。
尚瑾凌想了想说：“我记得……云州是有宵禁的，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众人：“……”这万万没想到。
“咦，你们怎么都杵在凌凌的门口，怎么，知道咱俩带宵夜回来，都等着吃呢？”这时，双胞胎拎着大小油纸包走上楼梯。
尚小雾看着这群书生，笑眯眯对小霜挤眼睛道：“幸好听我的买多一点，要不然怎么够分。”
“不不不，两位小姐，我们不是……”这些书生连忙摆手，他们并非过来蹭吃蹭喝。
“没事，见者有份，读书多累呀，是该多吃点，来来来，进屋里去。”尚小霜对小雾道，“你去掌柜那儿多要些盘子。”
“不，我们还有正事要出去，就不劳烦两位了。”书生们说。
“出去？”尚小雾纳闷道，“快到宵禁，街上都没什么人了，你们还要出去？”自然文香楼的聚会也结束了。
尚瑾凌见他们瞬间失望的模样，不由地摇头失笑，“消消气，多大点的事情。我这屋里小，人多坐不开，咱们下楼到大堂里坐坐吧。”说着他对双胞胎道，“姐，劳烦掌柜的给咱们加几道菜。”
“好嘞。”
大家坐在堂下，看双胞胎买回来的烤鸡烤鸭烤肠烤红薯煎豆腐竹筒饭，以及各零嘴放在桌上，再加上掌柜的命下厨整出来的饭菜，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忽然变成吃夜宵了？
最重要的事，这么多他们吃得完吗？惊疑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堂中唯二的两位女性身上，身材高挑且匀称，万分佩服，罪过罪过。
“别客气，都吃啊，反正咱们蹭的是宁王大户。”说完双胞胎伸出筷子毫不留情地先卸了鸡腿，一人一个，女中豪杰是也。
尚瑾凌尝了一点豆腐羹，然后问道：“究竟什么情形，诸位不如详细说说？”
既然已经无法回去，那么也只好这样，于是，众人将当晚的情形细说了一边，读书人记性都不差，你一言我一语，就将当时的话语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就是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答，新政如何杜绝这种贪官污吏，贪赃枉法呢？”
“他们说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新法虽无残害百姓之意，可百姓恰恰因它被盘剥，我听着可真难受。”
“可我记得咱们雍凉是有对此防微杜渐的对策。”
尚瑾凌想了想说：“你们指的是三方分立监督之举？”
考生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秦悦道：“所谓三方分立监督之举，就是府衙办事，新法办从旁督办公示，百姓监督举报。”
张志高回想着说：“就目前情况来看，此法颇有成效啊！免役法中，那些想要从中扣下银两的官吏已经被查办，没人再敢伸手从中克扣。至于息苗法，虽无公示，但每一份借贷，都是一式三份，且契书之上必要有官府、新法办共同印章才算一份正式可用的契书，且只有百姓的指印，官府和新法办经手办理人员的共同签字指印才算正式生效，具体到人，这样一来，人人怕担责任，就不会有强行逼迫百姓借贷，或者私自借贷的现象！”
听着张志高这么一分析，周围考生连连赞叹，“就是如此，咱们败就败在无法将此法说清楚，否则也不会这么灰溜溜地赶回来。”
“明天我再去，一定要好好再辩一辩！”
“对对，我也去，看他们怎么说？”
对这些又忽然打起鸡血来的书生，尚瑾凌莫名觉得好笑，他说：“诸位，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个当官的只要想贪，总有办法钻空子的。此乃千古之难题，就连孔孟之圣都无法解答，区区新政就不要夸此海口了。”
“这……尚公子，高司长说这法子还是您想出来的，为何您反而说此丧气之话呢？”张志高问。
听此，这些考生惊讶之余也疑惑起来。
“我是怕你们被带到沟里，辩题偏移。”
“这……”
尚瑾凌剥下花生的红衣，轻轻掸去手指上的屑沫说：“你们争论的是新政的好与坏，而不是代替皇上，代替朝廷解决贪官污吏之事。再者谁若真能想出这个办法，绝对是青史留名，千古第一人，还用得着苦兮兮地埋头读书考试吗？”别说封建时代，就是放在后世，也照样出贪官污吏，纪检廉政乃永恒话题。
“可他们不信。”
尚瑾凌摇头，“谁说的，明明已经承认了。”
“啊？”
尚瑾凌笑道：“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不就说明了策是好策，可惜执行的人不行，所以他们得坚决反对吗？你们品品，是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愣了愣，然后低头思索着。
接着有人反应过来，“那么，虞山书院所反对之事并非新政之故，而是……”
“杨大人？”
“孺子可教也。”尚瑾凌笑起来，“或者说只要是三司条例司的人，都不可信。”
“那还能有谁？”
尚瑾凌没有回答。
而众人的疑惑中，秦悦和张志高彼此一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叹二字，自然是之前提到的高学礼了。
双胞胎的面前已经多了一堆的鸡骨头鸭骨头，打了一个饱嗝，然后道：“你们倒是别光顾着说话，吃啊，不吃可就浪费了！”
“是是是。”
尚瑾凌一向是少食多餐，所以只尝了点，就起身了，“你们慢用，我先上去休息。”
“打搅尚公子了。”
“不客气。”
众人见他上楼，于是又重新拿起了筷子，然而有人刚下筷子，忽然想起来道：“对了，既然他们反对的并非是新政，而是朝廷三司条例司，那么是否从一开始，就如尚公子所言，虞山居士……”在其中推波助澜，或者冷眼旁观呢？
那人顿时说不下去了，放下筷子，怔在原地。
*
第二日，方瑾玉怕虞山书院的人将自己给认出来，所以等在了府衙里，只是坐立不安，难以静下心。
这时，小厮走进来，对他道：“少爷。”
“外祖回来了？”
小厮摇头，“没有，不过您让小的打听雍凉考生落脚之地，小的已经打听到了。”
“在哪儿？”
“福升客栈，所有考生都在那里。”
“好，我知道了。”正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方瑾玉回头，就见到杨慎行大步而归，于是他连忙迎上去，“外祖，怎么样？”
杨慎行的脸上并无一丝笑意，反而带着愠怒和羞恼，他没急着回答方瑾玉的话，先坐下来，闭上眼睛，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将翻涌的心绪给平复下来。
而看到这个情况，即使不说，方瑾玉也知道是什么结果了。他端来茶，走到杨慎行身边道：“外祖，先喝口茶消消气吧。”
杨慎行毕竟是几经宦海沉浮之人，回到府中其实怒意已经消了大半，听此，他睁开眼睛，接过茶盏凑到嘴边，猛然灌了两口，显然那边连口茶都没有喝下。接着杯盏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说：“真是岂有此理。”
“外祖，虞山居士说了什么？”
杨慎行道：“老夫算是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不是反对新政吗？”
“他反对新政，可更反对老夫。”
杨慎行这么一说，方瑾玉心中顿时一怔，“这岂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杨慎行深深叹了一声，没有说话，他见到了虞山居士，也谈论多言，然而……
“若是高自修在这里，老朽还能考虑给一个机会，可是你，杨大人，扪心自问，你推行新政难道真的是为了天下黎民，而不是为了杨家东山再起吗？”
“可高自修已经不在了，难道就让这救国之策也随之葬送？居士，你知道大顺再这样下去，没救了！”
“救国之策？”虞山居士传来长长一声叹，“然而在你之手就是祸国之策，此乃天意啊！”
“虞山居士，此言本官可担当不起！”
“杨大人，何必羞恼？三司条例司中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得你杨首辅调入其中，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又哪一件不是出自你之手？从新政开始之初，便已经偏离了高自修的初衷。他的新政我看过，你的新政我也看过。”
“照实而沿用，有何区别？”
“不尽然吧。”
“请居士不吝赐教！”
“地方新法之考较，论官迹还是论民意？梁成业大肆妄为，依据的便是这一纸求财之法，那他错在何处？只字之差，其意千里啊！”
杨慎行无法反驳，他对新政并非毫无更改，对端王的妥协就体现在这官员考较之上，虞山居士，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关键。
“相比起你，老朽更怨恨高自修，为何在临死前没有找好衣钵，继承这新法之志，反而让你以此博出这一条晋升路，成为加重天下苦难的恶法，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它埋没于历史长河，到此为止吧！”
“好，好，好！居士，你承认了，云州之乱果然是你乐见其成的？有可为却不为，你可当得起这千人敬仰之名号？”
“长痛不如短痛，老夫愧疚于云州百姓，却无愧于心！”
“虞山居士，你当知道我是谁，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今日我还能好言好语相劝，否则……”
“请杨大人赐教，虞山书院之人，从不畏惧流血牺牲。”
……
杨慎行想到这里，脸皮不由抽动，“老匹夫！”
“外祖。”方瑾玉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担心地唤了一声。
杨慎行双手握拳，缓缓吐出三个字，“高自修……难道我不希望他还在吗？”新政之难，难于上青天，“莫不是要断送在我手里……”
“高自修？”方瑾玉听着这个名字，忽然道，“外祖，莫不是有他，这虞山居士便能通融？”
“可他已经死了。”
“那，那他的儿子可不可以？”方瑾玉急切地问。
杨慎行一怔，“你说什么？”
“高自修的儿子，高学礼，现在就在雍凉，给宁王推行新政，听那些从雍凉而来的考生说，百姓人人爱戴，纷纷为两大新法叫好，可谓成功之案例！为此他们甚至在昨夜文香楼里与云州书生争辩起来，讲述新政的好处。”
“此时当真？”
方瑾玉连忙点头：“千真万确，我亲耳所闻。”
杨慎行站起来，来回踱步，“学礼竟在雍凉？”杨慎行说完，顿时恍然，“对，他们当初是被流放在西北。”
“外祖，虞山居士不相信您，能不能看在高自修的份上，给高学礼一个机会？”
“你是说把他请过来？”
“可行吗？”
杨慎行思忖片刻，然后问：“玉儿，那些考生落脚何处？”
方瑾玉精神一振，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就在福升客栈。”
“好，那你代外祖走一趟，请他们来见见老夫。”
方瑾玉抬手恭敬行礼，“是，孙儿定不辱使命。”说完，他叫上小厮就兴匆匆而去，总算，他有点用处了。

第142章 路窄
“凌凌。”
长空开了门，尚小雾走了进来。
正在习字的尚瑾凌抬起头来，笑问：“七姐，有消息了？”
“今早杨慎行果然去了虞山书院，但我就等了半个时辰他就下山了，不过他坐在马车里，我也看不清楚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尚瑾凌放下笔，说：“看样子是谈崩了。”
“啊，你怎么知道？”尚小雾好奇道。
“一般来说，如果达成共识，两方就是心底骂娘，面上也是皆大欢喜。”尚瑾凌端起手边的水，轻抿一口，“怎么着，也得多坐一会儿，像虞山书院这种坐落在半山腰，风景如画之地，不得多看看，瞧瞧学子读书生活？这么好礼贤下士，接近云州书生的好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
“说得倒也对，我算着时辰呢，上山下山都要时间，所以两人说话绝对没有半刻钟。”尚小雾肯定道。
“意料之中的事。”
尚小雾然后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还是在屋里头看书写字？”
正说着尚小霜走进来，说：“凌凌，我看到路上不少书生前往文香楼，好像是虞山书院有事要说，对了，三天后的院试也不考了，云州的书生准备罢考。”
尚瑾凌一边听着，一边目光不由地落在敞开的门上。
双胞胎纳闷道：“凌凌，你在看什么？”
“等人来。”
“谁……”话音未落，几个脚步声就匆匆传来，这些雍凉考生包括秦悦和张志高就出现在门口。
“尚公子，你听说了吗，街上……”
“都去文香楼了，院试不考了，下午估摸着就要开始书生静坐逼官府了。”尚瑾凌说着看了他们一眼，“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俩刚回来，告诉他的。”双胞胎抱臂闲闲地说。
“原来如此，尚小姐的消息真灵通。”几人讪笑着继续看尚瑾凌，“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明明这里尚瑾凌的年纪最小，秦悦和张志高作为保举秀才，年纪和阅历放在这里，合该是主事之人，却不过两天的功夫，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听他安排。
“你们原本想去做什么？”
沈书生道：“若是要求杀贪官，咱们跟他们一起呐喊助威，可若是抵制新政，能劝，咱们就劝一劝。”
“是，是啊。”
“那就去吧，别忘了适时亮出咱们的高司长，高自修大人独子，配上新法办的功绩，给他造势一波威望。”
众书生一愣，“高司长？”
“对啊。”
“这云州跟高司长有什么关系？”
“你们一直鼓吹着新法的好处，难道就没想过云州书生其实也是向往的吗？若是高司长来此，帮助云州推行新政，你们觉得他们的反对之声还会如此强烈？既然杨慎行不行，那就换人呗。”
尚瑾凌的话简直令人茅塞顿开！
考生们不由地看向秦悦和张志高，后者已经知道，便直接点了点头，“尚公子已经去信给了宁王和司长，相信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到了。”
尚瑾凌问：“怎么样，不好吗？”
那太可以了！考生们几乎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
“话说高司长愿意来吗？”
“自然是愿意，新政是姐夫的抱负，新法办也不该局限于雍凉一寸之地，这将是咱们雍凉走向朝廷的第一步。”扬名立万，如此好的机会，尚瑾凌傻了才错过，而且能踩着杨慎行上去，何乐不为？
想到这里，尚瑾凌有些迫不及待了，于是看向这些考生，“所以诸位，赶紧宣传宣传，说不定很快杨大人就该来请咱们了。”
“好，我们这就去。”
考生们带着兴致勃勃结伴离开客栈，尚瑾凌心情极好地又重新拿起笔习字，双胞胎看着他，不由地问：“凌凌，你不去吗？”
“我不去，我留在这里等着杨大人。”
“这么快，你就那么肯定杨慎行一定会来找你？”
尚瑾凌哼哼两声：“肯定，他没路可走，想保住新政，保住杨家，姐夫就是最好的人选。”
“那就有意思了，姐夫可是咱们尚家的，杨老头有想过这么快就得求我们吗？”
“哈哈，我忽然期待起来了。”
双胞胎这么一说，看好戏的目光闪闪发亮，恨不得早点见到人，“凌凌，快说我俩能干什么？”
尚瑾凌想了想道：“也没什么事，不如跟我一起习字吧，一路上你们的功课都拉下不少。”
兴奋的神情瞬间坍塌下来，双胞胎讪笑一声，尚小雾道：“啊……这个呀……凌凌，那什么，我忽然内急，先解决一下啊！”不等尚瑾凌说话，她就跑了。
尚小霜见这个没义气的妹妹，也道：“马上就到饭点了，我去后厨看看有啥好吃的。”
两个溜得一个比一个快，将学渣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尚瑾凌挑了挑眉，随便她们去了。
*
“方公子，雍凉的考生的确都住在这儿，这个时辰好像只有一位尚公子留在客栈。”掌柜的一边领着方瑾玉，一边道。
“尚公子？”
“是，不过这些考生似乎都听他的，方公子找他应是没错。”掌柜说完就指着一扇门道，“就是那儿了。”
“多谢。”
“您客气。”
方瑾玉于是理了理衣裳，将折扇打开又合上，一身光鲜之后，示意小厮去敲门。
不缓不急的两声敲门，一听就不会是咋咋呼呼的两姐妹，也不像是已经混熟了的雍凉考生，敲门不说话，那么就只剩下……
尚瑾凌眼里的笑意顿时加深，“来的比我想象中的快。”
长空看向尚瑾凌，“少爷？”
“愣着干什么，人都找上门儿来了，去看看是谁。”
“哎。”
长空走过去开了门，正待问话，一看到方瑾玉的脸便脱口而出道：“方瑾玉？”
名字一口被叫出来，方瑾玉顿时愣了愣，然后看着长空的脸，越看越熟悉，“你，你是……”
身边的小厮惊叫起来，“少爷，这是长空啊！”
长空是谁？
忽然方瑾玉福临心至，惊愕地瞪大眼睛，目光不由地往屋内看去，正见到那几乎跟噩梦一样，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难以置信道：“方瑾凌！”
尚瑾凌坐在桌前，端着茶盏，看着仿佛见鬼的少年，啧啧两声，“真是冤家路窄！”
方瑾玉走进门槛，指着尚瑾凌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尚瑾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这种就是废话，我人都在这里了，你管我为什么来？反倒是你，怎么，专程来寻我的？”
“我找你？呵，我走错路了！”方瑾玉立刻甩袖子转身就要离开。
“提醒你一声，出了这个门，再想进来就难了。”尚瑾凌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方瑾玉悬在门槛上的脚顿时落不下去，他慢慢地收回脚，惊疑不定道，“你知道我会来？”
尚瑾凌捏着茶杯，微微一晃，“我以为杨慎行至少会派个像样的人过来请，没想到竟是个啥都不是的懦夫，看来还是我高估他了。”
方瑾玉怒道：“方瑾凌，你说谁是懦夫？”
尚瑾凌朝他努了努嘴，一脸揶揄道：“哎，打断的脚好了，不装了？”
这几乎是戳着方瑾玉的痛脚在踩，那屈辱的一幕让他瞬间燃起心中怒火，差点折断了手里的折扇，眼神露出了凶光。
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让尚瑾凌不由地学着刘珂啧啧嘴道：“我六姐和七姐还在这客栈里，要不要把她们招过来，老朋友叙叙旧？”
一提及尚家那七个蛮不讲理又武艺超群的女人，方瑾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顿时传来闷笑声，尚瑾凌好以整暇道：“这么怕啊？”
“你……”方瑾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将这口气忍下道，“方瑾凌，我不跟你争辩，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知道。”尚瑾凌淡淡道，“不过你觉得你今日要无功而返了。”
方瑾玉简直气笑了，“你都不听听我来做什么？”
“不需要。”
“为什么？”
尚瑾凌眼里带着讽刺，嘴角一勾，“因为你不够资格啊，回去让杨慎行亲自过来请，或许还能有一谈。”
方瑾玉闻言不由地嗤笑：“让我外祖亲自过来请？”
尚瑾凌点头：“嗯。”
“请你？”
“嗯哼。”
“你好大的脸啊，我外祖日理万机，位高权重，凭什么搭理你一个连秀才都不是平头百姓？我身上至少还有功名！”
尚瑾凌也不气恼，单手支着脑袋道：“因为你们有求于我呀。”
“方瑾凌，你就做梦去吧！”方瑾玉说着就抬脚出门了。
尚瑾凌耸了耸肩，并不挽留。
方瑾玉见此，气得真的大步离去。
双胞胎听说方瑾玉来了，不禁扼腕道：“你怎么不叫我们？”
尚瑾凌纳闷着，“找你们做什么，他又不敢对我做什么。”
尚小霜道：“不是，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还能怎么样呀？”
尚小雾气势汹汹道：“当初这小子那么欺负你，那母子俩联合起来诬陷姑姑和你，怎么着也得套上麻袋打上一顿出出气吧！”
尚瑾凌哭笑不得，“打他还嫌手脏呢，放心吧，姐，这么好的机会能在杨慎行面前邀功，他一定不会放弃的。等他找了一圈儿，在秦悦他们那里碰壁就知道这件事谁说了算，最终，还得来求我。”他眼中的笑意加深，带着慢慢的恶劣道，“而这次，我得让他们祖孙一块儿来！”
*
方瑾玉见到尚瑾凌，只觉得一肚子晦气，他最讨厌的就是看到尚瑾凌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
“真没想到，那病秧子竟真的开始考科举了！”方瑾玉愤愤地说。
“少爷，那位少爷要是通过了这次院试，就跟您一样是秀才了。”
“就凭他，才读了多久的书？真以为秀才有那么好考的吗？”方瑾玉眉目怨愤，眼含嗤笑，“雍凉连个像样的举人都没有，谁教他？况且云州这次院考，说不定还考不成了，他还能怎么着？”
“可是，这样一来，杨大人哪儿那怎么办？”身旁的小厮问。
方瑾玉一想起正事，就犯了难：“我就不信了，这群考生里头他带头？不是说，有两个主事吗？再不济，大不了让外祖去雍凉直接请高学礼过来！让我求他，做梦！”
狠话放的好，可是最终他旁敲侧击问了一圈，这些居然全都高兴地要请他去福升客栈找尚瑾凌！
真被说中了！
方瑾玉憋了一肚子郁气，终于忍不住问：“两位既然是新法办的主事，为何还得去找他？”
秦悦道：“方公子有所不知，尚公子虽然只是童生，然而雍凉的新政，乃至新法办的成立，皆离不开他的操持，宁王殿下更是对尚公子信任有加，哪怕高司长在这里，也得听一听他的意见。”
“是啊，杨大人若是想请，必然要将他请去，才好商议接下来的事宜。”
“方公子，尚公子就等杨大人的邀请，我们陪您一起去。”
方瑾玉：“……”可他一点都不想去！

第143章 三罪
尚瑾凌下楼吃饭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些考生回来，目光在他们脸上瞟了一眼，瞧着上面隐隐的兴奋，不由笑问：“方瑾玉来找你们了？”
张志高惊讶道：“尚公子真是神机妙算，你怎么知道？”
尚瑾凌寻了张桌子坐下来，没说话，一同坐着左右两边的双胞胎，尚小霜不冷不热道：“因为他已经来过了。”
“这……奇怪。”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想不明白方瑾玉既然来了，怎么还去找他们？
而且看尚家姐妹的表情，似乎很不待见他，秦悦道：“尚公子没有答应吗？”
尚瑾凌反问：“我为什么要答应？”
“尚公子，你不是正等待着杨大人来找你吗，既然来了……”
尚瑾凌捡了桌上的花生，去了红衣，掀了掀眼皮，笑道：“来的只是个方瑾玉，又不是杨慎行本人，懒得答应。”
众人闻言嘴角一抽，“还要杨大人亲自来请啊？”
“原本是不用的，可见到方瑾玉，我心情不好，忽然就改变主意了。”说着，尚瑾凌将花生米丢进了嘴里。
众人：“……”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杨慎行好歹也是朝廷首辅，就是宁王见到了，也得给几分薄面，这位少爷张口就要亲自请。
他们不由地看向双胞胎，心道管管你们的弟弟吧，这都要上天了，云州地界，不是雍凉啊！
然而双胞胎抱着臂脸色却很臭，尚小雾道：“咱们尚家人是想见就能见得？”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屁都不是，杨慎行还真好意思派他过来，幸好这混蛋跑得快，不然，姑奶奶非让他好看！”
大家：“……”得，一个比一个火爆，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呐！
“都站着干什么，赶紧坐下吃饭，跑了一天，不累吗？”尚瑾凌抬手请了请，有些不解。
众人于是都坐了下来，小二早已经备好了饭菜，正一一送上桌，尚瑾凌端起碗筷，细嚼慢咽地吃起来，一点也没有忐忑不安的意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欲言又止，正要拿起筷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尚瑾凌的声音，“哦，对了。”
这一声，让众人纷纷转头看他，眼含期待，只见尚瑾凌拿起手边帕子擦了擦嘴，说，“诸位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考生们想了想道：“今日午后，云州城上千名读书人就前往衙门静坐，手执虞山居士所写的新政三大罪，以逼迫钦差大人斩杀贪官污吏，暂停云州一地的新政。”
“新政还有三大罪？”尚小霜重复了一句，带着好奇。
秦悦道：“对，其一，助纣为孽之罪，其二，不合时宜之罪，其三，有眼无珠之罪。”
这三罪下来，尚小雾有些奇怪，“前两个还能理解，最后一个算啥罪，不会是凑数的吧？”
“这最后一个，骂的就是杨慎行及三司条例司，影射的则是当今皇帝。”尚瑾凌说完，眼里带了钦佩，“虞山居士，果然不是普通人，有胆。”
“这话若是传到京城，皇上怕是会找他麻烦。”众所周知，顺帝就不是个大肚人。
“怕是就等着皇上降罪，若是杀了他，反而成全了他。”尚瑾凌轻声说。
双胞胎一惊，“啊？”
“云州，对比雍凉是个大城市，然而跟整个大顺相比，却又太小。光靠这上千书生，还有那些走投无路反抗的百姓，影响是有限的。可若是皇上因此杀了他，杀了这上千读书人，那这整个士林，就该为之动荡了。”尚瑾凌说到这里，他心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明知道百姓遭受苦难，却依旧冷眼旁观，静待事情恶化，他没有这种冷硬心肠，可是同样的，尚瑾凌也做不出为心中大义，毅然决然舍身忘我的壮举。
这个时代的文人气节，他不懂，却无法指摘。
秦悦毕竟见识不凡，不禁叹道：“我等面对此情此景，尚公子，实在说不出任何劝慰的话，自然也无法提及高司长。原本以为遇到方公子，得杨大人相邀，就可以顺势让此事得到回转，可是你又拒绝了，那接下来……”
众人跟着垂下头。
“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尚瑾凌看着有些低落难过的考生们，笑道：“你们何必着急，杨慎行此刻估计头都大了，他若不快刀斩乱麻，尽快解决此事，一旦传入朝廷，万事就又由不得他，所以，他一定会来，而且尽快！”尚瑾凌说到这里就觉得有些可笑，“这老头好像做什么事情都被人推着走。”
大家听着他自信的话，心底的不安稍稍去了些。
尚瑾凌吃饭向来慢条斯理，不过今日他用吃得快，吃完便走到了沈书生的面前，抬了抬手道：“沈兄，待会儿能否替我向华夫子送一份信？”
沈书生一听，立刻应了下来，“当然可以，不过尚公子怎么忽然要找华夫子。”
尚瑾凌说：“我想明日见一见虞山居士，请他代为通传。”
“好。”
“多谢。”
尚瑾凌回到房中，便在桌边坐下来，笔沾了墨开始写信。
他原本对虞山居士无感，只是今日被深深触动，让他重新认识了这位老人，德高望重，名副其实。
只是用这种决然的方式虽然壮烈，令人钦佩，但未免有些不值。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何须要弄得两败俱伤？
杨慎行的新政不能失败，这是刘珂重新回到京城的砝码，至少在高学礼接替他之前，还得苟延残喘地存在着，否则一旦被全盘否定，重新开始就更困难了。
他衷心地希望虞山居士能给一个机会。
尚瑾凌唯一担心的事，他没什么名望，离开雍凉，也没人认识他，十六岁的童生，怕是无法得到对方的重视。想了想，他取下腰上的荷包，拿出里面的印章，往信的末尾盖上。
*
方瑾玉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知府衙门，里里外外被这上千名学生给坐满了。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他觉得虞山居士简直是个疯子！好不容易从偏僻的角门回去找杨慎行，他看到后者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神色焦虑，左右为难。
方瑾玉定了定神，然后走进去，唤道：“外祖。”
杨慎行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玉儿。”
“外头那些……”
“虞山那老匹夫，他是真的不要命！”杨慎行恼怒道。
“孙儿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听到那新法三罪，这最后一罪……”
“这老匹夫就是故意的！”杨慎行走到桌边，一掌拍下，“骂老夫也就罢了，更是指责皇上昏庸，他想用自己的命，用那些书生的命，让全天下都反对新政！简直是疯子！”
“外祖，若是不理，会怎么样？”
“不理，这些读书人会一直坐下来，然后新政三罪就会流传出，皇上一旦知道，虞山书院从上到下都别想活着！他这是逼着老夫妥协，岂有此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法子……”杨慎行忽然看向他，“玉儿，雍凉的那些考生，你请过来了吗？”
一提这个，方瑾玉就想到尚瑾凌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就不知道该怎么提。
“怎么回事？”杨慎行看了看门外，“你一个人回来？”
方瑾玉低头歉疚道：“外祖，玉儿无能，没有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带过来。”
“小子？你指的是谁？”
“是……”方瑾玉欲言又止，最终抬起头气愤道，“是方瑾凌！”
“方瑾凌？”杨慎行觉得这名字熟悉，联想到方瑾玉，顿时想起来了，“是文成的嫡子，随母去了尚家的那个孩子？”
“对，就是他！”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来参加院试？”
方瑾玉点头，“是，那病秧子看起来身体似乎好了些。”他眼珠转了转，然后道，“外祖，我看那些考生不用搭理也罢，都是些穷酸。方瑾凌仗着西陵公，在这群人里面犹如众星拱月，我今天去，还没说明来意，就被他先羞辱了一番，扬言还要打断我的腿。”
杨慎行一怔，“什么？”
“祖父，他还记恨杨家呢，怎么可能会帮我们？”
杨慎行眉间皱起，脸色沉下来，气笑了，“好狂妄的小子，就不怕老夫治他一个出言不逊之罪？”
方瑾玉道：“他说咱们有求于他，他不怕，反正得您亲自去请他，否则一切免谈。外祖，他区区一个童生，连您都没放在眼里！咱们受虞山书院的气还不够，竟还要被他给嘲笑！”
杨慎行的心情本就不好，如今更是恶劣，黑沉的脸色，“简直岂有此理！”
方瑾玉看着他，暗暗等着杨慎行派人将方瑾凌给抓起来，或者狠狠教训一顿。
然而杨慎行踱步两下，忽然问道：“玉儿，你不是说你都没说明来历，他又如何得知我们有求于他？”
方瑾玉一滞，“这……”
“嗯？”
“外祖，孙儿惭愧，我说了，不过方瑾凌要您亲自去请。”方瑾玉说着，忍不住劝道，“ 外祖，我们干脆直接找高学礼不行吗？”
“太久了。”
“那怎么办？”
“我本意是想让这些雍凉考生一起见虞山居士，商议招高学礼来云州主持新政，单单是老夫，他是不会信的。”杨慎行道。
“外祖……”
“所以，该去还得去，何为读书人，既然云州书生如此有骨气，这些来自雍凉的不该就此置之不理。若是老夫亲自去，能够解决此事，也是值得的。”
方瑾玉这个时候才明白，杨慎行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
华夫子连夜上山，走进虞山居士的书房。
昏暗油灯点亮一方，炉烟袅袅，带着书墨香气，只见头发已经完全花白，浑欲不胜簪的老人，穿着一身麻衣，正就着如豆灯火，伏案奋笔疾书。
华夫子见此，恭敬地行礼，唤了一声：“老师。”
虞山居士闻言抬起头，一双有些凹陷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着他，“这个时辰，远山怎么来了？”
“学生正在说您呢，人静夜深，灯暗昏幽，老师，您怎么还在注疏呀，身体要紧。”
虞山居士严肃的面容上露出笑容，他没有放下笔，反而继续书写，说：“老朽怕没时间了，可还有太多的书要注，不抓紧，万一来不及，可就遗憾喽。”
“老师。”华夫子不赞同地摇摇头，他端过华夫子桌上远手一端茶盏，“都已经凉了。”
“不打紧，远山来，是有要事吗？”
华夫子点点头，“瞒不过老师，有人送了一份信给学生，学生以为这是给您的。”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份信，递给了虞山居士。
虞山居士于是小心地放下笔，将手中的书收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接过信，一看信封，“尚瑾凌，这又是谁？”
“他是西陵公的孙子，是这次来云州赶考的童生。”
“西陵公？”虞山居士皱了皱眉，“哦，就是你上次跟老朽提到的那个少年？不学武，反而走文，对雍凉的新政颇为拥戴。”
“正是，老师原来您记得。”
“记得，你还夸奖过他。”说着，虞山居士抽出了信，慢慢地就着灯光阅读起来。
华夫子也不着急，他端着已经凉下的茶，重新换了一壶回来，而这个时候虞山居士的信也已经看完了。
“老师？”
虞山居士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远山，你怎么看？”
“为国为大义而死，学生从不畏惧，虞山书院，云州的读书人，乃至天下的读书人也不会退缩，不过，老师，新政真的毫无可救吗？高学礼是高自修大人的独子，是不是可以考虑……”
“远山，若是高自修，老朽愿意接受，可是他的儿子……”虞山居士摇了摇头，“老朽若错过了这次机会，想要再将新政压下去，就得等更多更多，成千上百的百姓遭殃，处处起义，反抗才有可能了。这大顺伤筋动骨，就真的要走向灭亡！老朽不忍啊！”
“可是老师……”
“远山，你也知道，就单单这一年，三个新法，后头还有数十个，涉及各方各面，连同科举选贤也不放过，这些都将成为压迫黎民的伥鬼！”虞山居士目光紧紧地华夫子，眼中悲哀而决绝，“远山，有些事情不能赌！”
虞山居士做下今日决定有多不容易，华夫子陪伴在身边，看得真切，他也不忍再劝，便恭敬地一行礼道：“学生明白了，回去之后就派人回绝他吧。”
虞山居士长长一叹，面露哀伤，“可惜……”他重新拿起拿起这份信，欣慰又惋惜道，“以此子信中所言之眼界，之文采，可待案首之名，尚瑾凌。”他念着这三个字，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
华夫子走到面前，“老师，将信给我吧，我亲自还给他。”
然而虞山居士却怔怔地看着那信不曾动作。
华夫子奇怪地提醒道：“老师？”
“远山，你看这印章。”
“印章？”天色昏暗，有些看不清，华夫子拿过来，凑到灯下，忽然睁了睁眼睛，“这是……”他更加仔细地看着，然后诧异地对虞山居士道，“老师，这是宁王的私印。”
“老朽看着就有点像……”虞山居士喃喃道，“宁王……既然如此，远山，明日，你让那尚小友来吧。”
“老师！”
“端王沽名钓誉，景王毫无怜悯，不知这宁王又是什么样的。”

第144章 双全
第二日一早，秦悦和张志高还有些不真实地跟着尚瑾凌坐在前往虞山书院的马车上。
张志高忍不住好奇问：“尚公子，你究竟是怎么劝说虞山居士见我们的？听那些书生说，杨大人连口茶都没喝就被赶下山了。”
尚瑾凌正撩开车帘往外头看，虞山是云州最漂亮的山，此刻山花烂漫，绿树为阴，在山峰之间错落有致，因是早晨，山中雾气未散，远远望去好似仙气缭绕，景色实在宜人，连同心胸都宽广起来。
听赵志高的询问，尚瑾凌没有回头，说：“如今这云州城，居士最讨厌的应该就是杨大人，我们可比他受欢迎多了。”
闲话两句的功夫，外头护送的尚小雾便道：“凌凌，到了。”
虞山书院坐落在山腰处，华夫子派人已经等在了书院门口，尚瑾凌他们下了车，便随着接引人走进书院。
书院建得很大，建筑错落有致，别院花木林立，颇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山间鸟鸣，很安静。
师生数百，本该来来往往，人影不绝，或有读书郎朗，声声不息，不过想到这已经静坐在衙门口一夜的读书人，这静谧空旷倒也在意料之内。
而虞山居士则住在最里头，独立的小院，并不起眼。
“请几位稍等，容小人进去禀告。”
然而下人还未进屋，房门打开，华夫子从里面走出来，笑道：“诸位来了，里面请。”
“打搅居士清修了。”尚瑾凌及两位主事抬拱手行礼，尚小雾抱拳。
华夫子回了一礼，“不碍事，请。”
几人随着华夫子进了屋，穿过再往后走，直到走进一处地板铺就的宽敞大厅之中，里头没有椅子，没有高几，只有几个蒲团，中间一个香炉袅袅升烟，而香炉之后正跪坐着一个白发老人，广袖儒衫，神情微微肃穆。
大顺的风俗，皆是依桌就椅，很少见到这种回归圣人时代的敞庐跪坐，就连秦悦和张志高都下意识地露出惊讶，接着三人很快肃然起敬，对着虞山居士作揖行礼。
华夫子去了鞋子，展开手请尚瑾凌他们，“几位皆是读书人，不如一同席地而坐。”
那自然没有什么意义，尚小雾看了看跪坐着一动不动的虞山居士，想了想道：“我应该也算读书人吧？”
华夫子笑着抬了抬手，“尚小姐，请。”
五人就坐，对着虞山居士，尚瑾凌想了想道：“居士如此隆重相待，学生受宠若惊，请再受一拜，不通古礼，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说着他抬手再一次垂头行礼，秦悦和张志高跟随而行，尚小雾抱拳。
虞山居士一看就能看出此行谁主谁从，见尚瑾凌大大方方，毫无忐忑拘谨之态，不由露出一点笑容，虚抬一手，“尚公子多礼了，今日若非公子前来，老朽也正要前往。”
没有弟子冲锋在前，山长躲与山中不路面的道理，虞山居士显然已经准备好，一同静坐于知府衙门，而他这一坐，就是至死不回了。
想到此，尚瑾凌道：“看来学生来的是时候。”他没有再多寒暄，从腰下的荷包中取出那枚不大的印章，“请虞山居士过目。”
信件中的印迹总有些模糊，不如直接看小印来的直观。
华夫子亲自来取，交于虞山居士。
宁王大印太大，唯有私印小巧，这是尚瑾凌走之前问刘珂要的，后者一点也没犹豫，直接塞给了他，“凌凌，虽然考个试一般也用不上，不过万一有危险，就随便用，你做什么哥都认。”
想到这里，尚瑾凌微微扬了扬唇，被全心全意信赖的滋味，总是分外美妙。
虞山居士没有客气，细细查看私印，皇家之印，皆有记号，轻易不得造假，而这也说明了老人的谨慎。身在岔路，他不能有一丝的疏忽。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虞山居士终于将印给了华夫子，送还尚瑾凌，“多谢尚公子。”
“应该的。”尚瑾凌重新将小印放好。
“宁王择雍凉，是为何意？”
尚瑾凌道：“久居龙城，则如泥潭，蛟蛇打滚，即使远离，依旧免不得泥溅一身。不如处局势之乱处，以待腾龙而归。”
这番话，虞山居士脸上的表情未变，然而华夫子却露出了惊讶，宁王竟然不是被贬出去的？
尚瑾凌接着微微一笑，“入人间，懂人心，知人愿，偿人苦，方知世事艰难。”
“公子以为宁王可当得起为国为民这四字？”
尚瑾凌摇头道：“他永远也当不起，人生百态，世事无常，得用一生去解读。这四个字太沉重，无论何人，放在背上要么被压垮，要么直接舍弃，不如就放在前方，看得见，记得住就好。”
虞山居士缓缓点头，“公子的回答，倒是颇为独特。”
“您过奖了，大义人人会讲，可终究还是要脚踏实地。”
虞山居士神情温和下来，看着尚瑾凌颇为惊异，“公子看起来不到志学之年，可心智却胜过而立无数。”
尚瑾凌失笑道：“学生已经十六，体虚柔弱，是以无事多思多虑，心就显老了，望您莫要见笑。”
虞山居士摇头，“新政新法，并不容易，就算高自修在这里，也不一定能够成功。雍凉小，尚且容易，可到了云州，怕是要变成另一番景象。”
尚瑾凌说：“就是因此，才需要在更大的州府试错。”
虞山居士咀嚼这两个字，“试错。”
“正是，这才是新法办的意义所在，恳请虞山居士成全，以云州为样，弥补新法之不足。”
虞山居士看他尚瑾凌，忽然道：“此刻老朽觉得其实高学礼来不来，倒也并非关键，有你在就足够了。”
尚瑾凌笑着颔首，“学生说句不自谦的话，新法办到如今有我一半功劳，我能胜任。不过此刻的云州，若没有姐夫的名望，就是居士作保，怕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的质疑吧？”
虞山居士眼中笑意加深，“不知高司长何时至？”
“两日前才派人送信回雍凉，算着来回时间，大约还需半月。”
两日前？华夫子在一旁听着，不由露出惊讶，“我记得那日午后，你们刚到云州。”
“正是。”
虞山居士听此微微一怔，看着尚瑾凌，接着终于畅快大笑起来，“好，很好，老朽入土之年，还能见到这样的少年郎，实在无有遗憾，不怪乎宁王将私印交给你。”
尚瑾凌下巴微抬，抬手一执，“那么居士是同意了？”
虞山居士对着华夫子抬起手，华夫子连忙上前一步，扶起他起身，接着走到了尚瑾凌的面前。后者连忙起来，只是坐了太久，腿脚有些麻，这忽然起来，不由地踉跄了一步，幸好尚小雾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有栽倒。
虞山居士道：“尚公子你们该回去了，老朽也得前往府衙。”
尚小雾虽然对着你来我往文绉绉的话，听得耳朵起茧，但也知道重要之事，没敢随意插嘴，但听到虞山居士这话，终究还是奇怪地问：“还去呀？”
“居士是去找杨慎行吧？”尚瑾凌说。
虞山居士点了点头。
然而尚瑾凌却摇头道：“何须您找他，请再等一等，由我带他来见您吧。”
虞山居士看着自信的尚瑾凌，终于露出探究的目光，“尚公子对杨慎行似乎颇为了解。”
“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
“世人皆知，西陵公膝下只有孙女，并未有孙，不过他有六子一女，那么……”
“我改为母姓。”尚瑾凌道。
“果然与老朽想的一致，两家恩怨，尚公子能够摒弃前嫌，老朽钦佩。”
尚瑾凌笑道：“帮他便是帮我自己，宁王的力量还不够，新政不能就此停下。说来惭愧，虽说他立身不正，不过受端王辖制如此，以至于云州受新政迫害严重，这其中因果学生难辞其咎。”
“关你什么事啊，凌凌。”尚小雾听着不赞同道，“是那杨老头自己做的孽。”
“那老朽便等待尚公子。”
“多谢居士，对了，我们还带了雍凉修订多次，最为完善的新法条例。”
尚瑾凌说着，秦悦和张志高取出随身盒子递了上去。
“这是两位新法办的主事连夜默写而出，与原新法有较多更改，居士高见，请您多多建议。”
“好。”
尚瑾凌他们没有多留，直接离开了。
华夫子送了一程，回来时见虞山居士正跪坐在地上喝茶品茗，而那两个匣子却还完好地放在一边，不由地笑道：“老师似乎颇为欣赏这位尚家小公子。”
虞山居士没有卖关子，直言：“十六稚龄，有如此果决果断，大局是非的心性，不得不令人惊叹。老朽弟子上千，难及少年一人。”
华夫子给他添水倒茶，脸上一直挂着笑。
虞山居士不由疑惑，“远山看起来颇为高兴。”
“自然高兴，此事有两全其美之法，无需老师以命相搏，无需学子热血相送，怎不是好事？昨日这封信，学生送得太对了。”
虞山居士听着也露出了笑容，眼神中颇为慈爱。
“老师可看好宁王？”
虞山居士摇了摇头，却又点头，“好坏不论，这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话里话外其实称赞的还是尚瑾凌，然后华夫子看着自己的老师继续笑。
“你笑什么。”
“老师，学生年纪也大了，又要教书还有家人要陪伴，的确对您有些疏忽。”华夫子道。
虞山居士皱着眉头，“老朽没嫌弃你。”
“学生是嫌弃自己，没有好好侍奉您老人家。”
“有书童，有下人，哪儿用得着你天天碍我的眼睛。”
华夫子失笑道：“您知道我指什么，待这次院试过了，我就同尚公子提一提，看看他愿不愿意做我的小师弟，代众师兄侍奉您老人家。”
虞山居士清了清喉咙，慢慢地喝了口茶，“侍奉老朽，你看他的身体比我还差，起个身都差点跌倒。”
华夫子看他口是心非，不禁宛然，“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虞山居士拿眼睛瞪他，华夫子忍俊不禁。
*
尚瑾凌前往虞山书院的消息并没有瞒着，甚至还让雍凉的考生给放出去。
杨慎行听着下人禀告，一番思忖之后便吩咐道：“备车，去福升客栈。”
方瑾玉在一旁听着，顿时露出失望，“外祖，真要去啊？”
“虞山居士既然见了他，老夫就是不去也得去。”
方瑾玉的话，他并未全然相信，若真是如此意气用事的少年，虞山居士也不会见他。
这虞山书院一行，让秦悦和张志高对尚瑾凌更加敬佩，听着他与虞山居士你来我往的谈话，只有满心感慨，对之前尚瑾凌曾言杨慎行亲自相邀的狂妄之言也深信不疑起来。
反而笑言回去之时，杨慎行是否已经等在了客栈。
而这会，竟被他们给说中了。
“尚公子，我等五体投地。”
尚瑾凌笑了笑，抬脚走进客栈。

第145章 巧舌
杨慎行并未坐在尚瑾凌的屋内，而是背手站在二楼栏杆前，看着那清秀的少年一步步走上楼梯，而年纪明显见长的秦悦和张志高却随之其后。
有点阅历的都看得出，这并非只是因为家世所带来的优越，而是其本身便有为首做主的气势。
“凌凌，那老头在看你呢。”尚小雾提醒道。
尚瑾凌唇角微勾，“那就让他刮目相看呗。”
不缓不急地走上楼梯，尚瑾凌微笑地对杨慎行拱了拱手，“大人久等。”
杨慎行点了点头，“不久，倒是方公子辛苦了。”
“什么方公子，凌凌已经改姓尚，别叫错了。”边上的尚小雾凉飕飕地说。
杨慎行微微皱眉，而方瑾玉却惊讶道：“你居然改姓！”
“和离书上白纸黑字写的足够清楚。”
“你真的连爹都不要了？”
尚瑾凌看也没看他一眼，反而对杨慎行道：“杨大人，我们要为这不相干的事情多费口舌吗？”
“瑾玉，你留在门外，尚公子，里面一坐。”杨慎行道。
尚瑾凌于是抬脚就走进了屋内，一边走一边唤道：“长空，上茶。”
不仅羞恼的方瑾玉被留在了门外，就是秦悦和张志高也没有走进去，而他们脸上并无任何不妥，直叫方瑾玉惊愕不已。
里面，杨慎行复杂地看着面前端杯喝水的少年，在京城，他见过尚瑾凌几面，可是给他的印象无不是一个柔柔弱弱，怯怯生生，只会躲在尚轻容身后的孩子，唯一打破这一认知的便是和离之日，他质问方文成抛弃妻子时，那仿佛压抑不住而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的话，惹得端王妃为首的几位老夫人可怜哭泣，更加同情他们母子。
“看来文成走眼了。”杨慎行端起茶，叹道。
尚瑾凌淡淡道：“他的眼睛什么时候亮过，也就鬼门关前走一遭之后，才有所悔悟而已。”
杨慎行端茶的手一顿，蓦地抬眼看他，目光锐利，而尚瑾凌坦然对视，岿然不惧。
杨慎行了解自己的学生，又不愿担上杀人的罪名，这才让杨映雪夜访方宅，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方文成在那种绝地都没有选择死，如今看来是另有人插手了。
半晌之后，杨慎行继续喝茶，放下茶盏之时，他问：“尚公子既然去了虞山书院，不知道虞山居士如何回答，可有回旋余地。”
尚瑾凌也不卖关子，“有。”
杨慎行一颗提起的心，顿时松懈下来，尚瑾凌看着，嗤笑地扯了扯嘴角，“那杨大人准备如何谢我？”
杨慎行可不是方瑾玉，他悠然地问，“你又为何帮老夫？”
就知道会这么问，尚瑾凌于是不客气地说：“去岁，得知杨大人要推行新政，姐夫不远万里给您写了一份信，杨大人看到了吗？”
杨慎行微微皱眉，“姐夫？”
“二姐夫，高学礼。”
杨慎行恍然，“原来如此。”他顿了顿，然后道，“老夫看了。”
尚瑾凌嘴角往下一瞥，“既然看了，杨大人就该知道我这么做为了谁？高自修大人生平遗愿，姐夫不失其父之志，身处西北，位于微末，也不忘民生二字，作为尚家一份子，您说我能置之不理吗？在我看来，他比您合适的多，人家立身可正了。”
这踩一捧一的话，杨慎行虽听着心里不适，却也未表露在脸上，反而看着尚瑾凌，“报答？”
尚瑾凌低低一笑，“学生就不能忧国忧民了？杨大人，您也太看低在下了，这样德高望重的虞山居士死在您或者当今那位手上，也太不值了。”
尚瑾凌母子能回尚家，便是因为西陵公的接纳，还有七位姐姐不远万里奔赴撑腰，这份情谊放在任何家族里，都令人感激，尚瑾凌这么做倒也说得过去。至于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杨慎行没当回事。
“你说得对，学礼的确比老夫合适，他若愿意，扫榻相迎，不过老夫还有疑惑。”
“杨大人请说。”
“高自修已经不在了，仅凭学礼的名望，不足以使虞山居士改变死志，你又如何劝得动他？”杨慎行一双眼睛虽然并不犀利，但仿佛能够看穿尚瑾凌的心底。
虞山居士虽然居于山中，但他得到消息的速度可并不比初来乍到的杨慎行慢，雍凉的考生一力吹捧新政和新法办，高学礼的名字，虞山居士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没有想到。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尚瑾凌端起茶，再饮一口，思索之后，不答反问：“杨大人不惜屈尊降贵，来请雍凉的考生，又是为何？”
杨慎行看着说话滴水不漏的尚瑾凌，无奈道：“不过是想试一试。”
“那无需您忙活了，我已经帮您试完了，虞山居士果然深明大义。说来，幸好没跟您一起去，否则我也得吃上一碗闭门羹。”杨慎行不受虞山居士待见，整个云州都知道。
杨慎行冷哼一声，“伶牙俐齿。”
“嘴巴若不利索，怎么劝得动虞山居士？”
“好，是个人物。”杨慎行年过半百，宦海沉浮，竟没有从尚瑾凌口中讨到一丝便宜。
“这件事并非我所愿，不过为了姐夫，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也就做了，对了，待会儿还得请杨大人与我虞山再走一趟。”
滋事重大，既然虞山居士松了口，就是让杨慎行再三五遍都无妨，他满口答应，“可。”
“那就不留您吃午饭，午时过后，还是在这客栈门口见吧。”尚瑾凌说完端起了茶。
杨慎行简直气笑了，“好大的架子。”自从重回朝堂，他还没遇上过这么不客气的小辈。
尚瑾凌挑了挑眉，“试问恩怨几时消，我言，难消。”所以，赶紧滚，他的脾气已经很好了。
杨慎行终于开了门走出去，方瑾玉一见到他，眼睛往屋内瞄，然后问道：“外祖，怎么样？”
“午时之后再来。”
“啊？方，尚瑾凌他岂敢……”
然而杨慎行没有再搭理他，对周围好奇地看着他的考生们点了点头，然后尽自带着人下楼去。
尚瑾凌敢这么放肆地对待当朝首辅，是因为手上有筹码，有底气，相比较起来，这个外孙就差的远了。
等杨慎行一走，所有的考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屋子，没想到杨慎行居然真的亲自来请，简直不可思议！
“尚公子，真是料事如神。”
“面对首辅，竟毫无惧色，我等自愧不如。”
秦悦和张志高互相看了一眼，想想在虞山居士面前，这位也是如此坦然自若，就没什么稀奇了。
“不知道谈得如何？”
他们正想进去问一问，然而尚瑾凌自己却先走出来了，笑眯眯地说：“走吧，先吃饭去。”
“凌凌，杨老头有没有欺负你？”尚小霜也回来了，双胞胎一人一边，面露关切。
尚瑾凌理所当然道：“怎么可能，他有求于我，反而还被我损了几句，不吃亏。”
双胞胎顿时松了一口气。
秦悦道：“尚公子，杨大人说午后再来。”
“对，我们约好一起去找虞山居士。”尚瑾凌一边走向楼梯，一边道，“秦主事，张主事，你们可以开始着手准备，等姐夫到了，好将咱们雍凉的新政展示出来。”
“您放心，我们二人一定办好。”
“那我们呢，尚公子？”跟在身后的考生问。
“你们？”
看着一双双殷切的眼睛，尚瑾凌笑了笑道：“当然是好好读书，准备这场院试呗。”
“啊……”考生们顿时面露失望，但是又高兴起来，既然这么说，那么这件事也就成了。
*
午后，杨慎行依约而来。
而这次谁都没跟着，只有尚瑾凌上了马车，而且这人坦然地坐在杨家的马车里，拿着毯子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样子，看得对面方瑾玉脸色一黑一白，心里恨得牙痒痒，但是却没有胆子踹上一脚。
杨慎行坐在中间是一回事，颠簸的马车掀起车帘，能看到双胞胎骑马跟在马车两侧，两个不太好惹的女人就盯着这个车厢里。
“他还真没把自己当做外人。”方瑾玉眼露讽刺地嘀咕着。
杨慎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而尚瑾凌犹自闭上眼睛，没搭理他。
进了山，山路就更加颠簸了，尚瑾凌不得不睁开眼睛，伸了伸懒腰，然后不客气道：“我渴了。”
方瑾玉冷笑道：“那就憋着。”
尚瑾凌于是看向了杨慎行，“杨大人，学生想喝水。”
“外祖，不用搭理……”
他字未落，杨慎行便道：“来人，送茶。”
车外，坐在外头的下人立刻递了一个竹制水壶进来，“大人。”
杨慎行道：“给尚公子。”
尚瑾凌看着面前的水壶，眼里有些嫌弃，“没有杯子吗？”
下人道：“尚少爷，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哦……那我就不喝了。”尚瑾凌说着又靠回了车厢。
方瑾玉看不过去，“你事情怎么这么多？你故意的！”
尚瑾凌道：“我不太高兴。”
“关我们什么事？”
“我吃完午饭，一般都要小睡片刻，现在我睡不成，你说是谁的责任？”尚瑾凌理所当然地问，“况且还是帮杨家的忙，更加不高兴。”
“你待如何？”这是杨慎行开了口。
尚瑾凌道：“我记得姐夫身上的罪名已经清了，但是他的功名还没还回来。”
方瑾玉嗤了一声，“这是皇上下的旨意，你有本事跟皇上说去。”
然而话音刚落，却听到杨慎行道：“好，学礼之前是举人，老夫可以上奏恢复他的功名。”
“外祖……”方瑾玉有些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尚瑾凌学着方瑾玉也嗤了嗤，“说得好像是施舍一样，这本是杨大人您欠他的。”
杨慎行没理会这句奚落，“还有什么事？”
尚瑾凌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三司条例司，名存实亡，不过存在就行，让姐夫在里面挂个名，位置嘛……就您往下数一个就可以了。”
“你还真敢不客气，区区一个举人，凭什么能拥有这样的地位？”方瑾玉质问道。
尚瑾凌耸了耸肩，看了他一眼，“三司条例司里面，除了不是举人以外，哪一个干正事了？搂钱的能进，真正为了新政为了百姓的就不行了？若是如此……”尚瑾凌吐出两个字，“停车。”
“你……”方瑾玉简直要气死了，他看向杨慎行，“外祖，您不能受他威胁！”
杨慎行皱了皱眉，看向尚瑾凌，后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若您没有下定决心重用姐夫，只是权宜之计，不如调转回去，免得在虞山居士面前更丢脸。”
杨慎行深深吐出一口气，“好，学礼有此之才，老夫必将尽力。”
尚瑾凌抚掌一拍，“杨大人爽快。”
方瑾玉：“……”居然真的答应了！他看着优哉游哉的尚瑾凌，眼睛仿佛充了血，心中简直跟有蚂蚁在啃噬一般的难受。
他并不在乎高学礼的功名和职位，他不平的是尚瑾凌居然敢向杨慎行提要求，而后者竟然也答应了。
从记事起，方瑾玉就跟嫡兄比较，身体不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学问，方文成为此恨不得将他与尚瑾凌交换身份。让他一直觉得，除了出身，他样样都比尚瑾凌强，后者不过是会投胎罢了。
可在今日，尚瑾凌三言两语就让杨慎行重视并且一再退让，让方瑾玉深切地明白，他之前不过是自鸣得意，其实除了身体，他什么都比不过！
马车在要摇摇晃晃中渐渐停下，最终车外的下人禀告，“大人，到虞山书院了。”
“凌凌。”双胞胎下了马，站在车门外喊，尚瑾凌于是起身，准备先行下去。
然而杨慎行忽然问了一句，“尚公子，你就那么肯定，宁王会放学礼过来？”
尚瑾凌下车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惊讶地说：“问我呀？”
杨慎行看着他，“难道你未曾想过？”
尚瑾凌拢了拢衣袖，理直气壮道：“当然，学生只是区区童生而已，已经帮这么大忙了，就别要求太多，这是您跟姐夫该解决的问题。”说完，他就走出车厢，尚小霜伸过手道，“凌凌，来。”
他微微一笑，“多谢姐姐。”接着扶着尚小雾的手下了车。

第146章 却师
尚小雾已经见识过文人之间一口绕耳朵的话，很不想跟着进去，最终双胞胎决定参观书院，而方瑾玉却跟着进入那空旷富有古韵的庐中跪坐。
尚瑾凌已经与虞山居士达成共识，自然这番谈话也不会有剑拔弩张的硝烟味，更多的便是商议接下去将人调任过来推行新政之事。
“高学礼毕竟是宁王手下，贸然将人请过来，必然先得宁王点头，不知道该由谁去请比较好？”杨慎行慢慢开口道。
尚瑾凌端起面前的茶水，没说话，然而水入喉之后却露出惊讶，这水竟有一股清香，还有一点点甜味。他抬起头，只见对面的华夫子正冲着他笑，“甘草所泡，尚公子可放心喝。”
尚瑾凌瞬间笑眯了眼睛，抬手拱了拱，“华夫子费心了，好喝。”
虞山居士看在眼里，说：“老夫修书一封，还请杨大人一同相邀，宁王若深明大义，必然不会多加阻挠。只是高学礼为白身，在雍凉有宁王支持，自可以大展身手，然而云州之地……”
说到这里，杨慎行看了尚瑾凌一眼，“居士放心，来此路上，老夫已经答应尚公子向皇上请命，恢复高学礼举人功名，并以三司条例司，副司使之职以待。”
虞山居士听着微微皱了皱眉，看向尚瑾凌，“三司条例司？”
杨慎行道：“这可是尚公子指定要的，并非老夫之意。”
尚瑾凌笑了笑，轻轻颔首。
虞山居士有些不明白，三司条例司虽然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地方，但毕竟为了新政而设，本无此职位。高学礼若是想进入朝堂，哪怕在云州府衙担个实权之职都比这个要好。因为一旦杨慎行的新政真走不下去，第一个要被解除的就是三司条例司，那么高学礼就是从哪儿又打哪儿回了。
虞山居士想到的问题，杨慎行自然也早就清楚了，所以才敢答应得那么痛快，未免再掰扯，他说：“那么坐于衙门前的读书人，居士是不是该费心了？”
虞山居士微微冷笑，“杨大人不妨先说一说梁成业如何处置吧。”
新政有解，但是这作恶多端，剥削欺压百姓的知府却是不能妥协，别忘了，书生静坐之中有一条便是将这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就这人所犯下的罪，杀上十次都不为过。
杨慎行再次看向了尚瑾凌，后者慢慢地喝完杯中甘草茶，然后对着华夫子笑道：“学生能否再来一杯？”
华夫子慈爱一笑，“自是可以。”
虞山居士道：“杨大人若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就请回去吧。”
“云州上下官吏，当以顺律定，请居士放心。”从杨慎行到达云州开始，梁成业的命和新政就悬崖两端，只能留下一个，如今已做出了选择。
至于回京之后如何跟端王交代，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一场谈话，尚瑾凌从头至尾没说什么，而他的面前则多了一份瓜果，一份糕点，一杯香茶，方瑾玉就看着这人百无禁忌地这儿吃一点，那儿用一些，实在看不过去。
尚瑾凌看他脸盘子都要扭曲了，不禁挑眉一问：“怎么，你也想要？”
方瑾玉扭了扭脸，“你自己吃吧，目无尊长。”
“这就是尊长给的，长者赐不可辞，没有就不要妒忌。”
“你……”方瑾玉简直要气死了，谁妒忌？
“那本官就告辞了，多谢居士成全。”杨慎行突然站起来，尚瑾凌也掸了掸手指上的糕饼酥屑，撑着地慢慢起身。
虞山居士在华夫子的搀扶下起来，“杨大人信守诺言便可，若高学礼真的来了，还望勿要多加干涉。”
“本官鼎力支持。”
“请。”
然而当尚瑾凌也要跟着去的时候，忽然华夫子道：“尚公子，请留步。”
尚瑾凌刚穿好鞋，回头问：“夫子有何吩咐？”
虞山居士微微侧了侧脸，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只听到华夫子说：“我待会儿就得下山去安抚那些学生，书院空旷，老师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若尚公子无事，可否留下来代我陪伴他老人家？”
尚瑾凌听着不由地面露古怪，陪伴？那之前华夫子下山，这位居士是谁在陪伴？
而这个要求，就是连已经迈开步子的杨慎行都不由地停下脚步。
见尚瑾凌疑惑，华夫子清了清嗓子道：“老师正在注解一份古文，怕是需要有人帮忙翻阅典籍。”
这个时候，尚瑾凌或许不明白，但是杨慎行却听清楚了，心里顿时不太滋味，不过撇开尚家跟杨家的恩怨不谈，这样聪慧过人，心思灵巧的孩子，谁见了会不心动？怪不得心如磐石的虞山居士会这么容易地被尚瑾凌给劝住，呵，一个人情得一个天资卓越的徒弟，倒也不亏。
杨慎行看了方瑾玉一眼，不咸不淡道：“既然此事已了，院试必然照常开考，尚公子得回去温习功课了吧。”
华夫子闻言笑起来，“那岂不是正好，虞山书院学生上千，想必这个机会，尚公子不会错过的。”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望向虞山居士，后者轻轻抚弄儒衫广袖，肃然的目光望向前面，似不愿与杨慎行再有言语，缓缓向前走去，只是经过尚瑾凌之时，便低声一句，“跟上来。”
虞山居士收徒，难道还有人会拒绝，他有这个信心。
华夫子见此，也不再上前搀扶，反而对尚瑾凌催促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尚瑾凌心中轻轻一叹，心情有些微妙，他有老师了呀。
不过这话可以私底下跟虞山居士说清楚，在杨慎行面前，就不要让他老人家丢脸了。
“华夫子，那就代我向姐姐说明一声，若她们觉得无聊，可以先回去，科考前一日再来接我。”尚瑾凌说着追了上去，没想到着老头儿这么大年纪，走路还挺快，他不得不小跑了几步。
方瑾玉看着尚瑾凌的背影，简直惊呆了，“他……”
“玉儿，回去静心读书吧，说不定那金銮殿上，他出现的比你还快。”杨慎行道。
方瑾玉想也不想地回答：“不可能！”
可真不可能吗？世间大儒，虞山居士虽然不在官位，但是名号却响当当，一点也不逊色当初的高自修，内阁之中亦有其弟子，尚瑾凌若真成了虞山居士的关门徒弟，有师门护佑，在仕途上必定一路顺风，再加军中西陵公的势力，后起新秀之中，谁能比得过他？
怕是两位王爷都得青睐有加吧。
想拜虞山居士为师的世间不知凡几，凭什么是尚瑾凌！
杨慎行看了方瑾玉一眼，摇了摇头，便离开了虞山书院，心头大事有了出路，他走路都能轻快几分。
双胞胎逛了一圈书院，最终百无聊赖地回到了原来的院子前，见杨慎行和华夫子已经出来了，便上前一问：“凌凌呢？”
“他留下了，山长会指点他院试，两位小姐若是不愿等待，可以先行离去，待科考前一日再来。”
*
尚瑾凌随着虞山居士走进书房，入眼的竟都是书，明明宽敞的屋子，却架子上，地上，书桌上，乃至椅子上也都是书，敞开的或者合上的，纸质的或者竹制的，应有尽有。
虽然满眼都是，但看得出来，并非随意搁置，尚瑾凌有些不敢落脚，生怕扰了秩序。
虞山居士走进里面，轻轻拿起桌上的一卷书道：“为何只要一个区区虚职呢？”
尚瑾凌回答：“足够了。”
“你不看好他。”尚瑾凌知道这个他是指杨慎行。
他顿时点头道：“当然，杀了梁成业，端王必然对他不满，等他俩掰的时候，新政差不多该走向末路了，这个时候我可不希望姐夫成为杨慎行的替罪羊。不要朝廷任何实职，就能随时回到雍凉，受宁王庇护。”
虞山居士深深地看了这个少年一眼，对他心思之沉感到无比惊讶。
杨慎行的新政失败，意味着宁王崛起，只要宁王愿意重用高学礼，现在有没有实权都一样，相比起来，名望才是最重要的。
“想的的确不错，但是你漏了一点。”
“请居士赐教。”
“景王。”新政失败，端王便离弟位无缘，但还有一个景王，这位皇贵妃之子，应当是朝中呼声最高的一位，也比宁王得宠许多。
提起这位，尚瑾凌笑了，他摇头道：“您放心，宁王若被招回京，这位不足为惧。”
刘珂回京前提便是王嫔娘娘平反，然而以顺帝自私自利的性子，他岂会承认自己的罪名？那么只有别人来了，试问还有比皇贵妃更好的人选吗？
虞山居士看着胸有成竹的尚瑾凌，最终指着书桌前的一把椅子上高高的一叠书道：“搬到左手边第二个架子上。”
尚瑾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呀？”
虞山居士尽自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不是你，难道还是老朽不成？”年老体衰，搬书籍这种活不是他。
然而尚瑾凌看着那堆叠的有数十本的书，还有一卷卷竹简的椅子，以及那所谓左手边第二个架子上有空位可放置的第四层，想了想，他最终还是转身出了门。
“你去哪儿？”
尚瑾凌回头轻轻一叹，“您年老体衰，我未老先衰，自然去找有力气搬书的人，但愿我姐还没走。”说完，抬脚就走。
虞山居士想到早上尚瑾凌起个身都得站不稳，的确没比他强多少。
上天显然是公平的，给了他这惊才绝艳的头脑，就没给一副好身体。
幸好，双胞胎没走，光华夫子带个口信，她们怎么会放心，自然走进来，与尚瑾凌碰了面。
于是尚小雾留下来帮里头的一老一少搬书，尚小霜则回客栈将尚瑾凌的箱笼搬过来，顺便告知其他人他的去处，免得担心。
在尚小雾的一手托数十本，依旧举重若轻之下，这屋子很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来，甚至连同案牍都有了闲置的地方，然后虞山居士道：“这几日，你便在这里用功吧。”
“不用学生帮着找典籍吗？”
虞山居士笑了笑，“以后有的是时间，你还是科考要紧，天资聪颖更需勤勉不懈，写完，让老朽一观。”
这等好事实在难以令人拒绝，不过尚瑾凌还是走到虞山居士身边道：“嗯……可能是学生自作多情，不过我还是得先说一声，居士，我有老师。”
“在雍凉？”
“嗯。”
“宁王身边？”
尚瑾凌闻言惊讶道：“您怎么知道？”
“雍凉没什么真正有学问的人，就是高学礼，以你之资也看不上，那么能教导你的也只剩宁王带过去的。”虞山居士一点也没有意外，尚瑾凌凭自己的本事考科举，就是再聪慧，制式之作，也没有那么容易，必然是有人指点的。
然而虞山居士有信心，再怎么出色的老师，与他相比，总是逊色一筹，只要这小子不是死心眼，他不怕撬不动人墙角。
这样都没放弃，尚瑾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不由笑道：“这么喜欢我呀，居士。”
“好苗子谁不喜欢？看不出来，你小子嘴巴还挺贫。”虞山居士轻轻捋着胡子，拿眼瞪了他一下。
“跟某人学的呗。”尚瑾凌笑道。
一旁尚小雾听着，忍不住龇了龇牙，那人是谁，用脚趾头都猜得到，阴魂不散。
“如何，可愿随老朽做学问？”
尚瑾凌笑了笑说：“等六姐将我的书箱带过来，有篇文章请您点评，之后学生再回答您。”
虞山居士哼了一声，却也没有拒绝，只是递了一卷竹简过去，“先看起来。”
当客栈的考生听到尚小霜带来的话，一个个不禁露出羡慕的表情，能被虞山居士看中收为弟子，这是多大的荣幸，然而一想到尚瑾凌的能力和学识，又生不出任何嫉妒之心，只能称赞一声虞山居士好眼光。
尚小霜不一会儿就将尚瑾凌的书箱包袱都带过去了，虞山居士拿着尚瑾凌交给他的文章，在灯下细看，最终缓缓放下，轻轻一叹。
“这是你老师之作？”
尚瑾凌颔首，“随性而作，以作示范，您觉得如何？”
“他叫什么名字？”
尚瑾凌摇头：“不可说。”
“宁王身边藏龙卧虎，老朽明白了。”虞山居士放下这份文章，看了看面前的少年人，有些可惜。
尚瑾凌于是抬手恭敬一执，“居士抬爱，瑾凌万分感激，不过学生已投师门，发誓侍奉老师左右，不离不弃，还望您见谅。”
虞山居士点了点头。
“那学生就先告退了。”既然拒绝了人家，哪儿还有脸再留下来。
不过虞山居士却道：“不忙，老朽老眼昏花，难以文章，远山不在，这两日，你便代我执笔吧。”
尚瑾凌闻言一怔。
“你老师的文章虽惊才绝艳，可一看便知离科举远矣，行文颇为古旧。”
可不是，科举又不是一成不变，十七年前的三元及第，终究失于流行，考起来会吃亏一些。
尚瑾凌眼睛一弯，觉得面前老头真是可亲可敬，感激道：“荣幸之至。”

第147章 污浊
尚瑾凌一走，刘珂又回到了数着过日子的时候，有点寂寞有点冷，连书本都不想翻了。
“殿下，来信了，来信了！”小团子咋咋呼呼的声音，让摊在椅子上，双脚靠在桌面的刘珂顿时跳起来，“云州来的？”
“是啊！”小团子一脸喜色。
刘珂手指一掐，有些惊讶道：“这么快，你莫不是耍爷？真是凌凌的？”
“千真万确。”小团子拿起信封，对着刘珂念叨，“宁王殿下亲启，尚瑾凌敬上。”
“念个屁啊，还不快拿来，凌凌可真想我，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刘珂美滋滋地打开信封，然一目十行之后，接着轻轻一叹。
小团子好奇地问：“殿下，小少爷写了什么？”
刘珂道：“当然是要紧事。”他撇了撇嘴，有些不得劲，“就知道，不是要紧事，哪儿能那么快收到回信，团子。”
“奴才在。”
“宣高学礼，赵不凡即可过来见本王，还有云叔，也去通知一声。”
“是。”
刘珂说完，又百无聊赖地瘫回椅子上，拿起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终于在末尾找到了一句话，“一切安好，七哥勿念。”
七哥，七哥哥，尚瑾凌撒娇的时候都是这么叫的，这么一看，心中总算有点安慰。
“我的好凌凌，你又给你哥揽活了。”
高学礼自然也收到了信，他正准备见刘珂，正好后者召见，便带着新法办几位主事一块儿来宁王府。
黄知州不管事，权力被赵不凡架空，这雍凉官府便听他的号令，对刘珂更是死心塌地，已经早早地就站在大厅之中，低声汇报最近府衙较为重要的事务。
刘珂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见高学礼他们进来，抬手制止了赵不凡的话道：“稍后写份总结给本王吧。”
“是。”
“见过宁王殿下。”高学礼带着新法办的几位主事向刘珂行礼。
“高司长不必多礼，凌凌的信，你也收到了吧。”
“正是。”
“既然是凌凌给你铺的路，那就准备准备，将新法办交给云叔，你自己点齐人马，尽快启程前往云州。”刘珂虽然看着不着调，但是轻重缓急却拿捏的分毫不差。
高学礼的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他非常清楚，这是一个机会，第一次走出雍凉的机会。
“多谢宁王殿下成全。”
刘珂摆了摆手，“看到凌凌，别忘了告诉他，本王想他。”
“……是。”
高学礼说完，正要告辞，然一抬头就看到刘珂正非常不善地看着自己。
他一时有些闹不明白，“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刘珂扯了扯嘴角，不太高兴道：“我也想去。”
分封的亲王，不得圣旨，不得离开封地。
高学礼讪笑两声，那可真是喜闻见乐的大遗憾啊！
*
其实以刘珂的性子，就算没有圣旨，他想往云州跑，就算有人告御状也没能拦得住他，全天下都知道，规矩在宁王这里，就是个屁。
可惜，京城暗中来了消息，顺帝派出了使者来西北，途径雍凉，这样一来，他这个封主就不能离开了，否则被抓了个现行就太不像话。
而这个使臣，便是竺元风。
一腔报国心，断于宫墙内，本是帝王错，却道佞幸误。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不可理喻，竺元风若是再不踏出宫墙，见一见正常人，看一看广阔之地，也该扭了本心，随波逐流成真佞了。
云州是雍凉前最后一个大州府，年前百姓暴动，杨慎行连年都没过就奔赴这里平乱，至此还没有回京。
应该是没有动兵镇压，否则不至于这么久，可若是怀柔以温和之策平息此事，竺元风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为这位杨大人感到左右为难。
身在御前，顺帝兴致一来，便会让他帮着看折子，是以竺元风对云州的时局很清楚。
云州之乱，天下共睹，虽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可读书气节，宁折不弯，古来圣贤以死明志者比比皆是，虽死却流芳百世。头颅掉落阻止不了反对之声，反而如同钟鼓敲醒更多迟疑之人，新政何去何从，就看这一遭了。
所以竺元风没有走，留下来。
他换回了书生打扮，穿着亲切的儒衫，坐在雅居之上，看着人潮涌动的书生前赴衙门，等着那位虞山居士慷慨而来。
然终究，没有等到那决绝的一步，虞山书院的华夫子带来了居士和解之言——按律处置云州官员，另调雍凉新法主推之人高学礼接替云州新法。
虞山居士的威望可见一斑，静坐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的书生纷纷起身，朝着华夫子恭敬一行礼后，便互相搀扶而离开。
谁都不想死，不过是为了公义二字才敢于与朝廷对抗。
这个结果，可谓圆满。
“元公公，皇上之令便是直去雍凉和沙门关，途中不可多耽搁，我们已经在此逗留两日。既然云州事了，不如就此启程？” 随行的校尉好言劝道，虽然他也看不起这个因在床上伺候好了皇帝才得宠的禁脔，不过，执笔太监的身份是实打实的，他不敢造次。
竺元风却没有搭理他，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他想暂时忘却皇帝的任务。
“不着急，我想看看那位高自修之子的新法办。”竺元风说着对身边之人吩咐道，“小七，你去打听打听，虞山居士为何突然改主意？”
“是，公子。”
小七是个瘦小的少年，除夕之夜，帝王大怒，人人不敢触霉头，小七倒霉被秦海派去给帝王送茶，是竺元风替了他，被救下一命，是以小七对竺元风死心塌地，这次出行，也被带出来服侍竺元风。
“元公公！”随行校尉不由地提醒了一声，然而却见竺元风端起茶，轻轻淡淡地说，“刑校尉，杂家的身份似乎比你高，你该听我的。”
刑校尉眉头深皱，“皇上那儿……”
“杂家自会说明，牵连不到你。”
*
三天后，尚瑾凌从虞山书院被送回客栈，临走前，对虞山居士深深磕了一个头，“多谢居士指点。”
“若不得案首就别来见老朽了。”
第一名，要求这么高？一旁听着的尚小雾忍不住咋了咋舌。
“是，学生定会全力以赴。”
虞山居士看着他，轻轻一叹，“凌儿，云州所举，是为义，老朽承你之情，便再多苟活几日，只是今后庙宇朝堂，莫要让老朽后悔呀。”
尚瑾凌听此，抬起头，不禁笑道：“我连个秀才都不是，都庙宇朝堂了，居士，您对我的评价未免太高。”
虞山居士轻轻吐出两个字：“调皮。”
尚瑾凌收起笑容，深深地望着这个老头儿，叩首，“凌儿谨记，定会让您有机会看到海晏盛世。”
“大话。”
尚瑾凌弯唇笑了笑，“您好好等着就行，夜深灯暗，莫要昏眼而作，天下之书，如过江之鲫，修不完的。”
虞山居士冷哼一声，“不是老朽的弟子，你倒管的还挺多。”
“肺腑关心而已，学生告退。”
“去吧，若是你那老师无从教导，就来我书院，万册书卷，随你阅览。”
尚瑾凌微微一怔，接着心中感激，“多谢居士。”
尚瑾凌一走，华夫子有些可惜道：“老师明明爱极了此子之才，为何不能多多相劝，说不定……”
“劝来了，反而失了孝悌之心，有什意思？并非只有师生才能教导，他若想要，老朽依旧愿倾囊相授。”
“老师……”
虞山居士望着窗外风中轻轻颤动的花枝，轻声道：“大顺如今，行至岔路，是该有人撑起来。”
华夫子闻言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您难道指的是他，不过才十六岁的少年罢了。”
“十六又如何，六十更奈何，越年轻，越有朝气，越是可塑，再好不过了。”
*
三日院试顺利而过，五日后便是放榜之日。
院试只是科举考试中正是第一步，然而这张榜却是各方各势都在关心。
作为尚家唯一的读书人，双胞胎自然早早地等在了考场之外，翘首以待。而视尚瑾凌为对手的方瑾玉，也派人等着发榜，暗搓搓地希望查无此人，名落孙山。
杨慎行看着方瑾玉手中蘸墨的笔，却迟迟写不下几个字，不禁摇了摇头道：“别想了，他必然高中。”
方瑾玉咬了咬唇，有些不忿，“外祖对他竟有如此高的评价，他不过是会说而已。”
“古有苏秦、张仪纵横捭阖，靠的就是这嘴上功夫，谁能争议这两位之才？”
“他能跟苏秦、张仪比，您也太看得起他了。”
杨慎行闻言笑起来，摇了摇头道：“玉儿，有些事能放下就放下，不放心就成执念，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况且虞山居士对他青睐有加，早已经传开了，他将来走得比你远。”
正说着，小厮匆匆跑进来，“少爷。”
“怎么样？”
“案首，尚瑾凌是第一名……”
一滴重墨染上了纸面，污了字迹，不过这不可惜，方瑾玉本就没心思好好写，如今就更没有了，“那么多书生就考不过他？”
杨慎行心中轻轻一叹，真是一点也不出所料。
若是自家子侄，自然是该高兴，可是恩怨之家，心情这就有点复杂了……不过他最终还是吩咐了一声：“备一份贺礼送去吧。”
“外祖！”
“雍凉来信，高学礼已经启程，很快就能到云州，不能多生事端，玉儿，你可明白。”杨慎行看着方瑾玉，严肃道。
方瑾玉捏了捏手里笔，垂下头道：“是。”
“出去散散心吧，不用写了，反正也写不好。”
*
随着尚瑾凌中了案首，他的名声也随之流传开去。
不管是杨慎行还是虞山居士，谁都没有隐瞒这位少年在其中所起的关键作用，是以明明只是个秀才，但是来拜访之人却是络绎不绝。
虞山书院弟子上千，是个富有文化读书气息的州府，大小诗会，游园论谈，流觞行会……处处能看读书人的身影。
若想一展头角，扬名立万，实在是个好机会，可是却不包括尚瑾凌。
因为，他病了。
没有刘珂改善考场环境，他一连在那破寮房里考了三天，出来整个人都虚脱，直接就病了一场。
然而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却是不得安宁。
要不是尚家有规矩不得对普通百姓动手，双胞胎早就将那些听不懂人话，还追风过来探望邀请的书生给丢出去。
“反正你已经考完了，姐夫的回信也收到了，凌凌，咱们干脆回雍凉算了。”
“恐怕不行，姐夫来这里之后，得向民众演示一次新法办，我得看着。”尚瑾凌伸出手，长空服侍他穿好衣裳。
见此，尚小雾问：“凌凌，你要出去呀？”
“嗯。”
“可你身体还没好……”
“没有大碍，不过我想要个清净地方坐坐，姐，你们就别跟来了。”尚瑾凌说完，就看向长空，“门口有人吗？”
“少爷，没有。”
尚瑾凌于是轻嘘一口气，心有戚戚地看了眼桌上堆叠的请帖，摇头慢慢走出去了。
他寻了一处不太起眼的茶楼坐下，本想寻个雅间，不过已经坐满了，倒是三楼大阔间，还有一张空桌。
尚瑾凌懒得再换地儿，于是干脆就留在这里，视野开阔，往下正好能看见集市，尚瑾凌虽然说着要找清净，可年轻人，还是想听点与己无关的热闹，有烟火气，才令人高兴。
对面是一位长相秀气略有腼腆的书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尚瑾凌也回以笑容，然后向小二要了一壶花茶，一碟清口瓜果，一份精致小点，最后接过长空递来的书，看起来。
那书生看他如此，也学着挨个点了一份，午后下午茶点，得一本书细品，的确是再惬意不过。
然而没过多久的悠闲，楼下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嚣，接着便是敲锣打鼓的声音，带着人声鼎沸的欢呼。
“少爷，发生什么了？”长空伸长脖子往下看，而那腼腆书生身边的书童直接跑下了楼。
尚瑾凌抬了抬眼皮，眼睛没离开过书本，说：“梁成业的判文下来了吧，至少一个斩立决。”
话音刚落，那小书童就跑了上来，“公子，府衙给梁成业定了罪，明日午后问斩呢。”
长空拍马屁道：“少爷，真厉害。”
“这么多天了，杨慎行也该给云州百姓一个交代。”
“可惜天下贪官何其之多，杀之不尽。”这时，对面那个书生感慨了一声。
尚瑾凌望过去，接着道：“然而清流好官依旧前仆后继，络绎不绝。”
这一声，让那腼腆的书生不由地看过来，笑道：“公子倒是乐观。”
尚瑾凌摊了摊手，“客观事实，兄台难道不认为吗？”
书生笑了笑，眼里带着一丝讽刺和黯然，“可再多的好官又有什么用？一旦金玉殿内走一遭，便是两袖清明而入，一身污浊即出罢了。”
尚瑾凌听着不由地问，“兄台似乎刚从京城而来。”
书生颔首。
“已经见过黑暗泥潭了？”
书生垂下眼睛，淡淡地说：“正身处其中。”
“能出来吗？”
书生摇头：“身不由己。”
尚瑾凌若有所思。
书生继续问：“敢问尚公子可有清明之法？”
尚瑾凌合上书本，惊讶道：“你知道我？”
“大名鼎鼎，这云州城想不知怕也难了。”
“这个问题太宽泛了，恕我无法准确回答。”
“但说无妨。”
尚瑾凌道：“两个办法，一个大白于天下，令污浊无处遁形。另一个便是引入活水，一冲而尽。”
书生他听着这话，垂下头，轻轻一叹，“可惜，就算一时去了污浊，这源头之水依旧黑如沼泽，不消片刻，便又恢复原样了。”
“那就换个源头。”
话音刚落，书生握着杯子的手一颤，“你知道我是谁吗？”
尚瑾凌摇了摇头，然而目光却往楼梯口看去，“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那些人我似乎见过。”
楼梯口正走上来的两个人，身材魁梧，腰上带剑，气宇轩航，然而悬挂的令牌式样特别像罗云手下，京城来的……
书生站起来，对尚瑾凌拱了拱手，“多谢尚公子指教，不过公子年幼，不知天高地厚，还望今后谨慎而言。”
尚瑾凌看着他，忽然一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竺元风。”
尚瑾凌随之还了一礼，“记下了，多谢竺公子提醒。”
“后会有期。”

第148章 归程
三日后，高学礼总算带着新法办几位管事到达云州，一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但是眼睛却亮的惊人。
为了给高学礼造势，杨慎行带着虞山书院的几位有名望的夫子一同迎接的，自然尚瑾凌也在。
高学礼已经在来回信中知道始末，看见杨慎行，心情有些复杂。
高自修和杨慎行是好友，这位世伯也算是看着高学礼长大的，只是十六年过去，物是人非，意气风发的杨首辅如今不过半百，却仿若垂暮老人，令高学礼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杨大人。”
“学礼一路辛苦，多年未见，幸好你还在。”杨慎行面对高学礼自然一样心情不能平静。
他对高学礼是愧疚的，高自修之死，他无能为力，可是在他平反之后，却只是免了高学礼流放之罪，没有将这个世侄一同召回京，随他推行新政。
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曾经如尚瑾凌所言，世人所认定的新政之表率乃是高自修，而非他杨慎行。然而他想将新政之功归为己有，流放千古的美名独占一席，可惜事与愿违，兜兜转转间，最终挽回新政的还是高家人。
高学礼道：“学礼只为新政，不愿家父毕生心血就此白费，杨大人尽可请放心。”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也是高学礼心中难掩的怨怼。杨慎行听此，只得轻声一叹，“老夫惭愧。”
高学礼没再说多什么，与虞山书院的众位夫子一一见礼之后，便看向了尚瑾凌，忍不住叹道：“考个院试都能解决这样一件大事，凌凌，姐夫想问，还有什么事情你做不成的？”
不用说他，身后的新法办主事更是难掩敬佩。
“那多了去了。”尚瑾凌眨了眨眼睛，取笑道，“二姐夫，不会连跟二姐都没道别，连夜就来吧？”
高学礼抬起手本想轻轻弹他一下脑门，但是看到自己满身灰尘的样子就算了，说：“稀云晚一步过来，倒是有人很想一道来。”
这人是谁，尚瑾凌想都不需要想，“那怎么没来？”凭刘珂那上天入地谁也别拦老子的性子，就算不能堂而皇之出来，也能钻个行李瞒天过海。想到这里他弯了弯唇，然后伸出手，“信呢？”
高学礼无奈地递过来，“你要我准备的东西，新法办都不缺，一并带来了，接下来如何安排？”
尚瑾凌拿到了信，心情就变得很好，看杨慎行那张老脸都顺眼许多，道：“那就看咱们的杨大人什么时候将人召集了。”
杨慎行说：“已经将告示都贴了出去，也请了云州府中各村村正，以及那些虽然暴动却已安抚下来的民众，只是他们的请愿书在虞山居士手里，不信我，所以这部分人乃是虞山书院出面。”
华夫子道：“高司长和尚公子请放心，他们愿意来听一听这新法详解。”
“那就再好不过了，走吧。”
*
新法办有高学礼在这里，尚瑾凌无需操任何心，他靠在软榻上，抽出刘珂的信，龙飞凤舞的字迹显现张牙舞爪的虚势，满篇都是深深的无奈，和差点能酝酿一杯相思陈醋的心酸。
都是些废话，然而尚瑾凌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脸上带着化开的笑，可见心情愉悦。
“傻子。”
一声嗤笑之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仅仅几行的正经事上，三言两语，头重脚轻，尽显简约。
“皇帝居然派了使者来雍凉。”尚瑾凌看到了刘珂不能来云州的原因，有些惊讶，然后算了算时间，觉得有点意思，“按理，应该到雍凉了，怎么姐夫都没有提及？”他忽然想到那日在茶楼中碰到的书生，福临心至道，“也有可能还在云州。”
使臣一般为天子近臣，不是御史大夫，便是内侍大监，按照皇帝多疑，朝中大臣纷纷站队的现状，贴身太监出来的可能性就比较高了。
然而尚瑾凌想到竺元风那清秀腼腆的容貌，以及愤世嫉俗之言，又道了一声“罪孽”。
试问顺帝都能对王家大公子动手，这种无权无势的小书生怎么能够逃过魔掌，真是该死。
*
高学礼的名望虽然不及高自修，然而名声跟杨慎行相比，却是好了太多，又有虞山书院作保，这才能顺利地接受云州新法事务。
梁成业已死，杨慎行已经上报朝廷，另派知府等官吏上任，只是这些职位与端王却再无关系，当然景王也插不上手。
顺帝就是再昏庸，再自欺欺人，也知道云州之地不能再有闪失，是以就算等杨慎行回朝，这上任的官员就算无能了些，也大抵出不了错。
新法释解的当日，云州城将最大的集市给关闭了，清出一片空大，搭上台子，设置一圈圈石凳围绕，犹如法师开坛讲道一般，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听到。
当然百姓之中，除了从各地召集而来的各村里正，还有附近的居民，便是最关心新政的云州书生，那日，所有的石凳都坐满了，后面挤挤攘攘地又里外围了三圈。
尚瑾凌和双胞胎，以及雍凉的考生们坐在一处，然而他的目光却在整个会场上寻找。
“凌凌，你在找谁？”尚小霜问。
“一个书生。”
尚小雾闻言看了一圈，然后一抽嘴角：“这儿到处都是书生。”
“他很年轻，长相清秀。”
“年轻的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尚瑾凌想着若他时竺元风，定然不会错过今日，而且坐在离高学礼近一些，却不太会引人注意的地方。想到这里，他就往高学礼的两侧后方看去，仔细一找，果然看到了那人。
“真是他呀。”
“谁？凌凌，你能不能不要卖关子！”双胞胎怨念地看着他。
想了想，尚瑾凌对着她俩轻轻说了一句，后者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
“那，你要去找他吗？”
尚瑾凌摸了摸下巴：“找是要去找的，不过不是现在。”说着，他抬起手朝着那方向挥了挥。
竺元风显然是看到他了，见少年人朝自己招手，不禁笑了笑，轻轻点头以回礼。
“彬彬有礼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缺了一部分的人。”尚小雾奇怪道。
尚瑾凌目光微暗，“因为他本就是读书人，跟我一样。”
新法办走得本就是亲民路线，这些法条法规早已经滚瓜烂熟于心，虽然各个都是读书人，然而解释起来却是意外的清晰明白，哪怕不识字都知道其中的意思。
这些上山下乡，花了几个月跟村人打交道的新法办成员，他们很清楚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担忧的是什么，希望的是什么。
免役法，只需强调两点，出人得利，出利雇人，若是两者不沾，那么便除了问题，来新法办举报吧。
息苗法，一切自愿，落实到人，若无三方签字，或者缺少章印，便是无效的纸，依旧来新法办举报。
新政本就是好策，只是如何实施，之前一切由官府说了算，百姓稀里糊涂，而现在，白纸黑字落于之上，这么多人见证，想也信心十足，还有什么疑惑，可尽管提出，当场解惑。
与百姓最密切相关的便是两道新法，解释起来很快，然而如此大的排场，如此多的人，最重要的还是解惑，是以最后大半部分便是答疑会。
这里的书生没有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都将自己当做勇士和猛士，他们敢当场提出，当场质问，犀利地毫不给于情面。
而这正是新法办想看到的事，他们可以毫无保留且更加全面地解答。
套话漂亮话没人听，关系切身利益的每个人都恨不得竖起耳朵，百姓真的愚昧吗？不见得，只要能说进他们心坎里，安了他们的心，便是最好说话之人。当官府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以应对上峰的耐心对待百姓，后者就会给予极大的包容。
那是杨慎行作为钦差拿下梁成业都没有得到过的待遇，人们不信他，却被高学礼所鼓舞。
叫好之声不绝如缕，全场气氛热烈如初，带了纸笔的书生奋笔疾书，恨不得当场将一字一句给写下来。
这场展示显然很成功。
*
院试已过，新法办也已经建立起来，杨慎行会在云州等到朝廷另调知府上任再行离开，然而尚瑾凌和这些考生就要先走了。
按他原本的意思，拜别虞山居士之后，就不惊动任何人地低调离开。
然而一想到竺元风，他还是稍稍高调了一些，这就导致了第二天城门送别，有太多的书生过来相送，尚瑾凌只能一一道别。
他揉了揉有些笑僵的脸，然后抬起车帘问：“七姐，他来了吗？”
尚小雾牵着缰绳靠过来说：“来了，就在后头跟着。”
尚瑾凌对竺元风感兴趣，显然后者对他更加好奇。
中途一处歇脚茶肆，尚瑾凌才刚端起水，便见竺元风也走了进来，尚小雾和尚小霜互相看了一眼，于是起身离开。
尚瑾凌这一行人，考生众多，加上侍卫，这茶肆每一张桌子上边上都坐着人，没有空余闲桌，如今尚家姐妹离开，正好尚瑾凌的那一桌无人。与其他人挤一桌，竺元风自然直接走到尚瑾凌的面前，“尚公子。”
“竺公子，好巧啊。”尚瑾凌回头对长空吩咐道，“让店家再上一壶好茶，有什么吃的也送些上来。”
“是，少爷。”
竺元风落座，他身后的侍卫另寻了几处坐下，只有那小书童跟在身边。竺元风于是道：“小七，你也找个地方也歇歇脚吧。”
小七看了看尚瑾凌，应了一声，“是，公子。”
“竺公子也是去雍凉？”尚瑾凌端茶问。
竺元风颔首：“有些事要去办，没想到刚好碰到尚公子。”
“第一次去？”
“正是。”
“着急吗？”
竺元风有些不解，“尚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若是着急，我就不邀请你一路了，若是不着急，我们倒是可以一道同行。”
竺元风听此，眼中微微淌过一道异色，他有些试探道：“尚公子似乎对我有所不同？”
尚瑾凌大大方方地点头，“是啊。”
“为何？”
尚瑾凌笑道：“因为我想知道京城最近发生的事，而你想了解雍凉里那位他的事，不是正好吗？”
尚瑾凌的话，让竺元风终于愣住了，他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宁王殿下来信，说京城有来使。”
“原来如此。”竺元风恍然，“你真的很聪明。”
尚瑾凌眼睛一弯，“所以交个朋友吧。”
竺元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扬起唇角，反问：“你确定？”
“嗯。”
“好。”

