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小无嫌猜
作者：一霍
内容简介
 桓允是个粘人精，叶微雨想。 幼时他被拐，甫一见陪同母亲外出的自己，就一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哭哭啼啼的不像个男孩儿样。稍大些时，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就哼哼唧唧的要人安慰，否则用不吃药不吃饭来表示抗议，全无皇子应有的气度。 世人皆扼腕叹息，户部侍郎家的大姑娘叶微雨冠绝京华，有学富五车之才，闭月羞花之貌，怎么就愿意嫁给那个不学无术，还病秧秧脾气又坏的九皇子呢？莫不是因为他长得好？ 约莫是这样吧？叶微雨凝眉思忖片刻道。 小剧场： 夏日烦闷，桓允翘着腿儿半躺在王府后院的水榭里歇凉。随身的小厮宝禄一面给他打着扇，一面斟酌道，殿下，叶姑娘新作的戏本子已经排演好，今日就登台演出了。 桓允吃葡萄的动作顿住，直到吞了果肉才问，可是写的本王和她的故事？ 宝禄将腰更压低了几分，据说是傅公子前阵子破的那桩悬案改编的。 只见桓允闻言，突然难受的捂胸哼哼，去请叶姑娘，就说我旧疾犯了，她不来，我就好不了了！ 宝禄知道自己的主子又要作妖，腿下一溜烟儿的跑去请人了。 PS：1vs1，慢热，甜宠日常，SC，不考据，架的很空，拒收KY和人参。 

==========================================================
第1章
汴梁城东浣花巷的叶府，主人家久不在其中居住，绕是有人看管打理，昔日的辉煌也还能从高墙大院中窥见一二，但毕竟疏少人气，多少有些荒了。
叶家先祖在本朝开国时也是有过从龙之功的勋贵世家，只祖皇帝分封的异姓王爵不是世袭罔替，而是降等袭爵。如此状况，后人又不甚争气，不仅于功名无所建树，又因天下承平已久，难以靠战事加官进爵，是以到得叶南海父亲这一代，除却偌大的府邸，叶氏族人俨然一介白身。叶氏嫡脉又是几代单传，没个血脉亲人帮衬，叶家基本上算是没落了。
倒是叶南海还算争气，读书作文乃个中好手，还身负经纬之才。年方弱冠就一甲进士及第，当今圣上看中他的才华欲让其入翰林，叶南海却不愿做天子近臣，而是自请外放为官。嘉元帝是个惜才之人，亲点其去往蜀中任成都尹，政绩斐然。后又被调往杭州权知军州事。只是江南一带，对饱读诗书的学子来说，自然是促使他们创作灵感爆发的绝妙源泉。
叶南海在此任职期间，公务闲暇之时，最爱的便是呼朋引伴，曲水流觞，饮酒赋诗。便导致其疏于政事，虽没出过什么错，但也没有可升迁的余地了。
直到三年前，国朝爆发了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战争。
大周地广物博，疆域辽阔，是以招致北方各族忌惮，不是屡屡劫掠大周子民就是挑起有规模的战争。建国之初，祖皇帝曾一鼓作气将北地最大势力的蛮族赶往极北之地，然而经过百来十年的休养生息他们又卷土重来，大肆南下扰乱大周边境，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不是今天抢点吃的，就是明天抢夺几个路过的商人的财物。
最初朝廷并未放在心上，只道蛮族不足为患。
因国朝兵力强盛，经济发达，实在没必要将这些尚未完全开化的夷人放在眼里。朝中大臣包括皇帝在内都认为戍边的兵士完全足够应付这些蛮子。可结果却是不知是朝廷掉以轻心，还是对方使了障眼法。本没有看在眼里的对手，冷不防放了一只暗箭，实在让人始料未及！
对方来势汹汹，不出五天，朝廷后方还未及增援，边城连连便被破，进而导致三座城池尽数收入蛮族囊中。
直到安居卞粱的文武百官被蛮族遥在千里之外的铁蹄踏破了东京华梦，这才大梦初醒紧急商议对策，调兵遣将，前往西北御敌。
而此次出征领兵的主帅，便是叶南海的岳父，齐国公齐靖，其子齐沛为副将。
齐氏男儿都是是天生的将材，他们幸不辱命，短短半年之内，就收回沦陷的城池，并且将蛮族不仅赶到漠南之外，甚至还乘胜追击将其逼退到漠北！重现了汉朝帝国双璧的骁勇！
只可惜英雄气短，强弩之末的蛮族在与国朝大军做最后殊死一搏时，使诡计偷袭将一只带毒的箭矢直接射/入齐沛的心脏。
战事紧迫，齐沛还未来得及回营救治，就以身殉国。
其遗体送回后方，年过半百的齐靖感念独子的身亡，心痛难当，竟引发旧疾也一病不起，身亡在护送齐沛棺椁回京的途中。
一门两将双双身亡，消息传回齐家，齐沛的发妻惊闻噩耗，当场便撅了过去，醒来后接受不了现实，一朝投缳就追随夫君一道去了。
同样的，齐沛的胞姐，也就是叶南海的发妻，她身子本就天生不足，在生了独女叶微雨之后就时常缠绵病榻。突闻父亲、弟弟战死沙场，心头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就不省人事，不出半日就药石罔及无回天之力。
皇帝突失两员良将，心中痛意自是不必言说。倘若齐靖父子未曾殉国，因着这巨大的战功，自是要大加封赏的，可现下人没了，他只好从别处找补回来。
不仅给齐靖追封了异姓王，齐沛封侯，原本齐国公的爵位更是让齐家唯一的男丁，齐沛年纪仅一岁的儿子齐殊元承袭，还附赠良田百亩，房产数十处，及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这还不算，许是因齐家人丁稀少，皇帝觉得没有弥补够，便荫蔽起与其又故的亲戚。
当然，五服之内，同齐家最亲的近亲也就只有叶南海了。
所以，在外为官数十载，看似被朝廷遗忘的叶南海，借着岳家的荣光得以回京，而且直接晋升为二品大员户部侍郎。
正常来说，朝廷调令一下，在外的官员在规定时间内就要做好交接工作及时赴任。只是叶南海情况特殊，他同妻子齐朦少年夫妻，感情深厚，便上书嘉元帝陈情以表自愿为其守孝三年再行他事的决心。
当今皇后薨逝不及三年，许是有同病相怜之感，嘉元帝并无二话随即就准了他的请求。
三年一晃而过，叶南海不日就要回京上任，所以这叶家宅子就提前敲敲打打的翻修起来。
早春的阳光煦煦温和，伴着微风。
皇城内的澹明宫后院。
樱花盛开如云蒸霞蔚，有花瓣儿打着旋儿随风飘落。树下放置着一架上好的黄花梨木制成的贵妃躺椅。椅上躺着的半阖双目假寐的半大少年面若白玉，唇色浅而莹润，身着月白色广袖衣袍，未着鞋袜的双脚/交叠，很是闲适的模样。他的肩上、胸前、发间不知何时缀满落英。直到一片花瓣儿飘上他的眼睛，他这才睁开眼尾微挑的凤眼，抬手将花瓣儿拿下。
侍立一旁的内侍宝禄同这少年一般大，也不过13，4岁的年纪，眉目生得很是清秀，他见自家殿下转醒，立刻躬身向前呈上一杯水温正好的养生茶，“殿下？”
少年半坐起来，毫不在意搭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一半在地，而是径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却被茶水的味道给涩得挤眉闭眼，重重把杯子往宝禄的怀里一塞，气道，“段太医是觉得我有一段时日没去祸祸他的药房，想我得紧吗？怎么现下茶也跟药一般的味道了？苦死我了！”
宝禄深知殿下这几日心气儿不顺，也不敢触他的霉头，就另转了话头道，“殿下可知叶家姑娘具体归京的时日？”
一说到这个，桓允就来气，只觉得再没见过比叶微雨更心眼小的女子了。
这几年他得了好东西什么时候不是眼巴巴的着人送去杭州？还隔三差五的去信同她联络，可这丫头仍是不愿意搭理他。
得知她回京在即，不等叶南海安排人拾掇她家宅子，他就第一时间就求了太子哥哥派能工巧匠前去修缮，妄他红彤彤的一片真心都换不来她开口吐露到家的具体日子，是以他的心气儿如何顺得起来？
“最近几日你让斐宇去浣花巷盯着，人回来了立刻知会我。”桓允说着睨了宝禄一眼，觉得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宝禄应了，又接着道，“适才太子殿下着人来说，他同内阁大臣们议完事后便会前来考校殿下您近日的功课。”
桓允忽而闻言色变，当即趿拉了鞋就往书房的方向奔去，还一边斥着宝禄，“怎的现在才告诉我？！若是我被阿兄罚了，回头就找你算账！”
宝禄小跑着跟着，心里却在大呼委屈，可怜见儿的，自太子殿下决定亲自督促自家殿下的学业之后，他就一日三四次的提醒殿下学习，可哪次不是被当了耳旁风？若是平时就用功刻苦，也不至于听到要检查课业就如临大敌了吧？
叶府的宅子最初毕竟是王府的规模，所以在世家贵族云集的城东浣花巷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也不知道叶南海从什么地方请的工匠，直到回京的第三天，叶微雨才使人把她自己住的不辞院规整成她满意的样子。
不辞院历来都是叶家未出嫁女儿的独院，端的是清雅幽致，而今又经过叶微雨的布置，更添几分禅意。
齐殊元坐在屋外廊庑的台阶上逗从杭州带回来的将满三个月，浑身毛发微卷雪白的小狗，间或还看看院子里有无人影走动。
不多时，他似有所感的回头，就见着鹅黄交领小袄，头梳坠髻，身形高挑纤细，眉目冷淡悠远，面若美玉的叶微雨带着两个贴身侍女从廊庑的另一头走来。
院子里种的枫树已经发芽了，春日的融光穿过细密的枝桠，在她们的裙裾上投射出斑驳的光点，走动摇曳间熠熠生辉。
“阿姐。”齐殊元见到来人，一把抱起雪团儿似的汤圆从地上爬起来跑向叶微雨，“你方才去了何处？我午歇起来都没找到你。”
齐殊元不过刚刚四岁的年纪，说话还奶声奶气的，脸颊上也是肉嘟嘟的，绕是叶微雨不是爱逗人的性子都忍不住想去捏他的脸。
“到前院去了。”叶微雨随手拉过齐殊元的手，温声询问他，“住的可还习惯？”
往时在杭州，因着他年纪小，而府衙也不够大，所以他便同叶微雨住一个院子，现下回来汴京，就单独劈了院子给齐殊元住。
“阿姐，我想搬来同你一起住。”齐殊元扭捏半晌才吞吞吐吐道。
“不可。”叶微雨果断拒绝他，“不日你就要入学馆开蒙，再不能事事依赖他人了。”
别看叶微雨不过13岁，却因母亲病弱早逝，父亲又不管庶务的缘故，早早儿的就执掌中馈，主理家中日常事务，加上又是不爱说笑冷淡性子，积威日渐加重。
所以齐殊元即便万般不愿，也还是眼睛红彤彤的忍着泪意点头，“阿元明白了。”
叶微雨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吩咐侍女流月，“今日天气尚好，元哥儿有些时日没有练字了，将他的笔墨纸砚摆到园中亭子里，我于他点拨一二。”
本来泪珠儿就挂在眼角要掉不掉的齐殊元，这回是真的想嚎啕大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古言，多谢各位捧场！
本文大体以北宋为背景架构，但因为知识储备等种种原因，基本上是朝代大乱炖，架得很空。虽然如此，我也会尽最大能力不让bug出现得太多，欢迎各位看文的小仙女多多指正！如果有考据习惯的小仙女觉得文章实在辣眼睛，还请包涵！看与不看，全凭你自己的取舍，我们互相体谅，可以吗？
作者君的接档幻言:《回到反派少年时》［穿书］，点击作者专栏可收藏~
PS：全文存稿，2019年4月底开
恃美行凶大学霸&#215;狂霸酷拽大帅比
你所有的有恃无恐，都来自我非你不可。
林言歌穿书了，穿到一本她不知道剧情的重生校园文里。
系统说，她是这本书的原女主，最后会死在反派男配霍昀的手里。
如果林言歌想回到现实世界，必须阻止反派黑化。
这时候的霍昀还只是17岁的少年，拽的二五八万，整天摆出一副“莫挨老子”的臭脸。然后有个叫林言歌的女生强行闯入他的生活，并且每天发动毒舌攻击，以打击他为乐。
自此，不可一世，在哪儿都横着走的霍昀跌落神坛，从力求翻身的进击小狼狗，变成了每天求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小奶狗。
小剧场:霍昀递给林言歌一个笔记本，她翻开，
“友爱同学+1，尊敬老师+1，按时完成作业+1，考试进步+1，总计+4。”
“什么意思？”她问。
“你自己说的，我表现好一次，就亲我一次，这是昨天的，今天该补给我了吧，(*^.^*)亲亲~。”他说着撅起嘴凑近她。
林言歌反手就是一本五三，“数学做完了吗？英语课文会背了？化学方程记下了？”
“没…没有…”

第2章
此时叶府临街大门处，一辆不带任何标识的马车悄然停下。
车夫是个身穿玄色暗红滚边窄袖劲装的18、9岁青年。他跳下马车后，晶亮的双目警惕的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恙后，再以眼神示意宝禄。
宝禄会意，这才掀开马车的帘子，对车内的人道，“殿下，叶府到了。”
一到换季的时候，桓允的身子就要比平日更虚弱几分，便是每天喝药比喝水都多，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
这马车外边儿看着极为不起眼，内里却是极尽奢华和舒适。
听到宝禄的声音，桓允自锦缎包面的靠枕上醒过来，凤目半掀，又随手递过一张名帖，懒洋洋道，“让斐宇拿着帖子过去，就说我上门探望叶姑娘。”
斐宇领命去后，不多时就返了回来。
“殿下。”他抱拳站在车窗外回禀，“叶府家仆说，因叶侍郎不在府中，故而家中女眷不便见外客。”
桓允气结，哪里是不便见外客，叶微雨分明是懒得见他！
“让你们两个好好盯着叶家，结果连叶南海外出了都不知道？”至少叶南海在的话，还可以改口拜访他，不至于现在连门都进不去。
“殿下将将出宫之时，叶侍郎确实是在的。”宝禄额角有点冒汗，难怪朝中有传言，新晋户部侍郎的行事风格同他的行文风格一般飘渺无二。
皇宫距离浣花巷不过一刻半钟的路程，就让马不停蹄敢来的他们扑了空，不是说他之前都回了友人吃酒的邀约了吗？
“斐宇，去叶府围墙外寻一处停下。”
“是。”
“殿殿殿下...”宝禄瞪圆了眼睛，“您不会是想爬墙进去吧？”
“怎么？本殿下就做不得吗？”桓允以手支颐，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是，不是！”宝禄直摆手，突然有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好像觉得自己殿下是偷香窃玉的贼似的，又立马摇头，“不对不对，殿下您天潢贵胄，爬墙什么的实在有失您的身份啊！”
两人正说着，马车就停了下来，桓允对宝禄又说，“扶你殿下我下去。”
饶是宝禄心里不甚赞同桓允的决定，他也不得不迫于桓允的命令照做。
桓允借着宝禄手臂的力量走下马车。
他背手缓慢的在原地踱了两步，又抬头去看叶家的院墙，似是在目测这墙的高度有多少。
未几，他便回头对斐宇道，“斐宇，你在下面撑着我，我踩着你的肩膀爬墙过去。”
这墙少说也有2米多高，若是桓允身体健壮，会武艺还好，可偏偏他是个病秧子！
宝禄闻言大惊，匆忙摆手阻止他，“我的殿下诶，您想要翻墙进去，让斐宇带着您“倏”地一声就跳过去了，何必劳累自己亲自去爬。”
“若是您摔了下来，可不是要了奴婢的命吗？万万不可啊！”
“哼。”桓允斜睨他，轻哼道，“你跟了我好些年，怎么一星半点的聪明才智都没学到？我亲自爬进去，若是中途被谁发现了，还能佯装受伤，阿不定不忍心怪罪于我，又或许是你在质疑斐宇的实力不能保护好我？”
宝禄瞥向斐宇，果然见他瞪着眼看了自己一眼，不由得缩了缩脑袋，可终究不放心，对着桓允欲言又止，嘴巴嗫嚅着还想再劝。
桓允一摆手，不容置疑道，“你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聒噪。”
斐宇身高八尺，加上桓允本身身量也不矮，若是踩在他的背上站起来，完全绰绰有余。
“殿下，您当心啊！”宝禄心惊胆战的看着桓允在斐宇逐渐支起身子的过程中徒手一点一点的攀上墙头的瓦片，“那个瓦片不牢靠，您不要一直抓着！”
“殿下，您小心着手！”
“哎哟，殿下，您的手都蹭破了！”
“你再废话就滚回宫里去！”
桓允忍无可忍冲宝禄怒吼道。
他因为先天有疾的缘故，自小就被养的精细又娇气，里外进出都一大堆人随侍，生怕一个不慎皇帝陛下这个命中多舛的小儿子就呜呼了，所以他甚少有自己发挥体力的时候。
现下桓允只是踩上斐宇的背就花了大半的力气，好不容易攀上墙头可以借点力，胸口的气都没喘匀呢，宝禄却跟只麻雀似的使劲儿聒聒，心里的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
“阿姐，你看我这个字写得可好？”
院子里四面都挂了薄纱帷幔的凉亭内，叶微雨和齐殊元盘腿席地并排坐在红木雕花的长桌前，桌上、地下铺满了写了毛笔大字的宣纸。
只见齐殊元屏气凝神再写完一字后，迫不及待的搁下笔就向叶微雨求表扬。
叶微雨闻言，将书笺夹在书中正在看的那一页，偏头去细细审视他刚落笔的字，“比方才写的要多了一些力道。”
“呼。”齐殊元肉嘟嘟的小脸一下笑开了来，“阿姐，那我可以小歇一会儿吗？”
“嗯。”叶微雨微点了头，转而吩咐侍立在一旁的侍女，“流月，你给元哥儿揉揉手腕。绿萝，你去准备茶点过来。”
“是。”
齐殊元得了空，心猿意马的由着流月给自己揉了揉小手，他便等不及的又把汤圆招呼过来一块去院子里玩耍。
一小孩一小狗都正是在长个头的时候，若不是有人管教着，根本静不下来，仅仅是叶微雨一错眼的时间，他们就跑到院子的另一头去了。
不辞院的面积很大，其中的布置可赏四时的景致。
这个时节杏花开得尚好，上了年龄的古树枝干虬劲蜿蜒，树冠庞大，树干粗壮要三个小儿才能合抱。
微风徐徐，吹落了一地的杏花瓣。
汤圆就在花堆里打滚儿，粘了一身粉白的颜色，齐殊元见它耍宝似的玩闹，也笑得咯咯的。
两个小东西玩得正开心，却被一阵怒喝给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声音是从墙外传过来的，齐殊元双眼圆睁直愣愣的看着一顶束发的玉冠从墙头冒了出来，随即出现就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少年男子如玉般的面庞。
“阿姐！”还没有见过太多世面的4岁小孩儿如见鬼魅，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边跑边喊，“家里进贼了！”
汤圆也福至心灵，跟在小主子后面跑的飞快。
听到齐殊元的惊呼，叶微雨心里一个“咯噔”，立时就起身查看。
叶南海任职蜀中期间，有一段时日拐卖幼童案频发，且多是灵秀乖巧的小童丢失，一时间人心惶惶。为着家中独女的安全着想，叶南海不仅加大府中护卫，还安排了会拳脚功夫的侍女跟在时年5岁的叶微雨身边，这个人就是流月。
流月如今是二八年华，闲来无事时会跟着府中护卫学习功夫，这是以几年武艺大有长进。她抢先一步将叶微雨拦在身后，“姑娘，让奴婢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行了几步远，待看到墙头挂着的人之后，流月回身对叶微雨忍俊不禁道，“姑娘，那...‘贼人’是九皇子。”
叶微雨其实跟在她的身后距离不远，自然也注意到了身穿紫色锦衣的少年，心下只觉得两人多年不见，他只顾着长了年纪，心智却还跟三岁小童一般，以至于她常年冷淡没多余表情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松动。
“你将元哥儿带下去交给奶嬷嬷看着。”
既然知道了不是歹人，流月就放下心来，“好的，姑娘。”
“嗯。”叶微雨应了，便提步向桓允走去。
这边桓允的一只脚刚刚踩上墙头，就被齐殊元的惊叫吓得脚下一滑，于是他自己就给拦腰挂在了上面。
虽说他还没见过叶微雨的小表弟，但不用猜也知道能出现在她园子里的稚龄小童必然就是本朝最年轻的国公爷了。
只是没想到这小孩儿声音楞大，若不是这片儿均是达官显贵的宅邸，彼此之间隔音效果甚好，怕不是真的就会引来好事者的围观。若真是如此，他丢自己的脸不要紧，怕的就是回头被阿兄知道了又是一顿好罚。
不过府外的人没招惹来，府中的主人还是给招来了。
“挂在上面的感受如何？”叶微雨立在杏花树下，依旧是面色淡淡的，语气也不甚暖和，但桓允就是从她的眼里看出来几分揶揄和嘲笑。
“阿不...”桓允羞于自己的狼狈被心头念着的姑娘看见，脸上甚至还出现了一绺儿不易察觉的红晕，他赶紧招呼斐宇，“快捞我下去！”
......
流月和绿萝把点心和茶水放在红木小几上后，就躬身退下了。
桓允半躺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叶微雨搬了个杌子坐在他跟前，从小几上的托盘里拿了药瓶，又把他的手掌摊开上药。
“疼疼疼...”
瓶子里的药粉才刚刚接触到他手上的伤口，桓允就夸张的叫起来。
叶微雨冷眼看了他一眼，饶是他叫的再厉害，也没有放轻手里力道，“你身子不好，在宫里待着就是，何必出来自找苦吃。”
桓允皮娇嫩肉的，那院墙又不甚平坦，他在上面爬上爬下，难免手上会被蹭破皮，露了点血印子出来。放在一般人身上也就放任不管了，可桓允是真龙血脉，但凡打个喷嚏都是让人警惕的大事，更何况还见了血呢？
“你还怪我！”桓允鼻子里哼哼，“若不是我正经的登门求见你不见，我会想着翻墙进来？”
“你还有理了？”两人从小就是这么吵吵闹闹过来的，叶微雨自是不怕跟他辩白，“不见你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自个儿家去就是了，怎的还学起那登徒子的行径来了？”
“不见我不是什么大事？！”桓允气的眉头拧在了一处，“好你个叶阿不！居然敢藐视皇子！”他忽地就耍起了赖皮，“你今儿不给我满意的说法，我就一直在你家住下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少胡搅蛮缠。”叶微雨用消过毒的白棉布条把他的两只手都包扎起来，泄气似的狠狠的打了死结，便起身到屋子的另一边去，末了还扔下一句话，“我立时就派人去通知太子殿下接你回去。”
她把太子搬了出来，桓允还想在叶家多呆一会儿呢，只好焉头耷脑的服软，哼哼唧唧的开始卖惨，“我还在娘胎里就遭了奸人的陷害，落得这么一副病怏怏的身子，旁人不爱同我亲近，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思。自从我回了宫，就天天盼着你也回京的那一天，本来我以为你对我是不一样的，没成想你还是嫌弃我。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没了娘，爹也不管，阿兄忙于政事，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晚上更新的时间不确定，但是日更，如果有特殊情况会请假，啾咪~

第3章
宝禄隔着窗子站在屋外，自然也是听到自家殿下这番声泪俱下的剖白的。他是5岁时到殿下身边的，这还是头一回看到殿下说出自己心里隐秘的情感，不禁也跟着红了眼眶，直抹眼泪。
别看桓允是嘉元帝最宠爱的幺子，在他之后再无龙子龙女出生。可他的命运相比于兄长姐姐们来说，就显得坎坷得多。桓允的生母，当时已经生下皇帝长女和太子的皇后，在嘉元帝潜居东宫时就盛宠不衰，即便是这样皇帝的后宫也是百花齐放，多有其他嫔妃有孕生子。
当时皇后和另一个分位比较小的嫔妃同时被诊出有孕。二人怀胎到6、7月时，那妃子不知道误食了什么东西突然就落了胎，自此就变得跟失心疯一般的异于常人，众人只当她是失去了孩子一时接受不了事实而已。谁知过了不久，皇后便早产诞下桓允。
人说“七活八不活”，桓允出生的时候就比别的孩子气息弱一些，又时常发热咳嗽不止。经由太医诊断才知道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而且还是人为所致。嘉元帝大怒，彻查之下，才知道就是那个妃子动的手脚，她自己没了孩子，就疯狂嫉妒安然无恙的皇后，这才做下错事。
好在有惊无险，桓允磕磕绊绊的总算是活了下来。而皇后却因为这次被人用药早产亏了身子，时常缠绵病榻不得解脱。
在桓允7岁那年，他母子二人总算养的好了些，嘉元帝龙心大悦便决定下江南游玩。
却没料到，本以为身体状况有所回转的皇后因水土不服突发急症，还没来得及返回汴京，就薨逝烟雨江南。
桓允也因为皇后病逝的混乱，身边下人一个不察就被拍了花子。
叶微雨回身看他。
他常年一副病容，搭上他那品貌绝佳的长相，本就先入为主的让人生出一丝恻隐之心，现下又故作伤心的哭诉了一通，眼角眉梢都是惨意，真真儿的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她恍然记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叶微雨的母亲也是生来体弱，但凡有觉着身子比较爽利的时候，她就会趁机四处走走看看。
记得那也是春日里的一天，阳光融融，很是舒爽惬意。
叶微雨和母亲二人带了仆妇、护卫去成都府郊外香火旺盛的寺庙拜佛。马车行至山下，母女二人下车后选择徒步上山。走着走着，就发觉身后跟了个面色惨白、如玉一般的小童。那小童本来只是眼眶里包着一泡眼泪没有掉下来，不知怎的见到她们就嚎啕不止，哭得鼻尖红通通的，可怜坏了。叶母是个心善的人，看这小男童一脸病容，又哭的这样惨，细问之下，才知道他是与家人走散了，被拐子拐到蜀中来的。许是他年纪尚小就遭遇这样大的祸事，受到的惊吓不小，想再打听家中的情况，他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于是叶母只好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了一些时日，和叶微雨作伴。
算起来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叶微雨知道他惯会找准人的痛穴卖惨扮可怜，可偏偏就是这一招让他屡试不爽，只得无奈妥协于他。
“好了。”她重又在他榻前坐下，“最多酉时，你就必须回去。”
桓允吸溜吸溜鼻子，方才的可怜竟是半分都看不到，而是满是欢喜道，“我饿了。”
叶微雨让人准备的是易克化的糕点，他便是脾胃弱多少也是能用一些的，于是就唤了流月进来，“殿下双手不便，你伺候着他用一些点心。”
“不。”桓允不允，定要叶微雨喂他，“阿不，你喂我。”
“呵。”叶微雨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兀自拿了本书看便不再管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桓允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瞅叶微雨。
他心里暗道，本来以为长了些年岁，她的脾气会多少会柔和些，没成想还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可怜他俩自小的情谊竟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寒心啊，着实让人寒心！
“阿不。”
叶微雨已经够了入太学学习的年纪，等家中的事一定，她就要着手准备入学了，所以这段时日一有空闲就在看书。
现下见桓允没个安生的又喊自己的小名，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阿不”这个名儿是母亲取的，说是叶微雨说话时间晚，很多时候都不能正常表达自己的意思，出口的发音就“噗噗”的，齐朦见了好笑，就“阿不阿不”的唤她，而今母亲不在了，就只有桓允还这般唤她。
流月又喂了一块点心到嘴边，桓允偏头拒了，然后下榻走到叶微雨边上，紧着她两人挤在一处坐着。
“阿不，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为何要气你？”她说话的同时，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手里的书本。相比于自己的郑重，桓允觉得她的态度让自己很不受尊重，趁其不备，他一把将书抢过来，道，“郑玄作的这本《论语注》连我都背得了，你自小就熟读各家笺注，还有什么好看的！”
“太学入学会考三经新义。”叶微雨轻启菱唇，缓缓道，“我这是温故而知新。”
“哼。”桓允不满，“既然这般认真，怎的我给你写的信从来不回？枉我次次都情感充沛，写得情真意切，竟叫你生生辜负了。”
“你确定我没回信？”
叶微雨的一双杏眼直直的看着桓允的，桓允被她盯得有些赧然，半垂了眸子，脖子却是梗着的，嘟嘟囔囔道，“每次的回信都没超过一页纸，不作数。”
“那好吧，既然如此，往后一页纸都不会再有了。”
桓允一口气哽在心口，结结巴巴道，“你少威胁我！”倏而他回过神来又接着说，“你都把我带偏了，你老实回答我，可还因为当年在蜀中我没有如实相告自己身份的事生我的气？”
他当年被拐蜀中侥幸逃脱后，因缘际会下入了叶家。因不确定是单纯的拐子作案还是有心之人营造他被拐的假象，实则是为了要他的命，是以出于安全考虑，桓允暂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当年适逢皇后去世之时，嘉元帝痛失爱妻，幼子又下落不明，悲恸不能自已，罢朝多日甚至再不理政事，以致政局动荡。年方12的太子桓晔一面临危受命，初登政坛主理朝政，一面悄然搜寻幼弟的下落。他找到桓允后，因朝纲未稳，他分/身乏力便秘密将桓允留在叶家，连当家人叶南海都不明真相。
最终桓晔肃清朝廷动乱，亲身前去蜀中将桓允接回。彼时叶家众人才知道在自家待了两年的小男孩就是当今圣上的皇九子。
“没有。”他不依不饶的，叶微雨只好无奈解释，“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如何又会因为不值一提的小事生气好些年？”
“那为何你不放我进府？”得，说来说去，又绕回最初的问题了。
叶微雨放了十二分的耐心在眼前这个长不大的少年身上，“如今比不得幼时，还需避嫌为好。”
她的回答总是说不到桓允的心坎上，当下桓允就拉下脸，“当弟弟的来看自己的表姐需要避什么嫌。”
他这么说其实是有一定的渊源的。
如今是嘉元一十八年，嘉元帝的母后在其登基不久就因为一场恶疾，没来得及享受皇太后的尊荣就殡天了。但他的皇祖母还健在，也就是当今安居后宫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当年是以继后的身份嫁进皇家的，与当时的太子后来的皇帝任何血缘关系，婚后也只得一个女儿，是为怀宁公主。
怀宁公主到了适婚之龄下嫁齐国公府，诞下一子一女，取名齐沛和齐朦，她也就成了叶微雨的外祖母。
故而叶微雨和桓允实际上是名义上的表姐弟。
过去桓允因为两人同岁，而他自己不过只小月份，根本不承认叶微雨是他的姐姐同时还不准别的人提起。只是不知道如今怎么他自己主动说起这一茬，然而叶微雨懒得跟他争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转而问流月，“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申正了。”
叶微雨从他手里把书拿回来放好，然后起身，“苏嬷嬷回了吗？若是回来了让人摆饭吧，将元哥儿也叫过来。”
“苏嬷嬷临走前嘱咐说她约莫戊时才会回来。”流月解释道，又问，“不等老爷回府了吗？”
苏嬷嬷是齐朦的陪嫁，同时也是叶微雨的教养嬷嬷，她虽10岁就入宫为婢，却与家里人一直保持着联系。今日就是因府中事了，才得了空回家探望。
“爹爹在外同友人一块儿用晚膳，不必等他。”
“阿不，可准备了我的饭食？”桓允唯恐叶微雨把自己落下，也不管方才的耿耿于怀了，赶紧问到。
“自然准备了的。”
晚膳过后，桓允又耍赖多留了一会儿，才披着一身月华光辉回了宫。
意外的是，近日忙于政事的太子桓晔竟有闲暇在他的寝殿等着。
“阿兄。”桓允礼数颇为周到的对着桓晔躬身行礼。
桓晔着一身金线刺绣的玄色锦袍常服，长身玉立于条案前，手里拿着一页泛黄薄纸看的很是认真。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二人长得有三分相似。只是桓晔已经成年，身量高大又不若桓允偏女相，而是眉目清隽又英气逼人，再加上他位居东宫多年，皇储的气势威严，气质冷峻。
“脚步都透着轻快，可见是去了叶家。”桓晔看完纸上的最后一行，方才抬头道。
作者有话要说：打个广告，接档幻言《回到反派少年时》［穿书］，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点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喔！
PS：全文存稿，2019年4月底开
恃美行凶大学霸&#215;狂霸酷拽大帅比
你所有的有恃无恐，都来自我非你不可。
林言歌穿书了，穿到一本她不知道剧情的重生校园文里。
系统说，她是这本书的原女主，最后会死在反派男配霍昀的手里。
如果林言歌想回到现实世界，必须阻止反派黑化。
这时候的霍昀还只是17岁的少年，拽的二五八万，整天摆出一副“莫挨老子”的臭脸。然后有个叫林言歌的女生强行闯入他的生活，并且每天发动毒舌攻击，以打击他为乐。
自此，不可一世，在哪儿都横着走的霍昀跌落神坛，从力求翻身的进击小狼狗，变成了每天求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小奶狗。
小剧场:霍昀递给林言歌一个笔记本，她翻开，
“友爱同学+1，尊敬老师+1，按时完成作业+1，考试进步+1，总计+4。”
“什么意思？”她问。
“你自己说的，我表现好一次，就亲我一次，这是昨天的，今天该补给我了吧，(*^.^*)亲亲~。”他说着撅起嘴凑近她。
林言歌反手就是一本五三，“数学做完了吗？英语课文会背了？化学方程记下了？”
“没…没有…”

第4章
只见他忽而目光犀利，扫过桓允的手。
“手怎么受伤了？”桓晔音色清冷，语调却透着浓浓的关心，念头一转又问，“在叶家伤的？”
桓晔年长桓允5岁，可以说是亦兄亦父的存在。唯恐还未见面，兄长便对叶微雨产生不好的印象，桓允赶紧把手上的棉布条拆了，毫不在意到，“就是划破了油皮而已，阿不那丫头大惊小怪非要给包扎起来。”
说完，还怕桓晔不信，他两手都伸到人脸前，“看吧，真没什么事。”
桓晔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眼，把桓允的手抓过来，“看着像是在粗糙平面上摩擦过的痕迹。说吧，你干了些什么？”
见兄长这架势是打算不说清楚不罢休，桓允只得硬着头皮道，“就…就翻叶家的墙了。”
“混账！”桓晔听罢怒斥，“夫子教的诗书礼仪你是半点没记到心里去！你既有皇子之尊，如何能当得那宵小之徒？”
侍立一旁的一干侍婢皆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心肝颤，尤其是宝禄，生怕太子殿下治他一个看护不力的罪名。
这呵斥教训的话，同下午在叶府叶微雨说的那番并无多大的区别，桓允听得脑袋都大了，赌气似的往榻上一坐，“阿不教训我了不算，阿兄你又换汤不换药的再说一遍，我的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若不是阿不不让我进她府里，我才懒得爬那什么劳什子墙呢！”
“你反倒还倒打一耙了。”桓晔道，“我却认为叶家表妹说的很是在理。”说着他又把那页纸拿起来，“你二人年龄相近，但论学识，你却远远不如她。叶家表妹而今不过豆蔻之年，但这一手小品文却已写得文从字顺，雅驯简洁，可见其文学天分颇高，日后作文的成就说不定会在她父亲之上。”
桓允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而是疾步走过去把薄纸从桓晔手里抢过来，气道，“你居然偷看阿不给我写的信！你才是有失体统，堂堂太子殿下竟然窥视弟弟的隐/私。”
桓晔听了他的责怪不怒反笑，坦坦荡荡道，“它被大大喇喇放在桌子上，任谁过来都会看到。”
“且不论文采，就说书法，想必你这小青梅也是下过苦工练习的，怎么你就没从她身上沾染到半分好学的性子？”
桓允宝贝似的把叶微雨的回信按照原来的痕迹折好，又收进专门用来放置这些信笺的楠木雕花匣子里才道，“怎么没有？”
“阿兄，我也去太学读书可好？”
桓晔上下审视了他一番，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以你现在的课业成绩，只怕祭酒不会同意你入学的。”
桓允不屑道，“祭酒是谁，陈均道吗？他自己的孙子都是个纨绔，怎的好意思不让我进太学？”
“你若是最近几日的功课得了师傅的表扬，我尚且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一言为定。”
晚间睡前，叶微雨在两个大丫鬟伺候下漱口洁面完毕，便坐在妆台前由教养嬷嬷拿着梳篦通发。
“姑娘的发质，想必是随了怀宁殿下，拿篦子从发根梳到发尾都不会打结。”苏嬷嬷口中的怀宁殿下就是叶微雨的外祖母，怀宁公主。只公主福薄，小女儿嫁给叶南海不久之后，就仙逝了。
怀宁大长公主仙逝时，叶微雨正处于襁褓之中嗷嗷待哺，对其印象全来自娘亲和苏嬷嬷，据说她尚在闺中时就已经是卞梁独一份儿的美人。平日里的穿着打扮只要在卞梁的街上晃上那么一晃，必然引得世家贵女争相模仿。
苏嬷嬷有道，“姑娘已回京多日，家中该归置的也已归置完整，是否要寻个日子递牌子进宫探望太皇太后？”
苏嬷嬷在宫里做女官时，原本在太皇太后面前当差，后来怀宁公主下嫁齐国公，年仅16岁的苏嬷嬷作为陪嫁也到了齐家，到齐朦婚嫁之年，她又被怀宁公主指为主事嬷嬷到了叶家，齐朦过世后，她就跟在叶微雨身前了。
人年老了，就愈发念旧，想到曾经的主子现今独守后宫，她愈发感同身后，觉得叶微雨出于孝道无论如何都该进宫拜见的。
“我知道，此前爹爹已经使人向宫里说明了情况，讲明不日就会进宫探望太皇太后，”叶微雨点头，“那就明日吧。”
到得第二日，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就有小贩走街串巷的吆喝声透过层层围墙传进叶府。
不辞院里作洒扫的小丫头立刻翻身起床，快速的穿衣整理仪容，又小跑着到专做下人吃食的厨房拿了个新鲜出炉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馒头，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再回到院子里清扫昨夜夜风吹落的枯叶花瓣。
她将将把院子扫完，天光也已大亮，就看到院内主屋的门被打开，姑娘的大丫鬟流月自里面轻手轻脚的出来，而后脚下生风直奔厨房而去。
不多时，就见她用铜盆端了热水自廊庑的一头走来。
洒扫丫头知道姑娘要起了，三下两下把手上的活计做完，避退开去。
若是要外出，叶微雨通常习惯用膳之后再细细梳妆。
早膳按照她的口味准备的少而清淡，一碗百合莲子糯米粥，六只精巧的水晶素馅儿饺子，酸甜口味的凉拌胭脂萝卜并一碟时令切块的时令蔬果。
“元哥儿起了吗？”作为外祖母的嫡亲孙子，又是齐家仅剩的男丁，太皇太后定然想见一见齐殊元的。
“起了。”流月回道，“婢女们在伺候小公子穿衣洗漱呢。”
苏嬷嬷指挥着绿萝将叶微雨进宫所需的穿戴准备好之后过来道，“老奴想去看看元哥儿，他的奶嬷嬷不经事，婢女年纪又小，恐怕会出错。”
“嗯。”
等到一切准备完毕，坐上马车出府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了。
叶府距离皇城比较近，约莫一刻半钟的路程就到了东华门外，因此前宫里早得了消息，叶微雨递过牌子后，很顺利的就被放行。
太皇太后遣內侍抬了一顶小轿来接。
叶微雨带着齐殊元坐上去，不似阿姐正襟危坐，齐殊元止不住的好奇心，小胖手掀起轿帘探着脑袋四处张望着巍峨的皇城。
“阿姐，这里的屋子都好大啊！”
“阿姐，曾外祖母长得可怕吗？”齐殊元年岁不大，见过的人不多，印象中的老人就只有祖父。祖父不苟言笑得很，所以在他的认知里以至于所有的老人都板正着一张脸很是骇人。
“或许我现在觉得可怕的是你的话太多了。”叶微雨道，“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切记要注意言行，不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知道吗？”
见她很是严肃的模样，齐殊元用两只小胖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圆了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叶微雨，示意她是不是要这样做。
他这受惊的小模样，看着可人得很，叶微雨本还有些紧张，现下状态也放松了不少。
忽听得领头来接他们的那个头发花白的內侍在外恭敬道，“小公子机灵得紧，太皇太后见了定然欢喜，是以不必拘着性子。”
在宫里伺候的人多是人精，更何况又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叫人难以轻视。
叶微雨礼貌道，“多谢中贵人指点。”
太皇太后尚在闺中时就最爱花，她自己也是侍弄花草的好手。
慈宁殿地处皇城的西北部，位置幽静却不偏远，距离嘉元帝的所居的福宁宫只有两道宫墙的距离，足见今上对这位经历三朝风雨的女人的尊重。
还未入宫门，就闻到了花香。
宫室内院子的布置，定是请了技艺卓绝的巧匠耗费不少心力而成。花虽多，却不是成堆的簇拥在一起，而是依据院子的地形，依势而种，所谓一步一景正是如此。
杏花未尽，海棠就已经抽了花苞。
“今年天气暖和的早，好些花儿都提前开了。”太皇太后背身端坐于水榭赏着湖景，不时与身边的老嬷嬷说上几句。
内侍引着叶微雨和齐殊元上前，“启禀太皇太后，齐国公和叶姑娘到了。”
话音落地半晌，太皇太后掌着嬷嬷的手臂才回过身来，见曾孙曾女俱是低着头的恭顺模样，便道，“不必拒着礼，都抬起头来吧。”
齐殊元这几年在叶南海和叶微雨的教导下对世界有了很多认识，知道皇城里住的是执掌天下兴亡的真龙天子，同自己是君臣的关系，儒家讲求君为臣纲。
“只是…”他清晰的记得姑父还说，“臣子忠君，忠的是可忠之君，不可愚忠，而是当保持自己的气节，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方为正道。”
于是，他知道了即便是在天家面前都不能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可他毕竟年龄小，看到叶微雨以入宫时就严肃以待的模样，心下难免怯怯。
从眼风撇到叶微雨已经抬起头之后，齐殊元也才紧着阿姐动作抬起头来。
“孙女不孝，未能及时入宫承欢膝下，同老祖宗共享天伦。”叶微雨轻声开口，语速稍缓致歉道，“还请老祖宗责罚。”
她同母亲的关系极亲昵，只天生不是情绪外露的性子，齐朦去世的时候，她虽未嚎啕不止，却是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生了一场大病。虽然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一位尊贵的女人同母亲血脉相连，却因为山高水远而感觉不真切。
回到变亮数日都迟迟未进宫，其实是潜意识在不易察觉的抗拒。自昨日决定入宫看望太皇太后起，叶微雨就不易察觉的在紧张，害怕自己冷心冷面不得老祖宗的认可，如果当真如此，那么这世上同母亲的联系就更少了，所谓近君情怯便是如此罢。
作者有话要说：小品文：指在体裁上不拘一格的序、记、跋、传、铭、赞、尺牍等较为短小精炼的作品，它是晚明文坛占据一席之地并代表了晚明散文特色所具有的时代特色的作品，近现代是以鲁迅为主导的部分文人提倡的小品，就从中借鉴过经验。“小品”原是佛家用语，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殷中军读《小品》，下二百签，皆是精微，世之幽滞，欲与支道林辨之。”刘孝标注：“释氏辨空经有详者焉，详者为《大品》，略者为《小品》。”此种文体以明朝时文学团体公安派，竟陵派文为代表。公安派之文大都信笔写来，如闲聊天，所写内容无非日常生活的闲情逸趣，甚至是游戏笔墨，但却别有一种情致。竟陵派的小品与公安派取径不同，在结构，文字，意境等方面都较费苦心，追求“幽深孤峭”与“别理奇趣”。其代表作家如钟惺，谭元春，张岱等都留下了优秀的篇什。
抱歉抱歉，今天晚了点。

第5章
齐殊元刚出生时，他的母亲曾将他带到宫里给太皇太后看过，他生得跟齐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齐沛肖父。
现在他大点了，果然与父亲、祖父同像，是以对太皇太后来说还没太大的惊喜。
倒是叶微雨，她自蜀中出生，随同父亲外放，等闲不得擅自离开。三年前她扶母亲灵柩回京同外祖、舅父一并举行葬礼。彼时太皇太后因此等痛事而卧床不起不能见人，等得她身子好了些许时，叶微雨又同叶南海返回杭州了。
所以，祖孙二人是从未见过的，因而此时见到叶微雨，太皇太后震惊于她的容貌同已故的女儿至少有五、六成相似而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老嬷嬷们无一不惊讶，若是叶微雨的气质不若现在清冷，而是更为活泼的话，就与怀宁公主豆蔻之年时无差了。
“阿不，你的小名儿可是叫阿不？”太皇太后募地泪眼婆娑冲叶微雨和齐殊元轻轻招手，“好孩子，都到曾祖跟前来。”
姐弟俩刚依言过去就被太皇太后颤颤巍巍的双手给揽进怀里，痛哭不止，嘴里不停的念着，“可苦了我的心肝儿了。”
老祖宗已年过古稀，数次经历至亲身亡之痛，已少有动容的时候，如今见到两个曾孙儿就仿若自己容颜未老，至亲之人尚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她这个老婆子独存于世。
老嬷嬷担心其情绪过于激动而身体承受不住，抹了又抹脸上的眼泪，出声劝道，“老祖宗，公主血脉尚在且又生得如此伶俐，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啊，您就别伤心了，仔细着身子！”
亲人逝世时，齐殊元还幼不知事，叶微雨父女二人也甚少在他面前提及往事。他没有经历过大悲大痛，不懂眼前这个头发银白、云鬓高挽、装扮甚是华贵，精神状态也矍铄的老人为何会突然放声大哭，他看着心里也生出了莫名的悲伤，鼻头酸酸的，可念着姑父“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教导，他偷偷把滑出眼眶的泪珠抹了，然后又伸出小胖手去擦太皇太后的脸。
他这懵懂无知却又暗含孺慕之情的动作，顿时逗笑了悲伤不止的太皇太后。
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叶微雨不着痕迹的用手帕点了点眼角。
在外好生宣泄了一番情绪，祖孙三人移步至殿内暖阁。
太皇太后被伺候着净了面，重又上妆后才坐下来与叶微雨他们细细说话。
“元哥儿虚岁该是5岁了吧？可开蒙了？”这话问的是叶微雨。
齐殊元老实了一会儿便坐不住，老人家却极喜欢好动的孩子，觉着幼时越是好动长大了才聪明能成大事，便不拘着他，就使唤了年纪比较小又脑袋灵光的内侍带着他一块儿玩。
“往时在杭州，因着元哥儿年纪甚小还不够如学馆上学，于是就由我领着看一些比较浅显的书，爹爹也会抽出时间指导他。现在回来京城，就会正式拜夫子进学业了。”
太皇太后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哀家听小九那孩子说，你7岁便已熟读四书五经，可是真的？”
“小九”定然是家中长辈对桓允的昵称吧，叶微雨想，面上很是谦逊道，“是他夸大了，不过粗有涉猎而已。”
“你这孩子可真是自谦。”太皇太后笑着握上叶微雨的手，只觉着怎么看怎么喜欢，“太子素有‘神童’之名，都说他13、4岁那会儿作文的本领都没有你好，能让他极力夸赞的人，可不是粗有涉猎而已吧？”
现下宫里除了先皇的几个太妃尚在，更年长的妃子在世的已经不多了。作为现一代掌权者的嫡曾祖母，太子等一干小辈隔三差五的都会来看望太皇太后，便是久不理朝事的嘉元帝也会时不时的陪她说说话，可见其地位尊崇。
叶微雨和太子从未接触过，也不知他怎会夸赞自己，多半是桓允多舌了吧，“应当是太子谬赞了，孙女只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不堪同太子比较。”
“今后是如何打算的？”太皇太后很是怜惜叶微雨。闲聊中听闻圣上的意思，叶南海现在也没有续娶的打算，她现在小还好说，一旦到了论及婚嫁的年龄，家里连个掌眼的女眷都没有，指不定会吃亏，所以少不得趁着她现在还康建，要为叶微雨操这份心了。
叶微雨以为太皇太后说的是求学的事，便一五一十的说了，“不日便要入太学继续学业，但是孙女定会时常来看望老祖宗的。”
“你这孩子，嗨！”她一副情窦未开的样子，太皇太后也知是自己多虑了，且看着吧，这样才貌的姑娘姻缘定不会差的，“也不必时时进宫，还是学业要紧。京中太学的博士严厉得很，哀家记得有一回课业落在家里未带，使人拿了回来仍是被罚抄书，着实悲惨。”
谁年轻时不是风华正茂，恣意洒脱呢？
太皇太后一说起闺中趣事便兴致盎然，拉着叶微雨絮絮叨叨说了不少的时间。
到了正午，祖孙三人也没挪地方，就在暖阁里用膳。
膳食刚摆上桌，就听内侍回禀说九皇子来了。
桓允的心情看着挺好，玉白的脸上喜气洋洋的病气减弱了好几分，他边走边把披在身上的斗篷接下来递给一旁的侍女，然后再是给太皇太后请安，“老祖宗，孙儿又来看您啦！”
话是是对着太皇太后说的，眼睛却在看着叶微雨，挤眉弄眼的对她笑得见眼不见牙，很是滑稽。
叶微雨对他这没正形的模样觉得相当汗颜，干脆装作没有看到便不理他。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招呼着他过来，“小九来得不巧，老祖宗不曾想你突然过来，就没留你的位置。听荷，快给殿下看座。”
听荷很快端来一个檀木小圆凳，桓允在齐殊元旁边坐下，正对着叶微雨。
“今儿师傅这么早就放你下学了？”太皇太后问。
“额...师傅家中突发急事就提前告退了。我想着没事就来瞧瞧老祖宗，不成想老祖宗这里在待客，吃食都比往日孙儿来时丰富不少，可见老祖宗偏心！”桓允这样的个性，惯会在长辈面前插科打诨，只要他不犯浑耍脾气，不仅不招人嫌，反而还更得人喜欢。
老祖宗被他逗得直笑，“可不是，哀家这儿啊，自然是远香近臭，你时时来蹭吃蹭喝，可不是得被阿不他们比下去？”
桓允似模似样的抹眼泪，惨然道，“可见我是个没人疼的可怜孩子！”
这边齐殊元专心奋斗吃完一根鸡腿，嘴巴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呢，就转脸去看把太皇太后逗得哈哈大笑的哥哥，忽地懵道，“咦，这不是昨日爬我家围墙的那个哥哥吗？”
此话一出，在太皇太后面前一直以乖巧示人的桓允的形象轰然坍塌。
……
过了两日，眼看着就进太学读书了。本朝太学条制严格，课程繁多。为了坚决贯彻培养国家人才的宗旨，学官会时时考核学生的学习成果。在籍学生每月会参加私试，年末还有公试，再加上对平时的行艺的评判，这些都是决定学生是否可以升学乃至做官的重要指标。是以，一旦入学，属于个人的消遣娱乐时间就不多了。
在此之前，叶微雨还有一件大事未定，虽说徐徐图之，但趁着现在得空，能起个开头总是好的。
北方的春日不似南方多蒙蒙细雨，多是微风和煦，阳光暖照的时候。
这天，叶微雨准时用了早膳，又处理了一些府里的日常事务，便带着两个侍女外出去市集。刚行至府门，就见门口停着一辆精巧的马车，细看之下，是不似普通有钱人家的讲究装饰。
带刀的侍卫车夫斐宇立在马前，着了麻布便服的宝禄掀着帘子不知道在与车里的桓允说些什么。
很快，桓允就自己从车厢里出来了。
他比前两日见到的时候衣着要穿的轻薄了些，宝禄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小跑着跟上来，把臂间搭着的斗篷给他披上。
“阿不？你可是要外出踏青？还是预备逛逛这卞梁城？”桓允欺在叶微雨身边，很是兴致勃勃道，“不论你想去哪儿，有我给你做向导，保管你玩的尽兴！”
本朝的服饰还保留了前朝的部分风格。
虽说叶微雨在家中的衣着习惯向来以素净舒适为主，然倘若外出，却是会好生打扮的。绿萝给她梳了时下在汴京贵女圈广为流行的朝天髻，发间簪了珠花。叶微雨现在正是青葱水嫩的年纪，无需用胭脂水粉故而只在眉间贴了样式简单的花钿。身着窄衫长裙，百褶裙的腰线很高，恰到好处的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婀娜多姿，肩上挽了披帛，袅袅婷婷，摇曳生姿。
桓允的玩心重，平日里被太子管束着，但凡有个疏忽的时候，他就和身边玩的好的朝臣家的公子哥儿走街串巷的闲逛，不说对卞梁了如指掌，但什么是值得去的地儿，却还是如数家珍的。
叶微雨想，有桓允陪同着也好，至少办事的时候不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从前没有在京城待过，你带我到热闹的街市看看就好。”
国朝经济发达，百姓安居乐业，作为一国之都，其繁荣程度已经远超前朝。因其随街设坊，面市建屋，打破了固有的格局，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商业的长足发展，加上朝廷广开贸易通道，各国的商人使者频繁与大周通商，仅仅是朱雀御街一带的街市，整日都是行人如织，客商往来络绎不绝。
叶微雨在成都府长大，后来又到了江南之地，这些地方都是人烟辐辏，市肆罗列的大城市，但在卞梁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因是白日，朱雀街两旁的店面就没有撑起夜市时才用的棚子，故而街道就宽阔了很多，却还是有熙熙攘攘之感。

第6章
御街两旁有行道树，且多为瓜果。
这个时节正是桃李杏花盛开之时，远远望去，淡色烟雾轻笼。这条街道的奇妙之处在于明明烟火气甚浓，行人却如行走于天上的街市般超然物外。前朝末年有花间词人曾写，“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若是和风将至，眼前的景色当如是。
御街和南薰门之间，又是柳荫牙道，这里有太一宫等道家供奉之地，还有供等闲百姓游乐的场所，若是夏日迎祥池边有夹岸垂杨，蒲叶荷花，大雁和野鸭在其中徜徉，好不快活。周边桥亭台榭，星罗棋布，游客行人在此歇脚赏景甚是方便。
行了不多步，就是龙津桥了。
齐朦陪嫁中的铺子---博雅书局就在桥头北边。
国朝学风浓厚，全赖祖皇帝行伍出身，学问不精，后来在论政管理国家方面走了一些弯路，因此便告诫后人要笔耕不辍，勤奋学习，并且在全国各处广设官学，放宽了开办私人书院的通道。大周朝国祚迄今为止已逾百年，不说全民皆有文化，至少在经济发达的大城市，那些白发苍苍的翁媪也是识得一些文字的。
由此也助长了印刷出版图书行业的兴盛。
一路过来，朱雀街上大大小小的书局书肆就有5、6家，且家家都有客人进出，没有门庭冷落的现象，博雅书局更是生意兴隆。
“原来这个书局是阿不你娘亲名下的啊？”桓允叹到，“最近两年，它在京城名头可大了。”
叶微雨当然知道这个情况，可是在两年前，博雅书局却籍籍无名，甚至还频临关张的境地。
“你今日出宫来，可告知了太子殿下？”她问到。
桓允闭嘴不语，心道，自然是没有。
看他的表情，叶微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建议道，“你稍后挑几本好书带回去，太子殿下或许会从轻处罚你。”
桓允本想拒绝，可念在她是为自己好，又只好点头同意，“好。”
见东家过来，书局掌柜结完手里的账后搁下算盘，又嘱咐了忙着给客人包书的小工就迎着他们过来。
掌柜的姓张，是个不惑之年的中年人，头戴巾帽，面色微黑，留着一小撮八字须，明光晶两，很是精神。
此前书局的经营状况出了问题。
叶微雨远在杭州，鞭长莫及，还是现在的掌柜，当时的账房先生力挽狂澜，帮忙处理她不便着手的事物，这才转危为安。
只现下生意正好，不是谈论正事的时间，叶微雨就挥手让掌柜自行先忙去了，而自己就随意在店里看看。
分类下的书籍多是经史子集，另外还有专业的专科书本，例如医学，工学等。除却这些，又劈了小块地方专卖文人的作品集，诗词歌赋不限，通俗小道文学亦有。古代字画，国朝艺术家的墨宝佳作也占有一席之地，种类很是齐全。
“少爷，我们回去吧！”一个用粗布巾包裹着发髻，穿着灰扑扑短打的小厮苦苦哀求在野史杂谈分类书架下看书看得投入的14岁少年。
那少年生得剑眉星目，眉眼清明，一派正气，只还年少的缘故，双颊还有些婴儿时期的肥肉，显得很是稚气灵动。
只见他眼睛一错也不错的定在手里捧着的书本上，嘴里是对自己小厮骚扰自己读书的嫌弃，“你胆子小怕被母亲罚就自个儿家去呗，若是母亲问起，我是不会把你怂恿我出门偷玩的事供出来的。”
饶是知道自家少爷常常在言语上捉弄自己，但傅书也就12、3岁，脑子又不及主子灵光，当下就哭丧着脸，“少爷，您可别倒打一耙啊！分明是您拉着我偷溜出来的...”
“所以为了你的小命着想，就不要打扰少爷我看书了。”
听到主仆二人的对话，叶微雨本无意理会，但待看到少年拿着的那本书的封皮的时候就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想必这少年是个健谈且好与人讨论的人，他那小厮分明没有看过他正看着的话本传奇，他还跟人颇有兴致的讨论起来，“以往的话本都是用文言写成的，这蜀山客竟用了文言和白话结合的方式，便是有用典故的地方也是写的通俗易懂，很适合普通百姓阅读。”
“而且故事内容也相当新奇，就说我手里的这本《李巍巴山逢故人》，初初以为只是写的老友他乡相遇的平淡无奇的内容，谁知道却是引人入胜的花木精灵的妖异故事呢？”
“可叹我博览群书，异闻杂志也多有涉猎，却无论如何都不能与蜀山客想到一处去...”
“我总算能理解为何这博雅书局会在京城众多书局中脱颖而出了。”许是觉得看够了，少年把书页一合，然后拍到傅书怀里，“这本，还有方才的那几本一起结账去。”
少年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注意到有人注视着自己，抬眼回望过去，竟是一容色出众的妙龄少女，只他虽觉得诧异，但自持君子之礼，自然不会冒昧唐突，而是对着叶微雨略略施了一礼，道，“姑娘可是认识在下？”
往日里总是听着下人回话说，铺子里新上市的话本有多抢手，但话总归传了二遍，少不得有他们的美化在里面，这还是叶微雨第一次亲耳听到读者的评价，心里高兴就听得投入了些，却不想被人抓了现。
她垂眸掩过眼里的一丝窘迫，方才回到，“冒犯了公子，还望恕罪。”
本是萍水相逢，现下该离去才是，这少年不知怎的，他又对着叶微雨拱手作揖道，“在下傅明砚，敢问姑娘芳名？”
叶微雨闻言，微不可察的轻拧了眉头，正要开口婉拒，桓允从另一边找了过来。
“我选好书了。”他警惕的看了傅明砚一眼，直接把背对着他，将他挡在叶微雨的视线外，“走吧。”
“嗯。”
直到两人离开后，傅明砚这才回过神来，只当刚才自己是魔怔了，怎么就贸贸然的去问素不相识的姑娘名讳呢？
他自嘲的笑笑，也同结完账回来的傅书一并走出书局，身影淹没在人群里。
此时书局后面的茶室里。
大周人好饮茶，不仅对茶具颇为讲究，饮茶的环境也是要求甚高，既要清逸静谧，还要有禅意。
这间茶室距离正店不远，却半分嘈杂之音都听不见。窗户帷幔皆是用的竹帘遮光，墙上挂了几幅字画，不是名家手笔却也是当世有才之人所作。
雕花铜香炉里燃着袅袅熏香。
叶微雨和桓允盘腿对坐在窗户下的榻上，榻上小几摆着整套茶具，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桓允遵着医嘱没有喝茶，而是拿了空的紫砂茶杯在手里把玩，最后他终归没有叶微雨沉得住气，开口问道，“方才那小子是谁啊？”
叶微雨轻抿了一小口茶，今年的新茶未出，便是去年的明前龙井也依旧清冽、沁人心脾，“不认识。”
桓允对她身边的人了如指掌，听到她这样说，才放下心来，还以为在什么时候多了个漏网之鱼呢，他犹不死心的告诫道，“京城的这些公子哥儿，个个都纨绔非常，若是有不长眼的上来攀扯，你可千万不要搭理，交给我收拾就是。”
“我为何觉得事实并非如你所说？”
“自然是真的。”
桓允见她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就掰着手指头给她举例，“陈御史家的二儿子，而今不过弱冠，虽说人模狗样的吧，可还未娶妻就已经有三房小妾并一个庶长子了。”
“还有刘尚书的幺子，就比我大两岁，前几日我竟听说他快成亲了，可那秦楼里还有个唱曲儿的姑娘是他的相好呢。”
“那家伙长得很是磕碜，只因是家中独子，手头的银钱就富足些，却不务正业，最好左拥右抱。”他自说自话的摇头，“可见世间男子多薄幸。”
叶微雨饮茶的动作顿住，“你可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我自然跟这些凡夫俗子不同。”桓允夸起自己来相当不遗余力，“不是我自夸，我和阿兄品性高洁，在本朝再难有人媲美，便是往前数千年也能占有一席之地。”
“不过，阿兄虽是你表兄，你还从未见过呢，改日我带你进宫拜见他。”他说着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却还是支支吾吾的说出来，“太子殿下龙章凤姿，才情出众，朝中贵女见之无不倾心，可是他已经有未婚妻子了，你...你不能喜欢他！”
桓允的担心是有原因的。
桓晔天资聪颖，三岁启蒙，五岁便可与朝中大臣论政，在学业上更是一骑绝尘，难有匹敌之人。嘉元帝久不掌朝事，治国理政多由桓晔出面。在此期间，他勤勉有加，广开言路，礼贤下士，深受朝臣士子的爱戴。
又因为他本身容貌，虽说性子冷了些，可完全不妨碍他成为适龄少女心仪之人，拥趸之多，国朝无出其右者。
叶微雨本不欲应他这无稽之谈，转念想到自己若是不正面给他肯定的说话，定要被纠缠不休不得安生，便淡然道，“我又不是那等只好颜色的肤浅之人。”
三年前太子代表嘉元帝前去齐国公府吊唁，因为是爹爹接待的，她便未有机会一睹太子真容。但坊间有关太子的传闻、话本等戏说颇多，加之家中亲爹对太子的评价颇高，他时常拿着太子的策论文章或是闲暇所作的诗赋点评，叶微雨了解的多了，便不甚感兴趣。
因为论学识，她自认除了治国之道这一项不可与太子比较之外，其他方面孰优孰劣也未可知。论容貌，娘亲和爹爹的长相已是绝佳，传至她这里更是锦上添花，所以也没甚好羡慕的。
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世人有品评的习惯。那些流芳百世的魏晋风流的代表人物，无一不是才貌卓越。就是在前朝，若一个人五官不正，基本上就断了从仕的路。虽说发展至本朝，一个人好看与否已经不是衡量他人才的标准之一，但爱美之心世人皆有之。因此，综合来看，叶微雨自认跟太子是旗鼓相当的水平，也就谈上喜欢不喜欢了。
叶微雨自小就老成稳重，且不会诓人，得了肯定的回答，桓允放下心来。

第7章
外边店铺里上午最忙的时候已过，张掌柜就捧了一摞账本到茶室。
不成想叶微雨只略略的翻了翻，并未细看就放置一边，转而说起了正事，“张大叔，依你看，若我想别开一家书局分店是否可行？”
张掌柜是个很谨慎的人，此前两人并未通过气，乍然听东家提起，他沉吟片刻才道，“依小人之见，应当慎重为之。”
“原因有二：其一，书局渡过难关的时日不长，经营情况尚好却不稳定，往来的客人多是为着蜀山客的话本而来。创作需要时间成本，若久久未有新作面世，读者必定会散去大半；可倘若为追求速度以囫囵之作来应付，剩下的读者再会减少半数。”
“其二，撇去以上因素，书局还面临的困难是与其他书局相比不够有竞争力。卖字画，有专营的书画店；经史子集，专科书籍因为是大部，卖价高，一般百姓不会需要，士子文人尚在读书时就已由官学发放，特地购买的可能性不大；而其他杂类书，这御街上的书局基本都会出售。”
叶微雨听了心里大为震撼，她一叶障目只看到账本上不断上涨的收入，便好高骛远的想着扩大规模。
齐朦的陪嫁多为庄园田地，铺子共有5间，其中4间均租赁出去作他用，只有这博雅书局是自己经营着的。
说是自己经营，实际上也是请的管事在看管，齐氏只每月或半年才查一次账本。后来她身子每况愈下，这些营生几乎是撒手不管了。直到她去世后，叶微雨接手娘亲的嫁妆才了解到书局的经营已是强弩之末。
在朱雀街这样的地段都能将铺子管理得入不敷出，其中猫腻可见一斑，以至于她生了很大一番气。只是气归气，因着是母亲的嫁妆，又是外祖母一手建立起的心血，她万万不能让其毁在自己手上的。所以，叶微雨才当机立断辞退原掌柜，任用了张掌柜。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叶微雨在识人用人方面还有几分准头，但对做生意却是真的不在行了。
认识到这个事实，一向端庄持重，面无表情的叶微雨脸上也不免露出了一些懊恼之色。
张掌柜讲原因分条缕析讲的很是清楚，桓允听在耳里，心里有了一些想法，他见叶微雨情绪不高，就大概提了一下，“阿不，对你这铺子，我心里倒有了几分成算，你可要听听？”
“自然。”叶微雨眼睛都亮了。
这般少女娇俏的模样，在她脸上真真儿是百年难遇，桓允想到平日里被她管束欺压得紧，她自己又事事都能解决不需要依靠外人的样子，当下不免就端起架子，拿起了乔。
他往靠枕上一靠，老神在在地装模作样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肩有点酸？许是坐的久了...”
他本就先天体弱，保持同一个姿势久了觉得劳累实属正常，叶微雨不疑有他，当即就要唤流月进来给他捏捏。
流月会些拳脚功夫，于推拿按捏上也有些心得。
桓允立时就制止了她，“我想阿不你给我捏捏。”
知他是皇子病犯了，叶微雨虽无奈却仍好脾气的依言坐到他背后，十指纤纤搭上他的肩，“这里？”
两人认识多少年了啊，这还是在初初相识那会儿才有过的待遇。她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手上也没什么力道。可桓允就觉得这比蚂蚁还小的劲儿拿捏的特别舒服，直舒服到他心里去了，以至于他还飘飘然的得寸进尺要求叶微雨再喂他吃点心。
叶微雨方才是担心他的身体才着了他的道儿，现下见他不知收敛，哪里还会不明白他打的什么坏主意，当下就把人推开，“小人行径。”
桓允见状，在心里微微叹气，阿不的脸就跟那六月天似的，说变就变，“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告诉我，我就把我的主意说与你听。”
“什么？”叶微雨斜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你是蜀山客吗？”
“嗯。”这本就不是刻意隐瞒的事，只是因为小说被正统文学圈视为小道，若是知道的人多了免不了对她一番□□，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她才没有大肆宣扬罢了。
“我就说呢，”桓允笑道，“书中那些离奇故事可不就是你小时候编来唬我的嘛。”
蜀地气候潮湿，他年纪尚小又初到叶家，对气候、对陌生的环境有诸多不适，身体的难受让他常常不能安眠。
那时候，叶微雨就已经是博览群书的小神童了，除却圣贤书，涉猎之处相当驳杂。别看她矜贵自持，不喜与人多往来，内里却是个善良有爱心的小姑娘。自从无意间发现桓允听了睡前故事就能好眠之后，她便日日不落在他的床前讲一个，时间久了这个习惯也跟着保留了下来。
后来桓允适应了蜀中的生活，身体状况也好了很多，至少不会需要人哄才能入睡了。叶微雨见状本以为可以功成身退，可是骄横惯了的九皇子却不允，耍赖说若是叶微雨不给他讲故事，他就会整夜不睡觉，也不吃饭。
叶微雨小小年纪在拒绝人这一方面却已经相当干脆利落，自然不同意他无理的要求。
两人争执不下，闹得动静不小，就被齐朦得知了这一情况。她语重心长的劝解了叶微雨一番，更是拿自己作对比，讲有痼疾在身的人心里最为脆弱，需要亲近之人的关心爱护，才有利于病情的转缓。
叶微雨碍于母命只得老老实实的搬了小板凳坐回桓允的床头，轻声细语的哄他入眠。饶是如此，她心里还是不忿于桓允的骄矜，就起了捉弄的心思。往前她总讲一些嫦娥奔月、夸父追日这些有教育意义的传说，亦或是从《庄子》上看来的哲理寓言，现如今嘛，她就本着《穆天子传》、《山海经》等神仙杂记为基础，自己多做加工润色，瞎编了一系列的恐怖故事讲给桓允听。
桓允是个胆小的，一次两次还硬撑着听听，几次三番之后，无论如何就不愿意听了，叶微雨这才结束了自己说书先生的营生。
“你还记得。”叶微雨肯定道，不知是想起小时候的幼稚还是怎么的，她嘴角还噙了一丝笑。
“我这般重情重义的人自然是将过去的点滴都记在心里不会忘的。”
见他又开始没个正形儿，叶微雨觉得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法子，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诓着她好玩，便不打算在此地多逗留，唤了流月和绿萝就要离开。
桓允赶紧坐起来急道，“我真的有个好想法，却只有一个雏形而已，待我回去细细整理了逻辑出来再告知于你，可好？”
他说的郑重，与一贯的吊儿郎当，凡事不经心的模样大相径庭，饶是叶微雨心里还有些许狐疑仍是应下来，“好。”
时间已近晌午，两人未在书局用饭，而是在桓允的极力推荐下来到卞梁最大的酒楼——樊楼。
大周朝的市民生活形式多样且丰富，衣食住行上均有体现。加上国朝疆域甚广，物产丰富，几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这些物种悉数上了达官贵人的餐桌，甚至寻常百姓家。
发达的经济，自然也促进了餐饮行业的兴旺发展。仅是九桥门街市这一带的大型酒楼就有数十家，而樊楼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樊楼楼高三层。
乍然听上去会觉得它并不高，若是见了，便会感叹不止。因实际上它是起于2层高大的基石，再在其上建楼，故而其总体高度仅仅次于皇城内最高的摘星楼。站在顶层凭栏远眺，卞梁大半景色尽收眼底。
正门两边放置了朱黑粗木棍交叉穿成的挡栏，意在提醒乘车骑马的客人在此处下车下马步行进入酒楼。
拾阶而上，就见酒楼门首扎缚着颜色各异的彩花，还有两个扎巾缚带的清秀小童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这还没进去呢，就让客人感受到酒楼主人的财大气粗和热情洋溢。
酒楼内部呈回字形，每层楼的围栏处都设置了花架，各式应季的花卉置于其上，又或是装点别的饰物。东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那些花鸟虫鱼的装饰物竟闪烁着光亮，看着喜人又华贵。
桓允是这里的常客了，是以店内的跑堂小厮一见他就笑容满面的迎上来。若是往常桓允同别的公子哥儿一道，他定然就将人迎至他们惯常坐的酒阁子里。而随他同行而来的却是个女娇客，这机灵的小厮便问道，“九殿下是照老规矩坐楼上阁子里，还是就在楼下寻个散座儿？”
楼下大厅不比阁子里坐着清净，因多有谋生活的赶趁在周围吹拉弹唱为吃饭的客人助兴。
叶微雨喜静，却又拿不准她是否会想看个新奇，桓允偏头询问道，“坐阁子里还是？”
江南之地人文荟萃，便是那些讨生活的艺伎也多是在勾栏这些专供娱乐的场所卖艺，还少有见到在酒楼表演的，没甚好奇心的叶微雨都被引起了几分兴趣，便说：“就坐楼下吧。”
虽说楼下大厅里都是散座，但座位之间也还是有差别的。
达官贵人们讲究，不能人说坐散座，就真的随便安排他们，引路的小厮深知这一点，于是他就把两人带至一处亮堂，却有屏风做挡，稍稍与外界隔离开了去的地儿。

第8章
他俩单坐一桌，宝禄和流月四人另置一桌。
小厮殷勤的将菜单拿过来，桓允看也不看，信手点了几样他觉得值得一试的菜品，还笑着对叶微雨介绍道，“樊楼汇聚八方菜品，名目众多。就说炙羊肉，是正正经经的西域大厨制作而成的，用料、火候非等闲能比；还有西北地区的民间小吃，泡馍，你在蜀中和杭州时，定然没机会尝过吧？就说这酒楼里卖的西南、江南风味的菜肴，叫你吃了仿若置身当地，味道很是地道。”
叶微雨方才听他报菜名，大多都是用料较重，或是食材本身比较刺激不适宜吃食以温养为主的人吃，在小厮就要唱菜名的时候将其喊住，摘了几道偏辛辣的菜式出来，才对着桓允骤然垮下的嘴角道，“太医是否说明你平日里的饮食需要忌口？那羊肉是大热之物，与你所用的药方中的药材相冲，你难道忘了8岁那年因贪嘴而遭的罪了？”
桓允努了嘴，不高兴的嘟嘟囔囔赌气道，“在宫里的一日三餐阿兄都要亲自过问，整日里只能吃那些寡淡的食物，好不容易可以外出打牙祭，又要被你阻止，哼！下次再不带你来了！”
“哦。”叶微雨冷道，“那我就跟太子殿下说明你不仅隔三差五的混迹市井，还毫无禁忌胡吃海塞，届时看他会如何惩罚你吧。”
“叶阿不！”桓允怒道，“你再威胁我，我就跟你恩断义绝！”
“哦。”
她这般不甚在意的样子，让桓允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没个回应。
他脾气上来，当下就做足了表现不理叶微雨。
叶微雨施施然的喝了一口茶，又将跑堂小厮唤过来，“最近是否出了新的菜式？”
“小店近日研制出了一道温养滋补的菜式，只还未正式推出，姑娘若是想要尝尝鲜，却是能如您所愿的。”小厮恭敬道。
叶微雨听了又细细问清楚其所需的材料后，道，“可以试试。”
“好咧！”小厮拿着菜单小跑着走了，不多时就端上来一碗汤面。
素素白白的小块面条，泡在大骨熬制的高汤里，佐以番茄、香菇等食材提鲜提味，看着很是寻常的一道菜，这门道却全在面条里。据说是将白萝卜捣碎后的汁混在面里制作而成，若是与地黄同食，可是白发变黑，又因为萝卜又称萝菔，故这碗面就叫“萝菔面”。
蜀地菜肴多辛辣，而江南地区的又偏清淡，叶微雨在这两个地方生活多年，自然是两种口味都能接受，她与桓允分食这碗面。虽说只是用普通的食材做成，却意外的很是爽口，味道浓郁。
桓允仍保持这抗拒不搭理叶微雨的姿势，表情倨傲，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你不来哄我我就不动筷子”的坚决。若是能把他想吃却被她残忍剔除的几样菜加回来，或许他勉为其难的还会吃上这清汤寡水的面条一两口。
叶微雨轻叹一声，道，“还是这般小孩脾气。”遂重又唤回跑堂小厮，“将方才我们不要的那些菜加上，只是做的稍微清淡一些。”
扬着脑袋，偏头抱胸侧坐的桓允闻言，这才笑道，“还是阿不心善，舍不得我饿着肚子。”
正巧这时其他菜陆陆续续的上来了，他一脸准备大快朵颐的模样，叶微雨到口的话反而说不出了，罢了罢了，他平日里被拘得久了，偶尔吃一回这些麻辣鲜香的荤食又能怎么样呢？
因他二人气度不凡，很快就有有眼力见儿的赶趁过来想要为他们表演助兴。
这赶趁是个打扮滑稽的年轻人。
叶微雨以为他会做些杂耍之类的节目，却不想是扯着嗓子在唱江南之地的民歌，还是南北朝时期流传下来已经让人耳熟能详的《西洲曲》。
当他唱到“置莲怀袖中，仰首望飞鸿”的时候，叶微雨忍无可忍的挥手打断了他。
桓允看在眼里忍俊不禁的使宝禄给他打发了赏钱将人打发走了。
叶微雨这才不解道，“怎么这里的表演艺人水平参差不齐？”
从屏风的缝隙中看出去，他们斜对面那一桌，唱曲儿的女子估摸正是桃李之年的年纪，穿着绯色绣花的对襟夹袄，怀抱琵琶，臻首娥眉低垂，檀口微启，吴侬软语的江南小调被她唱的清扬婉转，一弹又三叹。
“卞粱酒楼里的这些赶趁可比不得正经的艺人，他们能在这儿表演，全赖酒楼的老板不拘其技艺是否高超，毕竟各花入个眼嘛，其实主要就是图个热闹。”桓允解释说，“你若是想听吴地的曲儿，改日我求了阿兄拨几个教坊司的乐工到你府上唱给你听。”
“不可。”叶微雨正色道，“太子殿下行事处处以身作则，你作为他的胞弟行事有度方为正道，而我一介臣女，就更不可有所僭越之处。”
“阿不。”桓允搁下筷子，努嘴不满道，“我愈发觉得你跟学堂里的夫子没什么区别了。”
他在蜀中叶家住了两年还多，两人日日朝夕相对，他还是半点没有耳濡目染到良好的学习氛围，叶微雨恨铁不成钢的轻睨他一眼，觉得甚是头疼。
“啊！死人了！死人了！”
大厅里突然骚/乱起来，桌椅碰触、翻倒在地的声音，众人疾走相互交谈的的声音此起彼伏。
叶微雨和桓允对视一眼也起身向屏风外看去，发现倒在地上的赫然正是那唱南曲儿的伶人！
不论在什么地方出了命案，对主人家的影响是最大的。
想来樊楼的小厮有过相应的训练，事情一发生就飞快通知了主事的人。管事留着山羊胡子，看着很是精干，他一来便自报家门，“鄙人姓陈，还请诸位客官不要慌乱，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报官，想必开封府少尹很快便到。”
开封府是卞梁直辖区域，设府尹为最高行政长官。
国朝历任皇帝在未登基前都任过开封府尹一职，不过是领个虚职，真正的办事的确是少尹。
现任的开封府尹就是太子桓晔。
在场围观看热闹的众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就稍安勿躁下来，而是七嘴八舌道，“不知道这伶人吃了什么东西，竟一夕之间毙了命，陈管事，你这樊楼我看以后是不敢来咯！”
“此话甚是有理，不想樊楼闻名遐迩如斯，背地里干的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哎！哎！我怎么感觉肚子隐隐作痛？！”
“我也是！快走！快走！我要去看大夫…”
人群又骚/动起来，便是陈管事能力卓绝，在这么多躁动不安旳食客面前也独木难支，忽然想到少东家也在店里，正要琢磨着去将人请出来主持大局，却不想他自己就已经出来了。
“各位客官有礼了。”傅明砚从容不迫的对着众人抱拳作揖，落落大方道，“在下是樊楼的少东家，因家父远行数日，故而近段时日店中一应事务皆由我处理。”
他说话间，开封府少尹高文建就已经带着衙役飞速而至。
傅明砚迎过去，同高文建交谈些许，就又走回来道，“眼下还烦请各位后退一步，给仵作空出个地儿来。”
傅明砚甚少在外人面前露面。他乍一看只是个不及15岁的少年郎，可行事说话却已然老成，唬得在场的客人不由自主的按他说的都往后退了退，跟在他身后的仵作才挤进来蹲身下去给那气息全无的女子做初步查验。
这边傅明砚又说话了，“方才仿佛听到有客人说身体不适，在下这里也请来了明仁堂的坐诊大夫，还请移步让他为你们把个脉。”
“另外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请留下的客官稍后仔细听听仵作的检查结果，为小店做个见证，使小店免受不白之冤。”
“今日打扰了诸位的用餐，为表歉意，费用全部由小店承担，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一听要免单，那些本来还心怀不满的客人依言安静下来，静等仵作验尸的结果。
那女子的声音好，唱得一口正宗的江南小调，叶微雨不免就多注意了她一些，“我方才观她面相，已是一脸病容，且也未见她吃店里的吃食，兴许与樊楼的关系不大。”
“哼，她在脸上敷粉涂面，你又如何能看出她有不足之症？”还有一句话桓允没说出来，心说你分明就是想给这个在书局碰过一面的小子开脱。
叶微雨懒得对牛弹琴，便闭口不语。
对查案之事叶微雨只在书上看过相关的内容，却不知具体是如何操作的，面上虽未表现出什么兴趣来，人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仵作那边的动作。
桓允不愿她的注意力放在傅明砚身上，也不想她在看到那小子卖弄自己，就拉了人回到位子上继续用餐。
却不想开封府的衙役蛮横得很。
他们将酒楼各个出入口戒严，还将在场的众人全方位控制起来，竟是连饭都不允许人吃了。
桓允何时会受这等下人的辖制？他把象征着皇子身份的羊脂玉佩拿出来，扔到领头的那人怀里，“拿过去给高文建瞧瞧这是什么。”
高文建此时正在傅明砚的陪同下品今年新出的第一批都匀毛尖，听闻下属禀报九皇子召见，不禁手下一抖，以至于茶水倾洒得满桌都是。
他无心顾及，当即就整衣戴冠起身小跑至桓允所在的地方。
陛下家的小祖宗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现下他又一脸不虞之色，指不定要怎么磋磨自己呢，高文建心下郁郁，弓腰对桓允行礼，“不知殿下在此，下官知罪。”
桓允凤眼半眯，皇子派头十足，目光淡淡扫过高文建，开口讽刺道，“高少尹好兴致，想必是樊楼的茶水比少尹府中的碧螺春还要醉人，叫少尹沾湿衣袖都不自知。”
“下官惶恐！”
高文建的身子弓得愈发低了，主要是他疏于公务被逮了现行，辩无可辩。若是辩了，这小祖宗回头就向太子告上一状，太子又是出了名的护短，还不得给他拔下一层皮来。
“高少尹使人将我们拘在酒楼里也就罢了，还不兴我这等不相干之人用膳看戏吗？”桓允犯起混来，少有人能拉的住的，他现在摆明了心情不愉快想要找茬。
“殿下，这...这历来是办案的规矩。”高文建冷汗涔涔的解释道，“为了防止嫌疑人趁机销毁证据，在场人员的一言一行都要被控制的。”
“那你是怀疑本殿也是嫌犯了？”
桓允来者不善的态度，吓得高文建都差跪在地上求饶了，就在他一筹莫展不知道如何应付的时候，仿若天籁之音的声音响起。
“九弟。”

第9章
围观的人自动散开给来人让出道儿来。
桓允闻声看去，撇嘴不情不愿的唤了一声，“四皇兄。”另有几个随同四皇子一道但看着眼生的人给他见礼，他鼻子里哼哼算是应了。
叶微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来人，心中暗道，原来这就是已经受封信王的四皇子桓奕。
都道桓奕是少年将军，杀伐果断，待见了真人却不想是这般的风流人物。坊间传闻的是桓奕面目可憎，脸上有一道被敌人偷袭划下的刀疤。对建功立业的热血男儿来说，伤疤是他们驰骋疆场的勋章，只是世人皆爱美，对有缺陷的人不免多了些嫌恶，同时又说桓奕杀孽太重，是以对他的风评并不佳。
可谁又能想到，被传言丑恶不堪的四皇子桓奕眉目生得清远如画，衣着也是峨冠博带，长袍广袖，端的是魏晋风流，哪里又是战场上浴血奋战、杀人如麻的残酷模样？
桓奕今日是同三五好友出来小聚的，按照他的性子本该到环境清幽的茶室坐上一坐。只几个好友都不是风雅的人，就来了樊楼吃酒。
见桓允一副“老子惹不得”的嚣张模样，没见受了什么委屈。桓奕才懒洋洋的回头对着身后的小姑娘勾唇笑道，“阮小娘子，以我九弟的脾性，世上能让他吃亏的人恐怕还不存在，你的担心多余了。”
他这一开口，叶微雨和桓允才注意到随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个年龄在及笄之年左右的姑娘，杏眼水汪汪的，菱唇殷红，是卞梁城里排得上号的美人面。
她眸光羞答答的盯着桓允看，桓允却很不给面子的蹙着眉头将脸往旁边一瞥，不愿理会。
桓奕的好友中有一个长得浓眉大眼，面黑高大的男子想必是这个姑娘的兄长，他见桓允对自家小妹颇为失礼，按捺不住就要同人理论，却被桓奕微不可察的动作给制止了。
叶微雨将两人之间的来往看得分明，再看向桓奕的时候，心里不免就多了几分审视。
嘉元帝原本有五子四女，但其潜居东宫时由当时的李侧妃而今的李贵妃所诞下的序齿行二、行三的龙凤双生子早夭，现只余下由已故皇后所出的长公主桓毓、行六的太子桓晔、九皇子桓允；李贵妃后来所出的四皇子桓奕、七公主桓嫣；陈淑妃的独女，五公主桓妍；刘昭仪的独子，八皇子桓瑜承欢膝下。
皇后薨逝之后，嘉元帝为空触景伤怀不愿再立新后，是以后位空虚至今。后宫一应事务交由李贵妃代为主理，使其一家独大，。不仅后宫形势如此，朝堂上也是李贵妃的父亲内阁首辅李恪谨大权独揽，加上其门生众多，朝中至少半数大臣都受过他的照拂，这使得四皇子桓奕除了没有中宫嫡出的身份，但论母家势力却是比太子要强势太多。
说起已故皇后的母家，叶微雨这个不在卞粱长大的人都有所耳闻。
在皇后宁望舒还待字闺中时，家里祖父尚在，老爷子凭借战功赚来的爵位使得家宅还保有几分荣耀。可惜的是，其年轻时以驰骋沙场为雄心壮志，为保国家安宁，他常年戍边不在家中，使得对膝下一双稚龄儿女的教导寥寥。而由母亲做主娶的妻子只一味的溺爱孩儿，难以胜任授业解惑之重责，从而导致他两个儿子人到中年身上都无甚功名，全凭荫补谋了份差事，却也只是打发时间没有做出什么成绩。
老爷子死后，即便再不愿，可出于为孙子孙儿的未来考量，最终没有让皇家收回爵位而是依制传给了长子，也就是宁望舒的父亲宁安。
宁安于事业上无所成就，可是在男欢女爱上却自有一番建树。
其娶妻清河崔氏。
崔氏是大家族，虽说国朝建立后，在皇权的干预下世家逐渐没落了，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宁安这无功无爵的身份娶崔氏的嫡女完全是高攀。可少年夫妻，一见倾心，本以为会成为一段姻缘佳话。谁知时日不长，崔氏尚在孕中，宁安就从外面带回一身怀六甲的女子纳为妾室。崔氏被此事刺激动了胎气，早产下宁望舒的兄长宁祺。
那妾室姓王，自打入了威远侯府就将宁安框的死死的，在生下庶子后，很快又诞下一子一女。而崔氏因头胎生产不顺的缘故亏了身子，在生宁望舒的时候血崩而亡。
崔氏一过世，王氏很快就被扶正。她小门小户出生，以色侍人，无甚眼界，百般苛待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还是宁老爷子插手亲自抚养宁祺和宁望舒，这才使得他俩免遭劫难。
后来宁祺少年投军，保家卫国，殉身于三年前的战事，只留下结发妻子和尚未成人的三子两女。
而威远侯府，在皇后在世时还可借势狐假虎威，在太子当政之初他们也幻想过傍着储君作威作福，可在太子给他们吃过几次教训之后就缩着脑袋再不敢造次了。
只空有一个爵位却无实权也无实力的母家，对太子的地位来说是相当不利的。即便是现在朝堂上风平浪静，唯太子是瞻。可是怀璧其罪，四皇子和太子年龄一边大，又有军功在身，难保不会有人生出二心。
往时叶微雨听得这样的言论只觉得是无稽之言，太子出生正统又能力卓绝，治下严明有序，对以儒家为尊的大周朝来说，维护太子地位的稳固才是正确的选择。现在她仔细一想，皇权的更迭从来比的不是谁名正言顺，而是谁更心狠手辣。
皇室之人最看重名声，而桓奕与传言大相径庭，却任由这样的不实之言疯长深入人心，其目的如何倒有待商榷了。
若只是四皇兄在，桓允可能还会耐心性子同他摆谈几句，可建宁侯府的四姑娘阮静姝也在场，他就没那么好性儿了。
也不知道他何时招惹了这么一个姑娘，回回见他都用那种含羞带怯的小眼神儿牢牢的盯着自己，被恶言恶语拒绝了也不恼，可真是难做呀！
这样一耽搁，仵作那边有了进展。
经过粗略的查看，可以断定卖艺的女子不是中毒而亡，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总总迹象看来与樊楼约莫是没什么关系的，至于具体的死因还有待将其抬回官府细细查验。
与尸首一同带回的还有几个听曲儿的食客和樊楼的东家和主事。官府的人一走，看热闹的就自行散去了。
桓允也不愿多待，并且打定主意这地方是再不会来了，便带着叶微雨等人扬长而去。
因中途出了变故，桓奕同友人的小聚实则并未尽兴，一行四人缓步向龙津桥对面行去，打算寻个有趣儿的茶室消闲。
见阮静姝还一步三回头的望着桓允马车离开的方向，桓奕提醒道，“九弟小孩儿心性，年幼之时时常常把裴国公家的五姑娘欺负得嚎啕不止，就是如今对着别的女孩儿也没什么好颜色，是以我劝你及时止损才不负真心。”
阮静姝闻言，咬唇沉默，心道，她当然知道桓允眼高于顶，对他人不假辞色，可若是遇到喜欢的人呢？就比如方才与他同行的小娘子，容貌长相将自己都比了下去，两人说话时，他眉眼温和，甚是亲昵。
是不是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机会？
说回桓允这边。
刚坐上马车，宝禄就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里面的药丸道，“殿下，该用今日的第二粒药了。”
太医院的院首段启轩前段时日改了桓允用药的方子，还按着方子做了一批药丸方便携带。
桓允只吃了半颗，就被满嘴又苦又涩又臭的味道逼得吃了整整一碟蜜饯才觉得好受了些，从此便对它敬谢不敏，能不吃就不吃。
“不吃，拿走。”仅是看到那黑糊糊的颜色，桓允就紧皱着一张脸，痛苦得很。
宝禄苦口婆心的劝，“殿下，今日午时该进的药因着您吃了别的相冲的食物本来就晚了，若是不吃，太子殿下可就要拿奴子问责了。”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自觉自己想了个不错的主意，又说，“奴婢使了法子将药丸化在水里，殿下再服下可好？”
桓允如看智障一般的看了他半晌，方才斥道，“你是想熏得本殿下满脸都是臭味吗？”
说罢，他撑着脸安然不动，视宝禄为无物。
叶微雨忍不住道，“你如今吃药还作难的紧，羞是不羞？”
闻言，桓允换了一侧脸撑着，对着她笑眼盈盈的，“若是阿不喂我吃解苦的蜜饯，我定然二话不说就吃了。”
“就如你所说。”
桓允没料到她如此爽快，当下就喜上眉梢抓过药丸扔进嘴里。药丸遇水就化，他忍着嘴里逐渐弥散的怪味，将其囫囵吞了，又就着宝禄的手漱了口，才欺到人身边，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等着投喂。
车厢里置了一个小柜子，每格的抽屉了都放了不同用处的东西，有茶叶，有玩耍解闷的玩具，还有一些吃食。
叶微雨把蜜饯拿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自取自拿吧。”
桓允这才意识到被骗了，捂着胸口痛呼道，“阿不，没想到你居然诓我！哎哟，不行了，我心疼得厉害。”
“对症下药而已。”饶是他闹嚷得再厉害，叶微雨也还是一贯的从容，脸上无甚表情，“你自己都不对自己的身子上心，旁人再如何也不过是无济于事。”
想来类似的劝诫，他不知道从桓晔那里听了多少，桓允泄气一般的靠在车厢壁上，表明了不愿意再让叶微雨老生常谈。
两人一时静默无话。
忽而桓允想到什么似的，凑近叶微雨问道，“在樊楼那会儿，你可注意到四皇兄身边跟着的小娘子？”
叶微雨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她容貌尚可，而且与我年龄相仿，你觉得如何？”
叶微雨凝神细想片刻，道，“甚是相配。”
“你是觉得本皇子只堪配那等颜色的女子吗？”桓允没得到心中所求的答案，转而恼羞成怒道，“阿不，我对你太失望了！”
“？？？”叶微雨不解，上一句才评价说人容貌尚可，怎么话头一转又嫌弃起来了？
不过两刻钟，马车就到了叶家大门。
叶微雨敛裙下车，回头见桓允没有跟上来，便问，“不是说要到我家吃一碗海鲜小馄饨？”
桓允双手抱胸气呼呼道，“不去了！气都气饱了！”
他惯是这样喜怒无常，叶微雨早就见怪不怪了，于是不疑有他，自行家去。
徒留下桓允捶胸顿足也不解恨！

第10章
叶微雨提裙跨过门槛，守门的家仆就上前来报，“姑娘，有一位姓梅的妇人自称是老爷的侄女，小的拿不定主意，就让她在门房等着呢。”
听罢他的话，叶微雨心里立时就有了谱，只是待见到人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梅姐姐，你何以是这般模样了？”
“微雨表妹，我...”梅湘似是有难言之隐，抓着简陋的包袱坐立不安，欲说还休。叶微雨玲珑心思，邀她进府，“梅姐姐，我们进去说。”
主仆四人一脚刚踏进不辞院，齐殊元就抱着汤圆扑棱着跑过来，“阿姐，你回来啦！”
叶微雨谨防他摔倒，欠了身扶住他，“爹爹不是带你去相国寺听僧人辩经了吗？怎的你自己回来了？爹爹呢？”
“姑父在相国寺偶遇他的好友，他们决定一道去吃酒，便送我归家了。”齐殊元笑眯眯的解释，忽而注意到落后叶微雨一寸之地的梅湘，他歪头打量她，“这是梅姐姐啊？”
梅湘羞涩的笑笑，“不想小公子还记得我。”
“是啊，我记性可好了。”
“嬷嬷，你带元哥儿回他的院子里，晚间摆饭的时候再过来。”叶微雨吩咐齐殊元的奶嬷嬷道。
“是，姑娘。”
一行人便又往里屋走。
趁着现在天光正好，苏嬷嬷坐在廊庑下给叶微雨做春衫，样式已经裁剪好缝好，就只差衣裙上的绣花了。
见到叶微雨回来，把老花镜摘了，又把绣活儿放下迎上去，“姑娘，事情可办妥了？”
叶微雨摇头，而后略带责备道，“嬷嬷您年纪大了，寻常活计交给侍女做就成，都说了好几回，您便是一次也没听我的。”
“我闲下来就闷得慌，”苏嬷嬷笑道，“还别说，老爷赏给我的这舶来物还真好使，戴上它啊，眼睛愣时就清明了。”
见说不听她，叶微雨就不再纠缠，转头对绿萝和流月说，“沏一壶花茶，再备一份核桃酥送到我屋里来。”
苏嬷嬷年过六旬，早年在宫里当差时用眼过度，这老了眼睛的毛病就出来了，是以她一开始都没注意到梅湘，听到叶微雨吩咐，才发觉在场的还多了名女子。
仔细辨认半晌，她才认出来，“梅家丫头啊？不是说回娘家吗？怎的突然来了京城？”
“嬷嬷，”梅湘以为苏嬷嬷在责怪她不请自来，很是惶恐，“梅湘...梅湘自知唐突，但确实走投无路，才...”
同苏嬷嬷不甚熟悉的人，会因为她说话的语调自带威严而觉得此人不好想与，叶微雨知梅湘误会了她的意思，便道，“嬷嬷不是这个意思，梅姐姐不用多心。”
等进了屋，叶微雨请梅湘到榻上坐。
她窘迫的扯了扯灰扑扑的棉布裙，“我带着一身尘土，恐怕弄脏了妹妹的地方。”
“不妨事，”叶微雨不甚在意道，“你不必拘着，坐吧。”
等梅湘坐下来了，叶微雨又执壶倒了一杯茶给她。
梅湘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斟酌道，“微雨妹妹，姐姐我...我无家可去了...”
苏嬷嬷也在一旁坐着，听她如是说，暗自皱了皱眉。她毕竟年长，想得也比较多，梅湘一介出嫁的妇人，身上带着包裹，贸贸然就到别家来。若是家中有女性长辈还好说，但叶家如今就一个男人并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她若是要住到家里来，左邻右舍的将此事拿出去说嘴，于老爷、姑娘的名声都不好。
就是不知道姑娘会怎么打算，她素来有主见，若自己要拦，恐怕也拦不住。
“如何说？”叶微雨轻呷了一口茶才问。
其实她心里也在细细的审视梅湘。
她俩虽有表姐妹之名，但这亲缘关系隔得着实远了些。叶家祖上几代单传，确是有过女儿的。
在大周，便是经商之人也可自由参加科举出仕，不受身份限制，因而世人乐得与商贾之家接亲。叶微雨那祖姑奶奶当年就是嫁给许昌做买卖的大户，逐渐在当地落地生根后跟卞梁的娘家就断了联系。
叶微雨能得知梅湘同自家有亲缘，还是由于母亲在世时，时常去杭州一户大药商买药，掌柜算账的便是梅湘。
当年她许是新婚，生活如意，面容虽只是清丽，但看着特别有灵气，待客相当和善。因叶家是常客，一来二去就还能摆谈几句闲话。在言谈之中，知道了她的祖奶奶出自卞梁叶家，虽已出了五服，但总归是亲戚。
前段时间，叶南海携家眷自杭州归京，临出城门时，梅湘抱着包袱追上来说她要回娘家，询问是否可捎带一程。
齐朦去世后，叶微雨就没怎么和她见过面了，她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差了很多。见她着实可怜，叶微雨求了父亲，同意让她同行。
到了许昌，他们便分开走。
没成想，这才数日不见，就发生了变故。
梅湘不过花信年华，加上她一路风尘，看上去竟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了4、5岁，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这般情形。
“说来还有些难以启齿，怕污了妹妹的耳朵。”梅湘将鬓边滑落的碎发撩在而后，隐晦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我使计从夫家逃了出来，欲回娘家落脚，却不想娘家借口我既是出嫁女，便由我自生自灭，拒不允许我踏进家门。我是在没了法子，只求妹妹能给个暂时栖身的地方，宽限我些时日，待我找到营生自会搬出去。”
“你安心住下便是。”叶微雨道，她转而又对苏嬷嬷说，“嬷嬷，您使人给梅姐姐安排一个院子，再拨一个小丫头前去照顾梅姐姐的起居。”
“微雨妹妹，不用这么麻烦。”梅湘连连摆手，“日常琐事我都能自己料理，而且我不会逗留太久的。”
“你不用着急，若是你夫家得了信来找你怎么办？在我家里住着，他们还不敢造次。”
叶微雨处事果断，没有给商量的余地，梅湘本就觉得亏欠，再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就只得作罢。
待她被侍女待下去安置后，苏嬷嬷才道，“虽说梅娘子现是独身，但毕竟婚书未退，就这样光明正大的住下，于情理不合，还会落人口实。”
叶微雨不甚赞同道，“我与爹爹都不是思想迂腐之人，行事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便好，旁人如何说，我们又怎么控制得了呢？”
“可是...”
“嬷嬷，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叶微雨继续道，“若梅姐姐的品性确实有差，到时再处理也不迟。”
“就依姑娘所说吧。”
......
却说桓允气鼓鼓的回宫，气鼓鼓的在寝宫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恍然想到答应叶微雨的事，便指使宝禄把纸笔准备好，用比平日里学习多了万分的认真花了半个时辰写写画画，捣鼓了一张看着像却不像施工图纸的图出来就直奔东宫去寻桓晔商讨对策。
日头渐渐长了，已经快申时末，金乌都尚未有西坠的迹象。
桓晔总算得了半晌清闲的日子，就在园中湖心亭里品茗下棋。
桓允在东宫来去自如，根本不需內侍通传。他穿过抄手游廊，找到桓晔，还未走近就大声嚷嚷，“阿兄，弟弟有事求你，你帮帮我。”
桓晔闻声抬头，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动作轻些。桓允这才注意到亭子里还有个小娘子窝在桌子的一角写课业。她当是遇到了难题，抓着毛笔举棋不定迟迟不能落下，抓耳挠腮都不得其法，憋红了那张圆乎乎的苹果小脸。
“裴知月啊裴知月，”桓允悄声过去看一眼她课本上的习题，便出言笑道，“莫不是你平日里上课都在神游天外吧？我都能信手拈来的题目，怎的你都不会？”
“殿下，他又欺负我。”裴知月幽幽的瞥了他一眼，不跟他正面冲突，而是瞪圆了杏眼，鼓着脸往桓晔那边倾了倾身子告状。
桓允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学聪明了。
裴知月跟他是自小就认识的交情了。她是裴国公二房家的嫡姑娘，行五。母亲是皇后的闺中密友，是以幼时她常常陪同母亲一道儿进宫给皇后请安，话话家常。
每回这时候，桓允就被打发着带明明比他还年长一岁的裴知月小娘子在宫里玩耍。
桓允向来只有被人照顾的，哪有照顾别人的？裴知月的接受能力比同龄的小孩要慢至少一倍，桓允拿着新奇的小玩具跟她演示如何玩的时候，她都眨巴这大眼睛愣头愣脑的看着你。几次三番后，桓允就没了耐心应付这个看上去呆呆的、不怎么聪明的小娘子了。
可裴知月是个傻的，把皇后和母亲给的“好好同小九玩”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他不带着她玩，她就寸步不离的跟着，被桓允嘲笑既不往心里去，也不同长辈多嘴，又傻又实诚。
裴家姑娘众多，儿孙也不少，可老裴国公最放心不下的就五姑娘，担心她心智懵懂，往后若是嫁给不慈的婆家不能自处。在病入膏肓之时，他感念自己大限将至，就将年轻时和先皇许下的做儿女亲家的约定告知家中诸人，还硬拖着一口气拿着信物进宫面圣请嘉元帝给他的五孙女儿配个好姻缘。
就在嘉元帝绞尽脑汁的筛选朝中众臣谁家的郎君可配裴知月时，竟不想太子桓晔自告奋勇愿为夫君分忧。

