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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她独得帝心
作者：菌丝木耳
内容简介
 沈沅嘉前世被人当了十五年的替身，真千金回来后，为了给她腾位置，沈沅嘉便被一杯毒酒鸩杀了。 重来一世，她主动退了虚假的亲事，大雨倾盆，盛装的她叩开了华丽的宫门 无人知晓，众人眼中可怜又卑微的废太子陆筵骨子里残暴弑杀，最后会斩杀手足登上帝位。 只有沈沅嘉知道，前世狠厉冷血的帝王痴恋一女子，为她守身如玉，空置后宫。曾有人无意闯入其寝殿，却见满殿的女子画像，女子容貌姝丽，恍若神女，容貌与沈沅嘉十分相像 沈沅嘉有自知之明，她入宫，只是为了寻求庇护活下去，取代不了陆筵的心尖尖。没想到，新帝登基，百官朝拜，他亲手将凤印捧至她眼前，虔诚低头，吻她眼眸，声音温柔而宠溺：沅沅，江山给你，开心吗？ * 陆筵有一个小秘密，他生来便有眼疾，无法分辨颜色，入目只有灰色，却在某个雨夜，有个小姑娘，朱裙乌发，让他第一次看清了颜色。 自此，她是天上月，是掌上雪，是他茫茫灰暗中唯一的光。 小剧场： 一日，言官上谏，奏请选妃，新帝震怒，当场斩杀了言官，京中流言渐起，说皇后善妒，意图专宠。 是夜，芙蓉帐暖，灼灼如牡丹的皇后娘娘气恼地踹了一下身旁餍足的帝王，委屈巴巴的说道：你污蔑我的名声，快给大家解释清楚呀！她只是个替身而已呀~ 帝王含笑轻哄道：好。 翌日，新帝口谕，皇后深得朕心，朕欲罢黜后宫，予她独宠。 本文又名《拥有美颜buff的皇后娘娘》 阅读说明： 1：双C,架空，男主两世都只爱女主，前世爱而不得，今世得偿所愿 2：男主算是色盲，唯独看得清女主身上的颜色，算是女主的金手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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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恩断假千金真替身
承乾六年，冬。
昨日下了一天的雪，如今整个盛京都弥漫在纯白之下，让人瞧了格外宁静。
皇城东面大多是权贵聚集之处，高门大院，红砖绿瓦，都是气派的紧。这隆冬腊月的，本该是四下走动的好日子，可是这几乎每家每户都大门紧闭，门可罗雀，着实冷清。
这般与腊月气氛不符，这原因还是要归于当今圣上了。
当今圣上是先帝嫡子，单名一个筵字，生母是金陵王氏嫡女，王家是世家大族。有这般强盛的外家，陆筵生来便得封太子，不过先皇后体弱，留下了年仅五岁的陆筵便撒手人寰。
先帝忌惮王家，于是明里暗里打压陆筵，后宫嫔妃众多，自然子嗣也多，于是他对于这个不甚满意的储君多次起了废太子的念头，这皇宫里，多是踩低捧高的人，见陆筵不受宠，自然也不会尽心伺候，甚至有些奴才惯会欺辱他。
是以，陆筵虽然顶着太子的名头，但是在宫中的处境并不好过。
陆筵十五岁时，自请前往边关，先帝欣然应允，表面上，太子是前去驻守边疆，实则是被流放，哪有一国储君常年不在盛京的道理？众人心知肚明，陆筵想来与皇位无缘了。
京中众皇子争斗愈渐激烈，六皇子逐渐崭露头角，就在大家以为六皇子得以继承大统的时候，那个快要被人遗忘的太子却以狠辣无情的手段，诛杀了几位皇子，弱冠之年便荣登大宝。
许是小时候受了欺辱，当今皇上的性子格外古怪，喜怒无常，朝野上下不敢与之忤逆。
上月工部侍郎在家中宴请宾客，赞了一句“梅花高洁，牡丹之流不可比”，就惹得圣上震怒，革了官职，发配苦寒之地。
众人觉得圣上这火气简直来得莫名其妙，阖宫上下，都知道圣上厌恶牡丹花，每每见了，都会让人铲除，是以皇宫内未种植牡丹。工部侍郎当时那句话，意在迎合皇上的心意，却没想到反倒触了霉头。
于是这一个多月来，人人自危，都不敢随意设宴，唯独安远候府今日难得热闹，天色刚晓，就看到来来往往的仆人奔忙，整个府上陆续挂上红绸，显然是有一场喜事要办。
安远候府的一方小院子里，却是格外的冷清。院子不大，正屋加上两旁的两间耳房。小小的庭院里却是收拾的井井有条，墙垣下有几丛只余枯叶的牡丹花枝，覆盖整座院子，若是阳春三月，牡丹花叶繁复，定是极美。
“咳咳咳——”一道沙哑的咳嗽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耳房里急忙跑出一个面容稚嫩的青衣丫鬟，她怀中抱着一个暖炉，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帘子，闪身进入正屋。
“姑娘。”素鸢放低脚步声，走到床前，低低唤道。
好一会儿，紧闭的床幔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掀开了床幔，露出一张娇若明阳的脸。
女子年纪瞧着约莫二十多岁，肌肤细腻，莹润如雪，五官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器，眉目如画，红唇不点而朱，惹人遐想。只是因为旧疾复发，带了一丝孱弱的美丽，乌发如瀑，散乱在肩上，墨色的眼眸格外清澈。
“无碍，只是顽疾罢了。”女子淡淡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素鸢看着女子明明身子疼得颤抖，却仍然尽力想要表现得淡然，脸上划过一抹难受。
她将暖炉放置在床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看着破败的小院，叹了一口气。谁能料到，这个院子里住着的是府里的侯夫人呢？
沈沅嘉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半晌，她才将被子里的已经没有多少温度的暖炉取出来。她靠着床栏，听着外面隐约的喜乐声，垂眼看着暖炉，眼底划过一抹讽刺。
呵，他们成婚七载，如今他竟然做得这般决绝，一个暖炉都不肯给她。
沈沅嘉闭上眼，默默忍受着腹中剧烈的绞痛。痛意让她的思绪也有些飘忽不定，她甚至想着，这副身子这般折腾下去，她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呢？
疼痛渐歇的时候，沈沅嘉额间已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她觉得有些冷，瑟缩着蜷起了身子。
“你这又是何必呢？”房内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无奈。
沈沅嘉意识还有些模糊，她转过头，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沉下去，屋子里昏暗得看不清人，只隐约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那人见沈沅嘉眼神困惑，自顾自上前几步，取了火折子，点亮了烛火。霎时间，屋内一片明亮，沈沅嘉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江云澈。
江云澈不过而立之年，却生得格外清俊，凤眼薄唇，棱角分明，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如今眉眼冷沉，气度不凡。一身大红色的织金锦袍，更是衬得他身量颀长。
这般好样貌，也不怪他明明已有妻室，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仍要嫁给他。
沈沅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喜服，淡声道：“今日是侯爷大喜之日，怎么纡尊降贵来了我这个小院子？也不怕新夫人生气？”
江云澈听到她阴阳怪气的话，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嘉嘉！”
沈沅嘉听到他的称呼，有一瞬间恍惚。
刚成亲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江云澈待她也是温柔体贴。会抱着她温柔地唤她“嘉嘉”，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如今呢？
她只听到他语气里满是不耐，像是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沈沅嘉轻笑了一声，觉得如今听到这个称呼格外讽刺。她长睫微垂，内心毫无波澜，她已经不期待他的爱，他在她心里也就算不得什么，他的伤害自然也是不痛不痒。
江云澈见沈沅嘉脸上只有嘲讽，没有他料想中被抛弃的歇斯底里，他有些失神。他以为，自己另娶，按照沈沅嘉骄傲的性子，定然会质问他怨恨他，没想到她如今这般平静。
他本该欣喜她的识时务，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个地方格外的酸涩。
沈沅嘉看着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心底闪过一丝不耐，她刚刚经历了一番病痛，早就筋疲力竭，也无心应付江云澈。于是她努力撑着身子，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抬眸看着江云澈，“侯爷既无事就离开吧，我乏了，也该歇息了。”
江云澈目光复杂，他看着她强撑着维持自己仅有的骄傲，想到接下来他要做到的事，忍不住开口道：“你只要在和离书上签字，我保证你以后衣食无忧，你也不必窝在这个小屋子里……”
江云澈还要继续说，门被人猛地推开，露出一张娇媚的脸。
来人一袭大红色的喜服，凤冠霞帔，恍若神仙妃子，一入内，整个房间都仿佛发着光。
沈清璇看着沈沅嘉即便不施粉黛也仍然清滟绝美的脸，露出一抹怨恨。
当初若不是她遭遇了流寇，被人掳走卖到了穷乡僻壤的北地，沈沅嘉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乞讨呢！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虫罢了，就因为小时候与她长相有三分相似，被思女心切的母亲带回了侯府，代替了她的位置，成为了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
虽然后面父母解释沈沅嘉不过是她的替身，并且随后与她划清了界限，但是她仍然觉得不够！
沈沅嘉靠着荣阳侯府嫁给了朝中深得圣宠的安远候，仍然是尊贵的侯夫人，甚至未来还会成为国公夫人！
她要沈沅嘉一无所有，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她都要还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过于坎坷，上天眷顾于她，她偶然得知，多年前她无意间救了江云澈的性命，他便对她一见倾心，错将沈沅嘉当成了是她。
所以，江云澈真心想要求娶的女子，不是沈沅嘉，而是沈清璇。
沈沅嘉见到沈清璇那张脸，眼神闪了闪，神色冷了下去，就是因为这张脸，她这一辈子就活成了一个笑话。
曾经与她言笑晏晏的父母不是她的父母，与她浓情蜜意的夫君不是她的夫君。她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替身，只要沈清璇回来，她便可以被无情的抛弃。
沈沅嘉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可她又何其无辜呢？她当年一场大病，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荣阳侯府，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荣阳侯府二姑娘。
及笄之年，江云澈上门求娶，带着少年的热忱和抱负，许她一世无忧。
当她深信不疑的时候，沈清璇回来了，那些虚假的记忆也如同耳光，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璇儿，你怎么来了？”
江云澈一见到沈清璇，脸上的冷沉如同冰雪消融，露出和煦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体贴地扶着她的手臂。
沈清璇抿唇，靠在江云澈的怀中，柔柔笑了笑，道：“我见你久久未归，有些担忧，便来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是说要请妹妹喝我们的喜酒吗？”
江云澈脸上的笑意一僵，神色暗了下来。今日他来这里，便是要亲自给沈沅嘉送酒。
一杯毒酒。
沈沅嘉虽说已经被他迁到了最偏僻的院子里，但是她仍然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怎么能忍受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妾呢？
是以，沈沅嘉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沈清璇才能在上江家的族谱，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看了一眼沈沅嘉，却见她眉眼淡然地倚靠在床头，不知为何，到嘴的话变成了一句“如今天色已晚，要不明日再来吧？”
沈清璇看出了江云澈的迟疑，她心底翻涌着恨意，偏偏脸上仍是笑意盈盈，“侯爷，明日就是开宗祠上族谱的日子了，妹妹一日不死，我就一直名不正言不顺。难道您忍心看着我担着个妾室的名头吗？”
沈沅嘉揪着细细的眉，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杀意，她目光蓦的落在桌上的酒杯上，方才她不耐烦见到江云澈，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内多出来了一杯酒。
她背脊冒上寒意，警惕地盯着他们，扬声唤道：“素鸢！”
沈清璇听到她的喊声，心下一急，捏着酒杯上前一步，江云澈在一旁，下意识想要阻拦，却在看到沈清璇的脸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沈清璇眼底划过一抹满意，狠狠的捏住沈沅嘉的下颌。
沈沅嘉挣扎起来，只是她方才的力气早已经被病痛消磨得一干二净。沈清璇迅速地将酒灌入她的口中，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嫣红，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
沈清璇退开一步，得意地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沈沅嘉，下辈子不要再觊觎别人的东西了！”
沈沅嘉喉间如同烈火灼烧，剧痛之下，她竟生出一丝解脱。
如有来世，如有来世……
她定然不会重蹈覆辙了！
……
沈沅嘉再有意识的时候，仿佛自己置身于冰冷的湖水中，身子浮浮沉沉地使不上力，脚下也如同有人在死死拽住自己，怎么也挣不开，鼻间也喘不上气来。
她下意识挣扎起来，猛然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扔到了湖里，原来那冰凉的感觉并不是梦。
衣裳如同花瓣，在水中绽开，沈沅嘉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一如自己困在后院里所向往的模样，她心底爆发出浓烈的求生欲，她要好好活着，万不能如了沈清璇的意。
她不会凫水，只靠着心底一股力量挥动四肢，沉浮间，她恍惚抓住了一截衣料，可她已经有些筋疲力竭，只能死死地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经历过剧烈的挣扎，她已经有些力竭，脑海中也是昏昏沉沉。
“噗通——”
她听到耳边响起一道落水声，随即自己的手腕就被人拉住。
来人的手骨节分明，带着灼热的温度，从她腕间缓缓传递至她全身。湖水太冷了，这点温度虽如萤火，却让她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小草，渴望得到更多的雨水，沈沅嘉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猛地抱住了来人。
“救救我……救救我……”
沈沅嘉红唇吐出呢喃，她细眉微蹙，浑身冰冷，双眼紧紧闭着，嘤嘤耳语，发出希冀的求救声。
陆筵只觉得自己身上贴上来一块寒冰，他一僵，隐隐又觉得不是冰块。
她柔软又细腻，身姿窈窕，起伏的曲线紧紧贴在他胸前，是完全信赖依附的姿态。
他低着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这才记起来，自己眼疾发作，刺痛之下蒙上了眼睛，此时是看不见东西的。
他也不知道为何，心底忽然升起烦躁感，轻啧了一声，打算摆脱掉身上的人。
可沈沅嘉手臂如同藤蔓，以他的力道竟一时之间没有从他身上掰开。两人衣裳尽湿，女子素白的衣裳沾了水，陆筵的锦衣也湿漉漉的，此时一番折腾，两人仿佛肌肤相贴，格外旖旎。
他耳朵格外敏锐，此时已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下一凛，自己此时是偷偷回京的，不便被人发现身份。
他犹豫了一瞬，环住了女子纤细的腰肢，手臂下的身躯柔软，他只觉怀中轻飘飘地落入一团柔软的云，夹着初春凛冽的寒香，很是好闻。女子趴在他的胸膛上，青丝散乱，如瀑般散落在身后，冰凉的发丝落在脸上，他能感觉到是与自己的头发截然不同的柔软，他的掌心也落了一缕青丝，像是一把小钩子，牢牢地勾缠住他的手指。
耳边能清晰地听到女子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一声一声，和着空气中浓烈的牡丹花香味和湖水寒冷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入陆筵的鼻间耳间。他的眼睛看不见，对于那些浮动的声音气味便格外地敏感。
他难得有些愣怔，抱着女子半晌没有动作。
沈沅嘉难受地嘤咛了一声，他倏然惊醒，竟被一个简单的触碰便摄了心魂。他脸上如同覆了层寒霜，也不知是气恼抑或是难为情，复又重重地推了一把怀中的人。
沈沅嘉皱了皱眉，有些疼，却也没有松手。
陆筵妥协了，手上使了些劲儿，以防她掉落，脚下微微一动，便从水中破水而出。
寒风拂过，沈沅嘉冷得抖了抖身子，想要汲取更多的温暖，无意识地往热源处挪了挪身子。
陆筵眉心跳了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自己走在路上，湖水里忽然生出一只手，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裳，他拉扯了几下，硬是扯不出来。又考虑到宫中尚未布置好，此时他若被人发现，定会打草惊蛇。他不想溺死了人把事情闹大，想着将她救出来，没料到这女人得寸进尺，抱住了他便不放手。
他知晓溺水之人抓住了可以救命的浮木，便会死死抱住，这女人不过是拿他当浮木罢了。可如今已上了岸，为何还不放手，反倒缠得更紧了
“姑娘，二姑娘！您在哪里啊？”
不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声，陆筵眉目间闪过一抹不耐，伸手在沈沅嘉的脖颈上轻轻一点，她便软软地松开了手，瘫倒在了地上。
*
“姑娘！”丫鬟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沈沅嘉，惊慌地大喊，“快来人啊！姑娘在这里！”
耳边是嘈杂的声音，吵得沈沅嘉头痛欲裂，她紧紧蹙着眉头，待疼痛渐缓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眼睛。
“姑娘，您醒了？”

第2章 虚情事情好像都偏离了她的记忆
丫鬟一掀开床帐，就见床上的人眼瞳清澈，正茫然地躺在床上，顿时惊喜的喊道。
沈沅嘉眼珠子动了动，目光呆呆的落在素婉的脸上，素婉？
她愣了半晌，迟疑地道：“素……婉？”
素婉不是被沈清璇下令杖杀了吗？为何在这？
素婉见沈沅嘉醒了过来，喜极而泣，不住地点头，“是奴婢！”
沈沅嘉额头冒出冷汗，呼吸也有些急促，有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明明被沈清璇喂了毒酒……
不对，她好像是掉进了湖里。
然后拉住了一个人。
那人将她救起来了。
后面……后来的事情她就记不清了。
“姑娘，您下次莫要想不开了，那湖水多冷啊，天寒地冻的，女子的身子本就娇贵，若是这一闹，落下病根，可是不划算了。况且，身份哪有性命重要啊，即便您不是府里的嫡小姐，奴婢也会一直陪着您，反正您去哪，奴婢就去哪！”素婉站在一旁，柔声道。
沈沅嘉头脑昏沉，也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只对几个零星的字眼格外敏锐，落水？身世？
她心底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几乎让她血液沸腾，心头颤栗。
她没死！她重生了！
随即沈沅嘉凝神想了想，终于在记忆里找出来落水好像是她十五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她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十五岁的时候沈清璇并没有回来啊？
“素婉，如今是哪一年？”沈沅嘉抓着素婉的手，迫切的问道。
“康正二十五年。”素婉有些疑惑，姑娘怎么如今连年份都记不住了。
“府里的新主子名字是什么？”
“沈清璇呀。”素婉脸上有了忧色，姑娘的脑子好像出了些问题，她思衬着要不要去请大夫，又想到如今府里对姑娘的态度，有些为难，夫人会不会让大夫来替姑娘看病呢？
沈沅嘉沉默下来，脸色也有些苍白，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事情好像都偏离了她的记忆……
沈清璇明明是承乾五年回来的，为何提早了整整五年？
见沈沅嘉的脸色白得可怕，素婉急急道：“姑娘，您可是身子不舒服？”
刚刚走到屋子门口的素鸢听到素婉的声音，连忙加快了脚步，进了屋子后，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担忧地走上前，“姑娘怎么了？可是醒了？”
沈沅嘉看到娇俏的素鸢，眼眶有些酸涩，上辈子她被江云澈鸩杀了，忠心耿耿的素鸢怕是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素鸢见沈沅嘉红了眼眶，连忙坐在床沿，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问道：“姑娘怎么哭了？可是身子难受？”
“不难受。”
她只是见到她们太高兴了。
素鸢放下了心，起身将食盒中的饭菜端出来，“姑娘既然醒了，那就吃些东西吧，您自从身世大白后，就没有进食，应该是饿坏了。”
沈沅嘉看着眼前的小白粥，点了点头。素婉却有些忿忿不平，“咱们姑娘就算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也是侯府承认的二姑娘，也不该让她喝这看不见米粒的粥吧？这些狗奴才！狗眼看人低！”
说着，竟是直直落下泪来，“咱们姑娘娇养了这么些年，怎受得了这样的苦？”
沈沅嘉知晓素婉是心疼她，她笑了笑，拉过她的手，道：“好素婉，快别哭了，这有什么，我这生了病，就应该吃些容易克化的东西，小米粥就正好呀，肠胃也受得住。”
素婉见姑娘笑得温暖，心里更是为自家姑娘委屈。
这样好的姑娘，大夫人说不要就不要，亲生女儿是女儿，难道养了七年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吗？
素鸢悄悄地拉了拉素婉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素婉转头，抹了抹眼泪，没再提姑娘的伤心事。
这府里最难受的，怕就是沈沅嘉了。得知自己孝敬了这么多年的父母不是自己父母，自己只是他们痛失爱女之下临时找的慰藉，姑娘的心该多疼啊……
沈沅嘉端起碗，看了一眼清汤寡水的粥，默默拿起勺子。粥有些凉了，入腹激得她有些颤抖，不得已，她只得小口小口地喝，企图让粥在口腔中温热。
这是她上辈子在安远侯府琢磨出来的小技巧。
素鸢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心疼的不行，连忙将被子紧紧裹住她，直至密不透风才满意。
若是以前，沈沅嘉屋里时刻都烧着地龙，何时会冷着她。可如今屋子里的炭都用完了，下人们在沈清璇的授意下，也没再送炭来。
沈沅嘉喝完粥，朝着两人笑了笑，道：“刚吃了东西，我也躺不住，要不陪我出去走走吧。”
素鸢想到如今府外的风言风语，本想阻拦，可看沈沅嘉一脸希冀的样子，又咽了下去。
三日前沈清璇回了府，沈沅嘉的身世得以大白，众人这才得知沈沅嘉不是侯府嫡亲血脉，原是大街上无父无母的小乞儿，不过是与沈清璇有三分相像，才被带回了侯府，被当成侯府千金教养长大。
不过大夫人仁慈，仍然给了沈沅嘉养女的身份，她依旧是府中的二姑娘，沈清璇与她年岁相仿，自是与她辈分接近，在府中行三，余下的姐妹依次往后推一位。
而今日，那个假千金沈沅嘉一时受不了刺激，便寻了个偏僻的地方，投湖自尽了。
“我何时投湖自尽了？”
沈沅嘉出言打断素婉，疑惑的问道。她最是爱惜性命，即便是困于安远侯府，饱受折磨，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性命，如何会投湖自尽？
素婉张了张嘴，一副害怕她再起心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您今日不就是投湖自尽，这才染了风寒吗？”
沈沅嘉垂着眼，思索了半晌，自己这被人推入湖中，在她们口中就成了想不开自尽了？
她有些啼笑皆非，便是今生有些事变了，她这被人推入湖中的事实却是不变的。
前世她被推下水，彼时尚是初春，湖水彻骨寒冷，沈沅嘉落水之后，便发起了高烧，昏迷了三日才醒，那时候她还是邓氏的心头肉，醒来后邓氏震怒，彻查了整个荣阳侯府，只不过三日功夫，足以让人将所有的证据都毁去，邓氏最后扑了个空。
“素鸢，离我落水过去多久了？”沈沅嘉轻声问道。
“一个时辰了。”素鸢道。
沈沅嘉怔了怔，旋即恍然，上辈子自己可没有被好心人及时救起来，足足在湖里泡了许久，自是高烧不退。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将她救了起来，她还没有好好感谢他呢。
沈沅嘉收拢思绪，抚了抚额发，好在，才过去一个时辰，一切都来得及。
她领着二人往同福院走去。
*
同福院是荣阳侯夫人邓氏的院子，如今院里住着的，不仅有邓氏，还有新主子，沈清璇。邓氏知晓她以前的日子苦，下了狠心想要补偿她。府里的院子挑了又挑，愣是没有一座满意的，便先让沈清璇住在了同福院的偏院，一则，母女二人可以借机多亲近亲近，二则，新院落的布置也需要时间。
沈沅嘉到的时候，恰逢母女二人刚开始用午膳。
杜嬷嬷是邓氏眼前的得力人，瞧见沈沅嘉主仆过来，脸色沉凝地拦住了她，语气丝毫不见恭敬，“二姑娘，夫人在用膳，不便见客。”
素鸢见杜嬷嬷的态度强硬，心中气急，当初杜嬷嬷可不是这个态度。以前她哪次看见自家姑娘，不是笑得两只眼睛都瞧不见？弯腰嬉笑，谄媚得像是哈巴狗儿一样，如今见自家姑娘身份尴尬，就开始嘚瑟起来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沈沅嘉见状，仍旧是笑意盈盈，丝毫不见不满，哪里都有踩低捧高的人，她也怨不得他们，这是人的天性。自己前世上半辈子身为侯府千金，见惯了奴仆谄媚的脸，后半辈子又尝尽了下人嘲讽的嘴脸。如今这些，在她看来，如同隔靴搔痒，不痛不痒了。
“劳烦杜嬷嬷替我通传一声，说是有要事相商。”沈沅嘉嘴角噙着浅笑，不急不缓的说道。
杜嬷嬷本还想嘲讽几句，见眼前的女子眉目淡然，落落大方的样子，忽然就开不了口了。她是长年服侍邓氏的老人了，自是知晓当年邓氏的做法，也清楚眼前的人也最是无辜。
如今碾落尘泥了，还能保持这般仪态，她自认是敬佩的。且她看女子浅笑而立，自己就仿佛跳梁小丑一般，杜嬷嬷难得老脸一红，正色道：“二姑娘稍等，待老奴进去通传一声。”
“有劳了。”沈沅嘉点了点头。
不过一瞬，杜嬷嬷就出来了。
“夫人让您在外面候着，等她用完膳才答应见您。”杜嬷嬷说。
沈沅嘉默了默，意料之中。
若是平时，她也就等了，可这稍稍耽误几分，证据可能就会被销毁了。她必须得赶在那之前让邓氏下令搜查全府上下。
“劳嬷嬷再替我通传一声吧，就说我找到了适合三妹妹居住的院子。”

第3章 虚伪这人眼里明明淬了毒，嘴上仿若抹……
沈沅嘉知道，她们就想让自己主动开口，眼见着她失去一件件东西，仿佛那样才能让沈清璇舒心，让她纾解心头的怨恨。
杜嬷嬷无奈，想着夫人就是想要让她在外头吃些苦头，如何能同意让她进去。不过看她眉眼澄澈而坚毅，格外美丽，她又转身进去了。
这一次，比先前慢一些，出来时杜嬷嬷面色古怪，躬身道：“二姑娘随老奴来吧。”
沈沅嘉垂着眸，跟在杜嬷嬷身后，甫一入内，屋内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刚刚在屋外吹了许久冷风的身子稍稍回暖。她步伐轻缓，不紧不慢，行走间裙裾微动，精致小巧的绣鞋若隐若现。屋内铺了厚厚的绒毯，踩在上面寂静无声。
“女儿给母亲请安。”
她美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内室，邓氏一袭宝蓝色蝠纹裙，戴着红色的珊瑚钗，眼睛微微红，气色却是极好，常年萦绕在眉心的褶皱却是完全舒展。看得出来，亲生女儿回来了，她心中的郁气便也散了。她的身旁紧紧挨着一个穿着青碧色袄裙的年轻女子，少女不过十五六岁，五官秀美，未施粉黛，如清水芙蓉，楚楚可怜。
“沈沅嘉，如果不是和我长了一张相似的脸，你以为你是谁？”
“若我是你，明知道是假的，定然是再没有脸赖活着的。”
“也多亏了这张脸，你才有福气享受十多年的侯府千金的待遇，才有机会被人尊称一句侯夫人，若不然，你不知道在哪个秦楼楚馆里迎来送往呢！”
“……”
前世里那些话，今日在见到沈清璇的一刹那，如同海水般涌来，她袖中的手抑制不住地轻颤，她脸上的浅笑几乎都要维持不住。
即便是重生了一回，那些话都如同刀剑般剜人心的疼。更何况，自己前世的性命就是葬送在她的手上。
若不是自己根基不深，自己怕是早就失了理智扑上前让她偿命。她如今是仰仗着荣阳侯府的孤女，而沈清璇是手握权势的勋贵千金，自己如何能够与她搏命？
刀在权贵手，她为板上肉。
她敛眉，压下心底的恨意，嘴里带上了腥甜。
不急，来日方长，她总有一日，会将他们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一一还回去的。
沈清璇脸上挂着娇媚的笑，柔声向她问好，“二姐姐。”
这般友好的模样，丝毫瞧不出是她指使府里的下人苛待她的模样。
眼里明明淬了毒，嘴上仿若抹了蜜，虚假又伪善。
沈沅嘉面色如常，同样回礼，“三妹妹。”
沈清璇眼底闪过一抹异色。这是与她在这里装傻呢还是真不知道是自己在刁难她？
她仔细地盯着她的脸，企图找到些怨恨，可偏偏，沈沅嘉姿态坦然，美目含笑，最是正常不过。沈清璇笑了笑，终于生了些兴趣。这人与她梦境中的样子可是有些不一样呢……
梦境中的沈沅嘉，怎么说呢？骄傲又明艳，如同天上的骄阳，惹人注目，眼底时常闪烁着自信，自信自己在邓氏心底的地位，又自信自己的感情。
眼前的沈沅嘉，容貌依旧夺目，可眼底却如同一潭幽静的湖水，无波无澜。
沈清璇提早回了府，原是她无意间得了奇遇，前些日子忽然开始会梦见一些奇怪的东西，而那些梦中的事，最后无一不是成了真，她当时并不在意，成真不成真的，苦日子不还是得过下去，有这特殊的能力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是随后的一个梦境中却说她是盛京荣阳侯府的嫡小姐，自幼与家人走散，梦境中她本该五年后才回来，并且四年后她会被卖入扬州，被当成瘦马养起来。而后在一次竞价的过程中，被一个贵人瞧见了，这才将她带回了盛京，得以恢复侯府千金的身份。
知晓了这般身世的沈清璇当即欣喜若狂，费尽心机从那农户家逃了出来，几经周折地回到了盛京，成为了荣阳侯府的千金小姐。
邓氏脸色复杂地看着下面的绝色少女，七年的相处，她又不是石头做的心，又如何没有一丝真心呢？可那丝真心，一碰到沈清璇，便要退避三舍，消融得一干二净。
她的璇儿啊，太可怜了，小小年纪遭了流寇，被人掳去，卖到了偏远的小山村，受尽了农妇的刁难，她如今，只想好好地补偿她的女儿。
更何况，当年的沈沅嘉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若不是得了她的收养，她不是被人掳去当妓子，就是饿死在街头。自己让她享受了七年的贵族生活，她该知足了。
邓氏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冷着脸，道：“方才杜嬷嬷说你有好地方给璇儿住，是何意？”她害怕自己的亲生女儿心存疙瘩，自是不敢与她太过亲近。
“我想把我的畅春园让给三妹妹住。”沈沅嘉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实在是上辈子已经习惯了。
邓氏诧异了一瞬，没有料到沈沅嘉主动提了出来。她前些日子也想过将畅春园腾出来给沈清璇，但到底顾及了几分情分，没有提出来。说实话，她最满意的还是畅春园。那院子精致奢华，可以说是阖府上下最好的院子了，又离她的同福院近。
她眼底闪过一抹满意，脸上仍是犹犹豫豫，“你的院子是你的院子，如何能让给她？”
“畅春园本就属于三妹妹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且畅春园离您的同福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以后三妹妹来请安也方便，这距离近，也方便您与三妹妹多培养培养感情。”
“可……”邓氏仍是“犹豫”。
“您别可是了，我住哪里不是住？难道您还怕我住远了不来给您请安不成？”沈沅嘉开着玩笑道。
邓氏见她确实看着没有怨言，心下松了口气，见她还罕见的与她说笑，往日里的相处点点滴滴不知为何又涌上心头。她眼底闪过一抹愧疚，犹豫了一瞬，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放心罢，母亲也不会亏待你，定会给你选个更好的院子！”
沈沅嘉听着邓氏的话，内心却毫无波澜，实在是，这一场景前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只不过前世自己并不愿意让出院子，以为她与邓氏多年母女情深，便执拗着想要争取，只不过自己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在邓氏心中的地位，反倒惹得她心生不满。
如今自己心中没了妄念，退了一步，反倒让邓氏心生愧疚，答应以后补偿她。沈沅嘉心中苦笑，自己为何上辈子就想不透呢？
不是自己的，便是花了多大的努力也得不到，平白让人觉得她不识好歹，贪心不足。
邓氏许是觉得她将沈沅嘉赶出了院子，脸色也不好一直绷着，稍稍柔和了声音，道：“你方才说有要事与我商量，是何事？”
“我今日落水之事。”沈沅嘉一字一句道。
邓氏怔了怔，眼底露出一抹茫然，旋即想起来一个时辰前是有下人向她通报沈沅嘉跳湖自尽，需要请大夫。她当时正和沈清璇挑衣裳，随意摆了摆手便打发了人。
邓氏眉心微蹙，问：“不是你闹脾气寻短见吗？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沈沅嘉看着她漠不关心的态度，幽幽叹了口气，倒也没有怨怼。她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是被人推下水的。”她眼皮微抬，眸光潋滟，一瞬间竟气势格外逼人，“这府里有人想要害我性命。”
沈沅嘉话落，屋子里的人都睁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沈清璇下意识反驳：“二姐姐莫要胡说。”
自己还没出手呢，这就忍不住要栽赃陷害她了？
沈沅嘉瞥了她一眼，并不理她，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没有胡说。我记得当时推我下水的人手上有粉色丹蔻，您可以先从这一方面下手。”
邓氏闻言，大怒，府里能够涂丹蔻的人，身份都是主子，“枉我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没想到养出些心思歹毒的人了！”
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冷冷道，“将府里的姑娘都请到同福院来！”
她倒不是心疼沈沅嘉被人陷害，她只是气愤，自己掌管的偌大侯府，竟然生出了这样蛇蝎心肠的人，这次是沈沅嘉，下次呢？是沈清璇？亦或是自己？
她一想到自己到时候死得不明不白，心底就阵阵发寒。
沈沅嘉冷眼看着邓氏气急的模样，心底没有一丝触动。
她还记得邓氏面含厌恶地望着她，指责她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佯装失忆混入荣阳侯府。邓氏一直将她当成沈清璇的替身，对她没有几分真心，这些愤怒伤心都是对沈清璇的，可不是真的关心她。
她别开了眼，不愿意自己眼底的冷色被邓氏发现。
如今她毫无根基，与邓氏撕破脸皮后讨不到任何好处，说不定她会为了掩盖真相将她杀人灭口。她必须与她虚与委蛇，粉饰太平。
她垂眸，安静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鱼儿上钩。
不一会儿，屋外就开始吵闹起来，夹杂着不同的声音。
二夫人傅氏一马当先，推开阻拦的丫鬟疾步走进来，一入内就生气的质问道：“大嫂，您这是何意？怀疑我的女儿是推二姑娘下水的凶手？”
傅氏出身书香世家，长相气质偏温婉，她穿着玉兰白藕丝罗裳，腕上戴着白玉镯子，耳朵上有一对红翡翠滴珠耳环，此时随着怒气激烈的晃动。
荣阳候府共有三房，上一代老荣阳侯年轻的时候娶了两任妻子，原配生下了现任的荣阳侯沈敬仁便难产去世了，于是续娶了如今的老夫人李氏。老夫人生下了两个儿子，也就是现在的二房沈敬义和三房沈敬信。
大周祖制便是立嫡立长，沈敬仁既是嫡子，又是长子，爵位自然是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头上。
不过向来傅氏看不惯邓氏，觉得邓氏不过区区一个庶女，若不是运气好，嫁给沈敬仁做了继室，哪里轮得到她趾高气扬。今日更是过分，竟然怀疑自己的女儿，她向来看重女儿的名声，邓氏之举，无疑是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她自是不满至极。
“二嫂不必这般生气，大嫂只是爱女心切，也没有说四姑娘和五姑娘就是凶手啊，这不是在查吗？到时候水落石出，真凶查出来了，姑娘们的名声不会有大碍的。”三夫人方氏笑意盈盈，安抚住傅氏。四姑娘和五姑娘是傅氏的女儿。
她容貌端庄秀丽，因家中是皇商，穿戴便富贵些，她穿着藏青色芙蓉花纹锦裙，手上戴着对价值不菲的帝王冰种翡翠镯，一整套蓝宝石发钗。
方氏向来长袖善舞，在府中一直是和事佬的存在，邓氏傅氏都会给她面子。
傅氏闻言，稍稍喘了口气，找了位置坐了下去，阴阳怪气地说道，“那希望大嫂可要好好查，莫要冤枉了不相干的人！”

第4章 真凶她的语气笃定，又带着安抚的意味……
邓氏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眼底闪过一抹晦暗，转头又是笑脸盈盈，“二弟妹说的什么话，我自然也是注重姑娘家的名声，不过这推人下水的事，着实有些心思不正了，若是严重些，可是一条人命呢。我作为府中的主母，自当要好好整治府里的风气。”
她着重在主母二字上停了停，又是气得傅氏牙痒痒，可到底顾忌她的身份，忍耐下来了。
沈沅嘉看她们言语间针锋相对，嘴角勾了勾没有说话，只是端庄地屈膝，道：“二婶婶安、三婶婶安。”
沈沅嘉容貌殊丽，如今小脸煞白地站在那里，弱不胜衣，格外惹人心怜，便是怒气冲冲的傅氏见了，也不好意思再摆脸色，稍稍柔和了脸色，道：“不要站在门口呀，免得感了风寒。”
沈沅嘉依言寻了个绣墩坐下。旋即丫鬟便领着众位姑娘进了屋子。
这一代荣阳侯府子嗣兴盛，府里小姐便足足有十四位，除了几位年纪尚小的姑娘，府里的姑娘们都来了畅春园。
大姑娘沈明月是王姨娘之女，性子怯懦，但为人和善，入了屋子先是与几位长辈见礼，见到了沈沅嘉，没料到这个明珠般的二妹妹身世一揭露，便有人对她出手。想到自己与她交好，竟相信了她是自寻短见，脸上就有些羞愧。她迟疑了一瞬，关切的问了一句，“二妹妹好些了吗？”
沈沅嘉与她关系尚可，闻言朝她笑了笑，“喝了药好些了。”
五姑娘沈蔷和六姑娘沈薇是双生子，容貌相像，性子却迥然不同，沈蔷性格活泼，有些娇蛮，入内看沈沅嘉病歪歪的样子，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沈薇性子沉稳，只是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便安静地坐在傅氏身旁不说话。
四姑娘沈如蓉是路姨娘之女，娇俏可爱，在府里很得荣阳侯的喜爱，她也关切地问了一句，便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定。
七姑娘沈娇娇性子腼腆，行礼后便紧紧挨着方氏坐在一起。
沈清璇回了府便一直在邓氏身边，自是消除了嫌疑，她笑意盈盈地坐在邓氏身旁，观摩着这场“查案”。沈沅嘉与她自是死对头，她到没有料到，府里也有恨不得她去死的人。
府里十三岁便可以涂丹蔻，年纪超过十三的姑娘都来了。沈沅嘉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见只有沈蔷指甲上涂着漂亮的粉色丹蔻，眼神闪了闪，眼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邓氏饮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想必大家也知道我请你们来的目的吧？”
众人乖巧应是。
“二姑娘掉入水中，并不是意外，而是府中的人所为，我作为主母，深感自己平日里管教太松，让某些人胆子大了，竟生了这样歹毒的心思，谋害嫡女，实在是可恶！”
邓氏威严道，她扫了一圈，继续道，“方才嘉嘉跟我说了，她记得跌下水之前看到了凶手涂着粉色丹蔻，我叫你们来，就想看看，你们谁的指甲上是粉色的。”
沈蔷闻言，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落在自己粉色的丹蔻上，她小心翼翼地往后藏了藏，却不料此时动作，更加显眼。
邓氏目光落在她身上，问道：“四姑娘藏什么呢？”
沈蔷吓得身子一抖，脸色苍白，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没什么。”
“既然没藏什么，那不妨将你的手摆出来，让大家瞧瞧？”
傅氏一见邓氏一开口就怀疑自己的女儿，瞬间护犊子般将沈蔷拦在身后，冷冷地说道：“大嫂，你这是怀疑蔷儿？”
邓氏捧着茶盏，悠悠道，“我只是找证据，这府里的人都要查，如今让五姑娘先检查，消除她的嫌疑罢了，二弟妹这话可冤枉我了。”
傅氏咬牙，看邓氏嘴上虽说相信蔷儿，面上却是怀疑的眼神，她气急，转身抓住自己女儿的手，道：“好，我就让你们看看，我的女儿可不是什么恶毒的人！”
沈蔷不愿，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可到底敌不过傅氏的力气，两只手就明晃晃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指尖鲜嫩欲滴的粉丹蔻格外刺眼。
沈蔷眼眶微红，着急辩解道：“不是我，大伯母，不是我推二姐姐下水的！”
傅氏瞠目，转头对邓氏道：“是啊，大嫂，蔷儿虽然被我宠坏了，性子娇蛮，但是心思不坏，万不会做陷害姐妹的事情啊，您看着她长大的，难道还不知道她的秉性吗？”
“那你说说，当时二姑娘落水的时候，你在哪里？”邓氏问道。
沈蔷下意识看了一眼傅氏，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抖了抖。紧紧闭着嘴，只是摇了摇头。
邓氏脸色铁青，道：“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四姑娘做贼心虚，刚刚听到我的话就下意识躲避，如今问她在哪儿，也说不出来，这还不是她推的吗？”
傅氏急得眼眶发红，她握着沈蔷的手，面带哀求，“你说你当时在哪啊？”
以邓氏的秉性，对于凶手她绝不会姑息，说不定她会将沈蔷送到哪个庵子里去，从此青灯古佛，孤独终老。难道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落得如此下场吗？
可沈蔷死咬着唇，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就是不开口说话。傅氏急得使劲儿拿手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哽咽道：“死丫头，你说啊！”
沈沅嘉目光沉静，看着角落里的人轻舒了一口气，露出侥幸的神色，勾了勾唇，淡淡道：“并不是五妹妹推我下水的。”
沈蔷倏然抬起头，张着嘴望着沈沅嘉，喃喃道：“二姐姐……”
沈沅嘉朝她柔柔笑了笑，“凶手不是五妹妹。”她的语气笃定，又带着安抚的意味，沈蔷不知为何，心头酸涩涩的，她眼底满是动容，见沈沅嘉浅浅含笑，又慌张的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般模样。
心底却是乱糟糟的，自己一直对她出言不逊，时常给她找麻烦，没想到如今出言替她辩解的是沈沅嘉。
邓氏听到沈沅嘉的话，一时有些不解，疑惑道：“嘉嘉，是你说凶手涂着粉色丹蔻，如今又说不是五姑娘……”
沈沅嘉伸手拢了拢青丝，露出一抹清滟的笑，“的确是粉色丹蔻。只不过，有人得了消息，为了摆脱嫌疑，便将丹蔻擦了去，换上了另一种颜色的丹蔻。”她偏了偏头，黑瞳直直地望向角落里强作镇定的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对吗？四妹妹。”
沈如蓉脸色微变，指尖悄悄攥紧，露出一抹清甜的笑：“二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沈沅嘉抬眸望着她，眼底盈盈微漾，如春水般缓缓流动，也不在意她的装傻，轻笑了一声，道：“你的新指甲上得太急了，沾了东西你没瞧见吗？”
沈如蓉下意识抬起手看，却发现指甲上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脏东西！反应过来，她便知道沈沅嘉诓她了！
她镇定下来，自己当时做的天衣无缝，只要自己不承认，她就不信沈沅嘉还能强行将罪名扣在她头上。
沈如蓉抬头，露出受伤的神情，低声道：“我没想到我只是不喜欢那个颜色的丹蔻，贪新鲜换了个颜色，二姐姐就怀疑是我推你下水的。”
沈沅嘉慵懒地动了动手腕，耐心地听她诉说委屈，完了，她才慢悠悠地道：“我没有说涂粉色丹蔻的就一定是凶手啊。”
邓氏都被沈沅嘉绕得头晕，她皱了皱眉，“嘉嘉，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为何，有些看不懂这个女儿了。
沈沅嘉“啊”了一声，做出恍然的神情，道：“忘了说了，我掉下去的时候，好像扯破了那人的衣裳，并且，那个地方偏僻，昨日下了大雨，道路湿滑泥泞，落水的时候，湖水也溅湿了那个人的衣裙。所以，这个时候去众人院子里搜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件衣裙和沾了泥的绣鞋呢。”
沈如蓉脸色寸寸苍白下去，裙子和绣鞋，她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掉……
刚刚她安插在同福院的眼线明明告诉她，沈沅嘉只记得凶手涂了粉色丹蔻，她便匆忙卸了丹蔻，涂上新丹蔻，衣裳也只是匆匆塞在了床底下，如今沈沅嘉却告诉她，她还记得衣裳和绣鞋这个更明显的特征。
沈如蓉心如死灰，抬头撞进一双充满兴味的眼眸中，那眼睛生的极漂亮，清澈见底，偏生眼尾微勾，平添几分妩媚，她脑海中有什么渐渐明亮起来，沈沅嘉是故意只说出丹蔻的！她让自己放松警惕，并且把她先困在同福院，没有时间去处理衣裳，这样，自己如同瓮中鳖一般，轻而易举就被她抓住了。
沈沅嘉见她眼神中渐渐染上怨恨，她坦然回视，还有耐心替她解释，“也不仅仅是衣裳，还有你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惹人怀疑。你向来在府中受宠，从不会收敛你的锋芒，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坐在了最不显眼的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我便知晓，凶手是你了。”
沈如蓉肩膀垮了下去，她恍然，苦笑一声，自己害怕离沈沅嘉越近，越容易露出马脚，所以一入屋子便尽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竟然是这般谨慎的动作暴露了自己。
邓氏气急，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我平日里对你母女多有忍让，没想到竟然纵容出来了一个心思恶毒的白眼狼！”
若是旁人，邓氏还不会这般震怒，路姨娘深得荣阳侯宠爱，还生了一个庶子来膈应她，路姨娘仗着宠爱，向来在她面前得意洋洋，他们一直是自己的心头刺，没想到如今竟然起了害人的心思。
沈如蓉跌坐在地，茶盏破裂开来，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她手上，她烫的缩了缩手，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母亲，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在府外，大家都只顾着赏景，那汪湖水中我正好瞧见几尾锦鲤，心生喜意，便一心扑在那些鱼身上了，也没料到二姐姐也在那里。无意间便撞到了二姐姐，湖边湿滑，二姐姐没站稳就掉水里了。我一时心慌，便想要喊人，刚回到府里就听到二姐姐被救起，好在二姐姐福大命大，没有大碍，不然我便打算以命抵命，随二姐姐而去了……”
沈如蓉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沈沅嘉一点也不意外沈如蓉的说辞，她是傻了才会承认自己企图谋杀姐妹，这个罪名可是足以让她一辈子毁了。

第5章 母爱她要用腹中这个孩子保下沈如蓉……
邓氏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盏咔嚓响，“还敢狡辩！侯府可容不得你这样心思歹毒的人，来人，把她送到府外的庄子上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她出来！”
邓氏自是不会听她的辩护，如今她心底满是隐秘的快意，她对沈如蓉早就不满已久，如今正好将她挪到庄子上去，借此狠狠打击一番路氏那个贱人，也好好的出一口气。
邓氏身旁得力的杜嬷嬷和桂嬷嬷立马从一旁走出来，气势汹汹地便要去抓她。
“我的儿啊——”屋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容貌娇美的妇人，她一进来就冲上来抱住沈如蓉，悲切的说道：“夫人，蓉儿犯了什么罪，何至于送她去庄子？若是真要送她去，就让婢妾代替我的女儿去吧！夫人高抬贵手，饶过我们的性命吧！”
路姨娘声音如同泣血的黄莺，声声尖锐。
邓氏气急，被她的话气得胸脯起伏不定，她这是什么话？在她口中，自己就成了一个打压庶女和侍妾的恶毒主母了？还饶了她们的性命？自己何时要她们的性命了？
“来人，来人，还不快把路姨娘拉开！把四姑娘送出去！”邓氏指着地上跪着的两人，怒道。
路姨娘死死抱着沈如蓉，任由婆子如何拉扯，就是不松手，屋子中央乱成一团，吵闹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婆子无奈，手上稍稍使力，就见路姨娘脸色苍白，捂着肚子缓缓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求饶：“求夫人饶我们一命……”
“啊！流血了！”
有丫鬟看到路姨娘裙底有血迹，惊呼道。
邓氏脸色铁青，她一见这阵势，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路姨娘怀孕了。
她要用腹中这个孩子保下沈如蓉。
沈沅嘉冷眼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心底有些冷，又有些羡慕，无论是傅氏维护沈蔷，还是路姨娘拼尽保护沈如蓉，都是她求而不得的亲情。
*
飞花院中，路姨娘已被抬至自己的院子，如今也请了大夫。
邓氏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她紧紧揪着帕子，似乎手中的帕子是仇人一般，势要让它粉身碎骨。
她肚子里冒着酸气，她一想到自己的丈夫与路姨娘缠绵，如今又有了孩子，心中便嫉妒的发狂，偏偏她又是正妻，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职责，不可善妒，不但如此，她还要替丈夫好好保护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若是孩子没有保住，荣阳侯那边……
邓氏一想到荣阳侯届时会对她的责备，她就有些烦躁，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沅嘉，心间隐隐生出几分埋怨。
都是她惹是生非，若是早些告诉她是沈如蓉动的手，她派了人抓了就好了。如今倒好了，路姨娘的孩子保不住了。
邓氏根本就没有去想，派人去抓沈如蓉，路姨娘同样也会出手阻挠，一样的结果。只不过，如今有个沈沅嘉，她便能心安理得地将罪名推至她身上罢了。
沈沅嘉身姿端庄地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喝着茶。
她垂着眼皮，盯着杯盏漂浮的茶叶，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邓氏的怨怼和焦躁，她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在邓氏眼里，她的确爱女儿，但是那是建立在没有损害她的利益的基础上。若是危及她的利益，她才不管你母女情深呢。
上辈子路姨娘也没有保住这胎，她仍记得邓氏因此开心了好一阵，如今倒好，牵扯到了她，她就这样不淡定了。
邓氏坐在位置上，见沈沅嘉不吭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心气有些不顺，刚要出言训斥，就听见屋外有丫鬟请安的声音。
“侯爷万安。”
她蓦的起身，脸色有些惶惶，不过随即她立刻露出一抹笑，迎了上去，“老爷。”
荣阳侯沈敬仁是个面容沉毅的人，他脸色沉沉的大步走进来，见到邓氏的笑脸，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到底与她有多年的夫妻感情，也没有出声斥责她，只是询问道：“如何了？”
荣阳侯坐在位置上，担忧地看了一眼内室，没有进去。
邓氏连忙坐在他的另一侧，亲手替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柔声道：“大夫还在里面，尚且未知情况。”
荣阳侯只是看了一眼眼前的茶盏，没有接，邓氏呐呐地收回了手，忐忑地坐在荣阳侯一旁。
沈清璇见状，柔声安慰道：“爹爹莫要担忧，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知道爹爹来了，应该也是舍不得离开吧。”
荣阳侯见到这个刚回来没多久的女儿，到底是心存怜惜，听闻她这般懂事的安慰，脸色稍霁，关切的问道：“回了府可还习惯？”
“习惯的，母亲十分疼我，妹妹们也时常会来找我说说话，让我不会太过孤单。”沈清璇露出一抹满足的笑。
荣阳侯闻言，眼神不着痕迹的划过一旁的沈沅嘉，皱了皱眉。
沈沅嘉察觉到荣阳侯不善的目光，心里当然明白是何原因。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又迅速地收敛起来。
沈清璇提了邓氏，提了各位妹妹，唯独没有提“姐姐”沈沅嘉，这不就是隐晦地说她对待这个妹妹冷淡吗？荣阳侯再发散一下思维，指不定还会在心底想着她如何欺负为难了她呢。
荣阳侯继续温声问了几句，叮嘱她受了委屈不要忍着，大可以去找他，才结束了话题，坐在位置上，紧紧皱着眉，显然也是担忧路姨娘。
荣阳侯气势沉沉，众人也不敢再说话，时间一下子变得难熬起来，沈沅嘉一丝也没受影响，娴静端庄地坐在一旁。荣阳侯气了一会儿，复又看到她姿态优美，心下满意，那丝气愤便也消弭了。他柔和了声音，温声问道：“身子可是好些了？”
沈沅嘉浅浅一笑，道：“好些了，多谢父亲关心。”
荣阳侯点了点头，挑了个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问道：“近些日子与安远候可有联系？”他也没有等沈沅嘉回应，就自顾自说道：“你与他已经订婚，还是要多交流一下，婚前也好多培养一下感情。安远候人中龙凤，许多官家小姐也芳心暗许，你要好好把握，莫要错失了好夫婿。”
沈沅嘉眼底划过一抹冷色，旋即柔柔笑道：“女儿知晓了。”
险些忘记了，自己还是要把这个婚约给退了的好。
荣阳侯见她乖顺，更是满意，能和安远候结亲，也是他意料之外的，他自己在朝中沉浮多年，自是知晓安远侯年轻有为，自会有一番大作为，最后肯定能够扶摇直上，便是荣升国公也是可以的。
而与安远侯结亲的荣阳侯府，自然是更上一层楼，位列勋贵。
没有料到这个无意间捡来的女儿，却有这样的大作用。
沈沅嘉感觉到荣阳侯打量的目光，心中寒意更甚，荣阳侯一直将她当成他为官之路的踏脚石，指望她替他谋富贵，前世，她能嫁给江云澈，他便待她宠爱有加，后来，沈清璇能够替代她，她自是被他无情的厌弃，一丝温情也不留。
呵，荣阳侯此人，儿女都可以拿来为他的官路添砖加瓦，心中除了权势，丝毫不顾及情意，也是一个为权势迷了双眼的人。
如今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沈沅嘉自是不会相信他虚假的嘴脸。
他让她多与江云澈交往，她只是点头，也不做承诺。
好在没一会儿，大夫就提着药箱走出来，荣阳侯瞬间站起身，问道：“如何？”
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胎没保住……”
邓氏脸上下意识的露出一抹笑，但是看到荣阳侯不虞的眼神，又死死压住了笑意，担忧起自己的地位来了。
荣阳侯摆了摆手，就让邓氏和沈沅嘉离开了。沈沅嘉自是乐得可以早些离开，恭敬应是后便屈身退下。
邓氏无奈，但也怕如今荣阳侯忽然发怒，找她问责，便也顺从地离开了。
刚走至门口，屋子里传来路姨娘嘤嘤哭泣的声音，以及荣阳侯低声安抚的声音。
邓氏脸色铁青，愤而拂袖。

第6章 甜蜜陆筵似乎觉得她的笑过于明媚灼目……
沈清璇在一旁柔声宽慰，“母亲不必生气，路姨娘便是再得宠，也不过是一个妾室，生下的子女便是庶子，都要唤您一声母亲，她们也要恭恭敬敬地伺候您。您气坏了身子，女儿可是要心疼了。”
邓氏听闻她的一番话，脸色终于好了许多，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在我还有你。”
沈清璇乖巧地应道：“女儿会长长久久的陪着您。”
邓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感叹道：“娘自是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可是，你是女儿家，迟早要嫁人的，娘便是再舍不得，也得把你嫁出去啊……”她脑海中闪过沈沅嘉，她都已经定亲了，还是一门让人艳羡的亲事，自己女儿的婚事却还没有着落，复又道：“你放心，娘一定会给你挑一个最好的夫婿。”
沈清璇眼底有些迷茫，自己的梦境中，近日一直停留在扬州瘦马的日子里，迟迟不肯再往后，自己将来的夫婿，自是也没有出现。
她收回思绪，佯装害羞，红着脸不说话。
*
是夜，沈沅嘉坐在梳妆镜前，刚拆卸下朱钗，就听到素鸢怒气冲冲的走进来，沈沅嘉见了，调笑道：“是谁惹我们的小鸢儿生气了，我替你收拾他！”
素鸢望着镜子里娇花似的脸，眉如远山，墨瞳清澈，像是蕴了春水，如今笑意盈盈，眼波流转间，泛着勾人心魄的美。听到自家姑娘不正经的称呼，她的脸红了红，胸中的怒气也消散了些，“姑娘，奴婢刚才听说了，四姑娘就被罚去跪了三日祠堂，夫人怎么能如此，她可是想要害您性命啊！”
沈沅嘉对于这个处罚并不意外，先有路姨娘滑胎，荣阳侯怜惜她丧子之痛，不会同意邓氏将沈如蓉送到庄子里的。再出现沈如蓉残害姐妹，荣阳侯也会责备她治府不严，说不定会将管事大权分给傅氏和方氏，邓氏自是希望把沈如蓉的事情压下去。
不过沈如蓉她也没想这么快送出去，她还要留着给沈清璇呢。
沈如蓉陷害她，不过是嫉妒她嫡女的身份，如今沈清璇坐在那个位置，嫡庶矛盾，自然就转移到了她俩身上。
上辈子，沈清璇回府的时候，沈如蓉已然出嫁，两者自然相安无事，如今……
她敛了冷色，思绪慢慢便有些飘忽，不知不觉就想起了那个救命恩人，她坠湖的地方在府外，那人应该也不是府中人，当时她昏昏沉沉的，就连那人的容貌都没看清，茫茫人海，她又该去哪寻他？
*
湖边的一座小阁楼，精致小巧，此刻却是一片昏暗，似乎其中并未住人。
月色昏朦，轩窗大开，借着洒在地上的月辉，隐约可见屋内布置典雅，架子床上卧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屋外忽然狂风大作，屋内青色纱帘飘忽，露出一张绝艳疏朗的脸，男子眉宇紧蹙，似乎深陷在噩梦中，无法自拔。
“哈哈哈，陆筵，难道你还以为自己有个太子的名头，就真的是高贵的太子了？父皇不喜欢你，不得宠的主子可是奴才都比不过！”年轻的皇子嘻嘻哈哈，手中拿着一捧雪，狠狠地往单薄的少年身上砸，名叫陆筵的少年身形纤瘦，一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冷意，他狠狠咬着牙，忍受着嘲笑。
聚集在一起的皇子们好像得了乐趣，见少年只知道忍受，不敢反抗，便来了兴致，纷纷握了雪球，不断砸向少年。雪化成水，从他的额头上滑入衣领中，冰凉刺骨，少年脸色越发苍白，寒风凛冽，少年单薄的衣裳早就打湿，风一吹，更是冻人。
画面一转，又是灯火辉煌的大殿，震怒的天子高高在上，指着他怒斥，“不识好歹！混账东西！朕让你活着已是最大的开恩，你和你外祖父一样不识好歹！妄图祸乱朕的江山！不过是靠着朕的仁慈才得以苟延残喘的老东西，竟然敢顶撞朕！”
少年额头被砚台砸破了，汩汩留着血，他的黑眸沉沉，鲜血流入眼，眼底一片空寂。
“滚！滚得远远的！没有朕的旨意，终身不得入京！”
渐渐的，画面如同水波，缓缓漾开。辱骂声，烛光渐渐消失在耳边，周围黑茫茫一片，长成高大俊美的少年陆筵无动于衷，闭着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席卷。
“你的名字是什么啊？”蓦的，黑暗中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陆筵睫毛抖动，睁开了眼，入目是一张清滟的脸。
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衣着富贵，眼眸中带着柔柔的光，专注地望着他。
陆筵迷茫了一瞬，发现他此时躺在一个潮湿的山洞中，他似乎受了极重的伤，腹部如撕裂般的疼，可他面不改色，若不是毫无血色的唇瓣，女子都不会相信这人险些死了。
“哎呀，都七天了，我们被困在这座山上，你一句话都不说，你不无聊吗？”旋即女子眼睛一亮，语气带了一丝撒娇，“我救了你，你就陪我说说话，行吗？”
陆筵低头，发现自己的伤口果然被清理了，只是处理伤口的人似乎格外生疏，草药汁液抹得到处都是，包扎的布料都是胡乱地缠在一起。
女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俏脸微红，急急辩解道：“我也是第一次替人包扎伤口，虽然丑了些，好歹把你的性命保住了！”
“你可不许嫌弃！”女子美眸微瞪，小脸鼓起，似乎陆筵只要稍微露出不满，她便要扑上来咬人一般。
陆筵敛眉，抿了抿唇，识趣的没有说话。
女子满意，红唇弯了弯，笑得狡黠，好似一只偷了腥的猫。陆筵似乎觉得她的笑过于明媚灼目，眼神闪了闪。
“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吗？这人下手也太重了！”女子语气愤怒，似乎受伤的人是她一般，双拳紧紧握在一起，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疼吗？”
陆筵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似乎惊讶她的关心。
“肯定很疼吧，我可怕疼了，刺绣扎了手我都觉得疼，更遑论这么大的伤口了。”女子抱着双膝，小脸搁在膝盖上，歪头看着他，自言自语。
陆筵心底冷冷的想，真是不知疾苦，顺风顺水的千金小姐啊！自己满身伤痕，从地狱里挣扎着活下来，怕是早就失去了说疼的资格了。
他眼底漫上阴鸷，若是他活着回去了，他要将这些痛苦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恨意让他血液翻涌，烧得他心口发疼。
蓦的，他的鼻尖凑上一抹清冽的幽香，夹杂着晨露泥土的清新，唇上一软，嘴中就被喂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微甜，他怔然。
“疼的时候吃糖就不疼了。”女子笑意盈盈，“你还疼吗？”
陆筵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入目一片灰暗，有些失神，他舔了舔唇，似乎梦境中的甜仍旧残留在唇齿间。
他有些茫然，梦里的一切都格外真实，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腰腹，并没有巨大的伤疤，他神色晦暗，那个女人，他也从未见过……
*
沈沅嘉提出让出畅春园后，第二日便着手收拾院子，不过短短一日，她就整理好了。
素鸢看着屋子里简简单单的一个箱笼，犹豫道：“姑娘，您确定就只拿这些东西？”
沈沅嘉点了点头。衣裳首饰她就挑了些旧的，那些奢华的一概没拿。其
素婉还要劝，却看到姑娘脸上的笑，呆了呆，愣住了。
实在是那笑，让她看了心里无端酸涩，像是卸下了万担重负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更好的生活。
她恍惚不已，心中竟想不起来自己多久没看到姑娘笑得这样好看了。姑娘似乎见人就带着笑，那些完美的笑容就仿若是她的面具，戴上了，她心底的想法就让人猜不透，温和却疏离。
素婉眨了眨眼，压下心疼，笑道，“姑娘天生丽质，便是素衣麻布也是极美的，更何况，那些衣裳太丑了，一点儿也配不上姑娘，以后置办新的就好了。”
邓氏在屋子里听下人呈上来的消息，得知沈沅嘉除了贴身的几套衣裳，那些名贵的衣裳首饰一件都没带走，着实愣了一下。
她又想起这些年来沈沅嘉的衣食住行都中规中矩，从来没有主动从她这里讨要过东西，心中不知为何，又生出了几分愧疚，她想问一下身旁的嬷嬷，自己是不是过于忽视沈沅嘉了？
但是又看到身旁欣喜不已的沈清璇，张了张嘴，到底没有问出口来。
徒留一声浅浅的叹息，随风消逝。

第7章 沈元恪
沈沅嘉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搬进了新院子，新院子沈沅嘉也给取了名字，迎新院，虽然比不上畅春园精致奢华，但也不差，邓氏也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好些好东西给沈沅嘉，沈沅嘉没有拒绝，不过都让丫鬟妥帖地收进了库房。
迎新院在侯府西面，较为偏僻，不过沈沅嘉却是十分满意，能够远离喧嚣，她乐得清闲。
沈沅嘉搬离畅春园后，府中对于已然失宠的二姑娘越发怠慢，沈沅嘉看了一眼桌上的白菜，豆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素鸢素婉二人站在一旁，心疼地红了眼眶。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姐！”一道清朗的少年声传入屋中，素鸢一改忧色，顿时一喜，“姑娘，三少爷来了！”
沈沅嘉一愣，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一般，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以及邓氏满是怨恨的眼睛。
素鸢折身将屋里的帘子打开，门外的少年得了首肯，立刻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少年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名贵的宝蓝色锦袍，腰间坠玉，剑眉星目，眼若寒星，是沈沅嘉印象中的鲜活俊朗。
沈沅嘉似乎是不可置信般，倏然从凳子上站起来，“阿恪？”
沈元恪脚步顿住，看着自己的姐姐红了眼眶，又瞥了眼桌上简陋的饭菜，他心底的火气顿时熊熊燃烧起来，高声怒道，“狗奴才！竟敢这样对你！”
沈元恪说完，连忙跑到沈沅嘉身前，转而换了更加柔和的声音，低低哄道，“二姐，你别哭了。”说完，他又换了坚定的语气，郑重道：“不论你是不是侯府的血脉，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沈沅嘉伸出手，攥住沈元恪的手，像是握着失而复得的宝物，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眼。
沈元恪被她的手抓得有些疼，但是他忍不住担心道，“二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回来太晚了？”说着，低声嘟囔道，“都怪赵老头，拘着我不让我回来，好在我聪明，把他的酒都藏起来了，看他下次还敢不让我回来看你。”
沈沅嘉听着少年嘟嘟囔囔的声音，破涕为笑，真好，阿恪还活着，真实地站在她眼前。前世阿恪被人设计陷害至死，只是她当时被拘禁在安远候府，连为他查明真相的机会都没有。如今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好好保护他。
“你把赵将军的酒藏起来了，到时候他又要罚你了。”她亲昵地点了点沈元恪的额头，语气温柔。
沈元恪见姐姐心情好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地坐在桌旁，笑嘻嘻地道：“罚我我也要回来，不然姐姐被人欺负了，都没人替你出气。”
说完，少年眼底划过一抹暴戾，抬起头又是阳光活泼的少年郎，“姐姐，你看，这是我从荆州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好不好看？”
沈元恪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献宝似的捧至她眼前，沈沅嘉揭开，发现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琉璃杯做工精美，上面绘着艳丽的牡丹花，栩栩如生，沈沅嘉一看，便喜欢上了。
“你平日里习武已经很累了，不用再花心思替我买东西了。”
沈沅嘉心疼地看了眼沈元恪眼下的青黑，沈元恪在荆州学习武艺，荆州距离盛京路途遥远，离沈清璇回来不过短短七日，消息传入荆州需要几日的功夫，而他短短几日就赶回盛京，想必途中定是马不停蹄，甚少休息。
沈元恪不在意地摆摆手，“没花心思，就是在路上随意看见了，就买下了。”
沈沅嘉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哪里有这么好的运气，随便一买就恰好买到了她喜欢的牡丹样式？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晓他的亲近，心里默默记住，到时候无论如何也会护他无虞。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收起来，不再提这茬。
“你是从母亲那里来的吗？”沈沅嘉替他倒了杯热茶，沈元恪接过，也不管热茶烫嘴，直接就往口里灌。“你慢些，没人跟你抢！”
沈元恪一口气喝完，他又不是娇娘子，一杯热茶怎么了？
“我担心二姐，一进府就来你这了。”
沈元恪皱眉，又想到那个平白冒出来的三姐姐，用手撑着下巴，兴致冲冲地说道：“二姐，这些天你想必闷坏了吧，我带你出去玩吧？”
沈沅嘉知晓他是想带自己出门散心，心中熨帖，笑着点点头。
马车轱辘辘行驶在路上，沈元恪性子跳脱，一路上都在努力说着他平日里听来的趣事，逗得沈沅嘉娇笑连连，一时间车内的气氛十分融洽。不多时便到了织锦阁，沈元恪叫停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沅嘉下了车。
荣阳侯府的马车刚停在织锦阁的门口，掌柜就极有眼色地亲自出来迎接。他一见沈元恪，心下暗暗叫苦，怎么是这个小祖宗？
沈元恪别看年纪小，在盛京也算是京中一霸，他是荣阳侯府的嫡公子，身份尊贵，与世家公子或多或少都有交情，又仗着身手好，将一众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打得心服口服。
掌柜最怕沈元恪在店里面大打出手，到时候他生意还做不做了？
掌柜心里苦笑连连，面上却还要挂着笑，小心翼翼地拱手作揖，“沈公子，不知您大驾光临。可是要裁制衣裳？您不必亲自来一趟，直接让人送去您府上便好。”
沈元恪直接无视他，转身从车厢里扶出一个人。掌柜见他这珍之重之的样子，心下诧异，这小祖宗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乖顺了？车里的难道是哪位公主？
掌柜好奇不已，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车帘。
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掀开车帘，缓缓放入沈元恪的掌心，随即，一张娇花似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李掌柜轻吸了一口气，心下暗叹，便是他迎来送往这么些年，眼前的女子仍然让他惊艳不已。
沈沅嘉不是第一次来织锦阁，李掌柜当然见过她，却不知为何，今日的她更加让人心神摇曳。他眼睛毒辣，一眼就发现了沈沅嘉的不同。
沈沅嘉今日穿着石榴红明花抹胸襦裙，头上戴着一套梅花红珊瑚朱钗，一改往日的素淡，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华美夺目，明艳异常。
沈沅嘉穿衣风格大变，自是因为沈清璇。
前世邓氏将自己思念女儿的感情全部加诸于她身上，努力将自己塑造成沈清璇的模样，成为她的傀儡，毫无灵魂，毫无主见。
沈清璇喜欢素雅的衣裳，她便不允许自己穿艳丽的衣裳。如今重来一世，她想做沈沅嘉，自由的沈沅嘉。
沈元恪冷冷地瞪了一眼李掌柜，李掌柜额上冒出冷汗，急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两人刚要踏入，身后就传来一道略显疑惑的声音：“沈沅嘉？”
闻声望去，就看到身后站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少女，为首一人容貌娇美，妆容精致，眉眼间满是倨傲，周围的少女呈众星捧月的姿态围绕在她身后，显然，这人身份最是高贵。
沈沅嘉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静宜公主安。”
静宜公主是皇后之女，是正经的嫡公主，深受皇上皇后宠爱，自然性格也格外娇蛮，“原来真的是你啊！听说你不是真的侯府千金，而是孤女，真的假的呀？”

第8章 掌心的发丝像是溪水，温柔……
静宜公主金枝玉叶，说话向来不用看人脸色，也就没有过多在意旁人的感受，尽管多有得罪人，但是无人敢明说。
沈沅嘉皱眉，但她知晓静宜公主没有恶意，单纯只是惊奇而已，于是淡声道：“的确是事实。”
静宜公主没料到她神色竟如此平静，怔了怔，话音一转，“你也要去织锦阁买衣裳吗？”
“关你何事？我二姐今日和我一起，你旁边已经有人陪着了，应该也不需要人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公主你自便。”一旁的沈元恪早在静宜公主开口说话的时候就不高兴了，他本就不是温和儒雅的人，若不是顾及沈沅嘉在一旁，他怕是转身就要走人了。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拉着沈沅嘉进了织锦阁。
静宜公主一愣，随即大怒，“沈元恪！你给本宫站住！”
沈元恪充耳不闻，静宜公主怒极，快速抽出自己腰间的鞭子甩向他，破空声传来，沈元恪飞速躲过，一把抓住了鞭子，嘲笑道，“呵，手下败将！”
静宜公主虽是女子，偏偏喜欢修习武艺，她与人比试，旁人都顾及她的身份，常常暗中放水，假装不敌，静宜公主便一直以为自己武艺高强，直到遇见沈元恪。沈元恪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惧静宜公主的身份，简单几招便制服了她。
静宜公主自觉失了面子，愈加勤学苦练，想要打败沈元恪，沈元恪除了对待沈沅嘉耐心十足，对待其他女子向来毫无怜香惜玉之心，静宜公主最后当然是屡战屡败，直到去年沈元恪前去荆州求学，两人之间的关系才暂时得以缓解。
如今一句“手下败将”，新仇旧恨霎时一齐涌上来，她俏脸气得通红，不管不顾地便要冲上前去。
沈元恪也想到刚刚她提起自己二姐的伤心事，恶劣地笑了笑，轻柔将沈沅嘉推开，“素鸢，照顾好你家姑娘！”
说完，飞身迎上静宜公主的鞭子。
李掌柜看到静宜公主的鞭子舞得呼呼作响，顿时绝望地哀嚎起来，完了完了，今日这店怕是要被这两个小祖宗给拆了！
素鸢扶着沈沅嘉急忙退出去，以免被误伤。
一切发生的太快，沈沅嘉来不及阻止，眼见两人缠斗起来，不过沈元恪有分寸，招招避开要害，见状，她松了口气。
今日衣裳是买不成了，街道上陆续也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人潮拥挤，沈沅嘉思虑一二，便折身上了马车。只是沈沅嘉刚坐上马车，忽然前面的马发出一声惨叫，马车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变故突生，沈沅嘉被大力甩在马车车厢壁上，背部火辣辣的疼。
“林姑娘，你怎么能用发钗刺伤马匹呢？”
沈沅嘉只来得及听到素鸢愤怒的质问声，就被马车带的四下乱晃。
街道宽阔，马车四下乱跑，周边传来惊呼声，路人纷纷避让，却无人敢上前拦住马车。
马发了狂，跑得极快，她也被颠的四下晃动，身体撞击在车厢上，痛意让她呻/吟出声，美眸中瞬间氤氲起热雾，她使劲儿抓住身下的位置，勉强稳住了身子，脑子里想着应对的办法，可她未曾驾过马车，也不知如何驾驭马匹，只盼沈元恪快些追上来，安抚住这发狂的马。
她心下惶惶然，只能使劲攀住窗棂，努力不让自己甩出去。
街道越发宽阔，入目却看见中央处站着一个男子，男子身量高大，眼睛上覆着玄色的锦带，一动不动，显然是个双目失明的人。沈沅嘉心下一惊，扬声道：“前面的公子快些让一让！我的马受了惊！”
男子却好像没有听见一般，不闪不避。沈沅嘉心底一沉，若是被马车撞了，那人怕是性命难保。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巍巍颤颤地爬出车厢，紧紧地攀住马，拔下头顶的发簪，猛然刺入马的脖子，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剧烈地挣扎起来，沈沅嘉纵身一跃，抱住男子便往一旁滚去，躲过了马蹄的践踏。
一旁的马也哀鸣一声，轰然倒地，灰尘飞扬，空气中满是浓烈的血腥气息。
“你没事吧？”沈沅嘉担忧地问道。
小姑娘声音还带着颤音，显然是心中害怕，伏在他身上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还疼吗？”声音与梦境中渐渐重合，一样的吴侬软语，一样的婉转低柔。
他难得有些愣怔，被压在地上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沈沅嘉察觉此时姿势尴尬，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只不过方才太过惊险，她全身都酸软不已，挣扎良久，几次摔了回去。陆筵的胸膛被一下下砸中，终于回过神来，他伸出手，稳稳地将她扶了起来。掌心的发丝像是溪水，温柔地拂过他的手指，他下意识想要收紧手心，轻轻一握，只握住了清甜的香气。
“多谢……”
陆筵的耳边响起一道细弱的声音，柔的像是三月里的春雨，润物细无声。他眉宇微蹙，将那丝荒谬的熟悉感压下。
沈沅嘉见地上的男子站起身，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她身量高挑，没想到竟然堪堪只到眼前男子的肩膀。
男子也不知道是何身份，身上的衣裳虽然没有纹饰，布料却是寸金寸尺的天蚕锦，腰间也只简单地坠了块玉质通透的玉佩，即便如此，男子周身气势依旧如山岳般沉凝，让人望而生畏，即使眼睛有疾，用锦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挺立的鼻子和弧线优美的下巴，沈沅嘉仍然能感觉到男子长相俊美，气度不凡。
沈沅嘉仔细搜刮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脑海中并没有这般气度且眼睛有疾的男子，于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再探究。她看到男子的衣裳因为方才的动作已经磨破了，于是歉意地说道：“这位公子，我的马受了惊吓，方才险些冲撞到你，而且刚刚若不是你，我怕是跳下马车也要摔断腿，这次多亏了你，我很是感激。”
说着，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般恩情，我定然会报答。公子可否告知姓名，他日待我收拾齐整再亲自上门道谢。”
陆筵转了转头，面向沈沅嘉。沈沅嘉明明知晓眼前的人看不见，她却无端觉得有道视线极其压迫，她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就连呼吸也轻缓下来。
陆筵近日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十分烦躁，此时有一个声音相似的人围着他，他心底的暴虐隐隐有些压不住。
他咬牙，冷声道：“不用。”说着提步便要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步伐毫不犹豫，精准的避开了沈沅嘉。
沈沅嘉一怔，男子的声音低沉，如金石相撞，霎是好听。随即，她的头皮忽然一痛，她下意识往后仰去，跌入一个宽厚的怀抱。她的脑海不知撞到了何处，有些硬，有些疼。
她的头发好像缠住了陆筵的衣带，这样一番拉扯，阵阵发疼，她站不稳，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胡乱间她好似挥手打在了男子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力道不重，说是打，倒不如说是抚摸。
沈沅嘉只觉周围的气氛瞬间凝滞，随后她就听到身后传来阴森可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意。
“你找死？”
沈沅嘉背对着陆筵，自是看不见他的神色，她只觉有些冷意，被他语气中的杀意吓得抖了抖，抖着嗓子，怯怯地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听到她语气里的怯意与讨好，陆筵气息一窒，脑海里又想起那个女人，他不知觉便消了几分气。
旋即又冷了声音：“还不快滚！”
沈沅嘉压下心底的惊惧，在他怀中小小地转了个身，一瞬间，鼻尖抵在陆筵的胸膛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身上。
陆筵只觉得心口处缓缓冒上热气，微微痒。
沈沅嘉解了一会儿，发现越弄，头发缠得越紧，她急得手心沁出汗意，小脸也有些通红。
陆筵眉眼越发冷厉，他不耐地轻啧了一声，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大手微动，沈沅嘉就觉得头皮一松，两人便分开来了。
她轻舒一口气，手脚迅速地退出热气蒸腾的怀抱。
抬眸一看，自己便看到男子的衣带上一缕柔软的青丝格外明显。她一愣，原是陆筵将那缕头发割断了。
她看着飘在男子怀中的青丝，脸色微红，刚要提醒，陆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远处响起马蹄声，沈元恪急匆匆地骑着马闯过来，他看到沈沅嘉衣裳散乱，浑身是血，脸上的血色顿时退的一干二净，眼睛通红地下了马。
“二姐！”
沈沅嘉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没事，这些血是那匹马的。”
沈元恪不信，小心翼翼地围着她打转，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沈沅嘉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无助的样子，她心底爱怜不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我真的没事，放心吧！”
静宜公主紧随其后地跟了过来，她见沈沅嘉脸色苍白，发丝散乱，脸上满是愧疚，“对不起，沈姑娘，是本宫没有管好自己的人。”
马匹是承恩伯府的林月儿出手扎的，她一直跟在静宜公主身边，只不过静宜公主不喜欢和娇滴滴的女子玩闹，对于林月儿也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今日林月儿见静宜公主被沈元恪欺负，便自作聪明地想要替她出气，于是用发钗刺伤马匹，惹得马匹发狂。
当然，事后林月儿的日子肯定不会好受，沈元恪睚眦必报，静宜公主也恼怒她自作主张，手段恶毒。虽然如此，但是事实上起因还是静宜公主。是以静宜公主才这般愧疚。
“不是公主的错，不用您道歉。”沈沅嘉淡淡的说道。
沈沅嘉如今只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心底满是怒气。她知道错不在静宜公主，她能做到的是不迁怒，但也不会别人一道歉她就傻傻地原谅了，恩怨分明不代表好欺负。若不是今日她运气好，说不定要怎么断手断脚呢。
“阿恪，我们回去吧！”
沈沅嘉转过头，低声说道。沈元恪忙不迭地点头。
静宜公主应该也是第一次拉下脸来和别人道歉，说完那句话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样，再也蹦不出一个字。如今见他们要回去，连忙道：“沈姑娘不妨坐本宫的马车回去。”
侯府的马车是彻底不能用了，沈元恪想要尽快回府查看姐姐的伤势，而且公主的车架乘坐起来更为舒适，沈沅嘉如今不能再受颠簸了。思虑再三，他也应承下来，拱手严肃正经地说道：“多谢公主！”
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让静宜公主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沈元恪见静宜公主一动不动，轻声喊道：“公主？”
静宜公主立刻回神，急匆匆地道：“快些上车，本宫也一起去。”
沈元恪不便与她们共乘，于是他独自骑着马，护在马车旁，静宜公主从车窗往外看去，就见少年背脊挺拔，如同林间青竹，坚韧挺拔。

第9章 赴宴
静宜公主为表歉意，临走之前便邀请了沈沅嘉参加自己两日后的生日宴。
两人刚进府，杜嬷嬷便拦住了两人，“二姑娘，三少爷，大夫人请你们去一趟。”
沈元恪沉眉，知晓定是让他去见那个新姐姐。
果然，刚进院子，邓氏朝着沈元恪招手，脸上满是期待，“阿恪，来见见你的亲姐姐啊！”
她只生育一子一女，自然是希望他们能够和睦相处，到时候相互扶持。尤其是沈清璇幼年丢失，她对她更是心存歉意，恨不能一切都能替她安排好。
沈元恪闻言，下意识转向一旁的沈沅嘉，身世大白之后，最尴尬的便是她了。邓氏不想让沈清璇心里有疙瘩，便下意识地疏远了沈沅嘉，一样也没看她。
他心下一酸，自己的姐姐向来是人群中的焦点，何时被人这样怠慢过？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若是他此刻偏袒沈沅嘉，邓氏对她便会越发苛责，认为是她影响了他与沈清璇的关系。于是他艰难的收回目光，朝着沈清璇点了点头，可那声“姐姐”在喉间滚了滚，却是如何也喊不出来，半晌，他淡淡的喊了声“清璇姐”。
沈沅嘉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所触动，她鼻子微酸，迅速地低下了头。无论是什么时候，沈元恪总是这样体贴入微，让她倍感温暖。
沈清璇一听沈元恪的称呼，就明白了何为亲疏有别，只不过，她是疏，沈沅嘉是亲。她掩在袖子底下的手紧紧攥起来，眼底也闪过一抹晦暗。
她忽然又想起她回盛京之前呆的那个家，自私自利的养母，酗酒成瘾的养父，还有三个好吃懒做的弟弟，他们待她如牛马，非打即骂。她那时以为，她不是他们亲生的，待她不好也是有原因的。可如今呢？明明她与沈元恪才是亲姐弟，为什么他还是对一个外人那么好？
邓氏脸上也露出了不满，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性子倔犟，少有人能治得了他，便是对于她这个亲生母亲也谈不上服从。除了沈沅嘉……
她睨了一眼一旁的少女，心底甚至怀疑起来，是不是沈沅嘉指使他的。
沈沅嘉不愿意解释，她并不在意自己在邓氏心中的形象，也懒得开口，她解释了难道邓氏就会相信？
何必白费口舌。
***
翌日，沈沅嘉刚梳洗完，就听到了丫鬟前来通传：三姑娘来了。
沈沅嘉挑了挑眉，沈清璇？
她想到静宜公主的宴会，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这就忍不住了？
她也起身往外室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不远处坐了个清妍秀丽的女子，身穿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因着已经及笄，一头青丝绾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发髻，简单地点缀了几根累丝朱钗和点翠孔雀步摇，一举一动间，轻轻摇晃。
沈沅嘉随意扫了一眼，就瞧出了她身上的都是好东西，就那根步摇，怕就得价值千两。
沈清璇听到了脚步声，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笑意盈盈地说道：“二姐姐安！”
素鸢随着沈沅嘉刚踏入屋子，乍一眼看见她，心里吓了一跳，实在是这穿着打扮，与自家姑娘太像了，她恍惚以为见着了沈沅嘉，不过一看脸，倒是能清楚的分辨开来。
素鸢脸色愧疚的想，自己居然觉得三姑娘有些东施效颦。
随即她忽然想起来，姑娘好像自从落水以来，便不再穿以前素雅浅淡的衣裳了。虽然姑娘容貌倾城，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可她觉得，秾艳明媚更加适合沈沅嘉。
沈沅嘉倒是没在意这些，前世已经膈应得够多了，这辈子她就想活得舒心些。于是她笑着点了点头，问候道：“三妹妹怎的今天这么早来我院子里了？”
“这不是妹妹这些日子太忙了，陪着母亲四处走动，多日不见二姐姐，心生想念吗？怎么，二姐姐这是不欢迎我吗？”
沈清璇天生一张娇美的脸蛋，说话也尽会挑些甜蜜哄人的话说，前世沈沅嘉心底也不是没有过羡慕，她性格骄矜，可能自小内心深处便知道自己不能与邓氏过于亲近，一举一动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况且从小的教养让她做不出腻在别人怀里撒娇的娇态，其实世家大族，大多都讲规矩，相较于沈清璇的娇憨可爱，她便显得格外呆板无趣。
于是这样活泼特殊的沈清璇格外受人喜爱，毫不知情识趣的沈沅嘉便被衬得越发木讷。
刚开始她也会争取一番，企图夺回他们的喜爱，不过结果并不如意。如今她倒是想开了，有些人生来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赢得别人的好感，她再努力也不过是徒添笑柄，倒不如放宽心，虚无缥缈的情爱哪里比得上生命重要？
沈沅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自顾自坐在了主位上，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茶，小口小口地啜饮，也不主动开口说话。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沅嘉才不信她这是想念她才来的呢。
沈清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柔和，她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没有沈沅嘉那般的沉稳，主动道出了自己的来意，“二姐姐，我听闻静宜公主明日生辰，会在公主府举办生辰宴。这次生辰宴，静宜公主并未邀请太多人，只请了些年纪相仿的世家小姐。二姐姐也知道，老夫人在外礼佛，上族谱的事情也要等老夫人回府，各家小姐也不认识我，自然，静宜公主也没有邀请我。
“回来这么久，也就与府里的姐妹们相熟些，我初来盛京，对于各家的小姐性情也不甚熟悉，母亲的意思是，你与众贵女相熟，便让你带着我一同去赴宴，我也好出门结交几个朋友，不至于整日里只待在府中。”
沈沅嘉低头喝茶，半晌，轻轻的“唔”了一声，露出考虑的神色，“你也要去？”
沈清璇见她并未一口回绝，心知有戏，立刻欣喜地点了点头。
“行，那明日你同我一起去吧。”沈沅嘉一边将茶盏放到一旁，一边应道。她心底尽管不愿与她扯上太多的关系，但是也知道，沈清璇打定主意想要踩着她融入盛京的贵女圈，便是她这边拒绝了，那边邓氏又会给她施加压力，何不痛快的应下，也省得邓氏到时候又来找她的不痛快。
沈清璇没料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脸上不禁漫上喜意，嘴甜甜的说道：“二姐姐真好！”
沈沅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希望到时候去了她还能说出这话吧。真以为这种贵族宴会是这样好参与的？
*
第二日清晨，沈沅嘉早早的便梳妆打扮好去了同福院，此刻同福院里却是热闹不已。
“我的儿，你去了公主府，注意要小心行事，静宜公主是嫡公主，身份高贵，莫要惹恼了她。只要行事多顺着她，一般不会有什么大错。你若是在宴会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问你二姐姐。娘教你说的话可都记住了？”邓氏满脸忧心，细细叮嘱道。
沈沅嘉偏头，轻扫了一眼桌上的沙漏，距离她来这，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邓氏拉着沈清璇足足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她看着屋子里还在梳妆打扮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若是知晓要等这么久，她便晚些来了，要知道，这么冷的天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是一件极为艰辛的事情。
更何况，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自始至终，都无人给沈沅嘉斟一杯热茶，她身旁的茶盏里，还是冰冷的茶水。
沈清璇乖巧地应是，拉着邓氏的手娇声道：“知道啦，娘您已经说了一个多时辰了，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若是嗓子疼了，我该心疼了。”
邓氏脸上满是欣慰，眼角余光不免瞥到了屋外端坐的沈沅嘉，心底暗暗想到，到底是亲生女儿，知道心疼她这个做娘的。外面那个养女，来了这么久，除了一动不动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坐在那儿，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辰，沈清璇终于好了。邓氏不舍的将人送出了府，外面已经有马车候在大门口。因着是静宜公主自己举办的生辰宴，规格并不大，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荣阳侯府阖府上下只有沈沅嘉收到了帖子。
是以，马车上只有她们两位主子。
沈沅嘉一上马车，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上次马车失控，着实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车内垫了厚厚的狐皮，很是柔软，她卸了力道轻轻靠在车厢，想要闭目养神一会儿，可偏偏沈清璇一直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佯装亲热，让她不胜其烦。便是她这些日子努力告诫自己要忍气吞声，都有些抑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呵，就这没眼力见儿的样子，还要去参加宴会？本以为沈清璇这几日变化大，没料到原是只开启了嘴上功夫？好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沈沅嘉稍有些起床气，方才在同福院，因着她一人坐在那里，无人招惹她，也就相安无事，如今她想小憩一会儿，旁边还有个人“嗡嗡嗡”惹人心烦。好在她还记得她们是去赴宴的途中，她只能尽力忍耐，心中却早就不满起来了。

第10章 偏生眼角长了颗殷红的泪……
好在公主府不远，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马车停下的时候，沈沅嘉还未等丫鬟前来搀扶，就连忙掀开帘子自己跳了下去。
公主府外已经停了好几辆华丽的马车，她站在马车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郁气全部吐出，复又挂起完美的笑意。不远处有负责接引客人的宫女，沈沅嘉一出现，就有人眼尖的看到了她。
实在是这般容貌在百花争艳的后宫也是极少见的，就连以美貌维持盛宠不衰的贵妃也稍逊色几分。少女如同夏日里艳艳骄阳，红裙张扬明媚，雪肤无垢，云鬓细腰，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光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牢牢的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沈二姑娘，您来了。”侍女从惊讶中清醒过来，认出了这位盛京明珠，连忙笑着迎了上来，虽然她不是荣阳侯嫡女，可她身上还有一门安远侯的亲事，侍女也不敢怠慢。
“快些随奴婢进去吧，赵小姐方才已经来了，好几次念叨您呢！”
沈沅嘉轻轻摇了摇头，往后看了一眼，示意自己身后还有人。侍女一愣，下意识望向了马车。随即，沈清璇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侍女在乍见她的容貌时，先是惊了下，然后又仔细地打量起来，发现并不是一个与沈沅嘉一般惊艳的女子后，不知为何舒了口气。盛京有了沈沅嘉，就已经是众位女子的噩梦了，若是再来一位，怕到时候贵女们更要绝望了。
侍女犹犹豫豫的问道，“沈二姑娘，这位是？”侍女能够准确地辨认出盛京有名有姓的少爷小姐，这位倒是个生面孔。
沈沅嘉解释道：“这是家妹，刚回盛京，我带她出来见识一下。”她并未多说，只言语间颇有些无奈。
侍女恍然，这就是那个真千金了。
宫里出来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光是听她这样一说，便了然，定是家中逼迫她将她带至宴会上来的。虽说静宜公主并未限制一张帖子只可以一人参加，但这能让公主之尊下帖的，哪个不是公主承认了有资格的人？哪里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往上凑的？况且沈二姑娘是出了名的明事理，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除了家中施压逼迫，她又怎么会做出这样唐突的事？
顿时，侍女看沈清璇的目光就隐隐带上了鄙夷，只不过顾及对方的身份，一瞬便隐没了。可那态度就没有对待沈沅嘉的亲切恭敬了，冷淡地说道：“沈姑娘请随奴婢来。”
沈清璇隐约觉得侍女的态度奇怪，可是她第一次参加皇家宴会，也只当宫里的人更加高傲一些。
静宜公主受宠，分给她的府邸自然也是精致奢华，亭台楼阁，红墙黛瓦，在阳光下更是耀眼夺目，金碧辉煌。公主府地势复杂，假山湖泊随处可见，园子里也到处种植着奇花异草，如今是初春，此时百花盛开，颇有人间仙境的意味，静宜公主担心大家太累，在府里备有软轿。许是想让客人欣赏府中美景，软轿并未置顶，只设了一张柔软的椅子。太监训练有素，轿子抬得又稳又快，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周身又全是怡人的花香，沈沅嘉险些又睡过去。
她托着香腮，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番周围，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的目光稍稍在不远处的小阁楼上停了一瞬，未发现异常，便又立刻移了开来。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地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刚开始舍不得使力，发现依然犯困后，咬牙又拧了一把。
“嘶……”沈沅嘉轻吸一口气，疼得美眸中泛起了薄雾，黑色的眼瞳像是水洗过的葡萄，格外漂亮。
这样一来，睡意倒是退得一干二净。沈沅嘉以为自己的小动作隐蔽，却没想到尽收入不远处的一群人眼中。
“噗嗤——皇兄，我刚刚瞧见了一个有趣的小姑娘。”说话的人趴在窗沿，兴致勃勃的喊道。这人正是大周的八皇子陆熠，年十五，虽然年纪小，但他生性风流多情，秦楼楚馆涉足颇多，常被今上斥责不学无术。
“在你眼里，哪个姑娘不有趣？”一旁的人嘲笑道。此人是三皇子陆渊，他年纪稍长，容貌稍显平凡，周身威仪却重。
八皇子“啧”了一声，指着阁楼外道：“这次的姑娘真不一样，长得不仅比撷香楼里的婉玉姑娘还要美，性子也有趣的紧。”
他口中的婉玉姑娘是他这段时间格外迷恋的青楼头牌，众人见过，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绝色美人儿。一旁的人闻言，终于来了兴致，四皇子陆修探出头去，却只看到一张妆容精致，容貌只能算上等的美人儿，却远没有婉玉那般绝色动人的程度。
四皇子嗤笑了一声，斜睨了一眼八皇子，眼神里满是鄙夷，像是在说，“就这？不过尔尔……”
八皇子被看得脸一红，急急辩解道：“不是她，是另一个石榴红衣裳的姑娘。真的，四皇兄，你信我，那个姑娘……不信，你问太子皇兄，刚刚太子皇兄应该也看到了那个红衣姑娘！”他这人爱面子，尤其在美人儿这一方面更是不愿意失了面子，急急忙忙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忘了他扯进来的人向来是不耐烦回答这种事情的。
空气中蓦然寂静下来，懒洋洋倚在美人榻中的黑衣男子微微动了动，挡在脸上的衣袖滑落，露出一张宛若神袛般的脸，男人长相极具侵略性，凤眸一眼瞧过去，深沉得如同浓稠得化不开的浓墨，眼尾微勾，睨人时格外凌厉，偏生眼角长了颗殷红的泪痣，无端添了几分绮丽。
出乎众人意料，陆筵竟是破天荒地“嗯”了一声，
陆筵不应还好，一回应，空气中更是寂静。就连八皇子也沉默下来，任谁也看得出来陆筵的敷衍，他袖子刚刚滑落，哪里看到了人家姑娘的脸？于是他尴尬地转移了话题。无人再提起刚才的姑娘，陆筵抬手，再次覆住了眼睛，躺在榻上假寐。
陆筵微敛眼皮，昏暗中，他脸上的神情像是笼在浓雾里，让人瞧不真切。
沈沅嘉隐约听到前面有丝竹声，便知晓前面就是宴席处了。果真，太监放下了软轿，恭声道：“姑娘，到了。”
沈沅嘉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裳，便施施然走下软轿。身后的沈清璇立刻紧紧地贴上来，她本以为侯府已经富贵极了，没想到山外有山，公主府更是让她瞠目结舌。她刚刚一路走过来，见了不知道多少仙境一样美的院子了，仆从皆是衣着华贵，比她以前看到的官家小姐还要体面。
沈沅嘉下意识避开她的触碰，心底满是警惕，若被沈清璇沾了身子，指不定会沾染些什么害人的药物，前世她不知道眼前人的歹毒，多次吃了暗亏。这辈子她深知她的秉性，表面上她仍是爱护妹妹的好姐姐，内心其实时刻保持警觉。
沈清璇没想到她会被躲开，眼底闪过一抹埋怨，快得稍纵即逝，可沈沅嘉紧紧盯着她，又怎会错过呢。“二姐姐，你这是嫌弃我吗……”说着，眼眶竟缓缓红了，竟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沈沅嘉眉心狠狠跳了下，又是这幅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像是受了欺负一样。沈沅嘉嘴角动了动，刚要敷衍过去，身后就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沈姐姐，你来了！”
沈沅嘉一愣，还未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她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才刚刚转身，怀里就扑进来一个娇俏的小姑娘。
沈沅嘉嘴角弯了弯，身子向后仰去，口中笑道：“慢些，我都要被你扑倒了！”
小姑娘从她怀里站直身子，继而亲密的挽着她的手臂，兴高采烈地说道：“你可终于来了，我们方才还在说你呢！”
小姑娘名叫赵蓁蓁，是英国公的嫡女，与沈沅嘉自□□好，英国公府是百年大族，曾经出过几位皇后，是名副其实的勋贵，不过这一代的英国公只得了赵蓁蓁一个女儿，自是如珠似宝地宠着，也就没有想过将她送进宫中的为妃为后。少了众多规矩约束的赵蓁蓁，生就了一副天真活泼的性子。
也不知为何，沈沅嘉性子与她截然不同，可爱玩爱闹的她偏偏就喜欢与她玩儿，当真是妙不可言的缘分。
“说我什么？”沈沅嘉好奇的问道。
赵蓁蓁忽然意识到那些话不好让沈沅嘉听，连忙摆手道：“没什么。”
沈沅嘉见她心虚的模样，挑了挑眉，无非就是谈论她的身世罢了，这有什么听不得的？不过小姑娘也是心疼她，她便暖暖的笑了笑没再追问。
赵蓁蓁这时也注意到了身后的沈清璇，她皱了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沈姐姐，这人谁呀？看着有些眼熟？”
方才赵蓁蓁与沈沅嘉旁若无人的说着话，两人之间的亲昵让沈清璇很是嫉妒，如今见赵蓁蓁终于注意到了她，她一直晦暗的脸色顿时明媚起来，朝着赵蓁蓁微微点头，笑道：“赵姑娘，我是荣阳侯府的三姑娘沈清璇。”
赵蓁蓁一直笑着的脸瞬间耷拉了下来，她不满地说道：“我是在和沈姐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清璇的俏脸顿时红了起来，向沈沅嘉投去求救的目光，偏生沈沅嘉低着头，也就没有看到她的眼神。她未得到回应，眼底闪过一抹恨意，若不是沈沅嘉占了自己的位置，此刻与赵蓁蓁交好的就是她了！也就不会遭受这般屈辱了！
赵蓁蓁努了努嘴，凑到沈沅嘉的耳边，小声道：“这是你家那个新妹妹？”
“嗯。”沈沅嘉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赵蓁蓁吐了吐舌头，脸上便挂上对沈清璇明晃晃的敌意。
几人相携而入，刚一进入，映入眼帘的场景就让人眼前一亮，屋内的摆设简洁大方，未饰金银，多以青铜器布置在侧，倒不像是公主的府邸，虽不秀致但颇有雅趣。众位妆容精致的少女或坐或立，纷纷望过来。
静宜公主坐在主位上，她身上穿着织金宫裙，云鬓高耸，珠佩环绕，高贵优雅，正言笑晏晏地与身旁的人说着话，待看到沈沅嘉的时候，调侃地说道，“你今日可是来得晚了。”
沈沅嘉站定，微微福身，“臣女见过公主殿下，恭祝公主青春永驻。”随即站起身，将手中的礼盒递过去，一旁的侍女双手接过，恭恭敬敬的收了起来。
“你坐本宫这里来。”静宜公主招手，示意她过去。众人闻言，纷纷惊诧不已，静宜公主与沈沅嘉并无交情，如今公主居然朝她示好，要知道，静宜公主性格高傲，向来高高在上，目空一切，今日却对沈沅嘉释放善意。
众人心中又妒又羡，眼红的看着沈沅嘉紧紧挨着静宜公主坐。
赵蓁蓁从善如流地跟了过去，她家世显赫，皇室子弟对其也要客气几分，静宜公主便是再任性，也有分寸，于是她吩咐侍女在身旁添了个绣墩。两人一走，沈清璇的身影格外显眼。
沈清璇见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手心一紧，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家中嬷嬷教导的礼仪，慢慢地行礼：“臣女荣阳侯府沈清璇参见公主，祝公主生辰喜乐，事事如意百岁安。”
静宜公主凤眼微挑，嘴角露出一抹笑，不辨喜怒，“这祝寿词倒是别致。”
沈清璇闻言，心下暗喜。
静宜公主忽然轻笑了一声，道：“这话说得漂亮，脸蛋也长得好。”
旁人都以为静宜公主心情愉悦，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静宜公主越是生气，面容就越是平静。到底是宫里面长大的孩子，自然不会是蠢笨的人。她的娇蛮也分人分事，若是像赵蓁蓁这般家世显赫的人，她自是和善交好，其他人，也不配让她好声好气。
只不过她向来不喜欢不请自来的人，只不过静宜公主的余光看到了一旁的沈沅嘉，好歹看在沈沅嘉的面子上没有当场发作，但是心中对沈清璇却是不喜起来，只是冷淡地随手指了个位置：“你坐那儿罢。”
位置靠门，偏而小。

第11章 那个存在感极低，流放边……
沈清璇错愕地瞪大了眼睛，那个位置太偏了吧？刚刚看着不是被哄高兴了吗？怎么与她预想的位置不一样呢？
但是她谨记邓氏的话，丝毫不敢违逆，委屈地坐在了角落的位置上。只不过待她坐下，更是清楚地看清她与沈沅嘉的差距，她与公主高高在上地坐在上首，身旁的贵女纷纷争相出言奉承，她笑容完美，落落大方，仿佛她本该就是尊贵无双的身份，一如梦境里她看到的模样。
她狠狠地攥紧了帕子，想起来自己的梦境：自己在青楼中被人竞价，如同低贱的货物任人估量，价高者得，她又被人粗鲁地穿衣打扮好，送到了买主的床上。她瑟瑟发抖，惧怕着接下来的命运。她知晓买她的那人是城东富商，那人年过五十，仍流连花丛，且他最喜欢在房事上折磨女子，她的一位好姐妹就是被他折磨致死的。
绝望之际，好在那位贵人及时出手，将她从那个肮脏之地解救了出来，并告知了她的身份，她才得以从低贱的瘦马成为高贵的侯府千金。可她回府的时候，就看到已经成为安远候夫人的沈沅嘉亲昵地同自己的父母说着话，她衣着精致，周身散发的高贵气度让人心生折服。那是养尊处优多年，未曾经受过屈辱的人才能拥有的！
而她后来才知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沈沅嘉偷来的！无论是侯府嫡女，还是侯夫人，都该是她的！
梦境中的不甘怨恨在心中翻涌，又加上如今的屈辱，新仇旧恨激得沈清璇身子不住地颤抖，刚开始蓄起的指甲狠狠陷入肉中，她眼眶通红，眼底的恨意如同实质般落在沈沅嘉身上，沈沅嘉！
好在她未丧失理智，瞪了沈沅嘉一眼就垂下了头，不让旁人发现她的异常。
沈沅嘉伸出手柔柔地碰了碰自己的额发，掩下了嘴角那丝冷笑，那令人胆寒的视线她到死都忘不了。沈清璇永远是如此，她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总将错处推到旁人身上，她不承认自己的瑕疵，却无法忍受他人的完美，心胸狭隘，偏又善于伪装，如同毒蛇般紧紧盯着猎物，等待致命一击。
静宜公主亲切地拉着沈沅嘉的手，关心的问道：“你的伤口好些了吗？”
沈沅嘉一愣，撞入一双盈满关切的美眸中，里面的感情不似作假。她没料到静宜公主主动出言关心她，她的心下划过一抹暖流，出事至今，除了沈元恪与丫鬟，其他人从来没有询问过她的伤势。无论是真心或是假意，此刻她都心存感激。
她回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和皮外伤，静养了几日就好了。”
“沈姐姐，你受伤了？”赵蓁蓁立刻凑过来，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已经好了，你不要太担心。”怕她还要追问，她只得三言两语的简单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只不过她略过了那个眼盲的男子。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和那个男子扯上关系会有大麻烦。
“林月儿简直心思歹毒，竟这般陷害沈姐姐！”赵蓁蓁气得美眸圆瞪，她极为护短，当即就拍着胸脯说道：“沈姐姐放心，我让我二哥替你出气！让他好好参林侍郎一本！”赵家二哥是大理寺卿，对待朝中官员，时常言辞犀利，不留情面，素有“赵铁嘴”之称，且每回他出马，必定会抓住他们的把柄。
静宜公主嘴角动了动，本想说林月儿她已经处置过了，但看了一眼沈沅嘉，又未曾说出口。也是林月儿咎由自取，若不是她先存了害人之心，又怎会惹来灾祸。但愿林侍郎洁身自好，没有把柄可抓吧。
可是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又有哪个大臣手脚是真的干净的呢？
她笑了笑，继续同众人说着话，女子聚在一起，无非就是谈论胭脂水粉，衣裳首饰，静宜公主对这些自然是没有兴趣。她神色恹恹，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眼睛一亮，道：“本宫记起来西北前些日子送了几匹汗血宝马来，我们不如去马场赛马可好？”
静宜公主兴致勃勃，今日又是她的生辰，众人不好扫了她的兴致，于是都纷纷笑着应承下来。
静宜公主喜欢惊险刺激的事物，公主府也专门辟了场地给她赛马。众人拥蹙着往马场走去，却发现马场中的凉亭里面已经有了人，外面的人能看到了里面，里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了外面。
陆熠眼睛一亮，大声喊道：“皇姐！”
少女们一惊，顿住了脚步，纷纷屈膝行礼：“臣女见过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
八皇子陆熠素来怜香惜玉，不忍少女们站在太阳下，连忙热情地招呼道：“都起来吧。你们都是来赛马的？这外头日头大，快些进来，莫要晒坏了。”
陆熠笑容和煦，多情的桃花眼发着光，更显俊朗，当下就有女子看得脸红心跳，低着头忸怩地去了凉亭内。
凉亭不大，这次的人有些多，亭内容不下所有的人，沈沅嘉思量了一下，主动慢下了脚步，缀在队伍的尾巴上。前世几位皇子争夺皇位十分惨烈，她如今自身难保，并不想与皇子有过多牵扯。
果真，差不多半数的女子未曾进入凉亭，有人愤愤地跺了跺脚，暗恨自己动作太慢，丢失了与皇子们接触的机会。
沈沅嘉随意往凉亭内扫了一眼，就发现沈清璇正小脸通红地与八皇子说话。她脸上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沈清璇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于自己有利的机会。也不知道八皇子与她说了什么，她的笑忽然僵住，随即又勉强地弯起唇角，开始四下张望，看样子是要找什么人。
沈沅嘉眉心一跳，直觉不好，在沈清璇的目光看过来之前，眼疾手快地往远处跑了几步，躲开了人群。
“殿下，姐姐方才还在这里，臣女也不知道她去哪了。”沈清璇露出娇美的笑，尽力展示自己的美丽。
可八皇子什么美人没见过，对于她的笑毫无波澜，他心下直痒痒，想要见一见方才那个惊鸿一瞥的倩影，没想到不在这里。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对沈清璇也就没了兴趣。
他心情郁郁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八皇弟，坐着喝酒多没意思，要不我们下去比一场？父皇前些日子还夸赞了你的马术，何不让我们见识一下？”静宜公主早就跃跃欲试了，此刻见他在喝酒，就要拉他去赛马。
八皇子对于这个皇姐向来没法子，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
……
沈沅嘉见几位皇子纷纷下场，凉亭内只剩下众位小姐，心中紧绷着的弦也放松下来。赵蓁蓁这时也找到了躲在人群后的沈沅嘉，她嬉笑道：“原来你在这躲懒呢？你倒是惬意，方才我可是紧张死了。平日里常听我爹爹说众位皇子龙章凤姿，气势深沉，以前还不放在心上，今日我可是真切领教到了。一个个身上的威压沉重地像大山一样，我方才险些喘不过气来了呢！”
说完，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沈沅嘉被她的小表情逗笑了，她点了点她的鼻子，调笑道：“你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今日怎么怕了？这可不像你了。”
赵蓁蓁摇摇头，无奈的说道：“不一样不一样。”她平常面对的人，大多都是女子，身份相差无几，自然对她造成不了压迫。今日都是那些皇位有力竞逐者，身份自是不同。
沈沅嘉心知肚明，也就没有再逗她。
旁边的人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众位皇子。
“四皇子行事沉稳，我听说他在朝堂上多次得到皇上的赞誉。”
“六皇子也不遑多让，我偷偷听我爹说过，六皇子温润儒雅，行事稳重，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是储君的不二人选。皇上也有意将皇位传给六皇子呢！”高官之女压低声音说道。
“的确，今日我瞧着，六皇子玉树临风，谈吐不俗，的确是储君不二人选。”
“可是，太子不是已经立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后才想起来她口中的太子是何许人也。那个存在感极低，流放边疆四年的太子殿下陆筵。

第12章 陆筵舌尖缓缓沾染到了苦……
沈沅嘉眉梢一动，开始仔细凝神听她们说话。先皇后之子，唯一的嫡子，生来尊贵，一出生便封了“储君”，无论哪一个听上去都是让人艳羡，不过真实情况却是大相径庭。
皇上昏庸好色，宠信宦官，导致后宫靡靡，前朝奸佞专权，大周到处乌烟瘴气。太子陆筵幼年丧母，皇上子嗣众多，刚开始还会关心一下这个可怜的儿子，后来沉迷美色，又听信谗言，担心陆筵登基后，会导致外戚专政，于是便有了打压之心。失去了母亲庇护的他，承受着父亲的厌恶，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曾经甚至有过一段食不果腹的日子。
陆筵十六岁自请离京，前去镇守边疆。远离了盛京的储君在众人心里其实与皇位注定无缘，四年的隐忍蛰伏，最后及冠之年以暴虐血腥的手段登上了帝位。
沈沅嘉逝世的时候，京中很多人都在唾骂他的残暴狠戾，但不可否认，他的手段有效地清扫了前朝余孽，还百姓一个盛世。
当初他那段屈辱的人生曾被有心人大肆宣扬，沈沅嘉听后，心中竟奇异地升起了心疼与难受，仿佛看到了那个竭尽全力求生的小男孩，傲骨铮铮，咬牙挣扎着活了下来。那时她被沈清璇下了毒，每日承受着剧痛，她曾想过轻生，却因为想到陆筵生生忍了下来，她也想着像他一般柳暗花明，绝地逢生，只不过最后还是丢了性命。
她想起前世听来的秘闻，心下有些心疼太子的处境，离京四年，众人竟像是完全忘了他，提起储君，想到的不是陆筵，而是六皇子。
“话说，你们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回京了。”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
“太子？那个离开盛京四年的太子？”
“是啊！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从边疆回来了。我听我爹说，太子殿下回来，这盛京的局势怕是要大变了。”
有人冷笑一声，“回来又如何？难道是特意回来被废的？”
沈沅嘉神色瞬间冷了下去，凉凉道：“陛下都未曾下旨废太子，哪里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妄议朝政？太子殿下镇守边疆数年，保大周百姓平安无虞，这才有了你们能在这里弹琴赏花的闲情逸致，你们非但不心存感激敬畏，还在这里信口雌黄，出言诋毁，镇南侯府的教养就是这样子的？”
镇南侯府的姑娘被沈沅嘉一说，脸色涨得通红，随即恼羞成怒地说道：“这不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吗？哪有一国储君常年离京，不理政事的道理？”
“刘姑娘那可真是厉害呢，大家的想法都能猜透。”沈沅嘉讽刺道。
“沈沅嘉，你非要和我作对是吧？”刘家小姐气急，怒瞪着她说道：“我敢说这次回京，太子定会被废！”
“呵，你这么厉害，要不笔给你，你去拟圣旨？”沈沅嘉眼神淬了冰，一字一句的说道：“只要圣旨一日不下，太子殿下就是大周尊贵无双的储君，不是你们随意嘲讽谈论的对象！”
沈沅嘉明明未曾手持刀剑，可众人就是觉得自己仿佛被人用刀寸寸凌迟，于是众人纷纷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凉亭内这样一闹，其他小姐隐约排斥起沈沅嘉来，沈清璇坐在一旁，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沅嘉不想理这些跳梁小丑，忽然觉得此处好没意思。她随手招了招，便有侍女上前来，“沈姑娘有何吩咐？”
“我觉得有些乏了，府上可有歇息的地方？”沈沅嘉不会骑马，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倒不如寻个屋子先躺一躺，养足了精神。
侍女躬身，应道：“公主殿下给众位小姐提前准备了屋子，以防小姐们身子不适想要休息。沈姑娘随奴婢来。”
沈沅嘉朝侍女颔首，温声道：“有劳了。”
侍女连忙摇头，“为姑娘们效劳是奴婢的福分，沈姑娘不必多礼。”
沈沅嘉跟着侍女一路分花拂柳，走了近半个时辰，渐渐地，周围的环境越发幽静，几座雅致的院子隐约出现在两人眼前。
“桃红，原来你在这里，公主殿下找你呢！”两人身后的小径处急急忙忙地跑来一个碧衣侍女，她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见到沈沅嘉，先是一愣，朝着沈沅嘉福身行礼，这才低低对桃红喊道。
引沈沅嘉来此的侍女便是桃红。
“沈姑娘，您看？”桃红面露为难，她要将沈沅嘉送至休息处，可那头公主殿下又在喊她。
沈沅嘉看了一眼不远处，体谅地说道：“院子距离此处不远，姐姐自行离去即可，我一个人过去便好。”
桃红感激地看了一眼她，福了福身便急匆匆地往回走。沈沅嘉目送着侍女的身影消失在花枝后，接着拾步往前走。
公主府处处精致奢华，许是客人都在马场，此处并无侍女看守，沈沅嘉踏入院子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格外安静，倒是适合休息。她看到院子中央有一棵桃花树，粉色的花瓣如云霞般，微风轻拂，便有落英缤纷，恍若仙境。她含笑站在树下，忍不住伸手接住了几片花瓣。
她随后推开了门，入目的便是窗口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窗幔，屋内没有燃烛，她眼睛还未曾适应黑暗，闭了闭眼，心里闪过一丝困惑，这白日为何不开窗？
但那丝困惑稍纵即逝，她随手关上了门，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忽然重重的跳了一下，旋即缓缓恢复正常。
她暗自发笑，自己何时变得胆子这样小了。
她摇了摇头，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便发现屋内别有洞天。屋顶上的四个角上竟然用鲛纱制成的香囊悬挂了四颗硕大的夜明珠，此刻在屋内完全的黑暗中，莹莹发着光，如梦似幻，竟格外好看。饶是沈沅嘉也为公主府的大手笔震惊，鲛纱千金难求，夜明珠价值连城，可这不过一个供客人休息的地方就有这么多珍贵的东西。
沈沅嘉借着荧光找到了床榻，昏暗中，她隐约瞧见榻上有轻微的起伏，她一愣，以为是叠着的锦被，再凝神望去，却发现是个人的模样。
她一惊，下意识刚要后退，却见床上躺着的人倏然睁开了眼，他像是刚醒，眼神有些迷茫，随即目光渐渐染上危险，转头望向了床的外侧。
沈沅嘉呼吸一滞，心高高的提起，脑海里闪过一张深沉的脸，她忍不住往前倾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待她将他与印象里那模糊的人影重合起来时，方才确信，这人竟是前世残忍暴虐的帝王，今世尚在隐忍蛰伏的太子殿下。
她闭了闭眼，刚要屈膝行礼，床上的人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下一瞬，天旋地转，她的后背被重重地砸在柔软的锦被中，还未反应过来，唇上就落下一抹冰凉。
沈沅嘉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如同冻住了一般。
身上的人见她没有反抗，似乎是轻笑了一下，随即唇再次落下，柔柔地贴在她的唇上。沈沅嘉头晕目眩，她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倏然别开头，躲开了他的吻，“殿下，请……”
可身上的人像是被她的动作激怒，不似方才的温柔，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下颌，强硬地逼着她转过了脑袋，沈沅嘉避无可避，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里面充斥着疯狂，眼底血丝密布，竟隐隐如同嗜血的猛兽。
沈沅嘉的心直直往下坠落，难道自己的拒绝惹怒了他？她想到前世关于陆筵的传闻，浑身的汗毛惊立，对于眼前的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她抑制不住的颤抖，如同暴雨下脆弱易折的花骨朵，孱弱得惹人心怜。陆筵的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他定定地看着，长睫如羽，如同扑翼的蝶，勾人神思，鬼使神差的，他低头，温柔地吻在了她的眼睛上。
蝴蝶瞬间停止了挣扎，陆筵舌尖缓缓沾染到了苦涩，他忍不住心跳了一下，随即像是尝到了甜头的赌/徒，眼底划过疯狂，猛地含住了眼前的红唇，辗转用力，像是要将其拆骨入腹，融入骨血。
沈沅嘉双唇渐渐染上灼热，甚至让她隐约有些酥麻，陆筵的疯狂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陆筵却忽然温柔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头脑昏沉，却听到一声呢喃，“沅沅……”声音里满是深情与宠溺。
沈沅嘉脸色瞬间苍白，媛媛？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床幔，心底涌上悲凉，她恍惚记起来，前世的帝王心悦一女子，情深不渝，曾经有宫人无意间闯入其寝殿，却发现满殿都是他亲手为她绘制的画像，一颦一笑，栩栩如生。而据那人言，画上的女子容貌昳丽，恍若神女，与沈沅嘉十分相似。

第13章 妄念
沈沅嘉苦笑了一声，看来自己又被人当成了替身。没想到，那人名字里竟然与她也有音似的字。
陆筵疯狂之后，却如同被安抚住的猛兽，浑身上下散发出愉悦的气息，他侧躺在沈沅嘉的身侧，偏执而霸道地将沈沅嘉纳入自己的怀抱中。不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悠远，竟是缓缓睡了过去。
沈沅嘉僵硬着身子，睁着眼盯着眼前的胸膛。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酸涩，轻手轻脚地将陆筵的手从自己腰上取下，随即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她拖着绵软的腿，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转身离开了屋子。
沈沅嘉出了门，迅速地整理好微乱的衣裳，好在陆筵虽然疯狂，但也没有不管不顾地做到最后一步，她除了上衣乱了，其他的地方倒也齐整。
她伸手碰了碰双唇，微痛，沈沅嘉暗自庆幸，好在没有被咬破皮，她想起方才陆筵疯狂攻城掠地的动作，羞耻之余竟隐隐有些庆幸。她狠狠地闭了闭眼，努力将脑海中的画面驱逐出去，随即深吸一口气，选了幽静的小径离开原地。
*
昏暗的屋子中，沉睡的人仿佛察觉到怀中人的离去，眼皮不安地动了动，睁开了眼睛。他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旖旎的画面，他皱眉，伸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暴躁。
自己方才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他最后成为了帝王，九五至尊的他坐拥如画江山，居然如同傻子一般在心中深藏着一个女子，即便女子已经嫁作他人/妇，他对女子仍然情深不移，甚至为了她守身如玉，空置了后宫多年。
陆筵撑坐起来，低着头，从一侧取了火折子，点燃了床头的红烛。
刹那间，烛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精致的摆设一览无余。
陆筵盯着眼前的浅碧色的锦被良久，发现仍旧与幼时毫无变化，脑海中女子如同染了胭脂的羞涩面容以及明亮清澈的黑亮瞳孔越发清晰起来，半晌，他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到底是梦境，自己居然能够看清颜色。
陆筵有一个小秘密，那个秘密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晓，他生来眼睛有疾，无法辨别颜色，他眼中的世界，除了灰白，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而且他不知为何，近来眼睛的病也越来越严重，时不时会刺痛不已，目不能视。
如今更是荒谬，非但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甚至出现了幻觉，看清了颜色。
他眼底阴鸷遍布，直接用手指掐灭了烛焰，帐中缓缓弥漫开灯芯烧焦的味道。不可否认的是，他刚刚居然生了些妄念。
呵，明明深知自己不过是个不知何时会失明的半瞎子而已，居然还敢有妄想……
他闭了眼，那个女子笑起来如同繁盛绽放的牡丹花，绚丽得晃眼，梦中的他心跳如擂鼓。他抚上平静的胸膛，嘴中一字一句地吐出一个名字。
“沈沅嘉……”
*
“沈姑娘？”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沈沅嘉不知是不是心虚，着实被吓了一跳，她压下惊慌，嘴角带笑地转身，“桃红姐姐？”
桃红见到她，松了口气，担忧地说道：“原来您在这儿，方才奴婢去院子里找您，发现您不在，可把奴婢吓死了。”
沈沅嘉手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微笑道：“你方才去院子里找我了？”
桃红没有察觉到沈沅嘉的紧张，点点头道：“是啊，奴婢方才去锦馨苑找您，发现院子里无人，屋子里也没有人去过的痕迹，奴婢还以为您走丢了呢。”
沈沅嘉心中微动，她记得她刚刚去的院子叫落英院，不是锦馨苑，所以方才她从屋子里出来就没有人看到了。她心头微赧，原来自己走错了院子，她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方才吹了吹风，困意便没了，又觉得府上景色甚美，没忍住便逛了逛，倒让姐姐好找了。”
桃红连忙摆手，“沈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的职责。”
“也是我胡乱走动，让姐姐费神了。”
桃红眼睛眨了眨，心下暗叹，这沈家姑娘长得像是天仙一般，没想到待下人也是温和有礼，丝毫没有盛气凌人，颐指气使。
沈沅嘉随侍女回到了马场，就发现凉亭里再次坐满了人，原是静宜公主几人赛好了马，此刻正坐在亭子里喝茶。静宜公主眼尖，看到了远处的沈沅嘉，双眼一亮，朝着她招手：“快过来这里！”
沈沅嘉扫了一眼，众皇子都坐在静宜公主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了亭外，众人神色不一，尤其是八皇子双眼骤亮，紧紧地盯着沈沅嘉。她心下叹气，默默走进了凉亭。
“你去哪了？方才本宫赛马没瞧见你。”静宜公主好奇道。
“臣女方才困乏，便去锦馨苑休息了一会儿。”沈沅嘉没有拒绝静宜公主的好意，顺着她的力道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锦馨苑？那里是不是距离落英院很近？”八皇子眼神热切地盯着沈沅嘉。
沈沅嘉笑容不变，“臣女初次来公主府，府中景色甚美，光顾着赏花去了，倒是未曾注意院落，经过的院子眼下也已经记不得了。”
八皇子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要跟她搭上话，这才有此一问，他兴致勃勃地往沈沅嘉的位置移了移，“沈姑娘原来喜欢赏花吗？那可真是巧了，我也喜欢赏花……”
话音未落，旁边毫不留情地传来一声嗤笑声，八皇子耳尖忍不住红了红，倒是没敢再说下去了。他口中的花与沈沅嘉口中的花不一样，他流连烟尘之地，向来口无遮拦，倒是忘了眼前的人娇贵得很，差点冒犯了人家姑娘。
沈沅嘉不解地望了一眼静宜公主，没有看懂他们姐弟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只是见八皇子不再紧紧盯着她，倒是松了口气。
有八皇子在一旁活跃气氛，亭内倒是显得其乐融融。
“早就听闻沈二姑娘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四皇子性格沉稳，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已经妻室，即便见多了美色，仍然对沈沅嘉的美貌赞叹不已。

第14章 沈清璇挨打
沈沅嘉在京中也不是无名小卒，众位皇子多少也是听说过她的美名，当初都盛传她惊为天人的好样貌，这样一番交谈下来，他们发现她进退有度，见识并不狭隘，在一众皇子面前仍然能够对答如流。
沈沅嘉含笑，并没有因为四皇子的另眼相看而沾沾自喜，反倒越发淡然。众皇子心中对她的印象越发完美。
沈清璇在一旁，见她游刃有余，众位皇子看着也是性情温和的人，心思便活络开来，她不知何时，位置竟移到了几人的身旁，她周围的几人也隐隐与她交好。
“臣女在家中也常听父亲提起四皇子呢！爹爹时常夸赞您有勇有谋，沉稳有礼。”沈清璇微弯眼眸，不谙世事的样子让她的话格外可信。
沈沅嘉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清璇，荣阳侯这几日并不在府中，沈清璇就敢扯着他的大旗？旋即她心底笑了一下，到底是心急了，还未了解京中的局势便这般着急往上凑，如今六皇子才是呼声最高的皇子。
更何况，最后登帝的是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废太子”。她脑海中不期然又划过那张冷意肆虐的脸，心下一颤，半垂着脑袋，压下心底的慌乱。
沈清璇话落，四皇子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荣阳侯时常提起我？”
说着，他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六皇子，却见六皇子面上仍是笑得温和，衣袖却是被紧紧攥起来了。
荣阳侯虽然态度暧、昧不清，但是隐约能看出来他是准备支持六皇子的，如今他的女儿却说在府中时常提起四皇子，这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尽管四皇子知道沈清璇的话多有夸张套近乎的意味，但也有几分可信度，荣阳侯的确提到过他。
沈清璇不知道为何，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但是她仍然笑着点了点头，她在梦境中的确听到过荣阳侯多次夸赞四皇子，她的梦境并不完整，凭着短短的一段记忆，她便误以为四皇子才是众皇子中最有机会荣登宝座的皇子。
六皇子眼神蓦然暗沉下去，不过一瞬，又恢复往日的温润清朗。只不过心底也开始怀疑起荣阳侯的忠心，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腰间的玉佩。其实最好的办法便是与娶荣阳侯的嫡女为妻，这样才能完全地掌握荣阳侯的兵权。
他的眼神落在沈清璇脸上，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清滟的沈沅嘉，淡淡收回了目光。
可惜了，珠玉在前……
“四皇兄文韬武略的确让我等自愧弗如。”六皇子笑道，仿佛是真心觉得赞叹对方。在座的各位心知肚明，六皇子不如表面这般温润无害，他们兄弟之间私底下早已经你死我活的状态了。
尤其是今上沉迷美色多年，近来身子大不如从前，他们对于那个位置早就虎视眈眈。
“天色不早了，父皇交代给臣弟的事情还未完成，就先行离去了。”四皇子起身，有意无意地展示了自己在皇上面前深得器重，便拱拱手告辞了。
四皇子刚刚的好心情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咬牙看着他离去。其他皇子心情自然也不好，纷纷起身离去。
几位皇子闹得不欢而散，静宜公主自然对于始作俑者没有好感，她一瞬间冷了脸，“沈姑娘倒是嘴巧，本宫倒是小瞧你了。”
沈清璇脸上闪过茫然，见静宜公主发了怒，顿时怯怯地站起身，咬着唇，眼眶瞬间红了，柔声道：“公主恕罪，臣女不知何处惹您生气，臣女不过是见四皇子芝兰玉树，心下赞叹，便心生敬意……”
静宜公主见她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顿时胸间的火升腾而起，她最是见不得这种娇弱的做派，这会让她想起后宫里那些矫揉造作、让自己母后多次吃闷亏的妃嫔。自己的母后需要宽容大度，母仪天下，自己可不用！
“居然敢狡辩！”她顿时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红玉，给本宫掌嘴！”
红玉犹豫了一下，想要提醒一下对方是侯府嫡女，但看她确实动了真气，便咽下了嘴里的话，快走几步，扬起手掌，利落有力地甩了下去。亭内瞬间响起清脆的巴掌声，方才思绪飘飞的沈沅嘉被吓了一跳，愣愣地循声望去，就看到沈清璇眼底还未散去的委屈和错愕。
沈沅嘉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沈清璇定然又扮柔弱无辜，企图说几句好话，让对方捉不到错处又不忍心责怪她，这是她惯用的手段，向来无往不利。可她也不看看对方是谁，静宜公主在宫里什么争宠的手段没见过？宫里美人花开不败，皇帝昏庸，冷落皇后，静宜公主怕是厌恶极了这种做派，又怎会容忍？
她嘴角的嘲讽一闪而逝，便冷眼旁观。邓氏让她谨言慎行，她自己卖弄小聪明惹怒了静宜公主，她又有何办法？便是有办法，她又为何要维护她？
沈清璇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脸，余光见沈沅嘉仿佛在嘲笑她，眼底闪过一抹怨恨，没有料到静宜公主也是眼尖，捕捉到她的眼神，“你这是不服气？觉得本宫冤枉你了？红玉！”
沈清璇立刻压下怨恨，刚要摇头，又一个耳光重重地甩了下来。
红玉未曾留情，每一下都是用足了力气，她只觉耳边嗡鸣，半边脸都发麻了，嘴里也缓缓有了血腥气。
“臣女不敢！”她终于受不住，眼泪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掉了下来，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请罪，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明明不是这样子的，她的梦境里，明明有些片段中自己是众人焦点，受人艳羡的存在。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静宜公主却是不理她，端过手边的茶慢慢啜饮起来，显然是要借机惩治一下沈清璇。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没有料到静宜公主竟然这样不给沈清璇的面子，方才与沈清璇交好的几人本想为她鸣不平，但到底也怕殃及池鱼，不敢言语，只是心底对静宜公主的娇蛮有了新的认识。
一盏茶静宜公主足足喝了半个时辰，沈清璇虽在养父母手下讨生活很是艰辛，但也不用跪在地上便是这么长的时间，膝盖又酸又痛，一时之间，她才隐隐明白起来，当时沈沅嘉为何那么痛快地就答应带她来宴会了。
“起来吧。”静宜公主淡淡道，说着便起身往亭外走去。
宴会自是不欢而散。
回府的路上，沈清璇难得沉默下来，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低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沅嘉也没有管她，不用猜也知道，她肯定是在琢磨着回去如何在邓氏面前上眼药。
果真，下了马车，沈清璇就直奔同福院而去。
晚膳时分，沈沅嘉刚让丫鬟摆好膳，筷子都没动，就听到素鸢进来通传，“桂嬷嬷来了。”
沈沅嘉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惋惜不已，今日有她最喜欢的玫瑰丸子，如今一口没动，浪费了。
沈沅嘉放下筷子，就见桂嬷嬷脸色沉凝地走进来，行礼倒是挑不出错来，只是语气少了以往的敬重，“二姑娘，夫人请您去同福院一趟。”
沈沅嘉佯装不知道情况，只是笑道：“母亲找我所谓何事？”
桂嬷嬷愣了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心底也有些纳罕，二姑娘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不过沈沅嘉脸色如常，丝毫不见异样，桂嬷嬷也有些不确定了。二姑娘做事向来至臻至善，滴水不漏，便是她也摸不准她的心思。
“二姑娘随老奴走一趟便知道了。”桂嬷嬷并不说透。
沈沅嘉也不失望，含笑点了点头，“劳嬷嬷走一趟了。”
桂嬷嬷在前面走着，沈沅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姿态闲适。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沈沅嘉的速度，可偏偏她瞧着步伐慢悠悠的，可是总距离桂嬷嬷三步远，便是桂嬷嬷想要发难，也没了理由。
*
她们二人走进同福院，半只脚才刚踏进屋子，还没瞧见人影儿，迎面就砸来一套茶盏，沈沅嘉目光一凝，巧妙地躲过了。桂嬷嬷在沈沅嘉身后，没有看见飞来的茶盏，沈沅嘉一躲开，那茶盏中的热茶便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她的身上。
“！”

第15章 偏爱
沈沅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邓氏一生气，便喜欢砸东西，她进来前就做好了准备，啧啧，可怜了桂嬷嬷，那茶热气腾腾，看着都烫嘴。
可她并不同情她，前世自己失了宠，桂嬷嬷可是转眼就投靠了沈清璇，跟着她一起嫁去了安远侯府，为了讨好沈清璇，杜嬷嬷可谓是使出了自己浑身的解数。她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自己可是领教了不少。
如今不过连加诸在她身上的万分之一都不及罢了。
她心底毫无一丝歉意地想着，脸上却是一副抱歉的模样，低声道：“嬷嬷对不住，我方才不该躲开的。”
桂嬷嬷的手烫的通红，听闻她的话，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二姑娘没伤着便好，老奴皮糙肉厚的没关系。”难道她还能怪她不成？她是主子，自己是奴才，难道要让主子替她挡下热茶？
只不过她心底还是埋怨起沈沅嘉，不过是个偷人身份的贼，比自己高贵不到哪里去，竟让自己承受了这无妄之灾。
沈沅嘉转身，笑意盈盈地走进去，“究竟是谁惹母亲生这样大的火气？”
邓氏脸色铁青地端坐在椅子上，一旁的软塌上半靠半坐着的是眼睛红红的沈清璇，她一听沈沅嘉这话，当即扬起眉，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她骂道：“你还有脸问是谁惹我生气？”
沈沅嘉脚步一顿，站在了几步远的地方，她担心邓氏到时候发起怒来，会伤到自己。“母亲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我惹了您生气？”她语气淡淡的，丝毫不见心虚，倒是让邓氏的怒意滞了滞。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泣声，邓氏脸色一变，又道：“我让你好好照看你妹妹，你就是这样照看她的？你瞧瞧她的膝盖，都肿成什么样了！”
沈沅嘉给面子地看了一眼，果然见沈清璇的膝盖上红肿一片，甚至隐约可见青紫。
“呀，怎么伤的这么重？”
这就心疼了？当初她被沈清璇陷害，邓氏罚她跪了三日的祠堂，她险些废了双腿，邓氏非但不曾出言关心，还指责她心思恶毒，毫无友爱之心。与当初的邓氏相比，静宜公主多温柔啊？
邓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为何你任由静宜公主欺负你妹妹！你就站在一旁看你妹妹的笑话，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沈沅嘉觉得邓氏简直是无理取闹。对方是静宜公主，唯一的嫡公主，金枝玉叶，自己还是个身份尴尬的假千金，哪里是她能随便得罪的？她的语气就好像是她应该护着沈清璇，便是拿刀架在静宜公主的脖子上也要保护好沈清璇一样。
不过邓氏只要事关沈清璇，脑子就像是坏了一般，毫无理智可言，沈沅嘉已经习惯了。
“母亲，静宜公主何曾欺负了三妹妹？三妹妹瞽言妄举，未曾弄清楚盛京的局势便当着六皇子的面大肆夸赞四皇子，惹得众位皇子间生了龃龉，静宜公主恼怒三妹妹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便罚了三妹妹，这有何错？更何况，三妹妹毫无根据地将父亲拖下水，惹得诸位皇子对于父亲的态度心生不满。自来祸从口出，静宜公主这一番罚，也不全然是坏事，三妹妹以后定然不敢乱说话了。”
沈沅嘉自然知道邓氏最看重什么，她爱女儿，却更爱权势，沈清璇的做法，无疑是将荣阳侯府置于风口浪尖，眼下众位皇子为了皇位胶着，都想要拉拢荣阳侯。荣阳侯私底下跟她谈论过，邓氏自是知晓丈夫的意向是支持六皇子。如今沈清璇这一番举措，无疑让六皇子对荣阳侯生了怀疑，便是将来六皇子登基，恐怕会对荣阳侯心存疙瘩。
邓氏呐呐，气焰消退了许多，“那你也不知道替你妹妹求情！”
“母亲难道不知道静宜公主的脾气？”沈沅嘉反问道。
邓氏脑海里不期然想起关于静宜公主的身份和传言，理智回笼，终是不再抓着沈沅嘉不放。
沈清璇没有料到邓氏竟然轻拿轻放，就这样原谅了沈沅嘉，她看着自己青紫的膝盖，恨恨地咬着唇，自己如今成为了侯府千金，难道也仍然躲不过被人欺辱的命运吗？
也不知是宴会上沈清璇栽了个跟头，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同福院倒是安分下来。府里辈分最高的老夫人也回到了荣阳侯府。
老夫人信佛，一年中总有几个月在寺庙中潜心礼佛，如今若不是府中发生了大事，她也不会回来。
老夫人李氏并非老荣阳侯的原配妻子，她是继室，嫁进府中生下了两个儿子，不过爵位并非是她儿子继承。虽然荣阳侯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是对她十分尊敬，两人形同亲母子，是以她在府中地位尊崇，邓氏向来给这个婆婆面子。
老夫人一回府，就意味着沈清璇的身份也可以过明路了，邓氏近日脸上满是喜气，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起来。
“老夫人心肠软，定会心疼你在外遭受的苦，你不必紧张，我的儿这样乖巧懂事，老夫人会喜欢你的。”邓氏怜爱地摸了摸沈清璇的脸。
沈清璇点点头，她已经许久没有做那些预知梦了，昨晚奇异地梦到了老夫人，大致已经摸清楚了老夫人的性子，梦境里的老夫人待她很是和善，她自是有自信在预知的情况下讨她欢喜。
老夫人住在荣寿堂，因为她喜静，院子便稍有些偏僻，距离同福院有些距离，邓氏高高兴兴地拉着沈清璇去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了说话声，隐约可以听到老夫人愉悦的笑声。
邓氏有些迟疑，问道：“谁在里面？”
老夫人身旁的桂嬷嬷恭敬道：“回夫人，是二姑娘。”
邓氏一愣，旋即想起来迎新院距离荣寿堂很近，旋即也没有放在心上。沈沅嘉自来便是如此，向长辈请安向来去得早，风雨无阻。
“娘，你说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二姐姐去的这么早，伺候祖母梳洗用膳，祖母会不会觉得我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晚，失了孝心啊？”沈清璇忽然拉住邓氏的衣袖，怯怯地说道。
邓氏脚步一顿，心底也忽然埋怨起沈沅嘉，这般特殊的日子都要抢璇儿的风头，老夫人向来喜欢沈沅嘉每次都先于他人请安，若是今日璇儿第一个来请安，老夫人对璇儿的印象肯定会很好。如今却被沈沅嘉破坏了这样一个好的机会！
邓氏转身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用担心，你祖母不会在意这些的。”
沈清璇咬唇，点了点头。
沈沅嘉听见嬷嬷进来通报，“大夫人和三姑娘来了。”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缓了缓，温声道：“请她们进来吧。”
邓氏这才带着沈清璇进来了，“老夫人万福。”
老夫人缓缓转了转手中的佛珠，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邓氏身后的少女，如今的沈清璇与一月前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身上穿着的是织锦阁最流行的衣裙，头上的首饰精致名贵，稍显瘦弱的小脸也养得红润，浑身的怯懦胆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渐渐有了世家小姐的从容。
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满意，倒是比自己想象的要好些。
“好孩子，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老夫人冲着沈清璇招了招手，脸上满是慈爱。
沈清璇脸上露出一抹亲近孺慕的表情，乖巧地坐在了老夫人的左手旁。
老夫人握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脸上满是怜惜，语气也颇为温和，“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不过以后回了家，家里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璇眼眶瞬间通红，泪珠缓缓滑下，哽咽道：“祖母！”
声音悲切，如同归巢的小鸟，满满的都是对长辈的依恋。
老夫人伸出手替她擦拭眼泪，脸上也满是动容，“好孩子，快别哭了。”
沈清璇点了点头，老夫人便拉着她温声询问了她过去的生活，听闻她养父母待她很是苛刻，又是心疼不已。
沈沅嘉坐在一旁，看着祖孙二人之间的亲热，面色平静，心中倒也没有嫉妒，只是觉得，亲缘关系这种东西，着实神奇，即便是相隔七年，一见面仍然亲近不已。
更何况，即便是沈清璇回来了，老夫人待她与过去比，除了少了几分亲近，并未冷待她。也算是身世大白后，对她尚好的人了。
她并不会怨怪老夫人，她只是有些遗憾罢了。自己当年一场大病，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许是自己也有疼爱她的父母，爱护她的兄弟姐妹，如今便是想要得些慰藉，绞尽脑汁，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老夫人年纪大了，又哭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住了，脸上露出疲态。邓氏便带着沈清璇告退了，沈沅嘉本想跟着一起离开，老夫人却叫住了她。
沈沅嘉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静静地等着老夫人开口说话。
“嘉嘉，你自小懂事，祖母也多疼你几分，虽如今璇儿回来了，但是她并不会动摇你的地位，我并不介意你不是侯府的血脉，你依旧是侯府的嫡女。”
老夫人说着，话音一转，“你也知道，你妹妹自小日子过得苦，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心疼，你和璇儿都是我的孙女儿，亲人之间便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姐妹之间好好的，相互扶持，家族才会兴盛，荣阳侯府才会屹立不倒，你说是也不是？祖母也老了，希望阖家和睦，所以，嘉嘉，以后你也多照拂她一些，祖母也会一直庇护你。”
老夫人的话语虽然温和，但沈沅嘉还是听出了敲打警告之意。若她谦让忍耐沈清璇，老夫人便会适当的给予庇佑，若是她与沈清璇不和，她便收回庇护与赋予她的尊荣。
沈沅嘉心中明镜一般，温和的笑，“我明白。”
可老夫人又怎么不明白，沈清璇心里怨恨她占了她的位置，她与沈清璇，早已是死结，又如何能够和平相处。
可能老夫人心底也知晓，只是不愿意去想罢了。
只不过，她如今将自己留下，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到底还是偏向沈清璇。