第149章 乌龙
雍凉城门外，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一排小摊贩卖着吃食和些小玩意儿，有新鲜地从地里刚摘的瓜果，有自家做的糕饼凉面，有炙烤羊肉和串串，还有热汤面，酒肆茶寮放着一排排凳子桌子，这么多的摊子，离城门又不远，若是放在其他地方，定然少有人问津。
都到了城门口，干什么不再多走几步，进了城再吃些好吃的？
然而雍凉不一样，最近的云州都得走上十天半个月的荒野，一路啃着干粮，风餐露宿，见了这些热腾腾的吃食，香味扑鼻的烤肉，水灵灵的瓜果，怎能不买上一些解解馋，回回味？目的地都要到了，也该犒劳犒劳自己。更何况来往的多是有钱的商队，更不在意这些三瓜两枣。
所以这官道上的小吃摊，生意还真的不差，只要不忙着进城，歇脚的同时还能跟当地打听打听城内消息，一举两得。
大多都是风尘仆仆，不过却有一个年轻人溜溜达达地在这些摊贩上瞧着，看见啥，直接上手就拿一个青皮果子，然后在衣裳前随意擦了擦，咬了一口，接着龇了龇牙，“嘶……咋这么酸呢？”他一脸怀疑，“这能卖出去？”
身后的小团子给了摊主一个果子的钱，然后凑了上来，有些无语道：“主子，您刚吃了酥糖，再甜的果子也酸。”
“是吗？”刘珂又咬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巴，“嗯，是不那么酸了，但还是不好吃。”
说完，把果核往外一丢，继续溜达着往前走，看见一样，吃一样，“咦，这个味道还不错，团子，来两斤。”
跟着刘珂身后的小团子连忙应了一声，他抬手招了招，自有一个侍卫跑过来，将两斤糕饼给拎走，但是免不了好奇地又问上一句，“团公公，殿下一大清早地来这儿干什么，就为了买这么多吃的吗？”
小团子指了指蜿蜒的官道说：“明白了吗？”
侍卫看了看，又看了看，“不明白，体察民情？”
小团子听着纳闷极了，“罗云底下怎么竟是傻瓜，来城门外有什么好体察民情的。”
“那……”
“当然是在等人。”
“等谁啊？”
小团子看着满脸好奇的侍卫，摆了摆手，“问那么多干什么，把东西拎走，放好，别给弄坏了。”
“是。”侍卫刚走了一步，回头道，“团公公，这里头还有肉串，凉了怎么办？”
“凉了，你们吃呗。”
“啊，那殿下万一问起来……”
“笨，吃完了再给补上不就好了。”小团子说完就随着刘珂跟上去。
侍卫：“……”
刘珂几乎将这两边看得上眼的都尝了一遍，最终道：“团子，你说凌凌怎么还没来？”
“主子，这日头才刚出来，您来太早了，小少爷体弱，他们赶路没这么快。”说到这里，小团子有些不解道，“等下人来禀就是了，为何起这么早，堵在城门外呢？”
“因为我要看看那野男人是谁！”刘珂气势汹汹道。
小团子一惊，“啊？什，什么野男人？”
刘珂有些气愤，有些伤心，有些委屈道：“前头传来的，凌凌回来的路上，偶遇了一个男人，还邀请上了马车，一路上朝夕相处，说说笑笑，亲密的很，比我们当初还亲热！”一边说着，这人眼里就流露出了浓浓嫉妒和酸楚，碎碎念道，“那狗屁的使者到现在都没来，害爷白白等在这里，我就应该跟高学礼一同去云州，否则哪儿有那狗男人的事！”
小团子：“……”虽然他听明白了，但只要是个正常人，怎么都觉得这件事充满了荒谬。
“会不会是个误会？”
“误会？”刘珂轻哼了一声，“那最好是个误会，凌凌说过等我的，他要是中途喜欢别人，那我……”
小团子好奇地看过去，“主子，您想怎么样？”
“我……”话没说完，刘珂卡壳了，对啊，他能怎么办？
打死那男的，或者来硬的，囚禁尚瑾凌？一想到此，他立刻甩了甩头，他又不是那王八爹，哪儿做得出这种王八事。
“主子，您打算怎么办？”小团子睁着一双小眼睛，等着他下文，然而最终“啊哟！”一声，却是刘珂对着他脑门赏下一个板栗，“狗奴才，这是盼着爷不好啊？”
小团子委屈地捂着脑门，“主子，这不是您说的吗？”
“爷玉树临风，潇洒风流，一心一意的，谁比得过？”刘珂骄傲道。
“可您读书不行。”
一把剑一下子戳进了刘珂的心窝，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团子！”
小团子吓得缩成一团，“主子……奴才错了，饶命。”
只听到刘珂磨了磨牙道：“回去之后，把云叔屋里的书都全搬我那儿！爷要破万卷书了！”
小团子：“……”这么狠的吗？
这时，远处马蹄声响，只见王府侍卫出现在马车两侧，那两个高发长马尾的姑娘，一左一右在中间的马车两侧。
“主子，来了，来了。”小团子莫名有些兴奋，搓着手问，“殿下，咱们要去迎接吗？”
刘珂看着那马车和马匹越来越近，嘴角不由地勾起来，眉眼带起欢喜的笑意，“废话，爷起那么大早，不就是为了接凌凌吗？”
然而小团子刚要上前拦车，就见马车忽然停下来了。长空从车座上跳下来，跑向两边的小摊子。
“这是干什么？”小团子不解。
只见长空快速地买了一堆吃食，又跳回了马车，将那些吃的送进了身后车厢里。
小团子看着纳闷道：“小少爷是赶了大半个月的路，馋了？”说着，他就要迈开脚步，然而没想到后领子一下子被扯住了，他回头一看，只见刘珂黑着个脸，咬牙切齿道，“回去。”
“啊？”小团子惊讶，“主子，您不接小少爷了呀？”
“人家有新欢了，爷岂不是碍他眼睛。”刘珂整个人都不太好，赌气地转身，大步往回走，还不忘将小团子给拖走。
“不是，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小团子感到莫名其妙，“小少爷哪儿来的新欢？”
“你看到长空买了什么吗？”
“凉糕，冷面，花梨，香肉馍馍，还有羊腿羊排，滚驴肉，都是咱雍凉的特色……这怎么了？”
“怎么了？”刘珂深吸一口气，瞪着他道，“凌凌的身体能吃这些东西吗？蠢货！”
小团子顿时恍然大悟，对啊，尚瑾凌不能随便吃这些荤腥之物，那长空买那么多做什么，所以车里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
“爷都没有这个待遇……”酸溜溜的声音充满了无比落寞和心酸。
刘珂翻身上马，一牵缰绳，直接跑向城门，说实话，他很想往城外跑，可是就怕被尚家姐妹看到，那样也太丢人了。
堂堂亲王，被戴了绿帽，不对，连戴绿帽子的资格都没有，这样一想，就更加悲哀。
尚小雾看着远去的两匹马，发出奇怪的“咦”。
“怎么了？”尚小霜问。
“刚那个人好像是宁王。”她指了指穿梭在商队中的两匹马，“我是不是看错了？”
“不，你没看错，就是他。”尚小霜道。
话音刚落，另有几匹马追了上去，毫无疑问，是宁王府的侍卫。
尚小雾有些不明白，“这来了我能理解，走了又是什么意思？”
尚小霜摇了摇头，然后敲了敲车厢，只见车帘被打开，尚瑾凌问：“六姐，怎么了？”
“宁王来了。”
尚瑾凌心中一喜，车内的竺元风却是惊讶。
“那他人呢？”
尚小霜道：“又跑了，跑的还挺快。”
这下连尚瑾凌都疑惑了，“为什么？”
双胞胎一同摊手，“你都不知道，我俩怎么可能知道，进城吗？”
“好。”
尚瑾凌放下帘子，然后看向正在研究这雍凉当地吃食的竺元风，笑道：“雍凉的味道如何？”
竺元风点头，“不错，世人都以为雍凉茹毛饮血，以手抓食，这都是偏见，这些小食可比咱们路上的干粮好吃多了，而且似乎也不贵。”他透过车帘看着来来往往的商队，听着两边热闹的摊贩叫喊声，虽然还没有进城，但是繁华和开放却已经在他的眼前。
竺元风抬手吃着烤得热乎的羊肉串，忍不住笑道：“瑾凌，我有些期待见到宁王殿下了。”
尚瑾凌捡了一块凉糕放进嘴里，“他呀，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为何，你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你在替他拉拢我？”竺元风问。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尚瑾凌轻轻一叹，“他这个人，不见面还好，见了，就容易幻灭。”
“嗯？”
“嘴上没把门，手上没拉绳，一旦争脱缰，只想当路人。元风兄，离他远点吧。”
“噗嗤……”竺元风差点被羊肉串给呛了一下，“这个评价倒是与京城的七殿下颇为符合了。”
尚瑾凌清清淡淡地一笑，“你这么想，就对了。”
*
几匹马风驰电掣地回到城门下，惊得守在城门的侍卫差点举枪，喊人拦截，幸好后面跟随的王府侍卫即使亮出腰牌，才没有引起混乱。
然而进了城门之后，“吁”一声，刘珂拉住缰绳，黄马抬蹄，他又停了下来。
“殿下？”小团子看着停在中央，垂着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的刘珂，也放慢马蹄，凑过来问，“怎么了？”
“爷不回去了。”刘珂说，他抬起眼睛，带着一抹凶光和愤怒，冷然道，“凭什么要爷避开，我就要看看那人究竟是谁，敢跟本王抢男人！”
如此霸气侧漏，让小团子心神一振，问道：“那殿下见到那人之后呢？”
“你派人盯着他。”
小团子脸色凝重，“是。”
“然后……”
小团子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脖子抹了一下，“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他！”
刘珂回头，用看傻子要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家小奴才，“想什么呢，爷的那些武侠话本，你是不是看太多了？”
小团子挠了挠头，讪笑，“殿下恕罪，奴才入戏了。”
“哼，盯着他，万一那人去凌凌，爷就半道截胡，只要见不着，不就行了。”
“那小少爷去找他呢？”
“凌凌哪儿时间去找他，爷这头有一大堆的问题要请教，再说那京城的使者，凌凌没兴趣？不过是半路上遇上的人，能有多深的感情？”刘珂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小团子嘴角一抽，“殿下高明。”早这么想不就好了？一碰上小少爷的事，就跟个傻子似的不知道是谁？
刘珂终于还是四平八稳地等在了城门口，而这时从云州归来的车队也到了。
双胞胎这次终于看清了人，抬起手，整个车队停下来，然后对着走近的刘珂抱拳，“宁王殿下。”
刘珂打马前来，“两位尚小姐，辛苦了。”
“您客气。”
说着身后马车上，长空打开了车门，正要请尚瑾凌出来，却见刘珂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摆了摆手，示意一边去。
长空于是跳下车，刘珂对着车厢喊道：“凌凌，出来吧。”
尚瑾凌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面前那张依旧英俊潇洒的脸，不禁弯眼一笑，“殿下，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一个月二十九天没见了。”刘珂有些怨念地看着尚瑾凌，“听说你病了，看起来的确瘦许多，脸又小了一圈儿。”
“有吗？”尚瑾凌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道，“没事，我回来养养就好。”
“嗯，我让厨子好好给你补补。”说着，目光对视，胶于一块儿，便都不说话了。
明明没什么特别，可总有一种此间天地只有面前人的感觉。
小团子：“……”就冲这副模样，确定里头做的是小少爷的新欢？
深知其中缘由的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清了清嗓子，“咳咳……”懂不懂什么叫做克制？
刘珂于是伸出手，“下来吗？”
“嗯。”尚瑾凌握住他的手，后者稍稍用了力，就将人给半搂半抱地带下了车。
接着刘珂的目光就落在车门里面，心说架子还挺大，他宁王都来了还缩在里面，咋的，怕了？不等尚瑾凌说话，就冷哼了一声，“里面的，还不出来，等爷请你吗？”

第150章 奖励
尚瑾凌惊讶地看着刘珂，不知道这是哪一出？他并非奇怪于刘珂会知道马车里还有人，而是这话语中隐隐带着的敌意。
这个声音可跟对尚瑾凌的温柔完全两码事情，甚至有一股挑衅在里头。
尚瑾凌不禁问道：“殿下，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刘珂有些不太高兴，还带着一丝丝不满和委屈：“哥当然知道，一个读书人，你还挺欣赏他的。”
厉害了。尚瑾凌不由地点头，“的确，可您怎么知道？”
“不欣赏他，你会请他上马车吗？会到了雍凉，还让长空下车给他买吃食？”
这一番控诉，更显心酸和妒忌。
然而尚瑾凌却歪了歪头，怪异道：“所以，方才六姐和七姐没看错，你的确跑到城门外来接我们了？”不然，怎么知道他让长空下车买小吃？
刘珂：“……”居然露馅了，他委屈地看着尚瑾凌，“又套哥的话。”
尚瑾凌笑了笑，“既然都到城门外了，为何又跑回来？”他这次问的不是刘珂，而是看向身后的小团子。
脸蛋又圆了一圈的小团子讪笑地给尚瑾凌见礼，“小少爷，那是因为殿下他……唔……”
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捂住他的嘴，将后面那丢人的话给噎回去，大庭广众之下，他堂堂宁王吃醋，不得笑死一座城？
这时，车门被再一次打开，马车上的人走了出来，刘珂眼神顿时一眯，抬头挺胸一气呵成，颇为威严地看过去。他玉树临风，人模人样，位高权重，一往情深，哪点比不过趁虚而入的臭小子？
“宁王殿下，好久不见。”竺元风抬了抬手，恭敬地行礼。
“咦？”忽然之间，刘珂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而这时，随同竺元风一起来的禁军校尉也带着人走过来，抱拳，“卑职见过宁王殿下。”
当刘珂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之后，他慢慢回头看向尚瑾凌，“所以……本王等了一个月，一直不来的人就在你车上？”
尚瑾凌含笑点头，“没错。”
“那可真是一个大误会。”刘珂喃喃道。
“噗嗤……”小团子终于憋不住，笑出声。
刘珂回头就是一个凌厉的眼神，见众人都看着他，不由尴尬道：“那个，咱雍凉的考生都考得怎么样，凌凌得了案首本王知道，你们呢？”
已经跟着下马车过来见礼的考生们，顿时面面相觑，然后分外羞愧地垂下头，似乎难以启齿道：“我等愧对殿下期许……”
“都没考上呀？”刘珂摇了摇头，有些唏嘘。
那些考生闻言将头低的更低了，宁王又是派人护卫，又是一路打点，还送了盘缠，甚至城门相迎，如此恩德，他们竟名落孙山，心中实在惭愧，有些甚至连眼睛都红了，就这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等有负殿下恩德，实在无颜见殿下。”
“请殿下降罪！”
说着这十多人对着刘珂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城门来往路人都纷纷往这里看。
刘珂只是随口一说，倒也不必这样，他摆了摆手，“本王知道你们都尽力了，科举这玩意儿一般人的确考不上，考上的也不是一般人，反正案首就在咱们雍凉，够扬眉吐气了，下次咱再接再厉，起来起来。”
如此宽慰之言，让这些考生分外感动，“多谢殿下。”
刘珂朝身后招招手，“诸位，来回奔波也辛苦了，好好犒劳你们一下，来人，将本王买的那些吃的，都分了分了。”
那些拎着大包小包吃食的侍卫们忙跑了过来，将重担卸下，然后众人就看着仿若变戏法一样，从里头掏出了粉皮凉面，清口小瓜，脆甜白梨，素驴肉，酥糖小人……全是刘珂这一早上的收获。
简直目瞪口呆。
“都是本王的心意，大家不用客气，都吃吃吃。”虽然闹了一个乌龙，不过没有情敌这件事，让他的心情变得极好，所以颇为大方，“不够再去买，想吃啥，就拿啥。”
双胞胎看着手里的白梨，有些不解地问尚瑾凌，“这位又在搞什么鬼？”
尚瑾凌摇了摇头，轻轻一叹，然后看向竺元风，“我没说错吧？”
竺元风见小七手里也拿了一个清口小瓜，和被莫名塞了一手凉面和素驴肉的禁军，不由地笑问：“你说，我回去该如何跟皇上描述今日初见之情景？”
尚瑾凌将手里的酥糖递过去一半，一本正经道：“宁王殿下城门相迎，以一口酥糖贿赂之。”
刘珂抽了抽嘴角，“别，这也太儿戏了？”
然而竺元风却接过来，点了点头，“事实如此，甚好。我既然已经到雍凉了，不如就此分别，宁王殿下，瑾凌，明日见。”
“元风兄，明日见。”
两人彬彬有礼地互相道别，颇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情在里面，书生意气相投，如他乡觅得知己，然而刘珂见此却生不出一丝醋意，反而轻轻一叹。
进城的路上，刘珂上了尚瑾凌的马车，盘腿坐下，看着尚瑾凌好奇地问：“凌凌，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块儿？”
尚瑾凌将相遇的始末，以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刘珂一脸佩服道：“你这都能发现？”
“也是机缘巧合，不过他怎么会成为……”
刘珂扯了扯嘴角，冷然道：“你还不知道京里的老王八，好那一口，像他那样的不知糟蹋了多少个。不过这小子有点厉害，老王八居然让他来西北，说明秦海那老东西已经失宠了。”说完，他看向尚瑾凌，“你在帮我拉拢他？”
尚瑾凌摇了摇头，“不，我在交朋友。”
“和执笔太监交朋友？”刘珂皱了皱眉，“凌凌，宫里出来的人，不论之前看起来多单蠢，那也不会是个真正的蠢货。”
就跟当初的刘珂一样。
“我知道，所以我真的只是在交朋友。”尚瑾凌笑道，“至于拉拢这件事，无需我去做，咱们雍凉的百姓自会代劳。”
刘珂若有所思，接着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问：“所以，晚上要出来玩吗？”
尚瑾凌斜睨过去，“不怕被我娘给打出来？”
刘珂一本正经道：“西陵公说了，本王随时可以光临。”
“你这脸皮又厚了。”
脸皮不厚，怎么追媳妇儿？那些话本里头的，没脸没皮才能抱得美人归，矜持有礼都抱憾终身，要不然一波三折，虐身虐心，没必要，真没必要。
所以刘珂自豪道：“从来就没薄过。”
尚瑾凌看着刘珂，摸了摸下巴，“我有个问题。”
“嗯？”
“你为什么把给我买的吃食都送给比别人了。”
刘珂一愣：“啊？”
“我都看过了，瓜果、酥糖、素驴肉、白皮凉面……这些都是我能吃的，羊肉串就两根，而且瘦肉多，肥肉少，正好应了平时咱们出去逛街的习惯，我能吃上两口，其余你吃。可长空买来的吃食上有羊排，炙羊腿，鲜嫩多汁，一看就比这些都好吃，你却没买这些大荤腥之物……综上所述，所以一定是买给我的，对不对？”
刘珂讪笑，“这你都发现了？”
尚瑾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刘珂，继续说：“这些都是其次，可明明在城外等了一早上，但是见到我的马车，又忽然跑回城里，这又是为什么？团公公想说，你阻止了他，说明这原因连你宁王都觉得不好意思说出来！”
刘珂：“……”额头顿时落下一滴冷汗。
“最后是竺元风，没见到他之前，你对他似乎很有敌意，可见到他之后，却意外消失了。”尚瑾凌虽然口吻疑惑，但是目光带着笃定，脸庞凑过来，透彻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所以宁王殿下，这说明什么呢？你对我车上之人很有意见？”车上之人这四个字咬了重音。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刘珂不由咽了咽口水，“凌凌，你观察的真仔细。”太近了，他不由地想往后躲一躲。
“对于我的七哥哥，我一向很仔细，别动。”尚瑾凌一句话，刘珂真的不动了，就看着这人慢慢凑上来。
正当鼻尖要碰到的时候，尚瑾凌却忽然停下，眉毛一挑，“所以，还不老实交代？”
“真要说啊？”刘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这似乎有点刺激，马车一颠一颠往前跑，万一来个大颠……
尚瑾凌眨着眼睛，“嗯，告诉我，我给你一个奖励。”
刘珂飘忽来飘忽去的眼睛瞬间一直，“什么奖励？”
尚瑾凌轻轻一笑，“你倒是先说呀。”
“那，那你别笑哥。”
“我尽量。”
“好吧，那什么，我以为你看上他了，吃了一口醋，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
尚瑾凌：“……”他默默地往后撤，端坐好，脸上有些一言难尽，虽然他也是这么猜的，但未免也太奇葩了，总想听个不一样且正经的答案，可惜……话说正常人会这么猜吗？
刘珂见他的脸色一黑一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样子，不由生出一股勇气，“这不能怪哥。”
“嗯？”
“凌凌，你说除了我，你家人以外，你对哪个男人那么好过，又是邀请同坐一路，又是给买好吃的，哥都没这待遇。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知道的，可你……”说到这里，刘珂委屈了。
尚瑾凌反问道：“我不是说等你吗，给你机会？”
“可不是怕你找到更好的吗？”
“还有比你更好的？”
“是啊……咦？”刘珂听着这话，顿时怔住了，半晌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往尚瑾凌面前凑了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少年，“凌凌，你说啥？”
尚瑾凌的目光飘到了车窗上，仿若漫不经心道：“还有比你更好的吗？”
“没了，我最好，没有谁比我更喜欢你了！”刘珂斩钉截铁地回答，接着他激动地问，“凌凌，你也这么觉得，是吗？”
尚瑾凌看着他兴奋的表情，勾了勾唇，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我真是太高兴了！凌凌，你真好，真的，太好了！”若不是马车里能发挥的空间有限，刘珂能跳起来，但他依旧坐在原地，看着尚瑾凌，“我能要奖励了吗？”
“奖励？”
“你说的，我告诉你的话，你给我奖励。”
尚瑾凌于是看过去。
刘珂期待地望着他。
最终尚瑾凌眼神一凌，眉毛一挑，“还想要奖励？殿下，你就这么看我的？随意就能被别的人吸引走？”
刘珂：“……”搬起石头哐当一声砸到了自己的脚，有点痛，“……不敢。”
“哼。”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小团子的声音，“小少爷，殿下，前面就是西陵公府了。”
“凌凌，那我走了，我们明日见。”
“代我向老师问好，等安顿好，我便去正式拜师。”
刘珂一听，笑了，“好。”
他说着就要起身出马车，然后却被身后给叫住了，“等等。”
“还有什么……”事字未落，刘珂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尚瑾凌抱住了他。
正当他想要回应的时候，这轻轻一拥很快就放开了。
“凌凌……”
“久别重逢，拥抱庆贺一下，你别激动。”尚瑾凌说着，帮推开了车厢，“殿下，请。”
刘珂深深地看着他，心说这真的不是奖励？
“快走啊，待会儿我姐她们就冲进来了。”尚瑾凌好似无辜地说。
刘珂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毫无任何失态地下了马车，在双胞胎不太友善地目光下，骑上自己的马，摆了摆手，分外潇洒地扬长而去。
然而……
“殿下，您去哪儿，宁王府不在那个方向啊！”小团子在身后喊着。
“出息。”尚瑾凌低低笑骂了一声，接着扬起唇角道，“走吧，回家。”

第151章 敬茶
尚家出了一个秀才，那可比一个大将军来的激动人心。
西陵公二话不说摆酒来顿家宴庆贺一番，除了陈渡已经回了沙门关，以及高学礼在云州设立新法办以外，尚家人居然都在。
尚瑾凌心情微微一沉，而双胞胎却已经先惊讶起来，“大姐怎么也在雍凉？”
“二姐和三姐也在！”
西陵公七十高龄，自然不可能真蹲守在玉华关，如同沙门关一样，掌军的依旧是尚初晴，底下妹妹们分带兵。虽然玉华关不比沙门关直面匈奴，可是尚家从来不松懈，因为她们知道随时都有可能重回沙门关，直面烈火战场。
并非过年，别说尚瑾凌只是考中了一个秀才，就是中了进士，也不会让尚家玩忽职守的。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西陵公端起酒碗道：“趁着凌儿高中秀才，咱们尚家借此吃一桌团圆饭，可惜陈渡和学礼不在，今日之后，再想重聚怕是得等到过年。”
尚泱泱闻言忍不住扯住了母亲的衣袖，尚初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祖父，究竟怎么了？”
“匈奴该进犯了吧。”这话是从尚瑾凌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一句，尚初晴姐妹们纷纷惊讶地看着他，就连西陵公都露出诧异，“凌儿这都知道？”
“猜的。”尚瑾凌说。
尚未雪撇撇嘴，“少来，猜的能猜这么准确？”
尚稀云有些无语，“在云州搞出那么大动静，还能关注到边关？”
尚瑾凌失笑地摇头，“好吧，我实话交代，路上，碰到了京城来使。”
“所以呢？”
尚瑾凌摇头，“皇上会派身边人来西北，不会只是单单看一看才离京一年的宁王，最重要的还是西北边疆的稳定，这一趟应是给齐峰大将军鼓舞士气，安军心来的。”说到这里，他钦佩地望向西陵公，“我也是恰巧才发现，还是祖父和姐姐们厉害，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是探子的功劳，几人心中一叹。
而双胞胎的表情则更加复杂，尚瑾凌早就已经告诉她们竺元风的身份，可为什么她们就没想到？
“果然，读书还是重要的。”
钱多金不由地问了一句，“脑瓜子这么灵，凌凌，若给你一副好身体，是不是得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肯定的，悟性这么好。”
尚瑾凌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姐姐姐夫们，过奖了。”
然而这时，尚轻容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再聪明有什么用，还不是跟傻子一样一头栽进去出不来吗？”
七姐妹：“……”犀利！真不愧是姑姑！
西陵公纳闷地转过头，“容容，你这说的是谁啊？”
尚轻容淡淡地瞥了尚瑾凌一眼，“自然是我自己，当初自诩慧眼识良人，最终却落得这个下场，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吗？”
尚瑾凌：“……”胸口直接被戳了一剑，生疼。
西陵公却不疑有它，摆摆手道：“你怎么突然间说起这个，都过去了，别自责了。再说，不是有凌凌吗，这孩子多好，不算没有收获。”
“是啊，我有儿子，可我的儿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个宽慰。”
尚瑾凌：“……”第二剑戳上来，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咳咳……”七姐妹顿时一个个好像没喝过酒似的，集体呛了声。
尚瑾凌讨好地眨眨眼睛，撒娇对着尚轻容唤了一声，“娘……”底裤都要掉了，给儿子留点面子吧。
尚轻容幽幽道：“晚上还出去吗？”
尚瑾凌立刻发出真诚的疑惑，“去做什么呀，凌儿好不容易回来，当然得陪着娘了。”
尚轻容笑了笑，目光温柔：“乖。”
*
溜溜达达的刘珂骑着马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轻车熟路地到达了一个府邸的门口，小团子正要上前敲门，就听到边上传来一声，“别敲了，团公公，今晚少爷出不来。”
刘珂寻着声音定睛看去，正看见长空鬼鬼祟祟地凑过来，给刘珂行了一礼。
“为啥？”
“少爷说，风紧扯呼。”长空说完，躬了躬身，赶紧又溜了。
小团子挠了挠头，看向刘珂，“殿下，这啥意思？”
刘珂望着这高高的围墙，巍峨的国公府大门，深深一叹，“爷总算知道任重而道远是啥意思了！”
*
第二日，竺元风一身紫色大太监的补服，带着侍卫出现在宁王府，这会儿连不干事的黄知州都领着雍凉上下官员来迎接。
尚瑾凌站在刘珂身后，随着他跪下听旨。
顺帝对这个儿子的不待见整个天下都知道，不然不会贬到雍凉那种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圣旨上自然也没什么好话，无非是严厉的规劝，不过在末尾，估摸着那只大王八壳奏效，居然还有赏赐。
但就这样，已经足够雍凉上下的官员热泪盈眶了。
圣旨读完之后，宁王府设宴，请了京城来使一顿午饭，和乐融融看了歌舞表演，然后中规中矩地散会。
此刻，那张听完就被刘珂随手丢给小团子的圣旨就摊在桌上，云知深看完了圣旨之后，不由地笑了笑，“不出殿下所料，除夕夜献礼，皇上果然有所赏赐。”
“还是重赏。”尚瑾凌揶揄地看向刘珂，拱了拱手道贺，“封地又扩了。”
“是啊，把荒山野岭都给我了，没事的时候，咱们可以去拔拔野草，喝喝凉风，带着半个月的干粮，体会苍茫大地……”刘珂啧啧嘴巴，最后不是滋味道，“我是不是高看那老王八了，他不会真以为那乌龟壳就是在骂他？”
一般封地都是城池，所有食邑，顺帝却是直接划界，雍凉还是雍凉，不过那些走上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人烟的荒地官道现在也属于刘珂了。
人口没增加，面积却扩大，里头的官道，驿站，任何工事本应该朝廷出钱修缮的，以后都是刘珂自己的事，倒贴钱。
听着这话，尚瑾凌不禁面露古怪，“难道你不是以此在骂皇上乌龟王八蛋吗，莫不是真的祝他延年益寿？”这么孝顺的吗？
“呃……”刘珂挠了挠头，无法反驳，“话是这么说，好歹也看看那是白龟！”
是哦，烧白的老乌龟。
云知深听着不禁失笑道：“殿下莫急，皇上这的确体会到您的孝心了，不然就不会是赏赐，而是责罚。”
尚瑾凌跟着点头，“还挺高兴的，重赏。”
刘珂摸了摸下巴，忽然问：“这些官道其实已经很破了，要不要修？”
“修。”尚瑾凌一点也没犹豫。
“驿站呢？”
“设。”
刘珂若有所思，“那钱……”
尚瑾凌一笑，“问皇上要。”
“哦……”刘珂转头就看向云知深，“他会给吗？”
云知深摇头，“不会，但可以此请求免除雍凉的赋税，皇上会答应的。”
“雍凉的税本来就是意思意思，卢万山在的时候就没怎么交过，还老是跟朝廷哭穷。”刘珂说。
“但是现在的雍凉不一样了。”尚瑾凌回答，“殿下想要拉拢元风兄，势必要展示雍凉的富硕，百姓欣欣向荣的一面，他回去定然也会一五一十地向皇上禀告。”
想想雍凉之前还是茹毛饮血之地，乱得不行。在朝廷看来，寒灾饥荒，受胡人滋扰，不问朝廷要补贴已经很好了，哪儿还会再征赋税，莫不是想让边境不稳吗？
但如今宁王能耐，新政没把雍凉搞得鸡犬不宁，反而繁华起来，这个时候顺帝岂依旧会轻轻放过？朝廷的奢靡，就是杨慎行新政失败的源头，搜刮再多的银子都填不满的沟壑。
“景王和端王的手虽然不能明着伸过来，但是暗中必然有眼线。”云知深道。
“我明白了，这税银一旦给了，就没完没了，还不如给我修管道，建民生，以后这雍凉的地方就彻底是本王的地盘，也就可以设驻军了。”雍凉不大，大的是周边荒野，然而就算是荒野，一旦地盘大了，该有驻军人数也能跟着起来。
雍凉卫军只有三千，拱卫一个雍凉城，而现在，至少再能翻上一倍，再加上山野盗贼横行，总能生出其他名目再超额一些，而这些，都是他封主的！
刘珂想到这里，不禁咧嘴一笑，“果然那俩蠢货的事情没过去，老王八还是那么小鸡肚肠。”
不管是端王拿新政之功邀储君之位，却惹出云州大祸，还是景王以熙和园仙境邀宠，却出现汤池死尸亵渎龙体，顺帝在当夜震怒之后，便不再追究，仿佛已经忘了这两件事，端王和景王依旧在朝堂上站得稳稳当当，就是身上的权力也没有丢掉一分一毫，依旧是顺帝最喜欢的儿子。
可是，越是如此，圣心丢的也就越快，这就成了刘珂的机会。
剖开一切，果然是重赏。
那道被刘珂随手卷吧卷吧的圣旨终于得到了它应有的恭敬，让小团子送去了供桌。
接下来，刘珂亲手倒了一杯清茶，那是云知深最喜欢的茶叶，崇明雨露，不算什么名贵的茶叶，但有兰花清香，幽远回长，哪怕在雍凉，刘珂也托着钱多金从江南购买而来。
他自己是牛嚼牡丹的货，唯独对身边两个人的吃食喜好记得最清楚，云知深爱茶，钟情崇明，而尚瑾凌被迫白水，可稍加一点甜，回冲那被苦药麻了味蕾的舌头。
这杯茶被他端在手里，看着尚瑾凌往前一步，恭敬地掀起衣摆跪在蒲团之上，面对着端坐的云知深。
纤细如玉的手指轻端茶盏两侧，高高举起，清秀的少年稳稳地将此递到云知深的面前，清润而郑重道：“老师，学生不辱您的教诲，今日终于有资格跪在这里，心中喜悦难表，一盏清茶敬上，望今后常伴您身侧，以老送终。”
云知深看着那盏茶，目光怔怔。
他的前半生光辉而明亮，所有人都觉得他必然站于百官之前，成就内阁风云。然而最终却以万人唾骂收场，丢了性命苟活于世。
对帝王的憎恨支撑着他活着，对天下百姓的怜悯维持着那份宽容理智，只有对刘珂的疼爱才有一丝心灵的慰藉，可是最终他依旧少了点什么，他一直觉得平冤之后，送于刘珂站在那万人之上，便是他该离开的时候。
可此时，听着尚瑾凌的话，仿佛无形之中肩上多了一份枷锁，本以为一生孑然，没想到最终上天还是送来了一个徒弟，给予牵绊。
明明面前的少年身边有太多的人护着，其实轮不到这个半路而来的老师，可是冥冥之中仿佛有所预感，尚瑾凌今后的路坎坷难行，需要他护着。
他看着跪在面前高举着茶盏的尚瑾凌，一时之间波澜不惊的心情也变得难以言说起来。
“你本可以拜虞山居士为师。”他轻轻一叹。
云州发生的一切，云知深已经知晓，虞山居士在云州，离雍凉不远，名望深重，朝廷亦有人脉，对尚瑾凌青睐有加，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他本以为尚瑾凌就该在留在那位身边。
可是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居士虽好，但我更喜欢您。”少年笑容毫无阴霾，明媚如同春日阳光，慢慢融化着那颗已经坚硬如石的心。
“好。”云知深接过了茶，轻轻抿了一口，那常年苦仇深恨的脸上终于跟着露出了一个喜悦的笑容。
“成了。”边上的刘珂走来，伸手将尚瑾凌从地上扶起，回头看着云知深道，“叔儿，以后咱们可都是一家人了。”
“你别欺负凌儿。”
“这话说的，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欺负我还差不多。”
刘珂话落，三人一同笑起来。

第152章 小忙
竺元风会来西北一趟，如尚瑾凌所说，主要还是为了沙门关，单是宁王，还得不到顺帝如此亲眼，所以他在雍凉逗留不了多少时间。
他的身份特殊，既是帝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又是特使，雍凉人多眼杂，相信刘珂若不想留下什么话柄，也不会同他过分热络，也没必要，反而会弄巧成拙，将尚瑾凌一路同行的情谊消磨殆尽。
竺元风会自己去看，自己去选择。
当夜他一身书生打扮，出了驿馆，身边只让跟随着一个小七。至于那几个禁军，会不会在后面跟着，他也不管，如在云州一般，准备自顾自地溜达。
百姓的生活是不会骗人的，雍凉来来往往的商队亦是不会。
只是刚一出门，他忽然愣住了，心说最终还是高估了刘珂，也白瞎了尚瑾凌一番交友苦心。
只见宁王身边的小太监正端着一脸的谄笑看着他，殷切地凑上来，唤了一声：“竺公子。”
竺元风顺着小团子的指示看到了一辆马车，他心中一哂，为尚瑾凌不值，不由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怎么，宁王殿下是要给杂家引个路吗？”
小团子一脸讪讪，搓着手道：“有件事，殿下想请您帮忙。”
竺元风脸上的表情微变，“帮忙？”
“是，殿下就在车上，还请您移步。”小团子恭敬道。
宫里出来的，还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太监，在短短一年内成为了执笔大监，哪怕之前再如何单纯天真，也总会在吃人的地方磨出一份常人不敢想的心计，竺元风也是同样。
而此时此刻，这个场景过于熟悉。
从他得宠开始，便有朝堂后宫的爪牙前仆后继地来接触他，有些是明目张胆地笼络，金银财宝数不尽。有些是权势欺压，但是这种蠢人比较少。还有的便是以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请求帮忙，但给予的却远超于此的贿赂，这种的就比较多了。
其中以景王和端王为最，看来这位宁王也不例外。
竺元风笑了笑，清俊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份腼腆，可是目光中却多了一份可笑。
都是一样的，姓刘。
不过毕竟竺元风已经不再是那个显形于色的书生，不管心里头想什么，他还是跟着小团子走向了马车，他倒是想看看这位殿下能给他什么，又希望他做什么，他猜是早日回京城吧。
竺元风上了马车之后，小团子就对留下的小七道：“来，上来。”
小七一愣，接着摇头，“我在这里等我家公子。”
小团子笑了笑道：“竺公公陪殿下要去一个地方，你不跟着一起去伺候？”
小七意外地看着他，“啊？”
“赶紧的，我家殿下有点着急，上来吧。”
*
车上，竺元风心思回转，然后斟酌着说：“杂家初来贵地，不知有什么忙可以帮的到殿下，但说无妨。”
“简单。”刘珂道，“举手之劳而已。”
竺元风心中一嗤，心说果然如此，接着他佯装不懂道：“请殿下赐教。”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刘珂说着，便吩咐了一声，“出发。”
马车嗒嗒响起，刘珂干脆靠在车厢上，想了想，又从一旁的五斗柜里，翻出一包干果，“吃吗？”
竺元风看着他，心里头疑惑重重，目光不由地落在那包干果上，心说难道玄机在这里面？
他稍稍思量，然后接过来，打开，只见葡萄干、小核桃、瓜子杏子……五花八门的零嘴，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刘珂看着他竺元风有些不解的眼神，闲闲道：“雍凉的葡萄干比进贡京城的大，凌凌很喜欢吃。”
葡萄干？
竺元风挑了一颗放到嘴里，手不动声色地往这包干果下面拨动，想从下面找出什么字条或者珍宝之类的。
但是小小的一包干果能藏什么，他翻了翻，一眼望到头，最终什么也没翻到，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刘珂说：“殿下不必卖关子了，直说无妨，这车里也无人听见。”
刘珂一看竺元风的小动作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随口便道：“想多了吧，本王这穷乡僻壤的，没那么多金银财富贿赂你，也给我家凌凌丢脸。放宽心，就一包干果，想吃就吃。”
竺元风眉头一皱，疑惑加深。
说话间，马车停下来了。
刘珂撩起窗子看了看，说：“到了。”
*
竺元风有些呆滞地带着小七站在大门前，只见西陵公府四个大字明堂堂地落在匾额之上，他不由地回头看了看一街的拐角处，只见刘珂抬起手对他拱了拱，一副拜托的模样。
“公子？”小七看着他，竺元风点点头，“去吧。”
小七于是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大门打开，门房出来问话，接着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请他进去。
西陵公不仅仅是武将的神话，更是文人心中军神一样的人物，说实话，面对宁王，竺元风都能坦然自若，可是走进西陵公府，他却下意识地拘谨起来，还有一点点激动。
西陵公是玉华关守将，跟雍凉没有关系，更不是刘珂的下属，自然朝廷来了使者也跟他无关。
贸然来访，竺元风心中忐忑，生怕惹了这位国公爷不悦，毕竟自己只是个太监，而且在世人眼里，走得是佞幸一道，对于这位大将军来说，属于污眼睛的一种。
直到走进这个府邸，引入花厅之中，竺元风才意识到他就这么听了宁王的鬼话进了西陵公府？
小忙？
大发了。
正当他找个借口想走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只见尚瑾凌走了进来，他才定了定神，笑着起身道：“瑾凌，贸然打搅，莫要见怪。”
“元风兄。”尚瑾凌回了一礼，“都是朋友，怎有见怪，可惜祖父已经歇下了，得下次再为元风兄引荐。”
他不是来见西陵公的，而且在晚上，真见了也太失礼，不得在西陵公心里打上狂妄二字？
尚瑾凌的话让竺元风松了一口气，“是我的唐突，千万不要打搅他老人家，我这次是来见你的。”
尚瑾凌并不意外，“我想也是。”他看着竺元风的打扮，“元风兄是要逛集市吗？”
竺元风点了点头，想到刘珂的忙，他问：“初来乍到，正不知道往何处去，雍凉只有你一个朋友，瑾凌可否作陪？”
这一句话很是冠冕堂皇，尚瑾凌一听眉毛就挑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笑道：“自然可以，容我换身衣裳。”接着他吩咐身后的长空道，“你去同夫人说一声，我陪京城来客出去走走。”
“是。”
*
竺元风跟尚瑾凌站在西陵公府的门口，夜风吹了吹，才吹掉了他的恍惚。
“元风兄，你的马车呢？”尚瑾凌轻声一问，请人作陪，自然自备交通工具，难不成四个人走着去？
竺元风回过神，目光不由地往街角看去，只见小团子缩着脑袋，朝他们招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真是他呀。”尚瑾凌拢着袖子，虽是惊叹的语句，可语气却一点也不意外。
竺元风轻轻一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替不着调的宁王走这么一趟，可既然答应了，他还是得问一句，“瑾凌，你不是跟宁王熟稔吗，为什么他想找你出门，还得请我帮忙。”
“这个嘛……”尚瑾凌意有所指地一笑，“因为他得罪了除西陵公外所有的尚家人。”
竺元风一愣，这是个什么样的得罪法？
尚瑾凌没有解释，只是朝那拐角努努嘴，“既然有人乐意送一程，那我们走吧。”
看见尚瑾凌，刘珂瞬间笑露了八颗牙，每颗牙齿都写着高兴，不过在此之前……
“兄弟，多谢了。”刘珂四不像地给竺元风拱了拱手，接着道，“你接下来要去哪儿，本王让人送你一程。”
闻言，竺元风心情有些微妙，看着刘珂问：“所以，宁王殿下的忙就只是这个？”
刘珂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然，你以为还有啥？”
金银财宝如云烟，帝王枕头风也没让吹，竺元风明明心中应该大松一口气，好歹宁王没让他太过失望，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头有种遭人过河拆桥的憋屈感。
元公公自从成了执笔太监之后，除了皇帝，已经没什么人敢这么利用他了。
于是他看向了尚瑾凌，温声道：“瑾凌，雍凉我不熟。”
尚瑾凌闻弦知雅意，发出邀请道：“那就一起吧，雍凉好玩的地方，宁王殿下最熟了。”
宁王：“……”他张了张嘴巴，觉得有些不对劲，“等等，元公公，这忙都帮好了你还不走？”
竺元风轻轻掸了掸衣袖，淡淡道：“杂家办事，向来都是礼重事小。”一包干果就想打发，没门，“再说，是杂家邀的瑾凌，自然得将他完好无缺地送回来。”
一句话，跟定了！
尚瑾凌在一旁颔首，然后道：“走，我们上车。”直接将刘珂晾在一旁。
“不，这什么情况？”刘珂看着那两人携手走进马车，整个人都蒙圈了。
“殿下，您要不要也上去？”小团子在一旁小声道。
刘珂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口上不去又下不来的气，好不容易憋出来，才喃喃道：“爷这是……引狼入室了？”
小团子点了点头，“应该叫搬石头砸脚。”
*
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虽然有些令人失望，但是终究能跟尚瑾凌一起出来，倒也不坏。
如尚瑾凌所言，雍凉好吃好玩的地方，别人不熟，刘珂最熟悉。
每个摊子的特色都了如指掌，体察民情地非常彻底，有他做向导，哪怕身旁无人伺候，也吃喝玩乐地很开心。
“晚上居然也有这么多人！”竺元风随着人流，手里拿着串串，往前走，“不宵禁吗？”
“不宵禁。”尚瑾凌回答，“商队来往众多，在雍凉逗留的时间不会太久，一般白日需要看货做生意，只有晚上才有机会出来吃喝玩乐，总得给个机会让他们将手里的钱花出去，也让雍凉的百姓多赚些银子。”
“想必税收也很客观。”竺元风道。摆摊开店也不是随便就能开的，必然有商税产生。
尚瑾凌颔首，“自然，官府和百姓双赢之举。”
说话着，一队卫军从前面走过，看模样像是在巡视。
竺元风看在眼里，不禁感慨道：“边关之地，胡人和顺人混居，一直都听说混乱无序，不太安稳，没想到，竟是这样井井有条。”他看着两旁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些娇俏的姑娘在父兄陪同下一起出来玩耍，看到他们三个英俊少年郎，甚至还能大着胆子看。
民风开化，可见一斑。
竺元风虽然没当过钦差，但他如今就做着微服私访的事，他看得很清楚，这些百姓和商人在她身边来往并没有重样，所有人脸上的笑容也不是刻意勾化，小生意做买卖，铜钱往来实打实，这条街本来就是如此。
“不是说有统计匪徒，穷凶极恶之辈吗？”
“哦，那些啊，自然是……”
话音未落，一声娇喝传来，“给姑奶奶站住！”□□划过天际，一下子落在了前面奔跑的男人面前。
尚小霜跟尚小雾从两边飞驰而来，一同出手，将此人擒住。
尚瑾凌道：“既是通缉犯，当然得拿下了。”

第153章 召回
繁荣的商业发展绝对离不开良好的治安管理。
雍凉作为朝廷最喜爱的流放之地，这里头三教九流就不会少，内地待不下去的作奸犯科之辈也会聚集在这里。
张家还在的时候，豢养的上千私兵很大一部分便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还有斗金山一带的匪患，不过随着张家满门抄斩，胡人长老席这一毒瘤也被拔除，这些私兵打手也被逐渐清理干净，无处依附。
接着新政如火如荼地展开，官府和新法办共同协助普查城内外的人口和户级，更是清出了余下的黑户和通缉犯，一段时间，赵不凡深切体会到了浑欲不胜簪的头发稀疏感，连黄知州都忍不住送来了慰问的补品。实在是监狱里，单间变双间，秋后问斩变成当即立斩，把他的精气神都快掏空了。
好在，经过官府的不懈努力，如今的雍凉已经少有一言不合闹事之辈，就是还有漏网之鱼……
看尚小雾一把拔出雪亮的银枪，架在那已经被揍成猪头的男子身上，也知道日子艰难。
尚小霜一抬手，手下小弟便递上一卷画纸，摊开就是一副通缉画像，对着那男人上下一看，然后颇为霸气地下巴一扬，“通知官府，带走！”
刘珂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忍心，“脸都肿成这样了，还能看得出这谁是谁？”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殿下，咱们哥几个已经追了这混蛋好几天了，其他的同伙已经抓住，就这个一直藏头露尾，他化成灰我们都认识。”身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位少年，嬉嬉笑笑地靠过来，然后冲着对面的大姐大举起大拇指，“霜姐，雾姐，厉害！”
竺元风对这些少年人很是陌生，倒是一旁的尚瑾凌不解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这些不是别人，正是好不容易送走了尚瑾凌，本以为学堂就此关闭，从此书山苦海中解脱，却最终还是被家中老子送到雍凉的将领后代。一个个二五四六的，别的本事没有，读书一塌糊涂，唯独家传武学像模像样。
有些身手极好，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普通官兵对付不了，最终还是靠这群少年班出马将人拿下，领头的大姐大就是双胞胎。
竺元风听着尚瑾凌的解释，顿时恍然，同时也心生佩服，抬手彬彬有礼地一拱，口称少年英雄。
少年们摆了摆手，其中一个不好意思道：“其实今晚咱们也不是来抓匪的，霜姐和雾姐请咱们吃饭，给我们践行。”
“对啊，吃到一半，刚好看到这家伙，于是咱们就追出来了。”
“刚巧碰到了殿下和夫子。”
话说间，巡逻的卫军听着动静过来，将那匪徒给抓走。双胞胎腾出手走过来，一看见尚瑾凌和刘珂，顿时一挑眉，双手抱胸道：“你俩好大的胆子啊，风声这么急，还敢出来顶风作案？”
刘珂脸皮奇厚，直接一指竺元风道：“这是个巧合，本王无事上街体察民情，刚好看到凌凌和这位结伴而行，所以才凑一块儿的。”
说谎不打草稿，之前还准备过河拆桥来着呢？
竺元风看了看尚瑾凌，这位笑得一脸坦然，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写满了真诚，似乎扯借口也已经轻车熟驾了，于是也就没戳穿，反而问道：“听几位的意思，是要离开雍凉吗？”
闻言，尚小霜脸色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他们要回沙门关。”
生是沙门关的将，死是沙门关的鬼。
与匈奴争斗了一辈子的尚家人，就算不在沙门关，草原上的铁骑喷出一个鼻息，她们也能感知到。
沙门关调换将领，没了难啃的尚家骨头，匈奴无论如何都是要试一试水的，去岁寒灾席卷草原，将所剩无几的存量都消耗完毕，向来垂涎大顺这块肥肉的恶狼也该露出他们的爪牙。
春收的粮食落了地，部落头领集结男丁武士，开始踏响侵略的马蹄。
不会太久。
这也是顺帝派竺元风前往沙门关的原因，齐峰的第一仗必须打赢，更不能让尚家再染指西北兵权，也告诉世人，大顺就算没了西陵公，一样能够抵抗匈奴。
竺元风很清楚，尚家也好，宁王也罢，也都明白顺帝的用意。
西陵公战功赫赫，落得弓藏的下场，拘在玉华关，就算再广博的胸襟心中也是怨愤的，然而竺元风听着这些少年的话，尚家不仅不会作壁上观，反而会竭尽全力相助沙门关守将抵挡匈奴。
而这些被父兄送来雍凉，追随旧主的将领后代，在此刻离开雍凉前往支援，便表明了西陵公的态度。
那一瞬间，竺元风震撼了，在京城皇宫那座乌漆墨黑的染缸里，他慢慢腐蚀的心忽然被人间正气给冲荡了一下，吹拂掉萦绕的黑雾，露出鲜明的红色。
不管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的安排，竺元风觉得，这一趟的西北之行真的值了。
他在雍凉只呆了三日，然后继续前往沙门关，这一趟最后的终点。
竺元风看着前来送行的尚瑾凌，最终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匈奴铁骑踏破沙门关，对西陵公不是更好吗？”
尚瑾凌失笑道：“那得死多少人啊？”
权力之下，死人又如何，天灾人祸哪处不死人？
“元风，保家卫国是尚家的信仰，这若是成了一句空话，尚家军就真的没了。”尚瑾凌望着西北，仿佛能看到风沙戈壁中那高高矗立的城门和延绵万里的长城，“总有一日，我们会回去的。”
竺元风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接着也笑了，对自己阴暗的试探愧疚不已，“对不住，瑾凌，我在京城等你。”
“好，一路顺风。”
“得了得了，日头都挂在天上了，赶紧走。”边上溜溜达达一身便服的宁王催了催，恨不得将这跟尚瑾凌粘了三天的公公赶紧送走。
竺元风的目光落在宁王身上，后者朝他咧嘴一笑，以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道：“在他身边别乱搞小心思，别没等本王回京，你就不在了。”
竺元风心中一凌，嘴上却道：“既然殿下不稀罕，杂家也就不凑趣了。”
刘珂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
*
竺元风离开的三日后，尚家所有人，除了尚瑾凌，都前往了玉华关。
一个月后，匈奴大军南下，冲击沙门关。
齐峰带领西北军死守关卡三个月，斩杀数千名绕过长城的匈奴，在尖锋营策应之下，将匈奴驱赶回草原。
死伤不轻，却最终还是守住了。
捷报传回京城，朝堂上一片振奋。
顺帝当场拍案而起，喜色于形，端王和景王更是相继出列，歌颂大顺千秋万代，皇上英明神武。
当夜，大摆筵席，封赏无数。
喝酒后的顺帝，若是心情好，就会变得好说话，然而折磨人的花样却一样不缺。
竺元风忍耐惯了，温温吞吞地随着他折腾，好不容易结束了，他正如平常一样忍着酸痛招人进来服侍，然而才刚起身又被身后的手一揽给捞了回去。
他心中一沉，全身都战栗起来，却不敢拒绝，“皇上今日兴致似乎极好……”
“今日大捷，自然好，辛苦元儿了。”
虽然嘴上说着辛苦，但是下手依旧没什么留情，竺元风还得谢主隆恩，他心中不愿意，只得垂下眼睛做害羞状。
顺帝也不管他，只顾自己发泄，最终一声叹息后，他道：“老七说什么时候回京？”
竺元风心中一动，蓦地抬头看向顺帝，见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
“元儿到了雍凉，老七没跟你多说什么，好歹尽了地主之谊吧？”
匈奴进犯牵动整个朝廷，竺元风回京之后，除了例行公事回禀所见所闻，顺帝也并没有多问，谁能想到会这个时候提起来，而且是在竺元风最无防备之时。
“殿下与奴才并无多言，只有一顿接风宴。”
“是吗，不是说在雍凉三日流连忘返吗？”漫不经心的话背后，是帝王看似浑浊却无端锐利的眼睛。
竺元风作为禁脔在他身边两年，依旧提心吊胆。
“是奴才在前往雍凉的路上偶遇的一位公子，因都是读书人，是以……亲近了一些，但与殿下绝无任何来往！请皇上明察！”
他单薄的身体跪在地上，身上还留着暧昧的痕迹，青青紫紫，如今颤抖起来，分外可怜。
顺帝盯着他一会儿，接着笑了，亲自下了龙床，将人扶起来，“元儿何必紧张，朕不过随口一言罢了，朕身边之人，旁人想要亲近也是正常的。老二和老六再清高，秦海那里不也照常送吗？”
皇帝什么都知道，竺元风终于明白了刘珂催他上路时说的话，别说帮什么忙了，稍微一点差错，怕就是见不到明日的阳光。
竺元风再一次挣脱顺帝，跪下来，磕头：“奴才真的没有，不管是端王殿下还是景王殿下，奴才都不敢怠慢，更不敢不知身份，收任何东西。至于宁王殿下，除了一顿接风宴，他甚至懒得与奴才多言，不知是谁中伤奴才，奴才……”他囫囵地解释，明明已经入秋了，他赤着身体冷得很，却无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了，好了，元儿真是太较真了，朕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况且以珂儿那狗脾气，也的确懒得与人多废话。他连朕都不愿讨好，更何况你呢？”顺帝将他揽进怀里，摸到了一手的汗，心中一嗤，倏然放心下来。
竺元风仿若委屈道：“多谢皇上。”
“倒是那公子，是尚家人吧。”
“是……”
“听杨卿说是个不世之材，就是年纪小了一些。”
竺元风伏在他怀里，发白的脸上看不见的眼睛此刻变得极冷，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唇道：“那孩子的确很聪明，可不过一介秀才，杨大人未免太言过其实。”
他揪紧了皇帝身上的衣服，好似被吓傻了，可没人知道那是压抑不了的愤怒在战栗，他很清楚顺帝为什么这么问。
“无能之人就是如此，非得给自己找个借口，这新政，也不知道谁能撑起来？”顺帝说着说着，便没了趣味，让竺元风终于松了一口气。
伴君如伴虎，而皇帝比老虎更会吃人。
竺元风慢慢松开了手，垂着头道：“皇上，可要人进来服侍？”
顺帝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去吧。”
竺元风披了件衣裳，慢慢躬身告退，然而还未走出寝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酝酿许久的声音。
“元儿，拟旨，宣宁王回京。”
竺元风还未直起的身体一振，震惊地忘了礼仪，直接回头望着龙床上的帝王。
时隔两年，被贬雍凉的宁王竟在这个时候得帝王召唤。
“朕啊，想那臭小子了。”一声叹息传来，仿佛一位年暮的父亲思念远游的亲子，情真意切。
然而竺元风知道，这都是假的，而是对这乌烟瘴气毫不消停的朝廷不满，最终矛头指向的是端王和景王。

第154章 拒召
那仙境缥缈，好似天上宫阙的熙和园在除夕夜之后，帝王再没有去过，皇贵妃虽然升了一级，后宫之权在握，可是她的落英殿也嫌少有圣驾到来。
而被朝廷寄予希望的新政，在杨慎行杀了云州知府梁成业，重用了高自修之子进入三司条例司之后，端王与这位当朝首辅也不再亲密无间，眀人眼里都看得到这间隙，越来越大，新政何去何从，令人担忧。
云州之行让杨慎行清楚地知道，他若再随着端王插手三司条例司，用新法中饱私囊，肥一串链子上的硕鼠，不会再有第二个虞山居士给他机会。
他坐在端王的面前，面对的是一桌山珍海味，不管端王是怎样的道貌岸然，这礼贤下士的姿态总是做的很足，而文人墨客也总是吃他这一套。
可是杨慎行却难以下咽，甚至都没有拿起筷子，就等着对面轻酌小酒的端王表态。
“是哪个三司条例司的官员不听杨大人之令，大人尽可以查办他，杀头还是流放，无需跟本王置喙。不过，从头而下地替换……杨大人，你这是准备跟本王分道扬镳啊！你说今后本王还如何在朝堂立足？”
端王眼神冰冷，那张文人雅士的脸终于装不下去了。
杨慎行低声道：“殿下，新政是您最大的功绩，做得好，离那位置只近不远，可若是失败，下官死不足惜，然您在皇上面前，又如何自处？捞再多的银子，安插再多的人，又有何用处？”
“你在威胁本王？”
杨慎行摇头，“殿下，新政实在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容易，云州之行，下官差一点就将它葬送了。”
提起云州，端王便摆手道：“不过是几个书生，是你太看重他们，既然动乱，派兵镇压便是，谁能挑的出错？便是父皇那里也有话说。”
话说到这里，杨慎行的心越来越冷，他几乎坐不下去，有些木然道：“殿下，下官说的很清楚，以兵而震，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怨，如同自掘坟墓，到时焦头烂额，便宜的还是别人。”
端王嗤笑一声，“你说的是老六？就那个熙和园，足够膈应父皇，不足为惧。”
杨慎行摇头，“那宁王殿下呢？”
“老七？”端王觉得像是一个笑话，“你是觉得本王对手太少了，随便给按一个？就他一个被贬的皇子，朝堂上谁还记得他？杨慎行，你当知道你有今日，是本王提携，否则你们全家都还在西南修城墙呢！”
“殿下！”
“你也别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尚家的十万两没忘记吧？”
杨慎行的脸上露出难堪。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下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殿下，宫里来信了。”
“什么事？”
“皇上召宁王殿下回京。”
那一瞬间，端王蓦地转向了杨慎行，后者轻轻一叹，“殿下，皇上能选择的不单单只有您和景王。”
帝王的旨意震惊朝野，毫无疑问，不管是试探，还是真情实意的想儿子，总之这份圣旨表达的便是对留京两王的不满。
而宁王若是奉诏回京，那么顺帝就不会再把他晾在一旁，当个惹是生非的儿子不闻不问，必然是要重用的。
所有的目光随着那份前往雍凉的圣旨，猜测在宁王归京之后，朝堂风云变幻，也有些心思活络之人，已经开始计划着如何先人一步。
这一去便是三个月，不管是端王还是景王，足够他们做好应对这个弟弟的准备。
然而……
回京的宣旨太监跪在大殿之上，“启禀皇上，宁王殿下……拒不奉诏。”
刹那间，所有朝臣的表情统一的疑惑，仿佛自己幻听了。连同龙椅上的帝王都没有回过神，秦海一懵，不由地道：“再说一遍。”
“启禀皇上，宁王殿下不愿归京。”
好了，这下清楚了，向来不对付的景王和端王下意识地望向了对面，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不归京！
太可笑了！
“老七是疯了吗？”景王低声地自言自语，“这么好的机会……”
顺帝的旨意并非只是召，还是请，里面隐含着帝王允诺，可以跟两位兄长分庭抗礼的权力！
端王忽然回过神，他对着那太监问：“宁王可说了什么？”
锦绣繁华的京城不愿回，却宁愿呆在那边陲小地，这是什么毛病？
端王的话让顺帝也眯起了眼睛，旒冕之后的目光锐利威严，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呈到头顶，“殿下只是让奴才问上一句，皇上可还记得当初他离京之时所说的话？”
秦海下了丹壁，取走了那份折子。
而顺帝则怔住了，他皱起眉，思绪回想。
倔强的小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弯了，但是脊背却如青松直挺，父子之间剑拔弩张，坚定的眉眼下，发自内心地吐出怒吼——那就把我贬出去，我娘什么时候昭雪，我就什么时候回京！
那句话，顺帝一直以为是一句话气话，却没曾想，做什么都吊儿郎当的臭小子，却刻在了心头上。
“皇上。”秦海弯着腰，轻轻地唤了一声，然后递来了那份折子。
寂静的大殿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胆大包天地望着帝王的动作，好似能从那份折子里看到宁王癔症的原因。
然而折子里只有免除税银，以修建南北官道的请求之外，什么解释都没有。
那句话，刘珂自己记得，他也觉得帝王该记得。
顺帝闭上眼睛，冷冷地吐出一口气，本以为该是雷霆降临却突然笑起来，“好，有种。”
这一句话之后，对于宁王抗旨之意，他再无任何评价，而这封折子，却交到了内阁，只听到帝王一声，“准。”
杨慎行连看都不曾看，低头道：“遵旨。”
“退朝。”
*
宁王离京之语，想从帝王口中得知是不可能的，有个一知半解的秦海就是再胆大也不敢泄露。
是以，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句话，以至于胆大包天地抗旨，顺帝都不曾发怒降下惩罚，甚至还准了宁王的奏折。
当然，奏章里的内容到了内阁中，就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免税以修官道。
“难不成老七真在那鬼地方乐不思蜀，对京城毫无任何想法？”景王站在皇贵妃的身后，轻轻替母亲按压额头两穴。
皇贵妃闭着眼睛假寐，听此，她不由轻笑一声，“怎么可能。”
“母妃的意思是……”
“你我都错了。”皇贵妃抬手轻轻一摆，“行了，小心手酸。”她看了看边上的椅子，景王从善如流地坐下来。
宫人们呈上了一盏茶，然后轻脚退下。
景王端着茶，没喝，反而问道：“错了什么？”
“本宫以为，雍凉是皇上一气之下贬的，如今想来怕是那臭小子自己选的。”
景王皱了皱眉，“母妃是说，他是故意拿那件荒唐的事气父皇，好早些避出京去？”
皇贵妃点了点头，“皇上再生气，那也是亲生儿子，站住的皇子不多，怎么会贬到那种黄沙满地的地方，甚至差点死在了那里？”
“雍凉……选那里做什么？”
“西陵公。”
闻言，景王心中一凌，但是转眼又失笑道：“可西陵公如今都丢了兵权，这次匈奴来犯，齐大将军阻敌于沙门关外，朝野上下都在称赞他乃西陵公第二，父皇是绝对不会再将兵权交还回去了。”
皇贵妃说：“那么要么便是那小崽子失算，要么就是另有打算。”她说着缓缓站起来，神色凝重，“本宫在意的反而是那句话。”
景王一怔，“您也不知道吗？”
皇贵妃摇了摇头，“我问过秦海，他没说。”
“那老东西拿了我们这么多好处，也不说？”
皇贵妃目光深幽，仿佛有一股暗流在涌动，“就怕这话与我有关。”
“母妃？”
“我似乎老了，最近总是在做梦，而梦里总是有她。”
景王一顿，“她？”
“我的那位姐姐，梦里面不论我在做什么，她就在远处看着我，怎么都不肯走。那目光依旧温柔，可是我看着却瘆人的很。”皇贵妃闭上眼睛，殷红的唇低喃，“她回来了。”
明明是宽敞辉煌的落英殿，大白日的，却无端有一种阴森森的可怖感，让皇贵妃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身躯，仿佛当年无助的小女孩。
景王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娘！”那时候的他还小，不过几岁幼童，只知道一夜之间，据说只要生下皇子就能登上后位的贵妃娘娘被打入了冷宫，那位意气风发，常伴君侧的状元郎以淫乱宫闱之罪入狱，很快于天牢内自尽。接着整个皇宫开始清洗，时常会有宫人被慎刑司拖走，再也回不来了。
一切都很匆忙。
“娘，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然而皇贵妃没有回答他，她似乎也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依旧自顾自地缩在一团，但是目光却透过这座宫殿看向了大成宫的方向，发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兴致，低声问了一句，“琅儿，姐姐都来找我了，那么会不会去找他呢？”
*
帝王做了噩梦。
不知道是那句话太过魔怔，那人的音容笑容明明在记忆中都已经模糊了，却无端地闯进了梦中，风光月霁地站在他的面前，唤了一声“姐夫”。
刹那间全身的血液倒流，仿佛是一条缺水的鱼，差点窒息。
顺帝猛地睁开眼睛，粗喘着气，全身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整个汗湿了。
天边已经微亮，晨曦的光透过窗子射进来，他抬起手拨开床帐，只见到那只雕刻着狮追绣球的鎏金香炉依旧袅袅着细烟，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来人！”
顺帝哑着嗓音一喊，竺元风推门而入，“皇上。”
顺帝看见他，微眯了眼睛，问：“魏海呢？”
竺元风微愣，没敢多言，立刻道：“奴才请魏公公来服侍。”见顺帝没有反对，他便立刻下去了。
魏海受宠若惊地跑进来，“皇上，奴才来了。”
“那只香炉，拿去查一查。”顺帝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指着那不远处的炉子。
魏海惊愕地看过来，然后凝重地点头，“皇上放心。”
*
雍凉，宁王府
雍凉的特色是白梨，吃着清口，一旦入了冬，冰雪一凝，再在炕头一化，就只剩甜蜜汁水，倒进杯中喝着都舒服。
尚瑾凌很喜欢这酸酸甜甜的味儿。
为了方便，他干脆寻了一根芦杆，插进冻梨里面，一口一口吸着喝。
不过梨凉，不可多食，在西陵公府，有尚轻容看着，一般也就尝了两口，下人就毫不留情地端走了。
只有在宁王府，刘珂管不住他，才能仗着那点小性子肆无忌惮，不过最多每天也只能吃一个，你一个我一个。
尚瑾凌吸完最后一口，将芦杆抽出来，目光往对面看信的刘珂一瞥，见这人正皱着眉专心致志，于是偷偷伸出手往盘子上，属于刘珂的那一个伸过去。
可惜才刚碰到，一只大手就按下来，一把握住，刘珂放下信，挑着眉看他，“凌凌，那四个字怎么说来着，适可而止。”
尚瑾凌睁着眼睛，没有一副被抓包的窘迫感，反而眉间蹙起，“放开，你捏疼我了。”
那还得了，刘珂下意识地就松了手，“你这手咋比姑娘家还娇弱，哥都没用力。”
“哦，姑娘的手你捏过了？”
尚瑾凌清清淡淡一句话，刘珂十张嘴都解释不清，“那没有，绝对没有，就书上说的，什么柔弱无骨……”
什么正经书会这么描写，尚瑾凌直接拿手一捞，将刘珂的梨给捞过来，芦杆一插，吸溜吸溜，感慨一声，“好喝。”
他对刘珂二十多年匮乏的光棍生活没什么兴趣，目的也就在那只梨上。
就这二百五，看的再紧，也在他手里走不过一个来回，那两只梨，在端上来的时候就姓尚了。
尚瑾凌一旦运筹帷幄起来，就跟个而立之后的老头一样，滴水不漏。然而幼稚的时候连泱泱都比不过他，为了多吃一只梨，心机手段全招呼出来了。甚至为了不让刘珂将梨抢回来，他直接问了一句，“信上说了什么，神情那么凝重。”
刘珂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到了信上，心道多吃一只就一只吧，还能咋的？
冬日吃食本就匮乏，难得有喜欢的，不让吃，也太惨无人道，刘珂心软的一塌糊涂，干脆睁眼闭眼权当没看见，说：“老王八最近做了噩梦。”
“噩梦？”
刘珂扯出一个讥笑，将信递给了尚瑾凌，“嗯，正大肆查问宫中旧人，这个春节京城又别想好好过了，热闹。”
“旧人，多旧？”
“近二十年。”
尚瑾凌看完了信，抬抬手上的信纸，问：“烧了？”
刘珂点了点头：“嗯。”
“是你做的吗？”
刘珂摇头，“我若是做了，一定先跟你说。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势力，搅动后宫。”
时至今日，两人形影不离，尚瑾凌相信这话，“所以，这也不会是老师做的，那么只有……”
“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外祖，他老人家真是神通广大。”
而王老爷这么做，自然有其深意。
“这样一来，皇上短时间不会再招你入京了。”
顺帝的多疑敏感，必然想到其中有人作梗，而能挑起十八年前的事，只有当初的旧人。
皇贵妃作为帮凶，恨不得无人想起，自然不会自掘坟墓，端王和景王，不成气候，也没那么大胆子在帝王面前耍花样，那么就只有王家了，具体来说卸了官职和族长之位的长房。
当初顺帝对王家大公子伸手并非处心积虑，而是借着酒劲上来，人在面前，按耐不住心底的魔鬼才动的手，事后掩盖也匆匆忙忙。
王老爷虽然当时看着儿子的尸体和女儿衣衫不整苟且地与学生搂抱的模样，什么话都没说，只殷殷切切，老泪纵横地请了罪，但是事后会不会觉察出蹊跷，顺帝敢用自己的性命担保，他一定已经知道了真相。
只是丑闻在前，独子一亡，王氏施压之下，再多的话也说不清，这才一走了之。
可是真的甘心吗？
王老爷唯一能够当做棋子解开事实真相只有刘珂。
而他这么一做，就将帝王好不容易对儿子生起的期待和欣赏之情消磨了，甚至顺帝以为刘珂也在其中参了一脚。
宣召不会再有。
“这么说来，我那好外祖将我坑惨了。”刘珂话虽这么说着，但是神情却一点也没有愤怒之意，淡淡的目光看着尚瑾凌将这份信凑上炭火上烧尽。
“难道不是助力吗？这个时候回京对你毫无好处。”
的确如此，景王和端王还没消磨掉顺帝对他们的依赖和喜好，也没让端王和杨慎行决裂，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今赶着皇恩归京，无非是作为帝王另一颗棋子来制约罢了，那有什么意思？
虽然是所有人都对不起刘珂，但是帝王绝不会对这个儿子产生任何的愧疚以外的情谊，父子之情隔着杀母杀舅之仇，那就是个笑话。
一旦刘珂让那两位王爷老实下来，他马上就会被当做过墙梯给扔了。
所以，还不够乱。
那就添把柴，帝王越想掩盖的事实，越要翻起来闹一闹。疑神疑鬼之下，总要想个办法让此事“真相大白”，好尘埃落地。
刘珂凉薄地笑起来，“看来我那位心高气傲，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的六哥，得倒霉了。”

第155章 裂痕
皇帝做了好几宿的噩梦，那声姐夫好似恶咒一般绕着他，作古十多年的人，面容本该都模糊了，可是梦里却一次比一次清楚，让他头痛欲裂，甚至都畏惧就寝，连照着那人找来的竺元风都不愿意多见。
宫里都以为元公公要失宠的时候，那只被送往太医院的香炉里终于翻出了点东西，顿时后宫血光一过，再一次动荡起来。
恶鬼一般的慎刑司到处缉拿宫人，大成宫中更是被清洗了一片，连同内务府，凡是有机会触碰香料的都没有逃过。
当然，帝王身边有碍，执掌后宫一应事物的皇贵妃便首当其冲。
慎刑司之下，有问题的不是大成宫中的太监，而是采买供香之处，已经一一自尽，再也吐不出任何的话语。
皇贵妃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盏茶碎裂在她的脚边，溅起的锋利瓷片顿时割开了她的罗裙，在小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养尊处优，犹如二八少女的皇贵妃眉眼上露出一抹痛楚，但是她不敢呻吟出声，只将身体伏在碎瓷地上，等待着雷霆之怒过去。
发泄一通的顺帝，面色潮红，眼神锐利逼人地盯着皇贵妃，冰冷冷地问：“你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皇上无需担忧，一切交给臣妾，必让此事化作尘土，无人知晓。
作为奖励，平平无奇的美人因育子有功跃上妃位，又因安抚余下王氏族人，赐予贵妃，替代了原本的王氏长房之女，而其父顶替了王老爷接任了尚书，一切太平。
“不是无人知晓吗？”光靠一个卸任的老头能做什么，后宫之中必然有旁人牵扯在一起。
顺帝面无表情，目光却冰冷刺骨，在他的眼里，跪在下面的女人似乎连一点情分都没有，平日的宠爱好似烟花幻影，稍一点涟漪就消失了。
皇贵妃伏地的面上咬牙切齿，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皇上，臣妾敢保证，当时旧人全部都灭了口，绝对不会有漏网之鱼，可是……大伯还活着。”
顺帝一步一步走过来，缓缓蹲下，“你说他在你的眼皮底下动了手脚？”
这声音很轻，帝王看着也并未动怒，但越是如此，就越充满了危险，皇贵妃只觉得头上悬了一把看不见的刀，若是说错一句话，下一刻就会刀落命亡。
她执掌后宫，却让人乘虚而入，这不是她的无能又是什么？
“皇，皇上……”她的手指忍不住蜷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拉住面前的明黄的衣角，“皇上，还有宁王!”
顺帝刹那间仿佛被踩了痛处，怒喝一声，“放肆！”
然而皇贵妃却仰着头看他，“皇上！臣妾自接管后宫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不敢辜负皇上信任，此事重大，更是瞒得死死。刘珂是知道的，大伯定是告诉他了，一个未开府的皇子想要在后宫做手脚，实在轻而易举！”
是吗？
顺帝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然而……他一想到刘珂离京之前父子之间歇斯底里的对峙，又动摇起来。
顺帝此人自负多疑，从不肯信旁人，非得自己绕上七八个弯去猜测他人动机。
若刘珂真知道了一切，他为何还要避出京城，难道不该讨好他，在身边伺机报仇吗？这孩子性格乖张叛逆，说一句顶撞十句，去了雍凉更是不肯回来，犹如一个置气的孩子，逼着他为母亲平反，此间种种都映照了顺帝对刘珂的看法。
知道，却一知半解，所有的仇恨都是冲着贵妃和景王去的……还有一份冲着他的怨恨，怨他不作为，让其母亲平白蒙冤。
顺帝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了皇贵妃身上，阴晴不定的脸色，看得人触目惊心。
“香炉并不隐秘，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慎刑司大动干戈不过两日，就水落石出，涉事之人纷纷自尽，再无后续，仿佛就是为了提醒帝王这件陈年旧事。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刘珂一去雍凉两年，若非避无可避地年节上奏送礼，绝不肯搭理老子一下，就是送个年礼，都得骂上一声乌龟王八蛋。然而在帝王动了心思宣他回京之时，宫中就出现了这种事情，犹如一根尖刺扎在皇帝的心中？不管刘珂有没有参与其中，依旧让顺帝膈应地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儿子。
这又是谁的目的？
刘珂？
想到这里，顺帝忽然问：“你说，太傅真的还活着吗？”
这一声，让皇贵妃听了瞳孔一缩，“皇上！”
“这么多年，朕到处在找他，可他翩翩就跟不在人世一样销声匿迹。”
当初顺帝为了求稳，已经下了圣旨不予追究，对王氏宽宏大量，自然不能再对王太傅做什么。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隐患，子丧女儿受辱，他也怕王太傅不管不顾揭穿此事，让天下大乱。顺帝不知道在暗中排出多少人手，以除去这个隐患，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找到人。
刘珂是在落英殿长大的，若王太傅真的有所接触，不管是顺帝还是皇贵妃都有所觉才对。
“他一定还在的，皇上，父亲至今还未完全掌握王氏。”皇贵妃道。
顺帝闻言点了点头，“也对，不然也不必费尽心机将王氏女嫁于珂儿了。”
有些事，帝王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而一旦拆穿，也就意味着某些信任在此崩塌。
皇贵妃一怔，恍惚中明白了什么，顿时惊恐地惊呼道：“皇上，您难道以为是臣妾所为吗？”
顺帝凉凉地一笑，那意思表明，未尝不会。
太子悬而未立，本以为不是端王就是景王，以端王拿着新政当敛财工具来看，迟早就得毁在这上面。
皇贵妃母子俩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端王与杨慎行反目就足够了。
然而若是再加上宁王，皇贵妃还能坐得住吗？不管帝王究竟对这个儿子是什么心思，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让顺帝厌恶，当年旧事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只是下些惊魂噩梦的香，却没有其他动作，实在不得不让皇帝这么想。
这简直比窦娥还冤，皇贵妃当即不顾姿态一把抱住顺帝的脚，流下眼泪来，“皇上，臣妾这些年来自知身份，谨小慎微，替皇上管好后宫，从不敢有任何逾矩，怎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何况触皇上龙威逆鳞？臣妾冤枉，容臣妾再查此事，一定能查出幕后之人，给臣妾清白！”
皇贵妃哭得好不伤心，然而她此刻多说多错，一句龙威逆鳞，瞬间点燃了顺帝最后一点怜悯。
是啊，若非知情人，又如何借此发挥，知道他的死穴在哪儿？
顺帝轻轻弯下腰，将哭得梨花带雨的皇贵妃轻轻扶起来，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拭去了她的眼泪。只听到轻轻一声叹，仿若被打动了那份铁石心肠，宽慰道：“罢了，既然贵妃要查，那就查吧，多年夫妻，朕还是信你的。”
皇贵妃眼中带着水光，眼睫垂着泪珠，即使是哭都好看的紧，然而在这近乎柔情的语调中，全身却战栗起毛骨悚然，心冰凉冰凉地沉下去。
她很清楚，皇帝不信她。
可是她还能如何？
为今之计也只有将暗中陷害她的人就揪出来！
“多谢皇上。”她暗恨咬牙，盈盈下拜。
“去吧。”
她走出大成宫，外头日头正好，可落在身上的阳光不见温暖反而更加寒冷。
做手脚的人已经自缢，源头掐灭，还能怎么找？
只有不了了之。
*
顺帝这次神来一笔的宣召，虽然没有召回想见的人，但是却让京城的朝局发生了轻微动荡。
刘珂没回京，但是端王似乎被这顺帝的第三选择也吓住了，默许了杨慎行对三司条例司从头到尾的大清洗。
高学礼虽然身在云州主持新政，杨慎行却秉持着对尚瑾凌和虞山居士的承诺，给出了三司条例司二把手的位置，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不管如何，也不算默默无闻，而且成了扎在端王心中的一根刺——这人是刘珂的。
默许归默许，可当杨慎行不破不立地将所有的人手都清理出去的时候，端王依旧恼怒非常，再加上旁人撺掇，没过多久，便于杨慎行彻底分道扬镳，在朝堂之上对立起来。
杨慎行有今日地位，虽说离不开他自己的本事，但终究起复地不光彩，德行之污看似无亏，但是失去远比自己想象的多。没有端王的扶持，可谓举步维艰，放眼朝堂无人为友。
小人嫌弃其君子，君子又不屑于其惺惺作态，再加上景王在一旁看笑话，若非皇帝还需要新政，怕是早就跌落地尸骨无存。
堂堂首辅，明眼可见地憔悴下去，新政如寒风中被他死死护持的一点微光，忽明忽暗，总觉得什么时候就该熄灭了。
就这样过了两年，皇帝在催了几份密信试探雍凉无果之后，终于第二次大张旗鼓地派出使者，让让宁王归京。
而这个使者，又落到了竺元风头上。
*
此刻的元公公已经是帝王身边最得力的太监，秦海就是再不忿，也得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叫一声大监，而他走这一趟，便是代表了顺帝最大的诚意和恩宠。一路上也不再只是三五十个侍卫保护，洋洋洒洒的五百禁卫军，表示务必将宁王迎回京。
如此大的动静，雍凉势必早已经知晓，若是宁王识趣，就该在城门口相迎，然后寒暄之后，整车待发，顺势跟随回京，去接应等待已久的圣眷和权势。
不过以竺元风对这位殿下的了解，别说城门迎接，就是能皮笑肉不笑好好说句话都已经很给面子了，他就没有奢望过这种相迎的待遇。
哦，对了，两年多前有过，不过那是托了尚瑾凌的福气，不知道这次，他还能不能见到这位友人。
自从竺元风回京之后，他与尚瑾凌之间的联系就自然而然地断了，身在宫闱，做回太监，一切都不便利。
然而当到达城下的时候，边上的小七眼疾手快地指着道：“公公，那是不是宁王殿下？”
竺元风望过去，果然见到刘珂徘徊在城门前，顿时惊奇万分，心道这位殿下改性了？难不成真等着回京？
可明明每次帝王派遣信使而去，带回来的都是简简单单地不归两个字，态度明确，都懒得敷衍。
他抬了手，整个队伍停下来，不管再怎么得宠，面对的终究是亲王，既然对方诚意十足地迎接，竺元风自然也得守礼相待。
他下了马车，带着小七和几个校尉护卫走向刘珂，“杂家见过宁王殿下。”
刘珂身边簇拥着雍凉城大小的官，就是不管事的黄知州都在，可谓隆重。见到他，刘珂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寒暄了一句，“公公一路辛苦了。”
“这是杂家分内之事，没有辛苦一说，倒是得殿下相迎，杂家真是受宠若惊。”这是竺元风发自肺腑的声音，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刘珂身后一瞥，但是没有找到那抹舒朗的身影。
“别看了，他不在雍凉。”刘珂的目光透过那五百人的队伍，皱了皱眉，觉得有碍视线，于是道，“既然来了，就请公公先入城歇息吧，圣旨明日再读，不迟。”
“殿下说的是。”竺元风说完，然后看向刘珂，恭敬道，“殿下请。”
然后刘珂没动，只是转头吩咐赵不凡，“你替本王安顿好竺公公，我还要等个人。”
刘珂在雍凉向来说一不二，赵不凡连连应声，接着朝竺元风做了一个请势，“竺公公，行馆已经安排妥协，一路劳累，还请随下官前往歇息。”
竺元风是知道刘珂的狗脾气，就连顺帝在他出发前也宽慰了一句，“元儿，若是老七有任何言语不当，你就多包涵，务必将人带回来。”所以，他没什么异议，然而跟随在他身边五百禁军之首，副统领却是不满了。
什么人比京城来使的面子还要大？
宁王如此摆架子，莫不是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正要说话，却见刘珂的眼睛一亮。
“公公，这……”
竺元风回头，不知何时一辆马车到了城门，左右两边两匹马上，坐着一对长相一致，也打扮都是一样飒爽的姑娘。
竺元风瞬间猜到了来人，“尚家，是瑾凌？”
“自然是我家凌凌，难道你还真以为本王蹲在城门口等着你啊？”说话间刘珂已经绕过了他们，直接往马车走去。
竺元风失笑摇头，心说果然。
“竺公公！”禁军副统领颇为不悦，然而竺元风却道，“既然如此，我等就先进城吧，明日再拜见殿下，赵大人，有劳了。”
赵不凡拱了拱手，“竺公公请。”