第11章
他道，“父皇，儿臣近日在与朝臣议事时，偶然听得他们谈论自己儿女议亲遭遇的不顺，才得知民间婚嫁对配偶所设的条件犹为严苛。太胖或太瘦，不允；太高或太矮，不允；面黑，不允；为人不甚机敏，不允；有才能却长相不佳仍不允，其间种种，不一而足。贵族世家于配偶的选择上素来比常人多有优势，若是长此以往，普通百姓只能与容貌难堪，才智低下的人结亲，于国于民的弊处之大，不必深究便有所结论。”
“裴家小娘子天资愚钝，空有其貌而无其才，为众人嫌弃。皇家作为天下人的表率，为了杜绝这种不正之风，应当以身作则。适逢儿臣尚未婚配，故愿求娶裴氏知月，以开先例。”
嘉元帝原意预备为桓晔定一门家族有力的亲事。现下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的小九九，他作为父亲又如何不能察觉？裴家人丁兴旺，年长的在朝中稳步上升，年幼的几个子侄也大有前途，裴知月又是桓晔的心仪之人，两相权衡下来，嘉元帝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自此，桓晔得偿所愿很快就与裴知月定了亲，只待她从太学完成学业后成婚。
桓允每回见到裴知月，他二人都会斗一斗气，跟垂髫小儿无甚差别。
桓晔对自己未来太子妃的主动亲近很是受用，当下就肃了脸色对桓允道，“你若是自己学有所成对旁人偶尔说三道四我尚能理解，如若不然，就闭紧你的嘴巴。”
桓允不仅没有闭嘴，反而继续叨叨，“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阿兄你真的不担心吗？这丫头都在外舍学习了两年还没能升入内舍。所以阿兄你得了空就不要紧盯着弟弟了，还是指导指导我未来的嫂嫂吧！”
桓晔搁下棋子，斜睨他一眼，转而把裴知月的课本拿过来，蹙眉轻声念道，“以‘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作题写文，这不是前几日不是才同你讲过？”
裴知月低垂了脑袋，手上抠着毛笔杆上刻字的凹陷，支支吾吾道，“不记得如何破题了。”
“过来，我今日再讲一遍，下次若还是如此，就罚抄五十遍。”
方才桓允过来的时候走得太急，突然觉得心口憋闷不畅快，又见桓晔不便听他说事，就自行去了湖边空置的一叶小舟上坐着垂钓。
直至日头西落，余晖洒下来，湖面波光曳曳，一片金黄。
小舟上放着的鱼竿是直钩，以至于桓允钓了半个时辰一条鱼的影子都没摸着。天色渐渐晚了，他回头去看亭中的桓晔二人，似是题目讲到了结尾，依稀能辩出裴知月如释重负的表情。
于是，桓允就唤了內侍把小舟摇过去。
“阿兄，现下可有时间听弟弟我说话了？”
“此处光线不好，进殿内去写。”桓晔对裴知月说，转而又问桓允，“需要我帮何事？”
桓允把图纸从胸口掏出来，简明扼要的说明了原由，“阿不想开书局的分店，可现在的经营状况不允许，弟弟就想着是否有什么法子改善书局的现状，就画了这么个图给阿兄看看是否可行。”
博雅书局在卞梁的名声乍起，桓晔还是有所耳闻的，听桓允如是说，便把图纸接过来，“你想将书局一分为二，一面做卖书的营生，一面做茶室？”
桓允四书五经学得不怎么样，绘画还是有几分天赋的，是以桓晔一看就知道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是啊，京中的茶馆很多，可都是单独经营，如果我把茶馆和书局结合起来，既可以喝茶还能看书，世人又好风雅，茶香和墨香同品，岂不美哉？”
桓晔笑道，“你整日不务正业，点子却不少。我认为可行还不算，要叶家表妹同意才可。”
“阿不自然会同意的。”桓允道，“到时阿兄你可得借我几个能干的匠人将书局好生改造一番。”
“没问题。”
......
到了第二日上午，叶微雨正临窗习字，听得绿萝说叶南海已经梳洗用膳完毕，此时正前往去书房的路上，她本昨夜就打算同叶南海话话家常，可奈何其与友人同饮，酒兴正酣，归家时已是半夜了。
当下叶微雨就搁下手中的狼毫，绿萝见状，赶紧将披帛给她搭在肩上，主仆二人这才提步出去。
大周贵族多讲究府中园林的精致秀美，故而在打理时就参考了南方园林的特点，假山、活水、亭台楼榭合理安排，巧妙布置，力求园中处处都是景色。
不辞院距离正院不远，穿过垂花门走过游廊再进入一道月洞方进入院中。
叶南海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不然，而是单独成栋的小楼，楼前有一汪池水，被匠人巧夺天工的手艺做了假山景观，沿着山石间的窄梯还可到山顶上小憩。
小楼门梁上挂有一个匾额，上书“苦雨斋”三字，名出文学家苏轼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中“苦雨终风也解晴”句。
叶微雨提裙信步而入。
一楼是会客小厅，她沿着旋梯直上二楼，门口处有叶南海的长随侍立。
“爹爹。”
叶南海身穿道袍，发髻上随意的簪了木簪，年过三旬却因保养得宜，脸上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
当年他参加科考时，若论殿试成绩堪堪排上第四名。但嘉元帝认为他有潘安之貌，就御笔点其为探花郎。
后来进士及第的士子打马游街御街之上时。城中年轻女子纷纷涌进街道两边的铺肆里，冲着叶南海满楼红袖招，亏得国朝没有“榜下捉婿”的习俗，否则定会引得百家哄抢。
叶南海此时站在宽大的桌案前信笔而书，笔下如注，待得落下最后一笔收尾，他方才抬头看向叶微雨，笑道，“乖囡，快过来看爹爹的新作。”
原本叶南海从前也是随齐朦唤叶微雨小名的，就是后来去了杭州被当地人感染了吴语便再未改口了。
叶微雨依言，莲步轻移至桌案前，将叶南海的文章细细默读一番，文章的内容并不高深，不过就是闲情小记，半晌方道，“爹爹的文章以炉火纯青至极，女儿未有缪见。”
国朝开国之初，就有当时的首辅又是大文学家孔璋再前朝“古文运动”的基础上对现行的行文习惯动手改进。
在“古文运动”前，士人好写骈文，因其讲求对仗工整，声律协调，所以特别适用于章表奏册的宣读。但又因为骈文重对偶和用典，容易犯辞藻堆砌，意少词多的错误，于书写上多有不便。于是就有文学大家发动了文体改革运动，后来又借孔璋之手，使得骈文愈加文从字顺，本朝称此类文体为“四六文”，有“骈四俪六”之说。
朝中于文学上颇有造诣的官员众多，但年轻一代以叶南海最为突出，诗词歌赋均信手拈来，又是作文好手，遑论散文，骈文都不在话下。尤其是“四六文”，得孔璋的影响最多，又加入自己的风格，简洁不失华丽，沉稳而又略带飘渺，用典流畅自然，鲜见雕琢的痕迹，凭借这些，叶南海已然成为当世大家，故而，便是叶微雨多有挑剔，对着叶南海的文章也是说不出什么来的，反而还有心求回去研读学习。
叶南海闻言不甚赞同，指着一处道，“你看我在此处用了《文心雕龙.原道》中的句子，乍然觉得与文中上下所表现的情感无异，若是细细推敲就会发现，我本意在记生活中的些许小事，或许有许多哲理蕴含其中，但用这个句子就拔高了文章整体的立意，但实则我所写的东西却撑不起来。”
“你年岁尚小，于作文还有很多需要精进之处，没有看出来也无妨。”
叶微雨认同的点点头，“是女儿眼拙了。”
片刻，她说起正事，“爹爹，你可还记得返回汴京之时，与我们同行的梅湘表姐？”
“尚有几分印象，怎么？”叶南海提笔沉思，是否要将那句话删去还是另写一句，因此答得很是随意。
“梅姐姐遭遇不幸，昨日到得府中，允我们收留她几日，女儿便自作主张的同意了。”
“嗯。”叶南海不以为意道，“你心中有成算便好。”
叶微雨就知道是这样，自娘亲去后，爹爹愈发寄情山水而不再愿意将心思过多的放在人事上了。
“苦雨斋”的实际用处其实是个藏书楼，这里面的藏书颇丰，千年前的竹简，数百年前的文学巨著的孤拓本，甚至部分古籍的原本皆有。
叶微雨自书架上选了一本毛氏所注的《诗经》拿在手里，突然想起一事觉得奇怪便问道，“爹爹，您回京多日，怎的还在家中未去户部上职？”
叶南海本以为自家女儿对读书写字之外的事情都无甚兴趣，却不妨她还有心自己到任的琐事，拿笔的手顿住，片刻才道，“老师惜我一路舟车劳顿，特嘱咐可好生休息几日再去衙门上职。”
现任的户部尚书张在仁是叶南海昔日在太学时读书时的主讲博士，师生二人感情甚笃。故叶南海到老师府中拜访时就说，“学生离家太久，对汴京风物已感陌生，故而求老师多宽限些时日让学生好生体验城中景色再到衙门当职，不知老师允否？”
当然，实话是不可能告诉叶微雨的。

第12章
太学开学这日，飘着靡靡细雨，雨丝润物无声在空中结成了蒙蒙的雨雾，景物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叶微雨脚踩木屐小心的迈着步子走在前面。流月撑着油纸伞，臂上挎着她的书袋紧跟其后。
齐殊元人小腿短，步子不大，由绿萝拉着落后几步走的不甚顺畅。
待到得门房，叶微雨停步回身看过去，缓声道，“地上落满青苔，仔细脚下。”
齐殊元前两日已经进了蒙学馆读书，眼下尚还有些不适应。若是晴天还好，可是就连雨天都要去上课，他一早起来心情很是郁郁，小嘴一直撇着，可碍于叶微雨的威严都没敢说出心里的想法。
现下地湿路滑终是忍不住，他的两只大眼睛包着一泡亮晶晶的眼泪，哇哇大声道，“阿姐！天上下雨，路又好难走，阿元不想去学馆！”
早膳有他喜欢的玫瑰馅儿浮圆子，齐殊元都兴致寥寥只用了两颗，不经意地看向屋外雨幕时，还学着大人长吁短叹，心事重重的模样，叶微雨又怎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不去上学是断然不可能的，因为下雨就想告假不去学习也是万万不能的。
在齐殊元上蒙学前，叶南海给他领了个年龄只有七、八岁却能识文断字的小书童回来。许是在乡下长大，又时常做农活的缘故，手上有点力气，听闻小公子不愿意淌着雨水走路，笏生便说，“我有力气，可以背着你走。”
叶微雨摇头，“让他自己走吧，不过是不想上课找的借口而已。”
被阿姐一眼识破心里拨的小算盘，齐殊元立即就耷拉了脑袋，嘴巴撅的可以挂上一把油壶，而且他心里实在太难过了，一边走，眼泪珠子一边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小模样别提有多可怜。
太学外舍的学舍同齐殊元就读的蒙学馆在一条道儿上，所以两人就乘坐同一辆马车去上学。
叶家的马车讲究却不铺张，以青黑色为主，低调又内敛。
赶车的是世代都在叶家为仆的家仆，陈叔。
他一把将齐殊元抱上去，预备等姑娘上车后就立即打马启程。学舍外的巷子很窄，只能同时过两辆马车，若是走得晚了，又是雨天，恐怕会被堵在巷口不得进出也未可知。
马车“嗒嗒”的走出浣花巷，正要转弯，却被自皇城方向来的带有东宫标识的马车给拦住了去路。
陈叔自觉拉缰让路，却不想那车不仅没走，还从车厢里钻出一个清秀内侍，宝禄。
宝禄回身再度掀开车帘，桓允才半探着身子出来冲叶家的马车招呼，“阿不，你在里面吗？”
陈叔初初以为是东宫太子出行，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活祖宗，当下就要行大礼，桓允虚摆了一下手就不再搭理，而是继续隔着车窗对叶微雨说话，“阿不，你倒是说句话呀！”
“找我何事？”叶微雨以为他有急事，否则断不会雨天出宫，可听闻他的语气又不像，转而素手轻掀车窗帘子，对上他如玉的脸问道，“春寒料峭的，你随意外出就不怕着了风？”
几年没见，她却是晓得的，他如今的身子比当年在蜀中时不知好了多少，可见他仍药石不断，想必还得处处小心才是。
“不过一点毛毛细雨而已。”他意气洋洋的扯了扯肩上镶毛边的狐皮斗篷，道，“我可不是无事瞎逛，而是从今日起我便同你一样，都是太学生了。”
国朝初年，皇室子弟除宗亲入国子监学习外，皆在宫中设学堂，由名师单独授业，并不与一般贵胄或平头百姓一同进学，后来逐渐不设此限，但为以示差别，仍沿袭旧例。所以开国至今150年，还从未有皇子进过太学读书的。
因而叶微雨听到的第一反应就觉得他在说笑。姑且不论桓允是言出必行的人，就说他每日奔波皇城和太学之间多有劳累，于他的身体休养诸多不利，仅凭这一点，太子都不会同意他任性妄为。
见她满脸怀疑，桓允好脾气的解释，“我说的自然是真的，否则阿兄也不会拨人护送我了。”
他的马车后面，还有十二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宫羽卫严阵以待。
九皇子羸弱，早年又走失民间，嘉元帝恐其寿数不长，又意在护其周全，便违制特设12亲卫随侍左右，由太子手下的卫队长管理。
他又继续催促，“阿不，我的马车宽敞，你到我这儿来。”
因太学有规定，不住宿的学生不可带仆从进学舍侍奉，但是侍女家仆在学舍外等候总是允许的，所以叶微雨就只带了流月一人，只是她照顾稚龄小童不如绿萝周到，笏生自己都还是小孩子需要人照顾，叶微雨自然不可能将齐姝元丢下，当下她便催促陈叔道，“不了，快走吧，否则该误了时辰。”
桓允不允，“你那马车比我父皇养鸟的笼子大不了多少，坐在里面多憋屈，我特意绕了远路过来接你，你竟不愿意领情？”
见她仍安然不动，还有撒手欲走的趋势，只得泄气道，“也好，那本殿下就将就将就去你那鸟笼子般大小的马车里挤一挤了。可我近日觉得心口疼，时常还伴有呼吸不顺畅的症状，就是不知在人多的地方会不会受得住…”
这一招以退为进很是有用，果不其然叶微雨淡然的神色动了动，道，“我过去，阿元同我一道。”
因着桓允的授业恩师同样也是太学祭酒陈均道听闻其欲入太学求学，便如桓晔所料对嘉元帝进“谗言”道，“便是微臣徇私允了九皇子不必通过入学考核顺利进入太学，可周遭满腹经纶者众，怕是以他所学定会跟不上旁人的进度，只怕到时候让圣上，让太子颜面难存…”
嘉元帝对陈均道的话深以为然，于是在学业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桓允被他的父皇勒令且派人时刻紧盯着临时抱佛脚数日才得以解脱。
在这期间，他连叶微雨的头发丝儿都没见到，想念得紧，有很多话想跟她说，自然就不愿意齐殊元这个小拖油瓶也在场。可若是他不同意，阿不就不会过来了，当下他勉为其难道，“好吧，本殿下大度，就让这眼泪鼻涕泡都还挂在脸上的无齿小儿享受一回皇家待遇。”
......
外舍学舍距离皇城很近，就设在大内背后偏北的位置，与开宝寺相邻，远离市井喧嚣，每日伴着晨钟暮鼓上课下学，环境甚是清幽。
待到得学舍附近时，雨已经停了。
还未靠近巷子口，就已经远远见到装潢不一，且带了各家家族徽记的马车排队停放。虽说桓允未设皇子仪仗出行，但有十二亲卫开道已别无二致。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学舍大门方才停下。
外舍每年只招生员200，四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子女可免试入学。余下名额则由太学出题试士，择优录取。可不知从哪朝起，有世家子弟不愿走此捷径，而意在与他人同场竞技通过入学考核取得就读资格。再一再二再三，后世之人争相效仿，也就导致了普通人家的子弟入学名额大大缩减。
举目看去，周围多是送学子入学的各家亲眷和仆从。开封府下辖县乡考取太学生员资格，只身背着被褥用具前来报道的寒门学子的身影却是寥寥。
皇家亲临太学多是去上舍，还从未有过皇子仪仗驾临外舍的情景。而且汴梁城中百姓多听闻九皇子有十二亲卫，却甚少亲眼所见，故而当下便驻足一探究竟。
桓允下车后，早有学官整衣戴冠垂首相迎，他意兴阑珊的挥退众人而后回身等叶微雨下来。
此前在入学考核中，叶微雨就已经以榜首之姿的身份被录取。
在大门处设桌做学生身份辑录的学官一见她的名字便赞到，“有乃父之风。”
当年叶南海也是叱咤太学成绩榜榜首五年，若不是他春闱时得了风寒，状元的称号花落谁家就不一定了。
做好学籍登录，叶微雨和桓允便踏过门槛入内去找自己分配到的斋舍。
太学采取分斋教学的方法，将各个学生打乱分为每斋三十人。
叶微雨他们到的时间稍晚了些，却仍有不少学子簇拥在廊檐下看分斋的红榜。他们多数都身着绫罗绸缎，打扮讲究，可以看出不是出生勋贵就是富贾之家。所以一见到披甲带刀的羽卫就知道是九皇子亲至，原本还闹闹喳喳的少年们，生怕惹恼了脾气阴晴不定的九殿下而立马如秋后的蝉虫，噤声不敢说话了。
桓允本就生得出众，皇家子弟又气度不凡，他虽说眼高于顶，可那睥睨不将等闲之人放在眼里的矜贵模样却又惹得在场的少女频频暗自打量。
在场的就有沉不住气的小姑娘扯了扯旁边之人的袖子，悄声道，“他就是九皇子啊！比太子殿下生得还好，我以前竟一次都未见过呢。”
被拉扯袖子的姑娘正是那日在樊楼见过的阮静姝，只见她眼下全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仿若眼前所见都不是真实的而是置身梦中一般，好友同她说了些什么，也一字未听入耳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清芷送的营养液！

第13章
叶微雨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而后问桓允，“你在哪间斋舍？”
为了以示区分，三十个斋舍俱被命名，她自己就被分在“治事斋”。一个学斋只有三十人，很容易就快速掠完，却没有看到桓允的名字，叶微雨便问他。
桓允从未想过会不跟她在一处学习，听得她问，才眉尖一挑，去看治事斋的生员都有哪些，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从头到尾看来看去愣是没找到自己的大名，眉心一蹙就要唤宝禄去寻了学正过来理论，只一转眼眉头又放松下来，对着叶微雨露出不甚在意的笑，“管他在哪个斋呢？反正我与你一处就是了。”
说罢，便拉着她去看斋舍的环境。
叶微雨斜睨他，知道他又要胡来，不甚赞同道，“学院重地，你可不能由着性子行事。”
“阿不，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不知轻重之人？”他摇头晃脑道，“罢了罢了，谁让你小小年纪就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平日里最喜管教人呢。”
“也就是我宰相气度不与你计较，否则日日都被你说上一说，还不得怄死？”
“你少胡吣‘死’字！没轻没重的！”叶微雨经历多了亲人相继去世的惨事，面上不显却最是忌讳这个字，他身子不好，担心他嘴上没个轻重一语成谶，他说罢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见她面色发白，脸上是鲜见的肃整神情，桓允心知她杯弓蛇影，却也嘲笑不得，只又在嘴角挂上纨绔不可一世的笑，“阿不如此看重我，我自然要长长久久的粘着你啊！”
两人说话间就穿过开阔的前院来到后面学生日常读书的斋舍。
大周朝廷重视国民教育发展，每年在各地官学都会投入大笔银钱用于太学生的读书食住。
凡是取得生员资格的学子，在太学求学期间，不仅为其提供免费住宿和统一制式的学子服，还会每月补贴银钱用于饭食。
学院里设有公共的饭堂，可凭入学时发放的类似腰牌的身份证明免费在里面用一日三餐。
这一举措大大的减轻了出生贫寒的学子的生活负担。国朝本就鼓励科举，若是从太学上舍以优异的考核成绩毕业，还可获得礼部给出的免试科举的资格。两项政策结合下，那些想要凭借科考鲤鱼跃龙门改变命运的寒门就更一门心思的想要进入太学了，只是到底名额有限。
外舍每年取200人，其中有半数还是官宦子弟，是以学斋设有7间，却不是单单分布在一处。而是凭着大周人雅致的审美情趣错落而建，期间亭台假山活水，竹林花丛小径相映成趣，背后还有开宝寺所在的檀香山做衬，景色绝佳，使得这里实在是读书求学问的好去处。
“治事斋”前面有一丛竹林，竹影倒映在墙上，风吹竹叶动、影动，还伴有“沙沙”的声音，很是有趣。
斋舍内里也是宽敞明亮，整齐的摆放着三十张条桌，为了锻炼考验学子的心性，未设座椅而是用旧法，盘腿而坐的形式。窗格很大，花草虽多却完全不影响光线进入室内，反而雕花木窗因为植物的点缀，更显意境。
粗粗打量下来，虽比不得家中书房的陈设，但也算讲究，叶微雨总体来说还比较满意。
至于在斋舍内如何坐，自然就是依据考核成绩的好坏自行选择位置了。
叶微雨既不想太前，也不愿太后，就选了居中的位置，桓允见状，立马指使宝禄将她右手边的位置占为己有。
“你…”叶微雨欲言又止，组织好语言才道，“你不是答应我会循规蹈矩吗？”
那桌上已经摆了纸张都起了毛边的《荀子》，分明此前已经有人将这个位置选了，可桓允不仅明目张胆的无视，还将那书直接扔到后面一张桌上，行径颇为霸道。
“如果书可以像人一般，能走能思考，那我姑且就承认它可以有占座的资格，若不是，那本就是死物，又如何能做的了人的主？”他一番强词夺理说的叶微雨都要被他哄骗了去，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正巧这时因事外出的书主人返回，瑟缩的看着桓允，尝试着想要同他说白一番，可碍于他的皇子之尊话到嘴边都不敢说不出口。
桓允高扬着脑袋，凤目轻瞥他，在这般施压的眼神下，那衣着简朴的怯懦少年竟畏畏缩缩的开口了，“殿…殿下，这…这…原是小…小人的位置。”
“哦，那现在已经归本殿下了。”
叶微雨扯住他，眼神示意，“不可仗势欺人。”
桓允却不以为然，不就是跟他换个座儿至于做出受了万般委屈的模样吗？他杵着坚决不肯让步，那简朴少年似是觉得叶微雨能镇住桓允，便使了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本就是桓允理亏，叶微雨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维玉。”
“维玉”是桓允的表字。
古时男子“二十冠而字”，到大周朝，虽说年轻男子还是二十周岁行“加冠礼”，但十八岁便可由德高望重的长辈为其取表字以示成年。
到了桓允这里，就成了例外。
他初到蜀中叶家，对陌生环境及人的警惕让他缄口不言似是失忆不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时间久了些才开尊口恍然说出一个“宁”字。
彼时秋意正浓，府衙后面的小花园里的百年银杏落叶铺了满地。叶南海坐在石桌前怀里抱着叶微雨陪她读《诗经》，桓允则坐在他们对面的石凳上听。
正好读到《大雅&#183;公刘》“何以舟之，维玉及瑶”句，叶南海忽地想到桓允还未有姓名，端其容貌如玉，便道，“不知取名为‘瓒’如何？这表字嘛，便可用‘维玉’二字，只你年岁尚小，倒是可将表字用作小名称呼。”
“且‘维玉’与我儿‘微雨’谐音，方显一家亲昵。”
“微雨”这名来得甚是随意，只因叶微雨出生于暮春，又是细雨绵绵之时，恰好那天叶南海读到五柳先生的《读山海经》“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叶微雨的名字就这么被定下来。
未被桓晔接回宫之前，叶家诸人都是以“维玉”来称呼桓允的，只后来知道他皇子的身份，为了避嫌便不再提起。
现下叶微雨一时不察，倒像从前一般随意的喊出口，她募地愣住，桓允听在耳里却是相当舒心的，想着既然叶微雨不喜自己抢占他人的座位，那便罢了呗。
他眉眼动了动就要使唤宝禄把扔到别处的那卷破书给捡回来，眼风一瞥便看到从斋舍外又进来几个学子，谈笑很是熟稔活络。
那几人是朝中大臣的子侄，每逢宫中摆宴，他们都随长辈入宫觐见，自然是认得桓允的。
见桓允在此，他们当下就弓腰作揖行了大礼。
纨绔也分很多种，像桓允这样身份、地位都凌驾于众纨绔之上的顶级纨绔甚是不喜其他纨绔，不巧，眼前几人正处于他眼神都不想给的行列。
所以，桓允对他们的行礼视若无睹不欲理会，只是他却不经意在其中看到了傅明砚，这个他不知道姓名的登徒子，只在心里轻视的呼其为“铜臭小子”。
同那些个不入眼的纨绔厮混在一起，料定也不是什么好鸟！桓允暗道。
傅明砚不与那几个往一处走，而是辞别了他们，往桓允他们的方向走来，泰然自若的在叶微雨选定位置的左边撩袍坐下。
桓允登时如临大敌，这家伙前段时日在阿不家的书局就对她语出轻佻，而今大喇喇的与之相隔不过尺寸之间，那还了得！
他回头又瞥向那简朴少年，道，“你不用啰嗦了，识相的就赶紧另寻他处。”
叶微雨闻言趁其他人不觉轻轻揪了他一下，他也无动于衷，便气恼得自行坐下不再管他如何跟人攀扯。
那简朴少年见被自己寄予希望的叶微雨都撒手不再管此事，心底莫名地却涌上一股不畏强权的勇气，大声对桓允道，“殿下，即便您身为皇子也不该强人所难，否则您就是为天下人表率的圣上蒙羞！为太子蒙羞！”
国朝政/治环境宽松，士人议政自由，从而使得读书人不屈的脊梁愈发宁折不弯。他说的义正言辞，掷地有声的，桓允瞅着若是他日后能出人头地，去御史台倒是可堪其用。
只是，不管他以后如何，眼下这小子竟当众训责于他，还拉出父皇，阿兄做挡箭牌，可不是活腻歪了？
不等桓允有所动作，少年洪亮的声音却把在学官陪同下视察外舍各处的祭酒陈均道给引了过来。
陈均道以年逾古稀，眉眼清亮，须白发花，神采奕奕，身形瘦削却走路稳健。他不仅是桓允的老师，还是翰林大学士，就连嘉元帝都要礼待三分，故而其虽为臣子，可因他对桓允身负教导之责，还是能对他说上一二的。
他眼风扫过在场的几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这任性妄为的九皇子作下的果，当即便道，“殿下，每位学子居于何斋学习，此前早已做好划分，断不可任意更改。”
“哦。”桓允半晌才闷闷的应了一句，须臾之间，面色看上去却不知为何与方才差了许多。
他忽而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抓在宝禄的小臂上，语出艰难道，“宝禄，扶我到安静的地方。”

第14章
桓允突发异常，护在门外的羽卫尽数亮刀冲进来，其他无辜学子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殿下！”宝禄急得面白发汗，神色惊慌手下却是小心翼翼掌着桓允让他借力，六神无主间看向叶微雨乞求她能拿个主意。
叶微雨早已闻声站起来，凑近桓允去探看他的面色。只见此时他双眼紧闭，扶额的手又转而捂着胸口痛苦不堪。见状，她不由得秀眉拢蹙，目露忧色，心中担心不已。绕是如此，她仍是转身镇定地对陈均道道，“劳烦祭酒为九殿下安置一个稳妥舒适的屋子能让他静心。”
“这是自然。”陈均道急道，说罢他又温声对十二羽卫拱手道，“此间并无歹人对殿下不利，还烦请各位将佩剑收好，以免误伤无辜。”
陈均道经历风雨数十年，仍被桓允突然发病吓得心眼狂跳，只因为九皇子这些年除了面上比常人虚弱一些，倒也无甚差别。据说他尚在先皇后腹中时就已经伤了根本，可圣上对小儿子的真实病情捂的严实，又有专人料理他的身子，外人自然不得而知具体情况如何。
因此陈均道不敢慢待，赶紧将桓允小心安排到自己在外舍歇息的房舍内，本想着人先就近请了大夫给他先瞧着，可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十二羽卫中的一个就快马将太医院的院正段启轩给带了过来。
太学外舍与皇城的位置相隔很近，段启轩本在药房炼制新药，可事急从权，他被羽卫带走的时候手里拿着的草药此刻都还抓在手里，高头大马又一路狂奔，吹得老人家头发，衣衫都是凌乱不整的，很是风尘仆仆。
段启轩这些年深受九皇子的“磋磨”，可他秉着“在其位谋其职”的责任感和“医者父母心”的道德感，一直殚精竭虑地变着法子为其调养，以至于他一听说桓允不好，气都没喘匀就探手搭脉。
桓允躺在屋内一方软榻上，人虽不清醒，可手却遵从着内心紧紧攥着叶微雨的不放。
段启轩年纪大了，对小儿女家之间的亲昵难免有点面皮薄，他假意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的脸热。
叶微雨自然也注意到他的窘态，欲把手抽回可桓允抓得紧，愣是没扯出来，他这手劲与他虚弱无力的表现可谓是判若两人。
段启轩探了桓允的眼口鼻息后，面露狐疑之色，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想，他再次探手给把脉。桓允的脉相虽仍是显病弱之相，可与平日无甚差别，九皇子紧捂胸口分明说明是内脏有疾，可脉相却并未在这方面有所显示。
屋内还留有宝禄，陈均道两人，几人屏气凝神的等待他的诊断结果。
而段启轩没有说，只若有所思的捋了捋银白的山羊胡，对随后赶来的药童道，“取银针来。”
药童自包袱里取出针袋，段启轩将其中一根针细细消毒之后扎入桓允手上的某一处穴位，然后静待其反应。
良久，桓允的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哑声唤道，“阿不。”他眼睛转了转，而后看向段启轩，“段老头，你又来了。”
“现下感觉如何？”叶微雨温声询问他。
她这春风化雨，面带关切的模样，让桓允的心情很是愉悦，心都跟着发软，似模似样的点头，“嗯，比方才好受多了。”
“殿下。”小心肝都要被磨没了的宝禄眼含热泪的小心问道，“殿下可要喝点热水？”
不等桓允回到，叶微雨道，“端一杯过来。”
见桓允转醒，陈均道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他上前一步躬身对其赔罪，“殿下，您无甚大碍老臣便安心了，若您有个三长两短，老臣难辞其咎。”
桓允以手掩唇咳嗽了几声，道，“现下你可看明白了，若是本殿下心气儿不顺了就会犯病，日后怕还是要祭酒你多多看顾了。”
陈均道心思一转便知道他意有所指之处，若先前还坚持桓允要安分守己，现下就只觉得他只要身体无事，便是将太学的屋顶掀翻了也自有圣上拨银子维修，否则这小祖宗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年事已高没几天好活了，就怕连累了家中后辈被皇室责难，继而嘴上便道，“殿下只要适可而止，旁的事就随您心意吧。”
桓允往常上课隔三差五的不见人影，他只道其顽劣不堪，朽木难雕，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被他下套的一天。
段启轩端坐一旁，就静静的看着桓允表演。
陈均道还有别的事要忙，桓允又已无恙，他未久留就告辞先离开了。
等人走了，段启轩才老神在在道，“殿下，以后还是莫要装怪吓唬人了。”
叶微雨虽心觉有异，但眼下被证实桓允在做戏，她不恼反而还对他牵唇浅笑。
她甚少有笑靥的时候，可桓允看在眼里只暗道糟糕，为了好好解释与她听，就把段启轩哄了出去。
“阿不...我认真将缘由说与你听，你可答应？”
叶微雨并未答话，而是无声冷笑，并且把自己的手从桓允掌心里抽回来，竟是一刻也不想与他待在一处的样子，提裙便往外走。
桓允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心下大乱，恨不得立马就使人将段启轩追回来好好罚上一罚方能解气。
他赶紧从榻上翻身起来去追人。
叶微雨脚程不快，堪堪走到房门就被拦住，桓允急急解释，“陈均道那老学究仗着自己多读了几本书板正的很，我不做戏做得像些，他才不会任我便宜行事！我又怎能与阿不你同在一间斋舍呢！”
叶微雨冷眼看他，只觉得两人在这件事上的着眼点大相径庭，多说也是无益，当下就拂开他拦自己的手，还是转身欲走。
桓允自然不依，干脆把门堵了让她进退不得。
祭酒的歇脚处是一个独院，两人僵持间，有人高呼着走了进来，“殿下！九殿下！”
来的是时常与桓允混在一处走猫逗狗的好友，一位是太子太傅家行七的小孙儿卫褚，另一个则是裴知月的胞弟，裴知行。这两人俱生得唇红齿白，俊俏非常，又着一身鲜衣，更显得神情恣意飞扬，少年风流。
桓允的注意力被这两人引去些许，叶微雨趁他不备，将人撇开便自行离去。
那二人私下同桓允相处少有顾忌，见他们一来便溜走一个美娇娥，将桓允拦下调笑道，“还未下马就听闻我们九殿下发病的消息，道是甚是危险，我兄弟二人连入学的章程都没走就匆忙跑过来看你，没成想你温香软玉在手好不快活！”
若不是他们突然进来，指不定自己哄哄阿不她也许就不那么气了，可眼下还被他们耽搁，指不定什么时候他才会被原谅！
桓允气极冲他们恼道，“你少乌七八糟的胡吣！那是我家阿不！休要说那等不三不四的话来，没得辱没了她的名声。”
卫褚和裴知行对视一眼，了然道，“原来她就是叶侍郎家的小娘子啊！”说着，他还啧啧两声赞道，“祖父前两日与同僚闲谈，说到今春太学新进的生员，得知魁首是叶侍郎的独女，一时好奇就将她入学考核的文章得来一看，回到家中便日日对我们几个小辈耳提面命要向叶小娘子学习。今日得见其本人，她不仅文采了得，周身的气度也是斐然啊！”
“殿下啊殿下，你平日里读书作文不行，可是找媳妇儿的眼光还是很妙的嘛！”
桓允被卫褚的一番话夸得飘飘然，待听到“媳妇儿”三个字的时候，脸上还不自觉的飘起莫名的红晕，他不自在的眼神左右飘忽几下，才轻斥道，“我与阿不尚未定亲，若是她知道你在背后胡诌，你让她如何自处，而我定又得不到她的好脸。”
他俩从未见过这般善解人意的桓允，裴知行不置信的带着笑眼看他，“竟不想我们金尊玉贵的九皇子也能有与人着想的一天。”说罢，他迟疑道，“可叶小娘又是太皇太后的曾外孙女，老祖宗血脉凋零，怕是会为其觅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吧！”
卫褚听了，与裴知行笑到一处，能让九殿下吃瘪让他两人觉得很是畅快。
“裴知行，”桓允突然阴测测的唤他的名字，“本殿下恍然记起你去岁为了给那险些陷落风尘的小娘子赎身，而把老国公赠予的玉佩当给本殿下换银钱的事，你父亲定然不知吧？”
“嗯，今日回宫本殿怕是得去父皇那里逛上一逛，给裴尚书说说他家年方十四的幼子是如何‘救风尘’的英勇事迹。”
裴知行闻言如遭重击，大呼一声惨然道，“殿下！小的错了！您胸怀宽广，定不要与我等无知小人计较啊！这样只会辱没了您的身份！”
“宝禄，”桓允见他叫的一声惨过一声，心情颇好的对宝禄道，“今日回去就把裴小公子的玉佩拿出来，在他把银子还清之前，我要日日佩戴。”
“不要啊殿下！我爹若是知道会杀了我的！到时您就要失去一个得力的狐朋狗友了！”裴知行就差给桓允跪下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就是去年冬在御街上偶遇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娘子被人追打，他一时起了恻隐之心想要救人于困境，细问之下才晓得，给这小娘赎身的银子就得花不少钱。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又不能明目张胆的让家人知道，就出了下策找桓允这大财主借钱。
他倒是爽快，可裴知行却不好意思，就把祖父赠的玉佩用作质押物放在桓允处，待还清银子再取回来。
一想到自己为了节省银两，每月的月钱分文不敢乱动，只能过蹭吃蹭喝的日子，他就苦从中来，“殿下，您有什么要求就提，只要不把这事让我爹知道，在下做牛做马都行。”
桓允右手食指点着下巴想了想，很是嫌弃道，“可别，你若是给我当牛做马了，回头你阿姐到我阿兄跟前告上一状，我还不得被你坑害了？”
眼下把叶微雨哄好才是大事，桓允便不再多逗留，而是领着宝禄往她离开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施针这类的治病方式应该是在无菌环境下进行，还有看病啥的都是胡诌的，不过为了剧情需要，我就瞎写了，见谅见谅。

第15章
外舍的区域规划很是分明，听学上课的斋舍居南面的位置；用于上骑射课或是打马球的演武场居东面；学习琴棋书画等技艺以及兼任阅览室作用的藏书阁在西面，而学子寝居的住处则位于北面。虽然这些区域各自分开，可又因为园林式的布局若有似无的连接在一起。
宿舍是生员课余最主要的活动地点，为此范围也就扩大了很多，并且还人为的凿了一汪湖泊将其与其他区域隔开来，大大的保证了它的私/密性。
每到春日，湖泊两岸既有杨柳依依又有落英缤纷，每行数十步就有小巧精致的凉亭，供学子闲暇时在其中读书习字，修生养性。
学舍里有饭堂，朝廷也有太学生遑论出生如何俱应在其中用膳的要求。可出身金贵的勋贵子弟怎会愿意纡尊降贵同平民用同样的饭食？于是便有了着家仆送饭到学舍的先例，逐渐地就发展为每日还不到午时，学舍门外就有排着长队给自家姑娘、公子送饭的家仆等着下课敲钟的盛况。
因下午主讲博士就要开始授课，因而叶微雨晌午是不回家的。她带着被桓允欺骗的恼怒从祭酒歇脚的院子出来，就赶上流月提着食盒在四处寻她。
“阿元那里可送去了？”叶微雨她主仆二人在一处凉亭里坐下，此处隔着湖面就能望到生员宿舍。
大周重教育，只是贫困家庭多选择供男子读书参加科举，虽开国初也有女子入朝为官的事例，可在世人眼中女子相夫教子乃是正道，因而现下出入宿舍的也俱是男子。只湖边杏树枝干虬结蜿蜒到湖面之上，距离不过方寸的高度，和风徐徐，花瓣轻舞，但倒也将宿舍掩映多半，避免了叶微雨不经意就能瞥见他们进出宿舍的窘迫。
“小公子那里是老爷身边的张永送去的。”流月把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今日做了姑娘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姑娘可要多用一些。”
叶微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起来再轻咬一小口，细细咀嚼。莲藕虽不如西湖产的绵软香甜，可在这个时节能有现在这般杭州地道的口感已是不易，“没成想秦婶离开了杭州，做江南菜的手艺仍是纯熟不受影响。”
“今日奴婢去取菜，秦婶还在念叨她那身做菜的本事为了姑娘怎么着也不会荒废了的。”她一面吃着，流月一面用公筷为其布菜。
......
“殿下，殿下求求您先用膳吧，凉了再吃便失了药效了。”
另一边，宝禄提着食盒扑腾着追着桓允跑，嘴里还在苦口婆心，苦苦哀求他吃饭。
可桓允充耳不闻，脚步飞快的走在前头，那劲头压根就不像个沉珂入体的病人，而是还急道，“要你跟在身边愣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就眼睁睁的放阿不走了，以致于现在寻也寻不到！”
宝禄怨念的盯着他的后背腹诽，若我真强行将叶姑娘拦下，您又要斥责我不将姑娘放在眼里了。
桓允可担心叶微雨了，京城里这些高门贵族最是捧高踩低，阿不初来乍到，除了自己就没个相熟的人可亲近，若是被那些尖酸的小娘子欺辱了，她闷在心里不说可怎么办？
这样想着，他不仅走得愈发快，同时还东张西望的四处找寻她出现的去处。
“姑娘，奴婢好似听到了九殿下的声音。”流月微探了脖子循声张望，可眼前树影丛丛，不见其人。
“嗯。”叶微雨从桓允还在奶声奶气说话的时候就听他的声音，虽说现在有变，但少年的嗓音仍是纯净不暇，便是生气都如泉水碰撞，清冽入耳，因而她自然也是听到了的。
果不其然，不过须臾，桓允高挑的身量便出现在主仆二人眼中，身后还拖油瓶般跟着个惨兮兮的宝禄。
桓允分花拂柳而至，眼前景象乍然开阔，待见到叶微雨时更是眼中一亮，撩起紫色锦袍的下摆就走上凉亭在其身前坐下。
见叶微雨对自己视若无睹，心知她还在气自己装病的事，他当下就腆着脸凑近，“阿不，你的心情可有好上几分？”
叶微雨对他的有意讨好充耳不闻，只自顾自的拿勺子撇去鸡汤表面的油沫，再小小的喝了一口。
宝禄瞧着石桌上仍有空处，就把食盒放上去，将桓允的药膳拿出来一一摆好，心想有叶姑娘在，不怕殿下不吃，“殿下，您该用膳了。”
却不想未得到叶微雨一丝一毫注意力的桓允气性比方才还大，他紧蹙着眉头，神色也是一脸嫌恶的瞥过他从小吃到大的药膳，怒道，“不吃！都拿去扔了！”
宝禄闻言，哭丧着脸道，“殿下，这是按照太医新开的食单做的，您尝上一尝，兴许比以往的容易入口。”
“能有甚差别？左右都是些发苦的药材，换汤不换药而已。”桓允没好气道，说着轻瞥叶微雨的动作。
她还是将他当不存在一般的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忽而语气幽幽的，很是自怨自艾，“总归我这副破败的身子不被人放在眼里，与其吃那么多名贵的药材糟蹋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叶微雨听他如是说，眉眼动了动，终是把头抬起来，却是看向宝禄的，“宝禄，既然他不吃，你便拿去倒了，有的人自己都不顾念自己的好歹，旁的人又何苦为其忧心。”
“叶阿不你！”桓允想她不仅不关心自己还说些不入耳的话来刺激他就气得眉眼倒竖，突觉心口发梗，直痛得弯腰连连咳嗽，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宝禄见状心中大骇，扔了手里的筷子就去扶他，“殿下…”急得他眼泪花儿都出来了。
叶微雨听着他咳嗽声不似作假，不由心下也有些发紧，离了自己的位置半寸向他那边倾身，以手轻拍桓允的背，想要助他肺腑能通常些。
流月也道，“姑娘，奴婢手上有巧劲，用来顺背再好不过。”
叶微雨自知无甚腕力于桓允不过是杯水车薪，只得依了流月的，她转而又去观察桓允的面色。
到底是身体底子差，许是方才过来时走得太赶，加上又猛咳嗽，他此时脸色煞白，额角、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嘴唇一丝血色也无。
叶微雨见了心肝都在发颤，却小心的不敢再碰触他，“维玉…”
将梗着的那口气给发散了出来，桓允觉得好受了许多，就是咳得太用力，心口处还有点发疼，头也晕的厉害，他哑声吩咐宝禄，“把药丸子与我吃一颗。”
宝禄依言从小瓷瓶里倒了一颗药丸出来，让桓允和水吞了，紧张的看着他，“殿下，现下感觉可好些了？”
桓允借机往叶微雨那里靠了靠，才虚弱道，“好是好些了，可仍觉得浑身乏力，懒怠动弹。”
“让人送你回宫吧。”叶微雨微不可察的轻声叹气，水眸中隐隐闪动着忧色，“请太医细细诊治一番。”
有了前车之鉴，桓允知晓凡事不得太过，他本就是因为心气儿没接上才剧咳不止，根本不值得回宫去，因而他立马转口道，“或是没吃午膳的缘故…”
说着他更往叶微雨的身上偎了偎，“阿不，你喂我…”见叶微雨似有犹豫，他干脆威胁道，“否则我还是不吃，不过是饿死罢了。”
他老是把“死”字挂在嘴上，恼得叶微雨仍是不想理他，可想到幼时他一旦不合心意就闹脾气不吃饭，便担心他会故态复萌，因而只得无奈妥协，对宝禄道，“把碗筷给我。”
……
裴国公府的马车在学舍门前停下。
裴知月的侍女青柚率先掀开帘子下车，站在原地略等须臾都不见自家姑娘出来，她心中有数，重又掀开车帘对龟缩在里面的裴知月道，“姑娘，您再不走，可就要迟了。”
“奴婢打听过了，与您同样没能升舍的还有御史中丞家的公子，他已是第四年未能通过考核了。”
裴知月一身春衫襦裙，双丫髻上各簪一枚珍珠发簪，此刻正撑着脑袋蹲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听了青柚的话非但没能开怀反而更加愁云惨雾，鼓着嘴很是不情愿道，“你怎能将我同那刘乘相提并论？他整日里眠花宿柳，心思从未放在学习上过，没通过考核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我整日看书，还是过不了，岂不是更丢人了？”
自己作为长姐，竟然沦落到跟胞弟裴知行同室上课，裴知月以头抢地的心都有了。
不知是她时运不济还真是没有做学问的天赋，每到年末大试，她不是肚子疼不能集中写题就是因为太紧张，看到卷面上的题目只道似曾相识可就是不知从何写起，因此前两年的升舍考核她都是以惨淡的成绩黯然收场。
“姑娘!”青柚见她仍是稳坐不动，不由急道，“今日下午的第一堂课可是那最为严苛的朱学政授课，若您去迟了被他罚站才会更丢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从几日前就辗转难眠，忧虑复学后会被众人嘲笑的裴知月根本无暇关心那些个看着她就直皱眉头的学政们会如何对她，想到自己或许又会重复一年的罚站抄书，裴知月立时就吓得直身站了起来，脑壳撞到马车顶都未在意，直直冲青柚道，“快走快走！那老学究最是不耐烦看到我，若我第一堂课就迟到，指不定会被罚抄多少遍书呢！”
裴知月顾不得贵女的仪态，自青柚手上将书袋接过来就提着裙角一路小跑进学舍......
作者有话要说：补上昨天剩的几百字，还有更新，稍晚，明天再看！
谢谢读者“清浅流年”灌溉营养液，啾咪。

第16章
入了内里裴知月方才发觉自己被侍女蒙骗了。
全赖院子角落里有个漏刻，她走近了一看，才知晓现在不过是午时三刻，而平日里下午开课的时辰是未正二刻。
裴知月暗恼道，一时不察竟让青柚那个小丫头片子给诓了。
就在她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并且在琢磨着下学回家后该怎么在侍女面前立威，以免日后再被欺负的时候，裴知月余光突然瞥到几个婷婷袅袅的倩影，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往常打过机锋的小娘子们。
她抿了抿唇，不想孤身跟她们对上，待瞥见近旁就有一丛矮株的桂花树，正发了嫩绿的叶子，她当下就提裙猫着脚步躲到它的后面，想要等人走了再出来。
还未到晌午，太阳就破开云层挂在天上。只春日里的阳光毕竟没有仲夏时的毒辣，加之早晨那场雨下得密集且时辰也长，因而现下树叶上的雨水并未干透。
裴知月做贼似扒着桂树看着那几个小娘子走远后，才直起身子打算走相反的方向避免再跟她们撞上，然而她不经意低头间却发现半臂外衫的下摆被雨水浸湿了一小块，上面还沾了些残枝碎叶，是以她不得不拿手帕清理干净了再离开。
这一耽搁就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裴知月现在所处的位置是饭堂到宿舍必经的一条石板小道。周遭广植梅树，又辅以其他矮株植被，使得此处夏可纳凉，冬可赏梅。只到底花木太多，实在干扰她查找奇怪声响的来处。
她忽而想到附近有座凉亭是建在假山上的，若是在其上举着千里镜四面环顾，学舍大半景象皆可收入眼底。那奇怪的闷哼捶打声还在继续，为了不打草惊蛇，裴知月仍是踮着脚跑到凉亭脚下。
站在高处可以看到低处人的动作，可低处的人也能发现高处有人在观察他们。
因而裴知月难得聪明一回，一路猫着腰爬上亭子，回望自己过来的方向，没多费力气就看到梅林中有两个穿着锦衣的半大少年在不断地踢打另一个着学子服的少年。
她的眼力好，观得那两个华服少年是成安伯府上的二公子和四公子，平日里为人行事最是混账不堪，现下这般恶狠的殴打旁人，不知又是在造什么孽。
她极目努力辨认那在拳打脚踢下努力爬起的少年，忽觉有几分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裴知月想张口大呼制止，却忽地想到桓晔时时对她耳提面命的“量力而行”，故而她长了个心眼，飞快的跑去学斋找裴知行搬救兵。
其实裴知行和卫褚并不在学斋，两人用过饭食本想着寻到桓允后一道四处逛逛学舍，可身娇玉贵的九皇子懒怠得动弹，他俩无法只得作罢。
方从湖边过来，就看到裴知月形象全无，跑得头上的钗环都将坠欲坠。
裴知行走近后，上下打量她一眼奇道，“阿姐？你身后可是有大狼狗在追你？”
饶是裴知月已经是太学外舍的“老生”了，可她的骑射课从未合格过，可想而知她的体力有多差。
她扶腰气喘吁吁地，“我...我方才见那...呼，小七，你容阿姐歇歇再说，”说罢，她竟不拘小节的在草地上寻了块约莫三寸高的石头坐上去，才接着道，“那成安伯家的公子又在对人作恶，被打之人伏趴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因而我才来寻你去帮忙。”
“嗨，”裴知行不以为意道，“阿姐，你可看准了，便是蒋祺方、蒋祺宇兄弟二人顽劣成性，可有时眼前所见并非真实，还得知其缘由才是。”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裴知月不耐同他多攀扯，也知他说的是两年前的某日，她在街上见一男一女扭打在一起，只想当然的以为是男子对女子施暴，报官后才得知真相是那女子在家中稍有不顺意就会对身为其丈夫的男子打骂不止。当日被她撞见时，也是因为男子忍无可忍才还手自保的，“可我数次撞到他兄弟俩蛮横无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们会是占理的一方！”
“阿姐说的很是在理。”裴、卫两家是世交，卫褚上面只有兄长未有姐姐，故而就随了裴知行唤裴知月“阿姐”，“蒋祺方兄弟是什么样的人，但凡对成安伯府有些许了解就会得知，七郎，我们还是前去瞧瞧究竟，以免发生祸端。”
裴知行努嘴沉思片刻，忽而笑道，“也就是阿姐现在身份未正还不得胡来，不过有九殿下在，又何必我们出面？问他借一个羽卫便足够将那二人打得屁滚尿流。”
“九皇子也在啊？”裴知月听了登时眼睛发亮，顿觉总算可以出口恶气了。
可他们三人想得甚美，桓允才没那些个闲情和好心去管他人的死活呢。
他懒洋洋的靠在石桌上，由着宝禄给他捏肩，自己以手支颐享受得很，“他二人又未曾犯到我头上，若是我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人打了，回头他们回府哭诉一番，成安伯第二日就定会上折子参我一本，那我不是遭了无妄之灾？”
“再者御史中丞刘晦是成安伯狼狈为奸的好友，这人平日正事不做，最爱的就是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俩结合起来，参我的折子多了，便是父皇不予理会，也得借机说说我。”
“那若是他们将人伤得严重了该如何？若被打的那人家境贫寒负担不了医药诊金断送了学业呢？”
善良的小姑娘此刻脸上忧心忡忡的，若她没见到还好，既然亲眼目睹那人被打得可怜，可不得帮上一帮？
世家出身的孩子哪有那么多菩萨心肠，会特意去救人于水火？卫褚和裴知行不过是看不过蒋氏兄弟为非作歹想要惩治他而已，若是桓允不愿意，他俩也不觉得遗憾，可裴知月执意要帮忙，就少不得要附和几句了。
卫褚道，“而今不过是复学的第一日，蒋氏兄弟就在学舍里大行其道，长期以往下去，可不得乱了太学严谨的风气？”
“可不是，”裴知行帮腔道，“若他们只晓得捧高踩低，不将家世低微的人放在眼里，扰乱了学舍秩序可不是跟皇室作对嘛？”
桓允听了，抿唇思量片刻转而去问叶微雨，“阿不？你觉得如何？”
叶微雨在旁虽未搭话，却是听得仔细，故而桓允问及，方点头道，“说的在理。”
“好吧，”桓允坐正了身子，对卫褚和裴知行道，“你们直言想教训蒋氏兄弟不就是了？还拐弯抹角扯到我皇家，也不嫌累...”
裴知行道，“若不是殿下你扯什么会被上折子，什么无妄之灾，我又何苦寻了这一箩筐的话来？可不累得我吗？”
“哼。”桓允冷哼一声，斜睨他，“你还怪我？懒得与你计较。”
“宝禄，你让斐宇使个人去教训蒋祺方他们，”说到一半，他顿了顿，“最好套个麻袋，狠狠的打，只要不打瘸了残了就行。”
“这主意好嘿，”裴知行回味到，还对卫褚说，“下回谁得罪了咱们也这样办，保管再没人到家里告状！”
“殿下，”裴知月也笑道，“本来太子殿下此前还嘱咐，让我监督你的课业成绩，以便向他汇报，还不让我告诉你，现下我偷偷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出卖我！”
桓允闻言神色不明，“呵。”
眼看着就要到时辰上课，几人不再拖延，而是起身往学斋里走去。
不料半路上就遇到蒋祺芳、蒋祺宇兄弟与他们相对着走来，间或者他俩人还时不时的踹一脚前面佝偻着颠扑走路的瘦弱少年。
蒋氏兄弟未曾想到会在此地遇到桓允，不自觉地就软了腿想要给他跪下。他们也确实躬低了身子，脑袋就差埋到胸里去了，“小子见过九殿下。”
他们之所以会这般害怕桓允，全赖垂髫之时的某个夏天，宫中摆宴赏荷。蒋祺芳和蒋祺宇是家中唯二的孙辈，百般宠溺之下根本沉不下心参加无甚趣味的筵席，加之第一回进宫，就想着好好逛逛偌大的皇城。
他俩人小，东躲西藏下，竟顺利地在宫中溜达了大半地方，还无意闯入一座甚是华丽奢侈的宫殿内。
时年5岁的九皇子桓允生得男女莫辨，因是躺在树荫下小憩，就未束冠。
蒋祺芳和蒋祺宇以为是宫中哪个漂亮的小公主，见其玉雪可爱，就起了逗弄的心思，可当二人的手在桓允的脸上将碰未碰时，他却陡然醒了过来，见眼前立着两个生人，毫无二话立时就唤道，“来人。”
他声音虽弱，可一出声就有羽卫自四面飞奔而至，将蒋氏兄弟扭捆在一起。
蒋氏兄弟见大事不妙，当即就疾声自报家门，以求自保，“成安公是我们的祖父！”
“呵。”在桓允眼中只当他们是蝼蚁，根本不值一提。他这几日因为身体原因很难入睡，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小睡，却被人扰醒，自然恼怒万分，便吩咐人道，“把他二人捆好，扔日头里晒着，谁都不准管。”
虽说是上午，可日照猛烈，蒋祺芳和蒋祺宇在桓允的地盘上叫天天不应，生生晒到晌午用宴，他们的祖母，当时的成安公夫人才发现两个金孙消失在宫中，怎么找也找不到，直到求了嘉元帝才得了由宫人帮忙寻找的资格。
待找到他二人时，已经被晒得脱水，神志不清了。
便是这样，爱子无度的嘉元帝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赏赐了一些药材就算赔罪。
从此以后，蒋氏兄弟对桓允是能避则避。
作者有话要说：等会儿还有更新。

第17章
那被打得好好的一身崭新学子服都变得褴褛的少年忽闻蒋氏兄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毕恭毕敬的行礼，强忍着浑身的疼痛抬起头来，听那俩人唤对方九殿下，心下有数也欲抬臂拱手，却不料那二人将他打得太狠，肩骨好似错位了一般“咔咔”作响。
“真的是你呀！”裴知月“呀”了一声，“我约莫记得你叫沈兰庭，你为何会被他二人痛打？”
说着，她还狠睨了蒋氏兄弟一眼，很是忿忿的样子。
“阿姐，你从何认得他的？”裴知行和卫褚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未从对方眼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故而裴知行只得问到。
裴知月回忆道，“去岁腊月，寒梅开得正好，成安伯夫人主持了赏梅宴，邀我府中女眷前去赴宴。后来，我和四姐姐觉得甚是无趣便偷溜出去在一旁自己玩耍，竟不想误闯进一个破落的院子，那里面就住着沈兰庭。”
蒋氏兄弟十分厌恶沈兰庭同自己扯上关系，眼里忽而闪过对裴知月多事的恨意，可奈何对方是未来太子妃，家中男丁又得圣上器重，他们也奈何不得，蒋祺芳只得压制着心中的不耐，解释道，“五小娘子定是看花眼了，我兄弟二人与他并不相识，只因这家伙手脚不干净，我们看不过眼才出手教训他，好叫他长长记性。”
“你胡说！”那蒋祺芳本来就生得凶狠，方才那番话也是咬着牙说的，可裴知月觉得他是睁眼说瞎话，饶是胆寒，她还是躲到裴知行背后反驳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眼角有一颗痣，我断不会认错的。”
别看裴知月平日里学习不好，一看书就犯困，对旁的杂七杂八的小事却过眼不忘。
沈兰庭本是眉目清正，五官如刀削笔画一般，便是现在被打得鼻青脸肿，也可从中窥见他是何等的美姿仪，听闻裴知月所说，他抬眼看过去，那少女明明心里害怕得很，可仍是倔强着与蒋祺芳对峙，这一幕竟莫名地与他心底久远的回忆重叠了起来。
“殿下！”为表明自己并未扯谎的真心，蒋祺芳干脆拉着蒋祺宇扑通一声跪下，“五小娘原本就与我兄弟二人有过节，她有意栽赃，我们奈何不得，可殿下你定要明察秋毫啊，”说着他还一拳打在沈兰庭背上，喝道，“还不快把你如何偷盗的行径细细向殿下说明。”
蒋祺芳这一拳正中沈兰庭背上的伤处，他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才迭声应和蒋祺芳道，“殿下，此事确实与蒋二郎两人无关，都是小人鼠目寸光，看到旁人的好东西就眼热想要据为己有，蒋二郎不过是主持公道，何错之有？”
裴知月的好意被沈兰庭当众打脸，而且还是他有错在先，当下又因为自己闹了笑话而羞恼得不愿在说话。
“啧。”
桓允冷眼看着蒋祺芳、蒋祺宇两兄弟，心道，细看之下这两人的相貌其实还是有些桓氏族人的影子，可优良的桓氏血脉怎么传到成安伯府就成了杂碎了呢？
“你当是无人知晓成安伯府那些腌臜事吗？”他冷声道，“都滚一边儿去，没得脏了本殿下脚下的路。”
桓允还未有动作，宝禄就示意羽卫一左一右的架起蒋祺芳兄弟扔到一旁去了。
待越过沈兰庭时，裴知月突然停下来仔细打量他半晌，越想越觉得印象中那个可以将很多有趣故事的人不会行偷盗之事，便对裴知行说，“我当时在成安伯府瞧着他过得甚是凄惨，手上定没有多余的银子，小七，你身上可带了？”
“银子”如今是裴知行心里的痛处，他过得穷巴巴的哪有闲钱给自己姐姐拿来做好事？他面上纠结了一阵，才扯扯卫褚，悄声问，“你有吗？”
“我的月钱都借给你了啊，哪里还有剩的。”卫褚道。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桓允，桓允蹙眉看着他们，面色不虞道，“我也没有。”
“可...”他俩不约而同的看向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你的玉佩有分量还值钱，很好用。”
都是裴知月那好管闲事的丫头片子惹来的是非，桓允把玉佩摘下来看也不看的就扔给沈兰庭，却对裴知月说，“你把心思用在旁人身上，看我不跟阿兄说道一二。”
裴知月听了气得跺脚，追着桓允解释，“你不要污蔑我！你是不知道成安伯府有多苛待人。寒冬腊月的时节，便是下人都有炭火用，可沈兰庭的屋子里就只有一床薄被，这般可怜，能活下来多不容易呀！”
沈兰庭接过玉佩，如烫手山芋在手，顾不得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喊住桓允，“殿下，您的玉佩，小人是万万不敢收的。”
桓允回身看他。
他心有戚戚道，“殿下如今将这玉佩赏赐于小人，二郎和四郎见了会抢去不说，还会因此再痛打小人，小人新伤加旧伤，怕是到年底都好不了了，小人怕得很...”
“殿下，玉佩您还是拿回去吧。”
沈兰庭嘴里虽说着把玉佩还回去的话，可手里的动作却不是这么回事。他的手指不停的在玉佩上摩挲，似在判断这玉佩品质的好坏。
可是桓允的东西哪有差了的呢？
因而他摩挲完了，眼里又垂涎不已的盯着迟迟不愿把它交到桓允的手上。
桓允淡声道，“给你就收着，虽说值不了几个钱，但保你数年的用度已经足够了。”
待几人走远了。
卫褚才若有所思道，“没想到连成安伯老夫人都会撒手不管沈兰庭的死活。”好好的伯府子弟，眼皮子竟这般浅薄。如果说一开始他不知道沈兰庭的具体身份，可三言两语下来，倒也猜中了十之八/九。
“怎么说怎么说？”裴知月和裴知行两个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根本不晓得别的高门大户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内里是多么的肮脏不堪，故而对成安伯府的往事一概不知。
姐弟俩目光热切的想要知道世家八卦，可这里面又牵扯到皇家，哪里是他们能置喙的，于是卫褚卖关子道，“这个我可不敢说，得看九殿下同意与否了。”
那边桓允同叶微雨并肩走在一处，他正语重心长道，“阿不，方才那两个是成安伯家的，为人最是龌龊，若不小心打了照面万不可理会，还有与成安伯府有姻亲关系的刘家，王家等等，这些个家里的子辈都是人品低劣的货色，以后同他们家里的女眷也要避开才是。”
“你这般如临大敌作甚？”叶微雨不由觉得好笑，“我不好交际，为人又冷淡无趣，那些个小娘子不见得会喜欢我。”
桓允不屑道，“那也得看他们配不配喜欢你，总之那等不入流之人，便是他们有心攀附也不要理就是了。”
叶微雨凝神细想了一会儿，问，“那成安伯府可是五年前出了一桩丑事？”
“不成想这事连远在杭州的叶小娘子也听闻过？”卫褚奇道，转念又一想她的外祖母是何人，便也了然了。
见卫褚问，叶微雨礼貌回到，“先时母亲同舅母通信得知了一二，后来与父亲说起时我听了个壁角。”
“可不就是。”桓允很是轻蔑道，“我那姑祖母最是自诩身份瞧不上我母后的出身，一心想让自己的女儿嫁与我父皇，拉我母后下位，她如今老脸无光，也全是咎由自取。”
成安伯老夫人的野心路人皆知，可老天就是不遂她的愿还反而给予诸多不幸，这是卞梁贵族圈子众所周知的事。
老夫人是先皇同父异母的妹妹，是成宗皇帝在世时最爱的四公主，母凭子贵，其母贤妃在成宗皇帝后宫所得的圣眷恩宠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后宫无人管束，生母又借其邀宠，将尚在深闺的四公主养成了心比天高的性子，竟想学前朝武皇上位做女帝，可她空有野心却无实力，所凭借的也不过是成宗皇帝的一时宠爱罢了。
成宗皇帝早逝，先皇二十三岁登基，时年十九仍未定亲的四公主被先皇做主赐婚给年过三旬却因戍边而久未成婚的成安公蒋锡，成了当朝一品国公且有诰命在身的妻子。
看似认清现实的四公主在成为成安公夫人之后相夫教子，先后诞下一子一女。或是有自己未了的心愿在前，在养育子女上，她将女儿蒋晗也养得如同自己一般不识时务，爱慕虚荣。可不知桓氏父子是与他作对还是如何，便是嘉元帝为太子时，太子妃的人选未考虑过蒋晗，嘉元帝登基为帝后选妃，其还是未有秀女的资格。
成安公夫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几次三番打扰其时尚在世间的太后静养。
嘉元帝忍无可忍之下直言，“桓氏子孙永不娶蒋氏女！”这句话满朝上下皆知，气得成安公夫人卧病在床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见人。
本想着女儿嫁入皇家，可并未遂愿，这么一耽搁其就快要跨过双十之年，成安公夫人心里急得上火，可京里家世强盛的家族根本看不上蒋晗。
恰逢嘉元帝二年春闱，有陈阁老家中的表亲章蕴之拔得当年的殿试头筹被点为状元。章蕴之时年十八，少年英姿很是倜傥，打马游街时不幸被蒋晗看中。蒋晗回家后同母亲细细商量了一番，在不久之后的琼林宴上使计让章蕴之辱没了她的清白。
当时琼林宴来者众多，众目睽睽之下章蕴之辩无可辩，他又自持君子之道，当下就许诺不日就去成安公府上提亲。
成安公夫人和蒋晗心中大事已定，便等着岁末嫁与章蕴之。
只天有不测风云。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赶在十二点之前更新了。

第18章
那年秋狩，嘉元帝钦点章蕴之这个新科状元伴驾。
章蕴之的骑射尚可。
可那天在行猎之时不知怎的，他驾驭的马儿突然发疯狂奔不得控制，其也从马背上被甩了下来，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虽无性命之忧，但人醒来后却如三岁孩童般不知世事。经各方名医诊断得出的结论均道其如今只有幼儿的智力，至于会否恢复，全看天意如何了。
蒋晗还在待嫁就遭此劫难，她自然不甘心就这般嫁给一个前途已断的痴儿，不加思索就提出退婚。成安公夫人骄傲了半生，断不可在儿女婚事上被人指摘嘲笑，对女儿的决定她坚决赞成。
可陈阁老府上却不同意。
章蕴之父母已不在人世，为他做主的便只有陈家。其时陈阁老尚未致仕，一纸御状告到嘉元帝的桌案上，直指成安公夫人母女二人行为不端，不择手段，嫌贫爱富，欺他侄孙无父无母，本就因天降横祸导致命运坎坷，大好的锦绣前程化作泡影，没想到在婚事上还由人拿捏不得自主。
只要事情跟姑母扯上关系，嘉元帝就甚是头疼，只他也不会多考虑成安公夫人的想法，顺着陈阁老的意就亲写了圣旨给蒋晗和章蕴之赐婚，为对蒋晗有所弥补，还违制册封其为公主，赐公主府，允许其婚后就和驸马居于公主府中。
嘉元帝金口一开，这事就有了定论，饶是成安公夫人母女仍有异议，也不得不勉强接受。
蒋晗和章蕴之如期成婚。
最初两人还相安无事。章蕴之内里就是个孩童，每日吃吃喝喝，到时辰就睡觉，其余时候有家仆侍女陪着玩耍就行。蒋晗并不需要在他身上费什么心，反而还因为自己单独住在公主府而不受母亲管束，日子过得相当自在随性。
只时间一长，矛盾就出现了端倪。
章蕴之心智退化，可他的生理发育却是健全的，既然与蒋晗是夫妻，在蒋晗的引导下二人偶尔也会行鱼水之事。让蒋晗甚感恼火的是章蕴之莽撞不堪，行事全凭本能，她又碍于脸面根本不愿意主动教导，故而蒋晗在夫妻人伦上从未舒心过。她倒是想学那前朝公主豢养男宠，可本朝没有这种风气，甚至还被明令禁止。若是偷偷为之，一旦被揭发，会遭人奚落不论，还会有来自皇家的责罚。倘使成安公府因她受到牵连，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的便是母亲。
这样思量下来，蒋晗就把心里的蠢蠢欲动给压抑在心底。
嘉元四年春。
汴梁城中的桃花已尽，而山上的物候变化稍缓，大相国寺后山的桃花林依然盛开如云如烟。
恰逢蒋晗上山拜佛，偶遇寄居在相国寺的落魄书生沈蔚。
沈蔚时年二十三，参加科考屡试不中，很是落魄。可他有一副好相貌，许是美而不自知的缘故，一身青衫端坐于桃花树下与人对弈，竟形如谪仙，清雅出尘。
蒋晗顿生“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感，那被强行抑制的欲/念又开始萌芽。自此之后，她便时常去相国寺进香，机缘巧合之下两人互生爱慕，并许终生。
不久之后，蒋晗就有孕在身。
沈蔚得知后既欢喜又愧疚，当即就收拾家当想要到其府上求亲。蒋晗阻拦不得，支吾之下才道出自己已经成亲的事实。沈蔚虽然感念被骗得辛苦，可木已成舟，他直言愿负荆请罪于成安公府和陈阁老府上。蒋晗唯恐被母亲怪罪，便诓骗沈蔚说，由她出面请母亲做主与章蕴之和离。
最后，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真的将“和离书”交到沈蔚的手上，沈蔚只道是她为了自己背弃家族才换得一纸和离，心里决心此生定当珍之重之爱之。
他身无长物，也无一技之长，唯一可拿出来见人的也就是写得一手好字了。其时雕版印刷术飞速发展，但字体却尚无定式，概沿用前朝书法家的字体。沈蔚习颜体绝妙，又自成一派，因而他便找了个印刷抄书的营生以谋生计。
可皇帝亲赐的婚姻哪有随便就作废的道理？
因而蒋晗拿的是假和离书给沈蔚，意在将其稳住，不愿其暴露在娘家和夫家人的面前。白日里趁沈蔚外出做工，她就回到公主府；晚上再回沈蔚赁来的小院子陪他过夜。长期以往，她整日里心惊胆战，奔波劳累，以至于胎像不稳见了红。
无奈之下，蒋晗只得留宿公主府养胎，可她担心沈蔚不见她在家中会去成安公府找人，不顾阻拦执意要回沈家小院。
那日正好成安公夫人在她府上探病，见女儿心焦不止，很是奇怪，几番追问下才得知实情。
成安公夫人痛恨蒋晗的胆大妄为，可她已怀胎六月，也就只得隐瞒不说让陈阁老府中众人仍认为是章蕴之的孩子。只是沈蔚那边，成安公夫人原本想的是杀人灭口，在蒋晗痛哭之下才改了主意，决定给点银钱打发了，若他不识时务，再另做打算。
可怜蒙在鼓里的沈蔚被告知蒋晗变了心，不愿再跟他过贫贱夫妻的日子，且让人带了大包沉甸甸的银子与他回原籍谋生娶妻。沈蔚心有不甘，不愿相信蒋晗是薄情寡义之人，固执的留在汴梁，徘徊于成安公府以期许还能探听到蒋晗母子的消息。
沈兰庭出生后，因模样肖似蒋晗，让一直担心其长相的成安公夫人和蒋晗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可随着他的年岁增长，五官、神情竟愈发的同他生父无二。
沈兰庭四岁生日时，陈阁老夫人提议为其做寿。因他满月和周岁时都在生病，这两个大日子就没有庆贺过，到得而今才彻底好了，故而他们的意思就是摆宴热闹一下，去去晦气。
蒋晗无法，只得同意。
事情坏就坏在这寿宴上。
在沈兰庭被陈阁老夫人抱着给众多贵夫人看时，有那多嘴的妇人直白道，“怎么这小哥儿与蕴之并无相似之处？反倒全是旁人的影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你觉得他是的时候，那是处处与章蕴之没差的。一旦开始怀疑，陈阁老夫人就觉沈兰庭哪哪儿都不对劲。为了求证她把家人集中起来挨个看过沈兰庭之后，均认为其与章蕴之无甚同相的。
陈阁老夫妇大感恼怒之时，却并未伸张，而是私下同成安公府谈判。
成安公夫人干脆提出和离的要求。
只是陈阁老很是强硬，他不仅要成安公府给出说法，还要求不能和离。
其咄咄逼人之态，让本就长期郁结在心，又不能与情郎厮守的蒋晗神经失常。之后的某一日她又见章蕴之因喜爱的玩具丢失而哭闹不止，她突然心生暴躁，难以忍受，终是趁人不备持刀将其捅死。府中众人皆去料理章蕴之，无人看住她，她而后又点了一把大火烧了公主府自尽。
出了人命官司，那就不是私下能解决得了的了。
这事最终还是闹到嘉元帝的面前。嘉元帝本就对成安公府层出不穷的糟心事大感厌烦，此次干脆借机连将其两级爵位，使其成了成安伯，又把陈阁老的待字闺中的幺女纳入后宫这事才算了结。
沈蔚虽未卷入其中，可毕竟也有他的关系在。他无颜面对成安伯府众人，又唯恐沈兰庭被慢待。心灰意冷之下，他就把沈兰庭接回身边由自己教养。
沈兰庭八岁那年，沈蔚在外做工时不慎感染了风寒，这一病就长期卧床不起。在病榻上辗转了数月最后还是撒手人寰，徒留下沈兰庭一人无以为继。
无人照管的沈兰庭沦落于汴梁街头成了乞儿。某一日被外出办事的成安伯夫人身边的嬷嬷撞见，不由生了恻隐之心。她回府后同成安伯夫人说了一嘴。
其时成安伯夫人已经是老夫人了，高居府中正堂，偶尔也有记起不肖女的时候。听闻沈兰庭过得悲惨，到底是自己的血脉，她一时不忍就让人将其接到伯府，可不过也是只给一个院子住着，让其自生自灭罢了。
叶微雨听罢桓允对成安伯府如今避而不提的往事的讲述，便是与己无关，难免还是生出几分怅然来，“稚子无辜，长辈犯下的错事，却将怨恨施加在小儿身上，可见狭隘。”
“那老虔婆因着这丑事近几年还消停了不少，”桓允似是对成安伯老夫人的成见很深，满口无一字尊重，“若是往常，那趾高气昂的模样说她是大公鸡都无人有异议。”
裴知月和裴知行、卫褚三人因这话笑作一团，卫褚好意提点道，“殿下，成安伯老夫人可是您的姑祖母，您这般说可不是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桓允毫不在意道，“承认她是皇室血脉的恐怕也就成宗皇帝吧，至少我皇祖父、父皇是羞于有这样的亲戚的。”
叶微雨扯了他一下，蹙眉道，“你私下说说就算了，在外也毫无顾忌，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可不又得参你不敬长辈了？”
“叶小娘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裴知行趁机道，“此前成安伯府的几个小娘子对咱们九殿下心怀不轨，被狠狠教训之后，她们祖母找上门讨说法又被殿下不留情面地羞辱了一番，她气愤不已告到御前弄得满朝皆知，可也无人指摘殿下做的不对。”
“足见成安伯老夫人有多么不得人心。”
“就是。”桓允附和道，“阿不你整日里就会杞人忧天，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可为什么不可为吗？”
叶微雨面带怀疑的冷眼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哇，今天是最近几天最早的一回！

第19章
卫褚和裴知行被分在“勤学斋”，裴知月同叶微雨一个斋舍，也是“治事斋”。两斋相邻，只搭了一丛蔷薇将二者隔开来，以石板小径相连通方便来往。
桓允本也是在“勤学斋”，可他眼下并不跟卫褚两人一道去斋舍，而是仍跟着叶微雨进“治事斋”。
“殿下，”裴知月奇怪道，“每斋三十人，人员已满，您若不在其中，便是去了也没有您的位置啊？”
“哦。”桓允瞥她一眼，道，“你把你的座位让出来不就有了？”
“不行！”裴知月闻言，几步跑到前面然后堵在门口，“绝对不能让给你！”
她从桓晔那里听闻叶家小娘子文才兼备，有其父之风。叶南海的名声曾经遍布汴梁城，便是如今家中长辈也偶有提起，仍对他的才识赞不绝口。既然叶小娘子得父亲真传，恐怕自身的学问在京中小辈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她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决心以后紧跟叶微雨的脚步，向她学习！不懂的地方就及时求教！毕竟长得跟仙女似的，学问又好的小娘子教导人的耐心，再怎么也比那冷脸的太子要强上许多吧？
桓允半眯了眼看她，淡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想日后缠着阿不给你方便为你答疑解惑嘛！”
“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阿不，”他说着指了一下叶微雨，又指指自己，“只能当我的小老师，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的性子，自小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和喜欢却得不到的东西。裴知月自知就算是抢也抢不过他，心下就有了几分退意，只是兴许是小时被桓允欺负多了，长大之后对上他总不愿就此退让，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后，委委屈屈的看向叶微雨想寻求她的帮助。
别看裴知月年龄比他们大两岁，可她生的娇憨，卖起乖来少有人能拒绝她的要求的。那可怜的小模样与平日里齐殊元撒娇时如出一辙，叶微雨不由得心软，便对桓允道，“你这般霸道作甚？我既没开口，你可不要随意替我拿主意。”
“阿不...”桓允显然没料到自己跟叶微雨多年的情谊居然比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的这个胖丫头！特别是现在这丫头还对着他得逞的笑，他心有不甘也开始耍赖，当即“哎呦”一声道，“阿不，这胖丫头气得我头晕，胸口还疼...”说话间人也跟没骨头似的倚着叶微雨。
裴知月见状就知道他又在打坏主意，指不定下一步就会得意洋洋地拿自己问罪，于是门也不堵了，赶紧一溜烟儿跑进斋舍里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因学政还没有来，斋舍里等待上课的学子就很是懒散。那些相互之间认识的，就聚在一起聊天，等桓允进去了又正襟危坐的同他见礼。
桓允懒洋洋的挥挥手就算免礼，环视室内一圈，只最后一排贴墙的位置空了两个。他心道，陈均道办事还是挺利索，就是不怎么懂得揣摩上意。瞧瞧给他安排的这位子！一个位置的左边就是裴知月，另一个...他凝神细想了一下，不就是那个他不知道姓名的阮家小娘子嘛！只是这回却不是含羞带怯的看着他了，而是活见鬼的眼神！
他决意下次见到四皇兄，让其去提点一下宁远侯府的人，家里的小娘子脑子有疾就要及时救治，拖久了可就不好了。
很明显，桓允对坐在两个小娘子之间的位置很不满意，加上心里仍是离得叶微雨近一些，便又回身过去。
那上午被强行要求换斋舍的简朴少年一见到桓允又来了，就抱着书本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心里一直默念不要找他不要找他。只是也许是老天蒙住了耳朵，并未听见他的祈愿，那魔头皇子还是揪住他不放。
“喂，你去后面！”桓允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否则，你就不要在这儿读书了。”
叶微雨把书从书袋里拿出来，就听到他在恶狠狠的在威胁人，行事竟愈发无度，无奈出声唤他，“桓允。”
她很少唤桓允的名字，便是有也是“维玉”，所以现在直呼其名便有隐隐的告诫之意。
桓允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有些踌躇，最终还是回头转而盯着那少年。
因着在此之前简朴少年已经心有准备，而且仅仅是换座位的话比换斋舍让他容易接受得多。因而在桓允的威压之下，他麻溜儿的收拾好书本跑到后面去了。
桓允满心欢喜的坐下来，见叶微雨脸上无甚表情只低头在温习稍后便要学习的《庄子》。他没话找话道，“阿不，原来今日要学的是《庄子》啊！可我什么都未准备，能否借你的书同看？”
叶微雨无甚回应，显然是不想理他。他便换了腔调故技重施地幽幽道，“.阿不，你知道的，我爹不疼，又没娘亲，阿兄还老是凶我，便是我来太学读书，也无人关心，更别提帮我置办这些行头了。”说着，他轻叹一声，接着道，“阿不，你就不可怜可怜我吗？”
论不可一世的九皇子如何在青梅竹马的姑娘面前博取同情，花样无需太多，有用就行。
他说得甚是凄惨，可若是被嘉元帝和桓晔听了定是要骂他没良心。叶微雨又如何不知道他在扯谎，只偏偏舍不得他如此。
她伸出手挡在桓允的脸上，不去看他现在又眨巴个不停、意在卖乖的眼睛，“若老师不允两人同看一本书，我就不借予你看了。”
“嗯嗯。”
他二人说话，声音虽不大，却也没刻意压低，就被叶微雨左手边的傅明砚一字不落的给听了个全。
虽说此举非君子所为，可耳朵长着，却是无法的事。
傅明砚暗道，往常常见桓允同卫褚等人出入樊楼，原也只当是不知身份的贵重郎君，没成想竟是那金尊玉贵，出入前呼后拥的九皇子，而且他的性子也如传闻中那般乖戾霸道。只是没成想坏脾气的小老虎也有乖顺如猫的一天，现下见他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小意讨好，一点皇子气派也无，甚至还孩子气十足，就只觉叫人开眼。
院子内的铜钟“砰砰”被敲响，就意味着每个斋舍应当收整心绪，投入到课业当中。
学政暂时还未到，裴知月却已按捺不住地悄悄将身子探出窗牖去看会否真的是那整日里板正着一张脸，威严甚重的朱学政上第一堂课。
万幸万幸，裴知月见到来人就暗松一口气，那手卷书本，大步流星往“治事斋”而来的正是年年被太学生评为“最受欢迎”也是“样貌最为英俊潇洒”的晏平学政。她总算不用担心会在课上被他拿来作反面例子以告诫众人勤学刻苦才是正道。
晏平虽是身着肃整的衣袍，披发束冠，冠上簪一根素净的白玉簪，给人却是磊落不羁之感；且他的五官疏阔俊朗，唇角自然上翘，仿佛天生带笑，又显得很是平易近人。
他脚下未停，径直走进舍内，到前排中间后方才站定。环视众人一圈后，人还未开口，那脸上得笑意便多了好几分，而后说话的语腔语调也如他的外在给人的感觉那般和煦温柔，让座下半数学子的都对他好感顿生，“首先在下代朱学政向诸位致歉，因他身体不适，会于府中将养几日，因而日后便由在下为诸位讲授《庄子》，直到朱学政病愈归来为止。”
“在下晏平，海晏河清，天下承平。《庄子》是大学问，不仅于你们，于我也仍有未参悟到的境界。因而若有讲得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他话不多说，待话音落下将要翻书之时，在宿舍换了干净外袍的沈兰庭才姗姗来迟。
他应当是狂奔而至，到得斋舍门口处，他以手撑扶着门框大口喘息，待觉得气顺了些许才抬起身子，拱手向晏平赔罪，“学生来迟了，请老师莫怪罪。”
沈兰庭虽是梳洗了一番才过来上课，可他实在伤的太重，又未来得及上药，嘴角眼角处还浸着血丝，可怖的模样引得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此前他一直被关在成安伯府那人迹罕至的破院子里，识得他的外人几乎没有。现下在座的学子见他粗衣麻布很是贫寒，就有人以为他品行不端，能入太学全凭投机取巧之故。因而再看向他时，眼里就带着不屑和轻蔑，甚至有那容不得沙子的贵族学子直白地对晏平道，“老师，这人外貌难堪，不知干了些什么勾当，才被人痛殴至此，可见其为人有违圣人之言，应当驱逐出学舍。”
正当风华的少年，行事冲动些也无妨，晏平料想沈兰庭是与人起了争执才会落得这般模样，只是现下上课要紧，便未理会那学子之言，而是对沈兰庭温声道，“快进来吧，日后莫要再误了时辰。”
沈兰庭抿唇垂头应到，“是，学生记下了。”
而后，他便匆匆坐到仅剩的那一个空位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两章，男女主戏份不多，还请各位小可爱多多包涵，都是为了埋剧情线才这样的啊！

第20章
每日酉时便是下学的时辰。
天光尚早，有那初来汴梁对京城繁华，万千风物很是向往的学子三三两两互相邀约，寻思着到御街逛上一逛。
沈兰庭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往斋舍外面挪，时不时还揉捏一下作痛的肩膀、背部等处，心里盘算着若是去城中收费最少的大夫那儿买最便宜的伤药会花多少银子，而自己又将剩下多少银子能够买新的笔墨纸张以及攒着去做那件极重要的事。
九皇子虽说他赏赐的那块玉佩可以拿来做他用，可若是自己真的拿去当了银钱，事后被他晓得了，不定会如何责罚？就像曾经成安伯夫人对他的那样。
恍然记得那时他初到伯府，被成安伯夫人召见。
沈兰庭心下忐忑，可见到夫人端庄持重，面上的微笑甚是温柔，只当她很好相与，到得她将伯爷送的一些珍奇小玩意儿拿出来让二郎、四郎以及自己挑选。他当时不懂，就贸贸然的选了最喜欢的一个镶金玉貔貅坠子。只见伯夫人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不过须臾她仍是笑着让他收回去。
他小心翼翼的收了。
只不久，这貔貅就被伯夫人寻了他的错处又给要了回去，还借机打了他板子。可见这些出生尊贵之人的伪善。
但九皇子自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应当不会像伯夫人这般朝令夕改吧？
沈兰庭兀自走着，脑子里思绪纷乱没个尽头，以至于好一会儿才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
竟是晏平追了上来，不知要与他说什么。
太学生课余之外的日常生活的管理，本该是学正之职，作为授课的博士，是无需僭越的。可晏平见到沈兰庭的第一眼就仿佛看到自己当年在太学求学时的境况，隐约有似曾相识之感，便起了不忍之心，决心便是被人觉得多事，也探听探听他的遭遇，以方便自己有可以援手之处。
他缓声询问到，“可是初来太学，还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故而同人起了争执？”
沈兰庭微皱眉头，心中暗道竟不知如今学政也开始插手学生的私事了？虽是这般想着，他面上却拱手施礼道，“不曾。”
“那是为何弄得这般狼狈？”晏平追问。
沈兰庭估摸着他定是想当那救苦救难的菩萨，可菩萨从不渡他，或许眼前人可以。他半垂了眸子，隐忍道，“学生也不知是何故，许是见学生出身寒微，碍了他人的眼...”
到底是13、4岁的少年，稚气未脱，脸上又带着伤，神情黯然，眼角发红，被欺负的可怜模样让晏平信了十成十，还暗叹果然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他怅然道，“伤得这般重，不用上好的药只怕难好。”
他说着顿了顿，接着道，“想必你也未有多余的银钱。跟我来，我带你去看大夫。”
好了，总算不用浪费银子了，沈兰庭暗喜，只脸上对晏平愈发的恭敬。
斋舍里的学子渐渐地散了，却也有四、五个家境普通却用功的因着天色正亮，斋舍又比宿舍安静的缘故，而留下来温习功课。
晏平学识广博，加之《庄子》多寓言，在他旁征博引又带着自己观点下，将书中那些隐晦难懂的又暗含哲理的庄子美学讲得很是生动。
便是这样，桓允也难挡密集袭来的困意而打起了瞌睡。
幸而他畏冷，这个时节用不着点炭盆，便没有解下身上的斗篷。否则照他一睡便是小半个时辰程度，只怕得感染风寒。
四周嘈杂，他也仍是未醒。
叶微雨将书本收好后，心下难得起了些戏谑的心思，两手纤纤就捏上桓允的鼻尖。在他将醒未醒之时又赶紧收回手，一本正经的坐好，静待他彻底醒过来。
桓允睡得比较实，直到感觉到鼻尖上的痛意才迷迷糊糊的把眼睛睁开，懵懵懂懂的抬起头来，一副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模样。
可他意识里还有叶微雨的存在，混沌着声音轻声唤她，“阿不。”
“睡好了？”叶微雨淡声道，说着她还轻轻睨了他一眼，“你昨晚可是做贼去了？”
他意外的没与她呛声，而是无精打采道，“许是天气的原因，一旦安坐下来就觉得困顿。”说完还咳嗽了几声。
叶微雨闻言，手便探上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她又仔细端详他的面色，倒是与平时无二，可仍是忧心道，“既是这样，你就在家里休养一段时日，不要再来回折腾了。”
桓允见她贴心，瞌睡去了大半，展颜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可不行，若是成日待在宫里不见你，我可是会想你得紧。毕竟我俩三五年不见，你都可以狠心不回信，自然就得我多担待些了。”
“又在胡吣些不着五六的东西。”叶微雨没好气的看他，说着把书袋背起来往外走去。
桓允跟着起身，定是趴着睡得时间长了，只觉得浑身酸痛，他顾不得这些，追上去边走边道，“阿不，上回没能去你家吃馄饨，今日我定是要去的。”
“你为何这般喜欢到旁人府上去？”叶微雨目不斜视道，“皇宫里的景色还不够你看吗？”
“哼，也就是你，旁的人才没有这个荣幸得到本殿下的青睐！”桓允说话的模样很是傲慢，眼睛都快斜到天上去了。
两人穿过游廊，还未走出垂花门，就见宝禄小跑着迎过来，嘴里还着急道，“殿下，您可出来了！让奴婢担心得都开始胡思乱想您出事了！”
桓允闻言，凤眼一斜，随手就给了他脑袋一个爆栗，“就这么盼不得你家殿下的好？”
“再者，有羽卫候着，稀得你瞎担心！”
“那不是没见到殿下您的人，奴婢放心不下来嘛。”宝禄揉着额头小声嘟囔着解释。
“晚间我在叶侍郎府上用膳，你使个人回宫里知会一声。”桓允道。
宝禄讶异，“可奴婢怎么好似记得，辰时出宫时太子宫中的画扇特意前来告知，今夜敬亲王在府中摆宴，让您下了学便径直过去。”
“怎么敬王叔府上又有喜事吗？”
“说是新生的郎君满月。”
桓允狐疑地问，“前段时日不是才摆了满月酒？”
“殿下，您记差了，上月初六是敬亲王五郎君的满月酒，今日邀您去参加的是六郎君的满月酒。”
“阿兄可有说过会去吗？”
“不曾，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您代表他出席便可。”
“哦。”桓允意兴阑珊道，“那就不去了，这样的好事当哥哥的都不参与，我又何必去凑热闹。”
“可是...”宝禄迟疑道，“若是敬亲王不满该如何是好？”
叶微雨听得糊涂，便问到，“敬亲王既是你的嫡亲王叔，与你的关系又一向不错，于情于理也应当去府上道喜吧？”
“你是不知，我这王叔最喜好铺排，隔三差五就会借着各种名目摆宴，还广发请帖。若府上家底厚实还好，那两袖清风只靠俸禄过日子的官员可就苦不堪言了。”
“总之无甚意思，去岁到如今就办了三次满月宴，说什么我都不去了。”
他自己的亲叔叔喜获麟儿都不愿意去祝贺，叶微雨一介外人就更不好说什么了。只最后好在桓允还知晓礼数，人未到，贺礼却是派人送去了的。
他二人离开的晚，不曾想到得学舍大门，仍见到裴知月未走。她对面站了三个小娘子，双方在面色不善的争执些什么。
走近了便听得中间那个头上戴着精致贵重珠钗，衣着华美，年纪不大却已经开始点妆敷粉，额心一片秀致的花钿，将时下在卞梁贵女圈中流行的元素装扮得淋漓尽致的姑娘，气焰高昂的冲裴知月道，“...也不知你如何有脸面占着那太子妃的位置不放！”
前面说了什么，他们无从知晓，只最后这一句就被桓允和叶微雨听了个齐全。
别说桓允平日里见裴知月总要挤兑她两句，但总归是自己未来的嫂嫂。她被人欺负了丢的是阿兄的脸面，进而也使皇室的颜面不存。他的脾气自然不允许不知掂量自己斤两的宵小胡言乱语，当下便走过去，扬着下巴对着那小娘子轻蔑道，“她没有脸面当太子妃，难不成你还有脸做本殿下的亲嫂嫂不成？”
裴知月正愁孤立无援没个帮手，心里念着，桓允他们就来了。她开心得张嘴就要控诉那几人以多欺少，从而寻求帮助。可话未出口，她就被桓允一个眼神给瞪住了。
那嚣张的小娘子没料到自己与裴知月的口舌会被桓允听到。
她还记得成安伯府家的小娘子是如何被九皇子落了脸的事情。唯恐他怪罪，她当即就煞白了脸，头埋得低低的，诚惶诚恐道，“九殿下恕罪，臣女...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桓允懒怠与她多费口舌，打断她道，“本殿下的耳朵可没毛病…”
他说着转而去看这小娘子的同伴，两个都不认识，就随意挑了一人指着那小娘子问到，“她是谁家的？”
那被问到的小娘子冷不防被点到自己，吓得抖了三抖，也不晓得这是得罪人的活儿，当下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她是赵翰林府上的三姑娘。”
这么轻易就被出卖，赵宣琪气得不顾情分掐了好友的后腰一把。
“翰林的女儿都言行无状，足以说明家中无甚教养。回头我告诉父皇让他记得提点一下你的父亲，质疑皇室该以何罪论处。”
赵宣琪本来抱着侥幸，以为九皇子会念在自己是女儿家，且容貌比之成安伯府的姑娘略胜一筹的份上会不予计较，没成想他竟十足的小心眼，不过是姑娘间的嘴仗都还要告知圣上知晓，而且兴许还会连累父亲受到责罚，她愣时大惊失色、理智全无地就要扑过去求桓允宽恕。

第21章
有羽卫在，赵宣琪如何能近得了桓允的身？她的手指尖将将碰上他的袖口，就被眼明手快的斐宇给一把拦了回去。
见桓允到了安全的距离，斐宇才放开赵宣琪，面无表情且一板一眼道，“多有得罪。”
赵宣琪气极，姣好的面孔隐约可见肌肉的扭曲，她恨恨的看着桓允他们离去的方向，却因为身份的天差地别连一句不满都不能宣之于口。
走得远了，裴知月还回头去看赵宣琪，发现她们三个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密友竟然争执起来，她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心里藏不住事，脸上的笑甚至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意味，她对桓允和叶微雨道，“幸而你们来了，否则我今日定又说不过她。”
“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知如何应对，瞧着你还很是得意，真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的底气？”桓允瞥她一眼，毫不留情的训道，“我阿兄教了你这么多年，你是半分他的脾气都没学去，果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裴知月在兴头上被他这么一大盆冷水泼下来，当即就苦了脸，弱声反驳，“我才不想每天板着一张脸呢，而且我也不想变成赵家小娘子那般尖酸刻薄的做派...”
“呵，对牛弹琴。”桓允怒其不争道，“你在外任由旁人欺负，被连累的却是我阿兄，你哪怕有丝毫为他着想的心思，都不会如而今这般无用！”
见他有越训越狠的趋势，裴知月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妃，饶是太子同桓允他兄弟二人情分非常，却也由不得他放肆僭越。思及此，叶微雨便出声将话题引开，“裴姐姐方才不是提早走了，为何仍未离开？”
裴知月对桓允的指责满心的不痛快，听得叶微雨问，愤愤的瞪他一眼，便转而跑到叶微雨这边来。
原本他们三人是桓允走在中间的，如今就变成了叶微雨在中间，裴知月在叶微雨的右边。
她心里憋了满腹的委屈想与人倾诉，却措手不及被桓允劈头盖脸的责备给打断，眼下叶微雨提起，裴知月自然是倒豆子般的说出来。
“都是小七那家伙，他先行离开不告知我便算了，还将我的马车和侍女也一并带走，我没有法子，只得在原地等车夫来接。”
裴知月当时想，干等着甚是无趣，便打算去巷口卖豆花的食肆喊一碗加了辣椒油的咸口豆花，既饱了口福又不会觉着难熬。
学舍大门右边的石狮子处有一株绒花树，因是上了年头，是以树冠很大。它最近又发了新叶，层层叠叠的，阳光难以透过，故而树荫遮蔽处的地面石板上还有未蒸发的小水宕。裴知月玩心重，她见状就在别处捡了一颗小石子扔进去，看是否能荡起涟漪。
涟漪不大，但也使水宕有了些波澜，她感到甚是满意，拍拍手起身欲走。可那正在登马车的赵宣琪不知怎的注意到了裴知月的身影，当下摇曳生姿的走过来，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戏谑，“难怪你学业不精，迟迟不能升入内舍呢，你应当是及笄了吧？竟还是与那山野长大的三岁小童无甚区别。”
赵宣琪有一同胞长姐赵宣令，虽在家中行三，却因与太子年岁相当，自小便精心培养。其琴棋书画诗文赋作无一类不擅长，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京华第一才女的名声。这一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太子选妃时有足够的筹码，加上嘉元帝对其多次夸赞，家里所有的人也实打实的认为赵宣令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却不想千防万防最后被裴国公府那无甚才名还有几分愚钝的裴五姑娘截了胡！
赵宣令自小便钦慕太子。
为得太子青睐，她多年来付出的努力赵宣琪都看在眼里，在知晓太子和裴知月订亲后，赵宣令更是整日闷闷不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宣琪想当然的认为便是裴知月，至此后每回见她，便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总要刺上几句才稍解心头的怨恨。
裴知月嘴笨，数次与其交锋，她都是铩羽而归，此次也不例外。她支支吾吾，甚是无力地回到，“那又如何，跟你并不相干。”
“你读书作文，绘画弹琴均落后于人，怕是你想同太子殿下说话，都没甚话题罢？也不知你如何有脸面占着那太子妃的位置不放！”
说完叶微雨他们到之前自己和赵宣琪的口角，裴知月无不惆怅的遗憾道，“我当时如何就没想到像九殿下那般回击她呢？便是说她居心不良也好啊，真真是失算！”
桓允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刺道，“分明是嘴笨，还惋惜自己没及时反应。”
裴知月当没听到他的嘲讽，而是懊恼地对叶微雨说，“往前我与她并未有任何交集，本不必生这些枝节的，全赖太子殿下，平白无故生得那般优秀做什么！”
叶微雨见她心里门儿清，便笑而不语。
“呵，你自己冥顽不灵，却成了我阿兄的不是？我阿兄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有你这样的妻子，才是家门不幸！”桓允半点听不得旁人说桓晔的不是，便是裴知月也不行。
裴知月不与他争辩，做了个鬼脸转而兴冲冲地问叶微雨，“微雨妹妹，你稍后可有别的事？若是没有，四姐姐邀我同逛州桥夜市，你也去看看如何？”
叶微雨还未搭话，桓允就护犊子似的把她挡在身后，阻止道，“阿不自然有要事要办，可没什么闲工夫瞎逛！”
桓允抢先一步代为拒绝，叶微雨不好拂了他的脸面，只能爱莫能助的看着裴知月。
裴知月静默须臾，失望道，“好吧，那我下次再邀你。”
正说着，裴国公府的马车返回。车子跑得不快，车夫一拉缰绳，就将将停在三人跟前。青柚掀着帘子，一直探身在外，看神情很是着急。她跳下车后匆忙向桓允行了礼，便转而对裴知月道，“姑娘，府中出大事了，不知是哪位郎君惹得公爷大发雷霆，甚至还要请家法！”
裴知月大惊，“为何？”
“奴婢也只听了个大概，不知实情。”
“那赶紧回去！定是小七或小八闯了祸事。”
待主仆二人走后，桓允和叶微雨也不再逗留，转而坐上桓允的马车向叶府而去。
“也不知流月是否将阿元接回府中了。”马车上放了几本札记，叶微雨挑了一本出来，随口道。
桓允跟全身没骨头似的，一挨着柔软的坐垫就手肘撑着身子斜躺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碧玉小药瓶在修长的指尖来回转动，“从蒙学馆路过时，使宝禄去问问便知。”
“也好。”叶微雨注意到他的动作，斜看他一眼，“好似到了你应该吃药的时辰。”
“嗯，不过段老头说这药丸，需得在膳后服用。”他随口胡诌道。
辕坐上的宝禄听得自家殿下信口胡说，顶着被骂的危险，提醒道，“殿下，段太医嘱咐了，他新配的药方需要按时辰服药，无需顾虑其他。”
兴许是自己御下应当是太松散了，因而宝禄才会当众下了自己的脸面，桓允讪然的看一眼叶微雨，倏而抓起一本书往外扔去，只他气力不够，书未沾上宝禄的背就在木板上，他恐吓道，“回宫再收拾你！”
他这般欲盖弥彰，叶微雨却也没说什么，脸上全然一副“你吃不吃药，都与我无关”的态度。
桓允最怕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利索的讲药丸掰成两半吞了，咽下一大口温水又含着一颗蜜饯，才想起把匣子里放着的图纸拿出来献宝似的对叶微雨道，“阿不，这就是我想的扩大书局经营的法子，你看好不好？”
叶微雨不懂看建筑用的施工图，但他在其上标注得明显，粗粗看去心下便有几分了然，脸色灿然道，“我甚是喜欢，只是若要扩屋子，就会敲敲打打个不停，可会影响现在的经营？”
“前次我便注意到你那书局里的抱厦闲置了许多杂物，将那处拾掇出来，修缮时又好与正经做生意的区域相隔开，再合适不过。”
叶微雨思量片刻，便赞同到，“就依你所说。”
到得叶府，两人行至二门，就见叶南海着清雅绣暗纹的素色长衫撩袍抖袖而来。
“爹爹，今日下职这般早？”叶微雨疑惑道。
叶南海未先紧着回答她，而是拱手对着桓允略略施礼道，“殿下近来可安好？有一些时日没见到殿下了，臣甚是挂念。”
桓允当年在蜀中时，多与叶微雨一道受其教导。叶南海风雅博闻，身上全无文人的迂腐，于玩乐之道也颇有造诣，很合桓允的胃口，故而他对叶南海的感情可谓亦师亦友，“叶叔无须客气。近日阿兄那得了几坛好酒，改日我去讨了来送予叶叔。”
听闻有好酒，叶南海脸上的笑意更甚，也不推辞，直接道谢道，“那臣就先谢过殿下美意了。”
同桓允寒暄完了，他才转而回答叶微雨的话，“衙门无甚要事，老师就允了我提前告退。恰逢回家途中听闻贾舍人得了顾长康失传的真迹，邀了不少同僚前去鉴赏品评，为父也去凑凑热闹，不时便回来。”
“好，那您早去早回。”叶微雨听到顾恺之的真迹，其实也有些意动，若是父亲去看了，回来还能同她说道说道，自然再无异议…

第22章
左右一耽搁，就已是日沉之时。
齐殊元所居湛露院原本未设书房，可现今他已入蒙学，于是叶南海前几日就请了匠人前来丈量屋子的尺寸，预备将与齐殊元卧房毗邻的厢房改做读书习字之地。故而，每日他下学后都是在叶微雨的不辞院完成课业。
大周稚童蒙学所学仍是以《三字经》、《千字文》为主，稍大些时便会学习《诗三百》《声律启蒙》等程度稍深的课程。不仅如此，为使学童养成良好的读书习惯，他们每日不仅要温习课上所学，还会拓展背诵诗作并练习两篇大字。
有叶微雨的约束在前，尚且四岁的齐殊元在无人督促的情况下默完新学的三字经，和一首唐人七绝，甚至在叶微雨回来之前，两张大字也已写完一篇。
听得院外走动的声音，到底年幼易□□扰，他耳朵动了动，料想应当是阿姐回来了。他轻手将毛笔搁在笔枕上，两手撑上桌案的边缘，试图能透过蒙纱的格窗看到院子里的动静。奈何他实在人小腿短，便是极力探长身子，眼前仍是只有那新绿的枫叶随风拂动。
他犹不甘心，在原地蹦跳着起来看，果然如自己所想，确是阿姐。她现已绕过假山石桥往书房而来，身后还跟着那日翻墙的哥哥。
叶微雨和桓允两人的步子都不快，桓允甚至可以用“闲庭信步”四字来形容，很是怡然自得。他观得那薄纱格窗后时而冒出的小脑袋，便对叶微雨玩笑道，“你这小表弟颇有些意思，跟个小蚂蚱似的。”
“若是让阿元听了你这话去，他定不愿再理会你。”叶微雨道。
“我需他理我作甚？”桓允不以为意道，“只要阿不你时时惦念着我便好了。”
叶微雨听得此话侧目，见他的发冠因此前在马车上坐得东倒西歪的缘故而歪斜，鬓边还有碎发散乱，意有所指道，“没个正形。”
这边绿萝和流月闻声从房里出来，两人对桓允行过礼之后，流月上前一步接过叶微雨手里的书袋，“姑娘今日在学堂感觉如何？”
“尚可，老师授课颇有意趣。”叶微雨边走边道。
“听闻外舍内里的环境甚是清幽，可与江南园林媲美。”绿萝因送齐殊元去蒙学，对自己未能有幸游览大周最高学府而遗憾不已，笑着与叶微雨道，“姑娘，明日可否允奴婢送姑娘去上学？”
“记得往日在杭州时，你曾说江南的建筑太过小家子气，这才回来京城多久，就念起杭州的好来了？”叶微雨难得与侍女们玩笑，绿萝本就是跳脱的性子，被她一激，嗔怒道，“姑娘，不过是奴婢有眼无珠之言，您又何必记在心里呢？”
叶微雨笑看她一眼，转而道，“绿萝，殿下的发髻乱了，你领了宝少监去我屋里给殿下重新梳洗。”
“是。”
而叶微雨自己不及换居家的便衣，就径直去到书房。
知晓阿姐定要来检查自己的课业，齐殊元重又拿起毛笔将剩下的大字写完。
“有老师的指点，阿元的字竟是比阿姐像你这个年岁的时候写得还要有力。”叶微雨细细看了他方才写的，赞道。
“真的吗阿姐？”阿姐夸自己比她还要厉害，齐殊元瞬间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叶微雨，好似在期待她再夸自己一次。
“自然是真的。”叶微雨浅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阿元很聪明。”
“今日老师还留有其他课业吗？”
“嗯，有的。”齐殊元一板一眼地列举出来，“今日老师已讲完整篇《三字经》，要我们全部背诵下来，明日到学馆会考校默写。另外还布置了前朝杜工部流落寄居成都府时所写的‘两个黄鹂鸣翠柳’绝句，并嘱咐我们自行理解其意，他不日便会讲授。”
“嗯。”叶微雨在桌案前坐下来，见《唐诗》正好翻在《绝句》那一页，就随口问道，“可会背了？”
几岁的小童能正是接受能力正强的时候，加之记忆力也好，齐殊元只粗粗的略过几遍，就已经背了下来，他胸有成竹的开口，“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正巧桓允整理好了衣冠，步出叶微雨的卧房没几步，就听到齐殊元洪亮的背诵声，他脚下步子迈大走过去，将将行至格窗便忍不住笑道，“阿不，再这般发展下去，你的小表弟也要同你一般的板正了。”
“犹记得我四岁之时，父皇不忍我受读书之苦，就由得我自在玩耍。”
见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得意模样，叶微雨向来只给一个冷眼作为回应。
桓允也不觉得自讨没趣。
他进得书房，四面墙上挂着的书法字画，多出自叶微雨之手，想来是她这几年的得意之作。
又见画缸里还搁置了不少画卷，桓允自顾自的拿一卷来打开，惊道，“阿不，不曾想我回宫之后，你还作画来怀念我在叶家的日子。”
他说着留欺到叶微雨身边，与她同在一个圈椅里坐下，笑眼盈盈的，“着实让我感动。”
相比于桓允的喜形于色，叶微雨就淡然很多，她轻瞥一眼他手里的展开的纸卷，原是那副当年临别时想要赠予他，却因种种顾虑没能送出去的画，“这是我前几年的游戏之作，你若喜欢便拿走罢。”
因八岁那年，叶南海从属下手里得了只出生未久的毛色雪白的小猫崽，将其交与叶微雨和桓允共同喂养。桓允见之甚是喜爱，抱不离手。猫儿长大后，顽皮非常，整日爬高踩低不知返家。后来不知是哪个偷猫贼用小鱼干引诱这贪玩的猫儿，将其带走再也没有找回。桓允因这事，伤心落泪好些时日。
画面一侧有簪花小楷字样——《秋日戏猫图》，且另书叶南海亲笔所作的题跋。
桓允宝贝似的将画卷起来，“阿不赠的，我自然是喜欢的。”
天色愈发昏暗，家仆陆续将府中各处的罩笼里的烛火点上。
因不辞院廊庑上挂的那几盏灯笼，叶微雨从杭州带回来手工竹编灯笼，一年只产那么几盏，很是金贵，故而流月就在一旁提点着点灯的家仆。
此时苏嬷嬷从厨下过来，问流月道，“姑娘可有说要摆饭了？”说完她又看一眼书房里的境况，见桓允优哉游哉的躺在软榻上爱不释手的欣赏叶微雨笔下的自己，颇有些忧心道，“也不知今夜的吃食可否合殿下的胃口。”
流月正要搭话，便听叶微雨扬声唤到，“嬷嬷。”
苏嬷嬷赶紧过去，“姑娘，时辰不早了，该用膳了。”
“嗯，就摆在花厅吧。”叶微雨搁下毛笔，接过绿萝递来的湿帕子净了净手，“梅姐姐呢？唤梅姐姐一道过来吧。”
“是，姑娘。”
“嬷嬷，您没有听错吧？”这边厢梅湘方解开围裙，便听苏嬷嬷进来传话。她不可置信道，“若只有微雨妹妹，我是半分不会推辞的，可九殿下也在，我一介草民之身，断不够身份与之同席。”
苏嬷嬷未想梅湘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加之她到叶府的这段时日，知礼识节、进退有度，半分看不出是别有用心之人，当下就对她更是满意了几分，“既然姑娘相邀，你去罢。况且殿下是心怀宽广之人，想必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为难于你，你安心就是。”
梅湘娘家与夫家之人虽不是官身，可也算富庶，平日里自然见过不少为官之人的堂皇作派。寻常官吏都是如此，更何况那禁宫之中长成的真龙之子？苏嬷嬷说得轻巧，也是因为她习惯了与身份贵重之人来往，梅湘自知不好反驳，只得将信将疑的告请回房将一身烟火气洗净了，又换上衣身崭新的丝质襦裙才莲步轻移至不辞院。

