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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的野玫瑰
作者：爆炒小黄瓜
内容简介
 【文案一】 艾丝黛拉走进辉煌的殿堂，垂下头，戴上镶嵌着红宝石、珍珠和钻石的冠冕，手持权杖，环视向她低头的众人。 她的头发乌黑，脸孔雪白，嘴唇是热烈而芬芳的野玫瑰。 她拥有令人望而生畏的魄力，是整个王朝，唯一一个站到权力顶端的女王。 然而，她仅在位三个月，就被暴怒的信徒拽下了王座。 每个国王，必须得到神的祝福，才能登上王座； 而神，没有赐福于她。 艾丝黛拉逃离自己的王国后，千方百计地混入神殿，成为级别最低的神女。 失去冠冕与权势并不可怕，她有野心夺回过往的一切，但在那之前，她先要渎神。 【文案二】 神没有性别，也没有七情六欲， 祂是这个世界上至高和至纯净的一团光。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神殿里供奉的神像慢慢有了头发、衣袍、冠冕、权杖和五官。 祂不再是这个世界上至高和至纯净的一团光， 他赋予了自己明确的性别， 拥有了从未有过的七情六欲。 然后，他降临到她的身边，满足她渎神的想法。 【野心勃勃坏女人 X 至高无上光明神】 【阅读预警】 1、【感情流】女主是真正的野心家，极度渴望权力，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成为女王，爱情只是她人生中的调味剂；反而是男主从无情无欲的至高神，掌管万物秩序的众神之王，成为了女王的裙下之臣，仅供她一人驱使，穷尽一生去捂热她的心。 2、女主前期夺取王位的故事，参考了一些历史上著名的君王，行为具有时代局限性 3、女主极其离经叛道，存在感非常强，是我目前所有文中的最特别的一个女主，不习惯言情强强的读者慎入 4、文名并非指女主是男主的附属品，而是另有含义，具体见文章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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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给女人戴上王冠，就像把马鞍套到一头难以驯服的牛身上一样有悖常理。”——约翰&#183;诺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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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丝黛拉走进锦缎覆盖的殿堂。
她垂下头颈，任由神使为她戴上镶嵌宝石的黄金冠冕，手持权杖与宝珠，转身望向身后的贵族与大臣们。
她刚满十六岁，生着黑发白肤长睫毛，面庞如玫瑰般红润娇美，神态有一种孩子似的天真无邪。
她也确实还是一个孩子。
没人嫉妒她小小年纪就坐在了王座上，大家都在心中怜悯她。
女人掌权，有违自然规律。
她头顶的王冠迟早被男人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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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丝黛拉应该是一个身世凄惨的小姑娘。
她的父亲——约翰二世，去年就因病去世了，至今都没能查出病因。
医生们蜂拥而入，拿着特制放大镜，对着国王的尸身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所以然来。
神圣光明帝国崇尚一切与“光”有关的元素，国王下葬时选择了火化。
据说，焚尸当天，尸体突然浑身冒汗，嘴唇止不住地哆嗦，手脚像活人似的痉挛了起来，甚至有人听见了尖锐的惨叫声，地狱里鬼魂的哀嚎也不过如此。
如此恐怖离奇的事件，却没有在王宫掀起任何波澜，似乎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一个无稽的鬼怪传说。
没过几天，她的兄长——布兰维利耶亲王，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也去世了。
去世的当天，他正在大臣的面前，面容虔诚地念诵悼词，忽然疯了似的冲向灵柩，双眼通红，畜生似的啃咬自己父亲的棺材，随后便倒地而亡，症状跟传说中巴比伦国王发疯时一模一样。①
艾丝黛拉站在旁边，吓得动弹不得，眼泪直流，差点跟哥哥一起进了灵柩，但约翰二世除了布兰维利耶亲王这个长子，就只剩下不到三岁的小王子。她只能含着悲痛的热泪，接管了父兄的葬礼。
厄运却没有远离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一个星期后，小王子失踪了。
艾丝黛拉听见这个噩耗时，正拿着紫罗兰逗弄蝴蝶幼虫，腿一软，差点晕倒在地。
她提着繁琐的裙摆，在迷宫似的王宫找了整整一夜，最后，听侍女说，小王子可能被发疯的乳母抱走了。至于乳母为什么会发疯，没人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两天后，有人在码头看到一个身材矮胖的女人抱着黄色的襁褓，登上了前往东方的船只。
艾丝黛拉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派人去追他们，却无论如何也追不到那艘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渡船。
就在这时，人们忽然发现，约翰二世留下的血脉里，居然只剩下艾丝黛拉一个人了。
按照法律，她要么将王国拱手送给自己的丈夫，要么自己成为国王。
历史用鲜血讲述了一个道理：王位继承人必须尽快定夺下来，不然国家将动荡不安。
艾丝黛拉却坚决不愿成为国王。
她认为女人生来有罪，旧教的教义写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女人受了蛇的诱惑，吞下了禁果，导致人类堕落；人类也许就不会被赶出伊甸园。女人若要偿还原罪，就必须侍奉男人，为男人养育后代，怎么能肖想男人的权力呢？
大臣们也觉得她说得有理。谁知，在艾丝黛拉的带领下，原本元气大伤的帝国却燃起了重回巅峰的焰光。
首先是席卷大半个王国的麻风病被遏制住了，没人知道艾丝黛拉对医官说了什么，似乎只是抚慰了几句，医官却坚称麻风病能被遏制，都是艾丝黛拉的功劳。
然后，是她批阅公文时，周围人亲眼看见一支蜡烛掉到了她的身上，裙摆却没有燃烧起来，反而缓缓浮现出秩序之光的纹样——光明神的手上就有一团纯净无比的秩序之光。
最后，是她第一次为重病之人吟诵《颂光经》，就借到了神力治愈了那名患者。
种种奇迹表明，艾丝黛拉是被神承认的国王。
然而，民间却不断涌现诋毁女王的言论。
有人说，女王只是看起来像天真的小女孩，实际上是一个凶残狠毒的魔鬼，冷酷无情地毒杀了自己的父兄，怎么能把王国交到这样一个毒妇手上呢？
有人说，女人生来孱弱，女王更是他们见过的最孱弱的女人，如此孱弱的女人成为整个王国的领袖，比国家落入异教徒的手中还可怕。
随着诋毁女王的言论越来越多，人们口中女王的形象也越来越荒诞。
两个月后，甚至有人赌咒发誓，说在王宫当差的家人亲眼看见女王用蝰蛇编织头冠，用黑色的毒汁浸泡手套，用曼陀罗和蝾螈的毒血描绘嘴唇；凡是与她亲近的男人，都变成了她后花园的一堆尸骨。
艾丝黛拉听说以后，无措极了，连忙传召神学院的教授，对着他哭诉了一番。
听说，她一见到教授就泪盈于睫，哭得停不下来，把白蕾丝长手套都打湿了。
凡是见过这一幕的人，都不会再相信外界的流言蜚语——女王是如此脆弱，惹人怜爱，怎么可能心狠手辣地毒害了自己的父兄呢？
要知道，她的父亲和哥哥都身强体壮，尤其是她的父亲，曾是帝国最骁勇善战的勇士，在战马上用过敌国将领的头骨饮酒。她作为柔弱的少女，怎么可能同时放倒两头猛兽？
教授单手抚胸，向女王承诺，一定会以光明神的名义，消除那些恶毒的流言。
得到承诺以后，艾丝黛拉一步三回头，大眼睛里盈满了恐惧和依依不舍的泪光，走向自己的寝殿。
女人果然不适合掌权。要是艾丝黛拉早些意识到这点，找一个丈夫，再生一个儿子，跟自己的丈夫共同统治光明帝国，或许就不会被这样羞辱和诋毁。
她头顶的王冠根本不是荣耀，而是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不，她甚至不是女人，还是个小女孩。
教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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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丝黛拉走进寝殿。
她眼中的泪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冰冷如锋利的垂冰。
她张开双臂，让侍女为她脱下斗篷、手套和沉重的罩裙和裙撑，换上轻便的睡裙。
脱掉外衣后，她的身上还有一件轻薄的锁子甲。那是由数千个禁魔石打造的小锁环联结而成的软甲，即使把手贴在上面，也不会感受到禁魔石的质感，只会觉得是一件较为坚硬的内衣。
这是艾丝黛拉的习惯，她无论去哪儿，哪怕在母亲的身边睡着，都会穿上这件柔软的锁子甲。
这件锁子甲也的确救了她一命。
那是一个酷寒的冬日，她和她的哥哥布兰维利耶亲王前去剧院看戏。
她尽管有高超的演技，却无法鉴赏歌剧演员的演技。
她不能理解那些人的志向——明明有一身本领，却不去争取更高的地位，而是在舞台上演一些滑稽可笑的角色，以让观众哈哈大笑为人生目标。
她不理解。
自从她有意识开始，就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要王位，要历史上君王都曾拥有的荣耀，还要载入史册的不朽。
在她哥哥还不懂得志向的意义时，她就意志坚定地看向了王座，预感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上面。
在她哥哥因毒杀事件四起而手足无措时，她就已经能从一篮水果中，嗅出被下毒的苹果。
她愚蠢的哥哥不知道身边的侍女是敌国细作，要将戒指里的巫毒播撒到土地里，让国家颗粒无收。她察觉到以后，立刻将侍女带到了酷刑室，在侍女的嘴上放了个漏斗，不停地灌入大量冷水，使她窒息，继而救活，如此反复循环。
在这样恐怖的拷问之下，侍女很快招供了一切。她说自己叫玛戈，是罗曼帝国的女巫，在光明帝国潜伏了五年之久。
艾丝黛拉将她收为己用，拿走了她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她天生自信而又野心勃勃，知道自己无论是智慧还是手段，都要比普通王公超出一大截；同时也知道，如果她锋芒毕露，将招致杀身之祸，于是一直假扮娇弱无力的小女孩，冷眼旁观宫廷斗争。
十五岁那年，她忽然发现自己出落得极其美艳，不再像可爱的小女孩，便问玛戈，有没有改变容貌的巫术？
光明帝国是一个极度崇拜光明神的王国，除了神职人员和王室成员可以偶尔借用神力以外，其他人禁止使用魔法，包括豢养或交易带有魔法元素的生物，一旦发现，即是死刑。
玛戈见过很多宁死也不用魔法的迂腐信徒，还是第一次见到艾丝黛拉这样离经叛道的人。
她完全不在乎那个赐予光明、掌控世间万物的至高神，晨间祈祷也从来都是敷衍了事。
有一回，她甚至看着穹顶画上光明神的艺术形象，大逆不道地说道：“神只不过是国王统治人民的工具罢了。”玛戈被她的大胆吓出了一身冷汗，差点跌倒在地。她却微微一笑，继续看书。
不过，艾丝黛拉的缜密也超出了玛戈的想象，她在墙衣内加了一层柔软的海绵，再加上寝殿的特殊构造，只要不是故意大声说话，外面的人很难听见内部的声音。
也就是从那时起，玛戈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在光明国活下去，依附艾丝黛拉，是最好的选择。
艾丝黛拉也是她见过的最聪明、最果断、最冷酷无畏的女人。
那天，她和她的哥哥看戏看到一半，突然闯入一群异教徒。
那群异教徒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公主将出现在白塔剧院，于是一窝蜂冲进来，劫走了她。
他们以为艾丝黛拉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假如没有侍女的搀扶，恐怕连路都走不远，就把她扔在一边，一心一意地讨论起如何勒索赎金来。
玛戈却知道，她的主人比很多男人还要残忍，如同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她痴迷于研究毒药，阅读量极大，把所有与毒药有关的书籍都看了一遍。
其他国家的贵族有喝微毒药剂的习惯，使自己对普通毒素免疫；约翰二世却没有这个习惯，原因是担心长期服毒会造成不孕。
艾丝黛拉却不在乎这一点。她的意志力超乎常人。第一次服毒时，正值溽热的夏季，毒性发作后，她浑身上下都涨满了血红色的毒疮，不得不戴上宽大的帽子，穿着厚衣厚裙在炎热的日光下行走。她没有喊一声痛，甚至没有对侍女诉苦。要不是玛戈看见她的内衣被脓血浸透了，根本不知道她在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忍不住想，也许这个女孩能成为光明帝国的第一个女王呢？
那群异教徒自然没能困住艾丝黛拉。
她用戒指在他们的食物里下了剧毒的马钱子，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令她微感惊讶的是，异教徒的首领也像她一样经过毒药训练，有抗药性。他瘫倒在地上，颤抖地摸出匕首，竭尽全力地朝她扔了过去。
匕首刺进了她的胸口。
——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首领骇然睁大眼。
他眼睁睁看着，艾丝黛拉走到他的身边，半蹲下来，歪着脑袋，用一种天真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在这种情况下，天真的目光只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掰开他的嘴，打开大拇指戒指的机关，朝他的喉咙滴了两滴毒药，动作迅速而利落，如同一名专业的、做过千百次实验的炼金术士。
首领扼住喉咙，使劲咳嗽了几声，几近惊恐地说道：“你……你不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吗？外界都说你是一朵一折就断的玫瑰……”
艾丝黛拉微微一笑，声音甜美如银铃：“谁说玫瑰的棘刺不能杀人？”
说完，她拔出卡在锁子甲上的匕首，放在异教徒首领的手中，紧接着握住他的手，狠狠朝自己的大腿捅去！
“噗呲——”
鲜血四溅。
她狠厉的魄力与娇美的外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彻底震住了异教徒的首领。直到气绝身亡，他都没敢再嘲讽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
布兰维利耶亲王是一个优柔寡断、贪生怕死的人。尽管他生得人高马大，却过分迷恋美人和艺术，身上总是散发着各种各样的高级香水味。看到艾丝黛拉被劫走后，他明明看见了劫匪的去向，却不敢追过去，而是对着身边的骑士撒气，骂他们没有保护好公主。
可当骑士请命要去追回公主时，他又吞吞吐吐地否决了，怕骑士追过去后，自己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艾丝黛拉被迟来的援军救下以后——她对援军说，自己被可怕的异教徒首领吓得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发现他们都死了，骑士长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狰狞的伤口，对她的说辞毫不怀疑——玛戈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艾丝黛拉却毫不在意。她早知道哥哥是个平庸无能的人，闲暇时只会拿着捕蝶网和仆人一起捕捉斑斓的蝴蝶。要是他能带领骑士，勇敢地救下她，倒是要令她忌惮了。
她对亲情看得很淡，只想攫取权力，戴上那顶镶满宝石的王冠。
她想要成为这片国土的君主，而不是一个用来联姻的公主，或者默默无闻的妻子。
她有一颗狂热的野心，不仅想要王冠，还想去征服其他富饶的国土，像男人一样开疆拓土——不，她会比男人做得更好。
她的野心一直燃烧着红彤彤的火焰，从未熄灭。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她努力扮演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残狠地扫清了所有潜在的障碍。
她终于戴上了王冠。
谁能想到，她居然会因为一个不存在的神，丢掉来之不易的王位。

第2章
“神晓谕我，光明帝国禁止女人摄政……你们若顺服她的统治，神将降临天灾，到时候城邑荒凉，寸草不生，牲畜骨瘦如柴，妇人肚里的婴孩全部夭折，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神不会允许一个女人成为他的仆人！你们若无视神的训诲，神将震怒，伸出手遮蔽太阳，使太阳再不发光，使你们浑身沾满罪孽！”
“神降下的罪，谁都无法赦免！为你们的家人孩子想想吧，只要推翻女王的统治，一切尚有回转之地——”
……
1782年12月3日，艾丝黛拉女王因涉嫌谋杀、藐视律法、违背神旨、触怒神明等罪名，被剥夺王位继承权。
与此同时，光明神殿宣布，从此以后禁止女子继承王位以及摄政监国。
翌日，神殿裁判官签署了女王的判罚令：火刑。
行刑当天，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蜂拥而至火刑法庭。
那是整个王都最为阴郁的建筑，以恶魔般幽黑的石料砌成，檐瓦泛着深蓝色的冷光，内部只有一个前厅，一个正殿，没有侧廊，两侧镶嵌着数十个鳍灰色的巨型窗户，漏下昏暗而冰冷的自然光。
人们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摩着肩膀，擦着脚跟，翘首以盼女王现身。
他们其实对女王的品性一无所知，但神殿的裁判官说女王“恶毒、凶残、粗暴、虚伪无耻、亵渎神明”，就认定这是一场正义惩治邪恶的判决，呼吸急促地等待女王被处以火刑的场面。
然而，当行刑官庄严而肃穆地揭开囚车上的罩布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女王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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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逃跑的女王正在侯爵的庄园里享用下午茶。
她丝毫没有被神殿追捕的焦急，正在给一片面包涂抹奶油。
她的口味重得吓人，面包上不仅撒了雪一样的砂糖，还点缀着圆叶当归、杏仁、提子和糖渍草莓。她抹完奶油和蜂蜜后，就微启红唇，把这份可怕的杰作一口吞掉了。
一个年轻男子推开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陛下，您不是说，会有人替你顶罪的吗？现在整个王都的人都知道您逃走了！外面全是暴怒的信徒，他们像猎狗一样搜查您的踪迹……您能跟我说一下您的对策吗？”
“别担心，他们找不到我的。”艾丝黛拉用舌尖卷掉了嘴角的奶油，用比奶油还要甜蜜的声音问道，“有巧克力酱吗？”
“……有，我这就让厨师去准备。”年轻男子答得有些粗暴。
这不能怪他，他实在太害怕了。没人能和神殿作对。要是被神殿发现他私藏了女王……光是想想，他的膀胱就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灼感，那是恐惧到极致的感觉。
可他又没办法说服自己把女王交出去——艾丝黛拉太美了，昨晚她突然出现在庄园的花园里，并用柔嫩的手指抵住他的嘴唇时，他就为她倾倒了。
当时，她站在冷峻的黎明和漆黑的灌木丛中，一头黑发如流瀑般倾泻在她的肩上，穿着带蕾丝的红色天鹅绒长袍，脚蹬一双黑丝缎拖鞋，裸露出温润白皙的脚趾，顷刻间使花丛中最鲜艳的花朵黯然失色。
如果能让他虔敬地吻一吻那优美的脚趾，那么作为交换他情愿被神殿拖出去烧死。
他怔怔地望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艾丝黛拉应该被软禁在王宫中，而不是在自家的花园里。
不等他开口询问，她忽然哭了，扑进了他的怀里。
与大多数贵族一样，他沉迷于调制香水以掩盖多汗的体质，一下子就被艾丝黛拉身上的香味吸引了。那似乎是肉豆蔻、广藿香和玫瑰调制的高级香水，他曾在很多女人身上闻到过。但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像艾丝黛拉这样，把玫瑰的香气诠释得这样动人。
她简直是绿叶玫瑰幻化而成的美丽生灵。
怪不得她还未即位时，不少文学家就说，她是吮食诗歌的血液长大的娇美玫瑰。
那一刻，即使他知道包庇她会死，还是胆大包天地把她藏在了卧室里。
假如裁判官没有签署判罚令的话，他或许可以包庇得更久一些。但判罚令一下来，他就害怕了。裁判官将她比喻成一条冷血无情、毒害国家的毒蛇，他该相信吗？她真的做了那些事吗？残忍地毒害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还亵渎了光明神？她一个柔弱的女孩，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早晨，父亲叫他去观看女王的火刑，他称病推辞了。他生性怕羞，不爱社交，也不爱出行，就连和仆人说话都不愿抬头。他的父亲没有任何怀疑就离开了。
但他和父亲住在一个庄园里，包庇女王的事情迟早会被发现，到时他将受到怎样的责罚？父亲会把他扭送到火刑法庭吗？他会被裁判官判处死刑吗？
不行，他不能死——他虽然腼腆，却也流动着男人渴望权力的血液。他要是死了，侯爵的爵位及财产都会被弟弟继承。他本人也会沦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那些绅士淑女会一边品酒，一边谈笑，说他因为一个有罪的女人放弃了本该拥有的一切。那太糟糕了。
然而这些顾虑，在看见真正的女王以后，竟然又都烟消云散了。
她白瓷一样的皮肤刺激着他的眼睛，肉豆蔻和玫瑰的清香攀援植物一般绞缠着他的身躯，使他情不自禁地一阵颤栗。她的黑发白肤，冷淡而高贵的眼睛，洋娃娃一样小巧娇美的唇，如同一股激狂的热流席卷了他的头脑。
假如失去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占有一个曾经头戴王冠的女人了。她象征着神圣光明帝国，占有她，等于占有帝国，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致命的诱惑？
昨晚，艾丝黛拉扑到了他的怀里，说明她是愿意被他占有的。他只需要走到她的身边，触碰她没戴手套的柔荑，就能得到她。
未来的侯爵急促地呼吸着，走到了女王的旁边。
艾丝黛拉察觉到他狂热的情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强烈的喜悦猛地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想，她是愿意的，这个落魄的女王在等待他的进攻！狂喜震颤着他的头脑，使他几乎有些眩晕。
就在这时，艾丝黛拉放下餐刀，将沾着奶油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
“轰”地一下，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尊敬的陛下，我想吻您……可以吗？可以吗？就一下，求求您，就一下。只要能吻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被剁了胳膊腿儿也没关系。”
艾丝黛拉似乎笑了一下：“那你愿意为我上断头台吗？”
他脑海里全是艾丝黛拉舔奶油的画面……她洁白的贝齿、鲜红的舌头、动人的玫瑰幽香。他彻底沦为了一具被热望驱使的傀儡，渴望征服帝国玫瑰的想法如同烈焰一般在他的心中熊熊地燃烧着。
“我愿意，我愿意！”他焦急地说，“求您了，求您了……”
艾丝黛拉端详着他，非常轻柔地伸出一只手：“跪下来，我就允许你吻我。”
他立刻跪下来，感激而粗鲁地吻上了她的手背。
“真粗鲁。”艾丝黛拉说，“你介意我也很粗鲁吗？我不是个好女孩，有很多男人才有的坏习惯。”
他马上联想到了很多男人才懂的风流情趣，心脏顿时激烈地搏动起来。
他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液，更加期待接下来的事情……如果能占有她，如果能占有她，他愿意使劲浑身解数，给她一个新身份，把她藏在一个远离王都的乡村里，然后尽情享受金屋藏娇的快乐，等到父亲去世后，再回王都继承爵位。
他设想的未来是如此美好，以至于当眼前寒光一闪时，他完全没想到是桌上的餐刀——直到被锋利的餐刀割断咽喉。
他瞪大双眼，倒在了艾丝黛拉白如凝脂的脚背上。
她随手丢掉了餐刀，拿起腿上的餐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慢条斯理地吃掉了最后一片甜得发腻的面包。
“我说过，我会很粗鲁的。”她一脚踢开他，一边优雅地吮吸手指，一边走进了卧室的衣帽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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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戈没想到女王逃出王都的方法，竟然是假扮成侯爵的长子。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方法居然成功了。
侯爵的长子生性怕羞，不管说话还是出行，总是低垂着脑袋。他皮肤苍白，长得像女孩一样清秀，给艾丝黛拉省去了很多麻烦。
艾丝黛拉没有让玛戈用巫术为她改变相貌——王都里除了王宫，到处都是禁魔石，只要禁魔石感应到魔法涌动的气息，就会如烽火般接二连三地亮起，届时所有追兵都会知道她们的位置，她只能用墨汁、软木炭和假发套简单伪装了一下。
她取下耳环、项链和手镯，戴上男士三角帽，穿上白衬衫、紧身马甲和深蓝色的外套。
没了鲸骨裙撑和罩裙，她的步伐比以前更加灵巧而矫健。
她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年轻男子，纡尊降贵地给他盖上了白布，大步离开了卧室。
等可怜的侯爵长子的尸首被发现时，她们早就离开王都了。
她没有一直用侯爵长子的身份，那太愚蠢了，会成为活靶子。
一路上，她和玛戈换了几十种身份：农妇、贵妇、难民、马戏团的杂技演员、吉卜赛女郎、吟游诗人……有时候甚至会扮成被驱逐的麻风病人。
不得不说，麻风病人的身份比侯爵长子还好用，只要她们穿上白斗篷，摇着乞食铃，人们就会自动避开她们。
要不是艾丝黛拉自己下令严管王都的麻风病人，她们或许可以省去刺杀侯爵长子这一步骤。
等她们抵达边境的村庄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因为严禁使用魔法，整个王国犹如史前的国度一样闭塞，人们只能从神殿设置在各地的教堂获取王都的消息。
在位三个月以来，艾丝黛拉一直想知道至高神殿到底供着什么东西——据说供奉着光明神真正的神像——但神使严词拒绝了她，说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女人踏足至高神殿的例子。
她隐约察觉到了不祥，于是日夜不息地研究父亲留下的炼金密室。
她的父亲是一个可怖的恶魔，为了永戴王冠，背着神殿找了许多女巫炼制延长寿命的神药，但他的欲望并没有止步于此，为了确保王冠稳固，不会被嫡子篡位，甚至不惜给亲生儿子喂抑制智力发育的毒药。
艾丝黛拉能逃过一劫，并不是因为约翰二世对她宠爱有加，而是因为他对“女子生来愚蠢无知、胆小怯懦”的观点深信不疑，再加上神圣光明帝国从未有过女人当权，便愈发没把艾丝黛拉当回事。
说到底，她能顺利即位，她的父亲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假如他没有狂热地追求长寿，盲目地吞服炼金药丸，也就不会进入假死状态，被她抓住机会，立即举行火葬；假如他没有广招女巫，囤积了许多传说中的药草，也就不会被她找到茵陈的根部——传说中使巴比伦国王发疯的药草，使她的哥哥当众发疯。
不过，她一开始并无毒杀亲生哥哥的想法——她的哥哥已经被约翰二世养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只想让他在朝臣面前失去威信，但从地下室拿茵陈的时候，她顺手拿了蟾蜍、蝮蛇、蝾螈和蝎子炼成的毒粉，可能途中不小心洒到了茵陈上。
只能说，她哥哥的死是一个意外，他们这个郁黑的家族一起缔结的意外。
不管怎么样，她虽然在约翰二世的教养下，变得病态的冷漠，但假如没有约翰二世言传身教，她也许就被不知名的人毒死了，或是被突如其来的刺客捅中心脏，抑或是在湖边散步时死于溺水“意外”。
她的心性变得跟约翰二世一样吊诡，却也学会了如何在宫廷生存。
最关键的是，她探索密室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条秘密通道，而密道的终点，竟然是卡莱尔侯爵的后花园。
三个月来，她曾在侯爵的花园里漫步了无数次，以聪慧的头脑记住了所有复杂的路线。
所以，她被神殿宣判有罪以后，一点儿也不慌张，反而对裁判官微微一笑：“我的确是一条毒蛇，而且是一条想盘绕在光明神像上的毒蛇。”
这可能是裁判官这辈子听到的最离经叛道的话。他愤怒地涨红了脸颊，一口气给她安上了数十个罪名。
艾丝黛拉全部坦然接受，绝不悔改。
虚伪而傲慢的神殿允许她在自己的寝殿等待行刑，使她有充足的时间，打开密道，让玛戈进来将蓬松的枕头变成她的模样，再从容不迫地和玛戈一起离开。
谋权篡位、亵渎光明神、在王宫使用敌国的巫术、戏耍神殿、让裁判官在整个王都的人面前出丑……她和神殿之间的仇怨，注定无法善了。
她也不想善了。
她毫无敬畏之心，始终不相信至高神殿真的供奉着“光明神”的神像，也不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神。
假如真的有神，他却禁止女子继承王位以及摄政监国，这样肤浅短视的神，凭什么受到万民膜拜？
想到这里，艾丝黛拉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夺回王位、摧毁神殿的绝佳办法。
前提是，渎神。
彻底地。
渎神。

第3章
“我打算混入神殿。”艾丝黛拉忽然开口说道。
玛戈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可是……”
艾丝黛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她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马路的情景。
她们歇宿在一家肮脏的小旅馆里，窗缝、墙纸和桌子都积满了令人厌恶的油垢；墙壁脱了漆，露出黑色的石灰。
附近有一个洗衣场，不时就会有一涡涡热肥皂水，伴随着捣杵声从污水沟里漫延到街道上。
熙来攘往的人们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连一声抱怨都没有，就轻捷地跨了过去。
马路的对面，是一家较为体面的饭店。几个教士正在里面享用肉汤，他们穿着整洁的白袍，头戴银冠，一边高声谈笑，一边抽动着唇髭发出“噗噗”的喝汤声。
旁边的工人朝他们投去敬仰和羡慕的目光，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泥点子，拿起没吃完的面包棍，匆匆地离开了。
王都的教士都是冷漠刻板的清教徒，对荤腥和女人敬谢不敏；这里的教士却不忌荤腥，过得相当滋润。
“修士可以吃肉？”
玛戈答道：“他们不是普通的修士，而是教士，教士的地位要比普通修士高很多，可以四处走动，传播神音。除了发誓一辈子追随光明神的苦修士，大多数信徒都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有的教士甚至富得流油，毕竟人人都想得到神的眷顾。”
艾丝黛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也想得到神的眷顾……”她眨巴着眼睫毛，露出两个甜美可人的酒窝，“希望他们不要拒绝我。”
玛戈知道女王对神殿的态度，听见这话，不由吓了一大跳：“陛下……您真的打算混入神殿？光明神殿的教阶制比旧教还要森严，必须由当地的司铎推荐，才能去教区的神殿……很多修士在教堂修行了一辈子，都没能见到教区神使一面……”
艾丝黛拉轻描淡写地说：“那就让他推荐我。”
说完，她一把扯掉头巾，释放出一头浓密丰美的黑发。
想到马上就能接触神殿，她忍不住兴奋了起来，双颊像害羞似的，浮现出鲜艳的红晕。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兴奋了。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离经叛道——不愿意学刺绣，也不愿意学音乐和绘画，更愿意去靶场看卫兵们打枪。当弹丸迸射而出的那一刹那，她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颈，不想被周围人看见自己兴奋得发亮的眼睛。
趁他们彼此恭维枪术时，她悄悄将一把小巧的燧发枪，藏在了淡粉色的罩裙里，带回了卧室，一边研究燧发枪的装置，一边吃了好几个奶油小蛋糕。
她是天生的反叛者，目中既无尊长，也无神明，血管里流动着一股炽热的、几近凶暴的血液。
同样的年纪，她的兄长梦见的是蝴蝶、美人和美酒；她梦见的却是一把准度极高的燧发枪，以及一头倒下的羚羊。
她渴望刺激，渴望对手，当生活趋于平静时，甚至会感到痛苦和煎熬。
即位之前，父亲是她唯一的对手。
约翰二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勇猛的战士，一个远见卓识的智者，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晚年的他却因为沉湎于各种延年益寿的药物，而变得昏庸无能，轻而易举地就被她击败了。
即位之后，她原以为会无聊一段时间，谁知马上就来了个新对手——神殿，或者说不存在的光明神。
神殿的权力太大了。
与神殿相比，王室的权力压根儿不算什么。人们畏惧王室，却敬畏神殿，将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交予神殿负责。
他们称呼光明神为“父神”，认为他①创造了人世间的一切，包括时间、秩序、力量、命运、法则、智慧等虚无缥缈的概念。
王宫、法庭、教堂的穹顶上均绘制着他的艺术形象——手持秩序之光的悲悯天神。当初，她加冕为王时，他就在王宫的穹顶上冷漠地俯视着她，看着她手握象征他的光明宝珠，发誓永远当他的仆人；后来，她被剥夺王位继承权，也是因为对他不够尊敬，亵渎了他的神圣。
至始至终，他都压制她一头，如同冰冷不容违逆的法则，不允许她更进一步。
不仅是她，所有人都是这样。
人们遇到困难时，无论是否有用，都会祈祷他的庇佑；发生天灾人祸时，第一反应也不是自救，而是跪地祷告，祈求他收回降下神罚的左手；想要忏悔时，也是去神赦院请求他的宽恕，而不是反思自己的过错。
“神”冷漠而威严的伟大形象，就像是一种狡猾的毒虫，一种可怖的病菌，咬啮和腐蚀着人们的思想，使他们变得易于操控。
不得不说，第一个发明这种统治模式的人是个天才。
她喜欢这种统治模式。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咬住了下嘴唇。通常来说，她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可现在她却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血液燃烧的震颤声，以及心脏剧烈搏动的声响。
她像小时候渴望燧发枪那样，对神殿的权力产生了强烈的渴望。
她喜欢神殿——光明神这个新对手。
&#183;
当地的司铎是一个脸颊凹陷、眼皮长疱的老头儿，皮肤松弛，呈蜡黄色；但不知是否善事做多了，他的眼睛完全没有衰老之人的混浊，显得十分明亮，如少女般清澈诚挚。与其他衣袍崭新的教士不同，他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袍，戴着玳瑁边眼镜，胡须刮得很干净。
玛戈在旅馆里候命。艾丝黛拉穿着带风帽的白斗篷，在楼下的观察车水马龙；如此两三天后，她终于等到了司铎的马车。
她立刻扑到马车前面，同时闪电般摊开手掌，让马儿闻了一下手上的镇定剂——她只想拦下马车，并不想被受惊的马儿一脚踹断肋骨。
司铎连忙伸出一只脑袋，见马儿没有伤人后，长舒了一口气，跳下车，把她扶了起来。
艾丝黛拉趁机扯下风帽，露出自己的脸庞。
因为无法使用魔法，她的长相失去了少女的天真和娇美，如同粲然怒放的野玫瑰一般，迸发出一种极具刺激力的美感。
她的头发和眼睛，则使那种极具刺激力的美感更上一层楼。
司铎瞪大眼看着她，差点说不出话。他曾见过一位用羊绒脂、牛奶、蛋清养护头发的贵妇，但即使那位贵妇如此重视头发，仍是没有这女孩的头发浓密富有光泽。
她那头浓黑的长发简直像鸦羽一般稠密，直瀑般流淌在她纯白色的衣袍之上；她的眼睛则比头发更加惹人起意，仿佛传说中的俄斐黄金，又仿佛一汪倒映着金橘色霞光的粼粼碧水。
她似乎特别紧张，不停地咬着红润的嘴唇。对虔诚的光明教徒来说，这种红是邪恶的、不健康的，仿佛触目惊心的魔鬼之血，恶狠狠地攫住了司铎的心神。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柔荑，关切地问道：“这位小姐，请问您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您的家人呢？……哦，您的手冷得像冰！可怜的孩子，您一定遭遇了十分不幸的事，才会这样神志不清地走到大马路上。”
艾丝黛拉垂下眼睫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司铎的手——她很不喜欢这老头儿的手，温热，湿滑，像雨后泥巴里湿漉漉的蚯蚓。
她的内心满是厌恶，面上却扁起嘴，一抽一噎地说：“……我、我没有家人了。”
话是真的，眼泪却是假的。
“可怜的孩子，”司铎叹了一口气，示意马车夫放下小楼梯，邀请她坐进去，“快上去吧，孩子。神也不忍心您在寒风中站那么久，再站一会儿，您恐怕就要晕倒了。”
他的态度热心得不太正常。
艾丝黛拉没怎么在意，她有信心应对一切突变状况。这老头儿要是敢对她不利，她有很多种手段惩治他。
等她在车厢里坐好以后，司铎也坐了进来。
车厢很狭窄，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皮上丑陋的肉疣，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目光正以一种十分迟缓的速度，在她的五官上慢慢攀爬着。他既像是在品味她的长相，又像是在思考她的来历。
然后，他递给她一尊被红绸包裹的袖珍神像。
司铎和蔼地说：“吻一下神像的衣摆，神就会把你从厄运的泥沼里拯救出来。”
艾丝黛拉接过神像，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
她低头看向这尊袖珍神像，尽管尺寸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大，却雕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冷漠而威严的眼睛，和她在王宫、教堂和法庭的穹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故作虔敬地吻了吻神像的衣摆。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几乎是吻上去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片空旷、安静、金光闪耀的海洋。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金色海洋的前面。
她看不清身影的穿着，也看不清他的面目，却能感受到他身上强大的力量，强大到她双手颤抖，感到生理性的恐惧。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个身影并不是神，更像是神的化身。一缕黑雾飘浮在身影的周围，用毒蛇般阴冷的目光俯视着身影。
艾丝黛拉刚要继续观察下去，头脑就传来一阵刺灼的疼痛。
神不想她继续看下去。
金光闪耀的海洋消失了。
艾丝黛拉睁开眼睛，回到了车厢里。
她低下头，困惑而不可置信地看向手上的神像。
她刚刚看到的是神？
世界上真的有神？这怎么可能？
她跟至高神殿的掌权者待过一段时间……那个人可是传说中神的化身，体内蕴藏着一丝圣洁的神性，可即使是他，也没有让她目睹神迹……边境的一个司铎，怎么可能让她看见光明神？
“神没有让你吻他的衣摆，是吗？”司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温和地安慰道，“不要难过，也不要去揣测神的想法。神的作为，凡人是不可能参透的。神在天上，你在地下，他看到的，知道的，掌控的，远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别多想啦，不管你过去遭遇过什么，只要你够虔诚，够忠贞，按时祷告，神的灵都会拯救你的。”
他的话，艾丝黛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定定地凝视着神像，凑上去，鼻子耸动着，想要闻出上面有没有迷药的气味。
司铎却一下子变了脸色，猛地夺过神像，怒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大不敬，知道吗？！只有异端分子才会像你这样对待神像！念在你年幼无知的分上，这次只是警告，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这么做，我会直接把你扭送至裁判所！”
一路无话。

第4章
两个小时后，马车抵达司铎的住宅。
对于一个市镇的司铎来说，这个住宅显然奢侈了一些：帕拉第奥式的建筑风格，后面是葱郁的花圃，前面是碧绿的田野。
司铎谦虚地说，这全靠百姓的爱戴，然后为马车上的失礼道了歉。
艾丝黛拉连忙摇了摇头，黑漆漆的睫毛恐惧地颤动着，说都是她的错。
她驯服的姿态令司铎很满意。他温和地问道：“孩子，你信神吗？”
艾丝黛拉当然不信。但她的头脑转得极快，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一位接触过的虔诚的夫人。
那位夫人认为欢乐都是神赐予的，而悲伤、愤怒、厌憎等负面情绪，则是因为不够虔诚咎由自取的。她醒来就会向神祷告，餐前也会感谢神的恩赐，午后、睡前更是会如饥似渴地阅读神殿编纂的神子言行录。
不过，即使她如此虔诚，神殿仍是不允许她进殿膜拜，但特许她在台阶上做祷告；为此，夫人流下了不少感恩的泪水。
艾丝黛拉并不鄙夷那位夫人的虔诚。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感受不到正常人的情绪——快乐、难过、焦虑、绝望、满足，她都感受不到。
她只能感受到日益加重的贪欲，与不停搏动的野心。
她有着绝佳的模仿天赋，却没有感同身受的能力。但她并不难过——她也不会难过；她只会观察，观察身边人的情绪，记忆、学习、模仿，有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使用，搭成一条通向权力顶端的桥梁。
艾丝黛拉轻声说：“母亲告诉我，信仰不该是一件到处炫耀的事情……只要心中有神，神自会记得你，切忌四处宣扬自己多么虔诚。”
“你有一个好母亲。”司铎赞许地点点头。
穿过花圃，走进大门，古怪的感觉扑面而来——门后面居然嵌着四把带铁闩的大锁，门框上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风铃，进出就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鞋柜里除了男士鞋，还有几双大小不一的女士鞋。艾丝黛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司铎解释道：“休息日会有几位尊贵的夫人来这里做祷告。”
他将她安置在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里。经过旋转楼梯时，艾丝黛拉看见二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房门都被锁死了。
她眨巴着眼睫毛，故作天真地问道：“楼上有人在睡觉吗？”
司铎似乎应答了很多这样的问题，对答如流：“是我的妻子在睡觉——是的，感谢宽容的神，神甫也可以结婚——我妻子得了很严重的失眠症，晚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有白天才能入睡。你千万别去打扰她，她是个暴脾气，连我都怕她。晚上听到叮叮当当的动静，也不要出来，多半是她下床活动了。
艾丝黛拉听话地点了点头。
司铎把她送进房间里，就离开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完全把她当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对她的来历置之不问，甚至没有询问她的名字。尽管他的做法给她带去了极大的便利，却丝毫不符“司铎”的信条和守则。
换句话说，他给她一种感觉——即使她没有走过去拦下他的马车，他碰到她以后，也会把她带回家，不管用什么方式。
想到这里，艾丝黛拉不仅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些玩味地微笑了起来，那是夜行动物嗅到血腥味时，不受控制流露出的兴奋。
她喜欢危险，喜欢刺激，喜欢征服一切令人恐惧的未知。
因为过于兴奋，她忍不住咬起了大拇指贝壳似的指甲。可怜的指甲好不容易被玛戈修剪整齐、用工具抛光，又被她咬得残缺不全了。
她期待司铎真面目暴露的那一刻。假如他真是个做尽善事的老好人，倒是要令她失望了。
&#183;
傍晚时分，女仆推着餐车，送来了晚餐。
女仆是个膀大腰圆的黑人老太婆，头发花白，脸上均匀地撒满了寿斑。她点燃了屋内的煤油灯，从餐车上的罐子里舀了一碗肉汤，搁在艾丝黛拉的面前，嘱咐她在落日前吃完。
艾丝黛拉拿起勺子，扒拉了一下稠厚的汤汁，蹙眉问道：“要是落日前吃不完呢？”
“随你的便。”女仆冷冰冰地说，“反正太阳下山后我就回家了，到时候你自己去厨房洗碗。”她冷笑一声，“晚上夫人会下楼活动。老爷生性善良，喜欢收留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小姑娘，给你们屋子住，给你肉汤喝。但夫人就没那么好心了，她最讨厌你们这些尖嗓门的小姑娘——总之，快吃就是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说完，女仆推着餐车，转身要走。
就在她打开房门的一刹那，艾丝黛拉忽然把头一歪，恐惧地尖叫了一声。
她的尖叫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想吓这女仆一跳。女仆也确实被她吓到了，浑身一僵，差点撞在门框上。发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后，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望向艾丝黛拉：“你干什么？！”
艾丝黛拉嗓音甜润悦耳地说道：“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尖嗓门。”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女仆看怪物似的看了她一眼，急匆匆地离开了。
艾丝黛拉闭上双眼，细细品味了一下汤汁，就吐回了碗里。她优雅地用腿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关上房门，从容不迫地在屋子里逛了一圈。
普通的房间，普通的陈设。她仔细地闻了闻煤油灯的灯罩，什么异味也没有；然后，她把屋子里所有可挪动的摆设，都挪动了一遍，包括书本和床铺，也没有出现宫廷中常见的密室。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屋子。那为什么司铎和女仆都表现得那么怪异呢？故意吓唬她吗？
太阳已沉下去一大半，鲜红如血的晚霞浸透了屋子，马上就要到晚上了。
就在这时，艾丝黛拉忽然想起，她好像从未注意过窗外。
她走到窗边，望向修剪整齐的花圃。
每一株花，每一株草，每一丛灌木，都被落日的余光泼上了令人心惊胆寒的肉红色，就像是泼上了带肉沫的鲜血；更令人心惊胆寒的是，那些花儿，那些草儿，那些灌木，都有剧毒。
艾丝黛拉咬住下嘴唇，贴近窗户，一眨不眨地看着花圃，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谁能想到，边境最为德高望重的司铎，家里居然养殖了那么多毒物——颠茄、乌头、毒参、马钱子、曼陀罗、毛地黄苷……谁能明白她的心情？要不是怕房间不隔音，她差点快乐地笑出声来。
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有意思到她都有些忘了接近司铎的目的，是让他推荐她进入神殿。
她现在只想等到夜幕降临，瞧一瞧女仆口中的“夫人”。
&#183;
让艾丝黛拉深感失望的是，入夜后，第一个前来探望她的人，居然是司铎。
老头儿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满脸和气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肉汤，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艾丝黛拉的肩膀：“晚餐不合口味？”
他的手就像搬运工一样健壮有力，这对一个养尊处优的神甫来说，极不合理；但想到窗外那些难以打理的毒草，竟又合理起来。他的指甲盖又黄又黑，还有点儿发硬，跟一些经常在毒雾中工作的炼金学徒一模一样；指甲盖的边缘，塞着一些洗不掉的血痂。
艾丝黛拉甜甜地朝他一笑：“我更喜欢吃奶油蛋糕。”
司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像被她纯朴无邪的话逗乐了似的。
然而不到两秒钟，他脸上的笑意就隐没了，语气阴沉地说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捡你回来，是干什么的？享乐的吗？你差点死在马车下，是我命令车夫停下来，救了你一命，还让你吻了神圣的神像！你应该对我感恩，像对神一样感恩！做个虔诚的女孩，我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要对我提要求，知道吗？”
他似乎很容易激动，说着说着，眼珠子就可怖地鼓了起来，脸庞也涨得通红：“记住了，不要对我提要求！”他把又大又塌的鼻子凑到艾丝黛拉的面前，直瞪瞪地盯着她，命令道，“把汤喝完，然后洗碗，睡觉。”
艾丝黛拉面色苍白地点点头，端起汤碗，一滴不剩地喝完了肉汤。
要不是这老家伙十分有用，这汤碗就直接砸在他的头上了。
她一点儿也不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
没有地位和权柄，就会被这样欺凌。
实力不对等时，她从不会冲动行事；等到彼此地位平等时，再冲动也不迟。
她现在头脑里只有一件事——这肉汤有没有毒。
她没有尝出毒药的味道，但有的毒药是没有气味的，比如著名的托法娜仙液①，无色也无味，如泉水一般澄澈透明，只要逐步增加剂量，不管是死者还是验尸官，都察觉不出异样。
不过，这种毒药也极其昂贵，应该不会用到她的身上。
见她温驯地喝完了肉汤，司铎平静下来，又对她说了一番道歉的话，叮嘱她记得洗碗，转身离开了。
刚好这时，太阳彻底沉入了地底，肉红色的晚霞消失了。
群星闪耀的夜幕降临。
艾丝黛拉端起汤碗，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窗外黑森森的毒草，走出了房门。

第5章
走廊里没有点灯，一片昏黑，像是要故意把她绊倒似的。
艾丝黛拉面不改色，按照记忆，摸黑找到了厨房。
墙上点着一盏小而昏暗的灯，铜炉还烧着，炉子里的煤闪着微弱的红光。
艾丝黛拉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果然是热水。
这司铎绝不是普通的司铎，普通的司铎根本用不起铜炉烧热水，光是煤就是一大笔开销；就连一些富裕的人家，也不会让水箱里一直有热水，最多在炉灶上多放几个煮沸的水壶，有需要时再提走。
不得不说，艾丝黛拉尽管冷静又聪明，却仍然受到了见识的局限——逃亡的日子里，她虽然见到了不少贫民，却没有和他们真正地生活过；能接济她和玛戈的，都是有不少闲钱的家庭；她压根儿没见过真正普通的司铎——白袍肮脏，饿得面色发黄，骨瘦如柴，靠给同样面黄肌瘦的百姓证婚和做祷告为生。
她随意地用热水冲洗了一下汤碗，放进了壁橱里。
她并不着急回屋，取下壁灯的烛盏，从容不迫地扫视了厨房一圈——整个厨房大得超出她的想象，除了烧红的铜炉，炉灶上还有两壶热水备用；壁橱里全是名贵的东方瓷器；水池里晾着洗好的洋蓟和芦笋，菜板上有一根切了一半的腌火腿。
艾丝黛拉拿着烛盏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调料瓶的位置。她踮起脚尖，拿到第一个调料瓶，打开盖子，用鼻子嗅了一下，盐；第二个，白糖；第三个，胡椒粉。
第四个，果不其然，剧毒的斑蝥粉。
她合上盖子，刚要放回去，走廊那边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来得及把瓶子塞进衬裙的衣兜——放调料瓶的位置在壁橱的最上方，不紧不慢地把烛盏放回了墙壁的凹槽里。
来者果然是司铎。
才半小时不见，他的面容居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眼白涨满了可怖的血丝，眼皮不停地搐动着，鼻孔、皱纹也在翕动，如同发疯了的蜡黄色的老猴子。
他似乎特别愤怒不安，脸绷得紧紧的，眼里冒着火苗，嘴里念叨着：“祂不理我了，祂不理我了……”看见厨房里的艾丝黛拉后，他无处发泄的怒火一下子喷涌了出来，“还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滚出来！”
艾丝黛拉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兜里的斑蝥粉。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小猫似的迷惑表情：“我刚洗完碗，谁惹您动气了？”
她尽管相貌美艳，装起小女孩来，却仍然有一股令人放松的天真稚气；那是她孜孜不倦练习好几年的成果。
司铎神色阴狠地打量着她。
自从他把教区神殿里的袖珍神像带回家后，已经很久没被年轻女孩诱惑了。
艾丝黛拉是这个月的第一个。她太美了，美得像一块剔透的红宝石，焕发着天然的、华美的光彩，却也透着一种不正派、不洁净、不谐和的艳色。
艾丝黛拉进入车厢后，他立刻让她摸了摸神像，也是为了了解祂的态度。祂什么都没有表示，说明他这次接近女色是被允许的。
谁知到了晚上，他再次触碰神像时，祂却不再给予任何反应。祂不理他了，祂不理他了！
他虽然不靠司铎的手段谋生，但十分享受司铎的身份带来的光辉。他喜欢人们用敬仰、崇拜、畏惧的目光望着他，尊称他为“神甫”；金钱只能给他带去便利，信仰却能赋予他前所未有的强大权力。
当他是司铎时，他就是这个小镇的神使，光明神的化身。人们争先恐后地找他诉说内心的苦楚，倾诉连枕边人都不知道的隐秘，虔敬地聆听他的开解。他挥一挥手，对他们而言都是巨大的宽慰。在这个封闭的小镇，他俨然就是一尊威严的神。
拿到袖珍神像后，他担惊受怕了好些天，生怕被教区的神使发现盗窃的行为；教区的神殿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就像没有这尊袖珍神像一样。
几天后，他让一位前来忏悔的贵妇人摸了摸袖珍神像。
那位贵妇人闭着眼睛，摸着神像的手抽搐着、颤抖着；她一会儿满面畏惧，一会儿满面崇敬，过了片刻，干脆直接晕厥过去了。醒来后，她立刻哭着朝他跪下了，称他是神的使者：“至高神殿那位神的化身跟您比起来，压根儿不算什么！”
“请您不要将这件事外传。”他面容严肃地说道，“信仰切忌四处炫耀。”
贵妇人保证不外传。虔诚的她也的确没有外传，是司铎自己泄露了这个消息。
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当地教士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从面黄肌瘦变得脸色红润；外地的教士听闻此事，也纷纷赶了过来，争着抢着要当他的学生。他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学生当成箴言记录下来，供人传阅。他的身影比从前高大了不止一倍。
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的威信和地位，都是袖珍神像给予的。所以，他像清教徒一样清心寡欲，跟之前的情妇们断绝了关系。他下定决心要当一个真正的教士，谁知这时，艾丝黛拉出现了。要不怎么说，女人都是邪恶的生灵呢。她一碰那神像，神就不理他了！
他急得浑身发颤，胸口发胀，眼睛里涨满了不甘和恼恨，然而错误已经铸成，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想不通的是，他从前也不是好人，甚至比现在坏十倍，坏百倍——他和他的妻子都又坏又贪婪，他诱骗天真的少女回家，他的妻子把少女毒倒（毒倒之前，他会美美地享用一番少女的美貌），把她们的血、油脂和白蜡混合在一起，炼成能祛皱的胭脂膏，卖给那些年老色衰的贵妇人们。
除此之外，他们还贩卖堕胎药，以及用少女莹白的脂肪熬制而成的滋补药丸，只消一粒，就能恢复过去的容光。
他们行恶了十多年，早已十恶不赦，怎么可能因为收留艾丝黛拉，而失去神明的眷顾呢？
对了……袖珍神像是突然出现在他的皮箱子里的。
神像为什么会选中他呢？难道是因为他的虔诚？他自己都不信。
很明显，神像选中他，就是因为他的恶。
他因为神像放弃了行恶，怪不得祂不理他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用温和的口吻对艾丝黛拉道了歉，请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艾丝黛拉把他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这人显然不是好人，身上那股邪恶劲儿都快透出来了。这里也显然不是安全之地。按理说，她应该立即离开；可她还惦记着司铎的推荐信。她也懒得再骗一个司铎，谁知道下一个司铎是好还是坏呢。
两人各怀心思，走在了一起。
艾丝黛拉说：“司铎先生，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孩子。”
“我母亲是个虔诚的信徒，”她仰起脸，纤弱无助地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当一个坚贞的神女。可是，您知道，神女七岁左右就会进入神殿，把一辈子都奉献给光明神……我的年纪早就过了，必须要您的推荐信才能去神殿。您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吗？这既是我母亲的心愿，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
说着，她流下了惹人怜惜的泪水。那颗泪水流进了她薄薄的红嘴唇里。神殿认为，纯洁的女孩应该有一张苍白而丰盈的嘴唇，她的唇形却薄而锋利，泛着天然的、邪恶的红色。但正是这血一样的鲜红诱惑了他，才使他带她回来。
而且，要是没有她，他也不会知道袖珍神像的秘密。多亏了她。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她太瘦了，估计没什么油脂，不然会是上好的滋补丸原料。
司铎毫不客气地打量她半晌，终于出声说道：“我知道你的虔诚，但神女必须是纯洁的女孩。假如你做过不道德的事，我再把你推荐到神殿，我也会被你牵连。”
“我当然是纯洁的女孩！”艾丝黛拉似乎被他唬住了，一脸不知所措，“我真的是纯洁的，我该怎么证明？”
“纯洁不纯洁，可不是说说而已。”司铎说，“明天晚上，我会到你房里来。你放心，我会把推荐信一起带来，只要你是个纯洁的孩子，就能拿走那封象征光明与荣耀的推荐信。”
“好，都听您的，”艾丝黛拉点点头，喜极而泣，“不管您说什么，我都答应您！”
“好孩子。”
司铎看向她满是泪痕的脸庞。哭过以后，她不仅嘴唇显得更红了，脸颊、鼻子也涨得通红，十分讨人喜欢。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她的眼中似乎有森然的冷光一闪而过，仿佛燧发枪的一粒弹丸，带着烟雾和火光从他的面上冲击而过。等他回过神，再看过去时，她的脸上又只剩下孩子似的抽噎。
她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单纯。
不过，不管她单纯与否，他都不在意。他有袖珍神像，他的妻子是炼金术士，他不信这个柔弱的女孩能把他怎样，总不至于割了他的喉咙。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割喉？她拿过刀子吗？杀过鸡吗？恐怕一见到血就双腿发软吧。
要不是今晚有客人，他现在就可以办了她。
司铎把艾丝黛拉送到房门前，嘱咐她按时睡觉，刚要离开，忽然听见她细声问道：“自从家人去世后，我总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可以给我一块禁魔石吗？没有禁魔石，我怕是睡不好觉。”
他怎么可能有禁魔石？他特意把住址选在郊外，就是为了避开城镇禁魔石的影响。
司铎敷衍地拍了拍她的头，连自负的语气都懒得掩饰：“不要害怕，你住在整个边境实力最为强大的神甫家里，那些妖魔鬼怪不敢侵害你的。要什么禁魔石，我就是活生生的禁魔石。”
&#183;
司铎离开以后，艾丝黛拉快如闪电地换了一副神情，冷漠地垂下了眼睫毛。
她一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一边陷入了沉思。
很明显，司铎对她生出了邪念，但他却没有马上动手，说明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回来的时候，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二楼，有个房间尽管房门禁闭，却散溢出了桃红色的烟雾。那应该就是炼金室。
目前只有一个消息对她有利，那就是这幢宅子没有禁魔石——谅他们也不敢放置禁魔石。她刚刚那么问，只是为了确定心中的猜测罢了。她或许可以用巫术联系玛戈，但玛戈在镇内，不一定能收到她的消息。
她唯一能使用的工具是斑蝥粉末，但斑蝥粉末并不能一下子毒死人。
她必须得有一件趁手的利器——上哪儿去找利器呢？厨房的刀子都被收了起来。
也许，她不该那么自信地脱下戒指，交给玛戈保管。不过，就算有那个戒指，作用应该也不大，司铎既然敢在家里种那么多，肯定和她一样，有一定的抗毒性。
看来，不可能简单地杀死他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踢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司铎视如珍宝的神像。
……不可能是司铎主动把神像放进来的。
即使他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从他轻视女人的态度来看，也不可能让女人和神像共处一室。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神像自己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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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是什么？
祂不知道。
祂似乎自诞生起，就是一团冰冷的、空洞的、阴冷的黑雾。
祂似乎以欲念为食，只要见到欲念，就想含在口中。
司铎的欲念肮脏、污秽，散发着一股霉味，已使祂感到厌倦。
这时，祂看见了她。
她好像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又好像不是。
她看似天真无邪，实则冷酷无情；她天生缺乏感情，却又拥有原始的兽性和贪欲。
祂对她充满了兴趣和……食欲。
于是，祂服从本能，来到她的身边，想要将她的欲念含在口中。

第6章
艾丝黛拉拿起神像，躺倒在床上，毫无敬畏之心地把它看了个遍，甚至放在耳边，使劲摇晃了几下。
非常普通的神像，看不出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像在马车里那样，把嘴唇贴在神像的衣摆上，却没再出现之前的幻象。
难道真的是普通的神像？
可普通的神像绝不会长出“脚”，跑到她的房间里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眯细起眼睛，靠近神像的耳朵，喃喃自语般说道，“罗曼人豢养的魔物还是魔兽？……为什么来我的房间？你其实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对吗？”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
艾丝黛拉皱了皱眉毛，意兴阑珊地把神像丢到一边。
就在短暂的某一瞬间，她居然认为这尊神像有意识，而且能和人对话。太可笑了。她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跟那些迷信花瓣可以用来占卜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她这么想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正值十六妙龄。
她摊开手脚，继续思考怎么弄死司铎。
她没有考虑花圃里的毒草——假使她是那些可爱毒草的主人，绝对会在花圃里设置几个隐蔽的陷阱折磨窃贼。
就算没有陷阱，一些毒草在被触碰时，也会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要是被司铎听见，下场估计比掉进陷阱好不到哪儿去。
难道她真的要在唇上和手上涂抹斑蝥粉，用这种低级且令人恶心的方法弄死他吗？
她沉思着，翻了个身，却看见那尊神像在不知不觉间移到了她的身后。
艾丝黛拉没有惊讶，没有尖叫，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扩张一下。
“偷偷跑来跑去，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她一只手支着面颊，另一只手扣住神像的咽喉，低不可闻地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待在神像里呢，诅咒娃娃不是更适合你？”
神像仍然不发一言。
艾丝黛拉的眼睫毛跳动了两下，猛地坐起身，扯下白色的衬裙，把神像包裹了起来。
假如旁边有一个观众，肯定会以为她害怕了，想用蹩脚的方法，把这尊可怕的神像藏起来。
然而，她包裹完神像后，就狠狠地砸向了地板。
“砰——”
一声闷响。
神像碎了。
艾丝黛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瞳孔却放大了一些。
破坏使她感到兴奋。
神像果然不是普通的神像，内部是空心的，底座靠近衣摆的位置，赫然有一颗小小的、圆润的、色泽如黑玉的晶石。
她把手伸向那颗晶石，几乎是同一时刻，就感到了如毒蛇般阴冷的恶意。
那恶意在一秒钟内化为可见的黑雾，追随着，缠绕着，侵袭着她的手指。
与此同时，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更多、更浓、更加具体的黑雾以徐缓的速度填满了整个房间。
黑雾像危险的蛇一样游弋着，遮蔽住屋内所有能发光的地方。
刹那间，整个房间都被黑色吞没了。
她也被冰冷而汹涌的阴暗吞没了，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直到这时，艾丝黛拉仍保持着冷静和镇定。
但下一刻，她就蹙起了眉毛，快哭了似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你要杀了我吗？”
黑雾不带感情地俯视着她。
很明显，她在撒谎。
面对未知的、不知善恶的物体，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害怕，更不是盲目地跪地膜拜，而是把祂当成人类，对祂使用戏弄人类的那些小把戏。该说她聪明、自负，还是愚蠢呢？
黑雾游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的面貌。
她长着一张与虚伪内心完全不符的美丽脸蛋——黑发白肤，饱满却不突出的前额，挺直秀美的鼻梁，光彩夺目的金色眼睛，薄而小巧的红嘴唇。
祂看了看她苍白纤细的五根手指，模仿出了相似的手掌，但倘若要扼住她的喉咙，必须要有一只更大更强壮的手掌，最好还有野兽的关节和尖刺。
黑雾伸出一只极其丑陋的手掌，强硬地扼住了艾丝黛拉的咽喉。
指关节的尖刺割伤了她的肌肤，一颗颗红玛瑙似的血珠渗了出来。
她终于蹙起了脸，吃痛地“咝”了一声。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声音，是真还是假？
她的欲望似乎真的很浓重，浓重到血液都染上了贪婪的香气。
黑雾盯着她雕塑般的鼻子，模拟出同样的器官，缓缓凑过去，嗅了嗅她艳红的伤口。
艾丝黛拉一言不发，但重重地咬住了下嘴唇。
她的血，和她的欲望一样甘美。
祂感到了口渴。
要怎样才能尝到她的鲜血？
祂盯着她的嘴看了几秒钟，然后果断且毫不怜惜地掰开了她的上下颌，望向里面整齐的牙齿、鲜红的舌头和软腭。
祂从前似乎做过这样的造物，立刻明白了其中原理，变幻出一模一样的唇舌。
祂用仿造的唇舌——更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信子——穿过她一缕缕丰美的黑发，吃掉了她脖子上的血迹。
艾丝黛拉抿紧嘴，什么也没说。
事到如今，即使她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这个世界的确有像神一样神秘莫测的力量。
她之前看玛戈使用巫术，只觉得更像是一种障眼法，好比从礼帽里变出鸽子这样的街头魔术。
后来，她听玛戈提起罗曼帝国的女巫、魔物和各种守护神的传说，也觉得更像是一种精怪传说。
她以为神明、魔法和巫术，只是人们对无法理解的力量的一种概括。谁能想到，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无法解释的生灵。
眼前的黑雾在观察她，模仿她，戏弄她。
祂明明没有舌头，却紧盯着她的口腔内部，变幻出一模一样的器官，舔掉了她脖子上的血液。
当祂吃到血液的那一刻，似乎满意极了，连黑雾都沉沉地涌动了起来，仿佛野兽打了个餍足的哆嗦。
她和黑雾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当她被那只丑陋而粗硬的手掌扼住喉咙时，连反抗的想法都消失了，就像羚羊被猎豹叼住喉管——羚羊是不可能生出叼住猎豹喉管的想法的。
她十分厌恶这种感觉。
自从她对权力生出渴欲后，就很少再体会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上一次体会这种感觉，还是在火刑法庭上，裁判官以“亵渎神明”这样可笑的罪名，剥夺了她的王位继承权。
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无能为力。
谁知，才过去没多久，她就又一次被挟制了。这一回，还是个连形状都没有的黑色怪物。
是她太孱弱了吗？
那她怎样才能摆脱孱弱的现状，摆脱这种无论是谁都可以挟制她的局面？
黑雾有些惊讶。
祂没想到艾丝黛拉被威胁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了更为浓重的贪欲。
欲念从她略显阴郁的呼吸中散溢出来，鲜活，强韧，有生命似的游动，形成一股甘美的微风，融入了祂雾似的身体的每一组织。即使在生死关头，她也没有意志消沉，而是像野兽一样被激发出了凶狠的好斗心。
她不是完美的傀儡，却会是祂品尝过的最甘美的食物。
也许，祂不该那么粗暴地对待她。
她的贪欲比祂尝过的任何一种欲望都要丰盛和甘美，假使她因为气愤或恐惧而自杀；可能要过很长时间，祂才能找到下一个能与她相媲美的食物。
就在这时，艾丝黛拉冷不丁开口问道：“你是小狗吗？舔够了没有？”
她生气了，声音变得像冰一样冷。
祂想要她消气。
于是，祂沉吟着，将丑陋的手掌贴在她的前额上，攫取了她关于欢乐的记忆。
她是个如磐石般冷静且善于控制情绪的女孩，很少大喜大悲，最高兴的时刻也不过是——吃到合口味的蛋糕、喂养的毒虫开始化蛹、偷到合乎心意的燧发枪，以及戴上缀满宝石的王冠。
祂现在还很虚弱，没办法用王冠讨好她，但可以送她一把精巧的燧发手枪。
艾丝黛拉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皱眉蹙额地望了过去，却看见黑雾模仿人类的双手，呈上了一把小巧的遂发手枪。
等她接过手枪后，黑雾又像小狗小猫那样讨好地蹭了蹭她的面颊。
艾丝黛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燧发手枪上，完全没察觉到祂的讨好——这黑雾不通人性也无法交流，她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峰回路转，祂竟然像知道她此刻最想要什么一样，送来了一把精巧的燧发手枪，并且刚好契合她手掌的尺寸，仿佛为她量身打造般。
这黑雾究竟是什么？
祂有意识吗？
祂有智慧吗？
祂能和她……交流吗？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向黑雾：“为什么给我这把枪？”
一片静默。
没有声音回答她。
是她想太多了吗？还是说，这个怪物真的没有智慧，没办法用言语和她沟通？
艾丝黛拉垂下眼睫毛，试着把火药压入燧发手枪的枪管。黑雾看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十分配合地递上了遂发手枪的配件。
“我在屋里试用这把手枪，屋外的人会听见吗？”她问。
仍是没有回应。
就在她快要放弃和祂沟通时，一个低哑、古怪、刀刃般锋利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们……不会……听见。”
祂像是刚学会这门语言般，还无法适应咬字和发音，隔了好几秒钟，才能流利地说出下一句话：“送你，是为了，讨好你。”
“讨好我？”艾丝黛拉眯起浓黑的眼睫毛，语气说不上是惊讶还是讽刺，“讨好我干什么？”
黑雾用了一秒钟去思考讨好她的原因，然后游动了起来。
祂没有具体的形状，所以全身上下都是感官，都能品尝她的美丽——刚刚祂学习语言时（因为虚弱不堪，学得有些慢），顺便消化了一下司铎的欲念。司铎的欲念和艾丝黛拉的欲念大相径庭，那老东西满脑子都是对纯真少女的邪念，幻想像牲口一样去糟践她们。
祂接收了司铎肮脏的邪念，不禁变得躁动不安。
这时，祂再用无所不在的感官望向艾丝黛拉，感觉就完全变了。
她变得像极端的恶一样鲜美，令祂每一个感官都活跃蠕动了起来。
“因为我，渴望你。”祂俯视着她，描绘着她，感受着她，直白而露骨地说道，“渴望你的皮肤，你的骨头，你的内脏，你的欲望……你，是我见过的，最甘美的食物。”

第7章
司铎的心情很不错。
昨天晚上，他说服了一位出手阔绰的贵妇人购买滋补药丸。
那位贵妇人戴着宽檐帽和黑面纱来到这里，着急离开，话都没听完，就扔下一袋金约翰，低声要求他拿出最好的货色。
要是以前，他肯定不会答应这种要求，毕竟少女莹白滑嫩的脂肪可遇不可求；但眼下屋子里就住着一个黑发白肤的绝代美人。绝代美人怎么都能炼出绝佳的货色。
第二天早上，他在床上享用完早餐后，让女仆（当然不是那个黑人老太太，而是一位妩媚而忧郁的小美人）为他抹上发油，然后用獾毛刷子打出肥皂泡沫，涂在他的鬓角和下颌处，用剃须刀刮掉刚冒头的胡须。
司铎深知自己已近垂暮之年，再有钱也享受不了多久，所以吃穿用度都极尽奢侈，就算浪费了也不在意。他甚至有个病态的爱好，那就是把自己花销换算成少女。
打个比方，一个少女价值一百个金约翰，一个金约翰等于二十个银币，一个银币等于二十个铜币。
他每年的房租是一千四百个银币，七十个金约翰，他每在这幢别墅里住一年，就有一个——大半个少女为此献出了宝贵的性命。
他是个挑剔的老饕，最爱吃鲜嫩的牛犊肉、昂贵的鱼子酱和美味的小牛肝菌，一顿日常餐下来，就是一百个银币，普通人两个月的开销；可怜的少女被剜去了水灵灵的眼珠，满足了他的口腹之欲。
除此之外，他还颇有贵族气派地聘用了马车夫，一个月付他两百个银币，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个金约翰。
当他乘坐四轮马车，以神的名义四处传道时，就有一个少女在马车轮子之下香消玉殒——仔细一看，车轮里还夹缠着另一个少女苗条的胳膊，因为一个少女并不足以支付私人马车的花销。
他的妻子虽然是个炼金好手，却始终无法炼制出真正的延寿药。所以，他热衷于诱拐少女，掐着她们稚嫩的喉咙，看着她们充满活力的眼睛逐渐黯淡。
他没办法活得更久，却可以像宰杀牲畜一样，扼杀那些青春洋溢的少女，嗅闻她们还未消散的生命力。
她们的死，尽管没办法延长他的寿命，却给他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愉悦感和满足感。这就够了。
今晚，则是他再一次摄取满足感的时刻。
司铎原本不想花时间写推荐信，但一想到那小妮子眼里蓦然闪现的冷光，就知道她绝没有之前几百个少女那样好糊弄。
如果不把货真价实的推荐信摆在她的面前，她肯定不会让他碰那双柔皙的手。
就在司铎戴着老花镜，吭哧吭哧地写信时，不长眼的女仆敲了敲门，打断了他奋笔疾书的思路：“老爷，厨房里好像少了……”
司铎的记性不好，被这么一打断，顿时忘了下面该写什么，立刻火冒三丈地劈脸骂了回去：“没看见我在忙吗？！厨房里少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我长得很像新来的伙夫？”
女仆当即闭紧嘴巴，关上房门，不再拿这件事烦扰他。
于是，直到司铎写完推荐信，妥帖地塞进白袍的衣兜里，都没能知道厨房到底丢了什么。
傍晚，他喝了一大碗壮阳的汤药，紧接着一阵肉疼——这种药是由雄鹿的眼泪、毒芹的根部、黑弥撒的蜡油和少女的一条长腿制成，非常受欢迎；毕竟只要是男人，没有不担忧生殖力下降的；因此要价也极高。要不是为了更好地享用艾丝黛拉的美貌，他也不会下如此血本。
他重重地撂下汤碗，让妻子半小时后过来收尸，步履矫健地走向了艾丝黛拉的房间。
艾丝黛拉将头发往后梳成丝绸般光滑的粗辫子，换上了他准备的浅粉色长裙，正在吃一块锥形蛋糕。
蛋糕上铺着厚厚的杏仁奶冰淇淋，点缀着砂糖、葡萄干和裹着糖衣的樱桃和蓝莓——这是他慷慨给予的临终关怀。
这块蛋糕贵得吓人，起码价值少女的一根手指头。艾丝黛拉两口就把它吃掉了。贪婪的小馋猫！
司铎柔声问道：“好吃吗？”
“要我说实话吗？”艾丝黛拉说，慢条斯理地舔着手指上柔软的奶油，“不算特别好吃，我更喜欢吃香草味的奶油。不过，你能在乡下买到这么甜腻的蛋糕，也算是费心了。做得很不错。”
她优雅而慵懒的餐桌礼仪，甜美却高高在上的语气，使司铎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走到她的身后，半是威胁半是暧昧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道：“你真是个漂亮、古怪、诱人的小姑娘！老天，我真想把你一口吃掉……那些做派是谁教你的？你刚刚那样子简直像个女王！其实你就是逃跑的女王，对吧？”
艾丝黛拉说：“我的确是。”
司铎很乐意跟她玩这种扮演的小游戏：“那么女王陛下，我是不是该向你下跪呢？”
艾丝黛拉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望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跪下。”
司铎刚要对她的命令发出善意的嘲笑，下一秒，却冷不防撞入了她野兽般的眼瞳里。
她的虹膜是金黄色的，眼睫毛和瞳孔则是神秘的黑色。当她微笑起来时，腮颊上两个妩媚可爱的酒窝，使她金黄色的眼睛显得像金子一样纯美，即便是神殿穹顶上的天使，也不会有这样纯洁善良的眼睛了。
可当她收起笑容时，眼神就彻底变了，变得如德谟克里特的井一样深，幽黑的瞳孔闪着艳丽却吊诡的冷光，使人不寒而栗，完全想不到任何有关于美的词汇，只能想到“恐怖”、“地狱”、“恶魔”、“残忍”、“狠毒”这样的负面字眼。
司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一定是他看错了，她今年才多大，怎么会有这样凶狠可怕的眼神。
为了刚好地控制艾丝黛拉，也为了给自己增加底气，司铎拿出写好的推荐信，在艾丝黛拉的面前晃了晃：“这是你的推荐信，想要吗？”
果不其然，刚刚那个眼神是他的错觉。
艾丝黛拉顿时像小猫一样被那封信吸引了注意力，金色的眼珠跟着他的手转动，怎么看也不像有城府的样子。
想想也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能有什么城府？
要知道，女子生来孱弱，为了保护她们脆弱的子宫，大多数女子都是被禁止外出的；尤其是贵族少女，只能待在屋里做女红。艾丝黛拉可能都没有见过几个男人，怎么可能拥有比男人还要凶恶的眼神？
司铎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可笑，居然会惧怕一个小女孩——这太可笑了。
他说：“想要这封信吗？想要的话，就按我说的做，脱下你的裙子。”
说着，他把信拆开，给艾丝黛拉看了看信的内容，让她确定信的真实性，然后装好信放在了柜子的最上方，坐下来，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看她会如何抉择。
每当这种时候，女孩们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边啜泣边解裙子；有的女孩甚至会因为羞耻和恐惧而晕厥过去；也有已经尝过禁果的女孩，故作镇定地问他有没有海绵和羊肠，她不想怀孕。
这是他最爱看的节目之一，足不出户就能看到人生百态。每当他看见那些受挟制的女孩，被迫拙劣地讨好他，都会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意。
他传道授业解惑，宣讲神和神使的荣美事迹，只能吸引一群敬虔的信徒。他们敬仰的是神，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只有在欺凌、虐待和生吞那些可怜的少女时，他才能感受到真切的权力。
与此同时，药效开始发作，热血在他的脉管里奔流起来。司铎的眼睛变红了，呼吸也变热了，艾丝黛拉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仍在舔手指上的奶油和糖渍，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
他只能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然后颇为恼怒地说道：“别再舔了！过来伺候我。只要我高兴了，想吃什么蛋糕，都会给你买。”
“是么。”艾丝黛拉歪着脑袋，轻柔地笑了起来，“难道不是将我打晕，剥下我的皮，再用刀子剖去上面的脂肪，丢到炼金炉里炼药？”
这句话仿佛惊雷在司铎的耳边轰然炸开。
他震惊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艾丝黛拉。
这情景就好比一个猎人刚磨好刀烧好水，拎起兔子的耳朵准备下锅，即将死去的兔子却转过头，用两只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他打算怎么吃自己。
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司铎勉强镇定地说道：“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假如我真的做了这种事，别说周围的老百姓不答应，神也会降下忿怒的惩罚的。”
艾丝黛拉朝他微笑了一下。
她舔完了手指上的奶油，用餐巾擦了擦手指，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燧发手枪。
司铎再次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他只在一个伯爵的贴身护卫那里见过这种枪，而一般的护卫只能佩戴骑士剑和刺刀，因为燧发枪的工艺极难，需要技艺极高超的枪匠手工雕琢膛线，以确保弹丸的杀伤力和精准度。
不过，燧发枪的填弹过程相当繁琐，需要把弹丸嵌入膛线，再用送弹棍捅下去，填弹的速度很慢。准度低，再加上效率低下，除了王室的护卫，很少有人精通这玩意儿。
想到这里，司铎又放松下来，就算艾丝黛拉的手上是货真价实的燧发枪，她也不可能会用。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会打枪，燧发枪的后坐力极强，准度还不高——她那么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就不怕打不中他，被他徒手夺下来吗？
“你确定要用这个打我吗？我的小天使，”司铎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弄到的这玩意儿，但我敢肯定，你不会开枪——你知道怎么装填弹丸吗？要不要我去请一个老师，教你怎么打枪？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小可爱。乖乖地顺从我，我会给你想要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艾丝黛拉闪电般给燧发手枪填上了弹丸。
她利落的动作、精准的手法，使他面容僵硬，后背发冷。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抬手，瞄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司铎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更要命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药效发作到了极致，他的脸庞涨得通红，热汗大颗大颗滚落，肢体痉挛似的颤抖起来，可谓是丑态百出。
艾丝黛拉歪了歪头，纤细苍白的手指缓缓扣住扳机，就在她即将扣动扳机，发射弹丸的那一刻——
她却猛地往前一倾身，故作娇俏地噘起双唇，模仿打枪的声音：“嘭~”
意识到这只是个玩笑，司铎提到喉咙眼的心脏倏地松懈下来。他一边用手帕揩额上的热汗，一边干巴巴地笑道：“我的小天使，我的小猫咪……你真是太调皮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调皮的女孩……”
然而下一秒，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艾丝黛拉扣动了扳机。
“砰——”
烟雾四溢。
一枪毙命。
司铎倒在了血泊中。
艾丝黛拉踩在椅子上，拿到了柜子上的推荐信。
感谢细心的司铎，信封上一片洁白，没有沾到半点血迹。

第8章
艾丝黛拉将信封对折，平整地塞进胸衣里，穿上来时的白斗篷，走出房间。
她看也没看被黑雾吞噬得一干二净的司铎，径直朝二楼走去。
除了推荐信，她还要司铎这些年来积累的家产，以及价值不菲的炼金原料。
或许是因为二楼极少有人涉足，布置得比一楼更加气派。走廊贴着玫瑰色天鹅绒墙衣，挂着镶有镀金画框的镶嵌画和油画，五彩斑斓的陶片、珐琅和油墨在烛光映衬下熠熠生辉；最里面是一个珍品柜，陈列着各个国家的值钱玩意儿：瓷器、玉石、贝壳、牙雕、铜器等等。
艾丝黛拉从黑雾那里得知，司铎积攒金钱的手段是祸害少女，也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的少女，才能有这样可观的成果。
她虽然天生没有同情心，难以怜悯那些可怜的少女，却十分厌恶司铎以少女的躯干谋利的行为。
她看得出来司铎非常轻视那些少女，却又离不开她们温软芳香的肉体。
他的所作所为，让她想起了那群反对女子摄政的王公贵族。他们均像司铎一样贪恋女子的柔情，贪恋她们身上那人人嘲笑、人人鄙夷的隐秘门户，却在几秒钟的痉挛之后，义正言辞地称其为罪恶的开端。
他们将女子束缚在方寸之间，仅允许她们在房间、院子和花园里活动，不教她们如何做学问，也不教她们如何锻炼身体，只教她们如何保持优美的体形，以及如何套牢丈夫的心，然后严厉抨击女子“生来愚蠢，软弱无能，只会以男人马首是瞻”。
在艾丝黛拉看来，发出这样抨击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蠢货，毫无思辨能力。
她冷淡地扫了珍品柜一眼。
如果玛戈能收到她的消息的话，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她会拿走需要的东西，然后让玛戈将剩下的财物分还给那些少女的家人。
走廊第一个房间是衣帽间。艾丝黛拉径直朝长衣柜走去，拉开绸帘，里面挂着十来件熨烫妥帖的白袍，还有几件带大风帽的羊毛披风。
她现在最需要这种能掩盖面孔的披风，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
除此之外，衣柜的抽屉里还有假衣领、领结、衬衫、背心等柔软的奢侈衣物。
这些对艾丝黛拉没有用处，她也懒得拿去换钱，准备让玛戈拿去抚慰被司铎压榨的穷苦家庭。
她在抽屉里挑挑拣拣，只拿了几个闪亮的宝石袖扣和贵重的黄金袖链，以及一对散发着香气的山羊皮手套。
等她搜刮完衣帽间，玛戈刚好赶到。
听说女王的遭遇，玛戈非常震惊，她没想到当地德高望重、庄重严肃的司铎，居然是这样一个吃少女不吐骨头的恶人。
幸好陛下比他更加凶恶，玛戈不无庆幸地想道。
“你在想什么？”艾丝黛拉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
玛戈连忙答道：“我在想，幸好陛下聪明过人，躲过了司铎的毒手。”又问道，“陛下，抽屉里那些细麻衬衫和丝绸晨衣，都要还给那些女孩的父母吗？”
艾丝黛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并不需要司铎的贴身衣物，太过肮脏；但那些衣物不仅沾着司铎令人厌恶的体液，也浸满了少女悲苦的血泪。与其放在这里被陌生人捡走，不如“物归原主”。
玛戈说：“可是，我怎样才能找到那些女孩的父母呢？”
“司铎已近垂暮之年，却狂热地迷恋青春蓬勃的少女，你以为他仅仅是因为好色吗？”艾丝黛拉淡淡地说道，“只有在少女的身上，他才能感到逐年流失的生命力。他以为杀了那些少女，吃下她们的肢体，就能间接地掌控命运。实际上，除了作恶的罪孽和身上的肥肉，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玛戈：“……”陛下不仅手段凶恶，唇舌也凶恶。
“对他而言，那些少女既是强身健体的灵药，又是筑成权力金字塔的基石。”艾丝黛拉一边戴皮手套，一边神态冷静地陈述司铎的想法，“他一定会记下每一个被残害的少女的姓名，甚至住址，以便日后回味和欣赏。你找到那个记名簿，抄录一份，用来分发司铎的财产。原版的保存下来，我有用处。”
玛戈连连点头，立刻去寻找艾丝黛拉口中的记名簿。
艾丝黛拉看向散溢着桃红色烟雾的炼金室，戴上斗篷宽大的风帽，推开房门，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司铎的妻子逃了。
艾丝黛拉偏了偏脑袋，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
&#183;
司铎倒在血泊中的一刹那，司铎的妻子——玛丽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是神圣光明帝国数一数二的炼金术士。光明帝国严令禁止民众学习使用魔法、巫术，以及豢养带有魔法元素的生物，但允许符合规定的炼金术士存在。
玛丽娜的嗅觉极为灵敏，能闻出两个原料相同的炼金溶液之间极细微的差别。几乎是司铎倒地的一瞬间，她就嗅到了燧发枪的火药味，和那老头儿的血腥味。
她是绝不可能给那老头儿报仇的。他们之间压根儿没有感情，结为夫妻，只是为了方便合伙赚钱——司铎利用名气招揽客人，她则负责炼制各种各样的炼金药丸。
此时此刻，司铎死了，她第一反应只有逃跑。
那女孩太邪门了。
要知道，她把蛋糕送过去的时候，舀了一勺加了迷药的金黄糖浆淋在上面。倘若女孩对蛋糕一口没动，司铎会给她警示，让她过去帮忙，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收到司铎的信号——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女孩在吃了迷药蛋糕的情况下，用准度极低、填弹效率极慢、后坐力极强的燧发枪击毙了司铎。
并且，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在封闭的别墅搞到那把枪的。
这都不跑，什么时候再跑？
一时间，玛丽娜连二楼那些财物都不想要了。她急匆匆地收拾出一个包袱，戴上灰斗篷的风帽，马不停蹄地朝别墅附近的树林跑去。
她跑得太急，完全没留意到一缕黑雾如暗中狩猎的巨蟒，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边逃边冷汗直冒，非常后悔帮司铎干那些龌龊事，也非常后悔答应司铎，往药丸里混入少女肢体和内脏的提议。
司铎认为，这么干能提高药丸的售价，大赚一笔。她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现在想想，简直错得离谱！那些少女对炼药毫无作用，她帮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少女，以后绝对会遭报应的。
“都是那老东西的主意，我是被迫的……”她六神无主地呢喃道，“你们要报仇的话，千万别找错人了……我是无辜的。”
她这么说的时候，完全忘了是她亲手将那些少女迷倒，送到司铎的血盆大口里；也忘了是她亲手将那些少女的血肉从骨头上剃下来，扔进炼金炉里；更忘了她这些年来的穷奢极侈的生活，都是建立在那些少女惨白的骸骨之上。
她根本没有资格祷告。
玛丽娜却相信了自己的谎言，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快要逃离树林时，一缕冰冷的黑雾猛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黑雾如同汹涌而来的黑色洪水，带着死神般阴郁的气息，骤然覆盖了整片树林。
玛丽娜靠着斑驳的月光前行，这黑雾一来，最后一丝寒冷的月华都被它吞没了。
她整个人被黑雾缠绕着，包围着，就像被一群残忍奸猾的野狼环伺般，冷汗不由流得更加汹涌。
她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却发现退路也被无边无际的黑雾霸占。
这是一个她抵抗不了的邪恶生物。
玛丽娜害怕了，颤声问道：“你是什么……为什么追我，我和你无冤无仇……”
黑雾一言不发。
祂在想，昨天晚上与艾丝黛拉的对话。
当她知道祂对她的渴望以后，脸上就露出了天使般的笑颜，那是一个甜美的、可爱的、充斥着兴味的微笑。
祂几乎渴望她的一切，她的欲望，她的皮肤，她的鲜血，她的骨头，她的内脏……她却对他一无所求。
于是，她一下子就占据上风，成为了主导谈话的人。
她眨巴着眼睫毛，故意作出天真无邪的表情，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恶劣和算计：“你渴望我，想要我成为你的食物，对吗？”
对。
又不完全对。
祂渴望她珍馐一般的血液与欲望，但不想杀死她。
祂想永久地享用她。
就在祂思考如何表述这个想法时，艾丝黛拉居然上前一步，直接走进了祂的雾气里。
她的侵略性太强了，头脑也太灵活了，还有那股野兽般坚韧的好胜和好斗心，简直令祂难以招架。假如祂是人类的话，肯定倾倒在她散发着麝香的裙边了。
惊讶过后，祂随即感受到了她的一切。
她黑瀑般的长发，过分白皙的皮肤，晶莹剔透的内脏，马尾藻似的血管，还有她的后背，她不时收紧的肩胛骨，她优雅颀长的脖颈，她两只纯洁而又邪恶的金色眼睛。
她的一切，祂都能感受到，因为她在黑雾里。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她面带酒窝地说道，“你要为我所用。只要你效忠于我，我就是你的了。”
这简直是一句令人昏晕的情话——如果祂是人类的话。
但祂不是。
这只是赤裸裸的交易。
祂答应下来。
“我将效忠于你。”祂低沉而嘶哑地说，“只要你给予我渴望的食物。”
艾丝黛拉微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祂怔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是要祂吻上去吗？祂该怎么亲吻，像之前那样，变幻出头颈与双手，吻上她的手背吗？
滴答一秒之间，艾丝黛拉已经收回了手，说道：“既然如此，只有下次了。”
下次又是哪次？
自有记忆起，祂从未与女人这样交锋过。
祂的雾气彻底被她搅乱了。
当她杀死司铎以后，祂就像一条忠诚的猎犬似的出动了，先是将司铎的尸首吞噬得干干净净，然后去追逃跑的玛丽娜。
要是能带回这个女人，应该能讨她的欢心。黑雾的想法很单纯。
祂支使雾气，徐缓地朝玛丽娜蔓延——只有艾丝黛拉能安全地待在雾气里，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可怕又致命的瘴气。
就在这时，玛丽娜忽然尖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和骷髅会有过交易，你是不能杀我的！”
黑雾停下蔓延的动作，冰冷而低哑地问道：“什么是骷髅会？”
“你不知道——不对，你、你会说话？这怎么可能？”玛丽娜诧异了一下，就殷勤而谄媚地解释道，“骷髅会信仰黑暗，他们认为光明已死，只有信仰黑暗才能永生。他们以瘴雾为黑暗神的神迹，只要有瘴雾的地方，就有他们……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会说话的瘴雾。”
黑雾似乎在思考。
玛丽娜咽了一口唾液，更加卖力地讨好道：“我可以带你去见骷髅会的首领，他们会把你当成神供起来的！我给你指了一条成神的路……别杀我了，求求你！”
成神？
黑雾一边沉思，一边毫不留情地绞杀了玛丽娜，然后化作一条黑色的巨蟒，将玛丽娜的尸首拖了回去。
祂的第一反应不是成神，而是以此为筹码，讨艾丝黛拉的欢心。
她一开心，就会给予祂许多美妙的食物。
比如，欲念。
比如，鲜血。

第9章
玛戈按照艾丝黛拉的吩咐，很快在司铎的床头柜里找到了记名簿。
那个作恶多端的神甫，生怕别人找不到他的罪证似的，将自己缔结的恶果，藏在了每天晚上睡觉头部朝向的位置。
他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就不怕那些惨死的少女向他索命吗？
玛戈皱着眉头，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打开记名簿，然后就被司铎的恶行震惊了。
不到十年的时间，他竟然毒杀了将近七百名少女。那些少女如同被肢解的麋鹿一般，从头发丝到指甲盖，无一不被当成商品出售。
司铎却丝毫不觉得愧疚，还在她们的名字后面，用简短的拉丁字母，标注了她们的长相特征，以确保日后回忆起来，她们的一举一动足够活灵活现。
玛戈看得手指直发抖。
被陛下一枪毙命，真的是太便宜这老头儿了！
像这样的恶人，应该被扔进可怖的炼狱里，被滚烫的岩浆煮熟，被凶残的恶鬼折磨，被充满毒素的沼泽腐蚀，永生永世都不得超脱！
她合上记名簿，正要去找女王禀报这件事，却看见艾丝黛拉的面前，立着一头庞然无比的巨蟒。
那头巨蟒生着魔鬼一样瘆人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散发着梦魇般的黑色雾气。
令人惊奇的是，如此可怖的巨蟒，却拥有一双绮丽的眼睛。
是的，绮丽。
通常来说，蛇瞳都是琥珀色的，这头巨蟒的眼睛却是美丽的紫蓝色，紫中透蓝，仿佛笼罩着紫色晨雾的沉沉群山，雨过天晴的绚丽彩虹，泼溅了海水的紫蓝色宝石。
巨蟒的蛇瞳太美丽，太柔和，简直像一个引人沉溺的幻梦，以至于当它猛地将司铎妻子的尸首甩过来时，吓了玛戈一大跳。
眼睛再好看，也掩盖不住它身上浓浓的危险气息。
这是一头极其强大的邪恶之物！
它的眼瞳尽管有一种流光溢彩的美感，却仍然拥有蛇类尖锐的竖瞳，说明它仍然是可怖的、充满兽性的野兽。
它根本不需要发动攻击，也不需要立起庞然的身躯，只需要一个不带感情的眼神，令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便山呼海啸般袭来。
玛戈第一反应是冲过去保护女王。
虽然她曾受到过艾丝黛拉冷酷无情的拷问，性命悬于生死一线，但她也知道，当时的拷问是针对罗曼国的细作，并不是针对她；再说，这些年过来，她也在艾丝黛拉身上得到了不少好处。
艾丝黛拉尽管生性冷淡，感情淡薄，却爱憎分明，只要你发誓效忠于她，并且真的效忠于她，她就会百倍千倍回馈你呈上的忠心。
玛戈一直记得一个事实：要是没有艾丝黛拉，她早就死在罗曼国清理细作的刺客的刀下了，也死在层出不穷的宫廷毒药之下了——她完全不知道光明帝国哪儿来的那么多毒药，连跟人握手，都要提防对方的手套是否事先浸泡过毒药。
或许更惨一些，她会成为两个贵族之间明争暗斗的牺牲品，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倒在断头台上。
没有女王，就没有她。
她说什么也要救下艾丝黛拉！
然而，就在她冲过去的一瞬间，那头庞然巨蟒忽然垂下了头颈，任由艾丝黛拉抚摩它的扁形蛇头。
玛戈：“……”不愧是陛下。
艾丝黛拉一边轻抚蛇头，一边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你想用这个讨好我？”
玛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女王在跟巨蟒说话。
……她要怎么告诉女王，即使是罗曼君主豢养的最高等级魔物，也没办法与人交流，更不会有人类的感情，除非受到罗曼神明的点拨。
但罗曼人崇尚力量，只要力量足够强大，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万民敬仰的神明，真正的神明早就被遗忘在历史的洪流中了。
魔物再怎么强大，终究是魔物，听不懂也说不出人言。
她想劝女王远离这头危险的巨蟒。
谁知，下一秒，巨蟒竟然发出了低沉而嘶哑的声音：“我……想……讨你欢心。”
玛戈：“……”她今天怎么想什么，什么就不灵验。
艾丝黛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没有侧头，朝玛戈伸出一只手：“记名簿。”
玛戈连忙把记名簿送到了她的手上。
艾丝黛拉垂下头，打开记名簿，流瀑般的黑发自然垂落，露出秀美白皙的后颈。
朦胧的月光透过密叶投射到她浓密丰美的头发上。她那头得天独厚的黑发，编成辫子时，足有一个人胳膊那么粗；就算披散下来，也仍然显得沉甸甸的，映衬得她的脸蛋儿极小巧，极可爱。
她边看记名簿，边笑盈盈地用手指在记名簿上画圈的行为，更是让人感到了难以言喻的亲切和喜爱。
……如果玛戈不知道女王的性格和记名簿的内容的话，或许会这样认为。
但她知道。
女王那不是甜美的微笑，而是邪恶的微笑。
“原来他不止想剥掉我的皮，刮掉上面的油脂，还想把我的头发和指甲当成商品出售。”艾丝黛拉合上记名簿，皱眉说道，“好坏好坏的人。一枪打死他真是便宜他了。”
“讨好我的机会来了，小蛇。”她说，“我要你帮我报仇。”
她蹙着眉毛，眼中却闪动着狡黠的光彩。她根本不在乎司铎多坏，只是想试探祂的实力。
无所谓。反正祂也不知道自己实力的深浅，更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祂吸收了司铎和司铎妻子的邪念，虚弱的感觉减轻了一些，刚好可以满足她一些小愿望。
要是她能因此猜出祂的来历，祂反而要感谢她。
最关键的一点，祂始终记得她的血与欲多么甘美，多么可口。只要她能一直为祂提供丰盛的食物，祂会永远效忠于她。
“你想我怎么帮你。”
艾丝黛拉弯起眼睛笑了起来，脸颊两侧露出两个纯美的酒窝，两片红唇却吐出冷漠尖锐的低语：“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按照律法，司铎应该被处以火刑。但那太便宜他了。我想要他被剥夺转世资格，永远在炼狱里饱受折磨。你可以做到吗？”
——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祂第一个想法。
祂以前究竟是什么，才会认为生杀予夺、剥夺转世资格，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祂的地位似乎很高，高到连生、死、转世都不放在眼里。
祂不在乎秩序，也不在乎命运。假如站在这里的，是完整的祂，那么整个世界都处于祂的掌控之中。
但祂的地位又似乎很低，从未满足过口腹之欲。
祂像捕猎的夜行动物一样，在森林、山川、湖泊中飘来荡去，只为尝一口最鲜美的欲念。
要不是艾丝黛拉打破了神像，祂从未想过幻化为具体的生灵，更别说与人对话。祂似乎早就习惯了像光与雾一样无所不在。
“可以。”祂说，同时用两只竖瞳紧紧地盯着艾丝黛拉，想知道她对祂的身份有什么猜测。
“真厉害。”艾丝黛拉赞许了一句，然后问了一个祂毫无准备的问题，“为什么变成这么漂亮的蛇？你知道我喜欢蛇？”
祂不知道。
祂只是想让那些躁动的雾气安静下来。原本每一丝、每一缕的黑雾都由祂控制，但自从吞噬司铎的欲念以后，它们就疯了似的蠕动起来。
它们也消化了司铎的欲念，有了等同于低级魔物的智慧。如同滚烫的血在脉管里横冲直撞般，那些黑雾燃烧着，沸腾着，狂躁地催促祂去了解更多男女方面的事。
祂化为蟒蛇后，本来已经冷静下来，谁知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令祂那些愚蠢的雾气陷入了躁动。
它们蠢动着，无声尖叫着，发狂似的想要逃离祂坚固的蛇鳞，冲到艾丝黛拉的身边，钻入她的口鼻，尽情地享用她的每一组织，每一部分。
为了让这些丢脸的小东西安静，祂只能快速地揪出司铎的灵魂，狠狠地蹂躏了一遍，当着艾丝黛拉的面，扔进了火海般的炼狱里。
能量耗尽后，那些躁动的小东西自然就安静下来了。
回到人间不到几秒钟又被扔进炼狱里的司铎：“……”
艾丝黛拉表扬地拍拍手：“真厉害！”
她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划破了手掌，伸到巨蟒的面前：“喝吧，奖励你的。”
闻到她血液的气味，蛇鳞上的黑雾更加蠢蠢欲动，仿佛疯狂燃烧的黑色烈焰，扭动着，跳跃着，试图挣脱巨蟒的控制，奔向她手掌上血红色的甘泉。
巨蟒盯着她掌心的鲜血看了几秒钟，化为一条细长的黑色小蛇，沿着她的裙摆、腰身、手臂，蜿蜒行至她的掌心。
离她的鲜血越近，祂眼里暴露的兽性越多；到最后，祂简直就是一条处于进攻状态的毒蛇，猛地大张上下颌，咬在了她的伤口上，大口大口地啜饮了片刻，才学会吮食的动作。
旁边的玛戈担心极了，她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场景像邪教献祭。
艾丝黛拉却歪着脑袋，优哉地看着朵颐的小蛇，眼里透着兴味。
因此，玛戈更不敢提醒女王小心了。她怕自己提醒之后，女王变得更加兴奋。
等小蛇吃完，伤口刚好愈合。
“你有名字吗，小蛇？”艾丝黛拉用食指点了点祂的蛇头，口吻甜蜜得就像是捉到了一条心仪的毛毛虫，“要不要我给你取一个？还是说，你想一直被叫小蛇？”
“我没有名字。”祂刚用完了这几天积攒的能量，又吮食了艾丝黛拉鲜美至极的血液，一时间不由困极了，简洁地说道，“你可以叫我‘洛伊尔’，我会一直效忠于你。等我醒来后，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祂还有一件可以讨好她的事没说。
说完，祂在她的手腕上以头衔尾，伪装成了一个漂亮的黑手镯，堕入了黑暗的梦乡。
艾丝黛拉被祂勾起了兴趣，叫了祂好几声，都没能得到回应，捉到心仪毛毛虫的高昂兴致一下子熄灭了。
她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儿蛇镯，侧头对玛戈说道：“你去抄写记名簿。按照我标注的顺序，把司铎这些年搜刮的财产分还回去。半个月后我们去教区神殿。”
“陛下，半个月的时间，用来善后和分还财产，恐怕不够……”
艾丝黛拉嫣然一笑：“谁说我要善后了？”
玛戈震惊地问道：“您不想善后？这司铎的门徒如此之多，他失踪的消息至多只能隐瞒一两个月。到时候全城人都会知道他不见了。届时您在教区神殿如何自处？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司铎推荐过去的，他们会一直追问您司铎的下落，说不定还会以为是您谋害了司铎。”
艾丝黛拉笑盈盈地颔首：“我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玛戈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女王每次露出这样甜美的笑颜，都不会有好事发生。她上一回这样笑的时候，司铎就被打入炼狱，永远无法转世了。

第10章
玛戈毕竟曾是罗曼国的细作，稍作思索，就明白了艾丝黛拉的想法。
她想利用司铎的死，去腐蚀神殿的声誉。
试想，在民众如此盲目相信神殿的时代，神殿突然曝出一个惊天丑闻——边境最为德高望重的司铎居然是满手血腥的杀人犯，十年间毒杀了将近七百名少女，并且在庭院里种满了致命的毒草，还将少女的姓名、特征详细地记录下来，藏在床头柜里，日日欣赏……民众会作何感想？
这样的惊天丑闻，如果艾丝黛拉主动曝光，绝对会被神殿利用各种势力打压下去。
但她进入神殿后，神殿主动来追查她，就不一样了。
当教区的神使发现她涉嫌谋杀时，必然会勃然大怒——神女、神甫、谋杀，这三个词语无论怎样组合，都会给神殿的名誉造成难以想象的污损。
神使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暗杀她，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所以，她必须赶在司铎的失踪被发现前，让每一个人都记住她，注意到她，喜欢上她。
万众瞩目之下，她虽然无法免罪，却免去了被暗杀的风险。神殿不可能再让一个人莫名失踪了。
不过同样地，她也会成为神殿肃清风气、树立权威的祭品。
毕竟神殿以信仰与权威统治人民——神权是至高无上的，没人能污损神华美而圣洁的衣摆。
她的审讯现场一定会是有史以来最热闹的、最盛大的，说不定整个教区的平头百姓都会过来围观，假如她在那种时刻，再说明真相，澄清自己的冤屈，神殿的权威自然就立不起来了。
这是一招险棋，一环扣一环的险棋。只要有一个人——包括她自己——没有按照预期行事，她就会没命。
比如，她没能让每一个人都记住她，喜欢上她；再比如，教区神使尸位素餐，不想追查下去，武断地给她判了火刑，她就得再次经历一遍逃亡；最关键的是，那些少女的父母，要是畏惧于神殿的权威，不敢出来作证，她的计划也得全军覆没。
她完全是在豪赌，赌手腕上的洛伊尔能耐有多大。
之前短暂的交锋，她让洛伊尔剥夺司铎转世的资格，把司铎打入地狱，其实就是想试探洛伊尔的能力。
她不仅在赌洛伊尔的能力，也在赌自己的判断力。
要是她的判断失误，同样是满盘皆输。
玛戈服气了。
她忍不住想，假如她是艾丝黛拉的话，有勇气那么赌吗？
答案是否定的。她根本不确定教区神使的反应，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被所有人喜爱，更不确定洛伊尔的能力。
她没有胆量，在前景还是一片迷雾的情况下，将手上所有的筹码投掷出去。
女王真的太疯狂了。
她早该想到，女王就是这样疯狂的一个人。
还记得当初，她被女王带到酷刑室里受刑。寻常贵族都会远离那个阴暗的肮脏之地，女王却坐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黄宝石般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闪动着兴致勃勃的红晕，仿佛一个小女孩第一次领会到玩具娃娃的妙处。
当时，她以为艾丝黛拉是因为她这个“玩具娃娃”而兴致盎然，现在想想，艾丝黛拉的眼里至始至终都没有她。
她从头到尾看的都是行刑的过程。她渴望的“玩具娃娃”，是那些千奇百怪的刑具。
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艾丝黛拉不愿意先善后司铎的事，等进入神殿后，再从长计议？
因为那样效率太慢，她是一个危险人物，骨子里渴望的就是千钧一发的刺激。
而现在，正好有一个办法，既能给她带去惊险的刺激，又能给予她可观的收益。
她当然会选择这个办法。
玛戈却有些忧心忡忡：女王的洛伊尔，真的能对抗神殿吗？
她曾熟读罗曼帝国的魔物图鉴，但没有哪一种魔物，能跟洛伊尔对上号，也没有哪一种魔物，拥有与人类相近的智慧，且能口吐人言。
洛伊尔究竟来自哪里？接近女王、吮食女王的鲜血，又有什么目的？
玛戈的想象渐渐离谱：难道女王身上藏着灭世的秘密，洛伊尔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毁灭世界？但转念一想，洛伊尔都有插手世间秩序的能力了，假如它真的在图谋什么的话，何必依附于女王？依附在罗曼国的武士身上不是更好？
罗曼帝国崇尚力量。只要洛伊尔展现实力，很快就会成为罗曼人心目中的至高强者。它会轻而易举地受到君王的器重，得到炙手可热的地位，继而成为整个世界的霸主。
玛戈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洛伊尔对征服世界压根儿不感兴趣。
祂渴望的只有甘美的欲念和艾丝黛拉的鲜血。
祂仅仅是因为焦渴的食欲，才向艾丝黛拉效忠。
&#183;
第二天早上，玛戈拿到艾丝黛拉标注的记名簿时，一下子愣住了。
她找不到艾丝黛拉标注的规律。
由于神圣光明帝国消息闭塞，普通百姓只能从各地的教堂获取消息。艾丝黛拉让她按照标注的顺序分还财产时，玛戈还猜测过，女王是不是想以教区神殿和各个教堂为中心，优先补偿那些离得近的家庭，以便日后她被送到裁判所审讯时，那些人能第一时间出现。
可眼前的记名簿，却完全不是按照地域远近标注的，更像是艾丝黛拉一边享用黄油面包，一边用羽毛笔随手勾了几个名字。
事关女王的安危，玛戈不敢盲从，连忙捧着记名簿去问艾丝黛拉：“陛下，我不明白，为什么第一个补偿的是这家？”
“别叫我陛下，叫我主人。”艾丝黛拉说，用勺子卷了一圈厚厚的糖浆，敷在涂着浓奶油的面包上，“现在就改口，以免被人抓住口误的把柄——为什么不明白？”
“好的，主人。”玛戈困惑地说，“我是真的不明白，这户人家离教堂那么远。教堂清晨宣布的消息，起码要日落才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为什么不选离教堂最近的那家呢？那家也失去了女儿呀，他们还是大户人家！”
艾丝黛拉一口吃掉了半边奶油面包，唇角沾了一点儿亮晶晶的糖浆。
她好整以暇地说：“大户人家？你在名册上查了他们的姓氏？”
玛戈点点头：“书架上有一本教区名册。他们死的是二女儿，大女儿嫁给了男爵，最小的弟弟正在神学院读书，打算一毕业就成为神甫。二女儿失踪后，他们一家人都非常悲痛，尤其是母亲，差点跳河自杀。所以弟弟才选择当神甫，想要超度姐姐的亡灵，他想用毕生所学送姐姐一个安宁。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们的确是最好的选择，”艾丝黛拉缓缓地说，“但同时也是最糟糕的选择。”
玛戈愣了一下，脱口问道：“为什么？”
艾丝黛拉用腿上的餐巾上擦了擦手指，指向“男爵”的勋衔：“这就是答案。”
玛戈还是没明白。在她的眼里，贵族的力量比平民大多了，要是贵族都不敢站出来作证，那平民还有可能吗？
艾丝黛拉看透了她的想法，一边细细地用餐巾擦嘴，一边说道：“光明国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又是怎么在群狼环伺之下屹立不倒的，从前的我被困在闺房中，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当时的我以为是靠手腕和兵马，现在想想，真正使光明国立于不败之地的，是信仰，是思想，是那个无论存在与否都被神殿利用透了的神明。”
听见她这样形容光明神的玛戈：“……”
“罗曼国在旁边虎视眈眈那么久，在他们的国土，魔法、巫术和魔物均不受限制，自由发展，按理说应该早就攻破我们这个禁魔的国家了。但直到现在，罗曼人都不知道怎么瓦解光明国的内部，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大吗？”艾丝黛拉面带酒窝地摇了摇头，声音愈发甜美，她非常享受剖析神殿的过程，“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攻破神殿。”
玛戈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她以为罗曼人攻破不了光明国，就是因为实力不够。
玛戈愕然问道：“难道罗曼人用武力侵略了光明国，也没办法统治整个光明国吗？”
艾丝黛拉用赞许的目光看向她，点点头：“你说对了。至高神殿的神使只允许神的仆人继承王位。罗曼人没有信仰，怎么可能甘愿成为神的仆人呢？”
她喝了一口巧克力，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那群人为什么反对我继承王位？除了对女子有诸多偏见，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他们不想‘神’的权威受到玷辱。在他们撰写的神话里，女子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庸，是丈夫的奴隶——神却同意一个附庸、一个奴隶来当他的仆人，这严重违背了他们编撰的教条。他们害怕我的存在引起民众的质疑，所以毫不犹豫地剥夺了我的继承权。
“连王室都难以撼动神权。你觉得一个小小的男爵，会有对抗神明的想法吗？”
玛戈明白了，男爵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妻子出来指认司铎的。
假如德高望重的司铎吃少女的传闻成真，神殿在民间建立起来的权威，就会出现一条极细的裂纹。
也许当时不会对神殿造成太大的影响，但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出现更多的裂缝？
神殿想要保证自身屹立不倒，最好一条裂缝都不要有。
王室倒塌了没关系，神殿要是倒塌了，光明帝国将不复存在，那些贵族的爵位和财富也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男爵虽然比不上侯爵伯爵富有，但也有世袭的家产。他怎么可能放弃荣华富贵，转而支持妻子揭露神甫的丑恶面目？
“所以，我才会选另一户较为贫穷的人家。”艾丝黛拉轻轻地放下杯子。
玛戈彻底明白了女王的意思。
当司铎的丑闻被公之于众时，那些身世显赫的人，即使失去了至亲，为了保护自己世袭的爵位和家产，也会缄口不言。
但穷人不同，有没有神殿，他们都是受苦。
有神又怎样？他们还是瘦得像骷髅，衣衫褴褛，在救济院和医院的走廊上苟且偷生。神是谁，君主是谁，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麻木，冷淡，面黄肌瘦，每时每刻都在气若游丝中度过。神殿的兴衰荣辱，对他们毫无用处。他们只想要温饱。
假如这时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失踪的女儿被大人物杀了吃了，这是补偿，想要更多的补偿，就必须在联名起诉书上按手印。起诉的对象当然是司铎。
拜神殿所赐，每一份起诉书都是具有极轻微的神力的，一旦心甘情愿地按下手印，就有了神圣的效力。心越诚，效力越大。
事先，艾丝黛拉会让玛戈跟他们讲解清楚，起诉的对象是谁，他们的女儿是怎么惨死的，又是怎么被这人换成金钱，成为腹中之物。
有人可能会被司铎的背景吓到，怕惹上麻烦，拒绝指认这人；有人可能早就忘记了惨死的女儿，不想为死去的人招惹这样一个大麻烦；但大多数人都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贫苦百姓，多一点钱就多活一天，按个手印又怎样？
不管他们是否签署起诉书，败坏神殿名誉的效果都达到了。她会让那一份份起诉书，变成供她驱策的白蚁，在神殿的基石上咬啮出一个小小的蛀洞。
这样的景象，用光明教徒的话怎么说来着？
——感谢仁爱的神，让她遇见劣迹斑斑的司铎，和忠诚又强大的洛伊尔，省去了她不少算计的时间。
这只是她渎神的第一步。
希望神殿的反应不要让她失望。

第11章
洛伊尔藏在艾丝黛拉的手腕上，看着她看书，学习，游说人们起诉司铎。
她有一种神秘而甜美的魅力。
只要她轻启红唇，人们就会相信她吐出的每一个字。
祂亲眼看见她说服一个软弱无能的女人，毒死了自己的懒汉丈夫。
那女人的丈夫是个赌鬼，靠着英俊的面孔到处沾花惹草，今天在舞场中勾三搭四，明天在酒馆里大赌特赌，输光了钱就把她的衣服送到当铺去，继续赌博。
因为他败家的行径，她已经好几年没买新衣服了，手指因劳动而变得又粗又硬，跟老铁匠的手似的。
她白天在洗衣场搓衣服，双手被热水泡得发红发胀；晚上去酒店擦地板擦柜台，回到家还得伺候他吃喝拉撒，哄两个孩子睡觉。
她唯一的心愿就是，不被虐打。她的母亲说过，只要丈夫不打妻子，就是好丈夫。
结婚前，她的丈夫再三保证，绝不打她；结婚后，她却几次被他打到咯血，身上隔三差五就一片青紫。
他违背了结婚时的诺言。她却不敢反抗他，因为她有罪，弄丢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结实漂亮的金发女孩。
这是女人这辈子最大的心结，每当她被暴打到想要还击时，男人就会用这件事堵得她哑口无言。渐渐地，她就忘记了反抗，像被驯服的家犬一样任由对方拳打脚踢。
艾丝黛拉改变了她。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女人的事迹，穿着羊毛披风，戴着风帽，来到她的身边，脱下香气四溢的鹿皮手套，用温暖娇嫩的双手握住了女人粗糙发红的手。
宽大的风帽底下，她有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头颅和身材都很娇小，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天真娇弱的小女孩，近看才发现她的五官均是极致的艳美，金黄色的眼睛闪烁着冷峻摄人的光。
她像传说中邪恶的女巫一样，凑到女人的耳边，用银铃般动听的嗓音蛊惑道：“你丈夫骗了你。他把你们的女儿卖给了司铎，换了二十个金约翰。但你们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善，我猜，他把钱赌光了。”
女人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但她很快想起了关键的细节：比如，男人没有工作，全靠她养活，女儿失踪后的那几天，他却破天荒地出手阔绰，四处大吃大喝，甚至请酒馆里的工人喝酒，流连于各种低俗下流的舞场，跟一些舞娘眉来眼去。
她怯生生地问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他却凶神恶煞地说，这是他从赌场辛辛苦苦赚来的，还骂她是个多嘴的蠢妇，没有见识。她被他凶悍的语气吓住了，不敢再问。
谁知道，那居然是她女儿用性命换来的钱！
女人捂住脸颊，被前所未有的痛苦折磨得直不起腰来。
艾丝黛拉拿下她的手，用大拇指轻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你想保住你剩下两个孩子吗？或者说，你想保住你的性命吗？”
女人茫然问道：“什么意思？”
“再不离开他，你和你的孩子只有死路一条。”艾丝黛拉将她浸满泪水的头发丝勾到耳后，“你和他在一起，有一天是没有挨打的吗？”
“……他每天都打我，有时候还当着邻居的面打……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跟着他，我十五岁就跟着他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孩子需要爸爸，我也需要丈夫……”
“你有地方可去。”艾丝黛拉幽深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女人怯懦躲闪的眼睛，像是要望入她软弱无能的心底，“你比他勤劳，比他更会挣钱，什么地方不能去？你不仅养活了两个孩子，还养活了他这个有赌瘾的废物男人。不是你需要丈夫，而是他需要你这个妻子。”
女人愣住，混浊的泪眼渐渐变得清醒。
是啊，明明她才是挣钱养家的人，为什么会觉得离开一个吃她用她的男人就不能活了呢？
那个男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有狂蜂浪蝶围上去，那是因为他在花她的钱啊！假如她不养家了，拿着钱出去挥霍，也能吸引到一帮香气袭人的站街女郎。
“可是……我要怎么离开他呢？”女人绝望地说，“我的力气没他大，万一被他抓住，我会被他杀死的！”
艾丝黛拉微微一笑，在她的耳边甜腻而妖媚地低声说道：“那就先杀死他。”
女人猛地睁大双眼，后退一步，连连摇头：“不行，杀人是犯法的……我会被关进监狱里……”
艾丝黛拉逼近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女人发抖的嘴唇上，不容置喙地说道：“假如你不杀死他，也许明天，他就把你仅有的两个孩子卖了，甚至你也会被卖掉。你的家早就被他搬空了，等到他搬无可搬之时，你和你的孩子迟早变成他赌桌上的筹码。”
“可是……”
“没有可是。”艾丝黛拉把斑蝥粉放进女人的手里，眼神冷锐地紧盯着她的眼睛，命令道，“把这个倒进他的酒里，你就自由了。我会给你一笔钱，帮你开始新生活。”
女人的脑子一片混乱，不知是拒绝还是收下。她迷茫无措地望向艾丝黛拉，想从她炯炯发光的眼瞳里汲取力量。
艾丝黛拉站在屋檐的边缘，一侧是阳光，一侧是阴影，就像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一样。只要她收下这瓶斑蝥粉，就能摆脱一身的伤痛，以及折磨了她十几年的噩梦，走向另一个敞亮的世界。
她的孩子也不必在哭喊、怒吼和惶恐不安的氛围里长大。
女人重重地闭了闭眼，忽然下定了决心，握紧了手上的斑蝥粉：“我会为我的女儿报仇，钱就不用了。您拿去帮别的可怜人吧！就像您说的那样，我自己可以挣钱。”
艾丝黛拉却摇了摇头：“我给你钱，是有求于你。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女人连忙说道：“什么忙？我一定帮。”
“在这份起诉书上签名。”艾丝黛拉将起诉书递给她，黑睫毛脆弱地眨动了两下，眨出一颗很大的泪珠儿，“我姐姐也被卖给了司铎，和你的女儿一样被吃掉了。我想起诉他，哪怕希望渺茫，也想试一试。”
说完，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像是要克制住饮泣的冲动，面颊和鼻子却还是红透了，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了下来。
女人以为艾丝黛拉是个稳重早熟的小姑娘，没想到她哭起来那么惹人怜爱，内心一下子涨满了滚热的母爱，连忙在起诉书上按了手印，像母亲安抚受伤的孩子一样，把艾丝黛拉揽进怀里，不停地拍打她纤瘦的后背。
一道白光闪过，起诉书生效了。
“好孩子，不哭不哭。”女人哄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姑娘，一定能帮你姐姐报仇的，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艾丝黛拉歪头靠在她的肩上，瞥一眼生效的起诉书，红艳艳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起：“没了。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她直起身，接过起诉书，往前一倾身，撒娇似的在女人的脸上亲了一下：“明天晚上六点钟，在镇外等我。我带你去过新生活。”
话音落下，她就转身离开了。
女人拿着斑蝥粉，怔怔地望着艾丝黛拉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脸庞，脸上莫名传来一阵烘热。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几句话而改变一生。
她的丈夫总说女人之间只会捻酸相嫉，不会像男人一样为兄弟两肋插刀。
碰见艾丝黛拉后，她才知道，自己被他骗了。
她总是被人蒙骗。
但从今天起，她不会再被任何人蒙骗。
女人闭上眼睛，狠狠地攥紧了手上的斑蝥粉，对丈夫的仇恨和对新生活的渴望，在她的脉管里熊熊燃烧了起来。
艾丝黛拉说得对，如果她不做出反击，她和她的孩子迟早变成那个男人赌桌上的筹码。
她早该这样想。
她会让那个狗东西付出应有的代价。
&#183;
玛戈在旁边围观了全过程，对女王蛊惑人心的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
女王真的是天生就能博取陌生人的好感，无论男女都逃不过她诡邪的魅力。
当艾丝黛拉倾身吻上那女人的脸颊时，玛戈差点酸溜溜地说，陛下你还没亲过我呢。
幸好她没有说出口，不然陛下一定会用非常古怪的眼神看她。
玛戈不知道的是，除了她，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缕雾也被艾丝黛拉蛊惑了。
洛伊尔命令一缕黑雾依附在艾丝黛拉的身上，原本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她和保护她。
谁知，那缕黑雾一路上吸收了不少恶念，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受祂的控制，开始像小狗一样在艾丝黛拉的脸上蹭来蹭去，还在她的头发上尽情打滚、蹦跶，甚至想钻进她小巧娇美的红唇，像老鼠跳进米缸一般，大口大口地吞吃她的五脏六腑。
洛伊尔：“……”
祂只能将那缕黑雾扼杀了。
其他小黑雾见状，顿时躁动起来。
它们像噼啪燃烧的火焰一样跳动着，燃烧着，发出恼怒的尖叫声和控诉声，想要艾丝黛拉为它们评理。
洛伊尔和它们的诞生方式一模一样，都是因欲念而生，凭什么祂能独享艾丝黛拉的鲜血和欲念，而它们就不行？
只要祂在艾丝黛拉的身边，它们就会一直存在。祂不愿意分享艾丝黛拉，有本事把它们全都杀了！
洛伊尔听着它们气咻咻的尖叫声，真的生出了冰冷残暴的杀心。
这些小东西只不过是祂随手创造出来的低级生命，受祂力量的影响有了自主意识。
祂能给予它们生命，自然也能使它们灭绝。
黑雾是祂头脑里的一个小世界。一个念头闪过，尖叫的小黑雾便死了一大半。
剩下的小黑雾害怕了。
它们挤成一团瑟瑟发抖，恐惧地嘤嘤呜咽着，试图向艾丝黛拉求助。
艾丝黛拉若有所感地低下头，望向手腕上的蛇镯。
不知何时，黑蛇苏醒了，眼神冰冷地吐着鲜红的蛇信，蛇尾剧烈地震颤着，似乎非常生气。
艾丝黛拉以为祂饿坏了，低下头颈，用殷红的嘴唇碰了碰祂的蛇头，轻声安慰道：“乖了，等下就喂你吃的。”
于是，黑蛇平静了。
小黑雾们逃过一劫，模仿出人类的手，胆战心惊地擦拭着不存在的冷汗。
有几缕小黑雾庆幸之余，满面贪婪地望向艾丝黛拉，觊觎之心昭然若揭。
艾丝黛拉真的太好啦！它们迟早会干掉这个凶残的大黑雾，独占她！
谁知，这个想法刚从它们透明的身体里闪过，它们就像毛毛虫一样被捏爆了。
剩下的小黑雾咕咚地咽了一口唾液，抖得更加厉害，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洛伊尔的头脑彻底平静了。