第156章 解元
刘珂会出现在城门迎接，自然不是因为他改性子，知道给皇帝脸面或者想要回京城，才做出这番举动，会让雍凉大小官员前来已经是看在竺元风的面子上，再多是没有了。
可是好巧不巧，尚瑾凌也在今天回来，别人可以不接，这位心尖尖上的人不行。
尚瑾凌这病弱身体，若非逼不得已是不会离开这一亩三分地，而这次也是因为乡试之故。
已经二十的年纪，面容脱离的稚嫩青涩，眉眼更加坚定成熟，然而生的好，白皙雅致，风姿俊秀，一身儒衫好似穿出了飘飘似仙的气质，让人移不开眼睛。
“哈喇子要掉下来了，宁王。”双胞胎见此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提醒一声。
时间久了，尚家姐妹似乎也接受了这俩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都学会了调侃。
刘珂抬手抹了一下嘴，他脸皮奇厚，自然不在意双胞胎的话，反而道：“一日不见都如隔三秋，我这三个月不见呐，都快百年了，难道还不兴我多看两眼？再说，咱家凌凌生的那么好，怎么看都看不够，这回更是中了解元，更得好好瞻仰瞻仰。”
谁跟你是咱家，双胞胎抽了抽嘴角，对这油嘴滑舌的肉麻话倍感不适。
倒是尚瑾凌闻言嘴角一弯，目光透过刘珂看向城里，“元风兄来了。”
“嗯，五百禁卫军，这是非得要我回京收拾烂摊子。”刘珂撇了撇嘴，没当回事，他也不让尚瑾凌下车，而是直接跳了上去进车厢里。
马车重新往前进了城门。
尚瑾凌没有急着回西陵公府，而是前往宁王府，先拜见了云知深。
解元的名头早已经传回了雍凉，但云知深见到他，依旧高兴不已，想想自己当初在科举一路上顺风顺水，不到而立便是三元及第，天下第一人，如今收了徒弟，竟是青出于蓝，自然更加欣慰。
“看来你有望超过为师了。”云知深接过尚瑾凌的茶，满足地喝了一口。
刘珂在边上算着日子，不由地问：“叔儿，当初你考中状元的时候是大多？”
“二十又四。”
“凌凌现在二十，下一场春闱便在一年后，哟哟哟，凌凌，你加把劲就能青史留名了。”
这个不学无术的货，难道以为状元是那么好考的吗？尚瑾凌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会试聚天下之才于京城，天资卓越者无数，这怕是不容易。”他摇头道。
云知深问：“虞山居士可说什么？”
尚瑾凌道：“居士曾言，若只求进士，凌儿有一争之力，但想逐状元之名，不若潜心再苦读三年，等下一界春闱。”
虞山居士门下出了多少进士，他对科举的把握显然比云知深更准确。
虽然尚瑾凌没有拜在他的门下，但是这位已经垂暮的大儒依旧如弟子一般悉心教导，这几年，云州和雍凉的书信多有往来，对尚瑾凌的功课也未曾松懈。这次，尚瑾凌便是提前两个月到达云州，在虞山书院跟随虞山居士巩固学业。
若非京城派出天使，不然他可能还得再晚些回来。
“你真真实实地读书不过五年，文章虽通达，但依旧多有不足，若能缓上一缓，的确更有把握。”云知深那只独眼看着面前沉静如水的学生道，“不过还得你自己考虑，就怕风云变幻，等不到那个时候。”
这次竺元风带着这么大的仪仗过来，摆明了是不请刘珂回京不罢休。
刘珂冷笑一声，“都说了不给我娘平反，我绝对不回去，老王八亲自来也没用！”
这几年，顺帝劝慰的信也来了好几封，甚至还承诺必定给刘珂一个交代，刘珂都没有搭理，态度坚决，跟头牛一样死犟。
“若是此次不归，皇上怕是真的要震怒。”云知深道。
尚瑾凌也跟着玩笑，“说不定就贬为庶民。”
“那好啊，能不认这爹，合算，凌凌，你倒时候记得收留哥。”刘珂朝尚瑾凌咧出一口白牙，眨眨眼睛，潜台词就打算正是入赘了。
尚瑾凌清了清嗓子，瞪了他一眼，目光往云知深一瞥，让他莫要得意忘形，然后肃容道：“听说，杨慎行病重。”
“那老头儿在我两个混账哥哥手底下夹缝生存，至今还坚挺着，也怪不容易的。”
而杨慎行病重之后，新政就仿佛到了穷途末路，他虽然大刀阔斧地清理了三司条例司，可手上无人可用就是一大麻烦。若是在一开始便以才选贤，不让端王插手其中，或许有志之士还会带着期望投其门下。
可是近两年的蹉跎放纵，替朝廷敛财刮民脂，肥硕端王腰包，以至于地方怨声载道，各种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再多的期待也变成了灰心意冷，如虞山居士一样恨不得这个新政从来没有开始过的比比皆是。
这个时候再肃清三司条例司，其实已经晚了，虽然朝廷收敛了一些，但是依旧没有改变日益崩坏的局面。
就这两年，杨慎行几乎奔走在各地，四处救火，可就是这样皇帝对他也越来越不满意。这种情况下，病倒是显而易见的。
“杨慎行难道没有找过学礼吗？”云知深问。
尚瑾凌回答：“邀请过多次，想要借着姐夫的名义和高自修大人最后的名望给新政注入一线希望。”
“他不会是答应了吧？”刘珂问。
尚瑾凌摇头，“姐夫这个时候去不是好时机，我劝住他了。”高学礼心软，拒绝过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就开始摇摆了，好在他并未自作主张，趁着尚瑾凌前往云州乡试，商议此事。
新政虽然名义上是他在推行，但是方向和进度却是尚瑾凌在把握。
“时至今日，世人已经不单单只是对杨慎行不满，其实更多的是对朝廷的失望。哪怕高自修大人重新活过来，面对这个局面，他也无能为力。”说到这里，他看向刘珂，挑着唇道，“不过殿下，这就是你的机会。”
刘珂摸了摸鼻子，“你确定？咱也没怎么宣扬，雍凉这么偏僻，谁知道我，怎么就会信任呢？”朝廷在民间的信用估摸着早就破产了，换一个被贬的皇子过来，难道就会给予希望，拥戴起来？
刘珂在雍凉死死不挪窝，既不插足朝廷，也不让朝廷伸手过来，心无旁骛地将这个地方治理地井井有条，有条不紊地推行新政，简直就是闷声发大财。
但是旁人不知道也没用，不展示财力，也不知道他是个大地主呀。
“凌凌，哥觉得咱就应该吆喝吆喝，本王将封地治理得这么好，不为人所知也太可惜了。”
尚瑾凌闻言嘴角一抽，“将封地治理好不是王者该尽的责任吗？别人发现也就算了，你自个儿大喇叭算什么回事？想跟端王比肩？”端王的新政还没做出成效就要邀功立太子，至今三年多了，谁提起来不是当个笑话听，亏这人想得出来。
云知深听着不由失笑，以前就他一个人听着刘珂不着调的话，君臣有别外加守礼也没法怼，倒是尚瑾凌，有什么说什么，治得刘珂服服帖帖，也算喜闻见乐了。
尚瑾凌说完，施施然地喝了一口茶，眼神一瞥又道：“再说谁说不知道，雍凉虽然偏僻，但殿下别忘了，咱们有一个别处没有的优势。”
雍凉的优势……刘珂摸了摸下巴，“边贸？”
尚瑾凌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意味深长道：“来这儿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大商贾。”家资不丰，也玩不起边境生意，这些商贾，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雍凉发生的一切，早经过他们的嘴传到全国各地去了。
云知深在一旁听着，不禁颔首道：“再者两年前云州大乱，虞山居士带领云州上千学子不惜性命也要朝廷罢免新政，此乃全国都在关注的事，最终杨慎行不得不从雍凉借出高自修之子才勉强平息此事。如今两年多过去了，此时的云州再无任何祸事，百姓安居乐业，新政在高司长手下亦是如火如荼，怎会无人不知？光虞山居士怕不知暗中替殿下如何说好话了。”
说到这里，云知深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小徒弟，“凌儿这一步，走得极妙。”
尚瑾凌谦虚道：“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师徒俩你一言我一语，刘珂淡定了，“看来，我这个皇子就算再一次抗旨不归，也不会贬为庶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口吻当中竟还有一点遗憾。
尚瑾凌当场起身跟云知深告别，准备回西陵公府去。
*
第二日，竺元风带着禁军副统领至宁王府宣旨，这份旨意可比当初那份清楚多了，掌三司条例司之外，还将雍凉的官员都升了一级，甚至有些可调回京城供刘珂做左右臂膀，除此之外，六部之中，随意选择，可谓是真正的恩宠重权。
除了正在宣旨的竺元风，从京城而来的所有人都觉得宁王会接旨，这趟差事可谓轻松。
然而……刘珂却从地上站起来，负手而立道：“父皇好意，儿臣心领，只是恕本王不能领旨。”
刘珂在京中曾为誉为京中一霸，无法无天，连皇帝也随意顶撞，虽然谁都知道他脑后生反骨，但从来不知道竟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以至于跟随下跪的雍凉官员都一脸震惊，更不用说那些禁军和太监。
只有竺元风面露复杂，似乎并不意外，他望了望在刘珂身后的尚瑾凌，没有代表龙威厉声呵斥，反而好似无可奈何地问：“敢问殿下，为何？”
“为人子，方孝悌。”
尚瑾凌眼皮一抖，刘珂人模狗样地跩了一句三字经，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为了合适宜，竟还是错的。
竺元风噎了一下，虽然四不像，但好歹听明白了。
边上脾气火爆的副统领忙问：“殿下既知孝悌，怎还抗旨不尊，令皇上伤心，岂是为人子的作为？”
刘珂看过去，嗤笑一声，一点也客气地回了一句，“你懂个屁。”
“你……”副统领立刻涨红了脸，他虽然是禁军二把手，可也是天子近臣，就是景王和端王见到他也得给几分薄面，何曾让人这般训斥过，于是忙看向竺元风。后者也是疑惑，于是拱了拱手，“可否请殿下赐教。”
刘珂摆摆手，“这句话，你回去告诉父皇，他就知道了。这是本王的坚持，亦是本心，不然哪怕贬为庶民，本王也绝不踏进京城半步！”
此言之决绝，令人意外。
竺元风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尚瑾凌的身上，后者微微一笑，显然早已经心知肚明。
但他也不好就这么被打发回去，于是委婉道：“皇上思念殿下，心中对您亦颇为悔意，杂家还会在雍凉逗留几日，恳请殿下再思量一二，莫要让皇上失望，错失良机。”
话说到这份上，刘珂也没打算直接将人赶出去，便道：“公公的话，本王明白。既然来了，本王设宴，吃完再走不迟。”
“那就多谢殿下。”
*
当晚，竺元风不请自来，拜访西陵公府。
对于宁王的话，依旧心存疑虑，面对尚瑾凌，他就不拐弯抹角了，只问：“宁王还打算回京吗？”
尚瑾凌点头，“回。”
“什么时候？”
“等王嫔娘娘的冤屈平反，殿下自会回京。”
而这句话却让竺元风惊愕不已，“王嫔娘娘？”
竺元风年轻，不比尚瑾凌大几岁，他自然不知道十多年前的旧闻，但在宫里混了那么几年，也听到了些风声，瞬间明白了，“娘娘竟是被冤枉的？”
尚瑾凌颔首，“殿下离京也是为此。”
竺元风听到这个秘密，心思急转，他回头问：“我能跟皇上这么说吗？”
“可以。”
“那谁是凶……”竺元风话未出口，便闭了嘴。
尚瑾凌笑道：“为了你的安全，还是不要知道了，皇上说是谁，那就是谁。”
这句话就有意思了。
既然知道冤屈，逼着皇帝平冤，怎么会不知道这陷害者是谁？难不成还能随便点一个吗？
但是尚瑾凌点到为止，他也不好多问，单是这个，也足够向皇帝交差了。
不过他此次来找尚瑾凌自然还有其他事。
“瑾凌，听说你中了解元。”虽是听说，但是口吻却分外笃定，“愚兄这厢恭喜。”
“多谢元风兄，侥幸而已。”
“那么下届春闱，你可会参加？”
“正在考虑之中，就怕文章不够润达，在群英荟萃之地难以崭露头角。”尚瑾凌将自己的思虑告诉了他。
竺元风笑道：“虞山居士之名愚兄也如雷贯耳，云州学子云集，瑾凌能得头名，就是到了京城也是不惧，不过以你之才，若无法进一甲，怕也遗憾。”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尚瑾凌的肩膀道，“反正你年纪小，再三年也使得。”
“我记下了，不知京城之中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可否请元风兄讲一讲？”

第157章 怒火
竺元风在雍凉待了三日后又等了五日，日日前往宁王府，将劝说的姿态做足。
刘珂起先还会给好脸色，到后面就不耐烦了，连人都懒得见，直接称病，让管家在门口就给打发。
这般狂妄无忌，竺元风还没动怒，身边的副统领就暴躁起来，直接对竺元风道：“竺公公，既然宁王殿下如今坚决，我等就直接回京去，一五一十陈诉天听，自有皇上圣裁。”
竺元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虽然心中分外乐意，但是面上还是犯了难，忧愁道：“这岂非辜负了皇上信任？”
“可竺公公，那也要宁王配合才行，他若不想，咱们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啊！再说……”副统领看了看府门，将人拉到一旁，“他若回京，也是一桩麻烦事。”
竺元风心中一动，不由地问：“这怎么说？”
“您想啊，这京城，除了皇上，谁希望他回去，公公，真劝回去了，您才麻烦呢，就真得罪那两位了。”副统领看着脾气爆，但是话里有话，让竺元风不得不深思，“你这是……”
“公公，回去吧，宁王这脾气，皇上心里也清楚，怪罪不到你我头上。”
竺元风看着他，最终一番犹豫之后，颔首：“好。”未免失礼，接着他对小七道，“你留下来同宁王说一声，明日杂家就回京了，请他务必再三斟酌，莫要辜负皇恩。”
“是。”
竺元风一离开，小七便被迎进了宁王府，见到本应该在床上养病，实则嗑着瓜子看小话本，一双脚还翘在案桌上的刘珂，后者头也不回道：“总算要走了？”
“是，竺公公让奴才来同您说一声。”
刘珂的目光没从话本上挪开，只是摆了摆手，“行，本王知道了。”
但是小七没忙着离开，留在原地依旧等着他。
咔擦清脆一声，刘珂磕破瓜子皮，舌头灵活地卷过瓜子肉，再呸一下吐出壳，一气呵成之后，嚼着瓜子问他，“还有话要说？”
“是。”
“说吧。”
小七拱了拱手道：“公公说，尚公子惊才绝艳，考中进士应当不难，不过未免遗憾，不如再潜心三年。”
话音刚落，刘珂原本漫不经心，看谁都一副欠揍的脸瞬间凝固，目光似寒风裹着刮骨刀，谁见了都得冻个透心凉，连同原本懒洋洋的无形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让人发闷窒息。
但那只是一瞬间，仿佛似一个错觉，因为很快，他又恢复了原本懒散无状的样子，嗑瓜子的清脆声传来，打破了一室寂静。
刚走进屋内的小团子将自己手上竖起的寒毛给安抚下，就听到刘珂说：“团子，替本王送送这位小七公公。”
“是，殿下。”
“你们竺公公的这份人情，本王记在心里，等本王回京，必十倍奉还。”
小七听了这话，立刻行礼道：“殿下客气了。”
“请。”
小团子将人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然后圆胖的身体灵活地一转，就往回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回到刘珂面前的时候，后者已经磕了满满一堆的瓜子皮，跟叠小土堆一样，然而那话本子却被丢在一旁，整个人仿佛正襟危坐，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对瓜子，好似如临大敌，烦躁的像头被踩了痛脚的疯马，却怎么也撞不破栅栏，只能用一颗接一颗的瓜子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团子吓了一跳，忙问：“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门关上。”
刘珂一个眼刀子过去，小团子心口一紧，立刻回身关了门，在此之前还在门口望了望，生怕有人听见。
此刻刘珂将一盘瓜子全嗑了大半，小团子递了一盏茶过去，刘珂牛饮一大口，然后对着他挥挥手，“站远点。”
“哦……”
小团子听话地缩到壁角，然后就见刘珂高高地扬起手里的茶盏，对着地砖狠狠地砸下去，那股力道仿佛对着血海深仇一般——
“啪——”那声音重的小团子的脸上肥肉都抖了抖，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吓得心肝脾肺颤。
这么多年了，当刘珂学会了掩盖自己情绪之后，就已经很少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发泄，好在还有理智，知道先让最忠心的奴才避一避，不然就看地上这砸出来的坑，小团子焉有命在。
不过，他也奇怪竺元风究竟带了什么消息过来，让刘珂会如此震怒。
见刘珂砸完茶盏之后，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一口气，好似将那股怒火给压下去了，全身沸腾而起的暴戾也随之慢慢消散，小团子这才敢从墙角挪出来，小声唤道：“殿下……”他的眼里充满了担忧。
“本王无事。”刘珂坐回了椅子上，然而三根手指搭在桌子上不住地敲击，体现着他发泄不出来的烦躁。
“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刘珂看了他一眼，低沉道：“竺元风让凌凌暂时别参加明年的春闱。”
小团子一怔，这世上能让刘珂生气的已经不多了，如今他最在乎的也就是尚瑾凌，所以此事关于尚瑾凌，小团子不意外，可想不明白是……
“竺公公对小少爷倒是关切非常，却不知……”见刘珂看过来，小团子不由地发出疑惑，“为何要对殿下说。”摆明了尚瑾凌科举之事刘珂根本不过问，也做不了主，而且……刘珂居然会这么生气。
“是啊，你说他为何跟本王说呢？”刘珂低低笑起来，手指捏起零星的瓜子在手里把玩。
这话虞山居士说过，云知深也说过，但他们都是从尚瑾凌的前程和功名上做考量。
但是竺元风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皇帝身边的太监，跟科举已经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了，岂不是多管闲事？
等等，皇帝！
小团子蓦地睁大眼睛，惊恐地看向刘珂，“这……”
“呵呵，那老王八蛋，都已经半截脖子埋坟堆了，还要祸害一个又一个，竟敢把主意打到凌凌头上！”刘珂咬牙切齿，那眼里的浓浓憎恶，仿佛要凝成实质一般，最终握紧拳头狠狠地敲在桌上，“做梦！”
小团子猜到之后，就明白了刘珂为何会这般失态。
他对尚瑾凌是掉根头发丝都得心疼半天，这几年更是珍之重之，连句孟浪的话都不敢多说，生怕惹恼了后者再也不搭理自己，舔的小团子都看不下去。这样的尚瑾凌，刘珂尚且不敢动那些念头，别人……他不敢想下去。
但是很快小团子纳闷道：“可皇上怎么知道小公子？”远在雍凉，顺帝根本就没见过尚瑾凌，何来的心思？
“所以才说别让凌凌去参加春闱，以他的容貌，才情，只要站在金銮殿上，那一届还有谁的风采能够盖过凌凌？更何况竺元风清楚那混账喜好什么样的。”刘珂越说越觉得对，他怎么会没想到这茬？
只要一想到尚瑾凌进了宫，落得跟竺元风一样的下场，全身的暴戾就再一次起来了。
“那，那得提醒小少爷啊！”小团子叫道。
然而这种话就是刘珂再没脸没皮也难以启齿，简直污秽不堪入耳，况且竺元风选择提醒他，就是希望不干涉的前提下保护好，毕竟这种事情说不准。
况且尚瑾凌一心科举，若因为这个原因让他与会试失之交臂，刘珂都觉得遗憾而亏欠。
“就算不科举，凌凌也会跟着我去京城，逃避不是办法。”按照他与尚瑾凌原本的设想，等竺元风回去复命之后，顺帝就会着手给刘珂一个交代，正好差不多在明年就能回京。而京城的魑魅魍魉就更多了，为了对付刘珂，什么招数都会使出来，尚瑾凌与刘珂最亲近，又恰好是西陵公府与宁王之间的一条牵绊，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刘珂也不想用尚瑾凌赌他两个哥哥的品行。
竺元风说的不仅仅只是来自帝王的危险，更多的是提醒他回京之时，有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保护好身边人。
想到这里，明明还没有回京，刀光剑影似乎就在刘珂的眼前。
*
轰轰烈烈地离京，却又铩羽而归，竺元风跪在顺帝的面前请罪，“奴才办事不利，请皇上降罪。”
大成宫内静悄悄的，只有顺帝来回的脚步声，气氛稍稍压抑，但是并非那么透不过气。
竺元风面对着地砖，以他对皇帝的了解，此刻帝王的心情是烦愁多于震怒，显然是料到刘珂依旧会拒绝的。
“他说了什么？”
“为人子，方孝悌。”竺元风回答。
“不学无术的东西！”顺帝直接骂了一声。
然而竺元风却觉得这话说得极妙，不能替母伸冤，怎为人子，还如何称之为孝悌？
“一头犟驴，竟一点也不体谅朕的良苦用心，冥顽不灵，简直冥顽不灵！”帝王的踱步声更重，“老二和老六还知道为朕分担，这混账生来就是讨债来的！”
景王和端王的确一心讨好，可这分担二字又从何说起，真如此贴心，还需要费心尽心把宁王请来吗？
竺元风将头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可内心却因此感到愉悦。
这时，身边传来一阵轻软的脚步声，一个更加柔弱的声音道：“皇上，您别生气，先喝口茶冷静一下吧。”
这声音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却带着雌雄莫辨的媚意，让竺元风一下子明白这是谁。
这是帝王新得的娈宠，正是秦海按着老法子献进宫来给皇帝尝鲜的，意图分薄竺元风的圣宠，借此打压他。
竺元风已经是旧人了，自然没什么太大的新鲜感，皇帝对他也没有非卿不可的感情，所以很快就打得火热。
不过不是谁都像竺元风一样只想着逃离皇宫，厌恶这种佞幸之道。帝王的恩宠伴随着荣华富贵，后宫朝堂处处巴结，人上人的滋味只要伺候好了一人，就能唾手可得，背德沉沦是迟早的事。
皇帝喜欢清俊高雅的读书人，热衷于敲碎他们的书生傲骨，好似驯服野马一样，似乎这样才有征服快感，一旦身下人没了那东西，变得奴颜婢膝起来，就会很快腻味。
这是竺元风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的感悟，这气节并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旦受辱就要触柱的激烈反抗，而是明明身在污泥中，却还保留的一份人间天真，以及一线希望。帝王的权势无法反抗，但心终归还是自己的，是以更加懂得进退，让自己在无力反抗之时用默默无声守护好那份赤忱。
但显然，这位已经没有了，而且也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持宠而娇，不听宣就这么进来了。
竺元风依旧伏地没动，心中却微微一叹，有些可惜，他才离开不到四个月而已……一想到，这人死了之后，皇帝又会拿他折腾，顿时觉得身心疲惫。
“来人。”顺帝轻轻一句话就定了生死，“拖出去，杖毙。”
昨夜还颠鸾倒凤，今日直接要了命。
哐当一声，端进来的茶盏碎了一地，还不小心溅到了竺元风的身上，在手背划出了伤口。
他不觉得疼，只是闭上眼睛。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那尖叫的声音伴随着被拖拽的钝声，原本安静的大殿变得吵杂起来。
忽然竺元风感觉被扯了一下，一回头，就看到那张惊恐的脸，“竺公公，救命，竺公公，我再也不敢了——”
这大成殿中谁都知道竺元风心善，对底下的小太监爱护有加，只要举手之劳，都会帮忙。
还是个半大孩子呀……
竺元风忍不住看向帝王，开口道：“皇上……”
“元儿，你这老毛病怎么又犯了，他会擅自进来，不过想要给你难堪罢了，你倒还想救他？”顺帝似笑非笑地看着竺元风，然后大手一挥，那小太监被蒙住了嘴，拖了下去。
杀了人，发泄一通之后，顺帝似乎心情变得很好，他将人扶起来道：“怎么还跪着，这不是你的错，朕心中有数。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晚上再陪朕说说话。”
“是……”
晚上可比赶路更辛苦。
等竺元风退下，顺帝坐下来，面对着空旷的大殿，“为人子，方孝悌。”他重复了一句，接着笑起来，“好，那朕如你所愿。”

第158章 措手
第二日朝堂，如众人预料，顺帝勃然大怒，对宁王的不识抬举和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旨不遵发下雷霆大怒，咆哮之声响彻整个朝堂。
向来不行于色的帝王居然会发这么大的火，可见有多生气。
端王和景王互相看了看，将眼里的幸灾乐祸收起来，接着两人前后脚出列，为刘珂求情。
端王：“父皇息怒，老七向来随心所欲，儿臣听闻他在雍凉如鱼得水，乐不思蜀，不愿来京也是正常的，并非真的抗旨不遵，恳请父皇莫要计较。”
景王：“父皇，端王兄说的对，老七从小到大就不愿顺着旁人心思来，越是求着他，他越是不屑，不搭理反而能得到好脸，不若就随他，等他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了。”
两位王爷说着流于表明的求情，可是咀嚼这两句话的意思，却是火上浇油。
留在雍凉为什么，当土皇帝啊，谁也管不着。
这点道行自然逃不过顺帝的眼睛，他心中微微一哂，脸色却随之沉下来，“好，好好，他既然不肯回来，那就别回来了！”说完，连一声退朝都没有，就大步离去，徒留下群臣面面相觑，看样子真的气狠了。
端王和景王平日里一见面不是冷嘲热讽，就是互相拆台，谁也看不惯谁，恨不得对方当晚暴毙，第二天前去吊唁，可是在对付刘珂这件事上，却达成了一致。
西北是什么情形，虽然他们插不上手，可也陆陆续续传来消息，对顺帝为什么非得将这个儿子叫回来心知肚明。
一旦刘珂回来，他们手里的权力必然被分薄，甚至连好不容易笼络过来的朝臣都有可能倒向他。
“老六，你说老七还在京城的时候，天天惹是生非，让你跟在后面擦屁股，读书更是打渔晒网，不学无术，我还记得师傅们没一个喜欢，见着他就躲。结果一去雍凉，治下井井有条不说，新政还有声有色，招贤纳士，谁都得夸一句爱民如子，咱们俩都被比下去了。”
端王闲闲的话传过来，让景王直接冷了脸色，他听得出其中的奚落和嘲笑，因为刘珂出自落英殿，每日朝夕相处，他都没看出这个弟弟的城府居然有这么深，包括皇贵妃都被耍的团团转。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端王兄还是想想你的新政吧，父皇摆明了就是要刘珂来接手，虽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都不肯回来，但难保不定他忽然想通了呢？要是他力挽狂澜，端王兄，你该如何自处？”
这的确是端王最在意的事，明明新政是他一力支持，可到头来要是为刘珂做嫁衣，他非得呕死不可。甚至若是在刘珂手底下成功，他求而不得的太子之位……
“你待如何？”
“既然新政已经成为皇兄的拖累，就不必再继续下去了，反正杨慎行也早已经不听你的，不是吗？”景王闲闲地说着。
端王心中计较万千，他看着胸有成竹的景王，忽然笑起来，“老六，我和老七可没有什么矛盾，他若当上太子，可比你好多了。”
景王眼睛一眯，冷光闪烁，接着嗤了一声，“这么说，端王兄是打算认命，向老七俯首称臣？”
“这话为时过早，人还用雍凉没回来，你这也太心急了，说实话为兄有点奇怪。”端王年长景王多岁，可没那么容易说服，相反他想的更深一些。
“什么？”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老七为什么这么恨你，恨贵妃？按理这养育之恩……”端王凉飕飕地笑着，不怀好意。
这话一出，景王眉头直接皱起来，接着冷笑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一头野心勃勃的白眼狼罢了。说来他的母亲与母妃为姐妹，他按理还得比我尊贵一些，可谁让……做出那样苟且之事，心中嫉妒不忿也是正常的。”
端王似笑非笑道：“是吗？”
“端王兄想说什么？”
“传闻贵妃踩着姐姐的尸骨才能有今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景王顿时怒气翻涌，厉声道：“端王兄，敬你一声兄长，可若是如此侮辱我母，那就别怪兄弟不客气！”
端王笑了笑，毫无在意弟弟的怒目而视，反而叹道：“老六，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你也应该听说了，老七不肯回来，却让人传了句话回来，叫什么……为人子，方孝悌。”
“那又如何？”
“能孝悌的不就两个人吗？父皇让回却抗旨不回，那他就对谁孝呢？而且你有没有发现，父皇看着大发雷霆，可实际上除了臭骂一顿，什么惩罚都没有。”此言一出，让景王为之一怔。
“六弟啊，回去问问贵妃吧。”端王说到这里，拍了拍景王怔愣的肩膀，然后施施然走下台阶远去。
景王忽然想到曾经贵妃的话——我梦到姐姐了，她一直看着我……
一个激灵传来，只见一个小太监站在他的面前，“殿下？”
这是落英殿的太监，景王看见他脸上的疑惑，不禁冷下脸道：“什么事？”
“皇贵妃娘娘想要见您。”
景王被端王这么一说，心中有些烦乱，正打算要去见皇贵妃，于是便道：“带路吧。”
*
皇贵妃自从上次被训斥之后，总觉得心中惶惶，十几年的顺遂日子仿佛就此远去，看到儿子，立刻让心腹屏退周围。
“母妃？”
皇贵妃也不多寒暄，直接看门见山地问：“今日朝堂如何？”
“父皇大发雷霆。”
皇贵妃闻言不由地放下心来，景王看着，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可是老七就这样抗旨，父皇都没有说出该如何处置，似乎不了了之了。”
皇贵妃才松到一半的气顿时噎紧，一把就握住了景王的手，而这个模样让他心中不安，“母妃，老七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的孝悌究竟指的是谁？”
这是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皇贵妃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来，可是如今的形势却让她心惊，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她往前走，而且正化成一柄钢刀，将她与皇帝之间形成的那种默契慢慢切割开。
“那白眼狼果然是知道了。”皇贵妃喃喃道。
“知道什么？”景王追问了一句。
皇贵妃看着他，心中矛盾而犹豫，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必然就再也保不住。
“母妃，端王兄说你是踩着王嫔的尸骨才有今日，连他都敢这么对我说，您想想外头已经传成了什么样？”景王着急道，“京城从来不缺精明之人，刘珂这句话，有心人怕是早就品出了味道！”
“母妃，我们母子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这四个字让皇贵妃的眉眼顿时一厉，接着她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来道：“也好，皇上既然要舍弃我们母子，我也没必要再替他瞒着了。”
景王一听这话，惊讶不已，“父皇？”
皇贵妃冷笑道：“不然，你以为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为何突然又被提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皇贵妃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坐得端正，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般凤仪端庄，好似皇后一般，她说：“你说的没错，本宫就是踩着姐姐的尸骨才有今日。”
景王虽然早已经有所猜想，可真听到母亲的肯定，心中依旧咯噔一声，他不是觉得愧疚，后宫跟朝堂一样，从来都是阴谋诡计，刀光剑影，想要往上爬，必然有所牺牲，被别人陷害而死，那是愚蠢。
他是想明白了刘珂针对他的原因后，若此事大白天下，与自己太不利。
“这件事父皇知道吗？”他问。
皇贵妃听此忽然咯咯笑起来，顿时打破了要原本的母仪天下之姿，“他当然知道，要不是本宫为他善后，这皇位怕是都坐不稳呢！”
景王听此，只觉得心头狂跳，口中生津，紧紧地盯着皇贵妃，后者既然已经开口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眼里带着鄙夷道：“皇帝身边那些模样端正的太监，琅儿，知道是怎么来的吧？”
这件事说来难以启齿，也荒唐极了，景王讪笑了一声。
然而皇贵妃却嗔了他一眼，“不好意思什么，昨日被拉出去杖毙的那个不是你走秦海的关系送过去的？”
此言一出，景王顿时面露尴尬，“万事都逃不过母妃的法眼。”
“法子是对的，可是人没找准，不仅得好看，还得有风骨，最好是世家贵族，像王家大公子一样，风姿无双的那种。”
这话让景王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王子华？”
皇贵妃差点噎着，失笑道：“傻瓜，想什么呢，当然不是他，华儿怎么能跟那位相比。”
“那是……”能被称为王家大公子的，景王顿时福临心至，脱口而出道，“王安如？”
“对，生子当生王安如的王家大公子，我的堂弟，可惜……”皇贵妃说着思绪翻飞，仿若陷入回忆之中，但是很快轻轻一叹，“我至今都记得他的模样，温润如玉，芝兰雅树，世间所有美好的词句堆砌在此人身上亦不为过，他不屑于科举，然世人皆知其才情无双，耀眼夺目。”
景王没见过这位王家大公子，然皇贵妃会这样的评价便可知此人的惊才绝艳，但是在这个时候提到他，必然跟此事有关，再加上早些年的传闻，这位大公子是忽然暴毙在皇宫中的……两厢结合，真相就已经呼之欲出，这让景王惊骇不已，整个人都愣住了。
都说宫闱藏污纳垢，阴私腐烂不堪，但没想到没有最脏只有更脏！
皇贵妃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儿子已经想明白了，便道：“皇上的心思我知道，可姐姐那傻瓜却以为只是因为她之故，皇上欣赏之余才会如此亲近妻弟，秉烛夜谈，那晚还送去两碗莲子羹，真是愚蠢至极，而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成为皇帝最亲近之人，自然也不会错过。事情一出，我与皇上一拍即合，连夜宣了云知深进宫，造成了这通奸假象。”
所以为何出了这样的丑闻，帝王也没有怪罪王家，还提拔了王家二房，给了贵妃份位，一切不过是帮着粉饰太平的奖励罢了。
景王出宫的时候，有些浑浑噩噩，他满脑子都是皇贵妃说的隐秘，只觉得浑身发冷。
“琅儿，不要担心，皇上就是想舍弃我这个棋子，也没那么容易。若是刘珂知道真相，这杀母之仇，杀舅之恨，你说这对父子该如何相处？母妃虽不愿意以此威胁皇上，不过若他无情，我们也只能无义了。”皇贵妃的话还萦绕耳边，让他心里稍稍有些安慰。
凭着这个秘密，刘珂也不可能当太子！
只是当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看到竺元风正站微笑地看着他时，脚步下意识就顿住了，心漏跳了一下。
“见过景王殿下。”竺元风哪怕再怎么得宠，也是不卑不亢，永远守礼，不像之前光有脸却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太监，甚至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当然守礼便意味着疏离。
“竺公公不在父皇身边伺候，怎么会在这里？”
竺元风道：“杂家奉了皇命，正等着景王殿下。”
景王一怔，顿时干笑起来，但是脸色却不如平时的自然，也没有那贵妃之子的傲气，有些僵硬道：“是父皇有事寻我？”
竺元风没有回答，只是道：“请殿下随杂家走一趟吧。”说完，再次行了一礼，便往宫内走去。
景王心思急转，目光不由地落在身后，不知何时，两名禁军正挡住了宫门的方向，这一举动让景王心中的阴影越来越大。
*
落英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假寐的皇贵妃蓦地睁开眼睛，她看着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宫人，不由地问：“怎么了，是不是琅儿出事了？”
一切都有预感，宫女来不及行礼便道：“娘娘，景王殿下在宫门口让竺公公拦住了，被带去了景华宫。”
“景华宫？”皇贵妃尖叫起来。
景华宫的名字听着好听，却是无人居住的一处偏宫！这是要把景王给囚禁起来。
“娘娘，您快想想办法吧。”宫人急的要哭了。
皇贵妃强自冷静下来，“我得见皇上。”
然而还未等她准备好，又一个宫女跑进来，“娘娘，大成宫来人了！”
皇贵妃的手抖了抖，她忽然明白，这次竺元风大张旗鼓地前往雍凉，根本不是为了将刘珂请回来，而是用来迷惑她，那人早就已经决定拿她顶罪了……
措手不及。

第159章 平冤
大成宫
皇贵妃的脚步僵硬如冰，就是跪下来都是缓慢好似要用尽所有的力气，于是她干脆就不跪了，就站在殿内，而顺帝的脸上也没有任何不满。
夫妻近三十年，皇贵妃头一次这样大胆地直视天颜，抛开了谨小慎微，而顺帝端着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无人说话。
这时秦海走进来，对着顺帝恭敬道：“皇上，落英殿所有的宫人皆已经拿下，令慎刑司隔开看押，没有漏网之鱼。”
顺帝闻言点了点头，“丢了一个，拿你是问。”
“奴才省的。”说完，秦海连看都不敢看贵妃一眼，立刻便出去了。
皇贵妃饶是已经有所预感，喉咙依旧干涩无比，她终于哑着声音道：“皇上当真如此狠心吗？”
这种话，从皇贵妃口中说出来，就觉得有些可笑，这位是什么，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顺帝不屑以顾，他走下台阶，到了皇贵妃的身边，脸上带着一丝嘲意，低下头，对着她的耳边轻声问：“贵妃，那晚上的酒，送的极好，当真销魂好滋味。”
皇贵妃睁着眼睛，身体陡然一颤，晃了晃。
“老七向你要债，其实没找错人，三十年的荣华富贵，也差不多该还给他了。”
“可琅儿是无辜的……”皇贵妃哑着声音道。
“所以未免受你牵连，朕将他囚禁起来，只是今后他何去何从，就看你这当娘的怎么做。”顺帝冷漠地给了一个选择，亦是威胁。
眼泪终于簌簌落下，贵妃脚一软，终于瘫坐在地，她自嘲地一笑，知道今日再无任何周旋的余地，“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皇上，可愿告诉我怎么安置琅儿，王氏族人又如何对待？”
顺帝想了想，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琅儿禁足一年，封至西南，无诏不归京。至于王氏……”他扯了扯嘴角，“这得问问太傅想怎么处置。”
皇贵妃看向顺帝，“皇上找到大伯了？”
顺帝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何须朕去找他，他跟你没什么不同，自以为掌握着朕的把柄，好似能够为所欲为，可惜……你有琅儿，他有珂儿，老七今后有没有机会坐上那里，也得看看太傅的诚意。”他指了指身后那把龙椅。
皇贵妃闻言一愣，接着苦笑起来，“论玩弄人心的本事，谁能比得过皇上，您可真是孤家寡人！”
顺帝没理会她的讽刺，只道：“既然都已经清楚了，你便好自为之，秦海。”
守在殿外的秦海立刻走进来，“奴才在。”
“送皇贵妃回落英殿，好生伺候。”
“是。”
*
皇宫的动荡发生地实在太快，谁都没想到皇帝会这般雷厉风行，之前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传出来。而在贵妃被软禁之时，王家也一样被禁卫军给包围，从上到下纷纷入狱。
接着那封存了二十多年的罪名，以半遮未遮的姿态展现于世人，震惊整个京城。
原来，当初的王嫔娘娘竟是被冤枉的，与状元郎的苟且也是为人所安排，而陷害之人恰恰就是当今皇贵妃！她的妹妹！
皇贵妃比王嫔率先生子，生怕姐姐再次生出皇子而封后，嫉妒化为怨恨，便寻了机会除去了眼中钉，而其父王尚书也借此踩下王家长房上位。
说来皇贵妃在后宫一直被姐姐照拂，才无人欺辱她，平安诞下子嗣，却没想到后者蛇蝎心肠，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故事，又假惺惺地将刘珂养育膝下，博取世人的赞扬和美名，得封贵妃之位，如此毒妇，当真可恶。
想到刘珂被叫了二十多年的苟且之子，认贼作母，众人不免唏嘘，若没有这出，这位七皇子就该是中宫嫡出，可谓尊贵。
怪不得当初七皇子与六皇子无端反目成仇，估摸着也是知道自己的身世，这才不忿离京而去。
如今瞧着皇上这大白天下的举动，是有拨乱反正的意思。有些想得深远的，立刻将目光对准了西北雍凉，想必在此之后，宁王就会归京了吧。
*
雍凉，宁王府
西北不过深秋，就已经大雪翻飞，寒冷的天气，就该关闭门窗，坐在炕上才滋润。
可是刘珂和尚瑾凌却坐在廊下，陪着云知深欣赏着这颇为应和心境的第一场白雪萧萧，万木凋零。
刘珂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了，他拿脚轻轻地踢了边上的炭盆，朝尚瑾凌眨眨眼睛，嘴巴往云知深那儿努努，让他想个办法。
这大冷天的，两个病患出来看雪景，是要闹哪样？
尚瑾凌于是抬起手对着自己的嘴边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可怜道：“老师，这儿有点冷。”
云知深没有回头，“你俩无需陪我，进去吧，凌儿怕寒，别冻着了。”
“那您呢？”
“我再待一会儿。”
王嫔娘娘的冤屈平反，自然连带着云知深一样沉冤昭雪，本该是高兴的，可是云知深反而觉得更加伤感。
二十多年了，他的青春，他的意气，他的一切美好都葬送，只留下一具苟延残喘的病体而已，这个迟来的平冤就变得可笑了。
尚瑾凌和刘珂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两人还是留下来，就是后者抓耳挠腮有些坐不住，想了想，他啧啧嘴巴道：“咱们干坐着，是不是缺点什么？”
尚瑾凌揶揄了看过去，“吃的？”
刘珂一拍大腿，“知我者，凌凌也，团子。”
边上缩成一团的小团子连忙应道：“殿下？”
“这儿有炉火，还缺个烧烤架，让厨房片些羊肉牛肉过来，咱们烤肉吃，看景不吃肉，多没趣。”
小团子连忙应道：“是。”
“等等。”尚瑾凌叫住了他。
小团子回头等着他。
尚瑾凌说：“今日好消息，合该庆祝一下，再拿坛好酒来。”
刘珂一听，惊讶道：“凌凌，你要喝酒啊？”
“嗯哼。”
刘珂为难道：“这样不好吧？”
“我都及冠了，为何不能喝？”尚瑾凌理直气壮看他。
这话你敢当着你娘的面说吗？刘珂心中腹诽，但是看尚瑾凌抬着下巴，一副你答不答应的模样，他只能硬着头皮后退了一步，不由地看向云知深，“叔儿……”管管你徒弟。
云知深本想一个人静一静，真不需要这两个臭小子作陪，可惜撵不走不说，甚至还打算围炉烧烤，不给安静，是又气又好笑，于是心气一上来，“吃肉喝酒看景，美事一桩，不喝你就一边儿去。”
刘珂：“……”他千杯不醉好吗？为了你俩病患着想他才没敢提酒，可惜这师徒一个比一个任性，吃准了他心软，只能道，“那就喝一点儿吧，就一点儿。”
尚小公子大手一挥，“爽快，团公公，上酒。”
不一会儿，整齐的各色肉片外加调料香料被下人抬了上来，俨然是要红泥小火炉。
飘飘白雪，天地寂寥，本适合肃然沉思，追忆过往，却被那飘香十里的烤肉味儿破坏个干净，再混合着酒香，除了勾起馋虫以外，什么伤感思绪都没有了。
云知深听着那颇接地气的滋滋油花声，不由叹道：“殿下打算何时回京？”
“三天后吧，既然父皇如此给面子，这京城的春节好歹得赶上。”刘珂一边拿着夹子翻肉片，一边上调料，对于吃这种事，他向来喜欢亲力亲为。
“殿下是否想争一争太子之位？”云知深问。
“想啊，不过以那老王八的脾气，必然不会马上给我，还得试探试探。想到要在他面前装孝子贤孙……这烤肉都不香了。”刘珂把烤得最孰嫩的两片拨到了云知深的碟里，然后象征性地给了尚瑾凌……一片。
尚瑾凌瞬间瞪大了眼睛，跟只猫儿似的，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难以想象这人居然会这么厚此薄彼，难道喜新厌旧，不喜欢他了？
尚瑾凌的胃，实在不宜多吃荤腥，然而刘珂在那双控诉的目光下，所有的原则都跟纸做的一样，一戳就破，只能又给了一片，劝了一声，“你慢点吃，别太快，后面还有，多喝水，解解腻。”
说完，余下的全扫尽自己的嘴里，一了百了。
小团子看着差点喷了。
云知深却是低头看着面前的烤肉，好似没有瞧见那俩的眉来眼去，只是轻轻一叹，“皇上会的。”
“为什么？”刘珂一边问，一边提起边上已经温热的酒壶，轻轻倒进小酒杯中。
云知深没有多说，只看到那细流不过几滴，就停下了，浅浅一层底，然后往尚瑾凌那边看过去，后者正笑眯眯地望着他，面前也放了一个酒杯。
那笑容真好看，刘珂拗不过，只能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斟，刚倒了浅浅，就听到尚瑾凌说：“是因为王老爷吗？老师，这次殿下回京，应该能见到他了吧。”
刹那间，刘珂的手一抖，酒液溢出了杯面。
刘珂：“……”好嘛，倒满了。
云知深则惊讶地看着尚瑾凌，后者不等刘珂过来夺，将酒杯放在手边，然后就回望着老师，“您真的不知道王老爷在哪儿吗？”
这下刘珂再也顾不上他了，直接看过去，似乎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云知深轻叹：“凌儿，你总是比旁人敏锐。”
“他就在京城，是不是？”虽是疑问，然而尚瑾凌的语气却分外肯定。
刘珂喉咙微微一滚，望向云知深，后者轻轻点头，“没错，从来没离开过。”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还说什么去了江南，不知所踪？”刘珂忍不住问道。
“殿下，您知道又如何？”云知深反问。
刘珂噎了一下，“那当然是……”他忽然词穷了，说不上来。
这时尚瑾凌道：“其实我第一次听到殿下提起那段往事，只觉得这位王老爷根本没把殿下当做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是一个复仇的工具，用残忍冷酷的方式提醒年幼的孩子不要忘记仇恨，虽然能理解，但也不是个东西。”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本以为觉得有些苦，没想到竟是甜的，眉目不由地舒展开，看了小团子一眼，后者讪笑着告饶。
开玩笑，虽说喝酒，可以这两位的身体，他哪儿敢真送上来一壶酒，必然得掺上一点甜酿，保留一点点的酒味。
尚瑾凌也没说破，他要的也不过是一点气氛而已，于是继续道：“可是在雍凉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插手过这里的事情，哪怕送来的那些书生，也老老实实地在新法办，一心一意为殿下做事，这与我之前的设想完全不同。
“若王老爷只想着复仇，必然要遥遥指挥，怎么可能连音讯都没有，让殿下逍遥快活这么多年？”尚瑾凌的目光望向云知深，闪烁着洞察的光芒，“殿下不归京的原因，说来只有我们四人知道，可是恰恰殿下在第一次拒绝皇上宣召之时，宫里却出现了皇上做噩梦的情形，将封尘已久的往事提起来，打消了皇上再次宣召的念头，以至于让朝廷再混乱了两年，逼着皇上不得不为王嫔娘娘和老师平冤，来请殿下回京，您不觉得太巧合了吗？若不在京城，这未卜先知的本事也太厉害了！有这等手眼通天的本事，又怎么会当初让皇上如此欺压？”
刘珂低沉的声音接着说：“凌凌接触不到外祖，团子不会背着我行事，那么告诉他的只有叔你了。”
云知深端起酒杯，一仰而尽，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尚瑾凌眼中带着恳切，“老师对殿下的疼爱之情有目共睹，若王老爷真的只是将殿下当做复仇工具，您也不会背着殿下将此事透露给王老爷，所以学生能否猜测，他对殿下的心也是软的，幼时那般对待其实不过是无奈之举？”
刘珂握着夹子的手不由地捏紧，他盯着滋滋冒油花的烤肉，明明已经焦了，却好似没发现。
云知深听着，重重一叹，然后将酒杯递到刘珂面前，说：“满上。”
这次刘珂没有犹豫，立刻将酒杯倒满。
云知深不顾自己的身体，一口闷下，接着猛烈咳嗽起来。
“老师！”
“叔！”
“无事。”云知深摆了摆手，他看着刘珂，“殿下，权势和地位永远是对等的，一旦没了官职，又得罪皇帝，若不能当场鱼死网破，那么等待他的只有落井下石和无尽的追捕，这比流放好不到哪里去。凌凌猜得没错，老师最大的力量就是当机立断地把我从天牢里救出来，治好我的伤势，然后小心地放在您身边。若有办法，他又岂会用那样血淋淋的方式对待幼小的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认贼作母吧？任是再宽宏大量之人，也无法接受。”
人若没有期待，反而死心，可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刘珂反而无所适从，他不由地问：“我从来不怪他，可他为什么从来不见我？”天知道刘珂见着景王小时候对王尚书撒娇的样子，有多羡慕。而他得到的永远都是白眼，明明王家也是他的外家。
云知深摇头：“他如何见您？一旦见了，您与皇位就再无缘分。”顺帝绝对不会留着一个对自己仇恨的儿子。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刘珂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心中仿佛丢了一块，接着他忽然问：“您说我这里回去能当太子吗？”
云知深垂下头，闷闷地咳了两声，然而没有回答。
“能的。”这是尚瑾凌代替说话，“只要王老爷表态……”
“我现在就去京城！”刘珂一甩披风，就要大步离去，然而才迈开两步，就听到身后的云知深传来悲哀的声音，“您就是现在连夜奔驰，也来不及了。”
刘珂顿时怔在原地。
忽然有抽噎声传来，他回过头，只见到尚瑾凌泪流满面，双手握着膝上的毯子哭得不能自己。

第160章 陪伴
雍凉的第一场雪，竟是这样的长，这样的冷。
转眼，天地万物披上银装，所有的颜色都成了白茫茫，纯净无暇，却又凄凉悲壮。
本该是云知深一人在此地哀悼，可如今他却反而不好在这里坐着。
闷闷的低咳声中，尚瑾凌对小团子道：“团公公，这里有我，你扶老师先回去歇着吧。”
云知深的身体并不比尚瑾凌好，旧伤疴疾在身，这外头冰雪一冻，那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再也熬不住，从胸腔里鼓出来，瞧着模样，还得请大夫看看。
小团子看了默默坐在廊下的刘珂，见尚瑾凌红着一双眼睛安抚地对他笑了笑，想着这个时候他也帮不少什么忙，于是应道：“小少爷若有事，就唤奴才一声，外头冷，身体要紧。”
调皮的雪花在风吹之下飘了进来，落在刘珂的头上和肩膀，融化成水湿濡了一片，尚瑾凌看着，不由点头：“嗯，待会儿就进屋，我今晚不回西陵公府了，你让长空回去说一声。”
“小少爷放心。”
很快这地方只有尚瑾凌和刘珂，周围所有人都被小团子打发走了。
炉上的碳正烧得旺，架子上一团焦黑，是那些肉片糊在一块儿，可惜此刻已经没人关注。
王老爷至死都没有跟刘珂说过一句话，见过一面，这对祖孙若本没有什么感情，只有用仇恨牵绊着利用彼此，倒也不会让人这么难过。可是一旦撕开冷漠的表象，剖出慈爱呵护的内心，其震撼瞬间成为一张无法挣脱的恩情之网紧紧桎梏，让他心跳一下就疼，细细密密，难以挣脱……尚瑾凌忽然有些后悔当着刘珂的面将此事同云知深求证了。
子欲养，亲不待，可上天连一面都吝啬地不让他见到，其残忍的程度，尚瑾凌眼眶一酸，差点再次落下眼泪。
别看他对小团子信誓旦旦能够安抚好刘珂，可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话？
似乎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人世间的苦难有各种各样，最戳心的大概是生来就不被人期待，却背负着仇恨而活着，好不容易得到少许疼爱却转瞬即逝，以更加悲壮的方式成为心底永远的疤，过不去的坎，而这种痛苦没人能够感同身受。
刘珂没动，尚瑾凌也没动，只有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阿嚏——”，终于冰冷的天气让尚瑾凌支撑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面朝着院子，坐在廊下的身体在这个声音中终于动了动，却没有回头，只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凌凌。”
似乎知道刘珂想说什么，尚瑾凌打断了他的话：“七哥哥，我不回屋子。”
刘珂似乎知道无法劝人离开，便没再开口，也没转身看他一眼，这让尚瑾凌心底更加酸涩而心疼。
不过好在那一声打破了沉寂，冰封的空间终于有了裂缝，尚瑾凌虽没有靠近，但是追问了一句：“七哥哥，你哭了吗？”
刘珂摇了摇头，“哭不出来。”
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哽咽，这反而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凉。
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尚瑾凌冻麻的四肢有些缓慢，他下了台阶，走进院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印子，然后绕到了刘珂的面前，风雪顺着廊下吹在他的身上，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我有点冷。”
刘珂虽然坐着，可还是比尚瑾凌高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眼神中却有一丝无奈——既然冷，干什么还要出来吹风迎雪？
若在平时，他定然跳下去，将人一把裹紧，然后带进屋子里去，生怕着了凉。可是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干，甚至生出了一种自我厌弃的感觉。他其实很想对尚瑾凌说，离自己远一点，会变得不幸的，周围所有对他好的人，瞧，没什么好下场。可终究说不出口，他希望尚瑾凌看清他自私冷漠的真面目，自己离开。
然而腰上一暖，尚瑾凌不仅没走，反而直接抱了上来，然后将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
这真是投怀送抱，放在以前，刘珂得高兴坏了，然而不该是现在。
头上的廊檐遮不住风雪，依旧不断地往下飘，一半落在刘珂的头上，一半落在尚瑾凌的身上，可后者如鸵鸟一般将脑袋和身体紧紧地贴着刘珂的胸膛，那闷闷的声音随着呼吸热气传出来，“你别推开我，不然我冷。”
刘珂想要推开的手顿时一怔，他能感觉到胸膛前不断地摩擦，尚瑾凌的脑袋一点也不客气地往他衣服里面蹭，恨不得用他的外袍将后脑勺都遮盖起来。这狡猾的小狐狸是认真地在汲取他的体温，等终于找到最佳位置，才消停动了动脸，找出一个能透气的地方说：“好了，你尽情悲伤吧，不用管我。”
这样一来，刘珂倒真不好将人拉开，只能无奈道：“凌凌，你这是在干什么？”
“求你抱着我，陪着我，安慰我，别推开我……”尚瑾凌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然我会哭的。”
刘珂：“……”这死皮赖脸的话，确定不是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
“七哥哥，我手冷。”
脑袋埋在刘珂怀里还能有个遮挡，可是抱着腰的手无处深入，薄薄的披风根本不顶事，冻得手都快僵了。
刘珂下意识地握住那两只手，果然冰凉，既然推不开，还能怎么办，只能把尚瑾凌的手也放进怀里捂着，这样一来，主动的那个，反而被抱得严严实实。血气方刚的青年，那怀中自然是热乎乎的，更何况两人贴一块，尚瑾凌满足地伸了伸僵硬的手指。
“凌凌，京城太危险了，我怕无法保护你。”头顶传来刘珂的声音。
“所以，你打算把我留在雍凉？”
刘珂抚摸着尚瑾凌的头发，低低应了一声，“嗯。”
尚瑾凌扯了扯嘴角，没忙着反对，只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京城？”
刘珂没有回答。
“等你坐上那把椅子吗？”
刘珂的手顿时收紧，坚定道：“是。”
“可元风兄说过皇上最近没什么头痛脑热，他怕是还能活很久。”
聪明的人很难糊弄过去，刘珂很清楚尚瑾凌猜到了他的打算，“我不会让他活太久。”
尚瑾凌轻轻一叹，“做了这种事，你还想坐那把椅子？”
刘珂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当然，你若一意孤行，我也没办法，不过，若是败了，便宜了你的兄弟，那么你在黄泉路上别走太快，稍微等一等，我们尚家过不了多久也会齐齐整整地下去与你会合。说不定王老爷也还没走，你们祖孙能够见上一面，若是你娘和你舅舅徘徊不去，怨恨未消，你们一家还团聚了，可喜可贺。”
尚瑾凌用一种高兴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着，然其中的杀伤力顿时让刘珂体无完肤，他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那你有什么办法？”刘珂话一出口，尚瑾凌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瞧，倒头来不还得问我，不带我去京城？”
刘珂：“……”
“七哥哥，我脚没知觉了。”忽然，尚瑾凌可怜兮兮的声音传来，他虽然脑袋不冷，可是脚却一直踩在院子里，雪盖过了脚面，饶是小羊皮的靴子，也止不住寒气丝丝冻进来。
瞬间，刘珂不假思索地将人抱起，衣袍翻飞，一下子翻过栏杆，进了廊下，“顾头不顾脚，你这个小笨蛋……”
他低头正要掸去尚瑾凌脚上的雪，却忽然感到唇上一热，一软，只见尚瑾凌趁此机会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上来。
蓦地，刘珂吃惊地睁了睁眼睛，看着近在咫尺，唇齿相依的人，全身好似被下了咒一般，石化而僵硬，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
尚瑾凌感觉自己好像在亲一块英俊潇洒的蜡像，自己红着脸，喘着激动的气，可对方连个反馈都没有，而且时间一久……
“你他娘的到底喜不喜欢我！”他搂紧这人的脖子，眼里闪烁着羞愤的怒火，气急败坏道，“你好歹把我抱牢一点啊，我这样根本站不稳！”
他人还是斜的，全靠手臂搂紧这人的脖子，而刘珂的手明明扶着他的腰，此刻也不知道那硬邦邦的肌肉做什么用的，一点力气都没使上来，而另一只手就根本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要尚瑾凌松手，就得一屁股着地。
刘珂抿着唇，眼神暗的跟深渊似的。
下一刻，尚瑾凌感觉这蜡像总算融化，有力的手臂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托起来站稳，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他的脑袋，不容许躲避，然后照着他的唇亲了上来……
唇瓣相贴，气息瞬间交融。
这才像话。
刘珂的眼睛无比明亮，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眸光烁然，倒影出羞恼的尚瑾凌，脸颊通红，染上一抹春色，好看极了。
而尚瑾凌也同样回望着，那人眼里的光好似一簇被点燃的火苗，随着紧贴的唇，燃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任外头大雪飘着，寒风吹着，也感受不到一丝冷意。
目光中，只有彼此，忘我……
另一边，既然王老爷已经不在了，他所有留下的东西，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云知深终究放心不下。
作为长辈，没有躲在一旁的道理，他想了想还是准备劝一劝，早在多年前，王老爷就已经想到了今日，而能让他毅然决然地放手，说明如今外孙让他无比欣慰，铺路也心甘情愿，这不该成为刘珂的负担。
小团子有事走开了，云知深也没到要人搀扶的地步，在缓过劲来之后，慢慢地走向长廊，然而一个拐角之后，他的脚步骤然顿住——面前仿佛融为一体的两人，毫无保留地冲入他的视线……
*
尚瑾凌挣扎了一下，刘珂才放开手，唇齿分开，却红着脸依旧互相望着，好像能看到天长地久。
说来表明心迹都好几年了，倒也从无这样逾矩过，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万一被人看到……
刘珂的目光正要往周围瞄，却听到前面的尚瑾凌道：“看着我。”
瞬间，宁王殿下将目光摆正，连个余光都没敢漏。
“消息上说，当初受王嫔娘娘恩惠的一个宫女侥幸逃脱皇贵妃毒手，临死前揭露了她的恶行，让皇贵妃百口莫辩，已自缢于落英殿。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你母亲的冤屈要已经洗脱，那么位份就要重新追封了。如果我猜的没错，王老爷最后的要求，不是让你当太子，而是要皇上追封为后。”
刘珂对皇帝的心思比谁都懂，他冷笑一声道：“若直接提王储，那王八蛋说不定另起心思，对我产生疑心。”
尚瑾凌点头，“是的，谁当太子说到底是皇上的事，王老爷以此直接威胁，反而对你不利。但是让女儿拿回应得的身份，却无人能置喙什么，皇帝反而安心。”
“外祖……”刘珂捏紧了拳头，心中悲愤交加。
尚瑾凌走向炉边，提起那没怎么喝过的果酒，又拿过一个酒杯，塞到刘珂手中，轻轻一叹道：“我无法安慰你，但是有一点七哥哥得明白，他老人家等这一天必然已经等很久了，你别辜负他的心。”
酒壶倾泻，倒入酒杯中。
“来，天地为证，敬上一杯。”刘珂端着酒，看着尚瑾凌，后者微微一笑，鼓励道，“凌凌永远都陪着你。”
刘珂看着他，忽然将手里的酒杯又塞回给了尚瑾凌，自己又从桌上拿了一个倒满，然后拉着尚瑾凌的手走向台阶，“我们一起敬，他老人家若在天有灵，必然早已知晓你我关系。”
尚瑾凌没有扭捏，他反握住刘珂的手，一同跪下，朝着京城的方向。
“我刘珂在此起誓，从今日开始，我与刘祁隆势不两立，他日必杀入大成宫，为母亲，舅舅，外祖，云叔以及当日枉死受累的所有人报仇雪恨！绝没有妥协！”
接着酒杯倾泻，两人一同将酒倒入雪地里。
从背影看，真好似一对璧人，互相扶持，互相羁绊。
“走，我们去找云叔，好好商议京城之事。”刘珂将尚瑾凌扶起来，声音中已经没了那股消沉，反而斗志昂扬。
“好。”
拐角边，一抹身影顿时一怔，接着飞快地从原路消失。

第161章 妄为
等刘珂和尚瑾凌走进云知深的屋子时，后者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叔儿。”
“老师。”
云知深握书的手一顿，然后缓缓地合起来，放到了一边，平静道：“看来殿下心情已经平复了。”
“幸好有凌凌，您也知道，我最听他的话了。”
屋子里比较温暖，不过刘珂还是下意识地将一个炭盆放在了尚瑾凌的脚边，这个动作，放在平时，云知深一点也不在意，可是今日，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幕，再结合这翻话，心情真是复杂的难以言表。
他很想问问，这样究竟多久了，但终究没有吐出口。
下人上了茶，接着又默默退下。
刘珂说：“我跟凌凌三日后便启程回京，叔儿，你的冤屈虽然也已经平反，但是暂时不宜在京城露面，便留在雍凉坐镇大局，等我们……”他顿了顿，“再迎你入京。”
那停顿之处，无需说明，云知深也知道是何意，他冷静道：“皇后追封容易，想立太子却难。”
虽然中宫所出，嫡子尊贵，乃太子不二人选，但只要皇帝不立，那一步之遥就迈不过去，更逞论“大逆不道”呢？
尚瑾凌道：“那就让皇上自己选择。”
云知深皱了皱眉，“何意？”
“让端王离京就封，或者让他向太子俯首称臣。”尚瑾凌淡淡道。
此言一出，云知深顿时恍然。
有能力竞争皇位的不过三个皇子，其他年幼母族不显，根本没办法跟兄长抗衡。
当然景王受母亲连累，已经废了，皇贵妃被逼死，他与皇帝之间的父子之情也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一个端王，可惜也是个满身是债的主，新法到了末路，随便哪一处失火都能将他烧了，至今还能留在京城相安无事，不过是皇帝保着他，用来牵制刘珂的一枚棋子罢了。
顺帝虽然相信刘珂不知真相，但是以他多疑的性格，必然有所保留。一旦发现刘珂不受控制，完全可以封端王为太子。
但是这种制约的心思，也要在太平年间才行，火急火燎地给王嫔平反，就说明朝堂已经岌岌可危，地方不受控制。
刘珂能拖，帝王却拖不起。
“立太子是稳定朝廷，安抚天下的一种手段，若不想立，将罪魁祸首的皇子贬出京城，也是给天下一个交代，殿下自可以理直气壮地提。”
最终不管皇帝选择哪种，京城依旧是刘珂一人独大，没有太子之名，也有太子之实，而这样做，便是给父子之间再插一根刺，顺帝不会想不到。
都是聪明人，两句话便知道其中关键，也足以说明尚瑾凌对时局的把握。
“好极了，那老王八虽然从不干人事，但装模作样的本事却一流。”立太子就能搞定的时候，为什么不给呢？凭刘珂对顺帝的了解，一定是前者。
大事上比谁都敏锐，可是为何偏偏……云知深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心中就无端生起了一股气。
他很想问一问尚瑾凌，分桃断袖，私相授受，尚家可知道？若哪一日人尽皆知，又该如何自处？顺帝的那些禁脔，好歹能说一声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可竺元风至今还在被骂着佞幸，尚瑾凌居然还敢跟刘珂不清不楚！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白读了！
各种念头，各种斥责就憋在云知深的嘴里，若非咬紧牙关，怕是要忍不住倾吐出来。
云知深的脸色比较难看，尚瑾凌看着不禁关切道：“老师，身体还是不舒服吗？”说着，他忍不住凑近床边抬起手，拿手背试着云知深的额头，然而还没碰到，便被云知深偏头躲开了。
“无事。”
尚瑾凌微微一怔。
而云知深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既然你们已有打算，那便放手去做吧，我也该将本就属于殿下的东西交还给您了。”
说着他穿上鞋子，慢慢地往后走去，云知深的卧房里似乎还有一个小屋。
刘珂本想扶一把，不过云知深没让，他便作罢转头问尚瑾凌。
“应该是之前贵妃和景王一直想要的王家资源吧。”话虽这么说着，尚瑾凌的目光却落在了床下的一滩未干的水渍上，久久凝视。
“怎么了？”刘珂纳闷地问。
尚瑾凌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床边屏风上，那里搁着云知深外出的披风，随意搭着，他轻轻用手一摸，上面还有一丝寒意和水渍。
尚瑾凌的心跳立刻加速起来，慢慢走回到自己的位置，落脚的地方正是两个水印。他和刘珂是刚从外头回来的，身上和脚上都落了雪，走进温暖的室内才不久，所以雪融化留下了水印。
可云知深早就随小团子回屋了，这么长时间，鞋底的水渍也该烘干了才对，更逞论披风上，还有跟他身上一样的湿意。
所以……他默默地转头看向刘珂，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下，最终重重一叹。
云知深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匣子，放在了刘珂的面前。
“这是外祖留给我的东西。”
云知深点头，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玉佩，一枚扳指，以及一份厚厚的册子。
“玉佩是天元银庄的信物，扳指是亨通福运的信物，两者合一才是老师留给您的财富。”
“王家的？若是动用这部分，怕是会让父皇知道。”刘珂说。
云知深摇头道：“不，这只属于嫡枝长房，老师接过族长之位时自己留下的财富。”众所周知，世家大族为了传承不断，绝不会将家产均分，大多都秘密地落在长房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刘珂拿着扳指和玉佩，只觉得沉甸甸的，不由地问：“总共有多少？”
“不足以改朝换代，不过能让鬼推磨。”说到这里，云知深看了看尚瑾凌，仿若随口道，“除此之外，既然娘娘追封为后，她的嫁妆您也可以要回来，王氏长女入宫即为贵妃，当初的盛况至今为人惊叹。”
尚瑾凌垂着眼睛没说话，但是刘珂却摆了摆手道：“想多了，我要是提那嫁妆，老王八就敢蹬鼻子上脸给我指婚，还不如就放在皇宫里。”
“总有一日要大婚的，殿下如果不喜欢皇上指定的女子，那最好自己便寻一个姻亲助力，一个玩笑的狗王妃是阻止不了子嗣传承的，更何况您要登上那个宝座。后宫朝堂，密不可分，避免不了。”云知深虽然口吻清淡，然而那话却仿佛千钧巨石一颗颗砸在尚瑾凌的心中。
刘珂奇怪道：“叔儿，你怎么跟那些老学究一样，开始操心这种事情了？”
“难道不应该吗？”云知深有些尖锐地反问。
“当然不应该。”刘珂义正言辞道，“第一，太子位还没着落，想这些太早。第二，就算当了太子，我也没打算当他个三年五年的太子，我要趁着现在朝堂不稳，尽快将他从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拉下来，所以有没有姻亲无关紧要。第三，若是我取而代之，那么娶谁不娶谁，就是我说了算，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殿下！”
云知深正要规劝，却让刘珂制止了，他说：“云叔，我在雍凉这么多年，我非常明白，百姓从来不在乎皇帝是谁，生了几个儿子，娶了多少女人，他只知道赋税交不交得起，明年有没有余钱，世道太不太平！所以，以此为借口非得要皇帝立后宫的根本就是私心在作祟，我又何必听从？”
他目光明锐地看着云知深，让后者顿时无言，仿佛被看穿了心思一般，只得叹道：“可这江山社稷……”
刘珂摆了摆手，“刘家的江山也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难道还指望千秋万代吗？况且老王八生了这么多糟心儿子，娶了一个又一个女人，顶个屁用，不照样把朝廷把天下弄得乌烟瘴气！还得我站出来收拾烂摊子，这样一看，我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而且我能有今日，跟朝堂上的那些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更没有资格要求我！”
论歪理的本事，没人会是刘珂的对手，云知深从他小的时候就知道这狗脾气，只得作罢，回头一看尚瑾凌，居然还抿着唇暗笑，实在身心俱疲，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拿起里面的册子递给刘珂，“这是一份名单。”
刘珂拿过来粗粗一看，“这是朝中大臣的姓名履历。”
云知深颔首，“您仔细看，都是些朝中为数不多的中立派，曾经与老师往来密切之人，说来他能逃脱皇上这些年的追捕，这些人暗中相助了不少，很多其实已经不在了，余下的适当之时可以接触。”
这份名单显然比那财富更加贵重，刘珂郑重手下，“多谢云叔。”
“该给了我也给了，你们走吧。”云知深说着，小团子走进来抱起了那只匣子。
刘珂正要离去，却见到尚瑾凌说：“我留下来陪陪老师。”
云知深垂眸喝茶未曾拒绝，刘珂立刻说：“那我也……”
“三日回京，比较匆忙，殿下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自去忙碌就好。”尚瑾凌不等云知深拒绝，便将刘珂的话堵住。
“凌凌……”
尚瑾凌安抚一笑，“我没事，去吧。”
刘珂不是傻子，云知深忽然拐到他大婚上，就令人生疑，此刻更是坐实了这个猜测，方才应当是被看到了。
刘珂走出屋子还一步三回头，而尚瑾凌则毫不犹豫地关了门，然后回头对着云知深默默地跪下来，“老师……”
云知深看着他，“你这样跪着，是打算不知悔改吗？”
尚瑾凌沉默半晌，最终低低应了一声：“嗯。”
一股气从心底直窜起来，云知深冷然道：“方才的话，难道你没有听见？”
尚瑾凌乖乖回答：“我知道，后果如何，我比您更清楚。其实殿下除了是个男人以外，哪儿都挺好，有权有势，还听话。”
“胡言乱语什么！凌儿，我竟从不知道你走的竟是佞幸之道！”
尚瑾凌抬头道：“以谄媚而得到宠爱是为佞幸，老师，可我不是，您该知道的，我能站在他身边，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这有何区别？你以为世人会在意吗？他们只会……”
“那我又何必在乎他们的言语？”
云知深怒喝了一声，“尚瑾凌！咳咳……”
一声闷咳传来，尚瑾凌心中一紧，“老师。”他正要起身，却让云知深制止住，他厉眼而视，“凌儿，我且问你，当初你拜我为师，你跟刘珂是不是已经……”
尚瑾凌默默地跪好，垂下头，默认。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让尚瑾凌心中阴霾而起，然后云知深淡淡道，“你走吧。”
尚瑾凌瞳孔皱缩，“您是要将我逐出门户吗？”
“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我羞愧无颜，与其将来名誉扫地，千夫所指，宁愿没有你这个学生！凌儿，胆大妄为，不顾人伦，我无法接受！”
*
“让开！”
街道上，一匹快马奔驰而过，刘珂挥着马鞭一路朝前，一个拐弯之后，猛地拉起缰绳，“吁——”马蹄高扬，终于停下来。
他顾不得马蹄站稳，就翻身而下，冲到那府门前，哐哐哐使劲砸门。
如此急切，比之紧急军情不逞多让，门房立刻开了门，然而才一道缝，就被刘珂一把撞开。
“宁王殿下？”门房惊讶地看着来人，正要询问，却见刘珂已经大步走入西陵公府，一边走一边急切问，“你家夫人在吗？”
“在……”话音刚落，刘珂便朝里头跑去，门房见此，连忙大喊一声，“宁王殿下到——”
尚轻容对刘珂一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从没好脸色，刘珂很有自知之明，拐了人家儿子，没被打折腿，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所以对这位岳母婆婆，向来是恭敬有加，轻易不招惹。
但今日没有办法，他了解云知深，尚瑾凌一个人怕是搞不定，自己若是跟着求情，只会火上浇油，想了想，最终只能请这尊大佛出面了。
尚轻容听着始末，脸色从淡淡到阴霾，若非良好的涵养，估摸着先上手揍一顿，而后者也乖觉，他双手合十，低头虔诚地道：“夫人如何打骂，晚辈都心甘情愿，但求求您，能不能先帮帮忙？”
尚轻容不为所动，“我倒觉得云先生这么做没什么错，天地人伦，本就应该回归正道。”
“夫人啊，我也希望我是个姑娘，哪怕长得寒碜一些，也能八抬大轿地进尚家门，可老天爷偏偏就让我带把了，这能咋办？”刘珂简直要哭了。
拂香清叶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林嬷嬷瞪了她们一眼。
尚轻容冷哼道：“别人也就罢了，殿下，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知道，可那又如何，皇帝也是人，我翻过史记，也有皇帝一生只有一个妻子，恩恩爱爱的，没啥不好啊！”
尚轻容冷笑一声，“凌儿可当不了皇后。”
“他只要愿意嫁，没什么不可以。那老王八，不是，我父皇都荒淫到这个程度，我娶个男皇后根本不算什么？当然，尚家若是愿意，凌凌娶我也行，我拿整个江山当嫁妆，比几位姐夫更风光。”
尚轻容斥道：“荒唐，咱们尚家还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那咋办？”刘珂想了想，干脆就跪下来。
“宁王殿下！”尚轻容皱眉起身。
“夫人，凌凌虽然年轻，但他想的比我多，主意也比我正。我知道，您已经劝过他多次，尚家所有人都不赞同。可他依然和我在一起，这说明两情相悦的快乐足以抵消他今后面临的困难。既然如此，我怎么能放开他的手，伤他的心？我得更加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保护他，一同走过风雨，直到白头。今日我在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没指望您能成全，而是不希望前往京城的时候，凌凌除了我，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第162章 为娘
尚瑾凌虽然早有准备，但心口依旧生疼。
方文成这个父亲，早就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唯有云知深如师如父，如今被逐出师门，他难过地想要落泪。
云知深背对着他，手指着门口，背影决绝。
尚瑾凌只觉得四肢生麻，跪在地上的膝盖好似针扎一样，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您所说的一切都是将来的事，可将来，只有看得到才算数，如今的我和他，何谈将来？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了。”
云知深顿时怔然。
他的心结很深，早在拜师之前，尚瑾凌就想过这个问题，本以为至少能等到京城风波之后，然而天意弄人……倒也并非是坏事。
想到这里，他说：“其实这样也好，此去凶险丛丛，说不定就回不来了。”他轻轻一笑，故作轻松道，“没有我这个操心的学生，是一个好事，若真不幸……将来您也不用为我逐出师门的不孝徒伤心。”
这话颇有种自怨自艾之感，让云知深顿时心中不是滋味，“此事与这些无关。”
“是，没有什么关系。”尚瑾凌说，“只是您虽然不想认我，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却依旧待您为父。既然今后无法为侍奉左右，那么请容许我一次性说完。”
云知深虽然说的意绝，然而心中不舍不比尚瑾凌少，“你说。”
“雍凉就在边陲，若我和殿下真出了事，您可以跟随商队前往关外，知道您身份的人很少，作为殿下幕僚，想必皇上也不会赶尽杀绝，将来不至于受我们连累……”
云知深简直气极，下意识道：“你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
尚瑾凌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可是出自学生的关心，我希望您能长命百岁，这个世界对您不公，徒儿又不孝，余下的日子您能开心一些，我……若幸运能够活下来，再来同您请罪吧。”
说完三磕头，情真意切，当真令人动容。
云知深心中一痛，差点就回过头，他眼眶发酸，连同那只浑浊的独眼都湿润起来。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是尚瑾凌起了身，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吹了一室风雪，然后再一次关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云知深终于忍不住，回过神，然而却看到站在门前的尚瑾凌，惊讶道：“你没走？”
尚瑾凌鼻子通红，眼睛被眼泪模糊，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地问：“老师，您真的不要我了吗？”
那充满乞求，充满着可怜，仿若雪天被遗弃的小猫，让云知深故作坚硬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未免不舍，云知深重重地一叹，问他：“西陵公一世英明豪杰，忠心耿耿，你这样做如何对的他，对得起你娘？就不怕他们也因你背上骂名吗，凌儿？”
尚瑾凌的手蓦地蜷紧。
“我是已死之人，冤屈已平，再没有什么追求，但是凌儿，你们尚家呢，真能不管不顾吗？”
世人在意的名声，尚瑾凌不在乎，因为他知道，为了一段青史留名苛求一生，实在不划算。然而他不在意，家人呢？他和刘珂的关系可以说是半公开的，他难道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不反对就是支持吗？他所作所为，其实是仗着家人宠爱肆无忌惮罢了。
尚瑾凌的手松开又握紧，忽然身后敲门声传来。
“云叔，凌凌。”这是刘珂的声音。
尚瑾凌看向云知深，后者也正望着他，“你想清楚吧，别做后悔之事。”
里头久久未有动静，门口又传来一个脚步声，接着便是轻柔的一声唤，“凌儿，云先生。”
“娘？”尚瑾凌一怔，连忙打开了门，果然看到尚轻容站在外面，他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尚轻容看到尚瑾凌通红的眼睛，还有脸颊上未干的眼泪，不禁又气又心疼，从袖中掏出帕子，替他拭了拭眼角，嗔道：“都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您是……”
“有人怕你被逐出师门，非得让我走一趟。”这个某人尚轻容不用明说，尚瑾凌就知道是谁，目光穿过母亲的肩膀，看到站在一旁的刘珂，后者朝他咧嘴一笑，目光中带着关切。
他肩上还有积雪，算着时辰，可见是一路风雪急赶而来。
“凌凌，我都告诉夫人了，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咱们别分开。”
尚瑾凌的目光落在尚轻容身上，后者没有搭理他，只是道：“身子不好，头发还湿漉漉的，寒衣在身也不知道换一换，宁王殿下，您就是这样保护凌儿的吗？”
之前在院子里冒雪相拥，回到云知深的屋子也没得及换衣裳，狐皮披风虽然防水，但是头发依旧受了潮，尚轻容不说他们倒是将此事忘了。
此言一出，刘珂立刻拉过尚瑾凌，对尚轻容抱拳道：“我这就带他换衣裳，还请夫人担待。”
尚轻容颔首，“去吧。”说着带着林嬷嬷一脚踏进屋子。
“凌凌，我们走吧。”
“可里面……”
“你娘在还不放心呀，我把团子留下，一有事，咱们就过来。”
*
说实话，云知深见到尚轻容出现在这里，比看到刘珂跟尚瑾凌私相授受还要惊讶。
这位尚夫人，年轻时，鬼迷心窍敢不惜一切代价嫁给一个一穷二白只有一张脸能看的男人，幡然悔悟时又能毅然决然和离，将儿子改姓归娘家，这般敢爱敢恨也是个传奇女子。
然而再传奇，能接受儿子断袖，特别是跟一名皇子断袖，云知深依旧不敢相信。
“看来我来这里，让云先生很是震惊。”尚轻容走进屋子，直接在云知深的面前坐下来，林嬷嬷捡了桌上还温热的茶水，倒上茶。
云知深颔首，“夫人早就知道了？”
尚轻容端起茶，喝了一口，“凌儿和宁王，算算时间，这样大概也有五年多了吧。”
云知深惊了惊，“夫人竟放任……”
“又不是没劝过，可孩子执拗，又有什么办法？”尚轻容略微苦恼地埋怨，接着轻轻一笑，“不过这让我想到年轻时选择方文成的时候，我爹和兄长也是一再反对，可我也是这样坚持，最终还是嫁了。”
“既然如此，那您就更不应该让凌儿任性下去。”云知深道。
“可云先生……”尚轻容看向他，“请恕我无礼，就是因为我是过来人，才更能体会这种飞蛾扑火，一往不顾的心情，这是年轻人的冲动，不是父母长辈三言两语就能劝回头的。当然我若是以命威胁或许能让他断了，可是除了让他痛苦孤独之外，还能得到什么？没撞过南墙，永远不会明白后悔二字怎么写，更何况如今想来，经历了一切，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哪怕明知道这是错的，将来人人谩骂，指着他的鼻子骂佞幸，为人不齿吗？”云知深反问。
“可这个后果，难道凌儿自己不知道吗？他已经比我当初强太多了，他心中怕是早已权衡过多次利弊，可依旧愿意承受，我能说什么？既然当初我的父兄不曾逼迫我，那我也不会逼我的儿子放弃他想要的幸福。将来，若真有这么一日，他坚持不住，一身伤痕地回来，那么还有西陵公府成为他慢慢舔舐伤口的地方，我会竭尽所能站在他的面前，替他挡住这些流言中伤，如我父兄一般。”
尚轻容娓娓道明，云知深一脸怔愣，“夫人真是宽容博大，可您有没有想过西陵公……”
尚轻容说：“这也是我爹的意思，凌儿那小狐狸，再狡猾终究道行浅了些，宁王那么不加掩饰，哪儿能瞒得过他老人家。”
“连尚家都这么说了，我又能说什么呢？”云知深自嘲道。
尚轻容于是抬起桌上茶壶，亲自给云知深添了水，笑道：“云先生，您无儿无女，只有凌儿一个学生，对他的疼爱有目共睹，他敬您为父，不只一次说过要为您养老送终，我作为母亲，除了感激，只有敬重。是以宁王殿下来请我之时，我才毫不犹豫地来了，便是不希望你们师徒为此事形同陌路。这两个孩子前途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们做长辈的不如先将此事放一放，别让他们挂心。”
云知深并非不讲理之人，实在是他受到断袖之害太深，他想不明白，好好地娶妻生子，君臣相得不好吗？他看着尚轻容，终于道：“夫人，可愿听一听我的故事。”
*
尚瑾凌换了衣裳，拆了发髻擦干头发，最终不愿多休息，便往云知深那里走去，正好尚轻容从里面出来，后者看了他一眼道：“娘要回府，你呢？”
“我跟您一起回去。”尚瑾凌说着往屋里头望了一眼，尚轻容却正色道：“凌儿，去给你的老师磕个头吧。”
“娘，老师能原谅我吗？”
刘珂也跟着看过来。
尚轻容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刘珂，肃容道：“殿下，我愿意包容是因为在乎凌儿，我不忍他痛苦。可云先生能原谅，是因为他相信您的品行，与当今皇上不同。作为母亲，作为老师，我们希望当你们终究走不下去的时候，能给彼此一个体面，让凌儿莫要太难堪，也别让我后悔今日的成全。当然……更希望没有那一天。”
刘珂听此缓缓地抬起手，对着尚轻容深深地鞠躬，“珂谨记在心，多谢夫人。”
“娘……”尚瑾凌动容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后者拿手指弹了弹他的脑袋瓜子，“还不快去，既然三日后就要启程上京，难道就没什么事要安排？”
“我这就去。”说完尚瑾凌匆匆地跑进屋内，对着云知深便是深深一个磕头，“老师，谢谢您。”
“去吧，自己长点心眼，那个位置最容易改变一个人，不要毫无保留全然交付出去，给自己留条后路。”别看尚瑾凌一副聪明的模样，然而终究年纪小，感情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
“是。”
尚瑾凌随着尚轻容离开之后，刘珂终于能走跟云知深单独坐下来。
后者对尚瑾凌尚有怜惜，对这个可是一点也没客气，好脸色都不给一个，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不假颜色。
他一直以为刘珂是不同的，有他母亲的善良，但最终万万没想到骨子里依旧是刘家的霸道。
刘珂显然知道云知深如何看他，他也不愿多解释，说：“叔儿，我问你一个问题。”
云知深没应声。
刘珂脸皮厚，无妨，继续若无其事道：“都说您跟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您真的喜欢她吗？”
云知深皱眉。
“我觉得您没那么喜欢她。”
云知深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胡说什么！
“若真的喜欢，为啥不早点娶了她，您是外祖的学生，受他器重，即使当初没有考进进士，外祖想必也是乐意的。”刘珂道。
“我不想委屈她。”忽然云知深说。
“可您最终还是委屈她了，我娘这个下场，难道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云知深怒道：“你说什么？”
刘珂淡淡一笑，目光直视，“若是时光回溯，再给您一次机会，您还会等到功成名就那一日，再风光地上门提亲吗？”
不会！云知深在心里说。
“若是我娘真嫁给你，你会让她早早地香消玉殒，含恨而亡吗？”
“当然不可能！”云知深低喝道，接着看着刘珂，“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刘珂目光明锐坚定，“我只是想说，我跟您一样坚信，假如凌凌和我在一起，没一个人比我更能让他幸福。但是唯一跟您不一样的是，我不会等到坐上那把椅子再去追求，喜欢了，就一定要下手，才不会让人有机会横刀夺爱，悔恨终身。您看着吧，我和他，最终结局跟你们不一样。”

第163章 归京
不论如何改朝换代，春节亘古不变。
不论日子如何艰辛，一旦过年总会生出点的盼头，希望来年有谁能够为底层的百姓带来一丝喘息的机会。
听说，三招四请之下，依旧抗旨不归京的宁王殿下，在生母平冤之后终于从封地回来了。
见到帝王展颜，整个朝廷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与六年前为人耻笑嫌弃，遭受贬斥无人送别的境遇不同，这位小年才紧赶慢赶到城门口的宁王，不仅看到前面城门四扇齐开，风雪大作的日子竟还能看到百官于城下相迎，一个个冻得跟鹌鹑一样翘首以待，可谓滑稽。
秦海跺着脚，呵着气，一边在心底骂娘一边朝前面望着，希望宁王的仪驾赶紧出现，好早点回城。
不只是他，文武百官也是同样。
终于，风雪之中，一匹快马跑了回来，大喊：“殿下来了！”
“快快快，别躲城门下了，迎接殿下！”秦海扯了一把嗓子，将手里的炉子递给身边的小太监，哆嗦着拎起衣袍就往前走。
天，实在太冷了，雪积了半尺厚，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都累。
城门上站岗的士兵看着文武大臣歪歪斜斜的模样，一副想笑又不敢笑，有人嘀咕一声，“这些养尊处优的大人可得遭罪了。”
“这种天气，回去估计得冻病几个。”
“也不知道皇上想什么，非得让城外迎接？”
士兵已经习惯这份寒冷，还有闲情功夫互相闲聊。
“你们以为这些大人真不想来吗？”边上的上峰冷笑一声道。
王嫔平冤之后，皇帝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其追封为皇后，虽然还未开皇陵移棺椁，但是子凭母贵，宁王如今便是尊贵的嫡子，谁都知道假以时日，太子的不二人选。
风水轮流转，这个结果真是没人想到。
特别是景王一系的官员，如今跟没了头的苍蝇一样，正需要一个主子效忠，而宁王的势力远在雍凉，此时不献殷勤，什么时候献？
风雪大算什么，病了才更体现诚意。
事实上，顺帝的确没有这么不近人情，不过是在朝堂上随口透露了一句刘珂什么时候到京，又感慨一声父子多年未见，颇为想念罢了，没让迎接，但是这意思却耐人询问。
朝堂上的大臣别的或许不会，但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一流。好嘛，一到日子，立刻殷勤备至，自发地前来迎接皇帝牵肠挂肚的宁王殿下，为帝王分忧的同时，也体现自己对宁王迟来的忠心。
老天爷似乎被他们的诚意给感动了，遮天蔽日的雪忽然小了许多，让深一脚浅一脚的大人们终于看清了前方整齐的骏马骑兵，宁王的宁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骏马响鼻，喷吐白雾，明明只有一千人，可这气势却十足锐利，黑色铁甲在身，寒光凌凌。
秦海一眼瞧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金冠束发，黑袍翻飞，懒洋洋地坐在骏马上，似这数九寒天的冰冷于他并无影响。
精气神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雪花裹着寒风，吹得一众官员东倒西歪的时候，面前坐在骏马上不动如山的宁王就将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此去六年，宁王的俊朗眉眼依旧如初，可他仿佛依旧不再是当初的那个纨绔。
“宁王殿下！”秦海立刻小跑前去，谄着笑容道，“奴才奉皇上之命，特来迎接殿下。”
“秦公公辛苦了。”刘珂牵着缰绳，目光往后头那一片看去，不由嗤笑道，“怎的，父皇竟如此这么不体恤大臣，这鬼天气还得劳动诸位出来迎接本王？”
这声音有点大，走得快些的大臣立刻就听见了，连忙拱手笑道：“殿下说笑了，皇上没有下此旨意，只是我等盼望殿下，这才随公公前来迎接……”
话未说完，寒风忽然一灌，这位大人就说不下去，正好，别的大人走上来，行礼道：“自从皇上召殿下回京，下官就殷殷盼望殿下早日归京，今日得偿所愿，这才急切地相迎。”
“殿下，朝中不稳，正需要您来主持大局啊！”
“殿下，下官亦是……”
刘珂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毫无雅观地掏了掏耳朵，没兴趣听这些官不过三品的小喽喽说话，直接一扯缰绳，对秦海道：“秦公公，太冷了，入城吧。”
秦海早就迫不及待，立刻摆了摆手，让后面让出了道。
宁王车驾这才随之重新开拔，缓慢入城。
宁王府是这两年间才建成的，占地宽阔，比之前的府宅大了许多，顺帝对儿子的心思究竟如何没人知道，但是表面功夫却是极好，哪怕是冬日，白雪皑皑压枝头，也能看得出这府邸的漂亮精致，比之景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京城，刘珂终究是回来了，他站在廊下，望向宫门，目光沉沉。
“殿下，外头冷，先进来吧。”
屋内传来尚瑾凌的声音，刘珂于是推门而入，只见尚瑾凌正坐在一旁，整理看一份份帖子。
“这才刚到京就忙上了？”刘珂看了一眼小团子，后者缩了缩脖子讪笑。
尚瑾凌没有抬头，不过好似知道这人在瞪谁，便解释道：“你待会儿进宫之后，我就去歇息。”
“我在想见到那老王八该说什么？”刘珂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看了看尚瑾凌的茶盏，发现浅了，又顺手给他添一点。
“父慈子孝，抱头痛哭怎么样？”尚瑾凌问。
刘珂想了想那画面，直接身体抖了抖，“哥怕隔夜饭吐出来，老王八晚上睡不着觉。”话音刚落，刘珂忽然摸了摸下巴，“其实若是能恶心死他，倒也不是不行。”
小团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想多了，除了你自己吃不下饭以外，没别的效果。”尚瑾凌将帖子放到一边，端起茶水说，“听说景王还被关在宫里，殿下不妨去……看一看他。”
“皇帝会让我去？”
“会。”尚瑾凌肯定道，“阻止你，反而令人生疑。”
“凌凌，你说贵妃死前会不会跟六哥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皇上更想知道，否则就不会一直关着景王，可惜没法验证。”
刘珂若有所思，“那我这一去……”
“若你心中早已知晓始末，没必要去见他。可若是还存有疑虑，必然要去求证，贵妃自缢，本身就颇有疑点，哪怕对罪魁祸首之子落井下石，都是正常的。只是皇上就会担心景王殿下胡言乱语，离间你们父子。所以去能去，见却不一定见到。”
“那看来只能牺牲一下六哥了。”刘珂冷漠道。
尚瑾凌轻轻一叹，点点头。
*
大成宫
顺帝看着大步走进殿下，已经消了所有稚气，变得朗硬俊阔的刘珂，不禁欣喜地从台阶上下来，还不等刘珂跪下，就一把搀扶住他，“平身，六年不见，让父皇好好看看。”
尚瑾凌说的不错，论父慈子孝这种戏码，显然这位皇帝陛下才是个中好手，刘珂甚至能看到顺帝眼中激动的水意，仿佛浓浓思念而化，拍着儿子的肩膀动容道：“瘦了，黑了，似乎又长高了，你这一去，真像个男子汉！”
顺帝的眼中带着欣慰和自豪，一点也看不出假。
反倒是刘珂怔怔地望着他，脸上露出复杂之情，似乎对顺帝这般亲近感到无所适从，被拍打的肩膀都是僵硬的，最终他艰难地唤了一声，“父皇……”
“怎么，还在怪朕吗？”顺帝脸上露出不悦，接着又无奈地重重一叹。
刘珂摇了摇头，“母妃既然已经平冤，儿臣也回来了，自然不会再追究此事。”他想了想，后退了一步，然后单膝下跪，“多谢父皇成全。”
顺帝这才高兴地露出笑容，立刻将人扶起，“好，那么此事便揭过再也不提，朕已经让钦天监测吉日，移皇后棺椁入皇陵，等朕百年之后一同合葬，珂儿，该是你的，朕都将给你。”
话说的这么好听，可什么封太子却是只字未提。刘珂垂下头，将眼底地嗤笑掩下。
父子重逢，刘珂本就是那二五八六的性子，能好好回答已经不错了，只有顺帝，仿佛要将迟到的父爱全给了他，一个劲地询问他这六年的经历，直到后者不耐烦，露出原本不招人待见的狗德行，才放下心。
然后刘珂提出告辞，不过在此之前，他问了一句，“听说六哥还在景华宫。”
顺帝听着，端茶似漫不经心地问：“此事罪魁祸首乃是贵妃，你六哥也不知情，珂儿，就不要为难他了。”
刘珂扯了扯嘴角，“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等年后，就让他就封离京，不得召不归朝。”
“就这样？”
顺帝无奈道，“你还想如何？好歹琅儿是你兄长，朕记得，你闯祸的时候都是琅儿替你善后的。”
“不过是虚伪罢了。”
“珂儿！”
“算了，冤有头债有主，儿臣告退。”刘珂草草行了一礼，直接转身就离开，跟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顺帝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并无任何不悦，秦海悄悄走进来，对着顺帝唤了一声，“皇上。”
“跟上去看看，若是老七直接离宫，你就回来。”
“是。”秦海应了一声，但是很快他又小声问道，“皇上，若是殿下去了景华宫呢，可要拦着？”
七皇子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主，认定的事情，就是被打折了腿也要去做，秦海觉得刘珂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刘珂一走出来大成宫，两旁的宫人齐齐行礼，有的甚至露出谄媚的笑，谁都知道如今的宁王如日中天，再也没有以往那样看着恭敬，背地里却是各种各样的嘲笑了。
刘珂走得不快，随着小太监一路走向宫门，但是临近之时，忽然脚步一拐，就往景华宫的方向而去，小太监喊都喊不回来。
秦海一听禀告，立刻急匆匆地走进殿下，“皇上，宁王殿下往景华宫去了。”
他的脸上泛着愁，然而顺帝听了却哈哈大笑。
刘珂一路走到景华宫，正要踏进去，却忽然见到竺元风带人走出来，“宁王殿下。”
刘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是你呀。”
竺元风笑了笑，“难为殿下还记得杂家。”
“跑了雍凉那么多趟，想不记住都难，你怎么在这里？”刘珂狐疑道。
竺元风说：“杂家奉皇上之命前来探望景王殿下。”
“探望？”刘珂瞥了里头一眼，冷笑道，“他怎么了？”
“景王殿下得了癔症。”
刘珂一听，顿时皱眉，接着嗤了一声，“喂，不是看到本王害怕了，才寻了这个托词吧。”说着，他就要绕开竺元风走进去。
然而后者伸了手，拦住去路，依旧是那不温不火，恭敬却疏离道：“殿下，没有皇命，不能进去。”
刘珂看着他，后者垂眸淡淡。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当看得清形势了。”
竺元风说：“奴才愚钝。”话虽这么说，但是脚步一点也没挪，很不给面子。
刘珂看了看边上的侍卫，最终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这一幕一五一十地落到顺帝的耳朵里，他忍不住啧啧两声，一手拦过竺元风，“元儿，如此好的机会能卖老七一个好，怎么不把握呢？”
竺元风心中一叹，“皇上便别寻奴才开心了。”