第23章
待梅湘走到花厅外，却踌躇着不知如何进去。她到叶府的这几日，虽不是每餐都与叶微雨同食，但从未像今日这般感觉与其格格不入过。
贵族的教养自然是好的，便是齐殊元人小气力不足，吃饭时都不会发出碗筷碰撞的声音，因而此时花厅里除了桓允和叶微雨时不时的轻声说上几句，就再无其他声响。
倦鸟归巢，扑腾的翅膀扇动间带动了树枝，树叶收到波及而沙沙动着。
她因换衣本就迟了，实在不好再耽搁，梅湘沉了沉气，低眉颔首地提步进去，也不敢明目张望只敛袂上前，对着桓允屈身叠手道，“民女见过九殿下，殿下万福。”
叶家亲属单薄，桓允多半都识得，故而对她府里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很是惊讶，转头以眼神询问叶微雨，“她是何人？”
“梅姐姐是我祖上一位姑奶奶的后人。原是机缘巧合，在杭州相认的，论亲缘关系我当唤一声表姐。”叶微雨解释道，说完她招呼梅湘，“梅姐姐快入座吧。”
叶微雨在自己身旁给她留了座，梅湘从善如流的坐下，这才趁机抬眼看一眼桓允。
这还是她生平首次见得如此身份尊贵之人，只觉得他虽稚气未脱，可皇子威仪天成，又听闻九皇子病体沉疴，从他苍白的脸上倒也能瞧出一些端倪。
祖姑奶奶？
见她二人亲近，桓允觉着叶微雨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又少了几分，心里不满地暗道，都不知隔了多少辈的亲戚了，也值当唤表姐？阿不就是心善，什么打秋风的都往家里收。
梅湘在府里住着，吃用都是叶家提供，原本只打算逗留几日，一旦找到谋生之处就搬出去，可寻觅多日，却也找不到合适的活计。因计划有变，怕是还得在此多叨扰些时日，她心里过意不去，就隔三差五的下厨为叶微雨等人准备饭食。
起先叶微雨劝她不用如此见外，可拦不住梅湘面子薄，定要做些什么来回报，叶微雨便由着她去了。只她留梅湘在叶府居住，又不是寻的一位厨娘回来，长此以往下去终归不好。
叶微雨道，“汴梁虽大，可独身女子若想容身还是不易，梅姐姐最近可找着了合意的营生？”
梅湘掩口咽下嘴里的食物，停下筷子，才不疾不徐地回道，“微雨妹妹说得甚是有理。汴梁的行当虽多，可是适合女子的，那男子也做得。”
“倒是绣房需要招工，”梅湘赧颜道，“不瞒妹妹说，我的女红做些小物件尚可见人，再难的就不行了。”
“姐姐的厨艺甚好，不知可有想过做这方面的营生？”
不知是梅湘有天分还是掌勺多年，她将南北菜式融合，新鲜之余，色香味也俱佳，实在难得。
梅湘见桓允并未当自己存在，想必是没有介意自己身份粗鄙却能与他同桌而食的事，心下大松一口气，神经也不再紧绷，又听得叶微雨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笑道，“我也曾考虑过。微雨妹妹你是知道的，我娘家与夫家都是经商之人，我嫁人后也有些当垆的经验，可汴梁的地价甚高，我便是有心也无力。”
说着，她应当是想到了个主意，可碍于情面又犹豫不已，好几次欲言又止不提。
叶微雨玲珑心思，见她踟蹰便委婉道，“梅姐姐若有什么难言之隐，稍后再说与我听，可好？”
“多谢微雨妹妹好意。”
通常齐殊元的作息是，晚膳后雷打不动地陪汤圆玩耍，在园子里溜个圈算作消食。之后再回房，由着侍女伺候梳洗完毕，就到了睡觉的时辰。
今日也是一样，他牵着汤圆央绿萝去厨房给他寻了点小肉干，用作他在院子里训练汤圆的坐卧起身奔跑等动作的引/诱之物。
齐殊元虽出去了，桓允却老神在在的靠在圈椅上不动，叶微雨提醒道，“现下还不回宫，太子殿下该担心了。”
“时辰还早着呢？”桓允说着又把那幅画拿出来欣赏，只觉越看越喜欢。
见他吃了就坐，叶微雨很是不喜他这恶习，忍不住过去拉他起来，“便是稍后再走，也应当消消食再坐，若是积食了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好好好。”桓允不情不愿的起身，心知她是不愿自己在此处碍着她姐俩说话，也不知那女子有何魅力，竟引得阿不对自己越发不在意，他心里愈发看梅湘不顺眼，“我去观摩观摩小蚂蚱如何训他的小狗儿。”
等屋子里没了旁人，叶微雨这才在梅湘面前坐下来，直言道，“梅姐姐可是囊中羞涩，需要我接济你一些银两？”
毕竟是难以启齿的事，被她明明白白的道出，梅湘面上羞窘，清丽的小脸微红，“正...正是。”
唯恐叶微雨误会自己会借大笔银子，梅湘赶紧解释道，“我当初从夫家逃出来时，情急之下装了不少首饰，拿去当了也值些银钱。只是卞梁的物价甚高，若我想经营一家脚店，只怕还需投入更多的银子。”
叶微雨听了了然道，“不妨事，母亲的嫁妆里还有尚未拿作他用的铺子，我可按照市价借租给梅姐姐，待梅姐姐有了收入再还我也成。”
梅湘闻言，没料到有这等好事落在自己头上，她略忖片刻仍是不置信道，“妹妹说的可是真的？可我何德何能让妹妹屡次相助...”
“梅姐姐也不必谢我，只我们需当公事公办，字据条款还是要写清的。”叶微雨缓缓道，“还请梅姐姐莫要见怪。”
梅湘不甚在意道，“妹妹好心助我渡过难关，我又怎会怨怼？自然是再感谢不过了。”
梅湘了却一桩心事，心下欢喜，便陪着多说了些时候的话才起身告辞。
皇城大内每日亥正落钥。
桓允便是不愿也不得不回宫，叶微雨将他送至二门。
明月高悬，夜空中几点疏星散落。凉风习习，隐约带着花香。除却巡逻的护院走动，只草垄里小虫子发出的“噗嗤噗嗤”的叫声清晰可闻。
流月和宝禄各提一盏纱灯在前面引路。
桓允方才未将斗篷系好，所以系带便有些松散，斗篷也歪歪斜斜的罩在他的肩上。两人的身高暂且相当，叶微雨看不过眼，就主动替他整理斗篷。
“我怎记得你提起过，你母亲陪嫁的铺子除却博雅书局，余下的尽数都租了出去？”桓允乖乖的站着，嘴却不闲着，“你莫要为着不相干的人做什么大善人啊。”
叶微雨道，“原本母亲在保康门附近的铺子租赁给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可前日他使人来告知因经营不善，他将不再做这类买卖，又因租期将近，故而提前来商议退租的事。”
“正巧我还在发愁如何处置这铺子，梅姐姐就有需要，解人之困不正好？”
桓允凝视着她的眼睛，不解道，“按理说，那梅湘跟你是隔得再远不过的远亲，你又何必如此上心？竟不像你了...”
叶微雨抿唇不语，半晌才道，“她啊，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能帮就帮吧。”
“我瞧着她一副没安好心的样子。”桓允不屑道，“低眉顺眼的，可不像极了我父皇后宫里那些邀宠的妃子？”
叶微雨将系带系好，闻言斜眼睨他，“你如今说话越发无度，梅姐姐又没得罪你，你何必小人心思？”
桓允半真半假的哑然道，“你几次三番为她说话，怪罪于我，还不是得罪我啊？”
叶微雨懒怠与他掰扯，唤住流月，“流月，随我回去！”
“你这小娘子！”桓允无奈拉住她，“年纪不大，气性这般大作甚？”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叶微雨到桓允离开前，这一路都未再搭理他一句。
一夜无话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脚店：出自宋&#183;孟元老&#183;《东京梦华录&#183;民俗》，是供人临时歇脚的小客店，其实也就是小规模的酒楼，与之相对的是正店。两者最大的区别是，脚店没有自主酿酒权，正店有。

第24章
早在高祖皇帝时，朝中有名叫弋清的官员闹了一个笑话。
时逢农耕，高祖趁春/光尚好，带着文武百官外出汴梁城踏青赏景。马车行至乡野农家，见农人在耕地撒种，高祖一时兴起，就唤停车马，询问农事。
高祖是个手不释卷之人，却也重理论与实际结合。他见田垄里有长好的菜苗，就起了考校诸位大臣的心思。
他指着田地里那一株株将将发芽的幼苗，只堪堪分辨得出它是何品种，问随身的近臣，“卿可知这是哪种菜蔬的幼苗？”
那近臣是去岁从太学上舍直接免礼部试进入翰林的，虽只是小小的编修，可其才华横溢，尚在太学时就得高祖亲睐，故而此次踏青特招其伴驾。
这位近臣正是弋清，他圣眷正浓，又少年意气，很是风光。突闻陛下发问，弋清也不慌不忙，仔细分辨那幼苗是何物后，信心十足地答到，“此为菘菜。”
高祖听闻但笑不语，又转而去问其他朝臣，可得到的答案众说纷纭，有说是“葵菜”的或有坚持是“菘菜”的，还有甚者在二者之间游移不定。
弋清往时同高祖论政皆对答如流，获赞扬备至。而今却在这不起眼的问题上栽了跟头，他自是不服气，忽而想到自己在家乡读书时，好似见过同类之物，越想越肯定此物和印象之物是同一个，便斩钉截铁道，“陛下，定是荠菜。”
谁知高祖仍笑道，“弋清啊弋清，圣贤书虽好，可也要多多涉猎其他门类啊。”而后他才解惑道，“其实此为芥蓝。”
弋清顿时面红不已。
本以为这事就如常过去了。
可不久之后，朝廷就颁布了一项政令，农为国之根本，凡入太学者，须亲侍农事，而以晓世事。
据高祖所言，他认为便是某人学富五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作文酣畅淋漓，可只困囿于书本，不闻窗外事，于仕途和国家前途都只是闭门造车。让太学生参与农耕，用意在于不是为他们识得如何耕地播种，而是推而开之，不做闭目塞听之人，从而通晓豁达，开阔眼界。
太学每十日一休沐，新进生员第一个休沐日之后就会参加学舍组织的“春耕”。
不过四更天，湛蓝夜空仍是众星捧月之象。汴梁城外的阡陌小道上就有赶驴挑担，背着竹筐的小贩顶着夜色陆续进城。只城门五更天才开，那些到得早的便坐在框子、地上的碎石头上与排队等候的其他人插科打诨，更有甚者就地摆起了牌局玩的很是投入。
待得那报时的头陀在五更天又将铁牌子敲响，悠远的金属相击之声穿过层层宫墙。候在殿外的澹明殿总管太监张玉泉领着手持盥洗之物的一干宫婢井然有序又步履轻缓的进入宫室内。
宝禄仅是少监，级别低于张玉泉，因而见其为示尊重，少不得还得叫上他一声“师爷。”
张玉泉生得慈眉善目，可为人最是严谨，见那锦绣帷帐仍是紧紧掩着，他压低了声音正色道，“殿下还未醒？”
宝禄摇头，“徒弟方才去喊了，可殿下的脾气您也知道，少不得要多闷些时候。”
“嗯，我去罢。”张玉泉无奈道。
因是休沐，昨日叶微雨便进宫探望太皇太后。许是见着几个小的，太皇太后心情放宽，又加上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精神头比冬日里好了不少。她着叶微雨和齐殊元在宫里留宿，祖孙几人又是一番夜话。
有叶微雨在的地方，桓允自然是要凑热闹的。故而昨夜就睡得迟了些，拢共算起来并没有睡多少时辰。
可便是冬至祭祖也是辰时起，平日里哪有这般早的时候？
听得张玉泉又来唤，桓允闷声半分好气也无，“天还未亮，都滚出去！”
张玉泉面色不改，耐心道，“殿下，今日是春耕劳作之日，您再不起就迟了。”
“于我何干。”桓允翁声道，说着还裹着锦被翻了个身，背对着张玉泉。
“若殿下不入太学，自然与殿下无关，可如今殿下既为太学中的一员，当不可任意而为。”张玉泉不疾不徐道，“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希望的。”
桓允默然良久，满脸都是不耐地回身过来，问道，“阿不可起了？”
“太皇太后身边的听荷过来传话说是叶姑娘已经拾掇妥当，现下正在用膳。”
“哦。”别看叶微雨事事都不甚上心的模样，可她的好奇心不比旁人少。对未尝试过的事物，若有机会，她定然会亲身经历一遍，也难怪会起得这般早了。
桓允了然，绕是睡意正浓，他还是磨蹭着坐起来，翁着声道，“更衣。”
他这边尚在用膳，叶微雨就已经辞别过太皇太后转而到澹明殿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宝禄立在一旁给桓允布菜，张玉泉并一干宫婢侍立一旁，见到她进得殿中，纷纷行礼。
桓允晨间一向没什么胃口。在宝禄挑了几筷子之后，他就挥手让宝禄停了，整个人显得没精打采的，月白锦衣和头上的玉冠衬的他脸色愈发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叶微雨缓步过来。
桓允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早膳用得如何？可要再吃点？”
“不了。”叶微雨摇头，她见桓允碗里的药膳原封未动，便问，“怎的如今吃朝食还是无甚胃口？太医可有说过是何原因？”
桓允拿着勺子在碗里翻了几翻，无声叹气不语。良久，忽而又眼睛水蒙蒙的看向叶微雨，那眸光闪动的样子活像汤圆讨要肉干的时候。
“你这人…”叶微雨颇有几分无奈，只觉得他分明已是个半大少年，往前几个朝代，百姓成婚的年龄早，他都能当是一家之主了，可如今还跟个小孩似的。就是阿元早就独立拿筷吃饭，偏偏他却几次三番的要人喂。
见叶微雨执起瓷勺，桓允赶紧笑眯眯的乖乖正对她坐好…
本朝初建时，现如今的外城还只是个小小的村落，后来城市建设扩张才逐渐将其纳入开封府的管辖。所以实际上整个汴梁城同临近的村野相距并不远，有那脚程快的个把时辰就可往返家门和城门。
正因为如此，学舍里才通知学子们在城外5里处的短亭集合，然后步行至村舍农田。
之所以高祖要求本朝太学生亲身侍农，除却有众多士子有“读遍圣贤书，却不知生养之物是何物”的原因在，还出于另一种考量。
盖因前朝末年，贵族子弟骄奢淫逸，不知民生疾苦。朝廷又军队积弱，战斗力匮乏，被民间揭竿而起的农民起义军打得节节败退，其时王室门侯险些丧失统治天下的权力。
有这前车之鉴，再加上弋清的例子作为□□，高祖的思维一发散，唯恐大周步了前朝后尘，国祚易折。他这才认为贵族子弟参与农耕，体会农民不易，才会心怀仁德，兼济天下。只这一规定沿袭了百年，起到的实际效用却有名无实。
太学的升学考核得成绩，不仅以每年岁末大考做定论，还会参考每名学子平时的操守行艺，只“春耕”这一项就占了很大的比例。为此，在各方养尊处优的贵族权势人为的操作下，高祖的政令已沦为累积平时成绩的工具。

第25章
春耕活动分三日进行，每日两个斋舍参与。
官道两旁杨柳依依。
方寸大小的一短亭，等闲时候在这里歇脚的平头百姓就已经不少，现今六十多学子，并部分家仆，熙熙攘攘的更是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倒是因着第一次接触农事，少年人好奇心甚重，甚少有那不情愿的，反而闹闹喳喳的很是兴奋。
只个别养得精贵的小娘子，唯恐搬石弄草锄地糙了细嫩的双手。
就说那赵宣琪兀自坐着，是万分不愿的模样，便是她的侍女拿着她爱吃的蜜饯万般哄劝也未得她的一丝展颜。她这般模样，使得好些小娘子唯恐惹了她的不痛快而起冲突，俱是离她远远的，围着裴知月。
如此一来，赵宣琪愈发愤恨。
裴知月与其全然不同，绕是已经参与过两次，她仍是兴致勃勃地想要一展身手。而今她也不觉自己“老生”的身份羞愧，嘴里不住的与旁人讲过去春耕时种菜的窍门，“拿不动锄头也无甚关系，你呀，只需要在土里用小铲子挖一个坑，将菜苗放进去，再把土按紧实了就种成了。”
“湿润的土里兴许会有蚯蚓，若是你们撞见了也无需担心，万不可因为害怕慌乱之中将其踩死，”裴知月头头是道，“想要庄稼长得好，可全靠它来松土呢！”
“那你说，蚯蚓是何种模样？我们从未见过，可不得‘误杀’了？”平民女子很少有到太学读书的，因而在场的多是官家出身。十指不沾阳春水，穿衣洗漱皆有人伺候，又如何识得这些虫子？
裴知月最初也是不知的，甚至还认错是蛇的幼虫，闹了个大笑话。
听得人问，她神神秘秘的形容，手还连带着比划，“长长的，滑溜溜的，还会扭动...”
“啊！”一众小娘子皆娇声惊呼，有那胆小的已经挤作一团，“那可不就是...是...”
正巧卫褚过来听她夸大其词，笑道，“阿姐，你又何必吓唬她们。”
“放宽心！”裴知月一经提醒，才恍然担心将人吓出个好歹，届时没人敢下田，少不得又要被学正一通责罚，赶紧安抚道，“蚯蚓很是乖巧，软糯无骨，不会害人的。”
眼看时辰将至，桓允的马车才姗姗而来，仍是十二羽卫开道，哒哒的马蹄击起尘土飞扬，甚是威风，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见二人下得马车，裴知月欢快的迎上去，却不是对着桓允，而是叶微雨道，“听闻昨夜在老祖宗的宫里演了杂剧？可是最新出的《倩女离魂》？”继而又很是懊恼地自责，“原本太子殿下邀我进宫，可自前次小七被爹爹打了板子，至今躺在床上未见好转。娘亲整日垂泪，我也生怕惹了爹爹的不快就推辞了殿下的好意。”
桓允眉眼一挑，说着风凉话，“我一早便告诫过七郎不要与那等来路不明的女子纠缠，他只当做耳旁风，东窗事发也是情理之中。”
“哼！”裴知月愤愤道，“你早知晓内情，还借银钱与小七，此番作为与助纣为虐无异！”
桓允才不屑与她在这等小事上多有纠缠，转而问卫褚，“那日发生了何事？”
“也是七郎时运不济，”卫褚缓声将实情缓声道来。
却说裴知行做好事不留名，本意是将那名唤芸娘的小娘子从虎狼之地救出来就已算作仁至义尽。却奈何芸娘被人诓骗，只身来到卞梁于此地人生地不熟，毫无落脚之处。裴知行想，好人做到底，多一事不多。于是他亲自作引，使那专做房屋买卖租赁的商人寻了一处简朴却周到的小院租与芸娘，还雇了一个奴仆为她所用。临走前，裴知行又将荷包里剩下的银两尽数赠予她。
本以为天高水远，从此不相逢。
却不料那日下学，不知芸娘那奴仆怎的找到了太学，道是芸娘子又被先前迫她卖身的恶人给抓到妓馆里去了。
芸娘自然不从，挣扎间还弄得头破血流，饶是如此也是螳臂当车，无甚作用。
裴知行和卫褚赶到时，连对方店门都未曾进去。那妓馆背后之人来头很大，且身份神秘。因裴、卫二家在朝中以只忠心于圣上，既不结党，也不营私，实属清流，因而他们便是搬出家中长辈，想必对方毫不惧怕，更何况他二人这等无官无职的世家子弟。两方僵持不下之时，时任礼部尚书的裴国公裴据打马自东水门而过。
若是平时，裴据定会目不斜视，偏生当时，他似有所感的看向别处，恰巧就目睹自家幺子如何混不吝地同人拉扯，还是在那烟花之地。
裴据愣时怒从中来，毫无二话就将裴知行揪回家中，为儆效尤，动用了家法严惩。
现在想来卫褚还心有余悸，“殿下您是不知裴伯父有多骇人，何为面色铁青，何为怒目圆睁，我算是亲眼见着了。”
“他甚至还威胁我，会将此事告知我父亲，连我也一同惩戒，害得我好几日都担惊受怕，不能好眠。”
“呵，”桓允毫无同情心道，“也是你二人不自量力，贸贸然就上门要人，不仅会让人抓住把柄，还会让旁的人瞧了好戏。”
他说着若有所思道，“卞梁何时出了这般目无法纪的商家？”
卫褚也是不解，“我也是不知。”
他三人自小有什么坏主意都是将裴知月撇在一旁，她对此也早就已经习惯。
叶微雨见她并无有再试图同桓允俩人起冲突的迹象，便转了话头接着裴知月方才说的道，“昨日那出杂剧正是《倩女离魂》，你还未曾看过吗？”
“可不是，”裴知月叹声道，“爹爹最不喜我们小辈去勾栏里看戏，认为会惑人心智，使人终日不思正事。”
叶微雨不好随意置喙长辈，便闭口不语。
自古农耕是大事，帝王祭天中便有一项是“春正月祈谷大祀”，为的就是祈求一整岁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所以，“春耕”虽只是用来历练学子的方式，但太学仍相当重视。由祭酒领头，司业唱词，遵循先秦时期中原地区的敬神古礼，会举行一个小规模的祭祀仪式。
仪式过后，司业又郑重其辞道，“此次‘春耕’遵朝廷旨意，分‘农作’与‘买卖’两个层面。换言之，就是甲、乙两人协作，将学舍划分的田地耕种完毕后，再将两担米面蔬果运送到市集进行贩卖，用时最短者为优，后来者依次排序。此外，最关键的一处是全程须自己亲手完成，不得由人代劳，否则一经发现，取消今岁升舍考核资格！”
司业话音未落，只听得一片哗然之声。
以往太学“春耕”，那些不愿劳作却又贪心操行考核成绩的世家子便想了投机取巧的法子，每每到这时，他们就带着自己奴仆一同前来。有学正监督时，挖挖土，做做样子，然而实际上真正做事的确是家仆。
只太学这边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毕竟其出生尊贵，能治国理政便好，是否会锄地种菜又有何重要呢？
而今将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大刀阔斧的整改，却不知是出自陛下还是太子的手笔？
事关升舍大事，那些带了家仆的学子即便再不舍，也只得放其家去，徒留下自己对着满目杂草丛生的田地束手无策。
每组搭伴的哪二人，也是学正糊名分配的，便是想寻那家中是农户的同窗为一组都不可能。
如此严苛的考核方式，真真儿让人始料未及。

第26章
桓允和傅明砚是一组，待司业唱名唱到叶微雨和沈兰庭搭档时，他本就不虞的面色彻底垮了下来。
唱名结束后，众学子散开去学正处领用农耕工具和作物。桓允扔下傅明砚，径直走到叶微雨旁，冲沈兰庭道，“你起开！本殿下与你调换！”
他态度恶劣，沈兰庭却全无二话，甚至还弓腰告退，“小人遵命。”说完，脚下一溜烟跑去傅明砚那处，生怕迟些就会被降罪。
“维玉，”待沈兰庭跑远了，叶微雨才拧了眉头，好言道，“你若是想换，好好同沈兰庭说明便是。”
桓允心里憋着一股莫名气，是以对她的话很不以为然，“我便是仗势欺人，谁又能奈我何？”
叶微雨静瞅他半晌，道，“孺子不可教。”
“哼。”桓允哼哼唧唧的，对她的态度很是不满，纠缠道，“莫不是你还愿意同那姓沈的小子一道？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歪邪气，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叶微雨瞥他，“左右旁人都不入你的眼，照你所言，天下之人岂不是只有你是朗月入怀之姿？如琢如磨之貌？”
桓允闻言，忽而赧然道，“原来阿不是这般想我的，让我感到很是欢喜。”
太学所用的地，是朝廷划分的，面积不大，只一亩见方，却也足够用。其又被均分为若干小块，约莫一平方丈，足见学舍并未在田地大小上为难学子。
每岁“春耕”后，长成的农作物被开封府统一收获后无偿赠送给大相国寺，用作其每旬积德行善的布施之物。其后，土地会交由当地的农户种粮食，使得物尽其用。
然而，现今这块地却满是野草，想要翻土播种，还得除草才是。只那野草生命力顽强，便是经过凛冬风雪的摧残，沉睡的种子仍破土而出，长势丰茂，足足有半人之高。
原本裴知月见叶微雨同沈兰庭协作，还觉着学正英明。毕竟沈兰庭在伯府被苛待，衣食皆由自己料理，动手能力不不差，想必做农活也不在话下。
可她和卫褚领完用具回来，不过一时片刻的功夫，九殿下还是和叶微雨凑在了一处。
他二人寻摸着过去。
裴知月颇为忧心忡忡地对叶微雨道，“我好歹也有些经验在身，囫囵着也能应付，可你俩…”
“殿下身子不济，怕是做不了什么的…”
“况且微雨妹妹你虽说饱读诗书，可于农事是否半分也不通？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知月，本殿下瞧你定是手痒又想抄书了吧？”桓允眼斜眉横的，对裴知月口中之言很是不喜，即便她说的有理，“待我在阿兄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认为如何？”
裴知月老虎头上拔毛不自知，见桓允生气了，才后知后觉的欺近叶微雨以求自保。
卫褚对她道，“阿姐，叶小娘子很是聪明，你指导她一番，可不就是了？司业只道不能由人代劳，可未说不允人传业授惑。”
“我这脑袋，怎么就没想到呢？”裴知月醍醐灌顶道，枉她此前还滔滔不绝给其他小娘子教授窍门呢！
谁知桓允却不以为意道，“不用，本殿下日后既不参加科举，也不指着仕途平坦，我与阿不才不会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他转而对叶微雨道，“阿不，那不过是司业危言耸听之词，你无须担心，届时我与阿兄说说，定不会影响你升舍考核之事。”
叶微雨却摇头道，“不可，我与你不同。”
“怎的不同了？”桓允不解，“阿不你担心旁人说三道四不成？”
“正是，我本可以堂堂正正的升舍，却为何要为日常操行考核为徇私所累？便是我日后再如何优秀，这件事都会成为旁人攻讦指摘我的短处。”
“若九殿下能有叶家女郎这等觉悟，陛下和太子殿下定会颇为省心。”说话的是陈均道，祭祀结束后他还也未离开，而是在众位学官的陪同下察看在场诸生的情况，凑巧听到几人的谈话便道。
桓允面色不善的看向他，“陈均道，如今你只会用父皇和阿兄来压制本殿下了？”
“你可知你曾答应过任由本殿下行事？”
“老臣不敢。”陈均道欠身拱手道，“此前确实允诺过殿下不假，只此事老臣却做不得主，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老臣督促殿下尽力而为。”
“你，”若陈均道只抬出嘉元帝，桓允撒撒娇，他父皇也不会责备他什么，但桓晔有言在先，他就不得不收敛一二了，他敛声道，“好，就听我阿兄的。”
陈均道见状暗道，早知如此，以往九殿下不思进取时，他何必在圣上面前告状，往太子殿下跟前一说，不是事半功倍嘛！
桓允被说通，叶微雨也放下下心来，只顾念他的身子，便道，“维玉，到时你也不必逞强，捡些轻便的活计做就行。”
哪知桓允并不领情，凤眼一斜，道，“阿不？你是在轻视我？”
为表现他并不如叶微雨心中所想，见卫褚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沉甸甸的正合适，他说道，“卫三，把这东西给我。”
卫褚虽不明就里，仍是将锄头递与他，嘴里道，“殿下，锄头沉，您当心些。”
桓允不甚在意，一根木棒能有多重的分量？就算附了一块铁上去，他还能拿不动不成？
事实证明，他可以单手提起一根锄头，锄头还是悬空的状态。桓允得意道，“阿不，你可不要小瞧我！”
“哦。”叶微雨应了一声走近他，伸出食指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戳了一下。
桓允本就是强撑，被她这措手不及的一动作，手上就失了力道，锄头落下来，直直砸到地上，他面上挂不住，冲叶微雨恼道，“你耍诈！”
“兵不厌诈。”叶微雨回到，说完她对裴知月道，“我方才想到，女儿家定是挥不动锄头锄地的，就是力气稍大的男儿也不定能长时间扛着锄头挖土。”
“知月姐姐，往时你们是如何锄地的？”
裴知月道，“以往两次，都是学正使农人将地犁好了，我们只需挖坑种菜就成。”
叶微雨肯定道，“没错，就是犁地，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到附近的农户借犁地的用具和牛。”
卫褚恍然道，“对啊，司业只说不能由人代劳，却没说不可以使用畜力啊。”方才他见学舍只提供简易的锄头、铲子等农用具来为难他们，从而一叶障目，竟未想到畜力也是劳作工具的一种，他赶紧道，“既然叶小娘子能想到这一茬，旁人也定能想到，僧多粥少，我们得抓紧才是。”
桓允道，“这还不简单，斐宇功夫好，让他去借不就成了？”
“可是殿下，”卫褚不解，“您方才不是已经让羽卫全数撤回？”
“留斐宇一人护本殿下周全，我不信陈均道那老匹夫还会叽歪。”桓允说着就要把斐宇招来，被叶微雨拦住，她道，“你又忘了亲力亲为是何意了？”
桓允话头被堵住，气闷地暗道，回宫后定要找阿兄说道说道，他就是这么苛待唯一的亲弟弟的？
果然如卫褚所言，在场的六十号学子，并不都是锦衣玉食的世家贵族，还有那本就出身乡野，脑子也灵光的，稍一琢磨就想到了同样的办法。
为了争取时间，卫褚主动道，“我与阿姐留下将田中的野草处理干净，殿下和叶小娘子去借牛和犁具，这样可好？”
只要跟叶微雨在一处，桓允是无二话的，叶微雨也同意，“可行。”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几章的殿下就算灰头土脸，浑身的衿贵王霸之气都不会下线，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第27章
四人分工合作。
只叶微雨和桓允走出田间，入眼处皆是密林深深，他二人站在一个分叉路口左右踟蹰，根本不知道如何选择下一步的方向。
叶微雨道，“你我都不识路，用什么法子才能用时最少还能准确找到有齐备农具的人家？”
相比桓允，叶微雨有跟着叶南海从成都府辗转到杭州的经历，路上所见所闻自然更多，连她都不甚明白的事，桓允这般龙血凤髓的人就更不晓得了。
此时清冷如盘的朝阳已经穿过层层雾霭，散发出明亮的光芒，晃得人花眼。
桓允拉着叶微雨走到一处树荫下，轻声道，“让斐宇去探探路总不算违矩吧？”
斐宇虽也出身大内羽林卫，飞檐走壁的功夫一流，只探秘的本事却比不得那几个被桓允下令撤回的羽卫。
正好他俩所在的这条路是进汴梁城必经的官道，商旅客人往来很是繁华。叶微雨便道，“寻当地的人家问路岂不更容易？”
桓允不置可否，“也好。”
待观察到有背着大筐柴火的老农从山上下来靠在路边大树上歇脚时，叶微雨起意道，“我们去问问那老人家，可否为我们指路。”
不巧的是那老农年纪大了，听力不佳。起初叶微雨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的缘故，换斐宇来问，老人仍是不知所云，无奈之下只得放弃。
一连又询问了几个路人，不是答“来自外地”就是说“对此地不甚熟悉。”
“如何是好呢？”叶微雨道。
桓允面上不显，心里却默念着希望叶微雨就此放弃，本来也是，不过他一句话的事，何必白白遭罪？只美人含愁的神情我见犹怜，他又深知她的不会轻言放弃的性子，心下微微叹气，想着即便她反对也要让斐宇循着乡间小道去找。
正巧这时，沈兰庭老远见着他们，赶紧颠颠儿的跑过来，对着桓允躬身谄媚道，“敢问殿下是否也是要去附近的村舍借农具？”
他的五官生得精雕细琢，脸上的表情可亦嗔亦怒，亦喜亦笑，亦正经，亦彷徨，但就是不可谄媚。
桓允被嘉元帝抱在膝头上长大，见惯了文武百官之间戴着格式面具相处，因而对沈兰庭拙劣的伪装一看就透，便是他因着身世之故怨怼世人也比他如今这副奸邪小人之举要强/上许多。
桓允无意探究他的怪异之处，却也懒怠看他在自己眼前晃荡，便默不作声不欲搭理。
傅明砚落后沈兰庭一步过来，见状便施礼补充道，“殿下莫要见怪，因在下对这方圆之内的村庄都甚是熟悉，若殿下不介意，可为殿下和姑娘引路。”
沈兰庭也知桓允不喜自己，既然傅明砚在前，他就退到一旁不语。
“当真？”叶微雨听闻眼睛一亮。
桓允见他一开口就引走阿不的注意，他面色不善又眼带怀疑的看向傅明砚，明显觉着他多事。
傅明砚泰然自若地肯定道，“自然当真。幼时家中做酒楼生意，规模不大，故而在下时常陪同父亲到附近乡邻收取新鲜的食材，来往的多了，对此便很是轻车熟路。”
叶微雨闻言，轻轻福身道，“多谢傅公子援手。”
桓允本就对傅明砚无甚好感，此时他又无事献殷勤，还三言两语就让叶微雨取信于他，心中更是对其警惕万分，他悄声对叶微雨道，“这家伙一肚子坏水，阿不，千万不可轻易相信。”
桓允的出身凌驾天下人之上，目无下尘也无可厚非，只他这看谁都不怀好意的症结不知从何而来？
叶微雨如何看都觉傅明砚眉目清正，且无失礼之处，便蹙眉斜睨一眼桓允，“多心。”
桓允本想不依，可又担心若自己坚持同阿不起了争端会白白让傅明砚钻了空子，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地将她拉过来，把自己隔在她和傅明砚之间，趾高气昂的吩咐，“前面带路。”
傅明砚又道，“只为了节省时间，在下会领着殿下走近道，那近道颇为曲折不平，不知殿下可否接受？”
蜀中多山路，且陡峭难走，叶微雨在当地待了将近九年，走小路自然无甚阻碍。
只桓允虽说也在成都府住过，可出入都是乘车坐轿，脚不沾地，走羊肠小径如何能顺畅？只怕到时还没到目的地，人就撑不住了。
当下叶微雨便劝到，“维玉，你在此处等我们可好？”
桓允听了自然不愿，真不知她如何想的，竟然放心同这两个一看就不安好心的家伙同处，阿不真是单纯得让人头疼，可他也不能直白的说出来，便道，“阿不走得，我又怎的不能走？”
山腰处的小道远不比官道，多是走的人多了自然形成的痕迹，路面或宽或窄，凹凸不平，行走其上很是不易。若遇到道狭草木长之处，还须小心试探，以免不防有坑洞被遮盖而不慎踩空。
傅明砚领头在前，不仅自己小心脚下还不时提醒其他三人道，“这小道虽然难走，但却是能最快到附近农家的捷径，还请殿下多担待些。”
桓允到底高看了自己的本事。
他自出生除了被拐走的那小段时日遭了一些罪，却也因为时间渐远记忆不甚清晰，何时像今日这般狼狈过？
走一步需得探三探，才敢落脚。
更让桓允面红耳赤倍感羞耻的，绕是已经如此小心翼翼手把着叶微雨的手走，他仍是颤颤巍巍的，“阿不，走慢些，我害怕。”
倒是沈兰庭，出生伯府全无伯府教养便罢了，走路还吊儿郎当的，如同在平坦大道上一般的惬意自在，手里甩着一根从路边矮树上撇下的树枝，优哉游哉得很。他走在傅明砚后面，叶微雨的前面，每走一步就将脚下碍人的石子儿，掉落的枯枝以及野草等物就顺手清理干净，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些动作一个不慎就滑下山去。
他回头见桓允走得艰难，便殷勤提议道，“殿下若是不嫌弃，就让小的背您走吧？”
“你闭嘴！”桓允现下精神紧绷，全神贯注在走路上，哪里想听到旁人的置喙？沈兰庭那身板比他这常年药不离口的人还弱，指不定还没将他背起来，两人就拔出萝卜带出泥，双双滚下山脚去了。
再者说，他便是要人背着走路，也有斐宇在，那不是丢不下这个脸吗？毕竟都是半大的少年郎了，哪能如三岁小童般让人抱着走路。
几次三番热脸碰了冷屁股，沈兰庭自觉讨了没趣，便回身不再多言，只见到有那拦路的石头也还是会踢上一脚。
因要引着桓允走，所以叶微雨距离他很近。
山间了无人迹，甚少有其他声响。待听得桓允的呼吸一声粗过一声，手心也都是涔涔的汗时，叶微雨停下步子，回身看他忧心道，“是不是很难受？可要歇歇？”
若是叶微雨不问，桓允恐怕还会撑着，现下她一开口，他就忍不住委屈得哼哼唧唧，“阿不，我难受。”

第28章
见桓允只是面白发汗，胸口微微起伏不定，不似突发急症的模样，想是疲劳所致，叶微雨心下大定，却终归还是担心的，询问斐宇道，“可有大碍？”
早在发现桓允异状之时，斐宇就上前扶住他，使他就地靠坐着，又捏了他的凝神手腕探脉，听得叶微雨问，便道，“殿下暂且无恙，只依属下之见需得稍作歇息才是。”
桓允却虚弱地对叶微雨道，“阿不，可我怎的感觉难受得快死了？”
叶微雨闻言瞪了他一眼，问斐宇，“殿下的药丸还有吗？”
“有。”这药丸本就是段启轩特地为桓允研制的温补之物，宝禄临走前将其交于斐宇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吃。”桓允挥手把斐宇挡开，头偏向叶微雨嘟嘟囔囔的撒娇，“没有蜜饯，我不吃，很苦。”
“斐宇带了水囊，你权且忍一忍，可好？”叶微雨好声好气的劝。
桓允仍是不依。
傅明砚和沈兰庭闻讯过来，只道路狭窄，他俩就未靠近。傅明砚关切问道，“殿下可还安好？”
“无妨。”叶微雨稍稍回身答道。
桓允见她动作，轻拉她的衣袖使她的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继续哼哼唧唧，“阿不，我头晕得很。”
“吃了药就好了，你却不听。”叶微雨威胁道，“你若是不吃，我便将你留再此处，与傅公子二人先行离开。”
“不许！”桓允急到，一把将她的胳膊抱住，“这劳什子药特别苦，我可不可以不吃？我歇歇就好了。”
“叶姑娘，让殿下歇息一时片刻也无不可，我们等得。”傅明砚道。
叶微雨自知不好耽误他们，便道，“你二人不必等我们，还是抓紧做正事为好，只还劳烦届时将其借我们一用才是。”
“阿不说得甚是有理，你俩赶快走吧！”桓允忙不迭的同意，他早就想他俩麻溜的混蛋，不要在他眼前碍眼了。
傅明砚和沈兰庭对视一眼，道，“也罢，前方约莫还有数百步就到山下的农家，若殿下大好了，再过来也不迟。”
桓允微微撇嘴，心道，好容易跟你俩分开，怎么可能还会主动找过去？
“嗯。”叶微雨点头，“傅公子费心了。”
诚如傅明砚所说，他和沈兰庭离开后又再行百步，眼前的景物就开阔起来。因是站在高处往下看去，山下每相隔百米就有一户人家，掩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后。放眼四望，田野空旷，远处高山之上的大相国寺被薄雾笼罩，巍峨的汴梁城好似也缭绕在云气中一般。
“就是山脚下这户人家了。”傅明砚道。
沈兰庭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素瓦泥墙的三间大平房，被树枝条搭建的栅栏围着。屋后劈有一块菜地，早春时节种下的菜种而今正是长得鲜嫩的时候，一只母鸡带着三、四只鸡仔逡巡其中捉虫。绕至屋前，就见门外有两株乌桕树，树后有一方荷塘，只还未来得及打理，还留着一两片去年夏时残败的荷叶。
主人家的三四个小孩正在捉迷藏。
那躲在乌桕树干后，梳着两个小辫儿，约莫6岁左右的可爱小姑娘见两个风度翩翩的小哥哥走近，咧嘴笑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而后又伸出小手放在嘴上，示意他二人不要发声。
那等在院中蒙着眼睛与小姑娘差不多年龄的男童开口大声道，“藏好了吗？我要开始找咯？”
见无人回答，男童摸索着开始动作。
眼见着他朝门外乌桕树而来，小姑娘无声笑得愈发开心，在看到男童可能会踩到脚下的石块而跌倒时，小姑娘一个箭步冲上去站到他面前。
那男童伸手一探，就立马抱住小姑娘，还开心的大喊，“抓住了！”
另外两个躲在他处的小孩才闻声跑出来。
傅明砚见之暖心笑着看向沈兰庭，却见他眼中目光晦暗不明，便自觉不开口多言。
“两位公子可是有事？”那小姑娘与同伴笑闹够了才走过来，仰着童稚的笑颜问傅明砚，兴许她已经开蒙在读书，所以说话也很是得体。
“不知家中长辈何在？”傅明砚温声道。
“阿宝，找你阿姆的。”小姑娘欢快的说完，有道，“既然你家有客到访，我便回去啦！”
不等小孩大声唤，那在屋内忙活的女主人就听到外面的动静寻声出来，脸带疑惑的走近，“两位找我这妇人有何事？”
“婶娘安好。”傅明砚恭敬道，弯腰施了一礼，“却是有事相求。”
说话间，那牛棚里的牛“哞哞”的叫，他接着道，“婶娘可否将家中耕牛同犁具租借给小子暂用一两个时辰？”
“一两租金，婶娘觉得如何？”
却说叶微雨他们这边。
在桓允百般无赖下，他终是未吃那药丸。
为此叶微雨还同他生气。
待他小歇了小半个时辰，才觉得浑身轻松轻松不少，可若是阿不能对他笑一笑那桓允觉得自己身心定会更加舒畅。
“阿不，当初段老头将这药交予我时，便嘱咐了必定要按照时辰严格用药，否则不仅会使病情加重，还于寿数无益。”
叶微雨狐疑地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桓允眼睛一错不错，毫无半分心虚，她道，“你就会诓我。”
“真真儿冤枉，阿不，”桓允痛心疾首道，“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你竟疑心我，让我着实伤心！”
他这般唱作俱佳，叶微雨只冷眼看着，“既是无碍了，咱们便去瞧瞧傅公子那里进展如何。”
“那俩家伙将牛借回来便是了，咱们巴巴的跟去有甚意思？”
“倘若我们四人一同前去，也还算名正言顺，可他二人借回工具后我们坐享其成就有违道义，平白短人一截。”
“呵，傅明砚那满身铜臭的小子还能说道你不成？我便是不许他使用犁具耕地，他也无可奈何。”
“你怎的从始至终都想的是如何利用凌驾规则之上的身份胡作非为？”
“原本就该如此。”
他俩你来我往一人一句的斗着嘴，倒也不觉这小路难走了。
......
那农妇皮肤黝黑，身材肥硕壮实，往柴门一站，堵得傅明砚和沈兰庭二人半分法子也无。
傅明砚仍是在循循善诱，“婶娘若是认为小子方才给的租金不合适，还请婶娘出个价。”
“少年郎，并非老妇不愿将老牛和犁具借予你，”妇人为难道，“只因往前老妇吃过良善的亏，我家那口子就嘱咐他若不在，旁人的一应要求都得回绝。”
沈兰庭悄声支招，“要不我去将殿下请过来？那时她总该同意了吧？”
“不可。”傅明砚摇头，“且不说我们是狐假虎威，更是仗势欺人，胜之不武。”
他凝眸略微思忖片刻，接着对妇人道，“婶娘，若是不信小子，”他讲贴身的玉佩拿出来，双手呈于妇人面前，“此为京城樊楼少东家的信物，小子暂且将之抵押在婶娘处，婶娘认为如何？”
其实傅明砚心道，如此重要之物作为抵押，总该会应下了吧？
那妇人一介农妇，哪里识得识不得玉佩的好坏，只一听“樊楼”二字，眼睛一亮，遂笑逐颜开道，“你是樊楼的少东家？”
“正是，婶娘从何得知？”
“老妇不识，只因当年我家那口子在樊楼做过木匠的活计，因操作不慎伤了手，还是老东家贴补了药钱，才使得我家里不至于雪上加霜。”
“原来如此。”
忽而又听那妇人关心的问，“听闻前段时日樊楼扯上了人命官司，可有什么关系没有？”
傅明砚摇头，“影响肯定是有的，只这案子还悬而未决，可朝廷公正，相信必会还樊楼一个清白。”
沈兰庭虽说在旁并未搭话，可两人之间的对话都听得仔细，待听得傅明砚这句时，脸上的神色变得莫名起来。

第29章
之后的事就变得相当顺利了。
农妇知晓傅明砚为恩人之子，分文不取的就将耕牛并其他用具借给了他。
牛的性子温吞，在妇人的点拨下，傅明砚很快掌握了赶牛的技巧。
他和沈兰庭一人赶牛，一人拖着犁具走到下山的路口时停了下来。
“咱们回程会走官道，也不知九殿下现下如何了。”傅明砚仰望着山坡道。
“留个口信给那妇人，”沈兰庭道，“以免殿下寻我们不得，届时会加罪于我们。”
“也好。”
两人正说着，就有几道身影从交错的树枝后转了出来。
仍是叶微雨在前牵着桓允。
应是有了之前的经验在，桓允再走这小路已不似最初胆怯，又有斐宇在后面护着他，几人很快就下山来汇合。
见傅明砚二人已经借到耕牛，叶微雨道，“可还顺利？”他俩离开的时间不短，想必求借的过程还费了些周折。
傅明砚却避过不提，只道，“尚可。”他转而对桓允，“殿下若是仍不舒服，骑在牛背上会轻省许多。”
“傅兄说得很是在理。”沈兰庭殷勤地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罩在牛背上，“如此便不会污了殿下的衣裳。”
桓允便是再体力不济，也不会放让叶微雨受罪不顾而只管自己享受，他对叶微雨道，“阿不，你去。”
叶微雨自认不似那等娇弱的小娘子，几里路还是走得的，便摇头，“我无妨。”
桓允当下不与她多废话，眼风一瞥，斐宇在叶微雨还未反应时就抄起她的两腋将她提到牛背上放好。
饶是叶微雨时常面无表情，此时脸上也有些绷不住的动怒，“桓允！”
桓允丝毫不觉心虚，反而还冲她俏皮的眨眨眼。
傅明砚暗笑不语。
沈兰庭往前牵住缰绳，对叶微雨道，“姑娘坐好了。”
桓允见状心中又是一阵嫌恶。他心道，成安伯府的人定是同他桓氏命理犯冲，否则怎会从上到下，从老到幼无一人能入他的眼。
其余人嚣张跋扈便也算了，好歹还有几分意气。可这沈兰庭却钻营溜须拍马之道，骨头都是软的，可以说是对桓氏血脉最大的侮辱！
他对着沈兰庭扬扬下巴，居高临下道，“收起你那副谄媚的小人之状，若想在我跟前晃悠，我劝你还是挺直腰板做个人。”
官道的距离随远一些，可毕竟宽阔平坦，走起来顺畅很多，并未耽误多少时辰就回了原处。
裴知月和卫褚二人组也进展迅速，他俩不仅将自己的那块地的杂草除完，便是桓允和叶微雨那块地，也在收尾了。
总算得了喘气的机会，裴知月和卫褚不拘小节的在田埂上坐下，看着其他手忙脚乱的学子，暗自估量自己这方的速度。
在场的就是出身小门小户的普通人家，也没有下地做农活的经验，可想而知他们的进度有多惨烈。
最初裴知月和卫褚对着密密麻麻的杂草也是无从下手。
因为有的杂草叶片边缘是锯齿状，一不留神手就会被割出血口子。那些金贵的小娘子，哪里受得住这般磋磨，接二连三的丢了工具坐在田埂上哭哭啼啼的闹着要回家。
在场监督的学正见状纷纷交头接耳，“才开始便是这番境况，恐怕今日这春耕进展不下去了。”
“可不是，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子侄，弄得一身伤回去，明日紫宸殿上定是热闹得很。”
裴知月和卫褚见现场一片鬼哭狼嚎，很有先见之明的给两手都缠上布条才避免了流血的惨状。
可他俩毕竟没有经验，割草的速度很慢，使力也不对劲，没多会儿就累的直不起腰，就干脆坐下来休息调整状态，顺带看赵翰林家的二姑娘是如何对她的搭档颐指气使，大发脾气的。
跟赵宣琪一组的倒霉鬼徐策就是那个被桓允抢了座位的简朴少年。
他家里祖上三代都是农户，再往前数两代才有个亲戚是小小的县衙主簿，职位虽低，却也是吃皇粮的，故而徐策家中长辈时时用这位祖宗来鞭策他用功读书。徐策也很是争气，他家乡所在的那个县，也就他一人以不错的名次顺利考进太学。
别看他一脸书呆子气，在家中也是做农活的好手。只见他左手一翻就利落的将杂草束成一捆，右手手起刀落，瞬间就只剩下一撮茬子。
赵宣琪原本还为有这么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搭档而倍感愤懑，现下见他农活做得有模有样，当下便指使道，“呐，我的手可是做不得这些粗活的，既然你会，那剩下的都交给你了。”
徐策既有原则还相当坚持，自然不允许赵宣琪偷懒，正色道，“所有的活我做可以，但是我会像学正讲明你并未出力，也就不会计算你的成绩。”
“你知道我是谁吗？”赵宣琪怒到，“你有幸同我说话都是你祖上积德，为我办事更是你这小小的草民几世修来的福分，你不感恩戴德，还想威胁我？”
“那又如何？”她面目虽狠，但到底不如面对九皇子时胆颤，徐策不卑不亢道，“本就是通力协作的事，你却以势压人，学正那里我也是有理由说得清的。”
徐策嘴上不饶人，手上的活计也不耽搁，三下五除二就割完野草，很快就抡起锄头锄地。
他的动作老道熟练，锄头高高举起，又重重挖在地上，赵宣琪看得心肝颤，想同他继续理论，都有所顾忌而不敢靠近，无奈只得撅嘴愤恨地走到一旁不敢再言。
卫褚将徐策割草的动作看得真切，小试几次就找到了手感，又给裴知月一指点，两人这才事半功倍。
所以等傅明砚他们将牛赶回来，见裴知月和卫褚两人地里的杂草最先除净，就让他俩抓紧时间先把地耕了。
只犁地就这活计，无人教导还真不会使。
傅明砚便是小时往来村野，也不知如何使用犁具，“应当请教那妇人再离开的。”
“也没甚关系，”卫褚笑道，“我瞧着一人定会使这个。”
那边徐策将将锄地只锄了一小半，就被卫褚请过去，听得来龙去脉，道，“在下经验不足，却可勉力一试。”
这已经是耕地的老牛了，是以只要稍稍一引到，它就自觉的会按照指定的方向下脚踩沟很是容易。
最困难的一关得到解决，傅明砚和沈兰庭这才拿起镰刀回到自己的地开始割草。
此时快接近晌午，日头也大了。
好些学生草都没割完，更遑论种菜。
学官们考虑得周到，将学舍饭堂的厨子请了过来，就地架锅烧柴就开始做饭，另外也陆陆续续地有家仆提着食盒来送饭。可时间紧迫，哪顾得上肚子饿不饿？
全场也就桓允一人负担全无。
宫中內侍在田边宽敞之地支起遮阳的棚子，又将桌椅置于其中，还配套准备了盥洗之物。以宝禄为首的內侍、宫婢各六人分立于桓允两侧伺候他用膳，排场讲究丝毫未因环境所限。

第30章
阳光当头照，叶微雨蹲在田间拿着铲子挖土，鼻头、额角已经浸了一层薄汗。
她挖好一个坑就放一棵菜苗进去，又徒手把土压紧实。
菜苗被晒得焉巴巴的，脑袋低垂。
汴梁近日无雨，若想苗子长得好，待全部种完后，少不得要浇水罢，叶微雨有些惆怅的想，虽说菜地面积不大，但她一人毕竟不及有人分担，只怕最后要吊车尾也未可知。
她埋头挖的认真，忽而察觉左边的光线暗下来，一片阴影投到她的身上。
叶微雨仰头去看。
只见桓允撑一把绢制绘青竹的遮阳伞，袍子下摆一撩就在她身旁蹲下来，又将手里的帏帽扣在她脑袋上，嘴里道，“傻子。”
“日头烈，竟不晓得避一避吗？”
叶微雨把帽檐垂下的皂纱掀起来，美目微瞪，而后全然当不知他在说什么，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专注手上的事务。
“阿不，”以她的气性不好生费一番口舌是断然哄不好的，桓允搁下伞，双手抱上叶微雨的胳膊，嘴里拖长了音调撒娇，“阿不阿不，我错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可任凭他将语调拖得如何千回百转，叶微雨仍是纹丝不动。
裴知月那边已经快种完菜苗，她扔下铲子向他们这边张望，瞧着那意思想过来帮忙，总归叶微雨没发觉，桓允便做主无声地挥挥手，示意她少来掺和。
裴知月撅撅嘴，只得作罢。
桓允趁机对叶微雨道，“阿不，你可知你如今面临的局面很是严峻，那些落后于你的已经有赶超之势了，你可要以大局为重啊！”
他这样说并非在唬她。
在他们借回耕牛之后，也陆续有三两个学子也到犁具返回。有了借力的工具，使得大部分人之间的差距逐渐缩小。若叶微雨目标在岁末升舍考核时仍是名列榜首，那势必不能被平时的操守行艺成绩拖累。
叶微雨又何尝不知这一点，可桓允实在过分，她又不愿意就此原谅他，抿了抿唇，终是冷声道，“我并不愿理会你。”
能应他就是好事，桓允才不在乎她所说的理会不理会呢！
他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原本就是我的不是，阿不不愿理我也是常情。”
桓允嘴上认错及时，心里却不是这般认为。
那傅明砚端的一副端方君子，磊落坦荡之态，谁知他是否是那道貌岸然之人？阿不养在深闺，与之相交之人甚少，又如何辨认得出谁人包藏祸心？
要知道在桓允的认知里，他自己就是叶微雨最在意也最不可替代之人，眼下只一个商户之子就引得她频频注意，也怪不得他对傅明砚等人防心甚重了。
一个时辰前，将耕牛初初借回之时，叶微雨见傅明砚和沈兰庭地里的杂草分毫未动，便有主动相助之意。
桓允便道，“那俩家伙非那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孱弱少年郎，如何能厚颜让女儿家帮忙的？”
叶微雨道，“学舍安排这样的活动本就无男女有别之意，方才傅公子二人有助于我们，现下我们稍尽绵薄之力，方显道义。”
“不行，我不去，你也不能去。”桓允不耐道，“那傅明砚有甚好的，还值当你纡尊降贵去帮他？”
“桓允！”叶微雨眉心拢起，“若他没有相助便罢了，我自然没那个好心去帮他。”
“既是帮了，我也不愿落人口实是那等白眼之人。”
“再者，我也未要求你同去，你也不必生气。”
桓允被她一番话说得气闷不语，拉着她衣袖半晌才道，“可是我不忍看你受累。”
叶微雨把他的手拂开，“不必担心，你自去歇着吧。”
见她执意如此，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堂堂皇子之尊自然也是要脸面的，当下桓允就冷眼嘴硬道，“哼！我才不管你！”说完便扔下叶微雨气冲冲地去自己棚子里安坐着。
宝禄伺候他用膳，他也无甚心思，眼睛不自觉的就往叶微雨那处瞟。
知她去寻傅明砚说了三两句话，想是对方也不必她帮忙，她只得转回。
正好裴知月和卫褚那边已经耕好地，两人就拾掇着帮叶微雨也把地耕好，因着他们自己的菜还没种，便不好再耽搁。
桓允瞧着她孤零零地铲地，咬牙恨恨道，怎么着也得晾上你一晾，方才知道我有多重要。可不过一时片刻，他就控制不住双脚的朝她走了过去。
说回这边，叶微雨见他道歉诚意，便道，“你知道便好。日后你少不得要为太子殿下分担，若是对朝臣下属动辄冷眼相对，时日一长，他们与你离心尚且不论，若是听了旁人口舌生出异心转而对付你甚至是太子殿下，你又如何自处？”
桓允小声嘟囔，“我阿兄善文能武，且任贤用能，支持者甚众，当真是杞人忧天。”
“懒得与你说。”
见她又一脸不虞之色，桓允赶紧道，“阿不，可还有铲子，我帮你。”
叶微雨将信将疑的递了把铲子给他，“你会？”
“不就是挖坑嘛，”桓允开始叨叨他小时的丰功伟绩，“父皇有一年得了外邦进贡的珍奇海鱼，那鱼鳞五彩斑斓，甚是好看。只兴许是不适应汴梁的气候，没过多久，它们便一命呜呼。”
“宫人原本打算将其随意处置了，我瞧着可怜，就要了来然后挖坑给埋在御花园了。”
他言下之意，就是这种菜也是大差不离的过程。
叶微雨觉着他也不似自己想的那般五谷不分，便由着他去了。
大周朝地广物博，朝廷在北方草原设有大型马场，置地方御马监专职饲养战马，且限制民间私自豢养买卖马匹的资格，因而能在市面流通的马匹数量很少。物以稀为贵，一匹马的市价被炒得极高。且马喜性高寒，故而除却达官巨富、军人武职，等闲百姓家中是便是有财力买马因为无条件饲养。可是马作为重要的运输和交通工具，又不可或缺，这时候耐力更好，负重也更多，而且价格不贵的毛驴开始作为大周民间最主要的交通和运输工具广泛得到使用。
成宗朝的大诗人陆务观有诗云，“衣上征尘杂酒痕，细雨骑驴入剑门”，写的就是他赴成都府任职骑驴从卞梁出发经剑门关入蜀时的情形，因官职甚小，便没有骑马的条件，也足可见当时骑驴之风盛行。
这种风气也催生了毛驴出租的行业，在卞梁城中逛上一逛，很容易就在街巷桥头找到雇用毛驴的摊点，供百姓遑论是办事还是出游使用，很是方便。
合格的商人总会在第一时间嗅到商机，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南薰门附近有几处租驴的店家毫不犹豫地就赶了几头驴牵着板车到短亭附近，然后使跑腿小厮举着“出租”字样的幌子四处吆喝，吸引那些想要把粮食运到城里的学子过去。
“我方才问了，”卫褚跑了个来回累得气喘吁吁，“那无良的店家坐地起价，一辆驴车平日里一百文的价格眼下竟要一两银子，且只租用一个时辰。”
“嗯？？”裴知月不清楚行情，她把腰间的荷包打开，“我把存的月钱都带了，够用！”
需要运送到市集买卖的粮食共四十斤，分两筐装了一挑担子，分别是米面还有一些瓜果蔬菜。
从此处到城门都将近六公里，更遑论进城之后到市集的距离，徒手抬或用肩背对十几岁养尊处优的少年来说根本不可能做到。
现下就卫褚和裴知月两个最快种完菜，时间对他们来说很有优势，若是因着租价拖累了进度反倒不美。
卫褚果断回身去短亭，边跑还大声道，“你去瞧瞧殿下和叶小娘子可否好了，我去租毛驴！”
“哦。”裴知月后知后觉大喊，“你还没拿银子！”
“小爷我稀罕你的月钱！”
桓允扔掉手里的铲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月白锦袍随着他的动作裹上一层黄泥，他也毫不在意，“可算完了。”
叶微雨起身走到他身边，把手帕递给他，“擦擦脸。”
桓允并不接，反而把脸凑过去，“你帮我。”
地里还没浇水，叶微雨懒怠同他磨蹭，把帕子扔到他怀里，然后去借桶提水。
正巧裴知月过来，她帮着一同浇完水，再抬眼时，就看到卫褚就牵着一辆驴车晃晃悠悠的向这边来。
作者有话要说：陆务观就是陆游，文中诗句出自他写的《剑门道中遇微雨》，因为是架空，所以以后再出现啥文人突然上线的情况，请小可爱们多多担待，万分感谢，啾咪！

第31章
日昳之时，进出城门的商旅仍络绎不绝。
大周赋税重，但凡进出城门做买卖的商人、农户借要在城门处登记，以作缴税之备案。
卫褚骑驴，叶微雨、桓允及裴知月就坐在后面的板车上掌着货物。
他将小皮鞭一收，回头冲桓允笑道，“殿下，等待入城的百姓甚多，咱们恐怕要候上一些时日。”
“哦。”桓允晌午未得小憩，待做到驴车上摇摇晃晃就来了瞌睡，干脆枕着叶微雨的肩睡过去。
叶微雨把帏帽交予裴知月用来遮阳，而自己便和桓允共撑一把伞倒也合适。
他们四人都是第一次坐驴车，虽不比马车舒适，但人坐在板车的边沿上，双腿悬空随着车子随着地面高低起伏时前后晃荡，觉着甚是新鲜。
南薰门口排着长队。
卫褚在靠近队尾的时候拉住缰绳，他自己从驴背上跳下。
“别看毛驴个头不大，可走路稳当，同二兄送我的小马驹差不离。”卫褚道，他见桓允背对着他仍未动作，无声询问裴知月，“还未醒不成？”
正说着，桓允揉揉眼睛，人还迷迷糊糊的，“阿不，可是到了？”
“已在排队进城了。”叶微雨侧脸看他，他睡着时很是乖觉，保持一个姿势可以长时间不动弹，绕是这样，鬓发也有些凌乱，她伸手给他捋了捋，“有精神头了没有？”
“唔。”桓允应道，“后颈子有些酸。”
叶微雨睨他一眼，老神在在道，“眼下的条件不及宫里便利，还请殿下忍一忍。”
桓允失笑，“阿不，你成心埋汰我真是无趣。”
他俩说着一前一后的跳下车板，几人顺着人群在队尾排好。
“是将近庙会的日子了不成？否则怎的会这般多商人？”卫褚踮脚伸长脖子往前张望进城的百姓，不少从外地来的客商随身携带了大箱的货物。
“是呀，”裴知月兴奋道，“后日初八，可不就是有庙会吗？”
大周商品经济得到长足发展，朝廷也鼓励商业，是以不仅市集林立，每逢初一、初三、初八、十五、十六的日子，还会举行小小的贸易集会，也就是庙会。汴梁城的庙会通常在大相国寺举行，热闹非凡。
“哎，可每月的庙会也就只有一次休沐日能碰上，枉费我存了愣多月钱，都没处花去。”
裴知月迟迟通过不了升舍考核，与她好玩有莫大的关系。
她又道，“听说后日有那贩宠物的商人新进了外邦来的小狗儿，相貌性格最是喜人，我还盼着能买回一只呢。”
“你说的是那毛发雪白又卷曲的狗儿？”桓允道，“我阿兄宫里养了一只，你问他送你不就成了？”
裴知月闻言一脸想撇嘴却又因桓允在前只得忍着的表情，应是担心自己背后学舌，他转眼就会去桓晔面前多嘴，她正色道，“太子殿下心爱之物岂是我能觊觎的。”她才不会说，正是因为见着了太子的狗儿甚是喜欢，而太子又不愿送给她，她才不得不忍痛自己买。
外头数十百人候着进城，此时城里又有结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沿着御街一路向南薰门走来。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簪花锦帽，茜色绣花锦袍的青年人，他的头颅高高扬起，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十足的富家公子睥睨等闲百姓的桀骜模样。
大周人讲究厚嫁，遑论是男方下聘礼，还是女方的嫁妆，都得丰厚才是。一则表现男方求娶的诚心，二则是有财物在身，女子在夫家才有底气，而不被人看低平白受委屈。看模样，这年青公子应当是去女方家中下聘。四十八抬系有红绸的大红木箱子整齐的码放在驴车上，还有一从婢女家仆或手捧酒埕或肩抗杠箱、梳妆镜台，长长的队伍很是绵延了百米。
“不知是京中哪个大户人家娶女，好生气派！”在场围观的百姓纷纷议论。
“领头的那年青公子你竟不晓得？”说话之人肩上背着锯子，应当是木工，“他可是内阁李首辅的外侄！”
“不知娶得是哪家女儿？既是首辅的侄儿，京城世家的贵女总是能娶得罢？”
“这就不是你我这升斗小民所能探听的了。”
四年前，桓允的长姐庆安公主桓毓下家梁国公世子顾琛，嘉元帝不舍长女出阁，便赐嫁妆“奁具凡二十万缗”，要知道便是枢密使一月的奉钱也不过三百缗，十里红妆，从皇城绵延至梁国公府都还未尽。如此盛况引得城中百姓喟叹不止。
对见惯大场面的桓允等人来说，这区区几十抬的聘礼根本不值一提，可民间婚嫁与皇室婚礼大相径庭，少不得要侧目驻足看上一看。
因卫褚想毛驴的脾气还算乖顺，凑热闹的功夫，手里就只松松的拉着缰绳，心思也未全放在他们运送的货物上。谁知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毛驴不知怎的就脱开了车辕，向着那下聘的队伍“哒哒”跑去。
板车连着毛驴那一头“啪嗒”一声栽倒在地，放在板车上的货物也失了重心，顺着倾斜的板面滑滚下来。
大米因为用布袋装着，捆了绳索，只漏出少许。余下的干面条和蔬菜，水果就遭了殃，折断的折断，果皮被地上的碎石子儿磕破，划得都是泥印，蔬菜也全裹上了泥土。
四个少年始料不及，匆忙间只得七手八脚的捡。
叶微雨将一捆白菜捡起来，拆开绳子，想要把上面的泥抖落干净时候，余光却突然瞥到他们脱了缰的毛驴此时正向下聘的队伍跑去。
“它跑了！”叶微雨破天荒的抛下了贵女的矜持以及性格的限制指着毛驴逃跑的方向冲其他三人大声道，脸上的表情也是她少见的惊慌，头上的珠钗也因为她的动作松动斜搭在发髻上，“怕是要冲撞了那家人的喜事！”
果不其然，那队伍里的毛驴见同类像自己奔来，纷纷开始踢踏这四角躁动不安。
队伍里的家仆侍女当然也察觉有一毛驴往自己的方位奔来，可主家未发话，他们手里有捧着抱着金贵之物，万万不可随意丢弃，可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驴子撞上来，当下左右为难很是胆颤。另有牵驴车的车夫只顾安抚躁动的毛驴，却不知应当解决已经失控的那一匹。
领头大马上的年青公子，见状也是大惊，却还有几分理智，立马向下人喝道，“快拦住那畜生！”
“若是箱子里的珍奇异宝有任何闪失，你们都脱不了关系！”
若毛驴向着其他方向，它跑也就跑了，还能追回来不成？可眼见着就要酿成祸事，桓允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他高声唤道，“斐宇！”
毛驴跑得不快，以斐宇的轻功若是及时发现还可能将它止住，可奈何为时已晚。
下聘的队伍被冲散，拉车毛驴有挣脱缰绳乱窜的，还有胆小的仆人被吓得瞬时撂了担子瘫倒在地的，甚至多是想要逃跑最摔作一团的，也不知互相踩踏是否受伤。
毛驴的嘶叫声，人群混乱的喊叫声混在一起，现场一片狼藉。
斐宇将那惹事的驴子抓住，在场的百姓自发上前帮忙，后又有守城的士兵闻讯过来才控制糟糕的场面。
见事端平息，那簪花年青公子这才下马指使未受影响的家仆检查聘礼是否受损有恙。
金银珠宝尚且安好，可用匠人鬼斧神工雕刻而成的精美玉器却磕碰坏了两尊。年青公子见此，气急败坏地冲到斐宇面前呵斥道，“刁奴！使你主子立时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一缗=一贯钱，一贯钱=一千文，也就是差不多两亿钱。宋徽宗的福国长公主出嫁时的嫁妆根据史料记载就是这么多。

第32章
桓允听得他出言不逊，凤眸眯了眯，问卫褚，“李恪谨何时多了这么个狗嘴里无半分好话的外侄？”
方才那两个百姓的谈论之言，几人都听得真切。
原以为卫褚会识得，谁知他也摇头道，“从未听说过。”
李恪谨如今的内阁首辅大臣，先皇时期一甲进士出身。同时也是桓允四皇兄桓奕的外祖父，也是现在执掌六宫的李贵妃之父。李氏祖上出过好几任阁老，故而门生众多，家中亲戚也不少，若是仔细观察，隔三差五便能发现又有眼生的亲戚同李氏嫡脉谈笑风生。
料想这年青公子也算不得李氏什么正经亲戚，桓允更是轻视道，“想必与李恪谨跟前旁的狗腿子无甚差别。”
“便是我们照价赔偿他的损失，他这模样也不似会善罢甘休，对方又人多势众，应付起来甚是困难。”卫褚道，“我倒是身强体健不怕被打，可若是阿姐和叶小娘子有个闪失，却不好交代。”
“那又如何？我还会怕他？”桓允满不在乎道，他巴不得对方气急败坏将事情闹大，正巧就有了拿捏李恪谨的把柄，省得他时时自持元老的身份对阿兄指手画脚，逮着机会就捉阿兄的错处，这还不算，他甚至会到父皇跟前加油添醋一番，着实可恶。
“可殿下因此磕了碰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卫褚担忧道。
桓允对他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道，“附耳过来。”
两人一阵耳语。
裴知月见了，悄声对叶微雨道，“他俩定是又在谋划什么坏主意。”
叶微雨只淡淡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随他们去吧。咱们现下得把还能买的货物分拣出来，否则仍是一团乱。”
“莫不是卫三被那租驴子的店家给骗了？”裴知月懊恼道，“否则好好儿怎会不听话自己便跑了？如今它惹了祸事就跑得没踪没影的，还不知要赔多少银子呢！”
叶微雨小叹一口气，“待对方预备如何吧。”
“今日可亏大了。”若是可以，裴知月一定会仰天长叹天道不公，“挂面折了大半，水果也多半都磕坏了，大白菜好些个都滚了泥，定是卖不出的。”
他们在这边讨论自己的损失，殊不知那年青公子损失更是惨重。
这公子看着人模狗样，却出口就甚是不堪，他气得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斐宇的脸上，斐宇也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只冷冰冰道，“告辞。”
年青公子自然不会就放他离开，不依不饶的跟在斐宇后破口大骂，“狗东西！今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便不知你爷爷姓甚名谁！”
那撒泼可憎的模样，看似是在辱骂斐宇，实则又何尝不是通过他对桓允泄愤呢？
斐宇充耳不闻他的污秽之言，走到桓允跟前停下，抱拳施礼，正欲开口，被桓允抬手制止，“你退下吧。”
“是。”
正是这一番来往，那年青公子看得分明是当下就提步直直往桓允处去。
他已年过弱冠，身形高大，对着桓允就好一阵居高临下的嘲讽，“我道那刁奴的主子该是何等威风，竟不想却是个病秧子。如今这汴京连孱弱小儿都能横着走了吗？！”
“兄台息怒。”卫褚好言道，“那驴子冲撞了你的喜事，你有何损失，平心静气的商议便是，我们定当尽力配合，照价赔偿，可你为何一开口就狂言？”
“呵！”年青公子鄙夷道，“你们几个黄口小儿，即便家里有些祖产，恐怕也赔不起我那两尊玉件！市价如何暂且不论，说出来也不怕吓死你！偏生你们命短，损坏的是御赐之物！”
“哈，御赐之物？”卫褚看一眼桓允。
桓允蹲在地上，两指捏着一颗白菜不停的抖落，见他明显不甚在意的模样，卫褚便自行发挥了。他又对年青公子劝道，“兄台莫要说笑，还请兄台快快报上损失的金银，我才方便使人家去拿取银两赔偿于你。”
“呵！既然你不信，那也没甚好说的，只有开封府衙，请得少尹定夺此事！”他说着就真的吩咐贴身小厮回程去报官。
卫褚继续道，“兄台还是莫要给少尹找些不必要的琐事麻烦于他。奉劝兄台一句，好生行事说话，否则只怕会鸡飞蛋打，什么都捞不着。”他语气一转，竟带上威胁之意。
“狗杂碎！”年青公子本就骄横惯了，现下又是有理在前，自然更是横眉瞪眼，他见卫褚丝毫未见惧怕，一时血气上涌说着就要动手。
卫褚有些拳脚功夫，可碍于他方才和桓允商议之事，少不得要碰瓷受点皮肉伤，也就收手等着对方打下来。
可却听得一声大喊，“何家郎君！”
原是傅明砚和沈兰庭另牵着驴车赶来。
“怎的这家伙总是阴魂不散？”桓允一脸不耐之状，他就等对方按捺不住动手伤人，届时才能借机磋磨磋磨李恪谨。
“你打的什么坏主意？”照他的性子，可不会与这等纨绔耗费心神，现下迟迟不走，还让卫褚与之周旋所图不小，叶微雨狐疑道。
桓允露出个莫名的笑，“稍后便知。”
傅明砚略略扫过狼藉的现场，心下有了论断，只既有九皇子在，怎的这何敬还是毫无顾忌嚣张行事？他不知桓允打算，也就没多嘴，而是道，“何家郎君见谅，这几位皆是小子太学同窗，还请平心论事。”
何敬初来乍到汴梁，樊楼虽是京中最大的酒楼，但据他所知，这背后并无甚位高权重的关系，料想这几个同窗也无非商户之子，故而言语间更是轻视，“你的同窗又如何？今日他们不仅要如数偿还银两，还需得跪地赔罪才可！”
前段时日，就是这何敬亲道樊楼指名道姓要整个酒楼最好的厨子到时日去他府上为他的喜酒掌厨。其时便已瞧出此人自视甚高，且目光短浅，而今见他仍冥顽不灵，傅明砚自觉言尽于此，便道，“我等好生相劝，你全然不听，那后果自担罢。”
没有他开口的余地，沈兰庭便只是冷眼旁观，他瞅着何敬有几分熟悉，却记不起是何时见过此人，他凝神细想一阵都毫无头绪只得放弃。
何敬的小厮离开还未到半个时辰就小跑着返回，他厉声问道，“高少尹为何未一同前来？”
那小厮神情纠结，似是有口难言，只指指身后，“就在小人身后。”话音一落，他似是有所顾忌，飞快地退到旁处去了。
不过须臾，就有士兵开道而至，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自动散开。
确如那小厮所说，高文建高少尹紧随其后不假，一同而来的还有本该在皇城处理政务的太子桓晔。
遑论朝中大臣或是臣下府中女眷无不赞桓晔容貌“如琢如磨”，又赞其姿仪，“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故而世人皆知太子殿下风姿特秀，等闲百姓却甚少见过其真容。
眼前这头戴金冠，身着绣云纹的绛紫锦袍，神态威仪，气度天成的少年郎让在场的众人无一不觉得就是太子殿下亲临。
桓允和裴知月如临大敌，身子不自觉地就往叶微雨的身后缩了缩。
桓晔的目光未在不相干之人的身上停留，而是准确地落在她二人处，他暗道，小姑娘面子薄，那就只能拿皮糙肉厚的小子开刀了。
“小九，过来。”

第33章
却不想桓晔不给自己留面儿，桓允再如何不愿也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阿兄。”
高文建拱手后退，将位置让给桓允。
不及桓晔开口，他一走近就先扯扯袍子下摆，上面还抖了些泥下来，跟桓晔诉苦道，“阿兄，弟弟今日累得可惨，你看我这浑身的泥，”说着还指指头发，“发髻歪了也顾不上打理。而今虽犯了错事，可便是有心弥补却还要被人问候祖宗。”
“阿兄，弟弟委屈，你可要替我做主。”
他这般先发制人，桓晔又如何不晓得他打的小算盘。
可别看他平日里对桓允管教甚严，却最是护短，桓允便是无理也能得三分理。只众目睽睽，也不好明说。他神色浅淡的看桓允一眼，桓允心知他所想，而后不再开口。
何敬虽目中无人又嚣张了些，到脑子还是有的，他见苗头不对，却不愿相信事实是心中所想的那般，色厉内荏地恶声对高文建道，“高少尹，如今有这不长眼的小子坏我亲事，毁我聘礼，还拒不认错，你这开封府尹如何判？”
这何敬来汴梁只不过月余，而且一介白身，仗着与首辅有些远亲，就任意行事，私下风评并不好。眼下他又借着成亲之事，广发喜帖，将京中大小官员请了个遍，笼络之心路人皆知。奇怪的是，首辅历来爱惜羽毛，却不知为何这般纵容他？
高文建想得分明，李家势大，朝中要职仅是首辅门人就占有十之一二，可他为着仕途着想，也不想在太子殿下跟前失了信任。
他暗瞟桓晔一眼，未见其有插手之意。只为官须得圆滑，若是这何敬与旁人起了龃龉，他还可以看在首辅的面子上囫囵过去。可太子殿下就在跟前杵着，当事人之一又是陛下宠爱至极的幼子，立场无论如何都得站稳了。
思及此，高文建道，“当然听不得你一面之辞，还需本官细细询问九殿下实情究竟如何。”
九…九殿下？
绕是何敬不愿相信，可眼下高文建已经直白的提到桓允，他却不得不信！
谁能想到传说中那个弱不胜衣，一直用名贵药材吊着命的九皇子会出现在此地？还饶有兴致的当起了卖货郎！
都道九皇子桓允颇得嘉元帝溺爱，其尚在襁褓时，因病弱轻易不得离人。其时皇后又尚在病榻未愈。嘉元帝无法，就将桓允数次带上紫宸殿听政，便是其日后年岁渐长，也时时被嘉元帝抱在膝头逗弄，皇帝盛宠，便是太子都不及。
而那能被九皇子称为阿兄之人，定然就是东宫太子桓晔了。要么就无缘得见，要么一来就得罪一双，何敬不禁汗如雨下，腿抖如筛糠。
在场的百姓见其果真是东宫太子，纷纷弓腰拱手行拜礼。
桓晔抬手，淡声道，“免礼。”
他转而又问桓允，“小九，你来说说具体情况如何？”
桓允得了准话，自然将满腹控诉之辞倒豆子一般的讲出来。
那便是有李恪谨作保，心下也万分胆寒的何敬绞尽脑汁思考应对之策，忽而募地想到分明是九皇子有错在先，他又有何畏惧？
待听得桓允道，“阿兄，卫三本好好与之商议赔偿之事。可这人油盐不进，只一味高声辱骂，扬言需得下跪赔罪他方才罢休，可怜弟弟我身边没个得力的帮手，若不是阿兄来得及时，弟弟今日怕是就见不着阿兄与父皇了！”
何敬闻言大骇，“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太子殿下！小人绝不似九殿下所说，便是小人有通天大胆也不敢做出对皇家不敬之举！”
“旁人可都听见的，又不是我信口胡诌。”桓允撇嘴道。
他又凑到桓晔耳边，道，“阿兄，这家伙还污蔑弟弟我弄坏了他的御赐之物，我怎的不记得父皇何时对这等未有半分功名，行事又嚣张之人有过赏赐？怕不是偷来或抢来的罢？还须仔细查问为好。”
听桓允这般说，桓晔也有几分狐疑，问高文建，“他是谁家子侄不成？”
“殿下英明。”高文建恭敬道，“此人同李首辅有几分亲缘，至于具体是何关系，下官便不甚明了了。”
“殿下，”何敬赶紧解释，“殿下，小人的母亲是首辅的幺妹。原是小人家中落魄，又到了娶亲之龄。可首辅家中也甚是清贫，出于怜悯，首辅便将两尊御赐的玉件交予小人充门面，待亲事了了，是要还回去的！”
“拿来我看看。”
桓晔一声吩咐，就有随从将那玉件取了来。
玉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工也甚是出神入化，两尊佛像都宝相庄严，细节逼真。现下经过磕碰，佛像手指被齐齐折断。若是想修复对技艺精湛的匠人来说也无甚难度，只终究有了瑕疵。
桓晔细细一打量，心下就有了定论，他抬眼看向何敬，“这是皇爷时期的物件儿。”
不知他是嘲讽还是真心如此，他唇角微微勾起，又道，“没成想李首辅贯来以身作则约束膝下小辈，却对外侄如此大方。”
“小人惶恐！”何敬的头埋得更低，脸几乎杵到了地上。
“误了你的吉时，本就是小九的不是，你出言不逊，本宫尚且不予追究。”桓晔果断道，“只顶撞皇室总归是大罪，必是你父母教养有失。既如此，本宫便同首辅说道说道，让其代为教养。”
“另这两尊玉佛，本就是宫里的手艺，待本宫使人修复了再原样交予首辅，也算本宫代小九赔罪。”
桓晔不给何敬反驳的机会，就给这桩公案下了定论。只何敬心中再有诸多不愿也不得不接受，甚至还要担忧这事被李首辅府中人得知会带来的各种后果。
桓允却对桓晔的决定不甚满意，悄声道，“要我说，就该将李恪谨传召来，让他瞧瞧他李氏族人在外是何等的作威作福，不将皇室放在眼里。”
“莽撞。”桓晔低声轻斥，“你也不想想那李恪谨的作风向来端的是两袖清风，为何独独对一外侄如此大方？若是照你所说的做，贪图一时痛快，如何能知晓更深的原因？”
“我自然是也想到了，可我就是不喜李恪谨永远一副‘尔等都是朽木’的态度。”桓允道愤愤不平道。
“你年纪小，心性难平在所难免，阿兄自有打算，我先走了，你也去忙你的罢。”
桓晔本就是因公事才出宫，正巧听得城外起了纠纷，才一时兴起前来查看。现下事了，自然也不必再留。
临走前，他还看了一眼仍缩在一旁装鹌鹑的裴知月。
裴知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两人眼神猝不及防的对上，她愣了愣神，很快反应过来，对着他笑眯眯的挥挥手，桓晔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傅明砚有驴车，就帮忙把桓允他们的货物装到自己的车上，然后几人决定步行入城。
没人发话，何敬跪着也不敢起来，他甚至还十分谦卑的恭送桓允离开。
不过上不得台面的宵小而已，桓允又如何会理？
倒是沈兰庭从他身旁路过时，侧目瞥了一眼，何敬那露在袖口外的左手背上赫然有一道因年限久远伤口已为陈迹的牙印！可能旁人不知，他却清晰的记得他九岁时咬在那只手上的力道有多重！
沈兰庭不自觉地紧咬后槽牙，双拳紧握，正待做些什么泄愤时，傅明砚却催促道，“兰庭兄，时辰不早了，快跟上。”

第34章
春分未至，天色暗的仍是早一些。酉时过半，山光西落，天际一片金橘紫红交错的霞光。银钩渐渐东上，南薰门城楼被光影笼罩之时，汴梁城夜晚的华灯就已点上。
白日的集市未散，热闹繁华的夜市帷幕便开。汴梁的夜市主要集中在迄于横跨汴河的天汉桥，内城北至朱雀门附近的龙津桥，更是向外城延伸止于南薰门，范围甚广，以及马行街两处。
大周市民生活丰富，其中之一就体现在这夜市上。沿街林立的商铺自是不必说，为延续白日里的红火，家家门前都扎灯棚，挂上彩纸灯笼，使得黑夜亮如白昼。
他们并且将铺子里的货物陈列在外，任君挑选。不论是吃的用的应有尽有，另外还有那支摊给人看相算命的半仙，落魄到只能卖诗为生的书生，甚至杂耍歌舞都能在夜市里寻到。
街上还有推着卖茶水和甜汤的小贩挑着担子四处游走，专卖那些渴了想要喝水的客人。
大周的很多商业发达的城市都有夜市，规模却不如汴梁，饶是玩心甚浅的叶微雨都被眼前喧嚣的景象给迷花了眼。
“早前你尚在杭州时我便同你说过州桥夜市，”桓允饶有兴致道，“今日所见，便知我所言非虚吧？”
“确如你所说。”叶微雨点头道。
傅明砚和沈兰庭牵着驴车走在前面，到了一稍微宽阔处，他俩停下来，待余下四人走近了才道，“夜市的摊位寸土寸金，恐怕找不出能容纳下我们六人的位置。”
民间的许多商业行为都属于自发，无伤大雅之事朝廷甚少干预。只夜市是人口集中且流动量也大的集会，官府必然要进行规制。因而除却本就有商铺的店家允许在商铺门口设摊外，对余下的流动商贩也划定了具体的位置。只僧多粥少，这些范围之内的摊位属于先到先得，后来者就只有见缝插针的生存。
像叶微雨他们这样用挑子进行买卖的要么就各处走动，要么就寻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候着，基本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经傅明砚一解释，其余五人就明白了他们当下的处境。原本以为相互照应着，怎么着也得卖个百八十文。而今现实严峻，抱着只能单打独斗的怅然，叶微雨和桓允在一处正好容纳他们的夹缝中将自己的挑子从驴车上放下来，此处正背对着专卖珠宝首饰的多宝阁。
也亏得多宝阁做的是富贵人家的生意，加之货物贵重不宜敞开售卖，才给他俩创造了机会。
叶微雨把框子里东倒西歪的水果和蔬菜一一排列整齐，才直起腰来观察左右两边的摊铺。左边是馄饨摊，右边是紧挨着的是一位货郎用挑箱所设的杂货摊，卖些拨浪鼓，虎头娃娃之类小物件，再右就是贩卖干脯的小贩，货架上铺放着各色果干很是甜腻诱人。
那卖馄饨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也差不离是豆蔻之年的妙龄少女在为正式开市忙活。
揭开的锅子里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大骨汤醇厚的香气直往鼻子里窜，勾得桓允肚子里的馋虫嗷嗷作祟。
“阿不，”桓允拉着叶微雨，“你带碎银子没有？我饿的慌，再耽误下去，稍后怕是就没力气了。”
叶微雨淡声道，“一日三餐本就是常情，你又何须将自己描绘得如此凄惨？”
桓允眯眼笑道，“还不是想阿不你多疼疼我啊。”
他一贯直白，起初叶微雨还会赧颜，而今却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了。
她解开腰间的荷包，倒了一粒碎银子出来，“应当是够的。”
他俩是馄饨摊今日的头位客人。
老板热情招待之余又愧疚道，“实在抱歉，我家老婆子手慢，些许配料还未完全调制好，劳烦公子、姑娘担待些。”
“无妨。”桓允道，“可有海鲜馅料的馄饨？”
“有的有的。”老板叠声道，“二位都是海鲜馄饨？”
“自然。”
等着馄饨出锅的空档，就见那帮忙的少女忙完了手上的活计，而后同她娘亲说了一声，就拿起放在桌案上的书本兀自背对着街市专心看书。
叶微雨对桓允低声道，“条件有限，这位姑娘尚且手不释卷，你何不学学她的用功之处？”
“阿不。”桓允突然正色道，“我觉着阿不你日后若是当夫子定会有所成就。”
“你不愿听劝诫便算了，又何必揶揄我。”叶微雨没好气道。
两人慢悠悠地解决完口腹之欲又转而回到自己的摊位上。
到了这时，他二人又没有一个条凳等可以坐的东西，桓允也不拘舒适不舒适了，就直接在多宝阁店门前的坎阶上坐下，手里还拿着方才买的一小包果脯。
他吃下一颗蜜饯嘉庆子，对叶微雨道，“阿不，你就坐下罢，老是站着多受累？”
叶微雨立在挑子前，半侧了脸回他，“我瞧着旁的商贩总是用吆喝来吸引客人，且颇有效果。”
她说着走到桓允身边，半蹲下来道，“我们是不是也需得吆喝才有人光顾？”
桓允想也不想便拒绝，“我不吆喝，多丢人啊。”
“可是…来来往往的百姓虽多，却无一人光顾我们，怕是在此处等上一晚都无济于事。”
“总之我不愿吆喝。”桓允撇嘴坚决道。
“你不愿就罢了，我去试试。”
叶微雨重又站回挑子后，屏气凝神半晌，心里虽仍是羞涩，但觉着心理准备已足，可正当她张口时，嗓子却跟哑了似的，无论如何也吆喝不出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连试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桓允起身过来失笑道，“阿不你想的好生简单，你又不是寻常百姓出身，在这等事上自然不可能如旁人那般无畏。你就别逞能了，好生坐着便是。”
“你就会说风凉话，你考虑得周全，那你来试试？”
“我不。”他还是拒绝，“明知是会丢脸的事还义无反顾的去做，不符合本皇子的行事作风。”
叶微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自然也就不强人所难，可粮食卖不出去，应当算未完成任务吧？
“怎生是好啊？”到底还是少女心性，饶是她平日里多从容淡定，遇到无能为力之事还是感到懊恼。
“不就是让人吆喝吗？”桓允轻松道，“斐宇跟了我这些年，端的是清冷孤绝的性子，开口的时候甚少。眼下这样好的机会，就让他锻炼锻炼，阿不你觉着我这主意可好？”
就在叶微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时，隐于人后的斐宇冰一般的面孔有垮塌之势，甚至第一回生出忤逆之心，在心里默默回了桓允一句，“不好。”

第35章
前面说过，多宝阁只与高门贵族做生意，再不济也得是腰缠万贯的巨贾。明确的定位不仅使其位列汴京同行之首，它也成为世家贵女竞相追逐的对象，撇开从贵人那儿得来的赏赐不谈，若是平日里能得一件多宝阁的物件儿，她们的腰杆好似都要挺直几分。
自然，多宝阁也并不是徒有虚名，除却在外名声，它的立生之本是匠人精湛的手艺，和推陈出新的思想，大到整套头面，小到戒指、耳坠无一不是精品。故而多宝阁才能历百年风雨，不仅未有颓落之势，甚至还蒸蒸日上。
“马夫人，您小心些台阶儿，下次再来啊！”多宝阁的孙管事殷勤的送走以马夫人为首的马员外家的女眷，回过头来见那发髻高挽，其上缀满钗饰，且身着碧色锦面袒领襦裙，在店内东瞧西看半晌都未曾瞧中合心意的首饰，随身跟有两个装扮相似的侍女的双十华年女子仍在流连。
这主仆三人瞧着眼生，只因其衣着富贵，店里的小厮倒也热情相待，现下她们久久徘徊不去，孙管事心下生疑，就主动上前询问，“姑娘可是未寻到满意的首饰？”
那碧色襦裙的女子闻声回眸，她的五官生得明媚照人、妆容也很是秾艳两厢结合下却却丝毫不觉俗气，桃红色的纱质披帛一头搭在肩上，一头在臂肘间，更显得她妩媚生姿。
碧衣女子怀里还抱着一只雪色皮毛的猫儿，她肤若凝脂的手在猫背上抚了抚，朱唇轻启，“汴梁多宝阁闻名遐迩，小女子特慕名前来以为能寻找心仪的之物，只让人心生遗憾的是这厢看下来也不过如此。”
孙管事主事多宝阁三十有六，挑剔的客人遇到很多，但直白嫌弃多宝阁的人却是没有。绕是他在与众多吹毛求疵的女客来往中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可他的脸色仍是变了变，良久才道，“在下说句夸大的话，天下最好的东西可以说是都齐聚京城，而我这多宝阁在京城也是排的上名头的地方，何至于如姑娘所说的这般不堪？”
那碧衣女子也不与他争辩，只道，“既如此。你也总该拿出好东西来让我开开眼。”
被这姑娘一激，天命之年的孙管事当即意气道，“也罢，虽说这物件儿已被贵人订下，可借与姑娘相看一眼也无妨。”
碧衣女子不置可否的微微点头。
不多时，孙管事就捧出一只紫檀木盒子，而后珍而重之的将其放在垫有棉布的柜台上，再双手谨慎的开启盒子的铜扣，一支以形似凤凰实则是青鸾的鸟儿作为主体的黄金掐丝宝簪就呈现在几人面前。
碧衣女子十指都涂有蔻丹，衬的肤色愈发雪白，她将那金簪轻轻拈起，细细品鉴过一番才道，“果然好物。”
这金簪是两年前就开始琢磨打造之物，也是多宝阁近年来最得意之作。便是这女子挑剔，仍在它面前败下阵来，孙管事得意的翘翘嘴角，只在听到碧衣女子下一句话之后笑脸垮了下来。
“物是好物，只这喻意未免野心大了些。敢收它之人，心中所求不小。”
经她这话提醒，孙管事才如梦初醒。这本是吏部尚书夫人将要赠给李贵妃的生辰礼，本事秘而不宣之事，可全因他一时莽撞便大喇喇的露于人前，平白活了这么些年头。他懊恼之余，背脊也是冷汗涔涔，幸而尚书夫人未曾看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担心什么便来什么。
那吏部尚书郭蔼的夫人程氏最是嚣张跋扈，白日里去相国寺进香踏青，下山后瞅着时辰尚早，便一时起意想要将金簪领回去。当她领着自己的一个嫡女并两个庶女一进得多宝阁的店门，那精明锐利的吊梢眼便一眼看到金簪被一不知名讳且扮相风尘的女子拿在手里。
她的脑子直且易怒，见状顿感被侮辱，当即高声叫骂道，“你这见钱眼开的杂碎！竟胆敢将本夫人送予贵妃娘娘的金簪贸然给这腌臜之女相看！你是不想要命了不成？！”
被不由分说的一通辱骂，孙管事气得双手直哆嗦，可他平头百姓无法与官斗，正待解释，却不想被人抢了白。
只因碧衣女子不是个被随意侮辱的性子，只见她柳眉一竖居高临下的上下打量程氏一眼，轻蔑道，“我道这位夫人绫罗绸缎加身，可污秽之言信口而来，辱骂他人这样欢实，定是那泥腿子充富贵，自欺欺人罢？”
程氏贯来作威作福，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加之她性格冲动，直接就上手与碧衣女子打起来。
别看碧衣女子妩媚柔弱，可也不是吃素的，仗着身高优势，抓着程氏的发髻就揪住不放，扯的得程氏状若疯妇，脸面尽失。
店里闹得不可开交，桓允听壁脚听得幸灾乐祸之余，还不忘指挥斐宇吆喝得愈加投入些，
“斐宇啊斐宇，你是否意在让本殿下改善你的饭食，才吆喝得这般有气无力？”
丝毫不平易近人，作为十二羽卫之首，不苟言笑的铁面侍卫斐宇，一身高超的武艺无处使，反而被他的主子，当今圣上的九皇子桓允安排做着沿街叫卖的小贩，不仅如此，还要被诸多挑剔声气不足，不及旁的小贩吆喝的有音律之美。
斐宇耳朵动了动，面上仍是冰霜一样毫无波动，张口只做那没有感情的吆喝机器，“脆苹果，甜麻梨，绿油油的小油菜；干挂面，黑芝麻，软糯糯的大白米——”
可怜斐宇分明身材高大威武，相貌虽不是时下广受推崇的白净秀美模样，却也是剑眉星目，五官挺括。来来往往的小姑娘这般多，被他吸引而侧目的也不在少数，可就是不敢靠近，桓允总结道，“斐宇，本殿下觉着你应当面带笑意的招徕客人，瞧瞧隔壁对门酒楼的店小二？你能稍稍热情那么一星半点儿吗？”
“殿下，”忍无可忍的斐宇回身道，“属下尽力了。”
他眼中无半点波澜，可桓允就是从他的寥寥话语中听出了这个大个子的委屈，也就只得意兴阑珊的摆摆手，“罢了罢了，你随意喊吧。”
叶微雨原本不欲关注多宝阁店里的状况，可时不时的便有不堪入耳的秽语传出来，她恐污了耳朵，便对桓允道，“这二人纠缠不止，旁人都劝不住，怎的无人报官？”
“郭霭这恶妻臭名昭著，报官又如何？高文建躲都来不及，更不可能亲自调解。”桓允饶有兴致道，“早就听闻吏部尚书夫人剽悍，今日得见真当一饱眼福，回头在父皇那儿遇见郭霭，我定要给他描绘一番，为朝中诸位臣子增加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叶微雨道。
桓允这人典型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虽未涉足朝政，可也将朝臣的拉帮结派看得分明，他意味不明的勾勾嘴角，今日这事回宫之后须得与阿兄好生说一说，被他们抓着攻讦的由头，要怪也只怪郭霭没能有个贤良的妻子罢！
作者有话要说：唔，最近都在走剧情线，男女主的感情线有点忽略，不过不要怕，糖很快就来。