第12章
艾丝黛拉并没有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劝说上。
送走女人和她的孩子后，她又劝说了几户人家在起诉书上按下手印，就让玛戈全权负责这件事了。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要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把《颂光经》《神使言行录》《创世录》这些书全部背完。
她撑着下巴，一边背书，一边思考。
神殿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高明，以劝人向善的方式传播自己的教义。
打个比方，一位信仰光明神的富豪，聆听了神甫的教导，决定奉神之命救济穷人。穷人被救济以后，感恩富豪的同时也会感激神明，认为假如没有神甫的劝导，他们也得不到富豪的帮助。
除此之外，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会沉溺在一种美好的幻想中，认为如果人人都信仰光明神的话，世界将会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净土乐园，人人相亲，个个和爱，再没有俗世的烦恼。在这样的氛围下，就算有人不信光明神，看见街坊邻里都在谈论《颂光经》和《神使言行录》，为了融入乡里，也会参与进来①。
神殿劝导信徒向善、行善、心怀仁爱、爱人如爱己，看上去像为人民和国家着想，实际上一旦发现有人违背了神殿的教义，或公开表示不信神，便会被神殿扭送至裁判所，被判处极刑。
神殿的教义，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罢了。
顺从神殿的统治，才能品尝甜蜜的糖衣；反抗神殿的统治，迎来的将是致命的毒药。
罗曼人之所以失去信仰，就是因为从前罗曼国的神庙太多，信仰太杂，因信仰不同而战争不断，导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罗曼人这才揭竿而起，将神明从神座上拽了下来，发展成今天看似野蛮的强者文化。
假如神殿继续给民众喂裹着蜜糖的毒药，迟早像罗曼国的神庙一样化为瓦砾。
她会使一些小手段，让这个进程变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艾丝黛拉微微勾起唇角，继续背书。
她背书的速度极快，全靠约翰二世遗传的好头脑。
她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杰出的明君，具有超世之智慧，能将任何一种语言的《颂光经》倒背如流。他用伪装出来的虔诚模样，骗过了至高神殿的神使，成功戴上了神圣光明帝国的王冠。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怕儿子的智慧比自己更出众，也怕儿子像自己一样心狠手辣，于是先下手为强，给儿子下了抑制智力发育的毒药。
约翰二世可能死也没想到，他引以为傲的智慧、优秀而狠毒的军事才能、举世无双的语言天赋，还有那疯狂而诡异的行事作风，并未遗传给他忌惮的儿子，而是全部遗传给了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儿。
他早年攻占周边小国时，曾以冷静沉着、不轻视敌人著称，哪怕对方的国力仅有己方的五分之一，也会以最狂热和最坚定的战士意志去侵略对方。
可他却因轻视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死，不可谓不讽刺。
艾丝黛拉仅用了一周的时间，就背完了那些书。她闲着没事，开始翻阅司铎书架上的其他书。
一本没有书名、斜插在书架最里面的硬壳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踮脚取下来，随手翻了翻。
这是一本讲骷髅会起源的书。司铎应该是把骷髅会当成了最后的退路。
骷髅会成立于1544年，一开始只是想反抗神殿裁判所的暴行，但随着势力逐渐壮大，对抗恶龙的骑士也变成了恶龙。他们开始效仿神殿的规章制度，像神殿一样四处宣扬教义，甚至将违背规矩的教徒关进瘴气室，看着他们浑身长满毒疮而亡。
艾丝黛拉偏了偏脑袋，用一根手指把玩着一绺柔软的黑发，眼中透出狡黠的、恶劣的、浓烈的兴味。
她对这个骷髅会非常感兴趣。
&#183;
洛伊尔察觉到她的情绪，苏醒过来。
祂化为一缕蛇形的黑雾，沿着艾丝黛拉的手臂、肩背、颈项蜿蜒爬行，盘绕在她浓密丰盛的秀发上，往前探出一截身体，吐着幽黑的蛇信子。
这段时间，祂又吞噬了不少恶念，变得强大了一些，但距离真正的祂，还差得很远很远。
祂学会了一种新的情绪——嫉妒。
透过恶念，祂渐渐明白了男女之间的差异，也渐渐明白了什么是情欲，跟野兽捕猎没什么区别。
野兽追捕猎物时，会猛扑到猎物的身上，在猎物的咽喉留下鲜明的齿痕，以此宣告猎物的归属权。
祂已经在艾丝黛拉的手掌上留下了齿痕——看来，她就是祂的猎物。
她是祂的。
不过，她总是不看祂。
那本书真的值得她这样感兴趣吗？
祂像雄性野兽忌惮另一头雄性那样，对她手上的书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蛇在感到威胁时，蛇尾会发出剧烈的震响。洛伊尔变成蛇，自然也有了蛇的习性。
于是，艾丝黛拉一侧头，就看见洛伊尔冷冰冰地盯着她手上的书，蛇尾呲呲作响，紫蓝色的竖瞳射出攻击性极强的寒光。
艾丝黛拉：“……”
她眨巴了两下眼睫毛，不明白这条小蛇哪儿来这么大的怨气。她想了想，用手轻拍了拍祂的脑袋，随口哄道：“怎么了，我的小蛇。”
哄完，她继续看书，目光在祂的身上仅停留不到两秒钟，语气也是那种非常敷衍了事的甜蜜。
洛伊尔克制住毁掉那本破书的冲动，冷冷地、快速地扫视了一遍。
那本书由四种语言写成，除了神圣光明语，还有拉丁语、罗曼语以及由波浪线和圆点组成的生僻文字。
随着祂吞噬的恶念越来越多，头脑里的知识也越来越多。普通人苦苦研究一辈子的事物，祂只需要一两秒钟就能明白。
祂一眼就看到了“骷髅会”的字眼。
骷髅会，瘴雾，成神。
洛伊尔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紫蓝色的竖瞳狡猾地转了两圈。
假如现在就对艾丝黛拉全盘托出，只能得到她奖励宠物似的奖赏，而祂早已无法满足于此。
祂需要的是，另一种奖赏。
但具体是哪种，祂也说不清。
等祂把整个骷髅会攻陷下来，吞噬更多恶念之后，肯定能明白究竟是哪种奖赏。
&#183;
德蒙&#183;皮埃尔是骷髅会在边境分会的小头目，他在黑黢黢的冷杉林里站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了黑暗气息最浓重的时刻。
他环视四周，抬起双手，示意献祭仪式可以开始了。
身材高大的骷髅会教徒立刻围住一口打开的棺材，对着棺材里浓稠的血水，念诵拗口的咒语。
这些教徒均是身强体壮的白人男子——骷髅会和神殿一样，拒绝女子以及有色人种加入。
他们身穿黑色的长斗篷，手上握着鲜血淋漓的骷髅头，散发着腾腾的热气，仿佛刚从人体里挖出来，眼洞那里还挂着粉红色的、丝絮一样的肉组织。
棺材里是浸泡在牲口油脂和血水里的人类尸骨。献祭结束后，为了表示对黑暗神的忠诚，他们还要排队喝下棺材里的东西。
这只是例行祭祀。正如神殿从未在祭台上得到光明神的回应一样，两百多年来，他们也从未得到黑暗神的回应。不过他们相信，只要献祭的供物足够丰美，献祭的决心足够虔诚，总有一天黑暗神会降下神迹。
德蒙虽然是骷髅会的小头目，却不是因为信奉黑暗神才加入骷髅会，而是因为骷髅会成员的身份，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作恶。
他嗤笑着环视虔诚念咒的教徒，觉得他们都是一群脑子不清醒的傻子。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神？
神殿裁判所一年烧死将近六千名异教徒，在那里，鞭子、车轮、木马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刑罚，重刑犯甚至会被拔掉指甲，像牛羊一样放在火堆上炙烤手脚，并在他们的口、耳、鼻灌入熔化的铅液②。
骷髅会的手段则比神殿更加残忍。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为什么不替民众管管这些邪恶的信徒呢？
当然，德蒙这么想，并不是因为他怜悯那些被蒙骗的民众，而是因为他鄙夷那些虔诚的信徒，觉得他们都是一群被教会操纵的蠢货。
真的太蠢了。对神那么虔诚，却还是一个小小的教徒，而他对神是如此不敬，却爬到了现在的高位。比那些蠢货要聪明太多了。
想到这里，德蒙不禁得意洋洋起来。
本以为今天的祭祀也会像之前一样毫无动静，谁知念咒的声音刚落，无边无际的黑雾便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这黑雾绝对不是普通的夜雾。
还未彻底蔓延过来，德蒙就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凉意。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黑雾仿佛无孔不入的瘟疫，将山峦、田野、黑黢黢的冷杉林感染成绝对的黑暗，连高悬于夜空的明月都逃不过它的摧残。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难道说这个世界真的有黑暗神？德蒙惊疑不定地张望四周。
那他刚才想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岂不是被神全部听见了？
德蒙的头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与此同时，棺材里散发出森冷的、邪恶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白光。
骸骨死而复生。
浸泡在血水里的人类骷髅缓缓站立起来，头颅、手脚、关节均像活人一样灵活而轻巧。
它转动头颅，用两只恶鬼一般恐怖的、挂着肉红色筋肉的眼洞扫向骷髅会的成员。
德蒙冷汗冒得更加厉害，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尽管骷髅并没有触碰到他，他却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在迅速流逝。几乎是眨眼间，他就像枯败的植物一般委顿了下去。他原本打算祭祀结束后，去折磨几个人助助兴，现在却一点儿那种想法都没有了。骷髅把他的恶念攫噬得干干净净。他现在整个人疲惫不堪，心中除了恐惧，还是恐惧、恐惧！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
除了神，还有谁能做到这种程度？
德蒙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其他教徒也纷纷跪倒在地。
洛伊尔垂下头颅，看向森白可怖的骷髅手掌。
就在刚刚，祂又学会了一样新事物，懂得了分辨美丑。
祂现在这个模样，可以说很丑陋，很恐怖，贸然出现在艾丝黛拉的面前，肯定会招致她的厌恶。
祂需要一具强大而完美的躯壳，以及一副符合艾丝黛拉审美的面庞，然后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以人类男性的身份，去讨要祂想要的奖励。
“从今天起，”洛伊尔微启上下颚，低沉嘶哑地开口，“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敬畏我，信仰我，奉我的名祭物供物，我便庇佑你们。你们若背叛我，厌弃我，不听我的差遣，我便惩罚你们。”
话音落下，德蒙第一个满面狂热地表示臣服。
其他教徒也无比狂热地砰砰磕头。
洛伊尔微微愕然地看向骨手。
原来，除了恶念，祂还能从信仰中汲取力量。
……很好。
讨要奖励的筹码又多了一样。

第13章
半个月后，玛戈完成了艾丝黛拉交给她的任务。
她们雇了一辆套着两匹马的轿式马车，准备前往教区神殿。
马车夫一边抽烟斗，一边不转眼地打量艾丝黛拉。
他第一次看见美成这样的少女——几乎带上了辛辣的刺激力，仿佛多看她一眼，就要被她的美貌刺扎一下。
她戴着一顶饰有白鹭鹚羽毛的阔边草帽，浓密丰盛的黑发被编成了一条粗大的辫子，沉甸甸地搁在肩上，下坠的帽檐遮住了她半边脸庞，从马车夫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她挺拔的鼻尖和两片鲜红的薄唇。
尽管看不见她的正脸，但她露出来的珍珠般洁白的牙齿、鹅蛋般秀美的下颌，优雅而美丽的肩颈线，无一不昭示着她是个难得的小美人儿。
马车夫望着望着，不禁生出了邪心。
他不是个好人，经常借着职务之便，占一些贵族小姐的便宜。那些贵族小姐均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贞洁是她们最重要的品德，所以无论他怎样作恶，都没有披露他的无耻行径。今天他又想故技重施了。
就在这时，艾丝黛拉忽然抬起宽大的帽檐，充满恶意地看了他一眼。
马车夫被她眼神吓了一跳。
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少女的眼中看见这样纯粹的恶意，简直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样。
马车夫咽了一口唾液，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等他再望过去时，艾丝黛拉已变了个模样：她歪着头，孩子似的用手缠绕着脖子上的绸帽带，仅看这天真无邪的举动，谁也不会把她和“魔鬼”两个字联系起来。
也许是他看错了。
想想也是，他又不是第一次偷看那些漂亮的贵族小姐。
以往那些贵族小姐被偷看时，要么羞得满面通红，要么急切地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哪个贵族小姐会用这种充满恶意的目光回望过来。肯定是他看错了。
马车夫重重地抽了一口烟斗，正要继续欣赏漂亮的女雇主，却再一次对上了艾丝黛拉的眼神。
这一回，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尽管艾丝黛拉的脸上挂着两个甜美的小酒窝，眼神却冷锐如鹞鹰，而且是那种已经用爪子勾住猎物的鹞鹰。
她一边充满恶意地看着他，一边把玩手上的小刀——假如她真的天真无邪，绝不可能随身携带一把开了刃的小刀。
再看下去，绝对会出事。
马车夫连忙低下头，佯装忙碌地拍打着马脖子，后背却缓缓渗出一层冷汗。这女孩太诡异了！
他打定主意，接下来就算艾丝黛拉主动搭话，也绝不乱看乱瞟，性命重要。
&#183;
艾丝黛拉完全不知道马车夫的心理活动，她只是想警告他老实赶车，别想有的没的。谁能想到，简单的两眼，竟让他像夹紧尾巴的狗一样温驯听话。
她摇了摇头，坐进了车厢。
教区神殿距离司铎的住所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艾丝黛拉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无意识地抚摩了一下手上的蛇镯。
这段时间，洛伊尔极容易焦躁不安，有时候她和玛戈多说两句话，祂都会进入攻击状态，对着玛戈震颤蛇尾。
艾丝黛拉只是喜欢蛇的外形，并不了解蛇的习性（蛇毒倒是了解不少），不禁暗暗琢磨，难道是祂进入发情期了？
可祂不是一片黑雾吗？
黑雾也会产生繁殖的冲动？
艾丝黛拉头一回觉得被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她满面迷茫地思考了一会儿，就把洛伊尔抛到脑后了。等忙完了手头的事，再去解决他的繁殖冲动也不迟。她现在脑子里只有神殿。
四个小时后，马车穿过黑幽幽的冷杉林，进入教区神殿的范围，宏伟壮观的白色建筑群赫然在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坪翠绿色的草地，后面是空旷的广场，以及城堡般高大典雅的象牙色殿堂，殿尖高耸入云。听说每一座神殿的位置，都是无数建筑师精细计算的成果，直到能让阳光自然洒落在落地窗的地板上，营造出辉煌的神圣感。这座神殿也不例外，在灿烂金光的笼罩下，简直犹如传说中神明居住的宫殿。
玛戈低声在艾丝黛拉的耳边说道：“主人，这里到处都是禁魔石，您一定要小心。我在教区的旅馆等您的消息。”
艾丝黛拉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然后，在她担忧的目光里，走下马车，走向神殿的侧门。
每天都会有数不清的神女被主教或司铎推荐到教区神殿，这些被推荐的神女，大多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女孩，为了家族被神眷顾而来到这里。
她们穿着白色斗篷，低眉顺眼地排成一列，安静地从侧门走进神殿。
艾丝黛拉将推荐信递给侧门的护卫，很快被允许进入神殿。
进去之前，她瞥了一眼神殿正门的方向。
迟早有一天，她会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
递交推荐信只是成为神女的第一步。接下来，她还要脱下衣服，包括内衣，让老神女检查身体，记录身上各个部位的尺寸。
老神女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战战兢兢、羞愤欲死的少女，没想到艾丝黛拉脱完衣服，就坐了下来，神色优哉而慵懒地翻看着一本书，完全没有赤身露体的羞耻感。
见老神女进来，她对老神女微微颔首，站起身，优雅地展开双臂，就像是恩赐对方过来欣赏自己美丽的胴体一般。
老神女：“……”
老神女面无表情地检查完了她的身体，冷冷地说：“腰围22英寸，你是乡下来的？”
艾丝黛拉从容不迫地穿上衣服：“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这儿大多数神女都是贵族小姐，都上过贵族学校，”老神女说，“贵族学校要求女孩的腰围每个月都要减少一英寸。有的刻苦的女孩，甚至会把自己的腰勒到13英寸①。像你这么粗的腰，如果是贵族的话，早就被踢出学校了！”
艾丝黛拉似笑非笑地说：“是吗？”
“你以为我在骗你这个小村妇？”老神女嘟哝说，“跟你实话实说吧，女人的器官非常脆弱，尤其是子宫，如果不用束腰固定住的话，会在身体里到处乱跑！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就可以不穿束腰，子宫是你最重要的器官，要是不保护好的话，会和我一样变成没人要的老处女。”
艾丝黛拉原本眉头微皱，听到后半句话，眉毛又舒展开来。
她微微一笑：“是么，您可能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像您一样活得自由自在。没有丈夫管束，多好的生活呀！”
老神女因为性格刻板，总是被年轻人排挤，说她身上有一股腐朽的老处女气味②；她原以为艾丝黛拉和那些年轻人一样尖嘴薄舌，谁知她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语气不带一丝嘲讽，不由对艾丝黛拉大为改观。
老神女冷哼一声，没再刁难艾丝黛拉，给她安排了一间采光不错的房间。
艾丝黛拉在屋子里换好了神女的法衣，一条镶金边的白绸裙子，没有任何花纹；耳环、头饰和手镯都要摘下来，除非是对神女有特殊意义的首饰；这样的首饰，每位神女只允许留下一件，艾丝黛拉留下了洛伊尔。
不知为什么，她一踏进神殿，洛伊尔就安静了下来，像是去了一个她触及不到的地方。
不过，她并不担心。
对她而言，洛伊尔的存在仅是锦上添花，有没有祂都一样。就算没有祂，她也有信心对抗神殿。
&#183;
同一时刻，洛伊尔在冷杉林深处，吞噬完了那位马车夫的精气神和邪念。
祂非常厌恶旁人觊觎艾丝黛拉，即使只是想想也无法忍受。
祂侧过头，望向冷杉林外的神殿。
这座神殿似乎也能给予祂力量，不管是信仰还是欲念。
祂能从这座神殿中感到色欲、贪婪，还有如饕餮一般无止境的强烈食欲……人类史上的七原罪都能从这片神圣之土上攫取到。
祂被这座神殿滋养着，力量在无限膨胀，有那么一瞬间，黑雾几乎浓重如实质。
这个地方，可能和祂的来历有关。
洛伊尔沉思了一下，快如闪电地潜入神殿，随手抓了一个年轻神甫，附在他的身上，强硬地夺取了身体的掌控权。
控制这具躯体的一刹那，洛伊尔就皱紧了眉头，男性的躯体比祂想象得还要脆弱。
太容易被欲望控制了。
在这具脆弱的躯体里，祂仅仅是想了一下艾丝黛拉，就生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焦灼感，骨头缝里也传来一阵隐秘的抽痛。这是蛇身从未给予祂的感受。
这时，另一个年轻神甫推门进来，开口说道：“克莱德，你走大运了！主教派你去给新来的小姑娘讲课，里面有个叫‘艾丝黛拉’的小姑娘，长得特别漂亮，就是不知道脑子怎么样，能不能背下那么多书……不过你知道的，女人嘛，都天生愚笨，可能需要你多花些心思了。”
话音刚落，年轻神甫就被洛伊尔单手拽住了衣领。
洛伊尔并没有大动干戈，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注意你的言辞。”
年轻神甫虽然不知道要注意什么言辞，却明白眼前的“克莱德”绝对惹不得，连忙一个劲儿地连连点头——“克莱德”的五官原本有一种贵族的正派的俊美，现在却变得异常冷漠，充满了绝对的压迫感和威慑力，使人一看就有种臣服的冲动。
“我错了，我错了……”年轻神甫哀求道，“我以后不会乱说话了，松手吧，克莱德，我真的知道错了！”
洛伊尔松开了手。
他看也没看一眼不停擦冷汗的年轻神甫，理了理长法衣里的白色衣领，走了出去。
年轻神甫愣愣地看着“克莱德”，觉得他简直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
刚刚他理衣领的动作，走出去的姿态，竟然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气势，以及一种不可侵犯的、高贵而强大的魅力，叫人不敢在他的面前大声呼吸。
难道说……克莱德真的被什么附身了吗？
应该是他的错觉，神殿里怎么可能出现附身的邪祟。年轻神甫晃了晃脑袋，打消了疑虑。

第14章
艾丝黛拉走进神殿上课的地方，正在七嘴八舌聊天的女孩们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她们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神女。
这些女孩的年纪都很小，不过十六七岁，穿着紧绷绷的束腰，面庞呈现出病态的苍白；为了迎合神殿的审美，她们在脸颊和嘴唇上都涂了白色的铅粉，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浮着不健康的病气。
艾丝黛拉的面貌却和她们完全不一样。她的皮肤虽然白皙，却不是那种贫血的苍白，脸庞、脖颈和耳垂都透着娇美的玫瑰红。她的嘴唇更是红得触目，微微张开的嘴唇里是洁白的牙齿，衬得她的唇更红了，红得几乎带上了凶狠的、邪性的侵略意味。
这是一张与神殿审美完全相悖的脸庞。
神殿希望女子温和内向，毕生顺从自己的丈夫和命运，不在脸上涂抹象征着罪恶的脂粉。
一时间，女孩们面面相觑，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去打招呼。
艾丝黛拉朝她们微微颔首，不管她们的态度是疏远还是忌惮，都波澜不惊。她选了个空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一个圆脸女孩左看看右看看，跑到她的身边坐下，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你不要介意，不是她们不理你，而是神殿的规矩……”圆脸女孩欲言又止，想了半天，掏出一罐铅粉，塞进艾丝黛拉的手里，“马上神甫和凯瑟琳嬷嬷就要来了，凯瑟琳嬷嬷看见你的嘴红成这样，会用藤条抽你的！你赶紧涂一下！”
艾丝黛拉接过罐子，用几根手指把玩了一圈，侧过头，学着圆脸女孩的样子，凑到她的耳边低笑着问道：“你知道这个有毒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善意的笑意，如同一滴甜蜜的蜂蜜滴进了圆脸女孩的耳朵。
女孩的脸立刻红了，小声嗫嚅说：“我、我不知道……这个真的有毒吗？”
艾丝黛拉却答非所问：“你涂这个多久了？”
“没涂多久，也就一个两个月。”
“每次涂它以后，你是不是都觉得心浮气躁，食欲不振，肠胃绞痛？”
圆脸女孩满面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你也有这些烦恼？凯瑟琳嬷嬷说，这是富贵病，是我们又懒又馋的惩罚。她说，只要我们少吃点儿，把腰勒紧点儿，就不会有这么多毛病了。”
“傻姑娘，”艾丝黛拉温和地叹息，“你这是中毒了。我母亲就是因为它，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没人会拿父母开玩笑，单纯的圆脸女孩立马相信了她的话，点头应和道：“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事。以后我会少涂这个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艾丝黛拉托起圆脸女孩的下巴，用手帕擦掉了她嘴唇上最里面的铅粉，微笑着说道：“不客气。”
她的身上本就有一种迷人的、亲切的、讨人喜欢的力量，当她主动亲近一个人时，这种力量更是被发挥到了极致。
一时间，圆脸女孩对她的好感都要满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神甫和凯瑟琳嬷嬷走了进来。
教室里一下子变得落针可闻。
神甫出乎意料的年轻英俊，身穿简朴的长法衣，银色纽扣从衣摆一直系到领口的最上方，里面是白袍、马裤和擦得锃亮的牛皮短靴。
他的神色显得极为冷漠，那是一种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缺乏人情味的冷漠；垂怜众生的至高神使的眼神和他比起来，都是那么和蔼可亲。
他一边听着凯瑟琳嬷嬷的话语，一边微微点头，目光冷淡而缓慢地从教室里的女孩脸上扫过。
最终，他的目光钉在了艾丝黛拉的脸上，不动了。
艾丝黛拉的注意力却不在他的身上。
她用拳头支着脸颊，感兴趣地听着凯瑟琳嬷嬷的话。
凯瑟琳嬷嬷说：“……你们进入神殿，就成了神一辈子的仆人，这是你们的荣幸和福分。你们要用所有的爱去爱神，只有当你们掏心掏肺地爱他时，才能成为真正的神女。要记住，神是全知全能的，你们如有半点不虔诚不洁净，他都能看见！”
说到这里，她开始威严地扫视台下的神女，像是在检查她们的仪容。
忽然，她的目光像用爪子抓住鸟儿的鹞鹰一样，狠狠地抓在了艾丝黛拉身上。
“你，新来的神女，”凯瑟琳嬷嬷冷冷地开口道，“你来到这里前，没读过《颂光经》吗？为什么把嘴涂得那么红，你难道不知道神最不喜爱红色吗？”
话音落下，所有女孩都看向了艾丝黛拉。
有的女孩满眼迷惑，不明白艾丝黛拉为什么这么做；有的女孩则一脸嘲讽，抱着胳膊等着看好戏。更多的女孩双眼空洞，像围栏里的绵羊一样温驯，并不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她们转头望向艾丝黛拉，只是一种惯性而已。
圆脸女孩刚来没多久，还没有被驯服，连忙举手说道：“嬷嬷，您也知道她是新来的，不熟悉《颂光经》很正常。而且，她也没有故意涂红唇呀！她的嘴唇天生就这样红！”
“闭嘴。”凯瑟琳嬷嬷呵斥道，“我让你说话了吗？还是说，你想和她一起挨藤条？”
圆脸女孩瑟缩了一下，闭上嘴巴。
凯瑟琳嬷嬷严厉地说道：“天生嘴红就涂铅粉，这里又不是你一个嘴红。你要是家境贫寒，就到我这儿来赊一罐铅粉，以后连本带利还给我就是了。”
艾丝黛拉明白了，怪不得这里的女孩都涂铅粉，原来是有利可图。
她轻笑一下，站起身，对凯瑟琳嬷嬷行了一个标准的神女礼节。
凯瑟琳嬷嬷本想挑剔她的礼节，抽她一顿，让她滚出去罚站，谁知她每一根手指的朝向都是正确的，即使是最苛刻的礼仪老师也挑不出错误。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上课的时候不必行礼。”但只要艾丝黛拉不行礼，她就会以不尊重长辈为由，把她逐出课堂。
凯瑟琳嬷嬷的心思怎么可能逃过艾丝黛拉的眼睛。
她莞尔一笑，没有点明，而是抬头望向不远处不言不语的神甫：“神甫大人，接下来我要说一些诚实却不动听的话，请您保护我不受责罚。”
洛伊尔平静而专注地看着她。她果然聪明又敏锐，即使没有看他，也洞悉到了他对她特别的关注。于是，她毫不留情地把他当成了可利用的工具。
他心甘情愿，非常乐意。
洛伊尔颔首，低哑地吐出一个字：“好。”
凯瑟琳嬷嬷冷笑着说道：“神告诉我们，诚实的话必然是动听的。我很好奇，你要怎样说出一番诚实却不动听的话？”
艾丝黛拉狡黠地笑笑，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嬷嬷，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喉咙发干，无故流冷汗，肚子绞痛，小解困难？”
凯瑟琳嬷嬷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最近的烦恼全被艾丝黛拉说中了——其实也不是最近，这些烦恼至少困扰了她几年之久；被医官用神力治愈好以后，又会反复。久而久之，她就疑心这压根儿不是病而是神罚，不敢再找医官治疗，慢慢地连脸部都开始溃烂，不得不贴上贴纸，掩盖那些丑陋的斑点。
她心虚极了，下意识提高音量：“是又怎么样？你也不看看我多少岁了，哪个老人家身体没点儿毛病？”
艾丝黛拉摇摇头，轻言细语地说道：“您错了，您并不是生病了。”
“不是生病那是什么？！”凯瑟琳嬷嬷更心虚了。
“是中毒了。”艾丝黛拉说，“您经常在脸上、嘴上涂抹的铅粉，含有砷毒。不止您，教室里其他涂抹铅粉的女孩，或多或少也中了砷毒。现在停止涂抹铅粉，喝下解毒剂，或许还来得及挽救她们的生命。”
这句话说完，一些女孩已开始擦脸上的铅粉。
凯瑟琳嬷嬷虽然已经相信铅粉有毒，却不肯舍弃卖铅粉的路子——要是她同意那些女孩今后不擦铅粉，她囤积的铅粉就卖不出去了，那是多大一笔钱呀！
凯瑟琳嬷嬷呵斥道：“都住手，不许擦！你们都忘了我的教导了吗？一切以神为大，只要神一天不喜红色，你们就得涂这铅粉！有毒又怎样？神要是知道你们因为惧怕这点儿毒素，就舍弃了对他的虔敬，等你们真正出事时，他还会管你们吗？”
话是这么说，凯瑟琳嬷嬷的额上却冒出了一层冷汗。她只想赚钱，不想被毒死，回去以后，她一定要漱几十遍口，把嘴上的铅粉都洗掉。但是以后怎么办，还涂铅粉吗？她不知道。
她抱着一种愚昧的愿望：也许砷毒并没有这妮子说得那么可怕，只要她勤去看医官就行了。至于那些女孩中毒了怎么办，她不知道，也没想过，不关她的事。
艾丝黛拉的话却打破了她的幻想：“嬷嬷，砷毒是剧毒，有一种砷毒甚至能瞬间致人死亡。而且，神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喜爱红色。”说完，她不等凯瑟琳嬷嬷反驳，微笑着拿出一本《颂光经》，双手呈上，“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里面神的话语都背诵一遍。”
凯瑟琳嬷嬷：“……”这小姑娘也太狂妄了！
想要擦嘴却被呵斥住的女孩们：“……”她们到底是擦嘴呢，还是擦嘴呢，还是擦嘴呢。
圆脸女孩看呆了。她没想到艾丝黛拉不仅眉眼美得充满侵略性，一举一动也像玫瑰棘刺般扎人。她居然把凯瑟琳嬷嬷怼得哑口无言——要知道，凯瑟琳可是神殿里出了名的刻薄嬷嬷，经常为了一点儿小事，就用藤条把班上的女孩抽得浑身是血。
可她却没办法惩罚艾丝黛拉，因为她自己说了，“诚实的话必然是动听的”，也间接承认了“铅粉是有毒的”。
现在，艾丝黛拉又拿出了《颂光经》，除非凯瑟琳嬷嬷能证明她背的《颂光经》是错误的，否则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果然，凯瑟琳嬷嬷惊讶之后，就走过来，接过了《颂光经》，冷笑着说道：“是吗？看来你是一个天才，做神女真是可惜了，你应该去当神学教授才对——手伸出来，摊开，对，就是这样。背吧，你要是背错一个字，我就抽你一藤条，让你知道说大话的后果。”
艾丝黛拉十分从容地照做了。
洛伊尔将目光落在了凯瑟琳嬷嬷的身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目空一切、洞察一切的漠然，变得极幽深，极可怖，只有当魔鬼想要人下地狱时，才会露出这样冷若冰霜的神色。

第15章
当艾丝黛拉一字不漏地背完《颂光经》时，整个教室都安静极了。
她不仅背出了神的语录，连神在说这句话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女孩们手边都有《颂光经》，她背的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一看便知。
而且，她们自己也背过《颂光经》，虽然只是节选，却也知道了这本书到底有多难背——与其说这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本详尽的编年史，记载了神与不同时代的信徒的对话。每一个信徒的背景、身份、国家都不一样，有贫有富，子女繁多，姓名与姓名之间也毫无关联。
她们曾因为背错年份，挨了不少藤条，艾丝黛拉却一个数字也没有背错。凯瑟琳嬷嬷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一个天才。
看着女孩们纷纷朝艾丝黛拉投去佩服和崇拜的眼神，凯瑟琳嬷嬷气得手直颤抖，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想要的结果是这个多嘴多舌的女孩，因为背错几个字而被藤条抽得皮开肉绽！
然而表面上，她却只能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夸奖道：“你背得很好，即使是神学院的学生，也没有你背得流畅。但你看，没有哪一句写了神说他喜欢红色。”
艾丝黛拉颔首，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是的，没有哪一句写了神说他喜欢红色，也没有哪一句写了神说他不喜欢红色。所以，我才想请教嬷嬷，”她歪了歪脑袋，故作天真地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神不想看见我们的嘴是红色的呢？”
听见这句话，凯瑟琳嬷嬷的额头顿时遍布冷汗。
的确，《颂光经》上并没有写神不喜欢红色，是她们这些人为了在神殿里敛财，让那些单纯的神女涂抹她们贩卖的铅粉，故意把红色和邪恶划上了等号。
毕竟，不管是旧教还是新教，都认为生育是神明给予女子的惩罚，尤其是月经，每月流一次鲜血，更是她们罪愆的证明。女孩们一直在承受鲜血淋漓的罪罚，自然会觉得鲜血就是污秽的，从而坚信不疑她们的谣言。
不对，不能算作谣言。红色一直都是恶魔的象征。神说过，他的眼不看邪僻，不看虚妄。红色作为恶魔的颜色，当然既是邪僻，也是虚妄。
想到这里，凯瑟琳嬷嬷长舒了一口气。
她努力慈眉善目地把这些观点说了出来。
女孩们认真地听她讲话，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并没有因为凯瑟琳嬷嬷曾虐待她们，就对她心怀怨恨，不再相信她说出的每一个字。
谁知，凯瑟琳嬷嬷的话音刚落，艾丝黛拉就兴致盎然地笑了，像是在等她说出这些话一般。
凯瑟琳嬷嬷的心“咯噔”了一下。
艾丝黛拉柔声说道：“嬷嬷，红色象征恶魔，只是民间的说法，民间的说法怎么能代表神意呢？还是说，您认为，神容易偏听偏信，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对吗？”
“当然不是……”凯瑟琳嬷嬷反驳道，声音却气若游丝，根本不能给予人信服的感觉。
“玫瑰有红色的，神禁止人们以玫瑰示爱了吗？火焰也有红色的，神禁止裁判所对异教徒处以火刑了吗？阳光有时候也是红色的，神禁止人们晒太阳了吗？”艾丝黛拉的笑意越发甜美，声音也越发温柔，几近柔媚，“我劝嬷嬷收回刚才那些话，要是被有心人传到神使的耳朵里……嬷嬷失去的，可就不止是钱财了。”
话音落下，艾丝黛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凯瑟琳嬷嬷却在这一眼中如遭雷劈。
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孩什么都知道！她不仅记忆力出色，眼力也出色，一下子就看透了她，知道她是为了钱财才强迫那些女孩涂抹铅粉。
有那么一瞬间，凯瑟琳嬷嬷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这事要是被神使知道了，她失去的当然不可能只有钱财，还有性命！
她头脑发胀，几乎是佝偻着身子走到艾丝黛拉的身边，浑身轻颤着，低不可闻地问道：“你太聪明了……你不是来当神女的，神女只能在神殿里孤独终老，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艾丝黛拉莞尔一笑，同样低不可闻地说道：“您错了，我就是来当神女的。我想当至高神殿的神女。”
“至高神殿没有神女。”凯瑟琳嬷嬷看着她的眼睛，“你能背下《颂光经》，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当。”
凯瑟琳嬷嬷深深地看了她片刻：“我会把你引荐给教区的神使。”
艾丝黛拉微微颔首：“谢谢嬷嬷。作为交换，嬷嬷做过的事情，我也可以当作不知道。只是，您可不能再让这些女孩涂铅粉了，”她的目光和语气在滴答一秒之间变得极为复杂，“她们本就疾病缠身了。”
凯瑟琳嬷嬷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复杂，但没有多想，只当她在可怜那些女孩。她却不知道，艾丝黛拉压根儿就没有怜悯的情感。
凯瑟琳嬷嬷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会买些葡萄酒，给她们解毒的。”
葡萄酒的确是对砷毒有效的解毒剂。
艾丝黛拉拍手赞同，这事就算过去了。
凯瑟琳嬷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决定把艾丝黛拉引荐给神使后，就再也不见这个邪乎的小姑娘。
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凯瑟琳嬷嬷上台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后，就宣布休息，带着年轻神甫离开了。
艾丝黛拉勾了勾唇角，拿起桌上的《颂光经》，刚要起身回房，下一秒就被热情的小姑娘吞没了。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进入神殿之后，让所有人都注意到她，都喜欢上她，为她渎神的计划铺路。
可当她真被这些小姑娘亲吻拥抱时，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自从出生起，她就没有见过这么多同龄人。
她扮演了好几年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直到这时，脸上才真正露出了天真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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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嬷嬷一边走，一边哼歌。
艾丝黛拉答应不把这事捅到神使那儿去。少了一个大麻烦，她的心情好极了，完全没想过要是没有艾丝黛拉，她根本不必有这些麻烦。
走到拐角处时，她忽然发现一直有人跟在身后。
凯瑟琳嬷嬷没有当回事。有可能是同路。这里毕竟是神殿，没人会在神清洁的眼目下行凶。
谁知，她刚刚走进拱廊的阴影，脖子被一只结实的手强硬地扣住了。
凯瑟琳嬷嬷惊诧地瞪大眼，回头一看，居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英俊脸庞——是那个和她一起上课的年轻神甫！
她认识他！他叫克莱德，是一位相当虔诚且受人尊敬的神甫，不近女色，也不爱钱财，日子过得非常简朴，却经常无偿为穷苦的人家祷告，帮他们主持婚礼和葬礼，请他们享用圣餐。
可此时，他却无比冷漠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头可以随意宰杀的牲畜。他生出了杀意，想要杀死她！
“克莱德神甫……”凯瑟琳嬷嬷嘶哑地说，“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闻到了你对艾丝黛拉的恶念，即使只有几秒钟，我也要对你赶尽杀绝。
洛伊尔神色不变，手臂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克、克莱德神甫……您也发现我是为了钱财，才让那些孩子涂铅粉的吗？”凯瑟琳嬷嬷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理由，“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我会带她们去看最好的医官，花钱给她们治病……求求您，饶我一命……我、我想活着……”
随着空气的流逝，她布满皱纹的脸庞涨得通红，苍老干瘪的手开始胡乱扑腾。
洛伊尔却始终不为所动，手劲没有一丝一毫减弱。
他极其冷淡地审视着她，就像神审视凡人一样轻蔑。
神怎么可能垂怜凡人？
你见过天、地、山川、江海怜悯凡人吗？
凯瑟琳嬷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干瘪的手无力地垂下了。
这是报应。
原来真的有报应，冥冥之中因贪得无厌而得到的一切，都会还回去。她知道错了，懂得忏悔了，再也不会只图眼前的蝇头微利了……假如仁慈的神在聆听她的悔过的话，请原谅她这一会吧……她再也不敢了。
这可能是凯瑟琳嬷嬷这辈子最虔诚的时刻。她的脉管里从未流动过如此赤诚的血液，她的胸腔里也从未涨满过如此炽热的宗教情感。
人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对忏悔充满热情。
她的呼吸越发微弱，心中的默祷却越发虔敬。她从未如此痛恨从前的自己，假如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做贩卖铅粉的缺德事。
就在这时，大量的新鲜空气猛地涌入了她的肺部。
凯瑟琳嬷嬷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板，剧烈地咳嗽着。
她的祷告灵验了。
感谢仁爱的神，饶了她一命……她以后绝对不会再作恶了。
对了……刚刚掐她的是谁来着？她为什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183;
洛伊尔大步离开了拱廊。
他走到神殿中央的喷泉旁边，双手撑在冰凉的白色大理石上，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听见了凯瑟琳嬷嬷的默祷，于是无法控制地松了手。
她的祷告激发了他体内的一丝神性，使他清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神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手，只知道自己似乎又犯错了。为什么是“又”？
难道他以前也曾有过欲望、冲动和嫉妒，甚至幻想过成为一个男人？
然而，他绝不该成为一个男人。
有性别就会有弱点。
他应该凌驾于性别之上，不看尘世间的事情。
然而，他却试图成为一个男人，用男人的眼睛打量世界，用男人的头脑理解爱欲。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裂开了一条微小的纹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状态。但他从前究竟是谁，又找不到答案。
他找不到答案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为什么会变成一团黑雾，又为什么会以恶念为食物。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艾丝黛拉感兴趣。
如果只是普通地吞噬恶念，他根本不会想要成为男人，更不会产生欲望和嫉妒。
他是因为艾丝黛拉，才开始学习人世间的俗务，也是因为艾丝黛拉，才被唤起嫉妒等不洁净的感情。
简直像他注定被她引诱一般。
洛伊尔在大理石上坐了下来，单手撑住额头。
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艾丝黛拉不过是他的创造物。
他创造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偏爱。
她的性别，她的血肉，她的骨架，跟千千万万的造物一样平凡。
她不是他为自己创造的，他却为她变成了具体的男人。
此刻，他待在男性的躯体里，用男性的头脑思考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男性的躯体是如此野蛮而脆弱，欲念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其愚弄。
这一丝神性没有使他彻底清醒过来，反而使他学会了新的情绪——后悔，在欲望的深渊里又下坠了一寸。
更可怕的是，他还是会回到艾丝黛拉的身边，还是会效忠于她，还是会为她甘美的欲念而神荡魂摇。
区别在于，有了这一丝神性以后，他会十分清晰且深刻地意识到，这一切是不该发生的。
然后，用清醒的目光看着自己继续沉沦。

第16章
艾丝黛拉毫不意外地出名了。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神女里有一个叫“艾丝黛拉”的女孩，不光长得漂亮，而且头脑异常灵活，几句话就把刻薄的凯瑟琳嬷嬷堵得哑口无言。
最关键的是，她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聪慧而感到得意，也没有因为让凯瑟琳嬷嬷吃瘪而傲慢不已，待人处事始终亲切又温柔。女孩们都愿意亲近她，跟她说话。
但就像神殿里，不止凯瑟琳嬷嬷贩卖铅粉一样，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艾丝黛拉。
另外几个被断绝财路的嬷嬷，就恨她恨得要死，恨不得把滚烫的热油灌进她那张多嘴多舌的小嘴里。
尽管凯瑟琳嬷嬷曾苦口婆心地劝她们换一条财路，但要她们舍弃囤积在小隔间的铅粉，无异于在身上剜下一块肉。她们原本可以大赚一笔的，都怪艾丝黛拉那个小贱人！
几个嬷嬷凑在一起，开始讨论怎么惩治艾丝黛拉。
她们能在神殿里贩卖铅粉，自然有进货卖货的渠道和人脉。那些唯利是图的行脚商人，能给她们提供一切可以买卖的东西。
嬷嬷们集思广益，翻遍了图书馆里的古籍，终于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惩治办法——诱骗艾丝黛拉喝下“爱情药水”，让她失去贞洁和声望，被狠狠地赶出神殿！
几个嬷嬷兴奋得直搓手，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试想，一个庄重自尊的女孩，刚成为神女，就靠聪慧的头脑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却在旦夕之间变得放荡不堪，跟男人——并且有可能是洁身自好的神甫——行苟且之事，她会被人怎样议论呢？
她会被尖刻的谣言勒死，被积少成多的唾沫星儿淹死；即使被赶出神殿，仍然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刻毒地咒骂。她的脸蛋儿再漂亮也没用，头脑再聪明也没用，女人一旦背上荡妇的骂名，一生就结束了。哪怕她的身体还活着，她的精神也已经死了。
嬷嬷们越想越兴奋，当即展开行动。
她们在行脚商那儿买下了所有能制成“爱情药水”的材料——比如，刺荨麻、红罂粟、鳄鱼卵、犀角粉，以及蜥蜴的眼睛。这些都是她们在古籍上看到的配方。其中，刺荨麻的配方来自亚述帝国的楔形文字板；鳄鱼卵、蜥蜴眼、犀角粉，则来自神秘的东方。
神殿禁止神职人员炼药，一旦发现，即是重刑。
几个老嬷嬷为了能毁掉艾丝黛拉的一生，不得不蜷缩在几平米的小隔间里，睁着一双半瞎的老眼，轮流守着炼药炉。
因为隔间十分窄小，嬷嬷们只能挨着药材坐下，谁知没过多久，皮肤就被刺荨麻蛰得刺痒难耐。她们一边龇牙咧嘴地挠痒痒，一边被炼药炉散发出来的热气，闷得满头大汗，差点晕厥过去。
就这样，三天之后，嬷嬷们历经苦难熬制出来的“爱情药水”，终于出炉了。
尽管为了这瓶药水，她们失眠了好几天，青黑的眼圈拖到了蜡黄的脸颊上，胳膊腿儿全是刺荨麻蛰出来的毒包，但想到艾丝黛拉马上就要失去现有的一切，她们仍然兴奋地狂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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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丝黛拉睡了一个不太美妙的午觉，面色阴郁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散地披上神女的法衣。
她梦见了死去的母亲。
她一直以为母亲对她的影响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现在才发现，她可能从未忘记母亲苍白的面庞。
她的母亲是一个美丽而庸俗的女人，出身贵族，头脑简单得让人相信她的灵魂是纯白色。她相当迷信，坚信梦见蛇会有厄运，梦见老鼠则是神灵发出警示，有人马上要谋害你；梦见被小猫咬了一下，则预示着丈夫马上要有新的情妇，婚姻生活即将动荡不安。
为了能留住丈夫的心，她在脸上涂铅粉，口服由砷毒制成的美白丸，甚至强忍着恐惧，吩咐侍女把水蛭放在自己的耳后，任由水蛭吸血，使面庞失去血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在神圣光明帝国，女子十四岁即为成年，男子则是十六岁。所以，十四岁之前，艾丝黛拉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
几乎每天早上，她都能听见母亲一边命令侍女勒紧束腰，一边因束腰过紧而发出凄婉的哀叫声。
她母亲不仅自己疯了似的追求细腰，而且勒令她也必须穿上束腰，每个月还会检查她腰围的尺寸，要是发现她的腰一点儿也没瘦，就会发出母牛般沉闷的哀叹。
十三岁那年，她的母亲在火红的枫树下陷入了永眠。
当时是深秋，她愚蠢的母亲却仍然穿着薄如轻纱的长裙，脚蹬露出脚趾头的丝绒拖鞋，毫无血色的脸庞上贴着闪闪发光的星形贴纸。那些贴纸却早已盖不住她脸上丑陋的斑点。
没有人害她。
她是为了美丽而死，最不值当的一种死法。
艾丝黛拉没有难过——她也不知道怎么难过——她只希望母亲下辈子能有一副聪明的头脑，不要再琢磨这些无用的驻颜手段了。
她一直以为母亲对她来说，就像是篝火燃烧时迸出的几颗火星，猛地闪亮一下，便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直到看见这群女孩，她才发现，自己从未忘记那个美丽庸俗的女人。
这些年来，她几乎不敷粉，不追求纤细的腰肢，也不追求苍白的肌肤，都是因为她的母亲。
她表面上心里只想野心、权术、生杀予夺，不受周围的事物干扰，也不为身边发生的一切所动，实际上一直在与不公的命运搏斗。
她不想重蹈覆辙母亲的命运，也不想看见身边的女孩屈从于那样的命运。
这大概是她心中唯一正派的想法。
艾丝黛拉眉头微蹙，两只手捂住心口，感受了一会儿心脏的搏动。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也有一颗善心。
善良的艾丝黛拉被敲门声打断了沉思冥想。
她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嬷嬷。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隔着一段距离，艾丝黛拉都能闻到那汤药散发出来的催情药味。
艾丝黛拉：“……”
她眨了眨浓密纤长的黑睫毛：“嬷嬷？”
“听说你完整地背出了《颂光经》，”老嬷嬷满面慈祥地说道，“这可了不得！要知道，从来没有神女能背完那本难以理解的经书，你却做到了。你当之无愧是这一批最优秀的神女，神使阁下会注意到你的虔诚和才华的。”
艾丝黛拉对老嬷嬷回报了一个微笑：“能得到嬷嬷的认可，我很高兴。”
“这是主教阁下奖励给你的汤药，”老嬷嬷将汤药递到她的面前，“喝下它，你就能听见你渴望听见的天机……只有历届最优秀的神女才能享用这么神奇的汤药，快喝下吧，然后感谢主教阁下的恩赐。”
艾丝黛拉非常轻柔地笑了一下。
听见她的笑声，老嬷嬷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艾丝黛拉怎么可能喝下这碗汤药？
虽然她体内有一定的抗药性，普通毒药都对她无效，但她又不是失去了双手双脚，凡是喂到嘴边的毒药，都会乖乖地喝下去。
“嬷嬷，您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吗？”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嬷嬷，用那种十分乖巧的小女孩才有的语气说道，“因为我不是一个好女孩，我心肠很坏，满肚子坏心眼……”
她说着，往前一倾身，凑到老嬷嬷的耳边，发出轻而又轻的气声：“我毒死了爸爸和哥哥，我妈妈觉得我无药可救，把我送到了德高望重的司铎身边，希望我能忏悔犯下的罪行，从此踏上正路……然后，您猜发生了什么？”
刚好此时，神殿低沉的钟声响了起来。
那钟声是如此神圣，仿佛一首气势恢宏的辉煌史诗，响彻午后的晴空。
艾丝黛拉则像是那钟声幻化而成的纯洁精灵——她纯朴无邪的眼神，小扇子似的黑睫毛，粉红的面颊，玫瑰花瓣一样小巧鲜红的嘴唇，无一不向人们展示她是多么天真无害。
然而，这个无害的精灵却说着刻毒无比的话语：“我把司铎也杀了。”她竖起两根手指，大拇指微微翘起，比作手枪的模样，“砰的一下，他就倒下了。”
说完，艾丝黛拉歪了歪脑袋，吹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上不存在的烟雾。
老嬷嬷吓得心脏都要裂开了。
她为神殿服务了这么多年，自然去过异端裁判所，见过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艾丝黛拉眼中的凶光是真是假，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女孩手上真的沾过血！
老嬷嬷的手心顿时变得像死人一样又冷又湿。她滑稽地张着嘴，倒退两步，抖如筛糠地想要逃跑。
与此同时，艾丝黛拉上前了一步。
看着放大的漂亮脸蛋，老嬷嬷吓得魂都飞了，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完全忘了自己到这里来，也是做杀人的勾当。她手足无措地挥着手，想要把艾丝黛拉赶开，却失手摔破了手上的汤碗。
艾丝黛拉柔声说道：“嬷嬷，这碗汤药根本不是主教命令您送来的吧。假如我把地上的碎瓷片交给主教，告诉他，您想用催情药陷害我。您猜，他会怎么处置您呢？”
老嬷嬷连她是怎么发现这是催情药的，都忘了计较，连忙蹲下来，慌里慌张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艾丝黛拉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会儿，见时候不早了，午课要开始了，便一脚踩在了老嬷嬷收拾碎瓷片的手背上，走了出去。
碎瓷片扎进了手心。老嬷嬷疼得龇牙咧嘴，满头都是冷汗，想要大声惨叫，却怕引来围观，节外生枝，只能一边哎哟哎哟地痛呼，一边用血淋淋的手捡完了碎瓷片。
这狂妄又恶毒的小妮子！
等着吧，她会让这小妮子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杀了司铎是吧，这可是上火刑架的大罪。她会禀告神使大人，让律法来声张正义！

第17章
午课的主讲人是克莱德神甫，那天一直盯着她看的年轻男人。
他仍然穿着那件黑色平绒长法衣，颈间系着一条白色圣带，下半身则是长裤和锃亮的高腰靴，显出高雅大方的气质，冷漠的蓝眼睛不管望向哪里，都会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垂悯神色。
艾丝黛拉对他感兴趣极了。
那天，她和凯瑟琳嬷嬷对峙时，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眼神比火山还要炽热。可今天，她离他那么近，只要他低下头，就能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如果他不是欲擒故纵的话，那可太有意思了。
不知道那几个嬷嬷什么时候才会把她的事情告诉教区神使，在这之前，她只能自己找点儿乐子解闷。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对克莱德神甫生出了那方面的兴趣。她只想知道这人在盘算什么，而且他的表情也太有趣了。
他的神色有一种超脱于世俗之外的冷淡，仿佛洞察一切，漠视一切，不为一切能入眼的事物所动，眼睛深处却潜藏着一种类似于痛悔的情绪，尤其是当他讲解颂光经时，那种痛悔几乎化为自我厌恶。
他似乎想摆脱什么，却又情不自禁地被其引诱。
假如他想摆脱的是她的话，她愿意帮他一把，保证他再也不敢想她。
临近下课时，克莱德神甫手捧颂光经，带领女孩们做了一次祷告。神女每天必须祷告三次，分别是晨祷、晚祷和睡前祷。
祷告结束后，艾丝黛拉玩味地发现，他眼中的痛悔变得更浓重了，同时自我厌恶也加深了。他究竟在痛悔什么，在厌恶什么？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她对克莱德神甫的细品慢赏也随之结束。
艾丝黛拉面带微笑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就被一群香气袭人的小姑娘围住了。
自从她帮她们摆脱凯瑟琳嬷嬷的压榨后，这样的情景几乎每天都要上演几次。
她们亲昵地拥抱她，亲吻她的脸颊，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细声细气地对她嘘寒问暖。
一开始，艾丝黛拉还有些茫然无措，多经历几次后，她就恢复了泰然和镇定，能面不改色地和她们打交道。尽管当她们挨个儿吻她的脸颊时，她的耳朵都快红透了。
艾丝黛拉忙着应付热情的小姑娘，没注意到被她品赏的“克莱德神甫”，此刻也在品赏她。
他其实一直都在观赏她。表面上他一眼也没有看她，实际上只要他愿意，世间万物都是他的耳目，都可以看她。
微风拂过，椴树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每一片椴树叶子都是他的眼睛。它们是一个个鲜绿色的心脏，笼罩在她的头顶，在她的耳边轻轻摇晃，发出怦然跳动的声响。树脂散发出来的清香，也是他的眼睛，它们能四处游动，贴近她的呼吸，潜入她的内脏，视野范围比椴树叶子更广。
除了芬芳的椴树，无处不在的空气、阳光和雾气也是他的眼睛。
他的耳目覆盖了整座神殿——或者说，神殿也是他的耳目。所以，即使他把克莱德神甫的眼睛闭上，仍能洞察秋毫般看见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她是个美人儿，但真的美到了独一无二的地步吗？究竟是什么令他如此着迷？她的黑发白肤，还是那双狼一样充满恶意和攻击性的眼睛？
距离他恢复了一丝神性，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天里，他看了不少书。这是一种危险的行为。看的书越多，对造物了解得越多，能理解的情感也就越多。他明知不该继续了解自己的造物，却还是了解了下去。
奇怪的是，他对造物了解得越多，却没能遏制对她的痴迷，反而对她越发好奇。
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她显然不是一个完美的女子。她虚伪、贪婪、卑鄙、狠毒，像穷凶极恶的野兽一样冷酷无情。
她的野心也是前所未有的雄大——也许，不能用“雄”这个字，因为大多数男人都没有她高深的城府和坚定的意志。她毫不掩饰对权力的渴望。假如她向世界昭告自己的野心，所有人都会为之震惊。
她是如此特别，既是玫瑰，也是枪炮。
在他创造出来的生命中，再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特别的造物了。
她是独一无二的，连鲜血都是独一无二的甘美。
想到她的鲜血，洛伊尔闭了闭眼睛，喉结难以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再次感到了男性躯体的不便。男人太容易蠢动了，理智也太容易被情感牵着走了。当他回味艾丝黛拉的甘美时，几乎是一瞬间，渴欲就沿着喉部潜入了腹部，点燃了罪恶的烛焰。
他不得不攥紧手上的书，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才使那因悸动而勃立的隐秘烛焰熄灭了下去。
真的不该成为男人。但倘若回到黑雾的状态，就不能再体会人类的情感，也不能再体会这种神魂颠倒的感觉。黑雾只有食欲，人却能体会各种各样的欲望，还能兼得人性和兽性。
他感到了自己的虚伪。他居然可以这样贪婪，既想要庄重的神性，也想要人性和兽性。
他怎么可能说艾丝黛拉贪婪呢？艾丝黛拉的目的很明确，她只想当魔鬼，像魔鬼一样去实现她的雄心壮志；他却又想当超凡的神明，又想当肮脏的魔鬼。
这时，艾丝黛拉走出了教室。
他放下手上的颂光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艾丝黛拉并没有走远。她穿过林荫道以后，就在一片茉莉花丛中停了下来，动作慵懒地赏玩着茉莉花，朝他投去玩味的一眼。
她在等他。
不，她在等克莱德神甫。
洛伊尔闭了闭眼，一丝嫉妒的阴影浮上了他的心头。
这个男人除了英俊的相貌和高大的体魄，没有半分可取之处，他有什么资格让她青睐？
艾丝黛拉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她原本已经对这人不感兴趣，可当他紧追不舍地跟过来时，她又生出了戏弄他的冲动。
她有时候兴致来了，就会生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趣味，就像之前用尖叫声吓唬司铎的女仆、开枪打死司铎前的恶作剧、说谎恐吓老嬷嬷一样，都是她一时兴起产生的恶趣味。
洛伊尔却不知道她想要戏弄“克莱德神甫”，还以为她真对“克莱德神甫”有了不一般的感情，一时间心中的嫉妒不禁更加浓重。
与此同时，艾丝黛拉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神甫大人，”她笑吟吟地问道，“您好像很喜欢我，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吗？”
洛伊尔眉头微皱，侧头望向一边，不想她仔细端详克莱德神甫的脸庞。
艾丝黛拉却猛地冷下了脸色，把他的脸转了回来：“回答我，克莱德神甫。”
她的手掌摸了克莱德神甫的下巴。
有那么一瞬间，洛伊尔差点被冰冷的狂怒攫住理智，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恐怖事情。
他顿了很久，才低沉而嘶哑地答道：“是。”然后，控制不住地、压抑又嫉妒地问道，“那艾丝黛拉小姐喜欢我吗？”
他想，只要她回答“喜欢”，不管她的回答是真是假，他今晚都会掐死克莱德。
谁知，艾丝黛拉丢开了他的下巴，拿出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露出一个几近恶劣的微笑：“不喜欢，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最痛恨的就是教士，尤其是你这样虚伪的教士，表面上摒弃了欲望，愿意一辈子侍奉神明，实际上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渴望得要死。让我猜一猜，神甫大人，您想跟我交欢，对吗？”
洛伊尔刚沉浸在她不喜欢克莱德神甫的喜悦中，就被最后一句话砸得愣了一下。
他明白那个词语的具体含义，但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这里。一股燥热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
他转开头，喉结十分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不等洛伊尔开口回答，艾丝黛拉抬起手，用手帕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扇了一下，发出一声满是恶意的轻笑：“我劝你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丈夫，而是为了亵渎神明。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女人都必须有一个繁衍对象的话，我只会选你们的神。”
说完，她轻蔑地一扬手，像扔垃圾一样，把手帕扔到了洛伊尔的身上，转身就走。
直到她的背影隐没在花丛中，洛伊尔才回过神来。
他半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捡起地上的茉莉花。他不是克莱德，并不觉得她的言行举止带有侮辱的含义。他只理解到了一层含义——相较于男人，艾丝黛拉对神更感兴趣。
——他有可能是神吗？
不管他是不是，他的体内都有神性。
只要他恢复全部神性，就有机会得到她了。

第18章
另一边，被碎瓷片扎伤手的老嬷嬷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了觐见教区神使的机会。
神使的助手告诉她，她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这是神使赐予教职人员的殊荣——每个教职人员，哪怕是级别最低的、年老色衰的神女嬷嬷，都有机会觐见他，向他忏悔罪愆。
老嬷嬷连忙朝助手行了一礼，捂着受伤的手，一颠一颠地走进了布置富丽的房间。
神使坐在落地窗前，双手交叠，面容显得很安详。
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脖子上绕着金黄色的圣带。他的年纪明显不小了，从深沉稳重的气质就看得出来，却有一副年轻英俊的外貌，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简直跟青年人一样锐利有神。
他看着老嬷嬷，神情温和地伸出一只手。
老嬷嬷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吻了吻他的宝石戒指。
“亲爱的索菲娅，”神使亲切地叫着她的教名，“发生什么事了？你好像有点儿狼狈。”
索菲娅嬷嬷立刻哭了：“哦，神使阁下……我差点见不到您了！您不知道，神殿里来了个魔鬼！她当着光明神的面，张口闭口就是杀人……她亲口告诉我，她杀死了她的父亲和兄长，还杀死了试图把她拉回正路的神甫……她是一个魔鬼，一个活着的魔鬼，您必须将她绳之以法！”
神使的面色不变：“慢点儿说，索菲娅。你把我弄糊涂了，你口中的魔鬼是谁？”
“一个叫‘艾丝黛拉’的神女，”索菲娅嬷嬷咬牙切齿地说，“这小妮子可有心机了，刚来没几天，就把自己的名头弄得人尽皆知。”
“有趣。”神使笑了笑，“就在半个小时前，你的挚友凯瑟琳嬷嬷也跟我提到了她。但她的说法和你完全不一样，她说这是一个可爱的、虔诚的小天使。你们俩的话，我该信谁的呢？”
索菲娅嬷嬷悻悻地说：“我只能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她真的亲口说过那些话……”
“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在逗你玩呢？她和那位逃跑的女王陛下重名，而那位陛下刚好以弑父杀兄闻名。”神使叹了一口气，“索菲娅，你太不镇定了，脑子里储存的知识也太少了，被人摆了一道就算了，还把这事捅到了我的面前。我要是因此召见她，她恐怕会在背后笑话我们是两个蠢货。”
尽管神使的语气并无责怪之意，甚至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感觉，索菲娅嬷嬷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连忙跪倒在地，恐慌地说道：“对不起，神使阁下……是我太愚蠢了，没有经过详细调查，就贸然禀报给了您。打搅了您的午休，我感到万分抱歉……”
“不用这么惊慌，我的索菲娅。”神使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的脾气一向很好，不会随便发火。别再犯这样的错误了，你说呢？”
“不会再犯了，阁下！”索菲娅嬷嬷颤声说道，“给您添麻烦了……回去以后，我会自己禁足一段时间，好好反思犯下的错误。”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高兴。”神使微笑着说。
索菲娅嬷嬷离开后，神使收起温和的表情，面无表情看向窗边。他的宽容都是表象，只有妇女和小孩才会觉得，神职人员都胸怀宽畅，有一副慈父般的心肠。
他表面上原谅了索菲娅嬷嬷，实际上对她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这个愚蠢的老妇，被人恐吓了几句，就莽莽撞撞地来找他告状，真是愚蠢透顶。还好他有一对敏锐的耳朵，轻而易举地就听出了真相。
还有那个艾丝黛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作聪明的小姑娘，居然想愚弄两个人。可惜她踢到铁板了。
他能坐到教区神使的位置，可不是什么酒囊饭袋。和一些被女人宠坏了的英俊教士不同，尽管他相貌出众，体魄强健，被不少女人青睐，却从不放纵欲望。那些娇嫩饱满的肉体，对他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吸引力。他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
在他的眼里，女人除了繁衍生息的功能，没有半点儿可取之处。
他每次面带微笑地聆听那些贵妇的忏悔时，都觉得她们的声音像老鸹一样刺耳，忏悔的内容也不值一提。啊，这就是女人！生命中除了丈夫，就是孩子，也只会扮演妻子和母亲的角色。
她们愚昧无知，冲动易怒，软弱无能，走两步路就会不停喘气，每天光是穿衣服，就要花上好些时间。这样的生灵压根儿称不上真正的生命。
幸好至高神使和他的想法一致，没有让女人统治神圣光明帝国。不然活在女人裙摆的阴影之下，还不如去死。
神使轻蔑地想着，拿起桌上的牛颈铃摇了两下。很快，助手就走了进来：“阁下，有什么吩咐？”
神使沉吟着问道：“那个叫艾丝黛拉的神女，是谁推荐的？”
“弗莱彻司铎，您认识。”
“他呀。”神使其实已经不记得有这号人物，“你去把他找来。我要仔细问问，这位神女的情况。”
话音落下，助手却没有离开。神使感到奇怪：“怎么了？”
助手答道：“我不知道怎么说，阁下。我们已经半个月没有收到弗莱彻司铎的消息了。昨天是他上交小镇税款的时间，但教士们敲响他的房门，却没能得到回应。我们怀疑他已经……”
神使回想起索菲娅嬷嬷的话，有些不可思议地扬起了眉毛。难道弗莱彻司铎真的被那个女孩杀死了？
他立刻吩咐助手去调查弗莱彻司铎的去向，然后命人叫来了艾丝黛拉。
十分钟后，艾丝黛拉走了进来。
她双手叠放在身前，低垂着睫毛，面色甜美而从容地任他打量。
这女孩的确美得惊人，超出他的想象，却并不令他吃惊，真正令他吃惊的是，她的目光和气质。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只有男人才有的坚韧不拔。她是那么婀娜多姿，眼中却有一股锐利的男子气，真是难得。
神使充满赞赏地看着艾丝黛拉。
他很欣赏这女孩，像男人一样自信、坚强、从容的女孩太少了。
如果她愿意像索菲娅那样诚恳地认错，他很乐意给她一个解释和改正的机会，甚至允许她成为自己的贴身神女。这可是许多神女苦苦哀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艾丝黛拉，对吗？”神使温和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召见你吗？”
艾丝黛拉却没有回答他恩赐般的垂问，而是朝他微微一笑，说道：“神使阁下，我想忏悔。”
神使皱了皱眉毛，觉得她这句话非常突兀且不识好歹。
但这才是女人，软弱无能的女人。
如果她一开始就像男人般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并抓住时机，机智地回答了他的提问，赢得了他的赞赏，他反倒要怀疑这副娇美的皮囊下，是否住着一个男人的灵魂了。
“好吧，那就让我们来听听，你想忏悔什么。”
艾丝黛拉听出了他口气中的轻蔑，却并不在意。
她来这里，是为了实施早已制定下来的计划，而不是为了扭转这个蠢货对她的看法。他爱怎么看她，就怎么看她，与她无关。
假如玛戈在旁边的话，就会发现，女王的计划已经有条不紊地实现一半了。
她刚来教区神殿不到三天，就成功赢得了所有神女的喜爱，并且得到了教区神使的主动召见。
要知道，教区神使可不是什么人都会召见的。
他就像教区的一个小君主，掌控着所有属于教区的资源，居高临下地聆听着教区民众的忏悔。就像至高神使的地位比国王还要高一样，他手上的权力也比普通王臣还要大。
表面上他敞开胸怀，愿意聆听所有神职人员的忏悔，但并不会有神职人员蠢到信以为真，闲着没事就找他忏悔。
他的时间是如此宝贵，有幸被他召见的神职人员，都会露出感恩戴德的表情，恭恭敬敬地亲吻他的宝石戒指。
艾丝黛拉却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态。
她眨着黑睫毛，勾着红唇，脸上流露出的是一种嘲讽的、迷人的、邪恶的媚态：“我想忏悔，杀人的罪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神使的笑意消失了。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阁下。”艾丝黛拉浅浅一笑，“我还知道阁下召我前来，是因为有人向您禀报了我背诵颂光经的事迹。啊，也许不止颂光经，还有人告诉您，我杀过人，杀的还是家人和神甫。您对我产生了好奇，所以召我前来。我说得正确吗？”
完全正确。
神使紧绷着脸，整个人都僵硬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揣测得这么清楚。在艾丝黛拉的面前，他就像透明的玻璃一样，毫无秘密可言。
被人看透的感觉糟透了。更糟糕的是，看透他的还是一个女人——他认为愚昧无知、软弱无能的女人！
神使沉声问道：“你收买了她们，故意让她们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艾丝黛拉歪着脑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能用智慧办到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用金钱？”
她的口吻天真又纯朴，却透着十足的傲慢。
除了傲慢，神使还听出了讽刺。她在讽刺他十分愚蠢，居然觉得这种事只有收买才能办到。
神使一直以为自己的智慧和格局，只有至高神使才能比拟，因此极少动气；可现在，他却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挑拨得牙关紧咬。
她一眼看穿了他的脾性，每一句都准确无误地踩在了他的痛点上。
神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下来。这小妮子只不过是比较会拿捏人心而已。她过于自信，完全没注意到，这是一场危险的对话。只要她稍有不慎，就会被他送上火刑架。
“所以，你是来忏悔杀死弗莱彻司铎的？”他口吻慈爱地设下陷阱，“你后悔杀死了他，希望我帮你掩盖罪行？”
“当然不是，阁下。”艾丝黛拉轻轻一笑，似乎又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唯一的罪孽，是没有早点儿杀死他。”
“可是你说，你是来忏悔杀人的罪孽。”整场对话已经完全变成艾丝黛拉主导了。神使非常厌恶这种感觉，但为了给艾丝黛拉定罪，只能顺着她说下去。
“对，要是我能早点杀死他，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命丧黄泉了。”艾丝黛拉不紧不慢地说道，“阁下，您口中的弗莱彻司铎，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十年期间杀死了将近七百多个女孩。我千方百计地见到你，就是想请你公开审理此案。”
神使脸色阴沉地盯着艾丝黛拉。
他公开审理此案，帮她成为惩治连环杀手的名人，怎么可能？想都别想。他刚要拒绝她的请求，直接以“谋害神职人员”的罪名判处她火刑，突然，一个激灵传遍了他的全身。
艾丝黛拉已经在神殿出名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假如他贸然判决她死刑的话，必然会引起旁人的探究。
他虽然相当于教区的君主，权力却没有大到能抹去所有人的声音。神使并不是世袭制，而是能者居之。不少有望继任下一任神使的人，都盼着他犯错，然后把他拉下马。他不能如此草率地处置艾丝黛拉。
难道真的要答应她公开审理吗？
就在这时，神使的心头忽然弥散开一股寒意。
这女孩不会是料到了他不会公开审理，于是故意当众驳斥凯瑟琳嬷嬷，帮神女们谋利，赢得神女们的好感，让自己在神殿出名，以此胁迫他不得不审慎处理和她有关的案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和他的见面，也在她的谋划之中？她恐吓索菲娅嬷嬷，告诉她自己杀了弗莱彻司铎，就是为了得到他的主动召见？
她的心智真的有这么可怕吗？连他的召见，他的愤怒，他的顾虑都算计得明明白白……这怎么可能？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有这样可怕的智慧？
神使摇了摇头，把这些无稽的想法甩出头脑。
想要公开审理是吧。那他就故意在法庭上偏袒弗莱彻司铎，把他塑造成一个举世无双的善人，甚至通知整个教区的民众前来观看审理。
他就不信，她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孩，能在这案子上翻出什么水花。
到时候，她费尽心思赢来的美名，都将成为骂名。
那些喜爱她、信任她的女孩，都将恐惧地发现，她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杀人犯，残忍地杀死了德高望重的司铎。
“好。”神使轻笑一声，阴狠地说道，“如你所愿，公开审理。”
艾丝黛拉也无比轻柔地笑了。
她看出了神使的想法，于是有些怜悯地想道：蠢货。
他把司铎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那个场面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光明神的话，为什么不来救救他傲慢无知的子民，就这么看着他的子民被她愚弄吗？

第19章
洛伊尔漫步在神殿里。
他一边摩挲着艾丝黛拉的手帕，一边走进了神殿供人参拜的地方。
不知怎么，他一踏进这里，耳目就变得一片清净，头脑里蠕动的欲念似乎都消失了。
他仍然能闻到欲望的气息，却不再能尝到甘甜的滋味。他像是被这里神圣的氛围净化了一般，唇舌失去了品尝欲望的能力。
他暂时忘记了一切，包括艾丝黛拉。
洛伊尔闭了闭眼，听凭直觉前行。欲望的气息逐渐被香油的气味取代，艾丝黛拉的一颦一笑，也渐渐变成了每一个前来祈祷的信徒。他们满面愁容，与他擦肩而过。他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痛苦，也怜悯他们所遭受的一切，但不会出手帮助他们，一次也不会。
神性不允许他插手俗务。
因为，神的存在不是为了垂悯凡人。
对于凡人来说，这个世界有神就是最大的慰藉。
祭拜的终点，是一座耸入穹顶的管风琴。这座管风琴足有上万根音管，四排黑白琴键，仿佛气势恢宏的银白色建筑般屹立在神殿中央。当管风琴手在这座琴上演奏时，乐声会如山洪暴发般震荡开来，二十公里以外，都能听见这绝妙而震撼的史诗赞歌。
在这样的氛围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认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应对一切了，甚至可以冷静地应对想要占有艾丝黛拉的欲望。
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无性别的状态。
没有性别，就没有欲望。
没有欲望，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他的眼目不再看见个体，也不会再对个体优待，更不会再因为个体的种种引诱，而堕入七情六欲的深渊。
只要他保持这种冷静和圣洁，就可以重新变得无坚不摧，找到以前的自己，回到至高无上的位置。
但是，他可以吗？
他的头脑已经适应了人类的思考方式，身体也适应了人类的起居作息。
他的手上还拿着艾丝黛拉扔过来的手帕。
不知是否因为沾染过她的体温，这张小而柔软的手帕，几乎和她的皮肤一样温暖滑腻。
他拿着这张手帕，就像碰到了她的皮肤，甚至像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也是这种触感吗？
这个想法刚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下一秒钟，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全部涌入了脑海，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不可控制地攫住了他的理智。
她的微笑、她的眼神、她的酒窝、她的声音再一次占据了他的耳目。
想要独占她的欲望，也再一次占据了上风。
他无法遏制地想象，假如他吻她，那会是一种怎样的触感？他可以吻她吗？说来讽刺，她的生命是他赋予的，她活在他创造的世界里，和他创造的人物打交道，他主宰着她的一切，想要她生，她就能一直活下去，想要她死，她立刻就会香消玉殒。他是如此无所不能，却连她唇瓣的滋味都无从得知。多么讽刺。
圣洁有什么用？他还没有创世的时候，也有圣洁和肮脏之分吗？
为什么禁欲就是洁净的，纵欲就是肮脏的？假如他想要吻上她的唇，就代表他堕落了；那么他一直压抑独占她的冲动和欲望，就能证明他是洁净的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无论他怎么思考，怎么逃避，都想成为一个男人得到她。是的，他承认，他对她产生了男女之间的冲动，想要占有她，亲吻她，像情人那样去品尝她嘴唇的滋味，像一个男人了解一个女人那样去了解她。
他早该这样坦然地面对心中的欲望，意识到自己想要掌控一切。他的欲望是如此浓重，光明和黑暗，美好和恐怖，理智和欲望，圣洁和肮脏，神性和人性，他居然都想要。
怪不得他会对重欲的艾丝黛拉感兴趣，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他半闭着眼睛，缓慢地回味着这三个字，低哑而自嘲地笑了一声。有趣。他竟然这么快就自认为人了。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克莱德神甫，您也来参加赞美活动？”
洛伊尔睁开双眼，回头望去，是那个对艾丝黛拉迷恋不已的圆脸女孩。
他还记得她像只不会走路的小猫似的粘着艾丝黛拉的样子，声音一下子变得十分冷淡：“不是。”
圆脸女孩快要急死了，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冷淡。
艾丝黛拉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找了半天，都没能找到她的身影。跟洛伊尔搭讪，只不过是想缓解一下内心的焦虑。
虽然她和艾丝黛拉才认识不到三天，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艾丝黛拉已经变成了她最喜欢的好朋友，一会儿看不到就慌了神。
圆脸女孩抿着嘴，仔细看了看洛伊尔，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让他也帮忙找找：“神甫大人，请原谅我的突兀……您还记得艾丝黛拉吗？”见他点头，她继续说道，“她不见了！我找了半天，都没能找到她。她刚来神殿没多久，神殿又那么大，我好怕她迷路了。”
圆脸女孩越说越着急：“而且，那天您也看见了，她是那么耿直，那么不会说话，一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得罪了凯瑟琳嬷嬷……我不是恶意揣测凯瑟琳嬷嬷，我只是担心她被报复……”
洛伊尔声音低沉地打断她：“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她。”
“谢谢您，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其实不用找。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知道她在哪里。
她在教区裁判所的牢房里，等待三天后的公开审判。
过一会儿，教区神使就会将她涉嫌杀害神职人员的消息，公之于众。
他还知道，教区神使是受了她的胁迫，才同意公开审理此案；但同意公开审理，并不代表教区神使就此妥协了。
教区裁判所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牢房里关着的全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手上基本都沾过人血。
和她关押在同一个牢房的女人，自称是托法娜转世，为了谋取保险金，毫不留情地谋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然后过上了“嫁人、杀人、拿钱走人”的生活，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尸骨残骸。
那女人相当聪明，也相当危险，仅靠想象就制作出了传说中能□□杀人的戒指。
教区神使把她们关在一起，应该是想看她们自相残杀。
艾丝黛拉需要他，他必须回到她的身边。
这个念头刚从他的心头浮现，他就意识到，之前的沉思和挣扎全是无用功。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也没有逃离过她的影响力。
不管他是否想要成为男人，只要她有危险或是需要他，他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也许，从尝到她的欲念那一刻起，他就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毕竟，他一开始就对她充满了食欲，想把她的欲念含在口中。
只不过这一次，相较于欲念，他更想把她整个人……含在口中。

第20章 纯美的眉眼间满……
洛伊尔回到艾丝黛拉的手腕上后，第一个察觉到他回来的，不是艾丝黛拉，而是他留下来的小黑雾们。
小黑雾们：“……”这讨人厌的玩意儿怎么回来了？
但表面上，它们还是满面讨好地腾出了空位，十分殷勤地迎接他的回归。
有一些小黑雾趁他不在，偷偷吸收了不少艾丝黛拉的欲念，变得分外肥硕，一缕雾顶三缕雾，跟其他小黑雾挤在一起，是那么格格不入。
小胖雾：“……”
其他小黑雾：“……”他大爷的，谁能把这笨东西弄死？！
它们正要齐心协力地把那些又笨又胖的小黑雾藏起来，洛伊尔一个眼神冷冷地扫过去，那些偷吃艾丝黛拉欲念的小黑雾就原地爆炸了。
剩下的小黑雾也吓得整个雾都炸了。
是它们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大黑雾出去一趟后，变得更加凶残了？
以前的大黑雾虽然也很凶残，但只要它们没有非分之想，他就能容忍它们的存在，可现在，他却连它们偷吃艾丝黛拉的欲念都容忍不了了……他的独占欲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想到从今往后，都要活在洛伊尔恐怖的独占欲之下，小黑雾们缩成一团，又害怕又愤怒地瑟瑟发抖。
洛伊尔没有理会它们的种种情绪。
他化为一条细长的黑蛇，缠绕在艾丝黛拉的手腕上，吐着鲜红的毒蛇信子，温柔而亲密地碰了碰她的皮肤。
艾丝黛拉感受到他的触碰，没有低头，轻抚了一下他的扁形蛇头：“你醒了。”
很久没被她抚摩，他难以遏制地躁动了起来，毒蛇信子仿佛野兽嗅到猎物的鲜血般，猛烈地震颤着。只要艾丝黛拉低下头，就能看见他眼中旺盛的渴望和兴奋。
艾丝黛拉却没有当回事，只是轻拍了两下他的蛇头，示意他安静。
她在想事情。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
教区神使看上去像是妥协了，愿意公开审理司铎的案子，但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不会放过一个戏耍过他的女人。
这间牢房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的手上沾着司铎的鲜血。按理说，像她这样的重刑犯，绝不会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
裁判所却让她和一个瘦弱的金发女人待在同一间牢房。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这女人也是一个重刑犯，手上也沾着人血。
教区神使想看她们自相残杀。
这么想着，艾丝黛拉微微歪了歪头，饶有兴味地看向那女人。
她似乎在牢里待了很久，金发布满了油腻，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如同老鼠细长的尾巴；蓬乱油腻的金发下，却是一张妩媚动人的脸蛋儿。任谁看见这张脸，都不会不承认她是一个标准的金发美人儿。
假如她戴上阔边帽和珠宝首饰，穿上漂亮的绸缎裙子，她会是那种男人做梦都想娶进家门的女人；不管有没有爱情，只要看见她倚靠在皮沙发上，一边微笑，一边吃晶莹剔透的紫葡萄，心里都会生出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艾丝黛拉兴味十足地继续打量。
女人的十根手指都涂着亮红色的指甲油，很好看，但犯人坐牢并不是来享福的，他们每天都必须做苦力，而且是戴着脚镣和铁球做苦力。就算没有活计给他们做，裁判所的教士们也会找一些活儿，让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比如，把车上的货物卸下来，再装上去，如此循环；而所谓的货物，很大的可能是一块沉重的石头。
因此，她的指甲油都斑驳了，露出肮脏发黑的指甲。
艾丝黛拉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女人眉头紧皱。
就在十分钟前，一个穿斗篷的教士告诉她，只要她在三天之内杀死这个女孩，就能无罪释放。
法典规定，重刑犯即使出狱，也要戴脚镣，并在通行证上写明罪名、刑期，盖上“非常危险”的红章。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帮神殿“处理”不便上法庭的犯人，但没有哪一个犯人，能直接给予她“无罪释放”的优待。
教士说，只要她找到机会毒死艾丝黛拉，就能过上自由人的生活，还会得到一大笔补偿金。
想到狱外逍遥快活的生活，女人看向艾丝黛拉的眼神，带上了赤裸裸的杀意。
教士把毒戒指还给了她。有了这枚戒指，杀人简直易如反掌。她只需要故作关心地拍一拍艾丝黛拉的肩膀，这个纯真美丽的小女孩，就会像失去水分的鲜花一样耷拉下去，化为一堆残花败叶。
女人并不觉得用别人的性命换取自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她早就习惯了踩着骸骨残尸前进，用活人的性命筑起金灿灿的财富。
女人靠着石墙，垂下眼睫毛，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凶光。
这时，艾丝黛拉勾着唇角，声音甜美地开口答道：“我想到了好玩的事情，当然要笑。”
女人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在她的眼里，艾丝黛拉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有几分姿色的小丫头，因为得罪了神职人员，被关进了裁判所的牢房里。
至于得罪神职人员的原因是什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她拒绝了某个大人物的求爱，那个大人物恼羞成怒，给她塞了个杀人的罪名，把她关了进来。
不得不说，女人猜对了一半。
这一切的起因，确实是艾丝黛拉拒绝了弗莱彻司铎的求爱。
女人转念一想，反正这丫头活不过三天了，不妨跟她多说几句话，现在打好了关系，到时候杀她也会容易一些。
女人问道：“好玩的事情？什么好玩的事情？”
艾丝黛拉歪着脑袋，脸颊上闪动着两个甜蜜亲切的小酒窝：“你中毒了，马上就要死了。这间牢房很快就是我一个人住了。你说好玩不好玩？”
话音落下，一阵阴冷的过堂风拂过，牢房外的烛光闪烁了一下，黯淡了下去。
如此昏暗的光线之下，艾丝黛拉的唇瓣却呈现出一种诡邪的红光。那一抹诡异的红光，使她纯美的笑颜生出一股妖媚的、充满恶意的邪气，让人想起传说中伪装成美人、把人敲骨吸髓的羊皮怪物。
女人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怪不得这女孩能让神职人员动心，这面庞的确有一种令人销魂的魔力。
不过，中毒？什么中毒？
女人反应过来，警觉地问道：“我中毒了？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懂？”
与此同时，牢房的铁门被敲打了两下，小门被裁判所的看守打开，递来了热腾腾的肉汤和麦片粥。
裁判所的囚犯都必须去特定的场所用餐，但她不用，这是她帮神殿做事的“优待”。
为了防止神殿杀人灭口，她要求食物都用银碗银盘盛放，不然就不再帮神殿做事。
裁判官答应了她的要求，菜肴也尽量按照她的口味准备。
但不知为什么，她的食欲却越来越差。尤其是今天，她想到艾丝黛拉故弄玄虚的话语，心里烦躁极了，再加上狱中的菜肴是如此简陋，简直和牲畜的饲料没什么区别。
她在狱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每天还能喝半加仑的白葡萄酒——现在呢？她只能吃这种令人倒胃的猪食！
女人突然愤怒地掀翻了餐盘。
她抬起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丝黛拉：“有话就说，我最讨厌别人和我打哑谜。你再跟我装神弄鬼，信不信我掐死你？”
话音落下，艾丝黛拉没什么反应，她手腕上的洛伊尔却猛地直起身子，紫蓝色的眼瞳射出冰冷而危险的寒光，受到刺激般吐着蛇信。
女人站起来，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望向艾丝黛拉：“你……把蛇带了进来？”
艾丝黛拉轻拍了拍洛伊尔的蛇头，低声哄道：“乖，不生气，我能对付她。”
黑蛇上一秒还在发出警告的嘶嘶声，下一秒就温驯地匍匐了下去，盘绕在艾丝黛拉的手腕上，冷漠肃杀的眼瞳紧紧地盯着女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随时准备暴起。
这样一条凶悍可怕的毒蛇，在她白皙的手掌上，居然像小狗一样听话。
女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还好她没有贸然出手，不然死的就可能是她了。
艾丝黛拉并不着急回答女人的问题。她低下秀美的头颈，温柔地抚摩着洛伊尔的蛇头，对他的忠诚满意极了。
她很喜欢这条听话又强大的小蛇，一时间，连对女人说话的嗓音都柔和了不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想想你以前的样子。你以前也这样烦躁易怒，动不动就掀翻东西吗？”
女人愣住，下意识开始回想往事。
以前的她沉着又冷静，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沉不住气，被挑拨两句就气得掀翻了餐盘。
她到底怎么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脾气变得极差，动不动就歇斯底里地怒吼乱骂。有一回，她做了噩梦，猛地惊醒过来，看见不远处睡得正香的狱友，竟怒从心中起，一拳头抡过去，打掉了那位狱友的两颗牙齿。
那只是开始。在那之后，她越来越容易生气，似乎有一股邪火在她的体内熊熊燃烧。邪火不仅烧掉了她的理智，而且烧掉了她的食欲，烧掉了她身上一切正常的欲望。她时常觉得生无可恋，无缘无故地失声痛哭。
她跟裁判所的教士说过自己的情况。
教士却说，这是神对她的恶行降下的惩罚，只有一直为神殿做事，才能得到神的宽恕。
她信了这个说法。每一次神殿让她“处理”那些重刑犯，她都尽忠职守地完成，身体却越来越糟糕。
就在前几天，她还被曾经的狱友暴打了一顿。几年前，她一拳就能打掉她们的牙齿，现在却虚弱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难道……她真的中毒了？
可是，她为了防止神殿下毒灭口，要求所有餐具都是纯银材质的，不是纯银餐具盛放的菜肴，她看都不会看一眼，为什么还会中毒？
艾丝黛拉好心地提醒道：“的确是你的餐具出了问题。”
“不可能！”女人下意识反驳道，“我还没有蠢到连餐具的材质都分辨不出来！”她捡起地上的纯银勺子，用力一掰，勺子顿时弯了下去，“看，纯银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艾丝黛拉摇头笑了笑，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古罗马帝国吗？”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那曾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文明，无论是光明帝国，还是罗曼帝国，都不曾有过它的辉煌，可它却无法控制地走向了灭亡。你知道为什么吗？”
女人焦躁地说道：“我又不是学校里的教授，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没用的知识？”
艾丝黛拉完全不介意她焦躁的态度，不徐不疾地说道：“古罗马人钟爱一种名叫‘铅’的金属。铅和银一样柔软，呈灰白色，能制成各种器皿。除了把铅制成杯盘碗碟外，他们还喜欢用它炼制药丸，修补牙齿，给头发染色。
“他们发现，用铅杯和铅壶盛放葡萄酒，葡萄酒会变得分外醇美甘甜，便开始只用铅壶存放葡萄酒。有时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甚至会往酒里加一撮铅粉。但铅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女人一开始听得满脸不耐烦，但渐渐地脸色就变了：“你的意思是……”
艾丝黛拉微笑着，继续说道：“随着铅的滥用，整个古罗马民族都变得烦躁易怒，食欲不振，难以入眠，王公贵族甚至连三十岁都活不到，就纷纷因癫痫发作而死。”
说到这里，她忽然蹙起了脸，摇了摇头：“哎呀，一个帝国的衰败和灭亡，怎么可能跟杯盘碗碟的材质有关系呢？你当我是胡言乱语吧。”
话落，她闭上双眼，懒洋洋地躺倒在床上，作出小憩的样子。
女人却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入狱以后，她的精神和行为变得那么异常，绝对跟这个“铅”脱不了关系。
怪不得她要求用纯银餐具用餐时，神殿那么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神殿从来都没想过放她离开。
什么神罚，什么宽恕，都是胡扯，从她为神殿做事的那一刻起，神殿就为她安排了毒发身亡的结局。
女人脸色煞白，扯住自己的头发，压抑地尖叫了一声。
她想要发疯，想要大喊大叫，想把这些有毒的餐具全部掰烂砸烂。
但是，她不能。她不能让神殿察觉到，她已经知道了真相。
表面上，她还是要为神殿做事，只有这样，她才能找机会报复回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女人才从惊涛骇浪般的暴怒中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对上了艾丝黛拉充满赞赏的目光。
“你的意志力值得尊敬。”艾丝黛拉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哑声答道：“西西娜。”她合上眼睛，疲倦地笑了一声，“值得尊敬又怎样？对神殿来说，还不是一个可笑的失败者。”
艾丝黛拉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神殿成为你口中的失败者呢？”
如果是十分钟前的西西娜听见这句话，绝对会嗤之以鼻；但现在的她却慢慢回过味，发现了这女孩的可怕之处。
她看似天真无害，眼界、学识、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却达到了恐怖的程度。是的，恐怖。她肯定一开始就猜到了，她是神殿派来的杀手，于是想办法寻找她的弱点。
刚好这时，裁判所的看守送来了食物，她愤怒地掀翻了餐具。这两个动作的间隔不到五分钟，这女孩就从餐具看出了端倪，猜到了她是铅中毒。
最可怕的是，猜中以后，她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一步步地引导西西娜自己推测出真相。
人往往更相信自己推测出来的结果。
这女孩才多大，看上去连她的年纪一半都没有，就把“玩弄人心”诠释到了极致。
想到一开始，她轻蔑地认为艾丝黛拉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西西娜不禁羞耻地涨红了脸颊，艾丝黛拉这么聪明，肯定看出了她自以为是的轻蔑。
不过，这么聪明的女孩，竟然夸她的意志力值得尊敬。这么想着，西西娜又忍不住高兴起来，盯着艾丝黛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如果能让神殿成为失败者，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艾丝黛拉微微挑起眉梢，没想到西西娜这么相信她。
她低头琢磨了一下，想说些漂亮话感谢西西娜的信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会让你知道，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西西娜大笑了起来。
自从被神殿下毒以后，她的心情一直都是压抑的、阴郁的，几乎没有真心实意地开心过，但是这一刻，她却笑得特别开怀，特别大声。
她喜欢这个聪明又傲慢的女孩！
聪明人就该这样傲慢！
一个小时后，神使看着裁判所看守递来的消息，皱起眉头：“西西娜说她找不到机会下毒？”
他躺倒在胡桃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抚摩着手上的戒指，闭目沉吟道：“她的杀人经验那么丰富，怎么可能连一个小丫头都放不倒？那女孩比她小了整整二十岁呀！”
助手说道：“那女孩有多狡猾，您也看见了。她像恶魔一样精于算计，连您都敢暗算。您不是说她有一副和男人差不多的头脑吗？西西娜只是个妇道人家，当然算计不过她。”
神使缓缓点头：“你分析得很对，但还是有失偏颇。我承认，她是有不少男人才有的优点，但她永远没办法有一副和男人差不多的头脑。你看过旧教的经书吗？夏娃使人类堕落，达丽拉无情地背叛了参孙，耶洗别迫害古希伯来可敬的先知。先人从未停止告诉我们，女人的眼界是多么浅薄，头脑是多么简单，意志力是多么薄弱。”
他叹了一口气：“女人是永远比不过男人的，你一定要记住。”
助手连连点头，似乎非常赞同神使的见解：“您说得对。那现在该怎么办？西西娜找不到机会对艾丝黛拉下手，难道就这样让她平安度过三天吗？”
神使蹙眉看了他一眼，似乎被他蠢到了：“不是还有三天吗？她今天找不到机会，难道明天后天也找不到机会吗？牢房里那么多女囚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女人的地方就有争端，你不会找人教唆挑拨一下，让她们对骂厮打起来吗？我就不信混乱之中，那女孩还能全身而退。”
说着，神使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呀，脑子灵活一点儿，不要连个女人都比不过！”
助手继续连连点头，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他没有神使的自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就是比不上艾丝黛拉和西西娜。
一个年仅十六岁，就把教区的神使耍得团团转；另一个更厉害了，几年的时间换了十多任丈夫，光是保险金就拿了几十万银币，而且还没有到处挥霍，而是用这些钱开店做生意，要不是累积的财富太多，引来了有心人的觊觎，被身边人揭发罪状，她还不一定入狱呢！
他要是有这两个人的脑子，怎么可能还是助手？
不过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助手在裁判所的记名册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十个手上有人命的女囚犯。
这还真不好找。
女人不像男人，被逮捕的都是真正的异教徒——想逮捕一个女人太简单了，只要她在教堂上发表自己对神的见解，不管正确与否，都可以用“女巫”的罪名把她抓起来。
助手去看了看这十个女囚犯，很不满意。
繁重的苦工使她们的眼神显得迟钝无光，如同一匹匹疲惫的运货牛马。
用这些的女人去对付艾丝黛拉，就像用下等马和上等马赛跑一样。
但他实在找不出更多杀过人的女囚犯了。
在某些方面，女人的确比不过男人，神使的话倒也不无道理。
助手想着，忽然一拍脑袋，不对，这“某些方面”不是杀人行凶吗？杀人又不是什么好事，在这方面比过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在动物界，只有未经开化的野兽，才会随便咬死人啊！
想到这里，助手低下头，看向裁判所的记名册，记录男囚犯的页数明显要比女囚犯厚太多太多。
受神使的影响，他一直认为男性远远优于女性。
事实也确实如此，男人传教，男人布施，男人受到神启成为神使。
男人是理智的、坚毅的、深谋远虑的；女人则是愚蠢的、软弱的、头脑简单的。
可要是男人真的各方面都优于女人，为什么男囚犯比女囚犯多那么多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男人和女人其实没什么差异呢？
助手猛地合上记名册。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第二天，凌晨不到四点钟，艾丝黛拉就被裁判所的看守吵醒了。
“都给我起来，一群烂货！”看守使劲敲打着手上的锣鼓，“给我睁开眼睛，打起精神，你们到这儿不是来享福的，而是来赎罪的！你们只有拼命地干活儿，才能让神看到你们赎罪的诚意，假如你们偷懒，这辈子都没办法得到神的原谅……”
西西娜也被看守的锣鼓叫醒了。
她听着看守恐吓的话语，忍不住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她以前是多么相信这些话啊！
她还相信教士不会骗人，只要承诺就会做到，于是，忠心耿耿地帮他们做事，可最后她得到宽恕了吗？她得到的不过是一双把她推向地狱深处的手！
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些虚伪的教士。
西西娜想了想，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到艾丝黛拉的身边，在她的耳边说道：“你要小心。我杀不了你，那些教士还会派其他人来杀你的。那些人的嘴脸，我再清楚不过。他们表面上仁慈和善，实际上比谁都心狠手辣。”
艾丝黛拉打着哈欠睁开眼睛，睡眼蒙眬地举起一条胳膊，伸了个懒腰。
“别担心。”她含糊地咕哝道，“我比他们更心狠手辣。”
西西娜：“……”
她看着艾丝黛拉小扇子似的黑睫毛，粉盈盈的脸颊，洋娃娃般小巧娇美的嘴唇，完全没办法把她和“心狠手辣”联系起来。
她承认，这女孩的确非常聪明，但“聪明”和“狠毒”是两个概念。
那些教士或许没有她聪明，也没有她有手段，更没有她敏锐的观察力，但他们想要弄死一个人，完全可以不用智慧。
人的头脑是灵活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但人的肉体却是如此脆弱，除了骨头，就是血肉，尖锐的物体往皮肤上一划，鲜血就会像冲破堤防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
在刀刃和蛮力的面前，人根本没有施展智慧的余地。
西西娜本不想告诉神殿的人，她没有机会下手。她知道这样一来，神殿会派更多的人来刺杀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却说，假如她什么都不说，让神殿的人起了疑心，到时候说不定会派两拨人马来刺杀她们。相较于两拨人马，她更愿意应对一拨人。
不过，她一个娇弱无力的女孩，到底要怎么应对神殿派出的杀手呢？
艾丝黛拉看出了西西娜的疑虑。
她往后一仰头，用手拢起丰盛的黑发，一边编辫子，一边对西西娜眨了眨眼睫毛：“等下你就知道了。”
她梳头的动作，惊动了手腕上的黑蛇。
那条美丽而危险的黑蛇沿着她的肩颈，蜿蜒爬进了她浓黑厚实的头发里。昏暗的光线下，它完全和她的头发融为了一体，只能看见蛇鳞上一闪而过的冰冷蓝光。
西西娜看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她对毒药研究颇深，却从不把玩毒物。她知道这些毒物的毒多么可怕，什么蟾蜍、蝾螈、蝎子、毒蛇……尤其是毒蛇，多人以为蛇是可以驯化的，把它们当成猫狗一样盘弄，甚至与蛇同枕共眠。
但她见过太多被自己饲养的毒蛇咬死的养蛇人了。
艾丝黛拉跟蛇这么亲密，甚至让蛇爬进自己的头发里……先不说她的驯养手段多么高明，她敢于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勇气就叫人钦佩。
也许，这女孩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柔弱？
这时，看守又开始敲锣打鼓：“还待在里面干什么？快滚出来干活儿，再不出来，就永远别出来了！”
艾丝黛拉虽然有聪明的头脑，却无法用头脑干活儿。
看守把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派给了她，还让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在旁边监督，不许西西娜上去帮忙。
艾丝黛拉只能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拎着拖把，老老实实地扫了一上午的厕所。
期间，她不仅要屏住呼吸，强忍着干呕的冲动，把手伸进管道里，掏出里面堆积的头发，还要盯着烦躁的洛伊尔，以防他冷不丁暴起咬死监督她的老嬷嬷。
干完这活儿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无法形容的疲倦。
更多是心理上的疲倦。
西西娜担忧地看着她惹人怜爱的倦容。
艾丝黛拉太娇弱了，那些被日复一日的苦力磨砺得身强体壮的女囚犯，随便来一个，都可以把她活吃下去。
她既担忧又好奇，艾丝黛拉到底要怎么对付她们？
中午是最危险的时候，所有女囚犯都挤在一起，顶着毒辣的阳光排队领餐。
在看守严厉的监管下，她们不敢说话，只有沉重的脚镣在叮当作响，但她们不说话，不代表她们的心中没有愤怒，顺从了看守的管束。
看守也要吃饭，等看守离开后，她们就会把这种愤怒发泄在狱友的身上。
西西娜之前看女囚犯会生出一种优越感，因为她不用像讨饭的乞丐一样挤在这里领餐。
她以为自己是牢房里最特殊的存在，连看守都要对她退让三分，亲手把饭菜送到她的面前。
现在想想，她和这些可怜的女囚犯，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都是被神殿压榨的牲畜。
半小时后，所有女囚犯都领到了午餐。
看守腋下夹着棍棒，面无表情地巡视了一圈，见她们都没有提前用餐，而是在等他的命令，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吃了。”然后警告道，“不要争吵，不要打架，不要浪费粮食！”
说完，看守就离开了。
几乎是他离开的一瞬间，女囚犯们就吵了起来。她们愤怒地斥骂着，一言不合就去抓扯身边人的头发。有的胃口较大的女囚犯两三口解决了自己的午餐，堂而皇之地抢走了旁边人的午餐。
争端就此而起，砰砰訇訇的声响顿时不绝于耳。
西西娜低声对艾丝黛拉说道：“你小心点儿，我估计神殿安排的人要对你动手了。”
艾丝黛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继续喝汤。
打扫了一上午的厕所，又在烈日下站了一中午，她又渴又累，一点儿说话的欲望都没有。要不是怕西西娜认为她不靠谱，当场反水，她简直想趴在桌子上睡一觉。
西西娜：“……”现在一片混乱，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神殿安排的杀手，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是吗？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你有刀子……你为什么会有刀子？救命啊，阿尔莎有刀子……大家快跑！”
本就混乱无比的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了。
女囚犯们推搡着，厮打着，尖叫着，哭嚎着，汤汤水水泼洒了一地，疯人院的场面都没有这里壮观。不过，这里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疯人院。毕竟，疯人院有可能关着假疯子，这里却都是真疯子。
有人已经开始用锡制的餐具互殴起来。
满地都是肉红色的汤汁，今天的汤汁故意熬得特别浓稠油腻，不少人都因为脚底下的汤汁打滑了，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艾丝黛拉终于喝完了碗里的汤。
她放下锡碗，孩子似的用舌头舔掉了唇角的汤汁，叹息道：“唉，锡制的餐具就是有一股怪味！”
西西娜：“……”这是重点吗？你没看到那个阿尔莎一直在往这里挤吗？她手上是真的有刀啊！
阿尔莎是屠夫的女儿，从小就穿着带血的围裙，跟着父亲屠宰牲畜。
她生来就有一种残忍的气质，能面不改色地给牲畜放血。她的身形像铁塔一般壮硕，能轻松扛起两个瘦弱的男人。她是如此强壮有力，却还是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在男人的身上栽了跟头。
她的丈夫，一个木头杆子般瘦弱的男人，跟另一个木头杆子般瘦弱的女人跑了。他们偷走了她当屠夫的血汗钱，打算逃到罗曼帝国过小日子。
阿尔莎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在偷尝幽欢，她推开门，一屁股坐在他们的被子上，把他们活活闷死了。
裁判所判了她火刑。
然而，就在她上火刑架的前一晚，一个教士找到她，说只要她帮神使杀一个人，就能无罪释放。
她答应了，有谁不会答应这样诱人的条件呢？
至于那女孩为什么会招致杀身之祸，她并不关心，她鲁莽的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了她！
阿尔莎攥紧刀子，双眼射出令人胆寒的凶光，气势汹汹地走向艾丝黛拉。
除了她，另外九个女囚犯也在朝这里逼近，她们手上都有锋利的刀子。
艾丝黛拉在劫难逃。
西西娜麻木了。该说的，她都说了，她对艾丝黛拉已经仁至义尽了。
有女囚犯意识到，这些拿刀的人是冲着艾丝黛拉来的，开始不动声色地后退。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最容易盲从。那些女囚犯一后退，其他人纷纷跟随她们的脚步，一时间，人群竟如退潮般自动让出一条通畅的小路。
看见这一幕，阿尔莎忍不住狂笑出声。liJia
看那个教士发愁的模样，她还以为杀这女孩有多困难呢，需要十个人一起上。教士老爷真的太谨慎了，根本不需要十个人，这女孩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西西娜最后一次劝说艾丝黛拉：“现在逃跑还来得及。等下我把肉汤泼到阿尔莎的脸上，你用锡碗——椅子也可以——随便什么东西都行，打她的头，趁她头昏的一瞬间逃到外面去。”
西西娜的语气近乎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的智慧有多可怕，但阿尔莎不是我，她不会听也听不懂你说的话……她是屠夫的女儿，除了杀猪什么都不懂……”
艾丝黛拉漫不经心地看了阿尔莎一眼，颔首道：“原来是屠夫的女儿，怪不得这么健壮。”
西西娜：“……”重点又错了！他娘的，果然人想死是劝不住的，我还是自己跑路吧！
西西娜刚要扔下她转身就跑，这时，艾丝黛拉忽然摊开一只手掌，用银铃般甜美的嗓音低语道：“洛伊尔。”
一条细长的黑蛇从她浓黑丰厚的秀发里钻了出来，不徐不疾地爬到了她的手掌上。
黑蛇的身形尽管极为细长，却有一对美丽而冷漠的眼瞳，眼中的肃杀之气比任何一种猛兽都要来得凶猛残暴，叫人毛骨悚然。
有几个女囚犯被吓到了，惊疑不定地停下了脚步，不敢继续前进。
“她、她为什么会有蛇，怎么带进牢房的？”
“这蛇有毒吗？”
“我怕蛇……我不想被蛇咬死，我不干了，我退出！”
阿尔莎翻了个白眼，不屑地扫了一眼那些手足无措的女囚犯：“一帮废物娘们儿，蛇有什么好怕的？这么小的蛇，估计连毒牙都没长出来。”她冷笑一声，“你吓唬她们还行，我可不会被你吓到。什么动物我没杀过？老娘用嘴嚼毒蛇的时候，你估计还在妈妈怀里嗷嗷大哭吧？”
西西娜停下逃跑的动作，看看阿尔莎，又看看艾丝黛拉，目光闪烁不定。
事情出现了转机，她究竟是逃跑呢，还是站在原地再观望一会儿？
艾丝黛拉没有理会阿尔莎的挑衅。
她优雅地站起身，弯下腰，把洛伊尔放到地上，然后倒退两步。
“不要弄死人。”她微笑着嘱咐道。
听见这句话，阿尔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这女孩简直天真得可笑，她居然以为这么小的一条蛇能对付她！
在她的眼里，这条蛇不过是一条蚯蚓，一根肉虫，她不用刀子，跺一跺脚都能踩死它！
就在这时，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条黑蛇的鳞片忽然尽数蠕动了起来，散发出诡异的黑色雾气，紧接着它的身躯如同膨胀开来的幽灵一般，迅速撑满了整个餐厅，化为只有噩梦里才能见到的庞然巨蟒。
要不是艾丝黛拉喊了一声“停”，它的身躯甚至可以撑破牢房。
现在，它一侧的眼瞳就有阿尔莎的身体那么大，如同可怖的紫蓝色灯笼，居高临下地倒映出阿尔莎渺小的身影。
认为自己可以一脚踩死它的阿尔莎：“……”
她吓得整张脸庞都僵硬了，涨成又恐惧又羞耻的紫红色，双手颤抖着，刀子“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不止阿尔莎，所有人都吓呆了。
她们仰头望向巨蟒，张了张嘴巴，想要害怕地尖叫，却因为过于恐惧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西西娜也吓了一大跳，不可置信地望向身边的艾丝黛拉。
她有这么可怕的底牌……昨天晚上还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天哪，艾丝黛拉是真的想帮她摆脱神殿的控制，不然只要亮出这张底牌，借她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有毒杀她的想法。
艾丝黛拉把她从神殿的骗局中拯救了出来，她却在她遇到危险时，转身就跑，还自以为对她仁至义尽了……她的心胸和格局真的太小了。
见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艾丝黛拉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
与此同时，巨蟒庞然的蛇头忽然低垂下来。
周围人纷纷恐惧地倒吸一口气，心脏都快停跳了。
艾丝黛拉却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巨蟒的蛇喙，纯美的眉眼间满是对巨蟒的爱惜和怜爱：“我不会在这里久待，你们不冒犯我，我也不会伤害你们。你们要是再敢像这样冒犯我，哪怕没有对我造成什么损害，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你们。”
说着，她微勾唇角，眼尾上挑地环视一周，甜甜地笑了起来：“你们信吗？”
所有人：“……”信，为什么信！你明明有本事把牢房夷平，却还是和我们一样待在这里，这么诡异的事情都发生了，我们还有什么事不信呢！

第21章 他在冷眼旁观自……
“什么？”神使皱紧眉头，脸上难得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说，你叫了十个杀过人的女囚犯去刺杀她，都失败了？现在没有一个女囚犯敢靠近她了……这怎么可能？”
神使跌坐在椅子上，几近颤抖地旋转着手上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宝石戒指，低声呢喃道：“这怎么可能……”
他无法接受两次刺杀都失败了。
刺杀的对象还是一个女孩——一个娇弱无力的女孩！
助手紧张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了让阿尔莎她们顺利刺杀，我还特意支开了裁判所的看守，谁知道还是失败了。”
不过，助手的紧张并不是因为刺杀失败，而是因为担心神使把火气发泄在他的身上。
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意外刺杀失败。
早说了，艾丝黛拉是一匹少见的上等马，阿尔莎那帮女人充其量不过是一群运货牛马。
常年套着犁铧的疲惫牛马，怎么可能跑得过精神奕奕的上等马？
助手特别想摇头叹气。他觉得神使太傲慢了，也太小看艾丝黛拉了，假如神使把艾丝黛拉当作旗鼓相当的对手，慎而又慎地制定对付她的计划，怎么可能连续两次刺杀都失败？
但这些话，助手只敢在心里想想。他可不想变成神使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不是女人，神使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助手吞咽了一口唾液，小心翼翼地问道：“阁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神使使劲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气：“女囚犯不敢接近她，那就让男囚犯上吧。”
助手难以置信地望向神使。
神使被艾丝黛拉气疯了？男囚犯和女囚犯关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男囚犯连碰都碰不到艾丝黛拉，怎么可能刺杀她？难道他要把艾丝黛拉关进男囚犯的牢房里吗？
那就不是刺杀了，是明目张胆的谋害啊！
助手简直想摇晃神使的肩膀，劝他清醒一点儿。
“阁下，什么叫让……男囚犯上？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助手一边说，一边拼命地对神使挤眼睛，试图用生动的面部表情唤起神使的理智。
神使却没有看见下属忠心耿耿的表情。
他揉着眉心，深深地陷在椅子里，整个人被前所未有的强烈挫败感笼罩着。一个恶魔般的低语不断地回荡在他的耳边：你连一个女孩都杀不死。
不，他不可能连一个女孩都杀不死。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是了，那女孩肯定是一个女巫，只有女巫才有这么诡异的本事和头脑，只有女巫才能接二连三地逃脱他设计的刺杀。
可惜，刺杀都是暗中进行的，无法作为证明她是女巫的证据，不然他立刻就可以把她送上火刑架。
该死，他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让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审判席上吗？
想到艾丝黛拉走上审判席时，可能会对他露出一个轻蔑又讥讽的微笑，嘲讽他连续不断的失败，神使的心脏都要裂开了。
他闭着眼睛，紧咬牙关，竭尽全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挫败和恼怒，才没有失态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一定要弄死这女孩。他掌控着整个教区，怎么可能连个无足轻重的女孩都弄不死呢？
先前的失败，一定是因为他下手太轻了，只想着用女人对付女人。
既然女人无法对付那条狡猾的毒蛇，那就让男人去对付她。
那帮男囚犯有很多年没见过女人了？
他视察牢房的时候，见过那帮男囚犯一次。
他们皮糙肉厚，血气方刚，浑身上下都是浓密的汗毛，散发着男人独有的热气和体味。他们是一群在牢房里直立行走的野兽，脉管里奔流着粗俗的血液，每天都在渴望女人，渴望一切雌性动物，扔一头母羊在他们面前，都能被他们蹂躏至死。
他就不信，在这样的野兽面前，艾丝黛拉还能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神使稍稍镇静下来，瞪了助手一眼：“你想到哪儿去了？当然不是把她调到男囚犯那边去。”他转动戒指，沉吟着问道，“男囚犯中，最穷凶极恶的是谁？”
“是一个叫‘安德斯’的男人。他曾经是骷髅会在边境的小头目，也是我们唯一在边境抓到的骷髅会成员。”助手说，“他的力气很大，一拳头就能把人打成半身不遂，十个男囚犯都压不住他。看守如果不拿附着了神力的棍棒，根本压制不住他……”
听到这些话，神使的表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就让安德斯去对付艾丝黛拉。”
助手尴尬地说：“可是，安德斯并不是我们的人，他压根儿不信神，也不敬重神殿，根本没有教士敢跟他说话。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我们哪怕只是站在笼子边上和他说话，都有被他咬伤的风险……”
神使停止转动戒指，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助手：“你的脑子为什么这样呆板，我的助手？你自己都说了，他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你不敢去打开笼子，那就诱使他自己撞开笼子。假如他真的是一头野兽，撞开笼子后，自己就能循着血腥味找到艾丝黛拉。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助手明白过来，立刻连连点头，不住地称赞神使的智谋。
他表面上对神使的手段赞不绝口，内心却有些反感神使的做法：神使也太恶毒了，居然想把男牢房里最强壮、最凶恶、最具破坏力的男囚犯，引到女牢房里……那些女囚犯又做错了什么呢？
让那么多女囚犯去刺杀艾丝黛拉，已经是违背神意、极为不道德的事情了，现在居然还想利用男囚犯去整治艾丝黛拉……
假如他有指摘神使的权利的话，真想开口说一句：差不多得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一个身微言轻的助手，只能点头哈腰地接受了神使的命令，去释放“安德斯”这头凶残的野兽。
助手想象里马上要大难临头的女牢房，此刻正处于一个空前和谐的氛围中。
艾丝黛拉说到做到，女囚犯纷纷发誓不去主动招惹她后，她就让洛伊尔变回了小蛇的模样。
一时间，所有女囚犯前所未有地安分守己。
一些喜爱惹是生非的女囚犯也不再到处挑事了，让不少处于牢房底层的女囚犯大松了一口气，看向艾丝黛拉的目光不禁带上了浓浓的感激。
看守被助手支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发现，女囚犯全部变得像宠物猫一样温驯听话，即使没有强硬的命令，也拿起了扫帚和拖把，开始打扫一片狼藉的餐厅。
其中，打扫得最卖力的，居然是阿尔莎。
看守满面恍惚，反复揉了好几遍眼睛，才相信这是现实。
要知道，阿尔莎可是一个大刺头，仗着结实发达的肌肉、高大健壮的个子、母牛似的蛮力，从不干繁重的活计。只有当看守用棍棒督促她时，她才会懒洋洋地干上一小会儿；但只要看守不在旁边监督她，她就会把活计扔给其他女囚犯。
为此，看守和看守之间没少抱怨这人。
可现在，她却仿佛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嗡嗡嗡地包揽了所有的脏活重活。有身材瘦弱的女囚犯提不动水桶，她居然满面笑容地跑过去，和和气气地接过了对方手上的水桶，一口气送到了目的地。
看守：“……”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神迹显灵了？
艾丝黛拉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满意极了。
她喜欢一切变得井然有序。
她微笑着，低下秀美的头颈，用唇摩挲了一下袖子里探出的蛇头，温柔地说：“多亏了你，我的小怪物。你做得太好了。”她的语气里充斥着小女孩对刚学会走路的小猫的惊喜和怜爱，“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黑蛇冷不防被她亲了一下，头部的蛇鳞一下子竖了起来。
表面上，它的眼神毫无变化，吐蛇信子的速度却明显变快了，冷冰冰的蛇瞳被薄膜包裹了好几下，蛇尾更是略显急躁地震颤着。艾丝黛拉的夸奖，似乎让它进入了兴奋状态。
西西娜一脸麻木地看着这条蛇。
畜生就是畜生，这么敷衍的谎话也信。
要是在几个小时前，她或许会信这句话。
但现在你告诉她，一个无论是城府还是手段都近乎恐怖的人，会因为没有这条蛇，而对付不了几个只会用蛮力的女人。
她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西西娜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艾丝黛拉用这条蛇去吓唬那些人，只是因为她懒得动弹而已，上午的活计好像真的把她累坏了。
洛伊尔当然知道这是谎话。
他却无法遏制地为这样甜美的谎话而心动。
就像他无法遏制身上的蛇鳞因她而竖起一样。
他仿佛一分为二：一个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他，那个他虽然也很喜欢艾丝黛拉，却是一种不带欲望的喜欢，在他眼里，艾丝黛拉只是一个完美又普通的造物，仅此而已；另一个则是已深陷欲望泥沼的他，他仿佛处于求偶期的野兽一般，完全无法抗拒艾丝黛拉的一举一动。
她的头脑、手段、气息、声音、鲜血，对他来说，均是甜蜜而令人兴奋的毒药，明知道一口就能致命，但为了回味那种抓挠般的悸动，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他在堕落。
他在冷眼旁观自己的堕落。
最可怕的是，两个他都因为这堕落而兴奋不已。
他感到自己卑劣的独占欲在逐渐扩大，如同被烛火侵蚀出一个洞的纸张，谁都无法阻止火在纸上的蔓延。
他迫切地想要占有她。
不管什么方式。
化为巨蟒时，他几乎竭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才没有如想象那般将她含在口中。
刚刚她亲吻他时，他的理智更是险些被某种掠夺的本能吞噬，不得不一次次地闭眼睁眼，才平息了那种狂热的、凶暴的、可怕的激动。
假如有一天，他再也压抑不住这贪得无厌的占有欲，她会毫不犹豫地驱离他吗？
艾丝黛拉不知道洛伊尔的心理活动，她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情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神使今晚估计还会对她下手。
他们下手的次数越多，暴露的弱点越多。她喜欢这种自乱阵脚的对手，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思考时间。
当然，最让她开心的还是洛伊尔。
她早就想要一只这样的宠物了，可惜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满足她的要求，直到碰见了洛伊尔。
它有着冰冷而美丽的蛇鳞，顶级掠食者般危险又可怕的气势，可大可小的身形，能与人类媲美的智慧，以及小狗一样的忠诚。
她对它的赞美，都是真心实意的。
没有它，她一个人玩弄这些人，多没意思。
“对了，”西西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些教士还会对你下手吗？”
“当然会。”艾丝黛拉勾起唇角，“而且今晚就会来。”
西西娜看了看热火朝天干活儿的女囚犯，疑惑道：“可是，所有人都见识了你的能耐，还有谁会不怕死地来找你的麻烦呢？”
艾丝黛拉眉梢微挑，瞥她一眼：“你再想想，真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西西娜皱紧眉头，仔细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所有女囚犯都在这儿了……难道他们要买通看守毒害你？但据我所知，看守不是神殿的人，不会掺和神殿的事。”
艾丝黛拉颔首道：“你说得没错，裁判所的看守、教区神殿的骑士、法庭的护卫，都隶属于王都的骑士团。他们拥有监管神殿的权利，不过，能否行使这权利，取决于神殿在当地的权威大不大，假如积威甚重，监管权不过是有名无实而已。”
西西娜恍然道：“难怪那些教士从不通过看守联系我。”她眉头一皱，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可是……这里除了女囚犯就是看守，那些教士总不至于让隔壁的男囚犯来杀你吧？”
艾丝黛拉微微一笑，花瓣一样的脸颊洋溢着充满兴味的红晕。她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一般，不自觉地舔了舔双唇。
她的眼神是如此温柔，微笑是如此楚楚动人，眼里却透着恶狼即将用利爪玩弄猎物的兴奋。
“谁知道呢，”她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黑蛇，嗓音无比柔和甜蜜地说道，“反正我现在……非常期待夜晚的降临。”
西西娜：“……”怎么回事，搞得她也期待起来了。