第164章 请帖
饶是刘珂紧赶慢赶，回府之时，天色也已经暗了，室内掌了灯，而尚瑾凌仿佛刚午休而起，一头乌黑长发只是用簪子绾在脑后，一手端着蜜水，一手拿着纸笔，正伏案写些什么，看起来慵懒随意。
边上正站着王府管家，低声汇报着什么。
刘珂所有的寒冷和燥郁在看到这一幕时，好似被春风拂过心口，瞬间温暖而平和，他隔着内室帘子站了一会儿，从入宫开始一路的冷笑假笑嗤笑之后，难得有一丝欣慰的笑容。
不过总有一个不太长眼睛的，纳闷地问他：“殿下，咱为啥不进去啊？”小团子跟随着刘珂进出，很清楚见了皇帝之后，自家主子的心情有多恶劣，马不停蹄回府，不就是为了早点见到小少爷吗？
刘珂回头，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肩头，一路风雪，上面堆积的雪花还没融化，“一身寒气，冷着凌凌了怎么办？”
“把披风脱了不就好了？”小团子道。
刘珂低头看他，小团子缩了缩脖子，讷讷道：“奴才说错了。”
“不，你说得对。”说完，刘珂解了披风，一把丢给他，然后大步走进去，“凌凌。”
屋内，很温暖。
大管家见到主子，连忙行了一礼。
刘珂摆了摆手，看向尚瑾凌桌上，问：“在写什么？”
尚瑾凌回答：“请帖。”说着将膝盖上的暖炉递了过去。
“我不冷。”
尚瑾凌看着他一身华服蟒袍，连披风都脱了，不禁蹙了蹙眉，“可我看着冷。”说完就拉过手来一摸，然而挑眉看着他。
刘珂：“……”刚从外头刮风下雪地回来，手怎么可能是热的？
但是手不热，心热，刘珂乖乖地接过来说：“我没有见到景王。”
“拦住了？”
“嗯，说是得了癔症，死活不让我见，阻拦的便是竺元风。”
尚瑾凌听着，不禁扯了扯嘴角，眼露讽刺，“这位陛下真是玩弄人心的好手，这个本事若是放在治理国家之上，就不会有今日动荡的局面。”
顺帝除了不信刘珂之外，也不信竺元风，哪怕后者在他身边从来没有一丝逾矩，更无结交任何皇子大臣。
现在正好拿景王拭了拭两人。
刘珂若不见景王，帝王对他存疑，若是见到了，那竺元风便陷入麻烦。
“你说他疑心病重成这副德行，怎么还能活得好好的？”刘珂有些想不明白。
“帝王，殚精竭虑者，通常命不长久，然昏聩所欲者，一般……”尚瑾凌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然后就听到刘珂说，“死于他朝开国皇帝之手。”
“噗嗤……”尚瑾凌笑出了声。
“怎么，我说错了？”
尚瑾凌摇头，“此乃正解。”他称赞道，“看来史书没白读。”
刘珂一走进这屋子，就暖和了，他将手里的暖炉又重新塞回尚瑾凌的手里，说：“若非凌凌你，我曾经就是这么打算，刘家江山让人推了最好。”
新政既是大顺的药，也是一味毒，用得好，便是去疾病愈，国泰绵长，用得不好，燃尽气运，发作早亡。
然而一般人根本掌握不好那个度，瞧，搞得地方上乌烟瘴气，哀声哉道，借着新法，什么魑魅魍魉都出来了，朝廷动荡，便是因为已经压不住此起彼伏的反对声。
宁王，是顺帝送于安抚人心的最后一颗药，所以……刘珂将目光重新回到了尚瑾凌的桌上，拿起那一张张的请帖，粗粗一看，他笑道：“凌凌，你这是准备将整个京城的权贵都给哥邀请过来呀？”
“别乱翻，打乱次序。”尚瑾凌将请帖抢过来，对着大管家送来的名册重新核对，他说：“管家方才禀告，半月前你回京的消息一出，这个宁王府的请帖就没停过。等今日你回来，单进宫的这一个下午，又有一叠送上门，这数量全部拢一拢就是送灶房当柴火烧都能烧出一桶洗澡水。再加上今日雪下这么大，都有那么多官员来迎接……”
“不过是些三品以下，不大不小的官罢了。”刘珂混不在意。
然而尚瑾凌却摸着暖炉，微微一笑，“这些官员虽然是听命行事，但这说明他们背后之人，却是相当迫切，宁王殿下，您比我想象中的炙手可热呀！”
“别笑话哥了，再热顶什么用，今日宫里走一遭，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就是那人立的靶子。”
尚瑾凌闻言，低低笑起来，朝着刘珂眨眨眼睛，“心里明白就好，你知道如今你们这三位皇子在皇上心目当中，谁最合心意吗？”
刘珂毫不犹豫且嫌弃道：“二哥。”
“是啊，所以咱们第一局就先将他踢了。”说着，尚瑾凌高声吩咐道，“大管家。”
正在门口候着的大管家走进来，“殿下，尚少爷。”
“把那些请帖都发出去吧，不要有遗漏，三天后宁王府开宴，所有人务必参加。”
“是。”
“对了，顺便告诉一声……”尚瑾凌目光幽幽，眼神带寒，“殿下不接受任何告罪，那天不来，这宁王府就永远也别来了。”
大管家一愣，皇后不过刚刚平冤，刘珂在京中没什么势力。他若仗着嫡子身份以及圣宠在身若设宴邀请勋贵大臣，人们看在这个面子上大多会来，可若态度如此强硬，这就是逼着大臣们站队，得罪人不说，怕是还得给人留下狂妄自大的印象，对笼络人心极为不利，就是当初的景王和端王也没敢这么做的。
他不禁回头看刘珂。
刘珂正喝茶，没听到声响，倒是小团子催促了一声：“听小少爷的安排，赶紧去啊！”
大管家心中咋舌，“是。”
刘珂前往雍凉，京城之中自然也需要人留下，这位大管家便担着消息往来的责任，倒是不知道这俩的关系，只觉得自家殿下对这位小少爷颇为照顾，如今看来可不单单如此了。
刘珂见他离开，想了想吩咐后头的小团子：“你去跟管家说一声，关系爷的脸面，那日给我好好办，不用拘银子。”
“是。”
小团子一出门果然见到大管家踌躇地站在门口，见到他，赶紧跟看到救星一样一把拉过人，低声道：“团公公，这里头的那位，府里该如何对待呀？”
大管家能做到今日地位，就不仅仅只是忠心耿耿，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也是一流的。
小团子清了清嗓子道：“这不，殿下怕你慢待尚少爷，特地让我来说一声，以后如何对待殿下，就如何对待这位。”
大管家一听心里有底，“明白了。”
小团子点点头，但是又一想，“不对。应该是对待殿下如何恭敬，对着这位还得再多三分。”
“啊……”
“没错，就这么着。”小团子肯定道。
大管家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拱了拱手，“团公公，万一两位有分歧呢？”
“当然是听尚少爷的。”小团子一副理所当然，“刚不是说了吗，得多恭敬三分。”
大管家：“……”他默默地看了小团子一眼，心说自己应该没得罪过这太监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小团子哼了一声，“这是团公公我跟随殿下身边进出多年的经验，一般人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也就你，咱们一同侍奉主子，自己人，我才多嘴劝一句。要是不信，尽可以去问老罗。”
老罗，便是罗云。
刘珂回京，这位侍卫统领自然也跟着回来，宁王府府兵上千，归他调动，可谓是心腹。
小团子这么一说，大管家信了，“不用不用，多谢团公公。”
“还有一件事，殿下说了，三日后的宴会关系他的脸面，一定要好好办，府里人手不够，那就包了京里各大酒楼，总之一定要体面。”
“团公公放心。”
*
宁王刚回京，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满京城地派发请帖，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每个角落，人人议论。
此刻的京城已经封衙罢朝，家家户户正在准备过年，宁王此举，就显得太过急切了。
不过细想一下，倒也说得过去，毕竟离京这么多年，若不先拉拢一批，就是除夕大宴之时，也显得势单力薄，毫无嫡子气派。同样人们也能趁此机会，瞧瞧这位被皇帝寄予希望，三番四请的七皇子究竟是何模样？是依旧如六年前那般无所顾忌，嚣张跋扈，还是韬光养晦，遇水腾飞的潜龙之资？
京城里都是人精，接了帖子，只道一声“多谢殿下，若无他事，必然前往”便给足了面子，至于究竟去不去，还得观望观望，看看有没有“他事”。
这皆是心照不宣的，然而宁王府却没有这份客气，见接了帖子便笑着放下一句话，“大人，殿下是真诚相邀，可您那日若是不来，那么今后宁王府的门，您也就别来了。”
说完，拱了拱手，礼数十足，但是态度强硬嚣张。
京城勋贵之家，宁王都是一视同仁，不管前面说的多好听，都得听这一句的威胁。
对的，威胁。
端王府
“老七好大的气魄，这京城的地站都没站稳，就开始逼着人站队。”端王冷笑着拿过这份烫金的请帖就丢到了碳炉上，火舌一卷成灰烬。
“殿下，咱们去不去？”
“去什么？这是摆明了要跟本王打擂！”端王冷冷地看着心腹，吩咐道，“通知下去，谁敢去宁王府赴宴，就是跟本王作对！”
心腹一听，应道：“是。”但是转眼一想，又劝道，“不过殿下，咱们的人可以不去，但是之前景王门下的怕是……”
“两面三刀之人，有何可惜，这些都是老底子世家，刘琅不行，那就换一个人，刘珂的母族也是王氏，跟刘琅没什么区别。正好，王氏一族受贵妃牵连，伤筋动骨，不成气候，正好便宜了这些人。不然你以为，城门接应的那些官员是谁派过去的？”
见端王如此自信，心腹顿时放下心来，然而忽然他说了一句，“殿下，杨家似乎没有收到请帖。”
端王一听，愣了愣，接着脸上露出笑容，“有点意思。”
两年前，杨慎行就与端王分道扬镳，后者并非宽容之人，也明里暗里使过多次绊子，不过皇帝还需要杨慎行，是以就算端王和景王联手，也没有彻底将这个首辅给按下去。
新政哪怕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也好歹在进行，这是杨家的保命符。
但是现在宁王来了，这位杨大人也该让贤。
“连个请帖都不发，看来老七这第一枪对准的就是咱们的杨大人，迫不及待地要取而代之啊！”

第165章 设宴
宁王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宫里的那位。
顺帝仿若嗔怪，又好似玩笑地说：“怎么，谁都请了，就不知道请一请朕？”
“儿臣这不是亲自来了吗，父皇可愿亲临？”刘珂笑嘻嘻地反问回去。
顺帝听着，端起茶漫不经心地说：“若是不来，今后是不是就不用来了。”
“哈哈……父皇可真会开玩笑，儿臣的府邸都是您赐予的，这话说的就没意思。”刘珂混不在意地在秦海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问，“这是谁又在父皇面前上眼药？”
顺帝没有搭理这句话，只是从御案后走下来，似乎无奈道：“你啊，好歹改改这不管不顾的性子，才刚到京，就让人参上一本，如此不稳重，以后朕怎么放心将重任交给你？”
刘珂嗤了一声，“我自掏腰包摆个宴，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席面，这要是谁不来，就是不给儿臣面子。”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帖子。
“嗯？”
“端王兄的已经送去了，可景王兄……父皇，他可否会赏脸？”刘珂看着顺帝，将帖子递了过去。
顺帝看不出脸上喜怒，只问：“朕怎么不知道你跟老六竟是如此兄弟情深，朕以为他不来，与你最好。”刘珂这宴，摆明了就是要收拢景王的势力。
“我就想问他些事情。”刘珂道，“父皇为何不让我见他，难不成害怕我从他嘴里知道点什么吗？”
顺帝身后当壁花的秦海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接着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无法无天的七皇子离开六年也还是没变，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封号。
然而这父子俩没人搭理他，顺帝皮笑肉不笑地问：“他能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刘珂垂下眼睛，口吻讥诮：“贵妃一向谨慎，怎么忽然间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竟让个漏网之鱼给逼的走投无路？”
顺帝眼尾眯了眯，“看来你是觉得你母后平冤的太容易了。”
刘珂没否认，“您为何要将六哥给关起来？”昨天他跟尚瑾凌商谈过，顺帝越不让他接触景王，刘珂就越要犯上去，不然帝王的心不会安。
这世上敢于这么质问顺帝的已经没有了，这种话刘珂说的顺嘴，但旁听的秦海额头冷汗却落下来，恨不得捂住耳朵，当个聋子。他算是只是竺元风为什么要避出去，宁王就是炮仗，什么时候就将顺帝给点了。怎么就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呢？就不怕惹怒皇上，再一次贬出去。
这可是禁忌啊！
刘珂岿然不惧地抬头望着顺帝，顺帝隐晦不明地盯着他，父子俩目光对峙，似乎谁也不肯让谁。
终于顺帝问道：“珂儿，你究竟要如何？”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顺帝顿时冷笑一声，接着勃然大怒，“这就是真相！当初逼着朕给你母后沉冤昭雪，严惩真凶，如今朕做到了，你还想如何？难道要将涉事之人都给揪出来，一一砍了脑袋才甘心？光长年纪不长脑子，有些事只要大体无错，便不可深究，非得弄出个是非黑白，让人难堪，才舒坦吗？”
刘珂闻言一怔。
“朕已经处置贵妃，给了你交代！珂儿，你若是不知好歹，朕也不是非你不可！滚回去办好你的宴，少给朕惹事！”
刘珂被骂了一通，气焰顿时消了大半，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是……”他慢慢地转身，但是背后突然传来顺帝淡淡的声音，“不管当时如何，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珂儿，物是人非，该往前看，你我父子，朕更心疼你。”
刘珂脚步一顿，然后转身，看着顺帝说：“您若心疼我，后日晚宴，儿臣第一次设宴款待，您能来吗？”
*
那头刘珂出门，这边尚瑾凌穿着厚实的披风，冒着雪，走进了杨家大门。
虽然冬天萧瑟，景致都少了大半，不过只要精心打理的院子，依旧能看出主人家的家底。
杨慎行出自书香，向来讲究书画意境，当了六年的首辅，把持着新政，家中怎么样都该讲究一些。
然而尚瑾凌一路走来，却惊讶地发现，杨家似乎没有他想象中富硕。
这就有点可笑了，谁不知道新政最能敛财，富了多少硕鼠，可这牵头的三司条例司之长看起来却是少有的清廉……尚瑾凌的目光在这俭朴的屋内不动声色地一转，暗暗有些惊奇，最后落在走来的杨慎行身上，不禁叹道：“杨大人苍老许多。”
“不仅老了，还身染重病，怕是没多久了，咳咳……”杨慎行脸上的褶皱几乎如山川丘壑，身形也更加伛偻，见客的衣裳裹得再厚，都看得出其单薄。
没有夸大，的确重病，似乎已有油尽灯枯之象。
见到他模样，尚瑾凌之前再多的怨气都化为了虚有，难得宽慰了一句，“您得保重身体。”
杨慎行平和地笑了笑，在下人搀扶着坐下，哑着声音道：“尚公子来京，是来参加明年春闱的吧。”
尚瑾凌点头，“勉励一试。”
“金鳞岂是池中物，该化龙时便化龙，老夫在这里先提前恭喜一声。”杨慎行没有提方瑾玉，也知道两者根本没法比。
“多谢。”
尚瑾凌这个时候来，定不是来叙旧的，杨慎行不等他开口，便道：“宁王殿下的帖子，老夫也有所耳闻。”
尚瑾凌笑道：“在下本是来送贴的，不过看您这样，似乎也不好勉强。”
杨慎行摆了摆手，“一顿酒席，吃不吃无所谓，重要的是，宁王召集依附之人想要做什么。”
“杨大人真不愧是首辅大人。”尚瑾凌笑道。
杨慎行低低喑哑说：“你这小子最喜欢明里暗里地讽刺，仗着点小聪明，说重点吧，老夫精力有限，咳咳……”
此言一出，尚瑾凌顿时安心了，“在下今日前来，没别的要求，既然大人身体不好，那么也该退下来了。”
“退？老夫可还有机会退？”
“新政时至今日，杨大人虽然难逃其咎，不过要说罪魁祸首，定然不是您，端王想把责任都推在您身上，似乎有些不公平。”尚瑾凌端起茶，轻轻抿一口，暖了喉咙。
杨慎行神情隐晦，“不公平？怎么，宁王殿下的意思，是要为老夫主持公道？”
尚瑾凌用神奇的眼神看着他，“杨大人，您这话说得出来，我都不好意思听。什么叫做主持公道，您冤吗？”
杨慎行闷咳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道：“皇上至今留着老夫，便是为了给天下一个谢罪，等宁王回来，正好……”
“甘心吗？”
杨慎行没说话，但是沉默就表明了态度。
尚瑾凌见此，笑着问他：“杨大人，直说了，新政已是水火，您作为主事，无论如何官位是保不住了，青史留名也别想了，不过好歹能苟延残喘保住一点杨家血脉，就看您要不要考虑考虑？”
杨慎行听着略微浑浊的眼睛一睁，诧异地看向尚瑾凌，“宁王竟这般迫不及待？”这才到京城第二天，就要向兄弟动手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殿下既然回京，这京城就没有别的皇子可以呆的余地。皇上已经牺牲了景王，再多一个皇子，也没什么不可以。”尚瑾凌将茶盏放开，清亮的目光盯着杨慎行，“杨大人，这是殿下给您弃暗投明的体面，否则，杨家就不只是重新流放那么简单了。”
“似乎老夫没有选择的余地。”杨慎行摸着扶手边缘，轻轻一叹。
“没有。”
“新政……”
“杨大人放心，我家姐夫已经从云州出发，很快就会到京，三司条例司更名为新法司，由他出任司长，有宁王殿下支持，这新政就不会穷途末路，只会柳暗花明。”
杨慎行听着，良久沉默下来。
尚瑾凌说到这里，看向杨慎行，“杨大人可还需要问什么？”
杨慎行摇了摇头，于是尚轻容缓缓起身，取出怀中的请帖，放在桌上，“殿下宴会之后，便是除夕大宴，那一日会如何，就看杨大人的意思，在下告辞。”
说完，尚瑾凌重新穿好衣裳，走出房门，外头大雪一飘，寒气顿时吹了进来，身后传来杨慎行压抑的咳嗽声。
他远远的看到杨泊松小跑而来，身后跟着儿子杨哲和外甥方瑾玉。
尚瑾凌没有搭理他们，尽自离去。
“爹……”杨泊松给杨慎行喂了水，后者的咳嗽声渐渐平息道，“我没事。”
方瑾玉看到桌上的烫金请帖，宁王府三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不禁问道：“外祖，您要赴宴吗？”
杨慎行摇了摇头，然后长长一叹。
*
两天很快就过去。
第三日晚上，宁王府门大开，管家打起精神带着下人们迎接。
不管来还是不来，总之京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此处，端王虽然打定主意不来，可是却派人死死地盯着。
很快，宾客们一一上门，送上拜帖，送上见礼，随着唱名三三两两地走进宁王府。
如端王所料，大多曾经是景王的势力，京城老牌的勋贵。如定国公，当初便是铁杆的景王拥护者，如今改弦更张也快，似乎忘了六年前老夫人的寿宴被刘珂闹翻的有多不愉快，也笑颜逐开地带着儿子和长孙走进府邸。
杨家毫无动静，杨慎行病的不轻，宣了太医诊治，自然也不会再去赴宴。
端王听此，倒是放下心来。
“殿下，前往宁王府赴宴的如我们预料，皆是景王一系，还有一些投机倒把两姓之奴！赴宴的占投出去的帖子也就三成不到。”心腹禀告道。
端王没去赴宴，但自己却整了一桌席面，慢悠悠地吃着，闻言嗤笑道：“老七是太心急了，还没当上太子，身上也没任何差事，就敢放这样的话，也太狂妄自大，若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谁敢上门打上宁王府的印记。你看着那些勋贵，去归去，今后一旦老七倒台，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他说完，轻酌一口小酒，问道，“这个时辰，宁王府关门了吗？”
心腹回答：“还没有，似乎还在等宾客。”
“宾客？”端王觉得更加好笑了，“有三成赴宴已经是看在皇后面子上了，自找无趣，宗室呢，去了吗？”
“有，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
“好，听说是飞鹤楼和斋月楼今日不营业，全给宁王府忙乎去了，倒是可惜了这些好菜。”
宁王府
热气腾腾的佳肴不断送上桌，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此等山珍海味就是这些锦衣玉食的勋贵朝臣都是难得一见，而且一旦冷了菜，必然撤下，换上新品，这个花销，宾客暗暗算了算，看着这席面数量，不禁咋了咋舌，目光纷纷往主位上的刘珂看去。
这位花费如此之多，举办如此隆重的席宴，可是从开席到现在过去一个时辰，都没有说要做什么，也没有好好认识认识这些亲近之人，只是吃吃喝喝，看着舞姬跳了一曲又一曲，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尚瑾凌年轻，身上也无官职，便在勋贵子弟这一桌，正好，定国公的嫡长孙钟齐也在此处，不禁低声问道：“凌凌，宁王是打算就这么吃吃喝喝过去吗？”
对于尚瑾凌投入宁王门下，钟齐虽然惊讶，但是很快就想明白了。
尚家就在西北雍凉，若他是宁王，也不会放过笼络西陵公这个机会，作为尚家唯一的男丁，尚瑾凌得重用是显而易见的事。
钟齐这么一问，一桌的公子少爷都看了过来，尚瑾凌喝了一口汤道：“重要之人还没来呢，再等等。”
“还没齐？想来的早就来了，不想来的不回来，再等下去，就该吃宵夜了。”
尚瑾凌淡淡一笑，“那就连顿，今日的菜肴很不错。”
竟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钟齐看着尚瑾凌眉目舒朗的模样，微微一叹，“凌凌，你似乎变了。”
“人都要长大的，钟齐哥哥。”他眨眨眼睛回答。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高亮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刹那间，等待已久的刘珂顿时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第166章 咄咄
顺帝其实本不打算来的，然而刘珂打蛇上棍，他刚说完心疼，岂能自掌嘴巴，不给儿子一个脸面，所以不来也得来。
所以拖了拖，在宴席差不多的时候才御驾亲临。
帝王的恩宠居然如此之盛！见帝王大步而来，众人纷纷离席行礼，恭请圣安！
“父皇，您总算来了！”
刘珂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这是顺帝第一次见到他毫无掩饰地对自己笑，让他原本的不情愿也顿时消失了。
秦海见此忙帮着解释道：“宁王殿下，今日折子多，皇上好不容易批完，这才匆匆赶来，心里可是记挂着呢。”
顺帝不算斥责地说了一句，“多话。”
刘珂心中为他的装模作样嗤笑，但是面上却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多谢父皇，既然如此，必定得让儿臣多敬您两杯，请父皇入席！”他侧过身，俊朗的眉眼，在父亲撑腰之下，更加自信从容，甚至连那份疏离都淡化了许多。
顺帝见此微微一哂，他对刘珂没什么父子之情，可毕竟血浓于水，这一见面就得顶撞他，将他心肺气炸的臭小子头一次这般依赖他，顺帝也觉得新鲜，倒也不排斥这短暂的父慈子孝，由着刘珂带领走上主位。
尚瑾凌站在大臣之后，第一次见到当今皇帝，龙威很盛，一身明黄，端的是尊贵无比，然而再高高在上，一旦想到这人所做的肮脏之事，就令人尊敬不起来。
御驾亲至宁王府，让已经赴宴吃喝一轮的勋贵大臣顿时将一颗心放回了肚里，彼此的目光中带着兴奋。而那些还在观望中，摇摆不定之人，则悔不当初了。
至于端王府，端王感觉幻听了耳朵，“父皇居然也去了？”
心腹面露艰难，“是，皇上亲至。”
端王喃喃道：“难道父皇真的要立刘珂为太子吗？”他没心思喝酒，反而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本王猜错了？”
端王已经年过半百，他对顺帝的了解比两个弟弟深。平白无故的，二十多年前的宫女拿着不知真假的证据状告皇贵妃，不仅赢了，居然还逼着贵妃自缢，若其中没有皇帝授意，怎么都不可能。
但皇帝为何这么做，结合刘珂的三推四请，还有那句“为人子，方孝悌”，不难猜出这是刘珂回京的要求，帝王是被逼无奈才为皇后平冤。
以顺帝的秉性，非他所愿，强而所为，刘珂已经犯了帝王大忌，所以就算如今看起来风头无极，端王也不怕。
但是今日此举，却是让端王想不明白。
“父皇这风一吹，老七可就在京城站稳了，不过三天，好本事。”
*
顺帝能亲自来一趟，已经很给刘珂脸面，所以得敬两杯酒之后，便打道回宫。
“父皇，还有诸多菜色没上，不如再坐一会儿。”刘珂殷殷挽留。
顺帝若是坐到散席，不用宁王府自己宣传，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宁王已经铁板钉钉上的太子，还是他自己给的殊荣。
这当然是不行的，所以皇帝站起来，“出宫一趟已是不易，朕就不多留了，也免得你们也吃不好。”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尽收眼底，随后仿若漫不经心道，“珂儿，朝堂之便朕尽可施于你，放开手脚，只是望你一心为国为民，替朕分忧朝事，莫要如你两位皇兄那般，让朕失望啊！”
刘珂垂下头，拱手行礼道：“儿臣明白，恭送父皇。”
所有人一同起身，待御驾离去，方才热切地望向宁王。
而后者只是挑了挑眉，重新坐下来，“咱们继续。”
古乐丝竹重新响起，舞姬柔嫩腰肢款款摆动，气氛再一次热闹起来。
钟齐有些激动地对尚瑾凌说：“原本祖父还担心皇上对宁王没那么宠爱，今日看来，比之当初的景王有过之无不及。那些犹豫着没来的，估摸着连肠子都悔青了。”
尚瑾凌宛然一笑，微微颔首。
边上长冠侯的长孙不由地问：“听着意思，皇上是要将大权交给宁王？”
“本来召回来就是为了新政，别看咱们京城太平，可地方上三天两头就有动乱传来。”
“这等烂摊子，我爹说可不好收拾。”
……
今日能被带进这里赴宴的公子们，几乎都是家族中倾力培养的子弟，不是长子就是长孙，也是为了表达他们的诚意。
尚瑾凌听了一耳朵，目光不由地看向了刘珂，后者正好也穿过席面，与他对上，接着两人一同点头。
于是“啪啪啪”，刘珂三声击掌，所有的鼓乐丝竹停下，舞女也落地恭敬垂眸，接着在小团子一摆手之下，不相干人等纷纷离开。
此刻已算是深夜，众人干坐了快两个时辰，连皇上来了又走，实在好奇宁王葫芦里的药，也快等不住了，终于……正戏要开始，不觉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将目光齐齐落在主位之上。
刘珂将手里的酒杯放下，“今日菜肴可入诸位之口，可否吃好喝好看好？”
定国公笑道：“明日除夕大宴怕也没有这等菜色，实在大饱口福。”
“今日舞蹈也颇有异域风情，让人大开眼界。”岳亭侯跟着夸奖道。
接着下方齐齐附和，都是各有赞叹。
刘珂笑了笑，“这样就好，若是怠慢了各位，本王这里先陪个罪。时辰已经不早，那接下去的正事，本王就长话短说。”
众人身体坐正，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诸位的消息可比在雍凉的本王灵通，想必也知道父皇将我召回来的原因。今日虽然坐在这里一同看歌舞，喝美酒，可本王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就怕有负圣恩，难当大任，也辜负了诸位的期望。”刘珂虽然嘴上说着不安，但是脸上的表情可平静的很，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
此言一出，底下自然诸多劝慰。
“宁王殿下谦虚了，连雍凉那混乱的地方殿下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想必朝堂亦是不在话下。”
“正是，说来云州之乱，若非宁王殿下解围，这新政也不会由着杨慎行又拖了这么多年，怕是早就已经夭折，无疾而终了。”
“三司条例司名声之臭，人人唾弃，倒是宁王殿下麾下的新法办，听说在西北是赞不绝口，商贾之行到哪儿都得夸上一夸，我等也有所耳闻，如今百姓们正等着殿下给朝堂带来新气象，给新政正名呢！”
这一句又一句的好话，刘珂听着，只觉得滑稽，不禁嗤了一声，颇为好奇道：“哦，这么说诸位其实也是赞成新政的？”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滞。
这里大多都是勋贵世家，在景王麾下之时，冲在反对新政的第一线，因为新政最伤害的便是他们的利益。
“本王以为以诸位的立场，是最反对新政的。”刘珂似笑非笑地看向定国公，“可这会儿听着，似乎不是？”
定国公作为老牌勋爵，一向是这圈子的风向标，被刘珂这么一问，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他们难道希望新政继续开展吗？当然不是，可是宁王和景王不同，前者摆明了就是要将新政贯彻到底，他们还能如何？
损害些利益，总比直接游离在新君之外要强，他们今日坐在这里心里早有准备。
定国公想到这里，便抬手道：“宁王殿下，这新政本是高自修大人所倡导，杨慎行算什么东西，窃以为已，谁能服他？他被端王所挟，新政在他手里本就不可能成功，我等自然反对。”
这话说得极冠冕堂皇，义正言辞，不过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定国公说得极是，如今高自修虽然不在了，不过他的儿子在殿下您的麾下，这新法办的司长，瞧着云州的新法颇有章序，可见虎父无犬子，有其父之志，这样的人，我等自然愿意支持。”
“好！”刘珂大掌一拍，“诸位也都是这样想的吗？”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我等听从殿下调遣。”
尚瑾凌听着端起汤盅轻轻喝一口，心道这第一件事就算成了。
刘珂一笑，“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客气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顾虑。”
“殿下但说无妨。”
“本王在雍凉，向来是说一不二，无人反对，这才能让新政畅通无阻，令法上行下效，可是在京城终究没这么畅心所欲……”他顿了顿，笑道，“这也是本王再三犹豫回京的原因啊！”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其意，毕竟皇帝刚走之前便说了，朝廷之便任宁王施为，还有什么可顾虑？
目光探究地望向宁王，后者举杯正装模作样地品酒。
“凌儿，宁王这是何意？”钟齐忍不住问尚瑾凌，后者这回倒是没有装聋作哑，“殿下不是说了吗，没法畅心所欲，自然是怕有人阻挠呗。”
“可谁会阻挠，不听圣令？”
“想当初，杨大人受皇命推行新政，在朝堂不也举步维艰？”
为什么，景王明里暗里地使绊子啊，这其中还有在场的手笔呢。
尚瑾凌话音刚落，那头已经想明白了，但是宁王今日说出来，那意思就是……
突然间，在场的众人不由地惊心，这是要对付端王啊！
“殿下……”
刘珂一掸衣摆站起来，将方才所有的谦逊收敛，微抬下巴，狂妄道：“本王既然到了这京城，准备接手这摊子，就不允许任何人从中作梗。诸位既然愿意为本王分忧，那么今日回去好好想想，明晚便是除夕大宴啊……”他的目光锐利逼人，带着咄咄气势，“本王还记得，六年前的除夕宴之后，我得了一块不错的封地，这其中可少不了诸位帮忙！”
这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宁王竟是连春节都等不到，就要将唯一有威胁的皇子逐出京城！
“这样不会惹怒皇上吗？”钟齐咋舌，忍不住问道。
尚瑾凌微笑道：“有些东西，自己不去争取，一辈子也等不到，皇上总该也要些取舍才行。”

第167章 发难
宁王府的宴席在皇帝离开不久之后也散了，但即使如此，也已经是深夜。
喝了酒，明日又是除夕宴，未免殿前失仪，他们该早些回去歇息。然而这些踏出宁王府的勋贵却无心回府，一个个望着彼此，面色复杂而为难。
“这是一点考虑时间都不肯给我们啊，宁王殿下也太着急了！”有人苦笑道。
定国公淡淡地说：“这样才能看得出诚意，果然宁王府的门槛也不是随便都能进的。”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方才连皇上都来了，看得清清楚楚，如今谁不知道我们已投向宁王，这个时候违背宁王的意思，岂不是里外不是人？”岳亭侯凉飕飕地一句，配着门口呼啸北风，颇为应景他们此刻的心情。
“既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那诸位都回去好好想想这折子该怎么写，明日可还有的折腾。”定国公说完，便朝同僚拱了拱手，踏上了马车。
月光下，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个叹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第二日晚，刘珂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回头对尚瑾凌道：“我去了。”
“先恭祝太子殿下，旗开得胜。”尚瑾凌捧着暖炉，笑得温柔。
刘珂有些舍不得离开人，忍不住道：“今天除夕，尚夫人不在，尚小姐也不在，凌凌，只得留你一人在府。”尚家姐妹等春节过后，会随着高学礼过来。
尚瑾凌弯了弯唇，“没关系，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守岁。”
刘珂挠头，“我也想，不过宫里头得闹很久，等我回来怕是很晚了，你还是早些睡。”
“很晚？”尚瑾凌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皇上怕是没那个兴致看到你。”
这么一说，刘珂瞬间高兴了，“行，那你等哥。”
*
除夕家家户户闭门团圆，只有宫门口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百官纷纷落轿下马，步行进入皇宫。
刘珂到的时间不早不晚，文武大臣见到他，无不是恭敬行礼问候，昨日有些大臣犹豫着没敢登门，心中依旧忐忑，言语之中颇为小心，生怕这位记仇记恨的七皇子掌权之后给他们小鞋穿。
遥想六年前人见人憎，谁都嫌晦气的七皇子，如今炙手可热的有些可笑。
刘珂现在已经失去了捉弄人的兴趣，只是摆了摆手，“那就补上一份赔礼，如何？”
那官员一听，立刻高兴道：“宁王殿下真是宽宏大量，下官谨记。”
边上听得大臣，见刘珂肯收赔礼，也跟着解释说：“昨日实在是头疼犯疾，不敢惊扰殿下晚宴，这才未曾登门，还望殿下过后务必赏脸，容下官告罪。”
刘珂没在意，“告罪就免了，回头也补一份赔礼就是。”
“下官明白。”
这年头，送礼都得害怕人不收，非得寻个奇形怪状的借口，听着让人啼笑皆非。
“老七如今是不得了。”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讽刺的声音，“以前这些人恨不得避你远远的，如今一个个生怕入不了你宁王的眼，实在是……”
“令人羡慕。”端王还未说完，刘珂就给补上了，还笑嘻嘻地戳了一下他的痛脚，“昨日有没有气得掀桌子？”
“不过是父皇亲至，给你体面罢了，为兄这种恩典已经得过不少，老七你头一次，未免过于激动。”端王兄淡淡地道，眼神里带着不屑。
如今这京城，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两位了，周围的官员纷纷止步，竖耳倾听，顺便看个热闹。
“一次就够了，多了也烦人。”刘珂抬手把肩上的雪花给掸去，笑道，“端王兄，还能再跟你一同过个除夕，弟弟得珍惜一些，天气寒冷，您老人家就别废话了。”他侧过身体，“请。”
年过半百，可不就是老人家了吗？
周围听了顿时哧哧笑起来。
端王一听，整个脸色沉下来，“老七，是不是太嚣张了些，你这还没当太子呢，都敢这般跟兄长说话，若是当了，岂不是连父皇都没放在眼里？”
“当不当太子，我都是这个德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刘珂满不在乎道，“好心让你为先，既然不领情，那我就走了。”说完他就真的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感慨，“难得本王尊老爱幼一下，居然还不领情，啧，世日风下。”
端王的脸顿时跟个调色盘一般，幸好天黑灯暗，倒也看不清，只知道最终黑如锅底。
宫宴满座，舞乐是必不可少的节目，今年与以往不同，景王没有出席，但是他的位置上却坐了刘珂。
帝王高坐于龙椅之上，视线在底下冷然喝酒的端王，以及正挑拣桌上小菜的刘珂之间来回，然后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可见宫门口发生的事他都是清楚的。
顺帝就着竺元风的手喝了一口酒，然后对刘珂道：“老七，怎么饿了，就看你一个劲地吃。”
“可不是，但是这宫里的宴真心不好吃，好在还热乎一些。”刘珂最终胡乱塞了两口，放下筷子。
宫内的席宴是要早早准备的，除了皇帝和亲王面前的菜是刚上桌，其他大臣都是只能看不能吃，特别是连个殿内席位都没有的，那就更加可怜了。
“是不能跟宁王府昨日的宴席相比，听说山珍海味，琼浆玉露，赴宴之人谁不得说一句宁王大方，可见在雍凉经营六年，七弟的腰包这鼓的不是一星半点。”端王意有所指地说完，便看向顺帝，状若玩笑道，“七弟竟还跟父皇哭穷，免了雍凉赋税，儿臣看得补上。”
“免赋税是为了修路，两码事。父皇好心，那么大的封地送给我，不好好治理怎么对得起皇恩？”刘珂朝身边的宫女勾了勾手指，后者忙端着酒壶过来，给他斟上酒，这间隙，他对端王咧嘴一笑，“这治下太平，百姓安居，商贸繁荣，仓里有粮，库里有银，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我这当封主，富点不是正常？总不至于像皇兄这样，打着新政的名义，喊着为国为民的口号，干的却是土匪强盗的勾当，连人家过冬粮都得抠出来，一点也不害臊，端王兄，你上辈子是穷鬼投胎的吧？”
若是景王在这里，虽然也会阴阳怪气，互相拆台，但彼此都会保存颜面，不至于连底裤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给扒下来。
但是刘珂，显然就没这讲究。世人皆知七皇子是个混不吝，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让人下不了台，离开六年，哪怕身份稍微变了变，难道还指望他改了性子？
端王气急，不禁拍案而起，“刘珂！”
“怎么，弟弟说错了吗？”刘珂喝了一口酒，啧啧两声，“三司条例司的案卷账册我还没看，不过看不看都一样，不就是一笔笔烂账，只要一想到我要接手这些玩意儿，心情就不太好，端王兄，体谅体谅，谁让弟弟得给你收拾烂摊子呢？”
端王跟景王斗了十多年，在后者受母亲牵连之后落得囚禁下场，他还暗暗高兴许久，以为将一生的劲敌给踩下去了。
没成想，去了一头恶狼，又引来一头猛虎，而且虎视眈眈。
“父皇……”端王气愤地看向顺帝，“儿臣就算做错了什么，好歹也是他的兄长，竟这般指责于我！”
顺帝后者不轻不重地对刘珂道：“珂儿，莫要没规没矩，不敬兄长。”
“那也要当得起尊敬才行，今日除夕，咱们在这儿好吃好喝好看，可那些百姓却是找着草根啃树皮，卖儿卖女家破流离，只要一想起来，儿臣见到罪魁祸首，就没什么好听话。更何况，做错事的人，还一副与我无关样，脸皮之厚，放在西北挡匈奴都绰绰有余，要什么西北大军，我看，端王一张脸可抵千军万马！”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洪亮，而这声落下，池中漫漫起舞的舞女忘了动手，丝竹响乐停滞，尴尬的气氛在大殿中弥漫。
顺帝眯起眼睛，呼吸轻微，站在身边的竺元风知道，帝王已经动了怒意，他不禁为宁王捏了一把汗。
而端王在短暂沉默之后，立刻从席位上站起来，走到中间，直接跪下，又羞又愤道：“父皇，新政到如今这地步，让您不得不请弟弟不远千里来帮忙，是儿臣的无能！什么责罚儿臣都愿意承担，可是说到底儿臣不过是协助三司条例司，把把关罢了，究竟如何行事，儿臣并不过问。父皇，这么多年，儿臣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七弟不忿青红皂白，就将屎盆子扣在儿臣头上，儿臣是不认的！请父皇明察！”
而端王说到这里，眼眶通红，五十岁的人，要哭不哭，看起来委屈又可怜，然而却更加滑稽。
他这声推脱之责，让朝臣的目光不由地往另一头看去，病了许久，一直没什么起色的杨慎行，今晚居然也坐在这里，消瘦伛偻的身体仿佛要苟起来，正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魂游天外，漠不关心。
顺帝没有理睬他，威慑如枭的目光落在刘珂身上，口吻淡淡却颇为冷意道：“珂儿，好端端的日子，你说这些做什么，存心是不想让朕过个好年吗？”
舞女和乐师早已经退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而听，刘珂下方的勋贵大臣心中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同样藏在袖子里的折子仿佛在发烫，他们清楚，开始了。
刘珂抬了抬手，请罪道：“父皇，儿臣向来就是这个臭脾气，有一说一，从不藏着掖着使坏。所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父皇和端王兄海涵。”他人模狗样，一点也不诚心地做了一个揖，然后说，“所谓今年事今年毕，拖到来年大为不利，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了，既然如此，趁着大伙儿都在，不如就掰扯清楚吧。”
“笑话，你以为是谁，你这是在替父皇拿主意吗？”端王站起来就指责道。
“父皇昨日曾言，朝廷之便随儿臣施为，话虽好听，但是事儿难办。首先大顺百姓群情激奋，对朝廷毫无信任，处处矛盾，处处抵抗，哀声连天，这要是没个说法，如何安抚天下？”刘珂不为所动，英俊的眉眼露出刚毅坚决之态，“云州之乱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但作为反对新法第一次动荡，想必诸位还历历在目，特别是杨大人，当初是如何安抚读书人，让云州百姓接受新法办，你最清楚吧？这第一步……”
形容枯槁的杨慎行在众人的目光下，沙哑着说：“将云州知府梁成业斩首示众，以平民怨。”
话音刚落，端王的瞳孔骤然一缩。
顺帝的脸色终于没了笑容。
到了这个时候，再看不出来刘珂想做什么，这帮子朝臣也别混了。
端王一派的官员立刻站起指责，“宁王殿下，你是疯了吗，你要让端王给天下谢罪？”
刘珂没说话，嘴角一扯，目光往身后一瞥，定国公跟着起身道：“一州之事，知府谢罪，一国之事，自然由主事之人担责，这也说得过去。”
既然折子都写了，那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刘珂身后的勋贵一个个起身，将早已经准备好的折子接二连三地拿出来。
虽然这帮勋贵既不忠心也不诚恳，但是架不住势力大，景王能跟端王斗这么多年，多亏了他们，自然手底下拿住端王的把柄也是不少。
这你一条，我一条，一个个罪证举出来，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特别是三司条例司吃相难看，自己发财，却挡了他们财路，可不就如恶犬一般死死盯着不放，就等今日齐齐扑上去咬下一口肉来。
端王的脸色越听越白，他终于明白，刘珂为何急匆匆地在昨晚设宴，就是为了今日对付他！
他一遍遍地看向顺帝，希望能救他一次。
顺帝显然也已经想到了这些，他居然还好心地亲自去给刘珂造势，心中恼怒非常，看这个儿子的目光都阴涔涔的。他忽然有些后悔将刘珂给召回京了，脑后生反骨，天生不是个东西。
“够了。”
顺帝一句话，下面顿时禁了声。
然而此刻，若是不给个交代，他也无法平息此事，最终他道：“新法推行至今，造成今日局面，三司条例司的确该给天下一个说法，给朕一个说！至于端王，督促不严，能力欠缺，便去了相应之职，闭门思过，罚俸……”
这是要将所有的罪责推到杨慎行的头上，对端王却是轻轻放过。
眼见着刘珂脸上露出不服，似乎要反驳，顺帝额头青筋一蹦，知道这个儿子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终于松了口：“宁王，中宫所出，嫡所为贵，贤能出众，堪为大任，便册封为皇太子，以安天下，固大顺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刘珂嘴角一勾，第一件事算成了。

第168章 宴罢
顺帝一点也不想封刘珂为太子，但是若不让步，端王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平息。
帝王金口玉言，这话一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心里在刘珂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挂上了无奈和笑意，仿佛变脸一样，干脆将接下去的话一并顺了。
“钦天监。”
钦天监正立刻站起来，“皇上。”
“择个吉日开太庙，告慰天地。”
“臣遵旨。”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过来，这太子之位争夺来争夺去，最终竟真的落到了这位刚进京的宁王头上！
端王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刘珂，张了张嘴，难以置信他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为什么？
“父皇……”他回头看顺帝，眼中尽是迷茫和不解。
有的人吃再多的米，长再多的岁数，也不长脑子。顺帝恼怒刘珂，难道就不烦端王吗？
他心情极为恶劣，可是脸上却露出了笑容，甚至柔声问：“老二觉得朕这太子封错了？”
竺元风觉得，这个时候端王敢质问，估摸着不用宁王动手，他也别想再留京城。
端王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幸好没昏头，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连忙将头垂下来，“七弟才能出众，儿臣只有佩服，父皇英明。”
幸好没有蠢成无药可救，顺帝表情稍霁。
而这时，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朝臣们这才纷纷回过神来，接着离席，跪俯在地，同为欢呼。
除夕夜，封个太子也是一个好气象。
一直到三声之后，顺帝才抬手按了按，他看向刘珂，问道：“太子殿下，现在可以安生过除夕了吧？”
“多谢父皇恩典。”刘珂一行礼，便缓缓落座，顺帝轻舒一口气，往边上的秦海横了一眼，后者正要将歌舞乐师给叫回来，却忽然见刚坐下去的刘珂又站了起来。
顺帝眼皮顿时一跳，就听见刘珂笑道：“方才差点被受封的喜事给冲昏头，差点忘了，这安抚天下的说法，父皇，该怎么个给？一个区区太子，怕是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果然是个狗东西，顺帝也随之皮笑肉不笑道：“若这点本事也没有，珂儿，这担子你就别扛着了。”
是个人都听得出帝王让闭嘴的意思，警告刘珂不要得寸进尺，这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估摸着早已经讷讷不敢多言，见好就收了。
可惜刘珂这块茅坑石头，注定臭硬，想搬开可不容易，他厚脸皮地说：“儿臣没别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就如今这局面，还真的扛不起来，父皇若是另有高明，儿臣愿意让贤。”
群臣：“……”
端王：“……”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一个个难以置信，仿若冰雕一般。
顺帝若有其他人选，用得着牺牲贵妃和景王，眼巴巴地将这棒槌从边陲之地给请回来？
啥叫另请高明，这算不算威胁皇帝？
太刺激了！所有人的脑海里就只有四个字——宁王疯了！接着不约而同直视天颜，很想知道皇帝究竟会如何震怒，天雷九霄不为过吧。
竺元风垂着眼睛，余光中看到帝王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可以感觉到顺帝正在尽力克制，努力维持高深莫测，不行于色的皇帝风范，但是颇为辛苦。
他忽然想到尚瑾凌，宁王今日所为他知道吗？
“宁王殿下。”刘珂下手边的定国公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前头被封为太子的高兴劲还没过，如今后悔的潮水已经淹了他。
刘珂这条船，好好的平静海域不驶，非得往狂风暴雨里闯，再大再牢靠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您认个错吧。”京城之地还没站稳，别又被贬了出去，这下可真便宜端王！
勋贵们简直要急死了！
但是刘珂压根没搭理他们。
“好。”终于短暂的沉默之后，顺帝吐出第一个字。
“好好好，朕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胆色之人了！”这听似欣赏的话，让众臣的心都揪起来。
要说刘珂怕吗？别看他怼天怼地，他也是怕的，可是他的肩上背负的太多的东西，他不能后退！
面对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他暗暗地深吐一口气，然后抬头正色道：“是，若无胆色，今日我就无法站在这里，受您重任，早就死在了雍凉知府卢万山和地头蛇张家的手中，或者干脆变成那群灾民的刀下亡魂！”刘珂如今回想起那路上的一幕幕，只觉得庆幸，他不禁自嘲一声，“父皇，诸位，我刘珂以前就是个混蛋，自诩看透世人，愤世嫉俗，觉得谁都虚假，却不知自己才是井底那只瞎了眼的赖蛤蟆，缩在龟壳里自鸣得意的臭王八，愚蠢至极，也可笑至极！曾经你们骂的每一句话都对！”
论这自污的本事，满朝文武刘珂说第二，大概没人敢称第一，骂别人多狠，骂自己更是毫不留情。
顺帝觉得，就是他也骂不出蛤蟆和王八，不然作为老子，他成什么了？而这么一来，快要雷鸣电闪，落九天神雷劈死这混账的心思，竟然消失了！只有一声冷哼表示他的不满。
不过饶是如此，这几乎凝固到窒息的气氛也在这哼声之中被打破，让众人能够喘上一口气，不至于被活活憋死。
刘珂心中大定，继续道：“直到离开京城，死里逃生一回，我见识到真正的苦、饿、寒、辛、艰，才知道让百姓都吃饱饭，穿上衣，是一件多奢侈的事！更何况雍凉胡人混杂，匪徒成患，地头蛇一条比一条多，儿臣花了六年时间才慢慢治出个样子来！可父皇，这才一州之地，就如此困难，更逞论这广阔大顺呢？按下葫芦浮起瓢，这边解决了隐患，那头又起来，儿臣想想头都大了。”
这段话刘珂说的很慢，与其说是告诉顺帝，不如说是在呈情肺腑，朝廷虽然像个大泥潭，乌烟瘴气，但终究有出淤泥而不染，默默无闻，两不相占之人，而这些人是刘珂真正想争取的。
“父皇，您的重任，并非儿臣推脱，或是仗此要挟，而是真的为难，更何况……”刘珂顿了顿，目光冷然地落在端王身上，“儿臣连给天下一个交代的本事都没有。”
随着他的话，朝臣的目光又再一此落在端王身上。
端王心中一跳，连忙喊道：“笑话，给天下交代难道非得要本王吗？老七，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仗着父皇拿你没办法为所欲为？你已经是太子了，为兄都不能跟你再争什么，你竟还不放过我！父皇……”
端王紧紧地望着顺帝，一脸恳求。
若因为这三言两语就能被“感动”，这也就不是顺帝了。
“珂儿，新法推行至今，造成今日局面，朕说了，是三司条例司。”顺帝淡淡开口，火气倒不如方才那么大。
而这话的意思……刘珂目光微微一瞥，这是要杨老头来顶罪，可若他真的认下这个罪，杨家离万劫不复可就不远了。
杨慎行今日会出现这除夕宴上，想必不会就这么认命吧。
“杨……”顺帝还未指名，就见那一直默不作声的瘦小老头缓缓站起来道：“皇上，老臣有话说。”
不管如何，杨慎行还是当朝首辅，他的身份依旧在这众臣之上，就是顺帝也给稍稍给点体面。
“说。”
杨慎行慢慢从席上走出来，到了大殿之中，然后再小心跪下，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高于头顶道：“皇上，老臣要弹劾一人。”
此言一出，刘珂眉峰一扬，心道一声稳了。
而端王仿佛终有所感，死死地盯着杨慎行，“你胡说什么，来人，将……”
“端王兄，着急什么，难不成杨大人弹劾的是你？”刘珂就站在杨慎行的旁边，闲闲道。
端王的目光犹如实质，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是不是你，你跟他勾结了？”
“笑话，弟弟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今日还是头一次，可不比你俩同穿一条裤子这么多年，怎的，穿久了，破裆了？”说着，刘珂的目光还往端王下面煞有其事地瞄了一眼。
这话简直诛心，端王气急败坏中，就听到杨慎行继续道：“如端王殿下所愿，臣弹劾的就是您。三司条例司虽由我而设，新政亦有我推行，可惜老夫立身不正，受端王裹挟，埋下祸根，将此良策俨然变成了祸国之策，虽后醒悟，力挽及救，但终究大厦已倾，难以回天，给宁王留下四处隐患，心中愧疚，万死不辞。”
“你……胡说！”
“是否胡说，一切依照证据而定。三司条例司上下，一应贪腐，银钱去向，皆有记录，端王中饱私囊，指使地方官借新政之名搜刮民脂民膏，残害反抗之百姓，又借各项新法，安插亲信，使之朝堂内外目无法纪，扰乱超纲，臣无力阻拦，皆已暗中搜查证据，请皇上明察！”
推行新政的这几年，比之流放的劳累有过之而无不及，杨慎行的身体已经深深熬坏了，说话声嘶哑难听，传出行将就木的气息，弥漫着悲哀。
他当初同高自修一同修订新政，初衷亦是为了天下，名利之心人人皆有，可命运捉弄不得明君，生死抉择，终究难以成全大义，兜兜转转间，放在他眼前的，依旧是这两条岔路，这一次，总得走出不一样来。
他无需抬头看皇帝，更无需求情，因为今日他没想过活着出去。
他的话，再一次让大殿落针可闻，端王凸着眼睛嘴唇蠕动，竟不知该看向何人？
杨慎行这背后一击实在太痛了，他忍不住道：“你这么做，就不想想家人会如何吗？”就不怕他的报复吗？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活得太累了，端王殿下随意吧。”杨慎行说完，便将头垂下，再不开口。
端王的脸皮直抖。
竺元风取走了那份奏折，躬身呈到顺帝的面前，后者没有拿，他便一直这么弯着腰。
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抉择，杨慎行不肯替端王背锅，宁王又要求惩治罪魁祸首，给天下交代，那么该如何呢？
时间慢慢过去，竺元风只觉得腰背泛酸，额头冒汗，似乎要折断的时候，顺帝拿过了折子，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勉强直起身体。
但是顺帝没有看，也无需看，他很清楚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刘珂身上，后者难得收起了那碍眼的嬉皮笑脸，神情变得淡漠。
“既然如此，老二，这京城你也不用呆了，去西边就封吧，卸下所有差事，开春就走，不得召，不入京。”顺帝冷然宣布道。
端王的双膝狠狠跪在地上，“父皇！”
“去吧，这已是朕格外凯恩了。”
“可是父皇，儿臣已经知天命了，这一别，我们父子可还能再相见？”端王眼睛湿润，潸然泪下。
此言一出，顺帝为之一怔，端王知天命，而他也近古稀，哪怕再如何养生，也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倒是刘珂，风华正茂，年富力强，犹如烈日朝阳，滚烫灼热。
他眯起眼睛，仿佛被儿子所刺痛。目光在群臣身上掠过，仿佛能看到他们对年迈的自己已经漫不从心，对年轻太子掩藏不住向往热络。
岁月无情……
“父皇。”端王再一次唤道，企图以温情打动，然而却见顺帝抬起了手，“不用再说了，出去就封说不定也是你的转机。”
至此，端王身体一晃，怔松地跪坐在地。
顺帝再没有看他，反而眼神危险地盯着跪在下方的杨慎行，“来人，将杨慎行押下去，杨家上下一应……”
“父皇，此事是不是应该由三司会审，再行定夺？”这个时候，刘珂开口打断了他。
今晚除夕，大好的日子，然而顺帝的心情却恶劣至极，燥怒至极，罪魁祸首就是这个狗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他。
“诸卿以为呢？”顺帝冷冷地问。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对父子剑拔弩张，硝烟弥漫，若是他们掺和进去，不管站哪一方，遭殃的依旧是他们，于是一个个都垂下头，支吾着不敢说话。
而这样的迟疑不定，让顺帝终于怒而起身，狠狠地剜了刘珂一眼，“那就依太子所言，三司会审吧！”
说完，他再也不想留在此处，大步离去！
除夕盛宴如尚瑾凌所言，就此中断。

第169章 新年
顺帝一走，这大殿中凝固的气氛才慢慢缓和，百官原本好似被一手掐紧的心，如今也渐渐松快，他们没着急走，目光反而落在殿中的两位亲王身上。
端王落的这个下场，已是破罐子破摔，他走到刘珂的面前，忽然间双手一掐，凶狠地揪住刘珂的衣领，问：“老七，为兄自认对你不薄，你竟这般对待我？真是够硬的心肠！”
以刘珂的身手自然能够挣脱端王，不过不知是懒得动，还是觉得不足为惧，他只是嘴角勾起，面露讽刺由着端王动作道：“都姓刘，难道你还期待我心慈手软吗？你我要是剖开皮肉来看一看，皇兄，这心肝脾肺的颜色，你的可比我黑多了。”
“你是怕我挡了你的道！”端王冷冷道。
“这不废话吗？”刘珂闲闲地抬起手，握住端王的手腕，微微一拧，后者顿时脸上露出痛楚，下意识地就松了手。
刘珂一边抚平自己的衣襟，一边露出感激的笑容说：“要不是端王兄的狼心狗肺，如何让我顺利地伸张正义，大义灭亲？传出去必然得百姓爱戴。”
“百姓算个屁，你也别自鸣得意，今日如此忤逆父皇，哪怕当了太子，你也坐不上皇位！”说到这里，端王狞笑一声，好似要已经看到了刘珂的结局，低下声讥嘲道，“如今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用，可一旦朝局稳定，老七，鸟尽弓藏这个典故你不妨回去翻一翻，免得怎么死都不知道！”
刘珂眉峰微挑，慢吞吞地说：“看来你还不死心。”
“呵，你能离京之后再回来，难道我不可以？”端王此刻已经恢复了儒雅端方，仿佛刚才的失态是个错觉。
“容弟弟提醒一声，你五十了。”刘珂道。
端王脸庞扭曲了一下。
“这个年纪若是蹬了双脚，都可以称为喜丧。”
端王猛地攥紧拳头。
刘珂低头一看，又嘴贱了一句，“我也挺想揍你，不如试试？正好封地远，奠仪送过去还麻烦。”
“刘珂——”端王双目喷火，瞬间烧光了理智。
“端王殿下，您万万要冷静！”终于在他动手之前，边上几个大臣冲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宁王已是皇上金口玉言的太子，您若动手，便是以下犯上，划不来的！”
众人一句一句劝，终于将差点失控的端王给按下去，后者脸红脖子粗，放下一句狠话，“等着瞧！”说完，一把挣开所有人，气急败坏地离开，然而他与皇帝不同，背影之中一股狼狈挥之不去。
宁王殿下凭着一张嘴留到最后，此刻看起来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气宇轩昂，怎么看都光芒万丈。然而整个殿中留下的大臣，每一个看他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连同已经上了贼船的勋贵都在迟疑要不要一条道走到黑，还是中途跳海。
所有人都等着这位说上两句，却听见刘珂朝着一个方向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那候着的小太监一愣，接着慌忙回答：“回禀殿下，已过戌时。”
其实这个时间不早不晚，乐坊排演的歌舞刚跳过半，然后皇帝被气走了。
而刘珂一听，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脚跟一转，迈开大步匆匆地朝殿外走去，看背影有些着急。皇宫离宁王府还有点距离，他还等着回去陪尚瑾凌守岁，哪有空陪这些人唠嗑。
*
等刘珂骑着快马加鞭回到宁王府的时候，离子时已经不远了。
外头的雪不知不觉已经停下来，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刘珂一步步走向尚瑾凌的院子，烛光从关闭的窗户里透出来，剪出一道伏案的影子。
身后的小团子见此，高兴道：“殿下，小少爷果然没歇下。”
“他在等我。”刘珂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全身仿佛有暖流而过，此刻心中无比安宁，喧嚣的宫宴，靡靡繁华都比不上尚瑾凌的烛光让他温暖。这是家的感觉，里面有他携手一生的人，忽然间他觉得好似做梦一般，有些过于幸福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推开那扇门，小团子不禁纳闷道：“殿下，您不进去吗？”
“团子，爷有点害怕。”
小团子一听，顿时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今日大宴奴才在一旁瞧着，真是惊心动魄，为您捏了好大一把汗呢！殿下，虽然您得了太子之位，将端王殿下赶出京，但是他说的也没错，皇上怕是对您已经心生不满了，您接下去可得小心一些。”他颇为郑重地提醒道。
然而刘珂却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小心什么，老王八再不满意，他也只能憋着，能把爷怎么样？我就喜欢看他们咬牙切齿的样子。”
小团子内心呵呵两声，疑惑道：“那您害怕什么？”
“老天爷将这么好的凌凌赐给我，我怕他看我不顺眼，又忽然收回去，那我该怎么办？”
小团子顿时默然，良久之后他低声说：“老天爷会不会将小少爷收走奴才不知道，可您再不进去，小少爷得将您收了。”
“嗯？”
“子时快到了。”
话音刚落，刘珂瞬间推开了房门，大喊一声：“凌凌，我回来了！”
*
刘珂拿着筷子和调羹拨弄着大汤盆里的面，从里头找出了年糕，四喜丸子，三鲜小菜，银鱼虾干，花生坚果……各种各样的料，全部混在里面形成杂烩，满满的一盆，哪怕再饥饿的人吃完估摸着肚皮该圆溜了。
烛光对面，尚瑾凌微笑地看着他，轻柔道：“怎么不吃啊？”
刘珂挑了一筷子面，小声问了一句：“凌凌，这不会是你做的吧？”
尚瑾凌摇头，奇怪地瞧了他一眼，“我又不懂烹饪，我就算做了，你敢吃吗？”
刘珂闻言顿时心中大定，不管这些混搭有多奇怪，总之厨房敢端上来，味道总是不差的。
宫宴向来吃不了什么，刘珂勉强在开头吃上几口，然而在一场唇枪舌战中，那点东西也被消化殆尽，年轻力壮的男人精力旺盛，不一会儿就饥肠辘辘，这个点，刘珂的确饿惨了。
他囫囵吹了两口，直接张嘴吸溜两声，一大口面就进了嘴巴……在尚瑾凌期待的目光下，刘珂的脸上露出纠结，咀嚼了两口，像是在分辨究竟是什么味道。
“怎么样，还好吃吗？”
刘珂没回答，而是问道：“凌凌，这真的不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
刘珂觉得这个厨子不能要了，大年夜的就整出这么个鬼东西。
“不过，我是盯着厨房做的。”尚瑾凌继续说，“都说年夜得吃些好的，我看厨房有些四喜丸子，就让放一点，还有三鲜菜，寓意三阳开泰，也让放了一些，年糕嘛，年年高，不能少，花生和坚果意味长生……”他洋洋洒洒讲了一堆，最后一拍手，“对了，本来还想放条鱼的，年年有余嘛，不过厨房大娘死活不肯，只能让放了一勺她做的鱼酱……”
刘珂：“……那虾干呢？”
“提鲜啊，里头还有海参呢，吃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刘珂低头看着盆里的面，心情有那么点微妙，他得收回刚才的想法，这厨子能将这些东西做出这个味道，已经厨艺的巅峰了，不容易，“得赏。”他喃喃道。
“味道还可以吗？”尚瑾凌又问了一遍。
刘珂抹了一把脸，“还……行，不过凌凌，你吃过吗？”
“没有，今晚要等你回来嘛，晚饭我吃了不少，这是给你备的。”尚瑾凌双手支在桌面上，捧着脸，一脸的笑眯眯，“量有点多，要是吃不完，分我一点好了。”
“不，我吃得完。”刘珂脱口而出，接着低头看着沉甸甸的心意，嘴角一抽，喃喃道，“我应该吃的完……”
话说尚瑾凌除身体所限，无法练武之外，做什么事情都是又快又准，所谓天资卓越真不是吹，然而唯独一样七窍通六窍，而且还没自知之明的，那就是厨艺。
刘珂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尚瑾凌总喜欢将乱七八糟，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食材凑在一起一锅炖，还得放些稀奇古怪的酱料，这玩意儿能吃吗？这是谁给他的错觉？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之后，还乐不此彼地讲究新的混搭，刘珂每次见到成品都是心中戚戚。
他一边吃着，一边道：“我被封为太子了。”
尚瑾凌目光微微一亮，“那端王呢？”
“贬出京城，西去就封。”
这一切都跟预料的一样，尚瑾凌安定下来，但转眼一想，“皇上气疯了吧？”
“若非暂时不能动我，不然掐死我的心都有了。”刘珂一想到方才对峙，又是兴奋又是忐忑，恐惧之中带着莫名的激动，矛盾的很，他挑了个丸子放进嘴里，使劲地嚼着，最后道，“凌凌，皇帝已经想动我了，只要朝堂安稳下来，哥敢保证他必然在第一时间废了我！”
尚瑾凌听着，忍不住握上刘珂的手，他知道从刘珂选择强硬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在你将新政推向正轨，安抚朝廷内外之前，我们必须要做好准备，迎接那风云变化的一刻，我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眼睛很亮，漂亮的好似布满星辰细碎。
刘珂咽下嘴里的年糕，忍不住往前凑，“你觉得会是什么时候？”
“端王受招回京的那一刻，宫变。”
刘珂的呼吸顿时一重，握着筷子的手陡然抓紧，“凌凌……”
两人目光相对，鼻息纠缠，尚瑾凌捧住他的脸道：“想要让你稳定朝局，皇上就不得不放权给你，而这意味着你在这个时间能大肆揽权，拉拢朝臣，集结自己的势力，甚至能直接威胁到他的地位。面对这样强势的太子，皇上若想鸟尽弓藏，已经没那么容易了，宫变必然不能少，你怕吗？”
刘珂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会怕，我是怕你害怕！”
“和你一起，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安静的夜晚，门外响起高声的报时，子时到了。
他们一起迈过了这个年。
尚瑾凌轻轻地往前亲了亲他的唇，“新年快乐！”
刘珂舔了舔嘴唇，在尚瑾凌挑眉之中，抬手握住他的后脑，又压了回来，呢喃道：“新年快乐！”
明年，就是拼命的一年了。

第170章 名册
新年的脚步仿佛是上了发条的警钟，宁王府再无安宁。
端王离京已成定局，京城由宁王一家独大，此时不献殷勤，什么时候献？原本观望的朝官，纷纷送上厚礼给上拜帖，以求在开春朝堂上，宁王掌权之中求得一席之位。
在此期间，钦天监也不敢大意，早早落实了祭拜天地的日子，开了太庙，告慰刘氏祖宗。顺帝再怎么不愿，金口玉言之下，太子照常册封。
刘珂摇身一变，宁王往前一大步，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顺皇太子了。
当然此等光辉前程之下，整个春节，这位新出炉的太子就没空闲过，不是在接见，就是在被人翘首以待中。
今日难得元宵佳节，刘珂终于一声令下，闭门谢客。
尚瑾凌还纳闷着，“怎么了？”
刘珂坐到尚瑾凌身边，看着正认真温习功课的尚瑾凌没说话，眼里却含着哀怨。
尚瑾凌放下笔，回头捧住这张脸左右摆了摆，然后笑问：“不是有六部朝官拜访吗，人还没到？”
“到了。”
“那……”
刘珂忍无可忍，终于控诉道：“凌凌，就是春楼里的花魁还有歇一歇的时候，孤堂堂皇太子怎么就不能闲一下？你看看给我安排的，天天接客，肚子里除了水就是黄汤，我的老腰都要断了！”
刚在门口站好的小团子猛地咳嗽起来，他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是耳朵灵，离太近，他家殿下抱怨声太重，罪过哟。
刘珂紧接着怒吼了一声：“关门，闪远点！”
“是！”小团子高声回答，将门一关，立刻离开五步远，生怕听了些不该听的。
这个时候，尚瑾凌才明白过来，好气又好笑地问：“有你这么比喻的吗？”
刘珂抽了抽嘴角，“比花魁还不如呢，人来月事的时候还能歇好几天。”
“几天？”
刘珂思索道：“有五天，有七天，难道因人而异？”
尚瑾凌惊奇不已，“这你都知道？”
刘珂哼了哼，“谁让哥博览群书。”禁书看那么多还挺自豪的，尚瑾凌无语半晌，最终道，“不想见就不见吧，反正也只是做做样子，不过老师给的名册当中，倒是一个都没来。”
刘珂也发现了，他问：“是不看好我，还是在观望之中，继续观察？”
尚瑾凌想了想道：“可能并非如此，毕竟是当初冒死帮了王老爷，身上担有欺君之罪，不愿太过打眼。这段时间我暗中查了查，这些人都已经沉寂下来，不管是端王还是景王，也两不相靠，有意无意之中被游离在朝堂之外，连皇帝似乎都没发现。”
刘珂眼神一暗，说：“凌凌，这些投靠上来的人，若是顺风顺水倒也还能用，可一旦大风大浪打来，能靠住的没几个，我还是得培养自己的势力。但是……”
“时间太紧了。”
刘珂点头，“所以叔才会将这份名单交给我。”
这份名单一直在云知深手里，也是当初景王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他在刘珂身边那么多年，任刘珂和尚瑾凌如何误会王老爷，都不曾交出来，便是知道一旦给了，就会将这些人处在危险之中，刘珂若是心术不正，完全能够以此要挟，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云知深绝不提及。
而皇后平冤，王老爷慷慨就义，便是放手一搏的信号，他相信这个年轻的皇子，拥有一份知恩回报，侠义柔软的心肠，也是这些人看到的希望。
“当初为义为情才施以援手，若是再被拿来威胁，可就天理难容了。”尚瑾凌说，“所以这些人，我们只能请求，不能要挟。”
“我明白。”刘珂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外祖当初会记下这些人，除了借助其力以外，也想要报答，我得好好斟酌该怎么请他们。对了，凌儿，名单在你那里吧？”
尚瑾凌颔首，“你要看吗？”
“嗯。”
尚瑾凌起身，走进内室，很快便将那匣子取来。
刘珂拿出名单，上面的人其实并不多，他问：“这份名单你是不是已经背下来了？”
“当然。”
刘珂于是站起来，一把将名单丢到了边上炭盆。炭火卷着书册的边，很快焦黄发黑，接着变成了灰烬。
“这样除了你我，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刘珂回头，见尚瑾凌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底淌着热流笑意，目光灼灼的，让他不禁小声问，“怎么了？哥做的不对吗？”
尚瑾凌摇头，“不，很对，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留着毕竟是隐患。
“言归正传，既然有那个心，我们就必须尽快动起来。”尚瑾凌神情严肃，带着凝重，“朝堂先不论，皇上对京城的把控却是一手遮天，五城兵马司，京兆府，以及禁军，掌握了京城所有的治安和防卫，就算你将朝堂的官员全拉拢过来，只要这几处依旧在皇上掌控之中，他依旧不怕你。”
刘珂眉间皱起，为难道：“想要动他们谈何容易，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别的不说，这兵权却死死地拽在手里，就算杨慎行推行军改法，也没有动过禁军和五城兵马司。”
“可不动不行。”
“那怎么办？想要动他们，单纯的罪行没用，除非是老王八自己看不顺眼……”话音一落，刘珂顿了顿，眼珠子一转，摸着下巴思索道，“话说回来，禁军统领跟秦海的关系不错，都是老王八身边的老人，出了名的软硬不吃，倒是禁军副统领，正巴结着竺元风，想往上爬一爬，不过后者从来不假言辞。”
尚瑾凌闻言，眼中笑意浮现，指了指匣子里留下的两个信物，“等元宵一过，七哥哥，我们就把这笔银子动起来。”
“咱们现在缺钱吗？”
尚瑾凌道：“衣食住行自是不缺，但是缺收买的钱。”
“你打算收买谁？”刘珂说着就直接问，“秦海？”
尚瑾凌眨眨眼睛，“嗯。”
“那老东西……的确贪财，端王和景王为了得到消息，没少给他好处，我们想要收买他，可没那么容易。”
“那就再加上一条，助他铲去竺元风。”
尚瑾凌的话让刘珂愣了愣，但是很快他反应过来，“你是要除掉他？”
尚瑾凌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当然，秦海平时定然没少针对元风兄，这种大太监之间的势力角逐，皇帝看在眼里却不会阻住，因为这是一种平衡，他不会帮任何一方，哪一方吃亏了，反而会安抚一下。在雍凉的时候，我跟元风兄打听过一些，秦海其实做的挺明目张胆，但是……”
“若是我出手帮他，不仅打破平衡，还有了勾结太子的罪名，老王八就不会再信任他了。”刘珂顺口地接下去。
孺子可教也，尚瑾凌满意道：“嗯，帝王的信任一旦失去，对于这些太监来说，就跟灭顶之灾一样，他若不想死心，只能彻底投靠你，那么相对的禁军统领……”
在尚瑾凌的目光中，刘珂打了个响指，“一根绳上的蚂蚱，都别想跑了。”话一说完，刘珂端起茶盏将里面的水一口喝尽，感慨道，“高啊，凌凌，你这脑袋瓜子怎么这么好使？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是吗？某人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让我留在雍凉，等他穿着龙袍来接呢。”尚瑾凌挑挑秀气的眉毛，然后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道，“七哥哥，你说能行吗？”
刘珂：“……”想起自己的狂妄，刘珂干笑两声，赶紧端起茶杯道歉，“对不住，好凌凌，哥还得靠你呢，给你倒杯水，别跟我计较了。”
尚瑾凌哼哼，目光落在那杯子上，变得有些古怪。
刘珂见了，不禁问：“怎么了？”
“你这喝的是我的杯子吧？”
刘珂一愣，果然，小团子刚进来就被打发出去，可不就没人倒水了吗？
刘珂讪笑，“咱俩就别分那么清楚，都已经亲亲过了。”说到亲吻，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尚瑾凌的唇上，心底下有些痒痒，回头做贼一样看了看门，应当是没人进来坏好事的。
这一回生二回熟，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敢这么孟浪，在尚瑾凌自己情不自禁破了禁忌之后，刘珂便生出了色胆，逮着机会就想亲昵一下。
都是好大的小伙子，无需扭捏，自个儿地盘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个深吻，他舔了舔唇，眼底有些暗，“凌凌，今日元宵。”
这语气，说实话，尚瑾凌想歪了，放在后世，各种节日都是情人节，只要气氛足，心意相通，若是想更进一步……尚瑾凌觉得顺理成章，也不是不可以。
随着这个想法，以及脑海中各种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尚瑾凌的气息顿时不稳了，扶着刘珂肩头的手不禁缩紧，低声问：“你想怎么样？”
刘珂道：“听说你以前身体不好，这大冷天的一定关在府里，肯定没有闹过京城的元宵。”
尚瑾凌脑袋一歪，眼睛眨眨，心中忽然有种裤子都脱了，你给说这个的预感，“所以呢？”
刘珂亲了亲他的脸，眉开眼笑道：“别看哥离京那么多年，可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知道，我带你去，保管开开心心，热热闹闹。”他说完，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尚瑾凌只听到他嘀嘀咕咕地小团子唠叨了一堆，可见是去安排晚上的元宵去了。
果然，尚瑾凌看着面前的茶水，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闷气和烦躁，他啼笑皆非地喝了一口，然后扯过一旁的书看起来，听着脚步声回来，腮帮子微鼓。
刘珂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尚瑾凌埋头认真，看都不看他一眼，明明瞧着挺正常，可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他忍不住往尚瑾凌身边贴了贴，低头看去，“凌凌，我记得这书你都翻好几遍了。”
“哦，温故知新。”尚瑾凌没抬头看他，淡淡地回答。
“我都安排好了。”
尚瑾凌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嗯。”
“凌凌，你是不是在生气？”
尚瑾凌想也不想地回答，“没有。”
刘珂：“……”这么快地反驳，那就是有了，可为什么？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在尚瑾凌后头来回踱步。
真是个呆子，不是博览群书吗？
“别走来走去发出声音打搅我。”尚瑾凌捏着书页，口气更加不好了，心道禁书看那么多屁用都没有，倒是实践一下啊，银枪蜡枪头！
对于尚瑾凌读书，刘珂从来不敢多打搅，便小心翼翼道：“那你用功，晚点哥再来找你。”
尚瑾凌揉了揉眉心，随便应了一声，只觉得心好累。

第171章 书册
元宵一过，春节便正是结束了。
而端王再如何不愿也得离京西行，这个封地也不好，不过好歹比雍凉强了一些。
他比刘珂懂礼数，离京之前还是先进了宫，向皇帝告别。
竺元风默默后退，一直走出殿外，替这对父子守在大门，目光淡淡地望着远处宫阙银装，雪停了，但是天上却依旧不见日光，朝堂新的一年，怕是比以往更加黑暗。
端王是眼睛浮肿，脚步虚浮地走出大成宫，竺元风的目光在他脸上一瞥而过，接着恭敬地行了一礼。
端王显然是狠狠哭过了，而且哭得不能自己，但是迈进大殿前那脸上的阴沉和不甘却消退了许多，连同心灰意冷也已经看不见了，那眼泪浸泡过的眼睛反而闪烁着期望的光，好似被推心置腹地安慰了一番，吃了一颗强有力的定心丸。
竺元风正暗暗思索皇帝同他说了什么之后，便见端王停下脚步，对他说：“竺公公。”
竺元风心中一凌，恭敬道：“端王殿下。”
“你比秦海有出息，好好伺候皇上，待本王回来，自有你的好处。”
端王说完，不等竺元风回话便大步离去，背影中隐藏不住意气风发。
这个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个即将被贬出京的落魄皇子，反而像是等待受封的太子，他忽然对里面发生的事产生了好奇。
“元儿。”里头传来召唤，竺元风悄声进殿等候，皇帝掀了掀眼皮，“端王走了？”
“是。”
“你瞧他心情如何？”皇帝没头没脑这么一句话，竺元风忍不住蹙眉，但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道，“回皇上，奴才看端王离去的脚步，较为轻快，另外……”
“嗯？”
“他命奴才好好伺候皇上，等回来……”
“回来？”皇帝重复了一声，接着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底流泻出深深的不满，低斥，“真是个得意忘形的东西！”
竺元风没有做声，皇帝挥了挥手，他便下去了。
不过只字片语，竺元风心中已猜了个大概，顿时觉得分外可笑。
朝堂还未稳，大顺江山依旧摇摇欲坠，四海百姓叫苦之声连天遮蔽，而此刻的皇帝却已经在考虑废太子，另立储君的事了，而且找的还是个急功好利，虚伪无能之辈。
想到这里，他抚摸着手臂上的浮尘，眼神郁郁，他回头对小七道：“待会儿你出宫一趟，皇上有些赏赐，你替我带给我的家人。”
“是。”
竺元风是大太监，无需时刻伺候在皇帝身边，也有专门歇息的偏殿，他将浮尘放下，自有小太监送上茶盏。
他端着茶，状若随意道：“最近学子云集京城，想必非常热闹吧。”
“是呢，前些日子奴才奉旨出宫，就看到好些读书人，就等着二月春闱入金殿。”小太监见竺元风主动说话，不禁受宠若惊，连忙回答。
竺元风笑了笑，“十年寒窗，不容易。”他眼底带着惆怅，又有一丝怀念。
“可惜咱们的竺公公，这辈子是与科举无缘了，杂家去宣旨的时候还路过书巷，都是赶考的书生，一个个瞧着年纪也跟竺公公差不多大，可惜呀！”这时，秦海走进来，那送茶的小太监缩了缩脑袋，担忧地看了竺元风一看，后者摇了摇头，示意他下去，便咬着唇默默退下。
竺元风犹自喝茶，垂着眼睛并不答话。
谁都知道秦海跟竺元风不对付，前者几次挑衅，后者都不为所动，看似吃亏，可是稍后皇帝丰厚的赏赐就下来了。
随着景王遭难，原本倾向于落英殿的秦海虽然没遭贬斥，但是恩宠已经不比从前，就看最近这跑腿的，得罪人的，麻烦的活计全交给秦海来办，而竺元风只需要舒舒服服地伺候在皇帝身边，就可以看出谁更胜一筹。
这番目中无人，让秦海气得牙痒痒，讥讽道：“竺公公不是向来喜欢看书吗，怎的，最近都不用功了？”
众人本以为竺元风会如往常一样起身避秦海锋芒，但没有想到这次却道：“秦公公说的是，最近懈怠了。虽然无缘科考，但读书明智知礼，免得叫人贻笑大方，如蛮人一般不懂礼数，给主子丢脸。”
这是反击回去了？
秦海从小当太监，虽识字但读书不多，做的事情更让人鄙视，每一次替皇帝办事，都得被人拿此痛斥一番。
他看着不在意，可是面对知书达理，不像阉人的竺元风，总是落下一程，听此，他冷哼道：“伶牙俐齿，还不是以色侍人。”
这种话说多了，竺元风也不在意，反而讥诮道：“不比秦公公拉人皮肉，罪孽多。”
秦海的脸色当场沉下来，捏着茶盏的手隐隐泛白，最终气地直接将茶盏砸在地上，对着方才奉茶的小太监骂道：“这是要烫死杂家啊！”
那小太监连忙跪下来，磕头请罪：“秦公公恕罪，奴才该死！”
谁都知道秦海不过是借题发挥，那茶不冷不热，刚刚入口，怎么会烫手，无非是看这小太监跟竺元风有说有笑，迁怒罢了。
“来人，拖出去，掌……”嘴这个字还没说完，就见竺元风放下茶盏，轻轻在桌上一磕，看向秦海，一双眼睛清冷却无端令人发憷，他道：“秦公公，皇上最近心情不太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你一样嫌茶水烫了。”
竺元风样貌周正，不卑不亢，即使如今很少侍寝，但依旧恩宠不断，让其贴身伺候，他平时不吹枕头风，可一旦吹了，不吹死个人，都体现不了竺大监的威风。
秦海如今很少在御前伺候，皇帝也不喜欢见到树皮老货，所以常常将他派出去干些见不得人的事，这在外头的终究忌惮有人在御前妖言惑众，就像这盏茶。
见秦海噎住了之后，竺元风也没有再趁胜追击奚落，只是对着地上的小太监道：“起来吧，最近可要出宫？”
“是。”
“那就给杂家带两本书回来。”
小太监连忙磕头道：“竺公公您说，奴才一定给您带回来。”
“名古传和明皇记吧，最近喜欢看传记。”竺元风说着起身，走向正殿。
*
端王离京，人走茶凉。
宁王府，尚瑾凌看着手里的信，然后放到了一边，起身站起来。
那份信，刘珂也看了，觉得很惊讶，“凌凌，你要去呀？”
“当然不去。”尚瑾凌回答，“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信是方瑾玉送来的，杨慎行在除夕大宴上弹劾端王之后，此案便交由了三司会审，按照顺律，及诸多罪证，最终杨慎行锒铛入狱，以渎职乱超纲之罪死刑。
杨家自然也受到牵连，不过虽然落罪，贬出京城，子孙后代不得入朝为官，但刘珂秉持着对杨慎行的承诺，好歹人活着，等将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未尝不能再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当然这得看杨家后代是否争气了。
方瑾玉不是杨家人，但是受杨家牵连，捋了身上功名，他汲汲营营为了扬眉吐气，有朝一日人上人，可最终成为一场泡影，其中的怨和恨透过信纸都能感觉的到。
尚瑾凌是傻了才会再去见一见，这个所谓的弟弟，他从来就没认过。
“那你这是去哪儿？”刘珂问。
“我去书巷转转，昨日宫里有人去探望了元风兄的家人。”尚瑾凌道。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刘珂一脸懵。
尚瑾凌说：“上次在雍凉，我俩就约定好了，若是元风兄派人探望家人，就让我去书巷找找他买的书。”
“这样也行？”刘珂惊愕。
“当然。”尚瑾凌拿起两块信物，朝刘珂笑了笑，“春闱近在眼前，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顺便去一趟钱庄。”
京城文人墨客云集，临近春闱，书巷放眼望去全是考生，青色白衫，学生巾帽，还有风流折扇，哪怕没有见到书卷，就能闻到墨香了。
不过虽然同为考生，不过尚瑾凌没有功夫多闲逛，而是尽自走进京城最大的书斋，看着里头人来人往，他站在柜台边上好一会儿，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边上的掌柜看他脸嫩，长的又好，一身衣着打扮颇为考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便笑道：“公子是从外乡来的吧？”
尚瑾凌回头，“我是来赶考的。”
掌柜了然了，问道：“公子想买什么书？科考在那边架子里，不是小的吹牛，这京城里的书最全的就在我们家。”
尚瑾凌瞥了一眼，看到那么多人堵在那里，便有些兴趣缺缺，“如今都二月了，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处，倒不如看些旁类杂记调剂心情，掌柜的，听说京城里的大人物都喜欢在你这里来掏书？”
掌柜一听，就知道又是一个高傲才子，不禁笑道：“公子好眼里，不说别的，就昨日宫里的竺公公还托人来我这儿买了两本传记呢。”
尚瑾凌故作惊讶道：“竺公公？太监？”
“哎哎哎，是大监，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公子小心祸从口出。”掌柜左右看了看，提醒道。
尚瑾凌抬手拱了拱，示意知道了，然而却更加好奇地问：“这位竺公公还看书啊？”
“唉……以前也是读书人。”掌柜的不想多说什么，尚瑾凌也识趣，便道：“什么传记，掌柜的还有吗？”
“有，不是什么科考书，买的人少。”
“拿来我看看。”
尚瑾凌看着蓝白封面上的书名，说：“有点意思，那就这两本吧。”
掌柜于是一边包一边劝道：“公子，听小的一言，这才华再横溢，总得温故知新，春闱没几日了，您还是好好用功，这等杂书等考完再看不迟。”他虽劝着，但是下手麻利，很快就将两本书给包好了。
尚瑾凌觉得有点道理，于是道：“那掌柜的，前两届的题还有吗？”
“您都没看过？”掌柜震惊。
“呃……我刚京城。”尚瑾凌有些不好意思道。
掌柜摇头叹息，“公子啊，赶紧看吧。”他说着命小二拿来两卷，都塞给了尚瑾凌，一言难尽道，“好好用功。”
尚瑾凌哭笑不得地带着卷子和书离开了。
*
晚间，刘珂看着两本书，纳闷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尚瑾凌正在看明皇记，把另一本名古传推给了他。
“看书啊？”
尚瑾凌点头，“分工合作，快一些。”
刘珂有些不愿意，他最头疼的就是看书，不过正事当头，也没办法，于是粗粗翻了两页，他毕竟没有不学无术地彻底，最终摸了摸下巴道：“这好像是野史。”
野史就好，当故事看，小团子见了，立刻送了一碟瓜子上来。
咔咔咔的声音中，不知不觉，书就看得差不多了。
待两人放下书本，揉了揉眉心，看着满桌子的瓜子皮，尚瑾凌问：“怎么说？”
刘珂灌了一口茶道：“我猜，父皇临走前定是给了端王兄一道密令。”
“比如说……”
“回京勤王什么的。”
“磨都没推好呢。”尚瑾凌低低一叹，眼底带着无语和可笑，揶揄地看着刘珂，“就想把你这头驴给卸了。”
刘珂的语气冷哼一声，“那要看他们的本事！”
尚瑾凌点了点头，手指摸过书册，“话说，姐夫和姐姐她们也该到了。”