第36章
大周女子以纤细瘦弱为美，未有前朝女子能马上定乾坤的武力，而且因着国朝学风浓厚，平日里讲求的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便是寻常男子也本着动口不动手的原则。
原本碧衣女子和程氏只在店内撕扯倒也不影响旁人，可二人越打越烈，竟将战场转移到了店外。
看她们对峙的位置，碧衣女子在内，程氏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她虽说处于劣势，仍丝毫不肯退让，紧紧揪着碧衣女子的手臂下了死手的掐得好不痛快！
世家贵妇日常闲得无事，专好研究穿衣打扮。
那程氏两手都留着长指甲，蔻丹的颜色血红，张牙舞爪的与厉鬼无二。她坚硬的指甲狠掐进碧衣女子的肉里。
碧衣女子再如何处于上风，也被程氏的狠招逼得吃痛，她牙关紧咬，抬起脚一个用力，就将程氏给踹出门外。
程氏猝不及防，脚下一拐就摔倒在地，顺着力道还在地上滚了几滚。
若不是桓允和叶微雨见她二人转移了阵地，有先见之明的挪了地方，否则还会被殃及池鱼。
程氏的嫡女郭蓓并两个庶女见状惊呼着冲上去想要扶她起来。
程氏精瘦，身上无多余的二两肉，摔得结结实实，浑身的骨头就跟散了架似的。便是这样她也威武不屈地挥开三个女儿的手，忍着痛意从地上爬起来，面目狰狞着要再与碧衣女子一决雌雄之时。
郭蓓忽地双眼圆睁，惊愕地冲她大声道，“娘亲！九殿下也在此，正看着您呢！”
头发散乱覆面的程氏听闻后，身子如同被钉住了一般，她僵硬着转向郭蓓，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凑巧之事！
官家亲属在外言行无状，可是要被御史上折子参奏的！严重者，圣上还会亲下圣旨申斥或是责罚！如今的成安伯府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皇家公主尚且一视同仁，更何况她们这些只倚仗丈夫的女眷！
往前程氏也被参过，可都是小打小闹之事，她吃了教训便收敛不少，现今被九殿下目睹全过程，而他又素来不喜女子聒噪，只怕后果不堪！
那边三个女儿等不及，纷纷对着桓允蹲身见礼，“臣女见过九殿下，殿下安好。”
程氏这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也待行礼，桓允却好整以暇的抱着手臂，道，“尚书夫人别客气，本殿下还等着你继续发挥呢！”
“臣妇惶恐！”程氏“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膝盖磕到青石板上的声音光是让人听着就觉疼痛不已。
她毕竟也三十好几，虽说身子骨很是康健，可方才吃了楞大的亏，不好生在家将养一段时日恐怕会影响寿数。
因而待此刻浑身的热血归于平静，身体的痛感神经才开始作祟，程氏疼的龇牙咧嘴的，直喘粗气。
桓允还未开口，郭蓓扑身过来求道，“殿下，求您饶了臣女的母亲吧！她定是受了很严重伤，经不起再耽搁诊治了！”
方才程氏和碧衣女子打的难解难分之时，郭蓓害怕自己被波及，假模假式的拉架，而今又做出这幅母女情深的样子来是何故？
而她跪着的位置也很是讨巧，臻首低垂着，恰到好处的露出自己纤细莹白的后脖颈，因她又是穿着齐胸襦裙，十五岁的少女发育良好，且长势讨喜，若是抬起头来那胸前二两肉挤出的沟壑，从高自低看，可是惹眼得很。
“殿下，您明察秋毫，我母亲向来与人为善，遭此大难，实属天道不公，殿下，您要为臣女做主啊！”她泪眼盈盈又转为梨花带雨，甚是惹人怜惜。
那碧衣女子在侍女的伺候下重新梳妆，闻言狠瞪了郭蓓一眼，但到底没有出声反驳。
桓允的衣袍虽然已裹了一身尘土，却也容不得旁人玷污。眼看着郭蓓就要挨着自己衣袍的下摆，他立刻出声唤道，“斐宇，将这女子给本殿下扯开。”
斐宇领命，揪着郭蓓的衣领往旁边一丢便松手。
“你娘同无关之人起了争执，你转而来求本殿下恕罪是何意？”桓允冷声道，“让那不知情的人见了还道本殿下任性跋扈到连朝臣女眷都要欺辱，你平白坏本殿下的名声，意欲何为？”
高门女子在他眼里多是矫揉造作，但凡凑在一起不是掐尖说嘴就是互相攀比，毫无正事可做。郭蓓本意是想引起桓允的怜惜，可他理解过度觉着这女子非良善之人，定是要讹诈他，越想越肯定之余，他吩咐斐宇，“斐宇，你去通知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说多宝阁有人寻衅闹事，犯到本殿下眼前了。”
程氏和郭蓓闻言心中大骇不止，一旦进了五城兵马司的打牢，明日起不仅府中女眷，就连郭霭都要在同僚之中抬不起头来。
她二人嚎哭不止，欲抓着桓允的衣摆求情，可他根本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围观之人越聚越多，眼看事态照这般发展不易收场，最终还是孙管事趁程氏与人打的难解难分时，派人去尚书府将郭霭请了来。
郭霭其时未在府中，而是在马行街的一处茶室与友人品茗对弈，听闻发妻又与人起了冲突，他脑仁突突跳着直发疼，脚下也不耽搁，乘着小轿紧赶慢赶来了多宝阁。
多宝阁门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郭霭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挤进去。
大周士大夫日常喜穿道袍，戴巾帽。
郭霭正了正被挤歪的帽子，只来得及瞥一眼情状凄惨的妻子和女儿，就径直对桓允躬身拱手行礼，“贱内冒犯殿下贵体，罪过甚大，殿下若要责罚，微臣愿代为受过。”
桓允“啧”了一声，“你尚书府的人个个都精明得很，嘴上说的好听，可哪个字又是真心求饶的？”
‘若本殿下依你所说罚了你，反而显得本殿下无仁者之心了。’
“殿下言重了，微臣绝无此意。”郭霭贯来跟在李恪谨身后见风使舵，眼下对着桓允露出这番恭谨的姿态，还真是罕见。
桓允嘴角一扬，又道，“郭尚书还是赶紧将夫人带回家去吧，本殿下瞧着她伤的甚是严重，若不抓紧诊治，落下病根，尚书就只能侍于病榻，便无缘朝会时亲耳听得御史时如何在我父皇跟前参你一本的。”
“如有必要，本殿下可为御史提供在场的证言。”
郭霭长着一张胖圆脸，长着一对八字眉，听得桓允的劝诫之言，那眉毛撇的愈发厉害，正欲开口拍马，被桓允抢先一步阻道，“尚书不必言谢，快快送夫人家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桓允赶人的态度这般明显，郭霭也不好再纠缠，只得使人将程氏放在他来时乘坐的小轿里，命轿夫脚程快些送回府里去。
一方当事人一走，看戏的百姓觉着无甚新鲜的便很快就散了。
这边碧衣女子双手的手臂被程氏掐了个好歹，待侍女给她梳妆完毕后，竟不是赶紧离开去寻大夫开药治伤，而是径直向斐宇走去。
她一双美目一错不错的盯着斐宇的脸打量，片刻后笑道，“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却不知已定亲否？”
美人在前，也不知斐宇时如何做到还能将那张冰块脸保持得纹丝不动的，他不仅毫无回应，甚至还将脸撇至一旁，不去看他。
对他额无礼之举，碧衣女子也不恼，转而同桓允道，“方才听那泼妇唤你九殿下，可是当今圣上的九子桓允？”
那些识得桓允的女子中，敢直言他名讳之人除却已故的皇后，也就只太皇太后一人了。便是总是长辈见着她，关系近的可唤“小九”，那些一年到头都见不着面的，谁不是规规矩矩的唤声“殿下”？
“你是何人？”
“你日后便知。”碧衣女子勾唇卖了个关子，因她心思不在此，便开门见山直言道，“你这侍卫我甚是喜欢，可要将他好好留着，我可是会来讨要了去做夫君的。”
不顾桓允和叶微雨二人吃惊之态，她又看看笔挺立在挑子前的斐宇道，“瞧你吆喝得甚是辛苦，我今日便做个好事，将这两框子粮食都买了去，”斐宇不看她，碧衣女子还特意凑到他的眼前，美目眨了几眨接着道，“可否觉着我人美心善？”
“都买了？”叶微雨只在才子佳人的话本中见过有那苦命的农家小娘子当街卖菜，被纨绔的衙内瞧中姿色，为博佳人欢心，豪掷纹银欲将小娘子的菜都买走的戏码，原觉得是出于作者的臆想，不成想还真有现实例子，不过是人物反转罢了。
“那是自然。”斐宇愈是自持不理，碧衣女子眉间眼角的笑意愈浓，“你这小娘子长得也很是合我的胃口。年纪尚小，定尚未婚配罢？”
“我家中还有与你年岁相当的幼弟，文武双全，不假时日我定带来与你相看。”
桓允在脑子里搜尽了与皇室相关之人都未探得这女子的来历，乍然又听她挖自己的墙脚一个斐宇不算，还将注意打在了叶微雨的头上，顿感恼怒，“待本殿下知你是何人，定不会轻饶了你，斐宇你休想带走！”
斐宇将此话听在耳里，自知殿下是因着叶姑娘才这般说，可仍是感动不已。
碧衣女子却丝毫不为他的威胁所惧，“若是将来这俊俏公子的心为我所系，你还能强留了不成。”
“罢了，本姑娘不与你这小辈见识。”她从腰间荷包拿出一颗珍珠，递给斐宇，“诺，抵做菜钱。”
斐宇不接，她强硬的把他的手抓起来，可他的拳头捏得死紧，无论如何都掰不开。
听她的口气，居然还是以自己的长辈自居？桓允愈发不喜，道，“斐宇，你收下。”若是被他证实这女子装疯卖傻，日后尚书府的人捉了她去问罪，对簿公堂之时，他才不会偏帮着。
本以为这挑粮食会分文都卖不出去，没成想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作为结束。
二更天已进，夜市仍灯火如昼，未见将息。
“要命的春耕总算结束了。”桓允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叹道，“虽遇到些波折，可还算顺，咱们定是头名。”
奔波了一整日，他和叶微雨都很是疲乏。
叶微雨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泪珠儿挂在眼角，正要掏手帕擦去时，桓允却先伸手给她轻轻的擦拭了。
“今日亲身体会之后才知农人的不易，名次如何已经无所谓了。”叶微雨说着，忽而眼睛发亮的看向他，“虽是劳累不堪，我瞧你比往日精神头还好，可见多锻炼于你的身子颇有益处。”
桓允幽幽叹气道，“阿不，你却不知，这不过是我不欲让你担心而强撑着的假象而已。”
“你就会扯谎。”叶微雨瞪他，“知月姐姐他们是沿着御街往大内的方向去的，我们沿途走走，指不定能找着。”
二人还未出发，裴知月和卫褚就已经不断拨开人群，先一步找过来。
裴知月左右看看他俩身边已经没了挑子，惊到，“微雨妹妹，你们也卖完菜了？”
叶微雨不便说他人的是非，就只点头道，“是啊。”
“我和卫褚也是。”裴知月滔滔不绝道，“亏得傅明砚聪明又有门道，那开脚店的老板才同意将全部粮食都低价买了去。”
“不知微雨妹妹你们是如何卖的呢？”
“...也是遇到一位善良的大主顾。”叶微雨道。
“殿下，方才我听路人闲谈，说是尚书夫人与旁的女子激烈争执，可有此事？”卫褚道。
“郭霭的夫人，被一番痛打，看着很是痛快。”
卫褚叹道，“能将郭夫人压制得还手的不能之人想必也是位奇女子，我竟无缘目睹这桩盛事，真真儿遗憾！”
“看妇人撕扯，还不如看御史拿着折子引经据典，指桑骂槐呢！”桓允道，“你等着吧，到的明日，整个汴梁就都知道郭夫人言行粗鄙无状了。”
“那她可还有脸去参加贵妃娘娘的生辰宴？”卫褚道，“早几日我就听母亲说，郭夫人准备了一份大礼预备赠予贵妃，得意洋洋的在众位夫人中炫耀了好长一段时日。”
桓允冷哼道，“鸠占鹊巢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不成？”
这话也就他敢说了，卫褚一介外臣之子，便是同桓允关系好些，有的话却也是听得而说不得的。
……
一夜春雨，破晓时分将尽。
五更天的梆子还未敲响，就有挎着竹篮的辫着长辫的少女走街窜巷的卖晨起新采摘的杏花。
日头渐渐高起，园子里有了鸟语花香的热闹。
今日休沐又恰逢大相国寺的主持设坛讲经，叶南海用过朝食就带着齐殊元过去沐浴佛法。
而叶微雨则留在家中与梅湘坐于园中绣楼梳理近段时日的账目。
楼前有一座太湖石假山，假山旁种有很大一丛。因上了些年头，已有参天之势，自然弯垂的顶部将好在雨花石铺就的小径上空形成天然的拱形屏障，甚至有那长势极好的枝桠伸进了窗户，和风习习，竹叶飒飒。
“铺子已装修得当，厨子、杂工也招得差不离，而今还需采买桌凳柜台大件家具，锅碗瓢盆等零碎物什，”梅湘提笔蘸墨，预备将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写下来，“我想着下月初庙会时去逛一逛，将能买的都买了。”
叶微雨她母亲陪嫁那铺子本就宽敞亮堂，因着之前做的绸缎生意，屋子内部都保存得干净整洁，便是重新装缮也相当方便。甚至原老板留下来的那些柜子还能旧物利用起来，省了不少工序，是以不过小一月就已经装修完毕。
“手头的银子可还够花？”叶微雨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拨算盘。
本月书局的进项尚可，可比之前段时日却还是有些不尽如人意。她手里对着账，心里却在盘算着若是以后书局内又经营茶室，是否需要凭借“蜀山客”的名头再写新的话本，以此来带动茶室的消费。可眼下学业繁忙，平日又要处理家中琐事，也不知时间能否自如周转。
“够的够的。”梅湘赶紧道，“妹妹助我良多，已不敢再劳烦妹妹援手，余下的一应事务我都能处理。”
“嗯，若有困难之处，还请梅姐姐不要害羞直言才是。”
“妹妹这话说得，”梅湘笑道，“你何曾见我羞于启齿的？只要妹妹不觉着厌烦…”
两人手里做着自己的事，偶尔交谈一两句，倒也觉着自在。
其时梅湘尚在杭州时，结识了一位西域而来的异族人。那人教她用烘焙的法子烤点心。她打算将这道菜加进菜单里。今日就在叶家的厨房烤了来试验味道如何。
梅湘估摸着时间料想点心应当出锅，便去下楼去厨房取来。
待出得园子里的月亮门，就见流月领着桓允，身后还跟着宝禄，三人从游廊由远及近的走过来。
前后已经见过很多回，梅湘已不似初次见桓允那般胆怯，她矮身跟桓允见了礼，又转而招呼宝禄，“宝禄公公近日可好？”
桓允随意的点点头，留下宝禄跟人寒暄，他自己脚下生风，迈的步子又快又大，不多时就到了绣楼下。
叶微雨将将合上账本，就听得一阵嘶哑的男声在一声接一声的唤她，声音不大，却也足够人听清。
她起身行至窗牖前，微微探身，果真是桓允，她道，“你怎的来了？”
“你风寒未愈，整日里东奔西跑的何时才好得了？”
桓允抬头，抿唇赧颜笑笑，“我…老师布置的课业我不会做，因而特来求你给我讲解一二。”
“还真未见过你这般舍近求远的，”叶微雨道，“怎的还愣着不上楼来？”
“阿不，你下来可好？”桓允讨好笑道，“你那楼梯又窄又陡，走着半点不觉着舒坦。”
“也可。”叶微雨暗道，考虑到他虚弱的身子骨，“就去园中水榭如何？”
“甚好甚好。”
叶府后花园的景致经过几代人的共同精心打理，见过之人无一不啧啧赞叹。
三进的院子，占地开阔，每进院子都由游廊接通，人穿行其中就可游赏左右两处的风光，亭台假山，草木源泉，移步易景，将园林之美发挥到了极致。
到得最后一进院子，视野陡然开阔。入眼即是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大湖泊，岸边高低错落着种着品种不一的树木将平层水榭簇拥在其中。
水榭临水的一面敞开，叶微雨当屋正中跪坐于矮形条桌前，背靠凭几。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她温声缓缓道，“要求你用自己理解的海神回答之意，将其再用白话写出。这原是老师在课堂之上讲解过的，你偏生没记住。”
她说着便提笔在课本上将解题的要点批注下来。
“还有这个，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为主题，写春日踏青的所感所想，不拘文体。”叶微雨又道，“你若是觉着长篇大论麻烦，写诗写词都好，再不济做一篇短小的笔记也不是不行。可你一字未写，是何意？你这般疏懒学习，倒叫我好奇往时宫里那些大儒是如何为你讲授的？”
春季多风，汴梁城中但凡傍水之地，皆种有杨柳。柳树垂枝，迎风摇摆的身姿虽美，可它结的种子表面上的柳絮就很是恼人了。而今又到柳絮长成之际，风一过，就漫天飞舞。
桓允前几日夜里贪凉着了风，发高热引起喉咙肿痛，以至于最是要小心这类细细软软，稍不注意就钻到嘴里去的绒毛。
因而他凭栏靠在美人靠上懒懒的晒阳光时，还用了白色的薄纱手帕覆面。听得叶微雨的话，桓允将覆面的手帕掀起，直起身缓缓吟道，“桃花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说是踏青，我却来了你这里，见着的可不就春日里最好的景色？若我照实写了，届时连累着你被老师责罚，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原句本是王昌龄所作的《西宫秋怨》“芙蓉不及美人妆”，他将“芙蓉”改作“桃花”倒也应景。叶微雨没料到他突然不正经，微怔片刻，道，“老师素来秉直，只会罚你这登徒子，可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我也算在其中。”
接下来叶微雨又翻看了其他学科的课业，无一不是寥寥草草，答得颠三倒四，应付对待，也就算术尚可，步骤虽写得模糊了些，但结论都不曾出错。
她肃了肃神情，语重心长道，“你已不是孩提小童，却仍不将心思放在学习上，连我这旁人都能看出圣上和太子殿下对你期望颇高，你还能不知晓？难不成要辜负他们的？”
桓允听了重又将手帕覆在脸上，恼声道，“不爱听。”
叶微雨睨他，“当年在蜀中时，你整日里与猫猫狗狗玩耍，不思读书，我可有说过你什么？”
“也罢也罢。”他显然很是抗拒旁人在他耳边说教，指不定意不在朝堂，叶微雨无奈道，“人生须臾不过数十年，自然要做自己乐意之事。”
况且就现实来说，太子地位稳固，虽有人蠢蠢欲动，却并未放在明面上。倘使桓允文武兼备又有治国之才，再加上有嘉元帝的宠爱做筹码，饶是他与太子感情甚笃，也难保不会有人生出二心蓄意撺掇，造成兄弟阋墙的困局。
叶微雨想了想，又道，“只有一条，岁末的升舍考核无论如何也得凭你自己的能力，可不许用什么歪门邪道。”
“因而为了加大通过的筹码，平日的操行考核至少需得乙等，由此才要谨慎对待课业才是。”
“是——”桓允拖长了音调道，那轻/薄的手帕还随着他吞吐的气息一起一伏的，“日后还请阿不小老师多多担待则个。”
他忽而又叹到，“若是春耕那日能得头名，日后我又何须辛苦受累！”
桓允满心以为春耕的比试成绩再如何他们也必会名列前茅。可到得第二日学正公布名次时才发现竟然是徐策爆冷拔得头筹，倒叫不少人意外不已。
“专注于眼下才是正理。再者说，我可没愣多的空闲来照顾你的学业。梅姐姐的酒楼不日便要开业，兴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且我还要兼顾书局的生意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旁人的铺子你这般上心作甚？”
叶微雨见他的课本上的批注写得七零八落，忍不住给他作补充，“自然是要关心的，若铺子不能盈利，我这东家做着也没甚意思。”
写完最后一笔，叶微雨自碟子里拈起一块烤点心，小口咬下去，细细品尝了一番才道，“你可要尝尝用西域的法子烤制的点心？”
桓允老神在在的原木原样靠着栏杆，一点不带动弹的，他唇齿张开“啊”了一声。
叶微雨嘲讽道，“恐怕你懒惫得骨头都酥了罢？”嘴上虽是这般说着，到底还是端着碟子走过去喂了一块给他。
点心烤的酥脆，混合着牛乳的香气，加上果脯的清甜，口感很好。
桓允吃完一块，得寸进尺还要求再喂。
虽蒙着面，叶微雨也能想象得出他此时优哉游哉、一脸享受的模样，她心念一动，便问，“二选其一，替你完成课业同与喂你吃点心，你选哪个？”
桓允想也不想地就答道，“两个都选。”
“不成想你如今的脸面愈发厚了。”叶微雨侧身吩咐宝禄，“宝禄公公，你来伺候你家殿下。”
临了她补充道，“这点心吃多了容易上火，还得多喝些茶水。”
今日既是休沐又是李贵妃三十五岁的生辰，嘉元帝允她在自己宫中设宴，邀亲友同贺。
早在前几日她就给叶侍郎府下了请帖。
因叶南海是外臣不得入后宫，故而也就能叶微雨独自赴宴。
晚宴酉时二刻开始。
到得申时，叶微雨就开始梳妆为进宫做准备。
“听闻李贵妃最喜鲜艳的颜色，姑娘手里的这支珠钗素净了些，用这只黄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甚好。”苏嬷嬷一面为叶微雨挽发髻，一面絮絮叨叨，“姑娘可是太皇太后的曾外孙女儿，京中贵女虽甚少有身份比得过您的，可在穿着打扮上还是不能落了下乘。”
“想必是嬷嬷多虑了，”叶微雨无奈道，“那贵妃定然是瞧着我回京好些时日又屡次进宫却不曾拜见于她，心下对我好奇才有此邀请而已。待真的见着了，加之我们又不甚熟悉，也就会将我置于一旁不再理会了。”
“我又何须去逢迎她的喜好？”
“话不是这么说的，”苏嬷嬷坚持道，“姑娘说的也有些道理。可如今后位空悬，贵妃为这又多番努力，往后的事谁说的准呢？倘使她得偿所愿，想要拿捏姑娘还不是易如反掌？便是心里与她合不到一块儿，面子上还是要顾及的。”
这话就让在屋外窗下逗狗的桓允不爱听了。他抱着汤圆提步进屋，眉眼都是不满，“苏嬷嬷你莫不是老糊涂了？有本殿下在的一日，阿不还需要看人的脸色过日子？便是本殿下不在了，李钏也管不到阿不的头上来！”
“维玉，你气性儿这么大作甚？”叶微雨仍是把珠钗簪到头上，先对苏嬷嬷道，“嬷嬷，我已收拾妥当了，你也回屋换身衣裳，我们便出发。”
苏嬷嬷应声退下了，她又对桓允道，“苏嬷嬷年纪大了，想的未免就多些，却也是好意，你不要往心里去可好？”
“我俩多年的情谊，可她却偏生不曾考虑，是不是觉着我活不长？才让你去仰仗那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女人？”桓允委委屈屈的，想是戳到他心中事了，眼睛亮闪闪的，隐约有泪意。
叶微雨赶紧安抚道，“自然不是。你时常来我府中，活蹦乱跳的，苏嬷嬷看在眼里，又如何会那般想你？”
“她既然时时看到我，那为何还如方才所说？阿不，我难过得很...”他抹了抹眼角的泪，“世人都道我是短命鬼，连阿不身边的人也是如此，阿不，你也是吗？”
“胡说！”叶微雨冷眼斥他，可话音一落就见他两眼又氤氲着包着一团泪，泫然欲泣，她的心顿时就软了，只得主动上前像小时候那般拥着他，轻拍他的背哄他，“我自然是觉着你会长命百岁的。”
桓允对她的举动感到很是窝心，佳人难得温柔相待，他趁机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拱了拱，闻着叶微雨身上沁人肺腑的淡香，觉着心里总算好受了些。他不舍地抬起头来，却露出有难言之隐的表情。
叶微雨狐疑的看他。
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指指她的肩，小声道，“阿不，眼泪鼻涕都蹭到你衣裳上了，恐怕你得换件新的。”
叶微雨穿的是新做的春衫，用的杭州产的丝绸，又经过了苏嬷嬷的精心缝制才完成。她不是讲究排场之人，可也甚是喜爱这套衣裙。谁知头一回穿上，还不过半个时辰就被桓允给糟蹋了！
桓允料到她会生气，因而话一说完，在叶微雨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就抱着汤圆迅速的溜了出去。
李贵妃代为执掌凤印多年，除却那名正言顺的位份，俨然为后宫之主。是以她虽在嘉元帝跟前谦虚说只小办寿宴，可真到了这天，前来道贺的官家女眷仍是不少。
她是踩着嘉元帝的底线卡着人数下的请帖，可防不住那些未能得到邀请却上赶着巴结她的人，便是未能亲自道贺，也托关系进奉了大礼。
“多子多福镶红宝石掐丝珐琅一对——”
“和田羊脂玉佛像一尊——”
“嵌百宝漆器箱子一个——”
顺和宫的宫婢内侍接二连三的捧着贺礼进出内殿，总管太监范吴能则对着礼单高声唱礼，一方面核实礼单，一方面也让李贵妃知晓有哪些物件儿。
李贵妃早已为晚间的夜宴穿戴整齐，锦绣华服裹身，珠宝首饰装面，华贵异常。她此时端坐于贵妃椅上，由着她跟前的一等女官紫茉给她的指甲涂抹蔻丹。
“娘娘。”李贵妃的奶嬷嬷元氏迈着细小的碎步过来，神情激动道，“奴婢方才查验了，今岁的贺礼比往年多了整整几倍！可见皇恩浩荡…”
“呵。”虽说是自己的生辰，李贵妃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嬷嬷你何时眼皮子变得这般浅？等了这许多年，才能风风光光的办一回寿宴，陛下心思如何，你还不明了吗？”
“娘娘…”元嬷嬷不赞同道，“您何必妄自菲薄？如今凤仪宫那位的陵寝只怕一缕青烟也见不着。再是情深不悔，圣上的心思也该淡了罢？自然也就慢慢觉着您的好来了…”
“但愿罢。”李贵妃抚了一下鬓角，又道，“叶家那小娘子可到了？嬷嬷你见着没有？”
“到了，同九殿下一道儿进的宫。往时奴婢还觉着九殿下怎的逮着空儿就往侍郎府跑，今日得见这叶家小娘，总算想了明白…”
“乖乖，也就是她年龄尚浅，假以时日，定是风华无双，也无怪乎太皇太后对其喜爱非常了。”
“怀宁公主就长得甚美，叶微雨既然肖似，那自然是不差的。”李贵妃赞同道，“品行如何？可看得出？”
“暂时还瞧不出别的东西，只老奴听闻这叶家小娘素有‘神童’之名，太子殿下都亲口夸赞不已。若不是虚言，加上她一身风姿只怕赵家三娘宣令都只能甘拜下风。”
“传言不可尽信。”李贵妃道，“老九那病殃殃的样儿，能从拐子手下逃脱便也罢了，居然还能有那造化偏生被叶家捡了回去。”
“娘娘，好了。”紫茉放开李贵妃得手，起身恭谨道。
李贵妃闻言对着敞亮的地方抬手仔细看了看指甲，每一个颜色都饱满欲滴，甚是夺目。
她满意道，“不错。”她又问，“奕儿进宫了吗？都已经快开宴了。”
太子比桓奕还小上一岁都定了亲，便是太子妃不得旁人看好，但总归也不是孤身一人了不是？
李贵妃不止一次在桓奕跟前提过取妃之事，可他一概置之不理，要么就囫囵过去。那讳莫如深的模样，看似有心仪之人，可待李贵妃查证是又一无所获，真真儿让她伤透了脑筋。男人即使再有雄心壮志，可也得成家不是？
因而她借着这次寿宴，也有为桓奕相看王妃之意。
有了裴知月这个反面材料在前，桓奕的王妃无论如何都不会比她差，可跟坏的比没甚成就感，太子不要那最好的女子，李贵妃便要给桓奕挑选才貌俱佳之人！
都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此时顺和宫主殿闹闹嚷嚷的，放眼望去遑论老的少的，大半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在寒暄话家常要么就说着体己话。
同为女子的叶微雨也不得不觉着她们甚是聒噪，好在她居于女眷席的最末一位，才免了被其他女眷左右夹击之苦。
被邀请的亦有男子，只多是由官夫人带来的稚龄小儿，要么就是未及学龄之年的男童，与一屋子莺莺燕燕很是不相协调。
李贵妃未到，矮条桌上就只摆了瓜果茶水，不曾上热菜。
叶微雨不动声色的环视殿内一圈，宫妃的生辰宴也摆出了皇帝宫宴的规格，暗道，实际上李贵妃应当挺得圣上看重？
她这样想着，端起茶杯欲喝，却被低调溜进来的桓允给夺下。
他先使唤宝禄给叶微雨重新斟好他自备的茶具和茶水，才道，“你真是心大，还敢吃喝这女人的东西！”
桓允不停追问道，“我来之前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身子可有感觉什么不适？”
“宝禄，去把段启轩传到我宫里等着。”
叶微雨无语地制止住他，“旁的人都喝了茶也吃了点心不就没事？”
“心眼儿坏的女人想害人，又怎会让你察觉？”桓允道，“方才就不该放你独自过来。”
“你去面圣，我跟着作甚？你不是不愿来？怎的还是来了？”
“替阿兄带贺礼过来。”桓允撇嘴，“好大一颗夜明珠，阿兄还真是看得起她！”
不论桓允对李贵妃怎样不满，酉时三刻一到，就听内侍高唱，“贵妃娘娘到——”
作者有话要说：“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这句话出自《庄子&#183;秋水》，另外文中出现的首饰、器物名称都是我胡诌的，不要考据！开心看文！
入v第一章，给评论的小可爱发红包哟！

第37章
人未至，声先到。
殿内立时安静下来，众人正襟危坐，只待李贵妃出场。
李贵妃掌着范吴能的手背，头颅高高抬起，腰背挺直，带着睥睨众生的高贵缓步步入殿中，立于高台之上的坐榻前。
阶下嫔妃、朝臣家眷皆敛首起身，对她行拜礼，恭贺生辰。
李恪谨长女李钏，十六岁入太子东宫为良娣，左右不过是妾身，又如何能有被万方来贺的资格？
后太子雍荣登大宝，李钏水涨船高被赐封贵妃，因无封号，便未行册封之礼。其时她就只能立于紫宸殿的台阶之下，看宁望舒凤袍加身，受百官朝贺。
困守后宫多年，总以为熬得皇后薨逝，便会迎来她的好日子。李贵妃望着大殿之内恭敬的妃妾臣属，心道，会有她穿着皇后朝服与嘉元帝同坐紫宸殿享帝后尊荣之时罢？
从晃神中抽离，李贵妃肃声道，“免礼。”
随后她转身到坐榻上坐下，缓声道，“诸位不必拘礼，全当我这儿是自家一般自在。”
“多谢贵妃娘娘美意。”众人答道。
方才众位臣属向李贵妃道贺时，就桓允一人恍若未闻，安坐不动。
此时他又撇嘴，与叶微雨咬耳朵，“你听这惺惺作态的女人说说就得了，万不可相信。”
“你对她敌意甚大，有什么缘由不成？”
“无甚缘由，平白看不过眼她觊觎我母后的位置而已。”桓允满脸不虞，叶微雨却能看出他并未说出实情。
“好罢，”叶微雨道，“只你平日却不要将对她的不喜表现得如此明白，以免她心存嫉恨加害于你。”
本朝后宫简单，先皇后在世时，其椒房专宠，嘉元帝又是强势有手段之人，故而少有勾心斗角之事。但先皇的明宗朝就不尽然，因嫔妃众多，有百花齐放之势，不少皇子在宫闱倾轧中丧生。
就连当时尚为太子的嘉元帝的储君之位都岌岌可危，盖因其生母皇后软弱不得圣心，淑妃有先皇恩宠，又有皇子傍身，在后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明宗朝后期，她甚至染指朝政，趁先皇病危之际代为处理朝事，把控朝臣。
历史上后妃乱政之事层出不穷，而今又是李贵妃执掌后宫事，且她野心勃勃，假以时日必有动作。加之桓允尚无自保的能力，若是想对他做手脚以掣肘太子实则轻而易举。
桓允却不以为意，“她要是想得父皇青眼，奉承我还来不及，哪里敢动什么歪心思。”
“总之你自己当心。”叶微雨微叹道。
他看旁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在自己的局里却摸不清方向，应当是由于有圣上和太子做后盾的底气罢。
筵席氛围渐入佳境。
大殿中央置圆形高台，有教坊司的乐伎艺人于其上表演剧目。
旦角着水袖舞衣在管弦丝竹之声的伴奏下边舞边唱，竟巧妙的将杂剧表演和歌姬演奏结合在一起，既有完整的故事又能欣赏美妙的歌声，可谓一举两得。
李贵妃自高处逐一打量今日赴宴的适龄贵女。
样貌出众的不少，那宁远侯的嫡女阮静姝就是京中有名的美人面。可她性子怯懦，分明已多次出席宫宴，眼下却只畏缩在母亲身边，若为正妃，未免小家子气了些；
而论才情以赵翰林家中三姑娘赵宣令为佼佼者，且待人处事也进退得宜，可聘为贤妻。唯一不足的便是她钟情太子，若真的将她娶进信王府，那不成了奕儿这个做兄长的捡弟弟不要的？不好不好…
她略过赵宣令和阮静姝，再往下看去。
赵宣令毕竟为“京城第一淑媛”，余下之人不是心气儿太小，就是骄横矫情，能越过她的贵女还真真儿挑不出来，待李贵妃将目光移向叶微雨时，殿内管乐声又起。
那高台之上众舞姬先是像花瓣似的包合在一处，随着乐师的节奏逐渐打开来，露出中间主舞的那名女子。
因是领舞，她化了色彩秾艳的妆，眼睑，脸颊都贴有金箔，在宫灯下闪闪灼目，舞衣也是露臂掐腰，水桶束脚颈的异域风情的纱衣，配合着舞步，腕间、腰间环佩叮咚，舞姿轻快畅意。
待众人回过神来，交头接耳低声道，“郭夫人真是卯足了劲想要在贵妃跟前露脸啊！她是想女儿嫁入王府不成？”
程氏三五不时的进宫给李贵妃请安，自然也探听到些许生辰宴的内幕。因而她未雨绸缪，为的就是能让郭蓓能在这场“相亲宴”中脱颖而出得到桓奕的青睐，从而成为其正妃。
不得不说，程氏的算盘打得很得李贵妃的心。
那郭蓓身段柔软，舞姿曼妙，给桓奕纳来做个侧妃也倒是一桩美事。
桓奕迟迟未到，李贵妃久不见他等得便有些心急，她侧身轻唤紫茉，“使个人去找四殿下在何处？”
紫茉应声退下。
元嬷嬷见李贵妃面有愁容，阶下歌舞都不能引得她的注意，便躬身在她耳边低声劝道，“殿下孝顺，定是公务繁多，不便脱身才长久未至，否则怎会不亲自来探望您呢？”
后宅女子最怕不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就为担心孩子长大后感情不亲近。可桓奕由李贵妃手把手的养大，自他知事后反而与她疏远。
皇帝一门心思只放在皇后所出的几个孩子身上，哪里看得见别的孩子的好处？若不是她处处打点，桓奕哪可能得陛下看重，从而挣得一身军功回来？
若不是她为桓奕筹谋，他如何有资本去与太子，甚至桓允争夺？
可桓奕就是不耐听她絮叨，以致于母子二人愈发离心。
“他不识好歹，不知我的苦心，总有他后悔的时候！”李贵妃想起这些年与桓奕的相处，愈发气闷。
“娘娘莫说丧气话，殿下是男儿自然不如女儿家心思细腻，您对他得好，他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呢！”元嬷嬷道。
毕竟是亲生的孩子，李贵妃又何曾会真的怨怪，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我怎会不知他的心意？”
待郭蓓一舞终了，赵宣令的母亲王氏却坐不住了。
她喜气的笑着对李贵妃说了几句吉利话，然后道，“娘娘，还是郭夫人的心思活络，郭小娘子舞姿过人，她也不藏私，既让我等大饱眼福，还显得她为娘娘的诞辰费心又有诚意。”
“臣妇自认是没郭夫人的伶俐，但也不是吝啬之人。臣妇之女宣令琴艺绝妙，欲为娘娘弹奏一曲，以表庆贺。”
“还请娘娘恩准。”
一旦有人开头，那有点才艺傍身的贵女都纷纷表示愿意为李贵妃的寿宴增光添彩。
往时这些眼高于顶的贵妇们如何谄媚宁望舒，李贵妃可还历历在目，她面上不显，便是心里对她们所为颇感鄙夷的同时又相当受用。
李贵妃本就容色甚佳，现下她脸上有带上由衷的浅笑，衬着一身华服，更是光彩夺目，“既然众位夫人好意，那本宫便心领了。”
早在郭蓓跳舞之时，王氏就撺掇着赵宣令也上台与其一争高下。
赵宣令自然不允。
她苦练琴艺不过为的是修身养性，也为能觅得知音，而今知音不在，她也不愿借着这长处卖弄，可王氏一意孤行，全然不顾她的想法。事到如今，赵宣令骑虎难下，只得敛裙移步至高台。
因只是助兴，赵宣令并未刻意炫耀技法，而是选弹《平沙落雁》这样流畅、恬静的曲子，其曲调生动，很容易令人共情。
“甚好。”叶微雨赞到。
“这曲子没甚难度，能当你一句好？”桓允道。
叶微雨启蒙早，在刚识字时就已经开始练琴绘画，本身天分又高，可以说一路成长过来为有匹敌之，更遑论能得她的赞美。
“《平沙落雁》有远志，胸中无沟壑之人，弹奏此曲易有鹦鹉学舌之弊端，可赵三姑娘全无此不足，反而能让听琴之人探得她内心的旷达之意，闺中女子如此，实属难得。”
她话音落下，就见桓允眼神幽幽的盯着她，叶微雨古怪道，“你这般表情是何意？”
桓允鼓嘴道，“不过一首古琴曲而已，竟引得你长篇大论的夸赞，哼！你难不成想引她为知己？”
“我与她又不相识，哪来的知己一说？”叶微雨好笑道，“你就会胡思乱想。我倒是想夸赞你一番，可你读书如何？弹琴如何？绘画又如何？”
她喜爱有才之人，桓允不是不知，她一连三问得他无言以对，沉默半晌道，“我相貌甚好，当得起任何溢美之辞，你夸吧！”
叶微雨忍俊不禁，“脸皮奇厚。”
李贵妃未出阁时，于琴艺上也有些许天分，嫁人后少有练习，渐渐就生疏了。但她时常听教坊司的乐师奏亲，欣赏的能力却非一般。
待赵宣令弹奏完毕后，李贵妃道，“‘京城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元嬷嬷回头就将我宫中那副前朝流传下来的‘大圣遗音’琴赐予赵三姑娘，好琴自然要配好技艺才是。”
王氏喜不自胜，拉着赵宣令立马跪下谢恩。
如此贵重的赏赐，让那些未能早些出头，尤其是已经出头却为得到任何好处的郭蓓难堪不已。
就在那些还未展示才艺的贵女跃跃欲试定要压过赵宣令的风头时，又听得李贵妃扬声道，“听闻叶侍郎之女微雨素有才名，本宫好奇得很，敢问本宫今日可否有这福气能睹姑娘风采？”
相比于那些不甘落于人后的贵女，叶微雨置身事外欣赏她们才艺的同时，不时与桓允交谈几句。因着时时关注她们的动向，加之李贵妃邀请自己赴宴，而酒过三巡都并未有所表示，她也警醒着，故而对其忽然点名自己也无甚意外。
她整理好措辞正当起身回应之时，桓允却冷哼着呛声李贵妃，“我表姐又不是那专为人演奏歌舞的艺人，何故要表演给你看？”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惹，见谅见谅。

第38章
绕是在坐的诸位素来清楚桓允的性子，可眼下仍是被他毫不留情的讥讽给惊得变了面色。
他不愿叶家小娘当众表演，觉着这是艺人才做的行当，那此前如赵宣令、郭蓓之流又是什么？在他眼里可不就是与那三教九流之人无二？
他将贵女贬低到尘埃里，让李贵妃这个主导之人的心情也颇为五味杂陈。便是各家的女孩儿没有桓允的龙血凤髓，可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出身，他这般看不入眼，会否也会让贵夫人们觉着李贵妃既是同意她们的女儿展露才华，也是存了瞧不起的心思？
李贵妃心中恼恨桓允言语不当，却不能发作于他。原本和乐融融的场面愣时冷了下来，作为宴会的主人，她少不得要打圆场。
为显她作为庶母的大度，李贵妃并未直接斥责桓允的不知礼数，而是笑着对夫人们解释道，“九殿下与叶家小娘子自幼/交好，她又是头一回参加宫中的宴会，殿下有维护之心倒也无可厚非。方才所言并非有看轻之意，还请各位夫人不要怪罪才是…”
李贵妃已经极力避重就轻，可桓允就是要找她的不痛快，“贵妃你欲为四皇兄聘娶王妃，直言就是。现下你跟逛市集似的相看这些个小娘子，你居于宫中十几载，怎的还留着在李家时的小家子？”
别看桓允站在下首，他那得意洋洋的劲儿，说完不仅毫无收敛还抬着下巴看李贵妃如何招架他。
陛下对其宠溺无度，真是将人养得目无尊卑，毫无孝悌之心！
李贵妃青葱白的十指紧握在一起，她便是妾身，可也是有一宫之主，陛下亲封的贵妃！
因桓允出生前遭的祸害，嘉元帝平日里将先皇后所出的几个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等闲不与后妃来往，她只道桓允浑名在外，不过是骄矜了些，没成想桓允竟这般瞧她不入眼！
她平日里与嫔妃们相处，便是有龃龉，也是你来我往的暗中打机锋，哪里会像他这样直来直往戳破人心中所想，一时间李贵妃脸上青白交加，暗恨自己不多个心眼将这魔头招了来。
桓允与李贵妃有争执，那是两个身份尊卑高下难分之人之间的事。若是叶微雨没眼色不出来圆融，加之这事又因她而起，便是碍于她是外侄女，嘉元帝日后晓得不会明着说什么，但心里对她产生偏见却是必然的。
思及此，叶微雨起身拉住桓允示意他切莫再冲动，而后小步轻移至殿中，矮身对李贵妃行礼道，“承蒙贵妃娘娘赏识，只臣女才疏学浅，恐难达娘娘期望，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娘娘保函。”
元嬷嬷见多识广，评价此女风华殊绝，此时带她离得近了，李贵妃才知所言非虚。怀宁公主其时仪态万方，少年英杰见之无不倾心。叶微雨继承了公主的优点，又结合父母外貌的长处，当得是“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又因其常年浸身书香，隐去那摄人夺目的之姿一转而为“态浓意远淑且真”。
文人有傲骨，叶微雨亦然，只让李贵妃诧异的是她又比表面之见要懂得人情世故，若旁人对她不甚了解，听她言语诚恳，想必也就信了着自谦之词。
未及李贵妃回应，叶微雨又道，“若娘娘不嫌弃，臣女今日为娘娘绘一幅仕女图可好？”
即便李贵妃心有微词，面上仍是毫无芥蒂道，“无妨，能得叶小娘子亲笔，荣幸之至。”
“娘娘谬赞。”
很快就有内侍将画具颜料归置好。
叶微雨执起画笔，对李贵妃道，“工笔绘画最是费时，娘娘不必照看臣女的进度，仍可看歌舞自娱。”
绘画的桌案置于大殿一侧，丝毫不阻碍殿内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阿不，”桓允知她是为着自己着想，愤愤却又无奈道，“又何须你小意讨好于她？”
“现如今你恣意而为，是因有圣上与太子殿下作保，可往后呢？”叶微雨淡声道，“想你自己也明白贵妃野心，为着皇位，子弑父者自古有之，更何况你与贵妃并无亲缘，待她势大，欲暗中加害你，你又如何自处？”
“以阿兄的手段，断然不会任由事态向他控制之外的地方发展。”
叶微雨见他仍顽固不化，愣时也无甚耐心道，“别处待着去。”
桓允虽得了她的冷眼，步子却是一步不挪的守着，暗道，阿不自小就有主见，做出的决定少有更改之时，就当今日便宜李钏一回！
今日赴宴的贵女中有好些是太学的同窗。
叶微雨在学舍很是低调，从不拔尖要强，偶有与老师对答时，方才让其他学子知其博闻强识，才情富丽。便是绘画课，她也是不显山不露水，既然敢在贵妃跟前露脸，想必丹青是极好的罢？
却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认为。
那赵宣琪因着与裴知月有嫌隙，连带着也不甚欢喜叶微雨，她低声与赵宣令不屑道，“贵妃娘娘高看她，故而将她夸得天花乱坠。依我看，却不如姐姐你万分之一。”
赵翰林就是丹青高手，赵宣令的画艺由父亲启蒙，后又师从大师，自然也是个中好手。作为内行人，赵宣令看出叶微雨起笔停顿间都很是老辣，因而对妹妹的话不以为然，她收回专注叶微雨的目光却不多说，只道，“未见结果前，不可轻易下定论。”
赵宣琪撇嘴不语。
丝竹声绕梁不绝，轻歌曼舞中，叶微雨全然不受影响。
所谓“意在笔先”，便是工笔画也是如此。她心中有沟壑，除却偶尔打量李贵妃眉目、神态，多是专注于笔下。
戌时将过，只听顺和殿外内侍又高声唱起，“皇帝陛下到——”
“太子殿下到——”
众人闻声，立即离座起身拜见。
“恭请圣上圣安。”
“太子殿下万福。”
嘉元帝年四十有六，身形修长有力不见颓势，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姿仪，而今更是宸宁之貌，太子桓晔的容貌就与其肖似。他未着明黄龙袍，而是一身素色道袍加身，头簪桃木簪，想是先前在佛堂诵经，步履走动间带起幽幽的檀香。
先皇后忌日将近，嘉元帝一月前就开始茹素，并且日日为其抄写佛经以表寄托与哀思。今日是她的喜事，李贵妃心道，不与我同贺便罢了，却毫无顾忌连常服都不愿换上，从佛堂出来就直接来她的顺和宫，真不知是看重她还是走过场而已？
后宫的女人就是如此，哪怕暗地里怨怼再多，在皇帝偶然光顾之时，就得笑脸相迎。当然，相比于那些个连姓名都让皇帝觉着模糊的嫔妃，嘉元帝能来看她，李贵妃的内心还是深感熨帖。
她迎着嘉元帝的步下台阶，略略行礼后惊喜道，“妾身未曾料到陛下会亲临，真是受宠若惊。”
“贵妃生辰，于理，朕都当亲自为贵妃道喜。”嘉元帝笑道。
他转眼之际，见叶微雨在作画，而桓允却是闷闷不乐之态在同桓晔嘀嘀咕咕。
嘉元帝鲜见小儿子如此，好奇道，“小九怎的了？”
桓允在嘉元帝跟前惯常没个礼数。
听得他问，他止住向桓晔牢骚的话头，道，“父皇，贵妃娘娘为四皇兄选妃跟这些小娘子挑白菜便罢了，可她却平白将阿不也凑做一堆，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桓允自小多灾多难，同嘉元帝又父子分隔两年之久，因而他对桓允的宠爱毫无原则可言，偏听偏信还是小事。关键在于，他会依据桓允所说来自行发散，譬如曾经有位大臣谆谆劝诫桓允应当不负光阴，学而不厌。
可嘉元帝却觉着这位大臣对桓允有轻视之意，当即就将此大臣申斥一番，欲贬其去崇文馆修书。幸而桓晔制止及时，才使嘉元帝避免在史书上留下昏君之名。
因有前车之鉴，李贵妃唯恐嘉元帝不分青红皂白变定了自己的罪名，立马解释道，“陛下，不外是各位夫人们为着给妾身的生辰添个彩头，才提议让小辈们也展露平日所学助助兴。又听闻叶侍郎之女微雨才貌双绝，妾身一时心痒想开开眼罢了。恐是妾身话不中听，让小九误会了。”
“而叶家小娘子识大体，愿为妾身作画以表敬意。”李贵妃笑道，“陛下来的凑巧，可否一同前去看看进展如何？”
“叶南海有奇才，他家的姑娘自然是不差的，”嘉元帝一听就颇感兴趣，“朕自然是要瞧瞧的。”
的少年时期艰难，为能稳居东宫，终日勤勉，孜孜不倦，无暇寄情诗文歌赋，书画凤律。
及至登临紫宸殿，才有雅兴吟诗作赋，可他有文治武力，却无艺术天赋，因而极为欣赏有八斗之才的人。
“父皇！”桓允恼道。
“小九稍安，”嘉元帝安抚道，“叶家小姑娘才情出众，当为众人所知，你不可藏私。”
阿不既为扫眉才子，桓允自是希望能广而告之，可眼下他分明是不愿如李钏的愿！
桓晔拍拍他的肩，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赘言。
叶微雨心性稳定，下笔又快又准，少有错处。
半个时辰的功夫，她就描白完毕。
云母熟宣上的仕女正是淡妆纱衣的李贵妃。
夏日苦闷，她卧于紫藤花架下浅眠，许是又恼人的蝉鸣声声不息，她娥眉微蹙，用手上的仕女图宫绸团扇轻轻扇动着。
“好！好！好！”嘉元帝见之连赞三声“好”字，足见他的欣赏之情，“不曾想我这外侄女青出于蓝，叶南海好命！”
叶微雨躬身福了福，道，“臣女之才不及家父十分之一。”
李贵妃也甚是喜爱这画的意境。
画的构图源于叶微雨的想象，可画中之人是她又不是她，若说是少女的她，可眉眼又分明是如今的模样，若说是眼下的她，可那面容娇俏分明又时闺中女子才有的神情。
描白尚且活灵活现，若是着色完毕那还了得！
李贵妃暗道，难怪桓允小心翼翼的捂着，这般才情的小娘子，待到适婚之龄，那登门求娶的少年俊才可不得将叶家的门槛踏破？
她嫣然笑道，“陛下，依妾身所见，叶家小娘子日后怕是要引得家家争娶哦！”
作者有话要说：桓允是个被宠坏了的幼稚鬼，他会慢慢成长的，还请各位小可爱能接受他。“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出自《红楼梦》，“态浓意远淑且真”出自杜甫《丽人行》。
推一波基友下星期就开的预收文，很有意思der~
《朕教你日理万姬》作者荀二
文案：“大噶好，我是渣渣辉，给大家介绍一款很好玩的皇帝后宫养成游戏——”
明月辉点进一款皇帝后宫养成游戏中，游戏的最初，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日理万姬，子孙成群！】
收集姿态各异的美人，蒸蒸乖巧可爱的包子，尽情地操纵着男主司马沅，享受后宫的众星捧月、争风吃醋……
明月辉摇晃着红酒杯，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可惜主角原配袁皇后，是个善妒的打胎小队长，凌虐妃嫔、残害皇嗣不说，床上还形如一条咸鱼。
好不容易熬到了剧情里袁皇后倒台，明月辉喜滋滋地等着收拾她：
“罪人袁氏已被打入冷宫，现在进去你是要——”
【宠幸她——冷宫虐恋】
【折磨她——为爱复仇】
【处死她——另立贤后】
明月辉想，如果知道她会穿成这个毒妇袁皇后，当时就绝对不会手贱点了第三项。
小剧场：
明月辉：我家陛下老是不日理万姬怎么办，挺急的？
背后男人掐了一下她的腰，从后面揽她入怀，“怎的还不睡，不累？”
明月辉怕了他了，只得默默心疼自己，“累……”
只是她寻思着，自己也不叫李万姬啊……

第39章
“好女百家求，这也是情理之中之事。”嘉元帝开怀不已，他只道叶南海有大才，却不想他独女的满身才华还不亚于他，若是身为男儿在朝为官定可堪大用！
嘉元帝有筹备书画院之意，专招于绘画上有特殊技艺之少年英才。可臣下诸人却不甚赞同他此举，道是少年当专于治国之道。
文学艺术为闲时意趣之用，精于此道乃锦上添花而已，若不擅长，也无所缺憾之处。若沉湎于此，有那五代时期的亡国之君李煜作比，他的下场如何，其后之人少有不知者，故而朝臣皆劝嘉元帝谨慎为之。
嘉元帝在臣下处碰了壁，转眼就跟桓晔说起此事。
桓晔考虑良多，认为既有专门绘画之学，那为何不设医科？建造科？而民间此类书籍繁多，却无一标准，若朝廷着手主持编撰统一内容，并广开学院传授，更利于培养专科人才，也使得那些于明经策论毫无天府，学习多年都无进益的年青人可根据自己的能力学得一技之长，于人生之路上也有多种选择。
现政事多由桓晔自己处理，有拿不定主意与群臣商讨也意见不一之时，才交由嘉元帝定夺。嘉元帝前三十几载，先是步步为营，步履艰难，后又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而今太子能力卓绝，他也乐得做闲散帝王。
因而听得桓晔赞同他独设画院，旁的就不甚上心，交由他自己处理便可。
只这事尚在设想阶段，并未付出实际，而今又见叶微雨画功了得，嘉元帝信心大增，尚未及笄的小娘子技艺都如此了得，大周朝人口多达百万，又何愁找不到那天赋异禀之人？
嘉元帝兀自欣赏叶微雨画作的描白技法，越看越觉绝妙，却听他那小儿子“嘁”了一声，李贵妃不就是想用此来刺激他，与她起争执好博得父皇怜惜吗？
他偏不如她的意，只道，“旁的年青公子再穷追不舍又如何？又不是知根知底之人，叶侍郎可不会轻易同意他们。”
“是吧，阿不？”
不知话头为何引到她亲事上来，叶微雨无话可接便未回答桓允。
嘉元帝听了却道，“小九，你这便失礼了，哪有直愣愣询问女儿家亲事之理？”
桓允也知不合时宜，也就不再开口。
那李贵妃不知如何想的，她插话道，“陛下何必苛责小九，您又不是不知小九自小便这般坦率。”
“因着这，可引得众多小娘子的欢喜。妾身恍然记得阮家小娘子静姝就极喜小九，他二人却也般配，日后若能得成佳偶，可不是美事一桩？”
桓允暗道李贵妃今日定是吃错了药，他不去寻她的麻烦，她却主动撞上来。这般明晃晃的为他乱点鸳鸯谱，看来想要借他达成某种目的的心思很是迫切罢？
他倒要看看，她会否实现所愿。
桓允正要发作李贵妃，却忽闻一阵惊叫之声。
原是那坐席之中的阮静姝不知何故晕了过去。
宁远侯夫人立时方寸大乱，手足无措地只会哭叫着唤阮静姝，“姝儿！姝儿！”
在座诸位都围拢上去，纷纷关切道，“发生了何事，可有大碍？”
她们不敢问是否是吃了什么相克之物，否则就是怀疑李贵妃，甚至怀疑皇家。
贵女在她的宴上遭了祸，李贵妃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只她还算镇定，赶紧使内侍去请太医。
“阮小娘子最近身子可有恙？”
裴知月每回进宫总会说些学舍里的事，遑论是有趣的还是平常的，都一股脑儿倒给桓晔听，也不管他有无兴趣。
只桓晔虽面上不显，但也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因而前次她偶然提到阮静姝因风寒半月未上学之事，而今想起来他也有模糊的印象，故而才如此问道。
叶微雨和桓允对视一眼，阮静姝确实久不至太学读书，便是春耕那日都缺席了。
绕是焦心得心肝颤，太子问话，宁远侯夫人也不敢不从，一五一十答道，“小女前段时日突生梦魇，日日不能安眠，以致精神有失，体质衰弱，将养了半月才好转。可今日不知怎的…”
“坏了娘娘的好日子，臣妇惶恐之至，罪该万死。”
“无碍。”嘉元帝道，“令嫒身子为要。”
在李贵妃的示意下，阮静姝被转移至偏殿。
太医提着药箱在前去请他的内侍的催促下风尘仆仆的赶来，未及喘气就坐于病榻前为阮静姝诊治。
他的三指隔着丝帕搭在阮静姝的腕上，凝神静默半晌道，“此女因突然心悸而昏厥，定是受了何种刺激才会如此，只无甚大碍，日后应放宽心胸，不可心思过重。”
“不必吃甚复杂的药物，还以多休养为主。”
只要与自己无关便好，李贵妃松下心神，却还是要尽到主人之谊，也方显她得宽厚，便对宁远侯夫人道，“既无大碍，还请夫人宽心。未免折腾，夫人今夜就在此歇下，有何不便之处尽可提出。”
“多谢娘娘。”太医虽说阮静姝并无紧要之症，可结果偏偏却让她忧心不已。
阮静姝梦魇多日，情况都未曾减轻，迫不得已她请来大相国寺的法师为其做了一场法事才略好一些。可如今太医又道女儿忧思过重，可见还因着梦魇之事，接下来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嘉元帝等人在殿外等着，听得李贵妃出来说是旧疾所致，无甚影响，便不再多留。
这样一番突发事件，李贵妃还未结束的晚宴也被迫中断，在亥时下钥前贵夫人们纷纷告辞离宫。
小半个时辰前，顺和宫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之景，不过转眼之间，徒留下李贵妃一人面对这逝去的繁华。
她想，陛下久不至后宫，若没有阮静姝之事，或许她可能留下陛下吗？
回答她的就只有因夜风吹进殿里而晃动不已绢纱宫灯。
月上柳梢头。
既已进宫，叶微雨便趁此机会去探望太皇太后。听闻阮静姝突发急症，太皇太后感叹道，“因着宁远侯夫人是哀家堂姐的孙女，自我那堂姐去了，她每隔数月也会进宫瞧瞧哀家，每每这时阮小丫头都跟着她娘。”
“是个灵巧的丫头，就是害羞了些。如今平白遭罪，哀家也于心不忍得很。明日哀家遣了听荷去看看。”
叶微雨道，“老祖宗若是不介意，孙女现下可代为探望。”
那时人多，又都是与宁远侯府交好的夫人们围在宁远侯夫人身边宽慰她。故而叶微雨这等关系较远的旁人便同嘉元帝一道离开了。
过后想来，她既为同窗，也当前去探望一番，趁着时辰还不算晚，此时再去顺和宫也不算叨扰。
“你既有心，便这样罢。”太皇太后道。
于是，叶微雨片刻后带着太皇太后赏赐得的贵药材出了慈宁殿。
桓允回自己的澹明殿需途径慈宁殿。
嘉元帝留他下棋多耽误了些时辰。自福宁宫出来，远远的看到宫道上走动着熟悉的身影，他快步追上去，喊住叶微雨，“天儿这么晚了，怎的还未歇息？”
叶微雨看他一眼，淡声道，“前些日子知月姐姐同其他小娘子去宁远侯府探病，我因不知，便未前去，而今少不得要去看看。”
“明日去又碍不着什么。”桓允道，“再者，便是现在去看她，怎的不多带几个人一道儿？”
叶微雨虽是嘉元帝的外侄女，可毕竟是不足以在宫中讲究排场的身份，何况她也不是那等浮夸之人，为着省事，她就只带了听荷相随。
“宫中戒备森严，无须担心有意外之事，”
桓允撇嘴道，“那可不。加上本朝，这皇宫已有四、五百年历史，你又知怎的就未有凡人无法控制之物？”
“你既说人已无法控制，那带再多的人也是无用啊。”
“就知你不信我所说，可要我说一、二件于你听？”
“你自己便胆小如鼠，还想吓唬我不成？”叶微雨睨他，“你忘了幼时被吓得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场景？”
事关他的皇子尊严，桓允轻呵道，“一派胡言，我怎会是害怕鬼怪之人？”
他又道，“你不听，我偏要讲与你听！”
“宫里有座废弃的宫殿，如今匾额上的题字早已被风雪侵蚀模糊不清，实则在前朝那可是亡国之君宠妃的居所。话说有一日夜里，一内侍辗转难眠，便披衣而起，四处溜达，晃然见那废宫有一人影闪过…”
“怎的不讲了？”叶微雨饶有兴趣的听他这胆小之人讲的故事恐怖到何种程度，却听他突然停下来。
他俩已行至顺和宫宫墙外，再往前折一道拐，便可由侧门进入偏殿。
桓允方才也是见一道人影自宫墙跳下，他略微一沉思，心中有所猜疑。待两人到得侧门，他挥退宝禄和听荷，“你二人在门外候着。”
“怎么？”叶微雨不解他的奇怪之举。
桓允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下道，“闪过人影的后续马上揭晓。”
作者有话要说：三次元的事耽误了，只有熬夜更新了。见谅见谅，

第40章
本朝后妃自先皇后香消玉殒，嘉元帝便少有踏足后宫之时，故而也不存在“盛宠”一说，每位妃子的衣食住行均按照规制而行。李贵妃的分位是现在独一份的尊崇，这顺和宫在前朝是是宠妃所居之所，现虽不比其时繁盛，但也遗踪犹存。
其偏殿占地虽不大，但胜在堂皇。
必是那宠妃自诩“人间富贵花”，因而园子里处处是成丛的牡丹，只还未到其盛开的时节，未见花苞，花叶长得倒是郁郁葱葱，待花开之时，定然是盛景。
只不知是何原因，桓允和叶微雨一路走来竟未见宫婢和内侍的踪影。
便是阮静姝昏厥之事与李贵妃无多大干系，可毕竟是在她的宫里出的事，再怎么也得好好看顾才是，可眼下情形与先时众人嘘寒问暖相差之甚，让叶微雨多少有些不明就里。
“许是阮夫人他们都歇下了？”
否则要不是天上明月照得地上一片霜华，用黑灯瞎火来形容此处都不为过。
全然不知桓允在打什么注意，叶微雨话音未落，他眼疾手快的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小声道，“不要说话，以免被发现了。”
亏得叶微雨声音本来就不大，否则照那人的耳力还不得立时将他俩给丢出去。
叶微雨蹙眉看他，水眸之中满是对他奇怪举动的不解。照她自己的意思，对方既已歇下，依礼数他们应当原地返回才是，可桓允似乎并无这样的打算。
桓允见她不说话了，把手放下转而拉着她轻手轻脚的靠近屋子。
殿门紧闭，将殿内与外界隔绝，外人无从探知。从冰纹隔窗往殿内看，因着内里灯火全熄，也不晓得个所以然。
叶微雨可无甚偷窥旁人的癖好，当下拽了桓允就要走。
桓允方才在宫墙外分明看到熟悉的身影跃进偏殿，待他们进来反而不见踪影，此时观得一切如常并无异样，也就歇了探秘的心思，从善如流的同叶微雨准备离开。
可他俩刚提步欲走，那殿内应当在昏睡的阮静姝却闪过一阵的惊叫。
想是被人及时拦阻，这叫声声音不大且短促。
叶微雨闻声止步，凝眉就要跑至殿门推门进去，可桓允扯住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他自己又回到窗下侧耳去听殿内的动静。
“是我。”
虽也料到那跃墙而入的人影是他的四皇兄，可眼下在一尚未及笄的女子病榻前听得他的声音，桓允还是相当诧异的。
只听桓奕又道，“你可好些了？”
良久，都迟迟不见阮静姝回答，桓奕眉头拢起，“你这些日子都在刻意避着我，是为何？”
叶微雨与桓奕只有过一面之缘，可她记忆力甚好，对其声音也存了些印象，听出是他在与阮静姝说话，心里也很是震惊。
怪道说四皇子比太子年长，至今亲事未有着落，原来只因心仪之人未及定亲之龄。
阮静姝而今虚岁不过十五，实际上却是比桓奕要小上5岁。
以李贵妃的心急，恐怕容不得桓奕平白等上好几年，便是允了这门婚事，也必定会让其先纳一门侧妃。而阮静姝性子腼腆怯懦，若侧妃掐尖要强，日后她指不定还会遭到欺负。
兴许也是桓奕过来的原因，这偏殿才无人伺候吧！
叶微雨心下对桓奕的无礼之举颇感不满，将左右都摒退了，他若是想做些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见并未把阮静姝的清誉放在眼里。
那日瞧着他端的一副潇洒不羁的贵公子模样，如今看来却也与登徒子无二。
阮静姝病症未愈，见着桓奕又惶恐不已，声音怯怯的，“殿下怎的在此？”她也不敢抬眸去看屋外的天色几何，只依着自己昏倒前的时辰胡诌，“宫门想是快落钥了...”
桓奕紧盯着她的神色，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很是着恼，“我何处惹了你不痛快？竟一连半月都避我不见？”
“你谢绝我去你府上探病，可你心心念念等着我那九弟前去，你可曾见过他的身影？若你二人相知，我定无二话，可你分明只是自己相思，反而见不着旁人的心意，你这样可对？”
“我…不敢。”在她的梦里，桓奕面目可憎，手段狠辣，阮静姝害怕得很。
往时她怯生生的，说话也小声小气，却也从未如露出现在这般惧怕他的神情，桓奕想不明白是因何之故，只她的变化是由这场病而起，若说是与梦魇有关，可也实在是荒谬之极。
“好罢。”桓奕绕是再郁结于心也无法对着一病中娇弱的女子大动肝火，“你歇着，我守着你睡着了再走。”
明月已快至中天。
“走罢？”见殿内又归于平静，叶微雨心道还算这是四皇子恪守君子之礼，也就放心下来催促着桓允离开。
桓奕一身好武艺，同大内侍卫以一挑五都不在话下，又如何不知外间有旁人走动？
桓允也知这一茬，摇摇头道，“走不了，待稍后四皇兄得了空，定是要拿我二人问罪的。”
他说着拉叶微雨在游廊的栏杆上坐下，正对着园林景致。
今夜不仅明月光辉，且那白玉盘边缘还氤氲着七彩的月华，还有似轻纱的薄云拢罩其上。
远远望去，整座宫殿所有的屋顶都披上了银色的华衣，美轮美奂。
因参加宫宴，叶微雨装扮的比平日要华丽的多，不仅珠钗繁复，还略施粉黛，眉心贴有花钿。
身上也是玫色的绸纱襦裙，臂间搭着浅碧色的披帛，月色光华映在她的脸上，闪动着细碎的光点，如同随时都可羽化登仙飞走一般。
桓允静静的看着她的侧面。
两人幼时也不是未有像现下这样并排坐着赏月的时候。
夏日夜晚的月亮多是圆且亮。
叶南海往往这时就诗兴大发，往石桌上置一壶清酒，一碟花生米，就可达成“对影成三人”之意境。
而桓允就躺在葡萄藤架下听叶微雨给他讲故事。那时她扎着双丫髻，脸颊还有些肉嘟嘟的，声音秀气却仍带着奶音。
一晃三、四年过去，桓允觉着叶微雨没变，她却实实在在又变了，至少现在是个天人之姿的少女了。
世人好颜色，日后只需往人前露一面，就会引得众人追逐不止。
他看着她，心念一动，不自觉地凑近她。
月华很盛，可那光终究清冷的很。叶微雨望着比平日距离近很多的月盘，脑子里闪过无数文人对它的赞美之句。
忽然感觉脸侧有热热得呼吸，她侧目道，“你作甚？”
桓允这才讪讪地坐正身子，低眸暗道，他才不会说他其实想要感觉她脸颊触感如何呢！
到底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他赧颜半晌，才没话找话的打破想要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方才四皇兄所说，你可不要往心里去，我等闲从不与小娘子们来往…”
“至于她们为何欢喜我，定然是因我英俊潇洒之故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三次元太忙惹，所以才更新晚，字数也不多，周末会多更der！
谢谢“123”和“一笑”送的营养液！

第41章
“楞的自恋。”叶微雨好笑的看他。
她眉眼都是笑，有让人想要亲近的暖意。桓允再次黏过去，“阿不，你也很好看。”
他素来嘴巴都跟抹了蜜似的，叶微雨早已习以为常，可今日他直愣愣专注又热诚的盯着自己，叶微雨不自在地转开脸，镇定道，“我自然晓得。”心下却莫名地有一丝收紧，不知那无所适从的情绪从何而起。
桓允略带失望的抿抿唇，暗道阿不怎的从来都是这般从容自若呢？
偏殿的门被轻手打开。
一身黑衣的桓奕跨出门槛，见游廊栏杆上背对他而坐的桓允和叶微雨，他抬步径直过去。
“九弟，夜已深，你为何还未回宫就寝？”
二人闻声回身，叶微雨福身见礼，“四殿下安好。”
桓允听得他问，不答反问还戏谑道，“四皇兄不也还在此处，更是黑衣裹身夜探香闺。”
“你正经的圣贤书不读，才子佳人的话本想是看了不少？”桓奕道，“夜探香闺这词用的颇为精准，甚好。”
“哼。”桓允撇嘴道，“晚间在贵妃的宴席上，她可是急等着你去给她贺寿呢，竟不想你是半个人影也不见。”
“四皇兄惯常是孝顺之人，却顶着被贵妃责备也不出现，先时还有些奇怪，现下我却是明白了。”
“四皇兄不久就行加冠礼，只怕贵妃容不得你等这阮家的小娘子长大。”
桓奕伸出食指敲了一下桓允的额头，“你还是操心自己罢，入了太学可不比在宫里读书，若岁末考核不过，那些个文臣御史定又要拿此事大做文章了。”
桓允还要说什么，可桓奕心下疲惫至极，无心再与九弟闲谈，便抢先道，“你身子弱，还需规律作息才是，领着叶家小姑娘回去罢。”
“我也去歇着了。”
这个时辰已经不能出宫，桓奕便会回他开府前在宫里的居所。
“你不去探望贵妃了？”他都进宫了却不去见李贵妃，明日被她知晓，想必又是一番风波，桓允问道。
“明日晨起再去请安。”
与桓奕作别，叶微雨和桓允原路返回慈宁殿。
夜深人静，仿佛听得见皇城墙根下打更的梆子声。
“你对李贵妃成见颇深，反观四殿下，却同他关系比较亲近，这是为何？”叶微雨道。
桓允随意道，“自小四皇兄待我就挺好，待我从蜀中回宫后更甚。再者，我本就是对事不对人，那李贵妃居心叵测，虽也时时给四皇兄灌输她自己的观点，可四皇兄却从未顺着她的意思行事，从而母子见面多是剑拔弩张。”
“你瞧着吧，李贵妃意在为四皇兄寻求得力的妻族，她不会如愿的。”
“可以想见。”叶微雨点头道。
到进得四月天，昼长夜短便愈发明显了。
斋舍房檐上挂着的铁牌“砰砰”被敲响。
听得此声，讲算术的学政把书本放下，道，“今日到此结束，只诸位下学后还应多加练习，达到巩固的作用，若有空闲，尽可能可发散学习。”
“以便应对本月的考核，散了吧。”
学政话音未歇，座下学子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书袋后，三五成群的结伴离开斋舍。
见叶微雨已经背上书袋，桓允才懒洋洋的把摊在桌案上的书合上，起身就要走。
叶微雨拦住他，“你上月考核若不是学政心慈给了你乙等，怕是你就要被罚抄一月的课本。如今怎的还不吸取教训，今日又想两手空空的回宫吗？”
桓允耷着脑袋，不情愿道，“阿不，阿兄在我寝殿的书房放置了各类书籍，根本无须劳烦我自己将学舍里的书本带回宫去。”
“那你怎的不说宫中文渊阁卷帙浩繁，到太学来读书更是多此一举呢？你在诗赋作文方面略有不足，最大的问题就是声律不齐，或者胡乱用典，”叶微雨说着把自己书袋里的批注详实的《声律论》给他，“拿回家去仔细背诵，择日我要抽查。”
“叶阿不！”桓允竖眼瞪她。
叶微雨气势不弱的回瞪他，终还是桓允败下阵来，软声讨好，“可以不背吗？就看看...”
“不可以。”
“若你本月的小试仍是在乙、丁两等之间摇摆，我就告知太子殿下，道你平日里不仅不安心课业，还妨碍我求学。”
叶微雨掷地有声的威胁他，“到那时，太子殿下总不会因忙于政事而无暇顾及九殿下的学业了罢？”
桓允捂着心口难以置信且痛心疾首道，“阿不，竟不想你如此心狠手辣，你可想过在冷月高悬的寒夜里，偌大的宫殿，唯有我就着一盏孤灯寒窗苦读，该是多凄惨的情景啊！你也舍得！”
“哦。”叶微雨冷声道，“如今是阳春四月的天气，正是暖和之时。”
“无趣。”被毫不留情的揭穿他的做戏，桓允不满的睨了叶微雨一眼。
“微雨妹妹，怎的还在斋舍里逗留？”裴知月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前阵子听小七说博雅书局裝缮一新。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你那书局瞧瞧可好？”
自书局修整后，叶微雨就一直未得机会去铺子里。月中家中庶务不多，又碰巧今日老师布置的课业也相当容易，她就想着到书局走动走动，裴知月既有意一道，叶微雨自然不会拒绝，“好的。”
“我也要去。”桓允赶紧道。
叶微雨斜眼睨他，“你课业繁多，可不许四处耽搁时间。”
桓允气闷，沉默不语。
自裴知行前次因着救济那被抓进妓馆的小娘子被逮了现行，回家被裴国公打个半死。便是伤口好了复学，身边也跟着国公爷安排的小厮监督他的行踪。此举弄得裴知行不胜其烦，以致于自暴自弃下学后就径直回府哪儿也不去。
自此之后，卫褚就算是落了单更是紧巴着桓允有肉吃。
他在斋舍外等着叶微雨他们出来，见桓允面色不佳，就跟裴知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只裴知月也不知所以然，所以两人并未讨论出什么有用的结果。
出得垂花门，有一照壁。
蒋祺芳、蒋祺宇兄弟正在推搡沈兰庭。
沈兰庭一直护着胸前的东西不让这二人碰。
蒋氏兄弟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好言好语拿不到就要动手抢，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些难听的话，“你爹一个穷酸书生，便是卖身作奴都不值当几两银子，怎的可能留给你这金件儿？”
“分明就是你从我家里偷的！劝你最好乖乖交到你爷爷手上，而今九殿下也不在，可保不住你这条狗。”
“哈？”裴知月眼尖，她立时便注意到照壁后的动静，“怎的又是这两个纨绔子？”
她小跑过去一看，高声冲桓允他们的方向喊，“打的还是沈兰庭！”
卫褚瞅着桓允的脸色，暗道蒋氏兄弟今日出门定是不曾看黄历，若是这祖宗心情好，言语上讽刺几句就罢了，可偏生他心绪不佳，那他二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次次被打，次次都要旁人插手为他出头，帮着也无甚意思。桓允想，只打人之人他不认得，或许眼下他就会只当没看见。
可对方是蒋氏兄弟，这事就得另当别论了。
又是裴知月坏他们的好事？
蒋祺芳和蒋祺宇对视一眼，想着若她无得力的帮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将她一同教训，可转眼就看到桓允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二人惊得双腿一软，磕跪到地上。
“你道他是狗，可你们也应当晓得，你成安伯府的老夫人出自我桓家，他与你二人是表亲，他是狗，你们是甚？本殿下是甚？我父皇是甚？”桓允靠着照壁冷眼看着蒋氏兄弟，“桓氏的列祖列宗又是甚？”
“殿…殿下…”蒋氏兄弟被他的一番话问的脑袋发懵，抖如筛糠不停地磕头谢罪，“小子知罪，还请殿下饶命！饶命啊殿下！”
“找我饶命可没用，”桓允撇嘴道，“还得问问老祖宗他们可否同意。”
“不过，你二人没资格入皇陵，倒是有个法子可让你们亲自赔罪，你们可同意？”
“同意同意！”蒋氏兄弟捣头如蒜，“还请殿下明示。”
“你们抬起头来，本殿下就告诉你们如何做。”桓允老神在在地，还高挑了一只眉毛。
蒋氏兄弟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来，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桓允抬手用手侧在脖子上抹了一下，“这办法简单，一了百了，可你俩这番模样，恐怕会惊了圣驾。”
注意到桓允的目光，蒋氏二人低头去看自己身下，赫然已被一团水渍打湿，哭丧着脸，可表情又很是惊恐，极为精彩好笑。
沈兰庭勾勾嘴角，见他俩丢尽颜面，心中痛快不已。
桓允边捂着叶微雨的眼睛不让她看，以免让腌臜东西污了眼，边道，“本殿下想的法子你们允是不允？”
蒋氏兄弟这才惊觉桓允不是在说笑，立时哭得惊天动地，“殿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也罢也罢。”桓允本就是痛吓他们，转而也换了语气同卫褚道，“这俩杂碎留在太学也是祸害，正巧我阿兄最近主持开设专科，他俩有打人的力气，想必去学习如何打铁定不会辱没了他们，卫三儿你觉着如何？”
卫褚和裴知月憋笑道，“再合适不过了。”
蒋氏兄弟扯着嗓子嚎叫，自然引来学正察看情况。
见当事人是桓允，且眼前的情形还像是他倚势欺人，当下学正就很是难办，正斟酌语言询问时，桓允倒先开口道，“此事可与本殿下无关。”
“本殿下不过是听到成安伯府这两个家伙辱骂我桓氏一族，略施惩戒罢了。”
“实则是他俩逞凶殴打同窗，目无太学条制规定，情节严重之至，加之又冲撞皇室，想必学正也知该怎么定夺吧？”
辱骂皇室可是重罪，学正也拿不定注意，便道，“容下官请示祭酒再答复殿下。”
“也可。”桓允道。
沈兰庭自进入太学便少有回成安伯府之时，平日里也躲着蒋祺芳和蒋祺宇。可今日时运不济，被他俩逮个正着。
“他们要这金坠子你就给吧，否则挨顿打多不值当？”裴知月瞅着他的坠子不过是一个金素圈，也不值多少银子。
“不行。”沈兰庭不说原因，只坚持不能给。
桓允看不过眼他这般小家子气，便道，“本殿下赏你的玉佩你拿去当了换钱就是，紧抓着手指头大的戒指也不嫌丢人。”
叶微雨扯扯桓允的袖子，示意他少说。
桓允突然念及自己的檀木匣子里装的也是寻常物什却是珍爱之物，他心想，指不定这金戒指是沈兰庭爹娘的遗物呢。
沈兰庭本也无处可去，裴知月就邀他一道儿。
他便与卫褚同乘一辆马车。
而裴知月本想与叶微雨同坐，可桓允不准，她无法只得坐自家马车独自前往御街。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直到绕过皇城，叶微雨都一直在低头看书没有说话。
桓允放下车帘，转头看一眼叶微雨，暗道她定然不会再提让自己提前回宫之事。
他遂偷偷开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设置防盗啦，谢谢支持正版的小可爱们！万分感谢！鞠躬！啾咪~

第42章
夜色渐浓，星月渐显。
自每日开张起就看客往来不止的张家瓦舍因为夜市经营的繁茂，此时更是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有那意在消遣闲暇时光的客人进得瓦舍，首先就在各处勾栏院门口张贴的大字报上浏览一番，看今日的演出里可有合自己心意的节目又或是有无喜爱的艺伎出演，待看着中意的才买了门票进去，寻了视野开阔的座儿，再叫一壶瓜果茶水就等着好戏开场了！
有正经营生之人自然是抽空儿来瓦舍里乐呵乐呵，可也有那整日里混迹勾栏的阀阅门族子弟，彼此见得多了还能恭敬的打一声招呼。
就说那傍着栏杆，翘腿而坐的锦帽簪花、绸缎裹身，面敷粉末如玉的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可不就是这张家瓦舍的老熟人？偶尔他也会呼朋引伴，但多数时候都是独自前来，也没个特别喜欢的，遑论杂耍亦或是唱曲儿说书，什么有意思就看什么！
只今日不知怎的，这公子觉着百无聊赖的紧，看甚甚不入眼，眼看着已经入夜，他上头那老头子怕是要下职回府，他嘴角一撇，将翘起的腿放下来，又抓起四方桌上搁着的马鞭摇摇晃晃地走出他所在的勾栏。
临出门时，那候在瓦舍门口的小厮还殷勤的招呼，“宁公子，今儿回去的这般早？可是节目不合您的胃口？”
那宁公子并未答他的话，而是嘴里“嗯”了一声，扯下腰间的荷包掂了掂，直接扔给那说话的小厮，“赏你的。”
这小厮新来不久，却已经听说瓦舍里的常客也就是威远侯府的二公子出手极为阔绰，打赏的赏钱从来只多不少！几十文的铜钱，人压根看不上眼！怎么着也得是块银子方能体现其身价不菲！
小厮错愕不已之际抖着双手把缎面的荷包打开，略略数了数，乖乖！这里头的碎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三两！今日可是赚大发了！
话说这位宁公子自马童手里拿回自己的马儿，他翻身一跃而起就坐到马背上。
虽然街道随宽阔，可两旁皆是商铺，又有行人往来，他便是想策马飞奔，眼下这情形大概率的很有可能撞到路过之人，如此又会被言官告至紫宸殿。
老头子本就不得圣上青眼，三番两次因他受连累，回家定会责罚于他。
宁公子抬头看一眼夜空，若赶不上府里摆饭的时辰，被老头子逮个仍是会被板子伺候！
左右都会被罚，还不如策马来得痛快！
宁公子马鞭一样，坐下马儿一声长嘶，就在这行人如织的街上飞奔起来。
……
这边博雅书局后间的茶室里，叶微雨翻动着陈管事呈交过来的茶水单子，对桓允道，“我觉着茶水的种类略微少了，可否准备得齐全些？”
桓允翘着腿躺在榻上看话本，听得叶微雨说话，还晃了晃脚尖，“你这般心急做什么？茶室才经营了几日，虽也有人看书品茶，可多是尝新鲜。再观望些时日，若是客人增多，再依着这些客人多少，按照他们的喜好添置茶叶不就是了？”
“嗯，”叶微雨又道，“眼前卖的不过是些寻常茶叶，往后增加了精贵的品种，想要品得其中的味道，还得需要聘一位茶博士才行。”
“这是自然。”桓允翻身坐起来，拈了一颗蜂蜜渍的梅子扔进嘴里，又道，“不仅如此，还得备一位会做各式点心的厨娘，有喝有吃还有的看才是人间正道呢！”
说到吃，叶微雨道，“也不知知月姐姐他们何时回来？我们提前去酒楼等他们可好？再使个人去给他们捎个口信。”
裴知月先是颇有兴致的在书局里逛了逛，看那些话本子有趣还买了好些准备在家无事时就拿出来翻上一翻。
可不过小半个时辰，她就没了耐心。
叶微雨她是来查看自己生意的，自然不可能走马观花的随便逛逛就走。因此裴知月只好拉着卫褚，顺便带上沈兰庭，仨人去州桥看街头艺人表演杂耍。
“也可。”桓允道。
然后叶微雨把账本等物交还给陈管事，又同他谈了些许事情才和桓允离开书局。
梅湘的酒楼也已经开张几日，他二人此时就是去往梅湘处的路上。
不多时，他二人就发觉可异样。
“怎的今日朱雀街上的人比平日少了许多？”桓允奇道。
汴梁百姓对夜市的喜爱之甚，除却刮风下大雨的天气闭门不出，等闲时候有事没事都会来看看花灯，若是夏季还会特意出来吃几文钱一碗的加了冰的浮圆子或是水果冰。
今夜月明星稀，和风阵阵，花市又灯火如昼，不论是青年男女幽会或是举家溜达消食都再适合不过，而可前之景却不尽然。
桓允吃完牛皮纸包里的梅子，又使唤宝禄去给他买一包来。
“方才我吃一颗，就觉着牙齿都要酸倒了，”叶微雨道，“现下你吃完一整包，牙齿可还好？”
桓允闻言，上下牙齿相合咬了咬道，“挺好的。”
宝禄很快就回来，装果脯的牛皮纸包抱了满怀，他道，“殿下，这都是店家新出的口味，奴婢就做主都买来让殿下尝尝鲜。”
桓允正要夸赞宝禄识趣，叶微雨道，“仔细吃多了牙疼，今日不许再吃了。”
“好吧。”桓允暗道，眼下不能吃，待他回宫之后再一一尝过。
谁知叶微雨斜他一眼，“回去之后也不允许再吃。”她顿了顿，接着道，“先时爹爹任成都府尹，衙门里有一衙役之子最好吃甜食，最后却落得满口黑牙的下场你不记得了？”
桓允当然记得，就因为此事他在叶府的整整两年都未吃过一颗蜜饯。
罢了罢了，阿不也是为他好。思及此，桓允摆摆手，示意宝禄把买来的果脯都收起来。
宝禄一一将牛皮纸包拴好了，才又道，“殿下方才奴婢去跟街边小贩打听了一番，原是前方保康门处有策马疾驰的少年人与骑驴的娘子相撞之故，众人前去围观了。”
“殿下可要去瞧瞧热闹？”
“此事自有开封府出面处理，于本殿下有何干系？你在本殿下跟前好些年，却不知你主子不是那好事之人？”
宝禄好心让自家殿下看点稀奇，却被抢白一通，他耷拉了脑袋腹诽，分明下学时还管了沈郎君的闲事呢！
保康门是内城城门，连接南北御街及东西瓦舍街。此时整个十字路口都被围了水泄不通，不论是走卒贩子还是商铺店家、路人，皆踮脚伸脖想要看清事故情况发展到何种程度了。
“等等吧。”叶微雨道。
桓允掌着宝禄的手坐上马车车辕，趁她不注意偷吃一颗杏子干后唤叶微雨，“阿不，你也过来坐，开封府的人不来，指不定得耽搁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报官没有？”叶微雨声音不大，却因着周围人多，有那热心的大婶听得她问道便主动解释道，“先前是有人说要去报官，却被那肇事的公子给阻止了。”
“他还威胁道，胆敢有人去把府尹喊来，他威远侯府定饶不了他！啧啧啧，威远侯府好歹也是先皇后的娘家，先皇后仁善，侄辈却这般上不得台面，真是作孽！”
那大婶犹自讲得投入，却未察觉桓允愈发低沉的脸色。
叶微雨心里有了数，对桓允道，“五城兵马司有巡街之职，怎的也无人干预此事？”
桓允冷哼道，“威远侯的次子可还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呢。”
当年嘉元帝娶宁氏为后，因着皇后在威远侯府时被苛待之故，他明里暗里的打压威远侯，到太子主事后，威远侯府的后辈更难有出头之日。
可即便是这样，也亏得威远侯好命，他和继妻王氏所生的庶次子宁颂颇有才能，在嘉元帝父子俩联手打压下都混到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一职。
“想必是宁致惹的祸事，”宁致便是宁颂的独子。
威远侯是桓允的外祖父，桓允尚且不愿对其有尊称，更别说其他王氏所生的一群后辈了。
似是提及这些人就会觉着恶心一般，桓允一脸厌恶之情，“只我可不愿去搭理，他们府上的人每每在父皇或者阿兄那儿碰了壁，就哭天抢地的嚎个三天三夜都不会休止。”
“成安伯府的老夫人也很难缠，只她一人却好对付，但威远侯府上下都是如此，我可不得躲得远远的？”
这样说来，此事除非宁致那边自己有了结果，旁人却是无解的。
两人正说着，裴知月和卫褚他们三人总算艰难的挤出人群。
裴知月扶了扶头上的钗环，抬眼见到桓允的马车，赶紧跑过来。
卫褚和沈兰庭跟在她之后。
“殿下，那宁致好大的口气！”裴知月将将在马车前站稳，就噼里啪啦一通说道，“他纵马将一骑驴的小娘子撞翻在地，却反道是对方之故。那小娘子不依从，他竟动手打人！”
“旁的人说要去报官，他还恶语威胁，说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怕。”
威远侯府虽不得圣心，可好歹也是先皇后的娘家。只要圣上一日将先皇后记在心里，那威远侯府在其跟前就有一席之地。遑论这地是好的还是坏的呢？总是被圣上看着的，因而旁人也不敢随意就得罪威远侯。
是以宁致这般说也不算虚张声势，另外他如此恐吓也是因他实在怕他不合心意就棍棒教育他的宁颂！就为着让这小娘子知难而退早早放他家去！
可小娘子眼下却执拗的扒着他的腿裤不让他脱身，眼看着他爹就要回府，宁致心急如焚下狠踹了那小娘子心窝子一脚，趁着她吃痛，他立时收回脚就爬上马背。
宁致拿马鞭狠抽马儿，马儿前蹄高高扬起，作势就向围观的人群冲过去。
前排围观的百姓见状有所反应，纷纷往两边躲闪。可奈何聚集的人数实在太多，待前面之人给宁致让出了道儿，后面众人才有了察觉，等他们四处躲避之时，马蹄却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瓦舍就是娱乐消遣看戏的地方，勾栏就是瓦舍里面相当于看戏的小区域，用栏杆围着，通常一个瓦舍有十几二十不等的勾栏，想看啥看啥，大的瓦舍几十个勾栏都很正常。

第43章
千钧一发之时，斐宇朝宁致的方向几个大步助跑后凌空跃起，足尖踩上马背双手夺过缰绳使力一拉，惯性使然以致于宁致和马儿连人带马地统统被掀翻在地。
如此一来，才避免了无辜的百姓血溅当场的惨祸。
有马儿垫背，宁致在地上滚了几滚，却也只受到一些皮外伤。而斐宇有轻功护体，不仅毫发无损，还衣袂翩翩地翩然落地。
宁致脸上被地上的脏污裹得黑一道白一道，他趴伏在地上缓气良久才撑着闪了的腰站起来，对着斐宇就开始破口大骂，“大胆狗奴！竟敢拦你爷爷的驾！嫌命长了不成？！”
斐宇面色未动，眼神更冷，他抱拳道，“事急从权，多有得罪，还请宁公子包涵。”
宁致方才被摔得眼睛发黑，并未看清拦他之人是何种模样，现下听得斐宇的声音，这才揉了揉双眼定睛仔细打量，眼前可不就是日常随侍桓允左右的那个冷面侍卫！
今日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竟晦气如斯跟桓氏那小泼猴撞个正着，宁致暗暗唾了一口，可再如何不喜，他也得拾起态度去跟桓允见礼。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桓允马车前，抻着腰，脑袋也只是半垂着道，“不知殿下在此，冲撞了殿下，是我的不是。”
谁知桓允对此恍若未闻，转而不耐地询问宝禄，“开封府的人到了没有？今夜酿成祸事，高文建不紧赶着前来处理，是想玩忽职守不成？”
人口聚集的场所，但凡有个始料不及风吹草动，若未及时疏散人群，场面混乱事小，最严重的便是因混乱造成的人群骚/动从而互相攀扯踩踏，以致出了人命。
今夜幸得早在宁致扬鞭拍马时就有机灵的百姓迅速反应，引着一部分人率先躲开了去，否则就不只是小部分人摔倒受伤这般简单，而是大范围的人为之灾祸了！
威远侯虽无官职在身，可傍着国丈的身份，他在汴京也是属于横着走地那一挂。且他深知只要威远侯府不过分，嘉元帝看在先皇后和它留下的三个孩子的面上，很多时候对他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者，皇后仙逝之时，威远侯不知听谁嚼了舌根说是如此一来，四皇子桓奕母族强势，太子若无外祖家帮衬，恐怕势单力薄，独木难支。他将这话不仅听了进去，还牢牢记在心里，觉着太子这些年对他们的宽待正是由于他需要威远侯府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撑门面。
如此一来，本就鼠目寸光又眼皮子颇浅的威远侯就愈发飘飘然，连带着他府上众人也都觉着太子三姐弟需要仰仗他威远侯府过活。
正是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因而宁致眼下见着桓允，面子功夫都做得勉勉强强，心里更是自觉高他一等。他见桓允目中无人，又与他使脸色，也就懒怠在他眼前耗费时间，凛了神色转而牵了那也瘸了一条腿的马就要离开。
斐宇不等桓允吩咐，见宁致动作，迅速上前按住他的肩，道，“宁公子可走不得，需劳烦等高少尹前来。”
宁致到底是游手好闲，偎慵堕懒在富贵窝里养大的公子哥儿，便是用尽力气也敌不过斐宇的一掌之力，他被压制得不能动弹，怒道，“不知我犯了何罪，殿下要纵容家奴拦我去路？”
桓允仍是不答，斐宇道，“待官府的人来了便知。”
汴梁是整个大周人口最多的城市，不说每日需要处理朝廷派下的公事，就是记录民间各处鸡毛蒜皮的琐事的文书都成捆的摆放在府衙的案头。
高文建最近这段时日日日宿在衙门里，好容易今日得了空回到自己府中能吃着燕窝粥听着小曲儿，自在惬意一番。
可好景不长，下属急匆匆来报说是夜市有人当街纵马引得百姓出了踩踏事故，且还是九皇子报的案。闻言，惊得高文建丢了手里的瓷勺，当下官服、皂靴都未及换上，只披了外衫，趿着软鞋就赶往保康门。
抬轿的轿夫一路小跑未见喘气，他这个坐轿之人反而紧张得大汗淋漓。
桓晔虽只担开封府尹这一虚职，可每旬都会召高文建入东宫述职，可见他很是看重汴梁百姓会否安居乐业。
高文建一路上都在设想事故的场面严重到何种程度，否则过后因此事获罪的第一个就是他！
轿子停下，高文建拉起衣袖擦了把脸上的汗，才弓着背下去语不成句的同桓允，“殿下…臣…臣…来迟了，臣…臣罪该万死！”
桓允不耐地挥挥手，“也是你走运，亏得本殿下今夜在场，否则等你赶来，只怕残局惨不忍睹。”
高文建闻言，这才抬头四望，虽仍有为着看好戏徘徊不去之人，但市集上整体却无其他异样。
他蹦到嗓子眼儿的心总算安稳下来，又听桓允道，“喏，肇事之人也给你逮住了，当街纵马行凶，该怎么判怎么判，可不能姑息。”
“是，臣下遵命。”九殿下如此善解人意，高文建只觉一股暖意直直流进他的心底。
他笑着恭声到，“殿下若有旁的要事，臣就不耽误殿下了，余下交由臣下处理即可。”
“嗯。”桓允坐进马车，末了他又探头出来，对高文建道，“若他家人到衙门闹事，也不可放人。”
高文建不解其意，待桓允走远了，他看到衙役手中押解之人时，才明白九殿下为何会这般嘱咐。
汴梁贵族圈子有两大泼皮，一是吏部尚书夫人程氏，二是威远侯之继妻王氏。前者出身大户，多数时候还知收敛；后者则是破落户出身，又多年混迹市井，一嘴儿的浑话，根本无人是其对手，且她撒泼打滚也信手拈来，实在叫人轻易不敢招惹。
高文建无缘得见，却早有耳闻，又听说这王氏因着只得宁致这么一个孙儿更是放在心尖上宠爱无度。
因而他完全可以想象，明日府衙将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人群散去，州桥夜市又恢复如初。
马车到保康门前转一个弯，再行数十步就是梅湘的酒楼。
店门前扎了彩楼，彩色绸布之间还着数串红灯笼。门楣上方悬着叶南海题字“潇湘居”的匾额。内里堂子不大，前后有两个，中间由一露天四方天井隔开。
这也是屋子本身的格局所致。
原先做丝绸铺子时，前面这个堂子就用做买卖的场所，后面包括天井在内都为绸缎老板一家子生活所用。而今梅湘不需得如此大的面积用来居住，便全改做饭堂。若是以后生意做大，还会将楼上一层也装缮了做酒阁子使。
因着是新店开张，“潇湘居”在价格上添了优惠。百姓贪便宜之余还能尝个新鲜，是以开店这五日，“潇湘居”的生意很是红火，饭点时更是座无虚席。
叶微雨一行人进去店里，梅湘此时正围着围裙，将一壶放在柜台小炉子上温好的酒放进托盘，交予跑堂小厮后，迎了过去。
她先给桓允请了安，再对叶微雨道，“微雨妹妹，我留了酒阁子与你们，随我来。”
叶微雨知她脱不开身，便道，“我识得路，梅姐姐你自去忙吧，不用招呼我们。”
梅湘原以为晚间只有叶微雨和桓允过来，同行的几人定是同窗罢？她致歉道，“奴家招待不周，还请公子、姑娘们海涵。”
“是我的不是，竟未为姐姐介绍。”叶微雨赧颜笑笑，她一一道明裴知月三人的身份，又道，“妹妹未提前知会梅姐姐就邀来同窗，梅姐姐莫要怪罪才是。”
“妹妹说笑了，”梅湘笑道，“想必大家都饿了，那也别耽搁去屋里坐着吧。”
前面的堂子有两个酒阁子，一个临街，一个傍天井。
几人选了临街的那一处坐下。
因是提前下好的菜单，不过须臾，就有手脚麻利的小厮端来冷菜数碟，并且留下一本酒册子供君挑选。
卫褚随意翻了翻，泰半的酒类都是今春官府的公酿，“官家酿的酒乏味得很，不知叶小娘子这位远房表姐可有私藏？”
桓允动动眉毛，嗤他，“你才多大，就跟多年酒徒一般大的口气！”
“殿下也知道我祖父好酒，几位兄长不在家中时，他便拉着我陪他小酌几杯，渐渐地就得了些了解。”卫褚道。
“梅姐姐没有私藏，我府上却有。”叶微雨道，“去岁我的奶嬷嬷酿有桂花酿，离开杭州时一并带了回来。前些日子用作贺礼，赠予了梅姐姐一坛。”
卫褚正要说可否倒一两杯尝尝，叶微雨话锋一转又道，“奶嬷嬷酿的桂花酿虽清甜醇厚，可后劲却大，卫三郎君真要一试？”
卫褚问沈兰庭，“你喝吗？”
沈兰庭从未喝过这杯中物，也无甚兴趣，自然摇头拒绝道，“不喝。”
桓允斜他一眼，道，“你倘使喝醉了，可无人送你家去。”
桓允都这般说了，卫褚便不再坚持，只倒了茶水来喝。
桌上的菜式，多是先前梅湘在叶府试菜时，叶微雨已经尝过了。
她专捡那些温和滋补的菜式让宝禄给桓允布菜，还一边道，“若是觉着雪霞羹吃着口淡，这道假蟹肉也是不错的，或者是酿茄子？”
“只酿茄子油重了些，你也不要多吃。”
桓允吃多了零嘴，现下其实也不怎么饿，宝禄给他布了一碗菜他都未动筷子。
可那些果脯到底不是正经吃食，宝禄心道，被太子晓得自家殿下乱吃一通，不仅殿下要挨罚，自己也讨不了好。
宝禄劝到，“殿下，太医嘱咐过您不宜用夜宵，而这个果子又不顶饿，回头您若是饿了可怎么办？眼下多少还是吃点？”
“殿下，这些菜可好吃了，您确定不尝尝？”方才他们在讨论酒水时，裴知月就开始大吃特吃很是投入，现下见桓允一口都没尝过只觉他过后定会后悔。
“或者先喝一碗汤垫垫肚子？”叶微雨也劝到。
桓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未开口，而是执起筷子拈了一小块雪霞羹里的豆腐进嘴里。
奈何他吃太多梅子，牙齿早酸得倒了个个，将将挨上那绵软的豆腐，就一阵牙疼。
他表情古怪，叶微雨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当即道，“先前不听我的，现下可好了？”
桓允只得吞下那豆腐，卖好的笑笑，“恐怕暂时只能喝粥了。”

第44章
桓允既这般说了，叶微雨便唤小厮为他端来一盅雪梨银耳羹，“前些日子你不是说太医请平安脉时谈及你肺腑有发热的症状？梅姐姐这雪梨银耳炖得入口即化，也不甜腻，最适合你不过。”
“牙口酸软得很，我缓口气再吃可好？”桓允捂着一侧脸颊，使劲揉了一会儿道。
“也好。”叶微雨道。
待裴知月将桌子上的菜都尝了个七七八八准备稍事歇息再战时，她观得沈兰庭却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他二人在斋舍里也算是同桌了，寻常说的话儿也较旁人多些。
裴知月问道，“怎的没看你动筷子挑菜？可是不合胃口？”
沈兰庭微微摇头，“我不过是胃口比较小罢了。”
他与生父沈蔚一同生活的那几年，日子过得甚是清贫。只有逢年过节沈蔚才会在巷口卖卤味的铺子买几两卤鸭肉打牙祭，平日里多是清粥小菜过日子。
到后来被领去了成安伯府，先时成安伯夫人做面子好吃好喝得招待了他一些时日。后来她见成安伯老夫人对沈兰庭之存在持可有可无的态度，渐渐的连面子功夫也不维持了，将他扔在那破旧的小院不再过问。
大户人家里的奴仆惯会捧高踩低，沈兰庭年纪小，又无人撑腰，那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趁机短了他的吃用，因而沈兰庭常常是吃了这顿没下顿。
直至到太学读书，吃用都是朝廷补给，他的情况才好了些，但到底是底子都坏了，眼见着满满一桌珍馐，吃了寥寥数口就觉得腹胀难忍，未免吃多了在桓允面前失礼，他只得停筷不动。
知他身世不易不好揭人伤疤，可裴知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真不知成安伯老夫人如何想的，既将你接回府里，却不好好待你…”
卫褚见她没轻没重的妄议宗室长辈，低声提醒她，“阿姐，慎言。”
“卫三儿你也小心得过了。”桓允低头吃银耳羹，闻言抬抬眉眼，“父皇对成安伯府是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再者裴知月是我未来得嫂嫂，对朝臣家眷行事有不妥之处，提出来命其改进才堪为天下人表率还是她份内之事。”
裴知月没料到桓允有帮她说话得一天，心里有了底气，立时对卫褚辩解道，“我不过是实事求是罢了，对成安伯老夫人又无污蔑之词，哪里就有冒犯她了？”
卫褚见他二人都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头疼道，“我原本之意是成安伯老夫人再如何不慈也是兰庭兄的长辈，我等旁人在他面前道其长短总归是失礼了。”
不想沈兰庭却面无表情道，“无妨。”
如此一来，卫褚才真的是无言以对。
“潇湘居”对门是一家名为“丰乐楼”的官办酒楼，店外与旁的酒楼无二，也是缚彩楼欢门，但进得里面却有别有洞天之景。
走过主廊约百步，就有南北向的呈天井状的酒阁子，廊檐挂彩灯，地面也有烛火，两厢照映。又有数十百名浓妆艳抹的妓子聚于天井阁子外的走廊上等候前来吃酒的客人召唤，莺莺燕燕，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大周朝禁止官员招/妓，若是违反，轻则鞭笞一百，重则罢官不再录用。因而官办酒楼里的这些妓子并非那做皮肉生意之人，她们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招徕生意，陪着寻常客人吃酒作乐，又或是在官府做公务接待时，唱歌跳舞弹琴以助酒兴。
此时正是朝廷官员下职寻欢舒解疲惫的光景，“丰乐楼”自然是丝竹声声入耳，混杂着妓子们的娇笑及酒客们吃酒逗趣的声音。
穿过天井，在后院一处幽静的暖阁内。
“丰乐楼”年届三旬，珠圆玉润的管事吴大娘翘腿坐在圈椅上，端了茶盏掀盖吹开茶叶，又小小的抿了一口，才半抬着下巴半眯着眼睛对身前身姿婀娜的女子道，“身段看着不错，却不知样貌如何，将幂篱揭开让我瞧个仔细。”
那头戴帏帽的女子绞着双手迟疑道，“小女因水土不服，脸上暂且生有红疮，恐污了管事的眼。”
吴大娘心道，这般如黄鹂的嗓音，相貌定是不差的，便是有印子又如何？她淡然道，“这无妨，总归遮不住你的五官。”
女子仍有纠结，犹疑半晌，她缓缓抬手。
吴大娘见那双手肤色莹白，指如削葱根一般，觉着愈发满意，但待那女子将帏帽摘下来，她惊得险些连茶盏都未端稳。
她原本只道这女子说脸上有恙是谦词，谁知半分不掺假，也不知她生了什么病，竟满脸红光发亮的大痘子，形如天花一般。
吴大娘不与女子多说，当机立断把门外的小厮喊进来道，“把她带出去！不准再靠近我‘丰乐楼’一步！”
那小厮无二话，立刻拽着女子就往外走。
女子挣扎解释道，“管事，我这只是不适应京城的水土，引起的过敏症状而已，不日便会痊愈！”
吴大娘“呸”了一声，谁知道她是从何处染来的不齿病症，若是将来她酒楼的贵人也惹上了，那她岂不是有灭顶之灾？
她转而又坐回椅子上唉声叹气，自打她这里那引得膏粱子弟宴游崇侈的头牌入了良籍嫁人去了，生意便一日淡过一日，眼看着敬亲王府上又要摆“春日宴”，少不得要她带人前去宴嬉逸乐，届时她拿不出人来还不知要被其他几个酒楼的管事如何嘲笑！
忙过最忙的时辰，梅湘总算得了歇脚的空档。
她在柜台后坐着揉了揉发酸的双脚，念及以往在杭州坐镇药铺的掌柜时也从未这般累过，可见做饮食的营生想要长长久久下去，首要的就得保证足够的气力才行。
待她缓过劲儿了，就解下围裙，又从柜子里寻一面铜镜出来，对镜照了照。方才忙碌，鬓发散下来都不自知，梅湘把那捋碎发勾在耳后，又察觉外衣上都沾染了油烟气，可眼下也没个替换之物…
她最终搁下铜镜，想着起身去店外散散衣袍上的味道再去见叶微雨等人。
明月悬在城墙飞角的屋檐上，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那推着小轮车卖糖葫芦的贩子从“潇湘居”前经过，梅湘招手唤他过来，买了一支糖葫芦转身入店时，忽地察觉有一头戴帏帽，薄纱遮面的女子在附近徘徊不去。
梅湘觉着奇怪，待那女子走得近些，她好意询问道，“不知姑娘可是在等人？”
那女子未料梅湘会与她搭话，略略吃了一惊，道，“不不…扰了店家生意，我这就走了…”
这女子声音空灵，似林间翠鸟，梅湘暗暗惊叹她得天独厚地嗓音。可惜地是她却无相谈之意，且还快步离去，梅湘只道是她有不方便之处，临进门前又往她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
不知那女子是本就有伤在身，还是步子太快之故，未走多远，她就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梅湘见状赶紧跑过去将人扶起来，“可有摔着？”
那女子隐忍着脚踝的痛意，道，“无碍。”
梅湘夫家本就是药商，开的药铺子也请了坐镇的大夫为人看病。她掌柜数年，耳濡目染之下从那大夫处也学了些“望闻问切”的皮毛来。
梅湘当下顾不得失礼，探手摸了摸女子的脚踝，察觉这一处肿大且她观女子神色还疼痛难忍，便道，“怕是扭伤了，我店里备了简单的伤药，且小妇人也略懂黄岐之术，若是姑娘不嫌弃，容我为姑娘包扎一番。”
女子见梅湘心善，又极为热心，大为感动，不经美目盈满热泪，“多谢娘子美意。”
两人进得店中，梅湘引女子到休息间里暂坐。
那女子果真如梅湘所料脚踝扭伤。
在为她上药包扎之时，想是绝着梅湘不是坏人，女子主动说起自己的身世。
“小女名为卿柳，原是苏州人士。月余前，陪同密友蓝烟返京探亲，只可惜物是人非，蓝烟的父母亲早已不在人世…”
梅湘父母虽在可也等同于无，她闻言感同身受道，“那怎的现在就只你一人？你那密友呢？”
说到此，卿柳终是悲从中来，泣泪不止，“月余前，因我初来京城，水土不服进而上吐下泻无法行走。我与蓝烟暂且在客栈落脚，为着给我看病吃药，每日里银子如流水一般，可怜的蓝烟只得外出寻活计谋生。”
“我二人原在苏州府时就是歌伎，可初来乍到京城也没个门路，她就想着先去酒楼里做做赶趁也好。听说樊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她便慕名而去。第一日她毫发无损的回来，可第二日迟迟未归，待我跟客栈小二打听时却听闻她横死当场！”
“官府未查明真相吗？”梅湘蹙眉道。
“至今未得结果。”卿柳摇头，面色惨然不已。
梅湘为她的遭遇感念同情，又觉爱莫能助。
两人沉默半晌，卿柳突然道，“娘子店中可否需要歌伎？小女子旁的不会，也就这一门技艺傍身…”
她说着就要唱小调给梅湘听，被梅湘止住了。
“我店面小，无须赶趁艺人来添砖加瓦，”梅湘忖道，“那端茶倒水你可会？若你实在无甚去处，就留下来帮我也是可以的，我会按月付你工钱。”
“可是…”卿柳又犹豫了，她半掀面纱对梅湘道，“我面目不堪，恐吓跑了你的客人。”
端茶倒水的活计，便不能戴着帏帽了。
梅湘端详她得脸半晌，“不过是寻常的过敏之症，想是你之前贪便宜看错了大夫，吃的药虽无害缺也不能对症。稍后我写一副方子给你，明日去药铺里抓了吃上几副保管一个印子都不留下。”
“谢谢姐姐！”
卿柳本就是花月之貌，加上一副好嗓子在苏州时想要一睹她风姿的贵游子弟可谓是仆马繁盛。来了汴京因着这满脸红痘她可没少碰壁，因而眼下听得能痊愈，自是打心眼里欢喜，从而也愈发喜欢梅湘。
这边叶微雨、桓允等人走出酒阁子香烟寻了梅湘告辞，却不见其踪影。待问小厮她去了何处时，梅湘和一瘸一拐的卿柳从后院过来回到前面的堂子。
梅湘见竟让九殿下纡尊降贵等着她，赶紧上前赔罪道，“方才有事耽搁了，还请公子，姑娘们恕罪。”
“梅姐姐，这是…”据叶微雨所知，梅湘嫁人后并无甚来往密切的友人，便是待字闺中时的手帕交也因为各自嫁人而断了来往。
梅湘心善，故而叶微雨对突然出现且还以纱覆面的女子多有警惕。
梅湘简单说了卿柳的来历，叶微雨了然，她觉着梅湘有自己地判断力便不再多话。
却听裴知月道，“这不是一个时辰前被宁致撞倒的那个姑娘吗？”
“我还觉着奇怪怎么后来就不见你了呢？”裴知月问道，“宁致力气不小，你可有受伤？”
卿柳敛身道，“多谢姑娘挂怀，小女子无碍。”
她说完抬起身，见几人后隐着一个熟悉地面孔，走过去笑着矮身施礼道，“不想沈公子也在此？公子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第45章
卿柳是苏州人，且来京城的时日不长，沈兰庭终日往返斋舍和宿舍之间，少有外出之时，他二人又怎会相识？
几人诧异的看向沈兰庭。
沈兰庭冷不防被人提及，因是他低垂着眼睛，故而旁人并不能察觉他眼中神色如何，只听他拱手温声道，“姑娘言重，蓝烟姐姐幼时于我有恩，她遭此劫难，我自然要出手相帮。”
沈兰庭四岁以后就和沈蔚生活在清河坊。此坊在外城，租金较内城便宜，而且出入方便，是以巷弄间居住的多是外来客。
蓝烟和她父母是后来搬来汴梁，并与沈兰庭做了邻居。
其时沈兰庭瘦小又不爱言语，街坊邻里家的顽劣小童欺辱于他也不见其反抗，以致于殴打沈兰庭便成了这些孩子的一大乐事。加之沈蔚毕竟是男人，照顾孩子难免有疏漏之处。
蓝烟见他孤苦可怜，是以便时常将沈兰庭接至自己家中在沈蔚白日里外出做工时代为照管。
蓝烟心细，又颇为温柔耐心。故而她面上虽是姐姐一般，可在沈兰庭心里，却与母亲无二。只后来蓝烟少女怀/春被人蒙骗私奔，也因此与父母断绝了关系。
她离开汴梁后就杳无音信，一别经年，再见却阴阳相隔。
“可我总觉着蓝烟死得蹊跷。”这事日日横在卿柳心头，可她诉求无门，终是无能为力。
开封府受理的案子千千万。
像蓝烟这般死于非命，在京城又无甚社会关系的外来人口的命案，官府办案时就不会太费心力，拖个一年半载都难有结果也是常事。
因此案与樊楼有些干系，为免其蒙受不白之冤，开封府就上心了些。原本以为会是恶性刑事案件，可待仵作细细验尸后，得出了此女死于旧疾的结论，官府也因此不出一天就草草结案。
而后管事之人就将蓝烟的尸首置于义庄不顾，预备等上个几天还无人认领就随便用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了事。
卿柳得知蓝烟意外身亡后心急如焚，拖着病体前往开封府了解实情，得到的回答与仵作给出的死因无二。她知蓝烟素有心疾，虽也疑虑其为何会在毫无刺激的情况下暴毙，可官府言明已经定案，若想翻案还得她拿出真凭实据来。
卿柳一介女子又无门路，又哪里有能力去寻得证据？迫于无奈，她只得认命接受蓝烟死亡的事实。而后她提出将蓝烟的尸首领回自行安葬的请求，可那管事的衙役蛮横得很，非得她拿银子用作“保管费”才允许她带走尸首。
对方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五两银钱，卿柳捉襟见肘之身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眼看着就要到蓝烟的头七之日，她却还未下葬，急得卿柳团团转的时候，恰逢沈兰庭拿了官府给的文书来义庄认领蓝烟的尸首。
后他又帮着卿柳置办了棺材等白事需要的物什，蓝烟这才入土为安。
得知前因后果，裴知月叹道，“真是世事无常。”
“莫非是那日我们在樊楼目睹的那桩命案？”桓允对叶微雨道。
“时间、地点都能对上，也差不离了。”叶微雨若有所思道，原以为是与他们无甚关系的公案，却不想背后有这般联系。
沈兰庭闻言开口，他虽是极力压制自己澎湃的心绪，可仍是听得出嗓音的颤抖，“殿、殿下，可否告知那日您所见之情形？”
桓允狐疑地审视沈兰庭半晌，终是未说其他而是直言道，“当时我与阿不叫她给人唱曲儿，中途却蓦然栽倒在地，至于旁的无甚怪异之处，且她本就痼疾缠身的模样，想来仵作并未作假。”
卿柳原本见旁人都对这玉面小公子尊敬恭谨得很，只以为他是京城世家门阀出身，却不想真实身份更让她惶恐之至。
眼下她戴着帏帽，不摘是为失礼；摘下来，面目惨不忍睹又会冲撞了贵人，真真是进退两难，又听到桓允说，蓝烟之死应当无异议时，心下更是一片凄惶惨然。
她与蓝烟相伴八载，一朝天人永隔，原以为其中有冤情，却不想只是人事难料！
桓允说完，沈兰庭也不无失望道，“多谢殿下解惑。”见他神情，对蓝烟的死因好似信了个全。
蓝烟于卫褚虽只是素未谋面之人，但到底对自己相识之人来说是为不幸，他拍拍沈兰庭的肩，劝慰道，“节哀。”
场面一时有些凝重。
最后还是宝禄见天色已晚，提醒桓允，“殿下，该回宫了。”
“哦。”桓允对叶微雨道，“阿不，我送你家去后再回宫。”
叶微雨点点头转而去问梅湘，“梅姐姐今日可要回我府上？”
自梅湘开店以来，每日打烊的时辰过晚，她无意惊扰他人休息就宿在酒楼里。今日又来了个卿柳，就更不好上门叨扰了。
她道，“今日也不去了，好些日子没见小公子、苏嬷嬷他们，还请微雨妹妹替我带个好。”
“好。”
桓允他们要走，裴知月和卫褚也不好再留，纷纷同梅湘等人告辞后，也先后离开“潇湘居”。
一夜无话不提。
第二日下学归家后，天光尚早。叶微雨做完课业，又抽背了齐殊元近日所学，便靠坐在贵妃榻上看书。
先前她写的话本《李巍巴山逢故人》已经再版两次，根据目前的售卖效果来看这话本已经不如最初紧俏，一方面她在着手写新的话本的同时又在思考是否可以将其更广泛的推广开去，可具体如何操作她却没有具体章程。
齐殊元在院子里和汤圆互相追逐着。笑得嘻嘻哈哈，流月在一旁看着他，不时提醒他仔细些脚下别栽了跟头。
绿萝则再外间做些绣活，她近日从府上的婆子那学了北方的绣法，准备用这给姑娘绣个简单的小件儿。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叶微雨看书得速度很快，不说一目十行，但一页看过去拢共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还能将那页书的内容记个齐全。
纤纤细指又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她就听屋外齐殊元大喊，“阿姐，允哥哥又来了！”
叶微雨侧身回头透过隔纱窗看向院子。
桓允疾步走在前面，从他的动作约莫能猜出他此刻脸色不善，而宝禄则扑棱着小跑紧跟其后，嘴里还不听的叨叨，“殿下！我的亲殿下诶！您走慢些！小心摔着！”
“前面儿有个大石子儿！”
穿过不辞院的月亮门，会经过一道小石桥，桥面上铺的都是雨花石，大小不一，凹凸不平。
宝禄话音刚落，桓允就一个趔趄，他回头狠瞪宝禄一眼，似是在愤怒他的乌鸦嘴，可脚下的速度却是半点没降下来。
流月和绿萝听得动静，各自迎过去，桓允对她们的请安置若罔闻，只闷头进得叶微雨的屋里来，气呼呼的往榻上一坐。
叶微雨见状坐正身子，挥手打发绿萝去准备桓允爱吃的点心来，而后问他，“你这模样看着活像去讨债未成，反被人又敲诈了一笔似的，怎的了？不是都回宫去了？谁还给你气受了不成？”
桓允想来真的是气得不轻，便是叶微雨跟他说话，他都好一阵儿才开口，只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阿不，日后我便在你家住下了！你使人收拾一个院子给我，挨着你近的！皇宫那劳什子地儿我再也不回去了！”
未及叶微雨询问缘由，他一头栽倒在榻上，捂着心口哼哼唧唧的，“哎哟，我心口疼得厉害，阿不，你帮我揉揉…”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在哪儿都是横着走的九殿下遭了啥事儿？