第22章 你他妈管这叫小……
晚上，安德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牢房。
他脱掉汗湿的囚服，“砰”的一声倒在床上，正要像往常一样进入梦乡，额头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安德斯敏锐地睁开双眼，一把抓住了那东西。
是一张小纸条。
——牢门已经打开，抓紧时机离开。
安德斯的睡意立刻消散了。
他攥着纸条翻身坐起来，惊疑不定地望向牢门，上面的大锁果然已经不翼而飞。
怎么回事？
难道是骷髅会的人来救他了？
可是，边境的骷髅会不是被德蒙控制了吗？德蒙费尽心机地取代了他，把他送进了神殿的裁判所，怎么可能让骷髅会的教众来救他？
那这张纸条是谁扔给他的？
安德斯看着纸条，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对自由的渴望占据了上风，走向了打开的牢门。
这时，又有一张纸条被扔到他的脚下。
——去女牢房，艾丝黛拉会接应你，假如她被神殿策反，格杀勿论。
安德斯再次陷入深深的疑惑。
艾丝黛拉是谁，为什么一定要去女牢房？
都能打开牢门了，就不能让他直接从男牢房的大门逃走吗？
安德斯并没有神使想得那么色欲熏心，一看到女牢房就两眼放光。相较于女人，他更渴望自由。
助手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加强了除女牢房以外的巡逻，尤其是男牢房的大门，巡逻的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简直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安德斯：“……”
他只能被迫前往女牢房。
走到一半，他的血液忽然发热起来，这是一种诡异的发热，使他的四肢蕴满了某种不祥的冲动。他的头脑渐渐昏沉，双脚也像醉汉似的发麻发软，踩不到实处。
安德斯撑住墙壁，额头暴起淡蓝色的青筋。
眼前的情况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很明显，这是一个阴谋。
有人想要陷害他，置他于死地，于是故意给他下药，打开牢门把他引向女牢房。越狱是死罪，男囚犯踏足女牢房也是死罪。有人想要他死！
至于这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骷髅会边境分会的头目，德蒙。
真厉害啊，德蒙，居然把手伸到裁判所来了。
安德斯重重地捶了墙壁一拳。
现在回头肯定不行了。他平常在男牢房作威作福惯了，要是被其他男囚犯发现，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牢房，绝对会被检举。
不管怎么说，女牢房都要比男牢房安全一些。
安德斯只能继续往前走。
那个艾丝黛拉，应该也是德蒙的人。
骷髅会从不接收女性成员，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迷惑德蒙，让对方如此信任她。
但想想也知道，女人嘛，想要爬上高位，只能利用自己的色相。
安德斯攥紧拳头，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头，尝着血腥味，露出一个轻蔑、嘲讽乃至狰狞的冷笑。
她既然敢跟德蒙合作，设计陷害他，那他在坠入地狱之前，哪怕是拖着她的脚，也要拉她一起陪葬。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兽性控制头脑，也已经很久没有糟践一个女人了。他今天会生出这种粗暴的、愤怒的、野蛮的冲动，完全是被逼的。
他要用艾丝黛拉的性命，去发泄这种被侮辱和被算计的怒火。
安德斯把地板踏得橐橐作响，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女牢房。
他的面庞涨得通红，散发着恼恨的热气，脖子也涨得像雄牛一样粗壮。
有女囚犯看见他掠食动物一般的身影，刚要发出尖叫声，就被他一只手——穿过了牢门——恶狠狠地扼住了喉咙。
“艾丝黛拉在哪里？”安德斯红着眼睛，嘶声问道。
女囚犯咽了一口唾液，吞下恐惧的尖叫，颤抖地答道：“在、在最里面的牢房……”
安德斯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扔开了她。
女囚犯被他丢到一边，后脑勺撞到石壁，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安德斯就这样边走边问。
他太生气了。
他现在就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步履沉重，随时有可能陷入失控的状态。他的体内仿佛有一个加热炉，滚烫的血液是一捆又一捆的干柴，不停地输往炉心。他的血液被蒸发的同时，理智也灰飞烟灭了。
有胆小的女囚犯紧贴着墙壁，哆哆嗦嗦地啜泣起来。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中午被一条巨蟒吓得半死就算了，好歹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谁知半夜睡到一半，又被一个凶恶的男人闯进了牢房……在牢里的生活，怎么比牢外还精彩？她们不想要这种精彩啊！
胆子大的女囚犯——譬如阿尔莎，则握着牢门的栏杆，咧着嘴，似笑非笑地望向安德斯。
“你找艾丝黛拉？”阿尔莎笑嘻嘻地喊道，“她在最里面的牢房，直走就到了。快去，快去，再不去看守就醒了！”
有跟阿尔莎差不多性格的女囚犯，拍打着栏杆，吃吃地笑起来：“阿尔莎，你怎么这么坏呀！”
“我坏？我哪里坏了？”阿尔莎把头一扬，“这男的比我还健壮，艾丝黛拉肯定喜欢他。虽然我和她只见过两面，但我知道，我和她是同一类人。她什么喜好，我一眼就看穿了！”
“你就吹吧。”有女囚犯摇头嗤笑，“我看，你就是想借刀杀人！”
话音落下，不少女囚犯都哄笑起来，有女囚犯甚至笑得喘不过气，必须要扶着牢门的栏杆才能站稳。
安德斯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凉。
难怪总有人说，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争。
那个叫“艾丝黛拉”的女囚犯，估计得罪了这个叫“阿尔莎”的女囚犯，所以，阿尔莎一看见他，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指路。
其他女囚犯看见这一幕，不仅不觉得唇亡齿寒，反而开心地笑作一团。
她们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也可能被这样出卖吗？
安德斯忍不住频频摇头。
女人的格局真的太小了，只能看见蝇头微利。
怪不得骷髅会总部的首领拒绝接收女教众，试想，如果这里是骷髅会，艾丝黛拉是骷髅会的核心成员，他是神殿的人，走进来连盘问都不需要，这些女人就因为嫉妒和仇恨，将艾丝黛拉的位置全盘托出……
首领就是首领，真的是太高瞻远瞩了。
骷髅会要是接收女教众，可能过不了几年，就会被神殿消灭得一干二净。
安德斯一边摇头感叹，一边大步走向艾丝黛拉的牢房。
他可怜这个女人。
他知道众叛亲离是什么感觉。假如她能如实说出，究竟是谁陷害他，他会极力克制住药性，让她死得有尊严一些。
这是他所能给予她的最大的仁慈。
然而，离艾丝黛拉的牢房越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周围的气温太低了，低到不正常，墙壁上的烛光也越来越暗。最让他神经紧绷的是，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俯视他，被窥伺的感觉如影随形。
窥伺他的那双眼睛是如此冷漠，如此阴沉，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是砧板上的一块肉，可以用视线随意切割。
自出生以来，安德斯从未体会过真正的恐惧。他是一个身强体壮、血气方刚的男人，头脑有一种畜生似的愚昧，认为只要拳头够硬，任何事都可以轻松解决。
可现在，他却体会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
他不停地回头张望，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没有人在看他，他却能感受到那道蓄有敌意的视线，像预备捕猎的巨蟒一般，危险地跟踪在他的身后，想趁他一个不注意，以一种压抑的、残酷的、没有声响的方式绞死他。
安德斯定了定神，压下心中跳动的惊惧，深吸一口气，怀疑是血液里的药物，使他出现了幻觉。
他用劲捶了捶脑袋，继续前行。
他把这一切都算在了艾丝黛拉的头上。
要不是艾丝黛拉，他也不会有这么离奇的遭遇，更不会像个娘们儿似的害怕起来。都怪艾丝黛拉。他二话不说把之前许诺的仁慈抛到了脑后，只想狠狠地折磨她一番，以弥补受到损害的男性自尊心。
然而，即使他不停地催眠自己，被窥伺的感觉是药物作用，那道冰冷的视线仍像可怖的阴影一样，笼罩在他的头上，直到他走进最里面的牢房。
一个女孩正倚靠在牢房门口等他。
她的头颅和身形都很娇小，穿着简朴的粗布衣裳，浓密的发丝如同黑色流瀑般倾泻而下。
她的眉眼像天使一样纯洁美丽，双唇像洋娃娃一样小巧娇美，脸颊像杏花一样白里透红。
可当她抬眼望过来时，安德斯却在她的眉眼间，感到了一种隐秘的、浓艳的、几近凶狠的刺激力，这股刺激力把他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激得震颤了起来。
安德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鼻息艰难，喉咙发干，毫无自制力的禽兽般暴露了丑态。
“你是……艾丝黛拉？”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居然长成这样，该死，该死……难怪外面那帮女人那样嫉妒你！”
艾丝黛拉微微歪头，用一根手指缠绕着一绺黑发，饶有兴味地问道：“她们嫉妒我？”
安德斯立刻把外面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蹲在角落里的西西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们哪里是嫉妒艾丝黛拉，分明是看不惯你，想让艾丝黛拉玩弄你，惩治你，吓死你。
安德斯又说：“我知道你是德蒙的人，也知道你在德蒙陷害我……我最讨厌别人陷害我，本想杀你泄愤，但看你长得那么……惹人怜爱，又不忍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跟着我，当我的女人，我会带你杀出裁判所，让你过上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第二个是我杀了你，你在地狱里继续为德蒙做事。”
艾丝黛拉唇角微扬，拍了拍手：“很棒的选择。但是很可惜，我也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安德斯的心“咯噔”一下。
与此同时，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一次，那道视线比之前更冰冷、更可怖、更加充满敌意，几乎令他窒息。
安德斯明知道那不过是幻觉，额头却还是缓缓渗出一层冷汗。
“第一件事，你被人骗了，我不是德蒙的人。”
安德斯愣住。
“第二件事，”艾丝黛拉勾着唇角，笑意逐渐变得恶劣，“我对出狱没有兴趣。如果我想出狱，我的小蛇就可以带我出去。”
话音落下，一条巨蟒毫无征兆地显形了。
对上那双紫蓝色蛇瞳的一瞬间，安德斯就反应过来，一直在暗中窥伺他的，就是这条可怕的巨蟒！
此时此刻，它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身上那如魔鬼一样瘆人的蛇鳞，正徐徐往外散发着梦魇般的黑色雾气。
它的身躯是如此庞大，显形的一刹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损坏任何物品。
狭窄的牢房无法容纳它的全部身形，它只能尽量低垂着蛇头，将长而粗的蛇身裹缠在艾丝黛拉的身上，紧紧地，一圈又一圈。
它看上去冷静极了，不像其他顶级掠食者一般充满躁动不安的气息，看向他的竖瞳却压抑着令人胆寒的杀戮欲。
安德斯：“……”你他妈管这叫小蛇？
安德斯终于懂了外面那些女囚犯，为什么那样迫不及待地劝他来这里了。
她们并不是嫉妒艾丝黛拉，相反她们十分相信艾丝黛拉能惩治他，不然也不会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巨蟒的事情。
他妈的，什么“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争”，他要是能活着出去，绝对把当初告诉他这句话的人狠狠打一顿！
艾丝黛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你还想带我杀出裁判所吗？”
安德斯：“……”
现在他求她带他杀出裁判所，还来得及吗？
安德斯缓缓地摇头，缓缓地扑通一声跪下了，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日凌晨，天还未亮。
神使刚从床上起来，还没有披上深紫色的长袍，就听见了从裁判所传来的噩耗。
按理说，这已经是第三次失败了，他无论如何都该比前两次冷静一些。
但他冷静不下来，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他攥紧拳头，深深地吸气又吐气，在心里反复地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安德斯不是男牢房里最穷凶极恶的犯人吗？他不是一拳就能把人打成半身不遂吗？他不是强壮到连十个男囚犯都压不住吗？
他不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连人站在笼子边上和他说话都不敢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连一个女孩都杀不死？
为什么，为什么？
神使闭上眼睛，在心里极度痛苦地对着空气发问。
他是如此轻视女人，从未正眼看过女人，可艾丝黛拉连个女人都算不上，她的外表还带着一股小女孩的天真稚气，她还是个娇弱的女孩啊！
他却在这个女孩身上栽了三次跟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有那么一瞬间，神使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他不得不遣退了为他更衣的仆从，蹒跚着走到书桌旁边，颤抖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护心药丸，一口气往嘴里倒了几十颗。
几十秒钟后，药丸起效，堵在他心口的挫败感、憋闷感和焦躁感总算消退了一些，不至于令他呼吸困难。
他的一生中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但从来没有失败得这么难堪过！
在他看来，女人都是牲畜，肮脏又罪恶的牲畜，对人类的奉献和耕牛差不了多少。
然而，他却在牲畜的手上连续栽了三个跟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头脑、手段和城府，连一头牲畜都不如。
想到这里，神使的心脏简直比被捅了一刀还难受。
要不是那几十颗护心药丸保住了他的心脏，可能他已经晕倒在地了。
他面色煞白地跌坐在椅子上，狼狈不堪地撑住自己的额头。他不仅沉浸在败给一个女人的绝望中，还被无法言喻的惶恐和慌乱束缚住了手脚。
他不敢再对付艾丝黛拉了。
他怕再来一次，还是失败。假如再来一次还是败给艾丝黛拉，他还有勇气认为自己的头脑优于艾丝黛拉吗？他还有底气像这样轻视女人吗？
他不敢去试探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怕自己的自信心和自尊心被艾丝黛拉彻底击溃。
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安然无恙地走上审判席吗？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再失败一次会击溃他的自尊心，难道看着艾丝黛拉毫发无损地站在审判席上，就不会令他的自尊心受到损害吗？
神使越想越痛苦，简直快要昏厥过去。他紧咬着牙关，用力地按揉着太阳穴，几乎要把手指头按进脑袋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他无意识地咬破了软腭，嘴角流出一丝鲜血，才慢慢恢复了镇定。
他没有彻底失败。
神使深吸一口气，催眠似的告诉自己。
他还有还手的机会，公开审理司铎案子时，就是他最佳还手的时机。
这一回，他会完完全全地放下偏见，把艾丝黛拉当成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去看待，去对付。
他会拿出争夺神使位置时的决心和耐心，仔细、仔细、再仔细地观察和分析她，必要时甚至会不惜脸面，请身边的智囊团帮忙出谋划策。
他就不信，做到这个份上，他还会失败。
正好，艾丝黛拉连续摆了他三道，肯定会对他放松警惕，认为他是一个可以轻易战胜的人；这种情况下，他再对她使出全力一击，绝对能打她个猝不及防，一雪前耻。
神使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按揉太阳穴的手，彻底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模样。

第23章 他看向她的眼神……
神使的想法很好，到了实施的时候，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他不知道艾丝黛拉的弱点。
平常，他想要摧毁一个对手时，很轻易地就能查到对方的弱点，比如父母，比如家庭；但他查来查去，都查不到艾丝黛拉的父母是谁。
一个人不可能无父无母，没有家庭，只能说艾丝黛拉隐藏身份的手段太高明了。
他果然不该把她当成一般的女孩看待。
不过，就算她在家庭上没有弱点，在性格上也一定有弱点。
神使沉吟着，打算斥重金收买一个女囚犯，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艾丝黛拉，记录下她的一言一行。他自己再从中分析寻找艾丝黛拉的弱点。
谁知，收买女囚犯这一步就卡住了，根本没有女囚犯愿意接这活儿。
神使听见这句话，差点把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拧下来。
艾丝黛拉才进牢房多少天，就在女囚犯当中树立起这样可怕的威望，连记录她的行踪，这么轻松的活计都没人愿意接？
他无法控制地想，假如他隐姓埋名住进男牢房里，能像艾丝黛拉一样，在短短两天内树立起这样可怕的威望吗？
答案不用深究，也已经浮出水面。
他会被那些粗暴的男囚犯殴打、撕碎、用冷水浇醒、继续殴打、撕碎、再用冷水浇醒。
既然如此，艾丝黛拉又是怎么树立威望的呢？
神使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他比艾丝黛拉强壮，比艾丝黛拉年长，比艾丝黛拉阅历丰富；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比艾丝黛拉差，又处处比不过她。
最令他感到心脏刺灼般疼痛的是，艾丝黛拉不过是一个年轻、柔弱、出身不明的女孩！
他比不过一个女孩。
这句话简直快变成了他的心魔，深深地扎根在他的心底，抓扯他的血肉，在他的脉管里流动，令他头昏脑涨，疼痛难忍。
以往，他一上午能处理不少公务，可今天除了研究艾丝黛拉和自怨自艾，什么都没有做，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浪费了。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他自乱阵脚了。
最后，还是助手说服了一个女囚犯去监视艾丝黛拉。
说服的代价是，减少她五年的刑期，再给她的父母两百个金约翰。
然而，面对如此丰厚的条件，女囚犯却一脸犹犹豫豫，反复确认：“只是监视艾丝黛拉，对吧？不是去谋害她，对吧？我可不做害人的事！”
助手：“……”别以为我不记得你之前帮我们做过害人的事。
助手叹了一口气：“是的，是的，只要你监视她，把她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记住，是一举一动。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和谁说话，说了什么；看守派给她活计的时候，她有无愤怒和不满；干活儿的时候是否偷懒……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明白了吗？”
女囚犯：“这么多？那得加钱。”
助手：“……只要你记录得够详细，钱不是问题。”
女囚犯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兴奋地搓着手，兴高采烈地去监视艾丝黛拉了。
神使虽然达到了目的，却不怎么高兴，但想到马上就能靠艾丝黛拉的一举一动，分析出她的弱点了，他又振奋起来，静候女囚犯的好消息。
一个人的城府再怎么深，都不可能时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神使在赌，赌艾丝黛拉会在一言一行之中，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第二天中午，神使从助手那里拿到了艾丝黛拉的言行记录。
为了防止被气得半死，他提前吞了几颗护心药丸。
然而，即使他准备得如此周全，看到记录的一瞬间，眼皮还是连续跳动了好几下。
记录如下：
凌晨四点钟，艾丝黛拉起床，打了五六个哈欠。看守派她去打扫厕所。她一边编辫子，一边咕哝着问道：“怎么今天还是我打扫厕所？”看守回答：“你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艾丝黛拉点点头，真的没有再问，提着拖把走进厕所，直到中午才出来。
神使：“……”
他翻来覆去地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艾丝黛拉为什么要去打扫厕所。
她不是有城府、有头脑、有手段吗？她完全可以避免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计，为什么不去避免呢？
神使想不通，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他似乎一遇到艾丝黛拉的事情，就特别容易想不通，是他天生和这女孩不对付，还是她的一举一动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要是没有前三次的失败，他可能不会这么认为，但一想到艾丝黛拉连续摆了他三道，而他连具体的还手对策都还没有琢磨出来，就忍不住钻起了牛角尖。
是他想多了吗？还是，艾丝黛拉的言行举止，真的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整整一个中午，他都在思考，艾丝黛拉为什么听从看守的命令打扫厕所，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他明知道艾丝黛拉不可能在打扫厕所这件事上做文章，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万一呢？
万一这是艾丝黛拉的阴谋呢？
另一边，艾丝黛拉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走到了队伍的末尾，排队领餐。
都怪安德斯，她只睡了一个小时，困极了，也倦极了，打扫厕所的时候，忍不住枕着洛伊尔光滑的蛇鳞，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她的小蛇是如此好用。
他们之间不需要交流，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想要香甜的睡眠。于是，他不声不响地变幻出巨蟒的体形，用冰冷粗壮的蛇身紧紧地裹缠住她的身体，又将扁形蛇头伸到她的头颈底下，使她能安然入睡。
最让她感到贴心的是，他不知用了办法，隔绝了所有难闻的气味。一时间，比她在牢房的木板床睡得还要舒适。
醒来以后，她的脸色明显比早上红润了不少。
这都是洛伊尔的功劳。
怎么会有这么贴心、这么好用的小蛇呢？
她忍不住像对待小猫小狗一样，两只手捧住他的蛇头，用鼻子充满爱怜地摩挲着他的蛇喙，嗓音甜蜜地说道：“你真的太好了……我好喜欢你，我的小蛇，没有比你更讨人喜欢的蛇了。”
他头部的蛇鳞，再一次因她的触碰而勃然竖起。
他不是真正的蛇，却总是因为她而暴露出蛇类才有的反应。
比如蛇鳞竖起，蛇身膨胀，蛇尾震颤。
这些都是蛇类兴奋或处于攻击状态的表现。
他在她的影响下学会了人性，又在她无意识的引诱下觉醒了兽性。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在她的面前更愿意成为动物还是人类。
抑或是两者都想成为。
或许，他所创造出来的人类，只是衣冠整齐的动物。
毕竟当被某种燃烧的热望支配时，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不再有区别。
洛伊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艾丝黛拉，小心翼翼地吐出蛇信子，轻而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他的欲望还在扩张，蔓延，膨胀。
以前，他只需要轻轻地碰一下她的皮肤，或是嗅闻片刻她的气味，就能得到满足；可现在却变得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
他想要一直像今天这样，将沉重的蛇身裹缠在她的身上。
被她短暂地亲吻或抚摩，已经不能使他感到满足了。
他想要一直嗅闻她的血气和气味，想要她的手一直放在他竖起的蛇鳞上，想要她的目光和嗓音一直萦绕在他的周围。
不知不觉间，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占有欲已浓重得快要满溢出来。

第24章 她的身下隐藏着……
艾丝黛拉完全不知道自己小小的一个举动，让洛伊尔的贪欲变得更加滞重了。
在她的眼里，洛伊尔只是一头讨人喜欢的宠物。
她对他的服从性很满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想法。
神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艾丝黛拉听从看守的命令，乖巧地打扫厕所，只是因为她太困了，懒得说服看守换一个活计。
他想了一个下午都没能想出答案，眼球不禁布满了疲倦的血丝。
晚上，他拿到了艾丝黛拉下午的言行记录。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神使再次陷入了无尽的疑惑。
艾丝黛拉太守规矩了。
看守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没有半点儿怨言，其他女囚犯跟她打招呼，无论对方高矮胖瘦，她都报以和善的微笑。
她对待女囚犯是那么温和，那可怕的威望又是怎么树立起来的呢？
了解艾丝黛拉的言行以后，神使不仅没能分析出她的弱点，反而生出了一个又一个谜团。这些谜团是一团团火焰，在他的胸腔横冲乱撞，灼烧着他的心脏，使他浑身难受，焦灼不安。
他原本计划着，跟智囊团一起分析艾丝黛拉的言行，可事到临头，又退缩起来。
因为从记录上看，艾丝黛拉太普通了，再普通不过一个女孩，没有任何值得分析的地方，让智囊团看见这样的记录，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已经老得神志不清了，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都对付不了？
当然，不是不能解释。
但解释就要把他在艾丝黛拉身上栽过的跟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描述一遍，相当于重新经历一遍那些耻辱和恼恨。
连一个女孩都比不过，已经够让他羞耻和恼怒了，还要把这些事告诉一向视他为主心骨的智囊团……这跟把他钉在耻辱柱上，供下属观赏有什么区别？
神使痛苦不安地权衡着，一方面，是他因为吐露这件事，被下属在私底下取笑；另一方面，是他由于抹不下脸，没有让下属参与进来，再次被艾丝黛拉摆了一道，被所有人取笑。
两种情形的结果，都是他被取笑，还不如先被自己人取笑，再在艾丝黛拉的面前，狠狠地找回场面，一雪前耻。
对，就是这样，长痛不如短痛。作为男人，要有刮骨疗伤的勇气。
神使深深吸气，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邀请智囊团过来讨论此事。
为了让整个场面看上去不那么滑稽，神使特地举行了一场庄重而盛大的晚宴——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的开胃小吃，细颈玻璃瓶里是用新鲜橘子挤的果汁。
菜肴还没有送上来，神使准备等他开始讲耻辱史时，再故作漫不经心地摇摇牛颈铃，让仆人呈上丰美的火腿、肥嫩的鹅肝、美味多汁的小鲑鱼。
在这样堂皇的氛围下，就算他的遭遇惹人发笑，得到的也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想到这里，神使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倒了一杯酒。
于是，他完全没发现，在这样一个金碧辉煌的厅堂，跟一群毕业于帝国顶级学府的教士，一边享用丰盛的大餐，一边讨论如何对付一个年纪仅有他三分之一的小姑娘，本身就出大问题了。
还好智囊团来之前，曾被助手反复提醒，不能笑出声音，不然真的有可能把持不住。
他们和神使一样，对女子抱有一种天生的蔑视，认为她们头脑简单、轻贱可鄙、愚蠢冲动，再加上他们都是年富力强的青年才俊，时常能碰见一些女子拙劣的勾引，这更加证明了他们对女子的轻视和偏见都是正确的。
不错，他们的确有母亲，有妻子，有姑母，有祖母，有许多女性亲戚，所以呢？你见过哪个浪子，因为想到自己的母亲，而停止在各种阴暗烂污的巷子里猎艳？
他们带着淡淡的微笑，接过神使递来的记录，随意地翻了翻，就放在了一边，根本没把上面的文字当回事，还以为神使在跟他们开玩笑。
神使绷着脸，很想让智囊团严肃地对待这件事，却说不出口。
智囊团的反应，跟之前的他何其相似！
这时候，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为接下来的公开审理感到万分焦急，恨不得舀一勺银汤罐里的热汤，泼到那些自视甚高的智囊的头上，让他们收起脸上的蔑笑，认真地研究艾丝黛拉的一言一行。
另一个他则感到了一种古怪的宽慰——原来男人都容易犯轻视女人的错误，他之前只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压根儿用不着这么羞耻和愤怒。
最后，还是站在一旁的助手看不下去了，走上来，低声提醒智囊团：“诸位，神使阁下是认真的。请诸位仔细阅读手边的言行记录。这女孩真的不简单，我们在她的手上栽三次跟头了。”
神使深深地看了助手一眼。“我们”这个词用得妙啊，深得他心。他第一次发现助手原来可以这么机灵。
一个年轻男子打开记录，看了又看，惊讶地说道：“可这些记录……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助手点点头说道：“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你们不知道，这女孩原本不用被捕，是她以非常诡异而可怕的手段算计了神使阁下，借神使阁下的手，把自己送进了牢房里……”
助手一口气把艾丝黛拉的光辉事迹说了出来。
比如，她是如何在短短两天内，在新来的神女中出名；又是如何让两个资历深厚的嬷嬷，先后在神使的面前提起她的名字，引起神使对她的兴趣；接着，又是如何胁迫神使公开审理司铎一案，借神使的手，把自己送进了牢房里，并且在牢房里，不费吹灰之力地躲过了他们安排的三次刺杀。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放下手上的餐刀和餐叉，不敢置信地看着手边的记录，心智可怕到这种程度的女孩……还算是女孩吗？
神使看着智囊团惊疑不定的表情，对助手的才干愈发满意。
他太欣赏助手了。这么耻辱的一件事，从助手的口中说出来，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平淡，这么自然，好像他被艾丝黛拉算计得狼狈不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根本不用那么惊慌失措，倍感受辱。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助手有这样颠倒黑白的才能呢？
神使想多了，助手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毕竟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艾丝黛拉无论是心智、城府，还是手段，都远远超过神使。神使被这样的对手碾压，当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感到耻辱。
神使完全不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比不过艾丝黛拉的事实，胃口大开地吃了不少主菜。
一个蓄着唇髭的男人反复看了好几遍手边的记录，一脸慎重地开口道：“阁下，这女孩的确非常诡异……但好在当地人都认为弗莱彻司铎德高望重，不少信徒都曾在他的引导下目睹神迹。不管他有没有杀死那些女孩，一个能得到神眷的人，能坏到哪儿去呢？我认为，您只需要在法庭上，不停地强调司铎的德行多么高尚就行了，剩下的话，围观的民众会帮您说完的。”
另一个男人也冷静地说道：“我记得王都的戴维斯夫人①，曾预言了约翰二世的死亡。然后，她就被王都的裁判官以叛国罪关进了疯人院……这女孩的确很聪明，但是，那又怎样呢？只要人们不相信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她再聪明也无计可施。”
“是啊，神使阁下还是太仁慈了，居然真的愿意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当成平等的对手去看待。”
这句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神使也在这样的溢美之词里困惑起来。
难道真的是他太把艾丝黛拉当回事了吗？
的确，艾丝黛拉再怎么聪明，也没办法突破性别的桎梏和偏见，让人们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一边是德高望重、备受爱戴的司铎，一边是心狠手辣、妖言惑众的少女。
人们自然更倾向于相信司铎。
司铎既是可靠的男人，又是神明的使者。
而艾丝黛拉呢？
她除了一副诡异的头脑，和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巴，什么都不是。
她的智慧再可怕，城府再深沉，手段再高明，人们不相信她说的话，难道她还能当众用巫术迷惑人心不成？
她要是敢当众使用巫术，连公开审理都不用了，他们直接就可以把她绑到火刑架上去。
要不怎么说，这帮人是他的智囊团呢？
三言两语就让他心头的重压消失了，真是没白养这帮人！
神使呼出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随着酒液从喉咙润泽至胃部，他混乱的心跳总算恢复了平稳，不停抽搐的眼皮也平静下来，对明天的公开审理充满了信心。
神使开始进餐，助手就不用在旁边待命了。
不知为什么，助手总觉得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确实，艾丝黛拉女子的身份，会让她在公开审理时受到诸多限制；但同样的，女子的身份也会让她在牢房里受到诸多限制，问题是她受到限制了吗？她简直混得风生水起啊！
助手看着神使信心十足的脸庞，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打扰神使的好兴致。
反正神使已经连续失败三次了……再失败一次，也无所谓吧？
与此同时，艾丝黛拉结束了一天的苦差事，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她扯下粗辫子的发绳，用手指梳了梳有些蓬乱的头发，以一个柔美而放松的姿势躺在了床上。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身下隐藏着一条噩梦般粗壮的巨蟒。
那条巨蟒丝毫没有因她的动作而被惊动，无声无息地裹缠住她两条蜷曲的腿，蛇信子不经意般碰了一下她微微弓起的足背，似乎在试探能不能一口咬下去。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对这样的场景感到毛骨悚然。
艾丝黛拉却早已习惯和她的小蛇这样亲密。
她眼睛都没有睁开，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蛇头，脚趾头从蛇喙的边缘滑了过去。
“乖一点儿。”她漫不经心地斥道。
西西娜不知道洛伊尔并不是真正的巨蟒，差点被这一幕吓得心脏骤停。
据说蛇对会动的东西特别敏感……艾丝黛拉这么做，就不怕她的“小蛇”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把她的脚趾头咬下来吗？
只能说，果然不是谁都能驾驭这条“小蛇”的。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艾丝黛拉一样，给予它全心全意的信任。
普通人就算再信任一条巨蟒，也会和它保持一定的距离。
艾丝黛拉却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般，她甚至热衷于跟巨蟒亲近，就像一些爱猫狗爱到如痴如狂的女士，热衷于亲吻她们的猫狗一样。
不过，被训斥以后，巨蟒就不再用蛇信子试探地触碰她，薄膜包裹了一下紫蓝色的蛇瞳，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她的脚底。
西西娜感叹着一人一蛇的关系，走向艾丝黛拉的床边。她不敢走得太近，那条巨蟒会吐着蛇信子，用一种平静但令人恐惧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明天的公开审理……你有信心吗？”西西娜问道，“需不需要我帮什么忙？”
“当然有信心。”艾丝黛拉闭着眼睛，轻声漫语地说道，“至于帮忙，假如我需要你的帮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帮我。”
“不用提前告诉我？”西西娜愕然问道。
艾丝黛拉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个玩味的微笑：“因为你能否帮忙，取决于我的对手多蠢。作为一个聪明人，我还是希望对手聪明一些。”
西西娜：“……”虽然她还是不知道艾丝黛拉需要她帮什么，但总觉得这句话很损，非常损。
那她就衷心地祝愿，艾丝黛拉的对手能聪明一点儿吧！

第25章 他手持着秩序之……
第二天，几乎整个教区的民众都知道，中午将有一场正义对抗邪恶的公开审理。
正义的一方，当然是教区神使一方，他们要当着所有民众的面，审理杀害弗莱彻司铎的凶手。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杀死弗莱彻司铎的，居然是一个看似无害的女孩。
据说，她原本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孩，在马路上失魂落魄地徘徊，差点被马车撞死，是弗莱彻司铎好心地收留了她，还给了她一个光明的未来，把她推荐到教区神殿当神女。
她却像咬死农夫的蛇一样，狠毒而不知回报，残忍地杀害了德高望重的弗莱彻司铎。
假如不对这种人施以严惩的话，还有人敢像弗莱彻司铎一样，不求回报地做好事吗？
这女孩不仅杀死了弗莱彻司铎，还杀死了千千万万打算像弗莱彻司铎一样行善的好人。
像这样败坏社会风气的毒蛇，火刑根本不足以泄愤，应该把她关进铁处女的刑具里，用尖锐的钢针刺穿她满是毒液的内脏，让她在死亡的边缘奄奄一息地忏悔犯下的过错。
神使真的太公正了，也太善良了，居然愿意给一条毒蛇当庭说话的机会。
在这样一边倒的氛围里，神使越发冷静从容，信心十足。
他张开双臂，在仆从的服侍下，穿上深紫色的绸缎衣袍，系上金黄色的圣带，当象征着荣耀和权力的宝石戒指戴上无名指时，他彻底镇定了下来，恢复了从前雍容华贵的气度。
神使一边理着衣领，一边对助手自嘲道：“民众的眼睛比我的雪亮多了。我要是早点儿听见民众的声音，就不至于那么手足无措了。我真的老了。年轻的我可不会被一个小女孩吓成这样。”
助手皱了一下眉毛，忍不住说道：“阁下，请原谅我想说一些不动听的话。我感觉民间的舆论不太正常，像是有人在故意引导……我们都不知道艾丝黛拉原本是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差点被马车撞死，才被司铎收留。既然我们都不知道，那这消息是怎么传到民间的呢？有没有可能是……”
神使看了助手一眼，冷漠地叫出了他的教名：“戴恩，你知道么，你这个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你被那个小姑娘收买了。”
戴恩一愣：“收买？我没有……阁下，请相信我的忠诚，我是真心在为您谋算。”
神使冷笑一声：“是吗？那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的忠心呢？要是我没有把这事告诉智囊团，可能现在还处于紧张不安的情绪中。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不安的情绪，几乎都是你灌输给我的。我让你想办法刺杀艾丝黛拉，你却连续失败了三次，然后巧妙地把这三次失败，转嫁到了我的身上。”
“现在，我即将走上审判席，你却告诉我，艾丝黛拉有可能掌控了民间的舆论，再一次试图向我灌输不安的情绪。”
神使转过身，用力掐住了戴恩的脖子，“亲爱的助手，在你的眼里，我就这么愚笨吗？艾丝黛拉在牢房里，请问她是怎么隔空引导民间的舆论？她告诉民众，弗莱彻对她有救命之恩，对她有什么好处？你是我一手提拔的属下，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就在昨天，我还在想，要不要提拔你当主教。你伤透了我的心，戴恩。”
戴恩被神使说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握住神使的手腕，苍白无力地解释道：“阁下，我真的没有背叛您……我只是想要提醒您，那女孩有多诡异……请您相信我！我至始至终都是效忠您的啊！”
“够了。”神使厌烦地一甩手，“我不想再听一个叛徒说话。等我料理完你的主人，就回来料理你。”
戴恩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交叠，额头重重地抵在手背上，做出祷告的姿态，希望神能告诉他答案。
他虽然不赞同神使的观点和作风，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神使。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始终记得自己是被谁提拔上来的。
神使却蛮横无理地给他扣上了背叛的罪名。
对于一个忠诚的属下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背叛”的指控更严重了。
老天啊！
戴恩疲倦地想，他早该料到这个结局的。这些年，神使在神殿奢侈安逸的气氛下，变得越来越昏庸无能，刚愎自用。他效忠这样一个人，早该料到这个下场的。
他当然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也知道在神使信心十足的时候，最好不要泼冷水。
可是，外面的风向太古怪了。
弗莱彻是边境小镇的司铎，那个小镇离教区神殿有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德高望重的名头却穿越了四个小时的距离，响彻在教区裁判所附近……这怎么可能？
作为神使的助手，他非常清楚，神使并没有下达宣扬弗莱彻司铎名声的命令。他们打算上了法庭后，再对着民众念出弗莱彻司铎近几年的善行。
这么明显的不对劲……为什么神使看不出来？
就因为艾丝黛拉是一个女孩，他就这样轻视对方？
戴恩直起身，撑着额头，沙哑地笑了一声。
神使对他失望，他又何尝不对神使感到无尽的失望？
他太看不起神使的自大、愚蠢和刚愎了。
在神使的面前，他一直保持绝对的忠诚、谦卑和服从，没有任何异议地执行命令。
他炽热的忠心，换来的却是一只掐住脖子的手。
戴恩摇了摇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皱皱巴巴的黑色法衣，走向公开审理的法庭。
神使忙着开庭，并没有剥夺他助手的职称，他仍然可以行使助手的权力，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法庭的观众席。
看见艾丝黛拉之前，他还抱着一种卑微而愚昧的愿望：也许神使是对的，他真的想多了。要是艾丝黛拉真是个不值一提的对手，他反复告诫神使，要谨慎对付对方，的确有点儿像扰乱军心的叛徒。
但在看见艾丝黛拉的一瞬间，戴恩就知道，他的猜测全是正确的。
民间那些声音，绝对是这女孩授意放出去的。
她面带微笑地站在被告席上，如此优雅，如此平静。
在牢房待了三天，她鸦羽般稠丽的发丝微微蓬乱，肤色也略显黯淡，不再像瓷人一样苍白，五官却仍旧精心排列在那鹅蛋脸上。
自后而看，她那天鹅般迷人的脖颈支撑起发育良好的头部，仿佛真是一个纯美无害的女孩，但当她转过头来，就能发现她的美是钻石之于玻璃器皿中的美，粗布囚服也不能掩盖其锐利的光辉。
她正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人，长长的眼睫毛下，是金色的虹膜和黑色的瞳孔，细看那幽黑深邃的瞳孔，恐怕比德谟克里特的井还要深，高高的鼻梁下小巧的嘴唇正显示一种邪性而玩味的微笑。
很明显，她对这次公开审理胜券在握，甚至十分期待被当众审判。
这下，戴恩所有卑微而愚昧的愿望都破灭了。
他知道神使输定了。
刺杀艾丝黛拉那三次，与其说是神使和艾丝黛拉的对决，不如说是他和艾丝黛拉的碰撞。
他太明白这女孩有多可怕了。
换成牢房里任何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孩，都会在那三次刺杀之下，死上千遍万遍。
她却每一次都全身而退，身上还没有一点儿受伤的痕迹。
为什么神使不愿意承认这女孩的智慧远远超过了他呢？
不错，旧教的经书里的确写道，是夏娃使人类堕落，从此以后，女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原罪，独自承受生育的痛苦。但倘若男人的头脑真的优于女人，夏娃让亚当吃下禁果时，他为什么不拒绝不阻拦呢？
夏娃是亚当的“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她的一切都来自于亚当，假如她真的愚蠢无知、毫无意志力，那不是证明亚当也愚蠢无知、毫无意志力吗？
再退一步，就算夏娃真的愚不可及，跟艾丝黛拉又有什么关系呢？
戴恩想不通，神使为什么要拿旧教经书里的人物，去证明艾丝黛拉是愚蠢的，是不可能战胜他的。
艾丝黛拉又没有听信蛇的诱惑，偷吃善恶树上的禁果。
戴恩越想越觉得，神使才是那个愚不可及的人。
他揉了揉眉心，恨不得审理马上开始，然后他好为艾丝黛拉说几句话，坐实自己叛徒的身份。
万众瞩目之下，公开审理终于开始了。
神使坐在审判席的正中间，右边是教区裁判所的裁判官，左边是王都骑士团的陪审员。
高高的穹顶上则绘制着光明神的艺术形象，他手持着秩序之光，表情平和、冷漠、纯洁地俯视着法庭，似乎在那双公正的紫蓝色眼睛下，一切罪恶与肮脏都将无所遁形。
神使站起身，先跟裁判官与陪审员虔诚地祷告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直勾勾地望向被告席的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你被指控谋杀罪，谋杀的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你知道神殿培养一个品德高尚的司铎，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神使沉声说道，“你杀死的，不仅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更是无数人的信仰，被拯救的途径，神向世间传播启示的奴仆。更重要的是，由于你的行径，无数安分守己的女子都将承受世人异样的眼光。你认罪吗？你感到愧疚吗？”
艾丝黛拉微微笑着，抬头望向穹顶的父神，大方从容地做了一个祈祷的姿势，似乎在告诉众人，她接下来说的话，都是对光明神说的。
然而，她双唇中吐出来的话语，却是如此尖刻，如此大逆不道：“我不认罪，也不感到愧疚。因为就算神在这里，也会赞同我杀人的行为。”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神使一拍桌子，严厉地训斥道：“放肆，你过于傲慢了！你没有任何资格揣测神意！”

第26章 神的想法岂是能……
不止神使，陪审团的人也满脸不赞同地看向艾丝黛拉。
人类史上有七种原罪，分别是色欲、暴食、贪婪、懒惰、暴怒、嫉妒和傲慢。
傲慢看起来罪状最轻，实际上是最原始和最严重的一种罪恶，它是一切邪荡的起始。
人类若没有傲慢，至始至终都安分守己，就不会堕落；王朝若没有傲慢，不将人民当成牛羊奴役，旗帜就不会倒挂在敌人的枪尖上；撒旦若没有傲慢，企图篡夺神的宝座，就不会招致天怒，沦陷于地狱的血盆大口。
这女孩才多大，就学会了恶魔撒旦那套，毫无顾忌地揣测神意。
神的想法，神的作为，神如何审判善人和恶人，岂是是她能参透的？
仅仅是傲慢这一罪，就足以她获刑十年八年，更不用提谋杀神职人员这样的重罪了！
神使表面上震怒不已，实际上每一块骨头都松懈下来。他摇摇头，取下夹鼻眼镜，用法兰绒眼镜布仔细地擦拭着，轻蔑地想，助手果然是叛徒，这女孩上来就漏了个致命的破绽，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就连他都不能随意地揣测神意，这女孩却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做了，做之前还做了个祈祷的姿势，恨不得用红墨水在脸上写到，她在藐视神的威严。
蠢到这种地步，她犯下的不是傲慢的罪过，是愚蠢啊！
可惜，没有愚蠢这种原罪，不然他一定给她加上一笔，让她罪行累累地走上火刑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艾丝黛拉会惊慌失措地忏悔时，她却歪了歪脑袋，略带困惑地说道：“我不太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你们没有读过《颂光经》吗？”
她一边说，一边不疾不徐地背诵道：“《颂光经》第 九 章第二句，‘他不会苛待每一位善人，也不会厚待每一位恶人，终有一天恶人必遭报应’。而我……”
她微微笑着，得出结论：“就是弗莱彻司铎的报应。”
随着艾丝黛拉的每一个字落下，陪审席的人们开始翻看手边的颂光经。
一个高大英俊的骑士朝她投去诧异的眼光：“你能背出《颂光经》具体的章节和句数？”
艾丝黛拉幅度极小地颔首，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狂妄：“确切地说，我能背出《颂光经》的每一个字，包括章节和句数。”
骑士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立刻合上颂光经，闭着眼睛翻了几页，然后问道：“第 七 章，第六句，写的什么？”
“‘在他的手掌之下，王座崩塌，城邑荒凉，土地被仇敌侵占，房屋被仇敌抢夺，妻孩被仇敌杀死，这是因为他们犯了狂傲之罪，神在用他忿怒的手掌惩罚罪人。’”
正确。
骑士点头，翻回开头，继续问道：“第 一 章，第十九句呢？”
“‘他创造光明与黑暗，审判善人和恶人，凡是恶人，必被他震怒的手掌施以严惩。’”
正确。
“第 二十 章，第一句？”
“‘他既可以怜恤子民，也可以降临刑罚。’”
完全正确。
骑士一口气问了十几句话，每一句话都是他临时翻开颂光经找到的。
有时候，他还没有翻开书，自己都不知道问的是哪句话，艾丝黛拉就已经答了出来。
骑士团和神殿一向不对付。骑士当即似笑非笑地望向神使，调侃道：“这女孩好像比你们的神甫要专业很多啊。我记得之前，我家人去世了，你们给我找了个神甫做法事。我趁机向他请教了几个问题，他翻着颂光经，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答上来。别再说她傲慢了，我看，连颂光经都背不出来的神甫才是真的傲慢！赶紧请她当你们第一个女神甫，挽救一下神殿岌岌可危的声誉吧！”
“埃德温骑士，”神使冷冷地开口道，“请尊重法庭的秩序，谨慎发言。神殿永远不可能有女神甫，女人不可能当神甫。”
埃德温骑士摊开双手，笑着说道：“不要动气，神使阁下，我只是开个玩笑。这女孩是如此虔诚，连颂光经的章节和句数都一清二楚。有没有可能神真的对她说过什么？”
神使一拍桌子，不耐烦地反驳道：“不可能，女人不可能得到神启！”
埃德温骑士掏了掏耳朵：“我不是很懂阁下的意思。难道阁下是在说，你们的神甫连一个不配得到神启的女人都不如？要知道，你们的神甫可连颂光经都背不出来啊！”
话音落下，陪审席的骑士们都笑出声来。
教士们则一脸铁青，重重地攥紧了手上的念珠。
眼看两边的争执一触即发，裁判官斥道：“肃静，不要谈论与本案无关的事情！”
说完，裁判官转头看向艾丝黛拉，平静地说道：“就像你说的，只有恶人才遭报应。你说弗莱彻司铎是恶人，可有什么证据？”
神使刚被埃德温骑士扫了脸面，正是需要扳回一城的时候，再加上他太想给艾丝黛拉定罪，也太想把艾丝黛拉送上火刑架了，马上说道：“假如弗莱彻司铎都是恶人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上法庭之前，我仔细聆听了一下民间的声音，大家都在哀叹一个善人的陨落，哀叹以后恐怕再没有人敢像弗莱彻司铎一样行善。请问，一个敢把陌生女孩带回家、殚精竭虑传道布施的善人，怎么可能是恶人？她不过是想为自己的罪行开脱，才会污蔑司铎是恶人罢了。”
裁判官也微微点头：“不错，是有不少人向裁判所写信，说他们曾被弗莱彻司铎救济过。”
“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神使说，“是善人还是恶人，他们一眼就能分清，没有人能蒙蔽和愚弄大众。”
艾丝黛拉一直微笑着，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慢地开口说道：“假如我告诉诸位，弗莱彻司铎收留我，是想将我先奸后杀，你们还会觉得他是善人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法庭都哗然了。
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女孩太敢说了！
而且，她的语气也太平静、太坦然了吧？
好像在她的眼里，这件事真的全是弗莱彻司铎的罪过，她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疑似被玷污而感到羞耻。
戴恩站在观众席，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缓缓鼓掌。
艾丝黛拉果然不简单！
她明明可以一下子曝光弗莱彻司铎连环杀手的身份，告诉大众，这位“善人”十年间杀死了将近七百名少女，但她偏不。
她在享受用钝刀子剖开弗莱彻司铎腐臭的名声的快感。
妙啊，太妙了！
再看看神使，他的前上司，居然对艾丝黛拉露出一个蔑笑，似乎在嘲笑艾丝黛拉自毁名节的行为。
假如他还是这人的属下，肯定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跑到他的身边，在他的耳边大吼道：这是她给你设置的陷阱，不要跳进去！
但看神使脸上的蔑笑，戴恩就知道，这个陷阱他跳定了。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的眼睛永远不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呢？
果然，他的前上司满眼轻蔑地说道：“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请问，你是在指控一个德高望重的司铎，试图强暴你，还是在指控你自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试图勾引德高望重的司铎？”
戴恩听见这句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朝神使投去一个鄙夷的目光。
你怎么不说艾丝黛拉试图强暴司铎呢？
神使当然想这么说，但他不是也知道这种说法太离谱了吗？
像戴恩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不少人都和神使一个想法，听见神使煽动性的话语，顿时纷纷朝艾丝黛拉投去异样的眼光。一些来看热闹的懒汉酒鬼，甚至当场用下三滥的目光打量起艾丝黛拉来，似乎把她当成了可以随便使用的街边野鸡。
艾丝黛拉始终维持着淡淡的微笑，丝毫不为周围的声音所动。她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外面的人如何评价她，她并不在乎。
只有弱者才会在乎弱者的看法。
她是疯狂的、邪恶的、冷酷无畏的强者。
周围人对她的指指点点，最终都会变成刺向神殿的利箭。
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歪着脑袋，眨着黑睫毛，玩味的眼睛一闪而过锐利的流光，继续说道：“假如我告诉诸位，弗莱彻司铎曾这样对待将近七百名少女，将她们先奸后杀，把她们制成药丸谋利，诸位还会觉得我是荡妇，他是善人吗？”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这句话掀起的浪花比之前的还要多还要大。
如果说之前那句话是千层浪，那这句话就是万层浪，十万层浪，一堵巨浪形成的百米高墙。
所有人都沉默了，说不出话来。
神使脸上轻蔑的笑容瞬间僵住，一颗汗水无声无息地从他的额上滴落下来。
他怎么能忘了这回事？
刚刚他自以为抓住了艾丝黛拉的破绽，迫不及待地想把她钉在荡妇的耻辱柱上，却忘了除了艾丝黛拉，还有将近七百个少女也遇害了。
这个数字太过庞大，哪怕只有七十个、一百个，他都能昧着良心说，是那些少女主动勾引的。
但是，七百个，谁信呢？
神使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开始颤抖地转动手指上的宝石戒指。
戴恩再明白不过这个动作的意思，这意味着神使开始思考了。
现在才开始思考？
戴恩忍不住摇头嗤笑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他在神使的耳边说了多少遍，不要轻视艾丝黛拉，不要轻视艾丝黛拉，谁知他还是一脚踩进艾丝黛拉的陷阱里了。
掉进陷阱就算了，他还大摇大摆地在陷阱里走来走去，直到被捕兽夹狠狠地咬住腿脚，才开始思考如何脱身。
晚了！
他训斥艾丝黛拉犯了傲慢的原罪，自己又何尝不傲慢到极点？
他与艾丝黛拉最大的区别是，艾丝黛拉是又聪明又傲慢，他是又愚蠢又傲慢。
想到自己曾给这样一个蠢货谋事，戴恩的耳朵竟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还好神使主动将他推开了，不然以他的性格，可能会忠心耿耿地追随这蠢货到死，甚至为其付出生命。
神使擦了许久的冷汗，终于勉强冷静下来，沉声说道：“你说，弗莱彻司铎谋害了将近七百名少女，有什么证据吗？”
想到自己早已吩咐属下烧毁弗莱彻司铎的房子，神使愈发镇定，语气也愈发威严：“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不然你就算没有谋杀弗莱彻司铎，就凭诽谤神职人员这一项罪状，也可以给你判刑。”
谁知，艾丝黛拉竟轻笑一声：“我当然有证据，而且有很多证据。”
神使心中“咯噔”一下。
艾丝黛拉一旦开始反击，就不会再给对手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转头望向陪审席的埃德温骑士，不紧不慢地问道：“我听说骑士团有监管神殿的权利。请问，神职人员是否有豁免谋杀罪、随意玷污良家女子的特权？”
“当然没有。”埃德温骑士饶有兴趣地答道，“即使是神使阁下，犯了谋杀罪也得被送上火刑架。”
强烈的惶恐感侵袭着神使的身体。他感到局面在失控，一时间，竟只能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不许当庭勾引陪审人员！我要求给予被告人警告，她明显在引诱埃德温骑士！”
裁判官还没来得及开口，审判席上一直没有说话的骑士长淡淡地看了神使一眼：“尊敬的神使阁下，骑士团的男人可不像神殿的教士一样，那么容易被勾引。审理过程中，正常的一问一答罢了。”
言下之意，在讽刺神殿教士的德行是个笑话，只要是个女人，说几句话都能勾引。
特别是艾丝黛拉告诉公众，弗莱彻司铎谋害了将近七百名少女后，神使指控艾丝黛拉勾引司铎的话，更像一个笑话了。难不成七百名少女都想勾引一个年老体衰的司铎？
乱了，一切都乱了。
神使额上的冷汗流得更加汹涌。
他只能继续色厉内荏地问道：“你不是说有证据吗？证据在哪里？”
艾丝黛拉不徐不疾地说道：“证据都在我的侍女手上。我刚刚本想让埃德温骑士帮忙传唤我的侍女，谁知被神使阁下怀疑，我试图勾引埃德温骑士。既然如此，只好请神使阁下帮忙传唤一下了。”
……
他又被耍了！
神使反应过来，艾丝黛拉故意和埃德温骑士搭话，就是想让他当庭训斥她，然后借他的手传唤自己的人。
只有他亲自帮她传唤证人，她的证据才显得真实可信，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被怀疑传唤的路上，证据被动了手脚。
假如他刚刚不出声训斥她和埃德温骑士说话，她无论如何也请不动他帮忙传唤，可他偏偏训斥了。
她把他的心思算计到了极致。
他在她的面前，就像是一张白纸，毫无城府可言。
电光石火间，神使想到了忠诚的助手曾对他反复告诫——小心艾丝黛拉。
可惜已经晚了。
他两只脚都踩进了艾丝黛拉的圈套里，只能沿着她安排好的路线走下去。
神使深吸一口气，想抬手擦拭额头的汗水，却发现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双手和声音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告诉我你侍女的名字。”
“玛戈。”
“传玛戈。”神使的语气充满了不甘。
他仍抱着一个可笑的愿望，希望艾丝黛拉口中的证据是在虚张声势。她其实并没有足以给弗莱彻司铎定罪的证据，只不过是在拖延自己获刑的时间。
然而当玛戈走上法庭的一瞬间，神使就知道自己的愿望是多么可笑，多么愚昧。
这女孩把公开审理一切所需要的证据都准备妥当了。
她就等着这一刻，将弗莱彻司铎的罪行昭告天下。
艾丝黛拉抬眼望向审判席的裁判官：“大人，请问，我是否可以走出被告席，向在座的诸位，一一展示和解释那些证据？”
神使刚想驳斥回去，就听见裁判官点头道：“可以，不过要戴上脚镣。”
埃德温骑士扬起唇角，唯恐天下不乱地举手道：“请允许我为这位正义又聪明的小姐，亲手戴上脚镣。”
他的请求自然被骑士长驳斥了回去，还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有老嬷嬷上来给艾丝黛拉戴上了脚镣。
艾丝黛拉低头一看，竟然是老熟人，那天帮她测量腰围的老嬷嬷。
老嬷嬷没有看她，也没有和她说话，给她戴脚镣的时候，却特意选择了镣环内有细绒布的脚镣。
这种脚镣仅为罪行不大的神职人员提供，艾丝黛拉的罪行可大可小，可以算作神职人员，也可以不算作神职人员，毕竟她只当了两天神女。
老嬷嬷这么做，是在表达无声的支持。
艾丝黛拉的心微微一动，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做的事情的意义。
脚镣戴好以后，她压低声音对老嬷嬷说了声谢谢，大步走了出去，开始声音清晰地介绍玛戈带来的证据。
除了记名册，她们还在司铎的房子里找到许多足以定罪的证据。
比如，造价昂贵的奇珍异宝、一整套完整的炼金器皿、庭院里稀奇的毒草，以及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炼金药丸。
艾丝黛拉每介绍一样证据，神使的脸庞就煞白一分。
当她介绍完毕，神使整张脸庞都灰败了。
他完全没想到艾丝黛拉居然掌握了这么多证据，整个人都慌了乱了，额上流下汩汩冷汗。
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智囊团的那句话——只要人们不相信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她再聪明也无计可施。
于是，他张口就训斥道：“这些肮脏的东西真的不是你自己伪装的吗？你有什么办法证明这些东西是弗莱彻司铎的吗？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试图诽谤诋毁神职人员！”
话音落下，他却没有听见附和赞同的声音，反而看见有人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阁下，你当我们骑士团都是无能之辈吗？我们也是神的子民，也有和神沟通的能力，我们可以借用神的力量，回溯这些证物的过去。这些‘肮脏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弗莱彻司铎的，问一下万能的神，不就知道了。”说话的是埃德温骑士。
神使完全忘了骑士也可以借用神力。
这些年来，至高神殿和王都骑士团愈发水火不容，神殿竭尽全力地压缩骑士团的活动空间，遏制他们的权力，以至于很少有骑士还愿意借用神力，利用神力提高办案效率。
但眼下这种情况，借用一下神力也不是不行。
埃德温骑士可太想看这位高高在上的神使吃瘪了。
得到骑士长的点头许可后，埃德温骑士马上从陪审席走了下来，开始对着证物吟诵借用神力的咒语。
神使慌乱了片刻，再次勉强镇定下来。
他在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神力不是谁都能借用的，需要极其坚定和虔诚的宗教信仰，才能借用那位的力量。
目前神殿能借用神力的教士屈指可数。
连他都借不到神力。
这骑士看上去如此吊儿郎当，还屡次在庄严的法庭上插科打诨，这么轻浮的人能有什么信仰？
别说借用神力了，说不定他连祷告词都背不出来。
想到这里，神使愈发镇定自若。
半分钟过去，埃德温骑士借用神力果然失败了。
他毫不意外地收起手，刚要对艾丝黛拉抱歉地笑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就见艾丝黛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黄宝石般迷人的眼瞳里有一种纯真的期盼，似乎并不知道他已经失败了，还以为他能帮她主持正义。
埃德温骑士恍惚了一下，竟不受控制地看向骑士长：“大人，我能再试一次吗？我有预感，这次一定成功。”
骑士长同意了这个请求。
神使无声冷笑了一下。借用神力可不是魔法和巫术，魔法和巫术试上成百上千次，总有一次成功；借用神力却不一样，只要第一次失败了，后面就算试上一万次都是失败。
神的想法岂是能轻易改变的？
他就像崇山峻岭一样难以撼动，眼目清洁，看不见邪僻，也看不见个体。
他绝不会对一个人施予怜悯。
他从来都是广施怜悯，正如他从不对一个人发怒，而是瞬间令山岭发抖，江海震动。
他的眼中只有世间的秩序，也只会管世间的秩序，怎么可能因为你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秩序是什么？
是光明与黑暗，新生与死亡，潮汐的一起一落，夜空的斗转星移。
个人在他的眼里是如此渺小，仿佛一粒沙砾，一片树叶，湖面转瞬即逝的涟漪，完全不值一提。
他根本不会为了一个人的力量，而改变已经定下的神意。
神使笃定埃德温骑士会再次失败。
谁知，他居然成功借到神力了！
证物飘浮起来，散发出明亮的白光，开始回溯过往的画面。
艾丝黛拉忍不住握住拳头，藏住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的小蛇果然神通广大。
洛伊尔隐藏在艾丝黛拉浓密的发丝里，抬起一双冷淡的紫蓝色蛇瞳，望向穹顶同样拥有紫蓝色眼睛的光明神。
他比谁都清楚，他刚刚并没有出手——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出手。
是穹顶上这位表情平和、冷漠、纯洁的神明，自己改变了主意。
洛伊尔吐着无形的蛇信子，不知为什么，心中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与这个神有一种古怪的联结，能感到他的显灵并不是善意的，至少对他来说，这位光明神来者不善。
他无法遏制地弓起了身体，像捍卫领地的猛兽一样，略显急促地吐着蛇信子，看向光明神的眼中蓄满了冰冷而凶暴的敌意。

第27章 至高无上的神在……
第一件证物：造价昂贵的珍奇古玩。
白光里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出弗莱彻司铎是如何“弄”到这件古玩的。
画面里，“德高望重”的司铎先是迷倒了美貌的少女，拿走了她雪白颈子上的翡翠神像，然后扑到少女的身上，腹泻一般发泄了令人作呕的冲动。
直到这时，周围人都没什么感觉。他们大多数都是男人，并不能感同身受少女被玷污的屈辱。有几个浪荡无耻的小混混甚至面露渴望，似乎十分羡慕司铎的“艳福”。
神使却不能跟混混抱有同样的想法——德高望重的司铎，私底下却是一个令人憎恶的老淫棍，如同毒蜘蛛一般摧毁了那些可怜的少女。这对神殿的名声打击太大了！
想到与神殿不对付的骑士团会怎样利用此事，行使他们的监管权，神使的面庞变得煞白无比，背上冒出的冷汗几乎把衣袍打湿。
戴恩说得太对了。
他不该轻视艾丝黛拉的，至始至终都不该轻视她。
因为轻视她，他傲慢地同意了公开审理的要求，把刺向神殿名誉的刀子，亲手递到了她的手上。
神使后悔了，悔得所有内脏器官都拧结在了一起。
他不仅后悔轻视艾丝黛拉，还后悔没有听从戴恩的劝告，对艾丝黛拉的智谋表现出足够的重视。
他后悔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然而，已经晚了。
白光里回溯的画面只是开始。
弗莱彻司铎接下来的行为，才叫残忍恐怖、违背人伦。
连唇边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埃德温骑士，都因司铎的行径而皱紧了眉毛。
这种人居然也配当神甫？
教区神使一开始竟然还为这种人开脱，说他是德高望重的善人，还说因为他的死去，一些好人都不敢行善了。
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人能被称为善人，才是对世间的善人最大的讽刺和羞辱吧！
回溯的画面里，司铎冷酷而娴熟地用刀子剖开了少女的肚皮，用手捋平她粉红色的皮肤，刮下上面鲜红莹润的脂肪。
他这个行为显然并不是一时兴起，脚边还放着许多瓶瓶罐罐，以便于储存少女的皮肤、脂肪、内脏和血液。
他像牛羊一样屠宰少女的行为，严重刺激了周围民众的人伦底线。
他们也是人，也有皮肤、内脏和血液。
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类，都不会容忍司铎这样的人的存在，更别说把他当成善人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她说得没错，她确实是弗莱彻司铎的报应！报应得好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涨红了脸庞，愤怒地喊道：“报应，报应！”
“这种人简直是恶魔，是魔鬼，神殿居然让这样一个恶魔当了几十年的神甫……仁慈的神啊，您知道您在地上的奴仆都做了些什么吗？”
一个买过弗莱彻司铎药丸的贵妇，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嘴，发出干呕的声音。
尽管她知道那些药丸含有少女的内脏和脂肪，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内脏和脂肪是如何加进药丸里的。看到确切的画面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也是挥向那些少女的一把冰冷的屠刀。
有体虚的贵妇，甚至当场昏倒在女仆的怀里。
神使的嘴唇急速地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挽救一下神殿的声誉，却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
在真实的画面前，言语是如此苍白。
白光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已经开始回溯第二件证物，第三件证物……
每一件证物，都是一个惨死的花季少女。
她们的皮肤有白有黑，还有狐狸毛一样鲜亮的火红色，头发有黄有红有黑，笑容或明媚或忧郁，穿着昂贵或廉价的裙子；有的少女去拜访弗莱彻司铎时，还在头发里戴了一朵鲜嫩的雏菊，然后她就像被车轮辗轧的雏菊般，迅速地枯萎了，变成了一滩印着车轮印的烂泥。
有夫妇发现白光里一闪而逝的少女，竟然是他们失踪多年的女儿，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他们一直以为女儿是跟哪个小子私奔了，没想到她是被玷污，被杀死，被剖开，被装进深瓮里捣成烂泥，换成鲜血淋漓的金币。
这个结局，还不如她和一个小子私奔到不知名的村落里结婚生子，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安然老去。
这时，玛戈想要选择的男爵一家，也在回溯的画面里发现了自己的亲人。
艾丝黛拉还是低估他们一家人的感情了。
他们失踪的是二女儿，大女儿——也就是男爵的妻子，从小到大极为疼爱瓷人似的妹妹；妹妹失踪后，她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妹妹金灿灿的秀发，要不是她自己还有一双儿女，差点跟母亲一起跳河自尽。
弟弟就更不用说，大姐出嫁以后，可以跟他聊心事和神学的，就只剩下美丽善良的二姐。
他们全家人都对这个虔诚的金发女孩宠爱到极点，然而，她却死在他们无比信任的神甫手上，不可谓不讽刺。
尽管男爵和神学院的教授极力阻止，他们一家人还是不顾礼教观念，冲到了证物的面前，悲痛万分地呼喊着二女儿的名字。
弟弟红着眼睛看向裁判官，嘶声力竭地喊道：“我家人每年都会给神殿捐赠数万银币……我姐姐死后，为了让她安息，我们甚至捐赠了一个牧场，没想到杀死她的，居然是她生前最信任的神甫……”他说着，竟当场抽泣起来，“老天啊，我居然还想当神甫，居然还想以神甫的身份去抚慰她的灵魂……天啊，我究竟在想什么？”
眼看着失控的人越来越多，神使的耳边一阵嗡嗡作响。
他已经听不见这些人在说什么了。
他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穿过浓浓的黑暗，发出雷鸣般的震响，朝这里隆隆驶来。
巨大的车轮无情地碾碎了教区神殿积累多年的声誉，正如弗莱彻司铎无情地碾碎了那些可怜的少女的性命一样。
苍白而明亮的阳光从云层渗漏下来，驱散了周围的黑雾，四面八方竟全是残缺不全的尸首，人们满脸愤怒地搂着这些尸首，向神殿讨要说法。
神使浑身发抖着，头上的冷汗已经变成了热汗，热气附着在夹鼻眼镜的镜片上，使他眼前的画面变得无比模糊，就像哭过了一样。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艾丝黛拉了，民众愤怒的讨伐声就足以令他毛骨悚然了。
然而，艾丝黛拉的证据并没有全部呈上来。
她还有证据！
就像后脑勺被敲了一闷棍，神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从审判席上栽下去。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恐惧的情绪达到了顶点，不管是念珠还是祈祷书，都不再能使他镇静。
他一边擦热汗，一边握住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想像往常般从中汲取力量。可他一想到，这枚戒指象征着整个教区神殿，而民众愤怒的唾液马上就要淹过神殿的地基了，他就恨不得把这枚戒指扔得远远的，逃避即将到来的惩罚。
他恐惧地想，至高神使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把他活剐了的！
他错了，真的错了。他不该因为被艾丝黛拉摆了一道，就盲目地包庇弗莱彻司铎，也不该不听戴恩的话，三番四次地轻视艾丝黛拉。
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神使想要道歉，想要忏悔，想要使劲浑身解数，挽救眼前失控的局面，可他的双腿阵阵发软，还没有站起来，就跌坐了回去。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神使抓住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道，“镇静，镇静，不能慌，要想办法……想办法还击。对了，女巫，说她是女巫。就算死，也要拖着她下地狱……”
神使自言自语的声音极小，裁判官并没有听见他恶毒的低语，但骑士长的耳力极佳，把他的盘算听得清清楚楚。
骑士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到了这种关头，这人不想着反思自己的行为，挽救自己和教区神殿的声誉，第一反应竟然是污蔑艾丝黛拉是女巫，把她也拖下地狱。
教区神殿的名誉，毁在这种神使的手上，真的一点儿也不冤枉。
戴恩作为整个教区最了解神使的人，就算没有听见神使的自言自语，也知道神使在想什么。
果然，神使已经无药可救了。
也许神使并不是愚蠢，而是恶毒，因为太过恶毒，完全看不到面前还有别的选择，只想着蝇头微利，以及如何整死他人。
就像一开始，他因为被艾丝黛拉讽刺了几句，就视而不见弗莱彻司铎的罪行，一门心思想送她上火刑架，结果自己却被连连摆了好几道……有没有可能从那时候起，他就落进了艾丝黛拉的圈套？
当时，艾丝黛拉是故意激怒他，扰乱他的思路，让他无法在司铎的事情上做出正确的决断？
可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难不成她和神使有私仇？
戴恩想了一会儿，没能想出答案，就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现在只想看神使自取灭亡。
与此同时，艾丝黛拉呈上的最后一件证物——记名册，也完成了画面的回溯。
当那本厚厚的硬壳记名册，散发着耀眼的白光，飘浮至半空中，向人们一一展示，司铎是如何面带微笑地写下那些少女的名字，又是如何用心满意足的表情抚摩这本记名册时，正常的言语已经无法表达人们的愤怒了。
就像悲痛到极点的人，只能发出动物般的哀嚎一样，围观的民众也只能用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宣泄心中暴涨的怒意。
神使有一句话说对了，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善人还是恶人，他们一眼就能分清，没有人能蒙蔽和愚弄大众。
最后一件证物，几乎把司铎的罪行钉死了，就算是至高神殿的神使来了，也不能指鹿为马，说司铎无罪。
神使深知大势已去，也知道自己迟早丢掉神使的位置。他现在什么都不管了，只想竭尽全力地拖艾丝黛拉下水，让她没法活着走出法庭。
他勉强打起精神，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桌子：“诸位，听我说……在弗莱彻司铎的事情上，我的确判断有误……”
有人挥着拳头，嘶喊道：“还叫他司铎呢？那个老东西根本不配当司铎！”
“我的女儿被他杀死了……被神殿的人杀死了，神殿要怎么补偿我们？”
“神殿对得起我们的信任吗？”
男爵的妻子捂住嘴，失声痛哭：“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替我的妹妹去死……她死的时候才多大，还不到十六岁，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我好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她活过来……”
男爵叹息一声，走到妻子的身边，不再阻拦她嘶声力竭地痛斥神殿，把她揽进怀里，不停地轻拍她的后背。
像这样痛斥神殿的人还有很多很多，神使连看都看不过来。
他也懒得看他们。
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都怨毒地盯着艾丝黛拉，脑中只剩下一个执念——我完蛋了，你也别想活着。
“大家听我说，”神使拿出当年宣讲的气势，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会在这件事上判断失误，都是因为这女孩迷惑了我。她是一个女巫，一个邪恶的、可怕的、能迷惑人心的女巫……她故意诱导我包庇司铎的罪行，想要毁坏神殿的名声……请大家相信我，千万不要被她骗了，弗莱彻司铎的事情上，我会给大家一个严肃的交代，但在此之前，先要处决这个可恨的女巫！”
话音落下，埃德温骑士先笑了。
他转过头，用一双含笑的蓝眼睛凝视着艾丝黛拉，摊开双手说道：“这人疯了。”
艾丝黛拉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神使，并未将他的指控放在心上。
神使也知道这种指控完全站不住脚，但只有女巫的罪名，能给艾丝黛拉定罪了。
而且，在他的眼里，艾丝黛拉就是女巫，也只能是女巫。
只有艾丝黛拉是女巫，才能解释她为什么这么聪明，才能解释他为什么从头到尾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普通女人的智慧怎么可能超过男人，只有女巫才能做到！
艾丝黛拉就是女巫！
既然她是女巫，那她就该上火刑架！
他可以失去荣耀，可以失去权力，可以失去现有的一切，但艾丝黛拉必须上火刑架。
神使死死地盯着艾丝黛拉，目光比杀人的弗莱彻司铎还要刻毒。
裁判官不是傻子，很轻易地就能分清谁对谁错，对神使的行为感到了强烈不耐烦，但毕竟共事过几十年，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他耐着性子说道：“你不能空口无凭地指控她是女巫，要拿出证据。不是你说她是女巫，她就是女巫。”
说着，裁判官拿起秩序之槌，用力敲了敲审判席的桌子：“肃静，审理还未结束，都安静，闲杂人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不然一律以扰乱司法罪论处！”
神使以为裁判官维护法庭秩序的行为是在偏袒他，立刻说道：“我有证据，我当然有证据！她被关进裁判所的牢房后，我先后找了三拨人去刺杀她……但每次刺杀，她都古怪地化险为夷了。你把那些刺杀过她的人传唤上来，问问他们，艾丝黛拉是不是女巫，就真相大白了！”说完，他用孩童般清澈希冀的眼神看向老同事。
裁判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刺杀过艾丝黛拉，还刺杀过三次，你疯了是吧？
愤怒的民众：“……”神使究竟是不拿他们当外人，还是觉得他们不能对他怎么样呢？
一时间，民众抗议得更激烈了。
神使当然疯了。
从看见马车隆隆碾碎神殿名誉的那一刻起，他就疯得失去了所有理智。
他之所以还没有栽倒在地，就是因为想亲眼看见，艾丝黛拉以女巫的罪名判处火刑。
他怀着这样疯狂而单纯的愿望，不停地催促裁判官传唤西西娜、阿尔莎、安德斯等人。
裁判官低声劝了他几句，见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他想要当庭出丑的愿望，只能摇着头，传唤了这几个人。
西西娜走上法庭以后，才明白艾丝黛拉昨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能否帮忙，取决于我的对手多蠢”。
她能被传唤，纯粹是因为神使已经无计可施，只能以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去污损艾丝黛拉的名声。
想到这里，西西娜不由暗暗诧异，艾丝黛拉已经聪明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没有走上法庭，就预测到了神使失败后的疯狂。
神使的想法很简单——这几人和他一样落败于艾丝黛拉的手上，肯定和他一样充满了不甘，想找机会报复艾丝黛拉，而他非常愿意当这个好人，给他们报复艾丝黛拉的机会。
想到艾丝黛拉马上就会以“女巫”的罪名获刑，神使立刻语气急促兴奋地催促裁判官：“快问他们，艾丝黛拉是不是女巫。”
裁判官无奈地说道：“神使问你们，艾丝黛拉是不是女巫。”
神使目光炯炯地看向西西娜等人，期待他们说出他渴望听见的答案。
然而，西西娜等人给出的答案，却完全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
“女巫？什么女巫？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西西娜一脸疑惑。
“胡说八道，她哪里普通了？她长得那么漂亮！”阿尔莎反驳道。
“艾丝黛拉是谁？我根本不认识艾丝黛拉！”安德斯说，“你们疯了吧，我住在男牢房，怎么可能认识女囚犯？”
神使快要被这三个人的回答气得厥过去：“你们是被艾丝黛拉收买了吗？你们明明刺杀过她！”
“冤枉，冤枉啊，裁判官老爷！”阿尔莎嚷道，“我们根本听不懂神使老爷在说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干不出来刺杀这种事哇！”
想到这位“良民”曾一屁股坐死一男一女，裁判官：“……”
西西娜没有阿尔莎那么不要脸，敢大声嚷嚷自己是良民。
她蹙眉说道：“我虽然不明白神使阁下为什么要说艾丝黛拉是女巫，但我相信，神使阁下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我真的没有做过刺杀这种事。再过半年，我就刑满释放了，我不可能在刑期将满的时候，做这种违反律法的事情。”
西西娜的话语尽管比阿尔莎温和不少，但只要是知道内幕的人，都忍不住一个劲翻白眼：你的刑期为什么会从死刑变成还有半年刑满释放，不就是因为帮他们刺杀过不少人吗？
不过，神使倒台了，不代表他们也会倒台，这些人并没有站出来为神使说话的打算。
两个女囚犯都装傻，安德斯更不可能承认自己去过女牢房。无论神使怎样盘问，他都坚持说自己不认识艾丝黛拉。
神使冷汗淋漓地跌坐在椅子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那辆隆隆驶来的马车，碾碎教区神殿的名誉后，就横冲直撞地朝他驶来。他手脚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完全无法躲开马车的冲撞，只能满眼不甘地死在了马车的车轮底下。
他颓然地捂住额头，不敢相信自己死到临头，连拖艾丝黛拉一起死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他头脑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忠心的助手——戴恩肯定愿意帮他！他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了解戴恩的性格，这人有一种愚昧的忠诚，愿意为了顶头上司赴汤蹈火，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
只要让戴恩上来作证，他曾经找过这些人刺杀艾丝黛拉，他们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神使立刻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裁判官，请他帮忙传唤戴恩。
裁判官叹息一声：“别胡闹了，克里斯托弗。”他叫出了神使的教名，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神使却一把攥住裁判官的手腕，低声哀求道：“求你了，传唤戴恩吧，他肯定会帮我的。你也不想看我被一个女孩耍得团团转，对吧？求你了，曾经的老朋友，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裁判官又是叹息一声。
就像神使说的那样，他传唤戴恩，只不过是可怜曾经的老朋友。
很快，戴恩来到了法庭。
裁判官问道：“戴恩，你作为克里斯托弗神使的助手，是否曾找过西西娜、阿尔莎、安德斯等人刺杀艾丝黛拉？这是神使要问你的话。”
戴恩看了神使一眼。
他的前上司此时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似乎完全不记得，上法庭之前曾掐着他的脖子说要料理他。
很明显，这就是一个愚蠢、卑鄙、自私自利、脑满肠肥的废物。
当神使几十年，他的睿智、镇定和翩翩风度全是装的，真实的他是如此不堪，以至于一个比他聪明的艾丝黛拉，就能让他像倾覆的大厦般，无法控制地朝失败的路上滑去。
这就是他曾经效忠的人，一个再自私卑鄙不过的蠢货。
他已经清醒了，怎么可能还给这种人卖命？
“裁判官大人，”戴恩轻轻说道，“我可以发誓，我并没有见过这些人，也没有让他们去刺杀艾丝黛拉。我不明白神使阁下为什么要这样说，可能是怨恨我上午和他吵了一架吧。但是，没有就是没有。我不能为了让神使原谅我的出言不逊，就污蔑这些无辜的人。”
戴恩的话，是最后一支刺向神使的利箭。
神使顷刻间像失去巨额财富的富人般，瘫坐在地上。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转眼间沦落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所有人都背叛了他，倒戈向艾丝黛拉？
三个卑贱的囚犯背叛了他，忠诚的戴恩也背叛了他，接下来还有谁会背叛他呢？不会是裁判官吧。
他的心脏在撕裂，眼睛在滴血。他哭了，像老母鸡咯咯叫似的抽噎了起来。
遇到艾丝黛拉前，他多么骄傲，多么不可一世呀。他甚至不屑于使用女人，当那些女人一扭一扭地走到他身边，想要献身于他时，他只会烦躁不堪地推开她们，怕她们玷污了他纯洁的肉体。
但现在，他却不敢抬头看向四面八方的女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女人的面前感到强烈的自卑。
他知道自己败得有多狼狈，也知道自己哭泣的样子有多丑陋。
他曾经是那么英俊，拥有高大健壮的体魄和温文优雅的气质，轻浮可鄙的女子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倾心于他，疯了似的渴望他的亲吻和拥抱。
但现在呢？
没有女子会喜欢他了，哪怕是最轻浮可鄙的女子也不可能喜欢他了。他虽然看不起她们，却需要她们的爱恋来浇灌脆弱的男性自尊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神使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他什么都失去了，名誉、权力、地位……现在，就连最廉价和最容易得到的女人的爱慕也要失去了。
这一切都是艾丝黛拉造成的。
律法制裁不了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他就亲自制裁她！
神使摸到了无名指的宝石戒指。
收缴西西娜的毒戒指后，他第一时间就命令能工巧匠，在自己的戒指上也做了同样的改动，只要按下机关，就能弹出涂抹过砷毒的毒针。
这小荡妇死定了！
神使按下戒指的机关，朝艾丝黛拉冲了过去。
这一刻，他爆发出了全部的潜力，奔跑的速度快得可怕，连离艾丝黛拉最近的埃德温骑士都没能反应过来。
然而，不等他靠近艾丝黛拉，把毒针刺进她的身体里，一道圣洁、威严、令人生畏的白光倏然降临，猛地把他们分隔开来。
神使被那道白光掀出将近五十米远，直到后背砰的一声撞到墙上，才重重地摔落在地。
他呕出一口鲜血，不甘到了极点。
作为神使，他非常清楚刚才那道白光是什么。
那是……非常非常强大的神力。
至高无上的神在保护她。
神想要保护一个人，就算千军万马朝她而去，都不可能伤害她一根毫毛。
神既然决定偏向她，用万能的手掌护住了她，谁能使他的手掌收回呢？
克里斯托弗神使瞪大双眼，最后不甘而愤怒地大喊了一声，瘫软在地上。
他空洞的目光终点，仍是刚才白光出现的地方。没人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他在忏悔自己的罪过吗？他在请求神的宽恕吗？他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吗？
没人知道。
人们只知道神使因为包庇罪大恶极的司铎，还试图刺杀惩治司铎的英雄，被全知全能的神赐死了。
这下，艾丝黛拉彻底出名了，成为了教区的传奇。

第28章 他不想和祂分享……
克里斯托弗神使死得突然又耻辱，神使的位置只好暂时由主教代理。
主教在陪审席看见了神使死亡的全过程，不禁一阵心惊肉跳。
这件事，他虽然不像戴恩助手参与得那么深，但也略有耳闻。
克里斯托弗神使的确派过西西娜、阿尔莎、安德斯等人去刺杀艾丝黛拉，却都谜一般失败了。
失败就算了，他亲手将复仇的刀柄递到这三人的手上，只要他们口径一致地承认艾丝黛拉是女巫，艾丝黛拉就能被判处火刑，可他们却一齐否认了这个说法，说明艾丝黛拉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远远超过失败的不甘和神使的权威……
艾丝黛拉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主教只好奇了一瞬，就没有好奇了。
他不是克里斯托弗神使，因为不敢承认一个女孩的智慧完完全全超过了自己，而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只是个普通人，勇气不足，胆子很小，雄心也不大，能坐到神使的位置已经是意外之喜。接下来，他只想好好地守住这个位置，能守多久算多久，守不住他也不强求。
他会永远记住克里斯托弗神使的死状，以警醒自己不要轻视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不对，无论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他都不会轻视。克里斯托弗神使的下场太惨了，被全知全能的神赐死，这比在街市当着所有民众的面，被刽子手千刀万剐还要屈辱。
从此以后，他的家族，他的后代，他的名字都将蒙受难以言喻的羞耻。人们一听到“克里斯托弗”这个名字，就会想到这是被神罚的人，而不再是名字的本意，“神的信徒”。
克里斯托弗神使死得倒是轻松，千千万万和他同名同姓的人，却会和他一起被钉死在使神震怒的耻辱柱上。
主教想得很明白。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克里斯托弗的下场，而最快与克里斯托弗撇清关系的办法就是，对艾丝黛拉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
于是，他穿上神使深紫色的衣袍后，就以十二万分的热情召见了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刚洗完澡，流瀑般的黑发还挂着亮莹莹的水珠，就被主教叫了过去。
她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稍，单手披上外衣，把手腕上的洛伊尔放进被子里，就和主教的助手走了过去。
尽管主教已经见过艾丝黛拉很多次，但每一次见到她，都会由衷地感到惊讶。
不仅因为她有一张美丽得过分的脸庞，还因为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美丽不过是她身上最小的魅力。她浑身上下真正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那双长着柔软长睫毛的金黄色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既看见了孩子似的纯真无邪，又看见了恶狼一般的邪性和残忍。
更让他感到惊讶不已的是，她似乎从神使的死亡攫取了力量，眼中的恶意变得比之前变得更加浓烈；与此同时，她的容颜却变得更加天真纯洁了。
这太诡异了，好似美杜莎凌乱而剧毒的蛇发之下，是一张天使般纯美的小脸，又好似浓艳的玫瑰花盛放到极致，反而给人一种脆弱又无害的感觉。
不，这都是错觉，她故意营造出来的错觉，要谨记克里斯托弗神使的失败。主教完全不敢怠慢和轻视艾丝黛拉。
他先殷勤地和她打了声招呼，然后说道：“你现在出名了，大家都把你当成贞德一样的女英雄，除了不能当神甫，你想干什么都没人拦着你。”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埃德温骑士在法庭上讲的笑话，哈哈笑了两声，“你想好以后要干什么了吗？”
艾丝黛拉却没有和主教一起笑出声，显然认为“女人不能当神甫”这种笑话并不好笑，脸上只维持着淡淡的微笑。
“我的理想一直没有变过，”她慢条斯理地说，“我想当至高神殿的神女。”
“有志气！”主教连忙夸了一句，“虽然至高神殿没有神女，但我相信，至高神使听说了你的事迹后，绝对会允许你成为至高神殿的唯一神女。”
说完，主教简直无法掩饰喜形于色。她想去至高神殿，好啊好啊好啊好啊，这可太好了！
他说什么也要帮艾丝黛拉去至高神殿，只要她不留在这个教区，在他的身边虎视眈眈，她想去王宫当女王，他都双手双脚地赞成！
艾丝黛拉洞悉了他的心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那就请神使阁下，在至高神使面前多多美化一下我的事迹了。”
“一定，一定。”主教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不对不对，你的事迹哪里需要美化，就凭神出手庇佑你这一点，至高神使怎么说都得让你当神女。”
艾丝黛拉的眉头无法控制地皱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和主教寒暄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克里斯托弗神使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在她的计划之内，从索菲娅嬷嬷觐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为克里斯托弗神使安排了被毁灭的结局。
他的轻视，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疯狂，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唯一在她意料之外的，则是末尾的“神罚”。
她知道克里斯托弗神使会对她下手，于是特意吩咐洛伊尔不要出手。
不管什么毒素，都不能对她造成致命的伤害，却能让克里斯托弗神使背上谋杀的罪名。
一场审判，两个罪犯。一个道德沦丧，一个歇斯底里，并且都是神殿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绝对能让神殿的名誉扫地，使民众对他们丧失信心。
她甚至都预见了民众会如何批判神殿。
谁知，一道冰冷而圣洁的神罚，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成为神殿的英雄，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艾丝黛拉忍不住撑着额头，细细思量，不明白自己哪里得到了神的青睐。
她并不虔诚，就算知道了神的存在，也无法对他生出半点儿敬畏之心。神殿所推崇的怜悯、谦虚、诚实、公正、恩慈、忍耐，她更是一个也没有。
与其相反的品质，比如冷漠、傲慢、虚伪、有仇必报等，她倒是应有尽有，尤其是冷漠和虚伪，她甚至视之为生存之道。
她非常明白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就是一个坏人，一个恶人，只有野心，没有善心，只有恶意，没有善意，不懂得谦虚，也不懂得怜悯。
一个连怜悯弱者都不会的人，居然会得到神的青睐？
她不相信。
她怀疑神并不是在保护她，而是在故意破坏她的计划。毕竟计划一旦成功，倾覆的是他的神殿。
这个解释完全合情合理。
一时间，艾丝黛拉不由对神产生了反感之情。
假如他不是神，而是一个普通人，她不至于这样反感他的存在。
可他偏偏是神。
神是全知全能、无所不在的。
他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她连他的存在都感受不到，只能像信徒那样去想象他的模样；他却能从任何一个角度观察她、揣测她、接触她，或许连揣测都不用，他直接就能看透她的想法，而她连他的视线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她讨厌不能掌控的人或事。
她如此喜欢洛伊尔，除了他确实好用以外，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愿意被她掌控。
他是一条驯服、强大、美丽的小蛇。
其实强弱与美丑都是其次，她最在乎的是他的忠诚和驯服。
洛伊尔给她一种感觉，只要她愿意，他会永远匍匐在她的脚边，供她驱使。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知道很多人都喜欢依附于强者，成为强者的一部分，臣服于强者的权力、能力和荣耀。
她不一样。
她更渴望成为强者，让别人来依附她，臣服于她的铁腕、权力和荣耀。
她想要统治其他人，而不是被人统治。
或许在神的信徒看来，神的青睐，神的庇护，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但她想要的不是神强大的庇护，而是他手上的权力。
艾丝黛拉揉着眉心，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要牢记这一点。
不能臣服于他的统治。
他并不是在庇护她，而是摧毁她反抗的意志，让她屈服于他的主宰。
她和他注定水火不相容。
除非，他愿意从居高临下的宝座上走下来，顺从于她的支配。
两次都被光明神夺走了先机。
洛伊尔意识到，他不能再以蛇身待在艾丝黛拉的身边了。
神不知为什么对艾丝黛拉青睐有加，使他感到强烈的焦躁不安，再加上他与这个神有一种古怪的联结，大致知道祂在想什么。祂似乎注视了艾丝黛拉很久，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了解和探究她。
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祂对她的兴趣，并不是造物主对造物的兴趣，也不是统治者对臣民的兴趣，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这怎么可能忍受？
据他所知，造物主并没有性别，就像他一开始也没有性别一样，这个神却在出现的一瞬间，就以男性的充满侵略性的视线注视着她。
艾丝黛拉感受不到祂的视线，他却能清晰地察觉到，祂的视线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扫过她美丽的脸庞，天鹅般的脖颈，优美而脆弱的咽喉。
祂和他一样无处不在。
他可以让空气、阳光和雾气充当他的耳目，如同云雾鉴赏飞鸟一般，肆无忌惮地鉴赏艾丝黛拉；祂也可以。
他们似乎是一体的，又似乎不是。
假如他们不是一体的，为什么他能察觉到祂的想法，祂的兴趣，祂的视线；假如他们是一体的，为什么他会对祂的存在感到焦躁和妒忌。
他十分不愿意祂注意到艾丝黛拉，也不愿意祂用他们共有的耳目去打量和感受她。
他不想和祂分享艾丝黛拉，无论分享的方式是什么。

第29章 黑雾的来历（二……
神殿与神殿之间传递消息的速度极快。第二天清晨，至高神殿就收到了主教寄来的信件。
底下的人将这消息禀报给至高神使时，他正站在祭坛前静静地翻看经书。
至高神使一共有七个，分别掌管神职部、传信部、册封部、公教部、神赦部、礼仪部和裁判所。
眼前的男人掌管神职部，是至高神使中权力最大和年纪最轻的一位。
他穿着白色长法衣，剪裁流畅而式样古朴，飘逸的衣摆垂至膝盖，露出马裤和黑色短靴。这种打扮也只有他才能穿出超凡脱俗的味道，换作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其他几个至高神使，都会显得过于世俗。
他是游离于世俗与超世俗的掌权者，是光明神在人世间的具象化。
他看上去像一个过于英俊、几乎显得有些美貌的年轻男子，实际上早已摒弃世俗的欲望，无论男男女女怎么引诱，面色都不会有半分变化。
自来到至高神殿起，他就将一切都献给了至高无上、全知全能、完美荣耀的光明神。
“阿摩司殿下，这是边境教区寄来的加急信。那边的代理神使用了万分紧急的封口漆，还在信封上写明要您亲启。”
阿摩司接过信封，一边用拆信刀划开信封，一边温和地说道：“代理神使？我记得边境的神使是克里斯托弗。”
“您真是好记性，那边的神使的确是克里斯托弗。为什么会有代理神使，我也不清楚，可能信上有写原因吧。”
这时，信封被拆开。
阿摩司打开信纸，扫了一眼，就全明白了。
“克里斯托弗被神赐死了，”阿摩司淡淡地说道，“他犯了谋杀、傲慢、藐视律法、触怒神明等罪过。神很久没有对个人降临神罚了。他将是他们教区、家乡、家族的千古罪人。”
属下也诧异地说道：“神罚？这简直像传说里的事情……克里斯托弗究竟做了什么，惹得神如此震怒？”
阿摩司把信递给他。
属下仔细地看了一遍，也明白了过来。
但说实话，这个案子算不上罪大恶极，他们处理过比这更血腥、更恐怖、更棘手的案子，比如几十年前，有一位著名的毒药女巫拉&#183;瓦森①，在她火热而令人恐惧的熔炉里，融化了将近两千个婴儿，把他们的油脂制成“黑弥撒”所需的人油蜡烛。
拉&#183;瓦森的事情举世震惊。
为了查清原委，给她定罪，最高法庭传唤了四百多个人，拉&#183;瓦森至始至终都拒不认罪，还高声挑衅光明神。神却并没有像弗莱彻司铎一案般降下惩罚，似乎认为她的罪过不值一提。
当时参与审判的人，都不觉得神的作为有什么问题。神怎么可能时刻关注一个人的举动，对一个人出手？
世间万物虽然各有因果，恪守秩序，都有定时，但就算不循因果，不守秩序，违背定时，报应也不会即刻就到。就像拉&#183;瓦森，在法庭叫嚣了好几个月，最终还是被判处火刑。
可克里斯托弗这件事，却像是神一直在关注一般，一有异状就赐死了克里斯托弗。
为什么会这样？
忽然，属下瞪大眼睛，指着信上的名字说道：“艾丝黛拉……这不是前女王的名字吗？”
阿摩司早就看见了艾丝黛拉的名字，却不以为意：“同名而已。女王陛下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神不可能庇护她。”
这么说着，他却无法遏制地想起了艾丝黛拉。
与其他几位神使不同，他并不轻视艾丝黛拉，也不认为她以女子的身份即位是异想天开。
他知道她有这个能力，也见识过她的能力，并为之赞叹。
他不赞同她即位的原因是，她没有信仰。
没有信仰的国王会动摇整个光明帝国的根基。
所以，即使知道没有他的支持，她很快就会倒台，他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他也必须冷眼旁观。
说起来，他早已习惯了在远处旁观她的一举一动。
一开始是因为好奇。
他生来就是至高神使，上一任至高神使找到他，说他的体内蕴藏着一丝圣洁的神性，注定是至高神殿的掌权者。
从此，他被禁止接近女子，被禁止踏出王都半步，只能通过书籍了解整个世界。
十四岁那年，他终于被允许接触女子，而艾丝黛拉是唯一一个他能接触的女子。
当时，她才十二岁，不过在有的地方，女子十二岁就算成年了。他不能离女子太近，只能在远处看着她。
他还记得她那天的穿着。她戴着缀着花边的宽檐草帽，穿着鸽子羽毛一样柔软蓬松的白蕾丝晨衣，手上是和草帽缀着同式样花边的白蕾丝手套。
她似乎刚醒，甜美稚嫩的脸上满是倦意，边打哈欠边走到了他的面前，很不得体。
他闻到了她身上爽身粉的芳香，令他微微紧绷；但紧接着，更让他紧绷的事情就出现了，他看见了她金莹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阳光斑点，太晃眼了，也太漂亮了。他垂下双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隐隐意识到，神殿对他的培养完全是错误的。
他们不该视女子为洪水猛兽，也不该禁止他接触任何女子。不然，他怎会一见到女子就如此狼狈？
后来的事情，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只记得他始终不敢离她太近，只敢保持二十英寸左右的距离，跟在她的身后。
他甚至不敢抬头，因为那一刻，他的感官莫名发达到了极致——阳光、晨雾、微风、树叶、小草，都成为了他的眼睛，都从四面八方望向她，都将视线的焦点集中于她一个人的身上。
即使他没有抬头，也知道她正慵懒地坐在草坪上，双腿美人鱼般倾斜交叠。
侍女送来一篮子草莓和饼干。她就趴了下来，两只胳膊肘儿撑在柔软的草坪上，把一颗新鲜的草莓送到嘴里。鲜红的汁液流到了她的下唇上，却并不比她的唇鲜红多少。她漫不经心地用手套的手指擦了擦草莓的汁水，继续吃草莓。
她吃得随心所欲，他的手却一直在宽大的袖子里发抖。
他从未这样难受过，也从未觉得法衣的衣领是如此勒喉咙。
这时，他又意识到“洪水猛兽”的形容是正确的。他从未对这个词语理解得这样深刻，简直到了沦肌浃髓的地步。
最后，还是她主动打破了沉默。
“殿下，”她歪着脑袋，用牙齿咬住白蕾丝手套的指头，把沾过草莓汁液的手套扯了下来，“你跟了我一上午，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传教？讲道？还是来看我玩耍的？”
他的头脑空白了一下，几秒后才说道：“公主不必叫我殿下。”
“那叫你什么？”她仰头望着他，甜甜地微笑着，“听说你是神选中的人，体内有一丝神性，甚至可以说是神的一部分，难道你想我称呼你为……冕下？”
说着，她耸了耸肩，不再看他，继续吃饼干，“这我可不敢叫。我怕被送上火刑架。”
这些话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察觉到，她没有信仰。
有信仰的人不会这样说话。
这一刻，他的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使命感，想要将她引向正途。这种神圣的使命感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感官。一时间，四面八方都风平浪静了，莫名多出来的眼睛也消失了。他不再受感官的挟制，半跪下来，以一种超凡脱俗的神色和庄严郑重的态度，开始为她朗读和讲解颂光经。
她睁大眼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拦他的行为，当他讲完一个章节时，她甚至会提两个问题，以便他接着讲下去。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一天，他再次去拜访她时，却被告知她不方便接待客人。
当时，王宫时常有毒杀的事情发生。他看着侍女躲闪的眼神，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一瞬间竟顾不上礼教观念，一把扣住侍女的手腕，低声逼问道：“她到底在哪里？”
几分钟后，侍女在他冷漠而强硬的逼问下，哆哆嗦嗦地说出了实情。
她去打猎了。
在神圣光明帝国，女子身穿男装和使用燧发枪都是不小的罪名，她居然一次犯了两个罪过。
他眉头微皱，心事重重地走进王宫的树林，刚好看见她骑马归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手再次在宽大的袖子里轻抖起来。与之前的她不同，马背上的她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他有一种预感，这才是真实的她，褪去伪装的她。她的神情是那么冷淡，是那么漫不经心，穿着棕黄色马裤和黑色长统靴的腿，驾轻就熟地蹬着马镫。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去打猎了。
对上他的眼睛，她一点儿也不紧张，反而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他在她的眼里读出了兴奋。
他是至高神使，看见她穿男装和使用燧发枪，即使她是帝国的公主，也可以直接给予她禁足的惩罚，甚至是严厉的体罚，她却笑得这样兴致盎然。
突然，她的手背到身后，取下背上的燧发枪，两三下装填完弹丸，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向他。
当她眯缝起一只眼睛瞄准他时，脸上几乎流露出一种邪性的、兴奋的、挑衅的神气。
她在恐吓他。
他的心脏也确实停跳了一下，却不是因为她手上蓄势待发的燧发枪，而是因为她脸上生动而闪亮的神色。
原来，他之前对她的了解，都是流于表面的。真正的她如狼一般美丽又贪婪，整个脸蛋儿都流转着野性的充满攻击性的光芒。
他知道她不会开枪。
她不是那么疯狂的人，会为了一时之快，开枪打死神职人员。
在她看来，她的性命肯定比他的性命要重要太多。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他一命换一命。
谁知，她还是开枪了。
打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砰”的一声。
烟雾四溢。
她甜蜜而充满恶劣地微笑着，轻启红唇，吹了一下滚烫的枪口，驾着马踱到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问道：“殿下要惩罚我吗？”
她身上刺鼻的火药味、动物的血腥味和树林腐烂却清新的气味开始往他的鼻子里钻。
现在，他的手不仅发抖，而且发汗。
她离他越来越近。
他看见她的鼻子上闪现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角也浮动着亮晶晶的汗水。
他体内古怪而蠢动的感官又被她激活了。他的眼前闪过她打猎的情景。她一手拽着缰绳，另一手抽出燧发枪，两条腿的力量完全不像少女该有的，牢固而强硬地夹住马鞍，往前一倾身，把燧发枪的枪托架在肩上，瞄准远处的跳羚。
“砰——”
跳羚中弹，躺倒在血泊中。
她却只是微勾唇角，并没有勒住缰绳，停下来查看中弹的猎物。
她一点儿也不在乎猎物的生死，她只渴望杀死猎物那一瞬间的快感。
跳羚倒地时，她快活极了，脸上、耳朵和脖颈甚至泛起了甜美的红潮。
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他不该接近她，不该试图将她引向正途，因为她的轻佻、残忍和邪恶是天生的，就像他生来就无情无欲，能面不改色地维护公正一样。
他没有请求她停止杀戮，也没有要求她改变本性，那样太傲慢了。
他只是说：“我是来和殿下告别的。殿下太聪明了，我已经没什么可教殿下的了。”
“是么。”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发烫的燧发枪扔给一个侍女。另外两个侍女则拉起一条比硬壳书扉页的白色米纸厚不了多少的布帘，让她在里面更衣。
他立刻将视线移向别处，但那该死的感官又开始蠢动了。
他简直想挖掉那些不道德的眼睛。
或许是感到了他的抗拒，四面八方的眼睛没再出现，听觉和嗅觉却放大了十倍不止。
他闭着眼睛，近乎绝望地听见了她在帘子后面脱衣服、穿长筒袜的动静。
她的动作很慢，慢慢地卷起长筒袜，套在脚趾头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扯。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他差点被这种细微的声音折磨疯了。
穿完袜子，她开始穿束腰。
他第一次知道，听觉也可以代替眼睛。
他完全可以用耳朵“看见”，她的束腰是如何附上她的十二对肋骨。她对细腰不怎么感兴趣，十二对肋骨呈现出自然灵动之美。穿完束腰，她的腰身轻轻一扭，开始穿上衣和罩裙，层层叠叠的纱裙笼罩在她的身上，完美地盖住了她猎杀跳羚时的杀戮之气。
她偏着脑袋，一边编辫子，一边和他擦肩而过：“神使殿下最好说话算数，别再来烦我啦。”
他们朝夕相处了一百多天，他向她告别，她却连一点儿留恋都没有。
其实，他也不该感到半分留恋，但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他却忍不住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她身上有一股躁动的杀戮之气。
他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他必须压抑，必须克制，不能让贪婪、戾气和疯狂占据他的头脑和情绪。
从那时起，他再也没有去见她，却不时能在至高神殿里听见她的消息。
后来，约翰二世去世了。
他亲自主持的葬礼，亲口朗读的悼词。
那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见到她。她似乎长大了不少，又似乎没有，童稚之美怪异地停留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演技比从前精进不少，演起一个天真伤心的孩子来，几乎让他信以为真，甚至感到心疼。
直到她的兄长突然发疯，他才意识到不对，微微愕然地望向她。
她却一边伤心地抽泣，一边对他眨了下眼睛。
他的头脑是如此敏锐，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是她杀死了她的父兄——也许不是她亲自动手，但绝对和她脱不了关系。
杀戮的本性在她的体内潜伏了那么多年，最终还是以狰狞的面目暴露了出来。
葬礼上，她哭得非常伤心，睫毛和手套全打湿了，小巧红润的嘴唇颤抖着，十分惹人怜惜。但当只有他看向她时，她就会用一种嘲讽而挑衅的眼神回望过来，似乎在问他，他会如何选择。告发她？训斥她？像几年前一样试图将她引回正途？
他选择避开她的目光，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他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因为私心，而是因为她就算继承了王位，也没办法在王位久坐。
除了他还有六个至高神使，那六个至高神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一个女子继承王位。
他站在高处，冷眼旁观她加冕为王，冷眼旁观她被赶下王座。
她被判处火刑的那天，他的手又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颤抖起来，体内的感官开始蠢动，化作一团黑雾想从他的体内逃逸出去，前往她的身边，缠绕住她的手脚，从外到内地保护她，占有她，令她免受世间的一切伤害。
但他可以这样做吗？这样做是否有失公正？
他这样偏袒她一个人，是否对其他人不公？
他怜悯她，不想她死在神殿的火刑架上，其他人就该死在火刑架上吗？
他既然选择当至高神使，就不能再以普通人的目光去看待整个世界，更不能再以普通男人的目光去看待一个人。
他不能有私欲，不能成为一个男人。
作为世俗和超世俗的统治者，他必须把自己的躯干掏空，尤其是那些激烈的、牢固的、蠢动的、粗野的、一触即发的欲望。
他不能让这些欲望影响自己的判断和抉择。
她行刑的前一晚，他破天荒没有去祭坛前朗读经书。
他半闭着眼睛，倚靠在椅子上，手上拿着玫瑰念珠，默诵着经文，想要使躁动不安的心境恢复平静。
然而，无论他怎么默诵经文，体内的黑雾都蠢蠢欲动。
它们疯了似的在他的体内挣扎与翻滚，想要摆脱他的控制，前往他此刻最想去的地方。
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救下她以后，他这辈子又算什么呢？
他的使命，他的志向，他竭尽全力维护的公正和纯洁都将在顷刻间变成一个笑话；他十几年的禁欲生活，视女子为洪水猛兽的礼教观念，也将变成一个笑话；他体内那一丝神性，更将变成笑话中的笑话。
他吞了两颗助眠的药，试图入睡。
这两颗药却没能使他入睡，反而让他头脑里紧绷的理智松弛了下来。
理智一退让，情感和欲望就占据了上风。
它们是汹涌的潮水，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理智。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从平静无波躺到大汗淋漓，炽热的鲜血流遍了他的血管。
现在的他不再是平时的他，而是被黑暗雾气填满的他。
那黑雾四处弥漫，化为一条条隐形的、纤细的、长无边际的蛛丝，从他的躯壳连接到她的身体。他的耳旁渐渐变得嘈杂起来，响起她胸腔内搏动的心跳声、血液的流动声、喝水时的吞咽声……蛛丝越来越多，到最后，他几乎能看见她模糊的背影，她美丽动人的侧影。
随着她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他的理智也越发接近垮台，原则也快要崩塌了。
也许药的效力过去，他就会赶到她的身边，出手救下她。
然后，她从寝殿里逃走了。
连绵不断的蛛丝也断开了，他不禁汗淋淋地松了一口气。
更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或许是神听见了他无望的祷告，自从艾丝黛拉逃离王都后，那些黑雾就像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来困扰他。
她应该不会再回王都了。
这样也好，只要她不在王都，他就能一直保持理性。
至于这个艾丝黛拉……
阿摩司神色十分冷淡地看着手上的信纸。
至高神殿从前没有神女，以后也不需要神女。他并不会因为她和艾丝黛拉一个名字，就高看她一眼。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边境主教的请求。

第30章 他的眼睛，居然……
主教怎么都没想到，阿摩司至高神使会拒绝他的请求。
这可是被神眷顾的女人啊！
他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虽然所有人都说，阿摩司至高神使是神在人间的化身，却从未听说过阿摩司至高神使被神眷顾的传闻。
他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阿摩司至高神使拒绝艾丝黛拉成为至高神殿第一位神女，是怕艾丝黛拉分走神对他的宠爱。
主教忍不住啧啧称奇，想不到阿摩司至高神使也有嫉妒心啊。
不过，主教并没有死心，他是不可能让艾丝黛拉留在教区神殿的。
在他看来，艾丝黛拉就像是一条在他的枕边酣睡的毒蛇，花纹斑斓艳丽，美则美矣，两枚毒牙流出来的毒，却能毒死成百上千像他这样的弱者。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艾丝黛拉推进至高神殿里，再把神殿的大门狠狠地锁上，脖子一伸，嘴巴一张吞掉钥匙，让她永远都没办法出来。
但这种好事，他只敢在脑子里想想，不管是至高神使还是艾丝黛拉，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主教下定决心，要让艾丝黛拉进至高神殿的大门，一口气给阿摩司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是十万火急的加急信。
阿摩司的耐心和脾气极好，每一封信都客客气气地回复了只字片语，在艾丝黛拉的事情上却一直没有松口。
主教意识到，阿摩司至高神使只是看上去温和，实际上态度比另外六位至高神使还要强硬。
他决定的事情，无论底下的人如何恳求，如何哀诉，都不会有半分改变，有一种类似于神的无情。
就是因为他在精神和气势上跟神太像了，又有一种神没有的温柔和人情味，才会成为至高神使之首。
但与神相像的人，再有人情味，也有得十分有限。
主教转了转眼珠，改变了对策，开始给另外六位至高神使写信。
六位至高神使中，有的看也没看他的加急信，更别说给他回信；这在主教的意料之中，不然他也不会一开始就给阿摩司至高神使写信，尽管阿摩司至高神使骨子里冷漠又强势，却会维持表面上的温文尔雅；有的则劝他不要把加急信用在这种地方，毫无意义，浪费大家的时间。
好消息是，神赦部和公教部的至高神使，对艾丝黛拉很感兴趣；坏消息是，这两位至高神使并没有什么实权。
他们听说主教在阿摩司至高神使那里碰了十几次壁，都有些犯怵；但他们太好奇艾丝黛拉为什么会得到“神眷”了。
要知道，这可是有记载以来，神第一次对一个人表现出特殊的青睐。
阿摩司至高神使的体内虽然有一丝神性，但他遇到危险时，却从未被神这样庇护过。
这让他们怎么不好奇？
两位至高神使琢磨半天，决定先斩后奏，让主教把艾丝黛拉送到至高神殿来考察一番。
假如她真的被神眷顾，在神学方面又有极高的天赋，破例收她一个神女也不是不行。
主教收到这个消息后，简直欣喜若狂，连夜收拾出一个包袱，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把艾丝黛拉丢到至高神殿去。遗憾的是，他没能长出翅膀，也不能替艾丝黛拉做决定。他得先征求艾丝黛拉的意见，看她什么时候愿意出发。
艾丝黛拉听见“阿摩司”的名字时，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是谁。
她对这个人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只记得他非常严肃，非常正直，几乎到了教士模板的地步，小小年纪就将教士的迂腐和自我克制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一个统治者，一个独裁专制的领袖，跟旧教的教皇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神殿比旧教更加虚伪，不愿称最高统治者为“父”，也不愿称他为“皇”，认为这样有损神的荣美，实际上至高神使和教皇的职能相差无几，都是终身任职，没有任何人能罢免他。
当时，尽管他注定是至高神使之首，整个神殿的领袖，却始终过得十分清贫，浑身上下只有一副玫瑰念珠较为稀有。
她不信他没有世俗的欲望，经常在他的面前铺张浪费，展示奢靡的作风。
一个昂贵的六层塔式蛋糕送上来，每一层都是涂满蜂蜜奶油的海绵蛋糕，以及五颜六色的碎砂糖和坚果碎末，周围还有一圈栩栩如生的奶油花蕾，最上层是一个缩小版的神殿，甜点师耗时四个白天，用纸箱子、巧克力和金箔纸制作而成。
她却只是扫了一眼，用手指头挖走了最底层的奶油花蕾，放进嘴里尝了一口，就让侍女撤了下去。
他显然十分不赞同她浪费的行为，冷冷地盯着她的手指头看了很久。
她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为尽管他看上去一脸冷淡，却有些馋那个蛋糕，颈间的线条绷得极紧，对着她的手指头做了好几下吞咽的动作。
她不由有些可怜他——女孩对吃不饱的小狗小猫的那种可怜，有点儿想让侍女切一块蛋糕送上来，给他尝尝。但想到他又不是她的狗，没必要喂饱他，这种情绪很快就消散了。
艾丝黛拉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至高神使，还记不记得自己曾对一块蛋糕馋成那样。
这就是艾丝黛拉对阿摩司的全部印象。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在葬礼上挑衅地看过他。
她的性情变化无常，有着非同一般的勃然兴致，在那种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人望过来，她都会露出那样的眼神，恶劣地吓他们一跳。
跟主教敲定出发时间后，艾丝黛拉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往常一样，把手伸进被子里。
洛伊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吐着蛇信子，自然而亲近地爬到她的手臂上。
艾丝黛拉不由眉头微皱。
洛伊尔这几天外出得也太频繁了。
之前就算她半夜醒来，也能看见他安静地盘绕在她的枕边，沉沉地熟睡着，蛇瞳被白色的薄膜包裹着，隐隐还能看见紫蓝色的虹膜。
现在醒来，她多半只能看见一团空气。
难道他真的……进入发情期了？
他最近频繁地外出，是在外面寻觅合适的雌蛇？
艾丝黛拉蹙着眉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以前没养过宠物，只养过一堆能化蝶或不能化蝶的幼虫，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假如洛伊尔是一条真的蛇，而没有与人类相似的智慧的话，它在外面如何繁衍生息，她都不会管它。
可他有智慧，有头脑，有判断，还有无与伦比的忠诚，会精准地服从她的每一个命令。
她不知道两条蛇会如何交尾，但她看过昆虫的交合，甚至帮过两只蝴蝶繁衍后代——抓住它们的翅膀，让它们的腹部尖梢相接触①，交合就完成了；也看过两只甲虫如何制造后代，一只甲虫笨重地叠在另一只甲虫上。
想到这样忠诚的洛伊尔，会与另一条毫无灵性的蛇纠缠在一起，腹部紧贴……艾丝黛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感到了无法形容的反感和厌恶。
她不愿意洛伊尔的注意力被分走。
另一边，洛伊尔化为一团黑雾，找到了骷髅会边境分会的头目，德蒙。
自从上次召唤出黑暗神以后，德蒙又试了几次，均是失败。
他不由怀疑，那天在郊外亲眼看见黑暗神降临，是一个恐怖又美好的幻觉。
难道真的是他的幻觉吗？可是，那么多教徒都亲眼看见了啊！
再过一个月，骷髅会就要举行内部的例行会议了。
到时候，所有分会的大小头目，包括骷髅会总部的首领都会聚在一起，商讨大事，假如他在会议上告诉众人，他能和黑暗神交流，绝对能成为整个会议的中心。
首领一开心，说不定会给予他更大的权力，甚至让他成为骷髅会的副首领……
而且，据说有个大人物也会参加这次的内部会议。那个大人物在帝国的底蕴深厚，炙手可热，要是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他也不用在边境的小镇待着了。
德蒙越想越热血沸腾，心脏滚烫，然而无论他怎么召唤，面前的棺材都没有动静。
他滚热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想象中的前景再美好，无法与黑暗神对话，都是一纸空谈。
就在他准备合上棺材，放弃召唤时，一团黑雾忽然从四面八方弥漫了过来。
很快，整个屋子就陷入了黑暗。
德蒙站在黑雾的中心，感到温度骤降，不由冷汗涔涔，浑身僵硬，觉得自己好像过于大胆了，一个人也敢召唤黑暗神。
与此同时，棺材里冒出森然白光，缓缓凝聚成一具高大而灵活的人类骷髅。
这一次对话，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黑暗神是借用棺材里的骸骨与他对话，这一回却自己创造出了一副骨架。
只见那副骨架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长出流畅而优美的肌腱，然后，慢慢地覆盖上新生却坚韧的皮肤。
等他的头发、眉毛完全长出来时，一个英俊得近乎美貌的男人便出现在德蒙的眼前。
他有一副高大而强壮的身材，却丝毫不显得笨重，线条优美而富有雄性魅力；过于突出的锁骨、手腕关节、手指关节、脚踝线条，以及手背上突起的淡蓝色静脉，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轮廓分明的艺术美感。假如辉煌的殿堂一定要展示一具比例完美的男性雕塑，再没有比这副躯体更好的选择了。
然而这些，在他的脸庞前，都是其次。
他的眉眼狭长而冷峻，鼻梁高挺，却因为五官的排列搭配过于和谐，显得几近美丽。
好在他的唇部和下颚角的线条极其凌厉，以至于头发稍长，也不会把他认成女性。
当他睁开双眼时，那股清澈美丽之气，更是被冷漠而凶狠的攻击性取代。
他的眼睛，居然是一双紫蓝色的竖瞳。
瞳孔像蛇类一般，只剩下两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线。
德蒙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应该跪下给黑暗神行礼。
跪下以后，他又反应过来，应该给黑暗神冕下找两件……得体的衣服。
说起来，黑暗神冕下为什么长得这么眼熟？
他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德蒙抓耳挠腮地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
十几秒钟后，他终于发现这张脸为什么这么眼熟了……这不是神殿至高神使之首阿摩司的脸吗？
德蒙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至高神使阿摩司是黑暗神的卧底？
他们绞尽脑汁地对抗神殿，反抗裁判所的暴行，到处收买人心……黑暗神冕下，却早已打入了敌人的内部？

第31章 她从后面抱住了……
德蒙立刻高声呼唤男仆，让他找几件昂贵且干净的衣物送过来。
黑暗神却阻止了他的举动。
他抬起手，一团白光闪过，剪裁合体的衣物就覆盖了赤裸的身体。
他似乎不喜繁琐，变幻出的衣服简朴又雅致，但他的气质却使这些任何人都能买到的衣服，变得像高级教士的法衣一样高雅而脱俗。
有了白色衬衫、黑色马裤和没有装饰马刺的长统靴，还需要一件外套。
洛伊尔看了看德蒙身上的礼服大衣，变幻出了一件更长、更大、更合体的淡灰色大衣。
同样是礼服大衣，同样是衣摆垂至膝盖，同样是腰部的线条略微收紧，显出人体的曲线。
德蒙被洛伊尔衬得像连环漫画里鼻子如蒜头、下巴如锄头、手脚似火柴的土包子，第一次来到繁华的城市里，穿着洗后缩了水的肮脏大衣。
德蒙却丝毫不觉得窘迫，能成为黑暗神的陪衬是他的荣幸。他为什么要为这种光宗耀祖的事情感到窘迫？
“冕下……降临属下简陋又粗鄙的房舍，”德蒙搓着手，一脸谄媚地问道，“是有什么吩咐吗？”
洛伊尔看着他谄媚的样子，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他讨好艾丝黛拉的时候，也这么丑陋吗？
他心里想的是艾丝黛拉，变幻出人身也是为了艾丝黛拉，说出来的话却淡漠而威严：“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德蒙挠挠头，以为黑暗神在暗示骷髅会应该扩大地盘，招收更多的教众。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拥有更多的力量。
谁知，洛伊尔下一句话却是：“带我去你们的牢房。”
德蒙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敢违抗黑暗神的命令，连忙吩咐男仆准备马车。
洛伊尔再次阻止了他的行为。
“告诉我牢房的位置。”
德蒙详细地描述了一遍牢房的方位，怕黑暗神没有听清楚，又拿出地图，指出确切的位置。
不等他把地图放回去，周围的场景竟像有生命般搏动起来，线条、明暗、温度、气味都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德蒙只不过是转了个身，他们就已站在了骷髅会牢房的入口。
这是德蒙第一次见识到神的力量。
光明帝国不是罗曼帝国，普通人只能在罹患重病时，才能见到可以借用神力的医官；即使是胆子大、不怕被神殿发现的有钱人，也只能请到能力不一的女巫，而不是可以借用神力的教士。但不管是巫术、魔法还是神殿借用的神力，都无法瞬间改变环境，就连罗曼帝国斥巨资修建的传送阵，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德蒙拍了拍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咽了一口唾液。
黑暗神能在转瞬间改变位置，就能在转瞬间摘下他的脑袋。
一时间，德蒙连大声呼吸都不敢，屏住了呼吸走向一棵普通的椴树，打开了树洞里的机关。
咔嗒一声，覆盖着枯枝烂叶的暗门开启。
一条深不见底的旋转楼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德蒙刚要拿出火石，点燃树洞里的烛台，洛伊尔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一簇火焰便在他的指尖燃起。
那簇火焰飘浮起来，仿佛一只祈愿的金红色灯笼飞向前方，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走吧。”洛伊尔对楼梯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
德蒙看呆了。不是黑暗神吗？为什么能变火？
神果然是万能的！
德蒙二话不说，跟着那簇火焰走了下去。
就像记载的那样，骷髅会的起源是为了反抗神殿裁判所的暴行，但随着势力的壮大，他们意识到想要约束教众，像裁判所那样的惩罚机制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恶龙还没有倒下，他们先化为了恶龙。
骷髅会的高层讨论出不少匪夷所思的酷刑，比如瘴气室、毒蛇池、毒蚁缠身；除此之外，他们也会模仿神殿的酷刑，比如拔掉叛徒的指甲，放在火堆上炙烤；又比如，把装着老鼠的金属容器绑在叛徒的身上，再用火把加热容器的底部，迫使老鼠啮咬他们的身体逃生。
过于严酷的刑罚，会让一部分人惶惶不安，继而安分守己，也会让一部分嗜好残忍的人，陷入兴奋难抑的状态，从而对骷髅会更加忠诚。
有人屈从，有人拥护，有人屈从又拥护。
一个庞然的权力建筑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总算走到了旋转楼梯的底部。
这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每一个牢笼都是环形石墙的一个窟窿，它们堆砌在一起，往上延伸。放眼望去，就像一个高高耸立的黑色蜂巢。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边境恶念最浓重的地方。
裁判所的牢房虽然恶念也很浓重，但裁判所的牢房有骑士团的人在监管，两个势力互相挟制，神殿的人迫于骑士团的压力，行刑的时候不会下死手；骷髅会却不一样，他们折磨手底下的犯人时，并不会有人在旁边监督。
权力是一部分人交出的自由。
骷髅会的教众交出自由时，根本没想到权力的刀刃落下来时，是那么疼痛，那么残忍。
洛伊尔闭上眼睛，飘浮的火焰在他鼻梁的一侧投射下肮脏的阴影。
看上去就像光明把他锋利美丽的五官污损了一般。
他抬起一只手，缓缓张开五指。
刹那间，数不清的黑气如蚂蚁的幽魂般朝他汹涌而去。
尽管他以恶念为食，但一瞬间吞噬这么多恶念，根本无法感到愉悦。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血管在膨胀，血液在发热，热血急速流过密布的血管，涌向怦然作响的心脏。
他感到闷热，感到呼吸困难。
各种恶念在他的头脑里燃烧、交融。
这是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
他似乎在靠近一扇满是罪恶、烈火熊熊的窗户，里面是人间百态。有人被掐死，被勒死，被枪杀，被绳子勒死；有人被拳打脚踢，被冷热交替的暴力轮番折磨，被生不如死的悲伤笼罩着；有人被欲望蛊惑，与不该在一起的人紧紧相拥，直到骨骼咔咔发响，身子震颤。
他看着窗户里的罪恶，感觉体内的神性在消融，在泯灭。
——不，它并没有消融。
它不仅没有消融，而且在发酵，在膨胀，发出欲望刺鼻的气味。
他确实堕落了。
堕落到了七情六欲深渊的底部。
但与其他人不一样，一个清教徒的堕落，是因为他沾染了欲望，欲望使他的信念垮台了崩塌了。
他却是直接变成了欲望本身。
洛伊尔猛地睁开双眼，紫蓝色的眼珠隐隐透出被情焰灼烧的猩红色。
吞噬恶念还在继续。
但那些恶念已不再是恶念，而是帮助他欲望生长的养料。
吞噬的恶念越多，他对艾丝黛拉的占有欲越强，想要彻底独占她的渴望也越发强烈。
到最后，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颠倒的错觉——不是他渴望独占艾丝黛拉，而是渴望艾丝黛拉独占他。
权力的来源，是一方支配另一方。
另一方主动献出了自己的自由，让对方拥有主宰和支配的权力。
艾丝黛拉还没有使用他交出去的权力，他的头脑、欲望和意志力就彻底被她支配了，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了她的裙边。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吞噬完了整个地牢的恶念。
德蒙不知道黑暗神对囚犯做了什么，但能看见囚犯的精神状态。
这些人被关在深不见底的地牢里，本来就精神萎靡，被洛伊尔吞噬恶念后，更是像枯萎的花草一样耷拉了下去。
地牢里有几个刺头，一开始还在那重重地拍打栏杆，猿猴似的怪叫，随着黑气的流逝，他们渐渐变得神色恍惚，双目呆滞，“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看见这一幕，德蒙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黑暗神不会……把他们都杀了吧？
德蒙小心翼翼地看向黑暗神。
他的表情还是像之前一样冷淡，眼神却略显餍足，不知是否那些黑气的原因，他的双唇从无色变得有些殷红。一般来说，英俊的男人嘴唇泛红，会显得有些女气，这种情况在洛伊尔的身上却完全不存在，红色不仅没有使他的轮廓线条软化，反而让他看上去更加冷峻锋利。
德蒙莫名想到了一句话，越是致命的掠食者，外表越是鲜艳夺目。
这时，洛伊尔看了德蒙一眼。
德蒙撞上他淡漠的目光，吓得心脏都骤停了，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窥视他的脸庞。
幸好，黑暗神没有追究他冒犯的窥视，抛下一句“明天继续”，就化作一团黑雾，原地消失了。
德蒙不由在心中发出感叹，当神真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坐马车，像他就得坐马车回去……不对，他不是坐马车过来的，甚至连男仆都没带……
德蒙：“……”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就在他跪下去的一瞬间，一个散发着白光的传送阵浮现在他脚下，踩进去，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德蒙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疑惑，为什么黑暗神的神力和光明神一样都是白色呢？难道这玩意儿所有神都一样？
他没有深究，反正无论怎样，黑暗神都不可能和光明神有关系。
洛伊尔回到了艾丝黛拉的房间。
她似乎已经陷入了熟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变幻出人形，走到她的身边。
在其他人的面前变幻出人形，与在她的面前变幻出人形，完全是两个感觉。
他回想起那扇满是罪恶的窗户，呼吸略微粗重。
就在这时，古怪的事情发生了。窗户里混乱的人影全部变成了艾丝黛拉。她被他单手扼住喉咙，被他用燧发枪顶着，被他用套索勒住脖颈；他粗暴地拥抱住了她，力气大到他们的骨骼都在发响。
不到几秒钟，他们的身份就互换了。她翻身扼住他的喉咙，用发烫的枪口顶住他的胸膛，用套索勒住他的脖子……他几乎被这些幻象折磨得有些痛苦，手掌变得像火炭一样滚烫。如果这时，他把手掌贴在冰块上，绝对会发出滋滋的声响。
要变回蛇吗？
人性是克制，兽性是放纵。
变成蛇会发生什么，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可能会因为过于兴奋的情绪，张口咬住她的脖子或手掌，不受控制地吮食她的鲜血。
他不想再喝她的鲜血。
保护她的欲望，早已超过了吮食她鲜美血液的渴望。
他甚至不想再吞噬她的欲念，因为每一次吞噬完，她都会露出疲倦的神态。
他只想守在她的旁边，仅仅是守着，连进一步的想法都没有。他不想伤害她。
尽管他只要一看见她，体内就会流动野兽般的掠夺欲和破坏欲。
洛伊尔转过身，刚要出去冷静一下，这时，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熟悉的芳香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那是肉豆蔻、广藿香和玫瑰的香味，艾丝黛拉的气味。
她醒了。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熟睡过。
她靠过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嫉妒。
他这具躯体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压根儿不知道他是谁，就这样亲近地靠了过来。
他无法不感到嫉妒。
下一秒钟，撕裂般的剧痛从后背传来。
湿热的感觉很快浸透了衬衫，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艾丝黛拉用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
扎进血肉的匕首很难再拔出来，她却用一条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就像窗户里的那样，将大半边身体都压在他的背上，使劲一转匕首，让空气流入伤口，拔出了嵌在肉里的匕首。
假如她刺穿的是别的地方，他不一定会有什么反应，但她刺穿的是心脏，浑身上下最重要的器官，所有内脏正常运作的基石。鲜红的心破裂了，就算他可以用神力修复它的破损，也要狼狈地踉跄几下。
洛伊尔感到剧痛的同时，又不受控制地心醉神迷。
她从后面抱住了他。
这让他怎能不心醉神迷？