第16章 看着那个漂亮得如同瓷娃……
老夫人回了府，每日便恢复了晨昏定省。又是一日，沈沅嘉刚踏进荣寿堂，就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听出来是荣阳侯沈敬仁的声音。
沈沅嘉心中纳闷，按照她前世的记忆，如今是康正二十五年，青州发生了雪灾，荣阳侯被派去了青州赈灾，在那里待了半年才回来。如今不过一个月，他居然提前回来了。难道是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的脑海中下意识就想到了陆筵，不过一瞬，她就压了下去，面色如常地踏入了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荣阳侯沈敬义坐在老夫人的左下首，他的对面也坐了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正是随荣阳侯一起历练的荣阳侯嫡长子沈元景，几人正说着话。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都转头看过来，见是沈沅嘉，老夫人笑着朝沈沅嘉招了招手，“快进来，来见见你大哥。”
沈沅嘉走上前，恭敬地福身行礼：“老夫人安，父亲安，大哥安。”
沈元景身上有差事，离京已有半年有余。但在沈沅嘉的记忆中，她重生一世，两人已有多年未见，再见面着实有些陌生，加之他性子孤僻沉闷，又是长兄，与下面的兄弟姐妹关系并不亲近，是以，两人干巴巴的互相问候了几句便没了话题。
荣阳侯回府，不消半个时辰整个府里都知道了。三房的人陆陆续续的都到了荣寿堂。
一瞬间，清冷的屋里瞬间挤满了人，热闹非常。
沈敬仁今日回府，似乎是有事，同老夫人请安后，又转头询问了邓氏一些府里的近况，商定了沈清璇上族谱的日子便起身离开了。
沈敬仁一走，老夫人觉得吵闹，面露疲色，便挥手让众人也离开了。
邓氏自是与沈清璇一同离开，沈沅嘉本以为又是自己独自一人，没料到方才在屋里除了同长辈见礼就一直沉默的沈元景喊住了她。
沈沅嘉对于这个大哥其实并不熟稔，他寡言少语，对待众弟妹也是一视同仁，并没有因为沈清璇的回来，而对她有所轻慢，但也没有太过关心。上辈子她出嫁后，沈元景也调任到了青州，兄妹二人之间的联系甚少。
如今两人并肩同行，半晌，他忽然温声问道：“新院子住得可还适应”
沈沅嘉一愣，这是关心吧？
沈元景似乎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咳了咳，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胆子小，时常换了一张床就容易做噩梦，睡不着觉，你在畅春园住了这么多年，忽然换了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定然也是不适应的。我记得我从青州带了些安神的茶叶，我到时候让人送到你的院子里去。”
儿时的记忆逐渐清晰，沈沅嘉嘴角微微扬起，乖巧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哥。”
沈元景见她真心实意的笑了，脸上的冷意也柔和了些许，“你以后需要什么，都可以来找我，我们是兄妹，不用太见外。”
他犹豫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发，“受了委屈不用忍着，小姑娘可以任性些……”
他刚刚看沈沅嘉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明明周围热热闹闹，可他偏生觉得她孤零零的，他又想起来她刚刚来到荣阳侯府的样子，茫然失措，如同迷路的小兽。
他年岁比沈沅嘉还要大五岁，她进府的时候已经能记事了，那时他看着那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的小女孩，打心眼里喜欢，只不过他性子沉闷，旁人也不爱与他玩耍，那时小小的沈沅嘉时常粘着他，缠着他说话，如今想来，那居然是他孤单的童年唯一的乐趣了。
沈沅嘉只觉得头上的力道格外轻柔，却让她一动不敢动。她鼻子有些酸，险些落下泪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是个小姑娘，任性妄为也没事，仿佛她就算是惹了天大的麻烦也有人替她撑腰。
沈沅嘉心中感动，却并没有真的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就要同邓氏她们闹起来。她知道，大哥如今对她好是看在儿时的情分上，若是自己将这情分消耗殆尽，他对她终究会失了耐心，这一点点的温暖她恐怕也都留不住了。
沈元景见小姑娘眼底清亮又理智，心下叹了口气，怜惜更甚，忽然有些怀念起那个黏人又可爱的雪娃娃了。
可他不是会说话的人，这般安慰的话已经是他的极限，只是心中默默决定要好好对这个妹妹。
*
沈沅嘉与沈元景分别之后，明明沈元景没有说太多的话，她却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可能是他的关心是对自己的一种肯定吧。沈元景知晓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仍旧对她很好，那份优待，不是因为她是沈清璇的替身，而仅仅是作为沈沅嘉。
沈沅嘉嘴角带着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方走过垂花门，眼前就突兀地冲出来一个人影，伸手拦住了她。
沈沅嘉被吓了一跳，就看到了沈蔷面色复杂的挡在她身前。沈蔷身边没有丫鬟跟随，显然是独自一人在这里等候。
她顿住了脚步，温和的看着她，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平淡，“五妹妹有事？”
“没……没事。”沈蔷本来满肚子的话，却在见到沈沅嘉的那一瞬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她懊恼不已，噘着嘴就转身跑开了。
可又不知为何，她又顿住了脚步，一阵风一样折返回来，她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问道：“我能知道，当时你为什么笃定不是我推你下水的吗？”
沈沅嘉一愣，这才记起来一个月之前的事，她有些好笑，难为沈蔷忍了一个月才来问她。
她道：“你那日偷偷溜出去买话本去了，自然不是你推我的了。”
沈蔷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的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买话本了？”
当然是前世她落水之后，邓氏搜查屋子的时候发现了她偷偷藏起来的话本子，当时傅氏发了好大一通火，恼恨她不务正业，成日里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将她禁了足，这件事当时在府里闹得很大，她高烧之后醒来便知道了。
“我自是有我的方法，可不便告诉五妹妹了。”
沈蔷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娇蛮的性子又有些压不住了，“你都不是侯府千金了，为何说话还摆架子！谁稀罕知道你到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原来在四妹妹眼里，平常的说话也是摆架子？”沈沅嘉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格外包容人的说道：“那我该用何语气同你说话呢？”
沈蔷一噎，周身的气焰忽然消散下去，是啊，她该用什么语气和自己说话呢？好像沈沅嘉向来都是如此，而他们其实也习惯了她的骄傲明艳。沈沅嘉就如同天上的神女，无需高冠华服，无需贵胄身份，天然便有一种高贵的气度。她蓦然发现，沈沅嘉从来都没有盛气凌人，相反，她一直进退有度，端庄有礼。
她恼怒地放了一句狠话，道：“总之，你不能将这事儿告诉我娘！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待她跑出去一段距离，蓦的停下，又羞又恼。自己那时候孤立无援，只有沈沅嘉开口说相信她，当时她感动坏了，心里还以为沈沅嘉有多好呢！自己还内疚了许久，决定以后定要好好对她，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自己去买话本了！
可恶，沈沅嘉这时候肯定在嘲笑自己！
在不远处等候沈蔷的贴身丫鬟小雨看到了自家姑娘小脸通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秀眉紧紧蹙着，她忐忑地走上前，问道：“姑娘，那那些东西还要送去二姑娘那儿吗？”
沈蔷眉一挑，道：“不送！”沈沅嘉说不定在因为抓住了她的把柄沾沾自喜呢！自己为什么要给她送礼物！
旋即，她脑海中闪过沈沅嘉含笑的眼眸，垂下了眼皮，又闷闷道：“送过去！我又不缺这点东西！”
*
沈沅嘉忍不住摇了摇头。沈蔷性子娇蛮，本性不坏，只不过嘴上不饶人罢了，上辈子甚至几次来安远候府看望她，那时她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唯有她没有嫌弃。
她缓缓走回了院子，就见素鸢站在院门口，不住地张望，待见到了沈沅嘉，连忙迎上来，“姑娘，方才五姑娘派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呢，您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沈沅嘉一愣，笑道：“她送来了你便收着吧，也是她一片好心。”
素鸢疑惑，自家姑娘何时与五姑娘关系这样好了？旋即又想，姑娘端庄美丽，旁人喜欢她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摇了摇头，暂且压下自己的心思，随着沈沅嘉一同入了屋子，素婉走上前，关切的问道：“姑娘用膳了吗？”
沈沅嘉这才记起来，自己被邓氏喊去问话，午膳都没有用。
她摇了摇头，随意的说道：“你待会儿拿些糕点上来，我稍稍垫一下，反正离晚膳也没有多少时辰了。”
素婉脸上露出气愤的表情，张了张嘴，不过一个多月，她也看清楚了邓氏的态度，虽然心疼姑娘，但她也不过是一个奴才，又能如何呢？
她心思一转，想到自家姑娘还有一门人人艳羡的婚事，心里雀跃不已，姑爷待姑娘温柔体贴，只要到时候姑娘嫁过去，就是侯夫人，哪里还要再受这委屈？
只盼着姑爷快些来娶自家姑娘……

第17章 镜中女子玉颈上凌乱地落……
用完晚膳后，沈沅嘉便捧了本书，寻了个舒适的位置，便窝在榻上，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素鸢素婉在一旁做些女红。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素鸢放下手中的针线，她看了一眼天色，温声道：“姑娘，夜深了，要奴婢叫热水来沐浴吗？”
沈沅嘉正看到兴处，闻言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素鸢的动作很快，浴房里很快就准备好了热水，唤她沐浴。
沈沅嘉放下书，褪了衣裳便踏入了木桶内，水中加了花瓣，香气熏人，许是今日心情好，她难得有些孩子气，双手拢在一起，不停地拨弄那些花瓣。
素鸢见沈沅嘉娇憨的样子，失笑道，“姑娘你可别玩太久了，如果水冷了，可要着凉了。”
沈沅嘉点了点头，也没再玩水，热气蒸腾，她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她在水下转了个身，双手搭在木桶的边沿，惬意地将下巴搁在小臂上，歪着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素鸢，好舒服哇！”
素鸢见她背脊光洁如玉，在烛光下格外旖丽，粘在身上的花瓣更是衬得她如妖精般勾人心神，她脸红了红，上前一步，本想要将她身上的花瓣取下来，却见她的脖颈上有斑驳的红痕。
她吃了一惊，上前一步将弄湿了的头发拨到一旁，问道：“姑娘，你的脖子上好多红点啊！”
沈沅嘉茫然，伸手摸了摸，光滑一片，素鸢在一旁取了小铜镜过来，捧至她眼前。沈沅嘉微侧了侧头，便见镜中女子玉颈上凌乱地落着几个似花瓣一般的红痕。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顿时，她的脸上迅速漫上红霞，她听到自己满不在意的答道：“许是今天在园子里赏景的时候被什么虫子咬了吧。”
素鸢慢慢的点了点头，相信了沈沅嘉的说辞，她扬声唤了素婉去取药膏，沈沅嘉面色绯红地任由素鸢替自己擦干身上的水迹。
“这天杀的虫子哟，咋这么毒的嘴？”素鸢发现沈沅嘉不仅脖子上有红印，胸前也有几处，顿时心疼的嘟囔道。
素婉手中拿着一个青玉盒进来，看了一眼，也吓了一跳，道：“姑娘皮肤娇嫩，最是容易留疤的体质，这些印子可别留下痕迹啊！”
沈沅嘉此时恨不得尴尬地找个地缝遁走，心下闷闷的想着，这可不会留疤……
*
而同一时间，盛京的权利中心处，灯火通明，勤政殿内丝竹声，嬉闹声不绝于耳。
康正帝面色隐隐泛着乌青，此刻他怀中躺着一个衣着娇媚的女子，女子手中捏着一只精致的酒杯，两人旁若无人般，亲昵地喂着酒。
大殿下方站着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垂着脑袋，即便是如此，他仍然像是空中耀眼的骄阳，灼热而夺目。
康正帝动作越发露/骨，娇媚女子的衣裳渐褪，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更加勾人。康正帝混浊的眼底弥漫上欲念，不管不顾便与美人交缠起来，女子婉转的声音响彻大殿。
一旁伺候的太监早已经见怪不怪，刚要提醒康正帝殿内还站着太子殿下。却见太子殿下面色如常，仿佛看不见上首淫/乱奢/靡的景象。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有开口说话，康正帝脾气越发暴躁，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得罪了康正帝，到时候丢了小命到不值当了。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康正帝便草草结束了，从美人身上退了下来。他这些年过于□□，大肆宠幸妃嫔，身体被掏空，精力早就大不如从前了。
上面的女子没料到这才短短一会儿就结束了，她的脸上满是幽怨。康正帝见了，愤怒地一脚踢了过去，女子脸色煞白，浑身赤/果地趴在地上，诚惶诚恐的磕头，“皇上饶命！”
康正帝一挥手，怒吼道：“给朕滚！滚！”
女子衣裳都未穿戴好，就慌不择路地往殿外跑去。
康正帝发了怒之后，就像是浑身力气被耗尽，扑哧扑哧喘着粗气地瘫坐在龙椅上。他死死瞪着下面的陆筵，眼神怨恨而不甘。
他老了，他的儿子们却一个个身强体壮，他们觊觎着他的位置，费尽心机地想要从他手里夺走他的江山！
他焉能不恨他们
“朕当初说过，无诏不得回京，如今你这是抗旨吗？”康正帝冷着声音，望着陆筵。
陆筵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康正帝，淡淡道：“臣不敢。”
康正帝见到他平静的眼眸，心底一震，惊诧于这个从小被他忽视的嫡长子竟然不知何时拥有了让他都无法直视的威势。他心底涌上恐慌，蓦地拿起桌上的镇纸，狠狠地砸向陆筵。
陆筵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他离得远，康正帝欢爱一场早就耗去了大半体力，又加上他还身患重病，镇纸没被砸到他便坠落了下去，“啪——”的一声碎裂成几块。
陆筵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嘲讽。
康正帝脸色铁青，混浊的眼里闪过暴虐，怒气高涨，从身旁的木架上拔出了宝剑，竟是不管不顾就要冲下来。
“混账东西！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看不起朕吗？”康正帝大吼，提刀劈向陆筵，不紧不慢地闪身避开。康正帝却像是砍红了眼，不依不饶，陆筵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伸手捏住了剑刃，轻轻一推，康正帝噔噔噔往后跌退了几步，狼狈地坐在地上。
酒色掏空了他的身体，康正帝登基之时，也是文武双全的年轻帝王，一手剑法耍得出神入化，如今他肥胖的身躯瘫在地上，曾经带给他无上荣光的宝剑也如同废铁般掉落在地。这般狼狈，毫无帝王之威。
陆筵隐隐有些嫌弃，又有些疑惑，自己这些年就是因为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废物过得那样凄惨？
他蓦然有些无趣，神色也寡淡下去。
“来人！来人！替朕将这逆子押入大牢！”
康正帝大喊，可方才还满是宫女太监的大殿不知何时竟然空了下去，烛光大盛，这样大的宫殿，竟只有他与陆筵。他的喊声在宽阔的殿内飘飘荡荡，康正帝终于慌了神，他白着脸，颤颤巍巍往外跑去。
陆筵冷眼看他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仓惶逃窜，也不曾阻止。
康正帝跌跌撞撞跑到大门口，却见殿外守卫比平常还要多出几倍，密集地守卫在勤政殿外，严密地如同铁桶。
他的脸上刚浮上喜意，但是看清那些侍卫的脸时，他的心直直坠下，冷汗爬满了额头，这些人的脸陌生至极，不是他的侍卫长！不是他的御林军！
“陛下。”
背后传来淡淡的声音，音色低沉悦耳，康正帝却是如同遇见了妖魔鬼怪，浑身僵硬，梗着脖子不敢回头。
陆筵疯了！他要逼宫！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早已经不是五年前手无寸铁，任由他一道旨意便可随意决定生死的境遇了。他如今手眼通天，无声无息便包围了勤政殿。
下一步，他是不是要杀了他
康正帝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两股战战。
“殿外风大，陛下要注意龙体。”陆筵声音如同古井，无波无澜，“还不扶陛下进去休息。”
殿外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走进来一个小太监，小跑上前搀扶起康正帝。
康正帝震惊地盯着陆筵，见陆筵眼底没有杀意，抖着身子任由小太监将他扶进殿。
“太……太子……”康正帝结结巴巴的说道。
“陛下有何吩咐”陆筵站在原地，背着光，眉眼瞧不真切，即便如此，仍能感觉到冷意。
康正帝忙不迭摇头，“没有。”
他慌张地用被子裹紧自己，企图给自己增加几分安全感。
“陛下受了风寒，高烧不退，需要静养，明日朝会臣会如实告知诸位大臣，陛下可有异议”陆筵慢条斯理地问。
康正帝下意识要反驳，在看到陆筵黑沉沉的眼眸时，激灵地震了一下，“没有！”
他生怕他晚一步陆筵就当场斩杀了他！
陆筵满意了。他理了理衣袖，恭敬地施了一礼，“那陛下便安心休养，臣告退。”
康正帝恨不得他立马离开，闻言，松了口气，瘫在床上。
翌日康正帝称病，太子陆筵临朝，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六皇子当场表达了质疑，陆筵便取出了一卷圣旨，上面的的确确是康正帝的笔迹，也盖上了玉玺。太子监国便也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六皇子府内，一改往日的喧嚣热闹，今日六皇子回府后，下人们神色忐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怒了六皇子，到时候丢了性命。
房内，地上一片狼藉，满是名贵的瓷器碎片，六皇子双目赤红，震怒地摔碎了最后一个白玉花瓶，他双臂撑在桌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晌，他仿佛平静了下来，冷冷地喊了一声，“林平，去查，陆筵到底是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回了盛京！”
房外的林平应了一声，恭敬的退了下去。
如今陆筵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宫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安插在勤政殿的细作竟然一丝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本以为，一个贬谪离京的太子根本不值得关注，没想到，居然让自己栽了这样一个大跟头。太子监国！呵！
六皇子心中沉吟了片刻，监国也无用，只有兵权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摩挲了一下手指，看来，荣阳侯府要出一位皇子妃了……

第18章 惨状
陆筵横空出世，让众大臣心中惶惶，京中局势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尤其是曾经支持众位皇子的朝臣，此时恨不能缩在府中，不问政事。
明明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储君，被所有人都排除了的皇位竞争者，如今悄无声息避开了所有的人出现在了盛京，违背康正帝“无诏不得入京”的圣旨仍能安然无恙，还拿到了监国大权，这般手段和能力，足以让人胆颤心惊。
荣阳侯神色凝重地回了府，邓氏见状，关切地上前，亲手替他褪下朝服。
邓氏虽是继室，但与沈敬仁感情甚笃，二人家世相近，沈敬仁年长几岁，小时候也曾一起玩耍过，也算是青梅竹马。只不过后来沈敬仁已到成婚的年纪，抵不过家中的压力，沈敬仁最后娶了李氏，婚后两年，李氏难产而亡，沈敬仁为先妻守孝一年。邓氏的未婚夫婿也出了意外，两人这才再续前缘。
沈敬仁对于这个妻子甚是爱重，虽然前些日子因为路姨娘滑胎的事情，沈敬仁对她产生了几分不满，不过到底是多年的情分，他也不是宠妾灭妻的混蛋玩意儿，对她敲打了几下便没再生气了。
他眼神柔和地看着邓氏为他忙前忙后，然后拍了拍她的手，道：“歇一歇吧，这些事都有丫鬟呢。”
邓氏轻笑了一下，道：“妾身喜欢为老爷亲手做些事。”
沈敬仁便没再劝阻，等邓氏忙完，他便皱着眉坐在榻上，邓氏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地按压穴位，沈敬仁舒展开眉头。
“朝中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邓氏询问道。
“太子殿下回来了。”
“五年前被陛下流放到边疆的那位这都这么些年了，如何就回来了今日回来的”邓氏也疑惑不解，主要是陆筵消失了太久，在众人心里与皇位无缘，自是没有太关心。
“我前些日子就收到了消息，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边疆沉寂了五年，远离盛京，基本上是废了，没想到今日太子拿着陛下手谕出现在了朝会上，圣旨上已经任命太子监国，着实震惊了一众大臣。”沈敬仁沉声道。
他从青州赶回来便是因为收到了消息，担心他不在盛京，发生了大事到时候鞭长莫及。如今他到有些庆幸，自己回来得早。
邓氏一惊，“监国怎么就轮得到他监国呢？六皇子什么反应？”
沈敬仁皱了皱眉，“太子是储君，陛下病重，太子监国符合常理，更何况有陛下加盖了玉玺的圣旨，便是六皇子不满，又能如何”
邓氏虽不懂朝廷上那些大事，但她也清楚，荣阳侯府是六皇子一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太子掌权，恐怕最先遭殃的便是拥蹙六皇子的一众朝臣。
“那我们荣阳侯府该如何难道要去投靠东宫”
“先不用着急，静观其变，近些日子你去其他府多走动走动，打听一下其他人的态度，我瞧着陛下虽然让太子监国，但也不代表属意他，否则五年前也不会将他贬至边疆了。更何况六皇子在盛京经营了这么多年，朝中半数大臣都是他的人。这夺位之争本就变数颇多，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导致万劫不复，我们谨慎些总归是没错的。”沈敬仁叮嘱道。
“妾身明白。”邓氏应下，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带着沈清璇露露脸。
*
朝中发生的事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传的满城风雨了，就连沈沅嘉也听到了些消息。
她上次去静宜公主府赴宴的时候就知晓陆筵回京了，听闻太子的消息倒是没太吃惊，只是她没想到沉寂了五年的太子殿下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却是这样大的动静。
她知晓前世那场宫变有多激烈血腥，长达半年之久的僵持最后会以陆筵以雷霆手段斩杀几位皇位有力争夺者而结束。尽管知晓陆筵会成功，但心中仍是生出了几分担忧。
素鸢见自家姑娘自从听了那个太子的事情，便好似存了心事，尽管手中握了一卷书册，可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一页纸都没有翻。
“姑娘不用担心，姑爷会没事的。”素鸢以为她是担忧支持六皇子的安远侯，便出声安慰道。
沈沅嘉回神，听到姑爷这两个字还有些茫然，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陆筵何时成为她的姑爷了？随即才反应过来，素鸢说的是江云澈。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与素鸢说清楚，“我以后并不会与他成婚，你们以后也不必称呼他为姑爷了，以免日后惹人闲话。”
“姑娘您在说什么胡话？”素鸢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害怕江云澈连累自己，道：“姑娘，您要相信姑爷，也不一定是太子殿下……反正姑爷家世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又待您那样好，您千万不要一时想不开，将姑爷让给别的女子呀。他最后一定会青云直上，给您挣一个诰命，您放心嫁过去就好了。”
沈沅嘉看着素鸢满脸憧憬的模样，忽然失了说下去的兴致，不再解释。
是啊，就连素鸢都坚信自己到时候一定会嫁给江云澈，也不怪自己前世被蒙在鼓里了。这样一想，自己好像前世也不是那样愚笨无知了。
沈沅嘉嘴角微弯，眼底满是自嘲，不过旋即一想，自己如今重来一世，自是可以避开前世悲惨的命运。
想到前世的那些柔情蜜意，她又觉得有些心烦，想要出去散散心，拒绝了素鸢的陪同，一个人便挑了条偏僻的小径，慢悠悠地在府里闲逛。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周围的景致也渐渐荒凉起来，她刚想要折身往回走，刚走到月亮门，就看到前面有两人在拉拉扯扯。
看身形是一男一女，男子的身形沈沅嘉瞧着很是熟悉，细细辨认了一下，就认出来是府里的二老爷沈敬义，另一个女子她看着很是陌生，倒是个不认识的人。
沈沅嘉吃了一惊，下意识掩住唇，没料到□□里沈敬义就在外面做些有伤风化的事情。沈沅嘉脚步一顿，有些为难起来，自己这时候出去，也不知道是他们更尴尬些还是自己更尴尬些。她眼见着那两人说了几句话就抱在一起，竟是亲热起来！
沈沅嘉脸色微红，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了女子娇滴滴地提到了自己。
“二爷，你说府里的二姑娘那样天仙儿般的样貌，就是比宫里的娘娘主子也美上几分，荣阳侯府就没有想过让二姑娘进宫，替侯府搏个前程”
沈沅嘉犹豫了一下，便找了个隐秘的位置躲了起来。
“你说二姑娘她已经与安远侯府订亲了。”沈敬义摇了摇头，不过脑子里却隐隐闪过沈沅嘉的脸。
“订亲了？这倒是可惜了，那张脸我瞧着都喜欢的紧，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呢。不过这世间定了亲也有退亲的，这还没有拜堂成亲，万事未定，皆有可能。”女子摇了摇头，叹息道。
“你这是嫉妒了放心，在我眼里你才是最美的……”
“莫要诓我了！惯会哄我！”女子嗔道。
“……”
随即是一连串的娇笑声与调笑声，沈沅嘉没再听下去，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原地。
回了屋子沈沅嘉眼神还有些愣愣的，素婉见状，替她倒了杯热茶，放入沈沅嘉的掌心。“姑娘，怎么了？”
沈沅嘉摇了摇头，浅浅的啜饮了一口热茶，没有说出她刚刚看到的一幕。沈敬义向来风流多情，傅氏性格强势，对于他纳妾一直很抵触，到时候二房肯定有得闹。她可不想趟这个浑水，若她将这件事告诉傅氏，说不定傅氏恼羞成怒，反倒将怨气撒在她身上，沈敬义又会责怪她将事情捅出来。
这样一来，惹得傅氏和沈敬义不满，最后闹得里外不是人。
最让她在意的是她刚刚听到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身上的婚约这辈子她是不打算遵循了，江云澈乐意抱得美人归，她可不乐意再凑上去了。
只是若她婚约一解除，荣阳侯府定会替她相看人家，她的容貌任谁看，入宫替家族博一个好前程才是上上选。而荣阳侯府暗中支持六皇子，她必定会送入六皇子府。
她脑海中闪过前世六皇子的下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四肢俱断，声带尽毁……
女眷入奴籍，男丁皆流放！

第19章 她要嫁给……陆筵！
沈沅嘉的心坠到了谷底，脸上闪过一抹恐惧，自己难道重活一世，也难逃死劫吗？
是夜，万籁俱静，偌大的院子中只有屋檐下有细微的烛火，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噩梦中的女子难受的喘息声。
沈沅嘉只觉得自己恍若置身在熊熊热火中，浑身灼热难耐，她想要出口喊人，也想要起身逃离，手脚却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只能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
她朦胧间看到不远处珠帘微微晃动，隐约有惨叫声传来，她一动不能动，未知的恐惧缓缓将她吞噬，她心下惶惶然，美眸紧紧盯着不远处。
屋外忽然刮起了风，沈沅嘉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她一惊，心底的不安越发扩大开来，心跳也逐渐加快。
“哒，哒，哒……”珠帘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心下一动，紧紧盯着不远处。呼吸缓缓放轻，烛光下人影晃动，形同鬼魅。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出，不紧不慢地掀开了珠帘，沈沅嘉使劲儿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来人是谁。
人影若隐若现，珠帘四处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诡异到让人发慌的屋内显得越发刺耳。
来人一袭明黄色龙袍，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显得越发狰狞，衣摆下像是被泼了浓墨，一片暗沉，五官俊美，眉眼如刀裁笔画般深邃，眼睛深邃，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海。
陆筵！沈沅嘉咬了咬唇，眼睁睁地看着他步伐不紧不慢，手中虚虚提了一把剑，剑尖抵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走近了，沈沅嘉这才看清楚，他衣摆上哪里是墨汁，而是浓稠粘腻的鲜血！剑刃饮足了血，散发着幽幽寒光。
陆筵咧了咧嘴，目光冷沉，“呀，六弟妹原来在这儿可让朕好找啊！”
那声音阴森如恶鬼，带着浓浓的恶意，仿若要将她拖入无间地狱。
沈沅嘉只觉得天旋地转，空气中的血腥气刺鼻，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不是他的六弟妹，可喉咙里仿佛塞了棉花，生涩得说不出话。
陆筵慢悠悠的将剑拎起来，“当——”的一声，剑尖插在了她的耳旁，冷风刮过，她动了动眼睛，无意间看到了陆筵身后散落的四肢……
“六弟妹，你是想要手呢？还是脚”陆筵声音漫不经心地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沈沅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偏偏口不能言。
陆筵扬了扬眉，蓦地俯下身，沾着血的手掌轻轻的捏住沈沅嘉的下颌，语气愉悦，“真是个勇敢的小姑娘……原来是想手脚皆断”
沈沅嘉看着陆筵眼含赞叹地挥起手中的剑……
“啊！”沈沅嘉惊叫一声，倏然睁开了双眼，入目是青色的床帐，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认出是她的新屋子。
沈沅嘉又惊又怕，背脊上满是冷汗，梦境中的绝望仍然挥之不去。她会死的吧？她最后还是会死吧？
“姑娘”素鸢掀开床帐，轻轻的坐在床沿上，就见沈沅嘉只着单薄的寝衣，紧紧咬着牙，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脸上也满是惶然。
“姑娘又做噩梦了”素鸢将锦被盖在沈沅嘉身上，轻轻地环住她。沈沅嘉紧紧攥着素鸢的衣袖，心底无措又茫然。
为何自己总是躲不过不是沈清璇的替身，就是荣阳侯府搭上六皇子的棋子。
她眼神中忽然闪过一抹疯狂，这张脸，这张脸，都是这张脸！若是她毁了这张脸，是不是沈清璇就会放过她了荣阳侯府又如何拿毁了容的她去谄媚六皇子
“姑娘，快松手！”
沈沅嘉只觉得素鸢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而空茫，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绝望。
“素婉，快拿薄荷油，姑娘魇住了！快！”素鸢急急道，她连忙用手去抓沈沅嘉的手，“姑娘，呜呜，您别吓奴婢啊！您若是毁了脸，日后难道您想看着那些曾经羡慕嫉妒您的人以后嘲笑您吗？”
沈沅嘉手顿住，目光直愣愣的，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好似有隐晦的东西破土而出，她有什么错？难道她容貌姝丽是错知书达礼是错渴望活着也是错？
她不过是要活着而已……
她虚弱地靠在素鸢的怀里，素婉轻柔地替她抹了薄荷油，清凉地味道瞬间让她的脑子清醒下来。
素鸢素婉吓坏了，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泪，紧张地看着她。
沈沅嘉紧紧攥着被子，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给我镜子！”
素婉擦了擦脸上的泪珠，连忙转身去了梳妆台，取来了一扇镜子。
沈沅嘉伸出手，捧着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容貌。
肌肤如玉，仿佛天上的明月，不染胭脂便出尘如仙，眉眼如画，仿佛是精心雕琢的美玉，每一处都是美好得让人心折。此时她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平白添了几分颓唐纤弱之美。
沈沅嘉眼神越发坚定，她为何要自毁容貌这不是正好如了沈清璇的意吗？
她没有错。
凭什么要让她一再退让，若是荣阳侯府的养育之恩，自己前世已经用性命偿还了。难道这辈子还要搭上她的性命吗？那自己重来一世，意义何在？
她只想要好好活着罢了。
若是上辈子这容貌是罪孽之源，这辈子她偏要凭借着这容貌，为自己争夺出一线生机。
她决定了，她要嫁给……陆筵！
*
虽然下了决心要嫁给陆筵，但是沈沅嘉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实施，陆筵贵为储君，自是成日待在东宫，她一个闺阁少女，如何能够突破侍卫的守卫闯入东宫，思虑深重，加之近日来夜夜饱受噩梦的折磨，没几日就削瘦了许多。
盛京局势紧张，恰逢多事之秋，邓氏便想让众女眷一起去寺庙中祈福，求个心安，沈沅嘉也想看看佛光能不能让她避开邪祟，不再噩梦缠身，自是欣然应允。
大周信奉佛教，每年帝后都会亲临白马寺为大周祈福。白马寺建成四百年，经历了两朝更迭，仍然屹立不倒，多年来，出了多位佛法精深的得道高僧，当之无愧地成为了国寺。
寺庙大门庄严威重，隐隐可以听见里面梵音阵阵。
寺庙中有专门给达官贵人准备的院子，众人在沙弥的带领下，去了厢房。
“各位施主，若有需要，可以随时告知，如此，小僧便告退了。”沙弥稍稍弯身，便退了下去。
一间厢房可以住两个人，沈沅嘉本以为自己会一个人，没料到沈蔷竟然主动提出要与她一个房间。
沈蔷指挥着丫鬟布置好了屋子，抱着手坐在椅子上，微抬下巴，道：“我只是看这个屋子比较清静，可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沈沅嘉弯唇，“我没多想。”
沈蔷脸一红，总觉得自己多嘴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道：“我听说白马寺有一棵四百年的菩提树，很灵验，你要不要一起去看一看？”
沈蔷提议去看菩提树，恰她也正好无事，于是点了点头。
沈蔷脸上一喜，连忙起身，兴致冲冲地就往外走。她性子跳脱，一出门就忘记了自己前些日子还十分讨厌沈沅嘉，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个喜鹊，走至半路，她忽然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沅嘉的眼色，道：“你会不会嫌弃我话太多了？”
沈沅嘉摇摇头，她思索了片刻，道：“听你说话很惬意。”许是沈蔷喜欢看话本子，她说的话也很有趣，时常能够说些诙谐的话，让她烦闷的心也有些许放松。
“我娘就觉得我话太多，这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做。”沈蔷抱怨道。傅氏希望将她培养成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对她的规矩很多。
两人经过这样一遭，关系隐隐添了几分亲近，沈蔷甚至直接挽着沈沅嘉的手臂，和她并肩而行。两人在寺庙中找沙弥问了路，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棵百年菩提。
菩提树栽种了多年，如今已经长得很是高大。枝叶繁茂，亭亭如盖，上面有许多人系的红绸，远远望去，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甚是壮观。
沈蔷仰着头，惊叹道：“天哪，这是有多少红绸啊？”

第20章 遥祝君万物顺遂，平安喜……
这棵菩提树听说很是灵验，是以众人都喜欢在此处将自己的诉求写在红绸上，绑在树枝上，日积月累，红绸的数量多不胜数。
树下有一个香案，上面有笔墨，两人走到香案前，沈蔷高高兴兴地握着笔，“二姐姐，你说这树真的什么愿望都会实现吗？”
沈沅嘉失笑，摇头，“这怎么可能，任何愿望都是需要自己付出努力才会实现，这样轻松地写一张字条，便可以实现，未免太过简单了。”
沈蔷脸色一下垮了下去，抱怨道：“二姐姐，你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吧？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啊！不过是一个盼头罢了……”
沈沅嘉脸上微热，原来是自己太较真了。她连忙拿起桌案上的另一只笔，试图转移话题，偏头道：“嗯，那你要写什么愿望呢？”
话音一落，沈蔷立刻换了表情，咬唇想了许久，忽然道：“你别偷看哦！”说着，她避开沈沅嘉的视线，俯下身去写了起来。
沈沅嘉低着头，凝眉想了许久，她所求不多，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可以写在纸上的，半晌，她提笔，笔触轻缓，一行工整漂亮的簪花小楷便逐渐显现出来。
若这菩提树真的灵验，那就保佑那人能够顺利登基吧。
沈沅嘉第一次替人祈福，还是一个男子，她越写，脸上的热度越来越烫，又怕被人看见，写完就小心翼翼地将红绸握在手上。
有一个沙弥走上前，双手合十，做了个揖，开口道：“施主写完便可以把红绸挂上去了。”
沈蔷疑惑道：“这树这么高，我们如何挂上去？难道搭个□□爬上去吗？”
沙弥笑了笑，道：“自是不用爬上去的。”说完，他从案桌上的木箱中取出两个铜制的小铃铛，递给她们，“施主可将铃铛系在红绸上，用力掷上去便好。”
沈沅嘉接过铃铛，入手有些沉，红绸轻飘飘的，这样两者结合在一起，重量正好，难怪能够带着红绸挂上去。
沈蔷喜欢新奇的东西，她迫不及待地走到树下，用力地往上一扔，树叶沙沙作响，过了一会儿，传来铃铛坠地的清脆声响。
沙弥见状，道：“施主不要气馁，很多人都需要多扔几次才能挂上去。”
沈蔷闻言，失望一扫而光，跑过去将铃铛捡起来，如此重复了三次，铃铛才稳稳挂在了树上。
“二姐姐，你看，我挂上去了！”沈蔷面露喜色，惊喜地喊道。
沈沅嘉笑着点了点头，她望了一眼手中的铃铛，心中忐忑，自己要扔几次呢？她双手合十，难得有些期待，往上一抛，红绸在空中抛出一条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树冠上。
沈蔷：“……”
沙弥也愣了一瞬，失笑道：“这位姑娘竟是小僧见过的第二个一次便成功挂上去的人，且位置还是最高的树冠。”
沈沅嘉看着沈蔷气鼓鼓的眼神，有些无辜，自己力气向来很小，没想到这样一扔，就成功了。
沙弥道：“施主的心愿怕是十分恳切吧？佛祖在上，施主的心愿必然能够达成。菩提树四百年来，树冠上能挂上去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还是一次成功。”
沈沅嘉望过去，才发现的确如沙弥所言，红绸大多都集中在树枝的中间位置，越往上，红绸越少，顶部就只有孤零零的两根红绸交叠在一起。
“第一个是谁呢？他的愿望实现了吗？”沈沅嘉好奇的问道。
“阿弥陀佛，佛曰，不可说，有缘自会相见。”沙弥却是不再说了，留下一句佛偈便离开了。
沈蔷嘟嘟囔囔，“难道我的愿望就不迫切了吗？”她看了一样菩提树，肯定道，“这树假的！一点也不灵验！”
沈沅嘉哭笑不得，问道：“你还要去何处吗？”
沈蔷因这一遭，兴致也没了，摆摆手，“不逛了不逛了，我要回去。”
两人结伴而行。
“二姐姐，你的愿望是什么？”
“没什么。”
“难道是求姻缘？不过，你定亲了，也不用求姻缘了……”
“……”
山间微风轻拂，繁茂的菩提树树叶婆娑，最高处的两根红绸迎风微扬，铃铛声清脆悦耳，阳光下，黑色的字迹若隐若现。
——遥祝君万物顺遂，平安喜乐。
——若佛慈悲，予我绚丽。
*
回了厢房，两人用了素斋，便和衣躺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
这一睡，并没有太久，不过一会儿就醒了，素鸢便打了热水进来，让沈沅嘉净了脸，稍稍整理了微乱的发髻，便听到丫鬟进来通传，说是邓氏让她们去一趟大雄宝殿。
沈蔷闷闷不乐，道：“大伯母肯定是让我们去听佛经了。”
沈沅嘉不置可否，但心底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
两人随着丫鬟刚进大雄宝殿时，一眼就看到了几个面容肃杀的侍卫，他们衣着一致，衣料也是名贵的锦布，显然是哪位贵人的侍卫。
沈蔷连忙抓住沈沅嘉的手臂，悄声道：“这些侍卫看着好可怕。”
沈沅嘉察觉到她的紧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我们不去招惹他们就无事。”
其实她这样说着，心底已经很是警惕了，方才她隐约在空气中闻到了血腥气，显然这些人刚刚经历了杀戮。
她们小心地避开侍卫，踏入了大殿门，就见大殿内站了许多人，邓氏与一男子正在交谈，府里的女眷都到了，围绕在一旁。
傅氏担忧地走上前，“蔷儿，你们来的时候没有碰到危险吧？”
沈蔷微愣，道：“没有。”
傅氏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沈蔷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满头雾水，问道：“娘，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马寺后山出现了山匪，那些山匪性情残暴，时常在附近打劫香客，而方才三姑娘在后山赏景，遇到了他们，险些被山匪劫去，幸好六皇子在附近，救了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傅氏解释道。
沈沅嘉闻言，看向邓氏的方向，果然，沈清璇脸色苍白，由两个贴身丫鬟搀扶着，她们对面站着的男子，就是六皇子。
六皇子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转头，露出温润的笑，点头打了个招呼，“沈二姑娘。”
沈沅嘉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六皇子安。”
“沈二姑娘不必多礼。”六皇子温声叫起了她，又转头朝邓氏道：“方才我虽然救下了沈三姑娘，不过还是让一些山匪逃跑了，我担心那些人会起了报复的心思，卷土重来，白马寺如今并不是很安全。是以，若是夫人不嫌弃，我可以让我的侍卫守在诸位的厢房外，到时候回盛京的时候，也与我们一同，也好让我保护众人的安全。”
六皇子语带关心，似是极为荣阳侯府众人着想，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他今日来此，实则是早有预谋。
山匪不过是他安排的死士，一出英雄救美让他有借口接近邓氏。
陆筵那边毫无头绪，找不到任何破绽，他逐渐也有些慌了手脚，不惜使出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可若是这样能拿到兵权，演一出戏又能如何呢？
邓氏忙道：“六皇子大恩，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如何会嫌弃？”
“说不上大恩，只是我恰逢也在白马寺，荣阳侯是我大周的国之栋梁，他的亲眷我庇护一二也是应该的，夫人不必客气。”六皇子笑道。
这般，事情就敲定了下来，在荣阳侯府女眷在白马寺礼佛的日子里，六皇子负责她们的安全。
邓氏见六皇子为人温和有礼，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心下对他更有好感。她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旁的沈清璇，心中一动，最近她在替沈清璇相看人家，只是挑来挑去都不甚满意。而六皇子尚未娶妻，按照荣阳侯府的家世，嫁给六皇子未尝不可。
若是六皇子是个有大造化的人，将来自己的女儿就是皇后，岂不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第21章 虎口逃生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母仪天下，万民朝拜的场景，邓氏便心中火热，有了念头，恨不得立马就将沈清璇嫁过去，不过她也知晓，此事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小女承蒙六皇子搭救，妾身不胜感激，若是六皇子不嫌弃，便由小女陪同六皇子赏景，可好？”邓氏询问道。
大周风气比较开明，男女之间没有太严苛的规矩，更何况这是在人流众多的白马寺，周围也都有丫鬟侍卫跟随，为表谢意，沈清璇陪同六皇子赏景情理之中，对于他们的名声也不会有碍。
六皇子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光，嘴角带了笑，轻声道：“美人在侧，实在是我的荣幸。”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了邓氏的提议。
沈清璇听到尊贵无匹的六皇子出言称赞她，俏脸微红，飞快地看了一眼六皇子，却不料撞进了一双温柔的眼眸，她心如小鹿般乱撞，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邓氏见两人之间很是和谐，心下满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璇儿，还不快快同六皇子一起去赏景。”
沈清璇应了一声，旋即眉目含笑地做了个手势，道：“六皇子，请。”
六皇子点了点头，折身往外走去，沈清璇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沈沅嘉觉得有些奇怪，总感觉邓氏有意撮合沈清璇和六皇子一般，可是沈清璇不是要嫁给江云澈吗？若是沈清璇嫁给了六皇子，谁去嫁给江云澈呢？
她紧紧蹙着眉，这样一来，自己的婚事能否顺利退掉，反倒成了未知数了。
思来想去，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她便心里下了决定，这次回去便找江云澈说清楚，以免拖得太久，有了变故。
这般想着，沈沅嘉心下稍定，便不再想这件事了，环视了一圈大殿内，找了个蒲团便坐了下去，静下心来聆听佛经。
沈蔷今日格外黏她，也跟着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不过她心浮气躁，没听多久就偷偷地凑过来与沈沅嘉说话。
“你说大伯母什么意思啊？难道是想要将三姐姐嫁入皇家？”
“不过是平常的陪同罢了，你莫要多想。”沈沅嘉并不欲与她谈论此事，虽然她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可真是！你想想，若是三姐姐嫁入了皇家，你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沈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她，继续道：“如果三姐姐嫁给六皇子就，她就成了皇室人，就算你嫁给了安远侯，也是臣子，见了她便要屈膝行礼了，三姐姐在府里就已经那样对你了，若是身份高于你，还不得变本加厉的对你”
沈沅嘉垂着眼，平静道：“若是她嫁给六皇子，以后是皇子妃，我见了她，按礼数行礼，让她挑不出错就好。毕竟嫁了人，她也要顾虑多一点，总不会明目张胆的找我麻烦了。”
沈蔷张了张嘴，小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六皇子的前程？他若是……那你便是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她若是要找你麻烦，随便一个由头就好了。”
沈蔷在说六皇子的时候，说得含糊，但沈沅嘉还是听出来了她的言下之意。
沈沅嘉拉了拉她的手，严肃道：“以后关于朝政的事，便是心中有猜测，你也不要说出来，免得惹祸上身。太子殿下尚在，如今又有监国大权，众皇子前程未卜，你这样说出口，难免会为自己招来祸端。”
沈蔷被她话语中的慎重吓了一跳，呐呐道：“二姐姐……”
沈沅嘉却是再提醒了一句，“以后事关太子殿下，便是旁人都在谈论，你也不要凑上去，尽量离远些，明白了吗？”
沈沅嘉仍还记得，陆筵登基之后，曾经在一段时间里斩杀了许多私下里大肆辱骂他的人，她不希望沈蔷因此而受到伤害。
沈蔷第一次见沈沅嘉这般严肃的样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两人不再说话，静心听完了佛经，便起身回了厢房。
没一会儿，夜幕降临，寺庙中落灯比较早，因为担心山匪，众人早早的便收拾好了打算睡觉。
不过沈沅嘉留了个心眼，在枕头下放了一根尖锐的发簪。许是今日午间已经睡了一会儿，沈沅嘉躺在床上良久，都未曾入眠，她睁着眼，听着另一头的沈蔷睡意香甜的呼吸声，悄悄翻了个身。
刚要闭上眼入睡，就看到窗上映出几个人影，她提起心，忽然想到那些逃跑的山匪。
她心里紧张不已，悄无声息地摸向枕头下的发簪，美眸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呼吸不自觉放轻。
屋外的人打了个手势，就见他们四处散开，只留下了一下人在她们的房外。
“咔嚓——”
门上传来一声细弱的声音，映在门上的黑影取出了一根细长的笛子一样的东西。
借着月光，沈沅嘉清楚的看见门上的窗纸上探出一小截竹子，随即便是一阵烟雾吹入屋内。
迷烟
沈沅嘉一惊，她时常也会看些话本子，没想到这世间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她还以为是杜撰的，没想到故事来源于现实。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情节，她拉起袖子捂住鼻子，企图让自己能够少吸入些迷烟。
好在门外的人吹了烟之后，并没有闯进来的意思，不一会儿就离开了。
沈沅嘉松了口气，她紧紧捂着鼻子，等了一会儿，等门外没了动静，才急急忙忙地下床，跑到另一边沈蔷的床侧。
“五妹妹！醒一醒！”沈沅嘉低声喊了几句，发现沈蔷一动不动，睡得香甜。
沈沅嘉隐隐觉得寺中稍后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若是沈蔷这样沉睡不醒，可就不妙了。
她直起身，折身回到自己的床榻，从床头取了一个白玉盒，因着她前些日子时常梦魇，她便随身都会备着一盒薄荷油。
也不知道这薄荷油能不能解开那药性……
沈沅嘉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在沈蔷的太阳穴和鼻尖都抹了薄荷油。
薄荷油清凉，但格外刺鼻，沈蔷皱了皱眉，终于幽幽睁开了眼。
她眼底还有些茫然，睁开眼就看到一脸忧色的沈沅嘉，疑惑道：“二姐姐，你如何在我床旁”
沈沅嘉伸出食指，抵在唇边，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外面好像有匪寇。”
沈蔷睡意瞬间被吓没了，她瞪大了眼睛，刚要惊叫，又伸出手紧紧捂着嘴。
沈沅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的衣裳，沈蔷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自顾自穿起了衣裳。
沈沅嘉见她虽然害怕，但还算是乖巧，微微满意，折身也去穿衣裳了。以防万一，等会儿跑起来也不至于衣衫不整。
总觉得他们大费周章地将她们迷晕，不会只是简单的想让他们睡得更香吧？
沈蔷应该是第一次自己动手穿衣裳，又加上恐惧，哆哆嗦嗦了很久，才勉强穿好衣裳。
她飞快地跑到沈沅嘉身旁，用气音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好在沈沅嘉比较冷静，她站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目光便锁定在了屋子的窗户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坚毅。

第22章 脱险
寺庙的厢房为了采光，窗子建得很大，又加上她们这间在最角落，三面都有窗户。
她抓着沈蔷的手，径直走向后面的窗子，她推开窗，就见一片竹林，黒峻峻的，瞧着像是一个张大了嘴的猛兽，就等猎物入口。
她压下害怕，探出半截身子，就见窗子下是一片松软的泥土，虽然有些高度，但是跳下去，也许会痛，但不至于致命。
她抿唇露出一抹清滟的笑来，转头朝沈蔷道：“五妹妹，你信我吗？”
沈蔷心下惶惶然，闻言愣住，抖着手攥紧了沈沅嘉的手，“我信！”
沈沅嘉道：“那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如此方能避开外面的人，跳吗？”
沈蔷探身看了一眼高度，吓了一跳，然后她看到了沈沅嘉沉着冷静的眉眼，心下安定下来，咬牙道：“跳！”
沈沅嘉笑了笑，温声道：“我先下去，看看情况，没有问题你再跳下来，可好”
沈蔷点了点头，小声道：“那你小心。”
沈沅嘉应了一声，她从一旁搬了个绣墩，提起裙摆踩上去，深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
急速坠落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整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脚尖着地的时候，整条腿都如同被石头重重砸了，隐隐作麻。
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等那股痛意褪去，才动了动脚腕，小心地将泥土中的石块挑走，才仰头对上面的沈蔷道：“可以下来了。”
沈蔷闭了闭眼，同样纵身跳下，沈沅嘉适时地扶了她一把，让她能够少痛些。
沈蔷捂着急速跳动的心，问道，“二姐姐，我们如今要去哪”
沈沅嘉四处环顾，眼神一凝，就发现头顶的天空出现了浓烟。
“二姐姐，他们……他们竟是要烧死我们吗？”沈蔷抖着声音，问道。
沈沅嘉深吸一口气，道：“我们还要回去，说不定其他人并没有逃出来。”
沈蔷也意识到，如果不是沈沅嘉叫醒了自己，自己恐怕就要葬身火海。她冷汗爬满了后背，真心实意的冲沈沅嘉道：“二姐姐，多谢你，要不是你我怕是遭遇不测了。”
沈沅嘉抿着唇笑了笑，道：“你我姐妹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她指了个方向，“我们可以从那里绕回去，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这是后山，不像寺庙中处处都铺了青石板，她们两个人穿着精致的绣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路上，沈蔷第一次爬这么崎岖的山路，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两条腿都打颤了。
沈蔷看着火势渐渐大了起来，急急道：“二姐姐，你先去吧，若是带上我，定然会耽误了时辰。”
沈沅嘉见她确实是走不动了，迟疑了一瞬，“这里荒郊野岭的，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
沈蔷道：“方才我们经过的那丛巨大的石头处，有一个足以容人的洞口，我躲在那里就好，你等会儿可以去那里找我。”
沈沅嘉也记起来她说的地方了，那里确实有一处石头，看着比较安全。
“那好，你等会儿藏在那里，等我回来找你。”沈沅嘉应道。
因此，两人在这里分别，沈沅嘉独自往前走去，夜色朦胧，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沈沅嘉独自走在路上，这才发现身旁有一个人的话，更能够让人安心，山间的丛林中有许多不知名的鸟类，一个人走在其中很是阴森恐怖。她心下害怕，行走间也很是小心翼翼，这时，她忽然看到不远处迎面走来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眉心一跳，以为是匪寇，折身便要逃跑。
那些人也看到了她，为首之人武艺高强，飞身便追上了她，沈沅嘉只觉得背后吹来一阵凉风，自己脖颈就被人狠狠扼住。
来人似乎是想要将她杀死，力气极大，沈沅嘉脸色涨得通红，挣扎间她拿起自己袖中藏着的发簪，狠狠往后刺去。
噗嗤一声，刺入血肉中的声音很是沉闷，男人吃痛，狠狠地将她甩开。
沈沅嘉被大力地扔在地上，手掌擦着砂石，定是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她跌坐在地，只觉得窒息让她头脑发黑，大力又急促的喘息起来。
她仰头，于是也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装束，头上带着斗笠，挡住了头顶的月光，脸上也蒙着黑色的锦帕，遮住了脸，只余下一双眼睛。
沈沅嘉心直直往下坠，今日怕是活不成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对方又是武功高强的男人，还有同伙……
她掌心紧紧攥着簪子，只待他们若是想要欺辱她，她便自行了断了……
哪料的那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臂，看了她一眼，就转头离开了。
沈沅嘉满头雾水，见一行人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山间的晚风凉凉吹在身上，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思绪收回，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是逃过一劫了。
沈沅嘉如同卸了全身的力气，手臂和大腿发软，她眼皮动了动，死里逃生，她只想好好歇一会儿，不过转瞬又想到了火势，咬牙站了起来。
沈沅嘉忍着痛，蹒跚着来到了院前，就发现火势并没有很大，只有浓烟滚滚，余留下烧的焦黑的木材，看样子，大火应该是被人扑灭了。
此时院外聚集了好多人，邓氏衣着狼狈，头发散乱，脸上也有黑色的灰迹，她的身旁是沈清璇，同样的境遇。
傅氏见了她，惊叫一声扑上来，急急问道，“嘉嘉，蔷儿呢？你和她住一起，你可见到她了”
沈沅嘉安抚道：“她无碍，火烧起来之前就同我一起逃走了，如今正藏在安全的地方。”
傅氏松了口气，不住的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邓氏一听这话，顿时就来了气，几步冲到沈沅嘉面前，指着她怒道：“你个自私自利，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你明知道有人纵火要烧死我们，你为何只顾自己逃跑，也不知道来救我们”
沈沅嘉退开一步，避开邓氏尖利的指甲，淡淡道：“当时匪寇就在门外，如果我直接跑出去，打草惊蛇，惊动了他们，那些人说不定直接大开杀戒。更何况，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打算纵火杀人，打我从屋子的后窗跳了出去，一步也没有停歇地就赶来了这里，期间不过短短一柱香的时间，这般速度之下，何来自私自利一说！”
后山山路崎岖，闺阁女子徒步走回来，寻常就要用半个时辰，沈沅嘉一柱香时间赶到了此处，如何也能说明她的确是努力想要营救她们。
沈沅嘉眼中明亮而灼热，映着不远处跃动的火焰，竟格外灼目。
邓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眼睛。
傅氏上前一步，难得的站在了沈沅嘉的角度，说道：“大嫂，您这次可有点过分了，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斥责她，着实有些伤人心了，而且您说的是什么话？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戳，您养育了嘉嘉这么多年，如何不知道她什么性情，上来就给她定个白眼狼的罪名……”
邓氏被她说得脸上燥得慌，她瞪了傅氏一眼，警告她不要太过分。
傅氏难得抓了她的错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絮絮叨叨的说了几句。
一旁的六皇子轻声咳了一下，打断了她们之间的争吵。
傅氏这才记起来一旁还有外人，她尴尬地笑了笑，便住了嘴。
六皇子语含歉意，拱手道：“是我的手下看守不力，竟让贼人潜了进来，我实在是愧疚难当啊！”
“殿下说得什么话，方才若不是您和您的侍卫，我等怕是要葬身火海了，您不必觉得愧疚。”邓氏摇摇头，说道。
六皇子继续温声道：“夫人，如今院落已毁，不如我再替您安排住处，也算是让我将功折过吧。”
邓氏今日被接二连三的事故吓得脸色煞白，总觉得此行很不吉利，她道：“还是不麻烦殿下了，妾身如今总觉得这寺外很不安全，打算今晚便启程回府了。”
六皇子一愣，连忙道：“那由我护送夫人回去吧，夜晚行路不甚安全。”
邓氏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带来的行李如今一把火全部都烧光了，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沈沅嘉上前一步，屈膝道：“六皇子，舍妹还在后山，不知您可否派人随我一同前去寻她”
六皇子点头，让他的贴身侍卫陪她一同前去。
沈沅嘉道了谢，转身的时候，鼻间却忽然闻到了六皇子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第23章 入v通知解除婚约
血腥味很淡，但沈沅嘉还是捕捉到了，她眼皮动了动，面色如常地离开了。
沈蔷远远的看见两个人影走回来，以为是歹人，牢牢缩着身子躲在洞中，大气也不敢喘。
等人越走越近，她认出来沈沅嘉紫色的衣裙，连忙从洞中钻出来，泪眼婆娑地抱着沈沅嘉，哽咽道：“二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
沈沅嘉手轻轻地抚顺她微乱的头发，随即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我们回去吧”
沈蔷见到了亲人，如今安心了不少，她退出沈沅嘉的怀抱，随意地抹了把脸，“嗯。”
不过回去的途中，她仍是紧紧抱着沈沅嘉的手，企图增加一些安全感。
她们回到院子的时候，丫鬟们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六皇子骑着马，在最前面。
沈沅嘉领着沈蔷上前，屈膝道：“多谢六殿下，舍妹和我才能安全回来。”
六皇子颔首，“举手之劳，沈二姑娘不必多礼。”
沈沅嘉敛眉，目光落在眼前的织金云纹黑靴上，她笑了笑，“臣女告退。”
素鸢上前来将她扶上马车，她脸上的笑霎时消失的一干二净，眉眼间满是冷色。
方才要杀她的人竟然是六皇子。
她刺伤了歹人，方才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本以为是巧合，只是她特意观察了他的鞋，上面还沾着微微发红的泥土。
这满寺唯有后山的泥土，因为栽种了商陆，那里的泥土便带了商陆的颜色。
她神色凝重，方才六皇子在后山干什么？或是说，六皇子此行，究竟有何目的
盛京局势紧张，他定不会无故离京，让陆筵有可乘之机。此地必然有他需要的东西，否则他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沈蔷见她拧着眉，以为她在担心路上会遇到土匪，安慰道：“不必担心了，六皇子的侍卫武功高强，一些不入流的土匪罢了，不成气候。”
沈沅嘉目光闪了闪，是呀，六皇子能够随身带着的侍卫，定然不俗，可今晚却让那些歹人毫无声息地潜入了厢房，这根本就不可能。
除非……
所有的事情都是六皇子一手安排的。
这样事情就能说通了，六皇子授意那些侍卫将歹人放了进去，任由他们纵火。若推敲下去，说不定沈清璇遇到的山匪也是他安排的。
可这般大费周章又是为何
纵火又救人。
六皇子为人和善，但也不至于今日一直围着邓氏和沈清璇转，无利不起早，看来是她们身上有六皇子需要的东西了。
沈沅嘉细细推敲，就知道他所求是什么了。
兵权。
沈沅嘉心下微凛，六皇子竟然开始打起了荣阳侯府的主意吗？
若是沈清璇与江云澈定了亲，是不是，到时候与六皇子绑在一起的就是自己？
梦中血淋淋的场景再次浮现，她咬唇，自己可不能坐以待毙了……
*
回府后，众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纷纷回了自己的院子，闭门谢客。
沈沅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娇容，心底的想法又有些动摇。自己真的能凭借这张脸入了陆筵的眼吗？
她印象中的陆筵暴虐弑杀、手段狠辣，这样一个男人，真的会因为一张与心上人相似的脸而给予她庇护吗？真的愿意接受她的愚弄吗？
可随即梦中的残肢断臂又血淋淋地突现在她脑海中，她又狠狠咬牙，最坏的结果便也是那样了，自己若不争取，难道真要等着荣阳侯将她如同货物般献出去
沈沅嘉素手拂过结了痂的划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坚毅。
“素婉，替我梳妆更衣。”
沈沅嘉没有料到自己刚出府就碰到了江云澈，她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江云澈如今尚年轻，眉眼俊朗，温润如玉，还未经历上辈子的血雨腥风，未显冷厉，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
沈沅嘉看着这张脸，不知为何，曾经的欣喜和小女儿情怀却如同寒冰一般，冻得死死地。
多年的不闻不问，穿肠而过的毒酒，终究是将那些情爱消磨得一干二净。
江云澈似乎精神不好，衣裳也没有往日的齐整，领口微乱，眼睛下也有淡淡的青黑，明亮的眼瞳蕴含着乱麻般的复杂，一开口，便是沙哑，“嘉嘉。”
一看便是有故事的样子。
沈沅嘉看了一眼周围隐隐有好奇的目光，“侯爷确定要在这里说话”
看样子，江云澈应该也知道沈清璇回府的事情了，稍一琢磨便知晓她不是他想娶的人了，也难为他了，硬生生忍了一个月才跑过来与她对峙。
正好，她也想早点解除婚约，今日不妨都说清楚。
她折身上了马车，寻了个位置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江云澈怔了一下，沈沅嘉语气里的疏离让他很是陌生。不过转眼他就压下了心底的异样，追上了沈沅嘉的马车。
临江阁向来是盛京弟子聚会的好地方，阁楼高六层，越往上所需要的身份便也越高贵。
沈沅嘉一入内，阁内窃窃私语的声音寂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热闹的讨论。沈沅嘉向来是人群中的焦点，即便如此，她仍是不适地皱了皱眉，不喜欢这般像猴儿一样供人观赏。
小二迎来送往，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绝色娇容的女子，又看到了最近风头正盛的安远侯，心知这位娇客怕就是艳冠盛京的沈府二姑娘了，连忙恭敬地走上前，“沈二姑娘和安远侯请随小人上楼。”
小二领着二人往楼上走去，最后在四楼停了下来。沈沅嘉第一次来临江阁，见每层都有许多独立的雅间，布置典雅，私密性极高，是一个极佳的议事地点。她颇有些惊叹，这临江阁的主子倒是心思巧胆子大，临江阁明目张胆地对这些达官贵人□□份等级，就好比如今，凭借着荣阳侯与安远侯的权势，竟只能到四楼。
也不知，五楼和六楼又是些什么人
沈沅嘉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上面，心底也有些摸不准，陆筵今日是否会来。
前世她虽不关心朝政，但也知道一些大事，康正二十五年，太子殿下在回京后遭遇了暗杀，性命垂危，地点便是临江阁。
虽具体的日子不清楚，但她还是想要来碰碰运气，最好能在暗杀发生前，提醒陆筵，或是在危急时刻，替他挡刀也好！
沈沅嘉垂着脑袋，为自己的“谄媚”有些燥得慌，旋即又摇了摇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努力谋取而来的，她不认为自己仅凭这张脸就能让冷心冷肺的陆筵倾心相待，以色侍人，能有多长久
更何况，陆筵并不贪恋美色，相反，他清心寡欲，除了权势，其它东西都无法让他侧目。自己想要求得庇佑，总要付出点代价。
江云澈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沅嘉俏脸慢慢染上红霞，他喉间一痛，那些质问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
她那么喜欢他，真心实意的想要嫁给他，可是自己爱的不是她，她若是知晓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怕是该伤心坏了吧？
江云澈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沈沅嘉眼眶通红，泪眼婆娑的样子，脚步下意识地想要往回走。
再等等，自己不能这样操之过急，先让她提前做好准备，自己再说退婚的事……
沈沅嘉忽的眼神一亮，她刚刚看到了六楼好像有人影闪动，难道是陆筵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江云澈，也不打算进雅间了，开门见山地说道：“安远侯，我希望我们的婚约可以取消。”
江云澈震惊，下意识就握住了她的手，道：“嘉嘉……”
沈沅嘉未提防就被攥住了手，如今她只觉恶心，不由提高声音喊道：“江云澈！”
六楼的雅间内，陆筵正在听属下汇报宫中的情况，耳中就忽然传来一声娇斥。
“江云澈！”
他心脏忽然骤停，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耳旁也是嘤嘤的嗡鸣声，头痛欲裂下，潜藏在脑海中的那些画面如同呼啸而来的山风，将他席卷。
手中的酒杯轰然坠地……

第24章 眼前这个人，第一次让他……
江云澈眼神茫然，待听清楚沈沅嘉的话时，震惊地睁大了眼：“嘉嘉，你，你在说什么”
还没有离开的小二无意间听了个惊天的大消息，默默地看了一眼两人，十分有眼色地退到一旁，屏息凝神，努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沅嘉有些摸不准江云澈的态度，自己提出退婚，不是正好如了他的意吗？如今做出这样不敢置信的模样又如何
“我思虑良久，觉得还是早些告诉侯爷真相为好，当初侯爷上门求娶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如今荣阳侯府的三姑娘，真千金沈清璇。你应该最清楚，你与我订亲的因由。如今沈清璇已经回来了，我觉得我们的婚事还是作罢为好，您也可以继续同荣阳侯府提亲，求娶沈清璇。您不用在意我，我并不会胡搅蛮缠。”沈沅嘉耐着性子替他解释了一下她的身世与前因后果。
江云澈见沈沅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的不舍与怨怼，心底忽然痛了一下，他眼前浮现出沈沅嘉眉眼含笑地望着他，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他有些无措，但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慌神，他明明想要求娶的是沈清璇，如今沈沅嘉大大方方的与他说开了，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自己不应该高兴吗？
他不清楚缘由，见沈沅嘉折身便要离开，下意识就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沈沅嘉不设防，手腕就被人大力攥住，温热的触感让她又惊又怒，脑海中闪过过往的虚情假意，她不由提高声音喊道：“江云澈！”
江云澈被她一喊，愣了愣，他抬起头就看到沈沅嘉美眸含怒，里面像是跃动着火焰，刺眼又灼热。
他被那火焰灼得一痛，缓缓松开了手，沈沅嘉看了一眼腕间的通红，皱了皱眉，似乎不悦他在她身上留下了印子。
沈沅嘉理了理微乱的衣袖，便毫不留情地往前走去。
六楼的雅间内，陆筵正慵懒地歪坐在榻上，听手下汇报着宫里的情况，“陛下如今召集了丽妃娘娘侍寝，不过属下没让消息传出去，如今宫外的人仍旧认为陛下病重静养。”
陆筵似乎并不意外如今这样的局势康正帝还要寻欢作乐，他也并没有限制康正帝的行事。
他如今留着他，不过是想看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曾经厌恶不已的自己，如何一步步杀了那些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如何毁了他的大周，毁了他的江山。
陆筵眼底划过嗜血的气息，他从地狱来，便是要将这天下变成另一个炼狱。
他问：“皇子那边的动向呢？”
他如今刚回盛京，那些皇子的底牌还未知晓，他从不会看轻任何一个对手，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举妄动。
“三皇子今日除了在府中喝酒并未有其他动静，六皇子派了人去边疆调查殿下的过往，不过属下已经妥善安排好了，确保六皇子的人查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四皇子暗中纠结了镇远侯，打算在今夜子时刺杀您。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今夜东宫的侍卫会比平时少一半，可以保证四皇子的人能够顺利进入东宫……”
陆筵慢慢弯起了唇，看来抓住了一个小耗子。
镇远侯。呵，表面上与六皇子交往甚密，众人都以为他是六皇子的人，没想到竟是四皇子的人？
看来，那些皇子也不是那么无趣嘛？乖乖等死的猎物远不如临死前会剧烈挣扎的猎物好玩。希望诸位皇子能够多增添点乐趣才好呀！
他血液里的暴戾因子有些沸腾，刚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摇了摇酒杯，酒香四溢，递到了唇边，却在此时，耳间就听到了一声娇斥。
“江云澈！”
他心脏忽然骤停，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耳旁也是嘤嘤的嗡鸣声，头痛欲裂下，潜藏在脑海中的那些画面如同呼啸而来的山风，将他席卷。
“阿澈，你怎么知晓我喜欢牡丹花啊”
“阿澈，我穿这条玉兰白的裙子好看还是石榴红的裙子好看呀？”
“阿澈，明日是花灯节，我们去看花灯吧？”
“阿澈……”
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仿佛看到自己如同一个卑劣的贼，躲藏在黑暗中，眼神热切而渴望地盯着不远处浓情蜜意的两个人，心底听着女子甜糯悦耳的声音，心底翻涌着不甘与落寞。
如此反复，明明心头如刀割，一字一句如针，胸口密密麻麻的疼。可他却偏要日复一日地去看她，绝望寸寸入骨，饮鸩止渴地活着，只为了多看几眼女子的笑靥，即便那笑，不是赠予她的。
白玉酒杯坠地，碎裂一地，酒香愈浓，醉得他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心跳恢复，他只觉眼角刺痛，温热的液体缓缓沁出，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身旁的人发出惊叫声，他细细辨认，方听出说的是，“殿下，您的眼睛流血了！”
陆筵伸出手，轻拭了眼角一下，指尖便留下粘腻温热的感觉。
他低头望去，眼前却是一片黑暗。血液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便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不过，温热的液体仍然让他知晓，他……眼睛流血了……
周围伺候的人慌了神，没有料到太子殿下坐在那里，无缘无故便眼睛流血，慌慌张张地便要出去请太医。
屋内霎时寂静下来，陆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仍是那般从容，仿佛眼睛流血的不是他。
脸上的血流进了嘴中，他伸出舌尖尝了尝，略微有些苦涩，一如他的人生，蒙着灰，看不见光，黑沉沉，压抑得让人发疯。
他想，他这次应该是真的要瞎了。
尽管他知晓自己总会有这么一天，可心底还是有淡淡的不甘，他还没有亲眼看到康正帝绝望忏悔的样子，他还没有亲眼看到那些颐指气使的人卑躬屈膝的样子。
怎么就要瞎了呢？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轻轻踏在柔软的地毯上的声音，如同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不是他熟悉的男子的脚步声。
他动了动身子，撩了撩眼皮，直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多年后，陆筵仍能清晰的记得，屋内淡淡的牡丹花香，随风飘扬的青碧色纱帘，桌上袅袅的热茶，以及，红裙乌发的少女。
屋子的轩窗大开，清凉的风吹拂而入，来人逆着风，柔软而坚定地来到了自己的身前，站定。他眼前的灰色如同慢慢漾开的清茶，波光粼粼，一圈圈扩大，逐渐退出了他的世界，他睁着眼，颜色缓缓清晰……
“殿下”
声音仿佛跨过了时空，他的心脏忽然加速跳动起来，噗通噗通，一如梦境中的悸动。
“沈沅嘉”疑惑的语气，却带着笃定。
沈沅嘉松了口气，但又疑惑他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刚刚看到六楼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几个侍从，以为陆筵已经遭遇了不测，趁着混乱上了六楼，就看到陆筵一个人坐在榻上，他逆着光，沈沅嘉看不清他的神情，一步步走进来，就看到陆筵缓缓转过了头，脸上两道蜿蜒的血迹，如同地狱里的恶鬼，阴恻恻地要将人拖入深渊。
沈沅嘉一怔，迟疑地喊了一声，谁知陆筵竟是精确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尽管心下疑惑，她看着陆筵脸上的血，有些担忧。
“殿下，您的眼睛……”
陆筵压下胡乱跳动的心，掩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流血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来替孤上药包扎。”
沈沅嘉震惊地张大了红唇，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努力地搜刮着自己的记忆，却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前世听闻的那些秘闻中，有哪一件是在说陆筵眼睛出事的事。
她心下乱糟糟的，一时间站在原地愣神。
“你还要站到什么时候？”陆筵音色淡淡的，似乎丝毫不介意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惊天秘闻。
沈沅嘉脚尖动了动，转身往外走去。
陆筵坐在原地，紧紧盯着那抹红裙，他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心下闪过一抹杀意，她这是要去将他眼睛有疾的消息告诉谁四皇子，六皇子
他手指无声无息地拾起一块碎瓷片，刚要动作，就见沈沅嘉蓦地阖上门，随即是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声音急促，仿佛主人焦灼的心情。
沈沅嘉在屋子里翻找，企图找到一些止血或者止疼的药粉。可这屋子表面上布置得富丽堂皇，应有具有，可偏偏找不到一点药。
陆筵听着抽屉拉开的声音，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这是想着从他这里翻出些密信或把柄。
半晌，他才道：“你在找什么”
沈沅嘉皱了皱眉，失望地翻完了最后一个抽屉，直起身，眼巴巴的看着最后的希望，“殿下，您身上有药吗？”
陆筵怔然，一瞬间有些茫然，旋即摇了摇头。
沈沅嘉叹了口气，她走上前，又想起他前世不喜人近身的传闻，止住了脚步，犹豫了一瞬，询问道：“殿下，可否让臣女替您清洗伤口”
陆筵没有说话，默认下来。沈沅嘉松了口气，缓步上前，她取了自己袖中未曾用过的锦帕，看了一圈，取了桌上的清水，沾湿了锦帕。
沈沅嘉小心翼翼地靠近陆筵，尽量不让自己触碰到他，她的指尖微颤，连呼吸都轻了下去。
陆筵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沅嘉，蓦然间，他只觉鼻尖拂过一阵香风，脸颊上就触上一抹冰凉。
沈沅嘉轻柔地替他擦拭血迹，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脸上力道轻如羽毛，无端让他的心头发痒。
猩红的血被擦去，露出俊美的脸庞，沈沅嘉居高临下，能够清晰地看清陆筵的睫毛浓密，掩盖他寒潭般的星眸，沈沅嘉心中紧张，视线不可抑制地向下移，落在他紧紧抿着的唇上，那一日疯狂的耳鬓厮磨浮现脑中。她呼吸一滞，手抖了抖，指尖划过他眼尾上的泪痣，陆筵睫毛微颤，偏了偏头，无端迤逦。
沈沅嘉耳尖红了红，往后退了退，轻声道：“殿下，好了。”
陆筵目光有些纳罕地落在她红如滴血的耳垂，慢慢转回头，声音不辨喜怒，“多谢。”
沈沅嘉见这人道谢都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心下有些好笑，真不知什么事情能牵动这位太子殿下的喜怒哀乐。
*
侍从终于领了大夫匆匆而至，见到屋内有一个女子，惊了一瞬，以为是六皇子派来的刺客，手中的剑瞬间出鞘，直直逼向沈沅嘉。
陆筵眉眼微动，伸手攥着沈沅嘉的手腕，轻轻一扯，沈沅嘉美眸微睁，天旋地转，下一瞬，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陆筵另一只手将手中藏着的碎瓷片抛出去，“叮——”的一声，准确地将剑尖击偏。
侍卫不受控制地跌向前，惊讶之下迅速地稳住身体，恭恭敬敬地跪地请罪，“殿下恕罪！”
说完，忍不住偷偷去觑陆筵的脸色，就见他怀里紧紧拥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女子乌发如墨，杨柳般柔软的细腰盈盈一握，侍卫只看到她的优美线条的背脊，容貌掩在太子的怀中，背影纤柔，无端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不过更让侍卫震惊的是，太子呈保护的姿态让女子坐在了他的膝上。
沈沅嘉愣神之后，才惊觉自己方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知后觉之下，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抓住了陆筵的衣襟，企图找到几分安全感。
陆筵察觉到怀中人的害怕，刚想要将她推出去的手顿了顿，默默地放在了腿上。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侍卫跪在地上，眼底的震惊已经无法掩饰，太医也站在一旁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乱看，害怕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而被杀人灭口。
沈沅嘉慌张的心跳恢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坐在陆筵的膝上。
她脸上的红晕霎时蔓延到了耳后，手松开衣襟，手忙脚乱地从陆筵膝下跳了下去，尽力稳着声音道：“多谢殿下。”
陆筵眼神落在她羞红的耳朵上，原来女人害羞起来，颜色这样好看吗？
他目光越发深沉，只觉喉间微痒，不咸不淡地从鼻间轻应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桌上，半晌，喊了一声，“陆一。”
地上的侍卫立刻站起身，引着角落里的太医上前，太医巍巍颤颤放下药箱，刚要搭上陆筵的手腕，眼前的人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
“你要什么药”
太医一愣，这还没诊脉呢，他哪里知道要用什么药。
陆筵等了一会儿，发现没听到回话，皱了皱眉，头转向一旁，又问了一遍，“你刚刚在找什么药”
沈沅嘉有点懵，她看了看身旁，只有她一个人。
见陆筵眉间隐隐有些不耐，她连忙道：“止血药，止痛散。”
“给她。”陆筵抬了抬下巴。
太医呆在原地，陆筵好脾气告罄，指尖敲了敲桌子，陆一上前一步，抢过药箱，翻找了一下，取出两支药瓶。
陆一将药捧至沈沅嘉身前，沈沅嘉犹豫不定，接过了药瓶。
陆一揣度了一下主子的心思，没再留在屋内，顺势将太医也带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阖上了房门，只余下手足无措的沈沅嘉以及心思莫测的陆筵。
沈沅嘉内心煎熬，她上前一步，紧张的问道：“殿下是何意”
“替孤上药。”
“可刚刚太医明明在……”并不是沈沅嘉不愿，而是术业有专攻，太医医术高明，比她更加适合替陆筵上药，眼睛对一个人多重要啊，若是她失手了，陆筵的眼睛就完了。
“替孤上药。”陆筵的语气带了几分不耐，又隐隐偏执，仿佛沈沅嘉不答应，他便要一直僵持下去。
到底是沈沅嘉先败下阵来，她无奈地上前，刚刚有了那般近距离的触碰，沈沅嘉谨慎地离陆筵有两步远，便不再往前。
“你害怕孤”
沈沅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梦境里被肢解的恐惧如同密密麻麻的丝线包裹住她，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不怕的。”任谁都能听出话里的心虚。
陆筵嘴角勾了勾，也没有揭穿她，幽幽道：“那便近前来。”
他坐在榻上，安静地等着沈沅嘉上药。
沈沅嘉手脚僵硬地靠近陆筵，微微弯腰，她将药粉撒在他的眼眶里，沈沅嘉专心上药，并未发觉两人靠得极近，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了，呼吸交缠。
陆筵仰着头，所有的感官都格外敏锐。
柔软的指尖描摹他的眼，香甜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衣料摩挲激起的细微声响，无一不是清晰不已。眼前的人像是林间清新的晨露，美好得让人心醉。
他袖中的指尖缓缓摩擦着一块碎瓷片，心底杀意翻涌。
眼前这个人，第一次让他看清楚了颜色，世界明亮而鲜活的味道无端让他贪恋，可梦境中他的卑微让他防备又厌恶。
深宫里的欺辱，战场上的杀戮，他从累累白骨里爬出来，就告诉自己，这辈子他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要让世人匍匐，颤抖，他要将让所有人都惧他怕他，那些无可奈何又绝望挣扎的样子，多痛快！
沈沅嘉浑然不觉，她看着陆筵黑沉沉，还浸着血珠的眼睛，低声细语，“疼吗？”
陆筵的指尖一僵，这般关心的话语竟是第一次听到，幼年丧母，宫女太监在康正帝的默许下对他非打即骂，浑身伤痕时，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关心。
他捻了捻指尖，那碎片瞬间成为齑粉，手腕微动，便悠悠扬洒落一地。
日子太无趣了，念在她的特殊，他暂且饶她一命好了……
沈沅嘉替他上好了药，也没指望着陆筵回她的话，五年边疆厮杀，数万次刀剑相接，陆筵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皇宫里挣扎生存的幼弱太子了。
陆筵从袖中取出一截锦带，沈沅嘉会意，接过，发现是玄黑色，脑子里那丝熟悉感涌上心头，想起前些日子她惊马时遇到的那个眼疾男子。
她张了张嘴，话音一转，柔声宽慰道，“殿下不用太着急，您的眼睛一定会恢复的。”
上辈子陆筵除了有残暴的名声，眼睛并没有问题。她曾以命妇的身份入宫，远远瞧见过他的模样，隔着百桌，隔着长殿冥冥灯火，那双眼眸如天上星，那般威仪沉沉，让人忍不住臣服。
陆筵不置可否，他这人最不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承诺亦或是……希望，握不住，得不到，那不更是催人心肝的疼吗？还不如一开始便不去拥有。
沈沅嘉替他缠上锦带，遮住了大半的脸，熟悉得让沈沅嘉心头发烫，如此一来，她这才敢确信，上次的眼疾男子便是陆筵。
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中与他有了这么多的牵扯吗？
做完这些，她便有些手足无措，按道理，她是前来引诱讨好他的，可如今陆筵眼睛看不见，她便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是枉然。
她踌躇了片刻，主动开口道：“殿下的眼睛是何时出现这般症状的呢？”
说完，她就见榻上的人动了动，轻轻“唔”了声，竟是做出思考的样子，“不记得了。”
他的确记不得了，在他有记忆初始，世界就是灰色的。
沈沅嘉有些好笑，自己眼睛何时开始流血也不知道吗？不过是不想告诉她罢了，可她又不能错失这个讨好亲近他的机会，硬着头皮继续说话：“殿下可要喝茶”
陆筵也不清楚她为何到如今还不离开，如果是想要替荣阳侯抓住自己的把柄，如今她也知晓了自己眼睛有病，可以回去交差了，可如果想要刺杀他，刚刚上药便是最佳时机。
陆筵对她生了几分兴趣，也便有耐心陪她消磨。
可沈沅嘉到这里来好似真的没有目的，让倒茶就倒茶，甚至贴心地点了安神香，取了锦被给陆筵盖上。这般磨蹭了大半天，沈沅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漫天红霞，她才恭恭敬敬地道：“天色已晚，臣女告退。”
陆筵难得有些迷茫，皱了皱眉，所以，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沈沅嘉踩着晚霞回了府，却在下马车的时候，看到了守在家门外的江云澈。
“嘉嘉！”江云澈眼睛一亮，见了她连忙迎上来。
她皱眉，心底已经不耐起来，若不是良好的修养，她此时该是斥责出声了。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了，也不再傻乎乎的履行婚约了，十足的成人之美的好姿态，他何故还这般黏黏搭搭，惹人心烦。
沈沅嘉退后一步，冷淡地看着他，“安远侯慎言，我与您如今并无关系，以后还是不要这般亲昵地喊人了，称呼还是正常一些为好，平白让人误会。”
江云澈喉间哽了哽，看清楚沈沅嘉的漠然，讪讪地改了口，“沈姑娘。”说完，他又急道：“方才你去哪里了？我找遍了临江阁都没有看到你的身影，我很是担忧。”
方才他一转头就发现沈沅嘉不见了，来到荣阳侯府又听闻她未归，心下着急，就一直在外面等着了。
“我去何处好像并不用告知安远侯吧？”沈沅嘉语气微微冷。
江云澈见她与往日里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都竖起了刺，他神色黯然，自己定然是伤透了她的心吧？不然她又怎会露出这样防备的攻击姿态，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便是再狼狈伤心，她仍旧想要在他面前保持完美的姿态。
他低声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伤了你的心，你以后……不要再惦记我了，把过往都放下吧。沈姑娘，你是个好姑娘，是我没有福分。你不必强颜欢笑，勉强自己。”
沈沅嘉闻言，终于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她瞪大了眼睛，只想问一句，哪来的脸？
合着他还以为自己是白花花的银子呢？她被他当成替身多年，还假戏真做/爱上了他，对他情根深种，割舍不下？自己的厌恶冷漠在他眼里居然变成了勉强自己？
这般想着，她也没了同他谈话的耐性，欠了欠身便绕过他往屋里走去。
江云澈张了张口，看着她头也不回的决然身影，心头苦涩不已。尽管他与她没有夫妻缘分，他仍想与她好好的，哪怕以朋友的身份，可瞧沈沅嘉的态度，竟像是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他失望离去，背影说不出的孤单。
*
“殿下，沈姑娘安全回府了。”陆一闪身进了屋子，对着榻上假寐的男子恭敬地答道。
“嗯。”陆筵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好似并没有放在心上。
“属下在荣阳侯府外看到了安远侯。他与沈姑娘交谈了一番，听两人的语气，关系很是不好，属下便打探了一番，发现沈姑娘与安远侯刚刚取消了婚约。”陆一迟疑了一下，也不知自家殿下与沈姑娘是何关系，但还是如实交代了。
这次陆筵没有回应，他只是有些疑惑，陆一向来不是多嘴的人，问什么答什么，今日有些话多了。不过陆一随他出生入死多年，他向来对他也宽容几分，摆摆手就让他退下了。
他手指无意识交叠在一起，脑海中却想起刚刚陆一的话，取消婚约了
他又想起自己荒诞的梦境，嗤笑一声，反正到时候她还是会嫁给江云澈。
瞎折腾……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他拧眉想了想，最终归结于自己的眼睛瞎了，心情不好。
&#183;
沈沅嘉一进入府中，就发现丫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了她，又瞬间做鸟兽散。
沈沅嘉心里明白，自己与江云澈退婚的事怕是都知道了。
果不其然，刚走了没两步，荣阳侯身旁的长随沈福贵就拦住了她，恭敬地行礼后，便说道：“二姑娘，侯爷请您去一趟。”
沈沅嘉颔首，示意他在前面带路。这个时辰，沈敬仁一般是在前院的书房内处理政事，没一会儿，沈沅嘉就看到了守卫森严的书房。
看守的护卫见到了沈沅嘉，行礼之后便放她入内。
书房布置很是庄重，一副猛虎下山图悬挂在正中央，威严凛然，书房内四面都是高耸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兵书军论。
沈敬仁虽然唯利是图，但不得不说他在军事方面有极大的建树，也难怪康正帝如此宠信他。
沈沅嘉目不斜视，低垂着眼走进去，对着书桌后撰写奏折的沈敬仁慢慢屈膝，“女儿见过父亲。”
沈敬仁没有应声，沈沅嘉便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不动，半晌，她听到了笔搁下的声音，随即是沈敬仁不辨喜怒的说话声。
“起来吧。你知道为父为何叫你来吗？”
“女儿知晓。”沈沅嘉面色如常。
沈敬仁深吸了一口气，冷着声音道：“既然如此，也不用为父多说了，你今日就解释一下，为何退了安远侯的亲事？”
沈沅嘉掀了掀眼皮，露出波光潋滟的双眸，平静道：“安远侯本就不愿意娶我，他年少时得三妹妹搭救，自此一见钟情，心中属意三妹妹。后来三妹妹被流寇掳走，我代替了她成为了荣阳侯府的嫡女。这样一来，安远侯便将我错认成了三妹妹，上门提亲。如今三妹妹既然回来了，我如今只是让一切都回归正轨罢了。”
沈沅嘉语气淡淡，仿佛话语中的那个被人欺瞒的人不是她，那个浓情蜜意过的未婚夫婿也仿佛是个陌生人。
沈敬仁闻言，错愕不已，以前一直困惑的事情如今全然有了解释。难怪安远侯明明与沈沅嘉从未见过面，却忽然上门提亲，且多年来对沈沅嘉百依百顺，原来有这等缘由在。
那岂不是说，即便沈沅嘉退了这门亲事，沈清璇依旧可以继续与安远侯府结亲
沈敬仁脑海中的第一想法便是，自己的利益并不会受到影响，而不是，自己的女儿遭人戏弄，他要去讨个公道。
沈敬仁咳了咳，脸上的冷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下来，“为父知道，你知晓了真相，内心定然是气不过的。那你也不该自己私下就去找安远侯退亲，这等大事，理应先同为父商量一下，再做决定，你这般在府外闹开来了，先不说对你自己的名声有损，也让沈江两家以后如何相处呢？”
沈沅嘉也没有和他犟下去，乖巧地认错，“女儿知错了。”
沈敬仁没料到这个女儿这样轻易就认了错，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指责的话来，若真正算起来，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
难得的，沈敬仁生了几分恻隐之心，他温声道：“既然你们已经说开了，这婚事就此作罢，你，也回院子里好好休息，这些日子也尽量不要出门了，等这件事情造成的风波过去了，再出去也好。”
沈沅嘉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沈福贵见她出来，连忙道：“二姑娘，属下送您回去吧。”
沈沅嘉摇了摇头，“不劳烦沈叔了，今日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福贵是府里的老人，很得沈敬仁看重，她称他一声“沈叔”并不为过。
沈福贵愣了愣，旋即理解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内情，只是按照男人的想法来揣度，定然是安远侯在外面做了对不起二姑娘的事，否则这样端庄完美的二姑娘，为何要和他退婚
真是丧了良心！这样好的未婚妻不要，非得去外面找那些狐媚子。
沈沅嘉不知道眼前的沈福贵内心已经上演了好几出负心汉的戏码，她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前院。
夜风吹拂在她身上，她深深吸了口气，内心的喜悦都要溢出来了。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一般，浑身都是自由的。
“二姐姐！”
沈沅嘉还未反应过来，怀中就突然闯入了一个温热的身体，她刚要说话，胸前的衣裳就被浸湿了。
“呜呜呜，那个安远侯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亦或是他瞧不上你的身份，所以才和你退亲了你明明都过得这样艰难了，他怎的还这样对你呢？亏我还觉得他是个温柔善良的好男人！呜呜呜，二姐姐，你以后该怎么办啊？”沈蔷埋在她怀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话语中满是对她的担忧。
沈沅嘉愕然，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实在是第一次有人在她怀中哭得稀里哗啦，好不伤心，偏偏这人前些日子还与她针锋相对。
就……挺不适应的。
她僵着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柔声细语地说道：“好了，别哭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还值得你哭得这样伤心。”
沈蔷抬起头，露出一张哭花了的小脸，哽咽道：“女子退了婚，以后还如何嫁个家世品行俱佳的好人家难道要让你随便找个凡夫俗子嫁了吗更何况，你如今在府中身份尴尬，大伯母又怎会尽心尽力的替你找一个好人家便是她想，三姐姐又如何会允”
沈蔷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出来，竟是针针见血，如此直白又如此真实。
沈沅嘉以为她整日里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没想到她竟然把她与邓氏、沈清璇的关系看得如此透彻。
沈沅嘉难得真心笑了笑，道：“你不用担心了，若是可以选择，我不欲嫁入勋贵门庭。我本就是孤儿，幸得大夫人不嫌弃才接入府中，得了几年的富贵生活。若是嫁给平民百姓，也是可以的。”
沈蔷撇了撇嘴，道：“二姐姐这样的才情品貌让盛京多少女子自惭形秽，若我是你，如何也要搏一搏。你觉得八皇子如何虽然年纪比你小一些，但是他待女子温柔体贴，你若是嫁给他，他如何也会尽力维护你。或者是嫁给公侯世子如何身份也不能太低，不然后半辈子真的屈于人下，三姐姐要报复你，可谓是易如反掌。”
沈沅嘉眨了眨眼，沈蔷与她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了。只不过，她最属意的，是太子陆筵。
“你觉得太子如何”沈沅嘉问道。
“太子!”沈蔷惊疑了一下，沉吟片刻才道：“前途未卜，不是最好的选择。”
沈沅嘉颔首，不置可否，如今众人都不看好他，自己若是此刻表现得矢志不移些，会不会更能打动他？话本子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桥段吗？
与全世界为敌，若此刻有一人坚定地站在你身旁，那人就显得格外弥足珍贵。
*
此刻，与全世界为敌的太子殿下刚脱了外裳，坐在了榻上。
因今日缠了锦带，目不能视，政事也无法处理，他便随意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歪在榻上。
“殿下，您要安寝吗？”问话的是从小服侍他长大的太监，赵江海。
赵江海初始是个地位低下的小太监，后来被分配去照顾陆筵，但从来没有因他不受宠而苛待他，反倒是忠心耿耿，把他当真正的主子侍奉，陆筵因此对他也是格外宽厚。
陆筵一条腿微曲，手搭在膝盖上，随意地敲了敲，随意地问道：“赵江海，你说一个女人对一个受伤的人释放善意是什么原因啊？”
赵江海有些困惑，自家殿下为何忽然问这种问题，难道是与哪个案件有关
不过他还是想了想，答道：“应该是看那个人可怜吧？女子心肠柔软，最容易同情弱者，如果看到了有人受伤，肯定不忍心吧。”
陆筵眉心跳了跳，道，“如果那个人是个男人呢？”
“弱者和男女又有何关系呢？”赵江海不解。
“你说有没有什么阴谋？”陆筵不死心。

第25章 夜探深闺
“阴谋？”赵江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果然，自己猜对了，的确是一宗案件。唉哟，殿下难得与他讨论政事，自己还不得好好表现，争取帮助殿下早日侦破真相。
“难道那个女子趁男人受伤杀了他？”赵江海问。
“没有。”
“那个女子趁着男人受伤，将他家中的财物都抢劫一空？”
“并未。”
赵江海迟疑了下来，问道：“那个女子做了什么？”
陆筵回忆了一下，道：“上药包扎，端茶倒水，也没有其他别的举动了。”
“这……这些行为说明那个女子想要亲近男子吧？”赵江海不确定的说道，“女子对待自己喜欢的人总是格外温柔体贴，怕他伤势加重，替他上药，担忧他口渴，替他倒茶。”
陆筵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日里沈沅嘉温柔细致的眉眼，羞涩微红的耳垂，饱满如花瓣的红唇……
陆筵烦躁地沉下脸，“赵江海，你个单身了几十年的老太监说的话可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赵江海看了一眼陆筵铁青的脸色，讪讪地闭了嘴，自己好歹在宫里看了那么多妃子争宠，那些娘娘的大多数手段都是这样啊，怎么就不着调了？
“你退下吧，孤要安置了。”陆筵挥手，让赵江海退下去。
赵江海拱手，“奴才告退。”
说着，就垂首往外走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一瞬间，屋内就只剩下陆筵一人，万籁俱寂，他仰躺在榻上，脑中却乱糟糟的，久久无法入睡。
蓦地，他忽然起身，他要亲口去问问她，若是她明明要嫁给旁人，还如同赵江海说的那样喜欢他，如今更是扰得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她就是水性杨花！
陆筵猛地拉开房门，蹲在地上睡觉的赵江海被吓了一跳，匆匆站起身，道：“殿下，您怎么出来了可是眼睛疼？”
陆筵有些不快，他沉着声音，道：“孤的眼睛不疼，只是心情不佳！”
赵江海只觉得他的声音阴沉而暴戾，他身上的寒意也如有实质般，冻得他发颤，凉凉的夜风吹来，赵江海忍不住抖了抖。
殿下每每心情不佳，所有的结果无一例外，总会以鲜血来平息怒火。
他还记得上次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东宫有几个其他人安插的细作，他那时生生活剐了那几个细作，把那些割下的肉扔去了喂狗。
那些人生前饱受折磨，死后死无全尸。东宫的地牢内，血肉散落一地，如同地狱，血腥味好几天都没有消散。
如今……心情不好又是谁要遭殃咯！
赵江海吓得脸色苍白，他抖着嗓音道：“殿下，您如今是要去哪儿？”
赵江海心中暗忖，这次要不要多叫点人，不然这大半夜的，场面太血腥，自己一个人受不住啊！
陆筵拧眉，去哪儿呵，当然是要去找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对峙啊。
陆筵疾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又想起，自己此时去，若是是赵江海会错了她的意思呢？她可能只是单纯地同情心泛滥，一如自己在梦中看到的那样，只要受了伤，她都会好心地帮人处理伤口。那自己这冲上门去的举动不是很可笑？
陆筵此时周身满是暴躁，他觉得眼前的锦带很是碍眼，忽然伸出手粗暴地扯了下来，忿忿地扔在地上。
赵江海见状，也顾不得害怕了，连忙想要上前捡起来，大声呼喊道：“殿下，您的眼睛上了药，不宜见风呀，这锦带如何能扔了呢？唉哟，眼睛最重要，您不要因为不开心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不准捡！”陆筵冷声呵斥道。
赵江海指尖都快要碰到锦带了，闻言只能僵着身子，维持着一个弯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陆筵甩袖，转身回了寝殿，将门摔得震天响。
赵江海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今日殿下好生奇怪啊，心情不好难得没有见血，反倒是在这里虐待自己。
他看了一眼地上孤零零的锦带，到底是没有捡起来。刚要转身去太医院请太医，身后的门又“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赵江海疑惑地回首，就看见太子殿下脸色黑沉沉的站在门后，他垂首，恭敬地问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陆筵深吸了一口气，眉心跳了跳，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帮孤把那根锦带捡回来！”
赵江海：“……”
“你聋了！”陆筵久久没有听到动静，沉着嗓子道。
赵江海下意识要弯腰捡，但又怕太子殿下突然反悔，是以动作慢悠悠的，给足了太子反口的机会。
“赵江海！”陆筵眉间隐隐不耐，催促他动作快一些。
赵江海这才迅速地拾起锦带，递到了太子的手中。
陆筵似乎很是生气，他手握成拳，狠狠地攥着布料，像是要将它碾碎般用力。
赵江海却无端觉得，太子殿下如今并没有表面上那样震怒，反倒是透着一股恼羞成怒的气急，也不知是在气自己出尔反尔，还是在气旁的东西。
他缩了缩脖子，道：“殿下，奴才要去请太医来替您重新包扎吗？”
陆筵只觉得心中有团气烧得他胸闷气短，却如何也找不到发泄的出口，闻言，他挑了挑眉，道：“你是想让整个大周都知道孤的眼睛有问题吗？”
赵江海这才意识到，太子身有眼疾的事情是秘辛，除了太子身边的心腹，旁人一概不知。
“那就由奴才替您上药吧。”赵江海毛遂自荐，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原来自己在太子殿下心中，竟是如此可以信任的人吗？
他觉得自己很是机灵伶俐，足以可以胜任这个任务。
陆筵皱了皱眉，下意识拒绝道：“你不行，老胳膊老腿的，孤怕你把孤的眼睛给弄瞎了。”
赵江海那股自豪感还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就被陆筵的一句话打击得七零八落，他觑了一眼自己的手，除了糙了些，也没有多老啊……
“那殿下是要让何人来替您上药呢？”赵江海问得小心翼翼，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太子殿下的心思了。
陆筵理所当然的说道：“当然是找有经验的人来替孤上药了。”
陆筵说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紧紧蹙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如今是有正事找沈沅嘉，可不是因为那些因为旁人的话想要得到一个求证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也不知是说服了自己，还是自己的理由的确十分正经，陆筵将锦带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袖中，语气也没有了方才的阴冷，“孤出门疗伤去了，你今夜不必守在门外了，早些去睡吧。”
赵江海被他语气里的关切吓得诚惶诚恐，只觉得太子殿下的性情越发诡异难测了。
陆筵理了理衣袖，轻拍了一下赵江海的肩膀，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原地。
颀长威仪的身影融入夜色，留下了满头雾水的赵江海：所以，到底是谁要替太子上药？
*
此时正是深夜，万籁俱静，荣阳侯府内大多数院落中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盏负责照亮路径的纸灯笼仍然亮着。
府中的护卫手中握着刀剑，一丝不苟地在路上巡视，检查着安全。
忽然，其中一个侍卫感觉眼角余光瞥到了一道黑色的残影，他一惊，下意识地看过去，口中喝道：“谁！”
同伴被他的喊声吸引过来，急忙问道：“有人吗？”
护卫揉了揉眼睛，却见那一处是极为空旷的花园，根本藏不了人，他嘟囔道：“没人，好像是我眼花看错了。”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地说道：“我也经常容易看花眼，没事，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巡视吧，早点回去换了班睡觉去！”
“嗯。”
几人低低交谈着离开了原地，只余下一片随风摇曳的花枝。
陆筵悄无声息地躲开了护卫，终于找到了迎新院。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屋子，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此刻好像是深夜，那个女人应该睡着了。
陆筵不知为何，忽然心底冒上来一股郁闷，自己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这罪魁祸首反倒睡得香甜。
也不知道他抱着一种怎样的心理，入屋的时候，他故意将动静闹大了些。
甫一入内，他鼻间就涌上了一股清新甜蜜的气息，与沈沅嘉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胸中的郁闷不知不觉中就消散了下去，他径直往内室走去，经过壁橱处看到了守夜的素鸢，他想了想，伸手在她脖子上点了一下，素鸢的呼吸便变得格外平缓。
他弄晕了丫鬟，走到内室，青色的床幔遮挡住了曼妙的身姿，他毫不犹豫地挑开了遮挡物，帐中牡丹花香越发浓郁，让人迷醉，沉睡的少女便直直映入眼帘。
沈沅嘉呼吸轻柔而绵长，如墨的青丝披散下来，散落在脸颊两旁，长睫浓密，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未施粉黛的皮肤白皙如玉。她的睡姿乖巧，两只手交叠置于锦被外，褪下了平日里的端庄优雅，纯稚又无暇。
陆筵不自觉放轻了动作，他视线紧紧地盯着床上的人儿，一眨不眨。
她真的是美好得让人心折。
一路上灰扑扑的世界在他掀开床帐的瞬间，变得活色生香。无人知晓那种次第逐渐明亮的感觉，像是他小时候每个寂静的夜晚，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逐渐变得明亮，澄澈，不染纤尘。
陆筵目光渐渐变黯，他瞥了一眼帐内，然后轻手轻脚地选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床帐落下，狭小温暖的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沅嘉皱了皱眉，总觉得睡梦中有一头凶猛的野兽紧紧盯着自己，她使劲儿地奔跑，却始终逃不开。
她不安地“嘤咛”了一声，动了动眼珠，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皮，一转头就看到床脚坐着一个人。
“呀——”
陆筵眼疾手快，在她红唇微张的时候，便俯身压住了她，修长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唇。
沈沅嘉眼前一花，就觉得身上压下来一具滚烫的身体，唇也被人捂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惊惧不已，下意识就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陆筵轻吸了一口气，倒不是痛的，他天生似乎没有痛觉一般，便是砍了他的手，他眉头也不会眨一下，沈沅嘉用尽了全力的一咬，在他看来也不过像是小猫般的抓挠，不痛不痒。
反倒是那种酥麻从手掌处激灵灵地传至四肢百骸的奇怪感觉，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沈沅嘉，你不会下毒了吧？”陆筵沉着脸，冷声道。他总觉得血液有些沸腾，四肢无力，与中毒的症状很像。

第26章 她希望陆筵给她接近他的……
“沈沅嘉，你不会下毒了吧？”
沈沅嘉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慢慢停止了挣扎，她眼睛眨了眨，男子俊美的脸庞逐渐清晰，她终于认出眼前的人，陆筵？
陆筵见闹腾的小猫安静下来，眼底划过一抹满意。他直起身，宽大的衣袖如流水般划过她的脸。
沈沅嘉定了定心，撑坐起来，看着本来宽敞的床帐内因为坐着一个气势巍峨如山岳般陆筵，而显得格外逼仄。
她胆战心惊地问道：“殿下何故出现在此处？”
她害怕自己声音太大，而惊动了外室守夜的素鸢，声音低不可闻。
陆筵没理她，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拿出一颗夜明珠，放到被咬的地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一圈精致小巧的牙印，一丝毒药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沈沅嘉看着他掌心的牙印，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低声道歉道：“臣女不是有意伤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陆筵此时心神全在手上，沉默片刻，他忽然凑过去舔了舔，挑了下眉，无色无味吗？
沈沅嘉见他毫不忌讳，苍白的脸顿时染上热气，这，这人怎的这样轻浮……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陆筵的神色，却见他恬淡寡欲，眉眼间满是困惑，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欲念，干净澄澈。
陆筵手指动了动，忽然近身握住沈沅嘉的下颌，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心神恍惚，不过一瞬，他就咬牙切齿起来，“沈沅嘉，你在孤身上下了什么毒药？”为何自己一碰到她就不太对劲呢？
沈沅嘉一愣，慌忙辩解道：“殿下，臣女冤枉。”只不过心中疑惑，难道今日陆筵回去后中毒了？
她顾不得此刻陆筵的怒意，伸手握住陆筵的手，本以为陆筵此刻还在生气，手上的力道肯定是极大的，没料到自己轻轻松松就将他的手拿了下来，她跪坐在锦被上，担忧道：“殿下您中毒了？”
陆筵手指僵硬，盯着手腕上纤细白皙的手，他抬头，盯着沈沅嘉半天，见她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他指尖动了动，不是她下的毒。
复又皱眉，最近眼疾越来越严重了，居然有这么多并发症……
他想通之后，便不再为难沈沅嘉。
“沈沅嘉，深夜看见孤你为何不怕？”陆筵不解，一般的闺阁小姐若是遇见这种事，恨不得喊破喉咙，眼前的女子似乎镇静得有些过分了。
沈沅嘉心虚地别开眼，心中暗道，她巴不得他多来找她几次，让她有机会引诱他呢。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的人表情虽然阴鸷凶恶，但是心底却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她眼神闪躲，不答反问，“臣女为何要怕？殿下是来杀我的吗？”
陆筵“啊”了一声，慵懒地靠在床柱上，手中把玩着夜明珠，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怎知孤不杀你？”
沈沅嘉看他全身疏朗，姿态格外闲适，垂了眼，这不明摆着吗？
不过她也没有这般放肆，抿唇道：“殿下英明神武，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若是觉得臣女今日知晓了您的秘密，上完药，不，上药之前，在臣女踏入六楼的大门时，您就会杀了臣女，何故等到现在？”
陆筵轻嗤了一下，马屁精！
明明最厌恶别人的阿谀奉承，此刻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些雀跃。他想到来此的意图，于是他随手将那颗夜明珠扔在锦被上，手指触碰到袖中的锦缎，刚要扯出，目光就落在女子清滟的脸上。鬼使神差的，他缩回了手，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沈沅嘉见他一副想要久待的模样，有些困惑，主动问道：“殿下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陆筵掀开眼皮，“无事就不能来找你？”
沈沅嘉被他语气中的理所当然惊了一下，有些纳罕，自己何时与他是这般亲密随意的关系了？
不过陆筵对她的态度让她有些欣喜，想来是自己今日替他包扎伤口让他感动了吧？
想来陆筵也不是那般传言中的铁石心肠吧？自己今晚不是更应该抓紧机会和他拉近距离呀！
她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她刚刚已经小小的睡了一觉，此时也没有困意，头发披散在身后，清丽又妩媚。
“那殿下要陪我说说话吗？”
陆筵明显一愣，不由自主又想起赵江海的话，女子对于喜欢的人总是格外耐心又细致。如此想着，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想聊什么？”
说完，他就沉下了眉眼，自己来这里是闲聊的吗？
“殿下真的愿意同我说话？”沈沅嘉的眼瞳中迸出明亮的光，她喜出望外，笑靥如花。
陆筵呼吸一窒，斜着眼看她，语气满是不耐，“孤难道会说话不算话？”
沈沅嘉此刻自是乖巧，连忙道：“不不不，殿下一言九鼎，又怎会出尔反尔。”
陆筵那丝气恼又烟消云散了。
他目光一凝，自己还是过于迁就她了，不过看着少女清滟动人的娇颜，他心想，算了，一辈子才能遇到一次的唯一，对她稍微宽容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虽说是陪沈沅嘉说话，但是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沈沅嘉说话，陆筵只是耷拉着眉，不咸不淡地嗯一声，敷衍得不行，可偏偏他又格外有耐心，无论她说了什么话，他都没有离开。
陆筵发现少女的说话声缓缓低弱下去，他抬眸望去，就见沈沅嘉托着腮，小脑袋一点一点，身体也摇摇欲坠。
他皱起眉，也不知是对她的毫无防备，还是说话说到一半自己睡过去了不满，他轻轻地用脚踢了踢被子里的沈沅嘉，哪料到这一踢，她就直直往一旁歪去。
陆筵脑子还未思考过来，身体就先一步接住了少女柔软馨香的身子，沈沅嘉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似是有些闷，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唇瓣温柔地擦过陆筵的喉结。
陆筵浑身僵住，垂首，缓缓地看了她一眼。
怀中的少女睡意正浓，娇憨又无辜。
陆筵眼神幽静，他手掌悄无声息地探向少女线条优美修长的脖颈，指尖下有序沉稳的脉搏让他无端沉迷。
“唔……”
沈沅嘉嘤咛一声，似是在梦中感受到了杀意，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
陆筵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收回手，轻柔地将她放平在床上，随即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便消失在了屋中。
方才还酣睡的沈沅嘉蓦的睁开眼，她睡眠一向不深，陆筵接住她的时候她就模模糊糊地醒了过来，只不过觉得两人姿势有些暧/昧，醒来会导致尴尬，便假装沉睡。
只是没料到……
她胆战心惊地抚上脖子，方才，陆筵是要杀她吗？她心底一阵阵发冷，没想到方才还“相谈甚欢”的人竟翻脸要杀人。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何处惹恼了他，让他起了杀心。
只是，他为何又收手了呢？
*
门外，陆筵慵懒地依靠在墙上，指尖摩挲，似乎还残留着余香。
他当然知道沈沅嘉是在装睡，只不过他知道她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单纯地碰了一下喉结。只不过，那一碰，却仿佛是钥匙，让他脑海中掩盖的记忆也清晰地浮现起来。
昏暗的房内，夜明珠莹莹光辉，桃花清新香气，女子的唇温热柔软，被侵犯时嘤嘤的低泣声。
静宜公主生日宴那日，他们居然已经发生了亲密的关系吗？
陆筵摁了摁眉心，有些烦闷，尽管他们没有到最后一步，但是该接触的、不该接触的，都碰了。
他清楚地知道，当时在公主府，他刚开始可能受梦境的影响，虚幻现实分不清，梦境中的自己深情不已，极度贪恋那女子，自是把沈沅嘉当成了自己幻想出来的虚影。但是后来，他的意识是清明的，他的确意乱情迷了。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康正帝荒淫无度，他自小在宫中长大，男女之间的那些事也见识了不少。只不过他十五岁之前，在宫中生存都艰难，对于这档子事也没有兴趣。后来流放边疆，手中权势越大，地位越高，属下也会搜罗各地美人献给他，只不过他每次看到那些女人搔首弄姿的谄媚模样，便很是嫌恶，一丝兴趣也提不起来。
他方才确实生了杀意，因为自己竟然对沈沅嘉生了欲念……
他不欲拥有软肋，免得处处受人掣肘，不过一想，若是自己杀了沈沅嘉，以后眼睛看不见颜色，又要恢复灰沉沉的日子，他的新鲜劲还没过，自是没再下手。
陆筵微侧头，听着身后屋内沈沅嘉急促的呼吸，笑了一下，等他腻了，立刻杀了她。
谁都别想动摇他……

第27章 相亲+偶遇（双更合一）……
东宫内，陆筵如鬼魅般出现，赵江海盘着腿，靠着门正眯眼打盹儿，陆筵径直推开门，赵江海往后仰去，“哎哟……”
他抬眼就看到了陆筵，他急忙爬起来，“殿下，您不是去找人处理眼睛的吗？怎的什么样子去的，原样子回来了呢？”
陆筵这才记起来，自己到底是因何而去——让沈沅嘉替他上药。而自己，硬是陪着沈沅嘉说了大半夜的废话。
他蹙了蹙眉，道：“孤眼睛好了，不用上药了。”
赵江海惊恐万状，连忙道：“殿下，您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有病就要治，万不能讳病忌医。”
陆筵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推开他，懒洋洋的说道：“不过是下午流了点血，又没有瞎，聒噪什么？”
是他不想上药吗？明明是沈沅嘉那个女人东拉西扯，害得他忘了。
不过眼睛确实没有什么大碍，视线清晰，除了没有颜色……
赵江海见太子神色不愉，不敢再劝，自己虽然在太子跟前有体面，但是也不能蹬鼻子上脸。
太子殿下可不是好脾气的人。
他垂首上前，替陆筵解腰带，却见太子从小不离身的玉佩不见了踪影。
“殿下，您的玉佩不见了。”
陆筵低头，果然，腰间空荡荡的。
他拧眉想了想，随即恍然，怕是落在沈沅嘉的床榻上了。
不知为何，他无端生出几分愉悦，明日沈沅嘉就会看见玉佩，她胆子小得很，自己也没怎么着她，看见他恨不能缩成一团，知道了是他的东西，还不得立刻巴巴地送回来？
他褪了外袍，躺了下去，这回不再辗转，合上眼没多久，呼吸便缓缓均匀了。
*
昨夜险些丢了性命，沈沅嘉胆战心惊地，直到星月西沉才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不过她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大约天光乍晓，便清醒了过来。
素鸢听到了帐内的动静，轻柔的用银钩绾住床幔，“姑娘醒了？”
沈沅嘉轻嗯了一声，起身穿好衣裳。
素鸢弯身整理床榻，刚将锦被叠好，就看到床上静静躺着一块玉佩。
“咦姑娘，您何时有一块这样的玉佩了？”素鸢拾起玉佩，疑惑道。
沈沅嘉闻言，转过身来，就看到素鸢手心里的玉佩。
沈沅嘉心重重跳了一下，这块玉佩玉质通透，一看便价值连城的宝物，她如今算得上一贫如洗，怎么可能有这等珍贵的东西，定然是昨夜陆筵不小心落下了。
她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地说道：“我昨日在商铺里看它着实不错，就买了。”
素鸢点了点头，也没怀疑，只是道：“那奴婢找个匣子装起来，免得磕着碰着了。”
沈沅嘉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紧紧盯着素鸢放好了玉佩。
不过心中暗忖，自己这是不是又有机会接近陆筵了？
不过转念一想到自己昨夜虎口逃生的那一遭，又有些迟疑。
冷静了半晌，握了握拳，心想，那自己还是过几天再去吧。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放弃就代表死路一条，陆筵那边，虽然危险，但是前景甚好。现在陆筵说不定心情不好，自己还是不往上凑了，他喜怒不定，免得遭罪。
正午时分，沈沅嘉刚放下木箸，素鸢就前来通报，说是邓氏让她去一趟同福院。
沈沅嘉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起身走出屋，就看到候在檐下的杜嬷嬷。
“二姑娘这慢吞吞的，让夫人等久了可不好。”杜嬷嬷一上来就是阴阳怪气的声音。
沈沅嘉听完，当即头一扭，往屋子里走去。
“素鸢，我忽然记起来，我这衣裳上沾了东西，需要重新换一件。”
自己即使不是正经的嫡小姐，但也是荣阳侯承认的养女。她生性宽厚，不欲与下人们为难，可杜嬷嬷一个奴才，三番两次地对她出言不逊，着实可恶。
如今除了陆筵，在其他人面前，她可不想委屈了自己。
杜嬷嬷没料到沈沅嘉二话不说就回去了，她回过神来，气冲冲地准备跟进去，边走边大声嚷嚷道，“二姑娘，老奴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奴才走一趟，你还当自己是什么金贵身份呢？没了安远侯的婚事，你什么也不是，还敢怠慢了夫人跟前的人!老奴劝你以后还是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是夫人眼前的老嬷嬷，府里的姑娘下人们都要给我几分面子，若你惹恼了我，可别怪我不念情面了……”
若说以前杜嬷嬷还忌惮沈沅嘉身上的婚事，如今可是没有了顾忌，沈沅嘉在府里又不受宠，又没有婚事傍身，还不是任她搓扁揉圆？
这般想着，渐渐的，她的自称也从“老奴”变成了“我”。
沈沅嘉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杜嬷嬷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得意的咧嘴笑了笑，看她还怕不怕，自己随意一句话，沈沅嘉在府里的日子就要不好过。
“啪——”
一记耳光打在杜嬷嬷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瞬间愣住。
“杜嬷嬷真是好大的威风，在府里竟这样大的号召力，要我生我便能活，要我死，我就要立马碰死在墙上。我明日就去秉了父亲，这府里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可不要埋没了!”沈沅嘉嘴角含着笑，眼底却满是冷色。
杜嬷嬷被她眼底的威严震慑住，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睛，意识到她的话，她脸色瞬间煞白，荣阳侯最讨厌府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奴才，更遑论，自己刚刚可是责骂了二姑娘。
沈沅嘉轻蔑地望了她一眼，如今怕了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了当真以为邓氏纵着她在府里打压旁人，是对她的重视？
不过是她立威的刀而已，若是荣阳侯追究起来，邓氏立刻就会舍弃她。
“素鸢，关门，我要换衣裳!”沈沅嘉淡淡道。
素鸢见杜嬷嬷被打了，脸上满是喜色，她走上前，“杜嬷嬷，请吧？”
嘴上说的是请，实则用力将她推了出去，一把将门关上。
“唉哟!唉哟!”杜嬷嬷跌坐在地，捂着屁股叫唤。
半晌，她才狼狈地爬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屋内，站在院子里等候。
怎料她在外头等了大半天，里面却是安安静静的，今日日头很大，阳光晒在身上有些热，杜嬷嬷口干舌燥，终于意识到，沈沅嘉哪里是去换衣裳明摆着是想要她吃苦头了。
她想起邓氏的脾气，抖了抖，低声下气的说道：“二姑娘，您好了吗？夫人那边一直等着的话，您也不好交代啊……”
杜嬷嬷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软话，身前的门才慢悠悠地拉开。
“二姑娘!”
杜嬷嬷险些喜极而泣，她老脸笑得满是褶子，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沈沅嘉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跟在她身后。
许是上次邓氏泼了她一盏热茶，有了经验，杜嬷嬷站在屋外回话，“夫人，二姑娘来了。”
不过今日邓氏心情好，等了大半日也没有丝毫不悦，她招了招手，让沈沅嘉上前。
沈沅嘉入屋福了福身，发现屋内坐了好几个陌生的夫人，眼中满含打量。
沈沅嘉又一一见礼。
“这就是你的大女儿吗？长得可真标志，举手投足又端庄大气，可让人羡慕得紧呢！”其中一个长相温婉，衣着富贵的夫人笑道。
邓氏闻言，笑道：“你们可别夸她了，她脸皮薄，经不得夸。”
说着，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说着，还亲昵地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似乎两人之间真的是关系极好的母女。
沈沅嘉眼皮跳了跳，面上佯装羞怯地莞尔轻笑，心底却有些诧异，邓氏这般作态，难道是为了彰显她对养女的好？
“当得当得，沈二姑娘的样貌品性，可是一等一的好，荣阳侯夫人可是谦虚了。”另一个夫人接话道。
沈沅嘉见这些人身份似乎都比不得邓氏，言语间多有奉承之意，沈沅嘉含笑听着，众人问话才答话，并不多言。
夫人间的聚会本就话题不多，可今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话头时不时往沈沅嘉身上引，便是沈沅嘉故意绕到别的地方去，没几句话，又回到了她身上。
邓氏也罕见的对她露了笑脸，这些细节加起来，让她心中不断生疑。
此时，其中一位夫人道：“今日天气这样好，何不一起出去逛逛我听说梨园新来了几位唱戏俱佳的花旦，盛京里许多人都去听了，都说回味无穷，想多去几次呢！”
“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邓氏笑问，随即拍板道：“那我可得去瞧瞧了。”
沈沅嘉觉得自己可能多想了，邓氏这般反常，许是就想炫耀一下她，就如同以前一样，将她当成她最完美的作品，任人欣赏赞美。她刚舒了一口气，打算起身告退了，邓氏却紧紧地拉着她，不容拒绝地说道：“嘉嘉，你陪我一起去。”
沈沅嘉垂眼，心中油然生出警惕，她试探的说道：“要不也叫上三妹妹吧，她来盛京这么久，说不定还没看过这里的戏曲，带她一起去见识见识也好。”
邓氏原本带笑的脸，听了这话，想也不想就拒绝道：“她不去!”
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强硬，容易惹人怀疑，她又缓和下声音，“璇儿近日在跟着夫子们学习诗书礼仪，出去玩会耽误进度，咱们不带她，这次就咱们母女俩。说来，我们也许久没有一起去听戏了，我还甚是怀念呢。”
邓氏这半是强迫，半是说情的，沈沅嘉只得应承下来。
——
喜得班在盛京梨园中向来是行首，宫中太后寿宴也曾请他们入宫唱过戏，足以看出它在戏曲上的水平。
沈沅嘉见邓氏进了屋子，就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并没有其它动作。她只能沉下心来，坐在她身旁，假装看戏。
“娘，您怎么在这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沅嘉本没在意，却见邓氏另一旁的杜夫人站起身，惊喜的说道：“勋儿？”
沈沅嘉眉心一跳，循声望去，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行人，都是年轻的男子。
几人快步走上来，拱手道：“见过荣阳侯夫人。”
行礼后，和邓氏一同来的几位夫人都“巧妙”地发现，与自己的儿子发生了极为奇妙的“偶遇”。
为首的男子身形削瘦，眉清目秀，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沈沅嘉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惊艳，这才道：“杜勋见过姑娘，敢问姑娘是哪家小姐？”
杜勋身旁的人也是差不离的表情。
沈沅嘉微微颔首，抿了抿唇，“家父姓沈。”其他却是不再多言。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自己这才退婚，邓氏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替她相看人家。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邓氏怕是打错了算盘，荣阳侯可不会满意这些家世不显的人家。
几位男子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姓名，便站在了自己的母亲身旁，只不过，眼神仍是热切地落在沈沅嘉身上。
邓氏看了这几家的公子，心下满意，也不枉费她花这么多心思替她做了这个局。
沈沅嘉如今退了婚，又不是侯府血脉，若不是自己上心，顾念多年母女一场，怕是无人再替她张罗人生大事了。以后沈沅嘉可不要觉得自己委屈她了，这些公子都是年纪相仿，相貌堂堂，配她绰绰有余了。
这几人当中，她最属意的还是杜勋，杜勋出身淮阴伯府，虽然近些年来淮阴伯府有些没落了，但是杜勋才学极佳，去年还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了进士，在朝中也有官职。更何况，他相貌不差，除了有几房通房，杜夫人也和她保证了，沈沅嘉未生下嫡子之前，她不会让那些侍妾先生下庶子，威胁她的地位。
有这样通情达理的婆婆，沈沅嘉嫁过去也不会受苦。
邓氏揉了揉额头，忽然皱着眉头，难受地说道：“嘉嘉，我觉得脑袋有些疼，许是刚刚在外头吹了风，如今难受的紧，我先回府了，你就替我好好陪众位夫人听听戏。”
邓氏说完，也不等沈沅嘉应答，招了丫鬟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去，步伐矫健，丝毫看不出来身体不舒服。
邓氏一走，那些夫人像是收到了信号一般，陆陆续续地找了借口离开。
沈沅嘉抿嘴，果然，这是有意无意地创造她与男方相处的机会呢，也难为她们，找的借口无一相同。
一个叫方炵的男子舒朗地笑了笑，“沈姑娘，你尝尝，这楼里的芙蓉糕味道极好。”
许是长辈不在场，这些男子不再拘谨，说话也渐渐放开了。
沈沅嘉伸手拿了一块芙蓉糕，小小地咬了一口，味道过于甜腻，入口也粘牙，她咽下后，微笑道：“的确味道不错。”
方炵舒了口气，似乎得到她的肯定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杜勋见状，也替她斟了一杯茶，捧至她眼前，温声道：“沈姑娘，芙蓉糕太干，喝点茶水吧。”
沈沅嘉颔首，却是谢绝了他的好意，若是接了茶，方炵那边怕是要尴尬了。
“多谢杜公子，只是我如今不渴。”
沈沅嘉处事周全，向来待人都是极为妥帖，若是她愿意，每个人和她相处都会感觉很舒服，她从不会让人觉得为难。
不过，即便是沈沅嘉拒绝了杜勋的茶，方炵那边也发觉了自己方才可能做了傻事，他口味偏甜，无论多甜的东西他都受的住，如今没考虑沈沅嘉，向她推荐了芙蓉糕。
方炵无措地搓了搓衣角，再看沈沅嘉，忽然觉得她善良又温暖，十分照顾别人的感受。
他看沈沅嘉对于台上的戏曲似乎并不感兴趣，主动提议道：“沈姑娘，阳春三月，正是好春光，不如我们一同出去赏景，可好？”
沈沅嘉眼睛微微一亮，这出戏前世江云澈陪她看过，如今她早就厌了，一直坐在这里，是看这些人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苦苦在这里熬着。
沈沅嘉步伐轻缓，身后咿咿呀呀的唱腔渐渐消失在耳后。
杜勋道：“不远处有一处湖心亭，千顷湖水，碧波荡漾，在那湖心亭上可以一览无余，风景甚美。”
于是众人便往湖心亭而去。
*
沈沅嘉没料到会在湖心亭撞见陆筵，她停住了脚步，看见陆筵眼前摆放着一张精致小巧的红木桌，桌上的红泥小火炉上置有一个紫砂壶，壶中咕噜噜冒着水泡，这架势显然是与人相约，她颇有眼色地没有上前打扰。
沈沅嘉挑了个较偏却能清楚的看见陆筵动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陆筵远远就瞧见了她，万绿丛中一点红，想让他不注意到都难。
他本以为沈沅嘉是打听到了他今日会在湖心亭这里，所以急忙忙地来还玉佩，如今这恨不得与他划清界线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来找他的。
旋即，他的神色就冷了下去。
不过，他想着，大庭广众之下，沈沅嘉也不好明目张胆地还玉佩，他即便是不尊礼法，但也知道，这在外人看来，是私相授受，被有心人利用，甚至会成为诟病她的把柄，他压下心底的烦躁，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慢慢等沈沅嘉走过来。
沈沅嘉面上仍是落落大方地与众人交谈，不过心底却是紧张不已，时不时眼角余光都会扫过陆筵。若无人注意，也只当是眼波流转，欣赏风景。
她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就见他黑眸沉沉，脸上的神情比寒冬腊月的冰霜还要冷冽。
她偏头弯了唇，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今日没去找他，否则不是自讨苦吃吗？
杜勋见沈沅嘉粲然一笑，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能感觉得到，沈沅嘉虽然一直含着笑，可那笑冷冰冰的，十分疏离，如今这样一笑，就好像冰雪消融，勾人的很。
陆筵“咔嚓”一声捏碎了手中的杯盏，冷笑一声，好啊，真是好样的!
原来旁边那些男人都是她带来的!
陆筵心神全在沈沅嘉身上，如今见沈沅嘉冲着杜勋笑，神色间丝毫没有陌生，交谈融洽，言笑晏晏，才意识到，她身旁的人，都是她带来的。
他双眸挑剔地看了一眼那一群男人，呵，一个个长得弱不禁风，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沈沅嘉见杜勋呆愣愣地看着她，意识到什么，她立刻敛了笑，佯装不在意地低了头。
杜勋见沈沅嘉又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模样，心中着急，也存了一点卖弄的心思，便谈论起了朝中大事，可这近日里最值得一说的，还是当属太子陆筵。
沈沅嘉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另一头的陆筵，却见陆筵嘴角含着一丝似有如无的兴味，见她望过去，懒洋洋地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沈沅嘉一时只觉头皮发麻，只盼着杜勋几人，言辞不要过于激动才好。
可偏偏她的心声无人知晓，杜勋光是起了个话头，其他几位公子却忽然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来。他们身份不高，对于朝中大事也不懂，只是听些流言，就添油加醋地谈论起来，事实往往便是这样被歪去的。
他们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讲究，时常也会去茶馆酒肆里面，那里面都是些五湖四海的人，说的话也都百无禁忌，什么难听的过分的话，都没个把门，遇到说话的人，就全部抖落出去。
沈沅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眼睁睁看着他们言语间满是对陆筵的冒犯。
她脸上的笑险些都要维持不住了，她只觉得落在自己背脊上的那道目光越发压迫，她低了头，愁云惨淡，自己经营了几日的好印象如今怕是毁了。
陆筵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看沈沅嘉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的样子，有点像是他幼时在宫中看到妃子养的小猫，一犯错便会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
陆筵听着他们翻来覆去地咒骂他，也有些乏味，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站在他身后的陆一会意，忽然拔出刀，身形微动，人群中的一人就捂着手哀嚎连连。
这是方才诅咒陆筵最多的一人。
沈沅嘉见那人手臂被刀剑齐齐切断，血肉模糊的伤口汩汩流着血，地上掉落这一只手。那人脸色狰狞，甚是骇人。
她第一次见到陆筵出手，一时有些被吓住，小脸苍白地呆站在原地。
四周混乱一片，杜勋惊慌地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陆一身上，知晓他不过是侍从，真正下命令的还是他的主子。
他上前一步，怒声喝道：“我等与公子无冤无仇，为何公子指使侍卫伤人？这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陆筵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啜饮了一口，方才说道：“你们在这里把人骂得体无完肤，还不许人出出气？”
杜勋皱眉，“我们哪里辱骂公子了，不过是说了几句太子殿……”
杜勋话渐渐顿住，也意识到什么，脸色苍白，抖着唇望着陆筵，刷的一声跪在地上，“臣见过太子殿下！”
陆筵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刚刚看杜勋义愤填膺，恨不得入宫去将他废了，好让备受康正帝宠爱，母族家世显赫的六皇子登基为帝的样子，以为他是个铮铮铁骨，心中满怀正义的人。
没想到知道了他的身份，一丝也没有犹豫地跪了下去，与旁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杜勋这一跪，亭内的人也陆陆续续地跪了下去，尤其是刚才还高谈阔论陆筵“窃国”的人，此时，都抖着身体，这些人当中，杜勋家世最好，如今杜勋都吓得面如土色，他们这些家中无官无爵的人，下场不是更惨？
众人都跪在地上，这样一来，满亭内只有站着的沈沅嘉显得格外显眼。
沈沅嘉拧了拧眉，自己身前一滩血迹，她……不想跪。
陆筵被她嫌弃的小模样逗笑，捂着唇溢出一抹轻笑，沈沅嘉吓了一跳，抬头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里面的愉悦晃得她躁得慌。
陆筵也不为难她了，敲了敲身前的木桌，语气不咸不淡：“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沈沅嘉迟疑了一瞬，也不知道陆筵如今到底什么心情，他喜怒不定，刚刚还像个疯子一样，津津有味地听人骂他。
她硬着头皮，往陆筵的方向挪了几步。
陆筵都要被她气笑了，刚刚无视他的时候，胆子不是大得很吗？怎么现在像个鹌鹑一样了？那巴掌宽的距离，她还不如不挪呢！
他开口，“坐过来。”
他微抬下巴，示意她坐到对面的位置上。
沈沅嘉眼底闪过一抹恍然，原来他这不是在等人啊。
她心下一喜，没想到，这被邓氏拉出来，还能遇到陆筵。
陆筵如今请她喝茶，想来并不讨厌她，她悬着的心放了下去，刚要抬步走过去，跪在地上的杜勋忽然站起身，张开双手将沈沅嘉拦在身后，梗着脖子，冲陆筵道：“太子殿下，就算您权势滔天，您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强迫女子！”