第46章
桓允丝毫不顾忌皇子风度，跟亡赖小儿一般的撒娇打滚，束好的发冠半歪，身上的宝蓝锦袍也满是褶皱。
叶微雨闹不准他是真的心口疼，还是只是装模作样的逗她，静默半晌，最终还是靠过去些，道，“你坐卧好歹有个正形…”
“接下来，你是否会说，‘成何体统’？阿不？”桓允斜眼幽幽的看向叶微雨，忽而生无可恋道，“走哪哪都有人揪着我提醒体统体统，我这皇子当的也没甚意思！”
他话里有话，叶微雨料定桓允定是在宫中遭遇了不顺心的事，便道，“你竟也打起了哑谜，有事便说，无事就家去，眼下小试在即，我瞧你愣是半分不放在心上。”
“不回去！”桓允的手肘垫在头下，翻身闭眼背对着叶微雨赌气道。
绿萝端来一叠芙蓉酥并一碗莲子粥，轻手放上榻上小几，见桓允气闷得自顾躺着，便知这九皇子又在使小性儿，她也不敢打扰，于是很快轻脚退了出去。
他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叶微雨也不急，桓允向来跟她憋不住话，因而她也就气定神闲的倒了一杯茶慢慢品着，间或还吃一块点心。
桓允久未等来叶微雨的关切，泄气似的转过身子见叶微雨吃独食也不唤他一声，气到，“叶阿不，你便是这样对我的？对我不闻不问也罢了，连吃食也不留我一口？”
他怒目圆睁一脸不置信自己在她心里居然无甚分量，叶微雨看着好笑，把莲子粥往他那边推了推，忍俊不禁道，“好了，先垫着肚子，待爹爹回来就摆饭。”
“阿不，我都无家可归了，你可要对我好一些，”桓允拿着瓷勺吃了一口，闷闷道。
“究竟发生了何事？”他说得不明不白的，让叶微雨着实费解他在宫里怎的还会受委屈？
莲子粥是混着莲子、薏米、红枣、糯米熬煮的，为了增加甜度还放了葡萄干进去，软软糯糯又很是香甜可口，加之桓允下学回宫未来的及用膳还跟人起了争执着实耗费了些力气，平日里磨磨蹭蹭小半个时辰才吃得完的分量眼下三两下很快就吃得精光。
宝禄本在外间候着，叶微雨将他唤进来伺候着桓允漱口。待收拾妥当了，桓允才细细给叶微雨讲起他回宫之后发生的事情。
照桓允往常的习惯，他一般是下学后径直回自己的澹明殿，挂羊头卖狗肉似的写写课业，瞅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去嘉元帝的福宁宫或是太子东宫。
只今日前脚刚踏进澹明殿的宫门，后脚就被东宫桓晔跟前的近侍唤住。
“九皇子殿下，”近侍弓着身子，对桓允鞠礼道，“太子殿下请您速去福宁宫问话。”
问话？
他又没犯事，阿兄何故用“问话”一词？桓允不解其意，脸上倒是一派平常，心中只道是桓晔晓得了他学业不佳，捉他去好生教训。可有父皇在场，定会拦着阿兄不让他太过严厉。
这般想着，他悠悠哉哉毫无心理负担的去到福宁宫，行至勤政殿门口。
内侍宫婢一干人等皆在殿外候着，严阵以待的模样。
嘉元帝跟前的御前大总管李寻白手持拂尘，位于众人之首，见桓允到了，撇一眼殿内的情形，悄然靠近桓允。
李寻白比嘉元帝大上几岁，而今已知天命，他是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的，对桓允也尤其疼爱。
他小声提点桓允道，“蒋，宁二家之人在内，殿下小心应对。”
桓允闻言一挑眉，便知这两家人因何而来，不以为意道，“公公放心，我自然晓得。”说完便昂首踏进殿内。
嘉元帝坐于殿中御案后，桓晔立于其左侧。御案下方，殿中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成安伯老夫人、威远侯宁安及其继室王氏。
来得这般齐整，看来是要兴师问罪了。
桓允冷着脸，不将他三人放在眼里，只对着嘉元帝和桓晔行礼，“父皇，阿兄。”
嘉元帝神色古怪，看看桓允又看看桓晔，最后不断给桓允使眼色让他站到自己身边去。
他父子二人的小动作，桓晔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
桓允依言过去。
成安伯老夫人见嘉元帝仅仅是将桓允喊来，却无甚惩罚，甚至还有维护他之意，当下便觉怒极攻心。老人家年纪大了，心态未见平和，反而愈发沉不住气。
成安伯老夫人如今六十有七，头发花白近银，身子骨还算英朗，其控制欲极强，以致于稍有不顺心之处就睚眦必较。
桓允跟嘉元帝眼珠子似的，她料想若是自己不持理态度强硬，那桓允是半分罪也受不着，当即就拄了乌木仙鹤杖起身，沉声对嘉元帝道，“皇帝侄儿，九皇子既已传召而至，还请其今日给老身一个交代，为何要屡次为难他那两个表兄？”
“可是仗着身在皇子，又有皇帝宠爱便视朝臣亲属于无物吗？”
“成安伯老夫人说得极为在理。”桓允立在嘉元帝身旁，位置本就高一些，看人的时候完全是鼻孔对着对方，他假模假式的拍拍手掌，脸上却是不屑，“若是随随便便甚么阿猫阿狗都要本殿下以礼相待，那何来身份高下之分？另外，成安伯老夫人老糊涂了罢，本殿下可无甚狗屁表兄。”
他这话岂非只是不认蒋祺芳、蒋祺宇两兄弟，更是未把成安伯老夫人当自家人！
成安伯老夫人这一生过得最为恣意之时是她承欢成宗膝下之时，她最骄傲的也是自己是成宗最宠爱的公主的身份，而今她竟沦落到不被皇室认可的境地？
桓允虽是小辈，可他说的话又何尝未有皇帝之意？！成安伯老夫人大感其辱，气得胸腔一起一伏，她布满青筋老年斑的手抖索着指着桓允，“你…你…”她本欲怒斥其大逆不道，却因为心口吊不上气而无力反驳。
嘉元帝见状也知桓允过分了，便以手抵唇虚咳了一声，桓晔动了动眉，就有宫婢从门外进来上前扶着成安伯老夫人坐回椅子上，抚着她的心口为她顺气。
“慎言。”嘉元帝悄声对桓允道。
桓允鼓了鼓嘴，收敛了些桀骜不驯的模样。
论远近亲疏，威远侯是桓晔和桓允二人的外祖父，比成安伯老夫人这个姑祖母血缘要近那么些。
桓允直言他未有什么表兄，又何尝不是把宁致也算在了里头。威远侯作威作福惯了，加之又甚少跟几个外孙来往。他只道世人觉着桓允乖戾应当是在外人跟前，对着他这外祖父再怎么也会有尊敬之意，可眼下才知其根本没有将他当一回事。
起先宁安因为太过震惊而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王氏扯了扯他的衣袖，宁安才愤然道，“陛下！老臣原先以为九皇子不过是年幼无知，才行事冲动了些，竟不想他竟被教养成了目无尊长的性子，若是老臣那苦命的女儿在天有灵，知晓九皇子如此顽劣，该是如何心情？”
说着，他竟声泪俱下起来，“想当初望舒得老臣教导，知书达礼，温柔贤淑，于长孝敬备至，于幼爱护有加，而今九皇子却目中无人，不问缘由只为一己之私就扔了兄长下大狱，可见其心无孝悌，老臣痛心得很啊！”
听他提及皇后，嘉元帝和桓晔都沉了脸色，桓晔冷声道，“依威远侯之意，竟是在责怪父皇教子无方了？”
威远侯一时嘴快，不料竟将他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赶紧补救道，“臣并无此意。”
为表真心，他起身跪伏到地上，痛心疾首道，“陛下，试问有哪个知书识礼之人会口出诸如‘狗屁’之类的秽言？还请陛下三思，否则在外丢的是皇家的颜面。”
“老匹夫！”若不是嘉元帝拉着桓允，这话他定然不是小声嚷嚷，而是众人皆知了。
被人劈头盖脸的骂没教养，不仅桓允火冒三丈，嘉元帝和桓晔作为其监护人，也让威远侯夹带私货一齐骂了个痛快，只他二人心有城府，不似桓允冲动。
嘉元帝安抚住蠢蠢欲动要跟威远侯对呛的小儿子，好整以暇道，“既然威远侯于教养小辈上有如此心得，那你给朕解释解释宁致是因何故会在闹市当街纵马，且行凶作乱的？”
“陛下，此乃让人胡诌之言，宁致绝不是开封府少尹口中所说得那般作恶之人。”
昨日威远侯府听闻宁致被关进开封府大牢，其时只有女眷在府中。王氏立时带人浩浩荡荡去要人，却被告知是九殿下下令，此人放不得。
期间又发生了哪些纠葛却是不知，只后来王氏回府跟威远侯等人道是桓允仗势欺人，刻意刁难。威远侯府就这么一个独孙，所以威远侯将王氏的话信了十成十，故而现在嘉元帝问，他也胸有成竹不是宁致之过。
“老臣也知，九皇子是骄纵了些，可也不该因为跟表兄生了几句口角便寻衅把他关了吧？这样置律法于何地？”威远侯道。
“笑话！”先前威远侯骂他，桓允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忍了，可眼下威远侯又红口白牙的污蔑，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了了，“威远侯你在父皇面前讲律法？那当年威远侯宠妾灭妻又该如何判呢？你跟低贱之女所生的后人，可不要拿来攀扯皇室，只会让人恶心！”
“九儿！”嘉元帝呵道，“长辈之事，小辈不可妄议。”
不想他们老一辈的陈年往事桓允晓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被当众拿来攻讦，威远侯和王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倒是想指着换作再恶声痛骂，只怕这样做了，转弯他就得进刑部大牢。
桓允出了恶气，便是被嘉元帝吼了一通，也觉着无甚影响。
“威远侯既然不觉宁致有过，那便让本宫给威远侯说道说道，以免威远侯惯常听信无知妇人之言，在外闹了笑话是轻，毁我皇室名誉犯了重罪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氏泼妇，可在天家至尊面前也不敢犯上，谁知她已经极力降低存在感却还是被这两兄弟夹枪带棒的讽刺，心中愤恨，面上却更加缩紧了脑袋。
“昨日酉时，宁致骑马自张家瓦舍而出，狂奔至保康门撞倒一无辜女子，女子刚烈，欲讨其说法。宁致却蛮横以对，非但不觉有错在先，反对女子拳脚相加。后挣脱女子之手，不顾围观者众，再驾马疾奔，若非小九及时制止，敢问威远侯，其后果威远侯府可有能力承担？”
作者有话要说：“亡赖”出自辛弃疾《清平乐&#183;村居》，“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亡”通“无”。

第47章
“这…这…”太子掷地有声地将昨日之事道来，让原本对孙儿笃信不移的威远侯的心多少有些摇摆。
他迟疑的看向王氏，只见王氏硬撑着头皮对他摇头，威远侯沉下一口气道，“殿下若是仅听九皇子之言…恐怕有失公允。”
“此番看来，威远侯对宁致的秉性倒是极为认可的，”桓晔勾勾唇角，面带讥讽，“反而对皇室颇多疑虑，定然是心存不满已久？很好…”
“既然如此，”桓晔话音一落，便唤来东宫内侍，“传高文建至福宁宫，问少尹是否有人证，若是有，也一并带来。”
宁致犯的是扰乱社会治安的罪状，既被弄去了大牢，那卷宗自然是记录详实。
威远侯见桓晔如此兴师动众，便知他所言非虚，赶紧爬跪向前，磕首道，“殿…殿下，不劳殿下费心，老臣丝毫不敢对圣上，殿下有所怀疑。”
“威远侯既为太子母家，平日里谨言慎行最为重要，若是被人抓住诟病太子的把柄，威远侯你这爵位不要也罢。”嘉元帝道，“方才你言行不端，因着皇后之故，朕不与你计较，就让宁致代你受罚罢。”
“李寻白？”
听得嘉元帝召唤，李寻白赶紧躬身而入听他吩咐。
“传朕的旨意，宁致虽未酿成命案，但为儆效尤，及代其祖父受罚，关押至刑部大牢思过一月，再观后效。”
“是，陛下。”李寻白道。
威远侯被王氏撺掇着来找嘉元帝评理，本就意在能让宁致免受牢狱之苦，不成想他这苦命的孙儿竟被发配去刑部大牢受磋磨。在府衙牢房里，他尚且可以打点，可进了刑部他就束手无策了！
王氏闻言立时失了理智，她惊呼着跪到地上，一面还推搡着威远侯让他开口求情，“皇上！二郎从未吃过苦头，若是去刑部大牢呆上一月，可是要了他的命啊！”
整个勤政殿上方回绕着的俱是王氏的哭叫声，她声音尖厉却又因为上了年纪夹杂着一丝沙哑，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绪格外烦躁。
李寻白使了眼色，就有两个内侍一左一右的架着她同时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嚎叫。
嘉元帝厌恶道，“如此妇人不成体统，既担忧宁致安危，那你也一道同去。”
威远侯更加方寸大乱，往前一扑，接连叩首道，“陛下，万万不可啊！王氏如今以近花甲之年，劳累不得啊！”
“哦？”嘉元帝颇有兴致道，“可是你要替她去？”
威远侯满腹求饶之辞被嘉元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讷讷的看一眼王氏便闭口不语。
“皇帝侄儿，威远侯府的二郎君被下大狱事出有因，可我那两个孙儿又犯了何罪？仅凭九皇子一句话就要被赶出太学？”成安伯老夫人此时心气顺畅，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极为威严。
威远侯名义上是嘉元帝的岳丈，但到底君臣关系分明，可成安伯老夫人就不一样了。
她是嘉元帝的姑母，自古以来便讲求孝道，只要对方不逼人太甚，嘉元帝便甚少与其冲突，以期不被纠缠不放。
眼下成安伯老夫人又是不给出不能说服她的说法便不会善罢甘休的态度，嘉元帝左右一思量，决定把问题抛给桓允。两个混人狭路相逢，胜者只能是更混的那一个，嘉元帝对自己的小儿子很有信心。
“此事朕不甚清楚，还须得问问九儿实情如何。”
桓允靠在嘉元帝龙椅的扶手上，漫不经心的开口，“还能为何？他二人次次殴打同窗都被本殿下逮个正着，虽不违反大周律法，可也与太学的规章制度相悖，本殿下不过是举手之劳为学正们清减负担罢了。”
“空口无凭！倒是九皇子使人在暗巷偷袭我两个孙儿叫人抓了把柄。”成安伯老夫人冷哼道，她说着从袖兜里拿出一块玉佩，正是当日桓允给沈兰庭的那一块，只听她又道，“这便是我孙儿被痛打那日，九皇子不慎遗落当场的证据！九皇子恃威逞强，此番辩无可辩吧？”
“是我使人打了他们那又如何？”桓允坦然无所谓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本殿下可不是那等鸡鸣狗盗之辈，专会颠倒黑白，还偷人物什以图瞒天过海。”
他说这话的同时还瞥了威远侯和王氏一眼。
威远侯今日丢尽脸面，全赖王氏之过。他现下又被桓允意有所指，却是无甚脸面再留下去，便干脆地向嘉元帝请辞告退。
王氏战战兢兢的跟在他后面，心里惶惶，只怕回府要被威远侯秋后算账。
桓允眼风斜看向成安伯老夫人，接着道，“这玉佩原本是那日本殿下赐予沈兰庭让他当了换银子使的，因何又成了老夫人嘴里是本殿下遗落之物？”
这玉佩对桓允来说只是寻常物件儿，可对旁人来说却是绝无仅有的一枚。当蒋祺芳两兄弟把它交给成安伯老夫人道是桓允落下，成安伯老夫人全无怀疑。
事情经过与她了解的有出入，成安伯老夫人却气势不减，“你与沈兰庭又无来往，平白赐他玉佩作甚？”
成安伯老夫人深知桓允那眼高于顶的性子定然不会把沈兰庭放在眼中，故而才如此道。
“哎。”桓允微叹一口气，接过李寻白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净水道，“这就要问老夫人了，同样是孙儿，沈兰庭却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父皇、阿兄，若是你们见了沈兰庭的惨况，指不定还要为他掬一把同情泪。”桓允对嘉元帝二人说完又面对成安伯老夫人道，“他已然如此凄惨，然而他那两位兄长打他却如家常便饭，怎的就不见老夫人为其喊冤了？可见老夫人的心是偏到天边去了的。”
“本殿下菩萨心肠，路见不平，怎么？老夫人还要置喙不成？”
“一派胡言！”成安伯老夫人面对桓允轻描淡写的控诉仍是强撑狡辩，“自沈兰庭回府，我府上从未短了他用度，兄妹之间和睦以待，绝无可能是九皇子说的这般不堪。”
“那好罢。”桓允摊摊手，“既然老夫人坚持，那便是真如老夫人所言，是沈兰庭为攀高枝，刻意诓本殿下的了。”
“九皇子明白就好。”成安伯老夫人剜了桓允一眼道。
谁知桓允突然又正色道，“老夫人昧着良心附和我的胡诌之言，还用内宅的阴私手段去报复无辜孩童，也不怕报应到你那命根子身上。”
“皇帝！”成安伯老夫人又被桓允气得心绞痛，捂着心口气道，“九皇子无法无天，皇帝就纵容他不管吗？！”
“哎，姑母，”嘉元帝看戏看够了，便当起了和事佬，“九儿之言又未掺假，便是不中听了些，姑母是长辈，何必跟小儿一般见识？”
“若姑母一定要讨个说法，依朕之言，成安伯府的二郎和四郎仍是在太学读书，这事便过去了，可好？”
父子俩联手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成安伯老夫人毫无招架之力，原以为她凭着长辈的身份，又是桓允欺人太甚，嘉元帝无论如何也会做做样子给桓允吃点教训。
不成想非但如此，自己还被气了个好歹。
成安伯老夫人在宫中突发旧疾，嘉元帝感念及年事已高，特赐软轿送其回成安伯府。
成安伯老夫人被抬出勤政殿时，恍然还听到嘉元帝吩咐李寻白，“去朕的库房将那千年老参拿出来给姑母补补身子。”
待成安伯老夫人也离开，勤政殿便只剩下父子三人。
嘉元帝对桓允开怀道，“往时为父对上这四姑母总是感到疲乏得很，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幸得九儿相助啊！”
“盖因儿子不需如父皇那般多顾忌，任意而为便是了。”桓允道。
“小九，”桓晔方才一直未开口，现下才道，“瞧着你甚是沾沾自喜，是觉着自己半分过错也无了？”
“自然。”桓允扬着下巴，“便是换个人来理论我也站得住阵脚。”
“愚蠢。”桓晔睨他一眼，“所谓谋定而后动，你既知成安伯老夫人难缠，为何在处理蒋氏兄弟时要将自己牵扯进去？宁致那事也是如此。”
“成安伯老夫人眼界窄，也无甚高明的手段，威远侯听信内宅妇人更是容易对付，若他日换作深谙谋略的朝臣与你对峙，你又如何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小事尚且拖泥带水，又怎能拿的住大事？”
“我没错。”桓允执拗道，“蒋氏兄弟愚蠢，根本无须费脑去应付他们，以暴制暴是最见成效的手段。”
“他日遇得聪明人再与其博弈也不迟。”
“晔儿，九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嘉元帝插嘴到。
桓晔恨铁不成钢道，“运筹帷幄难道都是与生俱来吗？”
“小九，你在太学整日里惶惶度日以为我不知？上月小试堪堪只得了丙等，还是在叶家表妹的帮助下！”
桓晔今日存了心要教训桓允，他翻的这些旧账桓允辩无可辩，只得闭了嘴由着他说。
“晔儿，九儿年纪还小，贪玩些也无可厚非。”
“父皇！就是你纵容小九太过，他才成了而今这般不求上进，还自视甚高的模样。”
桓晔生气起来，嘉元帝都怕。

第48章
“原本你与蒋氏兄弟之间的龃龉完全不值一提，可那成安伯老夫人今日却进宫与老祖宗请安，将此事告知了老祖宗。”桓晔道，“欲借老祖宗之手在你身上讨回公道。”
“你且扪心自问，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的小事，为何会闹得让几方人马都参与进来？”
桓允撇嘴道，“全赖成安伯老夫人小题大做。”
桓晔闻言，眉头一竖，“合着你仍是坚持自己毫无差错了？”
“阿兄好没道理！”桓允皱着眉听他数落半晌，但他又实在不是忍气吞声之辈，少不得要为自己辩白一番，“我行事一贯如此，阿兄是今日才晓得不成？而今拿来说道，可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嘛？”
“稚龄之时率性些无妨，可待日后参与朝政你莫不是还想随心所欲？”
“我可没想着要接手甚差事...”桓允小声嘀咕，却也被桓晔听了个明白，他怒道，“你四书五经尚且未学全，于骑射上也无半点基础，你便想着不愿涉足朝事，待年岁大了是意在与敬亲王叔作伴吗？！”
敬亲王桓荣是明宗皇帝的最小的孩子，序齿第十三位。前头好些皇子在后宫倾轧和皇权争夺中丧生，至嘉元帝登基之时，敬亲王才只是个七岁的垂髫小儿，自然也就没有经历过那些污糟事。其年岁渐长后，又醉心书画音律，嘉元帝见其无建功立业之志，便给了亲王爵由着他去做那富贵闲人。
“闲散王爷有何不好？敬亲王叔整日无拘无束，自在得很。”
“混账！”桓晔大怒，“好些事都因时机未到而尝试过，就先起了这逃避的心思，你对得起天地祖宗吗？！”
“晔儿莫急。”嘉元帝少见桓晔有动怒之时，赶紧劝慰道。
太子老成，沉稳持重之至，便是整日里面对那些难缠的朝臣也应对有度。就是有怒不可遏之时，最多也是掀掀眉头，不会当场发作，而是在朝政当中从那些犯错的官员身上找补回来，端的就是不动声色。
“儿臣怎能不急？小九已然是半大的少年人，可很多方面却仍未开窍一般，不仅对未来无甚成算，平日里也没个正形。我原先以为，叶家表妹手不释卷，他整日跟在人后头会学其长处，哪知做的却是那好管闲事之人。”
“为父怎的倒觉着九儿乖顺了许多？”嘉元帝笑道。
“父皇对小九千依百顺自然觉着他事事都好，”桓晔说些斜桓允一眼，“您瞧他站立都没个体统，一副不知奋进之态。”
桓允站得累了，也不愿挪地方，就顺势坐上了龙椅的扶手，眼见桓晔已不是再说教他而纯属挑刺后，桓允气鼓鼓道，“阿兄既然处处看弟弟不顺眼，那我日后不在你跟前晃便是了。”
“诶，”嘉元帝轻拍了拍桓允道，“我儿天资聪颖，若能诚心向学，他日定有所成。晔儿今日言之有理，九儿还是虚心受教罢。”
“为父日渐年迈，你阿兄又耽于国事，少有分心看顾你之时，虽说天下无人敢动你分毫，倘若有自保能力可不是两全其美？”
往时嘉元帝都是无条件与桓允统一战线，为着这，还得了不少桓晔得唠叨，今日他却一转态度与桓晔齐心。
桓允当下就有种被抛弃失落感，他赌气道，“父皇和阿兄既然都认为我游手好闲，不学无术，那便不在二位面前碍眼了。”
“儿臣告退。”
桓允说完便走。
桓晔却把他拦住，“好好与你讲道理，你却使性子，今日哪里也不准去，稍后便随我回东宫抄经思过！”
这便是变相禁足了。
桓允暗道阿兄好没道理，转而把求助得目光投向嘉元帝。
嘉元帝别过桓允的眼睛，觑了桓晔一眼，而后虚咳一声道，“九儿就依晔儿所言罢。”
桓允的希冀破灭，只觉现下自己孤立无援，他冲桓晔愤愤道，“我没有错！今日我便出走再也不回来！”
他撂下话就跑出勤政殿，桓晔要使人逮住他，却听嘉元帝道，“由着他去罢，九儿身子本就不好，他想过得自在些，咱们又不是给不起。”
桓晔闻言叹声道，“儿臣不过是不愿他浑然过一生罢了。”
听桓允絮絮说完，叶微雨还当他遇到甚天大的委屈，失笑道，“太子殿下唯恐你有皇子之尊却平庸无为，对你寄予厚望，本是为你好的事，你同他置气便是你窄了胸襟。”
“可我就是不愿阿兄觉着我一无是处。”桓允瘪瘪嘴，拈起一块芙蓉酥吃下去。
“老师布置的课业你都只是完成的勉勉强强，又如何能让太子信服你有所长进？”
“听闻日后我不愿身处庙堂，阿兄还生气得很。”
叶微雨耐心开解道，“太子殿下惊才绝艳，自然也希望你同他一般大有作为，故而才对你要求严格了些，其良苦用心你自行体会罢。”
“那…阿不，”桓允目光微闪，迟疑道，“你希望我出人头地吗？”
叶微雨凝眉片刻，坦然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若认为闲散自在是你所求，那他日便不可后悔，或是觉着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是你毕生追逐的目标，那即便前途艰难也应当无畏，端看你自己怎么选择，我是觉着无论你走哪一条路，只要开心便好。”
原本桓允以为叶微雨也会如桓晔一般对他要求颇高，不料却如此为他着想，桓允感动不已，扔下吃了一半的芙蓉酥欺近叶微雨，脑袋靠在她肩上拱了拱，“阿不，我好喜欢你啊。”
叶微雨伸出一个手指头将他的头推开正色道，“便是如此，你走的每一步却都要踏实做好，比如眼下的学习。”
“此前我朝从未有皇子入太学之先例，若你勤奋向学，自然可成为其他学子之榜样，对世家门阀子侄有所启发，才不违背太/祖皇帝之初心。”
“你说得好似我肩负多大责任似的。”桓允闷闷得将剩下半块芙蓉酥吃完。
“《道德经》有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可现实却是‘人之道，奉有余而损不足’，长此以往下去，社会发展不济，于国祚无益，你既食天下人之禄，自然要有‘高者抑之，下者举之’的自觉。”
“那许是阿兄也同你一般的观点，才处处严苛我咯？”
“太子有大谋略，想必是如此罢。”
叶微雨说完，绿萝又轻步进得屋里来，福身道，“姑娘，老爷回府了。”
“嗯。”叶微雨点点头，“晓得了，先给元哥儿净手洁面后再带去去前院。”
“是。”绿萝又退身出去了。
叶微雨以为桓允想通，就问他，“晚膳过后便回宫去？”
哪只他把头一偏，“不回去。”
“那你今夜自个儿在院子里睡罢，我家中可不留宿旁人。”叶微雨起身道向屋外走去。
桓允在她身后嚷嚷，“叶阿不，你愣的狠心！哼，你不留我，我将此番遭遇说与叶侍郎听了，他定会留我！”
天际尚有一丝血红色的微光，而东边夜空下弦月如钩，四周繁星点点，隐隐闪烁。时值暮春，夜风袭人，凉意全无。
叶南海换下官服，身着杏色直缀步出房门。
此时齐殊元被奶嬷嬷率先领过来，甜甜唤道，“姑丈。”
叶南海挥退奶嬷嬷，一把抱起他，“让姑丈看看元哥儿近日可都长肉了？”说着他掂了掂，“沉了不少，再过些时日姑丈便抱不动元哥儿了。”
齐殊元闻言只抱着叶南海得脖子闷头咯咯直笑。
姑侄二人在院中走了走，叶南海见夜色甚好，院中牡丹也有怒放之势，便对管家道，“连辅，今日晚膳摆在院中正合美景。”
“是，老爷。”连管家得了吩咐，转身吩咐侍女知会后厨。
不多时叶微雨和桓允一前一后的过来，叶南海放下齐殊元笑道，“乖囡，晚膳就在这院中用，你觉着如何？”
“就依爹爹之意。”叶微雨道。
待桓允从暗处走出来，叶南海才惊觉道，“殿下也在，微臣失礼竟未发觉。”
桓允不在意道，“无妨，瞧着姑丈精神气绝佳，近来过得必然舒心。”
“殿下折煞微臣了，微臣哪里当得起殿下一声‘姑丈’。”叶南海欠身道。
“怎的不能？姑丈无须谦虚。”
齐殊元过去拉着桓允，仰头懵懂道，“咦？允哥哥竟也同我一样唤‘姑丈’为姑丈，好生奇怪。”
桓允弯了腰去捏他的脸，“你觉着怪异之时可多了去了。”
几人说着话，侍女就已经将晚膳布置在院中的六面凉亭内。
凉亭开阔，又在牡丹花丛旁，微微抬首就能望见天上的明月疏星。
落座之后，无需侍女动手，叶南海首先为在座的几个小辈各舀了一碗鸡汤。
桓允未动筷，见之感慨道，“每每在姑丈府上就觉着血脉温情浓厚，今日犹甚。”
叶微雨见他又在信口胡诌，却也无力干涉，只执了瓷勺喝汤，全当未听见他的话。
“殿下何出此言？”叶南海正色问道，心里却道，陛下待其如至宝，这在皇家可实属不易之事，为何殿下有此感慨？
“不过是我跟父皇和阿忠起了争执，无甚脸面留在宫里，今日恐怕要姑丈收留收留我。”
“微臣还以为殿下遇到难事，殿下尽管住下，”叶南海道，“久未得机会与殿下对弈，待晚膳过后，殿下同微臣厮杀两局如何？”
“甚好甚好。”桓允道，说罢还得意的看向叶微雨。
叶南海贯来不拘小节，叶微雨早料到是此结果，因而冷漠无视掉桓允的炫耀之意。

第49章
“距我最近的便只有元哥儿的院子，你既不愿独自住太远，就与元哥儿同屋罢。”叶微雨缓步走在前头，桓允拖拖踏踏地在后面跟着。
最前有侍女秉烛引路，一行人乘着月色行走于穿山游廊之下。
“不行。”桓允歇寝之时，百步之内绝无允许有任何响动，也不能有光亮惹眼。齐殊元还是个会尿床的小奶娃，夜间必定要有人照看着，若桓允与之同睡，岂不是要遭罪？
“人在屋檐下，也就你挑三拣四。”叶微雨道。
“可若是这样，我每天见你的时辰就会更少些。”桓允蹙着眉头撒娇，以期她改变想法，“阿不~”
叶微雨回身过来瞪他，“你这般纠缠不清，莫不是想住到我院子里不成？”
她话音未落，桓允的眼睛倏地亮起来，转而却又难为情道，“阿不盛情，我虽羞赧，可也是不好拒绝的。”
给他一根杆儿，他还真的就顺理成章的爬上去了，叶微雨甚是无语，“我懒得与你说道。”
叶微雨的不辞院本就幽静，在叶府最靠里的位置，被功能不一，大小相别的庭院与外界隔开来，算起来，给桓允安排的小院已经是最为相近的，不过仍是要分花拂柳穿过多重院门才能到而已。
院门上挂“远山苑”的匾额，进得门去，只觉竹篁深深，又有幽兰淡香扑鼻。
流月和绿萝在前，推开主屋的门，屋内的布置也多以书画，且是山水写意画为主，其他摆设也只博物架上放有些许白瓷，玉器，让见惯了奢侈珍饰的桓允一时还难以适应。
他走近瞧了瞧，瓷器多是官窑出品，且还是太/祖年间的产物，想必是朝廷御赐。
书画来头就更大了，其中一幅魏晋时期的画作只不过是寥寥数笔留白勾勒的江中垂钓图，其远山如黛，隐于飘渺的雾气之中；浩瀚的大江之上，只有一叶扁舟，坐有披蓑戴笠的老翁独自垂钓。
其上还有书法大家王右军的题跋，这幅画几经烽火，又颠沛辗转，已经盖有不少收藏家的印鉴。
“阿不，你家竟有如此宝贝！”桓允仔细辨认之后道，“不仅是顾长康的真迹，还是他少年时期的作品，若我父皇晓得了，定然龙心大悦，待我回宫后便讲此事说与他听，届时还得劳烦姑丈割爱借予我父皇欣赏些时日。”
“那是高祖早年自一位初出茅庐的书画贩子手里得来的，原先以为是拓本，回家后意料之外地发现真出于长康之手，也是颇为侥幸了。”叶微雨淡淡解释，她忽而想到什么，眼角有了笑意，“你不是不愿回宫了吗？怎的又替圣上打算起来？”
桓允表情陡然僵住，她也不纠于此事，看着绿萝将被面铺好，又道，“方才你与爹爹对弈时，苏嬷嬷领人过来拾掇的屋子，你平日里甚为讲究，可看看有哪处不满意？”
桓允闻言环视一周。
叶家虽说后来没落了，但刻在骨子里的矜贵却是没有丢失的，加之祖上传下来的家业又丰厚，是以这侍郎府里子却是极为鲜亮的。
当然了，虽不比他的澹明殿，但却是叶家现有条件下最好的了，他道，“就这样罢。”
“嗯。”叶微雨点点头，“也不知你使我府上的侍女是否顺手，但有宝禄公公在，想必也不用旁人伺候你起居，我便只拨了个粗使丫头过来供你使唤。”
“比不得你宫里的阵仗，你可莫要嫌弃。”
“阿不你这话说的见外。”桓允抿嘴道，“明日朝食我与你一道吃。”
“只要你按时起床便好。”叶微雨说着就往屋外走，“时辰不早了我就不再多留，夜深露重的，你早点歇息。”
“嗯。”桓允说着跟上她，“我送你一程？”
“回去吧，”叶微雨道，“夜里寒气重，你若又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桓允只得讷讷的停下步子。
叶微雨又嘱咐宝禄，“宝禄公公，眼下不比在宫里方便，有甚要求尽管提，莫委屈了殿下。”
“奴婢省得。”宝禄直将叶微雨送至院门才折身回来。
“叶家人甚是喜好将卧房做书房使，阿不也是这般。”
屋子东边有宽大的桌案，上置文房四宝，一侧还立有墙面高的书架。叶家人丁稀少，可不住人的地方也收整的甚为整洁。
桓允了无睡意，自书架上随意拿起一本书，就靠在圈椅里翻看。
翻了两页便觉不对劲，里外反复查看后，确定这书之所以纸张泛黄，破破烂烂的是因为其是古籍孤本之故，原本早已亡佚，可便是这手抄拓本至今也近千年了。
他失笑道，“不仅阿不是妙人儿，这叶府里祖祖辈辈也是如此，价值连城之物都随意搁置着，便是父皇也得珍而重之的对待。”
他蓦然想起叶微雨曾经提过的苦雨斋，据说里面珍奇文玩字画更是不胜枚举，倒也了然了为何他在叶府随处会见着这些珍宝。
“殿下，奴婢伺候您歇息可好？”宝禄见桓允稳坐不动，便提醒道。
“几更天了？”
“已近三更。”
桓允鼻子出气轻哼一声，“过去好几个时辰，父皇和阿兄也未问我去了何处，他二人日后反悔即使抬着御辇接我，我也不回去！”
宝禄头埋得低低的，自家殿下埋怨圣上和太子殿下，他就当没听到罢。
倒是蹲于房梁上的斐宇听闻桓允之言，心中暗道，可否要把太子殿下身边的暗卫与他互通殿下去处的消息告知殿下呢？
桓允也只郁闷了一瞬就抛开此事不再谈。他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又在上面左右找了半晌，发现这书架四尺见方，可各类书籍品种却是齐全，连佛经都有。
他拿下一卷前朝初年的手抄《般若心经》译本，吩咐宝禄，“磨墨。”
“殿下？你不安寝吗？”宝禄惊诧道。
“命你磨墨便好生磨，愣多废话！”
宝禄吃了挂落，缩缩脑袋也不敢再多话，只把烛灯挑亮了些，而后拿起墨块缓缓磨着。
一夜无话不提。
五更天，太阳就有蹦出天际线之势。
街市上的朝食铺子早早儿的就开门挂幡做好营业的准备。
今日是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四品以上的汴梁官员都得入朝议事。
大周的京官也不是每日都会入朝议事，通常是四日一参的小朝会，除却大朝会不算。
那报更的头陀手里敲着铁片，口里高声喊着，“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后，又向坊间的住户报现在的时辰。
而后走到门阀官员聚居的厢坊还会加上，“今日四参！”“今日大朝！”之类的字眼。
像那些住处距离大内较远，品级又比较低的官员，不消提醒他们早早儿的就骑驴出门，未来得及吃朝食的，就在朱雀街上心仪的铺子吃上一碗浮圆子或是油茶，又或者几个酱肉馅儿的大包子，喝下大海碗的红豆粥，吃得全身发热，这才晃晃悠悠的骑着毛驴赶至皇城。
叶府就在皇城附近，是以叶南海晨起洗漱完毕后，还临了一幅名家字帖，这才坐于圆桌后用朝食，便是如此，他手里还拿着书在看，甚是从容。
他性子不急不躁，可管家连辅是个着急的，每每这时他都会催促叶南海，“老爷，这一月三回的大朝会，您三回都是踩着内侍报时的点去，更不用说小朝会您偶尔还会迟到。”
“圣上宅心仁厚，从未苛责过您，可您也得上心莫要败了您在圣上眼里的好印象。”
叶南海不紧不慢的吃完，由着侍女给他穿戴官服，他听罢连辅的一席话，觉着他甚是小题大做，“既要人早到，那又何必规定朝会的时辰？”
连辅祖辈都是叶家的家生子，他又年长叶南海十多岁，二人感情深厚，说话也少了些主仆之别，“您这话可不是强词夺理？隔壁参政知事品级比您高，哪一回不是最早出门？也就您万事不过心…”
“林老都已经是半百老翁，走路不利索，若不早早出发，否则会赶不上朝会。”
连辅气结不语。
好说歹说，到皇城足系金玲的鸽群略过叶府上空，叶南海总归出了府门。
他步下石阶，临上马车前，又突然停下来，回身嘱咐连辅，“九殿下这几日暂居我府上，他身子娇贵，虽有我乖囡照看着，但你仍要紧着厨房在吃食上稳当些，莫出差错。”
连辅弓腰道，“老奴晓得。”
叶南海这才放心离开。
可旁人盯得要紧，桓允自个儿不当回事也无济于事。
到了时辰，叶微雨担心桓允不便利，就遣了绿萝到远山苑看有无需要帮手的地方。
去时，宝禄还坐在廊下，见绿萝过来赶紧起身，“绿萝姐姐，可是姑娘使你过来的？”
绿萝点头，探头看一眼紧闭的门窗，“殿下可起了？”
宝禄摇头。
“茹儿那丫头呢？”绿萝问的是派过来的那粗使侍女。
“她提前去准备梳洗之物了。”宝禄眼见时辰不早，又道，“我去唤殿下。”
绿萝点头，因要避嫌就未进屋子，而是在门外等着。
谁知宝禄进去后有飞身跑出来，面上一派焦急之色，对绿萝道，“殿下发热了，烦请绿萝姐姐请姑娘来照看殿下一二，我去请太医上府。”
绿萝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见宝禄着急忙慌的样子，又很快镇定道，“你莫急，我使人去请姑娘，你有伺候殿下的经验，你不可离身。”
她忽又想到斐宇，便道，“殿下那侍卫呢？他脚程快，去请太医最合适。”
“对啊！”宝禄急糊涂了，可斐宇为保桓允安危，守了一夜，现下抽空去了僻静的地儿打盹儿醒神。
正巧茹儿此时端着铜盆和热水过来，绿萝接过来，又让她跑着去请叶微雨。
宝禄提了热水进屋，预备给桓允擦擦发出来的汗。
桓允本是玉白肤色，可眼下因发热而致面上酡红，发际、鼻头、颈项都是汗珠子，绸白的里衣被浸上了汗液，发丝也黏糊糊的粘在额头上。
他闭着眼，嘴里发出难受的微吟，想是因着浑身滚烫难耐，他反而把锦被掀开露出上半身，里衣也被他的动作弄得松松垮垮，露出粉红发热的胸膛。
宝禄见之焦心不已，却又不敢雪上加霜的将他的身子再晾着，只得又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
绿萝找到斐宇，告知他桓允发热一事，斐宇面色不变，足下轻点，须臾之间就飞出几丈远。
他轻功卓绝，让绿萝瞠目不已，回头就见叶微雨带了府上的大夫匆匆而至。
桓允这情况不宜再见风，可殿下爱洁，宝禄只得退而求其次的把他脸上还有脖颈间的汗擦去。
换了帕子正在淘洗，叶微雨就进来了。
她对身后的胡子老大夫道，“烦请梁大夫仔细瞧瞧殿下。”
梁大夫拱手道，“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宝禄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立于一旁。
梁大夫从善如流地坐下来，先是端望桓允面色，又执了他的手腕诊脉，缓声道，“殿下无甚要紧，一是着了风寒，二是略微肝气郁结，在下开几帖药，暂且先吃着缓缓病情。”
他又道，“只是殿下底子弱，前一月是否也发过高热？”见宝禄点头，才接着道，“那时的病根未除，近日又未小意看着，这才又引起第二轮的病症，在下也不赘言，宫中圣手繁多，定是知晓如何应对。”
梁大夫是个爽快人，话说完就借了纸笔写下药方，又仔细叮嘱该如何用药，用药期间有哪些忌讳。
叶微雨一一记下，周到地送走梁大夫，这才得了空问宝禄，桓允是因何缘故又着了风。
宝禄闷声回道，“昨夜本就晚了，可殿下定是念及皇后娘娘的忌日，故而一直未睡而是于灯下抄写佛经，直到三更天、快四更天时方才入睡。”
“后半夜寒凉，奴婢便抱了毛毯使殿下披着，可殿下觉着毛毯厚重，不多时就将它拿了下来，奴婢苦心劝过，只殿下的性子，姑娘您是知道的…”
“到殿下歇寝时，殿下都无甚异样，原以为是奴婢多心，没成想…”
宝禄说着都要哭了，虽说桓允每到季节交替之时，会隔三差五的感染风寒，常常拖拖拉拉好几月也好不畅快。
但近两年得了段启轩的悉心照料，这样的情况有所好转，可因着上月澹明殿的宫人看护不力使得桓允高热不止后，太子殿下对他们已然不满，现下又出现类似的情况，宝禄简直不敢想象被太子得知后的下场。
叶微雨见他哭丧着脸，便道，“他不愿听，你着实拿他无法，因而也不全是你的过错。”
宝禄生无可恋地想，若是太子殿下也如姑娘这般想，便好了。
这边齐殊元在奶嬷嬷的伺候下独自用完朝食，思及叶微雨未进滴水就赶去了远山苑，他问流月，“阿姐何时才回来？”
“小郎君是担忧姑娘饿肚子不成？”流月笑道。
“嗯。”齐殊元看看饭桌上未动的三丁水晶包，奶声道，“流月姐姐，我们送些吃食给阿姐罢？还有允哥哥也是…”
流月道，“小郎君不必操心姑娘和殿下的朝食，您还是准备着，稍后就得去学馆了。”
齐殊元没再坚持送饭之事，转而道，“那我去瞧瞧允哥哥可否安好罢。”
他说着不等流月回答，就跳下凳子走在前头先一步跨出房门。
流月无奈摇头，让奶嬷嬷把齐殊元的书袋拿上，而自己则跟上他的步子往远山苑去。
桓允不停地在发汗，叶微雨亲手拧了帕子坐于床头妥帖地给他拭汗。
他睡得不甚安稳，眉眼紧蹙在一处，嘴里也嗫嚅着说着听不清的混话。
几年未见，叶微雨已经快模糊桓允生病之时的情状，而今再见，倒是连他第一回在叶家发病的记忆都全然涌现出来。
七岁的桓允，众星捧月般长大，一朝离开父母兄长，在被拐的途中又受了些磋磨，脱离险境后精神防御陡然松懈，以致于病情来势汹汹。
那时他的境况甚是凶险，不仅高热难退，还呼吸困难，皮肤发紫似有中毒的症状，到后来又因为不服蜀中的气候，浑身起了痛痒难忍的水痘，他整日里混沌不堪，少有清醒的时候。
为着他的性命，整个成都府的名医俱长居叶府，以备不时之需。
好在桓允命大，总算是熬了过来。
叶微雨望着他潮红的面庞，心道，那般情形都挺了过来，今次也定不会有何差池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三次元的事太忙惹，更新就暂时改成隔日一更叭，会尽量字数多更点，大概12月底的时候恢复日更，而且是双更哟，希望各位小可爱继续支持！啾咪！后天再见啦！爱你们，比心！忘了说，本章评论地小可爱发红包！

第50章
将要踏出院门，就瞧见苏嬷嬷手里提着食盒自厨房所在的方向过来，流月牵着齐殊元迎上去，“嬷嬷，可是给姑娘准备的吃食？”
“可不。”苏嬷嬷道，“另外也不知殿下情况如何，我便只装了一碗紫糯米粥给他，哪怕垫垫肚子也好。”
流月了然道，“嬷嬷将食盒给我吧，正巧儿我同小郎君去远山苑探望。”
苏嬷嬷慈爱的看一眼齐殊元，赞许道，“哥儿有心了。”
齐殊元抿嘴笑笑，拖着流月的手往前，“流月姐姐，咱们快走罢，若是去的晚了，阿姐定要催促我去学馆。”
主仆二人这才又向远山苑行去。
他俩前脚进去，斐宇带着段启轩后脚便赶到。
段启轩本在药房里指导徒儿分拣药材，被斐宇二话不说的就抓来，面上还有些许狼狈。只攸关桓允的大事，他也不好耽搁，足上步履赫赫生风，与他鹤发银须的样貌不甚相符。
齐殊元听得动静，回身过去，见一老翁着石青暗纹袍服行色匆匆，便凝眉纠结这是何人？
那老翁见之却先开口作揖道，“齐国公安好。”
齐殊元更觉奇怪，小嘴半张着，“流月姐姐？”他偏头看流月，脸上的神情似在询问她这人怎么认得自己。
流月笑道，“这是宫里来的太医，为九殿下瞧病的。”
“哦。”齐殊元仍面带疑惑，却也有礼躬身请段启轩入内，“太医随我来，允哥哥的住处就在前方。”
屋外有旁人说话，宝禄轻手轻脚探身向外张望，隐隐看到斐宇的半个头，回身对叶微雨道，“姑娘，段院正到了，齐国公也在一道儿。”
叶微雨应了，又把桓允额头上的帕子拿下来放进铜盆里，绿萝见状将其端起来预备去换一盆干净的水。
宝禄自觉在屋外小候片刻，就将齐殊元并段启轩迎了进来。
叶微雨闻声起身，对着段启轩福了福，正要开口，段启轩止道，“小娘子不必多礼，待老夫瞧瞧殿下。”
“是。”叶微雨错身给其让位。
桓允高热不退，面上仍是一派潮红之相，段启轩未多看，而是先执手诊脉，“听闻府上的大夫已为殿下诊治过，他可有说什么？”
叶微雨将梁大夫的话原样告知，又拿了药方给他看。
段启轩细细看过药方的药材、用量以及服用之法后，道，“这方子极对殿下的病症，只其不知殿下平日里的服药情况，为求稳妥，便少写了几味药材，待老夫添上，日后就照此方用药便可。”
方子改好后交于宝禄之手。
叶微雨之前便已看过药方，现下又见段启轩新添的药材虽不名贵却也难见，正好府库里齐全着，就使了绿萝拿上钥匙带宝禄去取药。
齐殊元本想进屋，可孩童体质娇弱，叶微雨恐他被桓允感染，就拦着未让他进。他只得不甘不愿的在屋外等着，趁着绿萝二人出来，便从掩着的门缝里伸进半颗脑袋，“阿姐，允哥哥的病严重吗？”
“夜里着凉引起的风寒之症，不算太厉害。”叶微雨走近他道，“你日后可莫要学他，而是应当多听人劝告冷时加衣，热时减衣，否则最后遭罪的是自己。”
齐殊元自出生就无病无痛的，从未体验过生病是何感受，可见这么多人围着桓允甚是小心翼翼，他好奇之下鼓着小脸，探头探脑的想要看清桓允如何情状。
可奈何个子太矮，只能瞧见往时神气活现的允哥哥躺在床上，他退而求其次的想阿姐不会骗他，便乖乖地点头道，“阿元记下了。”
段启轩家中也是孙儿成群，甚是喜爱幼小孩童，又因他与老齐国公有旧，同时也是看着齐沛长大的。他父子二人殉国之后，段启轩神伤了好些时日，如今见齐殊元被教养得伶俐乖巧，他甚感欣慰笑道，“小齐国公面白且红润，一看身子康健就得很，不似我府上那些娇儿，但凡见风就会好一阵折腾。”
“院正，殿下旧疾未愈，此番又犯，有无大碍？”叶微雨问道。
“老夫每日为殿下请平安脉，发觉此前那病抽丝剥茧未好齐全，这回若是好生将养着，倒是可以把那病根一并除了。”
叶微雨了然的点点头，见段启轩有告辞之意，转而道，“院正定未用早膳罢？如若不嫌弃，可在寒舍用过再走。”
段启轩拱手一揖，道，“小娘子客气了，殿下一病，陛下自然挂心，老夫这得紧赶着回宫面圣，就不多耽搁了。”
送走段启轩，叶微雨见齐殊元仍逗留在远山苑，便道，“眼下已近隅中，可你磨蹭着仍未出府，难道想蒙混着逃学不成？”
“阿姐~”齐殊元抓着她的手撒娇，“阿元没想过逃学，就是阿元见允哥哥生病可怜得很，想留下来陪陪他嘛。”
“他昏睡未醒，而你又近不得他的身，可别想用这拙劣的借口来掩盖你不愿去学馆的真相。”
齐殊元憋屈不已，阿姐总是轻易就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难道年长几岁就这么厉害吗？
“阿不…”
姐弟俩说话没控制音量，定是被吵着了，桓允无意识地哼哼。
叶微雨耳力好，听得桓允唤她，先对流月道，“我眼下也脱不开身，稍后你送元哥儿到学馆后，再转道去太学替我告一声假，就说家中有急事，会耽搁些时辰。”
“那姑娘您今日…还去学舍吗？”流月问。
“看情况如何罢。”叶微雨若有所思道，“指不定宫里会来人将维玉接回去，在这之前我得守着。”
“奴婢明白了。”
流月带走齐殊元后，叶微雨重坐回桓允床前，“阿不…”
他声音清晰了些，却仍是微弱。
叶微雨埋低身子轻声道，“怎的？是否难受得紧？”
“嗯…”他眼睛阖着，呼出都尽是气音，“浑身都疼。”说着，还翻身探手摸寻着抓到叶微雨的手哼哼唧唧道，“要抱抱。”
这模样，倒跟垂髫小儿在母亲跟前爱娇无甚差别了。
叶微雨无奈地把他的身子扳正，又将手放进被窝里，掖掖被角道，“你姑且忍耐些，待药煎好了喝下去就会轻省许多。”
桓允先还不满意叶微雨拒绝他，来来回回的乱拱好不安生。只现下他生着病，不论是身体，心灵都格外脆弱，叶微雨的耐心出奇的好，不住的软声安慰着他，哄着他，他才消停，老老实实地躺好。
眨眼就到了正午，日头高悬明晃晃的亮眼得很。
叶南海谢绝了同僚共食午膳的邀请，匆匆乘上自己的马车往府里赶。
若是平日，自衙署到府上这段路，他定会手握书卷打发时间，今日却没了着心思。
连辅递上茶盏给他道，“老爷无须心急，老奴出府之时，殿下已然好转大半，虽无甚精神头，可也能坐起身与人说话了。”
叶南海轻叹道，“殿下而今的身子比在蜀中时强了大半，可不想来我府上还未一日就又惹了病，我这也是唯恐陛下多心啊。”
“圣上英明，定不会因此事就降罪老爷。”
“罢了罢了，多想无益，”叶南海摆手道，“殿下以往犯病就颇为凶险，我放心不下却也是真的。”
“老爷仁善。”连辅道。
桓允当年初至叶府病弱不堪，有摇摇欲坠寿数不长之相，颇费了好些周折才稳住病情。
故而在叶南海心中，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也是拿桓允当亲生的孩儿看待的。
加之叶南海已故的妻子齐朦甚为喜爱桓允，他就更爱屋及乌了。
马车嗒嗒驶至正门，待挺稳之后，叶南海撩袍下车。
他双脚落地将将踩实，就见太子车驾自浣花巷口远远驶来。
他立时站于原地不动，等候迎驾。
桓晔着绛紫常服掀帘下车，抬首就见叶府门楣，匾额上的“叶府”二字是叶南海祖父所书，笔力遒劲，极有风骨。
这还是桓晔头一回来京城的叶家府邸，颇有些新鲜，他环视打量可一周才对叶南海半开玩笑道，“侍郎可是不喜衙署的吃食供应，故而回府打牙祭？”
“太子殿下说笑。”叶南海在调任杭州前，桓晔亲到成都接桓允回宫，其时他在成都府衙小住了两日。
叶南海与之接触下来，只觉太子年岁尚小，却胸有沟壑，城府极深，心下敬佩不已。
而今在京做官，他见识了太子的铁血手腕以及雄心壮志，可叶南海却失了年少时建功立业的豪情，只愿做好手头的差事。因而他生怕自己的不求上进惹了桓晔的不快，就时时避让着与之正面相对。
听得桓晔如此说，他揖手恭谨道，“九殿下风寒，微臣忧心其病情这才回府探望。”
“巧了，本宫也是来探望小九。”桓晔说着就拾阶而上，提步进府。
叶南海紧随其后，“皆因微臣照顾不周，九殿下才又遭劫难，还请殿下责罚。”
桓晔看着从容，只到底挂怀桓允，走的却很快，他道，“几年前幸得侍郎援手，小九才保住了性命，本宫又何至于因为小小的风寒便怪罪于你，侍郎多虑了。”
“听殿下这般说，微臣更觉良心不安。”
桓晔还记得他与叶南海在成都府衙的后花园中月下弈棋，彼时叶南海家庭美满，举手投足间都是意气，又因他心性豁达，让桓晔很是欣赏。
忆及往事，桓晔侧目看了眼叶南海，直言道，“侍郎还是前些年的模样让人看着自在。”

第51章
远山苑多花木，外头露天之地被正午的日头烘烤得滚上层层热意，院中仍是浸着凉意。
有身着靛青色棉布襦裙的侍女双手抬着食盒穿过竹影日光。她离得主屋近了，就能听到音色清冷的女子读道，“僧行六人，当日起行。法师语曰：“今往西天，程途百万，各人谨慎。”小师应诺。”
侍女低头抿嘴偷笑，暗道九皇子也与他们这些下人一般爱看诸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这类的传奇话本。
绿萝站在廊下等得急了，青衣侍女堪堪只露出身影，她就急忙迎过去，“怎的才来？姑娘晨间未用太多吃食，殿下更是颗米未进，等得愣久，定然饿着了。”
侍女轻声解释，“熬汤的婆子是新来的，手脚慢了些，我便多等了会儿。”
“我知道了，无事的话你便在此候着。”绿萝说完便紧着把食盒提进屋里。
她先是把桓允那份吃食拿出来端去给叶微雨。
“我不想喝鸡汤，”桓允披着外衣靠坐床头，背后垫有缎面迎枕，锦被盖在腰间，他瞥一眼绿萝捧着的白瓷素碗，“本就觉着口淡，不爱吃这没甚味道的东西。”
梁大夫的方子甚是管用，桓允仅仅只喝了一帖药，再睡了个把时辰，就恢复了好些体力，就是他脑袋还混沌如浆糊一般，昏昏沉沉的。
桓允哑声道，“便是有虾仁海鲜粥也比这寡淡的鸡汤好。”他说着还因为嗓子干痒咳嗽了几声。
叶微雨由得他不满，拍了拍他的背顺气，而后才接过绿萝递过来的碗。
因着熬了好几个时辰，用的又是精心喂养的老母鸡，再加入人参等名贵补物，是以鸡汤色泽金黄，又香气扑鼻，只桓允自来不爱喝鸡、鸭、鹅等禽类炖品，故而才嫌弃不已。
“你眼下的状况还想吃什么辛香鲜辣之物？”叶微雨用瓷勺撇去汤面的油荤，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桓允倔强的闭紧嘴巴，便是肚子已经咕咕叫着在抗议，他未免败下阵来还眼睛半垂着不愿跟她对视。
“张嘴。”叶微雨冷声又道。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快之意，桓允抿唇抬眼，在叶微雨逼视的目光下喝了那勺汤。
他囫囵着吞下去，看叶微雨又面色不善的递来一勺，桓允试探着问，“阿不，你在生气？”
叶微雨睨他一眼没说话，而是用眼神命他赶紧喝汤。
桓允讷讷的喝了，却是摸不着头脑她气从何来。
毕竟以往他卧病在床，叶微雨不说有求必应，可也是温声细语相待。未免他病中烦闷，不仅为他读有意思的话本小说，还寻摸有趣的玩意儿给他玩耍。
反观而今的阿不，自己身陷病痛就已经脆弱不堪，还要遭她冷眼以对，桓允顿觉受伤，他沮丧道，“阿不，我这多愁多病的身已然如此可怜，你却不好好待我…”
叶微雨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睛直直的看着他，“你倒也知道自己体弱，可却是怎么做的？这般不爱惜自己，三番两次的折腾，连累旁人为你担惊受怕是小，你自己却来回遭罪很好受吗？”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滔滔不绝的指责，桓允小声嘟囔着为自己辩解。
他冥顽不灵的模样让叶微雨颇感窝火，干脆将盛汤的白瓷碗搁在桓允探手可及的小几上，自己站起身，“我不想与你说话，你自己吃。”
方才还好好儿的，两位主子一言不合就闹了嫌隙，宝禄汗颜不已，他主动将碗拿过来道，“殿下，奴婢为您喝罢。”
桓允未及理会他，而是冲着叶微雨的背影道，“阿不，你去哪里？”
“用膳。”叶微雨淡声道。
恐把吃食拿出来晾着很快就冷了，绿萝就未将叶微雨的那份儿摆出來。
见她动作，绿萝这才从食盒里一一端出盘碗置于正厅的圆桌上。
叶微雨将将落座，就见屋门一前一后进来两人。
桓晔在前，自家父亲落后一步，不知他二人何时来的，也不见人通传。她方才那番话定被听了个齐全，叶微雨起身矮身行礼，觍颜道，“太子殿下万福。”
“叶家表妹无须多礼。”桓晔瞥眼看到桌上的菜式，“倒是扰了表妹用膳了。”
“殿下可吃过午食了？若是没有，我知会厨房为殿下准备。”实则是叶微雨本就吃的晚了些，料想桓晔应当是用膳过后才出宫的，只碍于礼数少不得要问上一问。
“不劳表妹费心，本宫此前已在宫里吃过。”桓晔说着转而又对叶南海道，“侍郎不是还未用膳？本就是自家人，你二人权当本宫不在，还是填饱肚子为要。”
他说完便转身去卧房瞧桓允。
叶微雨与叶南海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
桓允本以为叶微雨抛下他不管，待听得她不会走远后放心下来，这才重又靠回垫子上让宝禄伺候喝汤。
外间说话的声音不小，他自然识得说话之人是昨日才起了冲突的桓晔。桓允稳坐不动，只专心喝汤，好似他甚是喜爱这鸡汤一般。
桓晔对他的无礼不以为意，摆手阻了宝禄行礼的意图，自个儿撩袍在床对面的软榻坐下，淡声问道，“可好些了？”
照桓允小肚鸡肠的作派，他怎么着也得跟桓晔冷战几日才会看心情决定要不要与他和解。
可现下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抛下朝政亲自来打破僵局，桓允别扭之余心里也有那么些松动，他沉默半晌才硬邦邦的回了句，“尚可。”
“段启轩有说何时再来请脉？”
桓允不知，是叶微雨答的，“申正。”
“请他未时便过来。”桓晔道。
宝禄道，“是。”
午休后，叶南海又去衙署上值。
叶微雨本觉着桓晔既然在，桓允这里就无须自己陪护。
桓允却要留她，“阿不，那《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你未给我读完呢，我还想听。”
桓晔坐于软榻上在看叶微雨高祖父留下来的笺注，这是是他集一人之力收集诗歌发展以来各名家的代表作所作的详尽评述，后整理成册。
是桓晔到书房找书时偶然拿到的，他粗粗看了几页，只觉这笺注对后人做文史研究有相当大的助益，可惜其未刊印出版，也就只存于叶家且为孤本。
听得桓允之言，桓晔动动眉头，问叶微雨，“最近太学课程繁忙与否？”
叶微雨欠身答道，“因又近月末小试，学政颇为重视，故而抓得紧了些。”
“既如此，与其在家中陪着小九耽搁，表妹还不如去学舍上课。”太学严谨，平日里告假的情况都会详细记录，以用于升舍考核时做日常行艺成绩的参考，进而影响到整体考核成绩。
“不行。”叶微雨尚未开口，桓允就抢先拒绝。
今日下午安排的是骑射课程。
女子本就于拉弓射箭上比男子少了气力上的优势，这也是叶微雨在所有课程中的短板，只她在“诗书礼乐数”上向来独占鳌头，倒也可以拉高平均分值。
是以缺课一堂骑射，倒也无关紧要了。
却听桓晔又开口对桓允道，“你因病告假无可厚非，可表妹却无正当理由，要么撒谎诓学政，要么实情以告。可谁人不知你九皇子出入皆仆侍环绕，还需要表妹照顾？落在有心人耳中，表妹清誉何在？”
国朝民风开放，男女正常往来无太多禁忌，只无亲无故或无秦晋之约就过从甚密也容易落人口实，尤其叶微雨又是失恃之身。旁人不会认为桓允有何过错，却会觉着叶微雨缺乏教养，自小便与男子耳鬓厮磨在一处，不堪为良配。
即便她得桓允爱重，嘉元帝也有许亲之意，只一朝未定，旁人的闲话就会不止。
桓允因桓晔的话尚有犹豫，可叶微雨玲珑心思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想来太子定要与桓允说些什么，不便她在场，又确实为她名声的考量，干脆就建议她去学舍了。
叶微雨道，“也好，今日恰好有骑射课，我于此不甚在行，正巧多练一练。”
“阿不…”桓允不舍的看向叶微雨，对桓晔不满道，“阿兄又不可能在叶府久留，待你走后，徒留我一人可不是难熬？！”
“你无需担心，我已经吩咐东宫詹事将今日余下未批完的折子抱来侍郎府，由我陪你。”
桓允听完桓晔的话顿觉生无可恋，翻身背对着他将锦被一裹，蒙头做足了抗拒的模样。
他小孩心性，桓晔觉得无伤大雅，勾勾唇角重又低头看书。
……
大周贵族子弟早有接触骑射的经验，而太学又以经学为主，开设骑射课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之用，是以每旬就只有两堂课程，每堂课由相邻的两个斋舍同时上课。
待叶微雨赶到学舍时，“治事斋”和“勤学斋”的学生俱着统一发放、专用于上骑射课的窄袖束腰制服在演武场集合。
因外舍学生较之内舍与上舍人数最多，故而这演武场修整得极为宽阔。
场地四面都围有木栅，需要时此处也可用作跑马场，甚至举行马球比赛。
此时场上立有十座箭靶，侧面放兵器兰锜。
教课的张学政原在军中是校尉，后因伤病缠身又年事已高不得不退役回家养老，最后被祭酒请来做太学的武老师也不算埋没了人材。
其脸上横亘着一道征战时敌人留下的刀疤，加之身材高大威猛，往学生面前一杵，气势很是骇人。
叶微雨未在规定的时辰到，张学政却也未说甚，只示意她赶紧进队伍中站好。
两个斋舍的男女分开站为四行。
“治事斋”的几个小娘子身量大差不离就挨着站在同一行，而裴知月与叶微雨相邻。
她待叶微雨站稳，偷声问道，“怎的上午不曾来？九殿下也是…”
张学政在老生常谈着射箭时的方法以及注意事项，见他未注意到她们，叶微雨简短道，“九殿下风寒。”
“啊？”裴知月还想问，可张学政已经察觉她二人在说小话，重咳一声以示警告。
“莫要以为自己拉弓射箭的经验甚多，可往往就是你的掉以轻心会酿成大祸！还望各位铭记我此前讲过需要当心的细节，我言尽于此，各自解散练习！”

第52章
风轻云淡，演武场上弓箭离弦的“咻咻”声此起彼伏。
张学政因旧伤复发之故不得久立，他见场上无甚异状就先行离开由学生们自己练习。
“阿姐，你少说已经瞄了一刻钟，倒是松手啊？”裴知行忍无可忍，终是无奈地对裴知月道，“举了愣长时间，你的胳膊也该酸了罢？”
裴知月腰背挺直，神情专注而又严肃，她斜了斜眼睛道，“别说话，我马上便准备好了。”
裴知行无语地看一眼叶微雨，对方只淡笑不语。
随着“咻”地一声，裴知月终于丢开手指，长箭离弦，眨眼就朝着比箭靶更远的方向飞去，意料之中的脱靶。
裴知月见状，脚下一跺，懊恼得直嚷嚷，“怎的不是射太近就是飞太远，好容易到靶上还只是擦边！不练了！”她赌气将弓箭都塞给裴知行，自己气呼呼的一屁股在叶微雨身边坐下来。
她生气也情有可原。
去岁的升舍考核，裴知月便是骑射课拖了后腿。若她其余成绩尚可倒也勉强可以补一补缺，可别的经学算数，诗书乐理，裴知月都学得马马虎虎，是以零零总总算下来，她自然不能通过考核。
本想着有过一年的学习经验，怎么着也比其他小娘子要好上那么几分。可待裴知月观察些许时候下来，就是那柔柔弱弱，身无二两肉的阮静姝正中红心的次数都比她多。
“阿姐，你有甚好生气呢，”裴知行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平日里在家，我跟兄长们舞枪弄剑时邀你一道儿，你每次都以身体不适的借口回绝，孰不知你本就落后于人却不知道勤能补拙。”
“哼。”裴知月鼻子里哼哼，她知裴知行说的都是大实话，自己无可反驳。
可眼下又不止她姐弟二人，还有傅明砚、沈兰庭也在场，裴知月觉着被人大喇喇的揭短很是赧颜，便自欺欺人地把脸挡住只当他说的人不是她自己。
末了又暗道自己若是不说什么会落了下风，她便道，“你还说我么，请你指导我们一二，你尽是会说风凉话，你瞧阿褚，多有耐心。”
靶位数量有限，因而在第一堂骑射课时，学政就给做了小组划分，叶微雨、桓允、裴知月、裴知行，沈兰庭一组；卫褚、傅明砚、与阮静姝、赵宣琪等人在另一组。
其中桓允因身体原因不习骑射；沈兰庭是身世之故，无此条件，他们几人中也就裴知行和卫褚精于此道。
前年嘉元帝秋狩，他二人就初露锋芒，第一次参与围猎便满载而归，所猎之物大到狐狸，小到野兔，卫褚甚至绝佳运气还打下一只鸿雁。
故而太学的骑射课对他二人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每到这时，也就叶微雨和裴知月，再有一个沈兰庭在练习射箭，而他俩作指导之用。
可明显裴知行不及卫褚懂教导之法，从卫褚身边莺燕环绕便可看出差别，当然也不尽是此种缘由。
大周虽有女子做官的先例，但世家大族送家中娇养的小娘子到太学读书更多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加大其成年后在婚嫁中的筹码而而已。若是在太学中有各方面都符合心意的良配，早早儿将亲事定下来也算了却一桩大事。
可太学出身贵胄之人甚多，想要挑个合心意的却不容易。
就说桓允，九皇子天潢贵胄又容貌昳丽，难有相较之人，可他性子乖戾难以相与，等闲小娘子不敢近身，也就不在大多数人的考虑之列。
而裴知行过于跳脱不够沉稳，也不是最佳人选；再有一个傅明砚，样貌、学识、人品皆有目共睹，可对那些自诩尊贵的家族而言，其商户的身份到底是低了些，便是以后蟾宫折桂，也难保仕途平稳。
余下便是卫褚，其祖父为三公之一的太子太傅，父亲乃枢密院知院事，往上两个兄长，一个在军中效力，另一个任职羽林卫，乃天子近臣，皆是前途无量之辈。
而他本人端的是谦谦君子，举止有度，温润有礼，加之相貌也仪表堂堂，其才学也足够保证科考之日会有取得好名次，便不是不然，有强硬的家族做后盾，也不怕没甚好的出路。
这些个官宦出身的小娘子，在长辈的耳濡目染之下少有不是人精的，是以待学政一走，那些个弱不经风，与卫褚又不是同一组的小娘子就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让卫褚来当她们的小老师。
“首先双肩要放松，并且舒展开，背部也同样如此，这样一来对开弓和开弓后的固定姿势都相当有利…”卫褚拿着弓箭一面讲一面有模有样地示范。
他起手搭箭放弓干净利落，且一击即中。正中靶心。
围着他的小娘子们为他飒爽英姿所折服，小声兴奋地惊呼。
“照我说的这般做，放箭时不可犹豫，瞄准便松手。”卫褚轻笑道，“谁愿意一试？”
“我！”“我！”“我！”娇俏伶俐的小娘子们跃跃欲试。
卫褚随意指了一人把弓箭交给她。
可那小娘子拿着弓箭原地不动，反而脸上氤着薄红，羞羞答答道，“奴家愚笨，恐怕还需卫三郎亲手指正一番。”
卫褚见她不似作假，倒也真的正经指点起来。
在场的小娘子有多少芳心破碎却是不知。
裴知行见状，一脸难以消受的表情，撇嘴道，“愣多人吵吵嚷嚷的，看着都耳朵疼。”
傅明砚手里拿着一根箭做毛笔用，在沙地上划着大字，听得裴知行的戏谑之言，抬头看一眼卫褚那方，觉着裴知行的话很是在理。
裴知月闻言扶额对叶微雨道，“我这傻弟弟可真是不解风情。”说完她又道，“微雨妹妹，你可休息好了？多练习一段时日，胳膊便不会酸疼了。”
此前叶微雨已经练习过一轮。
学舍里提供的弓是正常大小，气力小的人使用起来就困难许多，甚至会难以拉动弓弦。便是已经上过几堂骑射课，叶微雨拉弓仍是有些困难，最多射两箭便会因手臂乏力而难以坚持。
叶微雨揉揉手臂道，“我再试试罢。”她说着拿上自己的弓箭站到巴卫前方，刚做足了架势举弓搭箭，就听的旁边一阵辱骂呵斥之声。
不知蒋祺宇和蒋祺芳兄弟二人是从何处过来，此时他俩一左一右搭着徐策的肩，蒋祺宇语出不逊道，“你这贱民，本公子心善，由着你多多练习，怎的见我兄弟过来还不让位？”
“听本公子一句肺腑之言，你一身蛮力，脑子也不好使，有自知之明便早早儿退了学回家种地谋其他出路，妄想鲤鱼跃龙门…呵，做你的春秋大梦！”
蒋祺芳附和着，手拍打徐策地脸，“我阿兄好意为你着想，怎的你还不服气不成？”
徐策跟蒋氏兄弟并其他几个纨绔子同在在一组，除了徐策，其他几人都无心上课，而是在学政喊了解散后不知跑到何处去插科打诨。
无人争抢，徐策也就自顾自地专注练习射箭。他孩提时，有过将竹子剖开成条，再在其两头拴上麻绳做成简易小弓的经历。只那到底不比正儿八经的弓箭，加之他控制不好腕力与瞄准，射出的十箭中，十箭全因力气太过脱靶都是常事。
一时投入倒也不知蒋氏两人何时出现在他身旁。徐策是个实在人，自知高攀不了，平时也殊少与出身世家的同窗来往。
待听得他俩的侮辱之语，只觉莫名被人寻衅。他心中虽忐忑不已，却也捏紧拳头反驳他们，“我们既为同窗，还请二位放尊重些！”
“你们要练习，好生与我说便是了，何必用词难堪羞辱于我？”
“哟！”蒋祺宇奇道，“你还跟我们谈尊重呢！”他掰着徐策的脸让他看四周，“睁大你的狗眼瞧瞧，在场之人谁不比你高贵？！贱民还肖想得到尊重，你配吗？”
徐策脸涨得通红，因头一回遇到对方咄咄逼人地找他麻烦，心里没个章法，唯一想到的就是去把学政找来为他主持公道。
他愤恨地瞪了蒋氏兄弟一眼，放下弓箭就要跑。可步子刚迈出一步，就被蒋祺芳捉回来，“还想跑，想去搬救兵？”
蒋祺宇一脚踹在徐策的膝窝上，徐策没个防备，“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
徐策从开蒙以来饱读圣贤之书，上跪天地君王，下跪父母长辈的观念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加之大周又优容文官，以致于文人骨子里的气节不容许他们自身被轻易折辱。
徐策跪地之后想要站起来，却又被眼疾手快的蒋祺芳一把摁住，“胆子不小，竟敢忤逆我兄弟二人，今日不给你点教训，怕你自己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徐策挣扎着要站起来，可他力气再大，毕竟是个半大的少年又如何敌得过两人之力，一时挣脱不得，急红了眼不说，屈辱的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
“这么过分…”裴知月低声道，她扯扯裴知行的袖子，“姓蒋的太过可恶，难不成我们也要冷眼旁观这愣头子被欺辱？”
“阿姐，你安分点，且看他们接下来会如何。”裴知行道。
蒋祺芳和蒋祺宇在世家中早有浑名，地位不及他们的不敢出生，小娘子们也不会与这等污糟之人来往怕辱没了名声。
他们恼得阵势不小，扰得叶微雨都难以静心，射出两箭都未在靶上。她收起弓箭，回头看一眼仍嚣张不已的蒋氏兄弟，走回歇息处，对其他几人道，“我想了个法子。”
傅明砚在旁观察良久，正巧也开口，“我眼下有一法子，或许可惜试试。”
他俩异口同声，叶微雨示意他先。
傅明砚不拘小节便未推辞，而是将卫褚也招过来几人一同商量了对策。
叶微雨听完笑道，“倒也与我所想的不谋而合。”
蒋氏兄弟与旁边看好戏的狐朋狗友对视一眼，他二人便志得意满地拖着徐策离开，余下几人跟上。
在徐策满心悲凉之际，三道箭影闪过，正中蒋祺宇他们身前的地面上，堪堪定在他们的脚尖处，列成一排挡住了去路。
蒋祺宇瞠目怒道，“谁？！”吼完便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只见三个眉目飞扬的少年一脸焉儿坏忍笑齐声道，“哎呀，对不住，箭射/偏了…”
裴知行还幸灾乐祸地补上一句，“可有吓湿裤子？”
前次当着桓允的面尿/湿/亵裤，是蒋氏兄弟心里无论如何都越不过的一道耻辱，而今又被人大庭广众下拿来耻笑，他俩登时怒火中烧，扔下徐策就火气冲天向他们奔来。
本欲寻裴知行说个明白，却未近身就被傅明砚等人以弓抵住身子不让他再向前。
蒋祺宇见沈兰庭也混在他们当中，便转了刀头对向沈兰庭，“你这狗命如今得了九皇子的庇护，以为就可以摆脱我们了？！”

第53章
蒋祺宇和蒋祺芳近来屡屡触了桓允的霉头被其教训，他二人全赖是沈兰庭之故。他们觉着若不是这起子人存在，家族便不会蒙羞，更不会被嘉元帝嫌恶，而今兄弟俩更不会得罪桓允得罪得狠了，还险些被逐出太学。
方才司业将他二人唤去，就是因着前两日桓允要将他们退学一事。嘉元帝虽金口玉言言明兄弟俩无须被逐，可到底他们有错在先，不友爱同窗甚至对皇室不敬，因而必须做出处罚以示惩戒。
经太学的学官们商量，最终决定让他二人闲时便到宿舍做洒扫，每日经检查合格后才算过关，为期三月。
有嘉元帝的旨意在前，蒋祺宇二人绕是想反抗却也不能，只因家中能为他们做主的祖母自前次进宫不仅讨说法失利，反而还被气出病来，至今仍在榻上躺着，以致于他们心中窝火却不能对学官们撒气，就找了老实巴交的徐策来泄愤。
可偏偏便是欺负旁人，卫褚这伙子人都不让他俩如意！
思及此，蒋祺芳和蒋祺宇使了吃奶的劲儿想要挣脱卫褚和傅明砚的束缚却是无济于事，他们心有不甘只得破口大骂，“一群谄媚邀宠的卑鄙无耻小人！有本事别拦我！咱们拳头见真章！”
卫褚呵道，“到底谁是小人，你们一行五个，欺负徐策一个，胜之不武便罢了，还是有意寻衅，怎么？莫不是又想被收拾不成？”
“卫褚！小人得志的玩意儿？你瞧好了，迟早有一天你犯到我头上！”蒋祺宇愤愤道。
傅明砚挑眉，淡声对蒋氏兄弟劝慰道，“你们何必气急败坏，若是闹得太难堪，最终吃亏的还是你们。”
“看你们不甚服气，我这里有一法子，咱们公平比试如何？输者日后就绕着赢家走，若是避无可避地碰着了，作为赢家的一方可提出一个要求，输者不可拒绝，且必须做到。”
“你二人意下如何？”
对连日来憋闷了一肚子窝囊气的蒋氏兄弟而言，这提议极具诱惑。
蒋祺芳比之蒋祺宇的脑子要活转得多，他蹙眉盯着傅明砚半晌，冷哼狐疑道，“比试什么？倘若出对你们有利的题目，那便作罢。”
傅明砚勾唇笑，“依你二人的实力做决定，既你们文斗不行那便武斗。”
“你说什么？！”蒋祺宇对傅明砚横眉，狠瞪着眼睛，“你这商户之子也敢取笑我们？！”
虽说傅明砚的父亲是富甲一方的巨贾，还坐拥汴梁最大的酒楼。加之朝廷近年来扶持商业，寄予商人诸多便利，但到底在是世家贵族眼中还是汲汲营营的势利之人，而轻易不被看起。
官宦子弟之间相争也便罢了，如今连傅明砚这起子人都小瞧他，蒋祺宇越想越生气，说着举了拳头就要动手，却被卫褚拦住。
他道，“既然你最爱打打杀杀的，那便比试射箭罢。”
蒋氏兄弟的祖父老成安伯生前夙愿便是子孙能继承其衣钵，成年后投笔从戎，保家卫国。可成安伯老夫人则认为从军是武夫之举，且她又只得一个儿子，便保其未能遂老成安伯的愿。
老成安伯此后便将希望寄托在两个孙儿身上，可成安伯老夫人仍然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只道让他二人学些拳脚功夫强身。
是以，蒋氏兄弟的骑射在老成安伯的亲自教导下，也算是他俩唯一拿得出手的长处了。
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很快就拉开架势准备大比一场。
傅明砚几人商量片刻，邀了叶微雨做裁判。
她先讲明比试规则，“每队各三人参与比试，分三轮进行。每一轮各派一名队员，各自射出十箭。最终以三轮射中红心的次数多少来判定胜者。”
蒋祺宇和蒋祺芳只有两人，他那群酒肉朋友里能与卫褚他们一决上下的人却是没有的，因而他俩便威逼利诱了斋舍里另一个看上去比较精明能干的小官之子来充数。
听得有下了赌注的比试，旁的学生也不练习了，迅速的围过来观战，甚至还煞有介事的为心中觉得必赢的那一方下赌注站队。
做完比试前的准备后，六人分别就位。
第一轮蒋祺宇对阵裴知行。
蒋祺宇换上一身墨兰劲装，额上缚有嵌宝石的锦带，到底是风华正茂，出身名门的贵族少年，一身风华气度倒也不逊于裴知行他们三人。
他摩拳擦掌地对裴知行挑衅道，“也是本公子不屑于凑热闹，否则年年秋狩，还会有你和卫褚出风头的机会？”
“哦，”裴知行坏笑着挑眉，“原来是这样，我本以为是你父亲不得圣心，圣上不允你们参与围猎呢！”
“你！”此话正中蒋祺宇痛点，他执箭矢指着裴知行威胁道，“你且等着，届时定要你跪着唤我一声老祖宗！”
“拭目以待咯！”
裴知行连飞禽都猎过，如今仅仅是对着箭靶这种死物射击，对他而言着实易如反掌。故而，他起初就有些掉以轻心，连着三箭都只在箭靶却不在红心上。
他斜目瞥向蒋祺宇，许是此事激起了对方的好胜心，竟然箭箭正中靶心。蒋祺宇似有所感，再一次射中红心之后，他趾高气扬的看向裴知行，无声道，“手下败将！”
裴知行对他的小人之举咬咬牙，这才严阵以待起来。
第一回合结束，裴知行中六箭，负于蒋祺宇的八箭。
第二轮是卫褚对蒋祺芳。
卫家家学渊源，父亲、兄长都是使兵器的好手，而他于此道也颇有天赋，也就是外表看着气度斯文，不被人察觉罢了。
所以他毫无悬念的以十比七拿下第二回合。
最后是傅明砚对那被蒋氏兄弟捉来凑数的严昉。
严昉的父亲仅是汴梁周边地区的一个芝麻大小的知县，舞刀弄枪的本领哪里能跟这些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郎相提并论。他的骑射最多是在考核时混个甲等的水平。
方才比过的那两轮，双方队员都气势如虹，势均力敌。
而轮到他自己…
严昉偷偷打量立于一旁的傅明砚，他眉眼带笑，很容易让人产生平易近人之感，可仍是让他觉得不可轻易招惹。
这还没比，气势都已经落后人一大截。
已经射/出五箭，可严昉就有三箭脱靶，两箭射偏，反观傅明砚竟无一箭虚发，箭箭都在红点最中心的位置上。
原本前两轮比试下来，蒋氏兄弟只有一箭之差，如今却被严昉成事不足拖大了比分！
情形不容乐观，蒋祺宇怒极，冲过去兜头就给了严昉一掌，把他拍开之后，自己夺过箭弓，连射数箭，可他心急未瞄准，多数都没射/中，加之围观者又因他不守规则而纷纷出声讨伐他，“你怎的不按照规矩行事？”
“你这般做，便是赢了也无人会认！”
“言而无信，确是小人行径！”
四周的议论、奚落、不满之声嘈杂如蚊蚋，蒋祺宇听得头脑发昏。反观傅明砚却丝毫不受干扰，仍是一派从容，眼看就射出最后两箭，蒋祺宇被刺激得眼睛发红，举着弓对着傅明砚的箭矢的方向射出。
在上靶之前，傅明砚的箭被蒋祺宇一箭打偏，成功脱靶。
“你怎么回事？！眼睛长偏了？”不等傅明砚他们有所反应，裴知行率先不满道。
方才他替人上阵便也罢了，而今还想扰乱比试！
裴知行的态度不甚良好，大喊大叫的，蒋祺芳以为他要动手，未免兄长吃亏，他上前挡在裴知行面前，并且推了他一掌，“你吼什么？！”
他这一掌力气不小，裴知行始料未及，一个趔趄就被推倒在地。
裴知行是家里最年幼的幺儿，平日里是长辈宠着，兄长姐姐护着，虽未养成骄矜的性子，可被旁人欺负了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儿。
他立时从地上翻身弹起，身子一闪对着蒋祺芳的脸就用拳头招呼过去。
不过须臾，待旁人察觉过来他二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原本就因比试闹得热火朝天的演武场此时更是沸腾不止！
“呀！”裴知月唯恐弟弟吃亏，着急地大声道，“小七，仔细别被他打了脸！小心后背！”
“阿姐！”卫褚拉了她一把，“你怎的还唯恐天下不乱？”
不仅裴知月，除了担心祸及池鱼的小娘子们躲得远远儿的，在场的儿郎们没有几个不是在旁边为打架的两人摇旗呐喊的。
未免祸事闹大，卫褚和傅明砚当机立断地过去拉架。
可那蒋祺宇唯恐事态不会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他竟然趁机对着裴知行暗下黑手！
原本处于上风的裴知行一个不察，就被蒋祺宇一脚踢在背上摔了个大马趴。
如果原本卫褚还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可此举一出他也不愿就这么被人踩在头上欺辱，当下就撸了袖子就对着洋洋得意的蒋祺宇上呼了一拳。
待蒋祺宇回神过来，他二人又厮打在一处。
此番弄得傅明砚进退不能，全无下手之处。
这四人打得难舍难分，旁人也不好近身将他们分开，更无法寄希望于看戏之人。
一味的置之不理，恐怕今日这事无法收场，叶微雨思量片刻对裴知月道，“我们去请学正来。”
“好！”
她俩很快将学正喊了来，原本以为傅明砚在场多少会出手控制局面，实际不然，他甚至和沈兰庭还参与进去，一时间演武场尘土飞扬，沙尘弥漫。
学正有先见之明的带了学舍的护卫来，四五个大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混战在一处的少年们拉开。
学子服的颜色偏浅，以素白嵌蓝为主，经过在地上的一番滚打，七个少年郎身上的衣着已不复原本之色，各自脸上还挂有淤青血渍，又沾了些许泥土，可谓狼狈至极。
蒋祺宇和蒋祺芳二人伤势最重，不仅鼻青脸肿，似乎身上也有伤处，他俩站着挺学正训话时都疼得龇牙咧嘴站不直腰。
裴知行眼角也青了一块，旁的倒无甚异样。
卫褚、傅明砚并沈兰庭三人脸颊上皆有些许皮外伤，再就是衣袍脏了些；余下一个是蒋氏兄弟的好友，也未受甚严重的伤。
本朝以来，太学还从未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学子之间斗殴的情况，想来学官们会集中商讨惩罚决定用作示警，是以学正命七人列队，随他去司业处等候。
事关嫡亲的弟弟，到下学的时辰，裴知月却是不好自己先行离开的。
叶微雨见她焦心不已，就提出一道儿随她去瞧瞧司业他们是如何处置犯错的几人。
太学学官的办公处所距离斋舍不远，是个两进的小院。包括各学政在内的学官处所在前，祭酒与司业的时候在后。
叶微雨和裴知月绕到无需通过前院的侧门直接进入后院。
只见五个半大少年齐整整的，挺直了身子立在廊檐下罚站。蒋氏兄弟因伤势之故，便坐着由学舍的医官为其诊治上药，间或不时地还能听到他们痛叫出声。
这般情形，定是学正们私下在商议处罚之策。
……
酉时已过，已近戌时。天际尚明，屋内的光线却有几许昏暗。
远山苑主屋廊檐下，茹儿和另一叫碧秋的侍女在小声说话。
只听碧秋兴奋道，“传闻太子殿下形如谪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我却觉着九殿下的容貌略胜一筹。”茹儿道。
“九殿下相貌绝佳自是无错，可他身子不济，便已逊色于太子殿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消失地两章…下一章就回来惹…
谢谢“美味的番茄酱”和“R”灌溉的营养液~啾咪

第54章
二人正说着，忽地察觉绿萝过来，被她冷眼一瞪，当即埋头噤声不语。
绿萝这才一等侍女派头十足的进到屋内。
桓晔这半晌的光景皆耗在叶府，自詹事府属官抱来奏折，他便开始批阅一刻未停。东宫来的内侍宝和轻手将书案上的烛台点上，又躬身退至一旁。
绿萝欠身请安道，“太子殿下万福。”
桓晔轻微抬手，示意她接着说。
绿萝这才又道，“我家老爷和姑娘暂未回府，晚膳恐要晚上些时辰，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要先行用膳？”
“无妨，等侍郎回府便是。”
“是。”
因还有旁的事，因而绿萝传完话，就退了出去。
她离开不久，桓晔就听得卧房传来弱声的询问，嗓音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
“什么时辰了？”
原是桓允醒了。
宝禄就在外间守着不曾移步，听得自家殿下唤，他赶紧进去，答道，“将近戌时。”
桓允望着帐顶荷塘月色的刺绣图案，好一会儿才思绪回笼忆及自己身在叶府。
“阿不还未回来？”否则怎的不在？
一个时辰前，宝禄就听绿萝道，流月已出发去外舍接叶微雨下学，叶微雨是知礼数的人，便是因故耽搁，也会使人知会一声，万不会到此时还毫无音信。
宝禄不知原因，只躬身道，“叶姑娘尚未归家。”
桓允闻言立时眉头紧蹙，他勉力掀被起身，面色不虞道，“太学至叶府路程不远，花费不了多少时辰，阿不下学快一个时辰却还未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府中的下人也不忧心去寻一寻！”
他语气太急被呛了口，话音未落便迭声咳嗽起来。
桓晔闻声疾步过来，见他只着了单薄中衣，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不由愠怒道，“病情才有所好转就不晓得仔细些！”
宝禄给桓允拍完背，又立马将外衣给他披上。
“方才叶表妹的侍女前来传话，表妹因事拖延了回府的时辰，你这般着急还难不成还想亲自去找？”桓晔道。
桓允不满道，“阿兄的话好生无理，阿不迟迟未归，她又是个女儿家，我定然颇多想法，若相同的情况放在裴知月那胖丫头身上，阿兄也不会无动于衷罢？”
桓晔哑口无言，只得端起兄长的架子，“如今我说一句，你便顶三句，愈发不知礼数！”
“哼。”桓允穿鞋下床，刚着地就觉腿脚发软，想是卧床太旧浑身乏力之故，只他丝毫不在意，愤愤道，“你不关心阿不的去向，我自己使人去找！”
别看他病容戚戚，走路却不含糊。
宝禄拿了斗篷三步并两步的追出去，嘴里喊着，“殿下，您把斗篷披上，莫又着了风…”
桓晔无奈摇头，也只得跟上。
太子身边的暗卫有一个是话唠，平日里最是喜好捉弄斐宇，而斐宇往往被扰得烦不胜烦，最终两人都会以大打一场作为结束。
今日也是如此，就在斐宇忍无可忍之时，却听到桓允唤他。
他狠瞪那话唠一眼，就板着冰山脸跳下屋脊。
“你去书局，还有梅娘子的酒楼找找阿不是否去了这两处，若是没有再回府禀告于我。”桓允开门见山道。
“已进院门。”斐宇没头没脑的，惜字如金得很。
未及深想，不远处就有绿萝的声音传来，“姑娘，可是去梅娘子那儿了，所以才回的晚了些？”只瞧着叶微雨灰扑扑的模样，绿萝又觉得不像。
“待我瞧了维玉，后面再说罢。”
桓允看来人的方向，果不其然是叶微雨。
她应当是回府后便径直来了远山苑，不仅衣裳未换，书袋都还拿在流月手里。
桓允心上一喜，趿着大步过去，拉上她的手，带着几分委屈瘪嘴道，“怎的才回来？让我担心的很…”
叶微雨摇摇头，一脸一言难尽的模样，而后她又仔细打量一番桓允。
他虽病容苍白，眉目却是清明了不少，可见已经好了多半，她轻声道，“我衣裳沾了些尘土，莫要紧着我，以免累得你的衣裳也脏了。再则现今已经起了风，你别在外面溜达。”
“你去哪儿了？”桓允追问不放。
两人边说着，进到屋里。
叶微雨先是给桓晔见了礼。因是有事要说，故而三人就在正堂里坐下。
叶微雨抿了一口茶道，“全是在骑射课上，裴七郎同蒋四公子起了冲突，卫三郎等人前去帮忙，以致于几人厮打在了一处。”
“在场众人也制止不住他们，唯恐生了祸端，我便和知月姐姐去请了学正来解决此事，所以就耽搁了些时辰。”
“卫三儿他们向来不与蒋祺芳两人来往，莫非又是与沈兰庭有关？”桓允说着还暗自瞅着叶微雨有无受伤之处，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他直接问，“别看卫三儿斯文，打架可会下狠手了，你未被殃及罢？”
“我无事。”叶微雨淡声道，“演武场多是沙土，他们闹得阵仗太大，难免会沾染上些。”
“沈兰庭…”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桓晔咀嚼道，“小九你几次与成安伯府结怨便都是因他之故？”
“我可没那好心，”桓允道，“皆因裴知月那胖丫头心软，我才帮忙的。”
他此话一出，桓晔神情略有古怪，但也只是一瞬，接着又听叶微雨道，“今日之事无关沈兰庭。而是蒋祺宇他们有意寻衅无辜的同窗，我们看不过眼罢了…”
至于后来为何傅明砚和沈兰庭两人也加入战局，却是不得而知了。
他们没说多会儿话，就有家仆来报叶南海回府。
主家回来，自然就可以开宴。
因着桓晔在府上，晚膳便摆在花厅。往日里只有叶南海父女加齐殊元三人，菜式就相对简单，而今储君在场，少不得要拿些山珍海味招待。
以至于齐殊元见菜式丰盛还以为今日是甚大日子，张大了嘴吃惊不已。
晚膳过后，桓晔便告辞离府。桓允以为他会带自己回宫，提前已经想好拒绝的说辞，然而桓晔却只字未提，只道，“好好养病，待病愈后立时回宫。”
桓允闻言欢天喜地地送走了自己的兄长。
桓晔的车驾使出浣花巷，本该右拐往皇城走，驾车的侍卫却听他吩咐道，“去裴国公府。”
宫里亥正下钥，殿下紧赶着去裴国公府难不成与国公有要事商量？否则这档口上门拜访，全然不是知礼守节的太子能为之事啊！
侍卫满心狐疑，却也只能按命行事。
叶府这边，桓允到底身子不好以致精神不济，加之服用的药物有安神的功效，他膳后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消食，不多时就疲累不止。
可晚间还需再服一帖药，因还没到时辰，也不能入睡。桓允只好半卧在床头，听叶微雨给他念书。
“此前读到哪一章目了？”原本话本子里夹了书笺，方才被叶微雨不小心给抖落了出来。
桓允想了想，“入九龙池处第七。行次前过九龙池，猴行者曰：“我师看此是九条馗头鼍龙，常会作孽，损人性命。我师不用匆匆。”
叶微雨照他说的翻到那一页，忽而敛唇笑道，“你竟一字不差的记下了。”
“我脑子好使得很，你又不是不知。”桓允叫她笑，不由得自己也被感染，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将他的病气都吹散了几分。
“好使又不用到正业上，也是无济于事。”
“我就晓得你会这般说。”
待读完唐三藏和猴行者成功将恶龙收服的内容之后，叶微雨合上书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还想听。”桓允拉着她，“再接着念罢，阿不？”
“念嘛念嘛念嘛。”
他惯会撒娇卖乖，叶微雨不忍拒绝，“那…再听半个时辰。”
“嗯嗯。”桓允乖乖坐好，手仍是抓着她的摸摸捏捏。
韦庄曾写“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桓允初见此句尚不能体会其妙，而今眼前的少女亭亭玉立，肤如凝脂玉，两只素手也状似无骨般柔嫩。
幼年时，他把玩猫儿的爪子便是这般翻来覆去的揉捏，在察觉到桓允抠自己掌心时，叶微雨把手抽回来，“登徒子。”
“阿不，我们会永远这样在一起罢？”桓允莫名有感而发道。
“‘永远’这一提法我却觉着是谬论，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时光匆匆而过，哪里有甚永远？
“有。”桓允肯定道，“天道不止，造化之外便有。”
“好罢，就依你所说。”叶微雨不与他争辩，话说完就接着读话本。
桓允却又打断她，“阿不，京中才貌过人的郎君甚多，你可有中意之人？”
都说少年“知好色而慕少艾”，小娘子不也是如此？举凡有那才色双姝的郎君出现，世人便追捧不止。然至今日，文武兼备又容色甚比潘安的年青郎君第一人仍是太子桓晔。
叶微雨摇头道，“汴梁声华极甚之人，我至今只见过太子殿下，旁的却无缘目睹其英姿。”
桓允紧盯着她，幽幽道，“我观你神色，竟有遗憾之意。”
叶微雨睨他一眼，“我自己便是才貌双全，平白欢喜旁人作甚？”
她一说完，桓允蓦然大笑，好半天才直起腰道，“往时你嘲笑我脸厚，原不想自己也是这般。”
叶南海好参禅宗，在求学的过程中又吸收了黄老思想，叶微雨耳濡目染之下，由外人看来则是超然物外的清冷之态，就连桓允也是如此认为，故而才反应颇大。
叶微雨一本正经道，“容貌和学识，前者是天生，后者属于自我所得。只得之一，已是幸事，若二者都得，那便是天命所顾。于我而言虽会更专注于后者，却不会忽视前者。”
“哦，我晓得了，你又在暗讽我空有皮囊，却无内在修养了。”桓允撇嘴道。
叶微雨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自我认识甚佳。”
桓允心道，阿不小看于我，日后定要你瞠目！
……
每月逢一是休沐日。
五月初一这日，敬亲王在京郊别院摆“牡丹宴”。原本是“春日宴”，可敬亲王选的日子恰好在先皇后忌日后一日。嘉元帝得知后，将其召至勤政殿，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痛骂，敬亲王这才恍然大悟，连连悔过，灰溜溜地回去改了日子。
这一时节牡丹开得正盛，倒也不违背敬亲王喝酒赏花吟诗作乐之本意。
敬亲王无官职在身，又好玩乐，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之举，早让接到他帖子的大小官员避之不及。
可今日这“牡丹宴”却不同凡响。
作为在先皇时期，皇权倾轧之下除嘉元帝外有幸得存的皇子，嘉元帝对敬亲王的厚爱非同一般。
京郊有名山为“玉琼”，山峦重叠绵延百里。山顶终日云雾缭绕，山林繁茂参天，林间多珍奇异果，飞禽走兽。
山下有贯穿汴梁的汴河经过，河两岸平坦宽阔之地，多是以农耕为生的百姓。
玉琼山在国朝初年，本还是皇家别院之处，至世宗皇帝起，就改至清幽秀丽，且还能沐浴佛法的开宝寺所在的景仁山。
自世宗至本朝，玉琼山便多为世家豪富建别庄所用。
嘉元帝登基之初，怜敬亲王内无母族依仗，外无钱财傍身，就赐予其诸多钱财及房屋良田，其中便有玉琼山那处原是皇家所属的庄院。
敬亲王喜爱玉琼山的神秘幽邃，便是在景仁山有宅子，他也时时居于玉琼。
只玉琼山这处庄子年代久远，加之其占据大半个山腰，不利修缮，故而破损严重。
敬亲王就自掏腰包，请能工巧匠按其心意在原有的基础上重建修整，因工程繁复，到后期囊中羞涩时，嘉元帝还自开私库予以补贴。
重整完成后，庄园的富丽堂皇，姿势浩大之处，只初出城门时，便可领略。
只亲王别院，等闲之人只可远观，至今欣赏过庄园内景的也只有皇室诸人罢了。因而，此次有幸又得敬亲王邀请的官员贵族们，待在看得请帖上所书地宴会地点之时，当机立断便做好赴宴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韦庄《菩萨蛮》其二，叶微雨读的话本内容出自《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这个话本也是古代章回小说的雏形。
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发现，桓允和叶微雨想法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一个是“我想跟你风花雪月！”，一个是“听我讲大道理叭！”
给我待开的新文打个广告，麻烦各位小可爱点击右上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哟~或者再收藏一下作者，到时候更新就知道啦~
软萌怂包小姑娘x中二霸气小王爷
呵，自卑怯懦胆小怕事，年少嫁人一生孤苦，清清白白不曾害人，却难逃被插足婚姻、被人致死的命运。
以上是陶满满熬夜看的一本古代玛丽苏文的女配角给她留下的印象。
然后第二天醒来，她却成了这个悲情的女炮灰…
陶满满捂着被子哭了三天后，决意洗心革面，自立自强改变命运！
小剧场:陶满满握拳，“山路艰险，我没在怕的！加油！”
秦瑛风骚四溢眨眨眼，“小陶陶，跟着本王有肉吃。”
陶满满冷漠，“呵，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借过借过…”

第55章
春夏之交，时至五更，天光已然大亮。
这“牡丹宴”非同于一般的宴请，其中名目繁多，不单单仅是观赏牡丹一项，拢共须得耗时整个白日，因而各方受邀的宾客早早就动身前往玉琼山。
不辞院的茉莉花苞一夜之间尽数绽放，在晨露的浸润中缓缓吐露着香气。
“姑娘，老爷使人传话说，他已拾掇规整，特意询问您何时出发？”绿萝迈着小碎步自院中进到卧房，掀起水晶翠玉珠帘对叶微雨道。
“麻烦爹爹耐心等待片刻，”叶微雨道。
她此时正由苏嬷嬷梳妆，自个儿手上在挑着盒子里的首饰，“嬷嬷，就只戴这个碧玺蝴蝶花钿罢。”
“姑娘，”发髻已经挽好，苏嬷嬷左右看或无甚差错后，闻言无奈道，“赴牡丹宴的京中贵女不知凡几，往时您打扮素净些老奴不曾插嘴，今日便要好生与您说道说道。”
“您知晓那些个待字闺中的贵女但凡宴饮便盛装出席是为何故？”
“因何？”本朝男子都有簪花的习惯，女子好打扮有甚稀奇之处吗？
“自然多是为相看如意郎君！”苏嬷嬷急到，她这小主子不开窍，若哪天恍然明白过来，心仪之人却被率先被旁人定下，才真是追悔莫及。
作为未雨绸缪，事事为主子考虑在前的前宫廷女官，苏嬷嬷本着宜早不宜迟的观念对叶微雨道，“当年姑娘的娘亲便是在秋日的赏菊宴上与您父亲相识，加之我朝又不似前朝那般盲婚哑嫁，两人相处的时间长些，日后一起过日子才愈发亲昵。”
本朝婚嫁的年龄，无论男女普遍在十八左右。叶微雨才刚过了生辰，虚岁也不过十五至多十六，而今谈婚论嫁为时尚早。叶南海不提，叶微雨更没这份心，她道，“嬷嬷多虑了，这宴会不过是寻常赏花作乐而已，过分穿金戴银反倒累赘又显刻意。”
叶微雨贯来有主见，苏嬷嬷说不过她，叹气道，“姑娘心里有成算，老奴就不多言了。”
叶微雨从铜镜中瞅到苏嬷嬷黯然的神色，退了一步道，“按嬷嬷的心思来罢。”
苏嬷嬷年纪大了，大半辈子都困于后宫内宅，虽不是掐尖要强之人，为着生存，可深谙后宅的手段。只是如今叶府人丁简单，统共两个主子，她满身本事没了施展的机会，闲暇时难免会产生不被需要的失落感，为照顾老年人的心理，叶微雨也只得任她捣弄。
“阿姐~”齐殊元抱着汤圆扑腾扑腾跑过来，撅着小嘴道，“姑丈使我来问你还需等多久？”
“这便好了。”叶微雨搭上披帛，拉起齐殊元的手，垂眸看他一眼，“你要将汤圆也带去么？”
“宴会里定然人多手杂，汤圆又顽皮，跑丢了可不是好事。”
“啊？”齐殊元紧紧抱着汤圆的手，他不想汤圆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因而纠结道，“可是我想带它去玩嘛，它都没见过那么多人…”
“好罢，那你要负责照看好它。”
“嗯嗯。”齐殊元坚定道。
同叶南海在垂花门汇合，几人便行至府门登车。
去往牡丹宴的达官贵人众多，皇亲国戚不说，旁的还大多身兼朝廷要职，可马虎不得他们的安危。避免有心之人有机可乘暗中作乱，敬亲王府明言只允许女眷至多携一名侍女赴宴，而男客则不必带下人，宗室之人不在此限。
是以，叶微雨便只带了流月一同前去。
叶南海将齐殊元抱上马车，就见巷口有皇室车驾缓缓而来。
未及靠近，桓允就已打开窗户，探身出来冲叶微雨招手，“阿不！”
待马车停稳，他掌着侍卫的手跳下来，大步走至叶家父女跟前，对叶南海拱手行礼后，转而看向叶微雨时，忽而眼睛一亮，夸赞道，“阿不今日甚是光彩夺人。”
叶微雨本身偏好珍珠饰物，平日里着衣也以浅淡为主。今日在苏嬷嬷的主意下，她不仅身着凤仙紫为主色的齐胸襦裙，更是戴了黄金嵌宝石的步摇，搭着月白暗纹的披帛，却是比她平日里更华贵些。
但因着贵女间流行这花枝招展的装扮，倒也无甚怪异之处。
叶微雨还未搭话，只听桓允又道，“怎的不簪你生辰时我送你的那枚花钿？”
她自然不能说原本是要戴的，可苏嬷嬷觉得不合适便取了下来。
叶微雨道，“今日这衣裳与那花钿不甚相配，改日再戴可好？”
桓允将信将疑道，“好罢。”
“小九，莫要误了时辰。”桓晔的声音在此时突然响起，叶南海父女才惊觉太子也在此。
叶南海告罪道，“微臣惶恐，竟不知殿下也在…”
“原是本宫未曾告知，侍郎何罪之有？”桓晔道，“小九本就是来接侍郎父女，还请快快上车，以免到得迟了，敬王叔会怪罪。”
“微臣…”叶南海看看桓允，再看看叶微雨迟疑道，“多谢殿下厚爱，微臣乘殿下銮驾恐怕不合礼数。”
如今朝中表面上相安无事，可暗地里已然有拉帮结派之势。盖因太子胸有大略，隐隐窥得这应酬唱和、太平盛世下涌动的种种危机，故而有锐意进取之意，在此过程中难免会触及一干老臣的既得利益。
其中以内阁首辅李恪谨为首的顽固派与以桓晔一手提拔起来的次辅寇霆为代表的改革派分庭抗礼，余下诸人要么处于观望中以便日后站队，要么就如叶南海这般，全然无心掺和党争。
绕是如此，可在外人看来，因着妻子娘家那点子血缘亲脉的关系，叶南海早被归属于太子一派。
桓晔知他心思，便也不强求，又唤桓允，“小九，莫要再磨蹭了。”
此前兄弟二人在宫里还未出发之时，桓允兴致勃勃地与桓晔要求，要顺道儿将叶微雨接上。
其时桓晔为多说其他，只道，“且看她愿意与否。”
桓允还信誓旦旦的认为叶微雨不会拒绝。
可眼下叶南海要避嫌，他也恍然明白过来，叶微雨又何尝不会。往时他俩走的近些，倒是无妨。可今日人多口杂，若叶微雨公然从太子的銮驾上下来，定然会引得多方议论。
思及此，桓允耷拉了脑袋，对叶微雨道，“阿不，此去玉琼山不远，路上我让车夫将车驾与你的并排，咱们就能说话了。”
叶微雨好笑的看他，“你也不嫌累得慌。好了，太子殿下催促，你赶快上车罢。”
玉琼山在汴梁城以南，出城必然要途径朱雀街出南薰门。
日头未上中天，就有接二连三，前后相接的贵人车驾从御街驶过，那不明真相的百姓便驻足看起了热闹。
敬亲王这“牡丹宴”声势浩大，数日前一连从多家官办酒楼或是勾栏里调走大批伎艺人，不用深想也是为贵族们宴嬉逸乐所用，有那消息灵通之人当街就跟人显摆起来。
“今日敬亲王在玉琼山的庄子行宴，王爷一年到头都好宴请宾客，其实也无甚稀奇的。”
“怎的不稀奇？以往只有圣上外出狩猎，咱们才有幸见到愣多贵人。寻常日子里，今日这还是头一遭呢！”
“这路过的马车多是精巧奢侈，也有乍然一看质朴无华，却内有乾坤的，余下的便是那大小、装饰都不尽人意的，可见贵人也分三六九等，还不如我们这平头老百姓生活得自在！”
“再不甚自在也比咱们好！不知太子是否也会赴宴？”
街边凑趣儿的小娘子可不管贵人们过的好坏与罢，她们踮足探身，希冀着深居简出的太子也会出现，一解她们这帮拥趸的相思之苦。
在小娘子们的翘首以盼中，太子的车驾姗姗来迟。
前后各六名骑着高头骏马的银色甲胄羽卫，以黑金两色为主调的漆漆双驾马车被簇拥其中。
太子声名在外，却鲜少露面，城中居民有幸者还是三年前齐国公父子殉国时，他至城门亲迎其棺椁才得见真容。只当时举国哀恸，也无暇春/心荡漾，可少年储君的惊鸿一面，到底深刻百姓心底。
有人得意道，“你们真是没见识，上月我便在城外见过太子，九皇子也在…”
这话一出，更是引得众人想要见太子的心情愈发迫切。
太子尊驾虽至，然车窗紧闭，路人们以为定无缘得见了。
事有峰回路转之时，因为车窗不期然地被打开小半。
窗户是桓允开的。
只因他坐于车内无所事事还坐立不安，被桓晔勒令看书静心。桓允不愿，兄弟俩就又起了些小摩擦。
桓允气闷不已，便欲窗户透气。忽而想到，他的阿兄不喜被人围堵观之，当下玩心大起，开窗后他自己反而躲至一旁。
是以，桓晔英挺的侧面便露于多数人眼前。
待听得车外传来惊喜的议论之声，他回头低斥桓允道，“胡闹！把窗户关上！”
桓允意兴阑珊地撇撇嘴，暗觑一眼那些个为着得见太子天颜而激动不已的小娘子，随手关上窗户，心道，幸而阿不不似她们这般。
叶家的马车不近不远的跟在他们后面。
汤圆胆小，不耐烦在密闭都环境久待，齐殊元就抱着他趴在敞开的窗户上，看外面的街景。见过路百姓都翘首以盼的心切模样，隐约可听见他们在欣喜地议论太子，便回身道，“喜欢太子哥哥的人好多哦。”
叶微雨闻言，微微探身向外看一眼，对叶南海道，“听闻爹爹当年摘得探花郎打马游街时的盛况也不亚于此。”
叶南海今日是披发簪玉广袖长袍的打扮，便是而立之年，也因岁月的沉淀，气质温文儒雅，又一派博学之相，听得女儿提及往事，他浅笑闻声道，“可不，近年来兴许也无人再现为父当年之景。”
叶微雨又想起一事，直言道，“此前女儿曾在樊楼有幸见过四皇子一面，他也如爹爹这般，恣意洒脱得很，与传言相去甚远，爹爹觉得如何？”
哪知叶南海摇头道，“不甚了解。”
叶微雨无言以对，她算是可以肯定她的老父亲定然又将在杭州时不务正业的态度带回京城来了。
叶南海随意道，“为父知晓你因维玉之故，会关注朝堂之事。可皇家相争，从来都是成王败寇，你也无需多虑，太子殿下是能担大任之人。”
爹爹都如此说，叶微雨也只得作罢。
仅半个时辰，就到了玉琼山脚下。
上山的道路只有石阶而无宽阔走道，所有车马止步山脚，众人步行至敬亲王府别院。上了年纪或腿脚不便者，敬亲王府已安排轿椅可坐，以保其稳妥上山。
叶微雨自马车上下来，环顾四周，暗叹京城飨宴果然不同凡响，就山脚下整齐停放的马车来看，赴宴之人的众多，方可用“三千玳瑁之簪”才能形容其彬彬盛况。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玳瑁之簪”意思是，形容来客众多且富有，出自《史记&#183;春申君》，春申君和平原君夸富的典故。
谢谢“R”小可爱灌溉的营养液。
打个广告，接档古言《娇宠为后》［穿书］，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点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喔！
软萌怂包小娘子x中二霸气小王爷
陶满满穿越到她看的一本古代玛丽苏文里，好死不死成了自卑怯懦，一生无依，却难逃被插足婚姻、被人暗害的凄苦女配。
比这更惨的是，作为生长在新中国的红旗下，根正苗红的妙龄娇花一朵，陶满满跟人吵架都结结巴巴，更何谈自保能力！呜呜呜…要被这黑暗的阶级社会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直到某天，神气活现的秦瑛骚/气四溢地对她眨眨眼，“小陶陶，跟着本王有肉吃。”
陶满满盯着他的脸半晌，纠结道，“可是…你自己都早早被人害死了呀…”