第172章 同寝
高学礼卸下了云州的职务，在尚家姐妹的护送下终于到达了京城。
他的大名虽然不如父亲的响亮，但是他在云州和雍凉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京城之中已经有许多人翘首以待了。
特别是读书人，随着端王被贬斥出京，太子殿下入朝堂掌握大权，杨慎行死罪，三司条例司上下捋了个空，所有人都盼望着朝廷能够迎来新气象。
刘珂没有什么举贤避亲的说法，直接任命高学礼为新法司司长，统筹全国的新法事宜，随他而来的，还有那些原新法办成员，也一一担任了要职，又重新调任了六部各郎官主事充入其中。
高学礼京城的地方还未站稳，迎接他的就是杨慎行留下的旧账。新政就算重新开始，也不能将旧时留下的烂摊子给舍弃，因为很多人还在为此受难，新法司的第一要务便是处理这些遗留问题。
好在，朝中有刘珂支持，太子手腕强硬，朝廷钦差派出去，不是用于息事宁人，而是查办当地贪赃枉法之事。
每个动乱起火之地，必然伴随着闹得民不聊生的地方官，如今端王和景王倒台，太子一家独大，钦差也无需惧怕其背后关系。
太子当权，正是用人之际，不管曾经属于哪一派，或是之前被两王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无派无系，都想借着这个机会走上朝堂，自然也铆足了劲寻求表现机会。
哪怕看不惯，皇帝就指望着刘珂安抚天下，整治朝堂，所以对于太子的决策并无太多的意见，就如从前一般，高高在上，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破天荒的，在众志成城之下，这已经跟破抹布一样的大顺，居然也开始修修补补起来，朝好的方向前行。
当然居功甚伟，便是当朝太子。
刘珂忙的天昏地暗，还没当上皇帝就结实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日日不辍，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勤政爱民的日子。
像他这种精力旺盛，没事都得折腾点事出来的有为青年，自从挂上黑眼圈之后，就没好好歇一歇过！连嗑个瓜子，看本闲书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二月中旬，春闱如期而至，才任性了一把，决定休息一天，陪尚瑾凌考试。
临考前一天，刘珂躺在软榻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好皇帝都早死了，忒么就是累的，折子我刚批完一本，转头内阁又送上了三本，没完没了了都！我吃饭喝水拉屎都是急匆匆去，急匆匆地回，唉……屁股都坐平了！”
长空在检查考篮，尚瑾凌在一旁看地方喝着茶，不由地道：“挑重点看呗。”
“可问题是一个个都写着急，怪不得老王八就只知道荒淫无耻，横着不干活就是快活……”刘珂扭了扭身体，直接来个咸鱼瘫，全身骨头都仿佛被抽没了，跟吸食大烟的颓废青年没啥两样。
对于顺帝，尚瑾凌已经没什么好评价了，得全国之力供养的皇帝，本就注定了一生为国家奉献，不要求殚精竭虑，总是得知道责任二字。
刘珂如今所做的事，都是那位高高在上之人该做的。
“初入朝堂，一切都重新开始，不忙怎么可能？等到将来步入正轨，朝廷各司其职，殿下应该就能轻松许多了，可得坚持住。哪怕为了我们将来……”尚瑾凌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望过去，正想说些情话安慰一下，却忽然听到鼾声传来。
尚瑾凌：“……”横着睡着了。
小团子尴尬地看着尚瑾凌，“小少爷，殿下很久没好好合眼了，您这儿让他安心。”
可不安心吗？那响声跟打雷似的，此起彼伏，一大一小，极有节奏。
“长空，去取条毯子过来。”尚瑾凌回头吩咐一声。
小团子连忙道：“奴才去吧。”
“不必，团公公去把殿下的奏折拿过来，我帮他看。”
“这……”小团子有些犹豫，按理这不合规矩，刘珂也没有让尚瑾凌看过折子。不过转眼一想，尚瑾凌是谁，就算不看折子，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家主子也是毫无保留，不让看，更多的不愿让尚瑾凌分心科考吧。
一想到这里，小团子点头，“小少爷等等，奴才去去就来。”
小团子不一会儿就捧了一叠过来，如今朝堂事务太子一把手，这折子也跟着他如影随形，大有刘珂即使躲回府邸也不放过他的架势。
“搁桌子上吧。”尚瑾凌绕到暖榻前，这个时候长空也从里面搬出一条厚实的毛毯，尚瑾凌将其盖在刘珂的身上。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天气依旧寒凉，刘珂又自诩热血青年，平日穿的少，尚瑾凌怕他得了风寒，如今这朝堂内外，离了谁都离不开他。
有了碰触，那肆无忌惮的鼾声顿时缩了回去，刘珂咋咋嘴巴，脑袋往尚瑾凌方向一转，继续睡。
黑眼圈是真的浓，给这张轮廓分明，英俊非凡的脸带上一抹滑稽，更多的却是疲倦，眉宇间微微褶皱，明明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可这睡梦中似乎依旧有什么事放心不下。
尚瑾凌心底浮起酸涩和心疼，伸手轻轻抚过刘珂的眉间，将皱起的眉头给抚平了，而手指沿着高挺的鼻梁一直往下，到了紧抿的唇上。
似乎感到不舒服，刘珂又侧过了头，嘴里呢喃了一声，“凌凌……”
声音入耳，化为热流，沿着四肢百骸流窜，让尚瑾凌忍不住弯起唇角，低声回应道：“这么喜欢我呀？”
刘珂当然不可能回答他，尚瑾凌笑了笑，站起身，回头瞥了一眼佯装什么都没看到的长空，以及默默将自己当成了壁花的小团子，弯腰对着榻上的人，凑着唇边亲了一口，然后泰然自若地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折子看起来。
烛火噼啪一声响，刘珂慢慢睁开眼睛，对着昏暗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他转过头，果然看到不远处桌案前，正埋头执笔的尚瑾凌。
身上盖着毯子，将他整个人包裹着，生怕他漏出一点儿，着了凉，不用想也知道是尚瑾凌帮他盖的，这人怕冷，就觉得所有人都怕，此刻刘珂手心都出汗了。
屋里静悄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不过刘珂也不想知道，他只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塌，慢慢地挪到尚瑾凌的身后，伸手抱住尚瑾凌的腰，然后将脑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跟没骨头似的，笑眯眯地说：“凌凌，你在写什么？”
尚瑾凌手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醒了？”
“嗯，在你这儿睡得就是香。”声音还带着一丝喑哑，可见是刚醒过来。
尚瑾凌抬手推了推肩上的脑袋，抱怨了一句，“重。”
于是刘珂将脑袋直起，双手却没放开，搂住尚瑾凌的腰，胆大包天地贴过来，“这样行不？”
“规矩一点。”
居然没被拒绝！刘珂顿时喜笑颜开，容光焕发，黑眼圈都跟着淡了许多，他侧了侧头，看着尚瑾凌近在咫尺的脸颊，灯光下，肌肤细腻带着细小绒毛，一看就很好亲。这样想着，嘴唇就下意识地凑近，“啵”了一声，“凌凌，你好软哦。”
尚瑾凌捏紧手里的折子，让发烫的脖子和脸往边上躲了躲，然后警告地横了一眼，“正紧点。”
刘珂乖巧地点头，“嗯嗯。”
他心满意足，就不闹了，目光落在桌上，一看，“你在帮我看折子。”
“你不是累了吗？既然事情托不得，我让团公公给送过来。”尚瑾凌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批，折子最终还是得让你来写，不过我在里面夹了一张建议，若是信我，就照样批上去就行。这叠最紧急，你批之前先看一遍，心里有底，这一堆，我觉得不太重要，可以缓缓。”
连分门别类都做好了，简直再贴心也没有，刘珂的心融化成了一团，熨帖地好似在温水里泡着，他忍不住将尚瑾凌抱紧，“凌凌，要是没有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假设不成立，没有我，你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尚瑾凌将折子往刘珂面前一推，“既然醒了，就把剩下的赶紧批了吧。”
“咱俩一块儿好不好？”刘珂黏黏答答地在尚瑾凌身边，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然而尚瑾凌无情地拒绝了，“不好。”
“为什么？”红袖添香，气氛多好，虽然没有红袖，但是蓝颜也一样。
尚瑾凌面无表情道：“你还记得明日会试吗？如今已到亥时了。”
刘珂一听，脸上顿时一滞，“你明日什么时候起来？”
“寅时。”
这么早！刘珂于是赶紧起身，催促着尚瑾凌就寝，“你赶紧去休息，折子我自己批。”
将人送到床边，刘珂蹲下给尚瑾凌脱了鞋。
“我还没更衣。”
“我帮你。”
“还没洗漱呢。”
“我给你打水，水在哪儿？”刘珂蹬蹬蹬跑出去，门口的小团子早就准备好了，递上了水盆和巾帕，长空正要跟进去伺候，就被小团子一把拉住，“添什么乱呢。”
“不是，你确定太子能照顾好我家少爷？他自己都……”
小团子嘿嘿笑了两声，“太子殿下照顾不好自己有什么关系，只要把小少爷给伺候好不就得了，你我，就少进去打搅吧。”
长空看了看里面，没听到什么声音，心说万一滚到一张床上去怎么办？夫人还在雍凉，几位好厉害的小姐在尚家别院里，长空心里有些担心，但是想想，担心似乎也没用。
小团子白了他一眼，“你傻啊，明日一早小少爷得去参加会考，就算主子有心，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胡来啊！”
这话说的有道理，长空顿时放心了，“那我再去看看少爷明日带进贡院的东西。”
小团子摆了摆手。
屋内，尚瑾凌被刘珂塞进了被子里，露出一张脸道：“我发髻还没拆。”
说着就要下床来，刘珂赶紧按住他，“我来我来。”毕竟不是姑娘发饰那么困难，簪子一抽，头冠拿下就青丝散落，刘珂摸了一把尚瑾凌的头发，又顺又滑，衬着颈项雪白，分外惹眼，他连忙把人摁下，“好了，你赶紧睡。”
“那你呢？”尚瑾凌问。
“我批折子啊，刚睡一觉，已经不困了。”
尚瑾凌闻言往里头让了让，“总不能熬夜，你批完了就上来。”
刘珂看着那空出一半的床铺，暧昧地笑着，“那我们不是同床共枕了？”
尚瑾凌眼睛打过去，“你不乐意？”
“笑话，求之不得！”刘珂的脚顿时有些拔不动，他喉结滚了滚，抬起手摸摸鼻子，将通红的脸往外头撇，嘴里却催促着，“赶紧睡，小心我闹你！”
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有贼心没贼胆，活该这把年纪还是童子鸡！尚瑾凌早就看清了，顿时嗤了一声，“若不是明日我得早起，谁闹谁还不一定呢。”
如此虎狼之词，让刘珂面露惊骇：“……”他心砰砰跳起来，有股燥气仿佛在身体里到处冲撞，然后一路往下，有抬头趋势，娘的，忒么也太不争气了，一句话就被勾起来了。
尚瑾凌瞧他面红耳赤，心底哼哼，躺平，“你爱来不来，我睡了。”说完就闭上眼睛，匀称呼吸，睡得四平八稳。
管放火却不管灭，有比这人更可恶的吗？
刘珂悲愤地看着他，却不敢打搅人睡觉，他看着空出半张的床铺，又望望桌上还等着他批的折子，深刻体会到了啥叫红颜祸水，不，这位是须眉，总之犹豫半晌，他还是默默地下了床，走向了书桌。
此等克制力，不成大事都说不过去。
然而下一刻，屋内一暗，刘珂一把吹灭了桌上灯烛，就着月光又摸回了床铺，细细索索地解了自己的外袍，拆下头冠，蹬掉鞋子之后爬上床。
他规规矩矩躺好，过了一会儿按耐不住问道：“凌凌，你睡了吗？”
尚瑾凌没有回答他。
刘珂屏住呼吸，没听到动静，不禁暗暗吐出来，紧绷的身体随之往里侧一转，朦胧中看到枕边睡着的人，呼吸浅淡，近在咫尺。他挨着脑袋往里头挪了挪，又挪了挪，然后鼓起勇气，手臂一伸就将人搂在怀里，顿时蹦跳的心有了着落，他凑在尚瑾凌的脖子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满鼻子都是一股淡淡的药香，令人安心。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满足的了，刘珂收紧手臂，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他跟着闭上眼睛。
下一刻，怀里的人动了动，将身上的被子掀开来，往边上一送，“笨蛋，不盖被子等着着凉吗？”
“凌凌，你醒着呀？”刘珂一点也不意外，言语中反而带着一股笑意。
“废话真多，睡了。”
“嗯。”

第173章 会试
第二日天蒙蒙亮，刘珂陪着尚瑾凌就起来了，洗漱完毕，小团子便命人送上热气腾腾的早点，“状元糕来了，小少爷吃了状元楼里的状元糕，保管高中状元！”
“今日状元楼得卖出去多少状元糕？”尚瑾凌失笑地正要拿起一块，却见小团子把盘子一撤递到了刘珂手里，说：“状元楼卖出再多也没用，除了您这儿有真龙气，别处都没有。”
“真龙气？”
“太子殿下是储君，也是身负龙气的，殿下，您快拿一块给小少爷。”
“还有这个讲究？”刘珂虽然觉得奇怪，不过也依着亲手给尚瑾凌递过去，后者干脆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然后无辜道，“这样吗？”
尚瑾凌唇不可避免地碰到刘珂手，触感柔软湿濡，让他心中顿时跟被够了根琴弦似的，撩拨了一下，他看着余下的半块，忍不住道：“凌凌，是不是吃完效果更好。”
尚瑾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听话地张开嘴，示意投喂。
今天的心情显然不错，是个好兆头。
刘珂笑眯眯地将半块给塞进去，末了问上一句，“好不好吃？”
尚瑾凌鼓着腮帮子，睁着眼睛问：“你想尝尝？”那必须的，糕点吃的时候容易沾屑，看着尚瑾凌嘴角的一抹白，刘珂正凑过去，便听到一声清咳传来。
两人一回头，只见高学礼跟尚稀云，还有双胞胎前后脚走进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很精彩，尚稀云一脸佩服地看着他俩，“这个时候还打情骂俏，时间还早吗？”
“过了明路就是不一样，比姐姐姐夫还腻歪，刚二姐夫要是不吭声，是不是就亲上去了？”尚小雾撇了撇嘴。
刘珂脸皮厚，还理直气壮道：“这叫龙气护体。”
两声不客气的嗤笑送给他，占便宜就占便宜呗，扯什么犊子。
今日尚瑾凌春闱第一天，尚家只有他们在京城，所以特地赶来送考的，其实按理自家弟弟不该住太子府，不过胳膊肘外拐，他们也没办法。
这时，管家从外头进来，凑到刘珂耳边快速说了两句话，后者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管家于是问：“殿下，贡院门口已经开始点名，尚公子是不是该出发了？”
“还是乘尚家马车去吧。”高学礼建议道。
太子府毕竟太高调，对尚瑾凌不是件好事。
刘珂虽然有些遗憾，但没有坚持，不过在尚瑾凌临走前道：“哥待会儿也会过去。”
“怎么，要跟秦海去聊聊？”
刘珂颔首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刚说皇帝要派他去宣圣旨，激励激烈你们这届考生，报效国家。”
尚瑾凌表示理解，“总不能由着你笼络人心，什么好处都让你给占了。”
“说的也是，所以哥准备撬他墙角。”
尚瑾凌弯了弯唇，“别舍不得花钱。”
“放心，我用银子砸死他。”
“走啦走啦，再聊下去，凌凌，你好等下一届了。”双胞胎将人拉过来，推着往外走去。
*
击云板之后，贡院门打开，官兵侧立两旁，命考生一一经过搜身检查进入。
尚稀云看着尚瑾凌随着众考生排队检查籍贯等待入场的背影，不禁笑道：“怕是祖父也从来没想过尚家真出了一个读书人，一路能凭科举入朝为官。”
“虞山居士和云先生共同教导，就是进不了一甲，一个进士是跑不了的。”高学礼的学问早已经不能再教导尚瑾凌了。
正说着，边上有人走过来，似乎认出了他们，道：“这不是高大人吗？”
高学礼一回头，就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于是笑着回礼，“林大人，您也在这里。”
“是啊，今年家中小孙子下场，老夫前来送一送，怎的高大人家中也有考生？”高学礼还未成亲就随着父亲流放，按理似乎也没有孩子，这位林大人觉得有些奇怪。
“内弟学问尚可，勉励一试。”高学礼说着便对尚稀云道，“这位是文阁大学士林大人。”接着有对林大人介绍，“这是拙荆，祖父乃西陵公。”尚稀云抱了抱拳。
西陵公一出，林大人顿时恍然，他是听说过高学礼入赘了西陵公府，不过很快他又感到怪异，尚家都是野蛮的武人，什么时候出了一个读书人，还考到了举子？
这般疑惑中，考生已经一一入场，贡院大门即将关闭，而贡院街道的两端却姗姗来迟两队人马。
太子府车驾熠熠生辉，一行侍卫拥护而来，可见是太子亲临，而另一端却是禁军护送着一名紫色补服的太监，手中握着的则是明晃晃的圣旨。
“太子殿下到——”
“圣旨到——”
两声高嘹落下，两方人马一同在贡院门口相逢。
今日送自家孩子来考试的官员并不少，是以纷纷见到了这一幕，秦海这大监京官都认识，手里拿着圣旨便是代表了皇帝，而另一头则是当红正热，手握重权的太子，不知为何，明明什么话什么动作都没有，可就是硬生生地看出一丝对峙的意味。
贡院的门自然是不能关了，主考官带着副考官纷纷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看这边又瞧了瞧那边，“这……”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同哪一处行礼，气氛顿时尴尬。
秦海眼尾吊梢，面露不悦，从马上下来，而那一头，小团子扶着刘珂从马车里下来，好巧不巧，也是一同到了主考官面前。
碍于对方身份，秦海终于忍不住道：“太子殿下，杂家是来宣圣旨的。”
刘珂的眼神在圣旨上一扫，接着嘴角一勾嗤笑道：“给孤的？”
秦海额头一抽，勉强笑道：“皇上重视今科，特来勉力众举子。”
“哦。”刘珂说完抬脚大步就走进贡院，秦海脸色顿时沉下来，太子竟然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然而走了一半的刘珂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纳闷道，“不是宣旨吗，秦公公怎还不快进来？天色不早，要开考了。”
一边已经流汗的主考官连忙吩咐身边人道：“赶紧去准备供案，接旨。”说着又讪笑地走到秦海身边，“秦公公请。”
秦海哼了一声，随之走进去。
待两方一进，贡院大门便缓缓关闭，阻隔了所有视线。
忽然身边传来一声叹息，高学礼和尚稀云不禁回头，见到林大学士眼里带着担忧。
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高学礼抬手道：“林大人……”
“高大人，你与太子殿下相熟，还需劝一劝，过刚易折，过傲亦负，万丈悬崖未登顶，圣人自可断其路。”
这位林大学士只是个做学问之人，不管朝廷内外之事，所以当初两位王爷拉帮结派，各揽势力，也没有用强硬手段逼迫过，也算难得的清净人。
当然学问做到大学士这份上，士林之中名望不会低，向来独善其身之人在此刻对高学礼这么说，无疑有些奇怪，但是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刘珂这个太子不过才一个月，已然得了些人心。
想到这里，高学礼正色道：“还请林大人指教。”
此刻天光已亮，既然春闱已经开始，送考之人也该散去，林大学士思忖片刻道：“内阁曾上奏请皇上为太子择妃，以绵子嗣，固社稷存续。”】
说完，他不再多言，便颔了颔首，上马车离去，徒留高学礼微愣于原地。
双胞胎听着，尚小雾担忧道：“这老大人是什么意思，要太子成亲吗，那凌凌怎么办？”
尚小霜一脸寒霜，“太子若是成亲，我就……”就后面怎么样，她也说不上来，毕竟是太子，只能道，“带凌凌走！什么海誓山盟，都是骗人的！”
她俩说完，见无人附和，不禁跺了跺脚，看向姐姐姐夫，“二姐……”
尚稀云心中亦有怒气，但是她毕竟冷静许多，换个角度想，反而觉得林大学士提起这件事有些怪异，“太子年纪也二十好几了，身边一直没人，按理群臣上奏，皇上就算之前没意识到，如今也该张罗了，可是……”
高学礼摇头，“朝中没什么风声，被压下去了。”
尚稀云面露疑惑，“按理不应该啊！”
高学礼眉间深刻，带了一抹忧愁，看着贡院的方向道：“我总觉得太子大权在握，就好像空中楼阁一般，我心里其实也不太踏实。”
尚稀云点头：“等凌凌出来，得好好问一问。”
*
贡院内，香案齐全，因顺帝神来一笔，所以这些考生，连带着考官都不忙着进寮房，先跪在大院里听圣旨。
刘珂站在一边，目光在所有考生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末尾的尚瑾凌身上，心中微微发愁——这届考生不行，居然没有一个长得眉清目秀，气质出尘，能压过他家凌凌一筹的！
只要尚瑾凌发挥正常，不劈叉，一旦站在金銮殿上，就是站在最后面都能鹤立鸡群，吸引目光。
圣旨虽如皇帝亲临，但毕竟不是真的皇帝，考生们听着其中勉力之言，虽然心里激动，得帝王重视，但也知道都是些废话。倒是一旁太子殿下的目光有如实质，仔仔细细地从他们身上划过，下意识地让他们心中紧张，不由地挺直脊背。
太子当政勤勉有目共睹，新政推行也是顺顺当当，说实话，虽不过一月，但是朝廷焕然一新的气象从不断颁布的政令中可看出一二，让这些即将跃过龙门的举子心中向往不已。
太子今日亲临，必然是想看看这些后起之秀是否堪当大任！
各种思绪在心中，让他们都没主意到圣旨说些什么，直到一声“钦此”才恍然反应过来，哦，总算结束了。
跪在最前面的主考官起身恭敬地接过圣旨，秦海转身看向背手站在一旁的刘珂，不由地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有何训诫，不若快些，不然可就耽误科考了。”
圣旨洋洋洒洒一堆，秦海宣完几炷香就过去了，眼看日头当空，刘珂也懒得多废话，只一言道：“朝廷的官，年初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贬斥了一批，所以空缺很多，此界春闱录取教以往多一成，你们好好努力，说完了。”
秦海：“……”
甭管前头的圣旨如何花团锦簇，在刘珂这直白又诱惑的话面前，只剩苍白无力！
任何一个求职，嗯，科考之人不希望通过率高一些，少些竞争，还升迁加薪有望？
这些举人的目光瞬间被点燃，一双双眼睛带着渴望和发疯图强，势必要好好发挥，争取跳过龙门！
尚瑾凌在后面听着，抿了抿唇，眼里浮现笑意，刘珂这抓人心的本事自成一流，只要这些举人高中，必然对这位太子殿下感恩戴德。
秦海面无表情，“太子殿下好本事，皇上可知此事？”
刘珂随着他阴阳怪气，“秦公公回去，父皇不就知道了吗？”
“太子殿下肆意妄为，皇上可不会高兴。”
“啊，可孤都是为了大顺选贤，想必父皇会谅解的吧。”
边上的考官听着面面相觑，头都大了，如今圣旨也听了，太子之训也讲了，主考官忙凑上来道：“太子殿下，秦公公，科考立即开始，两位是准备……”出去呢，还是再留一会儿？
余下的话不需言语，自能意会。
此事按着春闱流程，副考官带着官差正送这些考生按号入寮房，给题发卷。
刘珂掸了掸衣袖道：“春闱是朝廷选拔贤才最重要的一环，孤既然来了，少不得待会儿再看看，这些举子是如何会考，钱大人自去忙吧。”
秦海其实不太愿意留下，然而一想到顺帝的命令，也就微微一笑，“杂家奉皇命也得巡视考场。”
得了，两个祖宗，主考在心中重重一叹，认命道：“两位不如堂屋稍作歇息，待下官分发试卷之后，再来邀请。”
刘珂二话不说便朝里走去，秦海也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等到进了屋子，各自的小太监送上茶，刘珂朝小团子瞥了一眼道：“冷，把门关上。”
等门一关，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秦海正觉得有些不安，就听到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老秦。”接着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普一回头，就看到刘珂露出一个分外和善的笑容，露出八颗牙齐整，“咱俩聊聊。”

第174章 利诱
秦海被这肩头一拍，以及那差点晃瞎眼的和善笑容给吓了一跳，不由警惕地看向刘珂，“太子殿下，有何赐教？”
刘珂在秦海身边坐下来，往他跟前凑了凑，然后开始解肩上的衣襟盘扣。
秦海眼睛不由瞪了瞪，惊疑不定地往边上靠了靠，摸不准刘珂这宽衣解带想要干什么，“太子殿下，您这是 ……”
“拿点东西，藏得有点深。”话说着，刘珂终于解开了衣襟，毫无形象地往胸前掏了掏，太子蟒袍宽大，春日衣裳穿得有点厚，他皱着眉掏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秦海目瞪口呆之下，取出了一叠纸，不，银票，放在了秦海的面前。
那真是厚厚的一叠，秦海心中怪异横生，但架不住眼睛直往那银票上飘，很想知道这究竟有多少，嘴上却淡定缓慢地问：“太子殿下，这是几个意思？”
“老秦，在孤面前就不要装傻了，就问你要不要？”刘珂把银票往他面前递了递，又笑眯眯地说，“母后的嫁妆有多丰厚就不说了，雍凉那税银依旧归孤所有……这些只是第一步，数数吧。”
刘珂又拍了拍秦海的肩膀，还很体贴地将手臂上的浮尘拿下搁在桌上，又捡起了茶盏，幽幽喝了一口。
秦海这辈子收贿无数，但是这么大方的第一次见，就看面上的万两票子，以及这一张张叠一块儿的厚度，凭他的眼力粗粗目测就不下二十万两，才第一步……
他暗暗地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让起伏的胸口平静下来，然后故作矜持地也端起茶，镇定道：“太子殿下，奴才不过是个阉人，要这么多银子也没用，您找错人了。”
这一声太子殿下明显与方才那趾高气昂的不同，带着一丝虚意和试探。
刘珂眉毛一挑，“嫌少？”
“不，不是，殿下，奴才绝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秦海还没说完，刘珂就摆了摆手，“你误会了，先好好看看，再决定答不答应孤，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用下巴努了努，好以整暇，秦海舔了舔嘴唇，没敢动，刘珂见此，直接将那些银票拿过来，一张张摊开给他看，一边摊一边说：“孤也不卖关子了，太子离皇帝虽然只有一步之遥，可终究还不是，什么时候父皇看我不顺眼了，废了圈禁也说不定，就跟六哥一样，关在景华宫，谁也见不着。”
一万的银票放在秦海面前，后面竟是一张两万两的！
“不过呢，他都已经七十多了，这个年纪，我翻了翻史书，实属长寿，不超过五个，再来个五年八年的，他就可以刷新皇帝长命的记录了。”
刘珂漫不经心地话语中，又一张银票放在秦海面前，竟是一张三万两！
“皇上洪福齐天，殿下小心祸从口出。”秦海看着刘珂手里余下的银票，不由提醒道。
“怕什么，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父皇若是怪罪下来，那就是你说的。”
刘珂话毕，再一张银票放下，不出秦海意外，四万两，就这么四张，加起来已经十万两了！
“说到哪儿了，哦，对了，父皇再高寿，总有山崩一天，大顺江山还是得落在咱们兄弟手里，不是孤，就是端王，就是景王，或是我的那些弟弟们，但是按理，孤应该最有可能登基的吧？”刘珂放下五万两银票的时候，目光就落在秦海身上，后者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闭了嘴，不过这种沉默，本身就说明问题。
刘珂心中微微一哂，继续道：“但前提是不给父皇废太子的机会，你说对不对？”
秦海端茶的手顿时一抖，有些惊骇地看着刘珂。
刘珂仿佛没想到，啧啧两声，好奇地问：“老秦，有没有想过，父皇若是走了，你怎么办？”
“太子殿下，奴才可没想那么多。”
“哦，是吗？”刘珂又将那五万两的票面放在秦海的面前，“好一点守皇陵，不好一点死无葬身之地，但不管哪一样，这些银子好像都用不着。”
秦海抽了抽眼皮，“那太子殿下有何高见？”
刘珂懒得再一张一张放，便将手里余下的都给他，“喏，自己看。”
秦海终究忍不住，还是接过来，然后他愣住了，“这是……”
“产业地契，天南地北都有，想要去西北，有雍凉的宅子，异域风情；去江南，扬州宅院，鱼米之乡，足够你选个好地方，安度晚年了。”
而这些产业加在一起，秦海粗粗一算，没有十万两也拿不下，他顿时觉得烫手，想要放下，又舍不得，可拿起来，又觉得……
刘珂见他模样，惊奇道：“还不满意？”
秦海终究逼着自己将手里的东西摁在桌上，说：“殿下出手大方，仅所未见，不过……”他面露犹豫，“奴才陪伴皇上数十年，掌印一职……今后难道就不能留京吗？”
老东西野心倒是不小，然而刘珂却哧哧笑起来。
秦海面露不悦，“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老秦啊，人得知足，你要野心这么大，孤可就没办法了。要不，你找其他皇子问问，将来登基之后，敢不敢将这位置交给你？他们敢说，你又敢听吗？”
秦海顿时沉默下来，每个皇子身边都有从小相伴的内侍，亲信一堆，到时候哪儿轮得到他。
“你自个儿做过什么缺德的事，心里也清楚，还想留京？”刘珂端茶喝水，啧啧两声，“命留下还差不多。”
秦海的心顿时沉下来。
“哦，孤说话直，老秦你别介意，不过咱们不玩虚的，都是大实话，是不是？”
秦海讪笑一声，连连点头，“殿下心直口快，奴才明白。”他说着便端茶抿了一口，接着疑惑道，“奴才有一事不解。”
刘珂拿着茶盖子，“说，咱俩谁跟谁，都透底儿。”
“您为何找上奴才呢，按理儿，竺公公才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呢，而且跟您也是老熟人了。”秦海试探道。
“这个问题好。”刘珂点了点头，他思忖片刻，然后拿手指点了点那叠银票问，“这玩意儿，他收吗？”
秦海瞬间了然了，“这……倒是没听说。”
“孤虽然在雍凉，但也知道这是个油盐不进，心高气傲的主，孤的时间不多了，没空费尽心机拿捏他。况且……”刘珂顿了顿，见秦海看过来，把玩着手里的扳指，漫不经心道，“以老秦你的本事，这么长时间都没把他摁下去，可见这人很有一套，正合父皇心意，单靠你自己，斗不过他的。”
听此，秦海顿时眯起了眼睛。
而刘珂摸了摸下巴，心思流转，似乎恍然道：“这么说来，好像最近得罪人的活计似乎都是老秦你在干啊！”他有意思地笑了笑，又重新打量秦海，“老伙计，这是失宠了，看来再过不久，孤还真得想法子攻克那位竺公公……”
“太子殿下！”秦海蓦地站起来，脸色阴沉，“您若是这么说，那杂家也没什么好跟您谈的了。”
刘珂岿然不动，坐的四平八稳。
秦海看看那爹银票跟契书，又将目光放在刘珂身上，过了一会儿，他黑沉的脸慢慢转阴，然而又坐了回去，笑道：“太子殿下无需唬我，若竺元风那里真行得通，您又何必来找杂家呢？还推心置腹地同杂家说那么多。”
“那也得秦公公给面子才行，孤这诚意都摆出来了，你还没答应呢。”刘珂略微苦恼道，“看来秦公公有好的选择。”
有吗？当然是没有，原本看好景王，可羽翼全被皇帝给减了，又被母亲拖累，若皇子都死光了，说不定还有可能。然后就是端王和太子，前者是个蠢货，这么多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又被贬去西边就封，到底能不能回来，还得看皇帝心情，万一……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至于面前的刘珂，深深受皇帝忌惮，一看就是要被鸟尽弓藏的，但他是太子，如今手握大权，而这个时候来找他，可见对自身的处境非常清楚，不是个束手就擒的主，聪明，野心勃勃……一切皆有可能。
秦海在心中权衡利弊，最终道：“殿下可是皇上钦封的皇太子，是大顺未来之主，杂家岂敢拒绝，不过……”
他迟疑声中，刘珂看向他，眉眼桀骜张狂，“孤可助你解决竺元风。”
得到承诺之后，秦海一颗心顿时落下，他抬起手恭敬地拱了拱，“多谢殿下。”
“客气。”
说完秦海伸手向了那叠票子，只是太过厚实，藏进袖子都不方便，刘珂看着，给了个建议，“跟孤一样，直接藏胸口不就好了。”
这个时候就看出刘珂跟一般皇子的区别了，将不拘小节体现得淋漓尽致，为了将贿赂带进来，无所不及用，连太子体面都能不顾。既然如此，秦海也只能告罪一声，解开衣襟扣子，学着刘珂的样子藏进里衣胸口，然后穿好衣服，这么厚一叠还真的看不出来。
搞定这件事之后，刘珂神清气爽，高喊了一声，“团子，上茶。”
守在门口的小团子顿时应了一声，开门进来，“殿下，秦公公。”
“嗯，去问问钱大人好了没有，孤巡视考场，就得回去办公，一堆的事等着孤处理呢。”刘珂懒洋洋。
“是。”
然而小团子刚转身，就看到主考官快步走来，行礼道：“殿下，秦公公，请。”
会试的贡院很大，因为参考人数众多，寮房一间隔一间，每个考生要么奋笔疾书，要么冥思苦想，不过都是静悄悄的，刘珂走花观花地随着主考官巡视了一圈，找到了尚瑾凌所在寮房，他默默地看了几眼，越看心里越担忧，不禁叹息了一声。
边上陪着巡视的主考一听这声叹，忍不住提起了心，小声问道：“殿下？”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吗？
连秦海都看了过来。
刘珂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回答：“孤只是感慨学子不易，寒窗苦读那么多年，都已经错过年少，不负青春。”
能被抽为考官的，无不是经过这一步步地考试熬过来，听此万般滋味在心头，看刘珂的目光不禁充满了感动，连在两旁考试，却将耳朵竖起来的考生都动容起来。
钱大人道：“有太子殿下这一言，不枉我等读书白头。”
刘珂闻言嘴角一抽，他只是感慨这一个个年纪大的，长得寒碜的，除了他家凌凌，竟找不出一个翩翩俊美少年郎的遗憾！
但是面上还得谦虚道：“有才之人，不论多晚，皆有为国效力之日，孤都欢迎。”
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当初云知深凭二十四的年纪三元及第，究竟有多惊才绝艳！

第175章 尊重
京城下了一场雨，打落一地杏花。
春闱顺利结束，众举子依旧留在京城，等待一个月后的放榜，有些成竹在胸之人，已经开始文诗会友，拓开交际。
每次考完，尚瑾凌就得雷打不动地病一场，奄奄地躺在床上。
为此，刘珂也干脆将一应事物全带回府里陪着人养病，喂药说话，不假他人之手，转眼三日便过去了，尚稀云走进太子府。
“匈奴又有异动。”
尚家盘踞西北，对沙门关的战事了如指掌。
顺帝将西陵公调入玉华关，虽然离沙门关不过半月的距离，但是于匈奴而言，却是去了心腹大患，这几年，边关战乱一直不断，好在都被挡住了，损失不多。
但是……
尚瑾凌看着尚初晴的信，眉眼低垂，淡淡道：“大姐夫开始被孤立了吧？”
尚稀云点头，“齐峰在沙门关已有五年，每次匈奴来犯，皆能退敌，边关军将领已经陆续换上他的亲信。尖锋营一直是西北军最锐利的一把刀，只是这三千士兵对大姐夫死心塌地，他几次想伸手笼络，皆没有得逞，如今已另训骑兵，想取而代之。”
刘珂在一旁给尚瑾凌剥枇杷，闻言便嗤了一声：“那是，这世上像咱大姐夫那样天生就该驰骋战场的将军能有几个，就他那匹黑马都比旁人的大，黑甲一穿，长枪一拿，跟阎罗似的，匈奴见了都闻风丧胆。跟在他身后杀敌，可不就畅快？要我是尖锋营的，这辈子都得跟定他了！”
这“咱大姐夫”四个字从刘珂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也不违和，纯粹将自己当成了尚家人，尚稀云听着不禁嘴角一抽，心道好高的觉悟。
“能成吗？”尚瑾凌问。
尚稀云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不确定，她说：“尖锋营里都是跟着大姐夫一同长大的孤儿，陪他出生入死十多年，犹如兄弟一般，光靠齐峰临时从其他营中抽调出来的，就是训练再多的时间，也没法比。”
“可对战匈奴呢？”
尚稀云目光抬起，“那队骑兵当中有我当初手下的一支。”
这话就说的颇有深意了。
刘珂将一盘枇杷剥完，拿过边上的帕子擦了手，然后问：“这次匈奴来势如何？”
“跟前些年差不多，按沙门关如今的兵力，能对付，不过齐峰可能要对尖锋营下手了，这是大姐的猜测。”尚稀云皱了皱眉，眼底带着一丝忧愁。
陈渡毕竟是尚家的女婿，尖锋营这把利刃，若是无法握在自己手里，那么只能毁灭。
拖了五年，齐峰自诩已经在沙门关站稳脚跟，已经不需要尖锋营的存在，作为大将军，军令之下，哪怕再神武的军队，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尖锋营消耗在对敌之上。
“凌凌，大姐想将大姐夫卸任叫回玉华关，只是这样一来，尖锋营就得打散了，不过还是想问问你和殿下的意思。”尚稀云道。
这个时候，刘珂问：“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二姐。”
尚稀云颔首，“殿下请说。”
“以你们看，匈奴这几年来犯跟曾经西陵公驻守的时候有区别吗？”
这么一问，连同尚瑾凌也一起看过去，尚稀云想了想，回答：“除了尚家离开沙门关的第二年，声势浩大以外，后面就是零星的小打小闹。”
听此，刘珂和尚瑾凌互相望了一眼。
尚稀云问：“怎么了？”
“匈奴也不傻，他们在等。”尚瑾凌说。
等什么，自然等着大顺内讧，几次试探之后，应该也看得出来尖锋营在沙门关的处境，给他们留下阴影的尚家军正慢慢被取代，既然如此，何必着急。
尚瑾凌思忖道：“二姐，尖锋营不能散，我待会儿写封信给大姐和祖父，请你派人即刻送往西北。”
这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尚稀云问：“你想怎么办？”
“祖父病重即可。”
尚稀云和刘珂闻言纷纷一怔，但是转眼就明白了。
别看西陵公调往玉华关，可在西北的影响依旧很大，匈奴这连番试探也是对西陵公的忌惮，可若是这位军神倒下，定然动摇军心，匈奴虎视眈眈，齐峰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只是这样一来，便有个期限，毕竟人不可能一直病下去。
尚稀云想到这里，又思及当日林大学士与高学礼担忧之事，不禁低声问道：“凌凌，殿下，你们是不是打算……”
刘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一笑，“权力这种东西，不去争夺，就永远不会乖乖地到手里。”
尚家自从上了刘珂这条船，让尚瑾凌陪着进京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准备，可真得到确认，尚稀云的内心依旧砰砰直跳，手心沁出了冷汗。
“二姐，吃枇杷吧，挺甜的。”尚瑾凌将盘子递到了尚稀云的面前，他已经吃了几个，不吃了。
刘珂对自己粗心大意，可对尚瑾凌却是再细心也没有了，连枇杷都剥得滑溜溜，尚稀云拿了一个，酸甜的滋味入了喉咙。
尚瑾凌写完了信，尚稀云带着离开。
“一年的时间够了吗？”尚瑾凌问身旁之人。
刘珂笃定道：“足够了。”
尚瑾凌一笑，“我想也是，西北之地，想要进京，必须得经过云州，但那里的官道和驿馆……”
“修的差不多了，有这条官道在，就是从沙门关急行进京，也不过一个月而已，若是尖锋营，就更快了。”刘珂将尚瑾凌搂进怀里，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脸，“包括从沙门关而来的军情，都得经过我的地盘。”
湿湿热热的气息喷洒上来，让尚瑾凌觉得痒，他忍不住躲了躲，看着这人道：“你还挺狡猾的。”
“近朱者赤嘛。”
*
一月之后，会试名次揭晓。
尚瑾凌一甲第三，与会元失之交臂。
不过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做学问的时间太短，基础其实并不牢靠，不管是云知深还是虞山居士都让他缓一缓巩固巩固等下一届，是他自己想早些入朝堂，其实一甲第三已经是个不错的成绩。
而接下来便是等殿试了，若是表现的好，还是有机会冲一冲状元的。
为此，他专心致志地准备策问。
倒是一旁的刘珂，高兴之余只剩下忧愁，大顺殿试为体现天子的重视，贡士需得统一衣着巾帽，一律青衫白纱罩，头戴学士巾，尚瑾凌试穿了一下，那模样……除了招人两个字，刘珂想不出其他的，只要眼睛不瞎，就是站最后面都吸引目光。
更何况一甲第三，面圣第一排，第一名跟第二名年纪大，长得还平平无奇，跟两片绿叶似的，衬托的尚瑾凌更加气质出尘。
刘珂的忧心忡忡外加嘟嘟囔囔，尚瑾凌原本没当回事，等发现这货有事没事跟个漂亮侍女凑一块儿的时候，尚瑾凌就不能当做没看见了。
晚上，刘珂难得脱离了折子早些休息，然而爬床之际，却被尚瑾凌突然一脚踹了下来。
刘珂一脸懵，“咋了？”
尚瑾凌穿着里衣，拥着被子，笑眯眯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刘珂脱口而出问：“啥事？”
尚瑾凌好笑道：“别装蒜，老实交代。”
“交代啥啊，咱俩天天在一块儿，我没什么事情瞒着你。”刘珂的神情很无辜，他正想重新爬上床，只见尚瑾凌伸出一只脚丫子，阻住了他的动作，神情带笑却眼底发冷，语气还有一丝危险，“真没有？”一副想清楚再回答，否则后果自负的模样。
这下，刘珂不确定了。
他挠了挠头，看着尚瑾凌裸在外头的脚，以及只有薄薄一层泄裤的腿，拎过边上的被子给盖上，然后自己踢啦着鞋子，在地上走来走去。
心说难道朝中大臣暗搓搓地要把女儿嫁给他的事被尚瑾凌知道了？可他已经严词拒绝了呀！
还是那天聚会吃酒的时候被两个漂亮女人占便宜，让哪个大喇叭给说出去传尚瑾凌耳朵里了？可这也不是他的错！都怪那帮子勋贵，满脑子都是男娼女盗，尽干些不正紧的事！
哦，还有妖里妖气的小厮！见他女人不要，就送男人，呵，以为他跟老王八一样养娈宠吗？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刘珂眼珠子使劲地转，虽然他一个没要，但是换位思考一下，若尚瑾凌遇到这些事，自己也生气，他越想越心虚，看尚瑾凌的目光就有些闪烁。
尚瑾凌的眼神顿时凶起来，“原来真有啊！”
“凌凌，我错了。”刘珂欲哭无泪，他心一横，老实将事情交代了，末了说，“哥敢对天发誓，除了你，别人的一根手指都没动，一个毛都没要，而且义正言辞地拒绝，敢这么干的都被我臭骂了一顿，这会儿都消停了，你外头打听打听，差点被人传不举！”
尚瑾凌：“……”目光不由地往刘珂那儿瞄了一眼，又一眼。
刘珂额头青筋一蹦，“你那是什么眼神，哥正常着呢，咱俩同床共枕这么多天了，难道你还不清楚？”
这话也太有歧义了，说实话，他俩还清清白白的，就是每天早上，总有那么点冲动。
“要给你看吗，凌凌？”刘珂说着作势要脱裤子。
看了还得了！万一引起连锁反应，明日还怎么殿试！
尚瑾凌被对方的不要脸给打败了，收回脚往床里头缩了缩，微笑且关切道：“你穿这么少，不冷吗，要不上来说？”
刘珂哼哼两声，一点也不客气地爬上床，尚瑾凌给递了被子，后者一把将他捞进怀里，喟然叹息，“凌凌，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你相信我。”
“我信。”就他俩这状态，二十好几的人，一张床都只是纯盖被子睡觉，说出去都不让人相信，前几天，高学礼还支支吾吾，满天通红地提醒他节制来着，尚稀云直接点，打开天窗就说尚瑾凌身体弱，别由着太子胡来。
但事实上睡一块儿还是尚瑾凌提的，平时刘珂忙得见不着人影，难道晚上还得各自回房吗？后者天人交战了老半天，指天对地发誓不乱来，才美滋滋地将铺盖送到尚瑾凌房里，克制得让尚瑾凌都不好意思提那档子事。
尚瑾凌觉得情到深处肌肤相亲再正常不过，但是对于刘珂而言，洞房花烛如同结婚契，他现在高处不胜寒，处处险情，尚不具备白头到老的能力，他答应过尚瑾凌，也在尚轻容面前发过誓，当有能力给予一生的时候，才敢彻底拥有彼此。
既然如此，尚瑾凌也尊重。
不过扯回这件事还得说清楚，他不卖关子了，问：“明日殿试，你暗搓搓的在搞什么幺蛾子？”
刘珂没反应过来，“嗯？”
“跟个侍女鬼鬼祟祟的，难道不该给我个说法吗？”
刘珂顿时恍然，接着微微一顿，有些难以启齿，看了尚瑾凌好几眼。
昏黄灯光下，青丝披肩的尚瑾凌，只觉得皮肤更加白皙，养的精细的人，眉眼都是精致如画，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副招人的模样……刘珂滚了滚喉咙道：“明日，凌凌，你打扮一下吧。”
尚瑾凌疑惑，“打扮？”
“嗯，画丑一点，皮肤暗一些，不然我怕老王八看上你！”
尚瑾凌：“……”谢谢抬举，接着他有些艰难道，“皇上都七十了。”
刘珂以一副你也太天真的表情说：“七十怎么了，他自己力不从心，你以为就少了折腾人的花样吗？”
尚瑾凌张了张嘴巴，心说还能怎么折腾？但是直觉告诉自己还是不要多问比较好，变态这玩意儿常人理解不了。
不过问题来了，“难不成以后我面圣都得先化个妆？”
麻烦不说，万一被发现，欺君还是小事，不更加打眼吗？
刘珂眉头皱起来，似乎觉得也是个馊主意，但是还能怎么办，他纠结得眉毛打结，恨不得将人藏起来，明日殿试别去了。
这时就听到旁边传来嗤嗤笑声，随着身体都在抖。
“凌凌，笑什么？”
尚瑾凌捏着他头发道：“放心吧，就算我自以为是，魅力大，皇上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我。”他是太子的亲信，除非父子俩连表面情谊都不装了，否则天底下什么美人没有，何必非得他？
“再者，越是如此，明日殿试我越要好好发挥，若是能冲一冲状元，万众瞩目之下，就更安全了，是不是？”
如今的皇帝不是多年前冲动的皇帝，再昏聩也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竺元风入宫的时候不过是个家境贫寒没有后台的书生，可他不是，尚家还盘踞在西北，将他纳入皇宫，除非是皇帝当腻了。
这样一说，刘珂倒意识过来，他将尚瑾凌搂紧，低头在额头上亲吻了一下，“不管怎么样，哥总是会护着你的。”
“嗯。”

第176章 诚意
第二天，朗日晴空。
三百名贡元正坐在金殿中奋笔疾书，这是最后一轮，只考策论，称为殿试。
坐在最前面，就冲着丹壁的便是会试一甲前三，在贡生们坐姿端正埋头书写的时候，刘珂的目光正下意识地往周围看去。
尚瑾凌刚刚及冠的年纪，名次又靠前，俊秀出尘之气除了皇帝之外，还落入众位大臣的眼中，眼里纷纷带着一丝惊叹，也有个各种大量。
正当刘珂关注皇帝之时，肩膀被人悄悄蹭了一下，他一回头，就见到新任礼部尚书低声问道：“太子殿下，那位是西陵公府的公子吧？”
前任礼部尚书是王贵妃的父亲，如今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了，这位刚从下面调上来，哪一派都不是，就在刘珂麾下，未免胆子大了一些。
“没错，的确是西陵公的孙子。”刘珂回答。
他一回答，周围竖起耳朵听着的大臣也跟凑上来，悄声问：“听说师从云州虞山居士。”
虽然尚瑾凌没有拜师，但是虞山居士却从不否认有这么个学生，平时也是悉心指导，刘珂于是也没解释，但他有些纳闷，“你们打听的挺清楚呀。”
“太子殿下看重之人，未免多关注了些。”有人讪笑道。
这话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是刘珂总觉得话中有话。
终于一位大臣问道：“那么殿下可知，这位尚公子家中可有婚配？”
“是啊是啊。”
刘珂：“……”他瞬间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他看着离自个儿不远正认真答题的尚瑾凌，心道果然招人！防备了上头那个，竟忘了周围还有拉郎配的！
太子器重，西陵公府公子，进士及第，说不定还是个状元，年轻俊秀，他要有女儿，也想招为女婿，刘珂心中泊泊酸水直他与冒。
“殿下？”见他不说话，周围的大臣又低声询问了一句。
这时有人打圆场道：“殿下怎会知道这种事，还是问一问高司长，更清楚些。”
“说的也是。”
“不，你们不用问，孤知道。”刘珂回过神，赶紧喊住人，心中冷笑，神情恶劣道，“诸位怕是晚了一步，西陵公好几年前就已经给他定亲了，那人孤知道，尚瑾凌喜欢的紧，早说了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们就别招惹了。”
“竟是这样！”周围大臣不疑有他，纷纷面露失望，眼中带着可惜。
刘珂心中暗爽，装模作样地提醒道：“诸位大人是怎么回事，今日是殿试，为皇上，为朝廷选贤举能，怎扯上家事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告罪。
那头嘀嘀咕咕的，早就将顺帝的目光吸引过去，眼神不禁暗了暗。
他的放权逼不得已，可也因此让刘珂在朝中如鱼得水，这小子是一点都不懂得客气，堂而皇之地笼络大臣。顺帝本冷眼旁观想看看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本事，却没想到，三个月下来，竟是有模有样，可见过去的二十多年都是装的！
策论不过一早上的时间，等到香尽交卷，撤了考试桌椅，众贡生行礼之后鱼龙离殿，待阅卷之后，明日一早再金殿传胪，给出名次。
顺帝让人将评卷所出的前十送到了大成宫。
他看完卷子，然后往案头一放，端过秦海手里的茶盏，也看不出心情好坏。
秦海难得在一旁伺候，目光不由瞥向那些卷子。
“看出点名堂来了吗？”顺帝问。
秦海连忙笑道：“皇上学识渊博，灼见明睿，一眼见真章，奴才……才疏学浅，哪敢点评这些才子所作，倒是这些字写的挺好。”
“你的确不懂。”顺帝也没为难他，摆了摆手，“还得让元儿来看看，他人呢？”
秦海脸色一僵，回答：“竺公公去了景华宫，似乎那儿出点事。”
正说着，竺元风回来了，待他行礼之后，顺帝问：“琅儿怎么了？”
“景王殿下忧思过重，风寒入邪，奴才宣太医诊治便耽搁了一会儿，还请皇上恕罪。”当然不仅仅是将太医带过来，还得盯着看诊，开出药方才能回来，竺元风将药方呈上。
顺帝点了点头，“元儿做事朕是放心的。”话虽这么说，但还是看了一眼方子，上面都是驱寒的药，便将此事放下。
只是瞧见竺元风脸上还有犹豫，不禁问道：“怎么，还有事？”
景王被单独关押好几个月，连新年都没放出来过，按理，贵妃认罪，虽然牵连他，但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与他这个皇子其实并不相干，小惩大诫便是了。但不知为什么皇帝依旧关着他，也不像端王那样贬出京城，或者禁足在自己府上。
竺元风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没多问，只为难道：“景王殿下思念王妃和孩子，想求皇上恩典，看一眼。”
“元儿心软，朕知道了。”顺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然后笑着招了招手，“过来，今科前十的卷子就在这里，你来点评点评。”
既然皇帝没有指示，竺元风便也不再多问，依言走到帝王身边，捡起了一份卷子，秦海不得不往边上让了让。
竺元风做事认真，看得很仔细，将十篇文章都看完之后，心里有底了，然后直言道：“想必太子殿下很喜欢。”
“哈哈……”顺帝大笑起来，惊喜道，“不愧是朕看中之人！”他鼓励地看着竺元风，示意他继续说。
“所有文章看似对朝廷忧虑，但文字却饱含希望，且不遗余力陈述自己的治国之策，虽幼稚，漏洞百出，但充满勃勃生机，很符合太子殿下求贤务实之心。再者，会试当日，太子坦言尚书六部，朝廷地方职权空缺，这些考生投其所好再正常不过。就是……”竺元风迟疑了一下。
“嗯？”
他眼里带着忧虑，轻声道：“怕不是皇上所喜。”
果然，顺帝将脸上的笑容一收，阴沉下来，但很快便消失不见，反而颇有兴致地问：“那元儿以为这文章谁更出众一些？”
竺元风微微后退了一步，“自是由皇上点评。”
“无妨，也是朕之罪过，不然元儿也该和他们一样入考场，着贡服。不过事已至此，朕补偿你，这恩科便由你来点，也是一样的。”
若是这些考生知道这名次是由一个太监排出来的，怕是得气死了。可对太监来说，却是极大的殊荣。
秦海在心中冷冷一笑，照旧当着空气。
竺元风面露不妥，但是皇帝难得有兴致，他若败坏，到时候受罪还是他。
这般犹豫之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抽出了其中三分卷子道：“奴才以为这三位可入一甲。”
顺帝将目光投过去，然后有意思地笑起来，“将会元跟第二换了个位置，不过元儿，你怎么看不上尚瑾凌的文章？朕瞧着写得也不错，而且翩翩俊杰，容貌出色，与你不相上下，这要是当状元，可不就是一段佳话？”
竺元风垂下眼睛道：“就是因为年纪轻，不够稳重，才不适合当状元。”
顺帝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看向竺元风，“元儿对他倒是呵护有加。”
竺元风一怔，不明白顺帝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顿时眼底露出一丝慌乱。
“你呀，就是这心软的脾气，生怕朕看上他似的，放心，朕已有你，别人入不了眼。”顺帝难得见到竺元风失态，心情顿时愉悦起来，对着秦海道，“去吧，这卷子送回去，难得元儿惜才，状元就让尚瑾凌来当，也遂太子之愿。”
秦海恭敬地捧着卷子下去了。
当夜，刘珂收到了暗中邀请。
尚瑾凌将这纸条还给刘珂，“明日金殿传胪，之后便是状元游街，秦海能出宫的话，广发楼倒不怎么引人注意。”
“可是我想看你戴大红花骑白马，不想赴这个老东西的约。”秦海已经将状元人选告知，虽然没说明来意，但是想想也就那么点事。“你说都这把年纪了，他还这么沉不住气，被竺元风踩下去也是活该。”刘珂拿着这张纸，凑近烛火上燃了。
“明日你得去。”尚瑾凌道。
刘珂回头，戏谑：“他定是要哥帮他对付竺元风，凌凌。”
“对付不对付，我们自己知道，不过秦海想让你出手，还少了点东西。”
“什么？”
尚瑾凌冷冷一笑，“诚意。”
*
噼里啪啦鞭炮响，状元郎打马游街，全城涌动而看。
这等热闹，刘珂本是要去看的，不过秦海找他，只能借此热闹在酒楼里碰了一面。
若是背后没点倚靠，秦海倒也不急，只是已经收了太子好处，又得了承诺，他看竺元风就越来越不顺眼了，很想除之后快。
刘珂听着，手指轻点着桌面，目光越往下，刚好看到尚瑾凌胸前带着大红花骑白马而过，年轻俊逸的状元郎惹得周遭姑娘媳妇连连招手尖叫，花啊，帕子，香囊尽往尚瑾凌身上丢，看得刘珂心里不太痛快，这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秦海见此，忍不住讥笑道：“怎么，殿下不愿意？”他的目光也跟着往下一瞥，顿时冷笑一声，“竺元风对尚公子爱护有加，怕不是早已受了殿下招揽？”
“啧啧啧。”刘珂发出三声，然后吐出一个字，“酸。”
也不知道这酸指自己，还是指对面，总之秦公公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刘珂眼不见心不烦，将开启的一点窗子关上，然后看向秦海道：“老秦，孤在你身上都花了那么大血本，还不信我呢？”
“谁让太子殿下越发让人难以捉摸。”秦海端起一盏茶，拿盖子拨了拨茶沫，放下之际便道，“杂家奉皇命来看一眼，可没有太多的时间陪殿下耗着。”言下之意，便是答不答应给个准话。
刘珂笑了，慢悠悠地喝口茶，脑袋一撑，就这么看着秦海，后者让他看得心里发毛，皱眉道：“殿下这是何意？”
“老秦啊，孤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吃过的盐比孤吃过的米还多，就别欺我年少啊！”
刘珂这话说的就有些不要脸了，年少两个字可不适合在他身上，秦海扭了扭脸，没计较这用词，只是道：“杂家糊弄谁也不敢糊弄您，这话怎讲？”
刘珂坐直身体，长腿一叠，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道：“唉……虽说是孤找上你的，可既然咱俩谈妥了，你又拿了我的东西，这交易就算成了，按道理，是不是该秦公公给孤一点诚意安安心呢？”
秦海咀嚼着这句话，明白了，不悦道：“太子殿下这是不信我？”
“孤之前就说了，我这人没别的优点，除了实诚。”刘珂抓起一把瓜子，手上一捏，将瓜子肉丢进嘴里道，“不错，就缺少点信任，万一我帮你把竺元风给干掉了，你转头不认呢？”
“杂家拿了您的银子。”
“啧啧，你拿别人的银子还拿的少吗？老秦，你肯收，这是给孤的面子，可不是诚意。”刘珂本想装个蒜，但是瓜子这玩意儿，不磕靠捏，实在费劲，干脆也不装了，咔擦咔擦起来。
秦海看着刘珂好以整暇的模样，不一会儿就磕了一地瓜子壳，头微微有些作痛，于是问：“殿下想要什么诚意。”
刘珂头也不抬，嗑瓜子间隙说了一句，“就拿个父皇的秘密来换吧。”
“皇上的秘密。”秦海笑起来，“殿下莫不是说笑了，奴才怎么会知道……”
然而他还没说完，就见刘珂往他身上弹了一颗瓜子，皮笑肉不笑地说：“秦公公，伴君大半辈子，却让个娈宠给踩下去，甘心吗？父皇干的那些事，别人可以不知道，你要是也推脱不知，那银子和契书干脆还给我得了。”
秦海讪讪地闭了嘴，他思虑之后问，“殿下想知道什么秘密，您总得给个方向吧。”
“简单。”刘珂掸了掸身上的瓜子屑，端起桌上茶水一口，“六哥现在还被关在景华宫里，不就是因为贵妃害了我母后吗，多大点事，怎就不让人回家呢。秦公公，我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
秦海听此，眉头狠狠一皱。
三个皇子明争暗抢那么多年，却让刘珂做了太子，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没想到竟这么难缠。
为什么？
这世上除了皇帝，还真只有秦海知道，可秦海敢说吗？
可不说，诚意不够，还有保留的话，刘珂就不会再帮他，甚至若是倒打一耙，让皇帝知道这个时候他收了太子的几十万两，那……后果一想，秦海就知道多可怕。
但是不说，又用什么理由骗过去？
他看了刘珂一眼，后者已经不磕瓜子了，而是抱着胳膊就这么盯着他，勾着嘴角，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秦海也不能保证刘珂没查过当年之事，若与自己编的有出路，那就真的里外不是人了。
明明是他定的约，可如今却让他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秦海忽然有些后悔。
吹锣打鼓声渐渐远去，底下涌动的人群也慢慢散了，秦海知道他得回宫去，但是……
“老秦，你这么犹豫，就让孤不高兴了。”只听到椅子磕碰和衣服摩擦声，刘珂站起来，“既然对父皇如此衷心，但愿将来你有个好下场，那银子就当孤送你了。”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往门口走去，然而刚碰上把手，听到吱呀声时，后者就传来一声，“太子殿下，请留步。”
刘珂嘴角一扬，眉头飞起，将门一把重新关上，回头便笑嘻嘻地走到桌边，又抓起一把瓜子道：“这就对了，来，老秦，不管是长话短说，还是从头道来，孤都听着。”

第177章 琼林
三月底的风吹在身上，该是舒舒服服温暖的，但是秦海却带着一身冷汗回宫，这一吹，就越发感到寒冷。
古人云，上贼船容易，下船却难，此刻的秦公公深有体会。
而太子殿下这艘船，一上去就驶进了狂风暴雨中，除了让他牢牢地扒住桅杆，哪儿都去不了！
秦海庆幸自己没有胡编乱造，谁能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竟是什么都知道，他就算有所隐瞒，也竹筒倒豆子一样，什么都交代了。
二十多年，杀母杀舅之仇，外祖家破人亡之恨，刘珂居然全都埋在心里，这等城府……秦海想想都得抖一抖。
“秦公公，你这是怎么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回到宫中，正看见竺元风从殿内出来。
这人就是少了物件，穿上太监补服，可走路说话依旧像个拿折扇的书生，哪怕弯了背，那根骨头却还笔直的，与奴颜婢膝的内侍依旧格格不入，这让秦海尤为看不过眼。
其实真正的君子在小人群聚的地方是待不住的，特别是在踩高捧低的宫闱中，竺元风若真的清高，也不可能将大成宫里的太监宫女收服到麾下，跟秦海分庭抗礼，甚至压过一筹。他也会小恩小惠，甚至宁愿自己被皇帝折磨，也要护下身边之人，是以明明都是奴才命，却有一部分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这也是秦海在大成宫越发不顺的原因，小太监小宫女的命虽不值钱，可是消息却灵通，只要稍微给秦海绊一下，就让后者够头痛的了。
将此人除掉，已经是秦海的一块心病，但是很快他舒展了眉头，在他交代了那夜之后，甚至买一送三地又透了些皇帝的底给刘珂之后，刘珂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就冲太子殿下这本事，他们联合除掉竺元风定是手到擒来，只要他占据了皇帝面前最重要的位置，今后暗中给太子递消息也便宜许多，他相信种种好处之下，刘珂不会背后捅刀子。
“今日街上盛况空前，尚公子章仪风姿，杂家不免多看了两眼，差点被那些姑娘们给挤了，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秦海难得心情好，多解释了一句，又看见竺元风一副要外出的模样，不由皮笑肉不笑道，“皇上难得肯放竺公公出宫。”
竺元风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尽自离开。
秦海顿时眯起了眼睛。
等竺元风一走，他进了内殿向顺帝复命，然后就叫来徒弟询问。
小太监道：“竺公公的母亲听说今日诞辰，皇上知道后，特地给竺公公放了半日假，允许回去尽孝。”
“整寿？”
“不是，就一个普通生辰。”
秦海冷哼一声，“还真是圣眷浓厚。”
*
刘珂走进尚家门的时候，尚瑾凌打马刚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胸前一团大红花被扯歪了，头上的状元冠上还挂着各种小花，五颜六色衬着尚瑾凌白皙的皮肤还怪好看的。
“咋的了，这是有人抢亲吗？”刘珂看尚瑾凌这狼狈样，不禁皱了眉头，想到今日街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那毫无矜持的模样，心里头就有些不痛快。
边上双胞他一看刘珂这臭脸，不知为什么就感到好笑，还坏心眼地揶揄道：“我原本以为京城的姑娘家都比较矜持，不像咱们西北，看中谁就大胆示爱，没想到是咱们想岔了。”
“凌凌这模样放哪儿都吸引人，唉，要不是咱俩护左右，估摸着都得被当场抢去。”
话音刚落，就有下人来禀告道：“六小姐，七小姐，有媒婆上门了。”
这状元刚钦点下来，就有人来说媒，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哈哈大笑起来。
刘珂的脸臭的不能再臭了，气得鼻子都歪了，正好高学礼和尚稀云走进来，刘珂摆谱道：“怎么回事，凌凌都已经定亲了，你们就不能提前宣布一声？”
这话说的好不要脸，尚稀云哭笑不得道：“一家好……好儿郎，百家求，这也正常。”谁没事会跟旁人说自家弟弟已经有相好的，还是当朝太子？
“来。”尚瑾凌没理会刘珂的臭脸，将人拉进了屋子，然后背对着刘珂，指了指红花结道，“帮我解一下。”
刘珂解了红绸，顺便将尚瑾凌的头冠给拿下来，顿时青丝铺下披肩，刘珂从身后搂住他，脑袋凑到那雪白的颈项吸了一口，不太高兴地闷闷道：“凌凌，你怎么这么招人呢？”
尚瑾凌侧了侧头，笑道：“对啊，那不是把你招来了吗？”
“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尚瑾凌拍着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不在意道：“你想把我藏哪儿？”
刘珂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我身边。”
“那晚上琼林宴之后我就跟你回去，你想对我做什么我就随你做什么，好不好？”带着笑意的声音充满着蛊惑的味道，让刘珂的心尖跟着颤了颤，总觉得这话听在耳朵里，全身酥麻的让他受不了，于是干脆一把将人转过身来，低头就亲了上去。
尚瑾凌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回应。
所有的不快和隐秘的妒忌在此刻亲热之下荡然无存，刘珂满脑子都只有一样，尚瑾凌是他的。
微微喘息之中，刘珂搂着尚瑾凌软下的腰，眼里带着火热，“凌凌，你怎么什么都依着我？万一我……我把持不住怎么办？”
尚瑾凌眼睛明亮而水润，红肿的唇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谁让你把持了？”声音微哑，还带着一丝丝埋怨。
刘珂心跳得极快，他觉得都得从胸口撞出来，合着他努力装作正人君子，结果却养出了一个妖精，那还得了？他握着尚瑾凌腰肢的手忍不住发紧，伴随着脑海里各种不可言说的画面，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往里屋飘，床其实就在里面。
他想不管不顾，但是理智还绷着一根弦，最终深吸一口气，哑着声音说：“再等等，等哥准备好。”他放开手，给尚瑾凌理了理衣裳。
他看到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一连倒了两杯水，灌下之后才稍微平复一点气息道：“秦海都交代了。”
这是尚瑾凌意料之中的事，他挑了挑眉，在刘珂身边坐下来，接过水杯，“我们正好以此做饵。”
“你打算怎么办？”
尚瑾凌一边喝茶，一边道：“皇上的逆鳞不多，最痛恨的应该便是吃里扒外，扒到你这个跟他作对的太子身上，而最忌讳的便是二十多年前他逼死王大公子之事，不然景王不会到现在还关着。他虽然昏庸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但他还是要脸，特别是你这个相对贤明太子在前，更不希望此刻被人知道这种腌臜事。”
刘珂似乎明白了，“两个痛脚一块儿踩？”
“景王被关了这么长时间，难道景王府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吗？”尚瑾凌问。
刘珂回答：“当然不是，六嫂到处找关系求情，希望老王八网开一面，可是你也知道，那些勋贵滑不留手，唯恐避之不及，哪儿敢帮她。”
“所以到现在一面也没见到。”
“嗯，别说见了，东西都送不进去。”刘珂对景王的境遇没任何同情，以他睚眦必报的行事，没落井下石就已经算他宽宏大量了，“凌凌，你想借他的手？”
“元风兄正领着看押景王的差事。”尚瑾凌道。
刘珂有些犹豫，“会不会真坑了他？”
“所以在此之前，得先告知他一声，禁军是一定要动的。”
“晚上你可看看机会。”
*
琼林宴在皇宫御花园的琼林苑举行，今科进士皆有这个荣幸。
刘珂作为当权太子，普一来，众进士火热的目光便都落在他的身上，甚至连皇帝都没有这份殊荣。
顺帝旒冕之后的笑容阴涔涔，口吻却是亲切，还带着玩笑道：“太子今日可得好好看看，这些进士都是朝廷栋梁，你之前曾言安放于实处。”
一般进士出了一甲前三直接授予编纂，编修，其余的要么庶吉士继续留馆见习，要么直接成为小县县令或者属官，但是都要等机会，顺帝这一开口就是给这些进士实权之职，还让刘珂安置，可谓出了个难题。
好地方从来不缺人，甚至还要抢，若是刘珂安排不妥，无需顺帝多说，自有人上奏弹劾。
不过这种事情难不倒刘珂，他直接对那群嗷嗷待哺，不是，翘首以待的进士道：“看孤做什么，想干实事，简单，看见那位新法司的高司长了吗？他那里才缺人，你们好好表现，今日多敬这位几杯，外放还是留京，有的商量。”
众所周知，新法司脱胎于当初的三司条例司，却与之又有不同，这是个与各行各业，士农工商最接近的部门，衙门当头的匾额就是人民公仆四个字，跟当初在雍凉一样，上山下乡是每个新法司官员必须要做的事情，特别是务实接地气，也就意味着前期这官当的有些憋屈。
新法司刚成立的时候，刘珂三天两头就能接到弹劾高学礼的奏折，各种难听话都有，而官员调来一批又一批，结果很多都待不下去，留下的很少，不过个个看着挺出息，刘珂就等着以后放到其他地方继续发光发热。
老油条们身上的官僚气息比较浓郁，却少了做官之初的一腔热血，还是这些新晋进士比较好，可塑性强，给画个大饼就肯埋头苦干，刘珂看着这一个个的，很是满意。
其实人都不傻，论朝廷如今最有前途的地方是哪儿，不是六部，而是新法司，由太子直接辖制，从雍凉带过来的官员几乎都在这里，怎么可能亏待？
太子这么一说，高学礼顿时哭笑不得，连连告罪不敢当。但他是个实诚人，手底下又缺，的确准备多看几个好苗子。
这般热络之下，顺帝兴趣缺缺，百无聊赖间回头看了一眼竺元风，虽默无声响，但是目光落在正吟诗作赋的进士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神色认真，特别是今科状元那里，更是有种向往和亲近之意。
顺帝心下微动，看看刘珂，便道：“朕有些乏了。”
秦海连忙殷勤道，“奴才伺候您回宫？”
这一声响让竺元风回过神，正打算陪皇帝离开，却听到顺帝道：“元儿就留在这里代朕看看，你与尚瑾凌也算旧识，他能当选今科状元，还得承你情。”
竺元风一怔，“皇上……”
顺帝摆了摆手，就听到秦海一声，“起驾——”
百官跪伏，“恭送皇上。”
回大成宫的路上，秦海忍不住抬眼看看顺帝，后者在御辇里闭目养神，然而不知为何，却精准地捕捉了他的视线，“怎么，你有话说？”
秦海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犹豫半晌之后道：“皇上怎么将竺公公留下了？”
“嗯？”
秦海欲言又止，最后垂下头没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顺帝睁开眼睛，看他，“有话就说，你我老伙计，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虽然嘴角含笑，目光也不锐利，但是秦海就感觉到头皮发麻，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而顺帝发话，他不敢不说，于是支吾道：“皇上，竺公公在雍凉，似乎与状元郎交友甚笃。”
“嗯，他最欣赏有才华之人，更何况尚瑾凌这品貌，世间难寻。”顺帝并不在意道。
“皇上您说的是，但……”
“嗯？”
“状元郎是太子殿下的人，尚家也早就已经站到太子身边了。”
“你说元儿暗地里私交太子？”
“奴才不敢非议。”秦海说完将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直视天颜。
然而顺帝在一顿之后，笑起来，摆摆手，“你多虑了，元儿就这个性子，你若无确凿证据，这话就不用说了。”顺帝试探过竺元风很多次，每次的结果都令他满意。
秦海和竺元风之间的恩怨，顺帝一清二楚，或者说亦是他自己扶持起来的局面。
秦海越老心越贪，跟竺元风分文不沾完全是两个极端，当然作为大太监，贪点银子在顺帝看来不算什么，不过若是没个分寸……他不由地看了秦海一眼。

第178章 心软
尚瑾凌堂而皇之地敬了这位竺公公一杯酒，侧目者众多。
竺元风被尚瑾凌的胆大给惊到了，不由地望向了刘珂，心说难道不用避讳一下吗？
没想到太子殿下打蛇上棍，一副与他相见恨晚的模样，“听闻竺公公也是个读书人，身上本该有功名。”
“太子殿下谬赞。”
“唉……可惜了。”刘珂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是个安慰，然而未尽之意听着却不那么舒服。
竺元风脸色微凝，若非皇帝让他留在这里，似乎很想甩袖子走人。
琼林宴皇帝一走，太子为尊，所有人看在眼里，却不敢多说什么，宴会很快便散了。
竺元风回大成宫复命，今日发生之事顺帝也早已经知晓，他捏着竺元风的下巴道：“太子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真以为这大顺江山将来就是他的了吗？元儿委屈，朕心里有数。”
竺元风摇摇头，“奴才没什么委屈。”
“你啊，就是这个息事宁人的性子。”顺帝脸上带笑，眼里却冷。
竺元风于是也不多说了，正在此时，秦海走进来，恭敬地将一封折子递到顺帝的面前，“皇上，沙门关军情来报。”
帝王拿过来看了看，接着嗤笑一声，“开春了，匈奴又该来犯了。”
秦海问：“不知道这次齐峰将军能不能抵挡住？”
“在沙门关五年，这要是还挡不住，他这个大将军也别当了。若是聪明一点，也该趁此机会将尚家军变成他齐家军。”
秦海顿时马屁道：“皇上英明。”
夜晚，伺候皇帝就寝之后，竺元风回到住所，小七端来洗脚盆，准备服侍竺元风洗脚，竺元风看了他一眼，小七道：“门口让顺子看着，不会有人听见的。”
竺元风点了点头，“谁来找你了？”
小七一边给竺元风洗脚一边说：“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团公公。”
“说了什么？”
“太子殿下说，景王妃见不到景王也就罢了，连东西都送不进去，也太可怜了。”
竺元风听此，脸色微微一凝，“就这一句话？”
“还有……请恕罪，可这话是团公公是与我擦肩而过之时，不小心撞了我的肩膀才匆忙说的，不知道算不算。”
“请……”主意竺元风一哂，“以团公公的身份，还需要跟你如此客气吗？”小团子作为刘珂身边的大太监，别人巴结都来不及，撞到人也只能说对方不长眼。
“那么这话是太子殿下对您说的？”
竺元风颔了颔首。
“可为什么太子殿下忽然要与您道歉？”
竺元风轻轻一叹，“可见他是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啊……”小七张了张嘴，都忘捏脚了。
“这有什么，别看太子殿下如日中天，可其实跟如履薄冰没什么两样，皇上虽然生气他拉拢朝臣，但终归还是由着他。”
小七不解，“这难道不是皇恩吗？”
“皇恩？”竺元风失笑了一声，“什么皇恩，无非是还在皇上掌握之中，不着急罢了。”
自古太子登基无非两种，一种皇帝禅位，一种便是等驾崩后继位。
前一种，翻翻史书，凤毛菱角，后一种……刘珂若自己不想办法弄死顺帝，那么反过来便是皇帝折断他的羽翼。
小七听着忽然有些难过，“那该怎么办啊？”
“不是让你传话了吗？”
“景王？”
“嗯，我想我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也好，一直这样下去，我也担心。”竺元风说着收起脚，让小七不必捏了。
“可您是不是会很危险？”小七关切地问。
“这深宫之中哪有不危险的，这条命若是能给他们找出一条出路，倒也值了。”竺元风笑着说，他生的好看，即使不如当初进宫时那般青涩秀气，也是俊俏儿郎，若没有这一遭……他闭了闭眼睛，睁开之后对小七道，“好了，你下去吧，早些休息。”
“是。”
*
景王妃从来没想过她会最终求到刘珂这里，想想曾经这位还嫂嫂长嫂嫂短地叫她，如今却是她得做小伏低地乞求。
但是她没有办法，整个京城她求助无门，过往那些交好的贵妇，还有终日围在景王身边的勋爵都跑了个没影，生怕沾染上景王府 让太子殿下不悦。
刘珂哪怕什么话都没说，只需做一副冷淡的模样，就能让景王府孤立无援，她整日以泪洗面，最后咬了咬牙求见太子。
没想到太子殿下不仅见了她，还心情很好地问上一句，“孤那两个小侄儿是不是想爹了？”
景王妃一怔，不禁泪如雨下，她干脆在刘珂面前跪下来，恳求道：“请太子殿下帮帮我们孤儿寡母吧，王爷在宫里也不知生死，我们实在担心。”
春日湖水粼粼，柔波荡漾，习习微风送来花香鸟语，整个太子府的精致如同画一般，不过若无尚瑾凌陪着，他对欣赏美景实在没太多兴趣，人比较俗，还不如嗑瓜子看闲书。当然为了今日有点格调，他将瓜子壳丢进湖里喂了锦鲤。
那些鱼原本还高兴着主人投喂，但是瓜子壳硬不拉几，追逐几下，鱼儿就弃他而去，再不搭理。
刘珂了无兴致，回头见景王，不禁抬了抬手，笑得一脸真诚，“嫂嫂怎么还跪着，快起来，旧事的恩怨跟你们没关系，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景王妃也不知道刘珂是真的没注意到她，还是故意让她跪久些，出一口气，但不管如何，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坐到了亭子里，“太子殿下……”
“嫂嫂没见到人也就罢了，难道连个口信都没有？”
景王妃摇头，“没有，每次问，都说好，可我连东西都送不进去，就心里不安。”
刘珂摸了摸下巴，“那就怪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跟六哥有什么关系，父皇这么做令人费解。”
“是啊，贵妃，不，我是说那罪人已经畏罪自尽，王家也没了，皇后娘娘沉冤得雪，若是还不解气，哪怕将王爷贬出京城，关在王府里也行啊，怎么就……”
“这么说，嫂嫂也不知道为什么？”
景王妃连连摇头，“不知，那还是年前，王爷入宫探望其母，结果就直接被关在宫里，没过多久，罪人就为罪而亡，从头到尾，我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珂点了点头，但是没说话。
景王妃讪讪的，心中忐忑。
忽然一杯茶递到了她的面前，景王妃一怔，接着立刻起身道：“怎劳太子殿下，我自己来。”
“哎呀，嫂嫂何必如此小心，以前孤又不是没给你倒过。”刘珂笑了笑，接着眼神一暗，“坐下，喝茶。”
景王妃连忙坐下来，端过茶水，刘珂眉尾一挑，似乎满意了，他手指清点着桌面，幽幽开口道：“嫂嫂既然求到孤这里来，看在往日情分上，孤也不能坐视不管。可惜父皇下令，任何人不得见，人定然是见不到的。”
景王妃顿时面露失望，正待说话，就听刘珂又道：“诶，人虽见不到，不过若有东西想送，孤还是能帮个忙。”
然而景王妃却道：“可看守的是竺公公，他向来奉旨办事，从不徇私，之前我如何恳求，他都不肯放行。”
刘珂嗤笑一声，“嫂嫂错了，孤听说竺公公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情了，可惜是父皇没答应。”
景王妃闻言便是一怔。
“所以啊，这人还是比较心软的，嫂嫂，他其实想帮你，可是怕违逆父皇罢了。”
“那我该怎么办？”
“求啊，继续求，人一旦心软就会动摇，就好比孤，明知道六哥对不起我，不还想帮你吗，谁让两个侄儿可怜呢？”
“你是说……”
“妇孺和小孩的东西最能搏同情。”
刘珂话音落下，景王妃眼睛一亮，她点点头，“好，多谢太子殿下指点。”
“诶，别忙着谢，嫂嫂，孤再问你一句想不想跟六哥团聚？”
景王妃愣了愣，“团聚？”
“是啊，孤也心软嘛。”
“太子肯帮我们？”
刘珂看着他笑，接着景王妃凝重道：“太子殿下想要什么？”
刘珂轻轻一敲石桌，“爽快，怪不得六哥如此敬爱嫂嫂。”
这种称赞的话刘珂越说，景王妃心中就越没底，“太子殿下请直言。”
“简单，我就是想知道刘珂从贵妃那里知道的事，孤猜测，那日他若不进宫，说不定什么事也没有。”
景王妃其实心中也有猜测，但是她没法得到求证，“我见不着王爷。”
“东西若能送进去，那也总能带出来，嫂嫂试试不就知道了。”
景王妃有些发毛，他看着一脸放荡不羁的刘珂，咀嚼着他的话，面露为难，“可东西都要搜查，竺公公就算心软，也绝对不会让夹带什么……”
刘珂笑道：“嫂嫂，既然孤敢这么说，自然有办法解决，你安心即可。”
“若让皇上知道……”
“他自然不会知道，可若嫂嫂不答应……”刘珂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景王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她别无他法，“好。”
说完，刘珂笑道：“团子，送客。”
*
刘珂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所以他写了封信给秦海，告诉这老小儿没糊弄人，他真的在好好地对付竺元风。
“凌凌，你说秦海这老东西会不会上钩？”
“元风兄做事向来细心，秦海一直抓不住要命的把柄，若这次放过，他想再找机会可就难了。”尚瑾凌闲闲道。
“我好像也没帮什么忙。”
尚瑾凌冷笑一声，“说服景王妃已是一个大忙了，大不了折点人手，我就不信竺元风身边没有秦海的人。”
刘珂顿时恍然，“哦……哥明白了，凌凌，你这人挺坏的，虽然看着让竺元风冒了很大一个险，但是也能借此机会将他身边的间隙给揪出来。”
“不好吗？元风兄可是不计后果地在帮我们，而且……”
“以六哥的为人，他巴不得告诉我这个血海深仇，看我跟老王八你死我活。”刘珂顺着话接下来，“所以，这位就真的玩完了。”
尚瑾凌微微一笑，“毕竟是皇上疼爱多年的儿子，还是有感情的。”
但是这样一来，那最后的一点父子情也磨没了，顺帝除了端王没别的选择。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刘珂大手一挥，落下最后一笔，然后喊了一声，“团子，我的印呢？”为了表明身份，他得盖上太子印。
然而尚瑾凌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印丢给他，“用我的。”
“嗯？”
尚瑾凌无语道：“堂堂太子，干什么事有必要明晃晃地亮明身份吗？”
一般操作，不都是找手下亲信顶替，哪怕东窗事发，也能将自己摘个干净。
当然谁都知道尚瑾凌是刘珂身边的人，他的印加上太子笔迹，足够了，秦海也不会生疑。
这倒也是，刘珂盖了个章，然后瞧着尚瑾凌的小印把玩，“凌凌，翰林院好玩儿吗？”
尚瑾凌作为今科状元，自然入翰林，清贵，但也闲。
“等解决了秦海，你把我调到中书省去。”
“去那儿做什么？”
“草拟诏令。”
尚瑾凌这么一说，刘珂顿时明白了，这是慢慢地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
虽然密诏不经过中书省，但是有竺元风在皇帝身边，想探听也容易。

第179章 通融
一个月后，出宫的竺元风终于等到了景王妃，他被拦在一座茶楼里。
“王妃娘娘，杂家真的帮不上忙。”竺元风再一次拒绝。
然而景王妃却当场跪了下来，竺元风眉头一皱，赶紧起身让开，“王妃娘娘，这可使不得。”
“竺公公，孩子们想爹，府里的女人思念丈夫，我们不求见一面，只希望一点心意能够宽慰到王爷。”景王妃特定让人带来了一个包袱，里头是一些吃食，女人的针线，还有孩子玩的花鼓，木雕，“求您帮忙交给王爷。”
“这不合规矩。”竺元风为难道。
“竺公公……”景王妃泪眼婆娑，这段时间造人冷眼，又心焦煎熬，憔悴了许多，她柔弱无依，看着分外可怜，“您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竺元风面露犹豫，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在那花鼓和木雕，犹豫半晌，终究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不便带走，明日……娘娘在宫外候着，自有人过来收取。”
景王妃听了，顿时破涕为笑，连连感恩道：“多谢公公。”她说着便递上了几张银票，竺元风却没收，“娘娘自己留着吧，杂家不为这个。”
景王妃心情有些复杂，低声道：“多谢。”
竺元风点点头，“不过您记住，万万不要夹带纸张，否则你我都会有麻烦，与景王也不利。”
景王妃垂下眼睛，“……好。”
景王被看押在这一亩三分地，除了有小太监伺候以外，不见任何人，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过颓然，有过歇斯底里，可最终还是归于沉静，他好像被人遗忘了一般。可是当看到王妃送来的一篮子物什，那些吃食，针线，以及孩子的花鼓铃铛时，终究热泪盈眶。
他托竺元风捎个口信，告诉妻儿一切安好，让他耐心等着。
皇帝若不想杀他，就不会一直这么关着他，景王很清楚，当皇帝与太子之间的角逐落定之时，就是他离开皇宫之日。
竺元风本不愿意，然而景王再三恳求之下，只能再次心软为其传话，这一来二去，便脱不开手了，这就给了秦海机会。
不过就如尚瑾凌所言，竺元风不会刻意放行，只能秦海自己想办法。
“师父，咱们的人一直找不到机会，景王妃送进来的东西，竺公公一直派人里里外外检查，就是缝起来的布包都得先拆，藏匿不了，怎么办？”小太监禀告道。
“怎么办？”秦海在屋子里踱步，“那就换我们的人。”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什么事没有风险，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家里老小杂家替他们照顾。”
“是。”
竺元风伺候皇帝出来的时候，小七凑到他的身边低声道：“公公，顺子忽然身上起疹子了，太医看过，一段时间内消不下去。”
顺子便是守在景华宫里的太监，景王妃若要将东西送进去，必然要经过他的手。
“那就换人，谁凑到你跟前了？”
“小福。”
竺元风笑了笑，“还真看不出来，那小子闷不做声，以为挺老实本分。”
小七很生气道：“当初若不是公公您，他早就被秦海给打死了，没想到竟包藏祸心！”
“苦肉计嘛，估计秦公公也很舍不得动用这颗棋子。”竺元风倒是没什么愤怒，只是轻轻一叹，“就是这件事也得牵连你们，得吃苦头了。”
小七摇了摇头，“公公放心，就是严刑拷打，奴才也什么都不知道。”
“唉……对不住。”
*
小福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太监，从来不出头，做事很本分，可是今晚，他提着篮子走进了景华宫。
“景王殿下，王妃娘娘送东西来了。”
景王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惊讶道：“这么快？”
“是，王妃挂念您。”
小福说完将篮子放在桌上，可他没忙着走，景王这个时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面容陌生，不由地问：“顺子呢？”
“他身上起了疹子，正在养病，竺公公便派奴才来了。”
景王不疑有他，走向那篮子，然而刚掀开，却看到一封信明晃晃地放在上面，顿时他心下一跳，锐利的眼神只盯着小福，后者低眉顺眼道：“殿下，王妃娘娘求到主子面前，主子心软没办法，您看看，该如何回信。”
这个主子称呼就耐人寻味了，但肯定不是竺元风。
关押了这么多月，竺元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他说过，更从未打听任何事。
景王狐疑着打开信，刘珂那张牙舞爪的狗爬子顿时冲入眼前，他心中猛地一跳，看清来信之后，他冷笑起来，反问：“本王若是不答应呢？”
小福照旧垂着头，“您不在王府，王妃娘娘和小少爷们就孤苦无依了。”
景王的手猛地抓紧纸张，脸色狰狞起来，“他敢！”
小福安安静静，没说话。
景王蓦地站起身，于地上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最终猛地顿住道：“本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福抬头，微微一笑，“景王若是不知道，您早该拒绝了，可您犹豫了这么就，看来还是知道的。”
景王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死死地盯着小福，后者依旧不为所动。
“知道对他没好处。”他有些挫败道。
小福说：“这是主子该考虑的问题，奴才只是听命行事。”
景王看了看屋外，他忽然嗤笑起来，“真没想到，竺元风竟然是老七的人。”
小福未语，算是默认了。
景王重重地点头，“好，他嫌这个太子坐的太安稳，那本王就成全他。”景王眼神中带着浓浓恶意，“纸笔呢？”
“奴才带来了。”小福将文房四宝搁在景王的桌上。
“你上外头等着。”
“是。”
景王没有犹豫，坐下来就书写，以顺帝做的那种恶心事，他若是刘珂，也绝对恨透了这种肮脏的父亲，所有的不幸，都是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造成的！
他将贵妃临死告知的所有都写下来，这憋在心里太久，他忽然有种畅快感，下笔极快，刘珂想舒舒服服地做太子，可能吗？
既然他不好过，那么这京城谁都别想好过！
景王将信交给小福的时候，冷冷地提醒了一句，“告诉他，本王已一五一十地答复，没有隐瞒，希望他能信守承诺。”
“殿下放心。”小福接过信，提起篮子便离开了。
*
半夜，顺帝是被人秦海唤醒的，他不悦道：“什么事？”打搅睡梦，皇帝看起来脸色极差。
秦海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西北有急报。”
顺帝微微一怔，眉头拧紧，“宣，扶朕起来。”
最近天气已经温暖起来，皇帝嫌麻烦，不过披了一件外裳，灯火点亮，他眯着眼睛看着急报，顿时心情沉下来。
“皇上，是西北出了什么大事吗？”
顺帝神色凝重，带着一丝烦躁，“西陵公病重。”
甭管西陵公有多受皇帝忌惮，但是他在西北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却是无人反驳，哪怕不在沙门关，就是在玉华关带着五万兵马，也足以让匈奴忌惮。
顺帝并不蠢，他不会因为这几年齐峰打退了匈奴，就自大地以为齐峰能取代西陵公。没有尚家坐镇，你看匈奴还只是会小打小闹地骚扰一下吗？
“好端端的，西陵公怎么在这个时候病重？”秦海不禁疑惑道。
“年纪也八十多了。”顺帝自己都上了七十，一想到死就颇为害怕，当初西陵公替他镇守河山，君臣相得，如今想来唏嘘不已。
“皇上，那西北……”
“告诉齐峰，别再动尚家军，匈奴大军若是来了，他根本抵挡不住。”
“是。”
“朕记得尚家的几个孙女也都是出色将领。”
秦海想了想道：“奴才也有所耳闻。”
顺帝斟酌着用词，“拟一份圣旨给尚家，沙门关若有需要，可替……祖从军。”
秦海不敢耽搁，立刻应下，出门之后立刻给了一旁小徒弟一个脸色，后者得令，匆匆跑远了。
顺帝起来就没多少睡意，他想动尚家，便是因为刘珂能够得到手的只有雍凉，可是如今倒是不好动了，他生性多疑，想了想便要着人再去探查，就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走进来，“皇上，禁军统领求见。”
这个时间……顺帝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他还是点了头，“宣。”
禁军统领姓万，在齐峰去了西北之后，便由他接任，他单膝跪在地上，然后将一份信呈了上来，“皇上，这是臣在一个太监身上搜到的。”
信封上没有落款，也无拆封，顺帝撕开，取出里面的信。
万统领跪在地上，将头垂下，不敢多看，忽然他听到了一阵响动，接着一盏茶被砰一声摔在地上，“来人！”
帝王的声音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就是那盏茶都止不住，万统领哪怕心里有底，也不禁吓了一跳，赶紧伏地：“皇上息怒。”
秦海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一脸惊诧，“皇上，这是怎么了？”
顺帝没有搭理他，目光锐利逼人，万统领哪怕没有抬头，可后脖子依旧被刺得毛骨悚然。
“这信还有谁看过？”顺帝阴涔涔地问。
万统领声音哆嗦，“没，没有，卑职一拿到就送到皇上面前，不敢打开。”
顺帝阴晴不定地看着他，似乎在辨别这话的真伪，万统领全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最终顺帝的目光移开，命令道：“去把那个太监给朕押上来，景华宫上下所有人都立刻看押，给朕审！”
万统领深吸一口气，沉重应答，“是。”
接着顺帝高声道，“秦海，把竺元风给朕带过来！”
秦海心中暗喜，但是面上却不显，一副担忧的模样下去吩咐，接着很快就转了回来。
“皇上……”他重新泡了一壶茶，放了安神香片，“您消消气，奴才至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自己看。”顺帝将那没有署名的信封丢给他，秦海慌忙地接过来，装模作样地打开，然后一边看一边瞪大了眼睛，“这……这是谁写的？”
“刘琅！”顺帝咬牙道，“王氏果然什么都告诉他了！”
秦海在心中咋舌，瞧着顺帝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对刘珂这一箭双雕不由地产生佩服。
这时，竺元风被带进来，跪在帝王面前，今日并非他当值，是以从床上被抓起来的，连身上的衣服都还没穿好，头发散乱。见着殿内一副人心惶惶的模样，他不禁疑惑又害怕地看向顺帝，“皇上。”
“你可知罪？”顺帝咬牙切齿道，之前的宠爱亲近全然不见，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
竺元风惶恐地摇摇头，“奴才请……皇上指示。”
顺帝本想将那份信摔在他身上，但是想想这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看得竺元风心下戚戚，四肢发凉。
接着哭喊声在殿下响起，景华宫上下看押的之人一一被带上来了。