第28章 醉酒
杜勋神色凝重地将沈沅嘉拦在身后，没有看到沈沅嘉和陆筵同时露出古怪的神色。
陆筵如玉般的手指将杯盏握在手中，似笑非笑地望着杜勋，“强迫？”
杜勋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沈姑娘是大家闺秀，不是风月场所那些女人，您要给她应有的尊重。更何况，她快要订亲了，您这样随随便便让她与您同席而坐，不是有损她名声吗？”
陆筵收了笑，淡淡地放下杯子，问他：“她和谁订亲？”
只不过眼睛却是直直盯着沈沅嘉，眼中如墨般黑沉，不辨喜怒，沈沅嘉却觉得此刻他应该是在生气。
沈沅嘉一颗心玲珑剔透，可陆筵的心思她却是如何也琢磨不清。
杜勋以为陆筵只是单纯疑惑，他结结巴巴的解释道：“若无意外，便是在下。”
他来之前就知道，邓氏递了帖子让母亲去荣阳侯府，为的就是与侯府结亲。他知道沈沅嘉不是侯府嫡女，刚开始心底有些介意，只不过想起盛京中流传的对她的赞美，他这才同意了按照邓氏的想法，装作与沈沅嘉偶遇。
见了面之后，他对沈沅嘉惊为天人，心中那丝不满也烟消云散，他想着，就算沈沅嘉曾经是乞儿，她若是嫁给他了，他不会嫌弃她，婚后也会好好对她。
沈沅嘉冷了神色，呵斥道：“杜公子慎言!我与杜公子不过第一次见面，与你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何来定亲一说!我看你才是要败坏我闺誉的人!”
沈沅嘉真得是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如今当着陆筵的面胡说什么？
订亲她倒是想啊，对象可也是陆筵啊，与杜勋何干？
杜勋被她这严词厉色一喝，脸色涨得通红，又气又急，想也不想就说道：“除了我，好人家可没人愿意娶你!你退了婚，又身份不明。我是伯爷之子，将来也会承爵，又中了进士，多得是清白的姑娘愿意嫁给我，若不是你长得……”
“啊——”
杜勋话还未说完，他就被陆一狠狠地踢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嘴中一凉，旋即是剧烈的疼痛。
他张着嘴，呜呜咽咽，却发现自己嘴里不停地涌出鲜血，他吐出一口血，赫然看见一截血肉模糊的舌头掉在地上。
陆一神色漠然，仿佛将人的舌头割下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褐色的药丸，强行喂入杜勋口里。
众人被这接二连三的场面刺激得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这太子殿下未免太残暴了，若说刚刚那人是因为辱骂他，他气头上砍了手情有可原，可杜勋如今不过是大声嚷嚷了几句，就被拔舌了!
众人本以为是毒药，却见杜勋口中不再淌血，方知那是止血的药。
众人轻舒一口气，不过须臾，又听得陆筵下一句话，那口气还没完，又被吓得倒吸一口气。
只见陆筵懒洋洋地说道：“你可不能这么快死了，等会儿抄家的时候还要省着点力气呢。”
呵，伯府说得多厉害一样，真是了不起呢！
他这人，最看不得旁人在他眼前炫耀，刚刚杜勋一番孔雀开屏，似乎他那个没落的伯府是一个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一口。
杜勋刚刚失血苍白的脸色如今更是面如金纸，两眼一翻，蓦地晕了过去。
陆筵轻啧了一声，既然杜勋自诩文采斐然，想必失去了爵位也能靠自己在朝中挣得一番好前程吧。
他摆摆手，陆一便上前，单手拎着昏迷的杜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湖心亭。
微风轻拂，亭内血腥味淡了许多。
沈沅嘉脸色好了许多，但是神色恹恹，如同被暴雨打落的鲜花，没有一丝神采。
杜勋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不争的事实，自己空有样貌，其他都不显，自己竟然还想着嫁给陆筵，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陆筵以为自己惩治了侮辱了她的杜勋，沈沅嘉会高兴，却不料，一抬头就看到沈沅嘉眉眼微垂，含着一抹轻愁。
陆筵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心被针扎了一下，有些痛。他敛眉，颇有些烦闷，脑子里想着，女人太麻烦不想管，心里又紧张不已，被沈沅嘉的一颦一笑牵动心神。
他掌心里空了的茶杯转了一圈，蓦地放了下去。
“沈沅嘉，你在难受什么？”陆筵问道。
他猜不透，索性直接问出来。
沈沅嘉眼睫颤了颤，眼尾微扬，映着江面上的江水，眼底也如水般清澈温柔。
陆筵心重重跳了几下，声音也柔了下来，“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明明普通得不行，却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样貌家世，甚至是才学人品都是人中龙凤。他们坚信自己能够娶一个端庄优雅，貌美如花的妻子，最后发现自己就连替人提鞋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就会恼羞成怒，出言诋毁。”
沈沅嘉湿漉漉的眼眨了眨，他是在说杜勋吗？
那……端庄优雅，貌美如花是说她
她不是没有听过赞美，与之相反，身世大白之前，她曾经也是盛京最耀眼的明珠，是众闺阁千金的楷模，周围一直环绕着溢美之词。
可如今这夸赞的话从陆筵口中说出，却格外地动人心弦。
她心中生出几分温暖，陆筵这是在安慰她吗？
陆筵被她漂亮的眸子注视着，有些不自在，自己向来寡言，如今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倒是破天荒。不过，他见沈沅嘉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暖意，心中又觉得多说几句话的事，也值了。
沈沅嘉看着陆筵，心中那丝委屈霎时烟消云散了，只要她想嫁的人给予她肯定，即便是所有人都否定她，都瞧不起她，那又如何呢
她要相伴一生，白首到老的人是陆筵，不是旁人。
如此想着，她心中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她的境遇和陆筵也有些相似，陆筵被世人咒骂，可自己理解他呀！
她脚步轻快地上前，坐在了陆筵的对面。
“殿下，要我为您烹茶吗？”沈沅嘉问道。
陆筵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随你。”
沈沅嘉取过茶叶罐子，入手温润，这装茶叶的容器竟是价值不菲的暖玉。
许是她小时候乞讨，居无定所，身体不是很好，常常畏寒，如今居然碰到了这般珍稀的暖玉，她眼底划过一抹喜爱，情不自禁地捧着把玩了一下。
须臾，她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望向对面，却见陆筵一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她，专注而……宠溺。
沈沅嘉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立马垂下了脑袋，生怕自己的心思被陆筵洞察。
她脸色微醺，微微蹙了眉头，陆筵的目光让她有种被宠爱包容的感觉，自己莫不是眼花了？
她偷偷觑他，发现陆筵面无表情，凤眸深邃，一如往常的疏冷。
沈沅嘉悄悄地在桌子下轻拍了一下自己，心中暗恼，自己真是昏了脑袋了，太想嫁给陆筵，竟然在心里幻想出一个喜欢自己的陆筵，羞不羞!
陆筵见沈沅嘉时而蹙眉，时而懊恼，小脸生动鲜亮，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就连灰暗的世界也变得和煦又明媚。
陆筵眼底划过一抹笑意，故意说道：“沈沅嘉，你在干什么呢？孤的茶何时能喝上？”
沈沅嘉如同受惊的小鹿般，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娇声道：“快了快了。”
沈沅嘉取了红泥小火炉上沸腾的水，不紧不慢地倒入了茶盏中，她看着茶叶上下浮沉，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最喜欢看着干枯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身姿，缓缓沁出清香，就仿佛自己烦闷的心，那些乱麻般的心事也一同舒展开来，化作沁人的香味。
半晌，茶香四溢，茶也泡好了。
沈沅嘉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捧至陆筵跟前，陆筵如玉地手接过，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至一起，酥麻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至脚底，两人俱是战栗了一下。
沈沅嘉耳根微红，把茶盏却仍是端得稳稳当当。
陆筵略带笑意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了茶。
雾气蒙蒙，柔和了些许陆筵冷厉的眉眼。
沈沅嘉将手指藏在衣袖下，佯装镇定地坐了回去。
带着凉意地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沈沅嘉觉得有些热，她慌慌张张地倒了一盏用来煮茶的泉水，一饮而尽。
待饮完，却发现水入口生津，格外甘甜，还带了几分绿梅的馨香。
她双眸微微亮，欣喜地又倒了一杯。
陆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沈沅嘉，真是暴殄天物啊!
那哪里是什么普通泉水，那可是十年才得一坛的玉梅酿，那玉梅酿格外珍贵，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玉梅酿制作费时费力，需要取冬日的初雪化成水，藏在地窖中，待到春分之日，取出雪水，与冬日的最后一树绿梅，小火蒸三日，然后用玉凿成的坛子封存起来，等十年，才可得一小坛。
陆筵也仅有三坛，前些日子回盛京的时候取了出来，已经喝完了两坛，如今仅剩一坛了。
沈沅嘉方才，就差不多喝光了半座城池。
可他见陆筵面无表情，丝毫也不心疼，他暗惊，太子殿下对沈姑娘，似乎格外不同。
沈沅嘉哪里知道自己喝的东西那样珍贵，她喝了几杯，发现全身上下暖融融的，便没再喝。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陆筵，玉梅酿味道甘醇，严格来说，却是酒，此时她已经有了醉意，乌黑的眸子湿漉漉的，带着水汽，掩在完美礼仪下的真实性情便显露出来。
她眯了眯眼睛，觉得周围的景色有些晃动，她双手托着香腮，眸光清浅。
“殿下！”她声音又娇又软，蓦地出声。
陆筵放下杯盏，撩起眼帘看她，声音不咸不淡：“嗯。”
可沈沅嘉好像就是单纯地喊他一声，喊完就没了动静。
陆筵目光落在她因为沾了玉梅酿而越发娇艳欲滴的唇瓣上，眸色渐深。
“殿下！”沈沅嘉又喊。
“嗯。”
陆筵又耐心地应了声，却见沈沅嘉小鹿般的眼睛懵懂又无辜。
陆筵挑了挑眉，这是醉了
他捂着唇，轻笑了一声，道：“沈沅嘉，你喝醉了？”
沈沅嘉乖乖巧巧地坐在那里，摇了摇头，“我刚刚喝的是甜甜的水，没喝酒，没醉。”
口齿清晰，除了一直喊他，也没有别的动作，若不是陆筵见惯了她端庄优雅的模样，还真发现不了她醉了。
陆筵笑着点了点那壶玉梅酿，道：“这是酒，不是水，你就是喝醉了。”
沈沅嘉蓦地睁大了双眼，犹疑道：“真……真的是酒？”
陆筵肯定地点了点头眼角眉梢的笑意遮都遮掩不了，没想到喝醉了的沈沅嘉这般娇俏可爱，让人恨不得将她揽进怀中，肆意怜爱。
沈沅嘉素白的手捧起那壶玉梅酿，小小地饮了一口，随即呆坐了几息，又倏然直起身，几步走到陆筵跟前，声音又软又糯，“你又没有喝，你怎么知道是酒你尝尝，真的是水。”
陆筵哑然，没料到这小姑娘这么倔，他刚要开口说话，沈沅嘉就眼疾手快地将酒壶放在他唇边，手腕微动，冰凉甘醇的酒液入喉，格外甜。
陆筵落在两人共饮的壶口，眼神微动。
“甜的吧？我说是水吧？”沈沅嘉得意洋洋。
陆筵掀起眼皮，她恐怕不知道自己的脸格外漂亮，足以勾得男人为她痴迷，尤其是此刻，饮了酒，偏偏又懵懂，清纯又妩媚。
他喉间微动，许是刚刚喝了酒，此时他格外干渴。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道：“嗯，是水。”

第29章 撒娇
沈沅嘉弯了弯唇，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喝醉了的她胆子格外大，她伸手拉住陆筵的手，用食指在他掌心划了几下，嘟嘟囔囔地说道：“殿下，你说我纠正了你的错误，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些奖励”
陆筵指尖微蜷，心尖也似乎被她的小手挠了，痒痒的。
他哑声道：“你要什么奖励？”
沈沅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指着桌上的茶叶罐子，道：“那个暖玉罐子，行吗？”
她见陆筵面无表情，既不吭声也不点头，有些急了，两只手抓住陆筵的衣袖，蹲在地上，微微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他，“殿下，好不好”
小奶猫似的，眼睛又圆又亮。
陆筵眸底浓雾翻涌，他伸出如玉的手，鬼使神差地轻轻落在她精致的眉眼，掌心下长睫轻扫，却掀起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目光游移，颤了颤，落在了沈沅嘉娇艳欲滴的唇瓣上……
也不知是玉梅酿还是这花瓣儿般的红唇滋味更加清甜
这疑惑一起，心中就如同猫抓一样，让他心底的念头驱使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两人呼吸交缠，鼻间满是玉梅酿香甜的气息，距离近到能够清晰地看清楚她眼中倒映的那个小小的自己。
陌生至极。
陆筵悚然一惊，蓦地直起身，身子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蓄着一股怒意。
他垂着眼皮，神色漠然地望着沈沅嘉。
沈沅嘉兀自眨了眨眼，有些困惑陆筵为何忽然就生气了。不过她喝了酒的脑子昏昏沉沉，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理智和聪慧，她如今只知道眼前的人拒绝了自己，还对自己生了怒气。
沈沅嘉唇角动了动，眼泪唰的落下，滴落在陆筵的手背，温热的水珠让他如同被热油烫了一下，猛地一缩手。
“你哭什么!”陆筵心中烦躁，恶声恶气地问道。
他又没吻她，如何哭了
自己这头没有得逞，已经是不满至极，心底的念头蠢蠢欲动，他已经花了此生最大的意念压制住了，如今沈沅嘉这一落泪，反倒让自己心生愧意。
合着他还做错了呗？
陆筵心中恨恨地想着，平日里的端庄优雅原来都是装的!她就是个小哭包!
沈沅嘉见这人语气恶劣，泪珠像是珍珠串儿似的往下落，他不想送她东西就不送嘛，自己又不是贪婪的人，非要死乞白赖地拿到手。他还凶她，把她惹哭了，不道歉也就罢了，态度还那么凶恶。
陆筵一瞬间只觉得心肝都在颤，他闭了闭眼，带了几分认命的无力感。
啧。
陆筵伸手，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格外轻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饶是如此，沈沅嘉柔嫩的脸颊也变得通红一片。
陆筵难得有些呆愣，他看了一眼被他手上茧子磨红的脸，摸了摸鼻子，“别哭了，嗯”
陆筵的嗓音是极有质感的，如今尾音上扬，带了一丝轻哄，更是如同陈年老酒，醉人心神。
沈沅嘉耳朵酥酥麻麻，她觉得自己脑子更晕了，她动了动还带着水气儿的眼珠，月牙儿般的眸子沁出一丝新悦的笑，似乎陆筵的安抚是一件极难得的事情。
几息之后，她忽然往桌上栽倒。
陆筵下意识用手垫在桌上，拖住了沈沅嘉的脑袋，却见沈沅嘉闭着双眼，呼吸绵长清浅。
“陆一。”
自从沈沅嘉饮了酒，变得与平时截然不同时，他便有眼色地退至了湖心亭外，顺便将亭内那些闲杂人等一起赶了出去。如今听到陆筵的声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两人的姿势，心中震惊不已，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你去准备一辆马车，车厢内的毯子铺厚一些。”陆筵淡淡道。
陆一领命，迅速地退了出去。
——
沈沅嘉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外星月闪烁，已然是黑夜。
她茫然地睁开眼，入目是青色的床幔，自己已然躺在了自己熟悉的房间内。
她微微撑起身子，还未有多余的动作，就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嘶——”
她轻吸了口气，又躺了回去。
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素鸢轻手轻脚地掀开床帐，“姑娘，您醒了”
素鸢取了火折子，将屋内的蜡烛点燃，霎时，温暖的烛光洒满了整个屋子。
沈沅嘉难受的揉了揉额头，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刚开口，嗓子就一阵干咳。
素鸢连忙倒了一杯清水递给她，沈沅嘉捧了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完。
“素鸢，我怎么躺在自己的床上”沈沅嘉嗓子好了些，轻声问道。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湖心亭，陪陆筵说了几句话，怎么睁眼就回到了迎新院。
素鸢道：“您喝醉了，静宜公主派人送您回来的。”
沈沅嘉皱了皱眉，喝醉静宜公主
这都什么呀？
她抿了抿唇，仔细回想，却一丝印象都没有。本就不太舒服的脑子，如今越发混沌，她摁了摁眉心，难受地嘤咛了一声，颓然地躺回了床上。
倏然，她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一抹暖意，她疑惑地摸索了几下，从被窝里取出来一个暖玉罐子。
“素，素鸢，这是什么东西”沈沅嘉抖着嗓音，如同捧了一块烫手山芋，想要扔开，又害怕砸坏了玉罐。
“奴婢也不知道啊，您回来的时候，怀中紧紧地抱着它。奴婢本想要接下来放好，可您抓着不放，奴婢没有法子，就让您捧着睡觉了。”素鸢说道。
沈沅嘉脸色微变，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自己因为对暖玉爱不释手，偷偷拿回来了!
她也顾不得脑袋疼了，慌慌张张地坐直了身子，在袖中掏了掏，直到触碰到一块细腻的玉佩，她才颓然地倒了下去。
完了，玉佩都没还回去，如今又多了个暖玉罐。
这要她如何开口
要不自己干脆自裁了，也好过被陆筵的狠辣手段折磨……
*
此刻同福院内，邓氏正坐在梳妆台前，在丫鬟们的伺候下卸了钗环。
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木梳将她的头发理顺，不料手中没控制好力道，生生拽下来几根头发。
邓氏吃痛，重重地拍了一下梳妆台，怒道：“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我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你们就连些小事都做不好吗？尽会给我添堵!”她喘了口气，烦躁地挥了挥手，道：“桂嬷嬷，把她给我发卖了，我这里不需要笨手笨脚的奴才。”
丫鬟害怕地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嘴里喊着“夫人恕罪”，可邓氏充耳不闻，反倒越发生气，桂嬷嬷不敢耽搁，堵了丫鬟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再进来时，却见邓氏面容含怒，胸脯气得不断起伏。
桂嬷嬷知道，惹夫人生气的，可不是那个丫鬟，而是二姑娘。
本来夫人好心好意地替沈沅嘉挑选了几个家世尚可的公子，费尽心思地将他们聚在一起见一面，让二姑娘成婚前好好与未来夫君培养感情。
可几人出去了一趟，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淮阴伯府的嫡公子杜勋回来后却是被人摘了舌头，被人如同货物般扔在了府门外。随即又不过几个时辰，朝廷里又派了官兵将淮阴伯府给抄了家。
那些人当中，还有一个人被砍了手，剩下的人虽然手脚俱全，但是却是像遭受了什么吓人的事情，脸色苍白，精神也恍恍惚惚，问他们话，也都是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说。
那些夫人们都生气得上门与邓氏讨要说法，邓氏也不清楚事情经过。她身份又比她们高贵，哪里容得下她们对她指指点点，当即让人将她们轰了出去。
可那些夫人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在盛京里大肆散播谣言，声称邓氏的女儿命里克夫克亲，娶了荣阳侯府的姑娘，势必会家族衰落，财路断绝。
邓氏听了，当即气得砸了一套瓷器，发了好大一通火，沈沅嘉败坏自己的名声自己不欲管，可如今连累了沈清璇，她就无法放任不管。她本想去找沈沅嘉问罪，却在迎新院外被一个面容冷毅的侍女拦住了。
她本以为是荣阳侯府里普通的下人，想要让她退开，却不料那侍女神色冷淡，直接拔刀逼退了她。
沈沅嘉的贴身丫鬟告诉她，这侍女是静宜公主的人。
邓氏又惊又怒，她不知道沈沅嘉何时与静宜公主的关系这般亲近，如今公主让人守在沈沅嘉院子外，显然是对她极为重视。
可自己如今想要找沈沅嘉问罪，这侍女像是一尊门神般挡在门外，自己寸步难入。
她悻悻地回了院子，心中郁气难消，越想越气，胸中积攒了一团火，烧的她脑袋疼，晚膳都没有用。
刚刚夫人那番话，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
桂嬷嬷尽管心底不赞成邓氏在二姑娘刚退婚就急急忙忙地替她找夫家的做法，但她到底是邓氏的人，心里也怜惜邓氏的身体，如今见邓氏发怒，只得宽慰道：“为了一个丫鬟，夫人何故生这样大的气您喝口茶，消消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邓氏烦躁地将桂嬷嬷挥开，道：“喝不下，端走!”
桂嬷嬷无奈，只得将茶拿给一旁的丫鬟，温声道：“夫人，天色已晚了，奴才伺候您安寝吧？”
她今日下午已经开解了许久，可邓氏仍旧怒火高涨，她知道，若不让她将火气泄到二姑娘身上，怕是难消气。
她也无奈，不想劝解了。
翌日，恰逢十五，是去同福院请安的日子，沈沅嘉刚梳洗好，就听丫鬟前来通传，说是今日不用去请安了。
原是昨日邓氏深夜发起了高热，昏昏噩噩，神志不清，如今就连起身都难，请安也就免了。
沈沅嘉愣了下，到底是养了自己几年的母亲，即便她对她已然失望透顶，但也不至于冷血至此，她温声问道：“可是严重请了大夫吗？”
丫鬟躬身道：“已经去请了太医，太医说夫人郁结于心，导致肝火过旺，旧疾复发，这才高热不退，等煎了药，送服了下去，好好调理，身子也会渐渐恢复。”
沈沅嘉皱眉，郁结于心她一直知道邓氏因为沈清璇丢失，思虑过重，可如今沈清璇也好好的待在她身旁，如何又旧疾复发了呢？
她并没有把缘由想到自己身上，她按照邓氏的想法，乖乖地与杜勋他们见了面，也一直进退有度，没有故意落邓氏的面子。
除了与杜勋闹了些不愉快，可她认为自己并没有错，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杜勋一个男子，不至于抓着这点子事不放，否则也太过心胸狭隘了。
“夫人因何牵动了旧疾”沈沅嘉问道。
丫鬟这次却是支支吾吾，不说话，只不过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
沈沅嘉眉心一动，半晌，秀眉微蹙，清滟的小脸上满是无辜，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何处惹了她
想了大半天，她仔细地回想了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找不出错处了，索性也不想了。本来想去探病，可她怀疑自己若是去了，到时候更是刺激邓氏，也就打消了念头。
沈沅嘉昨日饮了酒，今日便想着出门走走散散酒意，刚踏出屋子，就看到院子外杵了个英姿飒爽的侍女。
沈沅嘉微怔，这侍女看着眼生，身上那股气势也不像是普通的丫鬟，反倒是尖锐锋利，如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
侍女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抬眼审视了她几眼，眼底划过一抹惊艳，忽然有些理解自己主子让她来守着沈沅嘉的做法了。
“属下陆七见过姑娘!”自称陆七的侍女双手握拳，持刀单膝跪地。
沈沅嘉心中惶惶，这名字……有些熟悉。
她想起陆筵身旁形影不离的侍卫陆一，这简单明了的取名方式倒像是陆筵一贯的风格。
沈沅嘉走到陆七跟前，走近了才发现，陆七身量高挑，比她还要高出大半个脑袋。
她看着陆七结实的手臂，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纤细柔弱的身子，生出一丝艳羡，她其实身体不好，时常生病，格外渴望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沈沅嘉踮起脚，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陆七诧异，没料到沈沅嘉反应这么快，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陆七点了点头。
沈沅嘉轻呼了一口气，露出一抹浅笑，“我知道你为何在这了，你等着，我进去把东西取出来，姐姐稍等一会儿。”
沈沅嘉脚步轻快，好在陆筵没有怪罪自己，还留了人在这里等她将东西归还。
如今那烫手山芋被扔开，沈沅嘉的脸色熠熠，容貌越发娇艳。
陆七满头雾水，这沈姑娘神神秘秘地，难道是什么密信
陆筵怕旁人起疑，也怕朝中的政敌对沈沅嘉不利，便假借静宜公主的名头，派了她来保护沈沅嘉。
她第一次见陆筵对一个女子上心，心中差不多猜测出来，这沈姑娘对太子殿下而言，怕是独特的存在，说不定会是未来的女主人。
她心中也很是慎重，唯恐自己办事不利，让沈沅嘉受到伤害。
如今沈沅嘉神秘地样子，难道要给太子殿下送什么诉衷情的书信？
太子殿下用旁人的名头保护沈姑娘，想必是不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被人发现，自己可不能让信被人发现了。
沈沅嘉怀中捧着一只精致昂贵的暖玉瓶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陆七，郑重道：“劳烦姐姐替我将这暖玉瓶还给太子殿下，就说我昨日饮了酒，神志不够清明，犯了大错，还望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宽恕了我。”
陆七茫然地看了一眼怀中的东西，怎么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第30章 昏迷
陆七最后到底是没有将暖玉瓶送回去，原是她将它抱回了东宫，将沈沅嘉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太子殿下听，却见向来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唇角溢出一抹轻笑，靡丽的眼尾微扬，掩着眉笑得愉悦。
陆七自八岁就跟在陆筵身边了，自打认识他，就从没有见过他笑得这么开怀过。其实陆筵也笑，冷笑，含着讽意的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很。
“咦，姐姐为何将这暖玉罐子拿回来了难道殿下生气了”沈沅嘉眼里露出忧色。
陆七脸色复杂，不，殿下没有生气，他开心得很。
只不过这话她只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出口，她出声道：“殿下让属下告诉姑娘，这暖玉罐子是您的奖励，如今是您的东西，无需还给他，好好收着便好。”
沈沅嘉一怔，有些听不懂她的话，奖励？什么奖励？
她坐直了身子，追问：“殿下可有说是什么奖励？”
陆七摇了摇头，继续道：“殿下还说了，这暖玉温润细腻，极适合把玩，姑娘大可以将它送去玉铺，让玉匠打磨成一些小玩意儿，闲暇时也是个消遣的东西。”
沈沅嘉又是一愣，惊愕地望着陆七，若是没有陆筵的同意，自己万万不敢将这价值连城的茶叶罐子砸了，做成自己喜欢的东西的。
便是陆筵将暖玉罐送给了她，她恐怕是要拿匣子装起来，好好保护。
陆筵难道是知道自己体寒，暖玉极其适合她的体质吗？
沈沅嘉微微出神，忽然回想起陆筵在湖中亭里缱绻的目光。她乌黑的眸子缓缓睁大，不会吧？
难道自己的容貌真的让陆筵产生了错觉，把她当成心上人了
也是，总不可能是陆筵心悦自己吧？
沈沅嘉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那荒谬的想法。
她爱不释手地将暖玉罐放在眼前，葱白的手爱怜地摸了摸，明天就将它砸了!
*
邓氏这一病，足足拖了大半个月，才将将调理好。盛京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雨也淅淅沥沥地降了下来。
沈沅嘉推开轩窗，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香，混杂着悦耳的雨声，格外宁静。
她托着香腮，安静地坐在窗下，嘴角蕴着一抹惬意的笑容。
陆七进来的时候，入目就是美人如画的景象，尽管她已经贴身伺候了沈沅嘉有一段时间了，可每次见了她，总会被她清滟的容貌所惊艳。
陆七目光落在打开的窗子上，蹙了蹙眉，毫不犹豫地上前，阖上了窗。
景色瞬间被关在外面，沈沅嘉茫然地眨了眨眼，幽怨的望着陆七。
陆七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说道：“您伤寒刚好，不宜吹风。”
乍暖还寒之时，沈沅嘉总要小病一场，不碍事，但也让身旁伺候的人焦心。
沈沅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亲昵的笑，拉着陆七的袖子，糯糯道：“好姐姐，你就让我看看，行吗？我不出门，淋不着雨，不会生病的。”
陆七坚定地摇了摇头，拒绝道：“不行，您身体不好，更应该注意一些为好。”
太子殿下这几日都阴沉沉的，陆一他们跟她抱怨了好久，说是殿下性子越发捉摸不透了，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几日脸上的寒霜就一直没消融下去。他们待在殿下身旁，胆战心惊的，唯恐哪里做得不好惹恼了陆筵。
陆七猜测，殿下心情异常定然是与沈沅嘉病了有关。她为了解救同僚，更应该好好照顾沈沅嘉，不让她再生病。
沈沅嘉见陆七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颓然地耷拉下肩膀，自己被闷在屋子里好几天了，陆七将她看得紧紧的，一丝空隙都不留。若说以前，她稍微撒撒娇，素鸢她们心软，总是会妥协，可陆七就像是石头做的心肠，不为所动。
沈沅嘉咬唇，心中有些失落。
紧接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一亮，问道：“殿下回京了吗？”
月初江南一带连续下了大半个月的大雨，江河决堤，百姓流离失所，陆筵便亲自去了锦州，治理洪灾。
陆七摇了摇头，道：“属下不知，殿下那边已经好几日没有传信回京了。”
因着陆七前来荣阳侯府保护沈沅嘉的目的，陆七与陆一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每日会像陆筵汇报沈沅嘉的安全状况。
可三日前，书信却忽然断了，陆七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沈沅嘉轻叹了一声，心中升起几分担忧，也不知道陆筵到底如何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刚与江云澈成婚，当时江云澈负责安置那些江南流窜到盛京的流民，每日都回得很晚，甚至严重的时候，接连好几日连家都未回，住在了衙门里。
她听说那些流民数量极多，康正帝害怕盛京城内聚集太多流民，容易造成治安大乱，便下令让流民都挡在了城外，流民搭的草棚，绵延数几里。
康正帝不作为，只顾自己奢靡享乐，一味压制流民，朝廷里也不派发赈灾的银钱，流民饥寒交迫，逐渐地也没有了耐心，怨声载道。
更有甚者，组织了群众攻入盛京城，在城中四处劫掠，引得城中百姓惶惶不安。
仅从这些事情就足以看出，此次的事情十分棘手。
当时朝中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推推搡搡，互相推诿，唯有太子殿下挺身而出，以雷霆手段力挽狂澜，平息了这场流民之乱。
上辈子她居于后宅，只顾着担心江云澈的安危，从来没有想过，太子殿下承受了多少，又是如何义无反顾地肩负起那如山的重任。
……
夜里雨势渐大，倾盆大雨，好似要将整个盛京都要淹没般。
一声惊雷炸裂开来，沈沅嘉倏然从梦中惊醒，她有些睡不着，便披衣下床，站在窗子一旁，本想开窗透透气，想到了陆七坚定地目光，手指蜷了蜷，收了回来。
“殿下怎么了”
此时，屋外忽然传来几道模糊的声音。
沈沅嘉隐约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她心中跳了跳，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于是她屏息倾听，便听到陆一沉重的话。
“殿下深重剧毒，昏迷不醒，我已经派人将殿下偷偷带回来盛京，安置在了隐秘的地方。如今殿下中毒，肯定是需要找大夫，可是殿下中毒的消息泄露出去的话，我担心六皇子那边会有异动，殿下昏迷，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想着来找你，你向来是我们几个人当中心思最为缜密的，你看看有什么法子吗？”
陆七紧紧皱着眉头，“当务之急，是先将殿下的毒解了，否则再拖下去，殿下的性命难保。殿下中的什么毒？”
陆一道：“不清楚。我请了刘先生，他说这毒极为古怪，他也没见过。”
“刘先生也看不出来”陆七惊疑，刘先生是陆筵门下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若是刘先生都难解的毒，怕是大周也找不出来能治的人了。
陆七愤怒地握紧了拳头，眼带杀意的问道：“六皇子动的手吗？”
陆一沉重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殿下昏迷不醒，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救治，暂且没有心神去查幕后之人。”
陆七无力地抹了抹脸，坚毅地脸上露出绝望，难道殿下真的……
“去查!先把下毒之人找出来，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解药问出来!”
陆一和陆七震惊地抬起头，就见身后轩窗大开，青丝如瀑的少女乌黑的眼瞳清澈明朗，眼底满是明亮的光，一字一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殿下不会有事!”

第31章 他是我唯一的生机
深夜，大雨倾盆，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店铺也都是大门紧闭。
一架毫不起眼的青蓬马车破开雨幕，渐渐打破街道上的冷清。马蹄声急促，车轮碾过潮湿的青石砖，留下浅浅的水痕。
大约一盏茶的时辰之后，简陋的马车停在了一条的漆黑的小巷内，赶车的车夫跳下车，他面容坚毅，一袭黑衣，浑身上下气息冰冷，似有杀气涌动。车夫撑开一柄二十四骨白梅油纸伞，立刻将油纸伞挡在车帘外，朦胧雨幕中，鸦青色车帘里探出一截如雪白皙的皓腕，佳人接过油纸伞，从马车中探出身子。
晚春的夜里带着凉意，她身上穿着暖和的红色斗篷，容貌遮盖在兜帽下，只能隐约看到饱满盈润，如花瓣般的优美红唇。
少女撑着伞，似是暗夜里降临的神女，大雨潮湿，油纸伞替她辟开大雨，她周身却是另一番天地，似乎水汽都温柔下来。
一座精致的院子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少女脚步匆匆，闪身进入，门蓦地合上，只余空气中淡淡的牡丹香气，沁人心脾……
*
东宫内可能存着心怀鬼胎的人，陆一不敢让昏迷不醒的陆筵置于东宫，便将安排在了荣阳侯府不远处的阁楼里，谨慎起见，就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亲信留了下来伺候。
沈沅嘉推开门，里面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有些苦涩，沈沅嘉眨了眨眼，眼眶有些酸涩，她时常小病不断，对于药味已经习惯了，可如今，仍被这浓重的药味呛得鼻酸。
她刚刚在屋内听陆一和陆七的谈话，只知道陆筵中了毒，很严重，可当她看到陆筵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刀锋般的脸庞也瘦了一圈，更显冷冽，眼尾的鲜红泪痣也黯淡了许多，他悄无声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才深刻地明白，陆筵在忍受怎样的痛苦与危险。
床边守着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者，他看上去年纪很大，可目光炯炯，看上去精神矍铄。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沅嘉身上，问道：“你是沈家姑娘吧？”
沈沅嘉猜测出他的身份，恭敬地福了福身，回道：“是的，见过刘先生。”
老者就是陆筵门下那位医术高超的大夫。
“小姑娘心思倒是灵巧，长得也俊，难怪……”刘彦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是没有说完。
沈沅嘉如今心神不定，一双眼睛不停地扫向床上的陆筵，脸上的担忧遮都遮不住，也没有太在意刘彦霖的话，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刘先生，殿下这毒您真的没有办法吗？”沈沅嘉拧着眉，问道。
“办法当然有，这世间既然有毒药，就会有解药，一物克一物，总会有破解方法。”刘彦霖抚了抚胡须，道。
沈沅嘉面露喜色，道：“那先生快些配置解药呀。”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毒药是不是很疼啊，殿下看上去很难受……”
刘彦霖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话逗笑，“不难受不难受，他可不怕疼，骨头硬着呢！就是拿刀砍他，他怕是哼都不哼一声。”
沈沅嘉眼睫颤了颤，反驳道：“胡说，他也是人，又不是石头做的，他也会疼啊！”她看了一眼刘彦霖，声音低了下去，“先生还是大夫呢！怎么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刘彦霖听出了沈沅嘉语气里的恼意，眼底划过一抹兴味，哟，这小姑娘是心疼了，在为太子抱不平
他忽然反问道：“小姑娘，你和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呢？这么关心他？”
沈沅嘉愣住，目光滞了滞，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刘彦霖也没指望着小姑娘会回答，他也只是逗逗她，他第一次看到出言维护陆筵的人，难免好奇。更何况，这问题不好答，姑娘家脸皮薄，有些话不会轻易说出口。
“……他是我唯一的生机。”
上辈子遍体鳞伤时，他是她渴望活下去的慰藉，这一世，孤立无援时，他是她逃离泥沼的救赎。
前世她困于后院，被沈清璇和江云澈折磨，太痛苦的时候，也曾有过轻生的念头，可她听众人厌他骂他，他依旧高高在上，从不顾及那些流言蜚语时，是一个让人忍不住臣服的帝王。她就会咬牙，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众人都道他暴戾冷血，可她认识的陆筵，是大周的英雄，他驻守边疆五年，敌军莫不敢犯。南方的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他挺身而出，还百姓一个盛世。
他脾性古怪，虽然让她也胆战心惊，害怕不已。可他会送她价值连城的暖玉，替她出手教训冒犯她的人。
她前路茫茫，唯有陆筵，是她生存下去的生机。
刘彦霖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看着沈沅嘉认真的小脸，也没了玩笑的心思。
“太子中的毒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虽然罕见，好在书中也记载了解毒之法。只是解毒的方法极为苛刻，所以那解毒之法也形同虚设……”刘彦霖说道。
沈沅嘉追问道：“什么条件？”
刘彦霖道：“一个体内无内力的女子。”
沈沅嘉疑惑，“没有内力的女子这一个条件有何苛刻”
这世道，主要还是男子修习武功，一个没有内力的女子，到处都是，又有何难
刘彦霖神色复杂，解释道：“太子殿下生性警惕多疑，即使昏迷了，也不允许人触碰他。若有人碰他，他体内深厚的内力便会自主攻击，在你来之前，因为内力，已经有四个女子被他的内力震伤了，更有一个，当场失了性命。老朽听闻陆一说过，你曾经与太子殿下关系甚密，也与他有过肢体接触，所以，老朽想请沈姑娘一试。老朽知道，这对姑娘而言，很不公平，毕竟事关你的性命，所以，老朽也不强迫你，给你考虑的机会，若你决定了，我们再继续。”
沈沅嘉眼睫轻颤，抬眼看了一眼陆一，他和陆七在她门外说话，原来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目的就是让她当救治陆筵的解药。
陆一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也不辩解。
沈沅嘉收回目光，轻声道：“刘先生，我可以要一碟芙蓉糕吗？”
刘彦霖知道她这是同意了，可看到她脸颊上温软的笑，他的眼眶难得有些酸涩，遂点了点头，走出去了。
沈沅嘉忽然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屋外雨势小了些，院子里刮起了风，她红色的斗篷被吹得四处飘扬，如同跃动的一团火焰，灼目而温暖。
她素手搭在斗篷上的系带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屋檐外的雨珠，半晌，她撑开了油纸伞，伸出了手，任由雨落在手上。
冰凉的水珠激得她蜷了蜷指尖，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真舒服。
陆一不知何时也出来了，跪在雨中，任由雨点打在身上。
“沈姑娘，是属下擅作主张，将您骗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您真的决定了吗？您若是后悔了，属下可以……将您送回去。”
沈沅嘉笑容渐淡，手指紧紧攥着伞，指尖发白，心中惶惶，可眼神格外坚定。
她当然明白陆一的言下之意，阿昏他是在告诉她，若是决定了，便真的与陆筵绑在一起了，生死与共。自己若是不能治好陆筵，她可能会被他体内的内力击杀，陆筵也会毒发身亡。
“进去吧！”
沈沅嘉深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步伐轻缓，似是去奔赴一场优雅的宴会，那般从容，那般明艳。
“沈姑娘，对不起。”身后潮湿的雨幕里传来陆一沙哑的声音。
沈沅嘉脚步微动，她回眸，浅浅笑开，“该是我与你道谢。”
让她有机会与陆筵这般亲近。
即便是，她因此失去了性命，她也不悔。
若说来之前她因为担心陆筵出事，自己最后也难逃一死，才决定趟这趟浑水。
可她看着往日里肆意张扬的人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时，她内心酸酸胀胀的。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他会登上那九五之尊，创大周百年盛世，名垂青史，瑕不掩瑜，他会是史书上功绩万千的帝王。
她何其有幸，能够帮他渡过这生死劫。
她本就是平白捡了一条性命，这样，也是死得其所了。
*
“准备好了吗？”刘彦霖神色凝重，对着沈沅嘉问道。
沈沅嘉点了点头。
刘彦霖道：“沈姑娘如今先试探着握住太子殿下的手，看看他有何反应。老朽和陆一都会保护在你身侧，若是殿下抗拒你的接近，内力失控，也可以及时救下你。”
沈沅嘉知晓，若是这个方法有用，那些女子就不会死的死，伤的伤了。
但她明白，这是他们的安慰，她面上露出放松的笑意，道：“多谢刘先生和陆侍卫了。”
刘彦霖别开头，目光不忍。小姑娘为人温暖又善良，明明是他们要将她置于虎口之中，她还反过来宽慰他们，让他一个老头子都深觉罪孽深重。
沈沅嘉舌尖舔了舔唇瓣，压下慌乱的心跳，她试探着伸出指尖，探向陆筵搭在锦被外的手掌，美眸紧紧盯着陆筵的脸。
只要陆筵一露出不耐的神情，她就立刻退开。
温热的指尖落在青年苍白干瘦的手背上，青年的手下意识紧绷，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他指尖动了动，缓缓放松下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尾指勾住了沈沅嘉的食指，带着难言的依赖。
沈沅嘉弯唇，莞尔轻笑。
她心底那颗大石头放了下来，安慰般抚了抚青年的手背。
一旁的刘彦霖看着这一幕，无端湿了眼眶，他抹了抹眼角，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道：“这碗中的是老朽按照古籍煎制好的药，只是这药需要先由你喝下去，这药性太烈，太子殿下体内有几味混毒，都是小时候长年累月积累的，以前都是靠着深厚内力压制住，如今他昏迷不醒，内力失控，不宜引用这么烈的药，不然诱发了其他毒素，反倒不好。由你的血液中和一下，稀释一下药性，到时候取你的血，喂给他就好。”
沈沅嘉咬唇，混毒？
她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上气来。这人小时候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可怜，让旁人听了都心里难受。
她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药，闭了闭眼，虽然害怕喝这乱七八糟的药，但沈沅嘉仍是鼓起勇气，捧着药一口饮尽。
这药比她喝过的任何一种药还要苦，可她愣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苦药入喉，她心底却想着——
陆筵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少喝了几碗药，也许也能过得好一些。

第32章 她是他的解药
刘彦霖见事情都十分顺利，他眼底划过一抹满意，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递给她，他温声道：“沈姑娘，半个时辰后你会觉得浑身灼热，不用担心，那是正常反应，你只需要在那时将血喂给太子殿下喝就好。”
沈沅嘉接过匕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刘彦霖看了一眼床上的陆筵，他的手指紧紧勾着沈沅嘉，如今沈沅嘉就是半弯着身子，站在床边。
这是个很累的姿势，刘彦霖看小姑娘耐心十足，毫无抱怨地站在那里，笑了笑，“药效发挥还要半个时辰呢，你去休息一下，刚刚心里一直紧绷着，也没有好好松口气，你如今趁这会儿，喘口气。”
沈沅嘉弯唇，笑起来，“不用了，我在这里守着吧，生病的人最希望身边有人照顾，不然太孤单了。”
刘彦霖看了一眼她，心中摇了摇头，年少的情意，总是这样热忱。
他也没有勉强沈沅嘉，从一旁搬了个小杌子放在她身后，和蔼地说道：“那你也坐一会儿，那样蹲着太累了，你身子本就柔弱，还要取好几次血，累倒了可不行。”
沈沅嘉谢过他，坐在了床边。
刘彦霖便往外走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一室静谧，不知何时，屋外的雨已经停了下来，空气中清冷的气息。
沈沅嘉目光游移，不知怎的，慢慢地便停在了陆筵的脸上。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安静脆弱的陆筵，他眉眼凌厉，如今合着眼，没了慎人的目光，让他都柔和了些许。
闭着眼睛的陆筵没了威慑力，沈沅嘉胆子也大了许多。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随即伸出食指，戳了戳陆筵的脸。
一戳一个小窝窝，强烈的反差让沈沅嘉渐渐有些上瘾。
叫他平常凶巴巴地吓人如今还不是栽到她手里了
她摆弄了几下，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她也渐渐体会到了刘彦霖口中的灼热，就好似在火上烤，她本来手脚冰凉，如今倒是暖和得不像话。
她从袖中取了匕首，刚把刀鞘拔下，她就被寒光凛凛的刀锋吓得咽了咽口水。
她怕疼。
针扎了一下都会难受好久，更遑论如今要割个大口子放血了。
她紧张不已，识图找些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可这屋子里就她和陆筵，她撇了撇嘴，咬牙在手指上割了个口子。
沈沅嘉疼得泪眼婆娑，她倾着身子，将流血的手指凑到陆筵唇边。
殷红的血珠蓦地滴在他苍白的唇上，添了血色，更显妖冶靡丽。
沈沅嘉见血从陆筵的唇边滑了出去，根本没有入口，她脸上露出心疼的神情，太浪费了。
她看了一眼陆筵，他闭着眼，无知无觉。她咬唇，将柔嫩的手指塞进陆筵的口中，陆筵这才开始无意识地吞咽。
伤口渐渐止了血，她忍痛挤了挤伤口，却不小心碰到了他湿软的舌尖。沈沅嘉眼睫颤了颤，忍着羞涩，硬是等放够了足够的量才取出了手指。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手指沾着晶莹的液体，离开他的唇时，拉出了一根细细的银丝。
沈沅嘉瞬间爆红了脸颊，她像是炸毛的猫，蓦地站起身，想要往外跑去，却在转身的时候，被陆筵的手指紧紧勾住。
她微微折身，发现陆筵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唇边还有些水迹。
她踌躇了一下，从怀中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这才呼了口气。
只要她不说，就无人知晓。
她坐在杌子上，冷静了半晌，用左手手背碰了碰脸颊，不烫了。
她忽然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底也沁出了泪花。
有些困了。
她看了一旁的沙漏，发现才过去一刻钟，她望着宽大的床榻，小声说道：“我睡一会儿可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沈沅嘉满意陆筵的“识时务”，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放到锦被上，舒服地蹭了蹭，不一会儿，呼吸便清浅下来。
*
陆筵睁开眼，入目是精致的床幔，他喉间腥甜，于是动了动喉咙，企图压下那股难受的味道。
他半眯着眼，看屋内这样暗，想必是晚上。他感觉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筋骨也格外疏散。
他挣扎了一下，想要起床喝水，刚想要动作，就发现自己手臂上趴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红色的斗篷，乌黑的青丝，白皙的脸庞，是一个彩色鲜亮的美人儿。
他微愣，嘴角轻轻扯了扯，眼尾的泪痣越发迤逦。
他半耷着眼帘，凝视着沈沅嘉的脸，眼底如墨色翻涌。眼角余光，他看到自己与沈沅嘉搭在一起的手，他动了动指尖，瞬间，血气一热，已经麻了。
他嘴角勾了勾，却见沈沅嘉指阿昏尖红肿，有一条醒目的伤口，又恍惚记起来自己方才半梦半醒之间，冰凉柔软的指尖和喉间的血腥气。
他眼皮动了动，安静地望着她。
半晌，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双手穿过沈沅嘉的双膝，将趴在床沿边的人放到床上。
沈沅嘉一碰到柔软的床铺，嘴角弯了弯，心满意足地动了动脑袋，换了更舒适的姿势，便沉沉睡去。
陆筵直着身，俯首看着床上的人儿，脸上的神情如同遮盖了一层浓雾，瞧不真切。
*
沈沅嘉再次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到了床上，还紧紧缩在陆筵的怀中。
她捂着唇，压下惊呼，懊恼的拍了拍脑袋。
定是自己晚上睡着了，觉得冷，这才无意识地寻找温暖的床榻。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陆筵，许是昨日喂了解药，今日他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旋即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尽量缩着身子，避免碰到陆筵，脚尖刚沾到绣鞋，就迫不及待地下了床。
走了几步，她复又折身，温柔地将他的被子盖好，确认无大碍后，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开。
门“吱呀——”一声合上，身后昏迷的陆筵眼帘微动，睁开了眼。
陆筵侧头，看了一眼床上她落下的斗篷，无声的笑了笑。
沈沅嘉踩着薄雾偷偷溜回了荣阳侯府，她避开丫鬟，闪身进入内室。
陆七一早就候在屋子里了，昨夜陆七留在荣阳侯府，替她遮掩，以免被人发现沈沅嘉深夜离府。
陆七神色焦急地上前：“姑娘，殿下如何了”
沈沅嘉朝她安抚地笑道：“无大碍了，刘先生昨夜找到了解药的配方，所以姐姐不用太担心，太子殿下一定会平安的。”
陆七松了口气，不住地朝沈沅嘉磕头，沈沅嘉连忙扶起她，笑意温软：“姐姐想必也一夜没睡，今日就好好休息吧，院子不用你守着了，我这里没人来的，你放心好了。”
陆七心下感动，也没再勉强，便退了出去，回自己屋内休息。
唠叨的陆七一走，沈沅嘉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缓口气了。
只不过她刚惬意没多久，就听到前院的荣阳侯派了人前来通秉，说是邓氏久违地养好了病，晨昏定省也断了好一段日子了，便想着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好好增进一下感情。
沈沅嘉拧眉，沈敬仁怎么回事？他一直不甚关心家中子女侍妾的相处情形，常常只关心府里的利益。如今说让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真的是诡异至极。
沈沅嘉刚走至前院的院门口，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爽朗的谈笑声。
其中一个声音是沈敬仁，另一个也有些熟悉，她拧眉想了想，这才想起来六皇子。
沈沅嘉眉心跳了跳，想着要不随意找个借口走人
哪料她念头刚起，身后就传来了沈清璇的声音。
“二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满含警惕与愤怒，沈沅嘉难得愣了愣，沈清璇这个反应，难道她……心悦六皇子

第33章 野心（一更）
沈沅嘉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沈清璇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都颇有默契地避开了对方。
沈沅嘉是不想在此时莽撞地与沈清璇起冲突，如今她全幅心神都在陆筵身上，只想要安安静静地，不引人注目的待在院子里，不想因为沈清璇而功亏一篑。沈清璇想要牢牢握在手中的亲情，她此刻并不屑于，争来争去没意思。
还不等沈沅嘉说话，沈清璇就语气不善的开口道：“二姐姐，你已经得到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如今还望你有自知之明，不要再贪心了。”
她说完，挥手让身旁的丫鬟离远了一点，凑到沈沅嘉耳边，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如今是被安远侯退了亲，就想着嫁给六皇子吗？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以前是靠着容貌骗吃骗喝的贼，如今是人人厌弃的破鞋，是想要去做妾吗？”
沈清璇退开一步，得意地看着她。
沈沅嘉抬眼看了她一眼，天天拿身份和容貌这件事来刺她，也不嫌腻。
若说从前，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底的一根刺，可自从湖心亭陆筵一席话，自己早已经看开了，这世间，谁都是最珍贵的存在，可不是旁人几句诋毁，便真的如同他们所言，变得一无是处了。
她轻笑了一声，捕捉到沈清璇眼底一闪而过的嫉妒，不咸不淡的说道：“三妹妹，以后还是不要一直提容貌这件事了，你一直提，反倒让别人更注意你的容貌，心中惋惜了。”
旋即，也不等沈清璇反应过来，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那好，三妹妹，那你进去吧，我就先离开了。”
沈清璇一阵错愕，再回过神来，就体会出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们小时候有几分神似，如今长大了长开了，容貌便格外不同。
沈沅嘉的美明艳张扬，艳冠群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都无法忽视的灼目。而沈清璇，更加偏向于秀美，她懂得自己的劣势，便在妆容上花了很多心思，尽力将自己塑造成清雅温婉的大家闺秀。
沈沅嘉的言下之意便是，明明小时候还有些相似的两人，如今云泥之别，更让人惋惜沈清璇，小时候多好看的一个人啊，怎的就长残了呢？
沈清璇气得手指发抖，她恨恨地咬着牙，目光里满是恨意，冷风一吹，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伸出掐红的手，慢慢地拢了拢发丝，不急，等她嫁给了六皇子，成为了皇后，她要将沈沅嘉的脸给刮花了，再把她嫁给地痞无赖，让她一辈子过得凄惨无比。
沈清璇一想到沈沅嘉的下场，她的心底就畅快无比。
她收拾好情绪，转身往屋内走去，心中带着笃定，她许久没有做那些预知梦了，可昨夜，她居然梦见了太子陆筵被人下了一种罕见的毒，危在旦夕。
梦境中的陆筵脸色苍白，昏迷不醒，好不容易睁开眼，又不停地呕血，撕心裂肺的咳嗽，那样子显然是活不久了。
当初太子监国的消息传出来时，她还有些担心六皇子，犹豫着要不要嫁给他，如今无论如何，她都要嫁给他。
沈清璇眼底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笑意盈盈地走了进去。
沈敬仁说是家人聚会，可屋子里只有他与六皇子，显然是哄骗了沈沅嘉。
沈敬仁见进来的人是沈清璇，皱了皱眉，道：“你为何来这？你二姐姐呢？”
沈清璇一愣，原来沈沅嘉是沈敬仁请过来的吗？她以为是沈沅嘉听闻六皇子在这里，便想来勾引他。
她有些难堪，低下了头，随之而来还有对沈敬仁的埋怨，自己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想着把嫁入皇家的机会给自己，反倒给了沈沅嘉！
沈清璇忿忿地绞着帕子。
“沈大人，想必沈三姑娘也是想来见一见父亲，你何必这样大的怒气”一旁的六皇子忽然温声道。
沈敬仁一愣，有些不解，刚刚六皇子话里话外都是想见沈沅嘉，如今又替沈清璇出言解围，难道他又看上了沈清璇
沈敬仁心里暗暗想着，不过他也是人精，便顺坡下驴地让沈清璇坐在了一旁，无论是那个女儿嫁过去，都不亏。
就是有些可惜了，安远侯那边，可他就两个拿得出手的女儿，也没有合适的女儿嫁过去了。
沈清璇惊喜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六皇子的脸上，自己没有听错吧？
她脸色微红地觑了一眼六皇子，心中欢喜，上次在白马寺，他对自己就格外温柔体贴，如今又出言替自己解围，也没有让父亲将自己赶出去，换沈沅嘉进来。
难道他也……喜欢自己吗？
她心中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如同小鹿乱撞般，心脏不停地跳动。
沈清璇慢慢地走到沈敬仁的身旁坐下，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散。
六皇子见她一直红着脸，眼神黏腻腻地望着他，顿时也明白了她的心思，他蹙了蹙眉，也有些后悔刚刚替她解围了。
他知道沈沅嘉退亲之后，当时就想着将她娶进门。江云澈作为他的属下，他对江云澈对沈沅嘉的感情也是知晓一二的，当时他以为只是两人闹了些情绪，后面依旧会成亲。
他曾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原因，却得知江云澈想要娶的人不是沈沅嘉，而是沈清璇。
不可否认，当时他心底是有欣喜的，上次在静宜公主府的惊鸿一面，以及沈沅嘉落落大方的做派，让他极为满意，他也动了些心思。
可是他明白，权势才是最重要的，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合他心意的女人而失去一个得力的属下。
那时他还在惋惜罗敷有夫，如今，佳人退了婚，成了无主之物，自己当然要把握良机了。
他寻了机会便来了荣阳侯府，暗示了沈敬仁一番，满怀期待地在这里等候佳人，却发现出现的人是沈清璇。
他心底是失落的，不过想着沈清璇未来会是江云澈的妻子，他便帮了她一把，没想到让沈清璇误会了。
六皇子心底有些烦闷，也没了说话的兴致，匆匆和沈敬仁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沈清璇目光不舍地落在六皇子的背影上，目送他离开。
沈敬仁转身，走到上首坐下，沉声道：“刚刚是怎么回事为父明明让人请你二姐姐过来，为何来的是你”
沈敬仁初始不理解六皇子的心思，可刚刚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他对沈清璇没有别的心思。
沈清璇沉浸在欢喜里，也没有注意到沈敬仁声音里的不满，她笑着道：“二姐姐也来了，只不过在门外的时候我和她说了几句话，许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得二姐姐发了怒，她气得拂袖而去，女儿担心二姐姐忤逆了您，您对她生气，便想着进来向父亲替她解释一下。”
沈清璇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明面上是替沈沅嘉求情，可实际上，却让旁人听完，就会对沈沅嘉产生极为不好的映像。
只觉得她心胸狭隘，任性妄为，还会忤逆父亲，就连解释都是由“乖巧懂事”的妹妹来说。
沈敬仁皱眉，心底有些责怪沈沅嘉的任性，不过他如今更在意眼前的事情。
六皇子对沈清璇无意，换言之，沈清璇仍旧可以与安远侯结亲。
他方才见沈清璇依依不舍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沈清璇怕是倾慕六皇子。
沈敬仁忽然道：“你回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为父知晓你在外面受苦了，便想着补偿你。你如今也到了议婚的年纪。前些日子，为父在你二姐姐那里得知，她退婚是因为安远侯心悦的女子不是她，而是你。”
沈清璇刚开始脸上还带着笑，越听下去，就越感到不安，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果不其然，沈敬仁继续说道：“为父觉得，安远侯对你一直念念不忘，只不过是错将你二姐姐认成了你，如今他知晓真相，便毫不犹豫地退了婚，要求娶你。为父觉得，他也是一个足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为父便想着与安远侯府结亲，你意下如何”
沈清璇脸色微变，她反驳道：“父亲，女儿不想嫁给安远侯，女儿想要嫁……”
沈敬仁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的话，怒道：“荒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想嫁谁便嫁谁？有没有女儿家的矜持”
沈清璇被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她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安远侯，怎么就成为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了呢？
可一见沈敬仁，就发现他一双虎目盯着自己，怒气高涨，瘆人得很。他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目光也带着煞气，沈清璇一个女子，哪里受的住这种目光，她渐渐白了脸，抖着声道：“女儿遵命。”
沈敬仁满意的点了点头，“为父过几日便与安远侯商议一下婚事，你也好好在家待嫁。另外，你那些心思，也好好收一收，嫁了人之后就该一心一意对待夫君，相夫教子。”
沈清璇听出了沈敬仁话中的敲打警告，她死死咬着唇，点头道：“女儿受教。”
“好了，你退下吧，顺便让丫鬟去一趟迎新院，让你二姐姐来我这里。”沈敬仁摆摆手，让她出去。
沈清璇低着头出了门，脸上满是怨恨。
他还是瞧不起她!觉得自己只配嫁给臣子，而沈沅嘉才够资格嫁入皇家!
可自己又怎么会忍受沈沅嘉一路荣华富贵，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后呢？
她指甲狠狠地嵌入肉中，流下猩红的血液，双目中闪过绝然。
既然父亲不帮她，那她自己就去争取!

第34章 动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天空下起了绵密的小雨。
屋内没有点灯，一室静谧。
陆七进了屋子，发现屋内黑乎乎地，看不见人影，“姑娘？”
她有内力，夜里也能视物，在屋内巡视了一圈，在窗子下发现了抱膝而坐的沈沅嘉。
小小的一团，背影看上去落寞又可怜。
她拿了火折子，刚要点燃蜡烛，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弱的声音。
“别点。”
陆七听出了沈沅嘉声音里的疲倦，她愣了愣，将火折子收了起来。
沈沅嘉自从去了一趟前院，回来就沉默下来，晚膳也没有用，把素鸢素婉都遣了出去，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素鸢没法，就去请陆七帮忙，这些日子里，陆七守候在院外，给了她们极大的安全感。
陆七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沈沅嘉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道：“没有。”
犹豫了这么久，显然是谎话。
“姑娘，您有难事大可以说出来，您救了太子殿下，属下这条命都是您的了，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陆七声音铿锵坚定。
沈沅嘉动了动指尖，小声道：“太子殿下如何了？”
“听闻傍晚的时候醒了，如今正在用膳。”陆七见她有了说话的兴致，连忙答道。
她来之前就收到了陆一传来的密信，正好也是要来说给沈沅嘉听的，没想到她主动问了。
沈沅嘉轻轻抿唇，露出一抹浅笑，“醒了就好。”
说完这句话，她又将头偏了偏，将脑袋搁在窗沿，隔着窗子听雨打芭蕉的声音。
陆七犹豫了一瞬，道：“姑娘若有难事，大可以去找太子殿下帮忙，属下帮不了您的事情，殿下定然有办法的。”
沈沅嘉敛眉，难道她还能求陆筵让沈敬仁不将她当成货物般呈献给六皇子吗？
她苦笑了一声，下午的场景仍如同刚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
沈敬仁高坐在上首，神色漠然。
“荣阳侯府养育你一场，于你有再造之恩，如今，便是你回报家族的时候了。六皇子前程似锦，你嫁过去，未来自有一番大造化，为父也是为了你好。”
“正妻之位？当然是侧妃了。你要知道，你既已退婚，身上便有了污点，皇家如何能容忍退婚的女子为正妃嘉嘉，莫要痴心妄想了。”
被拒绝后他暴怒而起，指着她骂道：“你还敢嫌弃!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机会!若不是我收养了你，你怕是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随即又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如今嫁去虽是侧妃，但是府中没有皇子妃，你便是府里身份最高的人。你若是手段高明一些，生下长子，以后六皇子登基，你得封贵妃，皇后之位也未尝不可!”
“你好好考虑一下，你到底是想要体面地嫁过去，还是要人将你绑过去!”
沈敬仁已然跟她摊牌了，还贴心地给了她两个选项。
有什么好选的？
都是为妾，有何区别。
“姑娘，您可是担心殿下不帮您，您放心，您这是救命之恩，殿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定会帮您的。”
更何况，您于殿下而言，本就是独一无二，异于旁人的。陆七在心里默默道。
若说以前只是猜测，可如今铁证如山。陆筵让那么多人都近不得身，唯有沈沅嘉，能够破开陆筵的防线，让他毫无警惕。
沈沅嘉双眼缓缓亮起，是啊，救命之恩，非同一般。
自己若是让陆筵娶自己呢？他可会同意。
沈沅嘉打起精神来，说道：“姐姐，我想去看看太子殿下。”
陆七笑起来，道：“那属下可以点蜡烛了吗？”
沈沅嘉脸红了红，这才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儿，有些幼稚。
她呐呐地应了声。
沈沅嘉坐到了梳妆台前，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胭脂，伸出手取了一盒，对镜梳妆。
青黛描眉眼，胭脂染玉颊。
沈沅嘉本就如画的容貌更是潋滟勾人，她轻轻地搁下唇脂，对着菱花镜露出一抹清滟的笑容。
一霎那，如同春日百花盛开，绚丽夺目。
“备车。”
*
不知何时，小雨渐渐成了暴雨，大雨瓢泼，模糊了视线。
阁楼里点着蜡烛，明亮的烛光将精致的阁楼照的如同天宫。
屋内燃着好闻的沉水香，小铜炉里青烟袅袅，陆筵着一身雪白寝衣，半歪着身子坐在床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奏折，正神色认真地在翻阅。
他毒素未清，神色看上去有些恹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他喜静，屋内伺候的人都被他遣了出去，此刻屋中只余他一人。
门上传来几声轻巧的敲门声，陆筵头也没抬，散漫地翻了一页纸，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风呼啸，夹杂着湿润的水汽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不过一瞬，门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合上。
陆筵被风一吹，掩着唇闷闷地咳了起来，这咳嗽来得猛烈，他苍白的脸渐渐染上红润。
他的背脊上落下一件温暖的斗篷，眼前伸出来一只涂着漂亮丹蔻的手，手中捧着一杯温茶。
陆筵的咳嗽戛然而止，他蓦地抬起头，却见盛妆的少女目光轻柔，眼含担忧地望着他。
她似乎是特意打扮了一番，眉心画了几瓣牡丹花钿，青丝绾髻，一袭水红色掐腰襦裙，层层叠叠如云雾般绚目，裙摆上绣了开得娇艳的牡丹花，繁复层叠。
烛光下，少女散发出淡淡的柔光，明眸皓齿，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动人。
陆筵深深凝望着她，半晌，他用刚刚咳哑了的嗓音慢悠悠地道，“沈沅嘉，是你啊。”
语气里熟稔又温柔，似乎他对于她的到来毫不意外。
沈沅嘉听着她的名字从他的口中吐出来，觉得格外好听。
她耳朵酥酥麻麻，她眨了眨眼，压下异样感，低头望着他，温声道：“殿下，喝口茶吧。”
陆筵口气随意，“你喂我，我手脏了。”
沈沅嘉这才注意到陆筵的掌心里淌着一小滩黑沉的血迹。
沈沅嘉一惊，慌慌张张地从怀中掏出帕子，道：“殿下，我帮您擦干净手吧。”
陆筵将手递给她，沈沅嘉将茶杯放下，试探着握上他的手，见陆筵敛着眉，没有拒绝。
她松了口气，温柔地拿了帕子替他擦拭掌心。
她垂着眉眼，神色认真，似乎眼前不是一只肮脏的手，而是一件精美的玉器。
陆筵慢慢抬起眼帘，注视着她的脸。
沈沅嘉将指缝里的血也擦干净了，再抬头，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里面沉沉浮浮，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怔了下，这才发现两人此刻距离太近了。
她退开一步，直起身，屈膝道：“臣女冒犯了。”
陆筵轻笑，格外懒散，他隔空点了点一旁的茶盏，“你还要继续冒犯呢！”
沈沅嘉默默地端起茶杯，也没有说他的手既然干净了，茶也可以自己喝。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这次靠得更近了些，陆筵搭在锦被上的手不停的被她宽大的衣袖扫过，微微痒。
她小心翼翼地将茶喂完，捧着茶站在了一旁，静默不言。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陆筵似乎也不在意她，捧了奏折惬意地看了起来，可若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奏折上已经做了红批，显然是已经批阅过的奏折。
沈沅嘉咬唇，感受到陆筵的无视，她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心脏砰砰跳。
她心中迟疑，自己自小恪礼守法，与江云澈成婚后也是端庄优雅，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她全身的头发丝儿都写满了犹豫。
可一想到沈敬仁下了最后的通牒，她将茶盏放好，抖着手放到了衣领上。
她今日穿着的衣裳是精致的盘扣，双指一扭，盘扣便分开了。
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接下来便没有那么艰难。
衣领散开，露出精致漂亮的颈和锁骨。
陆筵听着衣料摩挲的声音，微抬眼眸循声望去，却见美人素手正在缓缓宽衣解带，衣裳微褪，露出白皙如玉的肩……
陆筵瞳孔猛地一缩，哑声道：“你在做什么？”
沈沅嘉将衣裳退至胸前，被他凉飕飕的语气一打断，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她的双手紧紧揪着衣料，指尖发青，嘴唇也咬得苍白。
她眼圈微红，隔着泪雾望着他，见陆筵神色不辨喜怒，她心尖颤了颤，跪了下去。
明明屋内没有风，可沈沅嘉跪在地上，微微颤抖。
“……求殿下怜惜。”沈沅嘉声音小小的，带着颤音。
陆筵眼眸落在沈沅嘉露在空气中的背脊，如玉无暇，散发着莹莹的光。
美人弯下了高贵的头颅，语气卑微，可陆筵却无端沉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筵问。
“求殿下垂怜。”沈沅嘉闭着眼，颤声道。
陆筵想起赵江海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开口问道：“你心悦孤？”
沈沅嘉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并未。”
陆筵心里似有一股怒意腾升，烧得他脑仁疼，他冷了神色，道：“那你为了荣华富贵？”
沈沅嘉脸色苍白，不想被人看成是这样低劣的人。可自己如今所作所为，不就是如同那些为了荣华富贵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的女子一般无二吗？
她紧紧咬着牙，沉默不语。
陆筵见她默认下来，冷笑了一声，道：“孤若是不应呢？”
沈沅嘉道：“臣女救了殿下性命，殿下贵为储君，当知恩图报。”
陆筵低下头，舌尖舔过苍白的唇瓣，阴恻恻地说道：“你狭恩图报？”
沈沅嘉忍着惧意，点了点头，“是。”
陆筵蓦地黑了脸，他将手中的奏折攥成一团废纸，良久，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你要勾引孤，就这点手段？”
沈沅嘉膝盖微麻，她挣扎着站起来，忍着痛，一步一步挪到了陆筵身前，她视线落在陆筵脸上，却不敢对上陆筵的眼睛，害怕看到其中的嘲弄和鄙夷。
他曾夸赞她端庄优雅，可如今，自己变得这样不堪，竟然狭恩图报，用恩情来威胁他。
沈沅嘉偏着身子，眼底一片空洞，她微微俯身，柔软的唇瓣贴上陆筵冰冷的唇。
沈沅嘉刚开始有些生涩，不过她温柔地吻带着甜，双唇厮磨，陆筵微凉的唇也渐渐温暖起来。
这样贴着唇吻了一会儿，沈沅嘉额头渐渐冒了汗，陆筵闭着唇，不为所动，沈沅嘉无法再寸进。
她急得舌尖发颤，渐渐慌了神，陆筵垂着眼，迤逦的眼眸中毫无情欲，只冷眼看她。
沈沅嘉眼底湿漉漉，平白生出几分委屈，她从没有学过替男子取乐的技巧，全然凭着本能，如今这人冷冷淡淡，显然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她狠了心，侧身坐在了陆筵腿上，裙摆堆叠，如同盛开绽放的牡丹花。
沈沅嘉松开紧紧揪着衣料的手，颤抖着环住陆筵的脖子，吻上陆筵的唇角。
衣裳飘然坠下，带着女儿香的柔软投入怀中，他们隔着薄薄的寝衣和小衣，紧贴在一起。
陆筵唇角动了动，缓缓张开了嘴。
沈沅嘉心下微动，柔软的舌试探着舔过陆筵的牙齿，寻找到他湿软的舌尖。
两人相触的瞬间，脑海中如同烟花炸裂，有一瞬的空白，随即是密密麻麻的酥意，让两人都心头一震。
陆筵反客为主，手臂不知何时，紧紧环住了怀中的细腰，他稍稍用力，将沈沅嘉往怀中带了带，让两人更加紧密地贴合。
陆筵喝了药，舌尖带了苦涩，他的吻带着怒意，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这次不同于上次，陆筵如今是清醒的状态，沈沅嘉也变成了主动的一方。
她感受到了怒意，心头苦涩不已，她眼角微湿，泪珠划过脸颊，隐没在发鬓。
陆筵脸颊上触碰到了湿润，他蓦地停下了动作，垂眼看她，待看清楚沈沅嘉脸上的泪痕，他心头腾升而起的烦闷将他淹没。
“你哭什么孤如你所愿!你又哭哭啼啼，弄得孤像是强迫你一样！”
陆筵阴阳怪气地说道。
他动了情，声音也是低沉沙哑得不行，沈沅嘉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没哭，还请殿下……继续。”
陆筵看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心中憋闷不已。他伸手探向她，沈沅嘉脸色微变，眼眸里露出害怕，不过仍是硬着头皮，任由陆筵抓住了她的衣裳。
想象中被撕开衣裳的场景没有发生，反倒是肩头一暖，她滑落的衣裳被陆筵小心地提上去了。
陆筵伸出手，一颗一颗地替她扣上了扣子，完成之后，他抬眸，问道：“真的想嫁给我？”

第35章 许诺太子妃之位
“你真的想要嫁给我”
不知何时，陆筵的自称也从“孤”变成了“我”。
沈沅嘉坐在陆筵怀中，腰肢上是他有力的臂膀，鼻间也满是陆筵身上干净清冽，带着药味的气息。
她凝眸望着眼前雪白的寢衣，避开陆筵认真的目光，可他低沉的声音却躲不过。
“沈沅嘉，你知道的，谁都想要我性命。我这人一直处于危险之中，随时可能丢了性命。你嫁给我，也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会是尊贵无双的太子妃。即使这样，你还嫁吗？”
沈沅嘉被他话语中的“太子妃”吓得猛地抬起了头，太子妃
“您是说让我当太子妃”沈沅嘉迟疑地问道。
自己只是想着能够求一个庇护，太子妃之位，她是想也不敢想的。沈敬仁有句话说得对，皇家不会容忍有污点的女子成为太子妃。
陆筵神色古怪地看着她，反问道：“难道你想当侍妾沈沅嘉，你究竟有多看低自己”
沈沅嘉的心跳忽然砰砰砰地跳动起来，她心底涌上难以言状的欣喜。
原来陆筵没有因为今夜她自甘堕落的举动而厌恶她，她仍旧是他心中优雅高贵的大家闺秀。
沈沅嘉鬼使神差地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答案也是不言而喻。
这个吻一触即分，沈沅嘉红着脸，睁着湿漉漉的双眼看他，柔软的双手坚定地握住腰间的大掌，语气虔诚而坚定，“我嫁的。”
陆筵不会不知道，娶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阻挠。即便是康正帝如今不知何原因将监国大权交给了他，可他到底是一国之君，是陆筵的父亲，若是强硬地拒绝沈沅嘉为妃，陆筵怕也是为难。
既然这些事情他都清楚，仍然提出太子妃之位，显然是做好了与康正帝对峙的准备，前路多坎坷，他抗下了所有风雨。不过是艰难时刻的同舟共济而已，自己命运早就与他勾缠在一起，自己又如何能退缩呢？
即便是陆筵做这些事情，可能是将她当成了另一个人，此刻她也是对他心存感念。
她珍之重之地握了握陆筵的手，真诚地说道：“谢谢您。”
陆筵挑了挑眉，心底嗤笑一声，吃亏的是她，还谢谢他，真是个小傻子。
沈沅嘉从陆筵这里得了承诺，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了下来，浑身轻松了许多，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姿势，因为方才她主动引诱，整个身子都压在了陆筵身上，发髻也不知怎的，全部散开了，如瀑般披散在两人身上。
她挣扎了一下，从陆筵怀中退了开来，少了孤注一掷的决然，此刻她便再也做不出出格的事了。
她立在床前，温声问道：“殿下身上的毒解了吗？”
陆筵的怀中一空，似乎心也空了一大块，他愣愣地附上胸口，半晌，他放下手，一言不发地放她离开。
“解了一部分，你再放两日血就差不多了。”陆筵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毒刚开始凶险万分，不过是因为与他体内的几味毒相克，这才来势汹汹，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不过他喝了些解药，消了一部分毒性，他体内的几味毒也就相安无事，他凭着内力就能压制住。
他自己也能喝解药，虽然会有些痛苦，但是也能忍受，根本不需要沈沅嘉的血中和药性了，可他就是想吓吓她。
果不其然，沈沅嘉听闻还要放几日血，脸色白了又白，不过转瞬她就压下了害怕，温声道：“今日殿下还要喝药吗？”
作势就要拿匕首放血。
陆筵手指一僵，想起半梦半醒中舌尖碰到的腥甜。
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她葱白的手指，“吓你的，孤可以自己喝药，不用你放血了。”
沈沅嘉迟疑地望着他，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她心里想起刘彦霖的话，陆筵体内有混毒，解药药性太强，对他的身体不好。
沈沅嘉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天色快要亮了，丫鬟可能会发现我不在府里，那我先回去了。”
陆筵手指敲了敲奏折，颔首道：“去吧。”
呵，小没良心的，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就急急忙忙地要离开了。
沈沅嘉屈膝告退。
背影摇曳，只余一片红色的裙角一闪而逝。
陆筵倚靠在床栏上，他懒散地将奏折都阅览完，刘彦霖正好端着药前来。
陆筵随手接过，将碗凑到唇边，刚要饮，鼻间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微怔，垂眸看着碗中的鲜血。
刘彦霖看出了他的诧异，主动开口解释道：“是沈家小姑娘刚刚放的血，她特意跑来问我，想知道您自己亲自喝解药的话对您的身体有什么伤害吗？老朽便告诉她，虽然无大碍，但是您要忍受烈火焚身般的痛苦。她便让我给她喝了解药，说是自己能帮您减轻一点痛苦也好。”
陆筵目光复杂，垂眸良久，仰头将碗中的解药一饮而尽。
*
翌日，解决了心事的沈沅嘉心情格外舒畅，就连素鸢也看出来了。
她笑道：“姑娘近日是有什么好事吗？”
沈沅嘉托着香腮，眉眼弯弯，“是呀，天大的好事。”
自己的性命保住了，以后除了陆筵，自己可谓是横着走都不怕了。
素鸢见沈沅嘉的确是不像说谎的模样，心下欣慰，好像近几个月来，接二连三地发生不好的事，姑娘就一直闷闷不乐，时常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如今这笑意盈盈地模样，像是心事解决了，又恢复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不过，她并不会主动过问，她只要自家姑娘开心就好。
今日难得放晴，屋外天空澄澈，春色正好，沈沅嘉也起了出门游玩的心思。
她兴致冲冲地说道：“素鸢，我们出去玩儿吧！”
素鸢哪有不应的，她点了点头，也高兴起来，连忙去安排了。
陆七此时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她将匣子递给沈沅嘉，道：“姑娘您吩咐打的暖玉已经弄好了，刚刚殿下派人送了过来。”
沈沅嘉疑惑，“我送去万宝阁的东西，怎么是殿下派人送来的呢？”
她前几日将陆筵送她的暖玉瓶拿去万宝阁，让人将它重新做成牡丹花的样式，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
陆七诧异，“万宝阁是殿下名下的产业啊！”
沈沅嘉恍然，原来万宝阁是陆筵的产业啊！
她啧啧叹道，万宝阁是大周最大的金银铺子，几乎半数的珍宝都是出自万宝阁，不过这万宝阁的主人很是神秘，也无人见过他的样貌，世人只知道那万宝阁主人富可敌国。
没想到，竟是陆筵。
她想起自己几次见陆筵的场景，不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就是珍稀异常的暖玉壶，无一不是珍宝。
难怪陆筵那般不在意地随手将暖玉壶送了她，原来对他而言不过是冰山一角的财富。
沈沅嘉打开匣子，见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几朵精致小巧的玉质牡丹，心下一喜，这雕工真是精巧，竟像是真的牡丹花一样。
她拿了一朵，用络子串起来，挂在了腰间。
“真好看！”
陆七都忍不住夸赞道。
沈沅嘉抿唇笑了笑，从匣子中又拿了一朵，亲手系在陆七腰间，“也送你一朵。”
陆七诚惶诚恐地想要拒绝，她如何不知道暖玉珍贵
沈沅嘉握住她的手，“女孩子就要精致漂亮些。”
陆七眼睛酸了酸，她自小被当成男子养大，学习武艺，从来没有好好打扮过，她内心其实也喜欢女子华美漂亮的首饰，不过碍于身份，没敢佩戴。
她珍视地摸了摸，没再拒绝。
沈沅嘉见她脸上满是喜意，也笑了笑，“我们等会儿出去玩儿，姐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呀。”
陆七犹豫了一瞬，“属下这样子不合适。”
她一身黑衣，头发也是简单地束起，一点也不像游玩的样子。
沈沅嘉道：“那我替你梳妆如何”
沈沅嘉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轻柔地替她描眉，涂胭脂，半晌，镜中有些坚毅的女子一瞬间变成了娇美佳人。
陆七愣愣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敢置信自己有一日也能这样漂亮。
沈沅嘉含笑夸赞，“姐姐真好看。”
陆七难得红了脸，扭捏地站起了身。
几人相携出门，才发现今日街道上格外热闹，沈沅嘉好奇，混在人群里才知道，秦淮河上正在举行花魁节。
原是每年这个时候，秦淮河上便是盛况，盛京城里叫的上名头的花魁娘子都会在秦淮河上的画舫里进行才艺比试，以求艳名扬天下，抑或是被哪家勋贵瞧上了，赎了身嫁过去。
沈沅嘉跟着人潮往秦淮河去，远远的就看见人头涌动，密密麻麻地沿着河岸围了好几圈，河面上停泊着数十艘精美绝伦的画舫。
丝竹管弦之声，沿着水波，缓缓飘荡开来。
陆七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惊讶地张大了嘴，“人好多啊！”
素鸢眼底也是惊叹，道：“这么多人，画舫就那么几艘，如何容得下”
周围的人见她们几人不停地望来望去，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本想取笑一番，转头看到沈沅嘉的容貌，顿时呆滞在了原地，回过神来，脸色涨得通红，主动开口道：“这花魁在画舫里设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上去一观，需得有权有钱的达官贵人才能上得去，我这等平头老百姓就是在岸边听听曲儿，看个热闹罢了。”
沈沅嘉含笑，道：“多谢这位公子解惑了。”
那人连忙摆手，“小事一桩，姑娘不用谢。我看姑娘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怕是身份也足以上画舫一观。这虽说是花魁节，可也不止男子能去，女子亦是可以去的。”
男子说着顿了顿，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压低声音道：“女子也可以趁此机会去画舫中向那些花魁取取经，学习一下闺房之术，也可以增添情/趣。”
沈沅嘉闻言，脸色微微发热，这人说话真是毫不避讳。
她脑海中蓦地想起陆筵昨夜无波无澜的神情，心中有些意动，陆筵瞧不上自己的手段，嫌弃自己无趣，她是不是应该去学习一下，也好让自己扳回一局
沈沅嘉想起陆筵不屑的神色，心中便发闷，自己向来对容貌自信，唯独陆筵冷心冷肺，清心寡欲，对她的美貌不为所动，让她碰了个软钉子。
沈沅嘉骨子里是骄傲的，陆筵无形中也激起了她心底的胜负欲。
她紧了紧手指，侧首对陆七道：“姐姐，我们去画舫上瞧瞧去!”

第36章 画舫里轻纱飞舞，暗香浮……
画舫里轻纱飞舞，暗香浮动，不似河岸边的人潮涌动，此处只有寥寥几人，沈沅嘉几人一踏上甲板，就有长相秀美的侍女走上前。
侍女疑惑这般姿容绝盛的女子也要学习闺房之术来笼络夫君的心，但是良好的训练让她迅速恢复了神情。
她递给沈沅嘉一条面纱，道：“虽说女子也可以上船，不过教授之人是低等的妓子，姑娘们来这里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为了姑娘的名声着想，您最好是带上面纱为好。”
沈沅嘉接过面纱，戴好。
侍女指了指陆七和素鸢，道：“画舫有规定，只许姑娘一人入内，身旁侍从不得入内，还望姑娘见谅。”
沈沅嘉迟疑了一下，不过想到自己来此处的目的，又坚定了眼神，示意陆七二人先在外面等候，待她完事之后再一起回府。
交代完，沈沅嘉便在侍女的引领下往专门的房间内走去。
画舫有三层，第一层和第二层专为男子而设，第三层才是女子学习的地方，许是顾及身份，三楼的私密性极强，都是专门的小室，单独教学。
侍女将其引至最里面的房室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娇媚入骨的“请进”。
沈沅嘉暗叹，不愧是花魁，便是这声音也如出谷黄莺一样动听。
侍女替她将门打开，示意她进去。
沈沅嘉抬步入内，就见入目是满是红色，刺眼的很。她好奇地看了看，发现屋内布置却是十分典雅，古琴琵琶，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声音娇媚的女子却不见人影。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阖上，屋内便只余沈沅嘉站在原地。
寂静中，珠帘微动，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旋即走出一个芙蓉面，柳叶眉，凤眼含媚，身形窈窕的女子。
女子的衣着富贵，行走间腰肢扭摆，骨子里却透露出一股娇媚气。
“奴家玉娘见过姑娘。”
叫玉娘的女子盈盈下拜，似是没骨头一般，柔软得不成样子，这个微微弯腰的姿势，更是让胸前的饱满更加呼之欲出。
沈沅嘉眼神游移，尽量不去看那处，温声道：“不必多礼。”
玉娘直起身子，缓步走到沈沅嘉身前，噙着笑，打量沈沅嘉，“看姑娘的身姿曼妙，肌肤如玉，想必也是个绝世美人儿，也要来学习这种东西吗？”
沈沅嘉脸上微烫，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姑娘不必觉得羞耻，这男欢女爱，天经地义的事情。奴家怎么说也是在男人堆里摸滚打爬的，他们那点子心思，奴家还是明白的。姑娘放心，奴家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你，保证让您的夫君以后夜夜都离不得，放不下您。”玉娘娇笑着说道。
沈沅嘉只能继续僵硬点头。
玉娘见她一副为难的神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今不相信，等按照她的方法，体会到了妙处，就会知道她的好了。
玉娘捏了把小扇，半掩着唇，道：“姑娘可会跳舞？”
沈沅嘉点了点头，琴棋书画，她也算得上是样样精通。
玉娘道：“那姑娘跳一段，奴家瞧瞧。”
沈沅嘉便随意挑了段简单的舞，刚走了几个舞步，就听到玉娘咯咯笑得欢畅，“哈哈哈哈，姑娘您这是要跳给夫君看，可不是要进行才艺表演！”
玉娘看她一本正经，跳舞就是跳舞，着实被她逗笑了。
舞姿翩翩，优美有余，却是缺少韵味。
沈沅嘉小脸微红地停了下来，她学得都是高雅舞蹈，自是需要端庄优雅。
玉娘将扇子收起，点了点她的腰肢，道：“姑娘腰肢细软，最是勾魂夺魄的利器，您更该好好利用才是。还有您的眼睛，可不要冷冰冰的，眼前的人是您的夫君，可不是陌生人，您应该眼中含情，烟波含媚，多笑笑才好。”
说着，玉娘当即给她示范了一段，当真是勾人魂魄。
沈沅嘉咬唇，压着心底的羞涩，按照玉娘的示范再来了一遍，跳完，自己都觉得躁得慌，玉娘却是满意至极。
“姑娘真真是人间尤物，险些将奴家的心都勾走了。”玉娘发自内心的赞道，自己也算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了，可在这位贵人眼前，就比不得什么。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玉娘见她是个可造之材，也像是来了兴致，不停地教导她一些小技巧，听得她面红耳赤，直叹这世间男女之间竟然有那样多的玩法儿。
便是喂酒，都能有好几种花样，也难怪大多男子都喜欢逛青楼，好人家的女子，如何会这样的手段？
玉娘眼神不停地在沈沅嘉身上扫视，心中也渐渐漫上喜爱，她嘴角微翘，道：“这男子的身容易勾住，可男子的心却是难留。奴家觉得姑娘与我甚是投机，便冒昧地多说一句，世上男子都是贪财好色之辈，姑娘可不要过于迷恋他们，无论何时，爱一个人之前，都要爱自己，也不要做些自甘下贱的事情，否则，你不爱惜自己，又如何要求别人高看你呢？”
沈沅嘉见玉娘说着话的时候，嘴角带着苦楚，也知道她作为青楼女子，逼不得已做了这种营生，怕也是受尽了冷眼和鄙夷，这番话，恐怕也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了。
沈沅嘉温柔地握住玉娘的手，“我晓得了，也多谢今夜玉娘你的教导了。”
玉娘见她眉眼间满是认真，也知道她是听进去了，展颜一笑，她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只是她看沈沅嘉对她很是尊重，一点也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看不起她，不像以前的那些人，高高在上，眼底的鄙夷都快要溢出来了，她这才多说了两句。
沈沅嘉伸手在怀中取出钱袋，递给玉娘，道：“这是我的报酬。”
玉娘看了一眼，笑了笑，伸手接过。
沉甸甸的，分量很足。
沈沅嘉转身要走，玉娘忽然道：“你等会儿，奴家还有东西要给您。”
沈沅嘉脚步顿住，眉目温顺地候在原地。玉娘折身去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本小册子，道：“这可是好东西，您回去好好观摩一下。”
沈沅嘉接过，心下好奇，刚想要打开看，玉娘伸出手指抵在封面上，神秘地说道：“等你回去了再看！”
现在看了，指不定她就不想要了。
沈沅嘉迟疑了一瞬，放到了怀中，妥善放好。
“如此，我便告辞了。”
玉娘颔首，望着她出门。
*
沈沅嘉走出门，发现三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刚刚给她领路的侍女也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她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各个屋室房门紧闭。
她迟疑了一瞬，便循着自己的记忆往楼下走去。
不过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斜地里就冲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女人妆容华丽，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她身上穿的衣裳格外艳丽富贵。
她拉着沈沅嘉就是一顿训斥：“你跑到哪里去了！屋子里的贵人都等急了！你若是耽搁了，砸了我的生意，我可是饶不了你！”
沈沅嘉被吓了一跳，刚要反驳她认错了人，那女人就自顾自地说道：“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都来了，你若是被其中哪一个瞧上了，被赎了身，以后可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可不是撞了大运？妈妈我可不会害你！”
沈沅嘉解释的话就咽回了肚子里去，她低垂着眉眼，乖顺地顺着女人的力道往前走。
陆筵上次中毒的事情都还没有找到幕后凶手，不过按照她知晓的那些事情，六皇子是最大的嫌疑人。如今他们有共处一室，她有些担忧，陆筵不小心又中招了，便想着前去照看一二也是好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可一想到陆筵面对巨大的压力，仍然许诺了她太子妃之位，她便也想着，即便是没有用处，她也想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走着走着，女人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刚刚不就说是去换衣裳了？怎么穿得还是这件？”
原来是因为衣裳将她认错了。
沈沅嘉心头跳了起来，捏着嗓子柔声道：“我方才肚子疼，便去了趟恭房，害怕耽误了时辰，便没有换衣服。”
女人点了点头，她望了一眼她脸上的面纱，笑道：“你这是打算献舞？也对，整个花月楼你的舞可是一绝！”
说着，她们停在了一扇门前，女人压低声音，叮嘱道：“里面的爷身份贵重，你可别出了岔子！注意些规矩！”
“我知道了。”沈沅嘉乖顺地应下来。
女人将门打开了，将她推了进去，沈沅嘉没料到她突然推她一把，慌慌张张地稳住了身子，一抬眼，就撞进一双散漫的眸子里。
陆筵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眼底划过一抹暗色，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端着酒杯啜饮。
沈沅嘉只觉得一道极为凛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她心下惶惶，以为被认出来了，却不料那目光只是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沈沅嘉低头，紧了紧袖子，深吸了一口气，才缓步走到屋子正中央，脑子里回忆起玉娘行礼的样子，柔若无骨地屈膝一拜，“奴家见过各位爷。”
从门口走至屋子中央，才发现屋子里不止坐了陆筵，还有六皇子，八皇子，江云澈，以及几位她不认识的男子。
江云澈在她开口的一瞬间望了过来，皱了皱眉，这声音有些熟悉，和沈沅嘉有些相像。
随即他摇了摇头，沈沅嘉可不会用这样酥媚入骨的声音说话。
沈沅嘉见六皇子他们身旁都有女子相陪，唯独陆筵孤身一人坐在正中间的位子上，好整以暇地喝酒。
沈沅嘉迟疑了一瞬，径直走向陆筵，却在途中看见有一个女子不断焦急地朝自己使眼色，让自己不要过去。
沈沅嘉愣住，脚步慢慢停。
难道陆筵有人陪？自己不应该往他那里去？
心里的念头一起，就听到一道凉薄的声音道：“怎么？刚刚呵斥了你一顿，你便不想伺候孤了？”
沈沅嘉撩起眼皮瞧他，立刻从善如流地走到了陆筵身旁。
六皇子见陆筵主动开口说话，调侃道：“皇兄的性子倒是一如既往地神鬼莫测，刚刚一脸嫌恶地让人家姑娘滚出去，现在又让……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六皇子话音一转，忽然记起来，他连人家名字都还不知道。
沈沅嘉小声道：“奴家名叫元娘。”
话音刚落，对面坐着的一个女子忽然道：“元娘？哪个元字？奴家记得，花月楼没有叫元娘的人啊？”
沈沅嘉手心出了点汗，她心思急转，柔声道：“元月的元，奴家是另一艘画舫上来的，也难怪姐姐不认识奴家。”
女子恍然，这些画舫上并不是只有一座青楼里的人，而是好几个青楼共用一艘，出现别的地方的人也不奇怪，这间屋子里她也有几个不认识的。本还有疑问，但是顾及场中的贵人心生不耐，便将心底的怪异尽数压了下去。
“元娘？也是个好名字……”陆筵勾了勾唇，笑道。
沈沅嘉袖子下的手蜷缩了一下，怕是又和他心上人的名字同音，他才觉得是好名字吧？
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些气闷。
她眼前忽然出现一只空了的酒杯，沈沅嘉抬头看向陆筵，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斟酒。
沈沅嘉撇了撇嘴，手伸向一旁的酒壶，脑海中又想起他如今刚刚大病初愈，不宜饮酒，她手转了个方向，拿起桌上的茶壶，替他倒满了酒杯。
陆筵眼尾微抬，他看了一眼杯中的茶，发现了，但是也没有说话，尽数喝了下去。
沈沅嘉轻呼了一口气，没有在意便好。
对面的江云澈见了这一幕，心中疑惑，太子殿下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宽容了？
陆筵察觉到他的视线，掀了掀眼帘，递给他一个凉飕飕的眼神，江云澈一惊，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陆筵皱了皱眉，又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沅嘉，见她专心致志地替他烹茶，勾了勾唇，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他抬了抬下巴，沈沅嘉顿时会意，将桌上的宝珍酥放到他跟前，又倒了一杯清水。
陆筵拿起宝珍酥咬了一口，沈沅嘉便将清水递给他，顺便接过陆筵手中剩下的糕点，放回了碟子里。
陆筵不爱吃甜点，往往吃一口便会发腻，便再也吃不下去，吃完了糕点，他往往会喝一杯清水润口。
江云澈望着沈沅嘉与陆筵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中生出几分荒谬的感觉，感觉他俩默契十足，像是生活了多年的夫妻。
偏偏陆筵和沈沅嘉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太过于默契了。
屋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姑娘们纷纷开始献艺，不过也不是单纯的献艺，虽然沈沅嘉已经在玉娘那里知道了，青楼里的花魁娘子大多身怀绝技，没料到，今日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罗裙翻飞，丝竹轻弹，竟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众人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就指望着今日能够被在座的达官贵人瞧上了，从此飞黄腾达了。
沈沅嘉看得津津有味，即便她不是男子，也被她们的妩媚热情所感染，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元娘，你戴着面纱做什么？可是要献舞？”八皇子见除了沈沅嘉，所有的姑娘都献完了艺，便忽然开口道。
不怪八皇子往跳舞方面想，实在是面纱遮面，半遮半掩，十足具有朦胧感，众人在一整支舞蹈中，对美人儿的容貌越发好奇，在舞曲结尾处，期待值达到顶峰，此时将面纱揭开，更加能够带给人无与伦比的震撼。
是以，戴着面纱便默认成为了献舞的标志。
沈沅嘉握着帕子的手抖了抖，她差点忘了自己如今也是要献艺的姑娘之一。
她僵硬着扯了扯唇角，自己不献艺的话，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沈沅嘉道：“八皇子神机妙算，奴家便是要献舞。”
她硬着头皮上前，站定，翩然起舞。
幸好方才在玉娘那里学了些，不至于会丢人现眼。
沈沅嘉竭力将自己刚学的“知识”尽数用上，殊不知，她如今忐忑不已的舞姿，早已让底下的人神色痴迷。
眼波流转间，那双潋滟眸像是会说话一般，引得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陆筵刚开始漫不经心的慵懒坐姿也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他黑眸沉沉，目光凝视着蹁跹的蝶。
沈沅嘉见舞将要结束，心中急得直冒汗，这结束之时，面纱是要扔掉的……
可自己一扔，身份不就暴露了吗？
她咬了咬唇，做出一个高难度的旋转，不停地变换着位置，渐渐地靠近陆筵。裙角飞扬，香气浮动间，众人只见一只素白的手提起了白玉酒壶，仰头饮了杯酒，忽的身子一歪，柔柔地贴在陆筵的胸前，没骨头似的。
下一瞬，就在众人以为沈沅嘉是不小心摔了时，陆筵唇上蓦的贴上两片柔软的唇瓣。沈沅嘉隔着白纱，竟是想要将酒渡给陆筵。
四目相对，沈沅嘉在陆筵眼底看到了惊诧，他似乎也没有料到，这舞以这样一个旖旎的吻结束了。
陆筵喉头动了动，将烈酒尽数咽下，他感觉这酒，似乎香甜了许多。
众人大失所望，心中不知为何生了些后悔，早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就让元娘坐自己身旁了。
江云澈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喝酒”，心中不知为何一痛，他别开眼，不去看这一幕。
“皇兄，臣弟看你对元娘似乎格外喜欢，可有将她赎回去的打算？”八皇子在一旁问道。
沈沅嘉喂完酒，便想要起身，怎料腰上的大掌微微用力，便让她倒了回去，更加契合地缩进了他的怀中。
于是沈沅嘉便就着这个姿势，软绵绵地歪在他怀里，心中却是止不住地庆幸，大家都被那戛然而止的舞，突如其来的吻镇住了，似乎忘记了她脸上的面纱。
“赎回去？”陆筵反问。
八皇子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期待：“若是皇兄没有将她赎回去的打算，那就将元娘让给臣弟吧！”
陆筵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说道：“八皇弟这是喝醉了？你见过孤什么时候会碰不喜欢的东西了？”
言下之意，他对元娘满意至极。
八皇子眼中装满了失望，俊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耷拉下肩膀。
陆筵将手搭在沈沅嘉的腰上，微微摩挲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乖巧地沈沅嘉，道：“孤对元娘，可是喜欢得紧呢！”
沈沅嘉第一次听陆筵说出直勾勾的喜欢这种话，他向来是让人猜不透心思的，对于任何东西都没有明显的喜恶，这般说了，显然是真的很喜欢“元娘”了。
“男人都是劣根性，喜欢寻求刺激。”
耳边又响起了玉娘的话，原来陆筵也是一样的，喜欢“喂酒”这种刺激。
沈沅嘉长睫微颤，心底的欣喜顿时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凉透了。
六皇子眼底也满是失望，不甘地看了一眼陆筵怀中的倩影，掩藏在袖子下的手狠狠攥紧，若是以前，碰到了这样尤物，肯定是自己的，可如今陆筵回来了，他便不得不退一步让给他！
众花魁们也是满脸艳羡地看着元娘，真幸运啊，从此以后就能锦衣玉食，成为人上人了。
陆筵得了美人，便没了留下来的心思，他将怀中的人抱起来，淡声道：“既然无事，孤便先行一步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抱着沈沅嘉便离开了。
*
陆筵的怀抱宽厚温暖，窝在里面感觉不到一丝寒风，平稳得很，让沈沅嘉舒服得想要睡一觉。
这样有安全感的怀抱，当真与他那喜怒无常的性子一点也不像。
沈沅嘉的双手搭在陆筵的肩膀上，百无聊赖地卷着陆筵的头发玩儿，陆筵一路将她抱下了画舫，走了一段路程，她看到了等在阴影处的陆一。
“殿下。”陆一上前，这才发现陆筵怀中抱着一个女子。
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看着陆筵的目光也带了几分不满，殿下怎么这么快又找了个姑娘呢？他难道忘记了还在荣阳侯府等着他去娶的沈二姑娘吗？
不过他触及到陆筵微皱的眉头，到底没有胆子说出口。
他心中为沈沅嘉抱不平，沉默地牵了马车过来。
陆筵弯身抱着沈沅嘉上了马车，一上车，他便将沈沅嘉放在了柔软的位置上。
沈沅嘉挑开车帘，发现马车越驶越偏僻，她忍不住问道：“殿下，您要带奴家去哪儿？”
陆筵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随口道：“带你去东宫。”
沈沅嘉气息一窒，道：“殿下是想要奴家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入住东宫呢？”
陆筵深深地望她一眼，道：“你想要什么身份？”
沈沅嘉见他一副“你随便说，我都满足你”的态度，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哼，臭男人！
“难道是奴家想要什么身份，殿下就能允诺奴家吗？”沈沅嘉故意道。
“当然，孤觉得你深得孤的心，你提出的任何要求，孤都能满足你。”陆筵唇角微翘，如此答道。
沈沅嘉胸脯气得上下起伏，偏偏她还不能生气，她如今是“元娘”，她欣喜地说道：“那奴家想要当太子妃呢？难道殿下也允？”
陆筵沉默下来，脸色也冷了下来。
沈沅嘉心头一喜，原来他还没失去理智，还记得太子妃之位已经许了出去了。
半晌，她心中窃喜，面上却装作一副神色忐忑地说道：“奴家是不是痴心妄想了？奴家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殿下不必动怒。”
陆筵摩擦了一下手指，眼尾微挑，道：“有何不可？你喜欢太子妃之位，孤给你便是了！”
沈沅嘉错愕地睁大了眼眸，渐渐的，她眼眶红了，乌黑的眸子里蕴着一汪水汽儿。
她扯下脸上的面纱，哭着砸到陆筵身上：“陆筵！你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明明答应我了，如今被一个稍稍会些手段的女子便勾了魂魄，便把我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呜呜呜……”
陆筵被兜头而来的面纱砸中了脸，他刚要生气，便见小姑娘鼻尖微红，委屈巴巴地控诉着他的“罪行”，第一次大声嚷嚷着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何，明明他该生气的，可偏偏觉得她娇憨得不行，胸中那点子怒气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他嘴角噙着笑意，屈膝跪在她身前，伸出带着薄茧的拇指，温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孤的太子妃，你哭什么？”
太子妃，自始至终都是你啊！

第37章 妥协
狭小的车厢内，向来阴戾的太子殿下难得曲了膝，柔了声，在一个女子身前耐心安抚。
“我可不是你的太子妃!你找别人去！爱谁谁!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就喜欢骗人!”
沈沅嘉哭得不能自已，哪里还能听得下别的话，她别开脑袋，带着鼻音道：“您刚刚可是为那个元娘神魂颠倒，不惜在众人面前与她拉拉扯扯!”
陆筵哭笑不得，他道：“元娘不就是你吗？如何就成别人了”
沈沅嘉瞪他，糯糯的说道：“不一样!我和她不是一个人!你瞧我平日里是那样子的模样吗”
陆筵脑子里又浮现出眼尾含媚，欲说还休的婀娜美人儿，眸色微深，眼尾的红痣都艳丽了些。
沈沅嘉看他满是留恋的样子，带着哭腔喊他：“陆筵!你还想着她!”
陆筵见她又要掉金豆子，连忙道：“没想她，没想她。”
说完，他一愣，自己怎么就被她绕进去了？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陆筵见沈沅嘉一副他要是承认了想元娘，她便要跟他拼命的样子，深知此刻自己若是与她争论这个话题，恐怕今夜是要没完没了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见沈沅嘉白皙细腻的脸颊被他粗砺的拇指弄红了，他嫌弃地觑她一眼，真娇气!
虽然陆筵脸上嫌弃不已，不过手上的力道却是轻柔了许多。
沈沅嘉抽抽噎噎，好歹止住了泪，此刻如同被安抚住的猫，渐渐地也恢复了些理智。
她稍稍靠上车厢壁，用帕子细细擦了擦脸颊，小声道：“难道殿下早就知道是我那殿下又是何时认出我来的”
陆筵见她又恢复了落落大方的模样，轻笑了一下，又看见沈沅嘉眼底的幽怨，又迅速地收敛住笑意。
“大概你刚进门的时候就认出你来了”陆筵语气随意地说道。
这世间唯有她，是那般独一无二，灰暗中唯一的一缕颜色，想让人忽视都无法。
沈沅嘉闻言，渐渐睁大了双眼，“你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那你便一直在戏弄我了”
她想到陆筵那句“唯有元娘，深得孤的心”，她便燥得慌，恨不得这马车上有地缝让她钻进去！
陆筵见沈沅嘉又是炸毛的模样，心下咯噔一声，也不知脑子怎么想的，当即说道：“孤向来忙得很，哪里有那闲心戏弄你？孤是担心你去画舫的事情被人揭穿，到时候有损你的闺誉!”
他接着倒打一耙，问道：“你一个姑娘家又为何去画舫”
沈沅嘉被捏住脖子的鹅，一下子扑腾不起来了，她心虚地转了转眼睛，结结巴巴的说道：“就……就有事。”
陆筵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眼神蓦地凛冽起来，他手撑在车厢上，将沈沅嘉牢牢困在双臂之间，低头望着沈沅嘉，语气危险，“有什么事情，值得孤的太子妃，深夜造访男子寻欢作乐的画舫？”
沈沅嘉听着他微挑的话尾，心中浮现出慌张，难道她还要告诉他，自己为了取悦他，特意去学习了一番吗？
不，打死她都不能说!
陆筵见她眼睫轻颤，如同展翅的蝶，扑棱着飞到自己心底去，他鬼使神差般，更近了一步。
狭小的车厢内，两人气息交缠，陆筵凑到沈沅嘉耳朵旁，轻轻吹了口气，发现沈沅嘉身子抖了抖，长睫颤动地更加厉害。
陆筵挑了挑眉，似乎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他轻佻地说道：“若太子妃不说，那孤便一直这样，直到你招供为止了。”
沈沅嘉闻言，咬了咬唇，继续紧抿着唇，显然是不打算说了。
陆筵继续轻柔地吹气，耳朵处格外敏感，这般轻柔地气息入耳，酥酥麻麻，无异于百爪挠心，犹如酷刑。
沈沅嘉受不住，竭力抑制住痒意，眼尾都微微泛红，带着水意，如此更加妩媚动人。
陆筵见状，不自觉停下了动作，黑眸沉沉，似蕴着一团浓雾。
沈沅嘉悄悄睁开了眼，就见陆筵莫测的神情，她掌心里不禁沁出汗，心脏也开始加快跳动。
她如今对陆筵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极为熟悉，她知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许是知晓了自己与陆筵将来会成为夫妻，她心中也并不抵触陆筵的亲密触碰，甚至还升起了隐秘的期待。
她红唇张了张，缓缓闭上双眼。
无声的邀约。
陆筵目光落在娇艳欲滴的唇上，心跳也开始加速，弯了腰，逐渐逼近……
“殿下，到地方了。”
外面传来陆一故意提高的声音。
沈沅嘉猛地惊醒，飞快地睁开眼，将身前的陆筵用力推开。
许是这一推太过突然，陆筵往后倒时，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沈沅嘉只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拉扯向前，下一瞬便倒入了一个冷香的怀抱。
“咚”的发出一声巨响，两人便倒在了一团。
“殿下，发生了何事？”
帘外传来陆一的声音。
“无事，陆侍卫不必忧心。”沈沅嘉尽量稳着声音，回道。
说完，她手脚慌乱地从陆筵身上起身，逃窜般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陆一震惊地看沈沅嘉从马车里钻出来，喃喃道：“那刚刚殿下抱着上马车的人是沈二姑娘也就是说，我刚刚打断了殿下和沈姑娘的好事”
陆一只觉得自己危矣！
陆筵也从马车中探出了身子，凉凉地瞥了一眼陆一，嘴角勾了勾。
可陆一愣是打了个寒颤，完了，殿下生气了。
“这是何处”
好在沈沅嘉及时出声解救了他。
陆筵眉眼微动，道：“万宝阁。”
沈沅嘉白了他一眼，她又没瞎，阁楼上那么大一块牌匾，她当然知道是万宝阁了。
“殿下带我到这里来是何意”
沈沅嘉低声道。
自己出府游玩，如今已经深夜，本就到了回去的时辰。若是此时被人看见自己与男子在这里，恐怕明日又少不得有不得了的流言蜚语了。
陆筵见她一脸为难，心中了然，他挑了挑眉，道：“来万宝阁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买首饰了!”
说着，他跳下了马车，也不顾沈沅嘉脸上的不情愿之意，握住她的手腕便要往里走。
陆筵看上去没使多大的力气，那力道并不会弄疼她，可偏偏让她挣脱不开，无法，沈沅嘉只能被拉着进了万宝阁。
万宝阁的大门越来越近，明亮的烛光在她此刻看来，无异于阿鼻地狱。
沈沅嘉心如死灰，她闭了闭眼，咬牙，蓦地转换了身姿，小脑袋埋进陆筵的怀里。
“殿下，你，你替我挡挡!”
怀中传来闷闷的声音。
陆筵脚步微顿，她说话间不停喷洒地热气，满满地全部都落在了他的心口，微微痒。
陆筵扭头看向空荡荡的万宝阁，又低头看了一眼毛茸茸的脑袋，唇边弯了弯，倏而消散。
“沈沅嘉，你出来，不出来我们怎么看首饰”陆筵故意说道。
沈沅嘉紧紧揪着陆筵的衣裳不料，闻言，摇了摇头，“我不出去，出去就被人看见了!我本来身上就够多闲话了，到时候再被人瞧见我深夜与你在这里买首饰，恐怕又会有什么糟心的话要说我了!”
陆筵一颗心酸软得不行，他没发现沈沅嘉撒起泼来，竟也是这样娇憨可爱。
陆筵低低“嗯”了一声，“没人说闲话。”
“胡说!万宝阁日进斗金，顾客如流水，最是人多口杂的地方!”
陆筵又阴恻恻地说道：“那如果有人看了你的脸，那孤就挖了他们的眼睛，若有人乱嚼你的舌根，那孤就拔了他们的舌头，如何”
沈沅嘉气息一滞，牙齿碰了碰下唇，糯糯道：“……你不要这么凶残!”
陆筵喉结上下滚了滚。
实在是这似埋怨又似撒娇的语气，让人听了，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欲/念。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袋，道：“出来，万宝阁里没人。”
沈沅嘉下意识捂着额头，转头往万宝阁里面看，只见灯火通明，阁楼上下，空无一人。
没有接踵而至的人群，也没有喧嚣至极的噪声。
沈沅嘉张了张嘴，喃喃道：“人呢？”
头顶上传来陆筵凉薄温淡的声音。
“你以后若是不想被人看见，大可不必与他们挤在一起，让人将整座阁楼都遣空了，你一人逛就好了。”
沈沅嘉心尖颤了颤，被陆筵话里的漫不经心给炸的慌了心神，仿佛他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般。
万宝阁是他名下的产业，日进斗金，这般奢靡浪费，只为她一人。
其中的放纵与宠溺，让她忍不住心头发热。
原来，陆筵想要对一个人好，竟是可以这样不遗余力。
沈沅嘉仰着头看他，只能看到他曲线流畅的下颌。
她双手按压住跳动的心，暗暗告诫自己，沈沅嘉，千万不要被迷了心，陆筵此番，不过是因为她与他的心上人容貌相似罢了。
沈沅嘉松开陆筵的衣裳，缓慢而坚定地退开陆筵的怀抱，许是烛光过于刺眼，她觉得眼角有些微酸。
“殿下，那我们进去吧。”
陆筵不明白刚刚还娇娇悄悄的人怎么转眼就变了脸。
他蹙了蹙眉，难道自己太凶残吓到她了
想到以前沈沅嘉每次见到自己，似乎都是小心翼翼，心存害怕。
自己以后还是不要吓她了。
他想。
*
沈沅嘉脚步匆匆，像是要逃避什么一般，直直往前走去。
陆筵敛了心神，抬步跟了上去。
沈沅嘉第一次进入空无一人的万宝阁，本该是极为新奇的体验，却因为刚刚脑子里的一番想法，是以神色恹恹，并没有多大的兴致。
陆筵见她提不起兴致，也有些忐忑。
难道她并不喜欢首饰
沈沅嘉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些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每一件都漂亮极了，自己又不是真的是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女子，见着这些华美首饰，当然也会心生欢喜了。
陆筵有些烦闷，他其实早就有带着她一起来买衣裳首饰的打算。
他无法分辨颜色，那些橙红绿紫都只在书中的诗词中见过，可真正的颜色他却从没有见过。
好不容易碰上了沈沅嘉，让他能够看到颜色，他恨不能将这世间所有颜色的衣裳首饰都买给她，穿给他看一遍。
也好让他不至于只在晦涩词句里看颜色。
怎料沈沅嘉却是兴致缺缺，不感兴趣的样子。
陆筵佯装随意地说道：“你喜欢什么东西，尽管挑，孤都送给你。”
沈沅嘉闻言，怔然了一瞬，旋即敛了眉，轻声细语地说道：“既然是殿下要送我的东西，何不殿下亲自挑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觉得首饰这种东西，还是华贵艳丽些好看，殿下觉得呢？”
这句话状似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却是沈沅嘉故意说给陆筵听的，其中便包含了她的喜好。
明丽华贵。
陆筵福至心灵，瞬明白了沈沅嘉的言下之意。
他淡淡笑了笑，道：“那孤便看着选一些了。”
陆筵本以为自己出不了差错了，可当他低头在柜台中挑选时，只见眼前灰沉沉的一大堆首饰，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他愣是一件明艳华丽的首饰都挑不出来了。
因为，在他眼里，都一个样了。
陆筵手指摩挲了一下，本想根据沈沅嘉的神情来判断，却见她眉眼含笑，温温淡淡地站在一旁，一丝端倪也看不出来。
陆筵手指微动，半晌，挑挑拣拣，在其中选了几根牡丹花样式的簪子。
牡丹算是投其所好，这总不会出错了吧？
沈沅嘉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陆筵挑出来的那几根簪子，虽然花式是繁丽的牡丹，不过却是极为素雅的白玉和青玉。
沈沅嘉心中苦笑了一下，自己的话虽然隐晦，但她不相信陆筵听不出来。
不过是不在意罢了。不过是觉得她不用花心思罢了。
她只是个替身，这颜色怕也是照着他心上人的喜好来的吧？
她抿抿唇，屈膝道：“多谢殿下割爱。您的心意臣女心领了，您虽然允诺了臣女太子妃之位，不过圣旨未下，婚约未定，你我之间还是需要注意一些，东西臣女便不收了。”
缓了缓，她继续温声说道：“天色不早了，臣女晚归的话，家中定然担忧，便先行告退了。”
陆筵手中握着玉簪，蜷了蜷手指，见沈沅嘉神色疏离，仿佛又回到了他们还未相识的时候。
他有些慌神，也明白了自己挑的东西，怕是不合她心意。
陆筵刚想要开口解释，可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道自己要将自己看不清颜色的事情告诉她
他垂眸。
她似乎也没有如此重要。
重要到自己能够忍受将自己的缺陷赤/裸/裸地展现给她看……
他再次抬眸，淡声道：“那孤便不送你了。”
沈沅嘉心头苦涩不已，她果然是不值得花心思的，听闻她要离开，送都不送她一程。
其实陆筵本性便是如此，阴鸷冷漠，以前待她也是这样漫不经心，不放在心上的，可不知为何，她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心中就是难过。
她垂首，眼里慢慢弥漫着雾气，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异样，道：“告辞。”
沈沅嘉转身便走。
却在脚刚踏出大门处的门槛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旋即清淡幽冷的香气传来，手臂上握上一只滚烫的大掌。
“沈沅嘉。”
身后传来陆筵微沉的嗓音，如同这月色，凉意入骨。
沈沅嘉脚步顿住，眼泪蓦地滑下。
“如果孤说，孤看不清颜色，才导致挑不出你喜欢的首饰，你可信”

第38章 宫宴
两个人，一人在门外，一人在屋内，僵持而立。
沈沅嘉低头望着手臂上骨节分明的手掌，滚烫有力。
“太子殿下，就算您真的想要解释，也不要找这样蹩脚的借口……”沈沅嘉语气僵硬地说道。
太子陆筵，书画一绝，有人曾在他寝殿里看到过满大殿都是一个女子的画像，栩栩如生，如神女再临。
可如今陆筵如今却跟她说，他无法分辨颜色。
这般荒谬的借口，真当她是无知少女呢？
陆筵眉宇微蹙，道：“孤并未骗你!”
沈沅嘉挣开陆筵的手，转过身来，两人相对而立。
“那殿下可否说一说，臣女身上的衣裳是何颜色？”沈沅嘉目光灼灼地望着陆筵，一副要验真假的模样。
胭脂红。
这颜色穿在她身上极为好看，陆筵心想。
“灰色。”陆筵眼不红心不跳地撒了谎。
自己方才见她红着眼，一时妥协了。可自己唯独能看清楚她身上的颜色这个秘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知晓。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他可不会纵着她，让她因为得知自己的特殊，而恃宠生骄!
“那万宝阁的牌匾是何颜色？”
“灰色。”
“殿下善书画，如何会不辨颜色，那那些颜料，殿下如何分得清”沈沅嘉仰着脖子，继续问道。
“沈沅嘉，孤只作水墨画。”陆筵道，“你若不信，大可去东宫看看，孤的书房里可曾有一副彩图？”
沈沅嘉微怔，陆筵这般言之凿凿，恐怕是真的了。
也是，前世的传言里也没有人说过，那美人图便是彩色的啊。
所以，陆筵……确有眼疾？
沈沅嘉迟疑了一瞬，望了一眼陆筵的眼睛，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后悔，他已然这样痛苦了，自己刚刚竟然那样说他，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沈沅嘉小心地挪动了几步，握住陆筵的衣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巴巴地望着他，“我错了，是我误会你了，你别生气，可好？”
沈沅嘉想起玉娘教导的话——男子都喜欢柔顺娇俏的女子，若是夫君生气了，你便撒撒娇，男子哪里还舍得绷着一张脸？
陆筵见她脸上满是愧疚，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好歹是信了他的说辞，不再掉金豆子了。
他微抬下巴，淡声道：“孤已经解释清楚了，也没有误会了。那……首饰你还要吗？”
沈沅嘉眼睛眨了眨，玉娘的话真的有效，他这么快就不计较了
她心中一喜，忙不迭点了点头。
陆筵笑了一下，真好哄，也不怕自己是诈她的。
*
沈沅嘉趁着宵禁之前回到了荣阳侯府，好在回到迎新院就看见了已经回府的陆七和素鸢。
素鸢在府里急得团团转，方才她们在画舫上等了好久，不见沈沅嘉出来，随即一个陌生的男子与陆七耳语了几句，陆七便带着她回来了。
陆七解释说，静宜公主恰巧在附近游湖，见了沈沅嘉，邀她去了自己的画舫玩耍，让她们先行回来。
尽管疑惑，自己并没有看到沈沅嘉出画舫，但是陆七是静宜公主的人，既然她都这样说了，那便是真的了。
“姑娘，您与静宜公主怎么玩耍玩到这样晚？”素鸢上前一步，端了热茶递给她。
沈沅嘉挑了挑眉，明白过来，陆筵怕是又拿静宜公主做掩护了。
也不怕到时候在静宜公主面前穿帮了。
沈沅嘉含糊地点了点头，“就说得尽兴了，一时忘了时辰，这才回来晚了。”
她捏了捏脖子，有些酸痛。今晚可把她折腾坏了，她可是一刻都没有停歇。也不知陆筵是怎么一回事儿，整个晚上抓着她使劲儿地试首饰，分明看不见颜色，却热衷于帮她挑选首饰。
简直是个奇怪的人。
沈沅嘉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念头。
“姑娘，刚刚您在外面的时候，大夫人让奴婢跟您说一声，过两日是淑妃娘娘的生辰，她说让您到时候一同前去宫中贺寿。”素鸢说道。
“知道了。”
沈沅嘉颔首，应了下来。
淑妃是邓氏的嫡姐，邓氏无论如何都会去宫中贺寿，以往她都会一起去，今年她本以为邓氏找回了亲生女儿，不会再将她带去宴会上，没想到照旧。
*
同福院。
邓氏看着桌上的信，眉头紧紧皱着，问杜嬷嬷，“淑妃娘娘这是何意为何非要嘉嘉去寿宴？”
原是邓氏本不想带着沈沅嘉前去赴宴，命妇们都会去的宫宴，是最适合露脸的场合。
沈沅嘉以往在这样的场合中，一直都是耀眼的存在，可如今沈清璇最需要这样的机会，她便不想带沈沅嘉出去抢了沈清璇的风头。
可淑妃今日来了信，指名道姓地让沈沅嘉寿宴那日，一定要出席。邓氏这才没法子，让人去将这消息告诉了沈沅嘉。
杜嬷嬷道：“淑妃娘娘向来喜欢二姑娘，她们感情甚好，许是多日未见，淑妃娘娘想念二姑娘，这才特意嘱咐您，让您带二姑娘入宫吧。”
邓氏揉了揉额头，叹了一口气，“我听璇儿说，嘉嘉格外在意身份之事，我就担心她去了宫里，被其她贵女排挤讽刺，到时候在宫中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我就希望她不要太丢荣阳侯府的面子就行。”
杜嬷嬷只是敛眉，也不吱声。
大夫人可是想多了，二姑娘进退有度，顾全大局，可不是没分寸的人。
大夫人该操心的，可不是二姑娘，应该是三姑娘。说到底，也是在乡间长大的，宫中礼仪都还没学全呢，到时候在宫里冒犯了贵人，可有的罪受了。
——
宫宴那日，天朗气清，暖风徐徐，是个好天气。
淑妃娘娘膝下养育了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也算是宫中子嗣较多的妃嫔了。康正帝对其也给了足够的体面，特意将她的生日宴设在了景华宫。
景华宫布置奢华，占地面积极广，是皇家专门用来设宴的宫殿。
沈沅嘉垂首，跟着邓氏一同往殿内走去，行至大殿中央，便叩首行礼，“臣女（臣妇）见过淑妃娘娘，恭祝淑妃娘娘清辉不老，福寿安康。”
上首的淑妃微微抬了抬手，含笑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赐座。”
众人起身，按照顺序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这就是妹妹的亲生女儿吧？来，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淑妃招手，示意沈清璇往上走。
沈清璇看了一眼邓氏，得到了邓氏的颔首，这才低眉顺眼地往上走去。
沈清璇心底很是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皇宫，一砖一瓦都让她心中生出震撼，皇家威严，奢华宫殿，让她又是敬畏又是向往。
她不免想着，若是她嫁给了六皇子，以后她也能在这宫殿里，高高在上，受人朝拜。
淑妃是个容貌娇美的女人，她年近四十，又生育了一子二女，可保养得宜，一丝苍老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她笑意盈盈地拉过沈清璇的手，打量了片刻，在看清楚她的样貌时，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不过稍纵即逝，她又柔声说道：“这模样生得倒是娇美可人，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你也是受苦了。以后既然回了家，大家可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本宫也是你姨母，你以后受了委屈，也可以入宫和本宫说，本宫替你做主。”
淑妃虽然这样说，可沈清璇却不敢当真，一个多年不亲近的侄女，谈不上多少怜惜。
虽然心底门儿清，不过她还是面露感动地说道：“多谢淑妃娘娘。”
淑妃笑了笑，又问了几句寻常话，就挥手让她下去了。
“嘉嘉，来，过来姨母这儿。”淑妃又换了一种更柔和的声音朝着沈沅嘉说道。
沈清璇听到淑妃的称呼，手指倏然死死掐着掌心。
姨母？真是亲近啊！
沈沅嘉依言，走到淑妃眼前。
淑妃亲热地揽着她的肩膀，笑道：“这才多久，就和本宫生分了？坐本宫身旁就好。”
沈沅嘉谢过，一半身子悬空地坐在了淑妃的身旁。
“怎么回事？本宫怎么觉得你这性子变了？以前来本宫这里，每回都会说好多话逗本宫笑，今日怎么这样沉默？可是因为你觉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对本宫疏远了？”淑妃道。
沈沅嘉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这伤心难过的表情倒是把握得很好。
上辈子淑妃可不是这样待她的。
前世沈清璇回来是在五年后，自己已经嫁给了江云澈，成为了侯夫人，淑妃也成了淑太妃。
陆筵为帝，对康正帝的妃嫔虽未曾下令殉葬，但对她们也很是冷漠。
淑太妃之子因为太过年幼，而躲开了陆筵的屠杀，不过也只能在宫外开府。
那时淑太妃便常常让她照料她的儿子，她也一直很是尽职尽责，淑太妃便对自己一向是温柔和善。可沈清璇一回来，自己被江云澈拘禁在后院，无法帮她看顾儿子，她便一脚将自己踢开了。
淑妃此人，唯利是图，向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恐怕如今觉得自己有利可图，这才保持着温柔的姨母人设吧？
沈沅嘉摇了摇头，温声道：“臣女并未有这样的想法，臣女是觉得，淑妃娘娘身份尊贵，臣女不可轻易冒犯，便谨言慎行，唯恐失了礼数。”
淑妃皱了皱眉，她怎么觉得沈沅嘉对她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呢？
不过她转念一想，说不定还是介意血缘关系呢？
她也没再提这件事，转而说道：“本宫听闻你与安远侯退了亲，你可想过你的未来该如何打算吗？”
沈沅嘉心跳了一下，原来淑妃在这里等着她呢？
沈沅嘉佯装不知，道：“臣女刚刚被退了婚，名声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更何况，安远侯此举，着实让臣女心灰意冷，着实不想再订亲嫁人了。”
淑妃闻言，立刻道：“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被安远侯伤了心，可那也是一个意外，一个误会。这天下好男儿多得是，你可千万别因为安远侯，而错过了更好的男子啊？”
沈沅嘉只是含笑应着，一丝情绪也没有露出来。
淑妃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着了急，道：“本宫倒是看上了一个人品端正，样貌俊朗的合适人选。”
沈沅嘉抿嘴看了她一眼，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
淑妃自顾自说下去，“嘉嘉，你觉得六皇子如何？六皇子一表人才，身份尊贵，与你也算是天作之合啊！”
沈沅嘉只是垂眸，默不作声。
淑妃也生了气，压低了声音，胁迫道，“本宫今日生辰，若是去皇上那儿求一封赐婚诏书，陛下也会允了!到时候可由不得你了!”