第56章
“阿兄，我去寻阿不，你自行上山罢。”桓允一下马车，便匆匆对桓晔道。
方才出城时，因车马过多，以致城门拥堵，叶家的车辆跟兄弟二人的冲散了。
且今日来往官员甚多，他们见太子在此，指不定要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阿谀奉承，还有那古板的老臣，见着身无长物的九皇子少不得也要端起元老的架子训/诫于他，桓允懒怠看这些人的嘴脸，是以提早溜之大吉为妙。
桓晔拿他没法子，只得点了两个羽卫跟上桓允，这才自顾自的走了。
叶南海回京任职的时日不长，交好的同僚却不在少数，他们多是平日里喜好赋诗作文之人，诗酒集会上一来二去便引为知己。
上山途中遇见几个携家眷赴宴的同僚，少不得要闲聊一二。
要说叶南海如今也算京中贵族圈子里婚嫁对象的香饽饽。
满打满算，他而今不过三十五岁，身量容貌自是不必说，且素有才名，又受亡妻家族的荫蔽，仕途也是光明顺畅。但凡与之相交过，众人对其评价皆是豁达胸襟，胸有沟壑，可见性子也是极好的。
再说妇人家最为关心的后宅，叶府也是无甚腌臜事，唯有一独女，甚为珍爱。故而哪怕嫁入叶府是为续弦，也有不少人家盯着这侍郎夫人的位置。
就是，不知叶南海那女儿是何性子？
在叶南海与自家夫君摆谈的同时，带着隐晦的目的，几位官夫人暗自打量叶微雨。
汴梁虽大，可贵族圈子多是沾亲带故之家，族中与叶微雨同为太学生的子侄也不是没有，可是甚少与其往来，只道其学识渊博，得父亲真传，面上看去容貌皎皎，为人也很是沉稳，旁的却是一概不知了。
爹爹与旁人闲聊，叶微雨便领着齐殊元先一步走在前头。
上山的石阶平坦宽大，走起来倒也轻松自在。
山上的物候变化较晚，道路两旁仍有成片的杜鹃花盛放，花色灼灼如泣血。
“汤圆，你乖啊，爬不上去就不费力了罢？”
那石阶的高度对人而言，踏上无需费半点力气。可汤圆身小腿短，又是闲不住的，固执得想要凭自己的力量跳上台阶，却奈何不得。
流月在后面护着，齐殊元撅着屁股，弯腰把执着蹦跳的汤圆抱起来，拍去它毛发上沾上的杂草，“雪白白的不好吗？”
“阿元，将汤圆给我罢。你力气小，只怕还未歇下，就撑不住了。”叶微雨道。
“阿姐，阿元可以。”
没有人不喜爱乖巧之物，一大一小的两个团子，皆是白胖胖，肉嘟嘟，引得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到他们身上。
“飞卿，恕在下冒昧，不知令嫒可否定亲？”飞卿是叶南海的字，问话之人是左谏义大夫温璨，其与叶南海为同科进士，平素往来甚多。
“不曾。”叶南海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故而赶紧止住其话头，“儿女亲事，我自然以囡囡心意为主，加之太皇太后早与我提过，囡囡未来的夫婿要由她掌眼，我却是做不了主的。”
“你这人，我还未开口，反倒先断了我的后路。”温璨啐道，“只可惜我族中那几个小子，无甚福分呐！”
叶南海闻言腹诽道，你有自知之明便好。话说回来，男人家向来不上心儿女的亲事，温璨会主动提及，想来也是得了夫人的授意。
只也无怪乎叶南海自视甚高，以他的眼光，这大半的世家贵子他都看不上眼的，更遑论与叶微雨相配。
敬亲王府别院正门右侧有一株上百年的大榕树，树冠过处，将树底荫蔽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过来，以至于此处甚为阴凉，不少宾客未及进门便先在此歇脚。
果如叶微雨所说，齐殊元抱着汤原上山，累得双臂酸疼不止，他们一面等候落后的叶南海，一面由流月给齐殊元按捏手臂解乏。
桓允紧赶慢赶，总算在榕树下追到叶微雨。
亏得这石阶不长，否则以他的体力还得让斐宇光天化日、在众朝臣及其家眷的眼皮子底下背着他不可，到那时他九皇子的颜面可就一扫而光了。
“慢慢走上来便是了，何至于这般着急？”叶微雨微蹙了眉头看他。
这日子天儿大，日头未及中天也照得人浑身发汗，便是桓允体虚，此时额头上都浸着汗意。
“宝禄公公，替你家殿下擦擦汗。”叶微雨道。
桓允本想使小性儿由叶微雨来，但到底知道不合时宜，也就撇开不提又寻了别的话头与她说，“今日我阿姐也在，你头回见她，由我引着，她定然对你更刮目相看些。”他口中的“阿姐”便是长公主桓毓，加上太子，三姐弟一母同胞皆为先皇后所出。
“允哥哥，为何我的阿姐要得你的阿姐刮目相看，难不成阿姐此后便是你的阿姐，不再是阿元的阿姐了吗？”齐殊元捉着汤圆的一戳毛，眼睛圆溜溜的一错不错的仰头盯着桓允。
叶微雨闭口不语，反而噙笑看桓允如何回答齐殊元。
“你这小童，说话还弯弯绕绕的，”桓允说完又转头叶微雨微微笑道，“父皇与阿兄都觉得阿不甚好，自然我阿姐也不能例外。”
这边厢，待叶南海一到，几人便递了请帖进府。
方才在门外，只觉别院院墙高大，然门楣却是不显，比之寻常府邸要小上许多。谁知进得内里，才晓得其中乾坤。
转过影壁，就是第一进院子，是为正院。由于这别院最初是皇家所属，故而屋宇修造得高大威严。
廊下屋柱需得双人合抱，飞檐斗拱有入天之势，玲珑翘曲可见工艺的精湛。
正殿殿门大敞，其中仆侍环立，高几上布有茶点瓜果，男客或坐或立，三五成群相谈甚欢。
因宾客未到齐，且还未正式行宴，男女宾客便分散开各自玩耍，女客多是由敬亲王妃招待在府中各处游览。
叶南海是男子，便是心疼女儿，在此种情况下也无跟上跟下的可能。叶微雨无家中女性长辈领着，在宴饮的场合难免要束手无措些，桓允考量到她如此情况，便径直拉着叶微雨，身后还跟着俩小团子去见长公主。
行过层层楼阙，便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之景，水际竹间尽数栽种着各类品种的牡丹，其中多是珍奇异种。若放在旁人家里，定是用名贵的花盆精心养护着，多看一眼都舍不得，也就是敬亲王才这般财大气粗。
“这粉奴香是洛阳的匠人新培育的品种，去岁春移植过来的，如今看来开的倒也甚好。”敬亲王妃对身边的贵夫人们道，“还有这醉颜红，一拂黄也是。年初天寒，有这个花种经不得冻，我家王爷费了好些心力才救回来。”
敬亲王妃脸若银盘，眉细如春日柳，樱桃檀口，身着藕荷色的锦衣，发髻簪金翠玉。
又因其出自书香门第，祖父是当世大儒，桃李天下。是以，她也是个雅致的人儿，说话软语温声的，很是悦耳。
据闻，这王府别院在建造时，如何布置格局也有她的主意在里头。
“如此好物，除了宫里，也就您这王府里头能见着了。”其中一圆脸妇人奉承道。
妇人一开口，余下的贵妇好些个也跟着附和。
敬亲王虽无官职藏身，可有嘉元帝宠爱，风险之人也直走捧着哄着。
敬亲王妃年岁未满二十五，可端的是老成的性子，对妇人的追捧之语只敛唇微笑而不接话，复又引着众人借着赏花。
不远处，桓允和叶微雨几人站在高处游廊遥望，却发觉长公主桓毓并未在一众女眷里。
“咦？阿姐一向与敬王妃交好，怎的现下却不在？”桓允奇道，转而有摇头道，“罢了，咱们先在府里逛着，届时自然就会碰上。”
“没主人家引着，我们便在人府里随处走动，可是不合礼数。”叶微雨道。
“敬王叔宰相肚量，对此不会有微辞的。”桓允宽慰道。
“阿姐阿姐！”原本抱着汤圆自顾玩耍的齐殊元突然惊道，边说着还冲向叶微雨，很着急的模样，“汤圆好似要拉粑粑。”
汤圆在叶府有专门的如厕之地，现今到了陌生的地方，它茫然摸不着头脑，却也被训练得知晓不可随处拉撒而急得团团转。
“不知茅厕在何处？”叶微雨道。
“小不点事儿倒不少。”桓允闻言轻嗤一句，他蹲下身拍拍汤圆的头，“可能憋住？若是能，我唤人带你去茅厕。”
汤圆呜咽一声。
桓允不解其意，看向叶微雨等她解释。
齐殊元却抢先道，“汤圆说，它可以。”
“那便好。”
桓允起身四处搜寻了一番，此处未见家仆，也没有侍女经过，就转念欲吩咐宝禄抱着汤圆去如厕。
念头刚闪过，就看到一丛山茶花树后出现一角粉色的裙角，他高声唤，“来人！”
未等到那侍女回应，反而引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九，唤我的侍女做何用处呢？”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随声出现的女子，她一手被桓晔掺着，一手被另一容色艳丽的碧衣女子扶着。
叶微雨定睛一看，细想过后便记起这女子竟是“春耕”那日，她和桓允撞见的与吏部尚书夫人厮打的那位。
而中间这位能得太子尊重的年轻妇人不用想也知是桓毓。哪怕她如今大腹便便，且身上衣袍宽大，也不难看出她原本窈窕有致的身段。
桓允见来人是长公主，上前撒娇道，“阿姐，弟弟找你找得好苦。”
还未靠近人，他就被桓晔挡开，“毛手毛脚，仔细冲撞了阿姐。”
桓毓十九岁下嫁于梁国公府世子顾琛，迄今六年才得以受孕，且孕事还相当艰难，卧床安胎三月，今日才得了太医准许外出散心。
桓允知晓其中纠结，悻悻地不再近桓毓的身，只道，“阿姐，我以为你跟敬王妃在一处呢。”
“方才觉着累，便在屋里坐了坐。”桓毓浅笑，说完又对桓晔道，“小九如今愈发乖顺，你怎的还事事训诫他？”
桓晔只觉额角抽抽，耐心道，“阿姐，我也是为你的身子着想。”
桓毓动动眉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碧衣女子帮腔道，“小九儿孩子心性，比不得太子沉稳，他时刻看顾着也无可厚非。”
桓允对碧衣女子初识之时的观感便不佳，是以她说话，就闭嘴不言。
本是要给桓毓介绍叶微雨的，却因打了个岔，他还未开口，反倒是桓毓亲切地对叶微雨和齐殊元道，“眼前出落得跟小仙女似的姑娘定然是叶家表妹了？这小小的一团便是小表弟罢？”
叶微雨矮身道，“长公主万福。”
见阿姐动作，齐殊元本也该向桓毓行礼，可汤圆内急久久未得解决，在他怀里躁动不安，呜咽不止，齐殊元包着一泡眼泪可怜巴巴地向叶微雨求助，“阿姐…”
叶微雨见状不妙，正待向对桓晔、桓毓说明，“这小狗儿…”
话将将说了一半，齐殊元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嘴里还告状般唤着，“阿姐…”不过须臾，在场众人就闻到一阵臭烘烘、来源的不明味道。
再反观汤圆，面上一派舒坦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生死时速，给客服打了电话总算过了。

第57章
遭遇这等尴尬情形，便是桓晔喜怒不形于色都颇为忍俊不禁，更遑论桓允本就不是稳重之人，当下就笑得前仰后合，眼角迸出泪花儿。
齐殊元虽说才四岁，已然有了羞耻心，被人毫不留情的嘲笑，他既想寻求叶微雨的安慰，可又碍于衣裳上的脏污，一时间进退不得，放声哭得愈发厉害。
“不要笑了。”叶微雨摸了摸齐殊元的头以示安慰，回身对桓允不满道。
桓允闻言，听话的捂住嘴，可脸上未被遮住的地方仍是肌肉抽动，眼睛眉梢都是笑意。
最后还是桓毓道，“快跟我去方才歇息的院子里洗洗，阿元哭得这可怜劲儿，真真儿让人心疼。”
齐殊元这才止了哭声，瘪着小/嘴，被叶微雨拉着抽抽嗒嗒的跟着大人们走。
因是临时歇脚用，故而这院子不大，布置得很是秀致精巧，寻常所用之物一应俱全。
桓毓一面吩咐侍女抬热水，一面又使了人去请敬亲王妃。
至于汤圆也有内侍捉走，给它洗香香去了。
如今的衫子薄，不仅外衣，齐殊元的衬里也被弄脏，流月尽数给他脱了，赤条条的裹在毛毯里，过了起初那阵子羞耻劲儿，齐殊元被不甚熟悉的人围着也没那么不自在了。
反而还觉得自己裹得跟蝉蛹似的稀奇不已，在榻上滚来滚去。
桓毓越看越喜爱，加之她又即将成为母亲，见之心中更觉柔软，对叶微雨道，“元哥儿可真机灵，小九这般大时，经年累月的吃药，整日里闷闷的，也不爱理人。”
“元哥儿多乖巧啊。”
桓允与桓晔一起坐于外间吃茶，听自家姐姐在喜欢的姑娘跟前埋汰他，扬声道，“阿姐，你喜欢这小萝卜头便罢了，不至于顺带贬低弟弟罢？”
“我何尝贬低你了？”桓毓嗔道，完了便不再理他，接着道，“阿元可否挑食？每餐饭量如何？”
叶微雨道，“他喜爱之物甚多，惯常不会挑剔。若是觉着饿，一餐最多时能用两碗米饭。”说着她还比了瓷碗的大小。
桓毓以手帕掩唇惊道，“可真好带呢，若我那婆母见着阿元，指不定要如何喜欢他呢。”
碧衣女子闻言，揶揄她道，“阿毓，怕不是你婆母喜欢，而是你自个儿想要把元哥儿引回府上去罢？”
“姑姑慎言，你这般说，倒显得我是那偷人孩子的恶贼了。”桓毓轻睨碧衣女子一眼。
姑姑？叶微雨心中暗道，往前并未听说嘉元帝有甚如此年轻貌美的妹妹啊？
见叶微雨惊奇，桓毓笑道，“定然是小九未曾告知你了…”
说起来这事还是先皇作的孽。
大周疆域以西偏南之地，有一大理国，是为周之附属，年年上供朝贺。
时值先皇寿诞，大理国派王世子与使臣携贺礼来朝。汴梁富庶，天下闻名，使臣的女儿心向往之，便一道同去。
事情坏就坏在寿筵那日，先皇酒后微醺轻薄了一宫婢，事后才知这宫婢原是使臣之女，为照顾大理国的颜面，先皇就将女子纳为妃子封号“宜”。
先皇彼时垂垂老矣，换作一般的年轻女儿家定然哭天抢地不愿入宫，可使臣的女儿全无二话，面容平静地就乘着一顶小轿进了宫。
进宫封妃未及一年她就诞下一女儿，先皇龙心甚悦，封为公主。
可先皇时期，前朝斗争剧烈，后宫也危机重重。就在宜妃之女被人揭露并非先皇亲生之时，先皇也因此刺激大甚而龙驭宾天。
终归这事还是被嘉元帝知晓。
先皇留下的后妃众多，嘉元帝着手遣散地同时也处理了宜妃之事。
这才揭开一桩陈年旧事。
原本宜妃与大理王世子情投意合，却因那世子受母妃所迫而使得后院莺莺燕燕众多，宜妃接受不能与之决绝，却在入宫后发觉已有身孕，为保性命只得将错就错。
宜妃在此前夺嫡之争中于嘉元帝有恩，嘉元帝便秘密解决此事，将宜妃母女从玉碟上除名，放其归乡，对外只当是一杯毒酒赐死了她二人。
宜妃所生之女便是这碧衣女子，本名为“段清影”。
她出生后，桓毓也呱呱坠地，二人幼时多有往来，感情甚好。后来段清影随母亲回大理国后，桓晔都只是两岁的无齿小儿，桓允就更不知在何处了。
这还是她听闻幼时玩伴怀有身孕，才动身前来探望桓毓，旁人不知其身份倒也正常。
只桓毓这从小便叫惯了地称呼却是改不过来了。
“原来如此。”叶微雨掉头道，走起身给段清影赔罪，“先前有得罪之处还请娘子见谅。”
段清影不在意的笑笑，“将将来汴京时，就被你与小九儿瞧见我与人撕扯，我还未来得及羞愧无颜见人，又何至于会怪罪你？”
“说起此事，今日那郭夫人必定也在场，届时见到你还不知该是如何有趣的情形呢？”桓毓虽说以嫁为人妇，多数时候却还保持着少女的心思。
段清影哼笑道，“那还用说，我都可以想象她青白交加的神情了。”
几人说着话时，侍女们不仅抬来热水，敬亲王妃也带人赶了过来。
身份贵重的小客人在自己府上丢了丑，敬亲王妃忍着笑意主动为齐殊元担起换洗之事，果断利落的安排了手脚麻利的婆子、侍女抱着齐殊元去净房，又命令府上有与齐殊元年龄一般大孩子的刘侧妃去自个儿院子里取干净的衣物。
她布置妥当了，才与一干贵夫人坐下来与公主等人叙话。
一时间，四方大小地暖阁里被挤得满满当当。
妇人们蜂拥而至，桓晔和桓允兄弟二人早给吓得逃出此地，徒留叶微雨一人等候齐殊元，间或应对旁人有意无意的打量和探究。
汴梁城的贵女容色姣好的不少，可美得独特，又有自我特点的却还是少数。年轻一辈儿的小娘子里，此前有那翰林家的赵宣令独占鳌头，如今叶微雨一来，只怕格局将变。
敬亲王妃静眼瞅着叶微雨不骄不躁，性子又是宠辱不惊的淡然，越看越喜欢，便对桓毓笑道，“你这小表妹是个妙人儿，比旁的那些个不晓得强了多少。”也是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否则如此落人口实之言她是绝不会说的。
叶微雨虽甚少与世家大妇来往的经验。可言多必失，她们说着，她只毫不在意地垂首顺着刚洗了干净的汤圆的雪白皮毛。
桓毓心思通透，听得敬亲王妃之言，先瞥一眼叶微雨，见其神色不明，注意力也不在她们处，就撇开话头转言道，“元哥儿该沐浴好了，怎的刘侧妃还未将衣裳拿来？”
正说着，暖阁的珠帘被掀起，还带过一阵香风，就听刘侧妃风风火火道，“公主莫急，妾身这便来了。”
刘侧妃着绯色秀西府海棠锦衣，一步三扭地，头上的珠钗也随着她的步子晃动。
她走到桓毓和敬亲王妃跟前，笑道，“让公主和王妃久等了。”说着，又侧身唤身后的侍女，“喜翠，将衣裳呈过来。”
叫喜翠的侍女依言上前，只见她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刘侧妃拿起搁在其上折叠整齐的衣裳，又抖落开，对桓毓二人道，“这是今春用王爷赏的料子做的，一年也就产两三匹，精贵的很。若不是瞧着灏哥儿身量长了，妾身也是舍不得拿来做衣裳的。前些日子才做好，下水后灏哥儿也未来得及穿，小国公应当不会嫌弃罢？”
敬亲王妃微不可察的拧了拧眉心，暼她一眼道，“又不是甚稀罕物，值当你费好些口舌？回头本妃使人还你便是。”
“王妃说笑了，妾身哪里是舍不得料子呢，不过是想着小国公身娇玉贵应当穿不得低贱之物罢？”
“元哥儿不是奢侈讲究之人，侧妃娘娘走眼了。”叶微雨突然抬眸淡声道。
这小娘子看着沉默寡言，却不想也是个有脾气的，刘侧妃脸上娇笑依旧，捏帕子的手却是紧了紧。
“叶家小娘宽心，我府上这侧妃最好以己度人，你听过便罢了。”敬亲王妃安抚她道。
敬亲王府上的王妃和侧妃不睦，早不是一两日之事。
如今敬亲王之所以年纪尚青却已是六个孩子的父亲，这其中刘侧妃的贡献可是不小，仅她一人就有三个孩子。
要说这刘侧妃有什么来头，其实也就是占了敬亲王母家侄女的便利。当年敬亲王母妃入宫后不久，娘家就迅速败落，唯独留下幼女送往汴梁，乞求其姑母照应。
刘侧妃与敬亲王青梅竹马，可到底身份差了些，最初也只得了妾室之位，还是后来她一连两胎都是儿子，敬亲王才请旨为其讨了个侧妃的名头。
虽说身份不入流，可她强就强在比王妃先嫁入王府，又生性活脱，比诗书传家的王妃更温柔小意，也懂曲意逢迎。
府上姬妾众多，唯有刘侧妃的宠爱经年不衰，自然引得王妃心气难平，可她是文雅之人，最多也就是占占嘴皮子上的便宜，旁的却不曾苛待于人。
刘侧妃勾/引男人在行，脑子却不如王妃活泛。眼下被其当众下脸，她不愿丢丑，便道，“可不是呢，正是因妾身善解人意，王爷才最爱寻妾身把酒言欢，日日在妾身房中听妾身唱曲儿呢。”
“噗嗤！”段清影忍不住笑出声道，“刘侧妃，眼下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在呢，你与敬亲王那起子闺房之乐就不用宣告诸人了，也不觉脸臊得慌。”
旁的贵夫人也脸带讽意地看着她，刘侧妃一阵面红耳赤，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恨恨作罢。
齐殊元这边拾掇妥当，前院就有侍女过来传话说，因即将开宴，敬亲王请王妃过去。
敬亲王妃应了，话不多说就带着众位贵人前去入席。
为使宾客尽欢，这摆宴之处就设在别院名为“听音阁”的园子里。
“听音阁”楼高三层，底下一层有偌大的戏台，据王妃介绍说，修建这戏楼时用了特殊的装缮方式，使得四面在座的观众不仅能清楚地看到伎艺人的表演，也能听到他们的说唱之辞。
叶微雨仔细看了看院中布置，四角花木众多，且还种有几大缸碗莲，想来也是为聚音之用。
她四处找寻着爹爹都身影，却见其在与太子、敬亲王等人说话，便熄了过去招呼的心思。
桓毓引着叶微雨跟自己一道儿，“今日你与阿元便跟在我身边，若遇到那些个话多的妇人，也是无需理会的。”
叶微雨正要点头应是，就见裴知月面带喜色的过来。
她先是跟桓毓见礼，其后才拉着叶微雨道，“微雨妹妹，听闻你一早便来了，怎的我没找着你？”
见齐殊元抱着汤圆睁着大眼睛“滴溜溜”好奇地四处看，未注意到她，叶微雨低声与裴知月说了他的糗事。
裴知月听完，笑眼弯弯地觉着齐殊元可爱至极，趁机捏了捏他的小脸。
“公主，”裴知月道，“微雨妹妹是要与您同座吗？我可不可以领她与我一处啊？我四姐姐对微雨妹妹好奇已久，正想见见她呢！”
桓毓浅颜笑道，“去罢，可莫失了分寸才是。”
“公主您就放心罢。”
作者有话要说：“听音阁”其实就是我对比故宫“畅音阁”的功能来写的，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了解一下，百年前皇帝听戏的时候怎么制造一个“音响”地效果出来。
谢谢“一米”小可爱灌溉的营养液。

第58章
前朝行宴讲究的都还是分餐而食，到国朝初，部分地区逐渐产生“合食”的习惯，最后扩大至全国，并沿用至今。若是宫宴，为显庄重，则还是保留旧时传统。
自然，宴会的具体形式，全取决于宴客主人的性情。
敬亲王好热闹，十人座的大圆桌三面围着“听音阁”的戏台而设，再按照身份地位的尊贵与否从第一排最正之处为中心向外发散。
每桌旁皆立有四名容貌姣好，衣着统一的侍女，为宾客添茶倒水布菜之用。
去到裴知月被安排的那一桌，叶微雨才发现太学里平日相处甚好的同窗也被敬亲王请了来，傅明砚、沈兰庭等人均在其列。
仔细了看，裴知行脸上还有因着前些日子与蒋氏兄弟打架留下的伤痕，许是家里好生照料着，如今只剩下浅淡的印子。
大周无甚“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定，宴饮时更少繁文缛节。除却有官职在身的成年男子同座，余下的便是长辈与晚辈分坐而食。
通常这般情况，便是同族小辈凑在一处，没了长辈的约束，很是自在。
傅明砚因是独身赴宴，与同窗好友同席倒也无可厚非，而那沈兰庭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成安伯府携家带口来得齐全，老夫人高坐主位，儿子出息，媳妇孝敬，孙儿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让她甚是自得意满，全然府上无沈兰庭这号人一般。
京中知晓她府上旧事的老人不少，而今遮羞布被揭开，也就破罐破摔地不在乎外界风评如何，只苦了沈兰庭，不晓得人们要在其背后如何议论。
倘若不是敬亲王特意相邀，恐怕他都无资格出现在此。
裴知行与傅明砚谈论着宴后玩乐之事，两人匆匆与叶微雨招呼过便罢。
裴知月拉着她坐下来，向她四姐介绍叶微雨道，“四姐姐，这便是我时常与你提起的微雨妹妹。”
裴知月的四姐名唤“知雪”，其名讳娇柔可人，实则是个爽利的性子，见到叶微雨便眉开眼笑道，“未见妹妹前，我总以为是五妹妹诓我，还道世上哪有九天仙女儿似的人物，今日见了，才知五妹妹所说不及微雨妹妹万一。”
裴知雪天花乱坠的夸人本领，可与桓允相比，叶微雨浅笑道，“知雪姐姐谬赞了。”
裴知雪又低声与裴知月笑道，“难怪近段时日我瞧那赵宣令勤奋非常，恐怕是有劲敌当前，自觉她‘京城第一贵女’的名头难保之故。”裴知雪如今是内舍生，与赵宣令同斋。
“岁末便有升上舍的考核，她是为此努力也不一定呢。”裴知月道。
裴知雪煞有介事地摇头，“这你便不知了罢？赵翰林夫人见赵宣令当太子妃无望，便在今春春闱里给她相看了一年青进士，预备让其明年出嫁呢。”
她说完这茬，见齐殊元生得玉雪可爱，怀里又抱着可爱的小狗儿，就去逗着他俩玩耍。
裴知月唏嘘了一会儿，突然问叶微雨道，“你可知赵宣令是谁？”
“略有印象，上月贵妃娘娘生辰应当是见过的。”
“对哦。”裴知月恍然道，“贵妃生辰那日，贵妃只邀了二婶携三姐姐赴宴，我和四姐姐却是没去的。”
“我说贵妃是给信王相看王妃，你却认为不是，否则怎还会盯上微雨妹妹？”裴知雪摘下耳坠逗汤圆去夺，耳朵却听着叶微雨她们的谈话，以便适时的插话。
“姐姐，若非我同意，汤圆是不会拿旁人的东西的。”齐殊元奶声奶气，骄傲无比道。
“我可不信，”裴知雪不觉得这般幼小的狗儿会如此听话，又试着逗引了几次果真如齐殊元所说，将耳坠给他，泄了气道，“你试试。”
齐殊元依言接过耳坠，在汤圆眼前晃了几晃，汤圆地爪子就伸过去想要抓那耳坠。
眼见他俩动作越来越大，叶微雨止道，“阿元，收敛些。”
齐殊元收了动作，又将耳坠还与裴知雪，“此番你可信了罢？”
裴知月冲他握拳揖道，“五体投地。”
“小九儿，自晓得你入太学读书，又广交志趣相投的友人，王叔就甚感欣慰，故而特发请帖邀他们赴宴，与你共叙同窗情谊，是否觉得王叔善解人意？”
叶微雨闻声回头，就见桓允与一身量高大，头戴金冠，面若冠玉，眉眼斜挑有飞扬入鬓之势的年青男子过来。他身着绛色锦衣，腰束玉带，更衬得他神色飞扬，妖孽惑人。
大周太/祖皇帝就是名满天下的绝色男子，宫中后妃又多是妍丽之姿，血脉代代相传，以至于桓氏男儿的容貌均为翘楚，且各有异色。
如今盛名在外的除却太子桓晔，另一位便是敬亲王。怪道说其风流成性，仍是引得众多娘子飞蛾扑火，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桓允面带不虞之色，根本无心敬亲王的叨叨，待见到叶微雨时，几个快步过去问道，“阿不，阿姐与我说你在此处，我便过来寻你了。”
叶微雨道，“你不与太子殿下一道儿？”
桓允撇嘴道，“围在阿兄身边的尽数为朝中重臣，一开口便是谈论国事，乏味至极。”
他二人说话间，敬亲王落后一步过来。在座的几个少年人纷纷起身向其行礼。
敬亲王只随意微抬了一下手道，“无须多礼。”继而又笑眯眯地对叶微雨道，“啊，这便是我那远房小侄女儿罢？确实与怀宁姑母甚为相像。”
敬亲王的母妃病逝后，太皇太后悯其无人照料，便得了嘉元帝的同意，把敬亲王带回自己宫里教养，因而他才知晓怀宁公主是何模样。
叶微雨恭声道，“此前老祖宗也这般同我说过。”
其实敬亲王还有下句，“也与我这九侄儿颇为相配。”可若是说了，指不定会惹得他小肚鸡肠的桓允侄儿告到皇兄跟前，他又得吃一顿挂落。
齐殊元好奇地盯着敬亲王看，敬亲王回看他。
只一眼，便被怔住，目光又牢牢盯住齐殊元的脸，仿若透过他，便可以看到当年那个与他一同“年少青衫薄，骑马倚斜桥”的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郎。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世间早已是物是人非之景。
末了，敬亲王怅然的摇摇头，对叶微雨道，“这是阿元罢？自你们回京，当年好些个齐沛的好友也未曾见过他的独子，此番我带去与他们看看可好？”
叶微雨迟疑道，“阿元年幼…”
桓允知她担心敬亲王那伙子人酒兴上头便会失了分寸，恐会疏于对齐殊元的照顾，便道，“阿兄与侍郎都在，阿不你放宽心便是。”
“小九儿所言极是。”敬亲王道。
“请王爷多担待阿元些。”叶微雨这才同意，并且使流月也跟了过去。
待敬亲王与齐殊元走后，桓允在叶微雨旁边落座。
此时时辰已到，午宴正式开始。
戏台上的帷幕拉开，参军色手持竹竿出场，像在场诸位道一段骈文“致语”，以告知今日有何演出。
参军色退场后，就有十余少女组成的队舞进行歌舞表演。
席间，端着托盘的侍女列队而行，井然有序地穿梭为宾客们上菜。
“这胖丫头怎的今日看我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桓允喝完药，再吃下一颗蜜枣，眼风瞥到裴知月又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便对叶微雨道。
叶微雨看一眼裴知月，她气鼓鼓的一张脸，斜着眼对桓允，却是瞧他不甚顺眼地模样。
裴知月忍了忍，终是对桓允啐道，“告状精。”
桓允将筷子一搁，眉毛一挑，瞥眼看她道，“说清楚我因何事，何时，向何人告你的状了，否则我可不担这污名。”
“我不说。”裴知月咬牙道，“总之你自己敢作敢当便是。”
“呵，无稽之谈之事，我为何要认？”
裴知雪凝眉思量半晌，悄声与裴知月道，“是因前几日小七与人打架之事么？”
声音虽小，但因叶微雨离得近，她也是听到的，便与桓允道，“定然是你无意中向太子说了知月姐姐在外打抱不平之事。”
桓允不以为意道，“路见不平是好事，我阿兄知道了也无甚要紧罢？”
“马上好戏开锣，殿下你就不与我五妹妹一般见识了罢？”裴知雪打圆场道。
裴知月听闻桓允之言，脸“刷”地一阵通红，不知被气的还是怎的，心道，她再也不理桓晔了，还有桓允。
随着器乐的伴奏声，台上如花似玉的少女常年困于内院，闲时坐于院墙头憧憬墙外之景，却与打马而过的年青公子有了一面之缘，就此相思入骨，夜不能寐。
饰演女角的正旦面上着粉敷末，身穿粉色刺绣戏服，手持团扇，轻移莲步，靠至假山石上，眉心微拢，眼波含情，语调幽怨地唱，“怎肯道负花期，惜芳菲。粉悴胭憔，他绿暗红稀。九十日春光如过隙，怕春归又早春归。”
好似一首调子表达她心中哀怨未尽，又唱，“…为甚西园陡恁景狼籍？正是东君不管人憔悴！”
“这折子戏往时竟未看过，是新排演的吗？”裴知月与叶微雨道，“不过戏中故事我怎的觉着有几分熟悉？”
“应当是依据白乐天〈井底引银瓶〉改作的吧。”戏中曲词写的甚好，叶微雨兴趣之余，稍听了一时片刻就知晓其中端倪，听得裴知月问，便答道。
说完，她又轻声道，“可原作结局甚为惨然，却不想如今这出戏如何？”
“定然是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了。”桓允道，“而今世人最喜才子佳人的风流趣事，且还要有情人终成眷属才合他们的口味，这些戏目本就在民间演出居多，自然要迎合观者才有银钱可图。”
“如此侃侃而谈，可见以往没少去勾栏瓦舍里看戏。”叶微雨揶揄道。
“可不，每回宫宴，教坊司排的便是这大团圆结局的戏，我一时好奇便问了问。后来我与卫三儿等人寻摸着无事，就去各处瓦舍打发时日，才知不过是民间百姓的喜好传到宫里去了。”
……
饮宴过后，诸位宾客又至王府安排的小院歇息。
叶微雨小睡了半个时辰，对镜梳妆时，就听流月道，“方才王府的侍女过来告知，说稍后有蹴鞠比试，请各位贵客前去观战呢！”
“可知都有谁上场？”叶微雨淡声问道。
“蹴鞠”这项运动，远可追溯至上古时期，到春秋战国时在军队中流行，用以训练士兵的体能，到大周朝更是举国风行。
“具体不知，只听说一方有太子作球头，带领各位年青的少年郎君比试。”
“那咱们便去看看罢。”
作者有话要说：“怎肯道负花期，惜芳菲。粉悴胭憔，他绿暗红稀。九十日春光如过隙，怕春归又早春归。…为甚西园陡恁景狼籍？正是东君不管人憔悴！”出息白朴元杂剧《墙头马上》，
“参军色”就是报幕人。

第59章
玉琼山山脉连绵，多有平坦之地。
其时修建皇家别院，太/祖命人劈了半亩见方的地用作跑马场。待敬亲王接手后，将之一分为二，一半为马球场，一半为蹴鞠场。
球场大喇喇地在日头下晒着，场边却有一排古木，绿荫如盖，正好给看客们形成天然的遮阳屏障，再伴随着午后悠悠的风，如此欣赏起蹴鞠比试来，可谓身心舒畅。
叶微雨到时，那些个此前领略过或不曾见过太子球场风姿的宾客们已经到了多半。
绿荫下设有两横排桌椅，高脚小几上有茶水、瓜果供客人吃用。侍女们立于主人身后，有那身子火气儿大的，一到五月天儿就频繁出汗的，还由人打扇伺候着。
球场中，太子桓晔身着玉白锦缎劲装，额上缚玉石额带，腰间的束腰也是嵌玉蹀躞。
他未及弱冠，却已是成年男儿的身量，因平日里又多是老成持重，在宫中也多穿太子蟒袍，乍有这少年意气飞扬的打扮，更显其长身玉立，肩宽腿长。
这自然引得场边的小娘子们一颗红心“噗通”乱跳，脸颊滚红，欲看还羞。
余下的傅明砚、沈兰庭，卫褚、裴知行，又有别家郎君共八人也与桓晔做大致无二的装束。几人围在一处，连说带比划，应当是商量比试时的战术。
原本正式的蹴鞠比赛，每队应当是十六人，除球头外，还设有正挟、头挟、左右竿网等位置，但因着球艺精湛的少年郎为少数，为保证最大可能得胜，桓晔便做主将人数减少，相对的每个队员承担的功能就相对多一些。
敬亲王那处，上场比试的几人都是他打儿时起就相交的好友，少年时听雨歌楼，红烛昏罗帐，青年时又在一处寻欢作乐，吟赏烟霞，彼此默契非常，倒也不用刻意商量，甚至敬亲王还觉着太子等人年幼，必要时还得放水全了桓晔的面子。
叶微雨给桓毓和敬亲王妃见了礼，便在与桓允只隔了一个方寸小几的位置上坐下。
桓允懒洋洋地以手支颐，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动，末了才道，“阿不，我本想着去邀你一块过来的，可疲乏得很，便懒怠动弹。”
“怎么？”叶微雨看向他，温声道，“方才未曾小憩片刻？”
他闷声道，“四皇兄军中有要务，去军营的路上顺道上别院来，只待一时半会儿就得离开，阿兄和王叔便在屋里点了茶同他闲谈，我想着既无事也就在一旁作陪。”
“先时还不觉困乏，现在却难受得紧。”
“你在院中休息便好，何至于过来？”叶微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后关切道。
“许久不见热闹，定然是要来瞧瞧的。”
“我却不知如何说你。”叶微雨睨他道，她看着场中又问，“太子殿下这一方的郎君们年纪小，身量也远不及敬亲王那方，应对起来恐怕有些吃力罢？”
桓允撇嘴道，“是这个理儿。分明与阿兄年岁相仿的裴家、卫家大郎、二郎几人都是蹴鞠好手，又与阿兄有多年的作战经验，不知他怎么想的…”
“暂且从表象看来双方力量悬殊，胜负难料。”叶微雨道。
“你也觉着傅明砚会拖后腿？”桓允眼睛一亮，问道。
叶微雨眼带怪异道，“好几人都在怎的你单单只拎他一人出来？”
“卫三儿和裴小七蹴鞠如何我自然是晓得的，沈兰庭和傅明砚却不好说…”
“蹴鞠本就在市井甚为风靡，最盛时，街头小童人人踢球，他二人本就出身民间，指不定深藏不露呢？”叶微雨一转眼就看到他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己，“你这般神情作甚？”
桓允哼声道，“我不爱听你为旁的男子说话！”
“我就事论事罢了，又怎会像你口中说的这般？”
“你是否觉着傅明砚样样儿都好？”他气闷地想，那铜臭小子在学舍里课业完成的顶顶好，骑马射箭也在行得很，加之长得一表人才，若日后高中，再混个一官半职的，可不就成了让人心向往之的良配？
叶微雨只当他在说胡话，“无理取闹。”
她避开不谈，更让桓允肯定她就是欣赏傅明砚，只如今他名不正言不顺的也发作不能，当下蓦地有几分怅然，阿不果然也像旁的小娘子那般，欢喜身强体健，又英俊倜傥的郎君罢？哼！
鼓鸣数声，意味着比试开始。
场地正中有相距二尺八寸，高三丈二尺的木柱，两柱上方用宽九尺五寸的网相连，网面的中心又有直径三尺的洞眼，曰“风流眼”，此为球门。
两队分立于球门两侧，裴知行先出手。
他将十二张牛皮缝合的球，在脚上踮量数下，球跟长在他脚上一般，便是他左脚换右脚，又或是后踢，前脚接，都不见其有落地之势，引得场边观者连连拍手喝彩。
待踢过数遭，有了脚感，裴知行就将皮球踢传给卫褚。
卫褚如法炮制后，就传给桓晔。
桓晔左右步子拉开，直到脚上接到球，也在脚上还转数下，瞄准“风流眼”，一个猛劲儿将皮球踢上去。
“风流眼”难进，非技艺高超者不可得。
桓晔这一脚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意，那皮球也跟长了眼似的，直直飞过“风流眼”。
敬亲王那队的竿网趁势接住，三番两下又将球传到敬亲王处。敬亲王眼风微微一暼就判定“风流眼”的位置，便毫不犹豫地将球踢过。
他的这一脚球气势很甚，等闲难以接住。
傅明砚初生牛犊不怕虎，纵身一跃，将尚在划弧线的皮球用头顶过，传到沈兰庭处。
别瞧平日里沈兰庭不声不响，踢球却最是果断。他眼疾脚快地接到球，在脚上控制数下，立马又踢给桓晔。
桓晔早已做好准备，脚尖将将黏住皮球，就来了个“倒挂银钩”，那球稳稳当当地就飞过了“风流眼”。
见此，场边喝彩呐喊之声更加热烈。
若敬亲王队能接住此球，且仍能踢过“风流眼”，那么比赛则继续。若不能，就落后对方一球。双方共比试三场或五场，一场结束后交换场地进行。到比赛结束，双方中的一方取胜的场数少于另一方，就是比试失败。
为增加比试的趣味性，敬亲王妃做主设置了彩头，赢者可得锦绣金杯。
叶微雨自幼便不喜外出与人走动，加之又长在京城之外，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蹴鞠的比试，一场比试下来，只觉惊心动魄，分外热血沸腾。
场上比试正酣，裴知月却突然匆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撑伞的侍女小跑着。
不待坐下，她便道，“微雨妹妹，眼下有件要紧事需要你援手。”
“何事？”叶微雨虽在答话，可眼睛却还盯着球场。
桓允瞧她那入迷的样儿，就心生不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收回目光。
“赵家姐妹伙同宁家、李家那些个小娘子们向我和四姐姐下挑战书，要与我们玩“飞花令”，若是输了，便会有惩罚。”
“我二人孤立无援，思来想去只得烦请微雨妹妹相助！”裴知月愤然道。
起因是，太子殿下在球场上的风姿太过卓然，不仅让场下适龄的小娘子们都心花怒放，更让那女性长辈们连连惋惜，太子定亲过早，若能晚些时候，指不定自己女儿就有那福缘，可与如此风华绝代之人举案齐眉，在后世必成一段佳话。
作为未来的太子妃，裴知月就是众人艳羡不已的对象。有的心思单纯，也就直白流露出对她的羡慕，但也有那眼红不成便嫉妒她好运的小娘子，说话夹枪带棒，脸上也没个好颜色。
其中以赵宣琪为首，并宁家几位作为桓晔正经表妹的小娘子最为意难平。
裴知雪定然不允旁人欺负自家小妹，当下就与人起了口角。
那赵宣琪如今也不如往前冲动，便提出用“文斗”的法子，言道若让裴知月赢了，她们日后定会避免再提此事。
桓允听了前因后果，对裴知月道，“你们搭理那些个平日里吃饱了没事做，只会掐尖要强的小娘子作甚？遑论她们如何心气儿难平，总归与我阿兄定亲的人是你，难不成赢了这比试，她们就能当太子妃不成？愚蠢至极。”
“维玉所言极是。”叶微雨赞同道，意气用事，以所负才学为武器来向人挑衅以显自我优越，于她看来都不是真正的好才、有才之人。
“可是…”裴知月迟疑道，“我和四姐姐已经答应她们了。”
“好罢。”裴知月心性简单，不及那些个小娘子会算计，裴知雪也是冲动之人，争执下去闹开了于女儿家无益，叶微雨想，总不能让心有不堪之人诡计得逞。
叶微雨她们离开时，正进行最后一场比试。
叔侄两个对抗，终究是敬亲王棋差一着，到滴漏漏尽，他所带领的队终究输掉一局，以致不得不甘拜下风。
敬亲王揽着桓晔感慨道，“王叔时常自诩宝刀不老，现今与太子侄儿较量后才知自身斤两，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桓晔宠辱不惊道，“幸得王叔脚下留情。”
“阿晔眼光独到，挑选的小郎君个个勇猛非常，进攻破门如破竹，铿锵有力，便是王叔有意退让却也不能了。”敬亲王摇头道，“有心无力尚且不谈，甚至还自顾不暇，可是丢人！”
他说着，自侍女处拿起银盘里香薰过的湿热帕子在脸上擦了擦，又笑着对傅明砚和沈兰庭道，“不想你二人脚上功夫甚为了得，旁的技艺定也是不差罢？”
桓晔也同时看向他们。
他二人方才表现尤为突出，听闻在太学的课业也是名列前茅，他日如无意外，定是可用之才。
傅明砚拱手一揖，“回王爷，不过是粗有涉猎，不值一提。”
敬亲王摆手道，“谦虚了，本王瞧着你二人日后定有造化，平日里再学舍可要好好引导我那九侄儿用心学业才是…”
几人缓步行至树荫下，见敬亲王妃同长公主闲聊，笑得甚为开怀。敬亲王兴致正高，以为她们也在讨论蹴鞠之事，便问王妃道，“何事笑得如此开心？”
敬亲王妃抬眸望向他，道，“今日男儿家们在球场上大出风头，而各家小娘子却无甚表现机会，公主在向妾身埋怨您处事不公呢！”
敬亲王不解道，“小娘子们娇贵得很，也无人会蹴鞠啊，便是会，又如何舍得在日头下曝晒？”
“王叔您说差了。”桓毓轻声解释道，“侄女说的是吟诗作画之事。片刻前几家小娘子纷纷离开，说是要行‘飞花令’，特向侄女来讨了彩头，她们定然是觉着不能输于男儿才有此决定罢。”
“哦？”敬亲王愣时来了兴趣，转而对桓晔道，“阿晔，待咱们换身衣裳，也去瞧瞧这些个小姑娘们的比试如何！”
话说叶微雨她们这边厢。
小娘子们都是雅致人儿，将“文斗”之地选在四面开阔的水榭，岸边杂树英花，风过拂杨柳，景色甚是怡人。
本是赵宣琪起的意，她却为了能以绝对优势碾压裴知月姐妹，特意又将赵宣令哄了来。如此一来，便是见叶微雨在裴知月那一方，她也觉得己方的赢面颇大。
七个小娘子盘腿围坐在矮桌前。
赵宣琪傲然道，“若有谁三个数未答上题目，便算作失败退出。以此类推，最后留下者为胜。”
“飞花令”是轮番淘汰制，在场诸人对规则耳熟能详，赵宣琪简明扼要说完后，用含水秋目瞅桓允，柔声道，“可否请九殿下做我们的出题官兼任裁判？”
桓允最初没打算同叶微雨一道儿来，因觉着小娘子们叽叽喳喳格外扰人，可当时听叶微雨问他是否一起去时，他不知怎的就同意了。
赵宣琪同他说话时，他都还在对着湖面懊恼自个儿对叶微雨颇未有原则呢。
桓允闻言，看一眼叶微雨，只见她目光沉静的看着他，略一思量，便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出自宋代词人蒋捷《虞美人》，他还有一首词特别出名就是《一剪梅》，“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第60章
叶南海精通音律，于吟诗作赋自然大有裨益，叶微雨得他教导于此也造诣匪浅。桓允在叶家那两年，正是叶微雨由声律启蒙进而到拓展学习的阶段，可他耳濡却未目染，一星半点的皮毛都不曾学到。
现下给人作出行令官，他是毫不讲究地遑论诗词曲，想起哪一句便信口而言。
“飞花令”通常有两种，分“雅令”和“通令”。小娘子们端庄闺秀，自然是行“雅令”。
初初只当桓允他是读的诗词少，首令多为五言或七言诗，取的字眼也较为普通，很是好答。
只每进新的一轮，他令首就愈发复杂，绝句或律诗直接摈弃不用，而专挑词曲的句子。
半个时辰的功夫，七个小娘子接二连三的被淘汰，只余下两人对阵。
最后一轮的字眼是“外”，猜拳决定答题先后。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一局定输赢，赵宣令毫无犹豫先道。
赵宣琪紧盯着叶微雨，生怕她超时作答。
赵宣令话音落，叶微雨就不急不躁道，“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
“风敲窗，雨敲窗，窗外芭蕉云作幢。”赵宣令深吸一口气道。
以《长相思》为词牌名的词作，这“外”字少见得很，从她二人吟出的这几句，便可见其用处狭窄。
叶微雨沉吟须臾。
赵宣琪手指点着桌面计数，点到两次，叶微雨仍未答出，她面露得意之色，以为她必输无疑，裴知月姐妹俩捏紧手帕为她着急，就连赵宣令面色不变，心底也隐约有些窃喜，桓允揪紧了反思自己是否此令出得太偏时，叶微雨波澜不惊地缓声道，“短长亭，古今情，楼外凉蟾一晕生。”
到此已然全无退路，在赵宣令脑中她一句也不能再想起字眼的位置相同，且还是长相思的长短句。
她这才真正地意识到遇到了对手，赵宣令表现的相当磊落，她泰然道，“叶小娘学富五车，我自认才疏学浅，甘拜下风。”
“多谢夸赞。”叶微雨坦坦然然地受了她地赞许，“你也很优秀。”
真正开眼的是赵宣琪，她只当叶微雨平日里多读些死书，不曾想她这般厉害，心下自是不服。
她抓着李家的两个小娘子一阵嘀嘀咕咕，同她们一唱一和道，“不行，这飞花令玩法着实简单了些，并不能体现真才实学，我还要再比！”
“就是，”李家三姑娘李薰以向来以李贵妃为傲，自视甚高，她不顾桓允在场，对叶微雨及裴知月姐妹三人意有所指道，“宣令素有才名，今日你们不过侥幸得胜罢了。”
“出尔反尔的小人。”裴知雪恨声道。
“朝令夕改，信用扫地。”裴知月也道，“总归微雨妹妹赢了，日后你见我们便绕道而行罢。”
赵宣令不料她妹妹不愿善罢甘休，担心她僵持到最后会落得脸面尽失的下场，便上前阻止道，“三妹，适可而止罢。”
“阿姐，你何时变得这般软弱可欺？难不成你想被这胸无点墨的裴知月长久的压制得都动弹不得吗？”
“你阿姐是你阿姐？”裴知雪嚷嚷道，“与我五妹妹有甚干系？无中生有的小人！”
小娘子之间的纷争，不到万不得已，桓允是不好插手的。几个小娘子你来我往的打机锋，他反而神态闲适地在叶微雨身旁坐下，拈起桌上的茶点吃了一块，再看她们如何进行下一步。
“最初是你定下的条件，言明只用飞花令较量长短。自古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却是只愿当圣人口中说的那类尖酸刻薄，心胸狭隘的女子吗？”
赵宣琪咄咄逼人，不外乎就是见裴知月姐妹与她辩白无力，叶微雨多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叶微雨向来秉持“言必信，行必果”的原则，她这般胡搅蛮缠终是忍无可忍，于是出言讥讽道。
果然赵宣琪闻言就将矛头想要对准叶微雨，还不及开口，只听桓允弹了弹指尖不曾擦尽的点心屑，慢条斯理道，“本殿下不与女子计较，你以为就可以在本殿下跟前肆无忌惮地撒泼吗？你对未来太子妃不敬，也就是不敬皇室，前次便与你警告过，你父亲的官职可担不起你在外作威作福，你一再挑衅是再蔑视皇权吗？”
他这话说的相当重了，赵宣令和赵宣琪听后骇然跪在软垫上，“殿下，臣女绝无此意！”
赵宣琪极好脸面，眼下第二次被颇得圣心的九皇子当众训斥，她羞愧难当，只觉无地自容而不敢抬首直面众人。
赵宣令自知是妹妹有错在先，她正欲行大礼伏身到软垫上向换作告罪。
就听不远处有说话声，再抬头便看到太子姐弟，敬亲王夫妻并一干臣属浩浩荡荡往水榭而来。
桓晔沐浴后，换了一身月白绣云纹的锦袍，他甚少穿这类浅淡的颜色，见之却愈发觉得他朗月清风，五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好似浑身都起了一层淡金色的薄晕。
他的步调分明与旁人一致，却偏偏愈发地走近了赵宣令的心里。再观眼下这般情形，她心底甚是黯然不已。
“小九，这…”敬亲王撩袍步上水榭台阶，见此间气氛古怪，问道，“是何情况？”
九殿下这睚眦必报的性子，由他陈情，今日定不能好生收场，若是赵家姐妹心小易妒的性子传了出去，于赵家的名声都颇有影响。
赵宣琪等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却听他不以为意道，“哦，无甚大事，不过是行飞花令时起了些争议罢了。”
桓允以大化小，倒也全了她们的脸面，赵宣令的心放回远处，这才继续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却是连桓晔都不敢偷看了。
敬亲王却了然道，“游戏而已，何必锱铢必较？”
“王爷，”敬亲王妃打圆场道，“咱们来晚了，眼见女郎们都玩过一轮，也不知可否会再继续？”
方才闹得那般僵，几个小娘子皆闭口不言。
“天光尚早，自然还得寻着有意思的玩乐…”敬亲王道，“依我说，飞花令用于吃酒时玩耍最为酣畅。”他思量片刻，又道，“我这里有个新的游戏玩法，略微复杂，却最能展现你们的真才实学，不知有兴趣否？”
“王叔还卖关子呢？”桓毓笑道，“倒教侄女愈发好奇是何游戏？”
嘉元帝若在，定要指责敬亲王整日不着五六，就会钻营玩乐。
桓晔也道，“王叔直说便是。”
敬亲王的意思说来也简单，就是“诗画斗”，由几男几女抓阄选取自己在游戏中的角色，是作画或是写诗词。待确定好各自身份后，再由令官出诗题。作诗之人依题绘写好诗后，作糊名处理，再交由作画之人盲选这些诗词，最终依诗词之意作画。
两两合作，诗画皆为佳品者胜。
要不怎么说敬亲王会玩呢？这游戏虽说耗时了些，但挑战度很高，便是叶微雨都被激起与旁人竞争的心思。那赵宣琪本就不甚服气她，自然无二话当场同意。余下的小姑娘犹豫片刻，有自认才艺不佳的便当场退出了。
裴知月倒是想临阵脱逃呢，她暗觑桓晔，发现其并未看向自己，正待表明她也未有参与之意时，那赵宣琪从鼻腔里狠狠哼声，她斗志被激发，便决定留下来比试。
空缺的人数，又有别的小娘子，小郎君补充上。
桓允的绘画技艺，其时在蜀中由隐世名家亲授其才，后来又得专为嘉元帝作画的大师指点，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真实水平如何却不得而知，他于声律又学浅，若是抓了一题诗的阄儿，可不是要笑掉大牙？
“阿不，吟诗作画于你而言皆如探囊取物，我…”他与叶微雨咬耳朵道，只话未说完，就见傅明砚与沈兰庭也言明想要参与，倏而又改口，“我也打算试试…”
侍女很快呈上笔墨，敬亲王隐在水榭的重重帘幕之后，在十张同样大小的方块宣纸上各写五张“诗”、“画”二字，这才交由侍女，使其用托盘呈出供参与之人抓选。
还算好运，桓允抓了“画”字样的的阄儿，他看过后立马去瞧叶微雨的。
叶微雨大大方方的将纸片亮在他眼前，“诗。”
“甚好甚好。”桓允开心道。
如此一来，他二人便可联手题诗作画，也算一桩美谈。
因是先写诗，为显公正，抓到“画”字样的参与者须得避嫌离开水榭，待这一轮完成后由侍女传话才可再次进入水榭。
罗幕轻飞，隐约可见水榭中的情形。
桓晔、桓毓等人坐在水榭四周的靠椅上，彼此之间偶尔轻声交流。
敬亲王出的诗题是“风雨斜照”，三个普通的意象，单个拎出对稍有文学修养之人而言都可信笔而书，可若是将其整合在一首诗词中，就得琢磨些许时候了。
可规定的时间是一炷香，容不得仔细推敲，好几人都着急忙慌的未待思量就匆匆下笔。
叶微雨却是不然，她凝神静气端坐于案前，迟迟不肯提笔，要眼看香燃烧过半，她仍是如此，在座诸人都暗道其好定力。
“殿下。”
卫褚和裴知行并肩而行，见桓允坐在湖边发呆，宝禄在他身后站着，阳光从树的枝桠间投射下来，照得两人身上光影斑驳。
桓允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扔进湖里，水面荡起阵阵涟漪，他回头对卫褚二人道，“方才怎的不见你们？”
“我那小侄子午宴时见过阿元的狗儿便念念不忘，吵着闹着要去找他玩，”卫褚道，“大哥大嫂又不知去了何处，我只好与小七带着他去叶侍郎休息的院子找阿元，就耽搁了。”
叶南海午宴时喝过头，此时仍在酣睡，齐殊元结识了些新朋友，倒也不再时时念着要找他的阿姐。
“现下可是在比试些什么？”卫褚又问。
“比诗画啊，”桓允悠悠然道，“我稍后再上场。”
“如何说？”
桓允给他俩说了游戏规则，裴知行忽而却道，“我阿姐那半吊子水平，写出来的诗定然难看，也不知她脑袋哪根筋搭错了要去玩这种游戏。”
“我觉着你若是当着她的面说这话，她少不得要给你两个爆栗。”卫褚揶揄道，转而又问，“不见傅明砚和沈兰庭，莫不是他俩也在比试？”
傅明砚抽到的也是“画”字样的阄儿。
此前他与桓允前后脚走出水榭时，桓允就开始琢磨坏主意。
桓允不置可否，他侧头看水榭里的情况，隐约见有人已经将诗作交出，他眉头一挑，便唤来斐宇，吩咐道，“你去盯着阿不的诗放在第几个？若是顺序被刻意打乱，也盯紧了回来禀报于我。”
“不是，殿下…”卫褚猜测道，“你这是打算作弊？”
“自然不是。”桓允没有多说，心道，他只是绝不允许阿不写的诗出现在旁人的画上，亦或是他给旁人的诗作画！
否则要么是叶微雨的诗被画拖累，要么是和旁人强强联手，总之，这都不是桓允想要见到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短长亭，古今情，楼外凉蟾一晕生。”出自万俟咏《长相思&#183;山驿》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出自万俟咏《长相思&#183;雨》
“风敲窗，雨敲窗，窗外芭蕉云作幢。”出自程垓《长相思&#183;风敲窗》
谢谢“R”灌溉的营养液！
啾咪！

第61章
又约莫等了片刻，一位梳着双丫髻，着灰蓝比甲襦裙的侍女步出水榭行至桓允处，对他敛裙福身道，“殿下，王爷命奴婢过来通知殿下并几位公子，您们可以进水榭中去了。”
桓允略微抬手，表示知晓，却未着急动身，而是看向守在一旁垂杨柳下的宝禄。
斐宇此时不知从何处跳出来，附在宝禄耳边说了什么，二人嘀嘀咕咕一时半会儿，宝禄才满脸喜色的过来，对桓允道:“殿下，王爷将姑娘们的诗作看得紧实得很，好在斐宇眼神如炬，一眼便看到叶姑娘的放在第几位。”
他说着便对桓允比了一个“三”，桓允了然，又同卫褚和裴知行道:“你二人可要进去？”
“自然。”
桓允等人进去水榭时，叶微雨等写诗之人已各自散开。
桓晔见裴知月嘟着嘴一脸郁郁，便招了手让她过去。
借着太子常服的广袖遮挡，桓晔握住她的手，“未发挥好么？”
裴知月摇头，苦着脸，“可不是么，若你看了决不能笑话我。”
桓晔不置可否，只淡笑不语。
两人互动自然又亲昵，太子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可见是极其满意这位裴五姑娘的。此景让那些原本认为是太子迫于压力才定裴知月为妃的人家太开眼界，也歇了不少攀龙附凤的心思。
赵宣令见此，默然垂下眼眸，自欺欺人地忽略心底酸涩的苦意，只当不曾看见这一幕而径直在母亲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身姿端然，仪态大方。
在场众人没有叶微雨的亲眷，她本想寻了不起眼的位置落座，桓毓却唤她过去。
叶微雨一过来，桓毓就亲切的问她，“王叔这题目对微雨表妹而言，定然拿手。”
叶微雨半垂眉眼，谦逊道，“寻常在家中时偶尔会写来练手，所以才顺手了些。”
敬亲王妃闻言笑道，“叶小娘子可是过谦了。却不知我平日里与各府夫人来往，闲谈时有人提及你的才华，满是溢美之辞。”
她说着还对桓毓道，“自前次贵妃生辰，叶小娘子大露其才，可是引得不少夫人明里暗里打听呢。”
嘉元二年，叶南海推拒嘉元帝欲召其入翰林的旨意而自请外放。如此不识好歹之举，便是其少有才名，也被当时官员认为叶南海是自断仕途。谁成想，嘉元帝非但不曾怪罪，反而还心无芥蒂的重用叶南海。
而今叶南海复归京都，旁人却甚少将其与妻族联系，而是着眼在他的治世之才和在文坛中的声名鹊起。平日言谈中，自然多般提及，连带着叶微雨也受到关注。这落在各家主母眼中，女子有贤有德又有才华，叶微雨失恃之身倒也无关紧要了。
自小听过的赞美对叶微雨而言已不知凡几，可她仍是不擅于应付，甚至听敬亲王妃贸然提及婚嫁之事，更不知如何作答，当下也就只浅笑不语。
大周虽较前朝晚婚，但十五六岁订亲也是常事，基于此，讲究些的门第在十三四岁便会相看起来，各家之间的宴会便是最好观察某个合意的男女外貌品行的最佳场合。
世人心中最无可挑剔的良配太子桓晔在两年前匆匆定下亲事，世家众人遗憾唏嘘之余只好将目光转向别的少年郎君。
以桓允为首的六名少男少女中有四位都是风姿绰约、仪表堂堂的世家少年郎，便是傅明砚出身差些，可仪容身姿也不输旁人。
圣上视九皇子桓允为掌中珠，加之近些年听闻他的身子不似往时孱弱，众人有心觊觎却碍于嘉元帝不会轻易许婚而不敢宣之于口，因而余下如傅明砚等三个年青郎君便成了那些个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眼中的香饽饽。
方才在蹴鞠场上已观得他们身手不凡，而今又可借游戏之便探得他们胸中是否有些许点墨，在座的夫人们翘首以待少年们的表现。
叶微雨抬眸去看桓允，心道不知他会选到谁人的诗词来作画，只按照他的个性，若是选到不合心意的，怕是都不会在纸上留下任意一笔。
似有所感似的，桓允的目光也投射过来。见叶微雨在看他，他原本无甚表情甚至有些郁郁的脸上顿时神色飞扬起来。他对叶微雨她挤眉弄眼不说，还无声地询问她写的诗放在第几张。
像叶微雨这般板正的性子，心下觉着他的动作跟三岁小童似的幼稚好笑，却也只轻轻摇头并不答他。
两人相隔一定距离，桓允又不好众目睽睽之下特意过来与她说话，未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撇了嘴不再看她。
王府别院的水榭就属现下这座最大，又是四面开阔的格局，偌大的一个空间被众位宾客围坐得满满当当，中间空出的地方摆着五张红木长案。
侍女引着桓允、傅明砚等人至桌案后，其后又有另一名侍女呈上方才写有女郎们诗作的纸张。
桓晔与敬亲王坐于上首。
敬亲王道:“诸位不拘先后，随意抽取便是。”
有桓允在场，旁的少年郎自然请他先选。
桓允微挑长眉，纤长手指在漆盘里那叠宣纸里随意一抽，便取了一张出来。
他两手各拿一端，将其摊开，待仔细欣赏叶微雨所作为何时，却定睛认出纸上笔迹不是出自叶微雨之手。
斐宇从无出错之时，也断不会欺瞒于他，那便是斐宇离开之后这些纸张出了差。
桓允抬眸看向桓晔，桓晔却只瞥他一眼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与桓毓等人说话。
定然是在方才又调换了顺序！桓允气恼不已，却又无法不分场合的撒气，只能暗自懊恼不知阿不那首诗被谁得了去！
可每人之间相隔甚远，便是他伸长了脑袋，也只看到纸上有字，可那字是谁写的却不得而知。
“一炷香为时，现在便开始罢，”敬亲王见有几位小公子严正以待，朗声笑道，“游戏而已，各位还请随意些。”
桓允觑一眼傅明砚，只见他面无异色，很是从容自若，看不出所以然，他只得无奈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
他细细看读完纸面上的四行七律，暗道便是他不通音律与平仄，也知这首诗狗屁不通，且这字写得软软塌塌，毫无风骨，桓允心下嫌恶不已，梗着脖子半分都不愿在纸上落笔。
宝禄伺候着他用笔墨，见桓允迟迟未动作，便低声道，“殿下，再耽搁就赶不上旁人的速度了。”
桓允冷哼，“有甚好画的，本殿下不爱画。”
他贯来是说到做到的性子，宝禄劝道:“殿下，虽只是宴乐之作，可若是任由性子来，怕也是要引人非议。”
“你殿下我被人议论得还少了？”无人提及还好，眼下被人玩弄，桓允愈发着恼，“还磨甚墨？走了！”
桓允面上神色几经变化，在座众人自然也看在眼里，他们心下暗道，看来这九殿下果真如传言那般不学无术。燃香燃过小半都不见他提笔，定然是抽到的诗作让这矜贵的九殿下倍感为难才这般不满，眼瞧着这是要提前退场？
诚然，桓允话音落下就起身离座，且直直往桓毓那处走去。
桓毓左手坐叶微雨，右手又是敬亲王妃和段清影。
王妃身旁的侍女本欲唤人为桓允置一方座椅，却见桓允摆手。他眼风凌厉，竟将叶微雨旁边那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给瞪得自觉将座位让了出来。
“怎的了？”叶微雨心里早有猜测，却在桓允落座后仍是问道。
“我本是让斐宇偷瞧了你的诗放在第几位，可实际拿到手上的却是另一人的，偏生那人行文难堪，便是我鬼斧神工也难挽颓势，也就不做无谓挣扎了。”
“你自己取巧不成，怎的还嫌弃起旁人来了？”叶微雨道。
“这劳什子游戏，本殿下可不感兴趣，我不过是陪你玩罢了。”桓允不满道，“况且旁人才没那资格让我屈尊为其作画，哼。”
桓晔见桓允无故离场，便使了人过来询问。桓允满不在乎的答了，那内侍一字不落的原话传给桓晔。
桓晔听罢却也没说什么，倒是敬亲王笑道:“小九这性子不拘小节，跟王叔最为相投。”
“他前些日子便在父皇与我跟前说了日后要做王叔这样的富贵闲人。”桓晔淡声道，“王叔还是莫要将小九带偏了才好。”
敬亲王讪笑道:“你这孩子，王叔何曾是那等拐带着旁人不务正业之人了？”
桓晔闻言只看一眼他，但笑不语。
敬亲王这话说的自己都没有相信的底气，叔侄二人一时无话。
遑论写诗作画，胸有沟壑之人起笔都相当快。如傅明砚，他此时已经勾勒完草图，在调配颜料给画上色了。
众人惊叹他的速度，敬亲王更是起身到近处观摩，其余人也有样学样，离开自己的座位四处走动着看年轻的姑娘郎君们作画。
叶微雨面上不显，心下却有些好奇既不是桓允抽中自己的诗，那该是何人？
正巧裴知月也怀着与她同样的心思过来拉她去寻是谁人为自己的诗作画，叶微雨不曾犹豫就随她一同过去。
桓允自然跟随。
叶微雨看过几处都未能找到自己的诗。倒是裴知月很快便发现她写的诗在太仆寺卿家的朱三郎君手里。
这朱三公子原与裴知月同窗过，胸中也有些文采，本想着发展风采一番，却运道不济抽中了裴知月的诗。
她这诗意象散乱，所言情景也没个定向，忽远忽近，琢磨不定，严重影响到他给画作构图。因而这都快燃了半炷香，他连基本的墨线都未勾勒出来。
裴知月没好意思跟他打照面，又羞于被人知晓这是她所作，便欲盖弥彰的催促叶微雨离开。
只不巧，她们前脚刚走，桓晔就转身过来。
纸张上都不曾署名，可桓晔认得裴知月的字，他略略扫了一眼就知这是她所作无误。
他暗叹道，近来习字足见成效，可写诗仍是不知所云，当真头疼。
一连看过四人都不见叶微雨的诗作，桓允愈发肯定自己的直觉。
他拉着叶微雨走近傅明砚。
傅明砚身边所围之人不少，皆为其画技折服。原本场中有一少年郎家学渊源，其祖父是丹青妙手，很得嘉元帝看重。是以，最初大多数人都押宝他会得头筹，可眼下看过一圈后，竟发现五人之中是傅明砚的技艺更胜一筹，再细细品过画卷右上角的题诗，仅是寻常意象也被写得清新俊逸，天然浑成，毫无雕琢之感，与傅明砚所画可谓强强联合，谁胜谁负已昭然若揭。
桓允气闷不已，他绞尽脑汁想要得到的东西却被这铜臭小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拿到手，眼下见众人赞叹不已的眼神，他见傅明砚愈发地不顺眼。
他略微回头，见叶微雨的目光也直落在这画作上。
傅明砚本就是心思剔透之人，待微辨叶微雨神色就知晓自己抽到她的诗作。此番看来，她对自己所作甚是满意，不由面带会心的笑意看向她。
察觉到他的目光，叶微雨抬眸回视，也礼貌的点头浅笑。
这番来往落在桓允眼里自然刺眼，只人多眼杂的，他便是再任性也知晓分寸，只一把拉住叶微雨往别处去了。
山光已有西落之势，这厢游戏散去，再在别院里开一席晚宴，听上几曲折子戏，诸位宾客就会赶在城门落锁前回府。
叶微雨与桓允一处往叶南海歇息的院子走，见他自方才便一脸不虞之色，叶微雨便问，“又因何事不合你意而不喜？”
桓允本就等着叶微雨主动问及自己，可听她的言下之意，竟好似他是小肚鸡肠之人，心胸狭窄得很，便瘪了嘴愣是不发一言。
见他不配合，叶微雨道：“不说便罢了。”
“哪有人像你这般关心人的？”桓允不快道，“就知道如今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了。”
叶微雨听得好笑，“怎的你平日里看那些才子佳人的杂剧，竟将胡搅蛮缠的小女子作派学了三分去，若是太子殿下见了定会好生教导你。”
她又转而微叹道：“到底是因了何事不开心？”
桓允努努嘴，恼道，“你方才为何盯着傅明砚笑？哼，还笑得那般好看，往前可没见你对我如此笑过。”
对于桓允的控诉，叶微雨只当他是无理取闹，“礼节往来罢了，到你嘴里竟变了一层含义，我才懒得理你。”
桓允道，“你心虚。”
“我未曾做亏心事为何要心虚。”叶微雨斜眼睨他，“倒是你，傅公子清磊光正，为人正派，与你也并无龃龉，不知你作何总是看其不顺眼！”
桓允嚷嚷，“还说他不曾开罪我，你的心都偏到他那方去了，教我怎的喜欢他！你自来便欣赏才华横溢之人，眼下瞧着他文武双全自然欢喜，我这等不学无术之人必定不再能入你的眼了！”
以他二人自小的情谊，被桓允莫名控诉，叶微雨听着也是柳眉倒竖，“行罢，既然你无端揣测我，便随你的意。”说完，竟是冷着脸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见她如此，桓允碍于脸面又不好追上去，只气得踹了一脚小径旁的石墩，也火气火燎的从另一个方向跑开了。
晚宴过后，这些歌惯会享乐的世家豪族又围聚在一处，或凭栏或登上湖心石舫，或赏月听曲或饮酒赋诗，亦或踏月赏花好不自在。
暮春时节又是夏之初始，夜空湛蓝，繁星拱月，草垄里虫鸣声声，倒也入耳。
汤圆雪团儿似的，黑溜溜的圆眼睛，小短腿，被齐殊元抱来赴宴自然成了孩童眼里的香饽饽，让他们见了便欢喜得爱不释手，这才刚下了饭桌，就又成群结伴的过来找他一同玩耍。
叶微雨和流月在一旁看着，不多时就有侍女过来传话道裴家姑娘们在等着她过去。
别院后山有一汪清潭，潭水终年不干涸不结冰，清澈见底。清潭旁有一种蓝色花，叫什么名字不得而知，见过之人无不赞叹其花容美貌。奈何这花儿的花期甚短，每岁只开一日便凋零，且只在春夏之际开放，时日不定，罕见之至。
往日里不曾有机会一睹其芳容，裴知月早已好奇不已，眼下时机正好，便邀了几位要好的姑娘一同去探秘，看是否有这好运能窥得其开花之时。
叶微雨回了那侍女，只道若是裴知月等不及，先行便可，她随后就去。
流月蹙眉道，“姑娘，不若奴婢陪同您前去？”
“不必，你在此守着阿元便是，”孩童玩耍不知分寸，若是磕了碰了事小，只怕到时得多费一番口舌，然而叶微雨不喜麻烦，便摇头道，“我前去略微看看便可，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随后她又嘱咐了齐殊元几句，才缓步往后山去。
别院有一处侧门，出去不远便是一条草木丛生的狭长小径，距离那清潭近得很。白日里逛园子的时候，叶微雨听引路的侍女提过，虽只是过了一耳朵，倒也把方位记住了。
这后院多小径游廊，是以显得格外蜿蜒，只每十步便是一处灯火，加之月光皓皓，却也不怕看不见路。
叶微雨行程过半，就见赵宣令姐妹并三四个别家小娘子从另一条花径里过来。
其中有两人各提一盏玉兰花灯，远远地就照见叶微雨的身影。
赵宣琪见之，头颅高高扬起，鼻孔对人忍不住讽笑道，“呵，往时你与那太子妃不是交情甚好吗？怎的此时却落了单？”
“可见她平日里巴着你不过是看中你的才情想要利用罢了。”
叶微雨原是不想理会听闻她不怀好意的嚷嚷，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妹妹！”赵宣令见妹妹这般无礼，赶紧呵止道，“你可是忘了你的礼数？！”
“阿姐！”亲姐姐为着外人对自己唬脸，赵宣琪一时不忿，口无遮拦道，“你被裴知月害得还不够惨吗？如今这丫头一来，眼见又要夺了你‘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你都无动于衷吗？”
前次李贵妃寿辰，叶微雨凭画艺得了陛下的青眼，使之赞不绝口，今日又在众人面前展露文采亦是头筹，引得世家贵族们频频侧目。若是她勤学苦练求得一身本事，赵宣琪倒也无二话，可依她在学舍里的观察所见，这叶微雨于学业上颇为懒怠，根本不是好学之人，指不定用了甚投机取巧的手段，怎可与阿姐相提并论，甚至取代她！
赵宣令未及说话，反倒听叶微雨冷声，道：“你自己汲汲营营，就当旁人也是如此。且你名义上为姐出头，怀揣的心思就当真光明磊落？与其盯着旁人不放，提升自己修养方为正道。”
赵宣琪在家中是小女，出身以来就是受百般娇宠，脾气上来时还与家中庶姐撕扯过，她自知逞不了口舌之快，当下就抬手想要打人，幸而赵宣令深知她的脾性，在她将将要出手之时就将人拦住。
同行的几个姑娘眼见硝烟四起，很有眼色的上前安抚着赵宣琪，在赵宣令的授意下快速把她带走。
直至人走得远了，赵宣令才福身向叶微雨表达歉意，“家妹失礼在先，是我未行教导之责，若叶小娘子不见怪，就由我代她赔罪。”
叶微雨甚少将旁人放在心上，不过是口舌之争，根本伤不了她分毫，见赵宣令为人谦和内敛，她自然不会纠缠不放，“无事。”
赵宣令是内舍生，与外舍不在一处，两人无甚交集，倒是时常听赵宣琪回家碎嘴，她对叶微雨倒有几分了解，甚至将其当成惺惺相惜的对手。眼下见她颇为冷淡的样子，赵宣令不以为意反而还主动攀谈道：“叶小娘子可是也去后山的清潭看那神秘的蓝色花？”
“正是。”叶微雨不擅与关系生疏之人交谈，因而只是礼节性回道。
赵宣令本也是天之骄女，又是被追捧了数年的“京城才女”，骨子的清高让她面对叶微雨的疏离一时不知如何与其交谈。
一时间，二人默默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断更这么久才更新，之前三次元出了点事，心态有点崩，所以对各位小可爱食言了。接下来会稳定更新的，谢谢给位小可爱的支持和不嫌弃！

第62章
天上朗月清辉，便是出去别院不再有灯火照明，因着这月光，也能毫无阻碍的走路。
因玉琼山多是皇族世家别院所在，等闲百姓少有资格能上山来，是以周遭环境还算安全，只是平素人走动得少了，以致于山野间草木繁盛之致。
“奴家听闻今夜那些个姑娘们会上山寻那传说中的奇花，我家姑娘也在其中，现下你我二人在此相会若是同她们撞上了可怎生是好？”说话的是一道女声，她的音调很低，因此时山间静谧无人，是以传入叶微雨与赵宣令耳中便格外清晰。
叶微雨与赵宣令闻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又向声源处望去。可那灌木丛比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还要高，加之那两人又在背光处，她二人又是身量未长成的半大姑娘，因而根本看不清树丛后是何许人。
须臾又听以男声道，“卿卿莫要担心，你我男未婚女未嫁，便是被人看见了，也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女声迟疑道，“前些日子，夫人不是还有意将你引去给大姑娘相看？大姑娘冠绝京华，将来在仕途上与你又多有助益，你也不在意她的看法吗？”
那男声沉吟半晌才道，“这赵大姑娘思慕太子，又广为人道，我若是将其娶了日后在同僚面前岂不是难堪？”
赵宣令明年春若无意外便会升入上舍读书，赵翰林夫人唯恐其错过了定亲的好年纪，这些时日时刻催促其相看年轻郎君。
眼前说话之人便是她母亲有意让她结亲的那年轻进士。
她二人虽未正式会面，可赵宣令却是在自家花厅里透过薄幕屏风暗自看过，先时还觉其文采斐然，言谈举止又甚是磊落，倒也可做考虑，却不曾想这人在背后竟是如此轻贱她。
赵宣令从不曾被人这般议论，当下就有些受不住，脸色煞白，脚下也险些站立不稳，若不是叶微雨早有提防，恐怕她当即便软了腿跌倒在地。
暗自稳了稳心神，赵宣令低眸看一眼叶微雨扶住自己胳膊的手，强自硬撑低声道，“我已无碍，叶小娘子宽心。”
叶微雨借着月光辨她脸色，确是与平日无异，便道，“前路不通，我们回去罢。”
赵宣令默然点头，同意她的提议。
可二人转身还未来得及看清前路，电光火石间只觉眼前一黑，又被人捂了口鼻，缚住手脚挣扎不得，来人将她们粗蛮的抗在肩上不知给抓去哪里。
灌木丛里的野鸳鸯正顾自缠绵，却是丝毫未听见此处的动静...
......
大周开国之初的诸多制度沿用至今，或多或少已经显露其不合时宜的一面。桓氏一族经历四代的皇权更迭，期间政局都较为平稳，未曾出现过大的异动。祖皇帝在位时期较短，继任的世宗皇帝是勤勉之君，两代帝王在位时皆是为着恢复战乱后的国民经济生产，到世宗晚年，大周才有了盛世之象。
到成宗朝，先皇虽算不得昏庸，却也只是守成之君，除却后宫纷乱，于国事上倒也不功不过。至本朝，嘉元帝有意开启大周的彬彬盛世，首要之举就是要大刀阔斧的改制，可这其中必然就要撼动诸多人的既得利益，其面临的阻力不言而喻。
嘉元帝登基数十载，先时根基不稳，不曾有何动作，又经过多年的韬光养晦，现下太子羽翼又丰，自然就要将变法之大动作逐渐提上日程。
桓晔接下这革新的大担子，饶是趁机在敬亲王这牡丹宴偷得浮生半日闲，可到底事关国家大事，那些个支持嘉元帝变法的朝臣逮着机会就抓着桓晔商讨，桓晔无法只得借了敬亲王的书房与他们单独议事。
“杨阁老辛苦，”桓晔抬手道，“还请稍事歇息，过后咱们再议也不迟。”
这杨阁老是成宗三十年的进士，早先在翰林院任编修，后不知怎的得罪了一方权贵被打压去西南一隅任知县，到成宗驾崩都未升迁他处。虽然把治下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可满腹才华到底不能再更广阔的空间施展。
后来也是他的运道好，起先高中进士后，引起其时还是太子的嘉元帝注意，是以他登基后就将其召回汴梁，凭着自身的努力最终在内阁占有一席之地。可内阁始终是首辅李恪谨把持，杨阁老与李恪谨政见不合，行事便多有掣肘，眼下嘉元帝有意变法，而他也早已看透制度积弊，如此这般自然双手支持，是以在这事上便格外主动。
“老臣遵旨。”眼下他一口气连说半个时辰，自然也觉得口干舌燥，听得太子喊停，他拱手同意道。
这屋子里前来议事的朝臣有四位，就属杨阁老话最多。桓晔总算得了空，他这才起身去关心自半个时辰前进屋来就兀自盘坐在榻上闷头不语的桓允。
“瞧你这脸色，可是与叶家表妹起了冲突？”桓晔在他对面榻上坐下，又信手拈了紫砂茶杯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我怎会轻易与女儿家有何不快，还不是阿不变脸如同翻书一般，叫人难以捉摸。”桓允抬眼透过窗牖望天上的皎月，幽幽叹声道。
“叶家表妹又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定是你做了什么才惹得她生气。”
桓晔对自己的弟弟了解甚深，他话音一落，就见桓允支吾道，“我可未做甚混账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其实他潜意识也知晓自己理亏，而桓晔一向又是帮里不帮亲，对他冷酷得很，与他多说无益，还是去找阿不解了心结才好。
这般想着，桓允起身下榻道：“阿兄，弟弟去找阿不，稍后就不与你一同回宫了。”
他跑得快，桓晔忽地想起裴知月此前与他说会邀交好的小姑娘去探秘，可转眼一想，此时应当都已经回来了，便未喊住桓允不提。
桓允赶至叶南海所在的院子，却见流月急/色匆匆的跑出来，险些撞上桓允。
流月见来人是桓允，一面赔罪一面急道：“冲撞了殿下，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
话音未落便又道，“殿下可见到我家姑娘？”
桓允正想抬手免了她的告罪，可听到流月的问话，心不禁逗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下意识觉着叶微雨出了事，“阿不不见了？”
流月这才将来龙去脉讲清楚。
原是齐殊元同其他小童玩耍得够了，流月送走他们，才猛然察觉到叶微雨久去未归。她将齐殊元安顿好，便去裴知月那方打听，却见对方已经返回。流月直觉事出有异，却暂时未声张而是回到原处率先向叶南海告知此事。
叶南海沉吟片刻便吩咐流月去暗中打听那些前去清潭的姑娘们是否全数返回。
这一问才知，裴知月压根就没见到叶微雨，她还道是叶微雨被琐事耽搁了不好脱身呢。
可在旁人的园子里，也不好大张旗鼓的找人，叶南海几番思量才决定求助桓允。
事关叶微雨大事，桓允自然不敢多做耽搁，使宝禄去请桓晔和敬亲王，自己则带了斐宇和流月去叶微雨可能走过的地方寻找。
“姑娘与殿下分开后便一直与奴婢在一处，并未去旁地方。”叶微雨无故失踪，流月身为叶微雨的贴身侍女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眼下桓允又是憋火不能发的模样，她说话是更多了几分小意，“且姑娘又甚少与别家娘子来往，应当不会是被临时邀请去了其他院子。”
当务之急找阿不才是正事，桓允冷眼看了流月一眼，却不回应她的话，而是对斐宇道，“你到高处看看，阿不许是在赶回来的路上也未可知。”
斐宇得了命令，立刻施展轻功跳上屋檐等处。这别院占地甚大，加之宾客又陆续离开，目之所及处甚难见到有人迹移动。
他扫视完一处，脚下一蹬，又“咻”的跳上院子里蜿蜒的游廊。站在最高处，竟被斐宇看到一些端倪，他立刻返回复命。
“可发现甚没有？”桓允着急道。
斐宇道：“往前数百步，似是有赵翰林的家眷在找人，正抓了一陌生男女在审问。”
桓允疑心四起，赵崔严家的？为何他们怎么也在找人。
“过去看看。”
这边正是赵翰林的夫人赵刘氏和小女赵宣琪带了侍女在四处寻找赵宣令，不想竟逮到府上的侍女与外人私/通。
那侍女是赵刘氏院子里的一等侍女，素常也得其重用，眼见她与自个儿看中的未来女婿厮混在一处，赵刘氏愣是气不打一处来，眼下引以为傲的大女儿行迹未明，这对狗男女却背着人逍遥快活，她当即就命人揪了那侍女和范姓进士问罪。
范姓进士自然不允，紧紧抱住那侍女不撒手，双方就此僵持下来。
桓允见之，本不欲理会，可为探明对方是否真的在找人，只好忍下心里的嫌恶，又吩咐流月躲在暗处不得现身，这才与斐宇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
桓允双手背在身后，路过赵家女眷时斜睨了一眼，明知故问问斐宇道：“这是谁家不开眼的女眷，这般时辰了不着紧离开还在王叔的别院里撒野？”
九殿下脸上无甚好颜色，赵刘氏也不敢多嘴，使了眼色让侍女丢手，这才福身向其请安，“殿下安好。”
“臣妇不过是在处理一些家事罢了，竟不想碍了殿下的眼，臣妇马上带人离开。”说着她喝令道，“把人带走。”
那范姓进士见眼前之人是皇子，自觉有处伸冤，一“扑通”就跪行到桓允跟前，还企图抓着他的衣摆。他手才将将伸过来呢，就被斐宇踹开，范姓进士摔了个大马趴却仍是不懈道，“殿下，殿下！草民是今科进士，求殿下为草民伸冤！”
桓允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赵宣琪以为叶微雨定然安然无恙，念及阿姐最后是与其在一起，她赶紧悄声对赵刘氏道：“娘亲，兴许问问九殿下可以知晓阿姐的下落。”
斐宇耳力极好，便是范姓进士嚎得跟杀猪一般，他也听见赵宣琪所说，当即给桓允眼神示意。
桓允会意后，对范姓进士所言无动于衷，只淡声道：“与我何干。”话毕，就与斐宇原路返回。
赵宣令与叶微雨两人都是如花似玉的女儿家，又是仆侍环绕的金贵之身，而今乍然落单就莫名失踪，桓允不得不深想这背后的阴谋。
思及叶微雨可能遭受的不堪设想的对待，桓允的心狂跳不能自抑，唯恐自己走得太慢，耽误了解救叶微雨的时机，他竟大步狂奔起来。
“殿下！”
斐宇见桓允失状，赶紧跟上以防不测。
裴知月听闻叶微雨失踪，也担心不已，便央了桓晔同他还有敬亲王一道往叶南海处来。
几人将行至院门，就见桓允形状全无的跑过来，全无体统，桓晔见状立时喝住他，“小九！”
桓允见到桓晔，冲上前一把抱住他，伏在他怀里呜呜咽咽道：“阿兄，阿不不见了！”
桓晔掌住他的身子，借着光火竟然发现他脸上雪白一片，唇色全无，胸口也起伏加之，说话也断断续续接不上气的模样，气道：“胡闹！表妹不见了，你连自己的身子也不顾了吗？！”
“宝禄，扶着小九进屋里好生歇着。”
叶微雨失踪之事，叶南海不好让齐殊元知晓，可齐殊元又粘人得紧，他只得留下来耐心哄将其哄睡了。心神不定之时，听得外面的动静，他起身迎出来，正要拱手行礼。
桓晔制止道：“侍郎免礼，随本宫进屋商议正事。”
几人正待进屋，就有敬亲王府的侍卫匆匆赶来，对着太子他们各行一礼而后才道：“府中各处皆未发现姑娘踪影。”
桓允虽距离较远，可这侍卫说话时中气十足，倒教他听了个明明白白，偌大的王府别院遍寻不见，叶微雨又不是那等不知分寸之人，只怕是与赵宣令一同遭遇了歹人，将她们都掳了去！
忆及自身当年被拐子强行带走，暗无天日里有口不能呼喊的绝望和无助，以后过后所经历的非人待遇，桓允不禁悲从中来，一时气血上涌，只觉喉头腥甜，毫无征兆地便吐出大口鲜血，在众人所料未及之下，又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自桓允从蜀中回宫，这些年在段启轩的精心调养之下，倒也甚少出现让人见之便觉肝胆俱裂的情形，是以眼下见他突发急症，向来心性坚韧，泰山崩于前也毫无惧色的桓晔心里却如百鼓擂鸣，耳膜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动作了。
还是敬亲王和叶南海稍显镇定，极快安排了人将桓允安置于床榻上，又急召太医前来诊治。
不过片刻，桓晔就回醒过来，立马让人传令严卡城门进出，可思及叶微雨是女儿家，他欲命军队大肆搜查却也要碍于其名声而不便传得人尽皆知。
敬亲王谏言道：“只寻了我府中进贼人盗走王妃家传至宝的由头便是。”
“也可。”桓晔思忖道，“也无更好的法子了。”他主意一定，就让侍卫拿着自己的令牌去调遣汴梁的驻军，分三路搜救。
有太子和敬亲王坐镇，叶南海便是心急如焚，也只能耐着性子等人传信了。
此前说过，玉琼山山脉连绵，十有八/九的地带是人迹罕至之地，而且山中多野兽，现下又是夏日，正是那些长毛动物活动频繁之时。
山林中寂静无声，稍有异动便清晰可闻。
幸而那两个贼人未用麻绳捆缚她二人的手脚，叶微雨和赵宣令倾耳辩得洞外已无人迹，两人这才窸窸窣窣的将套在身上的麻袋掀开。
这山中树木茂密，又俱是参天大木，月光清冷又光辉不及太阳，是以根本无力穿透层层枝桠投射到林中，更遑论地下深处。
叶微雨和赵宣令虽扯开了麻袋，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不辨方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二人现在正在一处深洞之中，抬头看一眼未被枯枝杂叶遮蔽完的洞口，隐约可见洞外的树木张牙舞爪的枝干。
这让两个未曾遇过甚险要之事的贵女心下不由惶惶，可到底是沉稳的性子，便是忐忑不安，面上却未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咱们兴许是遭了无妄之灾。”赵宣令哑声道，若是细听，还能辩出她嗓音有丝丝颤抖，“这坑洞的高度只怕我二人相叠都束手无策。”
那两个贼人粗手粗脚，直接将她俩扔进这洞里，幸而土壤还算松软，才使得她们不至于受伤。只叶微雨磕碰到了石块，手臂的骨头隐隐作痛，也不知错位了没有。
因而她好半晌才道：“万幸的是贼人未生旁的心思，现下的境况已经算好的了。”
虽然眼前漆黑不能视物，赵宣令仍是点头道：“是啊，可也不知我们被带到了何处。”
先前她二人虽被捂住鼻口套上麻袋，被一路扛着走，却还是能听到俩贼人的对话。据听来的只言片语推测，应当是这两人收了旁人的财物来捉今日赴宴的某个宾客，却在别院中迷了路，眼见约定的时辰将至，却迟迟未能寻到目标，生怕那煮熟的鸭子飞走，拿不到巨额银钱，两个贼人一经思量便合谋随便找个替死鬼只当完成任务了便好。
也是那贼人匆忙要赶至城中领赏钱，夜色昏暗中只知自己捉了两个贵女，却不及仔细琢磨是何模样，否则难保二人不生旁的心思。
叶微雨在心里回忆着她们走过的路线，所经之处似乎并无平坦的地带，“极有可能仍玉琼山中。”
“这样便太好了！”赵宣令喜到，末了又神情低落下来，“可是宾客散尽，也无人知晓我们的具体位置。”
“会有人来找我们的，安心等待便是。”叶微雨话音未落，耳尖一动凝神细听了一番，待确定外面无甚响动才对赵宣令道，“这林子里野兽众多，我们手无缚鸡之力，还是谨慎为好。”
赵宣令也知晓玉琼山山脉绵远，很大程度上为汴梁提供了不少珍稀药材以及吃食，知晓其中轻重，更是压低了声音，“现下是夜间还好，若是明日天亮，我们还困在洞里，被外出觅食的野物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叶微雨自然也想到这一层，她虽然坚信在得知自己失踪后爹爹和桓允定会尽全力搜寻她，可若是想岔了方向，不曾搜山，又或是未能在她俩性命尚在时被找到，如意看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若是往常，夜市方至午夜渐歇，而今日却非同寻常。不知出了甚关天的大事，竟调动了汴梁驻军。身着铠甲，训练有素的士兵踏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在令官的指挥下迅速占领城中各大要口，余下的便有计划地在城中分散搜寻。
老百姓不晓得所为何事，又碍于军队的威严，原本热火朝天的喧嚣氛围一时间俱都冷寂下来，而众人则立于原地面面相觑。
事发突然，便是政治嗅觉高度敏感的世家大族见此情景也一头雾水，甚至有人寻思着是否进宫面圣以探听实情。
众人浑然不解下，成安伯府的蒋祺芳和蒋祺宇兄弟因他二人心里有鬼，见如此情形心中不禁猜测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与自身有关。
赴“牡丹宴”的各家马车陆续进城，却在城门拦住盘查不得行走。
有人向士兵们打听所为何事，可也只得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听在蒋氏兄弟耳中，他俩愈发忐忑不安，名义上是为着有贼人进府盗走王妃的宝物，可至于这般大阵仗？
“阿兄，莫不是那两人在敬亲王的地盘上为非作歹了？”蒋棋宇推测道。
“极有可能。”
那两贼人本就是通过旁人介绍得亡命之徒，又有命案在身，这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匪徒便是在王府里为非作歹也毫无意外。
蒋氏兄弟不关心谁人遭了毒手，就怕照这般盘查下去，不出一天就会找到他们头上。
“也不知他们拿了赏钱跑路没有…”蒋棋芳道，“无论与否，只怕都会牵连在你我二人身上，这两人留不得了。”
“可是，我们完全没可能在高度戒严的情形下使人解决他们。”蒋棋宇被他阿兄说得愈发惶恐，前次在开封府大牢所遭受的一切还记忆犹新，他可不想再有二次。
他们手上或许有可用之人，可要将痕迹清理干净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蒋棋芳坚定道:“眼下只有求祖母帮忙了。”
“可是…”蒋棋宇仍有犹豫。
“你怕什么！府上只得我两个男丁，祖母一向疼爱我们，到时我俩在她跟前哭上一哭，祖母心软，那我们便万事大吉。”
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了退路，两人按捺着回到府里，来不及换衣裳就跑去了成安伯老夫人的院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友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63章
成安伯老夫人就寝的时辰固定，今日因进城时耽搁了些，过了时候，早就精神不济。由侍女伺候着梳洗好了正要上榻，却见两个爱孙礼数全无，二话不说进了屋子就抱着她的腿脚痛哭不已。
她不明所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心里七上八下给吓了个好歹，由着贴身的嬷嬷抚了好一阵心口才缓过来。
“祖母，您可要救救孙儿们哪？否则孙儿这贱命就得被人夺了去！”
蒋氏兄弟自小到大惹得乱子不少，还从未如此惊慌过，她怕是二人真捅了什么篓子，打定主意也要将他们护下后，这才道:“出了何事？”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蒋棋芳斟酌着一五一十将实情说了出来。
原是自从他二人因沈兰庭之故在开封府大牢吃尽了苦头，便是祖母去圣上跟前讨说法也没落着好，他们虽是记恨皇家薄幸，却敢怒不敢言，就将这一切算在沈兰庭头上，处处与他为难更甚从前。
像沈兰庭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非婚生子，自家行宴都得退避三舍，又何德何能在“牡丹宴”这种尊贵的场合露脸？
蒋氏兄弟也知晓沈兰庭有些本事，深怕他趁机在权贵跟前显摆，得了贵人青眼，加上新仇旧恨算在一起，他二人就托那钻营歪门邪道之人去寻了歹人计划将其捉了给个痛快的教训，若是死了残了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可如今这般情形定是计划里出了差错，也不知那两个蠢货干了什么好事，才引得军队都出动了。
“祖母，那俩贼人必然是留不得了，否则被捉了去将孙儿们供出来，不止孙儿性命难保，便是整个成安伯府也无出头之日啊！祖母！”蒋棋芳和蒋棋宇哭得跟唱戏似的，一声高过一声，惨痛非常。
成安伯老夫人听完前因后果也是怒从心起，使了力气两他二人踹开，“孽障！”
沈兰庭虽是让他成安伯府蒙羞的产物，可到底血脉相连，蒋祺芳俩人是彻底触怒了成安伯老夫人，她斥道:“沈兰庭再如何也是你们的表兄！你们竟然！我成安伯府如何会教出你二人这般冷血无情之人，对着自家兄弟都起了歹心，竟想致其余死地！”
蒋氏兄弟不曾料到祖母会帮沈兰庭说话，蒋棋宇当下就有些慌神，连忙看向兄长，见其跪走向祖母，他也赶紧跟上。
蒋棋芳扯着成安伯老夫人的裙角，声泪俱下的忏悔，“祖母！孙儿并无杀他之意！原是想给个教训让他不再拐着胳膊肘向着外人！并没有想要他的命啊？祖母！孙儿错了！”
“是啊，祖母！孙儿真的只是想小施惩戒而已！自知犯下错事，已追悔莫及，可眼下太子的人若查到孙儿们，孙儿就完了啊！”
成安伯老夫人虽恨蒋氏兄弟不知分寸，却也让他们说到了心坎上，沈兰庭到底不算他们成安伯府的人，且这些年待他也亏。那小子是凉薄之人，日后也靠不上他多少，这伯府的门楣还是要两个嫡孙撑起来，罢了罢了，此事就当给他二人一个教训罢。
成安伯老夫人几番思量，低声吩咐了嬷嬷几句，待嬷嬷领命出去后才身心疲惫地威严又缓声道:“此事你二人不必再管，只是你们到底有错在先，为示惩戒，佛堂罚跪思过三日，禁足一月。”
解除了性命之忧，这小小的禁足自然拦不住蒋氏兄弟，他二人得意祖母始终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喜出望外的领了罚很快就退下了。
天将破晓，幽森森的林子也有了些鸟儿的叫声。
叶微雨和赵宣令本就提心吊胆的，睡的很浅，被小小的鸟儿在树稍上一动作就惊醒了来。
赵宣令无意识地抬手抚开落在脸上的枯叶，又整理了下鬓角的碎发，这才睁开眼来。她眼神还有些许迷蒙，有薄薄的光照进洞里来，再不是伸手看不见五指的漆黑，待看清眼前的环境，心里更是黯然，外面一丝动静也无而天却快要亮了。
“叶小娘子…”赵宣令轻声唤道。
只一声，叶微雨就睁开了眼睛，经过了这么些时辰，她手臂受伤的位置疼痛不减反增，现下疲累至极。
赵宣令打量她的面色，试探着问:“你可是身子有所不适？”
叶微雨摇头，赵宣令本就惶惶，自己就不要火上添油了。
赵宣令不疑有他，以为她是无人相救而心情低落之故。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想探看这洞里是否有出路。
叶微雨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转动。
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里写，男女主人公若是不小心跌落山崖或是洞穴，在第二日醒来后会惊喜的发现有藤蔓或是旁的东西供他们逃生。可眼下，她二人所处的这深坑，岩壁上不说光滑，却是连攀爬时接力的石头都没有。
再看这泥土的成色，这个洞应当是新挖不久，可见是未给掉落之人留活路。
叶微雨惨然地想，若是自己不幸没了，爹爹定然痛苦万分，阿元还那么小，没个仔细的人看着也不知日后会如何，还有维玉，他最爱哭哭啼啼的，到时若苦的形象全无，怕是最后一点皇子风度也保不住。
赵宣令自然判断出自己逃生无能的结果，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她缓缓坐回原处，突然释然地笑了一下，而后道:“挺好的。”
不知是自说自话，还是对着叶微雨。
“自小我便被母亲教养得知书识礼，端庄贤淑，一生都要为家族而活。先时太子殿下不曾订亲，成为太子妃便是我的目标，所谓精通琴棋书画，不过是为了嫁入东宫的捷径。后来期望落空，母亲责备我无用，枉费她给我挣了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眼见着到了适婚之龄，她又推着我去攀信王殿下的富贵，可信王殿下早就心有所属哪里就是我能强求的。”
“婚事不顺，母亲渐觉我不能为家族助力，于我便愈发懒怠对付，匆匆相看了今科进士，预备就此将我嫁了去。可结果…”
说着，她对着叶微雨凄然一笑，“结果如何，叶小娘子经昨夜的偶遇，心下定是有了结论…”
“如此就这样解脱，也挺好的。”
赵宣令看着是端庄自持地性子，叶微雨不料她会对自己剖心，还是说母亲的不是。
她一贯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更不会交浅言深，可见着赵宣令脸上虽是释然却分明是绝望的神色，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劝慰几句。
“你与翰林夫人若有意见向左之处，最好是坦然提出与之剖白谈心，让她了解你真实的想法才是。”
“母亲的性子…”赵宣令苦笑摇头道，未尽之言已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忽而对叶微雨笑道:“听闻叶侍郎平日里最是洒脱不羁，不慕富贵，我真羡慕你。”
叶微雨未接她的话说下去，而是道:“人活一世，还是需要明白自身真实想要做的事方才舒心恣意。”
晨光愈发明亮，天际也亮出了鱼白肚。
就在叶微雨和赵宣令暗自祈祷着能平安度过些时日，才有更大生还的可能时，她二人猛然听到洞外有活物走动的声音，先是隐隐约约不甚清晰，而后由远及近，响动愈来愈大，可以辩出不止一个。
她俩对视一眼，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莫不是林中的野兽嗅到人类的气息？
叶微雨沉下一口气，只听有人道：“大家四处都搜仔细了，休要放过一尺一寸之地！”
“找我们的人？”赵宣令无声问道。
眼下敌友不明，叶微雨示意她屏息凝神莫要出声。
她们在地下，是以对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听得分明，有人越走越近，两人紧靠着泥壁，不欲被人发现。
那人在上头扒拉两下枯叶，转而向后大喊，“头儿，这里有一处大洞！”
卫旻听得属下呼喊，几个大步便从原处跑了过来，他为着急靠近，而是挥退众人，“退后。”
这洞口未做刻意地遮掩，卫旻半蹲着，谨慎探身往里，“叶姑娘，赵姑娘，你们在吗？”
赵宣令听得这声音有些许熟悉，一时没回想起来，待仔细一琢磨，她忽而展颜对叶微雨无声道：“卫三公子的大兄。”
见叶微雨神色一松，赵宣令从阴影处现身，向上扬声道：“卫大公子，小女在此。”
“叶家妹妹也在。”
此刻，卫旻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浮现，“终于...”
桓晔得了消息，立时着人通知叶南海。
君臣二人一齐前往玉琼山深处，他们到时，叶微雨和赵宣令已得卫旻援手，从坑洞里爬了出来。
叶南海见女儿毫发无损，不禁热泪盈眶，颤声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叶微雨抿抿唇，走近父亲，自责道：“让爹爹担心了。”
便是想过家人不会前来，可当真未见赵家一人现身，赵宣令的心里还是有些凄然，加之许久不曾直面太子，眼下也有几分不自在，于是她垂首无声退到一旁不打扰叶家父女说话。
桓晔见两个姑娘都安然，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桓允那自是不必说，若叶微雨当真出了甚差池，只怕他这个执拗又傻的弟弟只怕能立马抹了脖子跟着去了。
再就是赵家，虽然没明着求到桓晔这里，可私下也是花了大力气在找人的。赵崔严为人如何不说，可其父却是先皇朝的肱股之臣，于桓氏有大恩情在，便是对方为着女儿名声不曾大肆宣扬，可作为储君，也是有必要助人一臂之力的。
桓晔转眼见赵宣令孤零零的站着，便道：“孤已使人前去翰林府知会令尊令堂，赵姑娘稍安。”
赵宣令毕竟玲珑心思，她又怎会不知父母亲的打算，定是见自己无故失踪，却不好走漏风声以免坏了翰林府名声，故而只偷偷寻找不曾求助旁人，因而才未与太子殿下一同前来。
虽然人毫发无损，可到底是女儿家，若被人拿来做文章于名节不利，便是搜山之人俱是太子亲卫，在桓晔的授意下，卫旻仍是对下属们敲打了一番，众人这才打道回府。
可若是赵宣令独身回去，指不定要掀起什么风波，桓晔便令卫旻将其护送到家，向赵翰林说明情况。
两个姑娘顺利找到又各自回府，桓晔这才紧赶慢赶回宫向嘉元帝复命。
嘉元帝与朝臣议完事后，坐于勤政殿批折子。
听桓晔缓步进殿的动静，也未抬头，而是问道:“表侄女和赵家姑娘可找回来了？”
“两人俱已全须全尾的回家了。”桓晔对嘉元帝见过礼后，便自顾坐下来，斟了一杯茶喝。
“因何事失踪？”嘉元帝又道。
“两个姑娘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那歹人欲行不轨的对象本另有其人，可那人却未上钩，想来叶家表妹还算好运，若不是贼人着急拿赏钱，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老七玩乐归玩乐，可府上的安危向来盯得劲，怎的还让贼人钻了空子？”
“先时儿臣也是不解，后来在搜城时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再结合叶家表妹所说，便锁定了主谋。”
虽未过明路，可叶微雨在嘉元帝这里不仅是表侄女更是未来的小儿媳妇的人选，加之其与其父都才华横溢，更是让嘉元帝喜爱，而她在眼皮子底下都被人欺负了，嘉元帝自然不允，听得桓晔已找到主谋，便放下朱笔，听其细说，“是谁？”
桓晔也觉甚为恼火，暗叹一声才道:“是蒋棋芳和蒋棋宇两兄弟，他二人本来欲买凶除去沈兰庭后抛尸，可沈兰庭向来对这兄弟俩警惕，便未让人得逞。那两贼人在王叔的别院遍寻不得，这才随意捉人应付了。”
“今晨简怀带人搜城时，在城西安平坊发现有人打斗，将其捉拿了审问后才得知是成安伯府派人欲斩草除根。”
“竖子不可教！”嘉元帝气道。
成安伯府门风败坏，说到底未被捅到明面上，嘉元帝便是有心教训，也无从下手。这次又涉及两个姑娘的清誉，更是前后为难。
桓晔道:“此事如何处理还请父皇定夺。眼下小九还昏睡未醒，若是罚得无关痛痒，待他醒来恐会闹得不得安生。”
嘉元帝斜睨他一眼，“所以你便将这难题推给我？”
桓晔笑而不语。
嘉元帝沉思片刻，沉声唤来李寻白道:“传朕旨意，成安伯府蒋棋芳、蒋棋宇杀人未遂，虽未酿成大错，可罪不可恕，今除去其科举试士之资格，另从太学除名，着成安伯严加教导，以观后效。”
自桓允急火攻心，吐血昏迷后，就一直躺在王府别院不曾挪身。
他迷糊中听见叶微雨对他道:“维玉，听那贼人说，许是会将我卖去有钱人家做妾或是青楼妓馆里，你若是不来救我，今生今世我们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桓允循声回头，竟看见一身强体壮，又满面凶煞的男人拖着叶微雨越走越远，而叶微雨则神情凄苦不已的看着自己。
桓允着急地想要追上去拉住她，可脚上缺跟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跑不起来，他张牙舞爪的冲叶微雨离开的地方大喊，“阿不！阿不！阿不！”
“维玉。”
阿不又在喊他了，桓允急得满头大汗一下弹坐起来，脑子一团浆糊，良久都分不清自己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再听一声“维玉”，只觉得这声音清灵，格外明晰。
他猛地回头见叶微雨正目光澄澈的看着自己，不由探手捏了捏她的脸。手感热热的，又软乎乎，桓允情不能自己的“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把将叶微雨抱住，“阿不！往后我再也不与你置气，再不将你丢下了！”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阿不！我害怕极了！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边哭边像个舐犊的小狗一般，不住的在她颈窝里拱，以寻求确实的安全感和安慰。
叶微雨心下一片柔软，用那只未缠绷带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桓允的背，“我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你不必自责。”
“阿不，我好害怕失去你。”
叶微雨已经听宝禄提及桓允心急到吐血的事，手上的动作更是轻柔。
“阿不，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
……
两年后
李寻白守在勤政殿门口，怀里抱着拂尘，一同候着的小徒弟不自觉地打起了瞌睡，他抬手招呼了他一掌。
小徒弟被惊醒，懵里懵懂地摸了摸额头上被打疼的地方，看着李寻白傻乎乎地笑了一下，这才规规矩矩的站好。
李寻白抬眼看蔚蓝高远、万里无云的晴空，心道，这秋日时节甚好。
朝臣们在殿内已经口若悬河好些个时辰，先时桓允还能静下心听他们说道，后来便愈发头昏脑涨，又记挂今日叶微雨邀请自己过府用午膳，也就更心不在焉，以致于看那些仍在嘉元帝和太子跟前奋力争辩的臣工们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
他几次想提出现行告退，都被桓晔一个眼神给瞪得闭口不言。
前年升舍考核，桓允占了榜单的末名通过了考试。在内舍插科打诨一年，桓晔就做主让他从太学退了出来，日日跟在他身边学习如何处理政事。眼下变法革新进行到紧要时期，嘉元帝有意给桓允安排个差事磨练磨练，可见他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又见眼下整个殿内的重臣就只有桓允一人在走神，立时气不打一处来，直觉得碍眼，便打发了他出去。
此举正合桓允心意，得了父皇的准，便是在阿兄眼神压迫下，他也满心欢喜的跑出勤政殿，唤了宝禄给他备车出发去侍郎府。
“殿下这就走了？”李寻白看一眼殿内，仍是热火朝天之势，怎的九殿下反而提前出来了？
“父皇看我不顺眼了。”桓允心情极好的不以为意道，“回见，李公公。”
“殿下慢走。”
马车从宫门驶出，径直向着浣花巷去。
浣花巷之所以唤作“浣花”，言说是千年前汴梁尚未修建城郭，此处有涓涓溪流，每到春季便溪水涣涣。附近村落的爱美的女子每行至此，便对着清透见底的溪水梳妆打扮，搁置在一旁花篮里的鲜花被溪水浸湿，花瓣随着水流飘远。时日一长，这溪水仿佛都散发着花朵的清香，最是怡人。
传说真实与否，已不可考，然而如今的浣花巷却是四时都有不同的鲜花盛景。
近日蔷薇正是开得绚烂之时，藤蔓从墙内爬至墙外，又低垂下来，形成天然的鲜花帷幔。
“殿下。”
桓允虽不至于对花香有敏症，只保不齐这些味道会引起身子旁的不适，为免意外，宝禄呈给他一块绢帕用来遮掩口鼻。
桓允低眸看了一眼后推开，“不用。”
马车行至侍郎府在距离数十步之遥时，有哒哒的马蹄声从巷子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骑马之人比桓允先一步到侍郎府大门前。
只见约莫十八、九岁，穿窄袖劲装的少年郎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盒子几步跨上门前石梯就要入门拜访。
只叶家的门房得了主家的吩咐，轻易不让人进去。是以这少年人终是悻悻退开来，离开之时还是一步三回头很是不舍的模样。
桓允见之，心头一股闷火升起，气道：“这家伙又是谁？！”
宝禄暗觑一眼自己隐隐有火冒三丈之势的殿下，小声道：“奴婢隐约记得这是定北大将军府上的四公子。”
桓允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不要动怒，可语气却也不见得有多好，“让人把他弄走！再不准出现在阿不面前！”
“是。”宝禄偷偷的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道。
桓允在叶家向来是如入无人之境，路过的侍女家仆见其怒气冲冲，皆纷纷避之不及。进到不辞院，绿萝在做绣活，流月则在一旁看着，两人见他过来，起身行礼，“殿下万福。”
“阿不在何处？”
绿萝指指书房，“姑娘在写字呢。”
桓允依言过去。
屋后有两株百年银杏，正对着书房另一侧墙面上的格窗。眼下银杏叶还未染黄，可也有那心急的从树枝顶端飘下来，飘进了屋子里。
叶微雨伏案小憩，背后有风吹进来也不曾察觉，倒是那风调皮得很，不仅翻乱了桌案上的书册，还吹落一地的纸张。
已经是碧玉之年的姑娘了，眉目清阔，琼鼻樱唇，出落得如清荷宛宛，挺直玉立。
初见之时，桓允便亲近叶微雨多是因了她长得粉雕玉琢之故，也知晓她长大之后是何等惊为天人的风姿，可不想她四月里才过了十七岁的生辰，这小半年来，陆陆续续前来侍郎府说亲的人在不知凡几。先时桓允也只是听旁人说起，加之他少有时候能出宫，因而就未见过那些提亲的人家，所以也未放在心上。
今日不巧偏生遇上了，可不得好生气闷一番，阿不长得这般招人，可愁煞人！
本想着借此对她说道说道，以免来往想看的郎君多了，保不齐谁就入了她的眼。可眼下见她不知世事，睡得安稳的模样，桓允的心忽地就变得如汤圆一般，浑身肉嘟嘟的一平躺下来，仿佛就软成了一滩水一般。
叶微雨侧脸枕在手臂上，面向着桓允的方向。
他盯着她的殷殷红唇，不自觉凑了过去。
许是温热的呼吸喷在叶微雨的脸上让她有了痒意，她睫毛颤了颤，就睁开一双夺人的美目，她声音微哑，吐气如兰，“你想作甚？”
作者有话要说：碧玉年华其实是十六岁来着，为了比喻就用在了十七岁头上。