第180章 无辩
当夜整个大成宫灯火通明，禁军来来往往，带走了不少人，弄得宫中人心惶惶。
竺元风跪在地上，脸上仓皇，内心却格外平静。
事情在严刑审问之中很快就清楚了。
景王妃从宫外与景王互相传递东西，这事根本瞒不住，从守宫门和景华宫的侍卫，包括看押的太监在事发之后立刻就招了，所有人都指认到了竺元风身上，没有这位皇帝面前的大监指使，他们根本不敢通融。
而这点竺元风也没否认，他本想解释一二，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磕头请罪，“奴才该死，奴才有负皇恩，请皇上责罚！”
小七在一旁听了，连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解释，“皇上，竺公公心软，见不得景王妃一而再再而三地苦苦哀求，这才勉为其难答应的，东西都好好检查过，只是一些吃食和针线，没有别的，请皇上明察！”
“好大的胆子，皇上三申五令，不得让任何人接触景王，竺公公心软就能不顾圣旨，私自妄为吗？”秦海在一旁听着，冷笑道，“怕是借此机会，暗度陈仓吧！”
竺元风听着抬起头来，“奴才没有！”
“没有，那这是什么？”秦海手中拿着那份信，“这就是禁军在内侍小福身上搜出来的！”
竺元风一看见那封信，顿时脸色一白，“不可能……奴才下令不得夹带纸张，小福没我的命令，怎么敢……”
“半夜三更出宫，若非万统领恰巧碰上，命人搜查，这信怕是得到太子殿下手里了！”秦海振振有词，他看竺元风百口莫辩的模样，心中一阵畅快，“还敢说你没有外心？”
太子殿下四个字让顺帝眯起了眼睛，神情阴霾，这显然是他的逆鳞，谁触谁死。
他暂时动不了刘珂，那么别人就得付出代价！
竺元风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匍匐往前，抓住了皇帝的衣摆，乞求道：“皇上，奴才一向忠心耿耿，跟太子殿下从无任何关系，您信奴才啊！请您将小福带过来，奴才请求当面对质！还有景王殿下，奴才的确一时心软，答应景王妃送了东西进来，只是为了全王妃一片思念之情，也请求与景王对质！”
竺元风指天对地好一通发誓，他至今为止也不知道景王究竟写了什么，倒也不算说谎。
毕竟是在身身边这么多年了，竺元风也从一个少年郎长成了俊朗青年，就是养条狗都有感情，更何况是身边人。
顺帝看着他眼中含泪，吓得不知所措，一脸苍白绝望的模样，稍稍动了一些恻隐之心，应了，“去，将景王和小福带回来。”
竺元风闻言眼里带上了希翼，秦海看着心里嗤嗤一笑，面上恭敬道：“是。”
景王还等着刘珂跟皇帝你死我活，他压根没想过，小福那么信誓旦旦，居然连一夜都没过就让人给抓住了，秦海带着人来道了始末之时，他还没回过神。
秦海也不客气，告知了一声圣喻，就带人搜查屋子，不一会儿就将刘珂写给景王那份还没焐热的信给翻出来了，往景王妃送进来的篮子里一放，接着不阴不阳地说：“景王殿下，请跟杂家走一趟吧。”
景王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在景华宫装聋作哑，没想到却阴沟里翻船！
刘珂这太子究竟是怎么当的！
半个时辰不到，秦海带着一脸绝望的景王走进大成宫，后者噗通一声膝盖落地，声音发颤，“儿，儿臣给父皇请安。”
竺元风忍不住回头看了景王一眼，后者也正望着他，两个人眼里都写着四个字——怎么回事？
秦海将搜出来的篮子呈到了顺帝面前，那一篮子的东西顺帝压根没看，直接拿起了那份信，信已经拆过了，刘珂那狗爬子映入眼前，一行一行看过去，顺帝笑了。
“琅儿，朕从来不知你们兄弟竟如此情深？”
那笑声低低的，似乎将凶戾藏起来，但是依旧掩盖不了愤怒，好似夏日天边黑沉乌云中的滚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炸开来，令人提心吊胆。
“父皇恕罪！”景王还能怎么办，只能磕头求饶。
顺帝没急着发火，怒意到了顶端他反而平静下来，端着茶道：“怎么回事？”
景王喉咙发紧，心里将做事不严谨的刘珂和竺元风骂了个遍。如今证据都被顺帝掌握在手里，他哪儿还敢再胡说八道，只能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然而他越是这么说，竺元风的眼睛就睁得越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到最后他直呼道：“冤枉，皇上冤枉，奴才从没有指使小福送什么信，这件事奴才不知情，更不敢威胁景王殿下！”说到这里，他四处看了看，撕扯着嗓子问，“小福呢，小福呢？”
“人呢？”事情的关键似乎就到了这个小太监身上。
而这时，万统领匆匆来报，“皇上，内侍小福方才已经服毒自尽。”
话音刚落，竺元风的声音好似被一把掐住喉咙，没了，眼睛瞪得大大，胸口起伏，摇摇欲坠。
景王怔然，顺帝则皱起眉头。
“服毒自尽？”这话是秦海问的，“不是有人看着吗，哪儿来的毒？谁给他吃的？”他大声质问道。
“这……是咬破了嘴里的毒囊，死了……”万统领脸色很难看，人是在他手里出事的，于是跪下来请罪，“皇上，卑职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那么这是死无对证了？
顺帝一声冷笑，阴森的目光在殿中一一扫过，最终落在地上的竺元风身上，后者喃喃道：“故意的，这是故意陷害奴才……皇上明察！”他猛地对着顺帝磕头，青石地砖，磕得砰砰直响，看起来好不可怜。
竺元风自从当上大监之后，再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边上的小七害怕的浑身发抖，他像是吓傻了，什么都记不起来。
顺帝再不愿多听什么，人证物证都在，直接一挥手，“带下去。”
秦海心中一松，连忙给了万统领一个眼神，后者连忙带着侍卫将地上的竺元风和小七押下去。
景王老老实实地跪着，不敢多说一个字，心中依旧发颤，他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发落他？
好歹是皇子，总不至于连命都没有，可他就是害怕。
殿中落针可闻，没一个人敢发出声音，气都憋着小声小声吐，终于顺帝仿佛记起了地上的儿子，淡淡道：“琅儿。”
“儿，儿臣在。”
“既然那么想出去，那就跟你的妻儿团聚吧。”
这话让景王顿时抬起头来，仿佛幻听了一般，不敢相信，但是接下来，他深切的感受到何为帝王之怒，“拟旨，即日起，夺刘琅景王之封，圈禁府邸，不得进出。”
话毕，景王身体一软，看皇帝的眼神都是茫然的。
他是被架出去的，没有了封号，他便什么都不是。
终于皇帝眼前清净了。
秦海小心地陪在一旁，只敢添水倒茶。
外头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不知不觉，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哪怕顺帝没心，可被心腹这么反水，疲倦和劳累也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四肢变得僵硬。
他忽然有些想不明白了，“秦海，你说朕对他不好吗？”
秦海心下干笑一声，心道难不成区区一个娈宠，皇帝真有感情了？面上却诚惶诚恐道：“皇上对竺公公的宠爱，处处替他考量，就是伴驾半辈子的奴才都看着嫉妒，是他不知足，辜负皇恩。”
这话让顺帝认同，他身边来来去去的有太多人，没一个像竺元风那样圣宠不断。
“那为什么？”
“这……”秦海想了想道，“大概是太子殿下年轻吧。”
“哈哈……”顺帝大笑起来，桌上新送来的那盏茶又砸在了地上，他胸口起伏，仿若老风箱，顿时岔气，猛烈咳嗽起来，“咳咳……”
“皇上！”秦海正要端茶，却发现茶盏砸了，只能匆匆下去再端一盏进来，而此刻顺帝已经咳得脸色泛红，似乎要把肺管子都得咳出来。
好在秦海来的及时，一口茶下去，终于让造反的喉咙给顺堂了，可是这也提醒他，就是再不服老，身体也已经行将就木。
“朕还是这大顺的皇帝，不是刘珂！”
秦海将头垂得低低的，没敢接话。
今日大朝，时辰已经不早了，百官应该已经进入宫门，等在朝堂上，可秦海不确定皇帝这个样子还能不能上朝，最终他轻声问道：“皇上，是否免了今日早朝？”
顺帝回过神，他吐出一口气，“你去宣布一声。”
“是。”秦海接着问，“奴才先扶您到床上歇息吧？”
顺帝没反对，他身体的确不爽利。
秦海看着顺帝闭上眼睛，躺下，这才扬了一把浮尘，缓缓走出内殿，嘴角的笑扬起来，在大成宫被帝王阴霾所遮蔽的时候，他的心情却如殿外的晴朗日空一样极好。
然而却不知道的是，等他一走，一个更为不起眼的小太监走进殿内，悄声道：“皇上。”
顺帝闻言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只是吩咐道：“你去看看，今日早朝，太子来了吗？”
小太监也不问：“是。”
“此事让慎刑司好好地给朕查一查，这大成宫里，所有的内侍宫人，都不要放过。”
“是。”而这次小太监又犹豫了一下，“皇上，秦公公呢？”
“查。”
“是。”
顺帝说完，闭上眼睛，安心睡下。
而小太监端着茶水悄声离去。
虽然出事的是竺元风，没有秦海什么官司，但是顺帝生性多疑，却也不肯相信他，非得查出个水落石出来。

第181章 请罪
刘珂自从当上太子，掌了政，便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其中一样便是上朝，就是难得有个休沐日，都是大事小事不断。
说来还是尚瑾凌这从六品翰林院编纂好，不用上朝，只需去点卯，而太子府还离官署近，优哉游哉过去一点也不慌。
听着外头小团子小声的叫起声，刘珂睁开眼睛心中一叹，一天的做牛做马又要开始了。
不过他才刚动，怀里的尚瑾凌就搂住了他的腰，迷迷糊糊道，“别上朝……”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股子的撒娇味儿，酥的刘珂头发丝都是软的，恨不得闭上眼睛再抱着人睡个懒觉。
这是凌凌舍不得他呀！
刘珂心里万分舍不得，不过他意志坚定，硬生生地灵魂脱离肉体，给这不争气的骨头给拔起来，顺便把那什起来的给按下去。
没办法，这朝廷内外都盯着他，太子不上朝，就得有借口，不是病了就是急事，前者就怕朝臣来探病，后者就怕皇帝找茬。
不过尚瑾凌搂在腰上的手有些麻烦，他生怕动了将人惊醒，不敢使劲挣开，只能小心挪，只是刚拎起一只手，尚瑾凌就缠了上来，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嘴唇对着他的耳朵，似半睡半醒道：“今日不用去了，皇上不上朝。”
为啥不上朝？想想宫中闹到后半夜，皇帝的精神有多萎靡。他又不是勤政明君，肯定是免早朝了。
想到这里，刘珂侧头问：“不用去装个样子？”
“都是成精的狐狸，各有算计，不必装腔作势。”
刘珂不去，也不告假，便是表明了早就知道皇帝不上朝，干脆懒得走一趟。这就意味着昨夜宫里发生的一切这位太子殿下心知肚明，包括那份放在景王妃篮子里被搜出来的信，一股算计的味道就被顺帝给品出来了。
只要藏了疑惑，不怕皇帝不细查。
刘珂闻弦知雅意，“那么待会儿我派人去接触一下慎刑司？那地方可是比天牢还要可怕。”
慎刑司掌宫内邢狱，刘珂很清楚，宫内再嚣张的妃嫔奴才，提起来都得变个脸色，谁都知道进去那地方，不脱层皮出不来，可谓九死一生。
尚瑾凌原本来抱着人，这会儿立刻坐起身，神情顿时清醒，他脸色有些发白，忙着催着刘珂道：“那你快去，别的别问，就问问里头竺公公的情况，皇上会怎么发落，还有没有重新得宠的可能？若问起来，就说受过恩惠，心里记挂。”
原本不上朝的，刘珂还想睡一会儿，腻歪一下，可尚瑾凌着急竺元风，他只能一同起来，一边穿戴一边同小团子吩咐下去。
小团子听了连连点头，不过咂摸了一下，不禁纳闷道：“殿下，这若是查到我们头上，不是坐实了竺公公与太子殿下有来往吗？”
“笨，若是孤不闻不问，才要他的命。”
小团子似懂非懂，刘珂便道：“待会儿孤一封请罪折子递上去，好好忏悔一下，替六哥和竺公公求求情，估摸着就成了。”
小团子看向尚瑾凌，“后者点了点头。”
皇帝跟太子面和心不合，彼此心照不宣，朝中机灵点的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只要没有大把柄，谁都不会撕破脸皮，无他，太子还有用。
这封请罪折子就是上了，皇帝也不会真的重罚，最多不轻不重地斥责几句就完了，所有的罪过都在那一日风云突变之时算清。
对刘珂没什么影响，但是对竺元风就不一样了。
小团子没有犹豫，立刻下去安排。
*
景王写给刘珂的信，那是顺帝心底最难以启齿的阴暗，勾起了那个晚上的噩梦。
光影交错中，他又依稀记起了那个人，唤了一声……“姐夫”。
刹那间，他睁开眼睛。
天光彻底大亮，他侧过头，秦海不在，倒是那小太监默默地站在一旁，顺帝心知肚明，便道：“说。”
“太子殿下今日未上朝。”
“病了？”
“不知。”
顺帝心中顿时有了异样，眯起眼睛，“没来打听？”
那小太监低声说：“今日一早，慎刑司便有宫人暗中询问竺公公的消息。”
“谁的人？”
“原承恩殿旧人，说是受过竺公公的恩惠。”
承恩殿便是皇后原本居住之处，刘珂母亲平反之后，封尘的宫殿重新打开，挂上了皇后的画像，摆上牌位，成了祭祀的地方。
顺帝特地命那些被分配其他地方的宫人回来，替皇后看守屋子。
当然虽是旧人，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之人，也不知道当初什么消息，否则也活不到现在，如今被刘珂拿来当枪使正好不过，这些人顺帝杀都懒得杀。
“说了什么？”
小太监道：“打探竺公公的死活。”
“哦？”
“皇上会如何发落。”
顺帝听此，低低笑起来，“朕也好奇，元儿怎么样了？”
小太监顿了顿，他是慎刑司掌司太监的徒弟，被派到皇帝身边，不属于竺元风一派，也不跟秦海亲近，就是充当皇帝的眼睛，那张脸看起来都比常人憨厚，属于秦海都懒得搭理的那种。
但即使是他也估摸不准皇帝对竺元风的心思，便斟酌着道：“吃了点苦头。”
进了慎刑司，一点苦头也够人受的了，皇帝沉默片刻，说：“招了什么？”
“什么都没招。”
“嗯？”
“竺公公只说辜负皇上信任，别的一概不认，然后……”见皇帝看过来，小太监将跪下来，“人晕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会晕，顺帝不打算问，只是骂了一声，“废物。”至于这声废物究竟是因为将人弄晕都没问出所以然来，还是不知体察圣喻直接用刑就不得而知了。
小太监额头汗津津，一声也不敢吭，良久才听到皇帝让其继续的声音。
他不敢擦额头，便道：“竺公公虽然没招，不过他身边的小七公公，提到了小福，说是景华宫看押的原本是顺子，只是后者身上起疹子，便临时让小福顶替。”
顺帝的声音冷下来，“似乎巧了些。”
“奴才命人细查，太医院有记档，昨日这个顺子的确忽然起了疹，是黄太医看诊的，至今还在养病中。”
“为何起疹？”
“黄太医说是吃了某些辛辣之物引起，得需要几日消退。”小太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命。”
其实说到这里，顺帝心里已经有一番计较了。
竺元风虽然受宠，但也因为他谨小慎微，办事牢靠才能得皇帝青眼，否则大成宫内不缺清秀妩媚小太监，怎么独独他得了个大监之名？
顺帝登基之时也是血雨腥风之中闯过来的，像勾结宫侍传递消息他也没少干，竺元风和刘珂里应外合，拿景王家眷作为威胁以此套话之事，在他眼里手段不算高明，若是隐蔽些当然也能成，可是偏偏让人给抓住了。
多年尔虞我诈告诉顺帝，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巧合，只有事先安排。
不管是太子还是竺元风，挡了太多人的路，被人盯住自是正常的，不说别的，光一个秦海，就能将竺元风盯出花来。
此事一出，景王自不必说，勾结太子，违逆皇父，这辈子他都没有出头之日，但于刘珂而言，却是好事。唯一可惜的是，丢了竺元风这么好的一颗棋子。
顺帝觉得自己若是太子，区区一个景王不比御前伺候的竺元风分量大，其实还是亏了。
但……若是竺元风不是刘珂的人呢？
顺帝想到这里，眉头顿时一皱，他问：“小福的来历查清了吗？”
小太监道：“奴才办事不利，还在查，不过他是五年前入的宫，之前一直在德子手下做扫洒，三年前因为热茶泼了秦公公一身，差点被打死，是竺公公拦下来，救了一命，至此以后，便被竺公公调到了小七公公的手下。因办事牢靠，少言少语，顺子起疹子之后，便由他代替看守景华宫。”
在慎刑司手下，这些相关的宫人太监哪儿敢隐瞒，一一对照下来，小福从入宫开始到死之前，去拉了几趟茅厕都恨不得倒出来。
“竺公公对手下向来大方，但据与小福同住的内侍道，他向来勤俭，舍不得花用，都是寄到了宫外一处宅子里，奴才命人探查，那宅子三日前便已经人去楼空了。”
毫无疑问，竺元风这是被人算计了。
“他心肠软，老六媳妇求上几次，就帮忙递东西，更不用说一条人命，元儿手下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哪个没受过他恩惠？”顺帝说到这里，眼神更冷，嗤笑了一声，“当然也有苦肉计……”
小太监将头垂得低低的。
这时，秦海走进来，“皇上，您醒了？”
顺帝点了点头，“扶朕起来，更衣。”他的脸上虽然疲倦依旧，但是眉宇间的戾气却消了许多。
慎刑司那地方秦海的手伸不过去，他有心问一问如何处置竺元风，又怕多问引起顺帝怀疑，目光只得往小太监那里瞥了瞥，后者木愣愣的，只知道端着茶水，根本没看到他的眼色。
如今大成宫上下的宫人几乎都进了慎刑司，留下的极少，这小太监想来蹲在外头扫洒，如今只能被提溜进来伺候。
忽然顺帝唤了一声，“秦海。”
秦海心中一凌，“奴才在。”
“太子昨日什么动静？”
秦海思忖道：“这……没什么动静。”说到这里他不禁为顺帝不平，“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子殿下竟也不来请罪，实在狂妄。”
顺帝冷哼一声，刘珂怕什么，特地搞出这么大动静说不定还在暗暗看好戏。
他的目光隐秘地往秦海那儿一瞟，正说着，侍卫走进来道：“皇上，太子殿下递来的折子。”
哦？
顺帝玩味的眼神中，从秦海手中接过折子。
“请罪？”他觉得有点意思，刘珂洋洋洒洒写了一通，将昨晚之事全揽在了自己身上，为连累景王以及竺元风感到万分内疚。然后大篇幅地替景王求个情，希望不要因为他影响父子之情云云，顺带着也解释一下跟竺元风清清白白的关系，但愿父皇小惩大诫，不要错杀忠心奴才。总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要打要罚冲他来，看起来字字是真诚的歉意，仿佛透着纸面都能看到悔不当初的模样，可读完，全然是一股敷衍看好戏的味道。
显然不管是竺元风还是景王，谁倒霉都是他乐见其成的。
顺帝心中冷笑，又将折子递给了秦海，“你怎么看？”
秦海小心而快速地瞄了一眼，然后忍不住瞧皇帝。
“说。”顺帝端着茶，脸上毫无表情。
“这……皇上恕罪，奴才愚见，太子殿下似乎并无请罪之意。”
顺帝点头，“没错，他是故意的，巴不得朕杀了元儿。”
此言一出，秦海心中一跳，眼皮子抖了抖。元儿这称呼，透露着的是亲切，可见顺帝是不打算杀人了，那怎么行？
“秦海。”
秦海慌忙回神，“奴才在。”
“传朕口谕，没朕旨意，慎刑司不得对元儿再动用死刑，着令太医替他诊治。”
此言一出，秦海的心顿时沉下去，很少有人进了慎刑司还能出来，没想到竺元风这么幸运。
他很是不甘，他盯着顺帝手里的折子，心中将看热闹不嫌事大，只知拱火却不知过火的刘珂大骂了一通。
若是常理，太子越跟竺元风撇清关系，越会增强皇帝的杀心，可是顺帝是一般的皇帝吗？他想什么都得在肠子里绕三圈，刘珂这么做，岂不是催着顺帝杀人，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太子巴不得竺元风去死。
可竺元风死了，谁得利？
秦海的心头一慌，见皇帝看过来，差点就吓得失态。
他咬住舌尖，定了定心神，如往常一样面露可惜，却不得不违心道：“是。”
等秦海一走，顺帝便冷然道：“盯着太子府，朕倒要看看谁会去找太子。”
小太监恭敬应声。

第182章 赌注
昨夜宫中大动干戈，皇帝又临时罢朝，接着在宫中禁足的景王被送回了王府，连亲王封号都被剥落，落了个终身监禁的下场，消息灵通的还知道，皇帝跟前的执笔太监竺元风被下了慎刑司。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谁听的不得抖一抖，这下，哪怕不知缘由，百官也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嗅觉灵敏的已经将大门关起来，安分守己地等潮涌过去，傻乎乎的还准备去太子府打探个消息，可惜没过多久，太子的请罪折子就递到了御前……好了，再傻的人都知道是天家父子在打擂，除了脑袋不想要的，都老老实实地不敢再乱窜门。
于是难得的，刘珂居然清闲下来了。
他闲着，可尚瑾凌却愁眉莫展，从竺元风进了慎刑司开始，这位就一直担心着，以至于刘珂看见桌上香喷喷的瓜子都不敢伸手去抓，怕不够担忧被怪罪，于是目光频频地看向门外。
按理，他一封请罪折子之下，这位啥都没干，冤得不得了的竺公公应该是被释放了，再不济也没人为难才对。
“凌凌，先喝口水吧，消息马上就传回来了。”
“嗯。”尚瑾凌捧着茶，抿了一口，接着看向刘珂，“没人来了？”
“谁这么缺心眼，还往我这里跑。”刘珂道，“也太打眼了。”
然而话音刚落，尚瑾凌就站起来道：“那不行。”
“嗯？”
“走。”尚瑾凌扯了他一把。
刘珂纳闷道：“去哪儿？”
“去景王府。”尚瑾凌说完，改口道，“七皇子府。”
“去那儿干什么？”
“探望一下，赔礼道歉。”
“嘶……”刘珂惊疑道，“凌凌，你确定那夫妻俩看到我，不会冲上来撕了我吗？我要是受伤，皇帝是不会为我做主的。”
景王这个下场，完全是被刘珂给坑的。
尚瑾凌闻言白了他一眼，“那得你见得到才行。”
“然后呢？”
然后，尚瑾凌看向走进来的小团子问：“以前七皇子晚上去哪儿打发时间？”
小团子听着有点懵，“晚上？”
“不是说京城一霸吗，难不成安分守己地回宫睡大觉？”
小团子顿时明白了，说：“哦……那多了，殿下喜欢没事找事，专砸人场子。”
尚瑾凌一听就感兴趣了，“比如？”
“到赌场赢个全场追杀，然后跑到花楼抢姑娘，引打手跟恩客两方大打出手，三教九流看热闹。或者转找那些嘲笑咱们殿下的勋贵，谁家里有母老虎，就让抓个奸，也不知道怎的让翰林院的老学究给逮个正着。还有那些没事找事天天弹劾殿下的……”
“咳咳……”刘珂脸都绿了，他抬脚就踹到了小团子的屁股上，“少他娘的污蔑爷，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混账事。”
小团子摸了摸屁股，笑嘻嘻道：“殿下，那是您的本事。”反正什么事惹人厌，他就干什么，接着景王出来擦屁股赔礼道歉，谁也不知道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怎么就让刘珂给凑一块儿。
总之鸡飞狗跳，小团子说起来还觉得那日子令人怀念，谁见了刘珂都跟见茅坑石头一样，惹不起就躲开，一句话，精力旺盛，啥地方都敢去。
“屁，爷都从良了。”刘珂说着看向尚瑾凌，“凌凌问这干嘛？”
“我在想太子府虽然无人来，但是周围盯着各方眼线，秦海想找你都不敢，那只有你出去。”
“秦海那老东西还敢来找我？”刘珂说完问小团子，“宫里有消息了吗？”
小团子进来正要禀告，刚被尚瑾凌打了个岔，于是道：“有了，慎刑司传了太医，就是为竺公公治伤的，而且皇上下令，不得对竺公公用刑。”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了然了，“秦海坐不住。”
尚瑾凌听此放下心来，“这次不将竺元风按下去，那么倒霉的只会是他，他一定会来找你。”
“做什么，难不成合谋杀了竺元风？”话一出口，刘珂就笑起来，他终于敢伸手抓瓜子，一边嗑一边玩味道，“好像也只有这条路了。行，山不就来，我就山，凌凌，晚点哥带你去听小曲。”
*
刘珂回京之后，一应娱乐都跟他无关，小团子回忆他胡闹的样子，他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肆意洒脱的时候。
所以尚瑾凌提出来，他特别兴奋。
六皇子府如尚瑾凌所料，刘珂连大门都没走进去，就被拦住了，禁军侍卫一脸为难，请太子殿下恕罪。
这有啥好怪罪的，他拍了拍门口的校尉肩膀，很是欠扁道：“看不见他倒霉样有点可惜，不过你们职责所在，只能辛苦一些。”说完他施施然地掉个方向往别处溜达去。
太子殿下一来，禁军立刻禀告给了上峰，万统领将消息递给秦海的时候，这人已经到了红坊区。
红坊区是个什么地方，只要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儿就知道不太正经，在听到一声声若有似乎的娇娆揽客声，尚瑾凌将瞪大的眼睛不由得落在刘珂身上。
怎的，听曲儿听到花楼里来了？
刘珂清了清嗓子，“咱是正经人，往这边。”
幽幽丝竹声传出来，听起来有那么高雅，尚瑾凌往花楼对面一看，红灯笼照耀下，取名一曲逢客。
“乐坊？”
“以前我闹腾够了，就往这里一坐，听听小曲儿，等着老六将我逮回去。”刘珂说完还颇为怀念，耸了耸肩大步往前，“嗑个瓜子，听个小曲，看本闲书，一晚上就打发了。哦，对了，这里点心一绝，怪好吃的。”
刘珂以前是这里的常客，哪怕过去七八年，老板娘见到他怔愣间也该想起来。
“太……”
“嘘，微服私访，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刘珂抬手示意了一下，老板娘连连点头，以前看到刘珂一个头两个大，往往他出现不久，不是怒气冲冲的景王来，就是一帮纨绔撸着袖子集结过来，那晚上反正就别想安生。
可这会儿不同，当初的惹祸精成了太子，那就是把这乐坊也砸了，她也得谢个恩。
“殿下可是很久没来了，芳华姑娘一直惦记着呢。”老板娘笑道。
一旁的尚瑾凌听着扬了扬眉，芳华姑娘？
在京城的日子，尚瑾凌就是个大家闺秀，连红坊的街在哪儿都不知道，更没有什么红颜知己，看样子有点故事。
而刘珂听着反而似笑非笑问：“她还在啊，这不成老姑娘了吗？”
老板娘：“……”狗嘴里依旧吐不出象牙。
她勉强笑道：“芳华姑娘是咱这儿的招牌，一手琴艺天下一绝，所以心气儿高，一般人她看不上眼，只有殿下您这般尊贵之人才能……”
“想啥呢，孤会看上她？”
老板娘：“……”那您来这儿干什么，莫不是还来砸场子？
似乎太过怨念，刘珂仿若大发慈悲，“算了，你这儿也没啥拿的出手的人，让她来吧，找个地儿坐。”
老板娘笑得脸都快挂不住，听此连忙恭请往里面，又差人去请芳华。
等刘珂他们坐下来，老板娘递上曲目，一边斟茶一边问：“殿下想听什么？”
刘珂对这些没啥兴趣，以前来这里，纯粹是因为找个不那么吵的地方看话本等人，顺便瞧瞧对面红楼打群架的热闹，于是将曲目递给了尚瑾凌，“凌凌，你点。”
尚瑾凌对音律也不通，看了一串高雅的曲目名称，似乎都一样，忽然心中一动好奇地问：“殿下以前点什么？”
老板娘闻言脸色一僵，支吾着有些难以启齿。
“问你话呢。”刘珂道。
小团子一脸笑吟吟，然而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一滞正要制止，就听老板娘红着脸，低声道：“十八摸。”
小团子：“……”
刘珂一口茶顿时喷出来，一脸惊骇，“啥？你可别乱说！”他那么纯洁的人，怎么可能听这么低俗的东西？
老板娘也豁出去了，“就是这个，这是殿下唯一指明过的曲目。”
尚瑾凌在刘珂找地缝钻的时候，勾起唇角，“那……听听。”
刚被请出来的芳华很想调转回头，或者晕倒了事。
老板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开门做生意，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罪不起这位主，下去安排了。
不管再低俗的曲子，被琴音一浸润，配着竹笛弦乐，只要成调子，都不会太难听，除了知道的人面色有些古怪之外，其他人听着倒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刘珂的到来看似低调，然而从他六皇子府一趟之后，身后就坠了小尾巴。
刘珂利索着剥着瓜子皮，难得没有吃掉瓜子肉，而是都留在的小碟子里，形成一小堆之后推到了尚瑾凌的面前，问：“你猜，谁会来？”
“不是小厮就是丫鬟，别人都惹眼。”尚瑾凌捉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坐着无趣，刘珂眼珠子一转道：“要不咱俩打个赌，若是小厮，我赢，若是丫鬟，你赢。”
尚瑾凌笑了笑，无可无不可地问：“可要添点彩头？”
“要。”
“什么？”
刘珂有些犯难，钱财之类的庸俗，他俩不分彼此也没什么意思，正好堂下有人听着十八摸的调子，开了荤腔，于是舔了舔唇，眼色一暗道：“哥要是赢了，凌凌，你唤我一声相公可好？”
尚瑾凌闻言眨眨眼睛，看着故作镇定的刘珂，眼底流波微微一转，低声问：“若七哥哥输了呢？”
“那自然是我叫你呗。”反正谁叫谁，想想刘珂都挺兴奋的，“行不行？”
尚瑾凌捏着一块酥糕放进嘴里，接着若无其事地问：“可以是可以，不过在哪儿叫？”
“啊？”刘珂心说还能哪儿叫，自然是当场兑现承诺。
然而尚瑾凌却拿着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手指上的屑，淡定追问：“床上吗？”
刘珂：“……”他别的不会，脑补一流，瞬间各种不堪入目的画面伴随着那声“相公”跟万马奔腾似的齐齐涌进来，以至于让他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耳朵尖，嗓子口好像要冒烟似的。
猛地灌起茶水两口，豪气万千：“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一个端着茶点的下人就走进半遮拦的雅间内，低声道：“太子殿下。”
瞬间，刘珂的目光一把盯住那小厮，灼灼烫人。

第183章 要命
小厮简直吓了一跳，不知道太子殿下的眼神咋这么吓人，一时间僵在原地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尚瑾凌戏谑地看了刘珂一眼，清咳了一声，“正事要紧。”
刘珂回过神，端起茶灌了一口：“说吧。”
小厮定了定心神，一边倒茶，一边道：“殿下，失败了，秦公公请您走下策。”所谓下策，便是灭口，这是之前商议好的。
刘珂皱了皱眉，并不说话。
小厮心中着急，因为事情紧急，得避开人，太子府打眼，他找不到机会，好不容易等到太子殿下走进这乐坊，才混进来借着上茶的名义说上两句话，他得尽快得到太子的答应，好完成使命。
然而这时边上的一位公子笑道：“你回去吧，殿下自有计较。”
“是。”小厮额头擦汗，弓着腰端着茶托下去了。
等他一走，刘珂带着怜悯说：“这老小子完了。”说完，他回头期待地看着尚瑾凌，“凌凌，咱们回去吧。”
天色已晚，回去刚好就寝。
他一想到这彩头，整个人都火热起来。
*
那小厮乖觉，没急着离开，而是乐坊里逗留了好一会儿，才从后门悄悄走。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以为神不住鬼不觉，然而顺帝命令之下，太子跟前凡是接触之人都被监视了起来，甚至包括那位乐坊的老板娘。
秦海并非不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可是他不得不这么走，而且时间匆忙，安排仓促，心中一直忐忑。
竺元风不再跟前，顺帝指定了让他伺候，他也不敢擅自离开。
他一直耐心地等着皇帝就寝，然而后者似乎白日里睡多了，如今一点也不困，坐在御案后，居然耐心地看起奏折，而这些折子多是太子已经批阅过了，心情似乎不错。
“秦海。”忽然，顺帝唤了一声。
心思不在这里的秦海顿时一愣，连忙猫腰凑上去，“皇上。”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顺帝仿佛没看到，随口一问。
秦海讪笑道：“奴才有些不经事，一直想着竺公公早日康复，回来伺候皇上。”
“哦？怎么，累了？”顺帝端起边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秦海正要说不敢，却听到顺帝又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朕以为你巴不得他永远别回来。”
秦海心中猛然一跳，差点膝盖一软跪下来，连忙请罪道：“皇上恕罪，这……奴才虽平时跟竺公公有所争执，但一同伺候皇上，也有点感情，他这一走，不免有些怀念。”
顺帝听着这话，笑了笑，他将折子放到一边，似乎不打算看了，仿若家常地闲聊，“秦海，你在朕身边也大半辈子了，朕待你如何？”
如此温和的语气，让秦海心底越发不安，总觉得毛骨悚然，他赔笑道：“皇上自是待奴才极好，奴才有今日全赖皇上提携。”
顺帝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辞，接着又感慨了一声，“可惜朕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得去见先皇，你比朕还小几岁，届时有何打算？”
秦海眼皮子直跳，差点维持不住镇定，“奴才任凭皇上安排。”
“是吗？”顺帝微微一叹，“朕原本想着让你替朕守皇陵，主仆一场，总得呆一块儿，可是显然，你不乐意。”
“皇，皇上……”都说到这个份上，秦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他两股战战，似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挤不出来，缓缓地滑倒在地。
“太子玩得这一手阴阳，常人难及。”顺帝缓缓地站起来，“朕身边就你跟元儿，死哪一个对他来说都不亏。这么多年了，元儿尚且不敢背叛朕，老伙计，你却着了太子的道，为什么？”
他走到秦海的面前，脸上并无愠怒，只有不解。按理，秦海一生荣辱皆系于他一身，却、情谊非比寻常，最该死心塌地才对。
在此之前，顺帝真心觉得竺元风和秦海，这两个人当中若有一个背叛自己，就该是竺元风。
一个饱读诗书之人被他折了羽翼困在皇宫里折辱，心里怎么着都有恨，别管面上多宠，后者多温顺，可帝王心中对竺元风一直有所防备，是以事情一出，他就是雷霆震怒，心中都有底的。
可稀奇的是，这两天慎刑司从头查到尾，竺元风还真是干干净净，不管是住处还是家中，除了皇帝的赏赐，什么来历不明的钱财宝物都没有，包括跟太子的暗中勾结，再苛刻也找不出蛛丝马迹。
反倒是秦海……抄了这阉人，国库都能宽松一些。
刘珂给的银票和产业，秦海藏得再深，也能被翻找出来，顺帝就在想，这些年他给的难道还比不过这些？
秦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奴才，奴才鬼迷心窍，皇上，皇上……”他想伸出手求一求，可是深知皇帝秉性的他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顺帝居高临下，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怜悯，冷漠地说：“你告诉朕，朕就给你个全尸，免得进了慎刑司，连块好肉都没有。”
“奴，奴才……”秦海吓到极致，连后悔的感觉都没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地往下流。
顺帝看他就跟看个死人一样，满眼厌恶。
其实不说，顺帝也知道，万变不离一个贪字罢了。
而这时，禁军统领万全也被押了进来，之前有多威风，如今便有多落魄。
秦海毕竟是个太监，势力就在宫内，想要在宫外翻出浪花，禁军统领万全就逃不过，这次在如此严防之下，还能有人跑去找太子，这其中就有禁军统领的一份功劳。
如今，全凑一块儿了。
“都带下去吧，诛九族。”说完，说完大手一挥，“别发出声音，朕头疼。”
话音刚落，边上的侍卫立刻拿起白布塞住了两人的嘴巴，将哭喊嚎叫堵在喉咙里，挣扎之中，将他们拖下去。
殿内很快就安静下来，不知为何，空荡荡地让顺帝有些发慌，他忽然起身道：“朕去看看元儿。”
*
当宫中传来秦海被凌迟，万全诛九族的消息时，刘珂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竺元风虽然吃了苦头，不过因祸得福，老东西定然会更加信任他，凌凌，你就别担心了。”
尚瑾凌颔首，“接下来便是这空出来的禁军统领一职。”
“你有人选吗？”刘珂问。
尚瑾凌支着下巴，嗔了一眼，“现在才问我？”
刘珂没在意，笑嘻嘻地递上一盏茶，“你一直没提，我猜你早就有所准备了，而且这人选，不能明面上是我的人，否则老东西那里就通不过。”
“没错。”尚瑾凌一边喝着一边看他，“你猜猜。”
猜就猜呗。
“话说这整个京城，朝堂内外还有多少人没向我示好？就是京兆府尹也得送礼过来，总不可能他将齐峰再调回来吧？”
尚瑾凌提醒：“我祖父重病消息传来，匈奴虎视眈眈，皇上应该也得到消息了。”
“好不容易从西陵公府手里夺回兵权，老王八定然不愿意再还回来。”刘珂说着，脸上笑容扩大，“那就是余下那些不愿掺和朝廷破事的人选。”
“嗯哼。”
“哥至今还没伸手的就只有名册上的那些人了吧。”
“七哥哥，你可真聪明。”尚瑾凌夸奖道。
刘珂轻轻一叹，看着尚瑾凌就跟看个妖孽似的，“啥时候我得亲自写本书。”
“哦……”
尚瑾凌敷衍了一声，刘珂有些不满意，“你咋都不问问写什么？”
刘珂写的书，尚瑾凌不用想都跟那些话本一样的调调，充满着不正经，他有点不太想听。但是见后者如此兴致，他于是违心问道：“敢问殿下大作何名？”
“这个倒还没想过，要不，叫倾城倾国太子妃，怎么样？”通俗易懂！
尚瑾凌：“……”默默地咽下一口茶，面无表情，良久他问，“太子妃是谁？”
“你啊！”刘珂理所当然道。
“为什么叫倾城倾国？”这不是形容女子美貌的吗？
“皇帝都给颠覆了，京城必定改头换面，不就是倾城倾国？”
谢谢你啊！尚瑾凌轻轻一叹，果然不用指望这奇葩的文学素养。
“多谢殿下厚爱，太子妃我是做不成了，明年，要么你高高在上，要么坟头长草。”尚瑾凌提醒道，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
也是，刘珂思索片刻，又问，“那要不叫，母仪天下状元郎？”
尚瑾凌：“……”他的脸庞终于扭曲了一下，“为什么非得写我？”他一点也不想出现在刘珂的书里！
刘珂理直气壮道：“因为是咱俩的爱情，可歌可泣！”
尚瑾凌气笑了，“哪里有你？”
“你都是皇后了，那另一个主角肯定是皇帝呗。”刘珂大言不惭地往自己胸口拍了拍。
尚瑾凌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道：“那么伟大的皇帝陛下，早些安置吧。”
梦里面啥都有，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他管不着。
然而一听到睡觉，刘珂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目光忍不住往床上飘了飘，他搓了搓手，殷勤地帮着尚瑾凌更衣去了簪子，然后三下五除二，把自己也料理干净，两人于是躺在床上。
刘珂等了一会儿，见身边没动静，他忍不住侧过头看了看尚瑾凌，后者已经双手放平与胸前，很文雅端正地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刘珂：“……”赌注呢，他等很久了！
“凌凌。”他唤了一声。
尚瑾凌睡得四平八稳，根本没有回答他。
刘珂又不死心地再喊一声，甚至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凌凌。”不一会儿传出后者均匀的呼吸声，真睡着了。
刘珂看着那张睡颜很久，然后缓缓地躺平就着月光看着床顶，心里有点酸酸的，“连亲都没亲一口呢。”这就进入老夫老妻的相敬如宾了吗？
其实这两天虽然看着很闲，但毕竟与皇帝下棋博弈，掺着人命，一不小心，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命丧黄泉，再强大的心理也无法做到淡定从容，更逞论主谋的尚瑾凌，心情应该比他沉重。
想到这里，刘珂不禁产生内疚，对躺下就睡的尚瑾凌心疼起来，这都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替尚瑾凌掖好被子，然后将人抱进怀里，心说一个赌注而已，何必较真。
然而他刚准备闭眼睡过去，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接着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尚瑾凌微微抬头，嘴唇便贴在他的耳边，暧昧吐息，低声轻柔地唤了一声，“相公。”
瞬间，刘珂蓦地睁开眼睛，半边身子酥了个松脆。
要他娘的老命了！

第184章 时间
屋内熄灯之后，小团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里头没了声音，这才慢悠悠地准备去歇下。
这两日，他忙着打探消息也不得闲，正是困顿的时候。
只是他才打了个哈欠，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他蓦地回头，就看见他的主子踢啦着鞋一身单衣，头发披散地跑出来，朝他低喊了一声，“团子！”
“殿下？”月光下，看不清刘珂从脖子红到耳朵的脸，小团子一脸不解，“您怎么出来了？”
刘珂支吾了一声，似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尽量若无其事地吩咐，“去，让人备水。”
“是。”小团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但是转眼瞪大了眼睛，结巴道，“要，要水？”
要水有什么奇怪的，他被撩得一身火，不得像个法子凉一凉？
小团子咽了咽口水，又小心问，“沐浴呀？”
这不废话吗？刘珂往屋里头瞄了一眼，有些烦躁，“赶紧去，爷等着。”
“是，奴才这就去。”小团子虽然答应着，但他顺着刘珂的视线不禁也望向了屋内，虽然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到里面什么，不过他还在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您也别在这儿杵着，回去陪陪小少爷吧。”
“不去不去，爷就在这儿等着。”凉快！
刘珂心说哪儿敢在尚瑾凌面前晃悠，一看见这人，就想到那麻了他全身的那句话，心火猛蹿差点把理智给烧没了！若非他意志力惊人，这会儿定化身禽兽让尚瑾凌明日起不来床！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啥时候消下去啊！
然而小团子却有些一言难尽，他觉得自己得劝劝，于是忍不住道：“殿下，奴才虽然是个阉人，但也知道夫妻床笫之间那点事，若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能即保全刘珂这张脸面，还能缓解夫妻，夫夫之间的矛盾，总之很是为难。
这般吞吞吐吐，让刘珂皱眉起来，“你想说什么？”
伸头一刀缩尾一刀，小团子终于道：“殿下，这个……一般男人第一次，时间都不久，这样小少爷也少受些罪……下次就好了，但是您不能在事后，冷落他……”
话未说完，哪怕小团子没看到刘珂的表情，都知道这人的脸色有多恐怖，顿时闭上嘴巴。
刘珂被气笑了，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你特娘的脑袋里是什么豆腐渣，爷短？”要不是这狗奴才跟了他二十多年，非得踹死他！
小团子有点委屈，不短是什么，从熄灯到就寝这才多少时间，就出来要水了？
刘珂想争辩一句，但是想想没必要，低喝了一声，“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狗命不要了？”
“是是是。”小团子连滚带爬地去了。
“冷水，不要热的。”后头刘珂还嘱咐了一句。
冷水？
就算这五六月的天气已经不冷了，但也扛不住大晚上的凉水洗澡吧？而且尚瑾凌那身体，经得住凉吗？
但毕竟是太子殿下吩咐，小团子没敢糊弄。
而这边床上的尚瑾凌其实有点懵，按理来说情侣之间叫些一些羞耻的称呼也没什么，在刘珂设下这个赌注的时候，尚瑾凌就已经想好今晚怎么过了，恋爱长跑这么多年，心灵加上身体契合不是应该的吗？
更何况这家伙还催着他上床就寝，更衣洗漱都那么殷勤，说实话，尚瑾凌还有点期待和害怕的，毕竟第一次。
作为后世的灵魂，在做好准备之后，他就丢开了扭捏，主动了一点，羞耻地唤了一声，正准备干柴烈火，等待刘珂大动作的时候……
尚瑾凌想到这里，平躺的身体胸口起伏了一下，心说太子殿下动作是挺大的，一把将他推开，一个翻身就滚下床，犹如碰见了洪水猛兽一般蹭蹭蹭就跑出去了，门吱呀一开，留下一室寂静。
速度之迅猛，尚瑾凌反应不及，叫都叫不回来。
“白痴。”
他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可过了许久，这人都没回来，最终身心其实有些疲惫的尚瑾凌就缓缓地闭上眼睛。
下人很快扛着冷水进来，小团子随着刘珂进屋，点着油灯忍不住往床上的尚瑾凌看去，后者正斯斯文文地安睡，衣裳完好，床铺不乱，就头发散着，睡得正香，一点也没有翻云覆雨过的痕迹。
“奇怪……”
刘珂正在脱衣，回头就小团子愣在原地一脸怪异，“你看什么？离远点，凌凌睡着了，别亮他眼睛。”
“不是，殿下，你们……”小团子将油灯放下，然后抬起两根食指交缠在一起，颇懂地问，“没那啥吗？”
终于，刘珂看懂了，他嗤了嗤，“你还挺懂的。”
小团子：“……”主子有了心上人，难道他能不去了解这些私密之事？
贴身奴才，能怎么办？
“猪脑子，爷是那么孟浪的人吗？三媒六娉都没下，乱来岂不是辱没了凌凌？”刘珂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得意的。
小团子面露复杂，“所以这水……”感情去火的？
刘珂哼了哼，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上人在怀里，还那样勾引他，能不起火吗？
小团子咋了咋舌，对他家殿下的认知有了重新的认识。
但问题来了，确定是尚瑾凌想要的吗？后者能答应睡一张床，不就已经默认了那事？连尚家的几位小姐都隐晦地让他提点一下主子，不要纵欲过度，尚小少爷身子弱。这样之下，他家主子竟然还不赶紧将人吃干抹净，占为己有？
这是情圣吧？
刘珂利索地脱了衣裳，隔着屏风进了浴桶，他面对着床上，趴在浴桶上轻轻一笑，“爷知道，凌凌愿意。”但是都憋到这里了，他不想这么草率。
*
皇宫
入慎刑司，竺元风并不意外，他在宫中那么多年，早知道了这地方的可怕，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哪怕会吃苦头，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他也不惧闯一闯。
果然，第二天他就被放出来。
而这一步，也就意味着太子的计划成功了。
顺帝来探望的时候，就见到竺元风一身虚弱地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眉宇间依旧是难忍的痛楚，但是嘴角却噙着一抹淡淡而恬静的笑。
顺帝的心不禁柔软了一下。
伺候他的并不是小七，小七也受了刑，正在养伤，所以小太监一看到顺帝，便立刻跪在地上，高呼：“皇上万岁！”
这一声便吵醒了竺元风，后者缓缓睁开眼睛，似乎恍惚了一下，才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奴……”
“不必多礼，元儿，快躺回去。”顺帝连忙往前了一步，轻轻地制止了竺元风的行礼，又顺势地坐在了床上，淡淡的伤药味萦绕鼻尖，他柔声道，“你受苦了。”
言语之中，疼惜之意明显，但是一想到这位之前毫无留情地让人打入慎刑司，就知道这份情谊有多凉薄。
竺元风垂下眼睛，低声道：“雷霆雨露皆君恩。”
若是旁人这么说，顺帝必然觉得虚伪，但是经过此事以后，他对竺元风的看法再一次发生改变，要说这话中没有怨怼，顺帝不信，但是就算有，竺元风心软，很快就过去了，依旧忠心耿耿，或者说，这位饱读诗书，忠君爱国刻进骨子里的书生做不出背主的事。
况且说到底要不是刘珂，竺元风也不会受这无妄之灾，骨头再轻，总不会对着仇人摇尾乞怜吧！
想到这里，顺帝便更加温和了，“这次委屈你，朕知道，等你伤好，朕必然补偿。”
秦海一死，掌印大监便空出了位置，竺元风从二把手升为一把手毫无悬念。
他无需装傻充愣，便谢了恩，“多谢皇上。”
“秦海和万全死有余辜，可禁军由何人节制便令朕头疼了。”顺帝在屋子里踱步，看着竺元风道，“元儿若有推荐，不妨说来。”
竺元风微微一愣，这看似恩宠，然而他若真递上了人选，岂不是跟秦海一样？
“禁军掌握皇城安危，奴才也不知何人能够胜任。”
“太子这一招倒是用的极好，这京城怕是难以找出一个像元儿这般一心一意忠君的出来。”顺帝感慨了一声。
竺元风心说这能怪谁？
太子稳定朝局，安抚地方，这遭人诟病，被视为祸国殃民的新政如今也在新法办的修正之下慢慢为人接受，将被顺帝折腾地苟延残喘的大顺又续上一命，这等功绩，谁不看在眼里？
有多少人恨不得皇帝忽然暴毙，太子殿下直接登基呢？
秦海会接受刘珂的蛊惑，也是因为看到了众望所归之势。
只是这话竺元风无法说出口，反而低声安慰道：“皇上仔细找找，定然有的。”
当然有，只是这些人虽没有倾向于太子，却也并非对他这个皇帝全然忠心，这就需要顺帝自己抉择了。
*
罢朝三日后，重新开启。
这次站在顺帝身边的太监换成了竺元风，太子殿下站于群臣之前，吊儿郎当的嘴脸之下，目光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飘，带着一丝丝可惜的意味。
顺帝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命竺元风宣了一道圣旨。
秦海和万家已经死无葬生之地，九族全诛，但下场依旧在这空旷的大殿和百官之前再一次宣布，特别点名了罪行——里外勾结，背主不忠！
谁都知道这是在警告那位不知收敛，将手伸进皇宫的太子殿下，以及暗中已经不知君主之臣！
整个早朝，万籁俱寂，群臣无一句之言。
直到皇帝再无下一步动作，才响起太子殿下懒洋洋的声音，“罪人既已伏诛，还请父皇息怒，只是万全为禁军之首，如今职位空缺，还请父皇尽快安排才是。”
有时候，群臣真的很想知道太子殿下知不知道胆大包天这四个字怎么写！
此刻皇帝立威，震慑百官，太子却提禁军统领一职，这不是故意掘逆鳞吗？
生怕皇帝不知道太子觊觎这个位置？
皇帝摄人的目光哪怕有旒冕都挡不住，直落在刘珂的脸上，冰凉刺骨地说：“看来太子有人选。”
刘珂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施施然地往竺元风那儿一递，示意他过来取，“儿臣与六部，及内阁商议，关乎皇城安危，父皇安危，这些人可胜任，还请父皇斟酌。”
六部尚书和内阁辅臣：“……”额头的冷汗瞬间就落了下来。
他们怎么不知道跟太子殿下有商议过这个事？避之不及，哪儿敢？
果然，帝王死寂的眼神就看了过去，短促地笑了一声之后，缓慢道：“好，很好，真是为君分忧的好臣子。”
膝盖一软，他们差点就跪下来，然而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忽然横过来，太子殿下意味不明地朝他们一笑，那已经弯曲的膝盖又忽然僵直，怎么也跪不下去。
皇帝跟太子打擂，直接殃及了他们这些池鱼，得罪哪一个似乎都关乎乌纱帽和性命。
最终，他们只能保持沉默。
竺元风清晰地看到顺帝放在龙头扶手上的手顿时握紧，他死死地盯着年富力强的太子，杀心骤起。
最终竺元风喊了一声，“退朝——”

第185章 国度
竺元风将一干宫人屏退，冷静地站在一旁，由着顺帝怒不可遏地砸烂了大成宫内所有的瓷器茶盏，目光落在其身上，小心皇帝受伤。
殿外的宫人吓得战战兢兢，但是竺元风知道这歇斯底里很快就会结束，因为，帝王年事已高，没那么多精力，也没那么多气力。
果然，不一会儿，顺帝便气喘吁吁地停下手，竺元风于是上前将他扶到了龙椅上，低声安慰：“皇上息怒。”
顺帝胸口起伏，脸上怒意难消，“这个……不孝子！朕真是后悔将他召回来！”
“朕看的出来，他早已经迫不及待要取朕而代！”
“引狼入室，引狼入室！混账！”
竺元风低垂着脸，听着顺帝不停地叱骂，心中波澜不惊。
这个时候后悔，岂不是太晚了？
“皇上，太子毕竟只是太子，这禁军统领之选终究是皇上指定，今日太子必是故意以此激怒您，还请冷静。”竺元风轻轻握住顺帝的手，声音依旧是不变的温和。
顺帝看着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冷笑道：“他想气死朕，朕自是不能如他所愿，你说的没错，这大顺江山还是朕的。”他将桌案前上刘珂的那份奏折拿起来打开，看着上面一个个罗列而出的名字，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元儿，这上头竟没有张闲的名字。”
张闲，禁军副统领，如万全与秦海沆瀣一气，张闲对竺公公亦是再三示好，只是后者并不多亲近罢了。
按理，禁军统领革职，副统领替任，也是顺理成章，以顺帝对竺元风的愧疚和宠信，他若开口，此事必成。
只是不管刘珂是故意还是无意，顺帝这一问，竺元风就不好开口了，当然以他的为人，也不会像秦海那样迫不及待地安插亲信，所以他沉默下来。
顺帝拍了拍他的手，“元儿。”
竺元风弯腰静听。
“命泗亭侯张闲觐见。”
竺元风微微一怔，接着立刻领命，“是。”
有了秦海跟万全勾结在前，顺帝哪怕相信竺元风，也不会再看到这个局面。
此乃明旨，并非密诏，很快整个京城便知此事。
太子府中，今日登门了六部尚书和内阁，看着翘脚在桌上，嘴里咬着笔杆看奏折的太子，每个人脸上尽是苦笑。
“太子殿下……”
内阁大臣不由地拱了拱手。
“怎么了，怎么了，一个个顶着闺中怨妇的讨债脸，整的孤像是对你们始乱终弃似的，一块儿来要名分啊？”
这里的大臣哪一个年纪不够当他爹的，被如此一说，脸庞纷纷扭曲了一下。
吏部尚书道：“殿下，今日您……太冲动了！”其实他想说的是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对着皇帝拉拢朝廷重臣，染指禁宫兵权，这是生怕太子之位坐得太稳吗？
顺帝从来不是个仁慈的君主，秦海和万全前车之鉴，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他们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否则必有兵戎相见的一日，那他们这些大臣……
“呵呵。”刘珂一声轻笑传来，他放下腿，将奏折往桌上一放，正坐，接过小团子手里的茶，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道，“诸位，你们都发现的事，孤难道心里没数？可父皇为何忍气吞声，都没动孤呢？”
“唉……殿下既然早有所料，那就更应该……”
“更应该什么？安安分的，等着被废的那一天？”刘珂幽幽的话让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再一次确认，全天下也就只有这位当太子敢大咧咧地这么说出来，就不怕传到皇帝耳朵里，提前废了？
但是，一想到今日朝堂，眀人眼里都知道太子干了什么，皇帝也真就这么硬生生地忍下，似乎这大逆不道的话……也没啥关系。
“别怀疑，父皇就是这么打算的，孤给他做牛做马，把朝廷理顺了，清干净了，百姓安抚了，天下太平了，就跟端王兄说的那样，鸟尽弓藏。不过……也得孤乐意才行，是不是，诸位？”
这还用得着说，今日就看出来了，父子博弈，旁人以命相填。
也不知道这场宫闱变动，究竟谁赢了？
好像是皇帝，毕竟揪出了秦海和万全。可是连皇帝身边伺候几十年的太监都倒戈，这……
眼看着大臣冥思苦想，纠结不定，刘珂把茶盏一放，目光放冷：“既然都来了，你们也回去想想，真到那一日，站哪边？”
众人：“……”他们就不该踏进太子府！
正说着，下人匆匆来报，“殿下，皇上宣泗亭侯觐见。”
泗亭侯？
“这是要……”
大臣面面相觑。
“看来放眼朝堂，父皇更信任一个跛了脚，丢了五城兵马司一职的废物。”刘珂冷笑了一声。
泗亭侯，十多年前曾任五城兵马司，娶了宗室郡主，很得顺帝信任。不过这人好打猎，而且是野猎，鸡兔这种小打小闹他没兴趣，专挑大虫豺狼，每年春秋必要呼朋唤友前往狩猎。
当然，常年跟猛兽搏斗，终有失手，某一次被咬伤了脚，断了骨头，顺帝无奈撤了他五城兵马司一职。
后来脚伤虽愈，但是落下残疾，走路一拐一拐，听闻四处寻医问药，不知怎的慢慢就淡出人群之外。泗亭侯乃开国勋贵，又娶宗室女，势力不弱，中途帝王也不是没宣过，但是他似乎对顽疾颇有忌讳，便不再出入朝堂。
不管朝堂如何折腾，几个皇子之间互相争斗，都是不动如山，毫不搭理。就连刘珂返京，大肆邀请朝中上下的那场晚宴，泗亭侯府也没把这个炙手可热的宁王放在眼里。
“殿下，您可别小瞧了泗亭侯，若西北乃是西陵公说了算，这京城便是他泗亭侯的地盘，禁军之中有多少儿郎在他手下操练，打上了秦家烙印。”
“虽说这十多年修养，早已经没了当初的威望，可那些禁军校尉却是记得他的好，以泗亭侯的本事，若真节制禁军，殿下这便是一件大麻烦。”
被刘珂拖下水，已经有所倾向的内阁六部，在听闻帝王的宣召之后又再一此动摇起来。
历朝历代，虽说帝位大多是争抢而来，子弑父，弟弑兄比比皆是，只要坐上那把椅子，再多的大逆不道都化成了胜者为王。
但是，这前提之下，太子的势力能够撼动皇帝，而最直接的便是兵权。
尚家毕竟在西北，鞭长莫及，而有齐峰节制沙门关，也对刘珂极为不利，好在西陵公重病，匈奴虎视眈眈，让西北军无法动弹。可刘珂依旧欠缺兵权，哪怕全天下的百姓，朝中的大臣都倾向太子，只要皇帝不答应，也只能功亏一篑。
顺帝不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即使一个被贬，一个圈禁，那还有下面的一串萝卜。
想到这里，诸位大臣犯难了。
“殿下，您如今跟皇上作对，没有好处只有坏处，臣等死不足惜，可您是否可惜了？古有卧薪尝胆，殿下，还请您务必思量。”
这话委婉，但是隐隐透露出疏离之感。都是一群老狐狸，看风使舵的本事一流，哪怕刚开始被刘珂给拖下水，但是想撇清干系也容易，冠名堂皇的话配上痛哭流涕，很快就能让顺帝揭过这个芥蒂。
然而刘珂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别后悔就行。”
内阁六部没呆多久就走了，估摸着很快诉说着自己万般不得已，为了大顺为了皇帝的澄清折子就会递到御前。
刘珂看着散落在桌上的折子，不知为什么就觉得毫无趣味。
争权夺势让人忽略国之根本，他连太子都坐不稳，管这些民生破事干什么？
这不是高高在上的那位该考虑的吗？
天不知不觉地黑下来，尚瑾凌下衙回来了。
他纳闷地看着依旧坐在桌前批折子的刘珂，看着分门别类，似乎还有不少没批完，“今天很多吗？”
刘珂揉了揉眉心，摇头，“没，下午发了会儿呆，耽搁了。”
人都有情绪，但是刘珂已经不是那个风风火火说不干就不干的七皇子，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以放纵了一下午，就得用挑灯夜战来弥补。
尚瑾凌也没说什么，直接坐到了他的身边，陪着刘珂一边看。
“圣旨已经下了，泗亭侯节制禁军。”
“嗯，哥知道。”
“不是好事吗，怎么你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尚瑾凌将自己的批阅夹在奏折里，递给刘珂。
刘珂粗粗一阅，然后将尚瑾凌的批阅抄上去，很快两个人就将堆积的奏折完成了，他于是将今日内阁大臣所言告诉尚瑾凌，有些怅然道：“凌凌，你说皇帝为什么非得是由老皇帝指定，就不能让天下百姓来选一个吗？”
尚瑾凌一怔，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刘珂笑了笑，感慨道：“我是觉得老东西这么不是东西，他选定的继承人能好到什么地方去，不还是跟他一样，该怎么昏庸就怎么昏庸？说不定还变本加厉，更不是东西。若是百姓自己选出来的，至少心里头还装着天下，知道民间疾苦吧。”
尚瑾凌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刘珂转过头看着他，“哥说的是不是太惊世骇俗了？”
尚瑾凌摇了摇头，他只是有点震撼，这话竟是从一个天生拥有继承权的皇子口中说出来。
但是转眼一想到刘珂的身世，若是投胎能选择的话，他也不想生在这种肮脏帝王家。
尚瑾凌心软下来，拿起桌上的纸笔，轻轻画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了一个世外国度，那里没有皇帝，只有一个如你所说那样，百姓们层层选拔出来的领导人。”
刘珂皱眉，“那不还是皇帝？顺朝开国之初不就如此？”
尚瑾凌笑着摇摇头，“领导人隔段时间重新大选，想要连任，就得拿出让全国人民都信服的功绩，而衡量这份功劳的便是百姓生活水平。若是令人民失望，他将失去这个位置，由另一位才能出众能带领人民走向美好生活的人接替。而这个人，往往是从最底层的官员做起，拥有耀眼的履历，受人爱戴，所以这注定了没有父传子，子传孙的皇朝统治。”
“真有这种国家吗？”刘珂问。
尚瑾凌目光幽远，带着淡淡怀念和笑意道：“天下之大，总是有的吧。”
“百姓愚昧，只知道自家一二事，生计都顾不上哪儿管朝廷如何治理，更不用说知道这领导人贤明与否，最终还不是少数人掌握权势，想要变成这样，并不容易。”
刘珂执政这么长时间，看的很透彻。
尚瑾凌没有被打击到，也没有争辩，只是温和说：“所以这一切的前提，便是人民富裕，读书习字。”资本和科学的萌芽，才能挣脱封建束缚。
虽然不过短短几语，但梦中的国度，尚瑾凌能记得如此清楚，刘珂觉得他定然分外向往。
“凌凌，这是你的愿望吗？”
尚瑾凌颔首：“是啊，但是很难。”如今的大顺没有发芽的土壤，只有一篇荒凉。
“没关系，哥努力。”刘珂说着拿起尚瑾凌的笔，写下这两件事。
而不管哪一件事，都足够刘珂用一生去实现。
尚瑾凌看着他，心中激荡，弯了眼睛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186章 端倪
随着那场宫闱变动之后，朝堂重新归于寂静，顺帝的那一手泗亭侯似乎震慑了刘珂，这不老实暗中挑衅不断的太子都安分起来，一门心思勤勤恳恳地处理国事。
顺帝他几经风雨，最知道这帮子朝臣避祸趋福的心思，只要刘珂没换掉这一批人，他就是做的再好，也别想让人死心塌地。
这样相安无事一直到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
那位传闻中命不久矣，病入膏肓的西陵公居然还活着，颤颤巍巍地吊着命。
匈奴等着他咽气，一直等到秋末入冬，风雪来临，最终恶劣的天气不好南下，匈奴只能罢手，等待来年。
而今年的除夕大宴，京城中难得太平，太子独领风骚，坐于帝王之下。
刘珂脑后生反骨，比其他的儿子更难掌控，眼看着朝局稳定，顺帝便开始动废除的念头，不然他还真怕再给刘珂时间，权力被架空了。
只是刘珂虽然不正经，总是做些嘀笑皆非的事，但想要将功勋卓越的他废除，若无正当理由还有点难度。
无缘无故的，群臣也不会答应。
顺帝看着歌舞，目光落在漫不经心的刘珂身上，手上端着酒杯，思忖着这个儿子身上真的没什么弱点吗？
一名宫女正含羞带怯地给刘珂倒酒，惹得旁边宗室发笑，虽不知说了什么，眼中却多有揶揄之意。
忽然耳畔传来妃嫔的笑声，细细低语听不真确，不过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太子那里去，顺帝难得转过头，温和道：“爱妃们在说什么？”
顺帝虽然男女通吃，但显然更喜好貌美的少年，后宫的女人得宠不多，哪怕是当初的贵妃也不过因为狼狈为奸多得几分重视。
这一问，顿时让她们惊得花容失色，一个个讷讷不敢多言。
“但说无妨。”顺帝的笑有些冷，可见他的耐心有限。
宫妃哪儿敢违抗命令，其中一个年级最长，处在妃位不得不说：“回禀皇上，臣妾只是与妹妹们闲聊，就是好奇……太子殿下都年近三十，却依旧……”她心中忐忑，硬着头皮接下去，“依旧孤身一人……”
说完，她忍不住抬头瞧了皇帝一眼，后者神色隐晦不明，不见高兴。她忽然想到，太子无妃，不就是因为帝王没指婚吗？顿时吓得脸色一白，起身请罪道：“臣妾妄自非议太子，请皇上恕罪。”
旁边的妃嫔更是大气不敢出，跟着一同下跪，然而却听到帝王短促地一笑，“这有何罪，除夕大宴，无需太过拘礼，都起来吧。”
妃嫔顿时松了一口气，“多谢皇上。”她们在宫婢的搀扶下做回原位，却是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刘珂瞥了一眼，倒是没听清楚说什么，御驾身边簇拥着妃嫔，他不可能凑上去，离得有点距离。
这一插曲没有收到太过关注，顺帝似乎也忘了，专心致志地看着歌舞，然而手指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扶手，竺元风看着，心中微微有些许不安。
忽然，顺帝低唤了一声，“元儿。”
竺元风心中一凌，猫腰凑到顺帝的面前，“皇上。”
“朕之前倒是不曾关注，算来太子的年岁已有二十九了吧。”
竺元风顿了顿，回答：“皇上没算错。”
“他身边可有侍妾？”
竺元风怔然，垂眸微微思索，蹙眉道：“奴才并不知晓。”太子后院，还真的没听说过这些。
顺帝抿了一口酒，“去查。”
竺元风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恭敬道：“是。”
顺帝眯着眼睛看刘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去年之初，他跟刘珂还是一副父子情深的时候，就有不少大臣上书给太子赐婚。
刘珂这年纪还未成亲，若是放到一般人家，早就急死了。也就顺帝不在乎这个太子，不愿给他指一门姻亲助力，才按下未动。
但是刘珂竟然也不着急，这就耐人寻味了些。
刘珂完全可以指使朝臣在朝堂上提出来，甚至连人选都能提前安排好，太子成婚，天经地义，顺帝再不愿，也没有办法阻止，而且他还不能随便指一个。
这样想来……顺帝不由地放松倚靠在龙椅上，露出了笑容。
酒过三巡，歌舞尽兴，他扬了扬手，全场安静。
刘珂坐的很没意思，陪着这老东西过除夕，还不如回府跟尚瑾凌挨着说说话，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气气这王八，好叫席面提前结束的时候，就听到皇帝唤了他一声，“太子。”
刘珂收神，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声，“父皇。”
“朕收到端王的贺礼，其中有一份颇为特殊，你可知是什么？”
这没头没脑地忽然这么一问，让刘珂心下警惕，他看着顺帝笑容慈祥，很不怀好意，便问：“儿臣不知，请父皇指教。”
“你端王兄添丁，又做了祖父。”
端王这把年纪，当爷爷正常，不过又不是头孙，有必要特地拿出来说道吗？
刘珂扯了扯嘴角，言不由衷道：“那的确是一件好事，您又当曾祖父了。”
刘珂这张嘴所有的好话估摸着都送给了尚瑾凌，对于别人，总是连讽带刺。
这是变相地提醒顺帝年纪大，该退位了。
朝臣默默无言，但是统一地将手里的酒杯或是筷子放下，怕待会儿引起失态，殃及池鱼。
这位太子狗改不了吃屎，不是，本性难移，估摸着今晚又别想好好过了。
不知为什么，朝臣们从提心吊胆之处，如今演变成一丝丝期待。除夕每每看歌舞，夜晚漫长，其实颇为无趣。
顺帝脸色一沉，果然便是要发怒的先兆，当今陛下最听不得便是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这些相关之意。
但是奇迹般的，他却安顺下来，反而道：“之前是朕疏忽，没注意到太子依旧孤身一人，你端王兄来信倒是提醒朕，太子，你也早该娶妃了，延绵子嗣。”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是一瞬不瞬地透过旒冕看着刘珂，后者微微一顿，然后端起了酒杯。
此言一出，刘珂还没说什么，群臣却不由地窃窃私语起来，本以为这父子俩又该呛声，没想到皇帝竟然是提太子妃之事，实在令人意外。他们以为太子娶妃得等到圈禁，或者直接册封皇后才有呢。
但这是好事啊，每个人眼中都有热切之意，不由地看向太子。
刘珂就知道这老东西放不出好屁，只是别的能反对，这件事就有点麻烦，他思索半晌，慢吞吞道：“父皇原来还记得儿臣，真是令人感动，儿臣都打算打光棍到底，敢问您看中谁家了？”
球踢了回去，刘珂可不觉得皇帝会真的好心给他指一门好婚事，八成是试探。
顺帝也不是吃素的，闻言笑道：“太子向来他特立独行，若是朕所指之人你不满意，怕是得再来寻条狗设个灵堂，岂不是丢尽皇室脸面？”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窃窃笑声，都想到了好几年前那荒唐至极的狗王妃之事。
“年少轻狂，儿臣都快忘了，父皇倒还记得。”刘珂脸皮多厚，他干得出这种事，自然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倒是顺帝提起来小肚鸡肠。
顺帝也不恼，“太子心中可有所属？”接着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殿中所有人，“群臣就在这里，太子若有中意，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殿中大臣纷纷坐直身体，家中有适龄女儿的更是面露纠结，想又不想。
老东西果然在搞事，刘珂心中藏着怒意，很想大逆不道地弑君又弑父，但是面上却笑吟吟的，还煞有其事地一个个看过去。
别说，还真有几个很想跟他结亲家，特别是早就跟他一条船上的勋贵。
但是刘珂不想啊！
他心里把顺帝骂了个狗血淋头，眼神飘忽着，快速想着对策摆脱这种麻烦事，很快，他便有了主意，把玩着酒杯反问道：“父皇，若儿臣真说了，您可愿成全？”
顺帝笑了笑，“若是得当，朕自当成全。”
之前还但说无妨，现在刘珂真要选人了，顺帝就改了口风，啧，有没有帝王的风度？
“好。”刘珂也不计较，朝身后端酒的宫女勾了勾手指，宫女一愣，接着走过来，正要倒酒，却反被刘珂拿走了酒壶。
“边儿去。”刘珂摆了摆手，接着站起来，扭了扭坐久而僵直的脖子，直接往殿中走去，瞧着方向却是一群宗室勋贵。
顺帝微微皱眉，心道难道他猜错了？
可随着他的脚步，原本笑吟吟的帝王脸色陡然一变，然后便见太子站在一个矮桌前，亲自给席位上的酒杯斟上，便听到他提高音量道：“听闻侯爷家中掌珠，知贤达理，秀外慧中，远近闻名，正在相看婆家，您看孤是否配得上令千金？”
刘珂端起这杯酒，递到了泗亭侯的面前，一脸真挚的笑意。
众臣：“……”
泗亭侯：“……”
竺元风垂头看顺帝，后者的脸色瞬间阴沉。
若问朝中大臣谁有种，当今皇太子也。
这满殿的文武大臣之家，谁家的女儿都能娶，唯独这位泗亭侯家中的皇帝绝不可能答应，要说太子不是故意的，众臣敢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生生踩在顺帝的脸上，接着又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这大年夜的，真是刺激。
泗亭侯看着面前的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浓重的眉毛可以打成结，最终他道：“多谢太子厚爱，可小女不过十四，还只知玩闹的年纪，夫人与我还想多留几年，怕是于殿下不合适。”
大了一轮有多，说刘珂老牛吃嫩草一点也不为过！
然而刘珂是什么脸皮，他毫无所觉地笑了笑，“泗亭侯此言差矣，大一点疼人嘛，再者论玩闹，舍孤其谁？孤陪着王妃玩闹不正好？孤真心求娶，泗亭侯莫不是看不上？”
泗亭侯哪儿敢，别管刘珂不到而立之年，就是年过半百，也是泗亭侯高攀了。
泗亭侯僵在原地，不由地望向丹壁上的皇帝。
刘珂似有所感，懒洋洋地回头，嘴角一挑道：“父皇，您觉得如何，泗亭侯的姑娘总是当得起太子妃之位吧？”
你敢答应我就敢娶，可皇帝陛下，您敢吗？
*
这场大宴终于还是逃不过去年的命运，中途结束。
太医被匆匆宣进大成宫，给身体不适的皇帝看诊。
其实也没什么大病，无非年纪大了，忌讳情绪不平，这纯粹是气急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才倒下的。
刘珂耸了耸肩，手上还端着酒杯，然后慢慢地放下，面对着皱眉的泗亭侯，微微拱了拱手，“多有得罪，侯爷勿恼。”
“太子客气。”泗亭侯低声道。
刘珂说完便走了，泗亭侯看着他的背影，面色复杂。

第187章 孤枕
除夕大宴按照品级爵位而设，大臣不到一两品都别想到在正殿有一席之位，都在外头偏殿。
高学礼作为新法司司长，正四品，今年也与其他同僚一起留在殿外吃酒赏舞乐。
虽无面圣殊荣，但是分外自在，气氛可比里面好多了。
本以为今年能够相安无事到子夜，没想到歌舞又才过半，正殿之内就传出一阵骚动，宫妃尖叫，大臣慌乱，禁军外加宫侍跑进跑出，不一会儿，里头就散了席。
听说，皇帝被太子气倒了。
将皇帝气得宣太医的太子殿下双手互插袖子，缓步走出来，众臣下意识地让开了两条道。这会儿没人敢上前打招呼，无他，主要是刘珂的脸色也很难看，一副谁碰谁倒霉的模样。可见作为胜利者，他并无半点喜悦。
等他一走，众臣才纷纷议论起来，有的直接逮着里头出来的勋贵问着细节。
高学礼听着皇帝赐婚，太子向泗亭侯求亲的过程，虽然知道是父子俩的博弈，但总觉得心底不安。
他没呆多久，也匆匆离去，今夜，刘珂跟他说过，要一同去尚家接尚瑾凌。
冬夜雪大，小团子扶着刘珂上了马车，便听到太子殿下一声烦躁，“啧，麻烦了。”
小团子看着他倚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不禁安慰道：“皇上就算金口玉言，怕也不敢将泗亭侯的小女儿指给您的，殿下多虑。”
刘珂睁开眼睛，眉头皱起，“哪有那么简单，这老东西巴不得爷孤家寡人，今天会这么好心拉媒，你以为他良心发现了？”
“那……”
“爷执政可圈可点，他抓不到把柄，就只能从这些阴私手段入手。”刘珂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爷要是猜的不错，这王八蛋就该暗查我这空虚的后院。”
小团子一听，顿时着急起来，“这尚少爷怕是瞒不住。”
刘珂担心的就是这个，顺帝治理国家一塌糊涂，可阴谋算计却是不输任何人，他这么大年纪要是屋里头没人，说出去谁信？
小团子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奴才立刻找几个女子混淆视听，就是小少爷那儿，您得安抚好……”
“晚了，这个时候找过来，只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况且弄几个女人放后院，这究竟是在膈应尚瑾凌，还是膈应他自己？
“那该怎么办？”小团子发愁。
正在此时，外头侍卫禀告：“太子殿下，高大人出来了。”
高学礼看到刘珂的马车，上前行礼，刘珂打开车门直接道：“姐夫，我不跟你一块儿去了，凌凌这几天就呆在尚府，等过了这阵，再去接他。”
高学礼看他严肃的神情，心下微微一凌，没有多问便答应了，只是离去之前他问：“是否要将今日之事告诉凌凌？”
刘珂点了点头。
*
今年除夕，尚瑾凌在尚家陪着姐姐们过，围着火炉，炙热的烤肉泛出勾人的油汪汪，但是再香，一路吃下来他也吃不下了，他听着身边双胞胎叽叽喳喳地互相抬扛，手里端着一杯解腻的茶水，目光透过开启的半边窗子望着外头的雪夜，微微抿了一口。
“凌凌，老看窗外干什么，太子这会儿还没出宫门呢，咋的，才分开一会儿就想情郎了？”
耳边传来尚小雾戏谑声，尚瑾凌回过头，弯了弯唇道：“是啊，没家室的没心没肺，有家室的才牵肠挂肚，姐，你们是体会不到的。”
尚小雾：“……”她默默地转过头看向姐姐，“他是不是在讽刺我们？”
“有男人了不起啊！”尚小霜冷笑。
“果真是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
瞬间，两个姑娘怒火上涌，张牙舞爪。
尚瑾凌连忙求饶，“六姐七姐，我错了，真错了，有男人没什么了不起，单身贵族才是永远的神！”
“晚了，看招！”
那头弟弟妹妹打打闹闹，这边的尚初晴接到了西北情报回来，“你们三别闹了。”
“二姐。”尚瑾凌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走到尚稀云身边，后者将情报给他，“齐峰年前又去探望祖父，大姐的意思，怕是不能再这么装下去了。”
“那就恢复吧。”尚瑾凌无所谓道。
尚稀云皱了皱眉，“若是如此，岂不又回到原处，齐峰恼羞成怒怕是再也容不下大姐夫。”
尚瑾凌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眨了眨眼睛道：“我猜皇上今年也没打算再放任太子。”
当然，刘珂一倒，高学礼的新法司司长也干不下去。
双胞胎：“……”今年难不成跟尚家女婿犯冲？
然而听尚瑾凌轻松的口吻，似乎也早有预料，尚稀云问：“你打算怎么办？”
尚瑾凌道：“西北容不下，那就来京城。”
可这岂是想来就来的？
尚稀云和双胞胎被尚瑾凌这口气给惊到了，“你是说尖锋营？”
“嗯。”
“可无召带兵归京，如同谋反呀！”尚稀云简直震惊极了。
然而尚瑾凌却说：“但是目前这形势，太子想要登基除了谋逆别无他法。”
虽然早有预料，可是真到这个时候，依旧让人心跳加速，产生恐惧，这是诛九族之罪。
双胞胎看看尚稀云，又瞧瞧尚瑾凌，最终尚小雾道：“那个，凌凌，你有没有想过，三千尖锋营从西北到京城，哪怕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做到悄无声。”
“是啊，而且尖锋营消失，齐峰必然会有察觉，若是上报朝堂……”后续的话不必多言，后果心中有数。
尚瑾凌颔首：“想过，不过在达到云州地界之前，可以做到无人可知，这整片西北，皆在控制之下。”
西北最主要的是广漠荒原，而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顺帝早已经划给了刘珂做封地，雍凉大部分的收入都让尚瑾凌拨给了官道和驿站的修建，谁想要通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从云州到京城，也不过只剩半个月的时间，若是尖锋营出动，甚至无需十日！
这的确大大缩减了风险，但是依旧让三姐妹愁眉不展，她们打过仗，很清楚想隐藏十日行踪也不容易，当然最重要的是……
“京城不比其他城池，守卫森严，又有京师把手，就算能够兵临城下，光靠三千尖锋营也无济于事，凌凌，攻不进来的。”
尚瑾凌闻言笑了笑，就着火光，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别担心，会有人将他们带入京城。”
“所以，开春之后，我们是不是得去西北一趟？”双胞胎问。
“嗯，等殿下回来，再做具体安排。”
尚小雾深深一叹，“我这吓的肚子又饿了，话说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
“今夜应该没什么事，皇宫离得不近，估摸着要过子时才能回来吧。”
然而尚稀云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脚步声，接着高学礼一身风霜地走进屋内，“外头好大的雪。”他穿着斗篷，上面落了一层白。
尚稀云迎了上去，替他脱了斗篷，不禁问道：“怎么这么早，宫内又出事了？”
“不会是太子殿下吧？”尚小雾看了看门口，“咦，他人呢，不来接凌凌了？”
刘珂那狗皮膏药，恨不得一有空就贴着尚瑾凌，新年一早就说好要来接人，居然没跟着来。
说实话，每个人都挺惊讶。
尚瑾凌问道：“二姐夫，是不是出事了？”
高学礼是个实在人，他便将宫内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双胞胎一听，顿时生气道：“太子居然跟泗亭侯提亲，这啥意思，皇上要是答应，我们凌凌怎么办？”
“不会的。”尚瑾凌乍一听到心里头也是很不舒服，但是冷静想想，这也是刘珂当场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了。
只是……并非一劳永逸。
“殿下今晚不会来了，等春节里，我们去给太子殿下请安，才不会打眼。”高学礼对尚瑾凌道，后者点了点头。
*
一夜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刘珂一个人躺在床上，总觉得空落落的，缺少个能抱在怀里的人。
想想二十八年来都是一个人安寝，然而同尚瑾凌同床共枕不过大半年，这会儿再回到孤枕一个，那孤苦伶仃的感觉让他浑身难受，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怪不得老婆孩子热炕头乃人生赢家。
他一脸阴郁地瞪着床头，磨了磨牙，都是那杀千刀的王八蛋，不然一整个春节，他都可以搂着尚瑾凌一觉睡到大中午！
然后小团子走进来，“殿下，都已经吩咐下去了，您和尚少爷的事没人敢多嘴。”
当初就很小心，伺候尚瑾凌的也都是信得过的忠仆。
刘珂“嗯”了一声，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去吧，孤要睡了。”
他把边上属于尚瑾凌的枕头扯到怀里，埋头狠狠吸了一口，聊以慰藉。
孤独老男人，看得人心酸。
就着尚瑾凌的气息，刘珂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小团子又推门进来，“殿下，圣旨来了。”
“公鸡都快打鸣了，那老东西想干嘛？”刘珂怒吼道，好不容易酝酿出睡意，跟尚瑾凌梦里头亲亲，就这么给打断了，他气得想要弑君。
但转眼一想，该不会是来赐婚的吧？
嘿，那他就给天下看看啥叫违抗圣旨！
刘珂踢啦着鞋子，随手披了一件衣裳，衣冠不整地走出去。
曾经传旨这种活都是秦海手下包揽，这会儿落到了竺元风手里，他在皇帝身边一般不出宫，心腹小七就被指派出来了。
见到来人手里端着圣旨，刘珂扬了扬眉，也不参拜也不行礼，直接摆摆手，示意赶紧宣。
小七深知这位是个什么德行，也不计较，利索地将圣旨展开，宣读。
倒不是逼婚，而是让太子明日代君父祭祀天地，开太庙告慰祖宗。
“皇上身体不适，需卧病修养，还请太子殿下替皇上分忧。”小七说完便将圣旨双手递给了刘珂。
虽然祭祀这件事需要早起，按照此刻时辰，刘珂现在就得准备，过程之中亦是三跪九叩，很是麻烦，但向来都是皇帝才有资格。这道旨意刘珂听着有些微妙，这不是给他长脸吗？
他狐疑地看向小七，很想知道那老东西葫芦里卖什么药，而后者却只是讪笑道：“殿下，请接旨吧。”
接旨就接旨，刘珂伸手去拿，然而下一刻，小七的手指忽然碰了他一下，一个小纸条偷偷塞进了刘珂的手心，他心中微微一动，随手将圣旨如同抹布一样抓过来，表情颇有些不耐烦。
“那就打扰殿下了，杂家告退。”小七办完事，带着侍卫离开。
等他们一走，刘珂回到屋里，展开纸条，面色顿时凝重起来，果然。

第188章 情愿
除夕大宴，皇帝跟太子之间绵里藏刀，谁都能感觉到那剑拔弩张的紧迫气氛，都在猜测太子地位不保。
可忽然，正月初一祭祖祭祀，皇帝命太子替父感应天兆，叩拜地轨这一举动，让所有大臣吃了一惊。
这不是说明，皇帝还是中意太子吗？
也是，放眼诸皇子，除了那张嘴不讨人喜欢，所作所为却是再挑剔的人也得说一句刘珂德配其位，皇帝只要不那么昏庸，拿刘氏江山稍微当一回事，就不会废除太子。
或许只是因为看不惯刘珂满身带刺，时不时顶撞，让皇帝威严扫尽才会有父子如同仇敌般的错觉吧。毕竟，皇后平冤，皇帝三请四召盼着宁王归京，总不至于真的毫无情谊。
这样一想，众臣看太子的眼神又再一次变得不同，宗室甚至在事后还劝慰了太子一句，稍微对父亲孝顺一些，就不会闹得朝廷内外提心吊胆了。
安安分分等着帝王让位多好，反正后者已经七十，再熬一熬也就差不多。
刘珂嘴上答应的好好，心中怎么想，便无人知道。
那老东西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也不想让他好过，他若真的被这个迷魂阵给晕乎地熬一熬，可就被皇帝给熬死了。
想起竺元风暗中传递的消息，刘珂眼神阴阴。
过了初一，宫中便无大事，各家各户开始人情往来。
太子府的门槛虽高，但依旧有前仆后继的官员登门拜年，公卿勋贵最早。
高学礼带着尚瑾凌是初五来的，不早不晚，寒暄之后，刘珂一点没客气地把尚瑾凌直接拉走，徒留下高学礼被管家迎入一间书房，那里别的没有，书非常多，足够他喝茶看书打发一整天的时间了。
屋内，尚瑾凌刚被拉进来，就听到一个重重的关门声，他眼皮微微掀起，还未露出揶揄的笑意，就被关了门又急匆匆回来的刘珂一把扯进怀里。
被按在结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尚瑾凌闷闷道：“我以为这个时候，光拥抱不够。”
话音刚落，禁锢在他腰上的手微微一松，然后下巴被抬起来，温热的气息寻着他的唇，一把撬开，轻车熟驾地探了进去。
“唔……”
刘珂亲的凶狠，尚瑾凌刚开始还游刃有余，不一会儿就有些气短力衰，忍不住想往后退。然而刘珂攻城略地，片刻不让，直到尚瑾凌的后腰抵住了圆桌，后者干脆将他抱起来坐在桌上，然后按着他的后脑勺继续。
浓重的呼吸带着衣料摩挲，在这静谧的屋内响起令人脸红的暧昧，尚瑾凌的手不得不从刘珂的腰上绕到了胸前，推一推。
刘珂一品相思，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直到尚瑾凌开始推据，才勉强挤出点理智，稍微放开，但是唇与唇之间相去不过毫厘。
尚瑾凌一脸潮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热的，大喘着呼吸，眉眼却含着春水意，低低地喊了一声，“够了……”不上床，就光亲，亲腿软了，谁负责？难道要他霸王上弓吗？
“凌凌……”刘珂眼角发红，眼神深邃中藏着一把火，他听着这声沙哑，见尚瑾凌没再说别的，又重新欺上去狠狠地掠夺一番，才将有些软意的尚瑾凌彻底放开。
这位“正人君子”还好心地帮尚瑾凌将他扯开的衣裳拢了拢，接着低哑地问：“要不要喝水？”说着刘珂摸到了差点掉下桌的茶壶，一摸，居然是冷的，顿时皱眉喊道，“团子！”
正端着茶在门口的小团子赶紧推门进去。
说实话，不是小团子怠慢，实在是这位殿下他追不上，他没想到刘珂猴急成这样，拉着尚瑾凌就直奔寝室关门，这股迫不及待的劲，小团子能去打搅吗？
必须不能啊，所以他就等在门口，还在犹豫要不要准备热水的时候，里头叫人了。
嗯……凭他家殿下的矜持，这不意外。
小团子端茶进去的时候，尚瑾凌已经从桌子上被抱下来，只是眼神很复杂地看着刘珂，饱含着深深的无奈和神奇。
小团子嘴角一抽，将茶盘递给刘珂，然而一见到太子殿下的模样，愣道：“殿下，您的腰带散了。”
刘珂低头，果然看到腰带松松垮垮地搭着，要掉不掉的样子，他一脸迷惑，“奇怪，啥时候散的？”
这时，尚瑾凌道：“过来，我帮你系。”
那感情好，刘珂屁颠屁颠地站在尚瑾凌的面前，后者洁白修长的手绕过他的腰，很快就系了回去。
小团子冷眼看着，对自家主子那一根筋简直甘拜下风。
方才屋里就俩人，既然不是刘珂自己解的，那余下的还用得着说吗？
他心中咋舌，将茶水送上之后就立刻下去了。
尚瑾凌端着水，斯斯文文地润了喉咙，让被亲得发麻的舌头得到缓解，然后清清淡淡地问：“你要把我送走吗？”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一怔。
“此地无银三百两，送哪儿我才安全？”尚瑾凌发红的眼尾上挑，带着一抹了然。
刘珂深深一叹，挠了挠头，“咋什么都瞒不过你。”
尚瑾凌嗤了一声，心说废话，这人撅起屁股他就知道憋了什么闷屁，更何况关系到他的安危。他联想到在雍凉的雪夜，那人就打算抛下自己独自上京，就知道这人又打算为他好了。
刘珂在尚瑾凌的面前坐下来，老老实实道：“哥想过连夜把你送去西北，可是你一定不愿意。”
尚瑾凌笑眯眯地说：“没啊，我很乐意，以后我会以未亡人身份早晚给你三炷香。”
刘珂嘴角抽了抽，心道他若这么干，尚瑾凌真的做得出来。
“凌凌，我得杀了他。”
尚瑾凌收起了笑，“想必皇上也正有此意，不过你和他都需要一个借口。”
师出要有名，废太子和逼宫都一样。
以刘珂的口碑，若非谋逆大罪，顺帝都说不过去，可想逼着刘珂谋反，却不容易，最简单的便是动其逆鳞。
而这个逆鳞，毫无疑问便是尚瑾凌。
同理，刘珂谋逆也得有正当理由，帝王昏庸无道，残害忠良，以至于激起愤怨，都可成为一块遮羞布。
而这个契机，目前看来依旧在尚瑾凌。
“我不想让你涉险。”刘珂道。
“可我想等着我的白马太子亲自将我救出去，那便是一段佳话。”尚瑾凌微微侧了侧脸，笑得温柔，“老师的冤屈，你舅舅和母亲的惨死，王老爷白发送黑发，这一切都该真相大白，你说过，要为他们报仇，机会就在眼前。”
“没错。”刘珂没法反驳，良久他道：“我会去找泗亭侯。”
尚瑾凌点头，“此事一出，皇上对泗亭侯的信任也会大大降低，他会另找外援，以备万全之策，那么就只有……”
“端王。”
尚瑾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勤王之君非他莫属。”
论天下兵力，终究以皇帝为尊。
但是刘珂并没有发愁，反而道：“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凌凌，是不是也已经有安排？”
尚瑾凌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那当然，虽然皇上没有为你赐婚，不过你也并非孤身一人，你得记住你是有婆家的人。”他的手指戳着刘珂的胸口，提醒道。
刘珂愣了愣，“不是岳家吗？”
尚瑾凌漂亮的眼睛一瞪，不满道：“你之前还说要入赘的，不认吗？”
刘珂哪儿敢反驳，顺着毛摸，“认认认，凌凌，那啥时候娶哥过门，我怕年纪都一把了，不得恨嫁？”
尚瑾凌弯了弯唇， “等着，我带三千将士来迎娶你。”
*
宫中，顺帝倚靠在床榻上，随手拿着一本书，听着小声的脚步，淡淡地问：“事情查的如何？”
竺元风走到龙床前，弯腰道：“禀告皇上，太子身侧并无侍妾，也无……娈宠，屋内空虚。”
“无人？”顺帝嗤了一声，将书往身边一丢，“你觉得可能吗？”
竺元风想到最近查到的事，震惊得差点失态！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瞒着皇帝，可是又能怎么瞒？
尚瑾凌与刘珂竟是这样的关系！
“元儿，怎么不说话？”眼看着顺帝的目光瞥了过来，竺元风定了定心神，垂眸道，“皇上，奴才不敢妄言，不过太子殿下屋里的确没人，不少勋爵大臣曾赠美人以示好，但是不管男女，太子殿下都没收。”
最终竺元风没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告知，因为这些事情并不隐秘，他很清楚就算他不说，也会有旁人暗中告诉皇帝，而他反而会陷入麻烦。
“呵，一个皇子清心寡欲到这个年纪，简直匪夷所思。”顺帝侧了侧身，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就算身有隐疾，收个女人随便放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拒绝？反而让投靠之人心生不安。”
他想起除夕宴，刘珂当众向泗亭侯求亲的场面，当时觉得怒不可遏，但是如今回想起来，“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拒婚呢？”可他为谁拒婚？
竺元风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说：“奴才查了随太子殿下进京之人，有所发现。”
“哦，那是哪一个迷得太子殿下神魂颠倒？”
竺元风暗暗吸了一口气，“跟随在太子殿下身边最长，年纪相仿，长相出众，在此之前一直住太子府，便只有一位了……”竺元风口中干涩难言，“本届状元郎。”
寂静的殿中，忽然传来顺帝哈哈大笑声，一点也没有病重卧床，需要太子代为祭祖祭祀的地步。
“朕猜也是。”顺帝拍了拍竺元风的手，“那孩子朕见过，风姿无双，颇有当年……他的风采。”顺帝的眼神中露出怀念，似乎颇为欣赏道，“老七果然是朕的种啊！”
一般正常的父亲在得知儿子可能喜欢男人的时候，最先的念头必是打断他的腿，然后硬生生地掰回正道娶妻生子。
可顺帝却赞叹道：“这小子有眼光，咱们父子俩看中的都是这样的无双公子，好！”
竺元风不知该如何评价。
笑过之后，顺帝忽然又淡漠地说：“看样子，尚瑾凌也是愿意的。”
竺元风怔了怔，他想到在雍凉的时候，刘珂便对尚瑾凌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借他的名义也要将人从西陵公府约出来，形影不离。
那时，他没有多想，可如今思索起来，尽是处处透露出有别于主君跟幕僚之间的亲昵和暧昧。
他只能说：“皇上圣明。”
“呵呵……”顺帝这次的笑声令人头皮发麻，不知为何，竺元风总觉得里头含有一股酝酿已久的怨愤和嫉妒，“愿意……太子倒是比朕幸运……”
他眯起眼睛，思绪顿时回到那混乱之夜，那人眼里的憎恨和厌恶，用鲜血回报给他，就是得到了，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顺帝的话让竺元风身上的寒毛竖立起来，他虽不知当年之事，然而观这些年顺帝喜好的少年，就知道曾有这么一个人，皇帝求而不得，所以找了这么多替代品，包括他。
“还是尚瑾凌比较识时务啊，明日，宣他进宫。”
竺元风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道：“太子那里……”
顺帝看了他一眼。
竺元风连忙将脸低了下去，讷讷不敢多言。
心知他最为心软不过，因为欣赏，也帮过尚瑾凌几次，顺帝难得好心地解释道：“别担心，朕不会对他做什么，朕只是想看看……”太子的反应。
这等大事，就算所有的线索指向这个事实，顺帝也不会因此相信，总要得到证实才好安排下一步。