第39章 撑腰
沈沅嘉深吸了一口气，浅笑道：“娘娘，您如今可是忘记了陛下病重静养，已经多日未曾临朝，太子殿下曾说过，后宫嫔妃没有太子殿下的准许不得前去打扰陛下休息，娘娘您是打算违抗太子殿下的命令吗？”
淑妃呼吸一滞，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你这是拿太子殿下压本宫呢？”
淑妃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轻蔑的语气，“狐假虎威也得是真正的虎呀！你这寻了只病歪歪的猫过来，可是吓不着人的！”
沈沅嘉见她一副瞧不上太子的神情，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淡声道：“娘娘慎言！这未来的事情，也说不准，说不得到时候高高在上的人也会在猫手下艰难求生。”
淑妃凤眼一厉，脸上浮现出薄怒。
自己如今是站在了六皇子的阵营，否则也不会答应了六皇子的请求，旁敲侧击地来试探沈沅嘉。
可沈沅嘉这话的意思，可是暗示着六皇子最后会失败，自己也要倒台。
淑妃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放肆！”
沈沅嘉直起身，施施然屈膝拜了下去，温声道：“娘娘恕罪！”
可淑妃瞧她脸上却没有一丝惶恐与后悔，显然是不怕她的。
淑妃怒意瞬间就压制不住了，也顾不得还在景华宫了，保养得宜的手直直指向沈沅嘉，道：“来人，沈沅嘉以下犯上，给本宫掌嘴！”
下面的夫人们悚然一惊，也不清楚刚刚还言笑晏晏的两个人，如何就变成了剑拔弩张的样子呢？
她们只看到姑侄二人在高座上压着声音说话，底下的人也听不清说了什么，就见淑妃疾言厉色地要惩治沈沅嘉。
“娘娘……”
邓氏脸上也闪过一抹忧色，刚要起身求情，沈清璇就握住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邓氏拧眉看了一眼沈沅嘉，又见淑妃气得身子不住的发抖，也不禁缩了缩脖子，坐了回去。
淑妃是邓氏的嫡姐，未入宫之前在家中就很是受宠，邓氏对于这个嫡姐向来是又敬又怕，如今盛怒之下，她更是不敢上前劝阻。
“淑妃娘娘好大的火气，生辰之日便喊打喊杀的，倒是辜负了陛下让您在景华宫设宴的恩典了。”
殿外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大殿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淑妃听了这声音，登时理智回笼，记起来景华宫的规矩。
景华宫后殿供奉着祖宗牌位，是以，为了践行老祖宗定下的“以仁治天下”的宗旨，景华宫中，不得肆意责骂，不得仗势欺人。
淑妃方才便是坏了规矩。
沈沅嘉眉眼微动，折身看到大殿门口缓缓走进来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
他今日难得着一身繁复华贵的衣裳，黑金色的织金蟒袍，玉带金冠，更是衬得他眉眼如画，威势沉沉，让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陆筵目光落在沈沅嘉身上，仔细地上下扫视了一圈，见她毫发无损，心中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去。
众人瞧见他身上的华贵纹饰，认出来这位便是当朝太子陆筵，纷纷屈膝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陆筵身后跟了众多侍从，他大步走向上首的宝座，淑妃不知为何有些害怕，还不等陆筵接近，便快速地起了身，恭敬地垂首站在一旁。
陆筵撩起眼帘看她一眼，轻笑道：“淑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孤只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给您送贺礼罢了，您表现得这样惊慌，倒好似孤要杀您似的。”
他启唇勾了抹笑意，道：“您知道的，景华宫内不得见血，孤可不会杀您，若是在外头……”
他话说一半留一半，偏生这样让人更加害怕。
这话凉飕飕的，那笑也阴森森的，看着让人害怕。
旁人只当是陆筵开玩笑，可淑妃却相信，陆筵真的有可能干出杀了她的事情来。
她曾亲眼见过，陆筵杀了康正帝最宠爱的几个妃子。
便是因为如此，她才不希望陆筵最后登上帝位。
这样一个残暴弑杀的帝王，她时刻怕也不能安寝，她担心她的儿女们，最后都命丧他手。
淑妃手指忍不住冒出了汗，尽量稳着声音道：“太子殿下，本宫方才是气糊涂了，这才无意间违反了宫规，宫宴结束后，本宫自当领罚。”
陆筵手摆弄着腰间上悬挂的玉佩，含笑听着淑妃的话，也不应声。
淑妃说完，心下忐忑不安，紧紧盯着陆筵。
半晌，正在淑妃急得额头上冒汗时陆筵这才拍了拍手，道：“淑妃娘娘，贺礼在这里了。”
陆筵身后的太监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淑妃也不敢让宫女接过盒子，自己亲自上前接了锦盒。
入手沉甸甸，压得她手沉了沉。
陆筵道：“这是陛下送您一对玉如意，还望娘娘喜欢。”
淑妃屈膝道：“多谢陛下。”
陆筵经过沈沅嘉身旁的时候，脚步微顿，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背擦过她立在身侧的手，轻柔中带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陆筵又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
沈沅嘉被他手掌的温度一烫，心中不禁生了几分疑惑，难道陆筵知晓她被淑妃为难，这才特意赶来敲打警告淑妃的吗？
不过淑妃被陆筵这样一警告，的确安分了不少。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陆筵落了面子，心中难免郁郁，自觉失了威仪，随后的宴会上，一直耷拉着脸，看上去兴致缺缺。
没一会儿，各皇子也出现在了宴席上，替淑妃贺寿。
六皇子笑容满面，以为淑妃替自己办好了事，当即走到荣阳侯府众人身前，温和道：“沈二姑娘，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沈沅嘉起身，屈膝行了一礼，淡淡道：“见过六皇子，劳殿下挂念，臣女一切都好。”
六皇子本还想继续说话，却见她面上神情寡淡，比之从前还要冷淡，心中皱眉，望向上首的淑妃。
淑妃心中还在埋怨六皇子，若不是因为帮他牵线，她何故与沈沅嘉闹起来。不过，在她心里，六皇子必然能登基为帝，以后是她和子女们未来的依靠，她只能忍下心中的不满，朝他摇了摇头。
六皇子皱眉，没办妥？
看淑妃脸上的欲言又止，显然是沈沅嘉这边不愿意了。
六皇子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几次三番地被拒绝，他也有些不耐烦了。自己为了娶她，到处拉下脸来求人，都做到这份上了，沈沅嘉还一直清高地不想嫁。
偏偏陆筵那边，也一直进展不顺，自己如今急切需要荣阳侯府的势力。
六皇子袖子下的手动了动，反正他已经与荣阳侯商议好了，不论她同不同意，都要嫁给他。
自己想要给她体面，偏偏不识好歹，那就别怪他用些下作手段了……
六皇子转身，朝着淑妃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告退。
众皇子也依次献上了贺礼，纷纷离开。
淑妃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戒指，心中犹疑不定，真的要按照六皇子的方法去做吗？若是这样做了，沈沅嘉名声就要毁了，这件事以后被人谈论，也是耻辱。
她半靠在座位上，慵懒地打量着下面的沈沅嘉，脑中不停的回想刚才的情景，旋即敛了眉，下定了决心。
沈沅嘉与她已经不是一条心了，何不发挥她最后的作用，给自己铺路？
淑妃悄悄递了个眼色给身旁的侍女，侍女颔首，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本宫前些日子新得了几坛子玉楼春，正好今日是本宫的好日子，便拿出来大家一起品尝品尝，也好一起沾沾喜气。”淑妃高声说道。
众人纷纷笑着道谢。
淑妃一挥手，殿外涌进来许多手捧酒壶的宫女，有序地立在各位夫人小姐身后，替她们倒酒。
沈沅嘉在宫中，向来是格外谨慎。更何况这是在景华宫，淑妃的眼皮子底下，她更是不敢松懈了警惕。
她看着沈清璇几人将酒喝完，确认酒没有问题之后，这才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酒杯。
她酒量不好，喝多了酒容易出事。
“怎么？这是觉得本宫这里的酒不好喝，这才沾了点唇，就不喝了？”淑妃忽然望着沈沅嘉说道。
沈沅嘉无奈，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淑妃这才满意，转过头去和旁人说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沅嘉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胀，她揉了揉眉心，可觉得仍是难受。
自己的酒量这样浅吗？还是酒有问题？
沈沅嘉心中疑惑，看了一眼沈清璇和邓氏几人，她们都是同一壶酒，可见她们都好好的，可见酒是没有问题的。
沈沅嘉唇角微抿，本想强忍着等宫宴结束，可脑子里越发眩晕，喉咙间也犹如火烧火燎的疼。
邓氏发现了她的异样，见她唇色苍白，当即吓了一跳，“嘉嘉，你这是怎么了？”
沈沅嘉本想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一摇脑袋，就疼得更厉害。
邓氏摸了摸她的额头，惊道：“怎么这么烫”
沈沅嘉避开她的手，强行打起精神来，“许是这酒太烈了，我喝不惯。”
上首的淑妃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柔声询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脸色怎的这么难看？”
邓氏皱眉，语气里带了一丝担心，“娘娘，嘉嘉她好像喝醉了酒，身体难受，可否让人带她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淑妃掩唇，露出一抹浅笑，“既然难受，自然可以出去透透气，本宫就让紫苏陪着她一起去吧……”
紫苏是淑妃身旁的一等宫女。
沈沅嘉此时也有些意识不清醒，拒绝不了。她只感觉到自己被一个人搀扶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就连路都看不清。
殿外风一吹，被冷汗浸湿的小衣便发凉，紧紧贴在身上，凉意让沈沅嘉的脑袋变得有几分清明，她发现紫苏掺着她往前走，她美眸扫了扫，察觉到离景华宫已经有了一段距离。
“姐姐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沈沅嘉声音小小的，有些有气无力。
紫苏没料到她忽然开口说话，被吓了一跳，随即轻声解释道：“奴婢带您去御花园吹吹风，散散酒气。”
沈沅嘉点了点头，却是不动声色地拧了一把大腿，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自己前世也从景华宫去过御花园，可不是这条路。这宫女显然是撒谎了。
紫苏是淑妃的人，那就是淑妃指使的。可自己和旁人饮的相同的酒，为何就她有事？
沈沅嘉心中心思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佯装昏沉，地随着紫苏往前走。
可也不知道淑妃给她喂了什么药，没过多久，自己就觉得昏沉褪去，从下腹处升上一股隐秘的酥麻，让她忍不住脚趾蜷在一起。
她身体发软，若不是紫苏搀扶着她，她都要摔倒在地了。
“沈二姑娘？”
不远处传来一道清雅的声音。
沈沅嘉心下一喜，刚要开口说话，紫苏便扬手在她鼻尖挥了挥衣袖，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又让她脑子里翻江倒海般的疼。
她紧紧揪着眉，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迷香。
沈沅嘉嘴里说不出话，心中却不断喊着，希望静宜公主能够发现异常，好将她救下来。
静宜公主往前走几步，发现自己并没有认错人。
她看沈沅嘉脸色苍白，倚靠在紫苏身上，便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紫苏恭敬地答道：“回公主殿下，沈二姑娘喝醉了酒，奴婢是奉淑妃娘娘的命令，陪她在宫中走动走动，散散酒气。”
静宜公主颔首，“原来如此，那本宫就不打扰你们了，本宫还要去给淑妃娘娘祝寿，便先走了。”
沈沅嘉眼睁睁的看着静宜公主华贵的鸾鸟图式渐行渐远，她心中渐渐生出绝望。
也不知道淑妃要将她如何。
静宜公主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停住脚步，皱了皱眉，刚刚沈沅嘉离开的方向，好像是六皇兄的宫殿？
静宜公主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紫苏是淑妃身旁的人，淑妃与沈沅嘉关系一直很好，总不会害她。
静宜公主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往景华宫走去。
*
沈沅嘉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体内似乎有一团火，要将她浑身上下都烧个干净。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中，如同躺在虚浮的云朵上，浑身没有一丝安全感。她浑身又热又麻，一身的燥热无法疏解。
“热……”
沈沅嘉没忍住，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声。
她不停地在被褥上乱蹭，企图缓解身上的难受，可越蹭，那肌肤下的血液越滚烫，欲望越发难耐。
“哒哒哒——”
不远处传来一道轻缓的脚步声，她额头上贴上一抹冰凉，自己的燥热似乎遇到了冰块，意识清醒了一瞬。
她眼睫颤了颤，入目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以及带着清冷气息的黑金色织金蟒袍。
“难受？”

第40章 平安扣（一更）
“难受”
若只听那声音，如玉石般清寒冷硬，丝毫不带情感。可看他的动作，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是难言的宠溺。
沈沅嘉蓦地攥住额头上的手，两人身上的温度差得太多，犹如冰火两重天。
那丝冰凉缓解了一瞬的燥热，可那汹涌的情潮让她口舌干燥，犹如饮鸩止渴。沈沅嘉张开手，与陆筵十指相扣，妄图汲取更多他身上的体温。
两人的体温渐渐接近，心脏和脉搏跳动的声音在昏暗的房内格外清晰。
沈沅嘉眼前的景物模糊成凌乱的颜色，她喘着气，尽量让自己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眼尾殷红的泪痣如雪里梅花一样醒目，她心中不再挣扎，凭借着本能如藤蔓般缠绕上床侧的人。
陆筵垂首，凝视着怀中妖精般夺人心神的人儿，此刻她云鬓微乱，眼底氤氲着薄薄的水光，带着欲，格外的旖丽。
“帮……帮帮我……”
沈沅嘉脑子一片混乱，只能从唇齿间断断续续地冒出些字眼，可怜又无助。
陆筵手托着她的细腰，不至于让她摔下去，可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沈沅嘉心中焦灼难耐，主动勾住他的脖子。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曾经在玉娘那里学来的技巧，如今忘得一干二净，只是胡乱地轻啄他的唇，毫无章法。
也不知哪一个吻逗乐了陆筵，他的喉间低低溢出笑声，沈沅嘉一头雾水，随即就听到陆筵愉悦的声音：“沈沅嘉，你去花魁那里就学了这些东西？”
沈沅嘉张张嘴，这时候脑子倒是灵光了一回，明白了陆筵知道几日前她去画舫，所谓何事了。
汹涌的情潮得不到镇压，她饱受折磨，也有了点小脾气，“您若是不帮我，大可离开，何故又在这里羞辱我？我自是比不得烟花场地里的花魁，能够讨殿下欢心！”
说着，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从陆筵怀中挣脱下去，往床榻里滚了一圈，冰凉的被褥一贴上身子，又激起战栗，她忍不住哼哼唧唧地扭了扭。
方才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高傲荡然无存。
她自觉狼狈，拉过被褥盖住脸颊，咬着唇，默默落着泪。
陆筵静默了片刻，他没有取笑她的意思，他只是无意识提了一嘴。
不过他心思一转，明白过来。沈沅嘉性子骄矜，今日这样狼狈难堪，可谓是将她的尊严打击得七零八落，她自是不愿让人看见她这个模样。
陆筵拉下被子，没料到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他一时慌了神，他一向肆无忌惮，寒心铁肺，什么都不怕，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打看见了沈沅嘉的眼泪，心中就惶然害怕。
乍然见了光，沈沅嘉用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蘸湿了鬓边的发丝。
陆筵见她抖得厉害，也知道她忍耐得很是辛苦。
他叹了口气，骤然挥手放下了床幔，伸手握住沈沅嘉的手腕，嗓音沉慢沙哑，“既然你去过画舫，可知道还有旁的方法可以解药性？”
掌心下的手僵了一下，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自是学过的。
男女之事，乐趣甚多。
只不过当时玉娘告诉她，这些法子大多是女子伺候男子的，却也没见过男子会体贴女子，取悦女子。
她本也是这样以为的，可……
“初次就留到洞房花烛夜，可好？”
沈沅嘉心头微颤，隔着指缝看他。
她也如世间少女一般，憧憬婚礼，憧憬完美的婚姻。对方大可以趁人之危，不，也不算是趁人之危，是她哀求他帮忙的。
可他却愿意给她应有的尊重……
沈沅嘉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
*
云雨初歇，沈沅嘉红着脸埋在被子里，任由陆筵替她一件件穿好衣裳。
沈沅嘉眼神闪躲，轻声细语，“殿下，明明刚刚我被丫鬟带到了六皇子的寝殿，为何再睁开眼时又到了您这里？”
陆筵平静地解释道：“孤在宫中有眼线，早在你被宫女搀扶着出景华宫的时候，孤的人便发现了异样。”
他低头将她的腰带仔仔细细地系好，散漫地说道：“静宜也让人告诉孤，她说你昏迷着被宫女往六皇子宫殿带，便起了疑心，派人告诉了孤。”
沈沅嘉挑了挑眉，静宜公主？
她心底划过暖流，原来静宜公主并未袖手旁观，竟然也想办法尝试过救她。
陆筵轻轻拍了拍沈沅嘉的手臂，“张开手。”
沈沅嘉下意识抬起手臂，陆筵手指勾着一块平安扣，扣在她腰带上，“以后无论在宫里还是宫外，你若是有事，把这块平安扣拿出来，孤的人随你差遣。”
沈沅嘉低头，看见自己的腰间坠了一枚做工精良的平安扣。这枚平安扣是羊脂白玉，玉面上无花纹，只有金丝线缠绕成的祥云图案。
她手指抚了抚冰凉的玉佩，发现背面竟然刻了一个小小的“筵”字，显然是陆筵的贴身戴着的东西。
她一惊，连忙道：“这东西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刻了名字的东西，显然十分重要，更何况陆筵都说了，拿着这平安扣，随便差遣他的人。
这可不是普通的玉，都相当于信物了。
他也不怕她将这东西丢了或是交给六皇子。
陆筵看出了她心底的小心思，拍了拍她的额头，道：“别胡思乱想，这东西是特意给你造的，旁人拿到了手，也用不了。”
沈沅嘉伸手捂住额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漫上感动。
她看了一眼一丝不苟整理衣裳的陆筵，想了想，探身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声音糯糯的说道：“多谢殿下。”
说完，也不等陆筵反应过来，提着裙角便慌忙跳下床，胡乱穿上绣鞋，便疾步出了内室。
陆筵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红色一闪而逝，满目又只余灰茫茫，不过，他眼底璀璨如白昼，却是难得地愉悦。
*
沈沅嘉背脊靠在多宝阁上，双手捂住扑通乱跳地心脏，此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胆子太大了。
自己当时药性已经解了……
身后珠帘晃动，陆筵收拾好衣裳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般矜贵凉寒，她目光落在他的唇角，又如同被烫了一下，匆匆移开视线。
陆筵见她一向稳重的脸上出现了慌乱，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几眼，嘴角也一直噙着笑。
沈沅嘉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在刺，那笑容也刺眼极了。
她受不了，羞恼地踮起脚，蒙住他的眼，犹豫了一下，又捂住他的嘴，威胁他道：“殿下若是再看我，再笑我，我就不松手了！”
陆筵眼前一片黑暗，他睁着眼，眼底划过一丝恶趣味，低声道：“那你可千万别松手啊。”
沈沅嘉略有些疑惑，他声音瓮声瓮气，模糊不清，她也听不清楚。
不过，她察觉到陆筵声音里的兴味，心中有些不安。
果然，陆筵歪了歪头，露出小半张脸颊，黑沉沉的眼睛微弯，唇擦过沈沅嘉的掌心，酥麻还未褪去，下一瞬，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陆筵微张着唇，含住了她的半截手指。
“！”
她一双眼眸瞪得大大的，清澈透亮，如同林中的小鹿，此刻小鹿受了惊，惶惶然想要逃离。
横空伸出来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她的手腕，声音轻柔低缓。
“你可是说过，不松手的。若是沾上了我，可不能放手啊！”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手上，激起一片小小的疙瘩，沈沅嘉对上他如墨般的黑眸，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
景华宫内，淑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指，此时一个面容普通的宫女脚步飞快地从偏殿走进来，俯身在淑妃耳旁低语了几句。淑妃眉毛一挑，惊声呼道：“当真？”
宫女点了点头。
淑妃眼底划过一抹满意，也不枉她浪费了几坛珍贵的玉楼春，给六皇子制造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既然六皇子那边已经搭好了戏台，自己这边可不能怠慢了啊！
“本宫瞧着，外面这样好的景色，一直待在殿内欣赏歌舞，着实没意思，何不一起去宫内走一走，也看看这宫里的景致？”
淑妃娇笑道。
众人于是纷纷起身应是。
邓氏站起身，刚要挽住沈清璇的手，叮嘱她不要乱跑，免得跟丢了，转身却发现沈清璇不知何时消失在了景华宫。
她眼底闪过慌乱，刚才自己一直和一旁的人说话，沈清璇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身旁，可如今人去哪儿了？
邓氏四处张望，可就是没有看到沈清璇的人影。
淑妃由着宫女将她搀扶起来，身姿款款地往外走去。
众人陆续跟在淑妃身后，邓氏无奈，只能放弃了寻找，心中想着，怕是由宫女领着出恭去了吧？
她叮嘱过沈清璇，在宫中可以适当地说明身份，妃嫔皇子看在荣阳侯府的面子上，不会为难她。
一行人在淑妃有意地带领下，目标明确地往六皇子寝殿内走去。
宫内奇花异草甚多，众人一时之间也看得兴致勃勃。蓦的，不远处闯进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宫女，淑妃远远瞧着，是自己身边的紫苏。
她心下一喜，给自己身旁的宫女递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呵斥道：“淑妃娘娘与众位贵人在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紫苏跪在地上，惊慌道：“娘娘恕罪，众位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奴婢……”
紫苏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噤了声，眼神闪躲，显然是心中有鬼。
淑妃见状，道：“你这支支吾吾地干什么？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紫苏脸色苍白，半晌，伏跪在地上，道：“奴婢在六皇子殿内发现沈二姑娘，正，正与六皇子……”

第41章 失贞（二更）
紫苏颤抖着声音，显然是看见了什么，又说六皇子和沈二姑娘，男女之间，能有什么事？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凭借着紫苏这寥寥几字，已经在脑海中想出了好几出大戏。
邓氏心中也有猜测，难免慌了神，一时之间也有些为难。
沈清璇想要嫁给六皇子，可如今沈沅嘉与六皇子有了牵扯，那沈清璇定然是嫁不成了。
沈沅嘉那边，自打沈清璇回来，她就故意疏远她，近期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对沈沅嘉生了不满，可到底是教养了多年的女儿，就算她不喜，也不想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抓住，冠上私通的名声啊！
想到这里，邓氏都不知道，自己该担心沈沅嘉，还是担心沈清璇了。
淑妃见众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又快速隐没，厉声道：“大胆，哪里由得你在这里信口雌黄，败坏沈二姑娘的闺誉！还不速速退下！”
紫苏直起身子，手指做了个手势，指天道：“若奴婢有一个字乱说，就让奴婢被乱棍打死！”
紫苏信誓旦旦，都发了毒誓，刚开始还有些怀疑的人，此刻已经信了大半。
淑妃道：“本宫暂且信你，先去六皇子寝殿查看一番，若你说了谎，本宫就让人将你乱棍打死。”
淑妃脸色沉凝地往六皇子宫殿处走去，众人也纷纷好奇地跟了上去。
到了六皇子殿外，就见宫门紧闭，大门外都没有侍卫。
淑妃挥了挥手，紫苏上前扣门，门锁发出沉重的声响，幽幽传出去很远。
可这样大的动静，殿内都无人出来应门。六皇子为了不惹人注目，提前将宫中伺候的人都遣走了，如今大殿内空荡荡的，自然没有开门的人。
淑妃秀眉紧锁，沉声道：“叫人来，把这门给本宫砸开。”
宫女快速退下，没一会儿就带着人和木棍出现，几下就破开了门。
众人鱼贯而入，就发现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
众人心中也渐渐有了怀疑，没有人在一旁伺候，这不是正好是私会的好时机吗？
淑妃一喜，刚要推开门，眼前就拦了道人影，淑妃手一顿，淡声问道：“荣阳侯夫人，你这是何意？”
邓氏忍着淑妃带给她的压迫，抖着手，强自镇定地说道：“娘娘，如果里面真的是嘉嘉，若是他们正在……大家这样闯进去，那她以后怎么办？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光了身子，她还怎么活下去？不如娘娘让大家先去殿外候着，再派一个宫女进去，先去瞧一眼，若真是她，娘娘再行处置也好。”
邓氏到底还是担心这般羞辱会毁了沈沅嘉，她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她不忍她毁于一旦。
若真是她，这样静悄悄地处理了，也好全了沈沅嘉和荣阳侯府的名声。
淑妃看了一眼邓氏，到底还要仰仗荣阳侯府，也颔首同意了。
众位夫人不情不愿地被宫女带到了殿外，看着大门在眼前“砰”的一声合上，心中无不叹惋，少了一出大戏可以看了。
淑妃双手交叠在腹前，站在寝殿门口，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宫女上前去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扑面而来一股淫靡的味道。
再扫视了一眼大殿内，只见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
邓氏又不是无知妇人，看这情形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当即脸色就白了下去。
淑妃折身道：“妹妹，发生了这样的事，女子总是吃亏多一点，刚刚本宫那个宫女没有分寸，嚷嚷得大家都知道了，来赴宴的人都知道这屋子里是六皇子和嘉嘉。闹得这样大，如今唯有将嘉嘉嫁给六皇子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邓氏脸色微变，那不就是说，沈清璇嫁不了六皇子了？
淑妃道：“不瞒你说，荣阳侯已经有这个意向了，指不定嘉嘉是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的就是六皇子，如今小夫妻成婚前，一时没控制住，便情难自禁……”
邓氏脸色黑了下去，刚刚对沈沅嘉的担忧如今都转为了怒火。
好啊，自己为她筹划，替她相看人家，她倒好，横叉一脚，把属于沈清璇的婚事给夺了过去。璇儿说对了，沈沅嘉就是见不到璇儿好，故意抢她的东西！
邓氏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径直拉开紧紧闭着的床幔，入目就是两个不着寸缕的人搂在一起。男子赫然是六皇子，女子却是埋在六皇子怀里，看不清容貌。
邓氏气急，怒意让她失了理智，重重地将女子拉起来，扬起手就甩在了女子脸上。
女子吃痛，睁开了眼。
邓氏也看清楚了她的脸，蓦地睁大了眼睛。
“璇儿！”
沈清璇清醒过来，看邓氏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见自己赤身果体，她慌忙地抓过被子，将自己盖住。
“娘……”沈清璇小声喊了一声。
身后的淑妃听见邓氏的呼喊，徒然愣住，随即脚步匆匆地走上前，发现床上坐着的是沈清璇时，惊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六皇子要的是沈沅嘉，不是沈清璇啊！
随即她看了一眼沈清璇，见她露在被子外的肌肤上青青紫紫，没几处好的，心下了然。
这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沈清璇也要了，难道只是单纯地想要荣阳侯府的兵权？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六皇子却是一动不动地酣睡着。
淑妃微微拧起眉，吩咐宫女推了推他，发现六皇子仍然没醒。
“拿水泼醒他！”淑妃道。
宫女端了一杯冷茶，猛地泼在六皇子脸上。
六皇子被冻得激灵抖了一下，幽幽转醒，睁开眼就看到床边占着几个人，吓了一跳。
又见淑妃在场，以为自己和淑妃的计划得逞了，心下大喜，不过脸上仍是一副茫然的神色，“淑妃娘娘，您怎么在我的寝殿里？”
淑妃见他仍然按照先前约定，尽心表演，不禁满头雾水，不过也按照约定接话道：“你瞧瞧你做了什么好事！大白天的就和人在宫中做出这样有伤风化的事情！败坏人家姑娘的清白！”
六皇子低着脑袋，嘴上溢出一抹笑，再抬头又满是震惊，似乎才发现自己床上还有人。他惊讶地转过头，看到沈清璇满脸泪痕地坐在床脚。
“怎么是你？！”
六皇子震惊不已，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淑妃，咬牙道：“为什么是沈清璇在我床上？”
淑妃被他语气恶劣地质问弄得心生不满，她怎么知道？自己和沈清璇发生了肌肤之亲，不是他自己最清楚吗？
“本宫一进来，就见你们二人搂抱在一起，本宫为何知道她如何在你的床上，这个问题不是六皇子最清楚吗？”淑妃冷冷的说道。
自己好歹也是四妃之一，虽说要仰仗他，可如今他也只是一个皇子，自己凭什么受他的气？
六皇子回想了一下，皱了皱眉，怎么没有一丝印象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沈清璇是如何到自己床上的。
他分明记得，他赶到寝殿的时候，床上躺着的，是沈沅嘉。
怎么睁开眼，就成了沈清璇？
邓氏红着眼，好半晌才接受了沈清璇与六皇子私通的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道：“六皇子，如今您与小女已然有了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亲，不知道您何时上门提亲？”
如今这倒是歪打正着，成了事了。
沈清璇如愿可以嫁给六皇子，沈沅嘉也没有毁了声誉。
六皇子下意识拒绝道：“不行！我不能娶她！”
沈清璇是安远侯的心上人，自己如今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安远侯这一助力是万万不能失去的。
自己若是娶了沈清璇，安远侯会如何？
这以后怕是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发作。
沈清璇刚开始还带着笑意的脸霎时惨白一片，什么意思？六皇子是不打算娶她了？
六皇子也发现自己声音太过急切决然，声音缓和了下来，道：“不如先容我们穿上衣裳，再商议这件事？”
邓氏无奈，只能点头。
六皇子将床幔放了下来，起身穿衣，他沉着脸，将被子下压着的衣裳扔给沈清璇，自己也穿上了衣裳。
六皇子沉默着，心中却是心思急转，看屋内的情形，似乎只有淑妃和邓氏进来了，其他夫人小姐都被挡在了殿外。
如今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
淑妃是自己这边的人，只要自己答应登基之后，给予她应有的待遇和尊荣，如今如何处理，想必是可以听他的。
邓氏……
自己已经和沈敬仁商议好了，沈沅嘉为侧妃入六皇子府。
按照荣阳侯的性子，他权衡利弊，肯定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安远侯年少有为，足智多谋，是个难得的人才。自己想要拉拢他，沈敬仁也想与他搭上关系。
邓氏一介妇人，也得听从夫君的命令。她也不足为惧。
六皇子心中打定了主意，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稍作整理，便起身下了床。身后的沈清璇也相继穿好了衣裳，从床帐内钻了出来。
邓氏上前一步，拉着沈清璇上下打量了几下，见她除了有些欢爱的痕迹，身上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她伸手拢了拢，将沈清璇拉到自己身后，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六皇子，您想好了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儿了吗？”
六皇子掸了掸衣袖，温声说道：“方法我自然是想出来了。”
他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沈清璇身上，朝她笑了笑。
沈清璇一喜，脸上刚露出笑容，接下来一句话，让她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打算娶她。”

第42章 护妻
这话一出，空气中寂静了下来。
邓氏惊诧地大声道：“六皇子，你已经与小女有了肌肤之亲，难道想要不认账吗？！还是你看不上荣阳侯府，觉得小女只是一个侯府嫡女，没资格当你的皇子妃”
邓氏气得胸脯不断起伏，她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去狠狠地甩他几个耳光。便是皇子，也没有这样折辱人的道理！
好端端一个黄花大闺女，被吃干抹净，坏了名声了，他倒好，不想担责任！那她的女儿成什么人了？青楼里的妓子吗？
六皇子被她阴阳怪气的一顿吼，心下讪讪，也知道自己不占理。
他拱了拱手，极尽谦卑，道：“夫人息怒，我早先便与荣阳侯商议过，我要娶的，是贵府的二姑娘，并非是三姑娘。只不过，二姑娘一直拒不接受。我为了大局着想，便使了些手段，与淑妃娘娘合计，让宫女将她带到我的寝殿。本来该出现在这个房间的人是沈二姑娘，却不知发生了何事，导致出了偏差，让沈三姑娘遭了无妄之灾。”
邓氏听了六皇子的解释，震惊不已。
外界都道六皇子温润端方，成熟稳重，可今日一见，竟与传言中的形象有云泥之别。眼前的这个人，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下作的手段，在他口中也成了为大局着想，不得不做的无奈之举。
他，他居然想着用药来使沈沅嘉屈服！
邓氏心中涌上难以言状的愤怒，她抖着手，指着六皇子道：“嘉嘉也是我的女儿，六皇子当着我的面这样算计我的女儿，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六皇子闻言，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抹讥讽，道：“夫人真的把沈沅嘉当成你的亲生女儿疼爱吗？我好几次看到夫人对待沈二姑娘冷淡嫌恶，便是当着外人的面，有时候一丝面子也不给她，这样的做法，真的是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吗？那些慈母情怀，难道不是因为她事关荣阳侯府的声誉，你担心连累自己，连累府中其他人吗？”
邓氏如同被人踩住了痛脚，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曾经自以为地认为自己对待沈沅嘉足够好，真的是假象吗？
不，不是，她自认对沈沅嘉不薄，给她吃供她穿，还给了她侯府千金的身份，自己骂她几句又怎么了？这天底下有不打骂子女的父母吗？
她刚要反驳，六皇子就话音一转，换了温和的声音，继续说道，“夫人，您可知，安远侯一直钦慕沈三姑娘，甚至为了娶她，退了与沈沅嘉的婚事？您当初不也是很满意他到时候会成为你的女婿吗？如今只要在场之人不要声张，将此事遮掩下去，安远侯仍旧可以成为你的乘龙快婿！而退了婚的沈二姑娘，我则可以将她娶回府，给她侧妃之位，虽说是侧妃位，但我能够同你保证，以后即便是我娶了皇子妃，她的地位也不会被动摇。”
“您看，您的一双女儿，如今都可以寻得佳婿，衣食无忧，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六皇子眼里含笑，慢慢说道。
邓氏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鸭子，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若自己撕破了脸非要将沈清璇嫁给六皇子，六皇子不情不愿，怕也是会让他们日后成为一对怨偶。沈清璇婚后也不会幸福，自己最希望的，不就是她能活得幸福吗？
安远侯若真是真心喜欢沈清璇，自会对她好。而沈沅嘉，她退了婚的身份还能嫁入皇家，也是高攀。
邓氏仔细想了想，权衡利弊，发现利大于弊，只要按照六皇子说的，闭紧嘴巴，隐瞒真相就好了。
“荣阳侯夫人，您觉得呢？”六皇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邓氏眼底的光瞬间熄灭，老了十岁般，身子佝偻下去，有气无力地说道：“全凭六殿下安排。”
沈清璇睁大了眼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娘，我不要这样的安排！我只想嫁给六皇子殿下！求求你，我连安远侯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让我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沈清璇咬唇，哭着道：“您让女儿如何自处女儿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嫁过去被人嫌弃了怎么办？”
邓氏浮现犹疑，六皇子趁机道：“沈三姑娘不必担心，宫中有嬷嬷懂得这方面的事情，保证能够蒙混过去。”
邓氏脸上又坚定下来，“好孩子，你听话，娘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着想啊。”
沈清璇颓然地跌坐在地，心中涌上愤恨，自己做了这么多，如今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她刚刚是跟着沈沅嘉一起出了景华宫，她看出来沈沅嘉意识模糊，便好奇那个宫女想要做什么，却发现她们一路来到了六皇子的寝殿。
她看着她们进入了寝殿，随即只有紫苏偷偷摸摸的出来了。
沈清璇凝神想了片刻，便猜出了淑妃的计划。她一想到沈沅嘉以后嫁给六皇子，高高在上的样子，心中便生了嫉妒，脑海中便有了别的念头。
她想取代沈沅嘉，成为这中计之人。
她摸进六皇子寝殿，好在六皇子提前将人支开，她轻松便进去了，可她却发现殿内没有沈沅嘉的踪影。
随即六皇子也神色迷离地进来了，她自是顺水推舟地与他行了房。
本以为事情会如预料中发展，可没想到，六皇子根本不愿意娶她，甚至还要将她推给别的男人！
沈清璇狠狠地攥紧地毯，指甲掰断了也毫无所觉，她眼底闪过猩红的恨意，都是沈沅嘉诱惑了六皇子！
*
六皇子寝殿的大门被拉开，等在外面的人纷纷神着脖子往里瞧。
就见淑妃一行人走了出来，跟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发髻凌乱，脸上印着几个红色巴掌印子的宫女。
众人又将目光转向邓氏，却见她神色如常，没有丝毫难受。
这下众人就困惑了，不是说沈二姑娘和六皇子在寝殿内私会吗？怎么看邓氏这样子，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呢？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淑妃娘娘，殿内发生了何事？”
淑妃秀眉微拧，眼中含着薄怒，“六皇子寝殿内出了个狐媚惑主，意图爬床的宫女，本宫已经将她抓了，等会儿便要交由慎刑司，让人按照宫规处置了她！”
众人有些不信，刚刚那个淑妃身边的紫苏赌咒说了，看到的是沈沅嘉，如今怎么又变成了一个小宫女？
有人不信邪，偷眼往殿内瞧，可到底视线受阻，一丝端倪也看不出。
“沈夫人，那您家二姑娘呢？这时候在何处？”
邓氏眉头跳了跳，她哪里知道沈沅嘉跑哪里去了？
淑妃眼底也闪现困惑，紫苏是她的人，自然会按照她的命令将沈沅嘉送到寝殿，而且眼线来报，也说亲眼看到沈沅嘉进了屋子。
这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淑妃心中也有些烦闷，这些人刚刚信了紫苏的话，如今就算她说了是宫女魅主，他们恐怕也不信。
“大家聚在这里干什么呢？”
众人身后传来一道疑惑声。
大家循声望去，就见刚刚还说着的“沈二姑娘”聘聘婷婷地站在那里，水红色衣裙微动，如同摇曳的花开在众人眼里。
各位夫人小姐皆捂着唇，低声惊呼，“那不是沈二姑娘吗？她不是应该在寝殿里面吗？”
“那不是淑妃娘娘说的是对的了？与六皇子……那样的是宫女，而不是沈二姑娘咯？”
“刚刚那个宫女还赌咒来着，平白让人误会了。”
待沈沅嘉走近，众人才看到，来的人不止她，还有太子殿下。
刚刚大家的眼神都聚集在沈沅嘉身上，也没有过多关注身旁那个衣着寻常的人。原是陆筵换下了他华贵的黑金蟒袍，只穿了一件暗紫色锦衣，她们匆忙一瞥，也只当太子是宫中的侍卫或是太监。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接着是众人慌张不安的请安声，“太子殿下安。”
陆筵充耳不闻，只露出一抹凉薄的笑意，冷声道：“淑妃娘娘不好好待在景华宫贺寿，来皇子寝宫做甚？淑妃娘娘不知道吗？宫外女眷无诏不得出入皇子寝殿。孤瞧着，淑妃娘娘好似非但藐视宫规，还不听劝告。”
淑妃脸色难看，没料到陆筵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斥责她。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道：“殿下，事出有因。本宫刚刚与众位夫人小姐在宫中赏景，却看到有宫女神色慌张，询问一番，得知六皇子这边出了些状况，本宫担心出了什么事，慌张之下，这才闯进了这里。”
陆筵斜睨了她一眼，“事出有因？”
淑妃连忙道：“是的，本宫也是担忧六皇子……”
陆筵笑着打断她，道：“宫规设在那里，便不是摆设，娘娘一句事出有因，若是孤饶恕了你，以后人人效仿，可就不好办了。”
淑妃看到他的笑，浑身发冷，她无意识抖了抖，就见陆筵挥了挥手，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几个神色冷寒的侍卫。
“正好，淑妃娘娘也不在景华宫，不用担心冲撞了祖宗，那就连同刚才的刑罚一起受了吧！”陆筵漫不经心地说道。
淑妃身后的六皇子眉眼中带着惊惧，陆筵在宫中，这般肆无忌惮，第一种可能是因为他有所倚仗，根本不担心这样得罪嫔妃的后果。
第二种可能是因为他手握监国大权，一时得意，想要逞威风。
可这些日子他在陆筵那里找不到丝毫破绽，就明白，陆筵不容小觑。
那就只能是第一种情况了。
陆筵，竟然高深莫测到这种程度了吗？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势力完全渗透到了皇宫……
六皇子的脸色白了又白。
沈沅嘉也被陆筵的举措惊了一下，她唇角动了动，几不可见的说道：“殿下，您这样行事，可能会引得淑妃记恨。”
陆筵挑了挑眉，同样轻声道：“担心孤”
沈沅嘉哭笑不得，这是重点吗？
陆筵见她没有否认，心下愉悦，耐心地解释道：“不用担心，这皇宫中，已经被孤牢牢把控住了。朝堂之上，孤仍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惩戒后宫嫔妃，不足为虑。孤以为惩治淑妃你能开心些呢！”
沈沅嘉不解：“我为何要开心？”
陆筵道：“她对你可丝毫没留情面，为了她自己，不惜下药算计你，意图毁了你。”
陆筵轻缓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胸中翻涌着杀意，他一想到淑妃妄图将沈沅嘉送到六皇子床榻上，他便恨不得将淑妃千刀万剐了。
他们悄声说话间，侍卫已经雷厉风行地押着淑妃半趴在凳子上。
淑妃悲愤欲死，这般屈辱的姿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罚，她以后还如何在宫中立足？
沈沅嘉眨了眨眼，见淑妃红着眼，被人摁在凳子上，恼怒地挣扎着，初始她可能有些不忍，可当板子打在淑妃的臀部，发出沉闷的响声时，她胸中的烦闷也消散了些许，随即而来便是隐秘的快意。
无人理解她当时被算计后的绝望，她烈火灼心，百爪挠肝般的痛苦，以及她被当成棋子被淑妃摆布时的无奈。
如今陆筵简单粗暴地替自己报复回去，自己的那些负面情绪，也如同冰雪般消融下去。
沈沅嘉听着淑妃尖利的惨叫声，红了脸，自己的确有一点……不，很开心。
陆筵轻笑，“以后若是谁让你不自在了，你大可以还回去，你自己舒心快活了就好。你顾虑太多，孤便是权势再大，也觉得没意思。”
若手眼通天，就连她的笑靥都无法守护，这权势要它又有何用？

第43章 赐婚圣旨
那边淑妃结结实实挨了三十大板，早已冷汗淋漓，面色苍白，一副随时可能都要昏厥的样子，被宫女们搀扶着回了自己的宫殿休息。
侍卫收了木棍，恭敬拱手道：“殿下，行刑已完毕。”
陆筵侧过身，轻应了一声，道：“既然已惩治完了违反宫规之人，那如今，就同孤说说，发生了何事，大家都聚集在六皇子宫殿。”
跪在地上的众人抖了抖，刚刚被陆筵毫不留情的手段吓得不轻，如今陆筵还要继续查询下去……
尤其是紫苏，她牙齿打颤，冷汗涔涔地跪在地上。
也不知陆筵是有意还是怎的，他手指在众人之中来回打转，就是不尽快指定哪个人来将前因后果说出来。没人敢说话，只能悬着一颗心，紧张不已。
“那就你来说说，发生了何事吧！”陆筵手指点了点跪在最前面的女子。
女子愣了愣，斟酌道：“淑妃娘娘与众人一同在宫中赏景，路遇一神色慌张的宫女紫苏，淑妃便将人带至跟前问话，那宫女刚开始还想隐瞒，后来在淑妃娘娘逼问下，赌咒说是看到了六皇子与沈二姑娘在殿内私会，可淑妃娘娘进去片刻后出来，查明了与六皇子私会的是一宫女，而不是沈二姑娘。”
女子缓了缓，道：“臣女所言，便是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女子的话不偏不倚，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还算公正。
陆筵颔首，示意她可以起身了。
女子迟疑了一瞬，抖着腿起了身。
陆筵道：“谁是紫苏？”
紫苏咽了下口水，声音发紧地叩首道：“奴婢是紫苏。”
“你既已赌咒，若是与你所言不符，便要被乱棍打死，如今事实上是六皇子与宫女私通，与你誓言不合，那便杖毙了吧！”
陆筵说完，侍卫就拎起还沾着血的木棍，将紫苏按在地上，堵上了嘴，利落行了刑。
众人只能看到刚开始紫苏还能挣扎一下，后来便是渐渐动不了，血流了一地。
陆筵随意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紫苏，轻声道：“这便是搬弄是非的下场，若是以后孤听到了一些不实的流言……”
众人连忙道：“臣妇（臣女）不敢！”
沈沅嘉知晓，陆筵这是担心这些人乱传，到时候影响了她的声誉。
陆筵说完，便快步离去，如一阵风一般消失不见。可他留在众人心中的阴影，却是挥之不去。
陆筵一走，此处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大家轻舒一口气，露出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这就是太子殿下？我瞧着也没有传言中那么软弱可欺啊？”
“我也这样觉得，明明杀伐果断，手段狠戾，周身的气势也如山岳般沉重，看着就怵得慌。”
“果然是传言不可信啊！”
话题不知为何又引到了沈沅嘉这边，“沈姑娘，我看你刚刚与太子殿下一起出现的，是因为何事？你不怕他吗？”
沈沅嘉道：“太子殿下恩威难测，我对他心存敬重，何谈怕不怕的？方才我喝了酒，脑袋昏沉，便在宫中迷路了，幸得遇见了太子殿下，他便将我送回来了。更何况，他刚才的行事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执法严明，也说不上可怕吧？”
众人语塞，颇有些无语。那样血腥的场面，还不可怕？果真是明动盛京城的沈沅嘉啊，就连胆子都比别人大。
“我瞧着太子殿下好像比六皇子威势更足些，更有让人臣服的气势。大家都说六皇子才是储君最佳人选，可我看着，这皇位上的变数说不准……”有一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沈沅嘉笑笑，并未再说话。
如此，这场“捉奸”便匆匆结束了。众人也不想多待，淑妃已经被带回了寝殿医治，寿宴也没有办下去的必要，于是大家纷纷结伴离去。
邓氏叫住了欲要离去的沈沅嘉，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沅嘉，她本想质问她，明明是她被下了药，为何出现在六皇子寝殿的是沈清璇，可是因为她陷害算计了沈清璇？
可一想到如今尘埃落定，便是说再多也无用，便干巴巴地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沈沅嘉淡声道，“好些了。”
邓氏看了她一眼，想到了还被藏在殿中的沈清璇，便匆匆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与你妹妹再去看一眼淑妃娘娘，晚些再回去。”
沈沅嘉颔首，屈膝后便转身离开。
沈沅嘉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方才大殿外人头拥挤，她也一心在淑妃和紫苏身上，一时没注意到沈清璇，如今仔细回想，才发现她并不在人群里。
“你在想什么呢？”
陆筵姿态慵懒地倚在一旁的宫墙上，眸子幽深，含笑望着她。
沈沅嘉回神，见是陆筵，露出一抹笑，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我在想，沈清璇跑哪里去了。这本来是一个针对我的局，她肯定不会错过的，一定会在一旁等着看我的笑话，可我刚刚在人群里并没有看到她，着实有些奇怪。”
陆筵轻嗤一声，道：“你想她做甚？左右不过一个心思不正的女人，不足为虑。”
沈沅嘉不置可否，只道：“方才殿下已经离开了，为何又出现在这里？是在等我的吗？”
陆筵身子不自觉站直了，不自在地说道：“孤看你一个人回去，有些可怜，便想着搭你一程罢了，你可莫要自作多情。”
沈沅嘉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抹笑，绚丽夺目，如同灼灼盛开的牡丹花。
陆筵目光闪了闪，心神微颤，随即意识到自己被迷住了，又颇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
陆筵心中暗恼，自己怎么越来越被沈沅嘉的美貌所蛊惑？这新鲜劲着实有些久啊，看着不像是要厌烦的节奏啊，想来一辈子也看不腻了。
这想法在脑海中掠过，他紧接着怔了一下，一辈子？
陆筵手指摩挲，他侧首看了一眼笑靥如花的沈沅嘉。
若是她，似乎一辈子也不无不可……
沈沅嘉见陆筵面色变换不定，此刻又幽深地望着她，她缓缓敛了笑，心跳有些加快。
她微微侧身，裙角微动，低下头避开陆筵的目光，喃喃道：“近日天气有些炎热，让人心烦气闷的，殿下也要多多注意身体，保持心情……呀！”
在沈沅嘉低头自语的时候，陆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前，两人相隔甚近。
沈沅嘉眼中蓦然闯进来一张俊美的脸，她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仰去，偏偏脚下也不小心踩到了石子。
沈沅嘉紧紧闭着眼，可预料中疼痛没有传来，反倒是腰间环上一双手，微微用力，自己便落入了一个散发着幽幽冷香的怀抱。
沈沅嘉环住陆筵的肩膀，待站直了身子，娇嗔道：“殿下，你吓死我了！”
陆筵道：“孤只是离得近了些，恐怕是你刚刚在想些不好的事情，这才心虚被吓住了吧？你说，你刚刚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沈沅嘉呼吸一滞，讪讪地抿了抿唇。
“我不与你争辩，我，我走了。”
沈沅嘉退开一步，屈膝福了福身，便疾步离开了这宫墙之下。
*
宫门外早有马车等候，沈沅嘉看到了陆一，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后便提着裙角，屈身钻进了马车。
沈沅嘉刚坐定，平复了一下呼吸，又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鬓。
她听到车帘外传来陆一行礼的声音，立马放下手，正襟危坐，将双手交叠置于腹上。
陆筵掀帘入内，便见沈沅嘉姿态优雅，一本正经地坐在马车内，轻笑了一下。
沈沅嘉眼角余光紧紧盯着陆筵，就见他径直坐到了自己身旁，衣袖好巧不巧，搭在她的膝上，冷香丝丝缕缕，好似陆筵的怀抱一般。
沈沅嘉心重重跳了一下。
“殿下，请喝茶。”沈沅嘉倾身倒了杯茶，递给陆筵，然后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移了移。
陆筵握着茶盏，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马车轻摇，陆筵接着也挪了挪。
沈沅嘉咬唇，看着再次搭在膝上的衣袖。
“殿下，请用糕点。”沈沅嘉稍稍远离了一些。
陆筵接过糕点，继续乘胜追击。
如此，两次三番，沈沅嘉很快便被挤到了角落里。
沈沅嘉目光巡视了一圈，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然马车的那头，跑到了这头。就连膝盖都紧紧贴在了一起，亲密异常。
她也不躲了，气恼地将手中的书扔到陆筵怀里，娇嗔道：“陆筵，你欺负人！”
陆筵接住这不轻不重的一砸，挑眉道：“沈沅嘉，那你说说，孤如何欺负你了？”
沈沅嘉见他饶有兴致，好似捉弄她是个好玩的趣事儿一样，心中便有了气，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一路上一直挨着我，将我逼到了角落里，我这都快要没有位置了。”
陆筵道：“那你躲什么？”
沈沅嘉眼皮动了动，小声道：“我没躲。”
语气里满是心虚，毫无底气。
陆筵深深凝视她一眼，忽然起身，手撑在她头顶的位置，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瞬间逼近她。
沈沅嘉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逼仄的柜子里，整个人都呼吸不畅，她下意识屏息，小脸憋得通红。
陆筵垂眸望着她，几息之后，他撤身离开，唇堪堪擦过沈沅嘉的耳际。
凉风拂过，沈沅嘉眼前一亮，就见陆筵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金龙图案的圣旨。
沈沅嘉哑然，原来他刚刚只是拿东西吗？
说不清心底是失落还是庆幸，总归有些不舒服。
“你我的赐婚圣旨，你就不好奇吗？”

第44章 温馨日常
“你我的赐婚圣旨，你就不好奇吗？”
陆筵手腕微动，明黄色的卷轴也跟着一晃一晃。
陆筵见她像个被逗弄的小猫儿，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地跟着转，甚是可爱。
“殿下，你手中的真的是赐婚圣旨？”沈沅嘉小声问道。
陆筵挑眉，反问道：“孤骗你做甚？”
沈沅嘉闻言，说道：“那这赐婚圣旨可否让我一观？”
陆筵摇摇头，道：“方才你对孤避如蛇蝎，恐怕如今沾了孤气息的东西，你应该也是不想碰了。”
说着，陆筵竟是要将圣旨收入袖中，沈沅嘉急急握住他的手，道：“不是，我想看的，方才我只是太过害羞了，你我还未订亲，男女之间，太过亲近让我有些不自在，没有嫌弃殿下的意思。”
陆筵眉眼舒展开来，精准地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键，“害羞？”
沈沅嘉咬唇，脸上划过一抹羞窘，不过为了看那圣旨，她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心一横，点了点头，“是，殿下姿容绝艳，位高权重，又有惊世之才，我又不是眼睛有问题，见了您当然会心生敬慕，欢喜不能自已。”
玉娘说了，男子都爱听些好话软话，自己多夸夸他，剖析一下他的优点，总归会让他心悦。
陆筵将圣旨递给她，“喏，看你如此迫切，那就看吧！”
沈沅嘉心中一喜，忙不迭接过去，她方将卷轴打开一条缝，腰下忽然一紧，天旋地转间，自己硬生生被人掐着腰，抱到了陆筵的怀中。
沈沅嘉贴在他胸口，被陆筵箍在怀里，暖融融像是火炉的怀抱让她却身子僵硬。
“殿，殿下？”沈沅嘉手里捏着圣旨，手指颤抖，看着险些掉下去。
“你方才说，你我没有订亲，不能太过亲近。如今这赐婚圣旨都在你手里了，婚约之事，板上钉钉，那孤抱你，亲你，都是合理的了。”沈沅嘉耳边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
沈沅嘉被他的逻辑给弄得一头雾水，他如何从自己的话中得出，他们有婚约，抱她，亲……亲她就是合理的？
沈沅嘉尽量忽视身后的人，她将圣旨展开，就见圣旨上清楚地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阳侯府二女沈氏沅嘉，娴雅大方，品貌出众，皇太子陆筵年及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好女与之婚配。朕三思斟酌，特予两人赐婚，沈氏沅嘉为太子妃，钦此。”①
沈沅嘉目光落在“太子妃”这三个字上良久，她才喃喃道：“真的是太子妃？”
陆筵道：“孤何时骗过你，既答应了你，这太子妃之位便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
沈沅嘉心尖颤了颤，低声道：“这圣旨真的是皇上亲笔写的吗？皇上病重，如何还有精力写东西？若是朝臣反对怎么办？你如今刚回京，根基不稳，若是与我成婚，可会耽误了你的大事？”
陆筵手搭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抚了抚，淡声道：“你这么多问题，孤要先回答哪一个？”
沈沅嘉脖子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脑袋，道：“殿下按顺序回答便可。”
陆筵道：“你不用担心，孤虽然刚回来，但是朝中势力已大半归顺于我，孤要成大事，从来没有想过靠女子。孤既然决定娶你，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安心待嫁便是，旁的事情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沈沅嘉沉默了一会儿，遂乖巧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余下马车碾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沈沅嘉窝在陆筵怀中，也不知是今日经历了太多，累了，还是解决了一桩心事，舒心了，她倚着陆筵的胸膛，沉沉睡去。
陆筵察觉到沈沅嘉身子软了下去，垂眸一看，就见沈沅嘉双眼微阖，毫无防备地睡了。
陆筵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心中越看越满意，以后这等美景，自己终于能够看上一辈子了。
*
沈沅嘉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屋内静悄悄，暗沉沉的，已然到了戌时。
沈沅嘉披衣下床，发现屋内没有一个人，素鸢素婉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这一觉睡得香沉，可是醒来就觉得肚子饿了。她摸索着找到了火折子，点了灯，屋内霎时明亮起来，她举着莲花烛台，刚转身，就看到桌子旁不声不响地坐了一个人。
沈沅嘉怔了怔，自然而然地说道：“殿下在屋里也不点灯，好在我胆子大，否则换一个胆子小一点的，可要吓掉半条命了。”
陆筵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没良心的小东西，自己还不是怕太亮堂了，影响了她的睡眠吗？
沈沅嘉捧着烛台，缓步走到桌子旁，温声道：“殿下一直在这里坐着吗？”
陆筵指节敲了敲桌面，默认下来。
沈沅嘉走到他身后，素手搭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捏起来，“一直坐着身体会不舒服，你若是有事找我，叫醒我或者下次来也可以，不必苦苦等着。”
陆筵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要多待一会儿罢了，东宫奢华，却远不如她这朴素的小院让他舒心自在。
柔软的手捏的很是舒服，他挑了挑眉，舒展了眉眼，仰靠在沈沅嘉的怀中。
沈沅嘉对他时不时的接触已经习惯了，继续替他揉按着，柔和的烛光洒在两人身上，柔和了陆筵的冷厉，颇有些静月岁好。
沈沅嘉道：“素鸢素婉她们呢？”
“孤让她们先去歇着呢。”陆筵随意道。
“你亲自吩咐的？素鸢素婉最重规矩，如何会让你待在我房里，还是只有你我二人。”沈沅嘉问道。
陆筵只道：“将你我的赐婚圣旨给她们看了，她们就忙不迭地离开了，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沈沅嘉笑说：“我想是她们见了你就害怕，哪里还敢多说。”
况且还有赐婚圣旨，素鸢素婉向来是有些鬼机灵，恐怕也想要给他们制造些相处的机会。
不过这些沈沅嘉没有说出来。
陆筵懒散地撩了撩眼皮，不甚在意。如今怕是只有沈沅嘉不怕他了，其他人见了他，都像耗子见了猫，恨不能躲得远远的。
他侧头望了一眼沙漏，如今他只关心一件事情，“何时用膳？”
沈沅嘉手顿住，道：“我这里也有小厨房，既然素鸢素婉她们都歇下了，也就不用叫醒她们了，我下厨给殿下做一碗面可好？”
沈沅嘉自从搬来了迎新院，因为距离大厨房太远了，饭菜送到迎新院就凉了，而且大厨房里的人，跟红顶白，每次送到她这里的饭菜都是些下等吃食，有一次被大哥沈元景看到了，他便狠狠杖责了府里的下人，顺便出面和邓氏提了一句。
邓氏恐怕也担心沈元景把她暗地里默认下人们欺负沈沅嘉的做法，拿到荣阳侯面前去说，便允了他的请求，让沈沅嘉单独在院子里辟了个小厨房，每日里的吃食都由自己动手做。
自打那时候开始，沈沅嘉的吃食才渐渐好起来。
陆筵道：“你会做饭？”
沈沅嘉矜持地点了点头，“会一点点。”
随后，陆筵就知道了，沈沅嘉口中的一点点，就真的只是一点点，不多不少。
沈沅嘉尴尬地看着碗中和蛋液黏在一起的鸡蛋壳，讪讪道：“殿下，稍等片刻，等我将这些食材整理好……”
陆筵抱臂而立，嗤笑道：“沈沅嘉，孤吃了你做的东西后，还能有命活下去吗？”
沈沅嘉拿着木箸的手抖了抖，好不容易夹起来的鸡蛋壳又掉了回去。
陆筵闭了闭眼，他上前一步，接过沈沅嘉手中的木筷，道：“还是孤来吧。”
沈沅嘉迟疑地递给他，道：“殿下会下厨？”
陆筵将蛋壳挑出来，随意道：“总好比死在别人手中要好。”
沈沅嘉一噎，恹恹地退到了一旁。
陆筵眼角余光瞥到她神色落寞，想了想，道：“你帮孤将葱切好吧。”
沈沅嘉眼睛一亮，声音又脆又甜，“好的，殿下。”
沈沅嘉手中握着刀，正专心致志地切着葱花，身后传来陆筵的声音。
“沈沅嘉，这个油倒进去之后怎么办？”
沈沅嘉手一抖，刀刃直直在手指上划了一下，“嘶——”
陆筵连忙放下锅铲，疾走过来，“怎么了？切到手了？”
陆筵神色焦急地握住沈沅嘉的手，眼睛被那抹鲜红刺了一下，他心中微痛，声音发紧，“疼吗？要紧吗？”
沈沅嘉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着实有些好笑，他这个样子，怎么感觉受伤的是他？
她忽然想起来上次见陆筵双目流血的样子，那时的他镇定自若，神色甚至称得上冷漠，现在自己这一个小小的伤口，竟惹得他这般焦急。
她抚上陆筵的手，柔声道：“没事，我时常刺绣也会被扎手，这伤口不大，过一会儿就好了。”
陆筵犹不放心，便要拉着她往外走去，“不行，还是要去看太医！”
沈沅嘉慌了神，这么一个快要结痂的伤口就要请太医？她哪里有这样娇贵？
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了，她，她丢脸丢大发了！
“殿下，我真的没事，这伤口都快要不流血了。”
陆筵斩钉截铁地说道：“沈沅嘉，你乖一点，不要讳病忌医，伤口可大可小，找太医看过了，孤才能放心。”
说着，他打横抱起一脸不情不愿的沈沅嘉，就要径直往外走去。
沈沅嘉腾空而起，她眼见着就要出小厨房的门了，心下一急，她忽的勾住陆筵的脖子，将受伤的手指塞进陆筵的口中。
“殿下，你尝尝，真的不流血了！”

第45章 宣旨
“殿下，你看，真的不流血了。”
口中忽然尝到微涩的血腥味，使得陆筵难得有些愣神。
一时之间，沈沅嘉也怔住了。
她着实急昏了头，以前每次和素鸢一起刺绣的时候，扎了手，她都是自己将指尖的血舔舐干净。如今想也没想，就做出和以前相同的举动，完全忘了，这般动作，暧/昧又冒犯。
她窘迫得脚趾头都蜷缩起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沅嘉动了动指尖，收回了手，小声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殿下。”
陆筵道：“并非冒犯，更何况，孤也不是没有喝过你的血。”
上次他中毒，解药不就是融在沈沅嘉的血中吗？
就是今天的血一股冲鼻的葱味儿。
他皱了皱眉，旋即舒展开眉头，问道：“真不用去看太医？”
沈沅嘉摇头，道：“小伤，没一会儿就好了，何必劳烦太医。”
陆筵沉吟片刻，折身将沈沅嘉放在了一张小凳子上，屈膝半跪在沈沅嘉身前，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就着烛光仔细观察。
沈沅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眉眼，让她隐约看出来了几分温柔之色。
陆筵看了几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玉盒，打开后她就看到里面有透亮的药膏。
陆筵取了一些药膏涂抹在她的伤口，药膏清凉芬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不消一会儿，方才还有些刺痛的手指就没了感觉。
陆筵上完药，随手将药膏递给她，温声道：“这药一日三次，万不可忘记。”
沈沅嘉本想拒绝，这小伤口真的睡一觉起来，明天就要完全愈合了，还一日三次，这药怕是用都用不上。
可陆筵眸色凉凉地落在她身上，压迫感十足，她只能接过药，温言道谢。
厨房里有了浓浓的油烟味，沈沅嘉推了推他的肩膀，急声催促道：“殿下，锅中还有油在烧呢！”
陆筵转头，就见灶台上冒着青烟，那油都烧热了。
他直起身，往灶台处走了几步，又顿住了脚，语气生硬地问道：“油热了之后呢？”
沈沅嘉抬眸，就见陆筵僵硬地站在灶台旁，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手足无措，不知为何，她心中暖融融的。
褪去了华贵的储君身份，没有了运筹帷幄的从容，此刻的陆筵，离她很近，近得只要她一伸手，便能抓住他。
红色的裙角一闪而逝，陆筵余光就瞥到了一缕青丝划过空中，下一刻，手上微沉，出现了一只瓢，伴随着温软的声音。
“油热了，就该加鸡蛋，随后加葱姜蒜爆香，再加入蔬菜炒熟，最后加水，等水沸腾了，加入面条即可。”
……
陆筵端着卖相有些难看的面条，脸色有些不好看。即便是他看不清颜色，但是这软趴趴的一团，不用尝也知道不好吃。
沈沅嘉眼睛微弯，道：“殿下，我们用膳吧。”
陆筵斜睨了一眼沈沅嘉，见她脸上没有嘲笑之意，心下稍定，将面放在了沈沅嘉面前。
沈沅嘉握着木箸，夹了一筷子面条，小口吃了起来。
陆筵手指蜷了蜷，随意问道：“味道怎么样？”
语气很是漫不经心，可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沅嘉，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好吃……”沈沅嘉埋首，闷闷的说道。
陆筵松了口气，低下头，也尝了一口，入口又咸又辣，实在称不上好吃。
陆筵拧眉，冷声道：“沈沅嘉，你骗孤？”
沈沅嘉看着他脸上含着薄怒，缓缓笑了笑，“这是殿下为我做的第一顿饭，心意最重要，味道好不好吃，并不重要。”
舌尖的咸涩晕开在口腔，陆筵瞧着那抹清滟的笑，竟觉得苦涩褪去，口舌微甜。
“嗯，孤的面，自然是好吃的。”陆筵语气飘忽，淡声道。
用完膳后，陆筵便离开了，沈沅嘉接连喝了好几口茶，才压下干渴。
面……太咸了，陆筵以后还是别下厨。
不过今日她也没说谎话，她觉得心意最重要，君子远庖厨，更何况陆筵还是身份高贵的太子殿下，又加上，她长这么大，陆筵是除了厨子外，第一个为她亲手做羹汤的人，这份独一无二，便是什么都比不过的。
沈沅嘉摩擦着茶杯杯沿，想起陆筵今夜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扬。烛光下少女眉目如画，眸光澹澹。
*
陆筵洗漱之后，手里捧着一封奏折，慵懒的歪在榻上，他扫了一眼桌上空下去的茶壶，伸手拢了拢衣袖。
他沉吟片刻，忽然扬声道：“赵江海！”
候在一旁的赵江海连忙垂首，回道：“殿下，可是又要喝茶了？”
赵江海心中纳罕，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一回宫就不停的喝茶，已经喝了好几壶了。
陆筵眉心一跳，寒声道：“不用！你去把府里的厨子找过来。”
赵江海迟疑了一瞬，道：“殿下您喊厨子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筵手指轻轻地点在纸上，道：“学做菜。”
赵江海大惊失色，忙跪在地上劝说道：“殿下千金之躯，学那等油腻的东西做什么？”
陆筵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冷叱道：“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赵江海听出了陆筵的不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敢再劝阻，只当是陆筵心中不放心吃食，想要学一些为自己做饭。
他只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学吧？”
陆筵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只好勉强同意。没有遂了心愿，他随意将奏折一抛，“孤有些乏了，明日再看。”
*
翌日，天光大亮，素鸢素婉脸上满是喜意地侍候沈沅嘉洗漱。
沈沅嘉神色困倦地支着脑袋，坐在榻上小憩。
素鸢问道：“姑娘可是没有睡好？瞧着有些精神不太好。”
沈沅嘉含糊地点了点头，昨夜喝多了水，她夜间起了好几回，自然没有睡好。
素婉在一旁笑说：“姑娘怕是高兴得睡不着觉吧？咱们姑娘如今是否极泰来，柳暗花明了！”
沈沅嘉随口问道：“怎么说？”
素婉兴高采烈的说道：“姑娘不用瞒着奴婢了，昨夜太子殿下给奴婢们看了赐婚圣旨，您如今可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呢！太子殿下说了，今日宫中就会派人来宣读赐婚圣旨，您可要好好装扮一番才好呢！”
沈沅嘉睡意瞬间消得一干二净，她睁开眼，“今日？”
陆筵昨日怎么没有同她说呢？
素婉点了点头，“是呀，太子殿下说了，早些将婚事定下来，便能早些将您娶回去。”
沈沅嘉挑眉，“这话真的是太子殿下说的？”
素婉坚定的嗯了一声，“奴婢可不敢骗您，这的确是太子殿下亲口所说。姑娘，奴婢瞧着，太子殿下对于这门亲事极为期待呢！想来殿下是真心喜欢姑娘了。”
沈沅嘉脸色微红，陆筵怎么什么话都乱说啊！这种话也说给丫鬟听，平白让她们误会了。
好在是自己知道，他是想着早点娶她回去，日日夜夜看她这张与她心上人相似的脸，以慰相思之苦。
否则她也会生出错觉，觉得陆筵是真的喜欢自己。
沈沅嘉脸上的红晕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娴静优雅，她道：“既然今日会有人来宣旨，就打扮得庄重些吧。”
巳时三刻，府门外就传来了热闹的声音，荣阳侯刚下朝回来，就连朝服都还未换，就听到慌张的小厮求见。
沈敬仁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厮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道：“老爷，奴才有要事禀告！”
“何事？”
“外面来了许多人，说是来府上宣读赐婚圣旨的！”
“什么？！”沈敬仁猛地站起来，手中的茶溅出来，打湿了衣襟。
“此话当真？”
小厮拱手，“当真，那宣旨的大人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沈敬仁一挥衣袖，怒道：“你不早说！害的老爷我到时候怠慢了那些大人！”
小厮无辜地垮下脸，刚刚明明是你让自己不要急，慢慢说啊！
沈敬仁不管他，拂袖而去，小跑着往府门外走去。
沈敬仁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大门口，就见门外的最前方站着御史程复和礼部尚书刘志。
这两人是朝中重臣，今日来深得太子殿下宠信，在朝中的地位与荣阳侯相比，也是不相上下，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两位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沈敬仁面带笑容，拱手道。
程复和刘志闻言，连忙回礼，“沈大人不必多礼！我等奉命前来，你不必拘礼。”
沈敬仁见到程复和刘志，心下惊诧不已，这，不过是六皇子的侧妃，竟然惊动了两位重臣，看来六皇子对于这次的婚事很是重视啊！
沈敬仁抚了抚胡须，道：“两位大人等会儿记得替老夫向六皇子问安啊！还要多谢六皇子愿意给老夫体面啊！”
平常赐婚，只要康正帝身旁的大太监来宣旨就足矣了，这一下子派了两个一品大臣，简直是天大的脸面啊！以后若是说出去，也是让人值得的羡慕的事情。
程复和刘志皱眉，道：“与六皇子何干？”他们是太子殿下的人，荣阳侯让他们去代为问安，这是要断了他们的官路啊！居心叵测！
沈敬仁一愣，“这赐的难道不是六皇子的婚吗？”
程复脸色微变，怒道：“沈大人，这是太子殿下的赐婚！与六皇子何干？”
沈敬仁眼前微眩，他踉跄地往后跌退几步，喃喃道：“怎么可能？我明明与六皇子说好了……”
怎么会是太子殿下？他如何与六皇子交代？
“敢问大人，那要与太子殿下成婚的是我府中哪位女儿？”沈敬仁抱着一丝期望地问道。
刘志如今也看出些端倪来了，沈敬仁恐怕是不想和太子殿下扯上关系了。
他眼底划过一抹嘲讽，这沈敬仁脑子有病吧？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情，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了灾难？
“自然是贵府的二姑娘，那位名动盛京的明珠贵女了。也就只有容貌品行皆为上品的沈二姑娘才能与太子殿下为配，成为东宫未来的太子妃了。”刘志双手交叠，朝着东宫的方向举了举，恭敬地说道。
沈敬仁目光灰暗下来，他仿佛老了十岁般，背脊都弯了下去。
完了，他完了。
荣阳侯府的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太子殿下真的斗得过六皇子吗？近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在朝中，每次给出的提案，屡屡遭受群臣反对，显然是朝中无人支持他，反倒是六皇子，春风得意，支持他的朝臣隐隐有上升的趋势。
朝局都这般明朗了，六皇子夺嫡显然势在必行。
如今一席赐婚圣旨，将六皇子心心念念的沈沅嘉嫁给了太子殿下，这不是让六皇子从此记恨上荣阳侯府吗？！
程复和刘志面面相觑，眼中划过讥笑，随即双双摇头。
最近朝堂上，表面上是六皇子占上风，可他们作为太子一党，自然是知道，这不会是太子殿下的布局罢了，为的就是营造出他不敌的假象，让六皇子一党尽快露出破绽，好将其一网打尽。
荣阳侯深得康正帝信任，想必也不是无能之辈，怎么如今却是如此糊涂？真像假象也分不清吗？
不过，看太子对沈二姑娘的重视程度，他们也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谁让荣阳侯好命，收养了个女儿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呢？
就算到时候沈敬仁得罪了太子殿下，殿下顾念沈二姑娘，怕是也不会对荣阳侯府赶尽杀绝。
唉，羡慕不来咯！
“沈大人，还是快快请沈二姑娘出来接旨吧！可不要耽误了良辰吉时，我等还要早点回东宫复命呢！”程复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说道。
沈敬仁随手挥了挥，派遣了一个小厮去迎新院请沈沅嘉。
“二位大人里面请，随老夫一同入内，待我差人焚香摆案后，便可以宣旨了。”沈敬仁比了个“请”的手势。
程复和刘志率先一步走入府内，沈敬仁随后跟上。
程复两人本还想与沈敬仁攀谈一二，可沈敬仁一副死了爹娘样的丧气样，兴致缺缺，他们也便没了聊天的兴致。
这边沈沅嘉见一小厮喜气洋洋地走进来，第一句便是讨巧的恭喜话，“二姑娘大喜！奴才恭喜二姑娘了。外面来了几位大人，说是来给您和太子殿下赐婚来了，还请二姑娘早些随奴才去前院接旨。”
素鸢素婉听了，脸上露出一抹笑，激动道：“姑娘，赐婚圣旨到了！”

第46章 白头偕老
“姑娘，赐婚圣旨到了。”素鸢惊喜地说道。
沈沅嘉施施然起身，缓步走到房门外，就见前来通报的小厮满脸奉承，笑着对她说：“二姑娘，快快前去前院接旨谢恩啊。”
沈沅嘉颔首，递了个眼神给素婉，素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装了碎银子的荷包，给了小厮。
小厮连忙拱手，“多谢二姑娘赏赐！”
沈沅嘉收敛了笑意，抬步往外走去。身后的人也纷纷跟上，亦步亦趋。
不一会儿，沈沅嘉便到了前院，此刻前院里已经是围得水泄不通，偌大的庭院内摆满了挂满红绸的朱漆雕花木箱，仆人们不得不退到了院外。
院子的最前方，早已摆好了梨花木案桌，青铜小灰炉里插着三根袅袅冒着青烟的香。
沈敬仁还穿着朝服，搀扶着盛装的老夫人站在站在人群前，同样仔细打扮了一番的邓氏与一干女眷神色肃穆地候在一旁，似乎都在等待着今日主人公上场。
沈沅嘉一入内，为首的程复便恭恭敬敬地疾走几步上前，作揖行礼道：“臣御史程复见过沈二姑娘。”
沈沅嘉还未接旨，还不能以太子妃称之。
沈沅嘉稍稍转了身子，受了半礼，便神情温和地道了声“请起”。
一旁的人见程复对待沈沅嘉格外恭敬，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按道理说，程复在朝中的地位，不必如此恭谨。
沈敬仁却是无端冒起一股寒意，程复的态度，太不寻常了。
不等他再深究下去，刘志就拍了拍手，大喝一声，“奉香案，迎圣旨！”
穿着应景红色衣裳的小太监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沈敬仁携众人跪倒在香案前，大声道，“臣荣阳侯沈敬仁，听旨。”
程复抖开，朗声念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阳侯府二女沈氏沅嘉，娴雅大方，品貌出众，皇太子陆筵年及弱冠……沈氏沅嘉为太子妃，钦此。”②
尽管早些日子之前，她已经亲眼看过了圣旨中的字。可如今佛香在前，红妆在侧，又有礼官那般严肃认真地宣读旨意。自此她与陆筵，荣辱与共，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沈沅嘉心中触动，终于有了尘埃落地的感觉，仿佛倦鸟归林，自此有枝可依。
程复将圣旨妥善收好，亲手交至沈沅嘉手中。
沈沅嘉接过，额头磕在地上，道：“臣女沈沅嘉叩谢圣恩。”
刘志连忙上前将沈沅嘉扶起来，含笑道：“恭喜太子妃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旁的托盘里拿出来一叠厚厚的礼单，呈给她，道：“这是太子殿下亲自拟的礼单，还望太子妃过目。太子殿下说了，您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或是还有想要的，都可以提出来，他都会尽力满足您。”
如今下了定，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只等大婚之后上玉碟，正式入皇家族谱。
即便如此，旁人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太子妃”，以示敬重。
沈沅嘉接过礼单，大概估摸了一下，心中暗暗咋舌，这聘礼，着实惊人！她如今怕是从身无分文变成身怀巨产了。
于是她摇摇头，温声道：“并未有什么想要的，大人替我谢过太子殿下了。”
程复答道：“臣必定将太子妃的话带到。”顿了顿，继续说道：“殿下还有一些话要臣说与太子妃听。”
“大人请讲。”
“殿下说，今日送来的这些聘礼，门外的是正常的宫中份例。而太子妃手中礼单上面的，都是太子殿下自己准备的。若是荣阳侯府要替太子妃保管聘礼，外面的那些大可以交给荣阳侯。可若是礼单上面的东西，太子妃想给便施舍着给，不想给，将那些不识好歹的东西轰出去即可。这些东西都是您自己的，旁人是觊觎不得，也沾不得。”
程复目光在荣阳侯府一干人等身上扫过，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太子殿下特意让他和太子妃说着一番话了。
这荣阳侯是个拎不清的，府里的其他人听闻沈沅嘉被赐婚成了太子妃，非但没有喜悦，反倒是嫉恨异常。
这番话着实有些不客气，显然是有敲打警告之意了。
老夫人目光闪了闪，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划过一抹不舍。
不过她看了一眼沈沅嘉，心中暗想，这个孙女性子淡薄，向来视钱财于无物，想必作为她的祖母，她还是愿意孝敬她的吧。
沈沅嘉微诧，陆筵竟然还将聘礼分了两拨？足以见他的用心了。
陆筵的用意她还是能够猜出来的，外面那些，只要是皇子娶亲都会有一份的聘礼，他将那些给荣阳侯府，是替她偿还这些年的恩情。
礼单上的，则是给她的私房钱，独属于她的。
按照老夫人她们的秉性，若是没有陆筵这些话，恐怕她要保下这些聘礼，着实有些吃力。如今好了，陆筵都明目张胆地挑明了，她以后也不用绞尽心思地跟她们周旋了。
沈沅嘉心头蔓上一丝甜蜜，一向凉薄的陆筵难得这样体贴。
“太子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程复见状，笑了笑，道：“殿下还有一物，吩咐臣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里。”
说着，程复拍了拍手，一旁的小太监提着一个食盒上前。
沈沅嘉疑惑地接过，问道：“这是何物？”
程复解释道：“这是荟珍蜜糕，太子殿下亲手所做。”
沈沅嘉目光一凝，喃喃道：“殿下亲手做的？”
程复点了点头，“是的，殿下今日未曾上朝，似乎就是一直在府中学习做糕点。”
沈沅嘉抿唇笑了笑，刹那间如百花齐放，清妍娇美，晃得程复有些愣神。
不愧是明动盛京的美人儿啊！
即便不是血统高贵的侯府嫡女，仅仅是这绝代风华的样貌，也能让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倾倒，放弃了一众家世卓然的贵女，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她为太子妃。
沈沅嘉嘴角翘了翘，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笑。
荟珍蜜糕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大周有习俗，若是在订婚这一日，男方亲手做了荟珍蜜糕，伴随着聘礼一同送到女方家中，寓意着夫妻感情和睦，白头偕老。
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一共订了三次婚，可这荟珍蜜糕，是第一次吃。
与江云澈订婚，他那时恰逢公事繁忙，便没有做糕点。想来，那段孽缘，注定了他们是吃不上糕点吧！也就无法相携到白首，最后以那样惨淡的结局结束了那段婚姻。
程复见沈沅嘉脸色微红，黑眸波光潋滟，显然是心有触动。
程复暗暗咋舌，这太子殿下看着冷心寡情，可却是真的会讨美人欢心啊！
程复将食盒盖子取下，端出那碟子糕点，呈至沈沅嘉眼前，他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糕点的形状做成了精致的同心结状。
啧啧啧，手段高明！
沈沅嘉一愣，倒是别出心裁，寓意深远。
她含笑，素手捏起那代表着“一心一意，此生唯一”的仅有的一块糕点，抬袖掩唇，小口地咬了下去。
入口即化，与昨夜那碗又咸又辣的面是迥然不同的味道，竟格外甜，像是要顺着舌尖，一路蔓延至心尖。
沈沅嘉抿唇，唇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她刚要继续将剩下的荟珍蜜糕全部吃完，眼角余光却看到刚刚放着荟珍蜜糕的瓷碟上压着一张小纸条。
沈沅嘉微怔，将糕点放回碟子里，拾起小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入目便是几个洒脱肆意，极具风骨的字，一如其主人，张扬邪肆，落落风骨。
“嫁否？”
沈沅嘉眼瞳中泛起涟漪，灿若初升朝阳，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口中低柔婉转，低低道：“嫁呀！”
那声呢喃，低不可闻，程复只来得及看到美人红唇微启，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清风徐来，夹杂着那声坚定又诚挚的回答，飘飘荡荡，送入远方的人耳中……
*
程复刘志将圣旨送至沈沅嘉手中，也完成了太子殿下的嘱托，便屈身告退。
沈敬仁连忙走上前，一人塞了一叠银票，并亲自将二人送出府。
仪仗队如潮水般退去，方才还拥挤的庭院一瞬间变得空旷下来，院落里的人都一脸复杂地看着沈沅嘉与院中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
老夫人拄着拐杖，一脸慈穆地望着沈沅嘉，道：“嘉……太子妃，今日忽然来了赐婚，怕是你也吓到了吧！快些回屋子里歇歇，好好平复一下心情吧！”
沈沅嘉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道：“老夫人还是唤我嘉嘉吧，太子妃倒显得生分了。”
老夫人眼底划过一抹满意，瞧瞧，即便是成了太子妃，沈沅嘉对她仍旧是尊敬有加，也没有浪费了这些年她对她的教导。
“那好，嘉嘉，你就先回去吧，这里接下来有我。”老夫人笑得更和蔼了。
沈沅嘉屈膝，福了福身，道：“多谢老夫人了。”
老夫人见沈沅嘉款款离去，目光闪了闪，落在院子里的聘礼上。
傅氏和方氏见沈沅嘉似乎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下一喜，老夫人对待她们，也不会偏私，自然得了这么多好东西，也会赏一些给她们。
傅氏眼睛放光，她即便家中是皇商，见识多了珍宝，可刚刚粗粗一看，就有好多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宝贝，随便一件拿出来，都是价值连城。
更何况，聘礼中还有许多位置极好的田庄店铺，她们随便分三四间，都足以让她们荷包鼓起来。
众人心中盘算着如何将这巨额的财产瓜分，眼睛都冒了绿光，若不是顾及在大庭广众之下，恐怕能立刻上手去抢。
“对了，老夫人，我险些忘了，殿下送来的聘礼，还请您也派人将它们都送到我院子里啊！”
沈沅嘉走至月亮门，忽然顿住，笑意盈盈地说道。

第47章 偶遇
沈沅嘉说完，在场的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尤其是老夫人，嘴角的笑凝固在脸上，更是衬得她枯老如树皮般的脸有些吓人。
沈沅嘉说完，微微颔首，便衣袂微飘地离开了原地。
二夫人傅氏急急走到老夫人眼前，神情焦灼地说道：“老夫人，您看看，这些聘礼您合该让二姑娘都孝敬给您啊，您养育她一回……”
老夫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紧了手中的黑檀木佛珠，语气沉沉地呵斥道：“闭嘴！”
傅氏看见了老夫人脸上的怒色，讪讪闭了嘴。
邓氏也皱眉道：“二弟妹是方才没有听到程大人的话吗？庭院中的聘礼是太子殿下赠予嘉嘉的，她愿意怎么处置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实在轮不到你在这里置喙。”
傅氏惊讶地看了一眼邓氏，实在是有些看不懂她了。一会儿维护沈沅嘉，一会儿呵斥她，变幻莫测的态度……
不会是邓氏以为她如今替沈沅嘉说几句话，她就会记她的好吧？有些感情啊，若是一旦有了碎裂的痕迹，便是再如何修补，那些感情也不是最初的模样了。
更遑论，邓氏的那些做法，着实是诛心又愚昧，可不是几句话就能让沈沅嘉不计前嫌。
傅氏嘲讽地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好东西她拿不到，别人就能拿到吗？
真当沈沅嘉是泥捏的，没脾气呢？
……
迎新院内，素鸢和素婉喜气洋洋地迎上来，见了沈沅嘉，便屈膝跪地，笑说：“恭喜姑娘，奴婢见过太子妃！”
沈沅嘉连忙俯身，亲自将她们扶起来，温声道：“你我主仆三人，情分深厚，不必这样！”
素鸢摇头，坚定地说道：“姑娘大喜之日，有些东西省不得。”
素婉也道：“姑娘以后便是太子妃了，以后流言蜚语也不会再缠着您了，奴婢是在替您高兴。”
沈沅嘉眼眶微热，无论前世今生，素鸢素婉，都待她忠心耿耿，即便是她后来身世大白，她们仍跟着自己在府里饱受欺负，受了多少白眼。
“以后，我定不会亏待了你们，咱们都要好好的。”沈沅嘉柔声道。
沈沅嘉让素鸢包了许多碎银子，让她分发给迎新院的人，也让大家都沾沾喜气。众人自是高兴万分。
晌午，沈沅嘉刚小憩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了吵闹声，原是老夫人吩咐人将那些堆在院子里的聘礼都抬到了迎新院。
迎新院比不得前院，自是挤满了整个院子，都没有能好好落脚的地方。
素鸢惊叹不已，道：“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笔啊！这些东西，怕是比整个荣阳侯府的东西都要多吧？”
素婉也在一旁使劲儿地点头。
沈沅嘉方才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如今坐在屋子里，翻看着礼单和庄子地契，也不忍咋舌，陆筵这是把他全部身价都送来了吗？
也不怕她这里遭贼惦记。
沈沅嘉看了一下，便让素鸢将东西清点入库，好好封起来。
她望着桌子上黑漆匣子里厚厚的店铺地契，沉吟片刻，道：“素鸢，陪我出去走走吧。”
素鸢应是。
如今沈沅嘉被赐了婚，身份一跃成为太子妃，虽然大家对于太子的态度不甚明朗，但是如今康正帝病重，太子监国，太子便是最高掌权人，太子妃自然身份贵重。
府里的人纷纷殷勤上前，打算献媚，负责准备马车的小厮甩了甩袖子，舔着一张脸上前，笑道：“太子妃，您可是要出门？让奴才来帮您套马！”
沈沅嘉静默不语，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他。
素鸢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我家姑娘可担待不起您的伺候！您上次可是说了，非正经主子可坐不得你的马车，我家姑娘没这福气！”
小厮脸色微变，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赔笑道：“素鸢姐姐，您可是冤枉小人了，太子妃福泽深厚，怎么会没福气？上次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太子妃，奴才向您磕头谢罪了，您可千万别说这些折煞奴才的话了！能为太子妃套马车，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此刻从另一头款款走来一队人，为首的便是妆容精致，弱柳扶风般的沈清璇，她一袭玉兰白交襟裙，白玉钗，碧玉镯，端的是清丽可人。
沈清璇说道：“二姐姐如今身份都不同了，知道身份有别了。以前你可是平易近人，温和有礼，从不会这般刁难下人的。不过是这小厮言语上多有得罪，二姐姐何必紧紧抓着不放呢？”
沈清璇话里话外都在说，沈沅嘉如今得封太子妃，便仗势欺人，处处咄咄逼人。
沈沅嘉挑了挑眉，望着满脸不忿的沈清璇，心中疑惑，前些日子沈清璇也没有这么沉不住气啊，她们二人都可以称得上相安无事。怎么自己今日一封太子妃，她就这样说话带刺儿呢？
沈沅嘉不知道的是，最近沈清璇因为预知梦频频出错，而心生惶恐，最近脾气很不好，与刚回来时的平易近人简直相差甚远。
沈清璇近日里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地抠着衣袖上的花纹，心中的暴躁都快要忍不住了。
怎么一回来，那些预知梦就没有一个靠谱的。本来梦里奄奄一息的太子陆筵，如今不但好了，还与梦中不同的是，娶了沈沅嘉。
而要嫁给安远侯江云澈的人，也从沈沅嘉变成了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沈沅嘉望了一眼周围，就见仆人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显然也是听信了沈清璇的话，对她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沈沅嘉本不太想在意这些小事，可她一想，自己如今是准太子妃，她的名声不好，自然会牵连陆筵，虽然陆筵性格乖戾，不在意世人的看法。但是她却容忍不了，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陆筵再受非议。
陆筵娶自己，本就是吃亏了。
沈沅嘉脸色淡淡，声音却格外严厉，道：“府里下人，踩低捧高，言行不端，若是以后府里来了客人，下人们也是这样的态度，得罪了人怎么办？难道让府外的人都说荣阳侯府毫无礼教可言吗？素鸢不过是在纠□□里不良风气，怎么就成了紧抓不放了？”
沈沅嘉目光扫了一圈周围，众人纷纷低下头，满是心虚，沈沅嘉失势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可没少磨磋她们主仆。
沈沅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种势利小人，当真是哪里都有。自己上辈子在安远侯府，也是饱受冷眼。
她继续说道：“素鸢所言，只是阐述事实。马车，那小厮确实多次对我冷嘲热讽，拒绝给我套马车。巴掌，素鸢也没有强迫他扇，小厮心虚，自己动的手。怎么在三妹妹耳中，就多了那么多感情成分？”
沈清璇被她的话一说，脸色青白交加，她胸脯不断起伏，显然气的不轻。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沈清璇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发髻，温声道：“二姐姐，方才是我说错话了，府里的下人确实要好好整治一番了。这话呀，我等会儿都去和娘说，这种小事，娘肯定会允了的。”
阖府整治，并非易事，沈清璇说得云淡风轻，不过是想要炫耀邓氏对她好，她说的话，提的要求，邓氏都会应允罢了。
沈沅嘉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沈清璇招式有些幼稚了，总感觉她这远不如上辈子的心机深沉。
还炫耀？
小孩子争糖吃呢？
她这前后两辈子，看得最透彻的就是，感情这东西，就是强扭的瓜，不甜。
邓氏与她，修复不了，中间隔了这么多裂缝，表面的母女情深，禁不得敲打，一敲就碎。偏偏她如今不稀罕邓氏那点子温情，也不愿意再花精力去维系感情。
上辈子自己太累了，这辈子她就想安分平淡地过下去。
不争不抢，躺赢多好。
沈沅嘉说道：“是吗？那就劳烦三妹妹了，千万要记得和大夫人提，尽早肃肃家风。”
沈清璇一噎，脸色微变。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道：“我知道了。不过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不知道二姐姐可否将马车让给我？我比较急，二姐姐应该就是出门逛逛，何时也是可以的吧？”
沈清璇目光落在沈沅嘉身上，期待着她能问一问自己，何事发急？按照沈沅嘉好强的性子，肯定要跟她争论，谁更急。
可沈沅嘉容色寡淡，眼神平静无波，一丝好奇也没有，反倒衬得她像是个跳梁小丑。
无奈，沈清璇只能自说自话，“二姐姐可能是不知道，今早安远侯给我送了信，说是约我出去，我这不是着急赴约，不好让安远侯久等吗？二姐姐何不体谅一下呢？”
沈清璇目光牢牢地锁在沈沅嘉脸上，企图看出来难过和失落，青梅竹马多年，她就不信，沈沅嘉对于这个未婚夫婿没有一丝感情。
果然，沈沅嘉眼睛微凝，脸上有一瞬间地闪神，再也不复方才的平静。显然是被她的话刺激到了。
沈清璇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唇角，刚要说话，身后就传来鞭子破空的声音，她心中一紧，身体先于思绪做出了反应，侧身往一旁避去。
可怎奈出手的人手法熟练，角度又及其刁钻，她一个毫无技巧地躲避，于事无补。
“啪——”
一声极清脆的声音响彻府门外。
沈清璇捂着脸，眼泪哗哗往下落。
她跌跌撞撞地站稳了身子，就见不远处驶来一架精致奢华的车架，车帘掀起，车厢内慵懒着坐着一个恍若神明的华服男子。
他手中随意地挽着一根细长的皮鞭，毫无章法地把玩着，显然，刚刚挥鞭打她的人就是他。
沈清璇泪眼朦胧，看见了威势沉沉，俊美非凡的陆筵，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她第一次直面陆筵的容貌，倒是被震慑住了。
陆筵见到她眼底的痴迷，皱了皱眉。
他凉凉地瞥她一眼，如同看地上的脏东西般，又嫌弃的移开了眼，对着沈沅嘉说道：“和一个丑东西有什么好说的？”
沈清璇脸上火辣辣的痛，不仅是因为刚刚鞭子扫到了她的脸，还因为陆筵的话。
自己容貌的确比不上沈沅嘉，以及陆筵，可也不必如此羞辱她吧？
“太子殿下，就算您是太子，也不能如此羞辱人？我是荣阳侯府的嫡女，您不要……”
陆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断她，“你长得都没孤好看，一个男人都比不过，难道不是丑东西？”
沈清璇：“……”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比女人还美吗？

第48章 逛街
沈沅嘉掩唇，轻笑了一声。沈清璇立刻满含怨恨地看过来。
沈沅嘉不咸不淡地望她一眼，悠然放下手。
陆筵轻嗤了一下，道：“丑人多作怪，不让开孤的鞭子可不会留情面了。”
陆筵轻甩鞭子，拍打在前面的马匹上。沈清璇见陆筵的马车不管不顾就要往她这里冲，她一惊，拎着裙角便匆匆避远了。
沈沅嘉也被吓了一跳，这个方向还站了这么多人，陆筵简直……
怎料马车疾驰而来，众人慌张地躲避，沈沅嘉觉得混乱中，自己忽然被人推了一把，猛地往前栽去。
“姑娘！”身后传来素鸢急促地声音，里面饱含担忧。
沈沅嘉脊背发凉，自己不会被碾死在车轮下面吧？
沈沅嘉下意识闭上了脸，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鞭子破空声传来，她觉得腰间蓦地缠绕上一根柔韧的东西，稍稍用力，她就身形微转，耳边也是呼呼的风声。她睁开眼，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车帘唰的落下，遮挡住外人窥探的视线。
“殿下？”沈沅嘉抖着嗓子，紧紧攥着陆筵的衣襟，她，她都要被吓坏了！
陆筵手搭在她腰间，手指无意识摩挲了几下，淡声道：“你就这么害怕？孤在这里，还能伤着你不成？”
其实他也是看准了时机，不会真的在她面前伤了人。
赵江海告诉他，女子都是柔弱又胆小的，自己以前把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展现在沈沅嘉眼前，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赵江海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如今沈沅嘉不是外人了，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他如何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莽撞了，要好好呵护沈沅嘉，不能吓着她。
自己也有很好地履行职责，眼疾手快地将她救了下来。
沈沅嘉见他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小小地瞪了他一眼，事关性命，怎么能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陆筵见她气得俏脸微红，顿时迟疑了一下，想起她上次掉金豆子的模样，慢吞吞地说道：“对不起。”
沈沅嘉见他嘴上说着对不起，脸上却是一脸冷漠，毫无感情起伏。顿时，沈沅嘉心底的那股气，也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的火堆，熄了。
自己还能指望他道歉？陆筵狂妄得不可一世，即便真的是他做错了，恐怕旁人也不敢责骂他。
不过，口头上的道歉自己也是很满足了，至少旁人在这里，怕是只能得到一个冷冰冰的“滚”字了。
沈沅嘉心中轻叹了一声，低下头去解她腰间的鞭子。
也不知道陆筵是怎么缠的，自己摆弄了半天，手心都急出汗了，那鞭子愣是没解开来。
沈沅嘉无奈，只好求助马车里的另一个人，她拉了一下陆筵的衣袖，糯糯的说道：“殿下，你帮我解开呀！”
陆筵觑了一眼她，沉声道：“你转过身去。”
沈沅嘉温温顺顺地在陆筵的怀里转了身子，背对着陆筵。
眼睛看不见陆筵，她只能靠触觉来感知陆筵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陆筵渐渐接近的身躯，他手指在她腰上的鞭子上不停地抚摸，时不时会触碰到她的腰。
脖颈微微痒，似乎是陆筵低下了头，额间的发丝扫过了脖子上雪白的肌肤。耳后喷洒上清寒的呼吸，瞬间让她全身战栗起来，冒起小小的鸡皮疙瘩。
沈沅嘉不知为何，比方才还要心急，手心里不停地沁出汗水。
陆筵看了一下沈沅嘉腰间的鞭子，随意地拨弄了几下，那鞭子就轻松地解了下来。
沈沅嘉如释重负，轻舒了一口气后连忙想要逃离陆筵的怀抱，那炙热的怀抱，着实让人心慌，心尖发烫。
陆筵也没阻止她，看她目光落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里，脸上又闪过了挣扎，不过几息，她便端正地坐在了他身旁的位置上。
陆筵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以前好几次与沈沅嘉坐马车，她都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今日怎么离他这么近？
沈沅嘉看到了他脸上的疑惑，抿了抿唇，她觉得，自己坐的远了，也无用。反正陆筵总要逗弄她一番，最后说不定会以更羞耻的姿势坐在他怀里。
所以，自己还是自觉地坐他旁边好了。
自己真的是越来越懂陆筵的心思了。沈沅嘉心里划过这样一个念头，她周身都愉悦起来了。
陆筵看出了沈沅嘉嘴角的得意，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他在深宫里挣扎求生，可不是靠着命硬熬过来的。宫里就是个小世界，里面什么嘴脸的人都有。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是最擅长洞察人心，沈沅嘉那点小心思又如何看不出来？
不过，沈沅嘉难得神色鲜活，不是呆板生硬，客套疏离地对他，也让他眼前一亮。
他手指搭在膝上，有节奏地敲了敲，道：“沈沅嘉，你离孤这么近做甚？”
沈沅嘉嘴角的得意僵住，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陆筵，他这话，是嫌弃她离得近了？
沈沅嘉精致的眉微蹙，这人怎么不符合常规了？自己离他近一点，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沈沅嘉心中暗暗道，这人心思变幻无常，想要猜透他的心思，简直太困难了。
自己当了她的太子妃，不会以后都会猜错他的想法吧？
陆筵见她瞬间颓丧起来，清丽的脸上表情来来回回地改变，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她除了端庄大方，温和疏离，还能这般活泼俏皮，娇憨可人呢？
马车轱辘辘地往前行驶，车内难得一见地安静，没再闹出一些尴尬暧/昧的事情。
沈沅嘉垂着脑袋，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便没有看到陆筵稍显温柔宠溺的目光。
“殿下，太子妃，到了。”
直到车帘外传来陆一恭敬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略显懵懂地抬起了头。
陆筵眼底的光也迅速褪去，换上素日里的冷淡。
沈沅嘉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发现马车停在了繁华热闹的朱雀街上。
沈沅嘉道：“殿下，您带我到这里干什么？”
陆筵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外面，随口说道：“来朱雀街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买东西了。”
沈沅嘉当然知道，朱雀街是盛京最大最繁华的商业街，这里的商品种类繁多，让人看了眼花缭乱。奇珍异宝，奇花异树，应有尽有。
她只是疑惑，如今朝中局势紧张，陆筵不在宫中处理公务，带着她来买东西？
陆筵一把掀开车帘，纵身跃下马车，身姿矫健，干净利落。
沈沅嘉收起疑惑，紧跟着敛神也掀开车帘，入目就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她一愣，看见陆筵眉目如画地站在车外，脸上像是笼着一层寒霜。身后人群熙熙攘攘，唯独他，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与周围格格不入。
不过一瞬，那冷冰冰的“仙人”抬了抬下巴，霜雪纷纷融化，他的声音低沉动听，“下车。”
沈沅嘉指尖蜷了蜷，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起来。她抓了一下衣袖，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蹭掉手心的汗，让自己变得更从容一点，随后才搭上陆筵的手。
陆筵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下了马车。
若是方才陆筵站在马车外，众人害怕他身上的气势，而只敢偷偷观看时。如今沈沅嘉一下马车，那些目光便变得明目张胆起来。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边来。
这样一对璧人，谁也没有遮掩谁的光芒，两人相携而立，竟美好得如同画卷。
好在沈沅嘉与陆筵都习惯了万众瞩目的感觉，这些似有若无的赞叹都被他们无视了。
陆筵目光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街道旁的一个画糖人儿的摊子上。
沈沅嘉见他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也看了过去，随即疑惑，也没有什么让人心动的珍宝啊，怎么陆筵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呢？
陆筵问道：“你喜欢吃糖吗？”
他还记得第一次做梦，梦到沈沅嘉的时候，那时候她好像就是用一颗糖安慰身受重伤的他。
沈沅嘉沉吟片刻，慢慢道：“喜欢过吧……”
前世她经常会随身带着糖，因为前世她被沈如蓉推下湖，伤了身子，导致经常生病吃药。药太苦了，那时候的她还是邓氏眼里的心肝儿，娇气得不行，非要喝完药便要吃些糖，压压苦涩的味道。
可如今，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被人早早救了起来，没有败坏了身子，身体康健得很，不用吃药了；还是因为生死走一遭，吃了太多的苦头，明白糖这东西对于自己而言，并没有用，除了一时的甜，生活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之后，自己身上会随身带着的糖，也不知不觉没了踪影。
陆筵见到她眼底的惆怅，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抽痛。
梦境里的沈沅嘉，善良又温暖，那时候会幼稚地告诉他，痛的时候，吃些糖便会好些。可如今，她依旧善良，温暖如初，却少了那份美好……
陆筵蓦地牵住沈沅嘉的手，大步走向卖糖人儿的摊贩处。
沈沅嘉掌心忽然接触到一团温热，就发现自己被他牵住了手，她怔了一下，下意识就随着他的步伐往前走去。明明是逆着人流，沈沅嘉却走得很是顺畅，一个人都没挤着她。
二人刚站定，她就听到陆筵郑重其事的声音。
“沈沅嘉，孤请你吃糖吧！”
沈沅嘉抬起头，诧异地望着陆筵，她第一次听到陆筵这样认真的声音，莫名心跳加速。
陆筵垂首，眼睛直直撞进沈沅嘉潋滟清眸，道：“今日你我订婚，吃些糖吧！”

第49章 裁衣
卖糖人儿的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家，头发花白，他眼睛打量了一番陆筵和沈沅嘉，笑呵呵的说道：“两位是今日订婚，不如就让小老儿替两位做一对儿糖人儿吧？也祝二位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沈沅嘉脸色微红，目光微亮地看着糖人儿逐渐成型。
老人家也是为了应景，做了一对儿身穿喜服的新人，巍颤颤地递给陆筵和沈沅嘉，“二位拿好咯！”
陆筵放了一锭金子在老人家面前，老人慌张道：“这……这太多了……”
陆筵难得温声道：“这是你应得的。”
老人迟疑了一瞬，接过了金子。
……
沈沅嘉吃完了糖人，刚要开口说话，陆筵忽然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沈沅嘉的唇角。
沈沅嘉吓了一跳，但是脚步未动，没有避开他的动作，只是羞赧地四处看了看，见旁人没有往这里看，才松了口气。
“这么跟个小孩子似的，糖都粘嘴上了。”陆筵声音带了一丝宠溺，无端让沈沅嘉红了耳尖。
陆筵帮她擦干净了嘴角，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又将拂过她的嘴角的手指蹭了蹭自己的唇，仿佛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粘上糖渍。
沈沅嘉眼神闪了闪，若无其事地转了转脑袋，装作在看眼前的铺子。
织锦阁是盛京城最大的衣裳铺子，它织造的衣裳，往往深得达官贵人的喜爱。
昨日织锦阁新到了一批料子，听说是蜀地最新研制出来的流光锦，千金难求。蜀地盛产布料，宫中贵人所用的料子都是出自蜀地。
前些年宫中的淑妃娘娘因为穿上了蜀地新出的浮光锦而深得圣宠，荣升贵妃，蜀地的锦缎更是变得炽手可热，千金难求了。
一般来说，新的锦缎会先呈贡入宫，有剩余的才会流通到民间。而宫中的锦缎，大多都会赏赐给后妃，只有极少数深得皇上宠信的朝臣有幸拿得一二。而如今，织锦阁得了一批流光锦的消息，更是让众人趋之若鹜。
眼前织锦阁便是人头攒动，一片热闹。
沈沅嘉有些犹豫，真的要挤进去吗？
“殿下，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今日人太多了，我们下次再来吧！”沈沅嘉低声道。
陆筵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自己好不容易有了合适的身份，正经的理由带她出门。不必再躲着所有人游玩，才不乐意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了呢！
沈沅嘉见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有些不能理解，陆筵的性子清冷，一向不喜欢人群密集的地方，今日怎么转了性，尽往人堆里挤啊？
沈沅嘉哪里知道陆筵心底的小算盘，只当是陆筵心思叵测，难以捉摸罢了。
沈沅嘉本以为自己入内，定然是要挤的衣衫不整，没想到，众人一见陆筵，纷纷让出了一条路，忌惮又害怕地往一旁避去，显然不想碰到陆筵。
沈沅嘉心中好笑，这织锦阁里买东西的人，虽有达官贵人，但陆筵刚回京不久，也不是谁都认识他。众人这样的反应，无关乎他的身份，恰恰只是因为陆筵周身的气势过于慎人。
织锦阁内的掌柜的远远瞧见了陆筵，连忙迎上前，拱手道：“小人见过公子。”
又看见了一旁的沈沅嘉，俯身道：“小人见过沈姑娘。”
随即见两人姿态亲密，男子隐隐呈保护的姿态站在沈沅嘉身旁，掌柜的慧眼如炬，福至心灵，瞬间想到了陆筵的身份。
掌柜的连忙道：“见过太子殿……”
陆筵抬手，制止了他的请安，掌柜的心思一转，明白过来，陆筵这怕是不想要暴露身份了。
掌柜的只能弓着腰，落后一步跟在陆筵和沈沅嘉身后，诚惶诚恐。
掌柜的虽然是第一次见太子殿下，但是在来往的客人口中，多少也听过了他的威名，什么喜怒不定，残暴弑杀，反正都是些不太好的名声。
今日一见，虽然周身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不过也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动不动就要割人舌头，砍人脑袋。
众人惊疑不定，织锦阁掌柜的向来左右逢源，对待顾客的态度把握得很好，既不讨好献媚，也不冷淡疏忽，可谓是恰到好处。
可今日，掌柜的额头满是冷汗，弯腰屈膝地围着那两个人打转，脸上也一直挂着笑，那副样子着实是惊呆了众人。
掌柜的将陆筵二人往二楼迎，二楼接待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直到三人消失在了楼梯口，众人才开始窃窃私语，开始讨论起陆筵的身份。
沈沅嘉不是没来过二楼，只是第一次被掌柜的如此慎重地对待，本以为二楼就是最终目的地了，没料到掌柜的脚步一转，绕过长长的庭廊，推开一扇门，露出另一个房间来。
沈沅嘉被眼前华美的衣裳晃花了眼，还有红布上珍重摆放的那些布料，千金难求的流光锦，薄如蝉翼，冬暖夏凉的天蚕丝……
无一不是让众人追捧的名贵衣料。
没想到掌柜的竟然还在二楼设了个私密的库房，若不是凭着陆筵的身份，沈沅嘉怕是也不能进来了。
陆筵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兴致不高，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在他眼里，无非不过是一团灰暗暗的东西，他也瞧不出优劣好坏。
他恹恹地收回目光，眼角余光落在身旁的石榴红上，心中的灰霾一扫而光，好在上天也没有绝了他的路……
不过，他对于那些布料兴致缺缺，可身旁的沈沅嘉却是双眼晶亮亮，像是一只误入凡尘的小兔子一般，轻快地左瞅瞅右看看。
陆筵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丢下了冗杂的事务，陪着沈沅嘉逛一逛，也是极好的。
掌柜的察言观色，见陆筵脸色稍霁，也就知道了，自己今天主要伺候讨好的人是谁了。
掌柜的笑道：“沈姑娘，您今日倒是赶巧了，前几日来了一批流光锦，今日正好要上架销售，您若是喜欢，小人这就让人将所有的流光锦送去贵府。”
沈沅嘉一愣，她自是听过流光锦，这种布料，平时穿的话，显现出极淡的鸦青色，看着与普通布料一样。可若是在阳光照耀下，就会折射出流光溢彩的颜色，便如同流光万顷，耀目非常。流光锦便也是因此得名。
沈沅嘉还没说话，陆筵便道：“自是该如此，你倒是挺会儿做生意。”
“殿下，不妥。我只要一匹流光锦就好了，还是留一些给掌柜的售卖吧！楼下的人今日都是奔着流光锦来的，织锦阁也放出了流光锦的消息。我们若是将流光锦都拿走了，织锦阁如何做生意？”沈沅嘉轻声道。
掌柜的听到沈沅嘉的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自己其实也很是为难，流光锦本就数量不多，他提议将所有的都给沈沅嘉，是害怕数量太少，怠慢了她，惹得太子殿下生气，自是忍痛割爱。
如今沈沅嘉体恤他，主动要求只收一匹流光锦，其余都让他售卖，这无疑是保住了织锦阁的招牌。
陆筵知晓她通情达理，也没有拒绝，淡声道：“这些小事你做主便是。”
掌柜的喜形于色，激动道：“多谢太子殿下和沈姑娘体恤。”
沈沅嘉含笑，“掌柜的，你这里有雪蚕丝吗？”
掌柜的忙道：“有的，不知道沈姑娘要多少？”
沈沅嘉沉吟片刻，道：“大概八尺就可以了。”
掌柜的道：“八尺？姑娘可是要做马面裙？可这八尺过多了吧？可如果是其他衣裙，也用不到八尺啊？”
沈沅嘉抿了抿唇，只道：“并不是给我做的衣裳，我自有用处，掌柜的替我去拿就好了。”
掌柜的看了一眼一旁漫不经心的陆筵，眼神估量了一下陆筵的身形，心中有了数，道：“这雪蚕丝并不在二楼，还望沈姑娘容小人去一楼找一找。”
掌柜的说完，便行了一礼后，折身下了楼。
沈沅嘉见掌柜的去一楼的仓库里找布料了，小声道：“殿下，您过来些。”
陆筵闻言，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沈沅嘉有话要说，他抬步往沈沅嘉处走了走。
沈沅嘉转身，刚要拿皮尺，却发现方才还放在桌上的皮尺不见了踪影。
她又在四周找了找，却发现整间屋子里，除了布料，还是布料。
那皮尺怕是刚刚被掌柜的拿下去，用作裁布去了。
沈沅嘉眉头微蹙，颇有些苦恼，自己没有皮尺，如何帮陆筵测量身形？
陆筵见她四处翻找，担心她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眸色微敛，沉声道：“可是掉了什么东西？”
沈沅嘉咬唇，摇了摇头。
陆筵见她神色郁郁，有些闷闷不乐，继续道：“那你刚刚在找什么？”
沈沅嘉叹了口气，闷声道：“我在找皮尺，可皮尺好像被掌柜的带走了。”
陆筵闻之，又联想到方才沈沅嘉与掌柜的那番对话，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那皮尺的用处。
陆筵垂眼，声音带了几分悠然，“孤这里也有可以丈量的尺子。”
沈沅嘉眨了眨眼，惊喜地说道：“当真？那殿下将那尺子给我，我也好早些测量好身形……”
陆筵掀了掀眼皮，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沈沅嘉见了这笑，心头惴惴。
陆筵忽然迈开脚，大步逼近沈沅嘉。陆筵身量高大，手长腿长，不过瞬间就来到了沈沅嘉眼前。
也不知道他如何想的，两人之间的距离如今不过一拳之隔，沈沅嘉颇有些不安，脚后跟动了动。只是还没有退后，陆筵便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沈沅嘉的手。
沈沅嘉怔然，却见陆筵牵着她的手，贴在了他的另一只手臂上，声音暗哑。
“你的手，应该也可以量吧？”

第50章 心疼
“你的手，应该也可以量吧？”
陆筵语气淡淡，沈沅嘉抬眸看着，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陆筵这话，到底是单纯地将她当成丈量衣裳的“皮尺”，还是暧/昧的“调情”。
陆筵眸光沉静，神色坦荡，丝毫瞧不出一丝不正经。
几息之后，沈沅嘉收回打量的目光，心中无奈，若是陆筵有心隐瞒他内心的想法，自己又如何能够真正地知晓他的心思呢？
沈沅嘉老老实实的站立在陆筵跟前，轻声道：“我的手只能大概量出尺寸，所以测量过程中，殿下莫要乱动，免得我量多了或是量少了，到时候做出来的衣裳不合身。”
陆筵颔首，“你尽管量，孤……尽力不动。”
沈沅嘉轻嗔地瞥了他一眼，这说的是什么话，量个衣裳，说得像是上战场一样，哪里需要他尽力而为？
陆筵嘴角微抿，对沈沅嘉的娇嗔不置可否，她恐怕是不知道，温香软玉在自己胸前蹭来蹭去，是个男子就忍受不了。
沈沅嘉轻舒一口气，素手搭在陆筵的手臂上。她手指白皙，青葱似的水嫩，落在他黑沉沉的衣裳上，更是如同白玉般晶莹剔透。
陆筵眼神不动声色地深了深，旋即又错开了眼珠，落在她乌沉的发顶，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悸动平息下来。可她发间淡淡的牡丹花香仍然源源不断的钻入他的鼻间。
这屋子看着宽阔，可他却觉得，逼仄得很。
陆筵呼吸一窒，颇有些认命般狠狠闭了闭眼，又睁开了眼。
自己本想逗弄一下她，如今反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讨苦吃了！
沈沅嘉对于陆筵的小动作毫无觉察，一心一意地充当着“皮尺”，替他丈量身长。
陆筵身量高大，便是在北方，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沈沅嘉前前后后几趟，就将陆筵的身量弄好了，随即在心里想了想，这衣裳该用多少布料也大致有了数。
“殿下，好了。”沈沅嘉退了两步，轻声道。
陆筵哑然，有些遗憾居然这么快就好了，又有些庆幸这么快就好了。
沈沅嘉捕捉到了陆筵略带纠结的神情，心下不解，不过她直觉，还是不要问的好。
下楼去拿雪蚕丝的掌柜的这时候也上了楼，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几匹名贵的雪蚕丝，“殿下，沈姑娘，这些都是今年刚到的雪蚕丝，今年天气好，桑叶都长得好，雪蚕吃得好，这结出来的丝也比往年更加细腻雪白，不瞒殿下说，小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布庄生意，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好成色的雪蚕丝。”
陆筵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些雪蚕丝，洁白如云，便是他也惊讶了一下，他眼睛利得很，自是明白掌柜的说的话，都是真的。皇宫里都难得见到这么好成色的雪蚕丝。
沈沅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惊喜，若是她自己穿，她也不会有太大的要求，她对于身外之物本就不是很在意，可她这衣裳是做给陆筵的，自是希望越名贵越好，毕竟金丝玉革娇养长大的太子殿下，可怠慢不得。
“多谢掌柜的了，这些雪蚕丝我很满意，若是掌柜的肯割爱，这些我都买下了。”沈沅嘉嘴角含着笑，温声道。
掌柜的见沈沅嘉很满意，心中也放下了一块石头，他连忙道：“既然是沈姑娘要，小人哪有不给的道理？沈姑娘通情达理，方才也是间接地救了织锦阁一命，小人自是感激不尽，若您不嫌弃，这些雪蚕丝就当是小人的谢礼，还请沈姑娘收下。”
掌柜的说的，是方才流光锦的事情。
沈沅嘉连连摆手，道：“这雪蚕丝太过贵重了，方才的事情，谈什么救不救的，哪里值得这么珍贵的东西？我还是付钱吧。”
掌柜的见沈沅嘉不肯接受，连忙道：“可是沈姑娘觉得小人送您雪蚕丝是要攀附于您吗？”
沈沅嘉眼皮一跳，急道：“我未曾这样想过。”
掌柜的当然知道沈沅嘉不是那般清高虚假的人，不过是想要激她一下，好让她收下东西罢了。
于是掌柜的说道：“既然不是，这小小心意，收下又何妨呢？小人万不会因着这雪蚕丝，就不知轻重地与您攀关系的。”
沈沅嘉闻言，心中迟疑，若是自己不接受掌柜的的好意，便有“嫌弃他攀权富贵”的嫌疑，可若是接受了，自己也不好受。重活一世，她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朝夕相处的“亲人”都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她，更何况是陌生人。
许是上辈子栽的跟头太惨了，这辈子她的行事也越来越谨慎，人情世故上面，更加不愿意与旁人有过多的牵扯。
陆筵见她心情一下子便低落下去，皱了皱眉。他不能理解，不过是几匹稍微贵重些的布料，哪里值得她这般慎重。他向来是惟我独尊，霸道惯了，即使是小时候处境不好，他的教养和骄矜也从不让他低人一等。更何况如今大权在握，他甚至认为，掌柜的之流，有机会与他交好，就应该千恩万谢了，自己收了，是给他面子，驳了他的面子不收，掌柜的那口气也得咽回去。
陆筵眉目微松，随手从怀里取了一匹金叶子，抛到掌柜的手中捧着的雪蚕丝上，淡声道：“这小东西给你，料子你就送到荣阳侯府去。”
沈沅嘉见状，刚要阻止，陆筵就已经不耐烦地握住她的手腕，径直下了楼。
陆筵手长腿长，沈沅嘉一时不察，被他扯得有些踉跄，好在陆筵渐渐放慢脚步，迁就着她，让她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失态。
他可是清楚地知道，名动盛京城的沈沅嘉，除了她的容貌，那一丝不苟得让人赏心悦目的仪态更是让人称赞。
沈沅嘉扶了扶额发，又不动声色的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角，刚要询问陆筵为何将她从楼上扯下来，身后就传来一道娇俏甜美的声音。
“二姐姐！”
沈沅嘉将喉中的话咽了回去，施施然转过身，就见沈清璇一脸惊喜的站在不远处。她回了盛京也有数月，邓氏也费尽心思地带她在各大世家中交际，沈清璇应酬了几个月，也渐渐得与前世长袖善舞的她一般无二了。这样的她身边自然是能够交上几位至交好友。
沈沅嘉目光快速地扫过一群人，发现大多都是“熟人”了。
翰林院编修方启云之女方之媛，京兆尹蒋书恒之女蒋明月，青州知府傅远志之女傅诗诗……
沈沅嘉嘴角溢出一抹冷笑，这三人，前世可是让她吃尽了苦头啊。
其中尤以蒋明月手段最为恶毒，与她积怨最深。原因无他，仅仅是因为她倾慕江云澈，而自己却霸占了安远侯未婚妻的名分多年。
虽说世家之间结亲，看重的是门第与品行，可也注重感情。若说江云澈还有一点好，那就是一旦他选择了某个人，那就是死心塌地，矢志不渝的。前世他把自己当替身，却也是真情实意地“爱”着她，对于旁的女子一眼都未曾看过。蒋明月是庶女，便想着嫁给江云澈为妾，可他一直不曾答应，长此以往，蒋明月就将不受待见的怨气都转移到了沈沅嘉身上。
不过沈沅嘉品行端雅，人人称赞，每次蒋明月与她对上，，都没讨得好。前世自己在江云澈府中失了宠，才让她有了嘲笑和折磨自己的资格。
这辈子，自己避免了重蹈覆辙，又成为了太子妃，蒋明月恐怕再也没有了落井下石的机会。
不远处的蒋明月看了一眼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又看了一眼姿容绝艳的沈沅嘉，眼底的嫉妒和怨念如有实质。
这沈沅嘉真是好命啊！
自己当初得知沈沅嘉是假千金的时候，心中被她压了一头的恨意顿时烟消云散了。本以为沈沅嘉被安远侯退了亲，会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孤独终老，没想到，这个狐狸精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太子妃。夺嫡虽然还未结束，但是朝中局势，太子一党稳操胜券，不出意外，陆筵便会成为下一任大周皇帝。
沈沅嘉便是皇后！
蒋明月一想到自己以后无论嫁给谁，都要朝沈沅嘉行跪拜之礼，此生都没有出头的日子，她的胸口便隐隐作痛。
蒋明月看了一眼沈沅嘉高高在上的模样，呼吸更加不畅，她狠狠咬了咬牙，移开了视线，却不料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她怔住了。
刚才那双眼睛落在沈沅嘉身上时，还犹如阳春三月，暖融融的，如今却是雾沉沉的，凉薄入骨。
蒋明月打了个哆嗦，本想出言挑衅的话语硬生生被她咽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沈清璇被她的动作弄得蒙了一下，刚才蒋明月可是将沈沅嘉骂的狗血淋头，恨不得弄个巫蛊娃娃下诅咒，如今却这样乖顺地朝沈沅嘉行礼？
可蒋明月都行礼了，自己也只能跟着一起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沈清璇一字一字，仿佛这样，就能纾解自己内心的不忿。
沈沅嘉也被蒋明月弄得满头雾水，蒋明月可不是这么容易变通的人啊！她什么时候对她有这么好的态度了？
她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话都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而陆筵不知何时开始，只要沈沅嘉在身旁，面对旁人的行礼，多半不会出言，都是由沈沅嘉回应。这样一个动作，虽然微不足道，可隐隐给了沈沅嘉极大的尊重。
今日沈沅嘉未曾开口，陆筵便也懒散地站在一旁，手中挑挑拣拣，不知道在选些什么布料。如此一来，蒋明月和沈清璇四人只能维持着半蹲不蹲的姿势在那里。
沈清璇小腿有些抽筋，她礼仪并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稍微蹲久一点就容易累，可陆筵没喊起，她也不好起来。
蒋明月和方之媛稍微好一点，毕竟是自小练到大的仪态，这一时半会儿也能坚持。
陆筵本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几人就收回了目光，自己常年不在盛京，认识的女人也不多，眼前这几个更是没有一点印象，可他见沈沅嘉神色有些不自然，迟迟没有喊起。他脑子稍微动了动，就明白了，眼前这几人，与沈沅嘉关系并不好。
方之媛见陆筵终于没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视线从布料上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一喜，连忙朝陆筵露出一抹略带疲累的笑，盼望着陆筵能够怜香惜玉，心疼一下她。
陆筵冲方之媛露出一抹笑，方之媛目光微凝，脸情不自禁地红了。
太子殿下这是冲她笑了？他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对她也有几分好感呢？她就知道，太子殿下不是那般肤浅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沈沅嘉妖妖艳艳的容貌，也许太子殿下喜欢才华横溢的女子呢……
方之媛对沈沅嘉抱有敌意，无非是因为沈沅嘉风头太盛。方之媛出身书香世家，才华在男子中也是优秀的，可偏偏有沈沅嘉，自己一身才华无处安放，世人只知沈沅嘉，何人知她方之媛？
方之媛动了动脚尖，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使得自己在陆筵眼里更加身姿绰约。
可她等了又等，久久都没有听到陆筵的声音，反倒是另一道悦耳动听的声音让她们站起身来。
“起来吧。”
沈沅嘉终于察觉到，陆筵并不想理这几个。她的心中不知为何漫上几分愉悦，方才方之媛有意无意的“勾/引”，她不是没有看到。可陆筵不为所动。其实陆筵若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自己也不能如何。他是太子，位高权重，后院里多几个女人，路上留几处情，不是很正常的吗？
可她不能忍受，陆筵对方之媛她们怜惜，沈沅嘉一想到方之媛在她眼前耀武扬威的模样，心中就发闷。
沈沅嘉脑海中不期然闪过陆筵言笑晏晏地看着方之媛的画面，不，不只是方之媛，好像她无法忍受陆筵对其他任何一个女子都温柔怜惜……
她咬了咬唇，方才的好心情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原来，自己竟然这样小肚鸡肠又善妒的女子吗？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难道是身体不舒服？”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沈沅嘉循声望去，就看到一双盈满了担忧的眼眸。
好似，自己无论是发生了什么，或哭或笑，陆筵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沈沅嘉心底的角落微微触动，她低下了头，脸色微白。
或者，自己并不是因为讨厌方之媛才这样，她只是，唯独对陆筵这般……
陆筵皱眉，也不顾两人还在锦绣阁的大厅之内，伸出手握住了沈沅嘉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
沈沅嘉一时不知道自己心中的不悦是何原因，但身体下意识挣扎起来。她总觉得，对陆筵生出不一般的感觉，让她有些害怕。
“乖一些，别动。”陆筵指尖虚虚握住沈沅嘉的手，轻缓地喝了一句。
沈沅嘉手停止了挣扎，被他哄孩子的语气闹了个脸热。
“殿下会医术？”沈沅嘉为了缓解羞赧，只好主动找了个话题。
“会一些。小时候不受宠，每回生病，太医也不愿意来诊脉，久而久之，对于一些寻常的脉搏，也能诊出一二。不过疑难杂症，就需要更加专业的太医了。”陆筵细心地判断着沈沅嘉的脉象，随口替她解释道。
沈沅嘉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这些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却是陆筵挣扎求生的过去。
“沈沅嘉，你不会是心疼了吧？”陆筵确定了沈沅嘉身体并无大碍后，一抬头就看到沈沅嘉美眸含雾，氤氲着一层柔柔的光，似要飘飘荡荡地钻入他的心里。他微喜，这人终于不再是冷淡的神情了，这般大的改变让他有些飘飘然，嘴里也不由自主地想要逗她。
沈沅嘉不语，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
“嗯。我心疼了。”

第51章 有些人，无须锦衣华服，……
“嗯。我心疼了。”沈沅嘉如是说道。
陆筵方才见沈沅嘉沉默不语，也知道自己这话她是不可能回答的，沈沅嘉生性骄矜，有着世家贵女的矜持端方，这稍显“露骨”的话，沈沅嘉是万万不喜欢理会的。陆筵也没指望沈沅嘉能答话，本想调笑几句“孤从小受的苦多了去了，你若是真心疼了，心脏可是要疼上几天几夜了”“沈沅嘉，你是不是觉得孤会医术很厉害啊”“心疼的话，以后对孤好一点啊”，诸如此类的话。
陆筵对于逗弄她这件事，乐此不疲。
可如今，沈沅嘉眼眸间满是认真，说着她以前最是不喜的“露骨之言”，他的那些“不正经”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那些曾经让他夜里辗转反侧的记忆，如今再看，也变得平整了许多，仿佛他的那些伤痛，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愿意感同身受的人，予他一句“我很心疼”。
陆筵眉眼舒展，褪去眼底的凉薄，温声道：“没关系，那些经历我都记不清了。”
不，那些记忆，是他能够咬牙活下来，从地狱里爬出来找那些曾经虐待过他、欺辱过他的人复仇的动力，是他一步一步走到这个至高无上的地位的信念，如何能忘？
沈沅嘉轻舒了一口气，眉眼添了几分温柔，软声道：“不好的记忆，忘了就忘了吧。殿下以后就只要记得您的盛世太平，海清河晏。记得您会成为一个百姓爱戴，群臣效忠的君王。”
可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言，能让沈沅嘉安心，那他也不在意了。
沈清璇见两人旁若无人的小声交谈着，心里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前世她是瘦马，收养她的妈妈平日里教的，都是如何能够笼络住一个男人的心。她平日里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一些负心汉，寡情郎。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玩物。兴致正浓的时候，便捧着宠着，若是厌了，就能毫不犹豫地弃了。
陆筵这般珍之重之地对待沈沅嘉，是她未曾见过的。
可羡慕褪去，就剩下了嫉妒与怨恨。
若不是沈沅嘉霸占了她的位置，在盛京享受珍视的就是她！
蒋明月抿了抿唇，她眼底也满是艳羡。虽然他们听不清两人交谈的内容，可两人之间萦绕着的温情，却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陆筵褪去了凉寒，沈沅嘉也收敛了骄矜，两人恍若天成，浑然便是最为相配的一对玉人儿。
若是以前，她还不能理解，为何没有了侯府嫡女身份的沈沅嘉，能够嫁给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如今有些明白了。不一定只有家世和权势是一个女子最大的仰仗，男子的真心也去才是女子无往不利的武器。
蒋明月心中有良多感触，一时之间有些神色恍惚。
那自己对江云澈的喜欢，是不是也是一厢情愿呢？即便没有沈沅嘉，江云澈不喜欢自己，便就是不喜欢自己……
沈清璇看蒋明月愣愣地看着沈沅嘉和陆筵两人的方向，心下一动，她可是知道，蒋明月喜欢江云澈，因此也对沈沅嘉怨恨不已的。
“蒋姑娘，我可真是羡慕我的二姐姐！你瞧瞧，两人如今有婚约在身，做些情意绵绵的动作都无伤大雅，反倒让人称赞一句，伉俪情深。”沈清璇语气清淡，口中说着艳羡的话，眼神里却带着不怀好意。
一旁的方之媛听完她的话，心下恨恨，是啊！沈沅嘉这个狐媚子真是行为不检点，仗着有婚约，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勾勾缠缠！真是好手段啊！哄的这世间所有优秀的男子都对她殷勤备至，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见两人在无人的时候，行为更加放肆过分！
蒋明月自然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脑海里不禁想象出江云澈和沈沅嘉的一些相处情景来。
他们二人，以前也有婚约……
蒋明月脸色一白，刚刚的想法越发清晰，与沈沅嘉这般情真意切之后，江云澈还能看上自己吗？
蒋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难受，干巴巴的说道：“谁不羡慕呢！”
如今见识了男女之间的两情相悦，当初她四处追逐江云澈的记忆就越发显得卑微心酸。她也想要两情相悦！单相思什么的，她也不想继续了！
蒋明月说完，冷淡地对沈清璇说道：“沈三姑娘，今日逛的有些乏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织锦阁。
沈清璇噎了一下，她哪里是要蒋明月的附和？她的本意是让她上前去挑衅激怒沈沅嘉啊！
蒋明月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方之媛几人也被蒋明月的突然离开弄得满头雾水，她们这才刚出门没多久啊，怎么就乏了？
沈沅嘉没料到她不过与陆筵说几句话的功夫，蒋明月就不见了踪影。而且看样子，沈清璇这几人的气氛也不太妙，倒像是不欢而散。
沈沅嘉蹙了蹙眉，旋即又松开了眉头，这几人都是她前世的死对头，她巴不得她们之间闹起来，狗咬狗才好呢！
她装作没有看见沈清璇脸上的怒意，淡声道：“三位也是来买衣裳？”
沈清璇几人都来见礼了，而且周围也满是打量探究的眼神。真假千金的事情早已经传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了，如今她身边又有陆筵，赐婚之事也是人尽皆知。
她如今可谓是一大谈资，周围的人虎视眈眈，恨不能见到沈沅嘉与沈清璇大打出手，好让他们看一场大戏。
不过沈沅嘉向来注重名声，如今与陆筵荣辱与共，更是在意旁人的看法。她并不想落人口舌，只得耐下性子与沈清璇说话。
沈清璇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让大家好好认清楚沈沅嘉的“真面目”。
“是啊，我刚回京不久，家中并没有太多适合我的衣裳，这不，前些日子弄脏了一套衣裙，我竟是找不到合心意的替换，今日便想着同几位姐妹来织锦阁买衣裳，没想到竟是遇上了二姐姐您。”沈清璇说完，顿了顿，继续道：“二姐姐自小在侯府长大，想来眼光也是极好的。我刚刚瞧见了几件料子极好的细棉百褶裙，那布料摸上去柔软如云，颜色又是鲜妍亮丽，好看得紧，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抉择。不如二姐姐替我参考一二？”
沈清璇眼里含笑，目光真诚，好似真的是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够替她选衣裳。
可周围的人听到了她的话，眼里纷纷露出同情。
这织锦阁的主要客源是那些达官贵族，但也不乏有平民。
而细棉布的衣裳便是那些家境普通的老百姓最喜欢购买的衣料。这沈三姑娘好歹也是侯府千金，却说细棉布是好衣裳，想来以前过得日子太苦了。
也难怪，金枝玉叶的身份被人占了去，穿不好吃不好，而那个占了她身份的人，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众人目光落在沈沅嘉身上，不禁带上了鄙夷。
“你若是喜欢，回府禀告母亲便好。母亲疼你，一直都是让织锦阁的绣娘去府上，亲自替你裁布做衣，我记得那些衣裳数量繁多，款式也新颖，便是三五年也足够了。细棉布的衣裳虽说不够珍贵，穿着却是舒适，在家中也可穿一穿。”沈沅嘉同样笑着说道。
旁人一听，心中又有了别的想法。荣阳侯夫人对女儿确实好，一下子置办了三五年的衣裳，可沈清璇仍觉得没有衣裳替换，莫不是觉得以前过得不好，现如今要大肆铺张浪费？况且，沈沅嘉为何知晓细棉布穿着舒适，适合在家中穿，难道她在家中过得也并不是很好？
众夫人小姐都是后宅里摸滚打爬的，稍稍一猜，就想到了，怕是邓氏对于亲生女儿愧疚，便故意苛待这个养女了。
沈清璇见众人的目光又变了，皱了皱眉，继续说道：“二姐姐莫不是随口说说的？不说您衣柜中那些一年四季都不会重样的锦裙，便是今日太子殿下来府中下聘的礼单中还有许多寸金寸尺的布料，您哪里有机会穿细棉布裙？”
沈沅嘉眉毛轻挑了一下，答道：“三妹妹不记得了？当初我从畅春园搬出去的时候，除了几件旧衣裳，其他东西一概没有带走，我日常的吃穿用度，一概都是按照府里最低标准来的，衣裳自然也是只能买得起细棉布裙了。”
沈沅嘉声音轻缓，很是耐心的解释了一番，似乎毫不在意沈清璇方才的质问。
众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哗然。
旧衣服？所以侯府不给沈沅嘉置办衣裳了？
搬院子？这是被正主赶出去了？
最低标准？这在随处需要打点下人的侯府能过得下去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他们心中冒出来，若不是碍于陆筵和沈沅嘉在场，怕是都要大声讨论起来了。
方之媛诧异地望着沈沅嘉，似乎不相信一般，仔细地在沈沅嘉身上扫视了好几圈，才不得不承认，沈沅嘉说的是真的。
她今日穿的衣裳，的确是两年前盛京流行的款式。
沈沅嘉芙容月貌，气度万千，大家的心神都聚集在了她的脸上，便掩盖了她身上穿着旧衣裳的事实。
方之媛烦闷地吐了口气，终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无须锦衣华服，便是人的目光所向。
沈清璇一时错愕不已，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然让众人更加同情起沈沅嘉了，她胸中聚起一股郁气，沈沅嘉当真是她的克星！
自己今日先是挨了陆筵的一阵奚落，灰头土脸的。本以为找到了对付她的办法，却是为她做了嫁衣，今日过后，怕是盛京城内都知道，自己小肚鸡肠，容不下占了她身份的养女了。
沈清璇不甘地看向一旁的陆筵，却惊觉，陆筵此时目光似是落了灰，阴翳地看着她。
沈清璇吓了一跳，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时被他的鞭子扫到的脸蛋，又隐隐作疼起来。
陆筵此时心情格外烦闷，他以往看不清颜色，对于衣着向来不在意。更何况，久居关外，对于盛京流行的衣裳是何样式，他哪里知道？
他只顾得上看沈沅嘉了，如今想来，今日本是赐婚，沈沅嘉想必是盛装打扮了。可如今，最让她有面子的衣裳竟然是前两年的。
如今两人既然已有婚约，沈沅嘉便是他的人。他这人，最是护短。陆筵一想到沈沅嘉在荣阳侯府受了委屈，心中就暴虐得想要提刀去砍了那些怠慢她的人。
“沈，沈，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陆筵微抬下巴，漫不经心的问道。
沈清璇一愣，虽说她的梦境中陆筵最后的命运不明朗，但她仍是被他这随意的询问弄得心头激动。她小脸微红，屈膝道：“小女沈清……”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孤不想记些阿猫阿狗的名字。”陆筵眼尾含了轻蔑，似乎听到沈清璇的名字，真的会让他觉得恶心。
他说完，转头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掌柜的，道：“以后只要那沈什么的衣裳，你这织锦阁都不能接单。若是让孤知道，你卖给她一布一线，孤就一把火烧了你这铺子！”
掌柜的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被吓出来的冷汗，连忙道：“小人明白，谨遵太子殿下旨意。”
陆筵似乎还不尽兴，他侧首，看了一眼方之媛几人，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回想她们的名字。
方之媛心下一跳，连忙道：“太子殿下，臣女不如太子妃貌美，少不得要锦衣华服装饰，还望太子殿下网开一面，莫要让掌柜的限制臣女购买衣裳啊！”
沈沅嘉：“……”

第52章 殿下会害我吗？
方之媛的话一出，大厅内一片寂静。
一时之间，其实沈沅嘉也不知该对方之媛的话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这样贸贸然就承认自己不好看，一点也没有以前盛气凌人的傲气，这让沈沅嘉着实错愕不已。
沈清璇：“……”
也许找这几个人来对付沈沅嘉，是她失策了。
方之媛脱口而出之后，虽然有些懊恼，但也不后悔。她这话也说得没错，她出身书香世家，让人称赞的是满身的才气，样貌在盛京城中，只能称得上中人之姿，远不及沈沅嘉这般绝色，自是需要合适的衣裳来装衬托她的容貌。
织锦阁里的衣裳是最适合她的，她万万不能忍受以后织锦阁不卖自己衣裳！
陆筵也不知是被她话语中的“太子妃”取悦了，还是觉得方之媛难得识时务让他消了火气，他手指摩挲了一下，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们。
方之媛可不敢再挑衅沈沅嘉了，以前她和沈沅嘉斗嘴斗心机，最多只是被气一气，如今沈沅嘉背后有太子殿下，自己再去对付她，无疑是鸡蛋碰石头。
“臣女告退。”方之媛行礼后，也如蒋明月一样，匆匆离去。
傅诗诗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她见沈清璇脸色铁青，也连忙告退离开。
一时之间，方才还是一起说笑的四个人，走得只剩下沈清璇一人。
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几步走上前，做了个“请”的姿势，道：“沈三姑娘，织锦阁日后不做您的生意了，所以请您先行出去，另去他出买衣服吧。”
沈清璇被人这样赶出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可如今她无权无势，只能咬咬牙，转身离去。
沈沅嘉见沈清璇灰溜溜的离开，心中愉悦不已。
上辈子沈清璇仗着邓氏的宠爱、江云澈的偏袒，多次让她吃亏，她寄人篱下，受人软禁，无法硬气地反抗，每次都是有苦不能言。如今陆筵站在她身后，以权压人，着实替她出了口气。
果然，嫁给陆筵，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了！
沈沅嘉内心喜滋滋，忍不住转头对陆筵说道：“殿下，您以后若是想见我，知会我一声便好，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及时赶来。”
既然陆筵给了她足够的权势，那她也该尽好她“替身”的职责，万不能让陆筵亏了本！
陆筵眉头紧紧蹙起，实在是不理解沈沅嘉这冷不丁的一句话是何意思。她何时这般主动了？以往分明矜持得很，在他面前许多动作都放不开，十分拘谨。
难道是因为两人有了婚约，所以她便放开了？
索性他不知缘由，不过沈沅嘉这些话他听了心中欢喜，也便不做多想了。
“时候不早了，可是要去用膳？”
沈沅嘉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才发觉日头高照，已然到了用膳的时候。
——临江阁——
临江阁是盛京城最大的酒楼，上下六层楼高，按照身份等级，依次往上，身份便也更加尊贵。
临江阁的小二见了陆筵二人，眼睛一亮，刚要上前招待，站在柜台后面的掌柜的便先一步拦住了他，“一边去！这里我来招呼就好。”
小二只好点了点头，远远地走开了。
掌柜的恭恭敬敬地疾步行至陆筵身前，行礼道：“属下见过殿下。”
沈沅嘉听到掌柜的口中的称呼，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临江阁沈沅嘉也来过几次，从未有哪一次见掌柜的这般慎重对待过客人。虽然临江阁达官贵人来得多，但这掌柜的一直不卑不亢。身份贵重些的，掌柜的也是按照规矩来，可谓是一视同仁，这般不偏颇的做法将临江阁经营的很好。
如今想来，这临江阁，怕是陆筵的产业……
“不必多礼。”陆筵随手摆了摆手，便示意掌柜的起身。
他话音一转，忽然错身让出身后的沈沅嘉，语气郑重了许多，道：“赵诚安，以后孤的太子妃来临江阁，你便像对待孤一样对她。”
掌柜的，也就是赵诚安抬眸看了一眼沈沅嘉，眼底闪过一抹不解，但仍是按照陆筵的话，恭恭敬敬地朝着沈沅嘉拱手行礼：“属下参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
沈沅嘉在这短短几息之间，便看出来了陆筵的御下有方，即便下属心存疑惑仍是依命行事，绝无二话。
“殿下，属下已经传信给了其他人，恐不出半个时辰，他们自会过来。您此次前来，可是照旧？”赵诚安问道。
陆筵颔首，不用旁人领路，便自顾自地往楼上而去。沈沅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去，方才赵诚安的问话，怕是有要事要与陆筵商议。
正在她迟疑之际，头顶上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还不快些跟上”。沈沅嘉见状，侧首朝赵诚安点了点头，才折身追上陆筵的身形。
一路越往上，周围的声音便越小，几番转折，便到了一间奢华的屋子。
陆筵径直推开门，沈沅嘉便看见了屋内的布置，略有些眼熟。
“可还记得上次你和江云澈在临江阁拉拉扯扯的事情？”
沈沅嘉瞬间记起来这里为何熟悉了。原来上次她与江云澈解除婚约的地方就是在临江阁。她如今厌恶江云澈，自是下意识地将那些有关他的记忆都忘记，如今被陆筵一问，那些模糊的记忆便都清晰了。
沈沅嘉刚要回话，一抬眸就看见陆筵正倚着窗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是想起来了？孤可是记得，上次你们可是闹了好大的动静呢！孤在六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沅嘉无辜地眨了眨眼，她怎么在陆筵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快？
不会吧？难道上次声音太大，真的吵到他了？
不过今日她尝到了陆筵的好，便也较之以往更乐意哄着他。沈沅嘉缓步走到陆筵身前，微微前倾了上半身，一张芙蓉面便离陆筵几拳之隔。她唇瓣微扬，眼角眉梢都是清甜的笑意，“好殿下，都是我的错，下次我定然会控制好声音，不会惊扰到您。”
陆筵眸子里闪过一丝暗恼，自己这话的意思哪里是让她往声音方面想，明明是……
他看着面前雪肤乌发的少女，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他蓦的别开了眼，罢了，再计较下去，只会气到自己。
“你跟江云澈可是天生不和，无缘无分，八字犯冲，你以后可要离他远一些。”陆筵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那些词说得杀气腾腾。
沈沅嘉杏眸瞪圆了些，忙不迭点头，可不是天生不和，八字犯冲。若不是如此，自己上辈子何至于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都听殿下的！”
陆筵见她答应得迅速，心情蓦然变得愉悦起来，他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这么乖？孤若是要害你，你也听？”
沈沅嘉反问：“那殿下会害我吗？”
陆筵不答，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这动作看上去用力，实则跟片树叶子落在头顶上的力道差不多。
沈沅嘉佯装吃痛地捂着额头，弯着唇吃吃的笑。这不说话，且加上动作中无形的纵容，都在明晃晃地昭示着陆筵的心思。
正当两人笑闹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巧的敲门声，陆筵随意地说了一声“进来”，屋外鱼贯而入几位手捧托盘的侍者，为首的便是赵诚安。
赵诚安一入内，就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暖融融的，这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以往自己哪次推开门，不是胆战心惊，生怕里面砸出来什么物件儿。
陆筵喜怒无常，性子古怪，最爱砸东西，偏生他对属下严格要求，稍稍有不满意的地方，都会毫不留情。是以每次议事，都格外费玉器瓷器。
“殿下，今日的菜肴依旧是按照您往日的惯例。”赵诚安招招手，示意身后的人将菜呈上来。
沈沅嘉闻到了香味，瞬间来了精神。不一会儿，桌上就摆了六个菜，奶汁鱼片，花菇鸭掌，莲蓬豆腐，龙井竹荪，荷叶珍珠鸡和凤尾鱼翅。
她不由咂舌，都是宫廷御膳，看来这临江阁能够成为盛京第一大楼，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陆筵觑了一眼赵诚安，忽然道：“再上一道金丝酥雀，一道枣泥糕，一道杏仁佛手。”
赵诚安被陆筵这样一看，服侍他多年的经验让他察觉到了，陆筵此时的不悦。
他听完陆筵另外点的三样菜，发现全是香甜可口的糕点。他有些疑惑，陆筵不喜欢甜腻的糕点，每次饭桌上都不会备有糕点。当他瞥见了一旁的沈沅嘉，福至心灵，明白过来，这三样点心，怕是专门为沈沅嘉点的。
赵诚安连忙道：“属下这就去传膳。”
沈沅嘉倒是没有察觉到陆筵这是特意为她点的糕点，只当是陆筵自己喜欢吃。
今日逛了一天，她的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得了陆筵的同意，便兴致冲冲地握着木箸开始吃饭。
她的教养刻在骨子里，即使饥饿难耐，她的动作依旧优雅。汤匙在碗中晃了一圈，也听不见磕碰声，杏眸微垂，低头咀嚼间便见娴雅，所有的动作都让人赏心悦目。
陆筵见状，心中不禁有些心疼。
沈沅嘉并不是在勋贵人家里熏陶着长大，她半路闯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短短几年，就将周身的气度礼仪，打磨得至臻至善，成为所有贵女的典范。其中耗费的心血努力，不言而喻。
沈沅嘉察觉到陆筵的视线，茫然抬头，就见陆筵神色怪异，身前的碗里除了白米饭，没有菜。
沈沅嘉当即恍然，恐怕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身边没了伺候的人，不习惯了。
沈沅嘉唇瓣勾了勾，杏眸里就带了几分促狭，她用玉勺盛了一勺奶汁鱼片，手腕微动，鱼片尽数落在陆筵身前的碟子里。
“殿下，这奶汁鱼片鲜香可口，口感极佳，殿下不妨尝一尝？”
陆筵捕捉到她眼底的促狭，心中满是无奈。不过他近来脾气也好了不少，刚刚生的几分怜惜萦绕在心尖，他便是有再大的怒意，也发不出来了。
陆筵握着木箸，夹起鱼片。
鱼肉入口，尽管临江阁的大厨厨艺高超，但陆筵还是尝出了一丝鱼腥味。
陆筵挑剔地皱了皱眉，但仍是一点不剩地吃完了沈沅嘉夹来的鱼肉。
沈沅嘉见状，心下一喜，又夹了几块珍珠鸡给他，“殿下，这珍珠鸡也美味，您尝尝。”
陆筵慢悠悠地吃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筵太过乖觉，还是看着陆筵进食的动作是一场视觉盛宴，沈沅嘉竟在这布菜间寻得了几分乐趣。
一时之间，屋内不断响起沈沅嘉推荐菜肴的清甜声。
赵诚安进门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他服侍陆筵多年，明白陆筵最不喜用膳时周围太过吵闹，用陆筵的话来说，周围聒噪的话，太影响他的食欲。
可瞧瞧他今日看到了什么？
殿下这食欲好得很啊！
以前嫌弃得不行的奶汁鱼片，哪次不是就象征性地动动筷子，可今日都快被他吃光了！
赵诚安拍拍手，示意身后的小二将糕点摆放在桌上，“殿下，属下告退。”
陆筵眼风都没给他一个，正认真地剔着鸭掌。
赵诚安：“……”
他见陆筵此刻没有功夫搭理他，便识时务地领着小二退下了。
赵诚安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就看到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陆一领着几个人往六楼来。
陆一见了赵诚安，朝他点了点头，也算是打了招呼。
陆一绕过赵诚安，伸手便要敲门，可手距离门还有一掌宽时，蓦地身边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手。
陆一拧起眉头，“赵掌柜，你这是何意？我有要事与殿下商议，你拦着我做甚？”
赵诚安害怕惊动里面的人，便抱着陆一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至一旁说话。
陆一纹丝不动。
赵诚安无奈，只能压低声音道：“你个榆木脑袋！我劝你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屋内还有太子妃。”
陆一不解，道：“太子妃即便在，那也不妨碍我汇报要事。”
赵诚安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太子妃当然不妨碍你，可你妨碍太子殿下啊！
“就是因为太子妃在，你才更不应该进去，太子与太子妃正在用膳，你进去做什么？”赵诚安道。
陆一闻言，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太子妃陪着殿下用膳？”
陆一做为陆筵的贴身侍卫，更是清楚陆筵的怪癖。他转头看了一眼房门，皱眉，“可若是耽误了要事……”
赵诚安拉着他往外走，道：“放心，太子殿下不会怪罪的！”