第32章 那条蛇实在太会……
洛伊尔闻着血腥味和艾丝黛拉身上的玫瑰香气，强忍住回头抱住她的冲动，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艾丝黛拉眉梢微挑，看向手上血淋淋的匕首。
这是她见过的最愚蠢的贼，进屋以后什么都没拿就算了，被她捅了一刀都不知道还手。
也许是她下手太狠，这人已经没力气还手了。
艾丝黛拉漫不经心地扔掉了匕首，用浸在脸盆里的湿帕子擦了擦沾血的手掌。
她并不在意那个贼的死活，她只在意一件事——这么晚了，她的小蛇为什么还没回来？
临近清晨时，艾丝黛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总算摸到了她的小蛇。
她没有睁眼，凭着直觉，把洛伊尔揽进了怀里。
“真不乖，”她低低地哼了一声，咕哝着说道，“……太不乖了，这么晚才回来。我要惩罚你。”
说着，她一把攥住他的七寸，把他的蛇头放在自己的下巴和颈部之间，用下巴重重地压了上去。
这的确是一种惩罚，假如他真的是一条蛇的话，会因为动弹不得而感到焦躁不安。
但他不是。
他被她搂抱着，被迫埋在她的颈间，只能感到强烈的神魂颠倒。
为了修复破裂的心脏，他耗费了不少神力，回来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被她一抱，睡意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他第一次知道，她的体温原来可以这样高，气息原来可以这样温暖，如同炉子里沸水的腾腾热气，热烘烘地往他的脸上扑。
在她的怀抱里，他几近胸闷气短，不知所措。
好在再过一个小时就天亮了。
原以为天亮后，艾丝黛拉就会把他放开，谁知，她仍然攥着他的蛇头，另一只手像平时把玩自己的发丝般，轻柔地绕着他的蛇尾。
在这样亲昵的玩闹下，他头部的蛇鳞无法遏制地竖了起来。这是第多少次，他在她的触碰下，控制不住地暴露出动物的本性了？
“告诉我，”玩够后，她撑起上半身，把头往前一俯，浓黑丰盛的发丝直瀑般流泻在他的蛇鳞上，“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不由微微一僵，不仅因为她的发丝拂到了他的蛇鳞上，使他一阵心乱，也因为她的话语。
难道她知道了昨晚的人是他？
不，她应该不知道。
以她的脾气，要是知道了他可以变成男人，就不会对他那么亲近了。
他卑劣地变成一条蛇，就是为了从她那里窃取短暂的温存。
见他不说话，她蹙着眉毛，用一根手指抬起他的头：“怎么不说话？是怕我不准你出去找雌蛇交配吗？”
他怔了两秒钟，才答道：“什么雌蛇？”
艾丝黛拉收起手指，状似不在意地说道：“我怎么知道？难道你频繁地外出，不是因为发情了，想找雌蛇繁衍后代吗？”她仰躺下来，平直而顺滑的长发蒙在了脸上，“如果不是，当我没说。”
“发情”两个字令他的心脏陡然提了起来，因为他最近的行径确实与动物发情相差无几。
他怕惹她厌烦。
可她的举止却不像厌烦，更像是一闪而逝的窘迫和……害羞。
她的羞涩并没有持续很久。她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太强了，他刚反应过来她有可能在害羞，她就恢复了常态，又撑起身，用拳头支着面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你会发情吗？”
不等他回答，她就自问自答似的说道：“我不会给宠物找配偶，也不希望宠物自己出去找配偶，换句话说——”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假如你在外面勾三搭四，我会把你阉掉或丢掉。我不希望你关注除我以外的人。”
自从有意识起，他的心脏就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他几乎能听见心脏在体内怦怦震动的声响，一下一下，震得他的蛇鳞都颤栗了起来。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兴奋、最激动、最喜悦的时刻。
他渴望独占的对象，也想要独占他。
此时此刻，他多想变幻出巨蟒的躯体，以牲畜一般的粗暴缠住她，紧紧地、牢牢地缠住她，像真正的巨蟒绞缠猎物一样，让她永远留在他的纠缠中。
不，仅仅是这样，他根本得不到满足。他想要她成为他的一部分，或者他成为她的一部分，只要能融为一体，永远都不分开，无论怎样他都可以。
他当然不会关注除她以外的人。
他的眼里就从来没有看见过其他人。
他之前学习人世间的俗务时，曾一眼扫过不少与情爱有关的小说和诗集。现在，那些抒情的话语潮水般涌到了他的口中，他又想变成人，像小说里沉默却狂热的疯子一样重重地抱住她，以一种糅合交融的力道，攥住她的手腕，按住她的后背，直到他能听见欢愉降临的声音，直到他再也不会感到空虚。
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不想被她驱逐。
他只能低沉而嘶哑地说道：“我不是动物，不会发情，也不会和其他动物繁衍后代。我的眼睛……只会有你。”
艾丝黛拉满意了。
她将一侧头发勾到耳后，低下秀美的头颈，亲了亲他蛇鳞仍未平复下去的脑袋，声音甜蜜地说：“真乖，我就喜欢乖乖的小蛇。”
玛戈进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她忍不住暗暗咋舌，还是第一次看见女王对人或动物这么亲密。
她以前以为女王养了一屋子的幼虫，是因为相较于毛茸茸的小狗小猫，她更倾心于花纹艳丽的蝴蝶和爬虫。
谁知，女王的确对蝴蝶有一种特别的偏爱——当那些胀鼓鼓的幼虫化茧为蝶后，她就亲手把它们钉在了玻璃盘子里，挂在了卧室的墙上，每晚都会兴致勃勃地欣赏一番。
这蛇不知道给女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能和女王这样亲近。
玛戈把装着洗漱用品的托盘放在桌上，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滩凝固的鲜血，和一把沾血的匕首，吓了一大跳：“主人，您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是一个笨贼的。”艾丝黛拉简单地描述了一遍昨晚的情景，回头瞥了洛伊尔一眼，低哼道，“还说眼睛里只有我呢，还没有玛戈关心我。”
玛戈：“……”她才跟女王分开几天，地位就比洛伊尔低了是吗？
玛戈能在艾丝黛拉的身边待那么久，除了她确实对女王有用以外，还因为她会用一些狠毒的小手段争宠。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想替代她在女王心目中的位置，都被她狠狠地除掉了。这个洛伊尔最好别让她抓住把柄。
玛戈想着，抬头瞪了洛伊尔一眼。
谁知，洛伊尔也在看她。
他看艾丝黛拉的眼神是温柔的、驯服的、痴迷的。
看她的眼神却是冷漠的、锋利的、恐怖的。
在艾丝黛拉的手上，他就是一条随便把玩的小蛇，无论怎么抚摩，都不会露出尖利的毒牙；玛戈只不过是瞪了他一眼，他就像进入捕猎状态的顶级掠食者般，对她露出了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对她发起攻击。
玛戈：“……”她真想对女王说，看看那条蛇，他有两副面孔！
玛戈忍气吞声地移开目光，决定暂时不招惹这畜生。
她拿起鬃毛梳，开始帮女王梳头发——从中间分缝，编成两条辫子盘在两侧，后颈留出一绺头发搁在肩上；这个发式原本只需要留一绺头发，但女王的头发太多了，几乎到了丰美的地步，梳子分出来的发缝几乎看不见就算了，后颈剩下的一绺头发，也像鸦羽一般浓密厚实。
玛戈不禁满眼羡慕地摸了摸女王的长发，触感像绸缎一样，坚韧又光滑。
她刚摸了两下，就感受到一道冰冷而蓄有敌意的视线。
回头一看，果然是洛伊尔。
他对女王的占有欲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连她梳完发式，顺手摸两下都不行。怎么会有嫉妒心这么强的蛇？
玛戈真想转头就揭穿他的真面目。
但想到女王那么喜爱他，就算揭穿他的真面目，他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惩罚。反倒是她，事后可能会遭到他的报复。
再过两天，他们就会踏上前往至高神殿的旅程。这条蛇最好别被她抓住什么把柄，不然她会撺掇女王把他扔在荒郊野岭。
让玛戈、洛伊尔都没想到的是，除了主教一行人，和他们一起上路的，居然还有裁判所牢房里的西西娜、阿尔莎和安德斯。
玛戈：“……”
洛伊尔：“……”
对上两人或质问或愕然的目光，艾丝黛拉面色甜美地眨眨眼睫毛，觉得自己相当无辜。
主教说可以答应她一个要求，她想到牢房里的西西娜精通用毒和经商，可能对她非常有用，就随口说了句，想让西西娜当她的侍女。
西西娜一口答应下来。临行前，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阿尔莎和安德斯的耳朵里，这两个人魔怔了似的吵着闹着要跟着她，阿尔莎甚至在牢房里打起滚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主教不堪其扰，腆着老脸来问艾丝黛拉，愿不愿意捎上这两个刺头。
对艾丝黛拉来说，这些人都具有不小的利用价值，当然愿意收下。
对玛戈来说，不管是妩媚动人的西西娜，还是铁塔似的阿尔莎，抑或是野兽般雄壮的安德斯，都不会像洛伊尔一样威胁到她在女王心目中的位置。
那条蛇实在太会争风吃醋了。
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介意他们的加入，但洛伊尔就不一样了。
她假装不经意地瞥了那条蛇一样。
果然，他头部的蛇鳞已经全炸开了。
三个人——再加上她，那条蛇估计会嫉妒得把自己的毒牙咬断。
想到这里，玛戈的心情又晴朗了起来。

第33章 他独占的伴侣和……
果不其然，前往至高神殿的路上，洛伊尔一直冷冷地盯着这三个人。
出乎玛戈意料的是，新来的三个人竟完全不敢招惹洛伊尔，他睁着眼睛时，他们甚至不敢离艾丝黛拉太近。
玛戈这才想起，洛伊尔的原形是一头庞然如山的巨蟒，紫蓝色的蛇瞳比她的个头还要大。
这段时间，他在艾丝黛拉的面前，总是以温顺小蛇的形象示人，搞得她都忘了，他化为巨蟒时，身躯是多么庞大，仅是蛇尾就足以把人压死。
玛戈：“……”
她想岔了，这条蛇并不是“人前一副面孔，人后一副面孔”，他是光明正大地有两副面孔！
怪不得女王那样疼爱他，谁不想要一头驯服又凶狠的猛兽呢？
不过，这种猛兽也只有女王才能制服，普通人光是被他的竖瞳冷冰冰地扫一眼，都会感到双膝发软。
其实，西西娜并不是特别害怕洛伊尔。毕竟她曾和他在同一间牢房待过三天，知道他不会在艾丝黛拉的眼前行凶。
她对男女关系非常敏感，轻而易举地就看出来，与之前相比，洛伊尔对艾丝黛拉的占有欲变强了。
而且，这种占有欲，显然不是宠物对主人的占有欲。
没有哪只宠物，会在主人和朋友说话时，用进入攻击状态的竖瞳，森冷无情地盯着主人的朋友。
真正的宠物只会讨好主人的朋友，以获得主人的夸奖。
洛伊尔明显没有将艾丝黛拉当成主人。
在他的眼里，艾丝黛拉是唯一被允许接近他的人类，是他独占的伴侣和情人，是他竭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宝物。
所以，他才会用排斥和戒备的眼神，看向每一个试图接近艾丝黛拉的人。
想到这里，西西娜忍不住挑了挑眉，假如她告诉艾丝黛拉，这条蛇对她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她会怎么做呢？
西西娜饶有兴味地琢磨着。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艾丝黛拉，破坏那条蛇的“好事”。就在这时，她冷不防撞上了洛伊尔冰冷的紫蓝色蛇瞳。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双蛇瞳，但每一次都会被这美丽的瞳色震撼到。
怎么会有这么清透的眼睛，如同弥漫着浅紫色雾霭的幽深群山，沉落在浅海沙滩的蓝宝石，叫人分不清他的眼瞳到底是蓝色还是紫色。
西西娜望着洛伊尔眼瞳，表情逐渐空洞。
真想一直看下去，看下去……
直到分辨出真正的颜色为止。
……不对。
这蛇是故意的！
他在催眠她。
西西娜猛地回过神，吓出了满身冷汗。
她只不过是在心里想了想，要不要告诉艾斯黛拉，他对她有那方面的心思……她只是想了想，没有说话，也没有表露在脸上，他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了？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会读心术？
这么想着，西西娜的冷汗不由更加汹涌。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地看向洛伊尔。
他不再维持小蛇的模样，有意变得粗壮了一些，盘绕在艾丝黛拉浓黑稠密的发髻里，扁平的蛇头往前微俯，以毒蛇般凶猛、残忍、可怕的眼神，扫视每一个试图接近艾丝黛拉的人。
主教似乎是个大智若愚的人。他明明看出来洛伊尔有着非同寻常的智慧，却没有深究，和艾丝黛拉说话时，甚至会装作看不见这条蛇。
像主教这样的人，就没有得到洛伊尔太多的注意力；反倒是玛戈、安德斯和自己，几乎是被洛伊尔紧紧地监视着。
西西娜感到心惊肉跳的同时，又非常好奇。
刚刚那个催眠……
到底是真的，还是巧合？
如果是真的，这条蛇未免太可怕了一些。
她究竟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艾丝黛拉？
这只是个一闪而逝的想法，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这样想过了，洛伊尔却向她投来一个冷冷的目光，几乎带上了森然可怖的威胁意味。
他真的会读心术！
西西娜惊惧不已地倒退一步，不敢再想与艾丝黛拉有关的事情。
她经商那几年，各种能人异士都见过一些，也曾去过罗曼帝国，感受了一下魔法不受限制的自由气息。
但说是魔法不受限制，其实也只有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拨人，才能享受到魔法带来的便利。
底层人民，无论在哪个国度，哪片土地，过得都是一样的苦日子。
然而，即使是罗曼帝国魔法力量最为充沛的术士，也做不到阅读旁人的心声。
这是神的能力。liJia
只有神才能倾听造物的想法。
一时间，西西娜连与洛伊尔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微微颤抖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汩汩往外冒的冷汗。
人总是会对无法解释的力量，产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她不敢再有打搅洛伊尔“好事”的想法了。
另一边，阿尔莎和安德斯没有西西娜那么敏锐的观察力，完全没发现洛伊尔异乎寻常的力量。
尤其是阿尔莎，她虽然知道洛伊尔可以化为巨蟒，却对洛伊尔的实力一无所知，以为他只是一头体形大、服从性高、对主人有着古怪占有欲的巨蟒。
她发现只要一靠近艾丝黛拉，洛伊尔就会像被激怒的猫似的，竖起头部的蛇鳞，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以后，就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般，经常以此故意激怒他，和他“玩闹”。
有天傍晚，进餐的时候，她趁艾丝黛拉不注意，甚至飞快地在她的面颊上啄了一口。
艾丝黛拉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吃涂了金黄色糖浆的面包。
洛伊尔却被她这个举动，刺激得浑身上下的蛇鳞都勃然竖了起来。
他冷冰冰地盯着阿尔莎，往前探出一截身子，蛇喙像真正的毒蛇那样，张得极大，露出血红色的口腔和两枚尖锐的毒牙。
毒牙的顶部已隐隐渗出淡黄色的毒液，眼看就要滴落在桌子上。
西西娜：“……”她猜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但没猜到阿尔莎的胆子这么大，居然敢亲艾丝黛拉的脸颊。
阿尔莎瑟缩了一下，也意识到玩笑似乎开得太过分了。
她好像触碰了这条蛇的底线，以至于他在艾丝黛拉的面前，都暴露出了野兽一般可怕的攻击性，仿佛只要艾丝黛拉默许他的行为，他就会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毫不留情地捏死她。
安德斯看见这一幕，毫不意外。
他对上洛伊尔的蛇瞳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他对艾丝黛拉有一种强烈的独占欲。于是，平时不管是用餐还是休息，他都离艾丝黛拉远远的，生怕洛伊尔认为他对艾丝黛拉有意思，一尾巴拍死他。
听说阿尔莎是因为一屁股坐死了丈夫和情妇，才进的牢房……智力果然不高。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察觉到洛伊尔对艾丝黛拉近乎恐怖的占有欲，就差变成庞然的巨蟒，时时刻刻地缠在她的身上，挡住四面八方投向她的目光。
阿尔莎却当着他的面，三番四次地亲近艾丝黛拉，他不露出毒牙才不正常。
安德斯摇摇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反正他一直对艾丝黛拉敬而远之，等下他们打起来时，别波及到他就行。
玛戈作为女王最亲近的侍女，打开一罐糖渍紫罗兰，舀了一勺沾着砂糖的紫色花瓣，铺在女王的糖浆面包上，然后倒退一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现场的气氛渐渐僵硬、凝滞，一场杀戮似乎一触即发。
安德斯甚至悄悄往后挪了挪椅子，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唯一不受诡异气氛影响的，只有艾丝黛拉。
她一口吞掉了甜得发腻的面包，一边舔手指头，一边朝洛伊尔伸出一只手：“睡觉了，小蛇。跟我进屋。”
洛伊尔合上大张的上下颚，冷淡地看了阿尔莎一眼，慢慢爬到艾丝黛拉的肩头，像猫用脑袋的气味腺标记领地一般，反复用蛇头磨蹭阿尔莎亲过的地方。
一人一蛇走上旅馆的二楼，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西西娜瞪了阿尔莎一眼：“你看不出来那条蛇通人性吗？在它眼里，艾丝黛拉根本不是它的主人，而是它的情人，它的伴侣，它渴望独占的雌性！下次别再做这样的蠢事了，大家会被你害死的！”
阿尔莎震惊地张大嘴：“那条蛇把艾丝黛拉当情人？”
安德斯耸了耸肩膀：“你不是嫁过人吗？难道看不出来，它看她的眼神，明显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吗？”
阿尔莎一脸迷茫地摇摇头：“……我没看出来。我和男人结婚，是为了找个人看家，我太忙了，要在屠宰场杀牛。”
安德斯：“……”那你还不如买条看门狗。
西西娜也不赞同地摇摇头：“只是为了有人看家的话，你完全没必要嫁人。帝国的法典不承认妻子是活生生的人，只承认你是丈夫的财产。你嫁人后，你的房子，你的首饰，你屠牛的手艺，你卖出去的每一分力气，都会变成你丈夫的东西。”
她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建议道，“所以，如果你没有十足的把握杀死丈夫而不进监狱，最好不要嫁人。”
安德斯：“……”
他被喉咙里的威士忌呛到了。
西西娜挑高眉梢，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您这么惊讶，是有什么高见吗？”
安德斯连忙摆手：“没、没有……我困了，想睡觉了！”说完，他迅速地溜了。
玛戈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三个人，对他们的本事有了大致的判断。
至高神殿位于帝国的极北之巅，整个世界再找不出第二座这般宏伟的建筑群：整座神殿建立在潺潺的湖水之上——如果说那是湖水，湖面却辽阔如海洋；如果说那是海洋，却一眼能看到浅浅的湖底。
艾丝黛拉和玛戈都来过至高神殿的外部，并不怎么惊讶。
西西娜他们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有去过教区神殿，只去过教区的小教堂，一直以为至高神殿不过是大点儿的教堂——教堂再大能大到哪儿去呢？
亲眼目睹至高神殿的宏阔后，他们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多么肤浅。
这根本不是稍大的教堂，而是一座王都般辉煌雪白的建筑群，大理石制成的殿门足有百米高，顶部描绘着神创世的传说，却因为殿顶太高了，仰头只能看见模糊的、鲜艳的、丰富的颜色。
潺潺的水声中，他们穿过巨大的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旷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型神像。
那是一个面部如古希腊雕塑般冷峻的年轻男子。
他手持着秩序之光，双眼冷漠、平和、宽容地注视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据说，镶嵌在他眼中的宝石，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块打磨出来后，会在阳光下折射出紫蓝色光芒的蓝宝石。
《颂光经》里记载：“他的眼目，既是包容的蓝天，又是华美的紫布。”人们传来传去，就变成了神有一双紫蓝色的眼目。后来，有研究神学的学者分析，用紫布形容神的眼睛，只不过是因为紫布最为稀有，染一块紫布需要付出极为高昂的代价。颂光经只是想用“紫布”形容神的眼目多么华美，并不是说神的眼睛就是紫色。
但由于神殿的穹顶彩绘，是不同时代的画家花费几百年的时间共同完成。一些画家受民间的影响，把神的眼睛画成了紫蓝色。这个说法就渐渐保留了下来。
主教解释完神眼睛颜色的来源，见他们似乎对广场的神像特别好奇，笑着说道：“你们是不是以为这就是至高神像？其实不是。真正的神像只有阿摩司至高神使才能看见，这只不过是光明神的艺术形象。”
话音落下，他却看见这几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阿尔莎，甚至用手甩掉了雨滴一般的汗水，不由疑惑问道：“你们怎么了？”
西西娜：“……”她一时间不知道这主教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愚蠢了。
紫色的眼睛已是极为罕见，罕见到整个帝国只有一个生病的女童是紫色的眼睛，紫蓝色的眼睛就更不可能随处可见了。
你没看见一直跟着我们的那条蛇，就是紫蓝色的眼睛吗？
好在主教解释了一句，这是民间的传说。
不然，他们真的很难不把那条蛇……联想到光明神的身上去。
虽然他们对神都没什么敬畏心，但没有敬畏心是一回事，看到神和他们待在一起，还像发情的野兽似的跟他们争风吃醋……谁都会觉得震惊乃至震撼。
还好，还好，那只是民间传说。
至高神不可能如此重欲。
将艾丝黛拉一行人安置在至高神殿的客房后，主教换了套干净的法衣，就去觐见神赦部和公教部的至高神使了。
谁知，那两位至高神使正在被阿摩司至高神使训斥。
主教蹑手蹑脚地靠近至高神殿的主祭坛。
他不敢离得太近，据说阿摩司的感官极佳，只要他想，能看见和听见至高神殿任何一处动静，仿佛整座至高神殿都是他的耳目，与他同呼同吸一般。
主教猜想，这应该只是上位者维护统治的一种手段……就像国王总是吩咐画家，在自己的肖像画上多画几只具有威慑力的耳目一样，以警告臣子，不要在暗处谋划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个想法还没有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低沉、淡漠、疏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弗朗兹代理神使，我知道你在外面。”
主教吃了一惊——传说竟然是真的！
他连忙躬身走进祭坛里。
圣洁的烛光环绕着他，周围的布置极其简洁，似乎有一种苦修者的清寂。他却完全不敢多看，甚至不敢抬头看向阿摩司至高神使的脸庞。
见到阿摩司本人后，他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胆大妄为！
他居然一口气给阿摩司至高神使写了十几封加急信……真的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胆子。
他只在神殿内部发行的报纸上，见过阿摩司至高神使的画像。
主教深知不能以貌取人，却还是受了阿摩司外貌的影响，以为他至多不过是一个高屋建瓴、深谋远虑、博学多闻的年轻人，阅历和气势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年长的至高神使，见到本人后，才知道这个想法简直大错特错。
从来没有哪个人平淡地看他一眼，就让他生出跪地膜拜的冲动，阿摩司做到了。
主教咽了一口唾液，尽量使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阿摩司殿下，我真的……很抱歉，不该自作主张……”
阿摩司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把人带来了。”
主教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抬起眼睛，只敢盯着阿摩司白色法衣上的金线，以及飘逸衣摆下的马裤和黑色长靴。
整个至高神殿，只有他能这么穿，也只有他才能把如此世俗的衣物，穿出超凡脱俗的味道。
阿摩司顿了顿，又问：“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主教报出客房的位置，紧张地说道：“殿下，人已经来了……我们赶了半个多月的路，您真的不见见她吗？她真的是……”
一时间，主教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艾丝黛拉，只能干涩地说，“是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女孩。”
“假如每个日夜兼程赶到这里的人，我都要见上一面，恐怕这辈子我都没办法处理神殿的事务了。”阿摩司平静地说道，“不过，等下我可以用神力送你们回去，免去你们风餐露宿的烦忧。”
主教只能愁眉苦脸地答应下来。
他是真没想到，阿摩司至高神使的意志居然如此难以动摇。
他们都走进了至高神殿的殿门，就差一步就能见到他，他却始终不松口，连看一眼艾丝黛拉都不愿意，态度强硬到仿佛谁都不能使他改变主意一般。
怪不得总有人说，阿摩司至高神使有一种几近于神的冷淡。
主教今天算是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看来，没办法把艾丝黛拉这尊瘟神送走了。
主教苦着脸，唉声叹气地走出了主祭坛。

第34章 这让他怎么不暴……
阿摩司看着主教离开的背影，忽然皱了皱眉。
就在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主教的请求时，一阵熟悉的、悸动的、非同一般的疼痛猛地撞上了他的心头。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一次，在她——另一个艾丝黛拉行刑的前一晚。
当时，他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地躺了一晚上，被炽热的血液烧得大汗淋漓，辗转反侧，不管睁眼还是闭眼，总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她的身影，被她时而清晰时而朦胧的侧影，折磨得焦躁不安。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难道这个艾丝黛拉，和她有什么关系？
阿摩司的眉头越皱越紧。
自从她离开王都后，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心乱的感觉。
可现在，他却无法遏制地心乱了，不仅因为想起了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还因为那个艾丝黛拉离他太近了，真的太近了——他连走到她的面前都不用，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看见她，验证她的身份。
但是，看见以后呢？
无论是不是她，他都不能像正常男人一般，向她求爱，俯身亲吻她鹅颈形的纤手。
他只能像从前一样，站在高处，以一种雕塑般无情无欲的眼神，俯视她的一举一动。
……不，不对。
既然他可以看她，为什么不看一下她呢？
他不能偏袒她，不能爱上她，不能以男人的目光勾勒出她的面部轮廓，必须时刻保持灵魂的公正和圣洁，难道连看一下她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阿摩司闭上双眼，喉结微微滑动了两下，回想起主教说的客房的位置。
几乎是立刻，房内的情形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只需一眼，他就认出来，她就是他的艾丝黛拉。
相较于从前，她的相貌变了很多，那种古怪的童稚之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厚的、邪性的、极具刺激力的奇异之美；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种邪恶的奇异之美，大多都来自于她的眉眼。
她的眼睛太诡邪，太像野心勃勃的恶狼了，虹膜是灿烂的金色，瞳孔却是幽深的漆黑。
不过，只要她垂下黑睫毛，那种极具刺激力的奇异之美，就会从她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又会变得像天使般纯真无邪。
除了她，再没有人能露出这样特别的眼神，只有她，他的艾丝黛拉。
他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可望不可即的心上人。
她竟然回到王都了，还来到了至高神殿，他耳目无处不在的地方。
只要他允许，她就能成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
只要他允许……
即使他永远也无法以男人的身份占有她，也能像这样在暗处以男人的目光卑劣地窥视她。
他不说，她不知道，谁会发现呢？
只有神会看见他如此卑劣、下流、不道德的一面，但神会对他降下惩罚吗？
他把一切都献给了神，信仰、智慧、情感、命运和性别，换取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无情无欲的心脏，以确保每一次决策都是公正无私的。
但他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无时无刻都清心寡欲。人世间到处都是情感和欲望，他作为至高神使之首，职责就是代替神在人世间处理公务，几乎每天都在情欲之间穿行。
他一不留神，就会被各种各样的欲望趁虚而入。
他对金钱、名望、权力都不在乎，也没有强烈的口腹之欲，唯独爱欲这一关，因为总是浮现艾丝黛拉的脸庞，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跨过去。
他总是忍不住想，假如一开始，他不是以至高神使之首的面貌认识她，而是以正常男子的身份接近她——能亲吻她的手背、和她跳舞、向她示爱的正常男子，他们有可能成为情人吗？
和她成为情人后，他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加丰富有趣吗？
他不必再宵衣旰食地处理公务，也不必再待在至高神殿里，可以去更高、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她是一个聪明得可怕的女孩，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聪明，语言天赋极高，不仅会拉丁语和罗曼语，还会已经接近失传的列托罗马语，以及一些他都很少看见的生僻文字。假如他们在一起，肯定不会像其他夫妻那样缺少共同语言。
可惜，都是假如。
他这一生已经属于神殿了，即使把她关在至高神殿，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看见她，但除了徒添痛苦外，并没有任何益处。
他不想去深究，她来这里有什么盘算，克里斯托弗神使的死亡是否她一手谋划，所谓的神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多了解她一分，痛苦就多一分。
他宁可渎职，也不想再被浓重的欲望挟制。
就这样吧。他倾心于她，已经是对神明的亵渎了，没必要再将她留在身边，干扰和折磨自己。
阿摩司轻吐一口气，刚要抹去脑海里的景象，却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眼。
这一眼以后，无论多么不舍，多么不甘，多么情思澎湃，都不能再看了。
谁知，这一眼里，他却猛地看见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生物。
那生物有着梦魇一般漆黑的蛇鳞，毒蛇一样细长的身躯，鳞片闪闪发光，却绝不是毒蛇。它原本沉睡在艾丝黛拉浓密的发丝里，然后，像是感到他的注意般，突然直起身体，吐着鲜红的蛇信子，蜿蜒爬到了艾丝黛拉的手腕上。
艾丝黛拉似乎非常喜欢它，丝毫不介意被它可怖的蛇鳞擦过娇嫩的皮肤，跟旁边人说话时，甚至会用手指亲昵地缠玩它丑陋的蛇尾。
普通人可能看不出这东西的原形，他却一下子就看出了它是什么。
它是那团黑雾。
从他体内逃逸的黑雾。
它居然逃到了艾丝黛拉的身边。
阿摩司神色没什么变化，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却缓缓攥紧。
它接近艾丝黛拉就算了。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它得到了她的喜爱。
它只不过是他体内的一部分，他体内最肮脏、最卑劣、最下流的一部分，做梦和祷告时都想丢弃的一部分，凭什么得到……她的喜爱？
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像被毒蛇咬了口似的，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那黑雾能和艾丝黛拉如此亲密。他和艾丝黛拉认识了将近五年，曾朝夕相处一百多天，那一百多天里，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从早上待到傍晚，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在她的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团黑雾才离开他多久……有半年吗？几个月的时间，就夺得了艾丝黛拉的喜爱。他完全不能接受。
他与黑雾曾为一体，密不可分，无论智慧还是力量，都极其相似。
就像只有这黑雾能感到他的窥视一样，他也能看见它身上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它去过哪里，力量来自于何处，此刻在想什么。
它以恶念为食，大多数都待在艾丝黛拉的枕边，此刻正像受到攻击的野兽一般，忌惮着他的存在。
它对艾丝黛拉有着近乎恐怖的独占欲，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只要有人试图对她做出亲密的举止，它就会立刻进入捕猎状态，冷冰冰地看向对方，猛地张开蛇喙，威胁似的露出血红色的口腔和尖锐的毒牙。
最关键的是，艾丝黛拉极其纵容它，从不训斥也不反感它像情人一样占有她。
阿摩司闭着眼，深深吸一口气，心都快要裂开了。
他抑制住自己过于激烈的情绪，继续看这畜生的经历。
当他看见这畜生变成男人，并以人类般充满世俗欲望的眼神，看向艾丝黛拉时，阿摩司的理智终于尽数垮台了。
很明显，如果他继续冷眼旁观下去，这畜生会变成人，以男人的身份和他的外貌——是的，几乎与他一致的外貌，接近艾丝黛拉，靠他那野兽似的滑稽举止，讨好艾丝黛拉，再次博得她的喜爱。
而他作为这畜生的创造者，对艾丝黛拉来说，什么都不是。
也许到时候，他想要见艾丝黛拉一面，还得靠与这畜生极其相似的相貌，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这让他怎么不暴怒，怎么不妒忌？
他倾心于她将近五年，却连告诉她的机会都没有。那黑雾原本是他对她的渴欲，从他的体内逃逸，才有了自主意识，却先他一步得到了她的青睐。
阿摩司睁开眼，唇色几乎有些发白。
他绝不会给这畜生得到她的机会。
他可以把艾丝黛拉留在身边，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只要他不越雷池，不让理智屈从于欲望，不渴望像男人一样体会爱情的滋味，就不算违背对神、对神殿、对民众的誓言，神也无从指责他。
他完全可以把她留下来，为什么要将她送走呢？
弗朗兹代理神使不是说了么，连神都眷顾她，他多看她两眼，又怎么了？
神的眼目能看见一切因果，祂既然眷顾她，就应该想到她有可能因为祂的眷顾，成为至高神殿的神女，来到他的身边，使他心乱，影响他公正无私的做派。
祂对眷顾她的后果是如此清楚，却还是庇佑了她，让她来到了至高神殿，这说明什么？
说明祂并不介意她来到至高神殿。
既然神都不在乎，他为什么要抗拒呢？
阿摩司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冷静过，冷静得头脑几乎有些发木，只剩下一个念头：留下艾丝黛拉。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助手，口吻冷漠地吩咐道：“告诉弗朗兹代理神使，我改变主意了，允许艾丝黛拉成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
助手正在心中感叹，阿摩司至高神使对女子的态度也太冰冷，太强硬了，不愧是从不近女色的至高神使，艾丝黛拉作为唯一一个被神眷顾的女子，都无法使他冷硬的意志动摇，然后就听见了这句话：“……啊？”
发生了什么？？？

第35章 【含7k5营养……
主教告诉众人，阿摩司至高神使不愿留下艾丝黛拉时，除了玛戈等人，几乎所有人都毫不意外。
阿尔莎不知道阿摩司身份的分量，傻乎乎地嚷道：“怎么可能？艾丝黛拉在法庭上不是得到神的眷顾了吗？一道白光，那个神使老爷就像被马的蹄子踢到一样飞了出去！她都被神庇护了，怎么可能连个神女都当不上！”
阿尔莎的身形如铁塔一般魁梧粗壮，声音也像铁塔里的大钟一样浑厚洪亮。她习惯像屠宰场的屠夫一样扯着嗓门嚷嚷，只要她说话，整个房间必定都是她的声音。
文雅的教士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女人，纷纷嫌恶地皱起眉头。
不知是谁冷笑一声：“谁知道她的‘神眷’是真是假，说不定她在法庭上用了巫术呢。自创世以来，神就从未明显地偏爱过谁。阿摩司殿下作为至高神使之首，都没能得到神的偏爱，我不信一个女人能得到神的眷顾……”
主教听得眉毛紧皱，不赞同地扫了一眼周围的教士——当着瘟神的面，说她的坏话，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教士们面面相觑，都满脸茫然。
他们只是觉得阿尔莎的嗓门太大，并不是对艾丝黛拉有意见啊。
再说，当时是公开审理，几乎所有人都看见艾丝黛拉得到了神的眷顾，那道白光的神力是如此之强，只要感受过神力的人，都不会再怀疑那道白光的来源。
艾丝黛拉就是得到了神的眷顾，这无可争辩。
究竟是哪个人在出言不逊？
教士们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却堂而皇之地从客房的房门走了进来。
他打扮得像教士，却不是至高神殿的教士，而是一个神学教授，被至高神殿的神学院聘请为讲师，给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授课。因为总是出入至高神殿，时间一长，他就觉得自己勉强也算一个高级教士了。
实际上，并不能这么算。
神学教授的工作是研究宗教神学的学说，比如宗教的发展、起源、信徒的精神和行为，对它们进行分析与概括。
教士却是一种长久的修行，有的教士可能终身都不明白《颂光经》的含义，却因为足够虔诚，愿意奉献自己去接济他人，便仍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教士。
这位教授在高级教士堆里待久了，尽管知道自己远远不如高级教士虔诚，也从未像他们一样苦修过，凌晨两点钟还要起床夜祷；但他总觉得自己混迹在高级教士的圈子里，就是高级教士的一员，也该享受到高级教士的待遇，像他们一样高高在上，对旁人颐指气使，尤其是对一个女人。
要知道，这里可是至高神殿，一个几乎见不到女人的地方。
他作为在这里授课的教授，饱受尊敬，当然可以趾高气扬地对艾丝黛拉点评一番。
主教沉声说道：“这位先生，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您说女子不可能得到神的眷顾，但我们都亲眼看到艾丝黛拉小姐被神明庇护。难道您是在暗示，我们在帮艾丝黛拉小姐造假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教授说，“我是说，这女子可能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误导了大家，让大家误以为她被神眷顾了。要知道，神从来没有眷顾过任何一人，也从来没有眷顾过任何家族，他只眷顾过我们国家。神是尊贵的、圣洁的、全知全能的。如此崇高而伟大的神，怎么可能独独眷顾一个人？”
教授用怀疑的目光刺向艾丝黛拉：“而且，假如你真的受到了神的眷顾，阿摩司殿下怎么可能不让你待在至高神殿？大概是阿摩司殿下看穿了你的谎言，所以才不想留下你。你要是还有廉耻心，就该跪在广场的神像前，承认和忏悔自己伪造神迹的过错。”
教授说得义正言辞，但话中流露出的恶毒之意，连阿尔莎都感觉到了。
她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你这阴险的瘦鸡，别以为拐弯抹角，大家就听不懂你的意思！伪造神迹是重罪，艾丝黛拉要是承认自己伪造神迹，她将被判火刑，你长得文质彬彬的，说话做事怎么这么恶毒哇！”
她越说越生气，口中唾沫四溅，喷了这位教授一脸，“我们在屋子里说自己的事，根本没邀请你进来，你大摇大摆地进来就算了，还往我们头上扣了个痰盂盆子。看你穿得这么整齐，这么考究，还打着小领结，怎么一张口就是难闻的粪臭味……”
教授恼怒地抹了把脸：“说话放尊重点儿，女士！我不是阴险的瘦鸡，我是罗伯茨教授！我一点儿也不恶毒，我只是在推测，这位得到‘神眷’的女子，有可能用了巫术欺瞒大家……”
阿尔莎笨嘴拙舌，说不过这个瘦鸡教授，刚要捋起袖子，一拳头把他砸成鸡肉饼，就在这时，艾丝黛拉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钢浇铁铸般的拳头。
阿尔莎的怒气瞬间消散了。
她黄褐色的脸颊泛起红晕，放下手，不好意思地退到了后边。
艾丝黛拉侧头看向罗伯茨教授，微微笑着开口：“罗伯茨先生，您是教授，想必十分熟悉颂光经。”
罗伯茨教授受到侮辱般，不高兴地说道：“我是研究神学的教授，当然十分熟悉颂光经。”
他以为话音落下，会收获一片尊敬的目光，毕竟能到至高神殿的神学院授课的人，都是少数。
谁知，想象中充满敬仰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倒是有不少教士同情地扫了他两眼。
艾丝黛拉唇角微勾，轻声漫语地说道：“您对颂光经如此熟悉，应该记得第235页，第二句写了什么吧？”
罗伯茨教授却语塞了。
他怎么可能记得每一页都写了什么？
这女孩纯粹是在恶意刁难他！
他性情十分火暴易怒，在神学院授课的风格，也是动不动就厉声呵斥，用藤条鞭笞孩子的手心，刚要翻脸斥责艾丝黛拉不怀好意，就听见她徐徐背道：“‘你在神面前不可冒失开口，也不可心急发言。因为神在天上，你在地下，所以你的言语要寡少。①’”
有教士看热闹不嫌事大，递给罗伯茨教授一本《颂光经》。
他满腔不服地接过来，翻看一看，果然是这句话。
罗伯茨教授哑口无言了。
艾丝黛拉继续背道：“还有第265页第七句话，‘他根据人们的所作所为，给以审判②。’”
罗伯茨连忙翻到第265页，谁知又是对的。
艾丝黛拉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作为教授，却不知道不能随意揣测神意，也不知道在神的面前，应该言语寡少，不可冒失发言。您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揣测神意，自以为是地评判神的作为。”
她抱起胳膊，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微微歪了歪脑袋，仿佛很疑惑：“难道教授的意思是，神想要眷顾一个人，还得经过您的同意？那这就不是妄图揣测神意的罪名了，而是傲慢的重罪啊。”
罗伯茨教授拿着颂光经的手开始发抖，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而且，我当时得到的，根本不是神眷，而是神对恶人的惩罚。克里斯托弗神使试图掩盖弗莱彻司铎的罪恶行径，后者杀死了将近七百名少女，使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在法庭上失声痛哭。神只不过是怜悯他的子民，才降下忿怒的惩罚，当场赐死克里斯托弗神使。”
艾丝黛拉顿了一下，语气逐渐凌厉，“正如第265页第七句话，前一句写的那样，‘他的惩罚如同他的怜悯一样的伟大③’。怎么到了您的口中，就变成了神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公平正义，随意施舍神眷？”
罗伯茨教授吞了口唾液，额上的冷汗已像小溪一般汩汩流下。很快，他脖子上的假领子就湿透了。
他没想到这女孩对《颂光经》如此熟悉，也没想到神降下惩罚的前提是，有人杀了将近七百名少女。
帝国消息闭塞，再加上这事儿并没有见报，他只是听见同事在讨论，说有一个女孩，因为得到了神明的眷顾，竟生出了妄想，想要成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甚至先斩后奏地来到了至高神殿，还好阿摩司殿下头脑清醒，从不受女色所惑，拒绝了她想要成为至高神女的请求。
他像大多数教士一样，对女人轻蔑又鄙视，立刻跑过来，想要羞辱艾丝黛拉一番，谁知，竟然反被她羞辱了！
更让他脸上火辣辣的是，艾丝黛拉羞辱他的话语，全部引用自《颂光经》。
这样一来，他连驳斥的余地都没有了。
周围那么多教士，他不可能为了反驳她，就对《颂光经》进行一番曲解。那样的话，他的罪名就不止“傲慢”了，而是“异端分子”这种足以判处火刑的死罪。
最让罗伯茨教授没想到的是，他以为艾丝黛拉会极力维护她被神眷顾的名声，然而，她却像根本不在乎神的眷顾一般，主动说成这是神在惩罚恶人。
几句话下来，他被她堵得无言以对，连一开始指责她为了名利，使用巫术欺瞒大众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是如此安静，罗伯茨教授却感觉那些沉默的人在无声地嘲笑他，似乎马上就要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的脸庞不禁涨得像被打了几巴掌般通红。
他过来高谈阔论一番，只不过是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成为小丑，谁能想到，最后沦为马戏团失足跌倒的滑稽小丑的，竟是他自己。
一时间，罗伯茨教授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逃之夭夭。
主教摇摇头，转头望向自己的教士，用眼神告诉他们：看见了吗？这就是招惹瘟神的下场；以后和瘟神共事，千万不要主动找瘟神的麻烦。
教士们纷纷一脸赞同地点头，看得阿尔莎直挠后脑勺，不明白他们怎么就点起头来了。
玛戈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画面，心里毫无波动，只想回房收拾行李。
安德斯看着艾丝黛拉窈窕迷人的身影，想起一句他曾经非常不屑的话——知识就是力量。
当时，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知识就是力量。如果想用力量服人，直接抓住那人揍一顿不就完了。
看见艾丝黛拉的一举一动后，他才发现，知识确实就是力量，拳头打在人的身上，只能让人感到疼痛，就算把对方打死，也没办法痛击对方的灵魂。
知识却不一样，灵活地运用脑中的知识，却能让对手感到被痛殴的痛苦和耻辱，就像眼前的罗伯茨教授。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发白，远远比被揍了一顿要精彩太多。
安德斯琢磨着，要不他也去买本颂光经，用知识揍人？
不过，他也知道，艾丝黛拉之所以能把这位罗伯茨教授说得面红耳赤，不仅因为她读过颂光经，而且因为她能把《颂光经》的每一句话都背下来，并用那些话准确无误地反驳对方的话语。
就算他买一百本《颂光经》，没有艾丝黛拉的头脑和记忆力也白搭。
罗伯茨教授变了一会儿脸，就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脖子上的领结，催眠似的告诉自己：就算这女孩对《颂光经》十分熟悉，那又怎样？
她还是没办法成为至高神殿的神女。
而他，却是至高神殿神学院的教授。
他们之间，谁高贵，谁下贱，谁被神眷顾，谁被神鄙弃，周围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女孩当众驳斥他，使他丢了脸面不假，但她马上就要被阿摩司殿下送出至高神殿了。
千里迢迢从边境的教区赶到至高神殿，却连阿摩司殿下的面都没有见到……这女孩回到边境教区后，肯定会成为当地的笑话。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他承认，她确实长得有几分姿色，足以迷惑主教帮她说话，但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不会娶这样急功近利的女孩，为了成为唯一的神女，日夜兼程地赶到至高神殿里来，谁会喜欢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孩呢？
他能感到她的雄心，她的不安分，她头脑里广阔的知识量，假如她是一个男人，这些都将是她闪耀的优点。但她是一个女人，他只能感到可怕，不知道她懂那么多，想干什么。
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有男人喜欢的。他笃定她回到边境的教区后，下场会很惨，男人们都惧怕她，不敢在她的扇子上登记，也不敢和她跳舞。她会成为一个孤独的老处女，怀揣着那些可怕的知识，在教区神殿待到老死。
罗伯茨教授冷笑着，畅想着艾丝黛拉凄惨的未来，渐渐出神入迷，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美妙的幻想。
“弗朗兹代理神使，还好你们没走。”
他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是阿摩司至高神使助手的声音。
阿摩司殿下作为至高神使之首，他的助手自然也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和阿摩司殿下有着非常相近的气质，都是至圣至洁之人。
阿摩司殿下不能离开王都，他的助手就是他的手足，忠诚地替他跑遍帝国的每个角落，代他布施行善；不忙的时候，甚至会帮乡下的农场主给牛羊接生。
罗伯茨教授始终记得底层教士之间流传的一句话，“见到助手就如同见到神使本人”。因为他们终其一生都见不到至高神使，见到他们身边的助手已是莫大的荣幸。
罗伯茨教授连忙跪了下去。
然而，助手下一句话却令他如遭雷劈。
“殿下说他改变主意了，愿意让艾丝黛拉小姐留下来，成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助手语气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无视一众震惊的眼神，看向艾丝黛拉，“鉴于您是殿中唯一的女子，殿下把您的房间安排在了主祭坛附近，远离神殿里的男性。您同意这样的安排吗？”
艾丝黛拉偏了偏脑袋：“主祭坛？”
“只有殿下住在主祭坛，平时几乎没有人会出现在那里。”助手说，“您毕竟是一个女子，殿下是为了保护您，才做出这样的安排。”
“那我们呢？”阿尔莎脱口问道。
西西娜怕她莽撞的询问，惹怒了阿摩司的助手，把他们都赶出去，连忙拽住她的胳膊，柔声细语地给助手道了个歉。
助手微微一笑，丝毫不介意阿尔莎的粗鲁无礼：“各位作为艾丝黛拉小姐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他们补充。
“我们都是艾丝黛拉小姐的仆人。”
助手点点头：“各位作为艾丝黛拉小姐的仆人，可以住在至高神殿的外部，就像这位……”他看向跪在一旁的罗伯茨教授，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想起对方的名字，只能说道，“就像这位先生，他是我们向民间聘请的神学教授，在神学院给孩子们上课，平时就住在这里的客房。”
阿尔莎心直口快地说：“原来这位教授是从外面请的啊，我还以为他是神殿内部的人呢！他刚刚可傲慢了，空口无凭地污蔑我们主人，说她被神眷顾，是用巫术伪造的神迹。
她说着，眼珠一转，难得聪明了一次，“现在，我们主人是至高神殿的神女了。他这样做算不算侮辱神职人员？”
话音落下，阿尔莎收到了不少赞同和夸奖的目光。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她不由得意洋洋地一扬头。
助手皱了皱眉，冷冷地看了罗伯茨教授一眼：“当然算侮辱神职人员。罗伯茨先生，下次请不要这样了。艾丝黛拉小姐作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地位超然，十分受阿摩司殿下重视。之前，阿摩司殿下拒绝她，是因为担心她的名节受到损害，现在阿摩司殿下安排她住在主祭坛，也就是阿摩司殿下自己的住所，这种顾虑当然就没了。”
助手的语气加重，“请您不要再散布谣言，艾丝黛拉小姐是真的受到了神的眷顾，并没有用下作的手段蒙骗阿摩司殿下。”
罗伯茨教授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只能一边擦拭滚滚而落的冷汗，一边不停地点头。
这女人也太邪门了……
被神眷顾就算了，就像她说的那样，有可能是神想要惩罚恶人，顺手庇护了她。
令他觉得无比离谱的是，阿摩司殿下明明拒绝了她，却在转瞬间改变了主意……作为至高神使之首，阿摩司殿下从未有过朝令夕改的情况，从来都是冷静果断、理性睿智、说一不二的形象。
这女人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让至高神和至高神的化身，都为她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罗伯茨想了一下，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高傲，不敢再像刚开始那样，谁都瞧不起了。这次的经历是一记重锤，敲断了他傲慢的脊梁骨。
整个房间的人心思各异，有喜，有忧，有不可置信，其中最兴奋喜悦的不是艾丝黛拉，而是主教。
要不是阿摩司至高神使的助手还在这里，他差点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哈哈大笑起来，这尊瘟神最终还是走了！
艾丝黛拉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件事上。
洛伊尔不知怎么了，一直躁动不安地在她的发丝里钻来钻去，弄得她头皮又痒又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可能把他拿出来训斥一番，只能用手指捏住他的蛇头，警告他别再乱动。
谁知，他居然发出不悦的“咝咝”声，猛地张口，咬了她一下。
艾丝黛拉眨了眨眼睫毛，看向手指上的牙印。很浅，连血都没出，但洛伊尔以前从未攻击过她，这是头一回。
他到底怎么了？

第36章 卑鄙、下流、下……
洛伊尔实在无法控制体内的嫉妒和愤怒。
他能察觉到有人在窥视艾丝黛拉，却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那个人的目光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欲望，缓缓丈量过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他将自己当成一把尺子，不带感情地打量她的身体，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躁动的渴欲萌生一般。
洛伊尔尽管看不见这个人，却能感受到他那种自欺欺人的虚伪。
他似乎在费尽心思地说服自己，这是一次普通的打量。他可以压抑住自己的感情，不会让它沸腾，不会让它兴奋，不会让它熊熊燃烧起来。
可他打量艾丝黛拉的视线，就连洛伊尔都能感到其火热痴迷的程度。
洛伊尔对他的目光又厌恶又忌惮。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周，却发现只有自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视线。
原因很简单，要么因为那个人的实力远远超过了这些人，要么因为他和他有一种特殊的联结，就像他和那个令人厌恶的光明神一样。
不管哪一种可能，都是他不想看见的。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虚伪至极。
他表面上在压抑自己对艾丝黛拉的感情，转头却把她安排在了自己住的地方。
洛伊尔隐隐有一种预感——那个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做出这样的安排，不仅有独占艾丝黛拉的意图，还有向他宣战的意思。
只是，他凭什么向他宣战？
他了解她吗？得到过她的青睐吗？他被她用含着笑意的眼睛专注地注视过吗？他知道她真正开心时，会先眨一下眼睫毛再笑起来吗？他见过她脊梁骨美妙的曲线吗？他知道当她对一件事物感兴趣时，肩胛骨会不自觉地抽紧一下吗？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向他宣战？
洛伊尔烦躁不安地盘绕着蛇身，吐着鲜红的蛇信子。
因为过于烦躁，他甚至生出了冰冷彻骨的杀意，想要杀死眼前这些聒噪的人——羞辱艾丝黛拉的教授、总是试探他底线的阿尔莎、看出他心思的西西娜、令人厌烦的玛戈、安德斯……
杀意攫住了他清醒的头脑，以至于艾丝黛拉伸手碰他时，他明知道那是她的手，她柔软白皙的手，还是忍不住咬了一下。
嫉妒、杀戮欲和破坏欲在他的体内翻涌着，使他狂躁不安，远不是咬一下就能缓解的。要不是最后关头冷静了下来，他甚至想用毒牙刺穿她的皮肤。
但相较于自己的心上人，他更想用毒牙咬死那个虚伪的、仍在暗中窥探他们的人。
他头一回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敌意。
仿佛他们是两头注定斗争到死的雄狮，仅仅是闻到对方的气味，都会被激发出不死不休的好斗心。
就算把他们分隔开来，也无济于事。只要让他们当中任何一方知道，对方还活着，并有可能抢走艾丝黛拉，斗争就会继续下去。
这不仅因为他当久了野兽，感染了动物的习性，变得像野兽一样粗暴的好斗，而且因为他有一种无意识的预感——只要那个人存在，他就无法独占艾丝黛拉。
不管怎样，他都会和他斗争到底，直到一个活着一个死去。
作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艾丝黛拉得到了一件特制的法衣。
这是一件式样与至高神使差不多的白色法衣，但至高神使的法衣不会像这样前摆短、后摆长，几乎像古罗马的长裙般拖到了地上；领口、袖边和裙摆均缝制着美丽的金线，在微弱的烛光下都闪动着金粉般灿烂的光芒。
艾丝黛拉垂下眼睫毛，轻抚着这件华美的法衣。
她没有谦逊的美德，对自己能走到这一步非常满意。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她作为曾被至高神殿审判的犯人，来到了这座尊贵圣洁的神殿，成为了这里唯一的神女。
她从大权在握，到丢掉王冠，再到又抓住了一点儿权力。
再次抓住权力时，她明显感到了自己的变化——精神和肉体都有；精神上的变化没有肉体明显，毕竟她的野心从未变过，至始至终都想头戴王冠，坐上那个炙手可热的王座；肉体上，她则感到自己变得更加强壮有力了。
因为不用再装小女孩，她没再控制自己的食量，每天几乎和安德斯吃得一样多，有时候饿极了，甚至会胃口大开，一顿吞掉两大盘煎得柔韧浓香的牛里脊肉。
每顿都吃饱以后，她几乎能感到自己在飞快地生长，睡觉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骨节发出的愉快的噼啪声响。
她身高增添了将近三英寸，腰身和髋骨也不再像孩子似的纤瘦。每次照镜子，她看见那十二对健康舒展的肋骨，都对自己良好发育感到由衷的欢喜和满意。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匀出一些时间去练习打枪、剑术和骑马，尤其是骑马，自从阿摩司不来给她上课后，她就没机会溜出去打猎了，这么多年过去，都生疏得差不多了。
她似乎有些太贪婪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学。
但这种贪婪，可以使她容光焕发，变得健康而充满活力。她为什么要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摈弃它呢？
艾丝黛拉微微一笑，双手背到身后，解开罩裙的系带，脱下了上衣和裙子，然后一脚踩在凳子上，“咔嚓”一声打开吊袜带，褪下薄长袜，换上了至高神殿准备的衣裳。
穿戴完毕，艾丝黛拉转身看向旁边的等身镜。
尽管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但猛地看到全身，她还是感到了淡淡的惊讶。
原来女人身体的生长速度，也可以像男人一样惊人。几个月过去，她的身形、体态和骨架，都已经无限接近于成人。
她扑闪着眼睫毛，情不自禁地搂住了自己的肩膀，皮肤温润，透着强烈的健康的热气。
这说明她的生命力异常旺盛，精力充足，有很多力气去实现自己的抱负，无论是头脑还是身体，都经得起命运的打击。
这样的变化令她惊喜无比。
她第一次生出了只有正常人才能感到的那种愉悦，找到了一点儿活着的真实感。
果然，只有变强才能感到真实的愉悦。
艾丝黛拉提着裙子，走出房间，朝至高神殿的主祭坛走去。
洛伊尔没有待在她的头发里，不知道去哪儿了。自从来到至高神殿，他就变得十分奇怪。
她愿意给他一点儿时间，让他适应陌生的环境，慢慢化解心中的焦躁不安。
主祭坛在至高神殿的最高处，也是整个帝国神力最为充沛的地方。
听说，这里供奉着真正的光明神像，历代至高神使之首，都能在这里直接与神交流。
她之前特别想来这里，就是因为不相信这个传言，想过来亲自验证一下。
现在，她有了答案。
这里的确有神。
他就在某一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视线像突如其来的微风一般，拂过她的后颈和胳膊上细小的茸毛。
然而，当她抬头望过去时，他的目光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她只能看见一团圣洁、辉煌、仿佛太阳般闪耀的白光，如同清澈华美的霞光般笼罩着主祭坛的殿顶。
一个低沉、淡漠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那是神的恩赐，可以让主祭坛永不日落。”
艾丝黛拉回头一看，是阿摩司，曾经的老熟人。
几年不见，他的面部轮廓变得更加冷峻锋利，举手投足也变得更加高雅大方，眉眼却仍然像从前一样狭长而英俊，显得几近美貌。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白色法衣，领边、宽袖和衣摆的边缘均由金线缝制。
即使是一个从不了解神殿的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也会认为他是一个品德高尚、兼爱无私的苦修者。
有的教士修行一辈子，也磨砺不出这样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
他今年才多少岁，就变得像在神殿里待了一辈子似的波澜不惊，似乎任何事都无法牵动他的感情一般。
这样的人，无趣又有趣。
无趣和有趣都在于……艾丝黛拉玩味地想，就算她一把扯开他的领口，他第一反应都不会训斥她，而是皱着眉捂住散开的领口，然后用一只禁欲的手扣上去。
要是他不是至高神使之首，她肯定会这样逗他一下。
可惜，他是。
她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他开一些恶劣的玩笑。
至于在他的面前，她逃跑女王的身份是否会败露……艾丝黛拉则完全没考虑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他们几年前的相处是如此短暂且不愉快，哪怕后来她加冕为王，他在旁边看完了整个加冕仪式，也不可能认出现在的她。
毕竟，当时她用了巫术遮掩外貌，现在又长开了不少，就算他的记忆力极佳，也不可能直接认出她，顶多会觉得她有些眼熟。
假如艾丝黛拉能听见阿摩司的心声，就会发现，她完完全全地揣测错了。
这可能是她生平第一次对人心揣测失误。
他不仅认出了她，还知道她究竟哪里长开了，长变了。
她比从前更加饱满的额头，更加浓密的眉毛，更加卷翘的眼睫毛，还有那金色玻璃珠般的虹膜，幽黑如墨玉的瞳孔，小巧娇美的红唇……几年过去，他居然一点儿也没有忘记她的外貌，就连她侧脸靠近耳垂的那一颗小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颂光经里骇人听闻的魔鬼。她不是魔鬼，却像魔鬼一样对他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他完全遏制不住对她的动心。他这样违背戒律，也许，死后会下地狱，但即使他沉沦至地狱最肮脏最可怕的那一层，仍会记得她那令人心动的侧影。
阿摩司闭了闭眼，刚想转移话题，带她在主祭坛走一走，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掠过了他的头顶。
主祭坛不可能有阴影。
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看了过去。
是那团黑雾。
它真是胆大包天。
它居然敢在至高神殿的主祭坛露面，还化为一条蛇鳞散发着梦魇般幽黑雾气的巨蟒，无声无息地缠紧了艾丝黛拉的身体，挡住了他投向艾丝黛拉的目光，以一种野兽般冰冷又粗暴的眼神，自上而下地紧盯着他。
艾丝黛拉对它的出现毫无反应，说明它用了一些无耻的手段，蒙蔽了她的感官，使整个主祭坛只有他能看见它。
它以这种只有畜生才想得出来的可笑方式，向他宣告对艾丝黛拉的独占欲。
……这卑鄙、下流、下作的黑雾。
阿摩司冷漠地看着它，缓缓攥紧了一只手。

第37章 “那您抵御得住……
艾丝黛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圈主祭坛，回头却见阿摩司正冷淡地盯着某一处，神色几乎有些敌意。
她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由有些好奇：“殿下，您怎么了？”
“没怎么。”阿摩司移开目光，喉结滑动着，大步走到她的前面，“你初来乍到，我带你参观一下主祭坛吧。”
不知什么事影响了他的心情，他的口吻变得几近生硬。
艾丝黛拉一眨眼睫毛，倒是不介意阿摩司冷冰冰的态度。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阿摩司的冷脸并不是给她看的，更像是给……周围的空气。
她记得，她以前喜欢逗弄他，就是因为他总是露出这种会激起她玩兴的表情。
比如，有一次，她在他的面前吃一个巧克力蛋糕，深棕色的糖霜如同山峰的青苔般覆盖在绵软的奶油上。
她对甜食完全无法抵抗，立刻用手指挖了一块沾满巧克力糖霜的奶油，送进了嘴里。
她享受地品尝甜蜜时，他却合上了双眼，仿佛她吃的不是蛋糕，而是一只血淋淋的、被残忍肢解的羔羊，他对这样罪恶的画面感到痛苦，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维持内心的平静。
这位冷漠严肃的阿摩司殿下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他那副沉默的、克制的、高雅的表情，对她的诱惑有多大，她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抑住内心的恶趣味，没有像猫用爪子玩弄垂死的耗子一样玩弄他。
艾丝黛拉不知道的是，她根本不用像猫玩弄耗子一样玩弄阿摩司，只需要几个眼神，就能让阿摩司为她心乱如麻了。
为了不让自己失控，阿摩司头也不回地走在了她的前面，避开了她和那条下作的蛇的目光。
他刻意不去看她，不去想她，不去嫉妒那条紧紧贴着她的蛇，不然在恐怖而暴烈的妒火炙烤之下，他会做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阿摩司忘了，他并不止脸上这一双眼睛。
即使他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仍能看见后面的情况。
那条蛇在她的身上缓慢地移动着，缠绕着。
它只是蒙蔽了她的感官，并没有隐形，冰冷坚硬的蛇鳞摩擦过她温润白皙的皮肤时，仍会留下红艳艳的印子。
它似乎知道他的眼睛无处不在，他看向哪里，它就用蛇身遮住哪里。
一想到它那如冷肝脏般滑腻的蛇鳞，会渐渐吸收她皮肤散发出来的温热，他的手指就因嫉妒而震颤起来。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攥紧拳头，因为他的情绪在逐渐失控，力量也在逐渐失控，要是用力攥紧拳头，骨节肯定会发出碎裂似的声响。
他不想引起她的注意，让她察觉到这条蛇的存在。
可嫉妒并没有因为他的忍耐而消失，始终如残酷的火焰一般，在他的心头烈烈燃烧。
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反正他已经违背至高神殿的清规戒律了，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陷入了世俗之爱。
他都这样堕落了，为什么不能再堕落一点儿呢？
他为什么不能像那条卑鄙的蛇一样，无耻地接近她，靠近她，直到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玫瑰色香气？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可能变成那种人人和爱的理想世界，神职人员也不可能个个虔诚仁慈，神也不会因为人的心中有一点儿恶，就对他降下严厉的惩罚。
所以，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维护神圣和圣洁呢？
他是人，生来就是凡胎肉体，流着浑浊腥臭的血液，除了头脑比畜生更敏捷外，很多地方都与畜生毫无区别。
不然此时此刻，他为什么想一把扯掉手套，以一种畜生式的粗暴，一拳狠狠打在那条蛇的头上。
那条蛇是他的，她也是他的。既然它可以卑鄙无耻地纠缠她，为什么他不行？
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他魔怔了似的思考：“殿下，有一份文书需要您签署一下。”
是他的助手。
阿摩司短暂地恢复了冷静，低声问道：“什么文书？”
“您忘了？也是，您这么忙，忘了也很正常，是至高神殿外部的一个教士。他前年考进了至高神殿，进入至高神殿时，他在外部的祭坛发过誓言，为了侍奉神明，决心一辈子保持贞洁，再也不和世俗的妻子和亲人来往……”
艾丝黛拉微微歪了歪头，问道：“至高神殿的教士一辈子不能结婚，也不能和亲人来往？”
助手答道：“是的，艾丝黛拉小姐，但除了至高神殿以外的教士都能结婚。只有至高神殿的教士不行，因为一旦踏进这座神殿，就代表你的世俗身份已经死了，你彻彻底底变成了神的仆从。神的仆从不是谁都能做的，你必须对神付出绝对的忠诚和贞洁。”
阿摩司没有说话。
艾丝黛拉一脸兴味地说：“所以，那个教士……没能守住自己的贞洁？”
保持忠贞，对至高神殿的教士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助手点点头，语气自然地说道：“是的，他没能把持住，屈从了诱惑，和他过去的妻子见面了。两个人私通了将近半年，才被身边人揭发检举。按照规矩，他将被流放到边境的教区，也就是弗朗兹代理神使的教区，终身不得返回至高神殿。
“原本一个星期后，他才会踏上前往边境教区之路，但弗朗兹代理神使刚好在这里，也同意带这位有罪的教士一起离开，我就来找殿下了。”
说完，助手把手上的文书递给阿摩司：“殿下，请您过目。”
阿摩司接过了文书，变幻出一支羽毛笔。
助手并没有说完。
除了被流放，那个教士将再也见不到他的妻子，哪怕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关系。
虽然他被流放到了偏远的教区，但仍要遵守至高神殿教士的守则。
他不能再结婚，也不能再接触女子，更不能再产生任何世俗的感情；同时，他还失去了一切晋升的机会，这辈子都将是一个孤独的、身份低微的普通教士。一旦他再次因为感情问题而被人检举，等待他的，可能将是无可饶恕的死罪。
阿摩司签过很多这样的文书，但没有哪一份，比手上这份沉重。
他要在艾丝黛拉的注视下，在这份冷酷无情的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签，是否代表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向她表露爱意？
也许，有一天，她察觉到他的心意后，会以一种讥讽的表情谴责他的道德低下，表面上是整个至高神殿的表率，实际上却早已违背清规戒律，对一个女子动了世俗的感情。
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签署了那么多份，和他有着同样情况的教士的判决文书。
当他居高临下地判决别人的命运时，就没有想过控制一下自己卑劣的感情吗？
当他毫不犹豫地流放别人时，就没有想过也流放一下自己吗？
他凭什么享受和别人不一样的命运，就因为他的体内有一丝强大的神性吗？
“殿下，殿下……”助手从来没有见过阿摩司在处理公务时出神，不禁有些担心，“您是不是太累了？需要我去传唤医官吗？”
“不用。”阿摩司简洁地答道，两三下签完了文书，还给助手，转头看向艾丝黛拉，“还想参观主祭坛么，不想的话，我想失陪一下。”
话音落下，他对上了那头畜生略显得意的眼神。
也是，他说这话的语气太粗暴了。艾丝黛拉一定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阿摩司闭了闭眼，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仍然对那条蛇感到难忍的嫉妒，想要杀死它。他胸腔内恐怖的妒火就没有熄灭过，可处理完这个教士的事情后，他实在没有精力再面对艾丝黛拉了。
疲惫的时候，最容易失控。
他不能失控。
他以为艾丝黛拉会像从前一样急于摆脱他，谁知，她偏了偏脑袋，面色甜美地摇了摇头，声音几乎有些甜腻地说道：“再带我看看主祭坛吧，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
说完，她对他眨了眨眼睫毛，看向他的目光也变了，从文静、淡漠、疏远变成了兴致盎然的估量，眼中满满都是顽劣的坏心眼。
他记得这个眼神。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每当她露出这个眼神时，他都要吃一番不小的苦头。
她的玩兴太旺盛了，而且每次都是毫无征兆地生出了兴致，突如其来地和他开一个玩笑——比如，冷不丁地在他的耳边打一个响指，或是夜行动物般地低吼一声，这些都是最轻微的玩笑；最恶劣的玩笑，是那次她用燧发枪的枪口指着他。
他明知继续陪她参观主祭坛，不会有好事发生，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完全无法拒绝她。
助手拿着文书离开了。
他们继续前行，走进了一条长而空旷的侧廊，金红相间的天鹅绒墙衣，色彩鲜艳丰富的穹顶画，紫宝石和红宝石似的镶嵌玻璃窗户上，描绘着神创世的传说。
他坐在悬空的宝座上，伸出无所不能的手掌，首先创造了光明，然后是秩序、时间、法则、自然、生命、智慧和生死。
永远不能忘记神创世的恩德，也永远不能忘记供奉神，不能献给他残疾的、有病的、不洁净的供物，否则神会降临天灾，惩罚那些失去敬畏之心的人们。
供物尚且如此，要是神在人间的化身、至高神使之首、神圣不可侵犯的阿摩司殿下被玷污了……神会怎么做呢，会对整个至高神殿降下惩罚呢？
艾丝黛拉不知道，但她非常感兴趣，而且愿意一试。
“殿下，”她走到阿摩司的身边，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笑盈盈地问道，“每个被玷污的教士都会被流放吗？”
阿摩司看了她一眼，顿了片刻，才说道：“他们没有被玷污，而是没有抵御住诱惑。”
“那您抵御得住诱惑吗？”她问。
这样的问题已经越界了。
他应该冷漠地呵斥她，让她别再问这样引人误会的问题。
可看到那头畜生躁动不安的眼神，他又改变了主意，看着她狡黠的双眼，平静地说道：“人只要还活着，就会面对无穷无尽的诱惑。这不是能否抵御诱惑的问题，而是诱惑与信仰孰轻孰重的问题……”
他理智冷静的发言骤然中断。
她猛地把他推在了神创世的玻璃窗户上。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用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优美地踮起脚尖，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双唇。

第38章 他们从前是一体……
这是惩罚，还是美梦？
阿摩司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孩——或者说，女人亲吻。
他的头脑完全混乱了，理智全部停转，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似的开始乱跑。
她为什么要吻他？她的嘴唇简直像花瓣一样芬芳柔软。他想起一种以玫瑰花蕾为原料的甜点，吃起来就像是在咀嚼玫瑰花蕾。
这是一个危险的联想，可他无法阻止想象把她的嘴唇和娇嫩的花蕾挂钩，他甚至还想品尝玫瑰花蕾甜点似的，用唇摩挲并回应她的亲吻。
这是错误的。
他回过神，猛地往后退一步，短暂地离开了她的唇。
可是，她却上前一步，使劲勾住了他的脖子，又一次吻住了他。
她的唇像是胶粘在了他的唇上，抑或是他的唇胶粘在了她的唇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他都不知道，主动的人变成了他。
他用一只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掌紧搂住她的腰身。他真是无耻透顶，居然如此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但他不想放开，甚至为了更好地亲吻她，而将手指插进了她的发丝里。她的头发浓密而顺滑，带着她温热的体温，略有些潮湿。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仿佛触碰的不是柔软的发丝，而是一簇簇尖锐的钢针，再抚摩一会儿，他的手指就会血流如注。
可是，他不想放开她，谁也无法让他放开她。
强烈的、幸福的、灼烧似的眩晕之中，他对上了那条蛇惊愕乃至暴怒的眼神。
这眼神不仅没有使他清醒，反而加剧了他的体内暴烈燃烧的渴欲与妒火。
既然它想看，他就让它看个够。
他就不信，它会当着艾丝黛拉的面现身，让她知道，它一直在跟踪她、纠缠她和监视她。
阿摩司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过去的幻想在这一刻尽数实现。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大汗淋漓的夜晚。
她被判处火刑，他想要偏袒她，想要维护她，想要救下她，却因为无法违背原则和理智而痛苦不已。
尽管现在的他仍然痛苦不已，但他突破了自我设置的限制。他终于违背了自己的信仰，污损了自己的忠贞，朝着地狱前进了一步。消失的渴欲又回来了，来势汹汹，比从前更加强烈，他几乎是凶狠而疯狂地吻着她，以大火燃烧似的热情，紧紧拥着她。
他是一个又饥又渴的旅人，在荒芜的沙漠里无望地步行了将近五年，终于喝到了梦寐以求的生命之水。
沉重的、激烈的、滚热的拥抱之中，不知是谁的骨头被挤压得发出了压碎似的声响。
阿摩司以为自己古怪的热情，会让艾丝黛拉感到不适。谁知，她竟像是感到有趣般迎合着他，不疾不徐地逗弄着他。
她每一个轻描淡写的回应，都会激起他更加疯狂的进攻。
他再清楚不过，她为什么会引诱他。
这是一个陷阱，她是胜券在握的猎人，用枯枝烂叶掩藏住捕兽夹，站在旁边，笃定他会走过来，踩进去。
其实，根本不需要捕兽夹，只要她一个眼神丢过来，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猎物。
阿摩司沉迷于接吻，没注意到他和艾丝黛拉逐渐被一片肮脏的阴影笼罩。
洛伊尔化为黑雾，冷漠地俯视着这两个人。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简直如磐石般平静，或者说当妒火和暴怒燃烧到一定程度，就会进入这种灰烬般的平静状态。
他不是没有想过割掉阿摩司罪恶的嘴唇，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打到他吐血或死亡。
可是，他要怎么跟艾丝黛拉解释他的人身？他可以变成高大强壮的男人，却始终以小蛇的模样匍匐在她的膝头，纠缠着她，讨好着她，卑鄙地骗取她的亲吻和温存。
她亲吻阿摩司，是因为阿摩司对她有用。
他对她也有用，但对她而言，他的用处跟凶猛可怖的看门狗没什么区别。
假如他过早地暴露自己可怖的占有欲，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换一条狗。
……他真的是她的一条狗，直到现在，还在以她的角度思考问题。
就在这时，洛伊尔忽然发现，黑雾能轻而易举地融入阿摩司的身体。
他可以像蜘蛛用编织的细网控制和捕捉猎物一样，控制和捕捉阿摩司的感官。
至于原因，他没有细想，毕竟他们一开始就有一种特殊的联结，能共享感官也正常。
而且，沉浸在热欲里的阿摩司，比他还要像蛇。
洛伊尔看着阿摩司用力托起艾丝黛拉的下巴，双唇几近下流黏湿地胶贴着她，唇角弧度冰冷地微微上扬。
不知道当阿摩司发现他也能感受到这个吻时，是否还能吻下去？
洛伊尔闭上双眼，自虐一般地融入了阿摩司的身体。
蜘蛛用细丝缠住了猎物的手脚。
刹那间，猎物的手脚变成了他的手脚，猎物的感官变成了他的感官，猎物的心跳变成了他的心跳。
他们密布的血管逐渐重合，他们的骨骼熔融般化为一体，他们头脑里的神经网络如同两张蛛网般精准无误地连接在了一起。
洛伊尔睁开眼睛，用阿摩司的耳朵听见了艾丝黛拉的呼吸声，用阿摩司的眼睛看见了她红润的面颊，用阿摩司的嘴唇……吻住了他的心上人。
与此同时，潮水般汹涌滞重的回忆涌入了他的脑海。
一切都清晰明了了起来。
怪不得遇见艾丝黛拉之前，无论那些恶念如何美味，都不能勾起他想要独占的欲望。
只有艾丝黛拉，能让他苏醒，能让他产生渴望，能让他断然来到她的身边。
因为，他本就是为她而生的。
他原本是阿摩司的一部分，无意识产生的一种冲动。这种冲动在人类涉足于文明社会之前，就潜藏在他们的体内。他本来没有意识，也没有思想，是阿摩司对艾丝黛拉的感情唤醒了他。
阿摩司无时无刻都想要得到她，像野兽追捕猎物一样得到她。
他表面上高高在上、冷静理性、无情无欲，实际上体内的感情就像蛇一样阴暗黏湿，充满兽性的粗暴和过激，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他越是压制，野兽般暴烈的感情就越是躁动，到最后，生出了自我意识，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
换句话说，他就是阿摩司，阿摩司就是他。
怪不得他能够创造生命，能从神殿以及神殿的信仰汲取力量，能随意越过世界的法则，对造物进行处罚，能被信徒的祷告激发出体内的神性。
因为阿摩司是神的化身，而他和阿摩司是一体的。
——不，他们从前是一体的，现在是一体的，不代表以后也是一体的。
既然他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就决不会再屈从于这人的控制。
他会想尽办法吞噬他，杀死他，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也是艾丝黛拉第一次亲吻一个人的嘴唇。
阿摩司的反应令她感到有趣。这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引诱，她几乎没有感到他的拒绝，他就顺从于她的亲吻之下了，甚至开始主动回吻她。
他的吻，让她想起了他当年对着蛋糕做出的吞咽动作。现在，她似乎变成了他的蛋糕。他喉结急切地滑动着，发狂似的吻着她，仿佛一只饿了很久、也馋了很久的小狗。
她一边回应他，一边不紧不慢地拍着他，试图安抚他那类似于饥渴的情绪。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的唇瓣都被他亲肿了，他却还没有停下来。她忍不住蹙眉拍了拍他：“够了，阿摩司，”她贴着他的嘴唇，抓起他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下巴，含糊地抱怨道，“你把我的下巴都弄湿了……快松开我。”
洛伊尔本想听从她的命令，将她松开，看到她湿润的下巴和红肿的唇后，又不想服从她了。
他和阿摩司的融合并不稳固，很快，阿摩司就会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要赶在阿摩司夺回身体前，把他在艾丝黛拉的嘴上留下的痕迹全部抹去。
于是，他第一次违背了艾丝黛拉的意愿，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强势地把她压在了侧廊的玻璃窗户上。
艾丝黛拉闷哼一声，低骂了一句。
洛伊尔不想她看见阿摩司的脸庞，松开她的手腕，单手捂住她的眼睛，俯下身，重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真正的、野兽一般的、疾风骤雨的吻。
他两只手牢牢地扣着她的脸庞，重重地吻着她，咬着她，吮着她，像是要用她的唇延续自己的生命一般。在他不顾一切的亲吻中，她的头发全散开了，流瀑般拂过了他的手背。滴答一秒之间，他的腹部被这抓挠似的轻拂点燃了罪恶的烛焰。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是他借用边境教区神殿的教士的身体时，他没想到阿摩司的自制力比普通教士还不如。
洛伊尔立刻松开了艾丝黛拉，倒退一步。他不想阿摩司的罪恶污损了她。
刚好这时，阿摩司也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阿摩司刚刚看清艾丝黛拉蓬乱的头发、绯红的面颊、微肿的唇瓣，就被她用手套使劲抽了一记耳光。
“……没想到殿下是这样不道德的人，”她一边擦着自己的嘴，一边抽噎着谴责他，演技和以前一样高超，难分真假，“我只不过是想和您开个玩笑……您却把我弄成了这样……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忠贞的教士……亏我以前特别崇拜您！”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被他轻饶，他却没有生出任何惩罚她的想法，而是思考刚才身体为什么会失去控制，甚至在明知道她在说谎的情况下，鬼使神差地问道：“你……崇拜我？”
“是的，”她愤愤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崇拜您了……”
这是她头一回对他说花言巧语。
他回味着她的吻，几乎是着了魔似的听着，恨不得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她边说边哭，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为她擦掉眼泪，手却被她狠狠地打掉了。
“您刊登在报纸上的每一篇讲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至今还记得，军队出征前，您在广场上演讲的风姿。上一任至高神使之首，宁愿帝国被其他国家侵略，也不愿发动战争……您和任何一任至高神使都不一样，您圣洁的外表有一颗征服者般残忍的心……如果没有您的默许，约翰二世不可能从其他国家带回这么多黄金。”
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就是钦慕您这点，既虔诚又冷酷，既是神的化身，又是残狠的征服者。”
他几乎要信了她说的这些鬼话，因为她的确会崇拜征服者，难道她真的……崇拜他？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他渐渐听不清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她一开一合的红唇，心里也只剩下一句话：既然她吻了他，还说崇拜他，似乎对他有感觉，他为什么不试试追求她呢？
反正他的理性已经濒临垮台，他的道德还差一步，就会被彻底地污损，他为什么不试试呢？
这个想法刚从他的心头闪过，一双紫蓝色的蛇瞳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头畜生再一次缠住了艾丝黛拉，以庞然的身躯挡住了他的目光。
怎么能忘了这头畜生。
他刚才突然失去意识，应该和它脱不了关系。
阿摩司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遍失去意识前后的事情。
他之所以会被艾丝黛拉抽耳光，是因为他不顾她的意愿强吻了她。但即使他彻底失去清醒的头脑，也不可能做出这么不道德的事情。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头畜生强行夺走了他身体的控制权。
也就是说，刚才强吻艾丝黛拉的，其实是这头畜生。
阿摩司倏地睁眼，望向洛伊尔。
……也许，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头畜生已经发现了他们之间的联结，暂时与他融为一体，是为了想办法抢夺他的身体，彻底地抹杀他的意识。
一时间，阿摩司看着洛伊尔的目光森冷无比，也阴郁无比。
他想要铲除它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强烈。

第39章 “你是我的小蛇……
转眼间，一个星期过去了。
艾丝黛拉极迅速地适应了至高神殿的生活。
她比神殿里苦修的教士还要刻苦，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找书、看书。
普通神殿的教士和神女每天只需要祷告三次，分别是晨祷、晚祷和睡前祷；至高神殿的教士却需要祷告七次——凌晨两点钟一次，早晨六点钟一次，早晨九点钟一次，中午十二点钟一次，下午三点钟一次，下午六点钟一次，晚上九点钟一次。
很多教士想尽办法考到至高神殿，又想尽办法调离出去，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这样苛刻的作息时间。教士也是人，普普通通的人。只要是人，都会厌倦和逃避刻板的生活方式①。
凌晨两点钟祷告时，总有几个教士忍不住打瞌睡，艾丝黛拉却像是天生的神女一般，面色没有半点倦意，始终带着天真又妩媚的微笑，声音柔和地朗诵祷告词。
在她的带领下，一些本来喜欢在夜祷时间小憩的教士，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之前，阿摩司巡视夜祷的祭坛，总能抓住几个睡着的教士；但自从艾丝黛拉来到至高神殿，那些教士比他在旁边监视时，显得还要聚精会神，几乎是满面恍惚地望着艾丝黛拉的背影。
阿摩司冷峻美丽的面孔不由掠过一道阴影。
旁人不知道他是吃醋了，还以为阿摩司殿下又抓到了夜祷偷懒的人，吓得赶紧打起精神，以免被阿摩司殿下赶出神殿。
谁知，他们越是精神奕奕，阿摩司越是妒忌不已。
最后，他神色冷漠地离开了，留下一群教士胆战心惊地面面相觑。
阿摩司过来巡视时，艾丝黛拉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却能感到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焦躁不安地投向她。
她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合上书，享受似的摩挲着《颂光经》古老而神圣的封面。
在她进入至高神殿之前，这本书在祭坛放置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被女人的手触碰过，就像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从来没有被女人亲吻过一般。
现在，无论是这本书，还是那位殿下，都被她毫不留情地玷污了。
当然，她用“玷污”这个词，并不代表她自认为是脏污的一方。她只是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有一种摔碎精致瓷器、毁灭美好事物的快感。更何况，这种说法还是用在她讨厌的神殿和神职人员身上，就更令她愉悦了。
这些天，除了在祭坛扮演温柔庄重的神女外，她还在至高神殿的藏书殿里看了不少书。
这可能是整个至高神殿，她最喜欢的地方。一眼望去，如石砖般整齐垒起的书脊，置于将近六十五英尺高的深红色书架上，整个宏伟的殿堂足足有二十个这样的巨型书架，这里是真正的知识的海洋。
殿堂中央的台座上，有一本红皮革封面、流转着纯净白光、平摊开来的魔法书，只要用手指点一点上面的书名，就能拿到想要的书籍。
还好至高神殿不禁魔法，不然这么高的书架，光是搬楼梯、爬楼梯找书，上上下下，就要花费好几个小时。
不同等级的教士只能借阅与自己职位相等的书籍。比如，那天不自量力羞辱她的神学教授，属于至高神殿的编外人员，是整个神殿级别最低的一类人，只能借阅普通的藏书，连测绘得稍微精准一些的地图都没办法翻看；教士们则根据职位的高低，可以借阅一些与政治相关的卷宗和书籍。
在普通神殿里，神女其实是仆人般的存在，就像低级教士一样，但低级教士有晋升的空间，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往上爬，神女只能日复一日地苦熬，直到熬成老神女，靠着年纪与阅历，得到他人施舍般的尊重。
艾丝黛拉以为自己就算成为了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在借阅藏书的权限上，最多和普通教士差不多；谁知，阿摩司直接给了她最高的权限。
上至地图卷宗，下至人文历史，全部任她阅览。
艾丝黛拉忍不住眯起卷翘的黑睫毛，心想，这位殿下是不是有点儿缺心眼？
但阿摩司敢借，她就敢看。
短短两天时间，她把各个神殿的卷宗都翻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神殿的收入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帝国的税收；另一部分则是人头税、教产税、裁判所的诉讼费和信徒捐赠的财产和土地；一开始信徒的捐赠只占少数，但是从三十年前开始，信徒的捐赠陡然增多，一度超过所有的收入。
阿摩司下令严查，底下的人不敢怠慢，立刻呈上详尽的账单——捐赠人的姓名、住址、家境、捐赠的是土地还是金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间，仅凭捐赠，神殿就得到了上千亩的土地——怎么想都不可能。
艾丝黛拉饶有兴味地收起卷宗。
她还在王宫时，能看见的和听见的，都十分有限，只能根据那些王臣的一举一动，去推测去想象外面的世界。
要不是那些愚忠的信徒，把她拽下了王位，赶出了王宫，她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精彩，神殿的漏洞……是如此之多。
她之前以为神殿是坚不可摧的大厦，需要先放一些蛀虫在他们的基石里，等基石被蛀得千疮百孔后，才能推倒这座牢固的大厦；谁知，它本身就满是黑黢黢的蛀洞了。
等她查清这些“捐赠”的来源后，她非常乐意附在阿摩司的身边，把神殿的罪状，一宗一宗地念给他听，等待他公正无私地做出判决。
当然，念给他听之前，这些触目惊心的罪状，首先会公布在神殿的信徒面前。
自古以来，黄金和白骨都密不可分。
每一个深孚众望、穿金戴银的贵族和发迹者，背后都是成堆成山的骷髅；一个冉冉升起的富商，要吮食成千上万个穷人的骨髓，把他们的血液和汗液都榨得干干净净，才能筑起金碧辉煌的公馆，聚敛起可观的财富。
个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庞然如山的神殿呢？
阿摩司要是知道他一心一意维护的神殿，是如此罪恶，那张冷漠禁欲的脸庞会不会露出痛苦与绝望的表情？
要是他的痛苦能够取悦她，她不介意再亲他一口。
洛伊尔意识到，想要彻底地击败阿摩司，不被他抹杀，他必须形成和扩张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想起德蒙曾提到的骷髅会内部会议，变幻出人身，准备降临到德蒙的身边。
看着镜中与阿摩司一模一样的脸庞，洛伊尔面沉似水，刚要给自己换一副五官，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他正在艾丝黛拉的卧室里，此时此刻想要变回蛇身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容僵硬地看着艾丝黛拉的身影越来越近。
“殿下，”她甜美的声音响起，带着银铃般的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您进我的房间干什么？”
洛伊尔胸口的妒火，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点燃了。
阿摩司作为一个身材高大、英俊得令人厌恶的男人，进她的房间能干什么？她为什么不立即把他赶出去，而是含着笑意和他说话？
遇见艾丝黛拉之前，他连嫉妒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遇见她以后，他却每天都在嫉妒，有时候她多看陌生人一眼，都会激起他卑劣的妒火。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是一头不通人性的巨蟒。
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有冷酷凶狠的兽性，一举一动全凭直觉。
野兽不会像人类一样，拥有廉耻心和慈悲心。
它们只会掠夺与索取，没有自制力，体味过一次享乐的感觉后，就会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反正他现在是阿摩司的模样，犯下的所有卑劣的行径，都会被归在阿摩司的头上，为什么不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呢？
洛伊尔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睛时，紫蓝色的竖瞳已隐隐泛红。
当然，他不会伤害她，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他只是想要重温被她亲吻的感觉。
只有他和她，没有那个虚伪的人横亘在中间。
洛伊尔一言不发，转过身，慢慢走向艾丝黛拉。
他自以为伪装得毫无破绽，实际上，当他锋利英俊的眉眼完全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时，艾丝黛拉就知道了他是她的小蛇。
她并没有往洛伊尔和阿摩司是同一个人的方向想，只当他最近受到了太多冷落，所以才会变成阿摩司的样子，想从她这里夺回曾经的关注。
她神色柔和地端详着他。
除了五官，她的小蛇和阿摩司一点儿也不像。阿摩司的眼睛是淡漠的幽黑，很难从他的眼中看出明显的情绪起伏；洛伊尔的眼中却是赤裸而凶狠的攻击性，狂热到几近纯粹的恋慕。
即使他们的瞳色一样，她也不会认错。
人和兽的眼睛，她怎么可能认错？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单手抚上她的面颊，似乎想要吻她。
然而几十秒钟过去，他都不敢俯下身，覆上她的唇。
艾丝黛拉并不介意和洛伊尔亲吻，在她看来，他还是条蛇的时候，他们已经亲热过不下百次了。接吻对她而言，没有示爱的意义，也没有特殊的寓意，更像是一种有趣的、可以玩弄和掌控他人的游戏。
假如这种游戏，能让她的小蛇平静下来，她很愿意与他嘴对嘴黏糊糊地贴在一起，用玩弄阿摩司的方式，使他躁戾的情绪平定下来。
艾丝黛拉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洛伊尔还是没有动作。
她只好仰起头，主动搂住他修长的脖颈，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当她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时，他的肩膀甚至紧绷了一下，拿下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嘶哑地问道：“你……”
她眨着期待的眼睛，歪着脑袋看着他：“嗯？”
他沙哑的声音就像是压在喉咙里，被声带勉强振动出来的一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这么做？”
“搂住我。”他嫉妒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艾丝黛拉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重新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回，他再也无力抵抗，任由她扑进了怀里。
他原本想利用阿摩司的身份，暴露出可憎的兽性，肆无忌惮地亲吻她，彻底覆盖阿摩司留下的痕迹，可真正站在她的面前时，无论他的渴欲怎样燃烧，都无法迈出那罪恶的一步，尤其是当她柔软的胳膊搂住“阿摩司”的脖颈时，丑恶的妒火差点让他粗暴地推开她，夺门而逃。
但他还是留了下来，不抱任何希望地问了一句话。
她知道他是谁吗？
他想从她的口中听见怎样的答案呢？
洛伊尔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听见怎样的答案。
这种时候，他除了是阿摩司，还能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艾丝黛拉勾着他的脖子，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踮起脚尖，“啪”的一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这个清脆的吻，简直是可怕又美妙的惊雷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开。
——她又主动吻了阿摩司。
“你是我的小蛇。”
他的心声几乎与这句话同时响起。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头脑混乱，手指发颤，眼前发黑，完全与自己的理智失去了联系。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化为一条噩梦般幽黑粗壮的巨蟒，紧紧地，紧紧地缠在了艾丝黛拉的身上。

第40章 突然间，他感到……
艾丝黛拉被洛伊尔扑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粗暴得就像是刚学会捕猎的野兽，几近急切地缠绕着她，焦躁地吐着蛇信子，两只蛇瞳射出诡异的、激烈的、兴奋的的亮光。
任何一个人被这样粗壮的巨蟒重重地纠缠住，都会感到恐慌。艾丝黛拉却欢快地轻声尖叫一声，欣然地伸开双臂，搂住了洛伊尔的蛇头。
“我的小蛇……”她像抚摸小猫一样轻抚他头部竖起的蛇鳞，柔声说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认不出你呢？”
她噘起漂亮的嘴唇，怜爱地在他丑陋的蛇喙上亲了一下，叹息着说道：“我无论如何都会认出你的。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正经地喜爱过什么……遇到你之后，我才懂了喜爱的意思。”
他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蛇身莽撞地在她的身上缠来缠去，快如闪电地吐着蛇信子。
他暴露的动物本性越多，艾丝黛拉越是对他怜爱不已。
她一边轻柔地抚摩他，一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是个古怪的女孩。我妈妈一直这样说我，她说我养的宠物令人恶心，让人想吐……其实，我只不过是养了一堆可以变成蝴蝶的毛毛虫。”
这是她第一次和人倾诉过去的事情。
很奇怪。
即使洛伊尔似乎失去了理智，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还是觉得奇怪，下意识地想说几句谎话，藏起真实的自己。
她做不到把自己的情绪赤裸裸地呈现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哪怕那个“人”，是一条失去理智的蟒蛇。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往自己的倾诉里添加了几句谎话——无伤大雅的谎言，顶多让她的童年形象听上去更加坚强；然后，继续说道：“唯一和我亲近的人是玛戈，但我……伤害过她。”
她的城府太深，心思又太重，再加上任何事都无法在她的心中激起强烈的回响，使她没办法和人建立起亲密无间的关系。
她胆大、淡漠、热衷于刺激，在很小的时候，就可以面无表情地把玩一条带刺的毛毛虫，研究一把随时会走火的燧发枪，把充满生命力的蝴蝶钉死在玻璃盘子里。
她和玛戈认识，是因为她识破了玛戈细作的身份，把她从一堆普通的侍女里揪了出来，对她实施了残忍的刑罚，然后又给了她一颗甜蜜的糖果；恩威并施之下，才把玛戈变成了自己的手下。
她知道，玛戈对她十分忠心。
可她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
假如有谁可能威胁到她的生命，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就像当初她从王宫里逃出来，遇见的侯爵长子——她看出了他的胆怯、软弱，以及被怯懦包藏的一颗色心。
他既想占有她，又敌不过恐惧想把她交出去。所以，即使那位侯爵长子对她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还是毫不留情地杀死了他。
玛戈却忠心耿耿地追随了她那么久。
艾丝黛拉可以坦然地利用玛戈，却始终对她的忠心感到不解，也没办法对她敞开心扉。
她之所以能对洛伊尔敞开心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洛伊尔不是人。
他的眼里没有复杂的人性，不会让她感到困惑和危险。
但凡养过动物的人都知道，动物的眼睛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单纯、最干净的东西。
动物只有本能，没有算计。
见过被驯养的野兽吗？
艾丝黛拉见过。
野外凶狠无比的狮子和豹子，只要在小时候被人亲手喂过乳汁，就会对人产生深不见底的信任；就算后来被人虐待得骨瘦如柴、粗糙的鬣毛里爬满了虱子，也不会暴起伤人。
这就是动物的感情和信任。
尽管她永远不会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信任，却向往又迷恋这样的信任。
她在洛伊尔的身上看见了这种特质。
所以，她怎么会认不出人和兽的眼睛呢？
差别太大了。
洛伊尔眼中深沉、炽烈、单纯的感情，是阿摩司那双冷漠沉稳、习惯强权在握的眼睛一辈子也流露不出来的。
艾丝黛拉捧起洛伊尔的蛇头，又轻轻地吻了吻他。
半晌过去，这条躁动的蟒蛇总算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开口道：“……我喜欢你。”
艾丝黛拉毫不惊讶，微微一笑：“我也喜欢你。”她偏着脑袋，用手指头挠了挠他下巴漆黑的蛇鳞，温柔地说，“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对什么投入过感情……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愿意为了我的小蛇试一试、学一学。”
洛伊尔听见这句话，用薄膜包裹了一下蛇瞳，急躁的情绪终于彻底平定了下来。
他想，她把他当成宠物。
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她也露出灿烂的微笑回望过来。
她浓密光滑的长发如丝般披散开来，盖住了他粗壮的蛇身与她一侧苍白迷人的面颊。她是他的欲望，他的狂热，他的折磨，他的聪明、残忍、恶毒的小天使。
只要她喜欢他，无论是怎样的喜欢，无论是否真诚，无论其中是否夹杂着利用，他都甘之如饴。
洛伊尔终于被她安抚下来，化为一条细长的小蛇钻进了她丰厚的发丝里。
艾丝黛拉眨了眨眼睫毛，无师自通地领悟了一些驯兽的小技巧。
另一边，阿摩司正在主祭坛批阅公文。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他批阅文书的速度很快。假如他的体内没有神性，他将是个天生的政治家，在军事和外交的嗅觉上极其敏锐，各地递交上来的文书，他轻描淡写地扫一眼，就能知道问题在哪里。
可有了一丝神性后，他就必须像神一样处理公务。
比如，艾丝黛拉察觉到有问题的“捐赠”，他就不能插手，因为那将是神殿历史上的一次重大转折，贪婪的恶人都将在这次转折中，堕入无尽的深渊；触目惊心的罪状都将化为革命的号角，在芸芸众生的耳边呼号。
他不能利用自己超世俗的智慧和手腕，把那些罪恶的枝桠剪掉，只能任其生长蔓延。
他甚至不能告诉旁人，那些卷宗哪里有问题，该怎么去处理，只能冷眼旁观，即使他的心里十分清楚，放任罪恶肆意生长，就是在杀死一些无辜的人。
但神性就是如此。
神从不是救世主，不会拯救世人。
祂只会给予世间万物定期定时。
当罪恶堆积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滋生出一条条蠕动的细虫子，把恶人站立的地方啃啮得干干净净，使他们堕落进火山一样滚烫的炼狱里。
阿摩司只要不想起艾丝黛拉，不想起那头和他争风吃醋的畜生，就能像神龛里的神像一样，冷淡严肃地处理公务。
他的确有一副仁慈宽容的心肠，愿意让助手去救济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但前提是那些人不会影响到整个世界的运转。
假如有一场战争注定要发生，他只会去挽救一些没必要死去的生命，而不会直接阻拦两个国家开战，甚至抹去战争的存在。
不然，为什么总有人说他像神一样冷漠无情呢？
创世神本就是无情的。
阿摩司在最后一份公文上签了字，刚要合上文书，一个画面就从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头卑鄙的畜生变成了他的模样，骗取了艾丝黛拉的亲吻。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既感到嫉妒，又觉得喜悦。之前那个吻，如同一场异常凶猛的大火，把他的原则和挣扎全部烧光了。
以前的他看见这种情形，出于对神的敬畏，还会扪心自问一下，是否该感到嫉妒；现在的他却彻底服从了本能，完全承认了对艾丝黛拉的爱慕。
即使明知道这样下去，他的道德会被污损，名誉会被玷污，也无法阻拦他生出一种缠住她的冲动，仿佛一条阴暗黏湿的蛇，必须缠绕着自己美丽温暖的猎物，才能填满心中那种如饥似渴的空虚。
他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他就被激起了暴风雨般冰冷沉戾的杀意。
——艾丝黛拉认出了那条蛇。
那头畜生扑倒了她。她纵容地伸开了双臂，把它揽进了怀里。那头畜生游动着，缠绕着，交缠在她的身上。它淤泥似的肮脏漆黑的蛇鳞一片片地擦过她的皮肤，她苍白的皮肤很快浮现出一道道红痕。不可饶恕。它却还在纠缠她，用目光不知廉耻地舔着她。令他极度痛苦的是，无论那头畜生怎样纠缠她，无论它的躯体看上去是多么丑陋可怖，她都十分温柔地拥抱着它。
嫉妒到极点，阿摩司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也是那条蛇。
他再一次与洛伊尔建立起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前是洛伊尔强行融入了他的身体；这一回，却是他主动成为了那条肮脏罪恶的蛇。
为了不惊动洛伊尔，他只是借用了它的感官，并没有强行夺走它的身体控制权。
他几乎没有任何不适地就适应了蛇的身体，仿佛他合该就是一条冷冰冰的蛇。
他每一片蛇鳞（真的是他的蛇鳞吗？）都能感到最细微的触感，他能感到自己正在滑过艾丝黛拉的腰身、胳膊、脊椎沟，每一根细小而轻柔的汗毛。对于他的触碰（真的是他的触碰吗？），她并不是毫无感觉的，那一根根细软的汗毛，都在随着他的缠绕而逐渐竖起。
但她并没有抵触地推开他，反而亲了亲他的蛇喙，回应了他原本不可能得到回应的感情。
联系到此断开。
神智归位。
阿摩司睁开双眼，冷汗淋漓地清醒过来。
他看着面前的文书，看着自己不久前签下的名字，想到体内那一丝圣洁无情的神性。
突然间，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下坠感。
这下坠仿佛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会坠落到哪里。

第41章 【二合一】他对……
德蒙收到黑暗神的神谕——他将在骷髅会举行内部会议的时候降临。
一时间，德蒙紧张到了极点，也期待到了极点，连即将出现在内部会议的大人物都顾不得了，满脑子都是黑暗神降临后，骷髅会的教众会如何激动，首领会如何赏赐他。
为了让众人大吃一惊，德蒙没有把黑暗神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所以，当首领在会议上宣布，那位即将加入骷髅会的大人物，找到了与黑暗神沟通的方式时，德蒙还以为自己被黑暗神抛弃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位大人物竟然是——帝国的尼古拉斯&#183;德&#183;卡莱尔侯爵。
据说，女王被剥夺王位继承权后，本该由这位德&#183;卡莱尔侯爵继位，但不知为什么，至高神殿的阿摩司至高神使一直没有公布这个消息。
眼看王位空悬了将近几个月，至高神殿都没有公布下一任国王的人选，德&#183;卡莱尔侯爵终于按捺不住，主动联系了骷髅会的首领。
一开始，骷髅会的首领并不想掺和王室的纠纷，毕竟他们的教众大多数都是平民百姓，在街头巷尾长大，没钱去神学院读书，也没有亲戚推荐他们到神殿当低级教士，不然也不至于加入骷髅会，信奉一个连记载都少得可怜的邪神。
他们是被神抛弃的人。
首领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避免和王公贵族来往——在普通人的眼里，王公贵族都是被神眷顾的人。
德&#183;卡莱尔侯爵却告诉他，他找到了与黑暗神沟通的办法，愿意把这个宝贵的秘密分享给骷髅会的教众，前提是骷髅会帮他杀死一个人。
首领相当心动，但也明白骷髅会能发展到这一步，全靠贫穷阶层的支持，倘若去蹚上流社会的浑水，绝对会激起一部分教众逆反的心理，认为骷髅会抛弃了平民百姓。
于是，首领召开了这次内部会议，让德&#183;卡莱尔侯爵自己用手上的筹码，去说服那些不愿意帮他的教众。
德&#183;卡莱尔侯爵欣然同意。
在他看来，骷髅会只是一帮乌合之众，之所以一直没有被神殿歼灭，并不是因为他们实力雄厚，而是神殿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帮乡巴佬放在眼里。
他所谓的与黑暗神沟通的办法，不过是高价从罗曼国女巫那儿买来的一个障眼法，除了看上去吓唬人，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但用来蒙骗这些愚蠢的贱民，应该足够了。
德&#183;卡莱尔侯爵深知，骷髅会的实力是不足以对抗神殿的，他也没想过用骷髅会对抗神殿，或者说，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对抗神殿。
在他的心目中，神殿就像是无边无际的苍穹。凡人可以埋怨苍天，怒斥苍天不公，但绝对没有可能反抗苍天——人的力量，怎么能和天比呢？
他只是想利用骷髅会的力量追杀艾丝黛拉。
他长子的死，似乎和艾丝黛拉的有关，只是他追杀艾丝黛拉一部分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艾丝黛拉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没办法名正言顺地继承王位。要是能抓住艾丝黛拉，把她的尸体扔在至高神殿的殿门前，他就有把握逼迫至高神使尽快决定王位继承人的人选了。
这就是德&#183;卡莱尔侯爵的全部想法。至于骷髅会有没有可能根本抓不住艾丝黛拉，他根本没想过。
他可以说看着艾丝黛拉长大，知道那个天真娇弱的小女孩身体孱弱得要命，简直是童话故事里的豌豆公主。
记得有一次她过生日，他随手送了一条丝绸裙子给她。那条裙子只是在仓库放的时间长了一些，就让她起了一身红疹子。
这件事让她委屈得要命，几乎每次举行晚宴的时候，都要哭哭啼啼地抱怨一遍，弄得他这个做伯父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
像她这样娇娇滴滴、爱耍性子的小姑娘，离开富丽堂皇的王宫只有死路一条，但古怪的是，这几个月来，他把帝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她的踪影。
他不是没有看到，一个名叫艾丝黛拉的女孩成为至高神殿唯一神女的消息，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女孩绝不可能是艾丝黛拉。
那个艾丝黛拉在成为至高神女之前，曾经历了可怕的牢狱之灾，又在法庭上有条不紊地舌战群雄，勇敢地捍卫了自己的清白。
他的小侄女尽管相貌甜美，宛如一只从蚕茧里飞出来的美丽小精灵，头脑却愚蠢至极，不然怎么可能在法庭上，说出“我的确是一条毒蛇，而且是一条想盘绕在光明神像上的毒蛇”这样的蠢话。
就算她并不愚蠢，所作所为都是一层精妙的保护色，就凭她这句毫无敬畏之心的话，也不可能成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除非至高神使疯了，才会让“一条想盘绕在光明神像上的毒蛇”成为唯一的神女。
德&#183;卡莱尔侯爵推测，艾丝黛拉应该是逃到乡下或边境了。
乡下和边境是骷髅会的地盘，只要他控制了骷髅会，就等于扼住了艾丝黛拉的咽喉。
不出德&#183;卡莱尔侯爵所料，骷髅会的教众果然是一帮愚民。
他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时，这帮愚民还在喊着嚷着，绝不可能帮贵族子弟做事，等他抛出黑暗神这个重量级筹码后，这帮愚民就安静了下来，不再胡乱起哄。
看着这些人虔诚的模样，德&#183;卡莱尔侯爵忍不住在心中嗤笑，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黑暗神？
《颂光经》上写得明明白白，“神创造光明与黑暗”，只有这群穷得读不起书的贱民，才会认为这个世界上有黑暗神。
德&#183;卡莱尔侯爵懒得和这些贱民多言，低声念了一段咒语，使出了罗曼国女巫教给他的障眼法。
只见一缕缕黑雾汹涌而来，如同传说中闻一口就会身患绝症的疫气，极迅速染黑了煤气灯罩、天鹅绒墙衣和镶嵌画的木制画框。但这些诡异的黑雾只停留了两三秒钟，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端坐于长桌两端的骷髅会教众不由面露震惊：“你……能召唤瘴雾？”
“你真的能和黑暗神沟通？”
“我在骷髅会待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召唤瘴雾……”
一个年轻男子低呼道：“撒旦啊……要是我们大家都能召唤瘴雾，就不用去哪儿都怕被神殿狗捉住了！”
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就把这帮乡巴佬哄得吱哇乱叫。
德&#183;卡莱尔侯爵禁不住对这些贱民愈发轻视，表面上却温和地说道：“我也想把这个办法教给大家，这样一来，我想交给大家的任务，就能很快被完成了。但遗憾的是，目前黑暗神只允许我一个人召唤瘴雾。等我再次觐见黑暗神时，绝对会把这个意愿转达给他，让大家都学会这个神奇的法术，怎么样？”
他作为帝国最尊贵的王公贵族之一，眼神是那么威严，仪态是那么气派，言行举止却如此谦逊有礼，一些教众不禁对他改观不少，觉得他不像那些鼻子抬得比眼睛还高的政府官员。
就在大家低声讨论，是否要帮德&#183;卡莱尔侯爵办事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响了起来。
所有人回头一看，居然是边境分会的德蒙。
德蒙性格谨慎，从不轻易得罪人，见谁都微笑以待，因此人缘极好，谁都愿意和他来往，不然也不会在他把上一任头目安德斯送进裁判所的监狱后，还有那么多人支持他接管边境的分会。
他不可能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无缘无故地发笑。
有人皱眉问道：“德蒙，你笑什么？难道你认为德&#183;卡莱尔侯爵大人阁下在骗我们吗？”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道：“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德&#183;卡莱尔侯爵大人阁下能召唤瘴雾，有胆量跟大家担保有办法联系黑暗神，就算他高贵的身份令大家不喜，也不该被当众嘲笑。除非，那个人也有办法联系黑暗神。”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德蒙一眼。
这人的话可谓是谄媚到了极点。德&#183;卡莱尔侯爵也对这人轻蔑到了极点，语气却仍然和煦：“黑暗神并没有说过，只有我能和他沟通，假如你们早已找到与黑暗神沟通的方式，我愿意收回之前的话，不会强行要求大家帮我办事。”
有沉不住气的人慌了：“德&#183;卡莱尔侯爵大人阁下，您千万不要和德蒙这种小人计较！他哪里懂什么和黑暗神沟通……黑暗神不可能和他说话，他就是个小人！您可能不知道他都干过哪些缺德事，但大伙儿都清清楚楚……”
“够了，都闭嘴，不要让侯爵阁下看笑话。”首领看不下去了，皱眉训斥道。
要是以前，德蒙为了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绝对不会违背首领的意愿，继续说些吃力不讨好的话，但现在他的背后是真正的黑暗神，侯爵算什么，首领又有什么好怕的？
德蒙继续嗤笑道：“我的确是个小人，但在座的各位谁不是小人？大家都是黑暗神的信徒，难道还是什么品德高尚的清教徒吗？”
德蒙语气强硬地怼完骷髅会各个分会的头目们，又毫不客气地把矛头指向德&#183;卡莱尔侯爵：“侯爵阁下，恕我直言，你刚才那个咒语根本不可能联系黑暗神，更像是一个障眼法。”
德&#183;卡莱尔侯爵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位先生，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个办法可以联系黑暗神，我只是说它可以召唤瘴雾。至于黑暗神……真的不是我等想联系，就能联系到的。举个例子，阁下，你知道至高神殿的阿摩司殿下吗？连他都没办法时刻和光明神保持联系，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
德蒙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阿摩司其实是黑暗神的卧底！
幸好，他及时闭紧了嘴巴，没有透露黑暗神的安排，不然破坏了黑暗神的计划，整个骷髅会都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德蒙不得不吞下这个惊天大秘密，低调地说：“……其实，我这次来参加会议，就是为了告诉大家，私底下我已经和黑暗神见了两次面了，边境的教众可以为我作证。”
话音落下，大家都觉得德蒙疯了。
为了驳德&#183;卡莱尔侯爵的面子，他居然吹了个这么大的牛？
他能联系黑暗神？
他怎么不说自己能联系光明神呢？
要是他一个小小的边境头目就能联系到黑暗神，首领至于违背原则，把德&#183;卡莱尔侯爵请到他们的秘密基地来开会吗？
首领也认为德蒙在胡说八道，怒斥道：“德蒙，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再这样扰乱会议的秩序，我要采取一些严厉的手段惩罚你了！”
德&#183;卡莱尔侯爵站在一边，看着这番闹剧，忍不住摇头失笑。
贱民就是贱民，就算手握强权，也没有本事驯服手下。一个小小的边境头目，都敢三番四次地给首领难堪。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这样的情景永远不可能出现在王室和神殿。
要是他有机会接管骷髅会，绝对会把这个松散混乱、不成体统的组织从上到下清洗一番。
不对，不用那么麻烦。等他们杀死艾丝黛拉后，他就以骷髅会擅自处决神殿逃犯的名义，直接把这群贱民清理了。一举两得。消灭了这么一个邪教，说不定还能给他增加一些民间的口碑。
德&#183;卡莱尔侯爵开始慢悠悠地畅想未来。
首领正在沉思如何处置德蒙，没有看见德&#183;卡莱尔侯爵的眼神，德蒙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侯爵是如此轻视他们，以至于眼中的贪婪、鄙夷和狠毒都快满溢出来了。
在他的眼里，骷髅会就是一帮卖命的蝼蚁，而他是一头强悍的大象，大象面对蝼蚁，根本没必要掩饰眼中轻蔑的情绪。
刚好这时，也到了黑暗神降临的时间。
德蒙转头对自己的助手说道：“你去准备献祭用的供物，我来请真正的黑暗神降临。”
“——够了，真的够了，你有几分能耐，大家还不清楚吗？”首领冷冷地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滚回自己的房间面壁思过去！”
德&#183;卡莱尔侯爵却想继续看好戏：“首领阁下，我倒想看看这位头目阁下，会怎么请黑暗神降临。万一我们联系黑暗神的方式不谋而合呢？”
首领烦躁地说道：“他根本不会联系黑暗神，他只会捣乱！献祭根本没办法得到黑暗神的回应。”
德&#183;卡莱尔侯爵却坚持要看德蒙出丑：“还是让这位头目阁下试试吧，万一成功了呢？”
看来躲不过一顿嘲笑了。首领叹了一口气，允许德蒙的助手去准备献祭的供物。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向德蒙。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憋着笑意，有人猿猴似的起哄，恨不得德蒙立刻出丑，有人则在拍手叫好，认为德蒙不给德&#183;卡莱尔侯爵面子的行为非常硬汉。
当黑漆漆的棺材注满鲜红的血水时，德蒙望向首领：“要是我成功让黑暗神冕下降临，首领大人能给我道歉吗？”
首领一脸不耐烦地说道：“我给你跪下都行。”
其他人也起哄，许下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
“我这里有一袋金币，你要是能召唤成功，这袋金币就是你的了！”
“金币算什么？你要是能召唤成功，我把直接把我的职位给你。”
一个女头目一拍桌子，大喇喇地许诺道：“我把我的丈夫和孩子给你！”
话音落下，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首领的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他见识过德&#183;卡莱尔侯爵属下的纪律，不仅比这帮人安静，而且比这帮人谦卑太多，根本不会出现下级驳斥上级的情况。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德&#183;卡莱尔侯爵来往几天后，也沾染了侯爵身上那种贵族鄙夷贫民的习气。
一片欢声笑语中，德蒙开始念诵黑暗神给他的咒语。
刚开始大家还笑嘻嘻地听着，可随着房间的气温越来越低，光线越来越黯淡，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与德蒙的咒语相比，德&#183;卡莱尔侯爵召唤的“瘴雾”的确像个不入流的障眼法。
德蒙的咒语念完，不仅屋内被浓黑的雾气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屋外的夜空也变得黑黢黢一片。
有人喃喃道：“难道……黑暗神真的要降临了吗？”
“不可能，以前我们也是这么祭祀黑暗神的，黑暗神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们，他应该不喜欢这些供物……”随着黑雾越来越浓，那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与此同时，棺材里流溢出富有魔力的白光，一条粗壮幽黑的巨蟒猛地从血水里钻了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条巨蟒吓了一大跳，尤其是德&#183;卡莱尔侯爵，几乎被吓得不敢动弹，他没想到这个简陋的献祭，居然真的能召唤出邪祟的生物！
德蒙也被吓了一跳。
他也没想到黑暗神居然会以巨蟒的形态出现。
就在德蒙不知所措，不知如何介绍巨蟒时，巨蟒慢慢直起身子，变幻为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他穿着垂至膝盖的黑色大衣和黑色衬衫，戴着黑色手套，无论是个头还是气势，都碾压站在一旁的德&#183;卡莱尔侯爵。堂堂侯爵大人阁下，皇亲国戚，竟然被一个莫名出现的男人衬得像个俗气的暴发户。
男人眉目狭长，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冷峻而凌厉，但不知为什么，他用一条略宽的黑丝缎遮住了一侧的眼睛，再加上室内光线都被黑雾覆盖，叫人看不清他的具体面容。
不过，即使他遮住整张脸庞，那种恐怖、冰冷、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势，仍然有一种叫人跪地膜拜的冲动。
假如这个男人都不是黑暗神，那么谁还会是黑暗神呢？
首领冷汗直流，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液，意识到自己站错了边，刚要给男人跪下，就在这时，男人突然抬起头，用一侧的眼睛看向德&#183;卡莱尔侯爵。
仅仅是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位尊贵的德&#183;卡莱尔侯爵就化为一堆肉红色的齑粉，随风而逝了。
这下，整个骷髅会的教众都被吓得跪倒在地。
首领想起自己曾几次阻挠德蒙召唤黑暗神，双膝一软，差点被这一幕吓得晕厥过去。
德蒙也被黑暗神可怖的手段吓到了。
之前黑暗神去骷髅会的地牢，张开修长的手指，吸收了不少黑气，看似“杀”死了许多囚犯，实际上那些囚犯一点儿事也没有，不仅没事，醒来后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浑身戾气，就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净化了一般。
德蒙还以为黑暗神轻易不开杀戒，谁知道他不开则已，一开居然直接让一个大活人消失了！
德蒙连忙跪下来，颤声说道：“冕、冕下息怒……我们也不知道这人哪儿来的胆子，敢以您的名义招摇撞骗……我们以后会杜绝这种情况……”
洛伊尔口吻淡漠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在乎这个。我杀他，是因为他对我的妻子动了杀心。”
“……您、您的妻子？”德蒙懵了。
洛伊尔淡淡地瞥他一眼。
德蒙明白了，黑暗神妻子的身份是绝对的禁忌，不能随便提起。
首领为了在黑暗神的面前挽回一点儿形象，用双膝走到洛伊尔的脚边，讨好地问道：“不知道黑暗神冕下降临……有什么吩咐？”
洛伊尔居高临下地看了首领一会儿，突然微笑道：“我需要力量。”
不知为什么，即使知道黑暗神获取力量的方式不会伤害任何人，德蒙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第42章 【三更】他紫蓝……
艾丝黛拉还以为洛伊尔被她哄好了，没想到那天过后，他又消失了。
她找遍了主祭坛，都没有找到他后，就把这条神出鬼没的小蛇暂时抛到了脑后——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整天围着一条坏脾气的小蛇转悠。
这些天，她一直在调理西西娜的身体。
她从阿摩司那里请到了整个帝国最好的医官，让他彻底祛除了西西娜体内的铅毒，并用最好的药物给她调理身体，然后把她送进了王都最富丽堂皇的歌剧院里。
尽管西西娜已经年近四十，但在艾丝黛拉的悉心照料下，竟奇迹般恢复了二十岁的容颜与风韵。
当她身穿火红色的裙子，沐浴着煤气灯营造出来的假月光，一边朝观众席抛媚眼，一边像夜莺般鸣啭起来时，急风暴雨般的掌声差点把穹顶的水晶吊灯震落下来。
不到三天，西西娜就成为了整个王都最闪耀的歌剧明星。
她本就是天生的尤物，擅长把男人勾引得神魂颠倒，歌剧明星的身份宛如两面对立的镜子，一下子把她的魅力折射到了无穷大。
黄金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她的发髻、手套、扇子和裙摆，有时候她的吊袜带“咔嚓”一响，都会叮叮当当地滴落下一堆金币。
艾丝黛拉对西西娜的表现很满意。
西西娜也对艾丝黛拉这个“上级”满意极了。
西西娜并不是没有给别人这样卖命过，但其他人都是想尽办法地榨干她的肉体价值，认为她只要没有和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就没办法挥洒自己的魅力，甚至会像操控木偶一样，让她机械地按照他们的想法办事，不给她任何独立思考的空间和自由行动的机会。
艾丝黛拉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她相信她的才华，尊重她的任何决定，当她们的意见发生分歧时，她甚至不会用上级训斥下级的口吻，要求西西娜服从她的命令，而是会用学生请教老师的语气，询问西西娜的看法。
假如西西娜的看法确实比她成熟，她就会赞同西西娜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甚至会学习西西娜思路的优点；假如西西娜的思路并没有她的完美，她就会把定夺的权利交给西西娜，让她自己考量和决定。
西西娜太喜欢这样的上级了。
想到这样甜美、温柔、善解人意的小姑娘（西西娜选择性遗忘了艾丝黛拉的强项是玩弄人心），正在被一条阴郁恐怖的巨蟒当成雌性觊觎，西西娜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艾丝黛拉。
这天，艾丝黛拉身穿白色斗篷，坐在包厢深红色的天鹅绒坐垫上，看完了西西娜的表演。她走到歌剧院的后台，微笑着夸了西西娜两句，刚要转身离开，却被西西娜低声叫住了。
“怎么了？”艾丝黛拉回头看向她，柔声问道。
西西娜一边热水洗掉脸上花花绿绿的妆容，一边吞吞吐吐地说：“主人……您不觉得那条蛇和您太亲密了吗？”
艾丝黛拉微微歪了歪脑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洛伊尔好像喜欢您。”
“噢，”艾丝黛拉了然地点点头，“我也很喜欢洛伊尔。”
艾丝黛拉的面色越天真无邪，西西娜越为她担心，她完全忘了“天真”是她这位小主人的保护色：“——您弄错了，不是那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说完，西西娜胆战心惊地捂住嘴，张望四周，像是怕被谁发现一般，把声音压得很低，“千万别告诉洛伊尔是我说的。”
艾丝黛拉忍不住挑起了眉梢。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西西娜的话，什么叫……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洛伊尔像男人喜欢女人那样……喜欢她？
难怪一个黏糊糊的吻，就能让他立刻安静下来。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男人，更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女人喜欢男人一样喜欢上一条蟒蛇。
她对洛伊尔的感情很纯粹，纯粹到只有对宠物的怜爱和占有欲。
她对玛戈、西西娜、阿尔莎和安德斯等人都是单纯的利用；唯独对他，除了利用，还有一丝柔软的怜爱。
所以，哪怕有一天他的能力消失，没办法再为她所用，她也愿意像养小猫小狗一样养着他。因为她喜欢他，可这种喜欢远没有到男欢女爱的程度。
艾丝黛拉又茫然又好奇。
她好奇洛伊尔为什么会对她生出男女之间的感情。
可惜，小蛇不在她的身边，不然她肯定会捏住他的七寸，认认真真地盘问一番。
回到至高神殿后，艾丝黛拉本想先去藏书阁借两本书，一路上，却看见周围的教士都在行色匆匆地赶往一个地方。
她随手拦下一个教士，疑惑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匆忙？”
那个教士对艾丝黛拉很有好感，要是平时被她拦下，肯定会和她闲聊几句，但现在事出紧急，只能快速地答道：“至高神殿里混进了一只十分危险的魔物……估计是罗曼国女巫饲养的顶级魔物。不知道为什么，禁魔石居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艾丝黛拉小姐，现在神殿非常危险，阿摩司殿下正在与诸位至高神使商量对策，恐怕没时间顾及主祭坛，请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说完，那个教士就转身离开了。
艾丝黛拉眉头微蹙，感到大事不妙。
魔物，十分危险，禁魔石没有动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洛伊尔。
难道是洛伊尔被至高神殿的教士被察觉了？
怎么可能？
他不是强大到能越过生与死的法则吗？
艾丝黛拉皱着眉毛，快步赶往自己的卧室。
她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直觉，洛伊尔肯定在她的房间里。
果不其然，她刚刚推开门，就有一条粗壮的黑影以捕获猎物的姿势，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艾丝黛拉没有设防，被他重重地推到了墙上。
她的后背第一次如此剧烈地撞上墙壁，不禁闷哼了一声。
听见她吃痛的声音，他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咝咝”地吐着蛇信子，用冰凉光滑的蛇身把她缠得更紧了。
一阵一阵的眩晕里，她感到洛伊尔正在居高临下地用蛇信子触碰她的睫毛、耳朵、脸颊、嘴唇、脖颈……每个部位都是一触即离，似乎在分辨她是谁。
她知道，蛇的视力很差，有时候只能通过吞吐蛇信判断猎物的位置。
可洛伊尔并不是真正的蛇……为什么也会这样？
艾丝黛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撕裂般的疼痛，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巨大的蛇头正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她。
不对，洛伊尔并没有看着她。
他紫蓝色的蛇瞳被一层厚厚的白膜包裹住了。
蛇只有即将蜕皮时，眼睛才会被这种厚膜包裹住。
这段时间的蛇，因为视力差到极点，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会变得极端焦躁易怒，攻击性也会变得极强，任何进入它攻击范围的东西，都会被它视为猎物。
……怪不得他会被神殿的人发现。
现在的他，可以说彻底变成了一头粗暴莽撞的野兽。