第189章 揭露
这个年注定不会好过，尚瑾凌接到圣旨的时候，竟一点也不意外。
“宣凌凌做什么？”双胞胎又意外又担忧。
尚稀云问向高学礼，眉头深皱，“难不成皇上已经知道凌凌跟太子的关系？”
“那，那该怎么办？”尚小霜担忧道，“不会是把凌凌宣进宫敲打吧？”
“这是太子惹出来的事，为什么要算在凌凌头上！”尚小雾不满，“万一宣扬出去，凌凌怎么做人？说他自甘堕落，谄上媚主吗？”
“小雾！”尚稀云瞪了她一眼，尚小雾顿时闭上嘴，不再说话，她偷偷地看向接了圣旨，一直沉默不语的尚瑾凌，脸上露出歉疚，“凌凌，我不是……”
其实这个结果，他们都预料的到，也是尚家再三反对的原因，不仅因为断袖，而是身份的悬殊。尊贵如太子，这种风流韵事跟皇帝养宠一样，不过是饭后茶语，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对尚瑾凌来说，却是口诛笔伐，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当初的翩翩状元郎引得京城媒婆争相而动，若是传出与太子苟合的消息，别说他自己，就是尚家也得被戳着脊梁骨。
然而不管是谁，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反而更担忧地看着尚瑾凌。他才刚入朝堂，正是施展一身本事的时候……
尚瑾凌抬头看向姐姐和姐夫，笑了笑道：“没关系，这些我心里早有准备。其实只要太子的地位稳固，我被骂上几句无关痛痒，难不成他们还能咬我？”
自古奸佞就是被人一路骂还一路掌权，上头有靠山，谁能奈何？
然而他一派轻松的模样，并没有让旁人舒展眉头，高学礼直言：“就怕皇上借此机会对付太子，此事于他不利。”
可尚瑾凌却摇头，眼露讥讽，“姐夫你看中名声，可是太子离经叛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有什么名声可言？皇上不会这么愚蠢将如此好的把柄浪费，宣扬出去，除了让我离开朝堂以外，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那……”尚稀云迟疑声中，尚瑾凌勾了勾唇，“皇上那种人，怕是更喜欢以我作为威胁，让太子投鼠忌器吧。”
夜已深，高学礼问：“是否派人跟太子说一声。”
“不，我亲自去。”
*
外头寒风夹着雪，冻得人直哆嗦，然而大成宫内却是温暖如春，竺元风领着尚瑾凌一路走进殿内，脚步看似不缓不急，却比平时慢上许多，终于他低声询问了一句，“瑾凌，太子……”
“我让他别来。”尚瑾凌倔强地小声回答。
竺元风眉头一锁，对尚瑾凌一力承担的打算显然并不赞同。
皇帝与太子之间的争斗，岂是尚瑾凌一个小小的中书省主事就能左右的，怕是得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看着竺元风沉重的背影，尚瑾凌微微一笑，“元风兄，多谢。”
竺元风没有回答，这声谢他当不起。
传闻中身染重病的皇帝一身常服，正坐在御案之后，观几位皇子的长相便知道这位皇帝的容貌亦是不俗，即使年老体衰，也是一个英俊的老头，尚瑾凌只是匆匆一瞥，就垂下头，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他猜……该抬起头来了。
“把头抬起来。”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尚瑾凌扯了扯嘴角，依言抬起头，与皇帝的视线刚好撞在一起。
他得收回原来的话，相由心生，再端正的容貌在那双浑浊带着红丝的眼睛下，也变得丑陋起来，只要想到这位皇帝做下的事，龙袍包裹之下便只剩下肮脏。
“元儿，这容貌比你还出色，太子倒是会挑。”顺帝轻佻的话让尚瑾凌顿时侧过脸。
竺元风低声道：“奴才怎敢跟尚大人相提并论。”
“是吗？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尚爱卿，凑近点，让朕细瞧瞧。”这样不尊重的话，对一个臣子来说很不合适，虽叫着爱卿，可仿佛尚瑾凌只是一个挥之即来的玩物。
尚瑾凌没动，“微臣不敢僭越。”
顺帝挑眉，“抗旨？”
“请皇上自重。”
“自重。”顺帝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不都是床上伺候人的玩意儿吗，难不成伺候太子就更清高？”看尚瑾凌被这露骨的话弄得面露难堪，顺帝心里产生了一抹快意，“朕昨日就发出圣旨，太子竟然没来？看来你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似被戳中了心事，尚瑾凌难过地撇开脸，这一看，便知道动了真感情。
“殿下不会来的。”他说。
昨日尚瑾凌连夜赶往太子府，虽不知说了什么，不过顺帝猜也猜得到必然是让刘珂不要感情用事，别管他。
然而以顺帝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若真放在心坎里，哪怕明知道是陷阱，刘珂也必然会来。
果然，一个小太监跑进来，“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顺帝看到尚瑾凌瞬间惊愕的表情，不由地笑起来，歪歪的身体也不禁坐正，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让他进来。”没想到还真是个情圣。
殿门打开，刘珂背着光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看到跪在地上有些狼狈的尚瑾凌，步伐不由地加快，一把将人拉起来，在顺帝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替他揉了揉膝盖。
“不是让你别来吗？”尚瑾凌双颊微红，虽然说着怪罪，但是刘珂不顾他劝阻依旧来找他的举动让他很是受用，眼底都是高兴的。
“哥怎么可能不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刘珂说着看向顺帝，将人护在身后，磨着牙道，“父皇，有话跟儿臣说，何必跟我家凌凌一般见识，他胆子小，您别吓他。”
若非君臣有别，不是时机，顺帝觉得这小子很想当场弑君杀父。
不过没关系，他心情不错，反而跟着装模作样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臭小子，过年事闲，都没想过进宫来陪陪父皇说说话，非得让朕请你。”
“这请的方式可真够特别的，行，父皇既然怪罪，儿臣自当好好陪您，临近午时，便蹭您一顿饭如何？”
“再好不过。”既然已经证实了这对鸳鸯，顺帝岂会放过拿捏的机会，他非得让这个得意的儿子付出代价不可！
刘珂于是看向竺元风，“那就劳烦竺公公替孤送一送凌凌，将他亲自交到尚家人手里。”
竺元风于是看向顺帝。
顺帝应了。
尚瑾凌不由地扯住刘珂的衣裳，后者轻轻拥了拥他，还笑着刮了下他鼻子，不管还有没有旁人，尽显亲昵，“别担心，哥不会有事，乖乖回去等我。”
“嗯。”尚瑾凌于是红着脸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随着竺元风离去。
竺元风是个实诚人，说是送到宫门口，就不会中途折返，远离大成宫之后，他忽然道：“瑾凌，别再留京城了，回西北去。”
尚瑾凌知道竺元风会劝他，只是笑了笑，“我既然来到这里，我一定会看着他登到最高的位置。”
“皇上并非正人君子，他无所不及用，你留在这里只会让太子殿下无法动弹。”
“元风兄，你相信我吗？”
竺元风不是不信，而是太危险了。
他的沉默让尚瑾凌心中宽慰，不由问：“太子来的这么晚，你知道他之前去哪儿了吗？”
晚，尚瑾凌踏进大成宫一刻钟都没到，这位殿下就跑来捞人，哪里晚？恨不得亲自告诉皇帝，他对尚瑾凌有多在意！拿捏住尚瑾凌，这位太子就得乖乖就犯了！
尚瑾凌没管竺元风腹诽，继续道：“他去了一趟六皇子府。”
这让竺元风惊讶了，忍不住回头，“为何？”
“六皇子被截下的秘密，总得公布于众，大白天下。”尚瑾凌淡淡道，“论荒淫无忌，这位陛下才是其中翘楚。”
那场宫闱风波，便是因为六皇子的那份信引起的，也导致刘琅彻底厌弃于帝王，死了许多人。
竺元风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是直接告诉他不要深探，他没有问。
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向宫门方向走去，很快就在眼前了。
“元风兄，请留步。”
竺元风轻轻一叹，“瑾凌，万万小心。”
“好，不过若是皇上密诏宣端王回京，还请兄长告知一声。”
竺元风一听，顿时一怔，而后者已经抬起手朝他拱了拱，转身便走出宫门。
双胞胎正焦急地等在宫门口，一看到尚瑾凌，立刻便迎了上去，“凌凌，你没事吧？”
尚瑾凌摇头，“我没事。”他说着看向另一边的太子府侍卫，罗云正朝他走来。
“我们刚看到太子殿下进去了。”尚小霜说。
“尚少爷。”罗云行了一礼。
“嗯，怎么样？太子见到六皇子了吗？”
罗云点头，“自然，宫里头虽然有点困难，不过在宫外，殿下想见一个人还没有见不到的。”
*
刘珂第一次跟顺帝单独吃顿饭，这估计能载入史册。
御膳房卯足了劲，整出了一桌山珍海味，足足八十多道菜，摆了长长一桌，就这父子俩享用。
他们面对面，顺帝年老胃口不大好，但是看刘珂一张臭脸，却难得心情愉悦，胃口大开，“怎么，这菜品不合太子口味？”
边上的太监听着，心中猛然一跳，生怕太子一句话就让御膳房上下倒霉。
“您多虑了，就是龙肝凤髓放在儿臣面前，也实难下咽。”刘珂说着拿起筷子，一副很勉强的模样，接着一顿，看向对面，“父皇，这话听着是不是很顺心，能多吃两碗饭？”
刘珂这张嘴，就是现在都不知道老实，服个软。
顺帝冷冷一笑，没管他。
皇帝吃饭，专有一名试菜太监伺候在一旁哦，替他试吃菜品，无事之后才敢将菜送到皇帝面前。
刘珂见他一副生怕被毒死的模样，心下一哂，便朝竺元风道：“竺公公，闲着也是闲着，不妨帮孤试试菜。”
这种要求，竺元风权当没听见。
顺帝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太子，莫要得寸进尺。”
“父皇，儿臣也怕死啊。”
顺帝突然有些后悔跟刘珂一同用饭，口无遮拦地简直令他倒胃口。
他的眼睛眯起来，面露不悦，“看来得把尚瑾凌叫回来给你布菜，才能堵上你的嘴。”
尚瑾凌就是个死穴，一戳一个准，刘珂顿时闭嘴，“那不必，来，儿臣敬您一杯。”
顺帝看着举在面前的酒杯，后者一脸笑吟吟，最终给了点面子，抬起来一碰。
美酒下肚，顺帝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爱道：“珂儿，过了朕千秋，不如就回雍凉吧。”
刘珂喝酒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惊奇地看着这老东西，“您酒量是不是不太行，晕了？”
“看来你是不同意了。”
“太子之位儿臣自诩坐得还算稳当，不打算让贤。”刘珂淡声回答，“大白天的，父皇还是少做梦。”
顺帝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堂堂太子，为了一个男人冒天下大不韪，枉顾人伦，这丑闻宣扬出去，后果如何，无需朕多言吧？”见刘珂嘴角勾起讥笑，不得其开口又加了一句，“当然，珂儿你向来不当回事，犯再大的错旁人也不敢当面对着太子，但是另一个呢？蛊惑储君，绝其子嗣，可与祸国并论，朕就是赐尚瑾凌死罪，全天下怕也得叫好。”
刘珂的眼神慢慢阴沉下来，俊逸的脸庞下颌绷紧，修长的手指捏住酒杯，仿佛正在隐忍。
见此，顺帝心中越发畅快，而脸上的表情则更加和蔼可亲，循循善诱：“老七，听话，只要你肯回雍凉，你与他之事朕可以当做不知道，你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顺帝的目光紧紧盯着刘珂，想见他不甘，更想看他失态，若是能够动手，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后者绷到极致，反而笑起来，他将杯中的酒一口仰尽，对着皇帝站起来，“以父皇您肮脏的手段，把柄落在你手里，还有安生的一天吗？儿臣若是答应，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或者让尚瑾凌去死，倒也是个法子，只要太子舍得。”顺帝问。
刘珂嗤了嗤，“既是丑闻，迟早有大白天下的一天。凌凌说过，既然遮盖不了，那就用更大的丑闻来引人注目。父皇，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论荒唐，儿子是再怎么学都学不来您的一分一毫。我和凌凌至少两情相悦，可您……”他呵呵一笑，忽然提高音量，指着顺帝道，“可大顺皇帝却是能逼奸世家嫡长子，辱其至死的昏君！”

第190章 丑闻
整个大成宫在太子掷地有声之中落针可闻，竺元风以及周围的太监愣在原地，仿佛幻听了。
竺元风千猜万设都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真相，这个世家嫡长子是谁？
顺帝藏了那么多年，后悔了那么多年，乍然被翻出来，哪怕贵为皇帝，也有一种生生被扯下脸皮的刺痛感。
耻辱与愤怒交织，充斥在他的胸口，涨在脸上，仿佛就要喷薄而出，“你……”
刘珂看他怒不可遏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与您这件丑闻相比，儿子这点荒唐是不是不足为道了？”
顺帝的脸庞狰狞，恨不得当场生吃了刘珂，他的目光不由地看向旁边，伺候的宫人还来不及将脸上的惊愕收回去，顺帝脸皮抖动，当场就要喊人，却听见刘珂道：“父皇，不必灭口，都说了丑闻遮不住。”
话音落下，竺元风以及宫人们纷纷下跪，“皇上饶命！”
“逆子！”顺帝简直要气死了，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最终他怒吼道，“来人！”
门口禁军听到皇帝的喊声，立刻冲了进来，就见顺帝指着刘珂道：“把这个逆子拿下！”
“这……”侍卫顿时面面相觑，对面可是太子啊！
但是不管是谁，帝王之命已下，他们也只能听命。
“慢着！”刘珂厉眼朝身后的侍卫高喝，他抬起头，岿然不惧，“敢问父皇，儿臣何罪之有？难不成因为我说了实话？”
顺帝恼羞成怒，“胡言乱语，这分明是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论语，马上就有分晓。”
顺帝眼皮直抖，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糟糕的事，“你……”
刘珂好心地提醒道：“我今早去见了六哥，估摸着这会儿所有看守他的侍卫都知道您二十九年前干了什么好事。”
泗亭侯寻着动静走进内殿时，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顿时停下脚步。
二十九年前……
一个奔跑凌乱的脚步从远及近，侍卫惊骇地闯进来，一把跪在顺帝面前，喊道：“皇上，六皇子疯了！”
顺帝的身体顿时晃了晃，竺元风见此赶紧扶住他。
刘珂见此，帮着问了一句，“乱说什么，六皇子怎么疯了？”
侍卫的目光忍不住看向顺帝，咽了咽口水，最后伏下身紧张地说：“六皇子忽然大喊大叫地闯门，对着所有人说……说，二十九年前，皇上奸……奸淫了王氏一族大公子王安如，逼其触柱而亡，又，又恰好被皇后看到，联合罪……罪妃骗云知深进宫，伪造两人苟合之局，这才蒙混过关……”
这个侍卫平时说话利索，常常被派来传消息，这会儿竟是一路结结巴巴，好不容易说完，吓得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
大成宫明明一片混乱，可是此刻却寂静无声。
泗亭侯率先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道：“无稽之谈！”
“是说，六皇子不是疯了吗，这说的能信吗？”刘珂玩味道，“不过看你的样子是信了。”
那侍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殿，殿下，六皇子说就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么秘密，才被……被皇上关押在宫内，不能见人……”说完，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啪啪啪！”三声击掌，刘珂回头看着已经整个扭曲的顺帝，无奈道，“父皇，这理由……儿臣也被说服了。姜还是老的辣啊，儿臣思忖能想出丑闻盖丑闻的办法，很是得意，没想到，这都是您玩剩的！佩服，佩服！”他还装模作样地抬手拱了拱。
在场的所有人虽然不敢说话，但是心中对太子殿下不禁也大喊两声佩服，没想到皇帝想杀他了吗？
这奚落之声如同利箭插入顺帝的心中，他眼睛血红，看刘珂的目光如同仇人一般，而后者扬着唇，一副气死你活该的模样。
泗亭侯心下如同擂鼓，他看到太子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下令道：“将所有人控制起来，不得谣传……”
刘珂讽刺地一笑，亡羊补牢，犹过晚矣。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皇上，六皇子……趁人不备，跑上街了……”
“啧啧啧，完了，完了，这下全京城都知道了。父皇，怎么办？泗亭侯，抓不抓？”刘珂好奇地问。
那么多侍卫，怎么会让六皇子跑上街去？他是不是在装疯卖傻，有没有人里应外合故意将他放跑？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去关注了，问，就是太惊讶，一个不察就让六皇子钻空子跑出去。
王家，那可是有底蕴的氏族，不是竺元风这种没背景没权势的寒门子弟，长房嫡枝向来是倾其一族来栽培，结果不是病死，战死，却是被皇帝那样侮辱至死！事后更是毫无愧疚地构陷栽赃，顺帝能干出这种事，实在骇人听闻，整个勋贵世家岂能罢休？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包括刘珂，也很好奇，这位刚愎自负的陛下该怎么收拾残局，可以想象接下来整个京城会如何议论此事。
而顺帝在这火辣辣如芒背刺的目光下，那憋着的一口气再也提不起来，忽然一口血喷出，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栽倒在地，这次是真的怒急攻心了……
“皇上！”
“皇上！”
一声声尖叫在大成宫内响起，刘珂见内侍们着急地跑进跑出地宣御医，再也顾不得那刺激的丑闻，不禁扯了扯嘴角，嗤了一声，“得，病的真是时候。”
无人搭理的太子殿下掸了掸衣袖，招摇从满殿的侍卫从中走出去，经过泗亭侯的身边，他顿了顿脚步，轻轻地落下一句，“多谢。”
泗亭侯身体一振，眼底藏着疑惑，但是刘珂没再多说什么，尽自带着小团子离开了。
外头的雪早就停下，天空仿佛明镜似的，一望碧蓝。
小团子见此，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个好天气。”
不过刘珂却扯了把嘴角，回头看大成宫的方向，冷笑道：“接下来就是阴雨连连。”
*
六皇子发了疯似地跑，一边跑一边喊，一直到跑不动，喊不动，才四肢大张地躺在地上，任由着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地围观。
他乃皇子，母亲是王家小姐，贵妃之尊，自幼觉得高兄弟一等，不管面对谁都保持着那份可笑的尊贵，连礼贤下士这种谦虚都不屑一顾，然而此刻他却毫无顾忌地躺在泥泞的地上。
雪刚下过，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辙已经将地面踩得肮脏不堪，然而他依旧面朝着天，哈哈大笑。哪怕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厉害，依旧觉得好笑。
旁人以为他装疯卖傻，可他自己觉得已经疯了，居然会答应刘珂这种请求——
“六哥，上辈子的恩怨，姨母已死，那就过去了。可这一亩三分地，你呆得住，嫂嫂和侄儿们就不想再出去看看？”不知是哪个禁军校尉吃里扒外，将太子偷偷放进来。刘珂似乎是准备进宫面圣的，一身太子蟒袍穿在身上，看起来尊贵无比。然而这人却毫无讲究，拿着宽大的袖子拂掉栏杆上的雪，然后就一屁股坐上去，双脚悬空，来回摇摆，好不自在。
有些事，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六皇子就是被关在府里，也知道天家最尊贵的这对父子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刘珂这个时候找过来，让六皇子觉得很可笑，“我是傻吗，再让你坑一次！”
“啧，啥叫坑，弟弟坑你了吗？”刘珂脸皮多厚，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若不是孤，六哥，你如今还在景华宫里拿着嫂嫂和侄儿们的东西，睹物思人呢，至少现在一家人不是在一起吗？”
这种鬼话，六皇子一点也不信，他看着刘珂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下狐疑，忽然仿若福临心至地问：“我那份信，究竟有没有让你达成目的？”
刘珂嘿嘿一笑，用一副那还用得着说么的表情，欠扁道：“还得多谢六哥。”
六皇子：“……”他顿时沉默下来，搬掉秦海和万全为了什么，毫无疑问便是……禁军！
这忒么还真想谋权篡位！
“六哥，这辈子你跟那把椅子是没啥缘分，不过若是弟弟死了，端王兄上位……”刘珂往后院看了看，仿若不忍直说似地摇头叹息，“还不如跟弟弟搏一搏，来个……从龙之功？”
刘珂这份狂妄让六皇子的心猛然一跳。
“你想让我做什么？”六皇子终于问出了让他躺在地上的话。
刘珂嘴角一弯，跳下栏杆，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话，“简单，咱爹若是不身败名裂，我咋上位啊？”
上了贼船下不来，六皇子的笑声那般畅快，他望着天空，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喃喃道：“都是恶人，凭什么只让您来背，让他清清白白做个人？”
侍卫们匆匆赶来，面对被百姓团团围住的六皇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终还是湿漉漉的地上太冷，六皇子受不住，自个儿爬起来，他看着周围，心说老命都豁出去了，尊严都踩地上了，总该完成任务了吧？
不管刘琅怎么被贬，终究是皇子，这些侍卫只敢护着，还真不敢动手将人押回去。
有人已经进宫上报，只等圣旨来，如今见六皇子起身，领头的校尉不禁一脸紧张，“殿，殿下……”
“走。”
“您还想去哪儿？”校尉差点哭出来。
六皇子白了他一眼，“自是回府，我冷了！”
*
春节里，特别是后面几天休沐日子，不管是百姓还是朝中官员都闲，六皇子这么一闹，无需多少时间，便是满城风雨，更何况是尚家。
尚瑾凌的双脚还没踏进府邸，尚稀云和高学礼便跑了出来，“凌凌。”
“我没事。”尚瑾凌安抚道，“太子殿下赶去，皇上没怎么为难就放我出来了。”
尚稀云点了点头，她看着尚瑾凌脸上的笑就知道后者没受到伤害，不过她要说的不仅仅是这个，“你知不知道六皇子今日发疯闯到街上，对着所有人喊皇帝逼奸王家大公子致死，又陷害亲眼目睹的皇后与朝臣通奸这件事？”
此事实在太突然，也太令人震惊了，尚稀云和高学礼听到传闻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如今整个京城已经乱套！
双胞胎去接尚瑾凌倒未曾听闻，如今张大嘴巴不由地跟着看向自家弟弟，后者面色淡淡，还补充一句，“那位王大公子就是太子殿下的亲舅舅，至于那位朝臣，你们也都见过。”
“云先生？”高学礼不确定地问。
尚瑾凌颔首：“嗯，殿下从小就知道，如今才算真正的真相大白。”
“这样一来，你与太子之间的事，怕是无人再关注了，倒也是好事。”惊愕之后，高学礼道，“皇上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交代？”尚瑾凌讽刺地一笑，“想多了。”
高学礼不赞成道：“朝臣特别是那些世家勋贵如何能够善罢甘休？”
尚瑾凌反问：“难道还能追到龙床上去质问？”
“什么？”
尚瑾凌冷笑道：“若是皇上病重，怒急攻心，如何给交代？”
“那不是正好，气死活该！”双胞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们的眼中燃烧着怒火，尚家几代在边关死守，却为了这样的皇帝守国门，流血牺牲，实在不值！
尚小雾气愤道：“正好把皇位让出来，太子继位，不是吗？”
若真这么简单，他和刘珂就无需殚精竭虑地处处谋划了。
再昏庸的皇帝，想要把他拉下来，也只有兵变和谋杀。
想到这里，尚瑾凌连忙看向尚稀云，“二姐，你马上整理行囊，等到宫中消息传来，就启程去西北。”
尚稀云听此微微一怔，接着不由地转头望着高学礼，后者无声之中握住了她的手。
尚稀云闻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对尚瑾凌道：“好。”
半个时辰不到，宫中果然传来了消息——皇上气急攻心，重病昏迷。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尚瑾凌将早就准备好的信交给尚稀云，“二姐，拜托了。”
后者拿过信，放进了怀里，带着两名亲兵翻身上马，“信在人在。”
“尚家女将，所向睥睨，威武霸气！”
尚稀云抬手重重地抱了拳，对留下的两个妹妹道：“咱们家的男人除了大姐夫都不会打，你俩护着他们。”
“姐，交给我们！”双胞胎拍着胸脯道。
最后尚稀云对着高学礼，温柔地说：“知意，等我回来。”说完，她一牵缰绳，带着亲兵策马朝城门跑去。
高学礼一直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伫立，他读了一辈子的书，深入骨髓的便是忠君报国，从来没想过会参与到谋逆叛乱之中。然而本该是矛盾犹豫的心情，在尚稀云远去之中，却只剩下担忧和期望。
正统究竟是什么，他还在迷茫，但绝对不会如今坐在那把龙椅上的皇帝！

第191章 当年
皇帝再次醒过来是第二天傍晚，可天色昏沉，仿佛已经入夜一般。
他微微一动，边上守着的人便望过来，带着一点点惊喜道：“皇上醒了？”
是竺元风！
接着细细索索的声音响起，顺帝听到放轻的脚步声进进出出，烛光点起，转眼寝殿便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只见竺元风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皇上。”
顺帝看着凑在面前的人，一双眼睛带着血丝，一看便是没有好好休息，他不由地问：“朕睡了多久？”
“回皇上，一天一夜。”
“你就这么守着朕？”顺帝喑哑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情绪。
竺元风垂下头，淡淡道：“这个时候，奴才怎敢歇息。”此话模棱两可，一语双关。
然而听在顺帝的耳朵里，却让他动容，此时此刻，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帝王很是宽慰，他闭上眼睛，半晌无声——太子步步紧逼，帝王又昏睡，为防宵小，竺元风放心不下，自不敢松懈。
这是顺帝理解的意思，然而事实上……
竺元风端着药，也没有催促皇帝喝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龙床上的那张脸，一夕之间顺帝变得苍老萎靡，仿佛是真正的暮年老人。
其实这个模样很容易让人心软，然而一想到他犯下的错，这些年自己所受的苦，一条条无辜的人命……他就很想冲动地上去一把将其掐死。
这一天一夜，他似乎有太多的机会这么做，可是皇帝就是皇帝，三五不时走进来的太监默默地提醒他，哪怕昏迷不醒，这寝宫内外也尽是他的眼线。
竺元风很清楚，若是成功也罢，一旦失败，死了不可惜，却会大乱太子和尚瑾凌的布置。
所以他生生忍下来，不是他不愿偷懒休息，然而真的睡不着。
“元儿，把药端过来。”不知什么时候，顺帝重新睁开眼睛，正温和地看着他，“在想什么？”
竺元风回过神，摇了摇头道：“皇上恕罪，奴才有些恍惚了。”说着，他定了心神，走到床边，小心地服侍顺帝坐起来，拿起软靠垫在身后，正要将药凑上，顺帝却道，“朕自己喝。”
“是。”
竺元风向来温顺，有些时候甚至不够殷勤，但是如今在皇帝的眼里却变得可爱忠臣。
苦涩的药沿着喉咙而下，顺帝勉强喝完，将药碗递还给竺元风，后者正要接过，却听到顺帝问：“你是不是对朕很失望？”
竺元风手上一顿，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可是终究摇不下去。
“此事像噩梦一样，朕这些年从未轻松过，每每午夜惊醒，都是那一幕。朕对安如的心思，自诩藏得很好，可惜被罪妃看在眼里，一杯酒破了朕所有的克制……”顺帝一看他这模样，便知道竺元风心中的正直和忠君互相胶着，所以干脆自己先说了。他口吻淡淡，仿若在诉说一件与他无关之事，帝王之尊，本就不会随意开口后悔，但最终他道：“对安如，对皇后，对王家……朕心怀愧疚，将来怕是得入十八层地狱去赎了……咳咳……”
示弱对竺元风是一个很好的手段，后者心软，再无多言。
见他疲倦，脸色难看，竺元风不由地问：“皇上，是否再歇息一会儿？”
“不了，再歇下去，朕这皇位该坐不稳了。”昏睡了一天一夜，足够太子掌握声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顺帝很清楚。他倚靠在床头，安抚地对竺元风笑道，“真没想到，最终留在朕身边，忠心不二的只有你。元儿，朕以前那么对你，很后悔。今后，朕保证一定会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这朝廷上的大臣，能得你一半的心，朕都心满意足，锦绣前程只要朕想给，你就能得！”
顺帝的话听似掷地有声，然究竟真假，竺元风不知道，可他清楚，皇帝希望他感动，感恩涕零。
“皇上……”两个字之后，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昧着良心奉承。
“宣泗亭侯。”好在，顺帝也没工夫听他表忠心。虽然醒了，但是被活活气出一口血，晕厥过去是事实，顺帝身体虚弱疲倦，多说几句话都累，不过他还有事情要安排，最先的便是安抚泗亭侯，这个人不能倒戈。
“是。”竺元风端着碗，心中一松，走出殿内。
泗亭侯很快就走进来，面对着龙床，他抬手行礼，“皇上。”
“秦卿，外头都乱了吧？”顺帝有气无力道。
泗亭侯沉默了一会儿，说：“京城内外谣言纷纷，内阁和六部等您召见。”
龙床上的帝王传来一声笑，“他们这是在等朕一个说法。”
泗亭侯心道，难道不该给吗？
他想到那混乱的一夜，宫中血光冲天，多少无辜的生命被灭口，云知深下狱，王太傅白发送黑发，却还得忍受教女不严，令皇室蒙羞的罪名，何其无辜？不过是皇帝私欲而已！
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他心中有怨，想了想，干脆直接单膝跪下来道：“臣失察，有负皇恩，还请皇上降罪。”
六皇子府由禁军把守，作为统领，他难逃其咎，虽然他上任不过半年。
“这是做什么？”顺帝无奈一声轻叹，看向泗亭侯，“快起来。”
泗亭侯没动，直言：“臣怕是不适合掌管禁军。”
“此事与你何干？朕临危将禁军交给你，便是信任你，若非如此，怕是此刻这皇宫天下已是换个人做主了！秦卿是要辜负朕，弃朕而去吗？”顺帝看起来有些激动，艰难地想要从床上挣扎，“朕被那逆子气得胸口疼，莫不是还得下床将你扶起来？咳咳……”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见泗亭侯脸上动容，终于哑声道，“爱卿可知，朕日夜噩梦缠身，亦是后悔……”
不知何时，顺帝双目含泪，滚烫地落下来。
这番作态，泗亭侯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从地上起来，“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顺帝的闷咳声渐渐平息，脸上潮红褪去，慢慢转为苍白，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缓缓地躺了回去，“爱卿还是体谅朕的。”
“皇上……”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泗亭侯于是不提交换禁军之事，只是垂首听命，心中感慨。
顺帝侧了侧身体，脸上露出一抹痛楚道：“朕心中愧疚，太子这么做，也情有可原，朕绝无怪罪之意。只是物是人非，太傅已去，皇后仙逝，朕竟找不到可抚恤之人，太子封无可封，爱卿觉得朕该如何？”顺帝说话无力，仿佛暮年的狮子收起了爪牙，浑浊的眼睛流露出虚弱和一份可怜，这个语气也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带着一份征求和小心。
顺帝如此示弱，却是无奈之举。
泗亭侯与万全不同，身有爵位，虽不入朝堂近二十年，却依旧有不容忽视的影响力。皇帝若是真顺势将禁军收回，那么明日禁军就敢哗然生变，想想刘珂想进六皇子府就进，这不能不让皇帝多想。
当初选择泗亭侯而不是副统领张闲便是生怕宦臣勾结，泗亭侯对太子敬而远之，对皇帝忠心，可如今，二十九年前的丑闻乍然败露，顺帝顿时心生后悔，他已经没有那个把握了。
这么问，便是一种试探。
泗亭侯皱眉道：“皇上，既是错误，就该给天下一个交代，承认此事。”
虽然早有所准备，但是此刻听在耳朵里，顺帝依旧心生怒意，这是让他下罪己诏！
可凭什么！
下了罪己诏，是不是就要顺势让位？
这群逆臣贼子！
顺帝暗怒丛生，但是脸皮却抖动起来，呼吸粗喘起来，若非死死克制，怕是要当场失态。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告诫自己必须忍耐，最终缓缓平复之后，他露出释然的笑容，慢慢道：“爱卿所言极是……待朕稍有恢复，便安排此事。”
这话让泗亭侯感到意外，他以为顺帝会拒绝。
见他神情，顺帝苦笑道：“朕并非如此蛮不讲理，接下来还请爱卿多多费心。”
“是，皇上放心。”
“咳咳……咳咳……”顺帝仿佛放下了一件心事，于是克制不住地再一次咳嗽起来，声音之响，令泗亭侯惊讶，他忍不住唤道，“皇上？”
顺帝无法说话，咳得更厉害了，仿佛不将肺管子给咳出来无法平息。
终于泗亭侯喊道：“来人，宣太医！”
竺元风急匆匆地带太医进来，宫内又混乱一团，抽空之中，他对着泗亭侯道：“还请侯爷暂时一避。”
泗亭侯点头，担忧地看了皇帝一眼，便离开了。
他走出殿外，面对着宫中万千灯火，心中茫然而悲哀。
二十九年前，他还是意气风发，没心没肺的五城兵马司，娶了郡主，可谓人生赢家。
泗亭侯与王家关系其实不深，不过因为从小调皮捣蛋，不学无事，未免闯出祸事，被他爹强制送到王家族学。
王家底蕴深厚，其族学，即使是如今的国子监都比不上。泗亭侯当时还是世子，他身份特殊，被王太傅带在身边教导过一阵子。其实不久，因为受不了世家条条框框的约束就逃回家去了。
本以为会遭他爹一顿胖揍，没想到王太傅连夜差人送来一句——世子天性顽皮，却秉性纯良，此质胜过无数，恭喜侯爷得此麟儿。
能得王太傅一句赞赏，泗亭侯屁股终于保住了，他爹也不再拘着他，以至于跟现在的刘珂一样，撵鸡逮狗，尽显纨绔，但是却从来没有真正惹出过一件祸事。
唯一的一件……便是他动用五城兵马司的权力替王太傅躲避皇帝最初的追杀，保下了云知深，将他们送出城。
那时候，王太傅走投无路，请他帮忙他就帮了，但是他从来没问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王太傅也不打算告诉他，因为两人都知道，这样的秘密，永远不会大白天下，谁知道，谁就得死。
后来怎么样，泗亭侯也没打听，只知道王太傅一夜白头，眼中仇恨令他心惊。
因为欺君这祸家之罪，为了泗亭侯府，为了避开帝王的注意，他终于以一条腿换掉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让整个泗亭侯府远离权力旋涡，沉寂下来。
他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二十九年之后，他还是知道了真相，比当初帝王为了召回宁王给出的解释更加血腥，肮脏，腐朽，淫乱，不堪！
泗亭侯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太傅……当年我没帮错。”
身后大成宫内进出混乱，他心中一叹，不由地问自己，若太子真要剑指皇宫，他该何去何从？

第192章 密诏
泗亭侯离开后，帝王的咳嗽声在太医的诊治之下，渐渐放缓。
床上之人摆了摆手，所有人都默默地退下，整个宫殿又再一次陷入寂静之中。
“元儿。”
竺元风凑上来，“皇上。”
顺帝的目光望着头顶帷帐，轻声道：“当年朕犯了错，却害怕太傅知道真相，怪罪与朕，朕找过他，可他在安如下葬之后却忽然销声匿迹了。”
竺元风静静地听着，心说那句找，怕还淬着鲜血吧。
“朕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还是没有找到太傅，他……似乎一夜之间从京城消失了，在朕的眼皮底下。”
顺帝说到这里，竺元风心中一动，瞬间猜到了一个事实，“莫不是泗亭侯……”
“呵呵……想要通过层层守卫逃出京城，如今想来五城兵马司，功不可没。”顺帝猩红的眼睛泛着红，他当初不是没猜测过，只是没有证据，又登基初始，王家风波未过，实在不能怪罪有宗亲和勋贵支持的泗亭侯。
等到尘埃落定，而后者却也乖顺，自觉交出了五城兵马司，那么他也就当做不知道不再追究了。
竺元风原本不明白太子和尚瑾凌大费周章地弄下秦海和万全，却让禁军到了泗亭侯的手里，看这位侯爷的处事作风，不像是随意几句就能动摇之人。
皇帝昏庸是没错，然而忠君之思，帮着太子篡位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大逆不道！
若真到了那一天，别说会里应外合，泗亭侯能两不相帮都算是对太子的肯定。
既然禁军指望不上，太子和皇帝，还能指望谁？
竺元风思索之时，忽然瞳孔皱缩，他想到尚瑾凌的话。
“端王……”
这声轻轻的低喃，本难以让人听清，可是此刻宫殿内寂寥无声，却显得有些清晰，顺帝听到了。
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知为何，他对竺元风总是下意识地心存疑惑，虽然宠爱，虽然感动，可总觉得这个身边人还对他有所保留，然而在后者说出端王这一刻，顺帝知道这人是真的忠于他。
他放心了。
“元儿，你说到朕心坎里了。”顺帝吐出一口气，“朕病重，端王该回来侍疾。”
竺元风心道真的被尚瑾凌说中了。
顺帝让其侍疾是假，回来勤王才是真。
竺元风呼吸微微一滞，艰难道：“那么奴才这就拟旨，宣端王进京。”他说完，似乎发现有些不妥，便又问了一声，“密旨？”
顺帝点点头，眼中带着奇异的色彩，“元儿，俯耳过来。”
尚瑾凌身在中书，很快就知道了帝王宣召端王回京侍疾的消息。
这个旨意令朝中等待皇帝罪己的朝臣们极为不满，然而帝王被太子活活气成重病是真，泗亭侯亲眼所见又做不得假，这要求儿子回京似乎也无法反驳。
只是在这个多事之秋，端王此次入京，怕不仅仅是侍疾，更是成为帝王对付太子的利器。
不管是不是合规矩，太子听闻连年都不过了，带领群臣纷纷上奏反对，只是被泗亭侯阻拦于大成宫之外。
竺元风隔着禁军遥遥相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高声道：“圣上口谕，百官听旨。”
吵吵嚷嚷的殿外，众大臣听此接连跪下来，站在最前面的刘珂紧绷下颌，在竺元风和泗亭侯的目光下，也缓缓下跪。
竺元风宣读：“朕以一己之私，陷公卿于不义，如今昭然天下，咎由自取，悔不当初，愿拟定罪己，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众臣不由面面相觑，竟这么简单？
刘珂心中暗嗤：想多了，那老东西就是死都不会承认自己的错。
果然就听到竺元风继续道：“然龙体未愈，朕有心无力，今命太子监国，安抚朝堂，待朕康愈，再告天罪己！”他说完，浮尘一摆，“钦此。”
按理接下来该有一句万万岁，可是群臣听着这话已经议论开去，说了半天，就是个缓兵之计。
“太子殿下，可听清了？”竺元风问。
刘珂闻言扯了扯嘴角，“安抚朝堂？这是把事儿推到孤头上呀，敢问皇上什么时候康复？”
竺元风道：“殿下心中清楚，百善孝为先。”
顿时，群臣恍然大悟，这是逼着同意端王回京！他们目光纷纷看向了刘珂，有人赞同，亦有人反对。
刘珂若是阻止，一顶不孝，包藏祸心的帽子是戴定了。可若是阻止，端王一来，就怕再生事端！一时间，就是旁人都难以抉择。
竺元风说完，便走回宫中。
*
太子府内，朝臣们陆陆续续进出，各抒己见，儒生文臣劝其同意，勋爵世家持反对，两方人马各不上下，听得刘珂头都大了。
顺帝两道旨意却成功地将矛盾转移到了太子头上，看这形势估摸着还能争执两天。
刘珂将大臣都送走，喝了一肚子水和一肚子气，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府门一关，得到了片刻喘息。
他推开房门，嘴里嘀咕，“都特娘的是些什么人，那老东西真是好手段，明明该讨伐的是他，结果全搁孤头上了！”
“他若不这么做，怎么让你放松警惕，偷偷将密旨送出去，杀你个措手不及呢？”里屋内传来尚瑾凌淡淡的声音。
刘珂走进去，正看到尚瑾凌将一张纸条凑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卷起一角，顷刻间化为了灰烬，乍然亮起的火光，照亮了尚瑾凌有些洁白冰冷的脸庞和嘴角一抹冷意。
“声东击西，若非你早有准备，哥怕是真着了这王八的道。”刘珂接下披风，随手挂在一旁的屏风上，接着坐到尚瑾凌的面前问，“除了召回端王的密旨以外，应该还有别的。”
“勤王的虎符。”尚瑾凌道，“估摸着端王借此能调一万兵力。”
“一万？”刘珂的目光中带着神奇，“就这么点人？”
尚瑾凌微微掀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端王能直接调动的兵，而不包括随后奉诏而来的各路将军麾下。”
听着这话，刘珂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这么安排……不会是怕把兵权全给了二哥，万一干掉了我之后，端王连他这个皇帝也一起端了吧？”
“以陛下多疑的性格，很难猜吗？”尚瑾凌反问。
刘珂耸了耸肩，“不，特符合他走一步看三步的混账气质。”
尚瑾凌被他都笑了，抿着唇一弯，“端王封地在西边，想要回京，最快的路径便是从西城门进入，我跟姐姐算过，这个路程跟从云州出发到达西城门的距离大致相同，所以二姐若是能带着大姐夫的尖锋营快马加鞭赶来，是能在西城门外截住端王的。以尖锋营的战力，拿下这虚晃的一万兵力并非难事，届时……”
“只要尖锋营劫持端王，假装为他的兵混入京城就行了！”刘珂想到这里，顿时拍了一下桌子。
尚瑾凌轻轻地“嗯”了一声，“皇上的罪己诏一点也不重要，咱们要的只是兵变，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皇宫，之后要“先帝”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是你说了算了。我已经让六姐连夜出城，前往西边，监视端王动静。”
虽然尚瑾凌的口吻清淡，但是一句先帝刘珂从其中就嗅出了浓浓的血腥味，他看着安静地坐在自己身边的尚瑾凌，当初的少年已经长开，微笑起来温和俊雅，好似春风拂面，而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最合适拿着青笔留影，而不是陪他血雨腥风。
刘珂心中热流回淌，不由地问：“凌凌，你怕不怕？”
尚瑾凌抬起眼睛，目光清明地看过去，“你呢？”
刘珂摇头，“从小我就知道，不是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我，我曾自暴自弃过一段时间，因为无能为力，可是现在，我觉得我能成功。”他的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
尚瑾凌闻言宛然，微弯着眼睛道：“既然你都要成功了，作为从龙首功之人，我又怕什么？”
刘珂的心顿时被胀得满满，将人轻轻地搂进怀里，贴着他的耳侧呢喃道：“凌凌，你说我该拿什么来奖赏你？”
尚瑾凌想也不想地回答：“你啊。”
刘珂对这个答案显然很高兴，只觉得怀中人怎么样都好，天下芸芸众生万千，却独让他碰上了尚瑾凌，想来上辈子并非作孽此生受苦，而是积了善德今生修缘。
夜深人静，耳鬓厮磨之中，迷迷糊糊陷入昏睡前，尚瑾凌恍惚地听到一句，“若有一日，江山在手，便随你揉捏。”
*
刘珂斟酌了两日，终于答应了皇帝的要求。
第二日，这份招端王进京的圣旨由中书省尚瑾凌拟定，掌印太监竺元风盖上大印，万众瞩目之下一路由禁军护送前往西边端王封地。
顺帝依靠在床上，听着竺元风禀告，终于露出一个安定的笑容。
跟刘珂一样，他从来没想过什么罪己，等到端王率军归京，他就要这个逆子付出惨痛的代价！
*
西北，雍凉
已是耄耋的西陵公抚摸着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铠甲，目光怀念。
“爹。”忽然身后传来尚轻容的声音。
西陵公回头，只见女儿已经轻甲覆身，长剑垮于腰上，风姿凌凌地走进来，眼中带着微笑。
西陵公深深地看着她，尚轻容道：“很多年没穿了，前段时间让人送去修了修，没想到还挺合身。爹，好看吗？”
西陵公点头，“好看，尚家儿女着战衣最好看，像火一样。”
这时，尚初晴走进来，“祖父，凌凌的信使算着时间应该很快就能到了，陈渡整军也随时待命，接下来便是将沙门关南下所有的关卡都看守起来。”
在她的身后，是同样打扮的妹妹们，尚未雪道：“这些就交给我们姐妹吧。”
三千尖锋营消失，隐瞒一两日或许容易，超过五日定然引起大军注意，齐峰必定会派人紧急回京禀告，而她们要做的便是截下这报信之人。
这没错，但是……尚初晴的愁容并未展开，“若我是齐峰，不会单单只是急报回京，更会摔大军南下，将反叛的兵将抓捕回去。若我猜的不错，皇帝必然有密旨给他，非常时刻可便宜行事，但是以我们的兵力怕是难以阻挡。”
尚初晴已是一个成熟的将军，这么多年排兵布阵无话可说，但是在威望上终究还差了一点。
尚轻容闻言目光落回在西陵公封存已久的铠甲上，银光锃亮，寒气逼人，见此她问：“爹是不是还想再穿一次？”
“老夫宝刀未老，穿！”
话毕，尚家姐妹们齐齐上阵，将架子上的铠甲取下，一同替他穿上。
尚初晴的威望不够，那么西陵公呢？
沙门关的将士遇见旧日大将军，可愿与他再携手一次？

第193章 劫持
尚家整装待发的时候，尚稀云终于出现在沙门关。
第二日，沙门关外发现匈奴踪迹，陈渡率领三千尖锋营踏雪入草原，接着不知所踪。
等到失联两日之后，齐峰意识到不对劲，正要派出士兵找寻尖锋营，便传来大雪封道，尖锋营请求支援的消息。
齐峰视尖锋营为眼中钉，收拢不住，便想尽办法让其覆灭，所以这些年凡是对抗匈奴冲在第一线的永远都是尖锋营，陈渡的日子可谓艰难。
不过好在，陈渡狡猾，从不尽心，当然匈奴也怕他们，若非狠下心全力南下，也不过只是互相试探而已。
这让齐峰很无奈，如今好不容易听到尖锋营被围困的消息，第一想法便是任其自身自灭，以雪大难行为借口迟迟不曾出兵，也就白白错过了将其抓回来的机会！
隆隆马蹄踏着雪花，整齐划一的三千黑甲骑兵从白雪皑皑的山脉绕过，震动着遥远处高山雪崩而下。
骑兵们回头一望，奇观之下，不由吹响口哨。
“将军，您说齐峰那大傻子会不会以为我们都被埋了，连找都懒得找我们？”副将跟在陈渡身边，戏谑道。
陈渡瞥了他一眼，“他是傻，又不是不长脑子，三天之内咱们一个人都没回去，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三天？咱们都从玉华关上官道了，他连马毛都别想摸到！”
“对，等太子登基，回头咱们就给那老小子点颜色看看！”
北方的雪太冷了，五天五夜的赶路，即使是尖锋营都有些吃不消，若不说会儿活跃下气氛，精神就太疲惫了。
忽然一望无际的白茫山脉一过，远方的城池关卡就出现在眼前。
“将军，玉华关到了！”
陈渡不由地加紧甩鞭，“加把劲，到玉华关修整，再行出发！”
顿时，三千将士精神一振。
沙门关到玉华关的路是相通的，消失的尖锋营一路从绕行至玉华关，通过雍凉进入官道，然后上京，这样才神不知鬼不觉。
关卡越来越近，忽然陈渡眼睛一亮，见到玉华关门前的两人两马，顿时气沉丹田地喊道：“晴晴——泱泱——”
尚初晴带着女儿等在玉华关外，看着远处疾驰而来的黑甲骑兵，不由地露出笑容。
尚初晴在玉华关内准备了三千尖锋营半个月的干粮，后勤将马匹喂饱，以期用最快的速度得到恢复。
泱泱给陈渡送上一壶烈酒，后者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怎么也来了。”
泱泱已经是个半大的姑娘，一身劲妆裹着披风，稚嫩的脸庞已经初显英气，一看就知道将来又是一位英雄人物，她看着父亲，忍不住道：“我好想跟爹一起去。”
陈渡摸着女儿的脑袋，笑道：“跟爹混有啥出息，京城都是些酒囊饭袋，你爹我一个揍十个都不在话下，跟着你娘，这才是真本事。”
尚初晴得留下来阻挡齐峰大军，其中凶险可比他们不逞多让。
“泱泱，答应爹，护住你娘和太爷爷，这就是首功！”
“泱泱知道。”小姑娘很舍不得，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手串，抬起陈渡的手套进他的手腕，“那你早点回来，我和娘等你。”
“好。”
“一言为定。”泱泱勾起小拇指，“说谎是小狗。”
“一言为定。”陈渡大了两圈的手指拉住女儿，两个大拇指按了一个手印。
战事紧迫，尚初晴安排妥当之后，走向陈渡道，“该走了。”
陈渡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他看着妻子，忽然勾了勾手指，“晴晴。”
“嗯？”
“你过来。”
“作甚？”
“扶我走一下，坐太久，这脚好像冻麻了。”
闻言，尚初晴狐疑的目光望着他，后者的脸皮与刘珂可谓不相上下，看不出端倪。
只是陈渡这大老粗，这种大雪天也不是第一次急行军，哪儿有那么娇贵？不过尚初晴还是走了过去，正要扶住他的手臂，忽然后者一把搂住她的腰，拉到自己的胸前，狠狠地亲了一口，“等我回来！”
“哟呵！”
口哨声顿时响起，泱泱对他爹耍流氓傻笑了一下。
这老夫老妻的还要这样装相，实在让尚初晴无语，但作为长姐，能够震慑几个如狼似虎的妹妹，尚初晴就不会是个害羞的性格，将已经放手准备出发的陈渡一把拉回来，冷笑道：“你敢不回来试试？”说完，直接亲了上去。
一阵沉默之后，刹那间整个玉华关响起尖叫和喊声，一群尖锋营士兵犹如牲口一般狼嚎起来。
泱泱眼睛放光，在一旁对着她爹举起大拇指，跟着拍手欢叫。
那一日喊声震天，陈渡策马离去之时还在摸着嘴巴回味，边上的副将阴阳怪气道：“将军，是不是全身上下都是力量，杀上一百个匈奴也不在话下了？”
“晴将军真不愧是中军大将，您这先锋官活该听指挥！”
“滚犊子！”陈渡啐了身后一口，然而自己却先忍不住了嘿嘿笑起来，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串珠，心中热血沸腾，大喊一声，“赶紧走，早点进京早点回！谁他娘的敢扯后腿，老子埋了他！”
“是！”
三千马蹄扬起尘雪飞扬，一路南下，直指进城！
*
二月已过，春菲而至。
三月初始，春雨绵绵，天气反而更加冷了。
然而京城却是一片风平浪静，似乎就等着一场惊雷，将蛰伏在底下的魑魅魍魉全部炸起来。
明明召唤端王回京的旨意不过才离开一个半月，算着时间，端王也才得了圣旨启程回来，可是不知为何，京城暗涌却已经开始了。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前头刚送走竺元风，后头太子殿下就亲自到了，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皇城守卫靠禁军，皇城安危为五城兵马司，大顺没有九门提督，守护四方城门的就是五城兵马，平时干的便是巡视城门进出，检查路引，顺便帮京兆府大理寺抓捕个逃窜罪犯的事。
按理，太子和皇帝都在京中，就是宫变也跟他五城兵马没有关系，毕竟前头还有一位执掌禁军的泗亭侯杵着呢。
然而今日这阵势，让指挥使有些头疼了。
“大人。”副指挥使瞧着上峰屋里来来回回踱步，愁眉苦脸，不禁问道，“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让我好好守住城门。”
副指挥使听着纳闷道：“这话听着怎么跟宫里头那位一样？”
“不一样。”指挥使道，“竺公公的意思，奉诏守城门，擅自而开，死罪。”
“那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嘛……奉诏开城门，违抗圣命，死罪。”
“嘶……”副指挥使迷惑了，“这……说的不就是一件事吗？都是奉诏，自然是皇命，难道还能是太子令？”
指挥使看着城门的方向，咽了咽口水，“话虽这么说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好端端的为什么开城门，守城门？”
副指挥使想了想，顿时惊骇地看着正史道：“这，这都是哪儿来的兵力？”
“人家父子闹矛盾，大不了打一顿，互殴，可这天家父子呢？不血流漂杵，不罢休。”指挥使深深一叹。
“那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小人物夹在里面，左右不是人。
“怎么办？不都说了，奉诏！”指挥使冷冷一笑，“老子管那么多干什么，眼里就盯着诏，从今日起，让兄弟们把城门给守住了，谁有诏谁进，老子就不信这还能治我的罪！”
*
端王这辈子最恨的一件事，便是作为实际的长子，却与太子之位次次失之交臂，毫无缘分。
若是败给老对手也就罢了，但是他与景王鹬蚌相争，却让刘珂那小混账渔翁得利，却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被贬出京，心灰意冷，然而离京之前，帝王的安抚和期许令他心神一振，小混蛋当了太子又如何，还不是不得圣心，最终要替他做嫁衣。
端王在封地里一直等，终于等到二十九年前皇帝丑闻被揭露，这让他并不觉的蒙羞和耻辱，反而是兴奋，因为知道机会来了。
果然不久，顺帝的密诏而至，连同虎符落入手中，虽说只有一万兵力，但是足够令他心情激动，这是帝王的信任。
端王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启程赶往京城，他很清楚，这次踏入京城，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心，皇父已老，老六和老七谋逆，只剩下他，唯一的选择！
明明六十的年纪，却披甲而上，舍弃了舒适的马车，胸口团着一股志得意满，冒着春雨惊雷一路向东。
终于，远方雄壮的京城城门依稀出现在眼前。
“殿下，看这距离还有两日的路程，天色已晚，看这天气晚间定有一场大雨，不如安寨扎营，稍作休整？”手下将领对着遥望京城的端王建议道。
端王虽然归心似箭，但是也知道一路奔波，马累人疲，若是赶上大雨说不定还得造成混乱，反而耽误时间。
“好，有劳将军。”
端王再一次望着那城门，然后在奴仆的伺候下进了大帐。
时间其实充裕，顺帝为了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那明面上宣端王回京的旨意不过才刚到封地不久，怕是谁都没想到暗中端王已经率军逼近京城。
雨夜寒冷，端王忽然起了兴致，喝了一点酒，他想到自己一年前被那臭小子逼着离京时的狼狈，再幻想两日后兄弟乍然见面的惊愕，以及刘珂被他以谋逆罪缴械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不由地产生了一股畅快感。
一雪前耻，就在眼前。
“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热酒入喉，微醺上头，他大声喊道：“来人，传令下去，待明日拂晓，立刻启程！”
雨夜，四面黑暗，连火把都只能勉强在帐篷中点亮微弱的光，却在这离皇城还有不到两日距离的荒野上，成为唯一指引的方向。
沙门关外别的都缺，但恶劣的天气却永远管够，冰天雪地，沙尘风暴，尖锋营啥没见过，区区大雨而已。而且这大雨倾盆哗哗声还替骑兵遮蔽了马蹄声，不一会儿就长驱逼近了营帐，再轻松没有过。
等营地感到地面震颤，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尖锋营已经不到一里之地，这个时候再紧急守卫根本来不及，转眼之间，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的冲刺黑甲奇兵已经到了面前，然后如一柄锋利的长枪撕开了匆忙搭建的脆弱兵阵。
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他们最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而这些没怎么经过战争洗礼的军队，面对夜袭，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护住中军最重要之人。
“保护殿下——”
所以士兵往哪里凑，端王就在那里，跟靶子似的。
前一刻端王还在幻想自己穿上太子蟒袍的样子，下一刻，那沉重的马蹄，狰狞的马脸，坐在上面的可怕男人仿佛修罗一般连人带马撞破自己面前的层层保护！
有一瞬间，端王以为这些血肉之躯是纸糊的，然后在他惊恐的眼睛中，冰冷的长枪当头而下……最终停在了他的脖子上，“放下武器，不然宰了他。”男人冷冷地回头看了周围士兵一眼，犹如鬼神。
汗水混着雨水一起滴落下来，端王一点也不怀疑这个男人会杀了他，他想说话，然而不知道是方才离死太近吓得，还是被刀压住了喉咙，总之，嗬嗬声中，他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手下将领。
“大胆贼人，敢劫持奉诏亲王？”
这个时候，周围的将领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大声质问。
副将一听就对陈渡道：“将军，奉诏回亲王只有一个，就是端王，咱们没抓错人。”
此言一出，端王瞳孔顿时一缩，居然真的是冲着他来的。
将军，节制的是哪路兵？
刘珂究竟是从哪里调过来，端王从未见过这样充满肃杀和冰冷的军队？
“放开端王殿下！”
“就不怕诛九族的大罪吗？”
饶是一个比一个喊得响，可终究投鼠忌器，谁都不敢上前一步。
陈渡这种场面见的多了，他时间紧张，便懒得废话，直接道：“我数到三，多少人手里拿着武器，我就往他身上捅几刀，熬不过就捅尸体。一……”
周围顿时面露惊骇，没见过这种话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的威胁，他们手中的刀枪几乎都握不住，连忙喊道：“等等……”
“二……”
被刀刃死死地压着喉管的端王几乎尖叫起来，“放下，都放下！放下！放下——”
“三……”
陈渡眼中一厉，便听到铿铿锵锵的兵器落地声，各级将领满脑子空白，疯也似地让手下士兵照做。
雨水哗哗之中，他嘴角一勾，“很好。”接着像小鸡一样拎起端王，伸手在他的怀里掏着，差点将端王的肚兜都给掏出来，也没找到东西，“咦，诏书呢？”
副将嘴角一抽，“将军，不是谁都跟您一样不讲究，啥玩意儿都往怀里放。”
“说的也是。”陈渡目光一转，看到端王身边那个太监，然后扬了扬下巴。
他身边亲兵立刻凶神恶煞地拢过去，不一会儿太监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盒子出来了，副将打开一看，“将军，诏书和虎符都在。”
“很好。”陈渡满意了，接着一把将端王丢到了副将的马背上，自己则提起斩刀，翻身上马，“把他的亲兵也绑了一块儿带走，现在，进京。”
半路劫持了端王，陈渡就没打算缓口气，未免夜长梦多，被人提前送消息回去，他打算连夜策马狂奔入京。
尖锋营的速度，无人能及，就是通风报信都得被他甩在后面，只要进了城，那么一切就成定局。

第194章 谋逆
这两天的雨真的很大，将睡梦中的顺帝给惊醒了，之后，他再也睡不着觉，反而心底多了一丝仓皇。
忽然，他喊道：“元儿！”
竺元风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一脸担忧道：“皇上？”
顺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握住竺元风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良久，问：“元儿，朕感到很不安，你告诉朕，这密诏有没有旁人知晓？”
竺元风吓得心中猛然一跳，以为自己暗中告密被发现了！
春日雨夜，他的后背竟瞬间汗湿，差点失态。幸好，唯一的宫灯幽暗，他匆匆见皇帝，没来得及点亮周围烛火，才没让顺帝看出端倪。
他紧张地滚了滚喉咙，说：“皇上，奴才自诩很是小心，应该没有旁人知道。”
顺帝看了他半晌，“你的手怎么凉？”
竺元风睁着眼睛，脸色发白，努力镇定，“奴才今夜值守，风雨吹进来……有点冷。”
顺帝听着，慢慢摩挲着他的手和袖子，摸到了一手阴潮，于是嗔怪道：“这些事何必亲力亲为，你也太纵着下面那些小东西了。”
竺元风笑了笑，反手握住顺帝，垂下头，“这段时间不太平，奴才不放心您，等过了……还请皇上恩准奴才休息几日，回家陪陪母亲。”
这个要求让顺帝哑然失笑，心中宽慰，“还当是什么，你啊，对朕实不必如此拘谨，稍微僭越一些，朕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多谢皇上，可这就是如今奴才想要的。”竺元风温柔地说，他轻轻扶着皇帝重新躺下来，“时辰尚早，皇上不若再歇歇？”
顺帝没有反对，不过他忽然问：“元儿，端王是不是该进京了？”
竺元风盖被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点头，“是的，您的密诏一去，端王就迫不及待地回京，算着一路送回来的消息，差不多……就在明日。”他只负责将消息递给尚瑾凌，至于太子会如何拿此做文章，竺元风一无所知。他一直想着如何应对，可是凭刘珂手中的筹码，他实在想不出对付这勤王兵的办法。
“五城兵马司……”
“奴才已经依照皇上的旨意敲打过，必不敢有任何闪失。”
顺帝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计划应该是顺利的，刘珂做梦都不会想到端王回京会这么早，“接下来便是西北，可有动静？”
竺元风思索道：“暂且没有，有齐大将军镇守沙门关，尚家动弹不得，太子殿下手里没有其他兵权。”
这话让顺帝笑起来，“不，他有。”
竺元风一怔，喉咙顿时发紧。
顺帝肯定道：“若无兵权，太子谋逆，不就是个笑话？”
竺元风问：“可是……他哪儿来的兵？”
“你以为禁军上下都听朕的吗？那些可都是勋贵子弟啊！”顺帝冷笑道，“再者太子府兵三千，皆是从西北带回来，说不定其中就混有尚家军。这一年的时间，再化整为零地进京，足够他养一群私兵。”
竺元风心下震惊，他从未听顺帝提起过。
“可有泗亭侯在，皇上……”
竺元风还未说完，顺帝便道：“不能指望他。”
竺元风有些不解，“皇上，奴才多句嘴，如今泗亭侯看着不像是会助纣为孽之人，他替您还阻挡了百官呀！”
“现在不会，可明日就说不准了。”顺帝莫名地一笑，“元儿，明日你不觉得还缺一环吗？”
“什么？”
“太子谋逆，朕才能论罪，他不动，这勤王兵岂不是师出无名？”
竺元风总觉得这风雨欲来的气氛下，有些怪异，整个皇城紧绷着，却少了一个触发的导火索。
这下，竺元风明白了，他口中干涩，不由地问：“皇上打算怎么做？”
顺帝转过身，昏暗中，有些浑浊的目光乍然变得阴桀锐利，带着一股残忍道：“元儿，明日一早，你替朕去中书将尚瑾凌带进宫。”
竺元风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全身僵硬。
“有他在朕手里，太子就该有异动了吧。”
这一声落下，殿内顿时只剩顺帝的呼吸，良久，竺元风才问：“可是……罪名……”
“蛊惑太子，悖逆人伦。”足够尚瑾凌去死了。
竺元风觉得太子一定会疯！不反也得反，而顺帝这么做，真是将最后一点道貌岸然也给舍弃了。
他没有选择，只能道：“是。”
外头风雨交加，竺元风一步步走出殿外，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春日寒峭，可不及他被帝王心术所震慑的寒冷。
自诩得信任，但最终皇帝谁也不信，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公公。”小七提着灯笼，带着御寒的披风走过来，眼里带着担忧，凑近之后，他不由地问，“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竺元风与太子府传递消息一直是小七在办的，但是这个时候，他不能冒险，这个皇宫跟头蛰伏的野兽一样，总有各种视线在暗中彼此窥伺，于是他摇了摇头。
“明日我亲自去。”
*
那天夜里，不仅是顺帝无法安睡，就是刘珂和尚瑾凌也是烛火亮到天明。
“六姐递来消息，大姐夫提前埋伏，若无意外，端王已经在他的手里，明日尖锋营必然能够进京，届时……是生是死未可知。”
这点，不管是尚瑾凌还是刘珂都推演过多次。
“罗云已经准备就绪，禁军之中，也有我的人，泗亭侯……凌凌，咱们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
尚瑾凌听着外头雨声，拨弄了一下烛火，灯光下，脸上的表情恬静而美好，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刘珂动了动唇，目光落在明日尚瑾凌上衙时的官服上。
“缺了让你带兵攻入皇宫的理由。”而皇帝也少了个将太子当场诛杀的契机。
“自古冲冠一怒为红颜，以至红颜不幸多薄命，七哥哥……”尚瑾凌轻轻地抱住刘珂，喟然叹息，“你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夜，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一起活下去。”
第二日，尚瑾凌依旧往衙门点卯，却忽然被竺元风带人强硬拿下，押入皇宫。
托二十九年前皇帝的那桩大丑闻之福，虽然百官对太子好南风很有微词，但是论荒唐，显然还是皇帝陛下更胜一筹，逼奸，杀害，构陷……每一项拿出去与太子和尚家公子的两情相悦，正常人都愿意接受后者。
谁都知道这位尚公子是太子殿下的眼珠子，没想到在皇帝突然将这位公子掠进宫，这要做什么？
逼着太子造反吗？
“蛊惑太子，悖逆人伦？”刘珂咬着牙吐出这八个字，眼中迸发出深深怒火，怒吼声对着金碧辉煌的大成宫方向，“老东西自己知道礼廉贤耻是怎么写的吗？他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那天的风雨骤然加大，雨滴砸在身上令人生疼。
除了刘珂，所有人都认为尚瑾凌无足轻重，只不过皇帝这么做，便是给出了一个信号，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不怕太子发难。
那么太子呢？
他若不动，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刘珂一身湿漉站于皇宫之外，眦眼欲裂，恨意交加，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为了他慷慨赴死的外祖，还有无辜极致，宁死不屈的舅舅，一切的一切，这罪魁祸首又伸向了他心爱之人。
“天子不仁，我欲取之！”
太子终于被逼着谋反了。
天空阴云密布，黑鸦催城。
京城入春之后，就没什么好天气了，惊蛰的雷雨，比往年更多，而这一天，仿佛天上神仙没耐性好好降雨了，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都混入天池之中，倾倒而下，以此洗刷地上的罪孽。
京城的街道上逃窜着仓皇的百姓，顷刻间所有的巷口道路空无一人，店铺门扉紧紧关闭，生怕外头的风雨吹进里面，接着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都瑟缩在家中，不敢听，不管看，依稀是哗哗大雨声，却夹杂着不间断的跑动声和兵器摩擦声。
他们心中默默地祈祷，明日这一切都将过去。
或是新君继位，或是谋逆斩杀，无论怎么样，都是一颗颗的头颅和一片片的鲜血。
大顺王朝，在这一日，开始摇晃。
刘珂穿着盔甲，手中握着剑，冰凉的雨顺着剑尖滑入他的手指，他遥指皇宫方向，发出一声怒吼，接着胯下骏马扬起长啼，冲向那至高无上的地方，在他的身后，则是黑峻峻的士兵，眼里带着冰冷的杀意，整齐的脚步带着坚定的信念跟随主君挺近。
如顺帝所言，太子手中并非毫无兵力，三千府兵在手，加上私藏的私兵，足有五千人，在昏暗的雨中朝皇宫而去。
而这动静一五一十地被送入了达成宫内。
顺帝听着侍卫的禀告，并未太多担心，“再探。”他摆了摆手就让人退下。
相比起越发临近的太子，他似乎更有兴趣身边之人，尚瑾凌正捧着一本论语，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他并非被缚住手脚，而是静坐在殿内一旁，面前茶水还热，御膳房精致糕点也冒着气儿，仿佛并非是被强行看押的阶下囚，而是请来的贵客公子，面庞如玉，温情似水，让他依稀想起多年前的那人。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朕。”
尚瑾凌看着书时还有点表情，听到这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就仿佛被败坏了兴致一般面无表情，接着抬起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堂堂帝王，却只有这见不得人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顺帝没有发怒，神情依旧平和，手里端着御膳房刚送上来的补汤，仿若闲聊道：“卿如此不骄不怒，是生性冷静，还是心有底气，莫不是太子依旧留了一手，难道是尚家？”
这接二连三的问题，尚瑾凌知道顺帝就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不过是其自己的猜测罢了，他又重新垂下头，看着论语上孔子的治国之言，对当今来说全如狗屁。
果然便听到顺帝自言自语地回答，“尚家太远，城门难攻，太子手里七七八八算起来，不过五千人，可禁军上万，他如何攻进来？”
尚瑾凌懒得与他答话。
这态度让顺帝有那么一丝不悦，但是一想到接下来的好戏，他又难得宽容地不予计较。
今日顺帝没有再装模作样地躺在床上，而是金辉龙袍整齐穿在身，看起来仿若过节一般隆重非常，面朝着高大的殿门，似乎迫切地等着有谁雨夜中冲出来，与他当面对质。
殿门敞开，能看到外头的瓢泼大雨，敬业职守的侍卫站立风雨之中，仿若雕塑。
*
隆隆的铁骑践踏着泥水，连火把都没点起，犹如一片乌云压进城门。
京城风波一起，大乱在即，五城兵马司听圣命牢牢地守护城门，不敢掺和京内。
忽然西城门一声大喊：“头儿，有骑兵接近！”
轰隆一声，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天地，不知什么时候城下是黑压压的骑兵，黑甲黑马，看不出是哪一路的军队。
端王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苦，他从来不知道有人竟能在雨夜狂奔一天一夜，连停下来喘息片刻都没有。这群仿佛不知疲倦不知寒冷的骑兵，让他将最后一丝逃跑的希望都破灭了。
跟别指望后面的军队能够赶上来救他，或者越过骑兵前往京城报信。
他昏昏沉沉，连马蹄什么时候停下来都不知道，副将看了一看怀里的端王，忍不住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咋了，死了？”陈渡回头一问。
“没，还喘着一口气儿。”副将不知道是可惜还是庆幸，总之这一路过来心情有点复杂。
端王养尊处优，这体型就不会瘦小，满肚子油水蹭着副将的马，实在是个负担，一路上若不是陈渡的命令，副将不知生出了多少次将人丢下去的念头。
可是对方若真没气儿了，事情还有点麻烦。
前面，高高的城墙上，终于传来了叫喊道：“来者何人？”
“将军，人要不先给你？”副将小心翼翼道，“我去那边接应？”
端王是个重要人质，按理陈渡放在身边才放心，可是一看他这狼狈样，还有硕大的体型，陈渡就有些不愿意，他这辈子也就搂过尚初晴和泱泱，没兴趣抱头猪，于是点了身边一个亲卫，将诏书和虎符都丢了过去，“你去。”
“再等一会儿，进宫了随他断气。”陈渡安慰了副将一声，然后又嘱咐道，“抱端正点，人亲王呢，你这困麻袋一样的姿势，咱不得露馅？”
副将：“……”您行您上？
雨实在太大了，那头喊，这头应，都听不清楚。
而城内如今混乱着，五城兵马司也不敢开城门派人来看了一看，就突然陷入坚持之中。
陈渡没什么耐心，想了想让人去拿了一面端王的旗帜，将虎符和诏书包在里面打了个结。
他从手下那里接过一把巨大的长弓，用箭穿过结，朝着城门上空一把射了过去，瞬间钉在了女墙之上。
这一手，简直惊呆了墙上之人。
“大人，是皇上的诏书，虎符也没错。”
端王，虎符，诏书摊在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面前，后者看着下方等待的骑兵，黑甲黑骑，阴森森的仿佛地狱修罗，哪怕还未接近，都能感觉到那股冰寒杀意，这是久经战火才会形成的煞戾。
区区端王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军队？
但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没有多问，既然都让他奉诏，诏书也在，那么他也不会再多此一举。
“开城门，放端王入城。”
“是。”
沉重巍峨的京师城门缓缓地开启，陈渡嘴角一勾，抬手道：“入城！”

第195章 弑君
守护皇宫乃禁军之责，这统领的位置才如此至关重要。
泗亭侯看着面前血水与雨水交织的刘珂，后者将剑尖对准了他，“侯爷，孤给你两条路，靠边站，或者杀了我！”
泗亭侯没有动手，他的剑依旧在剑鞘之中，鬓发两边不断滑下水流，在下巴汇聚滴落，他说：“就算殿下杀到了大成宫，您也进不去。”
刘珂冷笑道：“那是我的事，你只要告诉孤，你的选择！”
泗亭侯抬起手，身后的禁军缓缓地让开一条道，两不相帮。
“多谢！”刘珂挑眉，二话不说带领士兵穿了过去。
皇帝钦点的统领，泗亭侯做不到调转矛头对向君主，然而这般放任，其实已经跟谋逆没什么差别了。
二十九年前，他能不问缘由帮了王太傅，二十九年之后，他依旧选择了欺君。
刘珂畅通无阻地到达大成宫，接着受到了真正的阻拦。
昏暗的雨夜，然而大成宫的屋檐下，点着灯笼，举着火把，照亮这一方天地。
刘珂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侍卫，举着锋芒之枪对准了他们，这是帝王身边仅剩了一支禁军，哪怕是泗亭侯都无法调动，人数亦是最少五千。
这一盘棋，执子的皇帝也是了然于心。
刘珂舔了舔唇边的雨水，目光透过那扇敞开的殿门，仿佛能看到里面之人，他笑了笑，接着气沉丹田，朝天而吼，“杀——”
今天他若踏不进那扇门，就死在这里！
喊杀和兵器交战之声顿时仿若重重惊雷。
尚瑾凌已经无心看书，殿外这撕心裂肺的喊叫，金戈撞击而出的摩擦刺得耳膜生疼，让他的脸色都显得苍白，他无法掩饰担忧，因为刘珂就在里面。
太子身先士卒，虽鼓舞士气，却也危险重重。
殿内，传来顺帝幽幽叹息：“圣贤皆言，忠君爱国，可惜，又有多少人真正忠诚不二，瞧着一个个犯上作乱，皆是乱臣贼子！”
“忠君之前，先有明主，若侍昏君为不二，是为愚昧，害人，害国！”尚瑾凌白着脸色，咬着唇，看着龙椅上的皇帝，义愤决然，“而你，不配为君，不配为父，不配为人！”
这掷地有声之言让顺帝看了过去，恍惚之间，他想到了二十九年前的雨夜，那风华绝代的王安如也是这般仇恨地对着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便是猩红之血印染了漆红梁柱。
顺帝心绪翻涌，胸口顿时起伏，一股痒意从喉咙冒出来，让他咳嗽不止。
此时此刻，茶水就在竺元风的手边，可他竟没有体贴地再次递上去。
因为没有必要了，过了这个晚上，若是太子失败，他也活不过明日。
皇上没发现这个异样，他一边咳嗽，一边竟还发笑，指着尚瑾凌道：“朕……暂时不杀你，朕要你亲眼看到太子伏诛……尚家一门诛灭九族……”
这些兵败之后的结果，尚瑾凌在梦中不知回响过多少遍，他和刘珂，乃至尚家，所有跟随他们一起谋反之人都早有这个准备，然而真从帝王的耳朵里再一次听到，那颗心依旧仿佛被人狠狠地攥紧，疼得窒息。
“不会的……”尚瑾凌蜷紧手指，目光明亮而坚定，和着血，染着光，“天地仁慈，岂会助纣为孽，他合该给刘珂报仇雪恨的机会！”
不知多久，忽然一个浴血的侍卫匆匆闯进来，单膝跪地道：“皇上，将军请皇上移驾，我军怕是抵挡不住！”
“啪！”那杯没有送到顺帝手上的茶盏，最终四分五裂在殿内地砖之上，帝王蓦地从龙椅上惊坐起来，阴霾的脸上充满着难以置信，“朕之精锐竟抵挡不住那群乌合之众？”
太子身先士卒，他的军队自然士气高涨，再者这些士兵皆是从西北磨砺而来，岂是京城之中安逸许久的军队所能抵挡？
当然最重要的是，帝王昏庸，朝廷动荡，太子这一年尽得人心！
侍卫满脸是血，却不敢将这些理由说出来，外头喊杀声依旧，但是可以感觉到，声音已经较之前靠近许多，这是真的杀上来了？
“皇上，我等愿护您离开！”
大成宫内瞬间落针可闻，良久，顺帝才问了一声，“离开？朕能去哪儿？”
没人能够回答。
“朕哪儿都不去，一群废物，给朕的顶上去，死也挡住！”帝王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宫殿。
“可是皇上……”
“闭嘴！勤王之军马上就到了，胜利还是属于朕的。”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侍卫，“马上去，谁敢后退，朕诛他九族！”
哪儿来的勤王军？
侍卫不敢问，但是这个消息让他微微有了一线希望，之后便是踉跄地赶出殿外。
顺帝将那阴涔涔的目光则转向了尚瑾凌，方才的疯癫仿若错觉一般，他又四平八稳地坐下来，脸上露出讥诮，“朕的太子虽出乎意料，可也就这样了，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很快他就明白一切都是徒劳的，这天下依旧属于朕！”
尚瑾凌垂下眼睛，他知道这指的是端王。
可是，真如此吗？
隆隆的马蹄声仿佛踏碎了一地的水珠，撕开了雨帘，那哗哗的雨声都无法遮掩。
有人来了！
而且是骑兵！
顺帝和尚瑾凌的目光同时抬起，竺元风几乎将自己的手攥出了血。端王来了，那一万的勤王兵之下，太子还有胜算吗？
顺帝的眼中带着必胜的光芒，再如何强大的军队，都会在人数悬殊之下走向灭亡。
惊惧的喊叫接连传来，伴随着兵器落地。
大成宫前是一片空地，正适合骑兵冲刺，外头的声响从你来我往，很快就逆转局势，声音弱了下去。
这场宫变，所有人都知道已经到达了尾声。
顺帝满脸红润，仿佛回光返照一般，连帝王沉稳都舍弃了，直接下令，“传令端王，暂且留太子一命，将他押进来！”他又怒又喜，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刘珂败落俯首的模样。
那脑生反骨的狗东西，那天生该溺死的混账，今日就让他知道何为君，何为父，让他好好看看，这些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他们头颅和血将燃遍大成宫的每一寸地砖！
大成殿内战战兢兢的小太监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出去，最终还是竺元风深吸了一口气，“是。”
他起先走得很慢，仿佛恐惧，害怕见到太子被端王所擒，狼狈在地的模样，但是很快他脚步加快，是生是死，不过一瞬间，他总要面对的，万一……有奇迹呢？
他一走，大成殿重新回到了寂静。
顺帝急切而又兴奋地等着，甚至按耐不住走下台阶，来回于殿中。
而尚瑾凌的沉默引起他的注意，他看到那双握紧的拳头，指节泛了白，似乎强忍着悲痛，这副模样显然让顺帝更为高兴，甚至好心地问上一句，“尚卿，你在想什么？”
尚瑾凌缓缓地抬头，脸上无悲无喜，他说：“臣在想……”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忽然闯进来，“父皇！”那人披头散发，全身湿透犹如汤鸡，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颤抖着身体朝顺帝一路跌撞而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喊道，“父皇，救救儿臣，救救儿臣！”
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被吓破了肝胆，浑身战栗。
若非大成宫内灯火通明，旁人还认不出这一身泥泞上若隐若现的蟒纹！
“端，端王殿下……”一个小太监惊愕地叫出了声。
伺候的宫人，乃至护驾的侍卫都是目瞪口呆。
勤王的端王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顺帝在端王抱上来的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幻觉！
那一瞬间的怔愣，身上的龙袍都被端王一身泥水染上了脏污，他惊疑地看着状若疯癫之人，“你怎么会……”
“自是儿臣让人半道儿截了端王兄。”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刘珂抹着脸上的血和水，一路滴答地踏进殿内，在他的身后，陈渡一身黑甲，扛着长枪陪着走进来。
金碧辉煌的大成宫，瞬间带进了外头的腥风血雨，血腥味和泥水腥气充斥着暗香浮动的宫殿。
刘珂身上的铠甲破碎，头盔都不知道被甩哪儿了，破碎的披风在风雨中拧成咸菜，满身的伤，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横跨脸颊，形容狼狈狰狞，恐怖非常。
如今那张脸带着笑，他握着手中残剑，在踏入大成宫的那一刻就告诉所有人，这场宫变，他胜了！
“多谢父皇的密诏和虎符，不然尚家尖锋营还进不了这皇城。”
尖锋营……顺帝的眼神从刘珂移到了陈渡身上，最终停留在随之进门的竺元风，他眦眼欲裂，难以置信道：“元儿！你竟敢背叛朕！”
从西北到达京城，截下端王，若非知道密诏之事，如何能够赶巧？
竺元风这次没有垂下眼睛，而是静静地望着顺帝，“我进宫之后，就在想，什么样的昏君连江山未来都能舍弃！我是读书人，寒窗十多年，从小捧着圣贤书，三伏三九从不间断，为的是有朝一日成为书中所言栋梁之才，我想为百姓做事，我是想为您效忠！然而可笑的是，这效忠的方式却在龙榻之上，如妓子雌伏，几近羞辱……”
竺元风眼中的恨意终于不再掩饰，浓烈地倾泻出来，他的手指向了抖成筛子的端王，“这种人，只不过上辈子积德，投胎转世才能高人一等，若他得到江山，这万万千千的子民，岂不是都得水深火热之中？元风愿以身引虎，落入深渊！”
这么多年的屈辱和痛苦，若非心志坚定，早已经堕落。
然而皇帝却大笑起来，他指着刘珂，眼若癫狂道：“你以为这逆子是什么好东西？他流着朕的血，跟朕喜好都相同，瞧瞧，这么眉清目秀的状元郎，与当年的王安如有何不同？还不是被他掳上床，随意亵玩！”眼看着尚瑾凌一步步往刘珂那里走去，他立刻厉声道，“来人，将尚瑾凌拿下！”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之人，此时此刻，他非常清楚，胜败其实已定，但是他不甘心，哪怕是死也要让刘珂付出巨大的代价。
当年他求而不得，近乎恳求地想要王安如的顺从和温存，后者宁死不屈，那么凭什么，刘珂就能得到尚瑾凌倾心相待，哪怕将来千夫所指都在所不惜？
若是尚瑾凌死了呢？
刘珂只能跟他一样，哪怕坐在皇位上，也只能找一个又一个的替身来满足空虚的欲望！
“你敢！”刘珂近乎嘶吼出声，望着尚瑾凌的方向，想也不想地将手中的残剑掷了过去，对着那侍卫当胸刺穿，“凌凌！”
尚瑾凌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在刘珂出现的那一刻，竺元风表达恨意之时，他就缓缓地将自己挪向门边，企图不动声色地让自己脱离人质的身份，然而姜终究是老的辣，顺帝也看穿了他们的小把戏。
皇帝就是一败涂地，身边就有死士，在刘珂的剑刺穿的抓捕侍卫的时候，一个在他身后不起眼的小太监拿出了手里的匕首，寒光凌凌，直冲尚瑾凌的后背而去。
“凌凌——”
“低头，看枪！”
一声娇喝自刘珂的身后响起，接着耳后生寒，刘珂瞬间抛去了太子之威，脖子一缩，生怕这不够，干脆直接往前滚了两圈，彻底避开。
惨叫声不出意外地从前头传来，只见一柄银光寒枪如流星射日般刹那间穿过尚瑾凌的鬓角，对着那小太监对喉穿过，鲜血喷溅，尸体倒下。
矫健的身姿踏着大成宫的漆红柱子瞬间出现在尚瑾凌的身后，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直接往太子怀里一推，接着拔出尸体上的银枪，便是一个耀眼夺目的尚家枪花，枪尖寒芒对准惊愕不已的顺帝，尚小雾不客气地冷嗤一声，“阴险小人！”
她出现在皇宫里只有一个任务，便是保护尚瑾凌，随刘珂踏进大成宫开始，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弟弟身上，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将那太监一枪戳死。
刘珂抱着尚瑾凌，至今慌乱的心跳都没有安定下来，“凌凌……”
“七哥哥，我没事。”尚瑾凌顾不上刘珂满身的血水泥泞，回手抱了抱他，然后低声道，“快刀斩乱麻。”
今晚的一切，都是尚瑾凌的预料之中，唯一的出入便是顺帝的难缠，不过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没时间给他们诉衷肠，刘珂放开尚瑾凌，后者自觉地跟竺元风站在尚小雾的身边。
在这场变故之中，陈渡已经派人将殿内所有的侍卫都拿下，至此顺帝所有的筹码都不见了。他呆呆地望着周围，苍老的脸上可见的萎靡下来，跟蜷缩在地上的端王一起，走到了绝路。
灯火通明，然寂寥无声。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刘珂，他回身对着一边的士兵道：“谁借我把刀？”
陈渡二话不说把自己宽大的□□递了过去，刘珂见此，默然，“大姐夫勇武，小弟甘拜下风，可是现在，我拿不动。”
一夜的激战，刘珂早已精疲力尽，陈渡笑了笑，又从小腿上抽了把匕首给他，“这拿得动吧？”
“多谢。”刘珂拿过匕首，然后一步步地走向皇帝。
“逆子，你要弑君弑父？”顺帝就是落败，就是狼狈，也没想过低声下去求饶，反而高声质问，眉目满是疯狂和戾气！
就算他是昏君，那也是皇帝，也是刘珂的父亲！顺朝以忠孝治天下，历任皇帝不论是用多阴暗的手段上位，都会避免弑父弑君这大逆不道的罪名，或借刀杀人，或祸水东引，总之自己手上干干净净，到时候披着龙袍上位还能替先帝清算天下。
然而他看着刘珂手里尖锐的匕首，脸上狰狞的血痕慢慢接近，刘珂毫无闪烁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让他觉得这逆子真的想亲手杀了他。
满殿皆是太子之人，端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恨不得远离这个凶神恶煞的弟弟。
“逆子……唔……”顺帝的瞳孔骤然扩散，脸上尽是一片难以置信，嘴角缓缓地留下殷红，再温暖的大成宫也阻止不了他身上的温度快速离去。
“呀……”尚小雾惊了惊，真下手了。
刘珂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又狠狠地将匕首往里捅，似乎要将所有的怨恨和憎恶宣泄出来，他凑到顺帝的耳旁，低声道：“若非亲手杀了你，又怎么能感觉到，我报了仇呢？下了地狱，再好好清你的罪吧。”
他感到顺帝的身体一振痉挛，温热的血顺着匕首流到了他的手上，这种冷血无情的人，血居然是热的。
他放开了手，明黄的尸体轰然倒塌，旒冕珠子乱蹦一地，徒留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尚瑾凌轻轻一叹，看着那个孤然绝寂的背影心疼。