第53章 手帕
这次陆一没再坚持，顺着赵诚安的力道往楼下走去。
屋内的二人自是不清楚门外发生了什么事，桌上的饭菜在陆筵的“纵容”下，由着沈沅嘉不停地尽数送入了他的腹中。
沈沅嘉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她第一次知道，给人布菜，看着对方吃得香甜，也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陆筵蹙了蹙眉，往日都是八分饱便停了筷，今日着实有些吃撑了。
沈沅嘉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菜碟，心中感叹，陆筵今日怕是饿坏了，胃口出奇的好。
她想起来自己刚刚只顾着给陆筵夹菜，自己反倒没吃几口，她也不挑剔，看着桌上的几盘糕点，便打算以它们充饥了。
没想到，临江阁的菜肴味道好，糕点也是甜糯可口。
陆筵见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欢喜，心中松了口气，于是捧了一盏香茗，慢慢啜饮。
沈沅嘉惦记着陆筵来这里并不是单纯的吃饭，担心自己到时候耽误陆筵办事，是以吃东西的速度并不慢。可这一顿饭的功夫过去了，却迟迟不见赵诚安口中“半个时辰”便能来的人，而陆筵本人又是一副慢悠悠的闲散模样，她也不知不觉就放满了速度。
一时之间，屋内的两个人，一人闲适地喝着茶，一人安静地吃着点心，明明无人交谈，二人身边的气氛却是格外的融洽。
沈沅嘉是女子，胃口小，不一会儿便将糕点吃得七七八八了。
陆筵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停下了动作，他也随之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递给她。
沈沅嘉下意识接过，擦拭了唇瓣后，眼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她将锦帕又放回了他手上。
等她眼睁睁地看着陆筵收回帕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竟然将脏了的帕子，给了陆筵！
以往递帕子、收帕子的事儿都是丫鬟做，方才完全是习惯使然，如今反应过来，才知道刚刚对陆筵，是有多不敬！
沈沅嘉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不该将帕子要回来。可这帕子，严格来说，是陆筵的……
陆筵仿若没有看到她纠结的模样，他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折好，看样子，他还要妥善收好。
沈沅嘉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没想到，陆筵作风倒是挺节俭……
无怪乎沈沅嘉有这种想法，上辈子她被江云澈软禁在后院，衣食住行都不太好，一块帕子也都是洗了又洗，就算洗得发白都不舍得扔。如今见陆筵收好了帕子，她难免会想到“节俭”。
想到自己竟想着将那样名贵的蚕丝锦帕扔了，沈沅嘉不禁有些羞赧，当真是重生一回，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当年的窘境了。
沈沅嘉在心中暗暗恼了自己几句，也便不再纠结帕子的事情了。
陆筵垂眸看着掌心的锦帕，待看到上面一抹艳丽旖旎的胭脂，眸色不知觉就柔软了下来。看着自己的物品沾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就仿佛他们之间有了更密切的联系。
锦帕并没有如沈沅嘉想的那样变脏了，她的一饮一食都规规矩矩，嘴唇上也沾不了什么污渍，拿锦帕擦嘴，口脂倒是都给蹭掉了。
赵诚安在屋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敲了门，在得到陆筵的首肯后，才躬身入内。
赵诚安进去之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的情景，见二人气氛融洽，这才松了口气，好在没有打扰到他们。
“殿下，陆一已经赶来了临江阁，属下前来请示殿下的意思。”
陆筵道：“让他进来吧。”
陆一一直候在门外，闻言便折身入内，先是单膝跪下：“属下给殿下请安。”
请安之后，他刚要说话，又不知为何犹豫了。
陆筵洞悉了他的顾虑，道：“这里没有外人，有话直说。”
陆一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沅嘉，如今陆筵对她毫不设防，足以看出她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殿下的原则一次又一次为沈沅嘉打破，看来，她就是未来的女主人了……
陆一低下头，压下心底的震惊，躬身道：“禀告殿下，宫中一切如常。宫外据探子来报，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府也一切如常。不过我们在四皇子府里的人传来消息，今日大皇子去了四皇子府，两人在书房中密谈了接近一个时辰。由于四皇子将周围的人都屏退了，是以我们的人并没有听到具体的信息。”
陆一说完，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根据多日来对大皇子府的监视，属下猜测，两位皇子密谈之事，与陵州铜矿有关。”
陆筵听完，并不表态，只是懒懒地勾了勾唇，带上了几分嘲讽。
沈沅嘉本来在陆一开口说话之前就打算离开，不过陆筵一句“没有外人”，让她打消了出去的疑虑。
她这辈子是打定主意跟随陆筵，自是能够保证对他的秘密守口如瓶。
可她坐在这里，听着陆一简单的几句话，忽觉遍体生寒。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陆筵便已经手眼通天了吗？无论是宫内，抑或是宫外，他竟然都了如指掌。
沈沅嘉想到那几位皇子还在费尽心机地抢夺皇位，自以为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而陆筵却冷眼看着他们，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像是在看一出荒诞的折子戏。若是兴致起了，陪他们唱上一出，若是没了兴趣，反掌便可摧毁他们。
这般心机深沉，这般运筹帷幄，远不是那几人可以比得上的。也难怪上辈子登帝之人是陆筵。
陆筵没表态，陆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忍不住道：“殿下，陵州铜矿一事，至关重要，牵扯到了大周的造币权，还望殿下尽早安排。”
“好啊。”陆筵歪着头，用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孤明日就亲自去陵州一趟。”
陆一完全没料到陆筵这样说，他着实楞了一下，“殿下，万万不可啊！盛京好不容易稳定了，您若是此时离开，去了陵州，众位皇子察觉到异样，那盛京怎么办？铜矿一事再重要，也远不如盛京重要。去一趟陵州，少则半月，多则几个月，如此长时间离开盛京，着实不妥。您不妨派人去陵州处理铜矿，殿下镇守盛京……”
虽说按照陆筵的布置，盛京城内外都在陆筵的掌控之中，可是那几位皇子也不是吃素的，一个没看住，说不定就捅出了大娄子。
陆筵抬了抬眼皮，眼底的神色莫名。
陆一被这眼神一瞧，背脊爬上一层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话多了。
陆筵心思深沉，与旁人的想法多有不同，陆一刚跟着陆筵的时候，也对于他的有些做法不理解，但是他作为下属，对于主子的命令只管服从，以往陆筵对于他的忠心一直很是赞赏。陆一也就清楚了，陆筵不喜欢话多的人，他只需要会做事的人。今日可能是因为陆筵面容舒缓，他便一时忘记了陆筵的规矩，便大胆了起来，开始对陆筵的做法指手画脚。
陆筵见陆一脸色苍白，垂了眸子，摆摆手：“退下吧，孤已决定去陵州了。”
陆一道：“是，属下告退。”
赵诚安站在一旁，眼见着陆一不怕死地惹恼了陆筵，这个时候，他可不敢再留在这里了。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躬身道：“属下也告退了。”
见到陆筵颔首，他便迅速地离开了。
刚出了房门，走了没几步，就见到陆一脸色颓丧地站在楼梯口。
赵诚安想着，好歹也是同僚一场，自己适当地提点一二，也不至于下次再犯同样地错误。
他走上前，轻拍了一下陆一的肩膀，道：“陆侍卫，可要随我喝几杯？”
陆一也正是烦闷的时候，若是以前，他肯定不会答应他的邀请，可他知道赵诚安的为人，便一下子明白，喝酒不是重点，怕是谈心才是重点。
当下，陆一也不忸怩，点了点头，道：“行。”
两人便找了个房间，赵诚安看陆一不虞的脸色，想了想，招手让小二送来一坛酒。
赵诚安替陆一倒满酒，问道：“你可知方才殿下为何不悦？”
陆一点头：“是我逾矩了。既然殿下已经下了决心去陵州，我就不该阻拦。更不该贸然地对殿下的做法产生质疑。”
赵诚安摇了摇头，道：“你还是没弄明白殿下为何生气。”
陆一茫然，他双手捧着一杯酒，递给赵诚安，道：“还望赵先生赐教。”
赵诚安接过陆一的酒，一口饮尽，啧啧回味了一下，方才说道：“你跟随殿下多年，对于殿下的性子竟然还没摸透。殿下性格乖戾，喜怒无常，但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他对于下属的出谋划策，往往有着很大的包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怪罪与下属。”他顿了顿，在陆一焦急的目光中，缓缓说道：“你惹恼殿下，是因为你目光短浅了。”
陆一紧蹙起眉头，目光短浅？
赵诚安继续道：“盛京并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以控制住的，早在几年前，殿下就已经在盛京不断埋下势力，而那时，殿下远在边地。是以，殿下对我等信任，才会放心离开盛京。既然殿下提出要前往陵州，既是对我等的信任，也是给我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盛京的水深得很，我们若是在殿下离开的时间里，做成了一番成绩，往后封王拜相，不在话下。还有陵州铜矿一事，你以为真的需要殿下亲自去吗？你是不是忘记了，陵州是什么地方了？”赵诚安眼神晦暗，低声道：“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赵诚安一番话，让陆一豁然开朗，陵州，那是殿下母族所在之地……

第54章 顾虑
这边陆筵二人对于赵诚安与陆一两人的交谈自是一概不知，只是屋内的气氛由于方才的事情，也弄得有些微妙。
沈沅嘉只是第一次意识到，陆筵已然有了前世杀伐果断、冷心冷情的帝王的雏形。她有些茫然，那在她面前温和，甚至说得上温柔的陆筵，到底是不是真的呢？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陆筵思衬着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要出发去陵州，今日就需要早些回府收拾一下，于是他侧首，对着一旁的沈沅嘉说道：“你若是没有其它的地方想去，今日我们早些回去罢。”
本是稀疏平常的一句话，却见沈沅嘉像是被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地望着他。
陆筵眼眸中的漫不经心褪去，声音也不由地放低：“孤吓着你了？”
沈沅嘉听着他明显低柔了下来的声音，心头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如今享受的待遇，或真或假，都是因为自己与他的心上人长相相似……
想到陆筵每次看着自己，脑中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个女子，她的心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疼，
她也不是不知事，仔细想想，自打今日在锦绣阁偶遇方之媛几人开始，她便有些不对劲儿了。对陆筵有了莫名的情绪，见不得陆筵与旁的女子眉来眼去，本来做好了一辈子当替身的觉悟，今日却觉得自己挡着个替身的名头，着实委屈又心酸。
心思玲珑如她，转瞬便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个念头在心间绕了几绕，便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沈沅嘉的脸就一寸寸白了下去，竟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陆筵见沈沅嘉目光直愣愣的，粉色的唇瓣也失了血色，往里日明亮温暖的杏眸此刻也是黯淡一片，这幅模样，就如同疾风暴雨过后，枝头摇摇欲坠的花儿，随便来阵微风就能吹落它。这般脆弱的样子莫名让人揪心。
陆筵脸上也不禁带上了忧色，“可是身子不舒服？哪里难受了？”
一边说着，一边探身前来握她的手腕，只是指尖还未碰到沈沅嘉，就被她快速地缩回手，躲过去了。
“我，我无碍，多谢殿下关心。”沈沅嘉勉强扯出一抹笑，说道。
陆筵脸上的忧色没有褪去，这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怎么可能会相信她没事？他说道：“孤虽说医术比不上太医院院首，但也说得过去，你不用担心误诊的。”
陆筵言辞恳切，一副急着证明自己的模样。
这般殷切地看着她，沈沅嘉脸上的笑意都快要绷不住，险些落下泪来。
她垂着脑袋，将手递给了他。
陆筵屈指搭在她的腕上，入手温凉滑腻，若是以前，陆筵免不了要逗弄她一番，可今日着实没有这个心情。
他眼帘垂着，俊美的脸褪去懒散，一瞬间便露出骨子里的矜贵，刀削斧凿般轮廓分明的面容，此刻看上去便是高高在上，凉薄出尘。
沈沅嘉看着，心就不由自主地有些加快。她视线匆忙转开，有些唾弃自己，如今竟然沉迷于一个男人的美色。
陆筵为了确保准确，足足把了三次脉才收回了手。
他抬眸，一瞬间就捕捉到了眼前飞快颤动的眼睫，他见小姑娘并不如面上表现的平静，心中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于是缓和了神色，温声道：“你身子无碍，许是今日太累了，所以有些乏了，待会儿回府好好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沈沅嘉闻言，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她觉得此刻对陆筵抱有非分之想的自己再待在这“温柔乡”里，迟早会路出马脚。
她倏然站起身，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累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依你。”陆筵刚起身，就见沈沅嘉步履匆匆，颇有些急迫地率先出了门。
*
因着沈沅嘉“累了”，二人便乘坐马车一起回去，不同于来时的言笑晏晏，回去的途中，马车内一直静悄悄的。
沈沅嘉一直呈现逃避状，轻阖着眼睛假装在闭目养神。陆筵也怕扰了她休息，安静地靠坐在侧壁，眸色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刚刚把脉，也并非没如他所言，沈沅嘉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身体无碍，不代表心也无碍。她胸中似乎蕴着一股气，凝结在体内，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情多了去了，更何况，这几个月发生在她身上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
可话虽如此，常年以往，郁气不得疏散，时间久了，于身体也是无益。
沈沅嘉闭着眼睛，也不是真的睡着了。陆筵的目光太具有存在感了，她便是想要忽略也不行。
好在马车速度快，在她忍受不住之前，就到了荣阳侯府。
沈沅嘉心下一喜，还不等马车停稳，飞速地睁开了眼，没料到正对上一双错愕的眼。
沈沅嘉：“……”
好像醒的太快了。
陆筵见她还没等他“唤醒”，就自己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一点也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就明白了。合着这小姑娘装睡呢！
沈沅嘉抿了抿唇，还想着找补，“我一向清醒的快。”
陆筵只是笑，也不揭穿她，他抬了抬下巴，“快下去吧，早些休息。”
沈沅嘉叹了口气，看来是不信了。
她提着裙角，弯腰下了马车，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沈沅嘉。”
少女站定，应声回首。
两人午膳用的晚，回到府里的时候，恰逢日光高照，初夏的太阳并不灼热，只是徐徐落在身上，泛着暖意。少女今日穿着胭脂红的衣裳，耳朵上别着一对小巧的明月珰，与如雪的脸颊交相辉映。
陆筵指尖挑起车帘，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片灰沉沉之中，唯有眼前光华万千。
“明日陵州之行，你要不要陪孤一起？”
*
“姑娘，您回来了？可是用膳了？奴婢瞧着小厨房还有一盅银耳粥温着，这就去端上来。”
沈沅嘉刚踏进迎新院的大门，她身边的大丫鬟素鸢便迎了上来，温声问道。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去，看样子是去准备午膳。
素婉也在一旁细心地准备了热水和帕子，准备伺候沈沅嘉净手。
沈沅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用过了，你也别忙了。”
素鸢停下了脚步，她心思细腻，一下子就发现了沈沅嘉的不对劲。素鸢折身进了内室，取了玉油膏出来，又回到沈沅嘉身旁，替她细细地抹上。
“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也好让奴婢出出主意？”
素鸢在沈沅嘉入府便在沈沅嘉身边伺候，两人年纪相仿，又从小一同长大，情分深厚。说是主仆，但更像是姐妹，更何况前世再落魄艰难的境地都是素鸢陪着沈沅嘉一起熬过来的，沈沅嘉对她还带了几分患难的真情。
如今素鸢这样问，若是在其他主子那里，算得上僭越，但是沈沅嘉素来与素鸢关系亲密，平日里也会说些体己话。
沈沅嘉张了张唇，纠结着要不要同她们说关于陆筵的事情。她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袖，脑海中不期然闪过陆筵藏在昏暗车厢内的眼睛。
明明陆筵一脸的面无表情，可她却是觉得，他……是期待她答应的。
她想到自己当时听完陆筵的话，有些落荒而逃的进了府中，便烦躁的皱了皱眉。
陆筵不会是生气了吧？
沈沅嘉颓丧地托着下巴，心中有些犹豫，要不，明天与陆筵一起去陵州？
素鸢眼见着沈沅嘉一张小脸上，表情很是丰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虽然不知道自家姑娘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这么苦恼，但是这样鲜活的样子让她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也是好事一桩了。
她自小与沈沅嘉一同长大，对于沈沅嘉这些年来在荣阳侯府中的日子最是清楚不过。以前她总觉得沈沅嘉过于端雅，像是供奉在寺庙里的神佛，高贵出尘，却没有人气儿。如今好了，神佛下了祭坛，沾染了人间烟火。
素婉也看出了沈沅嘉的变化，心中满是欣慰。
“素鸢，你说若是太子殿下邀我一同去一个地方，你说我应不应该应允？”沈沅嘉还是想要听一听旁人的意见。
素鸢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明了，她就知道，能让自家姑娘这般与众不同的，当属太子殿下。
“既然太子殿下出言相邀，而姑娘如今又与太子殿下有了婚约，同行也无不妥。”素鸢道。
沈沅嘉放下手，坐直了身子，“可若是去的地方很远呢？”
素鸢问道：“有多远？”
“陵州。”
素鸢一愣，她以为陆筵是邀请她参加一些宴会，抑或是去周边的庄子上小住几日，却没料到是去陵州。
盛京在北方，陵州在江南，中间便是车马快一些，也要十日的路程。陆筵如今代为监国，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吗？更何况，两人如今只是有了婚约，也没有成婚，贸然去那么远的地方，即便她们相信太子殿下的为人，也免不了到时候有人乱嚼舌根。
素婉却是没想这么多，她笑道：“陵州富庶，大周大半的粮食都是陵州产的，奴婢早些年认识一位小姐妹，她便是陵州人士，以前总听她说些陵州的趣事儿，奴婢倒是向往得很，没想到如今姑娘有机会去了。”
素鸢用手肘怼了一下素婉，素婉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素鸢白了素婉一眼，她道：“姑娘与太子殿下一起去陵州，少则一月，你放心让姑娘去那么远的地方？”
素婉道：“这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是有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丰神俊朗，温柔体贴，肯定能够照顾好姑娘的，你说是不是，陆七？”
素婉说着，忽然扯上走进来的陆七。
陆七跟着陆筵也有十年了，一直都是看着太子殿下如何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地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倒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他“温柔体贴”。
陆七愣了愣，英气的脸庞露出一抹古怪之色，不过转瞬即逝，淡淡地说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素婉也是好运气，跟在沈沅嘉身边当差，见到的自然是“温柔体贴”的太子殿下。
不过，自家主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心上人，她也不敢捣乱，毁了陆筵在沈沅嘉这边的印象。
殊不知，沈沅嘉早就知晓了陆筵的真面目。
沈沅嘉自然也不会打破素鸢素婉的看法，她心神都跑到其它地方去了，她自然知道素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啊，这又不是两日三日就能回来，这一去就是一个月，还不知道别人如何说闲话呢！
自己这不知不觉地就被赐婚给了太子，京中流言颇多。
这世间对女子大多苛责，若她是荣阳侯府嫡女，加上美貌和多年来的盛名，旁人也都会说一声“勉强相配”。更何况如今她只是一介孤女，成了太子妃，旁人就会猜测，自己是不是用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勾引”了太子殿下，才会让他放弃众多家世显赫的贵女。
旁人都知道，陆筵如今最需要的，便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岳家，助他在夺嫡之路上更有优势。
不消旁人多说，私心里，沈沅嘉自己也认为，陆筵娶她，是不明智的。
自己如今还有好名声，可若是以后被传得越来越糟，她也没有信心再厚着脸皮嫁给陆筵了。
陆筵那么好，他本就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女子相配。她不想到时候陆筵登基为帝，声名显赫之时，自己是他的污点。
陆七自小便是被当成男孩儿养大，对于女子的事情并没有想得太多，她只是说道：“姑娘在担心什么？又或是在顾虑什么？”

第55章 陆筵，你是怪物
陆七自小照着暗卫来培养，每天除了任务便是任务，身边除了暗卫还是暗卫，也算是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人情世故方面便有所欠缺。因此，她说话也向来是直来直去。有些话，她说出来，是坦坦荡荡，从不会过多曲解，这样赤诚的人儿，自然不会理解这世间，并不是都如同她一般。
沈沅嘉闻言，愣怔了一会儿，她自是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摇摇头。
陆七淡漠的脸上难得露出困惑的神情，“姑娘的秉性，自然不会是受不得奔波劳累，也不会是因为厌恶殿下，不愿与他一起。那边只能是旁人的原因了。您是担心闲言碎语？”
沈沅嘉呐呐动了动唇，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殿下对您珍之重之，您要相信，便是殿下宁愿自己背上骂名，也断不会让您被世人指责。既然殿下提出一同前往，那便是有了万全之策，能够互您无虞的。”
沈沅嘉闻言，杏眼像是落了星子似的，瞬间亮了起来。
萦绕在心中的疑虑如同雾一般，消散的无影无踪。忽略陆七的“珍之重之”，她的话不无道理。
陆筵既已提了，那便妥了。
“姑娘笑了，这是决定去了？”素鸢问道。
沈沅嘉疑惑，道：“我笑了？”
素鸢、素婉以及陆七纷纷点头，素婉说话直来直去，“姑娘方才笑得好似放下了一个大包袱一般，满是轻松。”
沈沅嘉嘴角紧紧抿在一起，不知不觉中，陆筵在她心中，竟如同山岳般让她心安。
*
这边陆一牵着缰绳，问道：“殿下可是回东宫？”
陆筵道：“不，去皇宫。”
陆一不解，明天就要去陵州了，今日不是应该早些回东宫准备吗？即便他心中不解，但仍是听命行事，手腕用力，马车便掉了个方向，徐徐往皇宫驶去。
皇宫。
勤政殿，内殿。
勤政殿是大周历代帝王的寝殿，意在警醒君王时时刻刻不忘“勤政爱民”。大周的开国帝王初始只是个普通的武夫，后不满前朝□□，便跟着自己的兄弟一起造了反，好在前朝的确是惹得百姓怨恨满满，造反之后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与追随。
开国皇帝自小生活清贫，不喜奢华，故勤政殿虽为帝王寝殿，却是简洁朴素。
守在大殿外的侍卫见了陆筵，恭敬地屈膝行礼。
陆筵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将大门打开。
“吱呀——”一声，殿门徐徐打开。
与外观的质朴极为迥异的是，入目的却是金碧辉煌的陈设，一砖一柱，皆显奢华。不用说，定然是后面的帝王改造的。
康正帝刚继位的时候，也曾是个合格的皇帝，后宫雨露均沾，前朝制衡有道，当然，朝堂的平衡是建立在康正帝对于每位权倾朝野的大臣都听话的基础上。
康正帝并没有什么经世之才，治理国家也勉勉强强，他最后能当上皇帝，就在于他有个强大的岳家。
陵州王氏，簪缨世家，钟鸣鼎食，历史较之大周，都要多上几百年。大周或是百年世族，或是新贵世家，都与陵州王氏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
不过康正帝这人，能力不足，野心却被捧得越来越大，登基之后便觉得当初扶持自己的王氏太过于碍眼，筹划多年，终于是以先皇后王氏为由，发动了“陵州之乱”。
以王家科举舞弊，买卖官爵为由，将朝中属于陵州王氏的官员，尽数斩杀。又以贪污腐败之由，将王家地产金银，抄的一干二净。如此一来，王家元气大伤，一个庞然大物就这样黯然退出了朝堂。
十五年过去，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十人，支撑着王家。
陆筵想到往事，嘴角浮现出讥讽，陵州王氏倒了，也没见康正帝将大周治理的国富民安啊！
说到底，他不是忌惮王家，而是自卑罢了。
康正帝是被陆筵软禁在殿内，是以殿内并没有太多伺候的人，这座皇宫内最大的殿宇，此刻时辰尚早，殿内还未掌灯，幽暗如冥府。
陆筵一身玄衣，行走间悄无声息，浑身散发着冷寒，竟像是融入了这幽幽宫殿一般。
随身侍候在康正帝身边的人见了陆筵，刚要行礼，便被陆筵打断，宫人会意，直起身后便退至一旁，屏息凝神。
康正帝恹恹地躺在床上，因为陆筵用了好药好汤吊着他的命，此刻他的脸上气色还算不错，除了脸色有些阴郁。
“逆子，你来做什么？”
康正帝初始也会反抗，会咆哮，后来发现这皇宫内到处都是陆筵的爪牙，无人知晓他的境遇，也无人帮他，他便渐渐死了心。
陆筵道：“来探望一下陛下。”
康正帝冷嗤了一声，“狼心狗肺的东西，哪里有这等孝心，你恐怕只是想来看看朕这般狼狈的模样罢了！”
他放弃了抵抗，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怨气。
陆筵浑不在意他的辱骂，甚至还能含笑听着。
实在是小时候听得太多了。那时候他也不懂什么意思，被骂也只当是自己惹怒了父皇，是自己的错才导致父皇生气了。
后来长大了，明白了那些词的意思，却对康正帝失了期望，多了怨恨，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朕若是知道你这么个枉顾人伦的畜生会这样对朕，朕当初就应该将你一起杀了！王家的血脉，野心勃勃，不是东西！”康正帝越说越是气愤，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一只手指着陆筵骂。
陆筵听康正帝提起王家，本来挂在唇畔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唇线紧紧抿得直直地。
“那着实可惜了，失了杀我的最好机会。不过如今境遇不同了，如今陛下不过是个可怜的笼中鸟，生死皆在我的一念之间，我劝陛下还是莫要惹恼了我，省得哪天我看您不顺眼了，随手就给杀了。”
康正帝往后仰了仰身子，胸口气得不断起伏。
陆筵见他脸色通红，眼睛里迸射出杀人的目光，可是身体却诚实地躺在床上，顿觉无趣。若他有勇气扑上来杀他，他还会觉得，他这帝王当得还不窝囊。可看他如今身体也养好了，被这般羞辱，口中喊打喊杀，身体却是诚实地往后推了推。
顾虑着自己的性命，不过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他扫了康正帝一眼，随即冷冷地转身。
康正帝被他眼底的轻蔑刺了一下，多日来的愤恨如同被引燃了的□□，瞬间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陆筵，只要你杀了朕，你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弑父的罪名，史书一笔一笔都记着，你便是百年千年，都是被后人唾弃厌恶的人！”康正帝冷冷地说道，“名垂千史？简直痴心妄想！你这样狼心狗肺的畜生，就该遗臭万年！”
康正帝自以为陆筵最在乎的便是名声，就好比他，汲汲营营，兢兢业业，都是为了大周，为了百姓！他拔除了根植于大周数百年的威胁，将世家重新整治了一番，虽然有些世家重新崛起，但也比不上陵州王氏给大周造成的影响，他这也是造福了大周！
外界说他荒淫，可他是帝王，后宫妃嫔那些，有多少是他心甘情愿娶的？皇后，贵妃，淑妃……哪一个不是来自世家大族？他难道不应该为了平衡世家，将她们放入后宫吗？他已然为了江山社稷委曲求全，难道找几个合心意的妃子享乐一下也不成吗？
那他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陆筵见他事到如今，还觉得自己是个好皇帝，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也不愿意再搭理这个自欺欺人的无能男人。
康正帝见陆筵径直去了屋内正中央的书桌，惊了一下，以为陆筵恼了他，要伪造“退位诏书”。他大声道：“陆筵，竖子尔敢！”
陆筵背对着康正帝，但即便不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那般惊慌，定是担心自己的性命了。
他充耳不闻，在桌上翻翻找找，拿了一卷蚕丝，又取了一支笔，折返回来，扔在康正帝身前，淡声道：“我说，陛下写。”
康正帝猛地坐起身，挥手将蚕丝和笔扫至床下，惊恐道：“朕不写！”
陆筵漫不经心地抬起眸，冷然看着他。
康正帝起初还梗着脖子不愿意屈服，可渐渐地，就在他的目光下失了继续抵抗的勇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趴下床将蚕丝和笔捡起来。
陆筵收回目光，缓缓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陵州富庶，太子感念其为大周创税收千万，欲前往体察民情，泽被百姓，朕心甚慰，欣慰之余，念其年过弱冠，妻室甚少，至今唯与沈氏沅嘉定有婚约。沈氏既为太子妃，与太子一体，百姓皆为子民，此去陵州，可一同前往。钦此。”
康正帝刚开始写的时候，手有些抖，在听完所有的话之后，眼底满是诧异，他惊疑不定地放下笔，似乎是不相信，又仔仔细细地将圣旨看了一遍。
康正帝久居高位，虽然皇帝做得不怎样，但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极好，不然他也不会在一众皇子里脱颖而出，虽说有王家扶持，但这王家也不是傻子，扶持个没眼色的棒槌上位吧？
“你对沈家那丫头倒是上心。”康正帝冷笑一声，“不过你对她好也是徒劳，她不是荣阳侯的真正血脉，荣阳侯私下里也是七皇子的人，你娶了她，对你帮助也不大。”
陆筵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不牢陛下费心。”
康正帝见他满不在意，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又想到了陆筵当初亲自拟了赐婚圣旨，又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地给足了排场地去求亲，陆筵可不是良善之人，回了盛京，他拟的圣旨、所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杀伐果断，沾满了血腥气？
唯独这件事，干干净净，带着难言的温暖。
康正帝露出一抹了然的笑，脸上满是嘲讽，道：“不是正统的皇家教出来的皇子，就是没出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大好的助力。陆筵，大周世家的势力盘根交错，没有强大的靠山，那些世家怕是会把你的骨头都啃得一干二净。”
终于逮着了嘲笑他的机会而显得得意洋洋的康正帝一扫阴霾，露出几分开心。
陆筵终于失了耐心，一眼也不想多看他，伸手扯出他手中的圣旨，盖了玉玺，转身便走。
“陆筵，你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若你身上的人皮被扒掉，你说沈家姑娘会不会像朕一样厌恶你？”

第56章 陆筵的脚几不可见的顿了……
陆筵的脚几不可见的顿了顿，不过眨眼间，他又恢复了正常，继续往前走去。
殿门徐徐拉开，明亮的光一缕缕倾泻下来，陆筵定定地看着脚下的阳光，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他眼底的神色，让人无法窥探他心底的想法。
门外的侍从见陆筵直直地站在门槛内，不言不语，周身似乎有浓雾萦绕。侍从渐渐的有些心慌害怕，他最近可是见多了这个太子殿下的狠厉手段，心中对他早已是十分恐惧，不禁两股战战。
陆筵听到了侍从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缓缓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望了他一眼，侍从却是吓得瞬间跪地，口中喊道：“殿下恕罪！”
陆筵问：“你何罪之有？”
侍从哪里知道自己什么罪，被陆筵一问，只会发抖，说话声也结结巴巴，“殿……殿下饶……饶命。”
陆筵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侍从察觉到陆筵走远，脱力般瘫坐在地，只觉自己今日是死里逃生了一遭，简直幸运至极。
站在另一边的侍从将刚刚发生的场景尽收眼底，见他逃过一劫，小声道：“小李子，你今日可是祖宗保佑了！方才太子殿下明显心情不佳，以往太子殿下每每不高兴，撞到他跟前的人定然是难逃一劫，轻则一顿打，重则性命难保，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免了你的罚……”
小李子刚从害怕中缓过神来，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的庆幸遮都遮不住，“殿下这是转性了？我倒是希望，以后殿下次次都能这样宽和……”
另一个侍从小海子啐他一口，道：“做你的□□梦呢！”
能亲手将自己的父皇囚禁起来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
……
荣阳侯府，迎新院。
沈沅嘉既已决定了明日随陆筵一同前往荆州，便着手让丫鬟开始准备行李，好在是夏日，衣衫轻薄，素鸢拾捡了几套换洗的衣裳，再拿了一些常备的药物，再加上一些杂物，一个箱笼足以装好。
素婉有些担忧，“这一去就是月余，这么点东西哪里够啊？”
这是沈沅嘉身世大白后第一次出远门。
以往沈沅嘉出远门，都是陪着府里的女眷一同去城外礼佛，或者是去荣阳侯府的庄子上小住，如今她身份尴尬，府里的人也不爱找她玩，邓氏这几个月也一直陪着沈清璇，出远门这种事情，便再也没有过，即便是有，也都是将她排除在外的。
素婉着实有些难过。以前出门，哪次不是好几箱子的东西？如今倒好，一个箱子都装不满。
沈沅嘉宽慰道：“带些必备的就好了，出远门，东西多了不方便，更何况，我随殿下去陵州，也不是游玩，是有要务要处理。”
以前出门，行李大多是衣裳首饰，因着大家喜欢互相攀比，她自身虽不喜欢，但是邓氏觉得不能被别人比下去，都准备得十分丰富。
如今她去陵州，打扮得那么好看干什么？
沈沅嘉回府冷静了一下，她向来聪慧，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虽有慌乱，但也并不打算逃避，情之一事，最难勉强。若是她一直耿耿于怀，反倒是在不断提醒她自己，说不定感情还会越来越深。思虑再三，沈沅嘉便决定，顺其自然。
若她的心意始终如一，那她嫁于陆筵后，自会好好待他，她也会藏好自己的心思，安分守己，不让陆筵知晓。若她的心意改变了，那她与陆筵仍会相敬如宾，做好妻子的本分，努力当好他的皇后。
沈沅嘉努力将心中的妄念压下，轻呼一口气，她不是没想过，日子久了，陆筵说不得也会喜欢上她，她何不尝试争取一下？
可这重活一世，沈沅嘉又如何敢去再赌一次？
赌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喜欢上自己……
代价太大了。
素婉听完沈沅嘉的话，嘟了嘟嘴，“可陆七又不会伺候人，不多带点备用的东西，到时候手忙脚乱，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了。”
这次因着去公干，沈沅嘉决定只把陆七带上，素鸢素婉留在府中。
陆七不满：“我怎么不会伺候人了？”
素婉道：“你只会打打杀杀，伺候人的精细活你会吗？”
陆七沉默了下来，她的确不会。
不过，“不会我可以学啊！”
素婉继续道：“可这明日就要出发了，你来得及吗？”说完，素婉小步挪到沈沅嘉身旁，小声道：“姑娘，奴婢也想随您一起去陵州，您习惯了奴婢的伺候，没有奴婢陪着，奴婢实在是不放心。”
沈沅嘉闻言，心中顿觉温暖，她拉着素婉的手，柔声道：“素婉，你不用担心，我随殿下出行，一路上肯定会被安排得很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而且，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的。”
素婉鼻子微红，道：“可这是奴婢第一次与您分开，奴婢怎能不担心？”
沈沅嘉鼻子微酸，眼眶里也带了几分水意，“傻丫头，我以后会给你寻个好人家，你就好好地嫁出去，哪能永远陪着我？”
上辈子，素婉被沈清璇害死，这辈子，她势必要护好她，替她寻个好人家，让她过得好一些。
素婉抓着沈沅嘉的手，摇头道：“奴婢不嫁，奴婢要一辈子陪在姑娘身边。”
素鸢在一旁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打趣道：“那姑娘可会腻的！”
素婉跺了跺脚，佯装生气，“姑娘！”
沈沅嘉抿唇一笑，假装斥责素鸢，替素婉找回公道。
陆七在一旁看着她们主仆三人言笑晏晏，心中升起几分羡慕，这样和谐温暖，就好像是家人一样……
她不由想到自己，有些伤怀。
沈沅嘉见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你们这样吵吵闹闹，以后可不得把陆七闹得将你们扔出去。”
素婉闻言，立刻小跑到陆七身边，抓着她的手臂，脑袋凑到她身前，小心翼翼地问道：“陆七，你应该不会这样对我吧？”
陆七只觉得一双温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手臂上，不同于刀剑的冰冷，让她心底微动，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些许，也不知是不是素婉抓得太紧了，她的手臂一时没抽出来。
“你太吵了。”
言下之意就是会将她扔出去。
素婉顿时小声道：“你也嫌我吵吗……”
陆七见她有些委屈，眉头不自觉动了动，又说道：“你别吵到姑娘，我可不管你其他。”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嫌弃她吵闹。
素婉立马露出一抹笑。
陆七嘴角微动，觉得自己与她们，似乎更近了一步。
这边主仆四人其乐融融，而荣阳侯府的另一边却是剑拔弩张。
常青院是二房的院子，因着沈家二爷沈敬义是老夫人的第一个儿子，自是对他宠爱有加，分给二房的院子也是极大。
屋内，傅氏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说道：“我不是说过，不许你看这些没用的话本子吗？你的《女戒》可是抄完了？琴可是练了？”
沈蔷眼睛通红地站在傅氏面前，小声道：“还没练琴。”
傅氏愤怒地一拍桌子，道：“没练完琴你还有脸去看话本子？”
傅氏出身书香世家，一直对自己的家世很是自得，因为这是她唯一比邓氏优秀的东西。她不忿家中爵位被大房承袭，只能明里暗里地用家世给邓氏添堵。
出身书香世家的傅氏便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压过邓氏的女儿一头，对沈蔷一直严格要求，渴望将她培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奈何沈蔷性格活泼好动，对于这些需要安静地东西一丝兴趣也没有。
傅氏见沈蔷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霎时怒气爆发，她将自己手边的茶盏砸到沈蔷脚下，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辛辛苦苦养大你，费尽心机为你铺路，就为了让你嫁个好人家，以后不必仰人鼻息地活着，你就这样对我？”
沈蔷被脚边破碎的茶盏吓了一跳，胆怯地看了傅氏一眼。
傅氏见她害怕了，缓和了语气，道：“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了，以后你把你那些话本子扔了，认真地跟着先生学习。”
沈蔷闻言，急道：“娘，能不能别扔我的话本子，我……我以后都认真学。”
傅氏见她还对话本子心心念念，火气顿起，“你就是死性不改！你，你简直要气死我！”
说完，她就冲进内室，须臾，屋内就传来纸张撕碎的声音。
沈蔷一愣，连忙追上去，待看见自己的屋子里满地的书页，她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喊道：“您要把我培养成二姐姐那样出色，还不是您自己觉得比不上大伯母！你哪里是为了我，你是为了自己！”
喊完，沈蔷便跑出了屋子。
傅氏直愣愣地看着沈蔷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
沈蔷这一走，竟是好几个时辰，傅氏刚开始有怒气，没让丫鬟去寻她，等用晚膳的时候，还不见她的人影，傅氏这才慌了神，匆匆派人去找她。
寻人的丫鬟将整个荣阳侯府搜了一圈，直至搜到了偏僻的迎新院。
素婉引着沈蔷身边的大丫鬟柳绿入了内室，沈沅嘉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原来又是沈清璇惹出来的事儿。
“今日我家姑娘悄悄出门去买话本子，回来的时候碰上了三姑娘，三姑娘今日好似心情不佳，对我家姑娘没个好脸色，我家姑娘气性上来了，就与她争吵了几句。哪料到三姑娘转头就把我家姑娘买话本子的事儿告诉了二夫人。二姑娘您也知道二夫人的脾气，当即大怒，把姑娘收集的话本子都给撕了，我家姑娘便气冲冲地跑出去了，至今还不见人影。”柳绿神色担忧，继续道：“二姑娘您若是见到了我家姑娘，还请派个人去常青院知会一声。”
柳绿说完，便急匆匆地继续去下一个地方寻人了。
沈沅嘉皱了皱眉，心里也升起几分担忧，沈蔷只是性子娇蛮了一些，本性不坏，也是上辈子她艰难之时唯一给她温暖的人。
“素鸢素婉，你们觉得她会在什么地方呢？”沈沅嘉问道。
素鸢素婉摇了摇头。她们见沈沅嘉如此担忧，有些不解，沈蔷与沈沅嘉一直关系不好，不应该这么关心她啊。
“要不我也一起去找她好了……”沈沅嘉站起身，下定了决心。
素鸢见沈沅嘉决心已定，连忙道：“姑娘，夜里风大，您加件衣裳再出门吧。”
沈沅嘉想了想，便同意了。
她折身进了内室，径直走到雕花衣柜前，手触上把手，轻轻往外拉动，可这衣柜门纹丝不动。
沈沅嘉：“？”

第57章 父母与子女（一更）……
沈沅嘉见状，复又使了些力，可那柜子门纹丝不动。
沈沅嘉将丫鬟喊过来，道：“素鸢素婉，你们来瞧瞧，这柜子打不开了。”
素鸢闻言，说道：“怎会？今儿奴婢才将东宫送来的一些衣裳放进去……”
说着，素鸢试探着上前，她的力气比沈沅嘉大了不少，也不知道这柜子怎么了，竟像是与她较劲儿一般，好不容易开了条缝，又给合上了。
不过素鸢也不是吃素的，她也发了狠，猛地一扯，衣柜门大开。
“哎呀……”
沈沅嘉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陆七反应迅速，蓦地拔出腰间的剑，横身挡在沈沅嘉身前，警惕地看着衣柜。
沈沅嘉只是初始有些吓着了，不过瞬息便镇定下来。她就着烛光，就看到层层叠叠的衣裳里，蜷缩着一个叫身形娇小的小姑娘。
女子好似有些羞窘，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脑袋抵着橱壁，只露出一只红得滴血的耳朵。
沈沅嘉试探地喊道：“五妹妹？”
女子身形僵了僵，脑袋更深地埋进了衣柜深处，这下子连耳朵也看不见了。
沈沅嘉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外面丫鬟们都在寻你，你躲这儿来做什么？”
沈蔷闷闷的说道：“关你什么事！”顿了顿，语气有些凶地补充道：“你不许去告诉我娘！”
沈沅嘉叹了口气，道：“你在这待了多久了？用了晚膳吗？”
沈沅嘉声音里带了几分关切，角落里的小姑娘没说话，半晌，才动了动，转过半张脸来，带着几分娇蛮地说道：“我饿了！”
明明是居高临下的语气，可当沈沅嘉看到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她竟在里面瞧出了委屈。
沈蔷发现沈沅嘉的神情变得温柔了下来，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本想冲着沈沅嘉大喊“用不着你可怜”，可触及她明亮的眸子，她脸上的倔强就不知不觉的缓和下来。
沈沅嘉看出了沈蔷的变化，脸上闪过一抹笑意。沈蔷本性不坏，吃软不吃硬，别人对她好，她心里明镜一样，也会愿意因为别人的善意，收敛自己的脾性。
沈沅嘉转头吩咐道：“素鸢，去传膳吧。”
沈蔷嘟了嘟嘴，小声嘀咕：“我又没说在你这儿吃饭，你这里的小厨房肯定没有常春院的好……”
傅氏来自江南，喜辣，饮食上更偏爱江南口味，她便特意从江南请了个厨子，特意辟了个小厨房，自己另起炉灶。沈蔷跟着傅氏，口味渐渐的，也养的偏向江南了。
沈沅嘉见她嘴上嫌弃得不行，却也不见她起身离开。
沈沅嘉知道她嘴硬，温声哄道：“我这小厨房虽比不得你常吃的，却也不错，你多少试一试呀。”
沈蔷悄悄地看了一眼沈沅嘉，装作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道：“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沈沅嘉道：“那你还不出来？衣柜那么小，你这一躲就是好几个时辰，不累吗？”
沈蔷心虚地眨了眨眼，刚想要起身，脸色就僵住了，“二姐姐，我的腿麻了……”
沈沅嘉脸上先是划过一抹错愕，随即便是止也止不住的笑容。
沈蔷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这么丢脸过。
沈蔷脸色难看地抱膝坐在一堆衣裳里，等那股麻意褪去，她才烦躁地站起身，脚下飞快地跑出了内室。
素婉本来因为沈蔷向来与沈沅嘉不对付，对沈蔷心有不喜，经这一遭，她都有些觉得沈蔷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沈沅嘉笑着摇摇头跟上去，就见沈蔷坐在椅子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沈沅嘉想了想，折身又回了内室，将桌子上的一碟糕点端出来，放在沈蔷面前。
“晚膳还有一会儿，你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如今已是巳时，早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小厨房里肯定要重新做菜，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倒是没想到，沈蔷向来娇气，今日这么久没吃东西，倒也忍住了。
想来今日，确实是伤心了。
沈蔷本来想忍着不吃的，自己刚刚太丢脸了，她没脸再吃东西。可肚中早已饥肠辘辘，她看着碟子里格外精致的糕点，没出息地妥协了。
算了，已经丢过脸了，再矜持也没有用了。她再也不是高贵冷艳的五姑娘了……
沈蔷拿起糕点，她对沈沅嘉这里的糕点没有抱什么期待，现在府里的人都知道，今日之前，沈沅嘉的日子过得可是苦巴巴的，素衣素食。哪料到糕点一入口，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比她以往吃过的糕点都好吃！
沈蔷：“二姐姐，这糕点好好吃啊！”
沈沅嘉见她双眼亮晶晶的，脸上一扫刚才的郁闷，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唇角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这糕点还是今日陆筵在临江阁打包的，没料到挺合沈蔷的口味。
沈沅嘉替她倒了杯茶，柔声细语：“慢些吃，小心噎着了。”
若是以前，沈蔷可能还会顾及自己侯府嫡女的气度，如今饿了那么久，糕点又那么好吃，她也隐隐有些自暴自弃了。
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就将半碟子糕点吃完了。
素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实在是如今沈蔷的形象，与自己以往见过的截然相反。
五姑娘虽然比不得沈沅嘉端庄优雅，那也是矜持有礼，秀婉怡人啊！
素鸢哪里知道，沈蔷时常端着架子，都是傅氏逼出来的结果。
沈沅嘉见她速度慢了下来，佯装无意地说道：“今日你与二夫人，因为话本子吵架了？”
沈蔷动作滞了滞，小声道：“柳绿都和你说了？”
她躲在屋子里，隐约听到贴身丫鬟柳绿来过迎新院。
沈沅嘉点了点头，道：“二夫人到处找你，动静大的，都闹到我这里来了。”
沈蔷想到傅氏，脸上闪过动容，转瞬又想到下午的事，低声道：“她打我的时候可没留情……”
沈沅嘉一愣，傅氏动手了？
她凝神望去，就看到沈蔷另一边脸上有一个红色的巴掌印，不过时间久了，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
傅氏性子要强，对自己的虽然女儿严格，但也从来没有打她们。
沈沅嘉敛眸想了想，猜出了几分缘由。怕是傅氏见到了刚回府没几个月的沈清璇，如今也是礼数周全，温柔优雅，而她静心教养了十多年的沈蔷都快要被她比下去了，又加上，沈蔷不学无术，偷看话本子的事又是由沈清璇来告的状，傅氏心里不平之下，就冲动了吧。
这些事她也不会告诉沈蔷，沈清璇的手段，不是她能应付的。她也不希望，沈蔷真的得罪沈清璇，惹得她报复。
沈沅嘉让素婉去屋里拿了舒痕膏出来，安慰道：“等会儿抹些药，不然明日脸怕是肿了。”
沈蔷问道：“你不问我我娘为什么打我吗？”
以往她惹得傅氏生气，旁人都来劝她，说傅氏是她娘，生她养她，她不应该这样不孝。还说，就算是傅氏做错了，她也应该忍着，应该顺从，不能反抗，毕竟傅氏是为她好。
每每沈蔷听到别人的这些话，她都会心生疑惑，为什么父母做错了，她也要服从？难道她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意愿吗？
沈沅嘉挑了挑眉，道：“我为何要问你？那是你和你娘两个人的事情，我无权干涉呀。”
这时，素婉将舒痕膏取出来了，沈沅嘉亲手接过，打开盖子，用指腹取了一小块，走到沈蔷身边，轻柔地替沈蔷抹上。
她的声音轻缓，徐徐说着让沈蔷既震惊，却觉得喜欢的话。
“这世间父母子女之间，并不全然都是好的，世间父母，各有百态。父母常常以为子女好的缘由，强加他们的想法给子女，甚至强迫子女去做他们不喜欢做的事，可他们往往忘记了，他们给予了生命，却并不代表，他们的意念也要传承下去。你若是喜欢话本子，大可与二夫人好好谈一谈，不必一味忍让，你有自己的喜好，并不丢脸。”
沈沅嘉想到沈蔷每次去买话本子都是偷偷摸摸，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她就觉得心酸又好笑。
喜欢一件事，始终如一，让自己活得更有意思，这本就是一件让人想着就温暖的事情。
沈沅嘉退开一步，明眸皓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沈蔷乌黑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怔愣，她第一次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子女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不必全然顺着父母。
沈蔷一时之间，眼睛瞪的大大的。
“二姐姐……”

第58章 你不能抛弃我（二更）……
沈蔷愣愣地看了一声沈沅嘉，又忽然羞愧地低下了头。自己以前经常与沈沅嘉作对，如今她非但没有趁机嘲讽自己，还十分温柔地安慰自己。
换作她，她不可能做到像沈沅嘉这样宽宏大量。
沈沅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小脸纠结得皱成一团，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真是个孩子，心思都写脸上了！”沈沅嘉轻笑着轻敲了沈蔷的额头，将手上的药膏擦拭干净，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蔷捂着额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被沈沅嘉“教训”了！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不依不饶。如今，她却觉得，被沈沅嘉这样亲昵地打趣，感觉并不难受。
仿佛她们之间，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姐妹。
沈蔷喃喃道：“真是太讽刺了。”
以前她以为她们是亲姐妹，反倒处处针对，闹得很不愉快，后来沈沅嘉身世大白，两人反倒相处融洽。
沈沅嘉不知道沈蔷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她见素鸢将饭菜端了上来，便说道：“赶快吃饭吧。”
沈蔷乖乖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饭。
沈沅嘉见她还算乖巧，心下满意，说道：“你慢慢吃，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沈蔷闻言，抽空问了一句：“收拾东西干什么？”
沈沅嘉道：“我明日去陵州。”
沈蔷放下筷子，瞬间来了兴趣，问道：“陵州？江南陵州？”
沈沅嘉点了点头。
沈蔷疑惑道：“我没有听人说明天要去陵州啊！难道是只有你们大房去？”
沈蔷出远门也都是与亲人一起，自然只想到了这些情况。
沈沅嘉唇瓣张了张，迟疑了一瞬，道：“我是与太子殿下前去。”
沈蔷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就问道：“太子殿下安排好了吗？这样贸贸然让你陪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即便是太子，也未免不太理智了！”
沈沅嘉见她一直为自己着想，心下一暖，道：“你放心，太子殿下都安排好了。”
沈蔷舒缓了眉头，放心下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担心沈沅嘉了，她又垂下脑袋，继续安静地吃饭。
沈沅嘉进了内室，检查了一下行李，没有发现遗漏，便放下心来。
沈蔷也用完了膳，正撑着下巴坐在椅子里，一双腿不停地前后摆动，瞧得出，她的心情不错。
沈沅嘉笑道：“你这是打算住我这儿了？”
沈蔷见她出来了，眼睛一亮，瞬间跳下椅子，兴冲冲地跑到她身前，挽着她的手，喊道：“二姐姐！”
沈沅嘉没料到，沈蔷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变得这么……粘人？
“怎么了？”
“我想求你件事儿！”说完，沈蔷噔噔噔地跑开，不知道在书阁里翻找些什么，不一会儿，又噔噔噔地跑回来，献宝似的将东西举到她眼前，眼巴巴的看着她，问道：“这些话本子，你能送我看看吗？”
沈沅嘉定睛一看，原是陆筵以前怕她无聊，搜罗的一些话本子。
沈沅嘉虽不如沈蔷这样痴迷话本子，但是闲来无事，也会翻一翻。
沈蔷找到了心头好，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这些话本子你是在哪里买的？天哪！好多都是我没见过的孤本！我以前找了好几家店铺都没买到呢！没想到二姐姐你这里有……”
说着，她爱惜地摸了摸封皮，脸上满是喜爱，“我会好好看的，保证不会弄脏，原样还回来。”
沈沅嘉见她如此，有些好笑，道：“你若是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沈蔷大喜，“真的？！”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又颓然下去，有气无力的说道：“算了，我若是拿回去了，我娘肯定又会撕了。”
沈沅嘉想了想，的确，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她略一思索，便道：“你若是不嫌麻烦，以后大可以来我这里看。”
沈蔷眨了眨眼，似乎是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会嫌我烦吧？”
沈沅嘉勾了勾唇，问道：“如果我嫌你烦呢？”
沈蔷迟疑了片刻，自己好像与沈沅嘉没有这么好的关系，一直来烦她，自己也不好意思……
思及此，沈蔷耷拉下肩膀，一副难过的样子。
沈沅嘉笑道：“逗你玩儿呢！你想来就来吧！”
沈蔷瞬间转悲为喜，挽着她的手，笑道：“谢谢二姐姐！”
她想了想，又加道：“你真好！”
沈沅嘉无奈，这就让她看几本话本子，就觉得她好了？
她脑海中又想起来一件事，如今正好说起来，“我明日就要离开了，院子里没有主子看守，今日宫里来了这么多聘礼，虽说我不打算给出去，但是免不了府里的其他人觊觎，趁我不在府中，强制来我院子里拿东西。素鸢素婉只是婢女，若是府里的人非要拿，她们如何也拦不住。我便想着，我把库房里的钥匙交给你保管，可好？”
沈蔷当然知道沈沅嘉的聘礼有多么让人眼热。今日她也见识到了，礼官们聘礼单子念了好几页，侍从们也一箱一箱地往迎新院搬东西，好不壮观。
沈蔷舔了舔唇，小声道：“给我保管？”
这……这也太信任她了吧？
沈沅嘉点头，“对，这府里我只信任你，你是最合适的人了。”
沈蔷被她的话说得脸色微红，心中一股热气上涌，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原来她是二姐姐唯一信任的人啊……
她狠狠地点了一下头，道：“二姐姐你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守好你的钥匙！”
……
翌日，天光微晓，一辆精致的马车徐徐从东宫驶出。
陆一手中拿着马鞭，小声问道：“殿下，我们不去荣阳侯府接太子妃吗？”
马车内想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里面的人翻了个身，半晌，才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不去。”
陆一不解，那太子殿下昨天还辛辛苦苦去皇宫里拿了一道旨意。
陆一当时没有跟随陆筵一同进入勤政殿，对于殿内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他只感觉到，陆筵进了一趟宫，整个人就变得阴鸷易怒起来，昨夜回了东宫，就将自己关在寝殿内，不吃不喝。
陆一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多言，如今的陆筵，他不敢招惹。
他扬了扬手中的长鞭，静静地赶车。
马车内，厚重的车帘将车外的亮光遮挡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透出来。
马车内安置了软塌，此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躺在上面，那人无声无息，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陆筵无声皱了皱眉，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让他渐渐烦躁，他轻啧了一声，只觉得，这一趟陵州之行，简直无聊透顶。
陆筵重新闭上眼，脑子里思绪纷乱，不禁开始沉思，该如何处置觊觎陵州铜矿的那些人？天天与大皇子那几个废物周旋，也有些腻了。地牢似乎也很久没有见血了，这可不行，这让他们都快要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自己似乎也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了……
呵，伪装温柔贴心，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个端方知礼的君子了……
陆筵越想，越是心中暴虐，他磨了磨牙齿，口中渐渐有了血腥气。
他咽了咽，血腥气激起了他更深的杀意，他想起那个让他这样可怜的罪魁祸首，不禁想到，要不杀了吧，杀了一了百了。可这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就让他胸中闷痛。
他复又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对她舍不得下杀手了……
陆筵轻蔑地勾起唇角，早知道如此，当初在临江阁，察觉她的特殊之时……不，早在二人第一次湖中相遇，他就该杀了她……
陆筵心中这个念头刚起，车外就传来陆一的惊呼声，以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二姑娘！”
马车被陆一大力停住，车内的陆筵被甩的往外动了动。他顾不得太多，猛地睁开眼，心中燃起些火星。
陆筵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心神全然都在马车外。
马车外声音有些乱，有人急促的喘息声，有马匹的低吼声，还有清亮的，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声音。
“陆一，殿下在里面吗？”
陆一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沈沅嘉似乎是有些生气，她恨恨地说道：“陆筵，你要扔下我！”
她似乎委屈极了，声音虽然带着狠，可透着一股哭腔，瞬间就揪住了陆筵的心。
陆筵幽黑的眸子闪了闪，却仍是身形未动。
车外的沈沅嘉见他没有出现，眼眶也有些红，她很害怕。
今天她满怀期待地等在荣阳侯府，与陆筵一同前去陵州，让她光是想想，就心生预愉悦。她甚至担心耽误了行程，天还没亮就起床梳洗了。可左等右等，就只等到了陆七跟她说，陆筵走了。
明明陆筵答应了她，如今却出尔反尔，将她扔下。
她那一瞬间，只觉惶恐。怎么就，不要她了呢？
“陆筵，你明明答应我了，你是太子，一言九鼎，你不能出尔反尔，你明明答应我了，你昨日还问我可否一起去，我当时迟疑，是我不对，我顾虑太多，我，我今日来了……”
沈沅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又会被人抛弃，那些话也说得磕磕绊绊，毫无往日的伶牙俐齿。
她抿了抿唇，眼眶里渐渐升起了坚定，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要和你一起去。”
沈沅嘉说完，紧紧盯着车帘，半晌，车帘一动不动，她的心直直往下沉，眼中的光也渐渐熄灭。
车内传来一声叹息，清风徐来，叹息随风消逝。
“姑娘家家，也不知道矜持一点。”

第59章 唯有你
陆筵纤长的手指挑起车帘，幽幽望着外面。
城外的官道上空空如也，极目远眺，只有隐约看得见轮廓的盛京城城门，少女策马而来，头上的发髻微乱，不停摇晃的红宝石步摇夹杂着风尘仆仆的急切，一摇一晃地，直直摇进了陆筵的心里。
晨光熹微，幽幽天光下，少女失落的小脸是这茫茫旷野唯一的色彩。
他的心不受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无人知晓，他如今的漫不经心，花了他多大的意志，才能不让自己露出端倪。
他说：“姑娘家家的，怎么不知道矜持一些呢？”
他的心里却想着，他的小姑娘啊，勇敢地，一往无前地，闯进了他的黑暗，像殿门大开时，午后倾泻而入的光一样，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霾。
昨日康正帝问他，若有朝一日，沈沅嘉发现他皮下隐藏的暴虐和残忍，可会害怕他？
昨日他找不到答案，今日他却是渴望找到答案，他的小姑娘那么勇敢，他可以相信她吧？
沈沅嘉一怔，愣愣地抬起眸，入目便是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似乎没有休息好，眼睛下有些青黑，不过眼眸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陆筵的眼睛形状极为好看，眼尾微垂，矜贵又冷漠，瞳孔黝黑，带着冷色，便显得高高在上，清冷出尘。如今他弯了眉，眼角蕴着笑，那些冷意便褪去了，意外地便添了几分绵绵情意。
沈沅嘉不期然撞进这样一双缱绻多情的眼睛，脸慢慢地就变得微红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被他这样看了一眼，刚开始的气焰萎靡了下去，简直羞恼不已。
还有陆筵话中的意思，自己再想一想，大庭广众之下，那样决然地说着要跟他走，的确与她自小的教养不符。
沈沅嘉刚开始的冲动缓和了下来，但仍不觉得后悔，若是再来一次，她仍然会这样做，这样说。
她身姿纤细笔挺地坐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车内的陆筵一般高，微微扬了扬下巴，娇声道：“你别想扔下我！”
陆筵笑着用手指扣了扣窗子，顺势便说道：“孤向你道歉，是孤的错，以后孤再也不会扔下你了。”
沈沅嘉听着他犹如承诺般的轻声细语，心下一动，手握了握缰绳，含糊的点了点头。
她姑且再信他一次……
陆筵将手从窗棂里探出来，冲她招手，“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沈沅嘉点头，她探身刚打算下马，只是看了一眼地面的距离，她就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更是紧紧攥着缰绳。
她并不会骑马……
方才着急忙慌的想要追上陆筵的马车，她便让陆七在前面替她牵着马，她只需要坐在马上，许是心神不安之下，一时也没发现自己坐的这么高。
如今，她镇定下来，腿都有些发虚。
陆七见状，便打算下马，将沈沅嘉扶下来。陆一却伸手拦住她，冲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陆七愣了愣，在看到眉眼含笑的陆筵时，福至心灵，默默地将马趋离了沈沅嘉的身旁。
陆七的离开，让沈沅嘉更加孤立无援。她抖着嗓子，下意识地找陆筵求助。
“殿下，帮帮我……”
陆筵见她脸上满是希冀，倒叫他心生逗她的趣味了。但见她唇瓣紧紧抿着，到底不忍心了。
他弯身下了马车，含笑将手递给她，想了想，又收回手。上前一步，双手掐住她的细腰，微微使力，便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沈沅嘉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温热有力的手，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
陆筵并没有让她自己上马车，而是先将她放在地上，复直接打横抱着她，弯腰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内车外便是两个世界。
沈沅嘉甫一进入马车，什么都看不清，于是她只能茫然地睁着眼，“这马车内怎么黑乎乎的？”
陆筵却毫无困难地走到了软塌前，轻柔地将她放下。
沈沅嘉在黑暗中容易产生不安，她觉得自己腰间的手缓缓抽离，她倏然握住他的衣袖，小声道：“你去哪儿？”
陆筵轻笑了一声，顺从地坐在了她身旁，道：“你不是说太黑了吗？”
沈沅嘉点了点头，又察觉到如今在黑暗中，陆筵看不见她的动作，她又说道：“是有点黑……”
陆筵顿了顿，忽然探身过来，沈沅嘉只觉迎面吹来一股十分好闻的冷香。
陆筵与时下贵族子弟喜好浓烈的香气不同，他喜欢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雪松香气，有时候也会熏些龙涎香。他的人便如他的香，浅淡到虚无缥缈，让人捉摸不定。
沈沅嘉舔了舔下唇，有些紧张，她问道：“殿下在干什么？”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仿佛困于一隅。黑暗中无形中也会放大一些感官，沈沅嘉听见了陆筵衣袖落在她耳旁的摩挲声，以及呼吸喷洒在脸上的酥麻。
陆筵似乎在翻找东西，他不停地开合着马车侧壁上的暗格，随口说道：“让马车变亮的东西。”
沈沅嘉不解，道：“把车帘拉开，马车内就亮了，何必大费周章呢？”
陆筵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搜寻着。没一会儿，他好似是找着了，坐了回去。
陆筵远离了这个狭小的角落，无疑让沈沅嘉松了一口气。
陆筵张开手，露出他找了半晌的东西。
“哇！”沈沅嘉见马车内瞬间亮如白昼，惊叹不已。
“这是什么？”
沈沅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明亮的石头，比夜明珠还要璀璨夺目。
陆筵将石头随手沈沅嘉扔给沈沅嘉，道：“金乌石，黑暗中能够发出日光般明亮的光，孤也是偶然得之，你若是喜欢，拿去玩儿吧。”
沈沅嘉小心翼翼地捧着金乌石，深觉陆筵太过败家了。
这金乌石她还是第一听闻，想来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夜明珠一颗价值千金，这金乌石较之还要方便，陆筵却随手就扔给她，也不怕她刚刚没接住，摔坏了。
不过，陆筵都送了，她便收下了。就当是他扔下她先行离开的补偿吧。
陆筵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十分明艳，嘴角勾了勾，真容易满足……
陆筵淡淡道：“好了，这玩意儿待会玩，你先将衣裳脱了。”
沈沅嘉杏眸猛地瞪大，惶然道：“做什么？”
说着，身子往软塌内侧挪了挪，一脸戒备地盯着他。
陆筵见她一脸防备，心中有些轻慢地想着，若是他真的想要逼迫她，她再怎么防备也于事无补。
陆筵无奈地刮了下她的鼻尖，嗔道：“天天脑子里想些什么？未成婚之前，孤难道还真会冒犯你不成？”
沈沅嘉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信任。
陆筵被她眼神里的怀疑激了一下，脑子里电光火石地想起了，以前的一次“冒犯”。
那是宫宴之上，淑妃寿宴上发生的事情。淑妃应七皇子的请求，打算撮合沈沅嘉与七皇子，便借着她寿辰为由，将沈沅嘉邀请至宫中，用了些小手段让沈沅嘉中招。只是，中了药的沈沅嘉被陆筵半路劫走，破坏了七皇子的如意算盘。
如今距离事发，已然有一段时日了。
他不自在地咳了咳，底气也有些不足，道：“你那次不是被人下药了吗？”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那是无奈之举，若我放任你不管，你最后可是会中了奸人的诡计。再说，我也并没有完全越线。最后不是……我已然将那日的事情忘了，你也莫要一直记着了。”
陆筵话适时的止住了。
沈沅嘉唇角上扬，陆筵可能不知道，他若是心虚的时候，常常会将自己的称呼从“孤”变成“我”。
是以，刚刚陆筵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沈沅嘉耳根有些热，她嗔道：“殿下要忘便忘，左右您也对这些事儿一清二楚了！可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沈沅嘉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一想到，自己不过是陆筵偶然兴起，因着她的脸而给了几分心思的人，她便格外烦闷。
陆筵的这点子兴趣能维持多久呢？
可她也明白，陆筵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前世陆筵为了他的心上人，空置后宫多年，这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朝臣总会逼着他绵延子嗣。
江山社稷，皇嗣为重，陆筵那般明事理的人，怎会不懂？恐怕最后，他仍会妥协于各方的压力之下，日子久了，他总会将她忘了。
陆筵见沈沅嘉心情又低落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温柔地揽着她，认真道：“没忘，孤怎会忘了呢？你是孤唯一愿意触碰的女子，这般珍贵，孤怎会忘记？”
与她的每次触碰，都是他珍之慎之，妥帖珍藏的美好。
沈沅嘉似是不相信，自己竟是陆筵第一个触碰的女子，她以手掩唇，露出因为吃惊而瞪圆的眼眸。
陆筵垂眸看她，见她一脸吃惊地小模样，他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鼻尖，“还有，你这小脑袋也别胡思乱想，孤有你一个就够麻烦了，可不想再去应付其他女人。”
沈沅嘉眼睛微亮，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陆筵见她脸上的郁色一扫而光，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忍不住也勾唇笑了。
他这话，哄她也有，真心也有，唯独没有欺骗。
他这人啊，怪癖太多，太挑剔。一旦一个女子入了眼，对旁的女子便不愿意多瞧一眼。更何况，唯有沈沅嘉，让他的世界有了色彩，从此，绮丽或轻素，都让他的目光有了方向。

第60章 上药
两人说开，气氛便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陆筵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哑声道：“脱衣裳吧……”
沈沅嘉这次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侧过身子去，缓缓褪下了外裳，她手附上衣领，陆筵便道：“够了。”
没了宽大的外裳遮掩，沈沅嘉高挑曼妙的身段便一览无遗，如今她微侧着脸，陆筵便只能看到她蝶翼般的长睫，和一截细腻白皙的脖颈。
因着方才骑了马，一头秀丽浓密的墨发松散了一些，柔顺地贴在颈侧，更是衬得肤白如雪。
车厢内如今也满是沈沅嘉身上的牡丹花香气。
格外旖旎温情。
沈沅嘉乖巧地停下了动作，只是神情有些局促，她佯装轻松地扶了扶发髻，轻声喊道：“殿下？”
陆筵握了握掌，放松了片刻，才说道：“你第一次骑马，身子定然是受不住，尤其是腿，这一路奔忙，马鞍肯定磨破了皮肤。如今我们还在路上，距离陵州也很远，是以身体一定要保重好，以免舟车劳顿，加重伤势，伤了身子。”
沈沅嘉闻言，分了心神去感受自己的大腿内侧，刚开始一直紧绷着，如今被陆筵一提醒，确实有了痛意。
只是那个位置也太尴尬了……
沈沅嘉耳尖微红，她勾了勾耳畔的碎发，道：“我可以自己上药的。”
陆筵倾身握住沈沅嘉的手腕，淡淡道：“难道你要用同样受了伤的手去抹药？”
沈沅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也满是伤痕。定是握缰绳的时候太用力了。
他轻啧了一下，道：“这是孤太子妃的身子，可容不得你这样糟践！”
说着，他低头取出了一个白玉盒，又扯了一方丝帕，细细上了药，又用丝帕小心翼翼地裹好。
沈沅嘉看他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她的掌心上了药，渐渐地开始发烫，那温度蔓延到心脏，心中微暖。
陆筵满意的看了一眼沈沅嘉的手，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捏了捏沈沅嘉的脸颊，缓声道：“你是太子妃了，以后你的身子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可不能随意对待了。”
沈沅嘉被陆筵这像是哄小孩的动作闹得脸红，这倒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她。
因为她一直是端庄稳重的形象，以前邓氏对她，喜爱有余，却少了亲昵，与她交好的朋友，譬如赵蓁蓁，对她多了敬意，将她当成姐姐一般，也就少了这种宠溺的相处。
陆筵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叮嘱道：“等会儿将衣裳弄上去的时候，小心一些，可能流血了，血迹干涸，容易撕扯到伤口。”
沈沅嘉心下松了口气，好在裤子是自己来处理，不然任由陆筵在腿上动来动去，想想就窘然。
沈沅嘉忍着痛将裤子卷至大腿，露出了磨破了皮肤，微微渗着血丝的腿。
陆筵眸光暗了暗，眉宇紧紧蹙起，心中有些心疼，他幼时学骑马，因为没有专门的老师教导，全然是自己偷偷躲在马场外，学来的。那时他也曾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甚至受过更重的伤，他都咬牙坚持下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可如今，见着沈沅嘉的伤，他却觉得，小姑娘也太能忍了，这么重的伤，都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
陆筵叹了口气，力道轻了几分。
沈沅嘉秀气的眉揪了揪，实在是有些痛。可能是因为大腿内侧皮肤娇嫩，远比手心还要痛。
不过她咬着牙，轻轻呼着气。
上完药，沈沅嘉全身上下出了浅浅的一层汗，鬓角也有些湿了。
陆筵见她嘴唇下有一圈淡淡的齿痕，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握着她的下巴，沉声道：“下次疼喊出来，有孤在一旁。”
他愿意哄她。
沈沅嘉眼中湿漉漉的，小小地点了点头。
陆筵用锦帕擦了擦她的额头，便躺了下去，随后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孤有些乏了，陪孤躺一会儿。”
他昨天一夜无眠，如今佳人在侧，他有心休息一会儿。
沈沅嘉颔首，和衣而卧，好在软塌足够大，便是躺了两个人也不会挤。
沈沅嘉上了一次药就有些脱力，初始她睁着眼睛，还勉强能保持几分清醒，后来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徐徐传来，她的眼皮渐渐沉重，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
沈沅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车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去。
车厢内的金乌石也换成了光辉更为柔和的夜明珠，她借着微光看了一圈车内，只有她一人。
沈沅嘉倾身本想穿鞋，无意间瞥见自己如瀑般的墨发。她一愣，自己头上的发饰都被人小心地卸下来了，怪不得她睡得这般舒适。
沈沅嘉随手用发簪挽了个髻，便起身撩开车帘，就见马车外燃着温暖明亮的篝火。
沈沅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朝着火堆旁的人糯声喊道，“殿下！”
那人应声抬眸，直直望着她，唇角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便悄然弯起。
沈沅嘉被他的笑晃了晃，有些愣神，待回过神来，就看到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沅嘉猛地放下车帘。
沈沅嘉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咬了咬唇，暗暗想着，陆筵怕是又要取笑她了。
她弯身下了马车，却见陆筵正专心致志地烤着肉，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促狭。她松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殿下，您醒了为何不喊我？”
陆筵道：“见你睡得香，就想让你多睡会儿。”
沈沅嘉心下一暖，寻了个位置，坐在陆筵身旁，“要不我来烤吧……”
陆筵笑道：“下厨孤比不上你，但是烤肉，你可比不上孤了。”
沈沅嘉闻言，收回了手。
陆筵拿出盐，抖了抖，然后将肉递给沈沅嘉，道：“尝尝味道怎么样？”
沈沅嘉接过，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肉香，她睡了一天，肚子早就饿了，如今闻到这香味，不自觉便咽了咽嗓子。
她咬了一口，肉有些烫，不过味道鲜美，丝毫没有因为在野外，而变得粗糙难吃，反倒还保持着肉质的原本味道。
陆筵用食指挑开她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温声道：“慢些吃，小心烫。”
沈沅嘉点了点头，动作却丝毫不停，“殿下，您的烤肉太好吃了。”
陆筵肯定地点了点头，道：“自然。”
“孤在边地，时常需要自己狩猎，自己处理食物，久而久之，便练出了一手的好手艺。”

第61章 月夜（一更）
沈沅嘉听着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自己的过往，鼻尖有些酸，堂堂皇子，因为被父皇厌弃，自请离开繁华的盛京城，跑到人烟稀少，动荡不安的边境，时时担心有敌军来犯，夜不能安。
宫中常常举行狩猎，可那些皇子，又有哪个是真正地狩猎呢？那些猎物少了野性，不似陆筵，随时面对被野兽撕咬的危险。
沈沅嘉忽然觉得，口中的肉也变得乏味起来。
她意兴阑珊地放下肉，眉眼间也含了几分心疼。转过头，就看到陆筵动作利落地又杀了一只兔子……
陆筵低着头，嘴角上扬，漫不经心地说道：“孤没觉得以前的日子苦，如今反倒庆幸，因为被赶出了盛京，得以学这一身的好本事。若不然，这骄奢淫逸的皇宫，可不得把孤养废了？”
听了这话，沈沅嘉一愣，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在盛京长大的几位皇子，终日里活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养就了一身的心机和坏心眼。从幼年直至成年，都要面对康正帝的猜忌，各位皇子也变得唯唯诺诺，畏手畏脚，少了陆筵身上的血性和果决。
所以她又拿起肉，笑了笑，不再纠结陆筵的过去。
陆筵不需要同情，他浴血而生，经旁人所不能忍之艰，那他便合该君临天下，坐拥如画江山。苦难造就了如今的他，她心疼之余，又欣慰他，成长得这般出色。
陆筵见她眉间郁色散去，唇勾了勾，他就知道，稍稍提点一二，她便能想明白。她本就是冰雪聪慧，心思剔透。
沈沅嘉眼睛转了转，注意到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片密林，便好奇地问道：“殿下，难道我们今夜是在野外度过吗？”
“嗯。”陆筵随意地点了点头。
顿了顿，他见沈沅嘉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问道：“害怕？”
他刚想出言安慰几句，就见少女眼睛像是落了星子，明亮得不像话。
“真的吗？！”沈沅嘉惊喜不已，“以往每次随大家一同出游，都是待在屋子里，无趣得很，这还是我第一次晚上待在野外呢！”
陆筵见她小脸生动，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此时都想说一句“不愧是他看上的女子”了，果真是独特到让人心生欢喜。
陆筵以往对于女子的印象，不是柔弱不能自理，就是心狠手辣心机重，自从遇上了沈沅嘉，好似那些印象都在一一被她颠覆。
温柔又坚毅，天真又理智。
吃完烤肉，沈沅嘉双手托着下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陆筵。
陆筵瞥了她一眼，将她的小心思瞬间看穿。
他直起身，将手递给她，道：“走吧。”
沈沅嘉喜滋滋地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白天沈沅嘉已经睡了很久，夜晚便精力旺盛，她左瞧瞧右看看，像是一只林间跳跃的小鹿，格外欢快。
沈沅嘉回头，就见陆筵背着手，身姿颀长，行走间不紧不慢，如闲庭信步，倒是像个月下仙人。
仙人似乎嫌弃她走得太快了，带了一丝笑意地恐吓她，说道：“慢些，你若是走丢了，孤可不来寻你！”
沈沅嘉抿嘴笑了笑，她才不信呢！刚才她回头了好几次，每每都见他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
陆筵见没吓着她，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眼底满是笑意。
她今日有些活泼，难得有了些小姑娘的心性，他也不忍心坏了她的兴致。好在小姑娘个子小，跑不了多远，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追上她。
沈沅嘉朝他招招手，月光下，笑靥明媚。陆筵目光微凝，朝她摆了摆手。
沈沅嘉这般喜形于色，是因为她发现了一条小溪，水光粼粼，折射出清亮的水光。
小溪不过一丈宽，清澈见底，水草丛生，虫鸣阵阵，带着夏日的凉爽和静谧，是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
陆筵慢悠悠地走上前，就见小姑娘抱膝蹲在水边，握着衣袖在玩水。
他刚想开口说话，地上的人儿却倏地站起来，迎面而来的便是清凉的溪水。
陆筵躲闪不及，脸上也沾了些水珠。
小姑娘似乎非常高兴，双手湿漉漉地虚合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唇角也多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陆筵道：“沈沅嘉！”
沈沅嘉浑不在意，她如今多少有些捉摸透了陆筵的性子，寡情威严，但是对于一些小玩笑，却是极为宽容。
陆筵看似生气，不过眼底并没有怒意，显然，不过是喊几声，虚张声势罢了。
沈沅嘉垫着脚，明艳的小脸凑到陆筵跟前，笑意盈盈：“殿下，你生气啦？”
陆筵垂眸盯着眼前的娇颜，她离他这般近，清甜的呼吸随着她的说话，喷洒在他心口，酥酥麻麻。
她的唇色是娇艳的粉色，让人忍不住心生遐想。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低声斥她：“别玩水，小心着凉！”
沈沅嘉撅嘴，娇声道：“才不会，这溪水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如今还有些温温的，怎么会着凉……”
陆筵轻弹了她脑门一下，道：“还顶嘴。”
沈沅嘉呐呐，不再说话。
不过她知礼明礼，性子也比较温和，这不开心转瞬就忘了，又被月夜美景所吸引，不停地发出惊叹。
“殿下，这里还有萤火虫！”
沈沅嘉指着水草上飞舞的萤火虫，笑道。
陆筵见她这样新奇高兴，想了想，从衣袖中扯出一块绢丝，又随手折了几根芦苇，手腕翻转，骨节分明的手如翻飞的蝴蝶，不一会儿，一个小巧的纱笼就做好了。
沈沅嘉惊叹，“殿下，您还会做小灯笼？”
陆筵唇微弯，“这不算什么。”
沈沅嘉见他面有得色，显然心中并不如嘴上说的那样，“没什么”。沈沅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想到陆筵也有这样与旁人相似的一面呐。
沈沅嘉随后就知道了，陆筵做这纱笼是作何用处了。
只见他脚尖微点，身形就如同矫捷的雨燕，穿梭于水草之间，随手一握，便捕捉到了一只萤火虫。
沈沅嘉目光微凝，眼底闪过惊艳，陆筵今夜着一身月白锦衣，宽袖玉带，衣袂飘飘间，尽显俊美。
陆筵手中握着纱笼，飘然落在沈沅嘉身前，他将装满了萤火虫的纱笼捧至她眼前，“赠你了。”
萤火虫一闪一闪，如同天上星。而星辉落入杏眸，盈盈有光，明亮更甚星。
……
第二天早上，沈沅嘉早早地便醒了，她披衣下车，就见马车外的帐篷里，陆筵似乎还在睡。
沈沅嘉与陆筵毕竟还未成婚，同睡在一辆马车内还是不妥，于是温暖舒适的马车便给了沈沅嘉，陆筵和陆一陆七三人，在马车外搭了帐篷。
陆筵虽未醒，不过陆一和陆七却已经在准备早膳，因为在郊外，没有足够的条件，陆一二人只能简单地熬了粥。
陆七见她醒了，便自告奋勇地想要替她梳洗打扮：“姑娘，奴婢在府里跟着素婉也学过梳一些简单的样式，虽比不得素婉手巧，但也看的过去。”
沈沅嘉颔首，将木梳递给她，“那劳烦你了。”
陆七露出一抹笑：“奴婢的荣幸。”
陆七深吸了一口气，抖着手附上沈沅嘉的墨发。
她第一次做替人梳洗打扮的精细活，心中有些紧张。沈沅嘉在铜镜中看着她眼睛不停眨动，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温声道：“你尽管梳罢，我也想看看你的手艺呢！”
沈沅嘉的轻声细语让陆七紧张的心稍稍放松了下来，她手握上沈沅嘉的青丝，就惊叹于这柔软如云的触感，发间甚至还有幽幽的牡丹花香气。
这样缎子般的头发让她更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她局促地抬头，就对上了镜中带着鼓励的杏眸。
陆七终于镇定下来，手脚麻利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沈沅嘉不吝夸赞，道：“陆七，你的手也巧呢！第一次替人梳髻，就这样好。”
陆七平日里自己都是像男子一样，高高绑起，从来没有梳过繁复的发髻，这的确是她第一次替人梳髻。
被这样一通夸赞，陆七脸色微红，嘴角都带着笑。
陆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陆七是暗卫中唯一的女子，平日里不苟言笑，比男子还要严肃稳重，没想到，去沈沅嘉身边待了几个月，都想变了个人一样。
陆一有些羡慕，有喜有怒，这才像个人啊……
陆一又想到了太子殿下，心中喟叹，殿下遇到沈二姑娘，身上沾染了烟火气，也多了人情味，他们这些暗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殿下发怒了……
真好！

第62章 生病（二更）
沈沅嘉梳洗之后，便盛了一碗粥，亲手送到陆筵的帐篷里，本来她以为陆筵还在睡，入目却是他倚躺在榻上，手中正握着一卷书，眉眼沉静，带了几分书卷气。
他听到了动静，抬头望过来，见是她，冷冽褪去，温声道：“醒了？”
沈沅嘉感觉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好似两人生活了许久，她压下心底的怪异，道：“陆一熬了粥，殿下喝一些吧。”
陆筵将书随手扔到了一旁，起身下榻，动作一气呵成，沈沅嘉见被褥凌乱，放下粥便弯腰想要整理，不过手还没碰到被子，就被人捏住了衣领。
沈沅嘉动了动身子，怎料没有挣脱开来，身后人轻笑了下，稍稍用力，就将她轻松拉到了他的怀里。
“这让陆一干就好了，你将那本书拿来就好。”陆筵道。
沈沅嘉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人刚才像抓猫似的，捏住她的衣领！
陆筵余光扫她一眼，带了几分笑。
她俏脸薄怒，气势汹汹地将榻上的书拿起来，递给陆筵，怎料陆筵优雅地捏着勺子，仰着头看她，道：“你念给孤听。”
沈沅嘉更气了。
陆筵觑她一眼，挑眉问道：“不愿意？”随即话音一转，带上了几分失落，“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孤夜里挑灯夜读，熬一熬好了。”
沈沅嘉一肚子气就这样消散了，算了，就当是报答他昨夜替她做的萤火虫灯笼吧。
她翻开书，问他：“殿下读到哪儿了？”
陆筵一扫失落，快速道：“十八页。”
沈沅嘉翻到十八页，润了润嗓子，温声读起来。
她的嗓音婉约甜糯，这样徐徐念着书，就如同拂面而来的清风，吹散了满身的疲倦。
陆筵眼底划过一丝意外，缓缓喝着粥。
陆筵喝完粥，休息了一会儿，众人便启程赶路。
虽说是赶路，不过沿途经过了许多风景秀美的地方，陆筵都要停下来逛一逛，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竟是花了二十余天，才到了陵州。
如今正是夏季，恰逢江南多雨时节，陆筵一行人抵达的时候，陵州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多日的阴雨绵绵，让人心情格外烦闷。
“真烦人，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我那地里的庄稼都要淹死了。”
“是啊，这雨不停，我这生意都不好做了，前些日子，我那买了一批布，没想到仓库里漏水，全给浸湿了，这贼老天！还让不让人活咯！”
“我还担心这屋子被雨冲塌呢！”
茶馆里三三两两聚集了人，时不时有人高声抱怨。
“嘿哟，那来了辆气派的马车哩！”有人眼尖地发现，有一辆马车破开雨雾，徐徐驶入这江南长街。
众人来了兴致，都探着脑袋张望。
果然，那马车气派得很，紫檀木打造的车厢，威武雄壮的马驹，精致奢华的花纹，还有训练有素的侍卫，无一不在彰显着马车内，坐着的人高贵身份。
陆一冷冷地扫了一眼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人。茶馆内的人哪里受的住这样带着血腥气的眼神，当即喏喏地收回目光，假装喝茶。
陆一抖了抖缰绳，驾着马车停在了对面的酒楼。
他跳下车，先是撑开伞，躬身喊道：“主子。”
车帘微动，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后是一张如玉般雕凿而成般深邃俊美的脸庞，他周身气势冷凝，如山岳般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茶馆里的人忍不住偷偷打量，却见这天神般的男人下了车，接过伞，又折身将手举着。下一瞬，另一只更加小巧细腻的手落入他的掌心，车帘再次掀开，露出一张芙蓉面。
只见少女一袭灼灼红裙，发间坠着精致的金钗，腕间也戴着价值连城的镯子，纤腰楚楚，雪肤素面，整个人都明艳娇贵。她眉间略淡，便显得高贵冷艳，被那个矜贵的男子珍宝似的扶下车。
看得出男子极为珍视她，整个伞都倾斜着打在她头上，男子遮挡住风雨，将少女护得密不透风。
两人甫一出现，就好似驱散阴霾的太阳，明媚耀眼，牢牢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主仆四人渐渐消失在茶楼，众人齐齐眨了眨眼，不敢置信的说道：“这世间，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主仆四人的到来，给向来平静的陵州，砸下了一个巨大的石头，众人纷纷猜测，这是哪家贵人来此游玩。
……
旁人的猜测暂且不提，陆筵订了两间上房，就携沈沅嘉上楼歇息。
陆筵脱下斗篷，将周身的雨珠抖落，随即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沈沅嘉，一杯自己捧着，慢慢啜饮。
沈沅嘉坐在一旁，喝了茶，问道：“殿下，我们为何不去驿馆？您既然是来调查陵州铜矿一事，是为公事，住在驿馆不是更为方便吗？这里人多口杂，到时候泄露了您的身份，惹得其他人动了歪心思，不是更加麻烦吗？”
陆筵手指扣了扣桌面，漫不经心地说道：“驿馆规矩太多，里面人员关系复杂，多是别人的耳目，终日活在监视中，反倒比不过酒楼惬意。”
他看了一眼沈沅嘉，又道：“孤来陵州，并不仅仅是为铜矿一事，此处处在陵州中心，道路四通八达，方便行走。”
沈沅嘉恍然，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好奇，总感觉陆筵那一眼，带着意味深长。
两人短暂地交谈了一会儿，就各自洗漱休息去了，长时间待在马车里赶路，虽然走走停停，但也不好受。
翌日，连着一个月不见阳光的陵州停了雨，是个难得的晴天。
可偏偏沈沅嘉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
陆筵端着药，看着缩在被子里，可怜兮兮的一团，道：“喝药了。”
被子动了动，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沈沅嘉面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与昨日那个娇艳若花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咬唇，虚弱地摇头，“不想喝。”
她如今浑身发热，没一点力气，脑袋也晕乎乎的，闻着药味都觉得苦。这一个月，他们走过那么多地方，唯独陵州，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
昨夜折腾了一夜，她如今又累又困又饿，实在是不想喝药。
陆筵见她捏着被子，小脸皱成一团，难受的不行，心下也有些焦灼，他耐着性子哄道：“你若是起来喝药，孤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沈沅嘉睁开眼，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有些委屈，她哑声道：“真的？”
陆筵颔首。
沈沅嘉眼珠子转了转，道：“那把药给我吧。”
陆筵将药端给她，想了想，又收回手，转而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他坐在床沿处，轻柔地托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拥着她坐在床头。
待安置好了沈沅嘉，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罐子蜂蜜，倒入碗里。小姑娘娇气，喜欢吃甜食，好在这药里没有与蜂蜜相冲的药物，否则他还不一定能这样做呢。
沈沅嘉见那药里倒了满满一罐子蜂蜜，心下满意，就着陆筵的手，一勺一勺地，将药喝完了。
陆筵将她轻放躺下，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子，“你睡一会儿，孤先走了。”
他叮嘱完，转身便要离开，手肘处就被人轻轻的扯了扯，他顿住脚，停在了原地。
陆筵垂眸，就见沈沅嘉眼巴巴的看着他，“怎么了？还很难受？”
沈沅嘉喝了药，反应也有些慢，她眨了眨眼，半晌，才慢吞吞地说道：“我要许愿！”
陆筵挑了挑眉，这么着急，这是怕他食言？
他蹲下身，视线与沈沅嘉便平齐了，淡声道：“要许什么愿？”
沈沅嘉带着水意的杏眸闪过一抹狡黠。
……
陆筵看着手中的东西，用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这还挺记仇……”
“当然。”沈沅嘉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只不过她如今整个人都苍白羸弱，我见犹怜，那得意便显得是在撒娇。
陆筵情绪难辨，半晌，才眉宇舒展，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沈沅嘉身侧。
他理了理衣摆，施施然将话本子摆放在膝上。
不过他这动作赏心悦目，但当他目光停留在花哨的话本子封面上，脸色仍有些僵，他觑了一眼沈沅嘉，见她满是期待，悠悠地翻开第一页。
“话说京州城内有一富户，他家产万贯，膝下却唯有一女，那女子貌若无盐……”
沈沅嘉打断他，说道：“殿下，这是话本子，不是奏折，您这好歹有些感情呀！”
陆筵呼吸滞了滞，带了几分感情，继续道：“那女子虽容貌不佳，但其有一颗善良的心……”
“殿下，您不要一气呵成，中间要停一停的。”沈沅嘉杏眸蕴着笑，又道。
陆筵凉凉地扫她一眼，可沈沅嘉皱了皱眉，又是一副难受的模样，陆筵虽知道她这是装的，可也无奈，只得按照沈沅嘉的要求继续。
沈沅嘉心下满意，终于让她报复回去了。上次陆筵似乎觉得沈沅嘉嗓子好，听她念书得了乐趣，便将这念书的任务扔给了她，可怜她每日都要跟晨昏定省似的，一日不落地替他念书。
念书便念书罢，可陆筵偏爱逗她，时不时挑些错，找些茬，弄得沈沅嘉都想将书砸他脸上，可偏偏没那个胆子。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可不得好好欺负回来？
不过一盏茶罢，陆筵便消了声，原是沈沅嘉抵不过药性，已然酣睡。
陆筵轻合起话本子，捋了捋她脸颊上的发丝，半晌，才轻声道：“孤可是给你机会了，你这浪费了，可怨不得旁人了……”

第63章 出游（双更合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沈沅嘉这一病，陆陆续续耗了三天，才稍微有些好转。
陆筵这三日来，细心照料，让沈沅嘉着实感动了一番。
是日，天朗气清，陆筵主动提议去逛一逛陵州。
沈沅嘉欣然同意，病了这么多天，她被闷在屋子里，都快要发霉了。
陆筵见她一脸激动，沉声道：“你这病还没完全痊愈，可不能到处乱跑，乖乖跟在孤的身边。”
沈沅嘉点头：“好。”
陆筵抬步下楼，沈沅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一下楼，楼中便渐渐起了窃窃私语声，众人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几日众人在这里住了几天，对于这个威严俊美的男人也熟悉了，只知道这人面色清冷，高高在上，很不好接近。
曾有人见他衣饰华贵，气势逼人，便起了攀附之心，哪料到陆筵理也不理，径直走过。那人在陵州也算得上小有权势，陵州丰县县令便是他的姐夫，他自己也时常借着县令的名头到处耀武扬威，众人顾及县令，时常敢怒不敢言。
如今被陆筵这样无视了，显然觉得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嚷嚷着便要报仇，他喊人来准备找麻烦，哪知道陆筵冷眼瞥了他一眼，随手就让他身边的侍卫将那人的手打断，扔出了酒楼。
众人本以为，陆筵要惹上大麻烦。
没料到，那陵州丰县县令第二天便让人绑着那人，来到了酒楼，毕恭毕敬地跪在陆筵房门口，足足两个时辰才起来。
自丰县县令负荆请罪之后，这酒楼陆陆续续来了许多陵州的大人物，每每都恭恭敬敬地来，在那男子面前诚惶诚恐，唯唯诺诺。
可那男子面色淡漠，对这些大人物都不苟言笑，偏偏那些大人物丝毫不在意，甚至点头哈腰地上门来。
后来众人才明白过来，陆筵恐怕身份高贵到他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如今众人见他下了楼，纷纷屏息凝神，深怕自己不小心惹恼了他。
沈沅嘉隐隐觉得众人的目光含着敬畏，她挑了挑眉，这么快就被人知道了身份吗？
这个念头一出，便被她否定了。陆筵行事低调，这次也没有想要泄露身份的意图，想来众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是哪个身份高贵的世族公子。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看到了角落里有一个人的神情格外不同，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筵，那眼里没有敬意，反倒是怜惜和善意。
她小小地拉了拉陆筵的衣袖，陆筵顺势停下脚步，微微抬眸看她，眼里含了疑惑，“怎么了？”
沈沅嘉踩在阶梯上，个子却还要低陆筵一些，她示意陆筵附耳过来，陆筵照做。
“殿下，方才我看角落里有一个人神色怪异，那样子似乎是认识您……”
陆筵挑了挑眉，顺着沈沅嘉的目光，往角落里看去，却见角落里坐着一中年男子，姿容儒雅，端方如玉。
他似乎没料到陆筵会看过来，眼神闪烁，匆忙低下头，避开了陆筵的视线。
陆筵眼神微动，道：“暂且不管他。我们先出去。”
沈沅嘉闻言，心中稍稍留了个心思，陆筵这言下之意，应该是等会儿会与那个男人有交集。
不过，她隐约察觉到此时陆筵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她跟着陆筵缓步走下楼梯，眼角余光却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就见那男子，已经起身，准备离去。
沈沅嘉留心观看，却发现那男人似乎腿脚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过他似乎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即便如此，他的背影仍旧挺拔，如松如竹，颇有高洁之风。
沈沅嘉心下生出几分惋惜，这样一个人，若是身康体健，入朝为官，那得是怎样一个出色的人啊……
大周官员，首先便得是身体健全的人。
沈沅嘉在这里惋惜旁人，其他人却是在惊叹于她的出现，沈沅嘉一直闷在屋子里，众人只知道楼上住了个娇贵的贵人，却不知道这样美。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那个冷漠的男人在她身边，身上的寒意都收敛了起来，倒像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了。
不过碍于陆筵的威势，众人只敢偷偷打量，不敢一直将眼睛黏在她身上。
沈沅嘉一踏出大门，感受到清新的空气，便情不自禁的吸了口气。
陆筵道：“在房里闷了这么些天，如今出来了，你想去哪儿玩？”
沈沅嘉一愣，本以为今日陆筵带她出来，是为了重要的事，没想到是带她散心吗？
沈沅嘉心下微暖，道：“我昨日在房中看了陵州志，书上说，陵州北面，有一大恩寺，里面有一高僧，佛法高深，通晓前世今生，我心生向往，今日便想去看一看。”
陆筵闻言，嗤笑了一声，道：“不过是个神棍罢了，偏偏你们这些小姑娘信了。”
陆筵对于前世今生这种事情很是不屑，认为这都是欺骗世人的话，况且，他手上沾满了鲜血，若按照佛家之言，因果报应，他定然不得好死，如此，他更不信了。
他会好好活着，活得比那些欺辱他的人还要久，他要长长久久地，让他们活在阴影之下。
不过他嘴上这么说，可还是陪沈沅嘉去了大恩寺。
大恩寺是陵州第一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两人出现在这人群涌动的寺庙里，仍是吸引了一大批人的目光。实在是两人样貌过于出色了。
金童玉女，假偶天成，登对得很。
有面容和蔼的妇人走上前，笑着问道：“两位来大恩寺是求什么的？”
两人看着衣饰华贵，仪态万千，显然是家世显赫，又加之二人之间形态亲密，相携而立，显然感情甚笃，夫妻和睦。
这样完美的一对璧人，哪里还需要来大恩寺求呢？
陆筵淡淡地扫她一眼，不言不语。
妇人觉得有些尴尬，脸色通红。沈沅嘉见状，连忙道：“我家……夫君性子冷，大娘您别介意。”
沈沅嘉本想喊“主子”，可两人也不像是主仆关系，她便话音一转，喊了“夫君”，她也没喊错，两人如今有婚约了，这声“夫君”，是迟早的事。
陆筵淡漠的脸上霎时浮现出一抹笑，整个人都透露出愉悦的气息。
“我们是外地人，听闻大恩寺很是灵验，便想来看看。我们所求不多，就想来求个平安符，以佑亲人。”沈沅嘉笑道。
妇人因为沈沅嘉的解围，脸上的尴尬褪去了下来，见沈沅嘉温柔和善，便心生好感，她其实刚开始来搭话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这两人看着高不可攀，她也是被样貌给迷了眼了。
好在这位小夫人回了话，否则她可没脸再呆在这里了。
妇人脸色好了许多，想了想，悄悄地说道：“这大恩寺有很多人来求子嗣，夫人不妨也试一试，您不要放弃，你们还年轻，迟早都能怀上。您与您的夫君样貌顶顶好，生出来的小孩怕也是样貌出色。心诚则灵，多试试总会找到法子的。”
这妇人左思阿昏懵懵右想，还是不相信沈沅嘉的话，既然两人吃穿不愁，来大恩寺那就肯定是来求子的。果然，大富人家与平头老百姓也没什么区别，这不，一样跟老百姓一样，生不了孩子，需要来寺庙里求神拜佛。
沈沅嘉脸色微红，她偷偷觑了一眼陆筵，见他目光落在远处，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句话。
沈沅嘉小声道：“多谢大娘。”
她没想到这大娘心思也太活跃了吧？怎么就想到了她怀不上孩子上面去了？
不过她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她与陆筵之间，并不是妇人所想的关系。先不论她愿不愿意，就是陆筵那边，怕是并不愿意与她共同孕育孩子吧……
沈沅嘉想到这儿，脸上的羞红褪去，心情也平静下来。
妇人说完这些话，便告辞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筵不喜人群拥挤，一直紧蹙着眉头，满脸的隐忍。
沈沅嘉看了一眼，心下好笑，她指着另一条偏僻的小路，道：“那里人少一些，我们去那里吧。”
陆筵眉宇舒展，点头：“好。”
不过两人穿过人群，也着实受了一番苦，陆筵的衣裳都被挤乱了，甚至玉佩都挤歪了。
不过沈沅嘉却被他好好地护在臂弯里，一点都没被人蹭到。
沈沅嘉踮着脚，轻柔地替他整理好衣裳，陆筵拢起衣袂，淡淡的任由她打理。
半晌，沈沅满意地颔首，“好了。”
陆筵不咸不淡地说道：“也不知这寺庙有什么好的，都一窝蜂地跑过来。”
沈沅嘉挑了挑眉，知晓这人是有些不愉快，也是，今日先是被那大娘质疑了一番，一路上又被人不停的观看议论，他本就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也是难为他了。
她想了想，上前一步，缓缓穿过陆筵的手臂，抱住他的手，摇晃了几下，糯声道：“殿下，咱们都到了这儿了，不去见一见那位高僧，岂不是太可惜了？”
陆筵歪着头，看她仰着脑袋，脸上满是恳求，他点了点头，“半途而废，确实不是孤的行事作风。”
心里却有些疑惑，沈沅嘉今日，对于那个高僧，似乎有些执着了。
陆筵回神，心中暗道，怕是沈沅嘉信了那书里的话，觉得那和尚真能看清前世今生。
索性今日是为了沈沅嘉才出门，满足她这好奇心也无不可，正好让她看一看，这世间没有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两人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着，大恩寺三面环山，环境清幽，尤其是此刻二人说走之路，人烟稀少，到处都是清新的草木香，以及悦耳的鸟鸣声。
二人路上遇到了一个小沙弥，沈沅嘉上前问道：“小师父，请问慧空大师在何处？”
慧空便是那位高僧的法号。
小沙弥行了礼，道：“回施主的话，慧空师伯前些日子出门云游去了，并不在寺中。”
沈沅嘉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云游去了？
她前世并不信神佛，可如今重生一回，她也便信了这些东西。书中说这慧空大师能参透前世今生，她便想来求证一番。也想问问这位慧空大师，是否前世与今生，是不相关的两辈子。
她重生一回，总觉得不真实，庆幸之余，又心生惶恐，害怕这只是黄粱一梦，又害怕，前世今生的结局是既定的，前世她惨死，这辈子她仍旧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可着实无缘，并未遇见。
陆筵见小姑娘耷拉着脑袋，心情低落，便道：“你若是想见，孤便派人去寻他，天涯海角都给你抓回来。”
沈沅嘉摇了摇头，道：“许是无缘，我也并不是十分想见。”
说完，沈沅嘉便想开了，她将慧空大师抛之脑后，道：“这大恩寺景色也美，也不枉此行了。”
陆筵见她确实不在意了，方点点头，陪着她在寺中闲逛。
两人在寺中用了斋饭，求了几枚平安符，便驱车打算离开了。
大恩寺背靠着山，来寺庙的路上街道宽阔，但也有崎岖不平的路段，两人的马车行至半路，就看到拐角处停了一辆马车。
陆一道：“主子，前面的马车似乎坏了，挡住了路。”
沈沅嘉掀开车帘，就见一美妇神色不安地站在马车旁。周围也没有其他人，显然，她的车夫不在这里，应该是去找人了。
美妇一袭杏色长衫，梨花马面裙，素淡清雅，温婉怡人。沈沅嘉发现她的腹部微鼓，女子的手也下意识地护在腹前，呈保护姿态，显然是怀有身孕。
沈沅嘉见天色有些暗，山中气温低，也比较湿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一个孕妇在这里等着，着实不妥。
“殿下，不妨我们捎她一程？那夫人怀有身孕，一直待在这里，也有些危险。”沈沅嘉温声道。
陆筵顺着车窗往外看，在看到不断张望的美妇时，眸光闪了闪，道：“嗯。”
沈沅嘉一喜，起身下车，走到美妇身前，道：“夫人，我看这山里有些凉了，您怀着孕，不宜受寒，您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同乘一车，我的车上是我的夫君，我们也是要回城中的。”
美妇先是惊艳了一把沈沅嘉的样貌，随即眼底满是戒备，眼前的女子端庄稳重，落落大方，样貌不俗，定会有些名声，可她在陵州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号人。
她又看了一眼马车，见到一张俊美无比的脸，更是疑惑，这样出众的一对夫妻，没道理她不认识啊！
沈沅嘉见状，解释道：“我们是外地人，来陵州是有要事，夫人不认识我们也不足为奇。”
美妇仍是没答应。
沈沅嘉无奈，既然人家不乐意，她也不会强迫人家。
她颔首，道：“既然如此，夫人便可以在此处等候家仆归来，不过山中湿冷，夫人千万保重身子。”
说完，她折身取了一件斗篷递给她。
美妇看了她一眼，道：“多谢。”
说着，她伸手接过，她的确有些冷，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不会拒绝沈沅嘉的好意。
美妇接过，入手便是柔软舒适的触感，她出身大族，见识颇广，自然知道，这样一件斗篷，怕是价值百金了。
没料到，沈沅嘉随手就送给自己了。
美妇眼里闪过一抹动容。
沈沅嘉朝美妇点了点头，便转身就走。
“夫人，等一等。”
就在沈沅嘉踏上马车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沈沅嘉回首，就见美妇朝她笑了笑，道：“夫人若不觉麻烦，还请容许我搭一程吧。”
沈沅嘉愣了愣，跳下马车，朝她笑了笑，道：“不麻烦。”
美妇缓步上前，先是朝着陆筵屈膝行了一礼，才说道：“妾身夫家姓王，多谢公子夫人心善，愿意搭我一程。不知公子贵姓？”
陆筵朝她颔首，沉声道：“王夫人，免贵姓陆。”
王夫人盈盈笑道：“多谢陆公子。”
陆筵这次不再言语。
沈沅嘉却是瞧出几分端倪，陆筵的语气，未免太温和了吧？
他不是性子随和的人，反倒刻薄得很，方才在寺庙里，他对那位大娘可是冷漠至极，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
如今，对着这位王夫人，非但愿意让她同承，还与她说话了。
要知道，陆筵的领地意识极强，很是厌恶旁人的气息沾染到他的东西上。
沈沅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王夫人，就见她面容恬静，容貌秀美，不知哪一点入了陆筵的眼。
沈沅嘉心中思绪纷乱，难道这王夫人，哪一点跟他的心上人像了？
除了这个原因，沈沅嘉不做他想。陆筵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可不会见一个孕妇孤零零地在路边，他就心生同情。
不过心中烦恼，脸上却是不显。
沈沅嘉小心翼翼地扶着王夫人上了马车，随后也躬身入了马车，不过她没有坐回陆筵身旁，而是挑了个角落，离陆筵远远的。
陆筵挑眉，忽又垂眸，心思转了转，就想出了其中关窍。他也不避讳，直接朝沈沅嘉招手，道：“坐这儿来。”
沈沅嘉抿唇，拒绝：“您那儿太拥挤了，我坐这便好。”
陆筵唇微弯，“随你。”
沈沅嘉怔然，见陆筵就这样算了，说不失落是假的。她长睫抖了抖，略有些难受地垂下脑袋，这样明晃晃的伤心，还是不要叫陆筵看到了，不然，她也太可怜了……
忽的，车厢内响起环佩碰撞的清脆声，沉闷的几声脚步声，自己身旁就落下一个身影。
沈沅嘉愕然抬首，就见陆筵从软塌处，移到了自己身旁。
陆筵侧首，眉眼含笑：“夫人觉得那处挤，那为夫便迁就夫人来这处。”
沈沅嘉被他略带不正经的话逗笑了，紧绷的嘴角再也绷不住，缓缓笑开。
王夫人坐在两人对面，笑意吟吟地望着他们，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两位真是伉俪情深，感情深厚。”
陆筵抬了抬下巴，“自然。”
沈沅嘉：“……”
这人真是……
不过这样一番动作，倒像是卸下了王夫人的心防，她含着笑，与他们攀谈：“我听二人口音，似乎是盛京人士？”
沈沅嘉点了点头，“是的。”
王夫人道：“真巧，我母家也在盛京，说起来，我们也是同乡了，也是有缘。”
沈沅嘉温笑，“夫人母家在盛京？”
王夫人叹了口气，“是啊，我本姓是陈，家父曾经在盛京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我也自小在盛京长大，不过后来嫁了人，就随夫君来到了陵州。”
王夫人说起这些话，眉间满是郁色，似乎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第64章 外祖母
王夫人神情有些复杂，显然其中有复杂缘由，不过沈沅嘉无意打听，便佯装没有看到，笑着与王夫人说话。
马车行至城门外时，遇上了王家仆从，王夫人掀开车帘，朝着仆从说道：“我路上遇见了陆公子和陆夫人，便顺路搭了一程，如今你去山上将那辆坏了的马车取回来，我便由陆公子和陆夫人送回去便好。”
仆从应是，又原路折返。
马车又行了一柱香的时辰，便停在了一高门大院前，朱漆大门，门前有两座石狮子，红墙绿瓦，尽显气派。
王夫人道：“这就是妾身的家了，多谢两位好心相助，不妨随妾身一同进去，喝杯茶休息休息，也让我好好感谢一番。”
沈沅嘉望了一眼陆筵，见他神色淡淡，并未搭话，不过没有拒绝，便是答应了。
她点头，“那就劳烦了。”
王夫人露出一抹笑，忙道：“不麻烦。”
沈沅嘉率先起身，下了马车，转身将手递给王夫人，王夫人一愣，含笑将手放入她掌心，由她搀扶着下了马车。
陆筵随后下车。
不过三人站在门外好一会儿，府里都没有人出来接待，王夫人微低着头，有些局促地说道：“府里下人不多，所以消息不便，恐怕不知道我回府了。”
沈沅嘉微微诧异，这么大一个宅子，竟然连个接待的仆人都没有吗？
不过她的涵养教她做不出其他的表情，那样太冒犯了。她面不改色，笑笑：“那可以由夫人引我们入府，我们没有太多的规矩，客随主便便好。”
王夫人捏了捏帕子，咬唇道：“那便随妾身一同进去吧。”
沈沅嘉应声，抬步往前走，不过没走几步，就发觉陆筵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沈沅嘉回首，轻轻喊他，“殿下！”
陆筵回神，拾级而上。
一路上，王夫人不停的给沈沅嘉和陆筵介绍府内的景色，王府占地面积极大，只不过家族落败，许多景色都荒废下来，显露出几分颓败之色，不过，住了人的院子还尚有人气，隐约能够看出当年钟鸣鼎食的盛况。
沈沅嘉越深入，便越发惊叹，这王家的建筑风格让人看了格外舒心，当年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绕过了三个长廊，王夫人才停下了脚步，他们也第一次见到了府里的下人。
仆人见到王夫人，上前行礼，道：“三少夫人，您回来了？府里并没有接到消息，还请恕罪，没能出门迎您……”
王夫人道：“不打紧，你快去将三少爷喊来，今儿有贵客上门，让他赶紧来。”
仆人领命，脚步飞快地往后院走去。
王夫人领着他们来的是府里的会客厅，屋内的摆置大方典雅，桌椅都是古朴的檀木，显然，王家曾经也是世家大族，底蕴丰厚。
丫鬟端了茶上来，王夫人说道：“茶并非名贵的好茶，也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陆筵端起茶，道：“喝得惯。”
沈沅嘉也不介意，前世她也不是一直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也曾粗茶淡饭度日，若真要说起来，这茶比她前世喝的茶叶沫，还要好一些。
王夫人见他们神色如常，并没有轻视，心下松了口气，她还担心这些贵人，瞧不上呢。不过转念一想，陆筵二人进退有度，丝毫没有跋扈恣睢，也都是心思纯善的人，显然不会做出让别人下不来台的举措。
王夫人性格温婉，待客也是彬彬有礼，沈沅嘉为人处世也玲珑剔透，对于王夫人的话，也是应对有度，一时之间，屋内气氛融洽。
正在王夫人与沈沅嘉说笑间，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一道消瘦的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沈沅嘉余光看到了门外落下了阴影，便转头望去，就见到了一位脸色白皙，身体瘦弱的男子。
男子似乎身子不好，不过后院到前院的一段路程，呼吸都有些虚喘。
王夫人见了他，起身相迎，喊了一声“夫君”。
沈沅嘉恍然，原来是王三少爷。
王三少爷跨过门槛，走进来，扶住怀孕的妻子，在看到陆筵与沈沅嘉时，眼底闪过疑惑，问道：“这两位是？”
王夫人便三言两语地将事情的经过说明了。
王三少爷听闻，稍稍退后一步，行了个礼，真心说道：“在下王秋鸿，家中行三，陆兄若不嫌弃，叫我秋鸿便可。还要多谢两位贵人好心捎内子一趟，内子身体弱，又怀有身孕，若真是在山间着了凉，可着实麻烦了。”
陆筵淡淡的点了点头，一旁的沈沅嘉屈膝，温笑道：“沈三公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
沈三继续道：“不瞒二位，在下身体瘦弱，多年才得以怀上孩子，内子这一胎怀的不易。二位的举手之劳，于我等而言，却是大恩。我王家虽然落魄了，可家训便言，知恩图报。若陆兄与陆夫人不嫌弃，不妨留在府中用晚膳？也好让我等好好招待一番。”
陆筵颔首，“那就多谢款待了。”
王秋鸿笑了笑，道：“既然二位贵人要留膳，在下便将贵人之举禀告给家中长辈，让族人好好答谢贵人。”
陆筵嘴角微抿，忽地道：“既是长辈，岂有劳烦他们前来相见，不如我随你一同前往拜见？”
王秋鸿闻言，顿了顿，便道：“那就请陆兄与陆夫人随在下来吧。”
沈沅嘉面色温和，心中的疑惑却越发浓重了。陆筵那倨傲冷漠的性子，可不是会拉下身份去主动拜见长辈的人……
今日陆筵太怪异了……
她心中有些猜测，这王家，与陆筵定然有着莫大的干系。
陆筵和沈沅嘉走在前面，王秋鸿走在后面，轻柔地扶着王夫人。
王秋鸿抬眸看着前面的身影，心中有些复杂，刚开始他还走在前面，可不知不觉，他竟然畏惧起陆筵的气势，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落后于陆筵几步。
能让他心甘情愿退让的人，身份怕是不简单……
王秋鸿历经大变，心中较为敏感，此刻不禁怀疑起陆筵的身份和目的，可王家已不复荣光，也犯不来对付他们。
最重要的便是，他在陆筵身上，并没有感觉到恶意。
这才是他放心领着陆筵二人来后院的主要原因。
王秋鸿领着他们去了怡心院，道：“这院子里住着家中祖母，祖母年事已高，喜好清净，所以人也少一些。”
说着，他抬步往内室走去，沈沅嘉与陆筵止步，在外室候着。
沈沅嘉隐约听到王秋鸿与一人的说话声，不过声音小，具体的内容听不清。
很快，王秋鸿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说道：“陆兄，陆夫人，祖母让您二人进去说话。”
陆筵颔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丫鬟打起帘子，陆筵微微低头，缓步而入。
沈沅嘉紧随其后，她抬眸，不动声色地将屋内的情形尽数收入眼中。
屋内的摆置很简单，桌椅俱全，同样也是珍贵的檀木，罗汉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慈和的老妇人，她穿着旧衣，发髻雪白，周身气度却雍容华贵。
沈沅嘉看着，这王老夫人竟是比荣阳侯府的老夫人还要高贵许多，这气度甚至和太后也不遑多让，同样是个饱经风霜，胸怀智慧的女人。
沈沅嘉肃然起敬，对王老夫人多了几分敬意。
王老夫人本来是斜躺在床上，手中虚虚把着一串佛珠，可她的目光触及陆筵的容貌时，蓦地瞪大了眼，手中的佛珠也被她扯断。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王老夫人眼睛紧紧盯着陆筵，她颤巍巍地坐起身，抖着嗓子道：“娇娇？”
众人一惊，尤其是王秋鸿，他上前扶住王老夫人的手，温声道：“祖母，您认错人了，这位是陆兄，不是姑母。”
王老夫人转过头，看了一眼王秋鸿，她眼珠子转了转，“陆？”
王秋鸿点头，“是啊，这就是孙儿刚刚跟您说的，好心将婉婉送回府的贵人。”
王老夫人顿了顿，目光又转回到陆筵身上，半晌，她试探着喊道：“阿筵？”
沈沅嘉目光微凝，发现陆筵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微颤抖。
沈沅嘉心思急转，陵州，王家，又结合今日陆筵的异常，福至心灵。
陵州王氏，便是陆筵的母族。
她想到这个念头，心颤了一颤。
前世她只大概知晓，陆筵的生母出身陵州王氏，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不过后来，康正帝忌惮王氏，害怕外戚专权，便对陵州王氏出手，先皇后王氏以身殉族，太子陆筵也就此失宠。此后十五年，默默无闻地活着，后来发动宫变，谋朝篡位。
当年陵州王氏灭族一事，牵连甚广，惹得朝野震惊，人人自危。
可她不知道，当年煊赫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如今落得这样落魄的地步。
仆从廖廖，生活拮据。
陆筵此刻，心中恐怕痛苦万分吧。
前世，陆筵登基后，从来没有来过陵州，陵州王氏也未曾被平反，他恐怕心中一直都在害怕面对，当初的亲人吧。
沈沅嘉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陆筵的手，一触即分。
陆筵身子微僵，蓦地转过头。
沈沅嘉朝他笑了笑，轻声细语：“不是你的错。”
所以，不要自责了。
陆筵望着沈沅嘉微微顿住，少女容貌姝丽，明眸皓齿，嫣然而笑，眼里满是慰籍。
他随后眼底的阴霾渐次消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汹涌的涩意。
陆筵郑重地捋了捋衣袖，端端正正地走上前，眉眼清贵，芝兰玉树，衣袖轻扬，拱手行礼道，“陆筵见过外祖母。”

第65章 相聚
王老夫人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她颤抖着手，扶着陆筵，哽声应道：“哎！”
说着，王老夫人挣扎要起床，躬身行礼。
陆筵制止住她的动作，轻扶着王老夫人，温声道：“外祖母不必多礼。”
王老夫人顺着陆筵的力道，站起来，然后抬着眼，仔细地看着陆筵。陆筵眉眼沉静，任由她打量。
王老夫人道：“老身当初见殿下，还是在十五年前，您小小的一团，可爱得紧，当时娇娇……娇娇还在，如今十五年过去，您都长这么大了。”
娇娇便是先皇后王氏，王雅娴，小字娇娇。
先皇后是王老夫人的幼女，也是王家唯一的女儿，深得王家上下宠爱。
陆筵道：“多年未见，外祖母仍旧一眼认出了孤。”他顿了顿，声音带了一丝沙哑，“还望外祖母原谅孙儿，多年来，从未探望您。”
王老夫人露出一抹慈和的笑，“怎能怪您呢，您也是身不由己……”
沈沅嘉眼神有些动容，没料到，王老夫人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当年王家灭族之事，虽说不关陆筵的事，但多少与他有几分干系。
因为陆筵是太子，是皇子，是康正帝最为忌惮的存在，所以王家才成为康正帝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存在。
陆筵喉间哽咽了一下，他以为……以为王家定然是恨透了他，没料到……
王老夫人拉着陆筵的手，柔声道：“殿下这些年过得如何？”
陆筵道：“身体无恙，无病无灾的，日子也过得很好。”
王老夫人脸上有些心疼，知道陆筵这话，没有几分真实。王家颓败，陆筵遭了康正帝厌弃，在宫里又没了母族撑腰，怎会过得好？不过是他不想让她担忧，这才这样说罢了。
她拍了拍陆筵的手，笑呵呵道：“过得好就好，老身也就放心了。”
既然陆筵有心，她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
旋即她又问道：“殿下今日来陵州，怕是已无后顾之忧了吧？”
陆筵点头，“是，京中一切安排妥当。”
一旁的王秋鸿眼神闪了闪，当即明白了两人的言外之意：陆筵掌权，京中局势已定。
王家远离朝堂多年，但仍会关注京中局势，前些日子得知陆筵回京，并且有圣旨言，陆筵掌监国大权，王家众人便猜测，陆筵怕是羽翼已丰满，迟早局势会扭转。
果不其然，陆筵来了陵州，这便说明，盛京已经被陆筵把控了。
王秋鸿心中生出几分慨叹，王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王老夫人眼睛里有了泪光，她哽咽道：“好！鸿哥儿，去将你大伯二伯们都请来！太子殿下第一次来陵州拜访长辈，他们都不出现算怎么回事！”
王秋鸿略显羸弱的脸上也迸发处光彩，激动地应了声：“谨遵祖母命！”
说完，他脚下生风，消瘦的身躯转身便消失在了屋子里。
王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激动，她的手靠在引枕上，和蔼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沈沅嘉身上。
明明王老夫人还是那般神态，可沈沅嘉却感觉到了一股压力，那是一种养尊处优下涵养出来的气势。
陆筵动了动脚，本想侧身挡住王老夫人的眼神，沈沅嘉连忙朝陆筵使了个眼神，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制止了陆筵的动作。
王老夫人将两人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抹光，看沈沅嘉的目光也带了一丝欣赏之意。
看来不是个只知道依赖男人的小姑娘。
王老夫人中年丧夫，靠一介女流之身，撑起了家门的荣光，由此可以看出，她也是一个性格强势的女人。自然，她也喜欢性子刚毅的女子，反倒有些反感只知道哭哭啼啼，撒娇邀宠的娇娃娃。
王老夫人道：“小姑娘不介绍一下？”
沈沅嘉缓步微动，环佩轻摇，福了福身，“小女沈沅嘉，参见老夫人，老夫人万福。”
王老夫人眸色微讶，这仪态，便是让她来看，也丝毫挑不出错来，标准得像是书本里写的一般。
不过王老夫人只是惊讶了一瞬，就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玄机。
一般世家子女介绍自己的时候，常常会表明自己的出身，而沈沅嘉却丝毫未提，看她礼仪样貌，都不是小门小户能够养得出来的，既然沈沅嘉不提，那怕是有苦衷了。
王老夫人招了招手，道：“快过来让老身瞧瞧。”
沈沅嘉顺势上前，王老夫人离得近了，眼底更是惊艳，她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美人没见过，她自己当年就是名动一方的美人，自己的女儿也曾将几位皇子迷的神魂颠倒，争相求娶。可如今一见沈沅嘉，方知到，人外有人。
冰肌玉骨，明艳娇容。
王老夫人心下更是欢喜，谁不喜欢样貌好看的人呢？让人看着赏心悦目，饭都能多吃几口，更何况，这女娃娃，性子也合她胃口。
她亲昵地拉着沈沅嘉的手，将她拉至自己身旁，温声问道：“不知你与殿下是何关系？”
沈沅嘉见王老夫人态度温和，心下微松，“小女与殿下身有婚约。”
王老夫人满意极了，又见沈沅嘉提起陆筵，眼底闪过的情意，心中更是欣慰。
王老夫人又试探着说了几句话，见沈沅嘉对答如流，落落大方，言语间对陆筵多有维护和谅解，她不禁点了点头。
她知晓陆筵过得苦，自小没有父母亲族的疼爱，如今有一个人爱他敬他，让他感受温暖，也算是弥补了陆筵的一桩遗憾了。
正当两人谈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旋即是丫鬟前来通报：“老夫人，大爷二爷三爷并几位夫人，少爷前来请安了。”
王老夫人坐直了身子，扬了扬手，“让他们进来吧。”
门外鱼贯而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高大挺拔，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他左手旁跟着一位温润儒雅的，稍显年轻些的男子，右手旁是另一位雅正端方，正直壮年的中年男子。
三人气质截然不同，却都样貌斐然，举止稳重。
三人后面跟着的四位男子都是青年，无一不是芝兰玉树的俊秀君子。
沈沅嘉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女眷也有五位，两位年长些的，应该是两位舅母，三位年轻些的，应该是同辈兄嫂弟妹。
一行人有条不紊地入了屋，先是朝着王老夫人请安，方才屏息凝神地侍立在一旁，打量着屋内的陆筵和沈沅嘉。
陆筵面色无澜，任由他们打量，待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让他们有了接受的心理准备，方才施施然上前，拱手道：“陆筵见过各位舅舅舅母，见过四位表兄弟，三位嫂嫂。”
为首的年长男子，便是如今的王家家主，王承翰，他眼眶微红，上前一步扶起陆筵，拍了拍陆筵的肩膀，哽咽着声音，道：“不必多礼，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王承翰打量着陆筵，说道：“长大了，像娇娇！”
王老夫人在一旁抹了抹眼睛，沈沅嘉适时的取出锦帕，递给她，王老夫人接过，别过头去擦拭眼泪。
二爷王承阑也走上前，温声道：“回来了，等会儿就去祠堂祭拜祖先吧，你娘亲，等了你多年了……”
陆筵眼神暗了暗，沉默地点了点头。
先皇后死后并未葬入皇陵，当初康正帝想要废黜她的皇后之位，把她随便塞入妃陵，王承翰拼死，舍弃了世家利益，才将先皇后的尸身夺回，葬在了王家祖坟。
沈沅嘉得知这个秘闻，悚然一惊，心中对于康正帝，满是忿忿，多年夫妻一场，最后竟然让人死后都不得安生吗？
无怪乎前世陆筵对于这个生父，那样手段残忍。
众人都道陆筵毫无人性，罔顾人伦，可谁又知道，那个名为父皇的人，是如何对待他的？
前世她听到的传闻，无一不是贬低痛骂陆筵的，可如今与他接触越多，渗透他的生活越深，她越能理解陆筵的痛苦与恨意。
沈沅嘉垂眸，掩下眸底的水意。
一直躲在大爷和二爷身后的男人忽然说道：“殿下，此次您来陵州，究竟所为何事？”
沈沅嘉闻言望过去，觉得这个人面容很是熟悉，电光火石之间，她记起来，这人是今日出门时，在酒楼遇见的那个神色怪异的坡脚男子。
王承翰一听，呵斥道：“三弟，殿下来陵州所为何事，与你我无关，由不得你多问！这只是亲人重聚，不谈政事！”
行三的王承宣温润儒雅的脸庞带了几分痛苦，他道：“大哥，娇娇含冤多年，被人遗忘多年，既然他如今有了权势，不该替娇娇洗刷冤屈吗？”
王承翰没料到王承宣说的是这件事，一时之间，脸上也带了几分期待，望着陆筵，道：“是啊，殿下，您的母后当年被康正帝冠上谋逆的罪名，如今您既然大权在握，不妨替她平反，也好让她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啊。她是皇后，她就该葬在皇陵，葬在王家，太委屈她了……”
沈沅嘉闻言，眼中有些复杂，先皇后真幸福，有几位一心替她着想的兄长。
陆筵却是摇了摇头。
王承宣眼底满是愤怒，“陆筵！”
王承翰脸上也有些不悦，不过他到底处世圆滑，没有表露出来。
陆筵继续道：“王家祖坟并不委屈，皇陵太肮脏了，母亲恐怕并不喜欢，就让母亲待在王家吧。”
王承宣脸上的愤怒消散下去，他眼珠子动了动，紧紧盯着陆筵，追问道：“那你何时替你母亲翻案？”
陆筵脸上闪过杀意，一字一句，说道：“登基之日，血债血偿！”

第66章 认亲
王承翰感觉到陆筵语气里的杀意，他怔了怔，脸上闪过欣慰。王家以书礼传家，大多从文，少有从武，他自小桀骜不驯，便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从军从武，自然也喜欢杀伐果断的人。
王家灭族之时，他曾经也怨恨不已，恨王家过于温雅，恨手中没有兵权，任由康正帝将娇娇逼死。
后来王家众人退隐，也没了入朝为官的想法，也就无所谓从武为军，便一直都是按照以往百年经验来教养子弟。
没想到，这个被康正帝放弃的皇子，倒是养成了杀伐果断的性子。
如今一看，陆筵也隐隐有了威严的帝王之威。
王秋鸿苍白的脸上被陆筵的话说得也露出些激动之色，有些热血沸腾。
王家出事的时候，他尚且年幼，抄家之时，他受了惊，大病了一场，身体就不太好，只能安静地待在书房里念书。他是男子，也渴望建功立业，驰骋沙场，怎奈身体不良于武，如今陆筵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血性。
“好！”王承翰大吼一声。
他上前一步，本想拍一拍陆筵，又畏惧于他如今的威势，陆筵抬眸，轻淡淡地看他一眼，道：“舅舅。”
王承翰闻言，手落在他肩膀上，“哎！”
随即王承翰看向一旁的沈沅嘉，温声道：“这就是准太子妃了吧？”
沈沅嘉上前，屈膝行了一礼，道：“小女沈沅嘉见过王大人。”
王承翰笑呵呵的说道：“我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叫我大人不妥，若你不嫌弃，喊我一声舅舅就行。”
沈沅嘉抬眸，柔顺地道：“舅舅。”
王承翰捋着胡须，笑了笑。
他身旁站着的是王家大夫人，宋氏。
宋氏觑了王承翰一眼，嗔怪道：“你可真好意思呢！让人家喊你舅舅，也没点表示？”
说着，宋氏就褪下自己腕上的玉镯，笑意吟吟地说道：“这是我出嫁时家母给的，这镯子虽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但也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寓意极好。如今我手头紧，身边也没有多少好物件儿了，这个就当是舅母给你的见面礼吧！”
沈沅嘉连忙推辞，宋氏这样说，可她瞧着，那镯子水头极好，更何况，这镯子对宋氏而言，价值无法估量，她又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宋氏神色坚定，道：“长者赐，不可辞，你收着吧！我也没有女儿，给你这个侄媳妇，正正好！”
沈沅嘉面色温暖，也不再推辞，笑着接过镯子，为表重视，她当着宋氏的面，戴上了镯子。
宋氏托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真心赞道：“真好看。”
皓腕赛雪，与翠绿的玉镯相得益彰。
王家二夫人柳氏也上前，也笑着给了一件见面礼，随后便是一番其乐融融的交谈。
王老夫人咳了咳，容光焕发，声音都大了些许：“今日难得是个好日子，不如全家人都坐在一起，用一顿晚膳？”
陆筵道：“谨遵外祖母命。”
王承翰立马招手，示意仆人下去传膳。
王老夫人冲着沈沅嘉摆手，“嘉嘉，来我这儿。”
王老夫人极为喜爱沈沅嘉，从称呼便能看出一二。
沈沅嘉闻言，上前扶住王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往前厅走去。
王老夫人看了一眼紧跟在沈沅嘉身旁的陆筵，眼里满是揶揄，道：“不必跟着我这个老太婆，这里有嘉嘉，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沈沅嘉有些错愕，这才看到自己身后跟着的陆筵，她秀眉微凝，嗔他一眼，用气声说道：“不与舅舅们走一起，你跟着我做甚？”
旁人都该怎么看他啊！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只见他们脸上微微笑着，不过都是善意的，没有丝毫不屑。
陆筵挑了挑眉，似乎没觉得一直跟着她有什么不对。
沈沅嘉收回目光，脸上的局促消失不见，嘴角微弯，真是一群有趣又温暖的人啊……
不一会儿，众人就来到了前厅，方才怀着身孕的王三少夫人陈氏早就侯在了那里，刚开始本来是酬谢宴请恩人的，没料到变成了一场认亲会。
陈氏脸上也有些惊喜，她扶着腰，缓步上前，“老夫人，您来了？”
王老夫人道：“你这怀着身孕，坐着便是。”
陈氏摇了摇头，道：“这不今儿日子特殊，何况我身子还不是很沉，这站一站也没什么事，劳老夫人关心了。”
王老夫人走入前厅，先是在上首落座，众人有条不紊地按照辈分入内落座。
陈氏也由王秋鸿扶着，坐了下来。
她看向王老夫人手旁的沈沅嘉，笑道：“我瞧着咱们也是有缘，本来就在路旁随意搭了辆马车，没想到竟是自家人了。”她掩唇，温婉的说道：“我见老夫人喊你嘉嘉不知可我否唤你嘉嘉？”
沈沅嘉颔首，“行的。”
陈氏顿觉两人的距离拉近了，笑着相约明日一起出游。
王秋鸿在一旁无奈道：“你这怀着孕，还是莫要出去乱逛吧？就像今日，若不是遇到了殿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陈氏不满，斜他一眼，道：“你天天忙，不陪我，还不许旁人陪我了？明日有嘉嘉，能出什么事儿？”
王秋鸿脸色讪讪，被陈氏这样一说，只得哄道：“好，你想去就去，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小心一些。”
沈沅嘉在一旁看着，觉得两人之间虽然看上去有冲突，但是感情深厚，夫妻和睦。
她嘴角上扬，颇有些羡慕。
陆筵在对面看着，眸光闪了闪。
“明日孤也陪你们一起，嫂嫂腹中是孤的小侄子，孤今日来得匆忙，也没有带什么见面礼，不妨明日一起置办齐全了。”陆筵说道。
陈氏闻言，看了一眼陆筵，她本以为陆筵不苟言笑，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没想到竟有如此细致贴心的一面。
她可不认为，陆筵是真的专程为了给她腹中孩子买见面礼的，这孩子还未出生，要什么见面礼？这样说，为了谁不言而喻。
她与王秋鸿感情甚笃，可王秋鸿也是不太爱陪她逛街的，总是觉得逛街麻烦。
她悄悄朝沈沅嘉使了个眼色，惹得沈沅嘉脸色微红。
晚膳没一会儿就准备好了，仆从有条不紊地端着菜肴上来。
沈沅嘉看了一眼菜色，发现都比较丰盛，有鱼有肉，还有许多珍肴，她看了一眼众人，见他们衣着朴素，生活显然没有很舒适。
顿时明白了，今日这顿饭，怕是他们能够给出的最好的了。
王老夫人招呼道：“饿了吧？快吃饭。”
众人拾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沈沅嘉注意到，王老夫人有意无意地将更为丰盛美味的肉食放在沈沅嘉身前，而自己则吃些素食。
沈沅嘉心中微暖，敛眸微笑，不动声色地又将菜送回到了王老夫人身前。

第67章 欺辱（双更合一）……
众人吃完饭，屋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王老夫人知晓他们住在酒楼，便没有将他们留下来。
沈沅嘉和陆筵拜别了王老夫人与王家众人，便乘上马车。
王承翰站在马车外，冲他们说道：“明日若无事，便来家里坐坐吧，老夫人这么些年，足不出户，也闷得慌，你们就陪她老人家说说话，解解闷。”
沈沅嘉笑道：“舅舅放心，我明日一定来。”
陆筵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孤也答应了明日买些见面礼赠给小侄子，自会一同前往。”
王承翰点了点头，冲他们摆摆手，道：“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
沈沅嘉和陆筵颔首，放下了车帘。
马车徐徐转动，沈沅嘉靠在车壁上，她看了一眼陆筵，见他手指搭在膝上，有规律地律动着。
沈沅嘉眨了眨眼，娇声道：“殿下这会儿心情很好？”
“嗯？”陆筵顿了顿，疑惑的看过来，“何出此言？”
沈沅嘉笑了笑，指了指他的手指，说道：“殿下可能自己不知道，您高兴的时候，最喜欢做的动作就是敲手指。”
陆筵愣了愣，嘴角翘了翘，似乎沈沅嘉的细心让他极为愉悦。
陆筵沉吟片刻，沉声道：“其实，孤来陵州，主要目的并非是处理铜矿之事。”
他呼吸滞了滞，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孤对王氏一族，多年来一直心存愧疚。当年孤尚且年幼，在宫中，日子过的并不好，也无法出宫来探望他们，后来又被发配边疆，更是相隔千里。孤未来陵州之前，是想着，远远地看他们一眼，确认他们过的好，孤也就放心了。可……”
陆筵话顿住，可沈沅嘉也知道陆筵想要说的话，王家众人过得并不好。陆筵便更加愧疚自己多年来的无能为力。
沈沅嘉眼睛眨了眨，素手轻轻搭在陆筵的手背上，温声宽慰道：“殿下，您觉得，方才外祖母和诸位舅舅的态度，是在埋怨您吗？”
沈沅嘉摇了摇头，自顾自说道：“他们对您真心相待。对于您去看望他们，欣喜又欣慰。所以您不要再自责了，您当时自身难保。若您身有能力，恐怕也不会让他们过得这样艰难。”
她脑海中想起王老夫人等人温暖的话语和关心的神情，眸色黯淡了下去，“亲人之间，并不会计较太多。最先放在心上的，是亲人们的身体康健，平安喜乐，或许他们曾经埋怨过您，可见到您安然无恙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怨言仇恨都会烟消云散……”
就好比邓氏与沈清璇，无论她们之间有多少年未见，可两人再次重逢，感情都会随着血缘逐渐加深。
远不是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能够比得上的，即便十多年陪伴，都抵不过沈清璇的一句话。
陆筵见她眉眼寡淡，蕴着郁色，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他回握住沈沅嘉的手，微微用力，“以后有孤。”
他会成为她的亲人，为她喜，为她忧，也会无条件偏袒她，信任她。
沈沅嘉眼眶微微热，用力的点了点头，失笑道：“本该是我安慰殿下，没想到，竟是殿下反过来安慰我。”
陆筵唇角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道：“你我一体，你舒心了，孤也便舒心了。”
沈沅嘉心尖颤了颤，被他话里的亲近惹得有些小鹿乱撞。
沈沅嘉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又不是石头做的心，这样的陆筵，叫她如何不心悦呢？
感情这事儿，勉强不得，干涉不得，她也无意逃避，顺其自然就好。
她杏眸蕴着笑意，颔首应是。
翌日，沈沅嘉方在屋中梳洗，就听到了屋外传来敲门声，陆七前去开门，原是王家家仆。
“沈姑娘万福，奴才是奉我家三少夫人之命，前来传话的。”家仆入内，先是行了礼，得了沈沅嘉的准许，才直起身子来说话。
沈沅嘉慵懒地拨了拨颈边的墨发，问道：“什么话？”
家仆道：“我家三少夫人说了，她那边准备妥当了，待会儿不劳您折腾。您如今下榻的酒楼，正处在陵州城的中心，四通八达，也方便找适合逛街的铺子。是以，她待会儿会自个儿过来，您也不必多跑一趟。”
沈沅嘉颔首，“我知晓了。你回去也跟三嫂嫂说，让她不必着急，如今时辰还早，让她慢着些来，当心自己的身子。”
家仆点头，道：“奴才定会将话带给三少夫人，既如此，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沈沅嘉颔首，示意陆七给一些赏钱，陆七会意，递给家仆一个装满银子的荷包。家仆许久没有收到这么大份量的赏钱，脸上满是惊喜，连连说道：“多谢沈姑娘赏！”
沈沅嘉又细心叮嘱了一句，“你将嫂嫂送过来的时候，马车千万要稳着点来，我这里不急。”
家仆点头，笑着离去。
陆七刚要关上门，就见隔壁的门打开，陆筵从中大步走来。
陆筵入屋，就见沈沅嘉端坐在梳妆镜前，云鬓微乱，显然是还未梳洗打扮。
沈沅嘉在镜子里瞧见他的身影，微笑道：“我这还未梳妆，殿下可以先去处理旁的事情。”
男子一般都不爱等太久，更遑论日理万机，雷厉风行的陆筵，看人梳妆，怕是会觉得浪费时间吧。
陆筵径直走上前，懒洋洋地说道：“无妨。”
沈沅嘉见他已然斜倚在梳妆台旁，神色慵懒，身形闲适，十足的等待姿态。
沈沅嘉便道：“若殿下觉得乏味了，随时离开便可。”
陆筵不咸不淡地从喉间应了声。
沈沅嘉便重新坐正了身子，吩咐陆七继续梳头。
陆七拿着象牙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筵在一旁的缘由，今日她总是手脚笨拙，扯断了她好些头发。
沈沅嘉抿着唇，一声不响的忍着，只有眉间偶尔略过的疼痛，才让人知晓，她并不是没有感觉。
她只是善良到，所有的痛都自己承受罢了。
陆筵本想看她生气发怒，可见她十分懂事，只是默默忍受，眉头一皱，终于还是心疼了。
他冷冷地睇了一眼陆七，接过她手中的象牙梳，淡声道：“孤来吧。”
陆七脸色泛白，她实在是太害怕生气的太子殿下了，毫不夸张地来说，太子一怒，必定流血千里。
沈沅嘉在镜中看到陆筵略含薄怒的脸，温声道：“你也别怪她，许是你今日在这里，她太紧张了。”
沈沅嘉轻轻推了推陆七，柔声细语：“你先退下吧，待会儿再进来。”
陆七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陆筵，见他眉眼寡淡，没有阻拦，她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关上了门。
沈沅嘉见陆七离开了，松了口气，她刚刚看陆筵可是动了怒气了，真怕陆筵责罚她。
“您和她生什么气呀？她平日里做的很好，只不过今日出了些差错。她是您送给我的人，您要相信，您培养的收下都是极好的。”沈沅慢慢说道。
沈沅嘉以为他是觉得他的人笨手笨脚，办事不力，折了他的面子，这才生气了。殊不知……
“孤是气她吗？她还不值得孤动怒。”陆筵握住她的青丝，泄愤似的拉了拉她的头发。
“疼！”沈沅嘉手扶着脑袋，糯声喊道。
陆筵气笑了：“方才你为什么不喊疼？就任由她扯你头发，一缕缕地往下掉，那时候就不疼了？！”
沈沅嘉眨了眨眼，“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
陆筵挑眉，“这是重点吗？”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沈沅嘉，你以后别那么忍气吞声的，受了委屈要说出来，这世间，你要学会爱你自己，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孤的名声也不好，多个嚣张跋扈的太子妃，也没什么影响。你也别想着，当一个端庄高贵、温柔贤淑的太子妃，能够赢得其他人的好感。孤，并不需要那些虚名。”
陆筵沉声道：“你那样不爱惜自己，受伤的只有你自己，反倒最后是亲者痛，仇者快。”
陆筵轻柔地替她梳了个灵巧的髻，又挑了根华美精致的发钗，小心地插在她发上。
他弯下腰，对上了镜中沈沅嘉的杏眸，低声道：“明白了？嗯？”
说话间，陆筵的热气喷洒在她耳中，低沉的嗓音也激起她全身的战栗酥麻，尤其是话尾似询问似轻哄的，微微上扬的语调，更是让她脸热心跳，整个人都热气蒸腾。
沈沅嘉的眼眸望着镜中相依偎的两张面庞，目光情不自禁地柔软下来。
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让她学会爱自己，她自己最重要。
这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驰，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厌恶，反倒觉得欣喜。
这个时代，对女子束缚颇多，女德将女子塑造成只知道牺牲自我的，附属于男子的物品。
可女子就不是人了吗？
女子也该有尊严地活着啊！
她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可得到的是旁人的斥责。无论男女，他们都告诉她，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都该将夫君子女放在自己身前，就算受了委屈，也要忍着。女子一辈子，最该学会的就是忍耐。
后来，她也就渐渐习惯了忍耐，如今陆筵的一席话，让她心生感动，就好似，她一直都在等待着有人认可她，支持她，而那人，终于出现了。
沈沅嘉感叹道：“要是我能早点遇见殿下多好啊……”
那她遇到江云澈，也不会那样轻易就被哄骗了，也不会被邓氏和他当成替身，欺骗了那么多年。更不会在得知真相的时候，被江云澈困于后院，折磨致死……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陆筵没有听清楚，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沈沅嘉摇了摇头，轻松地说道：“没什么。”
好在，这一世，她没有一错再错。
也不知道陆筵在哪里学的手艺，那梳出来的发髻，让沈沅嘉都惊艳不已。
沈沅嘉左瞧瞧右看看，都挑不出一丝不满意的地方。
陆筵退开一步，眼底也是满意，也不枉费他学了那么久。
早在能够看到沈沅嘉周身的颜色时，他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了。
替她梳妆，替她挑选华美的衣裳，替她搭配漂亮的首饰，看着她明艳娇贵地，像是一朵只为他绽放的花朵一样，在他眼底盛放，那样明媚耀眼，那样夺人心魂。
陆筵心道，他多年来看不清眼色，恐怕，就是为了遇见她……
*
此时酒楼下方，停了一辆精致的马车，马车里走出来两个衣着鲜亮的少女。
两个少女皆锦衣玉钗，容貌姝丽。其其中一少女面容精致，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她站定后，手中捏了一块帕子，捂住鼻子，秀眉微蹙，道：“这什么破地方，你说那位贵人真的是住在这里？”
另一个少女也下了马车，站在她身旁，她没有开口说话，不过脸上也满是嫌弃的神色。
“既然家里人都这样说了，那肯定是没有错了。”
第一个少女道：“我好歹也是知府之女，这些人都这么没眼力见吗？这酒楼也太差劲了，都没个人出来招待！”
这人名叫梁素素，是陵州知府之女。
后面的少女名叫方青青，是陵州首富之女。
两人都是家中长辈派来接近陆筵的，她们都知道这酒楼里住了个身份高贵的人可具体高贵到何程度，却是不知了。
陵州知府身为三品大员，倒是知晓陆筵的真实身份，可他惧怕陆筵的威势，不敢对他的身份透露一丝一毫，只是叮嘱梁素素，好好讨好陆筵。
而陵州首富则是依赖于他做为商人的灵敏鼻子，他见这酒楼三五寻常地就有达官贵人前来拜见，也猜出来陆筵身份不简单。他虽为首富，但是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贱。
他就想着，自己的女儿样貌不俗，说不定被那贵人看上了，纳了回去，自己也正好搭上了关系，一跃成为贵族。
于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也让自己的女儿来酒楼碰碰运气。
梁素素和方青青抱着同样的目的，来的途中，便一起结伴。可说是结伴，两人互相也存了戒心。
毕竟，两人目的相同，便是对手。
方青青家中姨娘甚多，自然也会有些小心机。
她见梁素素不停的抱怨，并未开口阻拦，她心里有小算盘，若是被贵人看见她嚣张跋扈的样子，肯定会觉得端庄懂事的她更加可人。
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小意，体贴和善的人？就像她爹爹，就希望那些姨娘都能够和平相处，不惹事生非。
梁素素见方青青闷着头，只知道笑，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商家女，上不得台面，跟个闷葫芦似的，谁看了会喜欢？
她撇了撇嘴，正好有她在一旁做陪衬，也衬的她更好。
两人各怀鬼胎，等在酒楼下。
方才路过马厩，看到了陆筵的马车，她们就猜测，贵人还未离开，她们只要等着就行。
可这一等，没等到陆筵，反倒等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梁素素甩着帕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挺着大肚子的女子，嘲讽道：“哟，这不是王三少夫人吗？今儿怎么出门了？”
来人便是王家三少夫人，陈氏。
梁素素顿了顿，换了个更加轻蔑的语气，说道：“怎么，少夫人今儿觉得王家大宅子住的腻了，想要这酒楼里住一住？可我这瞧您，也不像是能够付得起房费的样子呀！”
说着，她用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眼陈氏，见她一身藕色锦裙，除了一根银蝶恋花步摇，全身上下素雅得很。
陈氏唇角紧紧抿着，她与梁素素，向来不对付。
王家当年是陵州大族，风光无限，后来王家被抄家，削夺爵位，瞬间败落下来，可底蕴和素养依旧在。
梁素素的父亲，陵州知府是贫苦出身，一路寒窗苦读，才熬到了如今地位。是以梁素素家教礼仪都比不上出身名门的陈氏，自然心生嫉妒，时常对陈氏，以及其他王家众人出言嘲讽。
似乎这样，就能体现出她的高贵。
王家女眷后来厌烦了这样的事情，也渐渐变得不爱出门。
这会子，梁素素也是隔了许久才得以见到陈氏。
多年旧怨，多日没有宣泄，梁素素如今心情极度不爽，说话也更显刻薄。
陈氏不欲搭理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就拾级而上，打算进入酒楼。
梁素素伸出手，拦住了她，“慢着，你若是住不起酒楼，还是别进去了，以免自取其辱。”
陈氏被挡住了道路，皱了皱眉，她顾及腹中孩子，只好出声说道：“我不是来住酒楼的烦请你让一让。”
梁素素不信，“不住酒楼你来干什么？”
陈氏道：“这与你无关了吧？”
梁素素哼了一声，“你不说我还就不让你进了。”
王家家仆正好将马车仔细地拴在了树上，走过来就听到梁素素的话，他想到沈沅嘉方才叮嘱他的话，连忙上前，挡在了她们二人之间。
家仆连忙拱手道：“烦请梁姑娘让一让吧，我家夫人怀有身孕，这里人多，不宜在这里久待。”
梁素素皱眉，一脚踹了过去，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狗奴才，主子说话，容得到你插嘴！王家果然是落魄了，连一个小小地奴才都教不好。”
家仆被踹了一脚，身形不稳，往后倒去，但是想到身后的陈氏，硬生生的使了力，往一旁栽去。
家仆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陈氏被吓了一大跳，虽然家仆忠心护主，没有砸到她，可她也被吓到了。刚刚的声音听着沉闷，若是家仆真的砸到她身上，她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
陈氏心脏剧烈的跳动，眼底满是后怕。她扶着肚子，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不适，稍稍退了几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站定。
她沉声喝道：“梁素素，你不要欺人太甚！”
梁素素露出一抹笑，道：“我就要欺人太甚，你又能奈我何？”
陈氏气的美目含怒，可她却无可奈何。是啊，梁素素是知府之女，她如今一介白身，便是她如今仗势欺人，她又能怎么样她呢？
家仆忍着痛，从地上站起身，忿忿不平：“三少夫人，您不要再忍气吞声了！您去请沈姑娘出面！若是沈姑娘在这里，万万轮不到她如此欺辱您，也让她看看，得罪您的下场！”
他懂得不多，但也知道，今早那个姝丽清滟的女子，是个身份尊贵的人，而且又善良温柔，肯定会帮助陈氏，替她撑腰。
梁素素闻言，耻笑了一声，“呵，什么沈姑娘？我怎么不知道，陵州有哪个沈姑娘身份比得过我……啊！”
梁素素话音未落，身后就被人猛地踹了一脚，她未防备，直接一个狗啃泥的姿势，扑倒在地。
梁素素趴在地上，怒吼道：“谁？！谁敢踢本姑娘？吃了雄豹子胆了吗？我要让我爹爹将你砍了！”
“呵，口气倒不小。”
梁素素只听到一道悦耳动听的声音响起，她还没回过神来，目光里就出现了一位清艳绝色的红裳美人。
雪肤乌发，纤腰楚楚，行走间，环佩叮咚作响，美妙似仙乐。
那人俯视着她，目光含了霜雪，让她情不自禁地产生了惧意。
“你是谁？”梁素素趴在地上，磕磕跘跘地问道。
那人花瓣似的唇微翘，露出一抹清滟的笑，语气意味深长。
“我呀？我就是你方才口中的沈姑娘呀……”