第43章 不，她只能是他……
洛伊尔是真的失去了意识。
他像是回到了诞生之初，没有意识，也没有人格，只有赤裸而直白的本能和冲动。
他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她露出甜美而狡黠的微笑，趴在翠绿的草坪上，漫不经心地吮咬着一颗火红色的草莓，任由鲜红的甜蜜的果汁流满了她那苍白的手指时，他就诞生了。
起初，他并没有想过脱离阿摩司的身体，也没有想过独立地活着，是她给予了他独立活下去的冲动。
每当她微笑一下——无论是怎样的微笑，甜美的、天真的、可爱的、邪恶的、恶毒的、冰冷的，他都能从中汲取到可观的生命力，开始想要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体。
为什么？
因为他对她生出了卑鄙的占有欲，想要独占她；而只有变成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才能迷恋她，品尝她，占有她。
他想起蛇。在他所创造的世界里，蛇总是邪淫的象征。人们像惧怕恶鬼一样惧怕蛇的毒腺和毒牙，怒斥它血液冰凉，没有感情，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蛇更加可憎的动物；比喻令人厌弃的欲望时，也总是拿蛇来做比较。
然而只要是人，就会沉溺于他们眼中蛇似的欲望。
他起先不明白，直到看见了她，才明白为什么一些人既厌恶蛇，又想当一条卑鄙可耻的蛇。
从他对她着迷的那一刻，他就想缠绕她，黏附她，不用耳目，而是用触感去感受她。
当他在骷髅会的各个地牢里吸收了上万人的恶念时，这个想法就变成了他唯一的本能，唯一的冲动，唯一的欲望。
于是，他化为一条长而粗壮的蟒蛇，嗅着她的气味，一路横冲直撞地闯进她的房间。
一路上，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不少惊恐的尖叫声，有人低声喊道：“快去通知阿摩司殿下……至高神殿进了魔物，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头魔物可能实力极其强大，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快去！”
他似乎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这些人会和他抢夺……她吗？
不，她只能是他的。
为了不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他在她的卧室里焦躁地转来转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不小心用蛇尾撞倒了她的衣柜。
刹那间，柔软的丝质衣物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盖住了他的头身。
他看不清那些衣物的颜色，也看不清它们的形状，只能感到它们花瓣般娇嫩轻盈的触感，就像是被无数双散发着她的气味的纤手抚摩了一般。
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被什么攻击了，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刚好这时，房门那里传来了响动，他立刻快如闪电地滑过去，猛地把误闯者压在了墙上。
猎物的气息很熟悉。
他很喜欢。
像火红的玫瑰，又像略带刺激性的麝香。
他不自觉吞吐着蛇信子，想要品尝这美味的气息。
猎物的身形也很熟悉。
他的头颅微微垂下，想要看清她的身形，可无论他怎样集中注意力，都只能看见一个朦胧斑驳的色块。
他不禁变得焦躁起来，“咝咝”吐着蛇信子，缠绕上她的身体，试图用捕猎的方式去估量她的身形。这个办法果然好用。他很快估量出了她两只脚掌的形状，脚趾很长，脚底的弧度很大；然后是腿，修长、健康、笔直，他估量的时候还被它们充满活力地踹了两下；接着，是柔美的腰身，很适合被他紧紧地缠绕，他也想在这里停留得久一些，但因为感到了她蓬勃的怒意，他只是潦草地绕了一圈，就来到了她的肩部。
越往上，她的身体越紧绷。
他不得不改变了策略，试图用蛇信子去“打量”她的五官。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一点点地碰了一下她的眼皮。她不高兴地眨了眨眼睫毛，又浓又密的眼睫毛轻轻刷了他两下。他尝不出她眼睛的颜色，却能感到她的虹膜是灿烂的金黄。她的鼻梁很高挺，她的呼吸很急促。她的双唇又薄又小，仿佛玩具娃娃精巧的嘴唇。
她似乎抱怨似的哼了一声：“洛伊尔，你把我弄得很痛……”
她是在取悦他吗？
不然为什么要用这种细声细气的腔调说话？
他也确实被她取悦了，遏制不住地把她缠得更紧了一些。
他漂亮的猎物却使劲抽了他一记耳光：“你重死了，快从我身上滚下去！再待在我的身上，我非被你压死不可。”
他受到了攻击。
——该反击吗？
犹豫的时候，他出于本能已经张开了上下颚，朝她露出血红色的口腔和尖锐的毒牙。
他只是想警告她，别再有攻击性的行为。
她却丝毫不怕他的警告，甚至一把抓住了他的毒牙，贴着他张得极开的上下颚，发出甜蜜而娇媚的低语：“我的小蛇……你想咬我吗？”
明明她的手指就在他的口中，只要他轻轻一用力，毒牙就会擦破她的皮肤，轻而易举地把她毒死；他却像尝到了她分泌出来的毒素一般，猛地往后一退，甩开了她的手指。
他盘绕在房间的角落里，不敢再靠近她。
她太脆弱，太莽撞，也太天真了。
她似乎笃定他不会伤害她。
她却不知道，只要他靠近她，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芬芳，感到她皮肤透出的蓬勃而健康的热力，就想以蟒蛇捕食的姿势，粗暴地缠紧她，一口将她吞进腹中。
她相信他。
他却不相信自己能克制这样旺盛的食欲。
尤其是当他发现，体内除了食欲，还有其他危险的欲望在膨胀、蔓延、生长时。
洛伊尔终于不再压在她的身上。
艾丝黛拉仰头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坐了起来。她低低地吸着气，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有出血，没有骨折，内脏摸上去也没什么异样。
谢天谢地，她这段时间吃得比较多，不然以她从前那弱不禁风的身板，被推到墙上的一瞬间，可能就已经晕倒了。
艾丝黛拉其实有点儿想发火。
踹他两脚，抽他一耳光，远远不够她宣泄心中的怒气。
不知受了这条笨蛇的影响，她也沾染上了一丝粗野的兽性，相较于抽他耳光，她更想用两条胳膊勾住他的蛇颈，在他的蛇头上重重咬一口。
但见他盘成一团蜷缩在墙角，她又心软下来，想走过去像以往一样哄哄他，摸摸他。
就在这时，礼貌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问，可以进来吗？”阿摩司低沉冷淡的声音。
这人怎么来了？
艾丝黛拉蹙起眉头，不假思索地说道：“不可以，阿摩司殿下，我在换衣服。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阿摩司顿了顿：“至高神殿闯进了一头危险的魔物，我过来确定你的安全，你今天还好吗？”
“谢谢关心，我挺好。”艾丝黛拉滴水不漏地答道，“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希望那头可恶的魔物没造成什么伤亡。我这边暂时没什么动静。如果我有那头魔物的消息，一定会告诉您的，请您放心。”
“好。”
对话到此结束。
外面却没有响起离去的脚步声，阿摩司仍在她的房门口站着。
为什么？
难道他的感官比她想象得敏锐，隔着一道房门，都能感到洛伊尔的存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之前为什么没察觉到洛伊尔的存在？
还是说，他其实并不知道洛伊尔在她的房间里，但她说自己在换衣服，却久久没有脱衣服穿衣服的动作，让他起了疑心？
艾丝黛拉在至高神殿待了那么久，当然听说过阿摩司的感官极佳、几乎能与整座至高神殿共同呼吸的传言。
为了快点把人赶走，她“咔嚓”解开了吊袜带，脱下了淡肉色的长筒袜，又把荷叶边的领子拽下来再拉上去，制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果然，当她解开吊袜带的那一刻，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阿摩司离开了。
艾丝黛拉蹬掉脚上的长筒袜，仰头靠在墙上，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但不到两秒钟，她的脊背又紧绷了起来。
洛伊尔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她的脚边，伸出的蛇信子碰到了她的大脚趾。
阿摩司还没有走远。
艾丝黛拉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示意他不要发出声响。
洛伊尔看不见艾丝黛拉的动作，只知道自己被她一脚踹开了。
他躁动不安地吐着蛇信子，阴郁地想，她只不过和外面的男人说了两句话，就开始拒绝他的触碰。
……她的注意力被其他男人分散了。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与此同时，阿摩司淡漠、严肃的声音又在门外响了起来：“艾丝黛拉小姐，那头魔物十分危险，如果你有它的任何消息，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这人怎么还没走？
艾丝黛拉的眉头第一次蹙得这样紧。
她还没想好怎么敷衍阿摩司，洛伊尔再次伸出了冰凉的蛇信子，触碰她的脚趾头。
她刚想一脚踹开他，谁知，洛伊尔突然张开了上下颌。
于是，她的脚掌直接踹到了蟒蛇可怖的口腔里。
和他的蛇信子一样冰凉黏湿。
艾丝黛拉并不嫌弃洛伊尔的口水，可这种动作也太古怪了一些。
她俯身过去，打算握住洛伊尔的上下颚，把自己的脚拿出来，洛伊尔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她清晰地感到了他的喉咙在蠕动，似乎想把她的脚掌吞下去。
……
同一时刻，门锁咔嗒一声，阿摩司直接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
他进来之前，以为屋内的场景只不过是那头畜生缠绕在艾丝黛拉的身上，没想到那头畜生竟不知廉耻地以蛇喙包裹着她的脚，而她也毫不介意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略有些苦恼。
阿摩司闭了闭眼，冷漠而平静地说道：“艾丝黛拉小姐，这就是你口中的‘挺好’吗？”

第44章 脆弱与残酷，理……
眼前的场景是如此诡异。
晦暗的房间里，黑发白肤的女孩眉头微蹙，俯身于一条凶猛、可怖、庞然的巨蟒身上，试图从它布满尖牙利齿的口腔中，取出自己的脚掌。
她的皮肤本就白得像牛奶，在那头畜生血盆大口的衬托下，更是显得苍白无比，仿佛流尽了鲜血一般触目惊心。
苍白与鲜红，脆弱与残酷，理性与野蛮，美丽与丑陋。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或许只有疯子、流氓、神经质的学者、崇拜残暴阿波罗的艺术家才会喜欢。
阿摩司却感到自己的喉结也诡异地滑动了一下。
那头畜生肮脏的涎液流满了她的脚趾头，显得她的脚像一只刚破壳而出的娇柔的爪子，正在滴落母体温柔的透明的热液。
他多想走过去，握住她的脚掌，帮她擦掉那些令人恶心的东西，但也知道这样的情景，绝不可能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那……为什么能发生那头畜生身上呢？
那头畜生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假如当初，他没有认为自己的欲望荒唐、卑鄙、丑恶，没有排斥自己的欲望，没有为了所谓的公正而抑制想要救下她的冲动，而是任由欲望在体内蔓生疯长……此时此刻，他是否也可以像那条蛇一样，卑鄙无耻地亲近她？
哪怕他所能亲近的，只是她的一只脚。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加以遏制。
阿摩司冷冷地看着洛伊尔。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又开始像上次一样，想要与洛伊尔建立起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和艾丝黛拉的相遇，很明显是个错误。
从未见过女子的他第一次见到女人，就见到了如此漂亮、如此特别、如此讨人喜欢的她。
假如他这辈子都不能与女人相爱，就不该让他接触女人。
既然他已经见到了她，爱上了她，被狡狯的蛇引诱着吃下了错误的禁果，逐渐明白了爱情的滋味，再也回不去没有无花果叶子①遮挡的时刻——既然他已经堕落了，被赶出了纯洁的伊甸园，来到了肮脏的兽穴，为什么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呢？
阿摩司不知道洛伊尔曾像蜘蛛用蛛丝捕猎一般，捕捉他的感官，融入他的身体，与他合二为一。
所以，他也不知道，现在的他几乎和当初的洛伊尔一模一样，都是用蛛丝般的精神力锁住对方的神经，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控制对方的感官。
然而，他却没能像洛伊尔一样成功。
洛伊尔吞噬了太多恶念，实力增强了不少。
他察觉到阿摩司的入侵，被激怒的野兽似的猛扑了过去！
阿摩司眉头微皱，反手挡了一下。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这头畜生，完全是出于自我防卫，挡下了洛伊尔的攻击。
但几乎是洛伊尔攻击他的一刹那，艾丝黛拉恳求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殿下，请不要伤害它。它不是魔物，只是我养的一条小蛇。”
他伤害洛伊尔？
明明是他被攻击，她却恳求他不要伤害那头进攻的畜生。
假如——自从和她重逢以来，他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做假设——她知道他和洛伊尔是一体的，她会像怜爱洛伊尔一样怜爱他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变得如此卑微，居然开始幻想和一头畜生分享她的宠爱。
阿摩司微微有些失神。
与此同时，洛伊尔抓住时机，闪电般咬了他一口。
洛伊尔所变幻出来的巨蟒身体，是现实中毒蛇和蟒蛇的结合物，因此既有毒蛇的毒腺，又有巨蟒倒钩般的利齿，这一口，几乎硬生生撕扯下阿摩司的一块肉。
感到刺痛的瞬间，阿摩司反而感到了一阵血脉贲张的快意。
原来他一直盼望着，能和这头畜生来一场决斗。
他想起当初艾丝黛拉朝他开出的那一枪，那充满刺激性的火药味，似乎穿透了似水流年萦绕在他的鼻子前。
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要是人就有兽性和人性。
兽性是人性与深渊对视时的回声，它不知节制，不可遏制，藏在人性理智、克制、道貌岸然的外衣下。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与野兽有着天壤之别，实际上他们追求享乐、渴望激情、迷恋暴力的本能和野兽一模一样②。只是大多数人的道德观念，都能把这样的本能粉饰或扼杀，但仍有一小部分人愿意释放兽性，不然为什么会有人崇拜鞭子、轭具和恶毒残酷的达丽拉③。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主动离开她，是因为看见了她野兽似的杀戮本性。
现在想想，他之所以选择主动离开她，是因为不想因她而失去理智，被激发出潜藏在体内的兽性。
他的理智就是参孙的头发，而她是美丽却残忍的达丽拉，终有一天，他的理智将毁灭在她的手上。
但即使他的理智将因她而垮台，即使他的道德、名誉将因她而污损，即使她野心勃勃，潜入至高神殿是别有用心，只要她用那双甜美却冰冷的金眼睛看他一眼，他仍然会不顾一切、抛弃原则地爱上她。
假如能重来一次，当她朝他举起那把填完弹丸的燧发枪时，他不会再一动不动，而是往前一步，俯身吻上她手中蓄势待发的枪口，以示臣服。
可惜，没有假如。
他醒悟得太晚了。
这些想法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等阿摩司回过神时，洛伊尔已发动起第二轮进攻。
尽管他的蛇瞳包裹着一层厚重的白膜，却仍然能感到他眼中冰冷刺骨、充斥着戾气的杀意。
他是真的想杀死阿摩司。
不过，他只有在阿摩司失神的那一瞬间占据了上风，之后都再也没碰到阿摩司的衣摆。
趁着一人一蛇打得不可开交，艾丝黛拉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躺倒在旁边的沙发上。
她看出来了，阿摩司和洛伊尔的实力不相上下，就算打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打出结果。
洛伊尔失去了理智，只知道盲目地进攻，他的攻势看上去凶猛强势，实际上却连阿摩司法衣的衣摆都没有弄皱。
不过，阿摩司也没有占据绝对的上风，在洛伊尔近乎密不透风的进攻下，他最多只能做到游刃有余地防守，而不是进攻和防守都游刃有余。
意识到一人一蛇最多打个平手后，艾丝黛拉就不想管他们了。
等他们打到精疲力尽，自然会安静下来。
她靠在沙发柔软的扶手上，像小孩子似的把自己的脚掰到面前，用手帕擦了半天上面的口水。
几分钟后，她蹙着眉毛闻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得去洗个脚，甚至是洗个澡。
除了给自己洗，等洛伊尔恢复正常的神智后，她也会掰开他的嘴，用刷子和洁牙剂，把他那张讨人厌的嘴仔细清洗一番。
想到这里，艾丝黛拉坐了起来，在洛伊尔搅乱的衣物里，翻出一条浅绿色的睡裙，走向房间的浴室。
她的动作使一人一蛇都停顿了一下。
与此同时，浴室的沐浴间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
阿摩司和洛伊尔冷冷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意识到对方可能和自己一样，拥有无所不在的感官。
于是，斗争升级。
阿摩司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日光般澄净的亮光火焰一般在他的手上燃烧了起来。
他将这团光芒抛至半空中，化为一座无形的牢笼禁锢住了洛伊尔所有的感官。
洛伊尔正处于蜕皮期，视觉和听觉本就极差，只能靠触感和冷热分辨周围的事物。
阿摩司禁锢住他的感官以后，他就像回到了还是一团黑雾时，不能听，不能看，无法越过理智做出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判处火刑。
他用包裹着白膜的蛇瞳，死死地盯着阿摩司，一次又一次地张开上下颚，发出野兽示威似的气声。
阿摩司不为所动，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其实，仅凭他的力量，是不可能完全禁锢住洛伊尔的。所以，他卑劣地借用了神的力量——只是试探着借用了一下，没想到神居然允许了，允许他将神力浪费在这样毫无意义的斗争上。
阿摩司不想去深思神为什么允许。
他怕思考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神允许他借用神力，是因为允许他深陷欲望，允许他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允许他罔顾清规戒律从高处坠落？
怎么可能。
应该只是一个巧合。
这时，艾丝黛拉洗完澡，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脚走出了浴室。
她的头发太多了，只有在被打湿成一绺绺时，才能看见那浓黑的青丝之下，白皙的耳朵和粉红色的耳垂。她换上了那条浅绿色的睡裙，荷叶边的衣领被湿发浸得紧紧地贴在圆润的肩头上，裙摆如烟雾般蓬松垂落。
看见她的一瞬间，阿摩司就倏地转过头，闭上了双眼。
这条裙子并不修身，也不轻薄，假如房间维持之前的光线，是绝不可能看见裙子内部的美丽的。
但屋子里多了一个禁锢洛伊尔感官的牢笼，那牢笼散发出来的刺眼光芒，不仅照亮了她蓬乱湿发下的美貌，还照亮了她浅绿色的纱裙下绵延起伏的美妙轮廓。
艾丝黛拉也看到了那个亮闪闪的牢笼。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似笑非笑地瞥了阿摩司一眼。
洛伊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隐约听见了艾丝黛拉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双眼空茫无神地望向她，焦躁不安地吐着蛇信子，似乎想通过品尝空气，确定她的位置。
艾丝黛拉不由有些心疼。她走到他的身边，伸出一根手指，递到他“咝咝”的蛇信边上。
洛伊尔舔到她的手指后，冷静了不少，头部竖起的蛇鳞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殿下，我早说了，这只是我养的一条小蛇，并不是什么魔物。你看，你们……”她歪头思索了一下，用了个比较温和的词语，“彼此‘试探’了那么久，至高神殿的禁魔石都没有反应，说明它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蛇。我养了它很久，真的很喜欢它，可以让我继续养着它吗？”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用手指抓挠洛伊尔的下巴，“我保证，它以后会很乖的，不会再出去捣乱。”
假如是其他人，听见这番漏洞百出的谎言，肯定会以为她在把阿摩司当傻子糊弄。
阿摩司却知道，她是看出了他和洛伊尔之间某种微妙的联系，在用这种话试探他们的关系。
她的观察力还是如以前一样敏锐。
阿摩司的手指一动，消除了牢笼过于明亮的光芒。
屋内的光线恢复了之前的晦暗。
他终于可以睁开双眼，转头看向她。
她还在给那头畜生抓挠下巴。
她的五根手指是如此美丽、纤细、娇嫩，手指头和指关节均泛着漂亮的玫瑰色，指甲盖都发育得很健康，粉红透亮，闪闪发亮，这样一双娇美无比的手，给这样一头丑恶的畜生抓挠按摩，简直是暴殄天物。
阿摩司看了片刻，居然鬼使神差地借用了神力，取代了洛伊尔的感官。
艾丝黛拉完全不知道，她抓挠自己小蛇的下巴时，也在抓挠这位高高在上、淡漠禁欲、可以随意借用神力的阿摩司殿下的下巴。
她更不知道，在她轻飘飘的抓挠下，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好几下。
几十秒钟过去，阿摩司才低沉而沙哑地开口说道：“要是我不同意呢？”

第45章 “因为，我爱你……
艾丝黛拉蹙起眉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殿下肯定会同意的。”
她松开洛伊尔的下巴，走到阿摩司的面前，用两条柔软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想要吻上他的唇。
阿摩司也以为她想用吻换取洛伊尔。
他不禁屏住呼吸，攥紧了一只拳头，不知等会儿该怎么拒绝她。
但她却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因为……我不是在请求殿下为我办事，而是在替殿下分担烦恼。”
他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的表情很无辜，眨巴着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狡黠的算计，“我的小蛇第一次变人，就变成了殿下的模样。我猜，这和殿下肯定没什么关系。至高神殿的基石就是由禁魔石建成的，别说魔物，就连在魔物身上停了一下的蝴蝶都飞不进来。洛伊尔却以魔物的形态，在至高神殿里横冲乱撞……我猜，这和殿下肯定也没什么关系。”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缠绕起他颈间紫色的圣带来。
紫色的圣带，象征着忏悔和禁戒，他可能是在忏悔室侧耳聆听教士的忏悔时，收到了洛伊尔的消息。
之前，她在路上碰见的教士说，他正在与其他至高神使商量对策，可能没有时间顾及主祭坛。
但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就赶了过来，还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她的房门。
说明，他在过来之前，就知道洛伊尔在她的房里。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传言是真的，整座至高神殿确实都是他的耳目，只要他想，就能看见或听见任何一处的动静；第二种，他和洛伊尔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以至于他能清晰地感应到洛伊尔的位置。
艾丝黛拉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不相信第一种可能的传言，而是因为她从未见过，洛伊尔对谁抱有这样冰冷的敌意。
她知道，洛伊尔对所有接近她的人，都会生出极强的嫉妒心。
但他很懂分寸，只是冷冷地警告和排斥，从未真正伤害过谁。
阿摩司是他第一个想要杀死的人。
——不，不是杀死，是消失。
他想要他消失，从肉体到灵魂，彻底地泯灭、消失。
而他们仅仅是第一次见面。
这太不正常了。
想到这里，艾丝黛拉把玩着阿摩司的圣带，轻言漫语地继续说道：“殿下是神的化身，洛伊尔却是我随手捡来的小蛇……你们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绝不可能有任何关系。所以，我的小蛇第一次见到殿下，就想杀死殿下，肯定也是巧合。”
她仰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带着酒窝的微笑，“我只不过是想养一条和殿下毫无关系的小蛇，殿下为什么不同意呢？”
他看着她。
她太聪明了。
仅从他和洛伊尔的嫉妒心，就看出来了他与洛伊尔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她只是猜到了，他可能和洛伊尔的存在有关，却没有猜到洛伊尔就是他。
毕竟，她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想到，他表面上公正无私，冷淡无情，绝不可能生出世俗的欲望，也绝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实际上却早已如饥似渴地爱上她，甚至连体内的欲望都浓重到生出了自我意识，开始与他抢夺她。
别说她想不到，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疯狂到这一步。
就在这时，阿摩司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更加疯狂的想法。
仿佛地狱刮来的一阵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微风，使他的头脑陷入混乱。
——假如现在，他告诉她，洛伊尔就是他。她会作何反应呢？
假如他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她是艾丝黛拉，对她脸上的每一个五官、每一颗细小的雀斑和黑痣都熟悉无比……假如他告诉她，他几乎每年每天都会梦见她，骑马打枪的她，轻舔奶油的她，头戴王冠的她，她会作何反应？她那颗聪明得可怕的大脑，会令她做出怎样的表情？
他太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阿摩司一动不动地看着艾丝黛拉。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他对她这颗聪明绝顶的头脑，是如此欣赏，又是如此痛恨。
他知道她狡猾、冷酷、野心勃勃，渴望至高无上的王座和荣耀；她是那么聪明，即使被判死刑，也能绝处逢生，任何有关于阴谋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哪怕成为侍女一般的低级神女，也能进入至高神殿，与他肩并肩站在一起。
她聪明得令人惊叹。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用那颗聪明的头脑思考一下他对她的感情。
他对洛伊尔的嫉妒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甚至像那些粗暴又愚蠢的决斗者一样，与他大打出手。
她却始终没有往暧昧的方向思考，而是以为他和洛伊尔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的秘密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她盲目而冲动的爱情。
阿摩司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扣住了艾丝黛拉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攻击性，简直与处于嫉妒状态的洛伊尔一模一样。
艾丝黛拉抬起眼，倍感诧异地望向他。
她感到了他过于激烈的脉搏，一下一下，几乎从他扣住她的手指穿透到她的手腕上去。
——她猜对了？洛伊尔真的是他豢养的魔物？他被她话里隐含的威胁意味激怒了？
不等她思考脱身的办法，他突然把她推到旁边的墙上，俯身下去，冷漠而凶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回，他吻得比上一次还要激烈，还要强势，还要像野兽。
他重重地扣着她的后脑勺，不允许她有任何反抗，表现出与身份完全不符的重欲和侵略性。这时的他彻底失去了超凡入圣的气质，也失去了无情无欲的特征，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的化身，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爱恋女人、容易被诱惑的成年男人。
艾丝黛拉被他吻得很困惑。
虽然不太明白阿摩司为什么要吻她，但送上门的猎物，她绝不会任其跑掉。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仰起头想要回应他。
她的动作却引来了他更加冷漠和强势的压制——他用一只手牢牢地扣住她的双腕，不允许她搂抱他，也不允许她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用劲插进她浓密潮湿的发丝里，把她的嘴压得更紧了一些。
他用行动告诉她，他只是想吻她，并不需要她的回应。
——为什么？
他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并不反感他的吻，也不反感他强迫的动作。体力上的压制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困扰。而且，她看见了他眼中的疯狂和痛苦。表面上他充满攻击性，把她控制得动弹不得，实际上，他却被自己的情绪控制了。
而她，永远不会被情绪控制。
艾丝黛拉冷静地分析着阿摩司的心理，冷静地顺从于他的吻。当他因她的顺从而稍稍放松下来时，她就会恶劣地噘起嘴回应他一下，让他知道，她仍是清醒的，仍在不徐不疾地逗弄着他，愚弄着他；然后，微微张开嘴，等待他回味过来后，更加疯狂和绝望的亲吻。
艾丝黛拉被他吻得很愉悦——不是嘴上的，嘴被他吻得火辣辣的，明显肿了，无法感到半分愉悦；而是心理上的。
她觉得这个吻，不像游戏，更像是一场决斗。
她在这场决斗中，一直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只有理智的人，才能占据主导地位。
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非常满意。
许久，亲吻终于结束了。
阿摩司搂着她的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嘶哑地低喘着；被吻得满面绯红的艾丝黛拉却神色镇定，呼吸平稳，还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想，她的感情比他还要淡薄。
十几秒钟过去，阿摩司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抬起头，自上而下地看着艾丝黛拉。
但，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扣住她的下巴，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你错了，你的小蛇并不是和我毫无关系。”
他这句话，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艾丝黛拉的表情终于微微变了。
也许是受她的折磨太深太久，他居然对她这样的表情，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喜爱。
艾丝黛拉很快恢复了镇定。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呢？”她偏了偏脑袋，用天真女孩的声音问道，试图用那双纯美的金黄色眼瞳重新吞噬他，“他是你豢养的魔物？——别急着回答，让我猜猜，你想要王位，所以在罗曼国收服了小蛇。为了让他更好地供你驱策，你利用神力，赋予了他超出其他魔物的智慧和能力，却没想到他有了智慧后，就从你的身边逃走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一开始她是从一尊神像里发现的洛伊尔。
阿摩司微微勾了勾唇角，漠然地用两根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很完美的推理。”
不知为什么，这个简单的动作，竟比冷漠强势的亲吻还要具有压迫感。
艾丝黛拉眉头紧蹙，想抽出被他紧握的手，一把打开他的手。
他却把她的两只手腕握得更紧了，继续说道：“可惜，全错。陛下——”他在她几近震惊的目光中，淡淡地叫出曾经的尊称，“很惊讶是吗？你也没想到，你那颗聪明的大脑也有出错的时候？或者说，艾丝黛拉小姐？”
艾丝黛拉的脸上彻底失去了笑意。她平静地问道：“你早就认出了我？什么时候？”
“你还在外殿的时候。”他说。
她闭上眼睛，缓缓呼吸，迅速平定了起伏的情绪，浅浅地笑了起来：“妙啊，阿摩司殿下，你是第一个把我耍得团团转的人。这段时间，你看着我拙劣地勾引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阿摩司的回答却再次出乎她的意料：“不是。”
“你撒谎。”她冷冷地说。
他却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回到了上一个问题：“你知道，你的推理哪里出错了吗？”
这一回，占据主导地位的人换成了阿摩司。
艾丝黛拉抿了抿嘴，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只能循着他的话问下去：“哪里？”
“一开始就错了。”阿摩司低垂下眼睫毛，看着她因挫败而抿紧的嘴唇，这两片小巧娇美的嘴唇，比任何时刻都要令他情动不已，因为这副表情是独属于他的。“洛伊尔并不是我豢养的魔物……”
他低下头，举起她的手，吻了吻她娇柔的手指关节，又往前一俯身，将双唇贴上她的唇，吻了一下，又一下。
“洛伊尔就是我。”他紧贴着她的唇，“我就是你的洛伊尔。艾丝黛拉，效忠于你的，从始至终的都是我。”
艾丝黛拉彻底怔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改变容貌后，我还能认出你吗？”他闭了闭眼睛，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自问自答道，“因为，我爱你。”

第46章 我爱你，非常爱……
艾丝黛拉真的困惑了。
“你是……洛伊尔？”她的眉毛蹙得紧紧的，不解地说，“你爱我？殿下，你把我弄得有些糊涂了。这两句话都是我理解的那种意思吗？”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又举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低声问道：“陛下理解的是哪种意思呢。”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前所未见的具有侵略性，也许是因为他那句莫名其妙的示爱，这一下亲吻，竟使她体会到一股奇特的颤抖，就像骨头缝里钻进了一只带刺的毛毛虫。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对手表现强势而心生退缩的人。相反，阿摩司强硬的态度和反常的举止，令她充满了兴奋、困惑和探究的兴趣。
她仰起头，用一双无邪的眼睛打量着阿摩司——倒不是想用纯真的眼神迷惑他，她在感情方面本就是一张无瑕的白纸。
但这并不代表阿摩司就能在她这张白纸上随意涂鸦。
她是一个天性残忍的女孩。在感情上的纯真无邪，只会放大她天性中的那种残忍，而不会使她变得柔软，像蜡一样可以任人拿捏。
“我不知道。”她迷茫地说，“你说爱我，是爱情的‘爱’吗？”
“是。”阿摩司答得很冷静，很清晰，仿佛正在主祭坛致一篇严肃的演讲，“我爱你，很早就爱上了你。”
“很早是多早？”
“你在树林里向我开枪的时候。”见她诧异地挑起眉头，他微微笑了笑，“也许比这更早，也许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爱上你了。你觉得很奇怪，是吗？我也觉得奇怪。我试图压抑过对你的爱意，每次见到你，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能和你说话。但是没有用，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有用。假如我能压抑对你的爱，就不会出现洛伊尔了。”
他的回答太过冷静和坦荡，以至于她也不得不以一副冷静过头的语气跟他讨论：“洛伊尔到底是什么？”
原以为这个问题，也能像之前一样得到明确的答案，谁知，阿摩司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可能是对你的爱，也可能是对你的欲望。他从我的身体里逃走后，就生出了自我意识。”
他伸出一只手，对着禁锢着洛伊尔感官的牢笼，张开五根修长的手指：“但我可以短暂地与他融为一体。你想见见他吗？”
阿摩司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会让她见洛伊尔。
说完这话，他的手上就燃起了一团日光般洁净的火焰。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火焰不再像之前一样洁净，焰光的边缘隐约散发着丝丝黑气。
阿摩司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平淡地解释道：“因为爱上了你，我的力量不再纯净了。”
艾丝黛拉开始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们并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即使她头戴王冠，他至高神使之首的地位也比她超出一大截。她仍然要听从他的命令。他站在超凡脱俗的位置上，是神明的化身，受万民膜拜，轻而易举地就能借用神的力量，整个世界再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露出漠然的超然神态，因为他几乎不能算作凡人了，当然可以藐视他们这些庸人。
然而，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人，却爱上了她。
为什么？
他了解她吗？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假如他知道她纯白色的皮囊下是一颗漆黑的心，还会爱上她吗？
假如他知道，她不会因为他的爱而对他生出半分同情，也不会因为他可以与洛伊尔融为一体，就对他另眼相待；而是会毫不留情地支配他，利用他，榨干他的价值——他还会爱上她吗？
假如这一切是一场决斗，是一盘象棋残局，他明明拥有天大的优势，有无数种战术令她一败涂地，将她一击必杀，他却用了最愚蠢、最疯狂、代价最大的一种战术——冲动地向她表白。为什么？
艾丝黛拉忍不住说：“可怜的阿摩司。”
她耸起两条浓密的眉毛，抿紧嘴唇，露出同情的表情，眼中、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同情之意，微微噘起的嘴唇，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轻蔑的讥笑。
她不想讥笑阿摩司对她的爱，但是，实在忍不住。
他真的不该那么冒失地将“爱”说出来。
假如她爱上了一个人——尽管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可以尽量地推理一下——肯定会先摧毁他所有的选择，确定他不会拒绝她，不会逃离她以后，才会对他表白。
阿摩司太冲动了。
从他对她表白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在爱情这场游戏中，他在她的面前将永远都是输家。
阿摩司看着她毫无破绽的同情表情，脸上却闪过一丝微笑：“不必同情我，陛下，我并不可怜，”他顿了顿，用上了王室里最常见的、最驯服的、王臣觐见帝王时的典雅口音，“可怜的是你，陛下。”
他要是不用这个口音，而始终以至高神使垂悯的口吻说话，后半句话不会显得这样冰冷、讥讽。
艾丝黛拉皱起眉头：“别自以为是地揣测我。”
“自以为是的是你，陛下。”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丝毫听不出对她的爱意。
艾丝黛拉不由再一次陷入了困惑。
难道他说爱她，是在撒谎？她掉进了他的陷阱？可什么陷阱，需要他抛下礼教观念地说谎呢？
“不用怀疑我对你的爱，陛下。”他说，“我的确爱你，非常爱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这样深爱着一个人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如此深情，声音却是如此冷静、镇定，甚至不紧不慢地用手上的白色焰光，加固了对洛伊尔感官的禁锢，以免他突然恢复神智，冲破牢笼，打搅他们的谈话。
做完这一切，他侧过头，又对她微微笑了笑：“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我，陛下。我不想再次屈服于某种不道德冲动亲吻你。我其实不太喜欢强迫别人。所以，尽管吻你的滋味十分美妙，我也不想一直重温。”
艾丝黛拉很不喜欢他这个语气，特别想给他一记耳光，但两只手仍被他牢牢地扣着，只能冷冷地讽刺道：“神知道你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吗？你为什么这么虚伪？你爱上我的时候，就没想过那些因为爱上一个女人，就被你驱逐、流放和变相坐牢的教士吗？你凭什么凌驾于他们之上，就凭你的体内有一丝神性吗？”
任何一个正常的教士听见这番话，都会深感不安和耻辱，阿摩司却神色漠然，不为所动。他真的疯了。
艾丝黛拉很少感到挫败，却在阿摩司的身上连续体会到了两次。
她似乎把他的爱意想象得太简单了——不，她把所有人的爱都想象得十分简单。她以为阿摩司对她表白后，就会在她的面前落于下风。谁知，落于下风的竟是她自己。她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不知不觉间，她眉头紧蹙，愤愤地、重重地、孩子气地咬紧了下嘴唇。
她虽然真的生气，但露出这个表情时，仍有几分表演的成分。
然而，他却对她的可怜样儿视而不见，用大拇指顶开了她紧咬下嘴唇的门牙，头微微俯下，吻了一下她嘴唇上泛白的牙印。
“我说过，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是陛下逼我的。”
艾丝黛拉泄气了。
“你真的爱我吗？”她闷闷不乐地问，“我怎么感受不到你对我的爱？”
阿摩司却笑了起来：“陛下，你要是能感受到爱，那就奇怪了。”他又用上了那种典雅的、讥讽的、令她恼火不已的王室口音。
而他接下来的话，不仅让她更加恼火，而且心底发凉：
“你是不是以为我爱上你，是因为不了解你，爱上的仅仅是你甜美迷人的表象？错了，陛下。我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我知道你虚伪、卑鄙、野心勃勃、不懂感情，你所露出的一切表情，除了生气和愉悦，都是对其他人的一种精妙的模仿。所以，当你扮可怜时，我只会吻你，而不是同情你。”他微笑着直盯着她，“并且，你也不懂同情，对吗？我为什么要用一种你不懂的感情去回应你呢？”
艾丝黛拉没有说话。
阿摩司彻彻底底地看透了她。
她绷着脸，感到愤怒、羞恼和恐惧。她的耳朵都被他的话气红了，可这些激烈的情绪羼杂在一起，却化为了一股诡异的、令她愉快的兴奋劲儿。
她小看阿摩司了。
他是一个强劲的、值得她正视和仔细研究的对手。
但他下一句话，却让她的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
“你开始把我当成对手了，是吗？”
“你一定要这样把我的想法都说出来吗？”她怒气冲冲地说，“你不是深爱着我吗？激怒我，除了让我更加讨厌你外，对你有什么好处？”
“问题就在于此，陛下。”阿摩司淡淡地说道，“你不仅不会讨厌我，反而会对我愈发上心。因为在你看来，整个世界只有‘输’和‘赢’。被我看透是输，你会想尽办法地赢过我。你对王座古怪的渴望也源自于此。你认为，只有登上王座，才算是赢下人生的象棋。”
他闭上双眼，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虎口，似乎在回忆什么。
几秒钟后，他低垂下头，直视着她残留着怒意的眼睛：“陛下还记得对我——或者说，洛伊尔说过的一句话吗？”
“我对洛伊尔说过太多话。”她冷硬地说。
“但那句话是最特别的。”他说，“特别到我以为你对他生出了感情。”
“我确实对他有感情。”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陛下。”阿摩司看着她的眼睛掠过一丝笑意，似乎接下来要讲的话，令他感到微妙的愉悦，“你对洛伊尔没有任何感情。你对他说，你伤害过玛戈，所以，即使她对你十分忠心，你也无法亲近她，完全相信她。这是你第一次对身边人倾诉心里话。当我从洛伊尔的耳朵里听见这句话时，我几乎以为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感情匮乏。
“但现实却是——从我告诉你，我和洛伊尔就是同一个人起，你关心过他，你询问过他的状态吗？对你而言，他就是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和另一颗棋子合二为一了。你当然优先处理令你感到最棘手的棋子。”
艾丝黛拉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脸上所有神色都消失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就是你和普通人的不同之处。”他低低地叹息着，“普通人处理几件事的先后顺序，是按感情的轻重来划分的。比如，啼哭的婴儿，要掉不掉的茶壶。一个普通的母亲会先抱起啼哭的婴儿，再把茶壶推回原位。但你会觉得茶壶掉落后，打扫起来很麻烦，而先去把茶壶推回原位。你没办法用感情衡量一件事。”
艾丝黛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硬邦邦地说：“碎瓷片打扫起来确实很麻烦，但又不是我去打扫。也许我会先管婴儿呢。”
“你看。”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笑意，“你就是没办法用感情衡量一件事。茶壶和婴儿，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母亲抱起婴儿，并不是因为婴儿啼哭的声音太大，而是因为她爱自己的孩子，在她的眼里孩子最重要。”
艾丝黛拉的心情复杂极了。
表面上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实际上，一股无法形容的震颤早已传遍她的全身。
阿摩司太了解她了。她感到困惑、震惊和恐慌的同时，又遏制不住地兴奋了起来。
她平时能感到的情绪太少，阿摩司差不多激起了她所有能感到的、能调动起来的情绪。
这些情绪滚烫的浪潮般冲击着她，令她头皮发麻，呼吸急促。
她从来没有情绪如此激烈的时刻。假如平时她想体会到这样丰富的情绪，至少要猎杀一个星期的瞪羚，亲手用刀子给它们剥皮、清理内脏，挂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使人受惊，才能体会到这种激昂的兴奋。
阿摩司却只用了几句话就做到了。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了解她？
他究竟在私底下研究了她多久？
“你……真的爱我吗？”她困惑不已地说，“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地分析我？可以告诉我吗？我太好奇了。”
阿摩司低头打量着她纯洁美丽的脸庞。
她的表情把天真和邪恶、恳求和威胁、狡黠和算计、卑鄙和坦诚如此和谐地结合在了一起。当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时，没人会怀疑她那张坦荡的、小巧的、娇美的红唇吐出来的是谎言。毕竟，很少有人会在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上撒谎。
但她不同。
永远不要从正常人的角度理解她的话语。
她是反常的。
她不会对撒谎感到内疚。撒谎对她来说，就像呼吸、喝水、微笑一样自然。她的蹙眉、眨眼、噘嘴、笑声，都可能是蓄谋已久的谎话。
纯粹的爱，是不可能打动她的。
她就像一面光洁的镜子，赤诚地向她吐露真情，除了看见自己痴情的蠢样儿，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陛下，我说过，问题就在于此。”他垂下头，用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又忍不住吻了吻她，似乎这个问题也让他颇为兴奋，“我爱你，非常爱你。可你是没办法感到爱意的，而我也不会用这种徒劳的方式去感动你。你能感到什么感情，我就让你感到什么感情。你能感到愤怒，我就让你愤怒；你能感到快乐，我就让你快乐；你能在掠夺中感到愉悦，我就让你尽情地掠夺。至于你是否爱我，我不是特别在乎。我只想慢慢地爱你。毕竟，我真的压抑太久了。”
奇怪。
太奇怪了。
她听着这番古怪的表白，居然有些脸红。
当他对她正常地告白时，她毫无所动，甚至有些看不起他，觉得他愚蠢又冒失，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能把“爱”说了出来，简直是赶着让她摧毁他的前程。
可当他说，他只会让她感到可以感到的感情时，她居然被他口中描述的爱吸引了，想知道他会怎么爱她。
他为什么会如此爱她？
她真的太好奇了。
他对她的爱意如此之深，绝不是普通爱情所能达到的程度。
他究竟爱了她多久，又在暗中谋划了多久呢？
他说这些话时，是如此冷静、镇定，眼神几乎有些漠然。但他真的是冷静的吗？冷静的人又怎会说出如此疯狂的话？

第47章 游戏结束。
“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艾丝黛拉困惑地琢磨半天，却只能这样问道。
“当然，陛下。”他回答。
“那我现在就想掠夺，现在就想感到愉悦，你会怎么做呢？”
阿摩司轻轻地笑了一声：“陛下，游戏不是这样玩的。假如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恐怕你很快就会对我感到厌倦。除了不爱挑战的人，没人会喜欢往枪口上撞的猎物，而你恰恰是最爱挑战的那类人。一旦你失去挑战的兴趣，恐怕我很快就会被你抛弃。得不到你的爱已经够让我痛苦了，再失去你的注意力，我可能会发疯。”
但他的语气听上去着实不像会发疯的样子。
艾丝黛拉抬起头，再一次细细地打量阿摩司。
他的长相是如此英俊，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尽管眉骨、下颚骨和喉结显得有些突出，却因为面部五官的排列组合过于完美，而丝毫没有削减整体的美感，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美丽的冷峻之气。
“美貌”这个通常用来女子容颜的词语，用在他的身上，竟因为他的外表足够美丽而显得毫不突兀。
如果她有生育的打算，或许会借用一下他完美的遗传因子。毕竟，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英俊、更强大、更聪明的男人了。
可惜，她对生育毫无兴趣，对爱情也毫无兴趣。
他说得很对，假如他不想办法激起她的愤怒和好奇心，而是一个劲儿地对她示好或表白的话，她利用完他就会抛弃他。
但现在，她却一点儿也不想让他离开她的视线。
她想看他失去冷静克制的神态，想看他暴露出疯狂、阴冷、痛苦的一面，想看他对她百依百顺。
她的确感情匮乏，没办法用感情衡量每一件事。
她把人生当成一场游戏。不了解她的人，可能会觉得她每时每刻都是十分快乐且洒脱不羁的，毕竟一切都无法束缚她；事实上，她感到快乐的时刻屈指可数。
小时候，她的快乐是背着一心想要她练出纤腰的母亲偷吃蛋糕——那时，哪怕只是一块抹着厚厚黄油和奶油的面包，都会令她愉悦不已。然而，这样的快乐只持续了两年，等她稍大一些，心智也稍成熟一些后，美味的蛋糕就再也无法给予她快乐。
因为她已经在母亲那里取胜了。
而取胜的快感，在对方的“王”被她将死时，就已经结束了。
在没有挑战的日子里，她的人生就是灰色的，毫无乐趣可言。
她感到空洞和无聊，直到学会如何把活生生的蝴蝶钉死在玻璃盘子里，这种空洞感才稍微被填满；但很快，更加强烈的空洞感又将她席卷。
她的确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棋子。
认识一个人时，她不会对他们的过去产生好奇心，也不会跟他们讨论彼此感兴趣的话题，而是思考——这颗棋子该放在什么位置上？
树的影子在窗户或墙上晃动时，即使看上去十分像象棋里的车或马，她也不会想象把树影放在棋盘的方格上。
但当一个大活人站在她的面前时，她却不需要任何想象力，就能把对方当成一颗象牙棋子，并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他的头，把他摆放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
“我是不是该夸夸你？”她歪着脑袋说道，“你很聪明，为我制定的游戏也很吸引人，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兴奋过了。”
“非常感谢陛下的肯定。”他微微颔首，语气冷淡，举止彬彬有礼。
她的呼吸不禁急促了一些。
他这副模样，简直是在勾引她，就像歌剧院里以出卖美色为生却故作高贵的男演员一样。
区别在于那些男演员的高贵是虚假的，离开了贵妇人的追捧，高贵挺直的脊梁骨就会重新变得弯曲起来。
他的高贵却是货真价实的。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艾丝黛拉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非常粗鲁的话：“你这样子，特别像一个擅长勾引女人的男妓。”
任何一个正常的教士，都不可能对这样一句具有羞辱性质的言语无动于衷，更何况是被授予最高神职的他。
阿摩司却神色平静，只是淡淡一笑：“纠正一下，我并不擅长勾引女人，只擅长勾引你。至于男妓，陛下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我不反驳。”
艾丝黛拉又困惑起来，他究竟是真的近乎卑微地爱着她，才会这样坦然地说自己是男妓，还是他的心智太过强大，可以漠视一切具有羞辱性质的话语？
不管怎样，他的确勾引到她了。
她现在兴奋极了，心跳的速度很快。
“你能松开我的手，让我吻吻你吗？”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恳求地问道，表情就像瞪羚一样纯洁无辜，金黄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恶狼一样的邪性与渴望。
或许这正是她的魅力的来源。
她看上去娇小美丽，仿佛黑发白肤的精灵，眉眼纯美，嘴唇小巧可爱，谁能想到这样一副玩具娃娃般甜蜜娇美的皮囊下，住着的却是一头可怕的猛兽，一头狡狯的恶狼。
她几乎没有人性，只有纯粹的兽性。
她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并不是因为她有正常人的头脑和手足，而是因为她在观察、学习、模仿正常人的一举一动。
而教士的修行，某种程度上就是弃绝兽性，追求神性。
神的作为，是如此难以参透。
祂使人独立于野兽，却又在人的心中种下兽性，让他们用尽毕生的力气去压制和弃绝兽性。
但是，人怎么能抵抗象征着厚欢极乐的兽性呢？
就像现在，她说想要吻他。
他理智上知道该推开她，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还不到时候，陛下”，手却完全不听理智的控制，轻而易举地就屈服于想要被她亲吻的兽性，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
松开她的一瞬间，他就被她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她沉着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头都被她打偏了过去。
他看见她的掌心迅速红了起来，于是牵起她的手，在她娇嫩的手掌上轻吻了一下。
他的唇还没有碰到她的掌心，就被她反手扣住了手腕。他以为她不想被他亲吻，正要收回手，谁知整个人都被她用劲拽了过去。
她就像是一只暴怒的小猫，猛地跳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托住她下滑的腿。她的吻也像暴怒的小猫，两排牙齿几乎是野性地、紧紧地、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唇。血腥味顿时溢满了他们的唇齿。这哪里是亲吻，分明是在发泄蓬勃的怒火。
他却被她这个粗野蛮横的吻，弄得有些情动，甚至不可遏制地兴奋了起来，正如他也让她兴奋了一般——他可以轻易地调动她的情绪，使她愉悦，使她怒不可遏；她也可以轻易地点燃他体内的罪恶之焰。他们是天生一对。
他闭着眼睛，冷静地告诉自己，就这样爱着她。
违背正常人的本能，把生命当作一场狂欢，一盘棋局，所有人都是可以操控的棋子。他是她的棋子，她也是他的棋子。哪怕最后不能相爱，他们也将一辈子博弈下去。
他试图让自己沉溺于她的吻。他也确实沉溺了，但不知为什么，头脑里始终有一个地方是清醒的。
突然，一个可怖的想法攫住了他——他可能永远都得不到她的爱情。
他其实并不渴望爱情。从他降落到人世，来到至高神殿的那一刻起，所接受的教育里就从未涵盖过爱情。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或情人，也没有想过这两片嘴唇有一天会压在女人的肌肤上。
然而今天，他却控制不住地吻了她好几下，好像不吻她就会发疯似的。
表面上他十分平淡地说，他并不在乎她爱不爱他；实际上，他非常清楚自己到底在不在乎。
他在乎得要命。
想到这里，他非常想扣住她的后脑勺，强硬而迫切地回吻过去，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甚至想用某种极端的手段，强迫她回应他无望的爱情。
但这样，只会显得他愚蠢、普通、没有价值。
而她显然只喜欢有价值的对手。
于是，他尽量露出冷淡的神色，只是克制地搂着她，不让她从他的身上掉下去，而不是在她的嘴上情迷意乱地乱吻一气。
尽管他早已因她而情迷意乱、神魂颠倒了。
半晌，这个充满折磨的吻，终于因为气息不足而结束了。
艾丝黛拉用两条胳膊勾住他的脖子，面色绯红地打量着他，见他仍是一副冷静、克制、云淡风轻的神情，不由皱紧了眉头，怀疑他的冷漠是为了勾引她而故意装出来的。
但想到曾经高高在上、无情无欲、举止高雅的至高神使之首，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居然故意露出云淡风轻的表情，她又觉得被取悦了，忍不住柔情地噘起嘴唇，亲了亲他的唇。
“兴奋劲儿过去了？”他问，把她放了下来。
“你知道吗，每当我觉得快乐的时候，都会希望这种感觉永远不要消失。”她踮起脚尖，用手指在他的唇上沾了一点儿被她咬出来的鲜血，漫不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因为我知道，开心之后，永远是更加可怕的空虚，更加恐怖的无聊。”
“人就是如此，永远不会满足。”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是否该说出来，“我也希望下次见面时，陛下能更加激烈地吻我。”
“那得看你勾引女人的本事有没有见涨。”
说完这话，她突然安静了下来，眼也不眨地紧盯着阿摩司的眼睛。
他也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刚刚，她的脑中竟闪过一个极其可怕、始料未及的念头——假如他能让她在这场游戏中爱上他，让她感受到正常人的七情六欲，看见色彩丰富的世界，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其实早已厌倦这种空虚、无聊、只有输赢的生活。
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这个人只用了简单几句话，就让她有了如此明显的变化，也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她忽然不想和他玩下去了。
游戏结束。
于是，她定定地盯着他，眨着小扇子似的黑睫毛，脸庞浮现出一种甜蜜可人的微笑，重新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蛊惑道：“抱住我。”
他停顿了一秒钟，才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绅士地贴在她的后背上。
他的心跳声却渐渐疯狂。
“把我抱起来。”她皱了皱鼻子，几乎是撒娇地说道，语气变成了梦幻的娇媚的玫瑰色。
他一言不发地把她抱了起来，两只手掌隔着裙摆托着她的大腿。
这一回，她不再像暴怒的小猫似的生气地咬他的唇，而是温柔地、轻轻地、像舔柠檬味的糖果球一样亲吻他的双唇。
“想听你说爱我。”她软软地黏在他的唇上，以一种恳求的、甜美的、天真烂漫的声音说道。
他顿了片刻才答道：“我爱你。”
她满意地笑了，继续吻他，两条腿仿佛某种柔韧的攀援植物一般挂在他的身上。
昏沉、阴暗的光线中，她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一只手，轻轻地伸向自己的腿，撩起浅绿色的裙摆。
吊袜带黄金扣的上方，赫然是一把银柄水果刀。
为了防止这把水果刀掉下去，她把吊袜带扣得很紧，银柄在腿上都压出了红艳艳的纹路。
她一边柔情似水地吻着他的唇，一边毫不犹豫地拔出腿上的水果刀，从后往前朝他的心脏猛刺了过去——
刀刃刺进肉的声音。

第48章 丑态毕露
红得触目的鲜血，很快滴落在她雪白的脚踝上。
艾丝黛拉更加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唇，同时把水果刀刺得更深了一些。
阿摩司没有说话，唇却出现了一丝颤抖。
艾丝黛拉紧贴着他的唇，闭上双眼，享受似的感受了一会儿他的颤抖，充满怜爱地吻了吻他因失血而苍白的面颊：“你不该让我这么兴奋的。”
说完，她像打死一只苍蝇般，啪的一声拍掉了他的手，从他的身上跳了下来，后退两步，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是否因为失去了她的支撑，他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控制不住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但即使他显得如此狼狈，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开口说话。
艾丝黛拉不明白他为什么仍是一副冷漠、平静、无动于衷的样子。难道到了这种时刻，他还在勾引她吗？
那他可能比她还要疯狂。
至少她对生理上痛苦的理解，与正常人别无二致，在对方一刀捅向她时，会认为这人是敌人，然后反手把刀子捅回去，而不是绞尽脑汁想办法引诱对方。
她忍不住点评道：“我们俩站在一起，真的很难说清到底谁是疯子。真想知道你的疯狂都是从哪儿来的，神殿应该没有教你怎样成为一个疯子。”
话音落下，他却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站在侧面，清晰地看见，他的胸膛每震动一下，伤口就会涌出一股鲜红的血，到最后白色长法衣都被染成了红色。热烈的红色，罪恶的红色。
她没想过用一把水果刀杀死他。至高神殿里那么多顶级医官，随便来一个就能治愈他。而且，他自己也能借用神力，治愈一把水果刀造成的伤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只是想警告他。
别再对她抱有幻想，也别再和她玩这种危险的游戏。
她是不可控制的。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下一秒钟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所以，不要愚弄她，也不要试图摆弄她，操控她，更不要试图把她禁锢在一个游戏里。
哪怕她认为他设计出来的游戏十分有趣，也不会待在他精心铸就的牢笼里。
“别对我装可怜。你知道，我没有同情的能力。”她居高临下地说道，“我去给你叫医官，还是你自己用神力治愈一下伤口？最好是后者，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医官解释，你的心脏上有一把水果刀。”
说着，她终于想起了洛伊尔，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她蹙起眉毛，回头看向那条即将蜕皮的小蛇，第一次觉得非常为难，不知道怎么处置他。
抛弃？决裂？
还是继续把他留在身边？
艾丝黛拉走到洛伊尔的面前。
巨蟒虽然看不见她的身形，也感受不到她的温度，却隐约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包裹着白膜的蛇瞳上下地转动着，似乎想找到她的身影。
但他看不见，也完全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艾丝黛拉抿了抿嘴，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可怖的蛇头。
他立刻安静下来，头微微往前一伸，非常自然地把下巴搁在她的手指上，让她抓挠。
这时，阿摩司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表情漠然地摊开手掌，只见一道燃烧似的白光闪过，后背血淋淋的伤口就愈合了。原本插在他背脊肌肉的那把水果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俯下身，泰然地捡起那把刀，把玩着它精致的银柄。
片刻后，他收起那把刀，抬眼看向艾丝黛拉：“你仍想让他当你的宠物，对吗？”
“他是一条很单纯的小蛇，”艾丝黛拉叹了一口气，“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我不太想丢下他。”
阿摩司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她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我刚才就想问你了。”
“请见谅，”他口吻冷淡而尖刻地说道，“可能每个示爱后被捅一刀的男人，都会有我这种无缘无故笑起来的毛病。”
艾丝黛拉更莫名其妙了：“那就不要爱上一个人。”她转过头，继续抓挠洛伊尔的下巴，“爱情使人软弱。假如你不爱我，完全可以拿那把刀捅回来，而不是说些奇怪的话。”
“陛下作为一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的人，居然能得出‘爱情使人软弱’的精妙结论，令我十分敬佩。”
艾丝黛拉蹙起眉毛：“你说话正常一点儿。我刚才捅的是你的心脏，不是你的脑子。”
“那么，感激陛下没有把刀子插进我的脑子里，”他冷漠而讥嘲地说道，“不然脑子被捅坏的我，说话可能会更难听。”
艾丝黛拉本想更加尖酸刻薄地嘲弄回去，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好笑，就弯着眼睛，浅浅地笑了起来。
阿摩司看着她灿若春花的笑颜，只觉得刚才被她蒙骗的自己，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她的表演是那么拙劣，那么生硬，他却差点溺毙在那样拙劣生硬的表演中，以为她在奖励他别出心裁的示爱，直到一把冰冷的刀子，插进了他怦然作响的心脏。
被刀子捅进身体的一瞬间，他简直如坠冰窟，心脏都被冻成了一块锋锋棱棱的冰。
他从未想过把刀子插回去，只想问她一个问题。
难道……她的心真的没办法打动吗？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被他打动了，所以才会往他的心脏捅一刀？
毕竟，她能感到的情绪有限。生理上的痛苦，恰恰是她与普通人的情绪最接近的时刻。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刀，不仅是在宣泄被他看透的愤怒，也是在表达对他的欲望。
她对这样的欲望感到不安，于是兴奋恐惧恼怒地在他的心上插了一刀。
或许，他该为这一刀感到欣喜若狂。
他也确实感到了一丝无法言喻的欣喜，随即便觉得自己过于下贱，渴望她的爱竟渴望到了如饥似渴的程度。
这让他如何不嘲笑自己。
他看见她走向洛伊尔，本想冷眼旁观那头畜生和他一起被抛弃，谁知，她居然想留下那头畜生。
他一向冷静、理智，即使情感完全失控，也能极迅速地调整过来，按照早就想好的对策，不紧不慢地收束罗网。
她的性情异于常人，他就和她一起当疯子；深情对她不起任何作用，他就压抑住内心的感情，尽量不表露出分毫；她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他就舍弃自己常人的思维，陪她在棋盘上博弈。
他做到了如此程度，却仍然比不过一头畜生，一头牲口。
阿摩司的想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刻薄尖锐过——洛伊尔的确是一头“单纯”的畜生。他非常期待看见，她知道这头“单纯”的畜生正在谋划什么时的表情。
他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彻底地独占她。
为了实现这个欲望，他冷酷而急切地吞噬了上万人的恶念。
她所认为的单纯的小蛇，根本不单纯，而是一头混杂着各种欲望的怪物。
阿摩司淡淡一笑，不知道她发现这头怪物与他一样卑劣下贱时，还会不会对他百般包容。
他抬起手，撤走了对洛伊尔的禁锢，平静地对着艾丝黛拉微微一躬身子，不冷不热地说道：“如陛下所愿，洛伊尔随你怎么处置。必须提醒陛下一点的是，我和你单纯的小蛇始终有一丝斩不断的联系。假如陛下一定要留下他，就必须接受我的存在。”
艾丝黛拉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
与此同时，几乎是禁锢被撤走的一瞬间，洛伊尔就想对阿摩司发起进攻。
只见巨蟒闪电般滑到艾丝黛拉的身前，猛地张开血红色的上下颚，对阿摩司发出威胁似的气声，示意他离艾丝黛拉远一些。
感官被解禁的那一刻，他从阿摩司的身上闻到了极其浓重的艾丝黛拉的气味。这个发现令他焦躁不安极了，粗壮的蛇尾紧绷着摇来摆去，墙壁、地面和天花板都被他弄得一阵晃动。
阿摩司冷漠地直盯着洛伊尔，不觉得他哪里单纯，只觉得他是真的愚蠢。
他不想承认这样一头愚笨的牲口，是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去的，但为了能留在艾丝黛拉的身边，只能这样说。
他闭了闭眼睛，不禁有些看不起自己。艾丝黛拉说得没错，他的确像一个男妓，为了把自己推销出去，博取女客妩媚动人地一笑，甚至不惜把自己和一头愚昧无知的畜生绑定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他无论是外貌、智慧还是身份，都比这头畜生优越，却因为没有他愚蠢、冲动、重欲，事事不论公平正义都以艾丝黛拉为先，而被他比了下去。
现在，他已能做到后面两点，却仍然因为不够愚蠢，不够冲动——也就是她口中的单纯，而没能博得她的欢心。
他攥紧一只手，几乎是竭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着艾丝黛拉的面，冰冷轻蔑地讥讽这头丑态毕露的巨蟒。
其实，何尝只有洛伊尔丑态毕露？
他仿佛一个阴郁、古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疯子，以冷漠讥嘲的目光，病态地嫉妒着自己的一部分。
倘若他把自己的求爱经历，编成一部滑稽的戏剧，哪怕日后不再是至高神使之首，靠着这部滑稽得足以轰动帝国的戏剧，也能过上富足闲适的生活。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一个即使是他也感到不寒而栗的事实。
他已经很久没有察觉到下坠感了。
——是他已经习惯了下坠，还是说，其实他已经堕落到深渊的最深处了呢？

第49章 只要能和她一直……
阿摩司终于准备离开了。
他走出房门前，艾丝黛拉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殿下，你不能就这样走出去，得换一件衣服。你这样浑身是血地走出去，会把其他人吓坏的。”
“多谢陛下提醒。”他顿了顿，一脸冷漠地扯开了白色长法衣的扣子，随手扔到一边，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脱掉长法衣后，他的身上就只剩下白衬衫、黑色马裤和长筒靴，只看背影的话，几乎与剧院里芭蕾舞男演员没什么区别。
他高大优美的背影非常赏心悦目。艾丝黛拉漫不经心地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他：“殿下。”
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已经那么熟悉了。我可以不绕弯子，对你说一些直白的话吗？”
“我的荣幸，”他平静地回答，“陛下请说。”
“你应该知道，我来至高神殿是为了什么，”她不慌不忙地说，“也应该知道我在谋划什么。我不是你，不会为了爱情而做出牺牲，更何况我们之间并没有爱情，有的不过是嘴对嘴的关系——”
他打断了她的话：“陛下不必那么警惕。我告诉你，我爱你，并不是想用爱情打消你的野心。而且，我也没有那么自大，认为每个人都会像我这样，爱上一个人，就视她为全部。”
“好吧，那我就有话直说了。”艾丝黛拉丝毫不介意他粗暴无礼的态度，反而觉得很有趣，一个冷静、理性、自制的人，居然会因为她而变得这样失态，“我正在查神殿收入异常的事情。本想私底下慢慢调查，但毕竟我权力有限，这么慢慢调查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水落石出。”
她歪了歪头，毫无窘态地说道，“我希望殿下直接给我调查此事的权力。”
阿摩司转过身，看向艾丝黛拉：“假如我没有向陛下示爱，陛下会怎么调查此事呢？”
“会麻烦一点儿，但也麻烦不到哪儿去。”她的唇角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喜欢利用别人，而且喜欢走捷径。就像你说的，整个世界在我的眼中都是一盘象棋，我摆弄棋子不会有任何羞惭之心。”
他平淡地说道：“陛下刚才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句话。”
“我在裁判所的牢房里认识了一个女人，她是天生的交际花，相当会卖弄风情，任何男人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本想让她一边在剧院里物色道貌岸然的教士，一边用剧院挣来的钱经商开店，等着神殿的人上门收税，再找出捐赠的猫腻……但这种办法，显然太慢太笨了，不是吗？”
阿摩司没什么语气地说：“不错，你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毕竟，你那位天生的交际花，再怎么物色道貌岸然的教士，也不会物色到比我更道貌岸然的了。”
“那殿下会帮我吗？”
“当然，”阿摩司对她微微欠身，冷冷地说道，“我对陛下有求必应。陛下不是说了么，你说什么，你那条小蛇就会做什么。我如果做不到这点，岂不是会被一条只会像猫哈气的畜生比下去。”
艾丝黛拉有些奇怪：“你和洛伊尔不是一体的吗？为什么那么敌视对方？”
“因为我们都想除掉对方，”他将视线移到别处，漠然地答道，“然后，独占你。”
艾丝黛拉眨了一下眼睫毛。
她走到阿摩司的面前，用两只手抚上他冷峻分明的面颊，柔声说道：“不要这样，殿下。你放心，我会掌握分寸的，不会利用你对我的爱，去让你做一些大奸大恶的事情。神殿的收入异常，查明真相，公之于众，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不用这样嫌恶自己。我们毕竟曾经是青梅竹马，看见你这样，我也很难受。”
再没有比这更虚伪的谎言。
阿摩司却被如此拙劣的谎言安抚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连听见她动听的谎言，都觉得是一种恩赐。
至少她还愿意对他说动听的谎话。
他再一次想起参孙。
他现在就是深陷于欲望泥沼的参孙，即使知道达丽拉——一个魔鬼般邪恶美丽、贪图享乐的女人，极有可能被敌人收买，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套出他的秘密，然后置他于死地，但看着她荡漾着柔情的双眼，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一切，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与参孙唯一的区别是——参孙说出力量的秘密时，并不知道自己将堕入黑暗的深渊；而他明知会被她利用、愚弄、操纵，甚至到了必要时，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抛弃，却仍然朝那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深渊走了过去，并在心中许愿这深渊永无止境——只要能和她一直纠缠下去。
阿摩司握住了她的手。
他什么都没有说，没再像受了刺激的疯子那样，满眼都是阴郁、讥嘲、嫉妒的神色，渐渐恢复了以前超然的平和的态度。
他的态度平和了，眼中的欲望却仍然滞重，而且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有使这欲望消失的打算。
他闭上眼，侧过头，吻了吻她的手心，又吻了吻她的手背，然后一言不发，再次对她微微一欠身，转身离开了。
作为至高神使之首，他应该从未吻过女人的手，但这个动作由他做起来，却比那些经常吻女人的绅士要高雅太多，不带一丝一毫轻浮的下流。仅凭这个高雅而克制的吻手礼，完全想不到不久前他还曾为她一个动作而神魂颠倒。
艾丝黛拉觉得他有些可怜，很想可怜他。但她酝酿了好一会儿，都没能酝酿出可怜的情绪，也就作罢了。
她想起阿摩司随手扔在一边的衣服，刚要捡起来，找个地方烧掉，就看见洛伊尔已经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用尖利的牙齿将那件长法衣撕碎了。
“……”
确实有点儿像猫。
在阿摩司的协助下，艾丝黛拉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神殿的收入，而且不用担心蜕皮期的洛伊尔被人发现。
自从那天起，阿摩司每天都会过来一趟，把艾丝黛拉点名需要的卷宗交给她，然后站在一边，冷眼旁观那头丑陋的畜生安静地把头放在她的腿上。
完全进入蜕皮期后，洛伊尔不仅彻底失去了意识，动作也变得极为缓慢，只有在阿摩司进来时，他才会轻轻地一抬头，似乎在警示艾丝黛拉来了一个危险的人物，直到艾丝黛拉把手放在他的头上，他才会把身子俯下去。
每次看见他的蛇头与艾丝黛拉的腿，仅有一层布料之隔时，阿摩司都想借用神力，变幻出黑色的荆棘，自上而下地刺穿那只丑陋的蛇头，让他的鲜血流满她雪白的脚趾。
但想到还要利用这头畜生接近艾丝黛拉，他才勉强将冰冷而汹涌的杀欲压抑下去。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离洛伊尔蜕皮的时间越来越近。
这天，阿摩司正在主祭坛批阅公文。
今年遗赠财产的人不仅没有变少，反而比去年变得更多了。不光富人争先恐后地向神殿捐赠钱财、土地，穷人也绞尽脑汁地从身上刮出一个又一个的铜板，扔进神殿的奉献箱里。
假如是以往，阿摩司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些公文。
他知道那些“捐赠”是怎么回事，但这是属于世俗的事务。他的权力是超世俗的，去管这些事就是逾矩，极有可能被神惩罚，世俗的秩序也可能因他的干涉而发生改变。
但想到艾丝黛拉的嘱咐，他的手指在这些公文上停顿了一下，仍是把有关于“捐赠”的文书抽了出来，放在一边。
他想，也许他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到那种超脱世俗的状态了。
阿摩司正要继续批阅公文。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有十根柔软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脸庞。
那十根手指从他的脸庞，抚到脖颈、喉结、肩膀，然后是胸膛。
他的周围却没有任何人。
阿摩司闭了闭眼，缓缓攥紧一只手。
他根本不需要看见这十根手指的主人，就知道这双手是艾丝黛拉的。
——洛伊尔蜕皮了，她在帮他蜕皮。
而他不知为什么，冷不防连接上了洛伊尔的感官，感受到了那头畜生所能感到的一切。

第50章 一个罪恶的、黏……
与此同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阿摩司顿了很久，才开口问道：“谁。”
“是我，殿下。您现在忙吗？”助手的声音。
“不忙。”
说话的时候，那十根柔软、罪恶、残忍的手指已经摸索到了他的后背。
他攥着羽毛笔，背部的肌肉不自觉地紧绷了一下。
阿摩司不明白，只是蜕个皮而已，蛇类每年都会蜕好几次皮，她为什么要如此轻柔地对待那头畜生。
助手推开门，就看见阿摩司纹丝不动、几近凝固的侧影。
助手从来没有见过阿摩司露出这样冷漠的表情。
在他的印象里，阿摩司殿下尽管性情冷淡，自持自重，却绝不会时时刻刻都把冷淡挂在脸上。
他的冷淡是神一般无情无欲的气质，是聆听教士忏悔时温和宽容的目光，是作为最高统治者强硬而果断的铁腕，而不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然而现在，他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冷漠严肃，不如说是一种压抑的阴郁。助手不由大吃一惊，因为很少会有教士露出阴郁的表情——更何况，露出这种表情的还不是一个普通的教士，而是作为至高神使之首的阿摩司殿下。
难道各个教区递交上来的文书出什么岔子了吗？
助手忐忑不安地想道。
他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
一时间，主祭坛书房的气氛安静得近乎死寂，令人窒息。
阿摩司低垂着眼睫毛，眼睛虽然仍在文书的书页上缓缓移动，心思却早已跑到主祭坛的另一边去了。
他并不能一直都能连接上洛伊尔的感官。
他能感受到的触感，时而逼真般强烈，时而游丝般微弱，时而什么都感觉不到。
要是能一直掌控那边的情况，他反而不会像这样心情压抑，就是因为触感时断时续，才会感到焦躁不安。
试想，他正在批阅公文时，忽然被两片丝绒般柔滑的唇吻了一下——那头畜生丑恶的蛇喙被她吻了一下。
他没有借用神力，使那头畜生的蛇头砰然爆裂，已经是自制力惊人了。
阿摩司深吸一口气，决定用其他事转移注意力。
这时，他看见一动不动站在旁边的助手，觉得奇怪，皱眉问道：“找我什么事？”
这一声询问，听上去十分严厉，实际上只要仔细倾听，就会发现他的声音已经低沉沙哑到极点，几乎是从紧绷的喉咙里逃出来的。
助手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阿摩司正沉湎在一个罪恶的、黏稠的、令人难堪的白日梦里，还以为他是因为公文的内容而声色异常。
毕竟，仅从面容来看，谁也看不出来，他的脸庞正被两片鲜红的唇轻吻着，他的脖颈正被两只慵懒的手温柔地触碰着，仿佛他是一条神志不清、正在蜕皮的巨蟒，宠爱他的主人不忍见他如此难受，决定亲自给他剥掉那一层白色的膜。
——然而，他并不是。
他只不过是一个与那条巨蟒共享感官的人形影子。
现在，轮到他来当一团卑鄙、下流、见不得人的黑雾了。
助手不敢耽搁太久，连忙把手上的文书递了过去：“殿下，这个月又有一个教士受到了处分。这是他的处罚书，请您过目签字。”
“他怎么了。”阿摩司接过文书，往后一靠，交叉起两条腿，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长法衣下面的窘态。
“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事儿，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助手说，“那个女人是他以前教区的神女，他们在以前的教区就相爱了，但因为这位教士向往更好的前途就分开了。后来，艾丝黛拉成为了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他们又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以为至高神殿的规矩不再像以前那么严厉了。那个女人追到了王都，以为这样就能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
助手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她这么做，不仅不能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反而会让他们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见面。”
是的。
阿摩司神色平淡地看着手上的文书。
他签过太多这样的处罚书，非常清楚这位教士的命运，未来将变得如何凄惨。
但这就是至高神殿的规矩。
神允许侍奉祂的人有野心，有谋略，有远大的抱负，明白如何玩弄权术，却决不允许他们拥有世俗的情感。
从某种程度上说，艾丝黛拉比他更适合至高神使之首这个位置。
她如同神最完美的造物，既拥有少女天真无邪的面貌，又不会像少女那样多愁善感。她比他更加冷酷果断，决不会在这样一份无足轻重的处罚书上耽搁太久。就算她爱上了他，爱到了无法割舍的程度，也不会对其他人放宽处罚。
她或许不会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情人，却绝对会是一个冷静沉着的统治者。
想到这样的她，却愿意帮一头肮脏丑陋的畜生蜕皮。阿摩司闭上了眼，心中又燃起了阴郁的妒火。
与此同时，他仍能感到她的手在身上轻柔亲昵地游动。
其实，他完全可以切断与洛伊尔的联系，这样她无论如何摆弄那头畜生，都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但他舍不得。他宁愿继续被嫉妒的火焰炙烤，也不想她那双秀美的手从他的身上离开——即使只是一双无形的、毫无温度的、正在触碰其他人的手。
不知过去了多久，等他睁开双眼，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份处罚书，发现大拇指的位置竟被他攥得有些潮湿。
除了那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地大汗淋漓过了。
“先不急，”阿摩司顿了顿，把这份处罚书放在了一边，“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处理这些事。我想去……忏悔一下。”
助手听见前半句话，本已经是震惊至极——阿摩司殿下从未以心情不佳为由，拒绝处理公事；后半句话，则让他震惊得直接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整个至高神殿，没人有资格聆听至高神使之首的忏悔。
至高神使之首想要忏悔，只能去主祭坛的最深处觐见光明神。
助手了解自己的上级，如果不是出现了足以动摇他心境的事情，他是决不会去觐见光明神的。
究竟是怎样的事情，连阿摩司殿下都束手无策，只能去求助神明呢？
助手想不出真相。
思考间，阿摩司已经起身离开了书房。
临走前，他并没有吩咐助手不能动书桌上的东西，助手默认书桌上的文书是可以动的，便留了下来，收拾书桌。
一张油迹未干的画像飘落在了地毯上。
那是一个女子的画像，只有一个朦胧不清的侧影，但仅凭这个侧影，完全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女子。
助手捡起这张画像，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教士——一个地位超然、注定断情绝欲的教士，画了一个女人的画像，无论那个女人是谁，都足以他打个寒战了。
助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仔细端详这张画像。它仿佛一块燃烧的火炭，使他心神不宁，汗水直流。
他本想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把这张画像放回原位，可画中女子的长相实在太美丽，也太醒目了。即使他竭尽全力不去看她，但不小心瞥一眼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整个至高神殿只有一个人——也只有她一个女子——拥有这样天使般纯美的眉眼，雕塑般挺直的鼻梁，洋娃娃般小巧娇美的嘴唇，天鹅般颀长优美的脖颈。
——艾丝黛拉。
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
完了，完了。
助手的额头缓缓渗出一层冷汗。
怪不得阿摩司殿下要去向神忏悔……发生了这种事的确非去忏悔不可。
传说中公正无私、不近女色的至高神使之首爱上了身边唯一的神女，这事要是传出去，绝对会是一桩史无前例、惊天动地的丑闻。
想到帝国的民众、普通教士、主教、各个教区的神使，以及另外几位至高神使，会对此事做出怎样的反应，助手的冷汗不禁流得更加汹涌，法衣都被冷汗湿透了，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恨不得自己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也没有看见这张棘手的画像。
不知道阿摩司殿下和艾丝黛拉是不是两情相悦，假如是两情相悦，那这事还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毕竟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肯定会事事以这个男人为先。
阿摩司殿下作为神的化身，肯定不能像惩罚其他教士一样，把他流放到边境的教区，并命令他终身不得返回至高神殿，但可以流放艾丝黛拉。
只要告诉艾丝黛拉，她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了阿摩司殿下的前途，她肯定愿意做出牺牲，自愿离开至高神殿，永远不再与阿摩司殿下见面。
想到这里，助手又镇定下来。
他完全没考虑艾丝黛拉不爱阿摩司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即便阿摩司殿下永远不可能结婚，对女人来说，依然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而且，阿摩司殿下会爱上艾丝黛拉，很有可能是艾丝黛拉主动勾引的。毕竟，他与阿摩司殿下共事那么多年，从未见过他有任何耽于情欲的表现。
阿摩司殿下拥有最美丽的外表和最高贵的身份，这无疑会使他成为许多男女的目标。
他去至高神殿外部的广场演讲时，曾有女子当众向他示爱，也有女子千方百计得到向他忏悔的机会，只为在忏悔室里听见他温和垂悯的声音。
当然，并不只有女子会做这种事，一些恬不知耻的同性恋者也曾勾引过他，有的还是至高神殿的高级教士。这对神殿来说，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耻辱和无法抹去的污点。
因此，助手只能想到，艾丝黛拉主动勾引阿摩司这一种可能。
他不想去评判谁对谁错。
尽管，他的心中早已有了关于对错的判断——阿摩司殿下从来没有与女子深入接触过，艾丝黛拉又有一张精灵般纯洁美丽的脸庞，会被这样的女子引诱，不小心跌入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太正常了。
阿摩司殿下去向神忏悔，肯定是因为及时醒悟了过来，想在忏悔之后，与艾丝黛拉一刀两断。
助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作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艾丝黛拉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程，可她偏偏爱上了阿摩司殿下……
阿摩司殿下清醒以后，绝对会亲自将她驱逐出至高神殿。
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任何人都没必要为了爱情，而放弃现有的一切。
为什么总有女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第51章 她甚至能听见他……
这是阿摩司第二次觐见神明。
他换了一件法衣，浅金色的长法衣，衣襟、腰带和下摆均镶着晶莹剔透的红绿宝石，宝石的周围簇着高雅的金色暗纹，那是由黄金丝线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纹路。
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与这样一件配饰过于奢侈繁重的衣服相映成辉，阿摩司却做到了。
他穿上这件法衣，不但没有被闪耀的黄金丝线衬得庸俗不堪，反而显得像一尊高贵、华丽、神圣不可侵犯的雕塑。
只有在重要祭典时，他才会穿上这件祭司长法衣。
阿摩司拿起镶满宝石的权杖，走向主祭坛的最深处。
每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都会为主祭坛的构造而深感震惊。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空间陡然变得极为开阔，四面八方都是翻涌的、如有生命般的金色海洋，随着神力的搏动而缓缓起伏。
阿摩司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光明神。
当时，他被上一任至高神使之首带到这里，觐见神明。
他以为神就是书页和穹顶描绘的那样，拥有尘世人形，穿着宽松的白袍，白发披肩，手持圣洁的秩序之光；进入主祭坛后才发现，神只是一团至高与至纯净的光。
祂没有人形，却比穹顶上冷漠而悲悯的形象，更加令人自惭形秽。
祂是智慧，是荣耀，是一切耀眼之物的起始，是整个世界上唯一能令日月黯然失色的完美真神。
当阿摩司展现出与神的联结时，上一任至高神使之首便朝他跪倒在地，认为他是神在尘世间的唯一化身。
然后，他的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作为一个人而活着，而是神的化身，神的使者。
他必须清心寡欲，放弃男性躯体里富有攻击性的一部分——他不能再像其他男人一样，对权力、独裁、暴力、奴役等事物充满渴望，哪怕他的确是一个独裁者。
他必须理性、宽容、平静、公正、仁慈。
为了体内神性的干净澄明，他将自己身为人类的本能——人性和兽性都压抑了，甚至主动扼杀了兽性。
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持自己圣洁，继续心无旁骛地侍奉神明。
谁知，人的本能压不住，也杀不死。
当初被他分离出去的兽性，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最荒谬的是，被他分离出去的兽性有了自我意识，得到了他心爱之人的青睐，不愿再与他融为一体，而他在这种情况下，却仍然受到兽性的操纵。
这一回，他不愿再压抑体内的本能。
他想打开关住本能的笼子，把它们全部释放出来，任其肆虐狂啸。
他已经追求了太久的神性。
现在，他想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完整的男人。
阿摩司的头微微垂下，闭上眼睛，两只手握住权杖，低声念了一段咒文。
……就像上一任至高神使之首把他带到这里，准备请辞，希望神能在他们面前显出轮廓一样。
然而，咒文结束。他抬起双眼，望向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却只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艾丝黛拉终于明白了，阿摩司为什么会说，他和洛伊尔是一体的。
洛伊尔蜕掉那层丑陋黏腻的白膜以后，出现的居然是一具人类男性的躯体。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男性躯体，不知该不该回避。
与毫无生命的大理石雕塑不同，他的身材高大而强壮，每一根肌腱线条都蕴满了野性而强大的力量，却丝毫不显得突兀而笨重；胸膛因呼吸而浅浅起伏的模样，就像是一头野兽在小憩。
他的锁骨、手腕关节、手指关节和脚踝线条比常人更加突出一些，脖颈、手臂和手背上淡蓝色的静脉显得粗壮而明显，竟让他看上去异常性感。
尽管他的眉眼和阿摩司一样冷峻而美丽，都漂亮得足以用“美貌”形容，但仅凭这具充满雄性魅力的躯体，没人会对他的性别产生误会。
不知道他的身材是否也与阿摩司一样？
艾丝黛拉饶有兴味地打量了洛伊尔一会儿，去拿了一条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她并不排斥小蛇和阿摩司长得一模一样。
但以她对小蛇的了解，洛伊尔估计无法接受……自己长成这样。
艾丝黛拉随手拿了一本书，斜靠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洛伊尔苏醒。
很快，一本书就看完了。洛伊尔却仍没有醒过来。
他似乎被一个噩梦困扰着，眉头紧皱着，手臂的肌肉时而紧绷，时而放松。不到片刻，他的额头、脖颈和胸膛就被淋漓的热汗浸湿了。
他的喉结不停滚动着，似乎想喊一个名字，可他的唇微张又闭上，始终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艾丝黛拉停止翻动书页，侧头倾听了片刻。
他似乎在说“不要”、“剥夺”、“我的”，吐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猛地被一片黑暗吞噬，再也听不清他嘶哑低沉的嗓音。
不知为什么，艾丝黛拉的头脑里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难道他说的是，“不要剥夺我的意识”？
阿摩司想剥夺他的意识？
她立刻丢下书，快步走到他的身边，轻拍了拍他汗湿的脸颊：“洛伊尔？”
他闭着眼，眼珠却急切地转动了起来。
她看得出来，他想要睁开双眼，回应她的呼唤。
但即使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也看不见瞳孔，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厚膜。他的眼瞳仍被那层白膜包裹着。
“洛伊尔？”她又拍了拍他的脸颊。
“艾……”他轻启唇，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她名字的第一个音节，不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更像是顺从体内的本能而发出的呢喃。
艾丝黛拉的心情有些微妙。
这时，他又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她俯身下去，想听听他在说什么。长而直的发丝自然而然地流淌在了他的脸庞上。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当她俯身下去的那一刻，他就侧过头来，鼻子浅浅抽动了两下，似乎在嗅闻她的气味。尽管他拥有了人类的躯体，某些行为仍与野兽无异。
他还是她的小蛇。
她的洛伊尔。
艾丝黛拉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水。“不要害怕，”她柔声哄道，“我不会让别人剥夺你的意识。”
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又似乎没有，脸庞却无意识地在她的手帕上磨蹭了两下。
可怜的小蛇。
她忍不住露出怜爱的表情，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被她柔软的嘴唇亲吻，他的呼吸明显平静了不少。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艾丝黛拉眯起眼睛，把洛伊尔身上的毛毯拉上去了一些，起身问道：“谁？”
“是我，艾丝黛拉小姐。”阿摩司助手的声音，“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助手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过来，提醒艾丝黛拉及时止损。
阿摩司殿下已经在主祭坛深处待了半个多小时。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也没人知道光明神会如何聆听至高神使之首的忏悔。他是历朝历代第一个决定向神忏悔的至高神使之首。
不管怎样，神都不会允许这桩爱情发生，也不会允许阿摩司殿下心中有爱情的存在。
无论他们谁先爱上谁，谁先引诱谁，神都不会允许艾丝黛拉继续留在至高神殿。况且，她能进入至高神殿，成为唯一的神女，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现在将她驱逐出至高神殿，只不过是在拨乱反正而已。
助手并不想用难听的言语驱赶艾丝黛拉。毕竟，她并没有犯下令人难以忍受的错误，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助手打算尽量以温和的口气，劝她离开至高神殿。
“艾丝黛拉小姐？请问我们能谈谈吗？您在听我说话吗？”
艾丝黛拉不知道怎么回答助手的话。liJia
因为……
洛伊尔醒了。
就在助手的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洛伊尔就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眼睛里厚厚的白膜已经褪去，但还不如不褪，因为他的眼神冰冷无情，令人惊惧，瞳孔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线。
即使化为人类，他也依然拥有一对蛇类的竖瞳，眼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只有猎食与进食的本能。
他看着她，喉结微微滑动，眼睛射出冷漠而兴奋的光芒。
很明显，她在他的眼里，是食物。他对她产生了进食的冲动。
尽管艾丝黛拉相信洛伊尔并不会伤害她，但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他非常危险。
她不知道自己该前进还是后退。
当猎物撞上一头饥渴的掠食动物时，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都会激起对方更加强烈的捕食欲望。
面对猛兽，有时候静止不动，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艾丝黛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想了想，对洛伊尔露出一个纯洁善良的微笑。这是她最擅长的微笑，脸上显现出两个甜蜜动人的小酒窝，上下两层浓密幽黑的眼睫毛，犹如两把绵软的小扇子般合拢起来。她小巧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如同被春风催开的娇嫩花苞，是那么天真、柔软、美丽。
洛伊尔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笑容，几乎是逼视着她，眼睛里进食的冲动在消失，新的冲动占据了他野兽般的竖瞳，那是一种更加古老、原始、炽烈的冲动。
艾丝黛拉看见他的肌肉在绷紧，似乎在蓄力，准备一跃而起，像猛然发起进攻的野兽般，咬住她的喉咙，一击必杀。
他眼睛里冲动的变化，反而给了艾丝黛拉操控他的信心。还好，洛伊尔只是暂时失去记忆了，并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于是，她将食指贴在唇上，对他轻柔地摇了摇头。
“不要动。”她声音压得很低，面带甜美的微笑，走到他的身边，“还记得我是谁吗？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洛伊尔没有回答。
他看上去像听懂了她的意思，并没有像野兽般一跃而起，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原位，紫蓝色的竖瞳随着她的步伐而转动。
“真乖。”艾丝黛拉赞许道，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摩他的脸庞。
他的目光立刻变得冰冷恐怖起来，双唇微启，发出威胁的“咝咝”声。
假如他还是一头巨蟒，发出“咝咝”声，的确能让她感到威胁和警惕，但他现在是人类的躯体，就能让她感到好笑了。
“是我，小蛇。”她像对待小猫小狗那样，把手指凑到他高挺的鼻子前，“你闻闻，认出我了吗？”
他对着她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舔了舔她的手指。
艾丝黛拉眉毛蹙了一下，完全是下意识给了他一记耳光。
洛伊尔的头被她打偏过去，目光变冷，再次对她发出“咝咝”的气声。
“……”
艾丝黛拉只能重新安抚他。
她按住他野兽般嘶嘶作响的双唇，俯身下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声音甜腻得可以融化成蜂蜜：“乖……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还记得我吗？我的小蛇……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开始嗅闻她。
脖颈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艾丝黛拉很不喜欢被人扣住后颈。即使扣住那里的人是洛伊尔，她也无法接受。
但为了洛伊尔能尽快恢复神智，她愿意暂时忍耐。
洛伊尔一边死盯着她的脸庞，观察她的神情，一边嗅闻她的头发、耳朵、脸颊、睫毛、鼻子、嘴唇……他仿佛只能通过蛇信子锁定猎物的蛇，又仿佛只能通过嗅闻标记猎物的猫科动物。
当他闻到她的嘴唇时，喉结再次上下滚动了一下。
很明显，他想吻她。
艾丝黛拉摇摇头，把他的头推远了一些，语调柔和地训斥道：“我不怎么喜欢打人，别逼我再打你一巴掌。”
他一语不发，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她的嘴唇，如同被主人呵斥、却又极其渴望桌上美食的小狗。
艾丝黛拉被他看得有些心软。
她正要轻轻地亲他一下，满足他动物一般单纯且偏执的心愿，就在这时，助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艾丝黛拉小姐，我知道您在房间里，也知道您不想面对被驱逐的结局。我也不想让您离开。您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神女，不然也不会赢得那么多人的赞赏和喜爱。但是……您真的不该喜欢上阿摩司殿下。”
几乎是助手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洛伊尔就猛地一跃而起，将她扑倒在地。
他以一种令人恐惧的可怕力量吻上了她的唇，仿佛强劲有力的猎豹扑倒了羚羊，深吻了上去，要从喉头开始享用这头美味的猎物。
她甚至能听见他想吞下她的本能在啸叫。

第52章 他比那尊神像更……
艾丝黛拉的上下颚被他单手用力撑开。
他似乎非常渴望她的气息，吻她的那股狂热劲儿，简直像要钻进她的喉咙里。
假如他还是一条细长的小蛇，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笨蛋，她心道。
如果这么做的不是洛伊尔，而是别的男人——任何一个男人，包括阿摩司，她都会拔出吊袜带上面的匕首割断他的喉咙。
不知为什么，她对洛伊尔的容忍度格外的高，愿意像疼爱小猫小狗一样，宠着他，纵容着他。
艾丝黛拉忍着下颚的酸痛，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他立刻离开她的唇，居高临下地迫视着她，张开颚骨，对她发出警告的“咝咝”声。
她毫不惧怕他示威的嘶嘶声，反握住他的五根手指，竖起他的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嘘”了一声。
洛伊尔看着她，确定她不是想挣脱他的钳制后，躁动不安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
但不到几秒钟，他的目光又移到了她的嘴唇上，露出极度渴望的表情。
艾丝黛拉若有所思地说：“你想要吻我，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听我的命令。我说怎么吻就怎么吻，不能自作主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他冷冰冰地转了转眼珠，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现在，放开我。”她命令道。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理解这个命令。半晌，他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可这种感觉令他焦躁极了，不到片刻，他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回，他的力道强大而迅猛，简直不像个人类，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劲而泛出白色。她雪白的手腕立刻被他攥出了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
艾丝黛拉绷着脸，本想反手一耳光打过去，但想到就算打他几十个耳光，他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挨打。
她想了想，干脆举起自己的手腕，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闪电般换了一副面孔，可怜兮兮地说道：“你把我弄得好疼。你真的是我的小蛇吗？为什么变得这么坏？”
效果好得令她吃惊。
他倏地松开了她的手腕，站起身，迅速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同一时刻，助手还在外面劝说：“……阿摩司殿下已经去觐见光明神了。等殿下回来，您必然会面临被驱逐的结局。我真的是为您着想，与其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殿下疾言厉色地驱逐出至高神殿，不如您自己主动离开，您觉得呢？我要是您，肯定不会选前一种方式。我与殿下共事了那么多年，非常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凡是触及到原则的事，他都不会手下留情，而神的荣威，恰好就是他的原则……”
艾丝黛拉完全不知道助手在说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洛伊尔的身上，耳朵只捕捉到了一句话——阿摩司去觐见光明神了。
人可以见神？
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洛伊尔夺走了。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对她造成巨大的伤害，他不愿再接近她。但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十分迫切地想要靠近她——或者说，需要她。
只要她看他一眼，他的手指关节都会因渴望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仿佛野兽追捕猎物的爪子。
他想抓住她，压住她，品尝她。
“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我，只是控制不住。”她歪着脑袋，语气柔和地说道，“我可以教你怎么控制自己，你想要被我教吗？”
他的头低垂着，没有回答。
艾丝黛拉微微笑着，脱下外面的法衣，慢慢靠近他：“首先，你现在是人，不是蛇，需要一件衣服蔽体。只有你穿好衣服时，我们才能好好说话……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小蛇？”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对一个男人说话，还是一个急躁的、失控的、赤裸的男人。
她还以为碰到这种情况，自己只会想办法弄死他呢。
可现在，她却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还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穿衣服。
还好，她这件法衣与至高神使的法衣相差不大，穿在他的身上并不显得突兀，就是肩部和腰部的位置，对他来说太紧了一些。
按理说，他刚变成人类，应该很不习惯这么紧的衣服。他却靠在墙角，垂着头，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弄。
艾丝黛拉以为他恢复了一丝理智，正要松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没抬头，是因为在闻她衣服上的气味。
他冷峻的面庞始终像野兽一样面无表情，充满可怕的压迫感，使人感到恐怖。
然而，他却顶着这样一张令人恐惧的脸，对着她的衣服浅浅地抽动鼻子，几近郑重地闻着上面的气味，而且越闻越入迷，脑袋几乎要埋进衣摆里。
艾丝黛拉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闻什么。
她不喜欢用气味过于独特的香水。太过独特，意味着会成为你的个人标志，等于将把柄送到敌人手上，让他们对此大做文章。她用的香料都是最常见的——比如，玫瑰、麝香和广藿香。几乎每种香水，都有这三种香料的气味。
洛伊尔却像是闻到了这辈子最喜爱的气味，对着她的衣服狠命地嗅闻，深深地吸气。他似乎完全不懂克制，闻到耳朵和脸颊发红，都舍不得吐气。
“……”
艾丝黛拉琢磨着，她要是再不拦住他，这条愚蠢的小蛇可能会因为忘记换气而晕过去。
他要是还清醒着，估计也不想崭新的人生留下这样一个可笑的污点。
她叹了一口气，俯身过去，捧起他的脸颊：“这么喜欢我的味道，是吗？我就在你的面前，你为什么不直接闻我呢？”
助手站在门外，搜肠刮肚，用尽了最委婉的词语，都没能得到艾丝黛拉的回应。
作为一个教士，他是绝不可能贸然推开一位女士的房门的，哪怕这位女士即将被驱赶出至高神殿。
他已经竭尽全力想给艾丝黛拉一份尊严，一个主动离去的机会。
既然艾丝黛拉拒绝接受他的好意，他也只能离开，静等阿摩司殿下从主祭坛深处出来，然后亲自处理这件事。
不知道阿摩司殿下亲自下令将她驱逐出至高神殿时，她会不会跪地恳求，会不会哭得泪流满面？好不容易进入了至高神殿，却落得这样凄凉可悲的结局，换作是他，也会忍不住流泪，更何况一个美丽、柔弱、天真的少女。
希望殿下不要把话说得太过难听。
助手转过身，刚要离开，就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看见那个身影的第一眼，助手就想到了《颂光经》里的一句话——“他是众人之父，众神之王，他掌管万象，以公义统治人类，无人不会为他的荣美所折服”。
助手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双膝一软，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
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跪倒在地，而是因为敬畏和臣服。
看见那个身影的一瞬间，他的灵魂就像是被至高无上的尊荣洗涤了一般，所有肮脏、污秽、道德败坏的想法都消失了。
他现在想不起来任何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想跪在那个身影的面前，敬拜他，颂赞他。要是能吻上那个身影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他甚至愿意吞下一枚燃烧的火炭。
助手咽了一口唾液，心脏砰砰作响——来人究竟是谁？会是神吗？假如这都不是神，那还有谁是神呢？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因为来人而流下了滚烫的眼泪，尽管他连那个身影的真容都没有看见。
等他抬起头时，那个身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是我，约翰。”
助手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圆了眼睛。
——阿摩司殿下！
“起来吧。”
助手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阿摩司殿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他不敢贸然站起身，可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阿摩司殿下话音刚落，他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最古怪的是，他一点儿也没有被剥夺自由的不适感，反而觉得这是神慷慨的恩赐。他应该眼含热泪地接受神的恩赐。
不过，即使他站了起来，也仍然不敢与阿摩司殿下对视。
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情况。
以前的他虽然尊重、崇拜、敬仰阿摩司殿下，却不会把对方当成神明一样去敬畏。除了真正的光明神，任何人都不能被当成神明去崇拜，否则就是在亵渎真神。
然而现在，助手就像是被一个念头攫住了似的——他必须像对待神明一样对待阿摩司殿下。
他能呼吸，能看见万物，能听见万籁，都是阿摩司殿下的功劳，因为他是世界上最高明的巧匠，创造出了像人这样精巧的造物。
光是想一想，他就按捺不住下跪的冲动。滚烫的热意灌满了他的胸腔，他的眼睛、喉头、耳朵一阵发热，简直想当场对阿摩司殿下唱起颂歌。
就在这时，他的额头被一根修长的手指轻碰了一下。
助手顿时清醒过来，抬起头看向阿摩司：“我……怎么了？殿下，您的头发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阿摩司的头发竟像是吸收了纯净华美的日光般，变成了美丽耀眼的银白色。
他的眼睛也从纯粹的漆黑，变得像笼罩着紫蓝色雾霭的沉沉群山一样绮丽清透。
现在的阿摩司殿下，外形无限接近于传说中的光明神。
他比至高神殿外部那尊神像，更像光明神。
但不知为什么，助手彻底看清楚阿摩司殿下的真容后，却只能想到——也许有点儿大不敬——“欲望”这个词。
是的，他没有看错。
阿摩司殿下的眼中全是欲望。
阴暗的、翻涌的、黏稠的欲望。

第53章 “你纵容他的样……
“殿下……”助手心惊胆战地唤道。
眼前的人，真的是阿摩司殿下吗？
他与阿摩司殿下虽然是上下级关系，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明显的地位差异。
以前的他就像是阿摩司殿下的手足与耳目，当他以阿摩司助手的身份出面办事时，会非常自然地介绍自己的职位……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才薄智浅，远不足以成为阿摩司的手下。
这么说吧。
人人都知道，阿摩司是至高神使之首，是世俗与超世俗的统治者。
他的权力很大，既可以给国王戴上王冠，也可以收回国王手上的权力，但他的权力并不是无限的，当另外几个至高神使联合起来，对他实施制裁时，就能限制他身为至高神使之首高于律法的权力，甚至能流放他，只是不能罢免他，除非他主动退位。
现在的阿摩司殿下，却给人一种再也无法限制的感觉。
他还没有开始发号施令，助手就已经感到了一种无力感——人类面对闪电、大浪、暴风雨、山摇地动的那种无力感。
助手有一种预感，哪怕阿摩司殿下命令他即刻自裁，他也无法拒绝。
尽管助手并没有见到其他人，但他相信任何一个人见到此时的阿摩司，都无法拒绝他的命令。
助手深知，把神和神的造物混为一谈，是对神的大不敬，但除了神明，还有什么能比喻现在的阿摩司殿下呢？
想到这里，助手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阿摩司殿下一眼。
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过，阿摩司穿这件祭司长法衣，但那时的他顶多只会觉得，阿摩司殿下是如此神圣而高贵，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认为这件法衣完全无法衬托他的尊荣。
光明神在上，阿摩司殿下是因为从主祭坛深处出来，才变成了这个模样，难道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真的是那位真神？
助手闭了闭眼，又想跪下了。
除了跪下，他想不出别的表达敬仰的方式。
这时，阿摩司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我没事。”
他的语调平静、利落，有一种冷漠而优雅的古语腔调。
助手听得膝盖发软，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没有热泪盈眶地跪倒在地，像做祷告一般对他唱起颂歌。
假如不是他疯了，那么只有一个答案——阿摩司殿下被神赐予了更多的神性。
也许，不止是被赐予神性……
有没有可能，神就在他的体内呢？
助手不敢想下去了。
人是不可以对神妄加揣测的。
他怕再揣测下去，就冒犯真神了。
“你是来找黛拉的？”阿摩司突然问道。
助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黛拉”指的是“艾丝黛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听见这句话的感受。他不是艾丝黛拉，却受到了比艾丝黛拉本人还要大的震撼。
“我……我……”他说不出话来。他还处于阿摩司叫艾丝黛拉昵称的震撼当中，是他小题大做了吗？的确有一些人不喜欢别人叫他们的教名，更喜欢被叫昵称，他代替阿摩司殿下在帝国布施行善时，就见过一个坚持让人叫她“贝丝”的女孩，她的全名是伊丽莎白。
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见过，艾丝黛拉要求他们叫她的昵称。
神不是赐予阿摩司殿下更多的神性了吗？
为什么阿摩司殿下的行事，反而更加……粗暴直白了呢？
助手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结局。
假如他告诉阿摩司殿下，他到这里来，是想劝说艾丝黛拉主动离开至高神殿，最后被当众驱逐的，绝不会是艾丝黛拉，而是他自己。
他不由咽了一口唾液：“我想错了一件事……差点铸成大错，还好殿下及时过来，拦下了我。”
阿摩司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并没有问他差点铸成什么大错，似乎对他的想法都一清二楚。
——读心术。
助手的心中闪过一个词。他的双手再次颤抖起来，因为只有神才能聆听造物的想法。
神啊，您究竟赐予了阿摩司殿下多少神性？还是说，阿摩司殿下就是您，您就是阿摩司殿下？
突然，助手的眼前闪过一片阴影。阿摩司走到他的面前，用镶满宝石的权杖敲了敲艾丝黛拉的房门。
那根权杖以纯度极高的黄金铸造，却奇迹般拥有钢铁的坚韧，顶部装饰着淡紫色、碧绿色和火红色的珍稀宝石，是整个至高神殿最昂贵和最珍贵的文物。阿摩司殿下却用它来……敲门？
换作以前，助手宁愿相信阿摩司殿下会爱上一个女人，也不愿相信他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事情。
现实却是两件事都发生了。
太诡异了。
……不，不能用“诡异”这样的词语侮辱阿摩司殿下。
就在助手头脑混乱地忏悔时，阿摩司已经用权杖毁掉了门锁，大步跨进了房门。
助手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下一秒钟，他却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在这里过。
眼前的场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屋内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光线昏暗，空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艾丝黛拉眉头微蹙，仰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的黑发犹如顺滑浓密的小溪，潺潺流淌开来，衬得她的皮肤像雪一样苍白毫无血色。
这个画面简直是病态的。
那个男人穿着她的衣服，领口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肌。很明显，他并不是至高神殿的教士，而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战士，浑身上下都蕴满了令人恐惧的可怕力量，仿佛随时会一跃而起，把他们当场扼杀。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搂住艾丝黛拉，并不是在吻她，而是在专心致志地嗅闻她。
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楚具体的面貌，却能清晰地看见他那挺拔的鼻尖正在她细腻的白肤上移动，鼻子浅浅地耸动着，闻得十分认真。
他一边嗅闻她，一边用喉头发出类似于动物的咕噜声，像是在对她撒娇。
助手看得目瞪口呆。
难道，他之前在门外劝艾丝黛拉离开至高神殿时，她就和这个男人厮混在一起了吗？
至高神殿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丑闻，两个男人争夺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男人还是至高神使之首，另一个男人则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
不管怎么说，这女人已经倒在另一个男人的膝头了，阿摩司殿下已经被神赐予了更多神性，是绝不可能上去和他争风吃醋的……
与此同时，阿摩司伸出一只手，隔空扼住了那个男人的喉咙，而当那个男人抬起头时，居然是一张与阿摩司殿下一模一样的脸庞。
助手：“……”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还在做梦？
“你纵容他的样子，令我嫉妒。”阿摩司扣着男人的脖颈，冷冷地开口。
助手：“……”就在几秒钟之前，他还觉得阿摩司殿下绝不可能和那个男人争风吃醋。
这个想法刚从他的脑海中闪过，就被阿摩司殿下用杖尖毫不留情地打了一下：“你太吵了，滚出去。”
阿摩司殿下真的能听见他的心声！
助手震惊的同时，求之不得地滚出了房间。
他出去后，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艾丝黛拉面色慵懒地坐了起来，两颊泛着软桃般的粉红色。她慢条斯理地拢起头发，用牙齿咬住了手腕上的发绳，含糊不清地说：“我听说你去找神忏悔了。一头白发，就是你忏悔的结果吗？我怎么觉得，你的欲望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
阿摩司看着她，顿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微微一笑：“敏锐的观察力，不愧是我爱的女孩。你可以猜猜，我还有什么变化。”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助手看不见了，阿摩司一侧头，房门就被“砰”地关上了。
助手的心怦怦直跳，双脚虚浮地往回走，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足以震惊全世界的秘辛。

第54章 我们对你的渴望……
艾丝黛拉不是助手，并没有对现在的阿摩司生出臣服的感觉。
相反，现在的阿摩司令她感到极端的危险……想要远离。
她有一种直觉，眼前的这个人，可能并不是阿摩司……或者说，不止是阿摩司。
对面有一面镀金边框的椭圆形镜子。她站起来，看过去。镜子里的她就像是刚睡醒一般，面庞泛着红润的瑰色，如丝缎般的长发垂落下来，覆着圆润的肩头，身上是一条轻薄的白色长裙，因为过于轻薄，即使屋内光线昏暗，也能看见腰身的线条和两腿纤细的轮廓。裙摆的一侧被洛伊尔撕碎了，暴露出吊袜带和有些抽丝的薄长袜。
假如是以前的阿摩司看见这样的她，肯定会侧过头去，攥紧一只拳头；这人却始终以冷静、评判、高深莫测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不是阿摩司？”她问，因为并不肯定，所以用的是疑问的语气。
“我是。”他平静地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
她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儿，坐下来，跷起二郎腿：“那你可以把洛伊尔放下来了吗？”
“你在求我么。”
“命令。”她眨着幽黑的眼睫毛，微笑着说道，“殿下什么时候见过我求人？”
阿摩司却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卡住洛伊尔的那只手。洛伊尔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死死地盯着阿摩司，却无法使阿摩司的手劲松懈一丝一毫。
“你像一枝玫瑰。”他看着她甜美却美艳的脸庞，突然开口说道。
“我不太明白，你去神殿忏悔了一番，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她偏了偏脑袋，随手捏起桌上的奶油小点心，送进嘴里，“你是想恭维我吗？那我可没有被恭维到。我不喜欢‘玫瑰’这个比喻。”
“为什么？”
“因为我贪慕权力。”她回答，“如果女人注定只能做一朵玫瑰，那我想当一朵镶嵌在王冠上的玫瑰，而不是一枝生长在泥地里的玫瑰。”
阿摩司顿了几秒钟：“如果我一定说你是呢？”
“那我会想办法把自己移植到王冠上去。”她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与此同时，阿摩司冷不丁松开了手。
洛伊尔“砰”地摔倒在地。
不过，他恢复得很快，几乎是落地的一瞬间，就干净利落地朝阿摩司扑了过去。即使对打斗一窍不通的人，也看得出来，他竭尽了全身的力量，足以在一秒之内将一头猛兽绞杀。
然而，阿摩司只是伸出一只手，就将他的进攻拦下了。
紧接着，他张开五根修长的手指，再一合拢，洛伊尔居然砰然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直接融入了他的身体里。
融入的前一秒，洛伊尔发出了一声低沉、可怕、极不情愿的怒吼声。但是，没有任何作用，他被“阿摩司”吸收了。
艾丝黛拉猛地站了起来。
“你不是阿摩司。”她冷冷地说，这一回，换上了笃定的语气。
“很可惜，我是。”他毫无感情地答道，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洛伊尔也是我。你和另外两个‘我’经历的每一件事……我都一清二楚，刻骨铭心。”
“你让我们爱上了你，”他说，“就没有想过后果么。”
艾丝黛拉的呼吸急促了一下，难得感到了恐惧——不是心理上的恐惧，而是生理上的恐惧。控制不住的恐惧。尽管她的头脑始终清醒无比，心跳却快得像是要跳出喉咙口，手心也渗出了黏腻的冷汗，双膝阵阵发软，需要紧贴着后面的椅子，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她对这个“阿摩司”的身份隐隐有了答案——可是，怎么可能？
她不认为自己的魅力能大到这种程度。
“你们？”
“是，我们。”他闭上眼，捂住自己的心脏，淡淡地说道，“尤其是洛伊尔回来之后，我们对你的渴望更加强烈了。”
她攥紧一只手，用力把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使身体镇定：“我不明白。”
“洛伊尔和阿摩司是我的一部分。”他说，“他们深爱着你，于是，我也爱上了你。”
话音落下，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
她的太阳穴在膨胀，心也在扑通狂跳，就像是有好几个心脏。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承受一个人的目光——仅仅是对视，她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就已经竖了起来。她的思想并不惧怕这个人，可她的肉体惧怕。
假如他真的是……
她想起《颂光经》对他的描述。表面上，他是一位宽容、公正、平静、理性的神，实际上这只是他良善的一面，他还有极其残忍无情的一面。
当他震怒的时候，竟能使一个国家在顷刻间覆灭，“土地被仇敌侵占，房屋被仇敌抢夺，妻孩被仇敌杀死”。
他掌握生死大权，对人的性命却没有丝毫的怜悯。
善恶是用来审判人的，而不是用来审判神的。
神，凌驾于善恶之上。
怪不得他的行为与阿摩司大相径庭。阿摩司的顾虑太多，他大多数时间里，都在扮演一个道德模范，一个公正无私、无情无欲、至高无上的角色，即使大权独揽，也不会滥用权力。
神却不一样。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中心。
他可以指鹿为马，指暗为明，指恶为善，指怜悯为烈怒，指黄金为粪土，翻覆手掌间使王座崩塌，使天地摇撼。
只要他想，一个念头，就能把整个世界彻底颠倒过来。
他不必顾忌任何事，因为他本身就是禁忌。
“我猜到你的身份了，”她深深呼吸，勉强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同时加重了掐住手掌的力道，好使声音显得轻快、平稳，“你要杀死我吗？”
“聪明的女孩。”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口音有一种古老、利落、优雅的淡漠，抬起手，并未触碰她，却轻而易举地分开了她攥紧的拳头，“我不会杀死你，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这四个字激怒了她。
她脸上的微笑却变得更纯洁美丽了：“那你想对我做什么？得到我？占有我？完成另外两个‘你’没能做到的事情？”
她说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他没有拒绝。
于是，她的手指轻松地穿过了他周身神秘而强大的屏障，勾住了他修长的脖颈：“真丢人，不是吗？他们作为你的一部分，都没能得到我……所以，你亲自来了，只为了完成他们没能做到的事情。多么有趣的事情呀，完全可以载入颂光经，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太吵了。”他淡淡地说道，单手扣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仰起头，承接他那种理性的评判的目光。
艾丝黛拉不明白。
他的眼神明明和她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她看得出来，他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迷意乱。
与阿摩司故作冷淡的表情不同，他看向她时，是货真价实的冷漠与轻蔑——不是看不起她的那种轻蔑，而是从未把她放进眼里的那种轻蔑。
既然看不起她，那他嫉妒洛伊尔干什么，来到她的身边干什么？
“别这样看着我，你让我们都兴奋了。”他说。
话音落下，她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那是造物对造物主本能的忠诚。
更令她感到强烈不适的是，她的心也为能服从他的命令，而情不自禁地生出了炽烈的喜悦。
幸运的是，她的头脑并没有被这种狂喜感染，只觉得反感、厌恶和恐惧。
假如她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绝对会因为神的降临而感到受宠若惊，甚至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一切。
但她不是，她只想在他强势的、可怕的、压倒性的威压之下保持清醒。
她或许是他创造出来的。
就像《颂光经》里记载的那样，他无意间创造出了人类，赐予他们智慧、力量、命运、时间、秩序。
或许，一切都是他创造出来的。
她把整个世界当成一场游戏，他就是创造游戏、制定游戏规则的人。
她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他就是创造棋子与棋盘的人。
这种感觉令她不适极了，仿佛浑身上下都裹满了血一样黏稠的茧——无论如何，他都压制着她，占据着比她更高的位置。
“你逾矩了。”她努力压抑着不适，平静地指出，“这是我和神殿的游戏。你不该加入进来。你一进来……一切都乱套了。”
他的出现，打破了她的认知。
她不是信徒。
与神对话，不会让她觉得荣幸，也不会让她充满希望，更不会让她充满力量，只会让她觉得眼前的游戏毫无意义。
因为她竭尽全力争取的一切，这个人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攫取到，甚至付之一炬，她怎么可能还觉得这样的游戏有意义？
在他面前，没有输赢，也没有规则。
他就是输赢，就是规则。
当规则加入游戏，游戏还怎么进行下去？
“正如你想的那样，我即规则。”他回答，仍在用冷漠得近乎稳定的目光打量着她的脸庞，“我当然可以加入游戏。”
“玩游戏是为了彩头，你想要什么彩头呢？难道你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吗？”
“你觉得我得不到你？”
她可没这么说。
他却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毫无感情地命令道：“我很轻易的就能得到你，张嘴。”
他下令的那一刻，她的嘴就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这令人厌恶的本能。
紧接着，他俯身吻了下来。
他似乎用的是阿摩司的身体，又似乎不是。她在他的双唇上感受到了三种不同的意志，真是稀奇。他时而克制地吻着她，带着一丝温柔的歉意，却又不失独占欲，这明显是阿摩司；他时而像掠食动物吞食猎物般，带着一种饥渴到极点的疯狂劲儿，啮咬着她的嘴唇，迷狂地享用着她的舌和软腭。很明显，这是洛伊尔。
他并没有消失。
她心神一松。但这个想法刚从她的脑海中闪过，洛伊尔的意志就不见了。
神回来了。
她不明白神为什么要吻她，正如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到她的身边。
尽管她一点儿也不懂爱情，但看得出来，他对她缺乏阿摩司的深情，也缺乏洛伊尔那种恨不得把她吞下去的那种疯狂劲儿。
他的吻和他的目光一样冷静得令人厌恶——她也很冷静，于是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就像两片冷冻的、滑腻的肝脏贴在一块，没有任何接吻的感觉。
没有哪个棋手，愿意在下棋的时候，被冰冷毫无生气的象棋规则亲吻。艾丝黛拉觉得自己的反应很正常，她只希望这个吻能快点儿过去。她宁愿和阿摩司的助手接吻，也不想和这个鬼东西双唇相贴。
他却始终没有松开她。
他平静地、缓慢地、有规划地进犯着她的嘴唇。似乎觉得张口命令她太麻烦，他的大拇指直接按进了她的嘴里，迫使她把嘴张得更大了一些。她的下巴被打湿了。他的手指沾到了她的口水。
她看见他眉头微皱地揉搓了一下手指，头脑明明想嘲笑他，内心却无法遏制地升起一股雀跃——万能的神，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手指碰到了造物淤泥般肮脏的涎液，她怎么能不感到雀跃？
艾丝黛拉深吸一口气，想攥紧拳头，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微微张嘴，想冷笑一声，发出的却是喜悦的笑声。
——她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她感觉得到，他并没有有意地控制她，而是她的身心情不自禁地服从了造物主。这种感觉令她感到屈辱，脸颊不由涨得通红，却仍然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幸好，即使是神，也无法完全控制造物的思想，不然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出现信奉邪教的人了。
艾丝黛拉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人，面色泛着迷醉的绯红，说出来的话却冷酷而讥讽：“这就是你说的，很轻易地就能得到我？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你的吻还不如阿摩司让我兴奋……”
这句话还未说完，一阵颤栗突然传遍她的身体。他似乎生气了，尽管神情上看不出半点儿端倪。他为什么生气？是因为嫉妒吗？
他似乎不想让她思考，扣住她的下巴，粗暴地往前一拽，再一次深吻了上来。这一次，她不再是毫无感觉，惶恐、不安、感激、愉悦……纷乱的情绪接二连三地涌现心中，泪水溢出了眼角，而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生理性眼泪，还是心理上的。
她好像懂了，他为什么一直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
因为凡人根本无法承受神的偏爱。
当他不再压抑对她的爱意时，她的头脑、心脏、胃部、肾脏，甚至于指骨和手腕关节，以及每一根细小的汗毛，都在为能得到造物主的偏爱而欢欣鼓舞。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暂时忘记了一切，包括从未停止燃烧的野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任何事物都比不上这个吻。
她已经得到造物主的偏爱了，作为一个人类，一个渺小的人类，一个生命转瞬即逝的人类，还有什么比得到造物主偏爱更重要的事情呢？
她的灵魂好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充盈着愚昧、无知、虔诚，红艳艳的嘴唇如花儿绽开般迎接着他的吻，如果可以，她甚至大胆地想扣住他的后脑勺，只为了他能吻得更加深入一些。她彻底倾倒在他的偏爱之下，愿意终身跪在他足以遮住至高神殿的衣袍之上，只为了能感受他神圣的目光。
另一半则满是愤怒、痛苦、绝望。她根本不信神，即使他创造了她，创造了整个世界，她也不信他。她并不想虔诚地膜拜他。她不想把自己寄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她不想被人掌控，不想被人的一举一动而影响心神。
的确，她所沐浴的光明是他创造的，笼罩在头顶上的黑暗也是他创造的；她本性中的邪恶是他创造的，对熊熊燃烧的野心也是他创造的。
国家是他创造的，王座是他创造的。
他非常强大，强大到她用一把枪打死一个人，他能在顷刻间使那个人活过来。
但是，那又怎样？
除非他抹杀她的意识，彻底地改造她，把她变成一个毫无特色的木偶人，否则他永远也无法征服她，使她跪倒在他的脚边。
假如他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臣服——
那个人一定会是他。
“轰——”
惨白的闪电猛地照亮昏暗的房间。
外面打雷了。
所有人都被雷声震得一哆嗦。
至高神殿一直都是晴天，从未有过刮风、下雨、被闪电侵占天空的时候。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惊雷劈过，晴朗的天空被铅块般的乌云遮住。最后一丝炽热的阳光，淹没在无望而又阴沉的灰色之中。
混乱的脚步声响起。
教士们都因为雷声而走出了房间。
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浓黑一片的天空，纷纷跪倒在地，祷告起来。
然而，雷声并未就此停歇，反而越来越密集。轰隆隆，震耳欲聋。黑色的云砧几乎俯垂到地面上。
一颗豆大的雨滴砸在了艾丝黛拉旁边的窗户上。
紧接着，雨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地爬满了玻璃窗户。
雨滴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
跪在外面的教士已经浑身湿透。
随着暴风雨越来越大，控制权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拿到控制权的一刹那，她就猛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跳到他的身上，把他先前对她施加的控制，全部奉还了回去。她一只手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扯住他银白色的长发，用力往后一拽，强迫他抬起头接受她报复性的吻。
与此同时，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大，窗外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雨滴像石头一样砸在玻璃上，砰砰作响。她粗重地呼吸着，几乎是恶狠狠地咬着他的唇。如果他还是阿摩司的话，他的双唇早就被她咬破了。可惜他不是。所以，无论她怎样用力，他那两片薄而优美的唇都毫发无损。
她的还击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那种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就回来了。她的双手耷拉下去，被迫松开他的下巴。
趁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她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迫使自己离开他的唇，从他的身上跳了下去。
她掏出手帕，一边擦湿乎乎的下巴，一边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真是一个乏味的吻。”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雷声仍在隆隆作响，越来越大。窗户的边沿已经被瓢泼的雨水打湿了，天鹅绒墙纸被浸湿了一小块。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急躁的雨声。