第64章
想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桓允脸上毫无异色，只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他心底的窘迫，他眼珠一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叶微雨唇上亲了一口。
小小的“啵”地一声，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
叶微雨始料不及，一时间有些愣怔，而后才转了面不看他。
便是幼时同塌而眠过，而今大了这般亲昵多少会让人有些不自在。场面尴尬了半晌，桓允才找到话头说起来，“今日休沐在家忙了些什么？怎的不见阿元那小家伙？”
叶微雨缓了一阵，这才坐直身子一面整理书本纸张，一面与他说话，“阿元被爹爹带去参加友人的诗会了。”
桓允拾起被吹落在地上的纸张，随意看过上面的字迹，“又在写新的话本子了？”
“段姐姐的戏楼经营得红火，自然要多备些样式不一的剧情底本。”
那段清影本是在汴梁待上些时日就会返回大理国。后来整日里在城中东逛西看，忽而被市井烟火气给深深吸引，放着大理国的公主不当，反而经营起了一家酒楼。说是酒楼也全不正确，形容为戏楼最是恰当。
彼时老百姓到勾栏瓦舍看戏，多是戏台高于观众席，又只得在平地一层观看。段清影这戏楼则不然，仿的是酒楼的结构。
一楼大厅正中间一个四方大台子，桌椅围台而设，二楼的楼层不高，便于客人凭栏看戏，上下隔离开来又有让那些个自持身份的贵人有区别于普通百姓的尊贵之感。
而且她又不知从何处得知叶微雨擅写话本，且故事多怪异离奇，引人入胜，就寻了过来邀请她执笔。
叶微雨想着她本就为着书局经营偶尔会写书，加之这也不是难事，就应了下来。
而今汴梁流行的剧目皆是出自段清影的戏楼，可碍于此处要价甚高，等闲百姓只可远观，又有按捺不住好奇剧目内容的，倒也成全了博雅书局的生意。
桓允知晓读读写写向来是她喜爱之事，他也不便置喙什么，抬手捏捏叶微雨的肩颈，一面道：“便是要写，也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一时走神困乏罢了，不碍事。”说着，叶微雨提笔蘸墨在方才停下的地方续写。
她专心做自己的事，桓允在一旁看了会，就在她书房里打起转来，蓦然发现墙上多了一副兰草图，自觉有异，便凑近了观看。
这画是新作，上有作画之人的题跋和印章，赫然是书画大家朱有声。
他忽地想起有一日朱有声进宫面圣与父皇讨论书画之道，期间提起叶南海父女，便笑道他对叶微雨欣赏之至，若能有幸为孙儿聘得此女，那真是三生有幸。
想到这茬，桓允突然出声道:“阿不，你为何要收下朱有声的画作？”
叶微雨不明所以，却也如实道:“是爹爹从别处花高价买来的，可不是我收的礼物。”
“哼。”桓允复又在她跟前坐下，抓着她的手，“这老头曾经在父皇面前坦言想为他孙子求娶于你。”
叶微雨觉得好笑，“我又不是香饽饽，哪里就人人都喜欢了。”
“今日我来时才遇到那定北大将军的大公子上门，不过被拦住了。”桓允哼声道：“若是侍郎不给明确的态度，这求亲之人仍会络绎不绝，我见着可不得心烦？”
“你想让爹爹如何说？莫不成逢人便说小女已有心仪之人，谢绝某某的好意？”不过是叶微雨的随口一言，瞧着他的模样竟仔细思考起这话的可行性。
气得叶微雨打了桓允一下，道：“你不要脸面，我还要呢！先前来求亲的人家，爹爹都一一拒绝，往后也不会再有人上门了。”
话音未落，叶微雨就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间或脸上还挂着诡异的傻笑。
“你怎的了？”叶微雨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桓允的脸。
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桓允一把抓住，陶醉的放在脸颊边枕了一会，而后他又猛地看向叶微雨，紧锁着她的眸子，“阿不，你方才说...”
“说...心仪之人？那个人...可是我？”
叶微雨蹙眉，她说过吗？
桓允见她有赖账之势，赶紧道：“你说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你有心仪之人！”
“我并未说过。”他的语气很是肯定，难不成自己真说了？脱口而出的话，叶微雨并未注意太多。
“你就是说了，而且你心仪我！”她不承认，桓允混不吝的强行肯定道。
“好罢，那便是这样罢。”叶微雨淡定道。
虽然得了想要的答案，可对方的态度反而让桓允高兴不起来，总觉得是自己逼迫她似的。不过转眼，他心里就甜滋滋的，阿不认不认有甚关系呢？总归无心之言才最真嘛。
过了几日下学时，裴知月跑上来唤住叶微雨道:“今日我得了空闲，与你一道去州桥？”
“怎的？”叶微雨背上书袋，两人一齐往外走。
一提及，裴知月就滔滔不绝，“许嬷嬷许是在宫里养叼了胃口，吃了几日我家里的饭食。昨日夜里突然上吐下泻起来，请了大夫给她诊治了，今日还躺在榻上起不来呢！”
太子已弱冠有余，本是计划裴知月完成学业后再成亲。可一日不娶，朝臣就一日不安。近两年请桓晔为着江山社稷着想，早日完婚的折子是多如牛毛。先时嘉元帝还留中不发，后被这群朝臣锲而不舍都上书扰得不胜其烦，就让桓晔自个儿与裴国公府商量。
裴国公得了桓晔的想法，回家又与夫人讨论半日，最后问到裴知月。
本以为玩心甚重的裴知月还不想成亲，谁知她坦然得很。岁末就是升上舍的考核，以她所学，定然是去不了上舍，加之也无其他想做之事。加之桓晔许诺她便是嫁至东宫，也与在闺中时无二，因此她很爽快的就同意成婚了。
婚期定在正旦之日。
按照宫规，由李贵妃做主调派了一个教养嬷嬷到裴国公府教导大婚及皇室礼仪。那嬷嬷不知是得了李贵妃的授意还是性格本就如此，对待准太子妃也是动则打骂，极有原则。
裴知月每日来上学都会抱怨一通。
叶微雨听出她话里的幸灾乐祸，又感染到她的欢喜，不由浅笑道:“我应当不会在外耽搁太久。”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能长时间陪裴知月逛街。
“我知道，你办完自己的事便安心回家用功学习，”裴知月理解道，“早晨离家前，我已经与四姐姐约好在你家书局会面。”
原本礼部会从上舍生员中选拔一部分优秀的人才免科举试为官，这样一来，就给了诸多权贵暗箱操作的机会。为给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更多荣身实现抱负的机会，去岁朝廷颁布政令取消这一规定，只上舍生在科举中有优先录取的机会。这样一来，就决定了上舍的升舍考核竞争愈发激烈。
加之又新增规定从上舍结业的女子虽不能入朝为官，可有留任太学从教的资格。此一条对叶微雨的吸引力极大。
本来能考入内舍学习的女子就已经是少数，遑论在上舍中更是凤毛麟角。在叶微雨之前也就包括赵宣令在内的数十名女子。
为着这，叶微雨自然要全力以赴。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上马车。
裴知月不经意的回头，便见信王府桓奕的马车在学舍门口等着接人，转而回头对叶微雨感叹道:“阮静姝那羞答答又胆小的性子竟然许婚给了信王，也不知平日里他二人相处时，阮静姝可会被信王欺负？”
叶微雨私下见过桓奕和阮静姝相处，虽说在战场上是杀伐果断的威武将军，可在心爱的人跟前又如何不会化成绕指柔呢？
“若信王待她不好，阮静姝应当也是不会许婚的。”
“有道理。”
马车将出发走了十来步又突地停下，然后就听宝禄在唤他的九殿下。
叶微雨掀开车帘，果不其然又看到桓允的身影。
他着朱红广袖锦袍，上绣四爪金龙及云纹的皇子服，头戴金冠，头冠两侧有长及胸口的长穗，加之他这两年身量长了不少，整个人愈发英挺如玉。穿着如此正式，想来是参加今日的大朝会之故，而之所以不曾换便服定然是匆匆出宫未得多余的时间。
叶微雨微敛眉心，“不是说今日忙碌得很，怎的这般折腾？”
桓允上车后，自然在她身旁坐下，“那群老头子从紫宸殿吵到勤政殿，听得我脑仁疼，就想着来见见你。”
他脸上挂着春风般的笑意，倒教叶微雨不好说甚重话，只道:“近日天气反复得很，你可要注意些身子。”
“有宝禄看着呢，阿不莫要担心。”
他这般不当回事，叶微雨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
“啊？殿下，既然今日政事繁忙，那太子殿下可有空闲？”裴知月道，“我本想着在州桥买上一些吃食进宫去看望他呢。”
到底是长大了，桓允也就不像以前总会跟裴知月呛嘴，闻言道:“你去便是了，我阿兄难不成还会赶你走？”
他话音一落忽觉不对劲，又问:“最近两月你不是应当在家里学规矩？怎的还四处晃悠？”
裴知月把原因说了，桓允哼了一声，“那老嬷嬷往前是我母后宫里的人，许是近些年被李钏给收买了才这般行事。”
“她既身子不济，你回头告诉阿兄，让他出面让父皇给你重新拨一个会看眼色的人便是了。”
裴知月被许嬷嬷折磨得苦不堪言，听桓允提议甚好，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第65章
而今是九月里，汴梁又靠北，自然天色就暗的早了很多。
待几人在朱雀街口下车，这街道已是灯火阑珊处了。
桓允的近卫不远不近的将三人围护着。
“十多日不曾来，御街的变化怎的这般大？！”裴知月惊叹道，“中秋节已过，元宵节尚早，挂这么多花灯是因何之故？”
原本上元灯节时，州桥一带俱会挂上各式彩灯，在街道上空形成灯幕，人行走于其下，如至仙境。
现今也是这般，只不过灯的样式都以各色花朵为主，远远望着，竟像是半空中凭空开出的花来似的。
“不清楚。”叶微雨本就不喜外出，就更不知为何了。
夜市人多，桓允记着前些年在牡丹宴上叶微雨失踪的教训，小心的护着她，听她俩对话并未开口。
裴知月好奇心重，借着在街边摊铺买干脯的机会，问那小贩为何街上都是花灯？
那小贩是个健谈的，初闻此话还打量裴知月他们一番，“听姑娘的口音是京城人士没错，怎的竟然不知由开封府近日要举办一场花魁大选！”
“花魁？”裴知月瞪大眼睛，“店家可知是何时？”
“据官府贴出的告示所书，是从明日起的七日之内。”小贩见裴知月极为照顾自己的生意，买了不少零嘴儿，也就乐得多说一些，一面用牛皮纸包装一面道，“京城多久日子没有如此大的盛事了啊！遑论官办还是私营的酒楼、勾栏瓦舍，亦或是妓馆都有资格到开封府登记参赛资格，可以想见，那该是多百花争艳的情形！”
世人爱美，此番看来这小贩尤甚，仅是与旁人浅谈，他就已经向往不已。
“那可有说明是在何处举办呢？”裴知月自己本来就是京城里排的上名号的美人面，可她也极为喜欢旁的美丽女子，眼下有这样一桩赏花斗艳的好事，自然期待不已。
“自然是樊楼咯！”樊楼占地广，内里布局又宽阔，确实很适合承接大规模的大赛。
“竟这般不凑巧！”三人走远了，裴知月仍是对干脯小贩所说的念念不忘，“否则我定要每日都蹲守樊楼！”
桓允被她叽叽喳喳的吵得额角突突的跳，便问道:“你怎的还不去找你四姐？”
“还未到微雨妹妹的书局。殿下，你这是想赶我走了不成？”裴知月可不把桓允得不喜放在心上。
她这段时日径直往返于家里和太学，根本没有机会来逛夜市，自然要走走停停，看见稀奇的玩意儿还要把玩一阵子，因此他们这脚程就慢了下来。
待走到多宝阁附近时，裴知月意外发现裴知雪从里面出来，几步跑过去拉住她，“四姐姐，被我逮住自个儿偷偷买首饰了吧！”
裴知雪斜眼睨她，“母亲上月订做了发钗，今日碰巧替她取了。”
说着还点了下裴知月的额头，“你这鬼机灵，竟会看着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裴知雪对桓允福身行礼，又对叶微雨道:“殿下和微雨妹妹定然还不曾用膳，正巧儿前几日府里发了月银，今日我做东，请各位好吃一顿。”
“多谢知雪姐姐好意，若是姐姐不嫌弃，可上我书局里用些简单的饭食。”叶微雨浅笑道。
裴知雪一听就有了兴趣，“早就听小五说妹妹书局里的吃食雅致，味道又好，既然如此我就不推辞啦。”
几人商量好了，就一齐往书局去。
将将提步，裴知月眼神好，就见沈兰庭坐在多宝阁旁边的馄饨铺子里，和老板家的闺女坐在亮堂处，两人同看一本书。看那情形，应当是沈兰庭在教导那姑娘。
他也看到了裴知月几人，只未出声招呼，双方互相笑笑便是见过礼了。
博雅书局在经过经营调整后，收益状况明显比之前有了很大的改善，保持盈利已经是常态，是以原本叶微雨每半月就会过来查看情况，到如今只每月来一次。
裴知月已经是书局的常客，她熟门熟路的引着裴知雪到茶室落座，而后点了招牌的茶点，一面看书，一面等叶微雨处理完事务后过来用膳。
不久，茶室便又进来三名女子。
书局的话本子裴知月看了个七七八八，是以她随手拿着《国策》走马观花的看着消磨时间，茶室的门帘一响动，她就抬眼看去。
为首的女子是梅湘，她见过数次。而后跟着的两名女子，一位是约莫天命之年的妇人，另一位小娘子年岁不大，应当与叶微雨差不多大小。那两人俱都是穿金戴银，阔气的很，气质与梅湘大相径庭。
见着相识的人不理会，不是裴知月的作风，她小声将此告诉裴知雪后，对着梅湘的方向招招手。
梅湘也看到她了，回身将母亲和妹妹安顿好，就移步到裴知月处。
“裴五姑娘也在。”
裴知月点头，率先向其介绍裴知雪，“这是我四姐姐。”转头又对裴知雪说了梅湘的身份。
梅湘轻声含笑道:“我这厢要招待母亲和妹妹，那便不打扰四姑娘和五姑娘看书了，改日再请客赔罪。”
寒暄完，梅湘回到母亲和妹妹那处。
梅湘的母亲马氏那双精明的眼睛早将裴知月姐妹上下里外给打量了个干净，梅湘一回来便问，“那可是京城哪个富贵人家的姑娘？”
茶室本就安静，此刻又有旁的人在读书，并不是聊天之地，可若是不答，母亲定会没完没了的追问。
梅湘便更是压低了几分声音，“是裴国公府的小娘子。”
此言一出，她母亲眼睛都亮起来，还要再说，梅湘赶紧道:“此处不宜谈天说话，若是妹妹瞅够了新鲜，咱们便回去罢。”
梅湘的妹妹因是小女，被她母亲宠溺得极为娇蛮任性，听梅湘如是说，便觉是她看自己不顺眼，不耐烦应付，正要发作，就见茶室的竹帘又被掀起。
先是着藏蓝袍子的内侍引路，紧跟其后
进来的少年郎身量高大，宽肩窄腰，眉目五官如画般俊美，却不过分显女气，绣龙纹的锦袍和金冠更是衬得其气度不凡，并且昭示着他出身尊贵。
只见那少年郎微微侧身，让开一名女子先入内室。女子也是天上地下少有的美人，清清冷冷，如环佩叮咚，只消那一眼，就看得人浑身发软，难以挪步。
见妹妹目瞪口呆的盯于一处，梅湘回头去看，看过后心中却暗道糟糕！可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梅姐姐？”
梅湘还未及说话，叶微雨却先开口，只听她又道:“今日怎的得空到我这儿来？”说着也看见她身后的妇人和少女，心有猜测，但到底不曾问出口。
还是梅湘主动道:“我母亲和妹妹到京城来探望我，我带她们随处走走，妹妹对书局感到新奇就进来看看。”
她本以为便是带母亲和妹妹进来也不会赶巧碰上叶微雨，可到底事与愿违。现下九殿下又在此，若是她们不知礼数冲撞了对方，可不好收场。
这般想着，梅湘就打算带走母亲两人。
可那马氏见到两个神仙似的人物，加之桓允又穿着皇子服，上面的龙纹除了那天家谁敢绣这样式？便是马氏没见过多少世面，可也知道眼前之人尊贵无比，那眼里的精光四射，照得人晃眼。
她抢在梅湘之前开口，热络的凑近叶微雨，想要抓着她的手，却被流月眼疾手快的拉住，马氏悻悻的放下，也不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这就是我那侄女儿吧？亏得侄女相助，你表姐才有今天的好日子！”
“我这个心啊，是日思夜想想要感激恩人，这不就见着了吗？老婆子没甚本事，只会做几道上不了台面的菜，若是侄女不嫌弃，咱们就回了梅湘的酒楼，我亲自下厨给大家吃？”
她话音一转，看向桓允，“不知这位公子意下如何？”
这赤/裸裸上不得台面的谄媚之相，桓允可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只教人厌烦不已。只他是不会轻易开尊口的，宝禄挡在他前面道:“不得在九殿下跟前无礼！”
皇、皇子殿下？
不光马氏又惊又喜，梅湘的妹妹梅舒闻言后，一颗心也是怦怦的跳动不止。
原先她和母亲本想着到汴梁来探探有无机会嫁入权贵之家，哪成想这不过才来了一日就有幸识得皇子！
真真儿的不虚此行！
马氏脑子转的快，很快便得出她们与皇室有亲缘的结论，她佯装斥宝禄道:“你这小公公可没眼力，我梅家细细算起来也是与皇家沾亲带故的…”
“母亲！”梅湘急切的打断她，看一眼桓允的神色，一把将马氏拉至一旁，小声警告道，“母亲慎言，九殿下最不喜旁人在他跟前聒噪，否则到时女儿也救不了你。”
马氏只当她是小题大做，不以为意凑到桓允面前还要再说，只听宝禄道:“斐宇，斐宇，把这不长眼冒犯殿下的妇人拖出去。”
斐宇不知从何处跳出来，面无表情的拎起马氏的后颈衣领就将人带了出去。
梅湘就知道会是这番结果，可到底是生身母亲，她匆匆对叶微雨告辞后，追了出去，顺带也拉走恋恋不舍只盯着桓允看的梅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友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66章
待人被带出后，桓允这才抖了抖身上看不见的鸡皮疙瘩，牢骚道:“甚乡野妇人也胆敢攀皇室的亲戚。”
“也是看在阿不的面子上，这才小惩大诫一番，换作旁人…哼！”
往时叶微雨听梅湘说起她从夫家出逃后的经历，虽也唏嘘过是怎样的母亲才会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由，哪怕对方在夫家几乎丢掉性命，也拒不让其回归娘家，眼下见到，倒也给了她模糊的想象一个真实的模样。
这样的母亲便是为人长辈，叶微雨也觉得其并没有丝毫让人尊敬之处，这也是桓允让人将其拖走，而她未开口阻止的原因。
那边斐宇前脚毫无感情的将马氏扔出书局，梅湘和梅舒后脚就紧跟出来。
夜市人多，忽然有半百妇人被堂而皇之地扔上大街，无论如何都会引起路人注意。梅舒踟蹰不前，梅湘却不顾各色眼光上前将母亲扶起。
谁知马氏还未站稳，就一巴掌打在梅湘脸上，只听她咬牙切齿道:“怪道我先前问你叶家是甚身份你都左右搪塞，我瞅着你是心比天高想独占高枝儿是吧？”
“也不瞧瞧你这起子下堂妇是何身份！”
“我警告你最好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是挡了你妹妹的富贵，看我不通知你男人来把你领回去好生收拾一顿！”
茶室有窗户可以临窗望街景。
马氏和梅湘之间的动作被裴知月看的一清二楚，她不可思议地叹声道:“梅湘姐姐的母亲可真狠啊！竟然动手给了梅湘姐姐一耳光！”
“她是生身母亲吗？”裴知雪瞅着马氏的相貌，高颧骨、颊肉凹陷、嘴部凸起，一派刻薄精明之相，而梅湘却是温柔如水的样貌，粗看两人没走相似之处，但若仔细瞧了，还是能从眉眼的地方看出仿佛来。
“生母。”到底梅湘的私事，叶微雨不好与旁人置喙，便言简意赅道，“只是梅姐姐不得她喜欢罢了。”
裴知月和裴知雪被国公夫人千宠百宠的长大，两人自然理解不了怎么会有母亲不喜自己的孩儿？她二人对视一眼，同情道:“梅湘姐姐可真是可怜人！”
裴知月姐妹在书局用完饭食，就告辞离开自寻了有趣的去处玩耍。
这一月书局收入甚为可观，待叶微雨查完账本已快是月上中天的时辰。
龙津桥头有表演杂技的艺人，不知喝下的是什么东西，就会从嘴里喷出火焰来，引得围观之人连连高声叫，街上又有青年男女在这纷纷扰扰的喧闹中携手而行，甚是柔情蜜意。
桓允随意看过一眼，在叶微雨提裙上到马车时，问道:“这便回去了？”
“不然呢？”叶微雨回头看他。
桓允撇了嘴，“你成日里为着学业忙碌，我又须得跟着阿兄处理政事，好久都不曾与你相处了。”
叶微雨明白的他的未尽之意，便把手递给他，示意他搭手扶自己下车，“好罢，便随你四处走走。”
桓允欢欢喜喜的握住她的手，两人走了一阵，他突然道：“你可莫要忘了下月有甚重要的日子。”
他每年到这时都会旁敲侧击的提醒叶微雨一番，叶微雨还能不懂他的意思？
“自然记得，”她凝神思忖片刻，道，“可有想要的生辰礼物？”
桓允捏她的手，无奈道：“我阿兄来年就大婚了，我的四皇兄和八皇兄也已定亲，就我孤家寡人一个，真真儿是可怜得紧。”
到下月的生辰他不过才将将十七岁，听这幽怨不已的语气，活像往后的大半生就要孤独终老似的。
叶微雨起了揶揄的心思，便道：“你这般身份，只要圣上稍稍透露出半点为你指婚的心思，京里那些个世家还不得挤破了头想要与皇家结亲。”
“阿不！”桓允瞪她。
叶微雨似觉打趣他很有趣，笑眼盈盈的望着他，水灵灵的眸子熠熠生辉。
桓允抿着嘴盯着她半晌，又转动着眼珠左右看一眼，见未有人注意他们，他两手抬起，借着广袖遮挡，就狠狠的在叶微雨唇上啄了一下，末了得意洋洋道：“阿不，你继续说，多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我便亲你一次，你觉着我这主意可好？”
他最是喜欢这些出其不意的亲昵，往时在家里还好，这众目睽睽之下，叶微雨又是个脸皮薄的，可不得给他弄了个大红脸！
便是她有口若悬河的功力，现下也不知如何来反驳他，只扭了头再不理会来表示自己的愤怒。
桓允也担心她是真的生气了，赶紧追了去好生哄了好久这事才算完。
......
又到月末休沐，段清影的戏楼已经编排好了叶微雨新写的剧目，提前两日就下了帖子邀请叶微雨去看。
叶微雨这日用过朝食，临了两副字帖才从从容容的去到戏楼里。
段清影这戏楼取自她自己的姓名，唤作“清辉园”，正处酒楼环伺的保康门附近，那方圆十里也有不少青楼妓馆，行至此处空气中不仅酒香扑鼻，还香风袅袅。
清辉园里，台上的花旦唱腔柔美婉转，“丫头错拿了，这是螺子黛，画眉的。”
末角道：“这什么笔？”
“这便是画眉细笔。”
此前叶微雨擅写精魅鬼怪的怪异离奇之事，世人为着新鲜可蜂拥观看。时日一长，尽是此类情节，看得多了，容易产生乏味之感。才子佳人间的情情爱爱是世间经久不衰的永恒话题，段清影和她一商量，叶微雨便同意尝试写作爱情戏剧。
许是年岁渐长，又知晓了男女之情，她成书的过程比她预料的要顺利，而今又看到舞台表演，虽只是片段，也看得出效果甚好。
段清影让侍女添了一壶茶过来，对叶微雨道：“这卿柳柳当真不一般，现今北方流行的杂剧剧种形式不够灵活，若不是听她的意见，只怕我的戏园子在京城里哪就容易的站稳了脚跟。”
原先卿柳柳在梅湘那住了一段时日，养好身子后重拾旧业，在酒楼勾栏里卖唱为生，后来被段清影见了着人打听她的来历。
调查到叶微雨这儿，由她做了个中间人，将卿柳柳引荐给段清影。
段清影这戏楼做的是正当的营生，可比往时卿柳柳在江南时好了千倍万倍，她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她不熟悉北方杂剧的唱法，又在戏楼里观察了数日，才生出把南曲引入到北杂剧中的想法来。
卿柳柳这两年在汴梁积攒了些名气，容貌才情都是拔尖的，还是花魁大赛中最有力的竞争人选之一，可谓是风头无两。
叶微雨点头，待细细看完整出剧目，提出几点需要修改之处，和段清影谈论完了，听她道：“桓毓好些日子没见你，听闻你今日要过来，她便想着带果儿来玩耍。”
果儿是桓毓的长子，而今不过两岁，很是聪颖讨喜。
“好。”
......
勤政殿安静非常，进出添茶倒水的宫婢皆是屏了气息，生怕发出异响扰了两位殿下处理政事。
桓允先时还能正襟危坐的悬腕写字，越往后干脆就懒怠得趴到了桌子上。他写完最后一笔，讨好地对桓晔道：“阿兄，户部送来的账本我今日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看在我最近还算勤勉的份上，容弟弟我休息半日吧？”
自打桓晔独自理政愈发得心应手，又有桓允相帮，在外还有桓奕的赫赫威名镇边，嘉元帝顿觉一身轻松。这一大早就去了太皇太后的宝慈宫，陪老人家听曲儿看戏，是以这偌大的宫殿只余桓晔兄弟二人。
桓晔抬眸看他，“又去叶侍郎府上。”
桓允嘿嘿一笑，算是默认。
“眼下叶家表妹正值议亲的年纪，你频繁出入侍郎府，终归惹人非议。”
“阿兄，你心心念念想娶的姑娘，不日就要迎进东宫，还不允你弟弟为着终生幸福努力？”
桓晔见桓允上蹿下跳的只在叶微雨这边费工夫，便用过来人额经验给他支了一招，“你眼下剃头挑子一头热，可有问过叶侍郎的意思？他会否同意将独女嫁给你？”
桓允不假思索道：“我在蜀中那两年，姑丈但凡空闲，可是时时陪着我，这还不算喜欢么？”
桓晔知道他没有理解到自己的意思，却也不点破，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父皇能直接赐婚，可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若是侍郎不喜表妹嫁你，你往后的日子也难捱。”
桓允觉着他阿兄是小题大做，叶南海怎么可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她，自己可是他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还不够值得托付吗？
他念念叨叨的回到自己的澹明殿换了身常服，待提步出门时，本已经踏出一只脚过门槛，他又收了回来，吩咐道：“宝禄，赶紧去父皇那里抱两坛好酒来，就前段时期吐蕃进贡的白葡萄酒，都随本殿下带走！”
这个时辰去侍郎府，正巧赶上午食。叶南海好酒，但凡用膳，都得小酌几杯，此番桓允拿着新鲜玩意儿的葡萄酒上门，可谓是时机再恰当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丫头错拿了，这是螺子黛，画眉的。”末角道：“这什么笔？”“这便是画眉细笔。”出自汤显祖《牡丹亭》选段。

第67章
却说桓允前脚踏入侍郎府，马氏和梅舒后脚就紧赶着跟过来。
她二人留在汴京已半月有余，自打前次见过叶微雨，就日日打着熟悉京城风物的旗号，也不让梅湘陪同，而是母女俩人自顾着四处打听侍郎府的住处。
只她们也不敢贸然直言，便拐弯抹角的询问知情之人，却因此走了不少弯路。每每这时马氏就恶狠狠的啐口梅湘，道她人心向外，除了点出叶南海官居几品，此外相关的一切信息任马氏如何咒骂都是不再提一字了。
这好钻营的母女终是在锲而不舍的努力下找到了浣花巷，也知晓了叶家的具体位置。可奇怪的是，她们日日在高墙大院下打望，除了一次又一次的感叹叶家的基业甚巨之外，却未有一星半点要登门拜访的意思。
马氏眼看着桓允的身影消失朱漆大门后，又抬头看高空中悬挂的秋日，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出来，塞到梅舒手里道：“现已快到午时，若咱们母女此时上门，叶家也是不好拒绝的。眼下你雇一辆驴车去把前些日子我们买的许昌特产拿上，赶在午食前咱们去上府探亲。”
梅舒捏了捏手里的铜钱，本想说京城的物价比许昌不知高了多少，这点银钱根本不够雇车，再则她也只想在此处守着不想离开，不想风尘仆仆弄乱了发髻，以免给九皇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转念又想到母亲一毛不拔的性子，而眼下自己还要仰仗她为自己谋得如意郎君，就忍住脱口而出的话，转言道：“好，母亲你暂且等着，女儿快去快回。”
梅舒走后，马氏就站在叶家附近的乌桕树下等着。
她远望着叶府门楣上的匾额，不禁再次啧啧叹声叶家的富贵，忽而又念及桓允的身份和其形同天人的风姿，似乎她日后绫罗加身，钟鸣鼎食的贵族生活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一时间竟情难自已，扶着树干“呵呵”的笑起来。
许是心里有了盼头，梅舒此番不再像往时在家里，但凡有使唤她做事的地方都磨磨蹭蹭半分不愿。马氏估摸着等了半个时辰，梅舒雇的驴车就铃铛叮咚的往巷子里驶来。
她手里拽着棉布包裹，跳下车后还整理了一番仪容，待马氏确认好特产无误后，母女俩这才端着自诩雍容华贵的姿态往叶府大门行去。
日头已至中天，正是午时。
叶府门房守着两个家仆，正端了碗在吃饭。
见马氏母女过来，心下还道这人可不知礼数，哪有在人家午间用饭食的时辰上门的？这些个在富人家里当差的，耳濡目染的久了，上下一打量对方的着装打扮，就知其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空壳子，因而家仆俩人看向马氏和梅舒的目光就多少带了些鄙夷。
马氏一来就觑到门房碗里的吃食，对叶家富贵的认知再次刷新，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对方眼里的不善。
汴梁虽处于黄河之滨，寻常百姓家吃的也多是河鲜，可眼前区区一下人，午食便能吃到海里才有的小银鱼！
当然，作为叶家的远亲，万不可表现出没甚见识的模样。
马氏清了清嗓，高扬着自己的头颅，那满头金钗步摇相撞，发出黄金特有的碰撞之声，她鼻孔对着其中一个门房道：“叶老爷可在府上？老妇家居许昌，夫家姓梅。今次来京，特来拜访。”
梅湘在叶家寄居过相当一段时日，眼前这妇人夫家同为梅姓，也是来自许昌。
门房心里有了谱，虽觉对方不懂规矩，可好歹也跟主人家沾亲带故的，若真是误了什么大事，少不得要被惩戒。
其中一个门房闻言后，对马氏道：“稍等。”
大户人家的家仆等级森严，门房一类遑论内院，便是外院都不及资格进入，是以那家仆也只是尽通传之职罢了。
不多时，就有叶南海院中的家仆过来，与那门房耳语了几句，也不看马氏母女，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门房这才对她二人道：“老爷吩咐，不便见女客，劳烦夫人白走一趟，还请回去罢！”
瓜田李下，叶南海不见她们倒也情有可原，马氏犹不甘心，“你家夫人呢？总能接待女客了罢？”
两门房对视一眼，不再与其多言，只道：“夫人还是赶紧离开，今日府上有贵客，若是将人冒犯了，就得不偿失了。”
身份卑贱的下人如此眼高于顶的对待她们，梅舒心有不忿，只到底是姑娘家，面子薄，现下的情形是就差被人拿着棍子赶了，她扯扯马氏的衣袖，“母亲，咱们还是先走罢，事后再做商议也不迟。”
马氏却是个不容易轻易死心之人，她回头低声对梅舒道：“九皇子天家人物，哪里就是我们随便能遇到的？过了今日怕不知又要等到何时？届时你父亲催我们回去，你可不就错过了这泼天富贵？”
“可是...”梅舒紧着双眸，她实在不愿再看这些下人不屑的神色！
马氏还要再纠缠，就见其中一个门房丢下她们，一溜烟儿的跑下门前石梯，去迎那将将停稳的秀致马车去了。
原是叶微雨要在清辉园与段清影等人用午食的，可果儿吃坏了肚子累得桓毓紧赶着回府，余下之人也没了用膳的心思，叶微雨便告退家来。
流月率先下车，眸子撇过府门前立着的母女俩，转头对叶微雨道：“姑娘，梅娘子的母亲和妹妹上府了。”
叶微雨眉头微不可察的微蹙，待在地上站稳了才去问门房，“发生了何事？”
门房将来龙去脉都讲明了，后又道：“实则小人这段时日仿佛都见这对母女在近处逗留，她们说的真实与否，可待商榷。”
这母女俩初见便知她们是不安分的，一旦缠上了便难以摆脱，叶微雨淡声道：“请她们随我进府罢。”
马氏和梅舒不料叶微雨不须她们费口舌，当下便喜不自胜的瞪过门房一眼，接着像斗胜的公鸡似的大摇大摆跟在叶微雨身后进去了。
桓允久等叶微雨不归，又听下人回禀说因其与长公主小聚，恐会耽搁到下晌，便安心与叶南海叙话。
叶微雨回来时，他二人与齐殊元才提筷不久。
桓允起身迎过去，正拉了她的手要说话，眼风一扫，却看到马氏和梅舒。
虽只是匆匆见过一面，可他的记性向来好使，加之此前叶府家仆又道府外有梅姓妇人求见，对不相干之人他可没甚好脾性，对叶微雨道：“阿不，怎的甚猫猫狗狗你都带往家里来？”
猫猫狗狗？以为阿姐又带了小动物回来与汤圆作伴，齐殊元听到相关字眼，眼睛一亮，从碗里抬头就往外面看，左右探寻并没看到桓允口中的猫狗，倒是有两个不认识的人。
六岁的小孩，又蒙学两年不止，可到底童真，只道是桓允信口胡诌，疑惑的看向叶南海，叶南海淡笑着摸摸他的头并不言语。
齐殊元没甚好奇心，当下也就不再纠结而又专心吃饭。
此前已经领教过桓允的气性，可马氏这人，也是没甚骨气的，反倒觉着天家的孩子，本该是这样，否则怎能显示出与旁人的不同来？
是以马氏非但不生气，反而还满脸堆笑，那眼角的褶子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扯着梅舒上前，先是给桓允行过大礼，又将手里的棉布包裹交给侍立一旁的侍女，对叶南海福身道：“还请叶老爷原谅民妇，而今才来拜访，只来得匆忙，只备了些简单的许昌特产，自知失了礼数，叶老爷莫怪！”
“我那苦命的大女，若非得了老爷的照拂，还不晓得会遭哪些个磨难。我这个心啊，日日念着想登门叩谢，恐是情急了些，误了老爷用膳，本是无心之举，老爷大人大量，莫要与民妇计较！”
叶南海本就不是心胸窄小之人，知晓对方有意过来攀亲也不以为意。起先之所以不见马氏，不过是身份不便。他明着一丧妻的鳏夫，而桓允又是皇子，两人身份特殊，却关了门在家中招待一对母女，此事若是传出去，便是他不讲求虚名，也落人口实。
现下由叶微雨将人引进门来，纵是对方来得不是时候，少不得要打起应付一二。
“梅夫人说笑了。”叶南海风度甚好，道，“若不嫌弃鄙人粗茶淡饭，夫人和令嫒请上座。”
上座不过是谦词，马氏母女的身份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在场几人，更何况还有桓允在。到底是叶南海想岔了，他本以为对方有自知之明，会拒了自己的客套，可对方竟从善如流的听了他的邀请。
能与皇子同席，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梅舒一见桓允就忘乎所以，不知今夕是何夕，傻愣愣地盯着人看，还是马氏揪了她一把，母女俩才喜形于色的入座。
这不加遮掩又暗含野心的眼神，扰得桓允头皮发麻，只想立时让人揪了她们扔出去。
每每桓允到叶家来，为表对叶南海的敬意，从不自持身份的居于上位。眼下他仍是坐在叶南海的下首，叶微雨位于其左手。
那马氏丝毫不含糊，一坐上桌，见满桌珍馐就彻底暴露出小户人家的贪婪来。
还是梅舒因时刻关注着桓允的一举一动，见其神色凛然，在场众人除了齐殊元，竟无一人动筷，生怕自己和母亲犯了忌讳，她才捏了一把马氏的大腿，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叶南海不擅与妇人来往，眼下也知晓自己考虑不周没顾着九殿下的立场，几次与叶微雨目光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满来，于是他打定主意此番不再置一句词，全由叶微雨周旋。

第68章
要说论亲戚，梅家与叶家经过几代的繁衍，早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当初叶微雨援手梅湘，也不过是觉着此人性情甚好又进退有礼，且还知恩图报的缘故。
可对着马氏母女这般一眼便让人看出心机和野心，又缠烦不止之人，叶微雨实在懒怠应付，她转念换了由头对马氏道：“梅夫人有所不知，大户人家恪守繁文缛节，为着周到，男女不许同席同食。故而还请梅夫人担待些，随我进内院。”
纵使马氏蠢笨可也察觉出叶微雨对自己的恶意，方才叶南海都已做主请她母女入席，这妮子事后才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不是与她为难是甚？！
然人在屋檐下，她却不能由着性子来。
她转头暗觑桓允和叶南海的神色，却不想两人都冷眼相看，不置一词。
那边叶微雨已经起身出去，见马氏母女迟迟未动，绿萝调笑道：“梅夫人怎的还不跟上？莫不是要我们姑娘为你请八抬大轿不成？”
今日三番两次的被叶府的下人羞辱，马氏早已气结于胸，她发作不得，只得想着日后钱权到手再从他们身上找补回来，胸中才畅快了些。
马氏拽着梅舒不远不近的跟在叶微雨身后。
外院到底是男人住的地方，虽也精心修整布置，可比之内院就显得较为粗犷。
梅氏祖上富贵过，可后来因着药材生意经营不善，被掏空了家底，以至于梅家包括主子仆人在内的十三四口人，现在就挤在一处三进的小院子里，这还是当年用梅湘出嫁得来的聘礼换的。
马氏娘家也只是普通的小商贩，条件更差，哪里见过这雕栏画栋、飞檐幢幢之景？
就是梅舒隐忍着自己不在叶微雨面前露怯，见到如斯盛况，也同她母亲一样看直了眼睛。
原先对叶微雨的那些不快，马氏和梅舒在踏进不辞院被好生招待之时而散得一干二净。
不辞院有小厨房，灶上随时备着叶微雨喜爱的吃食。
苏嬷嬷见有客人，立马使人去大厨房挪了一部分正菜，自己又去挑了几样配菜端上桌。
待摆饭的侍女从容有序的退下，屋子里静默半晌。
叶微雨缓声对马氏母女道：“梅夫人请用，莫要客气，若是不够，厨房里还备着。”
马氏母女从善如流的动筷，只觉世家权贵就是不一般，就是地里随手都能采摘到的青菜经过厨子的手艺，也成了珍馐美味。
“请梅夫人进府，我也没甚旁的意思，”叶微雨端坐着，看着她二人开门见山道，“当年梅姐姐只身上京投奔我叶家，又经过自己的努力才过了些好日子。此番梅夫人来，可是有事求助于梅姐姐？”
“若是您有甚难处，可尽早开口，我叶府虽不是甚权贵之家，可但凡力之所及，也会不吝相帮。”
“侄女这话说的，老妇不过是为着感谢府上对小女的恩情，这才多番叨扰，”马氏先时略感尴尬，而后竟端着长辈的架子道，“侄女年纪轻，性子直，往后说话还是要知晓些分寸为好。”
马氏话音未落，就被闻声赶来的桓允厉声喝道，“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对阿不指手画脚。”他忍无可忍，当即就要唤了人将其拖走。
见桓允发怒，马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又换了姿势趴伏在地上向其请罪，“九殿下息怒！九殿下息怒！”
梅舒见状，也一同跪下来，只她在慌乱中还不忘展露自己的小心思，眉眼低垂，鬓发散乱下来，挡住她的半张脸，更显得楚楚可怜。
叶微雨略过心里那股子不快，按住桓允的手，对他摇头，而后又对马氏道：“梅夫人打的什么主意，梅姐姐知之甚深，我亦明白。只她念及母女情谊才不点破，可梅家与我叶家无半点干系，要知道民不与官斗，若是梅夫人还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就及时拾掇好包袱家去。若被我晓得你与梅姐姐难堪，那你便好自为之罢。”
话已摊开说的明明白白，马氏母女的脸皮再其厚无比也无论如何在叶府待不下去了。至于二人匆匆回到梅湘的潇湘居拿了包裹灰溜溜的离京便也是后话了。
马氏母女走后，桓允往贵妃椅上一躺，才觉得自己的气性顺了些。
叶微雨同绿萝交代了将桌上的饭菜撤走，再给她送来些简单的吃食，才问桓允道：“你怎的突然就跑过来？爹爹和阿元可用完饭了？”
桓允半抬了头答道：“我自然是担心你被那两个村妇欺负，过来给你撑腰！”他忽然转而好奇道，“甚少见你又这般不假辞色的时候，想必也是厌极了那对母女。”
叶微雨没有否认，道：“若她只是好钻营，贪慕富贵了些，倒不至于让我如此。可那日你也看到她如何对待梅姐姐的。梅姐姐命途坎坷，好容易从不堪中摆脱出来，再被吸血水蛭搅乱安逸的生活，可就太悲惨了。”
还有另一层原因，那梅舒瞧着年纪与她只大不小，就明着在人跟前对桓允若有似无的表露爱意，只叶微雨当然不会将这一层原因说出口，因为她都可以想见桓允得意得尾巴都翘起来的模样。
“你呀你呀！”桓允却觉得她要好心错付，“如此下作的母亲，我瞧着梅湘还爱重至极，你不敬她的母亲，就不怕她怨怼于你？”
“倘若梅姐姐真如你所说，那便当我多管闲事罢。”
......
十月廿六，是桓允的生辰。
前一日夜里气温骤降，皇城大内的琉璃瓦盖、花草树木等都附上一层白霜，到辰时日出，被照耀的熠熠生光。
日光清冷，将澹明殿廊柱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拉长，宝禄提着食盒迈着小碎步穿梭在这光影间。
进到内殿寝室，因着桓允生辰，虽不是正生，却也做了些布置。有手巧的宫婢摘了院子里的山茶搭花瓶做了一个景，倒也显得红火了些。
桓允已由宫婢们伺候着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崭新的朱红镶金边的锦袍，发顶仍是束着金冠，唇红齿白，当成是风姿无双的少年郎。
总管太监张玉泉手持拂尘立于一旁，见宝禄进来，立即指挥着宫婢取出早膳好生摆放。
宝禄过去桓允那处，细细打量了，赞道：“殿下今日丰神俊朗，这朱红衬得殿下喜气洋洋，是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了。”
末了，他又躬身作揖道，“奴婢恭贺殿下生辰，愿殿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话毕，还呈上自己闲时用紫檀木雕刻的小物件儿。
桓允笑着接了，道：“往日怎的没见你这般嘴甜？一夜之间开窍了不成？”
宝禄叙叙道，“此话当真是奴婢的肺腑之言，殿下是觉着奴婢花言巧语吗？”
张玉泉插声道：“殿下，应当用膳了。再耽搁些，陛下那边就去迟了。”
到桓允坐于桌前开始用膳后，张玉泉又使小内侍取来礼簿，着宝禄念给他听。
在普通人家，年岁小的孩子生辰不会大操大办的。通常是家里亲人摆上一桌好酒好菜，讲究些的，长辈以及兄弟姐妹，朋友之间会赠礼以表祝福。
在皇家也是这般，嘉元帝膝下的皇女已出嫁的暂且不论，几个皇子便是桓晔作为储君，生辰时也是以身作则，一切从简；还有已经封王建府的桓奕，为着避嫌，其生辰也向来过得低调。
桓允作为最小的弟弟，于情于理也不好越过兄长去。是以，每年的生辰也是过得大同小异，无甚新鲜的。
听着宝禄一板一眼念着嘉元帝的赏赐，东宫以及后宫各宫赠礼，还有皇室宗亲相送，桓允意兴阑珊，过耳便忘。
“威远侯府赠，翡翠玉佛一尊。”
“等等，”桓允扬起眉头，“谁？”
“威远侯府。”宝禄答道。
“去取过来，我瞧瞧。”
得了吩咐的小内侍飞快跑去库房。
张玉泉在后宫浸/淫数十年，心思透彻，虽有猜测却仍是问桓允道，“殿下，可是有甚不妥之处？”
桓允没说明，只道：“东西拿来再说。”
很快那翡翠玉佛就被取了来，只这玉佛高两尺，由两个内侍费了劲才抬动。
“张公公，你可知这些年威远侯府的家底如何？”桓允摸了摸水光透亮的玉佛，煞有介事的问。
“这...”张玉泉道，“老奴如何晓得。”到底是已逝元后的娘家，即使对方如何拿不上台面，他一个下人怎敢妄评，不敬皇后？
“威远侯府的子侄没甚成器的，一大家子人又贪图享受，所过之处都要端出侯府的架子来。威远侯名下的地产、铺面被侯夫人磨去交给宁致打理，可最后俱逃不过变卖甚至破产的下场，”桓允说着冷哼一声，很是不屑道，“宁致是个什么东西，张公公定是也有耳闻。”
皇宫大内的奴婢，按理是不甚了解外界的纷纷扰扰，只威远侯府有一桩公案着实闹得人尽皆知，被人传着说了好久的笑话。
原是威远侯府舍了老脸为宁致求了一门亲事。
女方父亲任两淮巡盐御史，这可是个实打实的有油水可捞的实差，除却家中比不得威远侯府底蕴深厚，可综合看来，此女可说是下嫁了。
议亲的过程进展的很顺利，到成婚那日，却出了变故。
照着礼制，男方需上府迎亲，可当日女方送亲队伍迟迟等不来宁致。那女子也是个洒脱的，男方不来，她自己到威远侯府去便是。
到了威远侯府大门，竟不想另一送亲队伍吹吹打打的也过来，领头的高头大马上所坐之人赫然是宁致！
一人一时同时迎两门亲，还俱是穿红的正妻，这事四散着传开来，可给汴梁百姓增添了好久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意想不到的是，宁致亲迎的那女子不是甚良家出身，而是青楼妓馆里的头牌！巡盐御史的女儿当即就指挥着家仆将自己的嫁妆抬回，又把威远侯府微薄的聘礼原封不动的还回去，意志坚决的同宁家退了亲。
嘉元帝是几日后才知晓此事的，气得他连下三道口谕勒令威远侯府一应在朝为官的子侄全数停职，期限不定。
到今日，威远侯世子也就是宁致的父亲都还赋闲在家呢。

第69章
“他府上境况落魄，又怎会有闲钱送我如此好料的翡翠，出手阔绰非同一般。”桓允道。
宝禄听得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这玉佛是通体透亮的绿玻璃种，且身高两尺，无一丝瑕疵。如此大的玉石原料实为罕见，若不是威远侯府搜寻而来的，便是有旁的别有用心之人为巴结桓允而走了威远侯的路子。
至于为何要巴结桓允，这就不得不提四日前的大朝会。
嘉元帝与往年一样，早早就寻思着给小儿子送生辰礼，可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某日，桓允照常随桓晔到勤政殿议事，他眼见着孱弱多病，也让皇后最舍不下的小子一日日长成有了担当的男子汉，深感欣慰的同时，心中也决定好了桓允的生辰礼物。
是以，在大朝会这日，由李寻白代嘉元帝颁布诏书，封九皇子允为沂王，赐亲王爵。
世人皆知桓允备受圣上恩宠，可毫无功勋在身便被封王的皇子，他可是开国以来的第一人。皇帝如此盛宠仍是教朝中诸人大吃一惊，一时间嫉妒有之，羡慕有之，淡定观望者仍有之。要知道信王桓奕是靠战功换来的爵位，而八皇子如今都定亲了仍是一介白身，嘉元帝如此偏颇，如何不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甚至有那多心的人去探究太子的心思，被桓晔疾言厉色的斥责后，才安分守己起来。
桓晔此前还与嘉元帝讨论过，小九无功授勋无疑是将其置于烈火上炙烤。
嘉元帝和桓允却不以为意，尤其是嘉元帝，只道九儿年岁大了，早早入朝议事，才有利于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待他百年之后，兄弟两人才能守好这祖宗基业。
桓晔见其执意如此，也只得作罢。
往时桓允虽得宠，可到底是没甚实权的皇子，眼见其有爵位在身，而嘉元帝和太子的目的也很明显，势必将来桓允会在朝堂上大施拳脚。只碍于朝臣不得与皇子私下结交的禁令，这些个官场老油条就绞尽脑汁的疏通门路，美其名曰孝敬桓允。
这不就走通了威远侯的门道，将此等可说是连嘉元帝都没见过的极品翡翠送到了桓允的桌案上。
桓允用完早膳，又由宫婢伺候着漱口，完了他才道：“张玉泉，你领着人去库房清点一番今次送来的寿礼，将那些个来路不正的都清理出去。”
“是，殿下。”张玉泉道，“届时可都原路返还？”
“那是自然，”桓允不将大半朝臣放在眼里又不是一日两日的光景，再则，他道，“桓允只跟阿兄是同路人，旁的人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些什么，那可不行。”
他吩咐的明白，此事也不宜耽搁太久，张玉泉当即就领了内侍去库房，而桓允则带着宝禄去福宁宫给嘉元帝请安。
.....
到下晌，落日西斜，暖黄的余晖直直投入到勤政殿内。
午时嘉元帝携同桓晔、桓允到宝慈宫与太皇太后共进午膳。晚间桓允会单独在澹明殿摆一桌酒席宴请平日里走动较多的小辈，因而桓晔仍留在殿内处理政事，桓允就已经搁下毛笔准备离开。
他临走前还问桓晔，“阿兄，酉时你可会过来？”
桓晔沉吟道：“你们不必等我，看完今日的折子我便过去。”
“好罢。”
桓允回到澹明殿，卫褚和裴知行二人已经到了，正搭弓射箭在园子里玩耍。
“怎的只有你们？”桓允立在廊下，看着他们问。
“阿姐说是酥玉斋出了新口味的糕点，她要去买了带过来给大家尝新鲜，就让我和小七先走，她们稍后便到。”卫褚边道边比试着射出一箭。
桓允回到室内换衣裳，张玉泉叙叙说着宴客之事，“御膳房按着各位公子、姑娘的口味备好了相应的菜式。老奴想着几位小公子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又准备了一坛今春酿的梅子酒，酒甘味甜，不易醉人。”
“嗯。四皇兄那处可给了话是否会来？”
而今桓奕在兵部当差，加之又快到征兵的时节，整日里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信王给了准话会过来，只是会耽搁些时辰。”
“知道了。”
天色擦黑之时，赴宴的客人到了七七八八。
嘉元帝子嗣不丰，桓允上头的长姐俱已成亲，自然不比在闺中时可任意玩闹。几个兄弟中八皇子桓瑜与桓允没甚交情，虽说桓允尽到情分邀请了他，可他却委婉推脱了。
是以在场的多半是先时桓允太学中关系较为密切之人。
裴知月将大大小小装有各色糕点的纸盒交给宫婢，“里头这软松小贝最是娇气，可要仔细取出来，莫磕碰了哦！”
末了，她拉着阮静姝和赵宣令往里走，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恭贺殿下生辰，为着殿下的生辰热闹些，我又请了殿下昔日的同窗，不知殿下可还满意？”
阮静姝面对桓允仍是有些羞怯，只浅浅的矮身行礼后，便不发一言。
赵宣令在旁人面前是一贯的落落大方，周全了礼数便和阮静姝由宫婢引着寻了坐处歇脚。
听裴知月一说，桓允这才注意到又有两人从夜色从走来，竟是傅明砚和沈兰庭。
要说这二人何时与他绑在了一块儿，桓允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了，似乎也就是前年秋日太学组织赛马，他骑术不精，眼见要连马带人的掀翻在地，千钧一发之际被傅明砚和沈兰庭俩人合力救起之日起吧。
因着叶微雨对傅明砚极为欣赏之故，桓允每每见到他总觉着膈应，可也不似以前排斥，当下只着人好生招待着，自己便拉着叶微雨坐到暖和的地方。
桓允身子弱，每岁冬日除却太皇太后，是阖宫里最早用碳的。只眼下还不到烧地龙的时候，殿内就只备了熏笼，用的是无色无味的红罗炭。也是桓允不讲究这些，在那些后妃的宫里，这样的熏笼总是要在里面点上熏香才觉得雅致。
“昨夜里温度下降的厉害，今日可穿的厚实了些？”桓允先是捏了捏叶微雨的手臂，感知到厚厚一层夹袄，这才握了她的手，冰冰凉凉的，给她暖着。
“你莫说我，我可比你有分寸。”叶微雨任他捏了会，就把手抽回来，这么多人看着，她怪不自在的。
桓允由着她去，转言道：“若是玩得晚了，今夜便宿在老祖宗那处如何？我已经提前使人知会了，不会碍着老祖宗就寝的。”
“应当是要在宫里歇一宿的，许久不曾看望老祖宗了，既然我都已经入宫，自然要去瞧瞧她老人家。”叶微雨点头道。而今天冷了，夜市虽还去平日里热闹，但汴梁多处地方到夜里都没甚人走动。
裴知月还好，回去时有裴知行护着，像是阮静姝，若是桓奕不在，只怕也是要留宿大内的。
冬日里自然不会仅吃一些风一撂就冰冷的菜式，在场的又是一众同龄男女，这席上便未有过多的排场。
张玉泉做事谨慎又周到，因而御膳房送来的菜品不仅有珍馐美馔，还有寻常人家在冬日常吃的暖锅子。
荤素搭配好的菜一应的切好，码在白瓷碟子里，由侍奉一旁的宫婢瞅着情况伺候各位小主子吃喝，倒也乐呵。
“微雨妹妹，”裴知月笑道，“昨日我与四姐姐去看了清辉园新出的杂剧，剧情凄美柔婉，可把四姐姐哭坏了。”
“你这小脑袋瓜是如何长的？怎的就能写出那般缠/绵悱恻的词来？”
“是啊，我也同母亲去看过，微雨的写作功力确实了得。”阮静姝安安静静的甚少说话，许是谈到自己兴趣的点上也忍不住道。
叶微雨来汴京的这些年，与同龄少女来往的多了，性子也不似幼时那般沉静，要开朗许多，她也笑道：“头一次写才子佳人的戏码，还想着你们能提出意见，过后我与清影姐姐商量着改进。”
“眼下一应的夸赞，我却不好意思再听了。”
那边几个少年郎听着姑娘们的谈话，裴知行忽而想到什么，觉着有意思，也让成日里困守皇城的沂王殿下听个新鲜，便对桓允道：“上月里，开封府不是举办了甚劳什子花魁比赛吗？”
桓允自然知道，只不知他突然提及是为何，便等着他说下文。
“其时与清辉阁的卿柳柳斗得极为激烈的是清辉阁对门那处叫‘倚翠楼’的妓馆。”
傅明砚笑着对裴知行道：“眼下还有几个姑娘在，你谈论此事不太妥当吧？”
卫褚倒不觉有甚，总归只是京里的趣事，席间无事拿来谈笑一二也无伤大雅，几位姑娘也未有异议。反倒是沈兰庭，若仔细留心他，就能看出他神色有不比寻常。
裴知行听傅明砚所言摆手道：“我阿姐指不定比我还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呢！”
裴知月一听不乐意了，“小七你休要污蔑我，我所了解的可都是你告诉我的，我都不曾向爹爹告发你每每下学便四处晃悠不按时着家呢！”
“行行，”裴知行妥协道，“您对汴梁坊间的奇闻异事知之甚深，现下我这惊堂木就交到你手中，由阿姐给在场诸位说道！”
姐弟俩唱作俱佳的表演引得几人开怀大笑，便是伺立在侧的宫婢内侍也是极力忍笑。
“那我便说了啊，”裴知月清了清嗓，做足了说书先生的架势，手里还拿茶杯做惊堂木在桌上轻敲一了下，才道，“话说那日，黑云压城，遮天蔽日...”
桓允不耐道：“说重点。”
好吧，今日他是寿星公，裴知月就不予计较，转而说着正话，“那倚翠楼在花魁比试的最后一程中力挽狂澜赛过了卿柳柳，一时间声名鹊起。不止京城的百姓，便是周遭的市集也有不少人闻风而至，就为目睹花魁的风姿。”
“然而十日前却闹出一桩命案。”裴知月看向叶微雨，“此事跟梅湘姐姐还略有干系。”
“你如何得知的？”
平头百姓扯上人命官司可不是什么好事，近来叶微雨甚少与梅湘见面，自然不怎么了解她的情况，故而忧心问道。
“因为我看到了呀！”裴知月笑，“那日我也很好奇花魁是如何的花容月貌，就央了小七和阿褚带我去开开眼。”
“到倚翠楼时，却见内里乱作一团，有人大喊是死人了。混乱中我看见梅湘姐姐和一男子拉扯争吵，却见那男子听闻此事，顾不得梅湘姐姐，撒腿就跑进倚翠楼，后来听人说，死的是两个年轻男子，浑身光溜溜的被人在榻上发现的呢，而与梅湘姐姐争吵的那男子还抱着其中一死去的男子不撒手呢！”
末了，她还奇怪道，“倚翠楼又不是小倌馆，怎的会是两名男子呢？”
“裴知月，几日不见，你还真教本宫刮目相看，博学多闻到小倌馆都知道了。”突然间，一道不紧不慢，又带着讽意的声音响起。
众人闻声回头，却是桓晔和桓奕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哩哩包子酱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米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70章
裴知月立马缩着身子借叶微雨挡着自己，在大家起身行礼时也没顾得上礼数。
桓晔淡声让众人平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愠色。裴知月高高提起的心落下一半，以为他会就此放过自己，便祈祷着今夜过后，他忙于国事，不久定会忘了这茬，也就谈不上甚秋后算账了。
只平日里不烧香，临时才来抱佛脚，佛祖显然没有听到她虔诚的呼喊，一个冷不丁的，就听桓晔唤她，“裴知月，跟我过来。”
裴知月扒着叶微雨的胳膊，可怜巴巴的看着在座的众位，期待他们能帮她在桓晔面前美言几句，暂且躲过了眼下便好。
可大家都爱莫能助的看着她，特别是裴知行和卫褚两人，若是太子追究他们带坏太子妃的责任，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此时正捂了脸装鹌鹑，哪里又顾得上裴知月的求救。
只桓允还算有点良心。
他和裴知月都在桓晔的磋磨下长大，幼时最爱看对方被桓晔惩罚，本着革命情谊，他不痛不痒的开口道：“阿兄，今日弟弟寿辰，就给我留两分薄面罢？”
谁知桓晔冷哼，不仅对着桓允也对着卫褚和裴知行两人道：“本宫竟不知你们私下玩耍这般放浪形骸，想来是太学的老师们给你们布置的课业过少的缘故。”
“本宫明日便会要求祭酒着重处理此事，尤其是对卫褚和裴知行。”
这便是连坐了，桓允开口尚且如此，余下的叶微雨等人要么是朝臣家眷，要么是白身，就更没有置喙储君的权利了。
于是，裴知月在心底为自己高唱着挽歌中，生无可恋的被桓晔带至偏殿。
桓奕在战场上是冷面杀神，日常里却是光风霁月的儒雅君子，看着比冷面的桓晔要容易相处。
是以，那些个被桓晔的君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鸡仔们不多时就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无一人念及裴知月小可怜正被太子不知道会使何种残酷手段对待。
桓奕在桌下悄悄握阮静姝的手，低声问：“可还玩得开心？”
阮静姝看着他浅笑点头，“很是有趣。”
“那日后可多要参与些这样的场合。”桓奕虽是极喜爱她羞涩胆小的性子，可甚少与人来往，到底担心她时日长了身子愈发体弱。
世家子弟就没有不会玩儿的，忽觉仅是在席上坐着闲聊无甚新意，卫褚便道：“小弟可否毛遂自荐为诸位表演才艺助助兴？”
裴知行笑他，“又是舞剑？”
“你作何笑话我？近日我新学了一套剑法，正好请信王殿下点拨点拨，”卫褚话锋一转，又道，“而且今日不止我一人，傅明砚兄弟也是剑术好手，我二人合作，定然精彩。”
他的提议得到一致通过。
赵宣令自两年前与叶微雨共患难之后，一夕之间生死都已看淡，又遑论世俗偏见。于是她顶着压力与父母坦言不愿匆忙成婚，虽也产生了争执，但到底达成心中所愿。肩上背负的担子轻了，心胸也就开阔起来，于桓晔的执念多年的感情也就释然了。
她心下轻快，便主动提议道：“若二位不嫌弃，我可以弹琴伴奏。”
赵宣令的琴艺汴梁无人能及，卫褚和傅明砚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灯影幢幢，北风呼啸着。
殿内两名身姿颀长的少年郎，手持长剑，动作时而飘逸如风，时而灵动如水，又有时而高亢，时而激越，时而沉静的琴音作伴，当真是一幅韶华灼灼之景。
......
冬夜寒冷，有桓晔看着，几位少年人也未玩乐许久，到皇城下钥前便各自散了。只叶微雨因着要探望太皇太后，就未与其他几人一道出宫。
老人家年事愈高，每日睡眠的时间就愈发的少。
叶微雨是亥正到的宝慈宫，陪着老人夜话小半个时辰，太皇太后才有了倦意回寝殿歇寝。第二日要上学，叶微雨就没多耽搁由着寻常在宝慈宫用惯了的宫婢伺候着梳洗了也很快就寝。
只她久不曾留宿宝慈宫，费了些时候适应，眼见着月上中天，她才有了些微睡意。
叶微雨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一直在她耳边蚊子似的“嗡嗡嗡”地喊她，“阿不，阿不，阿不...”
只好容易入睡，她实在不想醒过来，可那人却耐心十足，不仅念咒一般的唤她的乳名，还一直拨她的睫毛行骚/扰之举。
叶微雨饶是不像桓允那般有起床气，也给气了个好歹，她愤愤的睁开眼，当即就要唤人进来将这扰人清梦的登徒子给打出去！
桓允眼疾手快的捂住她的嘴，生怕招来旁人，压低了声音道：“阿不，是我！是我！”
叶微雨蹙着眉看他。
月华如水，从雕花隔窗流泻进屋子里。是以便是不点灯，也能看到对方的模样。
她盯着他半晌，而后拥被坐起来，确保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才道：“你怎的在这儿？”
“各处宫门都已关闭，你何时进来的？”
桓允不甚客气的坐上床榻，将叶微雨隔着被整个拥在怀里，笑嘻嘻道：“自然是斐宇带我飞檐走壁进来的。”
“好冷好冷。”他说着就把手往叶微雨被窝里塞，“你摸摸，都要冻成冰了。”
叶微雨现下只着了薄薄的寝衣，哪里容许他的手趁机胡乱动作，却也担心他真的被冻个好歹，还是分了一角被褥给他。
“阿不可真是狠心，”他撒气道，拎起那一角锦被给她看，“这丁点能有甚作用！”
“阿不，你就让我在你的被窝里暖暖呗？阿不？阿不？”
他眸子水亮亮的，叶微雨察觉出些不同来，凑近他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很淡却甜的酒气，“你饮酒了！”
“太医郑重叮嘱过的忌讳，你忘了不成？！”
“哎！”桓允叹气道，竖起一根手指，“一杯果酒罢了，心事不顺，可不得借酒解愁？”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叶微雨的睡意也去了大半，便问道：“何事不顺？”
“可不就是为着佳人在怀，却无甚名分之事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你呀，越发不正经了。”叶微雨嗤他。
他反倒不觉有甚脸红的，正色道：“阿不，你若是应了我的求娶，明日我便去找父皇赐婚，好不好？好不好？”说着他竟然撒起娇来，脑袋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拱。
“这我可说了不算，”叶微雨道，“爹爹还未同意呢，我怎好自作主张？”
她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皎洁的月光照亮，不甚明晰，却透露着别样的美感。桓允抓着她越发抱得紧了些，低声道：“我私下早与侍郎提亲了，想必侍郎还未想好如何与你提起此事。”
“所以，眼下只等你同意了。”
桓允忽闪忽闪的眨着他的凤眼，“你同不同意？”
叶微雨不是扭捏的性子，他都已经袒露的如此明白，若她再虚虚实实不给准话倒显得虚情假意了。
她拱起双腿，侧脸靠在膝盖上，笑盈盈的看着桓允，“好罢，既然你三番五次的求娶，我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罢。”
桓允本就凝神等着她的回答，乍一听到肯定的答案，双目顿时炯炯有神，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心潮起伏似有按捺不住之势，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好几下，才哑声道：“明日，明日我一定让父皇给我们赐婚。”
叶微雨想，她已经同意嫁给他了，赐婚之类的后续过程自然由桓允处理。被他扰了好久，此时睡意一股脑儿的就涌上来。
她秀气的打了个呵欠，“你快些回寝殿罢，我想歇下了。”
“阿不，”桓允一腔情意浓烈，还未曾表露出来，哪里会善罢甘休，他低低的哄她，“我睡不着，再陪陪我。”
“明日我还要上学呢。”看得出她已经很困了，说话都是嘟嘟哝哝的不甚清楚。
桓允瞧着可乐，内里更是心神俱动。
他轻轻的扶着她的背放平在榻上，而自己半个身子压上去，没急着动作，先是探手捏了捏她粉粉嘟嘟的樱唇，见她推开自己的动作都是有气无力的。这才凑了过去，双唇相触，带着往时不曾有过的轻狂肆意起来。
要说叶微雨对他的亲昵早已习以为常，不过平日里都是点到即止，或是也有他缠烦不止的时候，可都不若现下这般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侵略。
叶微雨被他闹得清醒了几分，两手撑他的肩去推他，可越是推他，他箍得她越紧，便是嘴稍稍离开她的唇都要在脸颊、额头处啄吻，还忙里偷闲的安抚她，“阿不，我这是在做梦罢？”
“想必是的，平日里你可不会允许我孟浪。”
“阿不，你身上好软，好香哦。”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家伙今夜所做所为都是趁机耍酒疯呢！
男女情/事一半凭技巧，一半借着本能。
在亲密之初，未有任何经验之时皆是本着对对方的爱意循着心意行事。
他二人不曾有多少经验，叶微雨又是被动受着的那个，也不觉着这有甚沉迷的。而今从桓允毫无章法的吻中，她反而琢磨出了一些乐趣。
《周易》的易之一字有三层含义，其中一层便是说天地自然的万事万物以及人事随时随地都处在变化中。也就是说，人也是动态的。
往时叶微雨羞于此事，而今却兴之所至，很是好奇，倒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尝试些许。
这般想着，叶微雨试探着伸了伸自己的舌，只是轻轻一碰，桓允就如影随形的吸附上来，一通胡搅蛮缠。
慢慢的，两人粗喘吁吁着很是意动，尤其是桓允下半身还在无意识的磨蹭她。
只叶微雨还留有一丝理智，在察觉到自己被扯的松松垮垮的寝衣又被掀开了些，而胸前附上的手在不停的揉捏时，她彻底清醒过来，在桓允唇上很是咬了一口，“维玉！”
桓允吃痛，动作停了下来，可目光还有些迷蒙，待看到叶微雨胸前大敞的风景，而又意识到这是自己作下的结果时，鼻腔突地一阵温热，须臾间就有腥热的液体流出，滴在床榻上。
两人都始料不及，桓允仰头堵住鼻子。
叶微雨见状，赶紧拢好寝衣，下榻摸黑找到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流鼻血不是甚大事，微微等一会就有所好转。
桓允窘迫的看向叶微雨，只见她神色不明的坐在榻边看着他。
觉得没有流血了，他过去抱她，却被推开。
叶微雨指指锦被上那明显的血迹，“明日侍女问起，我当如何回应？”
“就……”桓允也懊恼不已，深觉自己今夜玩闹太过了。
晾他也说不出子丑寅卯来，叶微雨顾自躺回床榻里，背对着他。
桓允想了个将功折罪得办法，讨好道:“都弄脏了，也不好在用了，我帮你换了再睡吧。”
他说做就做。
寝殿的柜子里有干净的床套，桓允拿来在叶微雨得帮助下手忙脚乱的换了。
见叶微雨不似方才生气，便腆了脸道:“此番一折腾，床榻里都不暖和了，可否容我帮你暖暖床？”
叶微雨斜眼睨他。
桓允赶紧表决心，“我绝对安分不乱动。”
嗯，事后充分证明，他的那张嘴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忽而桓允就拉着叶微雨的手，“阿不，我腿间这处总是不舒服，你帮帮我罢。”
然后，向来只承君子之礼的叶微雨对他动用了武力。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一个只会写清水的作者，写到这个程度大家就将就看哈哈哈，不会开车，怕掌握不到速度就被锁了。_(:з」∠)_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友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71章
到十二月廿一这日，连考三日的内舍升上舍的岁末大考结束。
叶微雨脑子里紧绷多日的弦总算松懈下来。
因正月初一便是太子大婚之日。
冬至过后，裴知月的闺中小姐妹便去到裴国公府为她添妆。
裴知月全然不似旁的新嫁娘那般愈是婚期临近，就愈发焦虑。往时裴国公夫人见她整日里游手好闲还会说道几句，母女二人也有过不少口角。然而自太学岁末考核结束，全数学生放冬假后，裴知月在家里时时偷懒睡到日上三竿，整个人都懈怠下来，她母亲也不曾责备一句，反倒吃穿用度上还时时紧着她的需要。
听裴知月说起此事，一众小小娘子都打趣她道，是国公夫人舍不得女儿出嫁呢！
裴国公府人口众多，汴梁城里沾亲带故之家也不少，仅算上老裴国公膝下的血脉所出，又前来添妆的未出阁的女儿就有五、六人之多。
前几日，汴梁城内雪如飞絮，洋洋洒洒连下三日，至昨日方才停歇。一时间山河寂静，尽付皑皑白雪之中。
裴国公府有湖心亭，湖岸边又有太湖石假山所做的重峦叠嶂之景，居于亭中围炉赏雪，再温上一壶热酒，配些许小点作伴，不失为一桩风雅之事。
四角小亭在迎风面挂了厚厚棉布帘子挡风，却挡不住亭中正值花龄的小姑娘的嫣然如银铃般的笑声。
叶微雨的马车行至御街时，因有摊贩起了争执，打闹不止，而开封府却未能及时赶到处理此事引起了交通堵塞，是以便耽搁了她到裴府的时辰。
待她由侍女引着来到湖心亭时，其他小娘子已经将自己的添妆之礼送给了裴知月。
叶微雨备的是一整套红宝石头面作为添妆的。
她拿出来时，一群小姑娘惊呼不已，直道叶微雨阔气。
添妆一事本就是家人朋友对即将出嫁的新嫁娘表示一种美好的祝愿，赠送的财物不拘贵重，心意到了便是。
未出阁的小姑娘没甚银钱，是以多是送钗瓒环佩之类的小物件为主，像叶微雨这般阔绰的，极为少见。若是有心胸狭窄的小娘子，定会认为她故意让旁人为难才如此行事。
往时叶家没个可主事的女性长辈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周旋来往，叶微雨每逢年节给各府送礼，都费神不少，到后来慢慢跟着桓毓学习，才知晓其中不少诀窍。眼下给闺中密友添妆，她本以为是量力而行，也就未做过多了解，却不想其中仍有弯弯绕绕。
知道自己兴许有失妥当，叶微雨却也坦然笑道:“倒是我想差了。”
裴知月欢喜道:“这头面多好看啊，以前我在多宝阁看过类似样式，可母亲无论如何都不买给我，今日微雨妹妹可全了我的愿望！”
裴知雪也笑道：“可不就是，我记得你当日还又哭又闹，模样滑稽不已。”
姐妹俩一来二去就把话头带去了旁的地方，与小娘子们谈论起时下风靡的衣衫首饰。在场的多是裴府亲眷，叶微雨不甚熟悉，见阮静姝身旁有空座，便过去坐下。
阮静姝腼腆的对她笑笑，不多时，便主动提起升舍考核之事，“策论的最后一问，不知你答的如何？”
“我审题半晌，竟是连题意都不知是何意，后来匆匆照字面的含义写了几笔，只怕进不了上舍了。”
策论一共三问。
前两问通常在四书五经中取题，对太学生而言易如反掌。最后一问就是拔高所在，因此往往不会常见于经史子集，其实这一问不仅考校学子的解题作文的能力，更是考学子的学习范围是否只拘泥于教材，便是有所涉猎其他，又是否达到融会贯通的目的。
结果往往是，这一题一人答不出，那落不下笔之人数可达十之八/九。
叶微雨开解阮静姝道:“最后一问的题眼选自前朝太守杜言之游戏时所作的政论文。你应当知道杜言之卷入受冤卷入谋逆案，被罢官流放，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因此获救，却不再醉心仕途，反倒归隐山林做起了田园诗人。”
杜言之此人要说他文学造诣平平，却也有几首脍炙人口的诗歌传世，只不如旁的大家那般众所周知，可若说他文学成就甚高，又很是勉强。
要知道前朝杜言之所处的那个时期可是诗歌发展最为鼎盛之时，在旁的天赋诗人的光芒映照下，他就黯然失色得多。
倒是那篇随手写就的政论说理文，读过的人不多，却值得反复咀嚼。
也是叶微雨好运，叶南海任成都府尹时，书房里便收了这篇文。她初看觉着有趣，叶南海便细细给她讲解了一番。虽说过去了好些年，可她记性向来很好，待考试时看到相关字眼，也就立时想了起来。
她接着道:“杜言之这篇文章，虽也传世，可知晓的人却不多。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自己落后于人。”
阮静姝叹声道:“便借你吉言罢。”
......
每岁腊月廿八，大周皇帝会在皇城大庆殿设宫宴，以示君恩。
此次宫宴与太子桓晔的婚礼相近，便挪在了正月初一一同举行。
因是今上第一个皇子成婚，且又是储君。不仅皇城大内上上下下严阵以待，整个汴梁百姓也在翘首期待。早在几日前，自宣德楼外至裴国公府所在的燕平坊，凡太子迎亲卤簿仪仗预计可能经过之处，商贩皆摆摊设点，供观礼的百姓所用。
正月初一，酉时正。
宣德楼正门开启，桓晔着冕服携皇家宴飨乐队及仪仗侍卫，亲迎至裴国公府。在裴国公府举行过简单的仪式后，仍是桓晔为首，而裴知月同样着吉服，乘坐四马所驾厌翟车。这种车四面皆空，只有四柱支撑着紫色的华盖，因是冬日，柱子上悬挂着帷幕，华盖的四角垂挂着彩带。
叶微雨未去裴国公府送嫁，而是与叶南海及齐殊元直接进宫观礼。
婚礼仪式在东宫举行。
按照祖制，在进行完“六礼”中的“告期”后，就会“告庙”。也就是嘉元帝领着太子到太庙，祭祀祖宗先烈，告知他们一声，大周的储君桓晔不日便要成婚了，江山后继有人，请列祖列宗莫要忧虑云云。
“告庙”之后就是册妃，自此裴知月的名字就正式记载于皇家玉牒，冠上了夫姓。
相比之下，正式婚礼这日的仪式反而要简便许多。
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后，礼官高唱礼成——
待新嫁娘入洞房后，大半观礼的宾客便行至大庆殿与君同乐。
太皇太后近日凤体抱恙，为着桓晔的婚礼，未闹得人尽皆知。叶微雨在仪式结束后，便去了宝慈宫探望。
“老祖宗。”
叶微雨到时，太皇太后正靠在榻上喝银耳莲子粥，头上戴着黄金镶蓝宝石的抹额，衬得她的气色好了许多。
“阿不？”太皇太后惊喜道，“你眼下怎的过来了？前头太子的婚礼进行得可还顺利？”
“一切无恙。”她说着行了礼，本想着在榻前的脚凳上坐下，太皇太后却拉着她与自己同坐。
“姑娘，可用了晚膳？”听荷见叶微雨过来，使宫婢将熏笼里的炭又加的足了些。
叶微雨摇头，“还未到开宴的时辰呢，听荷姐姐，与我一碗银耳羹便好。”她说完便问太皇太后，“老祖宗，今日觉着身子如何？可还有忽冷忽热之感？”
“已经大好了。”太皇太后笑道，“原本哀家打算着今日与皇帝一同去东宫观礼，只可惜哀家这身子实在经不得折腾。”
“老祖宗您可说差了，我瞧着您身子还硬朗着呢，定会长命百岁。”
“那是自然，哀家啊...”太皇太后握住叶微雨的手，“不仅想看到你出嫁，还想看到元哥儿娶妻呢！”
她这话转的突然，叶微雨蓦地有些脸红，害羞道：“怎么话头忽地转弯了呢？”
“你外祖母在与你一般大的年纪时，都已经定亲了。你的母亲也是，哀家还记得你父亲当年蟾宫折桂，老齐国公一眼便相中他。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哀家的阿不也到了婚嫁之龄。”
太皇太后说着，目光便混沌起来，似是在怀念往事。
叶微雨探究的唤了一声，她才回神，紧接着说正事，“前儿皇帝来看哀家，与哀家提起小九的婚事，道他有意将你许婚给小九，哀家觉着，待太子大婚之后，赐婚旨意就该下了。”
桓允生辰第二日，他就去缠着嘉元帝赐婚，只当时桓晔的婚礼正进行到紧要关头，且嘉元帝还未与叶南海面议此事，自然也就把赐婚的事搁置下来。
而今太皇太后都主动提及，想必赐婚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太皇太后自然期望她能嫁得如意郎君，便是叶微雨面子薄羞于谈及此事，仍是道：“你与小九有自小长大的情谊，虽然亲密，可婚姻的好坏决定你后半生的日子，若是觉着勉强，哀家可为你做主。”
“老祖宗——”叶微雨还未及回答，就听桓允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不过须臾，他便掀帘进殿，到太皇太后跟前，假模假式的控诉，“老祖宗，您这是想棒打鸳鸯？孙儿好容易才求得阿不允婚，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你这滑头！”太皇太后嗔怒道，“竟将哀家当做了恶人。”
“可不就是，”桓允抿抿嘴，“我对阿不的心天地可鉴，幼时见着她第一面就觉着合格姐姐甚是好看，日后定要娶回家做我的夫人，所以老祖宗您就放宽心吧！”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太皇太后便精神不济先回寝殿歇下了。
待她走后，桓允吩咐宫婢备一些样式简单的小菜送来，这一晚东奔西走的，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末了，他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出来的位置，示意叶微雨坐过去，两人一齐挤在紫檀木圈椅里，细细说话。
“你这就走了，太子殿下可知道？”
“无事。”桓允摇头，“阿兄可没工夫关注我。”
“那些个朝臣平日里被阿兄磋磨得狠了，借着今日的便利一股脑的给他敬酒呢，便是有与阿兄交好的裴家大朗、二郎、三郎，还有卫家的大郎为他挡酒都有些招架不住！”
“若是闹得太狠，陛下也会阻止罢？”
桓允微微摇头，声音有些低落道：“正是父皇与我说见到阿兄大婚，便想起他与母后成婚那日的场景，触景生情不忍留在大庆殿，便与我一道离开了。”
叶微雨摸摸他的脸，“你也忆起皇后娘娘了吗？”
“是呢，”桓允紧紧圈住她的腰，脸在她脖颈间蹭了蹭，“阿不，你日后可要好好对我。”
“那是自然，可你也应当如此。”

第72章
又是一年春来早。
春闱将至，因朝廷更改了从上舍生中择优释褐授官或免礼部试的制度，今岁涌入汴梁参与会试的异地考生尤其多。
御街本就是熙熙攘攘之景，而今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还有那花街柳巷，凡年轻士子过处，当真粉香扑鼻，满楼红袖招。
叶微雨如愿升入上舍，与其同窗的小娘子除阮静姝外，亦有其他斋舍的十数名。今次算是朝廷颁布新法以来，上舍录取的最多女子的一期。
年前太学新上任了一名司业，姓宗名华。他看着年纪仅而立，又学富五车，却是位隐士高人般的人物，闲时里最爱亲身伺农，将其带入学业，便始终坚持寓教于乐的原则。
上舍生才上学不过七日，他便组织学生外出郊游踏青。
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叶微雨拢了拢外罩的毛领大氅。不多时，马车就在皇城东华门处停下，此处距离东宫最近。早先裴知月捎口信给她，要与她一道春游，因而她顺道接裴知月。
裴知月未着宫装而是换回了在闺中时的女子发饰和襦裙，乘着软轿出来。
下轿后，小跑几步，还有女官在其身后道让她注意仪态。
她坐上叶微雨的马车，长呼一口气道:“可算出得这宫门来了——”
“我每每提及想出宫玩耍，阿晔都以无人相陪，他不放心为由拒绝我。待微雨妹妹待你与九殿下成婚住进宫里，我看他还有甚理由阻止我。”
年后不久，嘉元帝便为沂王赐婚户部侍郎叶南海之女微雨，着明年春大婚。其时赐婚圣旨传至叶府，同一时间又得知叶微雨升入上舍的消息，叶南海这般洒脱之人都颇感情不能自禁，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亡妻齐朦的画像无语凝噎良久。
待桓允十八岁生辰，他便出宫建府，便是叶微雨嫁到皇家，也是不会常住大内的，叶微雨不愿扫她兴致，便没有提及这一茬，而是道：“近日在宫里的境况如何？可还适应？”她转念一想，太子殿下那般护短之人，总归不会让裴知月受委屈，“应当是各宫娘娘可还好相处？”
自正月里大婚，她二人再未见过，瞧着裴知月这面带桃腮的模样，想来过得还算舒心。
裴知月接过流月斟的茶，小喝了一口才道：“阿晔对我自然是顶好的，父皇也很是宽和，因着太皇太后喜静，我是不常去打扰的，诸位娘娘那儿平日里很少走动，还不太了解她们的性情。”
“只有一事，着实让我憋屈。”她说着嘟嘴小小拍了一下小几，“回门后的第二日，李贵妃便差人来说要教我学习处理宫务。虽说她着急想要交出宫权的模样令人生疑，可我想着既然都已经嫁作阿晔的妻子，自然不能事事让其挂心，于是我便跟着她学习了几日。”
“哼。”裴知月愈说愈气愤，“没成想她并不是有心教我，只我日日在她宫里候着，又不许离开。想来她不过是为着在父皇跟前名声好听而已，这还不止，她竟私下里还给父皇上眼药说我愚钝顽劣不堪。”
“当我听说闻此事，可给气了个好歹！”
“太子可晓得？”李贵妃而今虽未掌凤印，可说到底在嘉元帝的后宫只她一人独大，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与太子妃为难，实在不像是她那等有心机和手段之人所为，或者就是她觉着裴知月构不成威胁，只寻了简单的事来羞辱她玩乐以达到辱没太子的目的，只不管原因为何，皆其心可诛。
“正是阿晔从父皇那处听来李贵妃在编排我。”裴知月愁的五官都凑在了一处，“眼下李恪谨不满太子颁布的新法夺了众多守着旧制不愿更改者的利益，卯足了劲与革新/党作对呢，我还这般不争气，可真是没用。”
“若我能好生读书，可以为阿晔解忧便好了。”
涉及到太子与庶母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叶微雨的身份却不好再多言了。
裴知月也意识到自己在她跟前牢骚其实无甚实际用处，便自解道：“罢啦，不提那恼人的人。好容易才出宫一次，今日我可要尽兴的玩耍。”
开宝寺所在的夷山，风景婉约秀丽，有开宝晨钟，夷山夕照的景象，山下又有五丈河流过，沿河两岸虽不似汴河繁华，商铺林立，却杨柳依依，杏花桃林漫延数里，若不想舟车劳累出城游玩，此处便是赏花踏青的绝佳去处。
不过巳时一刻，五丈河岸边已经有许多结伴而行的男男女女，其中男子多着样式不同的学子服，一眼便知其是参加今科会试的考生。他们或坐或立，或靠在已经抽芽的柳树下，端的是风华正茂，衣冠风流。
宗华规定了上舍生集合的地点，就在五丈河桥头处的脚亭里。
阮静姝独坐一旁与自己侍女在小声说着话。她与旁的小娘子不甚熟悉，那些个男同窗里，她也就只认识傅明砚和沈兰庭，却是不好意思与他们闲聊的，因而见叶微雨和裴知月并肩而来，就欢喜的起身相迎。
“知月姐姐怎的与微雨一道来了？”瞧裴知月作闺中女儿的打扮，又未设太子妃的出行仪仗，知她是想隐瞒身份，阮静姝便只开口唤平日里的称呼。
“趁机出宫玩玩，你莫不是不欢迎我？”裴知月打趣道。
“知月姐姐说笑了，我怎会不欢迎知月姐姐。”阮静姝小脸红红的，低声道。
二月杏花开，又阳光甚好。
宗华将学生们召集在一处，他手里杵着一根锄头，很是闲散的模样，“犹记得众位初入太学时，曾参与过学舍里的春耕活动。而今为师从中受到启发忽而想到，咱们何不效仿行军的士兵，也在庖厨之外自食其力地架锅做饭，既体会了大好的春日盛景又享受到大自然予我们的馈赠。”
他话不多说，只简要的嘱咐诸位学子注意自身安危。而后就有太学的学官及仆从将数口铁锅从驴车上抬下来。
“五人一组，自行搭配。”
流月见野炊的阵势浩大，对叶微雨道：“早知如此，姑娘就应当带上绿萝。”她空有一身武艺，于洗衣做饭却是不在行的。
“无妨。”当初春耕时的任务比之更艰难都圆满完成，叶微雨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道：“若是煮出的饭食难以下口，再不济也能借点心果腹。”
裴知月左右环视一周，兴奋道：“微雨妹妹，傅明砚可是樊楼的少东家啊，指不定他会下厨！”话音未落，她转头就唤了身后的侍女去将傅明砚请过来，就怕旁人先下手为强。
果不其然，傅明砚虽未亲手尝试过，理论知识却是不少。
他与沈兰庭到学官处领取了一口铁锅，而后便利落的为众人分配任务，“几位小娘子摘菜洗菜便好，我负责掌勺，而兰庭兄为我打下手。”
“搭灶之事也交给我们。”
好在宗华未曾在买菜这一点为难学生们。
所有食材，配料、佐料以及炊具都是一应俱全，早就准备好的。
傅明砚担心几位十指不沾羊水的小姑娘对着新采摘不久的蔬菜无处下手，便为她们示范了一番如何摘菜，“青菜的根部去掉，过老的叶片也无须留着。春日里新生的头一批香椿芽，最是香嫩，经过简单清洗便好。生姜将泥土洗净，大蒜剥皮。”
他说着又翻翻食材，而后道：“肉类荤腥，就交给我和兰庭兄罢。”
待几人分工合作开去，三个小娘子围在一处摘菜。
裴知月仔细打量了傅明砚和沈兰庭一番，道：“傅明砚端方俊雅，沈兰庭清新俊逸，都是一表人才的好儿郎。”
“可沈兰庭好似与一平民女子交好，不行不行...”
“你想说甚？”叶微雨问。
“赵宣令至今还未定亲。前段时日，赵夫人进宫请李贵妃安，又提及她的婚事，只怕是仍为死心呢！”眼下赵宣令自上舍结业后，便自请留在太学作文书。
“若她母亲又胡乱相看一位歪瓜裂枣来，而她不能嫁给自己喜欢之人，夫妻二人日日相对无言，岂不是害了赵宣令？我便想着赵宣令与傅明砚熟识，或许可以一试也未可知。”
“其实我也觉着宣令姐姐与傅公子甚是相配，只感情的事，旁人却不好做主为其做主吧？”阮静姝轻轻柔柔的摘着小葱苗道。
“是这个道理，”叶微雨道，“若盲目撮合却未成功，他二人日后相见岂不是尴尬？”
“好罢，”她二人说的有理有据，裴知月只好放弃道，“且看他们的缘分罢。”
待摘尽的菜装满一篮筐，她道：“我先去河边洗菜，剩下的稍后过来取。”
不及她回来，叶微雨和阮静姝摘完余下的蔬菜，由流月尽数拿去河边清洗。那边裴知月却是让侍女把洗净的菜拿回来，带话给她俩说是去摘些杏花，用来煮茶喝。
叶微雨两人一时无事，便过去看傅明砚和沈兰庭切菜备料。
沈兰庭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眼下瞧着他还颇有些下厨的经验。他两手各捏一个鸡蛋，在碗沿上敲碎了，又单手将蛋壳打开，蛋黄和蛋清同时入碗，未流出丝毫在外。搅拌鸡蛋的手法既纯熟，速度也快，不多时就搅出明黄的蛋液。
“呵，让我瞧瞧这是谁！”几个头戴巾帽簪花，一身华贵袍子又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儿走过来。
叶微雨等人侧头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蒋氏兄弟。
他们一行五人，其中一个叶微雨略有印象，好似是春耕那时在南薰门外与他们起过冲突的年青男子，唤作何敬的。也不知，蒋氏兄弟为何与这人纠缠在了一起。
蒋祺芳和蒋祺宇兄弟自前几年被嘉元帝责令逐出太学，成安伯府夫人自知理亏，却仍是觍颜进宫求其开恩。只嘉元帝心意已决，断然不会同意她的请求。
成安伯府无法，既不愿他们去军队里受苦，又不甘心让府里唯二的孙儿就此断了为官的出路，便将二人送去私人书院求学，只待嘉元帝回心转意收回成命后再参加科举。
瞧着他俩而今一身脂粉气，也知平日里甚少被约束，愈发地放浪形骸了。
蒋氏兄弟对沈兰庭积怨甚深，对其羞辱愈发变本加厉，蒋祺芳勾着让人极为不适的痞笑道：“沈兰庭啊沈兰庭，你不是为着尝你那穷酸老爹的夙愿，一心想要进士及第吗？怎的如今却自降身份做起了厨子？也是，你这等出身，也就只配做下九流之人。”
成安伯府的人心知肚明，沈兰庭的父亲沈蔚是其不可触碰的逆鳞，可愈是这般，蒋祺芳就愈要挖他的痛脚，极尽羞辱之能事。
沈兰庭知他是故意为之，也习惯了他嘴里喷粪，可面上看着淡然，可手上迸发的青筋却泄露出他心底的怒意。
“沈厨子，既然你厨艺这般娴熟，作为弟弟，好歹也得让兄长尝尝你的手艺不是？眼下哥哥们与几位友人要登船垂钓，正缺一个杀鱼的好手，你便跟着我们走罢！”
沈兰庭垂头专注手里的动作，很是隐忍。
阮静姝没见过这般强买强卖的混账行径，心下坠坠的紧贴着叶微雨不敢发一语。
叶微雨淡淡的瞥一眼几人，想着是否狐假虎威解眼下之围。
与蒋氏兄弟同行的其中两人最好酒色，惯常生活便是眠花宿柳，而今见着叶微雨、阮静姝这般衿贵清傲的小娘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由对蒋祺芳道：“这两位小娘子瞧着着实可口，蒋兄何不邀其与我兄弟几人一起共品佳肴？”
那何敬笑容玩味，目光意味不明的看了俩小姑娘一眼，却不发一言，蒋祺宇扯扯嘴道：“你真是胆大妄为，咱们是什么身份？这等皇家贡物，只怕无福消受...”
他口中之言越发淫/狎。
傅明砚洗完肉自河边返回，正巧听到蒋祺宇的冒犯。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也有了几丝裂痕，他将肉狠狠摔在案板上，又抓起菜刀往蒋祺宇那边扔去，落地时堪堪插/在他的脚边，“我将你的舌头切下来做下酒菜，你意下如何？”
阮静姝本就害怕与这样的野蛮人接触，又听得他口中的污秽之言，几乎给吓得哭了。
叶微雨安慰道：“不要怕。”而后对蒋氏兄弟冷哼道，“你们是觉着开封府大牢未曾待够，而今意在去大理寺刑房体验一番了吗？”
那边裴知月听到这边的冲突，赶紧跑回来。
那装了一篮筐的杏花被不幸掉在河水里，逐渐漂远了。
“又是你们这两个渣滓？”裴知月转头对叶微雨道，“何须跟他们废话，直接扭送到开封府去就是。”
她如今是太子妃，外出都有暗卫保护，当即就要扬声唤侍卫出来。
那蒋氏兄弟眼见形势不对，当即灭了趾高气扬的气焰认怂，“是小人不识好歹，竟未察觉太子妃尊驾，我们立即滚，立即滚！”
说罢，生怕裴知月等仍不放过他们，赶紧拉着同伴连滚带爬的跑走。
尽管出了这令人不快的纠纷，可到底那几人只是逞口舌之快，未造成实际的伤害。是以，几个年青人很快将不相干的人抛在脑后，投入野炊的乐趣中。
古语有云：“祸害遗千年。”
像蒋氏兄弟这般为奸作恶之人，未被揭发到明面上，加之又有家族荫蔽，便是终身无所成，也能顺遂的过一生，其实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那日休沐，桓允照常到叶府探望叶微雨，两人闲话中，他提及蒋氏兄弟道：“蒋祺芳和蒋祺宇涉嫌杀人触犯了刑法，已经被大理寺拘押。”