第68章 对峙
梁素素趴在地上，眼神震惊，转瞬，她便收敛起脸上的神情，愤怒地站起身，大声道：“好啊，原来是你！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在她看来，王家已然落魄哪里还能认识什么大人物？更何况，如今是在陵州，有什么官职能够大得过她爹爹？
梁素素平日里受尽宠爱，自然也不会考虑太多，她爹爹让她来这个破酒楼里结识贵人，可没说贵人是个女子。
这也怨不得陵州知府不知道有沈沅嘉的存在，实在是他来了好几次，沈沅嘉都在病中，未曾露面，他连陆筵的面都见不着，更遑论被陆筵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沈沅嘉了。
沈沅嘉颔首，道：“自然知道。你自己方才也说了，你是陵州知府之女。”
梁素素脸上有些得意，指了指沈沅嘉，道：“既然你知道我是知府之女，现在还不赶紧向我道歉，然后麻溜地滚远点？”
沈沅嘉对她话语里的刁蛮跋扈惊了一下，又看到站在一旁的众人脸上，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显然对于梁素素的话，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也知道她的为人。
沈沅嘉瞥了一眼梁素素的手，眼神无波无澜，可这一眼，就让梁素素不禁放下了手，不敢再用手指着她。
梁素素不禁气结，她为了增加气势，蓦地上了一个台阶，可即便如此，她也仍旧矮了沈沅嘉半个脑袋，被她俯视着。
沈沅嘉嘴角勾了勾，道：“这句话也该我和你说。你若是与王夫人真心实意地赔礼道歉，我便放你离去。”
梁素素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想让我跟她一个卑贱的人道歉，简直痴心妄想！”
沈沅嘉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极为温柔。可偏偏，她这人，是个别人真心待她，她也会捧着一颗真心对待别人的人。
她虽与陈氏相交不久，可陈氏待她亲切温柔，她心里也认定了她是她的亲人。
如今梁素素对陈氏的多番侮辱，已经让沈沅嘉动了怒气。
沈沅嘉冷了脸，对陆七道：“去把梁大人请过来，让他好好教梁姑娘如何道歉。”
陆七会意，点了点头，脚尖轻点，就跃上了马背，一扯缰绳，马匹飞速离开。
梁素素见沈沅嘉喊了一个婢女，就打算将她父亲请来，脸上更是不屑，“你以为我爹爹是你能请得动的？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梁素素哼了一声，提步上前，嫉妒地看了她一眼，想到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心中闪过一抹危机感。
那位贵人，若是看到了沈沅嘉的脸，说不定就不会瞧得上她了，她一定要让这个女人没有资格和她争！
梁素素眼底闪过一抹恶毒，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伸出手刚要推一把沈沅嘉，却不知怎的，脚下一歪，她自己跌落出去。酒楼的台阶比较高，她这样猛地摔下去，发出了“咔嚓”一声闷响。
梁素素捂着脚腕，脸色惨白地哀嚎着。
沈沅嘉挑了挑眉，自作孽不可活。
梁素素脚滑不是意外，而是她故意为之。她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自然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恶毒，多年浸淫后宅，那些小心思她也算是熟悉非常。
盛京城里的大宅子心机更深，手段更加恶毒，她都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甚至还赢得了美名，真当她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她自然也不客气，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方才若是她没躲，跌下台阶，摔断腿的就是她了。
她用手勾了勾耳畔的青丝，笑得一点也不真诚：“哎呀，梁姑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怎么就摔下去了？”
梁素素疼得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已经满头大汗，发丝一缕缕沾在脸上，狼狈得很。
她深吸几口气，朝着一旁站着的方青青说道：“还不快来扶我起来！”
方青青其实也有些云里雾里，她知道梁素素想要陷害沈沅嘉，她乐得她出手，铲除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可她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受害的却成了她自己。
方青青不满梁素素的发号施令，可她一介商贾之女，身份比不得她，自然只能忍气吞声地上前，搀扶起梁素素。
恰在这时，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的陆筵见沈沅嘉出了一口气，方施施然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今日陆筵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袖间有祥云暗纹，行走间如浮云四游，翩然成风，发丝也用紫金冠束起，腰间坠了一个洁白无瑕的玉佩。
这样矜贵天成的颜色，柔和了陆筵周身的阴鸷，反倒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雅致。
这个颜色的衣裳是沈沅嘉挑的，她的原话是，“殿下既然不能分辨颜色，以后就由我来当殿下的眼睛，往日殿下的衣裳不是玄色，便是白色，单调得很，也该尝试一下其他颜色的衣裳了。”
方青青一见陆筵，眼神就挪不开了，她呆滞地看着陆筵，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陆筵冷冷地觑了一眼她，俊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很厌恶那个女人粘腻腻的眼神，就好似沾了口水的糖，让人恶心。
他这人，不喜欢从来都不会藏着掖着，当即淡淡喊道：“陆一。”
陆一会意，迅速地拔出剑，迅雷掩耳不及之势，剑尖便划过方青青的眼睛，留下一道血痕。
不过碍于沈沅嘉在场，陆一知晓不能过于血腥，只是划了她一剑，以示惩戒。
方青青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识抹了抹眼睛，放下手，就看到一片猩红。
“啊！”
方青青尖叫一声，双手不停的擦拭血液。
好在陆一下手精准，那伤口并不大，摁着就能止血。只不过，方青青以后怕是再也不敢直愣愣地看着别人了。
由于梁素素脚受了伤，方青青一放手，她没了支撑，便一下子倒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陆筵，见他周身气势沉沉，威仪十足，便明白了，这就是爹爹口中的贵人了。
她心底闪过激动，不过见识到陆筵的狠辣，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着陆筵，虽然她也觉得眼前的男子，俊美不似凡人，让人心生爱慕。
她连忙往前爬了几步，在她看来，陆筵就算身份再高贵，也不会拂了她爹爹的面子，她迟早会被陆筵收入房中，成为他的人。
梁素素伸出手，紧紧攥着陆筵的衣摆，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公子，还请您评评理啊！我方才不过想要进入这个酒楼，哪料那个人挡住我身前，还将我推倒在地，害我受伤，这酒楼又不是她家开的，怎么能这么霸道不讲理呢？”
沈沅嘉在一旁看她避重就轻，颠倒黑白，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
陆筵恰好见了，喉间溢出一抹轻笑。
趴在地上的梁素素被这声磁性悦耳的笑声震的全身一麻，不自觉握了握拳，这一动，就扯动了陆筵的衣裳。
陆筵眉间的笑意褪去，皱眉看了一眼自己衣摆上的手，心中犹豫不决，是要砍了这件被弄脏了的衣裳呢？还是要断了这个女人的手呢？
几息之后，陆筵做了决定，算了，把手砍断，血溅衣裳上，也会脏了衣裳。
他抬脚将梁素素踹开，更是退开了几步，以免被她再次捏住衣摆。
梁素素没想到自己被人踹开，那么端方雅致，芝兰玉树的贵公子，竟然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吗？
可胸口的痛意让她胸中气血翻腾，提醒着她，陆筵丝毫没有留手。
陆筵看也没看地上的梁素素一眼，侧首对沈沅嘉道：“这样的人你跟她讲什么道理？直接杀了便是……”
显然，他不赞同沈沅嘉的做法，他杀伐果断惯了，自他掌权至今，顺他者生，逆他者亡，和他对着干的人，无一不是被他杀了。
沈沅嘉摇了摇头，明白陆筵的性子，否则前世也不会有“暴君”的名头了。
她低声道：“殿下，您以后处理事情，手段大可以温和一些，委婉一些，铁血手段可以让人臣服，可并不能让人信服，适当的柔和反倒更能帮助殿下把控人心。”
沈沅嘉不欲旁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暴虐嗜血，手段残忍等各式各样带着诋毁的词语。他前世的确成为了说一不二的帝王，可那些人，并没有多少事真心尊崇他，反倒是惧怕居多。
如今，她想让陆筵成为人人敬仰的君王，便想着，或多或少，改变一下陆筵的做法。
陆筵见她满是真诚，真心为他着想，心中熨帖不已。他知道，小姑娘是为他好，努力地替他铺好路，为他规划未来，可他自小便是这样的行事作风，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更何况，有些事情，非极端手段不足以解决。
他颔首，“知道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梁素素，目光微凝，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置她，才显得委婉一些。
沈沅嘉见他沉思，心中有些欣慰。
梁素素便是再没有眼色，也看出来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了。
两人窃窃私语，仿若周围的人不存在一般，动作虽不出格，可无论是神情和眼神，都表露出，陆筵对待沈沅嘉的不同。
梁素素心头如一团棉花哽住，呼吸困难。她，真的争得过那个面容绝色的女子吗？
可她如何能甘心？若没看见陆筵之前，她只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可看了陆筵之后，她便真心想要嫁给陆筵，为他生儿育女了。
梁素素抬头，道：“公子，我是知府之女，家世显赫，让您受益匪浅，女子的容貌总有老去的一日，您今日若是帮了我，我回家定会禀明父母，嫁于公子为妻……”
梁素素似乎在陵州被捧的太高，未曾见识过陵州之外，便自以为是地认为，知府便是一个极大的官。
可对陆筵而言，官职高低，还真不是值得侧目的东西。
陆筵嗤笑了一声，鄙夷道：“让我娶你这个卑贱之人，你莫不是在痴心妄想？”
梁素素被这话得面红耳赤，这话是刚刚她对沈沅嘉说的，如今倒被完完本本地说给自己听。
梁素素咬了咬唇，“你会后悔的！”她说着，跺了跺脚，威胁道：“我现在就回去禀告父亲，让他将你赶出陵州……不，我要让爹爹将你捉起来，扔进大牢里！”
沈沅嘉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还有人敢威胁陆筵。她看了一眼陆筵，见他嘴角上扬，不过眼尾微垂，显然是动怒了。
陆筵看了一眼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说道：“不劳你回去找他，你爹那不是来了吗？”

第69章 道歉
陆筵看到了远处匆匆赶来的陵州知府，嘴角勾了勾，懒洋洋地说道：“你爹那不是来了吗？”
梁素素一怔，随即喜出望外地回首，就看到了梁知府的身形。
“爹……”
梁素素那一声呼唤还未完全喊出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打懵了。
梁知府本名梁远山，自小家中清贫，可父亲有远见，送他去读了书，梁远山也有些读书的天分，硬是一路科举，考中了进士，当了官。
他本人又善于经营，多年来靠着精明的头脑和敏锐的嗅觉，一路青云直上，成为了陵州知府。陵州富庶，但是离盛京城极远，所以他这个知府，当得是舒心顺畅。
水往低处流，人，自然也想要往高处走。
梁远山得知了当朝太子来了陵州，心中便想到，这是他苦等了多年的机会。如今太子不显，他若是在此时搭上了这条大船，显然今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哪料，自己本意是让自己最美的女儿来献媚，可如今倒是得罪上太子了！
“下官陵州知府梁远山参见……陆公子！”梁远山不敢随意道破陆筵的身份，只得这样称呼。
梁素素被向来宠爱自己的父亲打了巴掌，还有些接受不来，小声地喊道：“父亲……”
梁远山吼道：“闭嘴！还不快来向陆公子请罪！”
梁素素虽然平日里受宠，但是对于梁远山发怒，也是害怕，闻言，扭扭捏捏地走上前，道：“陆公子，小女有眼不识泰山，得罪您，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小女子吧。”
陆筵挑了挑眉，语带轻讽：“可别，我受不起，刚刚还对我喊打喊杀的，要将我捉拿下狱。如今梁大小姐的礼，受不起！”
梁远山听到陆筵的话，双眼一翻，想要撅过去，这……这个逆女，这不是诚心断他前程吗？！
梁素素手足无措的看了一眼梁远山，这，自己道歉，人家不接受啊！
梁远山瞪她一眼，继续大声道：“看我做甚？！你自己闯的祸，惹的事，当然你自己解决了，我不管你是跪下道歉，还是负荆请罪，你今天都必须让陆公子原谅你！”
梁素素咬了咬唇，跪下？她心中十分抵触，不过看到梁远山怒气勃发的神情，她终于是犹犹豫豫地跪了下去。
“还请陆公子原谅小女子！”
陆筵见状，忽然又道：“说起来，梁姑娘也没有得罪我什么，也不必行此大礼。”
梁远山脸上一喜，这意思是不追究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陆筵的神色，可那人面容无波无澜，让人瞧不出丝毫心思。
他心中暗暗猜测，这陆筵也是男人，是男人就免不了心有怜香惜玉之意，更何况自己的女儿长得也是美丽动人，难免陆筵见了，动了心思。
陆筵稍稍侧身，让出了被他遮住了身形的沈沅嘉，道：“与你发生冲突的不是我，自然，你该道歉的，也不应该是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沅嘉和另一旁的陈氏，道：“喏，要道歉找她们。”
梁素素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这句话不应该在她跪之前就说出来吗？非要等她低声下气之后，才说，该朝另一个人道歉。
更让梁素素接受不了的是，她不愿意跪沈沅嘉。若说陆筵是身份尊贵，她跪的心甘情愿，可陈氏凭什么？
沈沅嘉没料到陆筵竟然当众替她和陈氏出气，着实有些感动。
陆筵此举，其实容易被人指责。因为他是男子，又身居高位，理应宽容大度，不与女子一般计较。这样行事，倒是显得陆筵，有些心眼小了。
陆筵不在意这些东西，他没有不跟女子动手的原则，在他看来，做错事，就该道歉，管你男女。
梁素素仗着家世，欺压他人，随意折辱，简直刁蛮跋扈，而被她欺侮的人，又恰逢是他心怀愧疚的陈氏，他如今手握大权，自然是希望能够替陈氏撑腰出气，否则，他要这权柄做什么？
不过求一个舒心快活。
陈氏也愣了愣，随即眼眶里渐渐有了泪光。
自从王家灭族，她也从云端跌落，饱受人间冷暖，也受尽了白眼和轻视。想她也是世族贵女，陈家在盛京也是说得上话的家族，可因为王家姻亲的缘故，一直被其他家族打压，以至于，她不敢再与家人联系，以免给家人带来伤害。
她远嫁陵州，孤立无援，好在她与夫君感情深厚，也有几分慰籍。可多少也有些委屈。但是，除了忍耐，她别无他法。
仔细想来，她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被人撑腰的感觉了……
陈氏缓步上前，站在了沈沅嘉身旁如今这两人，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
沈沅嘉扶住她，稍稍挡在她身前，保护住她。
这件事，说到底，也是陈氏与梁素素的恩怨，她无权决定。
“嫂嫂，你若是想要原谅她，那便原谅她若是觉得委屈不忿，大可以不接受她的道歉。一切按照你的心意来。”沈沅嘉如是说道。
陈氏当然知道沈沅嘉的意思，如今陆筵的权力，足以决定一个知府的生死。更何况，陆筵本就心有愧疚，更是会按照她的意思行事。
陈氏胸中有些激动，想到多年来打压自己的人，命运就在她一念之间，她难免有些心潮澎湃。
梁素素恨恨地瞪着陈氏，没想到，这个贵人，竟然与陈氏有关系！
陈氏见她脸上满是怨恨，却觉得心中大快。这个表情，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脸上，她深知那种绝望不甘的感觉。
陈氏笑道：“梁素素，没想到吧，风水轮流转，以前你有多猖狂，如今就有多卑微。”
梁素素敛下眉，收敛起恨意。她只恨，当初没有派人弄死陈氏，上次也该将她推下楼，落个一尸两命的结果也是好的啊！只恨她不够果决，让她如今有了机会翻身。
还有沈沅嘉，若不是她，这件事也不会闹得这么大！该死的贱人！
陆筵对杀意很是敏锐，更是察觉到梁素素身上浓厚的杀意，他眼里晦暗不明，显然也动了杀心。
沈沅嘉不够敏感，但是她十分了解陆筵，瞬间便察觉到陆筵周身的气势有一瞬间的凝滞，不过转瞬，便又恢复到了慵懒的模样，似乎刚刚的沉凝是她的错觉。
陆筵心里有了杀心，对于梁素素是否道歉也就不在意了。左右不过是个死人了，这一个道歉也不重要了。
陈氏却是扶着肚子，道：“梁素素，上次你与我一同在铺子里，那时我险些跌一跤，可是你所为？”
那一次陈氏动了胎气，险些流产。
梁素素收敛起恨意，小声道：“我并非故意的。”
陈氏见她脸上毫无愧意，显然说了谎。她眨了眨眼，朝着沈沅嘉道：“她三番四次折辱我，甚至险些害我丢了性命，我并非圣贤，自然心存芥蒂。所以，我并不打算原谅她。”
腹中孩子是她的软肋，她一想到，梁素素曾经想要杀了她的孩子，她就一阵后怕。说她恶毒也好，自私也罢，她并不想让自己时时刻刻被人记恨，算计，不知不觉丢了性命。
沈沅嘉握着陈氏的手，能够清晰感受到她的颤抖，显然，做出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陈氏一清二楚。
可她还是选择不原谅。
沈沅嘉见她另一只手紧紧扶着肚子，满脸坚毅，便明白了，陈氏这么做的原因了。
她有一点不解，究竟是什么缘由，让梁素素这样恨陈氏。
“嫂嫂，你与梁素素可是结了怨？”沈沅嘉问道。
梁素素想了半晌，摇了摇头，语气也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晓，梁素素自从来到陵州，就一直针对我。”
梁素素是十年前随梁远山来到陵州的，那时候她才七岁，陈氏却已经十八岁，两人年纪相差这么大，理应没有交集才对。
跪在地上的梁素素却忽然抬起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怎么能不记得？当时你让我丢了那么大的脸，你竟然敢说你不记得了？”
陈氏疑惑，“究竟是什么事？”
梁素素想到当年的事，脸色愤恨，显然如今想起来，仍觉不悦。
“当年我刚来陵州，人生地不熟，我需要玩伴，恰好也有人陪我玩，我穿上了我最喜欢的衣裳首饰，可玩耍间不小心摔碎了腰间的玉佩。那块玉佩是我母亲花了百金买来的，我当时十分珍惜，自然害怕被母亲发现，我弄坏了那么珍贵的东西。正怕得瑟瑟发抖时，逆战在一旁，却说我的玉佩是假的，根本不值百金！你知道，当时我在玩伴面前，丢了多大的面子吗？！”梁素素吼道。
陈氏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这桩事。
当时她出门采买，见一个小女娃哭得很是伤心绝望，她便起了恻隐之心，在小女孩的哭闹中，她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不过是小孩儿贪玩，弄坏了家中珍贵的物件。
可她看了一眼小女孩手里握着的两瓣玉佩，发现不过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小玩意儿，两文钱就能买到一个。
她便将真相告诉了小女娃，可那小女孩转瞬就走了，让她以为，小孩子是觉得不用受责罚而激动地跑了。
没想到，如今梁素素一席话，让她觉得她的想法大错特错。
梁素素恨她让她在伙伴面前失了面子，所以才一直刁难她。
沈沅嘉也听完了事情原委，觉得陈氏简直天降横祸，当初好心反倒办了坏事。
她也有些明白了梁素素的做法。梁素素自小过得清贫，被母亲哄骗着，以为自己的玉佩价值百金。她便想要炫耀，可遭遇到了识货的陈氏，被陈氏点出了真相，梁素素一时恼羞成怒，便觉得自己丢脸是因为陈氏。
沈沅嘉摇了摇头，望着梁素素，道：“不过是你自卑虚荣作祟罢了，你真的认为，错在于陈氏吗？”
梁素素脸色青白，大声道：“怎么不是因为她？若不是她，哪些人又怎么会嘲笑我？”
沈沅嘉道：“你的伙伴们真的因为这件事疏远嘲笑你吗？”
这种小孩子之间的炫耀，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而小孩子大多都不会在意，他们不记事，转瞬就会忘了。
梁素素仔细一想，确实，那些小伙伴，并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也与她一直交好。
反倒是她自己，天天疑神疑鬼，觉得别人都在嘲笑她粗鄙，努力将自己融入贵族生活，变得斤斤计较，嚣张跋扈，仿佛只有欺压别人，才能让自己感觉到，自己不是以前的穷酸小孩儿，而是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旁人都比不上她。
梁素素脸色渐渐白了下去，颓丧的坐在地上。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她虚荣又自卑吗……

第70章 购物
梁远山见陈氏摇了摇头，随即陆筵嘴角露出嗜血的笑容，他顿时心如死灰。
他，又不是没有听说过陆筵的手段，如今动了杀心，他怕是也好不了了……
没料到，自己长袖善舞，经营多年，竟然栽在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上……
他就不该走这些旁门左道，若他知晓，太子殿下身旁，还有那样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何必自讨没趣？
陆筵摆摆手，也没再看梁远山父女俩的脸色，陆一会意，手脚利落地将梁远山和梁素素拉到一旁，给陆筵和沈沅嘉让路。
这对陆筵而言，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可对陈氏而言，惩治了梁素素，着实将她心底多年的阴影驱散了。
陈氏与沈沅嘉手挽着手走在前头，陆筵闲庭信步，慢悠悠地跟在她们身后。
“方才听了梁素素的话，我倒觉得，以后还是莫要随意救人助人了。若不走运，碰上梁素素那样敏感心眼多的人，这善事倒变成恶事，给自己招祸。”陈氏唏嘘不已。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时她明明是看梁素素太伤心，就告诉她摔碎的是块假玉，让她不那么伤心，这么就伤害她的自尊了？
沈沅嘉沉吟了一下，道：“嫂嫂也不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世上还是好人居多的，更何况，嫂嫂本性温善，救人助人前哪里会计较得失？若以后人人都害怕救人，这世道更加艰难了。”
沈沅嘉说着，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些画面，她凝眉，想了想，倒是记起来了一些事。
沈沅嘉便说道：“我当初不小心掉落过山洞，后来被困在其中，无法逃出来。我那时在洞中遇到了一样和我遭难的人，那人好像得罪了什么人，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就连一张脸也被划得满是伤口，不能辨认。我那时候看他伤势惨重，便想着，若是这人死在洞穴里，我这日日就得看着那人尸体慢慢腐烂，实在是煎熬。加之，我也着实做不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事儿，便在那洞穴里面四处翻找，倒让我找到了些草药，也替他处理了伤口。可能那人命不该绝，硬是熬过来了。我被困在山洞里好些天，好在有那人陪着我说说话，也不至于让我太闷，后来那人伤势好了些，竟是带着我一起走出了那个山洞。”
陈氏认真听着，这些事情惊险刺激，她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就听到沈沅嘉继续说道：“我当时对那人施以援手，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活不下去了，也得舒心顺心地死去。不然，身上背着人命债，也太沉重了。可你瞧，当初不过是为了自己舒心顺畅，反倒救了自己一命。所以，嫂嫂，您也别觉得做善事都会引来祸端，那样的人还是少数。”
沈沅嘉其实并将事情说完全，那人昏迷期间模模糊糊醒了一次，她当时看着那双眼睛深邃迷人，平静无澜地目光下，是热烈到灼热的求生欲和恨意。她震撼于他眼底的感情，便鬼使神差地救了他。
不过，因为那人是男子，她不好过多描述他们之间的相处。
沈沅嘉想起这件事，也有些好奇，不知道当初那个人，怎么样了。
转念一想，这件事发生在前世，那时候她和江云澈成婚不过一年，若按照今世的算法，也就是今年要发生的事儿了。
可她没有嫁给江云澈，自然也不会去寺庙里求佛，接着掉落山洞。那个男子，怕也是再也遇不到了……
她叹了口气，那个男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也着实给她解了闷。
但愿那人会过得很好吧……
陆筵目光暗了暗，刚刚沈沅嘉描述的事情，竟与他曾经的梦境有些相似。
他曾经梦到过他与沈沅嘉掉落在一个山洞里，沈沅嘉也替他包扎伤口，挖药疗伤，同样也是伤势惨重，无法分辨容貌……
陆筵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转瞬心思转了转，这未免太过于巧合了……
可一件是确确实实发生了的事情，另一件确实他的梦境。陆筵不信神佛，自是不相信前世今生，他眉宇紧紧蹙着，愣是找不出理由来解释这件事，他看了一眼前头的沈沅嘉。
想到以前的梦里，沈沅嘉已然嫁作他人妇，他是个卑劣地躲在暗处偷窥的可怜虫。他嗤笑了一声，按照他的性子，他如何会忍受沈沅嘉嫁于他人？
他想要的，自会费尽心思地夺过来。
沈沅嘉将会永远属于他，这一点，让他心情愉悦下来，转瞬便将那奇特的梦境抛之脑后。
左右不过是假的，想不通便不想了。
沈沅嘉自是不知道，陆筵竟然梦到过他们的前世，她对于前世遇到的人，不过感慨了一瞬，也将其深深埋藏在了心底。
沈沅嘉清楚陆筵一直对王家心存愧疚，便有意给陆筵一个补偿的机会。
她这些年在荣阳侯府，虽然没有感情，但是眼界和眼光被养得不错。
沈沅嘉一路直奔店铺，大手笔地挑了好些珍贵的衣裳首饰和吃用物事，那豪爽的手笔，惹得掌柜的纷纷亲自接待，且一个个都笑开了花。
陈氏多年没有来买过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了，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局促。
她昨日邀着沈沅嘉一起逛街，本意是增进情谊，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替她买东西。
陈氏虽然过了多年的苦日子，可不代表她骨子里的清高和骄矜就丢失了。
“嘉嘉，别买了，你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的。昨日，殿下说的见面礼我也没当回事，只当是玩笑话。你们是来探亲的，可不是来当冤大头的！”陈氏阻拦住沈沅嘉要挑首饰的手，柔声道。
沈沅嘉见陈氏脸上含着笑，不过眼底却有些伤心，显然，陈氏以为沈沅嘉看错了她的为人。
她笑了笑，解释道：“嫂嫂放心，这些东西本就该是殿下孝敬你们的。昨日去王家太过匆忙，我们什么见面礼都没有准备，舅舅舅母都不嫌弃我们礼数不周。我们身为晚辈，多年未曾侍奉亲人长辈，本就心中有愧，这些见面礼更是不能省了。”
沈沅嘉顿了顿，继续道：“若按照盛京拜访外家的礼数，殿下每年要给长辈亲族准备的礼品就价值不菲。殿下这十五年落下的，如今补上，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今日不过买些衣裳首饰，花费的银子，可能还不如该花的十五年的十之四五。这样算起来，倒是王家亏了呢！”
陈氏被沈沅嘉一长串的话绕的头有些晕，恍惚觉得，似乎是这么个理？
沈沅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她见陈氏脸上的坚持有些松动，便知，这边是哄好了。
沈沅嘉亲热地拉过陈氏的手，糯声道：“嫂嫂，我与诸位舅舅舅母并不熟稔，对于他们的喜爱偏好一概不知，嫂嫂您与他们朝夕相处，想必是了解颇深吧？不妨您帮我挑一些合众人心意的东西，也好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呀！”
陈氏闻言，下意识地说道：“那东南方向的石榴红金步摇，大夫人应该是会喜欢的。而那块雕刻着青鸾鸟的和田玉佩，大少爷应该会喜欢……”
等她回过神来，她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挑了满满一大车的东西。
掌柜的指使着小二将东西都包装好，堆在三人面前，笑眯眯地拨弄了一会儿算盘，道：“承惠三千五百零二两，这边给您抹了零头，收您三千五百两即可。”
陈氏听到这样巨大的数字，着实惊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道：“这……这也太贵了吧？”
沈沅嘉见陈氏一脸不敢置信，心下有些发酸，三千五百两对于以前的王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便是沈沅嘉，在门第稍低的荣阳侯府长大，也不会觉得这笔银子多。
沈沅嘉如今更是觉得，这一点点礼品，不过补偿了一毫而已。
沈沅嘉压下鼻尖的酸涩，故作神秘地凑到陈氏耳边，低声道：“嫂嫂可别小瞧了殿下，那可是一个取之不竭的钱袋子呢！你觉得这些东西贵吗？可这些银子，不过殿下名下的一处产业一天的收益。你这使劲花钱的功夫，殿下那边的铺子都赚得比你这用的多了。”
沈沅嘉这话虽有夸张，但也不差多少了。
陆筵小时候衣食不丰，自然明白银钱的重要性，他早早地就开始置办产业，他手底下也不缺少经商之才，这产业越滚越大，如雪球一样，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第71章 陈氏闻言，哑然一笑……
陈氏闻言，哑然一笑，心说，是她计较太多了，太子殿下如今不必以前，他掌监国大权，倒是不担心财物问题了。
沈沅嘉心思灵巧，待人接物方面，向来让人挑不出错，况且，她相信她的为人，认为沈沅嘉不会是那等胡乱猜忌的小人。
“那我就代王家众人多谢殿下赠礼了。”想清楚之后，陈氏便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沈沅嘉闻言，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她吩咐店小二，将东西送到了王家宅子去，便起身离开，去往下一间铺子。
女子似乎天生就有着无穷的力气来逛街，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沈沅嘉和陈氏，愣是逛到了日头下山，仍觉有些意犹未尽。
陈氏怀有身孕，等她停了脚，兴致褪去了些许，才觉得有些累了。
“等过三个月，我便能尽兴地陪你玩了。”陈氏说道。
两个月后便是她临盆的日子，加上坐月子的一个月，可不得三个月吗？
沈沅嘉也笑着点了点头，“随时等着嫂嫂喊我呢！”
身世大白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躲着她，她也不愿意自讨没趣，也好久没有陪小姐妹们逛街了。如今相处不久，她便觉得陈氏性格温婉和雅，与她相处如沐春风，她便有了结交的打算。
陈氏见她欣然应允，脸上也没有疏离，显然是真心实意，并非客套话，她也露出一抹笑。
她也喜欢沈沅嘉，和她相处，很是舒服。
两人这般说着，感情隐隐更加亲近了，因着陈氏大着肚子，有些不便，今日逛街便提前结束了。
陈氏看了一眼一路上都耐心十足的陆筵，心下感叹，可以看得出，陆筵是真的看重沈沅嘉，他日理万机，还乐意花时间陪她们逛，路上一句抱怨都没有，比她家的那位可是好多了。
她也识趣，见沈沅嘉也要打道回府，便道：“今日城南有花灯节，也算是陵州一大盛事，你们第一次来陵州，可以去瞧一瞧。”
她见沈沅嘉不太感兴趣，补充道：“这和盛京的花灯节有些不同，这里的花灯节都是在水上画舫里举办的，也是新奇。”
沈沅嘉想了想，花灯节不稀奇，盛京年年都有，她也看腻了。可陵州多水，花灯节也是在河上举行，脱离地面，置于水面，倒是有些新奇。
于是她欣然应允，便与陈氏分别，转身便往城南而去。
她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身旁的陆筵，“殿下，不知您可是想要一同前往？”
陆筵也不知何时，大步走了几步，与沈沅嘉并肩而行。
沈沅嘉见他一整日，都漠然地跟在她们身后，不言不语，唯有付钱的时候，二人才注意到他，倒真是一个合格的钱袋子。
陆筵在只有两人的时候，整个人有细微的不同。就好比，他的眉眼会不自觉地低垂下来，一错不错地看着沈沅嘉。他的身体，会下意识走在外侧，替沈沅嘉阻隔开道路上的拥挤。他的步伐，也会变得慢下来，可以迁就沈沅嘉的脚步。
如今听到沈沅嘉的询问，他眼帘未动，不过喉间溢出了一声“嗯”，便是应答了。
沈沅嘉喜上眉头，好在陆筵愿意陪她去，若不然，她自己一个人，着实不敢。
陵州百姓知道城南有花灯节，大家都是往城南而去。
尤其是越往南走，人潮越是拥挤。
沈沅嘉刚开始与陆筵，还有几拳之隔，后来，她都几乎埋进了陆筵的怀里了。
陆筵见沈沅嘉的鞋子被踩了好几下，想了想，手臂绕过她的细腰，轻轻地将她按进怀里。
沈沅嘉一瞬间就觉得，周围的人少了许多。
陆筵天生就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尤其是鲜血里杀出来的人，隐约带了杀气，陵州百姓对其又惧又畏，虽不认识他的人，却全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
沈沅嘉莞尔，没料到，陆筵还有这种功效。
她与陆筵相处了这么久，也不是当初扭捏的性子，当下就安心地享受起陆筵的“护送”，甚至心中还有些得意，觉得当时喊了陆筵来，是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就这样，一路无虞地，在挤来挤去的人群里，沈沅嘉和陆筵便来到了丽嘉河，丽嘉河便是陵州第一大河。
丽嘉河上已经有了数十艘画舫，画舫间都由铁索连在一起，绵延近十里，又宽阔又平稳，倒是与陆地一般无二。
河岸上有专门贩卖花灯的摊贩，如今生意也是火爆。
陆筵便想，小姑娘们都喜欢精致华美的花灯，于是便也想去替沈沅嘉买上几盏。
沈沅嘉眼眸亮晶晶的，犹如落了星子。她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花灯摊，心说，待会儿陆筵拿了花灯，便不好护着她，于是她说道：“不如殿下留我在这，您一人去买花灯。否则，您到时候无法兼顾，反倒束手束脚。”
陆筵有些迟疑，“这里人太多，到时候你被挤受伤了……”
他说着，有些不放心。
沈沅嘉伸手推了推他，迭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能够照顾好自己的，何况就这么短的距离，花不了多大功夫，能出什么事儿？您就放心去吧！”
沈沅嘉垫脚看了一眼，娇声道：“我要那盏牡丹花灯，还有那盏兔子灯。”
陆筵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别乱跑，孤立马就回来。”
沈沅嘉颔首，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陆筵转瞬便被淹没在了人潮里。
沈沅嘉努力瞪大了眼，也瞧不出陆筵在哪里。
沈沅嘉害怕陆筵找不到她，便稳住身形，不让人流将她冲走，可事与愿违，不消片刻，她便被人裹挟着，冲往另一个方向。
沈沅嘉身量高挑纤长，在北方一众贵女中，也不会泯于众人的存在，可如今，这大街上，不光有女子，还有男子。如此，沈沅嘉的视线，便被遮的严严实实。
沈沅嘉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面孔全然陌生，与一息之前的人又不同了。她也看不见河岸边的花灯摊子，自然也不知道，陆筵到底在何处。
沈沅嘉不禁有些后悔了，她就不该让陆筵去买花灯。
实在是她也是第一次身旁没有丫鬟护卫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自然不清楚，人流的厉害，转瞬就能将人带到另一个地方。
沈沅嘉不想再被带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她观察了一瞬，便看到了一处人少一点的地方，于是她咬牙，挤到了那处。
可不料，她这刚舒了一口气，她的斜后方就窜出来一个面容狰狞，孔武有力的汉子，想也不想地就拿着一块帕子往她脸上捂！
沈沅嘉一惊，刚要张口呼救，那汉子就眼疾手快地将帕子蒙住了她的脸，嘴上还嚷嚷道：“你这个贱婢，竟然敢从醉花楼里跑出来，害的老子被妈妈扣了工钱，老子非让你多接几天客，给老子赚回钱来！”
身旁本来还有些疑惑的人，闻言，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醉花楼里的姑娘逃跑了，这楼里的龟公便来捉人了。
还有小部分人不信，但是被那汉子一瞪，霎时不敢再开口说话。那汉子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善茬，且那手臂粗得很，拳头也脑袋大小，若是被揍了一拳，他们可不得躺上几天？
于是，这些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汉子一把扛起昏过去的沈沅嘉，逆着人流往外走去。
陆筵手中捏了个精致的牡丹花灯，又提了个可爱的兔子灯，想到沈沅嘉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禁嘴角带了笑，加快了脚步。
待他破开人群，就见原地已然没了沈沅嘉的身影。
陆筵眉眼一厉，心脏狠跳了一下，他复又拨开人群，找了几圈，仍旧没有找到人。
须臾，他沉下脸，提着两盏花灯，往外走去。
较之方才，他如今的脸色更加慑人，俊美的脸黑沉如墨，周身的气势也如浓雾般窒息，众人避之不及，竟是诡异地辟开了一条三尺见宽的小路。
陆筵畅通无阻地出了人群，他站在一棵树下，长身玉立，俊美舒朗，显眼得很。
众人眼神不自觉往那里瞟，可触及到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众人纷纷避开了眼睛，不敢再看。
就在此时，他身旁无声无息地跪了一个男人，那个人面容普通，气质平凡，便是扔在人群里，眨眼就寻不到的那种普通。
陆筵沉声道：“挖地三尺，去找太子妃。”
男人拱了拱手，压着声音道：“是。”
也不知道他如何动作的，不过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陆筵缄默不言，斜斜倚在树上，手上提着个花灯，慵懒地转动着。
在他转到了第十五圈时，他的身旁悄然无声地落下一个人，那人也不多言，直接拱手道：“一刻钟之前，太子妃被人掳走，如今正往醉花楼处赶。”
“呵……”陆筵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这一声笑，惹得地上的男子抖了抖。
果然，下一瞬，就听到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夹杂着霜雪般的寒意，“祟，回去准备着吧！孤待会儿会带几个人去你那儿。”
地上的男人名为祟，是陆筵养在暗处的人，专司刑法，手段残忍血腥，是陆筵身边，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一把刀。
祟颔首应是，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殿下许久未亲自动手了，今日，怕是有得看了。谁都说他手段残忍，谁又知道，他的主子，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呢？
陆筵细心地收了花灯，慢悠悠地提着灯，似闲庭信步般，晃悠悠地往北而去。

第72章 杀戮
即便今日陵州有花灯节，可长福街仍旧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长福街是陵州最繁华的街道，此处有着一座座销金窟，美酒佳人，数不胜数，向来是纨绔子弟们最爱来的地方。
醉花楼门庭优雅，其中不断飘出丝竹管弦之声，一点也不像是青楼，反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小姐的绣楼。
醉花楼外有专门负责招揽客人的姑娘，她们衣着鲜亮，浓妆艳抹，艳丽得像是勾人的妖精。她们一看到街头慢悠悠地踱过来一位矜贵俊美的男子，眼下一亮，纷纷卯足了劲想要冲上去招待他。
男子提着两盏花灯，停在了醉花楼外，他挑了挑眉，仰头看了一眼醉花楼的牌匾，一字一句地念出声：“醉、花、楼。”
楼外的姑娘们看见这是个生面孔，便知道这是第一次来的人，心下不禁得意，怕也是听说了醉花楼的美名，才想着来见见世面吧？
姑娘们心有得意，动作便难免轻浮起来，其中最好看的，一个叫满月的姑娘莲步轻移，扭着细腰来到陆筵身旁，她婉转着声音，“公子可是第一次来这妙处？可要奴家手把手地教导您如何更快活？”
满月说着，身子还不正经地往陆筵身上靠。陆筵不躲不避，让满月心下一喜。
“劝你自重，否则后果自负。”
陆筵淡淡说道。
满月不以为意，只当是这公子自持身份，假正经罢了。
她抬起手，想要握住陆筵的手臂，也不知怎么回事，斜地里飞出来一根银针，直直没入她的肩膀里，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软软地搭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满月满是惊骇，她试着动一下手指，发现手指不听使唤！
陆筵斜睨了她一眼，他都提醒过了，想要靠近他，可要承受住后果啊！
收回眼神，陆筵径直往楼内走去，姑娘们纷纷避开，脸上俱是害怕。
刚刚她们都没看见这位公子如何动的手，满月手废了！
陆筵无一人阻挡，步伐沉缓地进入了醉花楼。
楼内较之楼外还要金碧辉煌，四处都是三三两两喝酒听曲儿的人，楼上房间的门也都是紧闭，不知道其中是何光景。
陆筵被这浓郁到熏人的脂粉气熏的头疼，他眉间略蹙，那一丝仅有的耐性耗的差不多了。
老鸨摇着花团锦簇的团扇看着陆筵，他这身边怎么没有接引的姑娘领着进来？
客人入内，一般都是由外头负责招待的姑娘领着进来，若是客人满意外头的姑娘，便不用在内里再挑姑娘服侍，若是不满，便让姑娘自行再去外面。
老鸨心下迟疑，不过眼神骨碌碌扫过陆筵身上的服饰与样貌，疑惑便消散了。怕是外头的姑娘自觉配不上，便没想着自讨没趣了吧！
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可不得楼里最好的花魁娘子才堪堪作陪？
“哎哟，公子，里边儿请，公子可是有相熟的姑娘？或者由奴家安排？”老鸨笑着道。
陆筵手指摆弄着花灯，声音轻慢道：“我要你这里刚刚新来的姑娘。”
老鸨心下一惊，脑海里想起来刚刚匆匆忙忙看到的一张芙蓉面，不过眼下仍是不动声色地说道：“哎哟，公子，奴家这醉花楼里新来的姑娘就是碎玉姑娘呢！可她刚来，规矩还没学到家，怕是待会儿伺候不周，冲撞了您！”
陆筵似笑非笑地看着老鸨，这是给他喘着明白装糊涂呢！沈沅嘉刚刚被拐进来，花名不可能有，也不可能接客。老鸨知道这个道理，又知晓不能随意取了没挂牌的花名，以防陆筵坚持要这个碎玉姑娘。
那这碎玉姑娘，怕就是另一个人了。
“昂，原来碎玉姑娘不能接客啊？”陆筵笑说。
老鸨见这位公子舒朗一笑，端的是温润如玉，心底也舒了口气，这公子倒是好性，不似其他纨绔子弟霸道不讲理。
可她那口气还没舒完，就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转瞬便拍了拍手，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能接客，那这醉花楼便砸了吧！”
话落，屋外飞速闯入一个面容普通的男子，那男子话也不多说，手腕翻转，一把银针花瓣似地飘出去，须臾，这楼下就倒了一大片。
老鸨瞬间变了脸色，她风韵犹存的身子抖个不停，她看着地上无声无息的一大片人，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生是死，如此，更是恐惧。
这人出手果决，一丝商量都不打，上来就出手，显然不是善茬。
如此，她更不敢将人交出去了，这不就承认了是她将人拐过来了吗？
好在她觉得那个女子奇货可居，便让人偷偷运到了她的私宅里，准备调/教/调/教献出去。
“公子，奴家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伺候啊！要不奴家让红玉来伺候您？红玉是楼里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
老鸨的话还没说完，便生生住了嘴，因为她喉间此时插着一根微微颤动的银针。一针封喉。
陆筵转了一下花灯，低头欣赏着牡丹花灯转动的绚丽景象。
祟看着太子殿下懒洋洋的模样，眼神闪了闪，殿下的坏脾气又来了，这老鸨话可真多，也不怪太子殿下不耐烦，亲自动手结束了她的性命。
既然殿下这样大张旗鼓地进来，想必就是证据确凿，确定了人是醉花楼绑过来的，还在这打马虎眼，真是不自量力。
陆筵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整座楼，刚刚动静闹得太大，所有的屋子都打开了门，走廊上也站满了惊慌的人，警惕地看着楼下。
陆筵粗粗扫了一眼，满目的灰色，不见一分颜色，心下便知，沈沅嘉不在此处。
陆筵看向一旁的祟，祟会意，连忙低声道：“属下这便去查。”
祟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不消片刻，他就回来禀告道：“属下探听到醉红楼后门，不久前驶出去一架马车，马车内应该就是太子妃。”
陆筵“呵”了一声，冷冷道：“应该？”
祟脸色一白，跪地道：“属下失言。”
他这不也是谨慎起见吗？不敢将话说的太死，可事实上，他刚刚的话，十成十是正确的。
可见太子妃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了，竟是丝毫都不容有疏忽。
陆筵袖子微甩，折身便往外走，为了尽快追上马车，陆筵寻了一匹马，身姿矫健地上了马，奔驰而去。
……
马车一路往北，沈沅嘉闭着眼，手指却是有规律地动着。
她方才被那汉子带到了醉花楼，闭着眼睛装晕时，听到了那老鸨让这汉子将她带到私宅去。
沈沅嘉现下虽被困住，可没过多久就镇静下来了。她心里坚信，若陆筵看不见她，必然会来寻她。
但她担心，陆筵远在陵州，势力都在盛京，找她要费很多功夫。若是可以，沈沅嘉不想太过于依赖陆筵，以免给陆筵造成负担。
这马车晃晃悠悠，听车轱辘的声音和她身体晃动的幅度，沈沅嘉大致在脑海中构想了一副路线图。
她的手指也不是无意义的动作，而是在丈量距离。这个法子还是当初从替陆筵丈量身形那儿得来的灵感呢！
敲一下，车轮便是一圈。
沈沅嘉想起陆筵，心下有些思念。她生性坚强，可近来总是喜欢依赖陆筵，养得娇了些。如今，她难得生出几分惆怅，也不知道，下次两人得以相见，是要多久之后了。
沈沅嘉心里明白陆筵不可能一下子就能找到她，可左等右等，三天过去了，仍是不见人影。
“姑娘，吃饭了。”一个黄毛丫头端着一碗米饭走进来，小声的说道。
沈沅嘉倚着窗，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声。
黄毛丫头是那汉子买来照顾她的，是个除了会洗衣做饭，啥都不会的小女孩，名叫杏花。
杏花脸色微红地看着沈沅嘉款款走来，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呢！就跟仙女儿似的。
杏花没读过书，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觉得，这美人儿凡间是瞧不见的，只有天上才会有，那不就是仙女吗？
“你也坐下吃吧！”沈沅嘉指了指手旁的位置，让杏花坐下来。
她知道，杏花日子苦，否则也不会被父母卖了当丫鬟。而且，不过七岁的小孩子，她也不忍心苛责。
杏花摆摆手，拒绝道：“不不不，奴婢是下人，怎能和姑娘一起吃饭呢？”
杏花其实是不敢，她对沈沅嘉有着敬畏，就好像对待庙里的菩萨一样，不敢亵渎。
沈沅嘉也不在意，这丫头胆子小，她前几日也劝过，可效果知之甚微。后来也不再坚持，任由她站在一旁。
杏花也肩负着监视她的重任，那汉子也怕她跑了。
沈沅嘉这几日还没有逃出去，就是因为杏花。地形她摸的差不多了，就等逃跑了。可沈沅嘉一想到，如果自己逃了，这小院子里的丫鬟小厮是全都活不成了。
贴身伺候的只有杏花，但是其他扫地做饭洗衣的奴仆，近十人。
这么多人命，沈沅嘉不敢大意。
“曹虎什么时候来？”沈沅嘉问道。
曹虎就是绑她来的汉子。
“曹管事今日去醉红楼了，奴婢听说他好几日没收到杨妈妈的寄来的银子，就想着亲自去找一趟杨妈妈。”杏花说。
杨妈妈就是醉红楼的老鸨。
沈沅嘉心下迟疑，难道老鸨觉这好饭好菜地养着她不划算？不打算继续这桩生意啊。
沈沅嘉心下并没有喜意，这杨妈妈不要她，那她要被卖到哪儿去？

第73章 前世
沈沅嘉想到杨妈妈要将她卖到别的地方去，她不禁担心起来。
食不下咽地吃了饭，她便打发了杏花出去，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步。
经过三天的观察，她也大概清楚了这座宅子的地形。这里不算偏，经常能够听到宅在外面有人声，不过宅子也不在繁华地段，因为她听到的声音大多是家长里短，显然是平头百姓住在附近。
鱼龙混杂，也难怪陆筵一时半会没有找过来。
沈沅嘉虽然理智上明白，可感情上难免失落。她收起了愁绪，暗自打起精神，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明白在这关头，能够自救自是最好。
可不等她想到法子，就听到屋外响起一道巨大的碰撞声。
“艹，老子白跑一趟了！”
是曹虎的声音。
沈沅嘉一惊，连忙站起身，防备地攥紧一根簪子。
由不得她不防备，实在是近些日子曹虎看她的眼神满是不怀好意，若不是杨妈妈收完璧之身的姑娘，价格上比非完璧之身的姑娘高上十倍，怕是曹虎要忍不住了。
杏花一直守在门外，听到曹虎骂骂咧咧地进来，也有些怕了，她推开门，瑟缩着身子躲在了沈沅嘉的屋内。
沈沅嘉见她小小的身子吓得都成了筛糠，也心有不忍，温声招呼道：“杏花，来我这儿罢。”
杏花圆圆的眼睛看过来，迟疑了一下，小跑到沈沅嘉身旁。靠着仙女，多少勇敢些。
沈沅嘉拍了拍杏花的小脑袋，无声的安抚她，许是沈沅嘉如此平静淡然，让杏花也不自觉地放下了害怕。
杏花鼓起勇气，小声道：“姑娘，今日您要被接走了吗？会遇到像您这么好的人吗？您会饿肚子挨打吗？”
杏花在宅子里待了几天，也知道了，沈沅嘉是被掳来的，到时候会被卖到不好的地方去。不过她年纪小，宅子里的姐姐们也没告诉她，那不好的地方有多不好。
在她心里，不好的地方，都要挨打饿肚子。
沈沅嘉对上小姑娘纯真关切的眼眸，心下一暖，语气坚定，“不会的。”
也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杏花说。
杏花笑了起来，理所应当地说：“姑娘这么好，肯定是有福气的人，肯定可以住宫殿一样的房子，天天吃鱼，也能天天穿没有破洞，还绣了花的衣裳……”
沈沅嘉听到她的话，心下微涩，不过也没有反驳她。在杏花心里，这就是她最希望过地生活吧。
正当她要说话的时候，房门被人大力踹开，沈沅嘉一惊，将杏花揽到了自己身后，护住她。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男人，这就是曹虎。
曹虎见到沈沅嘉，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惊艳，随即便有些蠢蠢欲动，这几天宅子里放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可把他馋坏了，以前顾及杨妈妈，可他刚刚去醉花楼打听，却听到了杨妈妈被人杀了的消息。
他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刚开始很是生气，觉得自己白忙活了，他三日前在街上惊鸿一瞥，看到了沈沅嘉，见她一个人走在人群里，便起了歹心，想要将她卖到青楼里去换银子。
如今杨妈妈死了，他的银子就飞了。
可走到宅子里，想了一想，觉得也不是白忙活。他因为长得凶神恶煞，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没有钱娶媳妇，如今杨妈妈死了，这宅子里的东西他不就可以偷出去卖了，甚至还能将沈沅嘉占为己有，变成自己的媳妇？
曹虎想到自己能娶上这样一个绝色美人，浑身就发热起来，竟是想要不管不顾的冲进来。
沈沅嘉看着他不断逼近，眼里也满是淫念，身子紧绷起来。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对方又孔武有力，若是真的来硬的，她没有把握能够反抗。可一想到，自己将要受此侮辱，她便觉得，便是没有希望的防抗，也好比沉默地受着好。
曹虎自然不知道，沈沅嘉心里已经抱了鱼死网破的心思，他色眯眯地盯着沈沅嘉，目光粘腻腻，让沈沅嘉觉得浑身不舒服，有点恶心。
她掌中紧紧攥着发簪，尖锐的簪尾陷进肉里，疼痛让她冷静下来。
曹虎没了耐性，压抑了几天的色心如今犹如脱缰的野马，让他浑身是胆。
“小娘子，我劝你乖乖听话，我曹虎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到时候动作粗鲁了，伤到了小娘子，倒是怪不得我了。你若是肯配合，我也高兴。我一定让小娘子舒舒服服的……”曹虎嘴里不停的说出轻浮的话，脚下不停的逼近沈沅嘉。
沈沅嘉推了一把杏花，“快出去！”
她怕等会儿闹大了，伤到杏花，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实在不该看这些东西。
杏花一脸茫然，犹豫不决，这曹虎看着一脸坏笑，显然要干坏事，可她又是小孩子，帮不上忙，沈沅嘉也让她出去……
杏花眼睛紧紧盯着曹虎，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沈沅嘉见状，松了口气，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曹虎身上。
曹虎呵呵一笑，也不在意跑出去一个，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小娘子，等着吧，我会让你舒服的。”曹虎扑了过来，想要抱住沈沅嘉。
沈沅嘉眼疾手快，猛地将身旁的花瓶砸过去，曹虎下意识拿手挡住了花瓶，不过也被砸的往后退了一步。
“啊！”
曹虎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满脸心疼，这花瓶也能卖钱啊！
沈沅嘉见状，快速地挑了一个更贵的摆件，威胁道：“”“放我出去！不然我就将它砸了！”
“别砸！这都是银子啊！你个败家娘们儿！”曹虎大呼。
沈沅嘉杏眸瞪他，“那你放我离开！你要钱是不是？你如果放我离开，我可以许诺，给你千两白银！”
她说着，余光不同扫视屋子，想着如何能逃出去。
曹虎嘲笑一声，道：“你当我傻呢？我把你放了，你不会去报官？那我千两银子，啧啧啧，真是富家千金啊！可这银子我也要有命花啊！”
曹虎的确很心动，不过他也不容易被哄骗。
沈沅嘉本就猜到了他的回答，心中没有失望，她狠狠地扬起花瓶，砸了过去。
曹虎一惊，下意识上前去接，沈沅嘉便趁着曹虎接瓶子的时候，折身往外跑去。
她身形娇小，动作灵活，竟是躲开了曹虎，跑出了院子，曹虎抱着花瓶，心道“糟糕，被她跑了”，连忙出门去追。
曹虎偷鸡摸狗时，练就一身逃跑的本事，轻松就追上了沈沅嘉。
他伸手抓住沈沅嘉的衣领，将她揪在手中，沈沅嘉被遏制住行动能力，心下闪过绝望，她想着，等会儿真的被欺负了，她一定会在这之前将曹虎拉上垫背。
“啊！”身后传来曹虎的惨叫声，“你个贱人！”
曹虎松开了手，沈沅嘉抓住机会，窜出了几步远。
原是杏花咬在曹虎的手上，他才不得不松手。
曹虎猛地甩了一巴掌，将杏花打出去几步远，他被惹怒了，拿着一旁的木棍就要打杏花。
沈沅嘉看到木棍，才知道，她是跑去替她找武器了。
沈沅嘉见曹虎那根棍子气势汹汹，若是砸到杏花的小身板上，不死也要半条命。
她飞快地冲上去，将手中的簪子刺出去，她一有空，就在磨簪子，这簪子尾部尖锐极了，说是匕首也差不多了。
可这曹虎肉多，扎下去，也没扎到要害。
沈沅嘉一击未中，连忙再刺了几下，扎得曹虎几个血泊泊的大洞。
曹虎没料到沈沅嘉手中有利器，一时被暗算，他大步退了几步，躲开了沈沅嘉的攻击。
“呼哧呼哧……老子小瞧了你们这两个女人。”曹虎脸色苍白，死死瞪着沈沅嘉。
沈沅嘉额上细密的汗，发丝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脯剧烈地起伏。
如今……怕是真的没办法了。
沈沅嘉掌心微热，那是曹虎身上的血。她满手的鲜血，猩红刺目，在她细白的手上格外显眼。
杏花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沈沅嘉身旁，紧紧拉着她的衣袖。
她第一次看见带血的场面，有些被吓到了。
沈沅嘉想要摸摸她的脑袋，见自己满手的血，又放下了，只小声道：“你待会儿趁着……混乱的时候逃出去吧！你没有签卖身契，逃出去了也不会被抓回来。”
曹虎买杏花只是临时照顾她，并没有签卖身契。
杏花泪眼汪汪，看到沈沅嘉眼底的决然，总感觉等会儿有不好的事发生，“我，我不走。”
沈沅嘉细声道：“走吧，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我想跟着您……”杏花怯懦道。
沈沅嘉怔了怔，复又笑道：“跟着我做甚，又不是个好去处。”
她待会儿都要死了，哪里是好去处？
杏花只是摇头，打定主意要跟着她。她被爹娘卖了，家也没了，唯一的温暖是沈沅嘉给的，她喜欢跟着沈沅嘉，去哪里都无所谓。
沈沅嘉无奈叹气，等会儿，看她死了，就知道她所言不虚了，就怕她承受不了……
曹虎在一旁道：“你们叽叽咕咕的说什么呢？！”他脾气暴躁，如今伤口疼痛，更让他易怒。
他刚刚撕了几块布，裹住了伤口，血不再流了，他也被沈沅嘉惹得上了火。
“老子就拿你下火！”他大步走上前，血迹斑斑的手就要去抓沈沅嘉，沈沅嘉腿一软，跌坐在地，顺势将杏花往怀里带了带，紧紧盯着他。
“啊！”曹虎又是一声惨叫，伸出去的手齐齐切断。
沈沅嘉脸上被溅了几滴温热的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啊！”又是一声凄厉的叫声。
曹虎的脚被砍断，跌倒在地，不断哀嚎，没一会儿，便晕死过去。
沈沅嘉抬起眸，就看到一袭潋滟红衣的陆筵，眉眼狠戾，手中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
沈沅嘉第一次见到陆筵亲自动手。
周身如雾气遮掩，缭绕似仙，那双眼微垂，眼底淡漠，凉薄得没有一丝感情。
他长指握着剑，长剑发出冰寒的光，砍了手脚却不沾鲜血，仍是干干净净地如一捧雪。
她仰着头，望他。
陆筵一手执着剑，跨过曹虎的身体，直直来到她身前。
沈沅嘉死里逃生，心跳还在剧烈跳动，一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似她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般。
陆筵屈膝，缓缓蹲在她身前，用手指替她细细擦去脸上的血迹。
指尖一碰到沈沅嘉的脸，她就被凉意激得抖了一下。
陆筵手指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抱歉。方才吹了风，手吹得有些凉了。”
话落，沈沅嘉就感觉落在脸上的温度变得暖了起来，便知晓，陆筵驱动了内力取暖。
祟见他驱动内力，只为取暖，脸色难看，出言道：“殿下……”
“闭嘴。”陆筵淡淡道。
祟不敢多言，铁青着脸站在陆筵身后。
陆筵仔仔细细地擦去沈沅嘉脸上的血渍，方才温声道：“我来晚了。”
沈沅嘉听到这句话，隐忍了许久的眼泪蓦地掉下来，大串的泪珠砸在陆筵的手背上。
陆筵一愣，第一次见这样情绪外露，哭得这样委屈的沈沅嘉，他的心顿时软成一滩水，心里也满是自责。
自己该早点来的……
沈沅嘉哭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满是水意，她看陆筵耐心十足的望着她，一直替她抹眼泪，眼角余光又看到他湿了一小片的衣袖，才觉得有些难为情。
陆筵见她心情平缓了下来，轻缓问道：“好了？”
沈沅嘉胡乱点了点头。
陆筵直起身，将手递给她，沈沅嘉瞧了一眼，握上去，借着陆筵的手站起了身。
沈沅嘉本想松手，却被陆筵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掌心源源不断传递来的热意，不动声色地舒缓她的情绪，让她安心。沈沅嘉如今劫后余生，正需要依赖，如此，她也就由陆筵牵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杏花，见她眼巴巴的看着他们，小脸发白，显然是被陆筵刚刚的手段吓住了。
“杏花，别怕，他不会伤害你。”沈沅嘉安抚道。
杏花仍是害怕地望着他。
沈沅嘉无奈，心想，怕是要花许多时间，才能让她打消恐惧了。
沈沅嘉朝陆筵道：“这个孩子，我想带回去。”
陆筵眼神随意地扫了一眼杏花，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随你。”
沈沅嘉一喜，她挺喜欢杏花的，尤其是杏花刚刚冒死来救她，她就想让杏花过得更好一些。
沈沅嘉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曹虎，迟疑道：“他是死了吗？”
陆筵冷嗤一声，“命硬着呢！”
沈沅嘉点了点头，知晓陆筵没有一剑结束了他的性命，想来是要折磨一番了。她虽善良，可也不是没有脑子的善良，曹虎掳她欺她，若是让他得逞，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陆筵既然要惩治她，她也不会死心眼地去求情。
不值得。
陆筵跨过曹虎的身体，牵着沈沅嘉往外走去。
宅子外停了一辆马车，陆筵松开手，抬了抬下巴，“上去吧。”
沈沅嘉依言上了马车，刚坐定，就见陆筵由祟搀扶着，弯腰进了马车。
沈沅嘉如今镇静下来，就发现今天陆筵的不对劲。
陆筵向来不喜颜色艳丽的衣裳，今日却一反常态，穿了红衣，他以往都是先行上马车，再将沈沅嘉拉上马车，抑或是将她抱上马车，今日却还需要别人搀着上车。
“殿下，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沈沅嘉轻言慢语。
陆筵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笑看着她：“怎么了？这红衣不好看吗？”说着，他叹了口气，佯装遗憾道：“孤瞧不清颜色，见书中描写红衣如残阳，应是极美，还觉得甚是喜欢呢！”
沈沅嘉心下一沉，更觉发生了什么。
可陆筵有意瞒着她，她再探究，也不会知道真相。
沈沅嘉眼眸掠过担忧，口中却道：“这红衣如火，殿下穿上，也是极好。”
这话不假，陆筵俊美，什么衣裳穿他身上，都好看。
许是这几日找沈沅嘉花了许多精力，陆筵坐在马车内，说着话，就合上了眼，呼吸悠长。
竟是睡过去了。
沈沅嘉讶然，随即轻手轻脚地寻了件斗篷，披在陆筵身上，以免他着凉。
马车晃晃悠悠，不一会儿便到了地方。
赶车的是祟，沈沅嘉下马车的时候，这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你是？”
“属下是祟，殿下暗卫。”祟拱手行礼。
其余却是不多说。
沈沅嘉点头，前世便知晓陆筵有一支神秘的手下，个个能人异士，在陆筵夺嫡路上，起了很大的作用。
沈沅嘉思及此，对祟也生了几分感激，同样屈了屈膝，回以一礼。
祟一惊，忙道：“属下不敢。”
心中却道，沈沅嘉是个知书达礼的人，不会因为得了殿下宠爱而高高在上。
祟对沈沅嘉的看法好了一些，可仍旧满是怨怼。一想到三日前殿下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昏迷期间还不停地想要去找沈沅嘉，他就对沈沅嘉喜欢不起来。
沈沅嘉不清楚祟的性格，也只当他性子冷，毕竟陆筵性子也古怪，属下多随主子。
沈沅嘉折身，看到陆筵还在睡，走上前，轻摇了他一下：“殿下。”
陆筵无知无觉。
沈沅嘉又摇了一下，“殿下，醒醒了，我们到了。”
陆筵的眼睛仍是紧紧闭着。
沈沅嘉这时候慌了神，陆筵警觉性极高，不会睡得这么沉。又加上她本就怀疑陆筵出了什么事，如今更是心焦。
她直起身，就想要出去找大夫，可她身子还没完全转过去，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又是微微用力，天旋地转间，自己就坐在了陆筵的大腿上。
沈沅嘉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抬眸，就对上一双微光潋滟的眸子。
沈沅嘉看他眼底清明，就知道他早就醒了，方才不过是逗她玩。
沈沅嘉娇嗔道：“你吓死我了！”
陆筵含笑看她眉眼生动，不发一语，沉声道：“你这么担心孤呢？”
沈沅嘉不理他，顺便十分没有贵女风范地白了他一眼，这人真是恶趣味，乐此不疲地逗她。
陆筵哈哈大笑，笑声愉悦。
沈沅嘉被他舒朗的笑声感染，那丝郁气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
她侧着脑袋，柔声道：“殿下这几日也累了，今日也早些休息吧。”
陆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孤这几日走街串巷，四处奔走，可不要睡上三天三夜，以弥补这几日的奔波劳碌？”
沈沅嘉闻言，莞尔一笑，这人是在邀功吗？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给些甜头。
她抿了抿唇，探身，飞快地用唇在陆筵的脸颊上碰了一下，然后逃似的，提裙跳下了马车。
陆筵半晌，才从那温热馨香的触感中回过神来，手指搭在脸上，低头轻笑。
祟等在马车外，就看到沈沅嘉迅速地跳下马车，眉眼弯弯地回了酒楼，过了一会儿，又看到陆筵唇角微翘，心情颇好地下了马车。
蓦地，陆筵嘴角的笑一滞，剧烈地咳嗽起来，祟慌张上前，惊叫道：“殿下！”
陆筵咳的厉害，背脊微弯，大掌捂着唇，喉间满是压抑地痛苦，他制止祟的搀扶，半晌，才平息下咳嗽。
“无碍。”陆筵放下手，发现掌心一片温热。
祟惊慌道：“殿下，您咳血了？！”
陆筵不答，衣袖轻轻地拂过唇畔，擦去血迹，复又若无其事地袖着手，抬眸望向三楼的一处窗棂处。
沈沅嘉笑靥如花地托腮趴在那里，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楼下。
陆筵嘴角含笑，冲她招了招手：“窗子关上，小心着凉。”
沈沅嘉撇了撇嘴，不过也乖巧地关上了窗。
陆筵见窗户紧闭，脸上的笑迅速褪去，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身子也摇晃了一下。
祟慌忙扶着陆筵的手臂，察觉到陆筵浑身冰凉，像是一块冒着寒气的冰块，悚然一惊，“殿下，您的内力消失了一大半！”
陆筵摆摆手，“无事，内力没了，再聚就好了。”
祟不满道：“您的内力本就不多了，刚刚还用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您忘了吗？您的内力都要用来压制混毒的，若是毒压制不住，您就要像三日前一样，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了！”
祟越说越气愤，忿忿不平道：“太子妃也不识好歹了，刚刚还让您用内力取暖……”
陆筵先前听着他喋喋不休，听到这一句，他冷冷地觑了一眼祟，语气森然：“闭嘴，太子妃岂是你能妄议的？”
祟被他的眼神一扫，背后冒了冷汗。
祟慌张请罪，“属下知错！”
陆筵精神不济，也没有精力与他计较，只说道：“自己去领二十鞭。下不为例！”
祟点了点头，“是。”
陆筵回了房，刚坐在床上，便喊了陆一：“陆一。”
陆一上前。
“若是太子妃问起，你就说孤去处理铜矿之事了，让她不要忧心。若是她在房中待的无聊，就让她去王家找外祖母和诸位舅母嫂嫂。还要与陆七说，让她好好照顾太子妃，若再让太子妃有任何闪失，便让她提头来见。”陆筵淡声吩咐道。
陆一拱手，“是。”
陆筵摆摆手，便遣散了祟和陆一。
房门刚关上，陆筵便虚弱地靠在床栏上，他看了一眼墙壁，隔壁便是沈沅嘉。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他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
三日前他都快要找到沈沅嘉了，可偏偏不知为何，身上多年未发作的混毒突然不受控制，发作起来。
他想要尽快找到沈沅嘉，便用内力去压制，可那毒来势汹汹，内力和它在体内撕扯，竟让他真气涌动，浑身溢血，昏迷过去。
如此，他也昏迷了三日。
陆筵沉沉闭了闭眼，他三日间，一直不醒，一是因为内力溃散，二十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关于沈沅嘉的梦。
那种奇怪的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做了。以前也做了几次怪异的梦，可自从眼睛能够看到沈沅嘉身上的颜色后，那梦竟然再也没做过了。
如今，竟然又开始了。
且较之之前的梦，还要清晰，具体。以前的梦是一些片段，断断续续并不完整。可这次，却过了好几年。
梦境的开头，是他受了埋伏，身受重伤，为了逃避追杀，而躲在了山洞处。自此，他在那里偶遇沈沅嘉。
沈沅嘉替他敷药疗伤，两人在洞中度过了几日。
那时沈沅嘉嫁给了江云澈，日子过得很是幸福。
陆筵那时有些小心思，但也不足以让他做出夺妻之举。
后来他登基为帝，成了帝王，高高在上，权倾天下。
可他性格暴虐，杀伐果断，惹得朝廷上下不满已久。朝中便有人妄图传些流言蜚语，给他增加压力。
他并不在意名声，也就由着他们乱传。后来流言越发过分，他也被闹得不愉，又出手惩治了一番始作俑者。
当然，手段不太温柔。
这样暴虐的手段一出，他们更是闻声而动，有了发作的机会，纷纷上折子。
他被惹得烦了，便出宫去散心。
又在宫外遇到了沈沅嘉。
这是两人第二次相遇，不过，沈沅嘉认不出自己了。
当初自己脸上也有几道伤口，无法辨认面容，也难怪沈沅嘉认不出自己。
陆筵也不在意，并不出声提醒她，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偷偷看她。
那时沈沅嘉刚成婚不久，正是甜蜜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笑意，十足地明艳娇气。
他看着沈沅嘉朝着江云澈撒娇，那样天真无邪，让陆筵不禁莞尔。
他从小过得黑暗，便格外向往光明，被沈沅嘉的笑容感染了，他当时烦闷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
他无声地离开了，并未惊动沈沅嘉。
只不过，他偶尔闲时，会作作画，画中的人就是沈沅嘉。
他心中难得的一点温暖，他一点也不想被人发现，那些画一画完，便都被他妥善锁好，不被人看见。
时光荏苒，如此一年又过去了，宫中举办宴会，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都能来参加。
他已经很久没有作画了，也很久没有想起沈沅嘉。
被贴身伺候的赵江海一提醒宴会事宜，他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个明艳潋滟的女子。
他难得有些期待起宴会。
不过宴会男女分席，他欣喜地来到举办宴会的宫殿，看到满殿的男子，才如梦初醒，发现沈沅嘉并不在这里。
他心中有些遗憾，不过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陪着众臣喝了酒，觉得无聊了，就借口醉酒，出门透气了。
他无意识地闲逛，不小心闯入了一个小园子。
他听着里面叽叽喳喳，清脆的声音，察觉到这里是女眷聚会之地，刚要离开，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偷偷隐去身形，躲在假山处，偷看起小姑娘吵架。
沈沅嘉穿着藕荷色锦裙，梳着流云髻，玉荷吐蕊的白玉头面，衬的她清丽脱俗，可她神情却一点不淡雅。
小姑娘杏眸微瞪，气势如虹地站在一众女子对面，娇声道：“你们又在这嚼舌根！陛下如何，可轮不到你们这这里乱说，你们总是说他滥杀无辜，手段残忍，可我瞧着，他杀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贪官污吏，为非作歹，欺压百姓的恶人？说他手段残忍，那你们可有看过？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亏你们自诩名门闺秀，这点道理都不懂？”
陆筵瞧着，不禁带了笑意，她自己不也是没亲眼见过，就在这里维护他了。
从没受过维护的陆筵，觉得被人维护的感觉也不赖，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没有赵江海在一旁将他揪出来，就更好了。
“陛下，哎哟，满大殿的人都在等您，您怎么在这儿啊！”
陆筵敛了笑，他凉凉地扫了一眼赵江海，却是没说话。
这边的动静闹得那边的姑娘们都听见了，他一转头，就看到跪了一群人，其他女子瑟瑟发抖，害怕说的坏话被陆筵听去了，而小姑娘跪在地上，耳朵红的像是雪里的梅花，他觉得好笑，刚刚还豪气干云，如今倒是害羞了。
陆筵也没过去，也没有降罪，脚步一转就离开了。
这便是两人的第三次相遇，其实也算不上相遇，毕竟，两人并未照面。
陆筵夜晚，饮了酒脑袋晕沉沉，一时起了兴致，作了一幅画。
他本按照沈沅嘉今日的穿着画的，可脑海里满是她娇艳欲滴的耳朵，鬼使神差，他将那藕荷色的衣裳全部染成了朱红色。
画上少女浅笑而立，明艳潋滟，红衣灿烂，竟是让陆筵晃了心神。
他心中的那点欢喜，开始破土而出，让他一向无波无澜的心起了涟漪。

第74章 前世（二）
陆筵看着画上明媚而笑的女子，敛了敛眉，心觉，自己若是放任这心思继续长下去，迟早一日，总会出事。
他杀伐果断惯了，对于情爱一事，尚未有明确的经验，可却依旧按照朝事的处理方法来解决。
稍稍一想，他便有了应对的法子。他当即将赵江海喊进来：“赵江海，传旨下去，朕要选妃。”
赵江海是侍奉了他十多年的太监，从他还是个不受宠的太子开始，直至如今九五之尊之位，他自认为对陛下十分了解，可陆筵话一说完，赵江海却是摸不着头脑。
陛下从小在后宫讨生活，见多了女子勾心斗角，蛇蝎心肠，想来是对女子谢敬不敏。多年来身边也没有个贴心的人，称得上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今日怎么忽然就想开了，想要选妃呢？
可疑惑归疑惑，更是欣喜。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将陆筵，可是看成了自己的弟弟。如今陆筵想开了，他自是高兴。
赵江海的动作十分迅速，翌日，宫中选妃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盛京。
京中霎时便不平静了。
承乾帝，也就是陆筵，登基已有两年有余，后宫却是空置多年，朝堂与后宫向来是不可分割，而朝臣也希望，依靠在君王后宫中安插自己的势力来获得便利。
这些便利包括但不限于，吹枕边风、及时知晓皇帝的心情，喜好和动向。
况且，太过自律的君王有时候也挺难伺候的。毕竟，没有弱点，他们也难以投其所好。
这选妃的消息一出，各世家纷纷在家中挑选适龄的女子，画了像，造了册，送入宫中。
一时之间，勤政殿内的仕女图堆满了承乾帝的书桌。
赵江海殷勤备至地将各个贵女的画像一一展开，捧至陆筵眼前。
“陛下，这位是丞相之女曹倩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大周第一才女”之称呢！”
“陛下，这位是定国公之女范悦儿，家世显赫，知书达礼，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
赵江海口若悬河，将一众贵女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若非他如今无能为力，他都有些动心了呢！
反观真正需要娶妻的人，眉眼寡淡，显然兴致不高。
赵江海口干舌燥，咽了咽唾沫，继续道：“殿下，不知这些贵女可有哪位入了您的眼？”
陆筵平静道：“并无。”
赵江海无奈，只得将书桌上的画像尽数收起来。
不过第一批画像被陆筵否决了，并未打击到众人的热切。
后宫多年没有后妃，足以看出陛下眼光之高，多挑一挑，才符合陛下的性情啊！
此后几日，画像如树叶般，尽数飘向勤政殿，可无一例外，都被陆筵否决了。
这下子，众人也有些迷茫了，盛京，甚至是附近的州县大员之女，这几日能送进去的都送进去了，肥环燕瘦，总有一款符合陆筵吧？
有更加机敏的臣子，旁敲侧击地找到了赵江海，想要让他去打听一下，承乾帝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
深夜，烛光下面容冷肃的帝王正伏案批阅奏折，赵江海端着一盏热茶上前，小心叮嘱道：“夜深了，陛下早些休息吧。”
承乾帝处事方式残忍，引得众臣不满，可处理政事的方法却值得称赞。他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勉严明，是个极好的君王。
陆筵手中的笔未停，道：“再有一会儿。”
赵江海将热茶放在陆筵手边，确定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见陆筵神情并无不悦之色，小心斟酌，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陛下，这几日选妃，盛京城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家中，适婚年龄的贵女已经都递给您瞧了，可挑选良久，您都没有定论，难免让京中猜测颇多，心生疑虑。奴才这些天也瞧了，众位贵女无论是家世品貌，还是才艺，都是极好的，不瞒陛下说，奴才都挑得眼花缭乱咯。就是迟迟没有看见陛下觉得合适的人选。奴才斗胆，就想知晓，陛下心中，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也就赵江海敢问陆筵这个事，换作旁人，来询问帝王的喜好，怕都要按宫规惩治了。
陆筵因着多年侍奉的情分，也没有过多责备，只是道：“你的胆子的确挺大的！”
赵江海心颤了颤，仔细分辨了一下陆筵的语气，发现并没有怒意，便知陆筵并未在意。
赵江海陪着笑，道：“陛下宽德，恕奴才大不敬之罪。”
陆筵笔锋一转，淡淡道：“不怪你。怕也是有人在你这里打听了吧？”
赵江海拱手道：“陛下明察秋毫！”
他并未瞒他，老老实实的就承认了。
陆筵沉默了半晌，许是也觉得自己折腾了这么多天，还没挑选上妃子，也有些说不过去了，他沉吟了一下，道：“朕喜欢性情开朗活泼爱笑的，生性纯善。偶尔娇蛮一些也可以，但知分寸，最好是穿浓艳的衣裳比穿素淡的衣裳更好看的……”
赵江海听完，心中有些迷茫，这些要求，都很普通啊！
本来他以为陆筵要求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温良恭俭让，贤良淑德的女子。
听完，反倒觉得，不过如此。
赵江海笑了笑，道：“这些要求，奴才看，这盛京贵女大多都满足了，陛下说得未免太宽泛了。”
陆筵一愣，发现这些要求都太普通了。那为何偏偏就是她呢？
赵江海见陆筵眼里闪过微光，瞬间福至心灵，以为陆筵是想起了哪家女子，带了一丝急切道：“陛下可否再具体？”
陆筵心说，沈沅嘉。
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终是没有宣之于口。
他扔了笔，带了一丝倦怠，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这次选妃，罢了吧。”
赵江海错愕。
这，怎么忽然又取消了呢？方才不是还说得好好的吗？
他还要再劝，可见陆筵眉心的不耐，终是将话咽了下去。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选妃就这样结束了。
朝臣自是不满，可奈何陆筵威势太重，将他们的锐气也消磨了许多，若是以前，以死直谏，逼迫君王选妃这样的事也能干得出来。
可如今他们不敢再大殿上提出质疑。不然，陆筵转眼就能将他们革职入狱，甚至砍头。
那位杀伐果断，薄情寡性的承乾帝，这样的事干得可不少！
忿忿不平的朝臣找到了贴身伺候的赵江海，都皱着眉，语气很不好：“昨日陛下不是愿意选妃了吗？今日如何就改了主意？可是我等哪里惹得陛下不快了？”
也有昨日叮嘱赵江海去探听陆筵的喜好之人，语气忐忑，“赵公公可是打听到了？陛下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儿？难道是我等妄自揣度圣意，被陛下察觉，故而心生震怒，取消了选妃？”
赵江海都是一副无辜又无奈的语气说道：“陛下因何罢了选妃，奴才也不知道啊！不过容奴才提醒各位大人一句，以后真要进献美人，可千万别选太出众的，陛下不喜欢！”
诸臣默然不语，都不知道赵江海这话，可信否？
不过心底却情不自禁升起一个念头，难道陛下，真的喜欢素淡的女子？
这些暂且压下不提，不过陆筵没有选妃的意念，却是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诸位大臣。
众人无奈又熄灭了那个想要塞女儿进宫的念头。
*
春去秋来，承乾帝登基已有四年有余，整个大周被其治理得兵强国盛，远比先帝在位时，众位官员尸位素餐，欺压百姓好得多。
京中对于承乾帝的残虐名声，渐渐也就消失了。可渐渐生出了其他的流言蜚语。
陆筵经过四年的沉淀，周身的气势威仪，已是沉沉，帝王之威，让人望之生畏，不敢亵渎。
赵江海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身量修长，冷肃俊美的帝王袖手而立，站在那里，便如山岳般慑人，尤其脸上不辨喜怒，更让人不能看出他的想法。
“陛下，宫里那些嚼舌根的奴才，可是都要杖毙了？”赵江海问得小心翼翼。
陆筵沉声道：“他们都说了些朕的什么话？”
赵江海抖了抖，拱手道：“污言秽语，恐污了圣耳啊！”
陆筵摆摆手：“无妨。”
再脏污的话，小时候已经听遍了，如今还能污到哪里去哪呢？
赵江海斟酌片刻，尽量挑了些堪堪入耳的话说了。“他们都说陛下，身有疾，不通房事，故后宫不纳妃……还有人说，陛下好男风，故而不喜女子，也就不喜欢后妃了……陛下，奴才知道，这都是污蔑，奴才这便彻查整个皇宫，势必要将乱嚼舌根的奴才都抓起来，严刑伺候。”
陆筵一愣，没料到竟是些这样的话，他多年清心寡欲，在有心人眼里，竟是不举和断袖？
陆筵挑了挑眉，道：“这些话，定然不只是宫中才有，盛京城中也有许多。”
他手指摩挲了一下，皇室子嗣为重，若传出这种消息，朝臣们怕是容易动摇，一个没有子嗣的帝王，最后恐怕会被人推下去，或者被逼着过继皇室宗族子弟。
“呵，你让祟去查，看看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看来朕的那些兄弟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陆筵冷声道。
赵江海一愣，心思急转，明白过来，“是，奴才这就去办。”
当初陆筵并非将所有的皇子都杀了，尚年幼，无力争夺皇位的皇子，他好心留了性命，如今怕是蠢蠢欲动了。
祟是陆筵最为倚重的暗卫，精通刺杀，善于搜集情报，也负责替陆筵惩治那些与陆筵作对的人。
雨夜，陆筵一袭玄衣，悄无声息地驾临了亲王府……

第75章 前世（三）
十三亲王府。
十三亲王是先帝十三子，陆筵登基时方才八岁，没有争夺皇位的威胁，陆筵便留了他的性命。
不过，从他未获封号来看，也不得陆筵的喜欢。
“十三弟，多日未见，你我兄弟二人竟已这样的方式见面了。”陆筵高坐于堂上，手掌虚虚撑着下颌，烛光下，面容颇为和善。
十三亲王却是满目怨恨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陆筵不甚在意地轻笑了一声，“朕当年饶你性命，你何苦自寻死路呢？”说着，他歪了歪脑袋，颇有些困惑，“朕待你不薄，赐你亲王府，奴仆成千，一应俱全……”
十三亲王嘲讽一笑：“对我好？难道你这是真心的？你若是真为我好，当初就该把我一同杀了！你可知我这四年来过得每一天，都不快活，如履薄冰，唯恐哪一天，会如同其他皇兄一般，被你无声无息地杀死！我若是不为自己谋划，难道等着你哪一日看我不顺眼，杀了吗？”
十三亲王语气激动，显然是真实想法。
陆筵笑意吟吟地看他一眼，“朕当初既已饶恕你，便不会突然反悔，十三弟庸人自扰。”
十三亲王大声道：“我不信你！你这样一个刻薄寡恩，弑父弑弟的乱臣贼子，如何能信？！”
陆筵笑意收敛起来，忽然觉得他这些谩骂有些刺耳。
今日之前，他对于这些评价从未在意，向来是一笑置之，可今日不知为何，对于这些话，很难笑起来。
他脑海里闪过那张明艳潋滟的脸，恍惚了一瞬，那人善良又纯稚，便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肮脏与不堪。
陆筵忽然烦躁起来，也没耐性与十三亲王多说，他起身，疾步离开了十三亲王府。
身后传来十三亲王的怒骂声，他一步步离开，直至身形隐没在黑暗中。
鬼使神差，他偷偷来到了安远侯府，他未曾刻意去搜集沈沅嘉的有关消息，他手中有一支暗卫，通晓大周上下的秘闻，他为帝，自当是不愿意出现不可控住的因素，他的暗卫，每时每刻，都会将一些重要的事情写成密信，呈给他。
而大周众臣，在他那里，一切信息，都有备案存册。
安远侯江云澈，曾是六皇子的幕僚，曾经站在了六皇子一方。六皇子是他登基为帝最大的绊脚石，曾经给他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他不厌其烦，对六皇子也没什么好印象。
自然，对六皇子麾下的人，也没有好感。
不过他刚登基，时值大周用人之际，他也不好大肆杀戮，对于这些曾经想要将他废黜的人，虽用，但不亲信。
安远侯是例外。
他朝堂之上，未曾掩饰自己对其的重视。他授江云澈要务，让其伴于君侧，让朝堂上下，都知晓，承乾帝对安远侯的宠信。
众人不解其意，唯有自己明白，他在报恩，报答当初沈沅嘉崖下相救之恩。她救他性命，他便回报她，夫家荣宠，身有诰命，诸女艳羡，一生无忧。
可当他立于廊下，静默地看着沈沅嘉笑吟吟地与江云澈情意绵绵，郎情妾意地在屋子里下棋时，他不可否认，他起了杀心。
更有甚者，他心生嫉妒与羡慕。
他想要那个西窗剪烛共良宵的人是他，想要沈沅嘉目光所及之处是他，想要陪她柴米油盐酱醋茶是他……
大雨倾盆，却浇不灭他内心的杀意。
他又想起众人对他的谩骂，内心荒芜一片，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卑鄙无耻的人啊。
雨夜，高高在上的帝王沐雨静立，目光胶着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女子容颜上，他第一次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意，甚至在女子望过来之前，狼狈地逃开了。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
深受圣上宠信的安远侯，第一次在朝堂上被今上痛斥，今上将他的折子一一驳回，让其重新再拟。又任由那些看不惯安远侯的臣子对其针锋相对。
陆筵高坐明堂，五色冕旒下的眼神幽暗如墨，带了一丝隐秘的快意，与深深的自嘲。
陆筵心想，他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看着沈沅嘉的夫君被人针对，愤怒不敢言，他竟然还想要拍手称快……
那些人骂的没错，他的确刻薄寡恩，无情无义。
而陆筵，自那日起，每至深夜，他都会偷偷跑出皇宫，藏匿与暗处，窥伺着沈沅嘉。
他像个小偷，卑劣地藏在暗处，看她喜，看她忧，心底的爱恋如草疯长，便是野火燎原，春风一过，又是盎然一片。
每次回皇宫，他都要挥笔作画，笔尖下，女子的容貌越发栩栩如生。
他未曾料到，他们的第四次见面，会来得那样快。
陆筵不喜欢奢华的朝服，每每下朝，都会立刻换下来，换上他心仪的玄色。
他有一次见江云澈在朝阳中受了气，心中矛盾至极，既是愉悦江云澈受气，又是不愉即便受气，他回了家也有娇妻安抚。
烦闷之下，他便又一次微服出宫。
人潮茫茫，可他愣是找不到一处安歇的地方，天有不测风云，空中又下起了小鱼。
阴雨绵绵，扰人心神。陆筵不喜欢周身湿答答的感觉，便随意地挑了一处屋檐，负手立于廊下，眼神悠远，空茫茫的。
沈沅嘉便是那时候闯进来的。
少女一袭玉兰白折枝锦裙，玲珑点翠钗，白玉滴珠耳坠，袅袅婷婷，来到了他身旁。
沈沅嘉裙角微湿，匆匆而来，站在廊下躲雨。
陆筵垂了眸，呼吸微微凝滞，不过转瞬，又恢复原状。
“姑娘手中有伞，为何要在廊下躲雨？”陆筵主动开口，声音轻慢，似乎真的疑惑不解。
沈沅嘉侧眸，就见一威仪俊美的男子站在身侧，她眼底闪过惊艳，随即微微颔首示意，温声道：“妾身在此，是为等人。”
她想了想，觉得两人在同一屋檐下躲雨，也是缘分，更何况，对方主动表达了善意，她也不愿意冷场。
沈沅嘉长睫微翘，轻声细语地说道：“妾身梳了妇人发髻，公子为何喊我姑娘？难道公子并非大周之人？”
沈沅嘉也有些好奇，这人年岁看着比她大，一身的气势逼人，想必也是权贵，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成婚，没道理认不出妇人发髻啊！
陆筵眸光闪了闪，目光扫过她乌沉沉的头发上，不言不语。
他见沈沅嘉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好奇，她浑身上下，都是不谙世事的纯稚，也是他最为心折之处。
他不答反问：“姑娘在等谁？”
沈沅嘉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笑着说道：“在等我夫君。”
她的言语中，满是欣悦，似乎说到那个人，她便很是愉悦。
陆筵袖中的手指蜷了蜷，目光凝在她脸上。
沈沅嘉不解，不自在地说道：“公子何故这样看我？可是我脸上沾了脏东西？”
说着，沈沅嘉摸了摸自己的脸。
陆筵倏地伸手，指尖落在她的发丝上，珍重地碰了碰，在沈沅嘉出言呵斥前，又漫不经心地退开一步。
他平静地摊开手，露出一片干枯的树叶，“你头上有叶子。”
沈沅嘉错愕，不过想到这人是替她整理仪容，并不是心存冒犯，便笑了笑，道：“多谢。”
不过，身子却是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移了移，与陆筵隔开了一些距离。
陆筵眼睛暗了暗，心下有些黯然，掩在袖子下的指尖摩挲了几下，似乎在回味方才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下来。恰逢此时，路过两个路人。
“听说了吗？安远侯在朝堂上好像又惹怒了陛下，惹得陛下不悦了。”
“是吗？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吧？这一个月来，不是时时发生吗？”
“你说这到底发生了何事，陛下忽然就对安远侯冷淡下来了，自陛下登基，四年有余，陛下当初不计前嫌，将六皇子阵营的安远侯委以重任。朝中上下哪个不羡慕？要知道，当今圣上，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他性格……与旁人不同，也不会过分偏向于任何一人，而这安远侯在陛下那里就成了意外，你说让人羡慕不羡慕？可是这么多年都没事，怎的这次就发作了呢？”
路人不敢妄议君王，在一些容易被人抓住话柄的地方，含糊其辞，不过旁人也都听得懂。
另一人接道：“谁知道呢！可能是陛下也厌烦了安远侯吧？毕竟，安远侯也并非什么惊才绝艳的人才，这么多年，若非陛下宠信，哪里轮得他在朝中这样风光？先不论陛下亲自提拔的刑部侍郎祝忧之，再说大理寺卿陆学仪，哪个不是翩翩公子，惊才绝艳？安远侯，实在是不清楚哪一点入了陛下的眼……”说到后来，这人语气也有点酸，显然，他也不忿江云澈当年风光无限，权侵朝野的样子。
“好在陛下圣明，发现那安远侯不是什么值得重用的人，如今便厌弃了他吧……”
“咱们陛下，哪哪都好，就是迟迟不肯册立后宫，唉……”
两人话题不再谈论安远侯，反倒开始言论些杂事，渐行渐远。
陆筵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知姑娘对于方才二人所言，是何看法？”
沈沅嘉抿了抿唇，淡声道：“朝阳之事，我一介女流，如何知晓？”
陆筵含笑，道：“也不算是朝堂之事，更何况，此处就你我二人，你就算说了些僭越之言，也没关系，我不会去告发你。”
沈沅嘉被他的话逗笑，道：“谈什么告发不告发，当今圣上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哪会因为一些言论而随意惩治他人？”
陆筵闻言，嘴角弯了弯，心情愉悦了几分。
“安远侯许是比不上祝忧之，陆学仪等人，可他也有自己的才能，陛下并非昏庸之人，重用何人都是其的策略，我等不是他，不能得知陛下的想法。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朝堂本就变幻莫测，今日是他起，说不定明日就是他落，起起落落，出乎意料。”
沈沅嘉目光沉静，说道：“我倒认为，适当的挫折更能磨砺人心，若是安远侯德不配位，陛下贬斥他，也是合理的。若是安远侯因此发奋，使自己变得更加优秀，那也不错。”
沈沅嘉的话语，并非因为安远侯是其夫君而有所偏颇，也并未对当今圣上有所怨怼。
陆筵眼中闪过赞赏，不愧是他心仪的女子！
“安远侯是我夫君。”沈沅嘉忽然道。
“可能公子会觉得，我方才的话太假了，可我自己知晓，我不偏不倚，正是心中所想。安远侯若是青云直上，位列重臣，我自是骄傲欢喜，可若他被贬，我也不会伤心失落。于我而言，平安喜乐，夫妻和睦，方是我之所愿。”
说着，沈沅嘉抿了抿唇，羞赧道：“公子可会觉得我心愿平庸，胸无大志？”
陆筵凝眸，深深看了她一眼，方道：“并不。”
他心之所愿，亦如她。
沈沅嘉见他并未轻视她，舒了口气，笑道：“公子也是性情中人啊。”
陆筵笑了笑，不答，抬步便往雨中走去，大雨瞬间就将他的额发打湿。
他也想清楚了一些事。
“公子？”身后传来沈沅嘉的惊呼声。
陆筵止步，回首：“姑娘留步，家中有事，我先行离去了。”
说着，就转身欲走。
可不过刚走了两步，自己头上的大雨便消失不见，而他眼前，也多了一抹红影。
他微愣，站定。
就见沈沅嘉举着油纸伞，站在他身后，红梅绽放在头顶，替他遮去风雨。
“公子，这把伞你拿去吧！这么大的雨，你若是淋湿了，难免不会感染风寒……”
少女娇艳若阳的容颜上满是关切，正如他们第一次遇见时，黑洞洞的山崖处，光暗交接，少女轮廓瞧不真切，唯有一双眼里的担忧，如同明月般耀眼。
她担忧地望着他，与现在，一般无二。
陆筵心中，像是朝阳下汹涌的海面，涌起隐秘的澎湃。好在，她未曾改变，即便他曾经想要破坏她的平静与幸福，她仍是那样纯稚。
陆筵指尖微动，伸手接过沈沅嘉的伞，雨水顺着伞面流下，似一道珠帘，让两人自成一方天地。
雨幕下，传来男子清淡淡的声音。
“姑娘，后会有期。”
若他毁了沈沅嘉的幸福，她会郁郁寡欢，怨恨不已，他是否舒畅开心？他是否能够得偿所愿？他已然够卑劣了，却不想，将这卑劣血淋淋地暴露在她眼前。
陆筵心想，以后，他的爱慕，唯他一人知晓便可。
他惟愿，她一生喜乐安康。

第76章 前世（结束）
再次得知沈沅嘉的消息，是在承乾六年，冬。
陆筵在朝中威望深重，朝堂上下，无人不俯首称臣，恭敬非常。
得知沈沅嘉死讯的时候，陆筵正在露华宫栽种牡丹花。
露华宫中有一温泉，陆筵兴起，便在露华宫中辟了一块地，用做花房。其中四季如春，每日都有盛开繁复的花朵，美得好似人间仙境。
里面皆是他亲手栽种的花卉，无一不是牡丹。
沈沅嘉喜爱牡丹，爱屋及乌，陆筵便也对牡丹颇为喜欢。
许是心虚，露华宫外，他下令不许栽种牡丹花，久而久之，旁人都说他极为厌恶牡丹。
赵江海弓着身子将一叠奏折捧进来，可他不敢踏进花房，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门口。“陛下，这是今日您要批阅的奏折。”
陆筵拿着剪子，小心地剪下来一根斜斜长出来的枝叶，方道：“等会儿再阅。”
赵江海道：“喏。”
陆筵余光见他直挺挺地站在那，也想着替他找些事情做，便随意道：“近来京中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陆筵闲时，也会从赵江海这里听一些趣事。
赵江海闻言，想了想，笑道：“昨日礼部尚书和忠信侯在花满楼里因为一个花魁大打出手，最后忠信侯抱得美人归，不过礼部尚书心有不忿，便写了封信给忠信侯夫人，忠信侯夫人提着刀杀上了花满楼，夫妻二人闹得鸡犬不宁。”
忠信侯夫人是将门之女，忠信侯惧内的名声整个盛京无人不知，偏偏忠信侯总爱作死，时不时要去青楼逛一逛。
陆筵不置可否，对于赵江海的趣事没觉得哪里有趣。
赵江海继续道：“今日安远侯娶妻，京中都在传他与这位继室的青梅竹马之谊。听说安远侯的原配夫人并非是荣阳侯府的嫡女，而是一介孤女，恰逢荣阳侯夫人痛失爱女，她无意间见了她，心生爱怜，便将其收作女儿，代替了原来的侯府嫡女。而安远侯年少时与这原侯府千金一见倾心，互许婚约。哪料心爱的女子走丢，两家婚约本该作罢。可安远侯情深义重，见这孤女与心爱之人有几分神似，为解相思之苦，他便将一番情意尽数都给了这个孤女。两人成婚后，日子美满。
“哪料一年前，那个走失的侯府千金又被找回来了。安远侯重情重义，便打算履行以前的诺言，娶真正的侯府嫡女为妻。不过他又不忍休弃原配夫人，使她孤苦伶仃，实在是两厢为难。这时，那侯府嫡女善良大度，言说只要能与安远侯长相厮守，自己愿意为妾。”
赵江海眼里也有些动容，为女子的大度。
“许是缘分天定，那安远侯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多年无子，郁郁寡欢，积郁成疾，病了几个月，就没福气地去了……不过，也成全了那一对有情人，今日便是安远侯大婚之日……”
“你说谁……死了？”
赵江海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
他还沉浸在两人的美好爱情之中，未曾听出陆筵的不对劲。
“安远侯的原配夫人。”
陆筵手中的剪刀轰然落地，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恍惚间，他又想起那双春水潋滟的杏眸，以及她脆生生的嗓音，那样鲜活明媚……
赵江海被剪刀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看过去，“陛下，可是伤着了？”
他一抬头，就见陆筵面容惨白，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痛意。
“陛下？”赵江海喊道。
陆筵气血翻涌，猛地吐出一口血。
“陛下！！”
*
陆筵吐血昏迷，醒来后，整个人都变得黑沉沉的。
“陛下怎么了？这三日里，他将自己关在寝殿内，连早朝都不去了，不吃不喝，这哪扛得住啊？”赵江海担忧道。
大理寺卿陆学仪站在殿门外，同样也是一脸担忧。“陛下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
赵江海道：“也没什么事，当时陛下在露华宫，修剪花草，奴才在一旁讲一些京城趣事啊！说着说着，奴才就见陛下手中的剪子落地，随后就吐了血。”
他也很是困惑，这都事情很普通啊，他实在找不出原因。
陆学仪皱了皱眉，忽然道：“你说你在将京中趣事，你还记得讲的什么吗？请赵公公务必一五一十告诉我。”
赵江海道：“就忠信侯与安远侯两人的事……”
说着，他一字不错地再重复了一遍。
陆学仪抓住了重点，“陛下问了谁死了？”
赵江海点头，“对啊。”
陆学仪更为困惑，陆筵宠信安远侯，对于他的妻子难道也关心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
“陆学仪。”殿内忽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陆学仪一愣，转而狂喜，陛下终于开口说话了！
“臣在！”说着，推门进了寝殿。
明明屋外阳光明媚，屋内却是昏暗，他一时之间看不清楚，殿内满是浓郁的熏香气息，他细细嗅了嗅，发现是他未曾闻过的香气。
有些微妙的迷人。
等他适应了黑暗，就看到偌大的寝殿内，四处散乱着许多画卷。
他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芒，隐约看出来是美人图。不过画的是谁，他却是看不清了。
他并不敢乱看，他恭恭敬敬地拱手道：“陛下万安。”
桌子后的人沉默不语，不过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摩挲着画卷，半晌，才道：“朕交于你一个任务。”
他不吃不喝，滴水未沾，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如同沙砾磨在纸上，荒凉又心酸。
陆学仪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惊了一下，连忙敛神，道：“臣领命。”
“传朕口谕，安远侯江云澈，荣阳侯沈敬仁，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忤逆君上，故剥夺爵位，祸及三族，流放三千里。”
陆学仪一惊，陛下，这是要开始对先帝时期几位皇子夺嫡时的势力进行清算了吗？
可上首之人，说完，便不再说话，摆摆手，便让其离开了。
陆学仪屏息凝神地退着走，殿门大开，他飞速地扫了一眼殿内，惊见那人手中捧着一卷画，眉目温柔……而画上有一女子，笑靥如花，却梳着妇人发髻。
陆学仪觉得自己发现了惊天秘闻，顿时低下了头，紧紧抿着唇，压下胸中的波涛骇浪。
众人不知，醒来的承乾帝第一件事就是将其宠信的安远侯抄家灭族，流放千里。
众人猜测，陛下要对前朝余孽进行清算，个个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生怕惹得陛下震怒，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
所幸，陛下发作了安远侯和荣阳侯便再无动作。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有了新的疑惑。
陛下，似乎开始痴迷于寻仙问药。
钦天监正近日很是苦恼，陛下近日时常找他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譬如，“人是否有前世今生。”“人是否能死而复生。”“人能否与灵魂相通。”等等，玄之又玄的问题。
可他一个观测星象，推测祸吉的人哪知道这种玄学？
陆筵似乎也发现，钦天监都是废物，继而开始阅遍古籍，甚至于满大周地寻找道士和尚，妄图寻找些神异之法。
“没有……没有……没有……”
陆筵手指紧紧攥着书页，太过用力，指尖青白一片。
他眼下有些青黑，他时常只睡两三个时辰，甚至有时不睡觉。醒来便开始翻阅书籍。
“我找不到你，沅沅，我找不到你……”陆筵喃喃自语，声音绝望不甘。
殿内烟雾缭绕，他的案桌上摆满了铜炉，炉中燃烧了犀牛角，发出奇异的香气。
正是陆学仪上次进来时所闻到的香味。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袋，人能与鬼通。
忘川之畔，与君常相憩。
烂泥之中，与君发相缠。
存心无可表，唯有魂一缕。
燃起灵犀一炉，枯骨生出曼陀罗。”（注，引自《异苑》）
赵江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陆筵垂着头，整个人坐在阴影中，心中酸涩不已。
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陆筵短短两个月，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沉默颓丧，周身如同噬人的兽，比他当年弑杀康正帝时还要让人恐惧。
他试探着道：“陛下，殿外有智空大师求见，陛下可要宣召？”
他这几个月来，多少也猜测出一些真相，他暗恨自己未曾发觉陛下的心思，又恼怒当时告知他沈沅嘉的死讯，甚至后悔，当时当着陛下的面，对沈沅嘉进行了贬低。
是以，陆筵这几月对他，冷淡了很多，远不及当初亲近。
他庆幸，自己与陆筵之间，有些情谊，不然，他也会变成黄土。
陆筵平静地起身，淡淡道：“宣。”
即便失望了很多次，可他仍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他寄希望于这个听说能够通晓前世今生的得道高僧。
殿门徐徐打开，阳光明媚，陆筵幽暗的眼眸眯了眯，恍惚看到了当年山洞里，他睁开眼，见到的第一抹光。
而那人，阳光洒在她身上，似乎她也暖融融地发着光，她就坐在他身旁，糯声问了一句：“你醒了？”
陆筵闭了闭眼，他从回忆中抽出思绪，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他心中记挂被人掳走的沈沅嘉，挣扎着从梦境里出来了，自然这个梦境，也戛然而止。
那三日的梦境，却恍若过了一生，他难得有些恍惚和困惑，那么真实，是不是这就是他的前世呢？
夜幕降临，屋中未曾点灯，他端坐与黑暗之中，脑海中不停地思索。
梦境中的他明明是能够看清楚颜色，他画的画像，无一不是鲜艳夺目，栩栩如生。可如今的他，看不见任何颜色，唯独沈沅嘉例外。
会不会因为，他真的重活了一世。而这辈子，他为了得偿所愿，遇见她，爱上她，提醒自己沈沅嘉于他而言的重要性，这才唯独看得清她周身的颜色？
陆筵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倏尔笑开。
原来，他这么多年，都是在等待她。
所幸，他等到了……
翌日。
沈沅嘉睁开眼，自己穿衣下床。
“咚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沈沅嘉扬声道：“进来。”
陆七满眼担忧地走进来，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沈沅嘉，见她毫发无损，方舒了口气，跪在地上，道：“太子妃，原谅属下失职，让太子妃被贼人掳走。”
沈沅嘉见状，将她扶起来，温声道：“这如何能怪你？当初你并未跟随我出门，我被掳走，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莫要自责了。”
陆七咬了咬唇，道：“当时属下只想着给殿下和太子妃独处的机会，却没有过多考虑您的安全问题，是属下思虑不周，也是属下之过。”
沈沅嘉笑道：“你能为我考虑，制造机会，我还要谢谢你呢！怎会怪你？”
她并未说谎，若是有人在身旁，她总有几分不自在，不能放心地与陆筵游玩。
陆七闻言，心底的自责消散了许多，不过仍然有些闷闷不乐。
沈沅嘉笑了笑，不再说话，打算让陆七自己想开。
她眉目流转，就看到杏花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模样。
“杏花，快进来呀！”沈沅嘉朝她招招手。
杏花一喜，顿时跑进来，“姑娘！”
沈沅嘉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昨晚睡得好吗？”
杏花狠狠地点了点头，“很好！奴婢一个人住一个屋子，还吃了好吃的糕点，穿了好看的衣裳。”
沈沅嘉见她满脸开心，放下心来，她还担心杏花会害怕一个人住呢。
沈沅嘉问道：“陆七，殿下呢？”
陆七目光闪了闪，道：“殿下……殿下去处理铜矿之事了。”
沈沅嘉的笑意缓缓褪去，声音淡淡：“陆七，你在说谎？”
疑惑的话语，她却是肯定的语气。
陆七眼神飘忽不定：“属下不敢，殿下的确出门了。”
沈沅嘉眼睫颤了颤，想起昨日陆筵的不对劲，心下有些惶然，她昨日趴在窗子边往下看，似乎看见陆筵擦拭嘴角，那时候她没有在意，如今想来，他应该是流血了。
怪不得，他昨日穿红衣，那样流血了也看不出异样。
怪不得，他昨日一上马车便睡，警觉性还那样差。他其实并不是在装睡逗她吧？他其实是真的昏沉沉，喊了几声才醒。
沈沅嘉提起裙角，便疾步走出去。
陆一守在门口，见她满脸急色，连忙说道：“太子妃安！殿下今早凌晨便出门了，殿下让属下告诉您，铜矿一事，兹事体大，需要多花几日处理，您若是无聊了，就让陆七陪您出去逛街。”
沈沅嘉见与陆筵形影不离的陆一在这里，更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可那人，自己不舒服，还要花心思关心她。
她忍着鼻尖的酸涩，明知故问道：“殿下真的这样说？那他可说了要花几日？”
陆一想了想，谨慎道：“大概五六日，不过事情有些棘手，可能还要多几日。”
毒性未解，殿下醒来，还是未知。
沈沅嘉眼里有雾气，她垂下脑袋，“那我一个人有什么好逛的？”
陆一道：“殿下说了，您如果想要人陪着，可以去王家找王老夫人和王夫人。”
“哦，他这样说的吗……”
陆一听出来沈沅嘉的声音闷闷，不似寻常，心下诧异，道：“是的。”
“你还在骗我！”沈沅嘉蓦地抬起头，高声道。
“殿下分明还在屋中，并非去处理铜矿一事！你们究竟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沈沅嘉眼中满是怒气，说着，她扬声道：“让开！”
陆一脸色为难，道：“太子妃，殿下真的出门了。”
沈沅嘉见陆一仍然拦着她，眉目一冷，淡声道：“让开！”
陆一犹豫不决，沈沅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眼底满是坚决，她扯下腰间的玉佩，“让开。”
那是一块平安扣，是当初陆筵赠予她的，平安扣后面刻了一个小小的“筵”字。
陆一脸色大变，这块平安扣，是陆筵从小就戴在身上的东西，是先皇后王氏留给他的遗物。
陆筵向来不离身，也是陆筵的信物。沈沅嘉可能不知道这块平安扣的重要性，可他身为陆筵的贴身侍卫，自然一清二楚。
这平安扣，代表太子殿下本人，见玉佩者，如见其人。
陆一犹豫了一下，拱手行礼，退开一步，推开了大门：“太子妃，请。”
沈沅嘉掌心握着平安扣，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进去。
沈沅嘉脚步微唤，有些近乡情怯，她印象中的陆筵，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矜贵天成，毫无弱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路过雕花屏风，青色纱帐渐渐入眼。
陆筵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多日的昏迷让他脸消瘦了许多，眼角嫣红的泪痣也黯然失色。
她想起他昨日强颜欢笑的样子，蓦地落下来泪来……

第77章 解救之法
沈沅嘉坐在床一侧的绣墩上，替陆筵掖了掖被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一拱手道：“殿下几日前寻找您的时候，体内的混毒突然发作，昏迷三日，昨日刚醒，便将您救了出来，后又晕倒了。”
沈沅嘉指尖紧紧攥着，声音带了一丝颤抖，“混毒？”
她想起来，上次陆筵中毒昏迷，他身边的大夫刘彦霖告诉过她，陆筵从小日积月累，体内有好几种毒，只是靠着深厚的内力，才安稳至今。如今混毒发作，难道意味着陆筵……
沈沅嘉哑声道：“可有救治方法？”
陆一道：“还要等刘彦霖先生来才能知晓。”
“刘先生还有多久到陵州？”
“所幸刘先生就在不远处的平洲，快马加鞭，今日就能到陵州。”陆一道。
沈沅嘉眉心稍稍舒缓了一些，只能耐下性子等待刘彦霖到来。
刘彦霖在丑时一刻赶到了酒楼。
他风尘仆仆，满脸的倦意，显然赶路也没能好好休息。
沈沅嘉朝他福了福身，郑重道：“多谢刘先生，我知晓先生千里赶来，十分辛苦，可殿下混毒发作了四日，危在旦夕，还望先生尽快医治。”
刘彦霖连忙扶起她，“太子妃，臣惶恐啊！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医治。”
沈沅嘉坚持将礼行完，“劳烦您了。”
刘彦霖不再多说，快步走到床前，见到陆筵泛着黑紫的嘴唇，脸色大变，急忙挽起袖子，将手搭在他手腕上。
沈沅嘉紧紧盯着他，一点也不放过他脸上的神情。
刘彦霖反复把脉，唯恐出错。半刻钟后，刘彦霖脸色凝重，声音沉涩：“太子妃，恕臣才疏学浅。”
沈沅嘉身子晃了晃，身形不稳，陆七赶忙扶住她，沈沅嘉稳了稳心神，道：“先生此话什么意思？”
“殿□□内的毒本就怪异，各类相生相克，又在多年的对抗中延生出了新的毒素，更加复杂多变。不瞒太子妃您说，这毒，殿下早年发作过几次，来势汹汹，危及性命，只能采用以毒攻毒的方法，将毒性压制住。好在后来殿下内力深厚，将毒压制在体内，一时也相安无事。如今殿下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又加之内力溃散，这次的毒，便不能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否则毒性太烈，殿下的五脏六腑，根本承受不住。”刘彦霖脸色凝重，缓缓说道。
沈沅嘉忙道：“可以用上次的法子，可以由我先喝药，缓解药性，再放血喂给殿下啊！”
刘彦霖摇了摇头，“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您喝的是解药，这次是喝毒药。且这毒药毒性太烈，顷刻毙命，根本来不及让您稀释药性。”
沈沅嘉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喃喃道：“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刘彦霖不说话，脸色铁青，显然他也没办法。
沈沅嘉心如死灰，跌坐在床上，怎么会如此？按照前世的轨迹，陆筵会登基为帝，他命不该绝啊……
沈沅嘉倏地僵住了身子，不，不一样了。她重生了，她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连带着，也改变了陆筵的命运……
脑海中天旋地转，她只觉得浓浓的自责将她淹没，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她自私，是她贪心不足，妄图以替身的身份接近陆筵，嫁给陆筵。
“是我错了……”沈沅嘉脸色煞白，虚弱的说道。
陆七并没有听清楚沈沅嘉的话，她道：“姑娘，您说什么？”
沈沅嘉恍若未闻，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陆筵。
陆一和祟听完刘彦霖的话，眼睛通红，沉默的站在一旁，见沈沅嘉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有些动容了。
沈沅嘉握住陆筵的手，却发觉自己握着的，像是一块冰。
她愣了愣，继而双手合握住他的大掌，她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久久凝望着那张俊美舒朗的脸。若是忽略他的苍白，任谁看都以为他睡着了。
沈沅嘉忽然道：“张贴布告，广纳名医，大周地大物博，能人异士众多，总会有方法的。”
“我不会放弃……”沈沅嘉一字一句说道，“也不能放弃。”
陆一几人也被她话语里的坚决说动，他们咬了咬牙，是啊，他们不能放弃。殿下还等着他们去救呢！
几人连忙告退，出门去想法子了。
刘彦霖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叹了口气，如今两情相悦，却是要天人永隔。
他都忍不住要骂老天爷了，陆筵苦了一辈子，登基在望，又将与心上人成婚，如今却要将他带走！
这贼老天！
沈沅嘉听着房门阖上的声音，半晌，哑声道：“殿下，您要醒过来啊！”
话落，她俯身，将温热的唇落在他唇上。
旋即松开手，起身离开了屋子。她也不能干坐着，总要尽些力。
沈沅嘉一袭素衣，未施粉黛，遥遥望着高耸入云的阶梯。
大恩寺寺前有三千三百阶，传闻心诚者，三跪一叩，登上大恩寺，便能感动佛祖，降下恩泽，逢凶化吉。
沈沅嘉本不信这些，可她如今都能重生，对于这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这算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恩寺百年佛寺，香火鼎盛，定然有一定的积蕴。比如，药。她想要打动僧人，赐她良药。
沈沅嘉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跪在粗糙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双手置于身前，弯腰下拜额头抵在手背上，她心中祈祷着，佛若慈悲，便保佑陆筵，转危为安吧！
她直起身，又站起身，拾阶而上，跪了下去。
……
不消一会儿，她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许多人。
众人指指点点，见她光洁的额头上已然红肿一片，小声劝道：“姑娘，停下来吧！这样没有用的。”
沈沅嘉置若罔闻，她一丝希望都不敢放弃。
众人站了许久，见她意志坚决，也就慢慢的噤了声，跟在她身旁，看着她一阶阶往上走，眼底满是钦佩。
沈沅嘉膝盖已经毫无知觉了，不停地下跪使得她的膝盖破了皮，血肉模糊。她发髻散乱，素白的衣裳也满是脏污。
她毫不在意。她只是不停地，生硬的重复着动作，心中希望陆筵醒过来的意念支撑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汗浸湿了她的小衣，也流进了她的眼眶，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渐渐的，大恩寺的庙门出现在她视野，她眼里划过一抹光，继续坚定不移地往前跪。
此时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起来，周围的人也满是担忧，生怕她一个不稳，滚下阶梯。
抵达最后一个阶梯的时候，身旁传来众人的惊呼和赞叹。沈沅嘉已是眼前发黑，看不清楚东西，她想着缓过劲来，再入内求药。
“值得吗？”头顶传来一道悲悯的声音。
沈沅嘉不知道来人是谁，只是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哑声道：“值得。”
来人叹了口气，道：“痴儿啊！你们两个，都是痴儿啊！”
两个？还有谁？
沈沅嘉脑子一片空白，她也无精力再去思索，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喉间一股甜腥味，她挣扎着跪坐在地，道：“信女前来大恩寺求药，还望大师赐药。”
来人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这里没有你要的药。他的毒，无药可解。”
沈沅嘉颓然地坐在地上，根本没注意到，来人说的是毒，也就是说，这人知晓她要救的人是谁，也知道，他中了什么毒……
沈沅嘉喘了几口气，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不过这毒解不了，命却是能救的……”那人忽然道。
沈沅嘉瞬间瞪大了眼，努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她急忙道：“什么方法？”
那人不说话，半晌，他忽然在她额上拍了拍，“方法该你自己去找……”
沈沅嘉只觉得自己脑袋上落下几下不轻不重的拍打，自己眼前蓦然一黑，她便晕了过去。
一阵晕眩之后，她复又睁开眼，眼前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沈沅嘉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是她从未来过的殿宇。
她看见宫殿外站了许久侍卫，悚然一惊连忙缩着身子，想要躲过那些人的视线。
可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空荡荡的，自己没有地方躲。
她额上冒了冷汗，害怕被人抓起来，那宫殿看着守卫森严，怕是不容许陌生人来此。
可那些侍卫不过看了一眼她这边，却没有任何动静，仿若她根本不存在一般，又收回了视线。
她眨了眨眼，心中有些疑惑。
那些人，看不见自己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现自己刚刚还脏污一片的衣裳如今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她伸开手，磨破了皮的掌心也是光滑细腻。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入手光洁，也是毫无伤口。
沈沅抿了抿唇，想起来，她昏迷前，那人似乎让她自己去寻找救陆筵的方法。
她不再迟疑，鼓起勇气，心里却是信心大增。发生了这样玄妙的事情，她也不担心陆筵会出事了。
既然那位高人说了，她能救陆筵，那她便不会退缩。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可那些侍卫仍然没有反应，她放下心来，这次是明目张胆地走到宫殿前。
“勤政殿？”沈沅嘉看着宫殿上的匾额，念出声来。
“这不是历代帝王的寝殿吗？”
沈沅嘉疑惑不解。
不过她没想太多，跟在一个宫女的身后，踏入了大殿。
“这……大殿内金碧辉煌，与殿外的朴素也差别太大了吧？”沈沅嘉感叹道。
她一心寻找救陆筵的方法，也没空欣赏这殿内的摆设。
沈沅嘉杏眸四下走着，一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幽暗的眸子。
“！”陆筵！

第78章 解救之法（二）
“！”
沈沅嘉蓦地睁大了美眸，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可陆筵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经过，沈沅嘉这才反应过来，如今旁人是看不见她的。
她攥了攥衣袖，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筵身后。
陆筵径直走到了紫檀木书架前，星眸在上千本的书籍里巡视着，许久才得以取下来一本。
她倚在书架上，探着脑袋看他。
这人相貌仍旧那个相貌，没多大变化，可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经过了七年的沉淀，帝王气势如山岳，又给人一种凛凛剑锋的锐意，让人望而生畏。
沈沅嘉凑过脑袋去看陆筵手上的书，发现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神话传说，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以前陆筵手中握着的，不是兵法，便是圣人之籍，十足的阳春白雪，甚至还嘲笑她只知道看话本子。可如今，这人自己看话本子，这样专心致志。
沈沅嘉冲他撇了撇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
夜里，沈沅嘉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看着陆筵仍在不停地翻阅书籍，很是废寝忘食。
也不知陆筵是如何的暴虐，这阖宫上下，几十个宫女太监，愣是不敢出言提醒催促他去用膳。
还有一个大太监的人进来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况，欲言又止，好半晌，才点了蜡烛，退下去，唯恐闹出动静，打扰到他看书。
“陆筵，该吃饭啦！”沈沅嘉蹙着眉，终于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说道。
陆筵握着书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顿，沉默了许久，慢慢合上了书，竟是转身道：“传膳。”
沈沅嘉喜上眉梢，忍不住笑道：“这才对嘛！你这玩物丧志，也得注意身体呀！”
陆筵面色无波无澜，静静地坐着。
赵江海在殿外听到了那声“传膳”，如闻仙乐，简直喜极而泣。
陛下每次翻阅起那些杂书，常常忘记用膳，他因为沈沅嘉的事情，与陛下有了嫌隙，再也不敢仗着情谊，劝陛下做事，只能在一旁等着陛下自己记起来，没想到今日陛下竟是这么快就记起来了。
御膳房一直都有饭菜温着，赵江海一传膳，宫女便陆续将饭菜端上来。
沈沅嘉第一次见到“御膳”，晶亮亮地坐在陆筵身旁。
她这没有实体，自然也感觉不到饥饿，不过一天不吃不喝，如今见到这满桌的玉盘珍馐，也有些想吃了。
陆筵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着象牙箸，动作优雅，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沈沅嘉看着，更馋了。
她发现这辈子的陆筵似乎很挑剔，这八九个菜，只动其中的一两个，其他的连眼风都不扫一下。
帝王的膳食都是有定例的，无论皇上吃与不吃，御膳房都会凑足定例呈上来。
沈沅嘉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近的芙蓉酥上，她喃喃自语：“早就听闻皇宫的芙蓉酥乃大周一绝，可惜尝不了。”
随即语气更为痛惜，“这“金鱼戏莲”红如玉，绿如翠，甚是美观，可惜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陆筵手腕微转，夹了一块芙蓉酥，细细嚼完，又舀了一勺“金鱼戏莲”。
沈沅嘉目光大盛，犹如她自己品尝了一般，笑眼弯弯。
用完膳后，陆筵又坐回了书案，眉眼沉静，开始读书。
沈沅嘉支着脑袋，趴在他身旁，不一会儿，她有些累了，掩着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
陆筵的日子枯燥又乏味，沈沅嘉在他身旁呆了几日，都有些同情起他了。他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一辈子，这样一想，她更是觉得，等将陆筵救回来，她要好好待他。
“陛下，智空大师求见。”赵江海弓着身，前来禀告。
陆筵的神情微愣，眼底闪过微光，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终于起了微波。
“宣。”陆筵沉声道。
赵江海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殿外就走来一个身穿袈裟，眉眼和善的僧人。
那人眉须皆白，脚步稳重，手中握着一串紫檀木佛珠，由于常年把玩，佛珠表面有着黑乌乌的亮光。
“阿弥陀佛。老衲参见陛下。”智空大师打了个佛语，弯身行礼。
陆筵抬了抬手，“免礼。”
继而又道：“事情办的如何了？”
智空大师目光悲悯，仍要劝道：“陛下，此事有违天和，还望陛下三思。”
陆筵嗤笑了一声，语气轻讽：“朕何止三思？这么些天，恐有三千思不止了，可每每得到的想法，都是此事非做不可。”
智空大师摇了摇头，不忍道：“陛下，执念太深，情深不寿。如今斯人已去，不妨放下心魔，也可早日超脱，立地成佛。”
陆筵目光淡淡，不屑道：“朕又不想成佛。”随即有些不耐：“你这天天神叨叨的，能干就干，不干就死！”
这话一出，又是那个杀伐果断，暴虐无度的承乾帝。
智空大师摇了摇头，“阿弥陀佛，陛下杀念太重，总归不好。”
陆筵呵笑了一声，“你恐怕想说，因果报应，朕如今造了太多杀孽，死后要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吧？智空，朕若是不杀人，恐怕小时候就被人杀了，早早就去见阎王了。”
他眼底满是阴鸷，道：“若真要入地狱，生前朕能将他们痛不欲生，死后也能让他们魂飞魄散。”
智空大师闻言，不打算再劝，他这日日与陆筵说佛法，念慈悲，可陆筵身上的戾气不减反增，他也明白了，陆筵性格强势，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他转了话题：“陛下，老衲不谈来世因果，就谈今生报应。您若是执意要逆天而为，翻转阴阳，后果便是，您的性命。就算您真的重来一世，又能如何呢？您并不记得她，她的命运轨迹不变，依然是香消玉殒的命数，何苦再受一次情殇？再收一次折磨？更何况，您再来一世，便是变数，天道不允，您必定命运坎坷，或是多灾多难，或是身负残疾，又或是英年早逝。如此，您也依旧要选择重来一世吗？”
沈沅嘉在一旁听着，也听出了一些缘由，陆筵应该是请了智空大师来做法，想要重来一世，目的是搭救一个女子。可重来一世的后果，残忍至极。
两人陌路不逢君，见面不相识。
沈沅嘉目光微黯，她心思灵巧，如何能猜不出来，这就是陆筵那位心上人，让她作为“替身”的正主。
她神色黯然地站在角落里，心中酸涩，生出几分醋意，原来陆筵对那人，竟然情深至此……
陆筵冷冷清清地吐出几个字：“做法吧！”
语气坚决，丝毫不见犹豫。
智空大师叹了口气，终是妥协了。他本不愿，他自己的性命并不重要，可陆筵拿万千百姓的性命施压，他悲天悯人，如何愿意生灵涂炭？
更何况，陆筵已经知晓了后果，仍旧选择了重来一世。这等情愫，他也有些动容了。
就是可惜了，大周难得的一位明君……
智空大师让人设了祭坛，沐浴焚香之后，道：“陛下，烦请您拿出一件属于那女子的物品，必须要沾染了她的气息的物品。”
陆筵唇角微抿，从一旁取出一只雕刻有繁复花纹的金丝楠木长匣，他小心翼翼地拉开锁扣，目光温柔地抚摸着匣中的物品。
半晌，他取出匣中之物，原是一把红梅折枝油纸伞。
伞面雪白，梅花如血，两相交映，甚是好看。
那是一把极其普通的伞，却被陆筵这般珍惜。
沈沅嘉看着那把油纸伞，总觉得有些熟悉，可想了想，没有头绪。
智空大师接过伞，蓦地扔入了祭坛前的火盆，又道：“可有那女子的小像？”
陆筵颔首，又折身去了寝殿内室。
沈沅嘉鬼使神差地，跟着陆筵去了寝殿。
她早就听闻，陆筵寝殿，满大殿全是那女子的画像，她也有几分小心思，她总要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陆筵魂牵梦萦。
内殿很是隐秘，没有陆筵的允许，宫人不敢擅入。当沈沅嘉看见陆筵在书柜上的一本书上轻轻一推，书架霎时分开，露出一扇小门。
她才恍然，怪不得她在寝殿待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原来还设有机关呀！
沈沅嘉那声感叹还未完全说完，入目便是数不清的画轴。
画卷上，女子言笑晏晏，雪肤乌发，恍若神女，衣裳颜色多为月白藕荷色等素雅之色居多，不过也有石榴红等明艳之色，那些衣裳，款式极是熟悉。
容貌与她十分像。
不，不是像，画上之人，就是她！
沈沅嘉有些晕眩，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就听见陆筵声音温柔地道：“沅沅，我来看你了。委屈你一直在这个小房间里，今日可以将你带出去看看。”
沈沅嘉美眸瞪大，又是与她十足十像的画像，又是“沅沅”，她便是再迟钝，也明白了，陆筵心上人，就是自己。
沈沅嘉心说不可能，可又隐隐觉得，本该如此。
陆筵取了画，缓步走出内室，路过沈沅嘉的时候，脚步一顿，继而沉稳地往前走去。
智空大师接过画卷，同样扔入火盆，霎时，火舌将画纸吞噬，火焰升腾，幽幽晃晃，映照在陆筵的眼底，更是明灭如鬼火。
智空大师屈膝坐下，开始转动佛珠，口中也喃喃诵着佛经。
那火焰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开始跳跃起来，忽大忽小，冒气浓浓青烟，有些诡异。
青烟缭绕，笼罩在整座大殿上，昏茫似雾。
沈沅嘉此时眼眶微红，看不清眼前的情况。她方要摸索着去到陆筵身旁，就听到烟雾中传来一道声音。
“你可有法子，让朕转世，多几分遇见她的机会？”
智空大师道：“有是有，不过于你而言，很是痛苦。”
陆筵沉默了半晌，似乎自嘲般笑了笑：“朕如今痛入骨髓，已然不觉痛了。”
沈沅嘉已死，他本就心痛如绞，夜夜难寐。
智空大师道：“陛下可以选择一种方式，能够让您与她有所牵连，即便没有记忆，也能发现她对您的特殊。说不定，您与她的命运得以改变。不过，有得必有失，您总要失去些东西的。”
陆筵道：“极好！”
智空大师对陆筵的疯狂已经有所认识，但也没想到疯狂至此，仿佛伤害的不是自己？
陆筵想了想，道：“朕遇见她之后，旁人便黯然失色，故，朕只愿，独见沅沅身上色彩便好。”
智空大师：“谨遵陛下愿。”
沈沅嘉早已泪流满面，哽咽一声，道：“陆筵，我不值得啊！”
浓雾渐渐退去，显现出其中的陆筵，那人遥遥望着她，目光穿透了浓雾，瞧见了梨花带雨的她。
他似乎错愕了一瞬，忽而一笑，道：“你原来哭起来是这个模样吗？”
陆筵喃喃自语：“朕近日来，幻觉似乎有些生动，仿佛你真的在朕身旁……”
沈沅嘉泪眼朦胧，泪珠似珍珠串一般，颗颗砸在地上。
原来，这些天他都能看见自己？只是觉得，她是他思念成疾，产生的幻觉吗？
沈沅嘉想要跑过去，告诉他，她不是幻觉，可脚却像是被什么扯住了，挪不动步子，她眼睛晕眩起来，感觉自己身体渐渐虚幻。
她心中大恸，她还不知道，如何解救陆筵呢！
智空大师目光如炬，也看了过来，见到沈沅嘉的时候，目光先是惊诧，再触及她不断虚化的身子时，便是恍然。
他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善哉善哉！”
“陛下，您不信因果，可因果难逃，您因为情而一生坎坷，自是因为情，而柳暗花明。若得一人真心，命运便可改变，您所遭遇的困境，自是迎刃而解。”智空大师目光望着沈沅嘉，口中如是说到。
沈沅嘉心中仍有疑惑，也明白，这些话，应该是蕴含着解救陆筵的方法，顿时心中大定，恭恭敬敬地朝着智空大师福了福身。
智空大师朝她笑了笑，目光悲悯。
沈沅嘉再一次转眸望向陆筵，绽出一抹极尽清滟的笑。
倏尔，她眼前一黑，陆筵和智空大师便再也看不到，再一睁眼，就看到了葱葱郁郁的树木，以及悠然而立的智空大师。
他敛眉，目光温和，见沈沅嘉睁开了眼，方道：“施主，可是得偿所愿了？”
沈沅嘉如今浑身酸痛，额上也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自然疼痛也全部都能感受到。
沈沅嘉却毫不在意，她眼里满是轻松，恭恭敬敬地朝着智空大师道：“信女多谢智空大师成全。”