第55章 两片充满妒意的……
艾丝黛拉以为神只是短暂的降临，没想到那天以后，他就在她的房间里住了下来。
她对他忌惮极了，一点儿也不信任，见他总是杵在跟前，还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不免有些膈应，想把他一脚踹下去。
最令她恼火的是身体的反应。当她看见，他倚靠在她的床上，慢条斯理地翻看手上的书时，她的头脑明明反感得要命，心脏却在肋骨间疯狂乱跳，使她的面颊生出一丝不自然的喜悦的红晕。
现在，她几乎每天晚上极不情愿地钻进被窝里，皱着眉头入睡——她不可能因为这个人而去睡外面的沙发。
至高神殿的天空还在下暴雨，阴沉沉的雷暴云砧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整个神殿，无论是外殿还是内殿，都跪满了乌压压的人。
有的人不远千里赶到至高神殿，就为了跪在外殿，手握念珠，朗诵祈祷书，祈求神明息怒。
艾丝黛拉每次手执雨伞，路过外殿，看见那些不同肤色、不同阶级的人整齐地跪成一片，就为了让她房间里那个人息怒，都有些嫉妒。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样的影响力。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她不是他们的造物主，没有创造万物的能力，也没有令江河倒流、群山发抖的神力，人们永远不会像忌惮神一样忌惮她。
这个发现，让她怏怏不乐了好些天。
但她并没有就此忘掉野心，反而愈发积极地插手至高神殿的事务。
阿摩司被神吸收了，在神的体内，而神并无要揽下阿摩司事务的打算，艾丝黛拉就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了。
她知道阿摩司和洛伊尔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每当她目不转睛地批阅公文时，神都会在旁边注视着她。
她能感到他的视线里三种不同的意志，在抢夺注视她的权力。
当阿摩司占据上风时，他会走过来，轻轻地按揉她的肩颈。
他的动作无微不至，就像是在侍弄一朵珍稀的兰花。发觉她口渴或饥饿时，他会立刻命人送上食物，在旁边举止优雅地服侍她吃完——尽管负责送餐的教士的表情，就已经让她有几分饱了。
阿摩司很珍惜和她独处的时间。
他没有直接告诉她，他就是阿摩司。她能感到，他们三个意志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要是他说出口，另外两个意志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压制下去。
他只是沉默地、仔细地、温柔地照顾她，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与她相处的最后时光。他在争分夺秒地感受她的存在。
老实说，她并不讨厌阿摩司。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都是那位神的玩物。
他虽然是神的一部分，却仍然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完整而自由的生命体。他却从出生起，就无法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上万双期许的眼睛把他推到了至高神使的位置，他几乎是被迫成为一个清心寡欲的教士。
他有野心，有抱负，有残忍的征服欲，有身为男性的本能，但因为至高神使之首的身份，这些特质通通只能压抑下去，不能表露出分毫。
尽管他的地位高于帝国的法律，站在了金字塔的最顶端，却连一天自己都没有做过。
难怪他是如此了解她，对她性格中的弱点如数家珍，思考如何取悦她，如何得到她，可能是他的头脑唯一能随心所欲想象的事情，也是他唯一能自由去做的事情。
难怪她毫不留情地捅了他一刀后，他总是温和、理智、冷静的教士面孔就变了，变得阴冷、古怪、刻薄，说话也不再遵循礼教观念，嘲讽意味十足。
难怪他几近歇斯底里地爱着她，不惜背叛从小信奉到大的信仰，甚至分裂出了洛伊尔——假如他不爱她，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消失了——包括与他最亲密的、形影不离的助手。
她既是他唯一能自由去做的事情，也是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人。
那天，她竭尽全力都没能同情阿摩司。
可是今天，她却像短暂地拥有了同情的能力般，感同身受地明白了他心中的苦楚。
他身为神的一部分，都没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足以被铭记的痕迹——神侵占了他的身体，他就消失了，从此只能作为神的意志之一而存在。
这一幕给她敲响了警钟。
不管怎样，都不能依靠神的偏爱而活。
神的确很强大。
但依靠他的偏爱，总有一天，她会像阿摩司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他已经不存在了。
她以前只想赢下人生这盘棋，并不在乎棋子的想法。
但现在，她想活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那些人对她而言，也不再是木偶般的棋子。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以前做事从来没有考虑过意义，眼中只有输赢。她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也没有想过去关心别人。
可现在游戏失去了规则，输赢也不复存在，她被迫思考，怎样才算真正的活着。
或许她应该感谢神。因为他，她第一次感到体内的生命力，在朝气蓬勃地生长，前所未有地熊熊燃烧着。
她从未如此渴望过活着。
“陛下，”阿摩司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站在她的身后，俯身下来，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手背上的静脉纹，“你不要紧张，我没有消失。我就在你的身边，永远都会在你的身边。”
她这才发现，纸张已经被笔尖的墨迹浸透了，鲜艳的红墨水晕染开来。她发呆太久了。
“他没办法让我消失，也没办法让你挚爱的洛伊尔消失。”他低声说道，说到“洛伊尔”时，语气中透出一丝熟悉的嫉妒，“原本我们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洛伊尔消失，但因为你，洛伊尔吞噬了太多的力量，拥有了神一般强韧的灵魂。”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侧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继续说道：“现在，我们谁也无法杀死谁。你不要把我们当成神。我们是一体三魂的怪物。驯服怪物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你驯服了洛伊尔，没道理不能再驯服一个怪物。这么想，你还紧张吗？”
很明显，阿摩司听见了她的心声。他在安慰她，冒着被另外两个意志压制的风险。
奇怪的是，另外两个意志都罕见地沉默着，让他以温柔的口吻说完了这番安慰的话语。
她在紧张吗？
“紧张”，很明显是个被美化的说法。
她在恐惧。
她不会像小丑一样，强撑着装作无事发生。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害怕极了，害怕在失去规则的游戏中被抹杀。但她也知道，心中的情绪不全是害怕，还有对神权的渴望，被恐惧煽动起的一丝火花般的欢愉与兴奋。
——假如她需要一个强大的对手，那她再也找不到比神更为强大的对手了。
不过，阿摩司的话确实让她稍稍镇定了一些，不再那么心神不定。
她转过头，直勾勾地望着阿摩司的眼睛。
“怎么了，陛下……”
他还未说完，双唇就被她的嘴唇贴住了。她随手丢掉了羽毛笔，侧过身，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蝴蝶般轻盈的吻。
他们就像两只交合的蝴蝶，雌虫的腹部主动贴上了雄虫，只有短短一瞬间，阿摩司的唇却被她吻得黏糊糊的，沾满了她罕见的热情的涎液。
“没什么，我有点儿喜欢你了。”她转过身，平静自若地捡起羽毛笔，继续批阅公文，“你以后可以多出来陪陪我。”
是实话，也有故意的成分。
她想试探一下，自己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
——她没想到，自己的影响力大到了这种程度。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只大手就扣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颊强硬地扳了过去。
阴影笼罩下来。
两片充满妒意的唇吻上了她的嘴唇。
被神偏爱的颤栗，再一次席卷了她的身体。
她的心脏急风暴雨般响了起来。尽管她深深吸气，极力压抑着这令人恼火的心跳，耳朵还是被震得嗡嗡作响。很快，她的后背就被又湿又黏的热汗浸透了。她的脑袋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梦幻的肥皂泡，随着他的吻逐渐深入，越飞越高，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因为过于活跃的热情，“嘭”的一声爆开。
她假装热情地吻了阿摩司，于是，他像捕猎的肉食动物一样，卑劣地利用神的威严，把她真正的热情引诱了出来，猛地攫住了，缓慢而细致地品尝着，享用着。
她想要讥嘲他。
但不知为什么，他不允许她的喉咙发出半点声音，连笑声都不允许。
为什么？
神居然也会怕被自己的造物挖苦吗？
好在她虽然喉咙哑了，思想却始终有声有色。
他的确创造了一切，时间、秩序、力量、命运、法则、自然、生死、智慧……世间万物都在他的统领之下。
他是万物的起源，是至高无上的光明神。
然而，他所创造的万物里，却唯独不包括“思想”。
是巧合吗？
他连“智慧”都创造了，却刚好漏掉了“思想”。
还是说，只有人类才有思想家？
因为只有人类才会从前人的书籍中，学习和传承前几代人的想法。
神是万能的，他随手就能抹杀一个人，抹杀其意志，使其肉体屈从于他恐怖的威压之下。
然而，神又不是万能的，他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思想，使其忠于自己，虔诚地供养自己。
他甚至需要魔鬼去试探人心。
或许，是他不屑改变。
但不管是他无力改变也好，不屑改变也好，她的思想至始至终都是自由的，没有屈从于他强大的神力之下。
这是事实。
即使她的五脏六腑都在因为他的吻而欢喜颤抖，即使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因为他的偏爱而嘎嘎发响，即使她恨不得像看见主人的猫咪一样，讨好地磨蹭他的脸庞，但她的思想始终是清醒、冷静乃至冷酷的。
她发不出声音，却能用讥嘲而挑衅的目光凝视着他。
当然，他可以让她闭上眼睛。
可除了眼睛，她还有眉毛、两颊、鼻子和嘴巴。感谢他精湛卓绝的造物手艺，人的五官是如此灵活，可以轻而易举地组合出数十种表情，总有一种表情能表达她的轻蔑和嘲讽。
艾丝黛拉闭着双眼，往前一倾身，双唇微张，主动迎接了他掠夺般的吻。
她不再害怕他了。
对她而言，亲吻只是个游戏而已，跟在花园里捉迷藏没什么区别。
既然他喜欢她的吻，她完全可以像打发饥肠辘辘的小狗一样，随手施舍给他。

第56章 神堕落【新增2……
助手在门外徘徊了很久。
除非必要，他不想打扰现在的阿摩司殿下，却又不得不来打扰。
暴雨下得太久了。
至高神殿本身就是一片立于淡蓝色湖水之上的建筑群，暴雨连续下了一个星期，外殿花草树木的根部已经全被雨水泡烂了。
原本永不日落的主祭坛，也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的黑夜。民间已经开始流传“神堕落”的谣言。阿摩司殿下再不出来主持局面，稳定人心，帝国可能将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动荡。
最要命的是，最近不知为什么，民间突然多了不少抨击赎罪券的人。
助手一直知道赎罪券的事情。
赎罪券是神殿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一开始各个神殿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大肆兜售赎罪券，只是用来褒奖立功的教士。一张赎罪券，可以让一个信徒死后早点儿升入天堂——至于多早，取决于信徒手上赎罪券的数量。
除了花钱买赎罪券，捐赠土地也可以换取赎罪券，捐得越多，换得越多。
有些贫穷的乡镇，完全是靠教士兜售赎罪券发达起来的——富人们都希望自己死后，能够升入天堂，于是拼命地捐钱捐桥捐医院，硬生生把一个小村子，捐成了一座繁华的乡镇。
因此，助手并不反对教区神殿兜售赎罪券的行为。
他认为，赎罪券可以让那些赚得盆满钵满却又一毛不拔的商人，笑呵呵地掏出钱来资助帝国的建设；而赎罪券又能给他们带去死后不必下地狱的慰藉，再没有比这更加有效的引人向善的方法了。
的确，“金钱”和“天堂”挂钩，乍一看是非常之滑稽，可那些购买赎罪券的富人，却是真的给穷困潦倒的普通人建起了一座天堂。不管他们的捐赠是否出自善意，这样的行为都该升入天堂。
然而，自从至高神殿开始下暴雨后，民间突然掀起了一股抨击赎罪券的风潮。
不少平民开始在兜售赎罪券的地方捣乱。这就算了，可以对外宣称这是地痞流氓在寻衅滋事。一些身份高贵、研究神学的教授，居然也开始发表抨击赎罪券的文章，称这是亵渎神明的行为。
王都游乐场的儿童们，也开始传唱一首诡异的童谣：
“她是罗曼国的一位姑娘，
拥有一头金子般的长发，
一个坏人告诉她：
金币换金发，
金币换天堂。
姑娘没了金发，
也没能去天堂。”
再加上，至高神殿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暴雨，几位至高神使在主祭坛虔诚地祷告了好几天，都没有任何作用，各种古怪的谣言在民间流传起来。
有人说，神因为神殿兜售赎罪券的事情怒不可遏，决定惩罚至高神殿的神职人员们，要用连绵不绝的暴雨洗净他们充满铜臭味的心灵；也有人说，颂光经里根本没有记载过这样的神怒，神很有可能不是在发怒，而是堕落了。
裁判所将散布谣言的人抓了起来，却完全无法阻止谣言继续在民间流传。
助手以为散布谣言的人是骷髅会的教众，然而仔细调查下去，却发现他们都是王都的百姓，家境殷实，除了去王都的歌剧院看戏外，平时也没有别的爱好。骷髅会的教众都是仇视贵族的贫民，根本不会去歌剧院这么奢侈的地方。
助手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是迫不得已，才来求助阿摩司殿下。
其实，民间开始流传“神堕落”的谣言时，他就该把这事禀报给阿摩司殿下，可他真的太惧怕阿摩司殿下了，仅仅是靠近他所在的屋子，就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双膝阵阵发软。
他完全无法想象，艾丝黛拉是怎么和阿摩司殿下共处一室的。
她不觉得，阿摩司殿下的气势特别恐怖吗？
助手记得，有一回他忘记拿走批改完的文书，折返回去，居然看见阿摩司殿下倚靠在艾丝黛拉的床上看书。
助手吓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阿摩司殿下看见了他的身影，却毫不在意，一边翻书，一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不用管他。过来睡觉，黛拉。”
尽管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好些时日，但助手每次回想起那个场景，都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昨天，他撑着雨伞路过外殿，还因为回想起这件事而险些一脚踏空，从几层楼高的楼梯上摔下去。
助手不明白，阿摩司殿下不是拥有了更多的神性吗？为什么欲望反而比之前更加浓重了呢？
他更不明白，艾丝黛拉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和阿摩司殿下躺在一块儿的？先不提阿摩司殿下特殊的身份，光是那森冷可怖的气势，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他仅仅是站在门外，都能感到两条腿在不自觉打颤，那时，她却面色平静地躺进了被窝里，还啪的一声打掉了阿摩司殿下手上的书，呵斥了一句：“关灯。”
助手在门外想那么多，不过是在拖延觐见阿摩司的时间罢了。
可惜，他再怎么拖延，今天也必须见阿摩司。
助手咬紧牙关，敲了敲房门。
“进来。”阿摩司殿下冷淡的声音。
推开门的一刹那，助手就后悔了，因为屋内的画面几乎可以称为……鲜艳欲滴。
很难想象，整个至高神殿都气氛阴沉时，这里的氛围却堪称旖旎而湿黏，不像是走进了至高神女的房间，反倒是像走进了毒蛇鲜红温暖的口腔。
助手第一次发现，艾丝黛拉的相貌并不像她的表情那样纯洁无辜。她有一张明媚艳丽的脸庞，只是那光彩夺目的艳光，经常被她故意露出来的甜美笑容压制下去。
现在，她像个生闷气的洋娃娃似的坐在阿摩司的腿上，眉毛因阴郁的恼火而轻轻抽动着，两颊不知为什么绯红得惊人——那是一种病态的、罪恶的、粗俗的红晕，一下子使整张脸光艳照人。她的双唇也红得不正常，泛着湿乎乎的水光，仿佛两片被雨水喂饱的红玫瑰花瓣。
……他进来之前，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阿摩司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助手立刻低下头，不敢再打量艾丝黛拉。
尽管他反应得很快，几乎是阿摩司平静的目光扫过来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但汗毛还是因恐怖的威压而根根倒竖。
阿摩司殿下眼中的压迫感……真的太可怕了。
幸好他低头的速度够快，不然以阿摩司殿下现在可怕的独占欲……他因为多看两眼艾丝黛拉，而直接丢掉一双眼睛，也不是不可能。
“什么事？”问话的却不是阿摩司殿下，而是艾丝黛拉。
这也是助手非常震惊的一件事。阿摩司殿下有了更多神性以后，却不再掌管神殿的事务，甚至默许了艾丝黛拉插手神殿事务的行为。
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民间会更加震动，一些异教徒绝对会趁此机会，大肆宣扬“神堕落”的谣言。
助手斟酌着言辞，把“赎罪券被抨击”、“民间谣言四起”和“至高神殿暴雨不断，人心惶惶”的事情，告诉了艾丝黛拉。
说完，他虽然表面上在等艾丝黛拉的回复，身体却从始至终都朝向阿摩司。
即使艾丝黛拉手握处理神殿事务的权力，他也依然以阿摩司为至高神殿的中心，认为他是至高神殿独一无二的领袖。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艾丝黛拉说。
助手愕然抬头：“这就是您的答复？”
“对。”
助手愣了一会儿，慢慢涨红了脸颊：“您——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既然殿下把掌管神殿事务的权力交给了您，您就该肩负起维护神殿名誉的责任。现在神殿在民众中的声誉岌岌可危，您应该尽快调查出究竟是谁在散布谣言，想办法恢复神殿的声誉，重新售卖赎罪券，而不是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艾丝黛拉的脸颊仍然荡漾着娇媚动人的红光，语气却不咸不淡：“你很负责，思路也很清晰，那你查出来究竟是谁在散布谣言了吗？想好恢复神殿声誉的办法了吗？”
当然，没有。
不然他也不会跑来求助阿摩司殿下。
其实，要是阿摩司殿下那么回答他，他决不会有任何异议，可说这句话的偏偏是艾丝黛拉——一个坐在男人腿上、美艳得叫人只能想到罪恶的少女。他很难不怀疑她是在敷衍他，其实她压根儿不想管这事。
助手梗着脖子说道：“我没有查出来，也没有想出恢复神殿名誉的办法，所以，我才来求助阿摩司殿下。我不像有的人，明明没能力掌管至高神殿，还利用色相换取了不属于自己的权力……”
他这句话显然是在羞辱艾丝黛拉，后者却似笑非笑，从容不迫地问道：“你是在说，阿摩司殿下色令智昏，为了女人连信仰都不要了吗？”
助手身体一震，这才发现自己说了怎样的胡话。
他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万分抱歉，殿下，我不该如此失礼地指责您……和艾丝黛拉小姐。您让艾丝黛拉小姐当至高神殿的掌权人，一定有您的深意，我不该质疑您的意图……”
他一边说，一边频频擦拭额头的冷汗：“真的万分抱歉，殿下，我不该这样冒失地说话，也不该对艾丝黛拉小姐抱有偏见。这些天，我也见识了艾丝黛拉小姐批改公文的速度……她、她的确非常有领导的才能，其他几位至高神使两三天才能批完的文书，她一天就能批阅完毕……我错了，我不该质疑您的眼光……”
到最后，助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刚才的行为无异于亵渎神明。
他怎么能在阿摩司殿下的面前，说出这样失礼的话语……阿摩司殿下已经与神无异，难道神会让一个对神殿名誉置之不顾的人，掌管至高神殿的事务吗？
他真的太冲动了。
下次开口，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阿摩司突然用两根手指扣住艾丝黛拉的下巴，开口问道：“谣言是你命人散布的？”
助手瞳孔剧震，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艾丝黛拉。
更令他不敢置信的是，艾丝黛拉居然反扣住阿摩司的手腕，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手指——力道非常之重，助手隔着不小的距离，都能看见阿摩司手指上的牙印——然后，露出甜美迷人的微笑：“我散布的谣言太多了。你指的哪句？”
阿摩司顿了顿：“我堕落那一句。”
艾丝黛拉丢开他的手，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轻柔地反问道：“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助手浑身僵硬。
这段对话，蕴藏了太多他能听懂却又不想听懂的信息。
什么叫“我堕落那一句”？民间并没有关于至高神使之首堕落的谣言，有关于“堕落”的谣言，说的都是神。
难道……阿摩司殿下并不是拥有了更多的神性，而是神直接降临在了他的身体里？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艾丝黛拉为什么还能坐在他的腿上？
不对。
神明知民间的谣言，都是艾丝黛拉散布出去的，他却仍然让艾丝黛拉掌管至高神殿的事务，难道他……他真的像艾丝黛拉说的那样色令智昏，不在乎神殿的名誉，也不在乎自己的信徒了吗？
助手越是深想，越是恐惧，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浸湿了教士的法衣。微风一吹，差点使他跌坐在地。
他想不明白神的意图，也不敢再深想下去。

第57章 他自己都没有注……
谣言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助手却拿她毫无办法。
他的太阳穴阵阵发胀，脑子里一片混乱。
难道至高神殿就要因为一个女人而没落了吗？
神怎么能偏爱一个人……到如此地步？
助手知道，神可以听见他的心声。所以他这么想的时候，几乎带上了一丝视死如归的怨气。
然而，神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
他冷漠而平和的紫蓝色眼睛，至始至终都只能看见怀里美得令人绝望的少女。
助手意识到，那将是一种令神殿坍塌的美丽。
——神，真的会昏庸到这种地步吗？
助手带着一身冷汗，离开了主祭坛。
民间的谣言还在发酵。
不知是谁揭发了一个兜售赎罪券的教士，说他其实是个不守教规的堕落教士，根本没资格替神售卖赎罪券——一个有罪的人，怎么可能被神允许去赦免其他人的罪呢？
据说，他靠售卖赎罪券赚得盆满钵满，抖一抖法衣就能漏下来好几个金币。
他完全违背了售卖赎罪券的初衷，收取金钱根本不是为了穷人，而是为了自己。一个堕落的人，只要塞给这个教士一点儿好处，就可以被他赦免犯下的罪过——一个街头女郎甚至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赎罪券，这是多么荒谬的场景啊！
助手不知道这个堕落教士的传闻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他倒是懂了神为什么对民间的谣言袖手旁观；如果是假的，那就是神纵容艾丝黛拉，纵容到了任由她诋毁自己的子民的地步。
助手不知道自己更愿意看见哪个真相。
假如传闻是真的，那他这些天四处游说平民百姓购买赎罪券，让他们相信赎罪券并无传言说得那么不堪，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一时间，助手也迷茫了，他看不懂艾丝黛拉的立场，不明白她究竟是想肃清神殿的风气，还是想让神殿积累多年的名誉毁于一旦。
艾丝黛拉也看不懂神的立场。
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也不相信他是真正的色令智昏了。
人的皮相都是神创造出来的，五官再怎么组合搭配，也不可能迷倒造物主——神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造物而迷失沉溺呢？
不过，就算她看不懂神的想法，也不妨碍她若无其事地利用他。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并不在乎运用的是什么手段。
说起来，她最近照镜子，发现甜美可爱的笑容，已经没办法让她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她长得太快了，不仅身子拔高了一截，面容也比从前变得更加成熟。
现在，她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只会被人认为是举止娇憨的年轻女子，而不会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艾丝黛拉不由陷入了沉思。
她并没有扮小女孩的怪癖，一直以天真无邪的形象示人，只是因为这样更容易取得他人的信任，或者被看轻。举个例子，她要是一开始就以成熟、果敢、冷静的形象，出现在那教区神使的面前，他不一定如此轻视她。
很多时候，人们明知道不该以貌取人，却还是会被外貌蒙骗。
但并不只有天真无邪的外貌才能骗人。
既然她的身体已经发育成熟，就不再强求小女孩似的外形。
艾丝黛拉写了一张纸条，让玛戈去王都的集市，买来了卷发用的火钳和卷发夹子，把一头漆黑平直的长发，烫成了一绺绺的鬈发。原本能垂至腰际的秀发，现在只能在圆润的肩头，打着柔滑的波浪卷儿。
玛戈用火钳夹住女王的头发时，还有些不忍，以为这样做会糟蹋女王一头漂亮的秀发，谁知烫完头发后，女王的美丽不仅没有被卷卷曲曲的鬈发掩盖，反而焕发出了别致而夺目的光彩。
她的发量本就像鸦羽一样厚实，烫成鬈发以后，宛如浓密湿润的黑色海藻般，蓬松地簇拥在她白皙的脸庞两侧，显得她原本就小巧的脸蛋儿更加小巧玲珑。
当她抬起长长的眼睫毛，朝玛戈投去一个亲切迷人的眼波时，玛戈的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跳出来。
玛戈不知道至高神殿连绵不绝的暴雨与艾丝黛拉有关，但看见女王的新形象，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的诗歌在赞颂美人儿时，会说女人的美貌能让英雄沦为懦夫，能让命运像条狗似的尾随她的衬裙①。
女王陛下彻底摒弃小女孩的特质后，的确拥有了诗歌中的魔力。
艾丝黛拉也很满意自己的新发型。天真的少女，能用天真的方式迷惑人心；妩媚的少女，也能用妩媚的方式迷惑人心。
只要对方被她的外貌迷惑，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对手，她就能运用自己的外貌去攫取想要的东西。
玛戈惊叹完女王的美貌，颇为不安地说道：“主人，最近至高神殿的暴雨实在是太大了，外殿已经没法住人了……没人知道那暴雨是怎么回事，您还要待在这里吗？”
艾丝黛拉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没事，我知道那暴雨是怎么回事。”
“原来您知道！”玛戈惊讶道，“难道……神真的堕落了？”
玛戈知道“神堕落”的谣言，是艾丝黛拉命令西西娜散布出去的。
当时，她还暗中感叹，女王陛下的胆子实在太大了，即使是骷髅会的教徒，也不敢散布这样的谣言：一是，裁判所的刑罚非常可怕；二是，骷髅会的教徒针对的是神殿的教士，而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他们宁可说光明已死，也不敢把光明神和黑暗神混为一谈，更不敢散布神已堕落的谣言。
所以，助手一开始认为，“神堕落”的谣言是骷髅会散布出去的，真的是太看得起这帮人了。
艾丝黛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缠绕着一绺刚卷好、还有发烫的鬈发，沉吟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并没有堕落。”
在她看来，神还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怎么能说堕落呢？
他看她的眼神，根本说不上情迷意乱。
尽管主祭坛的日光已经熄灭了，但整个光明帝国的白天与黑夜仍在正常地交替，并没有出现夜比昼长的异常现象。
曾有人写过一本研究神的要义，指出神最伟大之处，在于他使万物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于是，昼夜分明，一年有十二个月份，春夏秋冬从来没有颠倒降临。
他以一己之力托住这无边无际的宇宙，扶持、滋润和保护他所创造的一切②。
现在，不过是至高神殿下了几天的大暴雨，怎么能说他堕落了呢？
艾丝黛拉并不在乎神究竟是否堕落，她只在乎自己倾覆神殿的计划——神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附加品。
况且，他要是真的堕落了，从此日夜颠倒，冬暖夏凉，会给她带去不小的麻烦。
她不是不能解决他堕落后的后果，但正像俗话说的那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在旁边保持现状就很好。
送走玛戈后，艾丝黛拉又把玩了一会儿自己的鬈发。她很喜欢自己的新发型，眼中难得流露出了一丝少女才有的沾沾自喜。
不过，她一回头，脸上的喜色就消失了。
神正站在她的身后，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不知看了她多久，高大的身影纹丝不动，仿佛一个静止的白色幽灵。
“你下次走路可以像人一样发出点儿声音，”她忍不住抱怨道，“我虽然胆子很大，但也禁不住这么吓唬。”
他却答非所问：“头发很好看。”
艾丝黛拉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你又不是人，怎么判断的好看和不好看？”
他看着她黑亮的鬈发，半晌，突然低声说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说完，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发出的声音有一丝危险的沙哑。

第58章
艾丝黛拉警惕地盯着他，离他更远了一些：“我不要，我现在不想接吻。”
每次和他接完吻，她的嘴都会变得又红又肿，像被吮破的红色浆果似的，使她看上去颇为软弱，而他却一脸平静，若无其事。她宁愿和阿摩司接吻，也不想和他接吻，至少阿摩司被她吻过以后，脸上狼狈不堪的表情能取悦到她。
“我不吻你。”他顿了顿，“你要听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只要你过来。”
他就像一个冷静的家长，在哄一个别扭的小姑娘吃药，语气既冷淡又包容。
艾丝黛拉却完全不吃他这套，拿了一本书，轻巧地跑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在沙发椅上坐了下来：“不要，我不感兴趣了。”
她刚翻开书，还没有开始看，他就站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墙壁上烛台的光线。
她明明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的动作，却还是没能捕捉到他过来的样子——他简直是凭空出现在她的身边。
“走开，”她蹙起眉毛，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你挡住光了。”
“我就是光，”他俯身下来，握住她的脚踝，“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假如这句荒谬的话，从一个普通人的口中说出来，她只会觉得可笑；然而这句话却出自真正的光明神，他口中那种赤裸而强势的自信，只能让她感到恐怖。
——她的身体感到恐怖。
神为了取悦他的造物，居然说出如此自私而又狭隘的话，她浑身上下遏制不住地战栗起来，认为自己无法承受这样毫无缘由的偏爱。
怎么形容这种战栗呢？
就像一个人忽然来到一望无际的深海，他的第一反应决不会是想要征服这片海洋，而是对深不见底的大海感到强烈的恐惧。
大海是那么深邃，充满了未知的可怕的生灵，连经验最丰富的船队，都不敢贸然前往陌生的海域。
她虽然自信，却并不自大，觉得自己可以靠聪明才智征服大海。
神之所以令她感到恐惧，就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深海般原始而冰冷的压迫感。
她真的能征服他吗？
人怎么能征服自然呢？
可是，另一方面，她的头脑又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被她征服了，不然不会说出这么荒谬的话语。
神被自己的造物征服，已经够荒谬了，他还准备像戏法大师一样，在她的面前表演“光”是怎么来的——她光是想想，都觉得那个画面诡异又古怪。
她理智上知道，和他关系决不能再进一步。
可就像探索深海的人一样，理智上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人类所能抵达的极限，然而看着深不见底的海洋，却仍然生出了一种想要下潜的冲动。
即使知道再下潜，她的血肉就会炸开，她的骨骼就会碎裂，她整个人就会化为一团血雾散逸在黑色的海洋里。
但她仍然想知道下潜到深海最底部会看见什么。
她想知道，神能为她堕落到哪一步。
“我究竟哪里吸引了你？”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果你喜欢我的脸，你完全可以再创造一个我，不是吗？如果你喜欢我的灵魂——你为什么会喜欢我的灵魂？”她抬起眼，非常认真地问道，“我觉得我的灵魂卑鄙又邪恶，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他淡淡一笑，一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勾起她一绺柔软的鬈发，轻轻地缠绕着：“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的手指很修长，比最高明的钢琴手还要灵活，弄得她的头皮痒极了。艾丝黛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知道？”
“是么。”他垂下冷峻而美丽的眼睛，在她的头发轻吻了一下，“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又来了。
被神偏爱的狂喜和恐惧。
这一回，她的身体比前几次反应还要强烈。
撕裂一般的疼痛在她的心脏来回穿梭，她几乎是死死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才没有摔倒在地。
神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毫不怜惜地站远了一些。
失去了他的支撑，她顿时跌倒在了地毯上，心脏像被某种强烈的感情攫住了似的，怦怦狂跳，激荡着无法承受的悸动，双眼也像被某种触目惊心的颜色蒙住了般，热辣辣的，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滚烫的泪水。
这时，她再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神，他在她眼中的形象就完全变了，一举一动都充斥着令人心神不定的魅力。
尤其是他的鼻梁、下颚、喉结、手指所散发出来的吸引力，几乎令她感到不祥。
艾丝黛拉这辈子都没有想过，一个人能对她具有如此可怖的吸引力，仿佛智慧果之于夏娃，紫罗兰之于蝴蝶，腐肉之于苍蝇。
要不是她的脑中还有一丝理智，可能就像条摇尾巴的狗似的爬过去，乞求他的抚摸了。
她痛苦地弓起身子，双手重重地抓住胸口的衣服，恨不得把胸腔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掏出来：“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是不能操纵我的想法吗……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他似乎走过来，握住了她痛苦弯曲的手指，又似乎至始至终都站在原地，漠不关心地看着她：“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
“你究竟哪里吸引了我。”他回答道。
艾丝黛拉无力再发出声音。
这简直是一场残忍可怕的酷刑。
她像是堕入了燃烧的炼狱，炙热的烈火把她鲜红的肌肉烧成了焦黑的灰。
她眼前出现了一些幻觉——她似乎来到了混沌初开的时候，生命在孕育，在肉红色的子宫里搏动，人类出现了。
人类是祂最精巧的造物。祂赋予了他们性别。男男女女开始在大地上走动，以无花果的叶子遮蔽身体。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时间漫长而枯燥，长得让祂忘记了万物还在运转，直到祂在尘世间的一部分——阿摩司回归，祂睁开双眼，在金色的波纹里看见了自己的面貌。
祂因为自己的造物，变成了人类。
祂虽然创造了人类，也承认人类是祂最精巧、最完美、最独一无二的造物，却从未想过成为人类，更没有想过赋予自己具体的性别。
性别是罪恶的，没有性别就没有原罪。
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会因为各自的性别而拥有不同的罪愆。
性别是欲望的温床。有了性别以后，他会在某个冰冷的夜晚，突然被火热的兽性所攫住——兽性是人性的衍生物，想要成为一个人，就必须学会遏制兽性。除此之外，他还会因为某个人的身体而生出肮脏的渴欲。神没有性的需求，但是人有。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纯粹的神，而是一个神性、人性和兽性混杂交织的怪物。
他既有神性的冷漠，人性的复杂，还有兽性原始而强大的欲念。
艾丝黛拉混乱的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神眼中的世界。
难怪之前，他对她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吸引力，只要看他一眼，她的心脏就怦怦狂跳，激荡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悸动。
这并不是因为他操控了她的想法，而是因为他把自己的感官分享给了她。
他对她产生的那种极其可怖的吸引力，实际上，是她对他的吸引力。
那种令她感到痛苦的心悸，也是他看见她时，心里所产生的悸动。
难怪他说，她不会想知道的。
他对她的感情太沉重了，沉重到恐怖的程度。
……她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感情。
随着他让她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渐渐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她吸引。
他的眼中根本没有美丑，也没有善恶。
除了她，所有人在他的心目中都是一个模样，散发着创世之初的土腥气。
一个高尚伟大的灵魂，不会对他产生半点吸引力；同理，即使她的灵魂卑鄙下作到极点，他也不会对她失去半分爱意。
要不是因为爱上了她，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美丽与丑陋、善良与凶恶、爱恋与仇恨的区别。
他原本是至高无上的造物主，掌控着世间的一切，甚至浩瀚的宇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现在，他却被自己的造物所掌控。
他确实可以再造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却再也造不出对她拥有恐怖吸引力的她。
她让他坠入了尘寰，从主宰万物的神明，变成了被主宰的一方。
为了得到她，他自愿受人性与欲望的挟制，把自己变成了污秽的男人。
而从他成为男人的那一刻起，就在欲望的烂泥塘中不可自拔了。
他知道她不过是一个渺小、平凡、用尘土揉捏而成的造物，寿命短暂，对他而言只有弹指一挥间；他也知道，她并无崇高的精神，也无高尚的灵魂，大多数善举都是在无意间促成；他甚至知道，她自私粗暴，在感情方面拥有致命的缺陷，天生无法同情他人。
她是一个残缺的造物，体内的兽性远远大于人性。
他对她的缺点一清二楚，却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她就像一只美丽而轻捷的猎物，引诱他不顾一切地去追捕，而当他终于扑到她的身上，压制住她想要逃跑的两腿时，她却反手把轭具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的确，他作为天地万物的神明，永远都将凌驾在她这个渺小的造物之上。
可同时，他也将受她的统治。
她既是他污秽而邪恶的造物，又是主宰他一切欲望的女主人。
他掌控着她，俯视着她，却又受制于她。

第59章 他们一起注视着……
十几分钟后，艾丝黛拉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像是刚从注满热水的浴缸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艾丝黛拉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浓密似扇子的眼睫毛也湿透了，软绵绵地耷拉下来，使她眨一下眼睛都变得非常困难。
神似乎抱了她很久，手掌都被她的热汗浸湿了。
他不是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她在地上难受地滚来滚去吗？
艾丝黛拉没有过多纠结。她把蒙在脸上的湿发拨开，摇晃着站了起来：“好热，我要去洗个澡……”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搀扶她。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咕哝着抱怨道：“你长了一张嘴，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用让我感受一遍。”
他收回手，往后一靠，倚靠在后面的沙发上，支起一条腿。即使坐在地上，他也像坐在传说中永恒的宝座上一般，有一种冷漠超然的气质。
“请见谅，可能因为我还没有适应造物的身体，”他微微一笑说道，举止间流露出几分阿摩司的影子，“而且，如果我不那么做，你怎么知道我有多爱你呢。”
他这个模样，几乎就是阿摩司，却又有一种阿摩司没有的高姿态——阿摩司不会用这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口气说话。
艾丝黛拉并不意外，他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很像阿摩司或洛伊尔。她看完他的想法后，发现的确如阿摩司所说，他们——神、阿摩司、洛伊尔是同一个人，只是因为她而生出了不同的意志而已。
就像一个人绝不可能只有一种品质一样，高尚者可能干过一些卑鄙的事，卑鄙者也可能做过一些高尚的事，美德和邪恶是可以并行不悖地存在于每个一人的心中的。
不过，神并不是一开始就与阿摩司、洛伊尔共存。
他一直都独立于人类社会之外。
要不是他遗落在尘世间的一部分转世为人，生出人性后，又爱上了她，他本可以永远不用体会神性、人性、兽性并存于一体的感觉，也可以永远不受人性和兽性的牵制。
艾丝黛拉漫不经心地想着，走进了浴室。
她划燃火柴，点燃了浴室里粉红色的蜡烛，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是如此狼狈，面色苍白，两颊却泛着病态的红云，新卷的鬈发全被汗水打湿了，变成了一绺绺漆黑柔软的水草。
她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甜美可爱的笑容。这是她以前最擅长的笑容，现在却显得有些怪异。她的相貌、身材和气质变化太大了，以至于她还没来得及为这张脸蛋儿设计新的笑容。
要是普通人知道她的笑容需要“设计”，可能会吓一大跳，但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还在王室里生活时，每到重要的节日，都会在镜子前练习怎么露出让人放松警惕的微笑。
她的母亲以为她练习微笑，是因为害怕失去父亲的宠爱，每次见到她这样，都会一脸哀愁地揽住她的肩膀，一边抽泣地安抚她，一边长篇大论地诉说对她父亲的爱意。
实际上，她害怕的是被敏锐的父亲抓住弱点，然后被他秃鹫似的利爪狠狠地刺穿胸口。
艾丝黛拉回忆着父亲宠幸过的那些迷人精们，缓缓露出一个妩媚的微笑。
可惜的是，这个笑容与她的五官并不调和——可能和她圆润的脸颊有关，她虽然下巴和颧骨越来越分明，脸蛋儿却始终保留着少女的红润和幼嫩。
她蹙着眉毛想了想，又往妩媚的微笑里加了几分擅长的天真和甜美。
这一回，味道对了。
艾丝黛拉忽然不想洗澡了。
她想对外面那个人试试这个崭新的微笑。
她其实不明白，神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弱点告诉她——她决不会可怜他，也不会因为他爱她爱得不能自拔，而对他心生怜悯。
他和阿摩司都知道，她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
她只会像他的父亲一样，抓住时机，把秃鹫似的利爪狠狠地刺进他的胸口。
浴室里有她之前购置的粉霜和唇脂。
她打开粉霜的盖子，用掌心的温度揉化开来，均匀地涂抹在脸上。涂完粉霜，是唇脂。艾丝黛拉对时兴的化妆品一窍不通，涂完以后，才发现唇脂居然是白色的。她不喜欢病态的白唇，只好又用手背擦掉，一来一去，嘴唇的确比之前变得更红了，甚至显得有些丰满。
艾丝黛拉脱下汗湿的法衣，换了一件薄薄的晨衣。
她也不知道这件晨衣为什么会这么薄，可能是她以前还在王室里，叫裁缝做来避暑的——穿在身上，几乎透出了她那对苍白娇小、还未盛开就已成形的蓓蕾。
艾丝黛拉单手撑在镜子上，凑过去，定定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就让她验证一下，她对他的吸引力究竟有没有那么大吧。
假如真的像她亲身经历的那样，他对她抱有沉重到恐怖的感情，她看他一眼，都能在他的体内引起强烈的悸动和痛苦。
那么，她很愿意让他体会一下，最为强烈的悸动和痛苦。
此时此刻，艾丝黛拉完全忘了，她对感情的理解与普通人是截然相反的。普通人为之狂喜和战栗的爱情，在她的眼里，相当于一种令身体失控的疾病。
她觉得自己生病了（心跳失序、浑身发软、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不是生病是什么？）当然会感到痛苦和痛苦；实际上，那只是无法遏制的情动罢了。
艾丝黛拉微微勾起唇角，往前一俯身，亲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走出了浴室。
神正站在书柜前，翻看一本书。
他也换了一套衣服，教士里最常见的那种平绒黑法衣。
不知是他的身材太过优越，还是这件法衣被剪裁得太合体了，充分显示出了他身上那种神圣、冷淡、禁欲的气质。这种气质是任何一个清教徒穷尽一生都无法修炼而成的，因为他就是清教徒苦修禁欲的目的，是他们背井离乡都要去追寻、去膜拜的神明。
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而是继续翻看手上的书本。
那是一本专门赞颂光明神的书籍，包裹着昂贵的牛皮书封。他看了两页就放下了，对书中的溢美之词无动于衷。
“不要告诉我，你已经洗完澡了，这才过去了几分钟。即使我对女人知之甚少，也知道一般女人的洗澡时间洗澡时间应该更久一些。”
他说着，又抽出一本书，用骨节分明、蓝色静脉分明的手指翻看着。
“你不是神吗？怎么连我洗没洗澡都不知道？”
这是一句非常蛮横且无礼的话，假如她是在王都的教堂说句话，足以被暴怒的信徒送上火刑架，神本尊却反应平淡。
他一边翻看书本，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可能因为我没有阿摩司偷窥的癖好。你不知道，他有段时间，饱受你美丽胴体的折磨，几乎每天晚上，都因为梦见你而惊醒，然后狼狈地换下黏湿的衣服。”
“这我真不知道。”艾丝黛拉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你能让他出来，让我问问他梦见了什么吗？我有些好奇。”
“想都别想。”他的声音冷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我清醒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可能见到你。”
“那上次你为什么让阿摩司出来了？”
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艾丝黛拉一边吸苹果的果汁，一边好整以暇地分析道：“我猜，是因为你觉得他能更好地安抚我紧张的情绪，所以，你就算清醒着也做出了退让。我对你的影响大到了这种程度吗？能让一个至高无上的神，自愿让出身体的控制权，在旁边看着他的二重身安抚他喜欢的女人？”
他终于合上了书，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就那么确定，那是阿摩司而不是我吗？”
“什么意思？”艾丝黛拉停止吮咬苹果，酸甜的果汁滴落在她红润的下嘴唇上。
“我似乎对你说过很多遍，我们是同一个人。”他把手上的书放回书柜里，转过身，看见了她的打扮，却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毛，“你有过被兽性占据全身的时候吗？”
艾丝黛拉不知道他口中的“兽性”具体指的是什么，如果是咬死他的冲动，那她的确被兽性占据了全身。
他对她这副打扮过于平淡的态度，令她有点儿恼羞成怒。
“没有。”她阴沉着脸，又咬了一口苹果。
“兽性往往出现在想要放纵本能的时候，”他说道，“比如，当一个男人过分迷恋一个女人，这女人又不属于他时，兽性就会降临在他的身上，他受兽性的驱使，会冲动地做出一些违背道德的事情。你不能说他体内的兽性是另一个人。”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告诉你一件可能会让你非常失望的事情，‘洛伊尔’就是我的兽性。”
他说着，走到她的身边，俯身下来，两只手撑在她的两侧，紫蓝色的眼睛平视着她：“所以，他一直以野兽的形态待在你的身边。”
“我为什么要失望？”艾丝黛拉歪了歪脑袋，语气轻松地说道，尽管如此近的距离，又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战栗起来，“你又没办法让他消失，不是吗？我听阿摩司说，他吞噬了很多力量。”
“是欲望。”
“什么欲望？”
他的眼睛有几秒钟失去了焦点，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只是停顿了一下：“一些让人失去自制力的欲望。比如，穷人对金钱的欲望，穷凶极恶之人对杀戮的欲望，男人对女人的欲望。为了得到你，他对人们的欲望来者不拒。我们到现在还没消化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艾丝黛拉觉得很奇怪。
不仅是神，阿摩司也是如此，有时候自称“我们”，仿佛他们密不可分似的，有时候又极其排斥另外两个意志，只要提及他们的名字，必然带着轻视、厌恶和嫉妒。
她好奇地问了出来。
“主要是排斥洛伊尔，”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谁让他最讨你的喜欢？”他注意到她脸上的粉霜，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放在鼻子前嗅了一下，“假如有一天，你最喜欢我，他们也会排斥我的。”
艾丝黛拉忍不住露出在浴室里练习的那种微笑——加上了几分讽刺：“你想得挺美的。”
他看着她的微笑，顿了两秒钟才说道：“是么。‘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女人都必须有一个繁衍对象的话，我会选你们的神’，这句话不是你说的？”
这的确是她会说的话。
但他为什么会知道？
她很恼火：“你不是说，你不会像阿摩司一样偷窥我的想法吗？”
“尽管我很喜欢你生气时的模样，但这句话是你对洛伊尔说的。”
不等她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洛伊尔说过这句话，他突然握住了她的一只脚，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她的两条腿经过饮食和运动的调理，显得比之前更加修长而强健了。她不是那种为了美丽而把水蛭放在耳后的女孩，也不是那种为了美丽而努力患上结核病的女孩。她眼中的美丽是强大，她无时无刻都在想办法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她的膝盖上有一块紫红色的淤青，是前天不小心撞到的。尽管她是个善于掩饰情绪的姑娘，但撞到膝盖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露出了要哭似的表情。
她的脚趾纤长，脚背微微弓起，弧度漂亮而优美，犹如一座白如凝脂的拱桥。
艾丝黛拉虽然对自己的外貌非常自信，但对自己的脚也就一般自信。他握着她的脚，如此仔细地打量，令她不自在极了。她还记得他对她的评价——一个“渺小”、“平凡”、“残缺”的造物。
一个“残缺”的造物的脚，也值得万物之主用这种冷漠又耽于欲望的眼神，翻来覆去地打量吗？
艾丝黛拉正要抽回自己的脚，狠狠地嘲讽他一下，他却突然若有所思地开口道：“你这么做，是在试探你对我的吸引力有多大？”
“是啊，”她趁此机会抽回脚，绷着脸蛋儿踹了他一下，“可惜我发现，我对你的吸引力，还没有我的脚对你的大。”
“你错了。”
说完这话，他的头就微微垂下，迟迟没有后半句话。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紫蓝色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熟悉的竖瞳：“你对我们的吸引力，远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大。我之前那样……”他冷静、典雅的发音逐渐吃力模糊，“只是因为不想让他出现。但他还是来了。”
艾丝黛拉知道神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洛伊尔。
他说过，除非不清醒，否则绝不会让另外意志占据他的身体。
那他是因为她而变得……不清醒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对他的吸引力，的确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不过，她那娇小的、毫无性感气息的身体，真的能让创造并统治万物的神……为之失控且不清醒吗？
艾丝黛拉不知道。
她只知道，随着他双眼神色的变化，洛伊尔的意志越来越明显，很快——他来了。
不知是否她最了解和最信任洛伊尔的原因，这一回，她居然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另外意志的存在。
洛伊尔并不是独自出现的。
——神、阿摩司也在他的身体里，在空气中，在烛光里，在阴影里，在窗外的暴雨里。
他们无处不在，一起注视着她。

第60章 冷漠、自私、粗……
艾丝黛拉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唯独对洛伊尔抱有超乎寻常的耐心，以及让另外两个意志嫉妒不已的和颜悦色。
她几乎不会对洛伊尔发火。
即使洛伊尔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把她推到在沙发上，将头埋进了她那浓密的鬈发里，她也只是低哼一声，并没有训斥他的粗暴与莽撞。
她知道，她的小蛇顶多是闻闻她的头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她忘了，如果是以前的洛伊尔，的确不会脱离她的掌控，做出令她不悦的事情，但现在不一样。
他们并不是单独在一起。
他的体内还有两个意志，也在注视着她。
一个躯体，两只眼睛，三种意志。
她却只喜欢其中一个畜生似的意志，就没有想过另外两个意志会为此嫉妒，为此疯狂吗？
“陛下，”阿摩司与洛伊尔的联系最深，可以与他共同控制这具身体，他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捧起她的一缕头发，低头吻了两下，“每次看见你纵容这头畜生，都会让我生出想要杀死他的冲动。”
“可惜你杀不了他，不是吗？”艾丝黛拉说，忽然一皱眉头，瞪了他一眼，“别扯我头发！”
“请陛下见谅，”阿摩司低声说着，五根手指顺势摸进了她的鬈发里，一边按揉她被扯疼的头皮，一边抬起她的脸庞，“当一个人心生妒忌的时候，是很难控制自己的力道的。对了，忘了回答陛下的问题，我确实杀不死洛伊尔……”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但我能和他融为一体。”
阿摩司一直知道，他能和洛伊尔融为一体。他和洛伊尔的联系，甚至比神还要紧密，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体的。
但融为一体的代价是，从此以后，无论他的头脑是否清醒，理智是否存在，只要艾丝黛拉站在他的面前，他都将受到兽性的驱使和控制，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冷静克制的状态。
不仅如此，他还会失去教士的身份，十多年的信仰和修行全部毁于一旦。
但他的修行，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教士们保持贞洁，弃绝贪欲、情欲和宴乐，过着定时祷告、诵经、布施行善的生活，称颂神的全能和荣光，是为了博得神的喜悦，维护神的尊荣，成为神所悦纳的仆人。
他在十四岁时，就拿到了神学院的最高学位，知道颂光经的本质是教人赞颂神的伟大，顺服神的安排，感谢神创造的一切。
教士们远离女人，断情绝欲，是因为神只喜欢纯洁的人。
甚至有神学家认为，凡是没有弃绝一切私欲的人，都是与神为仇。
过去十多年里，阿摩司一直觉得，只要他一天是至高神使之首，就一天无法成为真正的男人。
他必须在神和艾丝黛拉之间做一个抉择。
但教士迂腐的思想告诉他，女人怎么能与神相比呢？
神创造了宇宙体系，使星体、季节、昼夜有条不紊地运行；人能呼吸，能活着，能感受到春夏秋冬的转变，能感受到天上阳光的温度，都是神的功劳，因为他在天上掌控万象。
作为教士，他不感谢神的恩赐就算了，居然把神和女人放在一起作比较。这是亵渎神明的重罪，即使他是至高神使之首，也难逃教众的谴责。
然而，他最后还是去了主祭坛的深处，希望能辞掉至高神使之首的职位，恢复世俗男子的身份。
他在神和艾丝黛拉之间，选择了艾丝黛拉。
阿摩司知道，当他失去一切权能以后，艾丝黛拉会像抛弃一条狗似的，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不会再容忍他种种亲近的行径。
但一边是他尊崇了十多年的神明，另一边是他深爱的女人，他只能如此选择。
谁知，他在主祭坛的金色海洋里，却只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是神在尘寰的二重身。
——他就是神。
既然他就是神，他为什么还要弃绝私欲呢？
颂光经通篇都在教人顺服神。
神拥有至高无上、决断一切的权能。
那么，他现在允许自己能够拥有她，允许自己和兽性合二为一，允许自己利用洛伊尔的身份，卑劣地骗取她的纵容，允许自己对她燃起情焰。谁能反对他的命令呢？
没有人。
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受任何法则的限制。
是他给自己的限制太多。
艾丝黛拉眨了两下眼睫毛，不懂阿摩司要怎么和洛伊尔融为一体，直到她看见他的眼睛燃起属于洛伊尔的神志。
他垂下头，吻上她的双唇：“陛下，能感觉出来是谁在吻你么。”
艾丝黛拉刚要回答，却一下子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这是阿摩司还是洛伊尔。
阿摩司之前吻她的时候，不管多想撬开她的双唇，始终带着一丝理性的克制。
可现在，她却从他的唇齿间感到了独属于洛伊尔的粗暴兽性，似乎她是一头被他标记的猎物，注定死在他的喉咙里。
然而，当她抬头看向他时，却只能看见冷静、清醒、坚定的眼神。
这是独属于阿摩司的眼神。
“陛下，”他的头俯下来，贴近她的耳边，微微一笑问道，“猜出了吗？”
其实没有。
她随口说了一个答案：“你是阿摩司。”
“错了。”他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了，紫蓝色的眼里瞳孔正慢慢缩小，变得像针芒一样尖锐瘆人，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嫉妒，“我是洛伊尔。你错了。我……我们要惩罚你。”
她上了他的当。
他们已经合二为一，无论她回答谁的名字都是错的。
也许，她该蹙起眉毛，一把推开他，终止这个不好玩的游戏，但她仅仅是穿了一件有点儿薄的晨衣，就让水火不相容的阿摩司和洛伊尔融合了。
她忍不住好奇，如果她和他更进一步，他还会继续堕落吗？会堕落到哪一步呢？
她并不在意贞洁，即使她的母亲和颂光经告诉她，女子在出嫁前失去贞操，会堕入地狱，她也从来没有在意过。
她不怕下地狱，只怕活着的时候没能顺从本心。
假如他堕落的最后一步，是与她交合。她完全不介意利用自己的身体达到这个目的。就算最终没能使他堕落，仅仅是满足了她对男欢女爱的好奇心，她也觉得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艾丝黛拉勾住他的脖子，凑了上去，反客为主。
他察觉到了她的主动，立刻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迎合了上去。
他一边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吻她，一边扯开黑法衣上从领口延伸到衣摆的纽扣。每一颗纽扣，都象征着至高神殿的一条戒律。现在，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扯掉了。
古时候一些偏激的教士，认为只有睡在山洞里，喝天然的山泉水，吃野菜和树根，才能彻底净化与生俱来的罪恶。
教士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弃绝一切与肉身有关的欢乐，不管是口腹之上的欢乐，还是腹部以下的欢乐，都应该彻底弃绝。
可他无论是人，还是野兽，抑或是至高无上的神，都没能抵挡住想要与她共赴欢乐的诱惑。
他低下头，看着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分裂。
一半冷静，一半疯狂。
他既想伏在她的脚边，亲吻她微弓的赤足，又想扣住她的后颈，居高临下地进犯她。
究竟是谁主动的？
他突然回过神，一个激灵，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那是一种特别的感觉。他想到了旧教的经文里关于女人的描写。她成为了他的“骨中骨，肉中肉”。
墙壁上的烛光蓦地熄灭了，屋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他们慢慢锁合在了一起。有那么一刻，她就像画家笔下的维纳斯，浓密而潮湿的鬈发遮掩着她汗湿的身体。他终于体会到了传闻中最卑贱的欢愉。他看着她，仔细地欣赏她，品味她，就像从未创造过人类一样。他第一次知道了那些幽黑色苔藓的味道。如果他像崇敬农牧之神的人一样，俯身去亲吻那些黑色的苔藓，就会得到一些美味的露滴。
她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孩，一旦他的某个动作让她觉得快乐，她就会蹙起眉毛，命令他一直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她承受不住或者腻了，否则他绝无可能继续下一步。
当蠢蠢欲动的毒蛇再一次游走于幽黑色的苔藓时，他与她都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欢愉。她微蹙着眉毛，咬住下嘴唇，快乐地仰起了头。
他看着她那张因极度亢奋而微张的瑰色双唇，生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期望。
既然她如此兴奋，如此快乐，愿意和他体会最污秽和最原始的欢愉，是否说明……
她其实……也有一点儿喜欢他？
不是对待宠物的纵容，也不是棋逢对手的欣赏，更不是想要玷污神明的愿望。
仅仅只是喜欢。
阿摩司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闭上眼睛，甚至希望洛伊尔在她心头的分量足够大——只要能得到她的喜欢，他可以永远容忍洛伊尔的存在。
他愿意放弃自己的冷静和理智，任凭兽性在每一根血管里驰骋、膨胀，灼烧他的血液。
只要能得到她，他不介意自己变得冷漠又粗暴。
然而，当他低下头，看向她那因欢愉而蒙眬的眼睛时，除了欢愉，居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没有看他。
她的蹙眉、咬唇、欢笑、轻声尖叫、主动迎合，都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满足自己。
当他心跳加速，深陷在欲念的烂泥塘，为这次亲密无间的接触而悸动不已时，眼中、心中、脑海里都是她。
他恨不能将她此时的模样刻进心底。
她的眼中却只有旋转的天花板、窗外的倾盆大雨。
她甚至注意到了自己挠破了沙发的皮面，都没注意到他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不知为什么，阿摩司有一种错觉，哪怕此时与她结合的是一头令人憎恶的半人马，她也不会在意。她在意的是欢愉，并不在意给予欢愉的人。
在身体上得偿所愿，他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心脏却仿佛坠入了冰窟。
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以后当她有需求，而他却不在她的身边时，她极有可能去找别人解决需求，而这个“别人”，很可能是一个英俊、粗野的农夫，一个强壮、忠诚的骑士。她没有道德，没有感情，不会在意与自己交欢的究竟是谁。
极端的嫉妒之中，他想尽办法压抑的神性出现了。
神性是什么？
是纯洁、公义和仁慈吗？
这是信徒对神性的定义。
真正的神性是独裁、权能、荣耀。
任何一个研究神学的人都知道，神的权力和荣光不容置疑，只有神才能统治并掌管万物，他是比帝王更加可怕的独裁者。凡是离弃他、悖逆他、不顺服他的，都将沦为魔鬼的俘虏。
冷漠、自私、粗暴才是他的本性。
他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本性呢？
昏昏沉沉间，艾丝黛拉感到自己的后颈被一只大手重重地扣住了。她被迫仰起头，对上了他冰冷却充满欲念的双眼。
他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神如此漠然，要不是她仍能感到那条欲望之蛇的存在，几乎要以为他想要中止这个快乐的游戏了。
“怎么了？”她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保持着冷漠的沉默，吻上了她的唇。
艾丝黛拉眨了眨眼睫毛，有些莫名其妙，刚要继续追问，忽然发现窗外的暴雨停了。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了。
教士们喜极而泣，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欢呼声就卡在了喉咙里——乌云散去，出现的却不是晴空，而是压抑、阴沉的黑夜。
她的注意力都给了外面惶恐的人群，完全没注意到他视她如己物的目光。

第61章 你是一只乖狗狗……
助手知道暴雨停歇以后，不一定会有好事发生，但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
至高神殿的天黑了。
这比天塌了还要严重。
要知道，至高神殿可是整个帝国神力最为充沛的地方，而且神也降临到了阿摩司殿下的身上——按理说，至高神殿的神力只会更加充沛，阳光也会更加耀眼，而不是暴雨连绵不断，雨后又出现史无前例的阴天。
难道……神真的堕落了吗？
助手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想到只要一接近神，他的双膝就会因恐惧而阵阵发软，骨骼就会因敬畏而嘎嘎发响，就不敢靠近艾丝黛拉的住处。
但除了他，没人有资格靠近艾丝黛拉的住处。
助手只好硬着头皮前往主祭坛。
一路上，他碰到了不少悲喜交加的教士。
有一部分乐观的教士认为，尽管出现了黑夜，但好歹暴雨停了，毕竟这雨要是再持续下去，周边的村镇就要遭殃了。不过，拥有乐观心态的教士只是少数，大多数教士都悲观地认为，神抛弃他们了。
助手路过时，一些教士认出了他，连忙大声问道：“助手阁下，您是要去见阿摩司殿下吗？这件事是不是还有转机，根本没有谣言说得那么严重？”
“助手阁下，据说阿摩司殿下已经很久没有在主祭坛出现了，难道他出什么事了吗？”
“助手阁下，这黑夜到底怎么回事？”
这些高级教士平时都神态威严，举止从容，现在却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夜，而变得惶恐无措，甚至有教士用手帕捂着脸，像张着嘴的雏鸟似的哀泣了起来。
他们早就习惯了站在高处冷漠地藐视、审判、处罚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因为他们服侍神的时间比那些人更长。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借用神的威严去审视别人，如今神的荣光似乎消失了，他们一下子就失去了从容不迫的底气，变得狼狈不堪。
假如神真的堕落了，抛弃了他们，那他们的人生算什么？
他们这辈子都在为能成为神的仆人而活，到最后却发现神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服侍，甚至收回了笼罩在至高神殿的特权。
那他们和教区的普通教士有什么区别？
他们终身不婚，过着贫穷且清苦的生活，每日读经祷告，奋力考到至高神殿，就是为了实现自己大展宏图的愿望。可是，神堕落了，他们的愿望都落空了，谁来对他们的人生负责？
也有虔诚的教士认为，神永远不可能堕落，会堕落的只有人心。神的一切行径，都有他的道理。作为信徒，最大的过错就是擅自揣测神意。
他们作为级别最高的教士，必须相信神的一切判断和作为。
哪怕神最后要倾覆至高神殿，要用洪水毁灭所有活物，他们也不能有半分异议——神决定自己创造物的生死，造物为什么要有异议？
但不是所有的教士，都有这样一颗愚忠且虔诚的心，有的人成为教士并不是为了服侍神，而是为了实现野心和玩弄权术。神只是他们获得权力与积累财富的工具，他们敬拜神，伏在神的荣光之下，是因为神能提供给他们想要的职位。现在神堕落了，他们想要的都落空了，怎么可能还继续信仰神？
助手最害怕看见的画面，就是现在这种情况——人心惶惶，人心各异。
假如至高神殿一切如常，根本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但现在天黑了，谁也不知道天上发生了什么，各种稀奇古怪的谣言，就如同无孔不入的瘟疫般蔓延开来。
仅仅是天黑了，这些人的反应就如此之大，助手不敢想象，假如这些人知道，神把艾丝黛拉抱在腿上，又纵容她散布自己堕落的谣言，他们岂不是会疯了？
趁着这帮人争论不休，助手悄悄转身离开了。
本以为主祭坛的情况会比内外殿好一些，谁知，主祭坛的夜空比内殿还要郁黑、压抑。
一般来说，再暗淡的夜空也会透出一丝光亮，那是光明神存在的证明。主祭坛的夜空却像太阳彻底消失了一般，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助手提着煤油灯盏，差点看不清脚下的路。
不过，以前能照亮周围十几英尺的灯盏，现在却只能照亮他脚下不到五英尺的地方——灯盏里的光亮还未扩散开来，就被如影随形的黑暗吞没了。
离艾丝黛拉的房间越近，那种熟悉的威压也越重。
不知是否助手的错觉，这一回，他感受到的威压比之前的还要恐怖。
如果说，他之前一见到神，就想跪下对他唱起圣洁的颂歌，那么现在，他只想跪地磕头，恳求神饶他一命。
短短一段路，助手走得极为艰难。等他走到艾丝黛拉的房门前时，细密的冷汗已经流满了他的额头。只看外貌的话，他简直和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没什么区别。
助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
……其实，比起被神召见，助手更希望屋内的人不允许他进去，这样他就有理由离那恐怖的威压远一些了。
颂光经说得对，凡人的确无法承受神的威严。他不过是在门前站了几秒钟，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哀鸣——心脏跳动的速度变慢了，肺叶翕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就连肠胃都不敢按照以前的速度蠕动了。
不仅凡人难以承受神的威严，连凡人的器官都不敢在神冰冷的威严之下，正常地运作。
然而，里面的人却淡淡地说道：“进来。”
阿摩司殿下……不，神的声音。
神的话音刚落，艾丝黛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听上去相当沙哑：“等下，先让我把衣服穿上。”
“我帮你穿。过来。”
助手努力催眠自己，只是穿衣服而已，绝对没发生什么。老天……这里可是至高神殿，为什么要让他碰见这种世俗都不一定会发生的事？
不管有没有发生他想象的那种事，造物主亲自给造物穿衣服，已经是莫大的恩赐，“造物”本人却很不情愿：“换一件，那件湿透了。”
“我可以让它变干。”
“换一件——”艾丝黛拉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小，似乎被神揽进了怀里，却仍然显得极不情愿和恼怒，“你有什么毛病吗？一定要我穿这件脏衣服？我记得最后你在上面像小狗一样解决了一号……”
“那不是一号。”
“那是什么？”
“你真的想让我解释么。”
“我知道了……但感觉没什么区别。”她闷闷不乐地抱怨道，“虽然已经没味道了，但总感觉像被小狗尿过一样。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穿这件衣服？”
“因为我们想标记你。”不知是否神的口吻太过轻描淡写的缘故，以至于听上去竟像是阿摩司在说话，“你想要那头畜生活着，就得忍受他的怪癖。他喜欢你的身上有我们的味道。”
“……”
助手开始琢磨，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他等下是不是没办法活着走出主祭坛了？
本以为神想标记艾丝黛拉，就是他今天听过的最令人震惊的话，谁知，艾丝黛拉接下来的话，吓得他差点把手上的煤油灯盏扔出去。
“我可以穿这件脏衣服，”她的嗓音忽然变得极轻柔，极甜美，透着一丝狡猾的恶趣味，是小姑娘打算恶作剧的语气，“但你得先取悦我才行。我很喜欢你之前做的那个……不是这个！”她恼怒地骂了一句，很快嗓音又柔和了下去，慵懒而撩人，“对，就是这样……你是一只乖狗狗。”
……
后面艾丝黛拉还说了什么，助手听不见了。
神不允许他再听下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助手的脚都站酸了，煤油灯的光芒也微弱了下去，神才解除了对他的感官禁锢，允许他进门。
然而，当助手看见屋内的情景时，又觉得神还不如继续禁锢他的感官——最好把他的视觉也禁锢了。
艾丝黛拉正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身上潦草地披着两件衣服，一只美丽的赤足搁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她的眼中闪耀着慵懒的餍足，夜空消失的星星似乎都坠落到了她的眼睛里，使她蒙上了一层朦胧而销魂夺魄的魅力。
她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了，不仅因为她的头发变得像海藻似的拳曲湿润，也因为她的身形，她的气质，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甜蜜而妩媚的气息，这种气息比她之前小女孩般天真无邪的气质更加具有迷惑性，叫人无法看透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艾丝黛拉的身上突然出现了一张毛毯，盖住了她裸露出来的赤足。
助手背上立刻渗出一层冷汗，知道自己一不小心看得太久了，连忙朝神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匆匆瞥见了神的表情。
原以为神也会像艾丝黛拉一样，露出那种懒散而餍足的表情，谁知，他不仅没有露出餍足的表情，眼神反而比之前显得还要冰冷、阴沉、压抑。
神……堕落了吗？
助手不知道。
他穿着阿摩司殿下的白色长法衣，领口的纽扣没有全部系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锁骨，右边锁骨有一个泄愤似的牙印。
他银白色的长发似乎洗过，非常潮湿，有几根发丝黏在了他冷峻而美丽的侧脸上。
助手莫名想起了一种会分泌透明黏液的魔物，那种魔物有着枪乌贼般的触手，经常在海滩把无辜的人拖入水中。
即使有人幸运地被救上岸，身上也会沾满那令人恶心的黏液，洗不掉，也擦不掉，只能等皮肤自然吸收。这种黏液对身体没什么坏处，却会让人记住那种被黏液附着皮肤的感觉。
不知神和艾丝黛拉……谁是那个把人拖下水的魔物呢？

第62章 仿佛掏出一只颤……
助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神和艾丝黛拉这样或那样时，用的是阿摩司殿下的身体……要是阿摩司殿下回来，他该怎么面对艾丝黛拉？
……阿摩司殿下，好像还喜欢艾丝黛拉。
之前，助手以为阿摩司殿下喜欢艾丝黛拉，是因为艾丝黛拉主动勾引。可现在，神也对艾丝黛拉青睐有加——不能说是“青睐”，应该是“偏爱”。自创世以来，就没有神对一个人如此偏爱的记载。
人甚至不能知道神真正的模样——不然王宫、法庭、教堂的穹顶上绘制的神的模样，为什么叫艺术形象？就是因为神殿明确规定，除非艺术创作，否则不允许绘制或雕刻神的形象，不然就是在玷污神的威严。
然而，神却降临在了阿摩司殿下的身体里，和艾丝黛拉做了只有世俗男女才会做的事情。
这是神对凡人的临幸吗？
可是，助手进门前，明明听见了神俯就对艾丝黛拉做了那种事——只有最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才会对女人做的那种事——用唇安抚一朵湿湿的花儿。普通教士别说是做，光是听见，都会面红耳赤或勃然大怒，即使是堕落教士，也不会自降身份去服侍女人。
凡是神的作为，他们必须认同和赞颂，因为他们是神卑贱的仆人，卑贱到被神看一眼，身体都会生出荣幸的战栗。作为信徒，他们绝不能指摘神的行为——哪有仆人指摘主人的？
但同样的，哪有主人……取悦仆人的？
助手接受的是最正统的神学教育，从小就被教导，人都是肮脏可憎的，因为人心会生出无数污秽不堪的恶念，只有成为神的仆人，被神的荣光笼罩，才能涤荡干净内心的罪恶。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至高无上的神会俯身于女人的身前……按照神学家的观点，女人是比男人更加邪恶的造物，是一切堕落的起源。
历史上，不少男人犯错都是因为中了美人计。比如参孙，他爱上了残忍而娇媚的达丽拉，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了她——他之所以天生神力，是因为他的头发，只要剪掉他的头发，他就会变得软弱无力。
一个画家曾浓墨重彩地描绘过参孙和达丽拉的故事——参孙伏在达丽拉的膝上酣睡；达丽拉半露着白皙的肩膀，面色晕红而充满柔情地望着他，手上却拿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剪刀；她冷酷而从容不迫地剪掉了他的头发。
参孙失去神力后，很快被敌人剜掉了双眼。
当他戴着沉重的镣铐，即将被尖刀刺穿双眼时，当他带着愤怒与悔恨抬起头时，想要看见的却仍然是那个美艳而恶毒的女人。
然而，神是全知全能的，他不可能是色令智昏的参孙。
人会因为贪婪、无知与私欲犯错，但神——怎么可能？
神不可能犯错。
假如有一天，神疑似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那一定是人在“正确”和“错误”的认知上出现了偏差。
毕竟，整个世界都随神的意志而转动，正确与错误、公义与邪恶、纯洁与污秽，都在神的一念之间。神怎么可能犯错？
他是正确，是公义，是纯洁。
他永远不可能犯错。
当他俯身于一个女人的身前时，那个女人就从罪恶的化身，变成了整个世界上最美丽和最纯洁的尤物。
尽管助手一直试图说服自己，无需对神的行为大惊小怪，却还是感到了强烈的惊愕和恐惧。
世界会因为神对一个女人的偏爱而发生动荡吗？
事实上，动荡已经发生了。
至高神殿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暴雨后，又陷入了无边的黑夜，就是最好的证明。
助手害怕黑夜过后，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比如，洪水、旱灾以及无声无息的瘟疫。
尤其是后者。
暴雨连绵不断时，不少教士都彻夜跪在倾盆大雨里，接连出现了高烧不退的症状。医官那里已经人满为患。助手担心这会演变成可怕的疫情，比霍乱或麻风病还可怕的疫情。
助手不敢请求神的怜悯，神的怜悯是求不来的。
当神不想施予怜悯时，没人能扭转神的决定，使神去怜悯一个人。
但他可以求助艾丝黛拉。
是了。
以前没人能扭转神的决定，但艾丝黛拉一定可以。
想到这里，助手抬起头，心惊胆战地看了神一眼。神能听见造物所有的想法。他打算求助艾丝黛拉，使黑夜和瘟疫消失的想法，神肯定听见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神允许他去求助艾丝黛拉。
助手的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他既然已经伸出遮住太阳的手，谁能使其收回呢？”
这句话出自颂光经。当时，一个贪婪的国王拒绝拜神，并当着先知的面，讽刺神只是一些骗子编出来招摇撞骗的玩意儿。除此之外，他还下令，禁止国民拜神，一些公然唾弃神、给神供奉染了疾病的牲畜的人，甚至能得到国王的赏赐。
但很快，这个国王就受到了神罚——先是王臣接二连三地变得愚拙、贪婪，企图掏空整个国家；接着，肥沃的土地莫名其妙地变得干涸，走兽飞禽全部迁往其他国家；最后，穷凶极恶的犯人毫无征兆地从监牢里逃了出来，使整个国家不得安宁。
国王得知这一切都是神的惩罚后，连忙派人修建高大宏伟的庙宇，呈上新鲜、健康和完整的牲畜，想要修复自己和神的关系，但一切都晚了。
神冷漠地晓谕先知：“我将灭亡这个国家，使这里再无国王。谁在这里自封为王，谁的国家就将遭受战争、瘟疫和天灾之苦。”
先知如实转告了国王。国王吓得痛哭流涕，失声大喊：“谁能不犯错呢？我仅仅是没有敬拜神，就落得如此下场……神啊，你比世界上所有君王都要残暴！”
先知听见这句话，就知道国王将惹下大祸，连夜逃离了这个国家。果然第二天，神就伸手遮住了天上的太阳，使一切都暗淡无光。失去了阳光，就如同失去了一切。不久，这个国家就彻底灭亡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如同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一般。
神学家们常常以这个故事为例，告诉众人，神既可以是统领万物的主人，也可以是冷酷严厉的法官。凡是激怒神的人，必将受到可怕的惩罚。假如此人至始至终都没有悔过的话，神甚至会迁怒他的家人以及后代。
没人能让神转意，也没人能让神收回惩罚的手掌。
但现在，神几乎是暗示他，艾丝黛拉可以扭转他的想法。
助手真的很想知道，艾丝黛拉究竟是怎么得到神的偏爱的……从过去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她这样让神如此眷顾，如此纵容，即使是那些为信仰而死的先知，也没有记载说他们被神如此偏爱，能凭一己之力改变神的想法。
艾丝黛拉没想到那种事如此妙不可言，已经过去了一分多钟，她还沉浸在滚滚不尽的欢乐之中，直到助手走过来，叫了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抬起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怎么啦。”
助手不敢与她对视：“我希望您能让阿摩司殿下出面……安抚一下外面混乱的人心，如果阿摩司殿下还在的话，他肯定不想看见至高神殿变得这样人心惶惶。”
他本想恳求艾丝黛拉去求神恢复白天，但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希望阿摩司殿下出面安抚人心。
可能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无法置信艾丝黛拉能扭转神的想法吧。
艾丝黛拉却微微挑眉，饶有兴味地说道：“你说得像阿摩司去世了一样。你想让他安抚人心，不能直接和他说吗？他就在里面的卧室里。”
“您是在开玩笑吗？”助手以为她在装傻，想要借此引出与神的特殊关系，在他的面前炫耀一番，不由有些恼怒，“你我都知道，那根本不是阿摩司殿下，而是……”他不敢直呼神的名字，连尊称也不敢，“求您了，您作为被神眷顾的人，不应该和神一样有一颗怜悯的心吗？”
艾丝黛拉知道助手误会了，但没有解释，而是微微一笑问道：“神？怜悯？谁告诉你神有一颗怜悯之心的？”
助手实在无法忍受她如此轻蔑地谈论神：“假如神不怜悯世人的话，我们为什么能活在这个世上？假如神不怜悯世人的话，那些恶人为什么能遭到报应，饥饿的人为什么能得到丰美的食物，病重之人又为什么能奇迹般地康复？数年干旱的地方，又为什么会突然降下甘霖？你的思想真的太狭隘了，神就是怜悯，就是仁慈，就是公义。这是无可置喙的真理。”
“既然你觉得神有一颗怜悯之心，而我没有，那你干吗来求我，你不应该去求神把阿摩司还给你吗？”
助手哽了一下：“你错了，我来向你求助，恰恰就是因为神在怜悯我。凡人是无法直接向神求助的。所以，神暗示我来求助你。”
艾丝黛拉似笑非笑地说：“是吗？那这样的话，我更不可能如你的愿了。因为我持与你截然相反的观点。在我看来，神并没有一颗怜悯之心，他也不像你们说的那么良善。你知道约翰二世吗？他在位时，做过的最残忍的一件事，是侵略一个国家，允许士兵掠夺境内的一切。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妇女、小孩和男人，都任由士兵处置。据说最后，那个国家的河流全部变成了红色。你觉得他残忍吗？”
助手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忍气吞声地答道：“当然残忍，无论如何，一国之主都不该放纵士兵烧杀掳掠。”
“但你们的神，比约翰二世更加残忍。”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却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助手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你放肆！如果没有神的怜悯，你我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对话。你能活着，能呼吸，能说话，能思考，都是因为神在怜悯你。你的一切都是神赐予的。你却说神比世俗的君王更加残忍……”助手愤怒道，“要不是因为你是神的人，就凭你刚才那些话，我完全可以把你送上火刑架，你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这不正是神怜悯你的体现吗？”
助手是真的怒不可遏。
多少教士为了得到神的眷顾，用鞭子抽打自己的后背，弃绝一切私欲，吃树根，喝雨露，幕天席地，无时无刻都手握念珠和祈祷书；而她作为唯一一个被神眷顾的人，却把神比作一个残忍的君王……过分，实在是过分。
艾丝黛拉不紧不慢地说道：“也许我能活着，能呼吸，都是神的功劳，但我能思考，绝对是我自己的功劳。而且，我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神怜悯我，而是因为你惧怕他的残忍。”
“我惧怕的是神的威严！”助手怒气冲冲地说，“‘残忍’这个词，是形容恶人的！”
“威严和残忍，有什么差别呢？”艾丝黛拉换了一个姿势，倚靠在沙发上，声音妩媚而低沉地说道，“我记得颂光经里，神曾因为一个国王不肯敬拜他，而灭掉了整个国家。你见过约翰二世，发动战争是因为某个国家的国王不肯敬拜他吗？这不是残忍是什么？”
她眨眨眼睛，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噢，也许还可以说是‘残暴’。”
助手刚要反驳，就被她打断：“别说这不是残暴。你见过哪个国王，要求臣民必须像仆人服侍主人一样服侍他，且服侍他时还必须承认，这是其他人求之不得的殊荣，他们必须每日感恩国王的怜悯，国王的恩赐，把一切功劳都归在国王的头上，稍微对国王有一丝不敬，就会被判决火烧或砍头……”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反问道：“现在，你还觉得这不是残忍吗？”
助手沉默。
“颂光经上说，每一个人都有罪，包括刚出生的小婴儿。因为他们是人，所以有罪，只有虔诚地信仰神，祈求神的怜悯，才能净化体内的罪恶。这和农场主告诉奴仆，他们天生血统低贱、肮脏，智商低下，除了服从主人的命令，做一些体力活儿，否则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区别？”
助手咽了一口唾液。
他在心里想，大逆不道，太大逆不道了。
她却嗓音甜美地继续说道：“就像男人和女人一样。如果男人不给女人灌输，她们‘天生愚蠢易怒、软弱无能、变化无常’的观点，怎么把权力牢牢拢在男人的手里呢？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助手听完她这段话，只有一个感想——她一个女人，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可怕的观点？
下一秒钟，他就听见她微笑着说道：“你肯定在想，究竟是谁教给我的这些可怕的观点。”
助手吃了一惊，刚要说服自己，她不过是恰巧猜中了他的想法，并不是因为看穿了他，就见她优雅地站了起来。
他发现，她似乎长大了不少，比刚来至高神殿那会儿变了太多。
那时的她顶多只能算作一个发育良好的少女，现在却有一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风韵。她的脸蛋儿小巧，只有一只攥紧的拳头那么大，但不会再有人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青涩可爱的小女孩了。
她身上的外衣只扣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轻薄宽松的晨衣。昏黄的烛光投射到她的身上，照出晨衣里修长的腿和纤细的腰，以及微微凸起的髋骨。
有那么一瞬间，助手就像是看见了怪诞却艳丽的东方春画一般，除了迅速低下头，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手心渗出了一层热汗。
艾丝黛拉却轻蔑地笑了笑：“真是个蠢货。”
助手压抑着怒气说道：“明明是你衣冠不整，是你太过轻佻，你——你凭什么……”
“你不是蠢货是什么？”她冷淡地说道，“我都把神是如何统治世人的原理告诉了你，你却还是因为不小心看了我一眼，而感到羞耻不安。你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你为什么会对女人的身体感到不安，因为你觉得女人是罪恶之源。女人为什么是罪恶之源？因为只有这样，男人才有理由奴役女人，不信任女人，甚至女人和女人之间也会不信任彼此。你所以为的贞洁，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王国，在你心里播撒的一粒种子。”
她走到桌子旁边，倒了一杯冷甜茶，喝了一口，语气讥讽地作了总结：“现在，你还觉得神有一颗怜悯之心吗？”
助手喉咙干涩。
他的头脑被她外衣里的美丽搅得一片混乱，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助手哑声说道：“你也许是对的。但大部分教士都没有奴役过女人，他们甚至没怎么见过女人……”
“教士认为女人无法获得神启，无法晋升，终身都只能当最低级的神女，本身就是一种奴役。”她浅浅一笑，“不过，我赞同你这句话，大部分教士都没有奴役女人，他们不过是神殿的一条看门狗，自以为高人一等，拒绝女人进入神殿，实际上他们和女人一样，都是被奴役的牛马。”
“注意你的言辞！”助手说，“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尽办法进入至高神殿，是想给那些终身无法晋升的神女一个公平……你想恳求神，赐予神女和教士平等的地位。你的想法很好，但请不要用如此粗俗的言语说出来。”
“你的想法天真得令人恶心。”艾丝黛拉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道，“如果奴仆只是恳求，是不可能与主人和平共处的。只有奴仆和主人的位置调换，才能让原本的主人认为和平共处是一个好主意。”
她转过头，朝他嫣然一笑：“你猜，我口中的‘主人’和‘奴仆’指的是谁和谁呢？”
助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神”。
她想要取代神的位置，得到神的权力。
但是……怎么可能？
她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可怕的观点，从哪里学到的这些可怕的言辞？
助手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足足有六英尺那么高。艾丝黛拉个子娇小，身高还不到他的肩膀，脑袋即使加上蓬松浓密的鬈发，也没有他两只手大，却装满了古怪、可怕、荒唐的想法。
她想要取代神……所以，才四处散布神堕落的谣言，乐于看到异象频生的场面。
她根本不在乎那些教士的死活，也不在乎神堕落后，会给世界带去怎样的动荡。
她只在乎权力。
她的眼里也只有权力。
这是一个怎样冷漠、恶毒、自私的女人。
助手看着她，就像是看见了一条艳丽得令人瞠目的毒蛇或者一只节肢点缀着七彩绒毛的毒蜘蛛。
神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肯定是知道的。
那她为什么还能得到……神的眷顾？
助手知道，今天是没办法从神或艾丝黛拉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了。
不管是黑夜什么时候消失，还是阿摩司殿下是否能出面安抚人心。
事实上，助手也不想要一个答案了。
黑夜就黑夜吧。
他现在只祈祷，不要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出去。”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响了起来，“就算她不是罪恶之源，你也不该与这个模样的她共处一室。”
话音未落，助手就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威压。
在这样恐怖的威压之下，似乎连空气都开始振动发颤。助手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骨骼嘎嘎发响，像被什么用力挤压一般，双膝也一阵一阵地发软。他不敢在这里跪下，怕跪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而神决不会允许他跪在衣衫单薄的艾丝黛拉的脚边。
助手蹒跚着逃出去了房间。
几乎是同一时间，神就从里面的卧室出来了。
他走到艾丝黛拉的面前，头微微垂下，正在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给她系外衣的扣子。
该怎么形容这个画面呢？
艾丝黛拉面色娇媚而慵懒，黑发如浓密潮湿的海藻一般，覆在她的肩上；同样覆在她肩上的，还有神银白色的长发。
墨色与银色相映，甜美与冷漠相应。
节肢上点缀着彩色绒毛的黑色蜘蛛爬上了圣洁禁欲的神像。
神说，她不是罪恶之源。
可这个画面分明是罪恶的、污秽的。
仿佛一幅色彩暗淡却充满了某种荒谬欲望的油画。
助手不敢再看下去，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里。
“你真觉得我不是罪恶之源吗？”艾丝黛拉歪了歪头。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知道罪恶与否，都是我说了算么。”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问。”
他看着她，平静地说道：“你是不是罪恶，只在我的一念之间。你的地位是谦卑还是尊贵，也在我的一念之间……”他扣住她的下巴，俯在她的耳边，是一个进犯意味浓重的姿势，“你是主人还是奴仆，更在我的一念之间。”
他的口吻冷漠而强硬，仿佛真的能操纵她的意志一般。
事实上，他也确实可以操纵她的意志——他可以利用造物主对造物压倒性的威压，控制她的身体，间接操纵她的意志，使她屈服于他的威严之下。
可是，无论他怎么控制，怎么操纵，都只能使她的身体屈服。
他无法透过她白皙的皮肤、密布的血管、十二对肋骨，直接去操纵她的心脏和头脑。
艾丝黛拉没有回答，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狡黠的、近乎甜腻腻的微笑：“真的在你的一念之间吗？”
“你真以为我没办法操纵你的思想？”他冷冷地说。
话音落下，她的手脚立刻出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痉挛，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扭曲了一般，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肩胛骨在颤抖，脊椎骨在颤抖，恐惧流遍了血管，躯干的每一部分都在尖叫，想要向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屈服。
“但你不会……”她咬着下嘴唇，因剧痛而蹙紧了眉毛，眼中却始终有得逞的光亮，“你不会那么做……”
“我会。”他说。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思想似乎真的被操纵了。
她眼中狼一般的攻击性正在逐渐消失，变得像猫咪一样柔弱、温顺、驯服。
这是他想看见的。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脏剧痛了一下，就像被什么猛烈撞击了似的。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是造物主，天上地下一切事物都是他创造的，没什么能伤害他，也没什么能逃离他的统治。
包括她。
也许，他该杀死她。
杀死她太容易了。
只需要他一个眼神，一个念头，她就会像失去水分的鲜花一般枯萎下去。
她是如此渺小，死了以后，甚至连灵魂都无法越过他的掌管前往地狱。
但就像她说的那样，他不会那么做。
无论是操控她的思想，还是操控她的生死，他都不会。
因为他爱上了她，视她如珍宝，一旦他操纵了她的思想，迫使她失去了野兽般的攻击性，她就不再是她了。
他将永远失去她，再也无法得到她。
所以，她说，他不会。
她早就看穿了他。
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造物看穿了造物主，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他的确不能操纵她的思想，但可以占有她。她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他可以像阅览一张地图一样，冷漠而漫不经心地把她阅览一遍。
她其实并无特别之处。她的皮肤和大多数不见阳光的人一样苍白，隐约可见树叶脉纹般的天蓝色血管。
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浏览着那些血管，就像在鉴定一片毫无特色的树叶标本。她天鹅般的脖颈，圆润的肩膀，纤长的肢体……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就是一张普通的地图，一个普通的造物。
他没有赐予她任何点睛之笔，也没有赐予她特殊的能力。
她与其他造物毫无区别。
造物主面无表情地使用了他的造物。
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个灿若春花的微笑，甚至十分自然地抓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粉红色的脸颊上。
她的脸庞上有一层桃子般极其纤细的绒毛。
柔软，细腻，温暖。
他冷冷地看着她。
如果这都不是罪恶，那什么才是罪恶？
他闭上双眼，不知道自己是在下坠还是在上升。
抑或是，两者皆有。
在欲望中上升，在尘寰里下坠。
他看见她的双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嘀咕嘟哝着什么。
“一旦演腻了这种大逆不道的闹剧，我就把我这虽然柔弱却很有力的手贴上他的胸膛……”
她在念一首诗。
“我这好像哈尔皮厄的利爪一样的指甲向他刺去，自将打开一条路，一直抓到他的心脏……”
她双眼蒙眬，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却觉得她十分清醒，并真的伸出了一只手，打开了他的胸膛，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要从他的胸中掏出那颗血红的心脏……”她眉头微蹙，却露出一个快乐的微笑，痛苦地、缓慢地、高傲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掏出一只颤动不已的雏鸟，我要鄙夷不屑一顾地把它扔到地上……叫我的宠物去吃个饱！”⑴
她睁大迷蒙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胸口。
她没有神力，无法像诗中说的那样，打开他的胸膛，掏出他血红色的心脏。
她的体温却能入侵他的胸膛，如同黏湿温热的水草，缠绕在他跳动的心脏上。
他顿了一下。
她趁机撑起身，坐了起来，用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魔鬼之蛇在知善恶树上千缠百绕，试图衔住神禁止采撷的果实。明明他是造物主，是驾驭与控制的一方。她却用他赐予的一切融化了他。
他扣住她的手臂，想要把她推开。
她学着他的样子，在他的耳边说：“是谦卑还是尊贵，是主人还是奴仆……真的只在你的一念之间吗？我是不是罪恶……真的是你说了算吗？”
他没有回答，眼中的神色却渐渐显露出恐怖的冰冷。
这一回，他没有再压抑属于神的威压，彻底凌驾在她之上。
神对造物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造物无法承受神的荣光与威压。
这是共识。
被神至高无上的荣威压制着，她很痛苦，非常痛苦，却感到了来自精神上的快乐：“你的七情六欲……全在我的一念之间。”
这句话说完，她看见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到极点，十分恐怖，令人惊惧。
对上他这个眼神，她更加痛苦了，后背本能地渗出了恐惧的汗液，头脑却愉悦到了极点——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的七情六欲，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所以，他们究竟谁谦卑谁尊贵，谁是主人谁是奴仆呢？

第63章 “谁让你是我的……
助手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黑夜的现象会蔓延。
之前只是至高神殿出现了黑夜，现在几乎每个教区的神殿都失去了阳光的笼罩。
一些教士开始模仿古代赎罪的苦修士，在身上涂满牲畜的油膏，献祭似的用鞭子抽打自己，希望这种自虐般的行为，能让神的愤怒平息。
然而，没有任何用处。
神不在乎他们的虔诚、痛苦和恐惧。
他创造了星体、季节、昼夜以及天上地上一切活物，为什么会在乎一些渺小的造物的感受？
可他偏偏在乎艾丝黛拉。
他也想如此对待艾丝黛拉——把她当成一件物品，一头猎物，一个伸手就能采撷的果实。
她对他的影响力太大了。他必须这样对她，才能将她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目光之中。
他对她行使了神对造物的权力，在她娇嫩的喉咙上留下了一个银色的标记。
不管他如何压制属于洛伊尔的意志，他的举止还是会泄露洛伊尔的兽性，比如，像野兽一样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留下气味与标记，排斥其他具有攻击性的同性。
有时候，艾丝黛拉从客厅跑到书房，都会招致他的追捕——他会不受控制地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好像不那么做，她就会逃离他的掌控一般，即使她跑向书房，只是想去拿一本书。
艾丝黛拉一边慢条斯理地看书，一边斜着眼睛嘲笑他：“你简直像一条怕羊跑丢的狗。这么怕我脱离你的视线，怎么不找条锁链把我拴着？”
她躺倒在沙发上，换了个不雅却舒服的姿势，“但那样的话，你会变得比现在还要可怜可悲，因为我去哪儿，你就得跟着去哪儿。”
他一言不发，半晌走到她的身边，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横抱了起来，让她端坐在沙发上：“坐正。随时会有人过来，别跷二郎腿。”
她不高兴地说：“你以前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因为以前的我不了解。”
“现在也不用了解！你在这里，根本没人敢接近我！”
他有些被取悦了，却仍然不准她跷二郎腿，露出吊袜带的扣子。
她恼怒地骂他像个上了年纪的女家庭教师。他对此没有异议，淡淡地说道：“谁让你是我的羊。”
艾丝黛拉绷着脸。她是在讽刺他，并不是让他以此为荣，更不是在给他出谋划策。
所以，当她第二天醒来，看见手腕上叮叮当当的锁链时，脸色可想而知有多么阴郁。
她没想到他疯狂到了这种地步，居然真的变幻出了一条锁链，把他们的手腕拴在了一起。
但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会让他显得更加可怜可悲——她无论去哪儿，他都必须跟在她的身边。
艾丝黛拉对锁链适应得很快。她并不在乎喉咙上的标记（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太阳般的、几乎隐匿在她苍白皮肤上的记号），也不在乎手腕上的锁链，只在乎外面的计划是否如她预想般进行。
她每一天都安排得非常充实——早上醒来，会先去洗个澡，不少人都认为水蒸气就是疫气，皮肤一旦接触水雾，不管是否干净还是肮脏的水雾，都有感染疫病的风险，所以许多人宁愿使用除臭剂也不愿洗澡。
艾丝黛拉却非常讨厌汗味，早晚都要洗一次澡。她勤洗澡的古怪习惯，曾让她的女家庭教师哀伤地断言：“这女孩可能活不到十二岁。”
洗完澡，她会花半个小时护理头发，先是让侍女用鬃毛梳蘸上可可果油，从头顶梳到发尾，再这样反复梳五分钟，然后用卷发夹子把头发一绺一绺地裹缠起来。
但自从神标记她以后，任何人——包括玛戈和西西娜，都无法再触碰她，哪怕是不小心碰到她的裙摆，都会感到一阵晒伤般的灼痛。
神不允许她被任何人触碰。
于是，冗长的护发过程，只能由神亲自上阵。
他在万物之上，一举一动都被信徒争相敬拜、解读。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使她的头发永远乌黑顺滑，却选择拿起鬃毛梳，亲自给她梳头。
艾丝黛拉很享受他对她的服侍。
尽管她满口谎言，却不会对自己撒谎。她坦然承认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动物感到饥饿会猎食一样——此时此刻，她的确是在享受。
他站在至高之处，是所有造物的主人，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却变成了奴仆的模样，走到她的身边，用一条锁链把他们拴在了一起，还拿起鬃毛梳，屈尊俯就地给她梳头。
是的，他仍然掌控与主导一切，连天气都随他的情绪而变化，却无法拒绝她让他梳头的要求。
她十分喜欢这种感觉——万物都倚靠他，他却只听命于她。
这种感觉很迷人。
当然，要是他不像一头狼盯着食物般盯着她，在她的喉咙处留下银色的标记，在她的手腕拴上锁链；她和玛戈或西西娜说话时，语气稍微亲昵一些，他的目光就会变得冷淡又可怕，吓得她们呼吸困难，她会更加喜欢这种感觉。
中午到晚上，是她的看书时间。
她对书籍的喜爱，甚至令他感到嫉妒。每当她听完西西娜的汇报，就会坠入书中的世界，任何动静都无法把她唤回来。这是向她求欢的最佳时机——直到看完一本书，她才会反应过来答应了什么，但想要反悔已经晚了，更何况她并不抗拒那种事，几乎不会反悔。
他却很不喜欢她这种随意的态度。
不过，即使他不喜欢，也不允许她反悔（她也没想要反悔）。
艾丝黛拉不明白，他作为一个神——至高无上的造物主，为什么要和书籍争宠？
她看书又不是只看好书，偶尔也会翻翻市面上的庸俗小说：比如，一个贵族男子爱上了一个放荡的交际花，那位交际花却有好几个肥胖却美丽的同性情人，贵族男子受不了这个打击，满怀悲愤地跳河自杀了。⑴
他和这些打发时间的书争宠，真够好笑的。
但他这个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洛伊尔……阿摩司和洛伊尔融为一体了，她还能见到她的小蛇吗？
“不要走神，”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用大拇指轻轻地抚摩她喉咙上的标记，像是在提醒她是他的人，“看着我。”
她看向了他，嘴上却诚实地说：“……我想看洛伊尔。”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她，大拇指和另外四根手指逐渐收紧，形成一个危险的手势：“他能看见你，但他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她蹙起眉头，拍了一下他的手，“你把我弄疼了……松开！”
“请陛下原谅，”他闭了闭眼，以阿摩司的口吻说道，“这个标记实在令人……兴奋。”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为什么。”他回答，“也许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可以独占你。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和另外两个我分享你呢。”
他看着她，专注地看着她，用一种平静的、有力的、令人战栗的目光，“就像你看见的那样，我连一本小说都容忍不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容忍他们占有你呢？”
艾丝黛拉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在了解自己手上的权力。
他之前总是冷眼旁观她，表现得非常冷静，并不限制她与其他人来往，也不排斥她被其他人看见，是因为他并不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手上的权力有多大，也不知道控制欲是什么。
现在，他开始了解自己的欲望和权力。
他在她的咽喉上留下标记，用锁链拴住她的手腕，是在了解体内的兽性。
他嫉妒她手上的书籍，排斥体内的阿摩司和洛伊尔，想要独占她，则是在了解体内的人性。
这只是开始。
等他彻底了解自己的欲望和权力以后，他会成为整个世界唯一的统治者，就像颂光经里写的那样冷漠、自私、粗暴。
到那时，万事万物都将在他的掌管之下——虽然以前也在他的掌管之下，但以前的他没有欲望，对人类社会的一切也不感兴趣。
……当无情无欲的神有了欲望，明白了人类社会的规则，他会怎么统治并掌管世界呢？
他又会怎么统治并掌管她呢？
有那么一刹那，她就像被冰水浇头般，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牙齿轻颤着，却又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兴奋。
对手、情人、权力、竞争、挑战、掌控与被掌控……
各种意义上的兴奋。

第64章 她已经独占了他……
情况还在恶化。
民间掀起了一阵自笞热潮。⑴
一些教士开始在各个广场和十字路口表演鞭笞自己，并呼吁大家用皮鞭抽打自己，以此赎罪自救。
一个教士大喊道：“唯有如此，才能让神看到我们赎罪的决心！”
原本滞销的赎罪券又畅销了起来，人们疯了似的囤积赎罪券，以前两个铜币就能买到的赎罪券，现在要花八个铜币。
兜售赎罪券的掮客赚得盆满钵满，有时候他们高兴了，一杯啤酒也能换到他们手上的赎罪券。
最滑稽的是，一个统领“脂粉部下”的太太，靠着手底下的姑娘们，换了几十张赎罪券，足以她和她的家人们死后顺利登上天堂。
助手眼睁睁看着，整个光明帝国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
不知是否巧合，帝国越混乱，神殿的收入越高——有的纨绔子弟害怕自己的罪行太多，赎罪券没办法抵消干净，干脆花大价钱买了个教士的职位，和那些赎罪的教士一起去十字路口鞭笞自己。
穷人没办法像纨绔子弟一样买神职，只能献祭自己的劳力。他们纷纷走向工厂和工地，没日没夜地干活儿。
工厂的老板都乐开了花，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机：以前他们必须付给这些穷人真金白银，现在却只需要几张赎罪券，就能打发这帮汗流浃背的工人，而赎罪券的价格全凭掮客一张嘴。
掮客们察觉到这是一个挣钱的大好时机——也有可能是挣钱的最后时机，一个劲儿催促教士们做出更多的赎罪券。
一时间，赎罪券竟变成了比金银还要硬的硬通货。
现在，走在大街上，可以看见这样的情景：一个神情严肃的绅士正在草地球场上打网球，对手简直像一堵墙一样牢不可破；十几个回合之后，绅士败下阵来，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掏出两张赎罪券递给对手。
是的，赎罪券就是他们的彩头。对手靠一场网球比赛，赢得了上天堂的先机。
还能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穿着毛皮大衣、妩媚动人的女郎走进了旅馆；十分钟后，她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清点着手上的赎罪券，仰头叹了一口气。
哥伦布曾揶揄过，凡拥有金钱者，就拥有使灵魂升入天堂的权力。
但仅凭手上的赎罪券，真的能让他们死后升入天堂吗？
第一个提出异议的，是歌剧院的当红女伶，西西娜。
她在报纸上说：
“我受够了这种荒唐的生活！人们一边用钱购得赎罪券，一边对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
“你能想象这样的情景吗？有人刚买了赎罪券，就一脚踹向了路边的乞丐，还有人用刚买的赎罪券去赌博，因为赎罪券的价格比赌场的筹码要便宜太多，你们真的觉得这种人能凭几张赎罪券上天堂吗？”
有人赞同她的话，有人则警告她：“女人是不能评判神殿的，更不能公开批判神殿。女人高谈阔论，是非常严重的罪过。”
西西娜立刻反唇相讥道：“谢谢提醒，我已经买了一堆赎罪券来抵消我批判神殿的罪过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把那些反对西西娜的人打得哑口无言。
有人意识到，如果不对赎罪券加以限制，这样的情景可能会成为常态。
试想，一个疲惫的绅士回到家，刚要享用晚餐，却发现妻子根本没有准备晚餐，绅士行使丈夫的权力质问妻子，为什么不准备晚餐，妻子却一边侍弄花草，一边淡淡地说：“我已经买好赎罪券了。”
这样的情景还可能出现在工厂里，老板巡视工厂，却发现工人根本没在辛勤地劳动，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老板质问工人为什么不工作，工人却说：“我已经买好赎罪券了。”
从此，一些胆大妄为的女子可以在教堂畅所欲言，像先知一样预言未来，甚至像男人一样看书写作。
有人开玩笑说，要是女王陛下早点买一沓赎罪券堆在王座上，可能就不会被拉下王位了。
如果说西西娜的话是一个响亮的巴掌，那这句话就相当于敲响的警钟了——再不禁止赎罪券的售卖，一些原本老实、本分的人，可能会变得蛮横无理起来。
西西娜就是一个例子，如果没有赎罪券，她根本不敢像男人一样公开发言，也不敢在报纸上讽刺劝她谨言慎行的男人。
赎罪券给了一些人作恶的底气。
一时间，赎罪券的口碑变得更坏了，同时也卖得更多了。
神堕落的谣言再次在民间兴起，教士们只能更加用力地鞭笞自己，直到深夜，住在十字路口和广场附近的人们，都能听见鞭子破空的声响。
如此持续十几天后，教士们发现自笞的作用微乎其微，便开始往食物里加泥巴和灰烬。发展到最后，甚至有人认为，快乐就是与神作对，只有受苦受难，才能被神悦纳。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折磨自己，黑夜的现象仍在蔓延。
很快，王都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
人们用尽了一切方式赎罪自救，最终却还是没能逃过被黑暗笼罩的命运。
极端愤怒之下，教士们起诉了西西娜——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滥用赎罪券，蔑视神的威严，他们自笞的行为本可以得到神的谅解，使王都免于被黑暗笼罩的命运。
神殿的裁判官受理了教士们的起诉。
开庭时间是三天后。
三天后，艾丝黛拉第一次走出了至高神殿。
她受邀去观看西西娜的审判。
神化为洛伊尔的模样，盘绕在她的脖颈上——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条漆黑的、镶着紫蓝色宝石的颈圈。
他吐着鲜红的蛇信子，紫蓝色的竖瞳阴冷地迫视着每一个想要接近她的人。
因为失去了阳光，天空开始飘落雪花，雪橇代替了四轮马车。
艾丝黛拉坐在红丝绒车厢里，掀开墨绿色的窗帘，能看见无数只小小的飞蛾紧随着车厢的挂灯，它们扇着毛茸茸的翅膀，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把灯光囚禁在它们的怀抱里。
她忍不住眯起眼睫毛，摸了摸脖子上的蛇形颈圈。
飞蛾看似囚禁了灯光，实际上是灯光把它们牢牢控制在了一起。
神对她寸步不离，在她的喉咙上留下标记后，又给她的手腕拴上锁链，现在为了监视她，防止其他人接近她，甚至变成了他和阿摩司最排斥和最蔑视的畜生模样，项圈似的勒在她的颈间——她无论是吞咽、说话还是发笑，他都能感受到。
艾丝黛拉很好奇。
他就没有想过，这样根本没办法禁锢她……只能禁锢住他自己吗？
想到这里，她的咽喉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缓缓移动蛇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喉咙上的标记。
他听见了她的想法。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于是张开上下颚，咬了她一下。
艾丝黛拉不是他的信徒，不会无条件地服从他的管教。他咬了她以后，她立刻抓起他的蛇尾，咬了回去。
助手掀开遮帘，想要告诉艾丝黛拉，雪橇已经抵达火刑法庭门口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黑发白肤的少女穿着白裘皮大衣，里面是一条镶蕾丝的长裙，领子是薄纱制成的荷叶边，花萼似的衬托着她苍白纤长的脖颈。
因为她浑身上下都是白色，颈间那一条黑色的蛇形颈圈便显得格外触目。
助手过了几秒钟才发现，那条“颈圈”居然是活的，细长的蛇尾还被她放进了花瓣般的朱唇里。
就在这时，助手突然感到一道冷漠且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熟悉的威压汹涌而至。
紧接着，他对上了紫蓝色的蛇瞳。
……那是神。
神居然变成了一条阴冷黏湿的蛇，盘绕在艾丝黛拉的脖颈上。
助手立刻低下头，不敢多看，说道：“艾丝黛拉小姐，火刑法庭到了。”
虽然他马上就移开了视线，脑海中却如实浮现出刚才看见的画面。
蛇一直象征着罪恶。
直到现在，一些描绘人类堕落的画作还能看见蛇的影子，它藏身于漆黑和墨绿色的枝叶间，毒牙滴落着罪恶的黏液，一动不动地盯着还不知善恶的人类男女。
很少会有人喜欢蛇这种动物，因为它有着死人一样又冷又湿的触感，密集柔软的鳞片，毒腺里还蓄着令人恐惧的毒液。大多数人都对它们避之不及。
可是，神却变成了一条漆黑的毒蛇，盘绕在女人的脖子上。
神，蛇，女人。
这三个词无论怎样组合，都会让人联想到某些肮脏而又邪恶的东西。
助手的心中惊涛骇浪，艾丝黛拉却面色平静地走下了雪橇。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王都的火刑法庭。
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她被神殿的裁判官宣判有罪。
表面上她的罪名是弑父杀兄、亵渎神明、谋权篡位、道德败坏；实际上，她的罪名只有一个——身为女子，却窃取了本该属于男人的荣耀和王冠。
于是，她懒怠辩解，只是对着裁判官微微一笑：“我的确是一条毒蛇，而且是一条想盘绕在光明神像上的毒蛇。”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谁能想到，最后她并没有成为那条盘绕在光明神像上的毒蛇，反而是神盘绕在了她的身上。
艾丝黛拉仰头望向火刑法庭的大门。
这座王都最为阴郁的建筑，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显得阴森恐怖，仿佛传说中魔鬼幽居的古堡。
内部只有一个前厅，一个正殿，没有侧廊，两侧镶嵌着数十个鳍灰色的巨型窗户，以前会漏下昏暗而冰冷的自然光，现在却只能看见令人压抑的、仿佛永恒的黑暗。
前厅和正殿早已被乌压压的人群占领，每个人的手上都端着一支点燃的蜡烛，淡黄色的烛光映照出他们疲惫惶恐的脸庞。
仿佛这里不是在开庭审判西西娜，而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见人到齐，裁判官命人点亮了穹顶的枝形吊灯。
西西娜正站在被告席上。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金灿灿的头发被卷成螺旋状，垂落在她的脸颊两侧，显得她尤为美丽，尤为动人。
她是那种男人非常乐于娇养的女人，即使年近四十，也有一种浓烈而艳美的风韵。
但艾丝黛拉把她放在歌剧院的舞台上，放在整个帝国的目光下，放在阴森可怖的火刑法庭里，竟让她迸发出了一种比男人娇养更加充沛的生命力。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艾丝黛拉坐在了陪审席的前排。
在她旁边落座的，是一位老熟人——埃德温骑士，曾在教区法庭上帮过她一个大忙——成功借到了神力，回溯了证物的过去，彻底定下了弗莱彻司铎骇人听闻的罪名。
埃德温骑士见到艾丝黛拉，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微笑着行了一礼：“艾丝黛拉小姐，命运真的很有意思。彼时彼刻，您还站在被告席上，此时此刻，您就已经坐在我的旁边了，而且是整个陪审席唯一的女子。不得不说，您是我见过的最有智慧的女子，实在令人敬佩。”
一般来说，女子被男子行礼都会显得局促不安，艾丝黛拉却神色如常地接受了他的行礼，毫无普通女子的害羞和紧张。
她坐了下来，淡淡地说道：“我不是最有智慧的女子，只是最有机会展现智慧的女子。您真的以为大多数女子都愚笨不堪吗？您想想，如果她们不想办法掩饰自己的智慧，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
埃德温骑士有长途旅行的爱好，不然也不会在边境教区，受邀去观看艾丝黛拉的公开审判。
他再清楚不过，那些女子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被当成女巫送上火刑架。
就像他们正在参加的审判。
西西娜的话，其实再正确不过。
不少男人也这样使用赎罪券，前一秒钟才从掮客那里买到了赎罪券，下一秒钟就用手上的赎罪券，跟巷子里揽客的女郎谈好了价格。
然而，那些男人却没有受到任何责备，也没有一个教士起诉他们，反倒是罪过不值一提的西西娜，受到了教士们的集体起诉。
怪不得艾丝黛拉会说，她不是最有智慧的女子，只是最有机会展现智慧的女子。
其他女子根本没有展现自己智慧的机会。
但能安全地展现自己的智慧，本身也是一种智慧。
“我现在知道，您为什么能成为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了。”埃德温骑士叹息着，站起身，捧起她戴着手套的双手，准备以骑士对一位女士的最高礼节，俯身亲吻上去。
艾丝黛拉眨了一下眼睫毛，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他，他的双唇就已经落在了她手套的丝绒面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露出恐慌而震骇的神色。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英俊而又风趣的骑士，露出这样惊慌失措的表情。
也不知道神对他做了什么。
埃德温骑士可能直到死去，都无法向旁人诉说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吻上艾丝黛拉手套的一刹那，他的眼前猛地浮现出一条庞然恐怖的巨蟒，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埃德温骑士曾在罗曼帝国见过类似的魔物。他不是那种容易受到惊吓的人，有一回观看执行火刑，烧焦的罹难者倒在了他的脚边，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这条可怖的巨蟒，却让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冷汗淋漓的滋味。
他惧怕的不是巨蟒，而是巨蟒散发出来的那种……类似于神的威严。
什么是类似于神的威严？
神的威严不容置疑，不容玷污，不容亵渎，甚至不准直视。
人的眼睛没有办法也不被允许直视神的威严。
几乎是巨蟒出现的一瞬间，埃德温骑士的眼睛就感到了一阵刺灼般的剧痛。
但是……神为什么会以巨蟒的模样盘绕在艾丝黛拉的身上？
不知是否因为他离艾丝黛拉太近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甚至能看见巨蟒身上密集而锋利的蛇鳞，反射着枝形吊灯昏黄色的烛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昏暗的、令人感到心神不宁的深紫色。
因为纯正的紫色极难印染出来，所以紫色一直是最高贵和最神圣的颜色，甚至被当成神眼目的颜色。
然而，蛇鳞反射出来的紫光，却只能让人联想到禁忌、恐怖和疯狂。
埃德温骑士隐约想起被雨水打湿的紫红色花儿，想起成双的、熟透了的紫色果实，在枝桠上摇摇晃晃；想起深紫色的大海，古希腊人一直以为大海最深处的颜色是紫色；想起了一切神秘、邪恶而又污秽的事物，唯独没有想起与神圣有关的东西。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虽然不是神职人员，但也尊敬神，敬畏神的威严。
他怕自己继续想下去，有亵渎神明的嫌疑。
可是，神化为蟒蛇的样子，缠绕在艾丝黛拉的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亵渎自己的行为。
埃德温骑士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资格评判神的作为。
他能做的，只有远离神以独占姿态盘绕的女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艾丝黛拉在心里问道。
她用左手撑着脑袋，毫不惊讶地看见埃德温骑士离她远了一些。
他不仅自己远离她，还不允许其他人坐到她的身边，其他人想要接近她，都会被他严厉地赶走，似乎真的变成了她忠心的骑士，在履行保护女主人的职责。
艾丝黛拉却知道，没有神的允许，他决不敢那么做。
“什么都没做，只是对他下了一个命令。”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我不喜欢别人触碰你。”
“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被人触碰。”她面色温和地在心里说道，“你看到观众席那些贵族了吗？他们都曾触碰过我。”
他没有回答。
于是，她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那个喉结很大、戴着丝绒领结的男爵儿子，曾经亲吻过我的手背；
“那个穿紫色背带裤的纨绔子弟，在我的扇子上登记了两次，生怕我忘记和他跳舞……”
她娇美的手指向最后一个男人：“那个不停擦眼镜的男人——我忘了他的名字，但不重要，我记得他有洁癖，可上台阶的时候，我不小心踢掉了鞋子，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是他蹲下来，握住我的脚，帮我穿上了高跟鞋。你还要听吗？这样的事迹还有很多。”
他顿了片刻，声音很冷：“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永远也没有办法独占我，”她微微一笑，“你没办法切断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整个世界都是你创造的，你能不能在这个世界独占我，你自己不知道吗？但是……”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了一下。
果然，他追问道：“但是什么。”
“但是，”她歪了歪脑袋，甜蜜而又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却能独占你。你没有发现吗？我已经独占你了。”
他降临到她的身边，在她的脖子上留下独特的标记，用锁链套住她的手腕，不允许其他人接近她，触碰她，甚至连简单的吻手礼和贴面礼都无法容忍……这些远远不能证明，他已经独占了她。
反倒能证明，她已经独占了他。
他爱她爱到了变成了人类的模样，拥有了具体的性别和欲望，是喜是怒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并且，只有她能看见他这一面，也只有她能直视他的眼睛，与他正常地交流……这不是她独占他是什么？
神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西西娜的审判开始了。