第73章
暮春四月，未到辰时，天光就已经大亮。
昨夜下过小雨，晨间起时，挂在树枝上的雨珠还未散尽，刚巧旭日初升，丝丝缕缕的光线映照其上，瞧着晶莹剔透又金光锃亮。
今日是每逢十五的大相国寺庙会。
齐殊元所在的学馆会带领一众学生去赶庙会。
但凡举行庙会的日子，极少有在休沐之时。哪怕叶南海三五不时的带他去相国寺听主持讲经参禅，但对不满七岁的小男童来说，庙会里的杂耍、傀儡戏以及百戏等更能吸引他的注意。是以，不等嬷嬷去唤他起床，他便自觉爬起来，还穿戴整齐的过不辞院来。
因着他是头一回不在家人的庇护下外出，叶微雨不多话的性子都难免多说一些，吃早膳时嘱咐的一箩筐她仍觉不够，临出门前还在补充，“庙会最是人多眼杂，你万万要切记跟着夫子的吩咐走动，哪怕你觉着杂耍精彩又好玩，若夫子不允许靠近，你便不能一意孤行。”
“陌生人的主动搭讪也莫要理会，”叶微雨拿桓允小时候的经历来提醒他，“你允哥哥像你这般大时，一不留神就被拐子掳走，叫天天不应，相当可怜。”
齐殊元还不晓得桓允有过这茬，睁大了眼睛，觉着很不可思议，“那允哥哥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他自己逃跑的，可也吃了不少苦头。”叶微雨再次强调，“所以阿姐方才的叮嘱，你一定要牢记在心，若你出了意外，阿姐和姑丈可不得忧心如焚？”
“我记得的，阿姐，”齐殊元乖乖巧巧的拉拉叶微雨的手，“你放心罢，阿元一定整整齐齐的回家。”
叶微雨言尽于此，饶是担心不已，可到底他是个男孩，对其过分的保护反倒不利于他的成长。
流月送齐殊元去学馆，待看着他的马车走远了，叶微雨这才出发去太学。
不比往时在外舍时，上舍的所处的方位近南薰门，在贡院附近。也就是说穿过御街后仍要走相当长的一段路。
昨日春闱殿试的一甲头三名打马游街赴琼林宴，自御街而过，所过之处皆有百姓向其掷花，落了满地的花瓣。叶微雨到太学时，周遭的同窗都还在议论其时盛况。
于百万人之中脱颖而出，三人的学识自是不必说。从而也就导致众人格外关注他们的样貌，新科状元是四十而立的中年人，榜眼长相平平无奇，倒是探花郎不仅年纪轻，约莫只有弱冠之龄，而且他还有一张雌雄难辨的美人面，也难怪游街之时，众多百姓对其掷果盈车了。
进到斋舍，她将将把书本拿出来，与叶微雨隔座的小娘子便探身过来问她，“微雨，你可晓得沈兰庭因何事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关押？”
叶微雨翻书的手顿了顿，而后才反问道：“发生了何事？”
“你还不知道么，”那小娘子吃惊道，“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呢。听与沈兰庭同寝之人描述，昨日夜里，大理寺的人直接闯入他们的寝房，四处搜寻了一番沈兰庭的衣物，似是拿到甚证据后，便不发一言给沈兰庭戴上镣铐将其带走了！”
三月里，桓允才与她说过蒋祺芳兄弟俩因杀人被拘押，沈兰庭也与此事有干系不成？
叶微雨没想明白个中纠结，只好放在一边，心下决定待回府后书信桓允询问此事也不迟。
到晌午时下课，傅明砚却主动来寻她说话。
上舍学子的数量不及内、外舍，是以占地甚小。午间小憩时，众人也多在斋舍附近活动，不会走远，是以两人虽未在同一斋舍，他很容易就寻到叶微雨。
“叶姑娘，在下有一事想要寻求姑娘的帮助。”
此时叶微雨正坐在斋舍外的四角小亭里吃午食，傅明砚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两手无意识的握住了又放开，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着他说下文，却迟迟不开口，叶微雨玲珑心思，便主动问道：“是因着沈兰庭之事？你且安心，待下学后我会稍信给维玉将此事询问清楚。”
谁知傅明砚摇头道：“不仅为此，实则是我想请求沂王殿下能否引我进大理寺的监牢探一探兰庭兄。”
“你是觉着他蒙冤入狱？”
“也不尽然。”傅明砚初初听闻沈兰庭被收押，先是不甚相信，待仔细思量过去种种，又似乎察觉有蛛丝马迹可循，只片刻后又否认自己的想法。他认为沈兰庭心思虽重了些，可却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我只是有些事想向兰庭兄求证罢了。”
叶微雨见他纠结不已的模样，心下笃定此事定有隐情，便应下他的求助，对绿萝道：“绿萝待你回府后便带着我的信物到开封府求见沂王殿下。”
“多谢，叶姑娘。”傅明砚见其如如此爽快，心下大定，由衷感谢道。
开封府后衙。
桓允近日被桓晔安排在六部三省轮转学习。
近段时日因着几桩陈年旧案便又挪到开封府查阅旧时的卷宗。沂王殿下亲至府衙办公，开封府少尹高文建殷勤又周到地为他劈了个幽静又精致的院子。
眼下垂枝海棠花谢，结了一树的红棕色的小果子，枝桠弯垂下来，恰好挡住书案前的隔窗一角。
宝禄轻手轻脚的进去，小声道：“殿下，叶姑娘给您捎了信。”
桓允正伏案做着记录，头也未抬，只将手递过去。
宝禄将信件谨慎放在他的手上，待写完最后一笔，桓允搁下毛笔，才拆开信封。
他将上面的内容仔细看了，起先还觉奇怪阿不便是好奇沈兰庭的案子，待他两人见面，他自会讲得一清二楚，眼下这般着急竟是为着傅明砚之故。
桓允心里不免腹诽傅明砚这铜臭小子精明，知晓自己寻其他的门路进大理寺会费些周折，于是厚着脸求到叶微雨这里，如此一来，通过自己的关系，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探监。
按着纸张原本的折痕折叠好，连同信封一道扔进火盆里焚毁了，而后桓允对宝禄道：“着人去通知宋呁，本王戌时至大理寺。”
“是，殿下。”
酉时正，落日将有西斜之意。
桓允将满案头陈旧泛黄的卷宗堆在一处，唤了宝禄进来，“让高文建安排人把这里的卷宗整理好，明日再送嘉元九年的卷宗过来。”
待宝禄将他的吩咐办妥了，主仆两人便出发去侍郎府。
桓允与叶微雨的马车前后脚停在叶府大门处。
叶微雨先下车，见到他，唤道：“维玉。”
桓允因着处理公事昏涨了好半日的脑子在见到她时总算清明了好些，他径直过去握着叶微雨的手，“傅明砚不曾来？”
“在后面。”
桓允闻言，偏头去看不近不远骑马跟着的傅明砚。
见沂王殿下已经到了，傅明砚几下打马上前，对其行拱手礼，“多谢殿下慷慨相助。”
“无事，你不过是赶巧罢了。”桓允淡声道。
说完便拉着叶微雨往府里走，一面与她说着话，“这起凶杀案的涉案嫌疑人均出自成安伯府，且其中两人又是成安伯老夫人的心尖子。直教成安伯老夫人肝胆俱裂，那日她疯狂无状地冲至福宁殿，呼着喊着求父皇还她孙儿公道，将父皇都打个措手不及。”
“就是傅明砚不来，我原本也会去大理寺亲自过问此案。”
叶微雨道：“前次你未同我讲明，究竟是谁被杀了？与沈兰庭有甚关系？”
“与沈兰庭有无来往目前尚不明朗，但蒋棋芳和蒋棋宇却与被害人关系甚密。”桓允顿了顿，接着道，“你可还记得那年春耕咱们的驴车冲撞了一支迎亲队伍，那叫作何敬的年青男子自称李恪谨的外侄，而今二十有六。屡次科举不中，长期在明月书院读书，其虽已娶妻却好流连花街柳巷，与他臭味相投的除却蒋祺芳兄弟二人，还另有两名年岁相差不大的男子。”
“案发前，这五人在东水门附近的歌坊花船上寻欢作乐。案发之后歌坊婢女无意撞见蒋祺芳和蒋祺宇趁着天蒙蒙亮时衣衫不整，又惊慌失措地的包厢里跑出，很快便不见了踪影。这婢女心下起疑进去包厢察看，却见三名男子横尸其中。”
因着有傅明砚在，他们未至内院。
叶微雨将人引着花厅备查招待，“劳烦你暂且坐一坐，等上片刻用过饭食你与维玉再去大理寺也不迟。”
傅明砚拱手道：“多谢姑娘款待。”
见主家回府，侍女便上前与叶微雨说话，“姑娘，老爷使人捎口信回来与友人吃酒去了，晚膳不必等他。”
早前几日，叶南海就时时提起丰乐楼去岁春酿制的桃花酒开坛，叶微雨记得这一茬，就没甚在意，而是问道：“阿元可归家了？”
“小公子申时就已回府，直呼累得慌倒头就昏昏大睡呢，现下应当还不曾起来。”
“让乳嬷嬷去将他唤醒带到前院来。”
侍女领命出去，叶微雨让桓允接着方才的未讲完的说。
桓允慢悠悠的捏一颗蜜饯扔在嘴里，“蒋祺芳和蒋祺宇本想寻了成安伯老夫人的荫蔽，可丢了性命的三人是今科的举子，其中一个又是李恪谨的侄儿，牢狱之灾哪里就能容易的躲过？”
“那两兄弟从开封府被移交至大理寺，此间一直叫嚣着是被沈兰庭陷害。”桓允脸上无甚表情，“现任大理寺少卿宋呁正直且铁面，虽不会因着他俩胡乱攀扯就对无辜之人定罪，可私下却也做了相应的调查，目前应当是掌握了证据才下令抓人。”
“可...”傅明砚的手搭上茶杯，迟疑道，“据我所知，兰庭兄与被害人无甚瓜葛，若只是单纯的想嫁祸成安伯府的两位公子，他无须赌上自己的前途甚至是性命。”
桓允意味不明道，“这几人从骨子便是烂的，且惯会为非作歹，而沈兰庭与成安伯府的对立由来已久，加之在蒋氏兄弟的怂恿下，你怎知他们不会做出甚禽兽不如之事？”
傅明砚闻言，忽而捏紧茶杯，“莫不是...”
见他不敢置信又觉痛心的神情，叶微雨忽而想到裴知月偶然提过的平民女子，是否就是那个每每借着夜市的灯火，埋头苦读的小姑娘？
一时气氛有些凝重。
她心底有恻隐之心，桓允看得明白，却也不想她为此事着恼，便懒洋洋道：“阿不，你府里的厨子怎的这般磨蹭，我都饿了。”
“我这就让人摆饭。”听得他假模假式的抱怨，叶微雨这才回过神来道。

第74章
大理寺少卿宋呁是位年届二十七八的青年人，剑眉星目，面容刚毅。
这般年纪能坐上大理寺副手的位置，除却他本身能力不俗外，能遇得伯乐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
早先嘉元帝登基时，打先皇朝过来，有二心或不忠于皇室的老臣被拔了个七七八八，朝堂这才清正上许多。只人心不古，在高位上掌权久了，难免会抱团结党。曾经于嘉元帝顺利继位有过一臂之力的李恪谨便是如此，因其是内阁首辅，依附之人众多，如今朝中遍布李氏门生，结为守旧一派与变法后经嘉元帝和太子联手提拔起来的新贵分庭抗礼，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宋呁与其他年虽不大却担任实职，得今上器重的年青人一般，就是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崭露头角的。
夜风微凉，一灯如豆。
宋呁坐于书案后翻看大理寺受理的陈年案件卷宗，他手边放有一盏热茶和一碟点心，却未见动过的痕迹。
房间里偶有烛芯爆开的声音。
外间走廊忽而传来凌乱又匆匆的脚步声。
不多时，房门猛地被推开，来人生得白胖，唇上有八字须，腰腹挺起，身着紫色官服，头戴长翅黑纱蹼头，许是动作匆忙了些，他还在整理着颈项上带的方心圆领。
此人正是大理寺卿严致远。
他不及待宋呁开口，便疾声怪罪道:“你这后生！沂王殿下亲临大理寺，愣大之事你竟不曾知会我，莫不是想沂王殿下治我渎职之罪不成？！”
宋呁听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眉头都不曾动一下，而是缓缓起身，拱手不卑不亢道:“白日里下官与廷尉提及此事，只廷尉一心专注公务，又何曾听清下官所言。”
实则宋呁收到桓允传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便去告知严致远，其时他正与专卖古玩字画的商人沉迷鉴赏古画，根本不耐宋呁打扰。
严致远被宋呁意有所指的话噎住，尴尬半晌而后强词夺理道:“待我忙碌过后，你也不晓得再来求见？年纪轻轻的后生，行事怎的不会变通！”
自打宋呁调来大理寺，端的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严致远又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半生的油子，宋呁与他浑水摸鱼，偷奸耍滑的为官之道严重相悖，两人时常话不投机半句多，谁也不服气谁。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时，外头衙役来报，沂王殿下的车架不时便至大理寺。
他二人这才打起精神出外迎接。
官署所在之地，街道宽敞，地面铺着青石板，月光映在上面反着微光，各衙门前的竹编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曳曳。眼下天已全黑，大半官员都已下职归家，更少人迹。
桓允的马车行在地面上，车轮毂滚滚而过，马蹄声声，分外明显。
大理寺置留值班的众人全数等在衙门口，等候沂王大驾。
斐宇缓缓勒停马车，桓允这才懒洋洋地提步下来，傅明砚则仍是骑马跟于其后。
到底是龙髓凤血，别看沂王殿下未及十八，尚未正式入朝，可那周身的气度，不说圣上，与太子殿下却是如出一辙的。
严致远心下赞叹不已，立马半弓腰身，脸上带上觍笑，极为殷勤的迎向桓允，“殿下尊驾到此，下官荣幸之至，若有接待不慎之处，还请殿下责罚。”
桓允眼风扫过他，却未作声，而是对宋呁道:“起先已与你交代过本王来此的目的，莫要耽搁，径直带本王过去。”
“是，王爷。”宋呁一板一眼，一句废话也无就引着桓允去监牢。
严致远原本以为沂王殿下是一时兴起才来大理寺巡查宫务，怎的像是与宋呁商量好似的另有他事？
这竖子！竟是半分内幕也不透露于他！
只他的脑瓜运转迅速，转而问寺丞，“沂王殿下这是…要提审沈兰庭？”
寺丞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廷尉都不知晓的事，他又如何晓得！
“应当是吧。”
“可…李首辅…”严致远话说一半意识到失言又赶紧闭嘴，心念到，神仙打架与他这等微末小人无甚关系，他今日既没看到也未听到！
大理寺监牢环境尚可，虽地下阴暗，又略潮湿，却无开封府大牢老鼠遍地跑的情形，成安伯府的三人俱是单独关押。
桓允一面罩上披风，一面问宋呁:“沈兰庭被拘后可有自辩或招供？”
宋呁摇头，“他始终不发一言，似在消极抵抗。”
“在他的住处搜到的证据呢？”桓允实际上对所谓的证据存疑，以沈兰庭的心性，若存心嫁祸蒋祺芳兄弟，又怎会留下证物给自己惹来嫌疑？
宋呁吩咐衙役去取证物，然后对桓允剖析自己的疑虑，“虽说眼下证据确凿，可下官在取证的过程中发觉，倒像是下官被人刻意布局引着去证明沈兰庭就是杀人凶手。”
傅明砚一直不曾开口，待听到宋呁的话，他突然问：“不知去岁倚翠楼那桩命案已结案否？”
虽不知傅明砚是何人，宋呁却也回道:“那桩案子由开封府审理，不经过大理寺。”
“多谢。”
关押沈兰庭的监房在最里侧。
途中会经过蒋祺芳和蒋祺宇二人，他们神情涣散的瘫坐在草席上无意识地揪着干草玩，见桓允一行人出现在牢门外，又猛地冲上来，对着桓允直嚷冤枉。
桓允嫌恶的撇开眼，身后便有衙役的鞭子甩在木头柱子上喝退他们，“闭嘴！”
“你们对他二人用刑了？”桓允表情玩味地对宋呁道，“本王奉劝你们谨慎着些，若被成安伯老夫人晓得了，宋少卿，日后出门可就要仔细着你的小命了。”
宋呁本就是汴梁人士，家世不俗。家中长辈也多余贵族们打交道，因而自然听过一星半点的成安伯府的荒唐事，哪怕他晓得桓允语带玩笑，仍是认真解释道：“只在收押之初用过刑。”
桓允听了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几人走到沈兰庭的监房外，随行的衙役扬声喊他，“沈兰庭，沂王殿下问话！”
可沈兰庭垂头靠墙坐在草席上，对距离自己几尺处的动静充耳不闻。
“兰庭兄。”还是傅明砚出声唤他，他才似有所觉的抬头看过来。
沈兰庭的相貌是生的极好的。便是年幼时在伯府被苛待而致发育不良，然而是近几年在太学读书却将养好了。如今狼狈下狱，也自有一身风骨，丝毫不显颓唐。
他眼神无波的望着监房外的几人。
往时在太学时，沈兰庭虽也经常与他们混在一处，可他心底始终都持有防备，尤其是对桓姓之人。
桓允晓得就算自己强行审问，他也会不提一字。
“宋呁，随本王出去。”
留傅明砚在此，或许会得到一些答案。
桓允带人从沈兰庭那处离开，转回蒋祺芳和蒋祺宇这边时，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当日上舍在五丈河春游时，叶微雨被蒋祺宇等人羞辱，他又不是不知，只先前暂时未寻了由头在他们身上讨要回来，眼下正是好时机。
察觉到自家殿下眼里的不善，宝禄不禁为监房里一无所知的两人鞠了一把同情泪，而后很有眼色地请宋呁给桓允抬一张椅子过来。
蒋祺芳和蒋祺宇的监房并排相邻，桓允便面对着他们，坐在两间监房的中间，老神在在的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道：“成安伯府的两位公子如今成了阶下囚，心里可还痛快？”
两人却是不答，而扑腾着跪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横飞，“殿下，沂王殿下，我们是冤枉的啊！我们可是皇室族亲，怎么敢杀人自断前程？都是沈兰庭那野种使计诬陷我们，我们是清白的啊！殿下，您可要还我们公道啊！”
“呵，公道。”桓允像是听到甚笑话一般，“好说。”
“你们还记得幼时如何羞辱沈兰庭的？照搬着给本王表演一番，本王便酌情考虑还你们公道。”末了，他吩咐宋呁，“将二人关在一处，看一场好戏。”
“殿下，这不合规矩。”宋呁脑子里没楞多弯弯绕绕，对桓允的恶作剧也不甚赞同。
桓允不以为意，“傅明砚和沈兰庭还未谈完，本王等得无趣，自寻乐趣都不允？宋少卿，你不觉自己逾矩了吗？”
沂王殿下自小便浑名在外，当真名不虚传，宋呁头疼地想，照他这般性子，日后入朝还不知道会折腾多少朝臣取乐。
蒋祺芳和蒋祺宇被关进一个监房，起先还当桓允玩笑，两人面面相觑并未动作。
“怎的，还让本王再说一遍不成？若是这样，只怕你二人在监牢的日子会更辛苦。”
兄弟二人闻言心下大骇，这暗无天日又无人理会的鬼地方，他们已经深觉痛苦不堪，自然不想再难过，于是忙不迭地回忆起幼年时用了哪些法子欺辱沈兰庭。
那蒋祺芳是个心狠的，毫无征兆地就将蒋祺宇踢翻在地，喝道：“给我像狗一样跪着！”
蒋祺宇虽不可置信兄长会如此对待自己，却碍于桓允会有一说一当真对他们用重刑，还是依言跪地弯腰，两手撑在地上。
蒋祺芳将脚伸到他面前，命令道，“将我鞋尖上的灰尘都舔干净。”
蒋祺宇屈辱不堪的伸头凑近其鞋尖，几次尝试都过不了心里的那关，最后还是蒋祺芳脱下鞋塞进他嘴里才算完。
蒋祺芳又得逞地笑，“学狗叫几声给我听听！叫得好听了，赏饭给你吃？”
“汪！汪汪！唔..汪！”
蒋祺芳笑道：“叫大点声！”
蒋祺宇声音更大了些，蒋祺芳乐得把地上未吃尽的饭食踢到他脸前，“吃啊！”
蒋祺宇想用手去抓，却蒋祺芳一脚踩在手上，力道之大，根本分不清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用嘴舔着吃！”
蒋祺宇深吸一口气，按捺着怒意看向桓允，与他的眼神对上，分明对方之事冷眼看着，他只感冷汗涔涔，当真忍着恶心低头张嘴去舔那堆倾翻在地的冷饭。
本是带着看戏的心态看这场闹剧，到最后桓允反而意兴阑珊，心下还有些许悲凉，他淡声对宋呁道：“往后每日都让他们照着今日这般将幼时所作的恶事演一遍。”
蒋祺芳的失常在场之人都看在眼里，宋呁更是瞠目不已，沂王这是要蒋氏兄弟自食恶果，诛他们的心啊！
桓允回到地面上，独自坐在院子里赏月，夜风细细，树梢簌簌作响。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傅明砚才从监牢里出来。
桓允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给他。
傅明砚谢过之后，问：“殿下可知此案何时审理？”
“时日未定。”桓允抿下一口茶道，“谈得如何？”
傅明砚点头，“兰庭兄...已经做好决定，此案不日可结。”又道，“到庭审那日，还请殿下通融允我到场旁听。”
“可。”

第75章
因这起案件被害人是参加科举考试的贡生，身份特殊。桓晔作为主考官，便被李恪谨一党以此为借口在朝会上大肆攻讦，且近些时日愈演愈烈。
其言道，天下学子寒窗十数年，任何一人都可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不曾想有朝一日，本是能鲤跃龙门的大好时机，却与性命之忧相勾结。此案若不妥善解决，朝廷何以取信天下？太子又何以让百姓甘心臣服？
储君的微末失误到文臣口中往往就会变成关乎国祚的大事，进而再演变到其德行有差，恐难当大任，动辄哭天抢地让皇帝另立新君。更遑论此次在桓晔的眼皮子底下闹出的是人命官司，哪怕其根基稳固，也难挡政敌的故意寻衅。
“李恪谨这老狐狸，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不过是徇私罢了。其既能为他的外侄寻仇，又可借此败坏阿兄的名声，一举两得。”桓允虽未进殿议事，可他在紫宸殿后殿将朝会上明枪暗箭的攻击听得一清二楚。待朝会结束后，父子三人进勤政殿后，他很是忿忿不道。
说来桓晔着实冤枉，他是此次科考的主考官又如何，能肃清考场风气，确保考试结果的公平公正，不负与试考生的悬梁刺股便已是尽责。
那些个一场考试都未及参加，又私生活混乱的考生，莫不是他还得派人时刻看着以免他们遭遇不测不成？
李恪谨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其司马昭之心，早已摊开得明明白白。
只大周政/治环境本就宽松。
太/祖朝时有文官指着太/祖鼻子骂，其非但不曾获罪，还官至宰辅。在老百姓都可高谈阔论朝廷的时期，便是嘉元帝也不好为儿子出头的。
可容忍李氏一派愈加壮大的野心不是长久之计。李恪谨人如其名，行事稳妥，滴水不漏，嘉元帝与其共事这数十年都少有发觉他纰漏之时，眼下对方有加强对桓晔的防备，就更难对其有所突破。
“这案子若是有了眉目，还是趁早了结为好。”嘉元帝缓声道，“他们既是拿舆论说事，待结案后，公开案情细节，也好让百姓晓得，朕这帮重臣眼里日后的国家栋梁都是些什么东西！”
于名声桓晔倒是不甚在意，只李恪谨使人在其他地方与他为难，阻碍新法推行的速度，才是让他最为头疼的地方。
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今之计逐个击破方为上策。
他对桓允道:“小九，前日你去大理寺查问的情况如何？”
桓允想到傅明砚当时所说，便道:“沈兰庭私下已经认罪，待庭审时此案详情便会水落石出。”
“嗯，庭审那日你在旁看着。”桓晔对沈兰庭印象颇深，那般不堪得出身，咋成安伯府不仅走出来，还将他两个兄长衬得如地上一滩烂泥。此人若走正道，假以时日也会有所成就。
虽法不容情，他却不想其成为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能酌情判决最好不过。
在太子和首辅的双重施压下，大理寺紧锣密鼓的侦办此案，很快便定好庭审的日子。
汴梁春季少雨，多是晴天。
庭审这日，也如往常一般晴空高照，阳光甚是明媚。
宋呁作为何敬等三人被杀一案的主审官，又是他任职大理寺少卿以来头一回审理此种大案。未及开庭的时辰，他便已官服整肃，严阵以待地端坐于公堂的书桌案之后。
严致远为宋呁的长官，却被点为副手，他心有不忿，端着架子故意到得晚了些。到了公堂，他假模假式好意提醒道：“哟，咱们宋少卿头一回主审，又是陛下和太子着紧的大案，可莫要紧张的乱了审案的思路哦。”
宋呁瞥他一眼，闭口不语。
严致远讨了个没趣，暗中对他剜了个白眼，这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眼见时辰已至，宋呁拍下惊堂木，高声道：“带犯人上堂。”
不过片刻，沈兰庭便被左右各一衙役押着走近公堂。他手脚都戴着镣铐，他行动缓慢，半垂着脸，铁链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大周无跪礼，便是罪犯在堂上也只需站着。沈兰庭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又习武，腰背板正挺直，加之他对这场决定他命运的审判已有心理预期，因而面上是一派置生死度外的淡然。
此时，成安伯老夫人被成安伯夫妻二人左右搀扶着，掐着点缓步走进大堂。
那成安伯老夫人一见沈兰庭便恨意陡生，目眦欲裂，她垂垂老矣却蛮力横生，推开成安伯夫妻，举起仙鹤头拐杖便对着沈兰庭的背狠锤下去。
沈兰庭被偷袭一时不察，竟跪倒在地，喉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成安伯老夫人见此犹不解恨，不仅拿起拐杖还要再打，嘴里还骂着“野种、孽畜”之类的污秽之语。
扰乱公堂可是大罪，宋呁气得猛拍惊堂木，喝道：“把这妇人给本官拉走！”
衙役得了命令，可不管对方是国公夫人还是伯夫人，丝毫不留情面就要将人拖出公堂。成安伯自然不允，几方人马僵持，场面甚是热闹。
未过多久，桓允同叶微雨、裴知月还有傅明砚四人前后跨进公堂大。
见此正上演着闹剧，桓允对成安伯等人讽笑道：“老夫人这般激动作甚？”他说着看一眼跪地不起的沈兰庭，心下了然，“只怕这些日子憋坏了吧？所以迫不及待的便想沈兰庭去死，只老夫人且先忍耐着，事后还有惊喜等着您呐。”
严致远方才一直袖手旁观不说，唯恐天下不乱想事态扩大，让宋呁不能收场，眼下见沂王到了，眼睛一亮，立马跟前跑后的为其端茶送水，周到之极。
宋呁面目冷凝，沉声对成安伯府的人警告道：“若再行扰乱公堂之事，绝不留情，立即逐出！”
成安伯心下愤恨，此番沂王坐堂庭审，他成安伯府是休想捞着半分好处了，沈兰庭这畜生居然能得太子庇护，着实可恨！
待堂上恢复正常，时辰已不好再耽误，宋呁再次拍下惊堂木，“升堂。”
而后他肃声问道：“二月廿五日，经城东花池春歌坊婢女莺歌报案，其在画舫包厢内发现三名男尸。后经仵作查验判定，均有中毒迹象，且尸身有多处明显外伤，系他人恶意杀害。”
“沈兰庭，此案可与你有关？”
“有。”沈兰庭仍是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他因许久不曾开口，因而声音沙哑，对宋呁所言供认不讳很是坦然。
“将你的作案动机，作案时辰以及作案手段都细细道来。”
“没甚好说的，徇私报复而已。”沈兰庭言简意赅，很明显的认罪可以，但内情如何并不想多说的态度，“那三个杂碎还有蒋祺芳两兄弟与我有仇，我便将其中三个杀人了，嫁祸于人，一石二鸟以便脱身。”
“你这小畜生！”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将杀人看作切菜一般简单，这拒不认错的模样让成安伯老夫人忍不住又开口骂道。她浑身气得直发抖，连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我成安伯府十多年来待你不薄。便是你与两个兄长生有嫌隙，那也不过是四郎和六郎少不知事，与你玩笑罢了。不曾想你竟怀恨在心，狠心绝情想要置他们于死地！”
“你罔顾亲情人伦，无视礼法，罪该当诛！且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如此恶毒的诅咒，以成安伯老夫人作为沈兰庭外祖母的身份说出口，不禁让人齿冷。
在座的众人除却成安伯府之人都蹙紧眉头，府上有这样的掌权之人，也不怪乎下面的子孙后人会长歪。
闻言，心绪一直无甚起伏的沈兰庭猛然狂放大笑起来，他突然侧身回头看向老夫人，那双肖似母亲蒋晗的双目流露出的神情不仅冷意森森，还有对其刚愎自用又愚昧无知的悲悯，“高高在上的成安伯老夫人居然跟我谈亲情、人伦、礼法？”
他凄然一笑，“也不知我那枉死的父母答不答应？！”
成安伯老夫人始料不及以为那桩被时光洪流吞没的旧事会被人知晓，且看沈兰庭对自己恶毒怨怼的目光，让她心头一颤，直觉今日不会善了。
这老婆子惯会沽名钓誉、道貌岸然，沈兰庭此时已是赤条条一介白身，无甚牵挂。如果他会下地狱，那至少也要拉成安伯府陪葬。
“成安伯老夫人，这些年，你在午夜梦回之时，都不曾见过你最疼爱的小女儿来找你哭诉吗？”
“她死之前就已经疯了，是入不了轮回的，她那般娇气的性子可不得回来求母亲做主？问问她百般为自己着想的母亲，为何要给她下/药，害死了她也要害死沈蔚？！”
“你！你一派胡言！”眼见沈兰庭越说越离谱，成安伯厉声喝道，底气却稍显不足。只他到底是为官之人，知晓与沈兰庭纠缠讨不了好，便对宋呁拱手道，“宋主审，沈案犯无端提及与案情无关之事，想必是在故意拖延审案的进度。”
“成安伯在心虚？”桓允的手肘撑在圈椅的扶手上，以手支颐，神情很是惬意，“本王认为这故事讲得不错，若十多年前的旧案今日被结，也有成安伯府的一份功劳在嘛。”
“沂王殿下所言甚是，”严致远不放过任何一个溜须拍马的机会，对成安伯疾言道，“案犯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都由我大理寺裁夺，成安伯休要置喙。”
论官阶，成安伯在严致远之下，若在平时两人打了照面，他还得尊称对方一声，“严廷尉”，眼下被沂王和大理寺卿双重夹击，成安伯饶是气结于胸，也无济于事。
宋呁虽调任大理寺的时日不长，可他却是翻阅了嘉元帝自登基以来所有在档的卷宗，当年蒋晗涉嫌故意杀害其夫君章蕴之一事，也被记录在案。此时听沈兰庭提起，他才恍然，本以为是儿女之间的爱恨情仇，没成想还另有隐情，这成安伯老夫人在闺中时不愧是最受宠的公主，轻重利弊都拿捏得极为清楚。
纵使疼爱的小女儿又如何？不守妇道，毁她家族名誉，只有死之一字才可解决。
沈兰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字字泣血的控诉，“成安伯府出了天大的丑事，不仅女儿不能留，她肚子里的孩子更加不能留。只对不住老夫人，我这贱种命硬，在胎中尚未被老夫人毒死，出生后母亲日日紧眼看着，让你老婆子也无甚下手的机会。”
“只可惜我母亲被老婆子的偷放慢性毒/药侵蚀，最后彻底疯了。”
“要说这世上最为痴傻之人是谁，当属我的父亲。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被美色所惑，且深情至斯，为着我顺遂无忧，竟天真的以为成安伯府会念着血缘亲情，走投无路之际忍辱负重去求这毒老婆子收容我回成安伯府。”
他说到激动处，食指直指成安伯老夫人，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这毒妇！要我父亲偿命，才肯答应他的请求！若我早知真相如此，我便是饿死横尸街头，也不会靠近你外表锦衣尊贵，内里却龌龊不堪的成安伯府半步！”
“父母双双死于非命固然可悲可叹，却也不是你夺去他人生命权利的理由。”宋呁凝重道。
“他们是死有余辜！”沈兰庭的双拳愤然重锤在地，铁镣与青石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额角青筋迸起，咬牙道，“强掳民女不成，便打死其父母！难道不该死吗？！”
宋呁其实知道他所说是为何事，因而只道:“他人犯罪，自有刑法定夺，还当事人公道，而无需你以暴制暴。”
“呵，”沈兰庭忽然就颓唐下来，肩背弓着，脑袋耷拉，“公道？权贵当道谈何公道？”
“我父亲是个酸腐的儒生，弥留之际都仍教导我为天地立心，光风霁月的做人。我也想过日后有了好的出路，堂堂正正走出成安伯府。”
“可是他们给我机会了吗？如附骨之蛆一般时刻纠缠。既然这样，也好，总之我恨毒了成安伯府，鱼死网破也无不可！”
饶是沈兰庭心绪坚韧，一时间忆起过十几年经历的种种，也难免情难自已，他又哭又笑地看向成安伯府三人，得意道：“你们放心，便是你们的宝贝儿孙无罪释放，日后也不会是正常人了哈哈哈…”
沈兰庭情绪不定，宋呁便未当堂结案，而是决定押后再审。
事已至此，真相已然大白。
桓允与宋呁交代了几句，便走出公堂去寻叶微雨。
叶微雨与裴知月站在一处，两人都神色戚戚，想来是堂上发生之事让二人冲击颇大。
傅明砚立于一旁未着急离开，而是在等桓允。
他上前对桓允道:“殿下留步，我从兰庭兄那处还听来一桩公案需要殿下知晓。”

第76章
因着前往大理寺听审，桓晔便准桓允休息一日。待听内侍唱“沂王殿下到”时，他还略感惊诧，好容易得了这半日闲，怎的未去叶家表妹那，却老老实实地回宫了？
桓允火急火燎地进来内殿，对桓晔喜道:“阿兄！有法子治李恪谨那老匹夫了！”
“真的？”桓晔也有些惊喜，转眼看向他不禁蹙眉道，“你下年便满十八了，怎的还毛毛躁躁的？今日咳嗽好些了吗？”
“已经大好了，”桓允大咧咧往榻上一坐，“阿兄，你可知平日里沈兰庭闷不啃声实则暗地里做了甚大事？”
“你不说我怎知道？卖关子可没意思，”桓晔哪里有多余的功夫与他猜谜。
“今日在公堂上，沈兰庭还道他父亲愚蠢，他又何尝不是将这执拗学了十成十去！”桓允颇为感慨地摇摇头。
有宫婢上前为他倒茶，又送上点心。
桓允看着吩咐道：“最近不爱吃这个，送些马蹄糕来。”而后才对桓晔道，“三年前，也就是阿不返回京城后不久，我与她在樊楼吃午食。当日一名做赶趁的女子突然暴毙而亡，开封府受理此案后，却没个结果。”
“此事你与我提过。”桓晔担着开封府尹的虚职，少不得偶尔要过问日常的公事，只当时他被朝政缠身也未上心，“怎么？这竟是一桩无头案？”
“可不就是！”宫婢很快端来马蹄糕，还另有桓允日常爱吃的蜜饯，解腻的甜汤。他挑着吃了几颗蜜渍梅子接着道，“此案应当有人在其中使了手段。因为仵作验尸得出的结论只道是那女子是旧疾突发，不治身亡。高文建糊涂，便未多做查验，此案迅速了结。”
“可就是这般巧，那丧命的女子蓝烟却是沈兰庭的旧识，且对他有恩。他虽未明说，可据我推测应当是其还未回成安伯府时所识之人。这蓝烟后来不知怎的与何敬生了男女之情，抛下父母与其私奔，数年杳无音讯，沈兰庭与她再见也是阴阳相隔之时。”
“春耕那日，我们几人与何敬的迎亲队伍起了冲突。本来年日已久，沈兰庭对哄骗蓝烟私奔的男子相貌已不甚明晰。混乱中却突然发觉他的手背上有自己幼时咬下的痕迹，这才将两人联系起来。”
“当年沈兰庭虽小，可因着没了父亲，孤苦伶仃。蓝烟虚长其六岁，正值花龄，时常照顾他的生活，便是与何敬私会也少有避着沈兰庭的时候。因而沈兰庭才疑窦丛生，何敬甜言蜜语的哄走蓝烟，应当也是有几分情谊在的，可为何她最后反而流落江南成了歌妓？”
桓晔也从这件事中听出蹊跷来，且他的嗅觉更为敏锐，反问道，“有预谋？”他放下毛笔，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圈，结合他此前盘查李恪谨的关系网时得到的某些信息...
他蓦地看向桓允，“何敬的妻子原是贱籍，出身扬州妓馆，其时是名噪一时的头牌，从良后未脱离老本行，经营着一家歌舞坊，他们私下莫不是做着拐卖妇女的勾当？！”
“李恪谨因何敬被杀一事，冷静全无，甚至不惜自乱阵脚，煽动党羽竭力挞伐于我。如此气愤难当，想必是何敬的死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麻烦，由此看来，若我们关于拐卖的推测成立，他定然也脱不了干系！”
桓允一拍手掌，“阿兄高明！”他接着方才道，“沈兰庭心思深重，便是时常与我来往也不曾有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是以全凭他自己，势单力薄下自然也查不出更重要的信息。去岁开封府办的那无趣至极的花魁比赛，京中名唤‘倚翠楼’的妓馆在其中脱颖而出，正是何敬的产业。眼下我却怀疑，他为着敛财，是否买通了开封府才搞出这华而不实的阵势来。”
“有心之人总会得到意外的发现。”
“这何敬在京城高调行事，加之沈兰庭又时时关注他的动向。花魁比赛那几日，他一下学就在倚翠楼附近流连，恰巧认识了一来京城寻亲的年青男子。那男子发现自己失踪多年、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妻竟然出现在倚翠楼，做了妓子的行当，一时不忿冲进倚翠楼理论，却被打了出来。沈兰庭趁机将那男子收留，为其租赁了一处小院暂做歇脚处，且还拿了银钱做日常用。”
“沈兰庭渐渐地也从那男子口中得知，此人家乡偏远，数年前有一段时日，有自称家道中落，流落他乡的年青男子出现在他们的村子，三言两语就哄得村里多数女子芳心暗许。待那男子离开时，无媒无聘便带走村子里的一女子。过后被沈兰庭救助的男子回头发现，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也不见了踪影。穷乡僻壤之地，当地官员为着省事，可不会管谁家死人，谁家有人失踪这起子扰他清梦的麻烦事。”
“报官无门，又得岳父母的殷殷期盼，这男子踏上了漫漫寻亲之路。说来也巧，沈兰庭与这男子相识不过半月，此人就被发现赤条条的和另一男子死在倚翠楼的客厢里。”
“因而我猜想，是否沈兰庭察觉有人对他动了杀心才先下手为强反杀？”
桓允拧眉细细思量，很快又推翻自己的看法，“据沈兰庭在公堂上的证词，他说是因为何敬那几个狗肉朋友欺辱了他喜欢的女子，又打死其父母才动了杀心，新仇旧恨相加，他想手刃仇人倒也说的过去。”
他在大理寺看过尸检记录，在何敬三人已经中毒的情况下，尸身上可查清的外伤就有几十处，其中有十多处都刀刀毙命，可见其心神震怒之下出手极狠。
“沈兰庭因为没有取得实际的证据便未在公堂上提起此事，以免打草惊蛇。而是前几日我带傅明砚去探监时，他私下讲明的。阿兄，现下我们可要派人着手暗查？可李恪谨老谋深算，经沈兰庭一事未必不会加大防范。”
“眼下确实不是好时机，暂且先按兵不动，待过上些时日他松了警惕再查也不迟。”桓晔道，“若何敬是他们那下作勾当明面上的主事人，他应当会再指派旁人接手，着人盯着就是。”
桓允突然想起桓奕，也不知道他会否知情李恪谨所做的一切？
显然桓晔也想起这茬，可兄弟俩默契的皆闭口不谈。
......
进入夏季，雨水渐多。汴梁连下十三日瓢泼大雨，以致黄河决堤，洪水肆虐，裹挟着泥沙冲垮沿岸数百村庄，灾情形势不容乐观。
暴雨过后，便是晴天。
这日叶微雨告假未去太学，留在家中着家仆侍女修整府上被冲毁的花草植物，清扫雨水退去后留在亭台各处的泥沙。
“姑娘，这一丛落叶兰受多了潮气，怕是活不了了。”绿萝仔细查看着摆放在廊檐下的名贵花草后，道。
叶微雨闻言走过去，半蹲着身子，伸手在兰花的根部翻检一番。这花儿娇贵得很，受湿过重根系尽数腐烂，便是经验老道的花匠也回天乏力。
“可惜了。”她淡声道。
落叶兰生长于云贵川地区，从蜀中到杭州，叶微雨都精心伺养着，眼下为着一场连绵大雨毁尽，心下难过不假，可也知晓无甚用处。
“查细一些，旁的花木若有挽回的余地可不要遗漏了。”
叶微雨返回寝房，见苏嬷嬷一面整理衣物一面絮絮叨叨道:“前些天的雨下得老天被凿了洞，漏了似的，也不知这些金贵料子裁做的衣裳躲过了这番折腾不成。”
“咱们这等人家为这雨都遭了不少罪，也不知那些灾民是如何安顿的。”
“黄河决堤一带，沿岸的灾民数目甚重，”叶微雨将首饰盒里的首饰都挑出来，也准备拿去院子里在太阳下晒晒，“朝廷自然会拨发银两救济。爹爹这些时日不就为着这事忙得脚不沾地么？”
苏嬷嬷笑道：“老爷虽说任职户部，可也有些时日没像如今这般忙碌了。”
叶微雨浅笑不语。
待将不辞院整理规整，午时已过，将近戌时。
这边叶微雨将将吃完饭食，外间就有侍女来报，道沂王殿下来了。
因着黄河水患一事，往时几日才举行的一次的朝会，这半月来，嘉元帝每日都会召集诸臣聚紫宸殿议事。按说桓允应当是没机会偷闲的，这个时候突然到府上，莫非有重要的事要与她说不成？
桓允的身量近来又蹿高不少。
他走的急，头顶的发髻险些磕在门框上，他歪头避了一下才进屋。在叶微雨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对她笑道：“原本以为你去太学了，因事路过见着你府上家仆进进出出的打扫，寻人一问才晓得你在家呢。”
“我特意跟老师告一日的假。”叶微雨定睛瞅他，面上风尘仆仆的，也不知用过饭不曾，“可吃过午食了？”
桓允摇头，“忙呢，只吃了几块点心胡乱对付了。”
叶微雨听了，立即吩咐绿萝去厨房准备些清淡简易的吃食，又对桓允道：“你若是不着急走，好歹吃一些。”
桓允抬眼看屋外的天时，笑道：“阿不盛情，我着实难以拒绝。”
叶府的人知晓他的口味，很快便做出几样他日常吃的菜式送进屋来。
桓允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便望着叶微雨欲言又止很是纠结。因两人许久都未见面，他对其思念甚深，一时间忘了他突然来此的目的，眼下想起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之间向来无话不谈，何曾见过桓允这般欲说还休的模样，叶微雨心里愈发有不好的预感，她冷静道：“说罢。”再坏也不会比当年听到外祖父及舅舅殉国的消息时的情形更糟糕了。
桓允放下玉箸，两人面对面地坐着，他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紧紧握着，这才道：“今日在朝会上，御史弹劾户部侍郎叶南海玩忽职守，以致百万两赈灾银两去向不明，且证据确凿。”
“群臣愤怒，迫父皇做出处置。父皇无奈，只得将姑丈暂以渎职罪论处，革去官服，关押至刑部受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友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77章
“真的？”叶微雨心下狐疑，“爹爹为官数载，便是有不尽心之时，却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她紧盯着桓允的眼睛，似要看出他里面有哄骗她的痕迹来，“你当真没有诓我？”
“今日朝会我因旁的事耽搁了，散朝后我在枢密院遇上卫褚的大哥，他转告我的。”桓允宽慰她道，“待我回宫去跟阿兄问仔细了，是否其中有甚蹊跷，侍郎或许是遭了无妄之灾也未可知。”
“嗯，拜托你了。”渎职可是大罪，又涉及到百万赈灾银的大事，若当真是叶南海的责任，连累万千灾民不能妥善安置，不仅会被当世之人戳脊梁骨，也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任后人唾骂。
叶南海骨子里有文人的清高与赤子之心，叶微雨不愿他后半生背负着骂名在忏悔中度过。
她神情凝重，愁眉不展，桓允好生将人圈在怀里安慰，“你莫要忧心，刑部上下都是父皇的人，姑丈在里面不会遭罪的。”
“若是不放心，待我得空领你去探望可好？”
叶微雨到底不是遇事就慌乱，然后哭哭啼啼的性子，眼下太子一派与首辅一派的斗争愈发激烈，对方拿爹爹作伐子辖制圣上和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在桓允怀里趴了一会，才摇头道:“爹爹不会想我看他锒铛入狱的模样的。”她自己说着都觉好笑，“爹爹最是看重他的风姿仪态，可不想在自家女儿跟前丢丑。你若见着他了，帮我带话便好。”
她这般善解人意，桓允的心情反而酸涩不已，小意地捧了她的脸，与她鼻尖相抵，“阿不，你真招人心疼。”
桓允本就是为着公事出宫，眼下在侍郎府逗留良久，他反倒不着急了，直到叶微雨催促他，他才不慌不忙地离开。
紧赶慢赶地将事情办完，桓允一刻也没耽搁赶回大内，直奔勤政殿。
殿内聚集了不少朝臣在讨论赈灾之事，李恪谨也端坐其中。
其年过花甲，面上却不显岁月的痕迹。因着他常年习武，骨架也极为挺直硬朗，比之许多青年人还可说略胜一筹。
众人见沂王进殿，纷纷行礼过后，又继续方才的话题。
嘉元帝和桓晔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由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父子三人眼神交流片刻，桓晔便起身与桓允进到后殿。
一坐下，桓允就开门见山问道:“阿兄，叶侍郎当真是因玩忽职守而被论罪的？”
前后殿虽用墙相隔，可初时在建这座殿时不知出于何种考量，并不隔音。
桓晔眸光暼过外殿，随口道:“仔细隔墙有耳，”而后他还有闲情逸致调侃桓允，“这般着急，可是忧心叶南海因此获罪于你的婚事有碍？”
桓允顺杆爬道:“可不就是！若叶南海成了戴罪之身，阿不日后在世家贵族跟前如何抬得起头来！阿兄，总之我绝不能让叶南海平白遭罪，若你一意孤行一定要治他的罪，便没有我这个弟弟！父皇就没我这个儿子！”
桓晔见他怒火冲天的模样，无奈劝道：“小九，叶南海所犯之事，证据确凿。你不分青红皂白与我攀扯，让为兄很是难做。若因你之故，父皇便徇私叶南海，如何让朝臣心服口服？”
“那此前为何只字不提？此事事关我和阿不，”桓允愈发生气，似有暴走之势，“却将我蒙在鼓里，可想过我是何感受？”
“若我与你说了，你敢保证你不会因为此事于叶南海名声有损而唯恐让表妹烦心，极力阻止？”
“你又如何肯定一切是叶南海的责任！旁人呈在你们眼里的证据就是铁证了吗？！不经彻查，便武断定案，你们是防备叶家还是不信任我？”
“阿兄，换作太子妃，你还会如此？”
桓晔料想桓允得知真相后会气极，可当真见他怨怪地看向自己时，他却动摇自己是否当真如他所说过于草率。
“什么破王爷！什么破江山！”桓允怒道，“若不是为着你和父皇，我根本不稀罕！而今你们却将我当做外人一般！”
他越说越急，甚至拆了头顶的金冠摔在地上，“找合你们心意的人去当这劳什子儿子、弟弟！”
前殿嘉元帝听到兄弟二人的争执，使李寻白过去查看，他人还未走近，就见桓允一阵风似的窜出来，他险些避之不及。
“九儿！”嘉元帝见状忍不住喊了一声，桓允却充耳不闻，直跑出勤政殿去了。
他急道，“李寻白，还不去仔细看着沂王莫让他出事！”
桓晔捡起已被砸得变形的金冠，默然半晌。
幼时他每每看到敬王叔，都忍不住想，分明他是有才能之人，为何游戏人间也不愿为大周的江山出力？若他愿意，父皇定会重用。
若成为皇帝的代价是手足相轻，那这皇位坐着也没甚可取之处，可眼下…桓允看着手中的金冠忽然有几分哭笑不得。
此时嘉元帝走进来，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太子这般颓然，不忍道:“你最是了解九儿的性子不过，这番结果，早该预料到的。”
桓晔整整自己的表情，将金冠收进袖兜里，老神在在道:“父皇，再演...戏就过了。”
晔儿什么地方都好，就是太过板正而总会让人感觉无趣，嘉元帝收起方才还凄然的神色，突然肃着脸道：“九儿抛下的那金冠给为父瞧瞧。”
桓晔依言递给他。
嘉元帝拿在手里反复端看半晌，啐道：“九儿这败家的儿子哦！御赐之物就被他如此糟践！他当真想要气煞为父吗？！”
“这头冠上镶嵌的宝石呢？！”他喝道，“还不来人将其尽数给朕回来！”
桓晔一脸置身事外的漠然表情，“父皇，这可是当初您与小九兴趣盎然商议出来的法子，您啊，无论何种后果，可都得苦乐自当。”
末了，他还好意提醒，“近两年为着锻炼他，他甚少有往日那般闲逸的日子，方才也可是将不满借机发泄了一通。我已经被他兜头痛骂过了。眼下这般，父皇，您自个儿去哄吧！”
……
叶微雨不知宫里发生的事。
她眼见月亮东上，桓允都未传来有关爹爹的半分消息，正要使人进宫打听。流月却疾步行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叶微雨立即赶至苦雨斋。
果如流月所说，她静待片刻，叶南海便着一身黑衣好端端的出现。
她迎上去，小声唤道:“爹爹？”
叶南海慈爱的拍拍她的肩，直言道:“爹爹不能久留，只与你交代一些事便要离开。”
叶微雨不解其为何这般神秘，却也耐心听叶南海说明。
原是西北突然异动，加之此次夏汛致黄河水患，李恪谨一方意在挑起民怨，引发群众暴动，内外夹击打圣上和太子措手不及，他便可渔翁得利。
虽然经过推测，李恪谨有通敌的迹象，只暂时未掌握其与外族书信往来的证据。但那灾民暴动却实实在在是因太子早有防备占得先机才未酿成祸事，另一边因着何敬被杀一案牵扯出的拐卖妇女之事也有了些眉目。
“原本这桩案子也无需为父插手，可户部有内鬼与人里应外合对灾银动起了心思。”叶南海补充道，“为此，为父私下面圣告知陛下此事。如此一来，便可将计就计，造成为父因渎职获罪，迷惑内鬼能尽早露出马脚，趁此机会我也可抽身查其他案子。”
因叶南海任成都府尹时，其时蜀地拐卖案频发，他在侦办此类案件时经验丰富，让其经手，私下查探，以收集更多证据是再好不过，这样便可双管齐下，彻底解决李恪谨的势力。
叶微雨听了个明白，进而忧心道，“可维玉对你们的计划一无所知。”
以他的脾气，若是晓得父皇兄长联手将自己置身事外，还不得闹翻天？
谁知叶南海却深感欣慰道：“沂王殿下当真懂事了许多，此局便是他与陛下合计出来的。”
这边他话音刚落，流月就上到二楼来禀道:“老爷，姑娘，沂王殿下过来了，”她顿了顿，“还…搬了很多行李…”
合着白日里桓允那番动作皆是演戏，叶微雨忽觉被诓骗，此时直觉不想见他。是以对流月的话只道：“随他去吧。”总归府里有他曾经住过的院子，也无需她去张罗。
她接着问叶南海，“爹爹，你即时便要启程南下？”
“自然，时间紧迫，爹爹争取早去早回。”叶南海又嘱咐道，“平日里切记仍要装作为父在大牢里的模样。若是条件允许，爹爹会修书送回，你不可传信于我。”
“女儿知道。”叶微雨点点头，“爹爹您千万保重。”
“囡囡安心等爹爹回家便是。”
话说桓允一气跑回澹明殿，越想越觉得这宫里待着没甚想头！扒了身上的亲王朝服，扔在地上不算，还踩上几脚泄愤。
张玉泉不明白自家殿下打哪儿受的委屈，问宝禄打听，对方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还是李寻白前后脚赶来，才弄了个明白。他正要去劝解几句，那边桓允就已经使了宫婢去打包行李，不欲再在这皇宫里待下去了！
李寻白和张玉泉一人一句的哄他。
“哎哟，我的殿下诶！”李寻白脸上褶子多，面部一有表情就皱的跟朵菊花似的，“您就听听老奴的劝，莫要冲动。眼下这般情形，您与陛下、太子生分了可不就着了人的道？”
张玉泉不似他夸张，少言劝了两句，就冷静的吩咐宝禄将自家殿下的包裹拿回来。
可桓允抱得死紧，盛怒之下一把推开宝禄，“滚开！”又对拦着他不让走的内侍喝道，“胆敢挡本王路的人，尽数充进掖庭！”
此话一出，内侍们便有几分犹豫，没了障碍，桓允顺利走出澹明殿。
出得寝宫，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匹快马，在宫道上狂奔。巡逻的羽林卫见是沂王纵马，便是不合宫规，他们也不敢上前阻拦，任由他一路疾驰出宫。
一夜之间，沂王与太子闹得不可开交之事传遍汴梁各豪门世族。
直至月上中天，桓晔才回到东宫寝殿。
裴知月披衣靠在床头一面看话本，一面等他，见人进殿了，她笑着招招手。
桓晔因未换衣裳，故而便只在坐在榻前的圆凳上，探头瞅一眼她的话本子，“叶家表妹的新作？”
“嗯，”裴知月合上书，看向桓晔，“殿下，你说微雨妹妹的脑瓜子是如何长的？为何她就能想出这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来。”
桓晔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把玩，漫不经心道：“小九说表妹幼时最喜收集各方风物志或野闻传说，看得多了，自然能想象。”
“我也看过许多话本呀，就没微雨妹妹这份才气，”裴知月努努嘴，不再此事上纠结，而是问桓晔，“听宫人私下议论，今日你与沂王殿下起了争执？”
桓晔会心一笑，“莫听那些个夸大其词的传言。”
“皇后娘娘在世时，我母亲时常带我进宫探望。那时沂王殿下最不喜与我玩耍，可后来某次，我帮他赶走了挂在树上的蛇，他便对我好了许多。”裴知月说着摇摇桓晔的手，“殿下，你不要与他置气，他内心是极好的，不过偶尔小孩子心性罢了。”
桓晔眉眼都是笑意，宠溺的捏捏她的鼻头，“你自己都还是小姑娘的性子，竟说起小九幼稚了。”
“哎呀，”裴知月撒娇道，“可不就是这个理，人不是都在最亲密之人面前才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吗？”
“我的知月越发懂事了。”桓晔亲昵的拱拱她的鼻尖，而后继续道，“小九却是长大了许多。”
“你可知，当年小九被拐，是因我之故？”

第78章
裴知月不知当年的事还有这层隐情，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吃惊道：“啊？”
“那年南下巡游，行至扬州。父皇与母后兴起，便带我与小九微服赶当地市集。可途中母后突发急症，父皇方寸大乱，便未顾上我与小九，只以为有暗卫相护，定然无碍。其时我身边不过只跟了两名暗卫，市集混乱，我一时不察，竟被人群冲挤开，小九的手从我掌心滑出。待我回头寻找时，茫茫人海，他已不知所踪。”
“他自出生便被我们当做眼珠子看着，性子骄矜，我唯恐他遭此厄运对我，甚至对父皇母后都心生怨念。”桓晔头一次在旁人面前提起往时旧事心里的千头万绪，“母后仙逝，小九失踪，父皇连遭重创，心神俱伤。我一面稳固朝局，一面暗中寻找小九。长久未果，我甚至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惊喜的是他有幸得到叶家精心照顾，又将他教养的那样好，便是生离两年之久也不曾与我离心。”
“因而我时常感念上天待我不薄，父皇爱重，兄弟齐心，又得佳人如此，往后余生，也不会体会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之苦。”
裴知月让桓晔的一席话说的眼泪汪汪的，最后又听他夸赞自己，不禁笑道：“原来我在你眼里这般好。”
桓晔揉揉她的头，“你自然是很好的。”
…
叶南海来去匆匆，父女两人也未顾得上叙多余的话。
叶微雨不是黏糊之人，父亲有要务在身，她便是担心也只能理解。待叶南海趁夜离开后，她才不慌不忙的去桓允住的“远山苑”。
那厢桓允将将离宫，张玉泉就使人装了他惯常用的衣物等让宝禄一并带来叶府。
眼下寝房里，侍女正按照宝禄的要求照桓允的习惯摆放呢。
桓允则盘腿坐在贵妃榻上，两手杵着下巴，神情郁郁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听外间传来叶微雨与侍女对话的声音，他眼睛里才有了些光彩，赶紧起身跑出去。
他就这么直直扑过来抱住她，像齐殊元每每见到她那般，叶微雨还记着他诓骗自己的事呢，便伸出手指把他的脑袋推开，“莫要靠近我。”
“阿不！”桓允拉长了声音，撒娇不依。
叶微雨看着屋子里这阵势，怕不是将他的澹明殿都给搬来！
她淡声问道:“你打算在我府上常住不成？”
“自然是求之不得了。”桓允紧跟着她，格外黏人，“我再不回宫了，父皇、阿兄我也不要了。”
谁知，叶微雨闻言却斜了他一眼，“演得这般投入，可有去清影姐姐那处谋生的打算？”
“阿不你知道了？”他尴尬笑笑，而后带着歉意又踟蹰道，“原本白日里我想告诉你的，可你眉目含愁的模样当真好看，我便起了玩耍的心思…”
他突地抱住叶微雨的胳膊，跟她卖好，“阿不，我不是成心欺瞒你的，莫要生气了可好？”
叶微雨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又如何会真的与他置气，可还是与他警告道，“下不为例，若是日后故技重施，我定不会再理你。”
桓允忙不迭的点头，“嗯嗯，便是阿不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决不在你面前扯谎。”
叶微雨这才满意了。
桓允在宫里与桓晔演了那么大一出戏，前前后后是滴水未沾，待与叶微雨讲和，才在她的陪同下用了一顿好饭，而后又在园子里散步消食，下棋谈天，到了时辰才各自回房就寝。
一夜无话不提。
…
黄河水患虽止，可灾后重建等后续相关的一系列事务却未结束。
这日下学，齐殊元愁眉苦脸的回到府里。
在不辞院寻阿姐不见，想着她定然是还未归家，他便转身去远山苑。
桓允在叶府总算过了些轻省日子。
平日里叶微雨去上学，他要么在府中随处逛逛，要么就是外出四处走走，或是与逃学的卫褚和裴知行去城外跑马，再就是长姐、王叔府上窜窜，不用每日被桓晔耳提面命，也不必与那些个心眼儿比藕洞还多的朝臣来往，过足了世家公子应有的快意日子。
齐殊元探头探脑的找到桓允时，他正靠窗躺在榻上看书。
夏日里日头毒，昨日叶微雨无意提起他晒的黑了些，不如往时面白如玉。她本就是无心之言，桓允却听在耳里，暗自决定待秋来之前，他再不去太阳下暴晒。
“允哥哥。”齐殊元扒着门框，小小声地对屋里喊。
原本这院子里有蝉，可桓允听不得它们的叫声，让人尽数捉了去。是以，周遭格外安静，齐殊元一喊，他便听到了。
“进来吧。”桓允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齐殊元已过了七岁的生辰，加之他身量本就比同龄的孩童高，幼时费力才能翻过的门槛，眼下他一跃而过，进到内间。
桓允也未起身，而是随口问道:“小家伙找我有何事？”
齐殊元毫不客气，双手双脚爬上榻，抓了一把碟子里的炒果子，吃得嘎嘣脆，完了他才期期艾艾道:“允哥哥，阿元好些时日未见到姑丈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你阿姐不是告诉过你，姑丈外出办差事，要很长一段时日才会回来，怎的今日又问起了？”桓允疑心道，“可是在外听到甚传言不成？”
齐殊元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继续抓碟子里的果子吃，“今日学馆里与我不对付的周巽扬告诉我，姑丈是做了错事被关进大牢了。”
“还说，而今京城有这么多流民也是姑丈的失职造成的。”
“允哥哥，当真是这样吗？”
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汴梁确实涌入了诸多因水患受灾的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模样，甚是可怜。
汴梁城里那些个有仁爱之心的富人便设棚施粥，聊表善心。
便是朝廷封锁消息，也有人传出是因为大批赈灾款不知所踪，才会导致流民的数量庞大。流言一出，也确实煽动了人心。
城外流民聚集之地，便发生了好几起小规模的暴/动，全靠军/队及时镇压才未引起大乱。
桓允听他说完，不以为然道:“你既是说此人与你不对付，那你又怎知他言语真假呢？或是，你认为你阿姐会骗你。”
齐殊元瞪圆了双眼，急忙摆手，“阿姐才不会骗我呢，阿姐最喜欢我了。”
跟一七岁孩童无话可聊，桓允打消可他的疑虑准备不再理会他时，乍然听到齐殊元说的最后一句话，立即严正纠正他，“你阿姐最喜欢的是我，你莫要自作多情了。”
“不是。”齐殊元也是个认死理的，他绝不允许旁人剥夺他在阿姐心里的地位，气冲冲道，“阿元生病时，阿姐亲口说的，她最喜欢的是阿元。”
“呵，”桓允冷笑，“你是忘了明年开春，你阿姐便要嫁予我做王妃了吗？”
“那又如何，”齐殊元两手插腰，“阿姐亲口说的最喜欢我，你若是不信我，与她对质就可。”
桓允气结，阿不从未说过欢喜自己，他这般巴巴的凑上去询问她是否喜欢别人，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心下顿觉无趣，懒怠与齐殊元再做争辩，若是将他惹哭了，回头叶微雨就得冷脸。于是他挥挥手，“你若无旁的事，便回书房做课业，不要打扰我看书。”
“哼。”齐殊元鼻子里哼哼，“允哥哥是大坏蛋。”话说完，就迈着小短腿跑走了。
桓允盯着他跑远的身影，心道，这小矮子如今愈发无状了。
叶微雨回来时已近戌时。
叶南海不在府中，是以三个小辈日常更是多了些随性。今夏多雨，便是艳阳高照的日子，晚间也是微风习习。
夜空斗大明星闪烁，细细碎碎的星点更是不知凡几，银河横挂其中，绚丽明亮至极。
叶微雨和桓允在水榭内执棋对弈，齐殊元则趴在美人靠上抬头数星星。
水榭前后门开着，风穿堂而过，带起室内地轻纱帷幔。
“现下太一宫的荷花开得甚好，明日咱们去游湖如何？”桓允随手在棋盘上搁下一子。
叶微雨执白子，她照着桓允走的棋路琢磨片刻，便道：“你怎的越发不用心了？照目前的形势，我再下两子便要赢你了。”
桓允本就是陪她消遣，见她较真，妥协道：“好，我重新下。”
可她又阻止道：“落子无悔，下一局你可得认真些。”
“好好好。”桓允无奈笑道。
叶微雨这才答他方才的问题，“下月初信王大婚，我与知月姐姐已经商定趁着明日休沐去多宝阁为阮静姝挑选添妆礼。”
桓允呵道：“如今我阿兄的库房里大半宝贝都是她的，何至于去别处买？”
“女儿家的心思你不懂。”叶微雨的表情，活生生一副“我说了你也不会懂，因而我就不费口舌了”。
“那...”桓允又道，“游湖又不耽误你们挑首饰。”
“可是日头很晒。”
桓允气闷，“哼！今日阿元还在我跟前叫嚣你最喜欢的人是他，我还与他争辩了几句，眼下看来果真如此，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否则游湖这小小的要求又怎的不答应？”
他这胡搅蛮缠的功力当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厉害，且还有渐长的趋势。
叶微雨无奈道：“我心里若不念着你，早将你打了出去，还可能由着你在我府上作威作福？”
“这算什么！”桓允哼声道，“你对阿元甜言蜜语，可从未如此对我这般。你只要说你‘心悦我，欢喜我，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想与我同吃同住、感情甚笃、举案齐眉、如胶似漆、相濡以沫、白头到老’，我便信你。”
叶微雨目光幽幽的盯着他，“你得寸进尺。”
桓允棋也不下了，起身过去在她身边腻着，小狗似的在她脖颈处拱着撒娇，眸子扑闪扑闪的，乖巧得让人忍不住想抱着亲亲，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说嘛说嘛，阿不，我喜欢听你说喜欢我。”
叶微雨忍笑道：“我说不出口。”
“你是害羞，所以不想让旁人听到？”
侍女仆人都远远的候着，眼下就只有齐殊元在外面用小手撑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夜空，根本无心注意他们。
桓允揽着叶微雨腰身让她离得更近了些，另一手抬起自己的衣袖，将两人的头罩在一起，而后小声道：“你在我耳边悄悄的说，只说给我听便是。”
眼前的光亮被他的宽大袖衫挡住，传进耳朵的声音却愈发明晰，叶微雨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地跳动，同时还有他的。
她沉下一口气，缓缓道：“我甚是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开始。

第79章
嘉元二十二年，是个多事之秋。
因着黄河水患造成的灾祸连绵，圣上忧国忧民之心甚重。为与灾民同甘苦，共进退，其以身作则，便是寿辰之期都未大开宴席，铺张浪费。上行下效，绕是汴梁城中仍歌舞升平，世家贵族私下却也不敢应酬唱和，声色犬马。
因而到八月初九，桓奕大婚这日，这些个平日里享受惯了的贵族们才长舒一口浊气，总算可以从近段时日朝堂上下压抑的气氛中脱身出来，尽兴玩乐。
桓奕是嘉元帝年纪最长的皇子，虽外表潇洒磊落，平易近人，然其兵权在握，为避免皇帝和储君的猜忌，却甚少与朝臣来往，行事也是不显山露水，锋芒尽敛。
信王府位于康平坊，周遭所居多是宗室豪族。
只他这宅子比之旁人的是富贵不足，清雅有余。往时他未婚，府上又无甚莺莺燕燕，加之是军人出身，于住处未有多少无谓的要求。若是从他王府的院墙下经过，那春日便探出墙头的红杏、海棠等花草一概不见，有也只是宅子原主留下的上了年龄的古木。
可自从信王定亲至确定婚期，他就一反常态的安排人精心拾掇起他的宅子来。
今日着工匠勘测了并且画好施工图，准备在王府后院挖一方湖水，种一片荷花；明日又派人将弃置不用的旧阁楼整修翻新，还要求又四面环水的小榭。王府整日里敲敲打打，到婚礼前两月才归置完整。
古人认为黄昏是吉时，故而婚礼仪式在此时举行。
吉时未至，各方宾客便已盛情临府。
信王府的官家领着家仆在府门处往来迎接，忙得昏天黑地。
“信王府如今当真是模样大变啊，”有朝臣见府内各处虽用红绸、喜字做了装扮，却仍能看得出与往日的不同来，便与同僚道，“此前我因要事需得信王定夺，后上门拜访，其时府上的布置哪有眼下这般富丽？”
末了两人俱都感慨道：“信王在战场上战无不利，铁面冷心，不曾想为着新婚妻子也化作了绕指柔。”
“阮家的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有人不赞同道：“你这结论下的过早了罢，而今李首辅与太子的斗争日趋激烈。信王又是李首辅的外孙，身份着实尴尬。且陛下爱重太子，以后若太子与李首辅分出胜负，牵连道信王，只怕难堪。”
李恪谨意在揽权，而太子又轻易不会受控于人，两厢斗争的结果只能是以一方败落告终，到那时有多少人卷裹其中，一切都是未知数。
只不管朝堂上如何明争暗斗，京城久逢的大喜日子便今朝有酒今朝醉罢！
桓奕至宁远侯府迎亲还未回。
叶微雨和桓允的马车在信王府门前停下。
他自出门就在絮絮叨叨，要叶微雨喜宴时莫要距离他太远，得让他时时看着才行。
这几年每每外出赴宴，他都要老生常谈，叶微雨直听得耳朵发痒，低声制止他，“我知道了，那年的事不过是我时运不济罢了，怎会一直如此？”
“今日宾客中李氏族人众多，你可得提高十二分警惕才行。姓李的就没几个好东西，便是下黑手你也难以察觉。”
叶微雨睨他一眼，“啰嗦。”
桓允没好气的两人贺礼交给王府官家，对方行礼他也没理，而是追着叶微雨道：“阿不，你的良心呢？我为你着想，你还对我不满？”
“我没有，你听错了。”
闻言，他瞪眼看她，很不高兴的模样。
叶微雨好气道：“好罢，是我不识好歹。”罢了，她又说，“旁人都看着呢，你这般没个好脸色，他们会认为你在信王的婚礼上使性子，给信王不好看！”
桓允闻言，脸上还有不豫之色，可到底收敛了许多，拽着她的手往里走。
四周各自成群的朝臣，或有识得桓允之人，纷纷上前行礼，桓允不耐烦与他们周旋，一一打发了，进室内寻了安静的地儿坐着。
沂王自一个月前因未来丈人之故与太子起了冲突，便一直不曾回宫。此举早让众人抓耳挠腮的琢磨其是何用意。
按说以沂王和太子的情谊，不该仅仅为了一个叶南海就闹得如此生分。可在听说沂王常住叶府，今日又见他与未婚妻情投意合，见此情形之人都暗道沂王性情乖戾，不曾想也是个儿女情长之人。据闻太子为着赔罪，挂念着沂王的吃穿用度，日常起居，常使宫人上叶府询问，或是将宫里的好东西尽数送去，沂王却一概将宫人赶走，不肯原谅太子的决心相当坚定。
这也引得众说纷纭，有说沂王恃宠而骄，再这般下去，迟早将太子对他的感情消磨得一干二净。也有说，太子和沂王是真的生了嫌隙。可不是嘛，眼下老丈人还待在刑部大牢，前途未知，他日日见着未婚妻满面愁苦，自然对太子的怨念不能轻易消失。
这皇家亲情果然淡薄。
不久，外间就有家仆高唱“太子、太子妃到！”
桓允闻言眉头动了动，与叶微雨悄声道：“只行礼便是。”
叶微雨无言以对，这是又要开始演戏了吗？
待桓晔和裴知月进来，四人对坐着，兄弟二人果然如陌生人一般，眼神交流也无。倒是裴知月偷偷与叶微雨挥挥手，应当是手上被桓晔捏了一下，她只好收起脸上的笑，表情严肃，活脱脱是高贵不可侵犯的太子妃模样了。
围观之人瞠目，仍是不得其解，到底是做戏还是真的？
桓奕与阮静姝在宫里拜过父母后，才回王府行正式的婚礼仪式。
亲王的婚礼比之储君大婚又少了些繁琐及多了些欢闹。
待新婚夫妇喝完合卺酒，桓奕去前院宴席招待宾客，留在新房看新嫁娘的女眷便热热闹闹地与阮静姝玩笑起来。
桓奕的二舅母不仅嘴快，还最会掐尖要强。在桓奕订亲前，她便时常撺掇自己夫君在李恪谨跟前游说，想把自己的女儿嫁作信王妃。
只到底是她一厢情愿，可她却将她女儿和桓奕未成的原因归结于阮静姝。是以，当下便意有所指的发难，“咱们的新娘子婚前定是过于紧张得饭都吃不下了，瞧瞧这瘦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真是可人儿。”
“这身段儿…”她装模作样的打量了阮静姝一番，“也不晓得日后受不受得住累呢！”
一旁的大舅母闻言立即低斥她，“尽说浑话！眼下愣多未出阁的姑娘在此，你可注意着言行！”
二舅如今四十好几，近五十的年龄，仍没甚作为，靠家族荫了一闲职，整日里浑浑噩噩的过着，连带着二舅母在府上也没甚脸面。不比大舅仕途亨通，因而便是被大舅母斥责了，二舅母也只能在心里不高兴，面上确实不敢表露出来的。
阮静姝被家里保护着，哪里与二舅母这等牙尖嘴利之人来往过，便是直觉不喜，却也碍于亲戚情分，她还不能说什么。只能像吉祥物似的，坐在喜床上红着脸由着这些个女客打趣她。
桓毓见了李家妯娌间都机锋，对叶微雨道:“四弟这二舅母，你日后都避着些，斯文人可不好与她掰扯。”
叶微雨笑而不语，点头应了。
不多时，又有妇人道:“罢了罢了，咱们这便走罢，若把静姝羞得哭了，回头信王还得说我们的不是！”
“就是，方才在拜堂时我就看出来，信王是个知冷知热的，心疼人！”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拥挤吵闹的喜房顿时安静下来。
阮静姝提着的心顿时放回原地。
方才人多，她未顾得上与叶微雨说话，这才唤来贴身侍女问道:“今日叶姑娘可是独自来的？”
侍女摇头，“姑娘先前拜堂时，奴婢瞧见叶小娘子与沂王殿下站在一处，他们应当是一同来的。”
谁料侍女话音未落，阮静姝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她急道:“使人去前院看看，殿下可给沂王敬酒了？若是没有，告诉殿下不要让沂王喝。”
侍女不明白她的意思，可阮静姝神情慌乱，便也不敢耽搁，立时跑出门去着人给桓奕传话。
见侍女出去了，阮静姝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地祈祷一切还来得及。
她当真糊涂，以为时间不一样，嫁桓奕的人也变成了自己，事件的走向应当会随之发生改变，若桓允仍遭此劫，也不知悲剧会否重演？
为了让外人觉着假戏是真的，桓允在席上都未与桓晔同桌，而是缩得远远的，与卫褚他们在一块儿。
桓奕轮桌敬酒，到桓允他们这一桌，他玉白的脸上，已带上薄红。见桓允躲在此处，桓奕笑着道:“你呀，让为兄好找！躲得这般远，可是也对四皇兄不喜？”
“四皇兄怎的也开起弟弟的玩笑了？”桓允起身，端起酒杯敬他，“皇兄如愿取得心上人，弟弟在此祝皇兄和皇嫂夫妻恩爱，永结同心，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桓奕听得舒心，笑的愈发开怀道:“你不能喝酒，心意到了便是。”
桓允放下酒杯，端起茶杯，里面却是空的，身后端茶壶的侍女立即上前倒满，他道:“以茶代酒。”
两人正要同时喝，那得了阮静姝吩咐的家仆找了过来，桓奕以为是阮静姝出事，便放下酒杯听他细说。
那家仆见桓允只拿着杯子没喝，大松一口气，而后才悄声与桓奕说了阮静姝让带的话。
桓奕虽觉怪异，心下也有了一番猜测，面色却如常。而后他见桓允无甚异样，暗自庆幸阮静姝机敏的同时，找了借口连带着将茶壶及桓允手中一滴未喝的茶一并带走。
待离得远了些，桓奕吩咐那家仆厉声道:“封锁王府，将下毒之人找出来，问清主谋，就地格杀。”
家仆领命而去。
桓奕隔着一段距离去看那灯火阑珊之处，觥筹交错的场景，原本内心的快意此刻烟消云散。在他的大喜之日，暗杀皇子，其用意，让人遍体生寒。
裴知月因着许久未见闺中姐妹，桓晔纵着她在王府多留了一会儿。夫妻俩临走时，桓晔发现桓允仍在兴致颇高的与卫褚等人谈笑，随口便让人去知会桓允早些回去。
其实眼下时辰还早，桓晔不过是看桓允近日恣意玩乐似有几年前不学无术时的模样，唯恐他习惯成自然，玩的时间长了，心收不回来，又是死灰复燃、不求上进态度。
桓允得了桓晔的话，满不在乎的应道:“知道了。”阿兄还真是时时不忘框着他，他都这般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管他，还有没有自由了？
他虽抱怨，也觉这宴席待久了没甚意思，就让人把叶微雨喊过来，两人一块儿走。
青石板大街空旷，叶微雨的马车小跑着前进。
车厢的窗户都开着，带进夜风，格外凉爽。
桓允自上车后就觉浑身不得劲，困乏得很，倒像是以前每到两季交替时，会出现的风寒症状。
他难受得很，扒着叶微雨的胳膊靠着，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叶微雨以为他在席上吃了与他病情犯冲的食物这会这般，见他双眸紧闭，额头上都是细汗，一面拿了手帕给他拭汗，一面轻拍着他的背，企图让他觉得安稳些。
车轮碾过地面上的凸起，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桓允一个没忍住，嘴里竟吐出一口暗红发黑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1

第80章
亥时已过，桓晔尚未就寝。
裴知月在喜宴上吃的不多，回到东宫不久就嚷嚷着饿了，是以现下夫妇二人正一面吃着宵夜，一面随意地说话。
一碗银耳莲子粥还未见底，东宫总管太监胡安就匆忙进殿。
待桓晔见之，立刻挥退候在寝殿内伺候的宫人，胡安这才低声且急地道：“方才叶姑娘使人来报，沂王殿下病危。”
乍然闻此噩耗，桓晔顿时瞳孔紧缩，只觉一瞬间心脏骤停，呼吸全无。片刻，他才镇定神色，扶着桌沿站起来。
裴知月一直提着心看着他，到底是看出他强撑着，便关切唤他，“殿下？”
桓晔这才似有所感的回神，他沉声嘱咐裴知月道:“你自去休息，莫要等我。”
而后他大步出殿，同时吩咐胡安安排人随他去叶府。
桓允口吐黑血，极有可能是中毒之兆，叶微雨心下大骇，也知他定是在信王府遭遇的不测。
为避人耳目，她和桓允如常回府，只在半道上命斐宇去请段启轩上叶府出诊。
桓晔到时，段启轩已经断出桓允确为中毒。可这毒状罕见，他一时间还不能确定此为何毒。
为着先稳住毒性使其不再蔓延，以致药石罔效，眼下只得暂时拔毒保命。
桓允人已昏迷，身体却感知得到疼痛，他在段启轩不断的扎针拔针放血的过程中，无意识地时不时咯出几口血来。
桓晔在一旁看着，终是不忍心背过身去，抬袖擦去眼角溢出的泪珠。
反观叶微雨，她虽眼眶泛红带泪，却是紧紧抓着桓允的手，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远山苑灯火通明，至天泛鱼白，段启轩才长舒一口浊气道毒势暂缓。
“殿下暂无性命之忧，可这毒性极强，若不能七日内不能根除，恐突然毒发不治身亡。”他说着对桓晔拱手道，“老臣定竭尽全力为沂王殿下研制出解药。”
“有劳院正了。”桓晔犹不能安心，可也知晓此事急不得，只按捺道，“还请院正尽快，小九的身子，你也晓得...本宫担心他...”
未尽之意，段启轩自然明白，“太子安心，此毒虽狠，却并不是无解。只沂王这些日子都处于昏迷之中，加上老臣为他服的药性烈，不时会有咳血的情况，还请太子担待些。若无旁事，老臣这就速回太医院琢磨解药。”
送走段启轩，桓晔又与叶微雨交待了几句，便急匆匆赶回皇宫。
事关桓允生死，便是桓晔有心瞒住嘉元帝不欲让其忧心，可他昨夜突然离宫，哪怕旁人不知，也逃不过嘉元帝的耳目。
是以桓晔入得大内却未返东宫而是先至福宁宫。
若非上朝之日，嘉元帝则是五更寅时起。
桓晔还不及到，守在殿外的李寻白见其身影，当即小跑着过来，“殿下，陛下等您很久了。”
眼下是卯时三刻，照嘉元帝的作息，此刻应当还在演武殿打拳未回。对此，桓晔心下了然，面上点点头便径直进寝殿去。
嘉元披着外裳，内里只着明黄寝衣，见桓晔，问道：“九儿如何了？”他挂念小儿安危，终夜不曾合眼，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
“尚在昏迷之中，性命岌岌可危。”桓晔忍性憋气一整晚，此时在父皇面前终是忍无可忍，“李恪谨狗胆包天，竟将毒手伸至小九，父皇，还请儿臣即刻就下令围剿首辅府。”
“糊涂！”嘉元帝枯坐一夜，思绪却还清晰，“出师之名为何？届时李恪谨反咬你滥杀忠臣无辜，教你如何收场！”
“眼下连段启轩都不知小九所中之毒为何！若不取得解药，七日之后...父皇，你知晓后果！”桓晔少有这般冲动易怒之时，他便是时刻说服自己当务之急是先救桓允，再谈其他。可他一想到分明知晓真凶是谁，却苦于没有证据而不能堂而皇之对其发难就怒火中烧，不得自解。
片刻，嘉元帝唤进李寻白，吩咐道：“信王进宫后让其立即来见朕。”
…
大婚第二日，照规矩，新婚夫妻在辰时要进宫谢恩。
李寻白安排了内侍等在东华门，待桓奕和阮静姝的马车停下，就赶紧上前禀明嘉元帝的旨意。
按说夫妻二人到李贵妃的寝宫请安，嘉元帝也会在场，以叩谢皇恩。若无要紧事，完全不必单独召见他。
莫不是昨夜喜宴，小九险些中毒之事被父皇晓得了？
桓奕心下疑惑却也有了些猜测，他与阮静姝对视一眼。
那内侍又道，“信王妃娘娘也劳烦一同前往。”
两人至福宁宫。
桓奕直接去面圣，而阮静姝则被带至偏殿歇息。
因是在皇帝的地盘上，她也不敢放肆，只提紧了心神不安地等着。
阮静姝十一岁那年重病，几次陷入昏迷险些不治。待醒后，想到病中所经历的种种，竟有大梦三生之感。
她不仅看到自己短暂的一生，同时也探知道与她相关之人的痕迹。
彼时她只是个偷偷爱慕九皇子的小姑娘，害羞且胆小。可桓允眼里根本瞧不上她，甚至是否知晓她的姓名都有待商榷。
那时候的桓允也如同现在一般，满心满眼都是叶微雨。唯一奇怪的是，现实中的叶夫人齐朦因难以承受父亲幼弟身死沙场之痛，病入膏肓离世数年。
而阮静姝印象中的齐朦却尚在人世，且身体状况经过叶南海四处寻访名医为其调养后，已经与正常人无异。
是以待叶微雨长到十五岁，叶南海辞去官职，带妻子女儿游历山川湖海，城郭集市，志在走遍天下。
到桓允婚龄，嘉元帝欲为其赐婚。他不从，只身跑去云贵一带寻叶微雨，后来不知二人发生了何事，待桓允回京后再不提及此人。
虽不抵抗婚事，却也挑挑拣拣没个定数。
阮静姝暗自瞧着，总抱有些幻想。
其后也是桓奕大婚，他娶柱国将军之女为妻。饶是是皇帝亲自挑选的王妃并赐婚，他却不甚欢喜。
在喜宴上，向来待桓允极好的信王，明知其不能饮酒，却有意使性子一般定要让他喝下自己敬的酒。
桓允象征性的抿了一口，却意外横生，当场暴毙。
电光火石间，竟有隐蔽的私兵从信王府各处跳出挟持了赴宴观礼的朝臣宾客，大有造反之势。
太子桓晔也被困信王府，只他有暗卫护身。手下另有暗卫拿他令牌择近处调兵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那连桓奕都不知晓从何处冒出的私兵竟以他为尊，扬言其既已毒杀沂王，眼下更应该趁势手刃太子借机夺位。
同时，府外桓晔调的士兵与赶来援手的另一波私兵交手。府内的桓晔和桓奕也不肯受外人辖制，欲亲手突围。
一时间信王府血流成河，不少无辜之人葬身此处。
阮静姝目睹全程，被各方红眼的厮杀吓得肝胆俱颤，冷汗漓漓，也不知到最后她也是被杀还是怎的，只觉眼前红光一闪，就从病中惊醒，顽疾也不医而治。
正因为这个似真似假的梦境，昨夜阮静姝才刻意去制止桓奕向桓允敬酒，当时无事发生，她还在庆幸免去一场灾祸，可眼下看来却不尽然。
嘉元帝在养心殿召见桓奕。
他开门见山道:“昨夜九儿在你府上身中剧毒你可知晓？”
桓奕方才弯腰拱手行礼，动作还未收回，听闻嘉元帝所言，他瞪大双眼抬头，“当真？”
“父皇，小九眼下如何？”
嘉元帝细细审视他面上细微的动作，那紧张忧心之情不似作假，却也没直面他的问题而是道:“尚可。”
桓奕地位尴尬，虽然嘉元帝和太子一直不曾疑心他，但有个心思不安分的母妃和野心极大的外祖，他稍有行差蹈错，便会惹来大祸。
桓奕无心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愿白白惹人怀疑担莫须有的罪责，他一五一十道:“儿臣确实逮住一人，此人借机将毒/药下在小九喝的茶里欲置其于死地。可那人是死士，还不及儿臣审讯，当场吞药自杀。”
“那茶水可还在？”嘉元帝道。
“在。”昨夜，桓奕当即就着人查验茶水的猫腻，得到的回答是其中有毒。但此毒怪异，且凶狠非常，食之可当场毙命无挽回的可能。
嘉元帝与他又说了几句，便让人退下。
桓奕接走阮静姝，至福宁宫外。
他道：“母妃那处，我一人去便可，你先行回家。”
“为何？”阮静姝不解。
从父皇那出来，他也是神情凝重一言不发的，她看在眼里也是忐忑不已，“莫不是沂王殿下当真出事了？”
桓奕点头，“命在旦夕。”
“可...”
桓奕止住阮静姝的话头，“此事另有隐情。”他轻轻抱了抱她，“你莫要胡思乱想，回家等我可好？”
阮静姝看着他，虽然想与他共进退，可自己没甚本事，便是跟着他帮不上忙不说，怕是还要添乱，只好同意，“好，你早些回来。”
...
新媳妇今日要进宫拜见婆母，饶是李贵妃对儿媳接受得很勉强，可到底要拿起她作为母妃的气度和架势，在阮静姝面前立威。加之桓奕向来不与她齐心，李贵妃也想在儿子面前留有好印象，因而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在外人看来她是极重视儿媳妇头一回请安的。
李贵妃在众多宫婢嬷嬷的陪同下等着，左右已经过了辰时，非但陛下未至，就连儿子与儿媳都不见踪影。
她的贴身嬷嬷元氏见贵妃面上不显，手指却在无意识的搅着手帕，极有眼色的使唤了内侍去宫门处打听为何信王与王妃还未到。
那内侍将将踏出宫门门槛，就将桓奕给迎了进来。
信王有“杀神”之名，实则带下人较为和善。然而现下他周身气势沉沉，顺和宫众人很敏感的察觉出信王殿下心情不善，不等他吩咐，皆自觉退至殿外，并掩上门窗。
李贵妃平白等了一大早本就心气儿不顺，又见桓奕只身前来，更是气得质问道：“怎的就你一人？我那儿媳莫非这般无用，连给我这母妃请安，身子都不允么？”
“母妃！”桓奕沉声道，“你休要阴阳怪气的指摘王妃！眼下我不是与你来讨论静姝的身子如何。我且问你，昨日你在我的婚宴上动了什么手脚？！”
昨夜到今日都风平浪静，李贵妃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无人晓得。眼下他贸然提起，又是一副知晓甚深的模样，她心底“咯噔”，却未表露出来，只冷静道：“你大喜的日子，加之你那王府向来被你掌控地滴水不漏，生怕我慢待了你的心尖子，我还能做甚！”
“母妃，迷途知返还来得及！”桓奕有心劝诫，“你以为父皇今日为何不来顺和宫？”
是啊，嘉元帝虽待后妃无情，可他对子女们该尽的责任也会尽到。尤其是桓奕是继齐国公一门后，最受其重用的军事人才，全无道理不过来受新媳妇的改口茶。
李贵妃身处后宫，即便娘家得势，能首要决定她是荣华还是落魄，亦或是生死的都只有嘉元帝一人。
想到此处，李贵妃挺直腰背端坐的身子忽然就松垮下来，跌靠到椅背上，“他都知道了？”
“你以为呢？”
嘉元帝到底知不知晓，桓奕也无准确的猜测。他离开福宁宫前，听他说：“奕儿，朕不管你了解多少，或是半分不知情，朕也明白你夹在中间极为艰难。可眼下这情形，你应当做好准备。今日你母妃那，朕便不去了。”
很明显，父皇是要他表态了，对母妃，也对外祖。
“若母妃不曾犯糊涂加害小九，您的地位仍旧稳固，谁也犯不到你分毫！可你此次却大胆到伸手触触及父皇的逆鳞！”
“桓奕！”李贵妃突然怒目而视，出口便是对桓奕的控诉，“你有没有良心？！我所做的这一切是为谁？！凭什么你要去马革裹尸，征战沙场，而那两个仅凭有个好娘就能受到皇帝的万般爱重？你风餐露宿得来的爵位，桓允那废物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人亲手奉上！”
“我夙兴夜寐为陛下打理这后宫，可他眼里只有宁望舒！那女人都化作了一抷黄土至今仍念念不忘！你说，我能甘心吗？！活着的时候，争不过她，死了仍是她的手下败将！”
“既然桓钦不肯给，那本宫就自己拿！”
“你们这是谋逆！”桓奕突然后悔自己的失职，平日他对母妃关心甚少，纵容其与外祖家频繁接触的后果竟是生出这大逆不道的心思。
“那又如何？奕儿，你父皇的皇位就来的名正言顺了吗？若没有你外祖父相助，哪还有那两个孽种作威作福的余地。”李贵妃忆及往事，本一派面目狰狞之相，她忽而又转为温柔笑意，拉着桓奕劝服，“奕儿，我与你外祖父商量好了，他要我寻好时机杀了桓允，余下桓晔他自有法子对付，一旦事成，这皇位于你可是探囊取物！”
桓奕摇头拂开她的手，“我对皇位从来无心，选择投军也单纯是为着保家卫国，没有你们这般肮脏的心思。”
“奕儿，”李贵妃见说服不成，竟苦苦哀求，“当年陛下尚居东宫，母妃为他诞下长子。可你那苦命的大哥不及两岁便去了，于是我把对他倾注的心血转移到你的身上，为的还不是你出人头地。母妃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愿你成为万万人之上的所在，奕儿，你就全了母妃的愿望可好？”
“亦或是，你愿看着你的王妃屈尊人下？”
“你错了，”李贵妃执迷不悟，桓奕心下一片惨然，“我生来就已是人中龙凤，站在权利的上层，所得到的已足够我一生无虞。太子也是仁义明理之人，日后断不会无故苛待血亲兄弟。我的王妃所求也不多，此生喜乐安康足矣。”
“母妃，你言语上为我所求，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权力私/欲罢了。”他提醒道，“外祖一家我自来便与他们保持距离，从他们的种种所为来看，与你并非一心，你莫要平白当了旁人的替死鬼。”
“若母妃当真下毒了，及时将解药拿出来，或许父皇还会斟酌着轻饶了母妃。”
听到桓奕如此说，李贵妃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很快她就打消了念头，只因她根本没有解药。
“晚了，奕儿。”李贵妃力气全无似的低声喃喃。
桓奕见她冥顽不灵，一时也不知如何再劝，只道：“你好自为之。”
他查验的那毒得出的结果，还有一独特之处在于若它与其他毒/药混合使用，所显出的药性便是另一种，也就是说它可加强毒性，却会隐藏自身的特质。
若他没有猜错，李恪谨先是怂恿母妃对小九下毒，而后自己再安排人补上，双重保险，以全万一。而昨夜他们预谋的大事便是起兵围剿太子，以逼父皇退位。可他打的却是为着自己和母妃的旗号，便是事败，父皇首要清算之人便是他母子二人，到时他们百口莫辩，无论如何都洗不清罪孽。
此计歹毒之至，桓奕再次看向李贵妃时，便觉可悲。他母妃自来把李家挂在心上，而李恪谨好似从未把母妃当做他自己的孩子。
可就是这万无一失的计划，最后因着静姝的提醒，小九没有喝下那杯茶，他只能按兵不动。只经过这一乱，短期内李恪谨是不敢再妄动了。
其实此局的输赢无甚悬念，父皇早就对他严加防备，李恪谨的谋算终究要落空的。
桓奕离顺和宫后，又去勤政殿求见嘉元帝，父子二人密谈许久，其内容旁人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

第81章
晨间的花蕊吐露，鸟儿啼鸣，打着梆子的头陀再一次经过浣花巷，与走到此处叫卖的卖花少女相视一笑便擦肩而过。
在段启轩所说的七日之期已然过去五日时，太医院给出的答复仍是解药尚在研制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多数人都以为沂王度不过此劫，心里的希望也在一点一点破灭。
然而到第七日三更天，段启轩与小药童着急忙慌的赶至叶府，道是解药已经配出，他立即着手为沂王用药。
原本叶微雨连连跟太学告假守着桓允，每日能踏实好眠的时辰不多，这才刚打了个盹儿，也跟着提心吊胆的一阵忙乎。
待侍女服侍桓允服下解药，段启轩又探手为其把脉，而后笑道：“沂王殿下眼下是大好了。只他身子原本就弱，此番折腾，需得精心将养上一些年头才能恢复好。”
段启轩走后，叶微雨也无心入睡，她坐在桓允身前就这么看着，不觉就已经天大亮，她这才有了动作，吩咐人进宫去通知太子桓允已经无恙的喜事。
简单的梳洗完毕，苏嬷嬷端来朝食，瞧她憔悴的面色，心疼道：“姑娘，眼下沂王性命之忧已解，你该将这心啊，完完整整的放回肚子里了。且你这些日子食不下咽，又寝不能眠的，再强撑下去可要累垮了身子。”
自桓允中毒以来，叶微雨虽未表现出又悲又痛之状，可那本就巴掌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来，听苏嬷嬷如是说，她浅笑着摇摇头，“日后不会了。”
虽不知桓允几时才醒，可得了段启轩的准话，叶微雨心中大定，心情也放宽了些，看着桌上几样清淡的小菜还生出不少食欲。
拿起瓷勺小口的喝粥，而后想起什么，她吩咐道：“嬷嬷，稍后您拿着段太医给的单子，亲自到厨房为维玉准备吃食，以便他醒后若有胃口也不至于饿着肚子。”
“老奴晓得。”苏嬷嬷道，“方才为姑娘准备朝食时，老奴便已经炖上一锅鸡汤，又另备了些菜就为的是沂王殿下。”
这边主仆几人正说着话。
流月的耳尖动了动，忽然道：“奴婢好似听到沂王的声音。”
几人闻言皆是怔住，还是叶微雨率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便小跑进里间，果不其然是桓允嘴里嘟嘟哝哝地在念叨着什么，那眼睛虽然是闭着的，可身体却很是不老实。
应当是觉得太热的原因，他左右翻身都觉得不舒坦，揪着棉被一角就把它掀开。
叶微雨走过去，按住他的手小声唤道：“维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维玉？”
桓允正做着梦呢，梦里不知怎的他原是优哉游哉地在一片草地上晃悠，还想着此处空气甚好。忽然就不知何处窜出一条野性难驯的大狼狗向来狂奔而至，那血盆大口似有一口吃掉他的架势。桓允自然不能就此认命，他使出浑身力气拔腿狂奔，才未让那凶狠的畜生追上他，刚得了空歇脚缓口气，又听见这无垠的旷野里有叶微雨喊他的声音。
他左看右看皆不见人影，心里一着急就醒了过来。
然后桓允就看到眼前有放大的叶微雨喜极而泣的笑脸。
他抿唇笑笑，而后无奈抬手把溢出她眼眶的泪珠拭去，笑道：“原来阿不也有落泪的时候。”
...
桓允劫后余生，平安无事，嘉元帝和太子没了牵挂，便专心着手惩治李恪谨一派。
这日朝会，信王桓奕突然上奏，自请去西北戍边，以永保大周边境安康，主权稳固。
嘉元帝未多做思量，当堂便允了他的请奏。
陛下与信王此举，另朝堂内外一片哗然。
尤其是信王，他竟说出朝廷无诏，永不回京之言。此话一出，众位朝臣都明白，他这是要彻底远离权利中心，遑论李贵妃还是首辅，日后都不能借着他的名义明火执仗了。
朝堂上发生的事传到后宫，李贵妃听闻后当即就卸了心神，哭道，“逆子不孝！逆子不孝啊！”同时又愈发愤恨嘉元帝的冷心冷情，口无遮拦地抱怨，“陛下这是要断了我儿的后路！为着给太子平坦前程，不惜逼我儿远离京城，竟有父亲偏颇至此！实教本宫心意难平！”
唯恐她说出更多大逆不道之言，元嬷嬷及殿内另外几个宫婢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才止住了她的疯狂无状。
西北游牧民族近来频频扰边，事态紧急，桓奕在嘉元帝准奏三日后就必须启程。
阮静姝与信王尚处新婚，就不得不远走边塞，且未来几十年与其见面之日寥寥无几，昔日交好的同窗便约定出城相送与她。
桓允醒来后又躺着静养了几日，方才下地行走。
得知桓奕将常驻西北，他心里还有道不明说不清的酸楚，在离别之日尤其明显。
待中秋节过后，汴梁的天气就渐渐转凉起来。
两人坐在马车里，叶微雨拢拢桓允外罩披风的领子，瞅着他的脸色说：“信王此时离开京城也是好事，若他不走，到陛下清算李氏时，他当如何自处？”
桓允叹了一口气，他的脸缩在披风的领子里，“其中关节我也明白，可四皇兄向来独善其身，却被母妃和外祖连累，着实冤枉。”
“信王一日在京城，那就要一日被人拿作作恶的挡箭牌，到时若父子离心，兄弟反目就得不偿失了。”
饶是叶微雨说的再明白，桓允心里以感性占上风的不舍之情仍是不能排解，他抱着她的腰，头靠着她的肩，一路上都闷声不语。
城外十里长亭，灞桥折柳处，因未到北风卷地之时，四周的景致仍是葱葱茏茏，郁郁青青。
阮静姝与自己姐妹及同窗好友依依话别，桓奕在一旁看着，间或与好友说上一二句。
桓奕谢绝了嘉元帝派兵护送其北上的好意，夫妻二人轻装上阵，虽然赶时间，但也可偷闲看看沿途的风景。
先时宫里设宴为信王践行。
裴知月就已经与阮静姝道了离别之言，眼下在叶微雨出门前，她又使人送了些东西上门，托叶微雨转交。
叶微雨下车后，便着家仆将自己马车上装的一干用度搬进信王府装行李的马车。
“眼下这时节越往北，越是沙尘肆虐，风霜骇人，知月姐姐托我给你带了好些个抹脸护手的香膏，数量虽不多，可这个冬日是够用的。”叶微雨不是絮叨之人，可因着阮静姝的提醒，桓允才捡回一条命，她对其感谢之心不言而喻。
她细细的说着，“待明年开春，我们再使人给你送旁的需要的东西去。且知月姐姐还嘱咐若你有甚需要之物，定要来信告诉她。”
“她命人拾掇了，随着朝廷北上的辎重车一并就给你带去，还不耽误日子。”
“微雨，”阮静姝拉着她的手，泪眼盈盈的，“多谢你们费心了。”
叶微雨见状，玩笑道：“其实倒是我们相差了，信王又如何会短了你的吃穿用度呢？”末了，她指着家仆正在抬的大红木箱子，“我自自家书斋搜罗了些珍奇古籍亦有残本，可碍于那是爹爹心爱之物，我便只送与你拓本，你闲时看看可用来打发时间。”
因着眼下这出，阮静姝学业未竟，叶微雨知晓她内心的遗憾，便送了这许多书本作补，“待以后京城有甚新出的话本或是其他，西北不方便买的，你也可以来信一并告知。”
桓奕那边与桓允也在叙话。
可兄弟二人还能有甚话说呢，各自都对对方有愧疚之情，便是说再多也道不明，千言万语不及一句“珍重”。
眼见的时辰已至，那边桓奕已经扬鞭上马。
叶微雨最后道：“此去山高水远，保重。”
“我晓得的，”阮静姝抬手用绢帕擦去眼泪，“你与沂王殿下也要好好的。”
“我们会的，你与信王也是。”
待阮静姝一行人的身影没入那杨柳堆烟的深处，叶微雨才和桓允返程。
马车行至距南薰门五里处，有仆役领着一队流放的犯人在短亭整顿。
叶微雨撩开帘子看一眼，只见沈兰庭头戴枷锁，穿着囚衣站在队尾，与旁人格格不入。
“维玉，沈兰庭。”
桓允恹恹儿的，心情很是低落，听得叶微雨提及沈兰庭，这才懒洋洋的掀开眼皮向外瞅了一眼，“身负三条人命，又在李恪谨的高压之下，流放于他已经是酌情判决的结果了，若他能等，待某日大赦天下，他就又是自由身。”
叶微雨沉默着未说话，她再看一眼时，就发现有一身穿布衣的女子不远不近地跟在沈兰庭后面，心下也是突然有几分怅然。
待到九月底，叶南海秘密归京，与之同回的还有足已治李恪谨死罪的证据。此前，李恪谨的千载难逢的谋划在信王府被扰乱，他一直寻机反攻，可在嘉元帝和太子的严加防守下再无适当的时机。
后经由嘉元帝授意，御史台联名在大朝会上痛斥李恪谨九十六条罪状，其中以豢养私兵，意图谋逆，以及拐卖人口三条罪状最该当诛。
李恪谨自知大势已去，神情坦然也不做丝毫自辩，当庭便认了罪。
他那为何谋逆的原因传出朝堂，竟让人一时引为笑谈。
李恪谨年轻时曾在湘西为官，期间认识了一神秘优雅的少女，一见倾心。此女擅药术，那出神入化的本领可“起死人肉白骨”。便是其在心如止水，面对偏偏少年郎的追求，她也沉溺其中。二人举案齐眉好些日子，可在李恪谨调任前夕，这女子突然身犯重疾，药石罔效。
弥留之际，她才告诉李恪谨真相。
她自称是前朝皇室后人，此一生背负的使命便是光复皇室，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只恳请李恪谨代她完成遗愿。
李恪谨深爱此女入骨，忍痛答应她的请求。
待她去世后，李恪谨抱着独女回京。为掩人耳目，他与外人只说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是朋友之女。这小婴孩长成之后，生性叛逆，不服管教，后爱上一小商户之子，并与其苟且，生下一子，名唤何敬。
李恪谨为官的这数十年，都在谋划造/反一事。
可大周建立至今已逾百十年，便是有动荡之时，也是只是权利上层的斗争，于天下大局却无影响。
眼下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他还意欲推翻当今政/权，按照百姓的嫌弃之言，“此人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智，平白当了这么些年的首辅。”
李贵妃得知父亲的真实目的，陡然如抽空了心神一般，目光空洞，不似活人。不等嘉元帝下旨处置她，她就自请入冷宫，终生青灯古佛相伴。
李氏谋逆一案牵扯者甚众，几名重要的嫌犯俱被判处死刑，且立即执行。余下罪犯及其家眷视情节严重分别处流放、充贱籍罪不等。
自此，朝廷经过一番大清洗，权利尽数回归今上手中。
...
嘉元二十三年春
成都府一派生机勃勃，春意盎然之景。
初八日逢庙会，昭觉寺大雄宝殿前的空旷区域，早在前一晚各商贩就搭好摊铺，因而此时已经是棚肆林立。蜀人生活安逸，又少为生计发愁，于玩乐之事甚有心得。每每庙会，都赶早到场，就为占一个围观杂耍、演戏的好位置。
不多时，有一辆华丽也极为秀致的马车在山脚处停下。
道路两旁树丛茂密，两株上了年头的杏花树，亭亭如盖。不论是卖凉茶小吃的小贩还是路过的游人，都在树下设摊或歇脚。
叶微雨掀帘而出，见车厢内的桓允靠在榻上纹丝不动，她好言劝道：“今日惠风怡人，阳光也甚好。你成日里躲在宅子里，整个人的骨头都懒了，偶有一日外出走走有甚不情不愿的？”
桓允的声音嗡嗡的，“人多，烦。”
“哼。”他这般不配合，叶微雨抿嘴道，“先时是你提议来蜀中走一遭，当真来了，你又躲懒。早知如此，就不该听你的，我在京城待着多好，何必奔波受罪。”
他二人在立春之日成婚。
去岁桓允遭了罪，嘉元帝和桓晔待他越发像个易碎的宝贝，平日里在三省六部行走，也全凭他自己乐意与否，便是好几日懒怠不愿去衙门点卯，桓晔也是不忍苛责他的。如此一般，桓允愈发恃宠生娇。
桓允眼下不过是在叶微雨跟前使使小性儿，私心里是想她温温柔柔地顺着自己，可当真见了她面露不快，桓允又败下阵来好声好气地哄她，“我陪你就是了嘛。”
只他下车后仍在叨叨：“相国寺的庙会比这更盛大，往时也不见你有兴致，怎的来了这反倒像是一副没见过的新奇模样。”
叶微雨侧眸看他，“你莫不是忘了七岁那年你便是在昭觉寺紧跟着我与娘亲身后不走的。”
“哈！”桓允恍然，而后百般感叹道，“那时若不是我机敏，趁那歹人只顾着吃喝，又觉得我是病秧子定然逃不过他的手便放松警惕之时伺机逃走，否则哪里会有你我的相遇。”
他现下提及往事，已是一派云淡风轻，可谁又能察觉他当时心里的惶恐与绝望呢？
叶微雨有心安慰他几句，却见他觍颜笑道，“初遇阿不时，我心道这位小娘子生得极为可人，这才巴巴地跟上。”
“也不知阿不见我第一面时，心里如何想的？”
叶微雨正要说他胆大，方才从狼窝里逃出，怎的为着美色也不怕再入虎穴。
见他问得认真，她也就仔细回忆起那时的心中所想来。
“嗯...”叶微雨思忖道，“好似是‘眼前的弟弟容貌是极好的，就是浑身脏了些，观面相却是沉疴入体的短寿之相。’”
桓允满心想着她定要说什么甜言蜜语来哄他开心，没成想她这般实诚全照实了说，当即恼道：“阿不！”
叶微雨对他眨眼微微一笑。
微风而至，便有杏花吹了满头。
桓允的心蓦然就化成了一滩水。
好罢，余生还很长，执着过往又有何意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