第79章 醒来
智空大师笑了笑，双手合十，做了个佛礼，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施主的血为药引，兑药喂给殿下，房客解毒。”
说完，便翩然而去，身形潇洒，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云雾之间。
*
沈沅嘉浑身脏污，发髻散乱地出现在酒楼时，把众人吓了一跳。
“姑娘，发生了何事？”陆七惊慌道。
沈沅嘉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无碍。”她温声道：“将刘先生请来，就说，我有法子救殿下。”
陆七闻言，先是错愕，随即便是欣喜若狂，脚步飞快地跑出去寻找刘彦霖了。
“姑娘……”杏花眨着大眼睛，担忧地望着沈沅嘉。
“杏花，来。”沈沅嘉朝她招手。
杏花依言，沈沅嘉揉了揉她的双丫髻，柔声道：“吃饭了吗？”
杏花性格胆怯腼腆，今日大家都忙于出门寻找大夫以救陆筵，恐怕也无人照料她。
杏花本想摇头，可肚子此时咕噜噜叫唤起来，她脸上红通通的，只好摇了摇头。
沈沅嘉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让小二等会儿送上饭菜，便拉着她往楼上走去。
陆筵脸色苍白，萦绕上了几分将死之色，胸膛的起伏也若有若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沈沅嘉目光柔和下来，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想起陆筵为她做的疯狂之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鼻间的酸涩。
她素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缓缓张开，与他十指相扣，默默地看着他。
沈沅嘉并未等多久，刘彦霖便匆匆赶来。
他一进来，礼都未行，便急忙道：“太子妃，解毒方法是什么？”
他拜入陆筵门下，便替陆筵调养身体，这混毒，一直都是束手无策，如今乍然得知解毒之法，他心中的急切和激动，让旁人都无法理解。
沈沅嘉也不介意，她不舍的放开陆筵的手，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瓷瓶，道：“这是我今日去大恩寺，智空大师给予我的药。”
刘彦霖将瓷瓶接过，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他嗅了嗅，又用指尖扣了点粉末，尝了尝，发现只是些寻常的解毒药材。
并无特殊。
沈沅嘉见刘彦霖一直不断观察，她救人心切，忍不住出声道：“刘先生，您可以切一小块下来。不妨先将解药喂给殿下，待他解了毒之后，您再研究，可好？”
刘彦霖才反应过来，替陆筵解毒才是重中之重。
他不舍地将药递给沈沅嘉。
沈沅嘉握住药，趁着旁人不注意，用银针在指尖刺了一下，趁着药喂入陆筵口中的时候，将血抹在陆筵的舌尖。
刘彦霖并未发现，他紧紧盯着陆筵，恨不得药效发作，他能立刻就睁开眼，醒过来。
不知为何，沈沅嘉明明只是弄了几颗血珠，她整个人气息都虚弱下来，粉唇肉眼可见地泛白。
沈沅嘉撑着精神，道：“先生，殿下还有一段时间才能醒，这几日您奔波劳累，不如趁机去休息一下。殿下醒来了，还需要您的调理。不然您若病倒了，可就麻烦了。”
刘彦霖思索了片刻，也觉得有理，他便拱了拱手，“太子妃，那老朽便去休息了，殿下若是醒了，您派人来通传一声就好。”
沈沅嘉颔首。
霎时间，整个房间内只剩下陆筵与沈沅嘉二人。
沈沅嘉今日跪了三千三百阶，又失了几滴精血，早就疲乏非常，她趴在陆筵手边，沉沉睡去。
在她睡过去不久，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终是睁开了眼。
他眼底有些迷茫，不过须臾，便清明了。他想了想，记起来自己中毒昏迷了。
只是不知道，他昏迷几日了。
他想要坐起身，才发觉自己的小臂沉重，转过头一看，就见到额头红肿，发髻散乱的沈沅嘉，她睡颜酣甜，脸颊紧紧贴在他手臂上。
他眼神暗了暗，落在她的额上。他又不动声色地躺了回去，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细眉，琼鼻，朱唇……
如今晃晃一场梦，前世今生他都知晓了。
眼前人是心上人，前一世，这一世，无一例外。
不过两辈子的不同遭遇，到底让他性格有所偏差，前世的他，空妄地过了一生，毫无欢愉可言，性格便暴戾恣睢了些。
这一世，早早遇到了沈沅嘉，将她绑在身边，放在心上，便初尝欢愉，又在细水长流的相处中，性格便温和了许多。
可相同的是，他唯爱，都是沈沅嘉。
他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将她脸颊上的青丝拨至耳后，动作轻柔如羽毛，并未惊醒沈沅嘉。
——
沈沅嘉醒来的时候，屋内已是黑沉沉，她蓦地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床榻上，而本该在床榻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她心中惶惶然，掀开锦被便跳下了床，小跑着出了内室。
屋内没有点灯，她也看不见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去找陆筵。
也不知道她碰到了哪儿，脚下一歪，竟是直直往一旁栽去，正当她提着心的时候，她跌入一个潮湿着，带着幽幽冷香的温暖怀抱中。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便被人打横抱起。
“殿下？”沈沅嘉小声喊道。
“嗯。”陆筵喉间溢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声音。
陆筵稳稳当当的抱着她，夜里也看得清清楚楚，一路绕过桌椅，将她放在了床上。
他刚要松手，脖颈上就绕上来一截温热细腻的玉臂，他刚要说话，他胸前的衣襟便倏然发烫，泛着湿意。
他心脏紧紧缩了起来，那眼泪像是岩浆，烫得他整个人都难受。
“刚刚撞疼了？”陆筵说着，便要去拿火折子，打算点蜡烛，看一下她的伤势。
沈沅嘉埋在他怀中，脑袋摇了摇，细弱地说着：“别点灯。”
陆筵便放弃了点灯的想法，他将手从她的腿弯中扯出，放在她的青丝上，抚了抚，和声细语：“怎么了？”
沈沅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殿下，以后您要好好的，长年百岁，千万别为了别人，随意地放弃性命。”
陆筵不知道沈沅嘉已经知晓了前世的事，只当是她被自己这次中毒昏迷吓到了，宽声道：“知道了。”
可你不是别人啊。
一时之间，屋内只有窗外雨丝淅淅沥沥的声音，如同珍珠落玉盘，绽出动听的声音。
沈沅嘉哭了一会儿，自己从陆筵的怀中退出来，她胡乱地用袖子将脸擦了擦，才道：“殿下，您可以点蜡烛了。”
陆筵依言点了蜡烛。
明亮的烛光驱散了黑暗，陆筵也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升起奇妙的满足，她也是为他流泪了。
不过她刚刚擦的不仔细，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沈沅嘉小腿悬在半空，南方的床有些高，她坐在床沿，脚尖堪堪触地。
陆筵便单膝跪在地上，抬着手替她擦拭泪痕，沈沅嘉脸颊微红，也没有躲开，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让陆筵心尖痒痒的。
他稍稍抬起身体，唇便吻上了她微张的檀口。
他的唇夹杂着雨丝的清凉，还有欲说还休的缱绻。
他吻得很慢，细细舔舐，舌尖扫过贝齿，辗转厮磨间，还有略带急促的呼吸。
后温吞的动作变得激烈起来，仿佛要将她拆骨入腹。
她低着头，这个姿势能将他的神情尽收眼中，他眼尾微垂，眼角有些红，向来波澜不惊的平静也泛起了涟漪，颇有些妖艳。
她不敢再看，长睫颤了颤，闭上眼，默默承受着。
两人分开时，陆筵气息紊乱，沈沅嘉的胸脯也剧烈地起伏，她不断地卷着自己的衣摆，将它折成不同的形状。
陆筵觑了一眼，眼底满是笑意。他握着沈沅嘉的玉足，用帕子温柔地擦干净。
她刚刚下床时，太过着急，根本没穿鞋。
沈沅嘉怕痒，精致可爱的脚趾蜷了蜷，喉间也溢出轻笑。
陆筵将她的脚擦拭干净，站起身，手绕过她的腋下，直直将她抱起来。
沈沅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双腿环在他腰侧，等她反应过来，脸瞬间爆红。
这……这是抱娃娃的姿势呀！
她到底还是害羞，整个人都如同煮熟的虾一样，全身上下，粉红一片，脸头发丝都透露出羞窘。
她挣扎着要下去，陆筵就着这个姿势，轻拍了一下她的臀部，轻喝道：“别动，等会儿弄脏了脚。”
沈沅嘉被拍了一下，又是羞恼，又是不服气，撇了撇嘴，两腮鼓鼓，心中嘀咕，给她穿上鞋不就好了，何必抱来抱去这样麻烦。
陆筵将她的神情尽收眼中，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他的确是故意的。
他绕过屏风，将她轻柔地放在贵妃榻上，随即从一旁拿出几件衣裳，一一展示给她看。
“你是要穿这件石榴红缠枝云缎裙，还是这件清荷银纹百合裙，抑或是这件牡丹烟罗锦裙？”陆筵笑道。
沈沅嘉见他兴致勃勃，也笑了：“那件石榴红缠枝云缎裙吧！”
说完，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她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紧张。
“这件衣裳是什么颜色？”沈沅嘉指着那件牡丹烟罗锦裙。
“黛色。”陆筵道。
沈沅嘉掩着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漫上湿意，她哽咽道：“殿下，您的眼睛……”
剩下的话，她却是不敢说出来，怕是她会错了陆筵的意思，也怕这是空欢喜一场。
陆筵肯定地点点头，道：“孤的眼睛能够看清楚颜色了。”
沈沅嘉蓦地落下泪来，原是那解药，随着毒素，一同化解了陆筵的灾厄。
以前知晓他看不清颜色，只有心疼，后来，得知陆筵所遭受的苦难折磨，原是因为她，她心疼之余，还深觉沉重。
她想要医治好他，可这病症，闻所未闻。寻医问药，也是徒劳无益。
如今陆筵的眼睛好了，那他今日，明日，以后的每一日，都是顺顺遂遂，健健康康的！
陆筵上前几步，握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沈沅嘉擦了擦眼角，哽咽道：“我是喜极而泣。”
陆筵笑道：“孤以前不见你哭，近日却时常见你落泪。原是，这世间女子，是水做的，传闻不假。”
沈沅嘉一愣，心里的那点子酸涩被他一打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扯过贵妃榻上放着的衣裳，推他，“快出去，我要换衣裳了！”
陆筵顺势松开她，道：“孤在这儿，你换就是了。”
言外之意是他不打算出去。
沈沅嘉静静地看着他，见他镇定自若地回望，她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看她穿衣裳，他也不能闲着。
沈沅嘉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转瞬即逝。
接下来，陆筵就知道了，女子穿一件衣裳，有多麻烦了。

第80章 回京
“殿下，这里不是这样系的。”
“殿下，这件衣裳是穿在第三层的。”
“殿下……”
沈沅嘉嘴角含笑，不断地逗弄他。可陆筵一直包容地笑，丝毫没有不耐烦。
陆筵妥帖地将牡丹暖玉玉佩和平安扣系好，稍稍整理了一下，满意的直起腰，心里小小地舒了口气。
“今日，你可能需要陪孤去一个地方。”陆筵神色有些迟疑，不过还是说出来了。
沈沅嘉挑了挑眉，心中升起好奇，这么晚了，还要出门？更何况，陆筵这有些郑重和迟疑的态度，让她直觉，他们要去的地方，并不普通。
——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陆筵从上了马车后，心情就似乎有些不好，周身气压有些沉闷，沈沅嘉识趣地没有说话。
她挑着车帘，马车外的景色黑黝黝的，根本看不清楚，只能从越来越明亮的虫咛声，猜测着，要去的地方，可能不在城内，应该在郊外。
当马车停下的时候，她着实有些惊讶。
一处茂密的竹林。竹子挺拔笔直，竹叶翡翠如玉，清风徐来，竹枝微摇，一派宁静。
陆筵先行下了马车，他将手递给沈沅嘉，搀扶着她下了马车。
沈沅嘉刚要收回手，陆筵便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微微错开指缝，将她紧紧攥在手心。
沈沅嘉一愣，并未挣脱，由着他了。
陆筵目光淡淡，牵着她一步一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陆一和陆七不知为何，静静地立在竹林外，并未跟随。
沈沅嘉更是疑惑了。
如今陆筵身体刚刚恢复，他们更应该好好保护他呀，怎么放心让他在这密林里乱走呢？
“啊！”沈沅嘉被脚下忽然窜出的一只不知名的东西吓了一跳，紧紧地贴在陆筵身旁。
陆筵提着灯笼，扫了一眼，温声道：“只是一只老鼠，不用怕。”
沈沅嘉更怕了好嘛？
老鼠这种东西，哪个姑娘不害怕？陆筵如何认为她不怕呢？
陆筵察觉到她的紧张，她想了想，终于觉得，沈沅嘉可能是怕的。他心说，他从未在沈沅嘉脸上，见到过大喜大悲的神情。她向来端庄优雅，冷静自持，久而久之，他就觉得，这世间还没有什么是她害怕的。
陆筵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缓和了声音：“不用怕，孤在这里。”
沈沅嘉稍稍安下了心，更加亦步亦趋地跟着陆筵。
没一会儿，视野便开阔起来，沈沅嘉借着灯笼里的微光，隐约看出，前方有一大片低矮的建筑。
陆筵道：“孤去点蜡烛。”
他本想松开她的手，不过想到荒郊野岭的，她心中害怕，到底是领着她一起。
离得近了，沈沅嘉终于看清楚了，方才她看到的低矮的建筑是什么了。
原是一座座坟墓！
沈沅嘉悚然一惊，她抖着嗓子道：“殿下，这是谁的墓碑啊？”
陆筵沉声道：“王家先祖还有孤的生母。”
沈沅嘉蓦地睁大了双眸，她心里的惧怕稍稍淡了下来。
陆筵解释道：“明日我们就要离开陵州，孤，想让母亲看看你。”
这也是他带沈沅嘉来陵州的目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愿意承认康正帝，自然就想让沈沅嘉来见一见他的母亲。这样，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吧。
沈沅嘉闻言，有些局促，又有些感动。
她多少也明白了陆筵的心思，她的养父养母对她唯有利益，谈何真心。这场婚姻，本就无人祝福。
陆筵不远千里，将她带到陵州，先是在王家王老夫人和一众舅舅舅母处感受到了温情与祝福，又将她领到先皇后王雅娴的坟前拜见，也是存了让她受到认可的心思吧？
沈沅嘉小声道：“你刚刚应该告诉我，来看伯母，我这一身红衣，多不敬啊！”
沈沅嘉若是知晓，是来祭拜先人，她就会穿得素雅庄重一些了。
陆筵握了握她的手，笑道：“没关系，母亲不会介意的。更何况，你穿红色好看，母亲看了也高兴。”
沈沅嘉轻轻咬唇，也不再纠结了。
这里是王家祖坟，周围修建得很是清幽，是一处适合身后安寝的风水宝地，而且王家世族煊赫，这墓碑也做得庄严肃穆。周围甚至还建有烛亭，便于祭祀的时候，点燃蜡烛，作为引路灯。
陆筵将王雅娴附近的烛亭点亮，旋即便跪在了墓碑前方。
“孩儿不孝，十五年才来看您。为了让您消气，我将我的妻子也带来看您了。她端庄秀丽，蕙质兰心，是个极好的姑娘，与母亲您很像。”陆筵缓缓道。
沈沅嘉跪在她身旁，听着陆筵的话，心中有些酸涩。陆筵五岁丧母，他对于王雅娴的记忆，着实不多。可见陆筵这温和的神情，也明白，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于他而言，多么珍贵。
也明白，王雅娴，的确是个好母亲。
陆筵本就是个寡言的人，说了一些话便起身：“母亲，我明日就要走了，也就不能来给您辞行了，还望您见谅。此次回去，怕又是许久不能来看您，望您珍重。您在天之灵，也要好好看着，我如何将曾经欺辱过王家，欺辱过我的人，一个难忘的结局。”
最后几句话，隐隐也带上了杀意。
沈沅嘉闻言，默不作声地将手放在他手背，给予他一些温暖，却没有指责他太重杀戮。王家倾覆，王雅娴自尽，陆筵丧母，父亲猜忌，多年坎坷，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没有资格劝他原谅……
陆筵收敛了杀气，又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地模样。
“母亲，我走了。”
陆筵起身，将沈沅嘉一同拉起来。
沈沅嘉望着墓碑，心中缓缓道：“伯母，您放心，以后我都会陪在他身边，爱他敬他，不离不弃。”
两人相携离开，竹林清幽，微风徐徐，带来了丝丝凉意。
*
翌日，陆筵与沈沅嘉一同去了王家辞行。
王老夫人依依不舍地拉着陆筵，舍不得松手，她浑浊的眼睛紧紧看着陆筵，“你还没多待几日，怎的就要离开了？”
陆筵坐在王老夫人手旁，温声道：“孤是太子，如今又有监国大权，不宜离开盛京太久。”
王老夫人眼睛闪了闪，她当了这么多年王家主母，也不是愚蠢之人，也知道陆筵这随意地话语里，掩藏了多少危险。
三言两语，她便知晓，盛京恐怕出了大事，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急忙忙要赶回去。
王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和蔼道：“殿下，什么都比不过性命重要。若是出了问题，一切以性命为重，千万不要激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深知夺嫡的惨烈程度，康正帝时期，先帝十五个皇子，死的死，残的残，幽闭的幽闭，哪个下场不凄惨？先不说皇子，就是那些跟随着皇子的官员世族，都不知死了多少。
王家已经落败成这样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她唯独就希望，陆筵能好好的活着。
“我老了，荣华富贵，也享受了不知道多少年，我也没多少日子活了，就希望子孙平平安安的，殿下，我这个心愿，不知您能否达成？”王老夫人紧紧握着陆筵的手，殷切地望着他。
陆筵颔首，“放心吧，外祖母，我一定好好的。”
王老夫人见他并不是敷衍，稍稍放了心，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她又转头望向一旁的沈沅嘉，慈和道：“嘉嘉。”
沈沅嘉依言上前，喊道：“外祖母。”
王老夫人眼里闪过笑，她握着她的手，与陆筵的手交叠在一起，温声道：“你们也要好好的，愿你们恩恩爱爱，意笃情深。我身子不太好，恐怕你们成婚的时候，我无法到场，作为长辈，有些话我便提前说吧。夫妻之间，信任最重要，猜忌和提防，会将夫妻二人越拉越远，此时便需要沟通。高处不胜寒，位置站的高了，总会有闭目塞听的时候，这时候，总要有一个让人清醒的存在，夫妻一体，互相劝诫才是最好。”
王老夫人说完这一大串话，也有些乏了，她红着眼，望了他们一眼，道：“走吧。晚了，就耽误事情了。”
陆筵和沈沅嘉神色有些黯然，不过仍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转身离开。
沈沅嘉回首看了一眼，就见王老夫人神色和蔼地望着他们，目光悠远。
见她回头，冲她笑了笑，无声道：“去吧！”
沈沅嘉鼻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王老夫人，是她遇见的，最慈善祥和的长辈了。
那是她在荣阳侯府，不曾体验到的温情。
两人上了马车，陆筵见她情绪低落，柔声道：“不要伤心了。待盛京局势稳定了，孤便将外祖母他们接到盛京去住，那时候你们便能时时相见了。”
沈沅嘉情绪不高地点了点头，也知道这是陆筵的安慰话语，王老夫人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受不了长途跋涉，恐怕不能像陆筵所说，将她接往盛京。
陆筵见状，转移话题道：“回盛京之后，你要小心一些。”
沈沅嘉抬眸，疑惑不解。
陆筵神色凝重，沉声道：“盛京局势有变，恐怕有一段时间不太平了。”
沈沅嘉坐直了身子，问道：“发生了何事？”
陆筵手搭在膝上，随意地敲了敲，道：“二皇子被杀了，朝中上下惶恐不安，一直上折子给康正帝，要他出手调查。又有六皇子与苍夷国勾结，惹得边境不太平。内忧外患，盛京局势很不稳定。”
沈沅嘉蹙了蹙眉，如今真是内忧外患啊……

第81章 回府
相较于来时，回去的速度加快了许多，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此次回盛京，走的是水路。
此次不过七日，便回到了盛京。
沈沅嘉回了盛京，才知道，盛京如今，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殿下，入城的边防更加严格了。”沈沅嘉挑着车帘，望着盛京城的关防。城门处本来是八人小队，负责检查不断进出的人，可如今，足足添加到了十八人，翻了一倍有余。
甚至城墙上，也更加密集地站着守卫。
陆筵顺着沈沅嘉掀开的缝隙往外看，深色凝重了一些。
城墙上站着的人，全部都是陌生的面孔，与他离开盛京时，完全不同。
陆筵眸光暗了暗，道：“二皇子遇刺，显然让城中百姓也慌了神。”
二皇子究竟是谁杀的，目前朝中还未给确切的消息，为下定论，百姓只知道，皇亲贵族都很危险，自然民心涣散，容易惊慌。
沈沅嘉小声问道：“朝中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二皇子一事，是四皇子一手策划吗？为何明明知道了真相，却并不告知众人呢？”
回京的途中，陆筵为了让她不至于乱跑乱窜，在不经意间被人算计，便将一切利弊都说与她听，她也算是清楚了京中局势。
又见，陆筵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也明白，即使盛京混乱，但也没有影响大局，她也就放下心来，陆筵总是有让人信服的安全感。
“恐怕是担心将皇子互相残杀的消息放出去，引起朝中大乱，被苍夷国钻了空子吧！毕竟康正帝此刻，精力颓靡，实在没有精力，即对抗外敌入侵，又稳定内部争斗。”陆筵想了想，便猜出了其中关窍。
康正帝懦弱无能，自然不希望一下子面对这么多棘手的问题，按照他一贯的作风，他当然希望这些事情能够一直不被人知晓。他便掩耳盗铃地认为，只要紧紧瞒着，那等朝中的人忘却，他就能悄无声息地让这件事过去。
可如今，总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轻易过去。
比如，六皇子。
盛京越乱越好，否则他也不会与苍夷国勾结了。他既然勾结苍夷国给大周施压，那就是想要浑水摸鱼。
“那陛下是想要将二皇子遇刺一事压下去，包庇四皇子？”沈沅嘉问道。
陆筵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道：“康正帝可不管自己的儿子有没有死得冤，他只在乎他的皇位稳不稳。”
说着，马车也缓缓随着队伍移到了城门下，沈沅嘉将车帘放下，乖乖坐好，不再与陆筵说话。
如今入了京城，什么事情都要小心谨慎。
“殿下，城卫不让我们的马车进去，说是要验明身份。”陆一在外面说道。
陆筵挑了挑眉，这是堵他呢？
也不知道是康正帝下的令，还是六皇子下的令。
“呵。”陆筵冷冷笑了一声。
康正帝这一“自由”，就迫不及待要将他赶出去了？
因为陆筵昏迷期间，二皇子被杀，京中折子加急送到陵州，他也无法处理，自然众臣就想起了“病重”的康正帝。
陆筵的人本想拦着他们，毕竟陆筵说过，要时刻监视康正帝，也不能将人放进去。
可六皇子跳出来威胁他，给他冠上了谋逆和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不得不妥协。
毕竟，二皇子的事，以及苍夷国的事，的确刻不容缓。加之，多日联系不上陆筵，让他也慌了神。
康正帝便是这样，被解除了禁锢。
不过陆筵的人也留了一手，虽然放了他自由，不过仍谨慎着康正帝说出陆筵圈禁他的事，便喂了毒药控制康正帝。
陆筵食指挑起车帘，看了一眼城门外那些城卫，他们一个个长剑在手，紧紧盯着他们这辆马车。
他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城卫，目光清清淡淡，却让城卫激灵灵地抖了一下。
“可是看清楚了孤的脸，验明了身份？”
城卫脸色煞白，他只是谨遵上面的意思，将太子殿下拦在城门外，可没料到，这太子殿下的威仪这样骇人。
如此，他也不敢再阻挠了。
“卑职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城卫脸色惶恐地拱手道。
“你也是听命行事，孤与你计较什么？让他们让开些！”陆筵甩下车帘，沉声道：“进城。”
城卫连忙挥手，让人放行。
马车缓缓而动，陆筵啧了一声，“康正帝的人胆子太小了。孤还没说什么呢，就放行了。”
沈沅嘉默默看他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刚刚那样子还不叫吓人？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气势，肯定将这些都没上过战场的人震慑住了。
陆筵先去了荣阳侯府，他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叮嘱道：“近日来若是有人邀你出去，都一一回绝了，好好待在府中，那些人肯定会想着在你这里寻突破口，打听孤的心思。”
说着，陆筵又皱了皱眉，“荣阳侯府也不安全，若是有人潜入府中掳走你怎么办？”
他想到沈沅嘉又有什么危险，心跳都要停了，他握住沈沅嘉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道：“要不我们明日就成婚吧！孤将你放在自己身边才最放心……”
沈沅嘉被他一顿话说得脸色微红，哪有定亲不过一个多月，就成亲的？一般皇族，哪怕是贵族，从纳采问名到亲迎，最少都要六个月，有重礼仪的，甚至还能花上两三年。
他是太子，迎娶太子妃，一个多月就行了？外人要以为他急色了。
沈沅嘉委婉道：“殿下，礼部怕是来不及准备，您这太突然了。”
陆筵当即说道：“来得及，婚服婚房等一应成婚事宜，孤早早就命人在准备了，在赐婚圣旨下达之前，这些东西就开始准备了。”
陆筵想起，早在认识沈沅嘉不久之后，他便派人在准备聘礼，恐怕那个时候，他对沈沅嘉，便已然动情了吧？
沈沅嘉听了，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陆筵就已经做好了与她携手一生的准备，一日又一日，等待着她的同意。
沈沅嘉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她不再拒绝，不过还是商量说道：“明日成婚太赶了，三日后吧，也好让大家准备一下。”
陆筵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要他说，今晚成亲都行。他等了两辈子，盼了两辈子，早就迫不及待了。
可他一想，女子这一辈子就成一次婚，总希望完美又有纪念意义。他也不想着急忙慌的，委屈了他的小姑娘。
陆筵想了想，“那孤回去就让去拟旨，昭告天下。”
沈沅嘉见他当着她的面毫不顾忌，直接就说他来拟圣旨，也有些欣喜，说明他是完全信任她的。
沈沅嘉乖巧地点了点头。
陆筵见她笑靥如花，心中一动，想到这几日肯定很忙，两人怕是见不了几次面，他便满心的思念都要溢出来。
他眸子里流转着汹涌的情意，猛地低下头，嘴唇衔住她的樱唇，细细吮吸，沈沅嘉仰着脑袋，柔软地承受着。
不过陆筵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似乎要将未来的思念全部都倾注于这个吻。
舌尖酥酥麻麻，她心跳也剧烈起来，两情相悦的触碰，又加上方才被陆筵的话触动心弦，此时的吻更加让她意乱情迷。
等她回过神来，她气喘吁吁地趴在他怀中，红唇也格外的旖丽，似乎抹了一层口脂。她的眼尾还有刺激出来的水意，杏眼的眼尾嫣红，带着清滟的媚色。
陆筵呼吸也有些急促，身体滚烫，不过他的手动作轻柔，慢慢地抚过她纤细的背脊，替她平息紊乱的呼吸。
待两人都冷静下来，陆筵才伸手在她的眼尾擦了擦，露出清凌凌的瞳孔。
“好了，下去吧。孤会多派些暗卫来荣阳侯府，保护你。”陆筵声音沙哑，带了几分压抑的情.欲，说道。
他其实也很是动情，比之以往更甚。
沈沅嘉被他的嗓音勾的耳朵痒痒的，她眼神都有些飘忽，原来陆筵也和她一样啊……
陆筵见她耳朵尖也红的滴血，藏在乌沉沉的青丝里，像是黑夜里悄然绽放的红梅，他眸光凝在上面，呼吸又有些急促。
他想，他再耽误下去，他们就越晚成婚。他便艰难地别过脸，周身内力运转，压制住体内的汹涌，尽量稳着声音：“下去吧。”
沈沅嘉望他一眼，糯声道：“那我走啦！”
说着，她便弯身下了马车。
沈沅嘉站在马车旁，朝着陆筵笑了笑，这才转身进入了荣阳侯府。
陆筵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沉声吩咐道：“去皇宫。”
陆一一扬缰绳，马车一改方才慢悠悠的速度，飞快地掠过街道，往皇宫奔驰而去。
——
沈沅嘉回府的消息，不消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荣阳侯府，不过各府表现不一。
沈老夫人诧异了一下，就没管了，左右这个孙女，她也管不到了，何必费工夫？想起沈沅嘉当时将聘礼都锁起来，沈老夫人心底还是有怨念。
她可是府里的老夫人，辈分最高，后院也都得听她的。可这孙女，一点孝心都没有。
呵，如今盛京城中局势大变，太子听说也不太好了，看她以后如何嚣张。
邓氏那里听到沈沅嘉回来的消息，倒是脸上一喜，这还是这么多年沈沅嘉第一次离开她这么长时间，她有些想她了。
如今沈清璇回来了，最初的失而复得的欣喜褪去，又加上这一个月来的思念，她竟然发觉，她对沈沅嘉这个女儿，也是很有感情的。
邓氏心中一动，猜想这么多天，沈沅嘉对她的怒气应该也消下去了吧？沈沅嘉一向懂事明礼，她也能理解她的难处吧？
毕竟，她冷落她，是不想要沈清璇心里不舒服啊！毕竟她刚回来，对于陌生的地方肯定很害怕，很不适应，她总要照顾沈清璇的感受，所以，一向懂事的沈沅嘉委屈几天，也没关系啊！她心里还是疼爱她的……
邓氏这样想着，竟然渐渐忘记了当初对沈沅嘉的苛待和责骂。
“桂嬷嬷，你去迎新院送些补品，告诉二姑娘，就说今晚我会去看她。”邓氏如是道。
沈清璇则是恼恨地撕破了一把折扇，暗骂道：“沈沅嘉怎么没死在外头呢？”
她也想起近来京中的局势，终于脸色转晴了，她就说，她的预知梦是对的。以前那些梦，应该是出了些小差错，这不，重要的大事情还是没问题的。
六皇子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沈沅嘉，看你以后要死得多凄惨！”沈清璇恨恨道。
……
沈沅嘉自是不知道府里的人心思各异，不过知道，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左右三日后她就要嫁给陆筵了，搬去东宫了。
素鸢素婉见到沈沅嘉，惊喜地围上来，嘘寒问暖，尤其是素婉，眼睛红通通的，哽咽道：“姑娘，奴婢好想你啊！”
沈沅嘉也有些鼻酸，素鸢素婉与她感情极好，与姐妹也差不离了。
“我也好想你们。”沈沅嘉柔声道。
素鸢仔细地打量沈沅嘉，难过道：“姑娘脸都瘦了一大圈了。”
沈沅嘉倒是没发觉，她天天看自己的脸。
沈沅嘉见素鸢欲言又止，就知道她的心思，解释道：“殿下对我很好，我的衣食住行也被安排得极好。只是回京的路上走的水路，又加上赶路，我不适应水上晃来晃去的环境，便食欲有些不振，这些天可能就瘦了些。”
素鸢看沈沅嘉的神情，确实是没有受委屈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在府里，一直都担心得很，如今沈沅嘉回来了，他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沈沅嘉道：“先准备热水，我要沐浴一番，等会儿还要去拜见几位长辈。”
虽然沈沅嘉私心里并不想去，但是礼数上，远游回来，总要去看看长辈。
素鸢素婉连忙去准备沐浴事宜。
沈沅嘉不敢洗太久，即便热水很是舒服，让她舍不得起身。
沈沅嘉看着衣柜中华美精致的裙衫，都有些挑花了眼，她诧异道：“我记得我出门前衣裳没这么多啊！”
素鸢一边替她系好绶带，一边说道：“这些都是您离开期间，东宫那边送来的，说是太子殿下临行前吩咐的。”
沈沅嘉点了点头，发现衣裳都是她喜欢的款式，心下有些甜蜜，谁不喜欢锦衣华服呢？更何况还是心上人送的……
沈沅嘉梳洗完毕，想起来一件事，她对素婉道：“我在陵州认识个小姑娘，看她可怜，便想着留在身边，等会儿太子殿下会派人送过来，素婉你去府门口等着吧。”
素婉点了点头，“是。”
沈沅嘉嘱咐完，便领着素鸢往外走去，眉眼沉静。
荣寿堂，沈老夫人的院子。
她刚一踏入，就听到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我们的太子妃娘娘回来了？”

第82章 贪心
“哟，我们的太子妃娘娘回来了？”
还未见人，先闻其声。
沈沅嘉抿了抿唇，一瞬间便听出来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沈如蓉。
丫鬟打着帘子，沈沅嘉脖颈微低，款款走了进去。
没料到，入目就是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
看来都听说了她回来的消息，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聚在荣寿堂。
她一入内，就感觉到了一道含着恨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淡淡地望过去，就见到了荣阳侯府四姑娘，沈如蓉。
沈如蓉半年前心思歹毒地将她推入了湖中，让她大病一场，那时候正是她重生而来的节点，她便破解了她的诡计。
而沈如蓉的生母路姨娘饱受荣阳侯的宠爱，一直是邓氏心里的一根刺，她便借此要处罚她们母女二人，路姨娘狠心将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保下了沈如蓉，沈如蓉便只是轻描淡写地只是被罚跪祠堂三日。
不过因为这件事，沈如蓉与沈沅嘉倒是彻底撕破了脸，每次见面，沈如蓉明里暗里地都要刺上她几句。
沈蔷见了她，真心实意的朝她露出一抹笑，沈沅嘉回以一笑。
沈清璇见状，心下不愉，梦境里，一直与沈沅嘉作对最多的，就是沈蔷，可如今两人倒是关系好了。
沈沅嘉舒心了，她便堵心。
她眼角余光看到邓氏也是一脸思念地看着沈沅嘉，更是又恨又恼，对邓氏也有些埋怨。
沈沅嘉将屋内众人神情尽收眼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真是心思各异啊！
沈老夫人老神在在地合着眼，就像没有看见沈如蓉对她的不敬一般，并未出言呵斥。
沈沅嘉知晓，她这是埋怨她当初聘礼没分给她呢！
她眼底飞快闪过嘲讽，老夫人老脸也是厚，当初任由奴仆欺负她的时候，不说一句话，如今倒是仗着长辈的身份要孝敬了？
感受了王老夫人温暖的关怀，她更是看清楚了沈老夫人，她一直都将她视作荣阳侯府更上一层楼的棋子。对她的好，都带着功利性。
沈沅嘉眉眼沉静地屈了屈膝，“老夫人万福，母亲万福。”
说着，也不等老夫人叫起，她便自顾自站起来，身姿娉婷袅娜，亭亭玉立地立在屋内。
一下子整个屋子都仿佛发着光。
沈老夫人脸色铁青，她还想要让沈沅嘉多屈膝一会儿呢！可如今沈沅嘉是准太子妃，一品妃，皇亲国戚，远不是她能受她的礼。
她肯行礼，也是孝心在那儿。
二夫人傅氏和三夫人方氏见沈沅嘉并未行礼，也只是有些郁闷，不敢说话。
沈如蓉却直刺刺地说出来：“二姐姐好大的架子，如今成了太子妃，身份也高贵起来了。其他人都配不上您的礼数呗！”
沈蔷闻言，不悦地说道：“四姐姐，我看你的礼数才是一塌糊涂吧？你是庶女，若不是大伯母给你脸面，让你坐在这里，哪里轮得到你说话？二姐姐如今是准太子妃，一品妃，你是臣子之女，说到底也就是白身，你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大声嚷嚷？”
沈如蓉被她一说，顿时眉毛一竖，大声道：“你说什么？”
沈蔷犹觉不够，道：“二姐姐温和宽厚，才免了你的不敬之罪，你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沈如蓉气的站起身，指着沈蔷道：“你……”
“够了！还不退下！”邓氏一拍桌子，冷声呵斥道。
“四姑娘，侯爷每每夸你知书达礼，你就是这样知书达礼的？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果然跟在你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身边，都学不到一点好。明日我就去禀明侯爷，以后让你去我的院子里，离你姨娘远一点。”邓氏说道。
她早就看沈如蓉不爽了，天天仗着荣阳侯宠爱，无法无天。沈沅嘉是她的女儿，哪里轮得到她指责。
沈如蓉脸色煞白，终于害怕了，她小声哀求道：“母亲，姨娘身边离不得我呀，我以后会跟着夫子好好学礼仪，还望母亲收回成命。”
邓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这件事和你父亲去说。”
沈如蓉咬唇，怨恨地盯了沈沅嘉一眼，若是邓氏真的跟荣阳侯说她礼仪不周，荣阳侯一定会同意邓氏的提议。她清楚地明白，她也是一枚讨好上层的棋子，是为他铺路的垫脚石。荣阳侯如何会让她有瑕疵呢？
沈沅嘉觉得她简直莫名其妙，出言挑衅的是她自己，惩罚她的是邓氏，怎么就恨上她了？
她收回目光，坐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众人围着沈老夫人坐成了一个圈，而沈沅嘉独坐中央，颇有些众星捧月的意味。尤其是此刻沈沅嘉姿态闲适，人如美玉，周身的衣裳首饰都是价值千金，更是衬得荣阳侯府众人，黯然失色下来。
沈老夫人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沅嘉发髻上的硕大的珍珠，雪白莹润，那么大一颗，她见都没见过。
沈沅嘉在四周的目光中安之若素，主动开口道：“我去了一趟陵州，给大家也带了些礼物，我让人待会儿送各位院子里去。”
说着，示意素鸢上前，素鸢捧着几个盒子上前，沈沅嘉笑道：“这是给老夫人的东西，我今儿亲自送来了。”
沈老夫人见状，缓和了脸色，笑着道：“难为你有心了。你人回来了就行，买什么礼物啊！”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紧紧盯着盒子，看样子想盯出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沈沅嘉嘴角轻讽地勾了勾，立马收回。
沈老夫人身旁的嬷嬷上前一步，接过盒子，沈老夫人有些迫不及待，说道：“既然是买给我的，也是你的一片孝心，不如也让大家都看看？”
沈沅嘉颔首：“可以。”
嬷嬷打开盒子，露出红丝布上摆放着的东西，沈老夫人的笑顿时僵在嘴角。
沈沅嘉温声道：“这百年老参，灵芝，阿胶和海参都是大补之物，老夫人年纪大了，最需要注意身体，好好进补，我祝愿您能健健康康，长年百岁呢！”
沈沅嘉的话语气轻快，神色诚恳，让人挑不出任何错来，替她的身体着想，可是十足的有孝心。
可沈老夫人总觉得喉间像是梗了一口气，憋的难受！
沈清璇好奇的凑过来，可她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就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盒子里一股腥味，她闻着胸闷难受，想吐。
她拿着帕子，掩着口鼻，退远了一点，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邓氏见状，关切问道：“怎么了？”
沈清璇按着胸口，朝她温柔地笑了笑，道：“没事，可能是我第一次见到海参，闻不惯那腥味，所以觉得恶心。”
邓氏放心的舒了口气，便没放在心上。
沈如蓉小声嘀咕道：“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沈如蓉不仅与沈沅嘉针锋相对，她还看不惯沈清璇，因为她是庶女，天生就嫉妒怨恨嫡女。
沈清璇眸色暗了暗，怨恨地瞪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这沈如蓉真是该死，时不时找她麻烦！等她找到了方法，让她嫁给老男人当妾，看她不让她后悔得罪自己。
沈老夫人脸色不愉，她觉得沈沅嘉真真吝啬，她当初可是看了聘礼单子，哪样东西不比这破人参灵芝值钱？她这打发叫花子呢！
傅氏也有些瞧不上，她撇了撇嘴，给老夫人的都这么寒碜，给她的那不更是破烂货？
沈老夫人没要到好东西，也不愿意给沈沅嘉好脸色了，“以后你是太子妃了，也不用再来给我请安了。按规矩，皇宫里会派教养嬷嬷来府里教导你的礼仪，你以后安心备嫁就好。”
“盛京局势不稳，我作为荣阳侯府的老夫人，也叮嘱你一声，在外莫要拿荣阳侯府的名头行事，你如今是东宫的人，以后祸福都与荣阳侯府无关，可是记清楚了？”
沈老夫人沉声说完，紧紧盯着沈沅嘉，生怕她没听清楚。
沈沅嘉敛眉，温顺地应了一声：“我晓得了。”
沈老夫人这是在和她划清界限呢！
荣阳侯是六皇子一党，自然是站在六皇子一边。更何况，陆筵离京一个多月，六皇子在朝中可是做了许多大动作呢！
康正帝也开始明里暗里倾向于六皇子，否则也不会在城门口拦住陆筵。
沈老夫人这是将她摘出去，害怕六皇子登基后秋后算账。
沈老夫人见她温顺，脸色好了些。
要死也不能拉着他们一起，侯府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要怪就怪沈沅嘉命不好，被陆筵选中成为太子妃。
沈老夫人又有些欣喜，京中局势这几个月肯定会明朗了。如果沈沅嘉死了，那这些聘礼不就是荣阳侯府的了？
想到此，她脸上冒了些红光，也不好再苛责她，便说道：“你刚回来，肯定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以后，没有重要的事情，就安心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我也会下令，让人不去打扰你。”
沈沅嘉讶异抬头，见她态度又忽然转变，皱了皱眉，心说，总感觉老夫人又有不安分的心思了。
她站起身，佯装没发现她的异常，微笑着道：“那我就告退了。”
沈沅嘉一要走，大家纷纷站起身，也坐不住了，本来就是想要来看看沈沅嘉的状态。本以为她会因为太子失势，忧心忡忡，惴惴不安，可没想到，见到的是鲜艳靓丽，光彩夺目的她，更是郁闷了。
沈如蓉沉着脸，自己还被邓氏骂了一顿，可能以后还要去她手底下讨生活。
邓氏快走几步，追上沈沅嘉的脚步，“嘉嘉！”
沈清璇见邓氏一出门，就径直去找了沈沅嘉顿时脸色阴沉地望着邓氏与沈沅嘉，她本想上前将邓氏拉走，可胸中又是一顿恶心，胃部翻涌，她有些想吐，可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做不雅的动作。只得死死咬着牙关，压下那股恶心。
她身体不舒服，想要回去躺一会儿，她恨恨地想着，都怪沈沅嘉送的海参！
沈沅嘉听到了邓氏的声音，停住了脚步，温温淡淡地道：“大夫人。”
邓氏听到她的称呼，怔了一瞬，苦涩地说道：“你如今是与我生分了吗？连一声母亲都不愿意喊了？”
沈沅嘉见她一脸怨念，幽怨地望着她，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愿与她纠缠，否则，邓氏肯定又要紧紧抓着称谓一事不放了。
“母亲。”沈沅嘉淡淡喊道。
邓氏瞬间笑了，道：“本来今晚我想与你一同吃饭，可老夫人不让我们去打扰你，我便作罢了。刚刚人太多，我不好说话，我就想问问你，你近日来过得怎么样了？”
沈沅嘉一愣，没想到邓氏拦着她是为了关心她。她有些恍惚，这是半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后，邓氏第一次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她是当家主母，府里都是她的耳目，她会不知道自己过得什么日子吗？甚至还有她默认的情况下，下人对她的打压。
如今却是一副前尘往事随风而去的模样问她，她过的好不好。
沈沅嘉只是笑意浅浅地道：“我过得很好。”
那笑看着温暖，却是笑意不达眼底。
邓氏既然求个心理安慰，她给她便是了。母女一场，她不想闹得太难看。
邓氏听到自己想听的，笑着点了点头。
她道：“那就好，那就好。”
邓氏又道：“以后老夫人的命令在前，我也不能去探望你了，你要注意身子，不要生病了。”
沈沅嘉心说，瞧，她还是这么自私。邓氏是大夫人，若真要来看女儿，哪里不能来？邓氏不过是担心，她会连累她罢了。
沈沅嘉笑着点了点头，同样的温顺：“我会注意的。”
邓氏总感觉她的笑容，让她有些难堪，她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眼睛。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哈！”
沈沅嘉道：“恭送母亲。”
邓氏转身便走，脚步匆匆，背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沅嘉收回目光，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素鸢跟在她身旁，迎新院偏僻，与主院不是一条路，是以，这个方向，竟然只有他们主仆二人。
素鸢欲言又止地跟在沈沅嘉身边。
沈沅嘉见状，笑道：“有什么话，想说便说。”
素鸢道：“老夫人刚刚是不是不满意您送的礼物啊？”
沈沅嘉漫不经心地说：“她想要的不是补品，而是我们库房里的那些东西。”
素鸢惊讶道：“可那百年人参和百年灵芝，也都是价值千金的东西啊？关键时刻还能保命，老夫人胃口未免太大了吧？”
沈沅嘉捋了捋衣袖，淡淡道：“老夫人许是觉得，若是没有荣阳侯府，我根本不可能嫁给太子殿下。所以，那些意外之财，本就属于荣阳侯府。”
沈沅嘉着重在“意外之财”上加重了语气，不得不说，沈沅嘉猜中了沈老夫人的心思。
沈老夫人等众人走了，拉着贴身嬷嬷说道：“你说二丫头若不是因为被荣阳侯府收养了，哪里有这等机缘？她有了太子妃的头衔，已然是尊贵之身了，那些身外之物，不就应该留给荣阳侯府吗？也算是报答养育之恩了……”
贴身嬷嬷觉得老夫人这话有些过分了，那二姑娘的样貌，比宫里的娘娘还要出色，不依靠荣阳侯府，也会有大机缘。
更何况，太子殿下给了这样珍重的聘礼，前所未有的规格，难道不是因为看重二姑娘本人吗？要知道，太子殿下与荣阳侯可是对立关系，哪里会是因为要拉拢荣阳侯府，才置办这样一场十里红妆？
只是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只是笑着点点头，迎合沈老夫人的意思。
……
沈沅嘉回了迎新院，就见杏花已经由素婉接了回来。
杏花一见沈沅嘉，便笑呵呵地跑过来，道：“姑娘。”
沈沅嘉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问道：“累了吗？素婉给你安排的屋子喜欢吗？”
杏花猛地点头，开心道：“喜欢！屋子特别好看，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那么大的屋子还是我一个人住！”
杏花有些兴奋，但是她看到沈沅嘉脸上有倦色，贴心地说道：“姑娘应该累了，奴婢告退，您休息吧！”
沈沅嘉见她乖巧，笑了笑，折身去了内室。
刚要躺下，便听到窗棂处传来轻轻的声音。
“扣扣扣……”
沈沅嘉挑了挑眉，上前几步，拉开窗户，就见沈蔷一脸警惕地蹲在地上，四处张望。
沈沅嘉有些好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蔷听到了她的声音，连忙站起身，也不知道她怎么做的，手掌一撑，双腿一跃，就灵活地跳进了屋子。
沈沅嘉被她的动作惊到了，道：“你这事儿怕是没少干啊！”
沈蔷不在意地拍拍手，道：“没办法，需要偷溜出去买话本子。”
沈沅嘉：“……”
沈沅嘉拿了帕子递给她，道：“喏，用帕子擦擦手，你那一手的灰。”
沈蔷接过帕子，边擦边道：“在荣寿堂的时候人多，我也找不到和你说话的机会，没想到路上又看到你被大伯母拦住了，我就想着直接来你这里找你好了。这样就没人打扰我了。”
沈沅嘉心下一暖，沈蔷与邓氏截然不同的做法，足以说明，她在邓氏心里，的确没什么地位。
沈蔷好奇地道：“你去陵州，路上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吗？”
沈沅嘉见状，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这是把我当成话本子了？”
沈蔷这个喜好新奇的性格，倒是可爱。
沈蔷嘿嘿笑了几下，又道：“说起话本子，你去陵州可有给我带几本回来？陵州的话本子应该也很有趣吧？”
沈沅嘉颔首，“买了。”
沈蔷瞪大了眼睛，然后直直跳起来，“二姐姐，你真好！”

第83章 怀孕
沈沅嘉扬声让素鸢将画本子拿过来，这些话本子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沈蔷应该会喜欢。
沈蔷当即就坐在了沈沅嘉的屋中，翻看起话本子。
沈沅嘉有些累了，她坐在榻上，歪着身子，手撑着脑袋，没一会儿便睡去。
待到沈沅嘉再睁开眼，屋外已然黑沉沉的一片，她听到了屋中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
她借着月光看清了，桌面上趴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沈沅嘉揉了揉眉心，半撑着身子做起来，就发现自己身上有一件毛毯，她手指摩挲了一下，心下微暖。想起来自己方才睡着了，沈蔷怕她着凉，替她披了毛毯。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寻了件披风，替沈蔷盖上，又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内室。
外间有素鸢和素婉守着，她们正坐在灯光下做绣活儿，听到脚步声，才放下手中的针线，道：“姑娘醒了？”
沈沅嘉轻声“嘘”了一下，小声道：“五妹妹在屋里睡觉，別吵醒她了。”
素鸢一愣，随即笑道：“五姑娘什么时候来的，奴婢居然没发现？”
沈沅嘉也笑了，“爬窗户呢！”说着，坐下端了盏茶浅浅啜饮，道：“也不知道二伯母那样文静强势的人，怎么教养出这样一个活泼性子的女儿？”
她这话听着无奈，可语气里却带了善意，显然也是喜欢沈蔷的性子。
素鸢也陪着笑：“是呀，五姑娘性子极好，是荣阳侯府里为数不多的良善之辈呢！”
沈沅嘉诧异地挑了挑眉，好奇道：“我离京前，你对五妹妹感官可没有这么好呢？可是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对她改观了？”
素鸢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呢！”
她看了一眼内室，压低声音道：“您走后，府里的人如您所料，纷纷想要趁着迎新院没人，来索要珍宝，可五姑娘愣是不怕得罪人地将她们都堵在院子外了。以前奴婢觉得，沈蔷牙尖嘴利，可上次四姑娘上门来，五姑娘愣是干净利落地怼了回去，明里暗里地嘲讽五姑娘眼皮子浅，贪婪无耻，硬生生将四姑娘骂成了一个趁着主人不在家想要偷窃的贼。本来老夫人她们也存了心思来迎新院要东西，可五姑娘这样大叫大嚷地说开了，她们怕得一个贼的名声，便纷纷忍了下来。”
沈沅嘉听完，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沈蔷的嘴巴利得很，又从小被人宠到大，性子便有些不管不顾，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尤其是她讨厌的人，更是如此。
想一想都能知道，当时那些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沈沅嘉将茶盏放下，吩咐道：“你去小厨房吩咐一下，让人做些宵夜，五妹妹等会儿醒了应该要吃。”
素鸢应声退下。
……
畅春园。
这个院子以前是属于沈沅嘉的，而沈清璇回来后，沈沅嘉便主动搬离了院子，如今成为了沈清璇的院子。
屋内灯火通明，烛光下那些精致华美的摆件，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彩，整间屋子无一不是精品，足以看出，沈清璇这些日子以来，过得很好。
沈清璇穿着杏色的素衣常服，歪坐在美人榻上，她身旁坐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正是沈清璇请来的大夫。
沈清璇见大夫一直蹙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眉，问道：“怎么了？我的身子有什么问题吗？”
都诊了好几次脉了，这大夫不会医术不行吧？
大夫吞吞吐吐，说道：“姑娘身子并无大碍。”
沈清璇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大夫小声说道：“只是……”
沈清璇一口气还没呼完，整颗心又提了起来，“可是什么？”
大夫拱了拱手，低声道：“只是姑娘腹中有了孩子，以后切莫动怒，保持心情愉快，这样才更加有利于孩子生长……”
以往若是诊出了喜脉，他只需要笑着说恭喜，可如今，他都不敢大声说话。
这未婚先孕，婚前失贞，还闹出了人命，他都觉得自己不该走这一趟！大户人家后宅的阴私，他并不想掺和进去。
沈清璇蓦地坐起来，惊声尖叫：“你说什么？！”
大夫道：“姑娘您这是喜脉，确实是怀孕了，已有一月有余了。”
沈清璇眼前发黑地坐回了原地，她想起来，一个月前，她去给淑妃娘娘贺寿，当时淑妃受六皇子之托，想要撮合他与沈沅嘉，便使了些手段。
给沈沅嘉下药。
最后，沈沅嘉逃过一劫，中招的却是沈清璇，她与六皇子春风一度。
沈清璇脸色煞白，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她该怎么办？
沈清璇一时慌了手脚，她抖着嗓子问道：“你的诊断可靠吗？”
大夫肯定道：“老夫行医数十载，今日害怕诊错，足足把了五次脉，都是喜脉。”
沈清璇狠狠闭了闭眼，说道：“大夫可有法子将这孩子弄掉？”
大夫被她的果决吓了一跳，心道这姑娘真是狠毒，第一个想法就是将孩子流掉。可一想，她还未出阁，除了拿掉孩子，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大夫道：“可以服用堕胎药将孩子流掉，如今月份还小，危险并不大。只是老夫不建议姑娘喝堕胎药。”
沈清璇睁开眼，沉声道：“为什么？”
“姑娘幼年营养不好，导致身体虚，年轻时怕是经常碰冷水，导致了宫寒之症。堕胎药药性烈，怕是容易伤了根本，以后难以受孕。”大夫道。
沈清璇咬牙，她当然明白子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多么重要，更何况她要嫁入勋贵世家，膝下没有子女傍身，更是悲哀。
她无力地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说着，她的眼睛眯了眯，娇声道：“这件事若是被旁人知晓了，大夫您知道后果吧？”
说完，她从荷包里取出几张银票，递给大夫。
大夫接过银票，连忙拱手，道：“老夫定会守口如瓶。”
沈清璇颔首，让他离开。
沈清璇等人一走，眼神立刻阴狠下来，她声音温柔地说道：“去给我那笔墨纸砚。”
屋内的丫鬟刚刚听到了一个惊天秘闻，如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闻言，只是胆战心惊地去准备笔墨。
她们贴身伺候的人，知晓这个主子，可不如表面那么温柔善良，实则最是心狠手辣从刚刚毫不犹豫地要堕胎药就能看出来几分心性。
沈清璇握着笔，如今脸色也已经正常下来，变成了以前那个温柔可人的样子，只是眼底一片阴鸷。
沈清璇寥寥几笔写完，就将信折好，弄了封漆，递给丫鬟，柔声道：“将信送去六皇子府，记得，千万不能被人看见。”
丫鬟心思急转，猜到了一些事，不过脸上却是不显，接过信，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她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再抬头，便站起身往外走去。
畅春园不远处就是同福院。
沈清璇到的时候，邓氏正在拆卸妆发，听到丫鬟前来通禀，沈清璇来了。她愣了愣，才想起来今日除了在沈老夫人那里见了一面，就没再见了。
邓氏心下闪过一丝愧疚，自己只顾着关心沈沅嘉了，倒把沈清璇给忘了。
她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道：“让三姑娘进来吧。”
邓氏挥了挥手，打断嬷嬷的动作，半披着头发起了身，打算亲自去迎她。
可她刚经过屏风，刚要开口说话，就看到沈清璇通红的眼眶，她一惊，连忙问道：“璇儿，怎么了？”
沈清璇像是忽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亲人，蓦地落下泪来，眼泪成串似的往下落，可谓是我见犹怜。
邓氏慌了神，疾步上前拉住沈清璇的手，焦急道：“璇儿，怎么了？你可别吓娘啊！”
“母亲，我……我活不下去了啊……我太委屈了……”沈清璇哽咽道。
一旁的嬷嬷见状，知道沈清璇要说的事情的重要性，很有眼色地屏退了屋里伺候的人，自己也退了出去，守在门口，以防有人偷听。
邓氏一惊，心疼地替沈清璇擦眼泪，说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受什么委屈了？有娘替你做主，哪值得你说这么不懂事的话？你是娘盼了多年的女儿，说这种话不是扎为娘的心吗？”
沈清璇只是哭，却是不说话。
邓氏耐着性子哄她，道：“你只管说，娘自会替你做主！”
沈清璇红着眼看她，脸上闪过决然，她轰然跪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直直往地上磕了下去：“女儿不孝啊！”
邓氏急忙去扶她，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清璇不愿意起身，低声道：“女儿怀孕了！”
邓氏手僵住了，半晌，愣愣地问道：“你说什么？”
沈清璇低声重复道：“女儿怀孕了。”
邓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靠在了桌子上。
她扶着桌沿，稳住身形，脑子里一片空白。
屋子里寂静非常，只余蜡烛发出的哔啵声，半晌，邓氏脑子冷静下来，抖着声音问：“六皇子的？”
她显然也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沈清璇沉默的点了点头。
邓氏又是一阵晕眩。她白着脸道：“找了大夫吗？大夫怎么说？”
沈清璇低泣道：“大夫说，我宫寒体虚，不能服用堕.胎药，否则以后终生难再受孕。这孩子，恐怕得留下来……”
邓氏手指狠狠攥起来，没料到，这孩子还得留下来。
邓氏想到，沈清璇如今是指给了安远侯，可如今她还要大着肚子嫁过去吗？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第84章 成婚（一）
翌日。
天光微曦，荣阳侯府门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小厮们着急忙慌地看过去，就见一道威仪的队伍策马而来。最前面的是两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皆是衣着庄重。
左边的是大理寺少卿陆学仪，他面容俊秀雅致，一袭白衣，端的是风光霁月，芝兰玉树。
右边的是刑部左侍郎祝忧之，他面容冷峻，剑眉星目，不过脸上面无表情，配着一身黑衣玉冠，看着有些阴郁。
这两人都是朝中深受倚重的年轻臣子，风头正盛，也都是陆筵的左臂右膀。
陆学仪凤眼微挑，朗声道：“大理寺少卿陆学仪携刑部左侍郎祝忧之前来宣旨，还请荣阳侯府众人接旨。”
说完，跟在一旁的大太监上前一步，随即一道高亢的声音响彻整道长街，“圣旨到！”
荣阳侯府的小厮并不是没见过世面，上个月也有圣旨，可这次，似乎仪制更高，更为盛大，为首的两人身后跟着众多女官侍卫。
小厮连忙跑进府去通传。
不一会儿，合府上下都得到了消息，纷纷加快步子去了前院。
好在荣阳侯府也有接圣旨的经验，没一会儿就制造了一个礼场，香案，香炉，蒲团，很是肃穆。
沈老夫人由人搀扶着先去了前院，女眷要在院子里等待一家之主的荣阳侯将礼官请进来，才能正式开始宣旨。
今日是休沐日，他昨夜刚在路姨娘的院子里歇下，昨夜兴致较高，闹得有些晚，今天起得也有些晚。
等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只能匆匆忙忙地穿衣洗漱，这才着急忙慌地小跑到了府门口。
就见陆学仪面色浅淡，惯常带着的浅笑也收敛下来了，清冷出尘。
一旁的祝忧之脾气不太好，眉宇间满是不耐，尤其在见到荣阳侯腰带都歪了，更是皱起了眉。
他冷声说道：“侯爷难道以这副样子接旨？”
荣阳侯尴尬地整理好衣饰，拱手道：“臣失误。”
陆学仪抬眸看了看天色，淡淡道：“吉时快到了，莫要耽误了时辰，赶快入内宣旨吧！”
这个时辰，是陆筵特意吩咐的，他可不敢耽搁。
荣阳侯立刻将他们往里面迎，：“陆大人，祝大人，往里面请。”
陆学仪和祝忧之一马当先，大步往里走去，荣阳侯立马跟在他们身后。
队伍浩浩荡荡往里而去，惹得府里的下人纷纷侧目。继上个月东宫下聘，他们又一次见识到了精致奢华的大场面。
那些礼官手里捧着的几个盒子，看着古朴庄严，上面以金玉为饰。光这些盒子，便已是价值不菲，那其中的东西恐怕更是贵重。
礼场里面站满了荣阳侯府家眷，地上铺着红绸，陆学仪与祝忧之入了内，先是朝着沈沅嘉行了一礼，躬身道：“太子妃。”
沈沅嘉颔首浅笑，应了下来。
陆学仪二人这才走上高台，那是宣旨的地方。
“静——”礼官高喝一声，手中拿着一根长鞭，用力的挥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礼——”又是一声高喝。
府里众人纷纷往下屈膝，便要跪地。
祝忧之上前一步，阻止了沈沅嘉的动作。他恭声道：“太子殿下说了，您不用跪。”
沈沅嘉一愣，直起了身子，她背脊挺直，从容站在了众人身前。
众人皆跪，唯她站立。
沈清璇抬着头，仰望着沈沅嘉落落大方的背影，整个嘴里满是血腥气。真好运啊！在太子被废之前成婚了……
沈清璇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未显怀，她低下头，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母凭子贵，她手中有一个大底牌。
她昨日辗转反侧，终是做了决定：她要生下这个孩子，待六皇子坐稳了皇位，她再假死，入宫！
陆学仪上前，郑重地展开圣旨宣读，这道旨意，便是将沈沅嘉从准太子妃，变为太子妃。上皇家玉碟，享一品尊荣，以后大周上下，谁见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太子妃”。
圣旨宣读完，沈沅嘉双手接过圣旨，本来她是要跪拜行礼，可得了陆筵的恩准，她只需要捧着圣旨，对着天地拜三拜。
“册——”一旁的礼官喝道。
祝忧之捧着一只雕刻着古朴花纹的紫檀木盒端上前，道：“请太子妃受册宝。”
沈沅嘉将圣旨递给一旁的陆学仪，微微屈膝，接过那只紫檀木木盒。
盒子中装着一只金玺，代表着太子妃印章，有协理东宫之责。金玺旁是一本金册，上面书写着沈沅嘉的生辰八字和名字，以及一些赞颂的话。
礼官陆陆续续将他们手中的托盘呈上来，上面盖着的红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的冠服。
衣裳首饰华美绝伦，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人目不转睛，尤其是那顶四凤衔珠的金色凤冠，宝石珍珠堆砌在上面，价值连城。
沈沅嘉目露惊艳，眉眼晶亮地看到一眼，那个女子不喜欢漂亮的凤冠霞帔？
霞帔也是珍贵的孔雀毛所织，坠有流苏，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太子妃，这是您两日后成婚时所需要的凤冠霞帔。”礼官恭恭敬敬地说道。
沈沅嘉颔首，端庄地点了点头，“辛苦各位大人了。”
礼官乱忙摆手，诚惶诚恐的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礼官虽是三品，但也是宦官，向来是被人瞧不起的，可如今这个神仙妃子般的太子妃竟然郑重其事地冲他们道谢，这让他们很是感动。
礼官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敬意，细心提点道：“若是衣裳不合身，太子妃您今日便可以回去试一试，也好让宫里的人加紧赶制。还有这凤冠，那上面的东珠要小心些，容易缠上凤冠顶部的宝珠。还有金丝柔软，磕磕碰碰容易损坏了形状，千万要小心。”
沈沅嘉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温声道：“多谢大人提醒。”
这次礼官倒是笑着应下了。
册封礼很快，沈沅嘉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如今她也成为了皇室中人，就等两日后，成婚后入主东宫。
陆学仪二人也躬身告退，霎那间，方才还拥挤得庭院，如今宽松了许多。
沈蔷惊叹地走上前，看着沈沅嘉面前的冠服，道：“天哪，这是我见过最华美精致的衣裳了！”
沈老夫人搀扶着拐杖，一双混浊的眼，也不停的看着这太子妃冠服。
眼神里也满是羡慕，她当初嫁给老荣阳侯，并不是原配，而是继室，是以成婚时的礼制不能太出格。她那些婚服，花纹都偏于素。不像沈沅嘉的服饰，都是最顶级的绣娘所绣，不用避讳，织的是凤凰图腾，用的是正红宫锦，金丝为线，珍珠为扣，尊贵奢华，端得是尊荣无双。
沈清璇咬了咬唇，也心生艳羡，尽管她不愿承认，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穿上这样一件衣裳了。
沈蔷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道：“太子殿下真是爱重二姐姐呢！”
先是特赦沈沅嘉不用跪，如今又是倾其之力，替沈沅嘉织造了这样美的冠服。
沈沅嘉抿了抿唇，有些羞怯，但也没有反驳，陆筵对她，本就极好。
这一下子，满院子的女眷都艳羡起来了，礼服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都是满心对女子好的如意郎君。
众人一番恭维之后，沈沅嘉便先行离开了。她如今并不得闲，时间紧迫，她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
跟随她的还有几位宫中的礼仪嬷嬷，都是宫中拨给沈沅嘉，教导她宫中礼仪的。
两日很快就过去了，婚礼便到了。沈沅嘉本以为昨夜她会很紧张得睡不着，可她沾上枕头，就累得睡了过去。
她虽说是以礼仪端方名动盛京，可宫中礼仪与旁的礼仪还是有不同之处。好在礼仪嬷嬷们得了陆筵的吩咐，只要确保婚礼能够正常进行，不出大差错就好，并未苛刻沈沅嘉的礼仪。
但即便如此，也将沈沅嘉累的慌。
素鸢轻声唤道：“姑娘，您要起了，莫要误了吉时。”
沈沅嘉睁开眼，眼底还有些困倦，她掩着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坐了片刻，眼底便缓缓恢复了清明。
“宫里的人来了？”沈沅嘉问道。
婚礼一切事宜都由宫中一手操办，迎新院里的丫鬟没资格插手。
梳妆嬷嬷上前请安，便恭恭敬敬地侯在一旁，等着沈沅嘉起床。
床幔被掀开，一只如玉般的手探出来，随即是一道酥媚入骨的声音，“劳烦各位嬷嬷了。”
不施粉黛的脸格外清透，烛光下散着莹莹光华，这比宫中上完妆的娘娘们都要好看了。
梳妆嬷嬷手有些痒，她有些期待起来，上妆后的沈沅嘉会是如何的绝美了。
沈沅嘉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嬷嬷手脚麻利地描眉，涂脂，向来清滟的美人如今更是眉目如画，美艳不可方物。
嬷嬷心下一惊，连她一个老婆子都觉得惊艳，更遑论男人了……
沈沅嘉睫羽颤了颤，眉目流转间风情万种。
嬷嬷又将凤冠霞帔捧过来，小心翼翼地替沈沅嘉一件件穿上衣裳，最后才将凤冠戴在她头上。
曳地长裙在烛光下散着着莹莹光辉，它上面的宝石更是耀眼夺目，恍若云间神女，凤冠上四个方向上坠着的四颗莹润东珠晃了晃，更是摇乱了众人的心。
高冠华服，端庄优雅，嬷嬷们惊叹，这盛京明珠果然名不虚传啊！
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丫鬟笑着前来通报：“太子妃，花轿已经在府外了。”
沈沅嘉本来平稳的呼吸稍稍乱了，心脏也情不自禁地加快跳动。
沈沅嘉这才生出几分紧张，她，就要嫁给陆筵了……
她的脑海中不禁闪过陆筵那含笑的眉眼，她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接过素鸢递给她的芙蓉金缕扇，微微抬起手臂，遮住了她的芙蓉面。
素鸢素婉分别站在她两侧，搀扶着她往外走去。
屋外的长廊上铺了红布，一派喜庆。她执着扇子走向前厅的路上，有侍从提着烛笼，周边设有步障，侍从手中举着孔雀罗扇，身穿礼衣，头佩花钗，立在沈沅嘉身侧。
沈沅嘉路过前厅的时候，遇见了侯在那里的沈元景。
沈元景一身淡蓝色锦袍，玉带金冠，俊朗非常，他眉眼温和地看着她，“嘉嘉。”
沈元景是家中长子，也是长兄，沈沅嘉出嫁，自是需要家中兄长护送前往东宫。
沈沅嘉露出一抹笑，朝他点了点头，喊道：“大哥。”
沈元景在青州为官，如今却特意为了她赶回来，她心下有些感动。
沈元景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他一路将沈沅嘉送至大门口，就在她上花轿之时，他低声道：“嘉嘉，若是以后受欺负了，回来便是。大哥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都有大哥替你做主，我身份地位不及他，但保护自己的妹妹，替自己的妹妹讨回公道还是可以的。”
沈沅嘉蓦地红了眼眶，沈元景与她，其实交情并不深，她小时候性子活泼，他却是个沉闷的闷葫芦，府里的人都不爱跟他玩。可不知道小小的沈沅嘉为何就喜欢他，一直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倒也让他的童年多了些乐趣。
后来，两人年岁渐长，他的脾性也更加内敛，沈沅嘉也逐渐被教导成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少了那些活泼劲儿，两人便生疏了起来。后来沈元景外放为官，两人更是一年见不到几次面，每次见面都是不咸不淡地请安问好。
没料到，沈元景如今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沅嘉红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哥哥。”

第85章 大婚（二）
花轿富丽堂皇，精致奢华，花轿顶上还有四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这是太子妃才能享受的待遇。
陆筵穿的是与沈沅嘉身上相同布料的正红宫锦，就连花纹的位置都是一样。他头上戴着五色九冕旒，珠帘晃动，隐约间能看到一双冒着寒星的眸子。
他端坐马上，背脊挺直，如松如竹，直到府内传来动静，他循声望去，见到挡着罗扇的沈沅嘉，嘴角勾了勾，那双眸子才带上了温度。
他下马，缓步相迎，朝着一旁的沈元景点了点头，沈元景退后一步。
大周的婚礼上，女子以扇掩面，罗扇在拜堂之前不能取下，需得男子作了却扇诗，女子方会移开罗扇，露出容貌，是为“却扇”。
陆筵目光紧紧黏在罗扇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罗扇后影影绰绰的轮廓，却是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未婚夫妻婚前三日不能见面，否则不吉利，陆筵向来不在意这些习俗，可这次，他安分地守在府里，煎熬地等着婚礼的到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握了握拳，郑重其事地将自己的手递给沈沅嘉。
沈元景诧异地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一抹笑。
这一步该是沈沅嘉要朝陆筵下拜，以示婚后恭敬夫君，以夫为天。
如今陆筵伸手，便将沈沅嘉放在了与他平等的地位，这在平常百姓家都鲜少有这般爱重妻子的男子。陆筵身为尊贵的储君，此举更是有些惊人。不过沈元景心下欣慰，他认为沈沅嘉值得任何男子如此对待。
沈沅嘉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唇角微翘，缓慢地递给了他。
陆筵缓缓收紧，掌心相对，两人以后便是荣辱与共，夫妻一体了。
热意从掌心传递至心尖，沈沅嘉此刻方才生出几分真实感。方才高冠华服，盛大排场，都美得像是一场梦，如梦似幻，她踩在红布上，如同踩在棉花上，就怕一眨眼，自己就要从梦中惊醒。
可如今，手指相触，宽厚的手掌将她的素手完全拢在其中，她才安定下来。
以后她终于有了一个家，自此之后，有人与她立风雨，共朝夕，予她有枝可依，风雨无侵。
陆筵低声道：“走吧。”
团扇后的沈沅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陆筵即便看不见沈沅嘉的动作，可他也知道，沈沅嘉此刻，目光一定是温柔而郑重的。
陆筵牵着沈沅嘉的手，将她领至花轿旁。
花轿就停在了荣阳侯府的正门口，整条街道都有侍卫守在一侧，沈沅嘉转身，站在花轿旁，屈膝拜别了荣阳侯府众人，便弯腰入了花轿。
沈元景利落地翻身上马，朗声道：“父亲，母亲，我们走了。”
沈元景需要将沈沅嘉送至东宫。
邓氏眼眶微红，见花轿逐渐在一片热闹之中离开了这条街，终是没忍住，眼泪噗簌噗簌往下落。
她养了七年的女儿啊，今日终于出嫁了。她曾想过许多的场景，从来没料到，二人在成婚前，竟没有说上几句话。
冷冰冰的几句场面话说完，竟然温情与关怀都说不出口，日后母女更是无法时常见面。
邓氏心脏紧紧缩成一团，她呼吸稍稍急促，她终于意识到，她可能，永远失去沈沅嘉了……
荣阳侯待到花轿完全消失了，他脸上的笑瞬间收敛起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入了府。
他还要赶去六皇子府，向六皇子表明自己的忠心，让六皇子相信，他虽然将女儿嫁给了陆筵，可支持的，仍是六皇子。
邓氏由着沈清璇扶着入了府，沈清璇见不得邓氏为沈沅嘉哭哭啼啼，便小声道：“母亲，那我的婚礼什么时候呢？”
邓氏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心思被拉回来了，她知道沈清璇的意思，她要在肚子还未显怀之前，就嫁去安远侯府。
邓氏迟疑了片刻，道：“我等会儿就去找侯爷商量。按照出嫁的顺序，也该轮到你了。”
沈沅嘉行二，如今沈沅嘉嫁出去，自该轮到行三的沈清璇了。
……
大婚的仪仗浩浩荡荡，绕着盛京城走了一圈，方才缓缓驶入东宫，东宫向来冷清，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到处都挂满了红绸，窗花和剪纸也贴的各处都是，处处显露着喜庆。
沈沅嘉听着喧嚣声渐渐小了下来，就知道，如今进入了东宫。
她第一次踏入东宫，心中好奇又紧张，不过手指还是牢牢地握住扇柄，不让自己失了仪态。
花轿被人不轻不重地瞧了六下，寓意开头顺遂。
随即是礼官的声音：“太子妃，请下轿。”
沈沅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紧张，弯腰下了花轿。
入目便是一片红色，陆筵已然侯在了外面。
他握住沈沅嘉的手，忽然低声说了句：“别紧张。”
沈沅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陆筵应该是听到了她刚刚在轿子里的呼吸声。
她同样低声回应道：“嗯。”
陆筵嘴角翘了翘，旋即便恢复了方才的肃正模样。
皇族的婚礼很是繁琐，他们的婚礼并不是在东宫举行，而是需要转移到景华宫。
景华宫后殿供奉着祖宗牌位，一直是宫中举行重要宴会和重大典礼的地方。
太子娶亲是国婚，需要载入史册，更是要严阵以待。此刻殿内挂满了红绸，煞是喜庆。
殿内早就侯满了人，见到陆筵与沈沅嘉相携而来，礼官高声道：“礼始！”
殿中的大臣和宫人皆跪地相迎，陆筵一步步领着沈沅嘉往里走去。
殿内高坐着康正帝与皇后。
康正帝脸色铁青，似乎参加的不是婚礼，是丧礼，陆筵黑眸沉沉，抬眼望去。
那一眼，饱含着警告与冷意，康正帝脸色僵了僵，硬挤出一抹笑。
皇后是个面容温婉的清秀佳人，容貌并不十分耀眼，在百花争艳的皇宫，很是其貌不扬。
她本就是康正帝惧怕外戚专权才娶的皇后，根本没多少感情。况且，她膝下无子，只有一女，静宜公主。所以，那些皇子们的争夺与她无关，无论之后是谁当上了皇帝，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皇子们的生母皇太后都跨不过她去。
皇后笑意婉婉，温声说道：“福慧前修得妇贤，好将良玉种蓝田，桃源路接天台路，缔得今生美满缘。”（注）
皇后代表男方家族，表示能够娶到这样贤良淑德的新妇很是高兴。
皇后说完，沈沅嘉屈膝，温声道：“多谢母后赞言。”
说完，他们二人便移至后殿，随即一旁的赞礼官喊：“行庙见礼！”
陆筵与沈沅嘉便往香蒲团上跪下。
礼官道：“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二人依言。
赞礼者接着又赞道：“升，平身，复位！跪，皆脆！”
接着又唱：“升，拜！升，拜！升，拜！”（注）
如此三跪九叩，告祭先灵之后，拜堂便完成了。
礼官道：“礼毕！”
陆筵与沈沅嘉便由着宫人拥簇着，回了东宫。
沈沅嘉端坐在喜房的喜床上，床上洒满了桂圆红枣花生等吉祥物。
嬷嬷们端上来一盘肉食，陆筵先夹了一筷子，又由沈沅嘉夹了一筷子，两人咽下后，女官又端上来两个系着红线的瓢，瓢内盛有清酒，烛光下，盈盈发亮，带着惑人的香气。
沈沅嘉与陆筵同时抿了一口酒，然后宫人将瓢交换，两人复又抿了一口。
沈沅嘉眼角余光看到陆筵的嘴唇印在留有浅浅的口脂印上，脸上染上一抹热意。
两人共食肉，共饮合卺酒，便意味着夫妻二人以后便是一家人，能够食用一个锅里的饭食。
女官将空了的瓢合而为一，又分别在陆筵与沈沅嘉的发尾剪下来一小撮青丝，绑成了一个好看的同心结，象征着夫妻二人以后可以同甘共苦，永结同心。
嬷嬷们跪在地上，笑着道：“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祝殿下与太子妃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陆筵声音清淡低沉，他抬了抬手，道：“赏！”
嬷嬷们磕头谢恩后，便纷纷退下。
霎时，屋内便只剩下陆筵与沈沅嘉。
沈沅嘉素手还举着扇柄，端端正正地坐着。陆筵柔声道：“沅沅，可否愿意为我却扇？”
本该新郎要做却扇诗，才可却扇。
可如今，陆筵去了花里胡哨的诗句，轻柔低语，带着珍重的期待，竟让沈沅嘉内心格外触动，她长睫颤了颤，缓缓移开鎏金芙蓉团扇。
一张娇若明月，灿若春阳的脸缓缓绽开在陆筵眼中。
今日沈沅嘉着了盛妆，一袭太子妃冠服，让她本身娇艳绮丽，姿容绝艳的容貌，多了几分端庄美丽。
沈沅嘉轻声细语，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羞涩，道：“夫君。”
陆筵眼眸暗了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前世今生的夙愿，如今这一声平淡不过的“夫君”，却让他无端澎湃。热意酸胀胀地鼓在胸中，他哑声从喉间溢出一抹轻笑，“嗯。”
他站起身，一只手扶着沈沅嘉的凤冠，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替她将凤冠拆下来。
沈沅嘉一惊，下意识挣扎道：“殿下，这种事情让丫鬟来就好了，不用殿下亲自动手……”
陆筵只是轻笑了一声，笑着道：“别动，你既然叫我一声夫君，我这为妻子卸妆，不是应该的吗？”
沈沅嘉动作一顿，抿唇笑了笑。
这凤冠沉重，戴的手法也格外繁复，陆筵捣鼓了许久，沈沅嘉也梗着脖子，由着他折腾。
好在陆筵以前也替她梳过发髻，很快就找到了要领，将凤冠拆了下来。
沈沅嘉乌发如瀑，柔软的青丝霎时倾泻而下，散发着幽幽的香味。
沈沅嘉轻舒了一口气，这凤冠着实沉重，她这戴了一整日，又是叩拜，又是行走，脖子和脑袋早就酸得不行。
陆筵目光幽深地望着她，如今三千青丝散落在身后，玉白的耳珠若隐若现，修长白皙的脖颈小幅度地晃动着，犹如林间惑人的妖精。
偏偏她还毫无知觉，很是细致地松动着脖子。
沈沅嘉稍稍放松了下来，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她不自觉停了动作，局促地动了动脚尖。
“殿下，怎么了？”
陆筵侧了侧首，看了一眼燃烧着的龙凤喜烛，再转过头，眼底意味不明。
沈沅嘉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心头一跳，看出来了陆筵眼中的含义。
良辰吉时，洞房花烛。
她的指尖微动，勉强稳着嗓子，“殿下，我去洗漱了。”
陆筵见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眼底划过一抹笑，明明紧张得很，偏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陆筵昂了昂脑袋，低声道：“去吧。”
沈沅嘉镇定自如地站起身，离陆筵远远的，随后开始一件件褪去嫁衣，这嫁衣五六层，早上穿的时候可把她累坏了。
前面几件嫁衣都很好脱，可最后一件嫁衣却让她犯了难。
她摸索着寻到了扣子，可那扣子在后腰上，她够不着……
沈沅嘉咬了咬唇，求助似的看向陆筵，陆筵半躺在榻上，朝她勾了勾唇，揶揄道：“过来。”
沈沅嘉微红着脸走到陆筵身旁，刚刚就不该走远点，如今倒好了，总感觉多此一举，还惹了陆筵的笑话。
陆筵摸到了扣子，温热的手碰了碰沈沅嘉的后腰，惹得她抖了抖，那一处皮肤蔓延出酥麻的感觉。
陆筵眸色不自觉深了深。
沈沅嘉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落荒而逃般往净房里走去，向来平稳的步伐如今却多了慌乱，显得有些凌乱。
沈沅嘉一入净房，就抵在门上，双手捂着脸，平复着慌乱的心跳。
净房内已经由宫人准备好了热水，她褪下衣裳，缓缓浸入其中沐浴。
沈沅嘉生性精致，这沐浴完，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擦干了身上的水分，拾起宫女备下的衣裳，发现只有一套暗红色的寝衣。
这颜色也太……妖艳了吧？
她又翻了翻，发现宫女并未准备贴身的小衣……
沈沅嘉脸上染上热意，到底还是忍着羞涩，将衣裳穿好。
她第一次在异性面前穿得这样少，唯有一件轻薄的布料，甚至还带有那样挑逗的颜色……
她小步挪着出了净房，发现陆筵早已沐浴好了，此刻正倚在贵妃榻上，捧着一卷书看。
他听到了动静，懒洋洋地抬眸，随即目光就凝滞住了，呆呆地望着沈沅嘉。
沈沅嘉：“……”
她无措地拉了拉衣裳的下摆，却发现这样一来，自己的身体曲线更是明显，她又慌张地松开手，静静地站在原地。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下红烛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她觉得不能这样呆站着，便呐呐地解释道：“宫女只准备了这一套衣裳……”
言外之意是，这样穿并非她本意。
陆筵将书册卷成一个卷，抵在下巴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沅嘉，黑眸像是点了一团火，闪着灼人的亮光。
沈沅嘉觉得他的目光巡梭在自己身上，处处点火，他那目光肆无忌惮，总感觉他会化成猛兽，扑上来将她拆骨入腹。
她浑身燥热不安，陆筵喉结滚了滚，强自别开眼。
暗红色的衣裳，配上粉若桃花的面颊，烛光下，美人盈盈而立，让他也有些呼吸急促。
沈沅嘉感觉全身一松，她挪着步子，打算先寻块帕子擦头发。
只是这喜房她也是第一次来，衣物的摆放位置她也不清楚，找了好一会儿，还没找到锦帕。
正当她手足无措的时候，她的脑袋上落下一块雪白干燥的锦帕。
“放着你好好的夫君不使唤，自己干什么呢？”

第86章 洞房
陆筵将她轻柔地拉坐在贵妃榻上，然后动手替她擦拭着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沈沅嘉只觉得自己的头皮被温柔地摩擦。
发丝钻进衣领，她没忍住，咯咯笑起来，缩了缩脖子，娇声道：“痒！”
陆筵见她难得露出些小女孩儿的娇态，嘴角勾了勾，故意勾了一缕发丝，轻轻拨弄着她的耳垂……
沈沅嘉耳尖酥麻，她不停躲闪，笑靥如花，喘着气阻挠他：“殿下……哈哈哈，快停……停下，痒！”
两人不停的打闹，沈沅嘉笑得肚子发酸，她折腰回首，抱住陆筵的手臂，小脸贴在他怀中，仰头得意地看着他，笑道：“看你还怎么痒我！”
寝衣勾勒出她优美的身形，更显身姿。
他的手臂与她相贴，两人的体温渐渐接近。
眼前是她娇艳明媚的容颜，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心口，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嘴角的笑缓缓消失。
沈沅嘉见他的笑意消失，她不自觉也敛了笑容，心脏疾速跳动起来，她害怕被陆筵察觉出来，连忙讪讪地放开手。
她揪着袖子，撩了下眼皮，轻声问道：“是不是该就寝了？”
陆筵不语，眸光忽然黑沉如墨，紧紧地看着沈沅嘉。
沈沅嘉呼吸一滞，自是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巍颤颤地伸出手，坚定地攥住了陆筵的衣角。
陆筵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沅嘉没料到陆筵动作这么快，忽然腾空让她慌了一下，她下意识搂着陆筵的脖子。两人经过层层帘幔，走向大红色的喜榻。
陆筵贴心地将洒满了桂圆花生的锦被掀开，再将沈沅嘉放了下来，沈沅嘉陷进柔软的锦被之中。
陆筵低头看她一眼，她闭着眼，长睫抖动，陆筵将她耳边的鬓发拨开，哑声道：“别怕。”
随后，细密的口勿铺天盖地的落下来，他指引着她踏入一个奇妙的殿堂。沈沅嘉脑海中晕乎乎的，不禁跟随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
昏暗的帐内，她像是可口的美酒，引得陆筵沉沦。
沈沅嘉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条鱼，蔫巴巴地任由海浪将她裹挟着飘来飘起。
她的眼睛有些水意，沈沅嘉美目迷离地睁着眼，视线中，是陆筵的脸。
此刻他褪去了清冷，俊美的脸微红，如同坠入凡尘的妖精。
红烛燃烧殆尽之时，陆筵终于放过了她。
陆筵用食指将她汗湿的黑发拨至一旁，俯身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沅沅。”
沈沅嘉脑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像是爬了千山万岭似的疲倦，手指也没了力气，闭着眼沉沉睡去。
隐约间，她能感觉到自己随后被人抱着，浸入了温热的水中，又有人替她擦拭干净身子。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之后，她便睡意酣甜，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翌日。
沈沅嘉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人紧紧圈在怀中，她眨了眨眼，发现陆筵闭着眼，还未醒。
沈沅嘉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害怕起晚了耽误请安，她想起身唤丫鬟，可刚有动作，就忍不住轻“嘶”了一声，扶着月要躺了回去。
她害怕吵醒陆筵，捂着红唇，咽下了喉间的轻呼。
只能等痛意褪去，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将搭在自己月要间的手拿下去，她坐起身，解开寝衣的扣子，就发现自己月要上，月匈前满是一个一个，或青或紫的印子。
沈沅嘉的皮肤细嫩，力道稍稍重了些，都是一个红印子。沈沅嘉蹙了蹙眉，羞恼地瞪了陆筵一眼，嘀咕道：“这人属狗的吗？”
没料到此时陆筵睁开了眼，直直对上了她的娇嗔。
“你说我属狗的？我那是吮/吸，可比不得某人又挠又咬……”陆筵意味不明地说道。
陆筵撑着脑袋，歪躺在床上，寝衣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沈沅嘉清晰地看到了他露出的大片月匈膛上的红痕。
“！”沈沅嘉心虚地收回目光。
脑海里回想起昨夜她痛得狠了，不管不顾地望他脖子上咬。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陆筵，果然一个小巧的牙印印在了他的喉结处。
沈沅嘉狠狠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今日要丢人丢到家了。脖子那里，衣服根本遮不住。
她懊悔地将脸埋在掌心，陆筵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时而皱眉，时而难过，简直生动有趣。
屋外的丫鬟听到了一屋内的动静，问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可是要奴才进来伺候？”
沈沅嘉将手放下，扬声道：“近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衣裳和盆盂。
他们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来，就上前来将床幔拉开，用银钩固定住，待看到帐内凌乱的情况以及沈沅嘉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红痕时，蓦地红了脸。
不过宫人都是训练有素的，一瞬间的羞涩很快收拾好，转身取了新的衣裳上前来。
成婚第一日，衣裳的颜色仍是艳丽绯红为主，沈沅嘉由着宫人替她将层层叠叠地衣裳穿好，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铜镜，发现自己的衣领处也有红痕。
沈沅嘉：“……”
丢脸的还要加个自己？
沈沅嘉脸上染上热意，她看了一眼宫女，发现她们一个个同样红着脸，显然也是看到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赵江海垂首走进来，本来打算按照以前的惯例服侍陆筵穿衣，可陆筵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忽然道：“以后你就在外室伺候了，内室别进来了。”
赵江海捧着衣裳的手僵住，愣愣地看着陆筵，自己什么时候惹得太子殿下不快了？
陆筵挑了挑眉，回望他，眼里神色莫辨，但确确实实是没有生气的。
赵江海眼角余光看到了沈沅嘉，福至心灵，这是娶了太子妃，觉得他该避嫌呢！
赵江海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太子殿下把他还看成是完整的“男人”……
赵江海复杂着一张老脸，退了出去。
沈沅嘉不解，她道：“您将赵公公支出去干什么？”
不过她瞥了一眼榻上摆放着的衣裳，道：“那您等会儿，我替您穿衣裳……”
陆筵“唔”了一声，道：“你别忙了，我自己穿就好。”
他将她娶回来，是要捧着宠着的，哪里舍得她替忙前忙后。这种东西，有宫人们去做就好了。
陆筵下了床，闲适地穿衣，他动作利落，比不得沈沅嘉的衣裳精细，倒是比沈沅嘉还要先整理好。
沈沅嘉整理完，宫人们也下去准备早膳了。
沈沅嘉挥手让素鸢素婉退下。
素鸢素婉作为她的贴身丫鬟，一同来到了东宫，因着与沈沅嘉的关系密切，她们在东宫内的地位也比较高。
沈沅嘉见人都退出去了，她拿着胭脂凑到铜镜前，抹了抹，便遮住了红色的痕迹。
沈沅嘉弯着眼，脸上满是得意，她可真是机灵呀！
她透过铜镜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她瞪他一眼，娇声道：“殿下，您过来，也抹些粉遮一遮。”
陆筵拒绝道：“不遮。”
这是闺房情/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朝堂上那些人都是娶了妻，纳了妾的，懂的都懂。
沈沅嘉见他神色坦然，简直气结，他觉得没关系，可她有关系呀！
沈沅嘉直接拿着胭脂，凑到陆筵跟前，说什么也要替他遮掉。
陆筵后仰着身子，避开她的手，沈沅嘉不得已，她矮了陆筵一个脑袋，只到他的月匈口，如今陆筵故意躲闪，她也无法替他抹。
沈沅嘉咬了咬唇，也不打算蛮干了，安静地立在原地，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她眼眶微红，立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知道我向来是端方雅正的名声，你如今顶着这一个牙印，你让旁人如何看我？更何况，你是太子，千金之躯，我这在你身上留下来伤口，若被有心人看到，参我一本，我又要如何自处？”沈沅嘉沙哑着声音，说道。
陆筵叹气，明知道她这是装的，却也不忍心再让她为难了。
她脸皮薄，在东宫里被下人们都看得脸热，如果这牙印被文武百官看到了，如今他是六皇子的眼中钉，他们动不了他，总有办法动沈沅嘉。若得了他们的授意，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呢！
陆筵上前，揽着她的腰，温声安抚：“是我没考虑周到。”
沈沅嘉低着头，眼角闪过一抹狡黠。
陆筵握着她的下巴，细心替她擦拭泪痕。
沈沅嘉见他一脸包容，动作又那样轻柔，心中又忍不住有些愧疚，她轻声细语道：“不怪您。”
陆筵摇头失笑，心里被她纠结的小模样搅得软成一塌糊涂。
“你开心就好！”陆筵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宠溺。
两人整理好仪容，用了早膳，便坐上了轿撵，往勤政殿而去。
今日沈沅嘉要去勤政殿敬茶。
两人相携而立，宫中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两人无一不是容貌出色，女子身形袅袅婷婷，绯红色的衣裳衬得肤色白皙。男子俊美威仪，矜贵非凡，偏偏二人谁也没有遮盖住对方的美，浑然一体。
勤政殿内已经站了许多人，都是皇族中人。
沈沅嘉看到了诸位皇子都在这里了，脸色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四皇子与六皇子，阴沉得很。
六皇子最近被陆筵打压得很惨，他趁着陆筵去陵州期间，弄了许多部署，没料到，陆筵回来就给他破坏得干干净净。
如今又看到光彩照人，婀娜多姿的沈沅嘉，更是恨得牙痒痒。
沈沅嘉险些成为他的侧妃！
陆筵凉凉地瞥了眼六皇子，嗤笑了一声。
“呵。”
这一声并未放低声音，是以整个大殿的人都听到了。
六皇子脸色难看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瞪着陆筵，一双手也紧紧握在一起，恨不得冲上来将陆筵揍一顿。
陆筵笑意轻讽，料定他没有那个胆子。
果然，六皇子松开了拳头。

第87章 请安
勤政殿上首坐着康正帝，他的身边是皇后，淑妃等几位后妃则是坐在了下首。
皇后安然自若地喝着茶，心情看上去很好，而康正帝脸色并不好看，他阴沉地看着陆筵。
“皇上，太子和太子妃来敬茶了。”皇后到底是顾及康正帝的脸面，于是低声出言提醒，免得他板着脸，平白惹了笑话。
康正帝无奈，只得收敛了神色，冷哼了一声，稍稍端正了坐姿。
皇后摇了摇头，觉得他简直分不清楚状况了。
如今陆筵掌握着他的生死，他这么不给陆筵面子，保不得惹怒了陆筵。
可她只是心中通透，并未点明，这与她无关，她在宫中，学到的就是明哲保身。
皇后重新抿了一口茶，脸上露出一抹笑。
陆筵拱手道：“儿臣携太子妃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沈沅嘉在一旁盈盈屈膝，与陆筵动作同步。
康正帝烦躁地摆摆手，道：“起来吧！”
皇后则是笑着说道：“太子妃新婚第一日，本宫给你准备了些见面礼，希望你能喜欢。你们新婚燕尔，本宫想着，就送你一尊送子观音玉佛像，也祝你们夫妻幸福，和和美美。”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嬷嬷，嬷嬷会意，手中捧着一只檀木盒，恭恭敬敬地捧至沈沅嘉身前。
沈沅嘉双手接过，又递给一旁的素鸢，温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和善地说道：“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本宫在宫里无趣得很，你若有空就时常来看看本宫，陪本宫说说话。”
沈沅嘉从善如流地应和道：“是。”
今日除了康正帝与一众皇子态度和脸色不好，其他后宫的妃子对沈沅嘉都十分友善，隐隐有些谄媚奉承。
淑妃更是仗着她与沈沅嘉“沾亲带故”的关系，拉着她不停的说话。
她其实很是害怕，上次她寿辰，求了陛下的恩典，在景华宫举办宴会，自然邀请了庶妹邓氏一家子。
她其实也存了私心，因为当时六皇子让她帮他牵线搭桥，他想要娶沈沅嘉为侧妃。
淑妃当时想着傍上六皇子，也就同意了，随后在沈沅嘉的酒中下药，想要促使六皇子与沈沅嘉生米煮成熟饭，虽然这件事最后并未伤害到沈沅嘉，可也不能掩盖她，确实是下药的这个事实。
淑妃心中惴惴不安，她再不知道朝堂的事，也看出来了，如今陆筵的权势，也明白了，自己押错宝了。
太子才是最后的赢家。
如今她只能讨好沈沅嘉，才不至于最后被陆筵整治。
“嘉嘉，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姨母，我那里随时可以来。还有，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喝燕窝吗？我那里有几盒血燕，待会儿我让人送到东宫去。”
“我觉得你这衣裳穿着真好看，不愧是我们荣阳侯府的姑娘，到底是比其他姑娘都雅致。”
“我记得我名下有个庄子，里面有处温泉，你可以与太子殿下去小住几日，这新婚燕尔，多相处相处才好呢！”
“……”
淑妃的好话不要钱似的直直往外冒，听得一旁的妃子都忍不住翻白眼，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人家是沈沅嘉的姨母呢？
沈沅嘉被淑妃拉着手，只是浅笑，并未附和她的奉承，这让淑妃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康正帝眼神不善地瞪了一眼淑妃，他还没死呢！就当着他的面，讨好要夺他皇位的陆筵的妻子。
陆筵皱了皱眉，也有些不耐，“淑妃娘娘，孤与太子妃还要去参加小宴。”
小宴便是沈沅嘉嫁入皇家，成为太子妃后，为了更加了解皇室族人，需要与公主郡主举行午宴。也算是一次家宴，不过仅仅属于女儿家。
淑妃一副意犹未尽的松开沈沅嘉的手，美目流转，打量着沈沅嘉的神情。
也不知道自己这有没有让沈沅嘉消消气，放下以前的芥蒂。
沈沅嘉屈膝，落落大方的说道：“那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皇后扯出一抹笑，说道：“去吧！静宜大早上就在嚷嚷着要与你一同用膳呢。”
沈沅嘉想起静宜公主，面色柔和了一些，笑容也真诚了许多，“是。”
于是，陆筵与众位皇子纷纷起身，往外走去。
皇子们脚步匆匆，不敢逗留。
陆筵离京，他们都没少动手脚，如今恨不得与陆筵一辈子都碰不了面。
陆筵浑不在意他们的躲避，他慢悠悠的跟在沈沅嘉身旁，打算与她一起去后宫赴宴。
沈沅嘉一身的太子妃冠服，沉重异常，走路也缓慢，陆筵拖着步子，迎合着她的步调。
沈沅嘉不解，问道：“殿下跟着我做什么？您为何不与诸位皇子一起说说话？”
她倒不是不喜欢陆筵跟着，陆筵能够陪着她，她自然高兴，可陆筵一个男子，应该不喜欢女子的茶会。
陆筵轻飘飘的说道：“他们一个个见了我，像老鼠见了猫，别说说话了，敢不敢看我都是一个问题。”
沈沅嘉了然，那些人都是心虚了，自然不愿意与陆筵打交道。
这会儿日头有些高，阳光照在身上，很是燥热，沈沅嘉背脊隐隐有些汗意。
陆筵贴心地让宫人取了一把伞，他亲自接过来撑着，手微微用力，就将沈沅嘉整个人都纳入了庇护之下。
头顶的阳光被遮住，她感觉好了许多，见他这般体贴，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这人，总是不经意间就能察觉到她的异样，随即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两人恩爱地在宫中走了大半个时辰，方到了举行小宴的地方。
原是一座精致的阁楼，立在湖心，周围接天莲叶的荷花，娇艳欲滴，远远看着，都觉得身心凉爽。
有宫人伺候在岸边，见到沈沅嘉，先是被她清滟绝艳的姿容惊艳了许久，随即看清楚她身上的太子妃冠服，便知晓这是今日来赴宴的主人公了。
他上前一步，打了个千，恭声道：“太子妃，奴才是撑船将您送入莲心坞的，请随奴才来。”
沈沅嘉颔首，温声道：“有劳了。”
宫人连忙跳上船，刚要折身将沈沅嘉扶下来，就见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跳下船，直接将她抱下来。
他抬眼看去，才发现原来是太子殿下。
他一惊，忙道：“殿下，让奴才来吧！”
陆筵随口说道：“不必，你去撑船就好，这里不需要你。”
陆筵随手整理了一下沈沅嘉微乱的发髻，然后慵懒的坐在船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仰头看了一眼沈沅嘉，道：“坐这儿来！”
沈沅嘉迟疑了一瞬，迈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不过她害怕掉下去，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陆筵的衣袖。
等她发现船游得很稳，慢慢地从害怕变成了惊奇。她探着脑袋，看着脚下清澈的湖水，还有不断触碰到脚的荷叶，一双眼睛格外晶亮。
陆筵随手摘了一朵莲蓬，将莲子一颗颗剥下来，细心地摘掉莲心，将白嫩的果肉递给沈沅嘉。
沈沅嘉捻了一颗，放入口中，入口清甜，她也起了兴致，想要自己剥莲子，陆筵觑了她的手一眼，叮嘱道：“这壳难剥，你小心把你的指甲弄断了。”
沈沅嘉看了一眼自己粉嫩饱满的指甲，上面涂着丹蔻，青葱儿似的好看。
收住了自己想要亲自动手的念头，撅了撅唇，道：“算了，有人伺候着更好了，更何况还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陆筵笑道：“是是是，多谢太子妃给我一个伺候您的机会。”
他极少笑得这样明亮，如今还与她开起了玩笑。
沈沅嘉看了一眼身后的宫人，见他没有看过来，似乎没有听到陆筵的话，随即娇嗔道：“殿下，莫要埋汰我了！”
从陆筵口中听到“太子妃”，总感觉别扭极了。
陆筵嘴角绷紧了笑意，他将一颗莲子喂入沈沅嘉的口中，道：“这颗好吃！”
沈沅嘉刚要问，“为什么好吃……”
可刚张开口，陆筵便倾身上前，唇贴在她檀口。
沈沅嘉红唇微张，陆筵毫无阻拦，长驱而入。
沈沅嘉瞪圆了眼，手攀着陆筵的肩膀，美目紧紧盯着另一头的船夫，生怕那人转过头，看到了这一幕。
这般隐秘而刺激的举动，让她格外敏感，水声掩盖住她的心跳声，她并未拒绝陆筵……
荷花巍巍颤颤，蜻蜓点水般落在了荷花上，钻入花蕊，采撷一缕花蜜，甜了整个夏日。
沈沅嘉气喘吁吁地倚靠在陆筵的手臂上，她腰肢有些虚软，所以生怕滑下水。
如今，她脸色酡红，竟然比湖中荷花还要动人。
船缓缓分开荷叶，湖心亭也渐渐映入两人眼中。
沈沅嘉连忙站起身，抚了抚微乱的衣裳，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端庄优雅的样子。
陆筵抬眸看了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沈沅嘉佯装没有听到，她总觉得，陆筵这声笑，不怀好意。
陆筵手支在身后，看着她，说道：“你上去吧！我坐在船上等你。”
沈沅嘉迟疑了一瞬，担忧道：“这日头大，殿下一直晒着不太好吧？”
陆漫不经心地说道：“没事，我皮糙肉厚。”
沈沅嘉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劝，只是弯腰摘了一片荷叶，递给他，“殿下好歹盖一盖脑袋。”
说完，她提裙上了岸。
阁楼上木头做的，下面是碧波荡漾，踩在上面发出空灵的声音，格外悦耳。
楼阁内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望过来，见到沈沅嘉，先是打量了一番，随即才挂上笑，起身相迎：“太子妃，您来了。”

第88章 小宴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一个容貌娇俏的少女，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黛色芙蓉花锦裙，头上的钗饰也都是价值不菲，显然也是个受宠的皇族公主或郡主。
沈沅嘉扫了一眼她腰间的玉佩，发现是一只青鸾，心下便对她的身份有了明确的认识。
在嫡公主静宜公主面前能够先开口询问，身份怕是只有宣宁郡主了。
宣宁郡主幼年父母双亡，她的父亲荣亲王是康正帝的嫡亲弟弟，当年为了康正帝挡了一箭，医治无效，逝世了。而荣亲王王妃伤心欲绝以身殉情了，留下尚在襁褓的宣宁郡主。
于是康正帝对于这个侄女很是愧疚心疼，亲自将其接入宫中抚养，放在了皇后膝下，她与静宜公主一同长大，可以说，她与静宜公主比亲生姐妹还要亲近。
毕竟这些公主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又暗地里较劲争宠。
沈沅嘉笑着点了点头，道：“宣宁郡主。”
宣宁郡主脸上满是好奇，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沈沅嘉淡淡道：“郡主腰间佩玉的图案是青鸾，若是公主，则是佩凤玉。另外，郡主先于静宜公主开口说话，可静宜公主面色并无不悦，显然是与你关系甚好。郡主之中，我只听说过，宣宁郡主能有此殊荣，故我便猜测出了你的身份。我可是猜测对了？”
宣宁郡主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道：“你这刚踏上凉亭，就点出来了我的身份，你也太聪明了吧？难怪你有那么大的名声了，盛京明珠，果然名不虚传！”
她是真心佩服，这样敏锐的洞察力，还长得那样好看！
宣宁郡主性子天真无邪，她有一个癖好，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而且对于容貌姣好的人，她极为热情。
她熟稔地拉着沈沅嘉的衣袖，走向最里面的位置。
“雅儿，太子妃姐姐来了！”宣宁郡主笑着对中央的一个少女说道。
“雅儿”是静宜公主的闺名，旁人都是称呼她的称号，唯有康正帝与皇后这两个长辈时常称呼她的闺名，就连皇子们都是称她“静宜”，足以看出宣宁郡主与她的关系密切。
静宜公主一如既往地高傲清丽，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宣宁郡主，温声呵斥道：“乱喊什么？你要喊她皇嫂，太子妃姐姐又是什么不伦不类的称呼？”
旋即转过头，望向沈沅嘉，笑道：“宣宁年纪小，皇嫂莫要与她计较。”
沈沅嘉不甚在意地说道：“不过是个称呼，宣宁郡主喜欢怎么喊就怎么喊。我并不在意。”
她侧首，又道：“若郡主不介意，我喊你宣宁可好？”
宣宁郡主笑眯眯的点点头，“太子妃姐姐高兴就好！若是您觉得太生疏了，喊我彤儿也行！”
彤儿是她的闺名了。
静宜公主显然也知道宣宁公主的自来熟，她叹了口气，倒也没阻止，她希望宣宁能与沈沅嘉交好。毕竟未来她是皇后，关系好了，她以后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一朝天子一朝臣，康正帝去世，那就是陆筵的天下了。
陆筵那个人，冷心冷清，她唯有见到他对沈沅嘉很是特殊，放在心尖尖上地宠，与沈沅嘉交好，总是没错的。
沈沅嘉被宣宁郡主的热情惊了一下，她美眸眨了眨，却是并不讨厌，宣宁郡主并不气势凌人，反倒性格活泼可爱，与她相处，不用提心吊胆，生怕被算计了。
沈沅嘉笑了笑，从善如流地说道：“彤儿。”
宣宁郡主嘴角翘了翘，又强忍着压下去，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着实可爱。
静宜公主显然也知道她的性子，她站起身，直接将宣宁郡主拉到自己身边坐着，又和善地对沈沅嘉说道：“皇嫂，您坐这儿吧！”
静宜公主将她刚刚坐的位置给了沈沅嘉。
沈沅嘉并未拒绝，她如今是太子妃，身份不同以往，一个座位她还是能够受的起的。
沈沅嘉理了理衣袖，从容坐下。
小宴中还有几位公主和郡主。
她们一见沈沅嘉坐定，连忙站起身，屈膝行礼：“见过太子妃，太子妃万福。”
沈沅嘉浅笑抬手，“诸位姐妹们不必多礼。”
她这样说也没问题，都是皇族，多少沾亲带故。
几人起身，有些胆子大的人不住地打量沈沅嘉，想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嫁给那个不近人情的太子殿下。
刚刚她们距离远，只能隐约看到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分花拂柳，一路伴随着荷叶滑动，最终出现在视野中。
如今走近了，才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容貌，众人眼里纷纷闪过惊艳。
明眸皓齿，娥眉似月，唇不点而朱，一静一动都是一副精美画卷。
她们也有些理解，宣宁郡主为何刚刚那样喜欢她了。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便是她们，也极为喜欢的。
不过也有心生嫉妒的，不过碍于沈沅嘉的身份，就算心里酸得冒水，也只能咬牙忍着。
今日这场小宴是沈沅嘉的主场，她落落大方，与这些王公贵族坐在一起，非但没有被压制住，反倒还更为拔尖。
说话间并不露怯，礼仪也完美，比她们这些从小长在宫里，熏陶了十多年的还要好。
本来对沈沅嘉还带有轻视的人，都情不自禁对她产生了好感。
“听闻太子妃并非荣阳侯府的嫡女，如今一看，可是一点儿也瞧不出来，您身上的乡野气息呢！”角落里的一个少女笑着说道。
少女虽然脸上含着笑，不过语气阴阳怪气，暗暗揭露了沈沅嘉的身世。
这个少女坐得远，显然身份不高，衣着也不是特别鲜亮，看来是哪家不受宠的郡主了。想必是看以前身份不显的沈沅嘉如今一跃成为尊贵的太子妃，心里有些不得劲，她只能这样言语上不痛不痒地刺上几句。
旁人一听女子提起沈沅嘉的身世，都脸色有些僵硬，这人也太不会说话了，她们都尽量往好的方面说话，这人怎么净挑些不好的提？
沈沅嘉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女子。
她跟着陆筵近一年的时间，相处间多少沾染了他的一些习性，比如，心情不好的时候，眼尾微垂，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看，明明没有怒意显现，却让人无端害怕。
少女缩了缩脖子，闪躲开沈沅嘉的目光。
沈沅嘉还要说话，亭外就传来一道冷冷清清的一道嗓音：“孤记得你的祖父是屠夫，不过因为与先帝一起上了几回战场，就过先帝几回，就被封了异姓王。怪不得，孤这远远的就闻到你这身上传来的牲口的味道。”
众人一惊，这全是女子，忽然出现一道男子声音，让他们都有些惊吓，不过后来便反应过来，这人是太子殿下。
静宜公主往入口处看了看，并未看到陆筵的身影，她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就在亭外的一艘小船上看到了陆筵。
静宜公主露出一抹笑，屈膝行礼：“太子皇兄安。”
众人便也纷纷起身行礼。
沈沅嘉没料到这人一直在外面听着她们说话，她还以为他觉得这些人说话太无聊，游去别的地方了呢。
刚刚讽刺了沈沅嘉的人一见陆筵，脸色有些煞白，她没想到，太子殿下一直在听。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缩了缩，企图不被陆筵注意，哪料得有人幸灾乐祸地将她往前推了推，道：“哎呀，你身上的味道熏到我了！”
女子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跑到了最前方。

第89章 心意
女子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慌张和害怕，她抖着声音朝陆筵说道：“太，太子殿下。”
陆筵不搭话，嘴角露出一抹笑，对着沈沅嘉道：“时辰不早了，回家了。”
沈沅嘉颔首应是。
女子见他们夫妇二人都一副浑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更是慌张，她不怕追究，就怕他们这种不在意的模样。
若是追究，她还能道歉，还有挽回的余地。可若是不追究，就不知何时埋在他们心里的刺就爆发了，到时候雷霆震怒，抑或是和风细雨，都远非她能承受了。
女子心下慌张，也不管什么面子了，当即急走几步，拦在沈沅嘉身前，软着嗓子，语气哀切的说道：“太子妃，方才是我说错了话，惹得您不快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则个吧？”
沈沅嘉被她挡住了路，无奈地停下了脚步，见女子眼底满是惧怕，叹了口气，道：“郡主，人的出身无法改变，无论贫富贵贱，这都是自己无法选择的，但这并不是能够嘲笑别人的理由。若是能选择，谁不愿意生来就是皇亲贵族呢？大周以礼治天下，天子都爱民如子，从不看低老百姓，郡主不过一个借着祖荫得了庇佑，却如此计较出身。实在是与大周皇族教导的仁爱百姓背道相驰。”
沈沅嘉当时有些生气，不过气的是，总有人时不时想要借着身世，给她添堵挑刺，尝试挑衅她。却不是气她贬低自己的身份，她本来就是孤女，也并不是荣阳侯府嫡女，这是事实，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女子怯怯地说道：“我知错了。”
沈沅嘉一番话，让她其实有些触动，她虽为郡主，但是也有人时不时拿她祖父杀猪匠的身份来嘲讽她，久而久之，她便格外敏感。
如今见了沈沅嘉，想到她孤女的身份，没忍住才出言挑衅。
可如今沈沅嘉一席话，说得她心头暖融融的，险些热泪盈眶。
当初若是自己能说出这番话，或者有人替她说这话，她也不至于养成这个性子。
女子眼眶微红，她这次真心实意地屈膝，极为恭敬地抬眸望着沈沅嘉，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如此了，还望太子妃原谅。”
沈沅嘉见她红了眼，语气也松了下来，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知错就改就好，以后千万要谨言慎行，莫要口出恶言，伤人伤己。”
女子恭敬道：“是，谨遵太子妃教诲。”
沈沅嘉也不愿意多逗留，与其听着这些公主郡主在这里阿谀奉承，还不如陪着陆筵回东宫呢！
宣宁郡主脸上闪过一抹不舍，她拉着沈沅嘉的衣袖，小声道：“太子妃姐姐，我能来东宫找你玩儿吗？”
她看了一眼凉亭外的陆筵，语气小心，显然是惧怕陆筵。
沈沅嘉看了一眼陆筵，见他并未露出厌恶的神色，当即说道：“当然可以，你想来便来吧。”
宣宁郡主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她语气激动，“真的吗？我随时能去东宫？”
宣宁郡主如何能不激动？东宫，那可是陆筵的府邸，他十五岁去了边境，东宫便荒废了下来，常年不见客。
后来他回来了，又是权势滔天的太子，高高在上，清冷绝尘，完全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根本没有人敢提出去东宫玩耍。
是以，宣宁郡主长这么大，即便饱受宠爱，却也没有真正地参观游玩过东宫。
如今，得了女主人的邀约，她到时候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了，还能看美人姐姐！
沈沅嘉见她这样兴奋，不禁莞尔，她不再逗留，小心踏上小舟，与陆筵并肩而立。
“恭送太子，太子妃。”身后传来众人的声音。
小舟晃晃悠悠地往河岸而去，沈沅嘉回眸瞧了一眼，就见她们之间，方才还一脸肃容，如今轻松了下来，言笑晏晏间，尽显舒适。
“殿下，看来她们都很怕你呢！”沈沅嘉语气揶揄，眉眼弯弯。
陆筵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她一眼，没说当初她见到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害怕的。
沈沅嘉被他看得无端心虚，她转了转脑袋，发现船头放置了一小堆莲蓬，她问道：“殿下，你采那么多莲蓬做什么？”
陆筵轻声道：“你刚刚不是眼馋，想要自己动手剥莲子吗？回去了，让丫鬟们拿铁夹子给你，你自己弄一些，也好了了你的兴致。”
沈沅嘉讶然，心中暖暖的。
她上前一步，抱住陆筵的手臂，糯声道：“殿下，你真好！”
陆筵似笑非笑，斜睨她，“难得听你夸我一回。”
沈沅嘉脸热，她以前性子腼腆，也更加矜持稳重。更何况，她以前又不清楚陆筵前世今生都痴心于她，心里总是有个疙瘩，害怕她付出太多，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自然不会全然将自己一颗真心捧至他跟前了。
如今误会解除，又加上两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心悦他，不过说几句娇话，就惹得他这样大的反应。
沈沅嘉嘟囔道：“那还不是因为不一样了嘛。”
陆筵道：“有什么不一样？”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她说出她的心意。
沈沅嘉被他热烈的目光瞧得有些退缩了，刚刚生出来的一些勇气也像是一团火，被水一浇，嗤嗤冒着气，却也没有威胁了。
沈沅嘉眼神飘忽不定，她支支吾吾不说话。
陆筵却是不依不饶，他微微弯腰，眼睛直直撞进她的杏眸。
两人相隔甚近，陆筵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让她脸上的热意更甚。沈沅嘉刚开始还强自镇定，不闪不避。
到底是沈沅嘉先败下阵来，她“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他的视线，刚要说话，忽然往后仰去。
他们还在船上，本来船行驶得好好的，沈沅嘉忽然移了位置，这船就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沈沅嘉花容失色，想着今日怕是要在这莲花池里洗个凉爽的澡了。
陆筵眼疾手快，手绕过沈沅嘉的细腰，脚下动了动，就将沈沅嘉带至船中央。
沈沅嘉趴在陆筵怀中，看着噗簌噗簌摇曳的荷花，才反应过来，自己免于一灾。
小舟摇摇，沈沅嘉不敢再随意走动，她索性也不出来，环住陆筵的腰，仰头道：“你我成婚了，我心悦殿下，自然愿意称赞你。”
她顿了顿，脸上绽放几缕骄傲的笑，“更何况，我的夫君是这天底下最惊才绝艳，郎无绝二的男子了！”
陆筵的手臂紧了紧，将沈沅嘉更加带至自己身前，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无法说话，他害怕他一开口，就泄露出他内心的汹涌与激动。
他第一次被人这样肯定，还是他的妻子，他爱了两辈子的女人。
陆筵深深地凝视着她，他能够清晰地在她眼里看到他的倒影，小小的，却是盈满了她的整个眼睛。
陆筵抿了抿唇，缓缓道：“的确不一样。”
她与旁人不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他们的前世今生不一样。
这样多的不同，便成全了他的如今。
“我的妻子，也是这世上最风华绝代，明艳动人的女子。我心悦她，珍惜她，爱她，也愿予她无上荣宠，一世无忧。”陆筵声音低沉，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若是旁人在此，沈沅嘉怕是觉得不过是情浓的时候，立下的山盟海誓，总会有破灭的一天。
可这话，是出自陆筵口中。
沈沅嘉却是笑了，她并不意外，陆筵上辈子用他的性命与江山，只为求得一份虚无缥缈的邂逅。
这辈子，他们如愿地相遇，相知，相惜，自然也会如愿地相爱，相守。

第90章 仇敌
康正二十五年，秋。
大周太子成婚，已过去两个月，这短短两个月内，大周却是发生了许多大事。
先是四皇子，四皇子因策划刺杀二皇子一事，终身□□四皇子府，非诏不得出。
再者就是边境动乱，苍夷国在边境屡次杀害大周百姓，更是攻占下了永宁城和百溪城，苍夷国人，喜好杀戮，一攻下两座城池，就在城中大肆烧杀抢掠，城中百姓死伤无数。
这一消息经由边境八百里加急传至盛京时，惹得朝野震惊，康正帝更是震怒之下，病情加重。
“爱卿们，苍夷国屡犯我大周，更是杀害我无数大周百姓，对此，诸位可有何法子？”康正帝虚弱地坐在龙椅上，问道。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良久，丞相捧着玉笏走出来，朗声道：“陛下，臣认为，朝廷应该派兵镇压苍夷国。”
康正帝脸上露出一抹满意，道：“自然，丞相之意，便是朕的意思。”说完，康正帝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脸上更加苍白了些。
他身子已经很不好了，如今的上朝，不过是强撑着身体。他知晓，陆筵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但他不甘心就那样躺在床上，那样可怜地死去。
他想要，在他坐在这个皇位上的最后时光，他也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懦弱了一辈子，死之前，却忽然生出了豪情壮志。
康正帝将胸中那口气缓过来了，他道：“朕打算派遣十万大军前去边境镇压苍夷国，不知丞相可有合适的将帅推荐，好一领我大周铁骑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
丞相闻言，下意识看向了百官最前面的太子殿下。
陆筵今日一袭黑金色的太子冠服，高贵不可攀，双手虚虚交叠在腹前，俊美的脸上神色淡漠，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丞相见陆筵的态度，也猜不出他到底是何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选了个比较稳妥的回答：“臣认为此时还要从长计议。”
康正帝被他糊弄的态度气的胸口疼，他刚刚看到了丞相偷偷往陆筵的方向看了，他不会不知道丞相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想要他开口让陆筵领兵吗？
他当然知道陆筵是最佳人选，可他的傲气让他拉不下脸来求他！
康正帝狠狠地闭了闭眼，道：“庞勇，就由你为统帅，领兵十万，立刻前往边境。蒋成武，你为副帅，协助庞勇一起，镇压苍夷国！”
众臣哗然，纷纷抬头看向高处的康正帝，这怎么就让庞勇和蒋成武去边境了呢？庞勇虽然勇武，可边境以前一直都是太子殿下治理的地方，谁都比不过太子殿下去合适啊！
忽然被任命为主帅的庞勇也是一脸疑惑，他一直都是负责南部的军队，边境地形他不清楚，如何能够好好带兵呢？
丞相见康正帝忽然就定了人选，急忙道：“”“陛下，还请三思啊！”
百官面面相觑，纷纷拱手，说道：“还行陛下三思。”
康正帝见下方纷纷劝他三思，他更是震怒，他们都觉得陆筵最合适，可他偏不求他！大周边境数百年，摩擦不断，可哪一年不是平安无事？陆筵不过六年前才去的边境，没有他陆筵，大周照样好好的！
康正帝铁青着脸，语气斩钉截铁，“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百官还要再劝，殿内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既然陛下已经做了决定，那我等自当奉命行事。孤在此，先恭祝庞将军和蒋将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陆筵语气诚恳，似是真心实意地祝福庞勇赢得胜仗。
陆筵的话刚说完，殿内顿时噤声，沉默了一会儿，众人齐齐说道：“谨遵陛下旨意！”
康正帝见状，心里不是没有感慨，陆筵，的确是深受百官敬仰，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他的话一落，比他的圣旨还要管用。
康正帝有些累了，他摆摆手，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吧。”
说完，他就由着太监总管扶着自己，往后殿走去。
一步步走下玉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往大殿门口望去，只见百官恭敬地侯在殿内，主动地等待太子殿下离开，方才缓步走出大殿。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人眉眼寂然，俊美如画，周身威仪赫赫，让人一眼就能瞧见。不知何时，那人从一个阴郁怯懦的孩子，长成了如今这样优秀端方的储君。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恍惚记起来，他曾经也抱过他。那时候王氏刚刚嫁给他不久，正是他们浓情蜜意之时，他的太子做得很不得意，父皇觉得他软弱无能，朝臣觉得他太过平庸，兄弟们觉得他占着储君的名头碍眼，他到处受挫，唯有东宫，唯有在王雅娴身边，他才能求得片刻安宁。
王雅娴出身名门，贤惠优雅，又兼之美貌与才情，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妻子，好太子妃。
这场姻缘，是他求来的，那时他是真心爱慕她。杏花烟雨，长桥雾霭，美人折枝回眸，让他一颗心就此沦陷。
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凭着一颗赤诚的心，不顾太子的脸面与尊严，天天往王家跑，搜罗奇珍异宝，想出逗趣游戏，只为博美人芳心。
他如愿以偿了。只不过，他不清楚，王雅娴是被他的行为所感动了，还是也对他存了几分真情。
他很快也借助王家势力，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
康正三年，她为他诞下了嫡长子。
康正帝想起了当年那时候，第一次为人夫，为人父，那时的激动与幸福做不得假。
一去经年，物是人非。
王雅娴死后与他死生不复相见，陆筵与他见面就是剑拔弩张。
陆筵察觉到了身后有一道视线，他蹙了蹙眉，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丝烦躁又悠然消失。
一旁的陆学仪见陆筵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温情，心下好奇，问道：“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陆筵其实是想到了他昨夜批阅奏折时，情不自禁地皱了眉，恰巧被沈沅嘉看见了，她探身，用手抚平了他的眉心。
还扔下一句话，“殿下可别把您这张脸给糟蹋难看了。”
陆筵当时哭笑不得。
他长臂一拉，就将她整个人抱至膝上，懒洋洋地问道：“难道我变丑了，你就厌恶我了？”
沈沅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介意，眼珠灵动地转了转，当即笑道：“厌恶倒不至于厌恶，只不过没那么喜欢罢了。”
陆筵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意味不明地说道：“你何时变得这么肤浅了？”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会在意起容貌了。
沈沅嘉在他怀中半转过身子，微微低头看他，疑惑道：“这怎么就肤浅了？”
她掰着手指，一一说给他听：“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喜欢容貌殊色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我若是貌若无盐，殿下当初可会多看我一眼？肯定不会的。肯定要先看到人的外在美，才有心思去发现内在美，若我长得丑，没有入了您的眼，那我定然是连您的面都见不着了，那就更别提日久相处，发现内在美了。”
“这样一说，我倒觉得，殿下才是肤浅呢！”沈沅嘉煞有其事地说道。
陆筵哑然失笑，他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我可说不过你！”
沈沅嘉顺势握着他的指尖，道：“那以后殿下可不要皱眉了，那样不好看的！”
陆筵想起当时沈沅嘉认真的小脸，脸上就不自觉带了笑。
陆学仪见状，更是惊讶了。
“孤只是想到了家里养的那只猫。”陆筵随意说道。
陆学仪笑着应和，“臣家中也养了只猫，那只猫来自西境的波斯猫，那猫生有异瞳，平日里也很是灵动可爱。”
他心中却是想着，原来冷肃威严的太子殿下，也逃不过猫的魅力。

第91章 有孕
与陆学仪分别后，陆筵便回了东宫，以往本该每日都在前殿内等候他的沈沅嘉今日却不见了踪影。
陆筵随便找了个宫人询问：“太子妃在何处？”
宫人恭恭敬敬地说道：“太子妃在寝殿内休息。”
陆筵挑了挑眉，沈沅嘉向来自律，对自己严格要求，白日里，根本不会大早上地就在寝殿内睡觉。
随即他皱了皱眉，道：“太子妃可是不舒服？请了太医来看吗？”
宫人摇头，道：“太子妃只说睡一会儿，并未觉得身体难受，也就没有请太医。”
陆筵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这些宫人也太愚笨了。主子不舒服了，不应该主动替主子分忧吗？
陆筵当即沉着声，说道：“你去请太医过来。”
宫人见陆筵脸上的郁色，心下有些惧怕，立刻屈膝行礼后，往外跑去。
陆筵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屋内点着清新怡人的沉水香，最近沈沅嘉极为喜欢这个味道。
陆筵轻轻嗅了嗅鼻子，就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似有若无的牡丹花香气。
这是独属于沈沅嘉的气息。
她喜好牡丹，沐浴用牡丹花瓣，头发丝也是牡丹花精油涂抹，柔顺如缎，黑亮亮地好看。
东宫自她住进来之后，院子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各色各式的牡丹花。
她常常亲手栽种，久而久之，她周身萦绕着一股散之不去的牡丹花香气。
陆筵绕过八扇云母屏风，为了能够睡得安稳，屋内的纱帘都是垂落下来的，光影交错，昏暗间，陆筵隐约瞧见贵妃榻上斜斜卧着一个身姿窈窕的身影。
陆筵的脸色情不自禁地柔和了下来，他缓步走到沈沅嘉身旁，就见她青丝未束，柔顺地散乱在身侧，露出半张睡颜酣甜的侧脸。
她似乎睡得很沉，屋内多了一个人都未察觉，呼吸清浅，鼻子轻轻瓮动。
陆筵仔细看了一会儿，便小心地将她耳边的发丝拨至耳后，刚要起身离开，沈沅嘉的眼睫颤了颤，她便睁开了眼。
沈沅嘉揉了揉眼睛，见到了榻边的陆筵，睡眼惺忪地半撑着身子，糯声道：“殿下，你回来了？”
陆筵见她醒了，复又坐了回去。
“可是不舒服？怎么白日里就在睡觉了？”陆筵温声问道。
沈沅嘉掩着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才说道：“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累的很。刚刚我本来坐在榻上看书，没料到，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沈沅嘉说着，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身后，随即抽出来一本书，“喏，这话本子还是五妹妹特意送给我看的呢！听说是个特别凄美的爱情故事。”
沈沅嘉将书放在榻边的椅子上，随手拢了拢头发，说道：“是不是该用膳了？我有些饿了。”
沈沅嘉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察觉到如今的时辰不过巳时一刻时，惊讶了一下，道：“这么早？我还以为我睡了很久呢！”
这个时辰，通常陆筵刚下早朝，距离午膳，也还有几个时辰。
陆筵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来他懂些医术，便握住沈沅嘉的手腕，凝神听起来。
半晌，指尖传来一阵缓慢而有力的跳动，如盘走珠，往来流利。
半晌，他面色古怪地松开了手，静默了一瞬，又握住她的手。
这次，他脸色沉凝，仔仔细细地探脉，一盏茶之后，他不敢置信地放下了手。
沈沅嘉被他奇怪的态度弄得心慌慌的，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陆筵似乎是没有听到，眼皮耷着，瞧不到眼睛，脸上的神色也莫辨。
沈沅嘉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他愣愣地抬起眼，眼底一片茫然。
沈沅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陆筵，她的秀眉微蹙，柔声道：“殿下。”
陆筵被她这样一唤，眼神闪了闪，眼底的茫然褪去，继而迸发出灼热的亮光。
“沅沅……”陆筵哑声道。
沈沅嘉：“嗯，我在。”
陆筵喉结滚了滚，轻声说道：“沅沅，你怀孕了……”
这时候，却是变成了沈沅嘉的脸上一片茫然，她看了看自己尚且还是平坦的小腹，又抬眸望着陆筵。
陆筵见她难得一脸无措，心下顿时软塌塌的，成了一滩水，粼粼泛着光。
沈沅嘉小心地摸上自己的小腹，轻声道：“这里……有个孩子了？”
她的语气轻轻的，有些飘渺。
这是沈沅嘉第一次体会到怀孕的喜悦。
上辈子，她嫁给江云澈，多年未孕，江母对她颇有微词，时不时用着女子不孕威胁她，要让江云澈以七出之名休了她。
她刚开始对孩子一事，抱着随缘就好的想法。可架不住江母日复一日的催促和念叨，她初始还会想着依靠偏方来怀孕。后来，屡次失败，甚至开始抵触起怀孕生子这一事。
没料到，她这成婚不过三个月，她便怀上了孩子。
沈沅嘉神情复杂，看来她与江云澈确实是无缘。她脑海里不禁划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既然她没问题，那问题就应该出在江云澈身上吧？
沈沅嘉眨了眨眼，觉得江母可能要绝望了。
她注重子嗣，希望安远侯府能够枝繁叶茂，她不遗余力地往江云澈身边塞丫鬟，可架不住江云澈是个情种，非沈清璇不娶，自是一个丫鬟都没收。
不得不说，安远侯府是出了名的单传，安远侯府子嗣不丰，江云澈也是独苗苗。
想到那个惹人厌恶的江云澈，沈沅嘉决定，将脑海中的印象抛之脑后，最好永远记不起他。
陆筵脸上也满是不可置信，他也想要摸一摸沈沅嘉的小腹。
可不知道为何，他手指紧紧攥着，也不伸出手来触碰。
沈沅嘉问道：“殿下，您不摸一摸吗？”
陆筵迟疑片刻，抖着手问道：“我真的可以摸？”
沈沅嘉失笑，主动握住陆筵的手，“你是孩子的父亲，没有谁比你有资格。”
沈沅嘉说着，牵引着陆筵的手，触碰上她的前腹。
她月份还小，根本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可陆筵神色认真，手轻柔地落在她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他真的能感受到他的掌心，有一个生命。
陆筵心尖被填的满满当当，他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感受，他孤苦伶仃了十多年，如今娇妻在侧，不久后，世上还会多出一个与他骨血相连的生命。
他一想到此，心头就澎湃着热意。
他忽然道：“沅沅，我决定出征了。”
沈沅嘉一愣，不过转瞬就明白了陆筵的意思。
她抬眸，柔声道：“决定了？”
陆筵点了点头，道：“我不能赌，也不敢赌，有些事情，尽早解决了的好。”
他不敢冒险，拿沈沅嘉和孩子的安危冒险。此番战役结束，他便能给予她和他们的孩子，一个盛世。

第92章 孕期
康正二十五年，秋。
大周出兵十万，出征边境。主帅为威武大将军庞勇，副帅为大将军蒋成武。
大军十五日后，抵达边境。
此时，苍夷国又接连攻下了清丰与柏乐两个大县。
庞勇对于来势汹汹的苍夷军队很是头疼，他对于边境地形不熟悉，根本无法最好地安排作战计划。
他看着气焰嚣张的苍夷军队，急得嘴里长了好几个燎泡。
“庞大人，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蒋成武一身白银色的铠甲，威风赫赫，他手中握着一只羽箭，羽箭的箭头上插着一张白色的纸，赫然写着一些侮辱的话语。
庞勇烦躁地扒了扒头发，他语气不好，“这苍夷主帅是对方的亲王，康王，他一向骁勇善战。五年来一直是太子殿下压制住他，才能保大周安康，可如今，太子殿下远在盛京，这康王更是肆无忌惮了。”
陆筵在边境五年，五年相安无事，如今陆筵一走，康王便在边境开始攻打大周，且无人压制得住康王，康王更是气焰嚣张了。时不时用箭投射一些不堪入目的话，对庞勇和蒋成武多加挑衅。
蒋成武犹豫了片刻，忽然道：“要不我们写信回京，请求太子殿下前来援助？”
庞勇闻言，手一顿，脑海里回想起当日金銮殿上，陆筵的神色。
“我看太子殿下当日的表现，似乎并无想要前来的意思，我们写信求援，太子殿下不一定会同意。”
蒋成武道：“太子殿下神情高深莫测，心思也不被人知晓。你也说是似乎了，这也是你自己的猜测。说不定，当日太子殿下是要请旨前往。只不过陛下迈不过心里那道坎，才硬生生的将将帅这个位置扔给你我。”
庞勇一听，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他能做到威武大将军，靠得是一往无前的勇气，但也少不了他的头脑。
他一想，也想出了其中关窍。康正帝与太子殿下素来政见不合，当初康正帝派他们两个不熟悉边境的人来，说不定就是面子作祟，拉不下脸来求陆筵。
他咬牙，狠狠地敲了一下桌面，道：“写信回京，我们请太子殿下前来主持大局！”
边境战况激烈，远离边境的盛京依旧是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一点也不知道边境的紧急。
东宫内一片祥和，自打知晓沈沅嘉怀孕之后，这东宫内的守卫都严密了许多，宫人们尽量轻手轻脚，以免惊扰到沈沅嘉，动了胎气。
素鸢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沅嘉在东宫内散步，忽然说道：“这最近怎么回事，一个个地，像见了洪水猛兽似的，尽躲着我们？”
沈沅嘉闻言，顺着素鸢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小宫女见了她们，便抱着手中的东西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她也是不解，今日里的确，每次出来，她们一路上都见不到什么人，恍若这偌大的东宫，就她们主仆几人。
沈沅嘉沉吟了一下，道：“你把那个宫女叫过来，我问问话。”
素鸢点了点头，几步追上了那个宫女。
宫女胆子似乎很小，她被叫到跟前来，身子还有些抖。
沈沅嘉见状，脸上挂了一抹浅笑，她温声道：“不必害怕，本宫只是问你一些话，你如实回答便好。”
宫女被她的温言细语安抚住了，终于不再抖了，说道：“奴婢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沅嘉道：“这几日，你们为何一个个见了本宫，都躲着本宫？”
宫女没料到她居然问出一个这样的问题，她还以为是什么刁钻困难的问题呢！
宫女舒了口气，道：“太子殿下吩咐了，太子妃怀孕了，以后切不可冲撞了您与小世子，大家莫敢不从，只得见了您就绕道走。”
沈沅嘉挑了挑眉，觉得这个理由很是荒谬，却又像是陆筵能够做出来的事儿。
她抚了抚眉心，道：“你退下吧，本宫问完了。”
宫女屈了屈膝，躬身告退。
素鸢也在一旁听了，无不赞叹地说道：“太子殿下对姑娘您可真真是珍爱。”
沈沅嘉并未说话，她也觉得陆筵做得无法挑剔，对她那也是爱重有加。
沈沅嘉有些头疼，这才两个月不到的身孕，他就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那之后的七个多月，又该如何是好？
华灯初上，天空中挂满了星子，月照流光，东宫灯火通明，一片温馨。
陆筵刚踏进东宫，就看到了窗子上有一个窈窕的身影，他脚步微顿，脸上挂上笑意。
这种每日归来，家中总有人在等着你，为你亮一盏灯，总会让人心中温暖，一扫白日的疲倦。
陆筵复又抬步往里走去，刚绕过屏风，就见沈沅嘉散着青丝，披衣坐在榻上绣衣裳。
陆筵走上前，喊了一声：“沅沅。”
沈沅嘉闻言，抬眸看来，见是他回来了，轻轻放下手中的针线，刚要起身，就被陆筵扶着肩膀，摁坐了回去。
沈沅嘉顺势坐在榻上，她问道：“殿下回来了？用晚膳了吗？”
陆筵蹲下身，双手虚虚握着她的手，仰头看她：“在宫里用过了。今日可好些了？”
沈沅嘉这次怀孕，害喜的反应很大，看到鱼肉，都容易反胃恶心。
这几日，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小脸可见地瘦了。
陆筵比她还要心急，时不时从太医署捉人来替沈沅嘉把脉，这些太医都快要住到东宫里了。
“今日好多了，我还在宫里走了走呢！”沈沅嘉道。
陆筵神色放松了许多，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些，“那就好，他没闹你就好。”
沈沅嘉见他一说起肚子里的孩子，脸上冷硬的线条都软化了下来，不禁摇头失笑。
陆筵对于这个孩子，可是抱了极大的期待。
沈沅嘉不经意地说道：“他没闹我，不过我今日还是不得劲儿。”
陆筵顿时脸色就变了，着急地说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
沈沅嘉见他反应这样大，连忙道：“没有不舒服。就是我今日无聊的很，在这宫里都见不到什么人。整日里在我面前的除了素鸢素婉，都没什么别的人了，未免有些感觉这日子乏味了些。”
陆筵闻言，脸上的急色缓了缓，他说道：“我不敢冒险，所以才让他们离你远一些。”
“我可能没和你说过，我的母亲，曾经在我之后，也怀过一个孩子。”陆筵语气顿了顿，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冷了下来，“当年我四岁，正是懵懂，开始记事的年纪了。宫中有妃子嫉妒我母亲怀孕，便佯装摔倒，一起将我母亲推倒在地上。她那一胎本就怀的不好，一摔，孩子立刻就……当时我亲眼瞧见，那妃子是故意往我母亲的方向跌倒，还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在拉扯中，重重地推了下我母亲怀孕肚子。”
沈沅嘉听得身体满是冷意，她忍不住握了握陆筵的手，企图能给予他一些温暖。
宫中其实这种事情层出不穷，康正帝的妃子数量多，房事也未曾节制，是以，怀孕的妃子也不少，可这成功活到了成年，并且身体健康的皇子公主，却是寥寥无几。
没有哪个人能够保证自己，在成长的路上，不被后宫中的阴谋诡计，伤害。
就连陆筵，离京之前，也都是过得很是艰辛，就连体内，都有几味毒素。
“我并非为了限制你的人生自由，不过是给予你多一些保障，那些人无法近身靠近，也就无法用这一招陷害你。”陆筵解释道，他担心沈沅嘉将他想成卑劣的人。
沈沅嘉颔首，以前还不理解，如今却是清楚了，陆筵遭遇过，所以更加会警惕。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不提，沈沅嘉随口问道：“那桌子上的东西是什么？”
原是屋内的桌子上堆满了一些精致的小盒子。
陆筵望过去，顿时笑道：“这是我给小家伙买的礼物。”
说着，陆筵站起身，兴致勃勃地将盒子端到沈沅嘉身前。榻上有一个小方桌，正好用来堆放东西。
沈沅嘉好奇地打开了一个盒子，就见里面一块晶莹剔透的暖玉，这块暖玉色泽明亮，烛光下，玉质光华流转，便是她瞧了，都心生惊异。
“呀，这块暖玉怕是价值连城了。”她将玉取出来，在手中细细把玩。
“只不过为何这玉就雕了图案？”沈沅嘉疑惑道。
这玉上雕有一只华美的凤凰，尾羽华丽，极尽妍态，看着就很是高贵。
“腹中孩子还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个男孩，你送他一块凤玉做甚？”沈沅嘉很是不解。
陆筵理所应当的说道：“那我只替女儿准备了东西。”
沈沅嘉诧异，她连忙将剩下的盒子一一打开，果然，无一例外都是女孩的东西。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敞开的盒子，香囊，凤玉，珍珠，凤钗……
她拿着那根凤钗，颇有些无奈：“这凤钗要及笄之后方可佩戴，你买给小孩子做甚？”
陆筵道：“这凤钗最上头的那只猫，多好看，女儿不会喜欢吗？”
沈沅嘉又道：“这凤钗太尖锐了，小孩子不能玩。”
陆筵闻言，顿时接过凤钗，胡乱扔在盒子里，看样子是打算扔了。
沈沅嘉夺过盒子，道：“你扔它做甚？这凤钗看着也得百金了，就算不用，拿去卖了也好啊。”
陆筵没敢跟她抢，沈沅嘉一伸手，他就顺势松了手。沈沅嘉拿着盒子，想着沈蔷最喜欢这种小巧可爱的东西，到时候就送她了。
沈沅嘉斟酌了片刻，问道：“你为何只买了女孩儿的东西，你就没想过，肚子里的若是个男孩儿呢？”
陆筵似乎极为笃定肚子里是个女孩，抑或是，他自身就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孩儿。
他沉声道：“不可能，我明明做梦的时候，梦见你给我生了个女儿。”
沈沅嘉：“……”所以说，那是梦啊！
陆筵想要一个像沈沅嘉的女儿，他会宠着她，惯着她，让她成为一个自由随心的女子。
他以前每每看着沈沅嘉恪守成规，活得像个精致的木偶，他就有些心疼，他就想着，若是以后他有个女儿，他定然要宠着爱着，让她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他想瞧瞧，另一个沈沅嘉该是怎样的明艳夺目。
所以，生个像沈沅嘉的女儿，多好呀！
沈沅嘉不欲与他谈论这个事儿，她说道：“那如果生了个男孩，那这些东西可都白准备了。”
陆筵抿了抿唇，不太乐意听到这话。
不过他不敢忤逆她，只好沉默。
梦中的粉团子，玉雪可爱得紧，那么像沈沅嘉，肯定是个女儿！