第65章 神对艾丝黛拉的……
与此同时，西西娜的审判开始了。
“请问台下的本案被告，全名是否叫西西娜&#183;玛丽&#183;维斯曼？”
“是的，裁判官大人阁下。”
“原告对你的指控，已在法庭的传票上写明，是否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需要，裁判官大人阁下。”
“你被两百七十二名教士指控，未有正确使用赎罪券，而是将其用在不当之处。具状人认为，你恶劣的行径已激怒万能的神，使他不愿再俯就世人，引导世人，帮助世人，护理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以致昼夜颠倒，夏日飞雪。你对这样的指控是否存在异议？”裁判官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可以提出异议。”
西西娜冷静地表示异议。
裁判官示意她说话。
“裁判官大人阁下，”她不卑不亢地说道，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被艾丝黛拉猜到并制定了详尽的计划，“这样的指控纯属诬赖，我并没有把赎罪券用在不当之处。神不愿再俯就世人，绝不是我的缘故。”
教士那边的人立刻提出异议。
裁判官允许他们说话。
一个面黄肌瘦、满面擦伤的教士站了起来，表情严肃地说道：“裁判官阁下，她在胡说。赎罪券是对行善的人一种褒奖，比如，你过去不小心欺负了弱小，但因为告解与忏悔足够诚恳，也愿意捐钱帮助那些孤苦无依的穷人，我们便给予他赦免，给他一些以前圣人积攒下来的功绩，去抵消他不小心犯下的罪过。
“西西娜女士却完全误解了赎罪券的用途，将其当成作恶的底气，仗着赎罪券可以抵消犯下的罪过，在报纸上恶意诋毁神殿和赎罪券的声誉。这种行为已经激怒了万能的神。如果不将这样胆大妄为的女子判处火刑，恐怕难以平息神怒！”
裁判官望向西西娜。
西西娜回想起艾丝黛拉教给她的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说激怒神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这些贩卖赎罪券的教士，你们愿意走上火刑架，平息神的烈怒吗？”
教士们听见她的话，全都气得涨红了脸：
“大胆！”
“这个女人为什么敢这样在法庭上说话？”
“裁判官阁下，这个女人过于放肆了！即使是前女王也不敢这样污蔑神殿和教士。阁下，请给予她重罚！”
裁判官皱着眉头，也觉得西西娜过于无礼，刚要落锤给予她责罚，就在这时，陪审席那边忽然响起一个妩媚而低沉的声音：“西西娜，你为什么说这些教士激怒了万能的神？”
是艾丝黛拉的声音。
她眨巴着眼睛，状似天真地说道：“在我看来，这些教士都非常虔诚。他们不到五点钟就起床走街串巷，把先人积累的功绩，卖给那些捐钱的善人。因为赎罪券带来的捐献，神殿才有钱去清理沼泽、造桥筑路和修建医院。假如这样的教士都会激怒神的话，那我们岂不是都会激怒神？”
话音落下，不少教士朝她投去感激的眼神。
艾丝黛拉面带甜美的微笑，对他们一一点头致意。
西西娜却松了一口气。
要不是艾丝黛拉出声帮她解围，她恐怕逃不过一顿责罚。
裁判官有权利责罚任何不尊重法庭的人，而究竟怎样才算“不尊重法庭”，却没有明文规定，全由裁判官自己决定。
在教区神殿时，艾丝黛拉之所以没有在公开审判中被责罚，是因为神女也算神职人员，不能像其他地位低下的女子一样随意处罚。
西西娜定了定神，说道：“请问神女大人，您怎么确定他们兜售赎罪券的行为，一定被神悦纳呢？”
艾丝黛拉皱起眉，做出语塞的模样，却在心中饶有兴味地问道：“问你呢，你喜欢他们兜售赎罪券的行为吗？”
她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真的要他回答。
他却语气平淡地答道：“我喜欢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艾丝黛拉的注意力全在西西娜身上，随口嘲讽道：“你恐怕误会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
于是，他让她看见了他喜欢什么。
一朵脆弱的花儿，一阵带着咸味的潮气，一条百缠千绕的毒蛇，一对长着柔滑绒毛的欲望之翅。
艾丝黛拉看完后，面色显得有些沉郁。
她沉郁的面色更好地诠释了被西西娜反驳到语塞的模样。
西西娜一边感叹艾丝黛拉的演技，一边缓缓说道：“众所周知，神意不可揣测。神是唯一能给我们颁布法规的那位。‘凡我所吩咐的，你们都要谨守遵行，不可加添，也不可删减’。神没有明确说的，我们都不必遵行。那么，敢问诸位教士，你们是从何得知，神允许你们兜售赎罪券的呢？”
神当然没有明确允许他们兜售赎罪券。
允许他们兜售赎罪券的，是高层的教士。但这句话，怎么可能当着裁判官的面说出来？
教士们只能保持沉默。
西西娜环顾四周，继续说道：“你们谎称先贤的功绩，可以像存在银行里的钱一样取出来，发给那些被赦罪的人。实际上，你们都发给了哪些人？你们把先贤的功绩卖给酒徒、赌徒、小偷、妓女，以及任何兜里有钱的人。一些穷人为了死后不下炼狱，只能卖房卖地，出卖自己的苦力，去买你们手上的赎罪券。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出卖自己的劳力，仍是无法买下比有钱人更多的赎罪券——你们确定天堂还有穷人的位置吗？”
一个教士沉声说道：“你没有听见神女说的话吗？正是因为赎罪券带来的捐献，神殿才有钱筑桥修路和吸干沼泽。有钱人捐的钱更多，贡献的功绩也更多，为什么不能比穷人更早地升入天堂？”
其他教士也纷纷点头。
观众席上，一些王公贵族不禁面露得意之色。
然而，西西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再次让全场陷入坟墓般的寂静。
“那么，诸位是赞同，”她说，“‘金钱可以买到通往天堂的门票’这句话，是吗？”
这下，没有教士敢轻易答话了。
金钱一直与欲望挂钩。不然为什么有的教士宁愿吃树根和喝山泉水，连黄油都避之若浼，抛弃一切让肉体感到舒适的快乐。
假如说有钱就能登入天堂，那他们何必这样对待自己？
西西娜冷冷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到处兜售赎罪券，让人相信有钱就能买到通往天堂的门票，那些穷人怎么可能倾家荡产地购买赎罪券？现在，一杯啤酒，一场网球赛的赌金，甚至是街头女郎的一枚亲吻，都能买到你们所授予的赎罪券⑵。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存在，神的名不会被金钱玷污，他也不会伸出烈怒的手掌，挡住我们赖以生存的阳光。”
一些教士开始频频擦拭冷汗。
“富有之人力所能及地捐献财产，本是善意之举，”西西娜的声音愈发冰冷，“但因为你们的宣扬，让一些不义之人也觉得只要捐够了钱，哪怕生前犯下的是滔天大罪，死后也能登入天堂。”
说到这里，西西娜看向裁判官：“请问裁判官阁下，这位教士是否说过，‘有钱人捐的钱更多，贡献的功绩也更多，为什么不能比穷人更早地升入天堂’这句话？”
那位教士故作镇定地说：“我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有钱人捐的钱更多，贡献的功绩的确比穷人更多，为什么不能比穷人更早地升入天堂？”
裁判官看了他一眼，点头答道：“无需我确认，他自己已经承认了。”
“敢问这位教士，假如你口中的有钱人是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强盗，一个偷奸耍滑的商人，一个毫无敬畏之心的恶人，他用肮脏的金钱买下了足够的赎罪券，那岂不是更加证明了‘只要有钱就能上天堂’这句话。”
西西娜停顿了一下，望向观众席的王公贵族们：“一些善良的有钱人，请不要觉得我的话是在冒犯你们。你们行善积德换来的功绩，其他人只要多花点儿钱，就能得到和你们相同的待遇，你们觉得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赞同西西娜的话。
他们不想为了一个歌剧女明星，而得罪同一阶级的人。
观众席鸦雀无声，西西娜却一点也不紧张，艾丝黛拉早就告诉了她应对的办法。
她说：“你们早已安习于这些教士的堕落行径。他们无耻地把先贤的功绩制成赎罪券，卖给一些鸡鸣狗盗之徒，你们真的觉得神会对此坐视不理吗？他们利用神的威严与怜悯赚取不义之财，你们真的觉得，神不会对他们的所作所为，降下严厉的惩罚吗？”
教士们被她说得冷汗直流，正在一边擦汗，一边低声商量对策。
西西娜却不给他们任何反击的机会，直接望向陪审席的艾丝黛拉：“神女大人，可以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吗？等会儿我无论说什么，都请赦免我的罪过。”
艾丝黛拉却皱起了眉毛：“这我怎么可能答应你。万一你等会儿要说一些渎神的话怎么办？我不可能对藐视神的人坐视不管。”
这句话说完，最先有反应的却不是西西娜，而是她脖子上的那条蛇。
他吐着蛇信子，有些躁动地在她的脖颈上绕来绕去，密集而光滑的蛇鳞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即使她话里的维护之意是装出来的，也让他感到了难以抵御的兴奋。
“请您放心，”西西娜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正是为了维护神的声誉。”
他越缠越紧。
简直像一条黏腻的触须，吸附在她苍白柔软的脖颈上。
艾丝黛拉有些窒息，一边扯蛇尾，一边说：“那你说吧，如果你确实是为了维护神的声誉，那我可以请求神……赦你无罪。”
“请求”这个词，似乎令他更加兴奋，她甚至能听见蛇尾剧烈震颤的声响。
直到艾丝黛拉绷着脸蛋儿，阴沉沉地骂了一句，他才停止缠绕，安静地盘在她的脖子上。
“多谢神女大人，”西西娜行了一礼，“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女人是无法得到神启的，可我确实得到了神的启示……”
西西娜其实非常忐忑不安。
她没有艾丝黛拉那么大的胆子，可以在法庭上冷静沉着地为自己辩护。
她见过太多因为自称受到神启而被判处火刑的女人了。
要是艾丝黛拉没办法赦免她的罪过，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可以把自己送上火刑架。
“神在梦中晓谕我，”她做了个深呼吸，竭力平稳地说道，“不出三天，赎罪券的弊端就会彻底显现出来。到时候，大家就会知道，究竟是谁冒犯了神，激怒了神。”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liJia
教士那边的人面面相觑，就像抓住一线希望般，纷纷举手喊道：“裁判官阁下，这个女人在撒谎！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得到过神的启示，就连至高神女也只是得到神的庇护，而没有得到神的启示！她在撒谎，请给予她重罚！”
“如果不重重地惩治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以后肯定会出现一堆这种自称得到神启的女人……神是不可能随意启示造物的！所有人都知道，阿摩司殿下的体内有一丝神性，但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得到过神的启示？裁判官阁下，这个女人在危言耸听，请给予她重罚！”
“……请给予她重罚！”
西西娜抿着嘴唇，手指微微颤抖。
她猜到了局面会演变成这样，却没有猜到自己会这样害怕。
是的，她害怕了。
除了害怕，她还感到强烈的悲哀。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地位是这样卑贱，卑贱到提到神，都是对神极大的不敬。
当一个男人提到神，人们需要绞尽脑汁地证明他的观点的确冒犯了神，才能给予他处罚，或者把他关进疯人院；然而当一个女人提到神，说自己曾得到神启，人们却连反驳都不需要，只需要说从来没有女人得到过神启，就能在耻笑声和谩骂声中治她死罪。
说实话，西西娜完全不知道艾丝黛拉怎样才能改变这个局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并没有得到神启。
与此同时，艾丝黛拉站了起来。
她提着裙摆，姿态优雅地走出了陪审席。
人们的争执声渐渐小了下去。
只见她闭上眼睛，摊开一只手掌，手上顿时浮现出一团纯粹耀眼的白光。
一个视力极佳的教士惊呼道：“那是神力……天啊！她居然能借用神力，她一个女人居然能借用神力！过半数的高级教士都没办法借用神力，她居然可以……”
直到被身边的人推了一把，那个教士才自知失言，“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许久，艾丝黛拉才睁开眼睛，没有说西西娜的话是对是错，而是抬头看向裁判官：“阁下，我请求休庭。”
裁判官忍不住问道：“难道这个女子真的得到了神启？”
艾丝黛拉偏了偏脑袋，不置可否：“按她说的做吧。反正三天后，肯定会有一个答案浮出水面。”
她都这样说了，裁判官只能落锤休庭。
西西娜瘫倒在了被告席的椅子上。
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觉得自己死定了。
谁能想到，艾丝黛拉居然用神力帮她逃过了一劫。
借用神力的条件苛刻至极，就连一些虔诚的医官，都不敢保证自己能随时借用神力。
艾丝黛拉却做到了。
西西娜忽然有些看不懂自己的主人。
刚开始，她以为艾丝黛拉只是个聪明得过分的小姑娘，有着洋娃娃般甜美优雅的面孔和蛇一般狠毒无情的心肠，想要逃出教区神殿的牢笼，爬到更高的位置——至高神殿，仅此而已。
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发现这小姑娘的心胸和学识，已远远超过一些名校毕业的男子。要知道世界上最出名的两所大学——首都大学和罗曼大学，可是明文规定拒收女学生。那么，她是从哪里学到的那些知识的呢？
而且，西西娜非常清楚自己的主人是没有信仰的——这段时间，她一直按照艾丝黛拉的命令，暗中散布神堕落的谣言。
一个敢诋毁神明的人，怎么可能有信仰？
然而，她却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成功借到了神力。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西西娜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人比她更加震惊。
那就是助手。
助手再清楚不过，西西娜是艾丝黛拉的人。
那么，一切都清晰明了了：艾丝黛拉先是借用西西娜的手，散布神堕落的谣言；在谣言的催促下，赎罪券的销量激增；然后，她又借用西西娜的口舌，彻底否定赎罪券的存在，准备一下子给所有兜售赎罪券的教士定罪。
很明显，她的最终目的是彻底毁掉神殿的声誉。
但是，她却在这种情况下借到了神力。
难道神不知道她借用神力的目的是什么吗？
助手低下头，控制不住地吞了一口唾液。
他觉得，神对艾丝黛拉的偏爱，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几乎令人感到恐惧。
走出火刑法庭，艾丝黛拉重新坐进了雪橇。
扯上遮光帘的一瞬间，她就把脖颈上的颈圈扯了下来，随手扔到一边，蹙着眉毛摩挲皮肤上的牙印。
紧接着，下一秒钟，她就被一双手抱了起来。
神把她抱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有做出更加亲密的动作，只是抱着她。
“你明知道，只要你开口求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平静而令人感到恐怖的自信，她的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但也仅限于身体，“你却一直没有向我要求更多。有捷径却不走，不像你的性格。”
艾丝黛拉歪了歪脑袋，说道：“你觉得，我应该恳求你，改变那些人的想法，让他们对我心悦诚服，然后在你的允许下，重新登上王位？”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样的话，太没有意思了。你放心，我还是那个喜欢走捷径的我，不会不利用你。有必要时，我会借用你的力量。”她说的就像是“有必要时，我会临幸你”一样。
“而且，你以为我只是想毁掉神殿的声誉吗？”她伸出一根手指，缠绕着自己的鬈发，娇媚而又冷酷地说道，“我是想让他们知道一个事实——男人和女人并无区别。但这个事实，仅仅是说给他们听，是没有用的。唯有火把逼近他们的脚趾，刽子手的铡刀逼近他们的脖颈，血的喷柱猛地在广场升起，才能让他们牢记。”

第66章 “我可怜你。”……
西西娜在法庭上作出的预言，不到两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王都，但没有一个人把她的话当回事。
教士们谈起她的时候，嘴角会堆起一个藐视的冷笑：
“裁判官阁下还是太善良了。如果我是裁判官，根本不会给她在法庭上胡说八道的机会。”
“是的，女人只会胡说八道，完全没有男人那种清晰的理解力，让她们理解大道理，就像让一头牛不受鞭笞而主动去耕田一样。”
“聪明的女人会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另一个教士说道，“因为她们深知，激怒一头雄狮会带来可怕的后果。西西娜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女人，她一次性激怒了两百多头雄狮。哪怕她最后被无罪释放，这辈子也完了——她会被所有男人瞧不起，再也嫁不出去，孤独地度过后半生。”
屠牛场的屠夫们也在议论这件事。
“要我看，还是盘子洗得太少了！”一个屠夫一边砰砰宰牛，一边说道，腥臭的血水流满了他的围裙，“我家娘们儿就从不说话。她上午在洗衣场干活儿，下午在女帽店擦地板，晚上回到家还得做饭捣衣洗盘子，哪儿有时间说话！”
街边肮脏的小酒馆也能听见嘲讽西西娜的声音。男人们一边喝茴香酒，一边讨论西西娜。
有趣的是，这些人正是西西娜口中可怜的劳工，没办法上天堂的穷人。
他们不知道西西娜为什么被骂，也不知道西西娜在法庭上曾为他们说话，只知道辱骂西西娜是一种时兴的风尚，必须加入进去，才不会被孤立。
这不能怪他们。
他们的力量全都投进了工厂、田地和打铁场里，即便一天的劳作已经结束了，晒得黝黑的肌肉和高大的骨头仍在疲倦地嘎嘎发响。
他们早就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一杯一杯地喝茴香酒——至于西西娜，只不过是一道不要钱的下酒菜，他们喝完一杯酒，嘴里感到空虚时，便靠咀嚼她的名字打发时间。
艾丝黛拉乘坐雪橇，路过那些脏兮兮的小酒馆时，就能看见这样的情景。
因为黑暗笼罩了王都，每辆雪橇必须挂上四盏大煤油灯，外加一个铃铛才能上路。
回去的路上，他们被一辆雪橇撞过以后，每盏煤油灯就被施加了神力，照得周围亮如白昼。
她掀开窗帘，一眼就看见了酒馆里那些人口中喷出的白雾，浓得像锅炉里的蒸汽。
艾丝黛拉垂下眼睫毛，神色冷淡地放下了窗帘。
在她看来，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耕牛，他们戴着轭具和挽具，挨着上流阶层的鞭打，没日没夜地埋头苦干。
上流阶层的男人把女人当成玩物，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女人的身上——比如，一个伯爵倾家荡产，是因为爱上了一个爱好奢华的交际花；一个王朝的覆灭，是因为国王的情妇挥霍无度；一个帝国的败落，是因为那些生活奢靡、穷奢极欲的女人在成群结队地腐蚀帝国。
于是，他们也觉得女人是玩物。殊不知无论男女，只要是贫穷阶层，都是上流阶层的牛马。
唯一的区别是，上流阶层的男人从小被教导要去争取真正的权杖，女人却被教导只有美貌才是她们的权杖。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女人已经渐渐明白自己“笼中鸟”的身份，筹钱创立了一座女子学校，给女孩们提供男性一般的教育。她们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孩，却并没有真正地改变她们的命运——那些女孩最好的出路，仍然是给贵族小姐当家庭教师，然后嫁给一个富有的男人。
那座女子学校受到了不少人的耻笑，女校长为了能继续办下去，只能在报纸上声明：“给女孩读书，绝对不会让她们疏怠必要的家务，也不会妨碍她们成为贤妻良母⑴；事实上，让她们接受教育，反而能让她们变成更加优秀的妻子。”
也许在女校长的眼里，她已经成功了，至少她被允许继续办学。
艾丝黛拉却觉得，她们仍处于玫瑰、绸缎和轻软舞鞋编织的牢笼之中。
唯有夺得真正的权力，才能打破这样的牢笼。
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流传最广的神话是什么；伊甸园在哪里，髑髅地又在哪里；什么人打铁打到骨头嘎吱作响，什么人捣衣捣到双手发皱；什么人躺倒在铺着紫色绸缎的沙发上，又是什么人被流放苦役之地……决定这些的，从来不是性别，而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她一直明白，只有站在至高之处，才能裁决一切，掌管一切，才能决定谁弱谁强，谁是恶狼，谁是羔羊。
这时，艾丝黛拉突然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人。
她眯起浓密的长睫毛，转头望向一言不发的神：“你怎么不说话？”
“你想我说什么。”他侧眼看着她，似乎眼中只有她，完全没注意到窗外的景象。
“你不该命令我放过那些可怜的教士吗？”她偏着脑袋，还在缠绕自己的鬈发，“三天后，可能会死很多人……”说着，她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脖颈，娇声在他的耳边说道，“我是个很残忍、很残忍的人。我相信战争，相信流血。我在史书上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统治手段，比如，男人为了不让女人说话而发起的猎巫运动，处死了将近四万名‘女巫’……现在，到我实践的时候了。”
他却答非所问：“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有多爱你。”
艾丝黛拉把头一歪，表示疑惑。
“我虽然创造了人类，但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是冷是热一样，“人类的确是我最精巧的造物，但他们太渺小了，渺小得就像你养的那些蝴蝶幼虫。即便知道它们破茧后会变成色彩斑斓的蝴蝶，对你而言，仍然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虫子，你不会想去统治它们，更不会想去干涉它们的政治。”
他顿了顿，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垂下头贴近他正在说话的喉咙：“我一直这样看待人类，直到遇见了你。你把我变成了你养的那些虫子。”
话音落下，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雪橇撞击冻土和雪块的声响。
他的喉咙离她的耳朵太近了。
光明语的发音需要大量的小舌音，软腭、牙齿和喉咙一起运作，才能把一个词完整地吐出来。很多光明国的本地人，都很难把一句话说得优雅动听。经常有人认为光明帝国的人冷漠、严肃、易怒，就是因为大量的小舌音，使一句话变得沉重而又粗暴。
他的发音却始终显得冷静而典雅，每一个小舌音的震颤都清晰悦耳，丝毫没有普通人的那种粗蛮。
不知是否离他太近的缘故，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胸膛在轻轻震动，喉结在上下滑动。
这一回，她居然在他没有释放威压的情况下，打了个冷战。
她不禁蹙起眉毛，想要离他远点儿，但车厢内的空间有限，再加上她正坐在他的怀里，一扭身就会撞到低矮的天花板，她只能用手推开他的头，绷着脸说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暗示我是虫子。”
“那只是一个比喻。”
“我不喜欢这样的比喻。”她冷漠傲慢地说，“如果一定要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主人’和‘宠物’可以比喻。你和阿摩司都是因为我的宠物洛伊尔，才能留下来。如果你想长时间地留在我的身边，就要学会像洛伊尔一样讨好我。至少，别再说这样蹩脚的比喻。”
说完这句话，他们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雪橇仍在全速前进。
车厢内却只剩下煤油灯咝咝燃烧的动静。
直到雪橇停在至高神殿的门口，她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站起来，他低沉的声音才在她的耳边响起：“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我很爱你。”
他只在她的面前不是神，而是一个男人。
她对他而言，也不是平凡、渺小的造物，而是他认定的配偶。
与大多数雄性一样，他受原始而强烈的本能驱使，面对自己的配偶，只想尽可能地独占她，保护她，偏爱她。
因为兽性的存在，他甚至想过像野兽一样，给她打上只有自己才能闻到的气味标记，或是把她珍藏在储存食物的洞穴里，只有自己才能触碰她、品尝她。
他尽管仍然统治着天上地下的一切造物，眼里却不再有他们，只有她一个人。
他是万物的起始和源头。
若非他的允许，连魔鬼都无法引诱造物堕落——是的，即使是魔鬼，也受他的约束和统治。
但只要她在他的身边，他的欲念就会变得比魔鬼还要强烈，几乎到了膨胀欲爆、挤响骨骼的地步。
——他已经彻底被她改造成了一个重欲的男人，脑中全是熊熊燃烧的贪欲，早就看不见与她无关的事物了。
艾丝黛拉侧头看向他。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眼中不由带上了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至高神变成人类的模样，的确相当于人类变成了一条蠕动的、丑陋的蝴蝶幼虫。
无论它破茧后会变得多么美丽，多么斑斓，它都是一条渺小的、短命的、平平无奇的虫子，她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将其碾死。
她再喜爱那些虫子，再倾心于它们的可爱与艳丽，甚至为了它们而专门把一间屋子打造成幼虫的巢穴，也没有想过要变成它们，和它们挤在一堆。
然而，他却为她坠入了尘寰，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把我变成了你养的那些虫子”，这句话不是对她的讥嘲与辱骂，而是卑微至极的表白。
“我可怜你。”艾丝黛拉说。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他是统管天地的神，万物都敬畏他的威严，不管他表现得多么卑微，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就之感。
只要他仍凌驾于她之上，只要她仍受着他的压制、统治和掌管，她就仍只是他眼中的虫子。
他不动手指，都能将她扼杀。
所以，她略微偏了偏头，仅在口头上表示对他的同情。

第67章 西西娜之所以站……
然而，无论教士们如何诋毁西西娜，赎罪券的弊端还是显现了出来。
一些店铺的老板开始拒收赎罪券。
他们虽然也在嘲讽西西娜，但回到家后仔细一想，假如西西娜真的得到了神启，赎罪券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而他们的货物却是用真金白银订来的。
假如他们还像之前一样，允许顾客用赎罪券支付货款，等赎罪券真的变成了一张废纸，他们会亏得连裤子都穿不上！
精明的店铺老板一合计，决定暂时拒收赎罪券，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再考虑要不要继续收赎罪券。
反正神殿并没有明文规定，赎罪券可以像钱币一样流通，他们拒收也是合情合理。
于是，第二天，工人们领到了这个星期的工钱——一沓薄薄的赎罪券，提着灯笼，拖着脚步，大踏步走进一家饭店，却发现老板不收赎罪券只收钱币时，顿时傻眼了。
工人们忙活了一个星期，就是为了发钱后，能在饭店里痛快地大吃大喝；谁知，饭店老板说什么也不愿收赎罪券，他们只好骂骂咧咧地走出饭店，涌入下一家廉价餐馆，然而下一家馆子的老板仍是不收赎罪券。
工人们不禁愤怒地叫嚷了起来，痛骂老板是个守财奴，钻进了钱眼里，居然连神的恩赐都不要了。
老板也有些犹豫，比起亏本这种没影儿的事情，他更怕得罪本区的教士。这群工人要是把他拒收赎罪券的事，捅到本区的教士面前，虽然不至于让他坐牢，但肯定会给他惹出不少麻烦事来。
就在老板半推半就要收下赎罪券时，安德斯站了出来。
当初，他和西西娜一起离开裁判所牢房，跟着艾丝黛拉来到至高神殿，却一直没能得到艾丝黛拉的重用。直到半个月，他收到艾丝黛拉的命令，要他去王都的一家糖厂当工人。他二话不说地去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当上了那些工人的头儿。
他肌肉虬结，身材健硕，走起路来橐橐作响，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工人们自然以他为首，安德斯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见老板摆明了态度不收赎罪券，一些工人其实已经生出了退意。他们习惯了退让，习惯了被剥削，习惯了当牛做马，不想跟这些做生意的起争执。
谁知，就在这时，安德斯忽然脱下了脏污的外套，往肩上一搭，作势要把手上的灯笼扔到老板脸上：“今天你要是不把酒卖给我，我就把你打成残废——反正我兜里的赎罪券多得是！大不了全都用来抵消我打人的罪过！”
天上还在飘雪，老板冻得直打哆嗦，双手缩在毛皮手筒里，恨不得把暖手炉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安德斯却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裸露着上半身，雄马似的喷吐着健康的热气。
灯笼微弱的光亮下，可以看见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力量在皮肤下不安地抽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来，把一个人的颅骨击碎。
而且，他的威胁不无道理。
西西娜之所以站上法庭，并不是因为她滥用赎罪券，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男人滥用赎罪券，是不会被教士集体起诉的。
老板打了个冷战，完全忘了自己差点顺势收下赎罪券，一脸憋屈地把安德斯一行人请进了饭店。
工人们爆发出一声欢呼，满面笑容地冲进饭店。安德斯把一沓赎罪券塞进老板的手里，粗着嗓子说道：“大家随便点，这顿饭我请！”
一时间，欢呼声更大了，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老板面色苍白，却不得不收下这沓赎罪券。
工人们以为自己打了场胜仗，从此不必忧虑赎罪券花不出去，一边高声谈话，一边大碗喝酒，还强迫老板送了些上等牡蛎过来，直到饭店座钟的时针指向罗马数字“六”，才纷纷起身离开。
谁知，他们离开后，老板立刻向做生意的同伴大倒苦水。商人们知道这件事后，愈发坚定了不收赎罪券的心思。
于是，第三天，这群工人再次涌入开设饭店、酒店、熟肉店和面包店的街道时，就发现这些店铺都关门歇业了。
店铺老板们惹不起这群结实有力的工人，但可以避开他们不上工的时间。
工人们只能差遣他们的妻子去买东西。店铺老板怕的是身强体壮的工人，而不是柔弱无力的妇女。只要看到妇女拿着赎罪券上门买东西，无论她们表现得多么可怜，说得多么情真意切，一律叫伙计轰走。
与此同时，阿尔莎闪亮登场了。
她看见玛戈、西西娜和安德斯都有活儿干，也找艾丝黛拉要了一个任务。
艾丝黛拉没有派给她特别复杂的任务，只是让她用钱买下妇女们手上的赎罪券，再想办法用那些赎罪券，买到商人们店里的货物。
阿尔莎作为屠夫的女儿，从小就穿着染血的围裙，跟着父亲屠牛宰猪，长大后更是显得如铁塔一般魁梧健壮。只要她开口说话，整个房间必然都是她的声音，嗓门比安德斯还要厚实洪亮。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往店里一站，就用赎罪券强行买下了商人的货物。
商人们原本只是在观望，赎罪券会不会像西西娜说的那样显现出弊端来。阿尔莎强买强卖的行为，像一根针似的扎进了他们的心底，使他们下意识排斥起赎罪券来——要是赎罪券还能像钱币一样流通，阿尔莎为什么要强行换走他们的货物？
阿尔莎强买到货物后，并没有闲着。她按照艾丝黛拉的吩咐，雇了几个女工，把那些货物搬去低价抛售。比如，本来一个铜子只能买到一条面包，但在她这儿，可以买两条；十个铜子的熟牛肉，她只卖五个铜子；二十个铜子的羊腿，她只卖十二个铜子；而她只有一个要求：只收钱币，不收赎罪券。
很快，女工低价卖货且不收赎罪券的事，就在商人的圈子里流传开了，气得商人们大骂女工是坏女人，但同时也让一些商人惶恐紧张了起来，他们本就担心西西娜的预言会应验，看到同行宁愿亏本卖货，也不收赎罪券，更加担心赎罪券会变成一张不值钱的废纸。
商人们凑在一起合计了一下，打定主意，宁愿以后不卖东西，也不收赎罪券；工人们见赎罪券彻底失去了金银的效力，深感受骗，便开始罢工，要求老板付真正的钱币；工人们罢工，工厂无法运作，货物生产不出来，老板去哪里换真正的钱币给他们呢？
就这样，整个市场居然停摆了。
这一切的一切，居然应了西西娜那句预言，“不出三天，赎罪券的弊端就会彻底显现出来”。
一些囤积赎罪券的人开始慌了——他们之前以为赎罪券能像钱币一样流通，便贿赂了兜售赎罪券的教士，低价购买了大量的赎罪券。
他们本想等赎罪券供不应求时，再倒卖出去大赚一笔，谁知还没等他们开始倒卖，赎罪券突然失去了金银的效力，变得一文不值了！
这些人当中有高级教士，有店铺老板，有普通的工匠。他们听说了西西娜的预言，也聚在一起讨论过对策，甚至想过西西娜口中的弊端会不会是“神堕落”，或是给出赎罪券无法使人上天堂的证明，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赎罪券最大的弊端，居然不是无法赎罪，而是有一天它不再值钱了。
赎罪券因为人们熏心的欲望，曾一度变成可以流通的钱币，又因为人们的欲望，而沦为一文不值的废纸。
不可谓不讽刺。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
西西娜的二次审判开始了。

第68章 正像火和火药的……
西西娜再一次站上了被告席。
她完全不知道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但看那些教士的脸色一阵一阵发青，就知道艾丝黛拉的计划成功了。
西西娜不由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这三天，她过得异常艰难。
教士们觉得她是会做法的女巫，眼睛和嘴巴都能流出迷惑人心的剧毒，为了避免和她交流，不小心给她透露外界的情形，便把她关在密不透风的牢房里。那间牢房只有一盏铸在墙上的煤油灯，一个嵌在地板上的马桶，两张散发着臭味的被单，饭菜通过牢门的小窗口送进来。
不知道那间牢房之前住过什么人，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霉味，地板上也布满了油腻，像常年有人在上面吐痰似的。
西西娜在里面度日如年，差点以为自己再也呼吸不到外面的新鲜空气。
好在她终于出来，而且看那些教士忽青忽白的脸色，接下来应该是他们渴望新鲜空气了。
“……怎么会这样？”原告席那边，有教士喃喃问道，“难道那个女人真的得到了神启？”
“不可能！”为首的教士斩钉截铁地否决道，“女人绝不可能得到神启。她肯定在牢房里用了巫术。去问问牢房的看守，我要知道这些天她在牢房里做了什么。”
“看守是骑士团的人，我们恐怕问不出什么……”
“那就想别的办法坐实她女巫的身份！”为首教士咬牙切齿地说道，“不然你我都得完蛋！你知道赎罪券每年可以给神殿带去多少收入了吗？赎罪券要是被禁了，神殿的收入会削减一大半，以后你我再想赚钱，就只能靠念经做弥撒了！”
西西娜听不见那边的教士在嘀咕什么，但能感受到他们的焦急和绝望。
按理说，她应该比那群教士更加焦急才对，毕竟他们要是败诉了，只会沦为帝国的笑柄，而她要是败诉了，却会被推上熊熊燃烧的火刑架。
但不知为什么，她看着那群教士焦急的脸色，竟比三天前还要气定神闲，可能是因为她已彻底见识到了艾丝黛拉的手段——她的小主人居然真的让赎罪券的弊端显现了出来！
在此之前，西西娜一直以为，只有神才能办到这事。
艾丝黛拉却连这种只有神才能办到的事都做到了，她作为艾丝黛拉的属下，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例行询问过后，双方开始举证。
教士那边的人开门见山，称西西娜是女巫和魔鬼。
“裁判官阁下，您不觉得这事太蹊跷了吗？赎罪券发行了那么久，从未出现过差池，怎么可能她说弊端会显现出来，就真的显现了出来？从古至今，只有女巫的诅咒才会这么灵验。如果说她不是女巫，那么证据在哪里？”
话音落下，西西娜还未说话，陪审席的埃德温骑士先笑了起来：“请容我打断一下这位教士的发言，您是不是忘了什么？那天西西娜说完自己得到了神启，就让艾丝黛拉小姐借用神力，验证了她预言的真实性。如果说西西娜是女巫，那艾丝黛拉小姐为什么能借到神力呢？”
那位教士哑了，脸上露出难堪的表情。
为首教士也想到了这一点，面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虽然是高级教士，但职位并不高，还不能进入至高神殿的内部，所以不知道现在神殿的事务都是艾丝黛拉在处理。
他的上级是掌管神赦部的至高神使，最开始并没有什么实权，直到发现了赎罪券这个敛财的路子，才慢慢掌握了话语权，据说在阿摩司殿下的面前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说到阿摩司殿下，他今天也降临了火刑法庭，正坐在裁判官的旁边，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当庭对质。
因此今天开庭前，上级叫住他叮嘱了很久，让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给西西娜定罪。
可现在要给西西娜定罪，就必须先给艾丝黛拉定罪……艾丝黛拉可是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他们真的能给她定罪吗？
想到这里，为首教士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狠毒的颜色，因为过于狠毒，蓝色的眼睛几乎从眼眶里突出来，差点吓到了旁边的教士。
他口中喃喃道：“唯一的神女又怎么样……挡了神殿的财路就得死，除非她能像阿摩司一样和神对话，否则她和西西娜今天死定了。”
但想想也知道，艾丝黛拉绝无和神对话的本领——和神对话的本领怎么可能人人都有？
不然人人都可以是阿摩司，人人都可以掌管至高神殿了。
这么想着，为首的教士镇定了下来，对接下来的对质胸有成竹。
艾丝黛拉不知道那些教士想把她和西西娜都置于死地，在她看来，这场审判已成为了定局，那群教士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她早就设好的牢笼。
她的心思根本没在审判上，而在神的身上。
自从三天前，她冷淡又傲慢地说可怜他以后，他们之间就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僵持。
这三天里，他们几乎没有说话。
但怪异的是，他们仍躺在同一张床上，对视超过两秒钟以后，仍会轻轻地接吻。她很享受他的吻，会非常自然地揽住他的脖子，把头往后一仰，坦荡地迎接维纳斯的来临，就是过程中，没有任何交流。
她与他的接触，与其说是情人间轻柔的交融，不如说是野兽间凶狠的对决。
只是，作为雌性，她是快乐的、安逸的、放松的；作为雄性，他却是冷漠的、阴郁的、紧绷的。
完毕以后，她轻快地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当她洗完澡出来，他仍会接过她手上的毛巾，给她擦拭湿发，一边擦，一边用鬃毛梳反复梳理。
艾丝黛拉本想闭着眼睛享受他的服侍，可透过镜子，看到他冷峻分明的脸庞，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相当古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之前也出现过。
在她在对洛伊尔敞开心扉时，在她听见阿摩司特别的告白时，在她对神至高无上的权力产生强烈的渴望时。
她知道自己在情感上异于常人，只能感到兴奋、恐惧和愤怒等情绪。
然而，当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却发现了一个令她震惊也令她恐惧的事实——她这些情绪几乎都给了神。
她的确玩弄着他，掌控着他，利用着他。
但他也牵动了她一切可牵动的情绪。
这个发现令她的心怦怦狂跳。
有那么一瞬间，她就像是看见了两个自己。
第一个她失去了理智，被莽撞的兽性驱使着。她跟着那个自己走向脑海深处，看见的不是一个黑发白肤的女孩，而是一只正在呜咽的山猫。这只山猫坦荡又诚实，谁喂足它的贪欲，它就磨蹭谁的手掌。
第二个她则冷静如石像。她很清楚自己的最终目标是什么——王冠、王座和权力。她不需要爱情。在陈腐小说里，爱情通常是“软弱”和“痛苦”的代名词，她不想变得软弱，也不想体会痛苦。她想一直维持现状，不受任何不理性的感情制约，永远理智、冷静、高高在上。
然而，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种复杂而古怪的冲动在渗透她的血液，她的肌体，她的每一根神经。
那种冲动告诉她，爱情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如果她想体验完整的人生，那就必须接受爱情的存在。她已经安然地接受了性，为什么不能再接受爱呢？这两者是一体的。经过实践，已经证明她能在极度亢奋的狂欢中保持绝对的冷静，而这一点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至少许多男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就是因为无法抵御那种事的诱惑。
艾丝黛拉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里的神。
他已经擦干了她的湿发，正在给她涂可可果油。这款可可果油是王都的贵妇们最青睐的那一款，掺杂了不少昂贵的香料。
香气充盈了整个房间，如此浓烈，几乎带上了危险的攻击性，如刀锋，如巨浪，令人窒息。
像是感到了她目不转睛的眼神，他头也不抬，淡淡地问道：“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仍是眼也不眨地望着他。
他可以听见她的心声，可以操控她的感受，可以掌管她的一切。那他是否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喜欢、恐惧和憎恶呢？
是的，她对他的存在感到喜欢，感到恐惧，同时也感到憎恶。
她憎恶他能勾动她的情绪。
就像狮子面对驯兽师，眼中不一定全是依恋和驯服。它打着呼噜磨蹭驯兽师的鞭子时，也许正在权衡是否要将其撕碎。
此时此刻，她就是那头被驯服却又不安分的狮子。
但她知道，她并不会一直都是狮子。
她也是他的驯兽师。
他被她驯服后，必然也有过憎恶她憎恶到想要撕碎她的时刻。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憎恶她。
她本该对他的爱意感到惶恐，感到受宠若惊，感到欣喜若狂，却只是不带感情地说了一句“我可怜你”。
要是他不憎恶她，那为什么这几天都故意不和她说话，不和她对视呢？
就在这时，她的下巴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住了。
他放下梳子，往前一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令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他并不是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这样卑微的爱情里。他也对这样堕落、这样重欲、这样易于操控的自己感到憎恶。
——也憎恶作为始作俑者的她。
他们都爱慕彼此，憎恶彼此。
那就好，她不喜欢纯粹的爱情。纯粹的爱总让人想到“牺牲”。她是个贪婪的人，什么都不想牺牲，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我猜对了吗？”她在他的吻里含糊地问道，“你其实很憎恶我……你和我一样只喜欢掌控别人，不喜欢被人掌控……尤其是掌控你的人，还是你的造物，完全受你统治和操控的造物……你憎恶我吗？”
他扣着她的下巴，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没有说话。
于是，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管你是否憎恶我，我都憎恶你。我不需要爱情，‘这种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正像火和火药的亲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你却一直引诱我去感受爱情。”
“莎士比亚。”他终于低沉开口。
“你也看文学？”
他淡笑了一下，神色平静而自信，像是在说文学也是他创造的。
她不想和他纠结这个，越过了这个话题，直勾勾地盯着他：“回答我，我猜对了吗？”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一粒一粒地解扣子，“你厌恶我吗？憎恶我吗？”
他还是一语不发。
“你想过杀死我吗？”
还是沉默。
她却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他想过，但没有做到。
爱是什么？
——爱是温柔的吗？它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还是莎士比亚。”他忽然说道。
他果然能听见她的心声。她冷哼一声，刚要讥嘲他，却见他冷不丁半跪在了地上。
然后，他以绝对臣服的姿态，让她回味了那天看过的东西。
一朵脆弱的花儿，一阵湿淋淋的、带着咸味的潮气。纸牌上的红桃皇后失去了对称，下方变成了充满侵略性的国王。
她还是那个诚实的女孩，只要确实让她感到了快乐，她就会夹紧马鞍，死死地抓住缰绳，不停地策马追逐，直到狩猎到足够享用的猎物。
就在她即将在猎场上追到真正的快乐那一刹那，他突然站了起来，俯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如同一盆浇头冰水，使她骤然清醒。
艾丝黛拉咬住下嘴唇，眼神阴郁地看着他。
他是故意的吗？
故意激怒她？故意挑衅她？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究竟还想不想要她的喜欢？
生气到极点，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站起来，重重地踩了他一脚，直到二次审判开始，都没再和他说一句话。
这一回审判，他没有再以洛伊尔的模样，盘绕在她的脖子上，而是以至高神使之首的身份，坐在裁判官的旁边。
艾丝黛拉面沉如水，一边听那些教士愚蠢的辩驳，一边冷冰冰地盯着他的侧脸，想用眼神扼死他。
那天，他说的是，“恭喜陛下，学会了共情”。
她在感情上的缺陷被治愈了一半，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这缺陷是因为他而被治愈。
接下来，她还会被治愈吗？她会感受到更多的情绪吗？
艾丝黛拉不明白，他作为至高无上的神，为什么能容忍那些脆弱的情绪影响他的理智与判断。她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都不想体会那种感觉，他却仿佛甘之如饴。
这时，他侧过头，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造物主和受造物？主人和奴仆？情人？
她眉头微蹙，不自觉缠绕起自己的鬈发。出门之前，她又洗了一次澡，仍是他为她梳理鬈发，涂抹可可果油。只要她用手指勾缠起鬈发，就能闻到那浓烈的、刀锋般危险的香气，以及想到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浓密的头发，按压在她头皮上的感觉。
那个愚蠢的教士想给西西娜定罪，正在赞颂神的容光，反复强调神是不容玷污，不容亵渎的。
但他们不容亵渎的神，却在耐心地引导她认识七情六欲，甚至半跪在她的面前，以绝对臣服的姿态取悦她，只为了让她意识到，她学会了共情。
也许是火刑法庭的氛围过于阴冷，让她想到了一个新的词语，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共犯。
她想要亵渎他，他自愿被她亵渎。
他们共同玷污了这些人心中圣洁禁欲的神像。
是当之无愧的共犯。
与此同时，那个愚蠢的教士突然把矛头转向了她：“尊敬的阿摩司殿下，这个案子本不该污染您的视听，但事关至高神殿唯一的神女，我必须要诚实地告诉您我的推断。我怀疑，艾丝黛拉和西西娜都是女巫。那天我们看见的神力，其实是女巫的障眼法。不然为什么赎罪券的弊端之前没有显现出来，她们一说就显现了出来，这必然是女巫在做法！请阿摩司殿下明断，别让这些女巫污损了赎罪券的声誉！”
话音落下，反应最大的不是艾丝黛拉，也不是台上的“阿摩司”，而是助手。
他正在陪审席上默默喝茶，假装看不懂神和艾丝黛拉的暗流涌动，听见这番话以后，直接把茶喷了出来。

第69章 他是神。
助手觉得，那个教士疯了。
紧接着，他也觉得自己离疯也不远了，居然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做出了如此不合时宜的举动。
裁判官皱眉看了他一眼：“阁下，我还以为以你的身份，不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抱歉，裁判官阁下。”助手有些尴尬地答道，“……这壶茶实在是太烫了，我要是再吐慢点儿，舌头上恐怕就被烫出了一个水泡。你们请继续，请不要因为我而中断审判。”
裁判官无奈摇了摇头，转头对那个教士说道：“不是你说神女是女巫，她就是女巫。凡事要讲证据。你必须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神女和西西娜是共犯，再说，你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西西娜是女巫。”
为首教士也知道自己没有证据。
但他必须给西西娜和艾丝黛拉定罪。
汩汩而下的冷汗已经把他的黑法衣打湿了。
这是背水一战。
没有证据又怎样？上法庭前，他看了不少与女巫有关的档案。四万多名女巫，大多数被定罪时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有邻里的几句指证。有的指证甚至找不到证人，只有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在乡间流传，就能以“女巫”的罪名，把那个女子送上火刑架。
为首的教士知道这种行为是邪恶的。他作为教士，不该为了金钱，而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牢里。可艾丝黛拉要是不下地狱，下地狱的人就会变成他——神赦部的至高神使，是不会放过他的。
“我当然有证据，”为首教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地说道，“不知道诸位是否还记得，艾丝黛拉神女进入至高神殿的原因——法庭上，克里斯托弗神使试图刺杀她，却被一道神力直接赐死，艾丝黛拉也因此成名，得以进入至高神殿，成为唯一的神女……但问题是，谁能证明那道‘神力’，的确是神赐予的呢？”
说到这里，为首教士似乎也觉得这个推论有道理，表情愈发坚定：“我查阅了当时的档案，发现克里斯托弗神使在刺杀艾丝黛拉神女前，曾一直默念‘她是女巫，她是女巫’，还承认曾派出三拨人马去刺杀她，但都被她古怪地化险为夷了。这三拨人马的姓名，不知为什么，档案上没有记录，不过，我传信问了当时在场的教士，他们虽然已记不清那三拨人的姓名，却记得有两名女子被传上法庭，其中一个女子金色头发，容貌出色，像极了西西娜。”
“所以，我推测艾丝黛拉是女巫，”为首教士越说越自信，干脆省略了“神女”的称呼，“当时的真相很有可能是这样的：杀害七百名少女的人，其实是她。弗莱彻司铎发现了她的恶行，刚要上报给教区神使，却被她拦截了下来——”
“慢着，”埃德温骑士打断道，“当时的审判我也在，知道一些档案上没有记载的细节，比如，艾丝黛拉小姐是被司铎推荐到教区神殿当神女的。既然她才是真凶，那司铎为什么要推荐她？”
“也许是弗莱彻司铎为了让她自投罗网，故意写了一封推荐信，想把她引到教区神殿去。但他没想到艾丝黛拉是如此诡计多端，一下子就识破了他的计谋，并把他变成了自己的替罪羊。”
“我还有几个问题，”埃德温骑士眉头微皱，“弗莱彻司铎杀死那些少女，是因为垂涎她们年轻美好的肉体。艾丝黛拉小姐和那些少女差不多年纪，我想不出她杀死那些少女的理由。”
“这可能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为首教士信誓旦旦地说道，“谁知道她的年纪是真是假？她看着像十七八岁的少女，实际上很可能已经五六十岁，甚至上百岁。她杀死那些少女，大概率是为了留住这副青春美丽的相貌，就像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血腥女爵，为了挽回消逝的美貌，甚至不惜饮下婴儿的血液一样。”
“艾丝黛拉小姐能背完整本颂光经，只有少数几个极为虔诚的教士才能做到这点，这又怎么解释呢？”
“女巫通常都擅长炼金术，也许是她炼制出了一种能增强记忆力的溶液，又也许是，她用障眼法给你制造出了一种她能够背完的错觉。”
“最后一个问题，”埃德温坐正了身子，面色严肃地说道，“我非常清楚地记得，我当时成功借到了神力，回溯了证物上的画面，的确是弗莱彻司铎残忍地杀害了那些无辜的少女。我以骑士的荣誉发誓，我借到的是真正的神力，回溯出来的画面也是真实的，绝非巫术制造出来的幻象。”
为首的教士噎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想好了理由：“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证明艾丝黛拉的确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女巫，不然也不可能在阿摩司殿下身边潜伏那么久。正是因为她诡计多端、实力强大，才会一下子害死两位神职人员。请问诸位，同一个教区，神使和司铎都是杀人犯的概率是多少？——几乎是零！但就是这样罕见的情形，却都被艾丝黛拉碰见了，真的是她的运气太差，还是这一切都是她设好的阴谋？”
最后一个字落下，已有不少人开始点头，觉得为首教士说得有道理。
每一个教士都是神学院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精通神殿史和神学理论，碰上竞争激烈的一年，甚至会要求他们苦修课的成绩也是优秀。
如此苛刻的条件下选拔出来的教士，怎么可能一下子出现两个杀人犯，还在同一个教区？
要是教士这么容易出坏人，那大街上早就都是坏人了！
这么想着，人们不由对艾丝黛拉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频频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打量她。
眼睛蒙上偏见后，无论看见什么，都不会再显得洁净。
他们忽然发现艾丝黛拉有一张女巫般艳丽的面庞，双唇也像女巫般泛着不正派的红色，头发更是像女巫一样漆黑，因为过于漆黑，在灯光下甚至流溢出神秘而妖异的蓝棕色。再看她的肤色，如此苍白，仿佛流尽了最后一滴鲜血的女妖，几乎让人感到不祥。
假如这种面相的女子都不是女巫，那什么样的女子才是女巫？
人们窃窃私语起来，一边低声议论，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艾丝黛拉。对于一个贞洁的神女来说，这样肆无忌惮的目光几乎有了侮辱的意味。
为首的教士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猜得没错，“女巫”是绝境翻身的关键。这个罪名，不需要实质性的证据，就能给女子定罪。
他不是天生的坏人，看见艾丝黛拉就这样被烙上了“女巫”的字样，也有些难受。
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艾丝黛拉不获罪，获罪的就会是他，还有他身后的教士，甚至其他教区兜售赎罪券的教士，都会因为这场审判而受到牵连。
牺牲艾丝黛拉和西西娜两个人，换来神殿的和平与稳定，他觉得非常值得。
这场审判不能怪任何人，要怪就怪艾丝黛拉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女人。
女人是命运的弱者，命中注定的牺牲者，如同占卜牌中被倒吊的勇士——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了起来，血液逆流冲向头顶，再过一会儿，就会因为脑部充血而死去，然而他却在感激神明，让他以一个全新的角度看见了周围的景色。
在为首的教士看来，女人就是那个倒吊人，牺牲与逆来顺受是她们必须习惯的命运。
为首教士看着艾丝黛拉，在心中默念道，认罪吧，认罪吧，就当是为了神，为了神殿，为了那些前途无量的年轻教士。
裁判官看向艾丝黛拉：“艾丝黛拉小姐，你对这样的指控是否有异议？”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的目光更加直白地射向了艾丝黛拉，侮辱的意味比之前更加明显。
为首的教士诚恳地劝说道：“承认吧，艾丝黛拉小姐。假如你坦然承认女巫的罪名，我们可以为你的身份保密，让你体面地死去……”
话音未落，观众席就爆发出一片不赞同的声音：
“我不同意！女巫就该被送上火刑架！”
“那七百名少女何其无辜！假如她真的杀害了将近七百名少女，只是对她处以火刑简直便宜了她！”
“对付这样的人，可以恢复锯刑，让她坐在行刑的椅子上，被活活锯死——”
说话的都是一些看热闹的工人，他们的神经早就被填不饱的肚子、无止境的黑夜、迟迟不发的工钱折磨得濒临崩溃。他们发黄的面色充满了戾气，却不敢对拖欠工钱的老板发火，也不敢对曲折的命运发火，只敢对素昧相识的艾丝黛拉发火。
他们虽然和为首的教士不在同一个阶层，思想却和为首的教士奇迹般重合了：女人是命中注定的牺牲者，当他们感到不快时，女人就是他们的发泄怒气的工具。唯一的神女又怎样，只要是女人，就要当他们的牛马，就要为他们受苦，就要帮他们火中取栗。
坐在最前方的王公贵族，尽管没有像工人们一样大吼大叫，看向艾丝黛拉的眼神，却已经显出轻蔑的神态。
就在这时，一个如银铃般甜美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说完了吗？”
裁判官看了旁边的阿摩司一眼，见他无任何表示，也拿起秩序之槌，敲了敲审判席的桌子：“安静，都给我安静，闲杂人等都闭嘴。艾丝黛拉小姐，你说吧。”
喧闹的法庭渐渐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带着嘲讽、轻蔑、侮辱望向了她，甚至连那些眼睛前的烟斗和烟灰缸也在看着她，甚至有人直勾勾地朝她的领口看去，俨然已将她当成最低贱的街头女郎。
不过，那个看向艾丝黛拉领口的人，只是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进行污秽的想象，眼睛就传来了强烈的刺痛。
他不由痛呼一声，捂住眼睛，蹲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竟看见手指间流满了鲜血。
他不禁慌了，腿软了，显出恐慌的神色，想要大声呼救，喉咙却像被砂石堵住一般，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声调。没办法呼救，也站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越流越多，几乎打湿了他的外衣。
奇怪的是，他的周围全是人，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双目流血倒在了地上。
艾丝黛拉走上被告席，与西西娜并肩站在了一起。
她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她想要认罪，而是她刚学会的共情告诉她：这么做，可能会让西西娜感到宽慰，继而对她更加忠诚。
果然，西西娜立刻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艾丝黛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回握了过去，发现西西娜的手上全是冷汗。
即使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到了群起而攻之的关头，西西娜仍然选择相信她。
虽然她还是无法理解这种忠诚，却在慢慢懂得要为这种忠诚负责。
既然要为部下负责，那他们就不再是棋子，这一切也不再是单纯的棋局，每一颗棋子都有了各自的意义，每一步都有了她想要达成的目标。
当输赢有了意义，游戏就变成了鲜活的生命。
艾丝黛拉看着她们紧握的两只手，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西西娜手上的温度。
西西娜是活着的。
她也是。
两秒钟以后，艾丝黛拉松开西西娜的手，转身望向观众席，以一种演说家的姿态，平静地说道：
“这位教士对我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第一，我并不是女巫，我借到的是真正的神力，这一点我后面会证明。
“第二，赎罪券的弊端，并不是所谓的‘女巫做法’引起的。只要赎罪券继续流通于市场，它的弊端就会一直存在。
“想必这些天，各位已经体会到了赎罪券的缺点，工人们拿不到工钱，共产生产不出货物，兜售赎罪券的掮客们卖不出囤积赎罪券，即将面临破产的风险。
“然而，”她语气加重，如同君主般冷漠严厉，使人一激灵，“这些只是赎罪券影响最轻微的弊端，影响最严重的弊端是，人们不再虔诚了。
“试想，只要破财就能赎罪，那人们为什么还要畏惧犯罪？当金钱与信仰挂钩，只要有钱就能升入天堂，那神殿引人向善的意义又在哪里？教士不再念经，也不再做弥撒，整日在街头兜售赎罪券，那神殿与世俗的银行区别又在哪里？
“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颂光经里的一句话，任何世俗之物，金、银、铜、宝石与神挂钩，都是在羞辱神的威严……”
为首教士震惊而不可置信地看着艾丝黛拉。
她居然硬生生把对女巫指控的辩护，变成了一篇流利而优美的演说。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艾丝黛拉这个人一样，发现她有一种奇异的气质。即使被污蔑，被无数道目光羞辱，她的语气也沉着冷静，不徐不疾，但又不乏激情，说到“羞辱神的威严”时，她甚至像演员一样举起双臂，优雅地做了个具有煽动力的手势。
为首的教士差点忘了这是一场审判，还以为这是某个公爵或将军的临场演说。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她不是来自边境的普通女孩吗？为什么会精通演说技巧？
最令人惊讶的，不是她的演讲极具技巧性，而是她光明语的发音，比一些受过高等教育的贵族还要标准，还要显得典雅，每一个重音都拿捏得相当到位，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她话里的内容。
要不是她的的确确是一个女子，说这是一位新王的演讲也不为过。
“发明赎罪券的人，不是在造福世界，而是在利用人民的信仰敛财。他们不仅压榨富人的钱财，也在压榨穷人的钱财。我见过不少可怜的穷人，连饭都吃不起，但为了能让逝者成功登上天堂，倾家荡产地购买赎罪券。你们觉得，这是对穷人的仁慈吗？我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残忍。一些教士穷尽一生都在改变穷人的命运，想让他们在这个社会上有立足之地，一张赎罪券又把他们重新打入了深渊。”
之前嘲讽她的工人们，也被她充满说服力的话语打动了，纷纷羞愧地垂下了头。
“你们觉得，神会允许这么不公平的东西存在吗？——有钱就能上天堂，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人生前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只要他在临终时刻用足够的钱买到足够的赎罪券，就能享受和拯救无数人的善人一样的待遇。你们觉得，神会允许这种不合理的东西存在吗？
“赎罪券最大的弊端，不是让工人拿不到工钱，也不是让工厂生产不出来货物，更不是让一些兜售赎罪券的掮客破产，而是侮辱了我们的信仰。”
她略微提高了声音：“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存在？像罗曼国那样喜欢四处征战的国家，为什么不敢侵略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兵马比他们更强壮吗？不可否认，也有士兵们的一份功劳，但我觉得，更多是因为我们国家的人民有一致的信仰，我们无条件地相信光明神，甚至愿意为了这份信仰，奉献出自己的性命。
“我们的信仰使敌人感到畏惧，也使一些人动了敛财之心。那些人利用我们对神的热爱，发行了吃人的赎罪券，引发了这场混乱。假如西西娜不站出来，揭发那些人的罪行，接下来大家不仅会对赎罪券感到失望，甚至会对神殿和神感到失望。当光明帝国的人民失去了信仰，外敌会对我们做什么……简直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一个妇女率先鼓起掌来：“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接着，一个贵妇人也开始鼓掌。
然后是贵妇人的丈夫。
渐渐地，掌声越来越大。
眼看所有人都要相信艾丝黛拉的话，为首的教士沉不住气了，猛地站了起来，质问道：“就算你说得都对，你还是无法证明你不是女巫！”
艾丝黛拉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个教士。
她还沉浸在慷慨激昂的演说里，眼神简直像狼一样冰冷、无情、凶暴，充满了势在必得的野心。
为首的教士不由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对上了艾丝黛拉的目光：“就算赎罪券有诸多弊端，也无法解释我对你提出的那些质疑。比如法庭上那道庇佑你的神光，那究竟是不是神对你的庇佑——”
艾丝黛拉打断了他的话：“你一定要我证明这个吗？”
为首教士用力点了点头，刚要回答，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审判台上响了起来：“的确是我在庇佑她。”
艾丝黛拉怔了一下，猛然转头，望向台上的神。
为首的教士也满面疑惑地望向审判台，然而不到两秒钟，他蓝色的眼睛就像溺水者般倏地涨大，疑惑的表情变成了深深的恐慌，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明明那个人什么变化都没有，甚至没有抬手或起身，周围人就像被风吹低的麦浪一般跪了下去。
裁判官也丢掉了手上的秩序之槌，起身跪在了审判台上。
不一会儿，整个火刑法庭还站着的人，就只剩下艾丝黛拉。
她环顾四周，发现大多数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神的威严吓得跪倒在地。
为首的教士反应是所有人中最为激烈的一个。
神不知对他做了什么，他恐慌得浑身发抖，一面咳嗽，一面呕吐，像是要把内脏都吐出来一样。
被告席和原告席相隔很远，但即使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仍然能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痛苦得关节突起的手指。
“神……神……”他跌倒在地，仰头想要祈求宽恕，但人的眼睛是不允许直视神的，只要他试图抬头，双眼就会流下骇人的血泪，“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一直是您虔诚且卑贱的仆人，请宽恕我吧……请您俯就听一听我的请求吧，我知道错了，请、请宽恕我的罪行……”
没有回应。
于是，他脸色煞白去寻找反光的地方，试图从反光处仰望神的面庞。他太想活下去了，完全忘了人是不能用肉眼观测神的，包括神在其他地方反射出来的形象。
当他找到反光处，望向神的一刹那，两只眼睛就已经瞎了。
神平静地宣布：“丹尼尔&#183;德&#183;鲁教士污蔑及侮辱神女，罪不可赦，我将追讨他及他家族的罪，自子及父，直到他们没有后代。”
只有神才能做出如此严厉的惩罚，再结合德&#183;鲁教士之前对艾丝黛拉的污蔑，以及那充满恐慌的呓语，一些人已经猜到了台上那位的身份。
但即使没有那句话，一些人也已回过味来，除了至高无上的神，还有谁能让万民低头呢？
看来艾丝黛拉是真的得到了神的庇护。
如果她没有得到神的庇护，神怎么可能如此严厉地惩治德&#183;鲁教士？如果她没有得到神的庇护，神怎么可能允许她成为唯一能直视神正面的人？
艾丝黛拉却不怎么高兴。
她面色阴郁地看着台上的神。
她已经说服那些墙头草似的观众了，只要套出那个教士的话，她就能给他定下渎神的罪名，把他送上火刑架，顺便消灭赎罪券的存在，出色地赢下这场审判。
然而，神却突然出手，亲自惩治了那个教士。
人们就不会再记得她的演讲，只会记得她曾经被神眷顾。
虽然这样也能达到她的目的，但她更希望人们记住她演说时的气势和力量，而不是神眷者这个可有可无的身份。
艾丝黛拉闭了闭眼睛，攥紧一只手。
她想要一个解释。
刚好这时，神也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至高神使的白色法衣，颈间系着一条紫色的圣带，衣摆和圣带的末端绣着简约而神圣的纹样。
只看服饰和气质的话，他几乎与阿摩司没什么两样。
但是再往上看去，就能看见他银白色的长发和紫蓝色的双眼。
如此美丽，如此冷漠，如此异于常人。
他不是阿摩司。
他是神。
是天地万物的主人，是一切智慧与奥秘的尽头，是跪在地上的这些教士宁愿流血牺牲，也要追寻和敬拜的真理。
她看着他，忽然生出了一种错觉——那片银色不再是银白色的发丝，而是蜘蛛吐出的银丝，它们既像银子炼成的丝线，又像白色月光的肌理，既有蛛丝的粘黏，又有毒蛇的灵活，密密匝匝地攀绕在她的身上，捆牢了她的双脚，使她像被掠食动物盯上的猎物般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你明知道，我不需要帮忙。”
他站在她的面前，没有低头，冷漠平静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黛拉，你有要实现的目的，我也有要实现的目的。”
“你有什么目的，需要这个时候实现？”
统治整个世界？
得到造物的膜拜？
居高临下地观看造物无法承受神的威严的场面？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需要这个时候实现？”她直直地盯着他，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神的头终于微微垂下，却没有对上她怒冲冲的双眼，而是看向她喉咙上的银色标记。
他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张开，用虎口轻轻地摩挲那个色泽浅淡的标记。
在他缓慢的抚摩下，那个银色太阳般的标记，颜色渐渐变深，并使她感到针刺般的灼痛。
最后，标记像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般，变成了显眼的银灰色。
“我要你再也离不开我，”他回答，“我要你以后无论去哪里，都会被认出来是我的人。这就是我的目的。”
艾丝黛拉不知道标记的颜色变了，只知道它变得又痛又痒，像伤口发炎了一样。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冷冷地刮了他一眼。
走着瞧吧。总有一天，她会把这发炎的伤口清洗干净，把里面的脓挤出来，再用线一针一针地缝上。

第70章 像疾病一样暴发……
审判到此结束。
裁判官宣布，西西娜无罪释放。
赎罪券从此被禁止发售。
指控西西娜的两百七十二名教士均被判有罪，罪名按兜售赎罪券的数量而定。为首的教士被判了火刑，次日将穿上硫磺衣，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走上广场的火刑架。
艾丝黛拉走上审判台，亲自签署的判决书。
这一回，没人再用带着羞辱意味的目光打量她，也没人再质疑她以女子的身份得到了神眷，所有人都用仰望大人物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她是传说中的圣女贞德。
但即使是圣女贞德，也曾被裁判所以异端和女巫罪判处火刑。
她不想成为走上火刑架的贞德。
她想成为把贞德从燃烧的刑台上拉下来的人。
艾丝黛拉放下羽毛笔，表情淡漠地宣读了判决书。
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一个人指责她越俎代庖，因为这是神赋予她的权力。
这份判决书不仅会在王都的法庭上宣读，还会被寄往各个教区公示一百天，法庭裁定费、判决书送达费、登报公告费等花费均由败诉方支付。
宣读完毕以后，人们依次走出法庭，然后惊奇发现，远方群山的上方竟浮现出一线淡紫色的黎明。
——黑夜结束了。
神宽恕了他们！
一时间，所有人都显出欣喜若狂的模样，振臂呼喊起来。男人们互相击掌撞拳，女人们则一边抹泪，一边拥抱彼此，就连贵妇人的小狗都跑得很欢，吐着舌头，跳进雪堆里，快乐地滚来滚去，光滑柔顺的毛发上滚满了亮晶晶的雪。
艾丝黛拉弯腰走进雪橇，转头望向窗外，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窗帘。
她并不介意昼夜恢复正常的秩序。毕竟，昼夜再颠倒下去，整个国家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创伤，外敌甚至会在这时候趁虚而入，但她介意以这种方式恢复正常的秩序。
想到这里，她垂下脑袋，两只胳膊肘儿撑在膝盖上，捂住额头上跳动的血管，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要怎么样才能扳回一城？
她要怎么样……
要怎么样……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大拇指的指甲上咬出一圈小小的牙印。这是她恼怒、紧张、焦急时的坏习惯，曾下定决心要纠正，也成功纠正过一段时间，现在又死灰复燃了。
直到半个小时过去，她才彻底冷静下来，放过了咬得惨不忍睹的手指甲。
艾丝黛拉转头望向车厢的窗户。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模模糊糊地透出外面的景象。随着曙光越来越明显，人们的狂欢正在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暴动，如同河流的旋涡把河底的渣滓推向了岸边：一个人影飞快地闪过雪橇，速度快得像一只逃窜的耗子，他吹了声口哨，训练有素地把不属于他的钱包抛向对面的同伙，后面传来愤怒的叫骂声；雪橇继续前行，两个人正在用棍棒敲打商铺的玻璃，一边敲，一边大喊“光明万岁”；一个绅士在推搡中昏倒在地，却没人拿出嗅盐，而是一窝蜂冲过去扒拉他身上值钱的东西。
最后，她在走马灯似的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的面色呈现出一种浓妆艳抹似的红润，嘴唇也变得比之前更加红艳。
她若有所思地脱下手套，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窗玻璃上自己冰冷潮湿的红唇。
很明显，如果他们继续这样纠缠下去，他不仅不会堕落，神殿的名誉也不会像她想象的那样坠入低谷，反倒是她会越陷越深。
人是无法违逆神的，也无法藐视神的威严，更无法反抗神的命令。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她，她以前想的办法估计行不通了……但是，她可以换一种。
她不是个陈腐古板的人。
第一种办法不行，那就第二种。
她好像知道……怎么扳回一城了。
艾丝黛拉回到了主祭坛的房间。
她刚要走到折叠屏风的后面换衣服，忽然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
只有那个人才能进她的房间。
——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想法刚从她的脑海中闪过，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抓住他的衣领，仰头吻了上去。
房间昏暗，她吻到了他的下颚角，线条冷峻而凌厉，坚硬，利落。
“你今天让我很生气，”她用两只手臂搂住他的脖颈，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要惩罚你。”
黑暗对他来说，相当于虚无。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的一切。她的白肤黑发，洋娃娃一样长长的睫毛，红艳的嘴唇。她的指甲被咬得残缺不全。在他的记忆中，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恼怒又焦急地咬指甲了。
他扣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残缺不全的指甲立刻恢复了完整。
世间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随己意统治一切，控制一切，小到造物手指甲的生长，大到黑夜白昼的长短。
但她还是那句话——真的吗？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吗？
她挣脱他的手，走到书桌旁边，划燃火柴，点燃了灯罩里的灯芯。盖上灯罩后，黄铜似的灯光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她转过头，对他勾勾手指，指了指书桌后面的椅子。
他顿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
“你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窥探我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我不会窥探你的想法。”
“我要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惩罚降临了。他没想到她口中的惩罚是这个。温暖和湿润。黑暗和鲜红。她漆黑的秀发流淌着黄色的灯光，流淌在他的膝盖上，偶尔露出她苍白的面颊。他不知道该不该看她。该看向哪里。哪里都是他的眼睛。难怪她一再要求他不能窥探她的想法，他的确有些好奇她现在在想什么。
他的头微微仰起，目光第一次游离不定起来。一只蛾子被灯罩里的烛焰吸引过来，又被桌椅的吱呀轻响，吓得飞到了窗框上。
人的欲望总能创造许多新事物。
就像蝴蝶。
他创造蝴蝶时，从未想过有一天，它的美丽会招致死亡，会被人想方设法地留在玻璃盘子上，以商品、藏品、珍品的身份展示出售。
就像他创造人时，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爱一个女人，甚至愿意为她违背创造万物的初衷，开始想把她留在自己的玻璃盘子上，永远。
只是，她不是柔弱、没有思想的蝴蝶。他对她也缺少残忍，不愿看她了无生气地躺在透明的牢笼里。但只要有一丝生机，她就会化蛹，破茧，然后逃脱他的掌管。
他不自觉把手指插进她浓密潮湿的黑发里。与此同时，窗框上的蛾子爬到了最顶端，沐浴到了最新的一缕晨光。
天光大亮。
他往后一靠，单手撑着额头。一切都沉入了静寂。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正在寻找拖鞋。浴室里传来水声。很快，她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洗好的梨子，坐在他的面前，对他笑了一下，一口咬下了汁水淋漓的果肉。
她还有心情吃东西。
他看着她面色甜美地吞果汁，脑中一闪而过几年前她吃草莓的情景，那是阿摩司的记忆。几年过去，她吃水果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刚才，他在她的眼里，估计也是一个水果。
他的喉结不禁滚动了两下，心跳渐渐变得紊乱而又震耳欲聋。那是另外两个意志的嫉妒。
许久，他才低哑出声：“这就是你的惩罚？”
“不然你以为这是什么？”她低下头，优雅地吐出果核，扔进了熄灭的壁炉里，“对你的奖励？奖励你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只是有点儿喜欢你，并没有失去理智。”
说完，她抬起头，露出演讲时那种狼一样的眼神，冰冷，强硬，粗暴。只有阿摩司才会因她的一举一动而情迷意乱。不知是因为他在融合阿摩司和洛伊尔的意志，还是因为才经历了那种事，对上她这样的眼神，他的头脑居然空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只是有点儿喜欢？”他说，“我还以为你愿意做这种事，已经是很喜欢了。”
“你想多了，”她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弯下腰来，“我只是想知道……神会不会也像人一样情迷意乱，欲望……”她俯到他的耳边，充满恶意地吐出两个字，“横流。”
当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坦白神明的身份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打败他，也永远无法在他的面前处于绝对的上风了。
神没有弱点。
他就像是浩瀚美丽的宇宙——不，他在庞然的宇宙之上，无所不能，无处不在，永生不死。
除非他主动放弃手中的特权，否则他将永远凌驾于她之上。
但是，他真的没有弱点吗？
也许以前没有，但是，现在有了。她半跪在书桌上，往前一倾身，搂住他的脖子，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他顿了顿，伸手揽住她的腰，想让她坐稳。她不喜欢他平静而自信的目光，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扯向她，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
她咬出了他皮肤下面的血。
如此浓烈，如此湿润，流进了她的唇里。
晨光照出房间里的尘埃，时间像是凝固了。当一切就像溺水一样，起起伏伏，行动变缓，猛地挣扎，上浮，窒息之间，一切突然变得寂静无声，紧接着，水灌进耳朵，更响，更疯狂；当她松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直到他冷静理性的双眼，渐渐被掠食动物一般的冲动占据——当他们都冲破了黑暗滞重的水面——他还没有弱点吗？
欲望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总有一天，他会因为人类的七情六欲，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
她只需要等待他的弱点像疾病一样暴发，像伤口一样溃烂，像虫子一样蛀空木头。
到那时，她就可以出手，击败他了。

第71章 他最终还是失去……
助手原以为艾丝黛拉成为唯一的神眷者后，就会消停下来，不会再四处散布神堕落的谣言，或是想尽办法毁掉神殿的声誉。
谁知，她不仅没有消停下来，行事作风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加恶劣。
教士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说她仗着神的偏爱，露出了恶魔的犄角和尖牙。
据说，她现在已不再作神女的打扮，而是恢复了世俗的装扮——每天戴着宽边帽子和长袖手套，穿着裙摆蓬起的丝绸长裙，坐在主祭坛办公；听说，她处理公务的态度非常敷衍，每本公文只看一眼，就放在了一边，却对吃穿用度要求极高，穷奢极欲，极尽侈靡。
教士们都对她的作风颇有微词。毕竟，神殿禁售赎罪券以后，收入就减少了一大半，只能靠各种税收维系基本开销。
这种时候，只要是心怀神殿的人，都会想办法节省开支，帮神殿度过难关，艾丝黛拉却列出了一张可怕的清单，告诉负责出门采购的教士，她每天必须吃到上面的东西。
教士看完，手都在抖——除了糖，还是糖。
要知道，糖可是昂贵至极的调料。在贫穷阶层的眼里，糖就是一颗颗小而晶莹的洁白钻石；焦糖、夹心糖、糖衣樱桃、糖渍紫罗兰则是闪闪发光、高雅奢华的五彩宝石；奶油、慕斯、果冻、冰淇淋，更是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的美味佳肴。
艾丝黛拉却把这些甜点当成了日常食物……她就不怕牙齿被腐蚀成可怕的黑色吗？
事实上，艾丝黛拉的确不怕。
一是，她非常爱洁，早晚都会洗一次澡，对于牙齿的护理也相当仔细，换牙以后，就没再出现蛀牙的情况，两排牙齿如同洁白的小珍珠一般，整齐均匀地排列在她粉红色的口腔里；二是，无论她怎样造作自己的身体，神都会让她恢复原样的……不是吗？
于是，在不少教士的眼中，艾丝黛拉就变成了一幅美丽却象征着落败的油画——当她躺倒在包覆着黑色绸缎的沙发上，舔着手指上的奶油时，数不清的工人正绷紧了肌肉，在甘蔗种植园和糖厂挥洒血汗。她每启一下玫瑰花瓣般红艳的嘴唇，就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甘蔗林倒下；她每往红茶里加一块方糖，就有一个饥容满面的工人因劳累而瘫在地上。
她是劫掠工人劳动果实的恶魔，也是令国家机器坍塌的罪魁祸首。
教士们都希望另外几位至高神使能站出来，制止艾丝黛拉铺张浪费的行为。
然而，至高神使们却对她的种种恶行避而不谈，每当有教士打算弹劾艾丝黛拉时，就会摇摇头，指向天空，示意换一个话题。
教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艾丝黛拉如同一头吞噬黄金的毒蛇，拖着濡湿的躯体，在至高神殿的殿堂里穿行，上下颚一张，就有大把大把的黄金在她的口中熔化了。
在她的侵蚀下，神殿的名誉正在裂开一道道细缝。
她是如此为非作歹。教士们毫不怀疑，假如有一天，她直言要坐在广场的神像上，至高神使们——甚至是神也会应允。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未来吗？永远屈居在一个女人之下？
只因为她被神眷顾，他们就要听凭她的差遣，看着她挥霍无度，被她颐指气使？
神殿几乎是怨声载道。助手每隔两天，就会收到一封言辞委婉的弹劾信，然而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艾丝黛拉的动机，却是猛地一惊。
之前，艾丝黛拉一定要消除赎罪券的存在，是因为想要毁掉神殿的声誉，神却亲自出手整治了赎罪券，使她的计划落空。
表面上，她是受益者——神告示众人，她是唯一的神眷者；实际上她败得一塌糊涂，渎神者引发了神迹，再没有比这更嘲讽的事情，于是她打算自己成为赎罪券，亲自破坏神殿的名誉。
想到这里，助手的神色不禁变得极为复杂。
艾丝黛拉究竟和神殿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绞尽脑汁地败坏神殿的名誉和风气？
同一时刻，埃德温骑士也对艾丝黛拉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艾丝黛拉为什么要这样败坏自己的名誉。
他不知道艾丝黛拉和神的纠葛，以为艾丝黛拉只是想破坏自己的声誉。
转眼间，距离西西娜的审判案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他时常会去拜访艾丝黛拉，请她帮忙破解一些疑案悬案。
在他的眼里，艾丝黛拉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少女，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聪明，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大多数女人只会摇着扇子，吃着蛋糕，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研究彼此的扇子是哪儿做的，手套是哪儿买的；有个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想在她们的扇子上登记两次，简直是痴心妄想。
男人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看似比女人更加理性睿智，实际上谈话的内容比女人更加粗野低俗；要是有个裸着胳膊的女人从他们的面前经过，他们会立刻忘记正在探讨的话题，恨不得把一对眼珠子贴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艾丝黛拉是特别的。
她看上去难以遏制口腹之欲，总是在吃甜点，唇角和指甲盖上总沾着一点儿奶油。
埃德温骑士却看得出来，她并不是特别喜爱甜食，只是需要一样东西刺激口舌。
他不由很好奇，她究竟经历过什么，以至于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保持冷静？
除此之外，艾丝黛拉的头脑也是他见过的最灵活的，复杂的案情只需要几张单独拷问的口供就能厘清，比一些尸位素餐的调查官要强太多，并且精通好几个国家的语言，甚至连古罗曼语都有研究。
如此优秀的女孩……埃德温骑士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败坏自己的名声。
要是她能安分一点儿，不跟至高神殿的教士们作对，埃德温骑士相信，她甚至能载入神殿的史册，成为唯一被载入正史的至高神女。
与此同时，艾丝黛拉正在主祭坛的餐厅里享用下午茶。
玛戈端着一盘巴巴朗姆酒蛋糕走了过来，放在了水晶餐桌上。
艾丝黛拉一边看书，一边用手指蘸了点儿蛋糕表面的巧克力酱，塞进了嘴里。
“我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她吮着手指，头也没抬地问道。
玛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我已经把信传过去了。但过了那么久……我不知道那边的人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还相信我的话……而且，按照规矩，我应该早就被罗曼国负责清理细作的刺客杀死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我还活得好好的。”
艾丝黛拉漫不经心地说道：“人想活着，是本能。你不需要跟他们解释什么，解释太多，反而会让他们起疑心。”
说着，她放下书，站了起来，走到玛戈的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把她按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还记得弗莱彻司铎死后，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您的话，我都会记在心里。”
艾丝黛拉微笑着，拿起桌上的餐巾，铺在玛戈的腿上：“罗曼人一直不敢入侵光明帝国，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大，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兵力不足，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十足的把握瓦解民众的信仰。只要神殿还在，即使攻下整个光明帝国，他们也无法收服民心，反而会养虎为患。”
她握住玛戈的手，想把她的手放在银制餐叉上，但握上去的一刹那，她和玛戈都感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刺灼感——神留下的标记，在警告她们，保持距离。
艾丝黛拉皱起眉毛，低咒了一声，松开玛戈的手，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指：“但现在，神殿有了式微的征兆。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到罗曼人的耳朵里，无论真假，他们都会对光明帝国发起进攻。”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玛戈压低了声音说道，“您是想和罗曼国联合……攻破神殿吗？”
“想什么呢，”艾丝黛拉看了她一眼，往茶里加了一勺果酱，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是想看他们两败俱伤。当牧羊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伺机已久的狼就可以饱餐一顿了。”
无论是神，至高神殿，还是罗曼帝国，都只是她登上顶端的垫脚石。
玛戈没想到，即使她已经得到了至高神殿的话语权，即使她已经得到了神的眷顾，只差一句话，就能重回王位，却仍然选择这种危险而又极端的方式。
她望着这样的艾丝黛拉，忍不住用了从前的称呼：“陛下，您为什么……”
“我哥哥是个废物和懦夫，什么都不懂，”艾丝黛拉说，“但即使如此，我的父亲仍然想让他继承王位。”
玛戈疑惑地说：“可是……您的父亲不是给他下了抑制智力发育的毒药吗？”
“我在他的密室里发现了解药。”她说，“即使我的哥哥傻了，废了，一无是处，他仍然想把王位传给他。我能平安长大，并不是因为他对我手下留情，而是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把我当回事。”
她拿起桌上的餐刀，低头看向光滑的刀刃上的自己：“不仅仅是我的父亲。我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把我当回事。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想争个输赢，拿下对手……现在想想，比起赢下对手，我更想让他们看见我，忌惮我，畏惧我，就像他们畏惧我的父亲一样。”
说到这里，她歪了歪脑袋，上下翻转了一下餐刀，将蛋糕一分为二：“所以，只要有证明自己的机会，我就不会放弃。你应该恭喜我，终于知道了想要什么，而不是露出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看了让人心情很糟糕。”
“对不起，陛下，我不是……”
艾丝黛拉“嘘”了一声，用餐刀挑起一块蛋糕，放在水晶盘子上，推到玛戈的面前。
玛戈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想要接过艾丝黛拉手里的餐刀，艾丝黛拉却摇摇头，手上的餐刀往下一压，示意她坐下。
玛戈只好双手接过她推过来的蛋糕，低声说道：“谢谢陛下的赏赐。我并不是有意要冒犯您，我只是太惊讶和……太开心了。以前您从不会和我说这些。您变了很多。”
艾丝黛拉看着沾满奶油的餐刀。半晌，她垂下眼睫毛，舔了舔刀刃上的奶油：“有人改变了我。”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玛戈却反应了过来。
是神。
说起来，她虽然来自强者为尊的罗曼国，但比起艾丝黛拉，她倒是更像土生土长的光明百姓，更能理解光明帝国的信仰。
在她看来，神能公开表示对一个人的偏爱和眷顾，已经是极大的恩赐。艾丝黛拉却一点儿也不在乎神的眷顾。
但是，当她谈到“神”时，眼中却没有嫌恶，也没有仇恨，反而有一丝黏黏的、无法形容的亲昵。
玛戈不知道她和神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敢贸然发表意见。这两个人——其中一位，还不是人——她都惹不起。她默默吃完蛋糕，就起身离开了。
玛戈离开后，艾丝黛拉扔下餐刀，面无表情地舔了舔手指，刚要去洗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出现在她的腰上，把她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没有挣扎，而是顺势躺进了他的怀里，伸出两只手：“你要是不让我去洗手，就把我的手变干净……黏糊糊的，很难受。”
神揽着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话音刚落，手指头就被清理干净了，连指甲缝都变得柔美光润，富有光泽。
艾丝黛拉挑起一边眉毛，刚要仔细端详，这时，神扣住了她的五根手指，在她的耳边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走捷径。费尽心思挑起两国战争，然后从中获利，这可不是捷径，而是一条长满棘刺的险路。一不小心，你就会被那些荆棘扎得血流不止。”
“但你不会让我受伤的，不是吗？”她饶有兴味地问道。
他却答非所问：“你知道，只要你求我，我什么都会答应你。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残忍，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仁慈。”
艾丝黛拉眨了眨眼睫毛。
他就差直说，只要她求他，他就会把罗曼国亲手奉上。
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欣然答应，但她早就不像以前那样只看重输赢了，现在的她更享受过程。
“要是你没让我学会共情，我会很乐于求你。”她用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噘起嘴亲了他一下，“可惜，你让我明白，这个世界除了输赢，还有输赢背后的意义。”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一语不发。
“我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但最近总是回想起过去……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过去的人生是多么无趣。”
他静了片刻，问道：“比如？”
比如，以前的她虽然喜欢把玩燧发枪，却只有在击中靶心的一瞬间，才能感受到快乐。要是没有他，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研究枪管构造，组装枪支，练习打靶和寻找脱靶原因……也是一种乐趣。
再比如，以前的她虽然喜欢骑马，却只有在驯服一匹桀骜的烈马，或拽紧马辔上的缰绳，突破之前自己所能达到的极限时，才能感受到短暂的愉悦。但现在，她居然认为跟马说话也是一种乐趣，甚至会给它们取名字，按照它们的意愿练习骑马。
她真的真的变了很多。要知道，她是个很坏很坏的女孩，曾因为嫉妒哥哥能穿马裤和马靴，偷走了他马厩的钥匙，在马鞍里放了好几颗尖锐的图钉，使她哥哥在表演赛上大出洋相，差点落下瘸腿的毛病，那匹马也因此被处决了。
假如能重来，她绝对不会那样对那匹可怜的小马。她愿意换一种方式整治她的哥哥，比如，驯服那匹小马，把它变成自己的宠物。毕竟，“征服”比“杀戮”更有意思，不是么。
“你让我变了很多……”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你喜欢这种改变吗？”
她的眼睛炯炯发亮，有一种动物似的真挚和单纯，使人分不清她的话是真是假。他答应了她不会窥探她的想法，却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真的分不清她的谎言与真话。
“问你呢。”她歪着头，亲了他一下，故意把每个字说得又黏又轻。他看见她的唇微微张开，显出鲜红的缝隙，如同一条罪恶的、潮湿的、蠕动的毒蛇。他的喉结动了动，头脑有些许不清醒了。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冷静的回答：“喜欢。”声音是冷静的，心却早已被她搅乱了。
“这么久才回答，”她眯起眼睛，用两只手捧起他的脸庞，“我刚才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看了他一会儿，缓缓说道：“……以前我只想除掉那匹马，现在我更想留下它，征服它，驾驭它。”她垂下头，轻轻地吻他，波浪似的鬈发垂在了他的身上，滑进了黑暗，“对你……也是如此。”
这是一句足以判渎神之罪的话，他的理智却因此而膨胀，燃烧，轰鸣。
“你是我的造物主……我的主人，我的爱人，”她低低地说道，“你赋予了我两次新生。现在，你愿意赋予我第三次新生吗？”
他顿了一下：“第三次新生？”
她睁大湿漉漉的眼睛，噘起嘴唇，露出一副可怜相：“我想上战场，但又不想死……你说过，只要我求你，无论什么你都会答应我。我想要你的神力，你会给我吗？”
她的示好，果然是有目的的。
他眉头微皱，刚要推开她，她却紧紧地缠了上来，小孩子骑马似的压在他的身上。他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只有尽量往后靠，才不至于让她跌倒在地。她却顺势逼近，用自己的舌、唇、呼吸、发丝、眼神……自上而下的每一个部位，牢牢地挟制住他，把他拽进了污浊不堪的泥泞里。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她注视他的眼神，时而冰冷，时而恶毒，时而充满爱怜。他听见她用一种哄小猫小狗的语气，在他的耳边说道：“可以吗？可以吗？我的小蛇，我的殿下……我的神。”
他被她推到了地毯上。他们一起滑进了黑暗。
黑暗中，只剩下她。她的呼吸、气味、嗓音渐渐有了形状，变成一朵纯洁的、含苞待放的花儿。花儿在生长，如此鲜活，如此潮湿。突然，它盛放到极致，肿胀的花朵从枝头跌落，摔进了泥泞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肮脏的泥水迅速淹没了它。
他闭上眼睛，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就像她说的那个词语。
欲望横流。
“可以。”他回答。
他最终还是失去了清明的理智。
她胜利了。
艾丝黛拉微微一笑，勾起耳边的发丝，垂头亲了一下他的唇：“你是一只乖狗狗，很乖很乖的狗狗。”

第72章 神明的野玫瑰……
神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艾丝黛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她还是以前的模样，漆黑浓密的鬈发，动物似的黄色眼瞳，洋娃娃般小巧娇美的红唇。
然而，只要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不一样的世界。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杂乱、斑驳，呈现出青紫和桃红交融的光影。
她举起一只手，闭着眼“望”过去，看见的不再是平常所见的白皙肤色，而是一种从未见过也未命名的颜色，比散射的虹光还要复杂，还要难以形容。
得到神力后，她看见了人眼所不能看见的一切。
耳边的声响也变得更加嘈杂。现在，她能听见昆虫爬行、植物生长、鲜花盛开、水波舔岸等细微的声响，甚至能听见千里之外一家廉价旅馆里灰暗潮湿的响动，以及地下岩浆缓缓流动的声音；滴答一声，一个男人正在调试偷来的镀金怀表；啪嗒一声，一条绿色的腰带从床上滑落了下来；嗡嗡两声，一只绿头苍蝇落在了煤油灯满是灰尘的灯罩上。整个世界都她的耳朵里。
艾丝黛拉睁开眼睛，摊开一只手，一把精巧的燧发枪立刻出现在她的手上。
她歪着脑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把变幻出来的燧发枪，又变出一颗弹丸，塞进枪管里，举起来，瞄准墙上的烛台。
就在她眯起一只眼睛，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一只手握住了枪管。
神站在她的身边，头微微垂下，银色的长发垂落在白法衣的领口上，闪耀着丝丝寒光。
“你引诱我得到神力，就为了破坏一盏烛台？”他的声音不冷不热。
“当然不是，”她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只是想试试，变幻出来的枪能不能开火。”
说完，她眨眨眼睫毛，倏地松开燧发枪，摊开手，晃了晃十根手指头，示意自己不会再玩枪。
神顿了顿，接过燧发枪，放在一边，俯身下来，似乎想要抱起她。
就在这时，她却忽然站了起来，猛地凑近他的脸庞，几乎与他鼻梁顶着鼻梁。
他们已经亲近了无数次，按理说，他该对她的亲近有所抵御才对。然而，当她凑过来的一瞬间，他还是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亢奋。无论与她亲近多少次，尝过多少次欢乐，她始终对他有一种恐怖的吸引力。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现在，她得到了他的神力，对他的吸引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像一根根鲜红、炽热、坚韧的丝线，丝丝扣扣地渗入他的肌体，缠络着他的器官，牵扯着他体内的一悸一动。
他看着她喉咙上银白色的标记，有那么一刹那，简直想咬上去，使它变成充满淤血的紫红色。
艾丝黛拉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她面色甜美地笑了笑，抓住他一只手。仅看她天真无害的表情，谁也想不到她还有饿狼般冰冷野蛮的一面。
他刚要反扣住她的手腕，吻上她的脖颈，下一秒钟，冷硬的枪口抵在了他的下颚上。
她用燧发枪顶住了他的下巴。
“我早就想说了，”她一只手握着燧发枪，另一只手像跳小步舞似的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掌，“我不喜欢这个标记。去掉它，不然我一枪打穿你的喉咙。”
他俯视着她，没有出手移开枪管：“你觉得，燧发枪可以打穿我的喉咙？”
“我才没有那么天真，”她低声哼道，“我知道这枪不能打伤你，你又不是阿摩司，有一具人类的身体……但我知道，不管我能不能打伤你，你都会很伤心，对吗？”
她在嘲讽他，他却平静而坦然地答道：“对。”
他的坦白令她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回过神，绷着脸，更加用力地用枪顶着他的下颚：“伤心就对了！这个标记也让我很伤心。去掉它，不然我不会让你好受。”
“随意。”他冷漠地看了她片刻，移开了视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唯独这件事，我不可能让步。你开枪吧。”
艾丝黛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她是真的想开枪。
不能伤害他又怎样。至少弹丸打出去的那一刻，她可以得到短暂的平静，尽情地欣赏于黑暗中绽放的火花，看着他的下巴和颅顶被击穿——即使不能击穿，弹丸击中他的一瞬间，也能使她感到快意。还有什么比杀死神明，更能让人感到恶意的快乐？
可她居然扣不动扳机。
真神奇。她确定自己的脑子没有被爱情控制。她十分清醒，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想要王座，想要权力，想要侵略与征服。她的野心始终如烈火一般熊熊燃烧。她就是烈火，握住燧发枪的时候，甚至能感到枪管的悸动。她变出来的武器带上了她的性格，正像猎犬一样渴望去追逐猎物。
她至始至终都是掠食者，而不是谁的猎物。
那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喜欢上了这个人呢？
是她学会了共情开始，还是她决定要把神当成对手开始？是她对洛伊尔敞开心扉开始，还是阿摩司宁愿舍弃信仰与道德，也要陪她在棋盘上对弈开始？
还是，当他们三个意志融为一体时，她在他的身上既能感到洛伊尔的兽性与忠诚，也能感受到阿摩司的狂热和深情，更能感受到至高无上的神权压迫与引诱开始？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如此复杂，并不是单纯的喜欢与不喜欢，而是兴奋、恐惧、怜爱、悸动、渴望、贪婪、疯狂、憎恶的混合物。暗绿色的熔炉冶炼出来的黑色毒药。
他们互相爱慕，互相憎恶，互相蔑视，互相抗拒对方身上的毒性，却又遏制不住想靠近对方的冲动。
就像现在，他作为高高在上的神，被自己创造的生灵侮辱，却因为他爱她，而无法对她实施惩治。
但她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原本憎恶他，敌视他，千方百计地想要打败他，却渐渐接纳了他，似乎真的变成了他手中的一枝玫瑰。
可她决不会是一枝室内的玫瑰，也不会甘愿成为一枝玫瑰。
假如她注定成为一枝玫瑰，只能是一枝长满棘刺、充满危险的野玫瑰，将采撷者的手扎得鲜血直流。
艾丝黛拉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他，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移开了枪管，朝天花板开了一枪。
“砰——”
打中了头顶的吊灯。
玻璃碎片犹如晶莹剔透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低下头，吹了一下滚烫的枪口：“真奇怪，我居然狠不下心开枪。”她耸了耸肩，把燧发枪放在他的手上，转身要走，“不和你闹了，我要去处理公务了。”
他没有接住。
枪掉在了地毯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他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冷得可怕：“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艾丝黛拉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这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统治万物的神——居然认为她舍不得打伤他，是一个阴谋，一个诡计，一个愚弄他的把戏。
她想要笑，却笑不出来。这一回，她是真的觉得他可怜了。他们都可怜。
但同时，她又生出了一阵恶意的兴奋——至高无上的神，连她的好意都不敢置信。他这个模样，简直像一头饿极了的犬，因为食物过于丰美，而感到警惕不安，怀疑食物被人下了毒。实际上，他眼中过于丰美的食物，只是她随手施舍的食饵。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再施舍一些。她愿意把心中的想法都告诉他，包括她是如何喜欢他，无法抗拒他，舍不得伤害他。反正，她已经确定了爱情在心中的分量——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艾丝黛拉上前一步，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一回，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只会野兽生死搏斗似的撕咬，直到彼此的唇齿都溢满口涎与红艳；她第一次在口唇上倾注了感情，用上了情人之间亲昵的小伎俩，双唇微微翕动，近乎娇媚地吻着他，如同一朵食肉的花儿，利用甜美的汁液和飘溢着醉人浓香的花瓣，粘缠着他，绞杀着他。
他闭上眼，喉结滑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盯着他，紧紧地扣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的喉结在手心上滚动。
他在想什么呢？
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要让他知道，造物也有毒害神的可能。
一吻完毕，她离开他的嘴唇，捧着他的脸颊，低声说道：“我什么把戏都没有玩，傻瓜。我是真的狠不下心开枪。你发现我学会了共情，却没有发现我喜欢上了你吗？”
他对上她的视线，一语不发。
于是，她诧异地笑了：“你真没有发现。”
“因为我爱你。”他回答。
因为他爱她，爱到了恐怖的程度，所以即使他是她的造物主，也看不透她的想法。
他们之间的爱果然是一种毒素，一种恶疾，使人神智混乱，欲壑横生。
他中毒已久，已经到了饮鸩止渴的地步；而她才刚被这种毒素侵蚀而已。
她有能力消解这种毒素，假如它对理智侵蚀的速度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连根拔起。
这么看的话，他似乎比她更可怜一些。
“我可怜的小狗，”她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小女孩同情小猫小狗的表情，“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姑且当你是人吧。虽然你总是压我一头，身上有一股我很不喜欢的强大威压，还是我最厌恶的光明神；虽然，我非常嫉妒你手上的权力，嫉妒你被人膜拜，被人供奉，被人敬畏，嫉妒你高高在上的地位，嫉妒你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凡人连你的脸都不能窥探……嫉妒你象征着光明与圣洁，而我们都是罪孽深重的造物；但很奇怪，我就是喜欢上了你。你不需要我半分怜悯，可我还是可怜你。你让我明白，爱可以和一切情绪共存，不管是嫉妒，还是憎恶，甚至可以跟你死我活的好斗心同时存在。我厌恶你，嫉妒你，憎恨你，但我喜欢你——现在，你还觉得我在玩什么把戏吗？”
他该相信她的话吗？
还是，违背对她的承诺，直接进入她的头脑，窥探她的心声，确定她话语的真假？
可要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怎么办？
他能感到欲念的病菌正在体内疯狂繁殖，扩散，侵蚀身体的每一处。以前，他从不会思考与七情六欲有关的东西，即使降临在她的身边，也只是想要掠夺与占有她，从未想过她是否喜欢他这个问题。
但自从染指她开始，他就像感染某种恶疾一般失控了，不仅像野兽似的标记了她，还开始像人类一样患得患失。
难道，他真的被人性和兽性影响了？
尽管他在有意融合人性和兽性，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两个弱小的意志操纵。
“洛伊尔”与“阿摩司”，不过是他的衍生意志。他们无法越过他占有她，也无法控制他的行为。
然而，他却隐隐察觉到，那两个意志正像生长在水底、有生命的海藻一般，想将他拽入满是浓黑淤泥的深渊。
不，他是他们的主人，他们绝无可能反过来主宰他。
就像她，她也绝无可能逃过他的主宰和占有。
他的头低俯下来，回吻了她的双唇。
不管她是否在玩把戏，在玩什么把戏，他都会陪着她。
他不在乎胜负，他就是胜负本身。
他会在权力的顶峰等着她。
只要她登上巅峰，就会离不开他。
他只需要等她顺从贪欲的召唤，来到他的身边，戴上光明帝国的王冠。
那将是比她脖颈上的印记，更加深刻且沉重的标记。

第73章 更多的野心和更……
1783年7月2日，王都骑士团抓到了两个罗曼国的细作，然而，审讯还未开始，他们便已服毒自尽。
细作这玩意儿，就像阴沟里黑魆魆的老鼠，发现了一两只，反而叫人更加不安——谁也不知道，黑暗中还有多少只老鼠在遁逃。
两天过去，骑士团终于又捉到一个细作。
这一回，他们眼疾手快地制止了细作服毒自尽的行为，但这细作的嘴巴比乌龟的嘴还难撬开，他们审讯了十多天，各种刑罚都用尽了，始终没能从她的口中撬出关于罗曼国的半点消息。
万般无奈之下，埃德温骑士想到了求助艾丝黛拉。
他和艾丝黛拉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面，不是他不想见艾丝黛拉，而是这两个月里，只要他一靠近艾丝黛拉的住所，就会感到强烈的悸惧，仿佛有一只恐怖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使他无法呼吸，比在战场上听见马嘶和马蹄声还要可怕。
那是神对造物压倒性的威压——神居然和艾丝黛拉住在同一个房间，对她寸步不离。他不管什么时候去那间屋子，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埃德温骑士只知道艾丝黛拉是唯一的神眷者，却没想到神是如此喜爱她——不仅公开表示对她的眷顾，还与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据他所知，历史上任何一个信徒都没有被神这样宠爱过……艾丝黛拉，她究竟哪里吸引了神？
还是说，在神看来，她其实根本不是信徒，而是……情人一般的存在？
这个想法太冒渎神明了。诡异的是，当他站在门外这么想的时候，恐怖的威压却突然消失了，仿佛神在赞许他的想法一般。
因此，连续两个月，他都不敢靠近艾丝黛拉，怕撞见不该看的东西，丢掉了性命。
但细作这件事，关乎帝国安危，他只能硬着头皮前往至高神殿，请艾丝黛拉帮忙。
两个月过去，至高神殿换了一副模样。
之前，埃德温骑士走进这里，几乎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拱门，每一个拐角，都能听见质疑艾丝黛拉的声音，但现在，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如果不是他们对艾丝黛拉的能力心服口服，那就是被一股强制性的力量镇压了。
那股强制性的力量……是神，还是艾丝黛拉本人呢？
埃德温骑士不敢深想。
一个教士把他带到了一间会客室里。
这间屋子布置得分外奢华，地上铺着厚重而温暖的深红地毯，四面墙均挂着色彩明艳的哥布林挂毯，珍品柜上陈列着绸扇、牙雕、金制的器具和来自东方的黑漆工艺品。
埃德温骑士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由感到惊讶。
在他的印象里，至高神殿一直是一个只有男性的世界——在这里，下达命令、执行命令、博弈、斗争、抢夺权力、自我牺牲、放逐与被放逐的人，永远都是男性。这座建筑在地面上矗立的那一刻，就从未想过开门迎接女性。
然而，两个月过去，这座曾经禁止女性入内的建筑，现在却布满了女人的痕迹：坐垫和挂毯明显喷洒了香水，散逸出甜丝丝的清香；茶具也换成了水晶、珍珠母和金箔制作的高级茶具，洁白的瓷盘上放着两块小蛋糕；进门处有一个女士衣架，内部还有一个供女士更衣的小隔间。
要不是埃德温骑士十分清楚这里是至高神殿，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即将举行舞会的王宫。
就在这时，艾丝黛拉来了。
她身穿灰粉色的长裙，领口、肩部和裙摆点缀着浓艳的红宝石，如流淌的血一般闪闪发光；腰间系着一条纯白色的腰带，勒出健康而婀娜的腰身；头上戴着一顶镶银色羽毛的阔边帽。
两个月前的她，就已经出落得十分美艳了，谁知，两个月后的她比起之前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额头垂落下一绺乌黑的鬈发，衬托出苍白如凝脂的肤色，鼻梁悬直而优雅，如同古希腊的雕塑，有一种素朴的美感，唇瓣色浓而娇美，泛着润泽的红光，仿佛吸收了男人浓重而温暖的鲜血一般，美得几近残酷。但当她面露甜美的微笑时，还是像以前一样天真无邪。
她走近后，埃德温骑士看见一条细长的黑蛇正在她的脖颈上缓缓蠕动，蛇鳞闪烁着危险的、冰冷的、黏性的光。
想到那条蛇有可能是神，埃德温骑士打了个冷战，不敢多看，站了起来，朝艾丝黛拉行礼道：“终于见到您了，殿下。”
“你好啊，埃德温，坐下吧。”艾丝黛拉自然而然地在他的身边落座，“找我什么事？”
话音落下，不知是否因为她对埃德温的态度随意得有些亲昵，黑蛇猛地收紧了身子，紧紧地纠缠住她的脖子，几乎纠缠出了鲜红色的纹路。但不到片刻，那些纹路就被温润的神力消解了。
艾丝黛拉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她早就习惯了神粗暴的占有欲。
这两个月来，她在适应神力，神也在适应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他越来越像一个初尝善恶果的男人，有时候她淡淡地扫他一眼，都能激起他体内某种原始而强烈的本能；也越来越像一头焦躁不安的野兽，必须时刻看见她的身影，才能平静下来。
与此同时，他的神性并没有消失，仍在体内占据着统治者的地位，因此，另外两个意志出现时，一举一动会带上神性的冷漠粗暴和居高临下。
以前，他过于兴奋时，洛伊尔的意志会侵占他的全身，控制他的思想和行为；现在，他过于兴奋时，三个意志反而会融为一体——他的眼睛会变成紫蓝色的竖瞳，举止会像阿摩司一样冷静克制却充满隐秘的热望，甚至会发出毒蛇嘶嘶作响般粗重的呼吸声。
然而，最让艾丝黛拉喜爱的，却是他高高在上而又隐含卑微的眼神。
他已经得到了她的爱，却仍在害怕失去她。至高无上的神对她是如此患得患失。她被他卑微的态度取悦到了，愿意多给他一些喜爱和纵容。
当她喜欢一样东西时，就会给予对方无限的耐心和包容，就像当初的洛伊尔，所以，她愿意容忍神阴郁而粗暴的一面。
埃德温骑士不知道他仅仅是跟艾丝黛拉说了一句话，就让神陷入了躁动，他以为只要和艾丝黛拉保持适当的距离，就不会触怒神明。
“……我想请您帮个忙。”
“有事说事，埃德温，”艾丝黛拉看他一眼，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你知道，我不喜欢寒暄。”
“我们抓住了罗曼国的细作，但那个女人的嘴太硬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硬的嘴，无论怎么审问，都审问不出有用的信息。”
艾丝黛拉沉吟了片刻：“她是女巫？”
罗曼国的“女巫”和光明国的“女巫”，完全是两个意思。
在罗曼国，女巫象征着神秘、蜕变、力量、名望和财富；在光明国，女巫却是不祥、疾病、灾祸、罪孽和死亡的代名词。
埃德温骑士点点头：“我们给她戴上了禁魔石制成的镣铐。但她的魔力太强大了，即使戴上了禁魔镣铐，仍然能检测到魔力的波动，我们只能把她关在禁魔牢里。”
禁魔牢，一座几乎被光明人遗忘的监牢。
那是比火刑法庭更加黑暗的地方，如同一座孤岛般坐落在阴沉的黑夜中——第一任国王请求至高神使，使它永远被冰冷的黑夜笼罩。
那里不仅关押着危险的敌国细作，也禁锢着穷凶极恶的魔物、毒物、奇花、异兽，以及一切可能会危害光明帝国统治的事物。
艾丝黛拉捏起一个小蛋糕，咬了一口：“我可以帮你审问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埃德温骑士一愣：“什么要求？”
“等我需要你的时候再告诉你，”艾丝黛拉舔了舔手指，又往热茶里加了一勺果酱，“你放心，不会让你去做坏事。”
埃德温骑士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答应了下来。毕竟艾丝黛拉是神的人，应该不会让他去做对光明帝国不利的事情。
“很好。”她对他眨眨眼，用甜美娇媚的语气说道，“等我喝完这杯茶，就跟你去会会那个女巫。”
然后，她在黑蛇逐渐收紧的力道中，面色慵懒地喝完了整杯甜腻的茶水。
“坏蛇，”她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奶油，低下头，咬了一下蛇鳞竖起的蛇头，含糊不清地斥道，“就知道勒我。”
禁魔牢阴森的气氛，远不是普通监牢可以比拟的。这里充斥着霉菌一样的气味，黑暗，冰冷，令人窒息。每个犯人都像是一具能够活动的白骨。他们虽然看上去僵硬又麻木，但只要离铁栏杆近一些，就能听见他们尖厉、粗重、渴望自由的呼吸声。
埃德温骑士护着艾丝黛拉，走向了牢房的最底部。
这层只关押了一个囚犯，就是那个罗曼国的细作。
她名叫弗朗西丝，寓意为“自由之人”，相貌气质都跟光明帝国的女人很不一样。如果说，光明帝国的女人是宝石、鲜花、锦缎、天使和樱桃，那她就是弓箭、长矛、骏马、河流和岩石。
她身材健壮，从肩背到大腿的肌肉如同盔甲一般坚硬厚实，却又不失美感，脸庞、脖子、小臂均刻着猩红色的咒文，正在散发出火焰一样的红光，但那些红光还未彻底飘散出去，就被禁魔石打造的镣铐阻隔了下来。
埃德温骑士上前一步，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铁栏杆，用罗曼语说道：“弗朗西丝，出来。有贵客要见你。”
弗朗西丝抬起头，扫了他和艾丝黛拉一眼，后者站在阴影里，使人看不清具体的面貌，只能看见她戴着白色丝绸手套，手掌如鹅颈般纤丽，正颇为优雅地交叠在身前。
于是，弗朗西丝冷冷地笑了：“一个小丫头算什么贵客，还是说，你打算让这个小丫头来审问我？——这种小丫头，我一口就能咬断她的脖子。”说着，她露出一口磨得尖利的牙齿。
“不得无礼！”埃德温骑士皱眉斥道，“这是至高神殿的艾丝黛拉殿下，现在，光明国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她掌管。”
弗朗西丝眯起眼：“传言是真的？你们真的因为她得到了神眷，就让她掌管整个国家，纵容她胡作非为……甚至，让她来审问我？”她似笑非笑地望向艾丝黛拉，“不是我看不起你，小妹妹，你审问过人吗？知道怎样才能让人开口说真话吗？——你知道，罗曼国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吗？”
“怎样的国家？”艾丝黛拉用罗曼语问道。她并没有走出阴影。
这发音简直跟王室一样标准。弗朗西丝愣了一下，冷笑着答道：“一个弱肉强食的国家。我们没有信仰，不信神明，只信实力。在我们国家，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可以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和天赋，成为将领，成为英雄，备受瞩目……你们呢？你们只会看着她在大街上死去，哪怕她侥幸活了下来，也有可能被当成女巫烧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烧死了几万名‘女巫’。”
“你对光明国很熟悉。”艾丝黛拉说。
“因为我的母亲就是光明国的人！”弗朗西丝说，“她是天生的女巫，生来就有魔力……但当她拼死帮一个老头儿治好痼疾后，却被他指控为女巫，只能带着我逃到了罗曼国。我们在光明国活得不如老鼠，在罗曼国却成为了人人尊敬的女巫……罗曼国赋予了我第二次生命，你想从我的口中套出对它不利的消息？”她猛地扑到铁栏杆上，龇牙说道，“想都别想！”
铁栏杆被她弄得嗡嗡震响，晃动不已。
埃德温骑士下意识抽出了佩剑。
艾丝黛拉却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收回去，语气如常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赋予你第二次生命的，不是罗曼国，而是野心和权力。”
弗朗西丝一愣。
这不像是光明国女孩会说的话。
她在罗曼国待久了，难免对光明人有一些偏见，觉得光明国的女人都是胆怯的家雀，从未见过蓝天，也不敢翱翔于蓝天。
她和母亲逃往罗曼国之前，曾给一户人家当过女佣。那户人家的小姐令她印象极深——她从未见过这样斯文守礼的女孩，面庞像贫血一般苍白，不出门，不说话，梳妆打扮完毕后，就坐在椅子上绣花。她还记得那个女孩的手白皙而滑润，指腹却布满了穿针引线造成的茧子。她将一直坐在椅子上绣花，直到出嫁，成为人妇。
从那时起，弗朗西丝就知道，光明国绝不是她待的地方——她待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出头的一天。
后来，她成为了罗曼国巫觋部的一员，对光明国的偏见愈发深重。
大巫师一直想让她去光明国打探消息，她却抵死不从——光明国无论男女，都是软弱无能的废物，男人缺乏斗牛士一般的男子气概，以服侍光明神为终身目标；女人更是被鲜花珠宝侵蚀了脊梁骨，自愿沦为男人的奴隶。
这样的光明国，根本不值得她去打探消息。
大巫师却说：“你认为光明帝国不够强，我却觉得，不够强的人是你。如果你足够强大，完全可以在光明国杀出一条血路，而不是逃到罗曼国苟延残喘。”
她当时愤怒极了：“您完全不了解光明国的情况！在光明国，女人只能像仆人一样活着，洗盘子，洗衣服，烧热水……牲口似的连轴转，没有出头之日……我如果留在光明国，只会被送上火刑架，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第二条出路！”
“因为你不是强者，强者怎样都能发现第二条出路。”
一气之下，弗朗西丝来到了光明国。
但就像她离开时那样，这个国家的女人依然像牲口是的活着，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祈祷丈夫的巴掌不要落在自己的脸上。
是的，她知道，至高神殿有了历史上第一个神女。那个女人得到了神的眷顾，正在慢慢接手神殿的权力。
但是，那又怎样？难道她还能把光明国变得和罗曼国一样？
不可能，除非她取代神，否则罗曼国的自由景象，永远不可能发生在光明国的土地上。
“是又怎么样？”弗朗西丝嘲弄地说道，“罗曼国的女人可以有野心和权力，光明国的女人有什么？洗不完的盘子和发不完的牢骚？”
艾丝黛拉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走出阴影，露出一张美艳至极的脸庞。
两人的视线短兵相接。
仅仅一眼，弗朗西丝就明白过来，艾丝黛拉和她是一类人——不，艾丝黛拉是比她更加野心勃勃的恶狼。
她是大巫师口中的“强者”，在光明帝国发现第二条出路的强者。
“也许是……更多的野心和更多的权力。”她轻柔地说道，声音甜美，有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令人耳朵发痒。

第74章 “现在，我们真……
后面，艾丝黛拉和弗朗西丝还说了什么，埃德温骑士就听不见了。
艾丝黛拉用神力设下了一个隔音屏障。他站在旁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她们的口唇在一开一合。
直到半个小时过去，隔音屏障才被解除。
弗朗西丝一改最开始猛兽似的模样，蹲坐在地上，几乎以一个臣服的姿态，表情复杂地望向艾丝黛拉。
埃德温骑士看见这一幕，不由十分惊讶。
要知道，她们刚见面时，弗朗西丝可一直在龇牙咧嘴，攻击性十足。这才过去了多久，她就被艾丝黛拉……驯服了？
就在这时，艾丝黛拉脱下了手套，将一只光裸的手伸进了铁栏杆里：“认识你很愉快。”
弗朗西丝望着她的手，看了片刻。
那是一只苍白、纤丽、精致如艺术品的手，手背和手心的肌肉略显丰腴，指甲修剪得尖尖的，闪耀着朦胧的淡红色的光芒；同时，那也是一只她能轻易咬断的手。她的牙齿通过特殊的办法磨砺过，尖利得可怕，能一口咬穿羚羊的脖颈。
见弗朗西丝迟迟不和自己握手，艾丝黛拉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我以为脱下手套握手，是你们罗曼国的礼节。”
“的确是。”弗朗西丝说。
罗曼国也曾有过惧怕巫师的时代，而且就在两百年前。
那时的罗曼国还没有成立巫觋部，人们像现在的光明国一样畏惧巫师——谁也不知道手套底下，是不是一双刻满咒文的手。握手前必须脱手套的礼节，就这样流传了下来。这是罗曼国特有的礼节；而光明国，只有用餐时才会脱下手套。
艾丝黛拉脱下手套，想与她握手，既是在表达善意，也是在暗示她，罗曼国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自由的国度。
自由需要争取。
想起艾丝黛拉说的那些话，弗朗西丝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用拳头捶打了一下太阳穴。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肌肉正在一丝一丝地颤抖。那是跃跃欲试的颤抖。
她被艾丝黛拉说动了。
——“你所忠诚的，根本不是罗曼国，而是一个可供你施展才华的国度，对吗？”
她当时冷笑道：“就算是，那又怎样？难道光明国能给我这样的天地吗？”
“如果我说可以呢？”
“很抱歉，我根本不信。我听说过你的事，你掌控了至高神殿，做到了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事，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成为光明国的下一任女王。但是，那又怎样？成为女王和改变人们的观念是两码事。”
弗朗西丝嗤笑一声：“你想让我说一说，历史上的那些女王⑴，最后都怎么样了吗？史前有个女王，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直到死去都是童贞之身，就因为有人说，女人一旦嫁人，就会臣服于她的丈夫，无法成为帝国的领袖。连她都备受舆论的困扰……难道，你能比她做得更好？”
艾丝黛拉却微微一笑：“她维持处子之身，有很多原因，你只不过是点出了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可以说自己是神钦定的纯贞女王，堵住旧教的嘴。而且，只要她不结婚，就能一直用自己的婚姻当食饵，把其他国家耍得团团转。她没你想的那么无能。”
“所以我说，难道你能比她做得更好？”
“如果我的手上没有筹码，不一定能比她做得更好，但是，”艾丝黛拉停顿了一下，“我有。”
“你有什么筹码？”
“神。”艾丝黛拉轻启小巧美丽的唇，吐出一个词。
弗朗西丝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笑道：“别说笑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掌控了至高神殿，但我了解你这种人——像你这样的人，决不可能信神。”
艾丝黛拉却眨眨眼，露出一个小动物似的疑惑表情：“谁告诉你我信神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弗朗西丝的话音还未落下，只见她伸出一只手，一条细长的黑蛇缓缓从她的袖子里钻了出来，爬到了她的掌心上。
那是一条活蛇，蛇鳞随着一起一伏的游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仿佛有人在用尖利的东西刮擦有凸起纹路的龟甲。
弗朗西丝并不是单纯的女巫，只会巫术的女巫在罗曼国可不吃香。除了巫术，她也会制毒和拳术，常用的招数是戴上淬毒的拳套，喝一管炼金药剂，等强劲的力量涨满每一丝肌肉后，一拳狠狠地捶向对方的鼻梁。
因此，她徒手制服过很多条毒蛇，但没有哪一条毒蛇——即使是浑身散发着魔力的毒蛇——长着紫蓝色的眼睛。
在罗曼国的文化里，紫蓝色，同样象征着神的眼目。
他们只是不信神，并不是文化中没有神。不同的是，光明国把蛇当作诱惑、邪恶和堕落的象征，他们却认为蛇是真理、善恶和力量的化身。
因为神骗了他们，把能知善恶的果子说成毒药，想让他们永远像易碎的玻璃工艺品一般脆弱纯净；蛇却将真理带到了他们的面前，让他们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那么，艾丝黛拉手上的这条蛇，是象征着堕落呢，还是象征着真理呢？
“他什么都不象征，”艾丝黛拉低下头，将鲜红艳丽的口唇贴在漆黑丑陋的蛇头上，柔声细语地说道，“他是我的搭档，我的共谋，我的……情人。”
弗朗西丝刚要问一条蛇怎么当你的情人，下一秒钟，就感到了一阵强势的、可怕的、压倒性的威压。
尽管她不信光明神，也不看颂光经，却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直觉——从未见过掠食者的羚羊也知道畏惧猎豹的那种直觉——这条蛇就是神。
这个女孩……把神驯成了蛇，让对方甘愿匍匐在她的掌心上。
弗朗西丝本想直接问，你要怎么利用这个筹码，却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她的本能在抗拒与神对视。
对了，艾丝黛拉为什么能听见她的心声？
“因为我也有神力，”艾丝黛拉说，“这是我第二个筹码。我能给你一个更大、更好、更广阔的天地，供你施展自己的才华。”
弗朗西丝笑了：“我懂你的意思了，小丫头。你看上我了，想收我为己用。但你打错算盘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叛国。”
艾丝黛拉摇了摇头：“你不用叛国，只需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只要你答应，我可以立马放你回罗曼国。”
弗朗西丝冷冷地说道：“我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从不相信别人口头许下的好处。”
“不如先听听我的要求？”
“行，你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竭尽全力说服你们的王和我们开战。”艾丝黛拉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不用你叛国。我也不需要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叛国的人。我只要两国开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两国开战，我有什么好处？”
“现在光明国举国上下都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女人掌控着，你们国王肯定早已蠢蠢欲动，之所以不发兵，是因为他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艾丝黛拉说，“你回去以后，告诉他你在光明国受尽折磨。不管真假，他都会用这个理由发兵。他想吞下光明国这块蛋糕很久了。攻下光明国以后，你会成为他心目中的大功臣，从此前途一片光明。”
“那你呢？你又有什么好处？”弗朗西丝反问道，“我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把自己国家拱手让给敌国的人。”
“谁说罗曼国一定会赢？我攻下罗曼国以后，也会给你不小的好处。”她压低了声音，蛊惑地说道，“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看看两个国家谁更值得你效力。”
弗朗西丝沉默许久，说：“必须承认，你很会玩弄人心。可惜，我宁愿死在监牢里，也不想成为光明国的走狗。我永远不会忘记……”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发出来的，“你们对我的家人做了什么。”
“我还没有说完呢。”艾丝黛拉眉头微蹙。
弗朗西丝有些不耐烦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效忠光明国……”
“除此之外，我还会给你的母亲平反，抓住当年指控她的人，对他进行公开审理，即使那个人已经身亡，我也有办法让他出现在人间，接受审判。”
艾丝黛拉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逐渐变得冷酷有力，“我曾经登上过最高处，却因为是女人，而被拽了下来。我比你更渴望一个公平的世界。你不是在为光明国效忠，而是在为千千万万个像你母亲一样被冤枉的人效忠。她们正在遭受不公，她们需要你的帮助。”
弗朗西丝就是被这番话打动的。
她闭眼挣扎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艾丝黛拉的手。
“如果你没有做到你承诺的一切，我会一口咬断你的脖子。”她嗓音嘶哑地说。
“你放心，”艾丝黛拉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地说，“我骗谁，都不会骗和我有同样遭遇的人。”
就在这时，弗朗西丝突然感到一阵刺灼的电击感。
她立刻甩开艾丝黛拉的手，警惕地倒退两步：“你对我做了什么？”
说完，她才发现，那条本来已经爬到艾丝黛拉肩膀的黑蛇，冷不丁直起了身子，正毫无感情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块随意宰割的肉块。
仅仅是一个对视，弗朗西丝的眼睛就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刺痛。她毫不怀疑，对方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杀死自己。
……太可怕了。
艾丝黛拉却皱了皱眉毛，用一种斥责不听话的宠物的语气说道：“不用管他，爱吃醋的小蛇。他不喜欢别人碰我。言归正传，我会在你的牢房里设下一个法阵，你只需要在没人的时候穿过那个法阵，就能抵达光明国的边境。有人会在那边接应你，让你安全回到罗曼国。”
弗朗西丝表情复杂地问道：“你就不怕我回去后背叛你吗？”
“你不会的。”艾丝黛拉漫不经心地说，“在你的心里，你母亲的名誉明显比你自己的名誉还要重要。不然你不会那么迫切地告诉我们你母亲的事迹。”
弗朗西丝陷入沉默。
许久，她问道：“是不是我开口说话的那一刻，你就想好了怎么对付我？”
艾丝黛拉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弗朗西丝明白了她的意思——从她提到自己母亲的那一瞬间，她就像被蜘蛛网缠裹的蛾子一般，坠入了掠食者的陷阱，动弹不得。
但她并不后悔，也不后怕，反而十分庆幸自己落到了艾丝黛拉的手里。
因为要是其他人，她只有死路一条，别说为母亲平反，连说出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弗朗西丝垂头看向刻满咒文的手掌，缓缓攥成一个坚硬的拳头。
没有哪个罗曼人会惧怕战争。
要战便战。
她是一个贪婪的人。罗曼国的宗旨就是贪婪、野心和强者为尊。
她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早就习惯了赌博、杀戮和战争，怎么可能拒绝艾丝黛拉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条件？
况且，罗曼国也不一定会输。
弗朗西丝从监牢中消失时，艾丝黛拉正在主祭坛的书房里作画。
她穿着黑丝绸吊带长裙，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用画笔蘸着鲜红色的颜料，细细描绘一朵冷艳硕大的玫瑰花。
与其他画家笔下丰润妖艳的玫瑰花不同，她的画风锋锐，处处都是棱角，色彩丰富到几近驳杂，花瓣的尖端凝固着沉重的红色。
突然，她的画笔一顿，察觉到弗朗西丝离开了光明国，侧头对旁边的人说道：“现在，我们真的是共谋了。”
之前，他们共同亵渎了信徒心中圣洁无瑕的神像；现在，他们又共同背叛了光明国，释放了敌国的细作。
他身上神圣不可侵犯的部分，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侵蚀殆尽。
她是潮湿危险的密林，而他是被她剥夺自由的天光，迟早有一天，他会成为她一个人的瘴气。复杂、幽暗、黏稠，充斥着不洁净的杂质。
神目光冷峻地看了她很久，走到她的身边，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双唇相接，他品尝到了红颜料古怪的味道——她作画的时候，有咬笔尖和用舌头捋顺笔尖的习惯。
这不是一个甘美的吻。
但他还是吻了下去，用行动告诉她，他并不在意除她以外的一切，所以不存在玷污与背叛。
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在向她献媚。