第196章 登基
不知不觉，一夜就过去了，连同那倾盆大雨都渐渐停下来，只留下廊檐下不断滴落的水珠，在激起的水潭中溅起一圈圈的涟漪。
大成宫外，士兵们已经将地上的尸体和兵器拖走，一晚上的大雨冲刷，血都被冲了个干净，仿佛昨夜的那晚厮杀恍若做梦一般。
躲在各自府邸里担惊受怕了一晚上的大臣们，终于在黎民之前迎来了丧钟。
大顺丧制，皇帝驾崩九九八十一下，储君薨七七四十九下，他们默默地数着，一直数到了四十九，将心提了起来，生怕这丧钟在此刻停下，然而……
“哐——”
第五十下的钟声响起，内阁六部，宗室勋爵都忍不住齐齐望向了皇宫，竟有些不敢置信。
“皇上驾崩了……”
那便意味着这场宫变是以太子胜利为结尾。
谁都没想到太子被逼无奈方才起兵谋反，居然真把暗中布置一切的皇帝给干掉了。
“快，快准备官袍，进宫！”
这个时候还窝在府里的就是个傻子了，谁不想第一时间去新君面前搏个脸，表个忠心？
大臣们纷纷如上朝一般，鱼龙涌向了皇宫。
而此刻的大成宫内，刘珂与尚瑾凌正互相依偎地坐在台阶上，身后是皇帝的尸体，还留在原地无人搭理。
惊心动魄的一天，虽然胜利握在手中，终究还有一丝茫然，他们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平复情绪。
“百官很快就到了，皇帝被你一刀捅死，这个罪名是要丢出去，还是你自己认？”尚瑾凌将脑袋靠在刘珂的肩膀上，轻声问。
刘珂说：“弑君弑父，我都做了，有什么不敢认？”
“好，那就不掩盖了。”尚瑾凌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西北那边需要尽快发出诏书，祖父和大姐姐还在等我们。”
刘珂“嗯”了一声，“不能耽搁，已经让竺元风立刻去办。”
“百官快到了，你准备好登基了吗？”
这一问，让刘珂终于沉默下来，他缓缓地抬头望向身边，只见尚瑾凌眉目清明，嘴角含着笑意，春风温柔地看着他。
下一刻，刘珂一把将人搂过来，紧紧地抱进怀里，滚烫的眼泪终于酝酿不住顺着脸颊落下，低声呜咽，宣泄着紧绷的情绪，“凌凌，哥成功了……”
他生来背负罪孽，从小逃不开仇恨，曾自暴自弃，怨天尤人，可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这个命运。直到此刻，他才清晰的感觉到纠缠他整个二十九年的人生枷锁，碎了。
“谢谢你，谢谢你……”不曾逃离，生死不弃，没有留下他一个人。
仇恨已了，接下去的路，若无人陪伴，那高高在上的帝位，又多么空虚寂寥。
尚瑾凌任由他抱着，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度过去。
“尽快把事情解决，你需要休息。”他说。
“可我现在直想吻你。”刘珂顿了顿，“行吗？”
“还需要问吗？”尚瑾凌好笑道，“快呀！”
刘珂将人稍稍放开，目光明亮，微微低头，便擒住了尚瑾凌的唇。
两人的目光相对，几近温柔，缠绵，珍惜。
尚瑾凌抬手虚虚地抚摸着刘珂脸上那贯穿眉骨的血痕，血经过一晚上已经凝固了，更显狰狞，可以想象那一瞬间有多惊险。
唇舌微微分离之际，他忍不住问：“疼吗？”
刘珂没回答他，任由对方抚摸着，只是更加搂紧尚瑾凌的腰，追寻着唇，封住，掠夺，汲取里面的一切。
从今往后，他终于有资格拥有怀中之人了。
小团子偷偷地伸进脑袋，一瞧见这融为一体，难舍难分的两人，又立刻缩了回去，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殿外已经恭敬等候的百官道：“殿下他……怕是还未准备好，请大人们再等片刻。”
“应该的，应该的。”内阁的老大人连连点头，“皇上仙逝，太子殿下哀思过重，人之常情。”
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朝廷大臣炉火纯青，自然而然地就给刘珂的各种举动找符合贤明圣孝的理由。
小团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些附和不止的大臣们，微微一笑。
不一会儿，大成宫的殿门开了，刘珂带着一身酸臭血迹地走出来，眼睛通红，带有泪痕，似乎还真印证了这些大臣所言，装模作样地狠狠痛哭过，演绎了好一出大孝子。
见此，大臣们纷纷簇拥过来，一个个上前安慰。
“殿下，人死不能复生，万请节哀，皇上驾崩，大顺江山还得靠您支撑啊！”
“皇上在时，虽对您多有严厉，但他信重您，已将社稷托负于您的手上，这一去，必是也是含笑九泉！”
含笑九泉？这说的是什么瞎话？
刘珂挑了挑眉，下意识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请殿下勿要太过悲哀，如今最要紧之事，便是大丧设灵，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灵前即位，安定天下。”
“是啊，殿下！”
“殿下！”
一双双含泪的眼睛真挚地望着他，刘珂抽了抽嘴角，忽然见尚瑾凌不知不觉中已经混在了文官队伍里，将自己撇清个干净。
“那……就这么办吧。”他也没让人提前把尸体打理一下，只是似笑非笑地让开了道。
内阁六部重臣以及宗室于是率先吊了一嗓子，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嚎啕大哭起来，“皇上啊——”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先帝驾崩，谁若哭得不像死爹娘一般那就是失礼，君臣一场，最后一别，都得肝肠寸断。
其他品级低一点的则落后一步，听着那一声哭声，纷纷下跪呜咽以示哀伤。
然而情绪才刚酝酿到位，却听到里面的号丧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一般，一时间惊讶地抬头往里面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云带着一队禁军小跑过来，将大成宫围住，刘珂抬脚走进去，仿若漫不经心，却用没什么温度的语调道：“怎么不哭了？”
大臣纷纷让开，将里头横死在血泊中的尸体露出来，皇帝身上的匕首还直直地插着，一双眼睛已经凹陷，但是看得出浓烈的恨意和惊愕，真正死不瞑目。
方才还大言不惭说出含笑九泉之语的大臣，脸色苍白如雪，吓得跌坐在地上。
“太，太子殿下……”
所有人都失语了。
就算是谋逆，是不是也该做的好看一些，这样子是生怕他们不知道这位殿下弑君弑父吗？
“对，就是孤亲手杀的。”刘珂淡淡的声音传来，极尽冷意。
禁军随着他的话走进来，手上的刀泛着寒光。
“我还要将他挫骨扬灰。”
一句话，躲避昨夜厮杀的众臣仿佛再一次迎来了血腥。
他们看到刘珂微笑的模样，心中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忽然有种错觉，皇帝昏庸无道，但是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似乎更为残暴。
刘珂一身血迹干涸，留着可怕的眉骨疤痕，也不见清洗医治，再配上这轻飘飘的话仿若修罗在世。
这个大殿迎来了短暂的沉默，没人质问他，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终于，一声轻笑传来，“行了，孤还没这么丧心病狂，来人，替父皇收殓，布置灵宫，孤等着登基。”他说完，便懒得再搭理群臣，直接转身离去。
小团子跟在刘珂身后，有些想问又有些不敢。
“想说什么？”
听着这懒洋洋仿若昏困的声音，小团子这才安心下来，不由地问：“主子，您刚才也太吓人了。”
“爷故意的。”
“为啥？”
刘珂抬手大了个哈欠，“不吓住了，等爷登基之后求娶凌凌，岂不是还得听他们叽叽歪歪？”
小团子：“……”
*
皇帝身前极尽奢华，举国之力造恍如仙宫的熙和园，然而死后的灵宫却是随意布置的，若非得有这么个章程，新君在先帝灵前继位，刘珂甚至连灵宫都懒得给他。
刘珂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赐了端王死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端王棋差一招，若是换了立场，刘珂也得自尽在牢里，这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件事，给所有留下的兄弟，不论老少，都送去了一封圣旨，上头只有一句话：多生孩子少惹事，谁若惹事，谁就下去陪咱爹。
通俗易懂，本就战战兢兢的皇子们，更加老实了。
弑君弑父，踩着血上去的太子殿下，没有人会期待他的仁慈。
至于第三件事……
竺元风在盖大印之前，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皇上，您是不是再看一看？”这真的不觉得荒唐吗？
刘珂走到他面前，拿起圣旨仔细阅读，对上面自己诚恳的措辞很是满意，“没有错别字，你放心盖。”
竺元风：“……”谁问错别字了，他是想说堂堂一国之君下嫁，话本都不敢这么写！确定那些大臣听到之后，不会一头撞死在大殿柱子上？
“朕想进尚家门都等了九年了，你说，我这么大一笔嫁妆，尚家看得上吧？”刘珂有些不确定地问。
竺元风：“……”这是嫁妆的问题吗？
他忍不住看向了小团子，端方知礼的竺公公本以为逃离了先帝的魔掌，在新帝手下，好歹能正常一些，没想到更离谱！
这圣旨要是颁布了，他的骂名只会比原来更重！
小团子在他的视线下，终于勉为其难地开口道：“皇上，要不咱就娶吧，奴才怕您将西陵公吓出个好歹来。”
竺元风：“……”从古至今就没有男皇后，忒么主仆都是不靠谱之人，他有点想去守皇陵怎么办？
然而刘珂却摇头道：“那不行，朕都答应凌凌了，岂能君无戏言？”
说到最后，他大手一挥，一指小团子，“你去。”
竺元风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小团子扯了扯嘴角，“是。”

第197章 帝心
小团子这圣旨终究没有颁成功，因为尚瑾凌来了，后者看着这内容，笑得直不起腰来，当场给打了回去，“不能这么昭告天下。”
刘珂不解：“为什么，凌凌，你不想娶我了？”
如此恨嫁的皇帝，竺元风生平头一次见，他将期望的目光望向了唯一看起来还正常的尚瑾凌，觉得这位能劝住，免得新帝成为天下笑柄。
尚瑾凌忍着笑道：“这不合规矩。”
可不是嘛？竺元风微微放心，心道总算尚瑾凌还有理智。
然而刘珂当场便是一嗤，他都是皇帝了，规矩这玩意儿，算个屁！拜先帝荒淫荒诞所赐，这届的朝臣接受度其实都挺高，他就不信若是他一意孤行，还真有朝臣以死明志撞柱子！
“凌凌，朕都二十九了，哥记得还欠你一个洞房花烛夜。”他有点委屈地提醒了一声，如今大顺江山尽握手中，人生大事再不解决，他觉得自己可以彻底立地成佛，无欲无求了。
他充满侵略的目光将尚瑾凌一寸一寸从头看到尾，一点也不再掩饰灼烫的欲望，看得竺元风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也让他产生了一丝疑惑，以至于忍不住猜测皇帝如此猴急，莫不是还……待字闺中？他惊奇地目光看向了小团子，后者扯扯嘴角，暗暗点点头。
刘家历经上百年，各式各样的都有，但从没有一个到三十了还未曾尝过云雨情，相反一个个因为皇室都还淫靡不堪，像先帝就是男女不忌，三宫六院占了满，身边还养了各种清秀太监。哪怕其他皇子，一旦成人也从不缺侍妾。
刘珂这样纯情的，竺元风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突然有点理解这位陛下恨嫁了，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尚瑾凌驯夫好手段。
尚瑾凌很想一个白眼翻上天，又不是他不让，是这人固执，贞操非得留到婚后，如今整的好像是他吊着似的。
“皇上若是想，今夜瑾凌便可侍奉左右。”尚瑾凌不客气道。
刘珂脸一红，低声拒绝，“这多名不正言不顺……”
难道皇帝下嫁就能名正言顺了？竺元风弄不明白，想必天底下所有人都不明白。
尚瑾凌将圣旨递还给了刘珂，说：“所以得合规矩。”
“嗯？”
“既然皇上坚持要入我尚家门，为显我方重视，那么自是由我先来提亲。”尚瑾凌笑道，“三千将士已经准备好了，正挑个良辰吉日，皇上等着便是。”
竺元风：“……”这两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新皇登基，尘埃落定。
京城自连绵春雨惊雷之后，便是一往晴日。
在清算一批之后，便迎来了封赏。
历朝历代最大的功绩便是从龙之功，风险极大，但是回报丰厚，为了安抚人心，刘珂也没有吝啬。
泗亭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包括内阁六部等皆有封赏。
然而被众人最关注的尚家皇帝却是一丝动静都没有。
且不论尚瑾凌不仅是刘珂的幕僚，更是枕边人的亲密关系，光是从西北无召调来的三千尖锋营，便是尚家赌上全族性命押在他身上！若非尖锋营截下端王，连夜冒雨进京，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谁还不好说呢！
可就是如此，连高学礼都没有升上一升，太奇怪了。
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不少人都坐不住了，前来打探情况，然而见到高学礼，后者皆是一脸欲言又止，仿佛有黄连在口，难以言说的模样，这让众人私底下纷纷猜测，是不是尚家跟新帝私底下产生了龌龊，后者要清算了？
甭管刘珂当时冲冠一怒为蓝颜，为了尚瑾凌敢谋逆造反，可谁不知道这都是先帝和他的借口罢了。
皇家薄情寡义，惯会装模作样，要知道刘珂这把年纪了，一个侍妾和后妃都没有，身边干干净净的，说不定也是这位尚家公子暗中逼迫？需要之时，自是百般依从，千宠万宠，可如今化龙腾飞，再无掣肘……尚家从龙之功不假，然在西北势大，说不定新帝和先帝一样皆不放心西陵公府再霸占着西北兵权？
三千尖锋营还未回西北呢，怕是新帝的意思。
各种各样的猜测，满京城的乱飞，双胞胎听了一耳朵，赶紧逃回家了。
只是刚进门，就看到屋子里凝重的气氛，具体来说是高学礼一个人围着坐在桌边的尚瑾凌团团转，嘴里念叨着：“凌凌，不行不行，你这样做，岂不是让皇上难堪？他已经不是太子了，一言一行，关乎国祚，岂能儿戏？”
然而尚瑾凌安之若素地坐着，手里捧着茶，一口一口喝得气定神闲。
陈渡抱着胳膊在边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把玩着女儿给的手串，眼神往尚瑾凌那儿瞄，心说尚家儿女一个比一个主意大，最大的这个就坐在这里，自家连襟说了这么多天，怕是白费嘴巴。
而尚稀云两不相帮，没说话，见俩妹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不禁问道：“回来了。”
“嗯，这是护国寺主持给算的日子，不过二姐，姐夫还在劝啊？”
尚稀云瞥了丈夫一眼道：“端方文人，觉得这事太荒唐了。”别说是高学礼，就是她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双胞胎闻言扯了扯嘴角，尚小雾小声道：“我也觉得不大好，人可是皇上呢，哪儿有……下嫁的道理？”这两个字让她差点咬了舌头。
“这么大一尊佛进咱家门，我怕晚上睡不着觉。”尚小霜也说。
尚家全是赘婿，带兵的，带钱的，做官的，养马的一应俱全，放哪儿都是大好男人，外人都得道一声可惜，但是尚家姐妹接受良好，唯独这一位，好家伙，带着江山嫁的！这种祖宗哪儿敢接，要不要命了！
尚瑾凌没当回事，只是问：“给了哪天的日子？”
尚小霜道：“一个月后。”
“把消息放出去吧，我尚瑾凌一个月后提亲。”
高学礼：“……”合着他白讲了？
“凌凌，是不是跟祖父和姑姑商量一声？”他做最后垂死挣扎。
尚瑾凌却摆了摆手道：“来不及了。”
高学礼干巴巴地建议：“人生大事，不可马虎。”
尚瑾凌托着腮一脸苦恼道：“我倒是不急，可他急啊，奔三的人，万一憋坏了，下半辈子遭罪的还不是我。”大龄剩男，理解一下。
*
刘珂等啊等，等了一个多月，啥都步入正轨了，都没等到尚瑾凌的消息，心情就不是特别好。
他觉得是不是自己被嫌弃了。
他大了尚瑾凌足足六岁，有时候想想，当初要不是自己死皮赖脸，尚瑾凌都不搭理他，如今后者出落的更加清俊优雅，风华正茂，章仪之姿，京城藏龙卧虎，什么样的人都有，说不定腻歪自己不小心就看上旁人了呢？
他作为皇帝整天拘在宫中，处理着没尽头的国事，忙的跟狗一样，一点乐趣都没有。这也就算了，刘珂不是没听到过士林对尚瑾凌的诋毁，那些难听的话他都骂不出来，比之当初的竺元风还有过之无不及，恨得他都想砍人脑袋。
尚瑾凌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心里头总是难受的，明明，他家凌凌做了那么多的事，从不含有私心，怎么跟他牵扯上了就得受这般委屈？
这种自怨自艾，明明是没影子的事，可就是会从刘珂心里冒出来。
所以脾气就不太好，哪怕上朝都是阴阳怪气的，特别是大朝会，有高学礼的时候还刺几句。
“高爱卿忧天下之忧，是不是一心为朕分忧？”
“高爱卿，新法司也快两年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还需要你过问？”
“若是高爱卿忙不过来，不如朕指个人手替你分担，嗯？”
整个大殿清晰可闻，这些挑剔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差点就直言后者是个废物，要罢黜他了。
若是一般大臣被这样斥责，恨不得掩面羞愤奔走，高学礼也同样，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弓着身，垂着头，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
弄得刘珂都没兴趣刁难他，摆了摆手，让他归位。
朝堂上的一幕幕更加坐实了帝王对尚家的不满，要知道高学礼是他的嫡系班子，最重要的新法司司长，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说骂就骂？
更何况成立以来，高司长一直都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乃是真正的忧国忧民，亲力亲为之人，比之当初的杨慎行，口碑不知道好了多少，根本挑不出任何的错。
这份诡异，让原本该络绎不绝的尚家门庭瞬间冷落下来，谁都怕被帝王牵连，倒是新法司或者有些方正之人看不下去，想要为他进言，但都被高学礼给按下了。
竺元风虽然不跟着刘珂进出，但也受皇帝重任，最近出去宣旨的时候就被人大胆拦下，想要探知真相。
竺元风一听就知道皇帝在闹什么幺蛾子。
所有对高学礼的斥责都可以翻译成另一个意思。
——天下之忧放一边吧，把朕的担忧先给解决了成不成？
——新法司的事情就别忙了，朕的婚姻大事你倒是去催一催啊！
——姐夫，求求你了，实在没人手，朕给你指派，把尚瑾凌给朕搞定，行不行！
这些话竺元风自然难以启齿，只能含糊过去，他觉得皇陵之事得尽快替上日程。
而他的三缄其口，让人就更担心了。
可是这种平地起风，风声鹤唳之时，尚家忽然传出消息，尚瑾凌要娶妻了！
什么，跟皇帝不清不楚的居然还敢娶妻？
整个京城简直震惊了！

第198章 求龙
尚家的胆子可真大，这个节骨眼上尚瑾凌居然敢娶妻？
娶的是谁？
这满京城还有哪家不长眼的敢跟尚家结亲，不怕被灭族吗？
整个京城都陷入迷惑之中，所有人都忍不住开始打听这个胆大妄为，不是倒霉透顶的女方！
要知道当今陛下可不是个大肚之人，这回高学礼都不敢上朝，不敢上衙，连尚家门都不出了，生怕一出去就被人给团团围住。
当所有人都在想皇帝会如何震怒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一直阴晴不定的陛下心情居然大好，早朝带笑，面容亲切，旒冕都遮不住其愉悦，还能耐着性子听完下面朝臣的废话之后再好言好语鼓励几句，堪称奇迹。
可以说一直笼罩在朝廷头顶的乌云被一股无名妖风给吹散了。
这种没头没尾的乌龙很快让人联想到了尚家放出来的求亲信号。
嘶……皇帝要被带了绿帽子，这么高兴？
莫不是早就已经厌烦了尚瑾凌，巴不得后者娶妻跟他切断关系？尚家也乖觉，知道不能再携恩以报，直接桥归桥路归路？
众人只觉得探到了深层次的真相。
“江山社稷与儿女私情，孰轻孰重，皇上心中原来自有分明。”这是欣慰的声音。
“正是，与男人搅和一处又有何好？子嗣传承皆断，王朝势必不稳，我等还在担忧。这下好了，各自娶妻生子，阴阳相合，方人间正道。”
“皇上虽行事不拘小节，但是大体却不误，不愧为明君之象啊。”
几位大臣凑在一起商议，对此种局面乐见其成。
“这样一来，岂不是后宫虚位以待？”
突然，大臣们心中一跳，瞬间想到了一国之母！
皇帝无妻无妾无子，可不正是个香馍馍？
尚瑾凌都要娶妻了，这不就意味着皇帝也将大婚？
顿时，这些大臣坐不住了，位高权重之人恨不得当场飞回家，将家中的女儿孙女拾掇出来送到皇帝的面前。
凭自己的身份，哪怕挣不到母仪天下的位置，就是侍奉左右封个品级也好啊！
这样想的不在少数，朝中勋贵更是闻着鲜肉的鬣狗，一夜之间连同女儿画像，诗词，女红都给准备好，一股脑儿送进宫，让皇帝挑选。
刘珂才高兴不过一天，就被莫名其妙地砸了一叠画像，脸都黑了。
“这群蠢货，故意的是吧？”
第二天，帝王的咆哮响彻整个朝堂，摩拳擦掌的大臣们瞬间偃旗息鼓，嗫嗫不敢多言，但是心中却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都说女人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合着这位陛下比女人还多变，一点也没有传承先帝的高深莫测。
为了避免池鱼之殃，谁也不敢再向刘珂打主意了，但是另一方面，一个月即将过去，尚瑾凌究竟向谁家求亲居然还没打听出来！
这可真是稀奇，满京城门当户对的人家都问了个遍，问到谁头上都骇然听闻地拒绝，不是自家。
那是谁家？
总不能街边随便扯一个吧？
刘珂屁股底下长虱子，恨不得时间快速飞，终于在满京城翘首以待之下，到了护国寺主持给的黄道吉日。
这天的朝堂上，刘珂金刀大马才刚坐稳龙椅，五城兵马司副使便匆匆跑进大殿，穿过一系列的朝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惊慌道：“皇上，尖锋营兵临城下！”
顿时满殿哗然——
西北军的战斗力从来无人小觑，更何况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哪怕区区三千骑兵，也有巨大的威慑。
京中除了禁军，其余军队皆不可留内，听令驻守城外。
然而这平白无故的竟然集合兵力，闹着进城，想要干什么？
大臣们第一反应便是……
“难道要造反？”
“尚家是疯了吧！”
尖锋营再厉害，也不可能攻破城门，更别说抵挡数万禁军，这究竟恼的是哪一出？
众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丹壁，小团子眼尖地看到刘珂放在扶手上的手抖了一下，这不是吓的，而是激动的，若非还有皇帝这层身份，怕是得当场跑出去，大喊一声：“来呀！”
“皇上，矜持。”他终于还是不放心提醒了一句。
屁话，朕是这么没耐心的吗？
刘珂没搭理他，而是袖子一挥，努力压沉声音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嗯？
五城兵马司副使一愣，觉得耳朵幻听了，群臣也是，纷纷惊诧地望着他。
“需要朕说第二遍？”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耽搁时辰，信不信朕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刘珂的眼神很危险，五城兵马司副使心中一凌，立刻领命接旨，快步离去。
“从城门口到达宫门需要多久？”刘珂问。
小团子算了算，回答：“副使这一来一回，估摸着得一个时辰，皇上，还早。”稍安勿躁。
刘珂矜持地点了点头，“那就有事起奏吧。”
这就完了？
尚家连军队都动了，难道皇上不该怒斥一声，好叫他们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泗亭侯也犹豫着要不要调集禁军保护圣驾。
接下来的早朝，就是在这种群臣想问又不敢问，皇帝想走又硬生生留着的诡异气氛中，一磨蹭就磨蹭了一个时辰。
终于，尽忠职守的宫门侍卫踏进了大殿，用惊慌的声音再一次喊道：“皇上，尖锋营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到皇宫了！”
蹭——衣袍翻飞，旒冕晃动，皇帝终于坐不住站起来，接着广袖一挥，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退朝——”小团子喊了一声，也快速地跟上去。
此刻的群臣面面相觑，看着气势如虹，走路带风，就快不见人影的皇帝陛下，都顾不上交流，赶紧互相结伴前往宫门一探究竟。
*
陈渡懒洋洋地骑着马上，带着从知道消息开始就处于懵逼状态中的手下，前往皇宫。
执着于跟上峰抬杠拆台的尖锋营将士们一直见到等在路边的尚家小公子，才回过神来，副将结结巴巴地问：“小，小少爷，你真的要带咱们去，去……提亲？”他指了指天上，舌头打结。
尚瑾凌由双胞胎作陪，今日鲜衣怒马，金冠灿灿，微微一笑，风流尽显，金贵尊荣，“嗯，我答应过要带着三千将士迎娶他过门。”
副将：“……”
双胞胎：“……”
能提出这个要求的皇帝陛下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人？尚瑾凌确定没听错，不是倒着来？
“城门都进来了，还能有错儿？”陈渡一牵缰绳，眼里带着兴致盎然，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打马上前，拍了拍尚瑾凌的肩膀道，“放心，凌凌，西北军从来不带怕的，必帮你把皇帝娶进门！”
尚瑾凌抬了抬手，“姐夫威武。”
陈渡于是朝自己的兵幽幽开口，“打匈奴的军队天底下多得是，迎娶皇帝的却是咱们尖锋营独一份，怂个屁！这要是成了，回西北得多风光，嗯？”
此言一出，尖锋营上下瞬间放出狼一般的绿光，舔了舔唇。
死都不怕，怕个皇帝下嫁？
“走。”陈渡一声令下，尖锋营上下顿时怒吼一声，胯下骏马长鸣，瞬间蒸腾起来，往皇宫奔驰。
威武雄壮的宫门就在眼前，隆隆的马蹄声让城门上的侍卫瞬间警戒了，他们看了那么久的宫门，第一次发现有人敢在青天白日里，堂而皇之地带着骑兵逼宫！
喉结滚动，如临大敌，见着这杀气腾腾的黑甲奇兵，手上的枪都快握不住了。
终于到达宫门之前，陈渡拉住缰绳，抬手一挥。
副将高喊，“列队——”
瞬间，尖锋营形成方阵之势，马蹄踢踏停步，响鼻惊惊，令行禁止，实在骇人。
这该怎么办？
宫门守将正要派人再去禀告，却听到一声“皇上驾到——”，瞬间心神安定，与周围一同跪下来。
明黄的身影一步步走上宫墙，“平身。”
淡淡的声音中，刘珂站于了宫门正上方，在他的身边，泗亭侯派遣了精锐守护帝侧，宫门后方，亦有弓箭手和禁军持兵器等候。
落后的朝臣，看热闹的心思终于大于了害怕，既然皇帝上城墙，他们也随之迈上。
然后从高处看到了尚瑾凌策马穿过尖锋营方阵到达了宫门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至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好像今日是尚瑾凌去提亲的日子吧，怎么带人到皇宫来闹事了？”
“唉……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尚瑾凌不顾名誉，带着尚家坚定不移地帮着太子夺去帝位，若非一颗心全然放在刘珂身上，谁家儿郎敢这般不顾一切？
这样的人若是说放下就放下，就是老顽固都不信，瞧，头脑一热，竟带兵逼至宫门，怎的，还想让皇帝给个交代不成？
情之一字，当真伤人。
刘珂的手按在的城墙上，视线遥遥相望，只见尚瑾凌下了马，一步步走到正下方，他的目光顿时灼烫起来，今日的尚瑾凌鲜衣怒马，实在太过耀眼。
小团子生怕这位主子头脑一热跳下去，忍不住扯住了刘珂的衣角，小声道：“皇上，别激动。”
这能不激动吗？凌凌真的来了！
尚瑾凌虽然答应的痛快，但是心中没有忐忑却是骗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向一国之君提亲，说出去谁都觉得他疯了。
但是不疯不成魔，人生在世总是疯狂一次才够潇洒痛快，刘珂都不怕，他怕什么？
想到这里，他回头对陈渡拱了拱手道：“诸位，地方空旷，距离遥远，我的声音怕是不够响亮。”
陈渡瞥了一眼远处宫墙上的明黄身影，闻言一笑：“没事，你说什么，咱们就跟着喊什么。”只要尚瑾凌说得出，多羞耻的话，他们也不怕。
这么多人看着，副将的心情有那么点激动，然而越是激动，这些尖锋营就越疯癫，拍着胸脯就敢保证道：“小公子放心，咱们连雪山都能喊崩，更别说只是宫墙之前，整个京城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就有劳了。”
“小霜，我的心咋噗通噗通跳的厉害呢？”尚瑾凌身边的尚小雾一把捂住姐姐的胸口，“哎呀，你看都快跳出来了！”
“屁话，你摸得是我的胸！”尚小霜一把打掉妹妹的手。
尚小雾狂咽口水，“咱俩跟着姐姐提亲那么多次，就这一次最紧张，她们没看到，得遗憾死。”
“闭嘴，别打岔，听凌凌喊！”
尚瑾凌终于抬起头，迎着那灼灼视线，以及周围大臣和侍卫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凛凛寒阵，远远相望，忽然有高昂之声，震动云霄——
“有帝王兮，形影在旁。”
“九岁同朝兮，红线缚命于指上。”
“龙腾九天兮，四海平荡。”
“我见佳人兮，高于云霄风狂。”
“愿以阵代语兮，诉写衷肠。”
“若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许终身兮，帝慰我仓皇！”
伴随着三千尖锋营将士的引颈狂吼，顿句之中长刀落地，附以轰雷和奏，将这首诗谣遥遥送入宫墙，让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也愣在了原地。
这是……
文官们以惊愕之态，石化之身慢慢地望向皇帝，露出不敢相信的目光，都在表达三个字——疯了吧！
这是人干的事？
然而刘珂却眨了眨眼睛，回看这些大臣，用一种难以启齿的表情讪笑道：“这说的是啥？”
当今陛下不学无术在此刻体现了淋漓尽致，当然不只是他，武将们，侍卫们也是一脸懵逼，听着好像是歌颂陛下，但仿佛不是这回事。
“何许终身兮，帝慰我仓皇——”
这时，这最后一句话，那头又喊了一遍，似乎等待着这里的回答。
“林大学士？”
“汪阁老？”
“李大人？”
一个个好奇的眼睛望向了这些平时最具学问之人，啥意思啊？
然而这些年纪一大把，好不容易爬上宫墙的老大人们纷纷脸红耳赤，吭哧吭哧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们难道也不知道？”刘珂有些不信。
不是不知道，是难以启齿！
“皇上，这是……《凤求凰》……”终于有一个抵挡不住压力嗫嗫说了。
“那不是求爱之诗吗？”
“可不像啊？”
“废话，这是改编过的，这里求得是龙！”龙指的是谁，还用的找说吗？
周围顿时咂舌，“天哪，这也太大胆了！”
“简直岂有此理，《凤求凰》怎可对着皇，皇上来说，尚瑾凌以下犯上，皇上，这实在太荒堂，必须严惩……”
端方顽固之人当场气红了脸，似乎就要冲下去将百无禁忌的尚瑾凌定罪，然而刘珂却摆了摆手，问：“这最后一句是要朕回答吗？以身相许？”
刘珂若非刻意，他并不喜欢藏住喜怒哀乐，这轻松的语调，期待的神情，再迟钝的人都知道这位陛下似乎相当高兴。
一股不好的预兆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皇上……”
“您万万不要……”
然而刘珂却朝自己的禁军统领招了招手，“来来来，泗亭侯。”
泗亭侯很想一走了之，他虽然只是跟随了新帝两个多月，但是已经非常清楚这位的尿性了。
荒唐和不着调是刻在皇帝骨子里的，从不怕丢人，可若是帝王不要脸，难道他身边的人能够幸免于难吗？
不能啊！
“朕有些话要说，让底下的也大声一点，别丢了朕的气势。”刘珂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满面。
这是军前喊阵，还是打情骂俏？
泗亭侯忽然想到那个雨夜，若是重来一次，他会不会重新选择阵营，以至于不会落到今日两难之境？
“朕……”刘珂似乎也想回个文绉绉，富有才情寓意的话，可是肚子里半桶水，压根就没啥文采可言，酝酿了好一会儿，都没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朝中文武全才，大学士就有好几个，但是见他们一个个老泪纵横，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想也不用想会帮他一把，最终只能作罢，说：“就说朕愿意。”
众臣：“……”
泗亭侯：“……”他想直接跳下去。

第199章 封王
不仅泗亭侯想跳，所有听清楚的大臣都想以死劝谏——皇上，给大顺皇室留点颜面吧！
“就三个字，很容易。”刘珂再一次拍了拍泗亭侯僵硬的肩膀。
“侯爷，万万不能说！”
“侯爷，莫要成为千古罪人啊！”
“侯爷……”
“啧，这又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朕的终身大事，怎么就不能说了？”刘珂的眼神顿时阴沉下来，“朕与凌凌两情相悦，早就以身相许，今日不过是给你们面子，过个明路。怎的，你们是要朕无名无分地跟在尚瑾凌身边？”
不是，什么叫没名没分，您又不是女子，要什么名分？
就算要，不该是尚瑾凌问您要吗？
大臣们风中凌乱，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泗亭侯一边面对着大臣们苦苦哀求，一边受着皇帝的威逼利诱，将目光死死地盯着墙下，铁血汉子，硬是不吭声。
尖锋营等了一会儿，宫墙那头一直没传来回应，副将忍不住问道：“小少爷，这咋办？”
陈渡问：“凌凌，你这让喊的兄弟们也不懂，是不是喊错了？”
双胞胎沉重点头，尚小雾抬起手指，微微张开，“据我所知，皇上的学问也就比咱们强了那么一点点。”
尚瑾凌轻轻淡淡地一笑，“又不是喊给他听的。”郎朗白日，轻轻乾坤，这是给刘珂的排面。
至于接下来，都到了这一步，怎么着都得将皇帝娶回去。
那头还在僵持不下，大臣们一个个跪在地上，恨不得以头抢地，让皇帝赶紧回宫去。
而这边叫阵，不是，求亲的话又开始喊了。
“尚瑾凌，年方二十二，上有一祖一母。”
“身体康健，未曾婚配，无不良嗜好。”
“家有恒产，吃穿不愁，官居从五品，前途无量。”
“恳请陛下以身相许，白头偕老，执子成双——”
这下够大白话了，方圆十里，听得一清二楚，连同那数万禁军都瞠目结舌，拿不稳手里的兵器。
好家伙，感情尚家提亲提到皇帝头上来了！
刷刷刷……数万双眼睛一同落在明黄的天下之主上，很想知道这位陛下怎么回答。
小团子哪怕早有准备，也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怪不得能迷得他家主子死去活来，这厚脸皮的本事也不逞多让！
而皇帝陛下此刻正被胆大妄为的群臣给死死拖住，是的，那些文官们早已经舍弃了君臣之礼，不顾自己年迈，使出浑身力气，两个抱腿，两个抓手臂，一个搂住腰，还有几个形成人墙贴在女墙上，试图阻止皇帝被尚妖精冲昏头脑，苦劝道：“臣等以下犯上，冒犯龙体，请皇上恕罪。”
“恕个屁罪……”刘珂全身难以动弹，眼睛在喷火。
“皇上若答应此事，乃是天下丑闻，朝廷威名荡然不存，老臣誓死不能答应！”
“那你们就去……”话未说完，小团子胆大包天地捂住了他的罪，一脸心焦道，“皇上，这可说不得。”
刘珂简直要被气死了，这些鸡贼的官员，上前拖住他的全是头发花白，一把年纪的老头！
忒么能打的武官，相对抗揍的年轻大臣全往后退，泗亭侯更是趁此机会躲得远远的。
刘珂不是挣脱不了这些没几两肉的老大人，但是就怕这群老骨头，稍微一使劲就松散了。
虽然嘴上喊着管他们死活，但是难道真能由着这群老头蹬腿吗？
必然不能呀！
他跟尚瑾凌还没成亲，就先死一批朝廷重臣，这还得了？
可是真让他这么被驾回宫，他又很不甘心，正当为难之时，突然有人眼尖地看到尖锋营中，尚瑾凌单人匹马地到了宫门正下方。
“小公子这是要干啥？”所有人都纳闷道。
就见尚瑾凌抬起手凑在嘴巴边，气沉丹田：“刘珂——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千山鸟飞绝，宫门万声灭。
上万人的呼吸顿时骤停，一脸惊骇和佩服。
“我的乖乖，有种。”哪怕是陈渡都被尚瑾凌给吓了一跳。
小团子虽然捂着刘珂的嘴，但是真不敢用力，虚虚地挡着，而正全身扒着刘珂的老臣被尚瑾凌这直白的一笔，一时惊得都忘了用力，以至于让刘珂逮住了机会，一把将人挣开，趴在宫墙上，嘶吼道：“嫁——朕嫁——朕……唔……”
要被生生气晕过去的大臣终于回过神，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将皇帝重新拖离了墙头，这会儿再也不敢将人放在这里，一路将恨嫁的皇帝给带下墙头，拖进了宫内。
但是饶是如此，皇帝陛下那足够绕城三日的当空一嫁也尽数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在这万众瞩目之下，除非有个神仙，让所有人都失忆，否则全天下都知道大顺皇帝陛下，应允下嫁尚家公子。
所谓金口玉言，君无戏言，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皇帝一走，尚瑾凌耸了耸肩，在一双双敬畏的目光下，打马回到尖锋营，笑道：“事情办妥，接下来准备迎娶吧。”
*
大成宫内
哭声哀求声乱成一片，满地都是痛心跪地的臣子，乱糟糟的，好似菜市场的数百鸭子。
刘珂理了理自己被扯得烂七八糟的龙袍，不太在意坐下来，端过小团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接着抓了一把瓜子，又拿过一本少年结伴闯江湖的言情话本，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咔擦咔擦的嗑瓜子声音，泯灭在下面的鬼哭狼嚎之中，怡然自得。
过程虽然有点曲折，但是结果是美好的，余下的，刘珂有的是耐心跟这些群臣耗。
“别忘了给这些大臣们上茶，仔细那些嚎得最大声的，别把嗓子给哭哑了。”
小团子恭敬道：“是。”
“宣太医在门外等着，谁倒下就送出去救治。”
小团子嘴角一抽，“是。”
“内务府呢，命竺元风与尚家尽快对接，操办喜事。”
小团子：“……是。”他为同僚鞠了一把辛酸泪。
“对了，还有礼部，皇帝下嫁好像朕是头一个，礼仪制度欠缺，可别委屈朕了，赶紧定个章程出来。”
小团子：“……”
听不到回答，刘珂在吵杂了背景音中抬起头来，“嗯？”
小团子一脸复杂地盯着下面俯身痛哭的大人，“皇上，礼部尚书怕是不会答应。”
刘珂吐出瓜子皮，沉默半晌，然后道：“你说他接下来会不会告病在床？”
小团子毫不犹豫道：“应该……会的。”
跪在最前面的几位大人闻言就要摇摇欲坠，然而却听到刘珂浑不在意道：“身体要是不好，的确担不起重任，朕准许他们回家养老。”
本想晕倒了事的大臣闻言顿时心梗，跪直了。
刘珂心下微微一哂，心说被先帝调教出来的大臣，就没有一根筋直通的诤臣，头上乌纱帽带的比谁都牢，否则，凭先帝的昏庸早就气得回家去了。
当然，刘珂这事的确史无前例的荒唐，大臣们闹一闹其实也应该，怎么着也得摆个姿态，但……也仅此而已。
“皇上……”
一双双饱含热泪的眼睛看向铁石心肠的刘珂，后者嗑完一捧瓜子，放下话本，拿过绢帕擦了擦手，从容地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到这些大臣面前，然后弯下腰，将他们一个个搀扶起来。
年纪都大了，腿脚不利索，跪久一点起身都困难，刘珂没有做样子，扶稳了还给他们理了理官袍，接过帕子给擦了眼泪，看起来体贴极了。
他笑道：“诸位爱卿，朕都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朕，为了大顺，一片拳拳之心，令朕感动，但是也该适可而止。”
“皇上！”
没等这位大学士说话，刘珂便抬手制止他。
“嫁不嫁，娶不娶，朕都是皇帝，天下黎民，尽在朕心中，不会乱来的。让朕得偿所愿吧，可好？”
刘珂这种好言好语的相劝，显示着他的耐心告罄，也摆明了最后通牒，再不长眼睛，就不能怪皇帝心狠了。
想想这位是如何登基的，那场雨夜，死不瞑目的先帝，甚至差点被挫骨扬灰……没有谁会觉得当时的刘珂只是一个玩笑，一个个顿时默然。
不靠这些人上位，自然也别想用礼仪法度来约束。
最终有位大臣道：“皇上，那，那也别嫁啊，您乃天下至尊，怎可入……入臣子之门？”而且还是从五品小官。
“是啊，岂不是委屈皇上了？”
“虽然尚瑾凌是为男子，但……若皇上非他不可，也不是不能母仪天下。”后面那四个字让说话者的脸上一阵扭曲。
大人们虽然不再反对，但是娶个男皇后，总比一国之君下嫁要好听一点，将来若是不喜欢了……还能顺理成章地设三宫六院，废后另立皆不是难事。
这已经是让不了。
刘珂呵呵一笑，点头，“说的也是。”
“皇上？”众大人没想到刘珂会这么好说话，一时间有些欣喜。
然而下一刻，刘珂便对小团子下令道：“拟旨，尚家护国忠臣，尚瑾凌天资英才，从龙有功，今册封其为北凌王，监国治世，辅佐帝王。”
众臣：“……”好家伙，竟直接给封了个并肩王。
“朕的确没有好好赏过我家凌凌，若没有他，也就没有如今的朕，一个王，他当之无愧。”
当然，封王之后，还得封个王府，潜龙邸——太子府如今都空了，正好一并赐给尚瑾凌，这样一来，皇帝下嫁也就不存在委屈不委屈了。
刘珂觉得自己真是绝顶聪明，目光一横小团子，后者一边咋舌一边匆匆下去让人拟旨。
怪不得尚家都没封赏，原来在这儿留着呢！
众臣都愣愣地怔在原地。
“好了，诸卿，都回去吧，等到大婚之日，再请你们去北凌王府喝喜酒。”

第200章 婚期
当新帝继位的消息传到西北的时候，齐峰与西陵公紧绷的战事也瞬间消弭。
谁都知道，沙门关又该迎回旧日的战神。
果然，京城快马加鞭带来圣上旨意，令西陵公重掌西北军，严阵以待，抵御外敌。
皇权更迭，乃是最为动荡之时，匈奴早已经虎视眈眈，见齐峰率军南下，大顺内乱在即，更是集结了大军，准备伺机而犯。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军队才刚到沙门关下，大顺皇帝与太子之间的角逐却已经分出了胜负，好不容易被驱赶到玉华关的尚家又重新掌兵回归沙门关。
在刘珂和尚瑾凌忙着登基，稳定朝臣，安定局势之时，尚家姐妹正领兵出战对阵匈奴。
老仇敌见面，眼睛血红，尚家姐妹憋屈了八年，正好一雪前耻。
虽然尖锋营入京未归，尚稀云和双胞胎也不在，然而多年未曾出现在战场的西陵公坐镇中军，各个老将皆身负铠甲，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凝结出尚家军的气势，竟将来势汹汹的匈奴大军阻挡在外！
等到战事平息的时候，尚家才反应过来，既然新皇登基，作为最大的功臣，居然没有后头的封赏了？
这点不得不让人意外。
尚无冰道：“至少，沙门关的兵权不是到手了吗？当初，我们站在皇上这边，不就是为了重新回到沙门关？”
尚未雪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对于掌兵之事，她也很敏感，她看了一眼大姐，说：“这道旨意是临时给祖父的，为了抵御匈奴，而不是……给我们的。”
西陵公年纪太大，哪怕只是坐镇中军，接连两月下来，人也吃不消，可以见得，这是他最后一场仗，接下来就该卸任大将军一职。
其实对于西陵公这样战功赫赫的大将，不论哪一任皇帝，都会给他相应的晚年体面，然而他卸任之后呢？
尚家将希望放在刘珂身后便是因为这七姐妹，她们要做堂堂正正的掌兵之将！
这时，尚轻容道：“凌儿的信也没来。”
自古拥立新君两个下场，一是功成名就，登阁拜相；二是功高盖主，鸟尽弓藏。
而尚瑾凌介于两者之间，还牵扯了感情，刘珂要么给他所有，要么让他……一无所有。
尚轻容的话，让周围都沉默下来，她们不得不往阴暗的方向想去。
西陵公见此，便道：“容容，你去一趟京城吧。”
尚轻容眉间忧郁一闪而逝。
西陵公便笑道：“战事消弭，匈奴不可能再犯，让初晴姐妹一起去，也好看看京城的局势。”
“爹……”
西陵公满头华发，脸上尽是岁月的褶皱，威严的神情褪去，只是一个迟暮的老人。
“去吧，这是尚家之劫，成不成，都得面对。凌儿若是进退为难，那就将学礼也一同带回来，皇上刚继任大统，事情不会做得太绝。”
尚轻容定了定神，“是。”
她心里头却不是滋味，回想当初宁王归京之前，是那般情真意切，结果到头来却还是得辜负……
“我看人的眼光难道真的不行……”她喃喃道。
既然已经决定入京，便连夜准备，为了速度，身娇体弱的姑爷都留下来，倒是尚落雨的白面小将军得到了这个殊荣。
周大郎等了八年，终于将尚落雨又盼回了沙门关。沙场儿女，没那么多的扭捏，既然老天爷给了这个姻缘，接着就是。
然而她们最终没有走成，因为盼望已久的京中来信终于到了。
不来很担忧，来了见到信就更担忧了！
“求、娶、皇、上？”钱多金一字一句地读着，到最后简直是惊了，递给了自己的连襟，“我没看错吧？”
余青重新看了一遍，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惊愕，“没有。”但是他还是递给了自己下一任连襟。
周大郎读书不多，但是字都认识，比前两个姑爷还要懵逼，他进门的晚，真不知道尚家竟然如此藏龙卧虎，那位柔柔弱弱的尚家公子居然跟皇帝勾搭在一块儿了！
这也就算了，还忒么娶……
周大郎庆幸道：“幸好早一步进门，不然像我这样的，身手比不过大姐夫，官位比不过二姐夫，财力雄厚不过三姐夫，养马不如四姐夫……可怎么办呢？”
周大郎说完，全场静默。
钱多金抽了抽嘴角，“不，不只你，咱们也占了个早进门的好处。”
周大郎列举的在皇帝面前，全是个渣渣。
余青点了点头。
三位姑爷很想冲到陈渡和高学礼面前，请教一下该怎么跟一国之君做连襟？
其中以周大郎最瑟瑟发抖，他压力很大。
边上尚家姐妹这会儿也不担心了，一个个吃着香瓜，尚落雨见着自家小相公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在，没人欺负你。”
尚未雪擦了擦手，将手帕丢一边道：“这最该担心的不是你。”
“那是谁？”周大郎问。
尚无冰幽幽接口道：“自然是小霜跟小雾将来的男人。”
众人：“……”好有道理。
最终这份信还是回到了尚轻容的手里，看着儿子大言不惭的话，她的愁容更深。
之前担心皇帝薄情寡义，这会儿再看尚瑾凌的信，透着纸面都能看闻到儿子那股恃宠而骄的味儿，以及皇帝烽火戏诸侯的昏庸潜质。
翻遍史书，哪朝哪代的皇帝敢这么来？
“这应该不会是真的。”尚轻容勉强笑道。
然而尚初晴却说：“不，是真的，陈渡的信里说，三千尖锋营压阵，准备前往皇宫提亲，二妹夫挡都挡不住。”
尚初晴复杂地将陈渡的信递给了尚轻容，当然以陈渡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满篇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其中估摸着还少不了他撺掇。
西陵公一把年纪，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就是之前猜测的新帝过河拆桥都有心理准备，唯独这点……真没想过！
娶个皇帝当孙媳妇，以后怎么对待，见到了跪还是不跪？
“容容，你们赶紧去，定要将凌凌和陈渡给拦下。”
“祖父，姑姑……怕是晚了。”从京城送信到西北，一个月都过去了。
尚未雪道：“若是成的话，咱们过去刚好能喝喜酒，祖父，要不，您跟我们一块儿去吧，皇上说不定还能给您敬杯茶。”
作为祖父的西陵公：“……”
作为婆婆的尚轻容：“……”
这不是折寿吗？
西陵公立刻拒绝道：“老夫无故不能离开沙门关。”
这会儿觉得封赏不来也挺好，否则岂不是得回京谢恩去？
第二日，尚轻容前往了宁王府，将信递给云知深，后者接过来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这俩孩子真是乱来。”
尚轻容一听，惊讶道：“云先生已经知道了？”
云知深也取出了一封信。
尚轻容一看留名，是刘珂的。
“尚夫人但看无妨。”
尚轻容于是不客气了，然而看完之后，半晌无语。
“云先生可要作为……娘家人，前往京城？”这娘家人三个字，真不是尚轻容自己说的，刘珂信里明晃晃地写着。
刘氏宗亲还在，然而这个世界上，能让刘珂真心认为是家人的，只剩下云知深。
那时候尚瑾凌还没有给出回应，刘珂还在抓耳挠腮，生怕被一脚蹬了，所以给云知深来了这封信，一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二也是炫耀，云知深办不到的事情，他办到了。
尚轻容真的惊呆了，“皇上真不在意世俗眼光吗？”
“他……”云知深也不知如何评价，端起茶喝了一口，“谁能不在意，只是他更心疼凌儿罢了。”说到这里，他失笑亦是自嘲道，“皇上比我做得好。”
刘珂这么做，便是断了旁人打他后宫的主意，也绝了子嗣，从礼法上看，尚瑾凌作为夫，甚至压过了他。
没有人再觉得尚瑾凌只是帝王的附庸，也不会认为只是后者的一时迷恋，刘珂这连江山奉送之举，只会让世人的诋毁，污蔑和不屑，全转向了自己。
尚轻容闻言一怔，心中动容。
“尚夫人，准备一下吧，若我猜的不错，圣旨很快就会到了。”云知深微微一笑，“作为长辈，婚礼总是要参加的。”
果然不出一个月，内侍小七带着圣旨，领着禁军出现在沙门关，不是来封赏的，而是宣布帝王大婚，请西陵公府参加。
这下，就是数十年未离开西北的西陵公都得遵旨回京。
*
在皇帝的威逼利诱下，礼部尚书不得不忍辱负重地扛起这场大婚的礼仪制定，带着整个礼部修订各种物品规制。
这不是想订就能订的，一般都要遵循古制，在原有的基础上稍加修改，以符合礼法。
可惜，皇夫这一名号和品级，实在开天地之先河，就是把所有古籍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依据。
有人提到干脆依照皇后之礼来定，然而这一建议刚提上去就被皇帝给打发回来了。
“是朕下嫁，不是娶，皇后之礼岂不是委屈了北凌王？回去重定！”
礼部尚书：“……是。”
“对了，钦天监，良辰吉日可测定了？”
钦天监正出列道：“回禀皇上，明年四月初八，五月十五乃是极好的日子。”
“明年？”礼部尚书刚要退下，顿时震惊道，“这也太赶了！”
“这也太晚了！”与他一同叫起来的还有皇帝陛下，“不行，今年之内必须完婚！”过了年，他都三十了，三十而立，还没将尚瑾凌吃到嘴里，这能忍？
群臣：“……”目光刷刷一致地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死死地抓着被打回来的奏折，脸涨的通红，接着噗通一声跪下，道：“皇上，如今已经九月了，离春节只剩三个月！就是一般人家里，也没有匆匆忙忙在三个月内将婚事给办了，更何况是陛下大婚？您既然如此重视北凌王，不惜群臣反对，不惜天下嗤笑也得下嫁，怎在婚礼之上就如此仓促？”
礼部尚书也是豁出去了，张口就质问。
刘珂一怔，不悦道：“胡说，朕只是希望早日完婚，爱卿，你就辛苦一些……”
“皇上。”礼部尚书没等刘珂说完，竟是打断了他，这让群臣不由担心起来，如此冒犯，万一降罪怎么办？
有交好的已经给他递眼色了。
但是礼部尚书不为所动，悲愤道：“所有的规章典仪需重新制定，臣带领礼部上下夜夜不休，也无法在三月之内完成！”更何况皇帝还挑三拣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礼部尚书顶着黑眼圈，干脆直接取下了头上的乌纱帽，放在地上，“若是看着皇上礼节不全，婚典贻笑大方，臣……臣不若自请罢官，请陛下另择贤明！”这是作为礼节人的最后尊严。
大殿之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被这位豁出去的尚书大人给震惊了。
就连蛮不讲理的刘珂都没料到，手底下的大臣居然敢撂担子不干。
小团子不得不小声道：“皇上，还请三思，真的仓促。”就是嫁个公主，也得提前一年准备，嫁皇帝……难道备副嫁妆能随便打发的？
这时，鸿胪寺卿出列说：“皇上，臣得到消息，周围邻国，附属小国，西域各国，皆已派遣使臣前来觐见大顺新皇，届时必然要留下参加皇上与北凌王大婚，大顺之威，在于陛下，不可仓促而就，令四海嗤笑。”
竺元风跟着出声，“皇上，内务府需在礼部制定规章，定下用品规格之后方可操办，别说三个月就是半年都是不现实的，还请皇上宽限时日。”
“皇上，还请三思。”群臣这回没一个站在刘珂这边，一副抗争到底的模样。
刘珂不得不软了，他问：“还得多久？”
礼部尚书梗着脖子道：“一年！”
“一年？”刘珂大惊失色。
“至少一年！”群臣寸步不让。
*
这种朝廷风云，尚瑾凌没有参与，也由着刘珂随便折腾。
既然已经被封王摄政，尚瑾凌更关心的是民生，与高学礼一起重新统筹新政，如今局面一片大好，但是也不得不掉以轻心。
“地方上，还是得多派遣钦差去看一看，就怕阳奉阴违。”
刘珂点了点头，“好。”
“新法司的官员有些可以外调，正好填补这些空缺，地方上若是稳定，江山便就稳固。”
刘珂将尚瑾凌手里的折子往边上一放，将人拉进怀里，“凌凌……”
“嗯？”尚瑾凌纳闷地捧住他的脸，笑问，“怎么，兴致不高？”
“朝堂上的事，你没听说？”
尚瑾凌想了想道：“你是说婚期得准备一年的事？”
刘珂委屈，“嗯，可哥等不及了。”
尚瑾凌弯了弯眼睛，故作不知道，“为什么？”
刘珂看着怀里人，抱得越发紧了，低下头亲吻着尚瑾凌的额头鼻尖，低声道：“我想洞房花烛。”
也不知道这人的执念打哪儿来的，尚瑾凌回应上去，唇齿相依。暧昧之中，他说：“好。”

第201章 帮手
尚瑾凌自从决定向刘珂提亲之后，作为读书人，他很清楚这些规章礼仪是逃不掉的。
眼看着刘珂从一代法师转为圣者无敌，处在暴走的边缘，尚瑾凌最终还是派人送了一份信去了云州，虞山书院。
既然礼部缺人手，那么他送一些过去便是。
按理，婚事怎么操办，主要还是婆家说了算，是吧？
云州离京城虽远，但是比之西北近了许多，虞山居士收到尚瑾凌的来信和来意，久久未曾说话。
虞山居士年近九十，心性平和而坚毅，世间已无风浪让他再起波澜，然而他与西陵公一样，最终还是被这个不是学生胜似学生的给吓到了。
良久之后，虞山居士轻轻一叹，“年轻气盛虽好，却也离经叛道，如何是好？”
华夫子疑惑地看着他。
“罢了，既以海晏盛世相邀，老朽陪他癫狂一次又能如何？”虞山居士说着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此生还能见此等盛会，亦是无憾，你去准备吧，集书院弟子，明日前往京城。”
“啊？”华夫子惊讶极了，“去京城？”
虞山居士将信递给了华夫子，“修订这等典仪，其乐趣也不亚于古籍了。”
华夫子一看，瞬间惊呆，“这……”
“我辈读书人，一生才学只为售于帝王之家，凌儿此举，倒是另辟蹊径，扬眉吐气。长河史卷，怎不能留的一席，供后人瞻仰。”
虞山居士名望本就极高，门下弟子三千，然而在当年云州之乱中，以身死置之度外之举逼迫杨慎行退让，斩杀贪官，重订新法，为百姓求得一线生机之后，他的威望冲到了顶峰，堪为当代大儒之表率，可以说虽不入朝堂，却能左右士林之人物。
他以九十高龄率领亲传弟子前往京城这一举动，立刻扬起轩然大波。
帝王下嫁于北凌王这一闹剧，别说在朝堂，就是士林之中也声声反对，引经据典的檄文不知道写了多少篇，恨不得揪着鬼迷心窍的皇帝耳朵，让其醍醐灌顶，瞬间清醒。
只是帝王我行我素，残暴喋血之名流于外头，这招万人请愿根本没用。至于另一个当事人，尚瑾凌欣然住进了潜龙邸，北凌王府，门口重兵一把手，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唯一在外行走的尚家人就只有高学礼，他干脆常驻新法司，若有人来打搅，不用他自己出面，尚稀云就先提了枪走出去，“新法司上下忙于百姓，为其生计，外子更是日夜伏案，呕心沥血，若诸位还拿此事打搅，就别怪我手中之枪不答应！”
尚稀云堂堂将军，光站在那儿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连门都进不去。
新法司虽然是个衙门，但也是最接地气的官署，进进出出的官员小吏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不说，有的身上还带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乡下基层回来的，手里还拎着一篮子村民们非得送的鸡蛋，打算回司里面分一分。
这批新法司的小官皆是去年新晋进士，被高学礼挑来历练的，虽然如今被生活和工作磨练出了沧桑，看起来灰头土脸，然而想当初也是杀过独木桥，跳过龙门，以一身才华登上金銮殿的学霸！
这些还在苦读的书生想什么，他们一清二楚，毕竟当初自己也是这么来的。自诩有挥斥方遒，国士无双的才华，以圣贤之言为圭臬，拿着礼仪规章如宝典，判定皇帝和大臣的一言一行，稍有不符合，必然大肆抨击，这才是忧国忧民，心系家国的读书人！
实则，全是空话，套话，和被人当枪的傻话，乌合之众。
皇帝嫁不嫁，娶不娶，跟老百姓关系真不大，除了一件新鲜谈资以外，广大群众真不关心。反倒是新法司从民间和地方上发现的问题，重新修订的改善民生之策才关乎他们。只要这些政策往好的方向发展，皇上没有穷兵黩武，骄奢淫逸，那不就成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这些新法司的官员不忙着去复命，反而拎着鸡蛋站在了众人面前，定睛看去，终于找到了一个熟人，“李兄。”
还在与尚稀云对峙的书生队伍中忽然听到这么一喊，抬起头来，咦了一声，有些不敢认道：“胡……大人？”
胡孝言摆了摆手，“别叫什么大人，咱俩同窗，不过是我侥幸中了进士，以胡兄的才能，下一届春闱必然能够高中。”
那位李书生看着他，“你怎么成这样了？”满身泥水，脚上的鞋子还脏着，身上也没穿官服，手上还挎着一篮子鸡蛋，实在太朴实无华了，跟地里刨食的农民没啥两样。
胡孝言道：“我在青山村，大林村，王石村呆了两个月。”
“下乡了。”
“不下乡不行，这不方田平税法马上就得颁布了，高大人命整个司都去丈量还有清算土地。”
众书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鸡蛋……”
“清出了许多被私下藏匿的良田土地，禀告大人之后，以后会依法分给乡亲，所以他们非得送给我，我怕磕坏了，就给带回来。”胡孝言说到这里，故作不知道，“李兄，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胡兄，你难道不知？皇上下嫁北凌王，这不是荒唐吗？”
“我知道，可你们为什么会在这新法司？”
只听到边上出来看热闹的新法司官吏道：“还能为什么，就挑着咱们高大人平易近人，好欺负呗？不像皇上和北凌王那样，连面都见不到。”
“是呢，你看把咱们夫人气的，高大人这几天就为了方田平税法，废寝忘食，谁有空关注皇上和北凌王的事。”
“再说，这是咱们高大人能劝的了吗？高大人也只是赘婿呀。”
话没说完，尚稀云回头道：“我看你们也是闲的，跟他们说什么废话。”
此言一出，新法司官员顿时一惊，想到自己案头的那些事，再没有心思闲聊了，二话不说匆匆往里面走。
“对了，小胡，那几个村子你熟悉，正好司长这些调查问卷你再去做一下，要是快的话，咱们整合起来，明年这法令就得颁布了！”里头跑出了一个同僚，手里捧着好大一叠卷子，看起来如垒危卵一般。
胡孝言目瞪口呆，“都是我的？”
“咱们人手不够，没办法，你……坚持住，年前完成就行。”同僚也觉得不好意思，将这叠颤颤巍巍的卷子交给他，便风也似的跑了。
世人对新法司颇有好奇，但绝对想不到是最苦逼的衙门，不仅要各行各业的百姓打交道，三省六部的官员也得熟悉。
可以说若非高学礼是皇帝的亲信，一般人真坐不稳这个位置。
胡孝言脚上的泥还没干，忽然生出了想要跳槽的冲动。
这时，听到一个笑吟吟的声音，“要是觉得忙不过来，找人帮忙便是。”
“凌凌，你怎么来了。”尚稀云惊讶地看着在侍卫的保护下，慢悠悠走进来的尚瑾凌，后者往优雅一站道，“听说新法司被围攻了，我来看看。”
尚瑾凌一来，书生们终于将目光对准了他，“北凌王？”
“正是。”
“既然北凌王愿意倾听，我等正好……”之前的李书生正要说话，却见到尚瑾凌打开扇子制止了他的话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来跟你们掰扯我的私事，而是看新法司忙碌，来帮忙的。”
他走到胡孝言身边，望着这叠调查问卷，笑了笑道：“我记得你姓胡。”
胡孝言闻言惊讶道：“王爷居然记得我？”
“去年被高大人调入新法司的进士，能留下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听说很能吃苦耐劳，是个可塑之才。”
胡孝言手里有卷子，不好行礼，但是神情却激动不已，“王爷过奖了，下官本就出自寒门，对农事相对熟悉一些。”
“跟出身没关系，跟心性却大有关联，能沉下浮躁之心，认认真真地完成任务，很难得。你该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是高大人拟定新法，为百姓寻求福祉的根据，不是无用功，新法皆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这是下官该做的，当不得王爷夸奖。”
“深入民间，知其民意，懂得民需，将来就是离开新法司，任何之职亦可担任，前途无量。”
尚瑾凌轻轻淡淡的话让他原本想跟吏部递折子换岗位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了，激动道：“王爷放心，下官一定谨记在心，更加努力！”
尚瑾凌感慨道：“好样的，若是大顺多一些如你这般脚踏实地的官员就好了。”说着，他看向围在新法司门口的书生们，仿若随口道，“对了，皇上大婚，准备明年开恩科。”
恩科这两个字瞬间进入了这些书生的耳朵里，彼此之间面面相觑。
春闱每三年一届，每次就录取这么点人，多开一科，机会就大一次，每个书生的脸上下意识地露出惊喜的笑容。
“但是科考的内容会有一些变更，皇上向来务实，对民生，对新法会更加重视，诸位可得多多关注。”
尚瑾凌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下子将这些书生的注意力给转移。接着就看到尚瑾凌将胡孝言几乎快到脖子的卷子拿下来一叠，直接放在这些书生手上，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下，他微微一笑道，“诸位既然如此关心国事，有闲情功夫跑到新法司衙门来抒发己见，那不如与胡大人分担一些，早点接触事务，可好？”
众书生看着手里的问卷，半晌无声，最终那位李书生小心问：“这……我们能行吗？”
尚瑾凌掸了掸衣袖，肯定道：“世上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家国大事，只有数不清的琐事，诸位可愿意？”
这是难得的机会，一个个看着李书生手里的问卷，生怕尚瑾凌后悔，连连点头，“学生愿意！”
皇帝嫁不嫁，跟自己的科举和前程相比，重要吗？
一点也不重要。
尚稀云本还以为尚瑾凌得被骂个狗血淋头，没想到那些书生全围着胡孝言去了，一时间还有些懵。
尚瑾凌问：“姐夫多少天没回家了？”
尚稀云白了他一眼，带着心疼道：“你该问这个月，他回去几次了。”躲着是真的，但新法司忙也是真的。
正在这时，高学礼听着信走了出来，他原本是不想应对的，但是尚瑾凌既然来了，便出来见一见，生怕这些犀利的书生将北凌王给吃了。
尚瑾凌看着高学礼眼底疲倦，于是说：“姐夫辛苦了。”
“应该的，倒是你，怎么就出来了？”
“难道我还能躲着？”尚瑾凌笑道，回头瞥了一眼将胡孝言团团围住的的书生道，“新法司若是人手不足，不如招收实习生。”
“实习生？”高学礼一听，然后问，“你说那些举子？”
尚瑾凌淡淡地说：“嗯，给他们找点事做，也免得除了读书，留出大把空闲就盯着我跟皇上的那点事。能中举，实力总是不差的，提早将目光放在基层民生之上，将来高中为官，也能直接上手。”从编外人士一步步考成正式编制的公务员，这很正常。
高学礼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尚瑾凌说完就往外走去，尚稀云道：“你去哪儿？”
“虞山居士快到了，我去城门迎接。”
高学礼一惊，“虞山居士？他老人家怎么会来？”说完，他有些担忧道，“是不是也来阻止皇上下嫁？”
高学礼在云州呆了好几年，整个虞山书院乃至云州士林给予很大的帮助，对这位老先生，他分外尊敬，想到这里，他不禁劝道，“凌凌，老先生年纪大了，你万万不可气坏他身子。”
尚瑾凌笑了笑，有些无辜地说：“怎么可能，我如师敬他，自然不敢乱来，姐夫放心吧。”
与高学礼所想一致的不在少数，不管是朝中，还是士林，目光纷纷落在了虞山居士上。
这位前期主张反对新政，却在尚瑾凌劝说之下，转为大力支持的当代大儒来京，谁都以为是打算以老师之名来压尚瑾凌，放弃这离经叛道，以下犯上的大婚。
这下，不管是士林，还是官场，哪怕是勋贵和宗室都忍不住期盼一场师徒之间的对峙，其中以礼部为最。
刘珂一听说此事，把折子一飞，衣裳都不换，直接让人备了马，带了几个侍卫匆匆赶向城门，生怕尚瑾凌被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顿，而且还不能还嘴的那种。
远远地看到被上百弟子簇拥的虞山居士的马车前，正在恭敬行礼的尚瑾凌，刘珂大喊一声，“凌凌！”
随着尚瑾凌回头，掀起一角车帘的虞山居士以及在一旁服侍的华夫子就看到一个明黄的身影奔驰而来，一下子就到了面前，小团子慢了一步，在身后嘶吼，“皇上驾到——”
瞬间，城门内外除了尚瑾凌所有人下车下马下跪，虞山居士年纪太大，行动迟缓，还不等他从马车里走出来，刘珂便到了马车前，“虞山居士不必多礼，快快平身，您教导凌凌多年，犹如恩师，朕感激还来不及呢。”
他气息还不稳，虞山居士一眼就看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往前一步，将尚瑾凌挡在了身后，其保护之意太过明显。
虞山居士虽没见过刘珂，但是其名声却听得太多了，可以说最不像皇帝的当上了皇帝，礼贤下士，谦逊平易跟刘珂一点关系都没有。
跟这样的皇帝在一起，虞山居士很为尚瑾凌担心，总觉得会吃亏，原本还有心试探一二，但是方才刘珂下意识的举动，他便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便拱了拱手笑道：“皇上亲自相迎，老朽惶恐。”
“诶，虞山居士如同国士，自该有此礼遇，只是不知您老乍然来京，所为何事？”刘珂不满虞山居士好好的云州不呆，跑到京里来，干嘛，打算拿忠孝节义来压尚瑾凌放弃他吗？
这个怪罪的意思让虞山居士有些惊讶，不由地说：“皇上，老朽是受北凌王所邀。”
刘珂愣了愣，回头问：“凌凌，你邀请的？”
“是啊。”尚瑾凌笑吟吟地点头。
刘珂压低声音道：“为啥？”请个大佛来镇压？在刘珂看来，这位老人比满朝文武都难对付。
尚瑾凌说：“你不是嫌礼部办事效率不高吗，喏，上百虞山书院的书生，是不是能加快不少速度？”他抿了抿唇，眼底带着一丝深意，“我也想早点把媳妇娶回家呀。”

第202章 就绪
北凌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将问题都解决了。赶着年前，就将一应婚礼规制都给定下来，递交给内务府具体操办。
尚瑾凌给竺元风斟了茶，笑道：“还请元风兄相助。”
竺元风如今统管内务府，闻言也不客气，“皇上能不能千古一帝，我不知道，但是你，必定成为后人非议之一。”
尚瑾凌眉眼上扬，“能跟他的名字一起被提及，我高兴。至于后人，我都死了，管他们如何言语。”
竺元风一噎，然后哑然失笑，“罢了，你如此豁达，为兄自当鼎力相助，给我三个月时间。”
“足够了吗？”
竺元风颔首，“够了。”
尚瑾凌微微疑惑，“别的都容易，这婚服，据我所知……”
“在皇上最初提起大婚，你又不曾反对之时，我就知道再荒唐的事都会发生。”竺元风无奈又戏谑地看着他，“所以那时我便命人准备，皇上的规制自是不变，唯有你的……想想一个亲王的品级总是逃不掉的，便按此准备底子，等到礼部订下，再往上秀图纹，就会快上许多。”
尚瑾凌恍然，惊喜道：“元风兄果然深谋远虑，瑾凌佩服。”
竺元风一笑，端茶接受这声称赞。
他能怎么办？当一个皇帝要死要活地非得下嫁，甚至连圣旨都准备好了，难道还能期待这位离经叛道，将世俗礼节当个屁的皇帝妥协吗？
经历过先帝折磨的竺元风在与小团子促膝长谈之后，果断地选择闭嘴和听命。
*
而这个时候，西陵公府踏着雪花终于在年前到达了京城，一是述职，二便是参加这万众瞩目的大婚。
“祖父，母亲。”尚瑾凌对着这两位，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尚轻容嗔了他一眼，“你长能耐了！”
尚瑾凌淡笑不语，目光落在七姐妹暗中竖起的拇指上，慢慢收敛笑容，接着郑重道：“九年前，尚家寻找出路，抵上身家性命，随我选择宁王，今日，这条艰辛的路已经走出来了，瑾凌，幸不辱使命。”
尚瑾凌的话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七姐妹原本闲适淡笑的脸上被怔松替代，仿佛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热了眼眶，有种潸然泪下之感。
“凌凌……”
西陵公起身，将地上的尚瑾凌扶起，“好孩子，快起来。”
“祖父。”尚瑾凌依言起身。
西陵公看着面前清俊青年，一举一动皆是儒雅端方的大家公子风范，难以想象是出自行伍粗犷的尚家。
当年尚轻容一封求和离的信，西陵公是准备庇护这个病弱的孩子一辈子的，从未想过后者有气魄和智慧带着尚家挣扎出了一条康庄之路。
“凌儿，尚家有你真好。”西陵公由衷地说。
尚瑾凌瞬间展颜，眉眼弯起，轻轻地抱住了这位戎马一生，坚毅勇武的大将军，“祖父，能回尚家，得您庇护，我也觉得真好。”
西陵公的眼眶湿润了。
“爹也真是的，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尚轻容闷闷道。
“姑婆，您还说太爷爷，您自个儿也掉眼泪了。”边上的泱泱递上帕子，戳破了她的伪装，让后者又哭又笑，拭去眼角的眼泪。
“凌凌，咱们永远是姐弟，以后皇上欺负你了，咱们替你教训他。”尚小雾道。
“乱说什么，那可是皇上，你以下犯上，罪加一等。”尚小霜白了他一眼。
尚未雪说：“皇帝怎么了，不还是咱们尚家的媳妇吗？”
钱多金闻言嘴角一抽，“夫人，这话咱家里说说，千万别在外头嚷嚷。”
尚未雪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你当我傻啊？”
“不管怎么样，凌凌身后，依旧有咱们尚家，为了他，我们也得好好守护好北疆，不能给他丢人！”尚初晴道。
其余七姐妹重重点头。
另一边，随着尚家而来的还有云知深，此刻正在宫中。
面对着大成宫外的飘雪，刘珂给云知深斟酒，淡淡道：“他的血就在那台阶上，流了一晚上，人是我亲手杀的。”
“岂不是脏了自己的手？”
“脏？不，是痛快，他咽气的那一刻，我感到一身轻松，一切都了断了。”刘珂端起自己的酒，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总之你们上辈子的恩怨已经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接下来我该为自己，为凌凌活。我说过，我和他的结局跟你们不一样。”
刘珂挑起自信的一笑。
从未看好过的云知深沉默地抿了一口酒，看着刘珂得意的表情，苦涩入喉，接着突然道：“死皮赖脸地非得嫁给凌凌，怎么，到现在还没吃到嘴吗？”
刘珂的笑容顿时僵在原地，一旁服侍的小团子赶紧将头垂下来，呼吸放轻，当做自己是空气。
堂堂皇帝，三十年纪还是个黄花小伙子，说出去不得笑掉大牙。
刘珂慢慢地放下酒杯，突然哼了一声，“我这是尊重凌凌，想给他最好的，可叔你，想给也给不了了吧。”
来啊，伤害啊，他怕过谁？
还有什么比佳人已逝，追悔莫及来的戳心窝？
云知深抬起头，刘珂抬起下巴，叔侄两个目光一碰，刺啦一声，火花四溅。
云知深仿若不敌，缓缓地闭了闭眼睛，忽然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幽幽开口道：“这样也好，我如今心事已了，这世上再无牵挂，唉，每每记起从前，悔恨不及。正好，这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没多久时间了。”
刘珂听着这话，眼皮子猛地一跳，心中一突，只见云知深最后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我一生未娶，没有后人，凌儿既是我的亲传弟子，想必也愿意以子之礼相待吧？”说到这里，云知深笑了笑，“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不像你！
为人子，父亲若亡，服丧三年！
还大什么婚，洞什么房！
刘珂瞬间瞪大了眼睛，仿若天雷一劈，懵逼之中，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云知深，不可思议道：“叔儿，我怎么从未发现你原来也是这么无耻？”
“近墨者黑……”云知深咳得更加撕心裂肺了，“咳咳……咳咳……”
“娘的，你悠着点啊！”刘珂吓得连忙站起来，看云知深就跟个易碎瓷器一样，哪儿还有炫耀之意，反而声声关切，“叔，你哪儿不舒服？”
“听着不舒服，看着你碍眼。”再气我试试？
刘珂：“……”你赢了。
*
今年的除夕大宴，龙椅坐上新帝，一身明黄环绕紫龙之气，俊美无俦，尊贵逼人。
而帝王的身边，并无莺莺燕燕的妃嫔，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位清俊隽雅的年轻亲王伴驾，身着白底绣银纹的蟒袍，北凌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神色坦然，镇定自若面对底下刘氏宗亲和各勋爵。
对于帝王下嫁这回事，并非所有人都反对，至少这些得了圣旨幸存下来的兄弟，却是一件好事。
刘珂若是无嗣，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依旧还得让给他们，或者他们的子孙，是以，一个个看着都挺安分，对尚瑾凌和颜悦色不说，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
群臣不敢对这开天辟地的皇家夫夫多打量，但是从西北而来的西陵公，带着七位孙女甚至是女儿一同走进大殿，却是令人侧目。
女眷中有资格坐在这里的皆是有品级的公主郡主，就是大臣中的一品诰命，如定国公夫人也是因为宗亲的身份才有一席之地，尚家一下子来了八个，不禁让人窃窃私语。
外戚之所以令人鄙视，便是因为裙带关系，虽然尚瑾凌并非皇后，可在众臣眼里也差不多，皇后的娘家，那不得格外恩典吗？瞧，连堂姐妹看着都有封赏。
有人鄙视，有人不屑，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是最终心里都要问上一句——凭什么？
直到酒过三巡，歌舞过半，帝王才抬手一罢，命所有靡靡之音退去。
“朕应天召，执掌大顺，凡国之重士，都已经封赏了。唯独尚家，一直戍守边疆，御匈奴于长城之外，累战功赫赫，又有尖锋战营，护朕于危难，此等功劳，朕之前一直不知该如何封赏。”刘珂的目光落在西陵公身上，微微一笑，“西陵公虽宝刀未老，可据朕所知，你已许久未上战场。”
西陵公缓缓起身，“回皇上，老臣已有二十年不曾热血杀敌。”
“既然如此，西陵公，朕就不赏你了，等朕与北凌王大婚，再敬你一杯酒。”
这一杯酒就是孙媳之礼了，西陵公眼皮一跳，对刘珂如此坦荡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珂也不管，哈哈一笑之后，对着小团子一挥手。
便见小团子拿着圣旨往前一步，高声道：“尚初晴，陈渡，尚稀云，尚未雪，尚无冰，尚落雨，尚小霜，尚小雾，上前听封。”
七姐妹并非以女子宫裙盛妆出现在这里，而是一身锦衣劲装，以不失女子飒爽地点缀饰物，看起来尊贵却又清爽，毫无任何冗杂之感。
听此她们互相一看，目光泄露欣喜，加上陈渡，八人齐齐跨步于殿中，统一单膝跪地，以军礼觐见。
“上谕，大顺有奇女子，治军有方，掌兵有度，智勇双全，悍不畏死，可谓巾帼不让须眉。特封尚初晴为虎威大将军，承尚家之志，西陵公之爵位！封陈渡为骁骑将军，尚稀云为建威将军，尚未雪为建武将军，尚无冰为振威将军，尚落雨为振武将军、尚小霜为奋威将军、尚小雾为奋武将军！戍卫沙门关，威震匈奴！钦此！”
圣旨一下，满座哗然！
大顺历史上从未有过女将军，竟在今天一次性封了七个！更甚至，尚初晴直接能袭其祖父的西陵公这爵位！
都说西陵公勇冠三军，英明一世，唯独后继无人令人无限惋惜。
当初的方文成敢那般作践尚轻容，大言不惭地和离，便是吃准了尚家无人，如今这一门八位将军，牢牢执掌西北兵权，谁敢小觑？
更何况，尚瑾凌还将迎娶皇帝陛下，可谓荣耀新贵！
最后只剩下尚轻容，刘珂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回头拉着尚瑾凌一步步下了丹壁，经过宗亲席面，一直到达尚轻容的面前。
尚轻容不敢再坐着，缓缓起身，只听到刘珂道：“夫人，朕与凌凌能一路走到现在，多亏您的宽容，朕今日敬您一杯。”
尚瑾凌微微一笑，“娘。”
帝王敬酒，多大的殊荣，尚轻容看着这对郎才女貌……嗯，一对璧人，心里发窘，“皇上请。”她二话不多说，一杯而尽。
“爽快！”
后头小团子再一次宣旨，“上谕，尚氏夫人轻容，坚韧豁达，进退有度，育子为才，功在社稷，特封一品国夫人！”
这是真正的母凭子贵，儿子既然为王，尚轻容一品诰命自然当得起。
尚家在今日可谓荣光万丈，一王一公一国夫人加上八将军，此等门第，瞬间成为京城之最。
周围望她们的眼神无不是羡慕，帝王对北凌王的宠爱有目共睹，而尚家又靠自身军功立于西北，可以见得，在接下去的几十年长盛不衰。
将来尚家的门槛要被踏破了。
心思灵转之人已经在想办法跟尚家搭上关系，话说尚家七姐妹，除了最小的双胞胎，都已经成亲，就是……尚家似乎没一个外嫁，都是往里头娶夫的，这个还得斟酌。
前两年的除夕大宴都是中途而折，今年瞧着是能顺顺当当地过了子时守岁。
在新年的钟声响起之时，皇帝陛下携手北凌王举杯笑道：“新年新气象，诸位，等着朕与北凌王大婚吧！”
皇帝一句话，瞬间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瞧，圣上都入赘了，还有谁不能赘的？

第203章 大婚
因帝王下嫁，北凌王需先前往皇宫迎亲，这声势就不能太小。
尖锋营向来是黑甲黑马，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会儿，在尚初晴的要求下，全部换上红衣，黑马挂上红绸，连同陈渡都放下了一身黑，分外不自在。
“还要敲锣打鼓呀？”陈渡抽了抽嘴角，“咱杀敌还行，这玩意儿不会。”
尚初晴道：“不会就好好学，匈奴都杀得了，还怕小小的锣，小小的鼓？挑出机灵的，再学个唢呐，这关系到咱们尚家的脸面！”
陈渡：“……”这个脸面不好挣啊！
陈渡抹了一把脸，最终屈服于大将军和北凌王之下，让手下三千兵痞跟着乐班子学唢呐喇叭去了。
终于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三月，婚礼如期而至。
大顺的婚礼在黄昏举行。
帝王大婚，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和红灯笼一路从宫门飘扬至北凌王府。
竺元风指挥着内务府，忙的脚不沾地。
虽然下嫁，但是也没敢让刘珂真的穿着新嫁娘的衣裳，而是一身绣金的喜服，威风凌凌，气宇轩昂地端坐在大成宫中，等着北凌王前来迎亲。
“团子。”
小团子今日啥都不需要干，就围着刘珂伺候，一听到声响，连忙凑上去，“皇上？”
“待会儿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刘珂微微侧脸，眼神中透露着期待。
小团子神秘一笑，说：“皇上放心，已让太医院精心备下了，不论外敷还是内用，事前还是事后，都一应俱全。”
刘珂点点头，这一刻他等太久，画册和摆具都看腻了，一切了然于心，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办，他相信到了晚上，绝对会让尚瑾凌有个美好的体验，想想就有些迫不及待。
终于，报喜的声音一重近一重地喊进来。
“北凌王已过正阳门——”
“北凌王已至宣临门——”
“北凌王至，面见圣上——”
大成宫中，所有宗亲皇室子弟不由一抽嘴角，目光齐齐看向外头。
按理，这种陪伴新人的好事一般由命妇和后妃来办，可惜这儿端坐的是皇帝，所以破天荒的，皆是一个个年轻刘氏子弟。
刘珂就见到尚瑾凌逆着灯火，在万丈晚霞之中，身着同款喜服，光彩夺目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大殿，他本就生的好，这一刻就好似神仙飘然，看得刘珂移不开眼睛。
尚瑾凌宛然，朝他伸出手，“皇上，我来接你了。”
按理，这么多宗亲子弟总得为难一下新郎官，可是刘珂恨嫁到这个地步，就别指望他会矜持，宽厚的手掌一把握住尚瑾凌，反手就将人拉到自己的面前，目光细细地一寸一寸在尚瑾凌的脸上划过，若非这儿人满为患，不然非得做出孟浪的举动来。
“凌凌，你真好看。”
尚瑾凌轻轻一笑，“你也好看。”
刘珂直接回头，“吉时到了吗？”
小团子一愣，连连点头，“到了，时辰刚好。”
“那就走。”他牵着尚瑾凌的手，大步朝走向外头早已准备好的御辇。
宗亲一看，一同跟了上去。
三千尖锋营皆是蜂腰削背，威武雄壮的汉子，脱下凶神恶煞的黑甲，穿上喜庆的仪仗制服，一排唢呐，一排锣鼓，齐齐整整地坐于挂着红绸的黑马上，前后左右护驾御辇，再加上禁军前后开道，可谓声势浩大。
百姓们早早地围在街道两旁，看着御辇从远及近，都来瞧个新鲜。
男人和男人成亲就是放到一般人家里都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是皇帝嫁进北凌王府，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看着御辇上尊贵逼人的皇帝以及风采绰约的北凌王，不知怎的，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尖叫，特别是小媳妇姑娘家的眼神，炯炯如狼，好似要盯出一朵花儿来。
都是男人，没有什么红盖头花轿一说，刘珂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御辇四周的红绸都是撩起来的，他毫无任何羞稔，非常坦荡地跟百姓挥手，只是被这此起彼伏的尖叫给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咋的？”
尚瑾凌嘴角一抽，大概是遇到真主了吧？上辈子他虽然不追这些，但是如狼似虎的女同学，听得多了，也了解那么一点。
想到这里，他忽然大声地朝着尖叫来源喊道：“我与皇上配不配？”
“啊——配——”
“太配了——”
“一定要幸福啊啊啊——”
这尖叫声之大，甚至都盖过了尖锋营的唢呐擂鼓之声，而且一声高过一声，犹如癫狂一般，看得人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送嫁”的宗亲看着忍不住互相嘀咕道：“没想到皇上如此荒唐之举，百姓却如此称赞。”
“相比起先帝，皇上的确称得上贤明，听说新政出自北凌王之手，得百姓爱戴也说得过去。”
“倒是我们着相了。”
刘珂见此更是大为开怀，此刻哪有被他的婚姻受到天下百姓祝福来的高兴，大手一挥，便是一声“赏！”
尚家本就准备好的喜钱，一路沿着皇宫洒出来，不带间断的，已经引得百姓争相欢呼，财大气粗可见一斑。然而在刘珂的一声令下，内务府更是丢出了金瓜子银花生，哪边祝福的声音响，哪边就丢的多，到最后，百姓们几乎声嘶力竭，将喜庆贺喜之声喊得震天响。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北凌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激昂之声响彻皇城大街，一直到北凌王府才消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坐于高堂之上的西陵公和尚轻容，颇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但还是克制住受了刘珂和尚瑾凌的一礼。
“夫……夫对拜——”
唱礼官差点咬错字，不管皇帝怎么做，这个妻字终究不敢按在他的身上。
“礼成——”
历时十年，终于在此刻终成眷属，手执着红绸一端，刘珂望着尚瑾凌，后者又凝视着他，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凌凌，往后余生，请多指教。”刘珂轻声道。
“七哥哥，你我同心，请多指教。”尚瑾凌回言。
如水的席面铺满整个北凌王府，整个京城凡是有个一官半职的都能蹭上一顿席宴。
“今日喝好吃好乐好，朕就不陪你们了，诸位尽可自在！”
能让皇帝陪酒的人不存在，刘珂这么说，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有被执手的尚瑾凌，透着热度，知道这人有多迫不及待。
北凌王府正殿，原本便是刘珂的寝殿，此刻已经焕然一新，龙凤红烛，红灯喜字，连同床铺都是吉祥喜庆，红被红帐，一眼的红色。
合卺酒被端了上来，刘珂却摆手道：“都下去吧。”
“是。”
帝王之令下，所有的下人，包括高学礼等一应连襟也跟着出去。
小团子临走之前，对刘珂轻声道：“皇上，东西都放在床头的暗格里了。”
“嗯。”刘珂沉声应下，四平八稳的一点也看不出急色的模样。
“咦，怎么就出去了，合卺礼都还没成呢。”双胞胎带着泱泱趴在窗前，纳闷地看着陈渡和高学礼从里面走出来，小团子带着一应内侍还体贴地关上了房门，与长空一起站在门外。
陈渡拍女儿的脑袋一下，白了她们一眼，嗤嗤笑起来，“三个傻丫头，这交杯酒就该在没人的时候喝，才有滋有味，是吧？旁人看着算怎么一回事？”
高学礼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红，清咳了一声道：“我们还是去前头招待宾客吧，有团公公在，应是周全的。”
小团子露出笑容，颔首。
“啊？”泱泱不明所以，却被爹一把拎走了，“小姑娘家家的，矜持一些，咱找你娘去。”
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尚瑾凌坐在床上，心怦怦直跳，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真到了此刻，依旧紧张不已。
“凌凌。”
“嗯。”
“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跟做梦似的。”刘珂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充满浓情蜜意的目光望着身边之人，感慨道，“总算能光明正大地拥有你了，真不容易。”
的确不容易，水到渠成的事，非得染上仪式感，不过这般珍重，却也让他极尽欢喜。
尚瑾凌目光忍不住瞥向了身后的床铺，锦被红浪，若是缠绵于上……只是一点遐想，就让他脸红耳赤，口干舌燥，忍不住咬了咬唇。
“口渴吗？”
温柔的声音自身边而来，尚瑾凌抬头看见刘珂递来的杯子，下意识地接过来，抿了一口，接着惊讶道：“酒……”
“今日不喝酒，喝什么？”刘珂坏笑地举着自己酒杯，交叉于尚瑾凌的手，“合卺礼还是要的，夫君，请。”
尚瑾凌的眼睛蓦地睁了睁，这声夫君凑在耳旁说的，本就已经绯红的脸颊更是如同火烧一般，眼光如水朦胧，旖旎之色乍然而起，“七哥哥……”
刘珂好似见到了一副浓艳的春色画卷，一笔一划撩拨得他心颤，配着那软软而又喑哑的声音，让他喉结狠狠滚了滚，定力这玩意儿在今天已经摇摇欲坠，这会儿彻底忍不住。
刘珂猛地将手中酒合卺一饮而尽，将杯子一扔，直接搂住身边之人亲吻过去，醇香酒液哺入彼此口中，将暧昧的气氛顿时烧灼，也烧光了最后的矜持。
尚瑾凌倒在床上，金冠不知何时被抽离丢弃在床下，青丝铺散在大红的被面，如玉的脸庞，扬起脆弱的脖颈，扯在刘珂袖子上的手，白皙隐忍。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学会了吗？”
“什么？”
“洞房……这种事情总不能，还要我教你吧？”尚瑾凌微微撇开脸，没敢看伏在身上那双烧着欲望的眼睛。
刘珂轻轻一笑，“放心，哥最近没干别的，就蹲在太医院研究这些了。凌凌，我会让你快乐的。”他抬起手，一扯身后帐幔，红色的帘子落下，瞬间挡住一室旖旎，“我保证。”
……
小团子拿着浮尘看着天边的残月，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心道一声总算修成正果了。
边上的内侍小声唤道：“团公公。”
“嗯？”
“里头已经一个时辰了，是不是得将热水送上来？”
小团子回头望了一眼禁闭的房门，里头的声响渐渐平息，心说应该是消停了，毕竟北凌王体弱，折腾不了太久。然而他正要点头，却忽然听到一声拔高的哭腔，紧接而来的便是浓重的喘息声。
他凑到门扉，侧过耳朵倾听，只听到刘珂一句句不大真切的哄骗声，跟个大尾巴狼没什么两样，接着……他就没敢再听了。
小团子：“……”
果然，一朝开荤的男人啊……
如狼似虎的年纪，啧啧，北凌王不容易！他心中一叹，回过头，就见内侍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不禁摆摆手道：“等着吧，夜还长着呢。”
那一夜，红烛烧尽欢愉，刘珂握住尚瑾凌抓紧锦被的手，用最缠绵的声音凑到已经意识朦胧的尚瑾凌耳畔，“凌凌，只此一生，你我再无分离。”
回答他只剩下呜咽和几不可闻的一声，“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