第93章 解救
边境抗敌两个月，大周连连败退，庞勇与十万大军一路退守邕城，接连又失去三座城池。
苍夷国一直国力不如大周，不过弹丸小地，如此大挫大周，惹得朝臣很是不满。
勤政殿内，康正帝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已经不能上朝，召见朝臣都是在他的寝殿。
“陛下，苍夷国如此挑衅我大周，他们这是要与我们大周公然为敌吗？”一头发花白的老臣巍巍颤颤的拱了拱手，义愤填膺地说道。
祝忧之冷笑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道：“想什么呢？都开战了，可不是为敌了吗？”
诸位臣子有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看了看床上的康正帝，复又低垂着眉，忍住笑意。
这祝忧之，一如既往地毒舌啊！
陆学仪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陆筵，就见他眉眼散漫，一点也没有不悦，就知道，陆筵对于祝忧之这话，并未生气。
也对，陆筵最近脾气好了很多，没有踩到他的底线，他一般都不会动怒。
更何况，陆筵也一直不喜欢那些迂腐的老臣，整日里仗着年龄大，三朝元老，倚老卖老，康正帝平日里对这些先帝的臣子多有忍让，也就让这些老臣更加肆无忌惮地对朝政指手画脚。
如陆学仪，祝忧之等人，激昂进取，很是看不惯这些人。
康正帝咳嗽起来，他被祝忧之的话气到了，即便再无能，那也是大周天子，一个向来臣服弱小的苍夷国，攻打下大周众多城池，那是在狠狠地打他的脸！
等康正帝咳嗽完，下面的人也都成了正常表情。
陆筵懒洋洋地道：“陛下保重身体。”
这话极为敷衍，根本没有一丝真情在里面，康正帝脸色铁青，又想咳嗽了。
可陆筵，打又打不得，骂又不敢骂，他干脆无视了他，喘了口气，道：“去把庞勇的折子拿过来。”
一旁的太监立刻去一旁的书桌上翻找了片刻，拿了一本折子，随即恭恭敬敬地递给康正帝。
康正帝抖着手打开折子，他道：“庞勇递了折子上来，众位爱卿都看一看吧。”
大太监又弓着身，将折子先行呈给最前面的陆筵。
陆筵接过，随手翻了几下。这折子的内容，他早就看了，如今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庞勇的折子递了好几回了，一次比一次急切，不过就是那么几句话，想要让太子前去边境。
康正帝压着好几回了，如今见苍夷国势如破竹，一路往盛京而来，这才有些坐不住了。
否则，今日也不会将百官召集起来，还把庞勇的折子给大家看。
一干迂腐保守的老臣看完互相使了个眼色，交流了一下，就说道：“陛下，我们连失几座城池，那里的百姓饱受摧残伤害，为今之计，就是与苍夷国谈判，尽快将我大周的百姓解救出来。”
陆筵抬起眼，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却是没说话。
祝忧之皱了皱眉，反驳道：“苍夷国与我大周不和，多年来摩擦不断，光是这百姓死伤无数，我大周与苍夷就不可能能和平共处！”
祝忧之眼里容不得沙子，苍夷杀了那么多百姓，还妄想求和？
若是按照他的脾性，他若是能上战场，他定要领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将他苍夷搅得不得安宁。
老臣理所当然的说道：“如何不能求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大周若是许他极大的好处，苍夷又如何不会动心？”
祝忧之怒道：“苍夷杀我那么多百姓，我们还要以利交之？”
许多臣子也隐隐有些怒意，这也太没有骨气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老臣继续说道：“我们与苍夷不妨结成姻亲，喜结秦晋之好，岂不是以后两两守望相助，赢得更加长久的和平吗？”
康正帝脸色微动，是啊，这一点，的确很好。
陆筵能够解决一时困境，可不能解决一世困境啊！若是他与苍夷结亲，可保大周百年安康。
康正帝沉吟片刻，道：“就按照徐爱卿的想法来吧！待朕想想，派哪位公主前去和亲。”
祝忧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康正帝把苍夷想的太好了吧？若是和亲有用，早几百年前，老祖宗就用了这个法子了！
各位大臣心思各异，得了康正帝的话，纷纷退下。
康正帝强撑着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有些倦了，他让侍人放下床帐，便沉沉睡去。
勤政殿外，汉白玉石阶之上，祝忧之快走几步，拦在陆筵身前，小声道：“殿下，您近日可是有何打算？这边境已经接连失去城池，您一直按兵不动，让臣无法猜测您的心思啊！”
祝忧之是陆筵一手提拔上来的，一向沉稳，如今他也耐不下性子，主动拦住陆筵询问。看来是，他也实在是搞不懂陆筵的做法。
陆筵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只是笑了笑，“祝忧之，你瞧瞧陆学仪，向他学一学。你与他同为孤的属下，他是老神在在，你这火急火燎地就来问孤。你知道孤的脾气，合该相信孤。”
祝忧之一愣，随即脸上浮现恍然，属下肖主，陆筵身边的近臣，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陆筵的品格，抑或是，他们身上有陆筵欣赏的闪光点。
既然他们都如此义愤填膺，恨不得去边境杀上个七进七出，那陆筵更应该愤怒和杀意汹涌。
边境在他手中稳定了那么多年，陆筵的势力是在边境生根发芽，换言之，陆筵比任何人都心系边境，心系边境百姓。
他们追随的太子殿下，那是天神般伟岸的存在，他杀伐果断，看着冷酷，却是有一颗悲悯天下的心。
他是天生的王者。
他们既然追随陆筵，那就该全心全意信任他。
祝忧之拱了拱手，道：“臣明白了。”
陆学仪性子清冷一些，但也有颗忧国忧民的心，他既然按兵不动，这么淡然，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等会儿他就去问他！
陆筵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也没管他，他对于手下，只有两个要求，忠心和能力。
恰好此时陆学仪走过来，见到祝忧之，先是对着陆筵行了个礼，直起身后朝祝忧之笑了笑，哪料祝忧之冷笑一声，撇开了脸。
陆学仪愣然，不过他性子温淡，转瞬就不在意了。
“殿下，臣前几日见您各处买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可是太子妃遇喜了……”陆学仪聪慧敏锐，见陆筵的行为，便猜测，太子妃怕是怀孕了。
陆筵闻言，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并未隐瞒，“的确。”
陆学仪与祝忧之一愣，双双拱手，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道喜，他们跟着陆筵多年，极少见到陆筵这样喜形于色的样子，足以看出，他如今真的过得很幸福。
“不过孤过几日会离京，京中六皇子他们还未死心，是以，太子妃有孕一事，孤并未告知众人。所以这件事，你们二人知晓即可，切不能让他人知晓。”陆筵神色凝重，说道。
陆学仪多少知晓一些陆筵的打算，闻言，立刻沉声道：“臣定然守口如瓶，殿下安心离去，只要臣在京中一日，便以命相护，绝不让人伤害太子妃。”
祝忧之也道：“臣也会护好太子妃！”
陆筵点了点头，沉声道：“孤能信任的人不多，还望二位莫要辜负孤的信任。”
陆学仪二人拱手，不再言语。
……
与苍夷国和亲的消息不过几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盛京。
凤仪宫。
皇后脸上满是愁容，她用手抵着额头，坐在榻上。
“本宫的雅儿该怎么办啊？”皇后压着声音，说道。
一旁的嬷嬷见状，宽慰道：“娘娘，您别担心了。静宜公主深得陛下喜爱，他肯定是舍不得让公主远嫁的，宫里还有那么多公主，不一定是我们公主啊！”
皇后摆了摆手，烦闷不已：“你不知道陛下的性子吗？他宠爱雅儿，是因为雅儿是嫡公主，他会给她该有的体面。可你见过他真的有宠她宠得无法无天吗？这天家的女儿，哪里由得她们自己？”
她与康正帝好歹十多年的夫妻，对于他的性子清楚得很。
康正帝为了确保诚意，一定是会选择嫡公主和亲。这样才能让苍夷国满意，进而退兵。
而唯一的嫡公主，只有她的静宜。
“母后，我不要嫁去苍夷！”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明丽的少女，她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了。
静宜公主一进来，就直直地跪倒在地，她哽咽道：“母后，我不想去苍夷！”
若她一去，这辈子怕是都回不了盛京，见不到亲人了。
她不傻，知道此番前去，非生即死。
“母后，父皇说和亲，可那得苍夷国国主同意了，这才是结亲。可若是有朝一日，苍夷国与大周关系破裂，我身为大周公主，我又该如何自处？自刎以全我大周之心吗？抑或是，等着苍夷国国主给我一杯毒酒，或是一根白绫，就此了结吗？”静宜公主声音哀切，她想了好久，觉得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嫁过去。
皇后眼眶微湿，她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道：“我当然知道，这一去，一切未可知。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母族不显，朝中也没有重臣支持，我……我也无法改变陛下的想法啊！”
她有自知之明，她于康正帝而言，只是皇后，而不是妻子。
皇后母仪天下，需要温良贤淑，柔顺服从。
静宜公主眼泪噗簌噗簌往下落，她呜咽出声：“母后，那苍夷国国主的年纪与父皇相差无几，我，我难道要嫁过去，就等着守寡吗？”
康正帝都没几日好活了，那苍夷国国主又能活几年呢？她正值韶华，却要嫁给一个足以当她爹的老男人？
她狠狠地往地上磕头，道：“母后，求求您了。您帮帮女儿吧！”
皇后被她不要命似的磕头吓了一跳，她连忙从座位上下来，扶住她，哭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本宫唯一的女儿，我不帮你帮谁！”
静宜公主此刻额上已是红肿一片，隐隐还有血丝。
她哽咽道：“多谢母后。”
皇后眼眶红红的，母女俩好好的哭了一场，肿着眼睛坐了下来。
皇后能在深宫里摸滚打爬了这么多年，心智也不输常人。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本宫去找太子，去求他帮忙。”
静宜公主一听，眼底冒出亮光，对，找太子皇兄，太子皇兄一定能帮她！
静宜公主握住皇后的手，高兴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皇后拉住她的手，迟疑了片刻，道：“本宫觉得，他可能不会帮你……”
静宜公主神色僵了僵，哑声问道：“为什么？”
皇后抿了抿唇，道：“十年前，本宫曾经与他闹过……矛盾。”
说是闹矛盾，其实更像是皇后单方面苛待陆筵。
静宜公主静默了一瞬，道：“太子皇兄宽容大量，一些小事，他一定不会介意的。”
皇后道：“那不是小事。当年本宫刚成为皇后不久，急需在宫中树立威信。本宫家世不显，在这皇宫里，处处被人掣肘，本宫便想到了与妃子结盟，好更好地应对家世显赫的妃子。愉妃便是本宫当年挑中的人。”
皇后顿了顿，继续道：“愉妃与先皇后一直不和，在宫内都得你死我活，本宫若是要将愉妃拉到本宫这边，势必要交一些投名状。本宫选择了太子。”
她如今想到当初的那段日子，都有些胆战心惊，陆筵竟然没有找她报复。
“本宫给东宫内的侍从授意，故意克扣他的衣食住行上的分例，直至愉妃与我统一战线，本宫才让人停下了手脚。”
静宜公主颓然地坐在榻上，眼底的光霎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完了，这样，太子皇兄如何会帮我？”
宣宁郡主本来在一旁听着，此刻忽然开口说道：“我觉得还有一个人可以帮雅儿。”
静宜公主激动道：“谁？”
宣宁郡主一字一顿，说道：“太子妃！”
……
沈沅嘉饮完一碗燕窝，刚要起身消食，侍从就前来通传，说：“太子妃，宣宁郡主来了。”
沈沅嘉笑了笑，摆摆手，道：“让她进来吧。”
她与宣宁郡主的关系亲密了许多，这少不了宣宁郡主时常来东宫找她的缘故。她闷在东宫里，无聊的很。除了时不时来给她送话本子的沈蔷，就只剩下常来的宣宁郡主了。
宫女迟疑了一下，道：“一同前来的，还有静宜公主。”

第94章 大结局（上）
“一同前来的还有静宜公主。”
沈沅嘉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抹疑惑。她与静宜公主，关系并不亲密，她如何来找她了呢？
沈沅嘉心思急转，脸上不露分毫，只是道：“你领着她们去前殿，本宫待会儿过来。”
她起身，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沈沅嘉走在毛绒毯上的细微摩挲声。
沈沅嘉入内，就看到陆筵捧着一块檀木，眉眼散漫，眼底一片温情，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细细雕琢。
沈沅嘉见他最近就琢磨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一门心思扑在他还未出世的女儿身上，她难免有些吃味。
语气不免就带上了几分酸意，她酸溜溜地说道：“你又在给你的女儿折腾什么好东西呢？”
陆筵抽空觑她一眼，就见她细眉蹙着，一脸的不高兴。
他莞尔一笑，道：“你与孩子吃什么醋？”
沈沅嘉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不理他，这人都快要魔怔了，居然还开始亲手雕刻东西。
她心里暗戳戳地想着，当初赠她的那一套暖玉牡丹，还是她自己送去万宝阁打的样式！
她兀自寻了个绣墩坐下，越想越气，倒也没忘记她来这里的目的。
她顺了口气，道：“静宜公主来东宫了。”
陆筵随口道：“来就来呗！”
沈沅嘉见他专心致志地雕着手里的木料，没好气地说道：“我与静宜公主又不熟稔，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平白无故来东宫干什么？”
陆筵淡声道：“有事相求，觉得你好说话，当然找你了。”
沈沅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意，不觉坐直了身子，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她得罪你，给你委屈受了？”
陆筵见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关心他，心下微暖，收敛了语气里的冷意，笑道：“她能给我什么委屈受？”
继而，换上了更为和煦的嗓音：“不是她。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皇后在我年纪尚小的时候，为了立威，暗地里指使宫人苛待我而已。”
陆筵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可沈沅嘉听得，仍是揪心。
皇后居然拿小孩子立威！
可能是沈沅嘉如今怀了孕，做了母亲，最是不能忍受苛待小孩子的事情，她忿忿道：“枉我以前还觉得皇后和善温婉，待人接物也让人如沐春风，很是舒适。没想到居然是个有这样心思的人！”
陆筵见她语气激动，放下手中的刻刀，上前几步，揽着她的肩，安抚道：“莫要动怒，省的气坏了身子。”
沈沅嘉拍了一下他的手，颇为恨铁不成钢，“她都那样对你，你还替她说话！”
陆筵哭笑不得，他什么时候替皇后说话了？他这不是担心她怀着孕，气着了自己吗？
“好好好，我的错，我就该当场报复回去！好好惩治一番那个恶妇……行了吗？”陆筵好声好气地哄道。
沈沅嘉满意了下来，她语气微扬，说道：“让静宜公主多等会儿，我现在不想见她！”
听着她孩子气的话，陆筵眼神宠溺，并未苛责她，手腕微动，认真地将手中的东西簪在她发髻上。
沈沅嘉察觉到陆筵的动作，笑问道：“你替我簪了个什么？”
她好奇地折过身子，看向不远处的镜子。
镜中女子云鬓凤钗，一袭红裙，华美精致，珠翠环绕，可她的目光却是紧紧凝在乌发中那根乌光沉沉的木簪上。
那木簪图案并不是很繁复，只是简单的一朵牡丹，是她最喜欢的玉楼春。
因为木头是黑色，并未雕刻出玉楼春洁白如雪的仙姿，但也足以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花瓣繁复多层，每一瓣都是栩栩如生。
陆筵微微弯腰，与镜中的她对上的目光，他声音低沉，星眸点点，“你无需吃味。于我而言，你最重要。”
他重视她腹中的孩子，无非是爱屋及乌。
他本身就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
沈沅嘉心跳如鼓，脸颊滚烫，已然做不出任何反应了，只能呆呆地望着镜中交颈而立的两个倒影。
……
东宫前殿内，静宜公主神色焦灼，她有些烦闷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到底是没忍住，她喊来丫鬟，问道：“太子妃何时才来？”
她性子沉静，极少这样急躁。
可她实在是忍不住了，这已经是她喝的第五杯茶水了，可沈沅嘉还是没有出现。
宣宁郡主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她。
她小声的话道：“雅儿，不要着急，说不定太子妃被事情绊住了，我们再等一会儿。”
静宜公主只能按捺下急躁，捧着茶盏，慢慢啜饮。
在她饮完第七杯茶水的时候，沈沅嘉姗姗来迟。
殿内的丫鬟瞬间动了起来，奉茶的奉茶，接斗篷的接斗篷，井然有序，动作利落。
静宜公主看着，心下有些惊诧，这东宫的侍从，比宫里的还要手脚麻利。
不过又想起陆筵那冷肃的性子，又觉得正常起来，人人惧他畏他，自是不敢随意应付。
沈沅嘉坐定，眉眼沉静地捧着茶盏，先是浅浅啜饮了一口，方道：“宫中事务繁杂，刚忙到了现在，倒是委屈了公主一直等候了。”
静宜公忙道：“不委屈。左右我也无事，皇嫂您的事情为重。”
沈沅嘉看出了她脸上的急切，心头微动，这还是静宜公主第一次对她这样谦卑恭敬。以往她们都是表面客气有礼，各自维持着自己的身份。
看来静宜公主今日所求之事，关系甚重。
沈沅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方才她故意端着架子，就是想要杀一杀静宜公主的气势，如今看过去，才发现静宜公主神色憔悴，额头上还有轻微的红肿，不过抹了厚重的脂粉，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沈沅嘉抿了抿唇，笑着问道：“我待在宫中也是无聊，好在宣宁常来陪我说说话，我也不至于没个人说话。”
沈沅嘉绝口不主动提起，只是东拉西扯，闲话家常。
静宜公主刚开始还陪着说话，不过后来脸色愈发急躁，身子前倾，一副忍得难受的模样。
沈沅嘉佯装看不见，求人的是静宜公主，又不是她，她可不会上赶着帮她。
虽然对陆筵不好的人是皇后，但她难免有些迁怒静宜公主。
陆筵与这些兄弟姐妹感情淡漠，显然，小时候并没有得到过任何温情。
如今倒好，有事求陆筵了，就来找他，当时陆筵艰难之时，怎么就没人拉他一把呢？
沈沅嘉越想越气，她抿了口茶，压下心底的不平。
静宜公主感觉到沈沅嘉似乎心情不愉，她迟疑了片刻，咬牙道：“皇嫂，今日来找您，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她不再支支吾吾，而是将她的目的直言。
“哦？什么事，可以说与本宫听一听，若能帮得上，本宫自然不会推辞。”沈沅嘉浅笑。
沈沅嘉并未一口应下，可静宜公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说道：“今日朝堂上商议，与苍夷国和亲，而我有极大的可能是和亲的人选。皇嫂，那苍夷国国主年老体弱，我不愿嫁给他，还请皇嫂帮帮我……”
沈沅嘉一愣，没料到静宜公主竟然是因为这件事来找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尽管心里有些同情她，可她仍是态度坚决，只是笑道：“我只是一个女子，如何能帮你？”
静宜公主眼眶微湿，道：“您可以去求太子皇兄，他一定有办法的！”
沈沅嘉睫毛颤了颤，并未说话。
静宜公主蓦地起身，往地上跪去：“求皇嫂帮帮我。”
沈沅嘉被她吓了一跳，她连忙站起身，倾身上前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静宜公主避开她的手，坚持道：“皇嫂若是不答应我，我就长跪不起！”
沈沅嘉无奈，她怎么还强行逼她答应呢？
不过她是公主，她不敢让她一直跪在东宫，否则，旁人不知该如何骂东宫了。
沈沅嘉道：“我会与殿下说的，你起来吧。”
静宜公主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道：“多谢皇嫂！”
她站起身，便要往外走去。
行至一半，忽然回头，朝着沈沅嘉说道：“皇嫂，请替我给皇兄带句话，母后她对于当年的事情，一直很后悔，她对不起他，也愿用一辈子去补偿他，以后若是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提。”
说完，静宜公主也不再停留，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宣宁郡主朝着沈沅嘉歉意一笑，道：“太子妃姐姐，您不要介意。雅儿她……得知自己需要和亲，一整日都不太好，刚刚逼你答应，也是迫不得已。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以她那样骄傲的性子，如何能跪地求人呢？”
宣宁郡主眼底满是心疼，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静宜公主，心疼之余，又满是无奈。
宣宁郡主叹了口气，语气沉沉：“我们身为皇室子女，皇家给了我们尊荣，可必要的时候，我们就要替皇家贡献。有时是我们的身子，甚至性命……”
她顿了顿，朝着沈沅嘉露出一抹苦笑：“太子妃姐姐，我很羡慕你。有时候，我想过，如果我是你该有多好……”
沈沅嘉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道：“别多想了，成为别人有什么好的？毫无灵魂地活着，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去。”
就好比她，上辈子做了一辈子的“沈清璇”，什么都是假的。倒不如这一世做真正的沈沅嘉，不必背负着什么，喜怒哀乐，皆是随心。
送走了宣宁郡主，沈沅嘉缓缓走回屋子，陆筵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她刚刚坐的位置。
“方才的话，你听到了？”沈沅嘉问得小心翼翼。
陆筵挑了挑眉，道：“什么话？”
沈沅嘉坐在他身旁，温声道：“静宜公主离开前的最后那些话。”
陆筵恍然，“哦，那些话啊，听到了。”
沈沅嘉见他表情浮夸，一副没听出她言外之意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道：“静宜公主不想去和亲，你可是要帮她？”
陆筵斜睨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看得沈沅嘉有些莫名其妙，才慢悠悠地说道：“刚刚，某人还说，誓死不答应静宜的请求。”
沈沅嘉被他噎了一下，顿时脸上浮现恼意：“那我是为了谁？还不是心疼你！若不是如此，我才懒得管你呢！”
陆筵见她脸上不满，顿时陪着笑，道：“好，是我说错话了。”
“你是为了保全我与静宜之间的兄妹情分，是为了我好，我懂！”
沈沅嘉闻言，脸上的怒意消散了下去，她道：“你不是同我说过要去边境吗？那这亲，应该和不成吧？”
陆筵主战，那肯定不愿意与苍夷国结亲，就见她都觉得，和亲是个窝囊的做法。也不知道康正帝怎么想的，居然想着靠女子来稳定两国关系。
女子何罪？
难道生为女子，就该接收家族父兄给自己安排的道路吗？
沈沅嘉最近被陆筵念叨着，也潜移默化地认为，她腹中怀的，是件小棉袄。
“我们的女儿，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去干涉她，我就希望她平安健康就好。不求大富大贵，殿下，您能答应我吗？”沈沅嘉问道。
陆筵颔首，肯定道：“我们的小公主，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其他的事情，有我即可。”
沈沅嘉脸上露出赞同的神情，她说道：“殿下，怨恨皇后吗？”
陆筵摇了摇头，道：“不恨她。我与她本就是敌对的关系，她当初那样对我，无可厚非。我不会责怪她，但也不会亲近她。我们保持陌生客气的关系就好了。”
其实静宜公主不来求情，她也不用去和亲。
陆筵早就决定远征边境，静宜公主这亲，和不了。
他们总是觉得陆筵合该睚眦必报，可无人真正地了解他。
沈沅嘉眉眼柔和，脑袋轻轻地贴在他肩上，便只有她知道，这人皮囊下，有一颗鲜活温柔的心。
……
康正二十五年，秋。
太子殿下亲征，领兵三万，前往边境。
康正二十五年，冬。
太子殿下收回清丰和柏乐两座城池，威风了三个月的苍夷国，终于开始溃败，太子战□□声，渐渐在大周传播开来。
沈沅嘉如今怀孕已有四个月，肚子也渐渐开始显怀。
她一袭黛色芙蓉锦裙，身披火红色的红狐狸斗篷，袅袅婷婷的站在凉亭内。
盛京昨夜下了第一场雪，同时也从边境传来了陆筵接连夺回两城的好消息。
沈沅嘉轻轻抚了抚小腹，柔声道：“爹爹是不是很厉害？”
她手心被什么小小的踢了踢，沈沅嘉怔然，旋即欣喜若狂，她笑道：“原来你也觉得爹爹很厉害吗？”
沈沅嘉温柔地笑，等喜悦褪去，她心里涌上难言的难受。
陆筵离京一月了，她着实想念。
沈沅嘉愣愣地看着凉亭外白茫茫的一片，心思飘飞，悠悠荡荡地随着风，飘向远方。
也不知道，陆筵怎么样了……
沈沅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恰逢这时，亭子外跑进来一个人，她手中拿着信，高兴喊道：“太子妃，太子殿下又送信回来了！”
沈沅嘉一扫眉间愁绪，笑道：“快拿来我看看！”
陆筵刚去边境，一切都还未步入正轨，他除了第一日抵达边境，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其他都没有时间写了。
丫鬟将信封递给沈沅嘉，恭敬道：“这封信是陆学仪陆大人送来的。”
沈沅嘉接过信，问道：“陆大人在何处？”
丫鬟道：“他将信给了奴婢，就走了。”
沈沅嘉遗憾地叹了口气，每次想要请他入府喝碗茶，可陆学仪每次都走的极快，她都没找到机会。
沈沅嘉转瞬就将之抛在脑后，她如今急切地想要看陆筵写得家书。
今日这封信，不能称之为信了，厚度足有一册书那么厚。
沈沅嘉轻笑了一声，没料到陆筵话也这么多了。
“沅沅，安否？初来边境，不过短短几日，我便深深想念你。边境战事吃紧，我也无法腾出太多的时间来给你写信。这让我颇为苦恼。好在，苍夷国连连败退，我才能忙里偷闲，给你写封信……”
“孩子可有闹你？若你还是反胃恶心，寝殿的床头架上，放了蜜饯，吃几颗便会缓解……”
“……”
“不出意外，一月之后，我便能班师回朝。我心似箭，盼归矣。吾妻，沈沅嘉。”
沈沅嘉细细又读了两遍，方才恋恋不舍的仔细将信收起。
她摸了摸肚子，低声喃喃道：“再过一个月，我们再等一个月。”
说完，她收拾好情绪，便起身要出门。
她久日待在东宫，外面早就议论纷纷。恰逢皇后设宴，她便想着出门一趟，将流言都消一消。

第95章 大结局（中）
皇后设宴，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感谢沈沅嘉。静宜公主免于和亲，她对沈沅嘉很是感激，故在凤仪宫内设宴，宴请沈沅嘉。
盛京已然入冬，寒风微凛，刮在人脸上，有些刺痛。
素鸢小心地将伞倾斜了些，企图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
沈沅嘉轻轻拢了拢衣领，将自己遮得更加严实。
凤仪宫是为中宫，旁边的宫殿皆是围绕着它而建，有众星捧月之意。沈沅嘉慢慢走在鹅卵石路上，她走得很是小心，唯恐一个不察，摔倒在地上。
一路上，除了宫人，还未见到什么宫妃，实在是天气寒冷，大家都宁愿待在暖融融的殿内，也不愿意出来。
沈沅嘉刚出现在凤仪宫宫门口，就有宫女热切地迎上来，语气恭敬：“太子妃，请随奴婢前来。”
这宫女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很是得脸，如今亲自来迎沈沅嘉，足以看出她的重视。
沈沅嘉面色淡淡，并未露出任何神情，安静地跟在宫女身后。
殿内铺有厚厚的绒毯，屋子中央也有铜炉，里面燃着银丝碳。
屋内的空气不流畅，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香粉味，沈沅嘉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旋即转过头，吩咐宫女将窗户打开一些。
她闲时也会看看医书，明白烧炭的时候，最好能够保持空气流通，不然容易昏厥。
她如今怀着孕，可不敢随意对待自己的身子。
宫女应是，小心地掀开了一扇窗，冷风吹入，浓郁刺鼻的味道也散了散，沈沅嘉这才稍稍觉得舒服了。
这里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殿内的人，众人安静地看着沈沅嘉，不解其意，她们只觉得冷，刚想让宫女关上窗子，可又因为沈沅嘉而不敢有所动作。
只能任由寒风灌进屋子，带来几丝寒意。
她们觉得不爽，可还得站起身来相迎，陪着笑行礼。
沈沅嘉径直往上首而去，裙尾逶迤，缓缓划过众人的眼前。
大家艳羡不已。
真是自信的女人最美丽啊！这不管不顾，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让多少人恨得牙痒痒，可心底又满是羡慕。
皇后也站起身，主动迎她。
皇后笑得温柔亲切，“太子妃，你来了？”
沈沅嘉点点头，“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皇后连忙将她扶起来，笑说道：“不必多礼。”
她引着沈沅嘉坐在了她的右手边，打量了一番，道：“多日不见，瞧着你的气色倒是好多了。”
沈沅嘉笑了笑，并未说话。
她怀孕后，嗜睡多食，每日里都有刘彦霖搭配膳食，如此精细地养着，气色当然会好。
皇后见她不欲多说，也很有眼色地转移话题，“不知太子妃可知道边境的情况？太子可有写家书回来？”
沈沅嘉道：“殿下并不与我说战事，是以边境究竟是何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实际上，陆筵将边境情况一一告知了她，可以说，除了陆筵，她是最清楚边境战事的人了。
可她看出来了皇后心存打探之意，便不愿意成全她。
无非就是想着，多打听一下陆筵的事情，好在他回京之后，投其所好，多搏一些好感。
先不说她对于陆筵极其重视，不会轻易泄露他的消息，就说皇后当年对陆筵做的那些事，她就不可能和皇后交好。
皇后见沈沅嘉面色淡淡，一点也不热络，她一时语塞，但想到她的晚年要在陆筵夫妇手下度过，她又挂起笑，自说自话。
一时，气氛表面看去，倒也融洽。
沈沅嘉坐久了，有些闷，便想着出门去走走，皇后见状，想要陪同，被她婉拒了。
沈沅嘉裹着红色的狐狸斗篷，慢悠悠地在宫中闲逛。
到底是皇宫，远不是东宫能够比拟的，金黄琉璃瓦，青色石路，厚重古朴，气势磅礴。
沈沅嘉饶有兴致地逛着，刚要经过一个月亮门，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璇儿，这里！”
沈沅嘉一愣，收回了继续往前的脚步。
刚要悄无声息地折身离开，就听到了另一道娇俏的声音。
“六皇子，我好想你啊！”
赫然是沈清璇的声音。
沈沅嘉：“……”
感觉撞破了什么的沈沅嘉，面色古怪，更加想要离开。
“安远侯可有发现你过来这里了？”六皇子悄声问道。
沈清璇道：“没有。我刚刚从皇后娘娘宫里溜出来的，他在宫外，不知道我来这里。”
原来沈清璇来参加宴会，是为了私会六皇子。
沈沅嘉悄悄退了几步，刚要离开，就听到他们提到了陆筵。
“殿下，您今晚就去勤政殿吗？”
“对。陆筵快回来了！本皇子不抓紧时间，这个皇位就真的与我无缘了。”六皇子声音带了急躁。
沈沅嘉听到了陆筵的名字，顿时停下了脚步，换了个更加隐秘的角落，缩在原地，聆听起他们说话。
不过二人很是谨慎，声音也不大，沈沅嘉只能紧紧提着心神，才能辨别出来。
好在这个地方偏僻，荒无人烟，细小的声音也被放大了一些。
“那……可需要我做什么？”沈清璇问道。
“你就只要好好笼络安远侯就好。他手中有父皇给他的一半兵符，那块兵符足以调动盛京的一□□林军，若我今夜成功，他只需要守护好皇宫，不让任何人闯进来即可！”六皇子吩咐道。
“那……事成之后，殿下何时给我名分？”沈清璇迟疑地问道。
六皇子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放心，本殿下一定不会辜负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对他极为期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尊贵的名分，不会让你和孩子无名无分的。”
沈清璇很是感动，柔柔地贴在他的胸前，道：“我相信殿下。”
六皇子道：“不过，你以后不能再来随意找我了，若是被人撞见，我们可是有嘴说不清了。名分这事儿，急不得，事成之后，本殿下一定挑个合适的时机。毕竟你如今是安远侯之妻，他助我登上帝位，我不好明目张胆的夺他之妻。”
沈清璇脸上的笑一僵，她缓缓直起身，眼睛紧紧盯着六皇子，冷笑了一声，道：“刚刚你说的要给我名分，那些话都是哄我的，对吧？你就是想着先哄住我，让江云澈助你登基之后，就把我一脚踹开，对吧？”
六皇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沈清璇又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值得他背上夺臣之妻的名声。他爱惜羽毛，可不愿意背上这等骂名。
沈清璇看出了他的迟疑，瞬间冷了脸，往后退了几步，嘲讽道：“原来六皇子是这样一个背信弃义之人，既然您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恕我不能替您保守秘密了。”
六皇子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抹不好的预感，他问道：“本殿下有什么秘密？”
沈清璇见他的神色忐忑，忽然笑了笑，道：“殿下有什么致命的秘密，不该自己才最清楚吗？”
说完，也不等六皇子反应，衣袖轻甩，就要离开。
六皇子心下惶然，他攥着她的衣袖，低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沈清璇互娇媚一笑，道：“殿下不是殿下。您说，我知道些什么呢？”
六皇子神色大变，他脸色苍白，恐慌不已：“你怎么会知道？！明明当年知道这件事的，都已经被母妃杀了，你如何得知的！？”
沈清璇道：“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贵妃娘娘做了，那就别管我从哪里知道的。”
六皇子闻言，脸上闪过挣扎，须臾，眼底就凝聚起杀意，他已然起了杀心。
沈清璇忽然呵呵笑开，纤细的手指轻点在六皇子的胸前，吐气如兰：“殿下这是想杀了我？”
她顿了顿，满不在乎地说道：“殿下要杀便杀吧！就是不知道，殿下的秘密，何时会被整个天下的人都知道呢！”
“你……”六皇子气急，他低声吼道：“你威胁本殿下？”
沈清璇道：“这不是威胁。这只是一个确保殿下会兑现诺言的保证罢了。您若是如约，给我一个名分，殿下的秘密，自然会烂在肚子里，至死都不会说出去。”
所幸她就没太期待男人的爱，梦境里的她被男人买来买去，丢来丢去，像个货物一般，早就厌倦了男子。
所幸，这梦境虽然已经不能作为预知，来帮助她，但也有些妙用。
六皇子的身世，就是她在梦境中得知的。好在，事情走向偏了，可人物的身世境遇却是不变。
原是她知晓六皇子的身世，也是吓了一大跳。
当年还是美人的贵妃娘娘陈氏，久久不能怀孕，她便托人在家中寻了个大夫，一番诊断之后，得知她此生都无法怀孕。
她悲痛欲绝，很是心灰意冷。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的心思就左了，想出个狸猫换太子的法子。
她佯装怀孕，却是私底下寻了个已然怀孕的女子，偷偷养在别院，待女子产期一到，她也假装生产，却是将女子的孩子抱进了皇宫，养在了自己的名下。
这一招偷天换日，做得天衣无缝，陈氏也凭借着皇子，母凭子贵，一路晋升，从美人，做到了位同副后的皇贵妃的位置。
六皇子气的胸口疼，他喉结滚了滚，终于妥协了。“本殿下自会如你所愿！”
说完，他一甩袖子，飞快地离开了原地。
两人不欢而散，徒留一地的脚印。
躲在角落的沈沅嘉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无人时，才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里出来，她不敢逗留，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荒芜的宫殿。
她要将这件事告诉陆筵！
凤仪宫内，沈清璇神色有些不好，两人狗咬狗，一嘴毛，都没占着好。
她心气不顺，坐在位置上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她刚端起茶盏，刚要呡一口，却见沈沅嘉身姿窈窕地从外面进来了。
沈清璇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疑惑，沈沅嘉何时出去的？不知道有没有走到那个宫殿？
她仔细地盯着沈沅嘉的脸，却见她眉眼沉静，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淡然闲适，沈清璇这才轻舒了口气。
若是被沈沅嘉听到了，那她一定不会这么淡定。
沈沅嘉背脊紧绷，生怕被沈清璇看出异样，她不敢立刻就离开，只好坐在位置上，假装感兴趣地说着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题就从胭脂水粉，跳到了沈沅嘉与沈清璇身上。
“忽然发现，荣阳侯府两位姑娘都是命好呢！一个嫁给了太子，一个嫁给了安远侯。”有人说道。
沈沅嘉脸色僵了僵，她如今不太想与沈清璇扯上关系，惹她生疑。
不过她面上不显，她笑道：“夫人说话也是逗趣儿呢！哪里是命好？这可是本宫实实在在争取来的姻缘呢！要知道，本宫当年苦练琴棋书画，可是为了有朝一日，找一个位高权重的夫君。”
“先不论本宫，就说本宫的三妹妹，也是从小与安远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历经劫难才修得正果，一路艰辛，哪里看得出是命好？”
沈沅嘉语气轻讽，神色间也满是怒意。
众人一见，心下忐忑不安。
他们或多或少也知道些沈沅嘉三人的“爱恨纠葛”，如今沈沅嘉这样大刺刺地说出来，倒是将那些不能说的事情摊在了阳光底下，以后旁人再说，已也没什么说头了。
沈清璇却是听完，恨得牙痒痒。她真的恨死了与江云澈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她稀罕吗？一点也不！
更何况，江云澈与她成婚之后，也并没有表现出当初的感情，对她也是温和有余，少了贴心，就好像应付一件公事，冷冰冰的。
她看不出来一丝情意！
沈沅嘉见沈清璇面带怒意，心中不自觉松了口气。好在将沈清璇的注意转移开了，让她将心神放在别的事上，也就不再关注今日的事情了。
沈沅嘉应付了几句皇后和诸位夫人，便打算起身告退。
下面的人连忙站起身，相送：“恭送太子妃。”
沈沅嘉脚步轻缓，闲庭信步地走出凤仪宫。
坐上轿撵的时候，她身子微微软了下去，这样提心吊胆，真的很耗费精神与体力。
轿撵缓缓驶出宫道，沈沅嘉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尽管如此，她的心里仍在想着今日听到的惊天秘闻。
六皇子今日便要动手，她如何阻止呢？或者，她如何能提前应对好呢？
她咬咬牙，心下坚定，她要等着陆筵回来，他还在，任何事情都不用担心……

第96章 正文完结大结局（下）
雪夜静谧无声，皇宫内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就是一座座明亮的殿宇，恍若天宫。
勤政殿内，康正帝饮了药，正沉沉睡着。屋内侍候的宫人也靠在墙上，趁着主子睡觉的时候，悄悄地打个盹儿。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惊醒了这个负责守夜的宫人。
他迷蒙地睁着眼，下意识地看向窗子，迟疑了片刻，他决定走过去，亲自查看一番。
他看了眼床上还沉沉睡着的康正帝，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窗，只见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不见任何人影。
他刚要关下轩窗，忽然瞥见假山处有一条蜿蜒的脚印。
他终于清醒了些，想起来平日里听到的那些宫内闹鬼的传说，后背汗毛都迅速立了起来。
他慌张地关下了窗，心脏激烈跳动。
待殿中温暖的炭火将他的冷汗烘干，他也就平静了下来，他搓搓手，想着离康正帝近一些。
有个人在一旁做伴，总归是会胆子大一些。
可他刚折回几步，就听到了床帐内传来一阵粗喘声。
小太监愣了愣，低声唤道：“陛下？”
床帐内的粗喘声非但没有停歇，反倒更加剧烈，小太监心下一急，快步走上前，想要掀开帘子，查看情况。
可还未等他的手触到明黄色的床帐，帐内就飞射出来一根银光闪闪的细针，直直没入他的眉心。
小太监身子僵硬，眼底还是迷茫，不过转瞬，他眼底的迷茫褪去，彻底无光，身体软软地倒下。
床帐被掀开，露出一双黑色的鞋，上面绣有青竹，是六皇子最喜欢的植物。
六皇子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眼睛里毫无一丝怜悯，他语气冷冷的说道：“尽快处理了。”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浑身煞气的男人，男人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便提着小太监的尸体往外走去。
六皇子这才转过身，望向床上的康正帝。
康正帝形容枯槁，脸色灰白，已经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逆子！你居然敢擅自闯入朕的寝殿！你这是要造反吗？！”康正帝很是生气，一个个的，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先是陆筵，又有六皇子！
这些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六皇子看了他一眼，并不惧怕，他说道：“父皇，不要怪我，这是您逼我的。”
康正帝一脸愕然，他道：“朕怎么逼你了？”
六皇子道：“若不是您将陆筵扔去边境，让他成长起来，手握重权，如今在盛京又是一手遮天，我何至于此？”
康正帝怒道：“你这是怪朕没有将你扔去边境了？”
六皇子道：“父皇难道不是早就属意陆筵了吗？您迟迟不肯废太子，不就是想把皇位传给陆筵吗？！我们每日在盛京，陪伴您，承欢膝下，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罢了！您让我们几位兄弟互相争夺，互相较劲，不过是想要牵制住我们罢了！您根本就没想过，把皇位传给我！”
六皇子语气激烈，他越说，越觉得这些年来，康正帝都在下一盘极大的棋，他们都是他的棋子，傻傻地被他愚弄！
康正帝满眼失望，他没想到，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在心里是这样想他的。
“你竟然这样想朕？朕寻了最德高望重的太傅教导你，朝堂上也对你多有重任，旁的皇子有的，你都有，甚至他们没有的，你也有。这样偏爱，在你眼里，也是阴谋诡计？”康正帝神色痛苦，问道。
六皇子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他最属意的也是他，他对六皇子精心培养，目的就是要让他继承皇位，可如今呢？
他精心对待的儿子怨他恨他……
六皇子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康正帝就知道答案了。
康正帝叹了口气，忽然不想管了。他也没几日活的了，他们兄弟斗成什么样，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都是些白眼狼罢了。
康正帝颓然地躺在床上，慢慢道：“父子一场，朕最后告诉你一句话。莫要与太子斗，你斗不过他的。”
蛰伏十多年，一朝掌权，仍能保持本心，不以物喜，也不让权势将自己腐蚀。这等心性与定力，非常人不能及。
康正帝这话本是好意，可落在六皇子耳中，却是刺耳。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打他的脸吗？
告诉他，他不如陆筵，那个位置，也不是他能肖想的！
六皇子眼底闪过阴鸷，他恨恨道：“你不支持我，我自己去夺！你为人懦弱，不代表我也懦弱，更何况，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更不会像你一样懦弱了。”
六皇子话落，殿内寂静下来。
康正帝眼里满是震惊，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嘶哑，“你……你说什么？”
六皇子脸上闪过懊恼，不过转瞬便收敛起来，他声音含着一丝报复的快意，说道：“对！你没听错！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因为母妃在二十年前就将他们都杀了。我不过是母妃为了争宠的工具罢了。”
康正帝脸上的震惊褪去，然后脑中一片空白，他耳边嗡鸣，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等嗡鸣声褪去，他脸上涌上潮红，喉间猛地呕出一口血。
他撑着身子，伸出手指，愤怒地指着六皇子，骂道：“贱人！野种！陈氏那个贱人！竟然欺君罔上，混淆皇族血脉！”
六皇子不以为意，任由康正帝叫骂，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骂几句没什么。
六皇子等他骂完，才慢悠悠地说道：“父皇，骂完了？您身子也不好，休息一会儿吧！”
说着，还倾身上前，摁住康正帝的肩膀，用力将他摁在床榻上。
“您也累了，休息吧！接下来都有我。我会替您管理好大周。您放心，我不会像你一样的，江山社稷，我一定会做个好君主，百姓们也会过得更好。”
康正帝挣扎着要起身，可他久病在床，哪里挣得开六皇子的手。
“你不要喊朕父皇，朕不会将大周交到你手里！你个野种，你不配！”康正帝愤怒地咆哮道。
六皇子被他吼得也有些不耐了，他松开手，站直了身体，眉眼冷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趁我还有耐心，会好好送你上路，你就不要再挣扎了！”
康正帝目光绝望，可他不甘心，大周百年基业，就要毁在他手里了吗？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夺了陆家江山。
陆筵！
康正帝脑海里忽然想起那个被他厌弃的儿子，那个优异到让他自惭形秽的太子！
“太子不会放过你的，这江山，是我陆氏的！岂容你染指？！”康正帝嘶吼道。
六皇子冷冷一笑：“太子远在盛京，等我将遗诏宣布，登基大典都举行了，他能如何？难道他要谋朝篡位吗？呵，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服众？”
他话音刚落，大殿门被人猛地踹开，与此同时，落下一道清冷的嗓音。
“孤看你才是名不正，言不顺！”
灯影晃晃，那人一袭玄黑色的锦衣，金冠玉带，气质凌然，如同一把出窍的刀，冒着寒光。
若说以前陆筵气质内敛，如今他气势汹汹，大步走来，竟让人不敢直视，心下惶惶。
六皇子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边境吗？”
他声音里是掩饰不了的惊慌，他根本没料到今晚会看见陆筵。
陆筵冷眼看着他，不屑道：“你自认为在孤身边安插细作，知道了孤一切动向，就能放心逼宫了？”
陆筵话落，陆一便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进来，他狠狠的将手里的人扔在六皇子跟前。
那人呻/吟一声，六皇子霎时认出来，那是他安插在陆筵身边的细作。
“孤早就知道他是你的人，他能活到今日，也不过是孤想让他活着罢了。”陆筵语气清淡，却让六皇子极其屈辱。
原来他的一切部署，他都看在眼里。
他想起来他曾洋洋得意，如今想来，他在陆筵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吧？
六皇子目眦欲裂，吼道：“陆筵，你耍我！”
陆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孤根本没将你放在眼里，又何必耍你？”
他实话实说罢了，他早就把握了盛京局势，一直都是六皇子不甘心，蹦哒得欢快，他觉得他不成气候，便一直忽略不计。何时耍他了？
“筵儿！朕在这里，快救朕，他不是朕的儿子，他是野种！”
身后忽然传来康正帝的声音。
陆筵眉头紧紧蹙着，觉得那声“筵儿”极其恶心。
他不悦道：“别这样喊我！”
六皇子也瞪了康正帝一眼，“闭嘴！”
这老东西，这个时候了，还要蹦哒！
就连他都有些瞧不起康正帝了。
康正帝脸色青一下，红一下，很是精彩。
不过他见了陆筵，便放下了心，有陆筵在，他一定会没事的。
六皇子也觉得自己大势已去，心中有些绝望不甘，他低声道：“我不甘心！”
他筹划了这么多年，如今就毁在了陆筵身上。
“我当年就该杀了你！”六皇子语气森然。
陆筵轻嗤了一声，忽然道：“你跟他挺像的，孤倒觉得，你是他的亲生儿子。”
当年，康正帝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都想着，在他年幼之时，就将他扼杀了，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六皇子脸色铁青，没觉得这句话是夸奖。
他真的后悔当年没弄死他。
殿外也开始传来嘈杂的声音，原是那些大臣。
这些人都是六皇子请来的。他本想着，今晚将康正帝杀死，他伪造一份假的遗诏，立他自己为帝。这些大臣便都是见证者，以后陆筵再回来，他成了皇帝，他也便只有服从，或是名不正言不顺地篡位。
可如今，都是来见证他兵败的眼睛！
六皇子气得胸口疼痛，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在此时，陆七忽然神色凝重地走过来，附身说了几句话，陆筵顿时脸色大变。
六皇子心神微动，就看到黑夜里，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殿下！”
一道清甜的声音响起。
六皇子愕然地发现，沈清璇竟然来了。
他惊讶地看过去，就看到沈清璇挟持着沈沅嘉慢慢走来。
她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那锋利的刀尖正抵在沈沅嘉白皙的脖颈上。那凛凛寒光，让人看着心惊肉跳，生怕一个用力，就割开了眼前人的脖子。
陆筵此刻心中满是震怒，他恨不得将沈清璇挫骨扬灰。
他黑眸沉沉，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沈沅嘉见了，朝他安抚地笑了笑。那笑，清滟绝美，一如每次她见了他那般。
陆筵心头酸涩，这个傻姑娘，如今最危险的是她自己，还有心思安慰他。
沈清璇如今怀孕七甲，肚子有些大，早已经显怀了，看着很是笨重。而她身前的沈沅嘉，较她还要身量高挑纤细，她这样挟持着她，显得很是困难。
六皇子心头微动，心中生出几分感动。
没料到，沈清璇竟然能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沈清璇额头上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刚刚抓沈沅嘉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肚子，如今她肚子有些痛，但是她一想到自己以后的命运，她还是愿意赌一把。
陆筵阴沉沉地盯着沈清璇，他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的怒意表现出来，否则惹得沈清璇和六皇子鱼死网破。
他们贱命一条，可沈沅嘉与腹中的孩子却是他此生最珍贵的珍宝，他不敢冒险……
“沈清璇，你这是做什么？”陆筵语气阴冷地问道。
沈清璇被他的声音冻了一下，不过仍是镇定的说道：“太子殿下难道看不出来吗？我要与您做个交易。”
沈沅嘉秀眉微蹙，不舒服地动了动，沈清璇比她矮，她此刻拿着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只能弯着腰，配合她的动作。
可这样一个动作，让她很是难受。
她本就怀了孕，腰肢更是不能劳累，可她不敢将她的不舒服表现出来，否则，沈清璇发现了异样，定然会更加得寸进尺，逼迫陆筵做一些过分的事情。
沈清璇斥道：“不要乱动！”
她本就肚子疼，挟持沈沅嘉已经让她很是难受了，可沈沅嘉还在这动来动去，让她心头火起。
沈沅嘉闻言，只能忍着不适，配合着沈清璇。
沈清璇脸上露出一抹得意，她低声道：“沈沅嘉，看你再如何高高在上，趾高气昂？如今若是我想，你今日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沈沅嘉不理会她，沈清璇如今疯了，一心想要当皇后，谋个大富贵。
沈清璇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是得意，这人傲气得很，如今还不是贪生怕死。
她微微用力，带着沈沅嘉走到了六皇子身边。
六皇子这次对沈清璇难得有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辛苦你了。”
沈清璇不愉，这人粘腻腻的眼神让她有些不舒服。若不是她要当皇后，她才不愿意与他在一起呢！
沈清璇一想到过了今晚，她便能身份大变，这点子不愉也就被她按捺下去了。
六皇子如今有了沈沅嘉在手，底气也足了许多。
他顺手将床上的康正帝提起来，道：“陆筵，如今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让我当皇帝，我便放了沈沅嘉。二，那就是你自己当皇帝，而你的太子妃，今日就与我一起陪葬！”
陆筵眼神渐冷，他手紧握成拳，道：“孤如何信你当了皇帝之后，会放过孤的太子妃？”
六皇子递了个眼神给沈清璇，沈清璇会意，手中的匕首往前送了送，霎时，沈沅嘉纤细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红痕，竟是割破了一层皮。
“由不得你不信！”
陆筵眉心一跳，急忙道：“孤答应你！你放了她！”
沈沅嘉杏眸微湿，她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陆筵如此坚决，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他们……
沈沅嘉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答应，可陆筵回以她一个坚定安抚的眼神，他眼神温柔，让她很是安心。
可如今沈沅嘉却觉得，那些温柔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割得她细细密密地疼。
她如何值得他如此？
前世今生，他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她……
康正帝目眦欲裂，怒道：“陆筵，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江山！你个不肖子孙，你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陆筵阴冷地看他一眼，冷冷道：“难道要向你一样，为了江山，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想，又将自己的嫡子流放边境，任由他自生自灭？”
“孤不是你，你也别想教孤做事！”陆筵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
康正帝脸色铁青，却是不敢再说话了。
陆筵刚刚那个眼神，已然带了杀意。他不会再忍着他了。
陆筵挥挥手，屏退了他身边的人，道：“你们退下，退出皇宫。”
陆一急忙道：“殿下！”
陆筵瞥他一眼，眼神不悦，淡淡道：“退下！”
陆一咬牙，不情不愿的离开了原地。
陆筵一下令，他身边的人，殿中属于他的人，都迅速的撤离。
“够了吧？孤已经下令，让他们离开了。你可以放了她了！”陆筵寒声道。
六皇子颔首，又道：“我要你发誓，你这辈子，甘愿臣服于我，用不觊觎皇位，自贬去边境守护大周，无诏不得入京。否则，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陆筵神色不变，毫不犹豫地说道：“孤发誓，孤此生……”
“啊！”
突然，殿中传来一声惨叫声，变故突生。
原是沈沅嘉挣脱开来了沈清璇的桎梏，反客为主，将匕首夺了下来，反手刺入了沈清璇的腹中。
沈清璇脸色惨白，捂着泊泊流血的伤口，躺在了地上。
六皇子慌了神，想要去抓沈沅嘉，沈沅嘉如同一尾灵活的鱼儿，窈窕的身姿微转，就避开了他的手。
六皇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急中生智，猛地拔出床头挂着的一把剑，猛地刺向陆筵。
他想着，反正也要死了，死之前，再将陆筵杀死，也算好的。
沈沅嘉美目微瞪，电光火石之间，她脚步直直往陆筵方向而去，如同一只蹁跹的蝶，扑入陆筵的怀抱。
沈沅嘉仰头，本想朝他露出一抹笑，她想着，她死之前，可千万不能将痛苦的一面留给陆筵啊！
不然，陆筵该多伤心啊……
他看着铁石心肠，可最是心肠软了，每每见到她蹙眉，都要心疼大半天……
他若是看见她的痛苦，他余生，还会有多后悔自责啊……
沈沅嘉笑意绽放在唇边，笑靥如花，粲然绝艳。
陆筵大手一挥，接住了她的身子，他的眼中满是愕然，似乎没料到沈沅嘉竟然以身挡剑。
沈沅嘉目光温柔，将她的情意都倾注在这个眼神里。
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而是一股冷香钻入鼻尖，引得她一阵心动。
陆筵闷哼了一声，旋即手臂微微用力，将六皇子震远了开来。
陆筵内力浑厚，他这一动怒，便用了九分的力气，六皇子哪里受的住这般磅礴的内力，自是跌倒在地，流血不止。
沈沅嘉错愕地低头，就看到陆筵的手掌缓缓流出猩红的血液，原来是他徒手接住了那把剑。
沈沅嘉慌张地退开一步，语气里带了哭腔：“殿下……”
那把剑挂在皇帝床头，足以看出是一把宝剑，而陆筵却要用手去接它！
陆筵掌心刺痛，那伤口深可见骨，他将手漫不经心地缩在了身后，用另一只手去替她擦拭眼泪。
“别哭了？嗯？”陆筵语气轻哄，“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沅嘉眼泪噗簌噗簌往下落，她泪眼朦胧，只能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我们上药吧……”沈沅嘉哽咽道。
陆筵摇了摇头，道：“先不急，先将这些事处理好。”
沈沅嘉拔高声音，呵斥道：“陆筵！”
她眼眶红红的，语气娇蛮无比，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心疼与惊慌，他看着，心软得一塌糊涂，乖乖地将手递给她。
“我在。”
沈沅嘉破涕为笑，自己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千万不要再受伤了。”
她见陆筵不以为然，便轻柔的拉着他的手，放在她微微鼓起的腹部，温柔道：“就算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要好好珍重自己的身体。”
此时，陆筵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踢了一下，那股血脉相连的神奇，瞬间席卷全身。
陆筵的手颤了颤，掌心是他的延续，手背是他的挚爱，温暖无比……
陆筵喉结滚了滚，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为了你，为了孩子。
*
康正二十五年，冬。
六皇子意图谋反，贬为庶人，流放边境。
三日后，康正帝病逝于勤政殿，举国大哀。
五日后，太子陆筵顺应天命，登基为帝，国号承乾。
同日，太子妃沈沅嘉，册封皇后，入主凤仪宫，母仪天下，垂范后宫。
登基大典前夕，盛京一片祥和。
新旧交替，朝堂上下，皆是忙碌。
还未登基的陆筵却是搬进了皇宫，他并未住在勤政殿，而是另选了个简朴庄严的宫殿，作为自己的寝殿。
夜间，华灯初上，整个皇宫如同星河般璀璨夺目。
寝殿内，陆筵批完了折子，揉了揉眉心，他的眉宇间是遮掩不住的疲倦，他挥手，问一旁侍立的赵江海：“皇后娘娘呢？”
赵江海恭恭敬敬地说道：“皇后娘娘在凤仪宫试明日要穿的皇后冠服。”
陆筵颔首，施施然站起身，他沉声道：“摆驾凤仪宫。”
赵江海应是，躬身跟在陆筵身后，往凤仪宫而去。
凤仪宫内也是灯火通明，明日就是封后大典，凤仪宫内也很是繁忙。
他停在凤仪宫殿门口，轩窗半开，屋内的声音随着风幽幽飘入他的耳中。
他也能看到女子婀娜多姿的身影，她如同一只雀，一举一动都在他心头跳跃，惹他心动。
他听着那清甜软糯的声音，心里一片温软。
屋内的人似有所觉，她一袭红裙，雪肤乌发，遥遥朝他看过来，见是他，眼里瞬间绽放出光。
杏眸晶亮，恍如那日午后，她跌跌撞撞，如同一只林间迷路的小鹿，闯进了他的世界。
带着温暖的光，带着清甜的风，让他怦然心动，自此，前世的遗憾，悄然冒芽，乌压压地生长，变成了如今的圆满。
“陛下，你来了！”
陆筵嘴角翘了翘，一道温柔的声音随风而逝。
“嗯。”
我来了。

第97章 番外一包子
番外一包子
时值晚春，万物欣欣向荣，草木繁盛，一片岁月静好。
凤仪宫内，淡香宜人，窗子上都裹上了一层轻薄的鲛纱，朦朦胧胧的，煞是好看。
寝殿内，沈沅嘉和衣而卧，呼吸清浅。
陆筵下了朝回来，身上还是未褪的朝服，十分威仪。
登基不过五个月，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不一样了，若说以前尚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如今却是如同看一汪深潭，幽暗不可见底。
陆筵掀开帘子，就见沈沅嘉卧在美人榻上，青丝披散在身后，如一批华美的缎子。
他眸光柔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子，她如今快要临盆，身体受不得凉。
沈沅嘉睡得并不沉，她如今肚子大了，睡得难受。
她睫羽颤了颤，睁开了眼，见陆筵在眼前，笑了笑，道：“陛下，您下朝了？”
她欲要起身，陆筵随手将她置于榻下的绣鞋替她穿好。身旁伺候的宫人见状，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接过这个活。
可他们见沈沅嘉乖巧地任由陆筵替她穿好鞋，也就默默地静立在一旁。
既然两个主子都不介意，他们何必去主动揽事？说不定还打扰到了他们夫妻二人相处。
于是宫人都屏息凝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沅嘉穿好绣鞋，陆筵便直起身，将她扶起来，沈沅嘉顺着陆筵的力道站起身来。
“明日你的兄长沈元景要回盛京，入六部任职，你可要见一见他？”陆筵随口问道。
陆筵与她会话话家常，对于朝堂之事也从不避讳她。
沈沅嘉惊喜地看了他一眼，道：“真的可以吗？”
她嫁给陆筵之后，与荣阳侯府的大多数人便渐渐疏远了，除了沈蔷之外，还有舔着脸，锲而不舍地与她维系关系的荣阳侯，其他人都淡了下来。
陆筵颔首，“你与他关系亲密，以后你若是还有什么想见的人，自己做决定就好，不用顾虑太多。”
沈沅嘉当了皇后之后，她想着康正帝十分忌惮外戚专权，尽管她相信陆筵不是那等心思狭隘的人，但她还是存了心眼，十分注意不与沈元景等人交往密切，唯恐朝堂上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给陆筵添堵。
陆筵见她脸上的惊喜，温声道：“你不用顾虑太多，你首先是我的妻子，其次才是大周皇后，一切都以你为先。”
沈沅嘉听着，心里甜滋滋的，像是饮了一口琼浆玉液，飘忽不定。
陆筵为人并不善甜言蜜语，可每次他说的话，都让她心里熨帖，暖融融的。
沈沅嘉问道：“兄长何时调来盛京了？”
陆筵解释道：“我看他常常待在青州，那里地处偏远，离盛京也远，你们兄妹二人见一面，着实困难。又加上六部退了几位元老，正好有空缺。而沈元景能力卓绝，我便起了将他调入盛京的念头。”
沈沅嘉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大臣们不会说陛下徇私枉法，任人唯亲吧？”
陆筵语气清傲，悠然道：“他们敢？”
沈沅嘉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陛下让陆大人不要太严苛了，否则，朝臣都不敢上谏了。”
陆学仪为大理寺卿，为大理寺的最高官职，他算是掌管官员的惩罚的，时常手段严苛，善用酷刑。
陆学仪是陆筵的一把刀，威慑着文武百官，百官自然对陆筵很是惧怕，唯恐一个不小心，就被下了牢狱。
陆筵不以为意，他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动用刑罚，是那些人胆子太小了，这能怪他？
沈沅嘉看他神情，就知道他没有听进去。不过她也不会说他，她只要陆筵好好的，其他都不在意。
“对了，静宜前些日子跟我说，她要招驸马，陛下可有合适的人选？”沈沅嘉想起来一件事，问道。
静宜公主许是上次和亲给她留下了极大的阴影，这康正帝三个月热孝期一过，便想着早点定下自己的婚事。
陆筵道：“你是后宫之主，你做主便好。”
他对静宜公主并不厌恶，但也没有好感，他们交集不多，只维持着表面的情分。
沈沅嘉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将京中的青年才俊都过了一遍，仍是没找到适合静宜公主的夫婿人选。
沈沅嘉也有些苦恼，虽说陆筵全权交给她，可她毕竟还是公主，沈沅嘉也不能随意对待，否则结出对怨偶，倒是她的过错了。
陆筵见她眉头紧蹙，一副忧心的模样，温声道：“你别思虑太重了。我看你的弟弟，沈元恪就是极好的，适合她。”
沈沅嘉脑海中浮现出沈元恪的面容，她眉眼带了笑，说道：“阿恪性子急躁，生性单纯善良，自是极好的。”
陆筵见她一说起沈元恪，眉眼都温柔了下来，他的眼神沉了沉，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看他行事轻狂，倒有些不可信。”
沈沅嘉诧异，“阿恪稳重了许多，哪里轻狂了？”
陆筵抿了抿唇，道：“我前些日子还收到了他呈上来的折子，让他安安分分地驻守南地，他却跑到别的军营里去找人打架，你说他这叫成熟？”
沈沅嘉愕然，“还有这等事？”
陆筵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沈元恪不比沈元景与你，一点也没学到你的两分行事作风。”
沈沅嘉闻言，不禁莞尔：“陛下这是在夸我？”
陆筵斜睨她一眼，语气骄傲：“朕的皇后难道不完美吗？”
沈沅嘉笑意清浅，眼底满是情意，也就只有陆筵，觉得这世间，她最好了。
沈沅嘉沉吟道：“那给静宜换个夫婿？可谁最合适呢？”
其实她刚刚也有些心动了，沈元恪尚未娶亲，与静宜公主年龄相仿，他们见面剑拔弩张，可说实话，她只在沈元恪身边，才能看到笑闹肆意的静宜公主。
如此吵闹的欢喜冤家，说不定还真是一段姻缘呢！
可陆筵又觉得沈元恪行事轻狂，那她也不好意思替他们牵线了。
陆筵却说道：“沈元恪也不是不可以……”
他佯装一副为难的样子，“静宜性子清冷，在沈元恪面前才多了几分真性情，我倒觉得，可以试一试，问问静宜的意愿。”
沈沅嘉眼睛亮起来，“陛下与我想法一致呢！我也觉得静宜与阿恪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陆筵但笑不语，这傻姑娘，他何曾见过静宜公主与沈元恪的相处？不过是从她这里得知的，如何能不与她想法一致？
翌日，沈沅嘉将自己的想法说与静宜公主听，静宜公主考虑了一下，便应承了下来。
后来两人果真结为夫妻，且夫妻感情和睦，伉俪情深，这却是后话了。
沈沅嘉待静宜公主离开后，刚要松一口气，就察觉到自己的腹部有些不舒服。
她脸色微变，撑着身子，稳住了心神，才唤素鸢：“素鸢，宣太医。”
素鸢一直跟在沈沅嘉身旁，见她面色有异，顿时明白了过来，她脸上不住地惊慌，急忙跑出去，去找太医了。
这疼痛来得太过迅猛，她额间冒出细密的冷汗，素婉神色凝重地将她扶着，去了偏殿。
好在偏殿收拾出来了一间专门用来生产的干净屋子，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素婉才不至于太过慌张，乱了手脚。
沈沅嘉躺在床上，咬牙忍着痛意。
太医匆匆赶来，连忙诊脉，“这是发动了，要生了！”
沈沅嘉自己也感觉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道：“还望太医尽力而为，千万要保本宫肚子里的孩子平安。”
太医连忙拱手道：“遵旨！”
说完，他便退出了这间围起来的产房，准备在屋外待命。
不一会儿，稳婆也来了，她吩咐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帕子，便迅速来到了床边。
“皇后娘娘，您等会儿要使劲儿，您是第一胎，生产可能会有些艰难。”稳婆说道。
沈沅嘉抬起汗湿的脸，道：“无论如何，保孩子。”
稳婆犹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阵痛袭来，沈沅嘉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扁舟，在狂风骤雨中孑孑独行，很是艰难。
她浑身疼得厉害，可她仍谨记着稳婆的话，要保存力气，不能喊叫。
她死死咬着牙关，浑身用力。
陆筵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让开！”屋外传来一声怒吼声。
沈沅嘉听出来是陆筵的声音，男子不得入产房，怕有血腥，冲撞了。
如今陆筵怕是被挡在了屋外。
沈沅嘉心中一阵失落，不过转瞬，她的心神便被疼痛夺去。
“啊！”沈沅嘉没忍住，痛呼出声。
陆筵眼神冷寒，一厉，猛地踹开挡在门前的人，他疾步冲入屋内，就看到头发汗湿，一缕缕沾在头上的沈沅嘉。
她此刻有些狼狈，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可陆筵却心情安定了下来。
方才他很害怕……
他了解越多，就越知道，这生产于女子而言，无异于鬼门关。
沈沅嘉眼前朦胧一片，她刚要凝神看去，鼻尖就钻入了一股冷香，清淡好闻，是她每日清晨，鼻间充盈的气息。
不过一缕香，却让她无端安心。
“陛下……”沈沅嘉虚弱地喊道。
“我在。”陆筵急忙应道。
他跪在床前，握住沈沅嘉的手，刚刚心神全在沈沅嘉身上，如今握住她的手，才发觉，自己竟在微微颤抖。
沈沅嘉朝他露出一抹笑，无声道：“别害怕。”
她不会离开他，她如何舍得？
陆筵眼睛里充斥着血丝，看着很是可怖。
沈沅嘉察觉到一阵更加剧烈地疼痛，她猛地用力，握住了陆筵的手。
“啊！”
“哇哇哇……”
一道婴儿的啼哭划破空气，沈沅嘉疲惫地合上了眼。
陆筵见她无声无息的躺在那儿，心中涌上恐慌，他轻声唤道：“沅沅……”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
陆筵心跳停了一瞬，半晌，他慢慢俯身，将耳朵凑到她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他没有哪一刻如此感谢上苍。
他喉间滚了滚，竟是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陆筵惊觉，自己后背上，满是虚汗。
他的指尖被轻轻地勾了勾，那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他蓦然红了眼眶。
他缓缓收紧掌心，将沈沅嘉的手包容起来。
这世间，又多了一个他爱的人……
*
沈沅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攥着，她抽了抽手，发觉根本抽不动。
不过这个动作惊醒了陆筵，他警觉地睁开眼，见是沈沅嘉醒了，脸上露出一抹笑。
“沅沅，你醒了？”
沈沅嘉虚弱地点了点头，她张望了一下，问道：“孩子呢？”
陆筵道：“孩子被乳母抱下去了，你要看吗？我让她们抱进来。”
沈沅嘉点了点头。
乳母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走进来，她笑脸盈盈，语气兴奋：“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喜得皇子！皇子殿下很是健康，不哭不闹，很是乖巧。”
沈沅嘉也带了笑，道：“抱过来本宫瞧瞧。”
乳母依言，上前走了几步，沈沅嘉刚要伸出手去抱孩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陆筵抓着。
沈沅嘉疑惑地望过去，就见陆筵神色凝重，一脸的不悦。
沈沅嘉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陆筵抿了抿唇，本不欲说，可他到底没忍住，道：“为什么不是公主？”
乳母：“？”生了个儿子不应该高兴吗？
怎么皇上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似乎还有些嫌弃？
不会吧？
皇室最重子嗣，如今这是嫡长子，身份贵重，肯定更是欣喜了。说不定皇上喜怒不形于色，她也看错了而已。
乳母压下心底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沈沅嘉。
沈沅嘉轻柔的接过襁褓，垂眸望去。
“呀，真可爱的小皇子……”
陆筵：“……”
那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真是他儿子？
他觉得很是不可思议，明明梦里面的是个玉雪可爱的小糯米团子，是个公主，怎么变成了一个皇子？
“沅沅，你真的觉得，这个……长得可爱？”陆筵艰难问道。
沈沅嘉清浅笑开，道：“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等长大了就会长开，那时候就会好看许多。”
陆筵勉强点了点头，他想着，好歹是他与沈沅嘉的孩子，他不能太嫌弃。
就算孩子真的长得丑，他看在沈沅嘉的面子上，也不会嫌弃的。
当然，这个小皇子并没有如陆筵的愿，长得太丑。
相反，他结合了沈沅嘉与陆筵的优点，长得很是精致可爱。
如此，时光悄然无声地过去了五年。
“小殿下！你在哪儿啊？”一道焦急的声音划破空气，“别躲了，不然陛下该生气了！”

第98章 番外二离家出走
“小殿下，别躲了，不然陛下该生气了。”
宫女很是焦急，陛下快要下朝了，若是回了撷英殿没有看到太子殿下，肯定会龙颜大怒的。
陛下对太子殿下寄予厚望，自然严格要求，对太子殿下也经常不假辞色，很是威严。若是皇后娘娘在一旁，陛下还有所顾忌，会稍微温和一点，可今日皇后娘娘出宫去了，到时候陛下生气了，可没有人能够替小殿下求情了。
宫女在御花园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小孩子的身影，又急匆匆地往下一个地方去了，想要在陆筵回宫前，找到小殿下。
等宫女离开后，一座假山处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没一会儿，就有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从假山里钻出来。
小男孩穿着宝蓝色锦衣，浑身上下都是名贵衣饰，倒像是个仙人座下的小仙童。
小仙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宫女离开的方向，揪着小眉头，有些为难。
等会儿父皇回来了，若是不见了他，肯定会生气。
他想起来，这么大了，自他有记忆起，陆筵对他就很是严苛，天天就是训斥他。他委屈地瘪瘪嘴，算了，就算他不见了，父皇也不会担心他。
这世上，只有母后好，只有母后心疼他。
陆晞握了握小拳头，他要让父皇也好好被教训一番。
陆晞人小鬼大，聪慧机灵，三岁启蒙，天资聪颖，让身为太傅的陆学仪都很是惊叹。要知道，陆学仪当年可是最年轻的状元郎，连他都觉得陆晞聪明，那足以说明，陆晞是真的聪颖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威武霸气的父皇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的母后大人，而母后大人又最疼爱他，如果母后大人回了宫，发现父皇把他弄丢了，那肯定会找父皇算账。
父皇好过不了了！
陆晞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小身子一转，又呲溜一下，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陆筵下了朝之后，照例去撷英殿考校陆晞，却得知，陆晞不在殿中。
陆筵抚着腰间的玉佩，沉吟了片刻，问道：“派人去找了吗？”
他周身冷厉，不怒自威，宫人本就畏惧，如今没能好好照看住太子殿下，更是心下惶然，她抖着嗓子，小声道：“奴婢找了，也派出了殿内伺候的人都出去找了，可就是不见太子殿下的踪影。”
陆筵揉了揉眉心，最近江南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朝中大臣为了治理水患，忙得不可开交，他也已经好多天没能好好休息了，就算他年轻体壮，但也经不住这样的高强度繁忙。
他耐着性子，思索了一下，道：“派人去陆太傅府中，看看太子有没有在他府里。”
陆学仪除了是大理寺卿外，还担任陆晞的太傅，陆晞性子讨喜，陆学仪很是喜爱，有时候陆晞想要出宫玩耍，也会随陆学仪一同出宫。
宫人应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陆筵想了想，尤不放心。今日沈沅嘉去了宫外，今日沈元景添了个千金，她出宫道贺去了。
本来陆筵也想一同前去，可朝中实在走不开，这才作罢，备了厚礼，让沈沅嘉一同带去了。
陆晞是个鬼灵精，在沈沅嘉面前，乖巧听话，可若是沈沅嘉一不在身边，就好似一匹小马驹，恨不能将皇宫搅个天翻地覆。
陆筵五年前亲眼见了沈沅嘉生子时的凶险，既然有了储君，也不打算让沈沅嘉再怀孕生子。
可以说，陆晞到时候必然要继承皇位，他对其予以厚望，自是想要他明礼知礼，长大后继位，也得万民拥戴。
陆筵自己性子暴虐古怪，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饱受争议。上辈子他不在意，可陆晞是他的孩子，他不能不在意。
自然，陆筵在教养陆晞方面，要求严格了些。可能物极必反，陆晞并不喜欢他，甚至一度与他作对。
这不，沈沅嘉一离宫，陆晞就给他整幺蛾子。
陆筵心中叹了口气，也有些烦闷。
他第一次做父亲，也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刚要唤陆一进来，让他派暗卫去寻找陆晞，却听到内殿传来一阵细小的声音。
他一愣，凝神去听，就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
陆晞捂着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心里有点忐忑，也不知道刚刚他的那声惊呼，父皇有没有听到。
他锤了锤自己的腿，嘟着唇，很是不高兴。他刚刚蹲在柜子里，脚有些麻了，然后稍微动了动，没想到就撞到了额头，这才下意识地小小的叫了一下。
陆晞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他察觉似乎并没有人发现时，这才捂着小胸脯，放下了心。
陆筵眼神闪了闪，也知道了陆晞在哪里了。
他无声弯了弯唇，心里的担忧放了下去，可他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就饶过了这小子。
他撑着脑袋，阖上眼，开始假寐。
殿内伺候的人都被派出去寻找太子殿下了，一时之间，殿内只有陆筵和躲在柜子里的陆晞，安静到一根针都落地可闻。
陆筵呼吸清浅，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躲在柜子里的陆晞先坐不住了。
他本来年纪尚小，正是爱玩闹的时候，这个时候拘着他，让他在黑乎乎的柜子里待这么久，也是难为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柜门，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陆筵身边。
陆筵似乎睡着了，俊美的脸敛去了威严，显露出几分温和，与陆晞有五分相似的脸，让陆晞不禁生出几分喜爱。
他看着熟睡的陆筵，给自己壮了壮胆，伸出肉乎乎的手，碰了碰陆筵的脸。
指尖下温热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地咧嘴。这还是他第一次趁陆筵睡着做这种事，让他有些得意，又有些隐约的兴奋。
他眨眨眼，看到了陆筵眼下的青黑，陆筵好多天没有睡个好觉了。
不知为什么，陆晞刚刚的委屈一扫而光，还生出几分愧疚，父皇日理万机，他还在旁边胡闹，惹得父皇还要分出心神来找他。
陆晞的包子脸皱起来，他纠结了一下，心疼似的拍了拍陆筵的脑袋，一如沈沅嘉每次都这样轻拍陆筵一般。
每每沈沅嘉充满爱意的轻拍，陆筵总是会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在他小小的心里，这样的动作，最能安慰陆筵。
父皇喜欢拍脑袋。
陆晞动作小心翼翼，唯恐吵醒了陆筵。
他心神紧紧黏在陆筵的脸上，自是没看到，陆筵放在膝上的手，已不自觉地攥紧。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晞像是只兔子般，“噌”地跑进了内殿，动作灵活地躲进了柜子里。
“陛下！”
声音落下，殿门口出现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桃李年华，明眸皓齿，凤仪万千。
沈沅嘉脚步失了轻缓，朱颜也染了担忧。
陆晞躲在柜子里，眼睛眨了眨，精致的小脸上顿时光彩连连。
母后！
陆筵也“适时”地被吵醒，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丝毫不见倦意。
沈沅嘉急急道：“陛下，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晞儿不见了？”
她刚在沈元景那处喝喜酒，就听到宫里来人说，太子殿下丢了。当即吓得她酒也顾不得喝了，急忙摆驾回宫。
陆筵揽着她的纤腰，安抚地拍了拍，柔声道：“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沈沅嘉揪着眉头，道：“晞儿自小乖巧懂事，如今却不见了？是不是有什么歹人将他掳去了？”
沈沅嘉说着，脑海里想起前世，陆筵登基好几年，朝中还有看他不顺眼的人。
这辈子陆筵不再滥造杀孽，除了那几个心思歹毒的六皇子等人，其他年幼的皇子他只是封了王爷，给了封地，让他们在封地里安稳地当个闲散王爷。可，可皇位动人心，难免不会有不死心的皇子想要夺取啊！
陆筵只有晞儿这一个皇子，若是掳了他去，定然是可以威胁到陆筵的。
她想着，心不禁揪在一起，她攥着陆筵的衣袖，害怕道：“陛下，我们的晞儿……”
陆筵抚了抚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惊惧：“晞儿自小聪明伶俐，不会有事的。”
沈沅嘉自是希望如此。她如何也想不到，她眼里乖巧听话的太子会离家出走，更不会想到，此刻他就躲在内殿的衣柜里。
也不知是不是陆筵在身旁，再大的风雨都有他替她抗，她总是容易心安下来。
如今陆晞“性命攸关”，往日里的时光就漫上心头，让她忍不住追忆。
“我记得晞儿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个黑乎乎，皱巴巴的一团，你嘴上说着丑，嫌弃得不行，可他的一应事宜，你都是亲力亲为，不假于人手，当时我还笑你口是心非呢。”
“我记得你想要个女儿，可生下来却是个儿子，为此你还闷闷不乐了好些天。”
沈沅嘉想起当年陆筵不可置信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可她知道，这世间，最爱陆晞的不是她，而是陆筵。
晞，阳光明亮之意，这是一个父亲对其美好的祝愿。
她记得刚生产完，夜间她小腹微痛，半夜惊醒，就看到烛光下，初为人父的陆筵，满心欢喜的看着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握着小家伙的拳头，向来冷厉的眉眼，柔和得蕴了一弯清泉。
“我知你严厉，是为了助他成材，你幼时先帝厌你恶你，你从未享受过先帝的教导。于是你每日毫不间断地督查他的功课，教他习武练剑，是为了他不像你一般，童年失了父爱。严父慈母，陛下，你做得很好。我们的晞儿明达知礼，颇有储君风范。”沈沅嘉眼满是欣慰。
陆筵为人父，做得无可置喙。
躲在柜子里的陆晞一张包子脸皱起来，眼里满是感动。
原来，他的父皇，心里那么爱他啊！
陆晞再也没忍住，猛地推开柜子门，迈着小短腿，冲到沈沅嘉和陆筵身前。
“父皇！”陆晞奶乎乎地喊道。
陆筵神色淡漠，淡淡地点了点头，誓要将严父的形象贯彻到底。
可刚刚听到了小时候自己父皇对自己深沉的爱，陆晞只觉得，父皇冷着脸的样子，帅极了。
陆晞被狠狠地感动了一把，泪眼汪汪，挪过去，一把抱住了陆筵的腿。
“父皇，我错了，我不该离家出走，害得您担心……”小家伙情真意切地道歉，很是可爱。
陆筵感受到一团软乎乎的团子黏在他腿上，他想到刚刚陆晞那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心里柔软了些，难得对陆晞笑了笑。
“我不怪你。”
陆晞感动不已，深觉父皇对他真好，害得他劳心劳神，还并不怪他。
“陆晞，你竟敢离家出走？”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冷热的嗓音，陆晞僵着小身子，扭头看去。
就见他向来温柔的母后，朱颜含着薄怒，显然是生气了。
陆晞：“……”
陆筵在一旁勾了勾唇，臭小子，看你以后还怎么装乖巧！哼，还想让沈沅嘉教训他！真是不孝！

第99章 番外三后悔
番外三
承乾帝登基那日，百官朝贺，场面甚是宏大。
登基大典过后，是封后大典，凤仪宫里，宫人进进出出，很是忙碌。
沈沅嘉坐在梳妆镜前，任由素鸢素婉将华美沉重的皇后朝服替她穿上。
皇后凤冠金玉宝石堆砌而成，十分豪奢。沈沅嘉动了动脖子，觉得比当初大婚时那顶太子妃凤冠还要沉重。
远处传来九道悠长的兽角声，代表着陆筵的登基正式完成。
沈沅嘉露出一抹笑，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
素鸢提醒道：“娘娘，该去泰仪宫了。”
泰仪宫是举行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的宫殿，唯有帝后才有资格打开这座宫殿，代表了帝后绝对的威仪。
沈沅嘉微微颔首，曳地长裙缓缓坠行在她身后。
凤仪宫外有一驾凤鸾车，前前后后有八匹骏马，威风凛凛的马见了沈沅嘉，鼻子里打了个响，似乎是在欢迎她。
沈沅嘉由宫人扶着上了马车，马车才缓缓驶出宫道。
晨曦破晓，天边是大片大片的红云，风朗气清，珠帘微晃间，惊鸿一瞥，皇后凤仪万千，端坐于内，马蹄声四起，拉着凤鸾车缓缓离开。
百官站在广场上，静候着凤驾。
“沈大人，以后您可是国丈了！恭喜恭喜啊！”有同僚拱手道贺。
沈敬仁心里苦，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欣喜的模样，简直是难受。
沈沅嘉自从嫁到了东宫，与荣阳侯府众人的关系也就淡了，他当初压错了宝，六皇子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他也没能搏一个从龙之功。
好在陆筵并未赶尽杀绝，到底还是看在沈沅嘉的面子上，没有将他按乱党处决了。
他听着不知真相的同僚的恭维声，实在是不敢说出实情。
要面子啊！
谁能料到，他背地里将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安远侯江云澈站在人群里，看着沈沅嘉与陆筵相携而来，心痛无以复加。
曾经接受众人称羡的是他和沈沅嘉，是他，亲手将沈沅嘉推入了别人的怀里。
封后大典上，沈沅嘉一步一步走向陆筵，他一袭黑金色帝皇朝服，矜贵，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递给沈沅嘉，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江云澈站在人群里，觉得这一幕很是刺眼，他眼眶通红，紧紧的盯着两人相握的手。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众臣跪地高呼。
广场上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唯独一人突兀地站着。
沈沅嘉似有所觉，美眸轻抬，淡淡地扫过江云澈，不做一丝停留。
江云澈被她冷漠的眼神刺痛了心，脸色苍白地跪了下去。
他死死咬着唇，直到口中满满地血腥气。
陆筵冷冷地看过来，那视线极具压迫感，江云澈咬牙，心不甘情不愿地喊：“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自此，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他，不过是当初有眼无珠的安远侯，臣服于他的情敌，又因为六皇子之故，他未来前程坎坷，郁郁不得志，终身都只是个空有爵位，而不得重用的安远侯。
封后大典后，文武百官纷纷离开皇宫。
江云澈走在路上，隐隐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奚落声。
“谁能料到沈家女娃又那等福气啊！被退婚之后，居然还能嫁给太子殿下，如今又成为了皇后。”
“哈哈哈，当初盛京里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还四处说沈家姑娘到时候嫁不出去呢！”
“可不是……”
“我猜啊，这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主动退婚的安远侯吧？娶了个处处不如沈家姑娘的女娃娃，这一退婚，还把皇后娘娘得罪了。到时候，嘿嘿，吹吹枕边风，这安远侯的官路可不就到头了？”
“说不得皇后娘娘并不恨他呢？
”怎么说？“
“当然是感谢安远侯不娶之恩咯？”
“哈哈哈……”
一阵笑声随着风传入江云澈的耳中，让他身子晃了晃，似乎站不稳。
她与沈清璇成婚也有半年，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与沈沅嘉取消婚约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当初的一见钟情因他多年的等待，逐渐变成了他的执念。他固执地认为，年少的江云澈爱沈清璇，七年后的自己依旧深情不改。
沈沅嘉明艳动人，是与沈清璇不一样的性格，可多年的朝夕相处，一封封书笺，寄托了他的情思。
掀开红盖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起了沈沅嘉，那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心中认定的妻子，是沈沅嘉。
洞房花烛夜，他却心头发酸。
烈酒入喉，沈沅嘉的音容笑貌更是清晰，他一杯杯地喝酒，可他负了心上人娶回来的妻子，却无动于衷地坐在床沿，冷冷地看着他。
他自嘲一笑，若是嘉嘉在，肯定会板着一张脸训斥他，让他少喝点酒。
唯有失去了，才会发现对方的珍贵。
两个貌合神离的人，在不停地悔恨中，结成了夫妻。
婚后，江云澈过得并不快乐。
沈清璇对他很冷淡，她并不爱他，嫁给他也不过是因为父母之命罢了。
江母中年丧夫，独自抚养独子江云澈长大成人，自然不是好相与的人。她为人刻薄，最爱斤斤计较，对于家中的权势牢牢地握在手中，控制欲极强。
江云澈顾念老母辛苦抚养他长大的辛苦，自然处处容忍避让。
沈清璇并未如同上辈子一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才回到荣阳侯府，她自小长在乡野，梦境里的奇遇让她学会了心计和勾心斗角，可气度却是一点都没学会。
这样两个人，在安远侯府的后院，激烈地碰撞在一起了。
江母不满沈清璇事事忤逆她，指责她为妇不端。而沈清璇怨恨江母事事都要插手管教她，让她烦不胜烦。
两人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夹在两人之间的江云澈甚是烦恼。
他时常想着，若是沈沅嘉在，定然不会闹成如今的局面。她为人处事，皆是完美，她定然能够很好地处理与江母之间的关系，不会闹得家宅不宁。
而他也不能露出悔恨，本就是他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江云澈在茶楼里点了一壶茶，慢慢啜饮，手指搭在桌上，烦闷地敲动着。
他不愿意回府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如今下了朝，总喜欢在外面多磨蹭一会儿，点壶茶，看看戏，待到日暮西沉，再悠悠回家去。
可今日没等他喝完一壶茶，家中家仆就寻到了此处，匆匆说明来意。
“侯爷，快些回府吧！荣阳侯夫人来了，正在家中等您回去呢。”
江云澈下意识皱了皱眉，邓氏时常来安远侯府看望沈清璇，让他也有些烦恼。因为邓氏总会明里暗里地敲打他，让他总感觉自己的家事被人指指点点。
虽然邓氏是他的丈母娘，但他仍是有些不悦。
他起身，脚步沉重地出了茶楼，策马回到了安远侯府。
江云澈翻身下马，看着古朴庄严的大门，呼吸滞了滞，不知何时，他竟然觉得回家，也是一件让他窒息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快步走入安远侯府中。
闲云居。
闲云居是江云澈与沈清璇的院子，也是安远侯府最大的院子。
江云澈一踏入院子，看着失了最初原貌的景色，恍惚了一下。
曾经他的院子，都是参照了沈沅嘉的想法，如今，不过半年，这个院子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每个初春都会盛开的牡丹花枝也被铲去，换上了桂花树，院子中央的石桌也被移走，空荡荡得很。屋檐下养的那两只鹦鹉，也不知道被扔到了何处，再也听不到鹦鹉学舌的欢乐了……
一草一木，渐渐没有了沈沅嘉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不符合他审美的摆置。
江云澈的脚步僵了僵，胸膛里汹涌而来的窒息感让他想要逃离。
“侯爷万福。”
丫鬟看到了他的身影，笑着前来相迎。
他离去的脚再也抬不起来，他拖着步子往里走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沈清璇身边的邓氏。
邓氏不复以前的光彩照人，脸上添了细纹，鬓角也有了银丝，看上去有些沧桑。
邓氏见了江云澈，脸上露出一抹笑，带了几分讨好，“阿澈，你回来了？‘
江云澈温声道：“见过母亲。”
江云澈不理解邓氏为何每次面对他，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好像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一般。这种感觉让他很是不舒服。
邓氏不自在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近些日子，可是公务繁忙？”
江云澈心底苦笑一声，他最近不受重用，哪来什么公务呢？
“并未。”他答道。
“男子成家立业，既然公务不忙，也要多花些时间陪伴妻子儿女才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要齐家，才好去处理国家大事啊。”邓氏说道。
江云澈闻言，看了一眼沈清璇，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总该是沈清璇又向邓氏抱怨他经常不着家，没时间陪她了。
“我明白了。”江云澈淡声道。
邓氏见他神色淡淡，显然并不喜欢她说的话。邓氏无奈，她有什么办法呢？沈清璇回了家就哭诉她过得不好，夫君并不爱她，婆婆也处处挑刺。
当初荣阳侯将她许配给江云澈，她不过是一个后宅夫人，哪能改变沈敬仁的决定呢？
更何况，以前江云澈一副非卿不娶的模样，她也想着，沈清璇若是嫁给他，定然会过的极好。跟着安远侯，一步步成为一品诰命，国公夫人。
哪料到，最后六皇子败了，太子殿下登基，而身为六皇子幕僚的江云澈也不被重用。
邓氏也有些后悔了。
“自从上次璇儿小产，如今身子也还未调理好，你这整日里不在她身边陪着，总是有些伤她的心的。”邓氏道。
邓氏其实有些心虚，当初她担心沈清璇未婚怀孕，会坏了名声，就匆匆将她嫁出去了。婚后，江云澈也一直以为沈清璇腹中的孩子是他的骨肉，前些日子，六皇子兵变，沈清璇擅自作主，劫持了沈沅嘉，用来威胁陆筵。
没想到腹中的孩子没保住，小产了。
要邓氏说，孩子没了才好，这是六皇子的种，总归是一段孽缘，流了就流了，谁也不知道。以后沈清璇安安份份地在安远侯府相夫教子，也是好的。
江云澈想到他那个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心底升起一抹愧疚。他并不知道，那夜沈清璇发生了什么，导致小产。当时他正在宫外部署，以接应六皇子，等六皇子败了后，他随后才知道，她不小心滑了一觉，孩子便没保住。
他心中有些愧疚，若是他好好地陪着她，说不定她也不会小产。
到底是当初倾慕过的女子，便是如今对她没有爱情，但既然他娶了她，责任他还是能给她的。
“今日起朝中有七日不用上朝，我会在家陪璇儿。”江云澈如是说道。
邓氏愣了愣，刚想问为何有这么多天的休沐，脑海中就忽然想起来，今日是登基大典，也是封后大典……
帝后登位，普天同庆，罢朝七日。
她脸上的神色顿时黯然下来，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那就好。多陪陪璇儿。”
沈清璇在一旁看着邓氏的神情，立刻就猜出来，邓氏又想起了沈沅嘉。她咬唇，目光憎恨。
江云澈并未久待，闲话家常了几句后，便去江母处请安了。
“娘，你是不是后悔了？！”
沈清璇忽然问道。
邓氏抬眼。
沈清璇质问道：“当初为了救下我，你与沈沅嘉断了母女关系，你是不是后悔了？”
沈清璇挟持过沈沅嘉，如今能安然无恙地在这里，与邓氏有莫大的关系。当初邓氏得知六皇子和沈清璇逼宫，她心急如焚，后来又得知沈清璇竟然挟持了沈沅嘉，她更是吓得险些晕过去。
她自认为自己对待两个女儿，处事还算公允。
沈清璇未回来之前，她将沈沅嘉培养成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沈清璇回来后，她亲近亲生女儿，尽力补偿她，却也没有短了沈沅嘉的衣食住行。
她对沈沅嘉，有养育教导之恩。
对沈清璇，有生养爱护之情。
她希望两人和平共处，以后相互扶持，故而，她处处注意，不让她们之间生怨。却没料到，两个女儿闹得短兵相接，针锋相对。
为了沈清璇，她腆着脸，拿出了自己的恩情，携恩图报，最后让沈沅嘉松了口。条件却是，从此以后，她与邓氏，再不能以母女相称。
邓氏无奈，两个女儿，她总得失去一个，才能保下另一个。两难之间，她选择了沈清璇。
邓氏想着，沈清璇更加危急，性命攸关，她应该选她的。
沈沅嘉成了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什么都拥有了，原谅沈清璇一次又怎么样呢？她不是也没事吗？
而且，沈沅嘉不是心硬的人，时间久了，她总会理解她的做法的……
可今时今日，她又不确定起来了。
她多次朝宫中递折子，想要入宫看她，可都被沈沅嘉拒绝了。
今日是封后大典，她本该作为她的母亲在场，可沈沅嘉也未曾请她。
如此种种，邓氏才明白，她与沈沅嘉的母女情分，如今是彻底的断了。
邓氏眼底闪过一抹慌乱，她的确后悔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娘怎么会后悔呢？”邓氏否认道。
沈清璇冷笑一声，旁观者清，邓氏不停地向沈沅嘉示弱服软，企图挽回她。甚至她开始拿沈沅嘉和她做比较。
“若是嘉嘉，她定然能够很好地服侍婆母，孝敬长辈，绝不会和你一般，被婆母厌恶。”
“若是嘉嘉，安远侯不会这样冷淡的。阿澈以前是个多好的孩子啊，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如今对我，处处透着不耐烦。”
“嘉嘉才不会做这些事情呢！”
“嘉嘉……”
沈清璇如今听得最多的，就是邓氏如何夸赞沈沅嘉。这让她嫉妒怨恨，可如今，她是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皇后，与她，云泥之别。
她便是再嫉妒，伤得是自己的身子，于沈沅嘉，却是无伤大雅。
“不后悔就好。母亲，要知道，当初是你一手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覆水难收，你就是后悔，也于事无补了。”沈清璇道。
“你的错，后果合该自己承担。”
邓氏脸色苍白，哑声道：“在你看来，我对你的好，竟是自作自受？”
沈清璇哼了一声，问道：“难得不是吗？”
邓氏脑子一片空白，没料到，沈清璇竟是这样想的。
“母亲，我乏了，你也回去吧。”沈清璇下了逐客令。
邓氏既然将江云澈又拉回了她身边，如今也没有什么用了。
邓氏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安远侯府，在跨门槛的时候，忽然脚下不稳，绊倒在地。
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意，邓氏头上的金簪抖落在地，她发髻微乱地坐在地上，忽然捂着脸，呜咽出声。
“嘉嘉……”

第100章 身世
邓氏浑身狼狈地回到了荣阳侯府，正好碰上了刚回府的荣阳侯沈敬仁。
沈敬仁看了一眼邓氏，面露不悦，“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荣阳侯府的体面都不顾了吗？”
邓氏苦笑一声：“荣阳侯府的体面早就败光了，哪还有什么体面……”
不知情的人都道荣阳侯府自此成为皇族外戚，家族昌盛，指日可待。可他们知道啊，沈沅嘉不会扶持沈家了。
日后，荣阳侯府日渐式微，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如何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了。
哪还有什么体面呢？
沈敬仁脸色铁青，他一甩袖子，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非要对嘉嘉那么苛刻，当初沈清璇回来，你何必d做的那么绝情？畅春院给嘉嘉就是了，还非得把她赶到偏僻的迎新院去，侯府那么大，哪里就缺那一个院子了？”
邓氏见沈敬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顿时柳眉倒竖，道：“你就没错吗？你身为一家之主，没有公正处事，闹得后宅不宁，宠妾灭妻，纵得沈如蓉出谋害嘉嘉。后面更有甚者，想要将嘉嘉嫁给六皇子为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这是想要给六皇子身边塞一双眼睛和耳朵，让嘉嘉替你好好地注意六皇子！”
沈敬仁老脸一红，他吼道：“那也比不得你！还不是你寒了嘉嘉的心，否则如今她也不会不认我们！”
沈敬仁简直要将这恶妇给气死，若不是她偏袒沈清璇，闹得如今这步田地，他如今就是人人尊敬的国丈了。
“你当初就不该救她，让她死了才好！尽给我沈家招祸的祸秧子！”沈敬仁气呼呼地说道。
邓氏瞪大了眼，震惊道：“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你就这样忍心？她刚回来没多久，没享几天福……你就，你就这样放弃她……”
“对沈家没有用的人，死了就死了！”沈敬仁甩袖，不欲多说，大步流星地往府内走去。
沈敬仁直接去了路姨娘的飞花院，既然邓氏骂他宠妾灭妻，那他以后就专门宠爱姬妾，将这骂名坐实了！
康正帝驾崩了，淑妃也成了淑太妃，邓家没有杰出不凡的子弟在朝为官，邓家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他也不用再担心邓家找他麻烦。
他爱宠爱谁就宠爱谁！
沈敬仁如今也有些自暴自弃了，反正荣阳侯府在他手里就这样了，毫无寸进。
到时候沈元景有什么造化，他也管不了了！
邓氏看着沈敬仁绝情的背影，悲从中来，自己临到中年，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夫君离心，子女情薄。
邓氏脑海里不禁想起前两年的光景，那时候沈沅嘉年华正好，在一众贵女里都是耀眼夺目的存在。
连带着她也一直都是众人艳羡的存在，谁见了她，不夸一句？都说她福气深厚，得女如此。
如今，让她骄傲的女儿成了皇后，可她再也不能在众人面前，与她母女情深了。
邓氏回到同福院，刚坐在凳子上，就听到老夫人传唤。
她愣了愣，站起身，又去了老夫人的荣寿堂。
经由新朝交替一事，老夫人愈发地喜欢吃斋念佛了，毕竟她老了，受不住这么大的刺激。
这几日老夫人不但免了他们的晨昏定省，同时也将府里的一些权利全权交了出去，显然是打算青灯古佛，不问世事了。
邓氏很好奇，老夫人为何会忽然请她去说话。
荣寿堂闭了几日，更加得清冷了。丫鬟们恭恭敬敬地将邓氏引入屋内。
邓氏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郁的檀香味，她不适地皱了皱眉，这是点了多少佛香啊！
老夫人神色晦暗地跪坐在蒲团上，手有规律地敲着木鱼。
“来了？”
邓氏躬身应是：“老夫人万福。”
老夫人颔首，停下了手里的木鱼，她伸出左手，邓氏会意，立刻上前，扶起她来。
老夫人走到椅子处坐下，她看上去老了许多，满头白发，身子也佝偻了下去，步子也有些慢。
邓氏等她坐了下来，才缓缓松开手，恭敬地侯立在一侧。
老夫人道：“把这个盒子打开吧！”
说着，她瞟了一眼她手边的盒子。
那是一个十分古朴的盒子，黑漆漆的盒面散发着乌沉沉的光，这是个有年代的盒子，显然传承了好多代，才到老夫人的手里。
邓氏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的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玉佩。
邓氏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她问道：“老夫人，这玉佩……”
老夫人混浊的眼睛转了转，沉声道：“这是当年嘉嘉身上的……”
邓氏一惊，终于想起来了。当年她捡到沈沅嘉的时候，她身上确实是有一块玉佩的，只是后来，那块玉佩消失不见了。
邓氏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不小心弄丢了。
没想到，这块玉佩竟然在老夫人手里。
而且，老夫人还用她祖传的木盒来装，这样看来，老夫人对玉佩，也是极为重视了。
邓氏不解，“这玉佩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道：“这块玉佩，能够证明沈沅嘉的身份。”
邓氏是庶女，在娘家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自然不会清楚这块玉佩的价值。
这块玉佩极为稀少，与玉玺是同一种玉，不，甚至能说，这块玉佩，与玉玺用的是同一块玉料。
她能认出来，还得得益于她曾经听老侯爷提起过。
“这块玉佩来头很大，当年是我起了贪念，想着占为己有，这才偷偷将玉佩藏起来了。如今，我也没几日活了，当年的真相，我也该讲出来了。”老夫人缓缓说道。
“沈沅嘉不是身世凄苦的小乞儿，她的真实身份，恐怕是周王爷的嫡女。”
老夫人话音刚落，邓氏就惊得瞪大了眼睛。
“周王爷？当年与大周始祖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周王爷？”邓氏语气里满是震惊。
老夫人沉重地点了点头，“除了那个周王爷，还有哪个王爷敢用国号作为封号？”
周王爷从开国以来，便一直是大周的异姓王。
当年老周王随大周始祖皇帝打天下，他的名望更甚，且老周王出身士族，比始祖皇帝身份更高，本该是他成为天下之主，可老周王不喜荣华富贵，便推拒了，拥立始祖皇帝为帝。
始祖皇帝为了感念他的恩情，便将国号“周”赐为他的封号，并颁布开国的第一道旨意。
周王爷爵位世袭罔替，赐铁券丹书，必要之时，周王爷有废帝之权。
足以看出，周王爷在大周的地位尊崇。
好在，周王爷品性高洁，得了封位后便与妻儿去了封地，并不参与朝中政事。多代更迭，每代周王看似毫无权力，可众人都不敢小瞧了他，因为他手中有废帝另立的权力。
始祖皇帝为表诚意，在当年制作玉玺的时候，将一块玉料一分为二，一半制成了玉玺，另一半，则制成了一对玲珑玉佩。
最开始的玉佩，分别掌握在周王爷的嫡子嫡女手中，后来，便有了这个传承。
阳佩，周王世子所佩。
阴佩，周王郡主所佩。
如今盒子里的玉佩，就是阴佩。
存邓氏捂着嘴，道：“老夫人，您确定吗？”
老夫人眨了眨眼，道：“以前不确定，可现在必须确定。”
邓氏心思急转，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周王爷封地遥远，常年不在盛京，但是今日登基大典，又加上封后大典，此番盛事，他一定会来京城。
到时候，若是周王爷先认出沈沅嘉，那到时候不占理的就是他们。届时，荣阳侯府怕是有灭顶之灾了……
邓氏心中惶恐不安，她小声道：“这事儿是不是该请侯爷来处理？”
这事兹事体大，她们两个人能决定吗？
老夫人摇了摇头，“这件事他不好插手，若是他插手了，那性质就不同了。我们将玉佩还给沈沅嘉，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只当是我们想要借此机会修复与她的关系，并不会想太多。最后这件事顶天了，也只是妇人之间的贪念造成的后果。可若是侯爷出手了，这件事就会上升到国事了。”
私藏周王玉佩，其心可诛！
隐瞒郡主身份，其心可诛！
邓氏连忙点了点头，说道：“那我立刻进宫去，将玉佩还给嘉嘉……”
老夫人道：“的确，此时宜早不宜迟，你快些去吧。”
邓氏不再停留，小心翼翼地将玉佩用锦帕包起来，藏于袖中，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荣寿堂。
老夫人看着邓氏背影，幽幽叹了口气，口中喃喃道：“菩萨保佑，希望一切顺利，我荣阳侯府的百年基业若是毁在我手里，我怕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
勤政殿内，陆筵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他的对面坐了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俊朗不凡，周身气度，让人很是舒服。
两人之间摆了一只矮桌，桌面上是一盘棋，两人攻势都很是凶猛，丝毫不退让，显得剑拔弩张。
周王爷落下一颗黑子，不满道：“才一年不见，你这下棋的手法变得这样咄咄逼人？”
陆筵同样落下一颗白子，淡声道：“一年不见，皇叔变得优柔寡断了。”
周王爷冷哼了一声，“只知道逞口舌之快！”
他出其不意地下在了角落里，又吞并了陆筵的一片白子。
陆筵随意地看了一眼，不甘示弱地堵死了周王爷的路。
周王爷气得胡子竖起来，“你怎么一点也不懂温和？”
陆筵道：“皇叔自己顾头不顾尾，一心想要吞并我的子，没有注意到那个漏洞，还怪朕喽？”
周王爷拧着眉，盯了许久的棋局，仍是找不到破局之法，他烦躁的将棋子砸在棋盘上，怒道：“不下了不下了！”
自打他教会了陆筵下棋，他就没赢过！真没意思！
他就不该和陆筵下棋！
陆筵避开四散的棋子，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对于周王爷的行为，他并未生气。
足以看出，周王爷与陆筵关系甚密。
周王爷的封地距离边境很近，陆筵当年在战场上受了伤，被周王爷所救，如此两人才熟悉起来。
周王爷很喜欢陆筵的性子，也时不时教导陆筵。在陆筵的生命中，他也算是起了父亲的角色，陆筵对周王爷，心中存了尊敬。
“今日皇婶怎么没来盛京？”陆筵随口问道。
周王爷叹了口气，道：“她身子不好，受不得舟车劳顿，我就没带她来了。”
陆筵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如朕让刘彦霖随皇叔去封地，替皇婶好好调养身子吧。”
周王爷摆摆手，语气有些沉痛：“没有用的，我这么些年请了多少名医，药喝了不少，夫人的身体仍不见好。她……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陆筵知道一些事情，八年前周王爷夫妇来盛京游玩，可途中遭遇了刺杀，周王爷夫妇与世子安然无恙，可他们的嫡女，昭阳郡主却是坠了崖，生死不知。
他们在崖底寻了许久，都不见尸首，又听说那附近常有野兽出没，周王爷便猜测，他们女儿的尸身，怕是被野兽吃了。
周王妃悲痛欲绝，大病了一场，此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陆筵沉默了一会儿，的确，昭阳郡主逝世了，一直是王妃心底的伤疤，不能愈合。
周王爷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如今也娶了媳妇，若是可以，你让皇后娘娘偶尔去找她说说话。夫人将你视如己出，说不定你的媳妇真能哄好她呢？”
陆筵颔首，道：“朕明白，朕会让嘉嘉多写信寄去皇婶那里。”
说着，他继续说道：“您匆忙来盛京，恐怕也没有好好见一面吧？朕这就宣她来勤政殿，拜见您。”
周王爷道：“算了，我又不是你爹，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刚刚在殿外，远远地看了一眼了，隐约瞧见是个国色天香的姑娘，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陆筵嘴角翘了翘，默认了。
……
凤仪宫内，沈沅嘉褪了皇后凤冠，又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宫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那套衣裳，好几十斤重，可没将她压坏了。
素鸢替她揉了揉肩膀，道：“娘娘，您可要用膳？”
这个时辰，是用午膳的时候。
可沈沅嘉如今怀着孕，根本没有食欲，她想了想，道：“本宫记得御膳房近些日子开始吃锅子了？”
素鸢点了点头，“近日天寒地冻的，御膳房就将锅子呈出来了。”
沈沅嘉道：“那本宫今日就吃锅子吧。不如去湖心亭吧，锅子味道重，本宫不喜欢屋内满是味道，顺带也赏雪赏景。”
“那奴婢去御膳房吩咐一声了。”说着，素鸢便往外走去。
沈沅嘉想着，若是她走去湖心亭，那她累了饿了，自然就有食欲了。
“素婉，那我们先去湖心亭，等走到那儿，御膳房的锅子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说完，沈沅嘉便与侍从慢悠悠地走向湖心亭。
湖心亭距离凤仪宫有些距离但也不是很远，大概两刻钟，众人就到了湖心亭。
沈沅嘉走近了，刚踏上台阶，就发现亭内已经有了人。那是个衣着华贵，芝兰玉树的青年，与沈元景差不多的年岁，较之沈元景，更有几分清贵傲然之气。
显然是哪家家世显赫的公子。
沈沅嘉想了想，先来后到，既然亭子里有人，那她换个地方也行。
亭内的人正在烹茶，他刚盛上一盏茶，欲要饮，抬眼看到了台阶上的沈沅嘉。
他星眸渐渐睁大，手中的热茶蓦地翻倒，青年“噌”的一声站起来，满是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沈沅嘉觉得这人行为有些怪异，为免出什么意外，顿时便要离去。
那人见状，匆匆绕过石桌，“姑娘留步！”

第101章 沈沅嘉停下了脚步……
沈沅嘉停下了脚步，素手轻轻搭在腹前，眼底有些戒备。
男子见状，在距离沈沅嘉三步远的时候便停下了步子，他一双眼眸无所顾忌地巡梭在沈沅嘉脸上。
沈沅嘉本该不悦，可男子眼底毫无登徒子的放肆，她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悲痛。于是她便没有出言呵斥。
素婉本想出声，可她看沈沅嘉神色淡淡，并无不悦，也就退了回去。
这位公子看着衣着华贵，且能出现在后宫，显然身份不低。
男子眼底划过伤心，稳了稳心神，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让它卧在手心，展示给看，“姑娘可认得此物？”
他手中躺着一块古朴的玉佩，上面的花纹很是奇特。
沈沅嘉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男子急急道：“烦请姑娘再仔细看看吧！”
沈沅嘉眨了眨眼，杏眸晶亮，眼神落在玉佩上，她细细端详了一番，复又道：“这玉佩我的确未曾见过。”
男子失落不已，退开一步，望着她，眼神里温和脉脉，“是在下唐突了，实在是姑娘与在下的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在下思妹心切，一时冒犯了。”
说完，他双手交叠，拱了拱手，表示歉意。
沈沅嘉心里微动，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好奇：“令妹在何处？若是思念，去看她就好了……”
男子眼神闪了闪，轻声道：“八年前，幼妹不慎跌落悬崖，消失不见了……”
沈沅嘉愣了半天，心里有些酸涩，半晌，她面露歉意，道：“抱歉，提及了公子的伤心事。”
本来一旁的素婉对于男子的行为很是不满，如今知晓他不过是想念自己死去的妹妹，心底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姑娘不必道歉，您并不知晓此事，不知者无罪！”男子舒朗道。
沈沅嘉颔首，她温声道：“既然公子在这里煮雪烹茶，那我就不打扰公子雅兴了。告辞。”
男子退开一步，道：“姑娘留步，我这儿茶也品的差不多了，还是姑娘留在此处吧。”
说着，他不等沈沅嘉拒绝，就快步离开。男子的侍从也动作迅速地收了茶具，经过沈沅嘉身边的时候，弯了弯腰，“姑娘，小的告退。”
说着，也步伐飞快的跟上了男子。
亭外小雪纷扬，不一会儿就飘起了鹅毛大雪。男子的背影越发模糊，若隐若现间，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沈沅嘉美眸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心底升起一抹失落，待她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这感情来的莫名其妙。
沈沅嘉暗道：都说女子怀孕了，容易多愁善感，果不其然，自己如今听着别人的遭遇，竟有些感同身受了。
她微微晃了晃脑袋，将这莫名其妙的愁绪抛之脑后。恰好此时，御膳房里的人锅子也准备好了，她如今也有些饿了，正好就这雪景用膳。
……
“世子，刚刚那姑娘……真的与王妃长相极为相似呢！”　侍从忽然说道。
男子，也就是周王世子，陈忘瑜脚步顿了顿，道：“刚刚那个可不是什么姑娘，她是当今皇后。”
侍从一愣，“皇后娘娘？可她穿着的衣裳并非皇后仪制啊……”
陈忘瑜道：“都说皇后娘娘不喜奢华，恐怕她更喜欢穿常服吧。”
他见侍从仍是疑惑，解释道：“刚刚那女子见了我，下意识将手挡在腹前，说明她怀有身孕。加上今日封后大典，宫中若无陛下宣召，是没有其他女眷的。而当今圣上，后宫里唯一正妻，不存在其他妃嫔，是以，她就是皇后。”
方才他一时见到一个这样面熟的人，震惊不已，也没有心思去想对方的身份，如今慢慢回想，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侍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皇后娘娘绝色倾城，果然名不虚传啊！”侍从赞道。
刚刚他偷偷看了一眼，惊为天人。
更让他震惊的，还是皇后娘娘的容貌，与王妃很是相似。
陆忘瑜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若是他的妹妹能够好好长大，应该也会长成让人心折的女子吧。
陆忘瑜心神飘忽不定，刚转了个弯，迎面就撞到了一个人。
“抱歉。”
陆忘瑜见对方是个妇人，被他撞到在地，连忙躬身要将她扶起来。可对方神色慌张，见了他，下意识躲避了他的手。
陆忘瑜收回了手，站直了身体，他以为是妇人不愿意与外男接触，便退开两步，温声道：“夫人，是在下无意撞了您，一应损失，在下可以一力承担。”
陆忘瑜担心对方摔了一跤，到时候伤了身子，便主动说道。
邓氏低着头，急切地说道：“妾身无碍，公子自行离去就好。”
陆忘瑜见对方似乎很不愿意见到自己，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离开为好。
他刚要离开，眼角余光就看到了一块锦帕，锦帕里露出一抹玉色。
陆忘瑜眼神一凝，这玉佩的颜色，他贴身佩戴了二十多年，如何会不认识？
邓氏也发现了自己的锦帕掉了出来，她慌忙去捡，可有人先一步将玉佩捡了起来。
陆忘瑜心神巨颤，他指尖微微颤抖着将玉佩拿在手上，半晌，他解下自己的玉佩，缓缓将两块玉佩拼接在一起。
两块玉佩紧密贴合，不留一丝缝隙。
半月型的玉佩想合，就是一枚完整的玲玲玉佩。
陆忘瑜抬眼，急切的问道：“这块玉佩，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邓氏心知，眼前这个人是周王世子，她若是说了，那可是要完了。
她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是我在一处地方捡的。”
陆忘瑜又问：“在何处？”
邓氏这次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恰在这时，沈沅嘉又从小路那头悠然走来。
三人就这样碰到了一起。
沈沅嘉远远的就看到邓氏坐在地上，她皱了皱眉，不明白邓氏又在闹什么。
她上前，淡淡道：“荣阳侯夫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邓氏听到了沈沅嘉的声音，后背一紧，不知为何，她不敢再说出真相了。
她害怕沈沅嘉用一种怨恨的眼神望着她。
邓氏道：“我在路上捡了一块玉佩，后来发现这玉佩是周王世子的，如今我正将玉佩还给世子。”
沈沅嘉颔首，这才知道陆忘瑜的身份。
她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她道：“既然如此，那荣阳侯夫人与周王世子好好说一说这玉佩的来源吧。本宫就先走了。”
邓氏本该挽留她，抑或是厚着脸皮央着她，让她跟着去凤仪宫，可如今她不愿意陆忘瑜与沈沅嘉多待，忙不迭点头，“恭送娘娘。”
陆忘瑜也无心与沈沅嘉说话，他也拱手行礼。
沈沅嘉施施然离开，刚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道：“算了，本宫刚刚多用了些午膳，就先在此处消消食。”
说着，沈沅嘉竟不打算离开了。
说来也奇怪，沈沅嘉自打见了陆忘瑜，就想与他多待一会儿，她总感觉他很是亲切，给她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邓氏背后冒出了冷汗，沈沅嘉在这里，她如何扯谎。
偏偏陆忘瑜一直催促，她无奈，只能道：“这玉佩是妾身八年前所得，具体位置不清楚，隐约记得是在荒郊野外，当时妾身去上香，途经一处时捡到的。妾身见它玉质清透，定然不凡，便一直随身带着，以佑平安。”
她这话半真半假，关键的信息都能对上。
邓氏捡到沈沅嘉时，就是在荒芜的郊外。
陆忘瑜还有疑惑：“那您在玉佩旁可见到了什么人？”
邓氏眼神闪了闪，道：“并未。”
陆忘瑜眼底闪过失望。
沈沅嘉目光微滞，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尘封已久的片段。
她被邓氏带回家时，她大病了一场，前尘往事都忘的一干二净。可她仍能记得，她与邓氏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荒野。
而刚刚陆忘瑜说她与周王王妃长相相似，而昭阳郡主又是八年前坠崖，尸首不见……
太多的巧合交织在一起，可能就是事实。
沈沅嘉手指蜷了蜷，心头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不会是那个昭阳郡主吧？
沈沅嘉目光落在陆忘瑜身上，算了，待她查明真相之后，再将这个想法说与他听。否则，若真的只是巧合，岂不是又让陆忘瑜失望一次？
……
与邓氏与陆忘瑜分开后，沈沅嘉独自回了凤仪宫。
有些想法一旦冒了头，就会无时不刻地钻入人的脑子，闹得人心神不宁。
陆筵和周王爷畅谈了一会儿，便回了凤仪宫。
他与以往的帝王不同，他与皇后一起居住在凤仪宫，并不时常去自己的寝殿。就连平常处理政务，他也不会特意避着沈沅嘉，反倒有时候，他拿不定主意时，也会询问沈沅嘉的意见。
他做事讲究效率，自然而然，手段便偏于强硬，而沈沅嘉性子温和，能够一定程度上弥补他的不足。
陆筵刚一入内，就看到沈沅嘉眼神愣愣地坐在窗前。
他缓缓走过去，关切问道：“沅沅，怎么了？看你精神不太好，可是孩子闹你了？”
沈沅嘉见是他，朝他露出一抹笑，本想自己将事情调查清楚，可她不想瞒着他，自是合盘托出。
“所以，你觉得你是昭阳郡主？当年坠崖失了记忆，被邓氏收养了。”陆筵手搭在膝上，随意地敲动着。
沈沅嘉点了点头。
陆筵见她愁眉不展，顺手将她的玉手握在手里，饶有兴致的把玩。
口气漫不经心：“你若是想要知道真相，把邓氏抓起来，问问就好了。若她不招，严刑拷打一番，总会招的。”
陆筵早就看邓氏不爽了。如今更是有“隐瞒沈沅嘉真实身份”的罪名，更不要顾忌太多。
要他说，对待那样一个拎不清的女人，那管她那么多，怎么报复爽，就怎么报复回去。
沈沅嘉刚要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何必对邓氏一直留情面，邓氏可不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明明说了两人母女情分已断，她还舔着脸进宫。
沈沅嘉稍稍迟疑了片刻，就道：“你试试？”
陆筵见她一副跃跃欲试，又不敢表现太过的模样，倏尔哈哈大笑起来。
沈沅嘉：“……”
这有什么好笑的？

第102章 全文完大结局
陆筵做事，果然是讲究效率，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邓氏那边就全部都招了。
陆筵不屑于和无知妇人多费口舌，他直接将邓父宣进宫，一番敲打，就吓得邓父战战兢兢。
邓父回了家，不敢耽误，就派人将邓氏请回了府。邓氏还以为邓父找她有什么要紧的事，快速让丫鬟套了马车，匆匆赶到了邓府。
一入门，迎面而来的就是狠狠的一鞭子。
邓氏在邓家最怕的就是这个父亲，邓父为人暴躁，对子女非打即骂，除了嫡女，也就是如今的淑太妃被打骂的少一点，其他庶女，哪个没挨过他的打？
骨子里的惧怕让邓氏不敢躲避，她硬生生受下了这一鞭子，后背火辣辣的疼。
“逆女，你看看你给邓家造了什么祸啊！”邓父骂道。
邓父并无儿子，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嫡女身上，好在，嫡女争气，在宫里还算受宠，邓家也风光了那么久。可是如今是陆筵为帝，他们这些人，夹着尾巴做人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惹事生非？
今日陆筵将他召入皇宫，明明没有说什么重话，可邓父就是觉得，若是没有办好他交代的事情，他这官路也就走到了头。
这样想着，邓父更是着急了。
“你说说，当年皇后娘娘，你是在哪里寻到她的？”
邓氏咬唇，道：“就是在盛京城内的一条街道上。”
邓父气急：“你还撒谎！”
他不再留情，手里的鞭子雨点般落在邓氏身上，他年纪大了，但力道也不小了，邓氏娇生惯养这么多年，哪里受得住，痛得她四下乱窜，毫无风度可言。
邓父打累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跪下，你给我好好交代清楚。”
邓氏泪眼婆娑，不甘不愿地说道：“父亲，我好歹也是荣阳侯夫人，这样跪在地上，成何体统？”
邓父直接道：“你是还要受罚了？”
邓氏顿时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还是不肯交代。她这时候也不蠢，若是交代了，她的小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呢！
邓父叹了口气，道：“你还是不肯说的话，我就要请出邓家家法了。”
邓氏眼底闪过一抹害怕，但仍然倔强的不愿意开口。
邓家家法很是严苛，用带刺的荆条抽五十下，五十下后，再让人跪在祠堂反省，期间一日只有一顿饭。
邓氏想着，她不怕，她不能再邓家待太久，荣阳侯府见她一直在邓家，一定会派人来将她接回去。嫁出去的女儿一直待在娘家，会惹人非议。
邓父敲出来了她的小心思，道：“你别想了，我已经写了信给荣阳侯，说明了缘由，他也同意了。”
“他还说，你若是不如实招来，他明日就休了你。等你被休弃了，就是邓家女了，就任由我处置了。”
邓氏满眼震惊，没想到邓父已经让沈敬仁知道了。
她跌坐在地，心道，完了，沈敬仁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将她休弃的。
邓氏心里满是绝望，她这个年纪被休弃了，回了娘家，可不是被人指指点点的？
邓氏不敢再挣扎，她如实将当年的事情说了出来。
说完，她膝行几步，抱着邓父的腿，哭道：“父亲，还请您不要将实情告诉侯爷，女儿如今四十岁，被夫家休弃回家，邓家不怕被人嘲笑吗？”
邓父听完邓氏的自述，如今脑子里只剩下想要杀了她的心，听到她如今还敢说出威胁他的话，顿时腿一抬，将邓氏远远地踹开，怒道：“你给我们邓家惹了天大的祸事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邓父并不清楚沈沅嘉的真实身份，陆筵只是让她问出当年邓氏在何处将沈沅嘉带回去的，其中关于周王爷的事情，一概未提。
但即使只这一点，就足以给邓家带来灭顶之灾了。
陆筵当年一心求娶退了婚的沈沅嘉，还是以太子妃之位，这是何等的重视？这是何等的喜爱？
如今后宫只有沈沅嘉这一个皇后，登基不久，众臣曾提议广纳后宫，无一不被被陆筵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全朝臣上下，哪个不清楚，皇后在承乾帝心里的地位？
邓氏也委屈，她哪里知道沈沅嘉是周王爷的女儿？若是知晓，她又怎么敢扣留她？
如今倒好，这样一说，她倒是犯了天大的罪了！
“父亲，女儿也不知道，她会是周王爷的嫡女，若是知道，我肯定会将她送回去的……”邓氏小声辩解道。
邓父闻言，眼前发黑，血气上涌，猛的坐了回去。
“皇后娘娘还是周王爷的嫡女？昭阳郡主？”
邓氏见他面色惨白，急忙上前去扶他，邓父直接一巴掌甩过去，毫不留情。
邓氏捂着脸，不敢置信，刚刚也只是拿鞭子打了她，可也避开了脸！这是让她顶着巴掌印，连体面都不能有了吗？
“父亲！”
“你如今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先不说陛下那里，光是周王爷这一关，你怕是就难过了！你痛失爱女，定然知道其中滋味，那周王爷呢？你可知周王妃为何未来盛京吗？那是因为她多年抑郁，缠绵床榻，来不了！”邓父怒道。
邓氏喃喃道：“可嘉嘉不会看着我任由他们报复的……”
邓父见她如此，恨恨道：“别再嘉嘉嘉嘉喊了，皇后娘娘早就与你断了关系！她若是知道了真相，你以为她还会保你平安吗？她忍让你多次，不过是看在你的养育之恩上，可待她知道真相，你就成了仇人了！”
邓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不可能！我们母女只是闹了一点小矛盾，她心软，一定会原谅我的！”
邓父见她执迷不悟，也不再说话了。他直接道：“你与我一起进宫，直接向皇上和皇后娘娘请罪吧！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邓父心里却跟明镜一般，这样的仇恨，怕不能善了了。
凤仪宫内，陆七捧着一叠密折进来，在屏风外就停下了脚步，恭声道：“陛下，暗卫传来消息。”
屏风后传来一阵淡淡的声音：“拿进来吧。”
陆七这才轻手轻脚绕过屏风，不敢乱看，将密折呈给陆筵。
陆筵伸出细长的手指，懒洋洋地接过，随手翻开，最终冷笑一声。
“邓氏真是好手段啊！”
恰此时沈沅嘉手里端着一碗汤过来，娇声抱怨道：“这汤太腻了，我不爱喝。”
陆筵手端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果真是甜腻。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想起来沈沅嘉熬了这么久，也不忍心浪费了，于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你不爱喝甜的，倒了就好了。”沈沅嘉惊讶。
“你辛苦熬的，全都倒了你又要心疼了。”陆筵笑道。
沈沅嘉不喜铺张浪费，可如今她养胎，陆筵寻来的都是珍贵滋补的，若是浪费了，沈沅嘉怕是会一直惦记着了。
沈沅嘉心里跟吃了蜜一般，她将陆筵手中的碗接过，递给一旁的素鸢，吩咐道：“倒一杯清茶过来。”
清茶解腻，刚刚陆筵一下子喝了一大碗，应该喝点清茶。
陆筵没有拒绝，这种被人时刻关心的感觉让他很是享受，他悠然自得地将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在密折上轻敲。
“刚刚暗卫传了消息过来，事关当年之事，可要看看？”陆筵温声道。
无论真相如何，在他眼里，沈沅嘉就是沈沅嘉，并不会因为身份，而对她有所不同。
而她，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权利追查当年的真相。
是非黑白，皆由她定夺。
沈沅嘉手僵了僵，她看着陆筵手里那本折子，心跳滞了滞。
半晌，她轻声道：“看。”
陆筵温言，莞尔一笑。果真是他看上的姑娘，那股魄力与他有几分相似。
他拉过沈沅嘉的手，郑重地将折子置于她掌心。
沈沅嘉打开折子，上面赫然写着邓父与邓氏的谈话，一字不漏，清清楚楚。
沈沅嘉知道陆筵的暗卫神通广大，但也没料到，人家的对话都能一字不落的记下来。
“当年我的璇儿不见了，我去寺庙烧香拜佛，想要菩萨保佑我儿早些回来。回来的途中我在一条小溪边见到了昏迷不醒的沈沅嘉，那时候她全身都是伤，尤其是额头上，有一个豁口，不停地冒着血，当时我下了马车，乍一眼看到她的脸，以为是我的璇儿回来了。可仔细看，两人又不太像……可当时我魔怔了啊！我认为那是菩萨为了弥补我，才将她送到我身边，以慰我失去女儿之痛。”
“那你就将她带回去了？当时周王爷明明派了人在悬崖下寻找郡主的下落，为何他没找到。”
“我……我将痕迹都抹去了，也把当时她身上的衣裳都换了，扔在了悬崖下……”
“你怎么能这样自私？”
“父亲，您能明白我当时的心情吗？她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天意个屁！你不把痕迹抹去，周王爷怎么会找不到昭阳郡主？”
……
沈沅嘉眨了眨眼，眼底一片酸涩，喃喃道：“原来这么多年，都是一场骗局？”
陆筵见她眼底一片通红，顿时心疼不已，他柔声道：“我还在。”
沈沅嘉咬唇，眼尾湿濡，这么多年的感情，原来都是一场阴谋，若不是邓氏的自私，她也能够承欢膝下，父母垂爱，可因为邓氏，她寄人篱下，悲惨地过了一世……
陆筵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青丝，无声的安慰她。
沈沅嘉深吸一口气，鼻间是他浅淡的冷香，她慌乱的心镇定下来，脸颊靠在陆筵的胸膛前，她轻声道：“周王爷和周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的亲生父母尚在，她本该高兴，可她如今记忆全无，他们于她而言，只是陌生人罢了。
陆筵听罢，知晓她是担心了。
“周王爷夫妇都是性子极好的人，他们八年前以为你出事了，很是悲痛。周王妃自从那年开始，就一直身子不好，日日喝药……”
陆筵娓娓道来，贴心地给沈沅嘉安定感。
“你要见见他们吗？周王爷与世子都在皇宫……”
沈沅嘉轻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
周王爷与陆忘瑜来得很快，他们父子二人如一阵风一般吹进了凤仪宫。
沈沅嘉整理好了仪容，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陆筵轻瞥了她一眼，见她素手紧紧攥着衣袖，于是将她的手拢在掌中，“不必紧张。”
沈沅嘉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有陆筵在，她慌乱的心的确平稳了下来。
周王爷连礼都未行，匆匆步入殿内，在见到沈沅嘉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妧妧……”
那样俊朗天成的中年男子蓦地红了眼眶，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陆忘瑜眼里也有泪意，他满含宠溺地看着沈沅嘉，柔声唤道：“妧妧。”
昭阳郡主名唤陆妧，倒与沈沅嘉有一字相同的读音。
周王爷老泪纵横，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沈沅嘉，“与你母妃长得像，一样倾国倾城。”
在见到沈沅嘉的第一眼，他就确定了，沈沅嘉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血脉相连的亲密感，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
沈沅嘉不知为何，一听到他们这样宠溺温柔的唤她，就忍不住想要落泪。
她张了张唇，喊道：“父王，王兄……”
这个称呼，似乎念了很多遍，她好不生涩地就喊了出来。
周王爷一个大男人，顿时落下泪来，哽咽道：“诶，诶。”
陆忘瑜也是带了哭腔，“妹妹。”
三人这一番相认，一下将几人的关系拉近了。
周王爷情绪失控后，冷静了下来，冷冷道：“听说当年是有人故意让我找不到我的妧妧？”
陆筵听到了周王爷的话，横了他一眼，目有不悦。刚相认的父女，有必要这么亲密地叫？
周王爷无视他的眼神，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沈沅嘉，一副看也看不够的模样，陆筵脸黑了黑。
陆忘瑜也不再是好兄弟的模样，而是守护在沈沅嘉身旁，冷冷地瞪了一眼陆筵。
自己的妹妹，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就被猪给拱了！
陆忘瑜的怨念无所谓不大，沈沅嘉都能察觉到。
她的心底暖融融的，仿佛空缺了一块的心如今也被注满的温情。
“王兄。”
陆忘瑜立刻将视线转至沈沅嘉身上，满是宠溺，“怎么了？”
“你坐着吧，站着多累呀！”沈沅嘉想要替陆筵解围，她也不忍心看着陆筵被自己亲人不待见。
陆忘瑜心里满是感动：自家妹妹心疼他！
陆筵眼底满是柔情：沅沅肯定是舍不得他被陆忘瑜欺负！
两个男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底满是得瑟，又不屑地同时转开了眼。
陆忘瑜最终坐在了沈沅嘉的手边。
“是荣阳侯夫人邓氏将沅沅救起来，并藏了起来。”陆筵道。
周王爷怒拍了一下桌子，“岂有此理！我要抄她家！诛她九族！”
陆忘瑜认同地点了点头。
陆筵漫不经心地说道：“诛九族好像是朕的权力。”
简直不可理喻，抢他的活！
周王爷不满：“本王有废帝另立的权力！”
死小子，拐走了他乖巧懂事的闺女！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再也没有了上午的温情……
沈沅嘉：“……”
她眨了眨眼，道：“父王，陛下，你们都冷静一些，别吵了。“
周王爷与陆筵异口同声：“沅沅/妧妧，我们没吵，别担心。”
说完，两人眼神似有若无地在空气中碰撞出火花。
沈沅嘉无奈，只能由他们去了。
“也不必如此偏激，邓氏的错，由她一人承担即可，不必牵连其他人。”
荣阳侯府中也有与她交好的，她不愿意如此对待他们。
陆筵也知晓，荣阳侯府也并不都是恶心人的人，譬如沈元景，沈元恪，沈蔷等人，也都是好的。
他点了点头，道：“以你的意思。”
周王爷不满，这是衬托得他很残暴不仁了？
……
荣阳侯府一夜获罪，爵位被剥夺，所有人都被贬为了庶人，沈敬仁永世不得为官，当年的主谋，邓氏则是充入奴籍，永世为婢。
老夫人听闻这个噩耗，当夜便怒急攻心，去世了。
沈家从众人艳羡的皇亲国戚变成了奴仆，着实让人震惊。后来沈沅嘉的真实身世被揭露了，众人便对邓氏唾弃不已。
把金尊玉贵的郡主变成了自己的女儿，也不好好待人家，亲生女儿一回来，就让人家穿旧衣服，搬去偏僻的角落，若不是人家优秀出色，嫁给了太子殿下，可不得怎么凄惨度日呢！
所以说，到底是王府血脉，即便是长在侯府，也是盛京明珠，光芒遮掩不住。
凤仪宫。
沈元景坐在下首，看着这个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妹妹”，温声道：“对不起。”
他是替自己的父母道歉。
邓氏受到了惩罚，可她却并未真心实意地道过歉。
沈沅嘉道：“大哥没错，你道什么歉。”
沈元景摇了摇头，“这些年委屈你了，他们欠你一个道歉。”
沈沅嘉温声道：“我在荣阳侯府，也曾获得过温暖。大哥的，阿恪的，蔷儿的……这些都是美好的，并不能因为他们的错，就将这些都抹杀。”
“你还认我这个大哥……”沈元景愣愣道。
“当然。”沈沅嘉甜甜笑开，一如当年那个糯米团子。
沈元景蓦然酸了眼眶。
“大哥，你继续在朝为官吧，你是个好官，合该实现你的抱负，青云直上。”沈沅嘉柔声细语。
沈元景来凤仪宫，是来辞官的。陆筵并未剥夺他的官位，仍然他在朝中任职。
沈沅嘉俏皮地笑了笑：“只不过，可没有爵位给大哥继承了。”
沈元景哑然失笑，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
半年后。
皇后沈沅嘉诞下一子，是为太子，承乾帝亲自取名，陆晞。
是为光明灿烂之意。
陆晞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皇后沈沅嘉的地位更加稳固。
一年后，承乾帝颁布旨意，今后后宫不选妃，唯有皇后深得朕心，后宫之内唯有皇后一人即可。
众臣哗然，纷纷劝诫。
周王爷怒而呵斥：“谁若再劝，本王就杀了你们！”
于是，众人纷纷噤声。谁不知道，这周王爷对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很是宠爱，若让他去摘星星，怕也会颠颠地搬梯子去摘了。
周王爷如今为爱女杀个人，小事！
前朝的风雨未曾飘到后宫，凤仪宫内一片安宁。
陆筵步子略带了几分急切的往凤仪宫里走去，刚踏入殿门，就看到秋千架上坐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她一袭石榴红的宫裙，怀里抱着个同样红衣的小团子。
沈沅嘉潋滟的眸子望着陆筵，她的眼底是明媚的阳光，璀璨耀眼，浅浅露出一抹笑。
她握着小陆晞的手，遥遥朝他招手，“父皇，你回来了！”
小陆晞咯咯笑，同样糯声道：“虎皇，你回奶了！”
陆筵眉眼一动，心头微微痒，心底一片温热。
他忽然忆起当年先皇后逝世的那天，是一个阴天，凤仪宫内的秋千架被宫人拆了，那秋千架上承载了他与王氏的回忆，那时才五岁的他哭得很伤心。
他想着，他恐怕再也不能有他的秋千架了……
可如今，阳光微暖，碧空如洗，那人坐在秋千架上，朝他笑得明艳如阳。
前世的爱而不得，今世的得偿所愿，他所求的，似乎永远都是她的笑靥。
陆筵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阳光倾洒在他身上，一如当年勤政殿殿门大开时泄露的微光。
彼时他惧光，如今他向光而行。
“嗯，我回来了。”
——全文完