第75章 愿为女王效劳
1783年7月10日，罗曼人悄无声息地渡过边界河，毫无征兆地朝光明国发起了进攻。
他们喊着口号，扛着巨大的、刻满咒文的撞门槌，咆哮着撞向边境的堡门；而此刻，驻守堡门的光明哨兵才刚刚睁开眼睛。
光明国太久没有战争了。哨兵早就失去了警惕性，就在他发现不对，跌跌撞撞地拉响警报的那一刹那，堡门已经被撞破了，镶嵌在上面的禁魔石也被捣毁，一大批罗曼人骑着骠壮的骏马杀了进来。
在附着魔力的刀剑、长矛和弓箭面前，失去神明庇佑的帝国是如此不堪一击。
不到三天，这座城市就被罗曼人攻了下来。
他们精通攻城略地，知道如何最快降服一座城市——堡门容易被撞门槌攻破，人心却不能，但只要给城里的人一点儿好处，比如，使用破坏力强劲的巨炮摧毁禁魔石之前，派传令兵通知城里的妇女小孩藏起来，就能让不少人感恩戴德。
因此，当他们宣布占领这座城市时，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阻挠。
只有一个蓬头垢面的教士冲到罗曼将领的马蹄前，愤怒地喊道：“你们进犯了神圣的光明帝国，你们会遭到报应的——神会对你们残忍无耻的行径，降下烈怒的惩罚！”
“是吗？”将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神为什么没有来救你们呢？”
这句话压弯了教士的脊梁骨，使他说不出话来。将领挥挥手，让手下反剪住教士的胳膊，把他丢在一边。
“罗曼人的兵刃不沾手无寸铁之人的鲜血。”将领环顾四周，铿锵有力地说道，“你们都不会魔法，我们不会对你们怎么样，除非你们自己不想活了，把脑袋往我们刀口上送。我们和光明国不同，是一个包容的国家。只要你有能力，就能加入我们。我们不畏惧枪炮，也不畏惧魔法，更不会像这些迂腐的教士一样畏惧巫术。只要你够强，我们就会对你以礼相待。我们的军队会在这里停留十天。有想要加入我们的，可以联系我的手下。”
话音落下，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健壮的女人站了出来。
她有一副清秀动人的面孔，身形却比男人还要高大健壮，手臂、大腿、小腿均覆着坚硬结实的肌肉，睫毛很长，嘴唇树莓般艳红，眼神却残忍无情，手持一把刻满咒文的阔刀，刀身散发出鲜亮的红光。
周围人第一次看见这样健壮却美丽的女人，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闻到了女人身上飘溢出来的体味，简直像从未清洗过的兽笼一般令人作呕。只有常年征战沙场的精英战士，才会有这样充满腥膻气的体臭。
一些平时爱作弄女人的混混，看见这样骁勇的女人也不敢做声了。他们惶恐不安地垂下了脑袋，生怕和女人鹰隼一般的眼睛对上。
“我们也欢迎女人。”将领说，“不，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我们更欢迎女人。”
一个年轻男人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什么？”
说完，他缩了缩脖子，唯恐被女人敏锐的眼光攫住身影。
“因为，女人比男人更有魔法天赋，能更快地掌握魔法的力量，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才。”将领说，“而且，我听说光明国重男轻女，女人在这里连猪狗都不如……哈哈哈，老子这人最喜欢和光明人反着干，你们轻视女人，那老子偏偏要重用女人。”他哈哈大笑了两声，四周却一片岑寂，没有一个人被他爽朗的笑声感染，“开个玩笑。老子只要有用的人，废物别来，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将领对阔刀女人递了个眼神。
阔刀女人立刻翻身上马，面无表情地扔下一个布袋子，里面全是刻着罗曼咒文的信号弹。
她冷冷地说道：“想加入我们，就拉响信号弹。”
所有人沉默不语，像没听见他们的话似的。
将领和阔刀女人却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们对视一眼，带领身后的甲胄部队离开了，继续梭巡整座城市。
当天晚上，夜空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拉响信号弹。
第二天晚上，仍然没有人拉响信号弹。
第三天，一缕淡红色的光柱忽然冲上夜空，发出莺啭似的声响，砰然炸开，化为点点碎光。在青黑色的夜幕之下，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转瞬即逝的烽火。
有人动摇了。
阔刀女人正在训练士兵，看见这一幕，毫不意外。
随着夜空炸开的淡红色焰火越来越多，整个边境仿佛燃起了一场褪色的大火。到了第十天，甚至有人在白天拉响了信号弹。
不过，罗曼人并没有为了收服人心而收下所有拉响信号弹的人。他们严格遵守罗曼国的宗旨，只要有实力有天赋的人。这样公平公正的选拔，反而吸引了更多人加入进来。
当地教堂的教士看见这幅景象，除了跪在祭坛前低声祈祷，用装了铅球的皮鞭抽打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本堂神甫已经在忏悔室待了半个月，希望神能怜恤他的子民，伸出万能的手掌，惩治这些进犯光明帝国的恶徒。
然而，神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很快，边境被攻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都。
议会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应战。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国家，早已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变得漏洞百出。
这些漏洞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被贪婪的赎罪券、盲目的信仰、堕落的教士、被贩卖的圣职、被驱逐的麻风病人……一点一点地蛀蚀出来的。
他们其实早就听见了那些窸窸窣窣的蛀蚀声，却一直置若罔闻，于是，漏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就像是被白蚁蛀成空心的木头般，只剩下断裂坍塌的结局。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西西娜在法庭上作出的预言是多么准确，赎罪券带来的后果是多么可怕——不是说这一切都是因赎罪券而起，而是当他们用信仰换取金钱的那一刻，神与信徒的关系便变得不再纯粹。
神圣光明帝国，是建立在圣洁而纯粹的信仰之上的。当信仰不再圣洁，也不再纯粹，而是充满刺激性的铜臭味时，神圣光明帝国还怎么立足呢？
想到这里，议员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懊悔和绝望。
但他们也没有解决的办法，不然王位也不至于空悬了那么久。
换作任何一个国家，王位空悬，都将举国动荡。光明国却一直相安无事，原因谁都知道——无论是君王，还是议会，都不是国家真正的决裁者。
“快去通知阿摩司殿下，只有他才能拯救光明帝国。”一个年老的议员说道，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阿摩司掌管至高神殿的时候。
“可是……”另一个议员说，“根本没人能联系到阿摩司殿下。”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一个年轻的议员怒气冲冲地说道，“假如她没有鸠占鹊巢，霸占至高神使之首的位子，罗曼国那群野蛮人根本不敢向我们出兵！”
“连那群未开化的野蛮人都知道，光明国被一个女人掌权，是入侵的最好时机……为什么神使们还在装聋作哑？”
“她是神眷者，”有人叹了口气，“神使们拿她根本没办法。”
沉默了片刻。
“神眷者又怎样？如果不是她掌管至高神殿的事情传到了罗曼人的耳朵里，战争根本就不会爆发，百姓也不会受战火绵延之苦。神只是眷顾她，并没有说她能执掌光明帝国。”一个议员冷静地说道，“我有一个办法，给她一个新职位，让她把权力交出来。一切恢复正常以后，罗曼人自然会像以前一样敬畏我们。”
“没错。罗曼人这些年频繁征战，几乎把整个大陆都侵略了一遍，却一直不敢和我们开战，说明他们一直对我们有所忌惮。但那个女人掌权后，他们就马不停蹄地跟我们开战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女人就是引起战争的罪魁祸首！”
……
一番商讨后，议员们得出一个结论：只要艾丝黛拉交出手中的权力，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们敬爱神，仰望神，畏惧神，服从神的一切命令。
但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光明帝国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同一时刻，艾丝黛拉也收到了边境沦陷的消息。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她侧头对玛戈说。
“罗曼人就是靠战争发家的。”玛戈说，“战争对他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以前他们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担心神殿的精神统治会影响他们的管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神殿造的孽实在是太多了，堕落教士荒淫的生活，兜售赎罪券的行为，强迫信徒捐赠家产，裁判所荒诞的定罪……早就让普通百姓对教理失望透顶了。”
艾丝黛拉端起茶杯的碟子，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
玛戈有些奇怪：“怎么了，陛下。您就快要成功了，为什么叹气？”
“我的计划？”艾丝黛拉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的计划是什么？”
“您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夺回失去的王位吗？”玛戈说。
“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艾丝黛拉声音低沉而妩媚地说道，“我还有另一个目的，一个从来没有变过的目的。”
摧毁神殿，亵渎神明。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她拦下弗莱彻司铎的马车，拿到推荐信，进入教区神殿，又费尽心思来到至高神殿，成为了唯一的神女。
尽管中途发生了不少意外，但她的目的至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现在，这个目的快要实现了，她却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就像是要处决养了许久的宠物一般。
当然，她决不会因为这种痛楚而停下前进的脚步，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痛楚，享受它在肌体扩张、蔓延的感觉，如同一把能烧掉杂质的火焰，把她的心脏和肌骨淬炼得更为强大。
她低垂着眼睫毛，用手指冷酷地抹掉了茶杯口桃红色的唇印，就像是抹掉了这段时间甘美香艳的往事一般。
“可怜的小蛇。”她满含爱怜地想道。
他为了她，背叛了自己的神性，她却从没有想过和他分享胜利的果实。
即使他们已经如此亲密，曾像水和玻璃一样化为一体，但就连小孩都知道，水是自由的，可以流向任何地方，玻璃无法拦住她，也无法融入她。
艾丝黛拉想得很清楚。
她不可能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的手上。并且，这个神凌驾在一切之上，统治并掌管天地万物——包括她。
除非他像谣言一样彻底堕落，坠入欲望横流的深渊，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光明神，也不再一个念头就能掌控她，随己意予夺她寿命或者力量。
否则，只要他一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造物主，她就一日想要亵渎他。
就像羚羊和猎豹，羊怎么可能在危险的掠食者旁边安睡呢？
玛戈没有听懂，她早就忘了艾丝黛拉渎神的目的，正要继续询问，就在这时，一队身穿铠甲的骑士突然闯了进来。他们穿戴整齐，戴着头盔和护喉甲胄，一看就来者不善。
为首两个人走上前来。其中一个人抱着头盔，眼神傲慢地扫了她们一眼；另一个人则是她们的老熟人了，埃德温骑士。
玛戈站起身，挡在艾丝黛拉的面前，厉声问道：“谁允许你们闯进来的？”
埃德温摘下头盔，上前一步，朝艾丝黛拉行了一礼，神色复杂地说道：“殿下，议会让我们过来通知您，从今天起，您不必在主祭坛办公了。只要您同意去其他地方办公，并在这份同意书上签字，我们就会离开，不会打搅您享用下午茶。”
另一个人的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毕竟你是尊贵的神眷者。但是，被神眷顾，不代表你能为祸帝国。”
埃德温压低了声音说道：“别拱火，克里斯。”
“我对她够客气了，”克里斯冷冷地说道，“议会下达命令的时候，我顺便查了一下她在至高神殿的日常账单。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居然花了将近二十万银币——埃德温，不要告诉我，你对二十万没有概念。”
埃德温沉默。
“不管怎么说，”克里斯说，“议会总算干了件实事，把这条吸血的蛆虫从至高神殿里剔了出去。”
埃德温摇了摇头：“请你原谅，殿下，克里斯这人其实不坏，他跟谁说话都这样。不过，他说的都是实话，议会的确对您出手了。所以我们才会过来，逼您签下这份移交权力的同意书。”
艾丝黛拉温和地说道：“没事，我明白议会那帮人的德行。”
克里斯却冷笑一声：“这话也就骗骗老实的埃德温。我看过你的经历，你是边境来的乡下妞儿，走大运进了至高神殿，成了唯一的神女，又走大运被神眷顾，但无论你怎么走运，都只是一个乡下妞儿罢了，根本没接触过议会的人。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勇气说‘明白议会那帮人的德行’这种话。赶紧签字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够了，克里斯，”埃德温皱起眉头，“过分了。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眼界。”
“我觉得你才过分了。醒醒吧，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女人，什么都不懂，除去神眷者的身份，她什么都不是！她不是神，不需要对她那么畏惧，也不需要把她当成一个大人物看待！你们就是因为太把她当回事，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克里斯怒道。他是公爵的小儿子，上个月才加入骑士团，在此之前一直在其他地方游历，并不在王都，对神的威压一无所知，所以敢这样质疑。
但埃德温以及他身后的骑士，都曾见识过神强大的威压，听见这话，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尤其是埃德温，他深知神对艾丝黛拉的偏爱，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色。
克里斯看见这一幕，不禁更加生气了：“瞧瞧你们这畏缩的样子，还有半点骑士的风范吗？你们搞清楚，不是我害得边境的百姓饱受战火纷飞之苦，也不是我劳民伤财，不到三个月就花了二十万银币，更不是我鸠占鹊巢，赖在至高神殿不走！
“光明国有多少年没打仗了？上一次打仗，还是先王为了国家的繁荣昌盛，与阿摩司殿下商议了将近半个月，才决定出兵。我们是主张和平的国家，不是罗曼人那群好战的疯子！他们常年征战，像鬣狗一样在大陆上横行肆虐，却不敢侵略我们，为什么？因为他们畏惧我们，畏惧我们的神殿，不然为什么直到这时才敢对我们出兵？——就连那群野蛮人都知道，光明国会砸在这女人的手里！”
说到这里，克里斯嫌恶地扫了艾丝黛拉一眼：“我这人从不信谣言，之前有人说你是恶魔，我还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了，你就是一个祸害国家的恶魔！”
“说完了吗？”艾丝黛拉偏了偏头。
克里斯嗤笑一声，把头转向一边，没有说话。
于是，艾丝黛拉歪头望向埃德温：“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你们以为，只要换一个人统治光明帝国，就能免受战祸，对吗？”
“别把自己抬得那么高，你什么时候统治过光明国了？”克里斯说。
“如果我说，我统治过呢？”艾丝黛拉微微一笑说道。
克里斯冷笑说：“别开玩笑了……”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他忽然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传遍肢体，接着就再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艾丝黛拉夺走了他的嗓音。
“看来，有必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了。”她故作天真地皱起眉头，站起来，走到埃德温的身边，“除了神女、神眷者、边境来的乡下妞儿这些身份，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你们都听说过的身份——艾丝黛拉&#183;德&#183;布兰维利耶。”
埃德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说道：“布兰维利耶？你是……逃跑的女王。”
“我从没有逃跑过，”艾丝黛拉回头瞥了他一眼，后者下意识低下了头，“只有罪犯才会逃跑。我是被迫离开了自己的王宫，因为有乱臣贼子给我扣上了渎神的罪名。但事实证明，我并没有渎神，反而是神唯一眷顾的人。”
“老实说，我有些受够了不管出什么事，都会怪罪到我头上的那种感觉。司铎那个案子是这样，教区神使被神赐死也是这样，兜售赎罪券引发神怒还是这样……就连罗曼人入侵边境，都要怪到我的头上。”她闭上眼睛，露出一个艳丽的讥讽的笑容，“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感觉。”她轻轻地说，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忍受你们的诋毁。”
说完这话，她睁开金黄色的眼睛，摊开手掌，变幻出一把小巧的燧发手枪，手腕一转，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克里斯，干脆利落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枪毙命。
克里斯倒在了血泊之中。浓稠的鲜血从他裂开的头颅里流了出来，濡湿了地板，渗进了金丝地毯里。
在场的骑士都被吓到了——不是被飞溅的鲜血吓到，而是被艾丝黛拉冷酷而果断的开枪吓到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都没看清楚枪是从哪儿来的……简直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埃德温也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说了吗？克里斯不是坏人，他对谁说话都这样尖酸刻薄……天啊，您想要惩罚他，可以跟我说，没必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这毕竟是一条人命。”说着，他无力地捂住了脸庞，手指在颤抖。
艾丝黛拉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瞳孔放得很大，如同幽黑的玉石，有一种小动物似的天真的残忍。
“你说得对，这样的确太极端了一些……”她低头看向克里斯，“那就让他活过来吧。”
话音落下，她再次伸出一只手，往下一翻，对准克里斯的躯体。
一道梦幻耀眼的光芒从她的手掌上满溢了出来，笼罩在克里斯的尸体上，一切就像时光倒流般，凝固的深红色的血重新变得湿滑鲜红，从金丝地毯上浮了起来，顺着喷溅的轨迹，飞回了青白色的躯体里。
当最后一滴鲜血飞回去时，克里斯猛地睁开了双眼，如溺水的人吐出积水般，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很明显，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倒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队伍的后面，再不敢与艾丝黛拉对视，更不敢开口说话。
埃德温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他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但再见多识广的人，也不可能见过死而复生的场面。
“如你们所见，我不仅被神眷顾，而且得到了无上的神力。反击罗曼国，对我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现在，你们还要把我逐出至高神殿吗？”
没有人说话。
艾丝黛拉面带慵懒的微笑，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说话，转头望向埃德温：“阁下曾答应过我一个要求，还记得吗？”
“……记得。”
“现在，到你答复的时候了，”她问道，“要不要效忠于我？”
埃德温闭上眼睛，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单膝跪倒在地：“愿为女王效劳。”

第76章 “女王陛下……
接下来三天，艾丝黛拉以极其残酷的手段控制了骑士团和议会。
之所以说极其残酷，是因为她不择手段，只要能尽快夺取权力，什么手段都用——哪怕一些手段，会让她看上去像一个美丽而残忍的恶魔。
埃德温跟在她的身后，有幸目睹了整个过程：她穿上了银白色的铠甲，锋棱的盔甲尊出她冷峻的神态。
她照旧一头浓黑鬈发，唇不点自红，那饱满双唇既显出浆果似的丰艳，也显出平直线条下的冷彻，宛若盛开在钢铜铁炮里的冷色调玫瑰。
那是埃德温第一次见到女人身披铠甲。少女纤柔的曲线被隐没在铠甲之下，女性的特点似乎被模糊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的艾丝黛拉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而只是一个“当权者”。
——当她穿着带马刺的长靴，走进议会议事的殿堂时，权力的交迭与更替就开始了。
埃德温以为她换上这身铠甲，只是为了与议会谈判时更有气势，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径直走到议会主席的身后，掏出匕首，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鲜血如瀑布一般涌流而出，在这一刻，冰冷的钢铁与她艳丽的容貌完美融合了，诞生出无数衍生概念，譬如美丽与战争，玫瑰与枪炮，荣耀与死亡……铠甲的庄严，容貌的华美，刀锋的冷峻，都在她的身上呈现出来。
埃德温忽然明白神为什么那么偏爱她了。
因为，她的确有一种独一无二的、丰艳华彩的美，可以成为造物主手底下最完美的造物。
当一股股鲜血染红她的银质手套时，这种美便升华至巅峰造极的地步，美和死亡终止角力，结合在一起，如同糜烂艳丽的花瓣一般粘缠着彼此，发出熏人的醉香，再也分不开。
一个议员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埃德温，高声怒吼道：“你们疯了吗？！这是干什么？！埃德温骑士，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埃德温没有说话。
他转身面对艾丝黛拉，单膝跪地，等待她发话。
艾丝黛拉随手扔掉匕首，解开银质手套的锁扣，慢条斯理地脱下了沉重的手套：“如果我说，造反的是你们呢？”
直到这时，那个议员才发现眼前的铠甲骑士是艾丝黛拉。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满面震惊地上下打量她：“你是……艾丝黛拉？”
这不能怪他眼拙，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把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铠甲骑士，和一个美丽柔弱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想到艾丝黛拉割喉时冷漠的表情、利落的手法……议员咽了一口唾液，浑身颤抖起来。
“看来你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叛国和造反的罪行。”艾丝黛拉平静地说道，“那我只好再提醒你们一下，‘艾丝黛拉’只是我的名字，我姓德&#183;布兰维利耶。”
有人马上反应过来：“你是……逃跑的女王？”
“你居然还敢回到王都？”
说话的是那个年迈的议员。他脱离社会太久，记忆还停留在艾丝黛拉因亵渎神明、谋权篡位而被判处火刑的时候。
“我有什么不敢回到王都的？”艾斯黛拉歪了歪脑袋，走到他的身后，将血淋淋的银质手套扔在了他的面前。
手套还在滴血，一滴滴红宝石似的血液滴落下来，在桌子上蜿蜒爬行，如同丑陋的暗红色的蚯蚓。
老议员很久都没这样近距离看过人血了，吓得差点昏厥过去。
“我当初被剥夺王位的继承权，是因为有人诬陷我亵渎神明，事实上呢？”她漫不经心地说，“我是唯一被神眷顾、被神信任、被神偏爱的人。既然你们可以因为我亵渎神明而剥夺我的王位，那我当然也可以因为神的偏爱，而重新戴上王冠，你们说对吗？”
议员们涨红了脸庞，说不出话来。
他们总不可能直说，剥夺你的王位，并不是因为你亵渎神明，而是因为你是一个女人吧？
一个议员愤怒而恐惧地喊道：“你既然已经有了正当的继承王位的理由……为什么还要杀人？”
“因为只有见血，”艾丝黛拉轻描淡写地答道，“你们才会认真听我说话。”
“胡说八道！你视人命如草芥，行事作风如此残暴……我们怎么可能让你掌管整个国家？”
“那怎样才算不残暴呢？”艾丝黛拉问。
“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另一个议员怒道。
“哦，忘了告诉你们，”她语气轻柔地宣布，“我得到了神力。生与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她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视线每落到一个人的身上，就有一个人不堪重负般低下头去，“只要你们顺服我，我就能让他活过来。”
话音落下，她伸出一只手，把掌心对准那只染血的银质手套。
只见一道温润的白光从她的手中流溢了出来，笼罩在银质手套上。那艳丽的鲜血顿时犹如温驯的小动物般，顺着她的意志，朝它们的主人奔涌而去。
尽管埃德温已经看过一次死而复生，但再次目睹全程，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为什么生命在她的手中，就像是小猫小狗一样乖顺呢？
还是说，乖顺的其实不是生命，而是创造生命的……神？
这个想法太过大逆不道，埃德温不敢深想。
但神如此纵容艾丝黛拉滥用神力，其实已经间接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
几十秒钟后，议会的主席猛地睁开双眼，一脸茫然地坐了起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艾丝黛拉闯进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围人却是亲眼看见他的喉咙被割开又被愈合，面色从红润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红润。
“现在，开始表决吧。”艾丝黛拉说。
议员们面面相觑。
没人知道他们要表决什么，但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右手。
只有议会主席还在左右张望，试图找人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周围的议员却都转开了头，避免与他对视。一头雾水的议会主席只好抬头望向埃德温。
埃德温叹了一口气，找了一面镜子递给他。
艾丝黛拉虽然让他活了过来，却有意没有消除他喉咙上的伤疤。只要他用镜子一看，就能看见那条丑陋的、显眼的伤疤，如同细长的肉瘤盘踞在他的皮肤上。
议会主席一看，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这样一来，剩下两个没有举手的议员对视一眼，也举起了右手。
“很好，”艾丝黛拉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故意用少女清脆动听的声音说道，“看来大家都赞成我接管议会。那么，会议圆满结束。”
说完，她走到一个议员的身边。
那个议员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护住了脖颈。
她看也没看他一眼，俯身拿起桌子上的银质手套，“咔嚓”一声戴在了手上。
银质手套上的鲜血已经消失了，回到了自己主人的身上，但似乎所有人都还能看见那既浓且艳的血液，它飘溢着浓烈的腥膻气，如怒涛一般涨满了整个金碧辉煌的殿堂，甚至涨进了人们的皮肤、神经和思想里，使他们不敢与艾丝黛拉对视，也不敢反抗艾丝黛拉的所作所为。
戴上手套后，她转过身，朝他们行了一个屈膝礼。
沉重的铠甲和轻盈的屈膝礼结合在一起，看上去是如此滑稽，但没有一个人敢露出嘲笑的表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恭敬而惶恐地目送她离去。
埃德温立刻跟了上去。
1783年7月31日，罗曼人的军队稳步前进，开始攻打光明帝国著名的交通枢纽。只要攻下这座海港城市，他们就能彻底断绝光明人的通信和通商，从根基上控制整个国家。
光明人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反抗的机会，所以哪怕护城墙被轰出一个个豁口，哪怕那些豁口只能用肉体堵住，也绝不退缩。
城内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人主张投降，认为神已经抛弃了他们，惟有顺服强势的罗曼人才有出路；另一派人则坚信神会来拯救他们，他们终日祈祷诵经，亲吻象征着神的秩序之光吊坠，在教堂朦胧的圣光中用鞭子抽打自己，希望能以自己的鲜血换来神的垂悯。
然而，直到护城河被士兵的鲜血染成淡红色，他们都没有等到神的怜悯。
这一天，将领和阔刀女人并肩站在帐篷外。
阔刀女人用望远镜看了一眼护城墙，相较于第一天，上面的人劲头儿已经没有那么足了，面色苍白而萎靡，如同一捆捆枯黄的稻草，稀稀拉拉地倒在石墙上。
“看来，我们上阵杀敌的时间到了。”阔刀女人放下望远镜，“早知道光明人都是一群孬种，我们根本没必要准备那么久。”
“我打了几十年的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将领说道，“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孬种，还是在暗中谋划什么。”
“管他们的，”阔刀女人说，“我只知道这是最好的进攻时机。再等下去，要是把那个什么阿摩司等来了，情况可就不妙了。”
将领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去吹冲锋号吧。”
光明人没想到罗曼人如此疯狂，凌晨三点钟才发起过进攻，这才过去了多久，他们的冲锋号居然又响了。
本以为罗曼人会像之前一样在城墙下发射炮弹，光明士兵连盾牌都架好了，谁知他们只派出了一个女巫。
只见她刻满咒文的法杖，低声念了一段咒语。刹那间，法杖发出可怕的红光，如同利箭一般朝城墙射去。
红光一接触城墙，立刻侵蚀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洞眼。城墙上有人发出了嬉笑声，觉得巫术也不过如此。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那个洞眼的扩散速度，比被烛焰点燃的纸张还要快，不一会儿，就蔓延成一个可供一人一骑穿行的巨洞。
直到这时，光明人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罗曼人这么快就攻到了这里。
因为凡胎肉体，真的没法阻拦魔法。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一个光明士兵喃喃道，“神真的抛弃了我们……我们会死，我们都会死……”
沉默，寂静，绝望。没人赞同他，也没人反对他。
阔刀女人翻身上马，举起大刀，呼喊道：“——为了罗曼帝国，冲啊，杀死这群光明孬种！”
冲锋号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回，光明士兵士气大减，甚至有士兵举起双手，恐惧地喊道：“我投降，我投降，不要杀我！”
不过，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明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战役，仍在往城墙下方射箭，但他们制造出来的箭雨，那边的女巫一挥法杖就能全部拦下。
有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有人手忙脚乱，开始往城墙下扔稻草和石头，试图拦住罗曼人进攻的步伐，但上千支箭矢都拦不住他们的攻势，又何况几块小小的石头呢？
终于，罗曼人的军队攻至城墙脚下。他们兵分三路：一队人马直接从巨洞闯入，另一队人马将带钩子的绳索抛上了城垛；趁光明士兵慌里慌张地砍绳索时，最后一队人马把梯子推到了城墙上，训练有素地往上爬。
罗曼人的速度太快了，人马也太多了，光明士兵根本来不及反抗，这边刚费劲推下去一个梯子，那边又有一个钩子抓住了城墙。
一个光明士兵累得跪倒在地。不停地砍绳索、推梯子，使他浑身上下的肌肉疲惫到了极点，要不是放弃就是死亡，他真想直接晕过去。
突然，一股腥风吹过他的额头，他的同伴倒在了他的面前——一根铁矛穿透了他的胸口。
就像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同伴一样，他们在这场战役中，没有任何胜算的可能。
光明士兵流着汗水，闭上了双眼，仿佛看见死神张开了恐怖的血盆大口，正朝他们迎面压来。
就在这时，密集的马蹄声从后方响了起来。
光明士兵打了个冷战，还以为罗曼人突破了后方，要把他们包围起来屠杀殆尽；然而，最先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却是一面金黄色与白色相间的锦缎旗帜，旗上印着枪炮与玫瑰，中间是一顶镶嵌着红宝石的王冠——这是前任女王设计的国旗，她被剥夺王位继承权以后，这面国旗自然也就作废了，没想到还能在战场上看见。
与此同时，伴着洪亮的冲锋号，城门被彻底攻陷，一大批罗曼人骑着战马，举着长矛冲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罗曼人的将领。
他戴着金色的钢盔，举着宝剑，见人就砍。鲜血混杂着肉块，如同暴雨般泼溅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后面，是成千上万名怒吼着的罗曼士兵，他们或举着盾牌，或举着长矛，或举着法杖，一步一步缓慢前进。
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拦光明帝国的陷落。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无声的倒计时——没人知道，倒计时归零时天平会倾向那一方——大概率是罗曼国，毕竟，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光明国完全无法与罗曼国一战。
不知过去了多久，属于光明帝国的号角突然被吹响，一声声嘶哑的呼喊从后方响了起来：
“援兵到了，援兵到了——继续前进！不要后退！”
“为了神圣光明帝国，继续前进！继续前进，为了神圣光明帝国而战——”
“——不要后退，继续前进，女王陛下来了！！”一个骑兵跃马扬鞭而来，嘶声力竭地怒吼道，“尊贵的女王陛下愿意与我们共进退，继续前进！！”
随着这一声几近撕心裂肺的呐喊，一匹纯黑色的骏马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艾丝黛拉身穿银白色的铠甲，双手离开缰绳，仅用长靴上的马刺控制身下的骏马。只见她往前一俯身，几乎是贴在马的鬃毛上，从马背取下一把长长的燧发枪，枪身似乎经过改造，闪耀着白昼一般明亮的白光。
她趴在马背上，举起燧发枪，眯起一只眼睛，毫无感情地瞄准罗曼将领的首级，扣下了扳机。
“砰——”
一枪穿透头盔。
罗曼将领应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那么远的距离，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打中罗曼将领的头颅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声枪响象征着希望——胜利的曙光已经降临。
“——女王陛下万岁！盛赞女王陛下！”
一时间，士气大涨。

第77章 她会成为整个帝……
罗曼人完全没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王，竟能扭转整个战场的局势。
她带领的那支军队，配备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形似燧发枪，却不需要像燧发枪一样从枪口装填弹丸，只需要打开后膛装填即可；这样一来，上膛的时间几乎和滑膛枪一样快，却因为枪管里仍然有膛线，比滑膛枪更加精准，士兵的作战能力堪称大涨。
罗曼国虽然有精通巫术和魔法的精锐士兵，却仍然拼不过快、准、狠的枪支——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枪械比巫魔更加致命，而是因为在此之前，没有哪一种枪支，能像光明国的枪械这样，射程极远且命中率极高。
随着作战的时间越来越长，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断裂的头盔和盾牌漂浮在血水之上，几乎汇成一条可怖的尸河，汩汩流进不远处的海湾里，使海水呈现出悲怆的淡红色。
阔刀女人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将领的尸体，嘶声宣布道：“撤——快撤！罗曼一族，听我的命令——往后撤！”
然而，已经晚了。
现在进攻的一方变成了光明帝国。
艾丝黛拉并不是为了罗曼人能撤军而来。
她想吞并整个罗曼帝国。
见罗曼人纷纷丢盔弃甲，开始撤退，所有人都以为战争要结束了，艾丝黛拉却举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继续前进，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离开，一定要让他们为我们同胞的死，付出惨烈的代价！”
光明士兵听见这话，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他们只想击退罗曼人，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追击罗曼国的军队。
不等他们权衡利弊，只见话音一落，艾丝黛拉就一抖缰绳，冲向了前方。
没人知道她一个女子，骑术为什么如此精湛，简直能和骑兵媲美；就像没人知道她的枪法为什么如此精准一样。
在战场上，一切细枝末节都被抛到了脑后。
人们只能看见她冷艳而俊美的面孔，高超的骑术，准得可怕的枪法。
她顶在最前面，一个人屠戮出一条血路。
鲜血溅在她的白手套上，如同湿漉漉的红宝石主动攀附在她的素腕上。
与此同时，埃德温对号手点了一下头。号手立刻举起号角，用力吹出象征着冲锋的嘹亮音符。
一个骑兵顺势举起长剑：“——为了女王陛下，为了神圣光明帝国，勇往前进，杀死那群野蛮人，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地盘！！”
“为了女王陛下——”
“杀死那群野蛮人——！！”
光明士兵怒吼着，激奋着，第一次朝骁勇的罗曼人追击而去。
罗曼人只能被迫迎战。
一个巫师咬牙举起法杖，正要像拦下箭阵一样拦下光明人的枪林弹雨，然而，他的咒语还未念完，一颗萦绕着白光的子弹就迅疾穿透了他的头颅。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艾丝黛拉居高临下的面孔。
她面无表情地收起燧发枪，看也不看一眼倒下的巫师，一踩马镫，继续前进。
战鼓擂响，吞没了马蹄声。
她银白色的铠甲折射着明亮的天光，似乎已经和清澄的天空融为一体。
毒箭、硝烟、残破的旗帜、被砍裂的法杖、激烈碰撞的刀剑……如同哑剧的背景般，映衬着她冷峻而耀眼的姿影。
她犹如泥土里带刺的玫瑰，美得充满恶意和腥气。
凡胎肉身无法阻拦魔法，魔法也无法阻拦神力。
自从掌控了议会和骑士团，艾丝黛拉就用神力对武器进行了改造。
在此之前，虽然一些教士也能借用神力，但没有哪一个教士想过用神力在武器上做文章。艾丝黛拉是第一个。
除了用神力提升燧发枪的射程和精准度以外，她还改进了燧发枪的装弹方式，从“前装”改成了“后装”，大大提高了装弹效率。
当她站在五百米开外，伏低身子，一枪击穿靶子上的铠甲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激动的欢呼声。
有这样的武器，他们必胜无疑。
罗曼人再骁勇善战又怎样？
他们征战四方的底气是巫师，而培养一个优秀的、能上战场的巫师，需要花费数十年——培养一个能上战场的枪手需要多少年？几个月，甚至几天。
只要拿着这把用神力改造过的燧发枪，刚上战场的新兵都能杀死罗曼国的巫师。这不是必胜是什么？
这的确是一场必胜的战役。
阔刀女人以为只要撤退就没事了，谁知光明人士气大涨，宛如嗅到腥味的饿狼一般追了过来，边追边杀。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面对这群孬种光明人，居然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该怎么办？
是跟他们拼了，还是……
“如果我是你，就选择投降归顺。”一个低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阔刀女人回头一看，居然是弗朗西丝，第一个提议攻打光明国的军官。
“向这群孬种投降归顺？”阔刀女人说，“你脑子进水了？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你继续跟这群孬种打吧，”弗朗西丝耸耸肩，“反正我害怕了，他们手上那玩意儿看上去邪门得很。再打下去，我恐怕会死在这里。你继续抵死顽抗吧，我要去投降了。”
“你疯了……”阔刀女人说。
说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弗朗西丝自从逃回罗曼帝国以后，就一直说这是最好的开战时机，劝国王发兵攻打光明帝国。
当时，她并没有当回事，以为弗朗西丝只是想要报复光明帝国……现在想想，她给的那些信息全是错的……光明帝国的确被一个女人掌管没错，但那个女人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毫无头脑，只会大吃大喝铺张浪费……反而带领军队把他们打得四下逃窜……
——弗朗西丝，是叛徒。
怒火涌上心头，阔刀女人怒吼一声，举起大刀，策马冲向弗朗西丝，想将她斩于马下。
“你这该死的叛徒——”
弗朗西丝早有防备。
她当即跳下马，翻身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朝阔刀女人笑道：“这话可不能瞎说。请问我背叛什么了？罗曼人只忠于野心，那边的人能给我想要的一切，我当然要忠于他们。以后如果有更强的国家邀约我，我还是会忠于自己的野心。”
“你这叛徒，走狗，蛆虫！去死吧！”阔刀女人被她大逆不道的发言气得头晕脑胀，不停地劈砍，“——你害死了将军！害死了无辜的士兵——你是千古罪人，你会下地狱的——”
弗朗西丝哂笑一声，躲过迎面而来的一刀，喝下一管炼金药剂，扔到一边，浑身上下的咒文顿时爆发出明亮的红光。
阔刀女人拽住缰绳，忌惮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晚了一步。弗朗西丝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高高跃起，双拳砸下来，直接打歪了阔刀女人的脸庞。
不等阔刀女人挥刀反抗，她趁着药效继续挥拳。上颚，左臂，右臂，腹部，胸口。每一拳都直击阔刀女人的要害。最后，她一把拽住阔刀女人的头发，在她的耳边说道：“这话留着去骗三岁小孩吧。你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真要说的话，你的罪孽比我深多了……要下地狱，也是你先下地狱。”
弗朗西丝放轻了声音，嬉笑着说道：“我亲爱的朋友，抬头看看周围吧，看看那些士兵的表情有多迷茫——他们不明白两个长官为什么起了内讧，正在悄声议论呢。这可是战场上的大忌……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因为你而丢掉性命。你说，我们两个，谁害死的罗曼士兵更多呢？”
阔刀女人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钟，她被后面的流弹击中，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弗朗西丝冷冷地看着阔刀女人，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在她看来，阔刀女人死于不识时务。
很明显，属于罗曼帝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光明帝国的领导者比罗曼帝国的君王更强大，更残忍，也更有野心。
鸟择良木而栖。如果艾丝黛拉没能展现出她的实力，她也不会背叛罗曼帝国。既然艾丝黛拉已像她所说的一样，打败了罗曼帝国；那她当然也要像她承诺的一样，还她一份大礼。
想到这里，弗朗西丝弯腰捡起阔刀女人的武器，高高举了起来，喉咙嘶哑地喊道：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役！我们对光明帝国真实的实力一无所知……我们都被骗了！……再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我们打仗，是为了更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为了流血、残废和马革裹尸！我们的王，发起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我不想看见全军覆没的结局，打算投降归顺光明帝国——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吗？”
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声。
弗朗西丝看到这个场面，并不气馁。她翻身上马，朗诵着吟游诗人的诗句，径直朝艾丝黛拉而去。
在她的身后，又有一个罗曼士兵被流弹击中。
她听见了血肉和尘土相碰撞的钝响，但没有回头。
“他不敢逼视的不是闪光的金属，
不是大理石墓石，而是玫瑰。⑴”
弗朗西丝骑着马，来到了艾丝黛拉的身边。她本想翻身下马，向艾丝黛拉表示臣服。艾丝黛拉却阻止了她这一举动，递给她一把特制的燧发枪。
弗朗西丝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大笑一声，接过燧发枪，举起来，瞄准一个正在奔跑的罗曼士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打燃了火石。只听“砰”的一声，那个罗曼士兵遽然倒地。
还有什么自相残杀更能击溃士气的？
在那个士兵倒下的地方，一个士兵颤巍巍地举起双手来。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武器，举起双手。
转眼间，只剩下巫魔精兵还在负隅顽抗。她们手持法杖，背对着背，在沙场的中央制造出一个巨大的保护罩，里面是奄奄一息的罗曼士兵。
但这最后的顽抗，也被艾丝黛拉三言两语化解了。
她以头上的王冠起誓，决不再烧死任何一个女巫。只要她们投降归顺，等待她们的绝不会是火刑架，而是比罗曼国更加优厚的封赏。
1783年8月1日，光明国胜利的号角响彻四方，罗曼国军队大败，随军大臣及女巫全数被俘。
艾丝黛拉当众宣布，除非罗曼国的国王交出王位继承权，否则她将继续攻打罗曼国。一时间，罗曼国群情激奋，百姓纷纷冲向王宫的广场，希望国王积极应战。
1783年9月20日，神圣光明帝国与罗曼帝国爆发第二次战役。这一回，罗曼军队渡海发起进攻，试图夺取制海权。这场战役只持续了十日，罗曼国便大败，史称“十日海战”。
1783年10月1日，罗曼国内掀起了起义潮，暴乱事件层出不穷。内忧外患之下，罗曼国王向光明帝国投降，希望能签订停战协议。
艾丝黛拉答应了。
两国约定在交界处的一个小教堂会面。这是罗曼国王的决定。他天真地以为光明人都是虔诚的信徒，不会在教堂里大开杀戒。
然而，他判断失误了。
一个国王判断失误，整个国家命运的风向就变了。
罗曼国王希望能用割地赔款的方式停战，却被艾丝黛拉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只要罗曼帝国的王位，否则决不停战。
就这样，谈判失败了。罗曼国王摇摇头，站起身，正要和身边的精锐护卫一起离开，艾丝黛拉却猛地抽出一把燧发枪，抵在他的额头上，扣下扳机，一枪击穿了他的后脑勺。
消息传回罗曼帝国，举国震惊，人们立刻拥护大王子即位，希望他能力挽狂澜，出兵歼灭狂妄的光明帝国。
这时，艾斯黛拉却亲自把罗曼先王的灵柩送了过去，然后，在罗曼国著名的勇士广场上展开王旗。
军号奏响，传令兵在洪亮的号角声中出列，高声喊道：“光明女王艾丝黛拉驾到！愿意以此地风俗接受挑战，有谁愿意上台一试！”
勇士广场是罗曼人比试的地方，整个王国的巫师、法师、武士和炼金术士都聚集在这里。他们个个身强体壮，肌肉泛着令人发怵的油汗光芒；也有身材干瘦的人，但这种人手上都拿着一根法杖，在阳光下闪耀着力量充沛的光焰。
他们听见传令兵的话，当即一拥而上，但随着从台上摔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敢上前应战的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竟无人敢回应挑战。
罗曼国的新王别无选择，只能应下了艾丝黛拉的挑战。
他年纪和艾丝黛拉差不多大，身高却比艾丝黛拉高了一大截，犹如一尊铁塔般，立在她的面前。
他知道艾丝黛拉得到了神力，于是要求双方戴上特制的禁魔石对战。
就像光明帝国有专门限制魔法的禁魔石一样，罗曼帝国也有专门限制神力的禁魔石。
“为了保证公平，我允许你使用那把半步穿杨的枪。”新王说。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爆发出一片嘲弄的嘘声。
罗曼人都觉得新王有些输不起，一对一比试的时候，让一个身材比自己矮小太多的人戴上禁魔石就算了，还用一种恩赐的语气，允许对方使用对比试不利的远程武器……这真的太丢罗曼人的脸了。
一个罗曼武士大喊道：“为什么要禁用神力？你这不是公开承认神力比魔法厉害吗？你都怂成这样了，比试还有什么意思？”
“对！不要禁用神力，给光明人看看我们的魔法有多厉害！”
罗曼人也以为，艾丝黛拉一定不会答应如此不公平的决斗。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艾丝黛拉居然答应了。
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新王见艾丝黛拉答应下来，居然就这样和艾丝黛拉开始比试了！
罗曼人以为艾丝黛拉陷入了一场不公平的决斗，实际上即使禁用神力，她的力量也要比普通人强悍太多——每使用一次神力，她的身体就会被神力锻造一次，如同钢刃被烈焰千锤百炼，早就不是当初不堪一击的女孩了。
见新王大叫一声，朝她冲过来，她面色冷静地侧身躲开，往后一滚，给燧发枪上弹，打燃火石，向他的腿上开了一枪。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样，新王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他不禁大笑起来，觉得艾丝黛拉也不过如此。但很快，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艾丝黛拉的枪不仅射程极远，而且可以连射六发。
她像是愚弄猎物的鹞鹰一般，不紧不慢地瞄准，扣下扳机，再瞄准，再扣下扳机，每一枪都刚好打在新王的脚边。
最要命的是，她现在是以玩笑的心态在愚弄新王，但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停止愚弄，改变瞄准的方向，对着新王的头颅扣下扳机。
对新王来说，这场决斗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场酷刑。
……他是输给神力了吗？这把枪明显经过神力的改造，但罗曼国也有经过魔法改造的弓箭和枪支，他曾和那些弓箭手和枪手比试过，从没有哪一次比试像现在这样狼狈。
艾丝黛拉像是把他研究了，每一枪都打在令他恐惧万分的地方。她完全不在乎开枪的位置是否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只在乎那一枪能不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真是个疯子。
新王毫不怀疑，如果他以一种赴死的决心冲到她的面前，举起拳头，砸向她的脑袋；哪怕下一刻她的脑袋会被砸得稀巴烂，她也会不躲不闪地瞄准他的下颌，面色平静地扣下扳机。
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明白了这个女人的疯劲儿——她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境况越危险越让她兴奋，假如生死悬于一线，她的眼睛甚至会放射出饿狼般的光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新王是个正常人，他没有艾丝黛拉这种可怖的疯劲儿，也没有宁愿同归于尽也要胜利的执念。
他虽然也是一头野兽，拥有雄狮般强健的体魄和力量，却更像是马戏团驯养的野兽，从没想过像丛林里的野兽一样，为了一头倒在血泊里的猎物，斗得死去活来。
在他看来，艾丝黛拉就是一头丛林里的野兽。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疯狂——不就是一顶王冠，至于吗？
新王当然不会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疯狂。
他头顶的王冠，是众大臣和民众硬生生推到他头上的；她却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戴上这顶王冠。
为了走到这一步，她焚烧了一切可以焚烧的——亲缘、名誉、誓言、欢笑、爱情，甚至焚烧了自己的欲望。
她将自己一分为二，一个她在欲望的洪流里沉浮；另一个她则将前者拒之于体外，逆流而上，毫不犹豫地游向了岸边。
她头上的王冠，与其说是装饰着宝石和黄金的冠冕，不如说是化蝶的蛹壳和斑驳的蛇衣。
王冠的迷人之处，在于其象征的权力，而不是背后沉甸甸的责任。
新王还未感受过庞大的权力，就要肩负起沉重的责任，当然无法像艾丝黛拉一样拼死搏斗。
眼看艾丝黛拉就要朝他的心脏扣下扳机，新王连忙叫停：“我不打了，我不打了！我愿意让出王位继承权！”
——艾丝黛拉却还是扣下了扳机，一枪打碎了他王冠上的宝石。
然后，她站起身，微笑着说道：“感谢陛下的慷慨馈赠。”
没有罗曼人反对。
在大部分罗曼人看来，旧王已死，新王是个废人，归顺光明帝国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1783年10月15日，罗曼新王与艾丝黛拉女王签订停战协议，代价是割让出罗曼帝国的全部领土，仅留一座海滨城堡，继续为罗曼王庭所统治，以维护其王室最后的尊严。
整场战争从7月10日开始，到10月15日结束，耗费的时间不过百日。不到百日就夺取下一个帝国的王位，简直是一个足以立碑的奇迹。
经此一役，没人再敢质疑艾丝黛拉的实力。她颁布的每一条法令，都有人积极拥趸，似乎只要加冕礼如期举行，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从此以后，她会成为整个帝国最高贵耀眼的一朵玫瑰。
这天傍晚，艾丝黛拉走进偌大的浴室，脱下了丝绸衣袍。
统一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并不是只要依仗武力就行，她必须缜密规划未来要走的每一条路，反复考虑即将颁布的每一条法令……尽管罗曼国表面上已经归顺光明国，但仍有许多势力在蠢蠢欲动，企图推翻她的统治，她还要想办法化解这些势力的妄念和空想……
这几个月来，她和神的对话，不超过二十句。
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战场上开枪时，突然被一股毫无来由的兴奋攫住，需要找个途径宣泄出去。
于是，她匆匆丢下燧发枪，走进帐篷，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这时候的他们完全没有感情上的交流，如同两只为了生存而必须贴在一起的动物。无关乎爱情，只关乎本能。你能说，野兽食肉是因为爱情吗？你能说，火焰使烛芯燃起来，是因为爱情吗？你能说，一个在沙漠流浪许久的旅人，对肮脏的水洼生出了强烈的渴望，是因为爱情吗？
那段时间，她彻底受某种古怪的冲动所驱使，像黏胶一样粘缠着他。有需要就找他。在干草堆里，在沙砾里，在泥泞里，在燃着昏黄色烛焰的帐篷里。两只蛾子在煤油灯旁边追逐、扑腾，一张一合的翅膀被投射在帐篷的白布上，远远看上去，就像是四簇燃烧着的黑色火焰，在扩大，在蠕动，在互相蛀蚀。
她特别喜欢他银白色长发染上淤泥的样子，总是故意让他躺在一些肮脏的地方。
他尽管愿意满足她这些小小的怪癖，但她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比如，整个过程中，她所有脆弱的部位都必须由他掌控着。造物之主的控制欲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身处淤泥之中，他的表情也显得格外冷峻、庄严，始终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
即使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阴暗的、黏稠的、浓重的欲望……可只要他脱离她，站起来，理一理领子和袖口，身上的汗水、泥泞和尘芥就会消失不见。他又会恢复一尘不染的模样。
他们可以在泥沼里翻滚，她却始终无法把他彻底拽入泥潭。
有时候，她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无所不能的神力，使她无法将真心完全交付于他，还是单纯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的作态……明明他们已经再亲近不过，如同齿轮和齿轮一样紧密相连，他却始终像无法被卑俗的欲念玷污一般。
她忍不住想，假如有一天他从至高无上的神坛上跌落下来，她是更喜欢他呢，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呢？
艾丝黛拉闭上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的标记。
随着他们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这个标记也越来越深……如同棘刺，如同浮雕，她每吞一口唾液，它都会随着喉咙的起伏而上下滑动，简直是她的另一个脏器。
这提醒着她，再不做决断，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紧密，就像心脏和器官一样，你泵血，我活着。
这时，她的腰被一只手揽住了。
他来了。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语调一如既往低沉、冷峻、居高临下。
在想怎么处置你。
“在想你。”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水珠从她的胳膊上沥沥而下，流进了他的衣襟里。他穿着白色长法衣，颈间系着圣带，圣带和衣摆都飘浮在浴池的水面上。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脖颈，大拇指轻轻摩挲上面的标记：“真话？”
“我没必要骗你。”
她的确没必要骗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趋于稳定。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只要他为她戴上光明帝国的王冠，她成为神圣光明帝国的女王，他们就会像溶于水的血一样，彼此交融，再也无法分开。
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她是属于他的，是他唯一眷顾的人。
她全身上下都将是他的标记。她将在加冕礼上佩戴有他象征的王冠，把玩有他浮雕的宝珠，入住穹顶有他彩绘的宫殿……这是他创造出来的世界，她是他创造出来的生灵。她将在他创造出来的世界里活着，行使他赋予的权力，掌管着他创造出来的子民。
以前，他从不在意天上地上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他愿意站在她的身边，观赏她的美丽以及人世间的一切。
丑恶的欲念开始上升，熟悉的下坠感又来了。
可他知道，无论是上升还是下坠，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是神，有这个自信。
艾丝黛拉见他久久不说话，还以为他在思考她话语的真假。这可不能让他深想下去……刚好，她在热水里泡久了，需要活动一下发软发麻的四肢。
于是，她朝他甜甜一笑，潜入了水底。
水雾缭绕，浴室犹如一个闷热的火炉，令人窒息。但他们都感觉不到热，所以任由朦胧细密的水汽笼罩了整个浴池。
见她消失在水面，他的捕猎本能被激发了出来，下意识抓住了她秀美的湿发，就像掠食者擒住了食草动物的咽喉。
除了她水藻似的湿淋淋的长发，一切都在热水里销声匿迹了。他看着那一绺绺乌黑的发丝，在浴池的粼粼细浪里漂浮、翻滚、纠缠。仿佛一对注定相吸的磁铁般，他银白色的长发，也在朝她的头发逼近，缓而又缓地胶合在一起。
墨黑色，银白色。
时而融合，时而分离。
波光摇曳之间，她突然从水底钻了出来，把湿发往后一捋，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他微微怔住。
下一秒钟，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滑动着，修长的手指扣紧了浴池的边缘，骨节泛出醒目的白色。
除了她，再没有人能使神的情绪如此激烈。
时间在流逝，水汽在蔓延。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他渐渐分不清，她唇上的是汗水，还是池水，抑或是一丝丝富有黏性的口涎时，一切终于结束了。
水声哗哗响起，她走到他的身边，歪着脑袋，表情相当天真烂漫地看着他。
她说：“我爱你。”
他相信了。
于是，他在潮湿的浓雾里，俯身吻了一下她水淋淋的嘴唇，低声说道：“我也爱你。”

第78章 神彻底堕落
1783年11月1日，女王在至高神殿举行加冕仪式。
这是神圣光明帝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头戴王冠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个在至高神殿举行加冕仪式的君王。
加冕的场面前所未有的宏大。
艾丝黛拉手持宝珠权杖，面色平静地走上台阶。
只见一袭华美夺目的披风沙沙拂过宽阔的台阶，种种细节如织锦屏风般铺陈开来：镶边的白色貂绒、瑰丽的绿松石、蛋壳色的钻珠；而后摆中央被金银缠络的一颗奥维多珍珠，则是她身上众多“死”珠宝里唯一的活物，硕大丰艳，在阳光下透出一种鲜活的贪婪来。
这是一件由历代君主加冕长袍改成的女式披风，里面是一条色彩鲜亮的长裙，缎面呈现出莹润的浅蓝色，仿佛表面涂了磷光似的，莹莹的，能攫取人的视线。
随着她裙摆晃动的涟漪，一只不死鸟显露出冰冷的目光，那刺绣的工艺是如此逼真，令人瞠目结舌，似乎随时会从她的身上振翅起飞一般。往上望去，她那苍白清丽如鹅颈的脖子上，闪动着一条华丽美艳的项链，椭圆形的绿宝石被繁重的金饰簇拥着，宛若冷绿色的花朵被千万条花枝紧紧环绕。
然而，如此复杂的衣饰，却没有夺走她的任何艳色，反而让她显得更为光艳动人。
她几乎是泰然自若地驾驭着这衣饰，一如正泰然自若地驾驭着手上的宝珠和权杖。
在她的身后，是两名在“百日战役”中立下大功的女将，一个是玛戈，另一个则是弗朗西丝。
战争结束后，艾丝黛拉便不顾王臣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提拔了弗朗西丝，任命她为新的统帅；玛戈则继续担任她的贴身女官，掌管王宫内的大小事务。
这两位都对自己女巫的身份毫不掩饰，弗朗西丝更是上任第一天，就给自己死去的母亲翻案了——艾丝黛拉没有违背她的诺言，即使当年诬告之人已经下了地狱，她也把他从地狱里拽了出来，让他接受弗朗西丝的审判。
一时间，光明帝国声讨女巫之声几乎绝迹，诬告过女巫的人家要么远走他乡，要么隐姓埋名，各个教区递交上来的卷宗上，女犯人的名字少了一大半，只有往年的四分之一，可见每年误杀了多少无辜的妇女。
除此之外，艾丝黛拉还力排众议，仿照罗曼帝国，开辟了一个新部门——巫觋部，鼓励一切有“奥术”天赋和才干的人加入进来。
“奥术”，是她给魔法、巫术和神力下的一个新定义，一个全新的统称。
从此以后，任何非人力以外的力量，都将被尊称为“奥术”，而不是各种带有羞辱性质的蔑称。
因为奥术学院不是神学院，对学员的性别没有限制，男女都可以入学，一些在家做苦工的妇女，也可以出门上学或工作了。更重要的是，她们将来无论生男生女，都不会再受到丈夫的苛责。在艾丝黛拉统治的世界里，男女都将有光明的未来。
不过，尽管光明帝国的女子不会再受到歧视，艾丝黛拉却受到了比第一次即位还要多的弹劾。
时至今日，仍有人认为她违背了光明帝国的信条，即女子不该掌权，应该像奴仆一样顺从她的丈夫。
那句经典的名言再次在民间流传开来，“给女人戴上王冠，就像把马鞍套到一头难以驯服的牛身上一样有悖常理”。
这句话出自著名的思想家约翰&#183;诺克斯，他曾像古罗马的角斗士一般反抗女王的统治，甚至出版了一本名为《第一声号角——反对女王的荒唐统治》的书，在书里，他宣称“女人统治、管理男人是最有违自然规律的事”。⑴
艾丝黛拉却不再像第一次即位那样对这些声音置之不理。
她命令弗朗西丝循着蛛丝马迹，抓住背后的造谣者，当街处以断头极刑。
当锋利的铡刀猛地落下，血的喷柱倏然升起时，一切轻蔑、质疑、恶意的目光都消失了，变成了颤动的畏惧。他们畏惧艾丝黛拉残酷的手段。
就像现在，各个国家派来的使者，也以充满畏惧的目光望向艾丝黛拉。
他们既畏惧艾丝黛拉背后的神，也畏惧艾丝黛拉本人。
女性的身份，不仅没有给她的身影蒙上一层美丽的光彩，反而像郁黑的浓雾般笼罩在她的周围，叫人看不清她的意图和决策。
艾丝黛拉抬起头，看向前面的高台。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加冕台，两边伫立着身穿银色盔甲的高大侍卫，后面是成千上万支燃烧的白烛，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中间的王座。
神正在王座旁边等着她。
他将亲手为她加冕。
面对强大的神威，所有人都俯首帖耳，不敢直视神的面庞，只有她能与他对视。
这一日，他特地穿上了那件浅金色的祭司长法衣，银白色长发尽数梳到脑后，高贵奢华的衣摆垂至膝盖，衬得他的身材异常高大挺拔，更像一尊神圣、沉静、不可侵犯的神像。
那是阿摩司第二次觐见神明所穿上的法衣。当时，他以为自己背叛了体内圣洁的神性，违背了在神学院立下的誓言，玷污了教士的贞洁和品德；最后才发现，神竟是他自己。
不过，神既是他，又不是他。
他可以左右神的想法，却不能替神做下决定。
毕竟，他只是神的意志之一。
就像当初的洛伊尔，洛伊尔是如此迷恋艾丝黛拉，迷恋到主动从他的身体里逃逸出去，化为一团黑雾，追逐她，纠缠她，甚至妄想独占她；可即使他对她的爱意如此深沉，也无法使阿摩司立刻放弃至高神使之首的身份，遵循内心的欲想，彻底屈服于情念的引诱。
他们虽然和神是一体的，却因为正在被神侵蚀、融合，只能在神的体内远观她。
神已经走下神坛，来到她的身边，不再冷眼旁观俗世间的一切。然而，即使他彻底沦陷于燃烧的情焰，俯伏于她的裙摆之下，眼神也依然是居高临下的。
他始终保持一副冷峻的俯就之感。
很明显，他爱她，爱到愿意为她成为男性人类，允许她对他有可怖的吸引力，甚至允许她操控他的七情六欲。
可是，他却从未想过放弃掌控她，始终想把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目光之中。
他已经在她的咽喉上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标记。
现在，他要在她的身上留下另一个标记了。
神上前一步，朝艾丝黛拉伸出一只手。
艾丝黛拉看着这只手。
这是神的右手，象征着怜悯、公义、公平以及至高无上的权能；它是如此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根略突起的蓝色静脉都流露出水晶般冰冷的圣洁。
只要她握上去，在他的面前站定，俯垂下自己的头颅，就能成为神圣光明帝国及罗曼领土和属地的女王。
再望向他身后的王冠。被剥夺王位继承权以后，她总是梦见这顶冠冕，在梦中用手指反复抚摩上面的钻珠。
整顶王冠重达二十公斤，以黄金铸成，饰以带貂毛边的红色天鹅绒，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椭圆形蓝宝石，闪耀着辉煌丰丽的光芒，熠熠生辉，灼灼耀眼。
她第一次戴上它时，差点被这沉重的分量压得抬不起头来。
谁能想到，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呢？
想到这里，她的睫毛扑闪扑闪，朝神露出两个甜美迷人的酒窝，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道：“阿摩司殿下，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谈话吗？你说，在我看来，只有登上王座，才算是赢下人生的游戏。我已经赢了。现在，我要去玩另一个更精彩、更好玩的游戏了。”
神怔了一下。
她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转过身，面向了宽阔台阶下的大臣及观众。
成千上万的人俯首帖耳，等待她的加冕宣言。
她却停下了前进的步伐，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王冠。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神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可怕，放下了伸出的右手。
即使背对着他，艾丝黛拉也感受到了他冰冷强烈的怒气——他试图用神力使她闭嘴，转过她的身体，可惜他忘了她也有神力。
他们的力量同出一源，右手怎么可能真正扳过左手呢？
“在戴上王冠之前，我想说一些话。”艾丝黛拉俯视众人，缓缓开口说道，“我知道，我站在这里并不服众。你们当中站着许多蠢动之人，试图拉帮结派，推翻我的统治。我只能说，收起这些无用的小心思。你们所讨论的每一个计划，商量的每一个对策，私底下耳语的每一句话，都被我的耳目记录下来，整理成册，放在我的书桌上。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如果还不收手，我会让我的臂膀——弗朗西丝亲自整治你们。这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我知道，即使我曾挂帅领兵，打下整个罗曼帝国，开设巫觋部和奥术学院，为无数人提供光明且美好的未来，但在一些人的眼中，我依然只是一个孱弱、愚蠢、变化无常的女子，戴上王冠凭的是运气，而不是实力。即使在我之前，每一个登上王位的国王，都曾得到神的认可，但这件事降临在我的头上，就变成了我能走到这一步，全靠神的眷顾。
“为此，我做出了一个万分艰难的决定。”
神冰冷刺骨的目光几乎穿透她的身体。
他甚至开始用神力禁止她发出声音。
被神强大到恐怖的威压胁迫着，她双膝一阵发软，甚至无力稳住身形。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流贯了她的全身。神在试图瓦解她的意志。他的力量急躁而粗暴地入侵了她的头脑，想要击败她，压倒她，让她的想法回到正轨。
还好，她有神力，勉强能和他的力量对抗。
她的选择是对的。
她要说下去，冷静、平缓地说下去。
“我愿意放弃‘神眷者’的身份。神掌管万象，象征着宽容、平静、公正、仁慈，不应该只眷顾我一个人。神的眷顾应该属于万民。我很惭愧，因为作为神圣光明帝国的国王，我应该早就将神的眷顾分享给你们，而不是等到加冕礼这一天，但好在我及时醒悟了过来。从此以后，神将像眷顾我一样眷顾你们，赐予你们丰盛的赏赐，化解你们的痛苦，消除你们的灾难。
“神的眷顾有限，为了能让每一位善良的子民都得到神的眷顾，我愿意终身不再受神眷顾，不再直视神的双眼，不再与神对话，不再与神亲近……”
有那么一瞬间，恐怖阴沉的神力差点扼断她的喉咙。
艾丝黛拉顿了一下，面带微笑，语调优雅而轻松地继续说道：
“另外，我已用神力达到了想要达成目的。在此，我愿意放弃神力，以普通人的身份继续治理神圣光明帝国。我或许不是历史上最强大的国王，但我愿意成为历史上最热爱子民的国王。我愿意你们分享我的一切，我杯中的美酒，我王冠上的荣耀，我有限的生命。”
一切都消失了。
无论是扼住她喉咙的神力，还是她体内强大的神力。
卑贱渺小的造物抛弃了她高高在上的造物主。
从此，消失在了神的世界里。
“我以光明神的名义起誓，以我手中的权杖、父亲的灵魂和自己的头颅保证，上述每一句话都真实有效，让我们共同开创全新的王朝，创造光明且美好的未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玛戈和弗朗西丝对视一眼，适时打开殿堂的天窗，命人放出礼花，只听一声锐响，一道闪耀的火柱倏地腾起，飞向漆黑的夜空，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化为数以万计的彩虹般明丽的星光。
艾丝黛拉走到天窗下，仰头望向明亮的焰火。艳丽的火花接连在她的眼中浮现，在她金黄色的虹膜里闪烁、焚烧、转瞬即逝。
台下掌声如雷。
艾丝黛拉的演讲点燃了他们的热血，让他们对帝国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就连没有信仰的罗曼人，也被她的一片诚心感动了，高举刻满咒文的双手，为她的发言而欢呼。
没有人发现异常。
比如，举行加冕礼的时间是正午，焰火却于漆黑的夜空炸裂开来，为什么？
比如，如果仅是与民众分享神的眷顾，为什么一定要放弃神眷者的身份，甚至放弃与神对视、与神对话和与神亲近的权利？
又比如，面对这番造福民众的发言，神为什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
神冷漠地看着艾丝黛拉。
这个女人一眼都没有看他。她仰起头，极其自在地迎接着从天窗坠落的火花，浓绿、昏黄、绛紫、玫瑰红……她的嘴唇微微翘起，眼睛像夜里的野兽般放射出金色的光焰。
她是如此兴奋快乐，简直像个快乐的小孩子。她再次登上王座时，他都没有见过她这样快乐的神情。
离开他，终身不再受到他的眷顾，不再与他对视，不再与他对话，不再与他亲近……让她这样快乐么。
她早就看穿了他的目的。
那这些天的亲密接触是什么？最后的虚与委蛇？
她吻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否在想，这只不过是一杯解渴的脏水，只要忍过这一时，以后会有大把甘甜的泉水，等着她去享用？
神闭上双眼，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她故作天真的神情，十根柔软的手指，背脊蓄满汗水的茸毛，沉浸于极度喜悦张开又闭合的足趾……还有，战争期间，暴风雨肆虐的夜晚，燃烧的火堆旁边，她调试完手上的燧发枪，突然躺在了他的膝盖上。他听着沛然而降的雨声和火堆的噼啪燃烧声，以及她激烈的心声。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他们真的相爱。
即使这种爱不洁净也不温和，像毒刺，像疾病，像暴风雨，侵蚀着他们的意志，咬啮着他们的骨头，污染着他们的灵魂。
现在想想，被这种爱污染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她至始至终都非常清醒。
她想要王位，便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了王位；她想要自由，不愿被他控制，便宁愿放弃神力带来的便利，也要得到自由。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她是控制不住的。”
那是阿摩司的声音。
他在嘲讽他。
洛伊尔已经被他们吸收了一大半，只剩下一部分纯粹的兽性，仍游离于他和阿摩司之间。
他以黑色巨蟒的形态盘踞在他们的头顶之上。这一部分纯粹的兽性，象征着对艾丝黛拉最单纯、最热烈、最深沉的情愫，因为过于深沉，甚至生出了独立的人格和自我意识。
此时此刻，这个畜生似的意志也在嘲讽他。
“我和洛伊尔最懂她的想法，”他们的声音同时在他的耳边响起，“把身体让给我们，我们可以挽回她。”
神睁开双眼，抬起一只手，粗暴地扼断了他们的声音。
但他只能扼住杂念的喉咙，并不能真的消除他们。随着心底的杂念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阴影如腐蚀黄昏的黑夜在蔓延，在膨胀；当阴影胀大到极致时，四面八方的声音都朝他涌来。
掌声，欢呼声，喝彩声，人们在感激艾丝黛拉的慷慨，在赞颂她的大方，在感激她的馈赠。
他是至高无上的神，没有什么能限制住他的耳目。他仍在居高临下地观看一切，听闻一切，掌控一切，却唯独看不见也听不见艾丝黛拉。
她立下的誓言生效了，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从此，他的耳目再也无法触及她。
她那快乐至极的侧脸，居然是他望向她的最后一眼。
……她赢了。
她不仅赢下了光明帝国和罗曼帝国的战争，在这场造物和造物主的战争之中，也赢得彻彻底底。
尽管她的做法无懈可击，却忘了一点——她所说的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是神的基础之上。
假如，他不再是神，而只是一头充满嫉妒、欲望、疯狂的怪物呢？
或者说，他早就是怪物了，只是一直没有接纳自己怪物的身份，毕竟整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头像他这样拥有三种不同意志，神性、人性和兽性混杂交织的怪物。
不知不觉间，神冷漠高贵的紫蓝色双眼，已变成恐怖瘆人的竖瞳。
直到夜幕如怒涛般涌入金碧辉煌的殿堂，人们才发现不对劲——那根本不是夜幕，而是瘴气一样的黑雾！
这黑雾如同毒焰般焚烧着殿内的一切，水晶吊灯、彩绘玻璃、黄金雕塑、穹顶油画、金箔墙衣、天鹅绒地毯……所到之处，尽数化为齑粉。
弗朗西丝察觉不对后，就立刻奔向了艾丝黛拉，但不等她喝下炼金药剂，挡在艾丝黛拉的身前，就被高墙般的黑雾拦住了。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恐怖：日光消失，黑云密布，金碧辉煌的至高神殿在黑雾的腐蚀下坍塌陷落，如雪崩般轰然而下；彩绘玻璃接连炸裂，露出丑陋、尖锐的窗框；黄金雕塑在熔化，如硫酸溶液一般倾泻在深红色地毯上；宽大洁白的台阶在崩裂，大理石地板晃动不止。
最糟糕的是，这种时刻居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暴雨倾盆而下，人们顾不得继续观礼，密密麻麻的黑蚂蚁般朝出口涌去。
艾丝黛拉站在黑雾的中心，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烦恼而又纵容的笑容。
她说出那些话之前，猜到了会有两种结果发生。
一是，他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爱她，对她的发言完全无所谓，他们真的就此分道扬镳了；但她也不吃亏，至少摆脱了他充满压迫感的统治和控制。
二是，他被她的发言激怒，当众驳回了她的誓言，不管他是以哪种方式驳回，民众都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相信他。她消除他在民众之间的影响力，只是时间的问题。
让她没想到的是，他爱她居然爱到了如此极端的地步。她只不过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发了一句不一定能实现的毒誓，他就像传说中堕落的神明一样使风云变色了？
除了堕落，她想不出第二种情况，能让神这样破坏至高神殿。
随着黑雾腐蚀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场观礼的人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譬如玛戈、埃德温、弗朗西丝等，也在黑雾的席卷下晕倒在地上。
转眼间，至高神殿已成为一片铁锈色的废墟。
黑雾弥漫的废墟堆里，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
他仍穿着那件祭司长法衣，五官仍像阿摩司一样冷峻而美丽，下颚线凌厉而利落，整个人却换了一种感觉，不再显得高贵、圣洁、不可侵犯，转而充满了阴郁、压抑、冰冷刺骨的气质。
在此之前，他也曾露出这种冷冰冰的眼神，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冰冷得让人联想到黑暗而恐怖的深渊，即使是食物链最顶端的动物，看见这样可怕的眼神，也会感到畏缩。
艾丝黛拉眨了眨眼，表情温柔地打量着他。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不会伤害她，哪怕他被她这样……折磨。
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步步走向她。
他的手上拿着那顶未能给她戴上的王冠，既然她不愿让他为她加冕，那他只好强行给她戴上这顶王冠。
很快，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管你是否愿意，”他俯视着她，声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你都必须接受这顶王冠。”
艾丝黛拉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威胁我吗？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威胁。”
话音未落，她的下巴就被他用力扣住了。他没有收敛力道，她过分白皙的下颌立刻现出几道淡红色的指痕，她也像吃痛似的皱起眉毛，咬住了玫瑰色的下嘴唇。
他看着她故作可怜的神情，毫不怜惜地加重了力道：“我没有跟你说笑。”
本以为她听见这句话，会收起轻浮的笑容，谁知，她反而露出了更加俏皮甜美的笑容，仿佛他的怒意和痛苦在她的眼里只是一个笑话般。
她甚至还在骗他。
只见她主动抱住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用那种小女孩对可怜的小狗讲话的语气说道：“那你给我戴上吧。别生气了，我没想到你的反应会那么大……把人都吓跑了，我以为你最多当着他们的面反驳我而已。”
他已经不想再去分辨她话语的真假，也不想用神力窥探她的想法。
这一回，他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不会再怜惜她，也不会再听信她的任何甜言蜜语。
只要能得到她，他不介意用一些令她厌恶的手段。
想到这里，神俯身下来，吻上了她的脖颈。
这是一个灼骨炙肉的吻。一吻之后，银白色的标记像被不洁净的瘴疠腐蚀了一般，发出幽暗的光芒。
艾丝黛拉蹙起眉头，呼吸急促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吻这么痛，简直像被千万根针扎了似的。
与此同时，他扣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下巴，露出脆弱的喉咙。苍白的皮肤拉扯到极致，她被迫张开嘴唇，露出艳丽的滑润的红色口腔。
他不想这么快就屈从于她的美丽，然而顿了许久，还是吻上了她的双唇。
主导权终于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可无论他怎么冷漠粗暴地对待她，最终都会情不自禁地讨好她，纵容她，向她献媚。
他贴着她的唇，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才保持住一副冷峻而残酷的神情，平淡地说道：“收起你的花言巧语，我不会再相信你的任何话。”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手掌就被她的脸颊蹭了一下。
她眨着眼睫毛，眼神就像受惊吓的瞪羚般纯洁无辜，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用这种严冷、评判、恐怖的目光看着她。
更让他感到自我厌憎的是，他居然被她这副假惺惺的表情牵动了情绪。
——“你的七情六欲，全在我的一念之间。”
她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神闭上眼睛，极力压抑住内心激烈起伏的情绪，压抑到最后，额上甚至浮现出一条明显的青筋。
几十秒钟过去，他才彻底冷静下来。
他承认了。他的七情六欲的确都在她的一念之间。她就是他的女主人。他为她而神魂颠倒。他愿意把一切情绪——肮脏的、可怕的、邪恶的、污浊的、焦躁的、卑鄙的、狠毒的、无耻的……最真挚和最热烈的都献给她。
前提是，她肩负起女主人的责任，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这个“永远”，并不是指一切生命的尽头，而是指神寿命的尽头。
谁知道神能活多久呢？
是的，即使他已经为她而疯狂，坠落到深渊的最底部，眼中沉淀着危险而污浊的欲情，即使他已经摧毁了至高神殿，破坏了人们心目中至高神圣洁的形象，即使如此，他也依然是神，依然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依然凌驾于俗世间一切生命之上。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的他总是高高在上，想要掌控她，想把她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
现在的他宁愿全身被淤泥污染，宁愿被她掌控，被她折磨，成为她的玩物，也要永远地、完全地、彻底地独占她。
神把王冠戴在了她的头上，牵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沉重的吻，居高临下地说道：“现在，你是我的主人了。这一次该由你赋予我新生了。”

第79章 安抚这只可怜巴……
神创造光明，又创造黑暗。
他赐予人们生命、美德和荣耀，却又使灾祸、疾病和死亡的阴影，永远笼罩在他们的头顶上。
谁能明白神深不可测的智慧？
谁能使他降下惩罚的手收回？
——《颂光经5:16》
人们不敢置信，神就这样堕落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告诉他们，现实可能比神堕落还要可怕：死气沉沉的黑暗再一次覆盖了大地，太阳永远地沉没了下去，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持续不断地下了三天三夜，肮脏的积水和病菌一起涌动着，侵袭着每一个穷苦之人的身体。天灾、人祸、疫病……在短短三天内，传遍了整片大陆，就连遥远的热带国家和沙漠国家都受到了牵连，提前进入了冰冷的寒冬。
教士们再一次把责任都推到了女王的身上，认为神之所以会伸出烈怒的手掌，都是因为女王自以为是的言论。假如女王没有激怒神，神根本不会对民众降下可怕的神罚。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这些教士居然没再吵嚷着让女王下位，而只是要求女王道歉。
连教士都接受了被艾丝黛拉统治的现状，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人们只希望女王尽快出来主持大局，不要再让情况进一步恶化了。
以前发生了灾祸，人们只会祈祷阿摩司尽快出现，不知不觉间，艾丝黛拉已经取代了阿摩司在人民心中的位置。
然而，没人知道艾丝黛拉去哪儿了。
就连艾丝黛拉自己都不知道。
……
她在哪儿呢？
神给她戴上王冠后，她刚要说话，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周围就变成了一片漆黑，如同身处一个封闭、严实、安静的牢笼。
她试图站起来，却立刻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扣住手腕。
“你想去哪儿？”声音冷漠而阴沉。
神的声音。
艾丝黛拉眨了眨眼睫毛，想要反握住那只手，却被他扣得更紧了。他似乎不允许她有任何异动，只允许她被他扣住手腕。
她只好放弃挣扎，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们口中的至高之境。”
“至高之境又是什么地方？”
他堕入尘寰之前居住的地方。
神没有说话。
艾丝黛拉只能自己去感受这个地方的特征。可惜，她交出了神力，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知道这个地方似乎很大，没有边际，无比宽阔的同时，却又显得极其封闭，没有一丝一毫光亮，她无论怎么眨眼睛，都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偏了偏脑袋，继续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永远。”他答得毫不犹豫。
说完，他侧过头，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庞，不想错过上面一丝一毫的变化。谁知，她只是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得把这里变亮一些，现在太暗了。”
又一个阴谋？
他不想再深思她的一举一动。
神垂下眼睫，摊开一只手，手上燃起一团圣洁的光，赋予了周围光明。
然而，有了光以后，气氛却显得更加压抑阴暗。艾丝黛拉有些无奈：“能把神力借我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数小时以前，这还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现在，却让他如临大敌般，攥紧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逼问道：“你想干什么。”
“布置一下。”她就像没感受到他过于沉重的力道般，一脸无辜，“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等会儿睡在哪里，你总不可能让我睡在地上吧……而且，”她眨着眼睛，垂头亲了一下他的手指，他下意识松开了手，她立刻勾住他的脖颈，坐在了他的腿上，“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主人吗？为什么要让主人睡在地上呢？”
她简直是一条娇媚迷人的毒蛇。他一只手就能杀死她，却因为中了她的毒而迟迟无法动手。她的毒液里蕴含着某种富有黏性的情愫，已经使他病入膏肓。
不能再相信她的话，不能再看她的眼睛，不能再中她的诡计。
她对你没有任何感情。
她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表情、嗓音、笑声、呼吸、触摸……她现在讨好你，只不过是为了离开你。
可是，当艾丝黛拉贴上他的唇，用口腔里那条红艳而潮湿的小蛇触碰他时，他却还是沦陷于她虚假的温柔之中，意志如同暴露在空气中的苹果肉般，迅速被侵蚀得锈迹横生。
她太明白如何掌控他。
一吻以后，她舔了舔嘴角的口涎，在光线下微微歪头，让他看清她脸上每一个艳丽而危险的细节，宛若美丽的毒蛇对猎物释放出友好的蛇信子。
他闭上眼睛，停顿了好一会儿：“想要什么。你说，我给你布置。”
“我还能要什么？”她奇怪地看他一眼，就在他以为她要脱口而出“自由”——他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冷冰冰地告诉她，她永远都不可能有自由时——她却说，“当然是卧室。不用太复杂，寝殿那样的就行。”
“……”
神一语不发，变幻出了一座寝殿，然后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走进去，仔细检查每一件摆设、家具，用手按压里面的枕头、抱枕和床垫。
他想，她肯定会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来折磨他。
艾丝黛拉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她径直走进卧室，躺倒在床上，摊开手脚，举起一只手，朝他招手道：“过来。”
苛刻的要求要来了，他冷漠地想。
她可能会面色甜美地抱怨，这里太过死气沉沉，看不见阳光、花草和飞鸟，也没有仆人伺候她，然后以此为理由，要求回到人间。
但她忘了，他是神，哪怕她想要一个全新的世界，他都可以满足她。
神走过去，一只手撑在她的头顶，低头看向她：“什么事。”
下一秒钟，两条纤细柔软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身。她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强迫他躺在她的身边，把脸颊贴上他的胸膛，语气相当无害地说道：“没什么，我想你陪我睡一会儿……我今天五点钟就起床了，又陪你闹了那么久，现在困死了。”
她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把之前发生过的事形容得这么轻描淡写。
假如他不是神的话，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这在她的眼里，居然只是一场闹剧？
神看着她，单手握住她苍白而脆弱的喉咙管。真想剥夺她的嗓音，让她再也说不出这么无情的话。
这时，他的手掌忽然被什么磨蹭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她的脑袋在蹭他。
此时此刻，她又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无论是神态还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哼哼声，都让人觉得无比可爱。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她真的是他的创造物么？他真的曾把天真和残忍、甜美和妩媚、冷艳的气质和浸满毒汁的心肠……这些复杂的特质结合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吗？
“怎么了。”他闭了闭眼，把手上的触感抛到脑后，假装没有被她的脑袋磨蹭。
但紧接着，她又磨蹭了他的手掌一下。这一次，她甚至噘起嘴亲了亲他的手指。红润而艳冶的嘴唇擦过他的手指一刹那，他就像被某种色彩浓艳的毒虫蛰了似的，脊背流过一股厌恶与兴奋并存的悸动——他厌恶自己如此轻易地就感到了悸动，却又对这样的悸动兴奋不已。
“帮我摘下项链，”她在他的怀里挠了挠脖子，迷迷糊糊地说，“有点儿硌人。”
他一言不发地帮她摘下了项链。
“还有戒指。”
他取下了她手指上的戒指。
“手镯……”她闭着眼睛，把一只手举到他的面前，差点打到他的鼻梁。他往后退了一些，摘下了她的黄金手镯，却被她顺势勾住了脖子。她睁开眼睛，笑盈盈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别忘了王冠和衣服，”她换上抱怨的语气，“你不知道这两样有多重。”
话音落下，她又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他看着她甜美的睡脸，很想一把拽住她的头发，使她清醒过来，在她的耳边说道，你知道，你永远都回不到现实了么。
但他最终还是保持沉默，替她取下了王冠和披风。
现在，她浑身上下还剩一条莹蓝色的裙子。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根本不需要一件一件地帮她摘除首饰，只需要一个念头，她身上的一切赘饰都会消失。他却像个愚笨的男仆似的，给她摘了半天。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本想就这样丢下她不管，顿了许久，却还是问道：“裙子……”要脱么。
话未说完，睡梦中的她似乎感到了不适，自己扯开系带，脱了下来。
他看见那镶嵌宝石的、泛着莹润碧蓝色的裙摆滑落在地，发出一声幽微的哧溜轻响，如同一层褪下的肌理细腻的美人皮，还散发着温热的馨香，如此浓烈，如此芬芳，几乎能与烂熟水果的醉香相媲美。
神闭上眼睛，喉结克制而压抑地滑动了好几下。
他忘了，在至高之境一切都随他的意欲而改变；于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便看见无数黑雾如饿犬般一拥而上，把那条裙子啃噬得干干净净。
裙子消失了。
他的喉咙里却残留着裙摆的味道。
跟他想象的一样，有一股烂熟水果般病态的芬芳，浓郁而熏人，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刺扎着他的咽部。
神不会受伤。但是这一刻，他的喉咙却弥漫开一股强烈的血腥气，就像真的被刀子划伤了似的。半晌过去，他才反应过来，是因为吞唾沫的次数太多了。
神静了片刻，俯身给艾丝黛拉盖上被子，转身离开了。
几乎是他走出房门的一瞬间，艾丝黛拉就睁开了双眼，表情冷静，目光清醒。
她不想回到人间吗？
当然想。
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明显是安抚这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她还记得晕过去之前的景象，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至高神殿如雪崩般坍塌、倾圯。经此一役，民众不可能再无条件信奉神明。
既然她亵渎神明的目的已经达成，那就没必要再折磨这只小狗了。
她也不想再折磨他。
他那充满自我憎恶的目光，被吻时僵硬而又不可置信的反应，都让她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心脏像被注入了一股热水般，涌动着一种钝重的酸胀，当他渴望她到无意间吞下她的裙子，却不敢俯身吻她一下时，这种钝重的酸胀便达到了极致，几乎涨满了心室。
这就是爱吗？
那她的爱未免太狭隘，太冷酷了。
她一边爱他，一边算计他，一边给他甘美黏稠的蜜糖，一边给他鲜血淋漓的剧痛。
她虽然爱他，却永远不会像他一样全身心地投入爱情。假如他在加冕仪式上平静地接受了她的离去，那他们就永远分道扬镳了，再无见面的可能。她也许会怀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却决不会留恋。
幸好，他反应激烈地留下了她，尽管有点儿过于激烈了。
艾丝黛拉枕着手臂，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喧骚的心跳。
至高之境是那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声，也没有树叶飘落在地上的声响。这里只有她一个活物。当周围一片死寂时，仅有的鲜活便显得格外生动。
她发现，她好像真的爱上了他。
也许，只有他才能接受她那么狭隘的爱。
她的爱，没有妥协，没有迎合，没有牺牲，只有自私的享受，以及各种禁忌的、污浊的、不洁净的快乐。
这不能怪她。她的本性如此。她原本是不会爱人的，是他硬生生教会了她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欲念，什么是亵渎神明的欢乐。
他让她爱上了他，就该承受她玫瑰棘刺一般尖锐而又残忍的爱，不是吗？

第80章 我爱你，我的小……
艾丝黛拉在至高之境度过了非常平静的三天。
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回到人间，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哪怕至高之境并没有白天和黑夜。
神冷眼旁观她的一举一动。
没有哪个旅客会在意客房里的珍品柜是否摆满，也没有哪个旅客会要求浴室里必须有牙粉、面霜、金缕梅汁液、修剪指甲的工具和磨脚后跟的石头。
她似乎真的打算在他的身边待一辈子，花了很多心思布置自己的住处。
是演戏吗？
她是那么诡计多端，皱皱眉毛就能露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表情。说谎对她而言，比呼吸还要简单。他不可能再相信她。
然而，不管他相信与否，艾丝黛拉都过得十分自在。
她就像回家了一样，每天都安排得相当充实，沐浴、看书、批注，如同一个从容不迫的学者。
在王宫，沐浴可以说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需要十个铜炉同时运作，再让侍女提着灌满热水的铜壶，倒进宽敞的浴池里，往往还没有倒满，最先倒进去的热水，就已经凉透了，所以整个洗浴过程中，需要侍女不停地添置热水。
但在至高之境，想要浴池里一直有热水，只需要神一个念头就行——甚至连念头都不需要，只要他看一眼浴池，热水就会像地底下的温泉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艾丝黛拉很喜欢沐浴，经常在里面一泡就是一上午。
她闭上眼睛，面色慵懒地倚靠在黑色瓷砖上，任由热水将皮肤浸泡出一条条褶皱。反正不管她皮肤变成什么样，神都会让它复原的，不是吗？
但那天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太放松了，又也许是浴室里的水汽太浓重了，她一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她一向警惕性极高，睡眠像猫一般轻，稍微有点儿动静，就会睁开眼睛，那天却像昏过去似的，连热水漫过头顶，都没有醒来。
后来，艾丝黛拉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理由：她太爱神了，所以才在他的面前这么放松。
神没有窥探艾丝黛拉的心声，不知道她有沐浴的嗜好，还以为她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才那么频繁地洗浴。
见她在浴池里待了快三个小时，他站在门前停顿良久，还是走了进去，然后就看见了这宛如溺水自杀般的场景。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待在他的身边。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艾丝黛拉已经沉入了池底，黑发如同浓密丰茂的藻类在水中摇曳、飘荡。在萦聚的水汽之下，她的面孔是如此苍白，宛如失去生气的白色果实。任何一个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走进水里，把她救起。
然而，他看着这一幕，却只看见了一个意思。
——比起待在他的身边，她更愿意以这种痛苦的方式死去。
溺水绝不是一种轻松的死法。
窒息，挣扎，窒息，反复经历数次，才能使一个人溺亡。
她却没有任何挣扎，就沉入了池底。
说明她走进池水中的那一刻，就想好了溺水身亡的结局。
……原来她这么憎恶他，憎恶到了可以违背求生的本能，一声不吭地承受溺水的痛苦。
这个发现犹如尖锐的锥子，刺进了他的心脏。
神闭上眼睛，喉结急躁地滑动了两下。
她之前曾一直追问他，是否憎恶她。
当时，他以为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学会了共情，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爱是粗暴、专横、野蛮的，情不自禁的同时，又充满了对彼此的憎恶；它使人像跌进蜜滴里的苍蝇，一面是可怖的死亡，一面是甘美的甜蜜。
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想告诉他，她有多么憎恶他。
神的表情突然平静了下来，显得有些冷漠。
他睁开双眼，走进浴池里。池水浸湿了他的衣摆。受他的情绪影响，冒着热气的池水迅速冻结出一层薄冰，缭绕的热雾也化为丝丝寒气。
神在冰冷的池水中俯下身，把艾丝黛拉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经过神力改造，短时间的溺水并不能夺走她的性命，但他要是来迟一些，她肯定会没命。
脱离池水后，她像是明白了生命的可贵般，正在拼命地大口呼吸，嘴唇微微张开，胸腔一起一伏，似乎想把胸腔里的积水吐出来。
很明显，她想活着。
“现在知道活着了。”神冷冷地看着她，将两根手指按进她的嘴里，强硬地分开她的上下颚。
艾丝黛拉难受地哼唧了一声，把一滩混合着唾液的积水，吐在了他的掌心上。
神并不在意她的唾液，看也没看一眼她吐出来的积水，始终定定地看着她脆弱的喉咙。
这段时间，他曾想过无数次，如何扼断她的喉咙。
只要她消失，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少量的邪恶足以勾销全部高贵的品质。⑴
她就是他心中的邪恶。
可是，做不到。
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杀死她。
她却因为想要逃离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女主人。艳丽、残忍、邪恶，对他不屑一顾。
他的头脑陷入了混乱，冷静的理智正在崩塌，整个人即将陷入某种失控的疯狂。
只要她再欺骗他一次，他就会疯狂。
他能感到内心深处的欲望正在扭曲膨胀。他已经分不清那是洛伊尔的想法，还是阿摩司的意志……抑或是三条阴湿的蛇，试图追猎一支长满棘刺的玫瑰。
它们目标一致，意志一致，爬行的动作也惊人的一致，只为了占有那支玫瑰，即使扎得鲜血如注，也要将她吞吃殆尽。
艾丝黛拉醒了过来。
她皱着眉毛，坐了起来，不明白喉咙里为什么有一股呛水的酸涩感。
睡过去之前，她好像去泡了个澡。
然后呢？她似乎喝了点儿葡萄酒，吃了两块虾酥饼。葡萄酒酿得很浓……应该说是神变得很浓，呈深紫色。她喝了两杯，就昏昏然起来。
再然后呢？
她醉醺醺地用石头磨了磨脚底板，又锉了锉足趾的指甲，然后把石头和锉刀一扔，靠在瓷砖上，打算再泡一会儿就出浴了。
谁知，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滑入池底的那一刹那，她昏沉的头脑其实察觉到了危险。一个声音却在她的耳边响起：这是至高之境，神的领地，你的敌人都在人间，这里没什么人能伤害你，放心地睡过去吧，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让你醒来。
当时，她还在想，她对神未免太信任了一些，居然愿意把性命交付给他……不知道他听见她的心声后，会不会很感动？
对了，神呢？
艾丝黛拉看看四周，发现他正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他看上去很平静，双眼却呈现出冷漠而阴郁的紫黑色，带着几分病态的疯狂。
艾丝黛拉有些困惑，难道他还在怀疑她不爱他？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在第二个人的面前这么不设防……他是唯一一个。
这样都没办法打消他的疑虑吗？
这人疑心怎么比她还重？
“我……”艾丝黛拉皱起眉毛，刚说一个字，就被神打断了。
“从现在开始，”他的声音像冰冷的铁一样既冷且硬，“你会和我同生共死。我活着，你活着；我死了，你才能死。”
艾丝黛拉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从今天起，她将拥有神的寿命。
虽然寿命太长有点儿无聊，但总体来说是件好事。
这人为什么要用一副阴沉可怕的口吻说出来？
“听不懂么。”他走到她的面前，长长的手指穿过她光艳的黑发，然后猛地收紧，抓起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我再解释一遍，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事物都无法伤害你。哪怕你走进火里，跳进水里，用刀子刺穿自己的心脏，也无济于事。”
“……”艾丝黛拉想了想说，“谢谢？”
她不知道怎么理解这番话，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解释：他可能也察觉到了她的心意，却不知道怎么跟她和解，于是说出了这番看似躁戾实则讨好的话语。
别扭的小狗。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真挚的微笑，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手指却轻颤了两下，似乎被她的动作触动了。
艾丝黛拉亲了亲他的手指，本想说一些甜言蜜语安抚他，却有些词穷。比起优雅的调情，她更喜欢某种卑俗的欢乐。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了……”她歪着头，扣住了他的五根手指。
不知是否身高的缘故，他的手指比她长出一截，骨节分明，手背如白色大理石般苍白，浮现着微微凸起的静脉血管，呈淡蓝色，有一种棱角分明的冷峻美感。
这是神的右手，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神圣之美，实际上却给她带去了许多幽暗而污秽的快乐。
她忍不住把嘴唇贴在了他的手背上，然后，抬起一双朦胧湿润的眼睛：“可以吗？可以吗？”
他是如此了解她——在某些卑俗的方面。
她情动了。
她为什么能把心灵与欲望得那么清楚？
一边憎恶他，一边厚颜无耻地勾引他。
他闭了闭眼，刚要拒绝，她却眨眨眼睫毛，咬住了他的手指关节。
一切就像是罩上了一张灰暗的蛛网。她红色的嘴唇变成了甘美的橙黄，雪白的牙齿蒙上了一层锐利的阴影，眼睛则涨满了充满兴味的情意。他的头发是冷漠而又禁忌的白色，她的鬈发则是浓密而又污脏的黑色。屋内的灯光逐渐熄灭，昏黄色正在被黑暗吞没，就像他们的发丝。黑色与白色勾缠，粘合。汗毛森竖。时离时合，融为一体。接着，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灰色是所有色彩的终点。
简直是一场极欢欣而又极痛苦的噩梦。
假如她没有宁死也要离开他，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陪她表演下去。
可惜，他已经知道了她有多么憎恶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她是爱他的。
即使她正在他的耳边低语：“我爱你，我的小狗。”
艾丝黛拉不知道神在想什么。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爱意里，甚至有些感动——像她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毫无保留地爱和信任一个人。当然，毫无保留的前提是，神不会侵犯她作为女王的利益。
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神有名字吗？”
神没有名字。
只有当群体出现时，才会需要名字。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神。他的地位独一无二，不需要用名字去作区分。
这本该是一种荣誉，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是如此特殊，如此高高在上，没有具体的名字也能被信仰和追随。
然而，他的心中却生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妒忌和痛苦。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询问他的名字，说明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区分他、洛伊尔和阿摩司。
那她现在为什么要问呢？
为了迷惑他？
他再一次意识到，她有多么诡计多端。
“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他看她一眼，漠然地说道，“如果一定要有个称呼，只能是你的丈夫。”
艾丝黛拉诧异地望向他。
这分明是一句情话，他的语气却没有透出任何热烈的情愫，只有冰冷的疯狂。
难道他疯了？
可是，神为什么会疯呢？
还是在她三番五次表明心意的情况下？
艾丝黛拉困惑极了。

第81章 她的财产，她的……
她还在撒谎。
小撒谎精。
神扣住她的下巴，冷冷地看着她脸上困惑的表情，很想命令她，不要再作出这种虚伪的姿态。
然而，他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承认吧，即使是这样可恶、可鄙的她，你也喜欢，甚至希望只有自己能看见她这一面。
“可惜，”阿摩司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永远会有两个人和你分享。”
神没有理会阿摩司的讽刺。
这些天，他时常会听见另外两个意志的声音。他们察觉到了他异常的情绪，想要趁机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与艾丝黛拉接触，而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与另外两个意志的联系越来越紧密，神性滋生出人性，人性潜隐着兽性，仿佛浓稠的黏胶交融为一体，艾丝黛拉却总能激起他们心中最隐秘和最偏执的欲望，使他们彼此仇视，重新变成三个独立的意志。
“你和她做的每一件事，我和洛伊尔都能感受到，”阿摩司微微笑着，继续说道，“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描述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
神闭了闭眼，声音很冷：“闭嘴。”
“冷静。我不是在激怒你，”只听语气，谁也想不到这是阿摩司，曾经的至高神使之首，传说中最高贵和最虔诚的教士，神在人间的化身，“而是在帮你。”
神不想听他多话，抬手就要扼断他的声音。
“你这样永远也没办法得到她。”阿摩司淡淡地说道，“我说过，我知道怎么挽回她。她最宠爱洛伊尔。你把身体让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神冷漠地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洛伊尔已经合二为一。洛伊尔拿到控制权，就等于你拿到控制权。”
“我们是一体的。”阿摩司不置可否，“你想要得到她，就得学会合作。我已经学会了和洛伊尔合作，你也该学会和我们合作。”
神一语不发。
他吸收人性和兽性以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占有欲”。
然后，是“竞争欲”、“权力欲”与“虚荣心”。
人类的四种欲望。
在她的喉咙上留下银白色的标记，给她的手腕扣上有暗红皮革内衬的锁链。
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
——这是占有欲。
想将另外两个意志抹杀，使他们永远不能看见她，接近她，与她说话。
——这是竞争欲。
想让天上、地上的造物都知道她是他的。
——这是权力欲与虚荣心。
可现在，他却要跟另外两个意志合作，只为了能够得到她。
多么荒谬。
别说神，连阿摩司也觉得有些荒谬。
他作为神的化身，曾代表神统治整个光明帝国。为了能更好地服侍神，他清心寡欲，竭力压抑自己的欲求，度过了十几年无情无欲的时光，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了，甚至成为了神坠入尘寰的诱因。
原以为这就是他堕落的终点，谁知与神融合以后，才是他真正堕落的开始。
神太过独断专制，洛伊尔则过于单纯无知。
为了共同的目标——艾丝黛拉，他必须牺牲自己，把他们粘合在一起。
他或许不是最受艾丝黛拉喜爱的意志，却是三个意志中最为了解她的那个。
只要让他拿到身体的控制权，他就有信心取悦艾丝黛拉。
半晌过去，神同意了阿摩司的要求。
不过，他没有把所有控制权都交给阿摩司——就在神转移控制权的一刹那，一条狰狞的黑蛇就出现在阿摩司的手背上，可怖的蛇头在指关节处若隐若现，如同欲望的毒疮。
他将在蛇形纹身上，监视阿摩司的一举一动。
艾丝黛拉不知道神和阿摩司为了得到她，已经变成了共谋。她在好奇神的情绪为什么如此不稳定。
她虽然想过利用神的欲望，把神逼到疯狂，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并没有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这上面。
神是万物的创造者，统治并掌管世界上的一切。洛伊尔是他，他却决不会是洛伊尔，会为了一个女人而陷入疯狂。
神因她随口发的毒誓而堕落，已经够让她惊讶了。
谁知，他不仅因她而堕落，还因她而陷入了疯狂……这简直让她有些怜爱了。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点儿小误会。在她看来，只要让他知道她是真的爱他，这误会就能解除了。
想到这里，艾丝黛拉低下头，再次亲了亲他的手指，声音甜蜜地说道：“我也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阿摩司刚睁开双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尽管理智上知道，他、神和洛伊尔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变成了三种水火不容的意志，却还是感到了强烈的嫉妒。
……神凭什么这么快就赢得了她的喜爱？
想到她不愿意开枪打神，却将一把水果刀捅进了他的心脏时，阿摩司闭上眼，喉结滑动着，吞了好几口唾液。
锥心的嫉妒如同熔炉的烈焰般，在他的体内焚烧着，蔓延着，急剧跳动着。
几乎把他撕裂成两半。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艾丝黛拉自然地搂住他的脖颈，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你不相信我爱上了你吗？”
阿摩司看着她，不语。
在昏黄得近乎病态的光线里，她长长的眼睫毛下的眼神显得那么天真，那么残忍，仿佛一个小孩子仗着大人的宠爱，用撒娇的语气说着恶毒至极的话。
他当然相信她爱上了神——也许不是特别真挚、特别纯粹的爱，但肯定是一种爱。
无论是哪种爱，好的，坏的，邪恶的，罪恶的，他都感到嫉妒。
他很想俯到她的耳边，冷声问道，你知道你爱上的不仅仅是神吗？
以及，你知道一具身体，却拥有三种互相敌视的意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如同一座从内部起火的神殿。
神殿是不会坍塌的，除非被神亲自摧毁，却会遭遇火灾。
历史上，至高神殿曾发生过三次火灾，每一次都是异教徒的杰作。
火焰不会破坏神殿的外部，却会摧毁内部的一切，藏书，木桌，木椅，壁毯，地毯，珍品柜，壁炉的干柴……当最后一样可烧的物品化为灰烬时，浓浓的黑烟便会冲向天空，仿佛铺天盖地的蝗虫群，在清澄的白云间浮游。
阿摩司十四岁时，曾目睹过这样一场大火。
当时的他并无特别的感受，背手站在旁边，冷静地指挥教士灭火，俨然已能独当一面。
现在的他回想起来，却总觉得自己——或者说，他们三个就是那座燃烧的神殿。
欲望是野蛮的火焰，在建筑的内部横冲直撞，墙壁已经被烧得发焦，浓烟裹挟着浮灰灌满了每一间屋子，神殿外部却始终维持着宏伟的原状。
这不就是他们三个么。
他们互相憎恶，互相嫉妒，互相忌惮，却又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正如无论如何都不会被烧毁的神殿。
艾丝黛拉使他们分裂，又让他们合作。
可惜最终，神殿还是坍塌了。
不知道他们的合作又能坚持多久？
“神没有名字，”阿摩司看着艾丝黛拉的眼睛，抬起她的脸颊，声音压抑地说道，“但是我有。你猜，我是谁？”
话音落下，他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同时，释放出洛伊尔。
洛伊尔出现的一瞬间，艾丝黛拉就感觉到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语气充满了惊讶：“洛伊尔？”
——她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洛伊尔。
艾丝黛拉的反应被另外两个意志看在眼里，他们忌妒不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投入洛伊尔的怀抱。
他们需要这头畜生留住她。
洛伊尔的头靠在艾丝黛拉的肩膀上，低低地喘息着，思绪非常混乱。
作为阿摩司欲望的衍生物，要不是他之前为了能独占艾丝黛拉，吞噬了无法估量的恶念，可能早就被神和阿摩司吸收了。
他因她而生，也因她而活。
“艾……丝……黛拉……”洛伊尔嘶哑地喊道。
他没有失去记忆，清晰地记得被吸收后发生的每一件事，甚至记得神和艾丝黛拉的每一次亲近。
他既是冷漠的旁观者，也是罪恶的参与者。
艾丝黛拉捧起他的脸：“……小蛇？真的是你？你不是被阿摩司融合了吗？”
洛伊尔摇摇头：“他只能融合我的记忆，不能融合我的意志。黛拉……”不知是否因为他也在融合另外两个意志的记忆，他的口吻既有神的专制和独断，也有阿摩司的冷静和优雅，“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她抱住他的脖颈，像以前一样，用鼻子充满爱怜地摩挲着他的双唇——只不过以前是蛇喙，“我的小蛇。”
是谎言吗？
不管是不是，他都不在乎。
这就是他和另外两个意志的区别。
他完全不在乎是否被她欺骗，被她利用，被她当成宠物喜爱。只要她一直在他的身边，他甚至愿意成为她的财产，她的家犬，她的私有物。
但即使是最忠诚的家犬，面对甘美可口的食物时，也会生出独占的欲望，更何况，他面对的根本不是食物，而是渴望已久的女主人。
他知道，神和阿摩司想借他的手讨好艾丝黛拉。
然而，他并没有拒绝，也没有告诉艾丝黛拉真相。
他再一次成为了卑劣的共谋——为了得到艾丝黛拉。
因为这个目的，三个意志的融合前所未有的紧密。
假如此时，艾丝黛拉仔细观察洛伊尔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神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能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亵渎神明——不是烧毁神殿，也不是污损敬神的布帛，而是让神堕落，成为一个有情有欲的人。
这时，一条毛毯滑落到地板上。洛伊尔最终还是没能遏制住冲动，冒渎了他的女主人。光线晦暗，他和艾丝黛拉的身影在慢慢变大，膨胀，呈现出污脏的紫黑色，映现在墙壁上，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三个人——还有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他们的身上，自上而下地紧盯着他们。
阿摩司站在屋子的阴影里，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在这个画面中，唯一的神却以蛇的模样出现——只有罪孽最深重的人，才会转生为蛇，终生在地上爬行。
而洛伊尔一开始就选择以蛇的样子，待在艾丝黛拉的身边，窥视她，爱恋她，纠缠着她。
这是预言，还是巧合？
阿摩司想到一句流传于民间的话，当万能的神想要惩罚一个人，就把他交到女人手中。⑴
但要是神把自己交到了女人手中呢？
会发生什么？
阿摩司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们就是答案。

第82章
艾丝黛拉本来就不着急回到王宫，小蛇出现以后，她就更不着急了。
阿摩司站在洛伊尔的影子里，冷眼旁观她和她的小蛇腻在一起。
她越来越像一个政客，一个君王。
很明显，她始终惦记着光明帝国，却绝口不提回去的事情。
有欲望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会控制欲望的人。
比如，最近她爱上了吃草莓，几乎是贪婪地吃着，手指头上流满了粉红色的汁液，每次和他们说话，唇角都沾着几粒草莓籽。
然而，她在食欲上如此放纵，却丝毫没有表露出对回去的渴望，说明她已经学会对欲望收放自如。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被剥夺自由而试图自杀？
可如果不是自杀，她为什么会在浴池里昏死过去？
换作其他人，阿摩司也许会觉得这是一场意外，但是，艾丝黛拉——怎么可能？
她刚学会走路，就敢在兄长的马鞍里放钉子；她的兄长还在逗弄小猫小狗时，她就敢把一条有毒的毛毛虫放在手上仔细观摩；不到十四岁，就敢一个人审问来自罗曼国的细作。
阿摩司从未怀疑过她的头脑不适合为王，漠视她被拉下王位，是因为觉得她没有信仰，不适合统领一个有信仰的国家。
但现在，哪怕她要统领他，他也毫无怨言，甘愿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她如此冷酷而又野心勃勃，怎么可能不小心在浴池里昏睡过去，差点把自己溺死？
神被她的演说弄得理智尽失，阿摩司却至始至终都保持冷静，甚至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差点溺死，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毕竟，她不可能不知道，即使她真的溺死，他们也能让她起死回生。
死亡是最不可能逃离他们的办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正是因为她知道他们能让她起死回生，所以才会在浴池里睡过去，甚至不小心昏死过去？
但这样，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阿摩司知道她的疑心有多重，就连跟母亲睡觉，都穿着特制的锁子甲；她的母亲因铅粉、束腰和美白丸早逝后，就再也没碰过那些东西，哪怕这样会被周围人报以异样的目光；在明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个废物的情况下，为了防止对方起疑，仍然用刀子捅伤了自己的大腿。
假如真的是意外，那只有一种可能，才会发生这种事。
……她真的爱上他们了。
想到这个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阿摩司的头脑一片空白，如同被锈蚀般失去了思考能力。
其实，想要验证这个猜测很简单。
神能鉴察任何人的思想。
所有人的意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知道她是否真的爱他。
然而，不管是神还是洛伊尔，都不想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相较于赤裸而残酷的真相，他们更想待在这个香艳却虚伪的谎言中。
阿摩司闭上双眼。
作为一个教士，他之前一直以信仰为先，但自从知道自己就是神以后，他对信仰的态度就变了。
毕竟，他从来没有命令过人们修神殿、筑神像、造神龛，也从来没有命令过教士必须忍受艰苦、严苛的生活，更没有命令过神殿将稍微违反教条的人流放或处死。
现在看来，神殿更像是一种迷信。
他们视神的话语为驳不倒的真理，却并不在乎神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他们允许女子用身体购买赎罪券，却将女子未婚先孕视作足以下地狱的罪；他们漠视生命，利用民众的恐惧大肆敛财，举行各种奢侈浮华的仪式。
他几乎一生都在维护这座荒谬的神殿，压抑男性的本能，严格遵守教条法规和礼教观念。
哪怕爱上了艾丝黛拉，他也没有立刻屈从于欲望，而是试图找回教士的清白和圣洁。
但他的清白、圣洁和信仰，全是神殿精心编造的谎言。
假如没有这些谎言，他能活得更像一个人。
艾丝黛拉是他那如谎言般的生命中，唯一真正存在的事物。
以前的他认为，只要她愿意和他说话，哪怕说的是谎话，都是一种恩赐。
现在，他却更想听她的真话。不管是残忍的，还是美好的，只要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他都想听。
想到这里，阿摩司睁开眼睛，眼中不再有迟疑，而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偏执。
他不顾另外两个意志的阻拦，察看了艾丝黛拉的想法。
与此同时，艾丝黛拉正在花园里享用草莓蛋糕。
距离她在加冕仪式上消失，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不用想，肯定整个帝国都陷入了混乱。
就算神能回溯时间，让时间回到加冕仪式举行之前，她也不打算这样做。
混乱之中，先前蛰伏的罗曼国党羽，绝对会趁机冒头。她想借此时机，一网打尽。
反正她闲着也没事干，正好想想回去怎么对付那些人。
艾丝黛拉从来没有想过，假如神不放她回去怎么办。
她相信她的小狗，不会做这种惹她生气的蠢事。
吞下最后一块蛋糕，艾丝黛拉面色慵懒地舔了舔餐刀上的奶油，打算去找洛伊尔，问他有没有办法联系玛戈，然而还没有站起身，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手腕。
不知什么时候，神来到了她的身边。
餐刀滑落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艾丝黛拉蹙起眉头：“小蛇？”
“不止他。”话音落下，另一只手也扣住了她的下巴。
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情绪似乎异常激动，手臂浮现出一道道鲜明的青筋，手背上淡蓝色的静脉纹也比之前更加明显：“……我们都在。”
艾丝黛拉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三个意志同时出现，上一次还是他们第一次结合。
三个意志之间的联系似乎越发紧密了。
半小时前，她还能分辨出目光中有谁的意志，是洛伊尔还是阿摩司，现在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一片幽邃阴郁的紫黑色。
如同暗流涌动般，看不见底。
“你怎么……”
他快速打断了她：“你爱我，对么。”
“对啊，”艾丝黛拉疑惑极了，“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这句话说完，她看见他重重地闭了闭眼，呼吸一下子急促了不少，手臂上的青筋也越发明显。她不由更加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睁开眼，再度望向她时，眼角已有些发红，却不是悲伤的红色，而是兴奋的、狂热的、病态的红色。
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艾丝黛拉产生了一种错觉——现在的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永远堕落，永远被她掌控，永远当一条被她驱使的狗。
“我愿意……”他缓缓说，“被你掏出心脏，愿意被你鄙夷不屑一顾地扔到地上。”
她曾对他念过这首诗。
……一旦演腻了这种大逆不道的闹剧／我就把我这虽然柔弱却很有力的手贴上他的胸膛／我要从他的胸中掏出那颗血红的心脏／仿佛掏出一只颤动不已的雏鸟／我要鄙夷不屑一顾地把它扔到地上／叫我的宠物去吃个饱！⑴
当时，他并没有回应她，只想用神的荣威压制她，进犯她，完全凌驾于她之上。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厌恶被掌控，厌恶被打上他的标记，厌恶他无所不能的力量。
只是，不想让步而已。
神怎么可能对欲望让步。
她就是他的欲望。
然而，当他知道她是真的爱他后——不管这爱是多是少，是好是坏，是否夹杂着利用、欺骗、憎恶、贪婪、轻蔑——只要她是真的爱他，他就什么都情愿，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知道，她一直在等欲望成为他的弱点，然后暴发、溃烂，像虫子一样蛀蚀他。
她想看他跌入肮脏的泥泞，想看他被玷污，被控制，被玫瑰的棘刺扎出发炎的伤口。
她想看什么，他都能满足她。
只要，她爱他。
神看着艾丝黛拉，缓缓单膝跪下。
花园在瞬息间变得漆黑无比，空气停止了流动，一切都静止了，酿制出一种极其胶黏的气氛。
他扣着她的手掌，低头俯身吻上她的裙摆，反复用唇轻拂着上面的金玫瑰刺绣。
哪怕身处于浓且黯的黑暗中，她也能感到他的臣服。
他好像真的愿意被她掏出心脏，扔到地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黑暗变得越发浓稠。他从她的裙摆上抬起头，自下而上地望向她，淡红色的唇角滴沥着一丝晨露，仿佛刚刚接触了最滑艳的花儿。
“我愿意永远被你控制，服从你。”他说。
艾丝黛拉胡乱地点点头，从凌乱的桌子上坐了起来，理了理蓬乱的头发，随手沾了一点儿盘子里的奶油，放进嘴里。
尝到甜味，她冷静了下来，却仍有些纳闷，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对她进行一番激烈的表白？
她琢磨了一会儿，就没琢磨了。不管怎样，结局是好的就行。
她不是特别在意他的心路历程。
“真的吗？”艾丝黛拉想了想说，“那快送我回去吧。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1783年11月9日，女王消失一个星期后，终于回到了光明帝国。
然而，民众已经彻底绝望了。
黑夜持续的时间太长了，许多作物都在寒冷甚至霜冻的黑暗中枯死了。暴雨虽然只下了三天三夜就停止了，却给予了瘟疫猖獗的温床。人、牲畜、野兽……都没有逃过这场瘟疫。尸横遍野，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又变成了新的传染源，病菌犹如杀不死的老鼠在大地繁衍，生生不息。
女王回来了又怎样？
结局已经注定了。
死亡的阴影将永远笼罩在他们的头上。
这是神罚。
没人能使神降下惩罚的手收回。
情况比艾丝黛拉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原本以为罗曼国剩余的党羽，会趁机兴风作浪，现实却是他们连生存都是问题。
假如把天灾、人祸和瘟疫比作毒疮，这片土地已经长满了可怖的疮口。
艾丝黛拉没有立刻让神消除负面影响。
她站在瞭望塔的顶端，俯瞰眼前发生的一切，意识到这是一个树立权威的大好时机。
也许会有人觉得她太过心狠手辣，这种事都可以拿来为自己的统治铺路。但是，国王哪有不心狠手辣的呢？
历史上有一位国王为了顺利即位，曾残忍地杀害了十六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相比之下，她的作为根本称不上“残忍”。
毕竟，她的最终目的，是把和平带给所有人。
1783年11月10日，女王穿上象征哀悼的黑裙子，戴上黑宽檐帽和黑手套，裸足前往万人坟墓。那里埋葬着因神罚而死去的人们。她的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士兵和教士，他们面容哀戚，跟着女王一起跪倒，做出祈祷的姿势。
当女王起立的那一刻，死尸复活，意外死去的人们回到了他们的家人身边。
黑夜消失，光明回归。
史书诚实地记录了这一幕，却没有弱化艾丝黛拉冷酷无情的人格，反而详细地记述了她的不择手段。
后来的人们评价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令神权委身于自己的人。
很多男性政治家都喜欢把“政治”比作“女人”，把“国家”比作“新娘”，意在告诉大众，政治和国家迟早像女人一样嫁给他们，温驯地匍匐在他们的脚边。
艾丝黛拉的王朝最如日中天时，也曾有使臣问过她这个问题。
“都说政治是女人，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总会产生许多矛盾，”那位使臣说道，“不知道政治这个狡猾的女人是否刁难过陛下？……很多国王都会宣称国家是他们的新娘，陛下至今未婚，是因为把光明帝国当成自己的丈夫了吗？”
“第一个问题，”艾丝黛拉微笑着说，“既然政治是女人，那我为什么不能是政治呢？而且，而且，我不觉得女人和女人在一起会产生许多矛盾，我很多大臣都是女人，我和她们相处得愉快，有如至交好友。至于第二个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摩手腕上的黑蛇。
使臣也看向了这条黑蛇。他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位女王的传闻，其中最骇人听闻的就是这条蛇。
据说，女王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这条蛇。他们之间宛若情人一般亲密，每当有人试图接近她，向她献媚，这条蛇就会用极其可怕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曾有人想用这条蛇大做文章，向外称艾丝黛拉对它产生了不合人伦的感情，却被光明帝国的教士严厉警告，不要亵渎神明。
但究竟谁是神，是艾丝黛拉，还是那条幽黑的蛇，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深究。
“我不会把国家当成自己的丈夫。”艾丝黛拉说，“我永远不可能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假如要当我的丈夫，就必须忍受我阴暗的情感和怪异的癖好。你觉得，一个国家有可能忍受这些吗？”
使臣被堵得哑口无言。
使臣离开后，艾丝黛拉吃了一个小蛋糕，吮了吮手指，继续批改文书。
神出现在她的身边，俯下身，从后面抱住她。
冰冷的银发垂落下来，如同一条清澈冷艳的瀑布，覆盖在她的身上。
与另外两个意志融合后，他变得越来越吝啬，不想她被其他人看见或接近，可她作为一个国家的王，每天必须和固定的人见面。他虽然嫉妒，却不想限制她的自由。
同时，他也变得越来越疯狂。
当他听见使臣问她，是否把国家当成自己的丈夫时，居然感到了嫉妒，听见她的回答后，又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喜悦，觉得她在褒奖他。
因为他不觉得她阴暗的情感和怪异的癖好是一种负担，反而想要占有。
只要是她的特质，他都想占有。
他爱她，连同她阴暗的情感、怪异的癖好、冷漠的心肠、狠厉的手段都爱。
“我愿意成为你的丈夫。”他低声说道。
艾丝黛拉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也只有你能当我的丈夫。”
感受到她的爱意，神闭上眼睛，充满冰冷神性的头脑在这一刻变得滚烫无比，如同储满了浓情。
当万能的神想要惩罚一个人，就把他交到女人手中。
但要是神把自己交到了女人手中呢？
他会被女人俘虏，向下坠落，沦为一个男人——卑微、卑鄙、卑俗、被欲望燃烧殆尽的男人。
当他在混沌初开，创造出互相契合的男男女女时，是否想过有一天，神也会被男人的原始本能所引诱，爱上一个女人呢？
从此，堕落、沉浮、不可自拔。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